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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狠佛系暴君您随意
作者：臻棠
内容简介
 华夏古武第一世家继承者言一色，不幸穿越后，因机缘做了一个诱惑君主的妖妃，但文武大臣不仅不骂她，还用钱用人脉巩固她的地位！ 没啥，因为这皇帝是个暴君，十个人里面九个半都恨不得他死的那种暴君。 她舍命惑君，简直就是功德一件！ 男女主分割线 迟聿是个非常合格的暴君！他性格糟糕，三观不正，麻木不仁，嗜杀成性，并深以为傲！ 他就是天下第一暴君！无人能与他争锋！谁敢争个试试，先灭了你的国！ 后宫女人都是农田里的菜，想剁就剁。 文臣武将都是坟堆边的草，想拔就拔。 刀枪剑戟都是山沟中的泥，想捏就捏。 奇珍异宝都是粪坑上的土，想扔就扔。 暴君就是有这种睥睨天下不拿东西当东西的本事！ 可有一天，他遇上了一个睥睨他不拿他当东西的女人，办事思维全面崩坏。 张大人年迈多病，本也没几年好活了，别杀了怎么样？ 准。 各大粮仓的粮食都堆不下了，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救济下灾民？ 准。 丽嫔肚子里的虽不是你的孩子，但也是条命，饶过她和奸夫，嗯？ 准。 众大臣见鬼般地跌落椅子：头上带绿这都准！？ 暴君的思维确实崩坏了，由以杀为准则变成了以言一色为准则。 言一色辛酸表示：她不容易啊！诱惑暴君这活不是人干的啊！他这么残暴这么作妖这么无理取闹，咋还不亡国？下台也行啊！ 嗯，这是一个女主总盼着暴君没有好下场却不想终生和暴君绑定在一起互宠互助互爱的故事！ 【入坑提示走起】 双强，双洁，不虐，男主是暴君，但不会一直是暴君，女主很佛，有十分力通常只用五六分，但该认真的时候会切换到狠辣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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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穿越为王妃
丛叶国都丛京，三月早春时节，万物苏醒，草木抽绿，天高云淡，微风和煦。
占地数百亩的钰王府恢宏气派，大小院落、亭台楼阁如夜幕中的星子，繁多错落，各司其职的下人井然有序，将这座王府打理得精致奢华，让王府主子们得到了舒心的享受。
今日，是钰王为他最宠爱的赵侧妃过生辰，府里一大早就忙碌起来，洒扫除尘，张灯结彩，钰王更是一早吩咐，将赵侧妃喜爱的西地特产雕花红玉风铃，挂在她目之所及的地方，串串具有珍藏价值的玉风铃如此铺张地摆出来，只为博美人一笑。
过府参宴的各家皆送上了丰厚的生辰贺礼，在当面祝贺赵侧妃时，更是说尽了恭维的好话，钰王听得喜笑颜开，赵侧妃靠在他身边，时不时娇羞一笑，眼波流转间闪耀着明珠般的光彩，得意骄傲，又带着小女人的满足。
赵侧妃穿着一身娟纱金丝绣花长裙，高高梳起的发髻上戴着一支绿雪含芳簪，并排斜插一支珊瑚珠排串步摇，耳朵上戴一对金碧莲花链耳环，细细长长的金链垂在雪色的脖颈上，愈发衬得她弱不禁风，惹人无限怜惜，娇花一般鲜嫩妩媚的脸，颜色无双，娇柔倾城。
她微微仰头，柔情如水的目光痴缠在身边的男人身上，宽肩窄腰，修长伟岸，大红云锦长袍包裹着他强劲有力的身躯，华丽非凡，张扬着惹人心动的斜肆风流。
他手执着酒杯，棱角分明的面庞如刀削斧刻般，一双深邃多情的桃花眼，慵懒地眯着，如玉的脸颊上浮现浅淡的粉色，唇角勾着笑，邪魅撩人。
赵侧妃痴痴看着他，闻着从他身上传来令人陶醉的男性气息，忍不住倾身又靠近他几分，眼见着她的脸颊就要靠在钰王的肩膀，突然，一只不知哪儿飞来的酒壶朝她砸了过来！
“啊！”
赵侧妃尖叫一声，转头躲避，酒壶打中了她柔弱的肩膀，酒水淋洒在了她胸前，她吃痛，咬着唇，手指颤抖地抚上自己肩头。
钰王的醉意一扫而空，站起身来，目光厌恶地看向花园门口出现的女子。
在座的众人被突生的变故吓了一跳，随着钰王的视线看过去后，露出了恍然之色。
原来是钰王妃！她不得钰王宠爱，惯常嫉妒赵侧妃，明里暗里不知对赵侧妃下了多少次手，这在丛京里也不是秘密！
钰王妃与钰王遥遥相对，虽然她已对他寒心，但看到他毫不掩饰的厌恶目光，心还是痛地紧缩了一下。
钰王妃挺直身体，微抬下巴，神色冰冷地走了进来，径直走到主位上，阴狠地瞪着赵侧妃，“起来！”
赵侧妃虚弱地抬脸，眼里泛起了晶莹的泪花，好不可怜，正要起身——
“爱妃坐着。”
钰王突然开口，赵侧妃愣了一下，仿佛没反应过来，坐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钰王。
钰王妃冷笑，纤瘦的身子笔挺如翠竹，没什么肉的小脸上下巴尖尖，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地大，“王爷是不想给本妃面子了。”
钰王别过脸，甩袖侧身，吝啬再看她一眼，“本王对你没耐心，给你两个选择，一跪下给铃儿道歉，二，受五十大板。”
钰王妃‘呵’了一声，“五十大板……王爷不如直接说要了本妃的命。”
“你想自刎？这更好。”
“本妃是王爷三媒六聘娶进来的正妃，还教训不得一个妾？”
钰王妃咬重最后一个‘妾’字，目光滑向赵侧妃，阴狠的神色让她面目有些狰狞。
赵侧妃一瞬惨白了脸，秋水明眸流露出惧怕之色，若狂风暴雨中被重击的菡萏，摇摇欲坠。
“教训？”
钰王讥讽地看着钰王妃，阴柔地张口，“你倒说说铃儿犯了什么错？”
“大庭广众之下，她像个青楼妓女纠缠勾引王爷，有失妇德！”
“妇德？”
钰王拔高了声音，霎时被气笑了，目光阴冷嘲弄，好似在看什么脏东西一般，恶毒地开口，“本王今日真是开了眼，天底下最没有妇德的就是你！欺压姬妾、苛待下人、谋害子嗣，你手中沾了多少人命你自己都记不清了吧！嫁给本王三年无所出不说，还敢红杏出墙！从里到外烂透的你，哪里来的脸指责铃儿！滚！”
钰王妃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嵌入血肉，她唇瓣轻颤，被她死咬住。
她的心像被人掏了一个洞，疼得要命。
“若不是本朝有律法婚后五年内不准休妻，本王早就废了你！”
钰王妃脸上是死水一般的平静，眼珠转动，盯住了柔弱娇媚的赵侧妃。
赵侧妃回看她一眼，吓得抖了抖身子，可她脸上却露出一个炫耀的笑，与她方才那副恐惧的样子大相径庭。
钰王妃的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被她强行咽下。
钰王已经没了耐心，替钰王妃做了选择，“来人，把钰王妃带回她的院子，打五十大板！”
赵侧妃睫羽低垂，掩饰住幸灾乐祸的神色。
钰王妃没有求情，因为她知道求也没用，眼底陡然升起戾气，她死也要拉着赵风铃这个贱人一起死！
她忽然出手，欲掐住赵风铃的脖颈，钰王毫不留情一脚踹向她的腹部，将她踹飞一丈远，钰王妃在地上狼狈地翻滚几圈，不动了。
在座的众人鸦雀无声，低头的低头，装醉的装醉。
钰王冷酷无情地站在主位，俯视着如死狗一般的钰王妃，正要吩咐人将她处理了，忽觉头顶有杀气袭来——
钰王抬头，只见一黑影持剑朝他刺来，他脚下侧移，飞快躲避，两人的交手仿佛一个信号般，钰王的暗卫相继从暗处冒出来，同时黑影男带来的人也不再伪装，齐齐攻向钰王。
赵风铃这次是真的吓到了，花容失色，惨白着脸藏到桌子底下躲着，众人逃的逃，躲的躲，也有相助钰王的，花园里一片混乱。
钰王妃缓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无视周边凶险的情形，眼神如毒蛇般锁定了赵风铃。
她捡起旁边不知谁掉下来的剑，脚尖一点，一跃至赵风铃藏身之地，一剑劈开桌案，露出她身形，毫不犹豫举剑刺向她胸口。
钰王妃眼底露出得偿所愿的兴奋，赵风铃吓得忘了尖叫。
眼见钰王妃就要得逞，从旁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握住她拿剑的手腕，用力一拉。
大力攥得她手腕发麻，手松剑落，同时她撞入一副硬朗的胸膛，鼻尖充斥着某种她熟悉却没靠近过的气息，她脑中顿时发懵，不敢置信地抬头，看清果真是钰王的脸后，她浑身一僵，不知今夕何夕，仿若在梦中。
钰王竟低头看她，冲她温柔一笑。
钰王妃脑中轰然炸响，他怎么会平白无故抱她、对她笑，难道……
“噗——”
一柄锋利淬毒的长剑捅入钰王妃后背，她吐出一口血来，她没料错，钰王就是拿她当了人肉盾牌。
钰王将没了用处的钰王妃扔开，手拿长剑，斩杀附近一人后，叮嘱赵风铃小心，再次迎上武功高强的杀手。
赵风铃满心感动，远远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钰王妃，心中得意，言轻，这就是你跟我斗的下场！你死了，钰王妃的位置就是我的了，你爱的男人也是我的了！哈哈哈！
她辛苦筹谋三年，今日总算得偿所愿了！
忽地，言轻的手指动了动。
赵风铃笑意一顿，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还没死透？不行，不能给她活着的机会！
赵风铃鼓起勇气，矮身悄悄到了言轻身边，将她拖入一处隐蔽的花丛后面，毫不迟疑地拔下头上簪子，狠狠插入她背后的伤口，用力搅动着血肉，黑红黑红的血汹涌流出。
……
言一色朦朦胧胧间，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对劲儿，尤其是后背，痛得扎心。
嗯？不对，好像有人拿着尖细之物再搅动她背后的血肉。
她细细感受了几秒，下判断：力气不大、身上带香，是个女人，手法糟糕、呼吸紊乱，是个不会武的。
她想翻个身看看是谁在折磨她，可任凭她用足了意志力，手脚没一个听她使唤的。
言一色无力，皱了皱鼻子，这个梦境还挺真实，痛感就不说了，周遭还有乱七八糟的打斗声音传来，清晰无比。
她正无所谓地想着，突然眼前一黑，眩晕感袭来，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画面……
陌生的记忆、以及某种荒谬的猜测，让言一色的脸皮绷得死紧，她再次感受了一番周围的动静，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样样都好使，特么的不能再真实了！
不是梦，那她真穿越了？周家那疯子的穿越理论是真的？
可她怎么就穿越了，她在非洲挖矿挖得好好的……挖矿！？
言一色猛地闭了闭眼，她想起来了，她挖的矿被恐怖袭击炸塌了，她被压死了！
言一色绝望地张嘴，啃了一口地上的土。
一秒钟后，‘呸’地吐出来。
这味道根本不是她热爱的那片故土。
啊啊啊！让她去死一死。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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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恭迎陛下
言一色喉间忽然涌上一股子腥甜，她张嘴吐出一口血来，猛烈地咳嗽起来。
即便再不想承认穿越的荒谬，可这副身体上承受的痛苦她不能忽视……在背后扎她的女禽兽，叫赵风铃是吧？行，她记住了。
言一色的身体，现在动弹不得，不过，她靠一张嘴，就能让赵禽兽停止对她的施暴行为！
言一色不慌不忙地抬起头，张嘴扯着嗓子嚎起来，“救命啊！赵侧妃你放过我！啊！”
凄厉的尖叫声宛若气浪般，险些冲上了夜空。
赵风铃一愣，手上的动作顿住。
周围的所有人都听见了，包括行刺钰王的杀手们。
花丛附近的一个杀手循着动静冲了过来，此时言一色已低头装死，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杀手自动略过她，举刀径直朝赵风铃的脖子划去。
“啊！”
赵风铃花容失色，吓得抱头尖叫，可不知该不该说她运气好，再次被钰王英雄救美。
钰王一剑挡住杀手的刀，一手揽住她的腰，握剑的手蓄力，一个猛挥，剑身划过刀刃，凶猛的力道将杀手的刀带了出去！
钰王趁杀手愣神的空档，揽着赵风铃，潇洒一跃，飞向了王府暗卫的保护圈内。
反应过来的杀手紧随其后，身上淬毒的暗器不停射向钰王。
……
杀手离开后，花丛后小小的一片天地里只剩言一色一人。
她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地上，背后血肉模糊的伤口十分吓人。
言一色知道她应该赶紧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找人为她治伤，不然她就真的会再死一次了。
可光知道没有用，她现在动不了，指望有人来救她也不现实，她似乎除了趴着，什么也不能做。
那就趴着吧！至于能不能活，全看天意啦！反正这次的命也是附赠品，万一丢了也不算亏。
生死大事，尽人事听天命，是他们言家信奉的真理！
言一色想通后不再纠结，脸贴在栽花的泥土上，百无聊赖地听花丛外面的声响，同时在心里默默数数，记录时间的流逝……
数到三十的时候，外头打杀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是动态画面被按了暂停键，全场寂静。
言一色霎时睁开闭着的眼睛，直觉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她咬牙，努力伸出一只手臂，细弱的手够到花丛，用力拨开一个缝隙，她视力极好，透过缝隙，能清晰地看到外面的一些情形。
她最先注意到的几个人，着实让她吓了一跳！
他们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人的四肢、人的身体，却没长头？啊不，准确地说，是长了一个燃烧着红色火焰的骷髅头！？
……
言一色不知道的是，周遭之所以骤然寂静，是因为所有刺杀钰王的杀手被四个突然冒出来的骷髅男瞬间歼灭！
他们的行动快地让人不敢置信。
钰王最先回过神来，也发现了四个红衣骷髅男，他脸色忽然变得肃穆，丢下手上的剑，掏出手帕迅速擦干净脸和手上的血迹，抚平凌乱的衣袍，整理好发冠，而后，一撩袍角，朝着骷髅男所在的方向，单膝跪地。
方才浴血奋战的一众暗卫紧随其后，来参加赵侧妃生辰宴的众人，没躲起来的立即跪拜在地，躲起来的飞速跑出来，人没站稳，就‘咚’地跪在地上，头贴着地面，身体瑟瑟发抖。
赵风铃还站着，两腿发颤，不是她不想跪，而是她此刻吓得动不了，钰王离她不远，瞧见她这副样子，随手拽下腰间玉佩，朝她膝盖打了过去。
“啊……”
赵风铃这下跪下去了，尖叫声还没发出，她就下意识抬起双手，捂住了嘴巴。
精心布置过的花园里，四个骷髅男成排站着，而地面上除了躺着的尸体，就是跪成一片的活人。
哦，对了，还有一个趴着的活人言一色。
这片天地间又静了半刻钟，四个仿佛雕像的骷髅男终于动了，两人一边，左右分开，让开一个过道，同时单膝跪了下去。
粗哑的声音自带回音，“恭迎陛下。”
众人高昂洪亮的声音紧接响起，“恭迎陛下！”
言一色透过花丛的缝隙，远远看见一个身影模糊的人正走来。

003 第一个
‘恭迎陛下’的高呼声让言一色明白，来人是丛叶国登基半年的新皇，是让丛京权臣世家闻风丧胆的恶魔暴君！
他从远处走来，身形还未显现，强大的无形威压便如道道锋刃悬在每个人头顶，胆小的已抖着身子，头趴得很低，恨不得把整个人埋到地里。
他每走近一步，空气里的风似乎就更冷一分，拂过人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激起一片鸡皮疙瘩，他的气息如有实质，仿若千丝万缕的勾魂锁链，带着来自地狱的阴狠血腥，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投下层层恐惧威慑的阴影，震颤着所有人的心神。
没人敢抬头，没人敢说话，如果可以他们宁愿装成死人，心里一遍遍祈祷暴君此时的心情一定要好，千万别大开杀戒，否则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他们来给赵侧妃庆生不过是想巴结钰王，要是知道暴君会出现，很可能会把命丢在这儿，打死他们都不来！
迟聿走过红衣骷髅男，走到以钰王为首跪在地面的众人面前。
言一色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睁大眼眨了眨，了不得，一个绝对万里挑一的人物，无论是比肩日月的外在还是黑暗凶残的内里，都是世间罕有。
迟聿一人站在场中，无声散发的凶恶气场逼得四周宫灯的莹莹光亮都暗淡了下去，他身着一袭墨色云纹滚金边的锦袍，衣料上特殊绣线绣成的山峰云雾闪耀着银白的色泽，奢华夺目。
他的五官棱角分明，轮廓线条流畅，脸庞的每一处仿佛都是造物者耗费心血做出来的极致之美，一双能吸纳天地万物的眼睛尤其摄人心魂，黑中带红的瞳孔神秘妖异，让人不敢直视，莫名给人一种‘看一眼就会死’的感觉。
迟聿凤眸轻动，扫了一眼跪在他脚下的众人，眸光忽然定在了言一色的藏身之处。
言一色发觉他的视线，眼角狠狠抽了抽，不会这么倒霉吧？她方才翻过脑中有关这位暴君的记忆，知道被他注意到了可不是什么好事，暴君嗜好杀人，且没有什么原则，你的任何行为都可能引起他的杀人之心，心情差的时候会杀，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杀，完全是个让人望而生畏的杀神。
骷髅男是迟聿的忠诚属下，迟聿的目光只是稍微停留了一下，他们的其中之一便迅速动身，将言一色从花丛中抓了出来。
骷髅男约有两米高，掐着言一色的后脖颈，拎着她像拎一只兔子，站在迟聿面前，等待着他的命令。
言一色垂着头，后背伤口上的血还在冒，一滴滴落到了地面，她面色苍白如鬼，眼皮耸拉着，视线只能落在迟聿的腰部以下，她现在提不起劲，也没任何情绪，虚弱地叹气，呃……真惨真倒霉，难道就因为她去了趟非洲所以运气都如此非了么。
胃里忽然返上来什么，言一色立即闭上嘴咬紧唇，不好，她想吐。
钰王看清被提出来的人是他的王妃，神色有些异样，他不能再保持沉默了，恭敬地向迟聿道，“回陛下，这个女人是臣的王妃，言氏。”
赵风铃低垂着头听到钰王的话，眼睛一亮，顿时雀跃，第一次盼着迟聿杀人！
迟聿背负着双手，波澜不惊的眼睛审视着言一色，他见过太多将死之人，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没什么特别，但不知为什么，她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好似与整个天下都格格不入，除了这个之外，她的气息和肢体放松自然，没有任何惧怕之色……身在他一丈之内，却不受他的气息影响，他活了二十年，她是第一个。

004 不是故意的
“不久前一批杀手行刺微臣，多亏四位大人相助，臣感激不尽……陛下，此处脏污，不是说话的地方，恳请陛下移驾它处。”
钰王冷不丁开口，迟聿的视线放过了言一色，转向了跪伏在地的一大片人，磁性的声音响起，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与漠然，“户部、吏部、兵部、工部的几位大员都在，钰王这里好热闹。”
在这四部任职的几位高官惊愕，头脑一懵，他们连头都没抬，暴君是怎么认出他们的？不，不对，最大的疑问是暴君自登基就没上过朝，竟然认识他们是谁？这太不可思议了！
他们宁愿相信是暴君的探子拿到了来钰王府参宴的名单，所以暴君才能说出这番话来！但，暴君要名单干什么，此时还带着四位红骷髅出现在钰王府，该不会是怀疑他们和钰王暗中勾结，想……
几个大臣不敢再想下去了，身体颤地更加厉害，人人自危。
赵风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暴君是来找钰王麻烦的，虽说在暴君登基初期，她家王爷助他坐稳皇位，披肝沥胆，从无二心，可谓功不可没，但暴君一向阴晴不定，翻脸比翻书还快，谁知他会不会过河拆桥，随便给她家王爷安个罪名，好侵吞钰王府的一切！
钰王是所有人中心态最稳的一个，但神色间仍旧流露出几分惶恐，姿态放的很低，解释道，“陛下，今日是臣爱妾的生辰宴，邀了朝中有交情的诸位大人，大家也是看在臣得陛下器重的份上，颇给几分面子，全都应邀前来，钰王府有今夜的热闹，还是仰仗陛下的圣宠。”
言一色压抑着恶心感，忍得难受，但仍然有心情吐槽钰王：了不得，看这脸怂的，听这话说的，装的真像个孙子，演技卓越啊。
“爱妾？”
迟聿漫不经心地反问，死亡凝视落在了赵风铃身上。
赵风铃身子猛地一抖，娇弱的伏在地上，不停发颤的姿态泄露着内心的恐惧。
钰王出声，拉回了迟聿的目光，“回陛下，她是臣的侧妃，丞相府赵家的庶出女。”
“哦……”
迟聿拖长了声音，像细细的铁钩子，脸色让人捉摸不透，“看来孤真没记错，孤不久前抄了赵丞相的家，隐约想起你后院有个妾是赵家女，回宫途中正好路过钰王府，就特来告诉你一声。”
什么？抄了赵丞相的家！？
所有人露出了同款表情：呆滞、恐惧！
赵风铃尤甚，一时之间连对暴君的害怕都忘了，猛地抬起头，想质问，但一触及迟聿的眼神，吓得憋了回去，情绪一放一收，冲击过大，她两眼一黑，晕倒在地。
言一色瞪大了眼，心情激动，蔫蔫的脸庞焕发出几分活力，赵风铃这是现世报啊，看来这暴君也不是一无是处！哈哈。
迟聿还在看着钰王，深幽暗红的眼睛寒如冰棱，说话的语气却惭愧后悔，如此鲜明的反差，诡异瘆人，“没想到，赵家女竟然是你的爱妾，如此得你宠爱，若早知道……孤就给你个面子，不抄赵家。”
钰王的脸色几多变换，十分精彩，鬼都知道迟聿在装模作样，说的都是屁话，他看的更是通透，叫他如何保持平静？
可他是臣，迟聿是君，君给的委屈他不得不受，暗自咬了咬牙，张嘴正要说什么，就听——
“呕……”
一阵呕吐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全场寂静。
风更大了，也更冷了，吐出酸水的言一色一脸苦瓜相，哀叹自己小命休矣。
她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生理反应忍不住，诶，她也太衰了，竟然在暴君说完那番装模作样的话后呕吐，这不是在光明正大的找死吗？

005 没想到
迟聿能摸着自己的狼心狗肺发誓，他来钰王府之前心情平和，没有丝毫兴趣杀人，偶然发现言一色这个喘着气儿的活物没出来跪拜，他本也没想理会，奈何属下太机灵，眨眼间就将她拎了出来，即便被她浑身血淋淋的狼狈样污了眼睛，坏了心情，他也没动杀心，真的，但此时此刻，他只想——
“拔了她的舌头，让她自己吃进去，再把她给孤放进锅里煮烂！”
迟聿阴沉的话语低哑，语气毫无起伏，活像生活在阴曹地府掌控轮回生死的阎王，让人不寒而栗。
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后果的言一色：……
钰王没有任何为言一色求情的意思，但作为一个忠君的臣子，有些好听话还是要说，“陛下息怒，勿伤了龙体。”
红骷髅掐着言一色后脖颈的力道瞬间加大了几倍，一只带着薄薄红色套的手抬起，欲卸了她的下巴拔舌头，这种紧要关头，言一色还有心情咧嘴自嘲一笑，而后平和的眼底陡然迸射冷光，一手挡下红骷髅攻击她下巴的手紧紧攥住，另一手屈起，闪电般向后扫去，狠狠打到红骷髅的脖颈，他掐住言一色后脖颈的手顿时一松，言一色落地，攥住他另一只手的手臂紧接着发力，将他甩离地面，飞速朝迟聿扔去！
言一色一系列反击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破绽，速度更是快如风，一旁的钰王险些惊掉了下巴！
迟聿眸光微动，抬起一只手，只用一根手指，顶住飞过来的红骷髅，再一勾他的衣袍，轻轻向下一拽，他就像个娃娃‘轰’地砸在了地面上！
气劲混合着飞扬的尘土爆开，这片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跪在地上的众人接连起伏地惊叫。
言一色见了迟聿的实力，伸出舌尖舔掉嘴边的血迹，啧了一声，暗叹一句了不得。
她动作毫不迟疑，犀利狠绝地向迟聿攻去，穿着红裙的身影快地像一道红色流星，迟聿站在原地不动，眯眼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言一色。
他认知中的钰王妃言氏，将军府的大小姐，十四岁嫁给钰王为正，三年来过的连个妾都不如，懦弱愚蠢，才华品性没有一样拿得出手，自身价值还不如一只蝼蚁，而他见到的她，身手变幻莫测，兼具精简和力量，功力不俗，心性高绝，可是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言一色的拳头近在咫尺，裹挟的利风已轰到迟聿面门，他微微一笑，眼角眉梢挑起轻蔑鄙夷的斜肆，这姿态，是打算硬生生受下她一拳。
显然，他很自信，就算被言一色的拳头打中也会毫发无损。
言一色第一时间看透迟聿的心思，她拖着这副虚弱的身体，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心念急转，突然收手，因收的太急，经脉里奔涌的内力些微错乱，她一口血喷出，折身落地，而后，出其不意，抱住了迟聿的手臂。
她顶着一张满是血污、不堪入目的脸，哭得涕泗横流，“陛下，不要杀我啊，我对您绝无亵渎之心，方才呕吐的不雅之举，是伤情所致，都是钰王不念夫妻情分打伤我在先，陛下要罚也不能放过他，您明鉴啊！”
言一色说完，还将自己的脸放到迟聿手臂上，蹭了蹭，蹭掉了脸上的血和泪，蹭脏了迟聿的衣袖。
钰王原本正震惊言一色竟然能近迟聿的身，这会儿突然听见她说这样一番话，顿觉五雷轰顶，不敢置信爱他爱得要死的人竟然会撺掇暴君收拾他！
迟聿缓缓扭动脸庞，面无表情地看向抱住他的言一色，入目的那张脸丑地让他想按在地上摩擦，他嘴角僵硬地扯了扯，“跟孤下地狱，女人。”
迟聿没有推开言一色，也没有抽出自己的手臂，脸上是毫无情绪的平静，这些都算是言一色能想到的反应，但迟聿这句听起来没有任何杀气的话，却让她的心灵受到了震颤！
言一色心里非常想骂人，穿越到这里才多久啊，就让她遇上一个难搞的怪胎！更坑爹的是她这具身体受了伤，只能发挥出她三四分实力，否则她有信心把这暴君打趴下，看他还能不能恐吓她！

006 扛走
迟聿暗红的眼珠一动不动，凝视着言一色，他缓缓抬起手抚摸上她的脸，声音里是与他那张冷漠脸完全不相符的温柔，还流露几分若有似无的暧昧，“孤曾对荒月的山林大地发过誓，日后若有能靠近孤身边的女人，会赐予她一项陪伴孤的殊荣……现在孤决定，这个人，就是你了。”
言一色听得头皮发麻，浑身的温度迅速褪去，一股莫名的冰寒钻进她的骨髓，心底升起糟糕的预感，这暴君在搞什么鬼！？刚刚不是还愤怒地要煮烂她吗？这会儿又给她‘殊荣’了？他脑回路很奇特啊！
“啊……”
言一色正失神中，迟聿突然出手，点了她身上几处穴位，她原受了重伤，方才动手又耗用了内力和体力，这会儿全靠意志在撑着了，迟聿猛地一套独门点穴手法下来，言一色受不住，脑袋一歪晕了过去，要看就要倒在地上，迟聿揽了一把她的腰，往上一提，单手将她扛在了肩上。
钰王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朝着一个奇怪的方向发展，他以为言一色必死无疑，可眼前迟聿的行为完全在打他的脸，放过言一色的性命不说，还纡尊降贵，将她扛在了肩上？这比‘暴君会从良’的玩笑话还让他惊悚！
“陛下，您要如何处置言氏？”
迟聿扛着言一色，正打算转身回宫，冷不丁听钰王这一问，才想起来他带走钰王的王妃是该交待一下，“日后，天下间再无钰王妃言轻。”
丢下一句话，迟聿带着言一色走了，三个红骷髅属下带着被暴君打残的同伴，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迟聿走了，带着他侵略这片天地的强大气场走了，空气恢复如常，战战兢兢的众人顿觉呼吸都美妙起来。
钰王站起身来，望着迟聿离开的方向，思绪停在他的那句话上：天下间再无钰王妃言轻。
他若有所思的伫立着，而来参宴的众人纷纷请辞离去，脚下生风，速度快地好似有鬼怪在追赶他们一样。
很快，就只剩下了钰王府的人。
穿着一袭飞鹰纹饰衣袍的贴身侍卫，走到了钰王身侧，沉声回禀，“王爷，今夜行刺的杀手已查清楚，是红尘山庄的人。”
钰王嗯了一声，缓缓道，“本王猜到了。”
红尘山庄的少庄主在一个月前，被他打残双腿，变成了废人，红尘山庄行刺报复，完全在情理之中。
“陛下以什么名义抄了赵丞相的家？”
“通敌卖国。”
钰王嘴边勾起夹杂愤怒的冷笑，讥讽道，“这到真是个大罪名，难为他舍得动脑子，想出一个体面的抄家理由，他是不是觉得，赵家还应该对他这份‘用心’，感恩戴德啊？”
迟聿登基以后，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抄家，抄家所得的东西全数进了他的私库，有传言，他的私藏比国库还丰盈，抄家的理由更是五花八门，大的如品行不端、贪污受贿、德不配位，小的如长得丑、不孝顺、有不良嗜好……
比起他用过的这些罪名，通敌叛国可真是一个太像样的罪名了。
侍卫佩风不敢接话。
钰王冷嗤一声，回头，让下人送赵侧妃回房，朝书房走去，佩风无声跟上。
……
书房内，钰王坐在床边的软榻上，一手用杯盖捋着茶水升腾起的热气，神色淡淡地问，“他抄赵家，可有发现什么？”
佩风回道，“没有，赵丞相对王爷算是忠心，所有与王爷往来的私密信件都是阅后即毁，他即便从赵丞相的私产中查出了什么，也不会怀疑到王爷头上。”
“不会怀疑？哼，只要他想，没有证据他都能编出个罪名对付你，若有一星半点的联系，正如本王与赵家的姻亲关系，他指不定会琢磨出什么来……宁可错杀一千，不会放过一个，他可一直是这么做的。”
佩风沉默，他家王爷看似得暴君器重，但实际举步维艰，伴君如伴虎不是一句虚言，尤其摊上一个暴君，他家王爷的日子更是如履薄冰。
“赵丞相日后如何打算？”
“回王爷，赵大人打算携家眷回祖籍岳州，远离丛京。”
钰王闭上眼沉思一会儿，而后道，“世人都知本王宠爱赵侧妃，眼下她娘家遭此不幸，本王多加看顾也是应该，能帮的地方就帮。”
“是，王爷。”
“还有……”
钰王睁开眼，神色残酷无情，“派人暗中盯着赵丞相，他若有异动或是被暴君的人抓走审问，就了结掉他！”
“是！”
佩风领命下去办事，钰王将自己的暗卫首领叫了出来。
“暴君将言轻带回了宫，原因目的不明……你让人盯紧宫里的消息，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回禀。”
“属下领命。”
……
空荡静谧的书房里，钰王保持着手端茶盏的姿势已经许久，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今夜格外特别的言一色，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她竟然会和暴君有交集，一个脑残废物，一个嗜血强者，将他们放在一起看，怎么想怎么诡异。
迟聿带走了他的王妃，到底想干什么？

007 言妃娘娘
丛叶国皇宫内庭，钟灵宫。
高粱画栋的寝殿内，兽首鎏金铜香炉燃着沉水香，袅袅青烟盘旋而上，模糊了几分殿中陈设，衬出几分飘渺出尘的意境来。
放于窗户不远的大床四周，垂坠着淡紫色印金蔷薇的纱幔，其中一名女子静静趴着，身影若隐若现。
言一色脸枕着软枕，趴在床上，洁净柔嫩的小脸上双眸紧闭，软乎乎的长睫垂落，琼鼻秀气精巧，一张浅淡玫瑰色的双唇柔软如丝，微微张着，可爱无害。
乌墨般的青丝被拢起，放在了肩膀一侧，上半身未着寸缕，温暖丝滑的锦被盖在她腰的位置，裸露在外的肤色雪白，背上的伤口已用白色纱布包好，她呼吸均匀有力，显然伤势恢复得不错。
言一色意识归笼，眉头拧了拧，终于舍得睁开眼睛，乌黑剔透的眼珠灵动有神，眨眼间闪动的光华若漫天繁星，她迷茫地看了看四周，撑起身体翻了个身，坐了起来，虽然背上的伤口还有些微痛，但已可以忽略不计。
丝丝凉意从裸露的皮肤钻入，言一色捞起锦被，往身上一披，将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只留一个青丝散乱毛茸茸的脑袋。
这是什么地方？她记得暴君点晕了她，而后人事不省，瞧着这周围的摆设，是宫殿无疑了，难道被他带进了皇宫？
言一色思绪骤然开朗，嘿嘿一笑，啧啧感叹，没在地牢里醒来，真是穿越以后的第一件幸事，美滋滋。
“言妃娘娘，您醒了。”
一道毕恭毕敬的女声传来，声音大小拿捏地恰到好处，柔柔入耳，甚是享受。
只是……言妃娘娘！？可别告诉她这暴君不知羞耻、强抢臣妻，硬将她收入了后宫，还给了封号！特么钰王是死的吗！
宫女轻手轻脚，将一面纱幔收起，言一色木着脸抬头看去，只见对方是一个梳双丫髻头戴绢花的少女，穿着一身青绿色窄袖抹胸衣裙，头微微垂着，一副卑微的姿态。
“我睡了多久。”
“回娘娘，您是前天夜里被陛下带回来的，此时是申时一刻。”
“你叫什么？”
“青蕊。”
“我饿了，你去拿点东西给我吃。”
“是，娘娘。”
青蕊应下，躬身退了几步，正要转身出去传膳，言一色的声音突然响起，“你等等。”
青蕊脚步停下，步伐快而不乱地走近言一色，“娘娘还有何吩咐？”
言一色面沉如水，无论试了几次，体内的经脉都如堵塞一般，怎么回事？她的内力为什么运转不起来了！？用不了内力她怎么跟暴君硬气？还不任由他揉圆搓扁？
言一色甩头看向青蕊，眼神如狼似虎，张嘴露出自己洁白的小尖牙，“说，在我昏迷期间，暴君是不是喂我吃了什么药？”
青蕊‘咚’地一声跪下，头磕在地上，声若蚊蝇，似乎很惧怕言一色发怒，“回娘娘，没有。”
呃……
言一色看着吓得俯首帖地的青蕊，无语了，她还没气势全开呢，也没想把她吓成这个样子，她确定自己方才的样子并不恐怖，完全是青蕊自己放大了心中的恐惧，反应过度。
哦，对了，她想起来了，这里是皇宫，住着那个大暴君，十有八九是他把宫里混日子的太监宫女吓得精神衰弱，所以她只是稍微严厉了一些，就把青蕊吓成了这样！
嗯，一定是这样！
言一色摸着下巴，喃喃自语，“你说暴君没有喂我吃什么药，那为什么……”
她正念叨着，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
言一色一手握拳，‘咚’地垂在自己另一只手掌心上，一脸笑眯眯的模样，“对了！”
暴君在她晕倒前点了她几处穴道，一定是他封了她的内力，所以她才使不出来。
她对自己雄厚的内力有信心，只要她多冲几次穴道，也许就能打通被暴君封住的经脉，虽然对自己的伤害大了些，但能用起内力也是值得的！
言一色立即闭眼盘腿，带着鱼死网破的决心，用内力冲击起堵塞的经脉……
“噗……”
言一色吐出一口血来，眼睛、鼻子、耳朵也有鲜血流出，她脸色惨白，眼睛无力阖上，晕倒在床上。
青蕊大惊失色，“言妃娘娘！”

008 有权任性
迟聿一只脚刚踏进殿内，就听见青蕊尖锐的呼喊声，眼眸一抬，目光落在不远处紫色纱幔围合起的大床上，修长笔直的双腿迈动，衣袍下摆随之飘扬，带起一阵冰雪寒气，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
青蕊正担忧急切地叫喊着言一色，突然，她不知察觉到了什么，脊背一僵，猛地扭头看去，瞧见果然是迟聿，脸色‘刷’地惨白，大步一挪，退开床边，双膝跪在地上，垂头，“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迟聿目不斜视地走到床边，单手捞起言一色的身体，带着厚茧的干燥大掌摸上她的脸，两指撑起她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她的鼻子，再掐着她下巴放出嘴里没流出来的血，最后再揪了揪她的耳朵。
迟聿眉梢扬了扬，性感寒凉的唇勾起一个幸灾乐祸的笑，他忍不住拿手背拍了拍言一色的脸，不怎么认真地讥讽道，“让你逞强，活该，孤的独门点穴唯有孤一人能解，你试再多方法，也只是伤己而已。”
迟聿把想说的说完了，心情不错，将言一色放回了床上，掀开锦被，盖在了她身上，回身，这才将眸光落在青蕊身上。
迟聿双手背负在身后，一只手的手指点着另一只手的手背，看似波澜不惊的暗红眼眸里，缓缓流动着某种凶残恶意，“孤不管什么原因，言妃此时这副七窍流血的样子，就是你没照顾好，失职就要领罚，自己去刑狱司。”
青蕊一听，眼泪夺眶而出，身体不停地哆嗦，但依然努力稳住声音道，“奴婢谢陛下隆恩。”
没有辩解，没有求情，这半年在宫里当职的所有人都熟知了应对暴君命令的一套方式——无条件遵从。
因为他一早就用血腥残忍的手段处置了一个个敢反抗他的奴才，杀一儆百，‘教’会了他们该如何侍奉皇宫的新主。
在这宫里想活命，先学会无条件听从暴君的命令再说。
迟聿没再说什么，伟岸尊贵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内，出了钟灵宫后，命内庭总管陈忠为言一色请太医来，便回了自己的千御宫。
……
日幕西垂，天色渐渐暗下来，钟灵宫的寝殿点上了灯，无数的光亮将殿内的摆设用具照耀地美轮美奂。
趴在床上的言一色皱了皱眉，脑海里浮现她强硬冲破穴道反被重伤的记忆，浑身一个激灵，‘刷’地睁开眼，动作利落地坐了起来。
有宫女掀起了柔软精美的纱幔，小声地问候，“娘娘，您醒了，小厨房里温着药呢，奴婢去给您端来。”
药？
言一色又抬头看了看，发现殿中点了灯，思绪一转，便捋清她晕倒后发生了什么，晶莹如玉珠般的眼睛扫向小宫女陌生的脸，随口一问，“我记得，不久前伺候我的是青蕊，她呢？”
言一色说着，身体挪到了床边，披着锦被正要下地穿衣，那小宫女怯怯的声音响起，“回娘娘，青蕊被陛下罚去刑狱司了，受了一顿皮肉之苦，如今躺在床上还起不来。”
言一色动作一滞，一头雾水地看向她，“暴君来过？青蕊做了什么才被他罚？”
模样娇嫩可爱的小宫女泪眼盈盈，“您七窍流血的样子，刚巧被过来的陛下看到了，陛下怪罪青蕊没照顾好您，就罚她去刑狱司了……”
言一色神情呆了呆，她笃定暴君不是痴呆傻子，不会想不明白青蕊根本不算有错，完全是她自作自受，但他却能理直气壮地责罚，她还能说什么……有权任性咯。
再有，他这么做，完全是在给她招黑吧？动不动就将她身上的一切不妥归罪在伺候她的人身上，以后谁敢心甘情愿地忠心对她！？

009 站着说话不腰疼
言一色深深呼出一口气，柔柔地抓了抓头发，暗叹，不知这暴君是否故意，如果是，无疑是在她背后捅软刀子，如果不是，特么她可真谢天谢地了。
“咕咕……”
言一色的肚子叫了起来，她苦着脸捂了捂，后知后觉地想到，都两三天了，她还没正儿八经地吃过一顿饭。
小宫女温柔一笑，眉目柔和地像朵生命力顽强的野花，“娘娘稍等，奴婢这就去。”
说完，步伐轻快地走了出去。
言一色望着她的背影愣神，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她的笑……有哪里不对。
倒不是说她的笑容虚假，而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皇宫里还能笑得如此真心，有够特别。
言一色收回思绪，眸光一转，淡淡掠过站在不远处屏风两侧的宫女，笑眯眯地朝她们勾了勾手指，“过来，服侍我穿衣梳妆。”
言一色有原主言轻的记忆，衣裙当然是会穿的，但衣裙一层层的很是繁琐，一个人穿起来费劲，还是要人帮忙快一些。
两个宫女本就是侍奉在寝殿，随时听候主子差遣，这会儿听见言一色的召唤，毫不迟疑地走了过去。
……
言一色收拾妥当走出来时，那爱笑的小宫女正好领着身后的人过来，将清淡的膳食一一摆到桌上，又将一碗在小火炉上温着的药放在了另一边。
她示意其余人退下后，朝言一色屈膝行了一礼，脸上挂着一抹笑，柔声道，“娘娘，奴婢叫芳心，得总管大人吩咐，来钟灵宫任一等宫女，专门伺候娘娘……高太医为娘娘诊治后，临走前嘱咐奴婢，等娘娘醒来后，先让您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再用药。”
芳心说着，已将一碗晶莹飘香的白粥放在了言一色面前，神色关切地看着她。
言一色没有理由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实打实吃完一碗粥后，又将那碗药喝了下去，苦地让她脸色发绿，怀疑人生。
芳心贴心地将一盘梅子蜜饯放到了她面前，“娘娘，您快吃一个。”
言一色颤颤伸出手，捏起一个最大的，正要往嘴里塞，临到唇边，却不翼而飞，害得她险些咬到自己的手指。
“喝药吃什么蜜饯。”
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迟聿，看了看手里刚从言一色嘴边抢过来的蜜饯，放进嘴里，尝了尝。
芳心发现迟聿的身影，飞速跪了下去，“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言一色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伫立在她身边，像个巨人雕像的迟聿，这下不仅嘴里发苦，心里也苦了一下，她的心灵慰藉啊，就这么被抢了。
“陛下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要不要喝喝这药再说话？”
言一色呛了迟聿一句，两指捏了俩蜜饯‘嗖’地一下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散开，总算没有那么苦了，她无意识皱起的眉头渐渐平复。
迟聿让芳心下去，坐在了言一色对面，这殿中就剩下了他们两人，灯火静静亮着，香炉里的烟默默缭绕着。
言一色双臂向内屈起，放松地放置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神色探究地瞅着迟聿，那眼神像在看什么未解之谜，虽然专注认真，却不带任何情感。
原主的记忆里对暴君的印象只有残暴、是非不分的残暴，以及抄家、乐此不彼的抄家，能拿来掣肘他的信息一点都没有，轻易撕破脸显然不是上策。
虽说不懂为什么他留下她的命，还将她带进宫封了妃，但能肯定的是绝不是什么一见钟情，温水煮青蛙式地利用她、折磨她还可信些。
迟聿双腿交叠，一手转动着另一只手上的白玉扳指，深邃绝伦的脸庞轮廓硬挺，眉眼间仿佛笼罩了一层缭绕在暗夜山峰上的浓雾，神秘灵美，遥远地无法企及。
迟聿琢磨着言一色脸上的神情，心中觉得有趣，是他暴君的作派不够深入人心，还是他身上的威压已经弱地不值一提，竟然让她在面对他时，露出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
不是蔑视他是什么？
以往不是没有蠢货表现过对他的蔑视，但他们的资本他一眼就能看透，可言轻不同，她似乎一无所有，他倒是好奇，她哪里来的底气敢用不敬的态度对他。
迟聿以为言一色在蔑视他，可真是冤枉她了，她明明在认真地思考从他手下保全自己的对策好不好？蔑视！？她真没有那个心思对他进行人身攻击！
在穴道被封的情况下，来硬的无异于以卵击石，只能先来软的了！
言一色调动所有五官，让笑意充满自己的整张脸，恨不能达到吉祥物的喜庆效果，“陛下，你吃了吗？”
言一色这突如其来的狗腿，让迟聿转扳指的手停住了。

010 打死她也不去
迟聿久久不语，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无声侮辱着言一色。
周围很静，衬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无比尴尬。
言一色眼角抽了抽，缓缓收起所有面部表情，方才笑地太用力了，脸颊这会儿难受地发酸，她抬手揉了揉。
明亮无害的眼睛，故作呆滞地看着迟聿，掩盖住内心的腹诽：竟然无动于衷，看来是不吃这一套，好在也没突然发疯将她拉出去砍了，可见他对她是有几分容忍度的。
既然如此，她不伏低做小也无妨。
言一色评估完自己的生存境地后，发现一时半刻是死不了的，大脑顿时惯性放空，发挥起自己的佛系精神，抬手撑着脸颊放在桌上，眉眼低垂，再过个一时半刻她都能睡着。
她这姿态看在迟聿眼里，就是彻底的无视加不待见他。
这迟聿怎么能忍？
他方才冷脸，只是想看看她的诚心，原以为在第一次狗腿讨好没打动他后，言一色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没想到她如此快地偃旗息鼓，还给他摆出一副‘你爱怎样就怎样’的姿态？
他对她是不是太好了？要不用刑狱司恐吓她一下？
迟聿的动作快过思维，还没决定到底怎么出招，就已经凭心情摘下手上的玉扳指，甩手一扔，砸在了言一色的脑袋上。
“嗷。”
头顶上乍然的疼痛，让言一色皱着眉喊了一声，她立即抬手将头上的异物拿下来，飞速看了一眼，想都没想就扔了回去。
迟聿看着朝他面门飞来的东西，脸色一冷，伸手一抓，将玉扳指捏的粉碎，他看看手心里滑下的粉末，又看看言一色，似在暗示着她即将有的下场会和他掌心里的东西一样，“爱妃好大的脾气，真是不怕死。”
言一色其实很想硬气地来一句‘有种你倒是动手口头威胁算什么本事’，但她知道说出来就是真的在找死了。
她不走心地哈哈笑，神色间几分惭愧后悔，“手滑手滑……遇到危险的下意识反击。”
迟聿张开手，碎玉粉末快速掉了下去，他无良地看着言一色，语气恶劣，“爱妃反击地真好……看来只封你的穴道远远不够，为妨你对孤心怀不轨，还是要废了你的手才行。”
言一色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废她手？玛哒！这暴君真有可能做得出来！
言一色想也没想，掏出袖里的两张手帕，站起身一两步就走到了迟聿身边，两只手各拿了一张手帕，包住他捏碎扳指的手，来来回回轻轻擦干净。
言一色审视着迟聿的神色，这次的笑格外真诚，只是言不由衷，“陛下，留着我的手吧，绝对不会对你心怀不轨，我会保护你！只要是为了陛下，哪怕做人肉盾牌，我也心甘情愿。”
咦？说起人肉盾牌，她倒是想起来，原主就是被钰王拿来做人肉盾牌才魂归西天的，诶……她既然占了她的身体，是不是该为她报个仇？可是，原主深深爱着钰王啊，哪怕被他伤了心为他丢了命也没有恨意，这倒是让她犯难了。
迟聿最初听着言一色的话，觉得还像一回事，但他心情还没起来，就发现她又开始神游天外了！
其实言一色伪装得真的很好，但谁叫迟聿的脑子和直觉逆天呢，他就是发觉言一色走神了！
迟聿睨着言一色的眼神越来越危险，心里已打算让她到刑狱司走一趟。
言一色不知为什么，突然浑身打了个冷颤，她暗道不妙，似乎惹恼大暴君了。
言一色心中打鼓，面上却无辜、迷茫地看着迟聿。
迟聿不负她所望，果然开口了，只是他说的那话，让言一色恨不能捂住他嘴巴，逼他再吃进去。
“言妃对孤不敬，发配你去刑狱司改造，以免你害怕，孤亲自送你去。”
言妃？不是一直叫她爱妃的吗？
亲自送她去？呵呵，什么以免她害怕，分明就是怕她中途跑了！
刑狱司那鬼地方，打死她也不去。
言一色目视迟聿，两手隔着手帕紧紧握住迟聿的手掌，正色道，“陛下，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无聊的试探到此结束如何？”

011 孤会宠爱你
迟聿压根没在意言一色说什么，一脸高深莫测，阴郁的目光平移到言一色抱住他手掌的嫩手上，这感觉不赖，有些新奇。
言一色察觉迟聿的目光，却错估了他的真实想法，以为他不喜，两手立刻一分，松开了他的手，转而捧住自己的脸，作花朵状，笑嘻嘻地伪装成一副无害的样子，“陛下，天色不早了，我看您还是就寝了罢！”
言一色企图岔开话题，将被罚刑狱司的事糊弄过去。
迟聿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空握了握，又看了看言一色灿烂如花的脸，毫无预兆地伸了过去，盖在她脸上，力道不大地将她摁到了地上，他身体随之前倾，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言一色很配合，因为预感迟聿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无畏反抗只会让她受伤，她眼前一片黑暗，心中却明亮如白昼。
她并不惧怕。
“你方才说什么？试探？要孤说亮话？孤告诉你，都没有。”
迟聿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浑身散发着彻骨的冰寒之气，“你的生死就在孤一念之间，一念让你生，你就是对孤有利用价值的人，一念让你死，你就是孤吹口气就能弄死的蝼蚁，你没资格要求孤对你说什么，懂？”
言一色心下无语，惯性抽眼角，这暴君说的话咋这么欠揍？她堂堂古武第一世家继承者会是蝼蚁？若非她初来接受的身体只剩半条命，后遭遇穴道被封，这个世界他又有主场优势，她一定叫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瞎骄傲个什么！
言一色腹诽归腹诽，但知道她一时半刻没有危险，已然知足，眼下形势比人强，低头就低头。
她眨眨眼笑起来，“呵呵呵，陛下，懂了，那您现在是想我生还是死啊？”
迟聿暗红的眸中冷意一凝，言一色的语气在他看来过于放肆，他收回盖在她脸上的手，缓缓下移，欲掐上她的脖子。
言一色察觉他的意图，眸子一冷，飞速起身，双手环抱住迟聿的脖子，无知懵懂地大笑道，“我看出来了，陛下是想让我生！”
与她这副天真无邪模样相反的是，她抱着迟聿脖子的手中拿着一枚金簪，锋利的一端正对着他后脖颈某处致命的穴位，一旦他有异动，就别怪她给他来一下！
迟聿被言一色抱这一下毫无防备，或者说他原本防备了，但又觉得没有必要，或许出于一种逗弄的心理，便任由她扑了过来。
迟聿侧眸，瞥了一眼脖颈间的脑袋，顺滑的青丝铺满她整个背部，泛着幽幽的亮泽，像一片落满繁星的夜幕，空寂仙美。
他自第一眼见到言一色起，就觉得她合自己眼缘，她的眼中没有他所厌恶的东西，许是真的寂寞久了，再加上他的确要利用她达到一些目的，便留下了她的命，眼下又发现他并不反感她的靠近，愈发觉得他最初的决定是正确的。
迟聿自然发觉了言一色的暗手，却不以为意，而实际上言一色对准的是连他都不知道的人体上的致命穴道，如果言一色想与他鱼死网破，不是做不到。
他抬手拽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脑袋拉离他，言一色不动声色地收起金簪，眼神不解，微笑地看着他。
两人看似一冷一暖，实则不过是自身真实情绪的几分伪装。
“老老实实待在孤身边，孤会宠爱你。”
这听着像一句深情表白的话。
言一色却在心里骂了一句握草。
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宠爱，如果有，那也是带着剧毒的宠爱！谁信谁傻叉！
“好的，陛下。”
言一色故作受宠若惊地应下，迟聿冷漠地站起来，转身要离开，却冷不丁听到身后飘来言一色的声音，“陛下不在这儿就寝吗？”
迟聿脚步一顿，看也不看她，朝后一甩袖，甩出一道风浪，把还没站起来的言一色吹到在地。
她脑袋磕在地上的一声响，平复了迟聿微妙的怒感，负手走了。
“不要脸的女人。”
毫无情绪的几个字钻进言一色耳朵里，她脸上浮现狡黠的笑意，好似恶作剧得逞一般。
言一色干脆就待在地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双腿屈起，翘起二郎腿，小腿轻轻晃悠。
果然和原主记忆中的一样，这暴君对女人没那方面的兴趣，或者说，对女人，他只有看着她们惨死的兴趣。
当初暴君登基后不久，还没有显露出他极端残暴的个性，想巴结他的各方人马用各种理由各种方式送女人充盈他的后宫，他来者不拒，不管送来的女人是高门嫡女还是青楼花魁，他一个没宠幸，一律给了美人的封号，有些送了嫡亲女儿的高门世家虽然心下不满，但他们相信来日方长，认为凭他们女儿的美貌和才情一定能赢得暴君的宠爱。
而日后，暴君的所作所为让他们后悔不迭。
因为暴君仿佛就没有欣赏异性的那根筋，什么妖娆身段、黄鹂嗓音、冰肌玉骨、温香软玉、欲擒故纵、温柔小意、红袖添香……在他眼里不具备任何意义，通通都是狗屎。
基本上，暴君召见他后宫的女人，不是让她们去服侍他的，都是叫她们去死的，至于原因么，大多来自她们族亲犯错，她们只是被连坐了。

012 傻了吧唧
一句话总结后宫的现状：平静如死水，阴沉如坟场。
不过么，如今，她可是封妃的人，就意味着……
言一色眼睛眯了眯，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单腿一旋在原地转了一个圈，飘逸柔软的鹅黄裙摆如盛放的花朵般，灵动的身姿若一束光亮，温暖活泼。
她站定，握拳举高双手，眉开眼笑，“我是后宫的老大了！”
妃可比美人高好几个档次呢，横着走完全没问题！暴君不是说会宠她吗，那她就试试，看看他能容忍她作到什么地步！看看他到底想利用她做什么！
言一色歪头想想，她似乎能对后宫里的美人们‘为所欲为’呢，她能让弹琴最好的给她按摩，让跳舞最好的给她耍刀，让身体最软的给她暖床……
那个暴君傻了吧唧的不懂享受，她可以代替他享受，这样宫中美人也不会寂寞，完美！她可真是个大好人！
言一色哈哈笑了两下，突地，笑意又一收，两只爪子拍拍自己的脸，一边朝床走去，一边暗自嘀咕，“好了，自娱自乐到此结束……”
走到床边，脱掉鞋子，轻轻一蹦，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到了床上，脸颊蹭了蹭馨香软乎的被褥，一股浓烈的困意席卷而来。
言一色小嘴微张，无声打了个哈欠，湿漉漉的大眼睛眨了眨，好了，该想正事了，她身上的穴道要怎么办。
指望暴君大发善心是不可能了，他的目的就是将她掌控在手里，自然不会让她恢复武力，这条路走不通。
从她前日夜里没晕前被暴君点穴的力道以及她几个时辰前硬冲穴道遭反噬的程度来看，暴君的点穴手法大概能生效三个月左右。
要解穴，就要知道暴君到底点了她哪几个穴位，以及他点每处穴位的力度和角度……这可不容易啊。
除了这个，还有一个笨方法，那就是……瞎试！
这跟买彩票中奖的几率差不多，而且人体穴位瞎点不是闹着玩儿的，一个不走运自己能把自己整残！
言一色叹了口气，伸出手，左摸右摸，摸到了枕头，把脑袋搁上去躺好，拉过被子盖上。
诶，她还是先睡觉罢！以后慢慢想，太阳总会升起，难关总会迈过，反正一时半刻死不了。
……
翌日一早，言一色神清气爽地醒来，候在床外头的芳心及时勾起了纱幔，“娘娘，奴婢伺候您晨起。”
言一色闻声抬头，一眼注意到芳心憔悴的脸色，眼睛发红，可见哭过。
她右眼皮跳了跳，难道暴君又不辨是非做了什么？
“怎么了？”
芳心努力像往常一样露出笑容，可怎么努力都是强颜欢笑，于是她干脆低下头，“没什么……今早奴婢家里人来信，奴婢的娘没了……”
言一色一愣，芳心紧接道，“娘娘不必安慰奴婢，也不要说让奴婢下去休息的话，如果让陛下知道了……娘娘聪慧，应当明白的。”
芳心说完，若无其事地扶言一色起来，言一色没有否定她的坚强，点点头，任由她安排，只是在她为自己梳发的时候，赏给了她一个手镯。
芳心没有推拒，谢过后便收下了。
言一色穿戴整齐后，美美地坐在了膳桌前，她并不挑食，更何况宫中御厨的手艺顶好，她吃地心满意足。
“芳心，我们去钰王府转一转。”
芳心闻言吓了一跳，本就憔悴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娘娘，您这么做，恐怕会惹恼了陛下。”
言一色知道芳心的意思，她是暴君从钰王府抢来的，暴君只手遮天，不觉得有什么，但也掩盖不了这事不光彩的本质，她与钰王府划清界限才是对她对钰王都好的选择，她不在后宫安分待着，跑去钰王府，暴君能高兴才怪了，万一情绪没控制住，来个大开杀戒，她就罪过了。
“只是转一转，别怕……”
言一色鼓励地拍拍芳心的肩膀，“带上几个人，把我留在钰王府的东西拿回来。”
芳心还是怕，“娘娘，容奴婢禀明陛下……”
言一色拍她肩膀的手忽而重了一下，笑容和煦，“不需要，咱们只要能出宫门，就意味着陛下是同意我外出。”
“娘娘，外出和去钰王府还是不一样……”
外出不是大问题，外出去钰王府才是大问题！
“没有不一样！你现在的主子是我，陛下如果罚你，有我罩着。”
芳心无动于衷，依旧一副苦瓜脸，一脸不信的样子。
言一色咳了一声，“行吧，其实我自己也不信我自己。”
暴君那个脾气跟天气一样，说变就变，谁把握得住？他是说了会宠她，但这个‘宠’能宠到什么地步，谁知道？
芳心一个刚没了娘的小宫女在宫里混不容易，她还是别连累她了。
“好了，我去找陛下。”

013 有其主必有其仆
“娘娘！”
言一色已经走了两步了，猛地又听芳心叫她，无奈回头看过去，“又怎么了？”
芳心抬手一指不远处案几上的药，神色哀求，“娘娘，您要去之前，先把药喝了啊。”
药？
言一色脸色僵了一下，昨日汤药的苦涩让她记忆犹新，眼下还没喝光听这个字眼，她的胃就抽了抽。
言一色猛地一咬牙，早‘死’早超生，“拿过来。”
……
一个时辰后，言一色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了御书房门口。
芳心微喘，满头大汗地站在她身后，小腿虚软，轻轻打颤，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从钟灵宫到御书房脚快些其实只用一刻钟的功夫，但关键是她们出了钟灵宫，并不是直接来的御书房。
问题出在迟聿的行踪上！
言一色也是没想到，不过问个暴君在哪儿的事情，竟然问了三次，三次都不准！
第一次问，宫人说好像在御花园，结果她去了不在，第二次问，有人说好像在千御宫，依然扑空，第三次问，问到的地方是冷宫，再次扑空，第四次问，就是这里，御书房！
言一色还不信了，宫里就没一个知道暴君准确行踪的人。
御书房门口的八个侍卫相对而站，笔直不动，哪怕余光看见了言一色主仆两人，也没有上前搭理她们。
芳心第一次来御书房，心里对暴君可能会在的地方还是惧怕的，但此刻还是大着胆子走过去，可还没走几步，就被言一色勾着腰带给拉了回来。
她还没回过神，就听言一色丢下一句话，亲自走上前。
“你去没有用，在这儿待着。”
言一色无视雕像侍卫们，直直往御书房走，果然被拦了下来。
“御书房乃皇宫重地，女人不得靠近。”
冷面冷眸的玄衣侍卫，将‘女人’两个字说的毫无顾忌，丝毫没有对皇帝后宫妃嫔的尊重。
言一色皮笑肉不笑，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暴君自己都不拿他后宫女人当回事儿，这些侍卫能有尊重才奇怪了。
她从宽大的袖子里摸了摸，因不太熟悉袖袋的内部构造，摸半天还是没掏出来，不由皱眉将脑袋探过去扒拉，芳心在后头看着都替她着急。
几个侍卫也不由存了几分好奇心。
“给！”
言一色总算拿出来了，帅气地一扬手，朝最近的侍卫脸上扔去。
那侍卫快准狠地接住，定睛一看，发现是一枚五角形的纯黑木制令牌，上面刻着燃烧的骷髅头，骷髅头四周不知用了什么漆料，颜色猩红妖异，光线照耀下，仿佛有鲜血在流动一般。
侍卫脸色大变，看着言一色的眼神惊疑不定。
“看你不认识我的样子……介绍下，我是前钰王妃，如今被你主子封为了言妃。”
言妃？陛下一改封美人的习惯特意给了妃位的那个女人？
拿着令牌的侍卫与其他几个对视一眼，再回头来看言一色时，态度已恭敬许多，“见过言妃娘娘……不知娘娘手里怎有这令牌？”
言一色一抿唇，假笑一声，抬手将令牌从他手中抽回来，放到袖中，“自然是从陛下身上得来的，不然你以为谁还能给我？”
其实这东西是昨日她抱住暴君那会儿从他腰上顺来的，原本打算万一不能让他打消送她入刑狱司的主意，再拿来谈判的，没想到最后和平解决，她昨夜并未脱衣睡觉，这令牌就在她袖子里待了一夜，今早换上新衣裙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还有这一茬，也就顺便揣在了身上，这会儿倒派上了用场。
她所料不差，这令牌代表的权利果然比这些普通侍卫高。
“陛下在里头吗？我有事找他。”
为首的侍卫虽然不解他们陛下为何会将能号令红骷髅的令牌给言一色，但回答得还是很快，“回娘娘，陛下昨夜出宫，至今还未回来。”
“……”
所以，她又白跑了是么，还有，既然暴君根本就不在宫中，那些宫人的指引又是怎么回事？她不觉得他们是得了谁的指使故意骗她，她更相信是暴君施了什么障眼法，迷惑了宫中所有人，就为了隐瞒自己的真实行踪。
言一色没再想下去，转身，冲着芳心一摊手，眉目飞扬，语气狡黠，“你听到了……陛下不在，可不是我不想禀明。”

014 不用你牵
芳心还能怎样，事到如今也只能顺着自家娘娘了，娘娘肯在乎她一个奴婢的想法已经是厚爱，若再不顾娘娘心情继续阻止她出宫，就是得寸进尺，万一被娘娘厌恶，她跟谁哭去？
“都听娘娘的。”
言一色满怀欣慰地点头，“嗯，这就对了，我直接去宫门等着，你从钟灵宫带几个能打能扛的人过来。”
“是，娘娘。”
……
驾着马车带着人的芳心很快与言一色汇合，出宫门时，芳心才报了言妃娘娘名号，还没拿出一宫之主的玉牌时，守卫已痛快地放行，对着言一色坐的那辆马车道，“恭送娘娘，望娘娘在宫门落锁前回来。”
言一色未语，芳心代替她笑着应了一声，“守卫大哥放心，我家娘娘会遵守宫规的。”
言罢，芳心上了言一色所在的马车，后头另有一辆坐着钟灵宫小太监的马车，一行人平安地从宫门出来。
车内，言一色歪靠在车壁上，纤细手指玩弄着腰间香囊坠着的如水流苏，轻轻卷起一圈又任由缕缕丝线从指腹落下，如此周而复始，很是贪恋丝线滑过手指的微凉触感。
芳心低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不知在想什么，言一色眼角余光注意她很久了，慢悠悠地道，“趁着这次出宫，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芳心闻言一愣，想做的，没有啊？
言一色看到了她疑惑的眼神，便知她的家不在丛京了，“我想，若你家在丛京的话，准你回去看看。”
芳心这下明白了，不禁朝言一色露出感激一笑，清丽的五官娇美可人，“谢娘娘体恤，只是奴婢要辜负您的心意了，奴婢家在芝麻县一个小村落里，离丛京有十几日的路程，奴婢的娘一个月前就没了，只是今早才得到信而已。”
言一色笑笑，漂亮的眼睛里干净没有杂质，似有浅浅的一层水波晃动，带着湿漉漉的朦胧感，对芳心的伤心事避而不谈，“芝麻县？随意的名字，想来也是个随意的地方。”
芳心跟着展颜，气息总算没有那么沉闷，“娘娘说的是啊，那里的人也是随意地活着，自由自在。”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到了钰王府后，言一色报上名号露个脸，便叫开门的小厮如临大敌，惊呼一声，跑去找了自己的上司管事，那管事显然是个有主意的，不慌不忙将言一色等人请了进来。
钰王南易闻风而来，一脸玩味地出现在言一色面前，言一色瞟了他一眼，脚下不停，标准微笑挂在脸上，强制忽略这具身体看到他时心中产生的异样，“王爷来的正好，帮我准备几辆马车，我今日要将自己院里的东西带走。”
她过来只带了人没带足车，就是打着钰王府的主意，方便又省力。
南易穿着一袭大红色绣牡丹的宽袖锦袍，腰间白色玉带勾勒身形，更衬他玉树临风，身姿颀长。
他一言不发，陪着言一色走，在经过一个拐角处时，不动声色将芳心挤到了后面，换成了他离言一色最近，开口之前先笑，一双魅惑的桃花眼仿佛带电，只是看上一眼就觉心口酥麻，“王妃娘娘在宫里过得可还好？”
言一色偏头看他，将他这副秀色可餐的模样尽收眼底，不得不说，这钰王长得真不赖，也难怪原主即便被他害死也生不出恨意，他的确有让女人死心塌地的资本。
她眼神清明若水，语气和善，仿佛她和钰王不是一对怨偶，而是相交多年的好友，“王爷在宫里有那么多眼线，还不清楚我的境地吗？”
南易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冷意，面上若无其事，“王妃，关于你的消息再准确，也比不上你亲口说。”
言一色忽地嗤笑一声，微微耸肩，似是无奈，语气敷衍地打发他，“好吧，我很好，陛下对我宠爱有加，不会拿我当人肉盾牌的，你放心。”
‘人肉盾牌’的词眼，瞬间戳破了两人之间的虚假和平。
但南易表面上撑住了，似乎没听懂言一色话中的另有所指，前方有个台阶要下，他先一步走了过去，停下，朝言一色伸出手，神色温柔真诚，“我牵你。”
言一色的心口猛地一阵紧缩，她站立在原地，静静感受着这份……酸楚。
这是言轻残留的身体本能，即便死了，仍然对南易有着执念，他的一举一动还是能影响她。
言一色抬起手，朝着南易的掌心伸过去，眼看就要交握在一起，她忽然化掌为拳，狠厉地将南易的手捶了下去！
清晰急促的响声吓呆了芳心和其他跟着的下人。
南易怔然看着自己被打红的手，言一色目不斜视地从他身侧走过，娇俏灵动地翻了个白眼，“我不是宠物，用不着你牵。”

015 旧恨又添新仇
言一色不疾不徐地走远，南易被她又打又讥讽，落了面子，虽未恼羞成怒，但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打死他也想不到，他会有今天！竟然被言轻这个蠢女人侮辱了！
南易被打的那只手缓缓握紧，收回袖中，正要追着言一色而去，忽然听得身后一声惊呼，“啊！”
南易凭感觉一伸手，抱住某个朝他扑来的人。
他低头一看，正好与怀中人抬头看他的眼神相撞，他目露玩味，言语关切，“走路小心些，小宫女。”
芳心一脸惊魂未定，乍一闻言，猛地回神，察觉到和南易的距离，俏脸骤然通红，急忙一推他从他怀里跳出来，后退几步，垂头道谢，“多……多谢王爷，是奴婢莽撞了。”
飞快说完，又飞一般的跑了。
南易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邪笑，抬脚向前走去。
……
言一色站在了原主居住的院门口，迟迟没走进去。
芳心心中奇怪，不由探头看去，待看见里面情形时，一愣，总算明白言一色为何不进去了。
院中空地上摆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箱子盒子匣子，排列整齐，纤尘不染，如此大规模地在一进院门处摆放，‘驱赶’的意思昭然若揭。
芳心揣摩了一会儿言一色的心思，试探地走过去，挪了几个箱子的位置，空出一条道路来，“娘娘，您请。”
言一色双手叉腰，心中不爽，这倒不是因为院中明晃晃驱赶她走的一些死物，而是不爽于原主残留在这具身体的情绪本能。
时不时就窜出来，让她心痛一下，这种突然的疼痛是很吓人的好不好？
言一色无奈地想着，抬手揉了揉胸口，南易这时走到她身边，刚好看见她的动作，风流多情的桃花眸在她胸口处定了一下。
“王妃变了，举止言行都比往日大胆了许多，为什么？”
“哦，王爷也变了，对我比往日殷勤了许多，为什么？”
南易眼神专注地看着言一色，嗓音磁性低沉，时刻不忘散发他的魅力，这次倒很坦诚，“因为你是第一个，陛下起了杀心，最终却没杀死的人，不仅如此，你被陛下带回宫，非美人的名分，而是破例被封了妃……陛下待你实在不同。”
言一色眼皮懒懒一掀，斜睨着他，似笑非笑，“你也说了，是陛下‘待’我不同，他要做什么，我只有承受的份，这要问为什么，你得去问他本人。”
南易听她说了一堆没用的话，非但不恼，眼中反而流露一丝赞赏，“王妃变狡猾了。”
言一色没理他，抬手一指院中的东西，颐指气使，“车备好了没，早点装完早点走，陛下还等我回宫呢。”
南易反问，“不去看看有没有少东西？”
言一色笑得一脸纯真，“我其实并没有舍不得丢弃的贵重东西，之所以来一趟，只是觉得宫中无聊，出来转一转。”
南易双手抱胸，毫无顾忌地吐露自己的想法，“本王以为王妃是想仗着陛下的势，来钰王府给本王和赵侧妃好看。”
好，终于不装了，舍得说真心话了，瞧瞧他冰冷怀疑的样子，这才该是钰王对她的态度。
别说她还没有决定到底要不要对原主深爱的钰王下手，她就是决定了报仇，也不会选择毫无准备就深入虎穴的方式。
言一色轻笑，就连眼底都是笑意，叫人分辨不清她的真实情绪，“原来王爷没忘之前你和赵风铃是怎么对我的，怎么，看我得陛下宠爱，心虚了，怕被我狐假虎威报复了？”
“嗯，本王的确怕。”
“王爷知道怕就好，那你肯定会满足的我要求了，嗯？”
“自然，这些东西本王一定派人马完好无损地送进宫，只是……有一样东西还在王妃的卧房里，需得你亲自去取。”
言一色笑意不变，与南易打太极，“王爷这可把我说糊涂了，我自己的东西我清楚，并无外人取不出需要我亲自取的东西。”
说什么有东西要让她亲自取，扯淡，房里一定有陷阱！
南易淡定地看着言一色，“王妃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也许有惊喜……你如今是陛下眼前红人，本王害你等于自找死路，本王不蠢更不想死，不会干这种事。”
“若我不进去，王爷要如何？”
南易阴险一笑，打了个响指，一名暗卫突然出现在芳心身后，一把刀驾在她脖子上，她霎时脸色苍白，咬紧唇不敢出声。
“动不了你，你的婢女本王还是敢随意处置，她的生死在你的决定。”
言一色笑意敛了敛，轻哼一声，抬脚往院中走，“王爷，很好，旧恨又添新仇，我们日后慢慢算。”
南易不以为意，眸光落在言一色的背影上，深情暧昧，“本王期待着你，本王的王妃。”

016 做戏
言一色走过院中的石板路，到了卧房外，上前推开房门，在身后南易的注视下走了进去。
房内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花香，一眼望去，只有几件难以搬动的大型家具，很是空荡，而立在不远处的一扇绘画鸟落地屏风，便显得分外惹眼。
屏风后有人，且是一个女人。
言一色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背靠在了门上，唇角勾笑，言语轻挑，“王爷说我遗漏了一样东西要我亲自取，原来这个‘东西’是美人啊。”
她话落，屏风后缓步走出一个身着一袭抹胸白纱裙的少女，腰间一条食指宽的素色云纹腰带，束起一身婀娜曼妙的风姿，乌发披散，墨眉如月，额间一点红色梅花印记，更衬小脸肌肤莹白如雪，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沉静悲悯，动人心神，淡色柔软的薄唇微抿，娇弱又冷漠。
她很美，像生活在山中不谙世事的仙女一样，有一种介于康健和病态之间的惹人怜爱的气质，这种娇弱气质戳人心窝，简直要命。
她开口，嗓音飘渺如烟，“姐姐。”
一声呼唤，让人忍不住连呼吸都轻几分。
言一色纯粹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是看呆了，颜色瑰丽的双唇无意识动了动，喃喃，“我若是大病一场后，是不是也能美成她这种风格？太仙了吧！”
不怪言一色有这种想法，因为喊她‘姐姐’的这个人，与她是一母所出的双胎妹妹言语！两人五官一模一样，不过因为一个面色红润，一个病态娇弱，气质相差太大，所以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并不会觉得两人长的一样，但细看还是很容易发现。
鉴于两人五官脸庞身形几乎一样，可以说，言一色和言语之间只差一种看似病弱、要死不活的气质。
言语听到了言一色的低语，但神色不动，只当没听见，缓缓朝言一色靠近，步步生莲，不胜娇弱，“姐姐，听闻你被陛下带回宫中，我与父亲母亲都很担心你，得知你出宫要来钰王府，早早就在这等着了，好见你一面。”
言一色作恍然大悟状，“那，我院中的东西也是你让人提前收拾的？猜到我要带自己东西回宫？”
“你我是双生姐妹，自小到大都有默契，我每次猜姐姐的心思都未错过，姐姐难道忘了吗？”
言一色眉眼含笑地望着言语，看透她清冷态度掩盖下的陌生和审视，对她的来意，心中有数了。
“怎么会，妹妹还是一如既往的贴心，懂我所想，解我所难。”
言语距言一色越来越近，近到她抬个手就能触碰到言一色身体的地步，而她果然也抬手了，眼睛里流露几分关切和忧色，似是要握住言一色的手，倾吐她这几日担忧姐姐安危的心声。
言一色呆愣地看着她，一动不动，似乎被她散发的邪性气息定住了，但其实心中稳如泰山。
区区迷魂术的小把戏，在她面前真不够看呐。
言语慢慢抬起的手，眼看就要触碰到言一色的手，却突破一个转折，抬手向上，电光火石般狠狠掐住了言一色的脖颈！
瞬间的窒息感袭来，言一色的眼神迷茫过后随即便是恐慌，无声控诉着言语，言语手上再一用力，她脑袋一歪，霎时晕了过去。
言语嫌恶地收回手，任由言一色的身体滑落在地。
一名身披黑色斗篷戴着同色兜帽的老者无声出现，对着言语躬身一礼，“小姐。”
“人交给你，开始罢，务必问清楚她到底是不是言轻。”
“属下明白。”
老者说着，手里变戏法般出现一粒蓝黑色的球形药丸，喂进了言一色嘴里，言语看了一眼，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我在外面等着。”
“老奴自当尽力，不负小姐所望。”
房门关上，寂静的房内只剩下老者和言一色两个人，老者站在她旁边，低头俯视，低哑枯朽的声音古老悠远，仿佛念咒一般，“醒来，少女，吾乃你之主。”
言一色长睫颤动，果然睁开了眼睛，手撑着身体，垂着头从地上坐起，乌发从脖颈两边滑下，叫人看不清她的脸色。
老者继续道，“抬起头来，吾问你之事，皆要如实以答，若有虚，必天降惩罚。”
言一色依言抬头，眼睛对上老者，她眼神空洞，神色呆滞，好似一个丢了魂的木偶。
老者再道，“吾对你一无所知，告诉吾你的一切，少女。”
“噗——”
一声嗤笑突兀响起，紧接响起一串串脆亮无忧的笑声。
这是憋笑许久的言一色，终于忍不住笑场了。
老者脸色大变，他一身催眠绝学，为言家效力三十多年从未失手，这一刻他慌神了，不知所措，一时间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言一色吐出藏在齿间的药丸，她笑意一收，气场全开，一个倨傲霸道的眼神甩向他，精神气场碾压过去，“吾也对你一无所知，告诉吾你的一切，老大爷。”

017 故意藏拙？
芳心自言一色进去后，便一直被南易的暗卫控制在原地，咬牙看着房门，心中焦虑担忧。
不知过了多久，响起房门打开的声音，芳心眼睛大亮，神色期待……娘娘您一定要没事啊，否则，陛下不会放过奴婢的！
出来的是言语，一张脸与言一色相似，却气质清冷，弱不禁风，与言一色给人的感觉大相径庭。
芳心大脑一懵，目光下意识地追随言语的身影，直到看她走到南易身边，听到南易笑着对她道了一句，“小语，你姐姐可还配合？”
她的姐姐？还有她和娘娘那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芳心脑中灵光一闪，她想起来了，娘娘有个双胎妹妹，将军府的二小姐言语！她为什么会从娘娘的住处出来？莫非，她早就藏在里面了，那，钰王爷也一定知晓了！
芳心想到这里心中一惊，目光猛地一转，落在南易身上，正巧见他抬手，伸到言语脸侧，似是要将她滑落的头发别到耳后，言语一偏头避开了，笔直而立，冰清玉洁。
芳心深呼吸，倒抽一口冷气，几乎笃定南易对言语有情，今日这一出是他们合谋……
言语的疏离没有打击南易的热情，他笑得斜肆，一把拉住言语的手臂，强硬将她拉到了远处。
言语忍着怒气，待南易松开她后，不吭不响，甩手朝他脸扇了过去。
南易一声轻笑，轻而易举捉住了她的手，作势要往自己脸上贴，言语怒不可遏，终于出声，“南易！”
南易也不会真惹恼了言语，只是看她对他一副不冷不淡的样子，心中不服气，眼下见她怒视自己，目的达到，开怀一笑，“谁让你用一张僵尸脸面对我，早点这样，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南易一边说着，一边松开了言语，尾音落下，又手贱地勾了一下她的下巴。
言语被南易这一调戏，看他的眼神更冷淡了，双手藏在袖中，后退好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南易没再欺上前，只是言语依旧轻挑，“小语，你躲我干什么，明明三年前我们两情相悦不是吗？若不是你父亲从中作梗，嫁给我为正的应该是你，而不是平庸无趣，蠢笨如猪的言轻……若非你苦苦哀求，就算他是你父亲，我也不会轻易饶了他。”
言语目光一怔，神色哀戚，美眸里流转盈盈泪光，并不说话。
南易看她这样子，不忍再逼，叹了一口气，说起正事，“待她的身份证实了，你要如何对她？”
言语闻言，收敛心情，神色间是如冰雪般的冷静，“她若真的是言轻，最好，如何处置她都是我言府家务事，若她是有人顶替，我会禀明陛下，交给陛下处置。”
言一色在赵风铃生辰宴那日，面对迟聿展露出的胆识和身手，根本不是原主言轻能有的，南易和言语，一个是她夫君，一个是她妹妹，是唯几熟悉她的人，不怀疑她的真假才奇怪了。
另外，那日红尘山庄的人来行刺，场面十分混乱，根本没人注意言轻的情况，南易和言语有理由怀疑，有人趁乱行事，掳走真的言轻，换上他人假扮的言轻，至于目的，说不定就是暗中留在钰王府，寻找时机刺杀南易。
只是没想到，中途迟聿出现，阴差阳错将‘言轻’带回了宫中。
这下，于私，南易要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查清言轻的身份，于公，他身为迟聿的臣子，有责任排除君主身边不确定的危险，而言语既是言轻的妹妹，肩上又担着言家未来，迟聿又是个暴君，万一‘言轻’在宫中做了什么事触怒他，难免他会借题发挥，降罪言家，她不能置之不理。
两人各有各的理由，一拍即合，今日又遇上言一色出宫来钰王府的机会，便安排了这一出。
南易对言语的话不置可否，想了想问道，“你希望她是真的还是假的？”
言语默不吭声。
南易见此，还想继续说下去，忽而传来一阵房门响动的声音，笼罩在一层黑色中的老者走了出来，到了言语身边，低声回禀，“小姐，她就是言轻。”
言语愣住，南易眼中闪过惊色，“如此，那之前言轻是故意藏拙？”

018 你找死
老者默认南易的话，又继续道，“大小姐藏拙，只是因不喜争夺，想过平淡的日子。”
“呵。”
南易意味不明地哂了一声，藏拙能躲过他的眼睛，言轻……你倒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言语长睫低垂，掩住眼中神色，静默良久，袖中的双手紧攥成拳，手背上青色血管异常明显……藏拙？言轻从小到大竟然是在藏拙！？她的蠢笨，她的无能，她的死板，她的不讨喜……全都是故意表现出来的？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人的关注，不热衷外人的赞美，能站在云端为什么要做人人踩踏的泥！
言语心中讥讽，什么想过平淡的日子，好似淡泊名利，无欲无求一样，她才不信言轻真有这么高尚，分明是故作清高！
言轻，今日我一定要逼你亲口说出你的心里话，揭开你的真面目！
言语一念定，忽而抬头转身，朝房门走去，却被南易一把拽住了手臂，喊道，“小语，你脸色不好。”
言语脸色的确不好看，南易这一拉这一喊，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目光瞥到身边的老者，狠狠一愣，暗中咬牙，她刚刚在想什么，这位大师的催眠能让人说出真心话，他既然说了言轻是想过平淡日子，那她就真的是如此想的。
言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双病弱凄美的眼睛受伤地看着南易，眼底隐隐有泪光，“她是我姐姐，却欺瞒了我这么多年，我冷静不了，一定要找她问清楚！我要听她亲口承认！”
南易不忍看她这副伤心的模样，叹了一口气，松开她，“我不拦你了。”
言语一刻也等不及，用了轻功，一个闪身就到了门前，推门而入，反手狠狠关上了门。
里面，言一色一如她出去时，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
言语矮身蹲在言一色身边，眼睛注视着她的脸，嘴角露出了一抹凶恶。
她拿下乌发中的一支银簪，尖利的簪尾在言一色吹弹可破的脸上来回划动，放低的声音又冷又狠，“为什么，你不是真的蠢笨无脑，我的姐姐……你是与我血缘最近的人，我最不想杀的人就是你，可偏偏你有个聪明的脑袋，有身藏而不露的功夫，你知道吗，若是让父亲知道这才是真实的你，他会像器重我一样器重你，这让我很不满，言家这一代有我一个能力出众的就够了，你的存在，碍眼又恶心。”
“真想现在就杀了你，可是不行，你死了我难脱嫌疑，不过……”
言语话音一顿，脸上的笑狰狞阴险，“你如今身在后宫，又得陛下宠爱，宫中美人因嫉恨而投毒害你，完全说得通啊……这个理由是不是很好，我的姐姐？你就在后宫悄无声息地死去，可是帮了我大忙。”
言语说完，心情顿时好起来，用什么毒药、用什么方式、动用后宫哪颗棋子……在脑海里迅速成形。
言语脸上的阴霾褪去，眼睛里闪动得意的笑，拿簪的手紧紧握住，停住划动的动作，锋利的簪尖戳在言一色的脸颊上，她只要用力一划，这张如珠似玉的脸蛋就会毁了！
躺地上装死的言一色已察觉言语的意图，内心哀嚎：这就要动手了吗？我还想继续装死多听你说说心声，看看你人格倒底有多扭曲啊，言二小姐！
可惜你就要毁我容了，我可不能继续忍！
言一色‘刷’地睁开眼睛，同时抬起的手已靠近言语持簪的手，就在她要有所动作时，耳边忽地一声‘巨响’，劲猛的风浪卷着门扉将言语撞飞了！
一系列变故发生在瞬间。
捋一下前因后果：有人轰飞了门，门又撞飞了言语。
言一色不由瞪大了眼，坐起身，慢慢转头看向房门所在，就见身着墨色锦袍的迟聿，一身霸道凌厉，从只留门框的门中走了过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狭长的冷魅眼眸色泽暗红，妖异诡谲，高傲地瞥了她一眼，忽而伸手抬高她的下巴，散漫的目光在她脖子上转了转，倏而凛冽，收回手，远远看了眼被打飞到墙壁角落的言语，语气阴狠，“你找死。”

019 幸好
言一色怔怔看着眼前浑身冒煞气的迟聿，心中没有惊喜，只有惊讶！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她来钰王府被他当场抓包也是尴尬了。
还有，他看着言语的那种凶残眼神，好似要将她五马分尸一样，恐怖的是，她看得出他是认真的，他真的会……
下一秒，闪身出现在言语近前的迟聿，印证了言一色的猜测，他一脚踩住言语的手，力道之狠，让人清楚地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响，鲜血流出迅速蔓延到地面，另一只脚将言语的脸踢到一侧，踩上她的头，露出她洁白小巧的耳朵，左手从束腰的玉带里抽出了一把墨黑软剑，软剑弹开伸直，在空中划过一道锋利的剑光。
迟聿手指捏着剑柄把玩了几下，眸子一眯，手握剑，定了一下，剑尖向下，朝言语耳朵削去。
背后传来南易撕心裂肺的呼喊，“陛下住手！”
迟聿听见了，但连眸光都没动，无动于衷且云淡风轻地进行着对言语的虐杀。
他挥剑，剑锋离言语的耳朵愈来愈近……
“叮——”
一支梅花形的飞镖撞击到剑身，擦出几星火花，将剑身打偏了几度。
迟聿墨黑的软剑染血，只削掉了言语半只耳朵。
他缓缓偏头，深邃暗红的眼睛空无一物，闪动着冰冷机械质感的血光，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暗黑气息，像某种嗜血的野兽怪物，被他踩在脚下的言语如浸在血泊中，奄奄一息。
阻止了迟聿的南易，对上这样的他，心中一骇，心跳如鼓，本能地萌生出退缩之意。
但，如今不是能退的时候，小语她……
南易不忍去看不成人样的言语，脸色少有的凝重，眼中是视死如归的坚定，“陛下，臣斗胆进言，她是言将军的爱女言二小姐，最得他看重，言家的形势您知道，言将军因没有男嗣，一直将出色的二小姐当作继承人培养，您动了她，等于动了他的眼珠子，言将军势必与您离心，他手握丛叶三分之一的兵力，若有心人趁机恶意挑拨，万一他背叛您，后果不堪设想。”
迟聿看似耐心地听完了他苦口婆心的劝说，然而待他住嘴后，再次挥起了手中的剑，欲戳瞎言语的眼睛——他分明一点儿都没听进去！
南易眼眸猛地一缩，手中梅花飞镖‘嗖’地射过去，迟聿的剑再次偏了几分，划伤了言语的眉骨，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迟聿转头，看向南易的眼中有了杀意，但什么也没说，持剑的手一抬，这次朝着言语的脖颈戳去，南易捏紧手中的飞镖，掌心出了汗，全神贯注地判断着出手的时机……小语不能死，她不能死。
“等等！”
南易耳边忽地响起言一色的声音，他愣神的瞬间，发现迟聿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紧绷的神经莫名一松，只觉言一色的这一声喊犹如天籁，比他听过的任何声音都美妙。
言一色眼神平静，没有什么情绪，好似没有看到迟聿凌虐言语一般，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边，拉了他的袖子，眉眼微弯，浅浅一笑，美如画卷，“我们走罢，你衣袍脏了，回宫换一身。”
她话落，浓重的血腥味蹿入了鼻尖，内心不爽，腹诽了一句，真臭。
迟聿嗜血妖异的眸光落在言一色脸上，如妖如魔的完美脸庞令人倾慕又畏惧，他神色不动，难以窥探出他半分情绪。
言一色卷翘的睫羽动了动，红唇一撇，干脆松开他的袖子，改为拉他的手，温柔诱哄，“走罢走罢。”
迟聿还是不动，但也没有拒绝。
言一色有些头疼，就连脖子上本来没什么感觉的掐痕都疼了起来，凭直觉，她放弃了与迟聿的僵持，手上用力拽了他一下，出乎她意料，迟聿出奇地配合。
他愿意被言一色拉着走，终于舍得放开了踩在脚底下的言语。
言一色牵着迟聿，一前一后，她在路过石化成雕像的南易时，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不是为了南易才出面阻止迟聿，也不是因为可怜言语的遭遇，她纯粹是担心迟聿杀人杀上瘾失了神智，万一波及到她就遭了，俗话说的好，要尽可能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南易失神地望着言一色和迟聿离开的背影，恍惚中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被刺杀的夜晚，他也是这样，又惊又俱又傻地看着本不该有交集的人相携离去。
“嗯……”
一道微弱的呻吟声响起，南易霎时惊醒，转头看向地上浑身是血的言语，眼神复杂，叫人捉摸不透其中真意，他沉默地走过去，抱起了她。
……
言一色与迟聿走到院中的时候，看见了深深跪伏在地的芳心，距她不远处是暗卫的尸体，视线再远一些，是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黑衣老者。
她心里一咯噔，嫩白细腻的漂亮脸庞上故作惊悚之色，忍不住转头问迟聿，“他死了么。”
难怪不见他跑出来保护言语，原来是动不了！他可千万别死啊，他要是挂了，她可就白费功夫了！
言一色之前在房中，不仅用催眠术知晓了老者的一切，还篡改了他的记忆，让他以为她才是他真正的主子，明面上效力言家、言语，其实真正效忠的人是她！
他出去后向言语回禀的话，也是她授意的！
直白来讲，老者对于言一色的意义，就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助力！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然后就会发展成一群，继而衍生出她自己的势力。
若第一个助力还没发挥作用就死了，总感觉……寓意不太好呢。
迟聿看言一色脸上夸张的神情，觉得有趣，暗红凛冽的眼眸恢复了正常的色泽，好脾气地张口，“没死。”
言一色闻言松口气，幸好幸好！

020 小黑怪
千御宫。
金碧辉煌的殿中布局精简，冷沉大气，花瓶、香炉、琴案、灯架、壁画、木柜等一应摆设挂件皆价值不菲，独一无二，整体色调暗沉，一眼望去基本为黑与金两色，低调中内含奢华，幽静中尽显尊贵，清淡悠远的檀香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心驰神往。
长坠的金纱隔帘被拢起，收在鎏金柱子的玉钩上，柱子的根部，蹲着娇小纤细的言一色，轻软艳丽的宽裙摆落在地上，围成了一个圈，背后乌黑亮泽的青丝如瀑，自然地散落，愈发衬得她安静乖巧。
言一色此刻，脸上的神色一言难尽，正在和面前的不知名生物大眼瞪小眼。
离她三尺远的地方，蹲着一个浑身漆黑毛茸茸的球，身体大约有普通西瓜大小，头顶上两只类似兔耳的耳朵，左长右短，边缘黑色内里白色，脸长的像猫，左眼闭着，右眼溜圆，瞳孔是漂亮的金色，茫然懵懂，面部几根金色的胡须呆呆支楞着，傻里傻气。
言一色内心跑过一群羊驼，满脸懵逼。
这是个什么玩意？丛叶国的特产么？猫不像猫兔子不像兔子，看起来没有手又没有脚，右耳和左眼像是残疾，长得真特么……神奇！这不是一个‘丑’字能形容的！要不是她发现它有呼吸，还以为是个玩偶！
“小东西，你过来。”
言一色和颜悦色，温柔诱哄，想看看它是怎么移动地方的，还是根本就不会挪窝。
又丑又黑某生物，眨了一下金色的眼睛，继续傻呆呆地看着她。
“……”
言一色忍不住向它挪了几步，轻轻戳了戳它毛茸茸的脸，它再次眨眼，又戳又眨眼……
“诶嘿……”
言一色唇瓣勾起单纯的笑，饶有兴趣地逗弄着丑了吧唧的小生物，揉揉它圆润的身体，软乎乎的，叫人爱不释手，又摸了摸它的长耳朵，拍拍它头顶……她这一通动作做下来，小黑球不停地在眨眼，有那么几分可爱。
“啧，仔细瞅瞅，你也不是丑的一无是处，傻是傻了些……”
言一色说这话的时候，手指点了点它的嘴，“但也挺……啊！”
一个不察，被突然张嘴的小黑咬了一下！
言一色条件反射抽回手，定睛一看，白皙如玉的指尖冒了血，鲜血顺着手指不停在流，宛若一道红线贴在上头。
她脸色蓦地一黑，立即将没说完的‘可爱’两字咽回肚里，并吐槽自己一句：还说这小玩意儿傻，特么真傻的是你！二百五！
言一色整个人都不好了，故作凶恶地瞪了某黑球一眼，从怀中抽出手帕，处理手上的血迹，正要骂它几句解解恨，突然见它一下子蹦远，‘嗖嗖’弹跳几次，跳入了某人怀中。
目睹这一幕的言一色，水润小嘴微张：“……”
又能咬又能跳，小怪物你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有本事都亮出来，看我敢不敢一锤子锤扁你！竟然装傻戏弄我，哼。
仔细洗浴一番又换了崭新装束的迟聿走过来，身姿高挺，伟岸如山，棱角分明的脸庞精致到犀利绝艳，又红又魅的眼睛无限幽深，流转着攻击性的暗光，摄人心魂。
他手臂上托着小黑球，眸光玩味地瞧着言一色，性感的唇一扯，语带讥讽，“被一只畜生咬了，你真有出息。”
言一色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果断偏开头，傲娇冷哼，“过奖。”
手指被咬的地方突然一阵麻痛，她眼前发花，心下一凛，码哒！这小怪物还有毒！
迟聿看到她呆愣的神情，眼中笑意扩大，上前几步，在她身边蹲下，抬手强势抓住她被咬的手指，凑到小黑球嘴边。
言一色并没有挣扎，嘴角抽了抽，神色古怪地看迟聿一眼，不怎么走心地道，“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又黑又丑又毒又怪，你看上它哪一点了非要养着？”
小黑球张嘴，这次没咬她，而是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她的伤口，舔完，又是一脸呆滞样，亲昵地缩在迟聿手臂里。
言一色身上的不适很快消失，就连伤处的血都止住了，她眼尾上挑，眼底蹿起好奇的亮光，深深看了小黑球一眼，怪，真是怪，牙有毒，唾液又能解毒吗？它这嘴怎么长的？

021 你不动心？
迟聿没让言一色的好奇心维持太久，抱着自己的爱宠起身，鸦黑睫羽低垂，半掩眸光，单手落在它的身上，漫不经心地捋顺它的毛发。
磁性低沉的嗓音冷漠，“在孤眼里，你还不如它……你来说说，孤又为什么‘养’着你？”
言一色一个激灵，头皮发麻，浑身发冷，立即意识到迟聿怒了，且准确捕捉到他发怒的点：因为她贬低小黑球的那句话！
啧啧，真是没想到啊，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君，竟然如此宠爱一个低级生物，甚至到了半句坏话都不让说的地步！
行吧，大丈夫能屈能伸，他怒她就退！
言一色‘蹭’地站起身，后退一大步与迟聿拉开距离，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识时务地眯起眼笑，笑颜如花，“啊哈哈，陛下说的对，我不如它，论跟在陛下身边的时间长短，我的确不如它哈哈。”
她一脸若无其事，就当没察觉迟聿的怒火，巧妙地用‘时间长短’结束话题，既不让自己陷入难堪境地，也抚平了迟聿心中不悦。
迟聿眼眸一掀，双层眼睑堆叠，线条清晰妖美，暗红的瞳孔掠过一层异光，高挺笔直的鼻梁下冷唇斜勾，孤高冷煞的样子像驰骋冥界的大魔王，“爱妃有此觉悟，孤心甚喜，来，叫它一声大哥听听。”
言一色额头滑下黑线，暗恼，死暴君，我叫它大哥，你又是我便宜夫君，它不就也是你大哥？你倒底是想侮辱我还是侮辱你自己呢？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儿你懂不懂！
言一色暗骂归暗骂，但没将这些话说出来，因为都是一些狡辩的言辞，在迟聿强而她弱的情况下，根本没用，白费口舌而已。
她眼眸晶亮又灿烂，笑嘻嘻上前从迟聿怀里抱住小黑球，将它举到眼前，做出一副很喜爱它的样子，一边开口，一边举着它慢慢转圈，“啊，原来它的名字叫‘大哥’啊，真有特点，是陛下取的吗？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啊，我觉得还有一些名字也很好啊，比如黑黑，胖胖，圆圆，球球，滚滚……”
言一色边念叨边转，转着转着，已经离迟聿越来越远，眼看着就要转出殿门了。
迟聿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他面前耍花样，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搭在腰间软剑的机关上，手指在玉带上点着，似在犹豫着，他是抽剑呢抽剑呢还是抽剑呢？
直到言一色一脚踏出门槛时，迟聿的剑也没抽出来，只是轻飘飘地喊了一句，“站住。”
言一色神色不屑，她想撒丫子狂奔，但理智告诉她在用不了内力的情况下，她在迟聿的手中绝对跑不出三步！
“嗯？”
言一色依旧是一脸迷惑对手松懈的笑意，不解地转身，无辜歪头。
迟聿语气并不凶险，但依然尊贵霸道让人不敢忤逆，“交出来。”
啥？交什么？小黑球吗？
言一色只茫然了一瞬，机灵的脑袋瓜很快想明白了迟聿指的是什么。
他身上的令牌丢了，他没发觉才怪！
言一色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五角形令牌，恋恋不舍地举给给迟聿看，另一只左手上托着小黑球，抱着一丝侥幸，问道，“左手还是右手？”
迟聿唇角上扬，透着几分阴险和阴毒，连嗓音都放柔几分，“你不想还？”
啊哈？有转机？但……看暴君这阴阳怪气的样子，她还是别想了，肯定是要捉弄她！
言一色还没张口予以拒绝，迟聿已自顾道，“这令牌能号令孤的近卫军‘红骷髅’，迎敌、护主、追踪、暗杀、隐匿不在话下，能文能武能医能毒，无所不能，虽然只有十人，但皆能以一敌百，故，十人成军……你不动心？”
言一色眼睛里闪动着‘贪婪’的亮光，废话，她当然动心啦！红骷髅的配置简直就和她在言家时的亲卫一样！无所不能，以一当百！活在他们的保护中，那叫一个有安全感！
“陛下说的如此诱人和热情，是打算……将这令牌送给我？”
她试探着说出某些异想天开的话语。
“送你？不，孤不想。”
迟聿残忍拒绝，又道，“不过，你若是肯在脸上烙下孤的印记，成为孤的下属，孤可以让你带领红骷髅。”
握草！印记，还是烙在脸上，死暴君要是敢逼她成为他下属，她成为红骷髅首领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全体自杀！
“做你的春秋大梦！本姑娘信你的邪！”
言一色眼里喷火，卯足劲儿将令牌扔了过去，顺势一个转身，抱着小黑球就跑。
迟聿伸手一抓，接住令牌，眯眼瞧着落荒而逃的言一色跑远，心情不错地轻笑起来。
欺负人使他快乐，欺负自己的爱妃使他成倍快乐。
跑了就跑了，看在她让自己快乐的份上，就不追究她偷他令牌的事，也不追究她擅自去钰王府的事。
……
言一色抱着小黑球风一阵跑远，等候在千御宫外头的芳心，见她这样子，一脸错愕。
“娘娘，您怎么了？”
言一色停下步子，单手叉腰，深呼一口气，平复心跳，“没事。”
“娘……娘娘，它，它是？”
芳心又好奇又害怕地看着言一色手臂上的不明生物，结结巴巴地问。
言一色抿唇，向上吹了口气，额前凌乱的发丝飘了飘，“不知道……走，回宫。”
待在暴君的老巢附近太危险！
芳心闭嘴，规矩地跟在言一色身后。
两人走了没多远，一行排场很大的人朝她们迎面走过来。
言一色停下脚步，视线一扫，忽地定在走在中间的人，神色一愣。
好温柔好干净好圣洁的男子！
－－－－－－题外话－－－－－－
迟暴君：欺负爱妃使孤快乐，孤就喜欢爱妃看孤不顺眼却偏偏干不掉孤的样子！
言娘娘：呵呵，你误会了。
迟：？
言：我不想干你。
迟：！
嘎哈哈哈哈，灵感小剧场走一波~

022 苏大人
男人一袭立领宽袖锦袍，袍衣是雨洗天空后的蔚蓝色，干净又温柔，与他雪白细腻的肌肤相得益彰，墨发半束，用银白玉冠固住，垂落的发丝散而不乱，落于肩头、背后，眉目清爽，俊美如画，一张薄唇色泽饱满，弧线柔美，笑起来若风拂碧水，轻泛涟漪，宁静悠远。
他身侧跟着内庭大总管陈忠，言语举止尽显小心尊敬，足见他身份地位超然。
最先注意到言一色主仆的，是眼光六路耳听八方的陈忠，他缓缓躬身，朝言一色见礼，“见过言妃娘娘。”
言一色托着小黑球的手臂酸了，换了个姿势将它抱在身前，唇角勾起一个无害的笑，“嗯。”
芳心向陈忠行礼，“奴婢见过陈总管。”
陈忠的视线在言一色怀里的小黑球上停了一下，而后，心下惊骇，不敢置信地又看了好几眼，确认是他家陛下最珍视的小祖宗，吓得险些跳起来。
他是不是眼花了，这凶残的小祖宗竟然让除了陛下以外的人抱！不对，重中之重的重点是，陛下竟然让别人碰他的私有物！？
言一色没注意到陈忠，目光隐晦地看向他身边的男子，眼神中流露出‘你谁啊介绍一下’的意思。
男子清雅的脸庞上淡笑如初，眸光同样在小黑球上流连，又饱含深意地看了眼言一色，没说什么，冲言一色微一颔首，便迈步从她身旁走过。
“陈总管。”
陈忠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瞅见男子已经走远，精神一振，尽显一个奴才的本分，揣着惊疑，带领着身后充排场的小太监们跟随过去。
言一色眯眼，目送一行人远去，嘴角撇了下，好罢，她被无视了。
芳心忖度了一番她的心思，上前悄声道，“娘娘，奴婢猜着，这位大人应是陛下最倚重的户部尚书，苏大人。”
户部，姓苏……她想起来了，原主记忆中倒还真有他的存在……一个了不起的存在。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敢劝阻、能劝阻暴君施暴的人，虽然也不是每次都能劝住，但有那么一两次，对活在暴君凶残阴影下的人来说，已经等于是活菩萨了！
言一色手指顶着下巴，慢悠悠地走着，“苏大人，苏玦，听说，是从小与陛下一起长大的。”
芳心紧紧跟在她身侧，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后，小声道，“十七年前，陛下才三岁，因被先帝厌恶，被送往丛叶最偏僻贫瘠的封地荒月，陛下的母亲婉嫔娘娘恳求无果后，自请随行，但是到了封地不久后，因那里地形气候恶劣，婉嫔娘娘水土不服，生了一场大病后，很快就去了，陛下小小年纪，身边本就没什么近人，母亲离世后，日子更难过了，听说，苏大人，就是在陛下四五岁、险些熬不过去的时候，与陛下相识的，也就是说，苏大人曾对陛下有救命之恩。”
言一色点点头，“难怪，有这样的交情在，陛下总会给他几分面子，听他几分劝。”
苏玦这个人，能交好还是不要交恶了，指不定哪一天她惹恼了暴君，暴君要杀她，她还能走走他这条线，让他为自己求情保命呢。
言一色继续翻了翻脑海中有关迟聿的一些记忆，关于他的传言和传说倒真不少，他从一个幼年就被先帝抛弃的皇子，逆袭成为当今圣上的人生经历堪称传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别看迟聿肆意妄为，嗜血残暴，信奉杀人为掌控一切的最高手段，但这丛叶国的帝位，还真不是他领兵造反，用暴力抢过来的，而是先帝亲自拟了传位圣旨，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昭告天下正大光明得来的！
反正，不管这其中有多少门道，迟聿正统继位无可置疑。
“娘娘，你在千御宫待了许久，陛下有没有为难你啊？”
芳心小心翼翼地开口，眼神关切。
言一色低头，伸手捏了捏小黑球长的短的那只耳朵，不甚在意地一笑，模棱两可道，“你说呢。”
芳心哀怨看她一眼，小声咕哝一句，“娘娘真坏。”
她这埋怨主子以拉进和主子关系的姿态，其实也没什么，属于宫中奴婢贴身伺候主子巩固地位的小手段。
言一色长在言家，照顾、伺候、保护她的人也不少，对这种手段并不陌生，她面色不变，但心里却升起一股恶寒，无它，芳心神态表情的确显露了对她的讨好和依赖，但眼睛深处，却晃动着微弱的冷漠。
言一色若无其事，抱着小黑球走远，丢下一句让芳心定心的话，“没有。”
芳心抿唇一笑，跟上她，一脸与有荣焉地道，“娘娘真是厉害，陛下对您就是不一样，说不定，有一日，您在陛下心中会比苏大人还有份量……”
言一色对芳心的恭维，一笑置之。

023 试探
陈忠引着苏玦走进千御宫，从小太监口中知道迟聿去了左偏殿，脚下一拐，带着苏玦朝他所在之地而去。
苏玦踏入殿门，陈忠停在了外头没有跟进来，殿内不见任何值守的太监宫女，边边角角放着几个瑞兽白瓷花瓶，足有一人多高，几扇落地绘山水的屏风错落有致，巧妙分割了空间，又不失布局上的美感。
地龙早已停烧，香炉里也没有燃香，整个大殿幽凉清寒，如一个空旷冷寂的山洞般，没有什么温暖也没有人气儿。
苏玦对此见怪不怪，轻车熟路地绕过了最深处的一处屏风，果然见到了迟聿，他单手撑额，临窗而坐，亮白的日光透过窗纸照在他俊颜上，如梦似幻，仿若谪仙。
迟聿面前是一张年代久远的紫檀木桌案，上面摆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一根根好似胡萝卜，颜色火红的东西，他左手拿着一柄刀，眉目慵懒地切着，每切一下便出一个薄如蝉翼的圆片，同时渗出如血的汁水。
这场景实在有些诡异，虽然迟聿切的是一种名贵的草药，但配上他暗红的眼睛以及流露出的淡淡杀气，硬给人一种他在剁尸的错觉。
苏玦笑容不变，双手举起环在身前，躬身见礼，“微臣见过陛下。”
迟聿松了手中的菜刀，拿了一边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坐。”
“谢陛下。”
苏玦虽是应了，但并未落座，而是走近迟聿身边，将托盘里血红的汁水倒入一个圆形的罐子里，“微臣过来的时候，遇见了言妃娘娘，她果然与众不同，难怪陛下肯为她破例。”
封妃是破例，肯让她触碰小黑也是破例，就连宠爱女人也是破例。
迟聿也懒得问苏玦只见了言一色一面，怎么就看出她与众不同了，纯属拍马屁。
他神色淡淡，“是吗。”
苏玦看着托盘里的汁水流入罐子里，继续闲话，神色揶揄，“听闻陛下得了言妃去钰王府的信儿，二话不说就跟了过去，见言家二小姐险些伤了她，顿时失去理智，不顾言二小姐是娇滴滴的女儿家，踩废一只手又削掉半只耳，这般强势霸道的维护，若是传出去，天下人该夸陛下痴情了。”
迟聿暗红凛冽的眼眸微抬，横了他一眼，他痴情？简直笑话，他根本就没有情。
“说人话。”
“咳……”
苏玦放下托盘，握拳咳了一声，“微臣的意思是，陛下终于肯听微臣的劝，找个女人，做出一副‘痴情’的假象，将她推在人前，分散外人对您的恶意了。”
迟聿登基这半年来，抄家灭门、杀人放火的事做得实在太多了，且经常毫无缘由，看在外人眼中，就像个只懂屠戮杀伐的疯子，丛京听说过他这些事迹的人就没有不恨他的，不知多少人暗地里拧成一股绳，就为了毁灭他！
一个人、一个团体的力量或许微弱，奈何不了迟聿，可若有无数微弱的力量聚集起来，杀死他也不是不可能！
苏玦为此忧虑，曾多次劝迟聿收敛性子，可迟聿若真能听进去就不叫迟聿了，苏玦无法，便退而求次，给他支了几个能挽回一点形象的招，其中一个就是，推个女人出来，无比宠爱她，想抄哪个大臣府邸的时候，就安排一场大臣轻薄她的戏码，这不就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缘由了吗！
他是为了爱妃才大怒抄家的，外人骂他恨他的时候，一定也会带上他的爱妃！两个人被骂总比一个人被骂好，不仅可以做伴，还能分散恨意。
总之，这个小手段对迟聿是有利无害的，至于被他推出来做‘宠妃’的女人么，苏玦也不管她无不无辜，棋子而已。
迟聿在听他说这种计谋的时候，曾嗤之以鼻，而如今，他的所作所为，确实符合了苏玦的期许。
只是，苏玦的本意是，为了分散外人对迟聿的恨，才推个女人出来，而迟聿则是相反，他是先看中了言一色这个女人，才想到她还能发挥‘保护他’的作用。
迟聿对苏玦的话不置可否。
苏玦见他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也不再瞎扯了，说起正事，“陛下，今日在钰王府，试探的如何？”
不错，迟聿对言语用上狠辣手段，不完全是因为她险些伤了言一色，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想借机试探钰王南易。
这一点，苏玦作为迟聿的左膀右臂，也是明白的。
迟聿脑海中闪过南易几次阻碍他虐杀言语的画面，笑意阴凉，偏又妖魅勾人，“他看似在意言语，不过是做戏。”
－－－－－－题外话－－－－－－
迟暴君一脸自信：孤痴情？简直笑话，孤根本就没有情。
言娘娘不甚在意：哦。
未来的某日某时某刻——
迟：孤把情意都给你了，你必须爱孤！全心全意、生死相依、眼睛只能看孤的那种！
言：哦……嗯？你不是说你没情吗？
迟：起风了，咦？这哪家的饭菜味飘来了，真香！
言：……
第二个小剧场走起y∩__∩y

024 心计
“他看似在意言语，不过是做戏。”
苏玦从不怀疑迟聿的判断，这次也是一样，沉思一瞬道，“如此说来，钰王做戏，看似紧张言语，其实是为了迷惑外人，让人以为言语对他很重要，知道他不少秘密，引导微臣从她这边下手追查，但实际上，迟贞到底被钰王藏在哪里，言语并不知道。”
迟聿不言，默认了苏玦的话。
迟聿和南易因迟贞这个人而起的矛盾，还要从他登基后不久说起。
先帝还未下传位圣旨前，有望争夺皇位继承大统的皇子有三个，三皇子迟宸，八皇子迟权，以及十二皇子迟倾，他们三人背后皆有母族支持，相争多年，势均力敌，其他皇子只有站队的份儿，根本没有夺位的能力，迟贞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而且懦弱无能，没有主见，标准的墙头草。
至于不起眼的他是怎么引发迟聿和南易的暗中较量呢？这就要夸他命好了。
先帝在朝堂上命人宣读迟聿继承皇位的圣旨后不久，还没多说两句话就驾崩了，他这一撒手人寰，新帝的确立就迫在眉睫！
三位有能力谋夺皇位的皇子自然不承认先帝的圣旨，默契地一致对外，指认迟聿对先帝用了巫蛊之术，操控了先帝的心神才下了任他为新君的圣旨。
同在朝堂上的迟聿二话没说，唤出自己的近卫军红骷髅，带领他们以及先帝留给他的两千禁军，硬是从三位皇子三千禁军以及近千暗卫的联合武力围攻下突围出来，赶在支持三位皇子的将军带兵来皇宫之前，斩杀了他们的头颅！
三位觊觎皇位的皇子已死，迟聿以雷霆万钧之势控制住了场面，而在这一役中，领先帝之命统率两千禁军支持迟聿的禁军统领南易，也就是如今的钰王，可谓功不可没。
迟聿登基以后，并未亏待南易，封他为异姓王，更不吝啬从国库拿好东西赏赐给他，至此为止，两人虽谈不上相交甚好，但也不是敌对关系。
南易生出异心是在迟聿显露他暴君的本质以后，彻底与他离心是在迟聿滥杀幸存的皇子公主时，而迟贞是上天眷顾的幸运儿，他是迟聿最后下手的皇子，南易为了保留他这仅剩的皇家血脉，用了李代桃僵，囚犯替死的招，暗中将他保护起来，谋划着有朝一日推翻迟聿的统治后，推他上位。
南易即便思虑周全，小心谨慎，仍被迟聿遍布丛京的探子发现了端倪，两人的暗中较量由此开始。
南易为诱导迟聿的人往错的方向追查，拿言语布了个迷魂阵，企图让迟聿的探子错认为与他关系亲密的言语，知道迟贞的藏身之地，借此拖延时间，拖住迟聿的人寻找迟贞的脚步，以便他能周密地将迟贞转移到最安全的地方。
迟聿今日这一日试探，可谓看穿了南易的心计，打破了南易的算盘。
“盯紧南易，静观其变。”
“是，陛下。”
……
言将军府。
言语居住的青云院里，弥漫着一股让人胸闷的低气压，没有人说话，没有草虫鸣叫，就连一点风声都没有，若黑夜一般死寂。
正房里，简单处理过伤势的言语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鬼，断耳已经止血上药，被踩废的手留不住，也已被砍掉，及时用药包扎，最难医治的伤就是迟聿轰开房门撞飞她的那一下狠劲遭成的，她不仅全身外伤，五脏六腑也有不轻的内伤。
丛京最好的大夫正用银针走穴，精神高度紧绷，心力消耗极大，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额头汗如雨下，但他手中的针依然很稳。
不远处屏风后的一张红木桌旁，坐着闭目养神的南易，他心中并不平静，想事情想得有些头疼。
断了耳朵，又失了一只手，这样的重击，对一个大男人来说都是难以迈过的坎，何况是养尊处优自持身份的言语？她还是一个在乎名誉的女子！
就算她能挺过来，即便不疯也是生不如死，这样的她已经没有原来的价值。
不过，价值虽不如前，但仍有能利用的地方，他并不发愁，他最在意的，也最拿捏不准的，就是迟聿在钰王府用令人发指的手段虐杀言语，是否别有用心。
若是，迟聿的用心无疑是在试探他对言语的在意程度，他表现得有多在意就意味着他掩饰得有多成功，相反，他若并不在乎言语的生死，才会暴露他想掩藏的东西。
迟聿到底有没有发现什么？是否起疑了？

025 说动
南易心中焦灼，犹疑不定，万分苦闷。
忽地一道撞击声炸响，房门被推开，惊醒了陷入沉思中的南易，他猛地转头，眼前便是一花，一袭玄衣身影掠过，带来一阵冷风，直奔里间而去。
南易折身疾走几步，从后面抓住了那人的肩头，用上七八分力才堪堪止住他前进的步伐，压低声音劝道，“言将军，大夫正在里面医治小语，为了疗伤顺利，你不能打扰。”
此人身材魁梧，面目硬朗，浓眉下一双鹰眼里交织着愤怒和担忧，正是言语的父亲言治，丛叶国手握二十万兵力的大将军。
他一回府，下人就向他禀报了言语被迟聿凌虐的消息，‘陛下’两个字一入耳，饶是他身经百战，见惯生死，冷静镇定非常人所能及，也不由惊慌失措一瞬！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寄予希望的言家继承人怕是毁了。
“言将军，为了小语好，你要忍耐。”
南易见言治没有理会他，不由沉声又劝他一次。
言治的眼睛死死盯着言语的方向，拳头捏得咯吱响，猛一转身，大步流星走出房门，南易迈步跟了上去。
……
房檐下的长廊里，言治和南易一前一后站在花丛前，凉风拂身而过，言治胸中的暴躁和怒火终于平息几分，他哑声问，“小语的伤能治好，恢复如初？”
南易没有犹豫，一张口就给了答案，免去言治等待中的心灵折磨，也快速打破了他的希冀，“半只耳，一只手。”
果然，迟聿这个畜生！他就知道，迟聿对人下手，不死也残！
言治眼中极快涌上滔天怒火，浓重的悲伤压迫着胸口，横手一砸，坚硬的拳头轰在了支撑廊顶的柱子上，裂痕以凹陷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密如蛛网，廊顶有木屑灰尘落下。
言治用力之狠，仿佛这柱子就是迟聿一般，哪怕将他碎尸万段尤不解恨！
南易目光凛冽，冷静地告知在钰王府发生的一切，“宫里的言轻就是你的大女儿，迟聿对她十分宠爱，因为看到小语弄晕她时留在她脖子上的掐痕，骤然发疯，为了给她出气，对小语动了手。”
言治闻言，身体僵硬一瞬，皱眉转头，鹰眼阴骛，流露几分诧异，“你说什么？言轻的身份没问题，她就是本将军的大女儿？”
“是，跟在小语身边的黑袍老者亲口所说。”
言治或许会怀疑南易的话，但绝不会怀疑效忠他多年的老者。
言治的思绪一时间千回百转，少顷，语气冷沉，看似疑问，实则心中已经笃定，“她藏拙？”
南易颔首，“如今看来，言轻实际是个聪慧的女子，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且有胆识伪装自己，极力藏拙，只为过与世无争的日子。”
他说着，声音顿了下，道出自己的判断，“言将军，言轻不输小语。”
言轻不输小语。
这句话落入言治耳中，他心房猛地一跳，脑海中晃过一道光。
小语若是废了，还有言轻！既然她不输小语，意味着她也可以撑起言家、撑起言家军！
想通这一点，言治顿觉自己身上的一块大山被移开了，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从容。
南易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唇角无声一勾。
“言将军，迟聿登基不过半年，就将丛京搅弄的血雨腥风，多少权臣被夺权流放，多少鼎盛大族被逼离京，多少高官被满门抄斩，尸山血海不是空泛的一个词，而是真切的景象，想必你也亲眼看到过。”
“悲剧发生在别人身上，你能置身事外，可迟聿这把邪火终于烧到了你最宠爱的女儿头上，你还要保持中立？”
言治被说动了，内心进行着天人交战。
南易瞅准时机，再添一把火，“言将军，迟聿如今登基时日短，魔手只是伸向了丛京的权臣世家，国公王候，但时日一长，迟聿迟早会滥杀无辜百姓，到时定是哀鸿遍野，你可忍心？”
言治心中的天平已经倾斜，从中立向着推翻迟聿倾斜。
他张口，正想说什么，突然有婢女跑来禀告，“将军，小姐醒了，想见您！”
言治立即收住想说的话，大步朝正房而去，“钰王爷，失陪。”
南易留在原地看着言治远去，有些不甘没听到他确切的答复，但他也并不着急，只要迟聿继续残暴下去，言治支持他是早晚的事。
……
钟灵宫里，言一色让芳心去清点原主的所有财产，她盘腿坐在毛绒地毯上，将小黑球当篮球拍，玩得不亦乐乎。
不玩不知道，一玩吓一跳，小黑球身体的弹性真是好！品质上佳！
言一色忽地停手，将它抱起，猛地向上一抛，看着它一脸懵逼的模样飞上天，大笑，“哈哈，小黑球，你真是个球啊！”
已经没有灵魂的小黑球很快从高空落下，在地上弹了好几次后，才终于停在地上，身体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晕死过去了。
言一色眼疾手快地扶稳它，就在这一刻，它眼一闭，不动了。
言一色诧异，“晕了？不应该啊，不过是重复弹跳，它要晕这个早就晕了……”
就在这时，两个小宫女走了过来，一个捧着罐子，一个端着托盘，“娘娘，陛下派人送来了这个，说是给小黑的吃喝。”
嗯？吃喝？
言一色眼眸一亮，瞬间懂了，小黑球不是因为弹跳晕的，而是，饿晕的！
“拿来。”
宫女将罐子和托盘放在了地上。
言一色打开罐子一看，里头鲜红的液体瞬间冲击眼球，她愣了愣，握草，这像血的玩意是啥？

026 敢动我财产？
“这是什么东西？”
言一色惊问，两个宫女摇头摇得坚定，明摆着一点都不知道。
言一色看向托盘上放着的一个圆形碟子，掀开上面的银盖子，一长溜圆形的薄圆片如倒塌的多米诺骨牌一样排列，大小形状相同，色泽鲜红晶莹，香气咸湿带着腥味。
没错，这就是苏玦见到迟聿时，他正在切的某种名贵草药的根部，这根部同样有药用价值，而那罐子里鲜红的汁水，就是从中渗出的。
这些是小黑的吃喝，也是它唯一的吃喝。
言一色的眼珠漂亮如玉石，在罐子和碟子间来回转了几下，少顷，屈指在小黑的长耳朵上弹了弹，“嗯，决定了，先喂你吃东西！等你醒了再自己喝……汤。”
她迟疑一瞬，将那如血一样的汁水定义为了汤。
言一色拿起筷子，夹起卖相不错的圆片，才送到小黑球嘴边，就见它猛地张开嘴，大小足有它半个脸那么大，闪电般将食物吞了进去。
甚至不用言一色将它唤醒，它眼睛还闭着呢，就已经扑到碟子上，大口大口地吞。
言一色眯起大大的眼睛，小脸上的绝美光彩甚至让明珠失辉，她软软的唇角一勾，露出一个老母亲般的微笑，小子，不错，真是事事让人省心。
她手肘撑在盘起的大腿上，托着脸，看着小黑的神情逐渐变得若有所思。
她方才仔细研究过它的身体了，发现它右边的短耳其实是断耳，原本该和左边一样长才对，紧闭的左眼也不是天生就睁不开，而是后天受到过伤害，也就是说，它是个残疾。
大暴君冷酷无情、漠视人命，却对它这么个小东西如此爱护，可见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故事。
还有大暴君的近卫红骷髅，长着冒火的骷髅头，与它一样十足古怪。
大暴君身上的谜实在太多了。
“娘娘。”
言一色正想得入神，耳边突地响起芳心的声音，一抬眸见她一脸有话说的样子，站起身，吩咐别的小宫女看顾着小黑球，走到接见人的暖阁，在软榻上坐好，从袖中掏出一张杏色的帕子，手指顶在中心位置，饶有兴趣地转起来。
芳心带着一青衣婢女走了进来，一抬头发现言一色的左手正转着一方帕子，帕子飞转成的面几乎与地面平行，但就是没有飞出去。
她垂下眼帘，心中鄙夷冷笑，民间杂耍班子讨饭的低贱玩意，言妃竟然喜欢这个，粗鄙不堪，难怪不得钰王宠爱。
青衣婢女老老实实跪在言一色面前，“奴婢见过言妃娘娘，娘娘万安。”
言一色悠哉悠哉地晃着手上帕子，神色散漫，轻盈灵动的眸光落在她身上，“抬头。”
青衣婢女应是，依言照做。
言一色的目光从她脸上转了一圈，已认出她是谁，梨香。
今日和大暴君从钰王府离开时，南易识时务地做了安排，不仅将原主的东西装车送入了皇宫，还把她近身的几个婢女送了过来。
梨香本是言轻身边的二等婢女，在其贴身婢女春云爬上钰王的床背叛以后，从春云手中接下了保管、打理原主财产的权利，升为一等贴身婢女。
芳心站在一旁，神情严肃，冷着脸面向梨香，“还不快说。”
言一色神色一怔，唇角无奈一勾，她让芳心清点她的财产，芳心却带着梨香过来了，不用猜，一定是她的财产出问题了！可恶！
“说！”
梨香浑身微颤，猛地咽了咽口水，期期艾艾张口，“回王妃……不，不，是娘娘，三个月前，您还在王府时，命奴婢接手春云的权利，春云是当着您的面，将钥匙和账本给奴婢了，但其实这些东西，在奴婢手里……没待过三日，就被春云拿回去了。”
梨香说到后头，声音都快微不可闻了。
言一色转手帕的手指蓦地停下，旋转飞快的帕子失了力度缓缓下垂，裹住了她的手指，很快静止不动。
梨香没敢抬头看言一色的脸色，不停地磕头请罪，惊慌不已，“娘娘饶命啊，饶命啊，不是奴婢有意隐瞒您，是春云拿奴婢弟弟威胁，逼奴婢这么做的！请娘娘恕罪！”
言一色面无表情，左手缓缓收起，将手帕紧紧攥住，攥了又攥，好像这手帕就是春云一样，不往死里磋磨就不罢休。
她将已经皱巴的帕子甩手一扔，嗖地站起身，眼睛里闪耀着灼灼夺目的火光，小脸神采奕奕，一腔激情被点燃，“好啊，春云是吧，敢动我的财产，简直找死！等着，我非把她摁地上吃土，让她一无所有，双倍奉还！”
言一色口头说的激昂，心里吐槽得更是激烈，原主这个呆头鹅！果然是又呆又蠢，财产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丝毫不上心，每月账本不仅不看，就连问都不问！如此懒惰麻木，轻易就被耍得团团转！
－－－－－－题外话－－－－－－
这章节几处表述稍有修改哈~

027 言轻生平
从脑海深处扒出原主言轻的生平，言一色就当做一部影片来看，看完后，她只有一个感觉，心好累。
在将军府时，从小到大，言轻样样不如言语，这个‘不如’有着一个巨大鸿沟的距离，因为言语聪慧绝顶，无论学什么，都是一点即通，举一反三，天赋极高，而言轻蠢笨呆傻，无论学什么，都是吃力无比，学的比忘的快，烂泥扶不上墙，十四年来，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在言家家规约束下练成的一身武功。
两人明明是双胎姐妹，有着一样的身份一样的容貌一样的条件，却一个是璀璨明珠，一个是狗尾巴草，天壤之别，言语名动京城，言轻默默无闻，平日里两姐妹都默契地绕开对方，能不见面就不见面，前者是不屑，后者是自卑。
言轻虽说是让言家父母失望透顶的孩子，但也没苛待过她，将军府中规矩严谨，府中下人伺候时不见得尽心尽力，但也没有敢奴大欺主的，所以言轻在未嫁前过的日子很是平顺，这也造就了她软和的性子，妥妥的一只温室花朵，单纯到愚蠢。
脑子不好使、又娇弱的像朵花，同时又懦弱，嫁给南易后，言轻正式走上了被摧残之路。
与南易大婚之夜，盖头被挑开后，看到的是一张神色骤冷的脸，他二话没说甩袖离开，后来知道南易真正想娶的是她妹妹言语，伤心难过了许久，但她自见到南易的第一眼起，就钟情于他，能嫁他为妻的喜悦还是逐渐冲淡了这份悲伤。
南易毫不掩饰地展露了对她的厌恶，助长了府上妾室的猖狂气焰，尤其是赵风铃，用阴谋算计将她玩弄在股掌之中，又蠢又怂的她怎么可能是对手？
言轻愚蠢的重要体现之一，就是她丝毫不懂笼络人心，掌控人心。
她身边两个贴身婢女，一个叫春绒，入府不久就被赵风铃暗中收买，做起卖主求荣的事，一个就是春云，春云起初对她还算忠心，也曾苦口婆心劝过她不能任人欺负，当以牙还牙，但言轻却拥有自己的一套诡异想法，她认为自己柔弱善良，纯净无垢，那些手段狠辣的妾室心灵脏污，低她一等，想着迟早有一天，南易会看清她们的真面目，看到她的高洁，会像喜欢言语一样喜欢她，而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别说南易的喜欢了，她至死都没和他圆房，没成为他真正的妻子。
不过，南易在被封钰王后，却将她封为王妃，这件事让脑子简单的她欣喜若狂，也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打破她荒谬幻想的是，她鼓起勇气勾引南易，却被南易冷脸嘲笑，睡她不如睡妓女。
言轻因这一句话彻底崩溃，负面情绪爆发，恨上了南易最宠爱的女人赵风铃。
她开始与赵风铃斗，但整个钰王府后院都被赵风铃掌握在手中，她拿什么斗？
若非她有一身武功自保，又出自将军府，早被赵风铃弄死了。
在知道春绒是赵风铃的人后，她怒不可遏，想杖杀了她，人却被赵风铃救走，不久后，突然又得知春云被抬为云夫人的消息，怒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春云自两年前开始，就和南易在暗地里苟合。
她心心念念想圆房的夫君，却宠幸了一个身份卑贱的婢女，而这竟然也是赵风铃牵的线！
如此重击让她一下就病了，且心如死灰。
她对赵风铃的恨意如杂草般疯长。
南易为赵风铃大办生辰宴的那日，言轻的身体虽未全好，但已经能下地，她打晕了所有拦住她的婢女，孤身一人出现在宴席上，在南易下令杖责她的话语中绝望，想杀了赵风铃为她陪葬，却不想死在了南易手中。
言轻的一生短暂而悲惨，言一色心下一叹，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唉……”
也幸好原主言轻死了，不知道春云其实背地里还有一手，霸占了她的财产，否则得被气的头顶冒烟。
言一色重新坐回软榻上，手托着腮，眉目若潋滟春水，皮笑肉不笑地睨着梨香，“春云每月底可会查账？”
梨香猛地点头，“回娘娘，会，每月最后一日各家掌柜和管事会将账本送到春云的院子，若哪里有问题，会再把掌柜管事们叫来。”
言一色托腮的手点了点脸颊，轻笑一声，眼睛里晃动着洞察一切的明亮，“真正掌握我财产的，是赵风铃。”
赵风铃把持了钰王府后院，心胸狭隘，掌控欲极强，她能眼睁睁看着春云一个毫无根基的婢女拥有不菲私产？外人看着是账本进了春云的院子，但谁知道真正查账的是谁？
原主有太多理由憎恨赵风铃，而赵风铃也有理由憎恨原主，那就是，原主占据了她梦寐以求的正妃位置！
既有憎恨，她会放过原主的财产才怪了。
梨香哪里知道事实是不是像言一色说的那样，但她知道为了活下来，该朝哪个方向努力。
她义愤填膺地拍马屁，“娘娘英明！一定就是这样！没想到赵侧妃看着面慈心善，其实是蛇蝎心肠，竟然伙同春云侵吞您的财产！”
芳心忍不住笑道，“好了，你还挺有眼色，娘娘，您看，是不是让她下去？”
言一色摆摆手，梨香立即退了出去。
“芳心，到了月底最后一日，记得提醒我去城南的胭脂铺子。”
这家胭脂铺子是原主言轻的私产之一。
芳心疑惑不解，“娘娘，您要去干什么？”
言一色狡黠一笑，神色恶劣，意味深长道，“到了月底能干什么，算账啊。”
芳心愣了愣，少顷，露出会心一笑，虽然她不知道娘娘具体要干什么，但也大概猜的出来，娘娘去胭脂铺子，是冲着钰王府的赵侧妃去的！
“娘娘，您的东西还有最后一些没清点完，奴婢先下去了。”
“嗯。”
言一色看着芳心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唇角忽而弯了一下，意味不明。
她眸光向左扫了一眼，定在一个打理香炉的瘦高小宫女身上，这个小宫女她观察有一阵子了，是个机灵沉稳有能力的。
“你过来。”
小宫女人很机敏，察觉到言一色的视线，知道被叫的是她。
她双手收在腹部，很快走过去，“娘娘有何吩咐。”
言一色站起身，头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小宫女神色一惊，又快速收敛。
在言一色说完后，屈膝一礼，“奴婢遵命。”
“嗯，好好干，流思。”

028 找事
言一色一惯是个心里不装事的人，哪怕是天大的事她想抛诸脑后的时候也能轻松做到。
就别说教训赵风铃和春云、拿回嫁妆财产这种小事儿了。
若月底那一日芳心没有提醒她，她十有八九真能忘了。
言一色最常见的状态就是，轻松明快，无忧无虑，好动起来像蹁跹飞舞的蝶，散漫下来又如悠然踩水的鹤。
她的头脑简单时像个孩子，但复杂起来时就是个天才。
她有心机，但埋得很深很深，外人难以看出来，而她自己其实也很少动用，但一旦动用，也是不显山不露水。
以芳心的能耐，她肤浅地只能看到言一色显露的最表层的一面，而言一色真正的可怕之处，她察觉不到，日后也没有机会看到了。
因为这次，她作了个大死，下场，无比凄惨。
……
距离月底还有十日，言一色再没有出过宫，每日闲着也是闲着，便开始找各宫美人们交流感情，这成为了她一个雷打不动的日常。
后宫美人共计三十五位，样子是千姿百态，性格更是天差地别，对待言一色的态度也有不同，但言一色并不在意，哪怕是她自说自话，也能坦然自若的在人家地盘上待够了，再出来。
除了与美人聊天，就是逛皇宫了。
十日的时间，言一色已经对皇宫整体布局了然于胸，还发现了一些了不得的事情，她不动声色地将其放在心底，准备着他日另作打算。
这十日里，言一色只见过迟聿三次。
第一次，日光正好，春风伴着花香，言一色抱着小黑荡秋千，荡得又高又远，玩得正开心，迟聿莫名出现，顶替了推她的两个小宫女，一掌拍在她背上，力气非常足，足到让言一色连人带秋千转了个三百六十度，小黑球早就掉下去了，幸亏她抓绳索的手够紧，否则掉地上多疼。
第二次，言一色带了个相处不错的小美人回钟灵宫，想请人家喝喝茶，进殿门时小美人脚绊了下险些摔倒，她一把揽住美人的腰扶住了人家，但一抬头就见到了冷脸的迟聿，他阴阳怪气地问了言一色一个送命题——你留她还是留孤？
言一色能说真话，说她想留下小美人吗？当然不能，为了小美人，也为了她自己，当然只能说——陛下，我请你在我宫里吃晚膳，当然，过夜也可以。
迟聿给了她一个鄙夷不屑的眼神。
第三次是在夜里，言一色已经熟睡，突然觉得脖子上一凉，仿佛被贴上了一块冰，她迷迷瞪瞪睁开眼，就见迟聿坐在她床边，一只手正搁在她脖子上。
她眯起眼，用三秒钟分析了一下他的意图，觉着，他是在用她的体温给他的手取暖，应该不是耍流氓。
正想着，就听见他说，“孤来看看你。”
说完，就走了，像个幽灵一样飘走了。
亏的言一色没有心脏病，否则得被吓死。
在言一色的眼中，迟聿属于频繁消失人口，若非他自己出现，你是见不到他的，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
月底前一日夜里，钟灵宫内，芳心披着夜色和凉意，不知从哪里回来，步履匆匆进了所住的后殿偏房里。
她坐在床头，点了一盏灯，昏黄温暖的灯光下，她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颊，眼睛里无声流转着某种旖旎情愫，妩媚娇羞。
她呆呆坐着，神色迷蒙，好似在回味着什么。
“咚咚——”
一阵敲门声突兀响起，吓了芳心一跳。
“谁？”
她急促发问，一出声，才发觉自己声音沙哑，蓦地心里一紧。
门外一人似毫无所觉，“芳心姐姐，你是睡了吗？我来给你送洗好的衣裳。”
芳心闻言，心中稍定，原来是流思。
她忙脱下连帽披风塞进柜子里，又脱下鞋放进床底，换上自己出去前穿的那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对镜看了看自己的脸，确定没问题后，走过去打开了门，“正要睡了，衣裳给我罢。”
芳心说着，从流思手中接过了放着衣裳的托盘。
“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
“好，多谢。”
芳心关上了门，而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短暂的动作，露出了她脖子上的一点红痕，流思捕捉到了，不动声色，不紧不慢地离开。
……
翌日一早，言一色按部就班的洗漱用膳、散步消食，带着芳心、流思以及两个担负护卫指责的小太监出了宫，坐着马车来到了城南的胭脂铺子。
这条街上常来的都是达官显贵，热闹繁荣，但眼下时日还早，街上人并不多。
胭脂铺子门楣上挂着匾额，‘凝香斋’三个烫金大字醒目气派，门户大开，等待着客人上门。
言一色下了马车，头戴着一顶缀白纱的帷帽，芳心、流思做寻常婢女打扮，两个太监穿褐色长袍，扮作侍卫，一行五人踏入了凝香斋的大门。
里头只有一个伙计模样的在打理货架，见有客人上门，忙热情地上前招呼，“这位小姐第一次来我们凝香斋罢？您可真是好眼光，算是来着了，整条街上的胭脂铺子就属我们这一家最好！您要点儿什么？”
言一色转头打量了一下，“我找你们掌柜。”
伙计的脸色微微一变，心里有些怀疑言一色是来找事的，“啊？您找我们掌柜，所谓何事？”
言一色背着双手，在铺子里溜达了几步，打量着装潢和布局，嗓音清脆地道，“这你不用问，你就告诉我他在不在？”
伙计这下确认言一色真是找事的了，脸色冷下来，“我家掌柜不在。”
“哦？”
言一色轻笑一声，故意摘下自己的帷帽，露出漂亮的真容，“不在？”
伙计看到言一色的脸，身子一僵，心中暗恼，与将军府二小姐一模一样的脸，她不就是掌柜所说的言大小姐吗？
若她因为自己一句‘不在’而转身离开，坏了掌柜的大事，掌柜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可他已经说了不在，该如何留住她？
伙计也是聪明，脑子一转，故作疑惑道，“小姐可是……钰王妃？”
言一色将伙计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笑眯眯反问，“你怎么知道？”
“言二小姐曾来铺子里买过胭脂，小的有幸见过真容，世人都知言大小姐与言二小姐容貌一样，小的一猜就知道了。”
伙计忙哈腰做了个请的姿势，“不知您是钰王妃，小的怠慢了，掌柜就在楼上，小的领您上去。”

029 十万
言一色不疑有它，一脸得偿所愿的浅笑，随店伙计上了楼。
到了三层，走过长长的木质走廊，来到这层唯一的一间房门口，伙计替言一色打开了门，笑得热情又恭敬，“王妃请进。”
言一色抬脚迈了进去，芳心和流思紧接着就要跟上，伙计的眼神陡然阴险，速度奇快地关上了门，‘砰’地一声巨响，两人以及她们身后的小太监都被挡在了门外。
而后，趁四人还没反应过来，如猴子般嗖地溜走。
芳心和流思站在距她们只有一指距离的门前，一看伙计逃跑了，脸色骤变，出事了！娘娘被暗算了！
两人心中大急，惊慌不已地拍门！
“开门，开门啊，娘娘，您怎么样了？”
两个小太监迅速上前，“两位姐姐让让，我们把门踹开！”
“好，你们快！”
芳心和流思让开位置，热切地盯着他们上前踹门，忽地，一双手从她们背后伸出来，恶狠狠地捂住了她们的口鼻，流思奋力挣扎，逐渐因缺氧失去意识，在晕过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踹门的两个小太监被突然冒出来的人一棍子打晕了。
……
言一色前脚进去，后脚就听到伙计强行关门的声音，她无所谓地耸耸肩，连脚步都没顿一下，步履轻盈地朝房间深处走去，胜似闲庭信步。
撩开一道珠玉隔帘，言一色微一抬眼，便看到了坐在贵妃榻上的赵风铃，她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个少妇和中年男子，似发觉到有人来了，三人抬头朝她看过来，行了一个异常整齐的注目礼。
言一色眼眸晶亮生光，若春日芳华，脸庞带笑，自然流淌着与天比肩的高贵，她眸光滑过三人面孔，不重不轻，却带给他们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三人一时间竟紧张拘谨，恍然中不知手脚该怎么放。
言一色转动着手中镶金玉镯，人走至赵风铃旁边，在贵妃榻另一边坐下，手托腮放在隔开两人的案几上，打量着她僵硬的脸色，言笑晏晏，“看你的样子，是特意在等我，怎么，早知道我今日要来凝香斋？嗯，不错，想不到你还挺识趣，懂得在我发难之前送账本和钥匙……”
她说着，手抬起，朝赵风铃面前一伸，手指都快戳到她的下巴，“拿来。”
赵风铃被言一色的气场压得不在状态，喉咙无意识地滚了滚，这动作做完，她才猛地一惊，暗恼自己竟然被言一色的目光乱了心神，双手紧攥成拳，长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剧烈的疼痛感让她恢复了几分冷静。
赵风铃神色娇弱，无辜反问，“言妃娘娘说笑了，妾身哪里有您的账本和钥匙？”
“你不交？”
赵风铃想装傻兜圈子，“妾身……”
言一色打断她，“赵丞相已经被抄家了，回岳州偏安一隅，没了娘家撑腰，你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点数？你叫我一声言妃娘娘，说明你清楚眼下形势，既然明白，还磨叽什么？怎么，难道你还打算来个宁死不屈？不会吧，你这辈子难道没见过富贵，不过一点财产竟然值得你舍命？还是说……”
言一色若有所思地拉长声音，忽地恍然大悟，“你终于发现，其实……自己的命挺贱。”
赵风铃脸色发白，气得七窍生烟，她嘴唇哆嗦着，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来之前，南易已经告诉过她言轻一直在藏拙，不可小觑，告诫过她这次行事要谨慎小心，账本和钥匙不过是些俗物，言轻想要痛快还给她就是，后面的计划才是重点，但赵风铃整整欺负了言轻三年，言轻蠢笨无能的印象早已刻在她心里，她不信也难以接受，想不顾南易的劝阻，与言轻再斗一斗，但此时此刻，她终于信了，言轻在她心里懦弱好欺的论断，彻底被推倒！
赵风铃努力维持脸上的镇静，“妾身……”
她才张口，就被言一色打断，“我这人，人美心善，贤良淑德，你痛快点我也不为难你，赶紧将东西都交出来，赶在午膳前，我们还能喝喝茶聊聊天，回忆一下往事。”
赵风铃再也伪装不下去了，狰狞冷笑，“言妃娘娘说得真好听，回忆往事？我和娘娘之间的往事可都是恩怨！你直接说算账不就行了？难道你还能大度善良到既往不咎！？”
言一色‘无奈’、‘宠溺’地看她一眼，神色狡黠顽劣，煞有介事地道，“我这不是还没说完，你就打断我了。”
赵风铃心头一埂，只觉浑身热血直冲脑门。
言一色一字一顿，语气就像在哄小孩，“回忆完往事，下一步，当然就是清算恩怨了。”
赵风铃盯着言一色的眼睛快要充血了，“看样子，你不打算放过我，既然给不给你账本和钥匙，都是一样的结果，我为什么要让你如意？”
言一色撇了撇嘴，突然没了攻势，云淡风轻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说完，她就开始闭眼沉思。
赵风铃狠狠一愣，言一色的反应让她措手不及，她本以为言一色会搬出迟聿来威胁她，然后她便顺理成章地害怕妥协，带言一色去拿钥匙和账本，进行今日最重要的计划，却没想到……
言一色竟然退了，让她陷入进退不得的境地。
她若顺着言一色的话退了，就无法哄骗她去里间，若想进一步，主动提出带她去里间拿账本和钥匙，又怕言一色起疑，不肯随她去。
赵风铃恨恨咬牙，“你在干什么？”
言一色忽地睁眼站起身，“我想我们没法谈了，我直接去找南易，他可比你识时务得多，搞定了他，他让你交东西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赵风铃拦住她，眼神冷戾，“你以为没我的吩咐你走得出这里？”
言一色故作讶然，“这就是你今日特意在这儿等我的目的？想杀了我。”
赵风铃的一张脸比哭还难看，“杀你？你背后有陛下，我怎么敢对你动手？我们之间的事，再谈谈……我不仅把账本和钥匙还给你，还另给你三万两白银，我们之间的过往一笔勾销。”
赵风铃的胸口此时疼地钻心，后悔为什么要说刚才那一句话，如今为了让计划进行下去，且不让言一色起疑，不得不再搭上三万两白银！
言一色回话回得很快，一张口就让赵风铃吐血，“十万。”

030 逃走
“不可能！”
赵风铃失声尖叫，“你杀了我，我也拿不出来这么多！三万是我的上限！”
言一色摆摆手，好笑地看着她，“三万是你上限？底线还差不多！诚实点好吗，哪里有人谈判一上来就报真实上限的？你能笼络住男人的心，又把持一府后院三年，会不懂这个道理？你说三万不就是等着我抬价？十万，一分也不能少，你再迟疑，就变成十万两黄金。”
赵风铃的脸色青白交加，气得胸脯不断起伏，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冷静冷静，只要待会儿的计划成功了，言轻就会变成王爷手中的一条狗，到时还不任她揉圆搓扁，把吞了的银子都吐出来！
她眼神狰狞，咬牙切齿道，“好！十万就十万！”
“我现在就要，对了，要银票，我好带回去。”
赵风铃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憋屈和怒火，“十万银票这么大的数额，我要凑齐，最快也要两日！我可以先带你拿账本和钥匙，两日后我必将银票送到钟灵宫。”
言一色无动于衷，两手一摊，好脾气地笑，“这是你的事，我不管。”
“你——”
赵风铃快被气疯了，理智在崩溃的边缘，恨不能扑过去掐死言一色!
站在她身后的少妇见势头不妙，上前一步，低声安抚道，“侧妃娘娘，您别忘了今日来此的目的。”
赵风铃心中一沉，神色愈发冰寒，总算冷静下来。
言一色瞥了说话的少妇一眼，沉吟一瞬，好似才认出她是谁，唇边划开浅笑，“这是云夫人？不说话我还真没认出来，虽说才几个月没见，但云夫人的变化如脱胎换骨，即便是你亲娘见了你，第一眼都不敢认你罢？果然啊，下人跟对了主子就是好，钱财地位什么都有了。”
春云一瞬不瞬看着言一色，审视着自己这位昔日的主子，明明她并不咄咄逼人，甚至言语中没有讽刺之意，可自己后背硬是冒出一层冷汗，心头浮现莫名的不安。
春云朝言一色直直跪了下去，头磕在地上，嗓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愧疚，“奴婢对不起您。”
言一色嘴角一咧，没心情看春云在她面前演，背主就是背主，她很愿意替原主教训一下这丫头，只是今日时机不好，先放她一马。
言一色没理会春云，眸光斜斜睨着赵风铃，“这丫头提醒你说，来此的目的……”
赵风铃脑子这次转的很快，毫不迟疑道，“我今日来，就是想跟你将往日恩怨做个了结，从此以后，你做你的言妃，我做我的王府女主人，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
“春云，你立即回王府，找本妃的贴身婢女紫荷，要十万银票，告诉她尽快送过来，她会想办法。”
“是，奴婢明白。”
春云又给言一色磕了个头，这才急匆匆离开。
言一色满意地点点头，笑看着赵风铃，“姑且信你。”
赵风铃垂下头，掩饰住阴鹜的神色，心下冷笑，就让你再得意一阵子，待会进了里间有你哭的时候！
……
凝香斋后院，处在角落里的一间堆放杂物的房内，灰尘蛛网布满边角，可见废弃已久。
流思幽幽转醒，缓缓睁开眼，看清眼前景象，不由愣了一会，一低头，发现自己被绑在了一根柱子上，霎时想起她被人捂晕，言一色一个人进了三层的房内，吉凶难料。
她使劲挣扎乱动，但也只是白费力气，正沮丧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女音，“流思，你醒了，太好了！”
流思一惊，循着声音向左看过去，就见墙根处的柱子上绑着芳心，芳心显然比她醒得早，因为能看得出来，芳心原本也是站着被绑在柱子上，但她凭着自己许久的挣扎，让身上的绳子松动了一些，得以背贴着柱子蹲下，被绑在柱子后的手刚好能触到地面，手腕已经被粗绳磨出红痕，可见她的手已经在周围胡乱摸了许久。
流思不解地问道，“芳心姐姐，你在干什么？顺平和顺周呢？”
“他们大概被关到别的地方去了，这里只有你我，我在摸，看有没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如果能……”
芳心说着，忽然声音一顿，继而大喜，“流思，我好像摸到了一块碎瓷片！”
流思一愣，有些苍白的脸庞不由露出一丝笑意，“我懂了，芳心姐姐，我替你注意周围的动静，你动作快！”
芳心用上吃奶的力气割着手腕上的绳子。
流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并不担心芳心能不能割破绳子，能不能逃出这里回宫搬救兵，因为她觉得，芳心或许知道今日会有这一遭，而碎瓷片或许就是有人故意在她那儿放好的，若是这样，芳心逃走、回宫求救就是必然。
娘娘从钰王府回来的那夜，在她耳边吩咐她做的事情就是留意芳心的行踪，这些日子里，她一共发现芳心三次偷偷离宫外出，第一次是在娘娘交给她这件差事的三日后，她一路跟随，亲眼看见芳心进了钰王府，第二次，是又三日后，第三次，就是昨夜，她发现芳心一身不对劲，在看到她脖子上的痕迹后，确信她被人破了身子，而这个人，娘娘说了，应该就是钰王。
后两次，她并没有一路跟着芳心到钰王府，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因为她在宫内就跟丢了，娘娘说，芳心和钰王第一次见面后应该谈妥了什么，所以芳心再出宫去钰王府时，钰王为了保证隐秘性，动用了宫内眼线，用自己的渠道护送芳心出去，她跟丢很正常。
她原本不懂，娘娘为什么要她秘密留意芳心行踪，在见芳心偷偷进了钰王府后，她懂了，原来是娘娘怀疑芳心有二心，而她的亲眼所见也证实了娘娘的怀疑不错，今日凝香斋的意外，她很怀疑就是钰王的手笔，他想对娘娘做什么？而芳心又在这场意外里演什么角色？
流思满心疑虑，时间一点点过去，芳心终于割破了绳子，获得了自由，她一鼓作气，急忙将流思也从柱子上解救下来，屋外没有人把守，估计是太有自信两个弱女子逃不走，而流思和芳心不仅从这间屋里逃走了，还在小院里的墙根里发现个狗洞，从凝香斋逃走了。
两人朝着皇宫跑去。

031 看你的命
房内，言一色与赵风铃一左一右坐于贵妃榻上，一个无声喝茶，等得越来越烦躁，一个拨弄着手上玉镯，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布局构造，颇为闲适。
两人泾渭分明，相对无言，一个时辰后，春云返回凝香斋，捧着一匣子银票送到了言一色手上。
“言妃娘娘您收好，十万银票，一分不少。”
赵风铃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春云回来，大松口气，念及马上就能带言一色进里间，骤然浑身是劲，眼中闪过精光。
言一色打开匣子，随手翻了翻，一眼扫过，一百张一千两面额的银票，来自三家不同的钱庄。
核实无误，言一色笑眯眯地关上了匣子，看着赵风铃的眼神都和蔼几分，“凑齐十万银票，你说需要两日，但你家婢女却只用了一个时辰，看来你对身边人的误会挺大啊，过来人给你一个忠告哦，小心些，别被下人糊弄了。”
她这话一语双关，既戳了下背主的春云，又暗讽了耍心思、扬言要两日才凑齐银票的赵风铃。
春云听出了这话意有所指，头垂得很低，下巴都快戳到胸口，似十分羞愧，至于心里是不是真的羞愧，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赵风铃的唇抖啊抖，终于咬出几个字，“谢娘娘，关、怀。”
她话音一落，立即转身，大步朝里间走去，她怕再多看言一色一眼会气得丑态毕露，眼里的狠辣冰冷骇人，“言妃娘娘，跟我来，你想要的东西在里面。”
言一色抱起自己的银票匣子，毫不迟疑地迈腿要跟，忽而，一直沉默的那名中年男子拦了她一下，神色诚恳，小心翼翼道，“娘娘，我是凝香斋的掌柜张永，您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嗯？这是唱哪一出？
言一色何等厉眼，一眼就看出这张掌柜心黑，但他也不过是个依附赵风铃的小角色，和春云一样，她目前没有应付小鱼小虾的心思，还是账本和钥匙，最重要的是钥匙，更吸引她。
“没有。”
被拒绝了，张掌柜没有任何脾气，反倒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睛偶尔往里间瞄一瞄，好似在提醒着什么。
言一色笑了，她当然知道里面有陷阱，张掌柜身为赵风铃的人，明显也知道，但眼下又给她这么一个提醒，是看着凝香斋马上要易主，不，不是易主，是物归原主，想提前卖个好？
不愧是经营商铺的掌柜，见风使舵的本事挺牛。
可惜，她不吃这一套呢。
言一色就当没看出掌柜的‘好意’，见他一直不说话，气定神闲地给了他一个‘你有病’的眼神，便目不斜视地走了。
张掌柜被她那一眼气得险些跺脚。
……
言一色跟着赵风铃一路向里走，走到一面像木质墙板的滑动门前，赵风铃向左滑开门，带着言一色走了进去。
里面是个二十平的书房，简洁干净，书案上摆放着几个落锁的红木箱子，大小不一，花纹细致。
赵风铃上前，从袖中掏出两把钥匙，一把开了最大箱子的锁，里面放着五摞账本，另一把开了一个小箱子，里面放着一串钥匙。
“言妃娘娘，半年来的账本，以及钥匙。”
赵风铃说着，让开书案的位置，示意言一色过去看。
言一色抱着匣子上前，一走到书案旁边，就察觉到脚踩的地板下面有机关。
她不动声色勾了勾唇，不以为意。
‘咚’地一声将匣子放在书案空余的地方，眸光扫过五摞账本，从左向右依次是一家田庄，一家书铺，一家首饰铺子，一家布匹店，再有就是脂粉铺子凝香斋。
原主嫁妆里所有产业的账本倒是都在。
言一色随意抽出凝香斋的一册账本，从头开始翻，‘哗哗哗’极快翻了十几页后，眸光突然一顿，定在某页上的一行字上多看了几眼，淡笑挑眉，手指收拢，将账本一合，丢了回去，假账，她没有拿的必要。
赵风铃在言一色背后，一边注意着她，一边悄悄摸上放在墙边花架上的花瓶，手指在花瓶底部的位置摸起来。
言一色取出小箱子里的一串钥匙，一一打开其他的箱子，五家庄铺拥有权的财产凭证，以及大大小小的重要印章都在。
锁可以重换，钥匙可以重换，但放在箱子里面的这些东西可是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
言一色将凭证和印章都放在了一个箱子里，仔细锁好，又看了看装银票的匣子，歪头笑了笑，想要的都拿到了，此行，完美。
“言轻，你这个贱人，去死！”
赵风铃阴森尖利的声音蓦地响起，与此同时她摁下了花瓶底部的一处凸起，言一色脚下的地板忽然从一处裂开，下面是个洞，眼看她就要掉下去！
言一色早有防备，一手将箱子和匣子拢在胸前，另一手甩出袖中红色细长绳，缠住赵风铃的脚，她神色从容地带着赵风铃——一起掉了下去。
赵风铃，用十万银票以及归还钥匙来换我们恩怨两清，一直都是你一厢情愿，我可从没说过答应的话，先不说钥匙本来就是我的，你归还天经地义，仅十万这么少的银票怎么能抵消掉你对原主的欺负和伤害？
所以我拉你一起下来了，做我的‘替死鬼’咯，至于，你的下场惨到什么地步，就看你的命了。

032 好法子
“啊——”
赵风铃被言一色拉着掉下去，一路惊叫，直到砸在地上，声音才戛然而止。
言一色拿赵风铃当了垫背，静静压在她身上没有动，以不变应万变。
伸手摸了摸地面，发现铺着柔软的地毯，估计了下掉落的距离，大概是凝香斋三层到一层的高度，周围一片黑暗，气温冷凉，弥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幽香，言一色虽不知这香是什么，但她一闻就知绝对不正经。
虽说这香味大概率对她没用，但她还是凝神闭气，取出袖中一宫之主的玉牌，塞到赵风铃的怀里，又解下她腰上王府规格的环佩，系到了自己身上。
言一色动作很快，而就在她佯装清醒过来，从赵风铃身上移开的时候，眼前忽然一亮。
由黑暗骤然转亮，她匆忙以手掩面，故作被吓到，眼睛却从指缝里观察情况，就见无数红烛燃起火光，交织出一片朦胧暖意，这地方像个密室，并无几件陈设，显得空旷，看不到门窗，层层飘逸的红色轻纱，将整个空间分为里外两边，而她和赵风铃掉落的地方就在外边。
至于里边有什么？
言一色眯起眼，隐约瞧见，有大床，有屏风，有浴池，有桌椅……有男人，还是三个，且看身形轮廓，妥妥的美男，或站或坐或躺，衣衫缭乱，姿态十足香艳诱惑。
啧，阵容蛮豪华。
这陷阱到底是个什么内容，言一色大致心中有数了。
躺地上的赵风铃轻哼几声，身体动了动，因空气中香味的影响，白皙的脸颊上已晕染片片粉红。
言一色敏锐地听到一阵细微声响，扶着身边的箱子和匣子缓缓坐起来，好似身体很是虚软。
一道暗门打开，一个面容英气的男子推着一个坐在木质轮椅上的人，走了过来。
言一色流露出一副虚弱地说不出话的样子，静观其变。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形销骨立，一袭玄色长袍松垮，腿上盖着一张毯子，惨白的脸庞上没有几两肉，衬得五官格外凸出，眼睛空洞，一片死气，犹如地府的阴鬼。
“两个？”
他看见地上的言一色和赵风铃，皱眉开口，声音很冷，但并不多难听。
言一色抬头，踉踉跄跄站起来，压在衣裙上的环佩叮咚作响，她抬头，眼睛直视着男人，以眸光、环佩声响，悄然用了个催眠术。
她眼神恨恨，踹了地上的赵风铃一脚，吃力地道，“是言轻，她把本妃拉下来了！”
赵风铃难受地轻哼几声，脸颊越发红了。
轮椅男原是见过赵风铃的，但因言一色的催眠术，已将她认作了赵风铃，而真正的赵风铃则被他下意识认成言一色。
“名剑，把地上的人带进去。”
“是，主子。”
名剑粗暴地上前拉起赵风铃，将她拖进了层层轻纱后面，半途中一枚玉牌从她怀里掉出来，名剑没有理会，轮椅男的目光却定在了玉牌上面，转动轮子，前移了过去。
他背对着言一色，隔着一段距离，言一色看不清他的神情，却清楚地瞧见他的动作，他几次调整轮椅的角度，意图从玉牌上压过去，结果，不知是不熟练轮椅的使用，还是因为急切烦躁，失了方寸，竟数次都没有压准。
轮椅男脖子上爆起青筋，左看右看，找准一个金银摆件，猛地抄起，朝玉牌砸了过去，直到粉碎才罢休。
言一色抱胸坐在地毯上，一脸狐疑地瞅着轮椅男，玉牌这么一个死物，哪里惹到他了？瞧他那劲儿，又狠又恨，仿佛与玉牌有血海深仇一般。
玉牌不会与人结仇，只有它代表的人才可能与人结仇，所以……
言一色正想着，突然听男人露出一个阴森瘆人的笑，他手指着地上碎裂的玉牌，声音阴阳怪气，忽高忽低，“哈哈，这就是被迟聿放在心上，大名鼎鼎的言妃娘娘？钰王竟还担心她有能力逃走，哼？无知之辈……”
言一色听了，暗暗点头，今日这场针对她的阴谋，果然是南易的手笔，这男人看来不是他的下属，只是跟他合作。
另外，有一点她很在意……这男人提到迟聿时的语气，似乎对他很有意见？
再有，他精神好似不太正常，明明就是一堆玉牌碎片，叫什么‘言妃娘娘’？人和玉牌，差别还是很大的行不行！
男人低声呢喃，又咕咕哝哝说了些什么听不清的话，突然，他神色癫狂起来，激动地唾沫横飞，“这里燃着的香，是我红尘山庄秘传百年的毒香，威力霸道，鲜有人知，就算是迟聿，也抵挡不住！别说区区一个女人！无论有没有内力，闻了这香，都得软成水……”
他目光透过不远处的红色轻纱，看到赵风铃已落入三个男人的魔爪中，眼睛渐渐充血，癫狂大笑，“迟聿，今日，本庄主，就要亲眼看着你的女人，论为男人身下，下贱的玩物！等他们玩够了，调教好了，让她上瘾了，本庄主再还给你！哈哈哈，日后你身边跟着这么一个淫贱荡妇，你还把她当成宝呵护，这是何等耻辱！这耻辱是本庄主带给你的，好好享受，迟聿，哈哈哈！”
啊哈？
言一色神色木然，眼角直抽，她听到了什么……
因为对迟聿怀恨在心，所以折磨她一个小女子！？
她若所料不差，这精神失常的轮椅男，是想让‘言妃’染上性瘾，这种性瘾和毒瘾其实大同小异，发作起来，难以扛住，痛苦的仿佛掉到了无边地狱。
毒瘾需用毒品来安抚，而性瘾自然是性，且必须今日让她染瘾的三个男人给予，得不到满足生不如死，而每得到一次满足，就朝死亡迈进了一步。
说来说去，都是死路一条，且是一条丧失尊严、丧失人格、丧失灵魂的死路。
让人染上性瘾，是一个偏门且高深的学问，能掌握的人不多，一旦做成功了，就好比将猎物拴上了锁链，掌握了控制权。
南易和这男人用此种手段的目的，是想控制她罢，相比巫蛊、毒药、威胁等控制人的手段，这法子有一个优势——被三个男人睡了的‘言妃’，绝不可能对迟聿说，以求得到解救。
她不仅不会对迟聿说，且会极力隐藏自己的异样，比其它手段都保险。
这世道，女子清誉胜过性命，‘言妃’不说，就要一直被性瘾控制下去，而她说了或者暴露了，也就等于死，还是死在花样百出的暴君手里，死相一定很难看。
不得不说，南易和轮椅男的打算很妙，用的也是个好法子，只可惜，遇上的人是她呢。
－－－－－－题外话－－－－－－
最后几段有小改动(=^▽^=)

033 跟她没关系
被磋磨的人是赵风铃，而不是她言一色，南易和这轮椅男，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费功夫。
言一色坐在地毯上，双腿平展，眯起眼，看着轮椅男癫狂大笑，脚腕扭动，晃了晃脚尖，百无聊赖地暗叹，如此，那她就等里头完事儿了，等赵风铃自食恶果了，再动手暴露自己，从这里出去。
虽不能用内力，但她依然是个高手，大暴君实力太逆天，她对抗不了，但红尘山庄的这对主仆，浑身上下破绽太多，她最多五招之内搞定。
空气中的幽香愈发浓烈了，言一色皱了皱小巧的鼻尖，冷静如初，意识清醒，并不受其影响。
她自小就闻百种毒香磨练意志，精神力恐怖强悍，听轮椅男自卖自夸，什么秘传百年的毒香、迟聿都抵挡不住……嘛，在她看来还是不够烈，不够刺激，奈何不了她。
不过，她现在是赵风铃，赵风铃若是不中招就太怪了，该惹人怀疑了。
她懒得飙演技了，干脆一晕了事。
言一色一头磕在身边的箱子上，就听‘咚’地一声大响，听着似乎挺疼，但实则对她来说不痛不痒，两眼一闭，头枕在箱子上，装死。
轮椅男陷入自己的世界中，好似魔怔一般，根本没意识到言一色弄出来的动静，倒是将赵风铃拖进里头的名剑走出来，远远看了言一色一眼，只当她是毒香发作，又不愿失态，故意撞晕自己，逃避痛苦。
“迟聿，你想不到，你一定想不到，你唯一看上的女人，竟然在别的男人身下，看看她在床上多乖，乖的就像一条狗，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瞧瞧多听话，哈哈哈……”
名剑看着自己主子疯癫的样子，愁眉紧锁，双手扶住他的轮椅，“主子，您虽服用了毒香的解药，但您身体虚弱，这里依旧不适合长待，属下带您离开。”
“不——”
轮椅男激动大吼，目光死死盯着轻纱后面模糊朦胧的一幕幕景象，脸上满是快意，“我要亲眼看着……才甘心。”
名剑神色为难，正欲再劝，暗门忽而再次打开，一名黑衣男子满头大汗地走进来，颤着声音禀报，“主子，名大人，迟聿回宫了！”
嗯？迟聿是皇帝，他回皇宫不是常规操作吗，这么惊讶干嘛？
装死的言一色心中腹诽。
“你说什么！”
一听迟聿回宫了，名剑脸色大变，如见了鬼般，轮椅男整个人僵住了，少顷，才刷地转头看他。
黑衣男子迫切地道，“主子，钰王刚刚送过来的消息，说之前的情报怕是有误，迟聿没有去京外剿匪，他真的回宫了！再有两刻钟功夫，就到皇宫南门口了，他若是知道言妃来了凝香斋，找过来……主子，以往万一，您还是赶紧离开这里，留他们三个继续办事。”
轮椅男的神色铁青，空洞冒死气的眼睛里，此时竟浮现活跃的挣扎之色，他低头，看向自己废掉的双腿，不甘地自言自语，“我的腿被南易打断了，我发过誓，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本来，我的断腿有望能治好，能治好的，我明明已经找到了江湖神医白老头，他也亲口告诉我能治好的，可是……”
他紧紧攥住轮椅的扶手，指甲里嵌入了木屑，瘦削的脸庞上流下两行泪，“迟聿，竟然当着我的面，将白老头大卸八块，还将他的身体喂了狗，断了我的希望！断了我的希望啊……”
轮椅男说着说着，已泣不成声，凄惨地仿佛是天下间最委屈的人。
言一色的内心却是毫无波动，没有对轮椅男的同情，也没有对迟聿的厌恨。
就像听了个虚虚实实的故事，听到结局，也不过感慨一句，哦，原来轮椅男恨上大暴君的原因是这个。
他们的故事，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甚至于这个时空，跟她都没有什么关系。
“主子，我护送您离开！”
名剑沉声劝说，轮椅男却一动不动，迟疑犹豫许久，一拳砸在扶手上，阴森森地道，“再等一等，我要亲眼看着事情完成……进去告诉他们，要快！”
……
钰王府。
“消息送过去了？”
南易冷声问道，沉着脸坐在太师椅上，手上茶盏热气已散尽。
他手下人查探到的消息，明明就是迟聿昨夜到京外剿匪了，没个十天半月绝对回不来，可他一个时辰前竟莫名其妙出现在朱雀大街？何等荒谬！
出现这种情况，也只有一个解释了，所谓出京剿匪的消息，根本就是假的！该死！
佩风浑身紧绷，如临大敌般张口，“王爷放心，他们来得及离开，不会被抓住把柄。”
“盯紧那边的情况，事情办成了最好，谅言轻也不会将自己的遭遇对迟聿说，若有个万一，迟聿赶去凝香斋，事情还没办成，切记，一定要在迟聿发现之前，将他们带走藏起来，把赵风铃推出来当替罪羊，万万不能让她开口，做个畏罪自杀的假象。”
“属下明白。”
“派人将跑去皇宫的芳心拦下来，她若和迟聿撞见，不见得是好事，别和她姐姐青蕊一样倒霉，明明没做什么，就因为言轻有一丁点不妥，被弄死了。”
“是，王……”
“王爷！”
佩风话没说完，有人匆匆进来禀报，“陛下在回南宫门的路上，在飞天楼门口遇见了芳心，看情况，不妙。”
南易神色一僵，说什么来什么，掀袍站起身，步如疾风，“走。”
看来迟聿很快就要知道，言轻去了凝香斋。
……
飞天楼门口，原本是人来人往的繁华地段，此时却鸦雀无声，无论是过路行人、摆摊小贩还是各家商铺楼阁的买家卖家，全部一个姿势，跪在地上，连成了一片。
跪在最前头的是芳心和流思。
明明是青天白日，阳光普照，所有人却像掉入了冰窖一般，透骨的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芳心内心止不住地慌乱，撑地的手微微发颤，陛下……陛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许久都不会在京城吗！

034 陛下不在？
她是因为陛下不在京中，不在宫中，才敢配合钰王做今日这出戏啊！
她第一次冒着风险去钰王府见钰王，拿言妃月底会去凝香斋算账的消息，换来做他手中棋子的资格，为了替姐姐报仇，她愿意隐藏在言妃身边，成为他的眼线，为他效命，只要有朝一日，他能让陛下这个暴君不得好死！
第二次是钰王叫她过去的，将今日凝香斋的计划告诉了她，她并不知其中细节，钰王为她做了安排，令她从凝香斋逃脱，假意跑回皇宫搬救兵，到时候宫中会有他安排的人拦下她，再让她受些轻伤，这样，没有救兵过去帮言妃，凝香斋那边能进行下去，而等事情顺利结束，言妃回到宫中，知道她的勇敢忠心和一身伤，定然大为感动，对她更加信任，于她于钰王，都是百利无一害。
不过，这都要在陛下不在宫中的前提下，她才能做！
而昨夜，她正是怕出个万一，亲自去了趟钰王府，和钰王春宵一度，从他口中确切知道，陛下出京了，绝不可能在宫中出现，但为什么，陛下还在京中？京城这么大，人这么多，为什么偏偏她就在街上遇到了陛下的车驾！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陛下见了她，必然要问娘娘在哪儿，她不敢不说实话，可说了实话……谁敢说残暴的陛下不会责怪她护主不力，当街处置了她……
芳心一瞬间想了太多，脑袋胀疼，心中更是一团乱麻，紧张到胃部绞痛，忽地，她脑海中灵光一闪，急中生智，对，她可以假装晕倒，这样就不必面对陛下盘问了！
芳心想到做到，身子一阵摇晃，闭眼一歪，躺倒了地上。
跪在她身边的流思一愣，神思惊惧中恍恍惚惚地想到，芳心竟然晕了，真好命！
流思眼睛怯怯抬起，不由自主地看向一丈远处停着的奢华马车，四匹身骨几乎一样的高头大马浑身火红，若灼灼烈焰，在日光下流转着刺目的光泽，马的眼睛黑如浓墨，犀利逼人，马蹄正烦躁地前后踩地，好似想要上前，但又人性化地听着主子命令，没有动。
流思眼前全是一排躁动不安的马蹄，总觉得下一刻，陛下会一声命令，让它们齐齐冲过来，一蹄子将她踩死！
“都起来罢。”
一道婉转娇媚的女声，从黑底金漆的马车内飘出来，瞬间冲淡了所有人心中的恐惧。
但依旧没有人站起身来。
女音，女子？陛下的车内有女子？除了她家言妃娘娘，竟然还有别的女子能近陛下的身，与陛下同乘一车？
流思陡然惊疑，她大着胆子抬起头，就见一名极为貌美的女子从车内走了下来，她雪肤红唇，乌发松散挽了一个云髻，香肩半露，披帛在手，身着一袭粉蓝色抹胸长裙，身段窈窕，行若灵蛇，妩媚天成。
“怎么都不起？陛下在车内跟本姑娘说了，你们再不起身，就永远别起来了……本姑娘数三声，一、二……”
她还没数到三，跪在地上的众人已经呼啦啦跑远，街道上瞬间空荡，只留下了装晕的芳心和流思。
流思颤着腿，站起来。
“她，谁啊，怎么晕了？”
女子走到芳心面前，水润勾魂的大眼睛扫了她一眼，一脸惊奇。
流思不知眼前这女子是什么身份，但知她一定是个贵人，忙恭敬道，“她叫芳心，是言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
“言妃？”
女子呢喃一声，朝四周看了看，“言妃人呢，本姑娘怎么没看到？你们没在宫中伺候主子，私自跑出来？”
流思闻言陡然一个激灵，这才想起要紧事！
她脸色惨白，看看女子，又看看马车的方向，急切地舌头打结，“言妃娘娘，在，在凝香斋，被歹人暗算了！奴婢两个被绑了，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正要回宫找人救娘娘！陛下，求您救救娘娘！”
马车内依然没有动静，迟迟不见迟聿下来，也没听见他任何声音。
流思的心猛地一沉，又瞧见女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咬紧双唇，内心凌乱，莫非，莫非……陛下有了新欢，娘娘失宠了？也就不管娘娘死活了？
趟地上装晕的芳心，见迟聿迟迟没有反应，心里反倒渐渐平静，得意地想着她的命总算保住了。
然而，她这念头才起，背上突然被人重重一踩——
“啊——噗！”
芳心嚎出杀猪般地惨叫，又紧接着吐出一口血。
却是女子的脚踩在了她的背上，一脸讥讽之意，“装晕？竟然在陛下面前耍花样，胆子不小。”
流思一愣，什么，芳心是装晕？她故意晕过去，把面对陛下责问的危险，全推在了她身上？
流思双拳捏紧，顿时对芳心生出几分怨气。
芳心不安地挣扎，嘴里唔哝着想说什么，但因为含着血，没有说出来。
“还敢挣扎，哼，赏你去死。”
女子抬脚，蓄力，欲踩死她！
正在这个当口——
“微臣，参见陛下。”
南易衣袍翻飞，翩翩而至，对着外绘五爪金龙纹的马车行了一礼。
他转头又看向女子，桃花眼里氤氲风流邪气，笑若春风，“本王是钰王，你是陛下身边哪个婢女？”
南易虽是这般问，但他知道迟聿之前身边是没有婢女的，眼前这个到底是迟聿破例新收的婢女，还是一直就有，只是现在才显露人前，还不可知。
女子收回脚，芳心大松口气，同时因为是被南易救了一命，心中泛起丝丝甜蜜。
女子袅袅婷婷向南易行了一礼，温声软语，“原来是鼎鼎有名的钰王爷，小女子墨书，是陛下身边的婢女，墨书有礼了。”
流思一听她只是个婢女，而不是后宫娘娘，骤然为她家言妃娘娘松口气。
南易微笑颔首，并不摆王爷架子，“墨书姑娘。”
他扫了眼芳心和流思，“这是怎么回事？”
墨书一笑，“一点私事。”
她说罢，抬手一指身后不远处帝王规格的马车，“我要去处理一下，还请钰王爷将陛下的马车护送回宫。”
护送……马车？不是人？
南易脸上的笑意僵住了，“陛下不在马车里？”
墨书很是有礼地点头，“陛下去了凝香斋，我正要过去帮忙，免得陛下脏了自己的手……王爷来得太好了，不然我还脱不开身。”
－－－－－－题外话－－－－－－
咳，墨书这人有玄机，亲们可以猜猜(?●?)

035 陛下的心意我懂
流思闻言大吃一惊，神色由悲转喜，陛下过去了，娘娘定然有救了！
南易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来此地堵迟聿，保下芳心的命是顺便，拖住迟聿去凝香斋的脚步才是主要！
但迟聿人都不在马车上，神不知鬼不觉先去了凝香斋，留下自己的车驾弄了障眼法，他还在这儿拖什么拖？如今凝香斋那边的人怕是都死没了！
“墨书姑娘既有皇命在身，还是安心护送马车，本王过去看看。”
南易说完，也不等墨书反应，轻功运起，几个起落，消失在鳞次栉比的房屋楼阁中。
墨书看他远去，皮笑肉不笑地撩了撩耳边乌发，神色飞扬高傲，再无方才面对南易时的恭敬温婉。
一手抓起地上吐血的芳心，朝车辕扔过去，另一手抓住了流思，将她扔在了芳心身上！
流思趴在芳心身上，还在晕头转向，墨书一个踏步，便跨越了一丈距离，坐在了车辕另一边，冲四匹烈焰般的宝马吆喝，“走！宝贝们儿，去找陛下！”
……
日头晴好，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或驻足小摊，或前行谈笑，或行色匆匆，或追逐打闹，偶有马车驶过，缓缓而行，行人亦自觉避让，祥和有序。
此条长街上，占据极佳位置的凝香斋，门大开着，不时有小姐、夫人进去买胭脂，可见生意不错。
而其对面的一家酒楼屋顶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人，伟岸挺拔，风华无双，一袭长至鞋面的墨色锦袍，勾勒出男人宽厚肩膀、劲瘦腰身，领口、袖口、前襟绣瑞锦纹，银线随光浮动浅浅亮泽，圣洁飘渺。
浩瀚苍穹下，他手持墨黑软剑，斜指下方，俊颜绝色，眉目冷傲，暗红眼眸半阖，带着睥睨一切的狂妄，身姿恍若天神。
他左手缓缓抬起，墨黑软剑上扬，定在一处，无情残忍的眼中，映出对面凝香斋的屋顶，冷唇斜斜一勾，毁灭之意陡生。
忽而，一大片乌云遮蔽了他头顶的天空，天色阴下来。
街上有玩闹的男童好奇抬头，“天怎么黑了……啊！伯伯，你快看，那里，高高的屋顶上有个人哦！”
牵着男童的男人，慈爱地抬头看过去，一瞬间后，脸色黑如锅底，抱起男童，不要命地开始狂奔。
陆续有人抬头发现了高高屋顶上的迟聿，嗖地做鸟兽散，安静无声。
很快，整条街的人都以诡异的速度消失地无影无踪。
默契娴熟之程度，让人叹为观止。
凝香斋的伙计是新来的，他愣头愣脑地走出凝香斋，不解方才买胭脂的客人们怎么突然就跑了，一出门，就见街上空无一人，惊呆了。
这……这发生什么了，怎么一个人也没有？也不是，对面酒楼屋顶上倒站着一个人。
伙计眯起眼睛，正想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就见他挥剑，一个横扫，剑光划过孤形，周遭风起……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因为他被厉风卷飞，撞在某家铺子的门上，不巧，脖子撞折，死了。
恐怖的风浪若泄闸洪水，咆哮着刮过，掀飞凝香斋三层的屋顶，瓦片‘哐哐’掉落，灰尘四起。
……
建在凝香斋一层的密室中，轮椅男等人察觉到了四周的摇晃，尤其头顶上的动静叫人心惊，木屑簌簌掉落。
“主子，一定是迟聿来了！快走！”
名剑一时心慌气短，黑衣男子倒有几分冷静，“名大人，钰王做了安排，这密室里有暗道，你带着主子跟我来。”
就在此时，里头的三个男人也走了出来，为首一人冲轮椅男点头，示意事情已办妥。
轮椅男大喜，心中大石落下，“走！”
一行人急匆匆要逃，却忽听头顶‘轰’地一声炸响，断木横梁如落雨般往下砸，砸得几人措手不及。
名剑抱起轮椅男险险躲开，待震动停下，急声催促黑衣男子，“带路，快走！”
“想走哪儿？”
一道阴寒凶恶的嗓音飘来，如恶魔张开獠牙，释放出的恐怖杀意，骇得人浑身打颤。
几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术，脚不受控制地钉在了地上。
迟聿从上头轰出的洞口，飘落下来，身如鬼魅，飘过几人身边，停在边角处某个枕着箱子闭眼不动的女人身边。
弯腰蹲下，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冰凉，横在她鼻下探了探呼吸，绵长有力，颇有节奏，明显是……睡着了。
迟聿鸦黑睫羽落的更低，眼睛只剩下一条缝，冷凉的唇恶劣一笑，手指猛地捏住了她莹润小巧的鼻头。
言一色呼吸不畅，皱眉挥手乱打，打着打着，意识渐渐清醒，睁开眼，见是迟聿正捏着她鼻子，抬手拧了下他掌背上的肉，毫不留情。
“松开！”
迟聿松了手，看了眼手背被她拧过的地方，已经青紫，言一色揉着自己被捏红的鼻子，呼吸几下，还泛着微微的痛。
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看到面前的迟聿脸上，神色一言难尽，“陛下，你拆了我的嫁妆铺子。”
她方才听着里头嗯嗯啊啊的声音过于无聊，想着不如睡觉，没想到还真睡过去了，一醒就看见迟聿，看见凝香斋毁成这个样子，有点儿郁闷。
迟聿没说什么，眉眼疏冷，只是故意将自己手背上的青紫露出来，明显到恨不能贴她眼睛上。
言一色眨眨眼，她能不懂他什么意思吗？
当然懂，必须懂，她要是敢跟他争铺子的理儿，他怕是敢治她伤害龙体的罪。
言一色拍拍手，拍拍裙子，抱起箱子和匣子站起身，眼睛里是明晃晃的干净笑意，望着迟聿，她本来就没有责怪的意思，随口一说，只是他误会了。
“陛下，你是特意来救我的吗？”
“你用孤救？孤看你不仅没事，还睡得挺好。”
“我用不用和陛下来不来，可不是一个事儿。”
言一色上前，怀里抱着箱子和匣子，笑嘻嘻地朝迟聿九十度鞠躬，“陛下，你的心意我懂，请接受我真诚的谢意。”
迟聿闲闲瞥她一眼，当她在玩儿。
言一色靠近他，站到他身侧，只要一伸手就能挽住他的手臂，她没有看他，迟聿也没有挥开她。
两人并肩而立。
言一色眼睛看向了轮椅男，熠熠生辉，一字一顿笑道，“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是谁？”

036 杀人
好好看看？她是谁？
轮椅男大脑宕机，目光僵硬地落在言一色脸上，眉毛、眼睛、鼻子……
他瞳孔倏而紧缩，这不是他在密室初见她的那张脸，心底巨大的恐慌升起，惊惧大喝，“你不是赵侧妃！你倒底是谁？”
她到底是谁？还用说吗？
名剑的脸色一片灰败，手脚冰凉，完了，主子完了，他们完了，红尘山庄也完了。
“言妃，你心心念念要算计的言妃。”
轮椅男顿觉五雷轰顶，脑中空白，失了神智，发疯般怒喊，“不可能！你骗我！你不是言妃，言妃已经被我的人折磨坏了，你绝不是言妃！”
三个身怀秘技的男人低头不语，他们没见过言妃也没见过赵侧妃，但看眼下这情况，也明白被他们玩弄的人不是言妃，心中万分庆幸！今日他们只怕难逃一死，但既然没有伤到暴君在意的言妃，哪怕是死，也能求个痛快******椅男还在不甘心地吼叫，样子疯疯癫癫，“不对，你为什么没事？你吸入了红尘山庄秘传的毒香，没有解药，你怎么可能醒，还站的起来！你就是在骗我！你不是方才掉入密室的另一个人，你不是赵风铃，也不是言妃……”
轮椅男激动地指向被粱木埋了的对面空间，“真正的言妃还在里头的床上，你只是个没有吸入过毒香，突然冒出来的人！”
名剑等人苦笑，他们虽然也不懂，为什么言一色吸入毒香毫发无损，但这点不重要，既然被暴君迟聿堵在了这里，他们的结局已经注定，绝无更改。
“名剑，你去，把言妃带出来！”
名剑一愣，视线对上轮椅男血红的眼睛，如他所愿，将赵风铃扒了出来，扔到他面前，残忍打破他的臆想，“主子，你看清楚了，她真是赵侧妃，你见过的赵侧妃。”
轮椅男目光定在赵风铃脸上，她五官清晰，脸上还带着激情未退的红润……
她，竟然是赵侧妃！怎么可能！
轮椅男目眦欲裂，眼前阵阵晕眩……南易打断了他的双腿，他恨南易，但更恨杀了神医白老头的迟聿，在上次刺杀南易不成后，他一直藏在京城等待下次机会，但南易竟主动找上他，提了今日的计划，若成功，对他们皆有好处，先弄死迟聿，他们的恩怨另算。
他没有想多久就答应了，因为无论是他还是南易都清楚，凭他们一方的人马伤不了迟聿分毫，两人合作，这个计划就是个机会。
但，这明明就是稳操胜券的事，为什么，结果会是这样，他不信，不信……
“不——”
轮椅男两手抓着头，狂躁地吼叫。
迟聿负手待在言一色身边，冷傲的眸光向下一压，唇轻动，两个字飘出，“聒噪。”
大手一抬，在言一色发髻上一拂，一枚玉兔银簪嗖地射出，轨迹笔直如光，肉眼难见，瞬间穿破轮椅男的喉咙！
他吼声戛然而止，鲜血自脖颈上流出，死地无声无息。
言一色没有看他的死相，转身向外走，朝迟聿摆摆手，笑眼弯弯，如珠玉生光，丝毫不受死人所扰，“我去找我的人，祝陛下杀的尽兴。”
迟聿深深看她一眼，最终未语，任由她离去。
墨黑软剑握在手中，目光漠然，慵懒抬起……
“陛下！”
南易从天而降，第一眼就看见死了的轮椅男，心中一紧，不知他死前，有没有将自己供出来。
“微臣在街上遇到了陛下车驾，听墨书姑娘说您来了凝香斋，这里发生了何事？”
迟聿手指轻抬，点了点剑身，暗红冷冽的眼，神秘诡谲，他意味不明浅笑，幽冷若鬼火，“钰王来得好，这里可是有你的人。”
有他的人？难道迟聿发现此事与他有关了。
南易面不改色，手指悄然攥紧，眼睛忽地瞄到趴在地上裹着红纱的女子，故作一愣，闪身移了过去，看清竟然是赵风铃，她脖子、肩膀上的痕迹……
南易眼里划过冷光，看来没成功，中招的人换成了赵风铃，言轻，是你做的？你如何做到的？
他心湖骤起阵阵涟漪，微微转头，好似才看见赵风铃不远处的轮椅男，站起身，肃容看向迟聿，“陛下，她的确是微臣内眷，但微臣甚少过问内宅之事，不知她外出，更不知她来了此处，坐轮椅的是红尘山庄如今的庄主，他们为何会出现在一处？”
迟聿一脸冷戾，懒得解释，“想知道，问她，让开，孤把这几个杂碎剁了。”
南易抱起赵风铃避开，想起她被几个男人……脸黑心烦，恨不能将她抛尸荒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陛下！奴婢来了！”
墨书驾着马车一路疾奔，马车还没停下，手中抓着宝剑，腾空跃起，隔着一丈距离落在迟聿对面，单膝一跪，“陛下，这几个东西何德何能让您亲自动手，奴婢来！”
迟聿收起自己的软剑，没什么表情，手朝墨书一伸。
墨书失望地站起身，毕恭毕敬地道，“陛下，那三个妖里妖气的男人先别杀。”
她说完，抬手将宝剑拍出，迟聿握了剑柄，抽出锋利轻薄的剑身，无人看见他如何出手，只觉刺眼剑光飞过，回过神，五个人被一剑穿在了一起。
南易心惊之下又冒出几分嫉妒，迟聿的武学造诣，他望尘莫及。
流思和芳心从马车下来，两人一前一后才走过来，就看见了这一幕，吓得险些摔倒。
墨书上前查看，发现只有名剑和黑衣男是穿心而过，而其他三个是穿的别的地方，还没死。
妩媚的脸上露出开怀笑意，抽出剑，她走回迟聿近前，解释道，“陛下，这三个人懂偏门秘技，听说能让女子染上那方面的瘾，青杀自他们进京起，就惦记上了，没想到还没下手，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等他收集完秘技，陛下想让他们怎么死，就怎么死。”
南易一听，眼皮狂跳，红尘山庄顶级秘辛，迟聿身边的人竟然知道，他的情报网到底有多大！？
男人，染瘾……
迟聿脑海里浮现言一色的笑脸，凉薄的眸光陡然一凝，眼中暗红涌动，“红尘山庄斩草除根，那三个人没用了就做成人彘。”
“奴婢谨遵吩咐。”
流思和芳心互相搀扶着走过来，左看右看，没见到言一色，神色焦急，墨书看见了两个婢女，这才想到：“陛下，言妃娘娘呢？”
听说陛下新封的妃子是将军府的大小姐，她还没见过，真好奇是个什么样的人。
迟聿没理墨书，眸光落在了芳心身上，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芳心只觉自己被野兽扼住了喉咙，怕得手脚发颤，眼中满是恐惧，背叛言一色的心虚同时显露无遗。
流思离芳心很近，在迟聿的眼神威压下也不好受，墨书皱眉，南易心下一沉，迟聿为什么盯着芳心？他总不能发现……
迟聿此时自然不知道芳心成为了南易的眼线，但他看到了芳心眼中的心虚，以及……
他记得，青蕊，是南易的眼线，被他罚去慎刑司，受刑后回来没撑住，第二日就死了，而芳心是她的妹妹。
杀姐之仇，她对他有恨，对他的女人不见得忠心……
迟聿这会儿心情不好，杀人冲动来得很容易，他抽出腰间软剑，朝芳心挥去，竟是——
一剑，腰斩。
芳心的血撒了流思满身满脸，她不用低头不用扭头，芳心两半的身体，正落在她的视野中，腿一软，跪坐在地，哭叫，“啊！”
墨书冷下脸，在陛下面前竟然失礼，上前一步，正要打晕她，眼前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粉衣蓝裙，腰缠环佩，乌发如云，明眸若光，透明玉颜清美如琉璃，正是寻人回来的言一色。

037 不伤心
言一色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是今日陪她一起来凝香斋的小太监，其中一个抱着她的箱子和匣子。
墨书见言一色的第一眼，下意识便戒备起来，并非是她身上有杀意或是恶意，而是她身上的气息，让他很不舒服，就像正对上邪，善对上恶，光对上暗，她似乎是他们这类人的天敌、克星！
“你谁？”
墨书没好气道。
言一色上前，一手摁在流思肩膀，力道很重，流思一怔，抬头，见她那张明媚生光的脸，蓦地心安，眼泪流得更凶，无声地哭。
言一色身体前倾，逼近墨书的脸，眼神灼灼，暗藏着冷，“问我是谁？我还想问你，要对我的婢女做什么呢？”
她说着，目光轻轻向下一滑，玉白手指屈起，在墨书胸前的肉上弹了一下，脸色奇奇怪怪，“这地方……挺傲人啊。”
墨书看着她的举动，神色诡异，这就是陛下封的言妃娘娘？戳人胸口，言语轻挑，伤风败俗！
“还有，你的左脚挪一挪，踩到我另一个婢女的手了。”
墨书低头，果然，她脚下是踩着一只手，顺着手看过去，是芳心死不瞑目的脸……默默移开脚，陛下还在，得给这女人面子。
言一色瞥了眼芳心的死相，眸光一暗。
方才找到了春云和掌柜，迟聿拆房子的时候他们人在后院，见凝香斋变废墟，吓得失魂落魄，立即就把她要的人放了，不过，芳心和流思却是逃走了。
她折返回来，没想到竟看见流思跪在地上，而芳心……
让流思盯着芳心，不过是看她心思不定，不老实，没想到她的背叛来得如此快，知道她暗中成为南易的人，也没想着立即除掉她，毕竟，来日方长，还能反利用不是吗？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她竟这么突然的死了。
想必，南易也没回过神来。
南易的确处于震惊中，棋子还没用，就被废掉，让他生出无力和烦闷感，且，他十分怀疑，迟聿是不是知道了芳心的异动，所以才当着他的面，残忍地下了手！
言一色眸光澄澈无垢，淡如流水，对上迟聿的眼，“人是陛下杀的？”
杀人婢女正巧被撞到，主子来质问，若是别人，迟聿绝对看都不看一下，甚至一个不高兴连主子都杀，但这人是言一色，他的言妃。
迟聿眼底闪过些微异样，但语气仍是一惯的不容置喙，“孤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
言外之意，你就不要再问，再问就是胡搅蛮缠，跟孤吵架，你拿不到好处，也不能拿孤怎么样，更何况……
迟聿妖诡的眼微眯，审视着言一色的脸庞，冷锐的唇角玩味一勾，他的爱妃，分明没有一丁点伤心之意。
言一色的确不伤心，顶多有几分感慨，作为古武世家继承人，她经历、见过的生死太多了，甚至战争也亲身体会过，芳心对她无忠心，她对芳心亦没有给予期待，看做自己人，坦白说，她们之间并无情感。
对芳心的死，她顶多只有一时片刻的伤怀。
对杀了芳心的迟聿，她更没感觉了，他只是个不曾在她眼里、心上的人，他的好、坏都跟她没关系。
“哦，陛下说的是，既然是陛下做的，我不会过问。”
墨书暗哼一声，算你聪明，知道不跟陛下争执，别说你争不赢，就算太阳打西边出来你争赢了，我们这些做属下的，也会让你好看！
言一色自然不知墨书心里的小九九，抬手拍拍流思的肩膀，温柔一笑，鼓励道，“为芳心收尸。”
流思一愣，心里还是怕，张口就想拒绝，“娘娘，奴婢不……”
言一色就这么看着她，不同青蕊、芳心，她是她第一个看中的婢女，不能弱。
流思拒绝的意思渐渐弱下去，眼神已坚定，点头，“是。”
言一色眉眼清丽，脸颊染笑，转头问迟聿，“陛下要回宫吗？一起？”
迟聿抬步上前，在与她擦肩而过时，淡声道，“回宫。”
言一色招呼抱东西的小太监跟她一起走，另一个留下来帮流思。
南易见两人气氛和谐地离去，眉头深深皱起，他此时才发现，言轻的心，不若平常女子柔软良善，芳心就算跟她的时日短，好歹也是伺候过她的婢女，芳心死了，她竟毫不伤心，没事人一样与迟聿言笑。
一个心硬心狠的女子……最是难对付。
南易若有所思带着赵风铃离开，墨书吹了个口哨，叫来两名带面具的人，指使他们将红尘山庄三个活着的男人带走，交给青杀，人一蹿，坐在了迟聿马车的车辕上，当起了车夫，嗓音响亮欢腾，“宝贝们，回宫！”
……
进了宫，言一色回钟灵宫，迟聿回千御宫。
千御宫内，苏玦轻袍缓带，温文尔雅，已等候多时，见迟聿进来，淡笑见礼，嗓音清爽如风，“微臣参加陛下。”
迟聿脚下未停，径直进了浴池清洗换衣。
苏玦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回头看后进来的墨书，笑问，“陛下这次杀的人不多啊，血味很轻。”
墨书撩了下自己的乌发，不悦道，“你要不告诉陛下，言妃去了凝香斋，陛下身上根本不会有血味……对了，宫内的大小事情都是压在一起，等陛下回宫一起审阅，你这次破例，在陛下没回宫前报了言妃的消息，什么意思？”
苏玦见墨书一脸不爽，发难于自己，不由好笑，“墨书，言妃娘娘给你脸色看了，你如此不待见她。”
墨书冷哼，“没有……你快解释为什么。”
苏玦坐镇丛京，宫内发生的事情也在他掌握之中，南易与芳心的来往，以及南易与红尘山庄的合作，甚至流思替言一色监视芳心行踪，他都知道！
他明白言一色去凝香斋会遇到什么危险，但他没有阻止，也没有派人保护，因为他知道言一色同样心中有数，但她还是去了，他很好奇，言一色敢去的底气是什么。
事情也是巧了，今早迟聿回京，他正好也想看看迟聿对言一色的态度，所以送了封信过去，信上没有细说，只提了一句言一色去了凝香斋，怕有危险，而迟聿，因这句话，真的去了凝香斋。
苏玦笑了笑，眼底乍现几分精光，避重就轻，“言妃娘娘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死的人会更多。”

038 信任
“你既怕着这个万一，阻止她出宫不是更好？她不出宫什么事都没有。”
墨书针对言一色的意思，很是明显。
“只要言妃不出京，她想去哪儿都随她——这是陛下的意思，我怎么敢阻拦她出宫？”
话音一落，苏玦仰头望天，无奈苦笑，满脸写着委屈，“另外，我很忙，一直都很忙，最近连着七日，我一共只吃了五顿饭、喝了八壶茶、睡了六个时辰，若不是要来见陛下，我还不舍得花时间净面、更衣、沐浴……”
拿着户部尚书的俸禄，却干着四五个职务的活儿，比吃苦，哪个国家的官员比得了他？
苏玦想想就心酸，叹道，“记着言妃身边大小情况的信函，还是我见缝插针看到的，芝麻大的小事儿，不值一提，有安排人保护她的功夫，我还不如多喝一碗茶……”
“今早也巧，陛下正好回宫，顺道去凝香斋来个英雄救美多浪漫？到时言妃心下感动，日后还不多体贴陛下几分，然后日久生情，爱上陛下，为陛下生，也为陛下死。”
体贴陛下？为陛下生生死死？
墨书嗤之以鼻，言妃那个女人，对陛下根本就无心，看着温温顺顺，不过是种谄媚的手段，为了活命罢了。
“真肉麻！愿意为陛下不顾生死的女人少吗，你非惦记着言妃成为这样的女人？况且，陛下真龙天子，坐拥江山，言妃死心塌地是早晚的事，值得你拿来说？”
苏玦温雅一笑，若翠竹舒展开枝叶，清香浅幽，“墨书，我只是一说，你何必这么大反应？这么多年来，你见陛下有看过哪个女人一眼？凭她能让陛下封妃，就值得我们另眼相看。”
这么多年来，陛下就肯让言轻一个女人近身，且愿意明面上给足宠爱，可见她有几分本事，陛下难得遇见一个有兴趣的，他当然希望她能痴心付出，让陛下高兴。
这天下间不缺深爱陛下、愿意为陛下出生入死的女人，只缺陛下看得上眼的女人。
墨书冷笑，不置可否，甩给苏玦一句，“但愿你想得对。”
苏玦笑笑不语，话锋一转，“凝香斋是个什么情形？”
“被陛下轰成废墟，红尘山庄的杂碎死的死，活着的在青杀手里生不如死，腰斩了婢女芳心，言妃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是因为陛下去的及时？”
“不知道。”
“……”
……
迟聿整理好自己，迈步出来，坐于软榻上，墨书殷勤地奉上热茶，待迟聿饮下半杯，候在一旁的苏玦，抓准时机张口，“陛下，今日凝香斋一事，是钰王做的局，红尘山庄的人是他找的，目的，是想掌控言妃娘娘，毕竟娘娘是您的近人，用处不小。”
迟聿执茶的手指轻动，晃着杯盏里碧绿的水波，袅袅而上的香茶热气愈发浓郁，模糊了他暗红冰冷的眼，他似乎在听苏玦说话，又似乎没有。
“南易做的？我记得，他是南家这一代，最不成器的那个。”
墨书虽久不在丛京，但该知道的还是都知道，南易若是死了，南家会派少主过来，那位少主可不像南易好对付，是个棘手人物。
苏玦点头，南易不足为惧，但也不能轻易动他，否则就是自找麻烦，虽然他们不惧，但能过轻松点儿的日子，谁想累得跟驴似的？
苏玦继续向迟聿回禀，“芳心……”
“孤的爱宠怎么样？”
迟聿放下茶盏，出声打断，一个言轻并不在乎生死的奴婢，没什么可听的。
苏玦秒懂，知道迟聿不想听他的惯例汇报了，而想听……爱宠啊？
“小黑在钟灵宫待得很好，言妃娘娘很尽心，虽然女红不好，但坚持绣了几条帕子给它当被子，可见真心喜欢小黑。”
“钟灵宫没人了？要她亲手绣。”
迟聿手撑着额头，眼睛半阖，似有些困倦，语气疏冷，听不出喜怒。
苏玦有意识地放轻声音，“娘娘喜欢，谁也拦不住……陛下，微臣斗胆问一句，言妃娘娘在凝香斋，可是靠自己脱困？”
迟聿阖上眼，漫不经心地反问，“你不做安排，放任她去凝香斋，不就是笃定她有能力脱困？”
苏玦一愣，会心一笑，“陛下英明……微臣多谢陛下信任。”
苏玦明知迟聿宠爱言一色，明知今日会有危险，却没有派人保护她，这是事实，若是迟聿并非全然信任他，多少也会问一句，但迟聿一句也没问，足见他的态度，他相信苏玦有自己的考量，笃定言一色不会出事，才放任她去。
墨书不蠢，用点时间思索，也想明白了两人话中的深意，想到苏玦方才的一番诉苦，什么因为忙才不管言妃的事，哼，分明在意的很。
……

039 不喜进食
迟聿困乏，嫌苏玦和墨书烦，将他们赶了出去。
两人在殿门口要分道扬镳，分开前，苏玦瞅了眼墨书，慢吞吞地开口，“你这次怎么跟陛下回来了？”
墨书轻笑，逼近他，手臂一抬，搭上他笔直的肩，妩媚的脸，如桃花般粉白细腻，水润含春的眼睛轻转，勾了一下他，软哝的嗓音香酥入骨，“因为……想你了。”
墨书满脸写着爱慕，柔情蜜意，完全没有方才在殿内的冷言冷语。
苏玦身体一僵，如诗如画的脸庞上剑眉微皱，流露几分嫌弃之色，坚定地推开她，“离我一丈远，还有，想过戏瘾，找别人去。”
墨书不依，娇哼一声，跺脚，“真是个木头，不解风情。”
苏玦看她这一身女儿家的娇态，眼底极快掠过什么，扶额一叹，“说正事，你来做什么？”
墨书见逗弄他没意思，于是作罢，手指一圈圈卷着头发，淡淡道，“听说这半年来，陛下对食物的厌恶越发严重，常常一两日才吃一顿，长久下去，陛下的身体早晚会垮……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我离开一两月也无妨，所以过来做厨子，为陛下安排每日的膳食。”
苏玦一愣，沉默下来，“陛下不喜进食，你知道原因到底在哪里，就算是有食神美誉的你，做出的膳食，在陛下看来，和野菜饼子没什么不一样。”
“我知道，是没什么不一样，但好歹还是有些区别，有这区别也能让陛下多吃一点……了胜于无。”
墨书攥紧缠在手指上的乌发，眼里是热火的坚定，苏玦神色微动，少顷，清朗一笑，“我还有事得回去，改日为你接风洗尘。”
“我可记着了。”
“一顿接风宴，用不了几个钱，不会欠你。”
……
金乌西落，黄昏色暖，墨书赶在千御宫内点上第一盏灯的时候，带着自己亲手做的十八道菜，摆上了迟聿用膳的桌案。
出自食神之手的菜肴，自然是天上也难得的美味珍馐，尤其是菜相和装盘，异常讲究，美感十足。
迟聿坐于棋案前，手中摩挲着一枚冷凉莹润的白玉棋子，自己在跟自己对弈，侧脸锋锐，绝艳若妖，一贯桀骜的眉眼，此时内敛凶恶和霸气，更显一身天赐无双的乾坤风华。
他视线定定落在棋盘上，心思专注。
墨书无声走过来，低眉顺眼，“陛下，您该用膳了。”
迟聿落下手中棋子，“不吃。”
墨书一噎，陛下的拒绝也算在她意料之中，这会儿不吃，过会儿再来问，低声应道，“是。”
……
钟灵宫内，灯火明盛，温暖馨香的气氛无声弥漫。
一张黄花梨木贵妃榻摆在光线明亮的位置上，榻体平直，凤纹透雕的围栏精美大气，言一色趴在榻上，双手垫在脑袋下，淡色齐胸襦裙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裙上绣着整株石榴花，火红鲜艳。
吃饱喝足，陷入温暖的榻上，背上，又有某位陛下的爱宠给她捶肩捶背，她闭着眼，舒服地昏昏欲睡。
流思稳步走进来，就看见贵妃榻上的这一幕，兔兔正在言一色背上有节奏地蹦哒着，见她一副享受的模样，就知道兔兔的力道刚好。
流思突生感慨，娘娘真神奇，用了几日时间，竟然真的将兔兔训练出来了，瞧它此时捶肩又捶背，做得不是挺好。
兔兔，是言一色给小黑起的名字，原是看它浑身黑色，土得掉渣，想叫它土土来着，后又看见它那只兔耳朵，就改成了兔兔。
“娘娘，奴婢回来复命……芳心的后事，奴婢已办稳妥。”
流思在言一色面前屈膝一礼，神色冷静，寡言沉稳，已从目睹芳心死亡的恐惧中恢复如常。
言一色睁了睁眼，卷翘浓密的睫羽忽闪，若飞碟恋花，她坐起身，将兔兔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它头顶上，一脸慵懒闲散，打量一眼流思的状态，心下满意，“嗯。”
流思见言一色沐浴过，且卸了钗环，上前道，“娘娘若困了，上床歇息罢，奴婢伺候您。”
言一色抱着呆傻又乖顺的兔兔起身，打着哈欠走向大床，流思连忙跟上，为她铺床，手上一边动作，一边闲话道，“娘娘，奴婢今日收拾芳心住处的东西，发现了一件事情，青蕊……是她的亲姐姐。”
青蕊和芳心的姐妹关系，在两人刻意的隐瞒下，宫中几乎没有人知道，流思在整理芳心遗物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惊讶了一把，所以此时，才会把这个事儿拿出来，当闲话说。
“嗯？”
言一色挑了下眉，青蕊，耳熟的名字。
“青蕊从刑狱司回来，重伤不治，身死的那天早晨，芳心刚接替她照顾娘娘，奴婢撞见她偷偷地哭，还小心问过，提醒她别误了当值的时辰……那时她说是因为娘去了伤心，如今一想，其实是因为青蕊。”
听流思一说，言一色渐渐回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儿，无所谓地笑了笑，“你想说，她姐姐因陛下致死，她恨陛下，连带着也恨我，所以才会背主。”
“是，奴婢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娘娘，知道芳心背主的原因，娘娘也不必总惦记着，免得郁结在心。”
言一色笑而不语，人各有志，芳心到底为什么背叛她，她没心思探究……虽然流思的体贴她不需要，但这份心意她还是收下了。
“娘娘早些休息，奴婢今日守夜。”
流思说着，免了几盏灯火，让光线变得昏暗适宜安寝，脚步无声，退了下去。
言一色掀起帷幔坐上了床，没有睡，将兔兔放在一旁，盘腿打坐调息起来。
兔兔窝在柔软的被褥里，呆愣愣地注视着言一色，就像过去数个夜晚一样。
……

040 美人
风轻云淡，灿阳高照，又是春色烂漫、百花飘香的时候，是个外出的好日子。
御花园一角，伫立着一座用土、石堆砌成的假山，言一色躺在高处一块平整的巨石上，身体自然摊开，迷迷瞪瞪地晒着太阳。
兔兔似是不喜太明媚的日光，整个身体躲在言一色的青丝下，汲取几分凉意，挂在它耳朵上的两个小花环，是言一色亲手编的，此时已经歪歪斜斜，七八种颜色各异的花朵挤成一圈，像绚丽的彩虹，配着它黑黢黢的身体，异常醒目，喜感十足。
一阵温暖的微风拂过，言一色耳边的墨发轻动，柔柔扑在脸颊上，勾起的痒意让她弯了弯唇，虽然还要去瑶华宫，但这会儿想睡。
“咚——”像某种物品掉落在地的声音。
“啪——”像扇巴掌的声音。
两声不算大的声响突地冒出，在这幽静的角落里就像水落入热油，炸裂开喧闹。
嗯？
听这声音……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啊，别不是遇见两方争执，不争出个胜负就不走了。
言一色抬手挡在眼睛上，皓腕上的七彩花环与兔兔的如出一辙，抱着最后一丝希冀，没事儿赶紧走，不要打扰她的安宁享受。
“狗奴才！走路不长眼啊！竟冲撞了我们美人！”
得，听这不依不饶的架势，一时半刻人是不会走了，看来她也睡不成了。
言一色翻身，探了个脑袋出去，灵动多彩的眸子向下一瞥，就见假山低下的石子路上，跪着一个人高马大的太监，身旁滚落一个碎裂的花盆，对面站着一个美艳的宫装女子，身边跟着两个宫女，两个太监。
言一色视线定在宫装女子身上，笑眼眯了眯，嫣红唇瓣抿起扇形的弧度，像只憨傻可爱的小狐狸……这不是住瑶华宫正殿的高美人么，又在欺负奴仆了呢。
高美人身边的一个宫女，正一脸跋扈地指着犯错的太监怒骂，感美人浓妆艳抹，脸色冰冷，不耐烦地一甩手中帕子，“宝香，行了，孙美人还在宫里等着，我们走。”
宝香一听，恶狠狠瞪了一眼被他骂的太监，“算你走运，碰上我们主子急着赴约，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抽你的筋扒你的皮！”
说完，不甘心地回到美艳女子身边，一旁一直没说话的瘦高太监忽然上前一步，嘿嘿一笑，请示道，“娘娘，这太监不长眼险些伤了您的玉体，不能轻易算了！您带着宝香先走，奴才和小轩子留下，给他个教训，让他长长记性！”
“……做的利索点，宝香，走。”
“谢娘娘，奴才一定让他好好吃些苦头。”
瘦高太监目送高美人离开，待她彻底不见影子了，一改弯腰驼背的奴才样儿，直起身，笑得阴险冷戾。
大摇大摆走到跪在地上的太监面前，猛地抬起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朝他脸呸了一口，骂道，“小兔崽子，你可算落我手里了！几次三番坏我好事！你最近挺得意啊？”
说着，照着他的头又是一脚，“这回我有时间，就陪你玩玩，来，先叫声爷爷听听！”
爬在地上的太监不动，不挣扎也不求饶。
“骨头挺硬！小轩子，揍他，往死里揍！记住，别打脸！”
“好嘞！安哥，您歇歇，我先给他来个开胃菜！”
小轩子挤眉弄眼奉承完，撸起袖子，兴冲冲上前，和地痞流氓没什么两样，甚至下手更狠毒。
那被打的太监依旧默不作声，像个足球一样在小轩子脚下来回滚，鲜血洒落地面，星星点点。
言一色手撑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渐渐若有所思。
“行了！”
“是，安哥！”
被叫安哥的太监，蹲在了浑身狼狈的人身边，怜爱地抬起他的脑袋，露出他一张清俊细白的脸，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眼睛闭着，五官精致轻薄，带着江南烟雨的朦胧感，通透醉人，冷凉青嫩。
安哥目光痴迷，手背在他脸颊轻蹭，眼底渐起一丝火。
“小轩子过来，把他抬进假山……”
“你们在干什么！”
人未到声先到，一名身穿碧色罗裙的女子急急跑来，娃娃脸上柳眉倒竖，怒火高涨，冷喝一声，气势不小，“放开他！”
咦？
言一色此时看清了她的脸，这不是周美人么，住瑶华宫偏殿，和高美人一直不睦。
可巧了，正打算去瑶华宫找她，她先送上门了……瞧她护着那个太监，是她的人吗？
安哥和小轩子，见了周美人，不仅毫无恭敬之意，眼神更在她身上放肆流连，继而大笑起来。
周美人心里一慌，面上不显，镇定斥责，“大胆奴才！我乃宫中美人，正经主子，还不见礼！”
“美人何必大动肝火，一发怒，脸都不好看了！”
“是啊，安哥说得对，周美人还是多笑笑好，你笑一笑，哄我们安哥开心了，安哥说不定就放了雪词！”
雪词，就是地上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美貌太监。
在高处观望的言一色，眼中笑意敛了敛，虽仍是在笑，温度却凉了几分。
周美人心下悲哀，陛下对后宫的无视、不管不问，让她们这些女子毫无威信可言，小小一个恶仆都敢欺！
周美人冷笑，不卑不亢，“你先放他走。”
安哥一愣，猥琐的小眼睛骤亮，搓搓手上前，“美人真识时务……”
边说边朝周美人走去，尾音还没落，人已经朝她扑过去，小轩子紧随他后，周美人躲闪不及，竟被他们扑倒在地！
言一色抄起手边的兔兔，就要朝两人脑袋砸过去，忽见不远处的雪词站起身，捡起旁边滚落的花盆，先她一步扔了过去！

041 天降正义
飞出的花盆砸中了小轩子的后脑，安哥和他离得近，侧脸被重刮了一下，破了皮，见了血丝。
“啊！”
“哎呦！”
安哥捂着自己的脸，龇牙咧嘴地叫换，小轩子被砸蒙了，捂着脑袋还起不来。
安哥缓过劲儿，一转身，看见了站不稳坐在地上的雪词，丑陋的脸骤然扭曲狰狞，拉上小轩子，两人就像见红发疯的斗牛，不要命地朝他扑过去！
三人撕打了在一起，不，准确地说，是两个人在打，一个人在挨打。
安哥也不顾忌雪词那张脸了，巴掌扇得啪啪响，“你动啊，反抗啊，打我啊，再拿花盆砸啊！怎么又装孙子了？你个孬种，狗娘养的瘪三……呦，我明白了！”
一声奸笑，抬手朝雪词胸口一抓，撕破他的衣襟，又一把薅住他的头发，提起他的脑袋，眼神阴冷，“刚才那是想英雄救美！周美人确实是个美人，但你……哈哈哈，净身没根的下贱玩意儿，还当自己是男人？做你的春秋大梦！”
“小轩子，扒了他的裤子，让他自己好好看看，清醒清醒！”
安哥松开他的头发，一脚将他踹倒在地，雪词像没有重量的娃娃，一歪就趴在了地上，他鼻青脸肿，鲜血从鼻子嘴巴流出，眼皮耸拉着，如任人摆弄的木偶，残破不堪。
小轩子一脸兴奋，二话不说就去扯雪词的裤子。
言一色蹲在假山某高处，左小腿直立撑起，右腿弯曲压低，手臂随意搭着，手指在膝头轻点，清凉的眸光钉在雪词身上……真是个怪人，明明是高手，却任由那两个废物欺辱打骂，只在周美人受害的时候才肯反抗，什么鬼？
“慢着！只要你们放过他，我什么都答应！”
本在安全地带焦急打转的周美人，忽然冲过来，护在了雪词面前。
雪词唯一没折的手指，微微一动。
言一色看着挺身而出的周美人，好笑地叹口气，被感情冲昏头脑了啊。
她活动了下手脚，站起身，审视着下头的几个人。
周美人原本是有机会跑的，跑回宫中保全自己，或是在路上找人过来帮忙，怎么都好，但看雪词不闪不避被打的样子，她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腿！
小轩子看向安哥，安哥重哼一声，因周美人的示弱，心中更加嚣张，仿佛自己是个王者，她和雪词都是他的奴隶。
他一脚踩在雪词的脸上，嘴脸恶心，“那就请美人娘娘，亲手扒了他的裤子！反正你们早就苟且在一起，这种事肯定不是第一次做！”
周美人镇定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龟裂，眼睛移开，不忍看雪词被人如此侮辱，泪水溢出眼眶，贝齿将唇咬出了血。
“美人不愿意？”
“我做！”
周美人抬脚上前，靠近了雪词，也靠近了安哥。
“哎呦，已经晚了。”
安哥出尔反尔。
“你耍我！”
周美人怒，安哥的咸猪手朝她伸开，眼神陶醉，“来吧美人，让哥抱抱。”
周美人神色一狠，抬手要摸头上的簪子，却不想被小轩子从背后抱住。
她惊慌挣扎，却毫无用处，就像掉入了泥沼，越挣扎越绝望。
前有豺狼后有虎，周美人手脚冰凉，本能地挣扎着，脑中一片空白，心底只有一个声音，清晰无比——
她一定要让这两个人碎尸万段！一定！
‘刺拉’——
周美人衣裙被撕碎，有只手伸向了她的腰带。
在迎接绝望痛苦之前，她闭上眼，脑海中唯一的画面是和雪词的初见，他是多么好的人，可她与他再无缘分了。
一滴泪冰凉，滑过脸庞……
“啊……噗！”
痛苦凄惨的惊叫声乍然响起，又迅速消弥。
周美人忽然感觉身上一松，撕扯、压力、抚摸……全都不见，只有无与伦比的轻快！
她忽然心跳如鼓，倏而睁眼，激动的呼喊险些冲破喉咙，雪词！
周美人满怀期待地睁眼，可看见的人却让她一愣。
言一色脚下踩着两个太监的尸体，双手叉腰，小脸明艳，下巴尖尖，五官精致如画，若天边瑰丽朝霞，绝美无双。
她一双眉眼，灿烂生辉，灼灼烫心，双手一展，大笑，“当当当——天降正义！”
言一色从尸体上走下来，向周美人继续解释，语气明快，像在说哪月哪日去哪儿赏花喝茶一般，“我从上头跳下来，将他们踩死了。”
周美人神色痴痴，“你，你是……言妃——”
她说着，话音一顿，猛地反应过来，拔高了声音，“言妃娘娘！”
言一色一手捂了捂耳朵，一手捏在嘴边吹了个口哨，下一瞬，还在假山上头的兔兔窜了下来，落入她怀里。
“是我……我不小心将人踩死了，呐，尸体留给你，喂狗喂猫还是剁碎都随你。”
周美人顺着言一色的话，看清了躺在地上无声无息的两人，脖子都呈一种诡异的角度，正如言一色说的那样，死了！
死了！
她心中蓦地一松，生出劫后逢生的喜悦！
一把抹掉眼中的泪花，恭敬地朝言一色跪下去，“言妃娘娘，您的恩情，妾身永远铭记在心！”
言一色为兔兔正了正耳朵上的花环，神色不甚在意，“看看你的人吧，他怎么样了？”
周美人闻言，脸色一变，忙站起来跑到雪词身边，发现他重伤昏迷，已人事不省。
言一色早已看明白，“我去找人，你看着他。”
……
言一色找了巡逻的侍卫，属于言妃的玉牌一亮，便都乖乖任她驱使。
让人扛上浑身是血的雪词以及两个太监的尸体，一行人很快到了瑶华宫。
言一色好人做到底，把自己的玉牌交给周美人身边的婢女杏儿，让她去请医术高超的太医。
整个后宫没人敢怠慢言一色这位言妃，太医来得很快，对雪词这个身份低微的太监，也尽心尽力救治。
言一色与周美人在安静的寝殿等着，周美人亲自泡了茶，双手捧着，放在了她面前的案几上。
兔兔坐在言一色腿上，鼻子动了动，好似在闻热茶的香气，忽地，脸一扭，埋在她腰间，十足嫌弃。
言一色笑眯眯揉了揉它的头顶，眼里满是宠爱，抬头看向周美人，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开口道，“外头还有两具尸体，你想怎么办？”

042 你恨陛下吗
周美人的脸还是惨白的，唇被咬破了还沾着血，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宛如木头，听到言一色的声音，眼珠动了动，神色还是冰凉的茫然，“你说什么？”
言一色扶额，嘴角无奈弯了下。
不久前，她花了好几日与后宫女子接触，不单单因为闷得慌才找人闲聊，而是在物色能接管她财产大权的人，嗯，没错，就是在给自己物色贴身婢女。
周美人是她唯一看顺眼的一个，也是上回带到钟灵宫想增进交流的美人，不过最后因大暴君在，而被迫作罢。
她本想提好意醒她，可以到外头鞭尸泄愤，转移下注意力，没想到她是个死心眼，对里头的雪词太在意，人还没死呢，她就像失了生机一样，什么也不想做。
“没什么……看那两个恶奴肆无忌惮的样子，想必不是第一次欺到你头上了，奴大欺主，不是你弱，就是他们有人撑腰，谁给的他们胆子？”
言一色手肘撑在兔兔头顶，掌心托着脸颊，神色好奇，目光轻轻柔柔，像娇花上的蕊。
周美人年纪不大，又长了一张青葱水嫩的娃娃脸，怎么看都该是朝气活泼的样子，可她深深望着言一色，柳眉一皱，眼里倾泄出悲凉、沧桑，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声色低哑，“娘娘全部都看见了？可是觉得脏污恶心，恨不能戳瞎了自己的眼？可我要告诉娘娘，这不过是后宫习以为常的事，不仅仅发生在我身上，境遇比我凄惨的女子多的是。”
言一色唔了一声，抬手将热茶推到周美人手边，正要张口引诱她再说得详细些，她双手紧紧握住茶盏，已经又道，“娘娘一进宫就封妃，得陛下青眼，深受宠爱，后宫上上下下谁不对你恭恭敬敬？你一定想象不到，这宫里的恶仆，不仅恶，更毒，更疯狂！我们这些被陛下当污秽看的女子，在他们眼里可不是主子！不过是狗罢了！能过得像样些的，都是家中亲人暗中相帮，而毫无倚仗的女子，过得还不如狗！”
周美人压抑太久了，平日无论受了什么委屈吃了什么苦头，都往肚里咽，这次惨遭羞辱又绝处逢生，大悲大喜之下，什么也不想顾了，一肚子话不吐不快。
她一股脑的倾诉，倒是如了言一色的意，将后宫表面下的真实龌龊知道的七七八八。
“半年前，我们这些美人初入后宫，不少人对陛下满怀希冀，但左等右等，没有等来陛下的宠幸，而是等到了陛下的无情！因母族获罪而被赐死的美人不知多少，娘娘想必也听说过，但娘娘不知道的是，任何有意、无意出现在陛下面前的人，都没逃过一个死字，有人死后做了花肥，有人被剥了皮，有人尸体喂了狗……她们不过是无辜女子啊，年纪轻轻，却死得这样惨。”
言一色静静地听，对周美人的悲伤无法感同身受，并不是因为惨剧没发生在她身上所以理解不了，而是，在她的世界里，生生死死都是稀松平常，见的多了，听的多了，心灵早已波澜不惊。
在她看来，惨死，实在没有什么大不了，但周美人不同，她只是根正苗红的候府小姐，纵然聪慧，对数字敏感，有经商天赋，虽也经历明争暗斗，见过生死，但到底达不到视若不见的程度，对她人的死有所感怀很正常，但是……
言一色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周美人，如果她因此对大暴君有浓烈的恨的话，她会放弃用她。
因为，将她放在身边，给了她接近大暴君的机会，就是在害她，毕竟，心里怀揣着恨，指不定什么时候脑子一抽，干点啥自以为是的事儿，天真地以为能将大暴君怎么样……这可就是在作死了！
“你恨陛下？”
言一色手指捋着兔兔的胡子，神色漫不经心，绝美的脸上是安抚人心的笑。
周美人一怔，旋即，没有犹豫，摇头笑了笑，“我恨不着陛下，我只是同情她们的遭遇，同时又害怕，有一天，我也会是下一个她们……我本也是好动的性子，可因为怕万一在什么地方遇上了陛下，而被杀死，所以……”
言一色了然，她就说御花园里怎么总碰不着出来遛弯的各宫美人，看来有很多都和周美人想的一样，宁愿在宫里憋死，也不想出来透气儿的时候被大暴君撞到，一个倒霉见了阎王。
周美人又想起了什么，还在说，“陛下对后宫女子的态度，让胆大包天的恶仆动了心思……肖美人，还没到十四岁，出自兵部侍郎府，是个性格刚烈的女子，因宫中领事太监碰了她的手，便闹开了，惊动了陛下，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观望，肖美人毕竟是陛下名义上的女人，一个太监竟然愈矩染指，陛下怎会放过？”
言一色脑海里蓦地浮现迟聿那张凶恶妖邪的脸，瞥了下嘴，她猜，大暴君没放过那太监，也没放过肖美人，甚至，他可能杀了一个宫的人。
“娘娘一定想不到，肖美人和那太监陛下都没放过，不仅没放过，还命人将两人尸体葬在了一起！而肖美人所住的明清宫，所有太监宫女，皆被处死了！”
言一色眼角抽了抽，大暴君够阴够狠，果然是个人间祸害。
周美人尾音很轻，一脸苦涩，“娘娘不是问，是谁给外面两个死畜生撑的腰吗？不是他们的主子高美人，也不是他们的领头太监，而是……知道他们欺辱我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言一色淡笑，“嗯，因为陛下对肖美人事件的处置，知道你被恶仆欺辱的，顶多暗地相帮，他们不仅不会揭发，还会尽力隐瞒，因为一旦惊动了陛下，死的不仅是你和那恶仆，还有他们，谁都不想死，所以谁都闭紧了嘴。”
“那么，我再问你一次，你恨陛下吗？”
周美人怔然，眼睛睁大，更衬得那张娃娃脸漂亮小巧，她呼吸有些快。
言一色墨黑的眸子依然干净，干净地反光，那光仿佛能看透人心，让本就没打算掩饰真实心意的周美人，答得更加坚定，“不恨，也不怨，我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好好活着……和雪词一起。”

043 突然头大
言一色看得出周美人没有撒谎，轻盈水润的眸子划开柔光，没有过多关注她和雪词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从袖子里掏出一条紫色丝织腰带，双面绣花，雪白双鹿纹。
“那，来钟灵宫，做我身边的婢女，我护你周全。”
周美人的脸上，终于出现了除悲伤以外的神情，眼神呆滞，小嘴微张，不可思议地看着言一色。
言一色瞥了眼案几上的腰带，下巴朝它一点，示意周美人看清楚，“我的贴身大宫女才能佩的腰带，上面双鹿绣纹是身份象征，这腰带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哦。”
周美人内心躁动，忽地站了起来，看了看有特殊意义的腰带，又看了看言一色，神色纠结，心情那叫一个复杂，“娘娘，你认真的？”
言一色不言，玉白纤细的手指，在腰带上的雪白鹿纹点了点。
周美人一愣，自嘲一笑，后知后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东西都摆你在面前了，还不够认真吗？
做言妃娘娘的婢女，婢女……
周美人的神思骤然通畅，犹如醍醐灌顶，仿佛通往深渊的暗夜长路上，出现一丝光亮，为她指引了生的方向！
周美人凝视着言一色，满脸激动，她可是言妃娘娘啊，名符其实的宠妃，她所住的钟灵宫，在后宫所有伺候主子的下人眼中，地位不亚于千御宫！只要是钟灵宫的太监宫女，不说有些地位的，哪怕只是个倒夜香的，也无人会欺！
贴身大宫女的位置，不知多少人趋之若鹜！宫女怎么了，她是候府小姐又如何，在如今后宫的情势下，言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可比虚有其名的美人强出百倍！
她只要抓住这个机会，日后不仅能保护自己，还能护住雪词！
“娘娘，我……”
“主子，雪词醒了！”
周美人的话被突然跑进来的杏儿打断，“您快去看看！”
周美人一听，立即把言一色忘在脑后，急急忙忙跑了出去，背影轻快，看得出心情不错！
言一色笑了笑，将腰带留在了案几上，抱起兔兔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在半路上遇见了准备向她复命的太医，“臣参见言妃娘娘，娘娘万安。”
“他伤势如何？”
“回娘娘，伤处遍布全身，说重也不重，到底只是人拳脚所致，不比利器毒药，用上好药，修养月余，便可痊愈。”
“嗯……”
言一色应了一声，从袖带里掏出一荷包碎银，丢给了他。
“赏银。”
“谢娘娘！”
太医没有推诿，恭恭敬敬地将荷包捧在手中，他正要说些什么，然后告辞，忽听言一色笑问，“他身上可还有旧伤？”
太医心中一紧，“确有旧伤……娘娘想知道多久前留下的旧伤？”
“唔……就说你认为值得说的。”
这位太医也是在太医院里待了好几年的老人了，见过各色各样宫中面孔，阅历不浅，斟酌了一番言一色的话，娓娓道来……
言一色听完，没有再多停留，嘱咐了太医一句，便朝前走去，“今日对我说的话，别再对第二个人提起。”
“臣遵命。”
……
言一色进去的时候，简陋但干净的房内很安静，为了驱散血腥味点了香，只有在床上的雪词和背对她站着的周美人，没看到杏儿，想必去煎药了。
这间房里仅在靠墙处有一张床，可见只有他一个人住，床四周挂了黑色的纱幔，隐约可见他缩在最里面的身影。
周美人站在离床几步远的位置，双手握住，垂在身前，一脸失落，似乎与雪词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难道闹别扭了？
言一色觉得，此刻她该回避，不能做电灯泡，打扰人家小两口发展感情！她自己的事不急！瞧周美人方才激动的样子，答应下来的可能性高到九成九。
潇洒地一个转身，言一色抱着兔兔正要回宫，忽听背后响起一道虚弱空灵的声音，柔而凉，像落在掌心的雪，“这里不是主子该待的地方，更不该由主子为奴才上药，奴才惶恐……主子若再一意孤行，奴才只有以死全忠义。”
啊哈？
言一色的脚步停了下来，目露玩味地靠近周美人，又扫了眼床上掩在黑色中的雪词，压低声音，试探地问了一句，“你……单相思啊？”
周美人被雪词的话伤到了，正忧郁着，耳边忽然飘进来如此敏感的问话，她猛地一惊，回过神来猛地看见言一色靠近的脸，下意识往后退了两三步，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深吸口气，规规矩矩向她行了一个礼，“妾身见过娘娘。”
床上的雪词，听见周美人的问礼声，睫羽一颤，缓缓睁开了眼，脸色如寒冰般幽冷，后宫里，能当得起一声娘娘的，唯有……言妃！
雪词脑海里浮现一张女子的面容，好似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牙关紧咬，磨得咯吱响。
言一色自然不知雪词心中因她掀起惊涛骇浪，她挑眉看着周美人，唇角笑开弧度，看到心上人没事自己也活过来了么，意识到早前在她面前失态了？是不是后悔和她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
那么，做她贴身宫女这事儿，是不是也要改主意？
“免礼……你是单相思？”
言一色又问了一遍，周美人猝不及防，虽然极力掩饰，但仍显露出一丝被戳中痛处的难过。
言一色已经懂了，没错，就是她单相思……这个叫雪词的太监，不管他对周美人是真的没有心思，还是心中爱慕着却故意拒她千里之外，选择不接近周美人，都是最正确的选择。
“娘娘在说什么？”
正如言一色所想的那般，此时此刻的周美人，心中的确在懊悔……她怎么就在言妃娘娘面前失了分寸？竟然说了那么多吐露心声的话！那些话谁听了都得怀疑她对陛下心怀怨恨！
幸好她对陛下没有恨意，言妃娘娘也知道这点，甚至愿意收她做贴身婢女，这就没什么大不了。
但，最难堪的还是那句，‘好好活着……和雪词一起’。
周美人想起来就脸红羞愧，言妃娘娘肯定听到了，却一脸若无其事，为了照顾她的脸面。
她这会再狡辩是不是晚了？
“哦，没什么。”
言一色分外善解人意，周美人承不承认不重要，她问那一句不过是想看她的反应，确定一下她和雪词的关系。
既然决定要用她，对她的一切势必要了解清楚。
“主子，药煎好了……奴婢见过言妃娘娘！”
杏儿端着托盘进来，向言一色屈膝行礼，将药端给周美人。
周美人心下尴尬，面上肃容，“你喂雪词把药喝了。”
杏儿一愣，这种事主子应该喜欢自己做啊？怎么……
杏儿忽而瞄到言一色，恍然大悟，忙走上前，“雪大哥，该喝药了。”
“放着。”
周美人沉默，上前拿过药，放在了床边的凳子上，没说什么走了出去。
……
如言一色所愿，周美人答应了她，三日后去钟灵宫当差，事情办妥，言一色没有久留，抱着兔兔离开。
离开瑶华宫没多久，兔兔忽然在她怀里挣扎起来，言一色宠溺地摸摸它，“别闹，乖。”
兔兔拿长耳朵拱她。
“难道饿了，马上带你……咦？”
言一色说着，忽然发现了问题所在，兔兔长耳朵上的花环不见了。
“好了好了，带你回去找。”
……
雪词靠在床边，望着凳子上的药发呆，脸上的伤有碍观瞻，但也难掩他冰冷忧郁的美男气质，上半身裸着，几乎全被被纱布包裹，下半身在轻薄的毯子下，窥探不到半分。
“哐当——”
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雪词脸也没抬，眼底闪过厌恶，又是她！他只是一个太监，为什么总要缠着他！她知不知道自己是一个有夫君的女人，要不要脸？
预料之中的声音没有继续响起，雪词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他抬头，对上一双眼，一双不属于人的眼……
兔兔嘴里叼着自己刚找到的花环，顶着一张傻脸和雪词对视。
“兔兔？”
言一色找过来了，看见它的身影唤了一声，她的目光和雪词的视线不期而遇。
雪词浑身一僵，怨恨阴戾的神情一闪而逝，他忙用纱幔遮住自己，“娘娘恕罪。”
言一色多敏锐的人啊，雪词的神情变化纵然快地让人以为眼花，但她仍然察觉到了，脚步定在原地，突然头大！
她肯定，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原主，都绝不认识这个人，那么他对她的负面情绪从哪儿来？该不会又是和大暴君有仇！？难道他是下一个芳心、红尘山庄庄主？
言一色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是散漫随意，上前抱起了兔兔，“无事。”
雪词目送言一色离去，待门关上后，甚至还听到了言一色教训兔兔不要乱跑的声音。
雪词眼睑垂下，脸上没伤到的皮肤苍白如雪。
－－－－－－题外话－－－－－－
友情提醒~雪词和周美人不是CP，他们各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要站错最后伤心哦
今天还有一件大事要说，明天，这本文，要PK啦！
4号中午到7号中午，都在PK，请大家多多支持！追文、留言、打赏什么都好
PK我也会努力，每天都有二更！

044 后宫之主（一更）
千御宫内，大殿清凉如水，幽寂空旷，临窗而设的桌案前，坐着看书的迟聿，他斜靠着软枕，姿态慵懒，强劲完美的腰身裹在一袭墨袍下，华贵的衣料舒适柔软，随他屈起的长腿散开、垂落，有风拂过，袍角轻摆，上面的绣纹犹如活了一般，闪耀着银色流光。
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卷起摊开的书册一边，另一手撑着头，无一处不精致的脸庞，容色浓烈，若冲天的火焰，释放着无与伦比的攻击性，尊贵霸气、掳获人心。
他狭长眸子微阖，视线落在泛黄纸张的字迹上，弧度美妙的唇微动，勾起一抹冷嘲之意。
写的什么东西？狗屁不通！这种烂书只配烧火用！
迟聿伸出手指，指尖落在这一页靠里的边缘，由上到下轻轻一划，书页便如落叶飘了下来，断口笔直如线，掉到桌案上。
墨书端着热茶进来，眼睛一瞥，就知道他家陛下又在撕书了，撕的还是被当世大儒看做宝贝的古籍孤本。
“陛下，喝茶。”
墨书没有劝阻，因为这是他家陛下的乐趣之一，劝了，不仅书会四分五裂，他也会跟着倒霉。
迟聿还在一页一页的划，书册一页一页的落，泛黄脆弱的纸页堆在一起，好似深秋的枯叶，一把火点了，便能灰飞烟灭。
“老奴参加陛下！”
内庭大总管陈忠无声走了进来，看见墨书，有礼地唤了一声，“墨书姑娘。”
墨书不属于宫中编制，但因为是迟聿带回来的人，且肯让她端茶倒水地伺候，更是把御膳房大权交给了她，所以，一手把持后宫大权的陈忠，对她也相当尊敬。
“陛下，瑶华宫出事了，周美人在御花园被高美人身边的两个太监欺负，言妃娘娘正好遇上，把人弄死了。”
迟聿还在撕书，头也没抬。
墨书不语，看着陈忠，陈忠一个激灵，了然，“老奴想说的，就是这点事儿，没别的了，瑶华宫的人以下犯上，闹出丑事，还让言妃娘娘瞧见了，陛下您看，怎么处置？”
迟聿一本书刚好撕完，头也没抬，又拿起另一本书看，简短道，“烧了。”
烧了？烧了瑶华宫所有人？
陈忠到底伺候迟聿半年了，对他的残暴脾性深有体会，还算淡定，“老奴领命。”
说罢，转身便要退下，还没走，就听迟聿冷漠的声音飘来，“你领什么命？”
陈忠一惊，霎时明白自己会错了意。
忙转身重新请示，就见候在一边的墨书抬手指了指桌案上的书页，幽幽道，“陈大总管，该领命的是我。”
陈忠恍然大悟，陛下要烧的不是人，是废纸！
“那……”
“后宫，言妃才是主子。”
迟聿一语散漫，陈忠神色倏而严肃，“谢陛下提点，老奴谨记在心。”
言一色被迟聿带回来时，给了妃位，宠爱的意思如此明显，陈忠自然不敢怠慢，直到如今，对她也是毕恭毕敬，但也仅限于此，只拿她当个花瓶，精细的养起来，但今日迟聿这一句，就是给权的意思了。
陈忠手中权利握得再大，终究只是个下人，而有了实权的言一色，便是后宫真正的主子，甚至能掌控他的生死。
陈忠清醒地意识到，后宫的天要变了，而他自己必须端正好位置，否则一步走错，怕是会失去如今拥有的一切。
陈忠躬身退下，一步一步走得很是沉稳，而迟聿的声音再次响起，吓得他一个踉跄。
“凤印给她送去。”
……
言一色前脚进了钟灵宫，一盏茶喝完，手中的松糕才咬了一口，陈忠后脚就到，送来了凤印。
言一色一口糕点噎在喉咙里，猛咳了几声。
流思惊愕地忘了照顾自家主子。
言一色一脸懵逼，心中十分抗拒，除了安身立命必做的事，她并不想管闲事儿，不想为后宫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她只想吃、喝、玩、乐！
但，想起今日亲眼所见以及周美人所言……
言一色叹口气，行吧，谁叫她还是个有点同情心的人，凤印还是收了，她相信，周美人一定很愿意重振后宫风气和规矩，且鞠躬尽瘁！她可以尽情使唤周美人！
“流思，收着。”
“是……娘娘。”
陈忠谨慎小心地问，“娘娘，可还有什么吩咐？”
言一色继续吃着自己的松糕，神色漫不经心，“嗯……瑶华宫死了的两个太监，找个各宫下人最常经过的地方挂起来，以儆效尤……暂时先这样。”
“老奴领命。”
……
与此同时，言将军府内，青云院里，花草树木倒的倒，坏的坏，地上散落着瓷器碎片、大小摆件、钗环首饰、盒子匣子……一片狼藉。
还有东西在从敞开的门里不停扔出来。
有婢女劝慰的声音响起，“小姐，您手受伤流血了，把这把琴交给我，奴婢给您上药……啊！”
“贱婢！笑话我废了一只手是不是！我砸死你！”
“小姐您绕了绿云，她没有这个意思……”
“滚！连你一起砸！”
院门外，急匆匆走进一位温婉华贵的美妇人，听得房内传来的声音，步子迈得更大，身边的嬷嬷也是一脸关切，两人很快来到了房内。
言语砸人已经砸红了眼，头上戴着丝纱帷帽，衣袖过长，一只袖子下端空空荡荡，另一只袖子里的手正拿着砚台砸婢女的手。
“小语！”
看着言语疯癫消瘦的模样，美妇人眼里蓦地涌出泪，一下扑了过去，抱住了她。
“娘！”
言语手上一松，抱住言夫人嚎啕大哭。
距言语醒来已过了十几日，她无法接受自己残缺的样子，吃不下睡不着，精神已近崩溃，想把所有见到的人都弄残，变成和自己一样！
那位嬷嬷救下了绿云和绿书，三人一起离开了房内，关上了房门。
房内只剩言语和言夫人，言夫人摸着女儿瘦到隔手的脊背，心中的犹疑再也没了——
纵然老爷曾严厉警告过她，没他的吩咐，一定不要告诉小语那件事，但事已至此，唯有让她知道那件事，编造一个希望，才能让她恢复正常！
言夫人咬咬牙，推开言语，语重心长地道，“小语，你听娘说……”
－－－－－－题外话－－－－－－
叮——今日份更新上线！二更晚上九点半左右~

045 言语和言辞
三日后。
雾白清晨，天色青黑，大将军府内的演武场上，言治已到此晨练，一套拳法、一套剑法、一套枪法，完完整整练下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旁边的大管家越叔，适时上前，递过早准备好的棉帕，言治接过，坐在设在凉亭里的石凳上擦汗，手边是一碗放凉的茶。
言治赤裸着上身，可见体魄雄壮威武，形状不同、大小不一的伤痕遍布背部，是他身为一国将军，保家卫国的勋章。
五官周正硬挺，一双鹰眼犀利冷睿，不怒自威，他喝下凉茶，身上热气散了些，目光冷然，望着亭外不远处的水面，忽而问，“二小姐还是老样子。”
听着是疑问句，但其实在他心里已经是肯定句。
十四年前，言治在一次外出时，遭了仇家暗算，不慎身中奇毒，历经三月求医问药，又经一月疗伤解毒，最后终于保住了命，但也留下了不可逆转的后遗症——难有子嗣。
又两年后，他后院的女人果然再无人有孕。
他已然死心，为了言家军后继有人，他将目光放在了聪慧过人的言语身上，精心培养她长大，再一年后，也就是言语六岁的时候，一次机缘巧合下，他在北方边境捡到了一个八岁的孤儿，见他对人有情有义，身怀一片赤子之心，机缘巧合下，他将他收作义子，起名言辞。
言治将言辞和言语一起带大，言语没有让他失望，武功内力、兵法谋略皆是上乘，当得一句巾帼不让须眉，而言辞比她更优秀，又是男儿身，九岁就跟他上战场，五年里，一共经历数十次大大小小的战役，从一个无人看好的愣头青成长为他身边的近臣良将，从一无所知的小兵蜕变成凡战必胜的小将军，他是军中前途无量的新星，在言家军中的声望远高于言语。
言治在意识到此种局面后，非但没有烦心，反而喜上眉梢，他开始有意撮合言辞和言语，他想将言语嫁给他，然后顺理成章地将言家军交给他，而将来言语诞下血脉子嗣，在遥远的以后，能继续继承言家军。
言治所想很美好，但现实是残酷的，因为言辞长得人高马大，发型老土，满脸络腮胡，而且时常灰扑扑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活像每日给人做工讨生计的大叔，就别提他本身粗枝大叶，没有情趣，不懂女人心了。
言语能看上他才奇怪了，那时她对南府的南易芳心暗许，二人算是两情相悦，感情正好。
言治险些为此愁白了头，但他终究也没有愁白头的机会，因为一个巨大的转机在不久后到来。
在言辞十四岁、言语十二岁的时候，他的夫人有喜了，且在九个月后诞下了一个儿子！
言治欣喜若狂，将放在言辞和言语身上的心力全转移到了这个孩子身上！
但世事难料，这个孩子一岁又一个月的时候，遭人嫉妒，被害夭折，而这人，却是他视若亲子的言辞！
这件事几乎击垮了言治，处置了言辞后，他浑浑噩噩，终日酗酒，用了半年的时间，才慢慢缓过来，而他对言语的呵护和在意，也到了另一个更高的程度，同时认定言语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他对言语寄予厚望，又因为某些原因，而阻碍了她和南易的婚事，让长的和她一样的言轻替嫁，日子平平稳稳过了三年，可在不久前，迟聿将言语虐成残疾，又给了他一次重击！
言治在赌、在等，虽然他也知道希望渺茫，清楚言语大概会一直一蹶不振下去，但她到底是他倾注太多心血的女儿，他还是盼着……
“回将军，二小姐两日前恢复常态了。”
大管家越叔满脸喜色，“二小姐的作息已经和每日一样了，甚至连练剑都没落。”
“果然，还是老……”样子。
言治说着，忽然一愣，猛地抬头，神色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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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 我的底线
越叔肯定地点头，老怀欣慰，“将军您没听错，二小姐挺过来了，她没让您失望。”
言治一时哑口无言，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在他不抱期待、甚至已经决定带言轻随他走一趟本家的时候，语儿竟然靠自己的意志走出了残废的阴影！？
言治脸色沉沉，猛地站起身，洗浴穿衣，迫不及待去了青云院。
……
房内，古典清雅，精致舒适，小巧的鎏金香炉里燃着香，飘出淡淡的清幽兰花香味，一闻之下，沁人心脾。
言治坐在棋案前，目光复杂地看着言语为他倒了一杯茶……依然是一副病弱的清冷样子，但她眉眼沉静，波澜不惊，一举一动皆是往日的稳重高贵，瞧着，竟比原来还多了几分精气神。
言语今日没带帷帽，而是用了一种半圆形的娟纱头饰，戴在耳朵上方，正好从后脑绕一圈，一指宽的白色娟纱，蓬起百褶的样式，恰好遮住她缺失的上半只耳，上衣穿的宽袖款式，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在棋盘上走了一个黑子，柔柔淡笑，提醒道，“父亲，该你走了。”
言治回神，深深看言语一眼，捏起棋盒里的白子，落下一个位置，语气意味深长，“好了？”
言语眼神坚定，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无论是身上的伤，还是心上的伤……都好了吗？
都好了吗？
言语在心中反复问了自己一句，紧接冷笑一声，她身上的伤、心上的伤永远都不会好！除非她的手和耳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她心底满是不甘和怨气，但她面上装得好，且毫不犹豫开口，“好了……前段时日，我的自暴自弃，让父亲烦心了。”
“我已经醒悟，知道自己是您看中的继承人，清楚您在我身上耗费了多少心血，明白自己身上的担子有多重，我不能一直消沉下去，不想让母亲担忧，不想让您失望，更不想让您一直以来的努力付诸东流……为了您和母亲、言家，我会重新站起来。”
言语情深意切地说完，露出一个释然、坚毅的笑。
言治的心，霎时震颤了一下，望了她良久，一笑，言语间满是欣赏赞叹，“小语，你永远是为父的好女儿！”
言语一愣，苍白消瘦的脸上因激动浮现淡淡红晕，眼底尽是孺慕之情，“谢父亲。”
言治饮下手边的茶，站起身，临走前，又说了几句关怀的话，而唯一让言语在意的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好好修养，过些日子，为父带你外出一趟’。
外出……是去言家本家罢！
言语神色阴沉，脸上挂着扭曲的笑，
大袖一挥，扫落棋盘，黑白棋子在地上蹦落。
她走进内室，路经梳妆台前的镜子，一扭头，镜中便出现她自己的一张脸，她抬手，慢慢抚摸着自己的五官，想起与她容貌一样的言一色，喃喃自语，狠厉阴毒，“言轻，别说我只是残废了，就是我死了，你也休想得到父亲的半分目光！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其实父亲本打算放弃我，带你去言家本家，作为家主继承人的候选者……哈哈哈！老天还是向着我的，这个机会终究落在了我头上！只要我能坐上家主之位，我的手和耳朵就有治愈的希望！”
“至于你……”
言语一拳砸到镜子上，镜子顿时四分五裂，她眼神讥诮阴郁，“言妃又如何，你得意了一时还能得意一辈子？暴君是个没人性的野兽，哼，迟早有一日，你回惨死在他手中！”
……
钟灵宫里，周美人如约过来，流思将她安顿好，换上贴身大宫女的衣裙，梳了统一的发髻，领着她来见言一色。
言一色坐于软榻上，双腿屈起，两脚踩在榻沿，背后靠着弹性十足的兔兔，兔兔闭着眼好似睡着了，她手中拿着一个玉石制的九连环，九个圆环上有装饰的金铃铛，套装在长形的框架上，如意形的框柄小巧精妙。
刚才用不同的规则已经玩了十八次拆合，这会儿有些累，没什么精神地拨弄着圆环下的铃铛，清脆的响声连不成任何节奏。
“娘娘，周姑娘过来了。”
流思当先上前，屈膝行礼。
周美人已经被废了美人封号，而她身边的婢女杏儿则被言一色封为美人做了主子，掌管瑶华宫后殿。
“浅落参见娘娘。”
周浅落恭恭敬敬向言一色行了一个跪拜礼，动作分毫不差。
“嗯……浅落是你的闺名？日后就这么叫你了，起来。”
“谢娘娘。”
言一色放下九连环，抱胸坐着，清丽绝艳的脸上，神色淡淡，神情如春日暖阳，温和无害，不论是神情，还是坐姿，都毫无威仪，唯见懒散。
她视线扫过流思和浅落，将流思的镇定冷静和浅落的不安紧张看在眼里，晶莹的手指点了点下巴，沉吟一会儿，淡淡道，“唔……从今日起，你们都是我身边的贴身宫女了，我算是个好脾气、好说话的人，不犯大错不会拿你们怎么样，只要认真办事，我会倾力相护，但，丑话说在前头，我的底线是‘忠’，千万不要踩，否则让我发现你们谁背叛我了……”
言一色话音一顿，头微偏，脸上在笑，明媚又好看，但笑意不达眼底，“我的惩罚手段，不会比陛下仁慈到哪儿去。”
－－－－－－题外话－－－－－－
二更晚上九点半左右哈

047 一年（二更）
流思和浅落俱是一愣，齐齐抬头对上言一色琉璃般透彻的眼睛，心中所想不一。
流思是在宫中做了多年的宫女，揣摩人心的功夫不弱，十分敏锐，最先意识到，看起来没什么脾气的自家娘娘，所说的话是真的，踩了她的底线，她会和陛下一样残忍，这并非危言耸听。
“流思永远效忠娘娘，绝无二心。”
流思一脸郑重，似乎下一步就要发誓了。
浅落对言一色那句话的理解，不如流思深刻，只以为是主子收拢下人，惯常所用的场面话，听起来吓人而已，但她既然决定做人婢女，也很有自觉，忠诚，她会做到。
“浅落明白，谢娘娘肯给我做奴婢的机会。”
言一色点头，拍拍手，从榻上跳下来，轻盈的身体落在地面，竟没发出什么响动，负手笑看着两人，“一年……一年后，你们可以自由选择是否还做我的婢女，想做可以留下，不想，可以自奔前程，我不会有任何阻拦，甚至还会给予帮助。”
一年？自由选择？给予帮助？
这下不止浅落，就连流思也迷惑了，言一色没有想解释的意思，“流思，你告诉浅落该做什么，没事可以下去了。”
流思应了声，若有所思地带着浅落退了出去。
……
流思安排完，再次折返回来，准备向言一色报备两人一会儿出宫的事宜，瞧见她跪坐在地毯上，正在给兔兔喂食，乌黑亮泽的青丝随着她手上的动作滑开又返落，丝纱裙子层层叠叠铺在地上，晶亮的紫云如霞绚丽，她恍若下凡的仙女。
“娘娘，已经向浅落交代清楚了，今日就带她去，见一见娘娘嫁妆田铺的掌柜和账房。”
言一色点点头，小巧柔嫩的耳垂上，银链星月耳坠晃动，衬得脖颈间的雪白肌肤愈发晶莹，隐隐生光。
她嫁妆里有进项的田铺总共就五个，放在寻常百姓眼里算得上滔天富贵，但放在她这个将军府嫡小姐的身上，就很是寒酸了，周浅落出身候府，虽然府中已经没落，但瘦死骆驼比马大，名下产业依然庞大，她掌管府上中馈几年，游刃有余，区区几个小田铺，更不在话下。
这是她选中周浅落的原因之一，能力达标，适合她现阶段想要的人手标准。
其实，若按她前世的选人标准，周浅落无论是能力还是心性，都是不够格的，但眼下她境遇如此，短时间内找不到更好的人……后宫里的女子，要么是能力可以但心性不行，要么是心性上乘但能力不足，心性和能力兼备的，也不是没有，但……十有八九都是不知来路的各方眼线，不知怀揣着什么目的，她若用，风险太大。
观察下来，只有周浅落最合适，但其实，她选择周浅落，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
言一色眯眼笑，摸了摸兔兔吃的圆鼓鼓的猫脸……她所居住的、瑶华宫后殿里的秘密。
“账本让浅落看，各家田铺里的人手去留，你和浅落商量着办，敲打一下，还能用的，可以留着，彻底没救的，就随意处置了……看你。”
人事上，浅落的能力不及流思，这是她的短板，也就是因为此，她在候府掌中馈几年，身边近人生了异心没能及时发觉，一朝被阴，便进了这吃人的皇宫。
有流思在一旁辅助，应不会出什么差错。
流思微笑应声，“是，娘娘。”
她话落，人却没有动，言一色眼一抬，疑惑地看过去，“还有什么不清楚？”
流思神色一正，眼底写着坚定，“娘娘，为什么要有一年的说法？”
言一色眉梢挑了一下，眼中波光流转，撑膝站起身，伸着懒腰往里走，语气随意，也不知是说的是不是真心话，“这是为你们好，给你们一年时间了解我，了解了我之后，再决定……到底跟不跟我。”
流思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珠帘内，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了握，心中有什么东西发了芽。

048 苏玦和墨书
“陛下放权给了言妃，她拨正了后宫主子比奴仆卑微的乱象，最近整个后宫都活过来了，各宫美人都像濒临死亡的鱼突然遇了水……”
一名身姿妖娆的女子淡淡开口，她穿着绯色绣海棠的抹胸长裙，香肩半露，高高收腰，修长双腿交叠，背靠在大开的窗前赏花，素手一伸，掐住伸进窗来的一枝梨花，轻嗅了嗅，嫣红的唇角扯开弧度，冷嗤，“我倒想看看，她们能翻出什么浪花。”
“后宫女人，也不全是想害陛下的不轨之徒，杀手、细作、暗探只占一半多点。”
离窗不远的地方，放置着一张紫檀木桌案，案后坐着一名儒雅温润的男子，玉冠束发，容颜俊美，圣洁干净的气质超绝出尘。
他头微低着，手上拿着一杆毛笔，正在批复着什么，口吻温凉，“剩下的十几个，可都是从心里把陛下当夫君的人。”
墨书皱眉，嫌恶地哼了一声，“陛下不需要！况且，她们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是东西，样貌？才华？品性？家世？哪一点配得上陛下？”
苏玦笔下一顿，末了，认真地点点头，“这倒也是。”
“刚入宫时她们或许安安分分，拿陛下当天看，但如今，见识了陛下的冷酷残暴……哼！我看她们个个巴不得陛下死，期盼着仁君上位，好还丛叶海晏河清。”
苏玦笑笑，“没想到，你还挺懂她们的心思。”
墨书掐落手中的梨花，一扬手，洁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远方，她转身走进来，随手翻了翻苏玦手边的密信，一本正经地道，“陛下这半年，不拿后宫女子当人看，模糊了后宫主子和奴仆的地位，给了恶仆逞恶之机，受太监宫女欺负的，不在少数，这样恶劣的生存境遇下，有问题的人为了活着，难免露出马脚，谁黑谁白，你暗中留意了半年，心中很清楚罢？”
苏玦笔下不停，深邃平静的眼眸落在信纸上，嘴角卷起一丝自信的笑，“自然，多大的事儿，还值得你亲自问出口，确认一遍？陛下的安危，我永远放在心上第一位！要不要我把名单给你，让你好好审阅。”
“不必，后宫所有人对你来说，没有秘密，包括言妃，我清楚。”
苏玦批复的手指一顿，包括言妃？按理说，他掌控后宫消息网，有自信掌握了她的一切，她在他眼中无所遁形，但不知为何，他心中时不时地会升起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或许……他只是最近太累了，产生了错觉。
苏玦没再想，收笔，将密信放到一旁，墨书用一种特殊的手法，拆开另一封密信，递给了苏玦，他拿过，手上的笔蘸了蘸墨，随意看上几眼，落下几个字。
“既然清楚，那你今日来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墨书双眉皱起，两手撑在桌案上，逼近苏玦，“我很疑惑，陛下为什么要放后宫之权给言妃？还把凤印给了她。”
苏玦一愣，叹口气，“你能不能拿一件像样的事来烦我？这么无聊的小事，竟然困扰到你了？原因很简单，陛下喜欢言妃，想宠她，有什么想不通的？”
墨书神情严肃，大喝一声，“有！陛下宠爱女子，本身就很不对。”
苏玦反问，“你质疑陛下的喜好？敢当着陛下的面说吗？”
墨书一怂，避而不答，同样反问，“……你见过陛下给谁好处，但不要回报的？”
苏玦明白她的意思，这次倒是稍微沉思一会儿，“你是觉得，陛下给了言妃执掌后宫之权，是单纯地对她好，想让她高兴，别无所求？”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苏玦心中落音，但未说出口，而是抬头，墨书垂头，两人视线交汇，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墨书在苏玦‘你是傻子吗’的眼神下，算是弄明白，是她自己想错了，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但我真没看出来，言妃身上有什么值得陛下夺取、利用的。”
苏玦语气肯定，“陛下无故对言妃好，自然是有，只是你没想到而已。”
“那你想到了？”
来自墨书的灵魂拷问，让苏玦脸色微变，最终诚实道，“没有……陛下的心思，只要他想隐藏，你我是瞧不出来的。”
“噗——哈哈哈……”
墨书捧腹大笑，“瞧你说的一脸笃定，我还以为你知道，吹牛失败是什么感觉，说一说啊——从没丢过脸的苏大人！”
－－－－－－题外话－－－－－－
二更晚上九点半左右~

049 给孤干什么（二更）
苏玦脸一黑，毛笔甩手一扔，嗖地插到了墨书嘴里！
“唔……咳咳……”
墨书嘴巴、喉咙一痛，呸一口吐掉毛笔，猛咳起来，抬手指着他，脸色涨红，“你谋杀啊！我不过就是笑笑，你还气急败坏了？”
“谋杀？我要真想谋杀你，插你嘴里的就不是毛笔而是刀子？你想试试？”
墨书嘴角一抽，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擦起嘴巴，并不再挑衅，“敬谢不敏，不劳您试！”
说完转身，正要扬长而去。
“等等！”
背后忽然传来苏玦‘挽留’的声音，墨书脚下一顿，倏而加快速度，脚底犹如抹了油，眼见着都要飞奔起来。
苏玦面无表情，眼疾手快抽出身后书柜上的一个卷宗，脱手一扔，正中她脊背。
墨书惨叫了一声，险险稳住身体，才没摔趴下。
“陛下要的卷宗，正好你在，顺道带回去！”
墨书摸着自己的背还在‘哎呦’地叫嚷，眼睛随着苏玦的话看向掉落在地的卷宗，十分小人之心的问，“真的？你不会耍我吧？”
墨书与苏玦相识多年，对彼此了都算解，外人看着苏玦温润无害，乐善好施，好似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但墨书却知道，苏玦的本性——是个腹黑的大尾巴狼。
她可没少被他坑。
苏玦轻哼一声，拆了一封密信，手上忙着自己的事儿，连个眼神都没给墨书。
墨书静静等了良久，苏玦就当她不存在一般，完全无视了她。
墨书心里越发没底，妩媚的眼睛盯着那卷宗，一咬牙，拿就拿！真被坑她也认了！她出来许久，不能再耗下去，否则要误了给陛下做午膳的大事！
任命地捞起卷宗，临走前，又瞪了一眼苏玦，脚下一点，如鸟儿一般，飞掠出去。
……
千御宫里，迟聿坐在古朴厚重的桌案前看着什么，一手撑着玉白的额头，一手捏着枚精致小巧、青玉质地的印章，微微晃着。
凉薄冰寒的眸子垂下，睫羽柔软浓密，弱化了几分他身上的煞气和霸道，鼻梁挺直，若长年积雪的山峰，性感锐利的唇自然抿着，下巴线条硬朗流畅，勾勒着世间最巧妙的曲线。
他的视线落在面前的桌案上，上面摊开一张长方形好似纸的东西，不知材质、纸面褐色，上头全是黑色字迹，却不是普遍意义上的文字，因为每个‘字’都如鬼画符般。
一目十行看完‘鬼画符’传达的内容，迟聿放下左手上的小印章，换了一个拳头大的墨玉印章，朝着褐色纸张的边角处一盖。
盖完，用一种十分复杂的手法叠起，最后叠成一个边角奇多、线条纵横的形状，用特制的蜜蜡封了张口，屈指一弹，落入了不远处的画筒里。
“陛下。”
墨书单手举着卷宗，脚步无声地走了进来，待到了迟聿近前，双手将卷宗一捧，姿势恭敬地递过去，“苏大人托属下将此卷宗交给陛下。”
迟聿身子向后一靠，双手放在两边的扶手上，暗红幽深的眸子凛冽，唇角一勾，冷漠道，“给孤干什么？”
－－－－－－题外话－－－－－－
更完了，我有罪，对手指，深深检讨……

050 陛下从不走正门
墨书心下一咯噔，暗恨，该死！陛下根本就没要这卷宗，她又被苏玦坑了！
“是，陛下，属下知错，这就把它扔了。”扔苏玦脑袋上！
迟聿笑笑，笑得墨书头皮发麻，不安的心上仿佛挂了千斤大石，沉得令人窒息。
“最近日子过得太安逸，不仅手脚迟缓，脑子也迟钝了，孤说不看了？你就要扔？”
墨书浑身紧绷，头摇的像拨浪鼓，脸色煞白煞白的，什么也顾不得想了，脱口而出，“没有！”
“打开卷宗，从头到尾，念。”
“是！”
墨书机械地拆开卷宗的一道道封皮，直到露出里面厚重的册子，脑子才转过弯儿来——
‘给孤干什么’这话的意思，不是陛下不需要这卷宗，而是他不想自己用眼睛看，要听她念！既然是她念，自然不用给陛下！
墨书感受着卷宗文册的重量，眼睛落在第一页的白纸黑字上，无言沉默：这些……念到明日能念完吗？
她悄悄看眼迟聿，想得个指示什么的，但迟聿眼帘半阖，姿态漫不经心，游刃有余地处理着机密信件。
墨书不敢打扰，怕被打出去，咽了咽口水，认命地念起来。
日落西山，白亮的日光渐渐变成橘红色，迟聿处理了两个时辰的信件，而墨书嘴巴不停歇地念了两个时辰，口干舌燥，但不敢停，整个人神情呆滞，宛若死鱼一样。
迟聿站起来，走到窗前，锦袍银带，长身玉立，眼眸望向远处石景湖泊，晦暗不明，唇一扯，飘出一个字，“停。”
墨书一怔，继而大喜过望，“谢陛下……”属下真的知道错了，不该懈怠，不该犯低级错误！
“从三年前的开始念，给你两刻钟。”
墨书蓦地一噎，不敢犹疑，翻到大前年的记载，开始念，脑子转得飞快，嘴上更是念得飞起，字和字连在一起，寻常人根本听不懂她在念什么。
墨书念着念着，好奇心渐起。
这卷宗记载了言家军每年新兵营的人员变动、考核演习、经历战役等内容，以三年前为界，三年前再往前的内容枯燥无味，没什么好在意的，而近三年，倒是发生了很有意思的事。
每年的言家军新兵营，最少有两次上京外百里的雁山剿匪，最多一年有五次，奇怪的是，雁山土匪窝竟是久攻不下，与言家军新兵营对峙了约三年，纵然这其中有言治故意拿其给新兵当陪练的原因，但雁山的土匪也确实有不容小觑的实力。
时日一长，上雁山剿匪，已经成为每年新兵营的惯例，而开启这个惯例的第一个，是言治义子言辞，三年前，就是他，第一次带新兵营上雁山剿匪，而结果，是铩羽而归。
墨书在两刻钟的最后时限念完，嘴巴冒烟，大口喘气。
迟聿挥手，让她下去。
墨书激动地差点喊出来，抱着卷宗一个飞奔，眨眼消失在原地，出宫们的时候和苏玦撞个正着！
墨书面无表情看他一眼，急着找水喝，懒得质问他，让她带了卷宗回来为什么自己又过来！
苏玦一脸若无其事，衣带生风，很快来到了迟聿面前。
“微臣参加陛下。”
“言家的新兵营，近日可有剿匪的安排。”
“有，在下月初十。”
“告诉言治，孤到时视察。”
苏玦一怔，心下不太不赞同，“陛下，雁山土匪有些古怪，难说里头到底有什么危险，还是微臣代您去。”
“不。”
迟聿口吻霸道，不容置喙。
苏玦只得应是，“微臣陪您去。”
迟聿侧脸转过来，暗红凉薄的眼睛若无底深渊，潜伏着血腥与凶残，唇角一掀，高深莫测，“你留下。”
苏玦心下一突，觉得迟聿似别有深意，难道陛下对他另有安排？
“微臣遵命。”
……
苏玦亲自去了一趟大将军府，欲将迟聿的口谕传给言治，却没想到被大管家越叔告知，言治旧伤复发，躺在床上还下不来！
苏玦分外善解人意，没有强硬要见言治的意思，只留下了迟聿的口谕，喝了一盏言治私藏的珍贵新茶，便离去了。
“将军，苏大人来了，说下月初十，新兵营雁山剿匪，陛下要同去。”
管家越叔在言治床前回禀，言治坐起身，掀开纱幔，露出只穿里衣的身形，他精神奕奕，气息绵长有力，根本不像躺床上下不来的人！
言治眉头皱了皱，没觉得迟聿要跟着去雁山是什么大事，“陛下既然要去，做好万全安排就是。”
“是……”
越叔犹疑，似想说什么，言治一眼看出他的心思，没有斥责，但也没有什么好脸色，“陛下残暴不仁，对语儿下此毒手，作为父亲，我当然想为她报仇！但陛下手中势力深不可测，单身边护卫红骷髅就足够我忌惮，暗中下手只会给府上招来灾难，为今之计……只有忍！”
越叔神色一肃，头深深低下去，“老奴明白。”
“再过几日，我带二小姐暗中外出，明面上我是在床养伤，你对外瞒住消息，若有万一，必须我出面，就用替身。”
“将军放心，老奴一定不负所托。”
……
后宫因言一色坐镇，各宫美人主子的地位已无人敢践踏，受过欺负的加倍报复回来，总算扬眉吐气，各宫之间也开始走动起来，死气沉沉的后宫多了人气儿，虽还不到热闹的地步，但已是一片新气象。
几乎每日，都有来钟灵宫找言一色增进感情的美人，言一色一改前些日子主动找她们攀谈的热情，全部让浅落挡了，宫里的任何事情她都不经手，全部安排流思和浅落去办，自己落个悠闲自在。
而每日唯一坚持不懈的事情，就是在夜里打坐调息。
转眼间，已到言家军新兵营出发剿匪的前一日。
钟灵宫里，言一色整个人窝在她自制的吊篮椅里，一只纤细丝滑的腿伸在外面，没穿鞋的脚丫子轻轻晃荡，歪着头看地上的兔兔进食。
晶亮透彻的眼底满是疑惑，似是自言自语，又好似在问绣手帕的流思，“兔兔是不是只吃……不排泄？”
照顾兔兔这么久了，她还没见它排泄过！到底是它排泄周期长，还没到时候，还是根本就不排泄！？
“不用疑问。”
这声音低沉磁性，又冷又傲，不是言一色也不是流思的……
流思‘咚’地一跪，言一色嘴巴撇了下，扭头朝身后看去，“陛下怎么从不走正门？”

051 高兴吗，爱妃
迟聿微侧头看着言一色，明明神色轻慢，眼底漠然一片，却故做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磁性低哑的嗓音带着诡异的温柔，“因为要制造惊喜，怎么样，高兴吗，爱妃。”
言一色眉梢一挑，嫣红丰润的唇划开甜甜的笑，作羞涩状，声音发嗲，“自然，高兴地都要上天啦。”
流思垂着头，只听见了言一色的声音，浑身一僵，仿佛被雷劈中般，这，这，这矫揉造作的人是娘娘吗？她是不是幻听了！
迟聿倒是颇为坦然，深厚浓烈的眸光落在言一色又小又白的脚丫子上，屈指弹出一道劲风，吹落她拉高的裙摆，花纹繁复的衣料顺直垂下，遮住了她的那一抹白。
“下去。”
流思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人站起来了才想起，该先应声，“是，陛下。”
话落，疾步而出。
殿里只剩下了言一色和迟聿两个人，她早已经习惯这种模式，迟聿每次来都不让任何人在殿内，换句话说，他们经常独处。
兔兔进食完毕，见了自己的正经主子，格外欢腾，一个弹跳，扑向迟聿的胸膛。
迟聿冷脸一挥袖，风无声卷过去，在空中的兔兔半道倏而转了方向，直直朝言一色的脸撞去。
言一色眼疾手快地抱住它，兔兔停在她面前，一人一兽的距离近在咫尺，她扫了眼兔兔进食后没清理的嘴，足以用‘血盆大口’来形容。
兔兔一只金色的眼睛，委委屈屈地看向迟聿，迟聿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和冷漠，直将兔兔看得转了头才收敛一二。
言一色拿自己的手帕给它擦嘴，擦完后将手帕系在它耳朵上，又将它朝远处一抛，“去吧，找流思收了脏手帕。”
兔兔是个很有灵性的小兽，好似听懂了言一色的话般，顺着被抛出的力道，果然逐渐跳远。
“陛下从哪儿得来的兔兔？聪明可爱不缺灵性，还有一嘴毒，重点是只吃不拉，这是传说中才有的活物吧？”
言一色的小腿还在晃荡，只是脚丫子掩在裙子下，没再显露出让迟聿觉得刺眼的白。
迟聿没答，只问，“为什么不穿鞋？”
言一色头一歪，手指没入发间，撑着脸，散漫又慵懒，“在自己的宫里，我就是不穿衣也没什么啊，何况是不穿鞋。”
迟聿听她说‘不穿衣’，不知为何，下意识瞥了眼她身上的天青襦裙，眼底极快闪过什么幽深的东西，又恢复如常。
迟聿长腿一迈，走到言一色正对面，在她疑惑的神色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
言一色坦然且淡定，脸上舒展着灿烂的笑，“怎么了？几日不见，陛下难道发现我又变漂亮了？”
“没有。”
迟聿说得坚决，末了，轻嗤一声，狭长凉薄的眸子一抬，对上言一色黑白分明的眼，不轻不重道，“孤看你，长胖了一圈。”
言一色脸一僵，真笑逐渐变为假笑，“陛下，这是你的错觉。”
“不。”
迟聿语气坚定，抬起自己的手掌，照着言一色的脸比了比，“你的脸，已经比孤的手掌还宽了，而以前，并没有。”
言一色继续假笑，且拍掉了迟聿竖在她脸侧的手，咬牙重复一句话，“陛下，这是你的错觉。”
她胖了吗？肯定没有！就算脸真的长肉了，也只是到了正好的地步，绝不是胖！绝不！
迟聿收了手，忽略手上微不足道的痛感和触感，用一种‘孤懂你’的眼神注视着言一色，“孤明白，有人讳疾忌医，你是讳胖忌说……这样，孤明日带你外出，游山玩水，不用几日，就能瘦回来。”
言一色睫羽一颤，说不心动是假的，但面上不动声色，“不去。”
先不说她到底有没有胖，就算她真胖了，也不信迟聿是为了让她瘦，才带她去游山玩水，肯定自有目的！至于为什么带她去，哼，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虽然明白，去了一定没有什么好事，但她还是决定去，没别的，与人斗，若想斗胜，要知己，更要知彼，知己她已经做到，但知彼……
言一色的眸光定在迟聿脸上，她远没有做到，还要多努力。
她不想待在皇宫，不想待在大暴君身边！
迟聿本性是个霸道的人，他说了带言一色去，便是不容她拒绝，抬手掐了一把她白嫩的脸，潇洒离去，“明早来千御宫找孤。”
言一色揉着自己被掐疼的脸，暗恼，玛德，脸被掐红了，大暴君一定是报复她方才打掉了他的手！
将流思和浅落叫进来，告诉了她们明日要随迟聿外出玩几日，嘱咐她们做好准备，便将这事儿抛到了脑后。
……
夜深，浅落伺候言一色上床安寝后，如往常般回到自己的住处，没有睡觉，而是拿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去了瑶华宫，见雪词。
房门被敲响，雪词木着脸走近开门，才开了一个缝，瞄见浅落的身影，毫不迟疑，‘砰’地一声关上门。
浅落唇角的笑浮现一半，生生止住，眼神一暗，她将包袱放在了雪词的房门口，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暗处，三个太监目睹了这一幕，其中一个惯常沉默寡言的忽然开口，对另两个说了什么，二人迟疑许久，最终还是点头同意。
雪词坐在房内，浑身上下散发着丧和颓的气息，他每日麻木地生活，没有希冀，没有前路，就连以往的记忆也全是痛苦，浓烈的无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如果不是因为……
他早一剑抹了脖子，求个解脱！
“扣扣——”
敲门声响起，雪词眼神暴躁，以为还是浅落，并不理会。
“雪大哥，我来给你送伤药……咦？这怎么有个包袱！里面装的什么？”
雪词狠狠皱眉，包袱，她给的？她已经是宫中掌重权的大宫女，前途无量，日后别说是侍卫，就是有品级的大臣，只要她想嫁，都不是不可能！
她三天两头给他送东西算什么事？为什么就不懂避嫌？和一个太监有染，她很长脸！？
雪词脑中一瞬间想过许多，起身的动作很快，打开门，迅速拿过包袱，以免里面有什么暧昧的东西被外人看到，流传出更多于浅落不利的闲言碎语。

052 那个人
“嘿嘿，雪大哥真受欢迎啊。”
穿着深衣的太监虎头虎脑，透着股机灵劲儿，神色讨好，拿着外涂的伤药跟着雪词走进来，“我叫多富，安大哥知道雪大哥这里快没伤药了，叫我送新的过来，但他有点儿私事，今夜过不来了，所以让我替他来一趟。”
雪词的伤已经养得七七八八了，用不用药没什么区别，他将包袱朝床内一丢，坐在冰凉的凳子上，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眉眼，几分沧桑几分颓废几分疲累，“不必，我的伤已经好了，替我谢谢安圆。”
多富脸一垮，可怜兮兮地求道，“安大哥嘱托我一定要替雪大哥上了药，否则就罚我一夜不睡觉！雪大哥，看在小弟十分可怜的份上，就让我替你上药罢！小弟保证，速战速决，很快就好！雪大哥……雪大哥……”
雪词被他吵得头疼，想把多富骂出去，但念及安圆对他确实诸多照顾，又将脾气压了下来。
“快！”
雪词语气不耐，但还是伸出了自己被纱布包住的双手。
雪词身上的伤自然不只双手，但其余部位的伤，他从不让别人替他上药，就连安圆也是，更不要说眼前陌生的多富了。
多富喜笑颜开，摆开架势，撸胳膊挽袖子，“好嘞！”
雪词双手放在桌上，眼睛闭着，近年来养成的颓丧和松懈让他没有任何警惕之心。
多富眼睛微闪异光，手指挖了清凉的膏药，凑到雪词的伤处，轻轻涂抹。
橘黄的烛火晃动，暖意醉人，神思不属的雪词，忽觉眼皮越来越重，强烈的睡意铺天盖地而来，意识丧失，晕了过去。
“雪大哥？你怎么了！雪大哥？”
多富大声喊了几句，雪词一动不动，他长舒口气，小跑着过去打开房门，左右看了看，朝某暗处打了个手势，很快，有两个太监跑过来，三个人做贼似地进了雪词的房内，关上门。
三人围站在雪词面前，多富嘿嘿笑着，向中间的人道，“长圆，我按你说的，用这药，将他迷晕了。”
一脸憨厚相的长圆点了点头，神色异常冷静，他另一边站着一个白得像面粉的高壮太监，小眼睛滴溜溜转，“长大哥，动手吗？”
长圆点头，一板一眼地开口，“确认好浅姑姑明日要坐的马车，趁这会儿夜深人静，悄悄将他塞到车厢坐榻下的暗格里，这药能让人昏睡差不多六个时辰，等他醒来敲隔板，就能被浅姑姑发现了！那时马车都离开皇宫了，他想回来也不行了，这样的话……”
多富天真机灵地接话，“他就得跟着浅姑姑一路相伴了！浅姑姑定然心中喜悦，等知道是咱们给了她机会……赏赐肯定不会少，说不准还能得她看重！”
“对！没错！”
高壮太监附和。
长圆又点点头，“事不宜迟，动手。”
……
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三个太监正是怀着野心，想在宫中出人头地，动了歪心思，意图用雪词讨好浅落，所以该睡的时候不睡，冒着风险忙碌，而大半夜不睡、心思深沉的绝不止他们三个。
钰王府。
南易穿着一袭大红衣袍，风流斜肆，歪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烛灯只留了几盏，光线微暗，也只照亮了他半边身影，似有风进来，烛火摇曳，影子在他半边脸上层叠变换，衬得他像只昼伏夜出的魅鬼。
两线紧闭的桃花眸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神暗沉冰冷，与此同时，南易对面出现了一个紫衣人。
他穿得显眼，长得更显眼，一身不凡气质，甚至不输高官大臣家的少爷公子，但事实上，他只是个下属而已，那种，主子并不记得名字的下属。
“钰王殿下。”
紫衣人不卑不亢，“您向主子提出的请求，主子已吩咐我安排妥当，您放心。”
“嗯。”
南易应声，一派威仪，心下却在自嘲，几个月前，他暗中救下皇家最后的血脉迟贞，保险起见，他借了那个人的地方雁山，将他藏了起来，直到大半个月前，一切都安好，他一直很放心。
但，鬼知道，迟聿为何突然要上雁山，视察言家军新兵营的操练！
迟聿这个决定，有可能是针对言家军；有可能是查到了什么，怀疑迟贞被他藏在雁山，想找到后，除之后快；又或者是冲着那个人去的，雁山是那个人的地盘，迟聿若做什么放火烧山的事情，就是在向那个人挑衅！
以迟聿的脾性，绝对做得出来，即便那个人半年多都没回京，两人都没见过面，那个人更没显露出要站在迟聿对立面的意思，可那个人的存在，对迟聿而言就是威胁！他想灭了对方再正常不过！
迟聿目的不明，他不能冒险，必须做好完全准备护住迟贞，雁山到底是那个人的地盘，他的人不可能渗入太多，想对迟贞严加保护，只能让那个人做安排。
幸好，这件事与他谈拢了，往来信件用了些时日，直到此时此刻，他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你家主子何时回京？”
南易问这句，并没抱什么希望得到回答，但紫衣人张口了，“近日。”
“嗯……替我向你家主子问……”好。
南易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猛地顿住话音，求证地看紫衣人一眼，“你家主子竟然会回京，稀奇。”
紫衣人无语沉默。
“近日有多近？”
“最快一个时辰后，最慢一个月后。”
南易无语沉默，说了跟没说一样，挥手赶人。
紫衣人如烟一般消失。
南易身体一松，躺在了软榻上，念着明日和迟聿同行的事睡去。
……
丛京外，通往雁山的官道上，行驶着一辆引人瞩目的奢华大马车，四匹火红如焰的高大骏马步伐一致，快而稳。
这辆马车，前后左右皆有便衣随从，后头还跟着一辆简朴素色的小马车，周围同样有人保护，只是人数规模比起大马车，小得没眼看。
大马车造价不菲，车顶四角皆挂着青玉材质的百花风铃，风吹过，叮铃脆响，神奇的是，撞击出的声响并非是毫无章法的杂音，而是交织出段段不同的美妙乐曲。
车内的言一色，好似丢了魂儿一般，苍白着脸窝在内置的软榻上，双眼紧闭，牙关紧咬，恨死了外头有节奏的风铃声响！

053 音律
这世上，晕车、晕船、晕机的人屡见不鲜，而言一色也是晕X大军中的一员，她晕的东西，只能用‘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形容！
她晕——任何有旋律的声音！
旋律性越强，反应越严重，身体越难受，歌声、乐曲这些音乐性极强的就不用提了，一听便会浑身冒冷汗、恶心眩晕，而更要命的是，生活中带旋律的声音其实无孔不入，让人防不胜防，比如，她走在深冬的大街上，身边的寒风刮得太有节奏感，都会对她产生轻微影响！
晕音律，是她独有的生理反应，无法消除，只能通过一些训练来提高她的容忍度，在前世，这算是她的弱点，更是言家的顶级绝密，知道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如今她穿越到了言轻身上，这个弱点也跟着过来了。
言一色在发现这一点后，无语扶额，不走心地感慨一句：她能怎么样呢？只能继续接受它的陪伴了！都是命啊！
此时此刻，言一色听着外头的风铃声响，不仅身上不舒服，心中更是难受得要命！
为什么呢？
她晕音律，这倒是没错，但只要不听或让声音消失，就什么事都没有，以往她最常用的手段就是用内力闭住听觉，眼下因为穴道被封，这个手段是没法用了，但她也可以堵上耳朵，或者将车顶的风铃摘下来，原本简简单单就能解决她的困境！
但是，这一切的方法，她都不能用，因为——
大暴君，就坐在她不远处的旁边！
这个大妖孽洞察力逆天，她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小小举动，暴露了她晕音律的弱点！原本她穴道被封就处于劣势，若是再被他知道了她的弱点……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言一色心中的碎碎念，外人无从得知，但她孱弱病态的外表，谁看了都知道她现在非常不好，就像瑰丽炫目的娇花，脱了水失了色彩般，眼见着就快枯萎了。
迟聿其实已经注意她很久了，之所以一直没出声，就是想看看她何时会向他求助，坦白她的难受。
但他到底失了耐心，放下手中把玩的短匕，修长匀称的手指轻点膝头，暗红深沉的眸子微眯，锐利冷光如刀如剑，淡声问道，“你怎么了？”
“晕……”
“晕车？”
“嗯……”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说什么？你能知道我晕音律？你想知道我还不告诉你呢！再说就算你知道了，你能治我这个毛病！？
言一色无力地在心底喷迟聿，自娱自乐，转移注意力，正喷得欢，忽然觉得身前伸过来一只手臂，腰上一紧，被抱进了一个坚实紧致的怀抱中，气息冷冽好闻。
她卷翘的睫羽颤啊颤，眼睛睁开一个缝，果不其然看见了头顶上方迟聿的那张俊脸，眼睛又闭上。
“……”
您是有读心术听到了我对您的不敬，所以故意抱我想占便宜讨点好处对吗？
否则解释一下，平白无故为什么抱我！难道我这副快要魂归天外的样子，对您格外有吸引力……恰好对了您的胃口！？
言一色脑子有些混沌，越想越惊悚，冷汗冒得更快了。
“张嘴。”
迟聿一手抱着她，一手捏着一个从小暗格找出来的药丸，抵在她唇边。
言一色不动。
“吃了它，能治你晕车的毛病。”
我不晕车，谢谢。
言一色还是张了嘴，她要的就是迟聿的误会。
言一色微微睁眼，迟聿松了抱她的手，那架势，瞧着是要推开她，她眸光瞄到他敞怀的宽袖罩衫，灵机一动，不退反进，扑到了他怀里。
迟聿：“……”
言一色看似是因为痛苦脆弱，为了寻求安慰才钻进迟聿的罩衫里，但其实是借这一举动做掩护，真正目的，是两手揪住他的罩衫盖住耳朵，挡住外头的声音。
耳边总算清净了，身体上的不适霎时散了大半，言一色长舒一口气。
迟聿神色冷冷，面无表情地看着像鸵鸟一样埋在他胸前的言一色，一股将她拽出来的冲动压都压不住，但看着她可怜的样子，到底没有动手。
没一会儿，言一色竟然睡着了，可即便是这样，她揪住迟聿罩衫盖耳朵的姿势依然没变。
这情况落在迟聿眼里，自然是别的意思了，以为言一色睡着了也不放手，是依赖信任他！
迟聿心底忽然有一丝触动，似有若无。
他抬手，手指没入言一色背后的墨发中，温柔缓慢地梳理着，惊讶于她真的能在他身边睡着。
苏玦、墨书、红骷髅……无论是多得他器重的下属，在他面前表现得又有多自然，或多或少，都有惧怕的情绪在。
这种惧怕和对他是否忠心无关，只是一种面对强大存在时，自我保护的本能。
言轻，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并不怕他，不仅不怕，还能坦然自若地敷衍他。
迟聿幽深难辨的眸子里，掠过一道暗红妖光，锋锐的唇角勾了一下，似笑非笑，似乎心情不错。
……
后头的小马车里，浅落爆发出一声尖叫！
流思眼疾手快，堵上了她的嘴。
外头立即有随从的声音传来，“有事？”
流思神色镇定，语气如常，“没有，浅落方才碰到了热茶，险些烫到。”
随从没有怀疑，再未出声。
流思眼神示意浅落安静，她点点头，流思放开了手。
两人站在一起，看着从坐榻下的暗格里爬出来的雪词。
三人对视，气氛微妙。
雪词自嘲苦笑，他被暗算了。
浅落心下惊疑，压低声音忙问，“雪词，你怎么会藏在这里？你当知道，你若想跟来，与我说一声便可，为何要……”
雪词挪到一旁，让开坐榻的位置，流思拉了拉浅落，两人重新坐下。
雪词屈膝坐在地上，头垂着，“不是我想来，我昨夜被人弄晕了，醒来就在这马车里。”
“什么？”
浅落一怒，“有人害你？”
雪词不语。
流思知道雪词和浅落之间的关系，她身为局外人，在一旁看的比他们清楚些，有人害雪词？不至于，应该是些别的……
流思没再说什么，低声劝道，“这件事回去再查，雪词怎么安排，待我回禀了娘娘再说。”
－－－－－－题外话－－－－－－
咳……色色有晕音律的小弱点，陛下其实也有小弱点，前面已经有铺垫(/≧▽≦/)

054 我是大小姐
雁山脚下，一片葱绿阴凉的草地上，一颗粗壮茂密的参天大树尤为显眼，而树根处放置着一块巨石，石头上坐着一个纤细美貌的少女，两腿自然垂下，脚尖离地面，甚至还有一只手臂的距离。
她面前站了三个人，两女一男，容貌、衣着皆是不俗。
“噗，哈哈哈……”
言一色听完流思的讲述，肩头耸动，笑弯了眼，雪词垂头站在一边，极力缩小存在感，流思和浅落不懂言一色为什么笑，但见她笑，莫名就跟着笑，只是这下意识的举动，怎么看怎么有点傻。
言一色笑够了，丰盈红润的唇抿了抿，身侧的两只手臂撑在巨石表面上，肩线笔直好看，温淡的眸光掠过雪词，落在浅落身上，“我猜，可能是下边的人看你对某人求而不得，为了讨好你，所以把他放在马车暗格中，当惊喜送给你。”
想来无论在哪儿，都不缺为了名利，绞尽脑汁讨好上头的人，把歪脑筋动在雪词身上的人也是天真大胆，什么都敢做！不过么……将他藏马车里的想法，也的确是很有意思了。
雪词听了言一色的话，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死气沉沉。
浅落一愣，觉得她家娘娘说的有理，心中顿时冒出愧疚……雪词被人盯上，还被如此对待，都是她的错。
“这件事真相如何，等回宫后再查，雪词人既然来了，也别浪费一身力气，流思，给他安排点儿事做。”
雪词猛地抬头，煞白煞白的脸真和鬼一样，声音阴寒，咬字机械，“娘娘，这里随从众多，不少奴才一个……奴才前阵子受的伤还没养好，昨夜又被人用了迷药，身体很不舒服，留下来只会碍手碍****才恳请回宫。”
浅落闻言，心中更愧疚了，发誓回宫后一定要把对雪词下手的蠢货揪出来，好好教训一顿。
她看向言一色，神色小心翼翼，正想帮着雪词说话，就见正对他们的言一色突然侧了头，移开眼，朝他们三人身后望去。
从言一色的角度看去，一名穿着红色戎服的威武大汉正朝这边走过来，高约八尺，虎背熊腰，腰挎长刀，再走的近了，能看清他的那张国字脸上，长了一圈络腮胡，整张脸上，布满烧伤留下的疤痕，扭曲狰狞，咋一眼看去，颇为吓人。
言一色自然没被吓到，只是猛然见这么一个长的有特点的人，觉得新奇，另外……他身上有一股隐藏的极深的杀意。
她眉梢挑了挑，针对她的？
戎服大汉来到言一色近前，目光在雪词的背影上停了一下，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冒出，但这种熟悉感并没存在多久，因为随着脚步迈进，他的余光看清了雪词的侧脸，断定，自己想多了，他从未见过这个人。
他面朝言一色的方向，单膝跪地，眉眼低垂，很是恭敬，声如洪钟，“新兵营，营长石英，见过二小姐。”
颓废的雪词闻言，浑身蓦地一个激灵，目光僵直，这个声音……
他倏而心慌气短，忍不住偏转头，去看石英，入目是一张……陌生的脸，他愣住。
流思和浅落也看到了石英恐怖的脸，二人脸色皆是一变，好在没有失礼地叫出来。
这三人，还没在石英那张脸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的言行，除了言一色。
二小姐呀……
言一色一手放在腰腹处，一手屈起，手肘抵在上头，玉白修长的五指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睨着石英，不甚在意道，“你，认错人了，我是大小姐。”
大小姐！？
石英惊愕，忍不住抬头看向言一色，目光触及她澄澈的眼、明媚的笑……这怎么可能是二小姐会有的神态？
与二小姐样貌一样，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她只可能是大小姐了！曾经的钰王妃，如今的言妃娘娘！
石英顿时醒悟，他的确认错人了，头再次垂下，比方才还要恭敬几分，羞愧道，“参见言妃娘娘，娘娘恕罪。”
其实石英会认错，也不怪他莽撞，言一色本就和言语长的一样，平日里别人不会认错她们，是因为一个看起来病弱，一个看起来康健，易于区分，但言一色不久前，在马车里晕那一遭，眼下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她又是躲在这清净之地，身姿懒散地坐在巨石上，颇有‘身体不好在此休憩’的意味，乍一看，几乎就是言语，所以石英才敢上前，不请自来见礼。
言一色笑意不变，并无问责的意思，同时敏锐的发现，石英在知道她不是言语后，隐藏的那股杀意悄然散了，心下明了。
她慢声反问，“言语也来了？”
“回娘娘，这个，末将不知，末将只是发觉这边有人，所以过来看看，误将娘娘认成别人，是末将的错。”
雪词还在看着石英发愣，渐渐地，他似看出了什么，眼圈发红，身体不可抑制地轻颤，他猛然垂头，捏紧拳头，极力克制自己的异样。
而他这会儿克制，已经晚了，别说言一色，就连浅落都发觉了他不太对劲。
言一色玩味一笑，稍纵即逝，看向石英，“不治你的罪……那边的事已经忙完了？”
她说着，抬手指了个方向，那里是言家军新兵营，安营扎寨的地方，离她所在的此处并不远，只是这里更幽静，更阴凉。
不久前，她和迟聿到达雁山脚下，下了马车后，他们分道扬镳，她以身体不适为由，带着自己的人过来躲清闲，而迟聿则是到了兵营的临时驻地，不知具体去做些什么，但肯定的是，他自有盘算。
“是，娘娘！娘娘可要回去看看？”
“这里安静，我再待一会儿。”
“末将身有要务，不能在此久留，先行告退。”
言一色摆了摆手，石英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好了，回归我们的事情，雪词，你还要回宫？”
言一色、浅落、流思的目光全落在雪词身上，他沉默良久，头未抬，声音如常，“奴才只是奴才，娘娘吩咐什么就是什么。”
“流思，听到了，你带他回去，安排一下，别让他闲着。”
“是，娘娘。”
流思带着雪词远去，浅落隐含担忧的目光一路追随。
“说一说，你和雪词之间的事。”
浅落闻言回头，对上言一色光华流转的眼睛，发自心底的信任，让她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

055 解了我的穴道怎么样
言一色听了浅落的回忆，不得不承认，他们当真是有缘分，三年前，浅落还是侯府小姐，在皇宫和雪词初遇，救了他一次，半年前，两人在皇宫中重逢，雪词救了身为美人的浅落一次，两人再次相遇后，便在吃人的后宫中，相守相助到如今。
互为恩人在前，患难与共在后，两人之间的情谊确实深厚。
“娘娘，石营长是不是雪词认识的人啊？”
浅落说出自己的想法，言一色仰头望天，晃着小腿，漫不经心地开口，“这就要问雪词了，不过，问了，想必他也不会说。”
浅落闻言，肩膀一垮，叹口气，“是啊……他一直对自己的过往，闭口不言，以前不想说，这次肯定也不想说。”
言一色神色轻淡，欺霜赛雪的脸庞清艳绝伦，眼眸望着头顶蔚蓝的天，视线的焦点落在缓缓飘动的白云上，一阵舒爽的风拂过周身，吹起她柔软的衣襟、裙摆和墨发。
山林幽静，草木清香，春风温柔……言一色闭上眼睛，浑身舒畅，无比惬意。
“这里真好啊。”
浅落看着悠闲自在的言一色，微微愣住，少顷，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心中也跟着一阵松快。
每每跟娘娘在一起，都让人觉得轻松温暖，在身边有她的这一刻，无论有多沉重的心事，都会跟着她的笑，暂时抛在脑后。
流思说的对，娘娘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人。
“咦？”
抬头望天的言一色，突然发出了一声疑惑。
浅落一怔，照着言一色的角度，同样抬头望天，只一眼，她脸色惊变，呼吸一滞，不断睁大的眼睛里映出飞速逼近的针雨！
言一色和浅落头顶上方的浩瀚蓝天，此时已被铺天盖地的针雨遮挡，细如牛毛的银针从天而降，疾如光电。
言一色眉眼压低，眯起的眼里迸射出薄削寒光，素手在腰间一抹，一枚玉佩急射飞出，狠狠集中浅落的腰腹，将她打飞在地，滚落一丈远外，避开了针雨的攻击范围。
一击出，言一色的动作毫无滞停，纤腰发力，扭身而起，所有动作完美衔接，如行云流水，她身形落在巨石上，从袖中抖落一把镶嵌七彩宝石的短匕，一手鞘，一手刃，于万千银针所化暴雨中穿梭回避，身形极快，让人眼花缭乱。
浅落趴在远处，抬头傻傻看着困在险境中的言一色，心提在了嗓子眼。
银针暴雨停歇，言一色一个翻身，落在地面上能落脚的地方，长如黑瀑的青丝些许凌乱，飘在空中的衣袖、裙摆因她静止的动作逐渐落回，她左右手一合，短匕回到鞘中，一切尘埃落定。
她侧身而立，眉目如旧，浑身上下不染尘埃，竟是，毫发无伤。
四周扎入地面的银针，在光线下折射出幽蓝色泽，显然淬了剧毒，一旦中招一次，大概能到阎王那儿报道了。
“诶……”
言一色长舒一口气，如果是能任意使用内力的她，何必这么麻烦，完全能运起轻功，带着浅落眨眼间闪到毒针范围外，如今只能吭哧吭哧地躲避呢。
浅落从地上爬起来，失魂落魄地走到言一色面前，确认她毫发无伤，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娘娘，您……太厉害了！”
娘娘不愧是出自将军府的大小姐，这样的好武艺，简直，简直……出神入化！对，出神入化！
浅落痴痴看着言一色，崇拜之色展露无遗，就差拿她当神跪拜了。
言一色看向她，笑了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呢，崇拜的太早了，这远远不是她真正的实力。
言一色手拿着漂亮的短匕，朝十点钟方向的的虚空处一点，“出来罢。”
浅落一听，颇有安全意识地躲在了言一色身后，她明白，自己没有武艺，保护好自己就是在帮她家娘娘了。
言一色话落，果然，一个人影，从暗处跳了出来。
衣饰讲究，料子上乘，身姿挺拔，玉树临风，青面獠牙的面具遮脸，带着薄薄黑色手套的手，拿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掌心。
他张口，声音粗哑晦涩，不像人音，“言大小姐，你让我吃了一惊。”
言一色不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奇怪的男人。
他好似看穿了言一色的意图，低低笑起来，声音借由内力放大，若巨大齿轮转动的轰鸣声，“本以为方才一击就能杀了你，但见你出手的霎那，我就知不可能，而现在，更不可能了。”
他视线朝左侧瞥了一眼，脚尖离地，若纸片一样向后飘远，“我们会再见的，言大小姐。”
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言一色眼前一暗，风拂面颊，黑白分明的眼一抬，便看到迟聿那张风华无限的冷脸。
浅落见到迟聿，头皮发麻，身体比脑子快，撒腿跑离言一色身后，躲得远远的。
“他是谁？”
言一色不知为什么，直觉迟聿认识那个拿折扇的人。
迟聿未语，扫视一眼言一色全身，确认她无事，暗若深渊的眸光落在她脸上，忽地抬手，骨节清晰的手指，撩起她滑落在左脸侧的墨发，轻然别到她耳后，他动作自然且迅速，就像不知从哪儿来的羽毛落到言一色脸颊，下一瞬，又随风飘开。
言一色一愣，唇抿了抿，没怎么将他的举动放在心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眼角眉梢绽开笑意，唇瓣咧开弧度，趁机道，“陛下，日后这种突如其来的危险肯定不少，对手弱的，我能全身而退，若是强的，我大概就死了，陛下目前，一定还不希望我死罢？”
迟聿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负手而立，视线扫视一圈周围，见有插入地上的银针，也有被击落的银针，大大小小的土坑如星子遍布。
“说下去。”
“解开我的穴道怎么样？”
“做梦。”
言一色：“……”
很好，她就知道！
“你的命是孤的，谁也拿不走。”
言外之意就是，孤会保护你的。
言一色没有感情地微笑：我呵呵你一脸！不劳烦你，你解了我的穴道，我自己来！
迟聿转身离开，背影渐渐走远，冷淡的声音飘来，“还不走，你不饿？这里没有东西让你吃，只有要人命的毒针。”
嗯？该吃饭了？
言一色眼睛一亮，看看炽白的日头，兀自点头，确实到饭点了，这里是山，不知有没有准备野味啊。
叫上浅落，言一色欢欢喜喜地回到了临时驻地，丝毫没有受到迟聿拒绝解她穴道的打击。

184 言序、祁东耀与言语（二三更合并）
丛叶国都丛京，三月早春时节，万物苏醒，草木抽绿，天高云淡，微风和煦。
占地数百亩的钰王府恢宏气派，大小院落、亭台楼阁如夜幕中的星子，繁多错落，各司其职的下人井然有序，将这座王府打理得精致奢华，让王府主子们得到了舒心的享受。
今日，是钰王为他最宠爱的赵侧妃过生辰，府里一大早就忙碌起来，洒扫除尘，张灯结彩，钰王更是一早吩咐，将赵侧妃喜爱的西地特产雕花红玉风铃，挂在她目之所及的地方，串串具有珍藏价值的玉风铃如此铺张地摆出来，只为博美人一笑。
过府参宴的各家皆送上了丰厚的生辰贺礼，在当面祝贺赵侧妃时，更是说尽了恭维的好话，钰王听得喜笑颜开，赵侧妃靠在他身边，时不时娇羞一笑，眼波流转间闪耀着明珠般的光彩，得意骄傲，又带着小女人的满足。
赵侧妃穿着一身娟纱金丝绣花长裙，高高梳起的发髻上戴着一支绿雪含芳簪，并排斜插一支珊瑚珠排串步摇，耳朵上戴一对金碧莲花链耳环，细细长长的金链垂在雪色的脖颈上，愈发衬得她弱不禁风，惹人无限怜惜，娇花一般鲜嫩妩媚的脸，颜色无双，娇柔倾城。
她微微仰头，柔情如水的目光痴缠在身边的男人身上，宽肩窄腰，修长伟岸，大红云锦长袍包裹着他强劲有力的身躯，华丽非凡，张扬着惹人心动的斜肆风流。
他手执着酒杯，棱角分明的面庞如刀削斧刻般，一双深邃多情的桃花眼，慵懒地眯着，如玉的脸颊上浮现浅淡的粉色，唇角勾着笑，邪魅撩人。
赵侧妃痴痴看着他，闻着从他身上传来令人陶醉的男性气息，忍不住倾身又靠近他几分，眼见着她的脸颊就要靠在钰王的肩膀，突然，一只不知哪儿飞来的酒壶朝她砸了过来！
“啊！”
赵侧妃尖叫一声，转头躲避，酒壶打中了她柔弱的肩膀，酒水淋洒在了她胸前，她吃痛，咬着唇，手指颤抖地抚上自己肩头。
钰王的醉意一扫而空，站起身来，目光厌恶地看向花园门口出现的女子。
在座的众人被突生的变故吓了一跳，随着钰王的视线看过去后，露出了恍然之色。
原来是钰王妃！她不得钰王宠爱，惯常嫉妒赵侧妃，明里暗里不知对赵侧妃下了多少次手，这在丛京里也不是秘密！
钰王妃与钰王遥遥相对，虽然她已对他寒心，但看到他毫不掩饰的厌恶目光，心还是痛地紧缩了一下。
钰王妃挺直身体，微抬下巴，神色冰冷地走了进来，径直走到主位上，阴狠地瞪着赵侧妃，“起来！”
赵侧妃虚弱地抬脸，眼里泛起了晶莹的泪花，好不可怜，正要起身——
“爱妃坐着。”
钰王突然开口，赵侧妃愣了一下，仿佛没反应过来，坐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钰王。
钰王妃冷笑，纤瘦的身子笔挺如翠竹，没什么肉的小脸上下巴尖尖，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地大，“王爷是不想给本妃面子了。”
钰王别过脸，甩袖侧身，吝啬再看她一眼，“本王对你没耐心，给你两个选择，一跪下给铃儿道歉，二，受五十大板。”
钰王妃‘呵’了一声，“五十大板……王爷不如直接说要了本妃的命。”
“你想自刎？这更好。”
“本妃是王爷三媒六聘娶进来的正妃，还教训不得一个妾？”
钰王妃咬重最后一个‘妾’字，目光滑向赵侧妃，阴狠的神色让她面目有些狰狞。
赵侧妃一瞬惨白了脸，秋水明眸流露出惧怕之色，若狂风暴雨中被重击的菡萏，摇摇欲坠。
“教训？”
钰王讥讽地看着钰王妃，阴柔地张口，“你倒说说铃儿犯了什么错？”
“大庭广众之下，她像个青楼妓女纠缠勾引王爷，有失妇德！”
“妇德？”
钰王拔高了声音，霎时被气笑了，目光阴冷嘲弄，好似在看什么脏东西一般，恶毒地开口，“本王今日真是开了眼，天底下最没有妇德的就是你！欺压姬妾、苛待下人、谋害子嗣，你手中沾了多少人命你自己都记不清了吧！嫁给本王三年无所出不说，还敢红杏出墙！从里到外烂透的你，哪里来的脸指责铃儿！滚！”
钰王妃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嵌入血肉，她唇瓣轻颤，被她死咬住。
她的心像被人掏了一个洞，疼得要命。
“若不是本朝有律法婚后五年内不准休妻，本王早就废了你！”
钰王妃脸上是死水一般的平静，眼珠转动，盯住了柔弱娇媚的赵侧妃。
赵侧妃回看她一眼，吓得抖了抖身子，可她脸上却露出一个炫耀的笑，与她方才那副恐惧的样子大相径庭。
钰王妃的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被她强行咽下。
钰王已经没了耐心，替钰王妃做了选择，“来人，把钰王妃带回她的院子，打五十大板！”
赵侧妃睫羽低垂，掩饰住幸灾乐祸的神色。
钰王妃没有求情，因为她知道求也没用，眼底陡然升起戾气，她死也要拉着赵风铃这个贱人一起死！
她忽然出手，欲掐住赵风铃的脖颈，钰王毫不留情一脚踹向她的腹部，将她踹飞一丈远，钰王妃在地上狼狈地翻滚几圈，不动了。
在座的众人鸦雀无声，低头的低头，装醉的装醉。
钰王冷酷无情地站在主位，俯视着如死狗一般的钰王妃，正要吩咐人将她处理了，忽觉头顶有杀气袭来——
钰王抬头，只见一黑影持剑朝他刺来，他脚下侧移，飞快躲避，两人的交手仿佛一个信号般，钰王的暗卫相继从暗处冒出来，同时黑影男带来的人也不再伪装，齐齐攻向钰王。
赵风铃这次是真的吓到了，花容失色，惨白着脸藏到桌子底下躲着，众人逃的逃，躲的躲，也有相助钰王的，花园里一片混乱。
钰王妃缓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无视周边凶险的情形，眼神如毒蛇般锁定了赵风铃。
她捡起旁边不知谁掉下来的剑，脚尖一点，一跃至赵风铃藏身之地，一剑劈开桌案，露出她身形，毫不犹豫举剑刺向她胸口。
钰王妃眼底露出得偿所愿的兴奋，赵风铃吓得忘了尖叫。
眼见钰王妃就要得逞，从旁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握住她拿剑的手腕，用力一拉。
大力攥得她手腕发麻，手松剑落，同时她撞入一副硬朗的胸膛，鼻尖充斥着某种她熟悉却没靠近过的气息，她脑中顿时发懵，不敢置信地抬头，看清果真是钰王的脸后，她浑身一僵，不知今夕何夕，仿若在梦中。
钰王竟低头看她，冲她温柔一笑。
钰王妃脑中轰然炸响，他怎么会平白无故抱她、对她笑，难道……
“噗——”
一柄锋利淬毒的长剑捅入钰王妃后背，她吐出一口血来，她没料错，钰王就是拿她当了人肉盾牌。
钰王将没了用处的钰王妃扔开，手拿长剑，斩杀附近一人后，叮嘱赵风铃小心，再次迎上武功高强的杀手。
赵风铃满心感动，远远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钰王妃，心中得意，言轻，这就是你跟我斗的下场！你死了，钰王妃的位置就是我的了，你爱的男人也是我的了！哈哈哈！
她辛苦筹谋三年，今日总算得偿所愿了！
忽地，言轻的手指动了动。
赵风铃笑意一顿，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还没死透？不行，不能给她活着的机会！
赵风铃鼓起勇气，矮身悄悄到了言轻身边，将她拖入一处隐蔽的花丛后面，毫不迟疑地拔下头上簪子，狠狠插入她背后的伤口，用力搅动着血肉，黑红黑红的血汹涌流出。
……
言一色朦朦胧胧间，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对劲儿，尤其是后背，痛得扎心。
嗯？不对，好像有人拿着尖细之物再搅动她背后的血肉。
她细细感受了几秒，下判断：力气不大、身上带香，是个女人，手法糟糕、呼吸紊乱，是个不会武的。
她想翻个身看看是谁在折磨她，可任凭她用足了意志力，手脚没一个听她使唤的。
言一色无力，皱了皱鼻子，这个梦境还挺真实，痛感就不说了，周遭还有乱七八糟的打斗声音传来，清晰无比。
她正无所谓地想着，突然眼前一黑，眩晕感袭来，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画面……
陌生的记忆、以及某种荒谬的猜测，让言一色的脸皮绷得死紧，她再次感受了一番周围的动静，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样样都好使，特么的不能再真实了！
不是梦，那她真穿越了？周家那疯子的穿越理论是真的？
可她怎么就穿越了，她在非洲挖矿挖得好好的……挖矿！？
言一色猛地闭了闭眼，她想起来了，她挖的矿被恐怖袭击炸塌了，她被压死了！
言一色绝望地张嘴，啃了一口地上的土。
一秒钟后，‘呸’地吐出来。
这味道根本不是她热爱的那片故土。
啊啊啊！让她去死一死。

056 陛下，你真的不吃？
事实证明，言一色想的有点多，野味自然是没有，丰盛也算不上，毕竟这是山脚下，不比皇宫，但午膳的味道……贼好！
荷叶鸡、素烧茄子，一荤一素，全进了言一色的肚子，直到两个菜光盘，她才放下筷子，一脸意犹未尽，心花怒放。
今日这顿不知是谁做的，手艺绝了，比皇宫御厨还好，绝对能封神了！
言一色眸光飘向坐在她对面的迟聿，清透的大眼眯了眯，甜甜的笑更软三分，“陛下，你真的不吃？今日的菜味道绝妙，你不尝尝，绝对后悔。”
她方才跟迟聿进了这个帐篷后，案几上就摆着两个菜，一碗米，一份汤，怎么看都是一人吃的，她正疑惑着，就听大暴君说，他不吃。
那她自然毫不客气，拿起筷子一尝，就知道做这顿饭的人一定是个神仙！
她眼下怂恿迟聿，看似是关心他的胃，实际上她有自己的私心——她想顺便再加个甜点，哈哈。
墨书侍立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瞥了眼言一色，越过迟聿开口，“娘娘，陛下不吃。”
言一色顺着她的声音转过头去，小脸上漆黑水润的眼睛好似琉璃，干净地毫无杂质，“为什么？”
这个问题，墨书可回答不了，他低头沉默。
迟聿斜靠在舒适的椅子上，一侧手臂屈起，手肘搭在墨黑的扶手上，鬼斧神工般的脸上神色凉薄，漠然张口，一针见血，“你倒底想说什么？”
嗯？被看穿了呢？
言一色歪头嘻笑，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渴望道，“我想再要一份甜点。”
墨书轻嗤一声，你想要，我可不给你做！听陛下的命令，破例给你做午膳，已经是我最大的妥协！还想要甜点？怎么不撑死你！
“墨书。”
迟聿开口了，墨书心头一沉，大感不妙。
“你去做。”
墨书脸一黑，不情不愿地应下。
言一色得偿所愿，心中欢喜，唇角一扬，若有所思地望向墨书，做出神仙美食的人竟然是她？
言一色目光隐晦地掠过她的胸，又扫过她的脖子……真是奇怪的人，比雪词还奇怪。
啧，大概都是有故事的人吧。
“有劳墨书姑娘了，既然是要下厨开火，一份甜点是做，两份也是，那就做三份吧！”
墨书脸色沉的快要滴水，别得寸进尺，言妃！一份是极限了！
她张口正要说个理由，拒绝言一色过分的无理要求，就见言一色冲她笑地灿烂，“两份是我的，另一份是……”
她不言，抬手指了指迟聿。
墨书一怔，下意识转头看了看迟聿的脸色，见他并未理会自己，也没有任何指示，心中骤然一喜！
陛下没拒绝，就意味着她可以做！既然默许她做，就意味着陛下有可能吃！
墨书异常激动，脚下生风，溜出了帐篷外。
言一色瞥了瞥嘴，果然啊，正经主子的待遇，就是不一样，看这殷勤劲儿，跟她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蓦地，前方有风吹来，言一色霎时抬头，只见一物正超她面门飞来，她一手抬起，五指张开，快稳准地接住！
她手中是一把古朴灰蓝的匕首，没有装饰，只有柄上雕刻出流云似的图案。
这匕首，她挺眼熟，就是迟聿在马车上把玩一路的那个。
言一色一边给了迟聿一个疑问的眼神，一边将匕首从鞘中抽出，倏而，寒光乍泄，冷刃薄如蝉翼，极轻极利，幽幽散发着势不可挡的无形戾气。
“用这把砍你那把，试试。”
迟聿指的是，言一色放在身边的那把七彩宝石匕首。
无论鞘还是刃，都因为抵挡银针，落下或深或浅的痕迹，且银针有毒，多少都沾染在了上头，言一色原本也没想再用，打算处理了，听迟聿的意思，似乎要将灰蓝匕首送给她，她也没迟疑，手握寒刃，刃尖笔直向下，朝自己那把坑坑洼洼的匕首中心一戳！
果然，戳了一个口！
言一色一脸赞叹，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神兵利器啊！有年头了吧，我猜，流传百年了？”
迟聿不置可否，姿态十足大方，“送你。”
言一色也不客气，笑眯眯收下，“谢陛下赏。”
“陛下！”
伴随着一道清晰郑重的声音，墨书捧着一个托盘，风一般飘进来，一个眨眼间，两份山楂马蹄鸳鸯卷放在了言一色面前，另有一份放在了迟聿面前。
墨书期待地看着迟聿，陛下，您吃啊！快吃！您已经十个时辰没吃东西了！
迟聿无动于衷，对自己面前的甜点，视若无物。
言一色瞅着迟聿那一份格外大格外多的甜点，嘴角抽了抽，这……偏心也太明显了，他一份抵上她三份了！
言一色心中腹诽着，嘴上也没闲着，甜点少，她几口就吃完了，迟聿还是一脸高深莫测地坐着，碰都没碰。
“陛下，您尝尝，别看是甜点，绝对符合您的口味。”
言一色吃的有点多，站起来活动活动，想消消食，见墨书这一说，敏感细腻的心思捕捉到了什么……
一，大暴君大概不喜欢甜点。
二，大暴君有自己喜欢的口味。
言一色绕过案几，步伐缓慢地走向迟聿，迟聿一眼定在她身上，“赏你了。”
墨书骤然转头，同样看向言一色，目光冰冷骇人，大有‘你敢应就吃了你’的意思。
言一色丝毫不受两人影响，笑嘻嘻地端起迟聿面前那份超大鸳鸯卷，葱白晶莹的手指揪下来一小块。
墨书心一沉，彻底绝望。
迟聿垂下眼，继续放空脑袋，养神。
“陛下真不吃？”
迟聿：“不……”
言一色眼疾手快，手中甜点准确无误塞到他嘴中。
迟聿的话音戛然而止，冷唇微张，一小块鸳鸯卷，静静躺在他舌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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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二更！(/≧▽≦/)

057 恼羞成怒？（二更）
墨书目瞪口呆，浑身石化，心中冒出一个惊慌的声音，跑，赶紧跑！言妃竟敢强行往陛下嘴里塞东西！简直找死！陛下一发怒，她也得受连累！
墨书没有迟疑，一溜烟跑到了帐篷外，在外头候着的流思和浅落见她落荒而逃的背影，面面相觑，满是疑惑。
帐内，言一色见墨书那个反应，也意识到了，她好像……做了什么触怒大暴君的事。
意识到归意识到，面对不发一言、气息危险的迟聿，她还是相当镇定。
又揪了一块鸳鸯卷，正要放进嘴里尝尝，看看这味道和她的那两份有什么不一样。
迟聿暗红眼眸眯起，起身闪电般伸手，大掌握住了她的手腕，硬如铁钳，她手一阵麻疼，手指一颤，鸳鸯卷掉落在地。
迟聿站在言一色面前，因为抓她手腕的姿势，两人距离极近，一个垂头俯视，一个仰头冷视，但言一色嘴角还是浅笑弧度，良心建议，“陛下，你有话要说？别急，先把东西咽下去啊？或者……你吐出来也行。”
迟聿眉目不动，看着不见怒意，可离她极近的言一色却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气息凶恶恐怖，如有实质，仿佛一个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任何活物在他面前都像一只蚂蚁，他一抬脚就能踩死。
迟聿这般过激的反应突如其来，言一色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没有害怕，只留疑虑。
她在琢磨，小小一块鸳鸯卷就能让他举止失常，那要是让他吃的更多，是不是就能严重影响到他了！
言一色心下一喜，为这种可能雀跃，这算大暴君的弱点吧？真是奇特，就像她晕音律一样奇特。
迟聿在嘴里被塞东西的霎那，心情暴虐，想杀人！
但这股冲动在对上言一色的脸时，奇迹般地遏止住了，在看到她茫然怔愣的神色时，压下去一半，后来又看到她眼神变为探究时，彻底压下去了。
他的情绪冷静之快，远超他的想象。
言一色的心思没有瞒过他的眼，以为是找到了他的弱点？
迟聿心中冷嘲一声，若无其事地松开了钳制言一色手腕的大掌，雪白肌肤上一圈深重的红痕，清晰刺眼。
“没有下次！再随意碰孤，孤剁了你的手！”
迟聿神色阴冷地张口，好似他方才之所以失态，是因为言一色举动中的冒犯，而不是某个甜点。
言一色惊诧于，煞气值满点的迟聿竟然没有爆发，还有，他刚才那句话，怎么听，都觉得是在欲盖弥彰！
她冒犯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更何况他们第二次见面的那夜，她还抱过他呢，都没见他这么大的反应！
言一色若有所思。
迟聿不想再看她那张陷入沉思中的脸，说不定她真能琢磨出什么来。
他暗红的眼底倏然翻卷起浓黑的云雾，用一种快到诡异的速度抬手，一记手刀劈在了言一色脖颈上。
言一色当然避不开，一痛一晕，身子软软倒下，迟聿单手抱住她，扛在肩上，走到里间的贵妃榻上，轻轻放下。
……
墨书躲在三丈远外观察良久，但迟聿和言一色所在的帐篷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候在帐篷外的流思和浅落也没有任何反应。
奇怪……里头很安静，可能是陛下在言妃的尖叫没出口时就已经杀死了她，但这么久了，陛下自己怎么也没出来？
墨书实在好奇，忍不住悄悄靠近迟聿所在的帐篷，浅落和流思见到她，也是一脸好奇，“墨书姑娘，你怎么鬼鬼祟祟的？”
墨书脸一沉，正要反驳，就见帐帘被掀开，一身冷意的迟聿走了出来。
“墨书，将里头的东西收了。”
“是，陛下！”
迟聿走远，墨书一脸傻愣，不敢置信他家陛下身上的气息竟然算得上平和，当然，依旧是让人很有压力的气势，但……比起她想象中的程度，简直不值一提！
“墨书姑娘，要不要帮忙？”
浅落出声提醒，墨书瞬间回过神来，“不用。”
她先进去看看情况。
里头并不见人，也不见尸体，更闻不到血腥味，墨书心中万分疑惑，运转内力，五感敏锐度成倍放大，忽地，她听见了呼吸声。
墨书循着声音走过去，就见言一色好好地躺在榻上，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看样子，只是晕过去了。
墨书魂不守舍地收拾好给迟聿做的鸳鸯卷，晕晕乎乎地走出了帐篷，满脑袋疑问。
她不在的时候，陛下和言妃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结果是相安无事？陛下最厌恶的就是吃东西，更何况言妃贸然塞他食物！陛下哪怕发脾气，将此处夷为平地，她都不觉得夸张！
到底为什么？
……
言一色一晕就晕到了天黑，等她醒来睁眼的时候，流思那张俏丽清冷的脸适时凑过来，微微一笑，“娘娘你醒了！”
言一色摸着还有些痛的脖子坐起身，扫视一眼四周明亮的烛火，闷声问，“天黑了？”
“是啊，晚膳的点都过了，放在宫里，娘娘这会儿都上床安寝了。”
言一色一听，迷蒙的脑子霎时清醒，这么晚了？
回想起迟聿劈晕她的事，言一色扶额想了想，分析出一种可能，他怕是恼羞成怒了，所以才打晕了她！求个眼不见不净！
“娘娘，过来用晚膳罢。”
言一色伸伸懒腰走过去，落座，视线在面前的吃食上一扫，只闻飘来的气味，就知不是墨书做的！
她拿起勺子，搅动碗里的白粥，看着里头饱满开口的米粒浮浮沉沉，深吸一口飘上来的清淡香气，唇角挂上笑意。
用勺子舀起一口正要吃，就见浅落一脸惊慌地跑进来，她气喘吁吁道，“娘娘，雪词不见了！”

058 奇怪
言一色捏勺的手只是顿了下，一口香糯的白粥稳稳送进嘴中，慢条斯理地吞咽，不急不忙地张口，“怎么不见的？”
浅落定了定心绪，稚嫩的娃娃脸上神色渐渐冷静，“半个时辰前，奴婢去雪词帐篷里给他送晚膳，却发现他不在，问了附近的人，都说没看见他出来过，奴婢带了几个人在驻地找遍了，一无所获。”
流思微微颦眉，反问道，“他是不是悄悄溜走，一个人回宫了？”
浅落思索片刻，摇头否认，“以我对雪词的了解，他是个重情重义，信守承诺的人，他今日既然说，听从娘娘吩咐，留在这里，应该就不会一个人暗自溜回宫中，况且，就算他真这么做了，也该留下字条什么的，交待他的去向，免得我们大费周章找他。”
流思点头，是有道理，又向浅落细问了一些别的。
言一色不发一言，静静听着两人分析雪词不见的原因，吃着自己的饼，喝着自己的粥，细嚼慢咽。
等两人绞尽脑汁实在没了主意的时候，她正好吃完，擦了擦手，慢慢站起身，走到贵妃榻前，拿了上面迟聿送她的匕首，放进袖袋里。
她笑看一眼流思和浅落，“走，过去看看。”
对于雪词莫名失踪这事儿，言一色心中一点触动都没有，更别说担忧了。
一来，他跟她并没什么关系，二来，她知道雪词本身是个高手，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如果不是因为他是浅落重视的人，她才不会费些心思去了解他，今日在发现他和石英似乎瓜葛不浅时，也不会去探究他的过往。
言一色走出帐篷时，守候在两侧的两个随从同时抱拳行礼，“言妃娘娘。”
她淡淡‘嗯’了一声，朝视线前方看去，就见她所在的这间华丽舒适的帐篷位于中心位置，可谓鹤立鸡群，面前是一条笔直宽敞的过路，直通远方驻地木墙的大门，过路两侧是两排帐篷，相对而设，整整齐齐二十二个。
有五人一队的兵卒在按既定线路巡视，除此之外，没有兵卒在外活动，而帐篷里，也不像全部有人的样子。
言一色双手抱于腰腹，眉头一挑，看来在她睡过去的四五个时辰里，发生了不少事啊。
浅落在一边告知言一色，“娘娘，雪词住在左边第十个帐篷。”
言一色迈步向前，流思和浅落紧紧跟上，而那两个随从也跟在了后头。
言一色发觉了，没什么反应，默认了他们的举动。
……
左侧第十个帐篷的里里外外，言一色都看过了，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没有外人闯进来的异常，基本排除雪词在帐篷里被人掳走的可能，听浅落反馈的情况，她大约三个时辰前将雪词安排在这间帐篷里，半个时辰前发现他不在，她带人问遍了在驻地各个地方巡视的兵卒，没有人在这个时间段里见过雪词，换句话说，迄今为止，他们没有掌握任何有关雪词行踪的线索。
浅落和流思一筹莫展，只得期盼地望着言一色，静等她的吩咐。
两个随从好似隐形人一般，以保护的姿态站在言一色身后，他们对谁丢了、咋失踪的一点不感冒。
言一色眼神清明，心中透亮，对眼前雪词失踪的迷局，并不觉得困扰，“雪词应当是自己走出帐篷的。”
浅落和流思屏息，目不转睛地盯着言一色，等她下一句话。
“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浅落一怔，疑问的话脱口而出，带着几分急切，“娘娘是说，雪词不出帐篷才是正常？那万一他有添水、散心的需要，走出了帐篷，这种可能就有什么不对吗？”
“对一般人来说，因为这两个理由走出帐篷没什么不对，但是雪词……你想一想他的个性，能待在一个地方不动就绝不会动，别说身外之事，哪怕是他自己被打死、被凌辱，都不见得会有什么反应，更别说添水散心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能刺激到他出帐篷，才奇怪了。”
浅落霎时犹如醍醐灌顶，点头如捣蒜！仔细想想，雪词确实是娘娘说的那种人！
言一色对初见雪词的情景，可谓记忆犹新，明明是个高手，在被踩头、被踩脸、被打伤、被吐唾沫时，却像个死人一样不反抗，这能是正常人的反应吗？
确切地说，他这人犹如行尸走肉，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理解。
“况且，就算雪词真因为出恭、小解的生理需要，不得已走出帐篷，也不该所有巡视的人都没见过他，一个合理的猜想是，雪词主动走出了帐篷，且有意避开了人的视线，那么，就意味着他有很明确的目的。”
能让一个心死麻木的人，生出一个愿意付诸行动的目的，可相当难得啊。
而就她所知，有两个人能激起雪词的反应，一个是与他情谊深厚的浅落，另一个……就是今日将她错认为言语的新兵营长，石英。
“石营长在做什么？”
流思快速想了想，忙上前回道，“我安排雪词帮伙头兵烧火做饭，待他做完后，便让浅落带他进帐篷休息，过了约莫两刻钟的功夫，石营长就带人进山了，如今三个时辰过去了，他还没有回来。”
言一色手撑着下巴，听完后，环视一圈漆黑夜色，眸子眯了眯，石英进山在雪词进帐篷后啊，假设他偷偷出帐篷，是想去找石英，而这么久不见回来，莫非，他知道了石英要进山，怕他会有危险，跟着一块去了？
“进山了多少人？”
“先是石英长带了十个人进山探路，看看情况，后来过了约定的时间，没有任何人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然后，石营长最信任的一个兵长，点了三十兵卒进山，但最后情况和石营长他们一样。最后，陛下带了一部分自己的随从，又点了五十兵卒进山，诡异的是，情况竟然也一样！如今驻地里留下镇守的是钰王爷，因为天快黑了，山中更加危险，所以没派兵卒，只派了自己的亲卫进山寻人，如今，这里有一百兵卒待命，防卫很严，免得被山贼偷袭。”
－－－－－－题外话－－－－－－
有二更，大概晚上九点半左右！
说来，前段日子，越看自己的书封越觉得吃藕，所以又找人做了个新的，今天已经能显示了，很好看，我也很喜欢！希望大家也喜欢(^_^)

059 出发（二更）
言一色听了后，陷入谜之沉默，怎么想怎么觉得，有种葫芦娃救爷爷的感觉，再形容的惨烈点儿，叫，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大暴君肯定没事儿，毕竟叫祸害遗千年么，但那百十来人……说不准凶多吉少呢。
还有……
“南易，他为什么也在？”
言一色心中冒出疑虑，便张口就问。
言一色一路上虽然和迟聿同坐一辆马车，但什么也没有问，所以他并不知道南易也会过来，且是和新兵营的大部队一起早到雁山脚下，而她在回帐篷吃午膳时，路上也没碰到南易，所以这会儿知道，与剿匪八竿子打不着的南易竟然也在，有点儿奇怪。
流思笑了笑，张嘴正要为她家娘娘解惑，就听自己身后飘来一道温柔醇厚的声音，“言妃娘娘好像很不待见本王？”
流思和浅落对视一眼，默默让开挡在言一色面前的位置，以便她能看清南易的神情。
“不待见？这到不是。”
南易今日仍旧穿着他最爱的大红衣袍，面若桃花，风流倜傥，邪气撩人的笑容正要扬起，就听言一色不咸不淡开口，“纯属嫌弃。”
南易脸色蓦地一僵，要笑不笑的神色十分滑稽，但眨眼间又恢复如常，深情旖旎的桃花眸底盛满笑意，若无其事地道，“陛下没跟娘娘说？本王是过来陪同的，瞧，今日出现了意外情况，可多亏有本王在，才能让陛下毫无后顾之忧上山。”
言一色神情似笑非笑，对害死原主、总算计她的南易没有丁点好感，“我没问……听你这般自吹自擂，似乎能力卓越，想必，也知道雪词去哪儿了？”
“雪词？什么人？”
南易明知故问，言一色笑容愈发漂亮，眼底的柔光却多了锋芒，“这里是你镇守，我的婢女大张旗鼓找了半个时辰，你会什么都不知道？”
南易一哂，冲言一色眨了下眼，“本王开个玩笑，哈哈哈……雪词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太监，言妃娘娘有空想他去了哪里，不如多关心陛下，哪怕做做祈祷，也比找下人强。”
浅落粉拳捏紧，纵然知道南易所说无可非议，但依旧对他产生了厌恶之感。
言一色脸色如常，甚至算得上和气，“说，雪词去哪儿了。”
南易这次倒也干脆，似怕真将言一色惹怒了，“三个时辰前，石英带人进山，没过多久，我的人发现他鬼鬼祟祟地跟了过去，举止可疑，便想将他绑了审问一番，没想到……”
南易拖长了声音，浅落心下一紧，生怕下一瞬听到，雪词不慎被杀死的消息！
言一色倒是气定神闲，手指点着下巴，“被他跑了，逃到了山里。”
南易一愣，目光复杂地看着言一色，微微颔首，“娘娘聪慧，猜对了。看来娘娘是知道他身手不俗？真没想到，娘娘身边的人，竟是卧虎藏龙，小小一个太监，竟然有不输本王亲卫的武艺。”
浅落和流思俱是一愣，雪词……武艺不凡！？
浅落只知道，雪词进宫当太监是被人害了，但还真不知道他身怀武艺。
流思则是单纯地惊诧，既然有武艺怎么会来宫里当太监？
“本王接到亲卫带回来的消息，就将此事报给了陛下，陛下正好要带人进山，他虽没有任何指示，但想必心里自有成算。本王倒是好奇了，那个叫雪词的太监，为什么悄悄跟着石英，莫非，是娘娘授意？”
言一色舌尖扫过一侧牙齿，眉目盈盈，丝毫不见阴霾，一脸云淡风轻，避而不答，“你的人在什么地方和雪词交手的？”
南易惊愕地看她一眼，不可思议地反问，“你难道现在要进山？”
“不可以？”
“你想死？”
“你真晦气。”
“……”
“让你的人带路，你继续坐镇。”
“你这是求人该有的语气？”
“你以为我在求你？容我残忍告知你，我是在命令你，不服？找陛下说理去。”
“……”
南易彻底闭了嘴，只得顺从言一色，只是，他低垂的桃花眸里极快闪过一抹凶光。
他看似不情不愿地妥协，让人带言一色进山，实则巴不得她进去！
……
雪词逃离抓捕的地方，只在山林外围，比起雁山深处、靠近土匪窝的地方，还算不上凶险。
言一色只打算带一些野外必备的东西，以及一直跟在她屁股后头转的两个随从，她从帐篷里出来，抬头看了看夜幕，就见天上无云，月亮周围隐有红光，星子闪烁不定。
于是，她钻进帐篷，又带了点儿东西。
一个南易那边的带路人，两个迟聿手下的随从，再加身份尊贵的主子言一色，一行四人，朝着山上走去。
“出发。”

060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夜里进山，是一件辛苦危险的事，而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就是行路最大的阻碍。
但这也只是对不习武的普通人而言，言一色一行四人，先不论身手强弱，夜间视物的本事还是都过关的。
四人成一纵列，带路的黑衣男在第一个，背着包袱的言一色在第三个，她前后两个都是保护她的随从。
四人在山林中穿行，脚下遍布草丛灌木，有些甚至长着尖刺，一不留神就会被划上一下，运气好只划破小腿裤管，运气差的，尖刺划破血肉，就得痛上一会儿。
待到了目的地，除了言一色什么事都没有，其他人多少都被尖刺划到过脚脖子或小腿。
“言妃娘娘，这里就是我们与雪词动手的地方。”
四人停在一处小土坡的顶上，顺着土坡向下倾斜的角度看去，下面有一个低洼的不规则大坑，坑里长着一尺多高的杂草小花，歪歪斜斜、凌乱不堪，很明显的留有被人双脚来回踩踏的痕迹，此外，似乎还有倒压、打斗的痕迹。
言一色定定看着底下的大坑，眉梢挑了下，轻声吩咐道，“你们在这等着，我下去看看。”
“娘娘，夜黑，山中处处可能都有危险，让……”
“别忘了，我出自大将军府。”
言一色语气坚定地堵了那随从的话，他迟疑一瞬，果然噤了声。
言一色下了土坡，到了大坑里，从斜挎的包袱里拿出火折子，骤然用力一吹，燃起了一星光亮，有光照明，便能看得更清楚些。
南易对她一向不怀好意，心里不定打着什么算盘，他说的话，她可不会全信！
雪词真的是在这里与人动手的吗？他真的从南易亲卫手中逃脱了吗？如果是逃了，真的逃进了山里吗？
一切都还存疑。
言一色拿着火折子在四周查看，不紧不慢，颇有章法，浅淡沉静的眸光在火苗晃动下明明灭灭，若海浪起伏，或平或乱，叫人捉摸不透。
她视线一扫三点钟方位，眸光微凝，上前几步，手中火折子凑过去，长得旺盛的一丛草叶上，沾染着不少深色血迹。
言一色没看几眼，就站起了身，一步一步朝原路走回，平静地回到了土坡顶上。
方才想阻止言一色的随从，长着一双大大圆眼，明显是个喜欢说话的主儿，见言一色上来，当先问道，“娘娘，如何？”
如何？
言一色眼底浮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下边的场地上，能看得出曾有一场很激烈的打斗，但其实，有几分刻意布置，真实的情况，要更激烈，不，应该说惨烈。
南易想让她看到的，是他的亲卫抓捕雪词时发生了激烈的打斗，但最终还是让雪词跑了。
而实际的打斗远比南易让她看到的惨烈，应当超过了‘抓捕’的度，只怕目的不是活捉，而是追杀！
若真是追杀，缘由呢？
莫非两人本就是旧识，有陈年旧怨，南易与雪词见面后认出了他，所以派人追杀，置他于死地？
又或者两人并不认识，只是在短短的时日内偶然接触到了彼此，结果发生了某些恩怨，雪词得罪了南易，所以才被追杀？
不管是哪一种，雪词如今的境遇只怕不妙。
南易的刻意布置，可见是要掩盖他想置雪词于死地的真相，而这一切，明显是做给她看的。
换句话说，南易用雪词逃进山，来引诱她进山，且不想让她知道，他派出的人不是在找雪词，而是要杀雪词！
目的呢？让她以为自己有他的人做帮手，愿意进山深入寻找雪词吗？
南易最终是想引诱她进深山？她没记错的话，山里有山贼吧！难不成，他想借山贼的手害死她？
言一色乱七八糟地想着，倒也没忘回答圆眼随从的话，“看得出，两方人打斗很激烈，雪词确实能力不凡，让钰王亲卫都陷入了苦战，还能找机会逃跑。”
黑衣亲卫闻言，紧绷的心微微一松。
“娘娘，既然看了事发地点，要不要回去？”
这次开口的是另一个随从，长着一双杏眼，要沉默的多，虽然高大帅气，但举止一板一眼，活像个没有感情的背景板。
言一色掌心托着下巴，脸颊鼓起，心底一叹。
山里又黑又冷，山路又不好走，她也不想受罪，想回到温暖的帐篷里睡觉啊，但没办法，她可爱的婢女浅落，任劳任怨，办事得力，实在是个好手下，雪词是浅落极为重要的人，若是今日她不管，真的死在南易亲卫手里……浅落大受打击、一蹶不振可怎么办？
“娘娘？”
圆眼随从见言一色发呆良久，忍不住提醒了一声，这里更深露重，冷风黑夜，娘娘这般尊贵女子，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言一色眼帘一掀，一手叉腰，一手斜指进山方向，“走！”
圆眼随从开心了，娘娘愿意走真是太好了，诶……不对啊，娘娘方才指的方向，是进山啊！
杏眼随从唇角紧紧抿起，打起十二分精神。
黑衣亲卫心里一阵窃喜，言妃娘娘愿意进山，省得他劝说了！
“你们还在派人找雪词？”
“回娘娘，是，雪词逃跑，是我等办事不力，不将人抓回来，难平王爷怒气。”
“有没有最新的消息。”
“带娘娘进山前，得到一个消息，发现了他在某处出现的踪迹。”
“带路。”
“是……娘娘。”
……
黑衣亲卫循着自己人留下的独有联络暗号，带着言一色三人往山林深处走去，走了一段崎岖狭长的土路，又走过一片脚下全是草丛灌木的山林，再沿着一条清澈的溪流走，走到尽头，出现高矮、大小不一的岩石堆，奇形怪状，周围有树也有草。
很清幽，也很冷，风似乎又大了些，言一色甚至感受到了湿润的水汽。
黑衣亲卫走到一块石面像花形的岩石旁，开口道，“雪词在这里休息过，这上面有血迹，而且我们的人找到了他遗留在旁边草丛中，包扎伤口的衣角。”
言一色沉默地听着，她不能确认眼前之人有没有说谎，也不知南易到底有什么算盘，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靠自己去看去听去想，找到雪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等着南易出手，露出狐狸尾巴。
言一色看了眼站在她前方的黑衣亲卫，“你在这里等着，我们去周边看看。”
黑衣亲卫没有任何意见，低声应是。
言一色让圆眼随从去了她左侧，杏眼随从去了她右侧，而她自己则向身后走去。
与两人临分开前，她说了两个字，嗓音低不可闻，“外人。”
两个随从对视一眼，明白言一色的意思，南易的人是外人，他们若有什么发现，不能让他知道！

061 迟聿给的
很快，言一色三人相继回到了原地，黑衣亲卫点燃了一个火堆，老老实实坐在岩石上等着，一派冷静淡定，也不急着问结果，似乎很是相信自己人的情报，笃定这四周不会再有任何发现，再怎么找都是白费功夫。
言一色去的方位没有任何发现，圆眼随从朝她摇了摇头，杏眼随从也朝她摇了摇头……同时，给了她一个奇怪的眼色。
言一色眼睛一亮，霎那间飞过欢喜笑意，有情况？
黑衣亲卫自然没瞧见杏眼随从的眼色，他只看见两人摇头了，于是，在岩石上坐的更稳了。
“娘娘，既然没有发现，找人的线索断了，在黑夜深山中找人，犹如大海捞针，不是明智之举，可要回去？”
这次劝言一色回去的竟然是南易手下的黑衣亲卫！
两个随从没觉得有什么，言一色却是轻眯了眼，一个最不希望她回去的人，却主动问她是否回去，当然不可能是良心发现，只能是……
夜风骤起，气势颇大，吹地树叶草丛哗哗作响，寒冷冒出了头，而隐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也冒出了头。
杀机毕现。
言一色扫了眼从各方岩石堆后冒出的黑漆漆人头，缓缓笑了。
只能是……他们要行动了，而她想回也回不去了！
两个随从蓦地警惕起来，黑衣亲卫也做足了样子，迅速跑过来，与他们二人一起将言一色保护在中间。
一个个火把被举起，灿烂炽热的火光，驱散浓重黑暗，照出一片光亮之地，言一色看清了藏在岩石堆后的人，足有三十之多，全部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衫，手中拿着刀、斧、锤、棍各式各样的兵器，手腕上绑着黑巾，似乎是某种标志，面貌精神，训练有素。
对方的领头人是个粗胖大汉，脸大如盆，胡子拉碴，一双小眼睛波澜不惊，隐有精光，他当然也看清了言一色四人，冷冷注视他们良久，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接道，“杀了他们！一定又是言家军的人！”
“杀啊！”
“兄弟们，就四个人，宰了他们，剁成肉泥！”
“他娘的，老子叫你们有来无回！”
“冲啊……”
一时间，数十人喊杀声震天，惊飞四周林鸟无数，他们从或高或低的岩石堆上奔下来，气势汹汹，向着言一色等人而去。
趁着这伙人冲下来的功夫，黑衣亲卫语速极快开口，十分讶异，“手腕系黑巾……他们是雁山上的山贼！”
言一色不紧不慢地系好自己的包袱，又从袖中拿出迟聿送她的那把匕首，不走心地笑道，“正好，抓住山寨里的活口，就能得知他们山寨所在，来这一趟，也不算毫无所获。”
山贼逼近，三个人在言一色四周，围成了一个保护圈，一边迎敌，一边注意着她。
言一色站在原地，暂时没有动，因为她发现这些山贼有点儿不对劲。
她在看浑身杀意想杀了他们的山贼，也在看，貌似想保护她的黑衣亲卫。
看着看着，言一色眯了眯眼，这些山贼虽然用着不同的兵器，但出手的动作和小习惯竟然有相似之处，虽然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如果说，他们是因为在山寨里接受过统一训练，所以有相似的动武习惯，倒也能理解，但是……
南易手下这个黑衣亲卫，竟然也和他们相似，又是什么鬼！？
言一色噗嗤一声笑了，肩头耸动，南易好大手笔，挺有戏啊！想杀她，但又想撇清自己的嫌疑，竟然让自己进山的三十亲卫假扮成山贼，哈哈哈。
三人听到笑声，惊悚地回头看她，如此要命的危险关头，为什么要笑？
言一色读懂了三人的眼神，笑意顿时一敛，正要说些什么，就见三人突然一个接一个倒下！一动不动！
这下换言一色惊悚了！漆黑山林，场地空旷，光亮昏暗，夜风寒冷，一群凶恶之人兵器染血，将你团团围住想杀了你，结果唯三保护你的人突然像僵尸一样直挺挺倒下……特么这是恐怖片吧！
“就剩这小娘们一个活口了！兄弟们，杀！”
“杀！”
还活着的二十‘山贼’们群情激昂，手中武器握得更紧，面对言一色一个人时也没有丝毫大意，领头的粗胖大汉举起自己的百斤大锤，朝言一色当头抡来！
言一色拔出自己削铁如泥的匕首，唇角勾笑，气场全开！武力满点！
……
一刻钟后，南易亲卫所假扮的山贼尽数被杀，一个活口也没留。
南易敢派人杀她，就要付出代价！全灭他的亲卫，不过才讨点利息！
算上另外三人杀死的亲卫，南易这次折了三十人在言一色手里，亲卫陪养可不容易，耗财又耗时，他的亲卫队经这一遭，可谓元气大伤。
言一色在不用内力的情况下，以一敌二十高手，也实在辛苦，此时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密布汗珠，身上仅有一些皮外轻伤。
待缓过神来，言一色才有精力探究那三个人突然倒下，到底怎么回事。
摸了脉搏，探了呼吸，一切正常。
言一色又在杏眼随从身上扒拉，在他小腿处发现一个被尖刺划过的小伤，只是浅浅的一道红线。
言一色又看了看另两人，情况一样，默了默，只能想着，大概那些不知名植物的尖刺有毒吧！或者本身没毒，但有人刻意涂上了毒，就为了在方才的危急时刻发作，让她孤立无援，成功被杀死。
她可记得，最初进山的那一段路，全是南易手下的亲卫领头带路，南易既然早有预谋，完全有可能做涂毒这种准备。
言一色从肩头取下自己的包袱，从中摸出一个青瓷无花的小药瓶，这里头装着五颗可解百毒的万能药丸，名为护魂丹，价值千金，有价无市，一颗丹药，甚至比地上人事不省的三个人的命都珍贵。
这么好的东西，原主言轻自然是不会有的，言一色才来这里两个月，活动范围局限在皇宫中，言行举止尽在苏玦掌控下，当然也没渠道接触到这种神级药，那么她怎么会有呢？
嗯，没错，是迟聿给的。

062 毫不肉疼
迟聿给言一色送东西，倒没有什么理由，也没有固定频率，一般他只要想起来，就会翻自己的私库单子，看看哪样东西多得堆不下了，或者是看什么不顺眼了，又或者只是单纯地看中某几样，觉得适合言一色，就大手一挥，让人往钟灵宫送，一箱箱金银玉器，一盒盒珍贵珠宝，一套套独家首饰，一件件天价古玩……
除了这些常见品类里的顶好东西，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只有你没想到的，没有他没送过的。
迟聿送的一厢情愿，言一色接的毫不手软，一个送的没感情，一个接的也没感情，似乎在他们之间传递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沙砾，而不是能让世人眼红心热的奇珍异宝。
但两人之间就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你给我就要，表面来往异常和谐。
言一色手里拿的这瓶护魂丹，她钟灵宫里还有两瓶呢，所以，舍出去两颗喂给俩随从救命，也是丝毫不肉疼。
十息后，两个随从相继有了反应，摆脱死人样，眼皮抖了抖，迷迷蒙蒙醒来。
只有黑衣亲卫还在躺尸，言一色确定过了，他是真的在昏迷，而不是装的，可见，他也确实中了毒，要么那毒不会真的伤害人体，只是麻醉作用，到了一定时间就会醒来，要么这毒真的是烈性毒药，只是他提前服了解药，再要么……这毒致命，且他打算牺牲自己，眼下之所以还喘着气儿，只是因为毒性还没发作而已。
俩随从恢复意识，脑子重新转动，对视一眼，想起自己断片前的记忆，又看了看满地尸体，下巴绷紧，再看了看坐在火堆旁，拿出地瓜来烤的言一色，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怀疑。
言一色其实不是在烤地瓜，那地瓜本来就是熟的，只是早就凉了，被她收在包袱里的小食盒里，她这会儿想吃，所以热一热。
言一色侧对着两人，两眼直勾勾盯着金红的火焰舔舐地瓜表面，蒸腾的香气淡而甜，山林间的空气本就清新，这份香气便显得愈发鲜明，勾的人食指大动。
她没转头，抽空问了一嘴，“醒了，小杏眼，你方才过去查探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后一句，杏眼随从听懂了，但前面那三个字的称呼，怎么听着那么奇怪？
他默默承受下不属于他的名字，抬手一指自己的一点钟方向，那里是一片漆黑的山林，枝叶藤蔓密布，草至腰部，树至天高，并没有进入的路，想进去只能自己开辟，“进去后，第五颗树根部处有个长形树洞，我先闻到了血腥味，后在其中发现一条带血的白色手帕，娘娘请看。”
杏眼随从将手帕呈给言一色，圆眼随从忙正了神色，也凑上去。
言一色手中拿着被血染脏的手帕，眼尖地在右下端，发现一个六角形的雪花绣纹。
她很眼熟这绣纹，某次浅落在绣手帕的时候，她正巧经过，且随意瞄了一眼，雪花绣纹的大小形状和她手中这帕子上的一模一样。
她知道浅落经常绣东西送给雪词，所以，本属于她的东西出现在雪词身上，又在无意间掉落树洞中，完全说得通。
“娘娘，树洞里的血味和人味还不算很淡，应该就是雪词在里面藏了一段时间，眼下，他离开这里不久，我能循着血腥味找到他。”
言一色原本就没怎么上心找雪词的事，这一听，更不急了，她将帕子扔进了火堆中，然后盯着已经热腾腾的椭圆形手掌大的地瓜，唇角弯了弯，慢腾腾地剥皮吃起来。
两个随从：“……”
“娘娘。”
杏眼随从张口，虽然他知道自己在危机关头晕倒，没有保护言一色是严重失职，更知这件事是奇耻大辱，毕竟他连自己什么时候中了招都没发觉。
但他仍旧不耻下问，“娘娘，我们二人为何……”
言一色此时眼里心里只有软甜的地瓜，语气浅浅又敷衍，“你们的伤口。”
伤口？
两人诧异对视一眼，又几乎同时想起了被他们所忽略的不能称之为伤的伤。
分别在自己小腿和脚踝找到了尖刺划伤，懊悔沉默，同时，长了记性。
“你们看看那边的外人，怎么样了。”
两个人听话的走过去看南易手下的亲卫，刚走到他身边，就见他全身肌肤肿胀，像充满气的气球，而后，‘砰’地一声，爆体而亡。
幸好此时是黑夜，即便有火光也是光线昏暗，所以，倒是有效避免了辣眼睛的场面。
两个随从僵硬转身，看着在一地尸体的背景中，吃地瓜的言一色，又庆幸又惊颤。
“娘娘，您怎么救的我们？”
言一色背对着黑衣亲卫的所在，即便不看，只听声音，也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
吃下最后一口地瓜，她转头笑嘻嘻看着他们，吐出三个字，“护魂丹。”
哦，护魂丹……什么，护魂丹！？传说中能解百毒的灵丹妙药！
两人呆滞脸。
言一色站起身，耸耸肩，重新背起自己的包袱，小手一摆，唇角一咧，“小杏眼，带路，出发了。”
……
在雁山深处，有一道举世罕见的奇景，那便是终日弥漫重重黑色浓雾的迷失地带，自地而起，似与天接，人迹罕至，野兽绕道。
如果，有出现在这黑雾里的人，那只能一句话形容：倒霉，倒了八辈子血霉。
已经进入浓雾、混在一堆兵卒中间的雪词，并不知道自己走入了死地，也没意识到自己倒霉，他甚至在欢喜，因为他从逃进山开始，一直都在寻找石英，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远远看见石英带着自己手下的数十兵卒，进入了这黑雾里。
所以，他毫不迟疑跟了进来，然后借助黑雾里难以视物的特性，插入了石英手下的队伍中间。
所有兵卒都听从石英的命令，后面一个勾着前面一个的腰带，成一串长龙，慢腾腾地向前移动着。
其实，人和人这般近的距离，雪词受伤身上所带的血腥味，前后边的人应该都能发觉，但现实是，没有人起疑，雪词安然无恙地混在队伍中。
最初，雪词还颇为疑惑，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自己的嗅觉渐渐失灵，甚至将自己手臂上的新伤口放到鼻子底下闻，都闻不到丝毫味道。

063 是不是中了邪
雪词的内力较这些新兵小卒深厚的多，甚至更胜最前头领路的石英，黑雾对他产生的影响最慢，是以当他发现前后之人仿佛失了灵魂，只是双腿机械地往前走时，他才不过是五感失灵，对外界的刺激反应迟钝。
强烈的危机感从心底升起，雪词没有惊慌，反而愈发冷静，他明白，他不能再装下去坐以待毙，他要面对石英，到他身边保护好他，哪怕牺牲掉他的命也在所不惜！
雪词放下了勾住前面之人腰带的手，摸到他的肩膀，顺着他的手臂，确定再前面一个人的方位，以此类推，就这般摸索着一路向前。
事情进展很顺利，可就在他经过前面八个人后，手摸到第九个人的肩膀，想顺着他的手臂摸到再前一个人时，突然发现了不对！
第九个人没有抬手勾住前面一人的腰带，而是两手自然垂在身侧！
依他进黑雾之前的判断，石英大约带了三四十兵卒进入这黑雾中，他混入的位置在末尾，虽不确定到底是末尾倒数第几个，但他肯定，他前面至少也得有二十个人！
可到了第九个后，他没再勾住前面前面之人的腰带，莫非，是与前头的人走散了？难道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所以石英带领的这只队伍断成了两截？
雪词思绪翻转只在一瞬间，第九个人慢腾腾地在向前走，而他跟在那人身侧落后一两步，为防自己摸不到方位，他的手虚虚搭在那人肩头，脚下每迈一步，都慎之又慎。
而就在某个时刻，他掌下突然一空！第九个人似是凭空不见！
雪词猛地止住脚步，身体瞬间僵直，手臂还保持着虚搭那人肩头的姿势，他周围一片黑暗，五感近乎全无，安全感的全部丧失，以及诡异事件的发生，让他心里冒出恐惧，一颗心紧张地砰砰直跳。
很快，他抬起的那只手臂被什么轻轻撞了下，好似是身后的兵卒经过，他目光一凛，手臂重新抬起维持在原高度。
于是，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手臂总共被撞了十五下！也就是经过了十五个人！
再没人撞到雪词的手臂，周围似乎没人了，也更静了。
雪词摸不到任何情况，不敢有任何动作，黑雾对他感官和精神的侵蚀越来越严重，他开始晕眩，意识一点点丧失。
突然，一阵猛烈的风扑面而来，雪词周身的部分黑雾慢慢被吹散，他蓦地一个激灵，抬手护在脸前，抵挡过于强劲的风，头脑也渐渐清明。
风停雾散，空气一如外面，雪词终于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有朦胧的光亮自四周冒出，雪词倏而抬头，待看清眼前四周景象，瞳孔骤然紧缩，脊背冒汗，手脚冰凉！
他此时所站的地方，正在一处悬崖边，面前上半空是无数飘浮的长方形天灯，下头是看不清的黑暗深渊，他的脚尖已经悬空，只要他稍微向前一步，便会直直坠下！
悬崖对面是另一处悬崖，这之间大约有数十丈远，且并无铁索桥相连接。
雪词已然明白，为什么兵卒人数不对，为什么那第九个人突然凭空消失，为什么后来的十几个人也和他一样，因为——
他们全部掉下了悬崖！
那石英呢？他怎么样了，是不是也……
雪词顿时脑子一炸，犹如五雷轰顶，脸色惨白如纸，站在悬崖边的身体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瞬，便要向深渊一头栽去。
“你是什么人？”
背后冒出一道沉厚的男声，缓慢凌厉。
雪词狠狠一怔，猛地转头看去，就见他身后一丈远处，仍旧是浓浓黑雾，而黑雾面前，站着毫发无伤的石英，他心底涌出巨大狂喜，一句呼喊想也没想，吐口而出，“王白！”
王白，而不是石英！
石英原本泰然自若，乍一闻言，倏而变了脸色，眼露杀机，拔出腰间长剑，身影疾速朝雪词攻去，下手狠毒，毫不留情。
雪词身体斜斜向前一扑，避开了石英的一剑，也远离了悬崖边的危险地带，眉头狠皱，有些后悔自己没忍住，喊了王白这个名字！
不过同时也欢喜，因为石英的反应，确实证实了他就是自己曾经的生死兄弟，王白！
雪词拿出从南易手中夺来的宝剑，迎战石英！
随着交手的招式增多，雪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石英的攻击密集如雨，威力巨大，更有着与以往不同的阴毒！没错，是阴毒！
招式阴毒，明明是王白深恶痛绝的不耻行径，可如今他却……
雪词的目光，又扫过他脸上狰狞交错的伤痕，牙关紧咬，心紧紧缩成一团，突然失了全身力气，握剑的手一松，被石英的长剑轻松挑飞。
石英锋利的剑尖直刺向雪词的脖子，雪词不闪不避，站在原地，没有动。
就在雪词即将身首异处，千钧一发之际，石英的剑，莫名偏离他的脖子，自他肩膀上头穿过半个剑身。
竟是没有伤他。
石英停住，雪词不动，两人站的很近。
一张脸丑的没法看的石英，目光缓缓落在雪词的脸上，就见，他眼神沉痛的看着自己，两行泪毫无征兆地自眼角滑落。
雪词的长相极美，雌雄难辨，肤白玉润，清冷绝俗，两行泪这么一流，谁看了都得心软怜惜。
石英两眼瞪大，死死盯着雪词的脸看，脑中正在天人交战，神色扭曲，连带着脸上纵横狰狞的伤痕看起来像蚯蚓。
不知何时来到此地，正躲在暗处的言一色，悄然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心中嘀咕了一句，好像美人与野兽。
雪词那副无声流泪的脆弱样子，石英实在看不下去了，红着眼怒吼，“少他娘哭哭啼啼的，给老子憋回去！”
雪词一怔，眼泪竟然说收就收，他也不顾肩上石英的长剑，迅猛向前，给石英来了一个熊抱！
一侧林中，正蹲在某颗树上的言一色，黑漆漆的漂亮眼睛瞪大，内心欢欢喜喜地吐槽：怎么回事？这举止奔放，感情外泄的人，是那蔫了吧唧的雪词？他是不是被那黑雾里的毒伤了脑子，中了邪。

064 这名字，耳熟
石英被雪词一把抱住，除了最初的不自在，此时同样心情激动，蒲扇般的大掌死命拍着雪词的后背，雪词一个不注意，口水卡在嗓子里，差点呛死。
“咳咳咳——”
雪词推开石英，猛咳，石英眼睛红红，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一个箭步上前，绕道雪词背后，‘刺拉’一下，撕开了他的上衣。
暗处某人眼睛使劲眨了眨：“！”
这么突然这么激烈这么刺激的吗？
雪词被石英这一撕整蒙了一瞬，很快，想明白他的用意，神色平常。
石英亲眼瞧见雪词背后，征战沙场留下的各种伤痕，熟悉又亲切，长满络腮胡的脸，欣喜到生出一层红光，大喊一声，声如洪钟，“大哥！你还活着！”
短短六个字，石英没说完，就已经哽咽。
他果然想的没错！方才与大哥交手时，就觉他的招式熟悉，越过招越起疑，所以，他那一剑偏开了要害，没有伤他！就想亲眼证实，他是不是他做梦都想见一面的人！是不是他那个本已死去的大哥！
石英被证实后的结果惊喜到浑身发颤，眼有泪花，双唇哆嗦着，冲雪词嘿嘿傻笑。
雪词心里既酸涩又高兴，全力捶了他肩膀一拳，“白子，还和以前一样莽撞！撕了你大哥的衣裳，让我裸奔吗！”
石英继续傻笑，又憨又悍，仔仔细细盯着雪词的脸看了许久，一脸难以接受，“大哥，你这胡子一没有吧，就变成了漂亮的小白脸，长这模样，我还真认不出来你了！”
雪词的长相，确实不是大老爷们的款儿，但他从身到心可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听石英说他‘漂亮的小白脸’，自然不高兴，照他以前的脾性，一定一掌呼他后脑勺，但此时此刻，没有。
相逢相认的激动过后，雪词比石英更快冷静下来，这四周危机四伏，不是说话的地方，尽快离开才是上策！
“白子，说正事，你带人进黑雾里后，可是遭遇了什么？你手下的兵卒，全都掉进了悬崖，只留你一个还活着吗？那阵风，你也有感觉吧，刮的奇异，但也确实解了我们的困境，否则，就算不掉入悬崖，被黑雾里的毒侵蚀身体，也是死路一条。”
雪词头脑冷静，字字清晰。
石英也从故人相见的热烈中冷却下来，而且，神色不仅冷，还渐渐转为阴寒。
若是在平日，雪词定能发现他的异常，可此处光线昏暗，影响了雪词的视野，所以他并未发现他的不对劲，回身一指飘浮在悬崖上空的照明天灯，眉头皱起，“还有这天灯，必是人为，看样子，这里并非全部自然地带，有人开发利用了这里。”
雪词此时背对着石英，目光望着随风飘浮的无数天灯，陷入沉思。
石英面无表情，眼神漠然地让人无端发冷，手中的剑一点一点，缓缓举起。
雪词一时没发现，不代表他一直不会发现，在发现石英在他背后举剑的霎那，一股撕心裂肺的痛让他险些站不住。
他故作不知，眼帘垂下，无力一笑，带着浓浓的苦涩和凄凉，三年了，他们分开已经三年了，物是人非，他们都变了，他是宫里的太监，苟且偷生，一身武艺荒废至今，白子还在言家军，但只是新兵营的一个营长，他脸上的胡子，和他脸上的伤，还有他招式中的阴毒……
他不知道他为了重新进入言家军，到底做了什么样的努力，但他明白，他一定付出了他想象不到的代价！
是他这个当大哥的没有做好，没有保护好白子，也没有保护好他的亲弟弟雪子！
雪子是为他而死，是他欠了白子，辜负了对白子的承诺，没有保护好他的亲弟弟，如果白子想杀他，他一定心甘情愿送上自己的命！
雪词闭上了眼，心中沉定，浑身有种即将解脱的轻松感。
石英的剑已经抬起，他只需往前一送，就能从背后刺穿雪词的胸膛！
言一色蹲在树干上，单腿压低，身体微倾，手臂横肘搭在另一条弯曲的腿上，神色淡淡，眼底洋溢着浓浓兴味，雪词和石英二人的情谊，她在一边看得通透，绝对是能交付生死的好兄弟，她不觉得石英真的会要了雪词的命。
他好奇，石英到底要做什么。
举剑的石英没有迟疑太久，他极力维持住握剑时的颤抖，剑尖冲着雪词背后而去，看似是要穿心而过，其实轨迹还是偏了几分。
这一剑若刺中了雪词，不会让他丧命，只会受伤。
石英的剑距雪词后背越来越近，忽地，石英察觉一暗器朝雪词脖颈一侧飞去，他脸色大变，手中剑甩手掷出，擦过雪词脖颈，击落了暗器。
雪词骤然回头转身，毫无芥蒂与石英对视一眼，两人齐齐看向暗器射来的方向。
比起雪词的镇定，石英的心已沉到谷底，大掌紧紧攥住。
言一色换了个姿势，坐在了分叉的树干上，偏头，望着两人所在的地面，等别的人出现，浅浅微笑，一脸看戏的表情。
石英这个人，有意思，这个地方的存在，更有意思。
她服下了护魂丹，和两个随从一起进入这黑雾里，护魂丹不愧是传说级别的丹药，抵挡住了黑雾里毒素的干扰，所以他们的行动比起雪词更快捷。
找到雪词的身影时，正看到他在顺着一条龙的长队向前摸索，而石英……
言一色玩味笑了笑，他应当不止言家军新兵营长这一个身份，毕竟，亲手葬送手下兵卒性命这种事，正常的长官都不会做的。
带着疑惑，也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三个人分别藏在了隐蔽的地方，暗中观察，果然，收获不小。
投出暗器想杀雪词的人，很快从其余未散开的黑雾中现身，一步步走近雪词和石英二人。
他穿着很普通，长的也很普通，唯有一双深沉阴骛的眉眼格外传神，身形高大健壮，手臂、胸膛的肌肉，肉眼可见的鼓起，气息沉稳，不急不缓，是个高手。
他一扫并肩而立的雪词和石英，哼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好兄弟？并肩作战？哈哈，言辞，我今日做个好人，提醒你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身边的这个人，早就不是曾经赤胆忠心的王白校尉，而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牺牲手下兵卒性命的大恶人！”
言辞？雪词是言辞？
言一色愣了下，言辞这个名字，有点儿耳熟……

065 戏看不成了
因对言辞这个名字的熟悉感，言一色从记忆深处扒了扒，倒真扒出点东西。
原主有个义兄名言辞，是言治十一年前收的义子，很早就随他征战沙场，立下不少大小功劳，在言家军中累积了颇高声望，可谓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但谁也没想到，他的命运在三年前发生了巨大转折，由一颗星子陨落到尘埃。
身为义子，他不但没铭记养父言治对他的再造之恩，还因一己之私，杀害了言治好不容易得来的亲子！简直丧心病狂！
事情败露后，言治收回了给予言辞的一切，他在一夜间失去所有。
言治忍着满腔的愤怒和悲痛，并未杀了言辞，一命抵一命，而是将他打到奄奄一息，逐出丛京，他到底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言治到底还是给了言辞一丝生的希望，至于后续，原主的记忆里是：听说言辞死了。
原主与言辞之间，真的不熟，他们二人见过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不过，原主对言辞的印象还不错，因为，她八岁那年寒冬，曾不慎失足落水，被言辞救过一次。
啧，这也算大恩罢。
言一色没想到原主和言辞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相比她的一双父母、妹妹言语、夫君南易、贴身婢女，言辞的所作所为，在她的记忆里，毫无疑问是温暖的存在，且闪闪发光，散发着人性善良的光辉。
言一色忍不住扶额，黑亮的眼眸眯起，想将下头的雪词看得更清楚些，他们两个真的是一个人？一个是满脸胡子的老大叔，一个是清冷忧郁的美少年，这颜值的差距，也就只有整容才能弥补了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长相上的巨大差异不是重点，先不考虑，三年前这个时间点，也是相当巧合。
三年前，言辞身败名裂，被传横尸荒野；同样也是三年前，雪词进宫，被浅落救了一次。
再有，雪词的武艺高强，以及，她上次从为他诊治的太医口中得知，他身上的很多旧伤，昭示着他上过战场，约有数十次，而这些，完全符合言辞的特征。
言一色轻叹口气，两个人的相似之处太多，十有八九就是同一个人了。
她一直将雪词当作跟她毫无关系的人，但，没想到啊，雪词竟然是言辞，是她义兄，还曾对原主有过恩情。
言一色这边，心潮些微起伏，而下边，面对肌肉男的言辞和石英，却是心潮涌动！
石英沉了脸，看着眼前这个他不认识，却知他底细的男人，心中恐慌。
今日带手下兵卒进黑雾中的事，他曾做了十几次，每次都有同一个人在暗中盯着他，以防他耍心眼，那个人他见过也认识，绝不是眼前这张面孔！
他方才之所以想用剑伤了大哥，是在做给暗中的那人看，他要告诉对方，虽然他与大哥相见相认，但也不会回头，背叛与他们的交易！
大哥已经察觉了事情不对，暗中那人也看在眼中，他害怕，大哥会因此被灭口，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
表明自己决心，降低对方疑心，尽可能为大哥留一条生路！
但，为什么出来的人变了？以往的十几次都没变，为什么这次……
肌肉男对言辞说的一番话，信息量太大，言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认识王白？还有，王白牺牲手下兵卒性命，是什么意思？
言辞心里疑问再多，但面上很稳，声色冷沉，随意甩出一句话，试探面前的男人，“你知道我是言辞，南易派你来的？”
南易？
言一色忍不住挑眉，葱白手指摸了摸下巴，怎么听言辞的意思，南易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南易？谁。”
肌肉男不屑地道了一句。
言辞心中有数，“我们方才的相认，你在暗中看到了，你知道石英是王白，他叫我大哥，所以，你知道了我是言辞。”
肌肉男没有否认，看向石英阴笑，“奇怪为什么这次暗中盯你的人换了？”
石英看着对方没将他们放在眼里的嚣张神色，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手中的剑愈发握紧。
“暴君上了山，为以防万一，让他发现什么，主子吩咐，雁山日后要沉寂一段时间，换句话说，往后，你不必三番五次带新兵来假装剿匪了。”
假装剿匪？
言一色摸下巴的手指顿住，也就是说，剿匪只是表面，其实另有目的？
那么，大暴君就是为此来的吗？
“你和我们的交易到底为止，为免你泄密，主子命我过来做掉你……没想到，看到了这么精彩的一幕。”
石英不敢置信，压抑着不安沉声质问，“做掉我？呵，看来你们不打算兑现对我的承诺！”
“不，言语，我们照杀不误，只是你看不到了。”
言一色听到这儿，霎时将石英对言语的杀意联系起来了，看来，石英恨着言语，想要她的命，但因自己做不到，所以与人做了交易，他带新兵营的人来山上送人头，而对方承诺帮他杀了言语。
杀言语？言语可是大将军府的二小姐，言治的眼珠子，对方若真能做到，只能说明，背后实力不俗。
言辞在短暂的沉默后，突然冷笑一声，“你主子是慕子今。”
慕子今？这又是谁？
言一色咬咬舌尖，头有点大，怎么又出来一个人？她在这儿藏着是想看戏，但这戏也太庞大太复杂了吧！？
慕子今三字一出，肌肉男霎时变了脸色，盯着言辞，眼神凶狠。
“呵，这我倒明白你主子和王白做了什么交易，因为三年前我曾带兵来雁山剿匪，他最初找的是我，只是我没答应。”
言辞看着肌肉男眼露嘲笑，从神情上找回了场子，“来吧，如今说什么都是废话，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正有此意。”
言辞和石英心知，不拼命，就会死，他们唯今只有破釜沉舟，杀出一条生路。
肌肉男、言辞、王白三人混战在一起，言一色坐在树上，只看了几眼，便预测到了结局。
言辞若是没受伤，没吸入有毒的黑雾，和王白联手，倒是能在肌肉男手中活下来，但眼下么……他们二人必死无疑。
诶，戏是看不成了，老实救人吧。
这回救下言辞，就当还了他对原主的恩情。
－－－－－－题外话－－－－－－
今日520，甜甜剧场走一波y∩__∩y
未来的某年某月某日。
陛下被娘娘气到了，但他憋着不说，娘娘也不知道。
陛下耍了性子，两日一夜，拒绝吃任何东西，陷入密信、密折、公文的海洋中。
娘娘知道后一脸茫然，但还是认命地站到了他面前。
“陛下，你抬头看看我，这些白纸黑字的死板之物能有我好看？”
他不理。
“陛下，你傻了吗？”
他提笔批复。
“陛下，你聋了吗？”
他在纸上盖章。
“陛下，我走了哦。”
他一急，倏而抬头，假意离开的娘娘突然出现，弯腰，一吻落在他唇上。
“甜吗？”
陛下沉默，冷气已散。
娘娘叉腰，“快吃饭！”
陛下理直气壮，“不吃。”
“不吃不亲你。”
“传膳。”
娘娘：“……”
（520快乐！(^_^)）

066 便宜她了
言一色没有挑两人生死攸关的时刻才出现，她自然地跳下树，自然地走过去，自然地靠近缠斗在一起的三人。
不管她能不能对谁造成威胁，她的莫名出现，就足以让三个人注意到她。
三人默契停手，分别向后跳开一丈远，泾渭分明。
眼神齐齐望向言一色。
言一色还是自己的步调，只是一改温软明艳的气息，眼神疏离清冷，扫向言辞和王白的目光不怀好意，“真没想到，你们还活着。”
她这神态、口吻、气息和以往不同，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而言辞和王白，倒并不陌生，石英瞪着她的双眼猩红，牙齿磨的咯吱响，“言语！”
言辞的眼神也变了，心中沉寂多年的恨意好似山洪爆发，折磨地他浑身难受，若发泄不出来，就会爆体而亡！
言一色瞧着两人的眼神变化，黛眉轻挑，并不意外自己的伪装能成功骗过两人。
在王白将她错认成言语时，她就意识到了，言语残废的消息应该被大将军府全面封锁了，所以王白并不知道言语手耳不全，才会轻易将健全的她认错，眼下，她从驻地出来时换掉了王白曾见过的衣裙，再调整一下眼神和气息，冒充和她样貌一样的言语并不难。
嘛，装成言语也是一时兴起，说不定能套出他们和言语的恩怨呢。
不过，这个肌肉男，是否知道言语的真实情况，是否看穿了她的把戏，还暂且存疑。
走一步看一步。
“怎么，想杀了我？我既然敢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做了万全准备。”
言一色冷冷一笑，一脸大反派的阴狠，不屑地瞥了眼肌肉男，“就凭你，还想杀我，大言不惭！今日，我就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她尾音刚落，两指相抵，潇洒一错，打了个响指，“都出来！”
藏在别处的两个随从相当上道，一左一右在言一色附近现身，手持冷剑，沉默不言。
虽然不知言一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两人头脑清晰，明白自己随机应变就好。
眼前的局面，戏剧化地变成了三对三。
肌肉男神色凝重，很快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言一色三人已经和言辞一样，在他心里成为了必死之人，因为他们全都见到了他！他的身份，还有这里的异常，都是机密，绝不能泄露！
“言二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咦？叫她言二小姐，看来也是不知道言语残废的。
言一色苍白如雪的脸上，神色冷傲，隐隐带着不可一世的娇纵，模仿着言语的口吻，不答反问，“哦？你的主子没有给你通风报信吗——我上山来了，叫你警惕。”
肌肉男知道自己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他心中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眼前局面拖的越长，对他越不利，他必须速战速决，再耽搁下去，若是又有人发现了这里，就更遭了！
“你们两个，言语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先联手杀了她，我们的事，稍后再说。”
肌肉男向言辞和王白提议。
言一色看出肌肉男已经有些慌了，不紧不慢地开口捣乱，“说的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言辞、王白，我们先联手……”
她说着，一指肌肉男，轻淡地道，“解决他这个共同的敌人如何？”
肌肉男嗤地一声冷笑，“言二小姐果然如传闻中无耻，脸皮之厚叫我一个糙汉都甘拜下风，明明是你狠毒心肠，害了自己尚在襁褓的幼弟，却栽赃陷害在自己义兄身上，要他命夺他权！你害他至此，害他兄弟至此，竟还有脸说出让他跟你联手的话，他又不是蠢蛋，更不是你手中的狗，能答应你？哈哈哈……言二小姐，你真是可笑，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肌肉男这一番话，讽刺言语是次要，真正的目的，是让言辞和王白回忆起，言语与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借此，将二人拉拢到他这边来！
不得不说，他这番话确实奏效了，言辞和王白心中唯一的一丝犹疑都没了，手中兵器指向了言一色三人，意思明显。
言一色愣了下，言语，这么狠一女的吗？看着是个不谙世事的弱美人，内里竟然又黑又毒，罔顾人伦，言夫人的儿子可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还是那么小……
言语妥妥一条美女蛇啊。
大暴君上次只废了她一只手和半只耳，还真便宜她了。
言一色这头毫无危机感地沉思着，那头三个人已经朝他们冲过来了，她随意扫了言辞和王白一眼，也不冒充言语了，脸上浮现属于自己味道的明媚笑容，又故意眨了下眼。
“抓活的。”
她是在吩咐两个随从，也是在说给言辞和王白听。
言辞和王白不是傻子，言一色的前后变化如此大，自察觉到了不对，尤其是言辞，他好歹与言一色接触过几次，对她多少有些了解，纵然心中还是有些疑虑，也不过一二分。
言辞眼底闪过暗色，寻到肌肉男的一丝破绽，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攻向了他，王白一向以他马首是瞻，再加上言一色的两个随从，打斗转眼间变成了四对一。
言一色就在一边旁观。
肌肉男不可思议地瞪着言辞，气不打一处来，“你疯了，还有没有身为男人的骨气！言语将你残害到如此田地，你还帮她？”
言辞不语，攻势更加凶猛。
言一色倒是朝肌肉男可爱地摆了摆手，一脸淡笑，气死人不偿命，“我是言家的大小姐。”
大小姐？不是二小姐！
肌肉男瞬间心悸，脑中转过弯来，心慌意乱，他怎么就忘了言家有两个长相一样的双胎姐妹！他一时不察，竟然上了她的套！他早该想起来的，言大小姐是暴君的言妃娘娘，这次跟暴君一起来了雁山！
言一色气完他，便绕过打成一团的五人朝悬崖边走去。
肌肉男眼角余光瞄到她往悬崖走去，神色惊变，随着她越来越靠近悬崖，他的心越来越沉。
四对一的打斗很快有了结果，毫无悬念，肌肉男被点了穴，绑到了言一色身边。
言一色正站在悬崖边，望着上空飘浮的天灯。

067 不害臊吗
言辞让王白等人看住了肌肉男，目光复杂地落在言一色的背影上，沉默片刻，走到她身边。
他一脚撤后，单膝跪地，郑重其事地向言一色道谢，“谢娘娘救命之恩。”
言辞是武艺上乘的高手，见微知著的本事还是有的，在与肌肉男初交手时，他就预见到了结局，他们二人不是对方的对手，若没有言一色的出现，他们必死无疑。
他向言一色道谢，是在谢她的救命之恩。
言一色不甚在意，最后看了一眼另有玄机的天灯和悬崖下方，毫不留恋地转身，神色明快，漫不经心，“走了，下山。”
她进山的目的只是找到雪词，眼下，人已经活着找到，她的野外寻人之旅就此终结，别的事她不会参与。
言辞神色愣住，拦住言一色，“娘娘，您这就要下山？”
言一色单手叉着腰，侧身看他，眉眼间点点飒爽英气，颔首，“我之所以进山，是为了替浅落找你，既然已经找到你了，接下来当然是回去了。”
两个随从心中无比赞同，娘娘快回去吧，早点回去早点安全，他们也早点安心。
言辞没想到言一色冒着危险深夜进山，是为了他，心中沉甸甸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望着一脸若无其事的言一色，迟疑片刻，忽问，“娘娘不怪奴才骗了你？奴才的身份，还有奴才的武艺……”
言一色回的很快，也很随意，随意地有些敷衍，“不怪。”
言辞好似料到了她会这般说，勾唇笑了笑，笑容若冰山雪莲绽放，寒香越千里。
他再问，“娘娘可信他所言？”
言辞话中的‘他’指的是谁，‘所言’又是指的什么，他和言一色皆心知肚明。
言一色瞥了眼满脸怨恨的肌肉男，朝言辞笑地灿烂，只是这笑并不温暖，清凉如水，“我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发生过的你无法改变，正发生的你无心改变，会发生的你无力改变……这事，我信不信没有任何意义，你的冤情只是你的，你要的真相也只是你的，你要的正义同样也只是你的。”
言辞呆滞地站在原地，手脚木然，只觉心突然被掏空，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在飘远，只有言一色这番话不停地在冲击他的脑海。
他苦笑，泪顺着脸颊流下。
正发生的无心改变，无心吗……是！她说的对，他无心为自己洗刷冤屈！他一直在逃避，逃避痛苦，逃避好兄弟的死，逃避解不开的困境！
逃避至今、甚至还想求死的他，是个一无是处的懦夫！
她说的没错，冤情、真相、正义都只是他的，若连他自己都放弃追寻了，那这些只会永远是泡影！
他真的愿意这些只是泡影？
不！凭什么？他还心有不甘，为何要放弃！哪怕要背弃对雪子的承诺，他也要做！言语，他一定要让她得到该有的下场！她的罪，只有他才能审判！
言辞的思绪，从没像此刻豁然开朗过，悲喜交加，肩膀不停颤动，泣不成声。
言一色神色一僵，眼角抽了抽。
她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次见有男人在她面前哭成这样，好歹也是沙场上英勇无畏的将军，一身大男子主义，在一个女人面前哭，不会害臊吗？
她可没有对他说教的意思，不过是看他问了，就随口一说，表达一下自己的真实想法而已，天知道，触动了他哪根筋，让他如此真情流露。
王白等人看着言辞一个大老爷们毫无顾忌地在哭，脸上神情也是一言难尽。
“哭差不多就下山了。”
言一色像个老母亲般，好言好语。
哭够的言辞冷静下来，反应过来，他到底干了什么丢脸的事，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身为一个极能忍的人，言辞的心理素质相当强大，他大手一呼，抹了把脸，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直视言一色，“娘娘，山下不安全。”
“嗯哼？”
言一色反问。
“南易想杀您。”
言一色一脸淡定，“我知道，来的时候，经历过了一波刺杀，他的人伪装成了山贼……你怎么知道南易要杀我？”
言辞话音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后，开口，“娘娘，奴才在驻地时溜出帐篷，是想找王白见面，因为想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所以在行进中，会视形势躲到僻静的地方，很巧，奴才最后一次躲到了南易的帐篷后。”
言一色神色微动，两个随从也立即提起精神。
“奴才偷听到了一些东西……南易好像得到了一封加急密信，看过后，他向自己的人刻意确认了下您的存在，又零零碎碎说了什么，透露出来的意思，就是要杀您。”
言一色目露玩味，“看来那封信上，有他要杀我的理由。”
因为她是大暴君的人，南易畏惧着他，所以纵然对她诸多算计，但也从未敢动过真的杀机，但这次……南易是认真的。
那封信上到底有什么玄妙，竟然让南易敢冒着生命风险杀她？
言辞继续道，“奴才只听到了这些，便被南易发现，在与他打斗中，被他认出了奴才的身份，逼不得已，奴才逃进了山中，南易带人追了一路，想……”
“杀你。”
言一色接了话茬，“看来你和南易，素有恩怨了。”
“是！其实南易想除掉奴才，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他怕奴才有机会翻盘，为了让言语高枕无忧，他无论如何也想杀了奴才，但还是让奴才逃了。”
言一色笑了笑，“你在炫耀你的本领高？”
言辞倒真没这个意思，但想解释发现也解释不清楚，于是不言。
言一色望着不远处的悬崖边，深吸口气，笑道，“你说的对，山下不安全，麻烦事儿可能更多，倒不如留在这儿……探查一番。”
言一色说到最后四个字，格外留意了一下肌肉男的神情，果然见他脸色不自然。
“王白，我想，有些事情，你要向你大哥坦白。”
王白蓦地被言一色点名，惊了一下，慌乱中对上言辞包容的眼睛，一怔，胸口一阵酸涩。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在进山后，看似是探寻进山寨的路，但其实有意带着手下兵卒往这里来，途中遇上了兵长所带的三十人，便一起带了过来，我提前服下了不受黑雾影响的解药，所以行动自如，而他们丧失五感，迷失意识，只会本能地向前走，每当有人走到悬崖边，我就会拿开后面之人勾住他腰带的手，然后，看着他们一脚踏空，掉入悬崖……大哥在黑雾中摸索前行，我早就看见了，但故作不知，待所有人掉下去后，我触动了一个机关，机关里的风，吹散了一部分黑雾，我本意，是想逼问出他的目的，但没想到……”
发生了一连串的意外。
王白此时心里后怕不已，如果当时，他不是想留着大哥性命问出他的目的，而是杀了他一了百了，那……
这样的惨剧，他简直不敢想象。
－－－－－－题外话－－－－－－
感觉雁山的情节我写了好久了，笑哭……
差不多要进入后半段了，山寨要到了，陛下也快要出现了，要和色色见面了……想想这个场面，我竟然好激动。
哈哈哈码字去了，遁走……

068 踹他入悬崖
王白向言辞坦白自己的卑鄙行径，心中无疑是忐忑的，不断地想着，言辞一定会看不起他，会讨厌他，会和他绝交……
但现实是，言辞朝他伸出了手。
王白看着眼前突兀出现的手，下意识地抬头，就见言辞神色如常，看他的眼神一如从前——他还把他当好兄弟！
王白心神巨震，他这般虎背熊腰的壮汉，竟霎时红了眼眶，透明的泪花在眼中打转。
言一色在一旁瞧着，不禁歪了下头，该说不愧是好兄弟吗？竟然都有爱哭的毛病，不过，也算是性情中人了。
言辞将王白拉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互通心意。
肌肉男看着发生在他眼前的这一幕，一张脸黑如锅底，王白和言辞竟然团结一心，他逃脱的希望更渺茫了！
王白的所作所为，在外人看来，算得上十恶不赦，但言辞对他，只有心疼。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兄弟，王白有多心善，有多爱惜自己手下的兵卒，他比谁都明白，可为了向言语报仇，王白不惜造下杀孽将自己变成魔鬼，王白到底承受了怎样的痛苦，他都懂。
而洗刷他的冤屈，揭开言语真面目，这本该是他承担起的责任！
言辞内心懊悔，但同样坚定，他不会再逃避，言语欠他的，欠他兄弟的，他会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你只知道这些？”
言一色在问王白。
王白毫不迟疑地点头，“我绝无隐瞒。”
“嗯……”
言一色拉长了声音，将目光从王白身上，转移到了肌肉男身上，笑眯眯地开口，像只耸动尖耳的小狐狸，“那你肯定知道的比王白多。”
肌肉男面上一派镇定，阴骛的眼睛里满是戾气，确实是个硬骨头。
言一色见此，不再浪费口舌，挑了挑眉，朝悬崖边而去，边走边道，“你主子的最终目的，定然不是让王白将人带到这里杀死，毕竟，杀死人的方法有许多，何必一定要让人进入黑雾，跳崖而死？你主子还有后手，对吗？”
言辞和王白都是精明人物，言一色说的，他们也想到了。
“这悬崖底下有玄机。”
言辞语气笃定，王白也是一脸认同之色。
肌肉男脸色变了又变，冷笑讥讽，“你们发现了蛛丝马迹又如何？就凭你们的本事，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查不到！”
言一色倒没否认，而且笑地更灿烂了，光芒四射，简直能晃花人眼，“确实，所以才要靠你。”
她话落的瞬间，以笑容为媒介，发动了一个小催眠术。
催眠的内容只有一个命令——你一定要活着！
肌肉男被言一色的笑容晃到，轻易就中了招。
言一色朝言辞点点下巴，“解了他的束缚，把他扔下悬崖！”
言辞虽是一头雾水，但见言一色笃定冷静，胸有成竹，二话没说，上前照做，松绑、解穴、踹飞到悬崖——一气呵成！
言辞一口气还没喘匀，就见眼前掠过一道身影，紧接着又掠过两道更快的身影，追着肌肉男落入了悬崖。
待他反应过来，三人就是言一色和她的随从时，王白已经快到悬崖边了，“大哥，快跟上！”
言辞神色一凛，身影疾驰，跟了上去。
……
六个人自悬崖顶极速坠落，从悬崖顶上看，就像六只鸟落入一望无际的黑洞中，须臾间，便被吞噬，不留半分气息。
在下落队伍最前头的，自然是肌肉男，言一色因为不能运转内力，用不了轻功，更飞不了，所以紧紧抓住了他。
而肌肉男，在下落到一定高度后，突然从身上飞出一道铁爪，撞击到了某处崖壁上，触发了某种机关，很快，在六人下方，本陡直的峭壁某处突然向外凸出一块石板，下端固定在峭壁上，上端缓缓下落直水平，成为一处平地，正好做了几人的落脚点，让他们免于摔到崖底，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以言一色为首，几个人落在了石质平地上，齐齐望着眼前出现的大洞，神色难掩惊疑。
言一色暗叹一声，这悬崖下果然别有洞天。
言辞此时总算明白了言一色为什么让他松开肌肉男的手脚，还吩咐他把人踹下悬崖。
趁肌肉男不备，言辞眼疾手快，再次点了他的穴，将他定在了原地。
言一色在黑漆漆的洞口观望，言辞上前，靠近她，淡问，“娘娘，你就不怕他宁愿死，也不想暴露这机密所在？若是这样，我们跟着跳下来，真要摔死。”
言辞所说，言一色自然想到了，所以才用了催眠术，控制肌肉男的意志，让他一定要活！
不过这些，她没必要说给言辞听，他们又不熟。
言一色没有回答言辞的话，倒是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不要叫我娘娘，暴露我身份，万一遇到敌人，他们想抓人质的时候一定会盯上我。”
言辞神色一怔，看着言一色煞有介事的样子，嘴角扯了扯，恭敬回道，“是奴才，不，是我思虑不周了……大小姐。”
肌肉男此时清醒过来，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和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几个人，短暂的茫然过后，便是脸色大变！
他额间青筋跳起，脸庞扭曲，狠辣阴险的眼睛直戳言一色，“你对我做了什么！”
言一色朝他竖起一根手指，以胜利者的姿态晃了晃，径直朝里走去，留给他一个气死人不偿命的背影，“你猜！”
“言辞，动手。”
言一色只说动手，却没说怎么动手，做到什么程度，但言辞几乎没有迟疑，一掌劈晕肌肉男，而后吩咐王白背着。
言一色已经朝大洞深处走去，两个随从紧跟其后，言辞正要抬步跟上，突然眼前一花，摔了个踉跄，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大哥！”
王白这一声喊，前头的言一色自然也听到了，言辞身受重伤她早就看在眼里，能坚持到现在才倒下，哪怕以她挑剔的眼光来看，也称得上一句了不起。
“小杏眼，你体格壮一些，背上言辞。”
……
言一色一行人走过石板平地，待所有人进入洞中后，巨型石板缓缓上升，成了一个与洞口完美契合的门。

069 杀，肯定是杀！
言一色拿出火折子，在最前头带路，脚下不平但也并不难走，周围是奇形怪状的坚硬岩石壁，一路上没有机关，没有岔道，也没有人。
行进半刻钟后，走到了尽头，尽头是一堵石门。
门没有锁，言一色没用多大力气便转开了门，从门内出来，没走几步，便出现一个斜着向上的坡度，最上头似乎是一个洞。
言一色失望地耸耸肩，怎么就没有遇上人呢？遇上了把她抓去多好呀？她眼下就想有个像样的地方歇一歇，睡个觉。
“走吧。”
言一色还是走在第一个，拨开挡在洞口处的树枝草叶，弯腰爬了出来，抬头一望，发现四周幽静，是座山林。
圆眼随从、背着言辞的杏眼随从、以及背着肌肉男的王白，相继爬了出来，环顾四望，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言一色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四周树木的长势和茂密程度，抬脚朝三点钟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二十丈的距离，周围不再有高大树木，只有还未过膝的野草，视野顿时开阔，言一色走到一处边缘，向下一望，眸子蓦地一亮，灿若星辰。
下头是山寨！
她所处的地方，是一座小山，而这座小山的山脚下，环绕着一条河，视线越过河再望过去，就是一个由木墙围成的四方形山寨，隐约可见灯火闪烁！
山寨中大大小小的屋顶错落有致，可见规模不小。
王白不由瞪大了眼，又惊又喜，“言妃娘娘，这里莫非是……雁山山贼的老巢！”
“正如一山不容二虎，一个山头的山贼自然也只有一伙，山寨在，山贼在，是你认知里的雁山山贼无疑……”
言一色话音突然顿住，定定望着山下边看似静谧的山寨，缓缓眯起眼，“等等，出事了。”
王白疑惑，两个随从倒是比他多了几分敏锐，神情渐渐严肃。
王白浑身一个激灵，不由地打起精神，认真地向下看去，这一看，他本就大的眼睛瞪的更大了！
山寨的火光十分异常，原本有火光的地方更旺更亮，多处本该黑漆漆的地方也亮起了火光，在他的注视下，火光渐渐连成一片，且以缓慢却明显的速度蔓延着！
王白下颌绷紧，“娘娘，山寨起火了！”
圆眼随从神色凝重，“山寨外围有河流，如果只是意外，火势应当很快就会扑灭，但如果是人为……”
言一色‘嗯’了一声，“有河也没用。”
转身一指肌肉男，“把他弄醒，让他也瞧瞧。”
虽不知这肌肉男到底是什么身份，但应该多少跟山寨有点牵扯，就不知，他看到下方起火，是个什么反应。
圆眼随从掐住肌肉男的人中，直到人醒，才松了手，又摁住他的脑袋，让他向下看去。
肌肉男愣神片刻，不敢置信地闭眼睁眼，睁眼又闭眼！
他眼神看向言一色，目眦欲裂，像个狰狞的恶鬼，“是你做的！该死的女人！”
言一色无语，伸手指了指自己，反讽道，“是啊，是我做的，我是火神下凡，站在这里一挥手，就能让一个山寨起火！”
肌肉男一愣，渐渐冷静下来。
“是谁，是谁做的！我杀了他！”
言一色伸手掩住口鼻，懒懒打了个哈欠，眼眸里泛起晶莹的泪花，云淡风轻地开口，“大寨主，别激动，激动解决不了问题。”
大寨主？
肌肉男呼吸一滞，眼神阴骛冷沉，“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猜！”
肌肉男一听她这气人的口吻，喉间涌上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言一色还真是猜的，肌肉男见山寨起火时过激的反应，足见他很在意山寨，很可能就是山寨中人，再有，他知道王白的隐藏身份，必然有一定地位，以及，要除掉王白和言辞时，还有心情废话，这可不是一个只听命令行事的小兵小卒能有的行为。
他在山寨里，就算不是寨主，也得是个二当家、三当家或军师一类的人物。
喊他大寨主，不过诈他而已。
“你猜，下头的火，几分可能是意外，几分可能是人为？”
人为，一定是人为！他有一种异常强烈的预感，放火烧山寨的人，必是早就进山的暴君！
肌肉男满脸写着‘人为’，言一色一脸笑眯眯，声线温柔，“若是人为大火，这就意味着……山寨陷入危机了，我说的没错吧？”
肌肉男神色深沉，“你想说什么。”
言一色神采飞扬，眼中星点睿智光彩，“来做个交易！你告诉我，南易为什么要杀我，作为交换，我放你下去拯救自己的山寨。”
肌肉男毫不迟疑，“南易为什么要杀你，我真的不知道，但我能告诉你其他的。”
其他的？看来南易真的和雁山山贼有秘密往来！这里的寨主竟然握着他的把柄。
她本也没指望，肌肉男真能知道南易为什么要杀她，之所以这么提，是想试探一下，南易和肌肉男到底有没有关联。
在知道那些想杀她的‘山贼’是南易亲卫假扮后，她便有了两方或许有私交的设想，这一试，倒真试出了东西来。
南易想杀她，她当然也不会坐以待毙，有机会能更了解他，她自然不会放过。
言一色眸色难辨，“成交……你先说。”
“你先让人解了我的穴。”
言一色不语，肌肉男继而道，“解了穴的我，也不是你们四个的对手，你不放我走，我自然走不了……我这个条件不过分。”
“小杏眼。”
“是，大小姐。”
杏眼随从上前解了肌肉男的穴道，警惕地站在他旁边，以防他有任何异常举动。
“南易在我山寨中藏了一个人，是除暴君外，丛叶仅存的皇室血脉，十皇子，迟贞。”
言一色一愣，所有皇子不是都被大暴君杀光了吗？怎么还有幸存的！
南易还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欺瞒大暴君！
话又说回来，他敢这么做，可见也是有底气的。
不过，大暴君也不是好糊弄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找到了迟贞所在……等等！
让她想一想，若迟贞藏匿地点真被大暴君发现了，他会做什么？
杀！肯定是杀！
电光火石间，言一色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琉璃般的黑眸望着山下，倒抽一口气冷气，这山寨的大火，该不会是……

070 真正目的
雁山山寨。
漆黑夜色下，宛如沉睡猛虎的山寨内，火光四起，亮如白昼，升起的滚滚浓烟暗黑一片，仿若张牙舞爪的怪物，吞噬着空气、生灵、人命，渐起的狂风将火势吹得更旺，一波波热浪灼烫的吓人。
这场大火起的突然，又是在寨中人熟睡的时间点，所以，等到有人发现起火了，已经到了无可挽救，只能逃跑的地步。
当然，有逃跑这个选项的人属于幸运儿，倒霉的已经陷在火海里出不来了。
“走水了！走水了！大家快跑！”
有人拿着锣鼓急促猛敲，一边用这种方式叫醒其他人，一边朝山寨大门狂奔，为了逃命拿出了自己平生最快速度！
“孩子他爹，醒醒！走水了！快跑！”
“嘿，你干什么去？扔下你的水桶别管了，火势太大，扑不灭的！赶紧逃命！”
“快跑快跑，李婶子，别管你那鸡鸭鹅了，几只畜生死了就死了，你还想救它们？不要命了！”
“他大哥，你不跑还收拾包袱！？脑子被驴踢了？我不管你了！”
“大狗二狗，快抱上你弟弟妹妹，跟娘走！”
……
本寂静如夜的山寨内顷刻间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惊叫声、吆喝声、狂风肆虐声、火焰噼啪爆裂声，纷纷杂杂混在一起，就像某个大型屠宰场。
跑的最快，冲在最前头的一群人，直到跑出山寨大门，暂时安全，才敢停下来喘几口气。
有胆子小的，此时双腿发软，累瘫在地，站也站不起来了。
有胆子大、阅历足的人还敢回头再望望起火的山寨，其中不乏沉着冷静之人，说道，“寨中夜夜都有人巡视，提防野兽攻击，也提防着走水，应该一星火苗都起不来才对，怎么今日火烧的如此大，还没有巡视之人叫醒咱们？他们都死哪儿去了？”
有聪明之人也察觉到了今夜大火的不同寻常，一名花白胡子的老者，神色凝重道，“看来有宵小之徒盯上了咱们寨子，这场大火是他们蓄谋已久，巡视之人一定是遭遇了不测。”
“不止是巡视之人，大家看看周围，咱们一大群人在山寨大门外待许久了，但明处暗处防卫的人一个都没出现，想必他们也……”
“何止啊！咱们山寨防守一向严密，哪怕外边的一只苍蝇都进不来，今夜有外人潜入进来，还能在寨子里放火，这可能不？不可能！所以！山寨里，一定是出了内鬼！”
大家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附和有之，反对有之，叽叽喳喳，神情焦虑，弄得人心惶惶。
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瘦高灰衣男子，悄悄抬起半张黑黢黢的脸，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慌，他咬牙，突然喊了一声，“快离开这里下山，若贼人还有后手，想将咱们也歼灭，那……”
“对，是这个道理！”
“大家伙儿，下山！”
……
黑脸男子见自己一句话果真煽动了其他人，心下窃喜，混在二十几个人中一起往山下跑。
但他们还没跑出三丈远，本该黑漆漆的前方蓦地出现一簇簇光亮，光亮让他们的眼睛看清了前方的一切，就见，一长排手持火把的戎服兵卒，约四五十人，正持刀挡在他们面前，仿佛一条勒住山寨和众人咽喉的红线。
“啊！”
有人吓的惊叫，队伍齐齐后退，你踩我我踩你，兵卒们还没动手，他们就倒了一片。
藏在人群后头的黑脸男子脑中嗡鸣一声，紧张害怕地手脚哆嗦，头垂的更低，腰弯的更深，恨不能钻到地缝里逃跑。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队伍最前头，一勇敢的跛脚大汉壮着胆子惊问。
没有人理会他，所有兵卒一手火把，一手长刀，目视前方，没有表情，活像一尊尊雕像。
就在这无声阴沉的场景中，忽然有马蹄声响起，一声一声，不疾不徐，清晰可闻，诡异冷煞，听在众人耳中，仿佛一道道催命符，吓的心跳险些骤停，就连那数十兵卒都不觉僵直了脊背，握刀的手下意识更紧，好似这样做就能有更多安全感。
一人骑马靠近，连成一条线的兵卒从中断开，分列两边，让出一条道来。
就见，墨袍银冠的迟聿，骑着一匹浑身火红的高大骏马缓缓而来，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脸庞，精致到天妒人怨的五官，暗黑凶煞与绝色惊艳同在。
双眉浓黑，斜飞出锋芒肆意，眸子暗红，狭长凛冽，流转着睥睨天下的薄光，冷锐性感的唇微合着，下巴如玉生寒，周身萦绕着唯我独尊的强横气息，霸道地侵蚀着这一方天地，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跑出山寨的一干人等，不认识迟聿，但这不妨碍他们心颤腿抖，以及一种哪怕回去面对火海，也不想面对他的冲动。
随迟聿过来的，还有走在一侧的墨书，她背着弓箭，扫视了眼面前众人，又看了眼他们身后几乎被火淹没的山寨，虽然已经心中有数，但还是开口问道，“今夜，寨中就你们这些无用散人？”
“好……好像是……是。”
有人结结巴巴地回答。
墨书脸色不太好看，转头向迟聿道，“陛下，慕子今那人，看来是做了取舍，保了自己私建的兵器坊，舍了为兵器坊掩人耳目的山寨，寨中真正的山贼都转移了，只留下这些种地过日子的散民。”
雁山山寨中的人，并不全是打家劫舍的人，也有墨书口中辛辛苦苦过日子的人，他们大都是几年前逃到丛京的灾民，无人安置，无处可去，寨主肌肉男为了扩充山上人手，便将他们引上了山，其中年轻力壮的男人，或自愿或被逼，在他手下做着杀人越货的勾当，而老、残以及女人和孩子，便过着平常日子。
至于墨书所言的兵器坊，的确也在这雁山之中，那些经由王白之手跳下悬崖的兵卒，自然没有死，他们掉下崖后的遭遇与言一色等人相差无几，那处悬崖峭壁里隐藏的机关暗洞也不止她走过的那一个。
而掉下崖的兵卒被解了黑雾毒素后，就成为了兵器坊的劳力，这就是肌肉男背后主子，也就是慕子今，真正目的。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先暂且不提。
慕子今的这个秘密，墨书之所以知道，还是来雁山前迟聿透露给她的，这件事就连苏玦都不知情。
但迟聿这次特意来雁山，目的并不是要摧毁慕子今的兵器坊，而是——杀了迟贞！

071 言妃之意？
迟聿骑坐在宝马神驹上，暗红的眼眸半阖，凉薄无情，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一群毫无威胁的菜鸡，轻飘飘地一句话，阴冷地让人战栗，“围起来，刀架着脖子。”
“是！”
虽然迟聿不领兵，不参与战事，更不是这些兵卒的长官，但他是坐拥江山的国君，凶残杀名亦是威震天下，这些小兵小卒对他的畏惧之感比对自己直属将领还要强烈！
一批脑子活泛机灵的兵卒，眼也没眨，一涌而上，动作干脆利落，将二十几人团团围住，虽只是从军不到一年的新人，但此时此刻，在迟聿高压逼迫下表现出的素质，还真像模像样。
锋利冰冷的刀就架在自己脖子上，众人像被吓傻的鹌鹑，屏住呼吸，没了表情，保持住一个姿势，一动不敢动。
但有三个人例外，他们躲开了冲向自己的长刀，坦然自若地走到迟聿面前，齐齐单膝跪地，异口同声，“参加陛下！”
已被吓傻的众人更懵逼了。
有聪明人，很快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低声怒吼，“我就说了，山寨会起火，一定是有内鬼！该死，刘老二，芸娘，小豆子……竟然是他们三个！”
山寨中与这三人交情不错的，脸上皆是震惊怨恨的神情！
‘刘老二’是个四十出头的文弱书生，也是这次内奸三人组的老大，他一板一眼地向迟聿回禀，“陛下，属下等幸不辱命，在接到陛下命令后，准时放火烧了山寨！寨中主要的人于两个时辰前悄悄转移了，被大火逼出来的这些人，只是些不知外事的无辜山民。”
他亲自查探的真实消息，与墨书所言相差无几。
‘刘老二’这三人，是迟聿登基初期就埋在雁山山寨中的细作，今夜放火烧寨的任务是一日前命令下去的，从效果来看，他们完成的很成功。
这三人被派来当奸细的目的，只是监视寨中山贼，一直到今时今日，这个目的就没有变过，寻找迟贞并不是他们的任务，所以，迟贞藏在山寨中的消息，自然也不是他们传出来的，而是迟聿在雁山埋下的另一个渠道——深入到慕子今兵器坊的资深细作！
迟聿有细作探查传回来的确切消息，知道山寨在什么地方，于他而言，没必要探路，只须依照心中路线，按部就班地抵达山寨。
他带言家军新兵营的五十兵卒进山，当然也不是为了排场好看，而是真的要用他们。
不仅放火烧寨，还破坏了寨内所有灭火的渠道，是为了将寨中人都逼出来，而他们，则是挡在山寨大门和河流溪水之间，堵住这最后一条能灭火的路。
迟聿此举，便是要将山寨的贼人赶尽杀绝，将山寨的地盘毁于一旦，而迟贞作为其中一个，自然也逃不了魂归西天的命运。
如此一来，迟聿就是一石三鸟，既除了雁山山贼对外的威胁，又能让慕子今的兵器坊元气大伤，同时，又杀了最后一个皇子迟贞。
但，现实与计划有了偏差，山寨中主要的山贼在大火烧起前，就转移了地点，此时此刻被大火逼出来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弱势群体，派一群身强力壮的兵卒来对付他们，简直大材小用。
这种偏差的造成，归根究底，来自迟聿和慕子今的交锋对抗，而从结果来看，好似是慕子今更胜一筹。
可也是好似。
慕子今将寨中主力撤走，为暗中的兵器坊保留人力，迟聿其实早有预料，第一、二个目的是否达成，他其实并不在意，他这一趟来雁山的目的，真要说起来，只有一个——杀死迟贞！
至于掌控慕子今私建的兵器坊，他看的清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他们来日方长！
迟聿挥手让三人退下，诡谲妖异的眸子一扫被围在圈内的众人，那眼神无情的骇人，就像在看一只只待宰的羔羊，唇角勾起戏弄笑意，“孤……”
“陛下——”
一道从上空飘来的冷戾声音，打断了迟聿未说完的话，来人很快从天而降，身手矫健，武功不俗。
他身材魁梧，体格健硕，眼神阴骛冰寒，正是这山寨的寨主肌肉男。
言一色信守承诺，在他透露出南易的秘密后，放他离开，至于她和王白等人，则在不慌不忙地下着山，朝此处山寨所在走来。
照她‘事不关己爱咋咋地’的脾性，路上晃晃悠悠，一时半刻是到不了这儿的。
“陛下，草民恳请您手下留情！他们都是无辜之人！”
肌肉男神色毕恭毕敬，一举一动谨小慎微，面向迟聿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触地，标准的跪拜大礼。
一旁隐在暗处的‘刘老二’心中冷嗤，他在寨中过了五六月日子，寨主冯力是什么人，他自认起码知道七分！
这些拖山寨后腿的人，他一向最看不起，要不是因为他们的至亲都在他手下效力，他早就把他们活埋处理了！怎么可能是真心为他们求情？
愚蠢无脑的冯力，竟然在陛下面前耍心思，不管他打着什么主意，绝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刘老二’看冯力的眼神，已经像在看死人了。
迟聿坐于马上，俊美如神，神色上看不出任何东西来，只是一开口，言语犀利地像毒刺，稳准狠地扎入人心，毒肉毒骨，“跟孤求情……你算什么东西？”
这是根本没拿冯力当人看。
冯力一张脸霎时变的铁青，但他跳出来为一些杂碎求情，也不是完全莽撞，他有杀手锏。
无意识地吞下一口唾沫，他沉下气息，努力稳声道，“陛下，草民不久前跟言妃娘娘在一起！她看到山寨大火，担心有无辜之人丧命，所以让草民先下来看看！”
墨书正因觉得无聊，没精打采，一听冯力提起言一色，猛地抬头瞅向他，言妃怎么进山了，来找陛下的？她又怎么会和山贼寨主碰到了一起？
迟聿闻言，鸦羽般的长睫动了下，眸子幽冷深寒，外人看不到的眼底中，戾气越聚越浓，“你想说，你替他们求情，代表的是言妃的意思？”

072 孤的爱妃，孤比你了解
“回陛下，是！”
冯力见迟聿肯问，而不是一意孤行坚持己见，心中微松口气，暗叹，言妃在暴君心中的地位果然非同一般！幸好，他赌对了！拿言妃当幌子，找借口，总算是让暴君退步了！
迟聿坐在马上，稳如磐石，神色间暗藏的讥讽，似有若无，暗红眼底冰寒一片，一脸高深莫测，“你是何人？”
“草民是此山寨的寨主，姓冯，单名一个力。”
“寨主？”
迟聿冷笑，眸光犀利凶残，似讥似讽，淡淡扫过不远处被火舌席卷的山寨，“没有老巢的寨主？”
冯力神色恳切，纵然私下里骂迟聿，多难听的话都骂过，但此时，他神态举止都格外谦卑，掩饰地很好，似十分尊敬他们丛叶国的皇帝陛下，“陛下，草民深知自己占山为王多年，带着手下兄弟做下错事糊涂事无数，罪大恶极！草民愿意承受陛下一切责罚！但是……寨中不止有草民的兄弟，还有和逃出来的他们一样无辜的人，恳请陛下大开金口，让众位兵爷挑水灭火！”
正如‘刘老二’所想的那般，冯力不是良善之人，那些活下来跑出山寨的残弱之人，他丝毫不在乎他们的生死，甚至，他们若是死了，他会更高兴！
冯力并非真心为这些人求情，而是怀揣着尽快灭火、保住自己小弟的目的。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他手下的那些人，早已被他的主子慕子今转移到了别的安全地方，换句话说，他自己以及他辛苦经营的山寨被舍弃这件事，他毫不知情。
迟聿却是心如明镜，一眼就看出了冯力的虚伪，和他并不知自己成为废棋的悲哀，冷锐的唇角微勾，挑起一丝阴狠残忍，“你当真是统领雁山山贼的冯寨主？此时寨中还有你手下山贼兄弟，你确信？你莫非不知道，慕子今一早就将他们转移走，寨中火海里，可没有一个该死的山贼！”
什么？
冯力神色猛变，听到迟聿的反问，犹如遭遇晴天霹雳，混混沌沌想通一切，脸庞煞白。
迟聿还嫌他的伤口不够鲜血淋漓，继而张口，若无其事却直戳心尖，似能搅烂他胸口血肉，“看来你果然不知，孤就好心告诉你——你被慕子今抛弃，你被手下兄弟背叛，你的山寨被毁于火海……你一无所有。”
冯力满脸不敢置信，可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告诉他，他的主子慕子今，完全做的出这样的事！更重要的是，暴君没必要对他撒谎！
“你方才说，你向孤求情放过无辜之人的命，代表的是言妃之意。”
冯力恍恍惚惚中，没料到迟聿竟然重提言一色，忽地心中一跳，强自镇定道，“是！”
言一色自然是没有给过他任何指示，所谓救无辜之人，不过是他自己胡编乱造，故而，当迟聿再次提及言一色时，他吓地心惊肉跳。
他本意是，拿言一色当幌子，待迟聿同意让人用水灭火后，他就能混入人群里顺利进入山寨，集中自己的人，带他们走寨中密道，悄无声息地逃出生天。
可事与愿违，他盘算的一切成为一场空。
他为今之计，能做的唯有保全自己！
他不能让迟聿知道他骗了他，他最好的办法还是借灭火之机，进入寨中，走密道逃离。
“陛下，山寨大火怎么也要扑灭，就算不是为了其中无辜之人，您也要想想，夜风猛烈，若是放置不管，火势早晚会蔓延至整座雁山！到时，就是一场无法挽救的灾难，一切都晚了！”
迟聿一声轻笑，俊美无可比拟的脸庞上，皮笑肉不笑，隐隐流转着厚重华丽的暗黑之色，冲的人头晕目眩。
他对冯力的担心不予理会，自顾道，“呵，孤的爱妃，孤比你了解……”
迟聿话音顿住，不上不下地吊着冯力，他紧张得心都卡在了嗓子眼，眼珠仿佛被什么粘住一般，动也不会动。
而就在他这双呆滞的眼中，能清楚地看到迟聿拿过了墨书背上的弓和箭。
箭上弦、手拉弓、力道松，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迟聿射出的这一箭，快如疾风，从冯力脖子穿喉而过，迅猛的力道，带起势不可挡的气势，将他整个人带的直往后飞，箭矢整支穿出，而他，狼狈滚落在地，脖间鲜血汩汩流出，抽搐几下，便不动了，两眼大睁，死不瞑目。
迟聿浑身散发着阴寒煞气，他缓缓放下手中神弓，一双晦暗不明的魔魅眼眸，似能吞噬万千山河，让日月无光，天地失色。
“她对无关之人，可不会在意。”
求情就更不可能，也不管你是不是无辜，是不是可怜
她看着是好相处之人，但绝不是烂好心之人。
迟聿似乎只是随口一说，语气轻渺，若云雾飘过晨间山峰。
他抽出第二根箭，放在厚实修长的大掌中把玩，头未抬，眼漠然，“孤要找一个三月前进寨的年轻男人，你们将他指出来，孤放你们下山。”
迟聿一语落下，那些被兵卒围住，陷入深深绝望的人们，在迷茫过后，骤然又惊又喜！
他们能活了！只要能指出陛下要找的人，他们就能活了！
“陛下，草民知道！”
一个面目黑黢黢的男子举起手，自告奋勇，抬手一指身边，那里站着一个苍白瘦弱的蓝衣男人，正不停咳嗽着。
他忙道，“陛下，他是三个月前来的山寨，且年纪正轻！”
“对，陛下，是他没错！”
“是他，就是他！”
……
附和声此起彼伏，虚弱的年轻蓝衣男子，眨眼间成为众矢之的。
“咳咳……咳……”
他咳的更厉害了，脸通红，眼带泪，心里一片冰凉。
他不懂，自己怎么就如此倒霉！偏偏就符合了暴君的找人条件！
耳边太过聒噪，迟聿忍不住抬头，冷冷瞥了眼乱哄哄的人群，所有人霎时噤声。
压迫感十足的视线落在黑脸男人指认的蓝衣人身上，“除了他，其余人都放了。”
“是，陛下！”
一众兵卒收回长刀，而被困住的人们则像被长久关在笼子里的猴突然得了自由，捡了地上掉落的火把，不顾一切，飞速向山下跑去。
黑脸男人混在逃离的人群中，本该因跛脚的原因慢下速度，可不知为什么，他跑的非但不慢，还跑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他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扩大，似在庆祝某种胜利！
但他不知道的是，远被他丢在身后的迟聿，看都没有看被指认出留下受死的蓝衣人，而是将手中的箭，一点点搭在神弓的弦上，目标——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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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 抬头看天
迟贞对身后的危机一无所知，心中还在止不住的得意，他向流经山寨大门前的小河跑去，从架在两岸的木桥上穿过，径直钻入了前方一片茂密的山林，身影霎时不见！
迟贞左右看看，确认四周繁盛草木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同样也挡住了别人，尤其是迟聿的视线，没有人能看到他，也就是说都找不到他，他安全了！
迟贞满头大汗，提着的劲儿一松，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上半身又顺势向后一倒，整个人呈大字型躺了地上，胸口急促起伏，脸上满是劫后逢生的喜悦！
迟聿用初到寨中的时间找他，看来是怀疑他易容了，但迟聿一定想不到，他的确是三月前进入了寨中，但不是以一个新面孔出现，而是乔装打扮，顶替了一个来寨里一年多的男人！
这件事有南易相助，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所以在大家眼中，他就是那个来寨中一年有余，孤僻寡言的男人！
也是巧了，他们这群人里真有一个三月前来寨里的年轻男人，阴差阳错被所有人指出来，做了他的替死鬼！
想想他竟然骗过了自视甚高的迟聿，还在迟聿眼皮子底下逃走，他就忍不住大笑，“哈哈哈，迟聿，这次连老天都在帮我！谁让你丧尽天良，残害手足，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日后你一定不得好死……啊！”
迟贞话音未落，从旁‘嗖’地窜出一只箭，快如闪电，擦着他的耳朵，‘咚’地没入地面！
他吓的一个尖叫，惊坐起来，连滚带爬躲到了旁边，待壮着胆子擦亮火折子，看清是深埋入地里的一只箭时，脸色惊变，心神巨颤，手脚开始止不住的发抖。
箭……
迟贞脑海中猛地浮现，冯力被迟聿一箭穿心的场面！
他脸色煞白，是迟聿！一定是！他这么快就发现蓝衣男人不是他了，这么快就找到了他的位置所在？不……不可能，怎么会？这里十分隐蔽，地势起伏曲折，又有层层大树野草遮挡，迟聿不可能看的见他在这里！
那……是附近有其他人？
迟贞这样一想，心下稍松，抬手正要抹掉额头上的虚汗，就听耳边响起一道破空声，于黑漆漆的前方急射而来，擦着他的发顶穿了过去！
迟贞僵立在原地，眼睛瞪大，少顷，反应过来有人要杀他，不管是不是迟聿，都让他胆战心惊，头一扭，拔腿就往山上跑！
……
迟聿依旧在起火山寨的附近，自迟贞跑入冯力来时的小山后，他手中的箭缓缓上弦，待弓拉紧，他眼眸半阖，看都没看四周一眼，松手，箭飞，没入迟贞逃进的小山林，擦着迟贞的耳朵没入地面。
而接下来的第二箭，则是擦着迟贞的头顶而过！
迟贞人已找到，杀死他不过是迟聿一眨眼就能做到的事，简单到无聊头顶。
迟聿此时，倒有几分闲情逸致，不走心地逗弄着必死无疑的猎物迟贞，一次次放过他，又一次次威胁他，给他希望，又给他被杀的恐惧，一点点折磨他的身心，让他彻底崩溃！
墨书站在一边，虽然不远处的山林里黑咕隆咚一片，她根本看不清什么是什么，更别说迟聿的箭到底射入了什么地方，但这不妨碍她情真意切地拍马屁，“陛下的箭术又精进了！”
迟聿脸色漠然，大手冰凉，骨节分明的手指又摸了一只箭，搭弓上弦，同样没有用眼看，弦渐渐拉紧，捏着尾羽的手正要一松，忽然一阵大风拂过他面颊，带着一丝水汽，吹起他肩头背后的墨发！
迟聿眸光一动，冷凉的薄唇勾了勾，看不出喜怒，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陛下？”
墨书心下疑惑，箭在弦上，眼看就要射出去了，陛下为什么突然收手？
迟聿未理会她，缓缓抬头，露出性感美好的颈线，轮廓分明的侧脸立体深邃、肤白无暇，上眼睫长而密，若乌黑鸦羽，眸子暗红，妖冶神秘，在夜色月光下散发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墨书不解，也跟着抬头看了看繁星闪烁的夜空，冷月四周隐隐散发着一圈红晕，漂亮的有些妖异。
此时此刻，同样抬头看天的人，还有一个人。
……
言一色手举着自制火把，一边慢蹭蹭地往山下走，一边抬头望天，看了一两眼，便收回了目光。
走在她前面的王白在开路，走在她后面的杏眼随从背着言辞，圆眼随从则走在最后一个戒备，一行人因为言一色的要求，步伐不疾不徐，悠闲地仿佛在野外春游。
“快走。”
言一色忽而道了一句，其他人没什么可说的，赶紧下山正合了他们的意。
言一色话音一落，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便觉得脸颊上一凉，仿佛是一滴水落了下来。
这仿佛是个开始的信号，无数雨滴从天上落下，迅猛急促，大小如豆，眨眼的功夫，雨滴便密集成一片片，下起了瓢泼大雨！
“下雨了！”
最前头的王白一愣，说着，一转头，为了照顾言一色，正想提议避避雨，却见，他身后的言一色，不知何时举起了一把火红牡丹的竹伞，伞很大，塞两个人绝对没问题。
王白再次愣住，言一色径直从他身边越过，看似没走多快，可身影远离的迅速，“我走前头，别发呆，快离开这里。”
下大雨了，天气不好，这里的树又高又多，一个倒霉，搞不好得被雷劈死！
……
“下雨了。”
墨书感叹出声的时候，人已经被淋湿了，她转头望向山寨大火，因为雨幕的倾泻，火势已不再蔓延，照这样下去，火不久后就会扑灭。
冯力的担忧确实有道理，山寨四周是有一条河，几乎被其全部包围，但也只是几乎，还是有一个口能让火势蔓延到其他地方，若是放任不管，很可能发展成一场难以估计的灾难。
但是，天下雨了，还是瓢泼大雨！
简直就是天公作美。
她家陛下定是算准了此时此刻会下大雨，所以才会用放火烧寨的法子！
迟聿毫不受雨势影响，内力运转全身，仿佛有了一层看不见的保护层，将他从大雨的世界里隔离出来，身上没有沾湿一丝一毫。
迟聿沉心感受着周围一切波动，待天气重新稳下来，他将之前未射出的箭重新搭弓上弦，闭着眼，定方位，手一松，箭矢霎时如光般射出，穿过雨帘，没入一角山林中。
……
还在山中漫无目地逃跑的迟贞，被这场大雨淋了个透心凉，但他转念一想，雨势这样大，箭矢绝不可能再射过来，脸上不禁流露出喜色！
他不敢停留避雨，拼了命地往山上跑。
……
言一色带头下山，速度很快，所撑的一把大红花伞尤为引人注目，正在倾斜向下的一条小道上走，忽而，从旁边丛中窜出一个瘦高男人，两人只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不经意间，对视上了。
－－－－－－题外话－－－－－－
编辑通知辽，31号会上架(^_^)

074 孤出手就不会失手
言一色停下脚步，相当淡定，火把微微举高一些，打眼一瞅，确定是个人，而不是什么体型高大的野兽，眼神儿更平淡了。
但对面的迟贞却是一口气憋在嗓子眼，眼睛瞪大……漆黑山路，瓢泼大雨，一个女子，手中火把上橘红焰光摇曳，一把血一样的大伞撑在头顶，她面无表情，一动不动，这是……
“鬼啊——”
迟贞嘴巴大张，失声尖叫起来！
言一色嘴巴抿了抿，面对迟贞的失礼，更没什么表情了。
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二货，黑的跟块炭似的，还一惊一乍，胆子真小。
“让一让。”
言一色道。
迟贞还在‘啊’地鬼叫。
“你跟着我走是下山，你朝我来的方向走是上山，赶紧选一个上路，别在这儿堵着了，想被雷劈吗？”
迟贞沉浸在惊吓中，压根没听见，还在尖叫。
言一色舌尖上翘，顶了下上颚，一步上前，正要给他一脚，让他冷静下来，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危险，动作一顿。
“啊……嗯……”
一直在尖叫的迟贞突然弱了声音，一声‘嗯’后，戛然而止。
言一色就站在他对面，隔着厚重的雨帘，视线有些模糊，但她还是很快发现了他胸前洞穿出的箭头，明显是有人一箭射穿了他的后背。
迟贞重重倒下，身体沿着倾斜的下山之路翻滚下去，溅起无数土坑里的水。
言一色眉头皱了皱，看来她方才察觉的一丝危险气息，是朝她这个方向飞来的箭矢，但对方的目标是这个男人，还是她？
有南易要杀她在前，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她不得不多想，但，天色漆黑，雨势又大，这箭矢是从远距离射来的，还能将人一击毙命……对方箭术未免太精妙了。
“大小姐！”
王白等人因为下雨路不好走，在后头耽误了一会儿，而言一色又走的太快，所以眼下才跟上来，他们方才自然也听到了惊叫声，见她安然无恙，大松口气。
“我等在后头听见有人嚎叫，发生什么事了？”
言一色沉思一瞬，迈步下山，待走到迟贞滚落的地方后，纤手一指，“将这个死了的男人带上。”
……
迟聿射出最后一箭，将弓箭扔给了墨书，墨书任劳任怨地背好。
“陛下，都解决了？雨太大，您快下山吧。”
天地间升腾的雨气氤氲，迟聿暗红沁凉的眼眸望着远处山林，仿佛蒙了一层冷雾，幽寒难辨，“你带人下山。”
墨书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乌发，神色一愣，“陛下不走？”
迟聿不语，坐于火红鲜亮的马上，容色绝伦，视狂风暴雨如无物，一派镇定，仿佛镇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也镇住了雨势。
墨书跟在迟聿身边多年，早有主仆之间的默契，她懂，陛下既然不说，就是她不该问。
“是，陛下。”
墨书带人离去，并不担心迟聿的安危，先不说迟聿本身武力值逆天，就说暗处护卫他的四位红骷髅，就足以让所有敌人有来无回。
很快，这里就剩迟聿一人一骑，天地间漆黑阴冷，不远处是火势渐小的山寨，四周围是滂沱大雨。
言一色从山上下来，过了河，踏上山寨前的土地时，隐约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她凭感觉意识到不远处有个人，看不到样子，但她莫名觉得，是迟聿。
迟聿武功已臻化境，眼神比目前的言一色好的多，如果说言一色看的他只是一个模糊轮廓，只能隐约辨认出是人不是兽的话，那迟聿看到的言一色，不过是模糊了一些的她整个人，认不出来才奇怪。
言一色撑着自己的艳俗大伞，不急不缓走了过去，不知不觉中，雨势渐弱，寒风变小，待她走到迟聿近前时，大雨几乎已经停了。
巧合地就像，这场倾盆大雨是特意为她停的。
迟聿注意到后，神色一愣，却也稍纵即逝，几乎微不可查。
言一色走到迟聿身边，倒是将他看的清楚了一些，一边将伞收了，一边轻声嘀咕一句，“还真是。”大暴君。
她朝还在冒火光的山寨瞥了一眼，大雨几乎已经浇熄了火势，她双眸一弯，柔荑指了下天，又指了下自己，笑眯眯地道，“陛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迟聿暗红如砂的眼眸静如深渊，一脸若无其事，轻笑反问，“你说呢？”
言一色看他这样子，就明白不管是这大雨，还是她会出现在他面前，都是他料到的。
她将胸前湿了的青丝往肩后一撩，眉眼生光，轻哼一句，“不知道。”
扛着迟贞尸体的王白，背着言辞的杏眼随从，还有一身轻的圆眼随从，见了迟聿，纷纷行礼。
“参见陛下！”
“起。”
迟聿没看三人，眼眸盯着言一色，恩赐般地出了一声。
他话落，正要问言一色为何会进山，就见她往冯力的尸体处走去，眸光一闪，变的晦暗不明。
冯力会死，言一色倒没多意外，在猜到放火烧寨的人可能是迟聿时，她就料到敢来阻止他的冯力会死不瞑目。
而她看了眼他的尸体，果然是死不瞑目。
言一色的目光朝四周随意扫了眼，发现不远处落了一只箭。
箭？
言一色心下一动，上前捡了回来，和迟贞胸口的那只比了比后，眉头一挑，心下了然。
抬头看向迟聿，“陛下，这人是迟贞？”
迟聿看到王白跟言一色一起过来，还扛着迟贞的尸体，便知言一色和迟贞遇上了。
“他告诉你的？”
言一色摇头，“不，遇上他后还没说上话，就被你一箭射死了……我是猜的，这山头的寨主透露给我，南易将迟贞藏在了这里。杀了他，就是陛下来雁山的目的吧。”
迟聿淡淡，“如你所见。”
言一色‘哦’了一声。
“你既不认识他，不知他是迟贞，为何还把他的尸体带回来。”
言一色撇了下嘴，单手抵着下巴回想，“陛下，我当时就站迟贞对面，你那一箭虽说是射中了他，但要没他，被射死的可就是我了，谁能说那一箭就不是针对我的？只不过因为迟贞正好挡在我面前，替我死了……这都说不准啊！我将他带回来，是想查查他……啊！”
言一色正说的过瘾，忽然一只手臂穿过她腋下，抱住她的肩背，用力将她向上一提，裙摆一扬一散一落，她人已坐在了马上，靠在迟聿身前。
言一色：“……”
这是什么操作，弄的她措手不及，她还没说完。
迟聿鸦羽微垂，看着到他下巴的某人头顶，嗓音低沉冷硬，“你想的太多，孤出手就不会失手，怎么会射死你。”
言一色默了默，她又不知道。
“你进山做什么？”
迟聿问了一句，话落，眸光瞄到她手中的竹伞，唇角划过清浅弧度，“还知道会有雨。”

075 宠妃之名
言一色自然是从驻地出发前，推测出不久后会下雨，才会在包袱里装上伞，但她不想承认，万一迟聿再继续问她为什么会看天象，这个话题就要没完没了，可她现在只想赶快下山，她好累，要热水，要大床，要休息。
她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人，有人愿意当她的靠枕，她也不客气，脑袋往后一仰，靠在迟聿胸口，肩一松，学着他的语气道，“你想的太多，我不知道会有雨，带伞只是有备无患。”
迟聿看着她懒散窝在他怀里的样子，乖巧安然地像只猫，忍不住一手环过她的腰，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两人姿态很是亲昵。
迟聿虽然知道言一色敷衍他了，没说真话，但也不想计较。
言一色抬脸，大眼眯了眯，抬手一指前方，颐指气使道，“好，下山！”
迟聿没动，沉沉眸光落在她指向前方的那只手上，因为抬起的动作，袖子往回滑了一些，手背上的一点红肿，以及手腕上的一片青紫，映着她的雪色肌肤，显得格外刺眼。
迟聿浑身气息倏而变的冷煞，暗红眸底杀意涌起！
他环住她腰的手抬起，轻轻握住她那只手的手腕，动作温柔地拉下，另一只手臂从她的肩侧环过，骨节分明的手指冷白冰凉，从她衣袖开口到肘弯处轻轻一划，薄薄的衣料便沿着他划过的轨迹裂开，露出她整只小手臂。
上头有着大小、形状不一的伤痕，或红肿，或青紫，其实算不上严重，有的甚至都不用涂药，但因为她肌肤尤为白皙和柔软，这些伤痕倒让人触目惊心。
迟聿一怔，脸色难看到极致。
言一色自己也愣住了，虽然她知道自己在击杀南易亲卫时身上受了伤，但因为很多年没在自己身上看到过伤痕了，猛地一瞧到小伤遍布的丑样子，还真不适应。
自她家传武学大成后，再没有什么人、什么攻击能伤的了她，没想到穿越来到这里后，还能有机会体验一把浑身是伤的感觉。
这都拜某人所赐！谁叫他封了她的内力！
言一色想到这一点，心里不爽地哼了一声。
迟聿拉住言一色手腕的大掌，无意识地悄然攥紧。
言一色不禁嗷了一声，眼里冒出绚丽火光，扭头蹬迟聿，咬牙切齿，特么的……
“疼着呢！”
迟聿耳边只听见她喊疼的声音，动作快过意识，手卸力，猛一松。
言一色看着自己手腕上，刚多出来的一道攥痕，鼻子差点气歪。
迟聿也看见了，心底没来由一慌，又极快镇定下来。
他沉着脸，努力维持着自己的高高在上，语气仿佛恩赏一般，“孤给你揉一揉。”
言一色一听，霎时一个激灵，将自己的伤痕用裂开的袖子藏好，脸色木然，眼神嫌弃，“不要。”
她很怀疑他的专业性，可别没把她手腕揉好，还揉断了。
迟聿眸子一冷，“孤……”
他刚开口，就被言一色出声打断，她眉眼间有些疲累，叹了一口气，声音又小又轻，“没多大的事，要说揉，我自己也会揉，走吧，下山。”
言一色不是没有软声软语跟迟聿说过话，但像眼前这般，神色蔫蔫有些虚弱，还是第一次。
迟聿忽然心堵，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没再多想，除了依着言一色，没别的想法，“谁伤的？”
“伤我的都死了。”
那些来杀她的南易亲卫确实都被她杀死了。
迟聿搂着言一色细腰的手用了狠劲儿，神色不满，“你知道孤问的不是这个。”
言一色靠在他怀里，眼睛闭上，舒缓低柔的语气里有几分哄人的味道，“好吧好吧，南易，杀手的主子是南易。”
迟聿眼眸骤然一眯，杀人的冲动从骨子里蔓延出来。
“能下山了不？”
迟聿内心的杀意敛了敛，垂头看了言一色一眼，没再耽搁，御马下山。
从头到尾，目睹迟聿和言一色相处的王白等人，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回神，一致觉得——言妃娘娘的宠妃之名，果然是名不虚传！
顶撞、忤逆、命令陛下，竟然至今都没死！
……
迟聿带着言一色下了山，王白等人也很快跟了上去，待众人都离开后，两个男人悄然出现在了迟贞的尸体附近。
站在迟贞尸体面前的男人，身着一袭大红衣袍，体态风流，一双桃花眸脉脉生情，正是钰王南易。
而南易一步之前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脸上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看不到面容，一双薄薄的黑色手套包裹住他的大掌，负手而立。
一把金丝楠木的扇子挂在他腰际，身姿颀长，傲然如松。
他似乎朝远处冯力的尸体，望了一眼。
南易正低头看着死去的迟贞，眉头皱紧，他双拳紧攥了一下，又猛然松开，逼迫自己面对现实。
南易压下低落的情绪，满腹心事地望了眼已经被烧毁的山寨，又看向站在他左前方的面具男人，语气低沉，“大火烧寨，是迟聿做的吧！一回来，就受了迟聿一份大礼，今世子，感觉如何？”
慕子今未语，侧过身，审视着愁眉不展的南易，他的音色很是干净，听了让人平心静气，“看你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迟聿杀了迟贞，对你打击不小。”
南易闻言，苦笑一声，“今日，你我都在迟聿手上吃了亏，看来也算是同病相怜。”
慕子今没说什么。
南易问道，“这次回京，什么时候走？”
不久前，慕子今突然出现在南易所在的帐篷里，着实让他吃了一惊，但同时心里也更踏实了几分。
彼时他正在等消息，想知道言轻是否已经被伪装的山贼们杀死，等的时间越长，越让他心中不安，而慕子今的突然出现，简直让他心花怒放！
就算万一他的人失手了，让言轻逃过一劫，但他只要能劝动慕子今出手，一定能在山中杀死言轻！
因为雁山正是慕子今的地盘！
可还没等他提自己的目的，慕子今便带给他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迟聿上雁山是冲着迟贞来的。
他顾不上再说什么，便和慕子今一起进了山，但正如他看到的迟贞尸体一般，一切都晚了，一切都完了。
“我会在京长住。”
慕子今淡淡道了一声，又侧头看向南易，“言轻没死。”
南易一愣，心中一沉，急切问道，“你如何得知？”
南易让自己的人假扮成山贼，是和慕子今这边通过气儿的，以保证，任谁去查这些‘山贼’的身份，都不会露馅。
所以慕子今清楚南易的行动，而他知道言一色没死，是因为黑雾悬崖那里有他的暗哨，亲眼瞧见她和言辞等人走过机关暗道，这些是机密，他不会告诉南易。
“信不信由你。”
南易自然是信的，脸色蓦地阴沉下来，神色狠辣，忽而盯着慕子今道，“今世子，谈个交易，你助我杀了言轻，我答应你一个条件。”
慕子今闻言，低哑一笑，“不必谈，我今日杀过一次言轻，没成功。”
南易听完，有一瞬间的茫然。
慕子今好心道，“言轻初到山下，遭遇的那场暗杀，是我做的。”
暗杀言一色，便是慕子今从外归京后做的第一件事，但以失败告终，而迟聿上雁山的目的，并不明朗，但也不过就几个可能，衡量过后，他做了弃车保帅的安排——弃土匪窝，保兵器坊。
至于迟贞会如何，是南易要考虑的事，他不过是提供一个藏身之地，迟贞的生死他毫不在意。
南易骤然反应过来，一脸惊疑，“竟然是你！你为何要杀……”
“你又为何要杀言轻？”
慕子今不紧不慢地打断他，南易狠狠一怔，两人对视片刻，会心一笑。
看来，他们杀言轻的理由，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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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心 y∩__∩y

076 换个人助你吧【上架一更】
迟聿带着言一色，用最快的速度到达了山脚下的驻地，而她在半路上就睡着了。
迟聿勒马停下后，正要抱着昏睡的她下去，她却醒了，挣脱迟聿的怀抱，眼眸要睁不睁，神色迷蒙，歪歪斜斜就要往下倒，在她身后的迟聿面无表情，大手一揽她的腰，飞身将她带了下去。
迟聿的唇离她耳边很近，忍不住靠近轻斥一句，嗓音很低，微不可闻，“挣开孤做什么，还不是孤带你下来。”
言一色此时又去见周公了，自然没听见迟聿的话。
迟聿扛着言一色往她所住的地方走，流思和浅落正在外头焦急等待，瞧见被迟聿扛在肩上的言一色，顿时喜笑颜开，但是碍于迟聿的存在，只敢站在原地默默注视，不敢靠近。
迟聿带着言一色进了帐篷，快走到她休憩的贵妃榻时，猛地发现好似有什么不对，脚下一顿。
他回头看了看趴在自己肩膀上的言一色，怎么瞧，怎么觉得，这个扛人的法子，她要是醒着，一定很不舒服。
默了默，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迟聿把言一色从肩上放下来，改为公主抱，心底那一丝奇怪的违和感没有了，将她放在榻上，手指挑了一张毯子给她盖上，便转身出去了。
流思和浅落看见迟聿离开，才敢急匆匆进了帐篷，去照顾言一色。
王白等人比迟聿晚了一些，两个随从去找迟聿复命，而他则将言辞带回自己的帐篷，找了军医为他诊治。
迟聿进了一处外表不起眼的帐篷，而内里布置，甚至比言一色所住的还要讲究，里头等候多时的苏玦和墨书同时起身，恭敬见礼，“参见陛下！”
迟聿长腿迈过两人，浑厚气息卷起冷风，逼的两人呼吸滞了下。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内敛奢华的墨袍轻动，银丝绣线闪耀不羁光泽，一双暗红眸子浮现阴冷碎光，神色凛寒，霸气无双。
瞥了一眼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苏玦，清楚他必有要事，“说。”
“是，陛下。”
苏玦面色和煦，一如往常，但一听迟聿不好的语气，心头便是一紧，回禀起来，更是字斟句酌，“微臣来此，只为两件事情，一是，慕王府世子慕子今，今日回京了，方才听墨书说，陛下已经和他见过了，二是，和言妃娘娘有关……”
苏玦说着，话音一顿，从怀中拿出一封密信，双手展开，递给迟聿，“这是从言域传过来的消息，陛下请看。”
迟聿抬手接过，一目十行，迅速扫了几眼。
看完后，恶意横生的眼眸，闪过几星嗜血惑人的妖光，唇边浮现冷笑，拿着密信的手指一点点弯曲碾动，凶煞气势如杀神修罗，仿佛不是在毁纸，而是在拧某个人的脖子。
苏玦神色更为肃穆谨慎了，“陛下，这消息本该前日就能收到，但因为遭到慕子今的阻拦，一个时辰前才到我手中。”
迟聿端坐上位，俊美如天神，无需说什么、做什么，他静然不动，自有一种睥睨天下的傲然气势，浑然天成，唯我独尊。
他敛下一身磅礴杀意，看似若无其事，但苏玦和墨书却明白，沉默中的迟聿最恐怖。
“凭慕子今一人，不可能拦住孤的消息……南家一定没少出力。”
苏玦和墨书对视一眼，明白迟聿指的是南域的南家本家！
迟聿诡谲的眼中，无情无欲，一脸似笑非笑，磁性冰寒的声音叫人毛骨悚然，“真是好，孤正打算对南易下手，南家就给孤送了一个正当理由，呵。”
苏玦和墨书眼观鼻鼻观心，清楚自家陛下是记恨上南家了！
不过，‘正打算对南易下手’，是怎么回事？
苏玦心头满是疑问，正常情况下，南易是不能动的，动了就有大麻烦，除非是他做了什么陛下不能容忍的恶事，否则陛下短时间内，是不会要他命的。
那到底南易做了什么事？听陛下那话的意思，是打算处理他了。
苏玦给墨书一个疑问的眼神，墨书还他一个冷眼：不知道。
墨书敷衍完苏玦，闷头一想，忽然隐隐有种预感，陛下想动南易，只怕和言妃有关。
“墨书，花露云雪膏给言妃送去。”
墨书正思索着，忽然听到迟聿的吩咐，眼前一黑，一个药瓶已朝她扔来，她眼疾手快，猛地一抓。
“是，陛下！”
墨书这一声应的铿锵有力。
……
一夜平静过去。
翌日，言一色醒来，意识渐渐归笼，身体四周的触感，让她瞬间察觉到了异常——她不是在床上！
猛地睁眼，明媚春光、草木花丛倏而闯入她眼帘！
言一色一愣，这是……白日，外头？
垂眸看了眼身下，就见她正骑在马背上，马蹄哒哒，不疾不徐地向前迈进，而身后稳稳当当坐着一个人，她不用回头，就知一定是迟聿。
她深吸口气，不禁扶额，“第二天了吗？我为什么和陛下在马背上？其他人呢，这是要去哪儿？”
迟聿没有回答，狭长凉薄的眼眸，暗红妖美，不自觉流露一丝柔色，“醒了？”
“嗯。”
“回宫！”
迟聿话音一落，忽然御马疾驰，朝前飞奔。
温柔和煦的春风，带着自然清香扑面而来，言一色舒适地眯起了眼，一头滑凉青丝，尽情飞舞。
……
迟聿将言一色送回钟灵宫，便离开了，至于去了哪里，要做什么，他没有理由向言一色交待，而言一色也没那个心思问。
言一色是被迟聿骑马提早送回宫中的，流思、浅落、言辞等人，还都在路上。
而王白，在他所做丑事未爆出之前，仍担任着言家军新兵营的营长，带着手下仅剩的兵卒，准备从雁山撤走。
至于南易，也一早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比迟聿走的晚，比王白撤的早。
……
有小宫女准备好了浴池热水，言一色赤脚走进来，挥退所有人，解了衣裙，发现自己手臂、肩头等处的伤痕已经淡了下去，不靠近看，根本瞧不见。
她柔唇一勾，笑了笑，这伤药够好。
……
言一色沐浴更衣后，慢腾腾吃了午膳，又看书、下棋、浇花、刺绣过了后半日，待太阳快要落山，回到宫中收拾妥当的流思三人才齐齐站在她面前。
“见过娘娘！”
“嗯。”
言一色穿着一袭海棠色的抹胸长裙，坐于美人榻上，怀里抱着眨巴眼睛四处乱看的兔兔，“回来了，便各司其职，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散了吧。”
流思和浅落应了是，两人正要退下，却见言辞没有动，浅落步子一顿，还不待她揣摩一番言辞的心思，便被流思拽住了衣袖，被带走了。
殿中只剩下了言一色和言辞。
言一色小手握成拳，撑着一侧脑袋，发髻上的珊瑚珠排串步摇，随她歪头的动作倾斜，映着殿内光火摇曳，璀璨晶亮，美不胜收。
她一张精致娇颜，更是人间绝色，国色天香。
言辞目光垂的更低了。
他稳了稳心神，朝言一色双膝跪了下去，“娘娘，奴才斗胆，有一事相求。”
言一色手揉着兔兔的脑袋，毛茸茸的触感让她爱不释手，对言辞要求的事儿，她猜到了，倒没什么兴趣。
她是不想理会的，但言辞心境已变，不会安于待在宫中，若任由他瞎折腾，说不准会出事，为了浅落，也为了他曾救过儿时原主，她干脆再帮他一把。
“说来听听。”
“奴才想找到言语害死言家幼子的证据，还我一个清白，恳请娘娘相助……为报娘娘恩情，奴才愿誓死效忠。”
言一色神色淡淡，不为所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誓死效忠？”
她摇摇头，不甚在意道，“这个好处不足以说动我，换一个。”
言辞心一沉，越发冷静，咬字清晰地问，“言家幼子也是娘娘的亲弟弟，您就不想找出害他的真正凶手，给他自己一个交待，给他生身父母一个交待？”
言一色黛眉轻挑，眼神有几分意味深长，唇角随意一弯，反问，“你觉得，言大将军夫妇，就算知道了言语是害死他们幼子的人，会拿她怎么样吗？”
言辞想也没想，坚定地张口，“会！”
可这一个字尾音还没落，他自己又先愣住了！先迟疑了！
言辞是极聪明的人，脑子相当好使，只不过因为善心，蒙蔽了他本该更敏锐的感知，在言一色的反问中，他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心中苦涩。
“奴才明白娘娘的意思……言家幼子和言语，都是言将军夫妇的亲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虽然是言语害死了他，但事情已过去三年，死人到底没有活人重要，言将军夫妇或许会对言语失望透顶，但不会要她的命，他们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寄予厚望的女儿。”
言一色笑了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你想明白就好……另外，言语所做之事一旦暴露出来，就是惊天丑闻，坏的是言家名声，言大将军是不会容忍的，换句话说，为了言将军府百年清名，他会包庇言语……你懂若要复仇，自己会面临多凶险的局面吗？”
言辞呼吸一沉，清冷如雪的俊逸脸庞上神情冷凝，少顷，轻声道，“奴才要对抗的不止是言语，还有整个言家。”
言一色微一颔首，清丽眉眼灿若朝霞，“你觉得自己能做到吗？要花多久时间做到？”
言辞闻言苦笑，神色低落地给出一个模糊的回答，“很久。”
话落，他又猛然想到什么，眼睛直视言一色，盈盈发亮，“但如果有娘娘相助……”
言一色抬手打断他，声音低缓，“我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帮你揭发言语这事，也没有能打动我的好处，别盯着我了，另找一个人助你吧。”
言辞在言一色这里吃了闭门羹，心下并不气馁，神色诚恳地问，“娘娘觉得奴才找谁合适？”
言一色倒还真想了想，末了，确定一个人，眼神幽幽地看着言辞，笑容狡黠，“陛下。”
言辞一愣，脸色更冷凝了，但更多的还是虚心求教，“为何是陛下？”
言一色收回撑脑袋的手，换了坐姿，双腿交叠，两手揉捏着兔兔的耳朵，神色漫不经心，“这宫里没有能瞒住陛下的事，你的背景只怕早就被摸清了，你找陛下，倒省了防备对方探查你身份的心，另外，南易知道你活着，就意味着言语也会知道，两人必然联手要你命，实力资本能抵抗住钰王府和言家的，除了陛下，丛京也没谁了吧？”
言一色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个昨夜言辞曾提到过的人名——慕子今。
她记得言辞一语道出肌肉男背后的主子是慕子今，还说什么知道王白和他谈了什么交易。
“你很熟悉慕子今？”
言辞正认真考虑着言一色的话，忽然听她这般问，忙道，“算不上，他是慕王府世子，才智谋略冠盖天下，有第一公子的美称，从先帝在位时，就长年在外，甚少回京。”
言一色玉白的手指，在兔兔脑袋上点着，“你曾说，他在找王白谈交易前，找过你？”
言辞闻言，渐渐回想起了那段往事，没有遮掩，痛快道，“是。这要从三年前说起，奴才那次是带兵上雁山剿匪，可还没按计划行动，奴才便收到了言将军的紧急传信，命奴才速回大将军府。”
言辞话音顿了顿，才又道，“奴才是在回去的半道上，遇见的慕子今，他说，言大将军传奴才回去，是为了言家幼子被害一事，言语栽赃陷害，让言大将军认定了奴才是凶手，这一次回京，奴才凶多吉少。”
言一色了然，“这事是个契机，他想与你做交易，他可以保下你的命，而你要为他做事。”
言辞道，“娘娘说的没错，他让奴才暗中做的事，与王白所做大同小异，只是奴才那时不知具体细节罢了。”
“奴才没有答应他，还是回了大将军府，后来发生了什么，想必娘娘也知道，奴才最终被言将军打的只剩一口气，丢在荒郊野外，但言语并未放过奴才，她带人来，想要奴才的命，还亲口承认，一切都是她的设计。”
言辞说着，回想起那时发生的事，脸色渐渐煞白，“奴才身边当时只有一个人，是奴才的好兄弟白雪，也是王白的弟弟，多亏有他与言语的人拼杀，为奴才争取了时间，奴才的身体恢复了一些，后来……”
言辞头垂下，克制着某种悲拗，“奴才看准时机，拿住了言语，本可以杀了她！”
言一色眸光一动，看言辞的样子就知，他当时没杀言语，一定酿成了什么悲剧，才叫他如此懊悔悲痛。
“她求奴才放她一命，拿言将军的抚育之恩说情，还说愿意回去向府上人坦白一切，以还奴才清白，奴才当时……”
言辞自嘲一笑，清俊细白的脸上满是阴戾和忧郁，狠狠爆了粗口，“竟然他娘的信了！”
“奴才一时松懈，却被她找到了机会，将奴才和王白推下了一处断崖，断崖并不太深，奴才和王白侥幸活了下来……”
言辞的嘴角一点点下沉，“也是可笑，昏迷的我们竟然被路过的地痞流氓救起，有人清理了奴才满是胡子的脸，见奴才长的好，便将奴才连同王雪一同卖到了宫中……奴才二人醒来时，就在为男人净身的地方，躺在木板上。”
后头发生了什么，言辞不用说，言一色也知道了，她曾从浅落那里听了她和言辞的初遇，倒是能串在一起了。
浅落曾救过言辞一次，便是在他被净身这事上，她是被家中姐妹算计，在宫中迷了路，到了这脏污之地，听见言辞闹出的动静，便闯了进去，见他有一张过分清俊的脸，又如野兽般双眼发红，不停挣扎。
一时心生怜惜，便将他救了下来，免于被净身的悲惨。
而她救了言辞，却没来得及救他的兄弟白雪，早在她没出现之前，办事太监原本先要给言辞去势，但白雪不忍眼睁睁看着，便求了办事的太监，让他先来！
就是他先一步的献身，倒让言辞等来了浅落，得以保全自身。
后来在浅落的帮助下，言辞掩下自己没净身的真相，与王雪混入宫中，在最底层苟且偷生。
“你三年前进的宫，身体修整好后，为什么不出去，暗中谋划找言语报仇？反而在宫中行尸走肉的过日子。”
言辞头垂的很低，看不清他的神色，嗓音低哑，“因为奴才一时心软放过言语，才遭成了被卖进宫的局面，也害的王雪成了太监，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怎么受的了这样的羞辱！奴才恨言语，更恨自己，哪怕变成厉鬼，奴才也想报仇，但是……”
“王雪每日郁郁寡欢，伤情非但没好转，反而越发糟糕，不过半月，他便去了，临死前，他让奴才不要找言语报仇！这是他的遗言，所以奴才不得不……”
言辞说到最后一句，语气异常沉重。
言一色听到此处，倒明白了之前的言辞为何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渴望报仇，却又因好兄弟的遗言，压制着自己，陷入纠结挣扎，久而久之，人就变的麻木了。
她琢磨着王雪不让言语报仇的话，盈盈一笑，“你口中的王雪倒是个通透的人。”
言辞闻言一愣，不解地抬头。
“他比你看的深，那个时候就明白，言将军夫妇即便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言语，也不会拿她怎么样，换句话说，你想报仇，想让言语得到应有的惩罚，言将军夫妇不会是你的助力，反而是你的阻力，即便惨死的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与言家为敌，他知道你哪怕耗尽一生，都不可能赢！人生苦短，倒不如放下，海阔天空。”
言辞已经傻住了，脑中一片混乱，“是这样吗？可王雪临死前对奴才说，他是因为有私心，爱慕言语，才不让奴才杀她！”
“那他平日有表现出喜欢言语的意思吗？”
“没有，一点迹象也没有，他平日藏的太深。”
“啊哈哈……”
言一色忍不住笑出声，“这理由一听就很假行不行！你不是见到了王白？他们是兄弟，一定了解彼此，王雪到底是在撒谎，还是平日藏的深，你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言辞神情呆滞，配着他那张漂亮清冷的脸，倒有些萌。
言一色端起旁边案几上的茶，喝了一口，“去找浅落，她会安排你出宫。”
言辞一惊，他心中的确急切想见到王白，但言一色肯如此帮他，在他意料之外，忍不住回以一笑，笑容格外真诚清爽，“谢娘娘！奴才告退！”
言辞转身离开，看着他的背影，言一色似是才想起来，懒懒道了一句，“你若愿意找陛下助你，我可以帮你试探一下陛下的口风，在我得到答案之前，你和王白可别死了。”
如今南易知道言辞活着，必然会伙同言语再次对他下死手，而王白早就是慕子今要做掉的人，只怕不会容忍他活着，言辞和王白，这两人处境都很危险。
言辞脚步一顿，双手攥紧，‘谢’字他已经对娘娘说的够多，终有一日，他会用自己的一切报答她！
“谢娘娘！”
……
言辞走后，流思进来给言一色抹药，见到她身上伤痕已经近乎没有，笑得开心，“娘娘，陛下送来的药果然是好，再用一次，您的伤就能恢复如初了。”
言一色闻言，瞅了眼那药瓶，意味深长的笑起来，“去打听一下陛下在哪儿，说我想答谢陛下的好意。”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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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 她大义凛然地包容他【上架二更】
流思照言一色的吩咐去做，打听来打听去，竟打听出了三个不同的地方！
言一色听了流思的回禀后，神色如常，咔嚓一声剥开瓜子壳，将饱满甜香的瓜子仁放在了碟子中。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左右她也没想靠流思打听就能知道大暴君在哪儿，只要让宫中人知道她在找他就行了，总会有他的线人将消息通传过去，眼下，她只要等着就好了。
“嗯，将人撤回来吧。”
……
果然如言一色所料，过了晚膳的点后，迟聿真的踏入了钟灵宫。
言一色枕着兔兔，歪靠在软榻上，见迟聿进来，不用他开口，她抢先一步，吩咐殿内的宫女都下去。
两人见面必独处，早已是言一色和迟聿之间的共识。
言一色并不起身行礼，笑容顽劣地问，“陛下吃了吗？”
迟聿神色波澜不惊，鬼斧神工般的冷硬俊颜绝世无双，一双暗红深邃的眼眸，仿佛无暇水晶，折射出的冷光锐利锋薄，不言不语不动，无声散发着勾魂夺魄的魅力。
他的气场胜过他的容颜，任何人见到他的第一眼，脑中印象都不是他的面貌有多卓绝，而是他的一身王者风范！
似乎只要他想，一个翻手，就能颠倒乾坤。
言一色仿佛能想象的到，有多少人愿意匍匐在他脚下，顶礼膜拜。
她欣赏完迟聿的绝色姿容，见他只看着自己并不说话，也不觉尴尬，清澈透亮的黑眸弯成月牙，笑容清甜，“陛下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言一色与迟聿相处两月有余了，他的心情变化纵然不明显，但她还是能察觉到的。
眼下迟聿看似一派威严冷肃，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但气息过于冷寒，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犀利，言一色一眼就感觉到他心情糟糕，同时也分辨的出，迟聿的冷怒，不是针对她的。
“你找孤有事？”
迟聿不答反问，眉眼凉薄，眸光忽而扫了一眼被言一色占据大半边的软榻，“你一个人霸占了整块地方，让孤坐哪儿？”
言一色一愣，视线不由下移，发现确实没地方让迟聿坐，她将双腿挪到一边，小脸一抬，笑容灿烂，若珠玉生光，“陛下，满意吗？”
迟聿上前，一撩衣袍坐了过去，强健的身子往后一靠，修长劲瘦的腿一抬，脚踩在榻沿，随性而为的姿势远比言一色豪放。
两人并肩坐在了一起，隔着一个花型软枕的距离，迟聿手臂一伸就能将言一色揽入怀里。
“听说你要答谢孤赠药的好意。”
言一色殷勤地将一碟瓜子仁递到了他面前，满脸认真，“我亲手挑的，亲手剥的，一共九十九颗，大小形状几乎都相同。”
迟聿嗤笑一声，眉眼间满是嫌弃，“拿走。”
言一色挑了下眉，“好吧，既然陛下不要，那我只好自己解决了。”
说着，捏了一颗心型的瓜子仁，喜滋滋地就往嘴里塞，迟聿冷眼瞧着，忽而伸手，将她靠在背后的兔兔抽了出来。
言一色后背突然一空，身子惯性就往后倒，她不慌不忙，稳住手中碟子，一脚勾住迟聿的腿，上半身倾斜，定在一个悬空的角度，愣是没摔在榻上，瓜子仁也没洒。
言一色忙把碟子放在手边的案几上，两手一撑软榻，噌地坐了起来。
漆黑水润的大眼睛，幽幽盯着迟聿，心中腹诽，大暴君连恶作剧这么幼稚的招数都使出来了！看来是真的心情不好！
他心情一但不好，就爱作弄她，这简直已经成了铁律！
“陛下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呀，让我高兴高兴！”
迟聿其实最爱看她炸毛的样子，因为，只有在她流露出除笑以外的神情时，他才能感觉到，她眼中是有他的。
迟聿迎视言一色灵动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就要克制不住自己抚上她的脸，他移开目光，将兔兔扔给她，“说，找孤有什么事。”
言一色一掌将兔兔拍到了远处的地毯上，朝迟聿身边坐了坐，“宫里有个人，是我义兄，陛下知道吧？”
迟聿想躲避她的气息，但又忍不住被吸引，视线胶着在她明媚娇艳的脸上，暗红的眼底浮动几分危险。
“怎么了？”
“他想报仇，需要找靠山，陛下可有兴趣？”
言辞与言语之间的仇怨，迟聿知道，但因为时间久远，他想了一会儿，才忆起具体是怎么一回事，眼神瞄向言一色，别有深意地开口，“比起孤，你更合适。”
“嗯，我合适？陛下真的说笑了。”
言一色神色慵懒地眯了下眼，“我只想吃喝玩乐，万事不管。”
迟聿看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底诡异地升起一种自己会被她随意丢弃的预感，心情忽而暴戾。
他眼神冷了几分，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屈指一弹，飞到了她胸前，信封一角正插在她抹胸边缘。
言一色：“……”
她深吸一口气，将信拿出来，一边拆开，一边自我开解。
算了，大暴君今日可能被什么人什么事虐到了，心里不爽，行为有些变态，她住他的吃他的玩他的，占了他这么多便宜，就不和他计较！她可以大义凛然地包容他！
言一色展开信件，眸光落在上头的内容上，越往下看，唇角越平。
待看完，已经面无表情了。
言域言家，什么鬼？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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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 陛下想做什么【上架三更】
言一色没有想到，原主记忆中世代效忠丛叶国的言大将军府，竟然不单单只是心向皇室，还是言域言家的嫡系分支！
横妄大陆上，流传着‘三国一盟，五大世家’的说法。
三国，指的是丛叶、无忧、辰砂三国，一盟，指的是由三个小国组成的联盟。
而五大世家，指的是言家、南家、裴家、墨家、云家。
各大世家领地，称为‘域’，各家家主哪怕在一众帝王、太子、王爷中，也拥有超然地位，倍受尊敬。
现任言家家主，是言治的嫡亲大哥言明，言明和言治，作为言家这一代唯二的嫡亲兄弟，关系很是紧密，二人一个继承家主之位，一个撑起丛叶国的大将军府，数十年过来，二人齐心，互相扶持，虽然一路走来很是艰难，但不论言家还是大将军府，总算没在他们手中没落，即便是死了，入土为安，也不会无颜见老祖宗。
但命运无常，三年前，言家本家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灾祸，言明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死的死伤的伤，到最后只剩一个勉强救回来，有些呆傻的嫡长子！
言家本家一时间大乱，外有豺狼，云家一域虎视眈眈，内有虎豹，庶出一脉居心叵测，言明的处境危险至极。
言明大病了一场，身子骨自此虚弱下去，而言明亲子几乎都废了，野心勃勃的庶出一脉便伙同几位家族长老，提议从所有嫡出庶出年轻一代中，重新选择家主继承人！
言明虽无力阻止，但还是争取到了一段缓冲时间——以三年为期，若其嫡长子到时病好，重选继承人的提议作废，若一直呆傻下去，则启动提议！
言家嫡出一脉，家主言明的亲子或死或残，他能指望的只有言治这一支，但言治能指望的也只有言语一个人。
言治得到这个消息时，言语已经和南易订下了婚期，可万一三年后是重选继承人的局面，已经嫁了人的言语便失去了资格！
为了杜绝这种可能，言治破坏了言语和南易的结合，让言轻冒名替嫁！而言语的婚事一拖就是三年！
三年后，言明嫡长子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还愈发严重，在庶出一脉和几位长老的催促下，言明不得不答应重选家主继承人，前不久言治带言语外出，就是去了言域言家！
言语冲着家主候选人之位而去，对自己信心满满，言治也对自己的女儿信心满满，但第一场预选的结果，就让他们灰头土脸！羞愤欲死！
言明和言治眼见事情不好，不用多想，就知言语一定会输到底！家主之位只怕就要落入庶出一脉的人手中！
言治急中生智，想到了他从未关注过的言一色，继续让言语上场，必输无疑，但换上言一色，一切还未可知，言治决定赌一把。
在说服言明后，两兄弟极力将正式比试由半月后推迟到了一月后。
言语继续留在言域，而言治则在昨日启程，快马加鞭赶回丛京。
言明和言治的打算，瞒不过庶出一脉的眼睛，二人将希望寄托在言一色身上，而他们便要将言一色这个希望毁掉！
言家庶出一脉敢在嫡出面前咄咄逼人，自是有人撑腰，而为他们撑腰的就是南域的南家少主！
南少主也不想言一色活着，便给在丛叶的南易去了加急密信，命令只有一个，不惜代价，杀了言一色！
这就是南易在雁山时，为何不惜冒着被迟聿发现的风险也要杀死言一色的原因！
而慕子今为何也要杀言一色，原因和南易一样，他也是南家少主授意。
南少主委托南易和慕子今两人一起行事，倒不是有多看重默默无闻的言一色，而是在忌惮迟聿！
言一色手中的信，说是信，倒不如说是整理好的情报，上头梳理了三年来，言域本家有关家主继承人的所有事件。
至于她为什么会遭遇暗杀，当然也清楚了原因。
言一色眼帘微垂，卷翘的睫羽若蝶翼轻颤，手指捏着信纸，一点点折叠好，动作很慢，有些出神。
世家么……真是久违的一个词了。
明明离开自己的故土还不到三个月，却觉得已经有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她是灵魂穿越来到的这里，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她的寄托，她的牵挂，全部属于故土，而不是这个时空。
在这里，她没有认同感，没有参与感，没有归属感，她像吹拂过这片大陆的风，本就是个过客！
言域？言家？继承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是华夏古武世家言家的继承人，让她愿意奉献和付出的永远只是记忆深处的言家，不是这里的言家！
有人护她也好，有人杀她也罢，言域言家的纠纷她并不想参与！
言一色被眼帘遮挡的眼底里，冷漠之色让人心惊，忽而，一只冷凉的大掌从旁伸出，两指强势霸道地捏住她的下巴，不容拒绝地抬起她的脸。
言一色眼中流露出的真实情绪转瞬即逝，在看向靠近她的迟聿时，眸子里已是盈盈的笑，“陛下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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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 孤帮你擦掉（一更）
迟聿也想问自己，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捏住这女人下巴，到底想做什么！
方才言一色低头叠信的样子，看在迟聿眼中，是静然美好，乖巧柔顺，可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她的身影似乎模糊了，她仿佛自我圈出了一片天地，她不出来，他进不去，他们似乎没有交集，她不该认识他，而他也不该拥有她，终有一日她会离他越来越远！消失在他视线之外！
这种没来由的诡异念头，让迟聿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鬼附身了，心中暴躁！
他忍不住倾身，抬起她的脸，用手中真切的触感来证实，她依然是他能抓得住的人！
可证实之后呢？
迟聿出神地看着言一色不解含笑的清澈眼睛，又听见她重复了一遍，“陛下想做什么？”
言一色嫣红莹润的唇一开一合，迟聿的眸光不自觉移了过去，掐住她下巴的手一松，仿佛受了什么蛊惑般，手指沿着她的唇角压了上去，依着唇线摩挲而过，滑腻柔软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
迟聿呼吸一重。
言一色一愣，待他的手指已从她唇上离开，她才意识到他轻薄了自己！
握草！竟然突然耍流氓！
言一色的小眼神里几分复杂和抗拒，最多的还是气恼自己一时大意，竟然被大暴君得逞了！
迟聿看清了她神色间的抗拒，心中被挑起的悸动立即冷下来。
他恢复如常，浓烈如火的华丽容色，似能灼伤人眼，眉眼间的霸道与生俱来，“你嘴上有瓜子渣，孤帮你擦掉了。”
说着，若无其事地将手伸过去，在言一色颈侧的青丝上擦了一把，“擦手。”
言一色脸色僵了僵，眼角一抽，也不想分辨迟聿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咬牙切齿地假笑，“我谢谢你啊！”
迟聿一脸受用的神情。
看的言一色想打他！
而想打他之余，言一色竟然发现他的心情似乎没刚才那般糟糕了！
言一色骤然心一堵，这叫什么？典型的‘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呵呵。
“言域本家继承人的比试大会，是个好机会，只要你赢到最后，拿下继承人的身份，不要说言语，就是你父亲言治，也要对你唯命是从……你想帮言辞揭露言语罪行，让她付出代价，轻而易举。”
言一色还在心中吐槽迟聿，迟聿已经收拾好情绪，开始一本正经地建议。
言一色听到了，不甚在意地眯了下眼，唇边浮现如莲淡笑，“陛下怎么知道我就能赢到最后？我的内力还被陛下封着呢！这样如何，陛下解了我的穴道，我就去参加！拼了命也为陛下拿下继承人的位置！”
迟聿脸色蓦地难看，先不说他不可能给她解穴，就说……
“为孤拿下继承人之位？你觉得孤在鼓动你成为言家继承人，想利用你掌控言家！”
言一色无视迟聿身上压迫感十足的气势，散漫耸肩，脸上笑容绽开，柔柔亮亮，璀璨如繁星，“既然不是，陛下干什么积极建议我去？”
迟聿冷眼瞧着神色狡黠的言一色，不轻不重哼了一声，倏而站起，大步流星朝外走，“言辞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迟聿甩下的这一句话，没多少怒意，倒有几分赌气。
言一色目送他离开，脸上笑意敛去，再次看了眼手上的信，眉眼淡淡，莹白纤细的手指将其撕了，起身走到茶案前，丢入了茶壶里。
……
翌日清晨，慕王府。
慕子今穿戴整齐，从内室出来，贴身侍卫日蚀缓步走近，低声见礼，“世子爷，几位朝中大臣得知您回了丛京，今早一个时辰前就到了安澜堂。”
慕子今眸光一动，抬起脸看向日蚀。
他今日没有戴面具，整张面容一览无遗，并不是一眼看去就让人觉得惊艳难忘的长相，但却十分耐看，骨相很好，尤其是一双线条明晰的眼睛，清然有神，越瞧越有自己的味道，独特清新，若春日青草、夏日竹林。
他温和的口吻，彰显了他的好脾性，“请诸位大人回去。”
日蚀领命，转身离开，去了安澜堂。
但没过多久，日蚀便折返回来，“世子爷，诸位大人不肯走，属下一劝，还有人以命相逼，说不见您一面，就死在安澜堂。”
这明白着，是赤裸裸的胁迫。
慕子今身穿一袭月白锦袍，腰挂玉佩和短匕，把玩着手中的金丝楠木扇，沉思片刻，扇柄在书桌上一敲，借势起身，宽袖和下摆，在空中抚开温柔的弧度。
“去瞧瞧。”
……
安澜堂里，几位朝中老臣见了慕子今，激动地老泪纵横，另几位中年大臣也是一脸期盼。
慕子今坐在上位，带着薄薄黑色手套的手，执着茶盏，耳边听着众位肱骨之臣的倾诉，心里却没当一回事。
“今世子，你可算回来了！我丛叶有救了！”
“如今暴君在位，把持皇权，却滥杀无辜，无视礼法，不上朝，不理政，将我国祸害的乌烟瘴气，民不聊生！今世子，为今之计，推翻暴君，拥明君上位，才是正道！”
“六部内乱，边境不稳，军心不齐，民心惶惶，再这样下去，国将大祸临头！”
“今世子，流经明州几个县的淮河要进入汛期了，原本按照进度，张成大人主持修建的大坝在三月前就能完工投入使用，但他却在四个月前被暴君杀害了！没了张成大人，大坝修建延误，进度缓慢，已经赶不上洪水爆发！到时，当地不知多少百姓要受灾！”
“是啊，今世子，张成大人是您亲自指派的人，他被暴君杀了，您要为……”
“行了。”
慕子今放下手中茶盏，拿起手中扇子在杯盖敲了一下，清脆的响声，让众位大臣顿时闭上了嘴。
“诸位大人有功夫在本世子这里说七说八，不如各自进衙，各司其职，秉公办事，多为百姓谋福祉。”
为首的老臣工部尚书杨大人，花白的眉头狠皱，神色难掩失落，语气中满是哀求之意，“今世子……不想管？”
“本世子只袭爵，并无官职，如何能越俎代庖，插手政事？”
“可当年先帝曾特下旨意，准您自由出入朝堂，参与政事……”
慕子今扇子敲打在掌心，打断他的话，一贯平淡的语气里难得有几分冷意，“先帝是先帝，过去的朝堂属于他，而如今丛叶之主，是先帝之子，朝堂是陛下的朝堂。”
“陛下不上朝，但户部尚书苏大人可是励精图治，诸位大人中有谁想一展抱负，建言献策，不该找本世子，该去找苏大人。”
慕子今这番话落，众人鸦雀无声。
他们沉默，倒不是认同了慕子今所言，而是明白了慕子今的态度——他不会带领他们推翻迟聿，开创新的盛世！
慕子今起身，离开安澜堂，“诸位大人请回，本世子就当今日什么也没发生过。”
慕子今走后，所有人朝杨尚书围拢，皱眉不展。
“今世子不肯，这可怎么办？”
杨尚书捋了捋自己花白的山羊胡，眼底闪过精光，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为今之计，只有等！等暴君对慕王府下手的那一天，到时候，今世子自身利益不保，一定坐不住！”
……
慕子今说到做到，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就将这一出忘到了脑后，日蚀递上了一则消息，“世子爷，在平阳街的一家酒楼里发现了言辞和王白，要不要一起做掉他们？”
王白是慕子今要灭口的人，而言辞其实也是，三年前，慕子今敢向言辞暴露雁山的不同寻常，自然做好了打算，若是言辞答应，那言辞就是自己人，若是言辞不应，他当然不会让言辞活着，因为知道言语会对言辞下死手，所以，能不脏自己的手，他也相当乐意，后来事情出了差错，言辞和王白掉下断崖，而言语伤势很重，不得先回了大将军府，但等她再派人到崖底寻找两人时，两人已经被几个地痞流氓捡走，打算卖进宫。
言辞和王白的行踪就这么消失在言语和慕子今的掌控中，多次寻找未果。
慕子今从南易那里知道言辞这三年化名雪词在宫里藏着，若是皇宫之主是先帝，他毫不犹豫就会派人潜入宫中杀了言辞，但如今皇宫是迟聿的地盘，他不敢轻举妄动。
但今日不同了，言辞竟然从宫里出来了，还和王白在一起，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慕子今淡淡吩咐，“你去安排。”
“是，世子爷！”
……
金乌西落，日蚀将刺杀失败的事情禀报给了慕子今，单膝跪地，自责歉疚，“世子爷，属下等办事不利，让他们逃了！请爷责罚！”
慕子今一愣，言辞的实力他清楚，日蚀派去的人不该失手才对，末了，忽而一笑，“也对，三年过去了，言辞武艺精进也在情理之中。”
“世子英明，言辞的武艺确实比三年前高了一层！”
“你去刑室练练。”
“谢爷！”
……
宫门落锁前，言一色从浅落那里得到了言辞和王白被重伤的消息！
言一色坐在书案前练字，神色相当淡定，握着毛笔的手腕一点颤动都没有，“找太医救他们吧！”
浅落领了命，急匆匆走了。
言一色练了一页纸的字，放下笔，走到贵妃榻前，歪了上去。
兔兔蹦蹦跳跳，一个飞跃，落在她怀里。
言一色拿兔兔当抱枕搂着，下巴搭在它脑袋顶，发起呆来。
言辞和王白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虽然在宫里，有大暴君镇着，慕子今和南易的杀手不可能大规模摸进来，但宫里总有他们的眼线，时日一长，神不知故不觉地给他们下个毒什么的，也让人防不胜防。
能让他们保住命的法子，还真只有待在大暴君身边。
可，大暴君不稀罕他们啊！在他眼中，他们连点利用价值都没有！没有好处拿，怎么可能护他们！
言一色想到这里，不由撇了下嘴，不想再操心他们两个了，他们又不是她亲哥！
走一步看一步，在这钟灵宫，短时间内，两人还是安全的，法子慢慢想。
……
第二日，从言域赶回来的言治，悄悄进了京，回到府上后，洗去一身风尘，连午膳都没顾上吃，便坐着马车直奔皇宫而去。
言治虽然不是迟聿传召入宫，但他是一品大将军，又是言一色这位宠妃的父亲，宫门禁卫还是给他几分面子的，让人去通报了大总管陈忠。
消息传来的很快。
言治顺利进了宫，钟灵宫在什么方向，他心下清楚，也不要太监宫女带路，一个人便去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遥遥望见钟灵宫的大门，言治紧绷的心情终于松快了些，调整呼吸，不疾不徐地朝钟灵宫门口走近。
眼看着还差一步，就能迈入门槛，他眼前突然一黑，身侧便站了个妖娆妩媚的女子。
好在言治反应快，没和她撞上。
言治脚下一侧，稳住身形，抬眼看过去，还没看上几眼，就听女子便娇笑一声，“言大将军不愧是名扬天下的老将军，果然头脑敏锐，身手不凡，奴婢还以为要被撞伤了呢！”
言治没想到会突然跑出一只拦路虎，心下一沉，大感不妙。
“让开……”
墨书倒真顺从地让开了地方，言治腿一迈就要进去，忽听墨书又道，“陛下在等着言大将军呢，你确定要先见言妃娘娘？”
言治脸色微变，暴君竟然在宫中吗？他今日运气太差了！
言治迈出的那条腿立即收回，转头看向墨书，神情不卑不亢，“姑娘是……”
“奴婢是陛下的贴身婢女，名叫墨书。”
“墨书姑娘，不知陛下找本将军何事？”
“奴婢也不知。”
言治的预感越来越不好了，但也明白，既然被迟聿撞上了，他想带走言一色，绝没那么简单了！
“既然是陛下有请，有劳墨书姑娘前面带路。”
“大将军客气。”
墨书一脸知书达礼的模样，转身走在前头带路，脸上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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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 只能待在孤身边（二更）
墨书将言治带进了御书房。
言治不是第一次来御书房，但自迟聿即位后，倒是第一次来这里。
眸光一扫，御书房里是显而易见地清冷空大，没见堆在案上的奏折，没备议事大臣的椅子，没有长期活动的人气儿，抛却华贵精致的摆设不谈，这里完全不像处理政事的一宫重地，倒像冷宫里某个废弃好久的简陋书房。
言治跟随墨书的脚步，走过一扇屏风，来到了御书房后头的宽敞轩室。
四周明亮，视野开阔，经由能工巧匠之手建成的假山池塘、小桥流水、草木花虫自有野趣，又相融合，构成一派美不胜收的自然景象。
有垂下的竹帘挡风遮阳，散发的清幽香气仿佛带着灵性，能洗涤人心念里的脏污，闻之轻快，再闻忘忧。
一袭墨黑锦袍的迟聿正坐于高位上，因为光线被竹帘挡住，脸庞上落了一层暗色阴影，气息似乎更为幽冷凶残了。
墨书走到一边，侍立待命。
言治隔着好一段距离，便感受到了迟聿气势的压迫，呼吸不畅，脑子似乎也迟钝了。
言治当机立断，没有走的太近，就停在了原地，毕恭毕敬行了一礼，“微臣参见陛下！”
“你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迟聿手中拿着一个虎形机关木偶，百无聊赖地拆着，没看言治一眼，直接开门见山。
言治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对策，他也不和迟聿绕弯子，正了神色，“陛下可知言域言家。”
“你想说你是言家嫡出一支。”
语气笃定又散漫，带着高高在上的疏离和尊贵。
什么？暴君知道？
言治狠狠一愣，这怎么可能？他在开玩笑还是……
他抬头，看不清迟聿的神色，却见墨书一脸审视，仿佛他大惊小怪的样子很失态。
言治心下不解，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天下间姓言的很多，各个地方，大大小小的言家数不胜数，仅凭一个姓氏，是不可能将他和言域想到一起的，更何况借助大哥的势力，为大将军府编造了一个与言域毫不相关的背景，任谁去查，都查不到他和大哥有关联，就连出自南家的南易，都不知道他和大哥同是嫡出一脉！
暴君即位半年多，根基尚浅才对，怎么会查到连南易都没发觉的秘密？
迟聿拆下虎耳、虎眼、虎须，又掰开虎头，半阖着眼，冷漠地丢给言治一句话，“你来是为了言域家主继承人的事，孤坦白告诉你，想带孤的言妃去言域，休想。”
言治闻言，好似遭遇了晴天霹雳，整个人手脚僵住。
他脸色霎时铁青，自己千藏万防的秘密，引以为傲的身世，竟然被人不咸不淡地说了出来！
这种感觉就像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方瞧见了，还十足冷漠，仿佛他就不是个东西，长的再千奇百怪，也无法引起对方的注意！
这比直言羞辱还让他难受！
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言治此时此刻的心情无比复杂，脸色变来变去，煞是精彩。
墨书在一边瞧乐子，似还嫌给言治的刺激不够，装模作样道，“啊！大将军来这么久了，奴婢竟然忘了上茶！陛下，奴婢有罪，这就去端！”
墨书迈着小碎步，下去了。
言治听见后，又瞧见墨书做作的样子，差点吐血，一个婢女都敢不把他当回事！
迟聿手指拆着虎身，一个个木块被他拿下来，懒得看言治一眼，自小就没将言轻看在眼中的无能父亲，为了言语，便轻易牺牲言轻的一生！这个蠢货竟然让她替嫁，嫁给南易！
嫁给南易！呵！
迟聿对‘嫁’这个字，异常敏感，眯眼想了想，言轻和南易可是有三年的夫妻之名！纵然两人没发生什么，在世人眼中，两人也是在一起了三年！三年！
迟聿暗红冷魅的眼眸陡然阴狠，手上一个用力，不慎将木偶捏碎了。
“咔嚓，砰——”
木头被捏碎的爆裂响声，将言治给吓回了神。
他茫然中一个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迟聿仿佛要吃人的眼眸，心头一骇。
此时，他才惊愕的发现，征兆沙场二十几年的他，竟然在暴君散发的杀意面前退却！
言治微移目光，双拳攥紧，用紧致的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迟聿嫌恶地收回视线，似乎多看言治一眼他身上能少块肉一样！
言治深吸深呼几口气，渐渐想起了自己进宫的目的，他咬咬牙，纵然不舍，但言家眼下已经无路可走，他不能让大哥失望！
“陛下，微臣可以交出虎符。”
墨书端着茶水进来，就听见言治这一句话，眼睛一亮，交虎符？这是要交兵权的意思？
如今丛叶兵权大致握在三个人手里，一个是言大将军，一个是骠骑将军百里念，一个是慕王爷。
陛下登基，虽然并非民心所向，但因为先帝的一纸传位圣旨，陛下是名正言顺，所以这三人，各个口中说着忠于皇室忠于先帝，目前倒都没有异动，但也仅限于此，三人可从未说过忠于陛下，再有，就算说了又如何，人心隔肚皮，谁知他们是不是表里如一？
陛下眼前手中没有握住兵权，一旦日后有哪家将军带人造反，陛下的处境就太被动了！
言治主动提出想交出兵权，实在是个好时机！若能握住言家军的权利，日后再徐徐图之，不愁他们不愿效忠陛下！
墨书将一盏茶放在迟聿面前，心下期待地等着迟聿的反应。
她的期待只存在了几息，因为迟聿在听了言治诱人的条件后，想都没想，一口回绝，“给孤干什么？你要让孤御驾亲征，代你上战场领兵打仗？孤要是死在边境是不是正如你的意？孤看你是居心叵测！”
迟聿这不以为意的语气，就像虎符和白菜没差多少！最后再用居心叵测反将言治一军，先发制人。
墨书神色一呆。
言治愣住，而后脸色一黑，额头青筋都在跳，咬牙切齿道，“陛下，您知道微臣并无此意，一块虎符，换言妃随微臣去言域一趟，您不吃亏。”
不仅不吃亏，还赚大了！
迟聿眉眼沉冷，不屑一笑，“孤的言妃只能待在孤身边。”
迟聿说的笃定，言治心中升起一股异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暴君似乎，对他的大女儿，是真的在意！？连虎符都能说不要就不要！
暴君是要美人不要江山？
可他的大女儿真有那么大魅力，能让从不正眼瞧女人的暴君转了性子？
莫非，他只是在演戏？嘴上说着拒绝，但其实在试探他的底线，看他能为了带言轻去言域，做出多大的牺牲？
暴君是不是还在等着他加条件？
……
言治这一趟进宫，完全败北，只得回府另想他法。
回到书房还在琢磨，迟聿对他大女儿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题外话－－－－－－
有三更，十点左右呀

081 打断她腿（三更）
后宫一片风平浪静，言一色安安稳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白日不管外出还是待在殿内，不管看书下棋还是泡茶刺绣都自得其乐。
而夜里，是她雷打不动的打坐调息时间。
至于言辞和王白，两人还在养伤中，短时间内折腾不出什么事，言一色相当省心。
自上次和迟聿谈过言家继承人的事后，迟聿再次进入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状态，言一色见不着他，也没想见着他。
言一色这几日爱上了去瑶华宫。
瑶华宫后殿的主子是浅落之前的婢女杏儿，如今的杏美人，言一色和浅落每每过去时，她还拿自己当从前的宫婢，尽心尽力地伺候着两人。
这一日，言一色抱着兔兔又去了瑶华宫后殿，吃过午膳后，便躺在外头的合欢树下纳凉午睡。
浅落在一旁给她打着扇子，杏美人亲手端了一碗冰镇酸梅汤来，放在从殿内搬出来的檀木案几上，和浅落相视一笑。
两人和睡着的言一色以及兔兔，就这么安静悠然的过了一个时辰。
言一色醒来喝了酸梅汤，又在合欢树上爬上爬下，抓了几只蚂蚁放在翠绿的树叶上，凑到刚醒过来一脸茫然的兔兔嘴边，笑眯眯地逗弄它。
兔兔眼珠动了下，忽然一张嘴，朝着在叶子上爬来爬去的蚂蚁们就是一口唾沫，然后言一色惊异地看见，蚂蚁们连同叶子很快就被腐蚀了。
浅落和杏美人诧异地瞪大了眼。
言一色眼里却冒出了光，她记得初见兔兔时，手指被它咬了一下就中了毒，后来被它添了一下就没事了，可它刚才吐出来的那一口却将叶子和蚂蚁腐蚀了，同样是从口中出来的东西，上一次无害还能解毒，这一次却能腐蚀，这到底怎么回事？兔兔的嘴里到底是什么结构？
言一色是个求知欲很旺盛的人，她眯起眼睛，狡黠一笑，渐渐靠近兔兔，兔兔凭着它兽类的敏锐感知，猛然一个弹跳便逃向远方，言一色哈哈一笑，在后头追着它而去。
浅落和杏美人看着言一色笑闹，离她们越来越远，因为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倒并不在意，两人不紧不慢地收拾着外头的躺椅杯盏，时不时轻声闲话。
看似是兔兔在逃，言一色在后面追，两人笑闹远去的方向应该是兔兔在掌控，但实际上，言一色在有意地将兔兔往她想去的地方逼！
不同脸上单纯玩闹的神情，言一色的眼底闪动着某种深沉的东西，终于，她将兔兔逼入了瑶华宫后殿中，来到了杏美人就寝的床边。
一把抓住逃跑的兔兔，将不断挣扎的它按在自己怀里，兔兔见言一色没有掰开它的嘴查看的意思，渐渐安静下来。
四周并没有宫女在，言一色抱着兔兔，笑的意味深长，瞅准床上某个位置，轻盈一扑，而后在床上开心地来回滚了滚，清脆无忧的笑声在殿内回荡。
兔兔被她抛起接住、接住又抛起，一人一兽玩的不亦乐乎。
有一个怯生生的小宫女抱着一个花瓶进来，见到床上之人不是她伺候的杏美人，而是言一色，倒也没有惊讶之意。
言一色这几日经常在瑶华宫后殿待着，这些伺候的宫女都习以为常，不管在什么地方看见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小宫女向言一色行了一礼，将抱来的圆底细口花瓶放在梳妆台一侧的架子上，又无声退了出去。
言一色撑起身坐在床上，两手隔着绵软的被褥摸到床板的异常，确定它还在，眼底闪过幽幽笑意，微不可察。
……
言一色总待在瑶华宫后殿的事情，自然没瞒过苏玦的眼线，一日两日，他还看不出什么，但三日四日，眼线传上来的信息多了，他便猜到了言一色的意图。
苏玦找了个合适的时机，将这事禀告给了迟聿。
迟聿此时正在京中某处的一个庄子里，坐在窗前，暗夜无月，手边烛火明亮旺盛。
他头微低，眼帘垂着，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唯有手中握着的一只毛笔在渐渐裂开，又低又脆的声响清晰可闻。
苏玦瞧的心头一跳，果然啊，陛下会是这种沉怒的反应。
“咔嚓——”
一声极重的断裂声，毛笔在迟聿的大掌中变成两段。
他抬起脸，诡谲阴煞的眼眸猩红妖异，机械冰冷，不带丝毫人气儿，“她敢跑，孤打断她的腿！”
“苏玦，给孤盯紧了她！有异动，通知孤！”
“是，陛下！”
苏玦绷紧了声音应道，心头无比明白，他家陛下这是要——抓现行！
他已经能够预料到，言妃要是被陛下抓住了她要逃离，下场绝对凄惨！
……
言一色这一日夜里，不慎着凉了，身体不太舒服，便没再去瑶华宫，而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钟灵宫里。
又过了一日，连晴数日的天气突然变阴，从清晨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小雨，而后就是时大时小，到了下午，就变成了瓢泼大雨，一直持续到言一色上床入睡。
“娘娘好好休息，奴婢下去了。”
流思话音落下，便一步步退出了言一色的视野。
言一色一如往常般，穿着白色寝衣，坐在床上盘腿打坐，一头如瀑青丝披散胸前背后，墨发衬白衣，双眸紧闭，姿容绝世，此时此刻的她，活脱脱就是个缥缈出尘的仙女。
一个时辰后，外面的雨势更大了，到了不能走人的地步。
言一色睁开了眼，精神奕奕，身体往放枕头的方位一倒，小手拿开枕头，掀开被褥，在床板上摸了下，找到一条缝，将其滑开，出现个暗格，一套简便的男装正躺在里面。
这个暗格是她这张床自带的，她是无意间发现，而流思、浅落不懂机关，整理她的床许久，倒没发现任何异常。
言一色换上男装，趁着夜色大雨，摸出了钟灵宫。
而就在她离开不久，已经有监视之人，将她的异动报了上去。
按流程，是要先报给苏玦，再由苏玦报给迟聿，但今夜巧了，迟聿就在宫中，所以这个消息直接报给了他。
迟聿在看密信，还并没有睡，听到通报的瞬间，一拳捶裂了面前的书案！
拳风撞开到了不远处的窗户！阴凉的风凶猛灌了进来！
迟聿站起来，带起一身冷寒刺骨的凌厉风华，眸子闪过嗜血妖红，乌发因风凌乱飘飞。
他以极快速度消失，原地隐约可见模糊残影。

082 真以为孤不会杀你？（一更）
言一色在倾盆大雨中穿行，轻车熟路地溜进了瑶华宫，准确无误到了后殿。
因着外头雨势太大，难以行走，一般的太监宫女都不会出来溜达，就连巡逻的禁卫都在各个地方避雨，她这一路过来都没碰上什么人，相当轻松顺利。
从窗子里翻进去，干燥暖意从四周包围过来，浑身湿透的言一色打了个激灵，深呼一口气，抹了下脸上的雨水，唇角咧开弧度，终于到了。
寝殿内光线很暗，淡淡的安神香弥漫在空气中，一片悠然静谧。
言一色脚下无声，不疾不徐地靠近杏美人床边，将粉红馨香的床幔撩开一个缝，瞧见她正熟睡着，毫无所觉。
言一色的手从缝里穿过去，干脆利落地给了杏美人一记手刀，劈晕了她。
没有急着去探查床板下的暗道，言一色先从柜中翻找了一件干净的衣裙，擦拭了身上的雨水，换上，又拿棉帕绞干墨发，将自己打点妥当，一身清爽，这才悠哉悠哉地走回床边，将杏美人往床里侧挪了下，她掀开被褥，找到暗藏玄机的那块床板，移开，下头正是个暗道。
这个暗道是在几个月前，言一色初来皇宫没多久，整日东跑西走，与各宫美人联络感情的时候发现的。
暗道位置在瑶华宫后殿，也就是当时浅落的居所，她看上浅落想将其收做婢女，也有这一层原因在，可方便日后行事。
她那时不仅发现了这处暗道，还下去走过一遭，知道有一段通道很窄，纤细的她，侧着身子才只能勉强通过，而通过后，就离出口不远了，且出口的位置，在丛京东城门外一个荒无人烟的小树林里。
前几日，她借着和兔兔笑闹，再次进了后殿，在床上摸查，就是为了确认一下这个暗道还在不在。
而今日过来，是要下去看看情况，确保整条暗道都还是通的后，她回去才会尽快准备，从这里逃离。
另外，她今日冒着大雨走这一遭，其实还有一个目的……
言一色蹲在黑漆漆的入口前，眼角余光隔着封闭的纱幔，往床外一侧瞄了眼，那里看似什么都没有，她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唇角狡黠一勾，纵身一跃，跳进了暗道中。
言一色下去后，触动了下方的某个机关，床板再度合上。
殿中一时异常安静，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谁也不曾来过一样。
“轰——”
一道震天雷响在上空爆开，躺在床里侧的杏美人因为被言一色劈晕，倒是没有被惊醒。
“轰隆隆——”
又是一道闪着电光的响雷，一只修长结实的大掌忽然从闭合的床幔间伸进来，撑开一个缝隙，露出来人的一只眼睛，深如黑夜，冷煞凶恶，泛着暗红血光，在周围暗沉光线的映衬下，恐怖如斯。
迟聿手臂一抬，床幔被撩起一个大口，他迈腿走进，面无表情，脚尖一点，整个人凌空而起，越过床边，落在闭合的暗道入口处，并未见他双脚用力，可就在相触的瞬间，木板‘砰’地裂开，化成无数碎屑，而迟聿好似没受到任何阻碍一样，从暗道飞了下去。
……
言一色早之前就来过一次，已摸清暗道的地形构造，故而这次在里头行走，要比上次快的多，而让她放心的是，这里还和她上次走过的一样，不见任何被堵塞的情况。
瑶华宫后殿下的暗道其实并不复杂，从入口进来后，就只有一条很长的单向通道，沿途没有机关，没有障碍，走到头后，会出现三个岔路，左、中、右各有一个。
但这三条路都是死路，走到尽头只有一面坚硬的墙壁。
真正的生路，在左路和中路之间的一条缝里，没错，是‘缝’，相比那三条能容三人并排行走的大路，这条只能让身材纤细之人侧着身走过的路，真的只能叫‘缝’了。
因为从外面看，这条路实在太窄，里面漆黑一片又什么也看不到，未知太多，也意味着危险太多，更何况要进去，也只能身体擦着两面墙小心翼翼挪动，若是前方真遇到了危险，想往后跑都做不到。
没有莫大勇气的人，是不敢尝试的，而不尝试，就发现不了通往城外小树林的出口。
言一色，正是‘艺高人胆大’群体的个中翘楚，她发现这个缝后，几乎没有犹豫，就往里钻。
而最后的结果告诉她，她的勇敢是值得的。
如今，言一色要再走一遍，确认一下出口有没有被堵住。
言一色走到岔路口后，没有直奔这条看起来没路的真正生路，而是重走了另三条路，直到全部走完，才站在了狭窄如缝的小路前。
看起来就像，她是试过了另三条路发现走不通，才注意到了面前这条路。
言一色在入口观察了一会儿，便侧着身子，手臂一前一后展开，像只即将起舞的绚丽蝴蝶，一点点往里挪动。
她几乎整个身子都进入了狭窄的小道中，唯有一只展开的手臂还未完全没入其中，渐渐的，随着她的前进，唯一留在外面的玉手也即将进去，忽而……
“啪——”
伴随着一道重击声响，从虚空中诡异伸出的一只大掌，强悍地握住了言一色的这只手，毫不怜惜地朝外一拉。
行动被狭窄暗道限制的言一色，什么也做不了，轻易就被拽了出来，她还没站稳，抓住她手的那人又将她狠狠一甩，她脚下不稳，踉跄着靠到了冰凉的墙壁上。
言一色握着自己被拽脱臼的手，猛然抬头，就见冷怒到极致的迟聿，正站在她一丈远外！
他负手而立，面无表情，暗红凶恶的眼眸里仿佛有血光流动，眼神无情残忍，凌厉如刀，似有实质，只须一眼，就能让人身上千疮百孔！鲜血四溅！
他暗黑嗜血的气息若翻涌海啸，势不可挡，带着凐灭一切的疯狂，朝言一色碾压过来！
言一色心口一沉，竟觉她面前的迟聿无比陌生，不，也不能说陌生……
她若无其事地将自己脱臼手腕接好，眼都不眨一下，自嘲笑了笑，她是看迟聿对她好的样子太久了，才觉得他眼下这副恨不得碾碎她的样子陌生，明明这才是他的本性不是吗？
一如她初见他时的感觉，猖狂不羁罔顾礼法，生杀予夺随心所欲，睥睨万物唯我独尊。
言一色笑眼弯弯，好似不知迟聿有多暴躁冷怒、不知她面临的是多凶险的局面，也许一个搞不好，她就得死在迟聿手中。
毕竟她深夜不睡，还专挑天气恶劣，暴雨如注的时机，潜入别家宫中的暗道里，说她不是别有居心，意图逃跑，傻子都不信！
她很清楚，她想逃离的举动，在大暴君眼里意味着——背叛！
被人背叛，任谁都无法不怒，越是大权在握，只手遮天的人物，越不能容忍背叛！在他们看来，这几乎等同于尊严被冒犯！
她逃离不成被抓现行，情节相当严重。
别说迟聿目前只是拽伤了她的手，他就是当场拿剑劈了她，她都不觉的惊讶！
言一色语气如常，相当冷静，“陛下怎么在这里？你跟踪我。”
迟聿看她气定神闲的态度，根本就是不知悔改的样子，甚至面对他时，眼中也没有丝毫恐惧，该说她是不知天高地厚人蠢迟钝，觉得她想跑这事没什么大不了，还是心中明白他会震怒，但吃准了他不会真拿她怎么样所以无所畏惧！？
他想到后一种可能，心中越发来气，更多的是被看穿的羞恼，太阳穴隐隐作痛，眼神一狠，一个瞬移，来到了言一色面前，大掌出手如电，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压在墙壁上。
“嗯……”
言一色没有挣扎，脖颈间的疼痛让她尝到了陌生的窒息感，不自觉呻吟一声。
迟聿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颤，但他掐住言一色脖子的手，却是稳如磐石，眉眼冷漠无情地像没有血肉的僵尸，嗓音低冷魔魅，却也是别有味道的好听，“真以为孤不会杀了你？”
言一色说不出话，脸上神情依然平淡，似感受不到痛苦一般，漆黑水润的大眼睛灵动如水，像一面镜子，清楚地倒映着迟聿棱角锋利的脸庞，绝美如妖，凶煞如鬼。
迟聿静静和她对视半晌，手上力道渐渐松开，脖子上的桎梏消失，言一色重得呼吸自由，两手捂住脖子，不由轻咳起来。
他垂头，一张聚日月精华的妖孽俊脸，靠近言一色，气息霸道地侵入她的五感。
迟聿唇角冷锐，偏偏勾起温柔弧度，一个笑划开，笑意不达眼底，他暗红的眼眸里绽放嗜血寒光，“想跑，嗯？这宫里其实还有很多密道，孤可以告诉你，想不想听？”
言一色第一次面对如此危险的迟聿，也是第一次遭遇如此凶险的危机，她清楚地感受到迟聿的手指在摸她腰后的某个穴道，对常人来说，这个穴道被点，没什么影响，但对习武之人来说，就很要命了。
它若受创，会让人散去全身功力。
要做到这一点，有两个基本条件，一，对方精通点穴，二，对方比你武功高。
不幸的是，大暴君完全附和要求。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在与大暴君初遇交手时，她便看出了他要胜自己一些，若是正经打一场，他不见得赢，她不见得输，但真从内力修为来看，他高于她是不争事实。
言一色缓缓吸了一口气，坚定摇头，脸上笑容尤为明媚绚丽，近乎谄媚，“不想听，陛下！我用不着，真的！今日用不着，以后用不着，一辈子都用不着！我保证，真的！”
她敢说想听，就等着被大暴君废掉一身内力吧！
“你的口头保证不可信。”
“那陛下想我怎么保证！”
“你为什么要逃离孤身边？”
“呃……”
言一色一愣，卡壳了，不是在说怎么保证的事儿吗，怎么突然话锋一转问这个？
迟聿的手还在言一色脸颊一侧摩挲着，手指渐渐移到了她的耳朵。
言一色很敏感，下意识地躲了下，下一瞬，她感受到迟聿的气息骤然变冷！
言一色不敢动了，迟聿得偿所愿，揉捏她的耳朵。
迟聿虽然手上在折腾言一色，但其实心不在焉，不知在想着什么，就像一个捕获到猎物的猎人，因为猎物太珍贵，要好好琢磨从哪儿下口吃了它。
言一色实在是个第六感敏锐的人，她好似察觉到了迟聿的意图，脊背一凉。
“我若说没想跑……陛下信吗？”
迟聿捏她耳朵的手重了一下，“少耍心眼，你这次没想跑，难道就没打算下一次跑？你这次的目的是来查探暗道，想找出口，确认通往哪里。”
言一色心下一笑，猜错了呢。
哪条是生路哪条是死路，她早就知道，也知道出口通往哪里，今夜过来下暗道，装作第一次来，不过是做样子呢。
言一色一心两用，心里一个想法，嘴上一个说法，“哈哈陛下英明……我想跑，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想要自由。”
迟聿闻言嗤了一声，“那真不巧，你想的自由，孤永远不会给你。”
对迟聿的话，不屑一顾。
“给你的惩罚，再有下次……你试试。”
迟聿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收回放在言一色腰间的手，言一色松口气，正等着迟聿离开她近前……
言一色意识模糊前，一直在心中骂迟聿：贱人混蛋！竟然解了封她内力的穴道，又重新点了一遍！
他娘的！原本好不容易再等十几日，就能自动解开，这下又要等三个月！
罢了！这也算在她意料之中！但大暴君真的如她所料重新点了她的穴，还是让她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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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 跑一次抓一次（二更）
迟聿伸手抱住晕过去的言一色，垂眸看了看埋在他怀里的人儿，大掌粗鲁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像泄愤一般，待蹂躏的差不多了，五指温柔没入她脑后如瀑如云的青丝，沿着她柔软的脊背向下滑过，最终，手掌停在她腰际，另一只手穿过她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迟聿将言一色送回钟灵宫的寝殿内，一如她悄悄从殿中出来一般，他也没惊动任何人，将她放在了馨香绵软的床上。
迟聿没有立即走，而是定睛瞧了言一色一会儿，抬腿上床，合衣躺在了她身边。
他没有睡，单手撑着脑侧，另一只手放在了言一色脖颈处被他咬出来的伤口上，伤口已经止血，结了一层淡粉的痂，冷凉如雪的手指轻轻摩挲，迟聿眼眸半阖，鸦羽若浓重的天水幕布，掩盖住了一切情愫。
言轻，初遇那夜，孤将你从钰王府扛回来前，就说过要你跟孤一起下地狱，如今你还没见到孤的地狱，没陪孤走过刀山火海，孤怎么可能放你走。
你想自由的念头，终有一日孤会打碎它，让你再也无法心生向往。
……
杏美人寝宫被破坏的床板，迟聿已命人快速修好，回归原样，杏美人翌日醒来，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言一色夜里的悄然出宫，她自己不说，流思和浅落当然毫无所觉，而她脖颈间的咬痕，不知迟聿给她用了什么药，不过几个时辰，在她第二日醒来时，已经看不见伤痕了。
天气放晴，云消雨散，天地间经过一日大雨的洗涤，仿佛干净透彻了几分，万物颜色更为鲜浓，日光更加明亮纤薄。
言一色装作无事发生，该吃就吃，该玩就玩，该笑就笑，还去看了一眼言辞和王白。
……
苏玦是一早得到言一色昨夜想逃跑不成，反被迟聿抓个现行的消息，再细问迟聿如何处置言一色时，下面人倒说不出什么来了。
唯一能确定的是，钟灵宫还是言一色的钟灵宫，迟聿该给她的宠爱一分不少，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一如从前，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那只是一场梦。
苏玦诧异了许久，但想想，他家陛下没动言妃这个结果，又似乎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平日里，他和陛下接触的多，看的出来，一旦涉及言妃的事，他家陛下绝对上心，每日每月给钟灵宫的赏赐如流水，对言妃也是宠爱有加。
照陛下对言妃这种宠爱程度，在她犯下逃离的错后，还能忍住不伤她，也算合情合理。
如果说，以往他不知陛下宠爱言妃的底限在哪里，那么经过这一次，倒是瞧出来了——他家陛下的底限真的低！
最初，他以为陛下将言妃放在身边，只是听取了他的计策，利用她宠妃的噱头当幌子，方便陛下对他看不顺眼的人抄家灭门，但走到今日这一步，他是彻底明白，陛下压根不是这个心思。
而陛下具体是什么心思，他虽心中有数，但并不确定，还要看以后。
陛下没将言妃怎么样，他已经想的明白，但是……陛下竟然没有封了言妃找到的暗道，他实在费解。
把暗道封了，杜绝言妃再次逃跑的可能，不是更稳妥？
借着向迟聿汇禀手下事务的机会，苏玦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墨书正端着自己亲手做的八珍面进来，听见他这一问，也忙竖起了耳朵。
苏玦知道的消息，墨书自然也知道了，他没苏玦那么多心思，对迟聿和言一色之间的关系看的也更深刻，知道言一色碰了迟聿逆鳞还安然无恙后，没有丝毫惊讶。
不过，有一点他和苏玦一样，就是都有一个疑问——陛下为什么不封了瑶华宫后殿的密道！
墨书将香气扑鼻的八珍面放在离迟聿不远的案几上，而后，眼巴巴地望着迟聿，既是盼着迟聿能吃一口，又是盼着他能回答自己的疑问！
迟聿斜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按揉太阳穴的手指渐渐停下，暗红诡谲的眼眸睁开，深沉神秘，浩瀚无比，仿佛盛着万里山河，主宰天下，尊贵无双。
他唇边的冷笑自信狂狷，“孤为何要封？封了岂不是助长她气焰！真以为那密道有多重要，她过了密道，就一定能逃出孤的手掌心？呵！她敢再动念头，再去密道，就让她去！她跑一次孤抓一次，正好教教她什么叫绝望！她就像孤笼子里的金丝雀，她要是能从孤手中逃脱，孤跪下给她磕头！”
陛下跪地给人磕头，这画面……
苏玦和墨书生生止住想象，当然，继续想象也想象不出来，二人在心里默念一声罪过，他们竟然在脑海中亵渎陛下。
不过……
苏玦和墨书默契地对视一眼，陛下说话的口气相当冲，看来对言妃昨夜要逃离的怒气还没散。
……
言一色也知道了瑶华宫后殿里的密道没被封，要问她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她找了机会再次去了一趟杏美人的寝殿，还不怕死地下去又转了一圈，将自己被迟聿那一拽扯掉的镂空飞凤金步摇，捡了回来。
而如她所料，只要她没有表现出明显要跑的意图，迟聿都懒得管她。
言一色坐在钟灵宫里的躺椅里，玉白粉嫩的手指间摇着飞凤步摇，仿若精雕玉琢的的小脸上露出狐狸般的笑，狡黠可爱。
依她对大暴君这人的了解，他没封密道，在她意料之中，到此为止，第一步已经铺垫好，她可以走第二步了。
这皇宫她是一定要离开的，大暴君……她也是一定要离开的。
她其实说不上讨厌他，也不是不能和他愉快相处，只是待在他身边，免不了要面对血雨腥风，她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实在提不起任何心劲去争去斗，她不过就是个旅客，心态也就是旅客的心态，看看风土人情，赏赏秀丽江山，尝尝人间风味。
她如今的追求，也就这样了。
她想过的生活简单随性，大暴君肯定是不会理解的，或者说，就算理解，他也不会允许她走，让她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这件事，和他谈是谈不笼的，语言不管用，就只能用行动了。
她想要的自己会争取，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想想她和大暴君的初遇到如今，真是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呢。
不过，也是时候散了。
“娘娘！不好了！”
浅落焦急万分地走进来，虽是急切，但也没忘了身为婢女的规矩，嗓音压的很低，“雪词留下一封信，走了。”
言一色晃动步摇的手立即顿住。
手一伸，接过浅落呈上来的信，打开，看了几眼，心中了然。
信上内容很简短，言辞和王白没告诉任何人离开了皇宫，打算隐姓埋名独自去外面闯荡，感谢了她的恩情，以及让浅落不要牵挂，还言明了，他只拿浅落当妹妹。
“娘娘，他们两人独自出去，若是再遭遇上次那伙人的追杀，万一……”
浅落说着，已然声音哽咽，眼眶发红。
浅落至今，依然不知言辞的真实身份和他背负的血海深仇，言辞不说，言一色不说，她也聪明地知道不问不打听，但从言辞和王白遭到的暗杀和他们所受的重伤，也隐约能明白什么——他们二人面临很危险的境遇。
眼下言辞和王白的伤还没完全好，就悄悄离开，她无法不担心。
言一色笑了笑，心底对言辞倒生出几分钦佩之意，不愧是言家军中，声望之高曾逼近言治的人，一旦重新燃起意志和意气，当是无畏无惧，风华少年。
嘛，金鳞岂是池中物，愿他功成名就，衣锦还乡。
言一色将信叠好，交给了浅落，“保管好吧，应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有他的信儿了。”
浅落双手接过言辞的亲笔信，放在胸前，缓缓捏紧。
言一色走到窗前，仰头望着蔚蓝的天空，一阵清爽的柔风拂过，带起她的青丝和衣袂，笃定温和的嗓音随风飘远，带着祝福之意，“浅落，相信他们吧，终究会有再见的一日。”
……
言辞和王白乔装打扮，穿过丛京或繁华或冷清的大街小巷，终于出了城门。
两人一人带着一个简单的包袱，站在高高的折柳亭中，迎着扑面而来的和煦微风，最后遥望了一眼远方的城门。
他已经想明白了，他想复仇，想报答大小姐的恩情，最靠谱的方式就是依靠自己的力量，他需要权势和地位，而这一切，他会用自己的双手去打拼！
大小姐已经为他做的够多，剩下的，该他自己来了。
言辞握紧了拳，容貌青嫩，绝色清冷，神情坚毅如石，“石英，我们走。”
王白粗犷难看的脸上，绽开热烈的笑，声如洪钟，“是，大哥！”
……
言辞和王白就这么安全无虞地离开了丛京，离开了丛京百里外，奔赴自己的追求之地。
二人一路都没有遭遇慕子今和南易的追杀，倒不是他们幸运，而是迟聿间接帮了他们。
因为迟聿在一段时间的筹备后，终于对钰王府和南家本家在京的产业、暗桩下手了！
慕子今和南易忙于应付，根本无暇顾及言辞和王白，这两条小鱼小虾的生死。
……
钰王府内，已经接连几日弥漫着紧张肃杀的气氛。
书房里，南易脸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身形是肉眼可见的消瘦，他今日穿的并非是他独爱的大红衣袍，而是一件颜色深沉的衣衫，左胳膊的袖子下方空空荡荡，明显是断了一只小臂。
他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没心情也没功夫清理，整个人看上去仿佛憔悴了好几岁，再不见故日的意气风发。
侍卫佩风脚步沉重地走进来，在南易耳边禀告了什么，南易讥诮一笑，倒真如他所料。
杀伐果断，每击必胜，果然是迟聿的风格。
南易转头，望向站在窗前，安然静默，不知在想什么的慕子今。
慕子今背对着南易，穿着一袭天青色绣白鹤的锦袍，身姿雅然，气息平和，他仿佛是一场龙卷风中的暴风眼，任周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他自平稳如水，风和日丽。
“南家本家最大的一处消息暗桩被迟聿挑了。”
慕子今缓缓回身，闻言倒是释然笑了，“好了，胜负已定，我们已经输了，我会将自己的人撤回来。”
南易一听，素来风流多情的脸庞，发白发皱，像一张长久浸泡在水中的纸，失了所有色彩和风姿。
他想起昨夜就到他手中的密信，密信是他的大哥亲手写就，语气悲凉道，“我不是迟聿的对手，钰王府已经保不住了，而南家本家已经下了指示，不会派人助我，任我自生自灭。”
南易话落，瞥了一眼自己被迟聿砍掉的手臂，“自生自灭？哈哈，迟聿知道了我曾对言轻下杀手，绝不会留我活路，我的下场只有死，而我一旦死了，本家就有理由派我大哥，南家少主来丛京了。”
“今世子，你说，我大哥是不是正巴不得我早些死。”
慕子今没有说话，他也知道南易不需要他的安慰和劝解，南易要的只是有个人听他倾诉。
“你和南家人阻拦了他的消息传送，我本以为迟聿也不过是心中发怒，情绪过了也就算了，眼下不是他对南家、对我下手的好时机，他该需要一年半载的筹备，再下令行动，但我错了，看错了迟聿这个人，也看错了他的本事和势力。”
“我在京中的几个主要暗桩已经都被他查到拔出，钰王府早已是强弩之末，至于本家在京的产业和暗桩，多亏今世子你，才不至于损失惨重。”
慕子今并不否认，他母亲慕王妃和南家主母是姐妹，他和南少主则是表兄弟，互相帮衬是常态，这次哪怕南少主没有拜托他出手护下在京的南家暗桩产业，他也会主动去帮。
他已经尽力，但眼下连南家最大的暗桩都被毁灭，意味着他已经输了，如今这场对弈，到底是继续还是就此终止，主动权掌握在迟聿手里。
而不管迟聿打算赶尽杀绝，还是点到为止，在他向南家挑衅宣战时，就意味他将迎来一个大麻烦——南少主会接替南易，坐镇丛京。

084 尘埃落定（一更）
在慕子今离开钰王府不久后，南易死了，自杀于自己的书房，也算保全一份体面。
若是迟聿亲自下手，他恐怕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他人还没凉透，消息已经传到了迟聿耳中。
迟聿眼皮都没抬一下，让人拟了一道圣旨，下令钰王府满门抄斩，既抄家敛财，又杀人血洗。
至于南易暗中的一切财势，都被他分解清理，去粗取精，纳入自己囊中。
言一色在知道南易已死、钰王府满门抄斩的事情时，倒是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在丛京鼎盛多年的南易和钰王府会陨落的这么快。
也不知该说迟聿太强悍，还是南易太菜鸡。
不过她的反应最多也就这点儿惊讶了，惊讶后，很快将其抛之脑后，欢欢喜喜去吃美味了！
在世人眼中，钰王府的一夕覆灭，不过是增添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实在是迟聿登基后做下的抄家灭门之事太多，轮到南易时，平民百姓早已没有最初的群情激昂，指天骂地，而是麻木习惯了，说的最多的就是感叹南易的悲惨：钰王早年助暴君登基，这些年瞧着圣眷正浓，但终究也逃不过被暴君过河拆桥的命运云云。
这件事对许多官场上的大小官员来说，都只有一个统一的感受：心寒，更不想鞠躬尽瘁为国效力了！更期待有人推翻暴君的统治了！
……
慕子今得知南易已死后，静坐了一会儿，心中念了一段佛经，算是为他送别。
南易的结局已定，可南家在京的产业、暗桩还在继续遭受迟聿的毒手，事情远远还没结束。
迟聿充分展现了他骨子里赶尽杀绝，斩草除根的狠性，丛京中属于南域本家的一切暗处势力，迟聿竟是一个没留，其中不乏南家已经经营小百年的赌坊、青楼等。
慕子今已经做了最大努力，但一来迟聿动作太疾太猛，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准备，二来，他是慕王府的血脉，纵然与南少主关系密切，但到底不是南家人，南少主告知他的南家据点有限，他就是想全护下来，也是有心无力。
距迟聿将言一色从密道里抓回来，已经过了大半个月，迟聿与南家的明争暗斗，已经尘埃落定，南家输个彻底。
……
京中一家酒楼的顶层里，迟聿坐在镶金嵌玉缀珍珠的软榻上，身子斜靠，一条长腿屈起踩在榻沿，修长强劲的手臂随意搭在膝头，精致耀眼的眉目，若色彩浓烈的磅礴画卷，神思放空，望向窗外草木葱郁，水天相接的浩瀚景色。
“陛下，南家在丛京的根基被您铲除了，听说南家主气的三天没碰女人！”
苏玦站在他面前前，一本正经地回禀道。
正泡茶的墨书一听，忍不住呛了一句，“我以为你要说，南家主气的三天没吃饭！”
苏玦脸庞温雅如玉，气息圣洁，缓缓笑道，“南家主是色中饿鬼，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睡女人更重要的，他宁愿不吃饭，也不能榻上没有女人。”
“南少主真可怜啊，有如此玩物丧志，撑不起一家重担的父亲。”
墨书不走心地叹息一声，还有模有样地摇了摇头，似乎真可怜南少主一般。
墨书的情绪都表现在明面上，苏玦都不用想，就知她不过是幸灾乐祸，笑看她一眼，继而道，“南家虽有这样一位无能的家主，但南域至今却不见衰败迹象，全是南少主在扭转乾坤，陛下动了他在丛京的眼线手脚，让他和南家损失惨重，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想必已在暗中筹备反击了。”
墨书闻言冷哼一声，“我看他一定心急到恨不能长双翅膀，飞到丛京来找陛下报仇！讨回颜面！他来了也好，就让他跟南易一样，到了丛京，就别想再回到南域了！叫他有来无回！”
苏玦可没墨书这么乐观，南少主跟南易压根不是一个层面的，没那么好对付，更糟糕的是，他和慕王府慕子今交好，两人若是同在丛京，十有八九会联手对抗陛下，到时局面也是相当棘手。
迟聿收回望向窗外的眸光，扫了一眼苏玦和墨书，沉声道，“明日离京，墨书随孤去南域，苏玦坐镇京城。”
苏玦和墨书一愣，前者暗藏斗志，后者激动兴奋。
横妄大陆数百年来的规矩，为显世家与皇室交好，各国京城中必有境内世家一席之地，或王候或将相或其他，不一而足。
丛叶国境内存在的世家正是南家，而南家在丛京的‘一席’，先帝时是统领府，迟聿即位后是钰王府，但如今已被迟聿覆灭，若他还阻止南少主来京，重建南家‘一席’，就等于坏了天下各国和世家之间定下的规矩，无意于挑衅各方势力，搞不好要遭到联合攻讦，后果不堪设想。
迟聿虽然不在乎丛叶国运如何，但他也没想自取灭亡，或许有一日，他觉得日子无聊无趣，会挑衅一下各方权威找找刺激，但那要是在他有把握的情况下，绝不是现在。
南域本家送来的文书迟聿今早就收到了，他和南家这次的争斗，是南家先拦截了他的消息渠道，挑衅他的威严在先，他还击无可非议，而且是将南家吊打，下了狠手摧残，南家又怒又恨，但这口气也只能先咽下，期盼着他们的少主日后来京翻盘。
文书上写明南少主不日会抵京，看似是征求迟聿意见，不过是按规矩走了流程，南家在形式上完全挑不出错处，他们笃定迟聿不会拒绝。
迟聿确实同意了，同样回了一封正式文书，也让人抓不住把柄。
但迟聿纸上的同意，也不过场面话，私底下……他可没打算让南少主顺顺利利地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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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下午五点左右哦~

085 真他娘的失策！
迟聿离开酒楼，回到宫中后又做了一番详细部署，待处理完细枝末节，天色已黑。
墨书带着宫女呈上自己精心制作的美味佳肴，一一摆在膳桌上，碟盘讲究，摆放用心，绝顶的卖相和香气，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但动心的绝不包括迟聿。
“陛下，用膳吧。”
墨书重复着每日饭点前必说的一句话，怀着同款忐忑期盼的心情，而迟聿的答复，让他失望的次数远比惊喜多的多。
迟聿丢下手中的印章，站起，脚下生风，越过墨书，朝殿外走去，“撤了。”
墨书脸一垮，失落情绪还没上来，就见迟聿好似要出去，抬脚就要跟，忽听前头已经走远的迟聿下了命令，无情冰寒，“待着，孤不出皇宫。”
墨书身影一顿，脑中灵光一闪，咂咂嘴，陛下肯定是去钟灵宫了！只有每次见言妃，陛下才不让她跟着，而且明日陛下就要离京了，估摸着外出时日不会短，和言妃道个别也是应该！
……
迟聿独自一人踏进钟灵宫，走入言一色寝殿时，就见她整个人埋在‘食山食海’，吃的不亦乐乎，眉眼含笑。
一手拿着个肉饼，一手捏着筷子挑面条吃。
迟聿波澜不惊的神色破开一丝细微裂痕，但稍纵即逝，又迅速合上。
流思和浅落一左一右站在言一色身边，眼含担忧，一副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两人见迟聿过来，脸色一变，瞬间手脚僵硬，战战兢兢，跪地行礼，殿中其他宫女太监急忙跟上。
“奴婢（奴才）参加陛下！陛下万万岁！”
“出去。”
“是，陛下！”
流思和浅落飞速起身，带着殿内其他宫女太监全部走到了殿外。
待停下脚步，两人对视一眼，一个无奈苦笑，一个神色复杂。
“娘娘这大半月食量也太吓人了，但愿陛下能劝住娘娘！”
“太医来给娘娘看过了，说娘娘自小习武，身体强健，就算大吃大喝，也不会给身体带来过重负担，顶多……诶！总之，对娘娘也无害，陛下一贯宠着娘娘，这次估摸着也会顺了娘娘的意，不会劝阻，任她一饱口腹之欲。”
“可这样下去，娘娘的体形……”
“我懂你的顾虑，但娘娘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意孤行，毫不在乎，咱们干着急也没用啊！”
……
殿内，明亮温暖的光线下，坐在膳桌前的言一色肌肤雪白到发光耀眼，她一手饼一手面的姿势虽然不雅，但却别有豪放可爱的美感，红唇微动，细嚼慢咽，水润纯净的大眼睛专注盯在面前一桌美食上，嘴上在吃，视线一一掠过罗汉大虾、杏仁豆腐、狮子头、东安鸡……
典型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一副贪吃模样。
迟聿走近，便闻到了食物散发出的浓烈香气，越靠近，气味越浓。
迟聿锋锐的墨眉微皱，不悦的眸光扫过道道佳肴，心中隐有怒气，不由冷笑，看着好，闻着香，可吃到他嘴里……他却享受不了！
能看能闻不能吃，老天这般戏弄他，他恨不得拿剑劈了一切能吃的东西，这些奇形怪状的吃食，除了碍眼没别的用！
迟聿暗红的眼眸中，红色渐浓，越发妖异，他嫌恶地移开目光，大步走到言一色身边，单手捞起她的腰，将她挂在身上，带到了床榻边，远离那一桌让人瞠目结舌的巨量美食。
言一色坐在床边，两手向后撑在床上，小脸抬起，歪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迟聿，“陛下用膳了吗？要不要一起吃？有什么话可以边吃边谈！”
迟聿站在她面前，负手而立，他很高，身上气势又是霸道凌厉，给人十足的压迫感，但言一色一贯不当回事儿，仿佛五感迟钝，什么也察觉不到。
迟聿每次和言一色单独相处，哪怕言一色什么也不做，只要在他身边，就会让他潜意识中放松身体，改换心情，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迟聿眯起眼，将言一色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审视之意昭然若揭。
言一色换了坐姿，双腿交叠，一手绕着自己胸前的青丝，娇艳的红唇勾起，大暴君的这种眼神，她很熟悉啊，就和他通知带她去雁山的那一夜一样……
“言妃……”
迟聿纡尊降贵地开了口，眸中深色晦暗不明，言辞恳切道，“你真的宽了一圈。”
言一色缠绕青丝的手一松，潇洒地将那一缕撩到了肩后，双手一环，交叠在胸前，一脸不信，“陛下瞎说！”
迟聿面无表情，大掌一伸，捏住言一色的柔软丝滑的下巴，手指继而往她脸颊上走，结结实实捏了一把。
“孤肯定，上次捏你脸时，没捏出这么多肉。”
言一色脸色一沉，拉下他的手，“那又如何？脸是我的，我想让它长多少肉就长多少！”
迟聿沉默，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你每顿都吃这么多。”
迟聿背着身，手朝身后远处的膳桌一指。
言一色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是啊……我在宫中闲着也没什么事，该玩的都玩过了，还不如在殿内吃东西有意思，御厨手艺是好，但还是比不上墨书。”
她话落，唇角上扬，唇瓣抿成一条优美的弧线，眼中笑意闪动精芒，“陛下把墨书放在我宫中几日……嗯……”
迟聿不语，似乎没听见她说了什么，一只宽厚的大掌抬起，掌心盖在她脸上，堵住了她开合的唇。
就势比了比他的手掌和她的脸庞大小，语气愈发笃定，“你肯定胖了。”
言一色眼角抽了抽，将迟聿的手从她脸上拿下来，站起来往旁边走，两手叉腰，留给迟聿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口吻不善，“好了陛下，别在不遗余力用各种方式证实我胖了，我承认行不行？”
迟聿抬腿，不疾不徐地追上她，“明日，墨书要随孤外出，约莫一月才回来。”
言一色脚下一顿，忍不住转头瞅向迟聿，一脸恍然大悟，“陛下今夜过来，是要和我道别？”
迟聿冷冷瞥她一眼，说的别有深意，“孤不怕告诉你，孤要离开丛京月余，这期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孤做好了所有部署，能满足你任何心思，绝不会让你失望。”
言一色心下哼了一声，面儿上说的冠冕堂皇，实际是在警告她，不要在他外出期间想着逃跑，因为她被发现是必然，他留下的人会让她好看！
言一色故作不懂，笑容又甜又美，但眸光却是带着清凉冷意，“任何心思？陛下倒是说一说，我能有什么心思，需要陛下的人来满足。”
迟聿也笑，唇边弧线冷锐，“只要不出京，你出宫做什么都可以，上寺庙进香、上街逛庙会、去马场打球、到山上避暑……都随你，你一个命令，自有人打点好一切。”
言一色心弦一动，认认真真瞅了迟聿一眼，压下心中莫名升起的异样，“听起来很有意思，我记住了，陛下。”
言一色脚步停住，迟聿愣了下，也顿住了步伐，抬眸一望，就见到了浴池。
言一色笑地促狭，“我要进去洗浴，陛下回避，还是……一起？”
她话落，以为迟聿会甩给她一句不要脸，然后转身走人，却没想到，迟聿会用一种难以说清的眼神深深看着她。
言一色骤然心中警铃大作，她脑中还停留在大暴君对女色没有反应的最初印象上，可距离两人初遇，已过了三四个月，人是会变的。
想想最近，他对自己时不时的暧昧举动……嗯，她竟然还敢出言挑逗，真他娘的失策！
言一色懊恼地笑，迟聿沉默不语，两人陷入一种，某个事件可能一触即发的微妙气氛中。
但令人窒息的气氛没维持多久，迟聿没有情绪地瞥了言一色一眼，转身大步离去，丢下一句话，“孤嫌你胖！”
言一色在原地愣了半秒，倒抽一口冷气，逼自己冷静，唇角僵硬地扯了扯，五指缓缓握成拳，一下子抵在额头上，心中腹诽：虽然吃胖是她有意为之后的结果，但被大暴君用不咸不淡的语气指出来，听着还真特么不爽！
……
翌日，迟聿带着自己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丛京，前往南域。
又过了几日，迟聿抵达了南域附近，他没有特意遮掩行踪，也没有用帝王的身份示人，所以南家人很快就得到了消息，且十分乐意装作不知，他是丛叶国的皇帝陛下！
南少主没想到迟聿在挑起南家滔天怒火后，还敢出现在他们本家的地盘上，不怕来了就回不去？
他也懒的去猜迟聿到底什么心思，又有什么倚仗，一波波暗卫、杀手，齐齐向迟聿招呼一遍，先出了一口恶气再说！
……
言治经由来自言域本家的消息，才得知，迟聿竟然几日前就离开了丛京，如今身在南域附近，与南少主小打小闹，斗的热火朝天！
言治看着手中信纸，一口坚实的牙险些咬碎！
暴躁地将纸揉成一团，他忙叫来人，调动宫中的眼线，命人去钟灵宫给言一色送口信，让她想办法来大将军府一趟。
做好安排后，言治浑身一松，一屁股坐在了檀木椅上，一手按压着隐隐作痛的脑门，有章法地揉着。
距离定好的继承人比试大会还有七日，时间紧迫，这些天，言治因为受到迟聿明里暗里的阻拦，一直没有机会联系上言一色，终日坐立不安，食不下咽，夜不安寝，愁白了头发，熬花了眼睛。
眼下知道迟聿竟然已经不在宫中，心中霎时有了一线希望。
……
言治在宫中的眼线，倒还真将消息带给了言一色，她听了那太监带来的口信，不以为意地挑了下眉，挥手让他出去，“你快走吧，走的快，说不定还能逃过一劫。”
小太监继续问，“那娘娘的答复……”
“我是不会去大将军府的！”
小太监张口还要劝，言一色抬手制止他，“别劝我，劝了也没用，再好心提醒你一句，快走。”
小太监也不是死板的人，立即懂了言一色话中的意思，不多言，脚下极快退出了钟灵宫，可就在他往自己的住处走时，一人仿若幽灵般，从他背后冒出，抹了他的脖子。
……
“什么！人死了！”
言治听到手下人探查回的宫中消息，忍不住大怒，拍案而起。
“将军，看来钟灵宫里外都有人密切监视，所以去给言妃娘娘传口信的眼线才出来，就被人给一刀做掉了。”
言治心头一紧，眸光变换不定，终于，接受了这个他最不听到的事实，颓然坐了回去。
言治神思不属地喝下一口茶，心中一片疲累。
在没与暴君正面交锋之前，他没想到看似根基尚浅的暴君，手中会握有令人恐惧的力量权势，骨子里会深藏令人心惊的霸气果敢。
虎符说不要就不要，钰王府说灭就灭，慕王府的面子说不给就不给，南家的暗桩产业说吞就吞，南少主说惹就惹。
更别说，小小一个皇宫，被他掌控的密不透风了！
他往日只看到暴君残忍嗜血的一面，如今沉下心来细想，他的专制独裁，惊才绝艳，王者之能，只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如果他肯约束自己，一心治国，必将能成一代伟帝！
可也只是如果，暴君一贯任性妄为，睥睨天下，他会听人劝阻，自我约束？哼，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也不知他大女儿，平日怎么和暴君相处的！
言治想到此，就抓心挠肺，言轻明明是他的女儿，可他却连见她一面都做不到！
言治愈发烦躁了。
“将军，接下来怎么办？”
言治到底是活了三十多年，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的大将军，人生阅历摆在那儿，几个呼吸间，便慢慢冷静下来。
“修书一封给言家主，让他想办法再将比试大会推迟！”
如今的形势，看来只要暴君不同意，他无论如何也带不走言轻，短时间里他想不到让暴君妥协的法子，但比试大会开幕在即，他必须让大哥再往后推迟日期！为他劝动暴君回心转意，争取时间！
言治想在迟聿这里找突破口的盘算注定要落空，因为他努力错了方向，症结所在是言一色，就是因为她不愿意参与言域纷争，所以迟聿才毫不留情拒绝了言治，也就是说，只要言一色不松口，迟聿对言治提出的丰厚条件，永远只有一个态度：没的商量。
……
迟聿只是在南域附近停留，并没有深入南域腹地，也没有陪南少主玩多久，在兴致不错地斩杀他派来的数批杀手暗卫后，便收了手，悠闲地在一处山庄里饮茶赏景，杀鸡宰牛，也不怎么出去。
至于南少主会不会主动来招惹他？
只能说，南少主想，但他走不开，没机会！
因为南域主要的粮食供应禾田，突然遭受了蝗灾！
可这些地区的雨水虽说不上充足，但也绝算不上干旱，竟然爆发大规模蝗灾？
很明显就是人为！
南少主不用想，就准确怀疑到了迟聿头上，而不待他去试探迟聿一番，迟聿便让人捎了一张字条，告诉他：就是孤做的！
南少主怒极反笑，明白迟聿是有备而来，果断放弃对迟聿的打击报复，倾力投入了除蝗救灾中。
南少主没再去找迟聿麻烦，而迟聿也不屑去理会暂缺斗志和杀意的南少主。
又过了一段时间后，南少主稳住了灾情，而迟聿也启程回京了。
……
迟聿回到皇宫中时，正好是离开了言一色一个月，而就在即将踏入千御宫时，在宫门口看见了一个让他想象不到的身影。
迟聿以及跟在他身后的墨书，停下了脚步，两人直视前方，永远忘不了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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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大概八九点啦！

086 陛下，我好想你（三更）
打死迟聿也想不到，言一色会出现在千御宫门口迎接他！
更让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是，有一日他会花上一个眨眼的功夫，来认言一色这个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会变成……
“啊——妖怪！”
墨书骤然一声高亢的大喊，打断了迟聿的心中所想，他脸色一黑，宽袖一甩，甩出一道劲风，打在了墨书的嘴上！
“啊！”
墨书吃痛惊呼一声，下意识捂住嘴巴，不敢作声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他家陛下朝千御宫门口走去，朝门口那一坨身穿杏黄衣裙的女子走去，忽而，那杏黄活物动了，满脸发光，激动地朝他家陛下跑过去，而后一个熊扑，砸在了他家陛下怀里！
墨书吓的忘记了嘴上的疼痛，瞧瞧他家陛下多么玉树临风，再瞧瞧那杏黄怪物，多么像一坨……
他们竟然靠在一起！陛下还没推开她！？
墨书顿时像吞苍蝇了一样，脸庞扭曲，眼睛瞪大，脑海中应景地闪过一句俗语：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陛下，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女子做作的声音飘来，唤回了墨书的一丝神智，努力眨了下眼，这声音好熟悉，让她想想，在哪儿听过呢？
“墨书，愣着干什么，怎么不过来。”
又一道温和含笑的男音飘来，墨书下意识抬头，循着声音望过去，就见身着一袭天蓝锦袍的苏玦，正站在那杏黄女子身后不远的地方！
“苏玦？”
苏玦和墨书遥遥相望，微一颔首，开口鼓励她，“快来，见过言妃娘娘！”
言、妃、娘、娘！？
墨书仿佛被雷劈了一般，不敢置信地将眼睛盯在那杏黄活物身上，同手同脚地走了过去。
苏玦看着墨书比他第一次见到大变模样的言一色时还失态，心中顿觉平衡。
墨书越往前走，越靠近苏玦，便越将迟聿和他怀里的一坨杏黄，看的真切。
就见，杏黄女子的体形，都快超出他家陛下半个身子了！她把头埋在他家陛下怀里，看不清容貌，而浑身上下唯一能看的，就是她那一头如瀑青丝，顺滑地像没有重量，无风自动。
他家陛下不但没有推开她，反倒一手环住她的背，一手抬起，抚摸着她的脑袋和墨发，好似在安慰，脸上神情坦然如初。
所见所闻，如此诡异荒诞，让墨书有一种她在做梦的感觉！
迟聿是头一回享受到言一色的投怀送抱，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她对自己的依赖和热情，虽然这其中没多少真情实意，但面儿上言一色能做到，也够他讶异一番了。
迟聿鸦羽低垂，暗红如砂的眼眸敛去锋芒，满是笑意地看着胖的快变成一个球的言一色，“怎么了？你变成这样，莫非是中奇毒了？”
苏玦一听，蓦地打了个激灵，正想张口证明自己的清白，告诉他家陛下，言妃是自己吃胖的，不是他玩忽职守没保护好她中了奇毒变胖的！
但言一色没给他机会，茫然地抬起自己那张肉嘟嘟粉嫩嫩的脸，大眼睛因为脸上过多的肉挤在一起，显的小了一些，但依旧清澈灵动，卷翘的睫羽忽闪，狡黠可爱，“中毒，是这样吗？我不知道，我这一个多月里，每顿是吃的很多，但吃的多也不一定长胖啊？莫非，真有人给我下了无色无味的毒？”
说到最后，言一色肥嘟嘟的脸上，神色凝重起来。
迟聿阴冷的眼神落在了苏玦身上，苏玦一惊，温润的脸色差点崩掉，忙道，“陛下，微臣确定，言妃娘娘变成这样，不是中毒，是她自己吃的太多，身上过度长肉了。”
言一色不咸不淡地看过去，苏玦余光对上她的眼神，心下又好气又好笑。
他不过是见她吃的太胖，为了她的身体着想，意图限制她的吃喝，竟然就被她记恨到现在！
他那时不过就是提了一句，还没将命令下达给御膳房，就被她找了过来，用后宫之主的身份逼迫他，他可是没说什么就妥协了！
到最后，她哪一顿少吃了？分明一点损失都没有，竟还记到如今！
言一色和苏玦的对视交流很短，但还是被迟聿发现了，他眼底滑过不悦，强悍地掰过言一色的脑袋，在她后脑勺揉了揉，“听到了，死不了。”
言一色乖巧点头，随意扫了眼迟聿，便垂下眼帘。
心中吐槽：大暴君的定力未免太好了！她这副样子，她自己都看不下去！他竟然能面不改色让她赖在他怀里！不仅如此，他眼里连一丝一毫的嫌恶都没有！
哪怕是她亲娘，在看见她变的浑圆的庞大体魄时，都不可避免地厌恶过！
她本打着恶心他的主意，才刻意等在千御宫门口，朝他投怀送抱，没想到啊……人她没恶心到，自己反而多了几分郁闷。
迟聿瞧了一眼‘垂头丧气’的言一色，以为她心下自卑不安，又想起他在临走前，曾说过嫌弃她胖……
迟聿忽地抬手，两手捧住言一色的脸颊，在她迷茫的眼神下，朝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放心，即便你丑的让人没眼看，孤也不会废你！”
迟聿说完，丢下言一色等人，大步走进了千御宫。
墨书眼前一黑，她想晕，晕过去，梦是不是就能醒了？
苏玦浑身紧绷，被迟聿那一吻吓的回不过神来。
言一色呆立在原地，抬起柔软白皙的小肥手，摸了摸额头被亲的位置，望着迟聿远去的背影，眸光一软，心中甚是复杂。

087 和陛下一起吃（一更）
迟聿进了千御宫，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言一色随后跟了进来，没有靠过去，而是在殿中扫视一圈，视线定在不远处案几上的冰镇水果上，眼睛一亮，脚下一挪一挪地走了过去。
迟聿看她没黏着自己，心底飘过一丝失落的异样，但稍纵即逝，蓦地瞧见她向前移动时憨态可掬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神色不动，端起面前的茶盏，故作若无其事地饮茶。
苏玦坦然自若地走进来，收拾好情绪的他，依旧是世人眼中圣洁温润的儒雅男子。
墨书跟着他后面，心不在焉，失魂落魄，活像个鬼魂一样无声飘进来。
“太医可给言妃看过？”
迟聿在问苏玦。
苏玦一派云淡风轻，字正腔圆，“看过，太医说娘娘的身体没有大问题，但这么胖下去，肯定也是不好，太医的意思是，陛下最好管住言妃的嘴，让她平日也多出去转转。”
迟聿瞥了眼不远处在剥葡萄吃的言一色，眸子眯起，若有所思道，“她故意的？”
苏玦笃定地点头，压低声音道，“微臣认为是，言妃娘娘的食量增大，正是在陛下抓住她逃离的大错之后，恐怕是心下怨怼您不放她走，故意吃胖变丑，还一改往常疏离，热情地在陛下周围晃荡，明显是打着恶心陛下的主意，您不让她好过，她也不让您好过！”
迟聿淡淡‘嗯’了一声，望向言一色圆球一般的身体……不让他好过？以为他会忍受不了她胖的过分的丑样子？
迟聿眸色玩味，轻笑一声，她的算盘可是打错了，他觉得她这样子很好，不仅有趣还能逗他高兴，她若真能时时刻刻在他身边打转，他……乐意之至！
苏玦瞧着他家陛下，既没有冷脸又没有眯眼，丝毫没有抗拒厌恶的意思，反而有一丝丝……期待？
苏玦被他自己的猜测吓的手指一颤，看看天神一般的迟聿，又看看不远处蠢猪一样的言一色，再想想进来前迟聿给言一色的那个吻……
苏玦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中纠结着感慨一句：他家陛下真是……太伟大了！
墨书垂着头，整个人一直处在状况外。
言一色吃完所有的水果，用手帕将手指擦拭干净，起身，缓缓朝迟聿走过来，笑眯眯的眼睛成了一条缝，诚挚发问，“陛下，是不是该用午膳了啊？”
迟聿眸光波澜不惊，隐晦地在她肚子上扫过，好奇她的胃到底有多大。
“你刚吃了水果。”
“我还能接着吃……墨书既然回来了，那让她下厨吧！我可是念了许久！”
迟聿冷眼盯她半晌，从她口中听到她念别人许久，纵然不是那层意思，也让他很是不悦。
于是，态度坚决地回绝，“墨书厨艺出神入化，她做菜，你会吃的更多，孤不允许。”
言一色叉腰哼了一声，“你管我？果然还是嫌弃我胖！”
迟聿嘴上毫不示弱，一身似能碾压天万物的气场，强势地让人跪地臣服，“算你有自知之明！你以往每顿吃的有多少，孤管不着，也不追究，但既然孤在，就不会再纵容你。”
言一色瞪大眼，想说什么，终究又住了口，放弃与迟聿的口舌之争，浑身硬气一散，嗓音甜甜地道，“好吧！那现在可以传膳了？”
话落，又一摇一摆走到迟聿身边坐下，身子往他手臂一压，满脸做作的欢喜之色，让人见之想吐，热切道，“我和陛下一起吃。”
迟聿却是面不改色，仿佛在他眼中，看见的是什么美好的东西一般，冷锐的唇角斜勾一个笑，“墨书。”
墨书还在呆滞中，眼睛直愣愣地落在言一色身上……丑的人神共愤，还跑出来恶心人，言妃真是坏透了！
墨书没有听到迟聿的命令，呆立不动，迟聿的脸色沉下去，眸光冷利如刀锋。
言一色还嫌对墨书的刺激不够，笑嘻嘻地左右晃动脑袋，她不动还好，一动肉也跟着动，更为辣眼睛了！
果然，墨书脸色煞白一片！整个人都不好了！拔腿就想往殿外跑！
她还真转身跑了，迟聿眯眸，瞥了眼她的背影，甩袖挥出一道风旋，冷笑，“孤送你一程！”
凌厉的袖风直抵墨书的背心，将她整个人带飞了出去，“啊——”
墨书的惊叫声传来，人眨眼消失在言一色的视野中，她头靠着迟聿的肩膀大笑，“哈哈哈……”
整个殿中满了她欢喜纯稚的笑声，仿佛自山谷深处袭来的暖风，一扫殿内日积月累，厚重到化不开的冷清与孤寂。
苏玦望着任由言一色靠着的迟聿，见他神色冷漠与往日没有什么区别，可他身上的凶煞之气却几乎感受不到了。
原来言妃对陛下的影响竟然到如此地步吗？
苏玦狠狠一愣，定睛再瞧了一次依偎在一起的迟聿和言一色，两人气息和谐地似乎自成一处天地，而他，完全是个局外人。
苏玦忽然有种强烈到热血沸腾的感觉：姻缘天赐！他们就该在一起，命中注定要走下去！
谁再说他家陛下是天煞孤星的命！他就拿言妃出来，打他们的脸！
言一色觉得苏玦很奇怪，为什么用那么炙热的眼神看着她？
她皱了皱眉，脸凑近迟聿，抬手挡在嘴边，小声地问，“苏大人是得了红眼病吗？”
言一色虽是小声，但苏玦离她不远，又是习武之人，耳力极好，自是听到了，急忙下平复心情，脸上又恢复了不带烟火气儿的温淡之色，“陛下，微臣去传膳。”
不待迟聿做出指示，言一色抢先开口，“嗯，好。”
她一脸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替迟聿做主有什么不对。
除了逃离之外，言一色的一切举动，迟聿一贯都是纵容，没说什么，挥手让苏玦下去了。
殿中只剩迟聿和言一色两个人，言一色没有再说话的欲望，闭眼靠在迟聿肩膀，竟然眨眼间就睡过去了。
迟聿不懂她是怎么做到的，不过，吃了睡，睡了吃，倒真成了一只猪。
迟聿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触感倒比她清瘦时更好了。
殿中一时陷入沉寂，不若只有迟聿在时的冰冷，而是弥漫了一层淡淡温馨。
－－－－－－题外话－－－－－－
二更下午五六点呀(/≧▽≦/)

088 南少主来了吗（二更）
言一色是被食物的香气刺激醒的。
她迷迷瞪瞪睁开眼，肥肥胖胖的手指揉了揉眼睛，待看清午膳摆在什么地方后，站起来，大步就往膳桌前走。
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迟聿没跟上来，脑袋一扭，又像个企鹅一样走回去，两手抱住迟聿的手臂，将他拉起来，拖着他往目的地走。
迟聿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坐在了主位上，手臂上软乎乎的禁锢消失，沁人心脾的香气也已飘远。
言一色站在膳桌前，没有走到迟聿的对面去坐，而是左右前后看了看，眼尖地发现了藏在一处屏风后的墨书，眼里浮现恶劣地笑，朝她招了招手，“墨书姑娘，你过来呀，帮我挪一下那头的椅子，搬到陛下身侧，我要和陛下坐一起。”
苏玦不久前退出殿外后，找到了摸着背龇牙咧嘴的墨书，将传膳的事交给她后，便先回了尚书府。
因为是迟聿的命令，墨书不敢怠慢，边琢磨边往御膳房走，原本想按照迟聿的口味，亲手做一顿只适合他吃的午膳，让言一色食不下咽，但转念一想，又怕言一色太敏锐发现什么，暗恼地作罢。
她带宫女摆上桌的珍馐美味，是御厨做出来的，专门给言一色吃的。
做完自己的份内事，她便躲到了一扇屏风后，拒绝见言一色那过分肥大的身体！
她活了快二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身体能壮硕成水桶的女人！
她嫌弃，她反感，她受不了！
可偏偏言一色阴魂不散，再次盯上了她。
墨书脸皱成一团，咬牙切齿地在心中怒吼：言妃这个不要脸的，竟然理直气壮指使她搬椅子，还想坐陛下身边？
让她做梦去！真心疼她家陛下！
“墨书姑娘，你听见了吗？没有的话，我可以过去在你耳边说哦。”
言一色说着，作势就要走过去，脚下还没动，就觉身侧掠过一阵风，额前发丝飘了飘，再定睛一看，墨书已经将椅子搬到了迟聿身边，忍着暴躁不耐的情绪道，“娘娘请坐！”
言一色得偿所愿，眉开眼笑地坐到了迟聿身边。
墨书自言一色开始走动时，就一直垂下了头，眼不见为净，站在迟聿一侧不远不近的地方，等候吩咐。
她想极力忽视言一色的存在感，可言一色却好像无孔不入的风一样，嘴上说个没完。
“陛下，这鱼酸辣口，开胃，软香滑嫩，好吃，来，尝一尝。”
“……”
“陛下不吃吗？那我都吃了。”
“……”
“糖蒸酥酪，我吃一大半了，陛下也尝一口。”
“……”
“这菜好像叫黄葵伴雪梅，陛下来第一筷子吧！”
“……”
……
无论言一色如何邀请，迟聿都用沉默来拒绝。
言一色吃的很慢，也很仔细，迟聿就在一边坐着，饶有趣味地看着她吃，不知不觉就过了小半个时辰。
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然干坐着，毫无意义地浪费了这么长的时间，不禁在心中自嘲了几声。
墨书就保持着一直垂头的姿势，脖子已经僵硬酸疼了。
迟聿面无表情地扫了墨书一眼，又看言一色没有停的意思，大有将这一桌都吃完的架势，厚实干燥的大掌一抬，压在了言一色抬起的手腕上。
“够了，到底为止。”
言一色鼻尖耸了耸，脸上写满不高兴，“陛下真扫兴啊。”
“你没有觉得肚子不舒服？”
“没有，我还能吃……这样如何？”
言一色说着，用迟聿的玉筷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凑到他嘴边。
“陛下吃了这一口，我就不吃了。”
墨书心中一动，竖起耳朵听膳桌前的动静。
迟聿眼帘一垂，瞄了眼嘴边绿油油的青菜，无动于衷。
言一色眼底闪过疑惑之色，探究地打量着迟聿，一脸天真道，“陛下很奇怪，午膳竟然什么都不吃，不饿吗？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墨书心下一紧。
迟聿神色如常，唇一张，吃下了言一色喂到她嘴边的一筷子菜。
言一色一愣，继而欢喜，“原来陛下要人喂才吃啊。”
什么？陛下吃了！
墨书猛地抬头，忘记了她低头太久，脖子很脆弱，‘咯嘣’一声，扭到了！
她咬紧唇，将痛呼憋在喉咙里，同时瞪大了眼，看着言一色再次用筷子夹了一口别的菜肴，喂到迟聿嘴边。
迟聿竟然无比配合地吃了下去。
墨书顿时有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
她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缓解疼痛，尽力冷静下来，缓缓逼近膳桌，站在了言一色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次次给迟聿喂饭，一次次给迟聿‘上刑’！
更让墨书心中复杂的是，迟聿竟然面不改色地全吃了！
墨书的心渐渐揪在一起，脸色冷下来。
“言妃娘娘，差不多了，陛下还有事要处理。”
言一色握住筷子的手一顿，回头望了眼墨书，又看向迟聿求证，“陛下有要事？”
迟聿不语，拿过一边的帕子净嘴，马上要离开的意思很明显。
言一色了然地耸肩，放下筷子，亦擦净了手和唇，站起身，打了个哈欠，便往殿外走，“那，陛下，我回钟灵宫午睡了，告退！”
言一色说完，头也不回，晃晃悠悠地走了。
迟聿拿开捂在嘴边的白色丝帕，扔在了面前的桌上。
丝帕因他甩手的力道摊开，鲜红的血迹清晰地映在上头，触目惊心。
墨书眸子一缩，浑身的毛发好似都要竖起来，转身就往外走，语气急切担忧，“陛下，奴婢去拿药！”
迟聿抬手制止了她，妖冶绝伦的脸庞上漠然一片，若冰封万里的无垠大地，冰寒孤寂，“不用。”
墨书还是转身，但没有去拿药，而是端了一杯茶，忍下对言一色的怒气，若无其事道，“陛下请用。”
迟聿没有拒绝，伸手拿过茶杯，喝下了清淡爽口的茶。
……
言一色出了千御宫，脚步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雄伟壮观的宫殿，气势磅礴不容忽视，巍峨独尊屹立不倒，就如大暴君这个人。
他真的强大到没有任何缺陷吗？
言一色在心中问自己，却也很快得到了答案：不，他也是人，是人总有缺陷。
至于他的缺陷是什么？
言一色眯眼回想了一下她几次给迟聿喂饭的情景，她没看出来到底哪里有异常，但她的第六感告诉他，一定不对劲！
……
在迟聿回宫的三日后，南少主顺利抵达了丛京。
他拒绝了迟聿让他进宫的邀请，也没有选择苏玦安排的驿馆，而是住进了慕王府。
按照以往的规矩，南家家主或少主来京，丛叶每任帝王都要设宴为其接风洗尘，盛情招待，但迟聿不能用常理来揣测，他压根不觉得该给南少主多少礼遇，随性地定了日子，马虎地选了地点，便全权交由苏玦去安排。
苏玦在得知，他家陛下选定的地方，竟然在京中名扬天下的青楼后，无奈地笑了笑。
……
言一色听说了这一消息，通过苏玦找上了在千御宫中的迟聿，一本正经地向他要求，“陛下，招待南少主那夜，你不是要出席？我也去，可以作陪！”
在一旁奉茶的墨书，眸光冷如冰渣，言妃不知道南少主想杀死她吗，她还自投罗网，为什么如此无理取闹？
她实在忍不住，开口刺了言一色几句，“娘娘，彩衣阁是天下第一青楼……销金窟，温柔乡，里头美女如云，个个身姿曼妙，国色天香，您眼下这副样子，看了她们的花容月貌，纤腰细腿，心中能平静？还不是自找不痛快？”
她话落，背后忽然爬上一片浓重刺骨的寒意，血液似乎都要冻住，她身子僵了僵，暗暗咬牙，就算事后要被陛下惩罚，她也不后悔说这几句话！
迟聿移开凌迟墨书的眸光，敛去阴狠之意，漠然地看向言一色，“孤不待见南少主，不会出席他的接风宴。”
言一色还想着墨书的话呢，就听见迟聿来了这么一句，她手抵着下巴想了想，“那我自己去，逛一趟青楼，可是我的夙愿！陛下曾说过，只要不出京，其他地方任我去！没道理阻止我吧？”
迟聿面无表情，神色间是睥睨万物的冷傲，“你是孤的言妃，去他的接风宴，也算给了他面子！打消你的念头，你换个时候去！”
言一色毫不气馁，笑着周旋，“陛下，你真厌恶南少主，他初来乍到，就更该出面去虐他啊！给他个下马威！”
迟聿冷冷撩她一眼，“你说的如此为孤着想，其实是想达到你去青楼的目的！”
言一色眨眨眼，也不反驳，“我想去青楼找乐子！正如墨书说的，彩衣阁里都是各色美人，她们一定没有见过我这样体魄的女人，绝对惊掉下巴，怀疑人生，她们的反应一定很有趣！”
墨书脸色扭曲，忍不住想问，言妃你素日里到底有多闲，竟然想以看美女见到丑女的各种反应为乐！
迟聿冷嗤一声，眸光深沉，恨不得掰开言一色的脑子，看看她到底怎么想的，只顾着自己看别人的惊愕反应为乐，难道忘了她们也会在暗中以取笑她的丑胖为乐？
“墨书，去告诉苏玦，接风宴的地点改在他的尚书府，孤和言妃到时都会出席。”
迟聿说罢，眼神霸道地锁住言一色，“你想去青楼！下辈子！”
言一色一愣，正要说什么，就听迟聿又道，“再张口，你就连尚书府的接风宴也别去了！”
言一色笑开，“哦。”
她本也不是冲着去青楼才跑这一趟，而是为了去南少主的接风宴看看！
……
迟聿说好了和言一色一同去尚书府参宴，可就在接风宴的前三日，他接到了一个消息，看完字条上的内容，他眸光一凝，周身寒意和煞气一层层外放，侵袭了殿内每一个角落。
墨书因为上次对言一色言语不敬，所以挨了一顿板子，这会儿翘臀还痛着，见迟聿神情骇人，心头一凛，忙打起精神问道，“陛下，发生什么了？”
迟聿浑身寒气敛去，吩咐道，“骠骑将军三日后回京，孤要见他，你去告诉言妃，尚书府的接风宴她要去就一个人去。”
骠骑将军百里念？原来是他回京了，陛下放弃陪言妃，选择见他，看来还是百里念更重要！
不过，陛下见他又所为何事？回头问问苏玦。
墨书心思浮动只在一瞬间，“是，陛下！”
……
言一色得到了墨书传来的消息，只是讶异了一会儿，便忘记了这事，心静如水，继续在凉亭中喂鱼。
她不管大暴君有多少秘密的事情要处理，她只要能去接风宴，了解一下南少主是什么人就可以了，别的她不会想太多。
……
墨书寻个时间找到了苏玦，想问骠骑将军缘何回京，但让她吃惊的是，苏玦竟然也不知道。
“你不必露出这样一副难以理解的神色，不论你，还是我，都不可能知道陛下的一切，骠骑将军的事，陛下没有让我刻意盯着，应当另有安排，陛下不说，你我就该恪守下属的本分，别乱问，别乱猜。”
墨书心不在焉地应下，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乱想。
苏玦嘴上说的好，‘别乱问别乱猜’，但他自己其实也做不到，还是或多或少的上了心。
两人正是因为全心全意效忠迟聿，才会不放过他的任何举动，任何心思。
……
很快，到了去尚书府参宴的这一日，言一色带着流思和浅落，准时准点出宫，她没打算以言妃的身份亮相，而是和苏玦通了气儿，打算以他远方表妹的身份出现。
夜幕降临，尚书府灯火通明，载歌载舞，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坐在上位的男子，衣衫不整地斜靠在软榻上，如珠似玉的妖孽脸庞上，五官精致妖娆，雌雄莫辨，竟与南易有四五分相似，一双迷离勾魂的桃花眸，笑看着怀里穿着清凉的舞姬，女人眼神脉脉含情，时而闪躲几下，欲拒还迎，不胜娇羞。
南泽似是忍不住，俊脸渐渐靠近柔若无骨的女子……
苏玦在一旁作陪，清朗矜贵，光风霁月，举止优雅地饮茶，跟对面奢靡画风的南泽，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大哥！南少主来了吗！”
一道甜美清脆的声音忽然蹿入苏玦耳朵，他饮茶的动作顿了顿，唇边浮现一抹看戏的笑。
－－－－－－题外话－－－－－－
照常有三更，老时间，八九点~

089 爹呀！（三更）
言一色嘹亮清晰的嗓门扰了南泽的兴致，他心下不悦，烦躁地抬起脸，准确无误地朝声音来源处望去，待看清言一色是个什么妖魔鬼怪……
一怔，一怒，一把撤起怀中的女人，抡飞她，快准狠地朝言一色的脸砸去。
言一色心中十分淡定，只是面上却是呆愣神情，仿佛吓的回不过神来，苏玦扔了茶盏，袖中飞出一道白练，意图缠住女人的身体，将她拉回，南泽轻蔑一笑，指间飞出一枚暗器，极如电光，明明是比苏玦晚出手，却赶在了他的白练追上女人身体之前截断！
苏玦眸光微变，但再出手已经来不及了，被南泽当沙包甩出去的女人，眼见就要砸中言一色！
千钧一发之际，言一色脚步往左一伸，正要快速移动身体躲过，一只裹着薄手套的大掌同向拽住了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将她一拉，拽到了安全位置。
女子扑个空，直飞出去，砸在远处一座假山上，才停下来，如玩偶般滚落在地，生死不知。
言一色没有看她的结果如何，而是打量起面前帮了自己的人，面如冠玉，沉静内敛，一双又清又温的眼睛，淡泊如水，乍一眼看去，长相一般，多看几眼，别有味道！
是个独树一帜的绝顶美男！
不过，她不认识。
男人没有在言一色跟前停留，也没有说一句话，而是径直走到苏玦的南泽近前，“南少主，苏大人。”
“阿今。”
“今世子。”
今世子？慕王府的慕子今？
好吧，她知道了，原来他和南少主是一伙的，都想要她命，上次在雁山，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用毒针攻击她的，就是他！
至于为什么方才帮了她一把……
言一色伸手，掐了掐脸上肥嘟嘟的软肉，自信一笑，大步朝前走去——因为她变了模样，没有认出她就是他要击杀的目标！
南泽看着言一色朝他们走过来，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神越来越嫌弃，开玩笑般质问慕子今，“阿今，你帮她干什么？长的这么碍眼，就该去死！”
言一色听到了他的话，不以为意，只是越发觉得，面对一个胖的失了美貌的女人，迟聿的反应是浪漫童话，而南泽就是赤裸现实！
慕子今没有同意南泽的观点，但也没有反对，看了眼苏玦，淡声道，“她是苏大人的妹妹，南少主还是给点面子。”
苏玦神色如常，眸底情绪莫辩，招呼言一色过来，“小妹，来，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南少主南泽，快过来拜见。”
“我来了，大哥！”
言一色一脸喜色，仿佛对南泽想杀她一事毫无芥蒂，发挥自己的演技，完美演绎了一个花痴。
慕子今顾忌苏玦，南泽却不怎么在意，忍不住呵斥言一色，脸色铁青，“站住！别过来！再靠近一步，别怪我出手，你大哥也救不了你！”
言一色一愣，而后停在原地，泫然欲泣地望着南泽，南泽猛地闭上了眼，按耐住扭断她脖子的冲动！
“真是好热闹！”
一道粗犷嘹亮的男声忽然插了进来，言治高大威猛的身影随之显现，在看见闭眼皱眉的南泽后，放声大笑，隐隐带着几分得意，“这不是南少主吗？怎么一副被欺负的小媳妇模样……哈哈……呃……”
言治正笑着，忽然瞥见吨位可观的言一色，惊了，笑声戛然而止，再一看，发现还是个女子，懵了，这是哪家府邸的胖姑娘？能长成一个球，也是人才！
言治在看言一色，言一色也在回望他，父女两人第一次对上了眼。
南泽一听言治的声音就知是他，心下沉了沉。
苏玦和慕子今望向言治，异口同声，“言大将军。”
言治回过神，回礼，“今世子，苏大人。”
言治在望向南泽时，不加掩饰地冷哼一声，显而易见，两人之间有仇怨。
言一色心中倒是明白，言家庶出一脉之所以能崛起，还敢挑衅家主权威，就是因为有南少主的暗中支持，推波助澜，言治作为家主一派，自然和南少主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其实，言治对南泽的仇视之所以如此深，还有一个言一色并不知道的原因，那就是，在言明还没查出庶出一脉背后之人是南泽之前，言明和他，一直以为南泽是他们的盟友，挑拨离间、意图吞并他们言家的，是一直以来，对他们虎视眈眈的云家人！
所以，言治三年前，才会任由言语和南易交往过密，甚至定下了婚期！
直到言治带言语，回言域参加继承人的预选时，庶出一脉露出破绽，他和言明才查明了真相！原来真正的幕后黑手，是他们信任的南家少主南泽！
兄弟二人发现自己像傻子一样被南泽玩弄股掌之间，又羞又怒，对他的愤恨便尤为强烈！
“小妹，来，坐大哥身边。”
苏玦打破沉默僵局，让言一色入座，她却是摇了摇头，抬脚靠近言治，双手合十抱在胸前，眸光灼灼，若桃花盛放，语气期盼又欣喜，“爹呀！女儿想跟你坐在一起！我们好久没见了！”
言治整个人僵在原地。
慕子今离言治近一些，从他的角度，稍一转眼，就能看见言一色眼中绚烂的光，他一怔，竟迷失其中，忘了移开眼。
南泽‘刷’地睁开眼，神色冷凝，眸光不清不愿地落在言一色身上，忍着恶心审视她的五官，越看越沉默。
言语他见过，听说和她姐姐、如今迟聿的宠妃，是双胎姐妹，纵然不想承认，但她那张大饼脸上的五官确实和言语很像。
苏玦心下无语，瞅着自爆身份的言一色笑了笑，她还真是不安分，明明知道南泽、慕子今想杀她，言治想抓她，还故意为之，是想让他们乱起来，自己看热闹吧！

090 拉我一把（一更）
“爹？”
言一色见言治依然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好心地又叫了一声。
言治脸颊的肉鼓动，目露惊骇，颤抖的抬起手指着言一色，看看苏玦、南泽、慕子今，一脸不知所措地发问，“她是本将军的女儿？”
苏玦眼含笑意，觉得言治也是有趣，沉声道，“大将军的女儿，自己还不认得了吗？既然言妃娘娘不想掩饰了，微臣也没什么好保密的……”
说着，微一躬身，朝言一色行了一礼，“见过言妃娘娘！”
苏玦这一见礼，言一色的身份便没什么可怀疑了。
慕子今望着言一色，平淡如水的眸光隐含探究……两个月没见，她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的？莫非是迟聿对她用了药？若是，迟聿对她的宠爱，也不过如此。
南泽妖孽艳丽的脸庞上浮现不怀好意的笑，打量言一色的眼神格外阴险狠厉，就像饿狼看到了兔子，志在必得要宰了她！
言治面对胖出天际的言一色，不接受也得接受，他脑中灵光一闪，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眸大睁，抓住言一色的肩膀，低喝道，“是不是陛下把你变成这副样子的！”
苏玦静止的眸光忽然动了下，唇角没有感情地勾了勾，他家陛下连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言妃，会下猛药害她变胖变丑？天方夜谭！
言一色想也没想，就慢悠悠地摇头，“不是……爹呀，你松开我，我慢慢跟你说。”
听到不是迟聿下的手后，言治莫名松口气，放下了钳住言一色两肩的手。
而慕子今长睫颤了下，忽然有预感，她胖起来的真正的理由会很有趣。
“我是自己吃胖的！爹，怎么样，女儿厉害吧！”
言治、慕子今、南泽：“……”
“在宫中闲着无聊啊，我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就长成这样了。”
言一色说着，还在众人面前转了一个圈。
这举动怎么看怎么憨傻。
言治脸色一变：他和大哥放弃小语，寄希望于言轻，真的是个明智的选择吗？
南泽怀疑自己：他真的有必要杀了这个智障的女人吗？看着丝毫威胁都没有！
慕子今笑了笑，她很强，无论是武功还是心性，后者尤甚。
言一色看着集体沉默的南泽等人，笑嘻嘻地邀请言治，“爹呀，我们去席位上坐吧？我饿了！”
言治的内心无比挣扎纠结，但表面还是顺了她的意，这次机缘巧合，他好不容易见到她，一定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言治不动声色地试探迟聿的行踪，“你怎么自己来宴会了？陛下呢？”
“宫里无聊，出来透透气，陛下有事要忙，不知去哪儿了。”
言治眼底闪过暗色，再看向言一色时，已经换上一副慈爱关切的神情，“小轻啊，你我父女二人许久未见了，今日难得遇上，去陪爹喝一杯。”
言一色还没张口说什么，南泽的身影已经闪到了她另一侧，“言妃娘娘方才，可是口口声声说，要看本少主，言大将军一个人将她带走，是在罔顾她的心愿！实在不好！还是我也和大将军一起走，大家一起喝一杯。”
言治阴沉，南泽冷戾，两人目光交锋，火花四射。
南泽心中冷嘲，言治和言明这两人不成大器，但运气倒是好，前不久他忙于应付迟聿，疏忽了言域那边的事情，竟让他们成功逼迫庶出一脉妥协，将正式比试大会又往后推了三个月！
他们二人打的主意，他比谁都清楚，殚精竭虑，步步为营，不就是要让言轻参加正选大会吗？他非要亲手粉碎他们的奢望，磨灭他们的志气，打断他们的傲骨，叫他们明白，言家今后的命运只有一个——成为南家的附属品！
言治对南泽眼中的侵略和野心，厌恶透顶，恨不能立即就杀了他！
但眼角余光瞄到了不远处的慕子今，犹如兜头泼下一盆冷水，他渐渐冷静下来，南泽一个人，他都不见得杀的了，更别说还有一个慕子今在！
“南少主莫言说笑，言妃娘娘方才之语是以苏大人妹妹的身份说的，做不得数，她真实身份可是陛下的宠妃，南少主竟然对她不走心的一句‘来看南少主’，不依不饶，纠缠不休，你究竟意欲何为？”
南泽心下暗恨，竟拿迟聿来威胁他！
他神色不变，一抹叫人脸红心跳的笑意挂在嘴边，温柔看向言一色，“言妃娘娘怎么说？”
言一色毫不犹豫，扭头就朝言治说道，“一起吧，爹！”
言治一口老血堵在喉咙里，果然！不是在他身边长大的女儿就是不行，迄今为止，没做过一件让他如意的事！
南泽神色玩味，明显地察觉到，言治和言一色不是一条心。
言治无可奈何，南泽得偿所愿，言一色没心没肺，三人一起离开。
苏玦是不会放心言一色一个人夹在‘虎’、‘狼’之间的，她身在尚书府，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难辞其咎！所以，必须贴身保护好她！
临走前，扫了一眼慕子今，“今世子可要同行。”
慕子今笑意薄凉，“苏大人，请。”
……
言一色作为言治和南泽之间的导火索，没有做任何引战的举动，她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无论两人问她什么，她装傻充愣晾着他们。
而两人也由最初正常的推杯换盏，换成了以命拼酒！到了最后，直接借着发酒疯的由头，打起来了！
言一色抱着毛茸茸的地毯，手拿一碟核桃仁，寻了个安全的小角落，毯子一铺，人往上一坐，边吃边看戏，乐不可支。
苏玦看她这样子，就知自己猜对了，她果然是来玩的，看戏瞧热闹！
是觉得自己逃跑无望，所以已经放弃这个念头，开始踏实地跟在陛下身边过日子了吗？
比起往日的闭宫不出、万事不理，似乎随时都能抛下一切奔向远方的状态，她如今愿意亲近陛下、肯笑肯闹的样子，终于让人觉得她有了几分真实感。
若真是这样，他和墨书也能省心了。
慕子今站在苏玦身侧，望着打的不可开交的南泽和言治，并没有阻止，他整个人很安静，静的仿佛一团空气，没有任何存在感。
言一色脸颊微动，嚼着核桃仁，暗戳戳瞅了他一眼，又想了想他和南泽的关系似乎很近，南泽叫他阿今，称呼亲昵，他却叫南泽南少主，听着刻板，但也不乏几分疏离。
这两人，好似是南泽比他的地位高，但在她看来，慕子今比南泽更危险。
她能将南泽看透七八分，但慕子今……就只能看透三四分。
言一色慢条斯理地吃完，拿帕子清理了一下手指，想站起来走人。
但想想自己的体形，似乎有些难办。
她手朝苏玦一伸，笑眯眯道，“拉我一把！”
苏玦一愣，看看言一色软绵绵的白皙圆手，第一反应是他不能碰！否则他家陛下知道了会剁他的手！
但也不是没折中的办法，他可以隔着袖子拉言妃一把！
就在他迟疑的这短暂片刻，存在感为零的慕子今已经朝言一色伸出手，将她拉了起来。
言一色讶异慕子今莫名帮她，但也没有小题大作的挥开他，借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慕子今那只带着薄手套的大掌，很快收了回去。
苏玦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只觉慕子今多管闲事。
言一色眯起眼，弯唇笑道，“今世子真是个好人！多谢！”
慕子今语气温和微凉，像初春飘过河田的牛毛细雨，带给人一种浑身清爽的舒适感，“言妃娘娘要回宫了？”
苏玦心下警惕，戒备着慕子今对言一色下手！
言一色不动声色地颔首，一边招呼苏玦一边往外走，“苏大人送我回宫，今世子，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慕子今心底默念了一遍，又一笑，也对，有本性霸道的迟聿管着她，她出宫的机会只怕屈指可数，他们可不是有缘再见吗？
南泽和言治虽然斗的正酣，两人看似都打红了眼，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毫无所察，但真正迷失了的只有言治一个，南泽武学境界比他高，一直很清醒，之所以没有下死手，尽快结束他们之间的无聊砍杀，一来是他想泄愤，要在言治身上捅几个口子，心中才痛快，二来，暗处有数十人在保护言治，且有苏玦在，他杀不了！
言一色的体形实在太明显太抢眼了，让人想注意不到她都难！且她不疾不徐地走直线离开，走半天了还没走出南泽的视野范围！
他一时半刻兴许注意不到她走了，但稍过那么一会儿，他只要不瞎，绝对能发现！
南泽瞧见言一色要走，眼中闪过狠意和果决，他心中清楚，眼下是杀了她的绝好机会！
因为皇宫是迟聿的老巢，里里外外的防护数不胜数，犹如铜墙铁壁，他想在宫中杀了迟聿有心保护的人，压根不现实！
所以最好的时机，就是在她出宫后！
当初南易之所以在接到南泽的密信不久后，就开始部署杀言一色的计划，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纵然时间短暂，无法做到周密布局，成功的可能性不高，但他更清楚的是，如果错过了言一色在雁山的这次机会，他想再找到杀她的机会，指不定要等到猴年马月！
南泽不再陪着言治玩，一拳轰懵了他的头，又一脚踹飞了他，身形凌空一转，脚尖在旁边的柱子上一点，飞身朝言一色杀了过去！
言治的暗卫首领现身，接住了他，同时打了个手势，让所有人去保护言一色！
苏玦将言一色挡在身后，叫出自己的人护在她左右，一边提防着不远处没动的慕子今，一边蓄力迎战南泽！
言一色眉目淡定，脸上还挂着棉花糖般又软又甜的笑，不慌不忙地配合着护佑她的人，挪了一个易于他们保护自己的位置。
南泽的三尺青锋，迎上苏玦的疾风白练，慕子今在掉线半晌后，自袖中抽出自己的武器扇子，加入了战局！
苏玦以一对二，目前还能应付，但处于下风是迟早的事！
忽而一条银鞭急射而来，若一道白色电光，擦着苏玦耳边而过，挡了一下慕子今攻向他面门的扇子。
苏玦趁此间隙，脱离了慕子今和南泽的包围圈，温雅一笑，“你怎么来了！”
墨书一个跟头翻到他身旁，手中软鞭银光闪闪，扫视一眼南泽和苏玦，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老子一直都在！”
至于她为什么不现身……
墨书坚决不看言一色，看了就是她的眼睛遭罪！
苏玦很懂墨书的心思，心底无奈一叹，抽空瞧了一眼安然无恙的言一色，心下一安。
四人再次打在了一起，至于言治……还晕着爬不起来呢。
这里是年轻人的战场！
言一色闲人一个，两手托脸，观察着四人的武功路数和内力深浅，看了一会儿，心中便有了论断，战局结果……取决于慕子今！
迄今为止，相比于南泽、苏玦和墨书的全力以赴，他一直收着手脚，若他到了最后，依然不放开，苏玦和墨书险胜，若他放开几分，两方平局，若他放开十分……苏玦和墨书绝对败！
那么问题来了，他不是相助南泽杀她吗，为何还保留实力？
真是个让人难以看懂的人。
她这趟来，本打算评估一下南泽，看能不能被她利用，没想到，全被慕子今抢了注意力！
至于南泽，既有强烈的想杀自己之心，又有无畏的敢惹迟聿之勇……非常好！
言一色伸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眼里冒出晶莹的泪花，她好困，想回宫睡觉。
言一色随手指了一个按兵不动保护她的暗卫，“你去将我的两个婢女带过来，准备回宫！”
……
尚书府这边热火朝天，千御宫里却安静的吓人，针落可闻。
殿内空旷清冷地让人脊背生寒，仿佛这里不该是人涉足的地方，而是山风冰雪肆意徜徉之地！没有生机绿意，只有自然凛冽！
迟聿坐于高高主位上，面前案几上摊开一封写在褐色纸张上的信，他手指张开，撑着硬挺侧脸，暗红深邃的眼眸里，写满俯视一切的冷漠，薄削性感的双唇随性抿着，弧度锋锐，威严天成！
他下方不远处，站着一名身穿玄色衣袍的男子，脸上带着黄金打造的麒麟头面具，从其颈部小麦色的粗糙肌肤可见，他常年待在风沙日照充足的地方，体魄千锤百炼，身姿威武挺拔。
他负手而立，在面对迟聿时，没有低头，而是平视，姿态松懈，竟有言一色十之一二的悠哉。
他正是丛叶手握重兵的骠骑将军，百里念。
自他将那封信呈上后，他和迟聿无声沉默了快一个时辰！
饶是他在边关经受了各式各样的磨练，毅力非比寻常，但此时此刻，耐心也快告罄。
迟聿的不言不语，让他没来由的烦躁，面上却没显露出来，低哑浑厚的嗓音响起，“老头子让我特意回京，亲自给你送信，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因你对南家和南易的冒进打压，心中不满了！”
“你日后行事，应当收敛，这次南少主来京，望你妥善处理，否则……下次再来的，就会是他本人了！”
迟聿冷嗤一声，不知想到了谁，眼底泛起嗜血杀意，却也很快收起，手指将案几上的信一卷，甩手一掷，闪电般插入了百里念的嘴中！
“唔……咳咳……呸！”
百里念嘴中一痛时，心里是慌的，他害怕是毒药或暗器！
在将东西掏出来后发现不是，心底松了口气的同时，既厌恶骨子里抹不掉的对迟聿的畏惧，又嫉妒迟聿的武学之境在他之上！
“陛下！再叫错，孤割了你的舌头！”
迟聿如一座巍峨的大山般坐着，散发的磅礴气势，压的百里念有些喘不过气。
他唇边勾起一丝讥诮冷寒的笑，“骠骑将军一路辛苦，孤不留你，退下！”
百里念压下心头屈辱之感，竭力平静地开口，“谢……陛下！”
－－－－－－题外话－－－－－－
二更老时间呀！

091 明日早朝（二更）
在流思和浅落被找回来后没多久，四人的打杀也近了尾声，苏玦和墨书险胜，南泽脸色黑沉，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他们护送言一色回了皇宫。
南泽和慕子今相继离开，言治醒来后，周遭的一片狼藉都已被尚书府的下人清理过，洁净如初，好似他和南泽之间的对饮厮杀根本没发生过！只是一场梦！
暗卫首领的禀报，让他打消了怀疑，也知道后来局面演变成了什么样子，而他又错过了什么！
“言妃已经回到宫中了？”
言治皱眉一问，纵然知道言一色没回去的可能微乎其微，但还是抱着千分之一的希冀。
“是，将军。”
言治哼笑一声，挫败懊悔的感觉，这半年里他尝了太多，已然麻木，这次的失利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回府。”
……
进了皇宫后，苏玦和墨书目送言一色去了钟灵宫，两人换了方向，去千御宫复命。
半道上，正巧遇见了从千御宫出来没多久的百里念。
“百里将军。”
“苏大人。”
两人不熟，又都不是能说话的人，寒暄几句便错身而过。
墨书将自己按在了‘苏玦婢女’的身份上，一直垂头不言，见百里念走远，这才加快脚步，跟上苏玦，与他并肩而行。
“也不知他和陛下谈了什么。”
苏玦漫不经心道，“既然好奇，见了陛下你问一问。”
墨书闻言，心中一虚，她拿不准这事到底能不能问陛下，若是不能，最轻也要遭受陛下一记冷眼，她还是慎重比较好！
“你不是也想知道？怎么不是你问？”
“猜拳如何？谁输谁问！”
墨书脸色变了变，她和苏玦猜拳上百次，就没有一次赢过！这是她人生中经历的最邪门的事！
“猜不猜？”
苏玦语气平淡无奇，就和说今夜月色如何美一样，但听在墨书耳中就是绝对的诱哄！
墨书硬气地一转脸，“不猜！”
……
千御宫内，迟聿听完了苏玦和墨书回禀在尚书府发生的事，手撑着脸侧，眼帘半阖，一动不动，乍一看还以为他睡着了。
苏玦忍不住轻声唤道，“陛下？”
迟聿缓缓掀开了眼帘，暗红如砂的眼眸漂亮妖异，沉寂孤冷地若千年寒川，“明日早朝！”
苏玦神色一怔，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着迟聿下一句话的安排。
墨书惊异地瞪大眼。
早……早朝！？
不过是见了骠骑将军一面，陛下怎么突然下这样的命令！要开始勤勉治国？励精图治？怎么想……都不是陛下的作风啊！
“苏玦，派人去通知各府还喘气儿的大小官员，明日早朝谁如果不到，不论缘由，一律斩首示众！”
苏玦精神一振，沉声应道，“微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话落，便请辞告退，领命办事去了，墨书还沉浸在震惊中回不过神来。
迟聿从高位下来，拿她当空气，目不斜视地走出了殿门。
……
钟灵宫的灯火已灭，迟聿视若无睹，身形几个闪动，眨眼间便拉进了和寝殿的距离，再一个瞬移，已经站到了言一色的床边。
附近光线昏暗，不会太暗，以致眼前漆黑一片，也不会明亮，以致打扰了安睡。
言一色完成每夜必做的打坐调息后，倒头就睡，睡意从来不需要酝酿，身上盖着丝滑轻薄的锦被，一头及腰长发浓黑如墨，隐有光泽闪动，青丝柔软，如水蜿蜒，落在自己雪白皓腕上的一缕发尾，弧度弯弯尖尖，不止勾到了谁的心。
迟聿冷凉锋锐的唇角扬了下，合衣躺在了她身边，温暖清香的气息霎时萦绕在他耳畔鼻尖，钻进四肢百骸。
迟聿眼帘阖上，浑身轻盈地什么也不想思虑。
……
苏玦从皇宫出来后，天色已晚，距离明日早朝的时间点还有不到四个时辰。
他回府后，审核整理了所有活着的在京官员名单，没有好心好意到，派人挨家挨户去通知，而是将官员住宅区街上的更夫换成了自己的人，不仅敲锣报时，还一遍遍宣扬明日上早朝的消息！
有一个官员注意到了，派人去查探了，得到消息了，府邸炸开锅了！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翌日，天刚蒙蒙亮，不管是重权大臣，还是普通官员，信也好不信也罢，因惧怕着迟聿的嗜杀之名，谁也不敢冒险不来。
剃须净面，穿戴整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准时准点候在了勤政殿外！
有太监扯开嗓子通传，众人分文武两列，按品阶高低依序入内！
－－－－－－题外话－－－－－－
有三更咧~

092 潜藏不出世的宠溺（三更）
走入殿内的过程中，有人恍恍惚惚，没想到昨夜的消息不是假的，不是有人恶作剧，而是真的上朝！
有人忐忑不安，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度荒废朝政的暴君突然召集他们上朝，十有八九没安好心，该不会是……茹毛饮血的毛病犯了，特意将他们集中在一处，好方便他大开杀戒？
有人镇定沉着，胸有城府，纵然也头痛暴君不按常理出牌，但因着手中权势稳固，背后有人撑腰，勇气不足底气来凑，还能冷静地打算以不变应万变。
也有少部分头脑简单、盲目乐观的人，心花怒放，觉得暴君成长了，懂得肩上责任了，终于改性子了，这次召集人上朝就是他从暴君向明君转型的好兆头！
众人在殿中相应的位置站定，无论心情如何，打算如何，全都掩藏在心中，面上不显露分毫。
下一步就是等了，等迟聿出现，坐上龙椅，然后他们跪拜三呼万岁，就能开始朝堂正事了。
但任谁也没有想到，一刻钟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正中央了……
迟聿还是没出现！
年迈的一些朝中老臣，维持一个姿势站的太久，身体不若年轻壮年，早已扛不住，摇摇欲坠！但每一个都咬紧牙关，谁也不敢晕、不敢倒下！
因为迟聿虽然一直没来，也没下达任何命令，但他派了两个红骷髅过来，一左一右站在龙椅两边盯着他们，二人不用说什么做什么，单凭恐怖畸形的外表、冰冷凶煞的气息，就足以让任何人不敢轻举妄动！
而稍后一件事情的发生，证明了这些老臣的判断和坚持是多么的正确！那些比阅历浅的官员多吃的饭，多走的路，多长的脑子，果然没有白费！
一个而立之年的矮胖官员晕了，身体‘噗通’一下，砸在了地上，清晰的碰撞声响起，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更静了，同时心底在期待、在观望，不知真晕还是假晕的这个同僚，到底会被怎么处置！
如果，他被送回府上了，那他们是不是也能效……
“啊！”
“啊啊！”
接连起伏的惊叫声倏而成片响起，有在后边的人迷茫不解，但最终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叫声更尖锐了！
本在龙椅一侧的一名红骷髅，如鬼魅般出现在了那装晕的矮胖官员身侧，燃烧火焰的骷髅头骇的人连连后退，不敢直视。
他手中的剑，快准狠地抹了那官员的脖子，而后刺入肚子，再拔出，再刺入他身体其他部位……一下又一下，似饶有趣味地在他身上戳洞玩儿。
众人噤声，屏住呼吸，胆子大的，好一点儿的也是脸色煞白，胆子小的，最没种的，已经被吓尿了。
红骷髅将那矮胖官员的尸体糟践的没眼看了，才住了手，走回龙椅前，站在所有朝臣面前开口，声音不似真人，像地狱恶鬼，诡异地带着轻微回音，“来之前，陛下吩咐过，谁不能自己走出勤政殿，就变成尸体被运出去！”
众人闻言心神巨颤！不久前要死要活的人，个个都打起了精神！不能晕，不能倒，千万要挺住！
那几个身体最弱、最该熬不过的老臣，相互对视一眼，心中无比庆幸，同时又为自己的卓越远见而得意！
……
外头正对勤政殿的一座高台上，站着苏玦和墨书两人，一个负手远望，墨发随风鼓动，衣袂飘飞，身姿清绝出尘，好似要羽化成仙，乘风归去。
一个抱臂靠在雕游龙的白玉围栏上，眼底兴奋，“苏玦，殿中终于死了一个人！姓甚名谁，官职大不大，清官还是贪官，好人还是坏人？”
苏玦闻言侧过身，面向她，清雅温润的脸庞上笑意淡淡，眼底掠过几分冷漠，没有一一回答墨书的疑问，只道，“吏部侍郎冯冲，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墨书一听，就知冯冲必是罪大恶极之人，摇头晃脑地叹气，“诶……他这样的害虫是按窝数吧？”
苏玦未语，算是默认了她的话。
墨书见此，也不自找没趣，手挡在眼前，抬头望了望刺眼的日光，“该用膳了。”
……
钟灵宫里，言一色已经吃上自己的午膳了，她早晨醒来并未看到迟聿在她床上，但她知道迟聿昨夜来过。
事实上，迟聿躺在她身边没多久，她就察觉到了身边不对，但因为没有感受到威胁，所以未从沉睡中醒来。
迟聿是一刻钟前过来的，正坐在远处的窗边赏景喝茶，不时侧目看言一色一眼。
言一色虽然吃的投入，但还是发觉了他的目光，没有像上次在千御宫那般，逼着他吃东西，安静地吃自己的。
她咽下碗里最后一口菜粥，脸上的神色是：我还能继续吃！
但其实很想叹一句……心好累。
对于她来说，狂吃增肥，比节食减肥要难得多！
若不是长胖迷惑所有人，是她逃跑计划里的第二步，她才不会逼自己受这种罪！
迟聿看了言一色许久，发现她吃的实在太多，想起不久前太医去千御宫回禀：言妃娘娘再没有节制地吃下去，事态恐怕会很严重，为了娘娘的身体着想，陛下还是劝诫娘娘少吃多动。
迟聿放下手中茶盏，长腿迈动，朝言一色走了过去，一掌摁在她拿筷子的手腕上。
言一色一愣，疑惑抬头，就听迟聿别有深意的笑问，暗红妖美的眸子深处，潜藏着不出世的宠溺，“想不想试试坐上龙椅是什么感觉？”

093 背我一程怎样啊（一更）
言一色闻言，眼睛一亮，正好她不想吃了，坐龙椅听起来也很有趣，不如就去一趟。
于是，她点了点头，挣开迟聿的大掌，一步一挪朝里头走去，不紧不慢地道，“陛下等我洗个澡、梳个发、换身宫装！”
迟聿看她一眼，心知等她出来，怎么也要一个时辰后。
他走回窗前的软榻上，漫无目的望着外面绿意横生、果实饱满的葡萄架，以手撑着额头，缓缓闭上了眼。
……
迟聿小睡醒来后，言一色正好收拾妥当，两人出了钟灵宫，言一色习以为常地停下脚步。
迟聿一张脸俊美如天神，如霜如雪的冷漠，惯性弥漫在神色间，他瞧着身侧的言一色，唇角一勾，明知故问，“你干什么？”
言一色漂亮的眼珠，宛如黑色琉璃，朝他的方位滑了下，灵动清妙，语气理所当然，“等步辇啊！”
迟聿冷言冷语打破她的期待，“没有，跟孤走过去！”
“啊？”
言一色脸色震惊，“要走多久？”
迟聿山下扫视一眼她的体形，眯了下眸子，意味深长道，“以你的脚程看，大半个时辰。”
言一色脸拉下来，扭头就往回宫门内走，迟聿长臂一抬，手指轻松揪住她的后衣领，将她整个人扯回来，“走！”
“等下……你别拉！我自己走！”
迟聿给她面子，立即松了手，言一色站定后，凑过去，眉眼弯弯，却是蹬鼻子上脸，无耻要求道，“陛下……看您的体魄相当强壮！背我一程怎样啊？”
迟聿险些被她气笑了，但脸色绷住了，且显而易见地更冷沉了，“可以。”
言一色惊喜，“真的……”吗。
迟聿冷笑，“削掉你百十斤肉之后。”
言一色脸上喜色瞬间一收，大步往前一迈，“陛下，我们走吧！”
她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背影很是悲壮，但走了没几步，又退回来了，迟聿还站在原地，仿佛知道她一定会再走回来一样！
言一色苦哈哈道，“日头太毒！太晒！伞盖总有的吧？”
迟聿笑地残忍，“陈忠！”
他话落，大总管陈忠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捧着一把毫无装饰的白色大伞递到了迟聿面前，“陛下！您要的竹伞送到了！”
言一色脸黑了黑，抬手一指那把竹伞，无力开口，“认真的？”
迟聿伸手取过竹伞，撑开，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握住了伞柄下方，言一色认命地靠过去，她还没站稳，就见迟聿将伞柄往她面前一送，“举着！”
“……”
大暴君您有没有点绅士风度！而且重点是，您比我高啊！这伞我要怎么打？确定不是让我练臂力？
言一色一咬牙，拿过了伞，以她缓慢的速度往前走，迟聿一双大长腿根本迈不开，但他没有丝毫不悦，甚至还有点儿享受她的撑伞服务，两人共在一把伞下，磨磨蹭蹭朝勤政殿走去。
流思和浅落站在宫门口目送他们远去，对视一眼，默契笑了笑。
浅落心生感慨，“娘娘和陛下能好好相处，真是我们一宫的福气！”
流思淡笑颔首，轻声道，“娘娘每日的确不能再多吃了！陛下如今肯管着娘娘的食量，又有法子让娘娘多走动……娘娘瘦下来的那一天，指日可待。”
“是啊！”
“不过……”
“怎么了？”
流思到底还是止住了话头，压下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隐忧，笑看着浅落道，“走吧！回去摘些葡萄用冰冻上，让娘娘回来吃了，正好解暑解渴。”
……
勤政殿外的高台上，苏玦在阴凉的檐下喝茶吃点心，墨书两手枕在脑后躺在躺椅上，晃晃悠悠，眼瞅着就快要睡着了。
苏玦放下手中茶盏，自然抬头，目光随意往勤政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下一瞥，怔了下。
“陛下和言妃！”
墨书猛地睁开眼，整个人清醒了大半，朝四周乱瞄，“在哪儿！我怎么没……好，看见了！”
墨书一下子扑到了精雕细刻的浮雕围栏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远处的言一色和迟聿，就见，两人共打一把伞，一起踏上了石阶，往勤政殿大门走去。
“只有陛下和她两个人？还共打一把伞？举伞的是她？啊哈哈哈……”
现在的墨书只要看到言一色不如意，就会忍不住幸灾乐祸地大笑！
苏玦和她的关注点完全不一样，“陛下不是说，今日不会在文武百官面前露面？等折磨够了里头的人，我宣读一道圣旨后饶他们走，怎么陛下带着言妃来了？”
墨书轻哼一声，妩媚艳丽的眉眼神采飞扬，“碰上言妃的陛下比以往更难琢磨，你还是放弃瞎猜吧！”
苏玦不置可否。
……
顶着烈日走了大半时辰的路程，举了一路伞，又走上百道石阶，言一色其实心里并不累，但身体很诚实，且她要在迟聿面前隐藏实力，便在终于走到勤政殿门外后，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双手牢牢抱住伞柄，白色竹伞便犹如一朵大花，将她罩在了里面。
迟聿看不到她的脸，更看不到她的神情，但能从她的气息中听出她很累，心中不由一软，破天荒地检讨了自己一句：他是不是做的太过了？
“茶。”
迟聿一声吩咐，立即有侍立在殿门外的小太监跑走去取茶，不过片刻，便呈了上来。
“给言妃。”
茶递到了言一色面前，她从伞内伸出一只手，声音还很弱，但气势颇足，“拿来！”
小太监小心翼翼将茶放在了她手心，言一色喝下后，已舒服许多，头靠在伞柄上，神色放空，一脸呆萌，她好想睡。
迟聿迈腿靠近她，屈起手指弹了弹罩住她的伞面，漫不经心道，“殿内有人在，进去后，不必理会，走上龙椅，宣读一份圣旨，出来后，孤安排步辇等着你。”
有人在？什么人？还要她宣读圣旨？来之前不是说，只让她试试坐龙椅的感觉吗？怎么一来，还替他办上事了？
言一色的睡意一扫而空，满头朱翠的小脑袋从伞一角探出来，警惕地看着毫不受酷热影响，依旧一身冷冽的迟聿，“你不会坑我吧？”
迟聿无良反问，“你怕？”
不待言一色回答什么，迟聿又接着道，“你可是好不容易才走到勤政殿，舍的让一切辛苦白费，不坐次龙椅，就此回宫？”
言一色默了默，好赖话都让您说完了，我还说啥？
“圣旨呢，拿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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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时间二更哈o(*￣︶￣*)o

094 给大将军找个事做（二更）
迟聿一脸高深莫测，心中有意捉弄她，神色阴险，模棱两可道，“先进去。”
言一色唇角抿起一个弧度，用力假笑，冷哼一声，松了握住伞柄的小肥手，张开手臂，向迟聿一伸，“拉我起来！”
迟聿一副甚好说话的样子，大掌牵住她的手，将她拽起，又借着她站起身后往前倾的惯性，温柔拍上的背，送她往前走了几步。
这几步言一色走的快，也没怎么费力，等迟聿给的力道散了后，她也没回头，以自己堪比乌龟的步调挪动，终于，抬脚迈进了殿门。
迟聿收回黏在她背影上的目光，身形一闪，几个只留残影的起落，已到了高台上苏玦的身侧。
苏玦和墨书毫无讶色，微一躬身，拱手见礼，“参加陛下！”
“圣旨交给言妃，你府上若有公务，孤准你先走。”
苏玦神色温和，弧线清俊的肩膀偏转，向后一侧身，朝不远处备了茶的坐榻做了个请的手势，“微臣陪陛下。”
迟聿不语，迈腿走了过去。
墨书默不作声，也不敢坐在躺椅上再瞎晃悠，干脆躲在阴凉角落，无聊地望着勤政殿外的禁卫。
……
言一色走进大殿后，一股清冷阴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只觉浑身上下都快速凉下来。
她第二眼，便注意到了分列两边的百十名官员，本就走的慢的步伐，干脆停了一下。
殿内这叫‘有人’吗？这叫人山人海！
言一色后知后觉想起，今早流思在为她梳发时，似乎提了一嘴大暴君竟然开早朝的震撼消息！
只是她当时半梦半醒，压根没记在心里，这一瞧见身穿朝服的文武百官，倒是突然想起来了。
不过，午膳的点都快过去两个时辰了，这早朝还没散？
言一色独自走在夹道中，左右看了看，好笑地发现，所有人都垂着头，像霜打了的茄子，死气沉沉，犹如死了爹娘一样，似乎下一瞬就能咽气儿跟过去。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言一色边走边扫过快要不行的众人，施舍了一圈怜悯的眼神，大暴君一看就是无心朝政的人，突然叫他们来上朝，看来是真没好事！该不会她待会儿要宣读的圣旨，就是贬谁官、抄谁家、赐谁死吧？
一群待宰的小羊羔落在迟聿这尊杀神手里，真是无与伦比的可怜！瞧着都站了许久了，她是不是能好心地让他们席地而坐？
言一色正想着，已经快走到了两列官员长龙的最前头，一眼瞧见了言治，挑了挑眉，言治也在呢，那还是算了吧，都继续站着！
前头高品级的大臣，无论是心性还是敏锐，明显比末尾的虾兵蟹强的多，她缓步走来，这些人接二连三地都注意到了她！
但凡视线落在她身上，就仿佛被冻住了一般收不回来，神色震惊扭曲，不知今夕何夕，以为站的太久出现了幻觉！
站在武将之首的言治要淡定的多，他看见言一色出现也惊讶，但只是单纯地惊讶她为何会出现在女子禁入的勤政殿，而其他人，除此之外，更惊讶于天下间竟然有胖成球的女人！简直就是奇观！
站在百里念身后的，是骠骑将军百里念，麒麟头的黄金面具挡住了他的一切神色，窥探不了他半分情绪，整个殿中，他和言治是唯二精神气还在的人，如果其他人是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植物，那他们就是沙漠中妥妥的两股清流。
言一色目不斜视地走过百里念和言治，在两人的注视下走到朱漆方台，踏上御阶，一步步逼近象征皇权的金銮宝座，上刻九条腾跃金龙，灿烈耀眼，古老尊贵。
一左一右两个红骷髅静止不动，没有任何驱赶她下去的意思。
言一色笑眯眯欣赏了几眼龙椅，一转身，毫无心理压力地坐了上去。
再一抬头，下方数十上百的大小官员入目渺小，无声臣服，唯她一人在上，仿佛奉她为王，正在等她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言一色心下暗自点头，这龙椅果然气派无双，看到的风景果然颇具诱惑，就算没有心气儿的怂包，也能被刺激出一两分孤勇来，看看能不能图谋个什么，不过对她并无什么吸引力，她上来坐一坐，也就图个新鲜。
站在靠前位置的权臣大员，于不敢置信中，下意识地抬起了头，至高无上的金龙椅、丑到畸形的胖女人、犹如鬼怪的红骷髅，这样的画面……荒诞至极！可笑至极！
言一色没功夫理会下面的人心里想什么，她身子朝左一歪，靠在雕龙扶手上，转头问一侧的红骷髅，“圣旨呢。”
如她所料，圣旨就是在他们手中。
红骷髅没有问为什么来的不是苏玦，也不好奇为什么言一色敢坐在龙椅上，她要圣旨，便毫不迟疑地给了。
只因迟聿对她的纵容和宠爱，他们全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中，只要不是荒谬的要求，比如杀了迟聿，她的命令他们都会无条件顺从。
明黄圣旨交到了言一色手中，她打开，眸光一扫，先大致看了一遍。
‘圣旨’二字犹如天籁之音，惊的所有人从萎靡的心情里活了过来，全部抬起了头张望，忐忑又渴望，终于来正事了，要结束了吗？谁死谁活他们都不在意！只想要个痛快结果！从勤政殿中解脱！
言治沉下脸，若有所思，暴君竟然拟了圣旨，为了何事？还让言轻一介女流坐在龙椅上宣读，他想侮辱谁？
言一色看完了圣旨，觉得挺没意思的，不过是一纸升迁任命，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引发轰动的政令。
不过也奇了，大暴君将所有朝臣召集到勤政殿，就为了宣读这份任命圣旨，未免太给对方面子了？莫非那是他自己的人？
言一色清丽沉稳的嗓音响起，带着随性和散漫，“大理寺卿许大人何在？”
言一色虽未表明身份，但在场之人能入朝为官，都不是个傻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出现在宫中还敢进勤政殿坐龙椅的女子，除了被迟聿宠爱的言妃，别无他人！
所以，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质疑她的身份，对她指指点点。
言一色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被点名的许大人脑中懵了一下，煞白的脸色更难看了，脚下一动，正要站出来，忘了腿已麻木，踉跄几步还是摔了个狗啃泥。
“噗——”
言一色忍不住笑了几声，因为太有感染力，众人纷纷抬头看她，或许是因为她胖的十分滑稽，脸上神色又愉快带笑，存在感太过强大，完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一时间竟忽略了她两侧红骷髅带来的恐惧威压。
许大人从地上爬起来，急匆匆走出来，跪下，脸色尚算平静，“微臣在。”
言一色不卖关子，也不照着圣旨宣读，言简意赅地交待一切，“陛下觉得你政绩好，让你升迁，官拜一品丞相！谢恩吧！”
丛叶上一任丞相是赵风铃的父亲，早几个月前就被大暴君废了，而后丞相一职便搁置到现在，圣旨已下，以后丛叶的新丞相就是许大人了。
言一色话落，所有人呆若木鸡，许大人在最初的惊愣过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眸色一闪，也不推辞，坦然地接受，“微臣谢陛下，谢娘娘！”
百里念知道言一色这是传达的迟聿的意思，他想到昨夜才提醒了迟聿妥善处理与南家的关系，今日就任命了丞相，心中霎时有了猜测……大理寺卿，想来是南少主的人。
许丞相接了圣旨，言一色斜靠在金銮宝座上，素手一挥，赏给所有人期盼了无数次的一句话，“散朝！”
有人惊喜的险些叫出来！一窝蜂地往殿门外走。
人散的很快，唯有言治一动不动，言一色坐在上头瞧着，已经猜中了他的心思，眼帘半阖，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
也是时候该走她的第三步了。
到了最后，殿中果然只剩言治一人，他神色诚恳道，“言妃娘娘，本将军想和你好好谈谈。”
他说着，扫了眼言一色身侧的两个红骷髅，暗示她让两人退下。
言一色瞧明白了，但她装糊涂，因为就算两个红骷髅退下，她和言治的交谈还是会被人监听，只是由明处转为暗处，起不到任何作用，何必多此一举。
“我只是陛下后宫中一名女子，不懂治国不动兵法不想谋反，大将军和我有什么好谈？”
言治阴骛冷峻的眼睛直视着言一色，一字一顿道，“我和陛下曾在御书房见过面，你可知道？”
“不知。”
“陛下可有告诉过你，你是言域嫡出一脉，有资格成为家主继承人的候选者？”
言一色笑了，“这个知道，南易、慕子今都曾在雁山暗杀过我，就是为了阻止我去言域参加大将军所说的继承人候选！”
言治目露震惊，双拳捏紧，“原来他们早就对你下过手，该死的南泽！”
言一色两手交握，自娱自乐地开合几下，笑道，“我对家主继承人的位置没兴趣，大将军还是别费口舌了。”
言治无视言一色的意志，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准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卸下脸上冷硬之色，悲凉一叹，“小轻，这么多年我确是疏忽了你……”
言一色食指顶在另一只手的掌心，做了个打住的姿势，“我看大将军是太闲了，才会锲而不舍地一次次找我说些费话，那我给大将军找个事做如何？”
她眉眼都在笑，柔软明媚，但说出口的话却带着十足的杀伤力，“三年多前，大将军唯一的亲子被害夭折，你一直以为凶手是你的义子言辞，但其实他是被栽赃陷害，真正的凶手……是你最疼爱的二女儿言语！”
言治一怔，继而哈哈冷笑，根本不信，“言妃娘娘，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想激怒我也要编个有逻辑的谎话！小语是小幺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她怎么可能会害了血浓于水的亲弟！”
言一色神色不动，眸光更不躲闪，就那么静静看着言治，仿佛一道利光，直刺他灵魂深处。
言一色这般犀利的眼神，让言治心中发紧，他没来由地一慌。
言一色解除目光压迫，忽而又笑，“大将军不信？言语害了她幼弟这事，南易和慕子今都知情，如今南易虽死了，但他和南少主来往密切，应当也有耳闻！慕子今、南泽，你随便找一个去问问，都能得到真相……啊，我差点忘了，你和南泽是死敌，不可能拉下脸面真的去问，况且他说了什么你大概也不信！我觉得，你还是离开丛京回言域，亲自问问言语！毕竟是唯一男嗣的死，你忍心不要真相？”
言治对言语的信任本来很坚定，但越听言一色说下去，便越发摇摆，他一时心慌意乱，沉声喝道，“够了！你不就是想骗我回言域，暂时放过你躲个清净？我今日把话撂下，不把你带到言域，我誓不罢休！”
言一色哼了一声，风轻云淡道，“随你。”
两人谈崩，言治没有心情再来感怀说服那一套了，他实在不想再看言一色那张脸！
他转身大步离开。
言一色瞥了眼他的背影，眼帘半阖，心下一笑。
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言治回去后，不可能安的下心，应当会让人暗中再查当年之事，不论有没有查到什么，心中都会越发焦躁，他总会想要一个结果，十有八九还会将目光放在南泽和慕子今身上！
而她要的，就是言治和南泽的矛盾冲突，南泽如果为了让言治痛苦，再对她下杀手就太好了！
她想逃跑，必然需要一场与她有关的混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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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常有三更~我是只勤快的小蜜蜂~

095 狠踩（三更）
言一色这边和言治不欢而散，外头的高台上，迟聿在敷衍着突然出现的南泽！
南泽借助慕子今的消息网，知道了迟聿要升大理寺卿为丞相一事，在文武百官面前宣读一道任命圣旨，已经算得上隆重！
正如百里念所猜那般，许大人的确是南家人，效忠于南泽。
如今钰王府已灭，南易已死，南家在京的一席之地，南泽身为本家少主，自然不能长期留在丛京，需要另有人撑起来，而入朝为官十年有余的许大人，在大理寺卿身居要职，因其能力不凡，手上已牢牢把持住让人眼红的权利，且积攒下不少人脉，再加上皇权扶持，日后他所领的丞相府，会迅速崛起，显赫一方，成为丛叶皇室与南域本家之间互不侵犯的友好证明。
但这其实只是从理论上讲，如今的丛叶朝堂纵然有苏玦在把控，但他到底不是帝王，臣子做的再好也压不过一个帝王对政事不管不问带来的恶劣影响，丛叶的官场大环境，总体还是混乱的，且暗流汹涌。
又因为迟聿不同于丛叶任何一代帝王，他压根没有与南家交好的心，只是因为一些意料之内的胁迫，他不得不暂时妥协，但时日一长，谁也说不好他会怎么处理与南家的关系。
许大人想在迟聿称帝时期，以丞相身份安身立命，将丞相府发扬壮大，要比在以往局势安稳的时代里难得多。
南泽短期内会坐镇丛京，一来是重建南家在京城的消息网，二来就是助许大人迅速坐稳丞相一职。
南泽得了消息，特意从慕王府跑进宫中，就是为了见到迟聿，膈应他。
轻易就在勤政殿外的高台上找到迟聿，南泽心情更好了。
“陛下好兴致，竟然在这里喝茶下棋。”
迟聿对面坐着苏玦，没有他的吩咐，苏玦便也没有起身让位置的意思。
两人面上摆了一局棋，迟聿指间捏着一枚暖玉棋子，轻轻摩挲，眼眸半阖，视线落在棋盘上，似陷入沉思中，正大光明地无视南泽所说的话。
迟聿装聋作哑，南泽便故作若无其事，“听闻陛下擢升许大人为丞相，此人本少主在南域也有耳闻，兢兢业业，为国为民，才华横溢，堪当大用，陛下升了他的官，你我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南泽其实没想到，迟聿会如此快地将大理寺卿许成升至丞相，他本以为迟聿会为了不让南家和他如意，会尽力拖延升迁任命！
墨书侍立在迟聿身后，暗暗看了南泽一眼，心下暗恨，敢在他家陛下面前阴阳怪气，真想撕裂他那副小人得志的丑陋嘴脸！
迟聿落下一子，棋盘棋子触碰而起的响声清脆，如雨滴落入浅湖，稍纵即逝，却奇妙地抓住了苏玦、墨书、南泽三人的目光。
“苏玦，丞相一职之前空着，你虽是户部尚书，但其实接管了大半事务，等同半个丞相，如今丞相之位有人，你们自行交接。”
迟聿这话，听起来是给南泽的人许成行了方便，苏玦没说什么，沉声应是。
南泽心下微惊，他打算向迟聿提的要求，迟聿竟然先一步说出来，这姿态，倒像施舍一般！
南泽眼底闪过狠厉，转瞬即逝，唇角斜勾，神色似笑非笑，“陛下好气魄……就是不知，陛下说的好听，会不会来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迟聿起身，连个冷眼都不屑给他，走到汉白玉砌就的围栏处，眸光定在勤政殿外走下石阶的言一色，眼底的漠然冷意缓缓敛去。
南泽大度地当做无事发生，无奈摇了摇头，仿佛他的妥协沉默，是包容了迟聿的任性一般，也跟着走了过去。
墨书在一边瞧着，眸光落在南泽的背影，讽刺一笑，如此会装，怎么不上戏台子上唱戏！
苏玦还坐在棋盘面前，迟聿方才落下那一子后，该他走了，他心静如水，敛目沉思着，下一步要如何进行。
墨书本打算找苏玦说话，期望能得到共鸣，但见这副‘棋痴’的模样，顿时没了想说的欲望，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向棋局，也开始思索起来。
言一色走下石阶，停下脚步，抬起头头，眯眼瞧了瞧远方高处，果然发现了迟聿，两手欢快地挥了挥！
迟聿眨眼间消失在原地，离他不远的南泽再捕捉到他的身影时，他已经站在了言一色面前。
南泽微愣，心底蓦地升起一种危机感，迟聿的身法太快，比他还快！他的武学境界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言一色和迟聿面对面站着，眸光扫过四周，没有看到她想看到的东西，眉梢挑了挑，“陛下，步辇呢！我怎么没看到！”
迟聿正要开口，南泽突然出现在了言一色身侧，妖孽魅惑的脸庞上笑意勾人，宛若深山中魅术大成的狐狸精，“昨夜不知是言妃娘娘，险些打伤了你，本少主先说句对不住！待回去后，定备上厚礼，向娘娘道歉！”
南泽嘴上说着漂亮话，心中却在嘲笑，迟聿是什么怪异品味？后宫中那么多倾城美人不看一眼，却亲近这么一个脸不是脸、腰不是腰、腿不是腿的女怪物！
以他看，迟聿宠爱这女人，根本就是别有目的！言治手中的言家军、言域的家主继承人……哪个不是巨大的利益诱惑？
言一色相当不喜欢南泽看她的眼神，趁他心不在焉，破绽百出之际，一脚踩在了他的鞋面上，暗中寻到某处穴道，有章法地用力碾了碾！
“啊！”
南泽吃痛，一掌就要拍飞言一色，迟聿拉过她的手臂，将人扯进了他怀里，同时抽出腰间软剑，隔空劈过，肉眼看不到剑影，但——
南泽的头发齐根断了，腰带松了，裤子掉了！
迟聿伸手捂住了言一色的眼睛，她自然是没有机会看到南泽大庭广众之下的羞人模样。
南泽脸色铁青，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糟糕，被言一色踩过的脚面更是疼痛难忍，他咬牙恨恨盯着迟聿，骨子里的坚韧不服输，让他此时还能笑的出来，维持最后一点体面，“陛下，回见！”
南泽狼狈离开，回到慕王府后，找大夫来看他脚上的伤情，却得到一个让他崩溃的诊断，他恐怕……瘸了！

096 丞相府的乔迁之宴（一更）
丛京几个有名的大夫战战兢兢跪在南泽床前，朴素深色的衣袍穿在身上，低着头微微发颤，活像恐惧被人拍死的老鼠！
南泽靠坐在床头，阴狠一笑，抄起瓷枕、锦被、案几朝几人砸过去，“庸医！滚！”
“是……是！”
几个年迈老大夫如蒙大赦，唯唯诺诺应声，然后站起来，嗖地往外跑。
慕子今正巧走到了门外，见此，让到一边，等人都跑光了，才带着身后的年轻女子走进来，“我带了木星来。”
木星是慕王妃身边医术卓绝之人，随她来到慕王府后，便只为她和慕子今、慕王爷诊脉，在外似乎并无名气，但其医术放眼三国，也称得上数一数二。
木星的存在，南泽知道，但由她为自己诊脉倒是第一次。
木星向南泽屈膝行了一礼，便上前为他看了伤脚，被言一色踩过的地方，青紫伤痕已用上好的药消去，如今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南泽仍然感受到钻心的疼。
木星的手指在南泽脚面又摁又捏又捶，南泽额头爆出几条青筋，咬紧牙关，不出声。
少顷，木星收了手，语气平淡道，“南少主的情况是有些诡异，奴婢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但不是瘸，应该并不危险，这几日先不必用药，兴许疼上几日，自行就好了。”
南泽冷笑，“如此模棱两可的话，可真不像医者该说的。”
慕子今挥手让木星下去，轻淡飘渺的眸光如雨丝般清凉，落在南泽身上，“可要我为你传信给南域的神医？”
南泽不言。
慕子今明了他的心思，“那便再等几日看看，脚上的痛先忍着。”
南泽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靠着，神色冷肃，眸子沉如深海，“我脚上的伤是言轻搞的鬼。”
慕子今寻了个凳子，掀袍坐在南泽附近，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来丛京之前，听了无数迟聿宠爱的传言，言治放弃言语选择她的消息，今日之前还看不出来她到底有什么值得人在意的，眼下看她这暗中狠手，哼，隐藏的倒深！”
慕子今不置可否，唇边挂笑，向南泽说起他刚得到的消息，“许成的升迁圣旨，原该是苏玦站在勤政殿内宣读，但临时换成了她，不仅如此，她还坐上了龙椅。”
南泽一愣，眼神似讥似讽，“许成的加官圣旨，让一个女子来念，迟聿是在借此侮辱他，向本少主示威吗！果然，谁放权时心中能痛快！这不就在膈应本少主！”
慕子今并不清楚细节，但以他的感觉来猜，迟聿并无这层意思，应当只是巧合，他准言轻入勤政殿坐龙椅，或许只是想让言轻高兴的一种哄人手段。
他眸光轻转，扫了一眼南泽被削断的头发，因其心情糟糕，不准人近身，至今还没让人清理过，又短又乱，鸡窝一样，笑道，“回头让木星给你接发，还是能顺利出门。”
南泽不知是深思熟虑过，还是一时冲动，笑地邪恶，“天热了，头发捂的脑袋难受，既然都短了，干脆剃光！本少主还要谢谢迟聿，给了本少主享受清凉的机会！”
慕子今微讶，失笑，“好。”
……
许成被任命为丞相，倒没有急切地找苏玦交接权利和政务，他忙着将住处搬到迟聿赏赐下来的丞相府，然后安顿一日，再打算宴请朝中同僚，庆乔迁之喜。
有政治嗅觉敏锐的人，察觉到了朝堂新的风向，有意巴结许成的，便积极备了厚礼准时赴宴，但大多还是不把许成当回事，毕竟如今朝局混乱，说句‘君不君臣不臣’都不过分，官职等级之分早已不若从前森严，许成是做了丞相，但想以职位之重一呼百应，是不可能的！再有，谁也说不好迟聿哪一日不高兴了，会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杀了他！
许成想笼络人心，大肆揽权，可谓步步维艰。
但如果让人知道许成是南域南家支持的人，一切又有了变化，毕竟，南家是能和皇室分庭抗礼的五大世家之一，俗话说的好，背靠大树好乘凉，帝王迟聿不得人心，还不能转投南家的怀抱？
南泽的脚痛，果然过了三四日便自行消失了，心下对木星的医术肯定几分。
他放出了自己会去丞相府参宴的消息，许多不打算去的朝臣立即换上了另一副嘴脸，挖空心思筹备着贵重贺礼。
……
丛叶新丞相的乔迁之宴，热闹非凡，南泽顶着自己的光头，对有意巴结、热情敬酒之人来者不拒，众人虽惊异他为何没了头发，甚至想笑，但全都压在心里，不敢表现出丝毫不敬。
南泽没有想到，骠骑将军百里念，竟然也会来庆贺。
百里念常年以黄金麒麟头面具遮面，鲜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但南泽并不怀疑出现在丞相府的他是否有人假冒，因为他知道，百里念所戴面具，因其工艺过于精巧复杂，百年之后才会出第二个！且他得到了百里念秘密进京的消息，如今他的确在丛京！
只是……他在朝中一贯持中立态度，不常与别府往来，洁身自好，不淌朝局浑水，为何今夜来了丞相府？
南泽戏谑一笑，“百里将军，今日是哪阵东风把你吹来了？”
百里念拱手一礼，“南少主。”
话落，他放下手臂，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似无意撩拨着挂在腰间的羊脂玉佩，南泽眼角余光瞄了过去，忽见一闪而过的‘荒月’二字，神色微变，看向百里念的眼神闪过凝重。
南泽玩味笑道，“将军这玉佩是个好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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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7 舍不得（二更）
百里念道，“南少主利眼。”
南泽思绪浮动，对百里念是越来越好奇了，同时心下警惕：若他真是荒月的人，向自己透露身份意欲何为？警告自己，他手握重兵站在同样出自荒月的迟聿背后，别以为自己的人做了丞相就得意？
南泽笑地高深莫测，身体靠在扶栏上，后方是一片静谧广袤的湖泊，他晃动手中酒杯，垂下眼帘，眸光落在不断翻涌旋转的酒水上，不动声色地出语试探，“丛叶有百里将军镇守边境，是丛叶之福，更是陛下之福啊！本少主没有想到，将军对陛下真是一片赤胆忠心，而不是表面上的装腔作势。”
百里念站立不动，面具挡住了他的一切神情，浑身上下也没有任何气息波动。
他仿佛穿上了一层无形盔甲，密不透风，牢固地让人窥探不了他半分真实心思。
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本将军只对丛叶忠心。”
百里念以手晃动酒杯的动作一顿，他眸色一深，抬起脸，含笑审视，“百里将军这话说的有意思，忠心只对国，不对君……听着，似对陛下当政不满呢。”
百里念没承认但也没否认，“丛叶皇室一向与南域南家交好，本将军永远铭记在心。”
南泽闻言，打量一会儿百里念，若有所思地笑了，“如此一说，你对陛下不满的地方在于——他灭了钰王府、动了南家在京城的根基，亲去南域阻挠本少主来京……也就是说，你与陛下不同心，却向着我南家咯。”
百里念道，“陛下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一时莽撞做下错事，南少主大人大量，为了皇室与南家和平安稳的大局，莫要过多计较。”
百里念此言，不知真的是在贬低迟聿，还是为了让南泽消气故意说的，但南泽相当爱听，不禁心情舒畅！
他笑了几声，忍不住上前，拍了拍百里念的肩膀，“本少主不是小气之人，该忘的自然会忘了，只是……”
南泽哥俩好地搂过百里念肩膀，头靠近他耳边，眼神十足邪魅危险，话语压低，“本少主很怀疑将军倾向我南家的这种态度，毕竟你和迟聿同出荒月，照理说应当是一路人，可你却对迟聿生出异心，如此不合常理，本少主怎能轻易信你？谁知你是不是迟聿派来，明面上打着交好的幌子，实际是想潜入南家做眼线的？”
百里念倒也不辩解，转身推开了南泽的束缚，退到一定距离后，不卑不亢地道，“陛下当初是如何登基为帝，荒月如今在丛叶是什么存在、到底谁做主，南少主一定知道不少内幕……陛下的确出身他曾经的封地荒月，但他眼下虽是丛叶之君，却不是丛叶之主，真正有了异心的，是登上帝位后的……陛下！本将军言尽于此，信或不信，自是南少主定夺！告辞。”
百里念话落，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南泽注视他的背影远去，重新走到扶栏处，望着夜色下倾洒一片烛光的湖面，心潮起伏，陷入沉思。
……
千御宫内，百里念去丞相府参宴并和南泽密谈的消息，很快便递到了迟聿的案上，他眉眼慵懒疏冷，淡淡看过，捏着信件的手指随意一扬，密信眨眼间没入窗外夜色，落进荷花池中。
他弧线清绝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不以为意，轻蔑讥讽。
……
丞相府乔迁之宴是京中一件大事，再加上有南家少主亲去赴宴，这件喜事在百姓口中，便炒到了另一个高度。
言一色是第二日在钟灵宫听到了这件事。
夜色深深，流萤飞舞，月光冷白，夏风微凉，她坐在梳妆镜前，流思为她卸了钗环耳坠，正在为她梳发。
刻双鱼纹的楠木梳子从言一色发顶没入，细密的梳齿沿垂直青丝一顺而下，乌黑墨发倾泻如瀑，细软如绸，顺滑亮泽，宛若一件百年才成的艺术品，不知让多少人羡慕嫉妒，眼红心热。
言一色半眯着眼，没什么精神，浑身散发着懒散无害的柔软气息，看似在听流思说话，实际上已经跑神，要找周公去了。
流思说了有一会儿，还在继续，“……娘娘，您知道吗？宴会上最有意思的是，南少主竟然没了头发，他若穿上僧服，都能去当和尚了！”
打盹的言一色顿时清醒了几分，晶亮的眼睛冒着澄澈的光，无良笑道，“哦？回去后把头上唯几的头发都剃光了？他还挺舍得牺牲啊！不错啊，敢不惧世俗眼光出来晃荡，是条汉子。”
流思笑道，“南少主确实不同凡响。”
言一色这会儿清醒了，没有再睡，伸手从匣子里抹出一对喜鹊落枝的红玉耳环，放在手中摩挲把玩。
流思为言一色通完发，正要扶起她上床安寝，言一色却转头冲她莫名一笑，将手上的耳环塞她腰带里，“等等。”
流思一愣，倒没有在意言一色赏赐她耳环的事，因为这类事情经常发生，她也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到了现在的习以为常，言一色给她什么，她照收就是。
她诧异的是，等什么？
言一色没有再看她，而是抱过一个匣子，随手在里面翻找，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流思静静瞧着，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不知为什么，她心里突然很……不安。
“娘娘，甜杏来了！”
一张娃娃脸的浅落，可爱青嫩，粉扑扑的脸颊喜庆诱人，眉眼间一片笑意，端着一盘去了核的甜杏进来，人未到声先到。
浅落将盛着果碟的托盘放在了言一色面前，一抬头，发现流思不对劲，没有立刻动手吃的言一色也不太正常，神色一愣。
“娘娘，您和流思怎么了？”
浅落有话就问，流思看了她一眼，不知该说什么，言一色停下手中动作，将匣子合上，推回了原处。
她在凳子上转了个身，由面对梳妆台，改为背靠着台子边沿，她眼神示意流思和浅落一起站在她面前，“我有话和你们说。”
浅落还在茫然中，更了解言一色一些的流思却是心下一沉，脚下顿时沉重，缓缓走到浅落身边，两人并排，直面言一色。
“记的浅落初来钟灵宫，我对你们说的那一番话吗？”
浅落和流思点点头，“娘娘要我们忠心……”
两人说着，忽然话头止住，又惊又慌地转头看对方，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难道你背叛了？
言一色两手捧住脸颊，笑眯眯一叹，她这两个婢女还可爱，真有些舍不得，日后……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到了。
“不是这个，我说，给你们一年时间，一年后，可以自行选择，到底是继续跟着我，还是离开我另谋它路。”
浅落一听不是流思背叛了，心中蓦地一松，笑道，“奴婢记得，娘娘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流思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她屏住呼吸，眼帘微垂，竟不敢看言一色。
但她不看，也逃避不了听到言一色的话，“我当初说出那番话，你们当时心里想必也有数——我没有一直和你们走下去的意思，身边的人并不是非你们不可。”
浅落的心骤然一紧，慌乱又疼痛，她脸色苍白，打量着言一色的神情，期望着她只是在开玩笑，但无论她怎么看，言一色就是很认真，没有任何虚假之意！
她苦涩开口，嗓音都在颤，“娘娘想换掉我们？”
话落，她眼眶顿时一红，连忙低下头去，手足无措，像个不谙世事却受了莫大委屈的稚童。
流思已经做了准备，但还是心慌不已，她脸色也很难看，但还是极力维持住浅笑，“娘娘有什么就直说吧，我和浅落挺得住。”
言一色卷翘的睫羽垂下，掩住眼底泛起的柔色和不舍，再次掀起眼帘时，眼神已变的漠然疏离，嫣红莹润的唇瓣抿着笑，“过一段时间，我会逃离皇宫，自己……一个人，也就是说，我要舍弃你们了。”
逃、离？逃！？
流思和浅落心神巨震，悲伤和难过的情绪霎时烟消云散，也没注意言一色别的话，她们只想到了逃离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若是没成功，她们娘娘被暴君抓回来，会是怎样凄惨的下场！
流思脸色冷沉凝重，忍不住上前靠近端坐的言一色，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娘娘，您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钟灵宫里陛下的眼线众多，您和我们的举动全在监视之内——这还是您亲口告诉我们的，您忘了吗？您想找机会逃跑，希望渺茫啊！根本是在自找死路！”
浅落也一个大步上前，干脆蹲在言一色面前，仰头劝道，“娘娘，陛下虽然对您宠爱有加，多方容忍，但您要逃离陛下身边这件事——恕奴婢冒犯，定然不在陛下容忍范围之内！到时候您被抓回来，指不定被折磨成什么样子！求死都是一种奢望！”
言一色看看流思，又看看浅落，默了默，没想到啊，她这两个婢女，将大暴君看的还挺清楚，没有因为他素日对自己的纵容宠溺而昏了头，关键时刻还挺清醒。
流思也蹲在了言一色身边，重重劝道，“是啊娘娘！您三思啊！”
言一色一脸不为所动，“别再劝了，我坚持。”
流思和浅落一怔，身上力气一松，脸上难掩失落，同时心中升起浓重的担忧。
浅落低头想了想，眼底闪过坚决，一咬牙，抬头直视言一色的眼睛，冷然道，“娘娘，您要我和浅落做什么？既然劝不住您，那我们便全力相帮！”
浅落闻言，也咬牙点了点头，她知道流思比自己有主意，眼下她能做的，就是听从吩咐，办好差事。
言一色眸光一动，心中已软。
她一脸风轻云淡，笑道，“你们无需做任何事，哦，也不对，回去后需要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流思和浅落一急，流思忍不住道，“娘娘，只靠您一个，无人相帮，怎么可能从钟灵宫逃出去？从皇宫逃出去？从京城逃出去？”
言一色抬手摸了摸两人的头，语调轻快地安抚道，“放心，我自有成算……知不知道，我如果逃出去了，你们和钟灵宫的奴婢奴才会有什么下场？”
流思和浅落对视一眼，都是聪慧之人，怎么可能料想不到呢？
“死。”
言一色听到这个答案，缓缓勾唇，笑的没心没肺，“为了我的一己私欲，就要牺牲你们的命，可会怨恨我？”
流思没有迟疑，轻轻摇头，“奴婢在进宫的那一刻，就明白自己的命运，也早就在心里发过誓，娘娘是奴婢的主子，不论任何缘由，都愿为您去生去死。”
浅落曾是侯府小姐，不是下人，不曾有流思那般为主生死的觉悟，但她自有一身侠气和义气，言一色曾救过她和言辞，给了她今时今日的宫中地位，还给了言辞一片广阔天地，冲着这份恩情，哪怕她会死，也无怨无恨。
“奴婢一样。”
言一色眯起眼睛，神色柔和，流思和浅落，真的都没有让她失望呢。
言一色不言不语站起身，走到床前，从暗格里摸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递给了流思。
流思什么也没想，顺从地伸手接过。
言一色又坐回梳妆镜前，低声道，“我逃走被陛下发现后，想办法把这封信给他。”
流思茫然，“这是……”
言一色笑笑并未说透，“不用多问，仔细收好，等到了那一日，你就明白了。”
明白这封信，以及我今日与你们密谈之举，会有什么作用。
……
言治自从在勤政殿内，听了言一色指认言语是真正凶手的一番话后，左想右想，还是按耐不住查探往事的心思，派人去暗查，纵然他不想怀疑言语，但那日言一色的目光实在太犀利，她所言所语，让人太过深刻，莫名就烙印在了脑海里，无论怎样都挥之不去。
他还是让人去查，三年前他唯一男嗣被害之事发生前后，言语是否有什么异常。
因着是三年前的事，时间久远，一时半刻查不出什么，言治一等就是好几日，才在某日的黄昏时分，得到了一点消息。
“将军，属下查到一些事情，三年多前，在府上痛失大少爷七日后，二小姐曾暗中见过一次，那位坦白是言辞让她给大少爷下毒的嬷嬷。”
言治拿着兵书的手骤然紧攥，“暗中？不是正大光明去的？”
言语去见那位受言辞指使给其幼弟下毒的嬷嬷，其实本身也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可她偏偏是暗中去的，就让人不得不起疑了。
没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何必偷偷摸摸？
下属肯定道，“是。”
言治彻底冷下脸，“可查到她去干了什么？”
“没有。”
“下去！此事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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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三更~啦啦啦

098 暴风雨来临前（三更）
言治挥退了属下，自己一人坐在书房，心中却不平静，极力想压下无处安放的疑虑和暴躁，却适得其反，激的心湖掀起惊涛骇浪。
光线暗下来的书房内，他眸光明明灭灭，脸色紧绷僵硬，暗黑一片。
他握紧铁拳，一下砸在了面前的桌案上，桌面应声而碎，木屑飞溅。
言治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言一色曾对他说过的：慕子今、南泽，都能给他一个真相。
只要他拉下脸皮去问，言一色所说是真是假，一切就可见分晓。
南泽是他们言家仇敌，让他找上门去向南泽寻求真相，不如让他去死！
那就只剩一个人，慕子今！
言治想到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他，脸色倒缓了缓。
慕子今虽与南泽关系密切，处处偏帮于他，但多是因为他们二人为表兄弟，两人品性和观念差距颇大，比起南泽，慕子今更好说话一些，而且他与慕王爷同为丛叶将军，尽管来往的次数廖廖，却互有惺惺相惜之意，有这一份君子交情在，慕子今看在他父王的面子上，他想问个清楚，应该更加顺利，不会受到什么刁难。
……
言治想到做到，他命人近日盯紧了慕王爷和慕子今的行踪，找了一个两人都无要事的时机，邀他们来府叙旧，慕王爷没有推脱，而慕子今也随他而来。
言治借慕王爷如厕离席的机会，饱含深意的眼神落在对面的慕子今身上，很明显，一脸有话要说的样子。
慕子今此刻算是明白了，言治此次相邀，目的不是他父王，而是他。
他一袭月白锦袍，几朵清丽的芙蓉花绣在柔软宽袖，神色疏淡，眼眸亮泽有神。
“言大将军有话请直言。”
言治是武将，性格里还是耿直居多，也不绕弯子，“言妃娘娘说你知道我府上大少爷夭折一事。”
慕子今心下了然，没有犹豫，便道，“杀害大将军幼子的人的确不是言辞，而是你的亲女儿言语……至于她对亲弟动手的理由，大将军仔细想想，应该不难明白——言语想做言家唯一的继承人，而她的弟弟是她最大的阻碍。”
言治满脸呆滞，浑身僵硬如铁，灵魂仿佛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了一具一碰就碎的空壳。
慕子今瞥了言治一眼，如玉微凉的手指抚上釉色茶杯，声音轻渺如烟，“她的弟弟是她最大的阻碍，言辞次之，毕竟，言家军掌权者的位置，大将军还是更属意言辞不是吗？言语不想牺牲自己的一生，嫁给丑陋粗鄙、不懂风情的言辞，但又怕大将军一时脑热，真将言家军给了言辞……府上大少爷出生后，她心生一计，害了他，再栽赃陷害给言辞，二人都死了，大将军日后的一切，就都是她的了。”
言治眼眸瞪大，猩红一片，神情癫狂，似是魔怔了，恶狠狠地冲慕子今道，“不可能！你在骗本将军！小语柔弱清冷，从无争权之心，生性悲悯，怎么可能做出残害幼弟之事！是不是南泽指使你编造这些谎言，就为了打击本将军！”
慕子今云淡风轻地站起身，淡声反问，“大将军今日肯找上我，不就是心中已起疑吗？若你真如自己所说，完全信任言语，何必来问。”
言治磨牙，心中暴躁烦乱地听不进去任何话语，他神情如凶兽般盯着慕子今，迅猛扑过去，要将痛苦发泄在眼前这个告知他真相的人身上！
慕子今镇定冷静地躲开，闪避到外头空旷的场地上，言治追了过去，两人打在一处！
慕王爷回来，瞧见眼前这一幕，最初还以为是两人切磋武艺，但再仔细看了一眼，发现言治浑身的狠劲，根本没有点到为止的意思，脸色变了变，站在原地，等着他引以为傲的儿子战胜归来。
慕子今确实赢了，见言治一身内力发泄的差不多，人也快冷静下来时，不再收着内力，甩手将扇子掷出，打晕了他。
慕子今收回扇子，走向慕王爷，“父王，回府罢。”
慕王爷看了一眼被下人扶起，不省人事的言治，脸色不善，狠狠一甩袖，走了。
……
慕王府的南泽知道了这件事，慕子今本没想声张，但有憋了一肚子气的慕王爷在，张嘴把他知道的都说了，自然兜不住。
南泽听了慕子今讲述的细枝末节，勾魂夺魄的妖孽脸庞上，缓缓浮现一个危险至极的笑，“你好心告知言治他亲子惨死的真相，他非但不谢，还恩将仇报对你下死手？哼，果然不是个好东西，越老越糊涂！”
慕子今饮茶不语。
南泽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变的寒光凛冽，突然又道，“言治这老东西，说不定是故意的！他知你是我兄弟，又与我有仇，所以想故意发疯伤了你报复我！”
慕子今没有什么可说的，他知道南泽这样子，是心头主意已定，他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手指端起茶盏送到嘴边，正要饮下，忽听——
“哼！言治如今不是将言轻当眼珠子看吗！本少主就捏碎了它！”
慕子今手指一颤，杯沿停在嘴边，他掀起眼帘，眸光一片温淡，“你想将言轻引到宫外下手，这并不……”
南泽抬手打断他，脸色犀利冰寒，高深莫测道，“我知你顾虑……这次我派杀手去杀言轻，并不以杀死为目的，当然，能杀掉最好！”
“我从南家抽调的精锐杀手已经到了，并不打算将言轻引到宫外，就在宫内下手！皇宫的防守，据查探到的消息，是铜墙铁壁，牢不可破，但到底周全强悍到什么地步，还需要派人试探……这才是我准备部署杀手潜进宫去杀言轻的主要目的，另外还有……”
慕子今心下一动，放下了茶盏，直视南泽的眼睛，很快，便听他道，“正好借这次机会，试探一下某人对我南家的诚心。”
某人？
慕子今心绪一转，便知南泽指的是骠骑将军……百里念。

099 陛下，你怎么走了（一更）
第二日夜，明月高悬，繁星闪烁，肃穆威严的骠骑将军府，座落在距离皇宫不远的街上，犹如庞然大物，沉寂无声，让人望而生畏。
有两道影子极快掠过漆黑夜色，闪进府内，没有惊动明面上的巡逻侍卫，也躲过了暗处密集如网的各类机关、暗卫人员。
府中深处，一座修建在广袤湖面上的八角凉亭内，拿下面具的百里念正对影自酌，四周很静，也没有人，看似没有任何防卫，谁都可长驱直入，但其实这里却是府中最为凶险的所在，暗处机关利器不知凡几，潜伏之人全力戒备，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危机会在第一时间被扼杀！
这也是百里念敢在这里摘下面具，做回自己，畅快饮酒的原因。
忽而，百里念察觉身后不远处突起怪风，有些迷蒙的大脑瞬间清醒，迅速伸手拿过桌上面具戴在脸上，负手起身，脚下一旋，转身直面来人。
在百里念抬眼的一瞬间，两人身影已闯入他的视野，当前一人没有伪装，妖孽无双的魅惑脸庞，毫无修饰地显露给他看，正是南泽。
另一人站在他身后，戴着兜帽，大半张脸没入其中，神秘诡谲，让人瞧不真切，但看其佝偻的身形，像是个老者。
百里念没有功夫去想南泽深夜来访的目的，他在意的是，南泽竟然进他府中如入无人之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南泽只要想，就能轻而易举对他产生威胁！恐怕引以为傲的府中防御，在对方眼里就是个笑话！
那名老者少说也有百年内力，他们二人能悄无声息潜入这里，只怕更多还是他的功劳！
如此恐怖的老者，南家还不知有多少，其底蕴之深厚，果然不是他们能抗衡！迟聿实在太过自负，竟想肆意妄为与南家交恶？哼，无异于自取灭亡！
南泽无视百里念的沉默，笑意风流，大步走近，坐在了南泽起身的位置上，拿过石桌上空余的酒杯，倒满酒水，闻了闻醇厚浓郁的酒香，赞道，“御酒竹叶青！没想到百里将军会有这等好酒，本少主可要大饱口福了。”
百里念不语，一动不动，像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
南泽仰头饮下一杯，宽慰道，“百里将军莫怪，本少主有要事与你相谈，要避开迟聿派出来的暗中盯梢之人，带人私闯将军府邸，也是不得已。”
百里念静默片刻，没有任何情绪，沉声道，“南少主直言，说给本将军听听。”
南泽笑地意味深长，“将军痛快，想必听了本少主的请求后，也能答应得痛快。”
……
不久后，百里念秘密离京，通过他和迟聿之间特殊的联络渠道，将此事告知了他。
许丞相在休整一段时日后，开始接手府衙公事，找上苏玦，交接一切相关事宜。
南泽也在暗中活动起来，选中几个在地方上称霸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老牌产业，相继在京开设分号，为日后设立暗桩搜集情报布局消息网，做准备。
言治在得知真相后受了打击，萎靡不振，连月来的劳心劳力、寝食不安积攒下的弊病趁此机会爆发，言治的身体垮了，闭府不出，静心养病。
慕子今在慕王府中，偶尔处理府中大小事务，大多时候都在品茶下棋、看书练字，状态清闲。
各人有各事要忙，没功夫再和谁起矛盾冲突，一时间，各方各安其事，局势似乎平静下来。
……
这一日，黄昏近夜的时候，墨书到尚书府寻苏玦，竟然再一次被管家告知，他家大人还没下衙回来，似是被许丞相缠住了，还在谈事情。
墨书一愣，随后讽刺一笑，“谈事情？大管家说的委婉，其实是权利交接不顺利，许丞相咄咄逼人，在和你家大人争罢！”
有些话主子能说，做下人的却不好附和，管家只好赔笑，墨书顿觉无趣，转身大步往外走，“不等他了，本姑娘回宫！”
……
墨书先去御膳房亲手做了几道点心，然后带去了千御宫，发现迟聿不在，不知去了哪里，是在宫中还是有事去了宫外的据点？
在空旷的大殿内打个响指，立即有人从暗处现身，“陛下去了什么地方。”
“钟灵宫。”
这回答，墨书毫不意外，挥挥手让人回去，她放下食盒，脚下生风，很快就到了钟灵宫，进去后，还没见到迟聿和言一色的身影，就听到了言一色哄人的清甜声音——
“陛下，还剩最后一口莲子汤，喝不下了，我喂给你罢！”
“……”
“咳咳……不喝就不喝，往我嘴里灌什么！”
“……”
“陛下，冰酪来一口吗？冰冰凉凉，软软甜甜，吃了不亏！正好降降火气！”
“……”
“嗯……我吃我吃，你别扔呀！”
“……”
“那我们来吃西瓜吧，中间最甜的一块给陛下……”
墨书冷脸听了一路，总算走到了两人所在的地方，看见言一色手中正抱着半个小西瓜，红壤绿皮，漂亮可爱。
她手里捏着一长柄银勺，挖了一块球形饱满的果肉，正抵在迟聿嘴边。
墨书心中一急，一个大步上前，一本正经地垂头见礼道，“参见陛下，言妃娘娘！”
这一声成功止住了言一色要往迟聿嘴里塞西瓜的动作，但她也只停顿了一下，看了墨书一眼，便又转头眉开眼笑地去看迟聿，锲而不舍地劝，“陛下，整个瓜最甜最好吃的一口，我牺牲一下，自己不吃，给你尝尝！”
墨书垂下的眼睛里，一片漠然，心中对言一色意见很大。
迟聿许是受不了言一色的软磨硬泡，神色虽是冷漠偏硬，但还是纡尊降贵地张了嘴，没有表情地吃了下去。
言一色笑开，漆黑如夜的眼里，绽放一层繁星般璀璨的光，闪亮地晃了一下迟聿的眼。
言一色看迟聿的眼神很短暂，她很快低头，眼里的光便从他视野里消失，拿起勺子开始吃自己的瓜。
那举动之快，很明显迟聿还没她手中的半个瓜重要。
迟聿冷笑，修长粗砺的大掌握住她拿勺的小肥手，趁她愣神的功夫，一把抽出小勺，扔到了远处的花瓶中。
言一色：“……”
墨书也：“……”
墨书内心惊了，明明她就站在陛下和言妃不远处，但他们两人对她的无视，竟给她一种她不该活着应该立马消失的错觉！
言一色是没了勺子，手边也没刀子，但她有手，徒手掰瓜，她相当有经验！
迟聿看她那架势，脸色一黑，急忙起身站到了一边，以防汁水溅到他身上。
言一色瞄见他躲避的动作，不轻不重哼了一声，掰瓜她是专业的，汁水飞溅根本不会发生！
事实证明，言一色的自信不是虚的，她掰的很好，断口甚至是整齐的！
墨书瞧见后，无语沉默，“娘娘天赋异禀。”
言一色笑着咬了一口，“不用崇拜，你羡慕不来。”
迟聿负手而立，暗红妖冶的眼眸深邃霸道，锋锐的唇角勾着，似乎心情不错，忽地，脑海里响起一线传音入密。
迟聿不由眯了眯眼，转身大步往外而去。
言一色好奇地探过头，声音嘹亮道，“陛下，你怎么走了？”
迟聿仿佛没听见，不予理会。
墨书也是一头雾水，跟了上去。
言一色凝视两人背影远去，撇了下嘴，又吃了一口脆甜的瓜，招来外头候命的流思和浅落，将其余的赏给了她们。
……
墨书明明是紧跟着迟聿的脚步，可在出了宫门口的瞬间，他的身影眨眼消失不见。
墨书脚下一顿，一颗心沉下，疑虑陡生，陛下离去的样子似乎很急，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能让她知道吗，竟然不允许她跟着！
不行，她要去找苏玦问问！
墨书脚下一点，运起轻功，身影极快地在宫墙内外穿梭。
……
在她离开后不久，一道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人影从天而降，身体紧紧贴在钟灵宫墙外任何光亮都照不到的角落里，目光警惕地在四处探看，耐心地寻找良机。
蓦地，他脸色一变，一个鹞子翻身，远离了安全藏身的角落，身形定在宫门外的走道上，暴露在宫灯温和的光线下。
而那处黑暗角落的地面，斜插着密密麻麻的长形铁针，足有数百之多，毒素在其上缓缓流动，成股滴下，无声腐蚀了地面。
来人能躲开，自是早就察觉到了这暗器的袭击，同时心下明白，他已经被发现了！
他干脆扯下遮面的黑巾，露出一张勾魂夺魄的妖精面容，从容大笑，“钟灵宫的守卫果然是精锐，本少主大开眼界！人都出来，能不能阻拦我进去杀了言轻，就看你们的本事！”
南泽话音未落，数十黑衣暗卫已从四面八方朝他攻来，最前一人，身形异常高大，没有人的面目，而是长着一个燃烧红色火焰的骷髅头，在浓重夜色下，宫灯光线下，甚为醒目！
南泽眼底滑过惊异，却神色不动，浑身肌肉绷紧，蓄势待发，不忘戏言道，“你主子还真舍得，竟派了身边最强杀卫护卫小小钟灵宫，大材小用到这份上，看来你主子不仅残暴还昏庸啊！”
从天而降的红骷髅抡起自己被锁链重重包裹的拳头，轰然砸向南泽头顶！
其余暗卫也亮出自己的兵器，犹如下山猛虎般朝他扑来！
南泽不惧反笑，唤出那名随他而来但还未暴露的老者，二人背后相抵，迎上红骷髅带领的暗卫！
……
宫门外的动静如此大，宫门内自然有所察觉，一阵骚乱中，一个平日不起眼的小宫女突然转身向里跑去，“奴婢去通知娘娘！”
“我也去！”
另有两个小宫女好似不甘心她独占通传消息的功劳，也急忙跟了上去。
三个人气喘吁吁地跑到寝殿时，正赶上言一色在沐浴，流思和浅落拦住了她们，“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有事慢慢说！”
为首的小宫女一脸急色，慌的六神无主，“两位姑姑，宫门外头，有好多人在打杀！会不会是有人来害娘娘，就像陛下刚登基不久时被人刺杀一样！”
流思和浅落闻言，心下一凛，但依然镇定冷静，对视一眼，流思向前走，打算亲自过去看看情况，浅落默契地向后走，准备去浴池通知言一色。
流思脸色凝重地走过几个小宫女身边，见她们垂着头缩在一起，没有动，不由皱眉道，“别愣着！路上跟我说说具体情形。”
话落，当先一步跨出了殿门。
就在此时，一个小宫女突然抬脸，没有怯懦神色，唯有杀意！
自袖中掏出匕首，朝流思脖颈刺去。
与此同时，另两个小宫女，一个去杀往里走的浅落，一个直冲进浴池！
流思和浅落几乎同时感觉如芒在背，脚步下意识停住，转身，就见小宫女里手中的匕首已经逼近，唯一能有的反应便是瞪大眼僵立原地，已在劫难逃！
“啊！”
浅落和流思的叫声一前一后响起，却不是因为受了伤后的痛叫，而是——
目睹两个杀手突然惨死倒下后的惊叫！
两人惊魂未定地转眼去看，目光停在不知何时走出浴池的言一色身上，她钳制住了最后一个小宫女，白皙柔软的小肥手爬上她的脖子，看都没看她一眼，手腕一动，无情扭断！
笑眯眯地朝两人道，“莫慌，我在！”
－－－－－－题外话－－－－－－
二更下午六点左右(/≧▽≦/)

100 娘娘不见了（二更）
流思和浅落大悲转大喜，心中陡然安定，急忙往言一色身边靠拢，脚一动，才发现自己两腿虚软，两人强打起精神，努力无视各自身前被言一色用小香炉砸破头而死的杀手。
浅落可爱的娃娃脸上一片严肃，冷声道，“娘娘，看来这宫里也不安全，说不定稍后还有别的杀手冲进来！”
流思点头附和，沉静的眼眸里满是清冷，“被娘娘杀死的这三个小宫女，奴婢虽叫不上她们的名字，但记得她们的脸，早在娘娘还未入住钟灵宫前，她们就已经在了，因为做的是些粗使杂活，素日里并不起眼……不难猜，她们潜伏很久了，今夜恐怕是得了自家主子的命令杀害娘娘，这才暴露！细细一想，宫中如她们这般潜入进来，各为其主的眼线只怕不少，外头的宫女太监，都不能轻易信任了！谨慎为上！”
浅落思索一番，提议道，“流思你和娘娘在殿内先找个地方躲着，我去外面看看情况！”
流思不放心她涉险，微一颦眉，“还是我去，钟灵宫里我比你熟，你在这陪着娘娘！”
浅落神色一急，张口还要说什么，眼角余光忽见身侧的言一色抬起了手，在她短暂的怔愣中，一记手刀落在她了脖颈，她两眼一黑，晕倒在地。
突变发生的太快，饶是流思已经算是聪颖敏锐，察觉到了言一色的意图，但还是没躲过她的一记手刀。
流思的意识倏而模糊，眼皮缓缓合上，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地上倒，嘴里呢喃，“娘娘……”
言一色扶了流思一把，将她和浅落放在了一起，而后站起身，缓慢而坚定地走到了殿门口，回头，墨发微扬，一双清透漂亮的眼睛平淡漠然，眸光一一扫过她熟悉的所有角落，含笑闭了闭眼，将临别的不舍和感慨，留在这一刻。
再次睁眼，回头往前看的言一色，眼里只有前方。
……
正如流思所言，钟灵宫内蛰伏多年的眼线确实不少，言一色一路朝着后门走，本该寂静无人的石子小路上，却出现了两三个拦路的，既有迟聿的人，也有南泽的人，但这些与言一色无关，她不分辨也不想分辨，手中拿着那把迟聿送她的灰蓝匕首，削铁如泥，锐不可挡，谁敢拦在她面前，杀！
言一色因为过于圆润的体形，一路走来并不快，当然这也是她并不着急的原因，不紧不慢到了后门，看到了坐在地上，正打盹的值守太监。
言一色脚下无声，一记手刀劈晕他，快准狠地在他身上摸出了钥匙，开了锁，双手放在门上，只要她一拉开，跨过门槛，便真的走出了钟灵宫。
言一色不用想也知道，外面要比宫内混乱危险的多，但对她来说，是时机！
她唇角一勾，笑意凛冽，双手用力拉开门，迈腿走了出去，几乎在她显出身影的瞬间，一个个蒙面杀手便从暗中冒了出来，将她围住，严阵以待。
言一色没有退回门内，反而一直向前走，深入了他们的包围圈，她的浅笑和过圆的体形，的确很有迷惑性，对面的杀手外放出来的杀意也不过八成。
她两手叉腰，面对杀意密布的凶险阵仗，悠闲地像是他们的自己人，一步一步靠近，待走到合适的距离，目光瞄准突破口，眼神一冷，气势陡然一厉，出手如电，将那把灰蓝匕首掷飞了出去，笔直击向一个蒙面人的眼睛，他惊骇地发现，匕首来的迅疾凶猛，他不可能拿兵器挡，只能躲！
就在他躲避的霎那间，言一色瞅准了由他带来的包围圈的破绽，脚下一动，飞速前行，一个侧翻，从其头顶跃了过去，落地瞬间，恰好接住了掉下来的灰蓝匕首，她扭头朝后方的杀手们一笑，饶有兴趣地出言挑衅，“木头们，来追我啊！”
话落，她起身狂奔，带着自己的一串笑声跑远，诡异的是，她的速度快地违背胖人常理，像一阵风！
“追！”
恼羞成怒地喝声响起，蒙面杀手一个接一个朝言一色追去。
……
钟灵宫正门外，南泽和老者只有两人，却硬是抗下了红骷髅和其手下暗卫的联合攻击，以少对多，却是即将杀赢的迹象。
南泽和老者虽然占上风，但内力消耗庞大，已是一种隐形的负担，他们要速战速决！
而就在南泽提剑要杀过去的时候，一人却从天而降，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南泽眸色一闪，唇角斜勾，看了一眼老者，眼神示意他退，笑看一眼红骷髅，倒不吝啬分享他刚得到的消息，“你门的言妃娘娘已经从后门跑了，本少主的人在追杀她，有空纠缠我，不若赶紧去救她！”
南泽说完，与老者一同飞身而上，眼见要逃离，红骷髅站在原地，抬手制止了手下暗卫，低哑的嗓音是一贯的机械冰冷，“他们既然进了宫，就不可能轻易出去……先去救言妃娘娘！”
……
南泽和老者并未跑多远，便站在了一座宫殿的顶上，南泽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宫墙建筑，就见，夜色下本该寂静安宁的皇宫，此时却时有诡异响动传来，六点钟方位、九点钟方位……或远或近……
老者低声开口，“看来，领少主命令，在各地试探宫中防御的精锐已经行动了。”
南泽胸有成竹，神情自信从容，“走，该会一会苏大人了。”
……
苏玦在府衙得知了南泽潜入宫中闹出动乱的消息，却没有听到迟聿的任何反应，便知道，迟聿一定是出宫去了，而他到底去了哪里，谁也不知！
而且，半个时辰前发生的事，他却现在才得到消息，便是因为受到了南泽的阻拦！
显而易见，南泽做了精密的部署，来势汹汹。
墨书在一旁也听到了，她和苏玦皆是心下一沉，不约而同有种不好的预感，再不理会许成的纠缠，内力提到极致，朝皇宫飞去！
两人走了，许成意味深长地哼笑一声，走回自己的位置，浑身放松下来，端起手边的茶盏，饮茶润喉。
……
苏玦进了宫门，调用能动的所有禁卫去找从钟灵宫出来的言一色，人手覆盖不到的区域，便派遣了自己的暗卫过去，同时给潜伏在皇宫黑暗深处的隐秘力量，下达了一道密令。
苏玦和墨书飞身而上，落在了宫中最高处的飞檐一角，举目四望，正好与南泽和老者遥遥对视上了。
苏玦杀意内敛，宽袖随风鼓动，墨书银鞭在手，墨发凌厉飞舞，两人二话不说，便迎上前去逼近南泽和老者！不若在尚书府时的点到为止，二人这次决定下死手！
……
言一色在前头跑，有目的的往瑶华宫附近跑，就在离瑶华宫越来越近时，红骷髅带着人赶到了，冲她微一颔首，便冲进了追着她来的杀手群中，与之厮杀！
言一色停下了脚步，一边顺着有些紊乱的气息，一边在心中腹诽：这只红骷髅还挺有礼貌！似乎对她也很恭敬？
事实上，这个红骷髅就是在她与迟聿初见时，亲手虐过的那一个，见识了她的凶狠，认可了她的实力，自然不敢造次。
言一色收回目光，任那边如何刀光剑影、鲜血四溅，都与她无关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茫茫夜色中，在飒飒凉风中，隐匿了自己的一切气息，悄然逃离远去。
于血腥场中无情杀伐的红骷髅是在她离开小片刻后，才发现她不见了！
红骷髅毫不迟疑从中脱身，意识到可能大事不好，言妃娘娘莫非被人抓走了？
不再多想，即刻冲了出去亲自去找人！
……
就是红骷髅错过的这小片刻功夫，言一色已经无声无息逃进了瑶华宫后殿，殿内光线昏暗，杏美人在熟睡。
言一色如法炮制，弄晕了她，这次下手轻了些，以便她能早点醒来，不至于宫女怎么晃都晃不醒，平白让人起疑，是不是有人对她做了什么。
言一色下了密道，到她上次就看好的一个隐秘地点躲了起来。
……
红骷髅朝言一色可能跑走的地方都找寻了一遍，却一无所获，待他重回原地时，蒙面杀手已经都被他的人解决了，尸体堆在一地，血腥味浓郁的令人作呕。
红骷髅让人下去休整，自己去寻苏玦，打算将言一色消失的消息报给他。
……
南泽和老者不久前才和红骷髅等人打了一场，对上火力全开的苏玦和墨书，很快便力不从心，眼瞅着就要败下阵来。
南泽在闪避苏玦白练的空隙，眼尖地发现一个红骷髅正往这边过来，心下一沉，无力苦笑，“差不多要结束了。”
苏玦和墨书也发现了红骷髅，二人暂时收了手，南泽和老者得以喘息。
“苏大人，墨书姑娘。”
红骷髅语气一板一眼，“言妃娘娘不见了。”
－－－－－－题外话－－－－－－
有三更！七八点的样子~

101 消息传给陛下（三更）
苏玦和墨书齐齐一怔，一想到言一色可能真的不见，迟聿若是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
两人心惊地不敢想象，且隐隐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红骷髅将细枝末节说了一遍。
南泽站在不远处，自然也听到了红骷髅所言，心下惊异，若是言轻死了，他还会想十有八九是他的人得手了，但她却只是不见，难道有第三方存在，趁乱把她抓走了？为了威胁迟聿？
南泽一时间，也对言一色的去向好奇起来。
苏玦和墨书听完红骷髅的话，无言静默，墨书的头脑相对简单一些，第六感很多时候也很准，相比迟聿、苏玦、南泽等过分强大的人，她的实力要弱一些，但就是因为这份弱，她反而是最警惕言一色逃离的那一个！
言一色将自己吃成了一个球，也一改随性懒散的性子开始亲近迟聿，当然，也可以说是恶心迟聿，她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已经放弃没有希望的逃走念头，显露着与迟聿死磕到底，得过且过的意味。
况且，她的体形太过惹眼，放眼丛叶都不见得能找到另外一个！她压根伪装不了别人！她想逃跑，很容易被发现，她若打算拖着这样的庞大躯体从迟聿眼皮子底下逃走，显然是在自己给自己增加难度，不合常理！
便是如此，她的确成功迷惑了迟聿等人几分，迟聿和苏玦对她的监视力度或许没有改变，但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松懈，对她来说，就是好事儿！
正如这次，迟聿突然离宫，没个四五日回不来，他也不曾太担心言一色会密谋逃走，更别说加强对钟灵宫、整座皇宫的防卫了。
墨书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心中看似最不可能的猜测是最有可能的事实，她神色认真地注视着苏玦，“是她自己跑的！”
苏玦清明如月的眼中极快闪过异色，没有立刻否决墨书的话，沉声道，“她体形如此惹眼，选择这次机会趁乱逃走并不明智，她内力被陛下封住，纵然还有一些身手，勉强算半个高手，又是如何在红骷髅十丈范围内消失的无声无息？除非她的穴道被解开，恢复了内力！”
墨书皱眉，“没听说陛下解了她的穴道，也不可能是陛下私底下解了，却未和你我说，因为陛下没有理由解她的穴。”
苏玦轻声道，“这就奇了。”
南泽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摸了一把嘴边的血迹，脸上是看热闹的幸灾乐祸之色，“怎么，言轻有逃离皇宫之意？哈哈哈，她是不满被你家陛下用权势硬绑在身边！啧啧，真不是男人，竟然强迫女人！”
墨书神色一狠，不知她是如何出手的，闪着锋利寒光的银鞭已至南泽面门！
南泽浮夸地尖叫一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转过头将后脑勺暴露在攻击下！
“啊！”
南泽脑中懵了一下，嘴角鲜血流出，身体摇摇晃晃，险些要摔倒。
苏玦已经没心思再理会南泽和身边老者，稍后自有人会招呼他们！
他眼神示意红骷髅，又叫上墨书，“一起过去看看！”
话落，三人默契地闪身远去。
南泽望着他们背影消失的方向，不由沉思，“言轻那死女人在搞什么名堂？真的不是有人抓走她了？”
老者一向沉默，是不会理会南泽自言自语氏的疑问的。
忽而，老者察觉到了一股让人汗毛倒竖的杀意和寒气，一边警惕来人所在，一边提醒南泽，“少主！”
“嗯！”
南泽浑身紧绷起来，夜风大作，吹的他衣袂猎猎作响，冷白的月光在天际闪耀，他却觉得眼角余光里晃过比月色还乍眼的银光，脸色一变，抬头向一侧方向望去，就见空中，五个身穿银色头盔和铠甲的庞然大物，手持战斧，朝他们头顶劈来！恐怖的威压让人呼吸停滞！
南泽和老者心下十级戒备，有面对未知危险的惧怕，但更多的是见识强敌的兴奋！
迟聿布在宫中的杀手锏吗？他今日深入皇宫这一趟，值了！
……
红骷髅是在御花园南出口附近，找到的被追杀的言一色，从这个位置，她若跑，或者暂时躲藏，要么在御花园内、要么在御花园外的各宫各园里，范围实在太大。
而且，苏玦和红骷髅还是认为，言一色被人抓走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墨书虽然还是觉得言一色是有预谋地跑了，但她也不可能在红骷髅感知范围内自行消失……心中纠结不已。
苏玦望向红骷髅，“这次，我不知陛下去了何处，你是陛下亲卫，可有办法将宫中消息传给陛下？”
红骷髅静默一会儿，没有让苏玦失望，“听从苏大人吩咐。”

102 害她白警惕一场（一更）
红骷髅这般回应苏玦，并不代表他知道迟聿的行踪，只是他作为迟聿的贴身卫队，深受信任，自有一套紧急情形下的私密联络方式。
他回到地下暗宫，自信室中取出一只浑身漆黑、眼睛赤红的灵鸦，将要传递的消息简短写在了特殊材质制成的条纸上，折叠好，绑在了它的脚上，从一处隐秘的小口放飞。
灵鸦飞过重重宫阙，闯入夜幕，与月比肩，快如疾风，寻着迟聿的气息而去。
红骷髅在灵鸦冲入高耸天际，身影根本看不见后，才触动了机关，关上小口，转身走了回去。
而他并不知道，天上的灵鸦仅仅只是飞出了皇宫外，就被一种仙草的气息吸引，向下俯冲过去，落在了一片树林上空最顶尖的一截树枝上，赤红的眼睛滴溜溜转，似在找寻什么，忽而，一只箭矢从暗处飞射而出，疾如闪电，正中它要害，射穿了它的身体，箭头没入某棵树的树干上，箭尾还在轻颤，发出一阵嗡鸣，灵鸦的尸体穿在箭上，伤处的鲜血汩汩流出，滴落到了下方。
一名身形高大魁梧的人从暗处走出来，手中拿着几根夹杂血红小花的草，宽厚如山的肩膀上，一颗燃烧红色烈焰的骷髅头诡异惊悚，浑身散发着阴冷凶煞的气息，他走过去拔出那只箭，将灵鸦的尸体从上头剥落，唳叫一声，一只狐狸很快从树林中窜出，他将灵鸦和手中的草一起扔了过去，狐狸几大口吞了个干净。
红骷髅桀桀一笑，身影渐渐隐没回暗处。
……
流思和浅落幽幽转醒时，发现自己正坐在冰凉的地面上，眼前一片黑暗，浓重的潮湿血腥的气扑鼻而来令人作呕，两人呼吸一滞，不约而同一动，手、背皆被束缚，两人这才意识到，自己与别人背靠背绑在了一起。
“浅落？”
流思先出语试探，浅落急忙回答，“是我！”
她话落瞬间，两人忽觉一侧光线大亮，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就见远处的一把太师椅上，坐着一袭紫色绣仙鹤官服的苏玦。
他眉眼间凝重地仿佛落了一层冰，通身气息幽诡沉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冷声道，“上刑！”
墨书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他这句话，抬手止住了准备上前的狱卒，身姿妖娆地向流思和浅落走过去，脸上在笑，却危险至极，剧毒无比，像极了一条行走于黑暗地狱的美女蛇，一个眼神就将能成年大汉吓哭。
流思和浅落哪里见过如此凶狠的苏玦和墨书，两人毫不留情散发出的恐怖气息抢夺了她们所有的呼吸，脸色一点点变的苍白。
浅落的身体在不停轻颤，明明想说什么，却连张开唇这般轻易的事都做不到。
流思狠狠咬上自己的唇，疼痛让她一时脱离了二人的威压桎梏，疾声道，“奴婢有话要说！”
墨书逼近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停止，在流思面前蹲下，拔下头上的发簪，神色狠，簪尖便朝着她的左眼刺去！
“啊！”
流思恐惧地闭上了眼睛，预料之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传来，她睫毛轻颤，惊疑不定地睁开眼，就见墨书一脸冷漠，那只簪子在她手中飞快旋转，无情道，“给你一次机会，如有任何隐瞒，本姑娘便戳瞎你的眼，毁掉你的容，喂了春药扔到乞丐窝，最后再将你的尸体剁碎，拿去喂狗。”
流思胸脯微微起伏，一滴冷汗滑过脸颊，没入脖颈中，她抿了抿唇，“奴婢住处的床板里有个夹层，里头藏着一封信，是娘娘亲手写好，一早就嘱咐我们，在她离开后，将信交给陛下。”
流思对言一色的忠诚自不必怀疑，她之所以如此痛快地交待这件事情，是因为她无条件地相信言一色，那时候言一色并未吩咐她们二人要替她隐瞒周旋，她便不会自作主张，毕竟她不知道这封信的作用到底是什么，她自以为是地守口如瓶，说不定就是好心办了坏事，没帮上言一色还给她找了麻烦，若是这样，她永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墨书听到流思之言脸色惊变，心神巨震，回头望向苏玦，就见他早已站起身，大踏步往外走去，她急忙站起身，行走间带起一阵阴风，命令四周狱卒，“将人带上，跟过来！”
……
苏玦和墨书如愿从床板夹层中取出了一封信，信被严密封好，写着‘陛下亲启’四个字，那字很有特点，一笔一划皆如蚂蚁搬家的路线一样，曲里拐弯，丑的像鬼画符。
陛下亲启。
苏玦和墨书站在一处，看着这四个字，犯了难。
苏玦观察沉默片刻，冷静道，“看这几个字迹干涸的程度，起码是在你和陛下回宫之前就已写好。”
墨书怒而冷笑，“可以肯定了，她今夜是自己主动逃跑！不仅那两个贴身婢女的话能证明，还有这封信！哼，预谋的够早！兴许她故意吃胖，压根不是为了恶心陛下、恶心咱们，迷惑陛下和你我放松警惕才是她的目的！”
流思和浅落跪在不远处的地方，身后有狱卒在看管，心中恍然大悟，无声对视一眼，她们之前也都看错了，实在是娘娘每日无忧无虑，笑口常开，随遇而安，谁能知道原来她有这么深的心事——逃离陛下……这需要多大的胆量和自信？
苏玦幽深的目光落在手中信上，若有所思道，“如今说这些都晚了，当务之急，是这封信……你我要不要提前拆开看！”
墨书眸色沉了沉，“咱们自作主张拆了，第一个看，陛下回头知道后，定然不悦，但不悦到什么程度，谁也无法预料，估计还是要看这信里写了什么！若是不拆……万一这信中有可能暴露言妃去向的一点信息，我们等陛下回来再看，兴许就错过了抓她回来的最佳时机……”
墨书所言，苏玦心中自是也考虑到了，思虑少顷，做了决断，眼神坚定，“拆！”
目前，想方设法不惜一切代价找回言妃才是第一要义！
墨书与苏玦是一样的观点，她迫不及待拿过那封信，三下五除二拆开掏出，又迅速展平，她和苏玦的目光齐齐聚焦了过去……
待看完，两人都陷入了各自的沉思中。
流思和浅落眼巴巴地望着他们，心中无比在意，言一色的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苏玦脸色紧绷，线条莹润的眼眸深寒若井，白皙如玉的手指将信仔细折叠好，装回了信封中。
墨书微垂的头抬起，神色很是复杂，望向苏玦，语气犀利平淡，“原来她的内力已经恢复了，这就可以解释，她为什么能在红骷髅感知范围内悄无声息的消失！”
苏玦微一颔首，语气有些虚浮，似还没从那封信上回过神来，“陛下的独门点穴手法，除他一人外，再无人可解，但言妃却找到了方法，自解穴道，恢复一身内力，听着像天方夜谭之事，却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墨书勉强笑了笑，“趁着今夜宫中混乱，陛下又不在她身边，她瞅准时机，一举离开！这说起来简单，真要做成功却难如登天，言妃可真是让我……佩服！”
苏玦紧了紧手中的信，目光晦暗不明，“我自信将钟灵宫、整座皇宫牢牢掌握在手中，任何异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任谁在我掌心中也翻不出花样来……呵，如今言妃今夜这一举倒真是打碎了我的骄傲！我竟连她在暗中钻研解穴手法都不知道！”
墨书嘴角扯了扯，要笑不笑，“如今造成这样的局面，既是她藏的太深，也是你我不够警惕！这信……我去交给红骷髅，尽快传给陛下！你去部署皇宫、皇城的搜捕！”
苏玦颔首，将信交给了墨书，两人一同走出房门，忽地，墨书脚步顿住，回头扫了一眼流思和浅落，“先饶你们一命，等陛下回来再决定是给你们一个痛快，还是生不如死！”
“你们将钟灵宫里还活着的人聚集到宫门口跪着，死了的人做清查，尸体不准做处理，搬运到所有人面前，全都瞪大眼睛盯着！”
流思和浅落应声，一旁的狱卒也接下了命令。
……
墨书将信交给了红骷髅，红骷髅用同样的方式放飞灵鸦去寻迟聿，但这只灵鸦的命运与上一只相同，还没飞出皇宫，就被射杀、被狐狸吞吃入腹，连同脚上的信件一起。
……
南泽和老者被五名全副武装的庞然大物围攻，内力几近枯竭，九死一生，才从皇宫中逃出来，幸得慕子今留下的人接应，而那五名被南泽认为是‘杀手锏’的人也并未穷追不舍，在宫门口便悄然折返。
终于逃出生天，南泽浑身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和痛快，长舒一口气，再撑不住，头一歪，眼一闭，晕在了属下怀中。
……
南泽掌控的消息网整理出来皇宫中几个暗藏玄机的地点，似乎是迟聿部署的最强防御之处，他派出的精锐，也集中在这些地方谨慎试探，然而，不仅什么都没试探出来，还全军覆没。
……
夜色渐深，混乱小半天的皇宫终于再次平静下来，却回不到什么也没发生之前的安宁，气氛肃杀压抑地让人大气都不敢喘。
苏玦考虑到恢复内力的言一色十有八九已经离开了皇宫，进入了宫外，故而在人手部署上，更为侧重后者，酒楼茶肆、花街柳巷、赌坊戏台……这些人多繁华更易躲藏的地方，是重中之重，同时在各大街口贴了告示，缉捕画像中胖成球的言一色，倒并未指名道姓，而是用宫中贵人来代替，并言明，通报其行踪赏银千两，而若有知情不报着，全部压到陛下面前斩立决！
各大城门守军将领也在第一时间接到了苏玦的手谕以及言一色现如今的画像，务必铁腕严查！
至于宫内的搜查，则是明面上的禁卫和私底下的暗卫在办，而宫中的各大密道，苏玦也派了人一一去查看！
……
瑶华宫后殿里的密道，是所有宫中密道中最鸡肋的一个，一来没有机关保护防御，抵挡不了追兵，二来生路之狭窄只限体形纤细的女子侧身走过，限制过多，用处不大更不广！
正常体形的成年男子都过不去，更别说胖成球的言一色了，来察看情况的暗卫正是因为这一点，连另外三条死路都没亲身走过，而是用眼环顾了一圈，感受了一下是否有人的气息，待了不过片刻，便转身离开。
左边一条路的尽头，有一侧的半面石壁坑坑洼洼，还有黑灰的土掺杂期间，看似平平无奇，其实里头有个暗洞，言一色正躲在里面，将自己的气息、心跳、体温全部和四周的环境融合在一起，察觉到来人走了，且走远了，便转开了门，从里面跳了出来。
她长舒一口气，用手当扇子，在脸前扇了扇，不久前察觉有人来时，她还以为是大暴君，害她白警惕一场！
－－－－－－题外话－－－－－－
我每天雷打不动八千字哈哈哈！已经更了小四千，后面还有，大概七八点左右！

103 陛下：今世子和骠骑将军结伴要去哪儿（二更）
待闷热感散去后，言一色停了手，改为撑着自己的下巴，另一只手插在腰上，眼睛半阖，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大暴君是突然从她宫中离开的，还没应她的问话，似乎心情不好，也许是不得不去处理什么棘手的事，这一点倒不是她关注的，她在意的是，他有没有出宫，若是再能出京就更好了！
可惜她如今不能出去打探消息，只能心头猜疑，不过……不久前从那伙杀手中救她的人只是红骷髅，他本人却没有出现，十有八九是出宫去了，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赶到。
如今外面坐镇的应该是苏玦，事情若是顺利，应该已经从流思和浅落的手中拿到了她那封信，有上头内容的诱导，再加上她戏耍蒙面杀手以及从红骷髅近前消失的事实，苏玦想必信了她完全有能力离开皇宫！
如此一来，便会放松对宫中的警戒和搜寻，不出意外的话，方才离开的暗卫应该就是最后一批来这处密道查探情况的人，待确定宫中没有她的踪迹后，苏玦的目光就该都放在宫外了！
言一色晶亮的眸子闪了闪，心下涌动几分胜利在望的喜悦！
她坐在了地上，脱下自己宽大外衣，从左、右袖带里摸出一整套干净衣裙和一些银票碎银以及可能需要用到的小东西，又退去一层上衣，解下绑在胸前背后的冰囊，撩起裙子，又将缠在腿上的冰囊也取下，将这些东西一一在眼前摆好，站起身，重新穿好衣裙。
言一色在原地蹦了蹦，感觉浑身轻了不少，嫣红水润的唇上扬几分弧度，笑意浅浅。
这些都是言一色在出浴池前藏在身上的，瞧着似乎有碍行动，但其实如果她运转内力带动无痕身法，连带着她的体重在内，都能到达轻若无物的境界，速度之快无人能敌！就是迟聿，若不打起十分精神，都不能抓的住她！这个皇宫，她可以正大光明无畏无惧地从正门离开！
不过，这说的是内力完全恢复的言一色，她在给迟聿的信中所说，她已经解开了穴道，其实是九分假一分真，她每夜坚持的打坐调息，是在使用家传心法冲自己的穴道，不比第一次尝试时的猛烈，她往后都温和的多，细水长流，慢慢地，倒真让她寻到了章法，目前为止，穴道当然是没解开，但因为她坚持不懈的努力，被点穴阻碍的几个穴道有了一些松动，筋脉勉强说的上全通，她现在能用的内力只有两成！
两成其实已经足够作为她的底牌和杀手锏！
她在第一次发现此处密道，并走到了出口时，之所以并未趁机逃走，便是因为她当时一点内力都用不了，且她走进瑶华宫后殿有很多人都看到了，如果过了正常的时间还不出来，很容易招致怀疑，没了内力的她纵然跑了，也跑不多远，就会被迟聿的人抓回来！便是打草惊蛇了！
但此时此刻她有两成内力傍身，又有数个顶尖心法和身法在手，时机已经成熟，她的计划里，第四步就是让所有人以为她逃出了皇宫，放松对宫内的戒备，如今基本完成，至于最后一步……
言一色走到细窄如线的唯一生路前，一手握拳，坚定地抵在另一手的掌心中，笑容自信如朝阳……就是在最短的时日里瘦下来，从这里出去！
……
丛京在大张旗鼓地搜捕言一色，言治也很快得到了消息，待了解事情始末后，颓废苍白的脸上霎时有了几分血色，一手打翻苦涩的汤药，阴骛冷沉的眼睛里满是怒火，气冲冲换上衣袍，带着人出了府门，先是去宫中寻苏玦质问，吃了闭门羹，后是去慕王府找南泽算账，被慕王爷和南泽的人联手轰了出来。
言治站在慕王府的大门外，气喘如牛，心乱如麻，贴身侍卫小心翼翼上前，“将军，大小姐从皇宫中逃走了，能去哪里？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找？”
言治闻言额前青筋跳了跳，甩袖呵斥，“找！怎么能不找！”
言轻这个惹事精！身为将军府的大小姐，不说为他这个当父亲的排忧解难，还净惹是生非！总有一天他要被她气死！
……
三日后，在丛京西南方向的琼州岚县内。
河岸垂柳，蝉鸣不休，蝴蝶飞舞，花草绕丛。
正值夏月日头最为火辣的时刻，这处城门边的沿河街道没什么人，唯有一个茶棚孤单单地存在，有两人坐在其中，穿着打扮虽不华贵，但舒适讲究，尤其坐在左边的一个高大男人大热天还戴着帷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而他们却在喝着两个铜板一大碗的凉茶。
慕子今穿着一身青绿绣回字纹的衣衫，脸庞如玉，眉眼清然，笑意冷凉，若掌心中一捧被温度融化了的雪水，“天气酷热，念兄可要再来一碗，我请。”
百里念不语。
慕子今当他默认，“再加两碗。”
“来嘞！”
一直在后方注意这两人的伙计手脚麻利地走过来，拎着茶壶，再给两人一人添了一碗，笑地满脸褶子，“两位贵客，慢用！”
“有劳。”
慕子今温淡有礼，伙计受宠若惊，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嘿嘿笑了笑，忙拎着茶壶退了回去。
百里念和慕子今继续喝茶，没有语言交流，又因为百里念帷帽下面的脸上戴着面具，更没有眼神交流了！
百里念此时的心情如何，难以窥见，而慕子今一脸舒然，可见很是享受能在酷暑夏日安静喝茶的悠闲。
两人之间的气氛像足了陌生人，可偏偏又让人觉得他们认识且关系别扭。
忽地，慕子今端起茶碗的手指一紧，缓缓抬眼，对面百里念放下了茶盏，微一抬头，两人脸对上了脸，第一次有了同时都想跟对方交流的默契。
下一瞬，伴随一阵狂风席卷，茶棚顶上的茅草被吹的四分五裂，木质的架构也摇摇晃晃，脆弱地仿佛一碰就碎！
茶棚里仅有的伙计和摊主抱头躲在了角落里，慕子今和百里念同时飞身而起，凌厉的风紧跟着就碾碎了他们坐过的桌椅！
“今世子和骠骑将军这是结伴要去哪儿？”
－－－－－－题外话－－－－－－
有三更~但因为我码字实在慢，要到十点左右辽~（*/?＼*）

104 陛下回来了（三更）
完全倒塌、尘屑飞舞的茶棚外，站着一袭玄色锦袍的迟聿，他手中软剑墨黑如夜，在炽热刺眼的日光照耀下隐隐流转几线血色光泽，轮廓分明的面庞容色华艳，霸道浓烈，一双暗红如妖的狭长眸子摄人心魂，暗藏残忍绝杀，淡漠瞥了一眼慕子今和百里念，唇边卷起一丝嘲弄的笑。
“为何不言？那孤来问！今世子你一路追随骠骑将军，莫非是想将自家兵器坊开设到边境？京城地方太小，不够你慕王府折腾？”
慕子今眼底闪过一丝见到迟聿的讶色，不卑不亢道，“陛下误会……我只是有事外出一趟，前半程正好和骠骑将军同路，所以才一路相伴至此……不知陛下怎会出现在小小岚县？”
百里念未多言，只是抱拳躬身一礼，“微臣参加陛下！”
躲在茶棚小角落的伙计和摊主互相捂住了对方的嘴，吓的瑟瑟发抖，万万没想到待在自家的小小茶棚，有一日竟能见到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们！
迟聿懒得与慕子今打机锋，对百里念更是不屑一顾，“今世子打的什么主意，你心中清楚……孤给你两条路，一条跟孤回京继续做你的今世子，一条依然和骠骑将军结伴同行去他地做奴隶！天气酷热，孤心情暴躁忍不住想杀人，不想成为孤的剑下亡魂，就别废话，痛快选一个！”
迟聿霸道强势，一番话说的不容置喙，慕子今神色一怔，似乎是被震慑住了，但又很快回过神来，妥协一笑，“识时务者为俊杰，慕王府中父王和母妃还在等我平安归来，我不能让他们失望……陛下，可要眼下就启程回京？”
迟聿眼眸眯了眯，浑身阴煞之气冰寒迫人，“不然你想何时？”
慕子今平和一笑，“陛下请。”
说着，转身向百里念道别，“骠骑将军，就此别过，望将军一路顺风，平安抵达边境。”
百里念微一颔首。
慕子今朝着迟聿走去，迟聿没有等他，更没有看百里念一眼，便转身朝城门外走去，两指放于唇间，吹了一个响哨，一匹浑身火红、蹄踏烈焰的宝马神驹很快如风一般朝他奔来，他脚下一动，玄色身影如一道暗光，眨眼间便坐在了马背上，身姿如神，气势比天，他慵懒回头，神色危险地冷嗤一声，“今世子可还要孤给你找一匹马？”
面对迟聿的咄咄逼人，慕子今甘拜下风，笑道，“不敢麻烦陛下，我的马就在前面城门边的柳树上拴着。”
迟聿似是很满意慕子今的顺从配合，未再说什么，当先一步骑马离开。
慕子今没什么情绪地抬步跟上。
……
百里念站在原地，戴着面具和帷帽，不言不动，像个没有生命的冰雕，不知过了多久，他淡笑一声，几分讽刺几分冰冷几分怒意。
迟聿，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狂妄自大，可你既然追来了这里，便注定……这次要在我这里栽跟头！
……
百里念和慕子今从丛京一路过来，行踪掩藏的极好，迟聿循着蛛丝马迹追上二人，轻而易举，就是需要花上一些时间。
他来时用了小三日，和慕子今快马加鞭回去，却只用了一日半，在第二日夜间，两人到了城门口。
城门已关，四周值守的兵卒也比往日多了一倍，沉寂在黑夜中的城墙内外弥漫着难以化解的紧张气氛。
迟聿只是扫了一眼，便发觉了异样——京中必然出了大事！
慕子今心下一凛，有些忧心南泽的境遇。
“陛下！？”
忽然，一道惊喜的女声自漆黑模糊一团的墙头上传来，紧跟着，她的身影便从天而降。
来人正是墨书，她直接忽视了慕子今，在见到迟聿的那一刻，简直老泪纵横，激动地抹了一把脸，“陛下，您可算回来了！您去了哪里？为什么红骷髅给您传信您都不予理会？害得我们都以为陛下出了什么事……”
慕子今神思凝了几分，聚精会神地听着墨书的话。
迟聿眸光凛冽威严，忽而微动，脑海里灵光一现，想到了什么……
一霎那，心跳快如鼓，热血飞速往脑门蹿去。
他大掌紧紧攥住身下马背鬃毛，下巴无意识中紧绷起来，浓烈凶残到让人心惊的眉眼，缓缓压低，直视墨书，“钟灵宫出事了。”
他的语气笃定，不是疑问。
墨书脸色微变，倒抽一口冷气，目光闪躲几下，一狠心，语速极快道，“几日前南少主派人杀进宫中，意图杀害言妃，也意图试探宫中防御强度，最终，他败北而归，言妃娘娘没事，但她……跑了！”
跑了！
慕子今心底不由念过这两个字，他该先担心埙失惨重的南泽和即将要面临危机的他自己，但不知为什么，他却更在意言一色跑了……的这件事。
迟聿认为自己比想象中听到言一色逃跑时表现的更冷静，但当他怒极，气血攻心，喉间涌上一丝腥甜时，他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他心底涌起一股找到她然后抱着她一起去死的冲动！这样她永远都会是他的，永远都在阴间陪着他，再也跑不了！
迟聿眼眸血红一片，无声外放流转的内息卷起越来越大的风旋，墨发凌乱飞舞，宽袖袍角猎猎作响，他恐怖嗜血地仿佛在世杀神，煞气如鬼。
迟聿胯下宝马受到的波及最大，扯着脖子不安嘶鸣，四蹄乱动，迟聿缓缓低头看了它一眼，眼神漠然一眯，他没有任何动作，庞大风旋里的一缕风却仿佛融合了他的意识一般，凝成一道风刃，毫不留情地朝马头割去！
杀戮之举快地它还未感受到死亡，便咽了气。
马身重重倒在地上。
迟聿竟脚下御风凌空而战，睥睨一切眼不容物的样子像主宰万物的神。
慕子今和墨书早已退离他数十丈之外，慕子今的神色彻底冷沉下来，面对明显发狂失控的迟聿，心中头一次有了几分束手无策的感觉。
墨书倒是早有预料，她躲在墙头上苦涩一笑，她家陛下杀瘾上来，可是六亲不认，她真的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看的见明日的太阳！
“墨书！”
迟聿淡漠到虚无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怒意，但墨书脊背一麻，脸上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毫不迟疑地靠近迟聿，一直靠近到以她的修为不能再抵挡迟聿的气势为止。
“陛下！”
“慕子今！”
慕子今听到自己被叫，老老实实学着墨书的样子，出现在迟聿眼前。
直觉告诉他，眼下，千万不要在迟聿面前有任何忤逆之举和迟疑之色！否则下场会和那匹马一样惨烈！
“陛下！”
“回宫！”
宛若天神的迟聿，恩赐般赏了两个字。
……
千御宫内，苏玦和红骷髅站在一处，两人这两日一直在想一个可能，会不会传出去的消息根本就没到迟聿耳中！所以他才一个回音都没有！
两人正凝神沉思着，忽听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抬头看去，就见墨书脸色煞白地冲进来，“陛下回来了！召你们去钟灵宫！”

105 陛下的心（一更）
钟灵宫内死寂空旷，再不见往日的安宁祥和，温馨轻快。
慕子今自觉寻了一个安全的角落，隔着一个遥远的距离，席地而坐，正在迟聿对面。
迟聿靠坐在寝殿中言一色钟爱的软榻上，以手撑头，双眸紧闭，隐隐还能感受到她留下的明爽气息，不若以往能安抚下他的暴虐之心，反而挑起了他更大的怒火和杀意！
迟聿有迷茫，有烦躁，但更多的是被言一色欺骗戏弄的沉怒和受伤之感！
她所有的亲近依赖都是假的，所有的温言软语都只不过在迷惑他，所有的安于眼下是处心积虑地在骗他！
她从未想过待在他身边，为他奉献出她的一切，她每日每夜琢磨的全是逃离他身边！她到底拿他当什么？她到底是怎么看他的？是不是和所有人一样，觉得他残暴不仁嗜血狠辣，是个没人性的野兽，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所以她要逃离他！不屑他所做的一切，不屑他的次次妥协，打心底厌恶着他，恨不得他去死！
她……恨他？！
迟聿念及此，忽然静默，脑海里闪过和她在一起的每一个画面，她的笑容、皱眉、冷脸、狡黠、顽劣、骄傲、幸灾乐祸、装模作样……每一句话语每一个神态每一个动作甚至她的每一次穿戴……
他想起到与言一色最后一面，她喂自己吃瓜时的温柔诱哄，连她眼里的光都记忆犹新，他这才惊愕地发现，她的一切，他竟然都如此清晰地记着！深刻地仿佛烙印在他的血肉里，只要他不死便永不会灭！
迟聿霎时睁开了眼！
面前是他熟悉的景象，每一个物件的样式颜色、摆放的位置、多久更换一次，他不用想，心中便能浮现出答案！
目之所及，已经没有了殿中主人，眼下不会有，明日不会有，后日也不会有，一辈子也……
一辈子也不会有。
迟聿倏而没来由地心下紧缩，绞痛难忍，他蓦地闭眼移开脸，大手狠力一挥，内劲卷起的风呼啸着席卷了过去，碾碎一切的轰然巨响刺激地人耳膜出血，大殿似乎承受不住如此暴力的摧残，摇摇晃晃仿佛顷刻间就能分崩离析！
健步如飞赶来的苏玦、墨书、红骷髅远远就看到了这边地动山摇般的可怕景象，直直从跪在宫门口的一众宫女太监身边走过，冲进了寝殿。
殿中一片狼藉凌乱，四周空旷地像个巨型山洞，唯有迟聿靠坐的软榻还完好无损。
三人凝神敛目，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迈步靠近，重重一跪，垂头，“微臣（属下）参加陛下！”
迟聿眼眸半睁，审视的视线落在三人身上，脸色颓然阴郁，带着千年冰寒，“说。”
很轻，好似没有任何重量的一个字，却锋薄如利刃，听在三人耳中，刺痛难忍。
存在感不强的慕子今，悄然转过目光落在苏玦身上，前几日夜里南泽的行动他心中有数，却不知具体细节，更何况还发生了言一色趁机逃出宫的事情，他更为在意了。
苏玦神色一凛，方才来的路上，他已经从墨书嘴中知道了迟聿一定没有收到他们传过去的消息！
因为迟聿是在墨书说言一色跑了后，才狂躁发怒大变模样，很明显之前并不知情！
苏玦将前几日夜里宫中发生的动乱，事无巨细地说给迟聿听。
迟聿在听到言一色竟然能钻研出他独门点穴的解法时，眼帘半阖，一动不动；在听到言一色其实一早就预谋好了逃离，吃胖恐怕只是她迷惑所有人的策略时，神色不变，仿佛并不在意；甚至在听到言一色提前就和两个婢女通过气且留下一封信时，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苏玦越说越心惊，原本已经做好了承受迟聿滔天怒火的准备，可他却静然不动，连浑厚冷煞的气息都没变一分，仿佛……人死心也死了。
苏玦被自己这种念头吓的心惊肉跳，自作主张停了回禀，沉声轻唤，“陛下？”
迟聿不予理会。
墨书脸色煞白，眉头皱成一团，双手紧紧攥住，长而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里，她一无所觉。
神情慌乱地看向了苏玦，却见他也一脸凝重，思索着什么，好似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墨书看向坐在上位仿佛生不如死的迟聿，脑中轰然炸响，又心疼又愤怒，‘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心疼是对自家主子迟聿，愤怒是对伤害了迟聿的言一色！
墨书咬咬牙，“陛下，言妃娘娘留的信是给您的！”
迟聿不在乎什么信不信，他只是在琢磨等把言一色抓回来后，是留她一口气做成活死人，还是杀了做成人偶娃娃，又或者掏了五脏六腑做成干尸，再或者……
“信上不仅写了她自己解开穴道的事情，更多的是给陛下的话！”
给他的话？
迟聿心下冷嗤，血红的眼妖光如鬼，骂他嘲笑他诅咒他死吗？她是不是在炫耀，在得意，毕竟破解了他的独门点穴，更戏耍了他愚弄了他终于逃离了他！
她恢复所有内力……哪怕是他用了全力，都不见得能抓住！
所以他才会在初遇时趁她虚弱点了她的穴！
可到底是他自大了！认为他的点穴无人可破！包括她！
呵。
迟聿心中冷笑，他自小到大坚定地以为他不会对任何人心软，遇上她后也曾在心中念过一句包括她！
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何时起，一次次对她心软！纵宠！
到最后，她回馈给了他什么？
迟聿四肢百骸爬上冷意，冰寒刺骨，他唇角微勾，暴戾残忍。
他再抓到她后……一定要让她生不如死！不把她折磨到面目全非、怨气冲天、不能轮回，他自毁一身修为！
“娘娘亲手写的那封信，红骷髅曾传给陛下，陛下定然没有收到！但属下看过一遍，过目不忘，当时以防日后需要再看，便趁着记忆清楚的时候，又记下了一份。”
墨书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和言一色信中内容一字不差，她走上前去，双手递给了迟聿。
迟聿眼帘微掀，眸光落了过去。
从信上的字迹颜色深浅看，确实是三五日前所写。
－－－－－－题外话－－－－－－
有二更！老时间哈~去吃午饭啦

106 江天一色无纤尘（二更）
迟聿没有动，看似没有伸手接信的意思。
但墨书捕捉到了他的眸光在信上滑过的那一下。
她壮着胆子，将折叠好的信纸仔细展开，两手捏着两边，举到迟聿面前，他只要稍微移一下眼就能看清信上写了什么。
迟聿的眼神到底还是微微一动。
他看了过去，心下决定如果内容不堪入目，他就把言一色折磨的再惨烈些！
【陛下，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皇宫，不要怀疑真实性，解开穴道恢复内力后的我，都能在你眼前消失逃跑，更别说区区一个皇宫了。
听我一句劝，你的点穴手法还需精进，回头没事可以找苏玦墨书陪练，反正他们经得住折腾。
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要逃离，其实倒没多大原因，不管你暴虐无道还是勤政爱民，心都在天下，我好吃懒做，人生没有追求，道不同不相为谋，就这般简单。
想想你我初见，也是不打不相识罢。
对了，认识这么久，还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两句诗词，正对上了我降生那一刻外面的夜景，所以我的名字被取为——言一色。
在宫中日子还算愉快，有时间我会回来看看，你好好活着，可别太残暴太作妖被人群起攻之给搞死了哈哈哈，我到时并不想看到你坟头上的草
他日有缘再见】
这信上的内容和迟聿所想大相径庭！
他面无表情，但周身涌动起伏的黑暗凶煞之气有逐渐平稳的迹象。
墨书顿觉呼吸畅快了一丝，纵然空气中的威压还是让她有些头晕，但已经比方才好上几分。
她的心扑通直跳，眼角余光偷瞄迟聿，心下感慨，她赌对了，这信还……真的有用。
迟聿嗜血凶残的眼眸眯起，再缓缓睁开时，亮泽的血红色已隐去，变的暗红如砂。
他抬起了手，骨节分明的两指捏住了墨书手中的信，放在眼前，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视线胶着在最后几句话上。
她不叫言轻，言一色……原来这才是她的名字。
她在江边出生？又是谁为她取名？
迟聿不知为何，直觉那个为她取名的人是她很亲近很重要的人，且诡异地认为不是言治和他夫人或其他言家人。
他在见到言一色第一眼时，就觉得她和自己认知中的言轻完全不是一个人，她和言大将军府没什么关系，甚至和整个天地都格格不入，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她仿佛存在又好似不存在，明明看得见摸得着，却又感觉他一眨眼，她就可能消失不见。
“查过。”
迟聿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他没有抬眸，视线还在手中信上，指尖摩挲过‘好好活着’那句话，眸光又扫过‘不想看见他坟头上的草’，心中奇异地平静下来。
一种被牵挂被在意被期待的感觉，让他觉得还不错。
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是她要走的理由，呵……找到她后，他会把她的想法掰过来！让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墨书跟在迟聿身边多年，揣摩他心意和想法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虽然迟聿‘查过’两个字说的漫不经心，但她还是听懂了他在问什么，斟酌片刻后开口，“查过，言夫人是在大将军府产下娘娘和言语，而且两人的名字是尚在言夫人腹中时，就已由言治取好。”
所以，什么在江边降生，被取名言一色……完全是瞎扯。
虽然是瞎扯，但眼下瞧着十分有用！毕竟能让陛下敛去几分杀意和怒气不是？
迟聿闻言，听进去了，倒没有觉得有多意外，他本就相信自己的直觉，言一色自身有古怪他几乎已经认定。
不过，这和他没关系，他不惧她是神是妖是鬼还是人，他要的就一定是他的，除了他，谁也别想占有她、伤害她！
“这信上所写还有谁知道？”
迟聿眼眸眯起，语气已恢复常态，冷漠阴寒，但没那么扎人了！
墨书和苏玦心下大松口气，今夜最大的危机总算过去了。
“只有属下和苏玦。”
“不准再有人知道，将信上看到的都吞进肚子。”
墨书一愣，跪着的苏玦眼里闪过异样，两人很快异口同声道，“是，陛下！”
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慕子今，默默注视着迟聿等人，在他看来，几人完全在打哑迷，基本没透露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似乎和言轻的出生、姓名、言治有关？
“红骷髅，你给孤传了信。”
听迟聿问起传信的事，墨书和苏玦顿时将言一色的事抛之脑后，凝神细听。
没有人性化表情的红骷髅应道，“是，陛下。”
迟聿手掌斜撑着脸侧，冷锐的唇角勾了下，“孤并没有收到，有人截了信。”
红骷髅赞同道，“出了叛徒。”
迟聿嗤笑一声，就此打住了红骷髅灵鸦传信的事情。
能阻断这一渠道的人，必是红骷髅其中的一个，他背后效忠的主子是谁，迟聿心知肚明，再想到他离开不久后就发生的宫中动乱，他已明白自己是遭了南泽和百里念的联手算计。
“慕子今。”
慕子今从地上站起，步伐沉稳地走到迟聿面前，“陛下有何要问。”
迟聿眼底流转几分残忍凉薄的笑，“你自己交待，还是孤用刑逼你交待。”
慕子今从容以对，神情浅淡如水，语气平和，“想必陛下心中已经猜到，我再隐瞒也没有意义，还平白吃一顿苦头……我是听从南少主吩咐，一路跟随骠骑将军，看似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但不过是做个样子，骠骑将军给陛下递的消息，引诱陛下出京来追，才是南少主的真实目的。”
百里念应下了南泽那夜的相求，先一步离京回去，并在南泽带人潜入宫中行动前，将一则消息传给了他，大意是：慕子今一路跟随他，打着去荒月一探究竟的主意，他甩不开，而且慕子今有意摘下他的面具，一窥他的真容，需要迟聿亲自去一趟，将慕子今带回丛京。
百里念代表荒月向南泽示好，也只是在两方关系这一点上，并不意味着他能退让己方利益，任南泽的人去荒月查探，万一被摸清了老底，便会面临大厦将倾的危险，两方本质上还是敌对！
而且，百里念的面具是掩藏一个秘密的重要盾牌，不管是他还是迟聿，目前都不能让其暴露。
故而，作为抛出的诱饵，百里念向迟聿求助的这两则消息，的确有分量。
迟聿真的去了，于他来说，不过去去就回的一场游戏，即便是中了南泽和百里念的联手算计，也不过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不痛不痒，回过头来，算账便是！
但偏偏发生了让他意料不到的言一色趁乱逃走的事儿，打碎了他一贯的冷静，至到此时此刻，他才有了心力处理找死的所有人！
迟聿从软榻上站起，腰间墨黑软剑不知何时到了他的左手中，眉眼睥睨，自信狂妄，“能不能活着走出皇宫，就看你的本事。”
慕子今早有预料，苦笑一声，袖中扇子在手，不退不避朝迟聿攻去！
两人瞬时打在了一起。
苏玦、墨书、红骷髅躲到了安全地带，墨书一抹额头上的冷汗，幸灾乐祸地张口，“今世子可要撑住，让陛下多虐他片刻！待陛下发泄的差不多，怒气就没那般大，咱们就好过了。”
苏玦颔首，没有说什么，心中还在想着百里念、红骷髅、以及他家陛下到底有什么隐秘的联系，陛下甚至都不透露给他。
……
一个时辰后，迟聿虐够了慕子今，无意露出一个破绽，放走了他。
慕子今不是他杀不了的人，而是他暂时还不能杀的人。
迟聿收了软剑，从钟灵宫内的一方天际下来，眸光无意中瞥到了跪在宫门口的流思等人，苏玦、墨书、红骷髅也在一旁。
他脚下飘了过去。
以流思和浅落为首的众宫女太监，深深跪伏在地，控制不住地身体颤抖。
迟聿掠过他们的眼神像在看死人，唯独在流思和浅落的身上停了一瞬。
那女人提前将自己要逃离的计划告诉这两个婢女，足见对她们的信任和在意，他如果杀了……
她必定痛苦万分。
迟聿想过上一句话，又快速否决，嗤笑一声，言一色那个没心没肺的女人，的确在乎这两个婢女又怎样！人要真死了，她的这点在意顶多让她难过一阵子，就能立刻找新人接着伺候她！
迟聿想到不知去了哪里过上自由日子的言一色，心下愤恨，甩袖离去，回了千御宫，临走前留下一道旨意，“贴身大宫女，留，其余人，杀！”
苏玦闻声领命，而后与墨书、红骷髅一同追随迟聿而去。
为首的流思和浅落，没有被赦免的大喜之色，两人对视一眼，相互依偎在一起，体力和精神都到了极限，一松懈下来后，两眼一闭，便晕了过去。
……
千御宫内，迟聿又与苏玦墨书谈了一会儿，便将人赶走，不曾将言一色逃离皇宫的事怪责在他们身上。
但苏玦和墨书心中，却越发愧疚难受。
两人离开后，迟聿看了一眼红骷髅，红骷髅有眼色地跟上，两人经由殿内的一处暗门进入了地下暗宫。
－－－－－－题外话－－－－－－
有三更！十点左右喽

107 色色：终于出来了（三更）
迟聿坐上高位，恢宏壮观的宝座配以其后气象万千的黑红屏风，他气势磅礴，威压迫人，当真如杀神在世，睥睨生死。
沿着宝座向下的台阶，再往远处看，浓黑玉石地面跪着一排十人的红骷髅，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迟聿以一敌百的千军卫队尽数在此。
其实红骷髅最确切的称谓是杀卫，而不是亲卫，二者只有一字之差，代表的信任程度却不同，红骷髅里能真正称得上迟聿亲卫的，是一直以来守卫在他身边的那四个，至于其他六个，是放出去，对迟聿手下掌管不同势力的当权者进行监视，长期不在他身边，被有心人钻了空子用手段让其背叛，也不是不可能。
四大亲卫之一的红骷髅，也就是被言一色虐过，亲自给迟聿传消息的那个，在发觉有异的那一刻，便及时召回了在外执行监视命令的另外六个，就等着迟聿回来，揪出其中的叛徒。
“陛下，人已到齐。”
红骷髅之首缓声道。
迟聿暗黑冰冷的眸光扫过十人，不甚在意地笑，似乎并不苦恼如何从看似都对他忠心的红骷髅里揪出叛徒，“都审问过了。”
“回陛下，是，属下并未发现任何人有异。”
迟聿闻言，垂下的眼帘冷冷掀起，如刀似剑的目光如有实质般，戳过每一个红骷髅，“孤给一次机会，谁是叛徒主动站出来，看在跟了孤数年的份上，将你生不如死的痛苦缩短到三日……否则，一旦被孤查出来，就是一个月。”
在迟聿这里，从不缺折磨人的手段，而且五花八门，成百上千，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没试过的。
十个红骷髅是长久静默。
迟聿耐心消磨光，修长好看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点三下，最后一下落定时，座椅背后的屏风裂开一条缝，一细卷字条伸了出来，迟聿指尖捏过，扫了一眼，而后，坐着的身影一闪，眨眼间人已到了第八个红骷髅面前，将纸条扔进他头中的火焰里，顷刻间灰飞烟灭。
其余九个齐齐扭头看向这一个。
迟聿折身走回，“一，处理了，一个月后，将他尸体送到荒月。”
红骷髅之首应是，话音落地，红骷髅八忽然暴起，想杀出一条生路，但他又怎么可能抵挡另九人的围攻，不过自取其辱而已。
八被带了下去，迟聿坐回座上，眼眸缓缓闭上，向红骷髅首领下令，“带杀手去招呼两日前经过岚县的百里念，他往荒月而去，一路只玩弄，不杀死，到了荒月边界，停手。”
“盯紧了南泽的一举一动，配合苏玦，孤要他们南家在京的暗桩再也建不成！南家在各地方的产业暗桩也动一动！”
……
又过七日，瑶华宫后殿密道里，经过魔鬼式训练的言一色终于瘦回了原来的体形，她收拾好一切，从狭窄的一线生路里走了出去！
如她所料，出口处并无人监视，天上夜幕如绒，冷月如钩，繁星闪烁，眨着眼睛。
言一色仰头望天，也眨了眨眼睛，卷翘浓密的睫羽轻颤如蝶翼，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骨骼线条清瘦完美，五官处处精致明艳，眸色澄澈如琉璃，嫣红莹润的唇弯起，在心底欢呼：她终于出来了！
终于能吃饭了能洗澡了能玩耍了！
她自由了哈哈哈。
言一色站在原地陶醉感慨了一会儿，便收拾好心情，远离了密道出口，钻进小树林，借着草木和夜色遮挡，娇小的身影逐渐远去，奔赴丛京城外广袤无垠的天地！
……
一个半月后，无忧国，无京百里外，仙女山。
半山腰处，草木葱郁的山林间，一座久负盛名的庵堂掩映其中。
时辰尚早，天边灰蒙一片，鸟虫鸣叫，气温寒凉，浓重的白雾弥漫在上下山的小路上，草叶上生了晶莹透亮的露珠，微风轻拂，滚圆的形状变了变，却是久久不落。
一名穿着灰白法衣的纤细女子背着一筐柴，两手又各拎一捆柴，重若十数斤的柴在她这里仿佛没有任何重量，她身姿甚为轻盈，摇摇晃晃地走在回庵堂的小路上，肩膀上蹲着一只吃松子的红尾小松鼠。
她头戴一顶圆帽，雪肤花貌，绝美到天妒人怨，清灵飘渺的气质犹如下凡的仙女，倒真应了此处山名。
一双睫羽卷翘的眼睛闭着，脸上一片迷茫呆滞之色，瞧着似乎是睡着了，但诡异的是，她脚下未停，一步一步地在朝山上迈进，虽然走的不稳，但就像个不倒翁，无论看着多危险的情况，她总能在紧要关头再将平衡找回来，然后继续前进。
终于，她走到了庵堂门口，一脑门撞了上去，只听‘咚’地一声闷响，女子向后踉跄了几步，摔倒在了地上，手中柴也掉落在了一旁。
肩膀上的红松鼠抱着松子跳到了一边，边吃边那么看着她。
女子方才那一下撞的很重，可她白皙柔软的脑门上却没留下什么痕迹，连丝红痕都没有！
她迷迷瞪瞪掀开眼帘，露出一双如玉生光的清澈眼眸，深吸一口气，她努力睁大眼睛朝四周望了望，神智总算清醒了。
女子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背上的柴，又将另外两捆木柴捡回手中，拿脚用力踹了踹门，同时放声喊道，“无红开门啊，我回来了！”
门内久久没有动静。
女子摇头一叹，唇边几分无奈笑意，脚尖一点，身形霎时腾空，一个翻转，已越进墙门内，悄无声息地朝柴房而去。
……
日出东方，上善庵内，做完早课的庵中尼姑，相伴进入大堂中用早膳。
林林总总一共十人，大多上了年纪，最小的三十出头，最大的已有五十，而微一的例外，便是坐在最后一个容貌年轻漂亮的少女，约莫只有十四五岁，她螓首低垂，白嫩柔弱，即便穿着灰扑扑的法衣也难掩她让人怜惜心动的美人气质。
早膳是简单的清粥小菜，众人安静无声地各用各的，小口文雅，无人交谈。
忽而，门口出现一个苦瓜脸的老尼，细小的眼内时有精光闪过，在堂中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怒而张口，满脸的尖酸刻薄，“无色在哪儿！”
众人放下筷子，面面相觑，都是一脸不知好奇之色，唯有一人例外。
那少女忽然抬起头，站了起来，走到老尼身边，亲昵讨好一笑，“静方师太，我叫无红，是半个月前来的……从昨夜到今早都是我在守门，两个时辰前，是看到她出去砍柴了，但一直到我和无玉换值，都没见她回来！”
静方师太闻言，眉头一皱，甚为凶狠，低声骂了一句，“无色这贱货小娘皮，莫不是趁砍柴下山的机会，偷跑进京，参加宁王府五公子的选婢去了！”
无红一听，震惊地捂住了嘴！
捂嘴是她故意夸大的动作，但震惊却是实在的震惊！
宁王府五公子，选婢？原来京中要发生这等大事了吗？
无红心头蓦地火热，她等的机会终于来了！她还不到十五岁，怎么能在这种鬼地方荒废余生！
“静方师太，这……可能吗？我素日看无色很是安分啊……”
静方师太刮了一眼无红，心下嘲弄，心眼多的小贱人，竟然在她面前装腔作势，挑拨离间，当她一把年纪虚长的？
“你，跟我走，去找无色！”
无红脸色僵了下，她从昨夜熬到天亮，好不容易能来用早膳，还没吃上几口热的……
静方师太已经快走出大堂了，发现她还在原地站着，“愣着干什么？不乐意？要不回头将你和她干的事换一换，你去砍柴扛柴，她来守大门？”
无红扬起大大的笑脸，努力装作热情的样子靠近她，“静方师太，我方才担心无色，一时走神了……我们走罢，赶紧去找她。”
……
静方师太打发无红先去庵中寻一遍，自己去了禅房打坐，让她找完后再回来见自己。
无红满脸笑容一口应下，两手却是暗暗攥紧，她转身走到外头，敷衍地找了一会儿，便停在了一个地方休息。
待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满腹心事地起身，脑子里全在想着，如何多打听一些宁王府选婢的事……
无红敲响了禅房的门，“静方师太，我在庵中并未找到无色的人！要不要去山下找找……”
静方师太很快打开门出来，皱起眉，若有所思，闷头往主持师太的独院中走去，“我先去请示主持师太。”
无红一脸狐疑，“啊？只是到山下找一找人，静方师太不能做主吗？”
静方师太走在前头，声音钝涩并不好听，“因为要找无色的是主持师太。”
跟在后头的无红一惊，喃喃道，“主持，找无色什么事？”
静方师太回头冷看她一眼，“这你就别管了。”
－－－－－－题外话－－－－－－
今日更新结束啦啦啦~
其实上一章打算说点儿题外话的，但更新完了才想起没写~这里补上啊
【不要被陛下的各种OS唬住，他也就在心里嚣张一下，真见了色色，妻奴本性是遮掩不住滴哈哈哈
】

108 色色：增进一下感情（一更）
静方师太带着无红穿过曲径通幽的庭院，到了禅房门口，站定，抚平法衣，掸去灰尘，面容一肃，恭敬小心地上前，轻敲了三下门。
少顷，门内传来一道慈爱低缓的声音，“进来。”
“是。”
静方师太应了一声，便推门而入，无红跟在后头，正也要一脚跨进来，她却转过身，冷眼吩咐道，“关上门，外边候着。”
无红一怔，脸上继而露出几分委屈之色，漂亮灵动仿佛会说话的眼睛里，弥漫淡淡哀求，抿着唇，不言不语。
静方师太瞧着，气地脑门生生的疼，她生平最厌耍心机装可怜博取好处的狐狸精！
这招对男人有用，在她这儿，可屁都没有！
若不是这里是住持的地方，不能造次，她一定指着鼻子将这小贱人骂上一顿！
静方师太冷冷看着无红，无红到底还是脸皮薄的姑娘家，实在顶不住她厌恶嫌弃的目光，头一低，退了出去，正要将门关上，忽听住持道了一句，“都进来。”
无红一愣，继而心中窃喜！
静方师太脸色一变，瞪了无红一眼，暗骂她竟如此好运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住持的禅房。
上善庵的住持此时并没有静修，而是凝神望着窗外的竹林草木，坐在一个圆木桌前，上头放着一套茶具和一壶泡好的花茶，她凝神望着窗外的竹林草木，似乎有意在等着谁。
静方师太脚步无声地上前，缓声道，“住持。”
无红在后头也学着唤了一声，眼角余光打量着房内布局，机灵活泛的样子一看就不安分。
住持转过脸来，看不出准确的年纪，但最少四十岁以上，慈眉善目，面色含笑，整个人的气息好似与房中的禅香融为一体，沉静圣洁，空灵清正，让人不由肃然起敬。
她有意无意朝无红看了一眼，“都坐下罢。”
静方师太没有动，而是一脸尊敬地说了她来此的正事，“住持，听无红说，无色下山砍柴，但过了应回来的点一直到如今，都不见人影，不久前，无红在庵中找了一遍，亦没找到……是否要我带人下山去寻一下？”
“不用了。”
住持含笑阻止，注视着静方，继而道，“无色，出来罢。”
静方和无红皆是一愣，两人下意识地抬眼张望，搜寻无色的身影，可看了半天，也没见人。
静方诧异，“住持，她人在……”
“啊——”
她正说着，忽然听耳边响起一道似能冲破天际的尖叫，耳朵里骤然一疼。
静方霎时扭头，完全忘了她最敬爱的住持还在对面，凶神恶煞地骂起无红，“你叫什么叫，我耳朵都要聋了……”
无红没有理会她，而是怔怔看着窗外的方向，一脸惊恐。
静方骂着骂着也看出了不对，脸一转，也随之看了过去，就见窗外，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正搁在窗户边沿上！
静方眼睛瞪大，一个蹦高，转身拔腿就跑，“啊……”
她打开房门，跑出房门，一溜烟不见了。
无红倒是也想跑，但她吓得两腿虚软，脑中一片空白，心快都蹦出嗓子眼。
突然，那颗血淋淋的头动了，朝她眨了眨眼，咧嘴一笑，鲜血顺着唇角流过下巴落了下去。
无红心头一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身子‘砰’地摔在地上。
“啊哈哈……”
窗户边沿上的人头突然大笑，笑声清脆悦耳如玉石相击，美好地犹如山间流水，空灵绝妙。
坐在窗边桌前的住持，一身淡定从容，回头无奈看过一眼，笑道，“丫头，怎么将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人头’笑弯了眼，看了看住持，突然上升，露出头下面的脖子，继而露出大半个身体和叉腰的手臂。
哪里单纯地只是个鬼头，分明是个大活人。
言一色一手撑在边沿，轻盈一跃，纤细的身影便如一只灵蝶般，翻到了房内。
她在住持对面坐下，从怀中拿出手帕，一点点擦去脸上的红色果酱，清凉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软意，“没啥，和我的‘小姐妹’玩闹一下，增进点儿感情。”
住持摇头失笑，一语道破真相，“往更糟的方向增进。”
言一色用茶水湿了一下帕子，继续忙着擦脸，语调散漫，“好方向还是坏方向，对我都没差啦……住持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从三日前，我就看出你瞧我的眼神不对了。”
住持的目光更柔和几分，“你可想听。”
言一色擦干净了脸，又正了下帽子，明媚动人的小脸上，嘴角噙着笑意，眉梢挑了挑，“难道不是住持想说吗？我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咯，你要说，我可不得听？”
住持望着面前，美的让她也失神的人，神思恍惚了几下，很快，她端起了面前的茶杯，浅酌了一口，道，“后日，京中宁王府五公子选婢，贫尼想请你去。”
住持这番话说的相当客气。
言一色玉手撑着下巴，眉目半敛，低声呢喃，“做婢女啊……”
言一色嘴上瞧着在迟疑，似乎还有商量的余地，但其实内心已想的分明：同样是看人眼色，她在宫中做大暴君的宠妃，养尊处优，结果千辛万苦跑出来了，却到小小王府公子身边做婢女，受人差遣？这落差……
特么她又没有受虐倾向！怎么可能答应！没道理啊！
“你等等……我先把无红叫醒。”
言一色说着，冲住持微微一笑，猛地一个起身，蹲到了无红的面前，狠狠掐上她人中。
少顷，无红悠悠转醒，便看见头顶上方悬着一张美的不真切的脸，恍恍惚惚道，“仙女……”
言一色戏谑挑眉，伸出手，重重拍了一下她的脸。
“啊！”
无红吃痛捂脸，人倏而清醒了过来！
她坐起身，恼怒地瞪着言一色，一伸手，就要指着她的鼻子骂。
她的动作刚做到位，言一色蓦地起身，脚步一迈，走远。
无红的脸一下通红，心中羞愤，爬起来就要追着言一色骂，却在抬眼的瞬间看见了住持。
脸上凶色僵住，她勉强笑了笑，走过去，不情不愿地坐在了言一色身边、主持的对面。
－－－－－－题外话－－－－－－
二更六点呀，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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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被劝说参选（二更）
“你觉得无红怎么样？”
言一色双臂抱胸，小脑袋一歪，眯着眼睛笑问住持。
这听在无红耳朵里，就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她心下警惕，紧绷着脸望着言一色，暗中咬牙切齿，却是故作柔弱给住持看，怯怯道，“你打什么主意？”
说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就是一变，‘蹭’地站起来，拔高了声音道，“方才那颗人头是你……你在吓唬我！”
言一色嘴角一勾，“反应的还挺快，也不傻吗！”
无红咬唇，求助般地看向住持，一副拿言一色实在没办法的样子，“住持师太，你看无色欺负我。”
住持笑而不语，目光含蓄而包容，明显没有替她撑腰的样子。
无红一时泄气，不甘地重新坐了下来。
“住持，我诚恳地建议你……无红比我合适多了。”
言一色一本正经地开口。
无红瞪大了眼睛，目光在言一色和住持身上转了一圈，忍不住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合适什么？”
话落，视线紧紧盯在住持师太的身上，小嘴一抿，眼眶一红，眼泪竟然说来就来，“住持师太……我一岁时就没了娘，五岁被爹卖进腌瓒之地，阁里的姑姑整**我学许多好的不好的东西，一日只吃一顿，睡两个时辰，没学成便要被打被骂甚至还被针扎！我熬了十年，在阁里受尽冷眼和讥讽，还有男人的……”
无红说着，已泣不成声，仿佛自己是天地间最可怜的人，言一色坐在一旁，斜眼瞅着她，憋笑看戏。
无红擦擦眼角的泪，继续抽抽嗒嗒地道，“我遇到一位张姓公子，他对我甜言蜜语，千依百顺，说要带我走，逃离困住我的牢笼，我心中欣喜，又痴情依赖于他，二话没说，便决定与他私奔，可等我真跟他跑了，却发现他根本不是家境殷实的府上公子，而是个穷酸秀才！他对我也根本不是真心实意，把我哄骗到手后，却要将我卖给别家青楼！幸好我机灵，提前从他手中逃了，本打算回到祖籍苟且偷生，却不想还没跑出城门，就被一伙人牙抓住了，一路被送到无忧国来……终究，还是天不绝我，人牙被山贼拦了去路，我寻的机会逃上山，遇上了住持……”
无红眼泪止不住地流，一脸梨花带雨，“住持，我命运多舛，几经辗转，背井离乡，最后却是在这里求的一方安稳之地……我无以为报，原留在这里为住持当牛做马，住持莫要赶我走啊……”
无红两手捂脸，肩膀耸动，无声哭了起来，瞧着真是无比可怜。
而住持和言一色皆是不为所动。
“无红，贫尼并未打算赶你走。”
住持师太淡淡开口，成功止住了无红的啼哭。
无红连忙从手中抬起脸，睁着哭红的眼睛问，“真的？”
言一色在旁点头，“真的……你这么着急哭干什么，说你合适，指的是一件好事适合你。”
无红和言一色其实没有什么恩怨，之所以看她不顺眼，逮到机会就给她下绊子，不过是因为见她容貌比自己美的多，气质比自己仙的多，命运也比自己好的多，单纯的嫉妒而已。
此时，她听了言一色的话，神色怀疑，但还是问道，“什么事？”
言一色将目光转向住持，狡黠道，“好了，住持你可以具体说说到底什么事了。”
无红面无表情，“你不知道？那你为什么刚才说的言之凿凿？这是欺骗！”
言一色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口吻，“欺骗？比起你，我可诚实多了……”
她拉长了声音，忽而又意味深长地开口，“不说别的，就说你和那个张姓公子之间，你俩到底谁骗了谁啊？”
无红心下一惊，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无红第一次见到言一色，是在那伙抓她来无忧国的人牙地盘上，当时她和言一色都是被他们抓来的人，按容貌、身段、才情、气质等分了高低，大多数情况下，上乘的，被卖到无京中达官显贵的府邸里，下乘的，便要被卖入青楼窑子里。
她在被关押被运送的时候，没有向周围同命相怜的人透露过她的真实过往，所以她自认隐瞒的很好，也才敢在住持面前说那一番真假参半的话，但言一色突然的一个反问，让她心中十分不安，言一色的样子，就像知道她所有的一切。
她此时后知后觉的想到，当时她们那群人中，有不少人暗中勾引看管大汉，以求过的好些，言一色指不定也做过，正巧她勾引过的人中有知道自己底细的，还当闲话告诉她了！所以她才一副已经看透自己的嘴脸！
无红越想越觉得是这样，鄙夷不屑地给了言一色一个眼神，色厉内荏道，“你有话直说，何必阴阳怪气！”
话落，却是不给言一色机会，只是停顿了一会儿，就面朝住持道，“住持师太，有什么事情，你便说罢，若有用的上我的地方……我，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无红的漂亮话说的相当动听，也就只能听听了，她可没有真为别人牺牲的心。
言一色和住持师太没一个当真。
住持师太目光落在言一色身上，笑道，“后日，宁王府的五公子，要公开选婢，不论出身，不论年纪，不论是青葱少女还是失夫寡妇，只要能逗他笑上一笑，便能入他的了闻院，做贴身婢女。”
无红呼吸一轻，眉头一展，满脸喜色，“那住持的意思是……要我去试一试！”
住持一脸温笑，“不，贫尼想让无色去。”
无红笑意一僵，言一色朝住持摆了摆手，“我没兴趣……无红既是心甘情愿，又满腹诗书，住持还是让她去合适。”
住持师太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散去，变的面无表情，眉眼间是一片阴霾。
言一色瞧得忍不住啧了一声，住持这阴冷的样子跟刚才完全是判若两人啊。
无红吓了一跳。
住持师太眼神强势寒凉，紧紧锁住言一色，“宁王府五公子选婢一事，起因是其大哥宁王世子与当朝太子殿下的一个赌。”
“圣上为宁王世子和十公主赐婚，宁王世子不愿，与圣上在御书房争执了起来，太子殿下赶到解围，提出让两人比武，若世子胜，他便劝说圣上收回旨意，若世子败，则迎娶公主。最后，世子败了。”
言一色事不关己地点点头，如果面前有瓜子，她准能抓俩嗑一嗑，“愿赌服输，败了就娶公主呗，怎么又关他弟五公子的事儿了？”
住持师太继而道，“宁王世子敢应太子殿下的赌约，是笃定自己能胜，因为他与太子殿下多年交情，切磋过数次武艺，对太子殿下的功力深浅心知肚明，他原以为太子殿下提出一个自己必胜的赌约，是在暗中帮他，但结果……”
言一色了然，“却是太子殿下胜了，这么说……他是被坑了啊。”
宁王世子还是单纯了，人家太子殿下与他相交，怕是在武艺上藏拙了，无忧皇帝到底是太子亲爹，太子帮亲不帮他，用比武的赌约，逼他认命，也无可厚非。
“宁王世子不甘心，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爱子如命的宁王妃险些气病，府上体弱多病的五公子，为安抚王妃，为让圣上收回赐婚旨意，也为让世子回来，亲自去了一趟东宫，与太子殿下也打了一个赌。”
言一色语气不咸不淡，抿了一口茶，“什么赌？”
“公开选婢……选婢的规则是太子殿下定下的，在后日当天，若真出现一名能让五公子笑上一笑的女子，太子殿下输，会不惜一切代价劝圣上收回婚旨，反之，若没有，则太子殿下赢，五公子要做其一年幕僚。”
言一色笑了笑，“五公子本人笑不了吧。”
住持师太道，“他自出生就没笑过，面部先天不全。”
言一色微微颔首，“那他岂不是必输。”
住持师太不语，看着言一色的眼神却越发幽深起来。
言一色不动声色，回以一个微笑。
“不尽然……”
住持师太说着，话音一顿，忽然出手，一掌劈晕了处于震惊迷茫中的无红。
言一色睫羽都没动一下。
“贫尼与宁王妃是旧识交好，曾有过命交情，她不久前来找贫尼谈心，惊鸿一瞥，见你生的实在貌美，觉得你或许能让五公子笑上一笑，所以托贫尼劝说，务必让你参加后日东宫选婢的盛事。”
言一色眯眼，不走心地开口，“五公子不是先天不全，笑不了吗……”
住持师太显露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那是对外的说法，无红方才在，贫尼不好明说，宁王妃那日曾透露给贫尼，五公子是笑过一次的，那唯一的一次，是在仙女山中，清晨白雾里，他见过一位绝色美人，恍若仙女——他笑了。”
－－－－－－题外话－－－－－－
三更十点啦！！

110 深夜离开，翌日进城（三更）
言一色闻言，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一时也想不起来，干脆就抛之脑后。
她一脸的不信，“这就稀奇了，稀奇到我怀疑住持在说谎。”
住持师太明显一怒，轻斥道，“放肆！贫尼乃出家人，从不打诳语！”
话落，她收了浑身冷气，闭上眼睛，手掌竖在胸前，嘴中念念有词，言一色不知她在叨叨什么，但她猜着，应该是在向佛祖忏悔表忠心云云。
这住持师太虽然有点精分属性，倒是一心向佛，虔诚无比，她说不打诳语应该是真的。
从她能收留自己和无红来看，心的确良善，总的说，做这上善庵的庵主，她实至名归。
言一色对她还是有些好感，风轻云淡地一笑，“对不住，我失言了。”
住持师太的脸色好了很多，她睁开眼，“只要你答应宁王妃的请求，不管能不能让五公子笑，她都会给你优厚的回报，甚至你想入府为妾，她也能答应！”
言一色神色很淡，抬手打了个哈欠，脸上浮现几分困倦之色，“住持，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明早给你答复。”
住持师太思虑一瞬，脸上的表情由阴转晴，恢复了一派慈祥悲悯，甚为和善道，“好。”
“那我今日要干的粗活……”
“免了。”
言一色神色满意，站起身，“住持，我先告退了。”
说着，一把扶起被劈晕的无红，带着她一起离开了禅房，房门被关上，房内顿时一片幽静。
住持师太双手合十，轻叹了一口气，摒弃心中杂念，向内走去，寻了个蒲团，静止打坐。
……
一个时辰后，房门再次被敲响，已入佳境的住持师太不予理会。
静方师太的声音在外响起，“住持，您的贵客到了。”
贵客？
住持师太心下一阵浮动，她双眉一皱，睁了眼，淡声道，“进来。”
房门被推开又被关上的声音传来，一名雍容华贵的美妇人，很快走到了住持师太面前。
她莲步轻移，跪坐在了旁边的蒲团上，双手合十拜了拜面前挂着的菩萨画像，而后转过头，火红的唇划开一个优雅的笑，通身逼人的贵气，让她本美艳的面容更多了几分凌厉，“慈心。”
慈心是住持师太的闺名，和面前这女子自幼相识，感情极深，她还曾被其救过一命，两人的友谊自那以后便坚固到了另一个程度，时至如今，两人身份天差地别，但依然好的若一对金兰姐妹。
“宁王妃。”
慈心微一垂头，恭敬见礼。
宁王妃见此，双手合十，也见了一礼，表达对她庵主身份的尊敬，“住持师太。”
慈心见此，神色无奈，“你何须与贫尼客气。”
宁王妃和颜悦色，理直气壮道，“这话该本王妃说。”
“诶，也罢……你为何不提前告知一声，今日突然就来了？”
宁王妃玉白脸上的笑意敛了敛，“我担忧着后日的东宫选婢啊，在府中坐不住，一来心中记挂着你这里的无色，二来庵中清净，我来求个心中安宁。”
慈心闻言道，“贫尼已劝过无色，她似对这件事没有兴趣，说要好好思虑，明早再告知贫尼她的决定。”
宁王妃讶异，眸色闪了闪，“她不过是个小小孤女，如果答应了，就意味着能拥有滔天富贵，这天大的好事，她还要考虑？”
慈心颔首，言语中提及言一色，隐有赞赏之意，“她不是个有野心的孩子，不慕名利，心中通透，只求活个轻快，随性的很。”
宁王妃颦了颦眉，靠近她，小声道，“你说，她会不会想跑。”
慈心一愣，沉默了。
宁王妃看她这样子，便知她心中也有同样顾虑，心下一动，商量道，“慈心，今夜我派人守在她房门外，如果她真的要跑，你别怪我将她抓回府中，若是没动静，她明早老实过来，心甘情愿地的答应最好，如果不是……你别怪我的人粗鲁，无论如何，我后日也要让她去东宫，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不会伤害她。”
慈心看着情同姐妹的宁王妃，见她神色诚挚恳切，心下纠结片刻，便闭上了双眼，沉心打坐，无声赞同。
宁王妃见状，默契地没有再说什么，起身，从房中退了出去。
房外等候的栗嬷嬷稳步上前，宁王妃脚下未停，脑海中不知在想什么，眉眼间暗藏冷戾，烈焰红唇勾了勾，忽地脚下一停，转头轻声问栗嬷嬷，“人都上山了。”
栗嬷嬷回了一个两人才懂的笑，“王妃放心。”
宁王妃微一点头，暗自咬牙，她这次一定要把自家王爷交待的事情办好了。
……
进入九月，气温转冷，天黑的越来越早，而山上的寒意也比其他地方来的早，不过戌时，庵中除了值守的尼姑，其他人都躲在房中，不出来走动了。
言一色裹了两层轻薄的棉被子，脑袋压在枕头上正睡得香甜，无红与她在一张床上，却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她脑海里一直在想宁王五公子选婢女的事，宁王世子、圣上、太子殿下、宁王府、东宫……
哪一个词在脑中过一遍，都觉心中滚烫，她不过是个卑贱如泥的女子，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也能离云端之上的权贵如此近？
哪怕她不被选上，能去东宫见见世面，见见那些尊贵无比的人上人，她也此生无憾了！
无红越想越激动，忍不住在床上翻滚了一下，正好与一臂距离之外的言一色脸对上了脸。
她霎时睁开了眼，迷茫一闪而逝，转眼间，便只有清明。
房中床头是燃着微弱烛火的，所以并非什么也看不见，无红猛地见到言一色睁眼，吓得要叫出声。
言一色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一边打了个哈欠，一边听着房顶、门外、窗外的人影闪过的动静。
她自然不是被无红身体翻滚的动作吵醒的，而是外头多达五十人的高手。
没错，是高手，能被她定为高手的人，说明真的实力不错。
一般人家肯定是养不起这么些个高手的，必是有权、有势、有财还得有底蕴的大家。
言一色撇了撇嘴，外头的人总不能是冲着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红来的，很显然目标是她。
至于是谁的人……十有八九是宁王府的手笔！
不过……挺奇怪的。
言一色眯了眯眼，她自来到上善庵后，不过显露出有几分拳脚功夫，住持师太内力不俗，但在她面前还不够看，不可能发现她的真正实力。
宁王府的人想对她下手，肯定事先从住持那里得知过她的一切，正常情况下，他们安排几个武功不上不下的人来就够了，甚至不用派高手，可外面的人，不仅是高手中的精锐，还有五十之多……
如此大规模的人数，倒像是……知道她武艺高超似的。
被言一色捂住口鼻的无红奋力挣扎，言一色回过神来，伸手点了她的睡穴。
起身穿好衣裙，以极快的速度收拾了一包袱细软，她将无红夹在胳膊下，打开窗户，跃了出去。
普一站定，四面八方瞬间涌上黑衣蒙面的人，兵器尚在鞘中，没有杀气唯有寒意，似乎并不是来杀她的。
言一色一手包袱，一手无红，脸上是灿烂明媚的笑，“什么人。”
为首一人站了出来，“请姑娘随我等走一趟。”
“先报上名来。”
“恕难从命。”
“那就是要来硬的咯。”
“我等随时奉陪。”
言一色耸了耸肩，实在没兴趣对这些人动手，距大暴君上次点她的穴，已经过了三月，效用已失，如今她恢复了十成内力，只要她想，一秒钟就能全歼这些人。
这回，她并不打算动手，将自己的实力暴露给对方知道，她乐于藏拙藏底牌，只有手中留的后手够多，才能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危机中出奇制胜。
言一色笑了笑，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拜拜！”
话音未落，她的人已在百步之外，众人齐齐闪身追了上去！
言一色的速度本可以更快，快到他们连第一步都跟不上，但因为有意隐藏实力，便不远不近地吊着他们，待差不多了，一举消失在山林中。
众人就此追丢，为首之人回去复命。
……
无京，宁王府中。
宁王妃得到了属下失利的消息，脸色很是难看，让人下去领了罚，便急匆匆往宁王的书房而去。
她如愿见到了宁王，待将没抓住言一色的事说了，宁王倒不如她想象中的生气，脸色很是平静。
“人跑了，再找就是，这事你不必太操心。”
“是，王爷。”
……
翌日，无京城中，天色虽然尚早，但死寂一夜的大街小巷已经活了过来，街边林立的商铺已经开门，有人做着清扫的活计，小摊小贩在吆喝叫卖，聚集了不少早起进出城、赶路、上工……各色各样的人。
一家馄饨摊前，五张桌子上几乎坐满了人，一口大锅里冒着浓烈热气，混沌、沸水交融翻滚的声音甚为美妙，有扑鼻的香气飘出来。
戴着帷帽的言一色，正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旁，忍不住深闻了一下，馄饨还没上来，她已经开始期待了。
“馄饨来喽，姑娘慢用。”
头发花白的老伯笑地一脸褶，端着两碗馄饨，一碗放在了言一色面前，另一碗放在了同样戴着帷帽的无红面前。
言一色三两下便将烫嘴的馄饨吃完，扭头一瞧，见无红一筷子没动，笑着道，“不吃吗？那我把你卖进窑子怎么样？正好我出来的匆忙，手中银子不够……”
她话音未落，被吓的脸色苍白的无红已拿起了筷子，伸向碗中。
言一色拿起勺，笑眯眯地喝起浓香的汤。

111 入住客栈（一更）
从馄饨摊前离开，言一色带着无红进城，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晃悠了一会儿，感受一番无京的风土人情，临到正午，她随意走进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上房，便住了进去。
心头乌云密布的无红，像个木偶一般，被言一色安排的妥妥当当，她仍旧处在会被卖进窑子的恐惧中。
无红今早醒来，发现她并非在昨夜入睡的房中，而是在冰凉的地面，迷蒙中睁眼，坐起来后，便看见了站在她面前的言一色，戴着帷帽，穿着朴素，以及发现，她在大街上！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可当言一色上前掐了一把她的手臂，骤疼让她瞬间清醒，还不等她要问什么，就被言一色拉到了馄饨摊前吃馄饨。
一时又被言一色恐吓，不听话就被卖进窑子，她知言一色有拳脚功夫，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根本不可能逃脱，故而一路上都很安分。
言一色拿下帷帽，放下包袱，在房中转悠了一圈，又打开窗户，望了望四周环境，这才一脸笑意地坐在了无红对面。
隔开两人的桌上有瓜果点心，她将一盘瓜子捞过来，推到无红面前，“喏。”
无红神色木然地摘下头上帷帽，听话地伸过手去，正要吃进嘴里，就听言一色清甜温柔的声音响起，“不是让你吃，而是让你剥好，我吃。”
无红捏着瓜子的手指愤然捏紧，脸上僵硬地笑了笑，“好。”
话落，不甘不愿地开始剥瓜子，伺候面前那位祖宗。
言一色一手撑着脸，一手屈起，玉白的指尖在桌面点着，眸光落在一个个被剥好的瓜子仁上，漫不经心地开口，“技艺挺娴熟啊！做人婢女的确蛮合适。”
无红手上不停，头低垂着，心中憋着怨气，不想理会言一色，就当没听见。
“明日，在东宫的选婢闹剧……啊不，盛事，你去不去？”
无红猛然抬起头，恍然大悟地看向言一色，“这就是你连夜将我抓进城的目的！”
言一色笑眯眯吃着瓜子仁，“说目的太难听了，这不是助你圆梦吗。”
无红神色警惕地看着她，“咱们可没有什么交情，你会对我这么好心？”
说着，冷哼了一声，“你是想利用我做什么罢！”
言一色神色含笑，淡淡挑了下眉，不言不语，只是静静看着无红，无形散发的气场，便让她心中一咯噔，下一瞬秒怂，安静如鸡。
“明日你扮作小姐，我是你的贴身婢女，一起去东宫瞧瞧。”
无红下意识地猛点了头。
少顷，突然反应过来，小声问，“这意思是……你不参加，只是陪同？”
言一色无声默认。
“可住持不是让你……”
言一色抬手打断的话，半真半假道，“是啊，但我不想，又怕被住持绑了强送过来，所以先一步偷跑下山，等明日去东宫查探一番，看看住持非要我来，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无红惊异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不过让你去试试，若是成了，你有好处住持也有好处，若是不成，你再回去不就行了。”
言一色似笑非笑，一个微凉的眼神飘过去。
无红霎时噤声。
无红与言一色大半个月前相识，半个月前一起从人牙手中逃到上善庵，接触的机会很多，但却是第一次感受到她竟如此可怕。
想想她曾对言一色用过的小手段，不由脊背发凉。
言一色清冷含笑的眸光，掠过无红畏惧乖顺的样子，唇角满意地勾了勾。
言一色自丛京离开后，相继经过了丛叶的几个州县，一人一骑，漫无目的走走停停，或带帷帽或易容，为逃避大暴君明面暗处的搜捕，一路谨慎小心，虽然辛苦但也快乐着，直至在丛叶水城遇上了一伙人牙，那些人见她长的好孤身一人，又被她流露的傻白甜气质迷惑，便动了心思想将她抓到手然后卖掉，左右她闲着也是无聊，便将计就计落入了他们的圈套。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伙人牙竟然还是跨境贩卖人口，一路出了丛叶边境进了无忧国。
这倒是合了她的心意，毕竟脱离了大暴君的地盘，也就意味着被发现的可能大大降低，她在完全陌生的无忧国，也不必过于束手束脚，提心吊胆了。
进入无忧国没几日，她的内力便完全恢复，对大暴君的搜捕更是无畏无惧了。
后来，便是那伙人牙进京城时，在仙女山附近遇上了山贼，她估摸着进京后，自己就该被卖了，她可没有特殊爱好去青楼当花魁或是进高官府邸以色侍人，之所以一路跟随这些人走，是觉得待遇还不错，每日免费吃喝能睡能洗，没人管着还不用干活，可谓相当惬意。
但要是被卖，她可就不乐意了。
故而，在山贼打劫人牙，两方起冲突斗在一起时，她便趁乱打晕了所有看守，将所有被拐的女子放了出来，众人四散逃离。
跑到仙女山上善庵的也有不少，但时日一长，最终留下来的只有她和无红。
言一色对无红的那些小算计，从未放在心上，只觉她可怜又可恨，没到不能相处的地步，明日的东宫之行，只要她不是自己作死，她会护她周全。
－－－－－－题外话－－－－－－
二更六点啊朋友们！！

112 宁王五公子：当面用刑（二更）
这一日早，天际还青白着，无京中东宫门外便陆陆续续来了人，覆盖男女老幼所有年龄层，既有富贵也有贫贱，坐车骑马或是徒步而来，一时间竟是门庭若市。
除了除夕、仲秋等与民同庆的大节日外，东宫附近是不允许平民百姓出入的，但今日借着宁王府五公子选婢的光，东宫打破常规，头一回在不过年不过节的日子里允许众人靠近。
太阳越升越高，人也越聚越多，面对宏伟磅礴的太子东宫，众人只敢小声低语，不敢大声喧哗，更何况又有门外持剑而立的冰冷侍卫，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造次。
人看着不少，但其实更多的是来看热闹的。
……
言一色带着无红姗姗来迟，她易了容，动了一些眉眼，而且将肤色弄黑了几度，修了刘海遮住额头，穿着稍显臃肿，还敛下了一身明媚灵动，走在精心打扮过的无红身后，犹显五大三粗，粗鄙木讷。
反倒蒙了红色面纱，肤白妆艳的无红，款步而来，神色骄傲，她们二人谁是婢女谁是小姐，一目了然。
两人来的太晚，东宫大门外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两人站在最后一圈人墙的外头，眼前除了人，什么也看不见，耳边有人在激动地闲聊，说什么‘见到宁王府五公子的马车进去了，真气派不愧是富贵人家’云云。
听了一日言一色指点的无红，垂下头，安安静静地等着。
主子都垂头了，没道理言一色这个婢女抬头四处张望，她头垂的更低，眼睛要阖不阖，见缝扎针地打盹。
……
经过一系列繁琐的记名摁手印等事宜，所有冲着宁王府五公子来的女子，终于全部进入了东宫。
选婢的地点设在了东宫最外围的怡然花园里，并无什么特别的布置，不过是在绿树掩映下的一处高台上设了坐席，桌案上精美的瓷器玉器里摆满了茶酒、点心、瓜果，琳琅满目。
无忧国太子和宁王府五公子从隐秘的侧道走上高台，两人身后还跟了一男一女，因着高台很高且离众人还有一段距离，四人的身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只觉一闪而过，人好似已经落座，更看不到了。
一众心怀期盼的女子，或自信或沉静地站立着，十人一列，一次候场三十人，一个接一个走过高台下方鲜花铺就的一条小路，在正中位置停半柱香的时间，自由发挥，只要宁王五公子没笑没叫停，到点便继续往前走，后一个接上。
无红是第三回候场，是三十人中的最后一个，头微垂着，心情低落。
来之前，她还幻想着能见到无忧国的顶尖权贵，见到那些挥一挥手就能翻云覆雨的男人，但此时此刻她才明白自己有多天真，太子和宁王五公子坐在犹如庞然大物的高台上，她站在底下，根本什么也瞧不见！
无红隐约感觉前面的人动了，神思恍惚中，便跟着迈脚前进，闷头走了两步，一下子撞到了前面一人的后背。
“啊！”
站在她前面的女子甚是娇弱，尖叫一声摔倒了地上，她这一扑，引的四周的女子也慌了起来，不少人停下，转头望了过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无红惊醒，她心下一沉，忙上前扶起那穿着娟纱金丝绣花长裙的女子，“姑娘，你没事……”
“啪——”
无红话未说完，就觉眼前一黑，掌风袭来，一个又狠又急的耳光落在了她的脸上，打的她站立不稳，头偏到一侧，姿势不雅地趴到了地上。
被无红撞到，也是打了无红的那名女子，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冷着脸迈步过去，瞧那凶狠的架势，似还要再踹无红几下，有人见事不妙，迅速躲得远远的。
在一旁维持秩序的东宫婢女脸沉了沉，上前一步，从后抓住了那女子的肩膀，人绕道她面前，神情冷肃，正要斥责，却见她抬手就是一巴掌，将自己狠狠打到了地上！
四周目睹这一幕的女子皆吓的呼吸一滞，吓呆了！
她……她竟然打了东宫的婢女，还想不想活了？别不是个疯子罢！
众人正在胡思乱想着，就见那女子高傲不屑地扫视了一眼她们，走至撞了她的无红面前，一脚踩上了她的脑门，阴沉着声音开口，“不长眼的狗东西！竟然将本公主撞到了地上，伤了本公主千金之躯，还害本公主颜面尽失！是拿额头撞的罢？看本公主不踩烂你的头！”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
无红整个人吓懵了，脑中一片空白，只能顺着本能躲避头上的伤害，口中呜咽着求饶。
可她叫喊的越大声，九公主下脚便越重，满脸的愤怒和戾气。
无红的面纱脱落，露出一张上了妆，精致妩媚的脸。
九公主一眼瞅见，脚下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惊艳，不是对她的脸，而是她脸上的妆容。
心下顿时改了主意，她拿开了自己的脚，退到一边，指着不远处假山群中的浅水池，娇纵跋扈地命令无红，“站起来，跳进那里的池子中。”
无红低垂着头坐起身，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落在地上，心中满腹委屈。
她颤颤巍巍地想起身，可试了两三次，都因为腿软而跌了回去。
九公主的脸色更为阴沉，正要上前再给她个教训，耳边忽然飘来一道清越矜贵的声音，“小九。”
九公主的身体僵了僵，脸上的阴郁之色散去，转而换上一副灿烂如花的笑脸，转过身，仰头望向站在了高台边的男子，娇声道，“太子皇兄！你在啊！”
说着，眼神在他站立的两侧望了望，没看见第二个人的影子，心中失望，看来序哥哥还在高台里头坐着，没想出来理会她。
寒瑾俊美无俦的脸上神色不动，睿智清明的凤眸里几分无奈，“这里是东宫，本太子不在谁在？”
话落，扫了一眼九公主那张完全陌生的脸，“看来本太子该收回送你的人皮面具。”
九公主讨好的笑，扭腰撒娇，“小妹不依，太子皇兄敢抢，我就回宫向母后告状！”
说着，她伸手揭了脸上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一张娇嫩水灵的脸如芙蓉花开，清丽无双。
四周或远或近站立的东宫下人认出了她，诚惶诚恐地跪拜，“奴才（奴婢）参见九公主，公主殿下千岁！”
附近不明情况的女子见此阵仗，吓的六神无主，纷纷跪到了地上。
无红也从自己被太子殿下救了的狂喜中反应过来，头猛地磕在地上跪拜，不让九公主再抓住她的任何把柄。
“平身。”
九公主收好自己唯一的一张人皮面具，神色倨傲，轻飘飘地给了一句话。
她向前走了一步，正想用轻功飞上高台，突然想起冒犯了她的无红，仰头向寒瑾喊道，“太子皇兄！给我一盏茶！”
寒瑾倒是没有拒绝，扭头，向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看医术的白衣男子看了一眼，“五公子，茶。”
书册挡住了男子的脸，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他去拿身边茶壶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却是纤细秀气，如雪苍白，仿佛生了一层盈盈光泽。
他提起茶壶，一甩手，扔向了寒瑾，擦着他的头顶而过，之后，划过一道弧线，朝高台底下的九公主手中落去。
九公主见不是寒瑾出的手，立即就想到了，这茶壶是她的序哥哥给她抛下来的，顿时喜笑颜开，一把接住，紧紧抱在了怀里。
待兴奋劲儿过了，她拿着茶壶走到跪着的无红面前，将她踹到在地，将茶壶中的水朝她脸上浇了过去。
“啊……”
无红不敢挣扎，闭着眼咬牙承受，心下怨恨地在问，为什么受苦遭罪的总是她！
脑海中突地想起了言一色，她不由更恨更怒，无色那个贱人跑去哪儿了！她在这里被人当狗欺负，她却在东宫别的地方逍遥快活！？她不是有武功有主意吗？为什么不来救她！为什么！
“咦？”
九公主见浇出来的茶水中竟然不是热的，眼里有一丝失望，待将无红脸上的妆冲洗的差不多，便拎着茶壶退了几步，远离成了落汤鸡的无红。
她抬手招来一个奴婢，“去查查跟她来的还有什么人，打折了腿，一块扔出东宫。”
九公主的狠辣，让四周女子微微战栗。
打折了腿？
无红一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朝九公主跪行过去，想抱住她的腿求饶，“公主饶命啊！民女不是有意为之！民女出身寒微，自幼就被卖入……”
九公主冷眼看着，一脸讥笑。
高台之上，安静看医书的男子，忽然烦躁地扔下了手中的书册，猛然起身，几个大步走到了高台扶栏处，目光逮住无红，凶煞狠毒，“滚！立即将她碎尸……”
男子话音止住，因为她看清了无红的脸。
他眯眼沉寂一瞬，改了口，“听九公主的，将与她一起来的人带过来，当面用刑。”
－－－－－－题外话－－－－－－
三更十点鸭！！！o(*￣︶￣*)o

113 色色：谁是五公子？（三更）
寒瑾诧异地看了一眼忽然改主意的五公子，朝高台下呆愣不动的无红，多看了几眼，怎么看都觉得……平平无奇。
“那女人不可能是靠自己魅力吸引住了你……她有问题？”
五公子一时未语，线条分明的侧脸，犹如精雕细刻，洁白无瑕，漆黑睫羽半遮住了眼睛，琥珀色的瞳眸清浅，仿佛浸入了一汪碧水中，瞧着竟比婴儿的双眼还要天真无辜，可他浑身一股狠毒和戾气，带着荒原之地的野蛮和肆意，长了一张欺骗世人、蛊惑世人的脸，却有一颗被凶恶腐蚀烂了的心。
“是有问题，我要带回府上审问。”
寒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
下头九公主听到五公子的吩咐，也是愣了一下，序哥哥明明是要说，将这女子碎尸万段，为什么突然又改口？
九公主心中狐疑，恶狠狠瞪了一眼傻愣住的无红，脚下一点，纵身飞上了高台。
九公主匆匆掠过自己的皇兄寒瑾，直奔向已经坐回轮椅的五公子，谄媚殷勤地将脸凑过去，眼睛痴痴注视着他，娇滴滴地开口，“序哥哥！”
五公子没有看她，抬手拿过医书，从中摊开，盖在了脸上，两手枕在脑后，周身流转着烦躁冷意。
九公主阴险一笑，嗖地一下扑进了他的胸膛，五公子身体霎时僵硬，但也只有一瞬，他任由九公主满足的抱住自己，缓缓抬手，细弱却有力的冰凉手指从她高高的衣领探入，触碰到她柔嫩的肌肤。
九公主猛地一个激灵，却没有动，心中狂喜，隐隐在期待着什么。
五公子的手指环住了九公主的脖颈，他琥珀色的瞳眸缓缓一眯，手中猝然用力。
“呃咳咳咳……”
九公主的脸色立即涨红，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头顶上方的五公子，似是忘了挣扎。
“五公子！她可是九公主！”
一旁的寒瑾沉声道了一句，却见五公子非但没有放手的意思，还加大了手中力道。
寒瑾无奈一叹，只得上前将九公主从他手中解救出来。
五公子的武功不比寒瑾，寒瑾亲自出手，自是没有他反抗的机会。
五公子正了正脸上的书册，若无其事地继续靠在椅背上。
寒瑾将九公主扶到软榻上坐好，并没怎么关心，便坐到了另一处，喝起茶来。
九公主没有去管脖子上的掐痕，反而两手攥紧放在胸前，看着五公子的眼神越发痴迷了。
很显然……她是个受虐狂，受虐使她快乐、沉迷、不可自拔。
对她从不手下留情的五公子，正合了她的胃口，便成了她心心念念也要弄到手的人。
寒瑾瞥了一眼神色压抑兴奋的九公主，开口拉回她跑偏的思绪，“你今日怎么混进底下那群寒门女子中，跑来东宫了？”
九公主听到了他的话，恋恋不舍地从五公子脸上移开目光，狂热的神色很快散去，换上了一副乖顺娇俏的模样，“这不是很明显吗，我为了五公子来的，逗他笑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谁知道，我还没用上为今日准备的手段，就被一个老女人毁了，害我提前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九公主愤愤不平。
寒瑾没有什么情绪地开口，“你知道，五公子是没法笑的。”
九公主神色天真地点头，“知道啊，可这不是太子皇兄和他打赌吗？我还是……”
她面对寒瑾娇羞一笑，“希望能帮他赢。”
九公主说罢，忽然一皱眉头，“太子皇兄，五公子在这高台上，根本就没有看下边的人罢！他一直坐在轮椅上看医书！这样的话，你们这场赌约有什么意义？”
寒瑾没说对也没说不对，故作生气地起身，“眼里有了心上人就没了兄长，小九可真让本太子寒心！本太子在这待不下去了，下去走走。”
话落，寒瑾一步瞬移到了扶栏处，身影轻然一跃，便跳了下去。
九公主目送他离开，转头正要再去看五公子，却见他也站起了身，一步一步向扶栏处走去，同样跃下了高台。
九公主气恼地跺了跺脚，没办法，只得也跟了过去。
……
高台下头已经被东宫下人清理出了一块空地，其余无关人等也已经被带下下去，只有无红一个人惨兮兮地跪在那里。
眼前忽然见两个从天而降的绝色男人，蓦地一怔，一时间疼痛也忘了、怨恨也忘了、恐惧也忘了。
九公主最后一个跳下来，见无红这副陶醉的嘴脸，狠狠一笑，走上前就要打醒她。
寒瑾对她这个恶毒残忍却深受父皇偏宠的皇妹，也是头疼不已。
五公子一脸冷漠，光看他的脸和神色，无害纯洁，再仔细一看他的眼底和通身恶气，与九公主狠辣起来时差不了多少，外表纯稚，心却满是毒素，十足的矛盾体。
两人对即将要下手虐无红的九公主视若无睹。
“参加太子殿下，公主殿下，五公子。”
一名臃肿俗气的女子不知从哪儿窜出来，挡在了无红面前，她也不跪，不卑不亢，厚重刘海下有些黑的脸上浮现大大的笑容，干净热烈，满是乡土纯朴之气。
无红见言一色出现在身前，竟是无意识地心下一安。
寒瑾望着她若有所思，五公子琥珀眸子里缓缓浮现几分异动，情绪难辨。
九公主一眼看到言一色，嫌弃地连连后退，待站稳，才气的抬手一指她的鼻子，“大胆，你是从哪里来的土包子，敢突然窜出来污了本公主的眼睛！来人，把她拖出去杖责五十！”
两个奴婢从一侧小道上小跑过来，跪在她面前请罪，气喘吁吁道，“奴婢参见公主……她就是跟陈绯红一起过来的人，奴婢们奉命将她带过来，没想到她中途突然甩开了奴婢们，自己一个人跑过来了。”
九公主听了，神色不虞，“就她一个？”
“是，她是陈绯红的婢女，两人一起来的。”
九公主无情道，“那就按五公子的吩咐，在这里将两个人打折腿，丢出东宫！”
四周有候着的奴才上前，走过来拿人，无红吓的连连往言一色身边躲。
言一色瞧了眼无红，见她头发凌乱脏污，发丝里还带着血，脸上挂着泪痕、巴掌印和茶叶，简直惨不忍睹，更主要的是，她特意给无红化的妆已经全掉了……
前夜宁王府的人深夜来抓她，知道她带着无红一起逃跑了，定然没有放弃寻找，她是觉得宁王府有古怪，且隐隐觉得这古怪是针对她，所以才在今日来东宫，趁着选婢的事，人多眼杂，容易混水摸鱼，来看看情况。
她自己易了容，也为无红化了掩饰素颜的妆容，便是以防被宁王府明里暗地的人认出来，但眼下无红的脸已经暴露，她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她在进入东宫后，因为只是‘婢女’，属于正事之外的闲杂人等，所以被东宫下人安排在了一个小院里，待熟悉了环境，正喝着茶，琢磨着如何知道无红这边的消息时，就被两个婢女带了过来，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一看她们的脸色，就知无红一定出了事。
跑来一看，果然，她马上就要被高高在上的公主弄死了。
言一色眯了眯眼，无视一脸狠厉的九公主，无视逼近过来要打折她们腿的东宫下人，手掌抬起，一脸认真地问，“等等，谁是五公子？为何要打折我和我家小姐的腿？”
九公主脸一沉，“这是你一一小小贱婢能问的……”
五公子突然上前，越过九公主，站在了言一色面前，跟她只有一小步的距离，少年感十足的脸上神色莫名，没有表情地开口，“是我。”
言一色漆黑如夜的眼对上他琥珀色的双眸，脑海里闪过一道电光，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微一颦眉，多看了几眼五公子的脸，终于确认后，心底骂了一句‘握草’。
她就说，那日听住持师太提及‘宁王府五公子清晨曾在仙女山上看到过仙女然后笑了’时，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呢！
特么五公子眼中的‘仙女’，分明就是她啊！
她曾在某次下山砍柴时，运起轻功闪过山林间，偶然一个低头转眼，曾在山间小路上见到过一个男人，她闪过的很快，所以对他也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而已，压根就没把这事放心上。
若不是今日瞧见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她还想不起来有这一茬呢！
他的眼睛很特别，哪怕她当时没在意，潜意识里也还是记了下来。
他竟然就是宁王府五公子么。
她记得遇见他那一日，是十天前，宁王妃来庵中是五天前，住持找上她是前天……
言一色心下玩味，她似乎被盯上了呢，虽不知什么原因，但肯定没好事就是了。
诶，大概是她太优秀了罢，所以天妒英才，时不时就让她遭人惦记，给她几个坎，让她不能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言一色自我调侃一句，朝五公子笑的更灿烂了，“公子瞧着就面善，必是个积德行善的好人！想必愿意纡尊降贵，回答民女一下，为何要打折我们的腿？”
五公子回的很快，“这要问九公主。”
九公主正脸色阴沉地看着距离极近的五公子和言一色，一见他肯自降身份，回言一色的话，心中升起一丝异样，冷冷审视着她，“你家小姐冲撞了本公主，按当朝律法，你们如此卑贱的身份，就是株连九族都不为过，何况只是打断腿！五公子何必与她废话，你想下本公主的面子吗？”
言一色默了默，一听便明白，讲理是讲不通了，也行，她带着无红直接走更简单，就是……肯定要引起这位太子殿下的注意了，毕竟是人家的东宫，她也算是在他地盘闹一场了，准得心下记着。
言一色看了寒瑾一眼，准备着带无红走，忽然就听五公子开口，“她们二人我要带回府中。”

114 色色：我愿意！（一更）
寒瑾不动声色，九公主脸色古怪地盯着五公子，“五公子在挑衅本公主的威严。”
五公子冷漠地看她一眼，狂妄的神色间无不写着：挑衅又如何？
三人一时沉默，但眼神和心里并不若表现出来的平静。
言一色瞧的津津有味，目光隐晦地落在无畏无惧的五公子身上，挺嚣张啊兄弟！人家皇兄太子殿下还在呢啊！你这已经不单单是挑衅公主威严了，而是在挑衅皇家的面子！
五公子忽视脸庞扭曲的九公主，目光直视清贵无双的寒瑾，“太子殿下，人，我带走……打赌，我认输，答应殿下的一年幕僚，我必定做到。”
寒瑾眸色一深，唇角的笑并不凌厉，但却幽远的让人心中发毛，“五公子，你该不会在与本太子打赌的那一刻时起，就没想赢……怎么，五公子如此想做本太子的幕僚？听人差遣？”
正如九公主不久前在高台上提出的质疑，五公子根本没有看任何一个女子逗乐的举动，又谈什么可能会被逗笑？
五公子的举止的确奇怪，寒瑾与他在高台上待了许久，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原以为五公子后面会有什么杀手锏，能助其赢了赌约，打算静观其变，却不想五公子此时突然主动认输，他不得不怀疑，这场赌约根本就是五公子给他下的一个圈套，五公子从最初就没打算赢，目的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到他身边做幕僚？怎么，想以身犯险打入东宫内部，为宁王府谋划？
寒瑾心下细细琢磨，审视五公子的眼神意味深长。
五公子面无表情，神态语气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妥，直言道，“太子殿下误会，赌约，我是真心诚意，只不过，前日夜发生了点意外，精心准备成了泡影，故而今日成了必输之局，再待下去，结果也是一样……”
他话落，别有深意地看了言一色一眼，言一色头微垂着，看不到她任何神色。
五公子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让人心惊胆颤的恶意，“倒不如即刻回府，玩弄这一对有趣的主仆。”
无红一颗心提在嗓子眼，眼神里无尽绝望。
言一色没心没肺地在想着，午膳要不要去京中最贵的酒楼吃，听人说有几位神秘御厨坐镇，烹调的美味佳肴，只应天上有！
就是太贵，她手头银钱不够，但也不是大问题，她从赌坊走一圈，就能挣够了！
不知畅悦楼的大厨手艺能不能比得上墨书，如果能，那她可真的值了！不枉她来无忧京城走一遭！
寒瑾与五公子对视片刻，两人之间气氛诡异，目光交锋看似冷凝停滞实则暗流涌动，一旁的九公主心下不由生了几分怯意。
“太子皇兄……五公子？”
寒瑾收回似笑非笑的目光，转而看向了九公主，朝她走过去，语气一如往常，“小九，皇兄在畅悦楼有约，你交好的几个世家小姐也在，去不去？”
九公主一听，霎时喜笑颜开，上前抱住寒瑾的手臂，两人一起往外走，将背影留给了五公子和言一色。
“去！皇兄约的人都是哪家公子啊？小姐们里有没有我未来的皇嫂啊……”
两人渐渐走远，九公主的声音也随之飘远。
五公子静立不动，忽然低头猛咳起来，肩头颤动的样子衬得脸色更为苍白虚弱，他捂住嘴的手指缝里，流出了鲜艳的血，爬过他细弱的手背、手腕，没入袖口里。
言一色惊了，站在原地腹诽，他这是……突然发病？都咳出血了，若没人管的话，该不会就挂在这儿罢！
言一色正琢磨着要不要搭把手，跪了许久的无红一下子站起来，殷勤地上前，正想扶五公子一把，却被他一手挥退，惨叫一声，摔倒地上，磕到后脑晕了过去。
言一色见状挑眉，还有力气把人推地上，看来是死不了。
“公子！”
伴随两声急切担忧的呼喊，一男一女从高台上跳下，落在了五公子身边。
男子手中抱着轮椅，在五公子身后放好，女子一脸忧色地扶着他坐下，而后从袖中掏出药瓶，拿了药喂给五公子，五公子服下后，闭眼躺在了椅背上，似是陷入昏迷。
女子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掉五公子嘴边下巴上的血迹，待照顾完自家主子后，才转身抬头，看向了站着犹如木桩的言一色和躺地上人事不省的无红。
“公子要带你们回府，愿不愿意？”
女子声音很冷，但还算得上有礼，听起来似在问询，但言一色知道，一旦自己敢说不愿意，她定然要用不友好的方式将自己带回去。
主动答应，待遇还能好点儿。
去宁王府转转也不错，看看住在里头的牛鬼蛇神到底打她什么主意。
言一色纯朴憨厚地笑了笑，识时务道，“愿意！我家小姐也愿意！”
……
五公子的马车出了东宫，走的侧门，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体弱昏迷过去的五公子坐在舒适的马车中，言一色和被强制弄醒的无红可没坐马车的资格，两人靠两条腿，跟着马车后头走，左右两边都是侍从，以防她们逃跑。
言一色无所谓，她能让自己的身体变的轻若无物，走多远都不累，相当轻松自在，无红和她是另一个相反的极端，脚步沉的似乎长在了地上，阴沉着脸，失魂落魄。
一行人在宽敞干净的大街上前行，忽然，队伍的末尾里，言一色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随之，一道爽朗热烈的男音响起，很是焦躁，“让一让，让一让，别当本公子的道！”
很快，马蹄声逼近，高大骏马从言一色左侧方向经过，她转头瞅了一眼，就见马背上竟坐了两个男子，拿着缰绳御马的坐在后头，从穿着上看像个侍卫，大喊大叫一身富贵的男子在侍卫怀里，面色有些迷茫颓靡，像是宿醉后才醒没多久。
“都怪赵老七那个损东西，昨夜干什么不好非拉着本世子喝酒，害的本世子睡过了头，误了东宫的热闹！”
出自富贵男子之口的一串怨骂，在言一色耳边叫嚣而过。
忽然，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飘进言一色耳朵，“咦？这不是宁王府的马车？哈，这不是五公子的贴身婢女菡萏？你家公子在马车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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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六点哟~

115 色色:好久不见（二更）
“奴婢见过耀世子，我家公子确在马车中，正打算回府。”
“什么？东宫那边的事已经结束了！结果怎么样，快，告诉本世子！”
“我家公子认输了。”
“诶！也算意料之中……你家公子敢答应太子殿下的赌约，本世子还以为他有锦囊妙计，结果竟然认输？真浪费本世子的感情！我说，五公子，本世子说了这么多，你好歹回应一声啊？”
“……回世子，我家公子吐了血，昏睡着呢。”
“啊！你不早说，快，赶紧走，本世子护送你家五公子回府！”
“谢世子美意。”
……
菡萏和耀世子的对话结束，言一色耳边也清净了。
马车缓缓驶动，朝宁王府而去，言一色从袖中的食袋里摸出两个洗净的红山楂，给了无红一个，笑道，“小姐，尝尝，绝对提神！”
无红拿在手中，阴沉着脸，看了一会儿，嫌弃地朝地上一扔，上去一脚踩烂。
言一色啃了一口山楂，刚咂摸出猛烈的酸味，就见无红泄愤般的举动，耸了耸肩。
忽而，耳边飘进‘嘚嘚嘚’的马蹄声，她抬头瞅了一眼，果然，和自己侍从同乘一骑的某世子过来了。
耀世子一脸阳光帅气、无忧无虑的富贵相，潇洒肆意地打了个酒隔，眼角余光一瞥，瞧见了言一色手中的山楂，“你，还有没有山楂，都给本世子交出来！”
耀世子话语里几分匪气，说完才看清言一色憨厚木讷的长相，最后一个字险些没卡嗓子眼里。
他静默片刻，问道，“你山里来的？”
言一色没说话，老实地将剩余的所有山楂拿出来。
耀世子的侍从跳下马，从她手里拿过，递给他，笑道，“世子，山楂好，能解酒！”
耀世子一把抓过侍从手里的一捧山楂，拿自己的薄纱罩衣兜着，从中挑出一个，尝了一口，艰涩浓重的酸味在嘴中弥漫开，差点把他牙酸掉！
他龇牙咧嘴，把咬了一口的山楂的全塞进侍从嘴里。
侍从不得已尝了一口，酸的脸都皱在一起，同时，强烈的酸也让他精神了几分，想到了一件甚为重要的事，“遭了！世子爷，我光顾着将您从酒楼找出来，忘了还要赶紧回去跟夫人复命！”
耀世子还在尝山楂，不死心地想找出一个没那么酸能入口的，皱眉大手一挥，“你走罢！”
“那谁骑马带您啊……”
“她！”
耀世子头也没抬，一手指向了言一色。
言一色正跟在速度不快的马车后头走着，冷不丁瞧见被他一指，默了默……忘恩负义的酒鬼，你把吃进肚子的山楂都给我吐出来！
“快走啊，愣着干什么！你晚一会儿回去复命，夫人就多担心一时！”
“是，爷！”
话落，侍从飞奔跑远，朝候府而去。
“你过来！”
言一色慢吞吞地走出来。
耀世子见她一脸呆相，似乎傻得可以，“会不会骑马？”
“不会。”
“那就牵马！”
言一色：“……”
……
一行人顺利进了宁王府，耀世子从马上下来，她便也结束了牵马的职业体验。
“土姑娘，你叫什么？”
下了马的耀世子并未放过言一色，饶有兴趣地停在她面前问。
“坝坝（爸爸），大坝的坝。”
耀世子不疑有它，“坝坝，听着就土……”
“耀世子……”
走过来的菡萏不经意间打断了他的话，恭敬道，“了闻院内备了茶点、醒酒汤，您请。”
“啊！差点忘了正事，本世子是来看你家公子的，他啊，身体病弱就少出门，偏偏不听，这次人好好地进了东宫，却吐血昏迷躺着出来……真是让人操心！”
耀世子说着，大步一迈，轻车熟路往了闻院走去。
菡萏朝言一色和藏在她身后的无红看去，面无表情道，“你们跟我过来。”
……
言一色和无红被安排在了闻院最外边的厢房里，菡萏将人带到一句话也没说，便转身要走。
言一色伸手拦了她一下，纯朴的脸上几分担忧之色，指着被放在床上的无红道，“这位姐姐，我家小姐头和脸伤了，衣裙也脏了，能否找大夫来看看，再送一套干净衣裙？我们收拾妥当，也才好等公子醒了后见他啊。”
菡萏一语未发，绕过言一色离开，关上了房门。
房中霎时静下来，言一色靠近窗前，推开一个缝，朝外望了一眼，发现门外、以及走廊上都安排了人守着，并非武功高绝之人，只是普通的家丁。
言一色看在眼里，心中有数。
没过多久，房门被人推开，进来一个老大夫和一个婢女，大夫为无红看伤，婢女手上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洁净素雅的衣裙。
言一色上前接过，冲她笑了笑，“多谢这位姐姐。”
婢女怔怔看着笑容璀璨的言一色，晃了下神。
“姐姐先坐一会儿。”
“嗯。”
老大夫为无红包扎上药后，便先一步离开，房内只剩了言一色和那婢女。
言一色亲昵地坐在她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聊天，嗓音轻柔又缓慢。
婢女端坐着，面向言一色，神色如常，可一双眼睛没有神采，显然……失了意识。
……
房门再次被打开，穿着王府下人统一服饰的婢女走了出来，守门的家丁看了她一眼，确定没有异常收回了目光。
……
了闻院内。
紧闭的房门外，菡萏领着身后的几个婢女在一旁安静的等候着，里头府医正在给五公子诊治。
院中的一处花架下，一把可坐可躺的藤椅上落着耀世子的身影，他皱着眉，时不时就往房门口张望，偶尔喝几口面前的醒酒汤。
这时，一个青衣婢女走进院内，脚步无声靠近了菡萏，低声道，“菡萏姐姐，我回来了。”
“素雪，都办妥了？”
“是，大夫诊治过便很快离开了，如今一个在床上昏迷着，一个老实坐在桌前吃点心。”
“嗯。”
一个时辰后，五公子终于转醒。
耀世子第一个冲进房内，菡萏喜不自胜，转头吩咐道，“素雨，你去告诉王妃，素雪，你去通知表少爷！”
说完，便一头走进了房中。
素雨和素雪毫不迟疑，结伴走出了闻院后，在岔路口分开，各自去办差事。
……
素雪没怎么停留便走到了留白院，院中清雅幽静，暗香浮动，别具一格。
这里正是宁王府表少爷的居所，他是宁王妃一个远嫁庶妹的嫡长子，姓蔡，因家道中落，父母双亲皆亡，无依无靠，便来宁王府投奔，因聪明伶俐，得了五公子的青眼，故而在府上站住了脚跟，下人对其也很是尊敬。
素雪走了几步，便有小厮迎上来，热情恭敬道，“素雪姑娘，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五公子醒了，菡萏姐姐叫我过来告知表少爷一声。”
小厮闻言，立即转身往里走去，“奴才这就去回禀……”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瞧见自家少爷已经出来了，忙跑上前道，“少爷！”
素雪不经意间抬眼，目光落在那表少爷身上，心下一愣！
出现在房门外的男子，身形纤瘦，弱不禁风，穿着一袭玄色宽袖大袍，两手自然掩在袖中，气质清寒，带着几分病弱之感。
如今是九月，他似乎很怕冷，已经戴了白色狐狸毛的护耳，一张不大的脸，肤色苍白，五官精致，眉目清冷如寒月，淡色的唇角勾了一抹笑，笑意不达眼底，缓缓朝素雪走来，不疾不徐道，“我方才都听到了，长兴，随我去了闻院看看。”
那唤长兴的小厮连忙应道，“是，少爷！您身体也弱，走慢点，可别碰着摔着，别到时候看望不了五公子，反而是五公子过来看您！”
蔡少爷神色不变，语气无奈，“瞎操心。”
素雪敛目，屈膝向他行了一礼，“表少爷。”
话落，她起身，走在了蔡少爷身侧，目不斜视看着脚下的路。
两人走出了留白院，往了闻院而去，蔡少爷的声音淡淡响起，“好像有阵子没见到素雪姑娘了。”
素雪闻言，轻轻转头，脸上流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冷漠也不热情，正是婢女面对主子时标准的客气表情，“的确好久不见……”
是啊。
素雪的目光隐晦扫过蔡少爷那张自己无比熟悉的脸，心下一笑……好久不见，我的，妹妹！
不错，素雪正是言一色易容假扮，而宁王府上的所谓表少爷，正是已经被言明和言治放弃的言语！
言一色在见到她时终于明白，为什么上善庵的‘无色’会被宁王府五公子盯上了！
言语能以宁王府表少爷的身份存在，又与五公子交好，显然两人是一路人，也不知暗中在谋划什么。
她和言语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五公子在仙女山偶然见过她一面后，必然告诉了言语，她从丛叶皇宫逃了出来不知去向，这并非什么隐秘的消息，言语知道也很正常，她完全有理由怀疑五公子在仙女山见到的人是她。
所以后来宁王妃来了上善庵，明面上是来上香见住持，暗地里只怕就是在找她，确认了她的存在后，便说动住持劝她东宫参加选婢，再后来，就是住持前日对她的一番诱哄！
－－－－－－题外话－－－－－－
三更十点咯！

116 耀世子：坝坝是……言妃娘娘！？（三更）
利用住持让她答应助宁王五公子，不动声色将她哄骗进宁王府或者是东宫，然后想瓮中捉鳖？又或者，准备杀了她？
她和言语的矛盾，最大的就是言域家主继承人的候选，言语若是想杀了她或是控制她，逼迫言明和言治的目光再放回她身上，也合情合理。
但宁王府的五公子，到底只是单纯地相助言语，还是也有自己的目的？若有，他又想从她这儿获得什么？
今日五公子抗住九公主和太子的压力，将她和无红带回府中，不可能是简单地大发善心，他一看就是视人命如草芥的人，狠毒绝对胜过九公主，肯将她们从断腿的刑罚中救下，必然有利可图。
他在东宫时，是认出了无红的脸罢？
既然早有预谋地对她下手，必定了解过她身边的人，知道无红长什么样理所当然。
他很清楚，她前夜是带着无红逃离的，她们在一起，所以他怀疑跟无红在一起的自己会是他想找的人！
但她易了容，也变了气质，他心中存疑，所以按兵不动，他说带她和无红回府，大概是想试探她的反应，但后来他突然咳血昏倒，这事倒是中止了。
回到宁王府后，他身边的婢女菡萏，在她和无红厢房外安排的守卫，也不过是家丁，而不是武功高绝的暗卫，看来只拿她和无红当普通的寻常女子，其他的一概不知。
毕竟，若是经手追查她下落的下属，不可能一点敏锐度都没有，就算明面上不安排高手看守，暗地里肯定也要布下天罗地网！
如今五公子醒了，只怕……过一会儿就要见她和无红，这府中的防守也要严密起来了！
不过，在她面前，防守无所谓严密不严密，以她的本事，哪怕整座宁王府严丝合缝地变成一个金蛋，她照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况且……
言一色看向走在她身边的言语，嘴角微微一勾，言语、宁王妃都要去看五公子，他们三人一定会提起她，过去偷听，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她以素雪的身份，应付着顶着蔡少爷名头的言语，“奴婢最近被派到了外院，帮赫管家一段时间，没总在五公子身边伺候，表少爷也只是偶尔来了闻院，所以这一算……还真是好久没见了。”
言一色不久前在厢房催眠了真正的素雪，为了假扮她不露馅，从她口中套了一些话出来，因为都不是什么过于隐秘的事情，所以相当容易，也没用太多时间。
应付对素雪也不算太了解的言语，小菜一碟。
言语淡道，“素雪姑娘近日辛苦。”
言一色笑，“多谢表少爷体恤。”
……
言一色将言语带到了了闻院正房门口，她看着言语进去，退到门外站好，而就在这时，气势凌人的宁王妃带着人快速走近，言一色在原地屈膝一礼，“见过王妃。”
宁王妃从她面前走过，侍立在房门内的婢女关上了房门。
言一色静了一会儿，正打算寻个离房内五公子等人近的方位去偷听，就听房门从里面打开，一人若有所思地走了出来，浓眉大眼，一身正气，瞧着分外单纯，正是吃了言一色山楂还让她牵马的耀世子。
言一色此时是婢女，免不了要向主子问礼，她再次屈膝，稳声道，“耀世子。”
“嗯。”
祁东耀从鼻子里挤出一声，他忽然在言一色面前停住了脚步。
言一色可不觉得他是察觉出自己的不妥才停下，琢磨着他应该是想作妖，搞不好还想拉上她一起，毕竟她这张脸是了闻院的婢女，还是有点地位的那种。
果然，祁东耀‘刷’地扭头看向了言一色，言一色若有所感，配合地抬起脸，疑惑地望着他，“世子……您有什么事？”
祁东耀朝左朝右看看，见四周没有什么人，院中的奴婢奴才要么在房中，要么都被打发做事去了，言一色是因为去请人才回来，菡萏正好没出现，所以她是守在房门外还是下去做事，都随她的意，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眼下天快黑了，四周没有什么人，正合了言一色的意，也合了祁东耀的意。
祁东耀两眼放光地逼近言一色，言一色装作受惊的模样连连后退。
忽然，祁东耀一个跨步，逼近言一色，长臂在她背后一伸，只要她后退的势头没有及时止住，便要被他揽在怀里了。
但言一色是谁，她轻而易举地稳住了身体，没让自己的背触碰到祁东耀的手臂，她身姿灵巧地一躲，站定，垂头道，故作惊慌失措道，“世子请自重，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祁东耀帅气地整了下自己的罩衣，哼道，“你还挺灵活！行了，既然你这么说了，本世子就不客气了……”
话落，他轻咳一声，突然压低声音，“我问你，听你们了闻院正房的墙角，哪个位置最好？”
言一色闻言一默，撩了他一眼，咦？他也想偷听，同道中人啊。
这种事情她可没问素雪，问了估计素雪也不知道，而她虽然对了闻院的布局结构也不熟悉，但她自小练家传武学的神功，又有数百年内力，耳力自是非凡，她如今站在这个位置，只要想听，集中精神就能听到五公子、言语、宁王妃在说什么，她可以多试几个位置，就能找到最佳的方位。
但也只是针对她而已，耀世子可是听不到的，他修为远远不及她。
“耀世子，奴婢不知道啊……而且，您为什么要听墙角？”
言一色也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祁东耀闻言很是失落，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咬牙切齿地道，“本世子方才在房中不过就说了一句玩笑：听说你从东宫带回来一对主仆，那个土里土气的婢女坝坝挺有意思，给了我怎么样——就被他轰出来了！”
言一色以素雪的口吻宽慰他，“五公子应该是见表少爷和王妃都到了，有私密话想说，所以才让世子出来了。”
祁东耀并不领情，嘴角邪恶地勾了一下，“哼！本世子知道！但他赶本世子出来，本世子有脾气了！本世子非要听他们在说什么！”
言一色面无表情，“那您自己想办法罢！奴婢爱莫能助。”
说完，绕过他，想找个安静角落，聚精会神地偷听房内谈话。
忽然，她眼角余光一瞥，见菡萏一脸凝重地从外疾步走进来，心下一动，有了某种不妙的预感。
她的身体开始往正房一侧的长廊深处后退，祁东耀正站在她身后，见她突然向他靠过来，似在躲避什么，心中狐疑，正要抓住她的肩膀，开口说什么，言一色骤然转身，闪电般逼近，点了他哑穴，然后一把扛起他，躲闪进了隐蔽的暗处！
两人消失的地方正前面不远处，菡萏经过，敲了门后，冷声道，“公子，您让带回来的人跑了一个！跑走的是主仆里的婢女，奴婢进厢房看过，素雪躺在里头被人打晕，而守门的人说一两个时辰前，素雪就出来了，他们确认出来的人是素雪……所以奴婢怀疑，那婢子懂易容术！”
少顷，门内传来五公子的声音，“进来！”
菡萏得了准许，急忙推门而入。
……
暗处，言一色和祁东耀正躲在不远的地方，菡萏的话，祁东耀一个字不落，全听进了耳朵里。
巧的是，他认识素雪，而且的确把言一色当成了素雪，再结合言一色躲避菡萏的举动，以及她能把自己掣肘住的武功……
祁东耀心中十分复杂，但更多的还是遇上事儿的兴奋，他两眼炙热地盯着言一色，拼尽全力表达着想说话的渴望。
言一色自是察觉到了，挑眉，低声道，“敢叫唤弄死你！”
祁东耀乖巧地眨眼。
言一色解了他的哑穴，就听他极小声，吐字清晰地疑问道，“坝坝？”
言一色看着他一脸认真地叫自己‘爸爸’，忍不住憋笑，从喉咙间挤出一个字，“嗯。”
祁东耀见她承认，眼神狂热地在她脸上来回扫过，“像，太像了……你这一手易容术出神入化啊！坝坝！”
“对了，那之前的土包子脸不是你真容吧？”
“……”
“行，不说就不说，你和另外一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五公子为什么要抓你们回府？”
“……”
“说说啊，别看我和五公子关系不错，但我可不会事事都偏帮他，看你合本世子眼缘，你将一切都告诉本世子，说不定本世子能助你逃跑。”
言一色一心两用，一边调整内息，准备聚精会神听远处正房里的声音，一边嘴上敷衍，“他因为我的脸，而对我起了心思。”
言一色这话没毛病，宁王府五公子可不就是因为见了她那张和言语一样的脸，才有了后边的步步算计吗？
祁东耀闻言一怔，而后压低嗓音，骂了一句，“这个言小五！看着清心寡欲无欲无求，坊间还有他不举的传闻，没想到竟然也是见色起意的人！这么多年白认识他了！对了，那你……”
言一色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意思，他话音顿住。
言一色缓缓回头看他，眼眸微眯，淡声道，“言小五？哪个言？”
祁东耀下意识回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里的那个言！”
言一色眼角抽了抽，抿唇微笑，“你说的是五公子。”
祁东耀看她这个样子，便明白她对宁王府一点不了解，“对啊，宁王爷并不是以姓做封号，他姓言，言五公子叫言序。”
言一色舌尖顶了顶下颚，心中骂了一句‘握草’，心下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宁王府和言域有关系吗？”
祁东耀见她提及言域，神色正了正，眼神里也更多几分探究之色，“言域在无忧国境内，宁王府的存在是无忧国皇室和言域言家交好的证明，宁王府这一支，是言家庶出一脉。”
言一色眼前一黑。
玛德，她无意参与言域纷争，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无意中走进了庶出一脉的老巢！还已经被人家发现了真实身份！步步算计！
这叫什么？命运的玩弄吗！？
祁东耀见她脸色沉寂，便想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打破一下气氛，“对了，本世子刚才还没说完，那你原本的长相得有多美啊，才能让言序见色起意？”
言一色呵呵一声冷笑，低头看他，“你见过宁王府上的表少爷吗。”
祁东耀点头，“见过。”
“我和她长的一样。”
祁东耀轻笑一声，认为言一色在随口逗他玩，可看着她清澈干净的眼睛，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肌肉竟僵硬起来。
在言一色看不到的地方，他袖中两只大掌已攥紧，手背上爆出青筋。
祁东耀心中在咆哮，在嚎叫，浑身热血沸腾！
啊啊啊他娘的！宁王府上的表少爷是言治的二女儿言语，她有一个双胎姐姐，三四年前是钰王南易的王妃，大半年前是他家主子的言妃娘娘，但是在两个月前逃离皇宫！至今不知所踪！
可坝坝刚才说什么，她和言语长的一样！那不就意味着……她就是言妃娘娘！
言妃娘娘竟然被他无意中找到了！？
等他将这个消息传给主子，主子一定重重赏他！
他娘的！他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不过随便招惹了一个土姑娘，竟然就……
等等！
祁东耀想到了某些不好的画面，突然冷静下来。
他好像、似乎、大概……抢了言妃娘娘的山楂，还让她给自己牵马？
祁东耀方才还激动欢快的心，骤然冷凝冰冻上了。
他此刻悔的肠子都青了，磨着牙不安地想：虽然他对言妃娘娘不敬了，但找到娘娘也算有功罢？在主子那儿，能将功赎罪罢？
－－－－－－题外话－－－－－－
多写了一些，所以这会儿才更哈~
朋友们看文愉快，晚安呀！明天见！

117 色色：言五公子好胆识（一更）
祁东耀正在经历着乐极生悲的惨痛折磨，若不是他身为候府世子又兼之迟聿地下王国的一方首领，也算个人物，这会儿脸上已经又哭又笑了。
迟聿手底下自然不会有废人，祁东耀掌控情绪的本事还是有的，内心再怎么翻江倒海，脸上的神色起伏也控制在了一个合理的度。
没有引起心大的言一色的怀疑。
其实说言一色心大还是委婉了，她这一路走来确实太佛了，尤其是在恢复全部内力后，愈发不在乎自身周围的风吹草动，不管是针对别人的还是针对她自己的，除非有危险逼迫到近前，她才乐意脑子想一想，手脚动一动。
当然，她敢如此随性而为，也是她有资本。
佛系过活这种事，在笃定自己不会陷入任何危险的前提下，可以说是个性，但没那个保全自己的本事还不警惕或明或暗的危险，那就是愚蠢了。
言一色自然是前者。
虽说宁王府的背景的确让她到有种走夜路掉坑里想骂娘的感觉，但起伏的情绪来的快去的更快，最多惊讶腹诽一番，也就过去了。
言一色抬手抚额，静止一瞬，思考：人生果然处处是惊喜。
她再抬脸时，神色已平静如常。
她没管祁东耀为什么安静不说话了，只当他是惊讶于她和宁王府表少爷有密切的关系，一时回不过神来，又或者……他知道表少爷就是言语，顺道猜出了她的身份。
言一色并不在乎，祁东耀是前者还是后者或是别的，她既然敢透露自己和言语的关系，就表示她无所畏惧。
她的真实身份也没想隐瞒一辈子，暴露就暴露。
至于会不会被迟聿获知行踪找过来，她如今处于武力值巅峰，绝不会给他第三次点她穴道的机会，他想抓她，那就试试，先打赢她再说！
言一色和祁东耀此时此刻同处于沉默中，只不过前者已经把一切抛之脑后，正凝神听着周围的动静，十人、二十、五十、上百……
后者还在尝试回神中。
忽然，远处正房的门被打开，裹着披风的言序挥开了菡萏的搀扶，步伐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走了出来，在院中央停住。
宁王妃在房门口注视着他，满心担忧，却又不敢贸然靠近，怕惹他不快发脾气。
言语站在宁王妃旁边，冷寒的视线在气派雄伟的宽敞院中逡巡，带着些微急切和期待……
暗处的言一色，看着独自一人站在院中央的言序，神色玩味，评价三个字：活靶子。
言一色拿手肘捅了一下旁边的祁东耀，示意他往院中央看。
祁东耀一愣，霎时回过神，又呆呆看了一言一色一眼，心中无比清晰地浮现一句告诫自己谨言慎行的话：她是祖宗，要供着，还不能做的太明显，以免被怀疑。
祁东耀精神一振，这才察觉到整座了闻院已经被人重重包围，蛰伏在暗处的危险，交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比深山古林中的无边夜幕还让人恐惧惊悚。
祁东耀咬了咬牙，大脑转动起来，终于意识到，言序恐怕早已经识破了言一色的身份，所以才莫名从东宫带回来一对‘主仆’，原本打算徐徐图之，可言一色突然不见，言序便坐不住了，露出了真实的嘴脸。
这四周密布的暗卫就是最好的证明，他猜到言一色还在了闻院中，想用武力抓人。
祁东耀清楚了眼前局势，眸色沉了沉，快速思索着，他要如何做，才能既不让言序怀疑他，又能助言一色逃跑，护个驾。
忽然，他觉身侧一空，有风拂过他面颊，待他意识到什么，扭头朝下方院中央望去时，震惊地发现，言一色竟然出现在了言序对面。
他毫不迟疑地蹿了出去，嬉皮笑脸地靠近言序，却见言序骤然转头，苍白虚弱但美的让人心惊的脸上一片阴狠，琥珀色的双眸里寒光刺骨，“滚！”
祁东耀笑意一僵，往后退了几步。
眼神隐晦地落在言一色身上，时刻准备着出手护主，言序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那种阴狠，实在让他心中忐忑。
虽然他觉得因为自家主子散出去的消息——重金悬赏言妃下落，只抓不杀，谁杀灭谁，言序顶多将言一色抓了不敢杀她，但万事总有意外，他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言一色还是顶着素雪那张脸，神色自然地单手叉腰，眉眼间染着笑，“言五公子好胆识，敢一个人离我这么近。”
言序脸色阴沉地看着她，眼睛里是无尽的恶与狠，“你留下，我放了你的人。”
“你说无红？”
言一色低喃一句，话音还未落，她人已闪移到言序身边，手中一把灰蓝匕首，横在了他脖颈大动脉上。
她笑，“现在是我谈条件了。”
不远处房门口的宁王妃脸色大变，“序儿！”
她旁边的言语心中一沉，不敢置信自己看到的，言轻什么时候到的言序身边？
离两人最近的祁东耀揉了揉眼睛，感叹赞美言一色的话险些脱口而出，临到嘴边他想起了自己明面还是站在言序这边的，忙一脸笑容的上前，“妹妹别冲动，有话好说啊……”
言一色没理会，笑眯眯直视言序的脸，“把人带过来。”
她说着，手上用力，薄如蝉翼的锋刃割破了言序的皮肤，一道红线甚为刺眼，有血流出。
祁东耀面上惊慌大叫，“我这就去！你别冲动！无红在什么地方，言小五你快说！”
言序置若罔闻，望着言一色，诡异一笑，满不在乎道，“我的命，你想要就拿去。”
他说着，抬手握住言一色的手，用力将匕首往血肉深处送，眨眼间血流如注。
言序握住言一色的手正要再用力一些，送自己彻底归西时，忽然发现动不了，再难移动分毫。
言一色瞧出了言序是真的想死，不是在做戏，和她玩心理战。
言一色手腕一动，轻而易举就摆脱了言序的束缚，手中匕首从他脖颈间移开。
“杀你这种想死的人没意思，也太侮辱我手中削铁如泥的兵器……人就在你这儿，我还会再来的。”
言一色丢下一句话，谁也没看，转身，再一眨眼，人消失在原地。
－－－－－－题外话－－－－－－
二更六点吼！！

118 色色：问你一点事情（二更）
“追！”
宁王妃最先反应过来，一声怒喝，了闻院内外所有暗卫尽数出动，四散去寻言一色的身影。
言序脖颈间的血不停歇地往外冒，他两眼一闭，身体软了下去，祁东耀冲过去抱起他，疾步带进了房中，“快找府医！”
“序儿……你怎么样……”
宁王妃跟在祁东耀身边，瞧见他怀中言序脖颈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又怒又急，“序儿……你睁眼啊……”
祁东耀将言序放在了床上，挡住了要扑过来的宁王妃，“五公子他还有气，王妃莫要哭嚎……不吉利。”
宁王妃一愣，美艳的脸上满是憔悴，眼睛盯着虚弱如纸人的言序，心底的悲伤涌上来，咬紧牙，默默垂泪。
府医很快来到，宁王妃、言语在房内守着，祁东耀虽然心急如焚想立即离开，回去传递消息、安排人手寻找言一色，但言序伤的很重，他素日里都是其‘好哥们’的人设，这时走了，实在惹人怀疑。
所以他按捺住心情，一脸凝重地望着府医为言序疗伤。
……
言一色并未真的离开宁王府，她隐藏在留白院，等言语回来，她想碰碰运气，看看第一次见到言语时跟在她身边的催眠老者这次还在不在，若是在，便是天助她也，若不在，她再离开宁王府也不迟。
言一色有些在意，明明是嫡出的言语，为什么在庶出一脉的宁王府，且看似和言序已经站到了同一战线。
言域的家主继承人之选似乎还未落定，否则，言语和言序又何必对她下手？
言一色耐心藏在暗处，将自己完全与四周环境融为一体，而后，静等，等着等着，打起盹来。
一个时辰后，言语带着自己的小厮长兴从了闻院回来，警惕心已起的言一色，哪怕是熟睡中，也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任何动静，她缓缓睁开了眼，目送言语进了自己的房内。
又过了半个时辰，无边黑夜中，一个佝偻的身影闪进了留白院，言一色唇角一勾。
约莫一刻钟后，那道身影从言语房中出来，一路隐没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出了留白院。
言一色闪身跟了上去。
两人出了宁王府，离开府门前的街道，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的佝偻身影迟疑一瞬，往左看了看，正要迈步前进，忽而，左肩被重重拍了一下！
谁？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斗篷人蓦地一个激灵，眼睛都直了，他闪电般转身扭头，浑身调动了十成内力，准备应战他直觉中异常强大的敌人。
可他面前，什么也没有。
斗篷人心下一咯噔，警惕地向四周张望，过了片刻，仍然没有看出任何异样，就在他毫无头绪，身体愈发紧绷时，耳边响起了一声轻笑，“好久不见，沃野。”
沃野脊背一僵，他听出了声音来自他身后，缓缓转身，借着冷白的月光，他看见一名青衣女子正负手站在他一丈远外，她的模样，他很熟悉；她的神采，他很陌生。
但他知道她的身份。
可她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沃野拿下了挡住他大半张脸的兜帽，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满是沟壑的脸，“大小姐……你一路跟踪老夫，有何贵干？”
言一色不语，只是两手连续变换了几个手势，好似某种暗号。
沃野怔愣，视线胶着在言一色的双手上，她的手势仿佛某种钥匙，他只觉脑海深处松动了一下，有什么意识冒了出来……
沃野缓缓闭上了眼，少顷，眼眸再次睁开，看向言一色时，神色变的恭敬，单膝跪地一礼，“见过大小姐。”
“嗯，起来。”
“谢大小姐！大小姐鲜少找属下，上一次见还是大半年前在钰王府，二小姐和将军怀疑您的身份，您吩咐属下说您十几年来都在藏拙……不知这一次，是何命令？”
言一色笑了笑，“问你一点事情。”
……
天边月亮被飘过来的乌云挡住，一时之间，大地间变的更暗了。
宁王府中，一天里昏迷两次的言序，再次醒了过来。
守在他床边愁眉不展的宁王妃，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不远处坐在软榻上的祁东耀急忙走了过来，关切地问了言序几句。
言序靠左在床头，疲累地闭了闭眼，听祁东耀说了好几句，却只是语气不好的开口赶人，丝毫不领情，“你怎么还没走？”
宁王妃小声道，“序儿……耀世子也守了你许久，不可这么说话。”
祁东耀抱臂哼了一声，倒不在乎言序恶劣的态度，打了个哈欠，边说边往外走，“好心没好报！本世子伤心了！要回府了！不在这碍你眼了！明日休想本世子来探望你！哼！”
他话落，人已经到了房门口，宁王妃了解他脾气，知他并未将言序的话放在心上，转头吩咐身边的嬷嬷去送他。
“菡萏……把药端来。”
“是，王妃。”
……
宁王今日出府办事，已近半夜，才从外头回来，一听管家说言序短时间内伤了两回，如今刚醒，脸色微微一变。
一名蒙着轻纱的端庄女子正站在他身侧，善解人意地开口，声音婉转动听，“王爷担忧爱子，先走便是，我由管家招待即可。”
宁王迟疑一会儿，还是接受了女子的好意，缓声道，“本王先行，明日再设宴好好招待姑娘。”
“王爷客气。”
……
宁王冲进了闻院正房时，言序刚喝下了两碗汤药，宁王妃拿了帕子，正给他擦拭额头上的汗。
婢女菡萏见他进来，匆匆让到一边，屈膝行礼，“王爷！”
宁王妃连忙起身，上前扶住宁王的手臂，让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方便与言序说话。
言序一脸苍白，眼眸轻阖着，肤色几近透明，脖颈上一圈白纱布，浑身无力地靠坐着，呼吸轻不可闻，虚弱地让人见之揪心。
宁王嘴角绷紧，望着言序的眼神里满是关切和忧色，抬手想碰言序的手臂，可又怕他不高兴，叹了口气，怜爱道，“序儿，父王来看你了。”
言序闻言睁开了眼，神色冷漠，琥珀色的眸子转向了宁王，“父王接到人了。”
“序儿，你先休息，正事明日再谈。”
言语不予理会，态度执拗，“父王接到人了。”
宁王妥协一叹，“是，南少主将南家主母身边的音容姑娘派了过来，有她相助，对付言治的大女儿言轻，你我便又多四五分把握。”
言序在仙女山惊鸿一瞥，发现言一色的身影后，回府将此事告知了宁王，宁王并未多加思虑，便给在丛京的南泽递了消息。
两个月前，南泽为了试探皇宫防御，精心策划了一番，一是让丞相许成在行动当日拖住苏玦，同时他的人尽力拖延宫中消息传到苏玦耳中的时间，二是自己做出忙碌的假象，似乎专心投入南家暗桩的重建中，无暇分心其他事，降低迟聿的警惕，三是让百里念伙同慕子今，将迟聿引到宫外，调虎离山，确保他的行动不会受到迟聿的一力阻拦。
他费尽心思部署筹谋，但最终结果却是元气大伤，得不偿失。
这还只是他当夜试探皇宫，尘埃落定后的惨烈后果，迟聿在回京洞悉一切后，对他进行的打击报复，才真正让他叫苦不迭。
他才在京开设不久的南家地下产业，在一个月内接连遭受重创，不仅如此，南家分布在丛叶国地方的一些产业，竟然也受到了暗中阻碍，严重的还掀起了动乱。
南泽一边在床榻上养伤，一边废寝忘食地处理着迟聿给他出的各种难题，结果，难题没解决完，他倒病的更严重了！
南泽一气之下，干脆当甩手掌柜，每日再也不过问世事，专心养伤养病。
但宁王的消息还是到了南泽的案头，言域的事他还是乐得操心，而看到消息内容后，他真的乐了。
脑海中迅速成形一个‘抓住言轻来威胁迟聿叫停对南家一切打压’的主意，所以他派了得力下属带人来助宁王府。
而这个得力下属，就是宁王口中的音容姑娘。
－－－－－－题外话－－－－－－
三更十点咯！目测陛下要出来了嘿嘿

119 耀世子的狗屎运（三更）
“音容……”
言序眼帘微垂，齿间碾过这两个字，冷漠的脸上，神情若有所思。
宁王笑着颔首，“不错，正是你知道的那个音容。”
言序浅淡的琥珀双眸里，清晰地划过讥讽之色，“南少主这次倒是舍得，派这么一个人物过来相助宁王府。”
“还有半个月就是言域的家主继承人正选大会，南少主许是怕再出岔子，所以才派了她来，保证万无一失……”
宁王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话音顿了一下，眸色一凝，“她来抓言轻，而言语口中的那个女人和孩子，就藏在京中，我们务必要尽快找到，不能失手。”
言序低弱轻薄的嗓音响起，“我今日在东宫遇见言轻，将她带回了府中，但最终还是让她跑了，不过和她一起的那个假尼姑在我手上，她一定会再次出现。”
宁王惊了一下，没想到这一日发生了如此多的事，言轻竟然在他府上一进一出，还毫发无损，“你的伤是她害的？”
“不是……”
言序神色冷淡，是他自己。
“在东宫，我和太子无声对峙时，被他内息所伤，咳血昏迷，醒来不久，就得知她逃跑的消息，彼时她就躲在我院中，我被她用匕首挟持，伤势是我握住她的手用力扩大的……”
“序儿！”
宁王一听，满脸怒容地站了起来，“你怎可如此不懂事！你本就体弱多病，还故意让自己受伤，拿命当儿戏？若你有个三长两短，让父王和你母妃、大哥可怎么办？尤其是你大哥，他若知道你……”
“父王！”
言序冷嗤一声，忽然抄起旁边的药碗，往地上砸了过去，碎瓷声响尖锐刺耳！
“我累了。”
突然发脾气的言序转脸又说了一句变相赶人的话，宁王阴沉着脸看了他片刻，最终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甩袖大步离去。
宁王妃小心翼翼关切了言序几句，便急匆匆出去追赶宁王。
婢女菡萏一脸平静，似是司空见惯，为躺下的言序盖好被子，放下纱帐，默默收拾了地上的狼藉，无声退了出去。
帐内，言序侧躺在柔软温暖的床榻上，双眸紧闭，淡色唇瓣微微用力抿起，似在想什么沉重的心事。
……
另一边，从宁王府出来，急匆匆赶回宣平候府的祁东耀，刚一走进自己的院子，就见黑漆漆的院中突然灯火通明，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人十分不适，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眼睛，耳边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吼，“祁耀东！你这小兔崽子还知道回府啊！这么晚还回来干什么，干脆死外边算了，喝酒毒死自己还是投河自尽，你爱怎么死怎么死，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祁东耀一听暗叫不好，他娘连他名字都叫反了，看来气得不轻！
他两手立即拿下来，一张脸笑的格外灿烂，讨好地扑进不远处眉清目秀的中年美妇怀里，“娘……我怎么能不回府？昨日那是个意外，都怪赵老七！今日没及时回来，是因为言小五受伤昏迷了，我是他好兄弟，得等他转醒才能回来啊！你说是不是娘！”
宣平侯夫人神色沉怒，狐疑地盯着他，“别让我知道你在骗我，否则，就把你发配边疆充军，永远别回来了，听到没有祁耀东！”
祁东耀连连点头，“娘，您明日可以派人去宁王府打听，儿子所言绝无半句虚假！”
宣平侯夫人脸色稍缓，“没有下次，知不知道，祁耀东！”
祁东耀举手发誓，口头保证了好几句，见她怒气似乎已经消了，忍不住提醒一句，“娘，我叫祁东耀。”
“……”
宣平侯夫人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自祁东耀身边走过，不声不响带着自己的人走向院门外，随之，火把和灯笼带来的光亮也消失殆尽。
祁东耀注视宣平侯夫人走远，失笑摇了摇头。
明日得给他娘送点好东西过去，大半夜不睡竟然来他院中堵人，他这个做儿子的还真过意不去。
对了，言妃娘娘！他得赶紧给主子传消息！
祁东耀想起这个就兴奋，迈开步子，朝自己的书房飞奔而去。
快到房门前时，他也没有收势的意思，准备直接冲进去！他现在热血沸腾，需要一场不大不小的疼痛冷静冷静！
而就在他的身体马上要撞上门的那一刻，门，打开了，一个妖娆抚媚的女子凭空出现。
祁东耀都来不及震惊，人已经扑倒了女子身上，他闭上了眼，“啊——嗯？”
预料之中将女子撞到在地的情形没有发生，祁东耀惊骇地发现，对方，好似根本没受他的冲击力影响，站的相当稳。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柔弱女子！
祁东耀心中警惕，快速退后，猛一抬脸，唇边玩世不恭的笑意刚浮现，在见到女子脸庞的那一瞬，倏而僵硬！
女子一手撑在门框上，一手似无力般抬起，涂着丹蔻的玉指朝他勾了勾，抚媚动人的脸上眉眼泛着水波，多情勾人，声音软和丝滑，“公子，来啊！才撞了人家胸口，一转眼就嫌弃了吗？”
深夜，寂静，一男一女，不久前还有了亲昵的肢体接触，如今女子还主动勾引暗示……这画面，有点香艳。
但祁东耀完全没有被撩到，他现在的内心……想骂娘！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他又是什么运气？一天里竟然见到了两个不可思议的人！
一个是离宫逃跑的言妃娘娘，一个就是眼前这人……
“墨书！你怎么在这儿！”
墨书浑身的媚意一收，神色高冷，一眼瞥过祁东耀，“叫墨书大人！”
祁东耀被她这一眼冷到，收起了一惊一乍的嘴脸，神色严肃地抱拳，拱了拱手，“墨书大人！”
“进来说话。”
墨书转身走进了书房，祁东耀几个大步跟了上去，随手关上了房门。
书房内一眼看去十分宽敞，布局也很简单，书柜、桌椅、软榻、茶几、画架、屏风……普普通通，没什么特色。
整间书房内，唯有屏风后的一个灯架上亮着烛火，朦朦胧胧，很是微弱，跟在墨书身后的祁东耀瞧了一眼，便知那里是能说话的地方。
他垂头琢磨着，墨书大人来的真是巧，他正准备写信给丛京传消息，她就亲自来了，他亲口告诉她正好！
他得先好好想想，该向主子讨什么赏！
祁东耀心不在焉地随墨书拐进了屏风，他正要抬头找个位置坐，忽听墨书毕恭毕敬地道，“主子，人回来了。”
主子？墨书管谁叫主子呢？
祁东耀反应迟钝地在心中嘀咕，不经意抬头，一眼看清了软榻上坐着的人……
他双膝一弯，‘噗通’跪了。
墨书瞧祁东耀盯着软榻上的主子两眼发直，哼笑一声。
不错，书房里的第三个人正是迟聿。
他穿着一袭墨黑锦袍，低调奢华的衣料上用银线绣着山峰云雾，栩栩如生，流光隐动。
他单手撑着侧脸，棱角分明的脸庞完美精致，若鬼斧神工之作，容色霸道浓烈，仿佛抢夺了天地日月的光辉精气，只要他想，一眼能勾魂夺魄，也能让人神形俱灭。
祁东耀见到迟聿第一眼，便突然那么一跪，不是他怂，而是迟聿整个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他本身就是‘唯我独尊’的代名词。
“主……主……”
祁东耀一张口，发现自己竟然结巴了，暗恼地打了下自己的嘴，重振精神，再来一遍，“主子！”
迟聿闭着的双眼一直都未睁开，也不说话，好似睡着了。
祁东耀无助地看向墨书，墨书皱眉，她也拿不准陛下有没有睡，天色确实太晚了……那就当陛下睡了。
自言妃离开后，陛下越发喜怒无常，杀人的频率越来越高，更是有意无意折腾自己，以往虽然不怎么用膳，更多靠养身的药丸维持体能，但每隔两三日也会吃一两顿口味轻淡的膳食，但这一个多月来，陛下用膳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几乎全靠没什么味道的药丸度日。
陛下也没怎么上床休息过，在软榻上小憩也不过半个时辰就醒来，然后埋头处理各方密信、密报、密折……
陛下似乎还嫌自己不够忙，将所有大臣拉来上朝，祸害他们，也没让自己多好受。
陛下好不容易有想休憩的时候，谁也不能打扰！
墨书收回若有所思的目光，给了祁东耀一个眼神，让他安静。
祁东耀了然，站起身来，一动不动地盯着迟聿看，打算跟墨书一样守着，等迟聿醒来。
他此时此刻心情还是很澎湃，他娘的！今日他已经走了三次狗屎运！见到了三个让他怀疑是在做梦的人！尤其是主子！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祁东耀看着迟聿的眼神越发炙热，甚至有喜极而泣的征兆。
墨书看了他半晌，倒也能理解他的反应，毕竟他已经许久没面圣了，又是个感情充沛且外露的人，这个样子也不奇怪。
但万一他忍不住，真哭出来，扰了陛下的清净……
墨书给了祁东耀一个眼神，示意他跟自己出去，两人脚步无声地出了书房。
书房外，祁东耀靠近墨书，谄媚道，“墨书大人，软榻到底不比床舒服，要不然请主子到我房中睡？”
墨书面无表情，“你今日为何这么晚回府？听宣平侯夫人说，你是一直待在宁王府。”
祁东耀闻言，一本正经回道，“墨书大人想必也听到我的回答了，说的都是真的。”
墨书‘嗯’了一声，她本也就闲问一句，想了想，又道，“宁王府上最近可有来人？”
来人？
祁东耀暗自琢磨了一下，敛目沉默半晌，开口道，“今日倒是有一个，只是来了又逃走了……言妃娘娘算不算？”
墨书一怔，悠闲的神色瞬间冷沉，低喝道，“你说谁？”
她问的是南泽派到宁王府的音容！为什么听到了‘言妃娘娘’四个字！？
祁东耀语气笃定，“就是言妃娘娘，几个时辰前我们还在宁王府见过……”
“砰——”
祁东耀的话未说完，忽听背后传来一道门窗被摧毁的巨响，与此同时猛烈遒劲的风打到了他的后脑勺！
墨书脊背僵了僵，垂头转过身。
祁东耀慢了一步，一扭头，就见一身冰寒孤寂之意的迟聿，正站在书房门口，墨袍鼓动、墨发齐飞，暗红的双眸诡谲奇异，带着撕裂虚空万物的狠厉和妖光，他缓缓牵动唇角，低哑凛冽的声音像冬日暴风雪吹过平地山岗，一瞬间冰冻万里。
“你说什么？”
－－－－－－题外话－－－－－－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陛下也在无京！哈哈哈

120 陛下：孤一起去（一更）
祁东耀被迟聿看的手脚发软，心中发虚，脑中一片空白着。
墨书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复杂烦乱的心情难以描述，他们派出去多少人，耗费多少物力财力，四处去寻言妃的身影，却一点消息也没有，而这次她和陛下，不过临时起意的一个决定，来到了无忧国宣平侯府，竟然得知了言妃的下落！巧的是她也正在无京！
这叫什么？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墨书有些怀疑人生。
迟聿见祁东耀一副吓掉半条命的模样，硬是不回他的话，心情愈发暴躁，甩给他一个死亡凝视，转身重新走入了书房，“进来！”
祁东耀被迟聿那一眼惊的冷汗涔涔，墨书为了帮他回神，‘好心’地抬手死拧他的耳朵。
“嗷——”
祁东耀疼地脸皱成一团，放开嗓子惨叫！
墨书一把捂住他的嘴，不悦地冷声道，“大半夜瞎叫唤什么，你想再把宣平侯夫人招来吗？”
祁东耀霎时安静。
“进去！敢让陛下久等，你想死吗？”
回过神来，脑子清楚的祁东耀，闻言蓦地一个激灵，不用墨书催，猫身‘嗖’地钻进了书房。
墨书扫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什么异常，也走进了书房。
……
迟聿姿势慵懒地斜靠在软榻上，一条修长笔直的腿屈起，张狂地踩着榻沿，他两指抵着太阳穴，双眸半眯起危险的弧度，斜睨着祁东耀，听他说了一遍他和言一色的相遇。
他良久静默，神色波澜不惊，整个人冷沉地看似蛰伏着凶残杀意，恨不得要将某个人碎尸万段，其实脑子里各种思绪乱飘，没个定数，恍惚的很。
她瘦了……明明走之前身上带着百十斤肉，这么快就瘦下来和常人无异？
她真傻，太莽撞……连宁王府的背景都不知调查，竟然就敢去东宫瞎晃还敢跟人回府？
她到底还是心善，别人的命也当回事……宁王那个五子想死就成全他，干什么放他一命！
……
迟聿在心中想些有的没的，对言一色的行事评头论足，思绪放的有些散。
大概就是幸福来得太快，反而让人无所适从。
但迟聿到底是迟聿，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已经恢复正常。
他暗红双眸一片深色，霸道自信，全是对‘猎物’的志在必得。
“主子，属下去下令满城搜寻言妃娘娘？”
祁东耀壮着胆子开口，力求表现，企图挽回自己的形象，他怕他家主子自此怀疑他的脑子和他的办事能力。
他之前的种种反应确实犹如一个傻子，但那真的只是意外！意外！
迟聿不置可否，眼帘微垂，毫无情绪道，“她会再去宁王府……去查她要救的人被关在什么地方。”
“是，陛下！”
“明日，你去宁王府探望那个病秧子，孤一起去。”
祁东耀一愣，心知迟聿不会以真面目示人，必然要易容，另外，还要一个合适的身份，既能跟在他身边，又不能突兀。
他一脸真诚地笑道，“主子想以什么身份去？属下的远方亲戚、朋友……”
迟聿眉目冷峻威严，并未回答，冷声道，“派人暗中找言妃，发现她踪迹后，按兵不动，先回禀。”
“……是。”
……
从沃野那里得到想要的讯息后，言一色没有回客栈，而是在路边寻了一颗冠盖如伞，枝叶茂密的大树，凑合着睡了一觉，第二日再睁眼时，已是天光明媚，树下街道上，行人往来如织。
她坐起来，伸个懒腰，身体疲软地靠在树干上，半阖着眼迷瞪着，忽而，一阵敲锣声伴随着吆喝声响起，彻底惊醒了她！
“公主出行，行人避让。”
锣音和吆喝声交织，一遍一遍冲击着人的耳膜，而街上行人纷纷退让，不久前还嘈杂热闹的街道迅速安静下来。
言一色扒开枝叶，探头向下望去，就见一众侍卫、婢女簇拥着一辆镶金嵌玉的奢华马车徐徐前行，一派威仪。
待公主车队远离后，众人才相继起身，街上恢复如常，有三两结伴之人在窃窃私语。
“嘿，张兄，刚才过去的是哪位公主啊？不愧是皇家，出行的车队如此气派！”
“你只知道气派了，瞧见那马车上的各色宝石了没？皆是有价无市的奇珍！那马车里坐着的可是圣上最宠爱的九公主，在京中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她就是九公主？传言里嚣张跋扈、蛇蝎心肠、残害手足……”
“嘘——不要命了！这话你在庆州私下说说没什么，在京中可闭紧了嘴！”
“不说了……张兄，那你的意思，传言都是真的？小弟还听说，她……倾慕宁王府五公子，死缠烂打，锲而不舍，也是真的？”
“老哥这么跟你说……昨日宁王府五公子从东宫出来似是发病昏迷了……九公主那马车去的方向经过宁王府……”
“张兄，小弟懂了，嘿嘿……”
树上耳力极好的言一色将两人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她抬手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已经远去的九公主马车上，唇角一勾，意味不明。
－－－－－－题外话－－－－－－
二更六点吼！

121 ‘九公主’：我想知道，太子皇兄也想知道（二更）
言一色隐匿身形，一路跟随九公主的车队而去，偶然在一家房顶上落脚时，瞧到了一只蜷缩着晒太阳的黑猫，上前一把捞起，身形毫无停滞，追着尊贵惹眼的马车而去。
中途寻了个时机，将黑猫放跑，冲进了护卫马车左右的侍卫、婢女中，引发骚乱，言一色趁机钻进了马车内。
车内，柔若无骨的九公主正躺在内置的软榻上闭目养神，一旁的贴身宫女正跪在她脚边，手中晃动着团扇为她送凉。
言一色出手无声无息，先后点了两人睡穴，手上动作快地几乎没有时间差，二人昏过去前谁也没有看到她的脸。
言一色丝毫没有耽搁，朝九公主的衣襟伸出了手……
待从头到脚都和九公主相差无几后，言一色先解了她的穴，再用催眠术问出了自己想知道的，最后一抬手，劈在她后脑，让她完全睡了过去。
言一色从软榻上下来，走到昏在地上的大宫女佳梦面前，揪着她的衣领将人拎着坐起，同样解了她的穴，待她转醒才恢复意识时，将自己那张‘九公主’的脸凑过去。
佳梦是近身伺候九公主的大宫女，对她的狠毒深有体会，恐惧刻在骨子里，猛地瞧见那张让她看了会做噩梦的脸，下意识就要尖叫。
‘九公主’甩手就将她扔了出去，身子飞出马车外，滚落在地。
“啊！”
佳梦摔的头晕目眩，半天都没爬起来。
而马车外头跟随的侍卫和婢女，冷静地停下脚步，对九公主动不动就处置身边婢女的举动见怪不怪，再加之知道九公主会武，丝毫不怀疑她能将一个人扔出马车外有什么异常。
马车内传来‘九公主’阴寒冷漠的声音，“知错吗。”
佳梦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跪好，“奴婢知错！奴婢不该……”
她话音顿住，想了想，才翻出脑中断片的记忆，“在给公主打扇的时候不专心！求公主责罚！”
马车内的‘九公主’许是见她乖顺，未再苛责，“别上来了，在外头跟着走。”
佳梦如蒙大赦，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谢恩，而后站在了婢女的队伍中。
“走。”
‘九公主’一声令下，车队继续向宁王府驶去。
……
“公主，宁王府到了。”
马车停在宁王府正门，佳梦上前靠近马车，小心翼翼地禀告道。
没过一会儿，‘九公主’便踩着凳子从马车上下来，身后的两层帘子皆落的严严实实。
佳梦先行一步，到府门前叫门，跟在她后头慢了几步的九公主忽然停下步子，扭头吩咐簇拥着马车的侍卫和婢女，“马车内不用人进去收拾，本公主不喜你们的气味脏了本公主的地方……都清楚？”
“是，公主！”
‘九公主’娇纵地哼了一声，继续朝宁王府大门走去，走着走着，忽然听见马蹄声从左侧传来，眼角余光看去，却是四人四骑朝这边疾驰而来，为首一个她认识，是宣平侯府的祁东耀，身后跟着的是他的贴身侍卫，与他并排而来的男人，一袭银灰简朴的衣袍，器宇轩昂，丰神俊朗，一张脸长的很是不错，身后跟着的也是个仆从模样的男人，她不认识。
‘九公主’对宣平侯府的耀世子一向爱理不理，只定睛瞧了他们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扭头，大步朝府门走进，她可是急着去探病的人！言五公子是她爱的如痴如狂的男子！她现在没功夫理会别人！
想着，‘九公主’又加快了脚步。
她不想多看别人，但有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直到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为止。
不远处，骑在马背上穿银灰衣袍的男人握紧了手中缰绳，因用力过大，都快把缰绳碾断碾烂！
到了府门口，一行四人勒马停下。
祁东耀当先翻身下马，落地后第一眼就是去看穿银灰衣袍的男人，正要招呼他进府，忽见他眼帘垂着，黑色瞳孔幽冷寒光，周身流转的气息里有几分躁意。
祁东耀心下一凛，这是怎么了？本是一身波澜不惊的人，竟突然……来了情绪？
“玉兄，宁王府到了。”
玉叱觉眸光一晃，神思尽敛，抬了抬眉眼，云淡风轻地从马上下来，他身后的黑衣随从也随之下马。
有祁东耀那张脸在，玉叱觉等人顺利进了宁王府，往了闻院走去。
……
了闻院内，紧闭的正房门外，言序身边的四个婢女看着面前的‘九公主’和她身后的大宫女佳梦，如临大敌，大气不敢喘。
想见言序却被挡住的‘九公主’双手抬起，缓缓抱胸，脸上的神色愈发冷邪，不怀好意，嘴里磨着牙，呢喃着菡萏刚才说过的那句话，“卧床昏迷还没醒啊……”
菡萏脸上维持着沉静之色，心中祈祷着，九公主能识趣一次，知难而退，莫要硬闯自家公子的地盘。
而事与愿违，她听到了‘九公主’执着的声音，“这和我想看看他，不矛盾啊？他睡他的，我看我的，哪里不行？”
‘九公主’笑容阴冷，目光不善地盯着菡萏，“你说，哪里不行？”
菡萏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她知道九公主一向不喜近身伺候她家公子的婢女，尤其是她这个领事大婢女，每次见到她，态度都很凶狠，言语神情间都流露出一种想除她后快的感觉！
此时此刻，这种感觉尤甚。
她毕恭毕敬道，“奴婢只是传达公子的吩咐，在这里拦住公主也是不得已，还望公主宽恕。”
话落，为尽快打发九公主走，她咬了咬牙，来了一句强横的话，“公主若执意擅闯，后果……自负。”
如菡萏所料，‘九公主’听到她这话后，果然怒了！
就见‘九公主’姣好的面容上满是讥笑，二话不说，怒气冲冲往房门口走。
佳梦担忧地大喊，“公主，您别冲动！”
菡萏向另外三个婢女使了眼色，四人齐齐退开，让出了房门的位置，免得被九公主打伤。
‘九公主’眼瞅着再进一步，就能抬手推开房门，忽然，不知哪儿来的一阵掌风，打在她腹部，将她打飞了出去。
“啊！”
伴随着她的尖叫，天空中划过她的倩影，演绎了一条抛物线的轨迹，最终，朝着地面摔下去。
而好巧不巧，她即将要掉落的空地上站着祁东耀和玉叱觉，两人早在听到尖叫声时就已停住了脚步，默契地抬头远望，就见天上一个身影在飞快地朝他们砸过来。
祁东耀认出了她是‘九公主’，压根没接人家的意思，反而故作东张西望，还转身朝一侧走了好几步。
九公主一定是被言小五的人打飞的，他和言小五可是好兄弟，怎么能插手他的人教训她？
可恨可气眼睛长在头顶的九公主，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祁东耀是躲了，但玉叱觉没躲，不仅没躲，他还往前多走了一两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正正好被掉落的‘九公主’砸中！
“啊——嗯……”
‘九公主’把他扑倒在地，不可选择地拿他当了人肉垫子，划破天际的尖叫声，也在她压在玉叱觉身上后戛然而止。
‘九公主’完美展示了她性格中‘唯我独尊’的一面，砸到人了也甚是心安理得，不仅不起来，连一句关切问候都没有。
她就静静压在人肉垫子身上，抬手捂了捂脸，似是被砸懵了需要缓一缓。
而旁边，看到两人双双倒地这一幕的祁东耀和玉叱觉随从，齐齐黑了脸！
祁东耀几个大步上前，要把‘九公主’拉起来，却见玉叱觉甩了他一个冷冽的眼神。
随从也看到了，心下一霎惊异不定！
祁东耀停住脚步，再不敢有任何动作。
‘九公主’撑在玉叱觉胸口，翻坐到地上，两手揉了揉眼睛，抹了把脸，眼底蹿起怒火，猛地起身，脚尖一点，飞回了正房门口。
竟是看也没看被她砸中的人是谁！
玉叱觉面无表情，深幽的黑色瞳眸里仿佛起了一层冰魄寒意结成的雾，朦胧一片，难窥探他任何情绪。
他不慌不忙地从地上起身，一举一动，有着说不出的优雅从容。
“耀世子。”
玉叱觉扫了祁东耀一眼，往前走去。
祁东耀定了定神，压下心中对那个冷冽眼神的不解，迈步跟了上去，临走前，叫了一声似乎也傻眼的玉叱觉随从，“冰峰，走了。”
……
祁东耀和玉叱觉走到房门口时，正见满血复活的‘九公主’在骂人，她身边的大宫女一脸煞白之色。
“刚才是谁打飞了本公主！有种站出来！本公主要和你正面打一场！”
祁东耀闻言，忍不住笑着插嘴，“九公主，你认清现实吧，人家能把你打飞自然是内力胜过你，本世子觉得这一点你应当体会很深刻啊！你找人家单挑，根本是自取其辱！”
‘九公主’闻言，霎时扭头看他，漂亮清丽的脸上神色有些扭曲，怒吼，“滚！要你管！”
祁东耀早知道‘九公主’是这个反应，哼笑一声，没当回事儿。
‘九公主’眯眼看了他一会儿，冷静下来，问道，“你也来看他的！”
“显而易见。”
祁东耀颔首。
‘九公主’幽幽一笑，看向菡萏，“你家公子昏睡着呢，谁也不见，对吧？”
菡萏屈膝向祁东耀行了一礼，“见过耀世子，正如九公主所说，我家公子不便见客，要辜负世子一片好心了。”
祁东耀闻言却是笑的神秘，摆摆手，一指玉叱觉道，“我今日带了个人来……神医谷主的首席大弟子玉叱觉，医术卓绝，让他给你家公子看看，开个药！他的药方，定然比十个百个大夫的都管用！”
菡萏一愣，神医谷的人……
祁东耀见她呆愣，也不废话，大步就往房内闯，奇异的是，他推开房门，没有受到任何阻拦，轻而易举就走了进去。
‘九公主’瞧见，狰狞一笑，“呵呵，果然如本公主猜的那样，你家公子就是在针对本公主！等本公主进去跟他算账！”
她提着裙摆小跑进房内，这次，没人再将她打飞。
佳梦急匆匆跟了过去。
玉叱觉在最后，不疾不徐走了进去。
……
房中，脸色苍白、中衣雪白的言序临窗坐在轮椅上看书，腿上盖着一条毯子，乌黑墨发未束，尽数披散在身后，黑与白缠绕相交，至极的简单，至极的冷酷。
‘九公主’赶上最前头的祁东耀，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将他甩在自己身后，一个人强势出现在言序面前，抬高下巴，语气里三分怒意七分委屈，“序哥哥，你竟然不让我见你，还让人对我动粗，太过分了！”
言序的书册拿的很高，完全挡住了他的脸，听了‘九公主’的控诉，他一丁点反应也没有。
‘九公主’脸色一沉，好似终于觉的脸上挂不住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道，“你当本公主真的一点尊严都没有，被你嫌弃被你的人打，还稀罕出现在你面前吗！要不是太子皇兄的命令，我早就扭头走了！”
言序捏着书边的手一紧。
祁东耀和玉叱觉站在‘九公主’身后，前者一脸能听大事的兴奋，后者神色寡淡，瞧不出任何情绪，冰峰垂着头，沉默恭敬地站在他身后。
‘九公主’望着言序冷笑，“你昨夜带回府的那两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在意的……我想知道，太子皇兄也想知道。”
－－－－－－题外话－－－－－－
三更十点嘞(/≧▽≦/)

122 ‘九公主’：被发现了呢（三更）
‘九公主’正大光明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大有赌气的意味在里头，同时也在拿她的太子皇兄威胁言序！
本公主的面子你能不给，但总要顾忌无忧国储君，当朝太子殿下！除非你是觉得宁王府的地位太牢固了，想被动上一动！
言序拿开了面前书册，神色瞧着无害，但琥珀色的眸子里蛰伏着一击必杀的阴狠，谁敢招惹，绝没好下场！
他一眼扫过‘九公主’、祁东耀、最后视线落在了玉叱觉身上，吩咐菡萏，“请九公主、耀世子、玉公子入座，上茶。”
‘九公主’神色缓了缓，但脸色依然不好看。
入座时，她找了个言序身旁的位置坐下，小心思昭然若揭。
玉叱觉、祁东耀坐在他们两人对面。
言序和玉叱觉都是少话的人，最初的几句寒暄过后，便沉默下来，‘九公主’是还生着气，满腹委屈，只顾喝茶，不想说话。
就只剩了一个话唠的祁东耀说个不停，有意无意地暖场。
但没有一个捧场的人，祁东耀的坚持也有限，他的热情一点点消退，最后无力道，“哈哈哈……咳，五公子，想必你在房内也听到了玉兄的身份，待会儿让他为你把把脉，看看伤情。”
言序专心看着茶盏中飘浮的茶叶，兴致缺缺，“不必。”
祁东耀闻言还想再劝，一直沉默的玉叱觉却忽然开了口，语调比言序更冷漠更无所谓，“也好。”
场面一度很是尴尬。
病人不想活，医者无意治，这倒弄得中间牵线的祁东耀像个愣头青，他完全就是多此一举，剃头挑子一头热。
言序是‘九公主’的心上人，她当然不希望他英年早逝，皱了皱眉，狐疑地看向玉叱觉，一副高高在上的尊贵姿态，“你有法子为言五公子续命？”
言序体弱多病，确实是短命的相，不止一个大夫说过，他寿命不长，能续命几年，已是不错的结果。
玉叱觉眼帘低垂，单手摩挲着另一只手腕上的金丝楠木手环，没有理会‘九公主’的意思，明摆着在挑衅她身为公主的威严！
‘九公主’拍案而起，眼中冒火，正要骂几句，婢女菡萏端着药进来，走到言序身边，柔声道，“公子，该喝药了。”
‘九公主’一听心上人要喝药，话音一滞，也顾不上骂玉叱觉了，一个大步走过去，抢先一步端过菡萏手中托盘上的药，眼神深情地望着言序，温柔道，“本公主喂你。”
坐在对面的玉叱觉，眼帘垂的更低，周身气息更沉，摩挲手环的大掌猛一用力，‘咔嚓’一声，掰断！
与此同时，祁东耀正巧将手中茶盏放在了桌上，发出的细微声响很快将那一声掩盖住了。
但因为房中很静，听的还是很清晰，不过也并不突兀就是了。
言序根本没在意。
‘九公主’听见了，不耐烦地朝玉叱觉看过去一眼，没理会，莹白的右手拿起药碗中的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浓黑的药汁，喂到言序嘴边。
“来。”
‘九公主’一脸的温柔小意。
言序琥珀色的眼底涌动浓烈嫌恶之色，一掌挥开了九公主的手。
“啊——”
‘九公主’没有防备，被他这一挥，手中碗里的药晃了出来，洒到了她手上，她手立即一松，药碗掉落在地，应声而碎，汤药飞溅到了她的鞋子和裙子上！
‘九公主’眸子阴沉，面无表情。
大宫女佳梦脸色煞白，一下子冲过去，拿手中帕子为她擦拭，‘九公主’毫不领情，喝退她，“滚！离本公主远点儿！”
佳梦不敢多说，忙退到一边。
九公主看着言序，眼神看似平静实则潜藏着滔天怒火，“宁王府本公主不想待了，临走之前，本公主要见一见你带回府的那两个人，这是太子皇兄给本公主的指示！别拒绝，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惹怒本公主在前，本公主现在听不得任何忤逆的话，如果听了……呵，本公主发起疯来，自己都怕！”
察觉到‘九公主’要动真格的，言序终于抬起了脸，极为吝啬地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眸里一片敷衍，念及太子寒瑾，终是妥协，“菡萏，带她去。”
那假尼姑根本不知言轻身份，不知道一点有用的，谅她也问不出什么来。
言序心中满不在乎。
坐在对面沉默看戏的祁东耀，心中微动，若是跟踪九公主而去，说不定他们就能知道言妃娘娘要找的人被关在什么地方了！
他身边的玉叱觉轻笑一声，一双眼眸被睫羽遮住大半，眸色晦暗不明。
‘九公主’一听言序答应的如此轻易，又气又笑，最后咬牙切齿地问，“你就这么想让本公主走？”
言序沉默不言，对九公主，多难听的话他都说过，但毫无作用，他何必再白费口舌。
‘九公主’脸色不善，重重哼了一声，低喝一句，大步往外走，“佳梦！”
“是，公主！”
佳梦不敢耽搁，小跑跟了上去，菡萏又看了眼言序，得了他的眼色，便追随而去。
房中转眼间就剩言序、祁东耀、玉叱觉三人和他们的随从侍卫。
祁东耀摸了摸鼻子，颇为自然地开口，“五公子，本世子也很好奇啊，昨夜伤了你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和你什么仇什么怨？”
祁东耀不是寒瑾，言序无需收敛自己的狂妄，不想理会便就是不会理会，冷漠地道了两个字，“私事。”
祁东耀咧咧嘴，没好气儿地哼了一声，闭上了嘴。
玉叱觉忽然起身，言简意赅，“言五公子，告辞。”
祁东耀见状，也忙跟着站起，人是他带来的，当然也得他带着走，“言小五，你这里也没什么事儿，那本世子也走了……你若什么时候回心转意，想多活两年了，记得找本世子，我帮你再找玉叱觉！”
言序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玉叱觉和祁东耀等人离开，房中再次静下来。
言序走回临窗的轮椅，坐下，拿过旁边案几上的书册，正要翻看，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白光，继而浮现出‘九公主’喂他喝药的画面，他清晰地想起她用的是右手！
而九公主明明是左撇子！
言序脸色一变，随手扔了手中书册，有人易容假扮了九公主！是谁？
疑问念头才起，言序心底立即就有了答案——言轻！
昨日是他身边的素雪、今日是仆从环绕的九公主，她的易容改装、身心假扮，真是毫不费力，信手拈来！完全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言序目光沉沉，先是对着虚空下了命令，而后毫不迟疑踏出了房门。
“全府封锁，不准进不准出，全力抓捕府上假的九公主……再有，通知王爷！”
……
菡萏并未将‘九公主’带到关押无红的地方，而是将她带到了闻院小花园的凉亭中，然后，亲自去将无红带过来见她。
‘九公主’坐在凉亭中，远远望见菡萏一行人正朝自己这边走来，无红左右还跟着几个守卫，可见言序对她看守的相当严密。
佳梦站在‘九公主’身后，笑着提醒道，“公主，人来了。”
‘九公主’闻言，抬起手，握成拳，撑着自己的下巴，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
佳梦在这一瞬，忽然觉得九公主有些陌生，视线在她的眉眼和笑容上扫过，心下迟疑……眼前的公主，怎么给她一种温和美丽的感觉？与不久前在言五公子房里的阴沉狠毒，差距未免太大了！
‘九公主’在等无红一行人走过来，忽地，她不知察觉到了什么，眸光在四周不见人影的花园里扫了一圈，耸耸肩，不走心地暗叹一句：暗卫来了么，被发现了呢。
－－－－－－题外话－－－－－－
‘九公主’：五公子，本公主喂你喝药。
言序：滚！不喝，我想死。
玉叱觉：楼上赶紧！要不要我直接捅死你？
‘九公主’：害怕害怕，楼上是个狼人！
玉叱觉：楼上将我压到在地后一声不吭离去……我深深记在了心里。
‘九公主’：你要捅死我？
玉叱觉：老子要压死你！
‘九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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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色色：他日也能灭你宁王府满门（一更）
既然被发现，言一色也没必要伪装了，无红已经在她视野范围内，就意味着，她已经赢了。
言一色笑了笑，忽而在原地消失。
佳梦恍神，惊讶地使劲揉眼睛，但无论怎么看，‘九公主’就是不见了！
她骇然，明明她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公主，为什么突然不见了？难道有鬼？
想到这个可能，佳梦脸色煞白，手脚冰凉，正慌乱着，耳边蓦地传进一名女子的尖叫，“啊！你是谁？放开我！”
她循声望去，就见她要找的‘九公主’正在十数丈远外，一只手臂从后绕过一名女子的脖颈扣住她肩膀，菡萏和周围的守卫已全部倒在了地上。
佳梦顾不得想什么，卯足了劲跑过去，可还没等她跑多远，就觉四面八方传来瘆人的寒意和杀气，激的她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条件反射般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再一抬眼，惊悚地发现数十上百的铁面黑衣人不知从哪里冒出，已将‘九公主’团团围住！
她心头梗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言五公子要杀‘九公主’！
佳梦担忧地大喊大叫，但没有任何人理会她。
以为言一色在挟持自己的无红，一脸害怕，神态丑陋无比。
言一色眸光含笑，扫了一眼前后左右围堵以及在上空蛰伏等候的黑衣人，嫌无红碍事，一掌劈晕了她，揪住她腰带将人拎起来，仿佛她就是个人肉沙包。
言一色另一只手从袖中抖落灰蓝匕首，去鞘留刃，横在身前，云淡风轻地笑，漫不经心地傲，一语缓缓道出，“陪你们玩玩。”
“一起上吧，我若先动手，你们连兵器出鞘的机会都没有。”
她话落，黑衣人首领打了个手势，数十上百人身形齐动，化作道道黑色光影，凌厉迅猛地朝言一色攻去！
言一色眯了眯眼，嫣红绮丽的唇边噙着笑，比所有黑影的速度更快，选了一个方向，整个人如一把劈开混沌的剑，锋锐霸道，势不可挡，闪身冲进黑色的洪流中。
一刻钟后，这场胜负没有悬念的厮杀尘埃落定。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血流成河，皆是被利刃重伤要害一击毙命。
目之所及，沉寂如死水的花园里，唯有言一色一人站着，远处一个小角落里，未曾被卷进杀伐的佳梦早已被吓晕倒在了地上。
言一色神色如初，气息纹丝不乱，身上的华丽宫装，不仅没有丝毫破损，连一星点血迹都没有！
好似她从未与人厮杀过，满地尸体和成片血迹也和她无关！
在暗处目睹一切的言序走了出来，隔着一丈远的距离停在她对面。
言序浑身上下满是苍白的孱弱，但琥珀色的眸子里浮动着惊叹的色彩，亮的耀眼。
“言域的家主继承人非你莫属。”
言序实话实说。
言一色笑眯眯地，抬手一指身后尸体，同样诚恳道，“言域我没兴趣……莫再惹我！大开杀戒，就为了给你一个警告，我今日能全歼你百十暗卫，他日也能灭你宁王府满门！”
言序低低一应，面目纯稚洁白地像寒霜冰雪，“我信。”
言一色挑了挑眉，威胁到位，对方明显也是个识时务的，她也该走了。
言一色拎着毫无意识的无红，转身，正要抬脚离开，忽然，一阵悠扬的琴声飘了出来。
她脸色微变，走了一下神，而就是这一走神的功夫，待她再聚精会神时，已辨别不出琴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音律似乎如水，在她周身包围出一个圈，不停地冲击着她所有感官，无孔不入，来势汹汹。
眼前光线忽然一暗，言一色愣了下，抬起脸，朝天边望去，就见，本是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的混沌漆黑，黑色吞噬了太阳，无声无息朝着所有方向蔓延开，光明消散，四周完全暗下来。
犹如，夜幕降临，伸手不见五指。
更可怕的是，赖以呼吸的空气在被一点点夺走。
言一色面色冷沉，眸光凝了凝，极力忽略还在心底回荡的悠扬琴音，可她到底还是白了脸色，冷汗从额头冒出。
她明白自己中了幻术，也懂如何去解，但该死的对方是用琴音构造了幻术攻击，偏巧，她晕音律！
身体的不适让她头晕目眩，空气的稀薄让她难以呼吸，意识渐渐涣散……
言一色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虚弱，且预料到不久后会窒息而死，但她并未觉得情形不妙，因为窒息而死的结果只是对陷入幻术中的人而言，可不是她！
她是晕音律，但并不影响她的实力发挥，只是需要花费点时间罢了。
言一色稳了稳心神，意识渐渐恢复清明，她唇角勾了勾，两手缓缓抬起，右手握住了左手的手腕，快准狠地一下扭断！
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犹如一记晴空霹雳，打破了言一色脑海中的混沌感知，言一色闭上了眼，聚气凝神，五感霎时回归正轨。
‘刷’地睁眼，入目是青天白日，满地尸体，血流成河，再一回头，是不远处的言序，皆是她熟悉的景象。
琴音还在飘扬，言一色闭了听觉，周遭的世界一瞬静默无声。
她清澈灵动的眸中，闪耀着遇到对手的兴奋光彩，懒散懈怠许久的身体，终于有了苏醒的感觉！
言一色静静站在场中，不逃不躲，完全成为了暗中之人的活靶子。
舒缓的琴音陡然尖利，空中忽然一阵大范围波动，若海面上掀起滔天大浪，凌厉如刀的风刃凭空席卷而来，带着怒号呼啸之音，自四面八方朝言一色攻去！
言一色此时虽听不到任何声音，但她感受得到周遭不同寻常的凶险气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浑厚内力随心法运转——神功第一层，金缕衣。
危机迫在眉睫，言一色一动不动自是胸有成竹，但看在外人眼中——她是在找死！
和祁东耀躲在暗处的玉叱觉冷着脸闪身出来，一把揽过言一色的腰，将人护在怀里，与此同时，抽出腰间软剑，一圈横扫，无数更为迅猛凶恶的风旋撞上了琴音掀起的如浪风刃，相冲相杀，暴风急转的声响震耳欲聋！
－－－－－－题外话－－－－－－
六点二更嘞~

124 色色：不跑不跑……（二更）
两方风暴厮杀角逐中，言一色一脸木然地待迟聿怀里，她正酝酿自己的绝对防御呢，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他，也好，倒省的自己费力了。
大暴君的易容假扮也相当成功，若不是她之前砸到他身上，有过亲密接触，熟悉的触感和气息让她心中生疑继而仔细辨认了一番，还真认不出他来。
而照他跳出来保护她的举动看……大暴君也一定认出了她！
在无忧国宁王府见到本该坐镇丛京的迟聿，言一色说不惊讶是假的，但又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毕竟，迟聿势力庞大，又一直在找她，而她孤身一人，又并未殚精竭虑地隐藏行踪，找到她也不奇怪，甚至可以说是迟早的事。
言一色心头淡淡想着，右手抬起，将自己断掉的左手手腕又接了回去。
‘咔嚓’一声响，引来了迟聿的低头和目光注视。
言一色不闪不避地抬眼，眸光温柔不失锋芒，迎上他冰冷孤高的视线，灿烂一笑，没心没肺开口，“好久不见啊。”
迟聿面无表情，环住她腰的手紧了紧，将她使劲往他怀里带，力道十足凶残。
言一色顿时整张脸闷在了他胸前，撞到了鼻子，疼地泛酸，眼里冒出了泪泡，“嗷……”
她叫的又短又轻，迟聿忍不住又低头看了她一眼，眸光涌动起伏，强行把她那声哀叫划过心间时留下的异样压住，最终在心里骂了一句活该！这点疼算什么！等回去再跟她好好算账！
言一色抬手揉了揉鼻子，头靠在迟聿胸口，两眼一闭，肩头一耸，昏昏欲睡。
胸前突然增大的重量，让迟聿一愣，眸光紧了紧，视线忍不住在她脸上、身上逡巡，原本以为她是受了伤有些虚弱才依靠自己，但冷冷看了她半晌，发现她只是……困了！
迟聿心情一时复杂，但环住她腰的手臂用了用力，让她靠的能舒服一些。
凶残卷在一起的暴风渐渐停歇，被封锁的视线再次清晰起来，震耳欲聋的尖锐声音也弱了下去。
四周一片狼藉，花草树木、假山巨石东倒西歪，惨遭蹂躏，地上留下无数被风刃割开的缝隙和坑，横七竖八的尸体遭受了二次伤害，大大小小的伤口或深或浅，殷红的血流出，地上很快猩红一片。
唯有迟聿抱住言一色站立的地方，完好如初。
在音攻开始前就躲起来的言序，从隐蔽处走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一名轻纱蒙面的女子，眉眼端庄，目光沉静，怀中抱着一把琴，二人步伐不疾不徐，停在了迟聿和言一色对面，隔着几丈的距离。
女子正是南泽派到宁王府的音容，言序吩咐自己人，将‘九公主是言轻易容假扮正在了闻院’的消息告诉宁王后，宁王二话没说，亲自去请她来抓人，便有了音容后来对言一色发起的音攻。
一身紫衣的音容，心下惊讶地看向了迟聿，又见言一色埋首在他怀里，明显是被保护的一方，瞬间了然，方才势均力敌的那场暴风，不是她的内力掀起，而是迟聿。
方才风刃卷起的暴风两相冲击，不仅摩擦出了尖锐刺耳的声音，还生出了冷白的气，飞旋盘绕，模糊了视线，她不知言一色这边的情况，如今亲眼瞧见她和迟聿的存在，且两人都毫发无伤，便知自己遇上了敌手。
音容若有所思地看向迟聿，暗自琢磨着他的身份，忽而，听到身边的言序开口，“玉公子英雄救美，看来和九公主认识？”
玉公子？原来他姓玉……
音容顺着姓氏，继续在脑中搜寻着迟聿可能的身份。
祁东耀这时从安全地带窜了出来，震惊不已地望着满地狼藉，抬头看看言序又看看迟聿，最终还是迈步走进了后者，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异不解，“玉兄！可算找到你了！你什么情况，还抱着……”
他正说着，在看到赖在迟聿怀里的言一色后，话音猛地顿住。
他家主子不近女色！更厌恶女子近身！就算顶着玉叱觉的身份，也不妨碍他坚持自己的喜恶啊！但眼下抱着九公主怎么回事？
难道九公主不是女人？不……不可能，九公主一定是女人！那……莫非眼前这个是男人假冒的？
也不对啊！就算对方是他家主子认识且关系较近的男人，也没必要用这种姿态抱着人家！他们两人相拥的画面，怎么看怎么像两口子！
等等，两口子？
祁东耀脑中灵光一闪，蓦地想起言一色和她昨日假扮的素雪！
他恍然大悟，两手一拍，惊喜地险些跳起来，迟聿一个压迫的眼神落到他身上，他一个激灵，霎时冷静下来。
大喝道，“你该不会看上九公主了吧！”
祁东耀说着，似想起什么，又忽然皱眉，扭头看向了言序，神色凝重，“言小五……你的人又为什么要对九公主下手？你忘了她是圣上最宠爱的女儿！？”
言序琥珀色的眸子里一片乖戾冷躁之色，定定望向迟聿，话却是对着祁东耀说的，“你应该问你的玉兄，他怀里护着的，真是九公主？”
“什么意思？有人冒充她？等等，你不会说的是……”
祁东耀瞪大眼，扭头一指言一色，“奥！我明白了，难怪你弄出这么大阵仗，原来是昨日的那个女人……玉兄，你莫非早知道她不是九公主，还认出了她是谁，你们是旧相识？”
安静许久、想不出迟聿身份的音容，紧接问了一句，“小女子音容，敢问公子姓名？”
迟聿垂眸看着言一色的发顶，不予理会。
言序回答了她，“玉叱觉。”
音容闻言一愣，“玉叱觉，他就是神医谷主首席大弟子？”
祁东耀与有荣焉地猛点头，“不错！本世子和玉兄可是一见如故的好兄弟！”
音容脸色沉了下来，眸光倏而犀利，浑身内力飞涨，温和的气息霎时变的凶猛，她死死盯着迟聿，“你就是那个害的我家小姐离家出走至今未归的负心汉！”
言序一怔。
祁东耀惊了。
躲在暗处以冰峰面目示人的墨书瞪大了眼！
迟聿坦然自若，置若罔闻。
此时，因为昨夜没睡好没睡够而靠着迟聿休息的言一色，养回了几分精神，在迟聿怀里蹭了蹭脸，欲离开他的怀抱，一动，才发觉自己腰上的手臂犹如铁钳，她根本动不了半分。
迟聿冰凉的大掌抚上她细腻如瓷的脖颈，低哑磁性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七分危险两分霸道一分阴狠，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还想跑哪儿去？”
言一色弯唇笑，同样低声道，“不跑不跑，恢复了内力的我……没必要躲你。”
她完全可以正、面、刚！
“难道你对自己的实力没信心？连此时此刻松一下手都不敢？”
言一色用上了激将法，迟聿一眼识破，但他轻笑，“好，成全你……”
说着他松了手，随之，极轻极柔地道了一句，语气阴森瘆人，“反正，后头，我有的是时间……折磨你。”
言一色暗自撇嘴，不以为意……来啊，我等着！
她从迟聿怀里退出来，上前一步，正面看向音容，两手叉腰，无畏无惧地笑道，“你什么人？你家小姐又是谁！”
言一色在察觉到暴风停歇后，就未再封闭自己的听觉，所以方才几人说了什么，她听的一清二楚。
音容那句指责迟聿是负心汉的话，她自然也听见了，这般开口问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音容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背景！
音容瞥了一眼言一色，对她不屑一顾，视线紧紧盯着迟聿，眼中升起恨意！
她手指落在怀中琴上，显然又要用音攻！
言一色歪了歪头，无痕身法发动，瞬间到了音容近前，而迟聿身边还留有她的残影！
在音容还未反应过来时，言一色一拳打飞了她，她怀中琴脱落，言一色顺手接了下来，拿在手中，徒手将琴弦扯断。
将琴扔在地上，她一脚踩了上去，眉眼肆意张扬，粲然生光，犹如春日绿意，以势不可挡之姿覆盖寒冬，生机勃勃，欣欣向荣。
她一瞬间绽放的风华，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神，眼中的一切仿佛都褪了色彩，唯有她一人，艳色如火，灼灼如仙，似与日月同辉！
被言一色打飞的音容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她恍恍惚惚地坐起身，至今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言一色的声音已经再度响起，“你是什么人？你家小姐又是谁？”
平静冷锐的声音将音容从呆愣中拉了出来，她猛地抬头，循声看去，在看见言一色的那刻，她心神巨颤，踉踉跄跄站起身，脑中不知在想着什么，自言自语，“我竟然不抵她一招……不抵她一招……天下间竟然有女人能和小姐平分秋色……”
她的嘀咕声，言一色虽然离的远，但还是听见了，平分秋色？她口中的小姐能有她刚才展现出的实力？也用音攻吗？
言一色心下更好奇了，踩着琴的脚用力碾了碾，将其踩的四分五裂，才收回了脚。
转头问身边的言序，抬手一指音容，“她是你从哪儿找来的人？”
言序怔怔看着她，不说话，似乎和音容一样回不过神，不明白自己准备的杀手锏，怎么轻易就败了。
言一色看他这样子，眼角抽了抽，不由摸着下巴反思，她已经收着实力了，真的，没想到……效果可能还是太震撼了，一个两个都傻了，她想问些什么，一时半刻也回答不了。
她正想着下次出手要不要再轻一点，忽然从旁伸出一只大掌，拉住她手腕，强势地将她拽离了言序身边。
“唉……等等！我还不走呢！”
言一色瞧着迟聿拉她越走越远，忍不住满头黑线，见她的话不管用，迟聿根本没停下来的意思，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拽住他手臂，阻止他再往前走。
迟聿被她这用力一拽，还真停下了脚步，而且脸色很是难看。
他转头，无声望着言一色拽住他手臂的那只小手，默默忍耐着堪比被大山挤压的痛苦，冷脸开口，“你想死吗。”
言一色嘿嘿一笑，‘嗖’地一下松了手，歉然道，“手上好久没用力了，一时没拿捏住度……”
说着，伸过手去，想撩开他衣袖看看有没有骨折，眼神里有一分热烈期盼，语气里有一丝幸灾乐祸，“伤到骨头没？”
迟聿冷沉着脸，没说话，伸出那只被她拽过的手臂，绕过她脖子，揪住她后衣领，将她拎到自己面前，一字一顿，似有些咬牙切齿，“你、说、呢？”
言一色抿唇默了默，这还用说吗？瞧大暴君还能用劲将她拎起来呢，骨头折了能做到吗？
当然不能！
她方才用的力气可不小，他似乎毫不受影响，他这体格……还真强的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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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还是晚上十点呀(/≧▽≦/)

125 色色：玉公子是个负心汉哦（三更）
迟聿带着言一色要走，她挣扎了下，迟聿不耐烦回头，“你不就是想知道那女人的底？老实跟我走！”
言一色恍然，他当然是知道的，毕竟是拐走人家小姐的负心汉嘛！她倒也不用从音容和言序口中知道了！但是……
言一色又挣扎一下。
揪着她后衣领的迟聿脚步又停住，斜眼看她，声音冷地掉冰渣，“不走？你还有什么不满意？难道喜欢这花园里的土，想从此长在这里！”
言一色一脸笑，无害纯真，“我来宁王府是救人的，但是如今人不见了，你看见了吗？”
言一色在中幻术时，无意识中将拎在手里的无红掉地上了。
后来她解开幻术，意识清醒后，面临音攻的风刃，忙着酝酿防御，也没注意无红，再后来就是迟聿出现，被他占据心神，一直到此刻，她才想起，无红不知去哪儿了！
迟聿面无表情松开揪她后衣领的手，改为揽住她腰，在她耳边低声冷笑道，“人在墨书那儿！你有空操心别人安危，不如操心一下……你自己！”
话音未落，他带着言一色闪身消失，几个眨眼离开了宁王府。
无红确实是被暗处一直没出现的墨书救走了，眼瞅着迟聿带着言一色离开，她扛起昏迷不醒的无红，亦悄无声息地离开。
明面上处在花园里的言序、音容、祁东耀，三人皆是良久的沉默，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祁东耀最先从目睹他家主子对女人又搂又抱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看了看还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言序和音容，并未上前打扰，摇头一叹，背着双手，大摇大摆走了！
……
言一色被迟聿带到了无京中的一处山庄里，庄内风景秀丽，雅致清幽，回廊曲折，假山奇伟，小桥流水、草木池塘、花园凉亭……更是应有尽有，其中景致变换万千，让人忍不住驻足惊叹。
当然，言一色是没有‘驻足惊叹’的机会的，她此刻和迟聿正在一处三层楼高的露天观景台上。
迟聿一松开揽住她腰际的手，她便要从他身边远离，打算找个可攻可守的绝佳位置，迎接他的‘算账’，但迟聿觉得她这一举动，是她要跑的意思，刚松的手，闪电般一伸，抓住了她背后飞扬起的如瀑青丝。
“啊……”
言一色在察觉头发被薅住的瞬间，就停止了往前跑的动作，再跑就是自己遭罪了！她可不想试试头皮被拽紧的痛苦！
言一色一步一步退回迟聿身边，扭头看他，小脸上眉头一挑，神情似笑非笑，姿态不卑不亢，“你先松个手……打架用扯头发的手段太没品了。”
迟聿会松才奇怪了，他静静注视着言一色，眼底闪动幽冷的寒光，仿佛游荡在黑暗海底的食人鲨，喜见血好吃肉，凶残没有人性！
言一色瞧见了他的眼神，怂倒是不会，但心惊倒是有，她眸光玩味，忍不住勾唇笑问，“你认真的？”
你如果认真，那我也认真了，就是不知道，认真起来的我们动起手，这处高台还能不能存在！
迟聿不语，就用那种瘆人的目光看着言一色。
言一色回看他的目光很专注，不凶也不冷，平静又祥和，带着她与生俱来、不必刻意就会流露出的温柔。
迟聿望着她的眼，不知不觉中深深陷了进去，他梦中似乎见过许多次，但每一次都在他伸手要触碰的时候，一点点变的透明，直至消失。
是他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存在。
留给他的只有孤寂、黑暗、和心慌……
迟聿神思一时恍惚，松了死死揪住言一色头发的手，将她一把抱进怀里，臂弯中柔软温热的躯体，触感真实地不像是梦。
言一色靠在迟聿胸前，神色呆愣，直到耳边听见他的心跳声，才清楚地感受到，迟聿真真切切给了她一个拥抱，不是掌拳相对的剑拔弩张。
她心弦一颤，颤动出的异样传至四肢百骸，她手脚僵了僵。
言一色没有动没有挣扎，迟聿目前抱她的举动，怎么着也比薅她头发强啊！
言一色两手垂在身侧，在心中默默记着数，数到一百，迟聿没松，她眼皮耸拉下来；又数了一百，迟聿还是没有松手的迹象，她干脆阖上了眼皮；再数了一百，迟聿像个雕像，还是不动。
言一色放弃记数，迷迷瞪瞪找周公去了，意识很快陷入黑暗。
迟聿察觉言一色竟然睡着了，眸光沉了沉，抬手握住她纤细的肩膀，将人推开一小点儿距离，视线落在她脸上，那样子很是陌生，但只要她睁开眼，他就知一定是她！
迟聿视线下移，落在她白皙如玉的颈项上，一缕乌黑墨发盖在上头，黑如绸，白如雪，映衬出星星点点的缱绻温柔。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大掌，骨节分明的冰凉手指勾住那一缕墨发，轻轻拨开，便露出言一色颈项间更多肌肤，白的晃眼，细腻生光。
迟聿一时意动，动作快过理智，他回过神时，已埋头在言一色颈间吻了吻。
吻很轻，轻地像风拂过，言一色毫无所察。
迟聿很享受但觉不够，眼眸眯起，试探地用了点力道，冷凉双唇离她的肌肤更深更近，也让他更沉迷。
睡去的言一色忽然缩了一下肩膀，她本是无意识的举动，但迟聿立即抬起了脸，他见她双眸还紧闭着，呼吸均匀不变，还并未清醒。
迟聿闭了闭眼，克制着自己突如其来的冲动，一手环住言一色的腰背，一手穿过她膝弯，将她打横抱起来，步伐沉稳地走下了观景台，去了房内。
房中光线明亮，温暖舒适，淡淡清香萦绕，沁人心脾。
迟聿将言一色放在了临窗而设的宽敞软榻上，他坐于软榻一头，让言一色枕在她腿上，随手拿过一边的毯子盖住了她的身躯。
他一手搁在睡着的言一色肩膀上，一手撑着额头，眼帘半阖，本是打算等着言一色醒来，两人再继续吵，但一不留神，便睡了过去。
……
黑夜覆盖天空大地，圆盘似的明月高悬，山庄中的浮云院里万籁俱寂。
房内点了灯，光线很暗，并不晃眼，睡在软榻上的言一色悠悠转醒，她身边早已没了迟聿。
掀开毯子坐起来，言一色揉了揉眼睛，想喝水。
她下地在房中找了一圈，终于在外间看到了圆桌上的茶水，虽然已经凉了，但解渴足够。
一杯凉茶下肚，言一色整个人都清醒几分，这才发觉自己的脸上不对劲，抬手摸了摸，唇角勾了勾，已经是她自己的脸了，看来不用她自己上手了。
言一色肚子里很空，她起身打算去外面觅食，正要起身，就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她瞬间打消了念头，老老实实坐在原处，等人来。
推门进来的是墨书，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面、两个小菜、三块甜点，浓郁勾魂的香味让言一色心花怒放。
墨书面无表情将托盘放在她面前，“娘娘，请用。”
“谢啦。”
言一色笑眯眯拿起筷子，吃起自己迟来的晚膳。
迟聿随后进来，他换上了常穿的墨黑锦袍，脸上的易容也清理掉了，一双眼眸恢复了神秘诡谲的暗红色，他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一眼言一色，在她对面坐下。
“陛下。”
墨书颔首见礼，言一色抬头冲迟聿一笑，便又低下头，专注自己碗里的面，态度相当随意放肆。
墨书想起什么，请示道，“娘娘，您救回来的那个女人，如何安置？”
言一色这次答的更随意，“你看着办。”
无红是被她威胁去的东宫，才发生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她不能不顾她安危，但如今已经救她出来，他们的交集也就到此为止了，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方。
墨书懂了言一色的意思，朝迟聿屈膝一礼，便退了出去。
言一色在吃到五分饱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她看迟聿一眼，见他心情似乎还可以，也没有继续几个时辰前‘算账’的话题。
她笑容更松快几分，边吃边问，“玉公子是个负心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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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更新完毕~大家晚安(^_^)

126 色色：似乎有了待在你身边的理由呢（一更）
迟聿神色不动，眉目慵懒冷漠，放于腿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点着膝头，干脆果断两个字，“谣言。”
“嗯？”
言一色挑了挑眉，看向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今日见到用琴的女人叫音容，她是南家主母身边的近人，和其同出自五大世家之一的云家，她口中的小姐，是云家少主。”
言一色拿筷子卷面的动作一顿，眼波流转，笑道，“既然是云家少主的婢女，为什么又是南家主母的近人？”
“南家主母云婉，是云家主云恒的妹妹，她当年不顾所有人反对，一意孤行嫁给南家主南博，生米煮成熟饭，让正准备拆散两人的云恒失了转圜余地，他为此大怒，一气之下断绝兄妹关系……时至今日，云家和南家虽有姻亲，但因云家单方面的交恶，两家关系并不如何。”
“自云婉嫁入南家后，云恒与其几乎没有往来，但云家少主云音却与她小姑云婉甚为投缘，因其生母早逝，云婉又拿她当亲女儿看待，云音对云婉的感情越发深厚，两人渐渐情同母女。当年十岁的南泽被钦定为少主，南家宴请亲朋同贺，八岁的云音是唯几出席的云家人之一，还将身边的得力婢女音容送给了她。”
“迄今，音容已经离开云音十年，对她的事不甚清楚，认定玉叱觉是负心汉，不过是听信了以讹传讹的谣言而已。”
言一色慢条斯理地吃着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对玉叱觉和云音的关系并不在意，她想知道的是……
言一色将滑到脸颊的一缕乌发撩到耳后，漫不经心地问，“云家的绝学……莫非是音攻？”
迟聿暗红如砂的眼眸波澜不惊，唇角一勾，轻笑，“你很敏锐。”
“那就是咯。”
言一色借着吃面的动作，眉眼压低，心底一叹：音攻啊……是她最不爽的一门武学绝技！
“你说音容是南家主母身边的近人，她却出现在宁王府……是南泽派他过来的罢。”
言一色语气随意，迟聿不言，默认了他的话。
自两个月前，南泽作死惹了迟聿后，迟聿便乐此不疲地对南泽进行打击报复，眼瞅着和南家的关系越来越差，他的肆意妄为，惹怒了百里念口中的荒月‘老头子’，在用几封书信威逼利诱迟聿无果后，一怒之下启程来京，打算亲自教训他一番！
迟聿没心情应付‘老头子’，正巧又得知南泽派了云婉身边的音容来无忧国宁王府相助，本着破坏南泽一切好事的原则，加之离开丛京也能躲个清静，迟聿便带人过来了。
而来这一趟，老天给了他一个无比巨大的惊喜！
竟然让他得到了言一色的消息，还在来无京的第二日就抓到了她本人！
巧合的只能用缘分来解释，俗话说的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言一色不说话，迟聿更不是会说话的人，房中一时安静下来。
言一色微垂着头，举止优雅，慢吞吞地吃完碗里的面，到最后，连一口汤都不剩。
迟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更多时候是在敛目沉思，似乎是在想什么心事，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他不知道，看似安静沉默的言一色已经在心中做下了一个重大决定。
所以在听到的时候，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我改主意了，我要做言家继承人！”
言一色将面前的晚膳收拾到一边，一脸认真严肃地对迟聿说道。
她以为迟聿会冷嗤、会嘲笑、会质疑、会毒舌怼她，毕竟她几个月前还义正言辞地说过无意搅入言域纷争，结果今日就自己打脸了，他不可能什么感觉都没有！
然而，迟聿却是面无表情，一言未发，仿佛她只不过是说了什么‘今夜月亮真圆啊’的无聊话。
她默了默，颦眉，不由又坚定道，“我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迟聿只不过是因为她刚才的话想到了一些别的，有些愣神，没有不相信的意思，但见她努力‘求’自己回应的样子，执着中带着点儿憨萌，他唇角莫名一勾，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你说无意家主继承人之位时言之凿凿，可今日又如何？还不是完全变了说法！心思变来变去，谁知你会不会睡一觉，明日就把主意再改回来。”
言一色眯了眯眼，双手抱胸，面无表情道，“你等着看好了……明日我再改主意，就一辈子不睡觉！”
迟聿笑了一声，暗红孤冷的眼眸晦暗如深渊，语气平平，嗓音很轻，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问道，“为什么突然想做言家继承人。”
言一色咧嘴一笑，珍珠般的贝齿色泽闪亮，理直气壮开口，“因为……云家是言家死敌！”
迟聿眯了眯眼，冷声，“继续。”
“今日音容的音攻，实属我意料之外，险些中招，深觉音攻玄妙，我想要他们的武学秘籍！正巧，言家和云家是死敌不是吗，再有，言治锲而不舍地说服我去言域，南泽不遗余力地阻碍我去言域，我若还不入局，岂不是太不尊重他们的努力了！我带领言家灭了云家这个死敌，我能得到武学秘籍，言家能少一个威胁，不是很完美？”
言一色这一番话半真半假，她打算成为言家继承人是真的，但灭了云家……也就随口一说。
她本是无意在这个时空投入什么心力，笃定以过客的姿态逍遥下去，但云家竟然有音攻绝学，她无法丝毫不在意。
晕音律是她唯一的弱点，会用音攻的绝顶高手可谓是她的死敌！
虽说能胜过她的音攻高手，她至今还没遇见过，但……穿越这种荒谬的事都发生了，她实在没有底气认为这个时空里一定也没有能威胁到她的音攻高手！这种不确定，只要想想，就让她很……不爽。
云家是以音攻作为绝学的世家，还是能与一国皇室分庭抗礼的五大世家之一，底蕴深厚自不必说，其中的隐世高手想必也不会少。
这个时空里，如果有能让她在意的音攻绝顶高手，应该就是出自云家。
云家的存在，她是无法不在意了，既然动了心思，也有了兴趣，她不介意去言域走一遭，拿到继承人的位置，有和云家平视的资本，才能一起玩耍嘛。
到时，她手中有足够的筹码，面对云家便是可进可退，保证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生命不会受到任何人的威胁。
她是无法享受音乐的美妙的，毕竟是生理反应，难以完全控制得住，但从心理上讲，她对音乐……很喜欢。
言一色想到此，心底落寞一叹，手肘撑在桌上，两手托腮，心境有些雾蒙蒙的。
忽而，一只手从旁伸出，抬起了她的下巴，手指有力但冰冷，言一色不用想就知是迟聿，抬眼往身侧的某人瞄了瞄，神色淡淡，“干什么。”
迟聿脸色沉冷，瑰丽妖异的暗红双眸直视言一色的眼睛，眸中仿佛蒙了一层纱，情绪难辨。
迟聿听了言一色的那番话，怎么想都不信她会有如此雄心壮志，但一时也琢磨不出她有撒谎的意思，思绪正转着，就瞧见原本神采奕奕的言一色突然托腮捧脸，情绪好似有些低落。
他见不得她这个样子。
所以迟聿抬起了她的脸，让她面对他，强势占据她所有的心神……有句话他一直想说。
在言一色突然说她要做言家继承人时，他想到了她留给他的那封信上所写的她离开他的理由。
迟聿手指摩挲着言一色的下巴，俊美如天神般的脸上，神情似笑非笑，“还记得你说为什么要离开吗？”
言一色闻言，心下一动，瞬间就想到了她留给迟聿的那封信，神色狡黠，淡定从容地笑了笑，“记得……那么，如今改了主意，决定搞事的我，似乎有了待在你身边的理由呢。”
——抱大腿！哈哈哈！
‘待在你身边’，是迟聿几个月来听过最舒心的话。
他收回了捏住言一色下巴的手，一脸高深莫测，负手而立，俯视着言一色，霸道地开口，“管你有没有理由，一辈子都只能在孤身边，敢跑，打断你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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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冷脸：敢跑打断你的腿！
某棠戏谑：又是打断腿，你敢换一句威胁色色的话不！
陛下拔剑：砍断你的腿！
某棠幸灾乐祸：色色，有人要砍断你的腿！
陛下剑指某棠：是你的腿！
色色眯眼笑：你的腿哦！
某棠：……
造反造反了！都关小黑屋！
…………有事要说的分割线…………
朋友们，你们可爱的作者菌临时要出门聚会，会尽快回来的！但二更怎么也要晚上十点了~更新量会补齐的~
捂脸遁走（*/?＼*）

127 色色：怎么？怕我跑？（二更）
言一色压根不把迟聿的威胁恐吓放在心上，她眨了眨眼，有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要问，“我过一阵子去言域，陛下呢？”
迟聿淡漠脸，“孤不会让南泽如意。”
言一色了然地点点头，“反过来就是说，陛下会支持我成为继承人咯。”
迟聿不语。
言一色秒懂，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在言域继承人这件事上，他们意见能达成一致，完美。
言一色的心情一时更美妙了，开始吃起饭后甜点，吃了两口，见迟聿还像个窗一样站在她身侧，伸手一拽他的手腕，将他拉坐下来。
迟聿没想到会被言一色主动拉手，暗红深邃的眼里荡漾开几许波光，还不等他感受一下手腕上柔荑的绵软，言一色已经松开了手。
一块甜点递到了迟聿嘴边。
迟聿唇角无意识地下沉，眼皮掀了掀，顺着面前喂她甜点的手，看向了始作俑者言一色，就见她清丽绝艳的脸上，笑容璀璨，“尝尝。”
迟聿不想吃，但又不想被言一色看出什么，终究还是张了口，顺从了某人的‘好意’。
言一色自然地收回了手，喂了自己一块甜点，心下其实颇为迷惑，大暴君并不像她以为的那般排斥吃甜点，而且吃了后，也没见他有任何不适，更不若她第一次强塞他鸳鸯卷时反应剧烈……莫非是被她喂的多，吃习惯了？免疫了？觉得以前厌恶至极的东西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若是的话，那看来吃食上，他还真没有算得上弱点的地方。
言一色自己吃了一会儿，若有所思中，又顺手喂了迟聿一口，迟聿敢吃第一口，就能忍第二口，打定主意，若无其事地与她耗下去，不让她发现他的任何不对劲。
况且，言一色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间划过他的唇瓣，带起的些微战栗，让他一时心猿意马，并且还有几分忍耐克制下的享受。
房内灯火昏暗，但足够温暖，朦胧一片的光影下，言一色与迟聿并肩坐在桌边，一个悠哉地吃美食，一个恍惚中在走神，偶尔有一次喂食的交流举动，沉默无声中，两人之间的气氛和谐，流露出岁月静好的永恒安然。
言一色吃饱了，在房中安静温暖的气氛熏陶下，又想睡了，忽地，她想到了什么，将墨书做的最后一点吃食大口吞下，扭头看向迟聿，如画的眉眼间，流转着雀跃和得意的神采，犹如珠玉生辉，美的让人忍不住小心珍藏。
“知不知道言语为什么会和宁王府走在一起？”
迟聿眯眼望着无时无刻不在‘勾引’他的言一色，不可见人的心思蠢蠢欲动，但……他知道言一色肯定不愿意，且在宁王府了闻院花园中时，她曾在他手臂上抓了一把。
那般力道……
他毫不夸张的预测，如果她用全力对他下死手，他能被她一拳轰进土里！深埋地中，怎么拔都拔不出来的那种！
她似乎有一种怪力，爆发出来轻易就能要人命。
他若是敢来硬的……
迟聿认真琢磨了一下，也不是不行，就是，付出的代价，恐怕是……无可预料地大！
言一色觉得迟聿眼前的样子分外深沉，也不知在心底算计着什么，她一手撑着脑袋，饶有兴趣地挑眉，“陛下，是思虑问题时遇到瓶颈了？要帮忙吗？说出来让我听听啊，我可以免费帮你出谋划策。”
迟聿眸光犀利凛冽，不容置喙地拒绝，“无需你多管闲事。”
言一色耸肩，心底呵呵一声，她难得想乐于助人，大暴君竟然还不领情，算了，就当他没福气。
迟聿眸光一敛，旖旎心思一扫而空，言语之间尽是清心寡欲才有的凉薄冷漠，“言语的事，不到需要孤亲自过问的级别，有其他人在处理……你想知道她和宁王府之间的关系，孤让墨书去问。”
言一色闻言，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大暴君豪气啊！资本雄厚啊！似乎所有事都尽在掌握啊！
也难怪，他敢和南泽、南家交恶，有庞大实力撑腰，就是有底气。
言一色瞅了一眼迟聿，舌尖顶顶下颚，面无表情道，“呵呵，行，虽然我也了解的八九不离十，但和墨书对一下消息，更有保障！明日我就找他！”
迟聿一听，心下不对味，不动声色扫了言一色一眼，决定今夜就把墨书派出去。
言一色在脑海深处刮了刮记忆，发现没什么可跟迟聿说的了，伸伸懒腰，掩手打了个哈欠，漆黑灵动的大眼睛里，涌现透明水润的泪花。
“陛下，天色不早了，明天见。”
言外之意就是，我要睡了，你该回那儿回那儿去。
迟聿没有离开的意思，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孤也在这儿。”
言一色促狭地笑，“怎么？怕我跑。”
“你想跑？”
迟聿反问，咬重了‘想’字。
言一色撇了下嘴，知道只有同意才是自证清白最好的方式，她站起身，往里间走去，“随你咯。”
言一色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转头冲迟聿笑，一脸坦荡，“陛下要不要和我睡一张床？”
迟聿不傻，这话其他人说，听起来像邀请，带着暧昧暗示，但从言一色嘴里说出来，就绝不是这个意思。
但这不妨碍迟聿应下就是了。
……
言一色和迟聿睡在了一张床上，很单纯地那种‘睡’，一人靠里，一人靠外，男女有别，泾渭分明。
夜更深更静，房中的光线、温度、香味都十分适合睡觉。
迟聿一向是睡眠困难户，言一色是沾枕头秒睡的典型代表，但今时今夜，两人却完全反了过来！
怀着沉甸甸心思的迟聿，感受到不远处言一色的气息，心神不自觉的放松，连日连月废寝忘食累积在骨血深出的疲累，像开了闸的洪水，朝他整个人席卷而来，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
反而是上床前一脑袋睡意的言一色，睡不着了，在床上越躺越精神。
她忍不住转过头，面向已经人事不省的迟聿，瞅着他无可挑剔的面孔和比例完美的身材……无声叹了口气。
大暴君对她的好，她看在眼里，她跑了，他执着地将她逮回来，尤其白日那个拥抱，给她的感触最深……
她几乎已经肯定，大暴君是喜欢她的，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但要说爱，也不至于。
她并非是抗拒谈恋爱的人，如果不是时空不对，她愿意和他试试。
只是……
言一色摸了摸自己的心，眼帘垂下，她始终无法融入这里的啊，她对故土有太多的牵挂，那里有太多人承载着她的思念，大暴君与这些相比，真的……会是她舍弃的一方。
而且，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不属于这里，总有一日，她会有机会离开的。
既然注定要走，就不必和任何人有刻骨铭心的情意，否则，不是害了对方吗？
等言域的事情结束后，她还是找个地方隐居罢，她留在大暴君身边，终究对他没什么好处。
她的心思到底不纯，也不够真诚。
言一色看了一眼迟聿，收回目光，安静地望着帐顶，手指轻轻卷着胸前的头发，睁着大眼睛，神色慵懒。
诶，她方才坦然地让大暴君上床，接受他的监视，一是想打消他怀疑她再次偷跑的顾虑，二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对她动手动脚，不会的话，那就是相安无事，对谁都好。
会的话，就一拳轰碎床、一脚踩裂地，用绝对的实力警告他——少对她动歪心思！
他们之间只有明面上过的去的朋友关系就够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此时此刻大暴君已经身心松懈，睡了过去，哪有对她动手动脚的意向？
反倒是她，脑子清醒的很，刚才还多看了几眼人家的脸蛋和身材！
她以为自己可能会是被骚扰的一方，没想到自己做了那个骚扰对方的人！
言一色念及此，脸蓦地一黑，气的闭上了眼。
数羊，睡觉！
－－－－－－题外话－－－－－－
色色和陛下的感情眼下处于互生好感阶段，而且色色压根想象不到陛下有多在意她……
他们之间需要慢慢来，慢慢来……
三更要十一点了，太晚了，大家可以明天看~o(*￣︶￣*)o

128 言语和言序（三更）
宁王府，了闻院。
夜深人静，正房内却是灯火通明，言序坐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本书，看得专注投入，脸色如雪苍白，气息轻柔绵长，低垂的眉眼间一片无害圣洁。
菡萏第五次端着养生汤靠近言序，眼中一片浓重担忧之色，低声劝道，“公子，夜深了，您还是早些歇息？”
言序仿佛没听见，不予理会。
菡萏将养生汤放到了书案旁边，又道，“公子，夜深天寒，用些热汤，再继续看书也无妨。”
“放着。”
言序视线还在书中字迹上，缓缓开了口，声音极淡。
“是。”
菡萏心中微松口气，劝不动公子休息，能劝动公子喝些补汤也是好的。
菡萏默默收拾了一下书案上凌乱的边边角角，而后无声退了下去，在出了房门，还未走上几步时，远处迎面而来一个身影，手中提着一个灯笼，身影漆黑模糊不清，灯笼的光亮倒是惹眼醒目。
菡萏停下了脚步，待那身影靠近，才看清是她家公子甚为青睐赏识的表少爷，屈膝一礼，疑声道，“表少爷？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言语依旧是那副头戴白色护耳、身穿宽袖衣袍的打扮，孱弱之姿与言序如出一辙。
她微微一笑，“我睡不着，见今夜月圆明亮，便出来散步闲逛，特意来了闻院看看，若是你家公子还没睡下，便邀他一同赏月……看房中灯火还亮着，想来我能如愿以偿了。”
菡萏闻言，低声道，“表少爷好兴致……请随奴婢来，公子在房中看书。”
“好。”
言语随菡萏一同走进了正房。
……
“公子，表少爷来了。”
菡萏站在言序的书案面前通禀完，便躬身退了出去，言语缓步上前，寻了个椅子，坐在了言序对面。
她静坐片刻，见言序似沉溺书本，无意关心外事的样子，眼中涌起一片暗色，主动开了口，“今日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没想到，排在天下青云榜前五十的音容姑娘，也奈何不了言轻。”
听言语提及言一色，垂头看书良久的言序放下手中书册，端过不远处的养生汤，拿着勺柄，在灰褐色的汤水中搅动着。
“你深夜找我，什么事。”
被言序看穿自己前来是别有目的，言语早有预料，并不觉尴尬，一脸平静道，“言轻如今不知所踪，在知道宁王府是敌人后，必然费尽心思躲藏，眼下找她犹如大海捞针，且她身手不俗，既然连音容姑娘都输了，看来你的人就算找到了，也抓不住她！她若有心去言域参加言家继承人的正选，谁也拦不了她！”
“她武艺的确非凡。”
“那她可会去言域？”
“去又如何，不去又如何。”
言序语气平淡，带着显而易见的敷衍。
言语早已习惯，笑道，“看你镇定的样子，似乎已经有了对策，就算她去，也有办法让她拿不到第一！”
言序不语，没承认也没否认。
言语顿时心中有数，同时大松口气，心底冷笑，言轻，纵然你武艺高绝，能胜过所有庶出之家的俊杰才子又如何？继承人正选的比试规则和内容，可是掌握在所有长老手中！那些人可是活的够久的老怪物，手段千奇百怪，单纯在武学上压不住你，总有一项别的能让你一败涂地！
言语来之前怀揣的心事一时间解决了大半，还有另一半……
她脸色冷凝，严肃道，“言明的那个女人和孩子，可有了消息。”
言序搅动养生汤的手一顿，抬起眼，冷漠无情地看着言语，声音低弱，带着不想理人的颓废，“一个时辰前，在京中西北的一处宅院里找到了他们的踪迹。”
言眼眸语一缩，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这下，你们可是完全信我了？言明两年前，的确与一名神秘女子暗中往来，一年前那名女子生下了两人的儿子，他们被言明保护的滴水不露！若不是我用手段从他身边近人口中套出这样的秘密，自以为将他打压到毫无还手之力的你们，怕是要被他反将一军！”
言语是主动来投靠宁王府的，不是假心假意打入内部为言明和言治做细作，而是真心实意愿意站在宁王府这一边，对言明和言治进行报复！
言语怀着自信和期待来到言域，参加了家主继承人的预选，但事情完全超出了她的意料，她自以为能傲视群雄，赢的第一！却不想是被别人惨虐，丢尽了脸面！这些过往历历在目，已经成为她摆脱不了的噩梦！
她深受打击，心里不安又脆弱，但就在这个时候，言明和言治舍弃了她，转而选择了言轻！
被抛弃，她既恐惧又怨恨，而言轻曾经是她唾弃嘲弄的人，如今却得到重视，这样的反差，叫她如何能接受？预选上被虐身在先，心灵摧残在后，身心的双重折磨下，她几近发疯！
而后不久，她留在丛京的人给她递了消息，说南易亲眼确认，言辞没有死，他还与其交了手！
自得到这个消息后，她便有了不好的预感，心中越发不安，先是南易自杀而死，后是，她安插在言治身边的眼线传回了消息，得知言治已经知晓当年其唯一男嗣被害的真相！
她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也无人能帮她，言治不可能再像以往那般器重她，同时，她因为言治和言明抛弃了自己，怀恨在心，没有犹豫多久，便选择投奔两人的敌对方！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与他们斗到底，不死不休！
言语明白她想进入宁王府的大门，需要敲门砖，所以她盯上了言明，派身边的催眠老者沃野伺机而动，意图从言明那里，查探出言家的一些机密。
言语的运气不错，沃野有一定的实力，还擅长催眠，真叫他得知了一个关乎言明成败的秘密。

129 言语和言序【二】（一更）
所有人都知道，三年多前言明的子女死的死残的残，唯一能指望的嫡长子，身体还是每况愈下，他后继无人，所以几位长老联合庶出一脉才闹出了重选家主继承人一事。
言明自然不想少主之位落入旁人之手，在遍地寻访名医救治嫡长子的同时，暗中也在和自己的妻妾造人，意图再生出一个能占住少主之位的儿子出来。
他与府中女人行房之事明显变的频繁起来，庶出一脉和南泽自然察觉出他的意图，不遗余力暗中阻挠，言明在与两方人马斗智斗勇中，接连败北，最终竟是没有一个儿子存活。
后来，南泽让人给他暗中下了绝育药，他在女人身上就是再努力，也是白费功夫。
时日一长，身边女人再无人有孕，言明自然也察觉出了不对，他查出身体里被人下了药后，暴跳如雷，怒不可遏，对南泽和以宁王府为首的庶出一脉愈发仇恨！
言明想再生出个儿子的期盼，就此成为泡影。
这件事情看似就此结束，但实则不然。
上面所说，只是包括南泽、宁王在内的外人了解的所谓真相。
而实际上，言明想在短短三年内，生出一个健全继承人的意图，从一开始就是刻意表现出来的，为的就是吸引南泽、宁王的注意力，引发明争暗斗，一来一往间试探对方实力，从他们露出的破绽中顺藤摸瓜，清理隐藏在身边的细作暗探，另外借着混乱，掩盖他暗中与一神秘女子的来往，明面上看着，他似乎节节败退，最终还被南泽的人下了绝育药，但其实真正胜的人是他！
早在南泽还未动下绝育药的心思之前，与言明秘密来往的神秘女子就已经有孕，至于绝育药，他也根本没中招，只不过故意表现出无法生育的假象而已，且没过多久，那神秘女子就生下了一个儿子。
彼时言域局势紧张，暗流涌动，并不安全，所以母子二人长居无京，言明安排了自己最为信任的人日夜保护。
无京是宁王府的地盘，但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先不说，宁王他们还不知道母子俩的存在，就是知道了，派人四处寻找，也想不到他们就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言语身边的沃野，得知的情报并不详细，只是知道了母子二人的存在，且就藏在无京中！
她拿着这个机密，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获得了宁王等人的初步信任，她以表少爷的身份留在了宁王府，暗中和宁王府的人一同在无京找寻母子二人的下落。
宁王等人对言语带来的情报将信将疑，对她一直处于观望斟酌的态度，这一点言语心中很清楚，所以她比谁都迫切找到母子二人，查验他们的身份，证明她带来的机密真实可靠！
眼下从言序口中得知已找到他们的下落，可谓喜不自胜。
“既然人已找到，就简单了，再派人将他们杀死！便能以绝后患！”
言语神色狠毒，说着对宁王府最有利的做法。
言序琥珀色的阴戾眸子扫过言语，语带讥诮，“那女人是阳慧长公主！”
言序的人在无京西北一处宅院中，找到了言语口中那对神秘母子的踪迹，顺着线索一路追查下来，得知了那女子真正的身份，让人想都不敢想——无忧国皇帝唯一的妹妹，明面上膝下无子的阳慧长公主！
言语脸色一僵，半晌才回过神，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两眼有些发直，“阳慧长公主？和言明秘密来往的女子竟然是她！两人还有一子……”
她语气里满是震惊，又好似想到了什么，声音陡然变的尖利，“她是皇家公主，是失了驸马寡居长公主府的女人啊！怎么能和已有家室的言明暗通款曲，做出如此伤风败俗的事情！两人的关系一旦暴露……”
言语脸色惊变，话音顿住，说不下去了，她看了眼对面波澜不惊的言序，骤然意识到自己失态，暗自咬紧下唇，坐了下来。
言序慢慢喝起养生汤来，低垂的眉眼间一片不问世事的凉薄冰寒。
言语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过了片刻，才一字一顿道，“杀了他们母子二人一劳永逸，看来不可行……但若放任不管，言明在正选大会结束后便会公布他一岁亲子的存在……到时，世子就算胜出，少主之位恐怕也无法完全落到他手中！言明定然会以自身血脉尚在为由，为那一岁幼子揽过少主之名，而世子只得少主之权……那孩子是变数更是隐患，待他长成，必然会和世子再争家主之位！”
言语说罢，又冷笑一声，“言明真是只老狐狸，只怕他一岁幼子的存在，连我父亲、他的亲弟弟，都毫不知情！他一边与我父亲对言轻穷追不舍，将赢得继承人之位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一边又藏了这么深的后手……”
言语眼里的恶意和嘲弄几乎满溢出来，“言明恐怕也没打算让言轻继任少主，她即便应他的期盼赢了，不过也是得到少主之权，等他和阳慧长公主的儿子长大后，便将放出去的少主之权再夺回来，这样，言域的一切便一直属于他自己的血脉……哼，言明真是好算盘！”
言语见自己说了这么多，言序依旧无动于衷，她心下一凛，忽然有些心慌……是不是她哪里说的不对，被他认为愚蠢，一直在心中看她笑话。
言语斟酌片刻，于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张口，“你倒底是何打算？可有什么事情要我去做。”
她话落没多久，言序饮下一口养生汤，放下手中勺柄，高深莫测地冷睨着言语，“有……杀死阳慧长公主的孩子。”
－－－－－－题外话－－－－－－
下午六点见~

130 色色：陛下，要不你传唤她来花厅？（二更）
言语一惊，脸色沉下，“你的意思是，在正选大会之前，杀了那孩子，让言明的盘算成为泡影？这不好得手……你要我如何做。”
在她看来，杀阳慧长公主的孩子无异于铤而走险，一来她是皇室中人，身份尊贵，保护她的人自然不少，二来言明拿她的孩子当眼珠子看，派过去保护的人必然是厉害角色，防守之严密难以想象，企图杀了她的孩子只怕艰难。
况且，就算真的成功了，先不说言明狗急跳墙会不会做出鱼死网破的事，阳慧长公主就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万一找上无忧皇帝，说动他对宁王府打击报复……到时的局势只怕不妙。
不过，言序既然敢如此提议，应当是自有城算，她眼下需要做出点什么，在宁王府站稳脚跟，这次是个机会，她若放过，再等下一个就不知猴年马月了，对她来讲，时间拖的越长，局面就越难说，她依言照做就是。
言序并不说透，“后日你自会知晓。”
话落，他起身，朝里走去，“来人，送客。”
言语注视着他的背影远去，直到菡萏进来，轻声说送她出门，才缓缓站起来，满腹心事地回了留白院。
……
翌日，无京中的鸿雁山庄。
待客的花厅里，一身华丽绛紫锦袍的祁东耀坐在椅子上品茶，喝第一杯时，他还有兴致环顾花厅的布置，欣赏一下挂起的字画，喝第三杯时，他已有几分不耐烦，一朵朵折了花瓶里的鲜花，喝第五杯时，他脸色阴沉下来，手指扣着木质的座椅扶手，扣出了好几个小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杰作’，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不远处拿着掸子扫灰尘的墨书，“你们鸿雁山庄的座椅不行啊！这用的什么劣质木材做的，随便拿手扣一扣就掉木渣，一看就是便宜货！”
一袭撒花纯面百褶裙的墨书手上动作不停，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抚媚娇艳的脸上笑意动人，“便宜货用来招待便宜货……哪里不合适，耀世子你说一说。”
祁东耀一噎，暗恼自己给了墨书话柄！咬牙切齿地哼哼一句，“没有不合适！方才本世子那是鸡蛋里挑骨头，这鸿雁山庄里待客的座椅，都比得上宫宴规格了！”
见祁东耀改口，墨书继续拿着掸子干自己的活计。
山庄里的下人够用，本轮不到墨书亲力亲为，但她不久前得知她家陛下和言妃娘娘睡在一间房里，眼瞅着日上三竿还没起来，心情就莫名激动，浑身热血沸腾，她要找点事情做，才能掩饰一下兴奋到轻颤的手脚。
至于祁东耀，他是一大早就赶过来的，墨书问他来意，他憋着不说，非要等迟聿出来，当面亲口说。
墨书无所谓，随他故弄玄虚，这花厅里，她正好有个人做伴，也能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压抑住脑中的胡思乱想。
“墨书，陛下怎么还未起？”
祁东耀这句话已经问了第十次，一个字都未改，墨书也回了句她说过十次的话，“陛下何时起，我不敢置喙，你着急就去敲陛下的门。”
“唉……”
祁东耀唉声叹气，他可不敢，因为他不想死，更不想被主子打成残废，主子的残暴之名，那是闹着玩儿的吗？万一他的贸然敲门，惹怒了不想被打扰的主子，他今日就别想从鸿雁山庄走着出去了！
“主子主子主子……”
祁东耀垂头丧气，耸拉着肩，嘴上开始不停地念叨，连珠炮式的‘主子’声甚为吵闹。
远处，蹲在一个角落里打扫屏风底部的墨书，忍不住皱了皱眉，‘蹭’地站起身，眼睛锁定祁东耀，正要说上几句，眼角余光忽见一道倩影出现在花厅门口，身穿一袭曳地水袖百花裙，身姿曼妙，气质脱俗，不疾不徐踏进花厅，行走间带着说不出的慵懒和清灵。
墨书不看她的脸，就知她是谁，毕竟这山庄里除了婢女，就是他主子身边唯一的女人——言妃娘娘！
不过……怎么言妃娘娘一个人来了花厅，她家陛下怎么没一起？这不正常！
不行，她要去浮云院看看！
墨书想着，身影如鬼魅般，从花厅窗户溜了出去。
“咦？这不是耀世子？我还没走进来，就听见你疯魔的念叨了……”
言一色坐到了祁东耀身边，身体斜靠在椅背，手肘撑在扶手上，扭头笑问，一脸揶揄，“你想吃竹子？口味很独特么……”
等了半晌总算见到大活人的祁东耀，刚坐直了身体，就听言一色来了这么一句，差点闪到腰，他吃什么竹子，他想见主子！
祁东耀若无其事摇头，一本正经道，“我那是在念经……”
“奥……”
言一色没多想。
祁东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言一色看，神色间流露出惊艳，“我这回真的信了你和宁王府表少爷长一样，但总感觉你们不像……而且你比她好看多了……”
言一色笑容灿烂，随手打了个响指，肯定道，“耀世子慧眼哦。”
祁东耀见她这一笑，一时失神。
“你来找玉公子？”
言一色一边说着，一边在花厅四下看了看，没发现其他人的身影，“这里除了你，没别人？”
奇怪，她不久前换洗好，从浴房出来后，问了山庄里的婢女，说墨书就在花厅啊，怎么只有一个瞎念经的世子。
祁东耀狐疑地朝四周看去，“有啊，那不是……咦？”
祁东耀正想给言一色指墨书的方位所在，却惊奇地发现她人不见了！
莫非……她在躲言妃娘娘？她和陛下都还未向言妃娘娘表明身份，想继续伪装下去？若是的话，她今日未易容成冰峰的模样，是该躲开！
祁东耀一时之间心念急转，“刚才还在这儿，可能在本世子没注意的时候，出去干别的事儿了。”
言一色闻言起身，祁东耀一把拦住，“你去哪儿？”
“找人。”
言一色要去找墨书问言语的事，无意与他多说，但祁东耀一下子站起，一脸热情，“本世子帮你！在花厅坐了几个时辰，手脚僵硬，正好活动活动。”
言一色无所谓，“那走罢。”
祁东耀顿时精神抖擞，正要迈步和言一色走出花厅，忽听花厅外飘进一道低沉凛冽的声音，“走去哪儿？”
祁东耀浑身一个哆嗦，定睛一看，正走进花厅的人果然是他家主子，脸上立即浮现谄媚的笑容，正要开口问礼时，才发现，他家主子——没易容！
他霎时扭头去看言一色的反应，见她一脸淡定，唇角含笑，顿时恍然，方才大概是他想错了，言妃娘娘已经知道他家主子的身份，且看二人的样子……似乎已经重归于好了！
迟聿目不斜视走过祁东耀身边，顺手将站在他身边的言一色拉走，两人在花厅的主位落座。
看着迟聿的真容，祁东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家主子什么意思？言妃娘娘可在呢，这是要暴露他不仅认识玉叱觉，还知道假扮玉叱觉的人是他家主子？
言一色瞅了一眼呆立的祁东耀，一时也摸不准他和迟聿之间怎么回事，扭头问道，“他知道玉叱觉和你的关系吗？”
迟聿端起手边早已备好的茶盏，轻描淡写道，“自己人。”
言一色闻言愣了下，下一瞬露出了然的笑，“原来宣平侯府的世子，竟然是你的属下！”
祁东耀这下也不迷惑了，明白能打开天窗说亮话，他找了个靠近言一色的位置，正要坐下，迟聿斜睨他一眼。
祁东耀吓了一跳，不明所以。
迟聿懒得看他那副蠢样，冷嗤一声，“不是坐的手脚僵硬？站着。”
祁东耀脸色一肃，站直站好，虽然不懂为什么，但他清楚，自己……被罚了！
言一色修长双腿交叠，闲适地转着手腕上的镯子，眼瞅着迟聿，笑道，“我要找墨书，不久前她在这里，但如今不知在哪儿……陛下，要不你传唤她来花厅？”
这样她就不用找了！
迟聿神色不动，垂眸饮茶，他自然知道言一色为什么找墨书，就是知道，所以才在不久前见到她时，将她支开了。
墨书在言一色进花厅时偷溜去找迟聿，正犯难如何探知房中情况时，收拾妥当的迟聿走了出来。
言一色昨夜很晚才睡着，所以今日才晚起，她起身的时候没发出任何动静，可深陷睡眠中的迟聿还是有感觉，但因为不想醒，所以他未动，又眯了一会儿，才穿衣起身。
出来后，他一听言一色去了墨书所在的花厅，就明白，她是冲着墨书去的。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给墨书指派了一个临时任务，把人支走了，墨书甚至没来得及通禀，祁东耀也在花厅。
迟聿再次看了眼杵在他面前的某人，觉得他越发碍眼。
“墨书不久前接到底下人的消息，出去处理事情，不在山庄。”
“好吧。”
言一色不疑有它，玉白纤细的手指，点了点手腕上触感圆润的桃花玉镯子，“那就没办法了……言语的事，只能等她回来再问。”
祁东耀闻言，眼睛发光，觉得是时候表现了，朗声道，“娘娘，言语的事情也可以问我啊，我知道！”
言一色挑了挑眉，饶有兴趣望向祁东耀，迟聿沉了沉脸，想把手中茶盏扣祁东耀头上！
－－－－－－题外话－－－－－－
三更十点朋友们~

131 陛下：孤觉得你还是杀了他更好（三更）
祁东耀不知为什么忽觉四周凉飕飕的，他小心翼翼看了迟聿一眼，见他垂着眼帘，看不到眸光，脸上也无任何表情，心中一阵发虚。
他……也没说什么啊？看言妃娘娘那么想知道言语的事，他满足了她的要求，主子不应该高兴吗？
祁东耀这边一肚子疑惑，那边言一色已经开口，说了她从沃野那里得知的言明在无京中藏了女人和孩子的事情。
祁东耀试探地说了几句有的没的，见迟聿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将他知道的事情，尽数告知了言一色。
基本就是言序也查到的那些东西。
言一色在听到和言明暗度陈仓的女人，竟然是无忧国的阳慧长公主时，着实惊了一下……言明不愧是一域家主，心思深，胆量大，挑中的女人如此有身份，让人轻易动不得。
不过，阳慧长公主的身份是双刃剑，虽然能让宁王府忌惮，不敢下手，但他如果处理不好自己和她的关系、言域和皇室的关系，还有那个兼具言家和皇室血脉的孩子，只怕会招致灭顶之灾。
言一色和祁东耀聊完言域，又聊了些别的，无京的局势啊，京中的风云人物啊，奇闻异事啊……
虽然大多都是祁东耀在说，言一色在听，但已足够让被冷落的迟聿心生不满和怨气。
他忽地掀起眼帘，暗红霸道的眼眸锁住正在兴头上的祁东耀，声音阴沉危险，“你今日上门的目的，就是找孤的女人聊天？嗯？”
祁东耀正说得欢，冷不丁听到迟聿这一句，张开的嘴巴一僵，下一瞬，匆忙合上！
他就是再傻，此刻也明白他家主子为什么莫名给他脸色看，何况他也不傻——因为他占据了言妃娘娘的目光！他家主子占有欲作祟，能高兴才奇怪了！
祁东耀识趣地一拍脑门，好似才想起正事，脸色一肃，拘谨地冲迟聿道，“主子要不提，我还真忘了……主子恕罪！”
说着，他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封洒了金粉、带着馨香的宫宴请帖，双手举着，恭恭敬敬呈给了迟聿，“主子，这是太子殿下命人送到我手上，嘱托我转交给玉公子的仲秋宴请帖。”
迟聿没有接，见言一色似乎很是好奇，向她递了个眼神，“想看就看。”
言一色闻言也不客气，拿过祁东耀手中份量不轻的贵重请帖，翻了翻，瞅了一遍上面的内容，便合上。
“一年一次的仲秋节到了呢。”
言一色感慨了一句，想想她穿越过来的时候，还是早春，如今转眼，已到了阖家团圆的节日。
团圆？
言一色心下微微抽痛，她想要的团圆恐怕再难实现，而没了她的那个时空，仲秋节对很多人来……也难以高兴罢。
言一色没让自己再想下去，眯了眯眼，转头朝身边的迟聿笑道，“请帖上的内容言辞恳切，落款是太子亲笔，诚意十足，看来，他对玉公子很看重啊！陛下去不去？”
迟聿无所谓去或不去，宫宴大多枯燥无聊，但他觉得言一色似乎喜欢热闹，当下没有一口回绝，“先搁着。”
“嗯。”
言一色想想，又提醒一句，“明日就是。”
迟聿随口一句，“如此晚。”
他指的是请帖送来的晚，一般宫宴的请帖少说也要提前三四日送到各人手中。
祁东耀对迟聿的话外之意心领神会，笑着解释，“昨日玉公子随我去了宁王府，无意中闹了一场，太子殿下这才得知玉公子来到了无京，临时亲写了一份宫宴请帖，因为不知玉公子下榻何处，所以派人将请帖送到了我手上，托我转交。”
言一色拨弄了下手上镯子，瞥了一眼迟聿，“还是你来的晚。”
迟聿没说什么，吝啬地看了一眼祁东耀，语气平平，但音调锋锐，“还有事？”
这是变相赶人了！
祁东耀秒懂，他相当识时务地开口，“没有！眼下快到饭点了，府上母亲还等我回去用膳，主子若没有什么吩咐……”
迟聿挥手。
“属下告退。”
祁东耀话落，走出花厅，然后，麻利地开溜！
花厅里一时只剩下了言一色和迟聿。
周遭终于安静，也没有碍眼的其他人在，纵然言一色不和迟聿说话，迟聿也不觉得无聊，他很享受两人独处，尤其是有她在身边时的宁静。
言一色在想要不要去仲秋宫宴，过一阵子去言域，是铁定不变的行程，但在去之前，他有些在意阳慧长公主以及她和言明的孩子。
言明的打算，她已经从祁东耀的口中知道，她如今有心做言家继承人，而那个孩子的存在，对她来说，其实正合她意——只有权没有名，而且在他长成后，还要将权利移交给他。
言明的精心算计，完全符合她的未来打算！
拿到言家的权，达到自己的目的，然后还能在一个合适的时间点，毫无牵绊地抽身而退！
到时，她依旧只是她自己，而不是担负撑起言家责任的少主！
所以，那个孩子必须活着，还要健康地长成！
言一色眼眸幽幽发亮，那个孩子再过不久，应该就会被秘密送往言域，左右她也会去，干脆同行好了，还能保护他万无一失。
那，阳慧长公主，她有必要见一面了。
言一色在心中慢悠悠地做了决定，抬脸转向还在喝茶的迟聿，“陛下，仲秋宫宴，阳慧长公主可会去？”
迟聿侧脸看她，暗红如砂的眼眸神秘妖美，脸上似笑非笑，“你想见她。”
“我想护送她和言明的孩子一起去言域。”
“孤觉得你还是杀了他更好，杜绝他日后长成与你争权，省事。”
“我倒觉得，留着他日后与我争权，更有意思……毕竟，与人斗，其乐无穷啊。”
“随你！何必管她去不去，长公主府没长脚跑不了，凭你的本事，何时何地都能潜进去，要她生要她死，都在你一念之间。”
“陛下，我今日才发现，原来你也会拍马屁。”
“你的意思是，孤吹嘘了你的实力，其实你很弱。”
“啊不……我知道你那是实话实说。”
“想去宫宴就直说，你扮作婢女，跟孤一起进去。”
“又是婢女？”
“侍卫也行。”
“那还是婢女！我说，无忧国太子是因为玉叱觉的医术才如此以礼相待吧？”
“你担心我不懂医，到时被他邀请治病救人，会露馅。”
言一色勾了下唇，“嗯哼。”
迟聿看她一眼，抬手，一掌盖在她发顶，意味深长地笑，“那到时，就要靠你这个婢女浴血奋战，将孤救出去。”
言一色：“……”
……
转眼到了宫中设宴的这一日。
迟聿以玉叱觉的身份显露人前，言一色易了容扮作他的婢女，两人坐宣平侯府的马车，与祁东耀一起进了宫门，到了设宴的长乐殿。
三人来的有些晚，殿中的气氛正酣，觥筹交错，热闹谈笑，乐声绕梁，美人起舞，酒香、熏香、脂粉香混合在一起，浓郁扑鼻，算不上太难闻，但让从外进来的人，有那么一阵，觉得很是不舒爽。
迟聿已然冷了脸，暗自闭了嗅觉，言一色在听到殿中乐曲声时，就闭了听觉，唯有祁东耀，似乎很喜欢这种场合，一头扎进殿内热闹的人群中，几句话就与人打成一片，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迟聿抬眼一扫，便瞧见了上首席位的寒瑾，寒瑾也几乎同时看向了他。
迟聿没有给寒瑾回信，寒瑾以为迟聿不会来，没想到眼下却在宫宴上见到了他，一时的怔愣过后，便是微笑颔首。
迟聿带着言一色向他走过去，寒瑾四周坐了不少身份尊贵的男男女女，其中不乏言一色见过的人，但迟聿只和寒瑾见礼，“太子殿下。”
寒瑾起身，言语中几分敬意，“玉公子。”
说着，请他坐到了自己身边的位置。
言一色微垂头跟过去，侍立在迟聿身后。
寒瑾没有向众人介绍迟聿的身份，但却敬重有加，众人一时心思各异，探究的视线不时往迟聿这边扫，言一色免不了也受到波及。
但对她没什么影响，她视线落在中央高台上美人们的曼妙舞姿上，看的津津有味。
忽而，一道格外炙热的视线从她右手边袭来，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一时收回了目光。
这视线倒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了迟聿身上，但因为她就站在迟聿身后，所以也感受到了。
言一色抬眼望去，就见明目张胆瞪着迟聿的九公主，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言一色挑了挑眉，嘴角噙着笑意，原来是九公主啊，自己假扮成她在宁王府大闹了一场，她事后定然已经知晓，以她霸道又狠毒的性子，只怕做梦都想把自己找出来，碎尸万段呢。
眼下，自己就在她面前，但易了容，可惜，她认不出来。
但大暴君版玉叱觉，她即便没见过他本人，但方才寒瑾的那一声‘玉公子’，她应当也认出来了。
她知道自己是被玉叱觉带走，所以才用那种快要喷火的眼神瞪着她身边的大暴君。
言一色正琢磨着九公主的心理，忽然手腕被人一拉，她垂眸，就见拽着她的正是迟聿，顺着他的力道走，她便从迟聿的左后方走到了右前方，将他挡在了自己的身侧，而九公主从右边射过来的目光就全落在了言一色身上。
言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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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陛下：孤怕自己会忍不住挖了她的眼睛（一更）
迟聿大庭广众之下，拉着言一色的人，将人带到自己右前方，带着似有若无的暧昧，一时间惹来众人注意。
寒瑾不动声色，垂眼看着杯中酒水，猜测着两人关系匪浅，认为言一色只怕是个暖床婢女。
若只是不沾身的婢女，让她换方位站着，说一声不就好了，何必拉人家的手？
所以，一定有更深层的关系。
在场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想的。
言一色顾不上外人脑补了什么，她一边尽责地站着，替迟聿这个‘主子’挡枪，一边饶有趣味地看了几眼九公主，看着看着，倒叫她注意到了九公主旁边的一个鹅黄宫装的女子。
她样貌自不必说，肤若凝脂，顾盼神飞，水眸明亮，红唇诱惑，绝对的美人一个，只是她虽看着端庄娴静，但时不时扫向自己，啊不，准确说，是扫向大暴君的目光……有些异样啊！好像有些爱慕的成分？
言一色默默扭头，借着矮身给迟聿夹菜的机会，小声问，“九公主旁边的鹅黄美人是谁啊？瞧着在觊觎你。”
迟聿顶着的是玉叱觉的脸，这张脸虽比不上他本身的样貌，但放出去也是个绝佳美男子，再加上他流露出的气质，高冷疏离，孤傲清绝，实在也是个魅力值满星的男人。
有女人看上他不奇怪。
迟聿端正坐在席位上，没有动面前的任何菜品和酒水，除了偶尔回几句寒瑾的话，便一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理谁也不看，眼下言一色靠近，他倒抬起了脸，细细瞧着她，压低嗓音，“十公主……她倾心玉叱觉，每次都用那种恶心的目光看他……你站好了，莫要让她的眼神落在孤身上，孤怕自己会忍不住挖了她的眼睛，到时，你做好浴血奋战的准备。”
言一色眼角抽了抽，瞪了迟聿一眼，微笑，“呵呵。”
她将玉筷强势塞进迟聿手里：吃你的吧！
然后站起身，尽职尽责地做他的婢女。
迟聿扫了眼手中玉筷，拿好，伸过去夹菜，可他手腕忽然一抖，筷子掉地上了。
迟聿制造了一个不是意外的意外，理所当然地放弃吃菜，收回了手。
言一色：“……”
两人方才的话因为小声，完全淹没在四周的嘈声中，没有人听见，但两人之间的一举一动，有心人看的很是清楚。
……
九公主死死盯着玉叱觉，虽然因为言一色的遮挡，她几乎看不到玉叱觉的身影，但她依然没有移开视线，将恨意的目光聚焦在言一色身上，恨不能在她身上戳个洞出来！
她越看越坐不住，想报复玉叱觉的念头蠢蠢欲动。
忽而，她想到了什么，眼睛瞄了一下身边的十公主，阴森一笑。
九公主拿起酒壶，倾身靠近心不在焉的十公主，为她倒了一杯酒。
十公主回神，低头望了眼倒满的酒杯，温婉平静的脸上，一片甜美柔和的笑意，“多谢姐姐。”
九公主姿态张扬，毫不留情地说着带刺的话，语调婉转暗藏蛊惑之意，“妹妹，想要一个人，干等着可什么都得不到！方才，玉公子亲昵地牵那婢女的手，你也看见了！两人之间肯定不纯洁，指不定人家都已经被收房了！你瞧，那不要脸的婢女，在大庭广众之下都敢勾引玉公子，又是弯腰夹菜，又是窃窃私语，还借睇筷子的机会碰玉公子的手……”
十公主默默听着，拿过酒杯浅酌，眼帘垂下，眸色一时幽暗。
九公主说的兴起，干脆起身离席，走到十公主身边，挨着她坐，在她耳边，更是说的肆无忌惮，“妹妹，玉公子可是难得来京城，你要把握这次机会，做点什么，努力一把……下一次，他可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出现在你面前！”
十公主沉默不言，只慢吞吞喝着酒水。
九公主见她这副样子，就知有戏。
她笑容更大，肩膀抵着十公主的肩膀，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语重心长地开口，“妹妹，你素日就是太老实了，有事都闷在心里，不说也不反抗，所以才总是受委屈！不说别的，就拿最近一次，父皇为你和宁王世子赐婚这事来说，言辉先是抗旨拒婚，好似你多不堪一样，誓死不要！后和太子皇兄打赌，赌输了竟然还不认账，负气离家出走，害的你成为全天下的笑柄！这不是成心在逼你死吗！幸好妹妹挺住了，没有自寻短见，今日这不就见到玉公子了吗？要我说，这是你们的缘分！”
九公主话落，又靠近了十公主几分，在她耳边悄声道，“不如你和玉公子生米煮成熟饭，他的身份不算辱没了你，成为他的女人并不亏，父皇看在他背后神医谷的面子上，说不定乐见其成，还愿意为你们赐婚！言辉先不仁，不能怪你不义，他不想娶你，你又何必巴着他！与玉公子在一起，不仅称你的意，还能报复言辉！”
九公主一口气说完，转头去看十公主的脸色，就见她神色不动，但拿着酒杯的手死命攥紧，手腕都在颤。
九公主眼底闪过阴险之色，想想能坑玉叱觉一把，出口恶气，心中顿时舒爽。
“妹妹仔细想一想，若你打算对玉公子出手，我可以帮忙。”
十公主放下酒杯，发觉掌心已冒出了汗，她虚握了握，最终一把攥成拳，似做了什么决定。
她抬起脸望向九公主，神色严肃认真，谨慎问道，“姐姐，你为何要帮我？”
九公主一脸坦荡，“有人冒充我在宁王府大闹一场，害言五公子吃了亏……这事你可知道。”
十公主讶异，愣愣摇头，“妹妹听了姐姐这一说，才知道有这回事。”
九公主闻言冷哼一声，“日后对外边的消息上点儿心，什么都不问不打听，像个傻子一样，不欺负你欺负谁！那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伤我玉体，借我身份，在宁王府胡作非为，如此戏耍我，践踏我尊严，我岂能放过她！虽然还不知她身份，但我知道，那日玉叱觉将她带走了！”
－－－－－－题外话－－－－－－
二更六点~

133 陛下：敢出现，就踩死（二更）
十公主满脸惊色，似不敢相信竟有人能让九公主吃如此大的亏，而且她还不知对方身份，只知那人似乎和玉公子相识。
十公主想到了什么，神色不解，抿抿唇道，“你想害玉公子……”
九公主不否认，“对！所以想撮合你们在一起，拿你恶心恶心他……”
她说着，话音蓦地一顿，扫了眼脸色僵住的十公主，暗恼不小心竟把真心话说出来了，咳了一声，又道，“其他你别管，你只要信我是真心诚意的帮你就行了。”
十公主两手交握在一起，手指紧了紧，低头苦涩一笑，她期待的欢喜结合，却是对方的深恶痛绝……她还真是可怜又悲哀。
十公主扭头看向迟聿，虽然有言一色的遮挡，她看不到什么，但她执着地望着那个方向，半晌，她收回视线，闭了闭眼，做下了属于自己的决定。
她唇边噙着一抹笑，冲九公主道，“有劳姐姐了。”
……
言一色瞧见了九公主和十公主嘀嘀咕咕在说些什么，虽然她懂唇语，但因为两人靠的很近，互相挡住了对方的脸部，她看不到她们双唇开合的动作，所以辨别不出她们说了什么。
她如今闭了听觉，知道别人说什么就靠唇语了，方才和迟聿离的近，又是面对面，所以说起话来倒无障碍。
九公主和十公主到底说了什么，言一色也没多在意，但还是多留了个心眼，九公主的张扬跋扈，阴险狠毒，她有耳闻更见识过，更何况方才还一直用仇怨的眼神盯着大暴君，指不定肚子里藏着什么坏水，她还是提防一两分为好。
寒瑾与其他人寒暄一阵子后，回头见迟聿不动筷不喝酒，一个人端坐着，仿佛入了定，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由笑了笑，淡声道，“酒菜不合玉公子口味？玉公子难得来一次京城，本太子怎可招待不周？玉公子想吃什么喝什么，大可直言，本太子让人送上来。”
言一色扭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寒瑾，注意着他在说什么。
迟聿瞧见了，心下不悦，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她，未先理会寒瑾，而是暗中踩了一下她的鞋，沉声道，“捏腿。”
言一色在被踩的那一刻，就回头看向了迟聿，又猛地听他这一句，忍着怼他的冲动，挑眉，假笑，“是。”
话落，她跪坐在了迟聿身边，因为背对着寒瑾，是彻底看不到他在说什么了。
言一色也不纠结这个，她目前眼中只有迟聿的腿，眼里闪过一丝凶光，她勾唇冷笑，两手放了上去，死命捏！
迟聿在看言一色如此乖顺的听自己的话时，就怀疑他是不是失策了，在体验了言一色的捏腿服务后，他确定他是失策了。
腿上的力道之大，让人难以忍受，才第一下，就让他大腿青紫，若再继续下去，他可能会被捏出内伤。
迟聿当机立断，一把将言一色捞进怀里，“不用捏了，坐着。”
言一色抬起了头，冲他意味深长的笑。
寒瑾端着酒杯，目睹了两人的一举一动，一脸玩味，笑道，“原来玉公子也会在人前调情，看来这婢女真是个可心的人儿。”
言一色在迟聿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眼睛这才瞄向寒瑾，错过了他方才说的句话，但迟聿没错过，可也不予理会，他不喜言一色认真地看向别的男人。
他端起了面前的酒，凑到言一色嘴边，“喝。”
酒闻着很香，琼浆玉液形容都不为过，言一色尝了尝。
迟聿又拿起另一双筷子，夹起菜，一边喂言一色，一边冲寒瑾道，“寒太子似乎有话要说。”
在寒瑾眼中，玉叱觉一向不近女色，可此刻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一个婢女调情，卿卿我我，说不惊异是假的，心下正乱着，就听到了迟聿的话。
寒瑾面色如常，“玉公子敏锐，可否借一步说话。”
“嗯。”
迟聿应了一声，喂完言一色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抱着她起身，寒瑾随之站起，走到前方带路。
言一色虽不知寒瑾和迟聿说了什么，但看两人的意思，是有话要出去说，离开这里正合她意，到了殿外没有乐曲声，她也不必闭着听觉了。
九公主和十公主注意到了三人离席，九公主朝十公主使了个眼色，两人相继离开了长乐殿。
混在一群公子哥中吃喝玩乐的祁东耀，注意到了迟聿和寒瑾的离去，也留意了九、十两位公主的离开，面上不动声色，却是上了心。
……
出了殿门后，寒瑾带着迟聿远离了此处的灯火喧嚣，一路向幽静的地方走去。
寒瑾身后跟了两个心腹，迟聿身边跟着乔装打扮的言一色，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走在长乐殿外花园里的小路上。
待四周无人，足够安静时，寒瑾才缓声道，“本太子今日，是想替阳慧长公主向玉公子求医。”
阳慧长公主？求医？
言一色眸光一动。
迟聿眉目不动，神色间一片凉薄孤冷，“阳慧长公主有何疾？”
寒瑾闻言一愣，似是没想到迟聿会主动问，他了解玉叱觉几分，但凡向他求医问药，只要他肯问病情，基本都会答应诊治。
寒瑾清贵无双的脸上浮现笑意，“这本太子不知，阳慧长公主想和玉公子见面后，亲自说。”
迟聿未迟疑多久，便一口应下，快地寒瑾失笑摇头，“亏本太子还准备了一箩筐劝动你的话，没想到你如此轻易就答应了。”
迟聿背负着手，俊美的脸庞微抬，眼眸望着高悬在浩瀚天际的冷月，声色淡漠，“阳慧长公主曾是名扬天下的女将军，巾帼不让须眉，为无忧国立下汗马功劳……纵使长公主早已交出兵权，嫁人为妻，后又丧夫，独自一人深居简出，但世人至今记得她的风姿和付出，就连师父他老人家也很是敬仰，身为他的徒弟，不好对阳慧长公主的邀请置之不理。”
这是玉叱觉今夜说的最长的一番话，看似解释了他为何轻易就答应阳慧长公主的请求，但言一色有种感觉，迟聿是在说给她听的，让她知道阳慧长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寒瑾听完迟聿的话，脸上一片缅怀之色，末了，笑道，“阳慧长公主知你来，必然欢喜，本太子带你过去见她。”
“长公主还在宫中？”
“本太子已与长公主约好，无论你是否答应她的请求，都会在庆合宫相见。”
……
庆合宫是阳慧长公主幼时所居住的宫殿，在她出宫建府后，也一直留着，没让任何人住过，有时长公主进宫参宴，散场时若天色太晚了，便会在此住上一夜。
寒瑾亲自将迟聿带到了庆合宫，阳慧长公主还未过来。
寒瑾想了想，便道，“阳慧长公主许是还在太后宫中未回来，本太子过去看看，玉公子在此稍候。”
说着，留下一个自己的心腹招待迟聿，又命人上了好茶，才转身离开。
迟聿坐在椅子上，宫女很快端了一盏茶上来，“玉公子请用。”
话落，她正要退下去，忽听面前之人开口，“再上一盏。”
宫女一愣，言一色自觉地凑到她面前，“公子的意思是，给我也来一盏茶。”
言一色说着，坐到了迟聿身边。
宫女回神，恭敬道，“是。”
待她下去，殿中只留寒瑾的那个心腹侍卫后，言一色扭头看向迟聿，笑眯着眼睛，悄声道，“发现没有，咱们这一路过来……后面跟了两只小老鼠！”
迟聿将茶盏推到了她手边，“敢出现，就踩死。”
言一色没有拒绝迟聿让茶的好意，端起来尝了尝，而后才想了想迟聿的话，两人好歹是公主，真死在宫里，多少是个麻烦。
“她们若过来，你藏起来别现身就是，我来看看她们耍什么把戏。”
……
九公主和十公主保持着安全距离，一路尾随迟聿来了庆合宫，在逮住一个宫女，问了里面情形，知道寒瑾离开，只留一个心腹后，九公主心下一喜，暗道一句天助她也！
她扯了扯十公主衣袖，“你也听到了，太子皇兄不在，庆合宫里只有玉叱觉一人，多好的机会！我来助你，你趁机和玉公子促成好事！”
十公主冷静地点头，沉默地注视着见九公主唤出自己的暗卫，要了什么东西。
十公主眼帘垂下，眸中闪过异色，唇角微微一勾，几分阴冷几分讥讽。
九公主将从暗卫手中要来的药汁洒在了三条帕子上，两条她自己拿着，一条给了十公主，嘱咐她藏好，神色兴奋道，“这帕子上的药汁有价无市，药性强烈，习武之人修为再高，也抵挡不住！闻到一点就会被迷晕！”
“进去后，我先对太子皇兄的心腹和玉公子下手，然后你看准时机，对付那个婢女！”
十公主神情坚定地点了点头，“是，姐姐。”
……
九公主心狠手辣、飞扬跋扈的名头，在皇宫中尤为响亮，庆合宫眼下又没有正经主子在，下人更不敢拦她。
她带着十公主这一路走来，竟是如入无人之境。
殿中寒瑾的心腹侍卫，察觉到了外头的动静，当先走了出去。
言一色见他离去，便猜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对迟聿道，“人来了……你躲起来，正好眼不见心不烦。”
迟聿没有异议，原地凭空消失。
出去查看情况的侍卫，一见走在前头气势汹汹的九公主，心下一沉。
他挡在殿门口，躬身见礼，“参见九公主……十公主。”
十公主紧跟九公主的步伐，见九公主停下后，也跟着顿住了脚步。
九公主被人拦住，罕见地没有张口怒骂，而是笑着靠近那侍卫几步，然后，出其不意地自袖中掏出沾了药的手帕，在他面前挥了一下。
那侍卫瞬间中招，眼皮阖了阖，眨眼间便晕倒在地。
十公主一脸惊讶，“这药竟如此猛烈！”
九公主得意的哼了一声，“本公主的东西，岂有烂货！别愣着，快进来！太子皇兄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你我动作要快！”
她说着，便疾步走了进去，十公主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莫名的笑，“好。”
……
两人进了殿中，往里走去，只看到了坐在椅子上喝茶的言一色。
她扫了两人一眼，没有起身的意思，而是笑道，“两位是？”
九公主扫视一圈殿中，见只有言一色一个人的身影，不由皱起了眉，怒斥道，“大胆贱婢！见了本公主竟不知见礼！”
言一色面露恍然大悟之色，朝她一颔首，“见过公主。”
九公主被她这般敷衍的态度气笑了，呵斥道，“跪下，行礼！”
言一色一派淡定从容，“奴婢跟随公子见太子殿下时，也不过一颔首，公主却要奴婢跪下行礼，莫非自以为比太子殿下这位储君还尊贵？”
九公主一怔，眼底闪过狠厉，冷笑，“玉公子在哪儿？”
言一色有问必答，“在里面休息。”
九公主抬脚就往里冲，言一色不慌不忙起身，明明瞧着她动作不快，却实实在在拦在了九公主面前。
一旁沉默观望的十公主，不由在心中感叹了一句，不愧是能跟在玉公子身边的婢女，果然不简单。
“九公主止步，公子不喜被人打扰，他发起脾气来……嗯……”
言一色话未说完，九公主冷着脸将手中帕子在她面前一扬，她声音弱了几分，而后身体摇摇晃晃，最终倒了下去。
十公主见此，眼帘垂下，低头看了眼藏在自己袖中的手帕……药性够猛烈，真是太好了。
九公主亲自在殿中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迟聿的身影，不由恼怒，“怎么没有人！”
九公主说着，怀疑言一色撒了谎，大步走到了她身边。
藏在房梁上的迟聿料到了她要做什么，取下了手上的玉扳指。
十公主将帕子捏在手中，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九公主被情绪左右，抬脚要踹言一色。
迟聿眸光一凝，最终没有出手，因为他看见了十公主的举动。
十公主就在九公主背后，她瞅准九公主抬起脚身体不稳的时机，用手中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
九公主想要挣扎，但因为帕子上沾了药，她眨眼间就失了力气，身体滑倒在地。
十公主丢掉了手中帕子，脸上的温婉端庄不在，取而代之的是阴狠冰冷，她轻笑一声，“姐姐，多谢你给了我这条沾上药的手帕，你身怀武艺，若没有它，我还真无法迷倒你。”
她话落，又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丢了鞘，蹲在九公主身边，锋利的刃尖抵住九公主脆弱的脖子，神情愉悦，轻笑，“还要多谢你，企图算计我，给了我眼前这么好的……杀你的机会！”
话音未落，十公主的匕首已狠狠划过九公主的脖颈，带出一片鲜血！
十公主犹不解恨，一下一下扎着九公主的脖子，砍下了她的脑袋。
十公主累了，确认九公主已经死透了，她停了手，狰狞的脸庞渐渐恢复如常。
她释然一笑，手中匕首抹过自己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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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大概十点嘿~

134 色色：我家公子所说，句句属实（三更）
“慢着！”
从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急切的呼喊，已在脖子上划出伤口的十公主，拿匕首的手，下意识一顿，紧接着，她回过神，手上用力，正欲彻底杀死自己时，手背上忽然攀上一只纤纤玉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十公主惊愣，定睛一看，就见言一色正站在自己身侧，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
“十公主！”
祁东耀的声音伴随他的身影，同时到达十公主近前，他脸色沉凝，眸底隐有担忧。
言一色不动声色看了两人一眼，抬起另一只手，将十公主拿来自杀的匕首抽了出来，握在手中，甩手一掷，钉在了远处的窗棂上。
十公主愣愣看着自己空无一物、满是鲜血的双手，少顷，轻轻放下，颓然地坐在地上，眼神死寂，脸上一片平静，脖子上的血还在冒，她觉得很累，眼皮一阖，晕了过去。
在她身边的祁东耀，默不作声接住了她的身体，扯了自己衣袍的边角，为十公主包扎脖子上的伤口。
言一色若有所思地看着，迟聿从房梁上飘下，落在她身边，漠然道，“有人来了。”
言一色看了眼死去的九公主，又看了眼杀人凶手十公主，最后视线落在祁东耀身上，“看样子，你要保她。”
祁东耀闻言，为十公主处理伤口的手一顿，缓缓抬头，望向了迟聿，神情坚定，“主子，我……”
迟聿挥手打断他，黑沉深邃的眼眸，波澜不惊，带着掌控一切的霸道和自信，“带她走。”
祁东耀也明白十公主的伤必须赶紧救治，“是。”
话落，他转头看向言一色，“多谢……”
他赶来时虽然有些焦急慌乱，但他方才看的很清楚，若不是言一色制止了十公主抹脖子的动作，在他赶到十公主身边的那一刻，她怕是必死无疑，哪怕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
言一色笑了笑，坦诚道，“我原本没打算出手的，但听到了你那一声急切的呼喊，所以才救下她，归根到底，还是你救了她，她伤口虽然深，但及时找到人救治，性命便无大碍。”
祁东耀听罢，再不多言，抱起十公主，提气运功，悄然且迅速地从殿中逃了出去。
而正如迟聿刚才所言，‘有人来了’，祁东耀前脚刚走，寒瑾和阳慧长公主带着一串人，后脚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言一色和迟聿并肩而立，她一眼扫过涌进来的人群，眸光只在两个人脸上停留过，一个是阳慧长公主，一个便是男装打扮的言语。
寒瑾和阳慧长公主走在最前，便也是最先看见九公主躺在一片血泊中，脑袋和脖颈间血肉模糊，几乎头身分离。
寒瑾脸色惊变，大踏步走了过来，阳慧长公主却是转身，对身后还不明情况的人下了命令，“都出去！”
无人有异议，也无人敢再张望，齐齐退了出去。
能在殿内留下的，唯有寒瑾和阳慧长公主的心腹。
寒瑾冷静地察看了九公主的致命伤，判断出下手之人怕是第一次摸刀，且不会武，力气小……
寒瑾四处扫了一眼，发现并无十公主的身影，他心下一沉。
来之前，他遇到了从庆合宫跑出来向他通风报信的太监，知道闯进庆合宫的是九公主和十公主两个人，可眼下，九公主被人杀死，而十公主却不见踪迹……
在寒瑾沉默思虑的这会儿，阳慧长公主也看了九公主的尸体，除了最初远远瞧见时的惊愕，一直面不改色。
寒瑾站了起来，抬眼看向言一色和迟聿，眸色冷凝，神情间展露着一国储君的威仪，“想必玉公子能给本太子一个解释。”
迟聿眉目静默，神色孤冷，言简意赅道，“十公主杀了九公主，而后要自杀，却被一人救走。”
言一色正色，似怕寒瑾不信，义正言辞地帮腔道，“我家公子所说，句句属实。”
沉稳内敛的阳慧长公主，在听到迟聿的解释后，睿智清明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寒瑾的眼神一时变幻不定，用了好一会儿，才接受迟聿口中听起来甚是荒谬的解释。
“救走十公主的人，可有什么踪迹可循？”
迟聿答的理直气壮，“忙着闭目养神，没注意。”
言一色一本正经地继续帮腔，“只感觉到有个人进来，将十公主带走了。”
寒瑾脸色一黑，捏了捏拳，头一次觉得清冷孤高、沉默寡言的玉叱觉如此欠揍。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阳慧长公主开了口，风韵犹存的双眼盯着迟聿，缓声道，“九公主被杀，兹事体大，事情的关键，是找到十公主，也只有找到她，才能弄明白真相，在这之前，谁的话都不可尽信……抱歉，玉公子，在事情未查个水落石出之前，不能放你离宫。”
她话音才落，迟聿便道，“安排个住处。”
他如此配合，倒让阳慧长公主愣了下，寒瑾在旁轻笑一声，“这是自然。”
－－－－－－题外话－－－－－－
晚安呦~

135 牵手（一更）
寒瑾派人去请无忧皇帝和淑贵妃，又召大理寺卿来庆合宫，留下人守在九公主尸身附近后，便与迟聿等人出了此处偏殿，前往正殿等候。
出来后，言一色眸光在外一扫，果不其然看见不久前跟随寒瑾和阳慧长公主而来的那群人还未走，言语犹在其中，除了她之外，言一色认识的还有宁王妃，其他人也大多是与她年纪相仿的贵妇。
阳慧长公主也瞧见了这一群人，微一皱眉，停下了脚步，隔着一丈远的距离道，“今日庆合宫出了事端，诸位想见玉公子结个善缘的心愿只得落空了，白霜，为各位夫人公子小姐安排个地方歇脚，待陛下来了，再行定夺。”
不远处聚在一起的众人，无人敢有异议，虽然方才长公主及时让她们退了出去，但仍有眼尖的人，瞧到了九公主躺在血泊中的惨状，不论是心中有数的还是稀里糊涂的，都明白偏殿中发生的事定然非同小可。
众人齐齐应了是，随白霜去了暖阁。
走在最前的阳慧长公主和寒瑾继续前行，去往正殿。
言一色和迟聿在两人身后，她抬脚正欲前行，就见迟聿未动，他视线落在往暖阁而去的一行人中，不知在看什么。
言一色心下狐疑，“公子？”
迟聿收回目光，偏头看了她一眼，俊美冷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伸过大掌牵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往前走。
言一色默了默，想到自己如今是婢女的身份，大暴君是公子，算了，随他去。
……
大理寺卿因着参宴，就在宫中，来的很快，见了寒瑾大致了解一些情况后，先去了偏殿去看现场。
无忧皇和淑贵妃得了传信，没过多久也到了庆合宫，由寒瑾带着，看了九公主的死状，忍着怒火和悲痛，又听了大理寺卿的汇禀，淑贵妃跪在已经处理过的九公主身体旁，哭的不能自已。
无忧皇召来了他派给九公主的暗卫，从暗卫那里知道了九公主带着十公主，偷偷跟随寒瑾和玉叱觉一行人来到庆合宫，且九公主要了药，洒到了帕子上，两人一起闯了进去，至于进去后发生了什么，暗卫便一无所知，他们只在宫外的暗处四下警惕着，一旦察觉殿内的动静，便会冲进去护主，但十公主对九公主动手时，并未闹出什么动静，所以暗卫一直到阳慧长公主将跟随她而来的夫人公子小姐们挥退出来时，才知道殿中出了事。
而唯二知道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人，就是玉叱觉和他的婢女。
无忧皇听罢，拍案而起，保养得宜的威严面目上一片阴冷狠意，怒吼道，“让玉叱觉速来见孤！”
寒瑾脸色冷寂，眸中似压抑着莫大的哀痛，在旁沉声劝慰道，“父皇……小九已逝，死者为大，给她一个清静，父皇想亲自审问玉叱觉，还请移步正殿，阳慧姑母也在那里。”
无忧皇心中沉痛，胸膛剧烈起伏，他闭眼狠揉了几下太阳穴，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少顷，睁开眼，站起身，疾步朝正殿走去。
寒瑾朝大理寺卿使了个眼色，两人紧随其后。
……
正殿内，端坐椅子上的阳慧长公主正闭目静心，对面的迟聿坦然从容，手指没什么规律地轻叩着座椅扶手，忽地，无忧皇携一身惊人冷厉之气走了进来，落座主位。
跟过来的寒瑾站于他右手边，大理寺卿站于寒瑾之后。
阳慧长公主起身问好，无忧皇没理会，而是目光锁住迟聿，神色阴翳地看着他，“玉叱觉，将你知道的如实招来！若有隐瞒，孤端了你们神医谷！”
言一色站于迟聿身后，微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对无忧皇长什么模样没有兴趣，对十公主这个人和她与祁东耀的关系，倒是很有兴趣。
迟聿不卑不亢，低缓的语调一如平常，丝毫没有体恤无忧皇痛失爱女的心情，将对寒瑾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无忧皇一脸震惊，大理寺卿倒是镇定的多，似乎预想过这种可能，只是皱紧双眉，暗道，若真如此，那事情就棘手了。
皇室公主手足相残，这传出去，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但也说不好陛下护九公主心切，哪怕不要皇家脸面，也要昭告天下十公主是杀人凶手！
又或者陛下还是更顾全大局，为保皇家体统，找替罪羊，对外宣称一个假凶手，私底下再惩治十公主。
而眼下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找到十公主！
只有找到她，九公主被杀一案才能查个清楚。
迟聿说了一两句话后，便不在多言。
无忧皇没想到杀了九公主的人可能就是十公主，他此时心中所想，正是大理寺卿的顾虑。
无忧皇到底是一国之君，个人情绪很快压下，很快想到事情的关键，冷脸道，“太子，全力搜寻十公主！大理寺卿，九公主被害一案未查到真相之前，对外给孤闭紧了你的嘴！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自己掂量！”
话落，无忧皇阴沉的眸子看向了玉叱觉，“玉公子，什么时候找到十公主，你什么时候离宫！”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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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陛下：孤无论学什么都是巅峰（二更）
面对无忧皇的气势压迫，迟聿神色不动，凉薄的嗓音低沉迟缓，“自然。”
“陛下！”
迟聿话音未落，一道凄厉阴狠的女音蓦地插了进来，言一色抬眼望了望，就见一名貌美无双的宫装女子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脸色苍白，眼眶发红，泪痕还未干，身体轻颤着，摇摇欲坠，她一眼看到迟聿，身子颤的更厉害，用力推开身边的宫女，一步一步走过去，抬手指着他，似想控诉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无忧皇从座椅上站起，心疼地将她拥入怀里，淑贵妃看了他一眼，并未埋首在他怀里哭泣，而是咬着牙道，“陛下，玉叱觉一定知道些什么，何不让大理寺卿将他押入天牢审问！”
大理寺卿目光一凛，头垂的更低。
寒瑾和阳慧长公主对视一眼，神色莫名。
无忧皇搂紧淑贵妃的肩膀，脸上面无表情，神色沉冷，高深莫测，“玉叱觉是太子请来的贵客，没有证据指认他有罪，怎可入天牢受审。”
淑贵妃似是料到无忧皇会推脱，冷笑，区区一个神医谷，陛下竟如此忌惮。
淑贵妃到底还是冷静之人，没有与无忧皇当场争执起来，她眼神瞄向了言一色，阴阳怪气地开口，“玉叱觉是神医谷首席大弟子，不可轻易用刑，但他身边的婢女，总不能和他一样金贵，连陛下都动不得罢？”
言一色嘴角一抽，暗自翻了个白眼，柿子拿软的捏，果然是人间真理。
迟聿低垂的眉眼抬起，幽冷深邃的眼眸盯了一眼淑贵妃，只这一眼，她便浑身一僵，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她不是婢女，是本公子的未婚妻子……”
寒瑾一愣，这一霎那，倒突然理解了玉叱觉在宴席上与女人亲近的异常举动，只是……
寒瑾看了一眼易容后样貌并不突出的言一色，他要与这样一个女人成亲？确定不要云家少主？
淑贵妃不信，认为迟聿是在袒护言一色而故意给她按了一个身份，她抬起手指向言一色，正要说什么，忽觉一物重击了她的手指，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骨头折断声，响起了她的尖叫，“啊——”
无忧皇眼神一厉，看向了突然动手的迟聿，“玉叱觉……”
“本公子的女人，不喜被人指指点点。”
迟聿漠然看了一眼快要痛晕过去的淑贵妃，“淑贵妃莫要觉得自己既是无忧国贵妃，又是辰砂国公主，便高人一等……你想对本公子指手画脚，神医谷不答应，皇帝陛下更不答应。”
淑贵妃一下子气晕了过去。
“爱妃……爱妃……快，摆驾章淑宫，传太医！”
无忧皇抱着淑贵妃离去，未曾追责迟聿的无礼，也不知是不想，还是不能。
寒瑾和大理寺卿未忘记无忧皇的指令，而且宫中还有很多事情要他们处理，大理寺卿没有停留，向寒瑾和阳慧长公主告退后，便走了出去。
寒瑾临走前，看了眼迟聿，对长公主道，“姑母，玉公子就交给你……告退。”
说罢，也离开了正殿。
殿中眨眼间便剩下了阳慧长公主一个人面对迟聿。
她一时间并未说什么，而是命人上了茶和夜宵，宽和带笑的眼睛看向言一色，“原来是玉夫人，失敬，坐罢。”
言一色也不推辞，坐在了迟聿身边，迟聿未曾看她，却是捞过了她的手，握在掌心摩挲。
比起淑贵妃和无忧皇在时，他脸色缓和了些，甚至瞧着心情不错，还主动开口，“听寒太子之意，长公主找我有事。”
见迟聿开门见山，阳慧长公主本就是爽利性子，也不拐弯抹角，“本公主想请玉公子为身边的一个近人看疾。”
“何时何地？”
迟聿应的爽快，长公主微微讶异，笑道，“能否问个为什么？”
“家师敬仰长公主已久，他老人家若知我拒绝了长公主的请求，会不高兴。”
“……既如此，有劳玉公子回去后代本公主向神医谷主问好。”
“……”
“玉公子下榻何处，改日本公主让人上门去请。”
这是暂不透露地点的意思了，竟然如此谨慎？
言一色听着，心下微微一动，直觉阳慧长公主口中的‘近人’，身份一定非同寻常。
“宣平侯府。”
“本公主记下了……另外，说到今日九公主被杀一事上，陛下的命令本公主不能罔顾，只有找到十公主，才能让玉公子出宫，而玉公子只有出了宫，本公主才能请你去医疾……”
阳慧长公主话音一顿，知道玉叱觉是聪明人，一定懂她的意思，又道，“救走十公主的人，玉公子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
迟聿道，“九公主伙同十公主有意对我下药，算计我在先，依我睚眦必报的性子，定然要报复回来……在十公主杀了九公主后，我置身事外，未曾阻拦人救走她，已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手下留情，长公主觉得我有心思注意别的？”
言一色瞧迟聿说的煞有介事，要不是她也是目击者，她还真的信了！
阳慧长公主闻言，眼底闪过某种深色，笑意滞了下，又很快恢复如常，“十公主何时找回，关系着玉公子何时能出宫医疾……本公主会不遗余力派人找，如果可以，还请玉公子也……”
她话音止住，未曾说破，话锋一转，继而道，“本公主先谢过玉公子肯答应治病救人。”
说着，冲身边的白霜使了个眼色，白霜会意，转身往里走去，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匣子银票，呈给了言一色。
“一点黄白之物，不成敬意……天色不早了，本公主让人给玉公子安排住处……白练，你去。”
阳慧长公主沉声吩咐身边人。
言一色笑眯眯将一匣子银票抱在怀里，感受了一下重量，唇角上扬，数额可观啊。
迟聿看她一副被钱满足的样子，孤傲的眼底闪过一星笑意。
阳慧长公主起身，正要对两人说些什么然后离开，就见迟聿似有所察，从言一色脸上收回目光，转头看了过来，“长公主这一月内，莫要靠近两岁以下的幼子。”
阳慧长公主心下一突，脸色微变，眸光霎时犀利冷凝，“玉公子何意？”
迟聿神色淡淡，“长公主早前来庆合宫时，身后跟了一群人。”
“是，本公主去太后宫中请安，不少勋贵之家的夫人公子小姐也在，太子在接了玉公子到庆合宫后，过来告知本公主，在场之人也都听见了，不少人慕名而来，想见一见玉公子，本公主不好推脱，故而带着众人一起过来……这有什么问题？”
“长公主身上带了微不可闻的香气，这香气对自身无害，对他人也无害，除了……两岁以下的幼子。”
阳慧长公主双手蓦地紧攥，垂着眼睛，眸光变幻不定，脸色渐渐发白。
言一色两手压在装银票的匣子上，手掌托腮，颇为意外地瞅着迟聿，挑眉：你真会医？
迟聿目光不动，一副深藏功与名的大佬模样。
阳慧长公主回过神来，再抬头，已是一脸平静，“本公主是如何中的招。”
“有人将迷迭蛊虫养在自己体内，十个时辰后，割破手指在水中放血，让长公主喝下，不久后，长公主周身便会散发出只对幼子有害的香气，一月后，这种香气会自行消散，事后，长公主的身体查不出任何问题。”
阳慧长公主听罢，脑中迅速回忆起自己在太后宫中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忽地，她脑海中灵光一闪——那碗汤！
而向她奉上那碗汤的人，是宁王府的那位表少爷！
阳慧长公主心口跑出冲天戾气，她呼吸急促了几下，咬牙逼自己冷静下来，转头看向迟聿，“多谢玉公子！还请将此事保密！稍后白练会过来请玉公子移住他处，本公主还有事要处理，不奉陪了！”
说罢，她转身疾步离开。
言一色一脸若有所思，心下想着阳慧长公主这个人，以及她身上只对幼子有害的香气……
她眯了眯眼，缓缓扭头看向迟聿，“这是要对她的孩子下手。”
迟聿简单两个字，“言语。”
言一色一愣，恍然大悟，玩味地笑了笑，“难怪你进正殿之前，朝言语所在的人群里多看了几眼，原来就是在看她！你察觉到她有异？”
“她身上有和阳慧长公主一样的香气，显而易见。”
言一色审视的目光落在迟聿脸上，笑地意味深长，“没想到啊……你真会医，什么层次的？”
迟聿与言一色交握的手，忽然动了动，与她十指相扣，唇角微勾，自信狂妄，“孤无论学什么都是巅峰，当然是……神医。”
－－－－－－题外话－－－－－－
啦啦啦，陛下就是这么优秀，干啥都只当第一！(/≧▽≦/)

137 陛下：呵，孤也是失误（三更）
言一色闻言，想了想，舌尖抵了抵下颚，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那你和玉叱觉比，谁更技高一筹？”
迟聿眸光微动，面不改色，“孤和他比不了……知道为什么？”
言一色笑眯眯，抬手打了个响指，“因为……你们根本就是一个人！”
迟聿缓缓一笑，默认。
言一色得了确切的答复，忍不住心中腹诽：她猜的果然不错，他本人就是玉叱觉！原来他不是玉叱觉的冒牌货，相反，玉叱觉竟然是他的马甲！
言一色轻哼了一声，“藏的够深啊。”
迟聿微眯眼，幽光闪动，轻笑一声，“彼此彼此。”
这是在指之前言一色为了逃出宫进行的一系列虚伪做派。
言一色对此却是很骄傲，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她从迟聿掌中收回自己的手，站起身，背对他，漫不经心地调侃，“接受现实吧，本姑娘确实成功摆了你一道。”
迟聿看着她的背影，面上本就不明显的笑意彻底收起，幽深眼底流转的，是誓不放手的偏执之色。
如言一色所料，那脚步声正是从外面回来的白练，她走到言一色和迟聿面前，恭敬道，“玉公子，上春宫安排好了，请随奴婢来。”
……
寒瑾对来宫参宴的所有人进行了排查，待未发觉任何异常后，便将人放出了宫。
言语随宁王妃从宫中回来后，先是回了自己的留白院换洗一番，才去了言序的了闻院。
她到书房时，不仅言序在，脸蒙着轻纱、端庄优雅的音容也在。
“言五公子，音容姑娘。”
话落，言语找了个位置坐下。
言序坐于轮椅上，在灯火下看着一卷书册，眉眼低垂，沉静孤冷，整个人苍白俊美地犹如冰雕玉人。
音容递了一盏茶给言语，柔声开口，“事情可顺利。”
言语笑着点头，语气里有几分得意，“嗯……只要长公主亲近自己的孩子，用不了几日他就会夭折……事情能成，还是要多亏了音容姑娘的迷迭蛊。”
音容笑笑不语，心底倒是松了口气。
她是南少主派来相助宁王府的，如今抓住言轻，她怕是办不到了，但若能杀了言明当作杀手锏的那个孩子，她回去，也能跟南少主有个交待。
小姐是云家少主，不仅完美继承了云家的音攻绝学，还继承了世代相传的毒技，擅长制毒用毒，迷迭蛊是她还在小姐身边时，小姐教她的，拿出来用在阳慧长公主身上间接害死那个孩子，正合适。
而且迷迭蛊向来只有云家人会，且鲜少有人知道，阳慧长公主见了玉叱觉又如何，哪怕是神医谷主在她身边都察觉不了，何况是他？
音容对她家小姐教给她的迷迭蛊，甚是自信。
言语转眼看向了言序，“九公主死了，而且令人费解的是，十公主不见了。”
这件事言序早已得到了消息，九公主被杀一事的确突然且奇异，更何况又和玉叱觉有关，言序继而想到了言一色，不得不多在意几分。
九公主素来嚣张跋扈，残忍无情，做下的恶事罄竹难书，她这一死，不知多少人拍手称快。
十公主一向默默无闻，不得圣宠，在一众皇子公主中也不出彩，若不是前一阵子被赐婚给言序大哥，也就是宁王世子言辉，京中人都忘记了有她的存在。
但就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平日里也无什么交集，竟然一同去了庆合宫，这事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言序只得到了九公主死、十公主不见的大致消息，再具体的，宫中眼线还没传回来，但言语已经在他面前，问她也是一样。
言序抬脸，琥珀色的眼睛平静阴冷，“你打探到什么。”
言语正了神色，将她知道的说给了言序听，言序在推测了一番，便得到了无忧皇所知道的那些事，同时抓住问题的关键——找到十公主。
言序上了心，但未与言语多说，他今夜派言语进宫的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就是让人盯紧了阳慧长公主。
言序再次垂下了头，语调轻慢地赶人，“都还有事？”
音容最先识趣地站起身离开，言语慢吞吞地站起，想说什么，但最终畏惧言序的脾气，转身走了出去。
……
长公主府。
阳慧长公主进了正院回了房，没多久，安排了迟聿和言一色，从宫中出来一路骑马疾驰的白练，也回到了她身边，与白霜一左一右侍奉在她两侧。
长公主坐姿笔直，脸色阴沉，半落的眼睫遮住了眼中神色，周身的幽寒之意让人心惊。
很快，一名面目慈祥的老嬷嬷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她将吃食放在了长公主手边的案几上，瞧见她分外难看的脸色，心下一跳，愈发恭敬地屈膝见礼，“长公主。”
阳慧长公主见是她，脸色缓了缓，沉声道，“竹嬷嬷起来，本公主有件要事与你说。”
竹嬷嬷神情变的严肃，“长公主请讲。”
“你可听说过迷迭蛊。”
竹嬷嬷先是皱眉思虑，少顷，脸色蓦地一变，上下打量阳慧长公主，“莫非您……什么时候的事？”
她在紧张阳慧长公主，是不是在她已经中毒却不知情的情况下，亲近过小公子。
若是……
竹嬷嬷呼吸一滞，正往最糟糕的方向想着，忽听阳慧长公主开口，“嬷嬷放心，本公主今日才中的毒，运气更是好，遇见了玉公子，被他看出了不妥，且好心出言提醒。”
竹嬷嬷提着的心落回原位，“迷迭蛊，老奴也只是早些年在家主身边时，听到过一耳朵，知道这蛊是出自云家，只对幼儿有害……”
竹嬷嬷说着，眼神倏而变的凶狠，“长公主可知是何人做的。”
“宁王府的人。”
竹嬷嬷惊愕过后，脸色渐渐凝重，“看样子，您和家主生有一子的事被他们发现了！老奴这便给家主传信！”
她说着，便急匆匆离开。
阳慧长公主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唇角冷冷勾了一下，稍纵即逝。
白练和白霜见竹嬷嬷离开，一人凑近阳慧长公主为她锤肩，一人跪在她脚边为她捶腿。
阳慧长公主木着脸沉默，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么。
为她捶腿的白霜悄悄抬头，踌躇良久，“长公主，十公主不见……派谁去找？”
阳慧长公主眸光一动，继而皱眉。
捶肩的白练适时道，“长公主，十公主必须尽快找到，这样玉公子才能从皇宫出来，应您的约啊。”
阳慧长公主听进耳里，目光变了又变，抬起头，若无其事地开口，“本公主信玉公子的话，九公主想利用十公主是真，两人想对他下药是真，十公主杀了九公主也是真，她杀人后自杀却反被救，更是真！”
白练和白霜纷纷点头。
“救走她的人很可能是素日与她相交之人，从这些年来明里暗里跟她有接触的人下手，去查她的下落，务必将人找到……”
阳慧长公主说着，话音顿了顿，末了，眼神闪烁着，又补了一句，“不惜一切代价！”
“是！”
……
一个时辰后，夜深的彻底，万籁俱寂。
上春宫。
言一色和迟聿再次同睡了一张床，没别的，只是想到带走十公主的祁东耀，会在不久后偷溜过来解释一番缘由，她因着好奇，也想听，所以干脆就和迟聿同在一处。
烛火幽幽，垂了纱帐的宽大床榻上，言一色睡在里侧，背对迟聿蜷缩着，绝美的小脸上眼眸闭着，头顶支楞着一缕墨发，娴静憨萌，正睡的香甜。
迟聿两手枕在脑后，闭着眼，没有睡意，不仅没有睡意，静静听着言一色的呼吸，心头还隐隐躁动起来。
忽地，他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眸光一片冷漠。
很快，一个人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床榻一丈远外，单膝跪地，低声开口，正是祁东耀，“主子，娘娘。”
迟聿没应，转头看了一眼离他有段距离的某人背影，念及言一色在睡前曾叮嘱他，在祁东耀来了后，务必将她叫起来，他倾过身，伸出了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拖过来。
言一色睡姿没变，一点反应都没有。
“言一色……”
某人岿然不动。
迟聿眼眯了下，抬手拧上她滑嫩的脸，触感无与伦比，有那么一瞬间，让他舍不得下手，但也就迟疑一瞬而已。
是她自己百般叮咛让他一定叫醒她，怪不得他手段残暴。
迟聿下了死手，拧上言一色脸颊肉多的地方。
“嗷——”
言一色痛地叫了一声，眼都还没睁，报复心已经上来，准确抓住在她脸上作恶的手，拿到嘴边，毫不留情就是一咬！
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嫌弃地将嘴里的东西扔开！
言一色此时才清醒，皱着眉睁了眼，忽觉一股刺骨的寒意兜头罩来，她冷不丁打个寒颤。
言一色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默默抬头，转眼去看，就见一脸僵笑的迟聿，眼神落在他那只留下一个牙印且还在滴血的手上，默默地看。
言一色最后一点睡意被惊的无影无踪。
她一下子坐起来，捧起迟聿那只手，拿自己的袖子为他清理血迹，积极弥补错误，睁着大眼，歉然一笑，“失误失误，睡迷糊了……”
迟聿看向言一色，面无表情，唇角的笑意却在扩大，越来越危险，越来越让人毛骨悚然，他突然矮身在言一色唇上咬了一口，片刻间又分离，阴冷道，“呵，孤也是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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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哈哈哈，这个咬，可以四舍五入为初吻辽（*/?＼*）

138 色色：既然都见血，两清了啊（一更）
言一色神色怔愣，下意识抬手去抹自己的唇瓣，不仅疼，还摸了一手血，她脸色一黑，唇角牵起假笑，冷睨着迟聿，“过分了啊。”
迟聿私心里并不觉得，但他眸光扫过言一色渗血的唇和阴森的眼，这点坚定霎时动摇了一下。
他……没想用这么大力来着，鬼知道他刚才咬上的时候都想了些什么，等回过神时，已经将她的唇咬破了。
言一色伸出舌尖舔了嘴边血迹，迟聿眼角余光瞄见她的动作，眸色暗了暗。
言一色一把扔掉迟聿的手，拿袖子堵着自己唇上的血，神色凌厉，毫不掩饰冲迟聿翻了个白眼，“既然都见血，两清了啊。”
迟聿眯了眯眼，言一色竟然没有不依不饶，如此痛快地将此事揭过，倒出乎他意料，一时有些出神。
言一色从他身边经过，两人距离很近，她作势要下床，却是突然扭头，伸手揽过迟聿的脖子，张嘴咬了一下他的脸颊，没见血，却足够疼，清晰的牙印子比他手上的还显眼！
迟聿沉着脸垂着眼，看不到他任何神色，一动不动，好似因言一色意外的靠近和啃咬，愣住了。
可实际上……他有机会推开言一色吗？有！但他有理由吗？没有！
言一色破天荒主动亲近的机会，哪怕被咬他也要。
言一色这一咬，其实很短暂，咬中迟聿的时候，她没什么感觉，不过报复成功有些得意罢了。
她松了揽迟聿脖子的手，挑眉冲他笑，这次是真心的笑，灿烂地犹如漫天烟火，带着显而易见的开心，“一人两次，这才彻底两清了。”
迟聿掐她一次，咬她一次，她咬迟聿两次，都是一次见血一次没见血，公平的很。
她方才那一句大度不计较的话，不是真心话，不过糊弄迟聿让他放松警惕罢了。
言一色掀开纱幔，临下去之前还‘好心’地冲迟聿轻声道，“陛下还是不出去比较好哦。”
脸上压印太让人想入非非，在祁东耀面前也太丢男人脸面。
她说罢，下地起身，然后将纱幔一合，挡住了里面的所有情形。
一直沉默不言也没什么表情的迟聿，终于动了动，他抬手摸了下脸上被言一色咬过的地方，神情似笑非笑，心底没什么被冒犯了的恼怒之意，只是想起她刚才揽住自己时什么也没有做，有些后悔，他应该抱住她的。
……
言一色拿起放于床榻边的烛台，走向漆黑一片的座椅处，扫了一眼还低头跪着的祁东耀，若无其事地开口，“跪久了吧？起来歇歇。”
神情语态相当自然，就好像她和迟聿在床内掐架时祁东耀自始至终都不在一样。
但祁东耀在的呀！他什么都听见了啊！虽然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凭听到的两人对话，还不能脑补，尽情发挥吗？
祁东耀胡思乱想瞎琢磨了一堆，认为言一色和迟聿怕是做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心情很是激动。
他以为言一色出来后见到他会尴尬，但没想到言一色坦然自若，她太过云淡风轻，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倒显的想多了的他，过于猥琐。
祁东耀心念急转间，想过这许多，定了定神，站起身，抬头，看向言一色，虽然她身边的烛火微弱，但就着昏暗的光线，他还是眼角地发现她唇角似乎破了。
祁东耀呼吸一滞，八卦之心‘嗖’地蹿上来了，想不顾尊卑问些什么，但转念一想他家主子还在床帐里头，主子不现身不代表主子不存在！他问了什么，主子肯定听得一清二楚！
若被主子知道自己在探听他的私密……一定没好果子吃！
祁东耀想了一个会被迟聿戳瞎眼睛的惨烈场面，浑身蓦地一个激灵，大脑霎时清醒，连忙把不该有的念头丢掉，将自己从作死的边缘拯救了回来。
言一色手捏着袖子，借撑下巴的姿势顺便堵在了唇上，唇肉上还在冒血，迟聿咬的是真狠。
不是值得在意的伤痕，言一色也不上心，清澈透亮的眸光扫过祁东耀，清声道，“十公主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是给个十公主的假尸体还是让十公主显身指认一个假凶手？九公主被杀一事要想尽快平息下去，十公主不可或缺。”
祁东耀闻言，因为注意言一色和迟聿的八卦而稍松的心情再次紧绷起来，大脑十足冷静，斟酌了片刻，缓声道，“我私心，想保下她，但于公，我不应该。”
言一色笑意不变，一身事不关己的散漫，“你做什么我都没意见，不过你好像也不需要我的意见，毕竟你主子是陛下不是我，要怎么做也该向他请示……”
说着，转头朝严丝合缝的床榻方向抬了抬下巴，“喏……去罢。”
言一色不过是好奇祁东耀和十公主是什么关系，纯属想听故事，故事什么时候听都可以，但祁东耀既然面临着于私还是于公的抉择，这就有点重要了，没迟聿的决断真不行。
言一色话落，迟聿的声音紧跟着就传了出来，比言一色还散漫，“孤当时既准了你带她走，就是将她的事全权交于你。”
这是随祁东耀怎么做的意思了。
祁东耀一愣，严肃冷沉的脸庞上继而缓缓露出真心的笑意，朝迟聿所在的方向一跪，“谢主子厚爱。”
言一色斜靠在椅子上，笑道，“真是主仆情深啊……”
言一色这话纯属调侃，祁东耀却真是这么想的，他猛点头，“是啊……”
他‘啊’字刚说了半个，迟聿强势霸道的低喝声传来，似乎嫌弃的要命，“闭嘴！”
主仆情深？什么玩意！他是懒的管芝麻绿豆般的小事！
祁东耀脸色一僵，神情受伤，言一色瞧着，笑了出来，却一不小心扯裂唇上伤口，她继而转为闷笑。
“所以，你到底要怎么办？阳慧长公主可是说了，要等九公主这事结束，玉公子被放出宫后，才会请他去给人治病，我可盼望着呢，打算趁那次机会跟阳慧长公主深入交流一下，而且不久后打算去言域……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你尽快，要帮忙的话，就吱声。”
祁东耀闻言，神色一正，沉声道，“娘娘，十公主的事，要解决起来，或许不用我们费力。”
言一色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反问，“那是谁？”
“阳慧长公主。”
言一色眯了眯眼。
祁东耀继续道，“多年前，我之所以注意到宫中默默无闻的十公主，是因为察觉到她的身世似乎有异。”
“十公主的母亲曾经是陛下身边伺候笔墨的宫女，被宠幸后怀了十公主，待生下她后便被封了常在……自此后，身边新人不断的陛下很快忘记了这位赵常在，且她因为怀胎十月，身形走样，迟迟瘦不下来，失了往日的美貌，便将失宠的原因归咎在十公主身上，起初还只是收敛着手段虐待，渐渐胆子越来越大，对十公主下手越发狠毒，十公主在她身边一忍就是十年。”
言一色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轻叩着，虽然祁东耀几句话带过，但不难想象十公主有一个多么悲惨的童年，不过，仲秋宫宴上见到的她却实实在在是一副正经公主的样子，瞧着性子温婉了些，但不显小气，相反，浑身流露着锦衣玉食才能养出来的贵气，甚至还有几分内敛于胸的英气和勇气，这肯定不是那个虐待亲女的赵常在的功劳。
想来，十公主十岁那年，一定发生了什么，让她的人生有了转折。
“她十岁那年……”
“赵常在得病死了，宫中死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本也引不起我的注意，但不久后，我埋在宫中的眼线传回一个消息——赵常在的尸体并未运出宫安葬，而是被人鞭尸扔在了荒郊野外，对她动手的人，是阳慧长公主身边的人。”
－－－－－－题外话－－－－－－
一朵可爱的作者菌飘过……
六点见！

139 色色：人家有喜欢的人了……（二更）
言一色目露讶异，“这就有意思了，鞭尸，可见是和赵常在有仇恨啊！那么，到底是那阳慧长公主的身边人和她有仇，还是长公主自己？”
祁东耀眸色沉了沉，“起初我也不知……这事透露着诡异，我不由上心，从赵常在、十公主、阳慧长公主三方下手，派人去查他们之间是否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同时让人格外留意了十公主。”
“赵常在死后没多久，一次偶然的机会，十公主救了悦妃掉下水的爱宠，悦妃心中感激，又觉她合眼缘，知道她母亲病逝后，不由心生怜惜，便要到了自己身边抚养，至今五年，悦妃对她视如己出……这件事当时看起来没有什么，但很久之后，我在宫中的线人偶然间得知一个秘密，当年悦妃的爱宠是有人故意将它引下水，似乎就为了让经过的十公主瞧见，下水救它，而悦妃出现的时机也甚是巧合，从这件事的结果看，不难猜，暗中之人的目的，就是创造一个契机，让悦妃顺理成章地将十公主要到身边抚养……”
言一色一向神思敏锐，直觉更是准的出奇，祁东耀说到这儿，她已明白，“你觉得，暗中推动这一切的人，和阳慧长公主脱不了关系。”
祁东耀颔首，“十公主和阳慧长公主之间若有似无的关联，我的人暗查、盯梢了很长一段时间，倒真查到了些蛛丝马迹——阳慧长公主在暗中保护十公主无疑！”
“哦？”
言一色闻言笑了，漂亮似琉璃的大眼睛里一片狡黠的光彩，“既然这样，你说的对，保十公主确实不用我们太费力，交给阳慧长公主，她兴许能比我们做的更好，也更省力……还有，你方才说十公主的身世有异？”
祁东耀神色一肃，眼睛犀利暗沉，低声道，“当年赵常在确实产下一女，而那个时候十公主也在襁褓中，暗中之人趁着她们两个降生没多久，还没长成，将她们调换了，也就是说杀了九公主的十公主，不是真正的十公主，真正的赵常在之女，也不知去向。”
言一色若有所思地轻问，“做这事的人，应当是阳慧长公主吧，只是你还没查到确切的证据。”
“是……”
祁东耀顿了顿，又接着道，“而且十公主的生母是谁，我近日有了些眉目，能够佐证，暗中给予十公主特殊照顾的人，就是阳慧长公主……说来，很有可能是十公主生母的那个人，娘娘也认识。”
言一色脑海中瞬间闪过来到无忧国后认识的所有人，性别、年纪、经历相符的有……
言一色想到什么，眸光一定，哑然失笑，“不会是仙女山，上善庵的住持师太吧！”
那个女人一身不俗内力，又和宁王妃相识，且关系不浅，很明显是个有身份有故事的人，她能和十公主这事扯上关系，还真丝毫不违和。
祁东耀一愣，没想到言一色这么快就想到了，真诚赞道，“娘娘机敏！”
“还真是她啊……”
言一色低喃，手指摁了摁自己的唇，拿下裹着袖子的手一看，已经不出血了，干脆收回了手，两臂抱胸，换个姿势窝在座椅里，“她和阳慧长公主认识。”
祁东耀点了点头，“她出自无京首富程家，比长公主年长几岁，尚在闺中时，与她交好，嫁为人妇三年后，夫家因人栽赃陷害满门抄斩，她因在夫家获罪之前被休离，逃过一劫，当时她已有身孕……而后，她在阳慧长公主以及程家的帮助下，彻查真相，为夫家洗刷了冤屈，看着奸人得到应得的下场，她了却心愿，选择遁入空门，上仙女山到了上善庵……她和阳慧长公主之间的情谊非比寻常，若十公主是她的女儿，将十公主和赵常在之女调包，也是她提的要求，就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做公主，也算报复了下令定罪她夫家的陛下，阳慧长公主出于两人情谊，答应帮她，甚至在暗中几次相助，也实属合情合理。”
言一色听罢倒也没觉有异，只是，她有些疑问，“赵常在竟然能虐待十公主十年的时间？鞭尸赵常在，大抵是因为发现她伤害了十公主，泄愤为之，可为什么没早一点发现？十年是很漫长的时间，阳慧长公主若真留意着十公主，不该没发现异常……”
她这一提，祁东耀也皱了皱眉，“她到底不是长公主亲女，而是友人之女，长公主有疏忽也在所难免。”
言一色想了想，‘嗯’了一声，就再也没放心上，“也有道理……反正十公主的事，要操心也是你操心。”
她说着，扫了一眼祁东耀，笑道，“你也说了，十公主到底不是长公主亲女，保下十公主、同时又解决九公主的事，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大，长公主可不一定愿意，你最好做个过去谈判被拒绝的准备。”
祁东耀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阳光帅气，“自然。”
“等你的好消息。”
“定不负娘娘期待。”
“对了，九公主为什么要杀十公主？而且当时出事的时候，赶来的只有九公主的母亲淑贵妃，没有你口中的悦妃？”
“娘娘问到点上了，九公主什么脾性，您也清楚，她做下恶事无数，不知多少人厌恨，几乎到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地步，十公主很显然就是其中一个，且她做成了！”
说到最后一句，祁东耀脸上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神色，又接着道，“她之所以杀九公主，是因为一个月前九公主害了悦妃，悦妃被陛下罚去守皇陵。”
言一色这下明白了，点点头，看了眼似乎眉眼含春的祁东耀，明显一副陷入爱河的样子，她好整以暇道，“你高兴的是不是太早了，虽然英雄救美，让十公主欠下了你的恩情，且她人如今还在你身边，但你是不是忘了……”
言一色说着，朝某个完全隐在床帐里的人抬了抬下巴，“人家有喜欢的人了……”
祁东耀春风得意的姿态一垮，脸上神色晴转阴，垂了头，唉声叹气起来。
言一色一瞧他蔫了的样子，反倒一愣，而后眨眨眼，不说话了。
她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真戳他心坎了，本以为他会信心满满回她一句‘无妨’。
看来也是真在意人家，所以谨慎小心，而且看他那苦恼的样子……日后追妻路漫漫啊。
祁东耀没多久便回过神来，他过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不在这耗着了，他要赶紧回去看看她醒了没有。
“娘娘，主子，没有事的话，我……”
祁东耀正说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认真地看着言一色，“娘娘，陛下给宁王世子和十公主赐婚，他抗旨不接，后和太子打赌，赌输又不认，反而离家出走……这事，您知道？”
“知道……我还知道你想宰了宁王世子。”
“嗯……嗯？”
祁东耀下意识‘嗯’一声，后又及时止住，没被言一色带跑偏，他有正事说，怎么能扯到如何宰了言辉才能解恨上面？
“言辉看着抗旨拒婚任性妄为，赌输不认没有诚信，还如幼稚孩童般负气离家出走，其实他并非胸无城府之人，而是故意为之，借拒婚离家出走，掩盖他的真正行踪——他其实早已去往了言域。”
“哦？”
言一色勾了下唇，神色高深莫测，“掩盖行踪？他是不想让谁知道他去了言域？”
祁东耀张口正要回答，就听言一色疑问的话语再度响起，“太子寒瑾？”
祁东耀惊了，“娘娘，您要不要这么敏锐？”
言一色手托着腮笑，“说说为什么。”
“无忧国皇室和言家，互相依存，但也互相防备，言家嫡庶不合，闹出内乱，但却默契地一致避着皇室，以防被人趁机而入，混水摸鱼！家主继承人的正选大会的准确时日和地点，其实至今都未定下来，只有个大概……言家庶出一脉有数家分支，以宁王府为首，而各家皆属意宁王世子言辉为言家继承人，他也确有实力，与寒瑾那场比试，他十有八九是故意输的，就为假意离家出走，偷偷去往言域，他这是防备被寒瑾的人跟踪，而后来言序找上寒瑾打赌，只怕也是故意输的，这样一来，他能到寒瑾身边做幕僚，摸准他的行踪，有太多发挥的余地。”
言一色听罢，脸上笑意不变，“宁王府还真有人才啊，寒瑾想必也不是吃素的，他和言序还有的斗……我知道了。”
祁东耀点点头，“娘娘，差不多就是这些，我先行告退。”
言一色挥挥手，让他走。
她窝在座椅里，拿过手边已经凉透的茶喝起来，言家和皇家互掐互斗互防却又互存，真是错综复杂的关系，一堆麻烦事啊麻烦事……
迟聿已经走了过来，言一色扫了他一眼，竟发现他脸上的牙印已经没有了，手上被她咬的伤也几乎看不出来了，忍不住翻个白眼道，伸出手，“别藏私啊，好药拿出来共享一下。”
－－－－－－题外话－－－－－－
三更十点！！

140 色色：晚安（三更）
迟聿在她面前站定，俊美如画的眉眼点染着睥睨一切的凉薄冷漠，他未理会言一色伸出来的那只手，而是自袖中摸出一瓶食指大小的绿管药膏，手指取了莹绿的柔软胶质体，另一手抬起她的下巴，这手在她唇上的伤口处轻轻一掠，便上好了药，然后，甚为君子的收回了手。
言一色只觉唇上冰冰凉，还有种淡淡的清爽香气，伤口些微的不适感，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手捧着凉茶，静静体会着唇上的奇异感觉。
迟聿扫了她一眼，“还睡不睡？”
言一色望了望窗外夜色，放下了手中茶盏，站起身，奔向床，经过迟聿身边时，笑嘻嘻开口，“晚安。”
迟聿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视野里满满都是她，眼中神色莫名一柔。
……
祁东耀动作很快，他第二日夜便以人皮面具遮了本来容貌，转换了一个身份，抱着脖子上缠纱布的十公主，找上阳慧长公主。
祁东耀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他知道十公主和她有关系，且暗示他也知道十公主的生母是住持师太，并坦诚告知，他今夜到访并无其他目的，只是觉得她能保护好十公主，才将人带来。
若是昨夜没经历过察觉宁王府发现她和言明有一子时的惊愕，阳慧长公主此时一定震惊的无以复加，毕竟这是她深藏多年的秘密，却在今日猝不及防被人告知——他都发现了。
但是，她育有一子的秘密不亚于十公主的这个秘密，昨夜已经有了一次记忆深刻的心神巨震，她这次在面对祁东耀时反而相当镇定，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
听到祁东耀言语间都是为十公主好后，阳慧长公主虽心中疑虑陡生，但到底还是松了一口气，起码对方没拿十公主的身世秘密要挟她做什么。
“十公主，本公主定会保下，九公主被杀一事引发的后续波澜，本公主也会解决，但有一个条件——本公主要知道你的身份。”
祁东耀也不推三阻四，自袖中露出一枚通体火红的令牌一角——千枢阁。
阳慧长公主瞧见后，神色一凝，心湖起伏，却是一脸淡定地点头。
祁东耀起身，用药改变后的声音冷酷低哑，“告辞。”
他话落，身影几个闪现，便离开了长公主的卧房。
房内恢复了祁东耀没来时的寂静，而阳慧长公主的心，无论如何也回归不了原先的平静。
她沉默不言，静坐半晌，才从软榻上起身，向里走去，掀过从上空垂坠下来的轻薄帘幕，看见一道山水屏风，转过屏风，便到了床前。
床四周罩着浅紫飘逸的轻纱，隐约可见一名女子躺在里面，阳慧长公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思难辨，她好似在看着里面的十公主，又好似没看，只是出神地在想什么。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后，她到底没掀起轻纱，仔细看十公主两眼，而是转身走了出去，手指屈起，在窗楞上敲了敲，很快，在外守夜的白练和白霜推门而入。
“长公主。”
阳慧长公主端坐于软榻上，雍容高贵，优雅沉静，精致美丽的眉眼间，几分凌厉果断的英气，“什么也不要问，照本公主吩咐的做……”
……
翌日，阳慧长公主算准无忧皇下朝的时间，让自己身边的奶嬷嬷去请他来长公主府赏画，无忧皇虽然也有些事要处理，又因为九公主的死，心情沉郁，但阳慧长公主难得请他过府，他不好拂她的面子，故打算来长公主府转一圈就回去。
阳慧长公主说请无忧皇赏画，还真是赏画，更是好茶、佳肴、妙人伺候着，待无忧皇龙心大悦之时，她将早藏在殿后的十公主传唤到了无忧皇面前。
十公主穿着一身薄荷绿的素雅衣裙，墨发垂肩，未戴簪钗，小脸雪白，平静如死水，脖子上一圈纱布异常显眼，她恭恭敬敬跪好，浑身透露着在病中的虚弱苍白之态。
“参见父皇。”
无忧皇暗自惊了一下，他子女众多，除了得他宠爱常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几个，其他人都记不住长相，连名字也不知道。
在长公主这儿突然冒出一个叫他父皇的人，这怎么回事？
阳慧长公主垂眸饮茶，云淡风轻开口，“她是十公主。”
十公主！
“什么？”
无忧皇之前飘忽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十公主身上，他猛地站起，眼神犀利如刀，恶狠狠地盯着她，“九公主是被谁杀死的？”
“是我。”
十公主抬头，无畏无惧地直视无忧皇，“她害我母妃去守皇陵，所以我杀了她，拿着匕首一点点把她脖子砍……”
“咚——”
十公主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无忧皇震怒地抓起酒杯，扔出去砸破了她的头。
十公主脑侧血流如注，却倔强地跪着，不动不叫，仿佛被砸的人不是她一样。
无忧皇手指着她，不停地颤着，气的说不出话来，他绕过桌案，大踏步朝她走过去，怒喝，“拿剑来！孤今日千刀万剐了这个孽女！”
说着，先是一脚踹倒了十公主，见她一声不吭，怒意更甚，又是一脚要踹过去，爬在地上起不来的十公主却突然不见了！
“陛下，动怒伤身。”
阳慧长公主的声音在前方远处响起，无忧皇循声去看，就见她怀里正抱着已经晕过去的十公主。
无忧皇看她这一举动，心底隐隐明白了什么，沉下脸，寒着声音，“阳慧，莫要告诉孤，你要包庇她！”
长公主淡笑，“陛下果真英明神武不减当年。”
无忧皇脸上所有情绪一点点散去，有的只是铁血无情的冷静审视，“阳慧，你是孤唯一的妹妹，也是孤唯一的亲人，孤可以有多纵容你，你心下明白，但孤绝不容你背叛。”
阳慧长公主似笑非笑，“皇兄，十公主我保定了，但你先别动怒，听了我的交换条件，你会答应的。”
阳慧长公主将自己和言明生有一子以及言明打算给予这个孩子少主之名的事，全部告知了无忧皇。
无忧皇一时震惊失语，他心念急转间，盘算了一番能用那个继承言家少主之名的孩子获得多少利益，又斟酌了一下为安抚淑贵妃和她背后的辰砂国要舍弃的利益，慎重权衡后，他深深看了一眼阳慧长公主，甩袖离去。
殿中很快便只剩了长公主府的人。
阳慧长公主望着无忧皇离去的背影，无声冷笑，明晃晃的讽刺毫不遮掩。
“白练，白霜。”
候在殿中的两人立即会意上前，从她手里接过了十公主，一人抱她回房，一人去找大夫。
……
无忧皇离开长公主府后，就命人传太子进宫，等他到御书房时，寒瑾已经在等着了。
小半个时辰后，寒瑾才从御书房出来。
而这一日黄昏时分，迟聿和言一色被无忧皇批准出宫。
……
鸿雁山庄。
回到自己的小窝后，言一色第一件事就是去了自己的易容，恢复了本来样貌，舒服地泡了个澡，又吃了墨书亲手做的晚膳后，在院中躺椅上靠着软枕蜷缩成一团，一脸满足地看月亮。
迟聿在她身边，拿了一本足有一拳头厚的蓝皮药典在看，神奇的是，他没看了几眼，就开始……撕书。
他撕书是轻易且优雅的，手指仅仅在书页上一划，便裂成两半，带着手起刀落砍人头时的干脆漂亮劲儿，有种诡异的妖冶美感。
言一色眼角余光注意到他的所作所为，看了良久，正要开口说什么，墨书手拿着一个墨色笛子，走了过来，“我为陛下和娘娘吹奏一曲，助个兴。”

141 色色：看，掉了一根，我帮你拿下来（一更）
言一色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扫了墨书一眼，勾唇一笑，语带调侃，“你吹笛子能有你做菜的食神水平吗？没有就莫吹了，免得丢人现眼，你家主子耳朵挑的很。”
墨书妩媚俏丽的脸上一片正色，猛地一拍胸脯，骄傲道，“我的笛音可是得到过云少主的肯定。”
言一色两手一摊，微一挑眉，语气散漫的很，“呵呵，云少主，不认识不知道不了解。”
墨书张口就要向言一色科普一下云家少主的光辉人生，迟聿斜看了她一眼，目光很轻，却隐含浓重的压迫，嗓音危险至极，“烦。”
墨书身体一僵，倏而闭了嘴，将墨笛收回了袖中，安安静静地做棵树。
言一色艳丽红润的唇扯开一个笑，此时此刻，看迟聿异常的顺眼，她见他还在撕书，忍不住问道，“您这是个什么爱好。”
迟聿微侧脸，给了言一色一个眼角余光，说了一句饱含深意还带点哲学气息的话，“无聊而已……孤喜欢让不该存在的东西不存在。”
言一色闻言默了默，舌尖顶了顶上颚，脸露恍然大悟之色，一本正经道，“懂了，您这不是爱好，是霸道。”
迟聿微愣了下，继而嗤笑一声，说的倒是没错。
“那您慢慢撕。”
言一色冲迟聿撂下一句，转头看向被自家主子嫌弃的墨书，纤细玉白的手指没入乌黑的发中，撑着头，若有所思地开口，“我还没问，九公主和十公主这事，无忧皇帝如何处理的？”
被言一色这一问，墨书顿时有了被人需要的感觉，一扫低沉之意，甚是认真道，“杜撰了一个莫须有的贼人，那贼人不仅杀了九公主，还带走十公主将其奸杀，如今两位公主的尸体都已找到，会按宫中规制下葬，至于那贼人，无忧皇自是不会放过，抓捕之事已交由太子去办！这套说辞，不过是给世人一个交待，知道内情的人，诸如大理寺卿、太子，有无忧皇的意思在前，自然是守口如瓶。”
“淑贵妃那里，用这套说辞糊弄不过去，她是见过九公主尸体的人，也听到过大理寺卿判定凶手必然不懂武艺不会杀人力气也不大，应是女子，她已隐隐猜到是十公主，无忧皇心如明镜，并不在此做文章，直言告诉她，他已找到十公主，也审讯出确实是她杀了九公主，他一时激愤之下，亲手将她碎尸万段，连同她的帮凶，也一并处理了……后面就是无忧皇做出各种牺牲安抚淑贵妃和她背后的辰砂国，九公主是淑贵妃唯一的子女，她的死，无忧皇若处理不好，会影响他和淑贵妃的关系，进而影响无忧国和辰砂国的良好邦交，无忧皇如今忙的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其他。”
言一色是事不关己的瞧热闹心态，眸光狡黠灵动，慢悠悠开口，“原来九公主的存在如此重要，难怪无论她如何心狠手辣、丧尽天良，无忧皇都一味纵容宠爱……如今，无忧皇的最大难题是安抚淑贵妃，若是十公主这个凶手能交给淑贵妃处理，她亲手为爱女报了仇，怨气平复，无忧皇还好安抚些……唉，奈何，无忧皇还是被阳慧长公主劝服了，配合她保下了十公主。”
被碎尸万段的十公主自然是替罪羊，之所以用碎尸这么残忍的手段，一来方便无忧皇用十公主的替罪羊瞒天过海，二来就是为了让淑贵妃难以察觉端倪，让她信了自己的说辞。
“也不知祁东耀用了什么条件说服阳慧长公主的，从结果看来，他做的相当成功嘛。”
言一色不由感叹一句，眼角余光扫过在她旁边又看书又撕书的迟聿，虽然他一身凶煞阴寒之意已经收敛了七八分，但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些许上位者气势，还是犹如锋芒利剑般，让人胆战心惊。
他是丛叶帝王，在无忧国有自己的人没什么稀罕的，但这个人竟然是侯府世子，且能力非凡，能接触到无忧国权利中心，这次又在短时间内说动了阳慧长公主保下十公主……身份和能力兼备，这就很值得人在意了，还有神医谷的玉叱觉，竟然是他的马甲！
他地下王国的版图到底有多大？他自己又有多少她不知道的身份、秘密？
言一色以往在皇宫中时，照着猪的生活状态养自己，唯一动脑子思虑的就是逃离出宫，对迟聿纵然警惕，但也没有太多探究，了解更多的还是他的性格和为人处世，逃出来后更不会想他了，这次再遇，先是祁东耀、又是玉叱觉……让她不得不开始审视他手中掌握的权势了。
言一色一直在看迟聿，迟聿在她看向自己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但故作不知，本以为她只是随便扫自己一眼，却没想到停留了这么久。
迟聿撕书的手指顿了下，眼眸眯了下，忍不住想，莫非夜色太深，月色太好，她被自己这副似妖如魔的皮囊迷住了？
迟聿带着疑问，转头，回应了言一色的视线，两人目光相对。
陷入沉思中的言一色回神，这才注意到她发呆中似乎盯着迟聿看了许久，眼下被人抓包，她心下也十分镇定，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视线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忽然抬手伸向他的脸，细腻温软的手指落在他眼睫上，捏了一根长长的睫羽下来，眼睛晶晶亮，“看，掉了一根，我帮你拿下来。”
－－－－－－题外话－－－－－－
二更还是六点呀~

142 陛下：孤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睡着（二更）
迟聿看见了。
言一色手一松，细如发丝的睫羽便随风飘远，眨眼间混入了天地万物，瞧不见了。
这根睫羽到底是真掉了还是被言一色她揪掉的，迟聿也不清楚，因为那短暂的片刻中，他的心神全被言一色覆到他眼睛的动作吸引了，无意识的反应，同时心下无意识的微紧，他也控制不住，等回过神来，就见言一色手指尖确实有一根墨黑如夜的睫羽，又细又长，映着她肤如白雪的手指，还有点好看。
然后就听见了言一色的那句话，紧着着她手一松，属于他的睫羽掉下，她若无其事地转回了头。
迟聿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他直觉两人这种又静又暖的气氛很好，不想打破。
于是他比言一色更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脸，静若深渊的眸光落在了药典上，但心绪还在绕着言一色转。
不远处的墨书有种心机梗塞的感觉，因为言一色和迟聿之间的互动，他们自己不觉得，但看在别人眼里，自然随性地那叫一个旁若无人！
他们的‘旁若无人’带给墨书的就是强烈的排斥感，他们并非有意，但带来的效果着实存在，墨书此时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她碍眼，她多余，她不该存在。
“主子，娘娘！”
忽地，一道异常响亮格外傻缺的笑音插了进来，墨书只觉身边一阵风过，就见祁东耀出现在了她不远处，他朝迟聿和言一色走过去时，还不忘看她一眼颔首，“墨书大人也在！”
祁东耀的出现引起了言一色的懒洋洋抬头，以及迟聿撕书时的指尖一划。
“耀世子瞧起来喜气洋洋，心中美滋滋啊。”
“娘娘气色也好，越发美若仙女了，当得……”
祁东耀话未说完，便被迟聿风格鲜明的低沉孤冷之声强势打断，两个字简短凌厉，“有事。”
祁东耀立即停下了对言一色的夸耀赞美，正了正神色，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了过去，“这是阳慧长公主送到宣平侯府上的，给玉叱觉玉公子。”
言一色见迟聿没有接的意思，任命地打算充当婢女角色，却听迟聿开口，音色磁性撩人，语气却是不耐阴冷，“墨书。”
差点真把自己当树的墨书一个激灵，身形一闪，就拿到了祁东耀手中的信，打开，扫两眼，立即道，“阳慧长公主明日戌时正刻，派人去宣平侯府接玉公子，问玉公子可否？”
这件事在迟聿意料之内，他未思虑便应下。
祁东耀点头，“是，属下马上就给长公主府回信儿！明日还请主子和娘娘早些到宣平侯府。”
话落，他顿了片刻，又道，“十公主也在宣平侯府，以属下表妹的身份，因身体孱弱，在院中闭门不出。”
言一色闻言横了他一眼，哼笑一声，眼神促狭，“你运作的？”
出乎她意料的，祁东耀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也很是复杂，惊喜又感慨，“并非，是阳慧长公主主动找上了我母亲，早些年我母亲因为外祖家的事求过她帮忙，这便欠下了人情，如今她将十公主改名换姓放在了候府，托我母亲照顾一段时日，我母亲一直惦记着偿还长公主恩情，自是欢欢喜喜地应了。”
言一色听罢，不免在心中叹了一句，祁东耀运气挺好，喜欢的人就在自己府上，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看样子，长公主对十公主的安排暂时就这样了，若住持师太真是十公主的母亲，发生这么大的事，长公主怎么着也该会和她联系，这是个好机会。”
言一色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语气随意又散漫，祁东耀笑道，“已经让人盯着了。”
他话落，偷偷瞧了一眼置身事外、似乎沉浸在看书撕书循环中的迟聿，莫名有种感觉，他再说再待下去，会惹他家主子不快！
祁东耀也是个人精，平常瞧着大大咧咧，其实该有的观察力一分不少，他忙止住话头，面向迟聿道，“主子，属下先回去办事了。”
迟聿不理会，高冷地仿若云上天神，尊贵寡言，纵横睥睨，如果可以，他一个字都不想和鱼唇的凡人说。
但这不妨碍祁东耀退下，迟聿的沉默对他就是最好的回答！
祁东耀一溜烟不见。
墨书将手中信收起，笑着躬身请命，“属下去毁信。”
话落，见迟聿不反对，抬脚，迅速消失。
祁东耀和墨书都不见了，夜风拂过，送来一阵清幽花香，言一色闭眼嗅了嗅，一股困倦之意从脑海深处袭来，她头一歪，身子动了动，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合上了眼，卷翘的睫羽垂落如扇，有灯火在一侧洒下，扇般的睫羽便在脸上投下一道弧线漂亮的阴影。
言一色又一次秒睡。
迟聿翻了几页书，失了兴致，偏头去看言一色，见她已枕着自己手臂睡了过去，他面无表情地倾身过去，叫了她几声，没叫醒。
迟聿默默注视着她绝美无暇的睡颜，眯了眯眼，心底清晰地翻涌起一种异样感觉——嫉妒。
她怎么随时随地都能睡着？
知道他睡不着可是常态？
就不能帮他酝酿出睡意，她再睡？
迟聿又盯了言一色两眼，让脑中莫名其妙的想法烟消云散，将她打横抱起来，临往房内走时，还十分小人地低声道了一句，“孤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睡着，就为了省这两步路。”
他语气里几分嫌弃，但又凉又暗的光线下，他脸上的神色可不是这回事儿，怎么看怎么像……得了便宜还卖乖。
……
夜色越发深了，黑漆漆一片浓的化不开，仙女山上尤甚。
一处曲径通幽的独院中，房内的住持师太并未睡下，而是在蒲团上打坐，眉眼清和，周身一片融入天地山川的清灵空渺，无欲无求。
忽地，不远处的灯火晃动了一下，打在主持师太脸上的阴影随之起了变化。
沉心静气打坐的师太心底一叹，有人来了。
她房内的门窗都是关着的，怎可能有风进来还摇晃了灯火？
她缓缓睁眼，慢慢适应四周并不强烈的光线后，看见了对面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椅子，以及椅子上的一个人。
纵然那人处在阴影里，内力不俗的住持师太还是第一眼就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她神情惊愕，甚至忍不住向前倾了身子，想将那人看的更仔细些，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
“慈心。”
那人开口，声音清沉，带着几分感慨和怀念。
听这一唤，住持师太心下动容，再维持不住脸上风雨不动的平静，一番努力克制之后，她才冷静下来，正了身子，笑着开口，“好久不见，贵人别来无恙。”
“不比你清静，但也自在。”
对方话落，房中静了片刻，终是住持师太忍不住先道，“贵人深夜到访，可是为……十公主的事？”
“果然，连你也知道了。”
“她可没事？”
“没事。”
“那就好……”
……
没过多久，住持师太面前的人便走了，房中重归宁静。
她起身，将那人坐过的椅子搬回原位，有些失神地自己坐了上去，闭上眼，碾动起手里的佛珠来。
……
沉浸在自己心事中的住持并不知道，她房外正对面的一丛茂密花木后，站着一个人。
他一张苍白的脸精致又孱弱，琥珀色的眼睛暗藏着阴戾凶狠，颜色寡淡的唇抿成一线，如冰似雪，正是言序。
不久之前，他在夜色中漫无目的走上仙女山，一路散心，以他的路线和速度，差不多清晨时，便能到上善庵附近。
这其实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每当被烦心事所扰无法静心时，他便会在夜里出现在仙女山脚下，然后估摸着时辰，在清晨时走到上善庵，听一听里头的钟声，便折返下山。
他遇见言一色的那次，便也是这么回事，本以为会和往日数次上山下山一样，沿途只是一成不变的风景，却万万没料到，会惊鸿一瞥，看到了言一色的存在。
这一眼看到的人成了他心中最美的景，鲜亮地夺了世间万物的灵和气，虽然那一时短暂，却牢牢印在了他心底，毕生难忘。
他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遍的山路，沿途景象早已烂熟于心，也早无欣赏之意，唯有和言一色遇见的这一遍，他不仅记得清楚，还常常回忆。
－－－－－－题外话－－－－－－
十点再见嘿嘿~

143 乌龟和鱼打起来了（三更）
回府后，没过多久，他见到了同来宁王书房的言语，在偶然一瞥到她的五官时，觉得似曾相识，再一想，脑海中仿佛有雷光劈过，他这才发觉让他失魂落魄的那个人竟和言语长的一模一样！
这并不是言序第一次见言语，只是他内心冷漠，不重要的人他一向懒的看一眼，言语之于他就是这种存在，所以压根没记住她的脸，可在见到言一色时将她的五官深深印在脑海里后，猛地一见与她容颜一样的言语，便很快对上了号。
正如祁东耀所说，言语和言一色虽然长的一样，但两人气质天差地别，第一眼看去，完全注意不到她们会是双胎姐妹，言序的感觉也是如此。
在后知后觉发现言一色和言语有一样的脸后，言序便知道了言一色的身份，他没有向言语和宁王隐瞒，便有了后面算计言一色的事。
言序想抓到言一色，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肩上责任驱使，还是因为某种见不得人的心思，不管怎样，他确实做了符合他立场的事，不过心中没想过伤害她倒是真的。
今夜他上山，不过是因为自己的人跟丢了出宫的玉叱觉，错失了顺着他找到言一色的机会，他心情烦躁，左思右想玉叱觉的藏身之地未果后，便深夜出府，来到了仙女山。
从山脚下走上山路时，他甚至怀有不切实际的期盼，想着能与言一色再次神奇地相遇，神奇地相遇的确发生了，但对方不是言一色。
而是阳慧长公主，她孤身一人，穿着夜行衣。
言序发现了她，她却没发现言序。
言序自知武艺不及阳慧长公主，故而没有急切冒进，而是隔了很长一段距离，在她后头跟着，这一跟就跟进了上善庵。
他亲眼瞧见她进了住持师太的房内，因顾忌着她们两人武艺皆高于他，他未靠近偷听，而是躲在了这一丛花木后。
直至此时此刻，阳慧长公主离开上善庵，他才从暗处走出来。
言序已对长公主起疑，且他知道仲秋宫宴那一夜，长公主通过寒瑾，和玉叱觉在庆合宫见过面，两人说了什么他不清楚，而就是因为不清楚，他怎么猜都是合理的，比如其中一个：长公主或许知道玉叱觉的下榻之地。
为了顺着玉叱觉找到言一色，言序不会放过任何与玉叱觉相关的线索，很显然阳慧长公主就是他格外注意的人，再加之今夜她鬼鬼祟祟的行为，他有太充足的理由让人查这件事。
以免被人发现，言序并未在上善庵停留太久，看了一眼高悬夜空的明月，他转身离开。
他今夜上山有如此收获，倒真没白来一趟。
……
翌日一早，言序便让宁王妃上仙女山，到住持师太那里探口风，言序简单说了自己昨夜的所见所闻，宁王妃心中有数，便带着人，出京去了上善庵。
而易了容的言一色和迟聿在巳时悄然进了宣平侯府，祁东耀亲自将他们带到了刚入府不久的孙表小姐院中，那院子一来偏僻，二来伺候的人也少，且都是祁东耀信任之人，非常合适他们待上几个时辰。
他同时也给言一色和迟聿准备好了身份，一个是孙表小姐失忆时在义父母家的大哥，一个便是妹妹，以防有人打听。
这位孙表小姐，闺名盈盈，正是十公主的现今身份，从她杀了九公主正欲自杀却被救后，一直到现在，她都觉得跟做了一场梦一样……莫名救她的江湖人、阳慧长公主、再到如今的宣平侯府表小姐，没有人跟她透露太多，但皆对她释放了最大的善意，她心中自然疑虑，但她如今势单力薄，就如砧板上的鱼肉，想做些什么也是有心无力，再有，她原本就是该死的人了，却稀里糊涂活到现在，怎么想也是自己赚了，她连死都不怕，还怕过一段安生日子吗？
抱着如此心态，十公主，啊不，孙盈盈，便在宣平侯府住下了。
言一色和迟聿过来时，她正坐在小池塘旁边，对水弹琴，不远处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耸立，有清澈的流水自高处淌下，流经一个牡丹花形状的凹槽，最终汇入了浩渺池水中，圈圈涟漪扩散开来，有五颜六色的锦鲤在水中摆尾游弋，池岸旁的一块大青石上还趴着一只睡大觉的乌龟。
闭了听觉的言一色，眸光掠过这层层景色，瞧出了几分隐藏其中的用心，至于这用心来自谁嘛……
她别有深意地看了祁东耀一眼，也就是他了。
孙盈盈见祁东耀带了人来，温婉素净的脸上并无惊愣之色，反而一片平静。
她与祁东耀昨日才见，对他的印象，也就是热情好客，话多爽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带了人来，她心中也无任何猜测，只静等着对方的解释。
她站起身，屈膝向他行了一礼，“世子表兄。”
祁东耀看着她，笑容格外真诚热烈，而且过了头，用言一色的话说就是，朝着傻笑的样子无限接近！
眼瞅着他马上要在心上人面前失态了，言一色上前，颇有几分姿色的易容脸上，唇瓣勾出一道温和的弧度，“孙姑娘好。”
孙盈盈目光对上言一色那双清澈温暖的眼睛，心下莫名地生出些好感，便极为郑重地回了一礼，“姑娘好。”
祁东耀已经回神，也克制住了自己脸上的笑容，向她介绍身边的迟聿，“盈盈，这是你孙大哥……”
又看了一眼言一色，“这是你孙妹妹。”
迟聿和言一色这次的易容并非是仲秋宫宴上玉叱觉的脸和那张婢女脸，而是换了个新的，所以孙盈盈并未认出他们，而她自己，脸上也戴了一张人皮面具，三个人用的全是掩饰真正身份的假脸。
孙盈盈对‘孙大哥’和‘孙妹妹’，接受的很快，她在被阳慧长公主送来之前就背熟了自己的假背景，这两人凭空冒出来，她也不觉稀奇。
一行人到了房中，有婢女上了茶水点心，离午膳的点还有一段时间，言一色便拉着孙盈盈下棋，迟聿坐在窗边喝茶，时不时望望窗外景象，而祁东耀在他对面，身体紧绷，如坐针毡。
实在是迟聿气势太犀利磅礴，又满脸写着‘别理我谁理灭谁’，不显山不露水的凶残，更让人如芒在背，不敢吭声。
祁东耀实在忍的辛苦，屁股也坐的发疼，他目光不经意间瞄到窗外，见远处池塘边上那只乌龟和一条鱼打起来了！
他心中砰砰跳，面上一喜，赶忙招呼不远处还在下棋的两人，“孙妹妹，盈盈，快来看！乌龟和鱼打起来了！”
言一色一听，霎时丢了手上棋子，顾不上和孙盈盈说一声，人已经跑出了房外，直奔乌龟所在地而去。
孙盈盈见她一走，心中一阵失落，什么也没想，下地就追了过去，祁东耀见此，也连忙站起身，迈步正要跟过去，忽觉小腿被什么东西击中，他身体一倒，一下来了个平地摔。
摔倒的动静贼响。
马上就要跑出门的孙盈盈一愣，停下了脚步，回头就瞧见祁东耀似是摔懵了，趴在地上没怎么动弹。
迟聿若无其事，脚下极快地经过了孙盈盈，出了房门，一甩袖，将门关上了！
里面祁东耀和孙盈盈两人独处到底会发生什么，不管他的事。
他一眼瞧见蹲在池岸旁的言一色，身形一闪，便落到了她身边。
乌龟和鱼早就不打架了，一只一条全沉到了水中，不知游到哪儿去了。
言一色抬头看迟聿一眼，发现祁东耀和孙盈盈没跟来，挑眉一问，“他们呢？”
“不知道。”
言一色了然，“哦……在房中独处呢，那还是别打扰他们了。”
她说罢，心下无聊，四下一扫，看到了孙盈盈留在远处的琴，沉吟了一会儿，便站起身，走了过去。
在琴旁落座，拿出了一身琴艺大师的气派，两手落在弦上，却是一通乱弹。
完全不成曲调，更何况意境，琴音单个蹦出来，不乏尖锐刺耳、嘶鸣拉扯之音，飘荡在山山水水，一方天地间，犹如鬼哭狼嚎，就连吹过这院中的风都阴冷了几分。
迟聿站在原地，见她笑眯眯地制造噪音，一脸开心不似作伪，竟是他也少见的顽劣。
他目光晦暗不明，飞身而起，在她身边落定，修长冰凉的大掌摁住了她的手，“孤教你弹琴。”
言一色耸耸肩，拿开了手，让了半边位置，迟聿便坐到了她身边。
言一色闭上了眼，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没过多久，她耳边便响起了清灵飞舞能闯进人心中的琴音，她心下惊异一番，没想到酷爱嗜血杀伐的大暴君，竟然有如此高超的琴艺。
但再高超又怎样，能弹出仙曲又如何，她又听不了，相反，她还晕！
言一色睁眼，闪过一抹狡黠的光，忽从袖中摸出一颗糖，闪电般塞到了迟聿嘴里。
琴音戛然而止。
言一色看着迟聿僵住的手和僵住的脸色，笑起来，“哈哈哈……”
－－－－－－题外话－－－－－－
飘啊飘，作者菌飘过……

144 色色：喏，也送你一个（一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糖甜不甜？”
言一色笑了几声后，便在迟聿身边问了一串，样子有点欠扁。
迟聿周身气息低沉，沉的仿佛压缩了空气，让在他身边的人不由呼吸一重。
言一色自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对，不过不怕就是了，但她还是小心地注意着迟聿的情绪，毕竟她这个恶作剧来的突然且毫无道理，他怕是真的不喜甜，生气也很正常，人人都有不能被冒犯的点，他若真气炸了，她还是要安抚的，到底是她不对在先。
迟聿的情绪虽逐渐暴躁起来，但因为那人是言一色，他极力克制下去没有发作，眼帘垂下，若无其事地将唇角的那颗糖，咽了下去，未在口中停留。
他保持着被言一色塞糖时僵住的姿势，好半晌都一动不动。
笑过的言一色这时有些不好意思，神情肃了肃，脸凑近他肩膀，意图近距离观察他的神情，拿指尖戳了戳他的手臂，语气迟疑，“生气了？”
迟聿察觉到她的靠近以及她的小心翼翼，心下一动，几分意外几分惊喜几分疑惑。
他方才之所以不动，是在等口中的不适过去，但她好似误会了什么，这下一瞬似乎就要认错的样子，格外乖啊。
迟聿的心情一时有点复杂有点飘。
言一色见他不说话，从他脸上也瞧不出什么情绪，觉得他目前可能想要静静，过会儿才打算找她算账。
言一色觉得自己想的有道理，反正她就坐他身边，也不跑。
言一色于是就坐着了，看看花木，看看水鱼，看看天云，用这种静坐不动的方式挥霍着自己的大把好时光。
预想中的好言相劝、低声下气、耐心诱哄没有发生，迟聿脸渐黑，冷嗤一声，在心中鄙夷地骂了自己一句自作多情。
他手指勾弦，继续弹琴，意图借此发泄浑身戾气。
言一色听到第一个音时，心中便警铃大作，将视线从池塘里的大肥鱼上收回，双手一把摁住迟聿弹琴的手，脸上笑容绽放，亮如明媚春光，“这儿天冷风大，我们进屋吧！”
迟聿面无表情，神色冷峻，“不。”
言一色点点头，同时起身，嘻嘻一笑，言语间流露出讨好的意味，“那我回房帮你拿件披风！”
迟聿想说他不需要，他如今的穿着哪怕放在凛冽寒冬的日子都不冷，但言一色压根不等他回答，用上内力，人影一闪，就不见了。
迟聿只当她是急着表现讨好自己，还是觉得哪里奇奇怪怪，他阴森地笑了笑，从被塞糖时就积压下的负面情绪井喷式爆发，挥袖一拂，劲风猛来，卷走了他面前的琴，琴身在旋风利刃中被绞成无数碎块，然后犹如暴雨般往下坠，哗啦啦掉入池水中，整个水面都荡了荡，久久未歇。
迟聿屈膝踩在一块不规则的大青石上，手肘搭在膝上，眉眼凝聚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冷躁，就等着看，言一色还回不回来。
一派王者姿态的迟聿正想着，忽觉身后一压一暖，他低头，就见一件披风落在了他身上，同时一双手自他颈后伸了过来，手指玉白莹润，灵巧地几个翻动，便为他系好了披风带子。
迟聿心中的不安躁动霎时被某人的温柔抚平，眉眼间的冷硬微不可察地一缓。
言一色心无旁骛地系好带子，便将手收回来，慵懒松软的声音紧接在迟聿背后响起，只听她啧了一声，“你弄坏了孙姑娘的琴！要赔的！”
迟聿将身后的她拉过来坐下，理直气壮地说了三个字，“祁东耀。”
言一色耸耸肩，行吧，你是老大，使唤小弟似乎天经地义。
她想从迟聿的禁锢中抽出自己的手，试了几次没抽出来，看看那水面上还在飘浮的几块‘琴尸’，想想貌似是她惹了他不快，便未再挣扎，随他去了。
两人一时沉默安静，却并非气氛尴尬，似乎早已习惯了对方的陪伴，轻易就能平心静气下来，不想心事，只有眼前。
……
祁东耀因为迟聿那一次暗手摔倒在地，倒是得到了孙盈盈的几分照顾，心下美的冒泡，同时为他家主子歌功颂德！
至于那张被他家主子毁掉的琴，他不当回事儿，孙盈盈也未当回事儿。
四人用了午膳，各自小憩一会儿后，又打了叶子牌，便到了长公主来接的时辰。
祁东耀带着迟聿和言一色离开。
孙盈盈将他们送到院子外，待看不到言一色的背影之后，她才收回了目光，回到房中后，她坐在软榻上，忍不住从怀里拿出言一色临走前送她的一个水滴形状的紫水晶，里头一点血色的线若隐若现，她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这才找了个自己最喜欢的荷包，将它放了进去，小心收好。
……
阳慧长公主派来接迟聿的马车内，言一色拿着个话本在看，痴男怨女的小故事看的津津有味，迟聿看了她良久，见她一直未张口，似乎没有主动坦白的意思，幽冷如深海的眸子暗了暗。
他修长的手臂伸过去，抽走了言一色手中的话本，没什么兴趣地扫了几眼，犀利评价，“无聊。”
言一色双手环胸，哼了一声不予理会，更没有抢回来的意思，因为她看完了。
“你送了那女人什么？”
迟聿不经意开口，眼神裹挟着淡淡威慑力，轻睨着言一色。
“你看见了？”
言一色倒是十分坦然，又从袖中摸了摸，最后摸出一个水滴状的黑曜石，“喏，也送你一个，和她那个不一样，这个更经糟践。”
当然了，造价也更贵。
言一色第一次主动给他东西，迟聿没有不要的道理，他拿过，细细瞧了瞧，凭直觉，笃定这其貌不扬的黑水晶必然不普通。
他收好，眼眸眯了下，又问，“为什么送那女人东西。”
言一色微歪头，漫不经心地开口，“没有为什么啊，看她合眼缘，且聊的来，以后怕也不会再见，正好手上又有东西，就送她一个咯。”
“这东西有什么用？”
“做项链啊，吊坠啊，缝在衣物上啊……有很多，当然，也可以卖了换钱。”
“就这样？”
“是啊！不过，都是我亲手做成的。”
迟聿默了下，不知在想什么，忽而撩了言一色一眼，伸出手，“都送上来。”
言一色笑嘻嘻一摊手，“没了！这是我在仙女山做尼姑时，闲着无聊，为打发时间做成的，就两个。”
迟聿审视着她的神情，未瞧出她有欺瞒的意思，便收回了手，不再追问。
可心下却在阴暗地琢磨着，派人将孙盈盈手中的那个，用瞧不出差异的赝品偷换回来。

145 色色：阳慧长公主有问题？（二更）
天色暗下，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宅院门口停下，清甜馥郁的桂花香飘来，沁人心脾，言一色和迟聿下了马车，目光一抬，便见开的正好的几截桂花树枝从院墙内探出，然后压了下来，绿叶间簇簇橘色桂花点缀，明艳的颜色让人眼前一亮，在灰瓦白墙的冷色中调和出一抹喜庆和生机。
有人引着迟聿和言一色走过中庭，再踏上九曲回廊，没走一会儿，便到了一间房门前。
两人迈步走进，阳慧长公主已在内等候，视线在迟聿和言一色的两张陌生脸上扫过，未有惊讶，也不多问，淡定笑道，“玉公子，玉夫人。”
迟聿觉得这两声很是顺耳，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
言一色没啥反应，在她看来，玉夫人什么的，都是逢场作戏罢了，就跟她的假脸假身份一样，做不得数。
有条件的时候，言一色向来不亏待自己，在看到座椅、热茶、点心的时候，脸上笑意更盛，毫不犹豫地迈腿就要走过去，却被迟聿拉住了手腕。
她狐疑转脸，就听迟聿漠然开口，“长公主带路。”
嗯？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吗？也好，赶紧走完这一趟，就能早点回鸿雁山庄了。
阳慧长公主愣了一下，却也是个果断利索的性子，微一颔首，起身，“两位随本公主来。”
她朝里走去，到了一副垂挂巨型画卷的白墙前，不知触碰到了什么机关，一道暗门打开，显然这房中藏了密室。
言一色心头微跳，总感觉，马上要接触到阳慧长公主的什么秘密了。
……
三人下了暗道，踏上一片大理石地面，烛火幽幽，冷寂空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密室久不进人的独有清寒味道，直到停在一个暗门前。
门打开，里面是一个简陋不大却干净温暖的房间，不远处灯火最盛的地方，放置着一个月亮船般的摇篮，上面铺了层层柔软舒适的小棉被，一个约莫一岁的孩子盖着毯子，躺在里头，安静地睡着。
迟聿冷情地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倒是言一色仔仔细细打量了娃娃好一会儿，眼里都是澄澈温柔的笑意。
阳慧长公主因为迷迭蛊香气的原因，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孩子，比言一色眼里的温柔更甚，怜爱更甚，情意更甚，只不经意间流露了一两分，便很快收了回去。
她望向迟聿，唇角绷紧，眼中一片哀伤的暗色，“本公主想请玉公子看看这孩子，他……中了血蛊。”
蛊？
言一色不由抬起了头，她若猜的不错，这瞧着一岁左右的孩子，应该就是阳慧长公主和言明的儿子，两人将这事瞒的严实，知道的人不多，又是严加保护，却还是被有心人暗中加害了吗？谁做的？南泽？
言一色不清楚血蛊，迟聿却是知道，再望向那孩子时，目光中多了一层深意，一步走上前，手指拨开他身上的毯子，见他细弱的脖子上一圈暗红色的斑纹，他眯眼多看了两眼，察觉一丝异样，若无其事收回手，走到了原来的位置。
他未有迟疑，便对阳慧长公主道，“血蛊，唯有至亲之人可下，每月必喝一次下蛊之人的血，否则，便会暴躁发狂，失去理智，最后耗尽精力而死……会下这种蛊的人，都是出于控制对方的目的，要解，也需下蛊之人解。”
言一色在一旁听得心惊，血蛊至亲之人才能下，而这孩子的爹娘，只怕就是言明和阳慧长公主，后者想来不可能，那就是……言明！他想控制这个孩子？为什么？怕他长成后威胁到自己吗？
若是，言明真可谓是心狠手辣，将一切可能的危险扼杀在摇篮里，哪怕这孩子是他亲子，且才一岁而已。
他这般作为，一定是惹恼了阳慧长公主，从她瞒着言明悄悄找玉叱觉来为这孩子医疾就能看的出来。
言明和阳慧长公主，明明该是一条船上的盟友，如今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危险啊。
言一色眼帘垂的更低，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事情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她原以为言明和阳慧长公主的关系牢不可破，是结结实实的一条心，且长公主对言明会唯命是从，所以打算亮明言治女儿言轻的身份，表现出和言明站在一起的意思，企图护送他们的孩子去言域，让言明的计划顺利进行下去，当然这也是她乐意看到的，他们三人的利益并不冲突。
但眼下很明显不是这种情况，长公主对言明心存芥蒂，局势不明，且难以预料，她还是继续隐藏自己的身份，静观其变好了。
言一色这番思绪翻转，不过眨眼的功夫，阳慧长公主脸色冷沉，心存希冀地问迟聿，“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迟聿毫不迟疑开口，语气果断，带着寒风疾驰过树梢的凌厉，“等他再长个三五年才有。”
言一色明白，方法有是有，但要以对方身体情况良好为前提，这孩子才一岁，柔弱稚嫩，还是太小了。
阳慧长公主眉弯一压，面上是可见的神色低落，淡淡一笑，“如此……辛苦玉公子来一趟了，另外，还请玉公子对今夜所见所谈保密。”
迟聿眉眼不动，一脸冷淡，“自然。”
……
阳慧长公主将两人带了出来，迟聿没理由也没兴趣在此处多待，临走前，并未推辞她送上的丰厚诊金，带着言一色上了马车，离开了此处宅院。
车内，光线昏暗，迟聿斜靠车壁，闭目沉思着什么，骨节分明的苍劲手指在膝头轻点，不言不动，一派优雅尊贵，身上气息冷冽疏离，拒人千里之外。
言一色又看完了一个话本，见他还是那副思虑的模样，淡淡挑了下眉，忍不住出声道，“你在想什么？阳慧长公主有问题？”
迟聿睁了眼，看向言一色的那一瞬间，身上冰寒冷漠之意悄然淡去，唇角斜勾，意味深长道，“你也觉得？”
言一色歪头笑，“那就是真的咯……我其实没瞧出什么，但看你的反应，很明显这里边还有事儿值得琢磨，说出来分享一下啊。”
迟聿一愣，为言一色能如此注意自己了解自己而心生暖意，淡淡的笑意挂在了嘴角。
他看她一眼，波澜不惊的眸底里是隐藏极深的宠溺，慢条斯理地开口，“那个孩子体内有两次被下血蛊的痕迹，第一次没有成，第二次才成。”
言一色心间过了一遍这句话，想到了某种可能，舌尖在齿间碾了碾，眼底迸射出几道兴奋之光来，她摸了摸下巴，一脸玩味地看着迟聿，“也就是说，第一次有个人，自以为是那孩子的父亲或母亲，给他下了蛊，结果没成功，第二次下蛊那人，因为是其亲父母一方，所以成功了？这事有意思啊！”
阳慧长公主是那孩子母亲应当无疑，而且她要为其解蛊，并在听到只有下蛊之人来解这一个方法时，很明显心中失望，足以证明血蛊不是她下的，可那孩子的的确确中了血蛊，便不难猜测，第二次下蛊成功的一定是那孩子的父亲，至于第一次下蛊失败那个，必然另有其人，十有八九和阳慧长公主关系匪浅。
言一色想着，嘿嘿一笑，促狭地看了一眼迟聿，别有深意道，“你说，第二次下蛊成功的人，一定是言明吗？”
换个肯定句的说法就是，言明不一定是那孩子的父亲。
迟聿明白她的意思，“言明不是那孩子的父亲，亦有可能，如此，那孩子就是阳慧长公主和别的男人所生，他身上的血蛊，也是那个男人所下，如今阳慧长公主想用别的法子为自己的亲子解蛊，必是，有难言的苦衷。”
言一色手托着腮，点点头，“我从沃野那儿得来的消息，和你手下祁东耀探听到的消息吻合，都是说阳慧长公主和言明生有一子，你的人能探听到言域家主和皇室长公主之间如此隐秘的情报，必然都不是菜鸡，想来这个消息有可能假，但也不该假的太离谱，若照这个来推，言明和长公主应当确实发生了关系，她也确实生下一子，言明也确定了那孩子是他的血脉……那么，问题就出在了长公主以及那男人身上——两人联起手来骗了言明！”

146 那个孩子（三更）
迟聿与她所想不差，又一想早前墨书向他回禀的更为具体的消息，神色沉凝，眼角一点锋锐明光，“据孤的消息，阳慧长公主不像是被人逼迫，而言明和她的这件事中也没有第三个势力不俗之人的手笔……”
他顿了下，思绪转过一个弯，“这一切应是她主使，孩子的父亲估计是她掌控在手里的人，下蛊还是解蛊，都是她说了算，但她既然找上孤，就意味着那男人出了什么问题，无法解蛊……她出自皇室，身份高贵，礼义廉耻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肯同时与两个男人有染，如此牺牲，背后必有一个异常重要的原因。”
言一色的身子往软枕上靠了靠，神情若有所思，“两次下血蛊，两次……第一次是言明，他想掌控这个既有言家又有皇家血脉的孩子，但因他非其生身父亲，血蛊不能成功，阳慧长公主为了不露馅，所以让孩子亲爹紧接着下了蛊，血蛊成功，言明自是放心，而什么时候给孩子解蛊，自是看她心意，也很容易，但那男人却死了，或者是其他原因不能给血，就造成了如今让她困扰的局面……对了，那孩子喝血是一月一次吧？不喝会死吧？照你看，那孩子还能活多久？”
迟聿毫不迟疑道，“两三个月。”
言一色心下一叹，她默了默，抬头又道，“言明是准备在不久的正选大会上，给那孩子少主之名，这会是阳慧长公主想要的吗？她有意图谋言域言家？但若是此，她为何不怀一个真正有言明血脉的孩子，这样才是名正言顺，也不怕日后被发现，反而大费周章玩偷龙转凤的戏码，还留下一个抹不去的把柄……”
言一色垂着眼帘细想，手指点点下巴，忽而，动作一顿，她抬眼望向迟聿，幽幽道，“莫非，她和言明有仇？”
迟聿缓缓应声，“是个方向，回头让人去查。”
言一色点点头，同时脑中闪过一个人的身影，心中划过一个念头。
她唇角勾起一个难解其意的微笑。
……
迟聿和言一色离开后，阳慧长公主坐在房内软榻上，迟迟没有离去，神色间一片疲累。
竹嬷嬷抱着小公子从密室里上来，站在了离她稍远的地方，慈祥的面容上几分忧色，感叹道，“老奴知长公主因家主给小公子下血蛊一事，心中沉痛难过，与家主有了几分隔阂，但家主是言域之主，不能只顾私心，他如此做也是被几位长老所逼……还请长公主相信家主，待过几年时机到了，家主定会清理了那些人，到时定然会给小公子解蛊！您也听到玉公子的话了，就是他强行解蛊也要三五年后，您暂且就莫费心思了。”
长公主半边脸和身子隐在阴影中，浑身散发的忧愁和难过让人揪心，她眼睛闭着，过了良久，才终于开口，“本公主是该死心了……”
竹嬷嬷又是一叹，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想起什么，恭敬道，“长公主，家主来信儿了，三日后，请您和小公子启程。”
阳慧长公主眼皮动了动，良久，‘嗯’了一声。
没多久，竹嬷嬷便退下，白练出现在了阳慧长公主身边，她一挥手，淡道，“听见了？去给太子传信。”
“是！”
……
宁王府。
一去一会，上山下山，到上善庵住持师太那里探口风的宁王妃，终于在快入夜时回到了府中。
她沐浴更衣，又用了晚膳，在院子里消食片刻，言序适时到了。
“母妃。”
言序不咸不淡地拘了一礼，便在座椅上坐下。
宁王妃正襟危坐，神色肃穆。
言序从她身上看出了不同往常的认真，显然心中装了件不容小觑的事。
“母妃看来是有收获。”
宁王妃深吸一口气，才镇定道，“母妃今日与她周旋了半日，费尽心思，确从她那儿知道了一点事。”
“母妃跟她谈起京中发生的两位公主身死之事，她神情语气虽没什么明显的异样，但比起以往每次三两句话就结束闲话，她这次却是多了几分耐心和兴趣，还多提了几次十公主。”
“我又和她追忆往事，在两位公主那个年纪，我和她以及阳慧长公主当初都是个什么情形。”
宁王妃在说到这之前，语速一直很快，可此时却顿住了话音，眉头微微皱起，声音低缓沉重，“上善庵住持师太的过往在这京中不是秘密，你定也有耳闻，当年她夫家因奸人陷害被满门抄斩，她夫君是个有良心的，早一步察觉圣意，先将她休离，那时她已有喜两月。”
“她那会儿遭逢巨变，日子艰难，幸好她娘家人不是无情无义之人，还是收留她在程府……当年只有母妃总会去看看她，阳慧长公主只是偶尔露面。”
“她有喜五个月的时候，不慎在花园里跌了一跤……”
宁王妃说到此，停住，美眸里闪过精光，“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
言序听到这，又多放了几分目光在宁王妃身上。
“当先母妃最先得到的消息是，她的孩子没保住，想去看她，但因府上事务缠身，出不得府，便又等了三日有空闲时才过去看她，可到了之后，却听她说，阳慧长公主及时带了神医来，又将她的孩子保住了，高兴之余，母妃便也没多想，她生子前后，母妃忙着自己的事情，就疏忽了她，过了一段日子，才亲去看望她和她的孩子，这才得知，她生下的孩子体弱，需得锦衣玉食的娇养着，她养不起，也不想麻烦程家，已悄悄送给了别人家。”
宁王妃说的这些，言序倒是不知，心下留意了几分。
宁王妃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哼笑一声，“这都是旧事，母妃今日与她再提及的时候，她……说漏了嘴。”
言序聪颖敏锐，不过一想，便猜到住持师太什么事上说漏了嘴，他不疾不徐道，“那个孩子的事。”
宁王妃赞赏地看了言序一眼，端起手边的茶盏，小喝几口，润了润嗓子，才又道，“她无意中说漏的嘴——她的孩子早没了，还在她肚子里时就没了。”
言序目光一凛。
“虽说在母妃的疑问下，她不动声色圆过去了，母妃也故作被糊弄过去，但无疑她露出了马脚……她的遗腹子根本就是在五个月时没了，后来所说阳慧长公主带来的神医又保住了，定然是谎言！那个孩子的来处一定和阳慧长公主有关，其身世也一定有问题！”
言序敛目沉默，琥珀色的眼睛锐利冷静，脑中不断转动着……
昨夜阳慧长公主找上住持师太，为的应是与她们二人都有关系的事，当年的那个孩子的确算。
九公主被杀一事的结案，在他看来有些仓促，寒瑾那边不好打探，大理寺卿却容易的多，很快暗探传回了消息——杀了九公主的人，应是十公主，而非所谓的奸贼，重要的是，十公主无论人还是尸体，都未找到。
而就是如此，陛下却草率的结案，并对外宣称找到了十公主的尸体。
陛下在做出论断之前，曾去了长公主府……
片刻后，他心中已捋清了百十个细小的线索，抬头望向宁王妃，“那个孩子若活着，今年多大？”
宁王妃略一思索，便道，“这是十四五年前的事。”
言序眼中凛寒光芒一盛，语气几分笃定，“十公主今年十五。”
宁王妃听言序提起十公主，最先想到的就是作恶多端的九公主被杀一事，她也莫名被卷入其中，还倒霉地同被奸人害死，再一想，便是十公主死了，她的辉儿与十公主的婚事自然就作废了！
宁王妃想到此，嘴边浮现淡笑，“你大哥若知道逃过了和十公主的婚事，必然高兴……”
言序冰寒阴郁的眼睛，扫过并未和他想到一起的宁王妃，站起身，疏离冷漠地告辞。
宁王妃心下疑惑不解，但未阻拦他离去，只是嘱咐了一句，“序儿，得知了那孩子的身份，记得告知母妃一声！”
……

147 色色：住持，来，莫要客气（一更）
言序回到自己院中，召了人来，吩咐去查十公主的身世，上善庵住持、赵常在和悦妃都在被查范围之内，而长公主府那边，不仅让人关注着暗处那孩子的生死，还让人仔细暗查有没有十公主的踪迹。
言序之所以查找十公主，是察觉出她对阳慧长公主的意义重大，不免存了拿捏住她的心思，万一日后长公主发现其亲子之死是宁王府之人下的手，对宁王府展开疯狂报复，他掌控了长公主在意的十公主，就等于多了一个筹码。
言序久久坐在书房的灯下，忽而，一名下属出现在他面前，一板一眼回禀道，“主子，南少主回信了，说已将玉叱觉在无京的消息传到了云少主手中，云少主不日就会抵达。”
言序幽幽抬眼，奇异的琥珀色双眸冰冷漠然，隐隐闪过几分阴戾之色，他神情未动，淡淡‘嗯’了一声。
……
回到鸿雁山庄的言一色，用了晚膳便在软榻上小憩起来，但未一直小憩下去，而是在夜黑的差不多的时候就醒了，和迟聿说了一声去上善庵，抬脚便离开了。
迟聿坐在桌案前看不知哪儿来的密信，没有说话更未阻拦，只是在言一色走后不久，将信纸甩手一射，擦过几盏烛火，眨眼间灰飞烟灭。
他俊脸清绝冰寒，不紧不慢起身，悄然跟了上去。
……
暗夜深深，月光皎皎，上善庵的住持师太与前几日一样，这个时候依然未睡，而是在月色下静然打坐，岿然不动犹如一座雕像，半点不像个活物。
房中禅香圣洁清远，渺渺如烟，置身其中，仿佛能洗涤人心中的烦忧和恶念。
吹进窗内的夜风送清新之气，也送寒凉之意，但并未能影响住持师太分毫。
忽而，一种奇异的香气混进夜风飘了进来，因为太过突兀，住持师太再做不到无动于衷。
但她依然闭着眼，心中念经之声不断。
“更深露重，住持师太清修辛苦，来尝尝山下香喷喷热乎乎的荷叶鸡！”
清甜带笑的声音蹿入耳朵，仿佛那人就在对面。
住持师太心中一惊，来人是谁？悄无声息便接近了她，若非来人出声，她还察觉不到一丝一毫！
她倏而睁了眼，就见一张绝美清丽、犹如梦幻的脸，带着灿若星光的笑，映入眼帘。
住持师太心头一梗，是你！
言一色手弯上挎着一个篮子，笑眯眯挤到了住持师太身边，坐下，三下五除二打开油纸包，大方地将鸡腿递过去，“住持，来，莫要客气。”
住持师太早已定了心神，面上一派清风朗月平和无欲之色，“贫尼只吃素。”
言一色眨了眨眼，‘啊’了一声，“我忘了，早知道给你带几个素包子，没办法，只能我自己吃了。”
然后，她就坐在住持师太身边，慢条斯理却以不亚于风卷残云之速，吃了大半个鸡。
香飘四溢，卖相诱人，又是寒凉孤独之夜，五脏庙应景的空虚寂寞冷。
闭眼不动看似念经的住持师太，唇角动了动，“等等。”
言一色斜看她一眼，笑容狡黠灵动，犹如一只小狐狸，拿过棉帕擦起手。
“给贫尼留一丝丝！”
言一色笑容更深了，将装荷叶鸡的篮子放到了她腿上，起身，走到了对面的椅子上，给自己到了杯冷茶。
住持睁了眼，若无其事将那小半只鸡藏于自己身后，而后脊背挺直，以一种慈悲为怀的面目说着冷漠无情的话，“孝敬收到了，姑娘请回早些睡。”
言一色嘴里含着一口水，脸颊两边起了圆乎小鼓包，递了个白眼给她，放下茶杯，双腿交叠，冷凉但提神的茶水滑过咽喉到了腹中。
她眉眼低着，漫不经心开口，“佛祖慈悲清正，没教住持‘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吗？我有个事儿要问你。”
住持师太眼神动了动，想起言一色在自己没发觉的情形下靠近的事，“你藏拙。”
“有触犯律法？”
“……无。”
“这不就得了，我不是罪犯住持也不是罪犯，大家一样，还不能说说话了？”
“……”
“我有个重要的事问你，你做个心理准备。”
“莫要小瞧贫尼，活了半辈子大风大浪都见识过。”
“听说住持当年将所生婴孩送了人家。”
住持师太心弦一紧，看着言一色的眼睛隐有冷暗之色浮沉。
言一色恍若未见，“是送进了宫中罢。”
住持师太的心沉到谷底，同时触底反弹出满腔锐气，神情幽寒，“你还知道什么。”
言一色笑容甜甜，纯净无害，“还知道那个孩子就是十公主咯。”
住持师太听后，呼吸沉了几分，却无太多惊异，在知言一色是为她当年的孩子找上她时，便早有预料，言一色只怕查到了不少。
“你是什么人。”
“宁王府想抓的人。”

148 慈心与长公主（二更）
住持师太一阵沉默，望着言一色的眼神幽深难辨。
言一色笑了笑，“说来，住持还不知道吧？宁王妃找你帮忙劝我去东宫参加选婢，不过是幌子，其实是想抓我。”
住持神色平静，“原来你和宁王府有恩怨……这是你的私事，与贫尼无关。”
“这话说的冷酷了啊，真要掰扯，还是你推我入火坑的呢。”
住持一脸那又如何的表情，“贫尼还曾收留你在上善庵。”
言一色挑眉，唇角勾起笑意，“一恩一仇，两不相欠了。”
话落，继续放杀招，“当年，你是求了阳慧长公主帮忙，才将你的孩子送入宫中，而且神不知鬼不觉顶替了十公主的身份吧。”
住持心下一突，面上却是一副洞察了言一色心思的神情，“你今日来的目的，是阳慧长公主。”
言一色似笑非笑，眨了下眼，“住持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几句话就洞察了人心……只要你告诉我阳慧长公主的过往，我便将十公主这事烂在肚子里。”
住持师太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不知你是被人骗了还是如何，竟听信如此离谱的谣言，阳慧长公主与贫尼曾经是有一些交情，但远不到因为贫尼的恳求，便做下混淆皇族血脉的事，你将贫尼和长公主之间的情分看的太重了。”
言一色听罢，眸光微动，虽然知道住持师太这番话是在掩盖十公主身世的真相，但的确在理，皇族血脉不是儿戏，哪怕阳慧长公主身份尊贵，且得圣宠，要真做了用他人之女顶替公主的事，必有一个份量够重的理由。
这个理由真的会是住持和她之间的情分吗？若是，那到底是什么样感天动地的情分，才使得阳慧长公主愿意让平民之女成为公主，且在这十几年里，于暗处照顾，一帮再帮？尤其是这次，她还从无忧皇手中保下了十公主，想来，一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若不是，那就是阳慧长公主有她自己的理由！所谓因和住持姐妹情深，所以才应住持请求，将她的女儿变为公主——不过是幌子。
言一色心下想着，眼神却故意流露出迟疑之色。
住持师太紧绷的心松了一下。
言一色手撑着下巴，眼帘微垂，眉头皱起，似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住持师太闭上了眼，自以为危机过去，盘算着等言一色一离开，就趁夜亲自去一躺长公主府，将今夜这事告知她！
同时心下也在思虑，言一色为什么要查阳慧长公主的过往。
她正想着，耳边就响起了言一色的声音，冷沉中又带着几分不明显的气恼，“被宁王府的人骗了！哼！”
言一色说罢，话锋一转，眼睛直勾勾盯着住持师太，“看你不像说谎，暂且信你……大发善心说个消息给你，宁王府好似在查十公主的事，信不信由你！好了，我走了！”
话落，她便从窗子溜了出去，眨眼间消失离开。
住持师太静默片刻，缓缓睁了眼，目光不复清明平和，而是似有复杂情绪交织，朦朦胧胧，像一团雾。
她起身，脱下灰扑扑的法衣，换上一袭黑色女子衣裙，又蒙了面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中。
……
她离开院子，离开上善庵，身影没入黑漆一片的山林中，下了山。
言一色驻足在纤薄脆弱仅有一线粗细的树梢上，平静悠长的视线穿过浓墨黑夜，落在了住持远去的身影上，唇角翘起，身形一虚，没入暗夜中，追了上去。
而她离开前的位置上出现了迟聿的身影，他负手而立，气息内敛，如风如夜如空气，与茫茫天地浑然一体。
他眉眼淡淡，注视着言一色离去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一挥袖，身影乘着风刮着冷，跟了上去。
……
长公主府。
阳慧长公主是在熟睡中被叫起来的，睁眼看到了白练，听她低声道，“长公主，山上来人了。”
阳慧长公主想了一下，明白来人是谁，睡意一扫而空，起身下地，简单穿好外衣，便在灯火微弱的内室，见到了昨夜才见过的人。
“慈心。”
穿回女子服饰的住持，未再一副尼姑做派，向阳慧长公主屈膝见礼，无欲无求寡淡如水的声音里也有了几分感情，“长公主。”
她坐下后，并不耽搁，直接禀明来意，“今夜有人上庵中找上了我，说知道十公主是我的女儿，帮她成为公主的正是阳慧长公主您。”
阳慧长公主一愣，几乎霎那间颦了眉，“何人。”
“我并不知她确切身份……半个多月前她从一伙人牙手中逃上山，我好心收留她在庵中，宁王府五公子选婢之前，宁王妃有一日找上我，见她貌美无双，便与我说五公子见到绝世美人可能会笑，所以请我帮忙劝服她去参加东宫的选婢，她不情愿，宁王妃便派了人抓，最后却是被她逃走了……今夜她告知我，选婢一事不过是幌子，宁王府在密谋抓她。”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也不知她任何消息，直到今夜，她突然来找我，说了方才那一番话，被我糊弄过去……听她的意思，这消息是她从宁王府打听来的，知我和您年少时有些交情，想用这个秘密威胁我告诉她您的过往，临走时，还提醒我，宁王府在查您。”
宁王府……
阳慧长公主眼中深幽一片，少顷，开口道，“看来，你口中那人与宁王府是有恩怨，她得知本公主位高权重，似乎也与宁王府不合，觉得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许是有意与本公主联手……白练，拿来纸笔，慈心，你将她的样子画下来。”
“是。”
住持师太擅丹青，且记忆力好，而言一色又长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她在纸上画出言一色的样子并不难。
拿了纸笔，她便坐在桌案前画。
白练拿了茶来，若有所思的长公主抬手接过，望着袅袅热气升起，并无喝的意思。
十公主的身世秘密，先是千枢阁知道了，后又是宁王府知道了，日后……应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考虑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没有意义，任何秘密一旦有了口子，便是难以缝补，且会越来越大。
阳慧长公主念及此，笑了笑，不过也无妨，一切……也快都有个结束了。

149 陛下：你敢过分试试（三更）
住持画好后，拿给阳慧长公主看。
她本打算随便看一眼，就拿给白练下去查一查，但这一看，发现眼熟，仔细端详半晌，倒猜出了她的身份。
阳慧长公主在仲秋宫宴上被言语算计了之后，告知了竹嬷嬷来龙去脉，竹嬷嬷在给言明传了信后，又让人特意去查了宁王府这位表少爷，将得来的消息尽数回禀给了阳慧长公主。
言语被查了个底掉，言轻作为她的双胎姐姐，自然也在竹嬷嬷的回禀内容之中，所以阳慧长公主凭借画上和言语相似的脸，很快便想到了是言轻。
她也知道言明和言治对言轻寄予厚望，希冀她能在继承人的正选上胜过言辉，所以不遗余力地在找她，而相对的，宁王府作为两人的敌对，自是千方百计地破坏两人盘算，或抓或杀言轻。
如此，言轻和宁王府便有恩怨，而她在不知言轻身份时，便推测出她和宁王府有恩怨，这下正好对上了。
白练见阳慧长公主看着那张人像，迟迟不作声，不由道，“长公主可是知道她是谁？”
“嗯。”
她未当着住持师太的面说出来，而是若无其事地望了过去，“慈心，辛苦你来一趟。”
住持师太轻轻摇了摇头，站起身打算告辞，她已是遁入空门的人，本不该卷入凡尘俗世，可十公主的事与她相关，她不能置之不理，所以才在知道有人盯上这件事情后，立即来给长公主传信。
她已做了自己该做的，其他事情，她不必操心，也无需操心。
住持面相阳慧长公主，正欲开口，忽地，脑海中灵光一闪，她清醒地意识到宁王府似乎打算针对阳慧长公主，而不久前，她见了宁王妃，闲聊中也提及了十公主，并且……
她后知后觉自己可能闯了大祸，脸色一变。
很快便将在宁王妃面前说漏嘴的事情说了。
阳慧长公主心下一沉，脸色有点难看，她未再多说什么，只叮嘱住持师太小心离去，并另外提及若言轻再去找她，便让言轻来长公主府找自己。
待住持师太离开后，阳慧长公主皱眉闭上了眼，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白练语气冷凝，“娘娘，您昨夜才去了上善庵见住持师太，今日宁王妃便去了，还提及十公主，说是巧合，也未免太蹊跷了，万一宁王妃是察觉了什么的言五公子指使去的，住持师太那一下说漏嘴，他得知后，必然起疑了。”
阳慧长公主手上动作一顿，良久后，缓缓睁开眼，划过一抹阴狠之色，“本不想将十公主牵扯进来，但为今之计，稳妥起见，她只有跟在本公主身边才安全，白练，安排一下，带十公主一起去言域。”
“另外，将本公主刻意不亲近孩子，已发觉他们阴谋的消息，透露给宁王府，让言序明白，他的阴谋算计还没成功！他最首要的任务是杀死本公主的孩子，不是查十公主的身世，莫要本末倒置！”
“是，长公主。”
……
阳慧长公主回了床上，再无睡意。
而外面宏伟建筑的屋脊上，坐着一个裙摆飘飘的女子，她两臂曲肘交叠在一起，拢在膝头，微微抬头，望向了黑沉沉的天际，有云在飘，星在闪。
下方屋内阳慧长公主和住持师太的话，她都听见了。
因远距离跨障碍偷听，煞是耗费精力，她身心有些累，所以未动，准备休息一会儿再走。
不知何时，似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迟聿悄然出现，站到了她身边，言一色转脸望了望，嘴边是惯常的笑，只是没什么精神。
迟聿见了，伸出手，不容分说，便将她拉进怀里，两人身影鬼魅般消失，原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和气息，仿佛谁也没来过一样。
下一瞬，一队巡视的暗卫正好经过此处屋脊，未发现异常，继续按照既定的路线巡视。
……
迟聿带言一色回来的很快，路上的时间里，言一色已恢复如常。
到自己房间换了衣裙，喝了墨书准备的热汤后，她没骨头似地窝进了软榻里，没有问迟聿怎么会跟着自己，而是笑盈盈直接道，“十公主不是住持师太的女儿，这事言序也知道，并且在查，长公主打算带十公主一起去言域，这个有必要和祁东耀说一声，另外……我打算以言轻的身份，去见一见长公主。”
迟聿坐在言一色对面，身体慵懒地斜靠在引枕上，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时，抬起了眼，眼睫与瞳眸一掠之间，带起细碎潋滟寒波，神色孤冷却又隐有如雪轻柔，似在跟言一色说，又好似在自说自话，“你若以言轻身份去，玉叱觉便不好陪着。”
言一色此时正低头解着自己的一条条小发辫，手上慢吞吞的，同时心下决定，明日让婢女给她换个发型。
她听闻迟聿的话后，只‘哦’了一声，大暴君只要不反对，什么都好。
正想着，又听迟聿的声音飘进耳朵，“你过来。”
“哦……嗯？”
神思没在状态的言一色先是应了，才反应过来迟聿说了啥，抬头，眼神疑惑，“做什么？”
“孤给你拆头发。”
言一色手上一顿，连眸光都定了一下，“怎么？看不惯我太慢啊，我快点拆就是了，一点小事，用不着两……”
言一色话音蓦地顿住，因为迟聿已犹如瞬移般，站到了她身侧，同时捞过她一条细细长长的发辫，手指灵活地拆了一条又一条。
“呃……”
言一色抬脸看了眼他漠然凌厉又带着几分认真的神情，又看了看他手上干脆锋锐的利索劲儿，忽然就想到了他那夜撕书时的场景，顿时恍然大悟，一拳头捶在掌心，眯眼笑道，“你喜欢拆分东西！”
迟聿一怔，因为言一色猜中了，可他自认没有表现的太明显，只当她是福至心灵随口一猜。
而言一色也确实是福至心灵随口一猜。
迟聿动作很快，手上如今只剩最后一条发辫，他三下五除二拆了，修长手指没入她浓密丝滑的墨发中，顺了顺，漫不经心道，“不假，其中孤最喜欢拆分的就是人，俗称碎尸。”
不愧是暴君，顶级爱好都是血淋淋的。
言一色腹诽一句，一阵困意爬上来，她捂脸打了个哈欠，声音又闷又软，“阳慧长公主带着自己的孩子，什么时候启程去言域？”
迟聿在她身后，用手梳理着她如瀑的黑发，从发顶到发尾，偶然间碰触到了她温热丝软的脊背，手指尖颤了颤，这点异样稍纵即逝，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理，眼睛望着埋头捂脸的言一色，美人乖巧温顺，多看一眼就多一分吸引力在诱惑着他，心下不由有些意动……
“三日后离开，言明派来接她的人明日到。”
言一色抬起了脸，挑眉，“还挺快？我明日就行动好了。”
说着，她转头看自己的发也看迟聿，“还没好吗？”
她眼眸晶亮，点点笑意，不浓不淡，是恰当好处的温，温的疏离、漠然、不在乎。
仿佛他与别人没什么不一样。
迟聿意动的心寸寸冷却，手从她如水的墨发中离开，眨眼间，人已到了软榻的另一头。
他手臂屈起，肘弯搭在案几上，没什么情绪道，“孤易容成你的侍卫。”
言一色摸了摸自己已顺直的发，正要张口感谢某人，就听他来了这么一句，眸底飘过讶异之色，“这……不好吧，侍卫意味着什么您知道不？”
迟聿睨了她一眼。
言一色一本正经道，“我是主，你是仆，是要听我使唤的哦。”
迟聿闻言冷笑一声，一眼看透她的心思，“你敢过分试试。”
言一色轻咳一声，粲然美眸弯如钩月，“哪能呢，哈哈哈……”

150 陛下：不值一提，不必赞扬（一更）
翌日，秋高气爽，惠风和畅，明媚的日光温淡舒适并不刺眼，实在是个出游的好时节。
言一色便打着这样的幌子，到了仙女山，进了上山庵，拎了一篮子山中野果，跳进了住持师太的窗户，言笑晏晏，啃一口野果，扯几句有的没的，一副日子无聊借以骚扰住持师太打发时光的模样，住持沉心打坐似是无意理会。
言一色作势要走，背后便响起她平静如水没有起伏的声音，“你既如此想找人闲谈，不若到长公主府走一趟，那里人多。”
言一色未回头，悠然迈步离开，唇角扬起清凌凌的笑。
……
言一色出现在长公主府，从花廊木梁倒吊下来的时候，长公主正在摆出来的檀木桌上作画，不经意间一个抬眼，猝不及防瞧见一个倒垂的人头，心下一惊，猛地呼吸一滞，手中画笔抖了抖，墨汁滴落在了纸上。
白练和白霜从左右两边围上来，护在阳慧长公主身前，冷声低喝，“大胆！你是何人……”
两人疾言还未说完，便被长公主淡声打断，“无事，她不会伤本公主。”
二人闻言一怔，对视一眼，收了狠厉之色，退回了原位。
言一色冲长公主笑了笑，身形一个颠倒，宽袖、裙摆翻转成于虚空绽放的奇花，轻盈落地，掠水无痕。
她微侧着身子，负手而立，玉颜，墨发，窄肩，细腰，袅袅婷婷，出尘脱俗。
一双清眸，漆黑如夜，一汪水光潋滟透彻，闪亮地犹如盛了碎银，翻卷着柔和笑，如潺潺天水不绝，流经纷扰俗世，涤过了万千尘埃。
她很美，且越看越美，美的惊艳绝伦，美的风华独具，美的夺人呼吸。
阳慧长公主一时失神，早先对她疾言厉色的白练和白霜也不由傻愣。
言一色笑意收了收，淡声道，“阳慧长公主如此自信地说我不会伤你……”
她话音顿了一下，而后挑眉，眼尾扫过一道审视的流光，“你认识我？”
长公主回过神，早就过了耳的话此时才意识到说了什么，“本公主见过宁王府的表少爷，查了她，便知了你。”
言一色神色间故作一怔，随即了然一笑，“那长公主一定也知道宁王府为什么针对我咯。”
“因为你是言域家主的侄女，丛叶大将军府的嫡长女，还是两人希冀成为下一任少主的人……更是逃离皇宫如今被丛叶皇帝四处追捕的言妃娘娘。”
言一色耸肩，两手一摊，脸上依旧笑嘻嘻的，丝毫没有被人查个透彻后的心慌和戒备，“宁王府似乎在查长公主，暗地里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呢，这么说，长公主和我一样，如今，都在宁王府对立，有合作的立场。”
长公主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未应，放下手中画笔，试探了一句，“你何时启程去言域？”
言一色不动声色反问，“长公主对言域有兴趣？”
“本公主不日就去，你若目的地也一样，可以同往。”
“哦？”
“你是去还是不去？”
“长公主在变相问我愿不愿参与那劳什子正选？”
长公主不否认，“你的回答？”
言一色笑，并不迟疑，“本来是无意，但被宁王府的人三番四次算计，我恼了，便改主意，他们千方百计阻拦，我还就让他们更不如意了，偏要去正选，将继承人之位拿到手。”
长公主闻言，笑意真诚了几分，“你的这个决定，可有告知言家主、言将军？”
“这是新鲜热乎的决定，还未来得及传信。”
“你对言域并不了解。”
“我就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存在。”
“如此，你只能跟着本公主走了，因为，言域那个地方，没有人领路，进不去的。”
言一色微讶，“这意思是，长公主有人领路？”
“自然……”
长公主接话毫不迟疑，又道，“还是言家主的人。”
迎着言一色探究的目光，她又说了一句，“所以，你已不必自己传信，本公主身边有言家主的人，他们得知了你的存在，自然会把消息及时传回去。”
言一色神色越发平静，唇角笑意不变，“是啊，真要说起来，言家主和言将军的人都找我好久了，这下得知我的踪迹，定然一刻也不会耽搁，将消息传回去。”
阳慧长公主在身后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雍容，笑容亲和，“幸亏你来的及时，再晚个两三日，本公主便走了。”
“如此，确是我运气好。”
长公主看向白练，正要说什么，忽然一顿，先问了言一色，“你孤身一人？”
言一色摇头，竖起两根手指，“偶然结识两个身世凄惨的患难兄弟，收做了侍卫。”
长公主明白了，这才对白练道，“给言姑娘主仆三人安排个院子，先住下。”
言一色闻言并不反对，笑的情真意切，“多谢长公主好意，白吃白住，省了我在外头的食宿花费。”
她说着，两手拍了拍，冲着虚空道，“下来吧。”
她话落，便有两个英武不凡的男人出现在众人眼前，也不知二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两人无视长公主的存在，别说行礼，连正视都没有，一前一后走到了言一色的左右，而言一色仿佛也不觉得他们这般举止有什么不妥，看向了白练，“有劳这位婢子了。”
白练见侍卫两人未曾向长公主见礼，而言一色身为主子竟也不提醒，心下有些不快，但看长公主若无其事，便也没计较，只当他们的礼数被狗吃了。
“言姑娘请跟奴婢来。”
言一色朝阳慧长公主微一颔首，便随白练离开。
……
小半个时辰后，言一色安顿好了一切，白练完成自家主子的指示，便要离开回去复命，言一色意思了一下，将她送出门，然后，关门，转身，抬眼，就见那张精美舒适、隐隐散发着幽香的软榻，被其中一个大长腿的黑衣侍卫完全霸占了。
而另一个穿灰衣的侍卫，恭恭敬敬取了一盏茶来，递到大爷似的某侍卫手中，而后走到了软榻一头，笔挺挺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冷峻少言，挺有侍卫的样子。
不过，不像是言一色的侍卫，而是黑衣侍卫的侍卫。
言一色优雅帅气地翻了个白眼，不疾不徐朝两人走过去，叉腰停在了比她还像主子的黑衣侍卫面前，故意阴着脸调侃，“有人时侍卫，无人时主子，您角色切换的好流畅好自觉哦。”
“不值一提，不必赞扬。”
迟聿顶着另一张陌生但又帅气的脸，语调慵懒地回答言一色，视线从手上未动的茶盏上抬起，扫了一眼她，理直气壮地提要求，“孤是侍卫时，也不要给任何人行礼，所以你要够嚣张够硬气，该护着孤这个柔弱侍卫的时候千万不能手软。”
言一色眼角一抽，不敢相信他会把‘柔弱’这种没志气的词按在他自己身上，还有，他不行礼，还要她霸气护仆是吗？
言一色木着脸上前，将手背搁在了迟聿的脑门上，想看看他有没有发热，是不是烧糊涂了。
迟聿斜挑了下眼尾，拉下她的手，顺势将那一团温柔绵软握在掌心，满足充实的触感让他心中荡漾开几分暖意，“孤没病。”
“不。”
言一色说的坚决。
迟聿疑惑，“不信？”
“您把刚才的话收回去我就信。”
“那你就当孤病了，还是病入膏肓。”
“呵。”
言一色面无表情地哼一声，‘嗖’地抽出自己的手，转身朝窗边走去，“那赶紧治病吧您！晚了，恐怕你今日连这个门都出不了！”
迟聿凛冽不失寒柔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唇角勾了下，心情不错，想想日后他闯祸，她为他收拾烂摊子的场景，心情一时更不错了。
墨书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心里翻江倒海，她今日也是大开眼界，面对言妃娘娘时，她家陛下的小心思越发多了！
仔细想想，自打她家陛下将言妃娘娘扛回宫后，一反常态做出的事还少吗？
不少！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地颠覆她对陛下的认知，也越发刺激她的神经了！
……
白练回去向阳慧长公主复命时，她正在作画，过了两刻钟后，她停笔，候在一旁的白霜捧上水，伺候她净手。
竹嬷嬷顶着一张笑脸走近，慈爱地开口，“长公主，可要用膳？”
“嗯……对了，言轻方才来了府上，本公主将她留住了。”
竹嬷嬷一愣，继而大喜，唇角咧开，“长公主说的是家主一直在找的……”
“本家主一直在找的谁？”
她话未说完，便有一道低沉浑厚的男声插进来。
竹嬷嬷下意识循声望去，在见到来人时，脸上笑容带起的褶子更多了，惊喜道，“家主，竟是您亲自过来接长公主！”
阳慧长公主脸上的怔愣散去，眼角眉梢渐渐浮现浓烈的笑意和柔情，凝望着对面的言家家主言明，稳重大方的语气里难掩一丝娇嗔，“我就猜到你会来。”
儒雅俊美的言明朗声一笑，两人深情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长公主先回过身，看向竹嬷嬷，“让厨房加菜加碗筷……两副。”
竹嬷嬷心领神会，未说什么，便领命退下。
长公主从桌案后走出来，靠近言明，并肩而行时，悄然拉住了他的手，引着他去花厅，一贯冷静端庄的面容上，罕见地流露出几分风情，笑道，“言轻在我府上，她打算与我一起去言域，参加正选。”
言明眸光一顿，握紧了长公主的手，惊异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与我听听。”

151 陛下：作妖什么意思（二更）
阳慧长公主简要地说了一遍言一色来找她并和她达成共识的情形，面对言明不时的几个问题，她也一一答了。
说完，两人正好到了花厅。
竹嬷嬷去请的言一色还未到，菜便也未上。
言明在椅子上落座，清正风雅，沉稳清贵，阳慧长公主亲手泡了茶，递到他手中。
言明心情敞朗地喝着，嘴角舒着淡笑，他没料到这趟过来接阳慧长公主，竟会有意外之喜。
花厅内幽静清雅，两人都未作声，忽地，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正是竹嬷嬷带着言一色来了。
言明缓缓抬头，一眼便看到了清丽绝美的言一色，她明媚鲜亮地仿佛夺了万千花物之灵，压过了锦绣山河之景。
她身后跟着迟聿假扮的黑衣侍卫，她目不斜视地看向阳慧长公主，并不行礼，迟聿这个侍卫当然也不行礼。
他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呆愣住的言明，阴寒刺骨。
言明瞬间回神，恍惚中觉得自己的眼睛被什么刺了一下，不动声色在花厅四处扫了扫，却一无所获。
“长公主……多谢邀我共进午膳。”
言一色冲阳慧长公主笑着客气了一句，她应下，随即转头看向言明，意味深长道，“此人，你可认识。”
言一色这才看向言明，只几眼便收了目光，挑眉反问，“我该认识？”
长公主莞尔轻笑，哂了言明一句，“言家主，看来是叔侄第一次见，不能马虎，见面礼备下了吗？”
言家主？
言一色了然，昨夜大暴君说接长公主去言域的人今日到，原来是言明这个家主亲自来接，想来是因事情泄露，被宁王府知道了他的杀手锏，怕对方一路从中作梗，害了他和长公主的孩子，毁了他两三年的心血，所以才亲自过来坐镇。
她视线落在言明脸上，正欲细细打量一下他的五官，看和言治有几分相似，忽觉背心一紧一寒，似有针芒刺了进来，她不动声色地移了目光。
如芒在背的感觉霎时消失。
言一色想给某人一个白眼，管的真宽。
言明听了长公主的话后，笑起来，站起身，走近言一色，企图表示亲近，大有以长辈的姿态摸摸她头的架势。
言一色自然是抗拒的，同时又想到言明离的太近，某人会有意见，再用那种恨不能戳死她的眼神刺她后背！
言一色这一番脑中想法闪电般完成，她笑了笑，立即随口说了什么，言明以示有礼，停下了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一句我一句之间，见面礼这个话题，终于被言一色成功带过。
“那就依小轻之意，见面礼到了言域再送。”
“嗯。”
“你一声不吭就从宫里逃了出来，可让你父亲担心了许久，来，与大伯说说，你这些日子都经历了什么，有没有人欺负你……”
言明神色温和，笑容亲切，言语关爱。
言一色冷淡的多，虽在笑，但笑意不达眼底，“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的日子平淡无聊，就是吃喝拉撒睡那些……大伯舟车劳顿，累了吧饿了吧，长公主可以开吃了吗？”
自己的关切未得到该有的回应，言明神色不变，看向言一色的眼神甚至更柔和了，“小轻饿了？来人，上菜。”
候在一边的竹嬷嬷笑容满面地去传膳。
言明和长公主先入席，言一色走在后头，迟聿走在她右侧方，两人眼神无声交汇。
迟聿：做的不错，这种自觉继续保持。
言一色：你记住你的身份，莫要作妖。
迟聿：作妖什么意思。
言一色：就是瞎折腾。
迟聿眼底飘什么，故作不懂地收回了视线。
言一色目光一凝，难得透出几分犀利。
咋？你这是想表达：你拒绝，并且还打算作上天吗？
你给我把眼睛转回来！
迟聿自得其乐的承受着她的眼神杀，就是不回应，少顷，瞧见已经落座的言明朝这边看过来，隐秘地屈指弹了一道风出来，吹过言一色的手臂。
言一色心领神会，余光收回，中断了对迟聿的眼神杀，目光抬起，开启了对言明的虚伪笑。
“饭菜闻着真香啊。”
……
是日夜。
宁王府了闻院内，一则消息送到了言序的案上，他打开，看了一眼，眸色一闪，身上阴郁冷寒之气更重。
让人叫了言语和音容过来。
二人来的很快，齐齐坐在他对面。
言序视线在放于桌案的密信上一扫，“都看一眼。”
言语不解，心下微沉，有种不好的无痕，音容神色狐疑，好奇地将那摊开的信拿过来，上面的字迹一览无遗。
言语动作慢了，刚倾身过去，打算看密信上写了什么，拿着信的音容忽然站了起来，拔高的声音里是明显的不敢置信和难以接受，“怎么会被阳慧长公主识破了！？”
言语心沉到了谷底，脸色难看地从她手中抽出密信，飞快地从头看到尾，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脑子一转，急忙问，“是玉叱觉吗？”
音容坐下来，颦眉反驳她，“应该不是……长公主身边怕是有懂医术的言域言家人。”
言序面无表情，琥珀色的眼睛里一片骇人的阴冷，“是谁看破的这个算计不重要，如今，已经打草惊蛇，长公主对宁王府越发防备，除掉那个孩子难上加难。”
言语低头想着什么，手脚冰凉，沉重地看向言序，“阳慧长公主可有发觉是我用迷迭蛊意图害她的孩子？”
言序犀利直白，“早晚的事。”
言语脸色一变，咬咬牙，心下飞快地盘算着要如何应对阳慧长公主可能的报复，宁王府愿意庇佑她是最好的情况，可万一宁王府过河拆桥，她必死无疑！
不行，她手中一定要有更多的筹码。
言语越想越深。
音容此时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起她不久前信誓旦旦地说此计一定能成，如今结果，真是打了她的脸。
言序垂眸思虑一会儿，冲着虚空道，“出来。”
没多久，便有一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房内阴影中。
“长公主何时离京去言域？”
“还未得到准确的消息。”
此人话落，忽有笛音不知从哪儿飘了进来，纯净空灵，婉转悠扬，仿佛得见溪上落雪，冰上飘雨，清寒伴随着宁谧，在人们眼前铺开一副空寂绝美的画景。
笛音停。
几人飘远的思绪未停。
房中一时针落可闻。
言序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然因一曲笛音失神，愣了片刻，思绪一转，想到什么，心底跳跃出一个猜想。
言语还沉浸在那笛音的意境中，音容突然从呆滞中惊醒，猛地起身，险些蹦了起来，她喃喃自语，“这曲子叫并蒂莲！是小姐幼时所作，并不完整，只这一段……”
音容顿了下，惊喜地抬头，视线在房中逡巡，未发现什么，急忙奔到窗前，粗鲁地打开窗户，抬眼四望，就见对面长廊的檐顶上坐着一个红衣女子，手中拿着一只紫竹笛，面容绝色，上挑的桃花眼，光彩冷艳却不犀利，朱红的唇边挂着笑，肩披一身月光寒霜，美人无言，气质自舞，倾国倾城。
“小姐！”
音容先是瞪大眼睛，待看清了她是谁，立即激动地热泪盈眶。
言语和言序也走到了窗边。
言语抬头，见那女子红衣如火，风华绝代，不曾见她面容，心便已被折服。
她眼底漫上厌恶之色，心中一片黑沉沉的嫉妒。
言序与那红衣女子对上了眼。
“云少主。”
“言五公子。”
克制不住自己的音容再次插话，“奴婢是音容啊！小姐可还记得奴婢？”
云音从回廊顶上飘下来，风拂过她的红衣，在夜里飏起丛丛灼热艳色。
她笑看一眼音容，“你说出了我的曲子并蒂莲，我能不认得你吗？”
音容泪光涟涟，喉间哽咽。
云音看向了病态孱弱、美如冰雕的言序，“云家和言家是死敌，我不好多留，相信你也不愿与我多说……我得了南泽的消息才来宁王府，就问你，玉叱觉在什么地方。”
言序眼神沉静漠然，还不待他开口，音容已抢着道，“小姐，近日见过玉公子的是阳慧长公主！而且玉公子和言家主的侄女言轻，关系暧昧！”
音容说后一句话的时候，很是气愤。
云音一愣，本打算得了玉叱觉的消息就离开，一听他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且那女人还是云家死敌言家的人，顿时来了兴趣。
“你细致说说。”
她话落，音容便紧接道，“奴婢是南少主派来助言五公子抓言轻的，眼看将她困在宁王府中即将成功的时候，玉公子突然出手，挡了奴婢的音攻，救下了她，且看他们又搂又抱，语气熟稔，显而易见，关系很亲密！”
－－－－－－题外话－－－－－－
三更十点嘿！

152 言序与云音（三更）
音容一番话说的虽然带着个人情感，但却是实话，没有过分添油加醋，她话落，言序才开口，寒声补了几句，“言轻的确是被玉公子救了，但并不意味着她弱于音容，相反，后来音容未看清她是如何出手，便被碾压落败。”
音容闻言，尴尬羞愧地低了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脚面。
云音笑意不变，颔首，表示自己了解。
她意欲离去，“我去长公主府拜访……”
言序目光一抬，“让音容与你同去，她有该做的事，于你也是助力。”
正垂头内疚的音容闻言，心神一振，蓦地抬头，期待地看向云音，“小姐……”
云音审视言序半晌，念及他的目的，以及南泽在背后支持宁王府，最终没有拒绝，朝音容点头，“跟着罢。”
“谢小姐！”
音容兴奋地脸颊泛起红晕，迫不及待从窗户翻了出去，站在了云音身侧。
“告辞。”
云音说罢，飞身离开，音容紧随其后。
人影眨眼间不见，却飘来了她的声音，“你想知道的已告诉你了！”
云音这句话听起来没头没尾，甚是莫名其妙，言序沉思一瞬，却是明白，云音笛音响起前，正是他的手下话落时，他想知道的是长公主何时离京去言域，他的手下答不上来，云音却用笛音回了。
那段曲子名并蒂莲，并蒂，双……两日后？
言序心下有了判定，不知想到了什么，浑身一松。
他转身走回房内，见言语还呆立一旁，毫不留情地将她赶了出去。
言语早已习惯他的语气和行事，被他冷言冷语对待，心下也不觉委屈，反而冲他笑了笑，清冷柔弱，美如带雨梨花，不多言，沉默离开，关上了房门。
言序坐回桌案上，召来一人，垂眸良久，却是只吩咐了一句话，“将目前为止的所有消息传给世子，有需要，人、财、物也都调配给他。”
那人一愣，心下明白，一些事情已经不该自家公子管了，要全权交给世子来掌舵。
“是。”
那人离开，言序又召来另一人，“将十公主还活着但不知所踪的消息传到淑贵妃耳里。”
“属下明白，马上安排人去做。”
言序自知短短两日内，无法再对长公主的孩子下手，而一旦她离京去言域，便超出了他管事的范围，所以眼下，对那个孩子，他是置之不理的态度，但什么也不做让长公主顺顺利利地去言域，也不是他的风格，所以将目光放到了淑贵妃身上，诱使她或明或暗搞些动作，多少能给长公主添点麻烦。
他这事做的有分寸，只将十公主还活着的消息透露给淑贵妃，未说十公主和阳慧长公主密切相关，便是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大，局面变的难以控制，言序还是忌惮长公主的，故而小心谨慎，以免最后得不偿失。
多余的人都退了下去，房中只剩言序一个人。
他浑身松下来，缓缓靠进椅背中，琥珀色的眼眸闭上，静听烛火燃烧声、风过寒啸声、树叶沙沙声……有种无事一身轻的飘然感。
他不知何时，意识渐渐消失，一头栽入黑暗中。
他似做了很长一个噩梦，双眉紧皱成一团，牙关紧咬，因太过用力，齿间战栗，时而咬破自己的唇，鲜红的血渗出，触目惊心。
他不停蜷缩着自己，似想将自己蜷成一个点，消失在天地间，他浑身冒了冷汗，额间、脖颈间的湿漉尤为明显。
噩梦很深，像无边无际的罪孽沼泽，他沉浸其中被紧紧束缚，无论如何也出不来……
言序因身体的颤动，不慎摔下椅子，痛楚袭来的一瞬间，他意识里突然出现言一色的笑脸，浑身的紧绷和恐惧奇异地被抚平。
言序在地上静躺了片刻，他终于清醒，‘刷’地睁眼，神色迷茫地坐起身，看了寂静无声的周围，又看了自己狼狈的模样，他明白自己做了梦。
梦的最后，他好似看见了言轻。
言序轻嗤一声，眼里全是对自己的鄙夷和唾弃。
……
虽然夜已深，但云音还是带着音容到了长公主府，光明正大地拜访。
值守的家丁开了一个门缝，木着脸，警惕地审视着她们二人，看见云音的脸时，有些呆愣，但很快恢复如常，张口正要问询，却听云音开了口，“带我去见阳慧长公主。”
她声音犹如天籁，带着几分邪门的蛊惑。
那家丁怔然，一时失了自己的意识，脑中只有云音说的那一句话，他开了门，果然带他们去见阳慧长公主。
……
此时，长公主刚沐浴完，婢女在为她绞干头发，白练脸色古怪地走了进来，“长公主，有人上门拜访。”
长公主看她的神色，便知必然有异，“谁？”
“云域云少主。”
“她？”
长公主一惊，白练迟疑地点头，“她是这般自称，但奴婢未见过云少主，也不确定，只瞧她一身风华气度超凡，定是个贵人，不好打发，所以特来禀报。”
长公主微一沉吟，少顷，开口道，“服侍本公主换衣。”
－－－－－－题外话－－－－－－
下一章色色和陛下就出来了嘿，会见云音了嘿o(*￣︶￣*)o

153 陛下：你竟然……醒了（一更）
阳慧长公主出来的很快，穿着打扮不隆重但得体，她眼风一扫正厅情形，便瞧见了雕花木椅上端坐的云音，她穿着一袭简约不失华贵的衣裙，火红如云，耀眼张扬，一张白皙如玉的脸上，嵌着一双多情写意的桃花眸，冷艳又绮丽，笑容温婉，几分贵气。
云音察觉到长公主的注视，转脸看过来，起身微一颔首，“长公主，深夜到访是为要事，还望见谅。”
站在她身后的音容也忙低了下头，礼貌地以示歉意。
长公主坐在了上位，神色怔然，似还有些回不过神，一直盯着云音瞧，少顷，才道，“云少主请坐，倒是许久未见你了，近一年多来你又杳无音信，猛一见面，还有些不敢认……好了，本公主不说废话了！看你似乎有紧急的事，有要本公主帮忙的尽管说。”
云音神情和善，艳丽容色光彩照人，温声开口，“我来找玉公子。”
长公主一愣，没想到云音趁夜来长公主府就为这点小事，她虽然惊愕，但也没耽误给云音回话，“本公主不久前与玉公子见过一面，之前曾问他下榻何处，他言在宣平侯府，就是不知，如今还在不在。”
“多谢长公主据实以告……”
云音听罢，说着就要起身，大有马上再去宣平侯府的意思。
长公主出于礼数，笑着挽留道，“云少主，想来你一路奔波劳累，眼下天色太晚了，不若在府上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去……也不差这几个时辰。”
云音闻言，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染尘埃雨露的红衣，略微一想，最终承了长公主的好意，“长公主说的有理，那我便在府上住一晚，打扰了。”
“不过一夜食宿，云少主客气。”
长公主唤来白练，命她带云音和音容下去，安排香汤沐浴，点心宵夜，叮嘱的甚是仔细。
白练领命，云音两人便跟着她离开了正厅。
三人离开没多久，言明便从里头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的是竹嬷嬷。
长公主扫见她，便知是她将云少主来府上的消息通禀了言明。
她叹了一句，“云少主是来找玉公子的，没想到她如此痴情执着。”
言明闻言不置可否，他想到更多更深，“她是得了南泽的消息才过来，为玉叱觉应当是真，可还有没有别的目的……”
长公主懂他的忧心，沉默了一下又道，“云少主想必已从南泽那里知道，你我幼子的存在，她过来，莫非是……”
言明回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道，“不得不防。”
长公主忽而一笑，眼底掠过几分算计之色，“我方才让白练将云少主安排在了言姑娘隔壁，她们二人似乎都与玉叱觉有说不清的关系，能起个争执，斗一斗最好。”
长公主再早前并不知道，那日在宁王府假扮九公主后被玉叱觉带走的人是言一色，这个消息是监视宁王府的暗探近日才传回来的。
宁王府将与言一色有关的所有消息都捂的很严，为的就是防止言明一方的人得到信儿赶来保护言一色，阻碍他们的抓捕。
近日，是因为宁王府的消息封锁松动了些，才被长公主的人找到机会，得知了这样一个真相。
而言明还不知道，听了阳慧长公主的话，眼中划过诧异之色，“言轻怎么也和玉叱觉有关系？”
阳慧长公主三言两语便解释了缘由。
言明听罢，眼神高深莫测，语调微扬，赞了一声，“妙极。”
……
云音用了点宵夜，又沐浴清洗一番，换上洁净清香的红色新衣，非但没有睡意，反而精神了些。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抬头，便见一轮圆月，夜凉如水，万籁俱静。
云音吹了一会儿冷风，更无半点睡意，她折身走回床边，摸出了自己的紫竹笛，坐在窗边，对月高雅一笑，低头，吹起一首安眠曲。
笛音当真是有安眠的作用，能让沉睡之人睡的更深，未睡之人马上想睡，所以并不存在笛音会惊扰了谁的情况。
云音是这么想的，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她半夜吹笛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当她吹完一曲后，周遭都会比吹之前更为死寂。
但这一次，她是体会不到预料之内的死寂了，因为，她连吹都没吹完！
……
言一色本睡得香甜，身体在丝滑柔软的被褥上舒展着，灵魂在绚丽多姿的梦乡里徜徉着。
忽然，她梦里的场景几乎在一霎那褪了颜色，只剩压抑沉郁的黑白两色，天地奇异地上下颠倒，不停翻转，一缕缕妖魔鬼怪喷吐出的黑邪之气从四面八方飘来，于虚空一点处交汇旋转，渐渐绞成了一场足以毁天灭地的龙卷风，她猝不及防被吞噬进去，血肉骨骼转瞬成烂泥，只有她的意识在不停地旋转、旋转……
言一色挣扎着从恐怖的漩涡中逃出来，猛地一睁眼！
诡异荒诞的场景戛然而止。
但晕头转向的感觉没有消失！
且耳边隐约听到了笛子声！
音律！特么的！这谁大半夜不睡，犯神经吹笛扰民？
言一色‘蹭’地一下坐了起来，黑透如琉璃的眼中燃烧着小火苗，下床从衣柜中翻了一件披风出来，裹在身上，正要闪身冲出去，眼前凭空出现一堵坚实的人墙，幸好她及时刹住了势头，撞上去的时候才不至于太疼。
她一头往迟聿怀里砸，迟聿双手一合，就将她抱在了怀里。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言一色默了默，一把推开迟聿，从他怀里退出来，抬起头，神色狐疑，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被笛音吵醒犯恶心的冷躁，“你怎么跑到我房内？”
迟聿凝视着她，眸色幽深难辨，稀奇道，“你竟然……醒了。”
－－－－－－题外话－－－－－－
下午有点难以预计的事情，二更今天会晚点儿，八点来看吧y∩__∩y

154 色色：他回神医谷娶妻去了（二更）
言一色知道迟聿稀奇什么，在他眼中，她一但睡着就是天崩地裂都不带醒的，何况外面的笛音并非噪音，相反还很美妙，且有不弱的催眠作用，她应该睡的更沉才对，醒了才奇怪。
事实上迟聿的感觉是对的，言一色的确是那种睡死就难醒的人，但奈何她晕音律，无法控制地会收云音的笛音影响。
她不醒才奇怪。
言一色早已闭了自身听觉，将她反常的真正原因掩藏在心底，不动声色地直视迟聿道，“笛音有古怪，说不定暗藏着什么危险，我出去看看。”
迟聿虽然有些讶异言一色会醒，但她已经合理的解释了，便未再多想。
他撩了言一色一眼，陌生的脸庞陌生的眼眸，语气却是熟悉的强势霸道，“孤直接告诉你，吹笛的人在你隔壁，是云域云家少主，云音。”
迟聿比言一色更早察觉笛音有异，在听到的一瞬间，他便知是云音。
言一色一怔，被云家少主这个身份吸引了一分心神，狐疑道，“她为什么出现在这儿？”
迟聿眸光一动，朦胧不清的暗黑眼底起伏异色，不咸不淡开口，“追玉叱觉。”
话落，若无其事地偷瞄言一色的反应。
但他很快就失望了，因为言一色的反应完全不是他想要的，且寡淡平静地令人发指，她就一个字，“哦。”
话落，往外走去，“我去外头走一圈。”
她一人走的随意轻快，完全不知迟聿留在原地沉默僵立，无形的暗黑漩涡在他周围盘旋而绕，犹如陷入难过与愤懑情绪的上古困兽，浑身散发的冰寒冷气切肉彻骨，骇地人心惊胆颤，魂飞魄散。
少顷，他收了满身狂躁戾气，天地间的死气沉沉霎时烟消云散，换了另一番光景，他轻扯唇角冷笑一声，若无其事地跟上了言一色。
……
言一色说到外头走一圈，还真是走一圈，她穿着单衣裹着披风，闲庭阔步般，正大光明地走过正吹笛的云音窗前，并且微笑颔首，然后移开目光，目不斜视地继续走自己的路，回自己的院子。
她这看似莫名其妙的举动，没别的意思，就是含蓄地告诉云音，这里还有没睡的人呢，且毫不受你的催眠笛音影响，你要有涵养有素质，就别再吹了，吹了就是扰人睡觉，就是你不对在先，她可不客气了，被一下摁进墙壁里虐哭，千万别说她欺负弱小。
言一色在给了云音暗示后，不疾不徐地在路上走着，在她的视野范围内渐渐远去。
云音在看见言一色的霎那，便愣住了，手中紫竹笛也忘了吹。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从夜色一角走出的言一色，只知她在人才辈出的云端之上活了十八载，没见过这般一眼就让她生出嫉妒心和危机感的人。
她像一道光，不浓烈不刺眼，却轻而易举地将笼罩寰宇的无边暗夜撕开了一个口子，成为灯塔，普照天地，引人追逐。
云音在看见言一色朝她露出的那个笑容时，紧绷的身体更僵了几分，心湖起伏翻涌，涟漪扩的很远很远，且连绵不绝。
云音的目光跟随着言一色的身影远去，直到言一色快走入长廊另一头的黑暗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倏而觉得言一色的脸似乎有点熟悉！
捏着紫竹笛，陷入沉思，片刻后，她眸光一凝，心下知道了言一色是谁！
一句挽留的话脱口而出，“言轻姑娘留步。”
这话云音用了内力扩散出去，哪怕到了一定远的距离也依然清晰，更何况言一色五感灵敏度之高近乎变态，自然听到了云音的话。
言一色见人家态度有礼，又琢磨着迟早都要和云家打交道，云家少主肯定是绕不开的一个人，于是又走了回去，不知何时，‘迟聿牌不省心’侍卫跟在了她身后，言一色自然察觉，未理会，随他去。
言一色走回来在云音意料之中，但言一色身后跟了一个侍卫，倒叫她有些诧异，她冷艳若仙的脸上挂着绝美的笑，直视言一色，优雅从容道，“早闻言轻姑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言一色也笑，绽放的光彩胜似寒星皎月，“你是？”
“云音。”
“云姑娘。”
云音未表明自己少主身份，言一色也就故作不知，摆出一副闲聊的架势反问，“你如何知我是谁。”
云音笑意愈深，桃花眸晦暗不明像灯火罩了纱，“丛叶杀帝重金悬赏偷跑出宫的言妃娘娘下落，上至达官显贵下至黎民百姓无人不知，我曾见过言妃娘娘的画像，早已牢记了她的面孔……”
她说着，视线在言一色的五官上扫了一下，“正是你。”
言一色‘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因为她已经感受到身后某人冷沉的气息快要飙起来了。
耗费心血大费周章找她什么的……显然不是大暴君想回忆的过往，提了只会让他心情变糟而已。
言一色话锋一转，“云姑娘叫住我有什么事？”
云音嘴角笑意滞了下，慢条斯理道，“不瞒言姑娘说，我是为了找到玉叱觉，才进了无京到了长公主府……听闻不久前，他带走了在宁王府冒充九公主胡闹的你，那你，一定知道他的下落。”
言一色听罢了然，颇为认真地想了想，一本正经道，“知道，他回神医谷娶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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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晚了朋友们，我反省我检讨……
有三更，会很晚了，可以明天再看呀(^_^)

155 色色：需要的话，我可以再客串一下（三更）
在言一色背后的迟聿，凉薄阴戾的目光如有实质，仿佛生出了尖刺，直戳言一色脊梁骨。
他回神医谷？那在她身边的自己是什么，鬼吗？
他娶妻？他这个要当新郎官的男方怎么不知道？他从未说过娶她的话，她更未答应过他的求娶！他成哪门子鬼亲？
要不是时机地方不合适，迟聿此时一定把言一色拎到自己面前，非让她把那句不负责的话解释清楚不可！
迟聿的目光是相当有杀伤力的，言一色对‘危险’又惯常敏感，被这么赤裸裸的犀利目光戳背可真不好受，她脸上笑嘻嘻，心里在骂天。
对面云音狠狠一怔，神色不解，更多的是不信，“他要娶妻？”
言一色颔首，手撑着下巴，作沉思状，仿佛在想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云音相信，“啊……仲秋宫宴上，他受寒太子相邀去了，因为牵涉到九公主被杀一事，和自己的婢女困在了宫中，当时淑贵妃想为难他的婢女，他不得已就说出了她的身份——是他的未婚妻哦。”
云音还真不知道这事，目露迷茫和惊疑。
言一色继续道，“当时阳慧长公主、寒太子、陛下、淑贵妃都在场，都能作证，你可以随便找一个人问问，就知我有没骗你。”
云音脸色微微一变，但依旧不损无双美貌和风华气质。
言一色见她难过，情绪低沉，似是出于好心，语重心长地劝道，“云姑娘，看开些，玉公子确实是个世间少有的绝顶男人，但他如今都要娶妻了，你还纠缠追逐做什么？难道你想给他做妾？”
云音听罢不语，温和地笑了笑，看不出任何情绪，“言姑娘通透……恕我冒昧，你和他如何认识的？听说，你对他也……”
云音顿住话音，她知道自己未说出口的话言一色一定能明白。
言一色确实明白，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的她颈前的披风带子狂旋飞舞，她神色间流露出几分苍凉和不舍，“我与他相遇很美好，只是最终有缘无分，他不愿为了我抛弃自己的未婚妻，我也不愿成全他做他的妾，所以就……”
她一耸肩膀，浑不在意地又道，“恩断义绝，日后再不相见了呗。”
言一色戏很足，神态语气皆是情真意切。
云音哪怕想不信，都找不到任何由头。
她出神地望着言一色，一时不言，似是不知如何劝慰。
倒是言一色转身，洒脱地挥了挥手，“我回去了，云姑娘莫要再吹笛，早些休息。”
言一色带着自己的‘侍卫’离开，云音看了一会儿他们二人的背影，捏紧紫竹笛，关上窗，走回了床边，暗自想着言轻果然不简单，听到了她的曲子还能醒着，明显是破了她笛音的催眠之力，不愧是能在武功上碾压音容的人。
她召来了自己的隐卫，冷静地吩咐，“去查玉叱觉身边有没有一个是他未婚妻的女人。”
“属下领命。”
……
迟聿跟在言一色后头进了房，甩袖带上了房门，一眼瞅准言一色的披风领子，压根察觉不到他怎么出手的，画面一转，他已经将言一色拎了起来，然后往床上一扔。
说是扔，其实准确来说是推，他动作看着狠，但其实落在言一色身上没有什么力道。
言一色脸朝下，整个人趴在了半掀开的锦被上，然后手捏着被子一角就是一滚，将自己裹成了一个团，只留着一颗小脑袋在外面，睁着一双童叟无欺的纯稚眼睛，淡定地看向迟聿，毫不心虚地笑了笑，“那些话你也知道都是糊弄云音的，为的是将我和玉叱觉的关系彻底撇清，省得她为了找你，总缠在我身边骚扰我。”
迟聿阴恻恻看着她，“你不想被骚扰就给孤找麻烦？玉叱觉的未婚妻你告诉孤去哪里找？”
言一色张嘴就想说‘随便啊反正主要就是一张人皮面具的事’，但一看迟聿不打算善了的眼神，这话在嘴边转了转，终是改了口，眸底闪过狡黠的灵光，“需要的话，我可以再客串一下！”
迟聿没听过‘客串’这个词，但不妨碍他听懂言一色的意思，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负手漠声道，“你写个保证书，摁手印。”
言一色笑意僵了下，一时无语，想说自己‘说话算话承诺必兑’吧，转念一想，在迟聿的思维里，她怕是有阳奉阴违逃离皇宫的前科，说了他绝对不信，说不定还会嗤笑她一句。
言一色撇了撇嘴，“行吧。”
她起身，将自己从被子的包裹里解放出来，拿了纸笔，用自己特色鲜明但无人赞赏的四不像字体，写下了迟聿想要的保证书。
“摁手印。”
迟聿冷着脸说罢，自坐着的言一色身后伸手过去，霸道地拿起了她的手，不经意间就像拥她在怀里一样。
迟聿捏住了言一色纤细温暖的食指，自己的指尖在她指尖一抹，便冒出了血珠，迟聿将她的手指反转过来，摁着她的指尖在保证书上摁了下去。
言一色全程木着脸，‘弱小可怜又无助’地配合。
“好了！”
言一色舒了口气，大暴君满意了该走了，她总算可以继续睡觉了。
她转头笑眯眯地冲迟聿摆手，“回见，晚安。”
迟聿将言一色写的保证书收好，表情高冷地转身，她那一副终于打发了他的喜色简直太明显！他才懒得理她！
迟聿转身离开，无视了某人的热情。
言一色悻悻摸了摸鼻子，嘀咕一句‘真难懂真难哄啊’，欢喜地上了床，没心没肺地转眼就沉入了梦乡。
……
言一色和云音的初见情形，被暗中观察之人详细回禀给了阳慧长公主和言明。
两人本期冀着她们会因玉叱觉这个男人而针锋相对，剑拔弩张，最好打起来，他们正好可以试探一下言轻的实力，没想到言一色竟然爆出了‘玉叱觉回神医谷娶妻她不想做妾所以分道扬镳’的消息。
在和玉叱觉的关系上，言一色完美地将自已‘情感优胜者’的身份转化为和云音相似的‘被抛弃’的身份，二人瞬间便失去了争斗的理由，倒是让阳慧长公主和言明的算计泡汤了。

156 色色＆云音，十公主＆祁东耀（一二更合并在一起）
翌日一早，阳慧长公主派人请了言一色和云音一起到正厅内用早膳，二人没有推脱，应约来了。
用膳时安静无声，饭后三人在座椅上看景喝花茶，每人都是一张笑脸，瞧着似乎其乐融融，没有谁格格不入。
不过，站在云音身后侍立的音容却是一脸警惕和排斥，她今早伺候云音起身的时候，就已听说了她家主子和言一色的昨夜相遇，也知道了玉叱觉回神医谷娶妻，言一色已和他断了关系，但她对言一色的印象还是没变，一如既往地讨厌。
迟聿和墨书两个假侍卫没有跟来，有人问，她便说了句不喜人跟着，敷衍过去。
阳慧长公主先开始的玉叱觉话题，“知道云少主急着去宣平侯府找玉公子的行踪，本公主一早就安排好了马车，随时可以走。”
“云少主？不知云姑娘是哪家的少主啊？”
言一色故作惊讶，笑眯眯地开口一问。
“云域云家。”
云音也不隐瞒，磊落大方。
言一色故作微不可察地一愣，似惊讶于她的身份尊贵，玫瑰般娇嫩的唇角翘起，却是漫不经心道，“哦，听说过。”
她语气很是淡漠，但并无深意，她确实知道的不多，但若有人多心，便会觉得她不屑云家，傲气的过分。
长公主不知出于什么打算，适时插了一句话，“言姑娘出身丛叶大将军府，性子直率单纯，经历的事儿少，没怎么见过世面，不太知道辰砂国的云域云家。”
云音隐晦地扫了一眼言一色，看向长公主，笑道，“玉公子回神医谷娶妻，应该不在宣平侯府了，但长公主既已早做了准备，我也不想辜负这番好意，走一趟也无妨。”
长公主神色讶异，却也稍纵即逝，由衷低喃了一句，“这么快？”
她似疑似定的一句话，倒是佐证了言一色所说不假。
言一色朝云音挑眉，意味深长道，“云少主还是再去一趟宣平侯府，心里更踏实些。”
云音不动声色，缓缓起身，“言姑娘连丛叶之君的宠妃都不屑做，又怎会甘于做玉公子的妾室？你说和他断了关系，我自是相信，只是我和玉公子的牵扯要比你和他的更复杂，不做个了结我不会放弃……另外，你叫我云姑娘更顺耳些……”
她说着，话音顿了一下，“长公主就在，你可以问问言家和云家的关系。”
话落，她向长公主告辞，便带着音容离开了正厅。
言一色自是懂云音临走前那句话，是在暗示她，云家和言家是死敌，云家少主和言家嫡系是不可能和谐共处的，但‘云姑娘’可以，云音让自己不叫她云少主，便有示好相交的意思。
从血脉上讲，她是嫡出不错，但也是对言域言家没有归属认同感的嫡出，因为言治一直对自己的子女隐瞒了他和言域言家的关系，若不是三年多前，闹出了重选继承人的事，言语和言轻根本没机会知道。
所以，在云音看来，自己没有站在言家一边的坚定理由，又和丛叶皇帝迟聿有扯不断的关系，充斥着不可预见的变数，一上来就将她和自己的关系定位在敌对上，并非睿智之举。
言一色眼波流转，唇角勾起斜扬的弧度，几分玩味……云音这位世家少主的素质，还是可以的。
“言姑娘，你与云少主来往，要小心些，莫要太实心眼。”
长公主出言提醒，显而易见是偏袒言一色的，毕竟，她肯跟言明发展地下情，且两人又有了孩子，她帮着言明一致对外天经地义，也是必须和应该。
但言一色知道，阳慧长公主和言明是同床异梦，面和心不和，蛰伏于心的淬毒獠牙蠢蠢欲动，只等时机一到，便会给言明致命一击。
言一色笑了笑，“我明白。”
她和阳慧长公主没说几句，便告辞离开，回了自己的院子，静等后日启程去言域。
长公主将花茶饮尽，才在白练的陪同下，回到了自己的房内，白霜捧来了她之前未看完的古籍孤本，她眉眼低垂，沉心翻阅。
小半个时辰后，白练忙完自己的事，从外面走了进来，见长公主还在看古籍。轻车熟路地过去为她捏肩，想了想，说了一些京中发生的新鲜事，长公主兴致缺缺。
直到后面听到白练道，“长公主，昨日深夜，皇陵失火了，大火一直到天明才扑灭，悦妃为救火，抢夺皇家牌位，惨死在了大火中，陛下震怒，在朝堂勒令人务必要将此时查清楚，该赏的重赏，该罚的重罚。”
长公主落在古籍上的视线一滞，眼底掠过一片暗光，“可查到起火的原因是什么。”
“天干物燥，那里的宫人玩忽职守……目前得来的消息，便是这样。”
长公主听罢，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句，“十公主的事都安排好了。”
“今夜便会让她混进奴婢手下的人里，后日随长公主一同离开。”
“今夜啊……挺快了。”
长公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未再关心皇陵的事，不过是起了火、死了宫妃，是大事，但对她来说不是大事，有什么一异常，她的人会自行处理，她不必多过问。
……
云音坐了长公主府的马车出来，并未径直去宣平侯府，而是走走停停，在繁华热闹的街市闲逛了一番，买了些好看好玩的东西，又在无京颇负盛名的酒楼吃了顿饭，闲适地喝了茶，在雅间听着琴女的曲音小憩一会儿，临近申时才离开，到了宣平侯府时，日光已有从炙热向温和转变的迹象。
有长公主府的人报上名号，云音很快便见到了宣平侯夫人，她并未表面身份，挂着长公主的名头，开门见山便问，“听闻神医谷的玉公子在贵府上。”
宣平侯夫人一张脸喜气洋洋的，精美华贵地像个吉祥物，说话温柔的能滴水，“云姑娘来找人？你说的玉公子若在我府上，定然也和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有关，我将他叫来问问。”
说着，便派人去叫祁东耀。
没过多久，她派去的人便回来回禀，看向宣平侯夫人，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似在顾忌着云音这个外人在场，宣平侯府夫人笑意不变，遮遮掩掩才更令人起疑，“有什么便说。”
下人忙道，“表小姐不在自己房中也不在院中，伺候的人也不知她去了哪里，世子亲自带着人在整个府上找。”
宣平侯夫人眼睛瞪圆，惊异又担忧，便急忙安排自己的人去帮祁东耀找。
待人离开，她神色自若，因为忧心，脸上笑意敛了敛，朝云音道，“姑娘看着像外地人，应该来京没多久，怕是不知，前不久我朝两位公主遭了歹人毒手，离奇身死，凶手至今未落网，京中有闺阁小姐的府上皆日夜提防着，就怕自己府上也出了事，这不，表小姐只是一时没找到，但本夫人和世子却如此大张旗鼓，让姑娘见笑了。”
云音华艳的眉眼端着天之骄女的傲气，并不明显，但流淌在她的举手投足间，一眼便知她身份必定不凡，听了宣平侯夫人的话，嘴上却很是有礼，“哪里，侯夫人对小辈一片拳拳爱护之心，让人赞赏才对，我并不急，夫人和世子先紧着府上的事，我无妨。”
宣平侯夫人因云音的善解人意，笑容愈发美丽了，“如此，就请云姑娘稍等。”
云音颔首，觉得枯坐也是无聊，便问，“府上可有花园，能否让我一观？”
“自然，英儿，你陪云姑娘去。”
……
云音身后跟着音容，在英儿的带领下进了花园，走在泉水叮咚、花香袭人的林荫小路上，云音边走边瞧，觉得这里还算舒心。
英儿在前面遥遥走着，隔开的距离正合适，既不会因为太远而让云音跟丢，也不会因为太近，妨碍到云音的清静。
音容在云音身后踌躇许久，咬了咬唇，终是出声道，“小姐，那个跟玉公子不清不楚的女人……”
云音知道她想说什么，神色不变，语气有些冷，“我只为玉公子而来，这件事你自己想办法。”
这话的意思就是，她不会助为南泽办事的音容抓言一色。
音容虽然心里猜到过云音的这般想法，但真听到了，还是止不住的失落。
“啊——”
两人正走着，忽听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惊慌尖叫，云音抬头，朝自己左侧一丈远长满花草藤蔓的高高斜土壁望去，就见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子正滚落下来。
没多大功夫，就滚到了地面，正巧在云音脚边停住。
女子倒是个坚韧的，不顾疼痛，很快就从地上爬起来，似意识到自己可能冲撞了贵人，跪在地上，向云音磕头，“奴婢有罪，因在上头凉亭里找府上表小姐，不慎摔了下来，望小姐宽恕。”
云音瞧着眼前这个因为磕头而看不到脸的婢女，视线在她露出的额头、耳朵边缘来回逡巡一会儿，无声一笑。
“没关系。”
注意到这边动静的英儿急忙走回来，听到了婢女这般说辞，不疑有它，见云音未有责怪之意，冲她沉声道，“小心着些，快离开这儿，去别的地方找人。”
“是，奴婢遵命。”
青衣婢女急忙站起身，垂着头向云音屈了屈膝，然后匆匆走了。
云音抬脚，继续前行，看了一眼英儿，意味深长地笑道，“走吧，府上花园景致别具一格，我很有兴趣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好瞧的。”
……
青衣婢女沿着幽静无人的小路一直前行，在前头发现了几条岔路和隐蔽的假山花木，心下琢磨一番，还是选择冒险走路，而不是躲起来。
她一念定，脚下更快几分，到了拐角处，猛地向右一转，却撞上了什么东西，“啊——”
突发意外，撞疼了她的脸，鼻子尤甚，她本能尖叫，身子向后倒，忽然从旁伸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个用力，她未向后倒，反而向前扑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她看着某人衣襟上精美繁复的绣纹，脸色霎时苍白，心沉入谷底，但依旧冷静，垂着头迅速从他怀里退出来，正要来个面对云音时的下跪磕头，掩住自己的脸，就听被她撞了的某人飘来一句，“孙盈盈。”
正是祁东耀的声音。
被看破戳穿，孙盈盈知道自己溜出宣平侯府是彻底没戏了，不甘地抬起了脸，眼神冷凝。
祁东耀还是那副洋溢热情的笑脸，只是目光深沉，情绪复杂，难辨喜怒。
“你想干什么去？非要把自己折腾的如此狼狈。”
孙盈盈沉着声道，“我要出府！”
祁东耀自然知道她出府要干什么，好整以暇地抱胸靠近她，“出府干什么？”
孙盈盈沉默，她不知自己说了实话会不会被他怀疑到自己的真实身份，但一想到抚养她多年的悦妃……
孙盈盈捏了捏拳，视死如归的做下了决定，暴露便暴露，也不管暗中阳慧长公主知道了后会如何对她，看着祁东耀，语气坚决，“我想去见悦妃。”
祁东耀眉毛扬了一下，目露探究之色，“悦妃的尸体……别说你，就是本世子的老子都见不到，劝你别异想天开了。”
他说罢，一道冷沉的女声蓦地响起，“小姐，总算找到你了！”
伴随这道话音落下，一名杏眼的婢女从天而降，落在了孙盈盈身边。
孙盈盈的心更死了。
杏眼婢女叫春草，是长公主安排看管孙盈盈的人，自然是有能耐有本事的人，但因孙盈盈一直以来十分温顺，自己又觉得她明白老实待在宣平侯府才能活下去，绝不会闹事作死，所以一时大意，才着了她的道，让她偷跑出了院子，眼下心中又悔又羞，还好眼下及时找到了她，否则自己便要以死谢罪。
春草一脸焦急地抱住孙盈盈，仿佛她只是个忧心自己主子的普通婢女，孙盈盈故作害怕地看了她一眼，闷头往回走，“回院子。”
春草若无其事地向祁东耀行了一礼，便追了上去。
祁东耀注视孙盈盈远去，心下有些高兴，因为孙盈盈提了悦妃，那他便能以这个点为突破口，以‘祁东耀’的身份与她深入交流，加深感情。
他正愉快地想着，有暗卫隐秘地落在了他身后，低语了一句后，便再次消失，“世子，云少主不久前进府，是为打听玉公子的下落而来。”
云少主，云音？他母亲说府上来了客人要见他，原来这个客人就是她。
祁东耀皱了皱眉头，转身去了正厅。
宣平侯夫人见他过来了，便派人去将云音叫了回来，等待期间，问了一嘴孙盈盈的事，祁东耀嬉皮笑脸地轻松说完。
……
祁东耀是见过云音的，只是并非以眼前这个身份这张脸，‘祁东耀’与她是第一次见，他目光在她脸上流连，露出惊艳之色，正要风流倜傥地说几句赞美佳人的话，就听宣平侯夫人咳嗽了几声，带着警告意味，温柔道，“云姑娘是长公主指引来的。”
祁东耀顿时正襟危坐，放肆的笑意也是立即一收。
云音冷艳贵气，波澜不惊，注视母子二人言谈，扫了眼祁东耀，没有什么情绪道，“耀世子，听阳慧长公主说，玉公子在你这里下榻。”
祁东耀见美人有问，立即正了神色，殷切回答，“已经走了，带着他的未婚妻子走了，至于去了哪里，玉公子并未告知我。”
嗯，没错，迟聿连夜派人给祁东耀传了信儿，关于玉叱觉的行踪问题，已经统一了口径。
云音道，“原来如此。”
她又与宣平侯夫人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
云音出了宣平侯府，马车内，音容一边擦拭着云音的紫竹笛，一边小心翼翼道，“小姐，看来玉公子身边有人是真的，莫非他也真回神医谷去了？”
云音望着车顶上方吊下来的莲花形金银铃铛，听着其随车马晃动撞击出的清鸣脆响之声，不置可否。
到了长公主府，她还未走到自己的院子，便有管家前来，恭敬道，“云少主，淑贵妃请您进宫一趟。”
－－－－－－题外话－－－－－－
一二更合一起辽，三更大概晚上十点嘿

157 云音与淑贵妃（三更）
云音看了眼天色，觉得有些晚，正想开口说明日再去，就见管家身后走出一个做派谨慎的嬷嬷来，她穿着宫廷规制的品级服饰，发丝梳的齐整，面容白净，眼神温柔含笑，甚是亲切。
“云少主，老奴领命，亲自前来请您进宫。”
她说着，见云音似乎无动于衷，心思一转，眉目间的和蔼笑意，不动声色地转为忧愁和哀求，“还请少主看在娘娘痛失爱女，悲痛欲绝的份上……”
云音神色一软，似有动容，转身朝外走去，“何嬷嬷，进宫。”
她叫出了那嬷嬷的姓氏，可见是认识的。
何嬷嬷神色一喜，与长公主府的管家对视一眼，然后颔首离去，紧追云音而去，健步如飞。
……
章淑宫。
淑贵妃坐在雕龙画凤的华丽主位上，苍白颓丧，暗自垂泪，眼角红了一片，只是个被爱女惨死击垮的普通妇人，失了往日的容光焕发，张扬凌厉，如此巨大的反差，瞧着让人唏嘘。
云音身后跟着何嬷嬷，踏入殿内，步伐优雅缓慢，淑贵妃就等着云音来，殿中有一点风吹草动，她都会瞬间注意到，眼下云音真人到了，她第一时间就看了过去，这次她的期待没有落空，淑贵妃忍不住露出一个惨然的微笑来。
“贵妃娘娘。”
云少主微一颔首，礼貌问询，便算是见了礼。
淑贵妃看着云音，像溺水的人看到了救命稻草，又笑又哭，最终还是大哭起来，但到底是宫中的女人，在这种难以有形象的时候也还顾着形象，还当得起一声美。
云音视而不见，等着淑贵妃哭完，正要张口说话，淑贵妃又开始诉起苦来，一字一句都带着颤音，悲痛无边，怨气冲天！
她哭诉完自己的难过和不容易后，终于进到了主题，云音这才听了几句，重点有：皇陵失火的事是她做的，悦妃是她亲眼看着被凌迟处死的，尸体最后被扔进了火海中。
她此事做的隐蔽，且是瞒着无忧皇，又将悦妃身死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扩散到最大的范围，目的就是引诱十公主出来！
淑贵妃对云音很是坦诚，所以云音这才愿意问几句，“为何瞒着无忧皇帝陛下？”
淑贵妃咬牙切齿开口，神情复杂扭曲地像吞下了天大的委屈，“因为陛下他并不站在本宫这一边，小九的死他非但不彻查真相，还暗中包庇！小九根本不是被所谓的贼人害死，而是被寒莞那个贱人所杀！她是不知所踪，但也未死！而是活的好好的！本宫让自己的人查过了，那贱人之所以杀小九，是因为小九害悦妃去守皇陵，她不是在意悦妃吗？本宫倒要看看，悦妃死了，她会不会从暗中冒出头来，看上一眼悦妃的尸棺！只要她敢来……”
淑贵妃眼神蓦地阴狠，似下一瞬就能扑上去，吃人肉喝人血。
淑贵妃原是不会这么早就察觉真相，但因言序的推波助澜，这件事就顺理成章地发生了，且淑贵妃确如言序所料，不用如何引诱，她自己就能折腾出事儿来，促成他想看到的局面。
云音听完，神色不变，冷艳的脸庞在宫灯暖白的光线下愈发绝美，语气平淡地反问，“贵妃娘娘找我来，不会是就为听你说这些。”

158 云音和淑贵妃【二】（一更）
淑贵妃富有表现力和感染力的一切神态语气都停住。
她脸色极为凝重地看了眼云音，一字一顿道，“本宫想请云少主帮忙，将那贱人找出来，杀了她！”
云音端着一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不说应也不说拒绝，“我以为贵妃娘娘要亲手杀了她，为九公主报仇。”
淑贵妃的神色霎时变的纠结复杂，压低嗓音气愤道，“陛下似有什么坚决重大的理由，要包庇那贱人，本宫没查探清楚之前，不能轻举妄动，甚至还要装作已经信了陛下那套说辞！本宫不能明目张胆地对寒莞下手，甚至暗地里的所有动作，都要小心谨慎不能被陛下察觉……本宫说到底还是宫里的女人，背后再有人撑腰，底气再足，也不好与陛下撕破脸！这次若能用悦妃将她钓出来，除之后快，绝妙至极，但若不能，本宫便彻底没了法子……所以，本宫只能找自己信任的人求助，云少主神通广大，在本宫这儿，找寒莞犹如大海捞针，但在少主眼中，只怕是轻而易举，以云少主的实力，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她更不在话下……”
淑贵妃言辞恳切地说了这么长一段话，云音微笑，浑身流露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贵妃娘娘找错了人，我如今云游四方，过着舒情散心的日子，不过问任何恩怨纠纷，十公主之事，要让贵妃娘娘失望了。”
淑贵妃一愣，脸上的笑意维持不住，眨眼间全碎了，只余下揭不掉的阴沉悲怨，很是瘆人。
“贵妃娘娘节哀顺变，保重身体，天快黑了，我不在宫中多留，告辞。”
云音话落，不欲再多说，起身，便要离开。
阴着脸坐在主位上的淑贵妃，忽而扯起嘴角，似笑非笑道，“本宫这里有一封信，请云少主看看，你若觉得不错，本宫马上就派人送到辰砂国主手上。”
云音脚步一顿，平静地扫了一眼淑贵妃。
淑贵妃自袖中掏出一封外表平整精美的信。
云音有了几分兴趣，“既然贵妃娘娘精心准备，我便如你所愿看上几眼。”
何嬷嬷将淑贵妃手中的信取过，交到了她手中。
云音拆开，仔细看了几眼上头内容，转手又将信交还给了何嬷嬷，坐回了之前的位置。
这表示她改了主意，寒莞的事还能继续再谈。
“我要了解寒莞……拿她的画像来。”
淑贵妃听罢，脸色转晴，叫人取了寒莞的画像，云音看过去，一眼便被她右侧鬓边下方的一点红色月牙印记吸引了。
云音想起了在宣平侯府花园里，遇见的摔落在她脚边的青衣婢女，她当时看的分明，那婢女右侧额头至耳边贴着墨发的那一线地方，有人皮面具脱落的痕迹，露出了半个红色月牙形印记。
与画像中寒莞的印记几乎完全重合！
云音顿时心中有数，忍不住笑了笑，淑贵妃踏破铁鞋无觅处，她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已经知道人的踪迹，剩下的都好办。
何嬷嬷还在云音身边说着寒莞的外貌体型特征，云音默不作声，任由她说下去。
直到小半个时辰后，一切才结束。
天色已近黄昏，云音起身告辞，临走前对淑贵妃说道，“成交，杀了九公主的寒莞我来处理，另外……我的人会盯着贵妃娘娘将这封信送到辰砂国主的御案之上。”
淑贵妃正襟危坐，“本宫自不会对云少主耍心思。”
……
出了殿门，等候许久的音容急忙走近云音，看向她的眼神隐藏着几分热烈的恭敬和崇拜。
云音自是察觉，对她的仰望颇为受用。
主仆两人走隐蔽的小路离开了皇宫，回长公主府的马车上，云音细致问了音容关于寒莞的事。
音容在言序身边，寒莞的事，知道的自然比淑贵妃这边多，她毫无保留，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云音听完，不禁陷入沉思……寒莞背后的人竟然是阳慧长公主，她们二人之间还有着扑朔迷离的关系。
她若杀了寒莞，阳慧长公主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不被发现自是相安无事，若被发现了，多少会给她带来一些麻烦，不过……倒也不难解决。
云音一念定，胸有成竹，不再想这些事。
……
长公主府内，言一色被言明变着花样的亲切关爱骚扰了数个时辰，一盏茶的功夫前，他才被长公主叫走。
言一色琢磨着，言明是知道原主自小到大被冷落，没有享受过亲人的体贴关爱，所以就借便宜大伯的身份，对她各种好，各种殷勤，打感情牌，想让她感动，维持一个良好关系，方便日后算计利用她。
四周安静无人，她坐在九曲回廊的围栏上，晃动着双腿，脚下是一望无际的碧玺湖面，静如水镜，偶有风拂过，圈圈涟漪便荡漾开去，起伏出道道温柔的弧线。
言一色抬脸望着远处天边逶迤成巨扇的绚丽晚霞，漆黑眸子若通透琉璃，折射出了明艳霞光，水润饱满的红唇微抿着，笑意深深，慵懒散漫的风情如有魔力般，牢牢吸引着人的视线，美的让人自行惭秽。
迟聿版黑衣侍卫此时已上线，不过也没被言一色使唤干什么活儿，只是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眼睛一瞬不离地盯着言一色笼罩在水天霞光里的侧影，不自觉失神痴缠。
忽地，他不知察觉了什么，敛下眸中异色，冷峻死板地像个裹着寒霜的木桩。
云音带着音容从远处走了过来，望着瑰丽天色发呆的言一色似有所察，转头望向了两人，挥手打了个招呼，而后从围栏上翻转身形下来，以背靠着，笑眯眯地道，“云姑娘回府了……如何，宣平侯府的待客之道可让你满意。”
言一色姿态松散，明明不见气势，云音却不知为何，总觉得浑身被什么刺到了，哪里都不舒服，一阵心烦意乱。
云音掩饰的很好，脸上笑意犹如寒冰雪色中的妖红莲花，美的别具一格，单独瞧着她，谁都要赞叹一句惊为天人，但一旦和言一色放在一起看，就觉得……她哪里差了什么。
“宣平侯府很有趣，侯夫人、耀世子、还有滚落到我脚边的小猫小狗，皆是。”

159 色色：咬不死你！（二更）
言一色听出了云音最后一句的话里有话，所谓小猫小狗，指的是某个不被她放在眼里的低贱之人吧，但要真是低贱之人，也没必要拿出来说了。
言一色霎那间想到了宣平侯府里的假表小姐假十公主孙盈盈。
她舌尖扫过几颗贝齿，清亮墨黑的眼眸流转一抹暗光，云音必然发现了什么，洞察力可以啊。
言一色眼中流露几分好奇，“不知云姑娘见到的小猫小狗有趣在哪里？”
云音笑道，“明明是只妖猫，却披了一张乖狗的皮。”
她说的意味深长，言一色便答的高深莫测，“这是挺有意思，给猫穿狗皮，也不知是候府夫人的爱好，还是世子的爱好。”
“言姑娘好奇，改日去宣平侯府见见就是。”
云音说着，画风一转，“冒昧问一下言姑娘……”
云音上前一步靠近言一色，清声道，“你可知玉公子来无京所谓何事？他似乎与宣平侯世子交好？”
“嗯？”
言一色慢半拍地发出一个疑惑的音，一边颦眉细想，一边懒散地对云音道，“我想一想，他和耀世子之间的渊源有没有跟我说过……嗯，没有！”
云音颔首，脸上的笑雍容华贵。
言一色挑了下眉，掀起眼帘，视线笔直地落在云音脸上，“至于玉叱觉来无京的目的啊……他被我美貌所迷，追着我一路过来的，想不负责任地和我在一起，打算把我骗到手再回去娶妻，坐享齐人之美，幸好我机智，识破了他的龌龊算计，我们吵了一架又打了一架，我不舍得伤他，但又气不过，所以揍了他未婚妻一顿，然后……不用说，你也知道后来了……”
言一色随口编了一个狗血情节，不仅如此，还给自己按了一个恶毒女配的人设。
云音听的一愣，她想说玉叱觉不是那种风流多情见异思迁的人，但话到嘴边又憋住，因为玉叱觉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也说不清楚。
云音对言一色的话半信半疑，笑容得体高贵，五官脸庞明艳四射，“言姑娘的性子真是……”
“粗暴直接……”
言一色见云音迟疑似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忙好心地开口接了下去，话锋一转，笑道，“玉公子不在无京了，云姑娘有何打算？”
云音亦笑道，“还未想好。”
“如此。”
言一色站直了身子，迈步离开，“我回去了，云姑娘自便。”
“言姑娘走好。”
言一色带着迟聿离开，云音看了一会儿夕阳西下的水天景色，去见了阳慧长公主。
……
言一色回到房里，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迟聿大长腿一迈，越到她前头，抢占了唯一一张宽敞舒适的软榻，审视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冰冷又犀利，准备铁面无情地审判她的罪。
言一色唇角抿出一个假笑，眨了眨眼，不甚在意地道，“策略啊都是策略，你要知道那只是逢场作戏，不能当真，认真你就输了！”
迟聿未言，换了一个更显黑暗霸道之气的姿势，眼神要看不看地斜睨着她。
言一色挑眉，露出一个明媚清纯的笑，“我说错什么了吗……你不喜欢我杜撰的内容？”
“孤很喜欢。”
出乎言一色预料的，迟聿竟回应了她，不仅回应了她，还是肯定的态度！速度也很快，就在她话落的一瞬间！
被人往身上泼污水、指责龌龊，特么有什么可喜欢的！？
言一色有种不好的预感。
“尤其喜欢你那句‘我不舍得伤他，但又气不过，所以揍了他未婚妻一顿’……”
迟聿说着，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冷飕飕地，能瞬间带人进入寒冬。
言一色微笑呵呵，大暴君一定自动把她带入了玉叱觉未婚妻的角色，所以才极喜欢‘未婚妻被揍’的这一虚妄事实。
她唇角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就听迟聿的冷笑声响起，“你怎么不说把她揍死呢，嗯？”
言一色下意识回道，“那不能啊，我不久前才说他们恩恩爱爱成亲去了，今日怎么能说未婚妻被我揍死？这不是自己打脸……么。”
言一色说着说着，话音弱下去。
这才反应过来，人家大暴君是有了情绪在闹脾气，需要哄，她却在一本正经解释自己逻辑不能错，他们脑回路不在一条线呐！
好在，还是她机智，及时地修正到一条线上了。
言一色两手抱在胸前，扬着笑容微偏头，热情洋溢道，“请问需要我为您捏腿、捶肩、倒水、喂饭、砸核桃吗？”
迟聿呵了一声，眼神十足冷漠嫌弃，不要脸道，“孤需要你暖床。”
言一色‘低声下气’的状态立即解除，冲迟聿翻了个白眼，“一个泥腿子侍卫竟然跟我猖狂，特么明天就把你种地里喂蚯蚓，还活什么活，睡什么床，和芬芳泥土大地相亲相爱算了！”
她阴阳怪气地说完，头一扬，转身，开门，如离弦之箭奔了出去，“你等着，我这就出去看看，哪块地里的蚯蚓又多又凶残！咬不死你！”
话音一落，门‘砰’地关上，隔绝了言一色的背影，也隔绝了她的身影。
迟聿轻笑一声，觉得言一色方才一通胡言乱语甚是有意思，脑中不由地冒出一个念头，以后拿暖床这种事吓吓她也不错！
下一瞬，他猛地意识道，一个女人赖死赖活不肯为你暖床，这他娘的是什么长脸的事！？他刚才在得意什么？
迟聿脸一黑，在心底怒骂自己一句有病！
墨书扮作的侍卫从言一色房中大开的窗户外经过，一眼瞅见迟聿周身萦绕暗冷之气，眼睛一垂，悄悄退了回去……她突然想起来，要向陛下回禀的消息不急，真的不急，她再等等！
……

160 陛下：主子，你被发现了（三更）
夜深乌云飘，寒星簇拥着皎月，相依相伴，苍穹之下，万家灯火繁荣，人间烟火鼎盛。
长公主府，言一色、云音与阳慧长公主一起和谐地用了晚膳后，相继离开，回到自己的房内，各怀心思，各自做着不为人知的事。
但巧合的是，三方从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出发，却神奇地卷进了同一件事中。
阳慧长公主叮嘱白练去将寒莞换到自己身边。
云音去宣平侯府杀寒莞。
言一色因就在云音隔壁，轻易便察觉到了她的悄然离开，若是平日里，她注意到了也只当没看见，云音好歹是个少主，看着再闲散，也不可能什么事儿都不管，避开他人的耳目暗中去干点啥，再正常不过。
而她是有好奇心，但也只用在该用的地方，一句话叫好奇心害死猫，她一惯有分寸，在云音这件事上，她会选择‘退’。
但是，她黄昏与云音偶遇时，听出了云音已察觉到寒莞的不妥，而寒莞是阳慧长公主打算带去言域放在身边仔细保护的人，离开在即，若出了什么问题，便是一场难以预料的动荡。
言一色不想看到节外生枝，她只想尽快去言域，拿到言家少主之权，然后达到自己的目的后，再全身而退。
所以，为防云音这趟出去是针对寒莞的，言一色悄然跟了上去，打算去看个究竟。
她深夜里跑了，迟聿当然不能放任不管，潜意识里怕她如上次一样，跑到天涯海角，不知所踪，出于担心和谨慎，他自是也跟了上去。
……
宣平侯府。
寒莞那里有春草的接应，亲自带人过来的白练，十分顺利地就完成了偷梁换柱。
寒莞被打晕，人皮面具也被揭下，白练吩咐了一人背上她，又让另一人带上这张人皮面具成为孙盈盈。
确认没有任何纰漏后，白练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笃定暗中无人监视后，带着人离开了宣平侯府。
……
白练一行人踏着夜色，在京城鳞次栉比的屋舍高台上飞奔跳跃，疾速前行，行踪隐蔽。
几人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却全然不知队伍后头跟着三个人，一个云音，一个言一色，一个迟聿。
背着寒莞的黑衣人，左右前后皆有人守备，让人难以攻击和靠近，但看在云音眼里，白练等人的防护根本形同虚设。
她翩跹身影落在一家酒楼的顶层灰瓦上，拿出了紫竹笛，神情陶醉地吹起来。
言一色在听到云音吹笛后，便闭了听觉，同时，娇小疾速如一线光的身影，无声没入一颗古老茂密的桂花树中。
迟聿本在言一色身后不远处跟着，见她停下藏进树中，又看她这一路完全是跟着云音走，没有私自逃离的意思，便不再隐匿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边。
言一色察觉迟聿气息的下一瞬，身边就挤了个人，她不用扭头，就知道是他，心情平静，表情淡定，还有空给他一个‘哦，是你’的眼神，然后转过头继续盯着云音。
她在意的，迟聿完全没兴趣看，他不想让自己高贵的眼睛看到不想看的东西，他任性地只看他想看的。
他在看言一色，眼神一动不动地那种。
言一色闭了听觉，一开始发觉迟聿总盯着她时，还以为迟聿跟她说了话，见她不理，所以才用盯她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悦。
所以她扭头，暂时放开了听觉，忍着不适，笑吟吟问道，“有事？”
迟聿面无表情道了一句，“没有。”
“真没有？”
“没有。”
“哼。”
言一色打定主意不再理他，转头扒着桂花枝叶继续看云音的方位。
迟聿眼皮半阖着，眼神不离她左右，看着看着，发觉自己想碰她了。
他眼神明明幽冷又薄凉，不经意流露着掌控一切的霸道阴狠，他眼底该是睥睨一切，万里荒野寸草不生的死寂，偏在无底深渊凭空起了一丛无根妖火，不知为谁而生，似乎永世不灭。
迟聿的眼神太怪太魔魅太有穿透力，言一色要是个猫儿的话，浑身毛都要炸起来了！
她眼角抽了下，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忍不住，即便前方云音和白练等人处于一触即发的阶段——白练等人早前中了云音的幻术，云音抓寒莞便犹如探囊取物，白练等人虽已清醒从幻术中抽身，但已经晚了，寒莞已落到云音之手，此时此刻，两方正在对峙。
这样的紧要关头，言一色真的不想理会迟聿，但她发现自己实在忍不住，‘刷’地一下扭头，咬牙切齿地看向迟聿，正要说什么，就见他一双眼里盛着某种不知名的混沌和凶恶，好似是针对她，又似乎不是，但她直觉危险，心下突地一跳，身影一闪，跑到了桂花树外。
而迟聿简直就像她身上的一部分一样，眨眼时间之短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快速，他就那么离奇诡异地出现在她面前。
言一色眯了眯眼，“你……”
迟聿却莫名垂了头，抢先开口，提醒道，“主子，你被发现了。”
言一色心下一沉，她其实在迟聿垂头的霎那就察觉到问题了，而此时此刻，云音和白练那些人，特么地就在远处向这边行注目礼呢！
明明她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里的黄雀，现在到好，黄雀竟然被螳螂和蝉发现了！那她做黄雀的意义何在！？
这都怪谁？
还有最让她烦躁的是，姓迟的刚才那种攻击力满格的眼神是要干什么？
言一色盯着迟聿的眼睛快要喷火了，怒极反笑，眼睛在他浑身上下快速一扫，找了个肉多的地方下手，狠拧了一把，“我竟然被发现了，要你这个废物侍卫有何用！明日换小灰来！”
言一色冲他吼完，就飞身掠过去，被发现了，她不逃不避，反而加入了云音、白练抢夺寒莞的两方战局。
迟聿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心情之复杂，神思之混乱，语言太苍白无力，难以形容。
因为言一色方才下手时，拧的是他的……臀肉。
－－－－－－题外话－－－－－－
色色对迟聿的称呼，无论说出口的还是在心里腹诽的，目前主要两个，一个陛下，一个大暴君。
【陛下】是官方用语，色色用的最多。
【大暴君】有调侃意味。
至于【姓迟的】这种叫法，则意味着她……生、气、了！
o(*￣︶￣*)o

161 色色：再有下次，你试试（一更）
这边迟聿在沉思。
那边云音和白练紧紧注视着言一色，心思各异，三人都未做什么伪装，在各人眼里对方身份完全透明。
言一色黑眸带笑，灵动绝美，煞是跳脱地道，“好热闹，在玩什么，加我一个啊。”
云音目光一紧，神色冷凝，不愿相信言一色跟了她一路这种可能，因为竟然丝毫没有察觉，这未免太可怕！
她眼神冽冽，笑问，“大半夜的，言姑娘不在房内睡着，却带着自己的侍卫出现在路边桂花树上，举止可疑，真是让人在意。”
言一色眉眼淡然，目光一一扫过云音和领头的白练，挑了下眉，“大家彼此彼此。”
在旁思虑许久的白练，眼睛闪了闪，有意向言一色身边靠拢，云音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言一色视若无睹，不拒绝也不回应。
云音脚边躺倒着寒莞，两方渐渐泾渭分明，警惕地无声对视，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动。
夜更黑沉，风更凛冽，吹的树叶倾斜摇摆，‘沙沙’声不绝于耳，言一色衣袂飘飘，墨发飞舞缭绕，她笑看着云音，当先开口，“云姑娘知道自己抢到手的人是谁？”
云音无畏无惧，沉声吐出两个字，“寒莞。”
“你要杀她？”
“你要救她？”
两人视线于半空中相汇，云音眼底层层杀意淡薄冰寒，言一色眸子含笑，静然的光彩平顺温柔。
云音陡然开了口，冷艳的面容，凌厉如暴风席卷，吞噬残云，她周身浑厚内力层层泄出，气势大盛，“那便没什么好谈的了。”
她话落，风势骤急，狂暴猛烈，呼啸着从四面八方而来，势不可挡，恐怖如斯。
白练沉声大喝，“小心！快躲！”
话落，她与手下几人纷纷四散逃避，身形掠至半空中时，她这才想起搜寻言一色的身影，可她只来得及看见一闪而过的半边背影，下一瞬，眼前便被暴风卷过造成的空气扭曲模糊了视线。
云音沉静的目光捕捉到闪躲开的几人，未发觉言一色，神色一动。
站在原地没躲？是自信能顶住，最后全身而退吗？太天真了。
云音笑了笑，唇边几分讥诮鄙夷。
言一色确实没躲，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对铺天盖地的风刃巨网，她眼睛都不眨一下，而那些锋利更似刀剑的风刃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却未留下任何伤痕，她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断。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言一色全身上下散发着极浅的金芒，金芒犹如坚硬的盾，挡下了来自狂风的所有攻击和伤害。
言一色唇角带着笑，眼眸一眯，她动了，身形如一道光般，一头扎进厚重如山的风旋中，直取云音。
云音摸出了自己的紫竹笛，准备给暂时避开的白练等人最后一击，笛子横在唇边，她正要吹奏，忽觉面前仿佛砸来一堵百丈高的风墙，带着让人惊骇的磅礴重压，毫不留情地重击到她脆弱的身体上，心脏猝然紧缩，骨骼咔嚓作响的声音钻入耳朵。
云音在这一瞬间感受到的恐怖和疼痛，短暂的留不下任何记忆，而下一瞬，她便被言一色掐住脖颈带飞，她的身体仿若一片落叶，被山洪暴发的汹涌水势卷走。
这一切发生的依然太快，云音同样没有留下记忆，而后，她只觉背后撞上了山一样的坚硬之物，剧烈的疼痛冲击全身，她胸前一热，喉咙一滚，艳红的鲜血霎那喷出。
云音同时晕厥了过去。
而她还完全不知发生什么了，言一色攻击前，她不知道，攻击后，她还不知道。
而从言一色的角度看，就很简单：她掐住云音的脖子，冲着远处的一座宏伟高台而去，然后将她的身体嵌入了石墙里。
只是动作太快，快地仿佛没有过程，不知云音怎么就从好好站着，变成了陷入远处墙壁口吐鲜血人事不省的破布娃娃样子。
这一切十足的诡异和魔幻。
唯有迟聿察觉到了几分言一色动手时引起的多处空气波动。
在言一色松了手，任云音从石墙的凹陷中滑落在地时，迟聿的身影凭空出现。
迟聿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狼狈的云音，抬头，就见言一色正转脸冲他笑，灿烂又……阴森。
迟聿眸光动了动，更沉默了。
迟聿此时此刻毫不怀疑，言一色借由云音，展示了她许久不用的实力。
至于为什么要爆发，用如此震慑人心的手段对付云音……一定是在做给他看！警告他千万不要惹急了她，否则就让他变成下一个云音！
迟聿不动声色，眼底隐暗波光变换，他唇角勾笑，看懂了言一色的意思，见识了她的实力，并不畏惧退缩，他下一次还敢。
唯一有的就是……意外和惊喜。
言一色冷眼看了迟聿许久，觉得自己震慑警告的目的差不多达到了，嫌弃地冲他翻个白眼，“再有下次，你试试。”
这是在算迟聿眼神杀的帐，告诫他日后安分点儿，否则对他不客气。
迟聿的眼神依旧冷漠阴寒，但不难发现眼底的宠溺笑意，他视线落在言一色的脸上，暗沉深远。
忽听言一色道，“带上云音。”
她话落，脚尖一点，凌空而起，朝长公主府飞身而去。
迟聿脸一黑，嫌恶地看了一眼云音，打死他都不会碰她一截衣角，但言一色明显处在被他惹毛的状态，他若对她的话置之不理，今夜他只怕真的要被揍了。
迟聿冷笑一声，甩袖掀出一道烈风，袭向了地上的云音，那风吹起了她的身体，一下子就送到了远处傻眼的白练等人面前。
而后，于原地消失，去追言一色。
……
白练等人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言一色完好无损，云音吐血受伤，昏迷不醒。
白练将迷惑压在心里，亲手抱起寒莞，冲手下人吩咐，“走！”
……
白练一行人悄然回到长公主府，先找来人为云音治伤，然后安顿好寒莞，急匆匆去见阳慧长公主。
她到的时候，言一色正在喝茶吃点心，身后站着一个在她眼中存在感不强的普通侍卫迟聿。
言一色到底没跟迟聿太计较，接受了他将云音交给白练的折中方式。
白练不意外在此看到言一色，她小心翼翼看了阳慧长公主一眼，跪下请罪，“奴婢办事不利，请长公主责罚。”

162色色：她还非答应了！（二更）
阳慧长公主眼神平静，并未勃然大怒，沉声道，“云少主出手，你无论如何也防不住，失手是必然，起来罢。”
白练神情一松，恳切道，“谢长公主开恩！”
说罢，又朝言一色拱手一礼，郑重开口，“多谢言姑娘出手相助，奴婢感激不尽！”
言一色承了她的谢，但并未将她的谢放在心上，举手之劳而已。
白练走回阳慧长公主身后，一脸严肃地将今夜之事简短说了。
阳慧长公主微一颔首，眉目深沉，视线落在言一色脸上，“看来一切确如言姑娘所说。”
言一色放下手中茶盏，端端正正放好，抬眸看了眼阳慧长公主，笑道，“没想到长公主这里竟然藏着十公主，还给了她假身份到宣平侯府做表小姐，如此煞费苦心地保全她，想来长公主与她关系匪浅啊……”
阳慧长公主正了神色，缓声道，“今夜一事，本公主欠你一个人情，谢你救了十公主……本公主还想欠你另一个人情——将此事保密，烂在心里，谁也不能说。”
言一色笑容玩味，答应的很是痛快，“好说！我之所以救十公主，就是因为她是长公主要的人，说白了，我有心与长公主交好哦，这两个人情我认了。”
她嘴上说着交好，其实倒未有多少真心，不过是为她救寒莞找个理由罢了，毕竟在阳慧长公主眼里，她和十公主非亲非故，救人肯定要有个明面上能说的原因。
言一色这个理由，倒是契合了阳慧长公主的猜想，只当她是因为自己和言明亲近，足够有份量，到时去了言域，多自己一个助力，也能多一层保障，所以才打起了交好的主意。
阳慧长公主优雅一笑，“成交……另外，你打伤了云少主，她清醒后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此事，你最好与言家主商量一下。”
言一色双眸弯成月牙，笑眯眯道，“无妨，我心里有数。”
阳慧长公主的眼神忽而在她脸上定住，盯了好一会儿，欲言又止。
言一色挑眉示意。
她便道，“本公主从言家主那里听来，你自小到大，事事不争不抢，平凡无奇，是个一直让人失望的孩子，与早慧聪颖的双胎妹妹言语，可谓云泥之别，直到大半年前，才发觉你故意藏拙，分明是有意要珠玉蒙尘……本公主在见到你的那日，就觉你才貌双绝，与听来的传言相符，的确当得起言家主的期待，但本公主万万没想到，你竟能伤了云家这任天赋卓绝的少主，武学修为高到此种地步，真叫本公主惊叹、佩服。”
言一色波澜不惊地接受了她发自肺腑的赞美之言，同时实力演绎了什么叫‘谦虚过头就是骄傲’，淡定低调地颔首，说了两个字，“还好。”
阳慧长公主笑容滞了下，随即便扬起扩大，“言姑娘真是个妙人。”
她说着，话音一顿，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言一色的眼神几分炙热，“本公主有个不情之请，这便是欠你的第三个人情。”
“长公主请说。”
“本公主想让十公主到你身边做婢女。”
她话落，白练神色一愣，迟聿脸色一阴。
他目光凶狠霸道，恨不得如有实质，毫不留情戳在言一色的后脑勺上：你已经有贴身侍卫了，不能要婢女！
迟聿之前一直没说，近身伺候言一色的流思和浅落，他看她们不爽很久了，没有理由，不过占有欲作祟，所以他每次去钟灵宫的时候，都将包括她们在内的所有人轰出去，他执拗强势地要独占她的眼神气息，以及她所在的一方天地。
贴身婢女什么东西？他坚决反对！
迟聿很努力地向言一色传达了对寒莞做婢女的浓烈不满，可惜他的意见无效。
言一色完全忽视迟聿，她本打算想一想再说，但一见迟聿抗议的这么猛，她还非答应了！
“可以……身边多一个人伺候，是我得了享受。”
言一色笑脸坦然，没有丝毫勉强。
阳慧长公主顺心了，很是满意。
“白练，你去办。”
“是。”
言一色与阳慧长公主又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回房睡觉了。
白练皱着眉，忧心道，“长公主，云少主今日去宣平侯府时，正赶上十公主摆脱春草的监视，因得知悦妃身死意图出府，巧的是，云少主和她撞见了，许是那个时候，被云少主瞧出了端倪……云少主回府上没多久，就进宫见了淑贵妃，也不知说了什么，奴婢怀疑，云少主想杀死十公主，一定和淑贵妃脱不了关系。”
阳慧长公主静静听完，黛眉皱起，神色里有几分疲累，“有理……云少主，实在是个让人头疼的人物，不能赶不能杀，威胁她保密十公主的事，不仅没用，反而还会得罪她，为今之计，只好盼着她对杀死十公主并不执着，又因玉公子不在无京而早日离开……”
白练紧接道，“但还有坏的情况，云少主的心思实在不好说，也许她会将此事直白地捅到言家主那里，到时就于长公主不利了……您要不要先向言家主坦诚此事，将主动权握在手上，把控住局面。”
“不必……”
阳慧长公主眼底流转奇异暗光，一脸高深莫测，笑道，“本公主想赌一把，将这件事的走向赌在言轻身上……她是个通透的孩子，她若真心与本公主交好，会明白怎么做的。”
……
白练找来为云音治伤的人，是阳慧长公主手下暗势力袭月楼的首席毒医清心，不过喂她吃了一颗治愈内伤的丹药，又处理了一下外伤，替她打理干净换上衣裙，便退了出来。
白霜守在外头，见清心这么快就出来，即便知她医术高超，治疗的快也理所当然，但未免也太快了，莫非医术又精进了？
白霜揣着怀疑，问道，“云少主怎么样？”
清心冰寒的脸上面无表情，“小伤，很快就能醒。”
她说完便离开了，白霜望着她的背影愣神，还是不太相信……云少主明明看起来血淋淋奄奄一息，原来竟是一点小伤吗？
白霜正在出神，房内有人走出来，禀告道，“云少主醒了。”

163 色色：至于你，歇着吧（三更）
白霜闻言，神色一正，急忙进了房内，走到云音床边，就见音容正小心翼翼地给她喂水，头低了低，关切道，“云少主，奴婢白霜，今夜会一直守在少主房外，有任何事尽管吩咐。”
云音靠坐床头，长睫垂都很低，几乎快要闭上了眼睛，脸色微微发白，美艳冷沉，犹如不可亵渎的高岭之花，但她似乎心情不好，周身气压过分低了些。
音容对她的变化和心情感触最深，又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迷茫忐忑之下身心愈发紧绷，生怕哪一句话哪一个举动就惹怒了她。
白霜话落后，主仆两个谁也没有理会，完全置若罔闻。
白霜面色冷静，又等了片刻，见依然无人应她，便屈膝一礼，走到了房外，尽职尽责地值守。
……
言一色从阳慧长公主那儿出来后，去了自己的院子，但未回自己的房中，而是敲响了墨书所扮演的侍卫‘小灰’的房门。
迟聿跟在她后头，将她的所作所为尽数收入眼底，神色不变，气息如常，深邃眼眸晦暗不明，饶有兴趣地等着言一色发难。
言一色敲了一阵，房内没有任何动静，她喊了一声，也没有人应，墨书似乎出去了。
言一色无奈，挑了下眉，转身，微歪着头看向迟聿，明媚灿烂的脸上依然带着笑，“明日你休息，让小灰跟着我，记得转告他。”
说完，绕过他就要走，却被迟聿一把拽住手臂，闪身带走，进了言一色的房内。
落地后，迟聿倒是规矩地松开了手，表现出一副牢记了言一色‘训诫’的样子。
房内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言一色懒得去点灯了，一头钻进床榻内，盘腿而坐，一手曲起撑在腿上，托着脸颊，隔着黑暗，神色淡淡地睨着迟聿，饱满水润的唇斜斜勾起，一线绮丽的嫣红带出几分痞色，几分慵懒，几分倦怠，整个人柔软精致地像云做的仙女。
她声音里也是漫不经心的懒散，“你有什么要说的？”
迟聿缓声道，“孤想问你拧了人后的手感怎么样？”
言一色一怔，见他神色正经，眼角忽地抽了抽，咬着牙倒吸一口冷气，死大暴君还真不要脸啊。
她脸上笑意盈盈，若无其事开口，“忘了，当时赶时间，没来得及感受……不然你过来，我再拧一把？”
迟聿轻笑，目露柔色，声音却是阴冷中带着别扭，听起来阴阳怪气，“孤如果拒绝你，是不是显得特别害羞小气不够男人？”
“噗——”
言一色不知为什么，竟被他一本正经不要脸的样子给气笑了，伸手抓过枕头就朝他扔了过去，大骂，“滚！想知道手感，不会自己回去拧自己？我要睡了！记得你明天休息，别出现在我面前！”
迟聿一伸手，便将枕头捞入怀里，见言一色肯与他笑闹，便知她并无意疏远自己，也无芥蒂隔阂，心情莫名有一丝愉悦。
“十……”
“十公主的事没的商量，必须是我婢女，至于你，歇着吧！”
“孤想说……”
“你还想多休一天？行！那你后日也歇着！”
她满不在乎开口，迟聿却是微愣了下……才多休一天？难道不是永远都别来了？她潜意识里莫非还是愿意见到他？
迟聿念及此，眸光一动，心情瞬间变好，莫名觉得这黑暗的房内都美丽了几分。
就在这一瞬间，迟聿改了主意，他觉得言一色的在意很合他心意，自己也该意思一下，决定随她的意，她想要个婢女，那就让十公主跟着。
“你怎么不说话？满意请离去，抗议请张嘴。”
言一色打了个哈欠，呜呜哝哝说了句话，难掩困倦和惫懒。
迟聿目光凉薄，扫了她一眼，唇角却是微勾，转身离去，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小灰明日是你的侍卫。”
“哦。”
言一色应了一声，身子一歪，躺倒在床，头挨在了另一个枕头上，卷翘的睫羽动了动，而后，便沉静睡去。
没过多久，一道人影悄无声息闪进言一色房内，停在了她的床前，隐于黑暗中的一双眼睛，透过垂下的华美纱帐，静静地看着她。
陷入沉睡中的言一色，在来人进入房内的霎那，潜意识便有了一丝波动，分辨出来人虽不是迟聿，但也对她构不成威胁。
于是选择继续沉睡。
但架不住来人紧盯她的目光越发刺骨，言一色皱了皱眉，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神色迷茫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几眼来人模糊不清的身影，就知是谁了。
云音。
言一色抱着锦被往床里侧滚了滚，声音随着翻滚的动作时高时低，“怎么？用如此炙热的眼神盯着我的床，是要和我一起睡？来，满足你！”
她此时已空出了床外侧的一块地方。
一片黑暗中，言一色的声音尤显清晰软魅。
云音一动不动。
言一色欢乐地又滚了回来，“不睡算了……云姑娘，你该走了，给了机会你不要，再用这个死人样子打扰我睡觉，就是无理取闹哦。”
她话落，静等片刻，云音丝毫没有动的意思。
言一色不由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她出手极有分寸，看着声势大还打的她吐了满身血，但不过雷声大雨点小，只造成一点小伤而已，不可能是被打傻了，难道是被吓傻了？
算了，她爱傻不傻，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言一色闭上了眼，躺自己的床，睡自己的觉，不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

164 黑夜里行动的人（一更）
言一色意志力之强大，让人叹为观止，她只要定下心想睡，不管周遭什么情形，她都能毫不受干扰地睡着。
所以，即便后来云音的目光尖锐地能戳穿纱帐，刺到她脸颊上，她自岿然不动，倒让云音觉得努力瞪眼的自己像个傻子！
云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言一色床边站着，为什么她理自己时不给一些回应，她不理自己时又想她给自己反应……
云音只知道，她待在自己房内只会胡思乱想，自我怀疑，一直这样下去她会把自己逼疯。
所以，她下意识就到了言一色房内。
越来越静越来越深的黑暗中，云音的内心渐渐恢复平静，她自觉回去后也不会陷入‘言轻’这两个字的魔怔中，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
漆黑深夜覆盖天地，对有的人来说，是洪水猛兽，意味着危险，打死也不敢出门，但对另一些人来说，是保护伞、遮羞布，意味着安全，方便在黑夜出现在某些人面前谈某些隐秘的事情。
去了长公主府的祁东耀，便是后者的其中一个。
他以千枢阁主的面目，先是去见了阳慧长公主，为的就是寒莞被从宣平侯府转移到长公主府这件事，其实他知道所有的细枝末节，有自己人暗探来的，也有迟聿传过来的，但面对阳慧长公主还是有所保留，他将自身的强大程度拿捏的很好，既显露了自己的强大，让长公主相信他有能力保护好寒莞，但又收敛了自己的过于强大，以免长公主对他忌惮，反而不放心将寒莞交给他。
今夜他与长公主一番彻谈下来，知晓了云音欲杀死寒莞，而言一色护住了她且实力胜过云音，最后认同了她让寒莞做言一色婢女的安排，气氛算是和谐。
没过多久，他便告辞，悄悄去看了寒莞，长公主不言，算是默许。
祁东耀离开后，白练心疼地扶起面有疲惫的阳慧长公主回床上休息，替她掖好被子，轻声道，“今夜总算没事了，长公主快睡罢。”
长公主眼帘垂下，没有什么情绪地低喃一句，“他对十公主可是真心？也唯有真心？”
白练一怔，正琢磨着要如何回答，就见长公主闭上了眼睛，似要马上睡去。
她住了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去了宁王府的太子寒瑾，则是另一个。
了闻院内。
灯火已灭，言序背对床外，侧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素色简约的锦被，两眼睁着，了无睡意。
蓦地，一道低沉温和的男音突兀响起，“还没睡。”
正出神想着心事的言序，霎那间浑身紧绷，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嗖’地翻坐起来，脱手掷了出去！
“滚！”
同时一声暴喝骂出，带着强烈的怒极厌嫌意味！
黑夜中的来人闪身避开，紧接着轻笑了一声，口吻惊异，“这般大的脾气？”
这句话听进了言序耳中，他神色一怔，继而脸色大变，不是那人，竟是寒瑾。
他方才的情绪，实在激烈地过了头。
言序眼神变幻不定，竟是失了往日的冷漠镇定，少顷，他平静下来，顺着寒瑾的疑问解释了自己过激的反应，寒声道，“睡不着，心情暴躁……只对你用了匕首没用暗器，已是我手下留情。”
寒瑾穿着一身普通至极的夜行衣，但依旧不掩其尊雅无双的风华气度，手中拎着一壶酒，闻言笑道，“原来如此……正好，你也睡不着，与本太子对酌赏月如何。”
言序心知对酌赏月都是虚的，寒瑾必有要事与他说。
“恭敬不如从命。”
……
言序提着灯笼，寒瑾拎着酒，两人到了宁王府花园中设在奇伟假山上的凉亭中，这里位置颇高，静若深水，夜风冰冷且狂啸，抬头可见浩瀚苍穹拥着夜色，广袤低矮，似乎触手可及。
至于月亮，隐没在乌云中，没什么好看的。
言序和寒瑾一人几杯酒下肚。
一壶酒饮尽，言序苍白如雪的面上，已晕染几分醉意，琥珀色的眼睛半阖，在微弱的光线下，隐约可见眼角水润的光亮，软化了一些他过于精致和冰寒的面容。
寒瑾的酒量显然比他好，不仅和没事人一样，还更精神了几分，他手掌抵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手指轻点桌面，目光扫了一眼面有恍惚的言序，眼底划过一抹暗色，笑道，“你和本太子之间的赌约……”
言序眼中的醉意霎时散了几分，他缓缓抬起脸，眼底有阴戾的光在闪动，“我是该到东宫做太子殿下的幕僚了。”
寒瑾颔首，“知道就好。”
言序闻言，心底划过异样，仔细看了一眼寒瑾，他神态语气里没有勉强、不似作假，是真的欣然接受他去东宫做幕僚。
这事不对，有些反常。
寒瑾应当明白，自己以幕僚的身份进入东宫，于他意味着不定时的危险，完全弊大于利，不该如此主动地请他去。
言序正思虑着，就听寒瑾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着人准备一下外出所用，后日……随本太子去言域。”
言序的眼神倏而一凝，冰寒凶煞，狠狠盯着寒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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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还是下午六点嘿~

165 色色：不想用这个就算了（二更）
“太子殿下打错算盘了，我从未去过言域，你想逼迫我来领路，无济于事。”
言序说的缓慢，一字一顿。
寒瑾坦然自若，笑意未变，“五公子误会了，本太子不是这个打算，不过……你竟然没有去过言域，真是让人意外。”
言序沉默，心渐渐沉下，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与本太子跟随阳慧长公主一同前往，即可。”
寒瑾语气平淡，慢条斯理，言序面无表情，琥珀色的眼睛阴沉诡谲，任谁瞧上一眼都觉毛骨悚然。
“是阳慧长公主将她和言明有关系的事告诉了你？”
寒瑾温雅一笑，坦诚直白地给人一种他是‘傻白甜’的错觉，“不止如此，还知两人有一个即将继承言家少主之名的孩子。”
“看来阳慧长公主向皇室言明了一切，将你等卷入言域内斗中来，如此任性妄为，言明一旦得知，定会与她翻脸，他们的那个孩子，还能否得到言家少主的名头，难说。”
“五公子这是在提醒本太子小心行事，莫要被言家主发现，以免到了最后，那个孩子失去价值，竹篮打水一场空？”
“虽然言明指着那个孩子扳回一局，但让你们皇室趁机在言域混水摸鱼，也不是他想见到的，废了那个孩子也不是不可能。”
“五公子言之有理，但这就不需你费心了，言家主那边，本太子会亲自去谈。”
“原来太子殿下自有成算。”
“不然怎么敢与你说透一切？”
寒瑾神色飞扬，一派自信从容，言序脸色平静，眼中深色仿佛无底深渊，隐约流露出几分危险和凶煞。
“这么说，太子殿下直白地让我随同跟去，也必有笃定我会答应的办法。”
寒瑾眼神悠长，打量了一圈言序的神情，笑意敛去，怜悯慨叹道，“五公子和世子之间的秘密，本太子略有耳闻啊。”
言序的脸色霎那间惊变，他极力克制，才不至于狰狞扭曲，彻骨入髓的寒意流窜全身上下，血液仿佛被冻住了，脑中嗡鸣作响，失了思考的能力。
寒瑾饶有趣味地欣赏着他的失态，沉默不语，等着他跟自己妥协。
言序袖中双手紧攥成拳，五指骨骼咯吱作响，手背青筋暴起，整个人处在爆发的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拍打在他脸上，意识到了刺痛感，他慢慢冷静下来。
言序敛目思虑了良久，最终起身离开，留给寒瑾一个背影的同时，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如死水，“如太子殿下所愿。”
寒瑾笑了，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不必他将威胁的话说出口，就会乖乖答应他的要求。
“本太子白日在东宫等你。”
……
言序回到了自己的房内，身体僵硬，死气沉沉，犹如行尸走肉。
房中没有点灯，一片黑暗，他又不曾看路，从门口到软榻不算太远的距离，他便跌倒爬起了五回。
言序抱着自己，缩在软榻上，闭上了眼，一动不动，也不知有没有睡着，约莫一个时辰后，他忽而开口说了话，“将言语、祁东耀给本公子绑来……”
他话落没多久，死寂暗处便传来了回应，“是，主子。”
……
翌日，言一色迷迷糊糊醒来，自己穿衣下地，喝了一口桌上备下的温茶，洗了把脸，便坐到了修妆台前，静等婢女给她梳发。
果然，她凳子还没坐热，就有穿着水蓝衣饰的婢女走了进来，靠近她身后，屈膝一礼，“奴婢莞莞见过言姑娘。”
说罢，便起身，上前拿过桃木梳后，为言一色梳发。
言一色像个精美无暇的陶瓷娃娃一样，垂着眼帘静止不动，整个人处于完全放空的状态。
婢女莞莞的手很巧，没用多久，便为言一色梳了个清丽简约、别有一番美感的发髻。
“言姑娘，好了。”
“嗯。”
言一色深吸一口气，一股清凉寒意掠入鼻尖，霎时赶走了身体里的倦怠，她两手揉了揉眼睛，闲适问道，“下雨了？”
“是，如毛细雨，不大……要不要奴婢打开窗户？”
“好。”
莞莞听言，稳步走过去开窗户。
言一色已经彻底清醒，此时神清气爽，不经意间一个转头，一个目光，瞧见了伸手去推窗的蓝衣女子，她容貌姣好，气质婉约，仪态万千，简简单单一个推窗，便让人赏心悦目，通身气派，实在不像个下人，而像个贵族小姐。
她侧脸鬓边附近，有一个红色月牙印记，很小，但在肤色如雪的脸庞上十分惹眼，颇有个人特色。
言一色瞧了她一会儿，玩味一笑，这不是十公主吗，才不过几个时辰，人就到她这儿来报道了，阳慧长公主动作还挺快啊。
寒莞回头见言一色在瞧自己，友好地笑了笑，眼下一团不明显的青黑，显然昨夜没有睡好。
“我叫寒莞，以后就拜托言姑娘照顾了。”
言一色的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她手腕上戴着的一圈黑绳，上面只串着一颗水滴状的紫水晶，贴着她的肌肤静静垂着。
言一色眯眼一笑，“好说。”
“来之前，长公主吩咐奴婢，请姑娘到正厅用膳。”
“嗯。”
言一色起身，正要走，就见寒莞欲言又止，挑了挑眉，示意她开口。
寒莞也不啰嗦，直接走到外间，拿过一个盒子来，“奴婢来的匆忙，长公主给的人皮面具还没贴上，方才进房时先放在了外间，劳烦姑娘等我一会儿。”
她说着，打开了盒子，取出她十几年来都不认识但近些日子却无比熟悉的人皮面具，眼底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厌恶，若无其事凑近自己的脸上，正要贴上，忽听言一色开了口，“不想用这个就算了。”
寒莞先是诧异，随后，心中升起被言一色看穿心思的羞涩，坚定摇头，“我的身份不好暴露，不能……”不用。
“无妨，长公主不好亮明身份护你，我可以。”
言一色一语打断。
寒莞惊愣，怔怔瞧着她温暖明亮的笑，真的就……信了。
寒莞收好东西，微垂下头，跟着言一色出了门，忽地，走在她面前的言一色，停下了脚步。
她下意识抬眼一望，就见远处院门口站着一个通身灰衣的侍卫，面目严肃，气息冰冷。
没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
寒莞好奇地看向言一色，就见她神色波澜不惊，淡雅的笑意一如方才所见。
少顷，言一色若无其事地迈腿向前，经过侍卫小灰时，多看了他一眼，笑容灿烂到妖异：竟被你钻了空子。
迟聿版侍卫‘小灰’的眼神，冷漠中隐有幸灾乐祸：谁让你只说让‘小灰’来？‘小灰’不过代号，只要人皮面具在手，谁都可以是‘小灰’。
言一色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其实她此时此刻很想问：陛下，您是丛叶之君，又兼有马甲小号，怎么也该日理万机吧？恨不得一个时辰掰成两个时辰来用吧？这么闲的在我身边做侍卫，您不会无聊吗？您的属下心里不会痛吗？
可惜，寒莞就在两人身边，她不好开口，只无奈说了一句，“跟上。”
－－－－－－题外话－－－－－－
十点三更o(*￣︶￣*)o

166 齐聚一堂（三更）
言一色带着迟聿和寒莞一路朝正厅走去，寒莞走在她右侧后方，迟聿走在她左侧，快和她并肩了。
寒莞在后头瞧着两人背影，越发觉得言一色是个宽厚良善、不拘礼法的人了，竟允许男侍卫如此靠近。
寒莞移开目光，又想起了悦妃的事，心头一片苦涩，忍不住哀伤起来。
……
言一色快到正厅门口，正要拐进去，就察觉身后有人疾步而来，正是长公主府的管家。
他步履匆匆经过言一色身边，“言姑娘。”
说罢，就越过她，先踏入了正厅。
言一色眼底流转一抹好奇之色，不疾不徐走进了正厅。
正好听到管家在和阳慧长公主回禀，“……宁王府的五公子来了，说是应太子殿下邀约，他还带着宣平侯府的耀世子，老奴该如何安排他们？”
长公主倒是淡定沉着，缓声道，“……这般早过来，想是还没用早膳，将人请到正厅。”
“是！”
管家应声，转身离开，亲自去带人来。
阳慧长公主看到了走进来的言一色，扫了一眼她身后未改换面目的寒莞，眉头微不可查一皱，脸上挂着优雅从容的笑，“言姑娘来了。”
“长公主。”
言一色落座，迟聿这个侍卫退到了后面，寒莞站于言一色身后，等着为她拿碗拿筷夹菜盛汤，心下熟知做婢女该是什么样子。
言一色却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眸光悠然，云淡风轻开口，“做做样子就行，你并不是我真正的婢女，站着罢。”
寒莞一愣，顺从地向后退了几步，远离了圆桌。
长公主与言一色对上眼，又一脸不解地扫了一眼寒莞，想问什么不言而喻。
眼下正厅没有外人，云音以及突然到访的言序、祁东耀都还未来，言一色没有什么好顾及的，“寒莞就这样便好，出了任何事，算到我头上解决，长公主明面上需要撇清关系，我明白。”
如果是前些日子，言一色说这样的话，阳慧长公主会觉她大言不惭，但在知道她有不输云音的实力后，潜意识里觉得她能说到做到。
长公主冲言一色会心一笑，“我明白言姑娘的意思。”
她话落没多久，言明走进了正厅，言一色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阳慧长公主：言明过来了，莫非云音今早不来了？
言明和云音目前同在长公主府，对方的存在彼此心知肚明，只是默契地就当作不知，没有碰面，各自怀揣着心思住在长公主府。
长公主朝言一色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言一色了然，她这是要打破言明和云音的假意默契了，也对，毕竟明日就要启程去言域了，云音还不知什么心思，两人不见面不说开，不是个事儿。
言一色和阳慧长公主的眼神交流短暂隐蔽，言明并未发觉，他坐在了长公主身边，和蔼地看向了言一色，“小轻。”
言一色淡笑，不走心开口，就跟喊大白菜一样，“大伯。”
言明颔首应了，正要问一嘴昨夜她打伤云音的事情，云音带着音容踏入了正厅门口。
云音神色如常，与昨日没什么不同，只是，待她落座后，目光就不离言一色左右了。
言一色视若无睹，仿若未觉。
迟聿暗中眯起了眼，狠厉之气流转，不知在想什么。
一直等待云音正视自己的言明，心情非常复杂。
阳慧长公主也没想到云音进来后，竟看都没看言明一眼，她原以为这两人怎么也要来一场不动声色的唇枪舌剑，却不想云音只顾着盯住言一色。
言明若有所思地琢磨着云音反常的举止。
就在此时，正厅外传来一阵骚动，言序带着祁东耀以及各自仆人浩浩荡荡走了进来。
言序和祁东耀两人，言一色早知要来，没什么好看的，倒是多看了一眼跟在言序身后，貌美病弱的言语。
走在前面领头的言序，一眼就瞧见了言一色，神色一愣，他没想到长公主府会有这么一个惊喜等着他。
言序一时之间，连阴郁冷沉的心情都淡了几分。
他情绪隐藏的很好，目光很快就从言一色脸上移开。
但依然被迟聿发现了，他眼中闪过黑暗锐光，心下鄙夷冷笑，烦人的臭虫真多。
“见过长公主。”
言序和祁东耀齐声道了一句，而言语则将头垂的很低。
阳慧长公主自是也瞧见了言语，她面不改色地招呼三人落座，这一桌眼下倒是真热闹了。
虽一时无言，但各人之间却是暗流涌动。
新来人员祁东耀有意无意就看向言一色身后的寒莞，表现出一副单纯欣赏美人的风流样子，甚是符合他的人设，言序虽也诧异寒莞敢不遮掩身份就出现在众人面前，但也只瞧了一眼她，就收回目光。
如今他没心情在她身上浪费心思，只在意寒瑾算计他去言域，到底意欲何为。
云音没理会言序，但她身后的音容，悄悄对他点了下头。
言明懒得看一眼背叛了言家嫡出的言语，如今杀了她都嫌脏了自己的手。
他看了眼自己曾经的侄子如今的对手言序，又看了眼和言家为死敌的云家之少主云音，将两人放在一起想，想起了能将两人联系在一起的南泽，琢磨着两人是否已在暗中达成合作，心下越发沉重。
言一色是在场所有人中最事不关己的一个，没有在心中琢磨任何一个人，她笑嘻嘻看向阳慧长公主，提醒道，“长公主，人到齐了，该上早膳了。”
“长公主！太子殿下来了。”
她话音刚落，正厅外头就传来府上管家的声音，言一色唇内舌尖扫过几颗贝齿，玩味地看过去，就见清绝雅贵的寒瑾，一派威仪地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只在言序和言一色两人身上停了下，前者是因为诧异他竟会一早来长公主府，而不是到东宫去找自己，至于后者，是因为惊艳于她明艳如光的风采。
寒瑾冲众人笑道，“见过姑母，姑母康安，言家主，云少主，言五公子，耀世子，小十，没想到你们竟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167 色色我本身跟九公主有点矛盾（一更）
“太子殿下。”
言明清俊儒雅，笑着道了一句。
云音看了一眼寒瑾，不热情也不敷衍地颔首见礼，言一色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以目光见礼。
言序、祁东耀、言语纷纷站起身见礼。
寒莞屈膝一礼，稳声道，“太子皇兄。”
阳慧长公主笑着招呼寒瑾入座。
寒瑾坐在了言序身边，仔细打量了几眼言一色和言语，片刻后，饶有趣味道，“姑母不介绍一下？这一对双胎姐妹，本太子并未见过。”
长公主淡然一笑，“但你对她们的身份一定不陌生……她们是言家主的侄女，丛叶大将军府的两位小姐，言轻和言语。”
长公主没提言一色还是迟聿宠妃的那一层身份，毕竟她是从皇宫里偷跑出来的，这就有些敏感，她本人还在，便闭口不谈。
但在座之人都心知肚明。
正如阳慧长公主所说，寒瑾对言轻和言语这两人的事情倒真不陌生，毕竟是言家嫡出，身份摆在那儿，暗地里没少关注。
寒瑾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言一色和言语两姐妹的相关信息，结合她们在圆桌前所坐的位置，很快明了两人各是什么处境，也辨别出了两人谁是谁。
他视线落在了言一色背后的寒莞身上，话却是对着阳慧长公主说，“小十为何站在言姑娘身后，做一副婢女的姿态？”
言明没见过十公主，但来无京这几日，也听到了坊间传的轰轰烈烈的九十两位公主被奸人害死的事情，派了人去查，得到的消息是，九公主被十公主所杀，无忧皇帝在找到十公主后，一怒之下，亲手将她碎尸万段，因两位公主姐妹相残，传出去有碍皇家体面，所以对外润色出了一个不是真相的假真相。
言明此刻见寒瑾提了寒莞，寒莞正好好站在言一色身后，便知他自以为的真相也不是真相，寒莞分明还好好活着。
他亦好奇地问向阳慧长公主，“这是怎么回事？”
长公主给了言一色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不慌不忙道，“十公主，是本公主从皇兄手中保下的，要问为何如此做……一是本公主早也看不惯九公主草菅人命，恶贯满盈，同时心疼温顺乖巧的十公主，生出了怜惜之心，二是，应言姑娘所托。”
祁东耀心下一动，这里面怎么又有言妃娘娘的事儿，她和长公主怕是要一唱一和，她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言序眼底飘过异色，直觉不信这话，但又找不出明显的漏洞，思绪翻转间，决定沉默不言。
寒瑾对长公主的说辞，半信半疑，他和无忧皇私下里都在想，她为何愿意用自己和言明的私密关系来谈条件，只为保十公主一命，两人想到的可能理由就是，她对皇室无比忠诚，愿意因皇室的利益做任何付出和奉献，正如当年她还是保家卫国的女将军一样，她或许原本就存了向无忧皇坦白的心思，正好十公主害死九公主的事发生，而她自己又有什么理由，打算保住她，所以就拿此事出来当条件谈，一举两得。
言明只对长公主后半句话里言一色托她保下十公主感兴趣。
言一色回应了言明的眼神，笑容无害纯净，明艳地仿佛揽尽了天下春色，“我本身跟九公主有点矛盾，再有她素日行事太过无法无天，惹的众人怨声载道，我自认并非嫉恶如仇的人，见了她都想打她，十公主杀死了她，在我心里可是为民除害的英雄呢，另外，我跟十公主偶然相识，彼此很是投缘，拿她当姐妹来看，她又做了让我称心如意的事，她面临丧命之祸，我焉有不救的道理？至于为什么找上阳慧长公主，威胁她去帮十公主，这个不难理解吧？”
确实不难理解，因为阳慧长公主在无忧国地位超然，且深受无忧皇信赖，从他手中保住十公主，大概也只有她能做成，且更稳妥。
在坐都是聪明人，谁都明白。
言明眼下有意拉拢言一色，此时听了她的意思，又见她笑看着自己，更何况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委实没有驳她面子的道理。
他笑着冲言一色颔首，看向了寒瑾，“小轻难得遇见可心的人，且愿意与之交友，本家主这个做大伯的，自当鼎力支持。”
他这一句话，意味着寒莞的事尘埃落定。
寒瑾会意一笑，“小十安然地跟在言姑娘身边就好。”
寒莞此时心下惊疑不定，有没有和言姑娘情同姐妹，她自己还不知道吗？她们分明是今早才见的面。
她面上却是冷静，明白自己只要配合就好，很多事情她并不需要懂。
言序还是觉得寒莞这事古怪，但也未多深想，毕竟关系不到他切身利益。
而且瞧着阳慧长公主的样子，在十公主这事上，似乎有意在向言明隐瞒什么，对言明来说，或许需要警惕，但对他来说，是乐见其成。
言明倒霉，是整个宁王府都愿意看到的。
祁东耀见寒莞能以自己的面目显露人前，自是高兴的，他朝寒莞灿烂一笑，“恭喜十公主……你如今是逢凶化吉，性命无虞了，而且，你可是言姑娘心中的大英雄呢，哈哈哈。”
寒莞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
祁东耀悻悻摸了下鼻子，看似有些尴尬，但嘴角的弧度却是向上扬起的。
言一色忽然在桌上举手，清声道，“长公主，再不吃早膳，待会儿就要吃午膳了。”
阳慧长公主笑看她一眼，仔细分辨，里头竟还有几分宠溺，“白练，传膳。”
“是！”
言明也笑看向言一色，“能吃是福，小轻的饭量可是让人羡慕。”
他话落，一时引了好几双目光扫向言一色。
阳慧长公主、言序、寒瑾、祁东耀、寒莞、云音，以及……迟聿。
言一色坦然微笑，看就看吧，你们高兴就好。
只是背后那道目光的主人，请您刺向言明好吗，都是他那句话的错，与我无关。
在坐众人，唯有言语低头沉默，不怎么动作，没有什么存在感。
她低垂的眼中，眸色冰冷骇人，透着属于野兽的疯狂和毒辣，心中连连冷笑……真是风水轮流转，没想到会有她和言轻同在一处，对方却是耀眼明珠的一天！
他们一口一个言姑娘，什么意思？在坐姓言的女子只有言轻一个人？那她算什么！？
言语目光变幻不定，复杂黑暗地像一团夹杂在枯肉白骨中的烂泥，异常瘆人。

168 散场（二更）
早膳上来的很快，精致丰盛，香飘四溢，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众人安静吃自己的，彼此无言，尽显涵养。
一阵不短不长的静默后，各人依次放下了筷子，言一色不紧不慢地吃下最后一口蛋卷，成为最后一个放筷的人。
阳慧长公主提议，去花厅喝茶，各怀心思且打算试探对方心思的众人，无人有异议。
唯有言一色提出了告辞，打算去花园走走，消食散心。
她起身离开，阳慧长公主和言明都没说什么，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也没理由说什么，只除了言序，目光扫向她，语气轻轻地道了一句，“好久不见，言姑娘。”
起身的言一色，收回了要迈出去的脚步，娇艳如花的脸上笑意明媚，一双眼纯良无辜，淡问，“言五公子好像有话说。”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言一色眨了下眼，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恍然开口，“记得我曾对你说过，对言家继承人的位置没兴趣，但不久前我改主意了……决定去我该去的地方。”
在场人多，言一色话未说透，说罢，负着手，施然离去，寒莞和迟聿紧跟上了她。
“失陪。”
云音也很快站了起来，冲众人有礼道了一句，然后转身，瞧着要追言一色而去，走了几步，突然脚下一顿，回头，冷淡的视线扫过言明、阳慧长公主，缓缓一笑，“我会和言姑娘一起去。”
话落，继续离开。
言明眼底极快闪过冷沉之色，但表面上看，却是若无其事，未曾流露出半分情绪。
云音的意思很明显，她跟着言轻去言域去定了，言明虽担忧她捣乱搅局，但同时无力地明白，他是挡不住云音去言域的，哪怕她不跟着他们走，自己也能顺利进入。
至于杀了她？言明还真思虑了好多年，言家和云家为死敌，虽然近些年，两家之间的关系看似风平浪静，但实际谁都没有放松警惕，明里暗里都紧盯着对方的动向，意图找到彼此的破绽和弱点，给出致命一击。
云音如今身边没什么人，且还打算深入言域腹地，这种情况若放在多年前，言明一定会安排最精锐的人手、部署最周密的计划暗杀她，但眼下，言家在内斗，时机不好，他若出了手，不管有没有成功，都会遭到云家的反击报复，不过是程度不同罢了。
言域现在是多事之秋，不能再横生枝节，自找麻烦。
云音虽然棘手，但言明在意识到言轻似乎能压制云音时，便不曾太过担忧，且由衷感叹一句：不幸中的万幸。
言一色和云音走了，言明将目光放在了寒瑾、言序、祁东耀、和言语身上。
他扫了一眼身边的阳慧长公主，神情严肃，目光些许凌厉，“阳慧，你似乎该给我一个解释。”
言明和阳慧长公主的关系，一直都处于保密状态，两方也很谨慎，正常情况下，不该让面前这几人，尤其是寒瑾，看到他们在一起，以免让对方心中起疑，查探到什么，坏了他们的大事。
但阳慧长公主却放了他们进来，且让他们和言明见了面，言明虽然心下疑虑，但出于对长公主的信任，隐而不发。
眼下，也到了把一切说开的时候。
被言明问到，阳慧长公主站起身，向他福了一礼，神情歉然，但心中却是敷衍，轻声道，“为了从皇兄手中保下十公主，本公主将与言家主共同密谋的大事如实以告——作为交换条件。”
言明一愣，眉头皱起，作为被背叛的一方，他有资格发火问责，但他没有，沉稳而冷静，看了眼寒瑾，缓声道，“看来寒太子是皇帝陛下派来的。”
寒瑾雅然一笑，贵气从容，“父皇明白言家主在顾虑什么，此次，愿诚心诚意助你一臂之力，绝无二念，毕竟，那个孩子也有我皇室血脉，他日后长成，成为言家少主，甚至是言家家主，皇室和言域的关系便会更稳固，父皇乐见其成，想必言家主也是愿意。”
言序在一旁静静听着，阴冷的眼底一片讥讽之色，说的好听，也掩盖不了为皇室争取利益的本质，所谓相助一臂之力，不过有利可图，而一旦能得到的利益泡汤，必然会在言域兴风作浪，混水摸鱼。
言序能看透的，言明也明白，但事已至此，还是那句话，多事之秋不宜节外生枝，不管寒瑾是否真的一心助那个孩子成为言家少主，他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言明脸色缓和，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寒太子想必已经知晓了一切，本家主便不再多说，对你姑母，本家主是真心实意，孩子的事是意外，却也正解本家主燃眉之急……他的存在，本家主和你姑母也没想一直瞒着，原打算在继承人选定、言域稳定下来后，再亲自告知，但既然你姑母有自己的考量，早一步拿这个秘密与你父皇做了交换救下十公主……诶，知道便知道罢，他是本家主唯一的血脉，将来言家，也必将交到他手上。”
言明和寒瑾，话说的一个比一个漂亮。
两人相视一笑，似乎无形中有了某种默契，达成了某种共识。
两人言语之间透露出的一切，祁东耀心里门清儿，但面上一脸懵逼，似乎心神巨震。
他忍不住拿手肘捅了捅言序，压低声音，声音惊奇且快速，“你夜里将我绑来，一大早又带我来长公主府，就为了听这个？你老实坦白，你是不是想害我！老子不想知道这么大的秘密！”
祁东耀说得激动气愤，言序恍若未闻，寒瑾倒是看了过来，“五公子果真是桀骜不驯，即便被本太子威胁，也敢想办法做出点什么来，让本太子不如意。”
言明和阳慧长公主清楚地听到了‘威胁’二字，两人对视一眼，落在言序身上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祁东耀也听到了，神色茫然又有几分担忧。
言序漠然道，“太子殿下是要我到东宫找你，可没说去东宫前不能来长公主府……太子殿下要我做准备，耀世子是我唯一好友，可互相帮衬，言语在言域待过很长一段时日，对那里算熟悉，能带路，他们是我准备的人手，明日跟我一起去言域，有何不妥。”
寒瑾听罢，失笑摇头，知言序在辩驳，也不计较，“没有。”
祁东耀应自己的人设要求，露出了震惊脸，冲言序喊道，“什么？要我跟你去言域？”
言序眼神冷寂如深井，“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祁东耀一怔，露出好事儿的本性，嘿嘿一笑，“那可是言域啊！多少人向往的神秘宝地！本世子当然去，必须去！言小五，可以啊！不愧是兄弟，有这种好事都想着本世子！”
言序没有理他。
言语一直在沉默，不知脑子里再想什么。
寒瑾目光不经意间一转，向阳慧长公主递了个眼神。
长公主会意，笑道，“言五公子、耀世子以及这位言语姑娘，可是打算直接在长公主府住下，明日一同离开。”
“是。”
长公主唤来了白练，正要吩咐给他们安排院子，忽觉一道火热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她望过去，就见祁东耀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和善地笑问，“耀世子想说什么？”
“咳……长公主，我能不能住在离言姑娘近一些的地方。”
“为何？”
“我因为玉公子的关系，和言姑娘几面之缘，算是相识，住的近，还能照顾她几分，另外，本世子……对十公主一见如故。”
祁东耀此番话的重点在后一句，实在是大胆奔放，但与他留在众人心中的印象并不违和，所以也没人多想什么。
阳慧长公主没有拒绝，吩咐白练领几人下去。
正厅一时间只剩下了寒瑾、长公主、言明。
言明若有所思地看着寒瑾，“寒太子有话要避开言序，与本家主说。”
寒瑾并不拐弯抹角，“言家主或许不知，宁王夫妇若在世子言辉面前被杀，他眼都不会眨一下，而要被杀的人换作言五公子，一切就难说了。”
言明心下一凛，目光一时深沉复杂……言序是言辉的弱点？若寒瑾透露出的意思是真，且真的有拿捏住言序的办法，于他来讲，真是个好事，利用的好，也许能逼迫言辉妥协一二。
寒瑾起身，不再多言，云淡风轻地告辞，“打扰姑母和言家主了，本太子还有事要处理，先行离去。”
阳慧长公主命管家将他送了出去。
转眼间，正厅内就只剩她一个人面对言明，她神色柔软，眼中写满歉意，“言姑娘一身武艺出神入化，她拿命威胁我，我反抗不得，无奈之下，只能想法子保下十公主，但九公主被杀一事，牵扯到淑贵妃和她背后的辰砂国，哪怕皇兄想摆平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我唯有以重利……”
言明忽而握住了她的手，温柔一笑，“无妨，我信你。”
阳慧长公主一怔，霎时感动，眼角几分湿润，低低应了一声。
－－－－－－题外话－－－－－－
啦啦啦，一朵作者菌飘过，继续码字去也……

169
另一边，言一色在花园走了走，见绵绵秋雨有下大的趋势，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后脚进了房门，寒莞第一个跟进去，迟聿第二个，云音眼瞅着要迈过门槛，成为第三个，在她前面走进去的迟聿，忽然转身，冷着脸，垂着眼，举止行云流水，将门‘砰’地一声关上！
险些一头撞到门上的云音，急忙稳住了身形，精致美艳的脸庞上一片冷沉之色，她身后的音容愤愤不平，柳眉倒竖瞪着那紧闭的房门，“小姐，言轻太过分了！”
迟聿是言一色的侍卫，音容自觉将他的举止归责到言一色授意。
云音明显比音容更沉得住气，被人用粗鲁无言的方式关在门外，也不见恼意，反而艳艳一笑，冲着门内的言一色喊道，“言姑娘，午膳我再来找你！”
说罢，淡定优雅地转身离去，气度不凡，音容见此，忍下心中不快，追了上去。
……
门内，言一色坐在一盘棋前，对外头云音的喊话置若罔闻，迟聿站在她不远的地方，身姿笔挺犹如一个木桩般，一脸若无其事，仿佛挡了云家少主的人不是他。
寒莞在一旁瞧着，审视了两人许久，想起一句话：有其主必有其仆！对云少主满不在乎的样子，如出一辙！
迟聿觉得寒莞打量的视线，甚是烦人，他悄然转了眼，无声向言一色传递自己的不悦：将她赶出去！
言一色的视线落在棋盘上，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她感受到了某人如有实质的目光，不用想，就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言一色不屑一顾，故作什么也没感觉到。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响起了拍门声，同时祁东耀嘹亮欢乐的声音传了进来，“言姑娘，是我，祁东耀啊！宣平侯府的耀世子！我来找你叙旧了！”
言一色捏着一枚玉棋正要落子，听到祁东耀的大呼小叫，手上动作一顿，缓缓落下，继而以手扶额，叹了口气，“开门。”
寒莞急忙应声，“是。”
迟聿趁着她前去开门的功夫，鬼魅般靠近言一色，闪电般抬手，冷眼掐了一把她嫩的能出水的脸。
言一色反应极快，搁在棋盘上的手，瞬间捏了一颗棋子，屈指弹出，照他脑门而去！
‘咚’地一声，很轻微，却是迟聿额头中招的声音，意味着言一色的胜利。
迟聿脸一黑，大掌抓住了打中他后又弹下来的黑棋，微一用力，玉棋就在他掌心中碎成了粉末。
言一色转身，歪着头，瞅着迟聿，唇角无声一抿，灿烂轻笑，神色间铺展开几分得意亮色。
迟聿默不作声看着她，一时沉溺在她的笑脸中，不想移开眼。
就在此时，寒莞领着祁东耀进来，祁东耀身旁走着言序。
迟聿眼角余光注意到了，眼底冷暗阴狠之色愈发浓郁。
他扫了眼旁边开着的窗户，有清寒湿润的冷风吹进来，抬脚上前，似乎要过去关窗户。
这可把言一色惊到了，大暴君怎么突然纡尊降贵关窗户？别不是憋着什么坏吧！
事实证明，言一色的预感是对的，因为迟聿借着关窗的动作，将手中玉棋粉末散入顺着窗口而进的大风中，他似乎算好了风速流向、以及寒莞等人的位置，几人几乎同时被风拂面而过，同时眼睛进了东西。
“诶呦！我眼进沙子了！”
性子最欢脱的祁东耀最先嚎了起来，寒莞忍耐着，默不吭声地揉眼睛，言序没有如祁东耀和寒莞那般乱揉，他冷静的可怕，抬手在进了东西的眼睛里快准狠地揉弄，三两下就弄了出来，而后恢复如常，眼神略过迟聿，看向言一色，“言姑娘。”
迟聿心下冷哼，微垂下的冷峻脸庞上，流露出想弄死他的眼神。
言一色敏感地察觉到了迟聿身上的冷煞气息，好笑地想着，若再有下次，言序的眼中只怕就该进钉子了。
她抬手一指寒莞和祁东耀，不动声色道，“劳烦五公子带他们二人下去洗洗，院中水缸里就有水。”
祁东耀连连点头，不适地眯起眼睛，一手拽主言序的衣袖，一手美滋滋地扯住寒莞的衣袖，催促道，“好兄弟，就靠你了！快走！”
言序在祁东耀急不可耐的拉扯推搡中，带着两人走了出去，房门同时被关上。
言一色两手托腮，笑眯眯地打量着迟聿。
迟聿站在她不远处，面无表情，眼睛里一片黑压压的云雾，仿佛有闪电雷鸣在奔腾叫嚣，沉郁冰冷，气势磅礴。
“恶作剧很拿手啊，天赋也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迟聿眉眼一动，示意她继续说。
言一色眸光狡黠，语带调侃，“意味着——你、很、幼、稚！”
她话音未落，迟聿已到了她面前，最后一个音落下时，迟聿抬手拉起了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言一色一愣。
迟聿头一低，埋在她肩头青丝中，似乎很贪恋。
言一色嘴角抽了抽，抬手打算在他背后拧一把，蓦地，迟聿一把推开了她，冰凉修长的手指掠过她脖颈间，同时有什么细细密密的温凉东西滑进了她脖子，顺着锁骨再滑到了胸前。
言一色瞪大眼，电光火石间明白迟聿是将棋子粉末丢进了她脖子里！
她手上动作比意识快，鬼魅般伸手，一把揪住迟聿的衣领，拉进自己，一个俯视，一个仰视，两人的脸庞近在咫尺，言一色的眼睛里有火苗在烧，热烈、鲜艳、璀璨、耀眼，带着融化万里寒冰的澎湃气势，似要将迟聿整个人烧成灰烬。
迟聿在她仿若要吃人的目光中恍神，无意识地勾了唇角，整个人的气质，诡异中带着几分傻气。
言一色简直被他气笑了，有种面对孩子的无奈感，打骂能有用吗？
没用！特么的她敢打包票，他下次还敢！
言一色的火气莫名就散了，看在迟聿肯不顾国君身份，在她身边假扮侍卫收敛性子的份上，她放他一马！
言一色松了手，一把推开他，翻了个白眼，朝屏风后走去，“笑什么笑？真难看！丑的我都不屑上手打你！滚犊子吧你！”
迟聿朝前走了走，抱臂斜靠在窗户上，注视着她的背影离去，其实心中有些莫名，不懂为什么言一色突然就不和他计较了。
虽说这算是个好事，但他却又有种捉弄人家没成功，空落落的失败感。
迟聿又想起言一色怒瞪她的那种炙热眼神，不同于素日面对任何人任何事时，流露出的各种笑意和淡然从容，那些神态语气，他怎么瞧都觉得敷衍。
方才她那种火气好似要超脱躯壳喷出来烧了他的眼神，才是真切毫无保留的情绪，也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觉得她离自己近了些。
迟聿眼帘垂下，周身静然，除了刻在骨血无法泯灭的阴戾凶煞之气外，便是犹如星辰大海般的深沉。
……
言一色没过多久便清理了身上的玉棋粉末，从屏风后走出，就见迟聿敛目沉思，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冷气息，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没理会他，准备出门到外面看看，打开房门的瞬间，院中阴暗了几个度的景色闯入眼帘，湿寒冷气包裹住肌肤，几乎无孔不入，感觉到阴冷的同时，也吸进肺腑一片清爽舒泰。
迟聿走到了她身后。
言一色心中宁静，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没有转头，淡声问道，“你搁下自己的事不管不问，浪费时间在我周边打转不要紧吗？”
少顷，背后响起迟聿轻狂冷漠的危险笑问，“怎么？想支开孤，好方便你逃？”
言一色眼角抽了抽，心中腹诽，好心当成驴肝肺！她这是关心他手下的庞大事业行不行？那些是他赖以毁天灭地，我行我素，残暴嗜杀的资本吧？若没了这些，仇人遍地跑的他，下场只怕不会比九公主好到哪儿去！
言一色再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优雅地翻个白眼，“好吧，您随意。”
－－－－－－题外话－－－－－－
来一波情话。
色色：爱就是哪怕被你气到爆炸也会潜意识里寻找不打你的理由。
陛下：爱就是唯有孤才能挑起你的情绪，独占你一人的喜怒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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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 陛下：你不必故作坚强（一二更合并）
或许是因为天色阴寒，下了秋雨，又或许是一大早正厅里齐聚各方牛鬼蛇神，是敌是友，真真假假，小心试探，心思齐飞，耗费了一茬又一茬精力，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却恍觉过了大半日，以至于
今日对所有人来说，似乎都显得格外漫长。
这一日，平安无事。
深夜，进入翌日丑时正刻起，便陆续有车马从长公主府各个侧门、暗门出来，走约定好的不同线路，不急不缓出了城，再在城外约定好的地方见面，众人一路轻车简从，飞奔疾驰去往言域。
言一色所在的车上，有她自己、迟聿、以及墨书。
这辆马车从外表看着平凡普通不起眼，似乎没有值得夸赞之处，但实则是由能工巧匠所造，内里机关暗格精巧易用，旅途所需物品一应俱全，且更重要的是，即便飞速疾驶，走在并不平整的路上，车身依旧能保持一定的平稳，舒适与速度兼具。
车内很宽敞，坐下五个人也绰绰有余，更何况眼下只有言一色三个人，显得很是空旷。
本来也该有寒莞的，毕竟她算是言一色的婢女了，但迟聿私底下给祁东耀下了命令，让他想办法将寒莞弄走，否则日后，就让他再也见不到寒莞。
祁东耀痛并快乐着，接下了这个他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他跑到长公主面前油嘴滑舌乱说了一通，也不知他到底怎么说动长公主的，反正最后，寒莞到了祁东耀、言序、言语所在的马车。
言一色得知寒莞竟然不和自己一辆车，用脚底板想就知道是迟聿做的，本来还想把人要回来，但又一想，人过来的话，迟聿一定又要整幺蛾子，一路上可能就没个安生。
她叹口气，发挥自己一切随缘的佛系精神，既然情况已经这样了，那就这样吧。
到了车上，言一色和迟聿毫无意外地坐在了一起，墨书在马车侧壁坐榻最远的地方，目不斜视，励志做一个隐形人。
言一色拿了一本介绍丛叶国风土人情的画册看着，没过多久，她就感受到了身侧迟聿的异样视线，时不时就要盯她两下，带着浓浓的审视和探究。
言一色缓缓扭头，迟聿深沉凉薄的目光正看过来，两人视线交汇。
她抬手，在他眼前扬了扬封皮讲究、内容精美的画册，似笑非笑地问，“怎么？想看！”
迟聿只专注盯着她的脸，似乎难以移开眼，缓声开口，又凶又冷的语调里裹着风雪刀剑，“想撕。”
言一色晃悠画册的手蓦地一顿，然后立即将画册放回了怀里，两手护好，“我先看完再说。”
话音一顿，又转头看他，也没心思拐弯抹角了，直接笑道，“你今日很怪。”
“你也很怪。”
“哪有？”
“这是孤第二次和你一起坐马车……”
嗯，第二次坐马车，那第一次是……
言一色想起了什么，轻淡慵懒的眸色骤然一深，心中警铃大作，她缓缓笑开，饶有趣味地看了迟聿一眼，若无其事道，“没想到你还记得。”
迟聿嘴角翘起一丝弧度，眼底掠过意味不明的笑，“孤这次没有带上次的药。”
“哦。”
言一色反应平淡。
迟聿有些意外，“你不必故作坚强，这里……”
他想说‘这里又没外人’，但眼角余光一掠，发现墨书正坐在不远处，霎时住了口。
言一色面无表情，手中飞快地翻看着画册，走马观花般看完，扔给了迟聿。
而后，她靠在了车壁上，发挥自己不留痕迹的演技，脸色有点白，神情有点蔫，缓缓闭上眼睛，嘴里嘀咕道，“你可真是乌鸦嘴，没说之前什么事都没有，说完就开始难受。”
眼观鼻鼻观心的墨书，不由悄悄看了过来，心中好奇，言妃娘娘怎么了？莫非……晕车？
墨书扫了一眼迟聿，见他怔怔看着言一色，似乎很是为难担忧，精神一震，明白是时候为她家主子排忧解难了。
她正了正神色，沉声道，“主子，属下这里有药！”
迟聿面无表情地瞄了她一眼，想骂一句多管闲事。
无它，因为迟聿也有，方才说没有，不过是想逗言一色而已，结果人还没逗到，就被墨书搅了局。
墨书被迟聿那一眼看的透心凉，瞬间意识到，她的殷勤没用对地方！她家陛下一脸冰寒阴沉，明显就是不需要！
迟聿不需要，但是言一色需要吃下它做个戏，乱吃药似乎有点胡来，但她自有分寸。
她闭着眼，朝墨书伸了手，“拿来。”
墨书能咋办，不敢不给，从袖中取出一小瓶药，聪明机智地先给了迟聿，而不是直接给言一色。
迟聿没有迟疑，也没有为难，喂了一颗到言一色嘴里。
言一色咽下，打算就这么睡过去，以免再节外生枝。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已黑，她再睁眼时，却在迟聿怀里。
她还未完全清醒，发觉马车已经停了，怔了怔，抬手揉了揉眼睛，开口轻问，“怎么了？”
她嗓音娇软暗哑，又憨又魅，迟聿伸手到旁边取茶的动作一顿，半晌后，才若无其事地将水给她，“要弃车骑马，长公主之意，等你醒了再启程。”
“哦。”
言一色喝下茶水润了喉咙，心中明了，大家都在等她。
言一色并不觉得大家等她是理所当然，但也觉不诚惶诚恐，坦然从容地接受了他人的好意。
言一色从迟聿身上下来，转身很自然地就伸出了手，意图拉他起来，迟聿一愣，没多想，将手递了过去，言一色拉了他一下，便很快松了手。
她神情举止太过轻描淡写，迟聿就算想多想，也没底气多想。
但这不妨碍他回忆言一色对他的主动牵手。
迟聿有些飘然，觉得自己寸草不生的冷寂心底开出了一朵天外来花。
言一色先下了马车，迟聿和墨书两人假扮的侍卫随后，外头有火把、火堆，于夜色黑暗中照耀出一片光明之地，阳慧长公主、言明等人都在，看见她出来，说了几句，便吩咐众人上马，继续赶路。
……
五日后，言域。
言域腹地，代名词是‘山水’二字。
山峰连绵不断，层峦叠嶂，水流纵横交错，响流不绝，山拥着水，水绕着山，秀美绝伦，烟波浩渺，实乃人间仙境。
言域主山飞言，是言家权利中枢，各项议事、盛会、比试、祭祀等所有重大之事皆在此进行，历代家主也都住在这里。
如今，关乎言家未来的继承人正选大会开试在即，所有准备参选的言家嫡庶出少年英才都聚集在了飞言山。
言一色一行人抵达后，住进了微言阁，第二日，正选大会的时间定了下来，就在三日后，于慎言殿进行三场比试，走到最后即为胜利，意味着有了成为言家少主的资格。
时间、地点、赛制、比试内容，皆由长老阁十位长老共同商定，最后一项比试内容会在当日进行比试前依次公布，只有通过了第一场的人才会知道第二场要比什么，同理，要知道第三场比什么，就要从第二场中脱颖而出。
言一色从言明那里得到了其他参与正选大会之人的个人情况，简单做了个了解。
言明后来又说了些在言一色看来无关痛痒的话，坐了会儿便离开了，临走前告诉她，他有重要的事要亲自处理，不会再过来，有什么事去找阳慧长公主，她会带她来找自己，另外，叮嘱她这几日不要外出，以免遭了他人毒手，失去参选的机会。
言明走后没多久，言一色便洗洗睡了，寒莞和她睡一间房，迟聿和墨书睡一间房，言序、祁东耀和寒瑾睡一间房，云音在试图与言一色一起睡失败后，以艺高人胆大为由坚持一个人睡，至于言语，就落单了，不过也没人在意她的安危就是了。
言语逃出言域，进了言明的敌对一方宁王府，此举可谓背叛，照理说这次遇见，言明应该会下死手清理门户，但他之所以没有，只是不屑一顾，任她自生自灭，有两个原因。
一是看在她有嫡出血脉，又是自己亲侄女的份上，且言治央求了他，找到言语后一定要把言语交给自己处置，二就是，他还不知道，他和阳慧长公主暗中来往且生有一子的秘密，就是言语透露给宁王府的。
言明若是知道了，定会不管不顾千刀万剐了她！
至于阳慧长公主为何没对她下手，不是心慈手软，而是在等时机。
两三人扎堆一起睡，是阳慧长公主提出来的，大意是，他们都是外来人，人生地不熟，言域如今又不安稳，嫡庶两方恨不能斗个你死我活，局面可谓凶险，需得谨慎小心，能住一起的人就住一起，夜里万一有个意外，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微言阁空房不少，每一间也足够宽敞，能容纳四五个人一起住，故而住个两三人，实在算不上挤。
这一夜，是言一色等人来言域的第二夜，而三日后，就是选出言家继承人的日子。
此时此刻。
房内，阳慧长公主正坐在软榻上等候，手中端着一盏热茶，一口未动，视线时不时转向大开的窗户，似乎有些坐立难安。
白练和白霜板脸沉默着，神情有些肃穆，一左一右侍立在她身边。
如霜月色下，一条黑影不知从哪个方向奔来，偷摸进了微言阁，准确无误地直奔阳慧长公主的房间，他身形一掠，从大开的窗内闪了进去，悄然无声，似乎连风都未惊动。
黑影出现在长公主面前后，单膝跪地，不知说了什么，就见她猛地起身，失手打翻了手中的茶盏，滚烫的茶水尽数泼洒到了身上，她却仿若未觉。
黑影又说了几句，拱手一低头，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离开。
长公主失魂落魄地任由两个婢女为自己换了衣衫，上了伤药，扶到床上。
“长公主……您节哀……”
白练和白霜一左一右跪坐在她脚边，神色哀伤，轻声安慰她，说出口，才发觉言语在此时是多么无力苍白。
阳慧长公主脸上的神情无助又脆弱，仿佛一个失了方向不知所措的孩童，她唇颤了颤，想笑，想坚强，可她眼眶却越来越红，眼泪霎那疯狂涌出。
……
在黑影离开微言阁后不久，迟聿和墨书的房中。
房内有迟聿，却不见墨书，另外还有一个本打算入睡、刚钻入被窝、却被迟聿避开寒莞抓来的言一色，说有要紧的消息和她分享。
言一色安分了，乖巧地坐在软榻一头，上半身趴在干净清香的檀木案几上，几分无力慵懒。
迟聿坐在软榻另一头，也就是在案几对面，脸上未做易容，精致无双似能令天地失色的妖魔脸庞，每一寸容色都在摄人心魂，不必一言一语，便有无数人甘愿匍匐在地，俯首称臣，为他开疆拓土，赴汤蹈火！
办事回来的墨书，猛地瞧见自己主子真容，那一瞬的冲击力，让她险些腿一软跪了下去。
墨书定了定心神，这才敢稍微走近几步，隔着一段距离，冲言一色见礼后，这才一板一眼回禀道，“主子，阳慧长公主的事基本查清了。”
言一色耳朵动了动，清湛如水的眸光飘到了墨书身上。
墨书继续沉声道，“言家主手下四大亲卫言、芳、行、洁，长公主的相好是其中行卫的首领，名行义，与她在十六年前就认识了，准确地说，是因为言家主和长公主的相识，他们才认识。”
言一色眼眸亮了下，心下感叹，哇奥，闻到了狗血的味道！
迟聿缓缓睁了眼，眸子狭长深邃，眼型、厚薄完美到极致，暗红盈亮的瞳仁犹如寒夜血月，奇异诡谲，冷魅勾人，妖美犀利中带着睥睨一切的凶残，令人不敢直视！
他冷声开口，漠然凉薄，仿佛是那无情的时光岁月，“言明和她竟然十六年前就认识，当时关系必定不简单……孤记得她交兵权嫁人，是在十四五年前，夫君也并不是言明。”
“主子敏锐，那时长公主遇见言家主时并不知他身份，相处没多久后，便倾心相许，行义当初跟在言家主身边，旁观了他和长公主的相遇分离……”
－－－－－－题外话－－－－－－
三更十点多啦！
话说，大家都看出来墨书其实是个男人了吧吧吧……

171 长公主与言明的往事（三更）
言一色直起腰来，上半身坐正，抬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当初，长公主既然喜欢上了言明，肯定不会再和一个小侍卫互生情愫，两人暗通款曲，一定是在她和言明分开之后……让我想想，十几年前，言明一定做了什么，辜负了长公主，所以她心怀怨恨。”
“娘娘说的没错……言家主在和长公主相遇前，已有正室妻子，对她或许有几分真心，但也只能纳她为妾，彼时，言家主在初遇时，也不知她身份，直到后来情意深厚时，才让人查了她，得知她是皇室公主，且是无忧皇帝唯一的妹妹后，因言家世代不与皇室联姻的传统，狠心抛弃了她……后来，适逢无忧皇帝忌惮长公主拥兵自重，意图收了她的兵权，让她嫁人，长公主心灰意冷，答应下来，这时候，还没离开无京的言家主，得知了此事，他找上长公主，两人争执了许久，后来……言家主心思扭曲阴暗，将不肯取消与他人婚约的长公主扔进了难民营，那时她被喂下了软筋散……”
墨书话音止住，相信两位主子完全可以自行想象，懂她的意思。
“长公主毕竟是皇室公主，言家主不可能真的让她被贱民糟践，在即将酿成大错之前，将她捞了出来，同时让身边的行义杀了那里的所有人……言家主自觉此举不过恐吓手段，认为后来诚心道了歉赔了礼，言明他只是爱的深沉，看不得她另嫁他人，所以才怒极失控，便能一笔勾销，但殊不知长公主就因这一次，由爱生恨，意图向他报仇。”
言一色唇角勾着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眸中的光彩危险凛冽，哼了一声，“人面兽心，行同狗彘，不足以形容言明的无耻自私啊！长公主就算面对婚旨时以死明志，恐怕他都还嫌晚！恨不能长公主在被他抛弃的那一刻就自戕！”
迟聿没什么情绪呼应道，“你说的对。”
言一色闻言默了默，掀起眼帘撩了一眼迟聿，您言语里拍马屁的意思也太……明显了。
墨书继而道，“长公主被言明所伤，谋划着要报复他，可不久后，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孩子是言明的，她最终还是选择生下，那孩子存活至今……”
言一色一怔，几乎霎那间就想到了，“莫非是寒莞。”
墨书点头，“是！”
言一色了然，阳慧长公主对寒莞的暗中照顾在此时都有了解释，原来是母女，怪不得肯煞费苦心帮她护她，虽然不能让她以长公主之女的身份活着，但却给了她公主的身份，享一生荣华富贵，她被赵才人虐待了十年，不是长公主能料到的，可也确实是她的疏忽，这种疏忽，怕是来自对言明的恨吧，所以无法给予寒莞全身心的关切和爱。
但是说到底，阳慧长公主还是爱寒莞的，她那次在长公主府偷听，曾亲耳听到长公主说无意将寒莞牵扯进来，也就是说，她并未将寒莞当作报复言明的工具。
寒莞这人生经历实属坎坷啊，大幸与大不幸共存。
言一色笑了笑，“这么说来，言明唯一的血脉，就是寒莞了。”
迟聿神色冷漠，睨了眼言一色，“是不是在想一定要保护她，并准备把她推到言家少主之位上，你在暗处掌权，翻云覆雨就好。”
言一色闻言，眼皮一跳，张口就想问：你怎么猜到的？
但电光火石间转念一想，问了不就是在肯定他的猜测吗？蓦地刹住了念头。
言一色回以他一个微笑，装模作样地思虑一二，颔首，“你这个提议也不错哦。”
迟聿眸色暗沉，唇角笑意莫名。
言一色神色自若地看向墨书，“继续说罢。”
墨书连忙接着道，“言家主没多久就回了言域，下定决心复仇的长公主只来得及与他身边的行义联系了一次，早在她和言明情投意合时，她就察觉行义对她有意思，所以加以利用，私底下保持了联络，年复一年，两人情意渐深。”
“一晃十几年过去，长公主和行义按兵不动，直到三年前，言家主子女尽数被人暗害，死的死，残的残，无人能撑起日后的言家，言家主被长老阁逼迫重选继承人，他急需再让女人生下他的血脉，长公主看准了这次机会，和行义里应外合，步步为营，促成了如今的局面，想必主子和娘娘也已知道的八九不离十——长公主和行义的那个孩子，是两人计划里打击折磨言明的关键。”

172 色色：我又回来了哈哈哈（一更）
言一色手臂搭在檀木案几上，如玉手指轻敲着桌面，眸光晃动一下，漫不经心道，“说起那个孩子，他身中血蛊，想必是行义下的，但长公主曾找玉叱觉为那孩子解蛊，看来行义，是出了什么事。”
墨书神色一凛，肃穆道，“他不久前被言家主怀疑了，不过并没有怀疑到他和长公主秘密往来上，而是怀疑他是否叛变，私底下成了南少主或宁王府的人，言家主宁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将他关入暗牢用酷刑审问，终究……在一个时辰前死了。”
言一色闻言默了默，行义死了，那个中了血蛊的孩子，只怕命不久矣。
迟聿沉敛坐着，不动如山，漠然瞥了眼墨书，冷声道，“他们二人想利用那个孩子做什么。”
“正选大会结束后，当着诸位长老以及身居要务的言家各大首领面，言家主打算让那孩子与自己滴血认亲，以此证明他是自己的血脉，将少主之名揽在他头上，至于少主能掌控的权利，则依据正选大会的规则，给赢到最后的言家人……虽然更改不了庶出进入言家权利中心的结果，但也算扳回了一局。”
“长公主熟知言明打算，所以心生一计，谨慎筹谋，让言家主以为她和行义的孩子，是他言家血脉，企图在滴血认亲时，让言明丢尽脸面，威严扫地，成为众人笑话，日后再难抬起头来，不仅如此，言家主还要接受自己两三年心血毁于一旦的结果，与庶出的对弈，他输的彻底。”
言一色颔首，似笑非笑道，“言明心高气傲，自尊心极强，认为自己运筹帷幄不可能出差错，结果最后，他一败涂地……长公主此举，可谓死命在他软肋处狠踩啊，这报复的手段确实不错，只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迟聿心底一片冷寂荒芜，没有言一色那样的好心替长公主惋惜，他暗红如砂的眼眸微眯，缓声问墨书，“长公主的报复只有这些？”
墨书皱眉，神情冷凝道，“似乎不止，但目前只查到这些……”
言一色扬了下眉，眼底波光流转，原来还有吗？她还真期待。
这位昔日战场上的铿锵玫瑰，手腕、心智果然卓尔不凡，只是……
言一色眸光一暗，但愿她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成为手染无辜者鲜血的恶魔。
言一色想起行义的死，以及那个注定活不久的孩子，他们的逝去，对长公主来说是致命的打击，她会变成什么样？
言一色无声想着，心中隐有不安的感觉。
迟聿悄然扫了一眼陷入沉思中的言一色，冲墨书吩咐一句，“继续盯着。”
“属下明白，有了消息，会尽快向主子回禀。”
墨书话落，琢磨着两位主子大概有话说，于是从窗户翻出，跑房顶上蹲着去了。
迟聿凝视着在想事情的言一色，正要说什么，就见她突然沉思中回神，站起身来，冲自己笑道，“我走了，晚安。”
她话落，抬脚朝外走，迟聿眸光一动，长臂一伸，拉住了她的手。
言一色停步，转身，狐疑地看着他，“干什么？”
迟聿紧了紧掌中的柔荑，暗红凛冽的眼眸若无底深渊，苍茫冰川，眸光晦暗不明，情绪难辩，声音里却缠着丝丝缕缕的温柔，淡问，“你的立场。”
言一色闻言笑了，清澈如水的眼里仿佛盛了万千繁星流光，美的让人移不开眼，她不答反问，“你看呢？”
迟聿性感冷锐的唇勾起弧度，眼睛凝视着她，亦反问，“答对有赏？”
言一色‘呵’了一声，见他这个样子，就知自己心思又被他猜中了。
她将手抽出，潇洒转身，“你还是住嘴吧！”
迟聿注视着她的背影远去，随着她渐渐消失在自己视野中，他眼里的生机与柔色，也在一点一点散尽。
一个人的黑夜，空寂和孤独被无限放大，难以言说且难以驱赶的冰冷流窜直四肢百骸，迟聿其实早已习惯，冷漠麻木到分不清这到底算不算痛苦、是不是折磨，他只知道暗夜迟早会过去，那他便等。
边想某一个人边继续等。
迟聿闭上了眼。
没过多久，他察觉到了什么，掀开眼帘，朝窗外望了一眼。
……
言一色从迟聿房中出来，正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自己房内，眼瞅着要经过言序、祁东耀、寒瑾所在的房间，蓦地察觉到暗夜远处传来阵阵杀气，汹涌如潮水，奔腾着朝她所在之处逼近，她身形一闪，几个眨眼间，又蹿回了迟聿房内。
“当当当——我又回来了哈哈哈。”
言一色朝迟聿露出一个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然后转身趴在窗户上，暗中观察。
迟聿看见她的瞬间，觉得无边暗夜都被点亮了。
他眼中不自觉流淌出一丝笑意，莫名的心底就软了几分，没有理由。
迟聿飘到言一色身边，靠在窗边，沉声问，“怎么了？”
言一色没答，只道，“来了！”
她话音才落，无数带火的箭矢嗖嗖而过，擦亮夜空，言一色头探出窗户，眯着眸子望过去，见火箭正中的是言序三人的房间，暗暗点头，“嗯，看样子不是冲我来的。”
无数火箭还在疾射。
迟聿站在她身后，也瞄到了火箭是冲哪间房去的，微一沉吟，便道，“言辉的人。”
言一色闻言转头，挑眉笑问，“他为言序而来？”
“没错。”
－－－－－－题外话－－－－－－
二更老时间嘿y∩__∩y

173 色色：不过是想探探你的实力（二更）
言一色望了一眼远处起火的房屋，看出任由火势蔓延下去，自己和寒莞的那间也要遭殃，当下翻出了窗外，留下一句话，“我去救寒莞。”
迟聿沉默不言，任由她离去。
墨书从房顶上落下来，视线在迟聿真容上一扫而过，眼睛一垂，恭敬沉声道，“主子是否要易容？属下先去看看。”
迟聿折身走进了房内，“嗯。”
……
无数火箭全冲言序三人所在的房间而去，一转眼，那一间房便被射成了刺猬，火势在风的加持下，飞速蔓延，很快便殃及附近的屋舍，初看不过点点星火，再一眨眼，似要窜天而起，以言序在的那间为中心，周围相接的房屋不费吹灰之力便连成了一片火海。
祁东耀以及抱着言序的寒瑾，及时逃出了房外，落在一处安全之地。
寒瑾放下了武艺平庸的言序，神色冷凝，望着大火的目光变幻不定。
言序过分沉着冷静，琥珀色的眸子里一片冷漠空茫和满不在乎，似乎毫不诧异这场夜袭的发生。
祁东耀咋呼着就要喊来阁中下人灭火，忽听寒瑾冷声道，“找不到人，都死了。”
祁东耀一怔，云音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应道，“不错……我看过了，无人活着，而且微言阁外埋伏着不少人，被围的水泄不通。”
此时，阳慧长公主带着白练和白霜出来，目光一扫出现在此的几人，发现不见言一色和寒莞，正要问，就见言一色带着寒莞从天而降。
言一色放下寒莞，朝阳慧长公主走近了几步，祁东耀见寒莞落单，急忙靠了过去，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打量，“你没事吧？”
寒莞猝不及防接受了一波他的关心，一惊过后，敷衍笑了笑，“奴婢无事。”
祁东耀仿佛没察觉到她的冷淡，若无其事道，“没事就好。”
那边长公主在问言一色，“你的两个侍卫呢？”
言一色平静道，“他们逃命的本事一流，我并不担心。”
“那就好。”
言序隔着几个人的身影，若无其事瞄了一眼言一色。
云音几步靠近言一色，抬手指了一个火箭射来的方向道，“我听到了，所有人中气息最浑厚的人，在那里。”
她话音落下，言序浑身一僵，冷着脸，最先抬了头，寒瑾次之，祁东耀、长公主随后。
言一色没有理会，因为墨书出现在了她身边，一本正经道，“小姐。”
“我这里不用人保护，你找人来灭火。”
“属下知道了。”
墨书悄然离去。
在云音指出言辉的所在后，他似乎下了停手的命令，因为再无火箭射过来。
众人抬头，高处的一角飞檐斗拱上，站立着一人，因背靠漫天夜色，看不清楚他的身影，只有一个模糊漆黑的轮廓。
忽而，他动了，几乎是瞬间，他便从远处高顶到了言序面前。
在场众人，感知到他靠近轨迹的只有两人，一个是云音，一个便是言一色。
言一色比云音发觉的还多些，她的眼睛，能看到言辉一路逼近的身形，在其他人眼里，他的速度很快，肉眼完全看不到，也察觉不到，只能用‘瞬间’来形容，但于她来说，能让她瞧得清楚的速度，还是慢了。
她便也没打算再多看言辉一眼。
但她最终还是看了，甚至愿意认真地审视他，因为注意到他的脚上……散发着一层极淡的金芒。
那金芒，她甚为熟悉。
说起来，她还未了解过这边言家的家传武学呢。
言一色目露玩味，对言域言家终于有了几分兴趣。
再说回，言辉出现在言序面前的一霎那，他闪电般伸手，抱过言序的腰，准备用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的速度带走他。
言序的腰，他是抱上了，下一步动作，也做了，他本该将言序带回他来时站立的位置，却愕然发现发现自己还在原地。
他的动作一停滞，所有人就都看见他了。
言辉和言序此时的姿态很亲密，两人肩并肩站着，言辉的一只手臂正抱着言序的腰，言序在目视前方，而他因为搂腰的动作，侧脸倾身，靠言序很近。
这姿势若换成一男一女，就能说的上暧昧了。
长公主等人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几乎全都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其实这一幕里还有言一色的参与。
她正站在两兄弟面前，还处在他们中间的位置，一手抬起，正摁在言辉的肩膀上，看起来那是一只纤纤素手，柔软无力地仿佛一折就能断，但被她抓住肩膀的言辉却知道，这手！分明犹如铁钳！将他牢牢摁死在原地。
也就是言一色这一摁，才阻止了他带着言序离开。
众人一时寂静无声，仿佛每个人都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言序作为当事人之一，回神的很快，看看目前他和言辉以及言一色的站位，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眼神终于有了焦点，看向面前的言一色，言一色察觉到了，回给他一个漫不经心的眼神，浅淡一笑，“你想跟他走就别动，不想就退开。”
言序一愣，没想到言一色让他做选择，他霎时就想问，你是为了给我选择才出手阻止言辉？
他这话只在脑中过了一遍，还没开始考虑到底说不说时，就觉一把带鞘的剑，自身后，从他和言辉肩膀之间的缝隙中伸出来，下一瞬，那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冲击力，将他打飞了出去，撞到了不远处寒瑾的怀里。
对言序动手的，正是迟聿版侍卫小黑。
他不久前就来了，只是一直在暗中，他对言一色给言序选择没意见，但对言序迟疑怔愣似乎在想什么乱七八糟东西的样子，深恶痛绝！
所以上前打飞了他。
瞧你为难做选择的样子，孤替你选！
言一色和迟聿对上眼，默了默，事已至此，她也没啥好说的。
迟聿阴戾的视线一转，钉在了言一色钳制言辉肩膀的那只手上。
言一色被看的手忍不住一松，言辉抓住时机，脚底闪移，到了一个避开众人，可进可退的地方。
他能逃离，还是言一色无心真抓住他。
言一色唇角勾着淡笑，看了过去。
迟聿走到她身后，做一副侍卫模样，眼睛垂着，视线一直落在她那只碰了言辉肩膀的手上，不知在想什么。
云音回神的很快，也猜到了言辉的身份，上前走近言一色。
阳慧长公主等人还有些云里雾里，待在原地静观其变。
寒瑾和言语与言辉关系密切，又是他这次夜袭的目的，自然没道理避开，两人也走到了言一色身边。
言辉一身飘逸出尘的白衣，负手而立，先是用复杂柔情的眼神看向言序，后用狠毒的视线扫过寒瑾，再便是目光探究地扫向言一色，他见识了她的实力，又知晓她是谁，心中沉的厉害，笃定自己会在继承人正选大会赢得胜利的自信，在这一刻，消散的无影无踪。
他一张脸生的极好，确实是个美男，只是身上气质有些诡异混浊，似乎染着沉重阴暗的血腥气，越是靠近，越让人不寒而栗。
他对言一色说道，“轻妹妹好俊的功夫。”
言一色眸光莫名，却是笑道，“叫我言轻。”
言辉闻言，倒是从善如流，改了口，“好，言轻……”
他说着，话音顿了一下，阴狠地看了眼寒瑾，别有深意道，“寒太子扣了我宁王府的人言五公子，不知你可是要帮寒太子？”
寒瑾心下一凛，方才言辉莫名出现在言序面前，给他的冲击不可谓不大，他自以为已将言辉的实力摸清了八九分，可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是他天真了。
如果言辉有心借着那鬼魅般的速度杀他，他自己定然抵挡不住。
而言辉之所以没有这么做，一是顾忌着他皇室太子的身份，二是顾忌着跟在他身边，潜伏在暗处保护他的皇室寒阁隐世高手。
至于言轻……
寒瑾深吸一口气，钦佩惊艳的目光落在了言一色身上，从刚才她和言辉的那次交手看，她明显更胜一筹！
这次言域继承人的正选大会，其他人不过是用来以示公平公正的小角色，言轻和言辉才是彼此真正的对手，也是唯一的对手。
言轻成为言家少主，指日可待。
寒瑾此刻给予了言一色无比的信心和期盼，且认为她会因为阳慧长公主的关系，向言辉表明，她站在自己这一边，然而言一色毫不迟疑的一句话，让他脸上的微笑僵住。
“那是你们的事，我只关心能否成为继承人……刚才出手，不过是想探探你的实力。”

174 色色：不关她事（三更）
言辉诧异，言序一愣，迟聿眼里的暗沉之色淡了些。
寒瑾目光幽幽地看着言一色，心情有些复杂，不过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不失冷静卓然的气度。
言辉大笑几声，似乎很是愉悦，笑够了才对言一色说道，“我想请你去山顶仙人亭一叙，不知你敢不敢？”
言辉当然不是真心要和她叙旧，跟她也没什么好说的，真正目的是将武艺高绝的她引开，留下自己的人，带走言序。
虽然言一色说了不会理会言序的事，但难保寒瑾会与她谈条件，万一她觉得合适答应了，横插一脚，阻拦他带走言序，就糟了。
至于寒瑾，言辉已起了杀心，且有把握成功，寒瑾所考虑到的言辉的顾忌，并无差错，只是他看错了言辉，言辉的本性……其实是个疯子。
而疯子对‘顾忌’这种东西，一贯随性的很，前一刻还在拿它约束自己，下一刻，可能就完全不管不顾了！
言辉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定下了要杀寒瑾！
这不是临时起意，在获悉寒瑾可能知道了自己和言序之间的隐秘关系，并拿此威胁言序跟他来言域后，他就起了杀心！
而今夜不是他合适的时机，所以他才没动手。
面对言辉明显别有用心的邀请，言一色不答反问，从容依旧，“带着你部署在微言阁里外共计五十八人的下属吗？”
言辉的脸色倏而难看。
那些是他今夜带来的所有人，本想着将言一色调虎离山，用来带走言序，没想到被言一色轻描淡写地指了出来，心惊于她洞察力敏锐的同时，也明白自己的打算是彻底泡汤了。
言序他今夜是带不走了。
言辉当机立断，做了个让暗中所有人撤退的手势，笑道，“被你看透，今夜是玩不下去了，言轻，三日后慎言殿见！”
言一色含笑不语。
寒瑾沉默，没有让手下人追上去找回场子的意思，毕竟这里是言域，在别人地盘上，还是谨慎低调为好，另外，他又有确保阳慧长公主之子顺利继承少主之名的任务，而他带来的人手有限，不能轻易折损，所以能避免的打杀会尽量避免。
寒瑾盘算的好，但阳慧长公主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忽然站了出来，威严低喝一声，“慢着！”
正准备转身离开的言辉看了过去，阴阳怪气开口，“原来是无忧国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阳慧长公主啊，昔日里您高风亮节，保家卫国，巾帼不让须眉，堪为天下女子楷模，人人为您歌功颂德……”
他说着，顿了一下，又以一种做作的口吻扼腕道，“但是真没想到，如今的您，会堕落至此，竟然心甘情愿为言明那等该遭天谴的禽兽生儿育女，啧啧……”
阳慧长公主一脸平静，对言辉的刻薄辱骂充耳不闻，但她身后的白练、白霜两人却忍不下这口气，心里憋着怒火，提剑飞身而起，朝言辉埋伏在四周的人杀过去！
长公主冷沉的声音同时响起，“除了言辉外，其他人一个不留！”
她话落，同样隐没在暗处的袭月楼之人以及言明派过来供她差遣的人，尽数出动，杀向言辉带来的人！
微言阁里外或明或暗的角落里，皆闪动起刀光剑影。
言辉目光顿变，继而抚掌大赞，朗声笑道，“不愧是曾经征战沙场的女将军，好气魄！”
他目光一转，又看向言一色，“我若对长公主的人出手，你可会阻拦。”
在言辉眼里，所有人中有本事且可能会动手迎战他的只有言一色一个人。
言一色微微一笑，说了一个让长公主心下意外令言辉目露玩味的答案，“不关我事。”
她这一句话干脆利落，十足凉薄。
迟聿听的一笑……言一色，骨子里就是个冷漠的人，哪怕她时刻都在笑，明媚又温柔。
她虽然来了言域，意图成为言家掌权的继承人，但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都不是她的立场。
她的立场，是自己，而她自己要的，是整个言家，足够强大的言家。
云音看言一色一眼，只觉她越发捉摸不透。
寒莞看言一色一眼，心里开始纠结自己要何去何从，因为言一色似乎和救下她的阳慧长公主没有那么团结一心。
言序看言一色一眼，暗叹她是个有主意的，且无惧无畏。
祁东耀看言一色一眼，琢磨着要尽快找个时机跟她谈一下，明确自己日后努力的方向。
言辉面无表情地望着言一色，少顷，莫名笑道，“你这样一副冷漠无所谓的样子，我反而怀疑有诈，倒不敢出手了。”
他说着，目光一转，落到言序身上，眼含柔情，“大哥改日再来接你。”
言序没有看他，低垂着眼。
言辉飞身离开，同时向自己的人丢下一句话，“拼死，杀！”
微言阁各处的打斗一瞬间更为激烈！
阳慧长公主看了寒瑾一眼：你的人！
寒瑾何等精明的人，立即懂了她的意思，他张口正要说出自己的顾虑，长公主神色陡然不悦，“寒瑾，你想忤逆本公主？”
寒瑾感受到了她的怒意以及坚持，不得已，召来了自己的一部分人，转头又想说动言序、祁东耀、云音等人出一份力，结果，三人皆用理由敷衍了过去。
寒瑾一时心塞。
至于言一色，则被他自觉略过，毕竟她方才说不关她事的样子是那么冷漠。

175 色色：好，记心里了（一更）
趁着言辉的人在应付阳慧长公主和寒瑾的人，墨书从外头找来了人手灭火，与她同来的还有言明身边的四大亲卫之一‘洁’卫的首领洁痕，今夜微言阁闹出的动静，已经传到了言明的耳朵里，只是因为状况并不严重，他又忙于处理其他事情走不开，所以只派了洁痕过来，洁痕来的路上，正巧遇上墨书，于是两人这才一道出现。
待言辉的人全部被歼灭后，微言阁的火也灭的差不多了。
洁痕让手下留在微言阁善后，亲自带着言一色等人到不远处的沁园中安顿。
众人谁跟谁睡的安排，与在微言阁时一样，聚在正厅里聊了几句，洁痕离开后，便自行散了。
言一色离开前，瞄了一眼毫无存在感的言语，想起，方才在微言阁时，她并未出现在众人面前，也不知在哪儿个犄角旮旯暗中观察呢。
她笑了笑，并不在意，带着寒莞转身回房。
迟聿和墨书以侍卫的良好修养，目送她离开。
……
言一色合衣躺下没多久，两眼阖上，正有睡意的时候，突觉一物打在了旁边寒莞的身上，她呼吸一轻，似乎被人点了睡穴。
言一色无奈睁开眼，从床上爬起，撩开垂落的纱帐，果然就见迟聿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
她脚下一动，便飘到了迟聿面前，双臂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迟聿起身，拉着她走到了隔间内的一个水盆面前，里头盛了大半盆清水，澄澈干净地犹如一面镜子。
言一色挑眉，漫不经心地问，“干什么？”
迟聿撩她一眼，扯过她那只曾碰过言辉肩膀的手，摁倒了水里，语气霸道，“洗手。”
言一色一愣，脱口就想说：不至于吧。
但转念一想，她若说了，迟聿肯定又要闹，这半夜的，还是赶紧顺着他的心意洗完，早洗完早送走他，她也能早点儿睡。
迟聿为她洗手的力道很重，但并不疼，先用清水洗了一下，接着，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类似胭脂盒子的黑盒子，从中取出一颗外表看起来像花生豆的红色小玩意儿。
迟聿将红豆子在言一色那只手上搓开，很快一层红色的泥就包住了她的整只手，又揉搓了几下，放入水中，冲洗干净。
言一色呆呆看着迟聿，嘴角不自觉勾起甜甜的笑意，大暴君好贤惠哦，瞧着真顺眼。
迟聿帮她洗净，又拿了棉布给她擦干。
言一色将被迟聿洗过的手，拿在自己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心下满意，兀自点头，“嗯，我这手好似又白嫩了一些……你那个红豆子是什么东西？洗手洗的真干净诶，这只也帮我洗洗吧！”
言一色将另一只手也伸向了迟聿，满脸写着‘得寸进尺’。
迟聿不想给她蹬鼻子上脸的机会，没有应，只面无表情道，“你帮孤洗。”
“啊？”
“莫要磨叽，孤无所谓，夜里本也不怎么睡，但耽误的可是你睡觉时间，转头，向窗外望去，可有看到？即将天亮。”
“……拿来拿来，少废话，不就洗个手。”
待言一色保速保质的为迟聿洗了手后，迟聿总算有了要走的意思，并将一个古朴的墨色暗纹盒子给了她，“孤大发慈悲，赠你一双薄如蝉翼、透明如水的手套，作用你明白……记好了，再有下次，乱碰别的男人，孤剁了你的手。”
言一色顺从接过，脸上笑嘻嘻的，“好，记心里了。”
同时心中腹诽：好久没听大暴君大放厥词要怎么怎么着她了，还挺新鲜。
“晚安。”
言一色笑脸赶人。
迟聿懒得看她没心没肺的样子，转身要走。
忽而，有敲门声响起，紧接着传来女子细若蚊蝇的声音，“言姑娘，我家长公主有请。”
言一色想翻白眼。
迟聿幸灾乐祸地看了眼她，闪身消失。
言一色耸耸肩，走过去开门，外头正是白练在等候，她笑道，“走。”
……
长公主的房内。
言一色和她各坐在软榻一头，中间放置的案几上准备了夜宵，言一色也不客气，捏过一块小点心吃进嘴里。
长公主无声喝茶，脸上带着优雅平和的笑意，似乎没有见到过言一色在微言阁时的冷漠一样。
她笑道，“本公主今夜才知，言姑娘之前说过的话并不能全信……本公主还真以为你想与我交好来着。”
言一色水润红唇斜勾，一手握成小拳头杵在下巴上，神色云淡风轻，丝毫没有被长公主指责表里不一的羞愧，笑着反问，“真的吗？”
长公主闻言笑了，放下手中茶盏，“好罢，本公主其实也未完全信你。”
她话落，顿了下，眉眼间的笑意散去，转而流露出一片冷沉肃然，盯着言一色的眼睛，沉声道，“本公主想知道你的立场。”
言一色笑意不变，不答反问，“对长公主来说，我的立场……重要吗？”
长公主笑的意味深长，“言姑娘才华横溢，天之骄女，何必妄自菲薄……你的决定，很可能影响太多事情，不是吗？”
“哦，我明白了，长公主是在担心……正选大会结束后的滴血认亲仪式，我会捣乱？”
“你果然也知道这件事。”
“我曾盯了宁王府许久，无意中得知……说来，今夜，言辉在微言阁对长公主不留情面的一番辱骂，也证实了这件事是真的，当时在场的人，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如今，言家主血脉尚存，已算是公开的秘密了。”
“也是……在滴血认亲仪式这件事上，你可站在言家主这一边？你要明白，你既有心成为继承人，和他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啊……我袖手旁观。”
言一色说的轻描淡写，偏又让人觉得，她说的是心里话。
长公主一愣，玩味笑道，“万一言家主不许你袖手旁观？”
言一色淡笑道，“我不想做的事，谁也逼迫不了。”
长公主眸光一闪，划过暗色，“听起来，你对言家主，似乎并无唯命是从的意思。”
“不错。”
言一色承认，眼角眉梢的笑意褪去温和，转变为犀利，模棱两可道，“我甚至怀疑，言家主继续做这个家主，对整个言家来说，是不是好事？”
长公主一愣，眼底飞速掠过异样，失笑摇头，“你言语真是大胆……本公主方才是说，让你不要妄自菲薄，但你也不要妄自尊大，你武学造诣之高，放眼言域同辈，怕是第一人，但你也只有这一点能看……你在言域毫无根基，若没有言家主的承认，你什么都不是，不想着攀附于他，还妄想着评价他是不是该继续做家主？若你觉得他不该在那个位置上，难道还打算做些什么让他下位？”
长公主说着，忽地笑了，扫了一眼言一色，“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言一色幽幽回看她一眼，意味深长道，“一个痴人在说梦，两个痴人一起说梦，说不定就能将梦实现了呢。”

176 色色、言辉与长老们（二更）
长公主被言一色看的心下一跳。
两个痴人……另外一个，她在暗指自己？她莫非瞧出了什么，知道她与言明之间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并不是一条心？可能吗？
长公主在心底快速地衡量着。
言一色漫不经心开口，轻笑反问，“我很好奇，长公主为什么要在言家主面前，撇清和十公主的一切关系……既有隐瞒，就意味着，长公主和言家主的关系并不若看起来牢固。”
长公主心思稍定，原来她是从这件事起疑的。
她眼中情绪难辨，让人难以窥探一二，笑着反问一句，“所以？”
言一色煞有介事道，“所以……日后若有合作的需要，长公主可以找我联手。”
长公主不置可否，只道，“提起十公主的事，本公主也有些好奇，你既无意与本公主交好，又为什么从云少主手中救下她，还答应保护她一段时间。”
言一色眯了眯眼，缓声道，“真正的原因是，她合我眼缘。”
“听说来有些假。”
“信不信由你。”
“本公主欠着你人情，而你目前看来也没有要与本公主敌对的意思，不若暂时将友好关系保持下去。”
“正有此意。”
“要不要再喝一盏茶？”
“不，回去，睡了。”
“不送。”
“打扰。”
言一色离开。
白霜手脚利索地收拾了案几上的凌乱。
从外头回来，不知去干什么的白练，稳步走到长公主身后，低声回禀了一两句，长公主沉着脸颔首，起身，走回了床上休息。
……
另一边，紧邻言域主山飞言的无言山。
这里住着两位长老阁里支持庶出的长老。
言辉在言域的居所，也在这里，之所以不住飞言山，是因为那里是言明的地盘，危险诸多。
此时，他洗去一身风尘雨露，正坐在软榻上，两个年轻秀美的俊逸男子正在为他绞干头发。
有亲卫敲门走进，在他耳边低语了一番。
言辉听罢，阖着的眼睛半睁半闭，若有所思，少顷，鄙夷不屑地‘切’了一声，一把将那亲卫搂进怀里，手指挑着他的下巴调戏。
两个为言辉干发的男子习以为常，眼皮都没动一下，手上动作流畅自如，对近前越来越火辣的某种不可描述场面无动于衷，眼观鼻鼻观心，致力于让手上濡湿的头发一寸寸变干。
……
翌日正午，天际碧蓝如洗，万里无云，明亮的日光温暖舒适，和煦的秋风送来阵阵清爽。
床上的言辉被手下人叫醒，沐浴洗漱，整理仪容，衣冠楚楚地出现在花厅里等候多时的三位长老面前。
“三位爷爷早。”
言辉语气玩世不恭，敷衍一句，便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花厅里三位长老，皆须面全白，穿着简朴长袍，露在外面的皮肤紧皱干瘪，是肉眼可见的苍老和丑陋。
三人中一个是文长老，脸上有长疤，精神矍铄，一个是岚长老，身形瘦高，穿着尤为寒碜，素色长袍的肩膀上甚至还有两个红色补丁，一个是风长老，比起年轻时候，身高大幅度缩水，还不足三尺，名符其实小老头。
后两个长老就是无言山的主人，而文长老则居住在别的山头。
他是这三人中的老大，等了言辉许久，也就他最沉的住气，还能好脾气地与他正常说话，“听说你昨夜见到了言治的那个大女儿。”
他正说着，性格暴躁的小老头风长老，忽然从身上掏出一个苹果，砸向言辉，见他躲过，紧接着又是一个馊了的馒头，再是一个小破罐子，然后是个铜板……
‘暗器’一个接一个，他速度也越来越快，快地看不到两手飞射‘暗器’的动作。
言辉显然也很有经验，上窜下跳地左闪右躲，还不忘回答文长老的的话，“见过了，她能在我施展全速的时候阻拦我，她比我强！这次比试，只怕她要赢！”
文长老听言，‘嘶’了一声，有些不敢置信，但又明白言辉说的恐怕是真话，一时之间，对言一色倒是越发有兴趣了。
“啊——”
言辉被风长老抄起的身下座椅砸中脑袋，趴倒在地，脑后的血哗哗地流，一脸痛苦。
风长老鄙夷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往他肩背上一坐，枯瘦有劲的手，‘啪’地一下重重拍在他屁股上，责骂道，“又没接住老子的第八十三招！最近心眼子全用在找男人取乐上了是不是？修为不进反退！孽徒！”
言辉闭眼装死。
岚长老忽然迈着四方步走过来，在言辉面前蹲下身，同情怜悯地看了一眼他哗哗冒血的脑袋，叹了口气，伸手从嘴里碾了点唾沫，动作轻柔地抹在他脑袋上的口子上。
“爱徒，为师这就为你止血。”
说罢，又用一种娇柔做作的语气安慰他，“啊。”
言辉第一百零八回想死。
三人凑在一起的画面，诡异瘆人，两位长老原本外表就长的吓人，言行举止又像个怪物、疯子，这打眼一瞧，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文长老见怪不怪，他在想言一色可能会赢了言辉的事，琢磨着要不要杀了她，但再仔细一想，维护嫡出的那几个老家伙一定会保护她，他们若出手，不一定能全身而退，于是，作罢。
他站起身，冲两个‘调教’徒弟言辉的长老道，“我去找宝大哥，你们玩吧！对那个叫言轻的女娃娃，莫要轻举妄动！”
“文二哥走好！”
文长老慢吞吞地走到无言山的庄园外，大门外左侧有一条湍急的溪水，水底正趴着他的坐骑两栖神龟。
那浑身乌黑油亮的大龟仿佛与文长老有感应一般，从水中爬上岸，慢吞吞地走过去，文长老坐上了它宽大犹如座椅的龟背。
伸手摸了摸它的乌龟脑袋，温柔道，“小文啊……去默言山！”
他话落，小文驮着他，竟是一溜烟就不见了，一改它方才慢吞吞好似要死在路上的样子，快地犹如腾云驾雾一般。
忽地，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文长老怒骂的声音，“呆瓜！你走错路了！往回退一丈，跳下那瀑布悬崖！快！”
……
与此同时。
言一色被言明叫到了慎言殿，见到了长老阁里维护嫡出一脉继承家主正统的三位长老。
这三位长老比起言辉面对的三位长老可正常多了，穿着统一的长老服饰，浑身上下打理的一丝不乱，个个睿智神武。
慈眉善目的老者，是泽长老，威严肃穆的老者，是敏长老，长了一张马脸的老者是马长老，三人轮流向言一色问了些话，亲切又和蔼。
言明在一边坐陪。
言一色坐在雕工精湛的梨花木圈椅上，脸上挂着温和淡笑，清明透亮的眸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三人，暗中审视，最终发现，这三个，她没一个有好感的。
老而成精，道貌岸然，没有心和灵魂，不过有具只懂阴谋算计、受利益驱使的躯壳罢了。
“马上就到比试了，庶出那边一定还会有动作，尤其是得知了你武艺更胜言辉之后，不过轻丫头放心，有我们几位长老保护你，绝不会让你惨遭他们毒手。”
言明在一旁点头附和。
言一色不卑不亢应下，到目前为止，表现的很是顺从。
马长老一脸憨态可掬的笑容，忽然开口道，“不知轻丫头一身武艺，师承何人？”
言一色神秘一笑，“自学成才。”
这话言明几人显然是不信的。
泽长老捋了一把胡子，倒没有逼问，笑道，“还没见识过轻丫头的武功路数，本长老来向你讨教一番。”
泽长老一番话说的低调谦虚毫无架子，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言一色淡笑，正要说什么，一人闯了进来，锐利如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怒斥道，“你这个逆女！”

177 色色：好久不见啊，爹（三更）
这天下间能对言一色骂出‘逆女’二字的人，也就言治这个便宜爹了。
面对满脸怒容，快要气爆炸的言治，言一色纹丝不动，云淡风轻笑道，“好久不见啊，爹。”
言治看着言一色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更来气，热血上涌，一手高高抬起，一巴掌马上就要扇到她脸上。
言明立即从座椅上站起，几个大步上前，抓住了言治的手，冷脸道，“你和小轻父女许久未见，一见上来就打，像什么样子！”
言一色似还嫌气言治不够，一脸崇敬地看着言明，弯眸笑道，“谢大伯维护。”
言治看她没脸没皮的样子，果然更怒，胸腔中的怒火恨不能化作实质从嘴里喷出来！
“孽障！你不要宠妃名头，不要言域少主之位，不声不响一走了之，你可知给老子留下了多大的麻烦！拖着一副病体四处奔波找你不说，还要应付陛下那个嗜血暴君，边境还有一堆紧急军情要老子处理……你这死丫头，跑了也罢，竟连个信也不往府上传！早知道你如此离经叛道，不忠不孝，老子就该在你小时候故作呆傻的时候掐死……”
“言治！”
言明见言治越说越离谱，越说越伤人，忙沉声呵斥了一句。
他转头看向言一色，想说些什么话安慰一下她受伤的心灵，却见她笑意如初。
言明一愣，随即心里释然……看来这对父女关系是真的糟糕，那血蛊的事，就简单了，言治那边不用他劝，就一定会答应。
言明眼底极快地闪过算计之色。
言一色听了言治的话，倒是不痛不痒，一本正经道，“看爹一副有气没处撒快要把自己憋到七窍生烟的样子，我这个做女儿的真是看不过去，这样吧，我把心狠手辣杀了小弟的言语抓来，再给爹准备一条浸泡了辣椒水的软鞭，你把她抽死解气，如何啊？”
言一色提及言语。
言治一听，巨大的怒火一大半转为无可排解的抑郁悲伤，如果说言一色是他这辈子一个迈不过去的坎，那言语就是另一个，还是他的心魔。
他忽地一口血喷出来，两眼一翻，晕倒在言明怀里。
言明脸色一沉，但还是语气温和地对言一色道，“小轻，你先回去休息，我带你父亲下去找人看看。”
言一色颔首，“辛苦大伯了。”
说罢，又冲三位长老颔首，起身离开。
言明带着言治回到了房间。
三位长老留在殿中，脸色不怎么好看，早没了面对言一色时的亲切和善。
方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敏长老，冷冷哼了一声，神情鄙夷讥讽，“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瞧她那副岿然不动自信轻狂的样子，怕是以为自己上天遁地无所不能，压根没将咱们三个老头子看在眼里啊。”
马长老笑了笑，接话，“就是太野，太狂，太蠢，所以要拿个链子栓住她，免得她拿到少主之位后，就乐的不知东南西北，闹出什么让人贻笑大方的事端来。”
泽长老一改慈眉善目的样子，面上一片冷漠，“所谓年少轻狂，她仗着有些天赋目中无人，也在所难免，想必丛叶的皇帝陛下，就是看上了她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骄傲，才宠她为妃。”
两位长老沉默，以示赞同。
马长老又道，“说起丛叶的那位皇帝，他和言轻有纠缠不清的关系，且似乎不打算放手，即使她赢了正选，有资格成为言家少主，她和丛叶皇的这层关系，恐怕会遭到庶出攻讦。”
泽长老颔首，“你说的不无道理。”
说罢，他起身，“我去见渊长老。”
“泽长老慢走。”
……
言一色出了恢宏壮美的慎言殿，目光在外四下一扫，却没见寒莞等候的身影。
她叮嘱了寒莞不要乱跑，以寒莞顺从沉静的个性自然会做到。
眼下她却不在原位上，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言一色双眸一眯，上前走了几步，没有走下数百阶石梯的意思，而是朝着阶梯延伸远去的方向看，在石阶与广场衔接的地方，发现了一个躺倒在地的纤细身影，正是寒莞。
言一色脚尖一点，身形一掠，就到了她身边。
寒莞脑后流了一滩血，浑身也留有无数擦伤的痕迹，似乎是从石阶上滚落下来的。
言一色的眸光霎时冷凝，在四周一望，目之所及没有看见什么人，但她却是察觉到了几个隐匿在巨大石柱之后的气息，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言一色装作不知，扶起寒莞，运气轻功离开，似乎是急着找人去救她。
言一色离开没多久。
藏在几个不同方位石柱后面的男男女女走了出来，几人对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男甲：“唉！是不是啊，自己的婢女无缘无故受伤躺倒在地，她竟然吭都不吭一声，也太胆小了！”
男乙：“你懂什么？人家只是看那一滩血太壮观，吓的六神无主，以为那婢女快死了！所以急着带回去找大夫救她呢！”
女甲：“啊？人快死了！不会吧！不就是把她从那上头推下来吗，我还担心她没武功，怕她从最高处滚下来会死，所以特意选了个合适的距离才推的！顶多一个轻伤，养几天就能活蹦乱跳了！”
女乙：“你傻吗？怎么会死？他的意思是，言轻以为自己的婢女快死了！”
男乙：“那妞儿长的真好看。”
女甲：“哼，色迷心窍的家伙！我可看的清楚，刚才就只有你怜香惜玉，没下手推她，你这个叛徒！”
男甲：“嘿，你这人不地道啊！还是不是兄弟！竟然没和我们一起动手！”
男乙：“哈哈哈哈，人家是美人啊，我哪儿舍得……”
女丙：“你们说，言轻什么时候能揪出我们，为她那婢女讨回公道？”
“现在。”
女丙：“哈哈，说什么笑话，她连谁害了她的婢女都不知道，要查怎么也得费一番功夫，怎么可能……”
女丙的笑语戛然而止。
因为她发现自己前、左、右的伙伴们脸色不对劲，都在看她身后。
女丙心里一突，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那一声‘现在’的声音，很陌生，不是出自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
女丙脸色一变，蓦地转身，还没看清楚什么，就被言一色一把掐住了脖子，然后她只觉身体一轻，飞了起来，砸落在慎言殿外最高的一层石阶上，然后‘噗嗤噗嗤’往下滚。
另外两男两女下场和她一样。
言一色动作疾如闪电，所以从旁观者角度看去，他们所有人是同一时间砸落在最高层的石阶，然后一起顺着石阶往下滚。
一时间凄惨嚎叫此起彼伏。
言一色没有看他们的惨状，带着寒莞飞速离开。
泽长老从殿门出来，几人正好滚到了平地。
他看见底下横七竖八的众人，神色一惊。

178 色色：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一更）
泽长老眼尖地认出，那三男两女自己都认识！
看到这几人明显是被谁教训了的样子，他不知怎地，直觉就是不久前出来的言一色所为！
他叫来人将几位伤势不明的少爷小姐送回去，问了在慎言殿外暗处值岗的隐卫，得知事情来龙去脉，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想了想，还是先去见渊长老。
……
言一色带着寒莞回来，迟聿和墨书都在房内等她，见到寒莞受伤，迟聿随意看了一眼，自袖中摸出一个青白小瓷瓶，墨书会意，接过来后，交给了坐在床边看寒莞伤势的言一色手中。
迟聿冷寒的声音紧接飘来，“吃个药就没事。”
言一色闻言，挑眉看他一眼，唇角勾了下，从瓷瓶中取出药丸来，喂寒莞服下。
她将药还给墨书，正要上手清理寒莞脑后的伤口，就觉迟聿悄无声息到了她身边，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了软榻上坐好，下一瞬，将一盏热茶塞到她手中。
言一色捧着沉甸甸还在冒着袅袅热气的茶盏，目露诧异，“干什么？难道你这位神医想纡尊降贵亲自动手？”
迟聿闻言冷哼一声，“除非躺在那儿的是你……来人了。”
他话落，一路做贼似地祁东耀从窗户翻了进来，刚一落地，就发现了坐在软榻上的言一色和迟聿，正了正神色，恭敬地向两人行了一礼，而后正要说什么，忽然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四下张望，愕然开口，“怎么有血的味道？”
言一色一指里间的方位，不急不徐道，“寒莞受伤了……”
她话未说完，祁东耀已经一阵风似地冲了进去。
“人没事。”
言一色见他如此急切，眯起眼又道了一句，而后慢条斯理地喝起茶来。
对面的迟聿开口，语气冷煞阴寒，“慎言殿那帮老不死为难你？”
“没有……是一帮不知哪儿来的小兔崽子，将寒莞从殿门外的石阶上推了下来，欺负我的婢女自然针对的就是我。”
“然后？”
“我让他们一个个从数百道石阶上滚了下来。”
“死了？”
“没有。”
“你太仁慈。”
“怎么不说你太残暴？”
迟聿和言一色对视一眼，无声一笑。
“叩叩——”
房外传来敲门声，言一色眸光一瞥，慵懒地问，“谁。”
半晌，外面来人憋出一个字，“我。”
言一色笑了，冲迟聿低声道了一句，便起身过去开门，“看看我这爹要作什么妖。”
……
言一色开了门，言治正等在外面，他换了一身新衣，就连一身暴怒之气都换了，沉稳内敛，神色平静，一派大将军的风范。
言治听到开门声，朝言一色看过来，张口竟是歉然之语，“小轻，在慎言殿时，是爹冲动了，你莫要记在心上。”
言一色抱臂靠在门上，神色玩味，事有反常必有妖啊，总不能是言明给他讲了一通大道理，他还听从了吧？
“爹找我何事。”
“不让爹进去坐坐。”
“不方便，我受伤的婢女在里头。”
言治一愣，也不多问，“爹和你到外面走走。”
言一色缓缓一笑，眼底流转精光，稍纵即逝，“好啊。”
……
言一色带着言明沿着沁园后花园里的鹅卵石小路走，言明长久无言，言一色亦沉默，她有的是耐心陪他耗。
到底是言明忍不住先开口，他背负着双手，沉静的双眼里一片沧桑，“来言域参加正选，真是你自己的意愿？”
他边说着边放慢了脚步。
言一色还是照着自己原来的步伐走，“怎么？不是我自己的意愿，爹觉得我是被什么人逼得？”
她这一句话的功夫，已经和有意走慢的言治拉开了距离，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了言治。
言一色仿若没察觉到任何不妥，一边走着，一边抬手，白皙如玉的指尖，在一片茂密芬芳、绵延至远方的花藤上掠过，身影绝美清丽，慵懒闲适。
言治在她身后慢慢走着，阴鹜如鹰的眼里划过冰冷骇然之色，掩在宽大云袖中的手似乎动了动，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言治若无其事地开口，“丛叶皇帝。”
“哦？”
前方的言一色脚步不停，忽而轻笑一声，模棱两可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言治一眼瞧见不远处有一个拱门，拐进去，便是另一条路，因着前方只有这一个拱门里有路，他心中明白，言一色必走无疑，而趁着她转身进去的时候，他的机会就来了。
言治无声无息靠近，嘴上不忘开口，“不是最好，若是，你必须断掉，因为你要做言家少主，就不得和言域之外的任何人有扯不断的私人关系，尤其他还是一国之君……爹明白他不是好对付的，你放心，爹和你大伯都会帮你。”
言一色轻笑一声，语气满不在乎，“那大伯怎么还和皇室公主之间有私人关系？连孩子都有了……莫非，家主是可以不受言家祖训约束的吗？”
言治闻言一怔，脑中暂时放弃如何与言一色周旋，而是注意着，前方言一色还有三步就要拐进拱门，而他只要两大步，就能动手了。
他故作沉思，两手在身前交握，左手指间藏了一枚刀片，在右手中指上一划，鲜血冒出，很快，中指伤口处拱出一条蠕动的小虫，此时言一色正侧身转向左边，他一个大步上前，选了一个刁钻的角度，又借着葱郁的花草藤蔓遮掩，将中指上拱出的血虫抹上她的眼角——
言治成功在即，手脚都在发热，可就在他手指要碰上言一色眼睛的瞬间，千钧一发之际，言一色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同时闪电般出手，点了他的穴。
言治的身体霎时僵在那里，中指还在流血的伤口附近，一只蚂蚁般大小的虫子还在缓缓蠕动，身子向左扭扭，又向右扭扭，似乎有些茫然。
言一色转到言治正面，笑容满面地看着他，“你偷袭失败了呢。”
言治神色震惊，不敢置信！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
他想说想骂，但言一色点了他的穴，他什么都做不了。
言一色薅了一把言治的头发，疼的他目眦欲裂，言一色却笑的甜美，眼中闪动着狡黠的光，她拿言治的头发护手，从他中指上口处捏起了那条虫子，朝言治眼睛旁放去，言一色眼尖地发现，那方才还茫然的虫子一见人的眼睛就十分兴奋，使劲探着头往里钻，言一色当然是顺从小可爱的心意，手一松，那虫就飞快钻进言治的眼睛，眨眼间消失不见！
言治的脸色顿时狰狞扭曲，一片痛苦之色，少顷，两眼一翻，便痛晕过去。
言一色解了他的穴道，言治的身躯轰然倒地，她拍拍手，潇洒离去。
……
回到房中时，寒莞已经被祁东耀照顾妥当，在床上沉沉睡去。
迟聿见了言一色，审视她几眼，莫名一笑，问道，“和你爹聊的可还愉快？”
言一色冲他翻了一个白眼，“明知故问。”
怼完他，言一色又说了言治手指伤口里冒血虫，且还专往人眼睛里钻的事，迟聿给她两个字，“血蛊。”
言一色挑眉，冷笑，“言明让他做的吧，距离我气晕言治才多久，他就找上门来了，还真迫不及待。”
祁东耀和墨书在一旁排排站，听了前因后果，一致觉得言明不是个东西，言治更不是个东西，幸好他们娘娘没中招。
祁东耀想起了自己来此的目的，神色肃然道，“娘娘，看来，您不会帮着言家主对付言辉言序他们，更不会帮着言家主这边，包括阳慧长公主。”
言一色唇角勾起，眼底一贯的温柔之色中透着锐利锋芒，“静观其变，看看戏，目前我只要赢了比试就好……对了，我还不知道，言序为什么带着你和言语来这儿？”
祁东耀摇头，“我也很费解，但他做事总会自己的缘由，我会小心的。”
他说罢，迟疑霎那又问，“伤害寒莞那几个是什么人……”
“哐哐——”
祁东耀话音未落，就被一记震天响的拍门声打断，紧接着传来一道十足嚣张浑厚的声音，“言轻，开门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题外话－－－－－－
朋友们，抱歉，今天现在才更新……
上午在外头时候，把手机丢了……心情低落了一整天
然后，你们的作者菌习惯手机码字，用电脑手速更渣……≥﹏≤
就，现在才更了……
会尽快把心情调整过来……
不说了，先遁走码字去了(⊙?⊙)

179 色色：你该道歉的不是我（二更）
言一色听出来这叫嚣的男音，正属于被她在慎言殿外修理过的其中一个人，她笑看祁东耀一眼，朝房门抬了抬下巴，“真巧，你找的人来了。”
祁东耀咧嘴，露出一个阴森的笑。
“可惜——”
言一色冲祁东耀摆摆手，起身过去开门，“你不能从这件房里走出来，记住你的身份。”
祁东耀脸上肌肉一僵，眼睛冒火，神色间显出几分不甘和委屈，转头向迟聿请辞，然后一转身，从窗户翻了出去。
言一色打开门，眉眼一抬，目光一扫，就见，一个穿着华丽艳色锦袍的少年正半躺在一个移动型床塌上，为什么说移动型？
因为，那床塌四个角分别站了四个身强力壮的侍卫，充当‘车夫’的角色。
那少年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皆缠上了纱布，脑袋和面部包的尤其严实，露出来的只有眼睛、鼻子和嘴巴，就这五官里的其中之三，都有着或轻或重的伤痕。
这样一副惨不忍睹的样子，躺在床上休息三天三夜不下地都不过分，可他却硬托着一副残破身体来到言一色面前，真可谓身残志坚。
言一色觉得这‘木乃伊’蛮有意思，绕有趣味地打量他几眼。
迟聿和墨书此时也走到了她身后，也瞧见了外头的阵仗。
墨书一时兴致缺缺，就这么几个侍卫外加一个要死不活的主子，动起手都不够她热身的。
迟聿眸子眯了下，神色漠然，又转身走了回去。
墨书见自家陛下走回房里，一时犹豫，她到底是该进去伺候陛下，还是留在这里，为娘娘撑场子。
她正迟疑着，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感人肺腑的哭嚎，“言姑奶奶，我错了！”
短短七个字，凄厉婉转，如泣如诉，道尽了后悔、惧怕以及真挚的歉意！
墨书蓦地转头看去，就见那位在她看来要死不活的少爷，正一手鼻涕，一把眼泪地抹着，瞧着，似乎还想给言一色磕个头，但身上奈何有伤，乱动不了，于是继续哇哇大哭。
墨书惊了！
被娘娘教训一顿快丢了半条命，急急忙忙找过来，竟然不是算账的？而是来道歉求原谅的！
这人……挺聪明！或者说，教他这么做的人挺聪明！
陛下方才之所以转身回去，只怕就是看出这人不是来找娘娘麻烦的！
墨书心下对这奇葩少年多了几分赞赏，悄悄看了眼言一色，见她嘴角含笑，神色莫辨，一副看热闹的愉悦样子。
待那少年快要哭岔气的时候，言一色开口了，精致如画的脸庞上，笑意绚烂如万里灼灼桃花，眼尾挑起一抹流光，“你该道歉的不是我，不过看你态度良好，明日等我婢女醒了，再来给她道个歉，这事就翻篇儿。”
正哭得尽兴的少年，忽听耳朵里钻进一把天籁之音，他一怔，继而霎时抬头，想看看说话之人，可他眼睛里被泪水糊住了，啥也看不见，想抬手揉，又发现两手都被包成了粽子，忙一转头，吆喝自己侍卫，“给爷……啊不，给我擦眼睛。”
在这种时刻，还记得在言一色面前收敛自己的嚣张。
那侍卫反应煞是利索，一两下就满足了自家主子的要求。
少年睁着自己肿大的眼睛，总算看清了房门口言一色的样貌，顿时一呆！
好漂亮的仙女！
祁东耀这时候杀到了，以为自己看到的景象应该是兵戎相见，或者最不济也该是唇枪舌剑！却万万没想到会是风平浪静！
而且，那躺倒在床塌上的白色大胖猪，外表瞧着诡异不说，还傻兮兮看着娘娘发愣，莫非脑子不正常？
祁东耀一头雾水，来之前的满腔战意也泄了大半，他脚下一挪，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少年看着言一色的视线，眼睛在朝他甩刀子，却是笑咧咧地问，“你是谁？”
被祁东耀这一挡，少年顿觉眼前换了天地，仙女不见了！
他惊醒，就瞧见了祁东耀，也听到了他的问话，哆嗦着身子道，“你好凶？要揍我？告诉你，我可是言域效忠家主的天璇令主之子言成，你敢！”
祁东耀故作茫然脸，“我还是无忧国效忠无忧皇帝的宣平侯府世子祁东耀！你跟老子瞎嚷嚷什么？”
言一色觉得这两人能吵上一阵子，也没她什么事，转身，打算回房。
言成眼尖地发现她要走，忙探着头叫了一声，“诶，言姑奶奶！你走了？明日我一定备下厚礼来给你的婢女隆重道歉！对了，两日后我也会参与家主继承人的比试，姑奶奶到时记得照顾我啊，我叫……”
言一色留给他一个背影，并‘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言成的话音戛然而止。
祁东耀抬手指着他，哈哈大笑，尽情嘲讽，“你以前是不是在戏班子混过啊？怎么举手投足间都这么声情并茂呢！”
言一色不在，言成也不装孙子了，仰着头，用鼻孔看祁东耀，高傲地哼了一声，“没有！本少爷天生感情充沛，这是天赋！你羡慕不来！”
说罢，朝自己的侍卫们一挥手，大爷般开口，“走！”
四个侍卫立即抬起床塌，打道回去。
祁东耀阴笑了一声，也不跟言成在言语上计较，弯腰在地上捡了颗石子，甩手飞射出去，击中了一个侍卫的膝弯，那侍卫被暗算，毫无预兆往地上一扑，床塌一角倾斜，被裹成大球难以动弹的言成身体一歪，就摔了下去，“嗷！”
叫声凄惨！似能冲破云霄！
祁东耀满意地收回视线，负着手走了。
他没走多远，踏上回廊，一抬眼，就见言序正站在不远处的转角，仰头望着天际，不知在看云卷云舒，还是想着心事。
祁东耀大步走过去，轮廓深邃的脸庞阳光帅气，灿烂的笑容挂在嘴角，“言小五，你在这儿干什么？”
言序收回视线，瞥他一眼，转身往前走，祁东耀与他并肩而行。
“见有人在我门前招摇而过，跟过来瞧一瞧。”
祁东耀一听，就知言序指的是言成，“啊，那个人，很搞笑！他说他是天璇令主之子，把自己吹的很厉害的样子，你知道他吗？”
言序琥珀色的双眼里一片冷寂，“不知。”
“啊。”
“今夜跟我出去办点事。”
“啊……啊？”
祁东耀惊讶地看向言序，随即又兴奋地搓搓手，靠近他，小声道，“哈哈月黑风高夜，嘿嘿杀人放火时……是不啊？”
言序目不斜视，缓步往前走，“时辰到了，你自然就明白。”
“要带上人吗？”
“这里是言域，不是无京……你敢一个人出沁园？”
“啊呀，那不行！得带上所有人跟着本世子！”
……
言一色回到房中后，看了看床上的寒莞，便走到临窗而坐的迟聿身边，坐了下来，喝茶吹风赏秋景。
迟聿原以为她会问自己何为天璇令主，但她坐下许久了，甚至有点昏昏欲睡的意思，都没有开口。
言一色察觉迟聿在看她，歪头回看他一眼，语调懒散悠扬，“什么事。”
迟聿还未开口，就听到了一群人的脚步声，正往言一色的房间而来。
“今日你很受‘欢迎’。”
言一色闻言挑眉，凝神细听，果然……有人群逼近。
她戏谑笑道，“没办法，天生丽质难自弃。”
她话落，响起一阵不重不轻的敲门声，伴随着一道彬彬有礼的男低音，“言轻姑娘可在？”
言一色为了不打扰里头受了伤的寒莞，再次起身，准备在房外解决问题。
迟聿起身，侍立在一旁的墨书见状，也跟了过去。
房门打开，言一色带着自己的两个‘位高权重’侍卫，走了出来，一扫外头气氛沉闷的人群，就知他们绝不是上门道歉的。
“我就是言轻。”

180 色色：区区狂妄，不在话下（一更）
言一色视野范围内站了好几个人，这些人站的方位连成一片，但再细瞅每三两人就隔开的一些距离，似乎是三拨人，但彼此之间绝对认识，且同仇敌忾。
方才敲门的男子，穿着一袭鸦青色的简便衣袍，芝兰玉树，气质清润，眉眼之间平和，可见几分正气，与敲门时彬彬有礼的声音倒是相符。
只是一张口说出的话，就显出他的几分傲然来了。
“言轻姑娘似乎是以客人的身份来的言域？”
这话言外之意就是，客人就要有客人的样子，面对他这个主人，是龙给他盘着，是虎给他卧着，莫要嚣张！他今日一定要让言一色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言一色自是听出来了，面上不动声色，眸光锁定男子的眼睛，从容开口，语气理所当然，“是啊……不过两日后就是主人了。”
男子闻言一愣，继而唇角划开冷笑的弧度，“言轻姑娘似乎很懂狂妄二字怎么写。”
言一色风轻云淡，笑了笑，“自小饱读诗书，肚子里都是墨水，区区‘狂妄’，不在话下。”
男子目光陡然凌厉。
在一边旁观的几人中，有一个沉稳干练的中年妇人忍不住了，她上前几步，逼近言一色，恭敬地冲那男子道，“天枢大堂主是好心人，还想给这位姑娘一个机会让她主动认错赔礼，如此，她打了几位少爷小姐的事就能善了，但您看看她不知好歹的嘴脸，哼……既然她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等也不必客气了。”
言一色微一挑眉，对那妇人的废话置若罔闻，只是在想着……天枢大堂主？天枢？还有才走不久那木乃伊提到的天璇令主，天璇？
莫非言域言家下设各大机构的称谓是照北斗星来的？七星还是九星？
让她来问问。
言一色唇角翘了翘，清澈温柔的眸光扫过所有人，口吻却是犀利冷绝，“这么多人都是来对我不客气的？不过就是揍了几个欺软怕硬的小鱼小虾，人死了么？没有吧！值得你们如此大张旗鼓！”
那妇人一见言一色态度恶劣，霎那间怒意上头，喝道，“这位姑娘可真是外面没见识的土鳖！言域在无忧国什么地位知道吗？放眼整个天下又是什么地位知道吗？家主之下九星令主知道吗？令主之下有各位堂主知道吗？长老阁里各长老和每个令主的关系知道吗？你打的几个少爷小姐是何等尊贵身份，你知道吗！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妇人说的趾高气昂，言一色轻笑，微一耸肩，“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反正两日后，他们都要叫我少、主。”
妇人一听，怒极反笑，眼神冰冷，“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你就说的和真的一样，不害……”
言一色慵懒抬了下手，无形中散发的强大气场，竟让那妇人没来由顿了一下话音，她反应过来自己竟在言一色一个手势下怂了，顷刻间恼羞成怒，正要张口再骂，就见言一色撇开眼，望向鸦青色衣袍男子道，“天枢大堂主是吧……你既然是在家主手下办事的人，他的心思你肯定知道喔？你来告诉这个总爱问‘知道吗’的聒噪大婶，家主是不是对我继任少主这事，有十成的信心？”
男子猛然间被问，眉峰微不可查一动，他一时的沉默，被妇人眼角余光捕捉道，本想因言一色说她是大婶的粗野叫法，泼辣怼回去，但看他这个样子，霎时憋住了。
她不傻，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家主怕是罩着言一色的，除了自家小姐被重伤这件吃亏占理的事，不能因别的事情和她冲突！否则怕是不好收场！
妇人眼珠一转，同时转移话题，“你莫说别的，就说你将我家小姐打致重伤这事怎么算！”
“对，怎么算！”
妇人话落，旁边又有一个管家模样的年迈老者站出来，神色还算和蔼，同时自报家门，“言轻姑娘今日毒打的几个娃娃里也有我家小姐，她是天权令主之女，名言雅，深得家主和敏长老喜爱，老朽是雅小姐的半个师父，特来为她讨一个公道。”
那妇人见此，故作恍然大悟状，“哎呦！瞧老奴这记性，来了这么久，还没介绍自己！我家小姐乃天玑令主之女言茉，一身武艺是马长老亲授，老奴是小姐身边的贴身嬷嬷，特来为她讨一个公道。”
年轻男子接过话，一派淡然道，“我乃天枢令主之子言峻，你打了我的弟弟和妹妹，他们名唤言浩、言雪，特来为他们讨一个公道。”
他们三人边说，言一色边在心里数着……一男三女，再加一个不与他们同流合污的言成，一共两男三女，牵涉到四家令主，确认过记忆，是她亲手打过的人，嗯。
言一色面对众人不善的眼神，不卑不亢，从容一笑，“你们要公道啊，我也想要公道……”
她说着，话音顿了一下，含冰带笑的眼睛斜睨几人一眼，“言浩、言雪、言茉、言雅欺负我的婢女在先，这怎么算？”

181 色色：这次想剪我的头发（二更）
言一色话落，三人都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天玑令主家的那妇人冷哼一声，“看言轻姑娘这话说的，你不是已经算过了？你那婢女不过是个轻伤，养几日就会和没事人一样，结果你却将几位只是开玩笑的少爷小姐打个半死，半条命没了不说，还不能参加两日后的继承人正选大会！”
“哦？”
言一色眯了下眼，似笑非笑开口，“同样是被我打了，怎么天璇令主家的言成就能参加呢？啊，我明白了，原来他虽然好色，瞧着甚没出息，却是你们几家中最优秀的后辈啊！人家两日就能养好，你们几家的少爷小姐却要养十天半月！”
“强词夺理！”
天权令主家的老者低声道了一句，话锋一转，“言轻姑娘，就算他们几人欺负你家婢女，你也给了教训，但这教训……惨重过了头，我等不能置之不理，你亲自上门，负荆请罪，这事就过去。”
妇人用眼神以示赞同。
言峻语重心长道，“这已是最大的让步，望言轻姑娘识趣。”
言一色闻言觉得好笑，手指在下巴上点了点，眼里流淌锐利薄光，漫不经心道，“先辱人者贱！谁让是他们几个先招惹的我？觉得过分是吗？这就对了！你们觉得过分，正说明我让他们为此事付出了代价！代价这二字的精髓不就是……过、分！”
三人脸色顿时不好看。
言峻神色冷沉下来，“言轻姑娘如此狡辩，看来与你讲理是讲不通了。”
妇人盯着言一色的眼睛里闪过阴狠，“谁说不是。”
老者周身沉寂的气息渐起波动，也是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三人带来的各侍卫亦严阵以待。
言一色却是一脸微笑，抱臂环胸，沉静如水，仿若一朵开在天河水岸的花，任面前这些凡夫俗子如何叫嚣，都影响不了高高在上、俯视凡尘的她。
她朝众人勾了勾手指，“来，一起上，能让你们碰到我一截衣角，就算我输！”
言一色这姿态慵懒中透着狂妄，并且让言峻等人充分感受到，自己被她鄙视了！
不管几人神色如何，是怒还是惊，体内经络里一致内力翻涌！誓要给言一色一点颜色看看！
迟聿在言一色身后暗自一笑，眼底掠过几分宠溺之色。
墨书想为言一色摇旗呐喊，娘娘威武！
三对三的对战一触即发。
忽而，从旁冒出一道沉稳威严的女音，“这是在干什么？”
言一色循声望去，果然瞧见来人是阳慧长公主，她身后跟着不少仆从，还有那个言明的四大亲卫首领之一，洁痕。
言峻本不想理会这突然插进来的声音，直接和言一色对手，而就在他这稍一迟疑的功夫，眼角余光里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脸色微变，长臂一横，挡住了蠢蠢欲动的老者和妇人。
两人诧异，随着言峻的目光一同望去，落在洁痕身上，心下一沉，对视一眼：来的真快。
洁痕主动走上前，忽略妇人和老者，只对言峻拱手一礼，“天枢大堂主。”
“洁首领。”
洁痕又对言一色一礼，“言轻姑娘。”
言一色回以微笑。
言峻、妇人以及老者，见洁痕对言一色如此有礼，便明白，他只怕是受言明的命令为言一色撑腰来了。
他们三人……只能无功而返！
洁痕并没有明知故问，言峻等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当做什么也没看见，将该传达的意思传达到了，便退到阳慧长公主身后。
言峻三人因为洁痕的关系，对长公主有礼地说了几句，而后，便一同告辞。
没多久，完成任务的洁痕，也离开了。
阳慧长公主站在原地未动，言一色冲她挑了下眉，抬手一指身后房门，别有深意地问道，“长公主可要进去待一会儿？”
她闻言，淡笑摇头，无意去看寒莞，缓缓道，“我与你说几句话就走……如今言家嫡庶内斗，长老阁里的长老分成三派，两边各四人，还有两位，元长老和月长老，他们是夫妻，态度不明，似乎都无意参与……长老一共有十位，除了最为神秘的元长老外，其他九位长老一一对应九星令，拿方才离开的年轻男子来说，他父亲是天枢令主言犀，泽长老是天枢星君，言犀身为令主，听命于言家主没错，但也同样受泽长老管制，因为他手中握着极为重要的令主任免权，只要他想换个人坐令主的位置，哪怕是家主，也不能置喙，其他长老和令主的关系也一样……”
言一色静静听完，若有所思颔首，“我今日在慎言殿见了四位长老，想必他们就是我大伯的有力支持者，而被我教训的几个小兔崽子正好是嫡派令主的子女，四家，一下子都把我得罪了呢！”
阳慧长公主失笑，“在他们看来，可是你一下子把他们都得罪了！等你做了少主，要逐步掌权，免不了要插手他们四家所管事务，有你们今日这份仇怨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纵然言家主会帮衬你一二，但他们说到底，其实也有长老撑腰，明里暗里给你下绊子恐怕是家常便饭，你到时……会很难办。”
言一色不以为意，笑眯眯道，“无所谓，这世上办法总比困难多。”
再说，她本意也不是想掌控整个言家，有一个份量差不多的身份就行，能让她接触到云家这个庞然大物即可。
谁管要不要和他们四家搞好关系？
况且，再不济还有庶出和中立的长老们啊！
不管怎么样，她总能混的下去！
“你还真乐观。”
阳慧长公主笑着对言一色说了一句，又道，“两日后的比试上，他们四家的年轻一辈都有人在，你小心一些。”
说罢，她转身离开。
言一色朝她的背影挥了挥手，直到看不见了，这才回转身，看了迟聿一眼，又招呼了墨书回房。
……
言一色坐在凳子上，身体趴在面前的圆桌上，一头青丝如瀑，铺满她的背后。
迟聿坐在她身边，一手撑着脸侧，一手撩起她几缕丝滑微凉的发，于指间把玩。
言一色下巴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垂眸想了想，忽地一掀浓密卷翘的睫羽，目光瞄向坐在她身边的迟聿，语气波澜不惊，“看言家的权力构成，言家的家主若死了，甚至嫡系血脉死绝了，对言家怕是都没什么影响！”
迟聿的视线还在掌中的墨发上，淡淡‘嗯’了一声，忽然，他抬眼看向言一色，同时虚扯了扯手中她的墨发，“有没有嫌弃自己的头发长？”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言一色一愣。
她舌尖扫过齿贝，审视了他的神情片刻，迟缓却笃定道，“上次想拆我头发，这次想剪我头发！”
迟聿睨她一眼，不置可否，松了手上的发，五指没入言一色发间，替她顺了顺，然后捞起一小把，单手为她辫起发辫来。
言一色还是那副懒散趴桌的姿势，没有动，挑了下眉，无力地想着，这是懂得自己丰衣足食了？没有发辫他创造发辫！然后再拆！过一下他‘破坏欲’的瘾！
迟聿‘征用’了言一色的头发，心情不错，想起言一色之前的那句话，嗓音低沉道，“你说的不错……言家的所谓家主，除了第一任，都是由长老们共同选定，最初是乱世，言家需要杀伐果断的天才家主，所以选人选最优，常出现家主压制长老阁的情况，也曾出现言家成为家主‘一言堂’的特例，弊端就是，家主对整个言家太过重要，一旦他一人出了事，便会让言家陷入大厦将倾的境地，后世道平稳，长老阁为自身利益，也为言家能长久存在下去，更改了选家主的策略——聪慧有余，天才未满，一直延续至今。”
言一色‘嗯’了一声，淡声道，“这种策略也有弊端罢——言家内部不够团结，也就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不够强大……然后呢？”
迟聿见她问，继而道，“从某个时期起，言家家主一脉都是嫡出单传，且都是嫡长子，也是既定的下一任家主，他的资质若满足长老阁要求，皆大欢喜，若过于聪颖，长老阁也有办法让他成为他们想要的样子。”
言一色闻言眯起了眸子，“都是嫡长子？要做到这一点，可不容易！可以想象，长老阁的权利越来越大了罢。”
迟聿应了一声，又道，“言家的家主也不都是任人摆布的傀儡，奋起反抗与长老阁斗智斗勇是必然，终于，到了上一任家主，也就是言明和言治的父亲时，他打破了嫡出单传的惯例，希望能壮大嫡出的力量，他做了第一步，让言治降生，但也未能替言治这个不该存在的人，从长老阁手中谋取到在言域存活的权利。”
言一色挑眉，了然，“所以他被送到了丛叶的大将军府，成为上一任大将军的儿子……那么，丛叶的大将军府，是言家的势力？”
迟聿默认。
言一色‘啧’了一声，偏头看向迟聿，饶有兴趣地问，“你前头仙逝的几位丛叶皇帝，知道他器重的大将军，其实是无忧国言域的人吗？”

182 陛下：你觉得她怎么样？（三更）
迟聿闻言不予理会，手中的一条发辫已经辫好，于是他开始慢条斯理地拆。
言一色见他不言，眸光闪了闪。
迟聿若无其事开口，“言家家主与长老阁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三年多前，南泽出手废了言明的所有子女，搅浑了言家这一池浑水。”
“言明后继无人，南泽借此，用了手段促成嫡庶两派相争，这种局面离不开长老阁众长老的分裂，一派中立，一派继续拥护家主嫡出，一派认为庶出也能做家主，一笔写不出两个言字。”
言一色点点头，“支持庶出的长老们看中的是言辉，维护嫡出的长老们看中的是我，嫡庶之争背后，实际是长老阁内部之争，言明这个家主反倒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另外，南泽不是在背后支持庶出吗，尤其是宁王府，他可没少出人出力递消息，那么，他和言辉一派的长老合作了？”
迟聿嗤笑一声，“南泽狼子野心，但不过就是个……傻大胆。”
“噗——”
言一色乐了，“大胆我能理解，‘傻’怎么说？”
迟聿掌中是言一色柔软的青丝，眉眼中的冷硬不知不觉间也软化了几分，颇有耐心道，“南泽有心图谋整个言家，至今为止，他已经找到了突破口，也似乎打开了局面，但他的‘盟友们’并不靠谱，那是几个有些疯癫的老家伙，人看着好糊弄，其实心如明镜，最主要没个定性，阵前倒戈这种事，也完全做的出来，而他们几个培养出的令主，皆是心性狠绝的少年，你两日后就会见到，言辉正是其中一个，他们对南泽的态度不明，南泽若想收服他们，绝不轻松，这还只是来自于‘盟友’的麻烦。”
言一色从桌子上抬起头来，一手摸了摸下巴，沉吟一瞬道，“哦，总之一句话，南泽低估了他此番大计的风险，得不偿失的可能高达九成九。”
迟聿眸色晦暗不明，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不然怎么说他蠢。”
言一色哈哈笑了几声，忽地，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云音来言域，可有什么目的？”
迟聿听罢，冷冷横她一眼，“这就要问你了。”
言一色懵逼脸，“什么？”
她话落，迟聿又问了一句更让她懵逼的话，“你觉得她怎么样？”
言一色神色狐疑，但还是一本正经道，“目前非敌非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而已，日后不好说。”
迟聿沉声夸赞，“你觉悟很好。”
言一色撇了下嘴，“看你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不讲正事，就意味着云音不会在言域搞事咯。”
迟聿沉默少顷，开口，“她还未放弃杀寒莞。”
言一色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会提防。
迟聿扫了一眼她的动作，虽然没见过，但不妨碍他记下来，并记住适用的情景。
就在此时，里间床塌处传来了不大不小的动静，看样子寒莞醒了。
言一色从迟聿手里抽出自己的头发，安抚地笑了笑，起身去看她。
迟聿神色高冷地收回了手，却又忍不住瞄几眼她离开的背影，微微眯起眼，在心里一遍一遍计算着，言域这里的事什么时候结束，言一色什么时候能跟他回宫，过他们没人打扰的二人世界。
……
是日入夜。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不知何时，几条人影从沁园里悄无声息地飞奔出去。
又过了片刻，第二批人影也悄然离开沁园，追随第一批人影而去。
……
飞言山，山顶，仙人亭。
第一批人影飞身到了亭子的顶上，那里已经坐着一个手提灯笼，穿着披风的白衣男子，他见有人来到，便拿高了灯笼，从来人的脸上一一照过，嘴里一边念叨着，“阳慧长公主、白霜、白练……以及寒太子和你的若干护卫，呵。”
隐匿在斗篷中的阳慧长公主拉了拉兜帽，露出大半张脸，笑道，“言辉世子。”
站于她身侧的寒瑾面沉如水，清雅冷寒的眸子泛起诧异之色……姑母带着他深夜来会之人，竟然是言辉！？他们和他是敌对，有何事可趁夜暗中相谈？
寒瑾不知为何，心中沉了沉，浑身紧绷起来，不动声色间审视着阳慧长公主和言辉。
言辉站起，脸色古怪地看着寒瑾，诡异一笑，“太子殿下，把我五弟交出来。”
寒瑾也笑，目光凛冽，“你只要不碍本太子的事，我便不会伤他，不该说的我也不会说出去。”
他说着，话音顿了下，又笃定道，“况且，言五公子可是万分不情愿见你。”
言辉的脸色寸寸变冷，眼神阴毒如蛇，似乎冒着腥气，一字一顿道，“你、找、死。”
寒瑾眼眸一缩，他从言辉眼里看到了真正的杀意！针对他的杀意！
他浑身戒备起来，视线落在阳慧长公主身上，想传递一个‘大事不妙’的眼神，却见她缓缓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含笑，可那一双睿智清明的眼睛里，却是漫无边际的冷漠。
寒瑾浑身一僵，他脑中冒出一个不切实际且毫无缘由的想法！
他的亲姑母，想与言辉联手，杀了他！
－－－－－－题外话－－－－－－
来自作者菌的问候：朋友们晚安，明天见~

183 言辉、寒瑾与长公主（一更）
言辉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寒瑾，见他脸色冷凝紧绷，似乎明白了什么的样子，愉悦地笑起来，上前几步走向寒瑾，拍了拍他的肩膀，见他面对自己的如此靠近，依然能保持镇定从容，目露赞许，装模作样地摇摇头，“不愧是一国储君，太子殿下这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冷静，让本世子打心底里钦佩。”
说着，扫了一眼阳慧长公主，“长公主说是不是？太子殿下心性坚韧，临危不惧，无疑是成大事者，况且德才兼备，爱民如子，实乃黎民百姓之福，可惜……”
寒瑾眉眼压低，眸子黑沉如夜，浮了一层坚冰，嘴角勾起一丝笑，“可惜就要折在你手上。”
言辉听言，赞了一声，“太子殿下敏锐。”
他承认地干脆，离开寒瑾，大踏步走回了原位，忽地，扭头又看向寒瑾，伸手一指阳慧长公主，阴森一笑，语气里透露着假意的怜悯，“不对，应该说你会折在本世子和长公主两个人的手里……唉，都说皇家无亲情，父不父，子不子，你没死在自己老子手里，而是死在亲姑母手里，想来，让人有些唏嘘。”
寒瑾面对言辉的戳心之语无动于衷，他苦涩一笑，看向阳慧长公主，“姑母，为何？”
长公主神色很平静，眸子里冷寂荒芜如一潭死水，语气没有丝毫起伏，轻地犹如一片纱羽，“我只是疯了，想杀尽一切让我受过委屈的人……很多年的时光里，我拿你父皇当兄长，对你视若亲子，血缘亲情让我自甘成为守护你们的盾，我上战场，解国危难，我奉献，我牺牲……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回报？战功赫赫，被你父皇猜忌，过河拆桥，夺了我的兵权，后又逼我嫁人，像打发叫花子一样将我打发出去……那时候，我才明白，你父皇看重我，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妹妹，而是因为我有价值，能为他带来利益，至于你，身为他的儿子，作为储君，与他没有任何区别。”
寒瑾听完长公主的话，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不，我不信，姑母只因为这些就要杀我？父皇是一国之君，有太多身不由己，他也许是有很多地方对不住姑母，但每一次都尽全力给了姑母补偿！父皇的难处和苦处，姑母不是一向体谅吗？为什么姑母今日会说出这番话来？是不是有人逼迫……”
阳慧长公主静静看着他，神色波澜不惊，少顷，莫名道了一句，“你不会明白，也无需明白。”
说着，看了一眼言辉，转身走到了一边。
白练和白霜随侍左右。
寒瑾的脸色难看到极致，阳慧长公主今夜的异常，成为了他心底的谜团。
言辉拍了拍手，清脆的声响，让寒瑾回神。
他抬眼看去，就见言辉冲他笑地嚣张，“太子殿下是不是一头雾水，不敢置信？其实本世子在接到长公主派人传来口信的时候也是……啊，看来你还不知道，你姑母是何时与本世子联系的！好心告诉你，就是本世子去微言阁大闹的那日夜里，她约我今夜来此，联手一起把你做掉！对了，她还有意损耗你的人手……”
寒瑾闻言，心下一紧，脸色一变，霎时回忆起微言阁那日夜里，阳慧长公主突然挑起事端，命人诛杀言辉的人，他迟疑不愿让自己的人出面，还被她冷怒逼迫了一句，他当时以为她是因言辉的辱骂之语而生了怒气，如今一回想，她那时流露出的怒火实在有些刻意。
寒瑾在此时突然怀疑，阳慧长公主想杀他是不是筹谋已久！甚至她向无忧皇透露自己与言明所谋之事都是故意为之！为的就是将他骗到言域来，让他孤立无援，准备一击必杀！
寒瑾望向阳慧长公主的背影，忍不住问，“姑母何时对我起了杀心？”
长公主不语。
寒瑾再问，“你可会让那个孩子会成为言家少主？”
他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长公主一副准备报复皇室的样子，既如此，她自然不会再为皇室谋取利益，而那个孩子若真的成为言家少主，就与之相悖……他眼下已看不透长公主的心思，唯有出言试探。
长公主岿然不动，漆黑夜色中，她的背影里透出一种死气来。
寒瑾盯了她良久，不断地在观察，不断地在想……
“行了，太子殿下该明白的都明白了，也是时候送你上路。”
寒瑾顿时回神，夜风在此时忽地狂暴起来，吹的他衣袖猎猎作响，扑面而来的疾风，划过肌肤激起一阵刺痛感，他不由眯起了眼，警惕地看着不远处的言辉。
言辉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语气轻飘飘的，随意地像在说‘风大了’这种闲话，“来人，动……”
寒瑾不紧不慢说了一句，“杀了本太子，你可想过后果。”

184 二三更合并
言辉好笑地看着寒瑾，“你说会有什么后果？你以为能威胁到本世子？”
寒瑾依然冷静，“为何杀本太子？”
“因为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还借此胁迫本世子的五弟。”
寒瑾惊诧，“你是为了言序？”
“除了本世子，谁也不能动他一根头发。”
寒瑾万万没想到，他自以为找到了言辉和言序的把柄，能大作文章，结果却给自己带了杀身之祸！
“杀了本太子，对你没有什么好处，反而会带给你数不尽的麻烦。”
“这一点本世子清楚，用不着太子殿下提醒。”
“你是个疯子。”
“你死前能看透本世子的本质，也不枉我们朋友一场。”
寒瑾咬牙，看了一眼言辉，又看了眼阳慧长公主，此时此刻只想发笑，他们一个两个，杀他的理由竟如此儿戏……
他抬手打了个手势，凄寒夜色中，仙人亭的周围随风出现一片黑色身影，与黑夜融为一体，密密麻麻，足有半百。
与此同时，明面上跟随他而来的护卫全身戒备，做出护主之姿。
言辉阴冷的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内息磅礴的蒙面隐卫，一语道出他们的来头，“世代守卫皇室的寒阁隐世高手。”
寒瑾深沉一笑，“世子博闻多识。”
言辉不再和寒瑾废话，叫出了自己的人，他话音未落，便有无数穿着白衣、头戴高帽的人自暗处显出身形，一时之间冰寒刺骨的冷煞之气席卷而来，逼的人呼吸一滞。
寒瑾审视着这些酷似阴曹地府白无常的厉鬼，压下心中惊异，笑道，“言家玉衡令主手下最擅杀伐的鬼卫，今夜看来是尽数出动，这场面蔚为壮观，真是大手笔啊……玉衡令主。”
言辉眼底闪过寒芒，阴阳怪气道，“太子殿下知道的也不少。”
他话落，扫了阳慧长公主一眼，“长公主的人？”
长公主没有理会他，飞身而起，身影没入夜色中，瞬间消失不见。
白练和白霜却是留了下来，前者冲言辉一颔首，打了个响指，袭月楼大半精锐从各个方位冒出，渐渐并入言辉的鬼卫中。
两人移动方位，与言辉一起，将寒瑾围住。
寒瑾摸上腰间的剑，沉凝肃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眸一眯，寻找一个最好的时机，率先出手！
言辉和白练身形齐动，手中招式频出，封锁了寒瑾的动作！
白霜伺机而动。
三位主子的刹那交锋，正如一个信号，三方人马看准了自己的敌人，毫无保留出手，混战在一起！
一时间，刀光剑影骇人眼，内力狂飙乱风云，飞沙走石撼天地！
静谧壮美的仙人亭眨眼变为修罗场！
离修罗场中心十数丈远外的某暗处。
一块巨石后面，藏匿着几个人。
祁东耀、言序和言语，一个在石头顶上，两个在下方，探头观望着仙人亭的情形，寒瑾等人到此没多久，他们便追到了，本想再跟近一些，却发现四面八方藏了数目可观的精锐人手，未免打草惊蛇，不得已只能停在这里，勉强能看到点什么，但寒瑾、长公主和言序之间说了什么，是一点也没听到。
眼下，三方人打起来了，祁东耀从石头顶上跳到了巨石后面，言序和言语也收回视线，三人聚在一起。
祁东耀蹲在言序旁边，脸上流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眼睛冒光，一把搂过言序的肩膀道，“本世子没看错的话，和长公主他们碰头的是你大哥言辉吧？”
言序垂着眼睛，面无表情，未语。
倒是与两人隔开一些距离的言语开了口，“没错，是言辉。”
祁东耀闻言，瞪大了眼，惊奇地看向她，“你怎么如此确定？”
“我在言域待过几个月，见过玉衡令主手下的鬼卫，白衣高帽，外号白无常，既然他们在，来的人必然是言辉这个令主。”
“这样……”
祁东耀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想了想，忽地又用手肘捅了捅言序，迟疑道，“我刚才可瞧见了，那边儿的混战是二对一！照理说，该是你大哥是那个一！但怪异的是，你大哥那边的白衣鬼卫竟然有一伙人相帮，他们显然是那个二！这种情况，似乎长公主和太子之间崩了啊？但这又怎么可能？他们是姑侄，又同出皇室，如此天然坚固的关系，怎么看也该同仇敌忾！莫非……他们中有一个被你大哥控制了意识，让……”
言序忽地抬起脸来，瞥了祁东耀一眼，“今夜这事，我原本只知一二，如今看来，无疑是长公主联合言辉杀太子……”
祁东耀目光一直，心神巨震！
言语惊愕不已，“为什么？”
祁东耀甩甩头，又拍拍自己的脸，倒抽一口冷气，冲言序道，“你怎么知道？”
言序眸光阴寒，冷漠道，“长公主身边有我的人，我早就得知她约了言辉今夜来飞言山顶仙人亭，来此后，才知道她打的是杀太子的主意。”
祁东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你今夜才带我和言语守在沁园外围，见长公主等人出来，便一路尾随至此……唉，不对，等等，你有什么目的？又为什么带我们过来？”
祁东耀后面的质问，正是言语想了许久的问题，她注视着肤色苍白却冰寒精致的言序，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空洞又狠戾，样子阴沉，情绪难辨，不动不言的样子，让人毛骨悚然！
言语直觉他带自己过来，不是什么好事。
言序直言不讳，语气里细听还带着嫌弃之意，“带你们来，是因为我身边能用的只有你们……”
言序这话半真半假，他身边实力高绝之人不少，要说没人可用，这不可能，随意挑出一个来，都比祁东耀和言语起到的作用大，但关键是，这次他是冲着言辉来的，不幸的是，这些人真正的主子其实是言辉！
如此，他只能找外援，借助言辉势力以外的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这就是他来言域之前将祁东耀和言语绑过来的原因，虽然在他看来，这两人都是小鱼小虾，但了胜于无。
这不今日，多少都派上了点用场。
祁东耀听罢言序的话，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言序背上，咬牙切齿道，“看你这理所当然的样子，真欠揍啊。”
言序身子骨是真的弱，不比言语只是看起来病弱，猛地被祁东耀结实有力的手掌一拍，险些往前扑倒在地，幸亏他反应快，及时稳住，没让人看出异样……只除了言语。
言语盯上言序很久了，心中图谋不轨，她懂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以素日一有机会就会观察了解言序这个人，此时此刻也一样，她注意到了言序一刹那紧绷的脸色，以及他身体的微微晃动。
言语眼底快速闪过什么，脑子一转，冒出一个想法：难道言序比她以为的还要弱？武艺其实还不及她？
言语想到此处，眼睛划过亮光，却也稍纵即逝。
言语这边心思转的飞快，言序已再次开口，“我要救太子。”
祁东耀一听，张嘴就要说什么，忽地一阵猛烈的夜风拂面而来，他口水滑倒嗓子眼，呛到了，“咳咳咳……你认真的？就凭我们三个，以及和外头那些人完全不在一个层次的暗卫，想救人？别逗了！我看我们还是赶紧逃离这里，免得被你大哥他们发现，杀人灭口！”
言语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冷静问道，“五公子为什么要救寒太子？你和他的关系能比和你大哥的亲？”
言序神色不动，面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眼眸深处一片阴狠算计之色……
他为什么要救寒瑾？
因为他想让言辉死！
寒瑾今夜若能绝处逢生，必报今日之仇！
如此，寒瑾就会成为他手中的刀！杀他想杀之人！
言序未将自己的真实心思说出来，而是高深莫测地道了一句，“我有我自己的理由，今日你们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祁东耀脸色冷下来，不信邪地问道，“我若不帮，你要如何？”
言序偏头看了外头一眼，“我就闹出动静来，让那些人知道这里有人。”
言语握紧了双拳。
祁东耀听的气愤，怒目道，“好啊，你竟然如此绝情地威胁利用我！我真是瞎了眼，拿你当好兄弟！”
言序面对祁东耀的指责，面上毫无愧色，胸有成竹，笃定反问，“如何？”
祁东耀瞪着他，咬牙道，“本世子帮你救人行不行！？哪怕是丢掉自己的命行不行！？”
言序又看向言语，“你比他识时务，应当知道怎么选择。”
此时此刻，言语还有心情冲他一笑，与言一色极为相似的那张脸上，容色动人，柔声道，“我明白。”
言序看的眯眼，少顷，才移开视线。
旁边看到言语笑容的祁东耀，只一眼就连忙转过了头，微微抖了抖身子，心下腹诽，同样是笑，同样的一张脸，跟娘娘相比，这个叫言语的，总有一种东施效颦的感觉！
娘娘与她虽是姐妹，但关系不好，也丝毫不在意她的生死，待会儿过去救寒瑾的时候，他可不会费心思去照顾她！
祁东耀的真正实力远比他以耀世子身份显露出的强，但是此时此刻他深知自己是耀世子，就算要救下寒瑾，他也要做到不显山不露水，拿捏住分寸，不能暴露自己。
祁东耀从巨石后探出头，观望了一眼那边绵延几里的杀场，见打斗还在继续，且愈演愈烈，就知寒瑾一定还活着。
他缩回头，看向言序，神色严肃地问，“你想如何救太子？”
言序沉声开口，“我出去，你们伺机而动，救人。”
祁东耀没有任何异议，就接受了言序的提议，这么多年相处，他也了解言序几分，他做任何决定，都是深思熟虑，决策往往都是最佳。
言语当然没有祁东耀对言序那么了解，她对言序的提议心存疑问，但她没有说出来，还自作聪明地在言序离开巨石的掩护，进入杀场范围后，折身朝山下飞奔而去！
在她看来，他们几人势单力薄，再好的策略也弥补不了实力的差距，风险大且胜算不高，她认为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尽快去找能与言辉、长公主旗鼓相当的人来，所以她没有听从言序的安排，留在原地伺机而动！
祁东耀发觉言语竟然往山下跑，心下一惊，一时间不确定，她这是自己溜了，还是想去找人来帮忙！
但他也就迟疑了一瞬间，想到什么后，脸色一沉，暗道一句大事不妙。
身形一闪，如离弦之箭般，去追言语！
他动作很快，轻而易举就逮到了言语，但也已经晚了。
因为去往山下的路，被早前离开仙人亭的阳慧长公主布了一道防线，横冲直撞奔下山的言语，就犹如自投罗网的猎物，被她的人抓了个正着，连带着赶过来的祁东耀也落了网。
祁东耀其实早在接近言语、还未被阳慧长公主的人发现时，就已察觉到了不对，但奈何他要隐藏自己实力，另外，言语已经暴露无疑，一定会影响到另一边的言序！
他有没有被发现，其实影响不大。
所以他故作不知，跟言语一起暴露。
两人很快被长公主的人拿下，言语面如死灰，祁东耀垂头耸肩，似乎一个比一个生无可恋。
长公主身在暗处，没有现身，看着被抓到的祁东耀以及言语，说不惊诧是假的，但惊诧过后，又迅速平静下来，毕竟，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她自以为与言辉这次行事周到严密，但眼下看来，到底还是走露了风声。
她吩咐手下人将祁东耀和言语送上山顶，交给言辉处理。
阳慧长公主原本打算留着害她亲子的言语，慢慢玩弄她，让她生不如死，但在得知行义已死，他们的孩子也活不长久后，她的心智已经失常，想做的大事疯事太多，反倒没了心思理会言语这只蚂蚁。
但也绝不会让她善终就是了，所以交给手段狠辣的言辉处置。
－－－－－－题外话－－－－－－
今日更新写到这儿，发现我色色和陛下竟然没有出镜？不行，亲妈不允许，必须得加戏！
来个剧透吧。
未来的某年某月某日，陛下把穿越时空来寻色色的大舅哥给抓了，不仅抓了，还用了刑，把人折磨的死去活来。
后来陛下得知他和色色的关系，后悔不迭（并没有，划掉），第一反应是——将他毁尸灭迹！
幸好大舅哥逃了，并找来色色为他撑腰，色色在怒骂陛下一通后，第N次离开，发誓永远不回来了（并没有，划掉），与前N—1次不同的是，这次是带球跑。
嘻嘻。
（此沙雕剧情非正文仅供参考，实物请以日后更新为准，嗯！）

185 失踪&看日出
言序独自一人闯入刀光剑影的修罗场，就如一只羊误入狼群、虎群、豹群中，突兀地让人以为眼花。
一片混乱中，有三个主子不同的人或明或暗，分别袭向言序的背部、脖颈和脑袋，危机关头，不远处与寒瑾打斗的言辉瞧见了此情此景，脸色惊变，运足内力喊了一声，“五弟！”
他这一喊，一时间就分了心，寒瑾抓住破绽，腰身一折，从寒瑾、白练、白霜的包围圈中滑了出去，争取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而就在言辉话落的瞬间，他手下鬼卫霎时明白，言序是要保的人，于是离他较近的鬼卫眨眼间蜂拥而上，不仅解决了寒瑾的人，还将武艺一般、挣扎不得的言序带到了言辉身边。
言辉凝视着触手可及的言序，眼底飞速闪过一抹奇异的光彩，他上前，一把抱住了面无表情的言序，搂的很紧，还大力拍了拍他的背。
寒瑾浑身染血，气息不稳，纤尘不染的身姿不再，但眉眼依旧深沉镇定，他冷冷望着眼前‘兄弟情深’的场面，眸子渐渐眯起。
言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言辉停手，而一起停手的白练和白霜对视一眼，心底是和寒瑾一样的疑问。
言序没有推开言辉过分激情的拥抱，琥珀色的异眸中蛰伏着蛇蝎般的冰寒阴狠，似有挥起的毒钳在蠢蠢欲动，面对近在咫尺的猎物，静候时机，只为一击必杀！
言辉放开了言序，目光落在他如冰赛雪的绝世容颜，心弦一动，手有点痒痒，几乎控制不住要摸上他脸。
言序一眼看出他令人作呕的心思，唇瓣一动，正要说什么，眼角余光忽见自己十点钟方向有什么东西被扔了过来，他定睛一看，最先认出了祁东耀和言语的衣角，眸光一凛，下巴骤紧。
祁东耀和言语滚落在地，两人身形清晰地出现在言辉等人面前。
扔他们过来的袭月楼之人走到白练身后，回禀道，“这两人在山顶藏匿许久，看到、听到不少东西，跑下山时落入了主子手中，主子吩咐，交给辉世子处理。”
白练神色沉凝，看了一眼正打量祁东耀和言语的言辉，视线又落到言序身上，了然一笑，“深更半夜，言五公子带着耀世子和言语姑娘在这人迹罕至的山顶干什么？”
言序懒得看将事情办砸的两人一眼，目光定在不远处一个被开膛破肚惨不忍睹的尸体上，沉默不语。
言辉在看到祁东耀和言语这两个找死的人时，第一眼就生了杀意，一听白练所言，他们似乎是跟言序一起来的，不由迟疑一瞬，摆出一张好脸看向言序，温柔道，“他们怎么处置，你说了算。”
言序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直接冲才从地上爬起来的祁东耀和言语道，“起来。”
祁东耀和言语都是精明的人，忙不迭跑过去，站在了言序身后，心下明白言辉是不会杀他们了。
祁东耀和言语心安，前者瞟了一眼言序，感叹一句，言小五这大哥对他真是没话说！他为何要帮寒瑾而不帮自己大哥？
后者心底冒出了相同的疑问。
言辉见言序护了人，没有说什么，该问的他会问，但要在眼前的事情结束后。
他挥手召来鬼堂的堂主，让他将三人带到一边，保护起来，等他杀了寒瑾毁尸灭迹后，再一同离开。
言序抬脚随着鬼堂主移动，看似配合，暗中却在给寒瑾递眼色，同时做了几个古怪的手势，寒瑾一眼捕捉到，身体的颓靡疲累一扫而空，涣散的精神霎那间凝聚！
在这一刻，他无比清楚，他的一线生机就在言序身上！紧紧抓住，他就有活着的可能，而一旦错失，他定然死在这里！
寒瑾心中激荡出破釜沉舟的勇气，电光火石间，他丈量了自己和言序的距离，以及面前言辉、白练、白霜还有周围鬼卫的方位，一条突破所有阻拦、挟持到言序的线路在脑海里形成，只是……他若预估的不错，自己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但无论如何，也比死了强！
寒瑾的迟疑稍纵即逝，他知道自己的生机就在弹指间，他必须要在言序被带走保护起来前，放手一搏！
所以寒瑾动了，全身精力都放在了速度上，眨眼间，他突破了白练和白霜，至此一切顺利，但在面对言辉时，他身形停滞了瞬息，眸底流露出一片狠绝之色，浓重强烈地快要溢出眼眶，他牺牲自己的一只手臂和一只眼，成功拖住了言辉的动作！
就在言辉因惊愣而分神的刹那，他用尽全力掠了出去，直奔快要被带走的言序，言序本就有意救寒瑾，所以他不仅没有躲，还不动声色地主动拉近和寒瑾的距离。
寒瑾将染血的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站定。
一时间，寒瑾必死的局面有了变化，胜利在望的言辉，反而成了被动的一方！
祁东耀和言语就在言序近旁，所以站于言序背后的寒瑾是什么样子，他们看的一清二楚！
祁东耀的目光一寸寸掠过几乎成了血人的寒瑾，他身上大小伤口无数，断了一只手臂、伤了一只眼睛，殷红鲜血止不住地流，夜风冰寒刺骨，吹在人肌肤上就如刀割过，祁东耀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寒瑾的身体似乎一直在晃，马上就要栽倒在地。
他注视着寒瑾，移不开眼，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眼下的他，哪还有昔日清绝尊贵的半分样子！
言语脸色苍白地看着寒瑾，久久回不过神……这位无忧国的太子，心性之狠，实在可怕。
这几人对面，言辉盯着敢挟持言序的寒瑾，目眦欲裂，脸色狰狞扭曲，浑身杀意暴涨，竟比方才与寒瑾杀红了眼时的样子还要恐怖，白练和白霜在一旁瞧的心下一骇，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退避开来，聪明地没有选择参与。
寒瑾手上有了言序这个筹码，谈条件自然是下一步，他喉咙动了动，想开口说话，却发觉竟是无比困难。
他此时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随时随地都可能倒下，但他已经如此牺牲，做到了这一步，他不允许自己失败。
寒瑾咬牙，正在努力着，忽听言序厉声对祁东耀和言语道，“你们带着我和寒瑾快跑！朝东南方向去！言辉要使出全力，他速度之快，风也赶不上！”
寒瑾一愣，反应最快的祁东耀已抱住他，言序被言语抱住，同时投出一大把毒烟弹，伴随着响彻云霄的爆炸声响，漫天黑色烟雾滚滚而上，烟雾遮蔽了人的视线，毒气阻碍了人的脚步，而言序等人已成功逃离。
言辉因这出其不意的毒烟弹，身形停滞，却也不过迟疑一瞬，便一头扎进了毒性未知的雾中，追着言序而去。
……
言辉脚底已散发出金芒，他的轻功之快，比祁东耀和言语高出了不止一个层次，所以没过多久，言辉就赶上了他们，目之所及，就在前方。
言序最先发觉言辉跟上来，他脸色冷沉，扫了一眼前方，命令道，“跳！”
祁东耀和言语疑惑，跳什么？
此时此刻，他们还身处密林中，眼下夜色漆黑，他们即便能夜视，也看不到什么，因为林间飘浮着很浓的雾气，几乎不可见物，他们一路过来，落脚的都是树枝，言序嘴里猛地蹦出一个‘跳’字，两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当他们察觉出周围情形不对、寒风变的更加猛烈，似乎出了密林时，已经在一处悬崖的上空！
祁东耀和言语脸色煞白，明白了言序那个字的意思，此时此刻，他们也没什么好选择的，后方言辉在追，只能跳下去！
四人犹如风筝般，向万丈深渊坠落。
紧随而来的言辉，察觉到地形有异时，也已经晚了，况且，言序掉了下去，他不会置之不理，飞扑进犹如无底洞的悬崖底时，义无反顾！
……
两日后。
天刚蒙蒙亮，天地间一片压抑的暗色，秋风萧瑟，枯黄的树叶落了一地。
沁园内，阳慧长公主从自己的房中出来，穿过回廊，走过花园，带着白练和白霜，来到了言一色的房门前。
她到时，一眼瞧见了云音主仆，云音似乎要走，转过身来，一抬眼，与长公主互相看了个正着。
“长公主。”
“云少主……你这是来？”
云音笑了笑，没有回答，只道，“房里没人。”
长公主神色讶异，下一瞬想到了什么，“难道她已经去慎言殿了？”
今日是言家继承人正选大会的日子，还有一个时辰，比试才开始，长公主和云音此刻过来，就是想和言一色一起用早膳，然后送她去慎言殿，却没想到，她竟然不在！
云音听了长公主的猜测，觉得有理，冷艳如霜的眉眼间一片沉色，“这个时候不在，她总不能做了逃兵，去慎言殿等，定能见到她……长公主一起去？”
长公主笑容浅淡，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用了早膳如何？”
两人相视一笑，一同往正厅走去，云音神色波澜不惊，沉了声音问道，“寒太子他们还没有任何消息？”
长公主闻言，不由颦眉，强颜欢笑道，“没有……他、耀世子、言轻姑娘的妹妹，还有言辉，他们竟然在同一日夜里失踪，一听就蹊跷，这其中必有阴私在，可眼下，他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无从得知真相，真怕……这成为一桩谜案。”
云音淡声道，“此次他们四人失踪一事，震惊了言域上下，有人欢喜有人忧……长公主为寒太子日夜担忧，寝食难安，言家主因言辉不知所踪，喜不自胜，这就叫，一家人两家心情罢。”
长公主瞧了她一眼，不接话，问道，“云少主此番是来言域游玩？”
云音闻言，眼中流转一抹高深莫测的暗光，直言不讳，“不是……比起言家，我对言轻这个人更感兴趣。”
长公主愣了下，忽又恍然大悟，打趣道，“因为少女的攀比心和自尊心？你和言轻年纪相仿，却在武艺上输给了她，你不甘心，所以要更了解她这个人，找到她的弱点，准备着……下一次打败她。”
云音呼吸一轻，因为长公主说对了。
她不置可否，若无其事一笑，反问道，“长公主不觉得言轻很神秘，有让人一再探究的欲望？”
云音在变相否认长公主的那一番说辞，暗示这才是她对言一色感兴趣的原因。
长公主听罢，不知是真的被她带跑了思绪，还是假意配合，想了想，笑道，“你说的没错，抛开她高深的武学造诣先不说，她短短十几年的经历，也实属传奇……做女儿时默默无闻，嫁人为妻，后为钰王妃，声名狼藉，机缘巧合下被丛叶那位暴君看上，抢到宫中成了言妃，深得暴君宠爱，惹人艳羡，后又不知何故，她逃离皇宫，到了无忧国，遇上你我，如今还卷入言域纷争……”
长公主说着，自己便笑了，看着云音道，“马上，她就会成为言家少主了，若是如此，她和那位暴君的关系就必须断个干净，说来……那位不理朝政的皇帝陛下，还不知道他四处找寻的人在此处罢，否则，他一定会找过来，若真如此……言域只怕更乱更热闹了。”
长公主话落，眸光一转，忽然发现云音一脸出神的样子，饶有兴趣地打量起她。
云音因长公主的目光回神，泰然自若，唇角勾起笑意，莫名问道，“长公主觉得，丛叶那位陛下，对言轻是真宠爱？”
长公主微微一愣，笑道，“本公主所说的也不过是听到的传言罢了，云少主难道知晓什么内幕？”
云音笑而不答，只道，“正厅到了。”
话落，她加快脚步，长公主望着她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缓步跟了上去。
……
慎言殿一眼望不到头的广阔檐顶上，一侧屋脊上立着玄武神龟的石雕，栩栩如生，纤毫毕现，没有任何被风霜雨雪洗礼过的痕迹，可见素日里被养护的很是精细。
石雕巨大，能容纳五六个人席地而坐，此时此刻，上面只坐着两个人。
坐姿笔挺，纹丝不动，犹如巍峨山石的是迟聿，歪着身子，慵懒无骨，趴在他怀里睡着的是言一色。
要问他们这么早为何会在这里？
答：看日出。
－－－－－－题外话－－－－－－
最近烦心事有些多，更新时间不太稳定，但相信我，绝不会断更！
对不住大家了≥﹏≤
再给我一两天时间调整，调整好后有万更！（看我真挚的大眼睛(⊙?⊙)）

186 色色：握草！戏精啊！（一更）
看日出这么浪漫的事，并非起缘于谁的浪漫心思，完全就是墨书的随口一提。
事情是这样的。
昨日言明特意来了趟沁园找言一色，为她今日带谁进入比试场商量——这次大会规定，每个参选者最多只能带一人跟自己进去。
这个规定其实挺有意思，明显是让人钻空子，光明正大给你个机会，让你带一个强大的帮手，至于强到什么地步，没有限制，没有要求。
言明为言一色准备了一个人，话里话外都是让她带那人去的意思。
但言一色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彼时，迟聿就在她身后，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是要带自己去。
可言一色下一句话就打了他的脸，因为她竟告诉言明，她要带寒莞去！
迟聿脸色难看到极点。
言明满脸写着不同意，因为他见过寒莞，知道她无内力不懂武，她若跟言一色去了，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拖后腿！
可言一色坚持，言明也不愿在这紧要关头与她争执，遂面上只能答应了她，说了句随她去。
但回去后，就派人对寒莞下暗手，意图让她今日下不了床，无法随言一色去比试场，如此以来，言一色就只能带他准备的人了。
他算盘打的好，却被言一色无情粉碎——寒莞就在她身边，若还能出什么事，她言一色三个字倒过来写！
啊，其实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迟聿不高兴了。
他也不用说什么，只要每时每刻都用自己冷煞凶残的眼神盯着言一色，就能她主动过来安抚顺毛了。
言一色笑颜如花，告诉他改变主意是不可能了，但能满足他一个要求。
迟聿本想坚持到底，一定要言一色带他去才行，但他没坚持多久，就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因为他发现言一色耐心告罄，她眼底温暖的光亮一点点冷下去，眼见着就要变成毫无温度，煞是可怕。
他敏锐地判断出，自己若再不答应，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他想着该提个什么要求，在一边旁观许久的墨书，有心帮自家陛下和娘娘增进感情，于是提了一句，看日出。
迟聿一听，觉得这个好，小心眼地想着，能让某个气他的贪睡虫尝尝缺觉的痛苦滋味。
言一色听了，撇了下嘴，答应下来。
于是就有他们在慎言殿顶上等日出的这一幕。
言一色眼皮动了动，意识归拢，悠悠转醒。
她从迟聿怀里起来，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硬的腰，还有几分迷蒙，于是懒洋洋地靠在他身边，下巴搭在他宽厚结实的肩膀上，清透漂亮的大眼眯着，浑身倦怠地像只猫儿。
迟聿偏头看她一眼，幽深难辨的眼底掠过宠溺的笑意。
言一色清醒地很快，尤其是一阵寒风吹过后，她打了个激灵，每一根头发丝都清醒了。
她坐直身体，与迟聿这个人性大靠枕拉开了一点距离，下巴是从他的肩膀上离开了，手肘却搭上去了，举手投足间几分潇洒帅气，仿佛她是迟聿的大哥，迟聿是她的小弟。
言一色抬脸看向雾白混沌的天际，左看右看，发现……
她扭头看向迟聿，一本正经道，“我们别等了。”
迟聿偏不，“没有日出又如何？等不等孤说了算。”
言一色闻言笑哼一声，“原来你也看出来今儿阴天啊，等就等，我可是个守信的人。”
迟聿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她。
言一色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唇角抿出一个假笑，“彼此多点信任啊，朋友。”
迟聿一脸冷漠，“谁和你是朋友……你是孤的女人。”
言一色‘嘶’了一声，不想和他探讨谁是谁男人、谁是谁女人的敏感话题，笑而不语。
她不说话，但迟聿开口了，就信任问题对她进行‘温柔’谴责，“孤永远忘不了，你阴奉阳违、骗取孤的信任，继而逃离皇宫这件事，这是你一生都无法洗去的污点，相信你？呵。”
言一色无语沉默，嗯……她不过就是随口提了句信任，他扯这么远干什么？还有，她为啥有种面对法官被审判定罪的感觉呢？再有，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为什么一再提起？心胸开阔一点将这件事忘记行不行？
言一色腹诽了一堆，但她没将这些说出来，她可没忘，迟聿因被她拒绝带进比试场生了一肚子怨，眼下犹如一个炸药桶，怕是一点就着，她还是安分些吧，万一几句话把他点燃，炸到自己就不好了。
言一色一念定，贯彻施行安抚策略，她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迟聿，信手拈来一句暖心之语，配以盈盈笑意，“你不信任我没关系……我相信你！”
迟聿闻言一怔，转过眼，审视的目光落在言一色绝美清丽的脸上，半晌过后，唇角扯了扯，霸道地命令，“记住你的话，若是日后没做到，孤拔了你的舌头，叫你再说不出糊弄孤的好听话。”
言一色笑意一滞，眼角一抽，啊，果然是个炸药桶呢，她不点自己就能着呢，拔了她的舌头这话好难听呢，好想一脚把他踹下去呢……“言、姑、奶、奶！是、你、吗！”
言一色正盯着迟聿心中不忿呢，就听到了这句被风声扭曲而破碎掉的话，尊敬异常的四字称呼，让她霎时就想到了那日以木乃伊形象来向她道歉的天璇令主之子言成。
言一色听的出他正在从远处向这里逼近，于是站起身，冲迟聿挑眉道，“行了，时辰也快到了，你走吧。”
迟聿没说什么，缓缓起身，站起来后就不动了，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言一色诧异，言成此时已出现在她视野范围内，没多久，他就到了言一色几丈远的地方。
迟聿这会儿终于动了，他当着言成的面，以一个侍卫的身份，拉过言一色将她抱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肩背，语重心长、情意无限道，“主子，属下知道你这次不准我跟着，是怕我有危险！属下领情！你……千万要保重！”
话落，他飞身离去。
瞧见这一幕的言成目瞪口呆。
言一色僵在了原地，握草！戏精啊！
－－－－－－题外话－－－－－－
二更下午六点嘿~

187 色色：你懂个鬼！（二更）
言一色一脸懵逼，望着虚空陷入沉默。
言成已经回过神来，一脸‘发现了大事’的复杂神情，几个大步靠近言一色，将自己的胸脯拍地咚咚响，语气诚恳地表忠心，“言姑奶奶，你放心，我什么也没看见！不会把你和侍卫之间的私情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家主！免的有人觉得他配不上你，而迫害他！嘿嘿，你为了保护他嘛，我懂的！”
言一色缓缓扭头，给了他一个冷漠微笑，“呵呵，你懂个鬼！”
她话落，面无表情地脚下一掠，到了远处，然后一个纵身，飘了下去。
言成疑惑地挠挠头，也跟着离开了檐顶。
……
下方，一望无际的广场上，洁白玉石铺就的地面平整如镜，光可鉴人，仿若一川浩淼天水，渲染出几分空灵圣洁，威严冷肃的气氛来。
殿门外已有不少人在等候，嫡派与庶派陈列左右两边，泾渭分明。
言一色从天而降，落在了两方人的正中间，一时间，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了她身上。
言成很快落在了她身后，白生生的嫩脸上，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机灵讨喜，他转到言一色面前，狗腿地道，“言姑奶奶，你那婢女有我的人照看着呢，就在那儿——”
他说着，抬手一指以言峻为首的嫡派队伍，就见整只队伍从中间断了层，那里站着的正是言成的人以及寒莞，而他们左右两边的人皆与其拉开了很大一段距离，显而易见的排斥和孤立。
言成看到的时候傻了眼，他不过就是离开了会儿，去找言姑奶奶，怎么一回来就成这样了？
寒莞见言一色下来，冲身边有意护她的中年男人道了谢，走到了言一色身边。
言峻身旁站着自己的弟弟和妹妹，也就是言浩和言雪，两人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脸倒是长的都很好看，只是眉眼间的狠毒凶恶太破坏美感。
不用怀疑，‘狠毒凶恶’就是特意流露出给言一色看的。
他们旁边的两个小姐正是言茉和言雅，懂得收敛掩饰，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盯着言一色的眼神过分冷漠了些。
除了他们外，还有些别的主仆，言一色不认识，也没兴趣认识。
她神色含笑，任各色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若无其事，云淡风轻。
言浩恶狠狠瞪了她一眼，目光暼到言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喊，“言成，你这个叛徒！竟然叫这个女人姑奶奶？你傻了疯了还是你变成女人了？真没种！疯疯癫癫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叫人笑掉大牙！再给你最后一此机会……现在过来，你之前的所作所为，我们既往不咎。”
言雪扬声附和，千娇百媚的脸上满是冷傲之色，“我哥说的没错。”
言茉和言雅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认同。
言成面有迟疑和犹豫，言一色转身走开，没有兴趣看少男少女们的无聊把戏，她方才看见远处的长公主和云音了，还不如和她们大眼对小眼呢。
言成见她要走，腿仿佛不听使唤一般，抬脚就跟。
瞧见他跟屁虫似的没出息样子，言峻气黑了脸。
几个小姐脸色也不好看，想骂他又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口。
言成带来的中年男人也从队伍里出来，跟着自己的主子走。
言一色见状没有说什么，忽地，从庶派那边的队伍里爆发出一人的笑声，激昂尖锐，犹如魔音贯耳，难听到能做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在场很多人已捂住了耳朵。
言一色循声望去，就见对面的一群人中，最惹眼的是站在一起的两个少年一个少女，正在笑的是个身穿玄色锦袍的少年，容貌艳丽，雌雄难辨，但又绝不会让人将他认错成女人，他笑地乐不可支，脸依然美如画卷。
他还在笑，似乎得了疯症般停下来，站在他旁边的冰冷少女脚步往后一撤，伸手拉过不远处的另一个温柔的粉衣少年，将他拽到大笑不止的玄衣少年近前，左右手分别摁住两人的头，让他们亲在了一起。
然后，恐怖的笑声戛然而止，两个少年睁大眼彼此嫌弃地瞪视，那少女反倒笑了起来，美丽地若冰雪覆盖下的花蕊，展露出一抹青涩诱人的风情。
言一色惊了，眼前画面太美好，让她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礼制森严的古时空。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两个美男在一起的画面……也太火爆太**了。
那少女是个狠人啊。
言一色正想着，就见眼前戏剧性的画面又有了转折，变成另一种劲爆——那两个反应过来的少年，狠狠推开对方，开始联手对那少女进行锤头暴打！
三人谁也没拿出武器，赤手空拳厮打在一起，犹如野兽一般。
庶派的少年少女们井然有序地避让开来，一脸习以为常，冷漠地围观看戏，丝毫没有拉架的意思。
而嫡派那边的人已经笑开了，笑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疯子’‘傻子’‘有病’‘痴呆’等嘲讽之语。
一时之间，广场上的冷清肃穆转眼不见，热闹地犹如百姓们逛庙会，人声鼎沸，喧嚣吵闹。
局外人只有言一色、寒莞、言成以及他的仆人了。
言成小心翼翼地从言一色背后探出脑袋来，“姑奶奶，咱还是远离这里……”
他正说着，被打的满脸是血的少女忽然转过了头来，目光锁住的正是言一色。
言一色唇角翘了翘，淡淡挑眉，她有预感这少女要搞事。
果不其然，那少女冲言一色诡异一笑，突然冲那两个少年大喊道，“你们这两个疯子，她都要被你们吓跑了！我看她打算跑出去，把你们亲在一起的事告诉外面其他人！”
两个少年住了手，齐齐顺着少女的视线看向言一色，双双一笑，危险又渗人。
那全身粉色犹如桃花精的少年开了口，“哦，你就是那个要做少主的傻逼。”
玄衣少年只笑不语，猛点头，以示附和。
粉衣少年又道，“傻逼最麻烦了，因为没脑子，管不住自己的嘴，所以总是乱说话。”
玄衣少年再次点头表示同意。
粉衣少年随意道，“我们杀了她，让她的尸体沤成肥料，给燕子吃下去。”
那少女就叫言燕，两个少年素日就叫她燕子，所以要吃肥料的不是真正的燕子，而是她。
她一听，非但没有惧怕，还露出一个兴奋向往的笑容。
少女一个弹跳从地上蹦起来，最先朝言一色冲过去，同时说道，“好啊，我和你们一起杀了她！”
她话音未落，两个少年身形也动了。
但他们没冲言一色去，却是朝着远处被拦在外面的阳慧长公主和云音而去。
言一色一眼识破两人的意图，此时少女五指成爪，直取她的眼睛。
言一色没躲，一手钳住了她的手腕，连手臂带肩膀，狠狠一拧，与此同时，抬起一脚，踢中她的腹部，将她踹飞了出去！
言一色对她出手，只用了一只手和一只脚。
少女的身体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追上了远处的两个少年，犹如一发炮弹般，打飞了二人，三人滚成一团，直砸进一个高耸入云的石柱里，‘轰’地一声巨响后，烟尘四起，碎石如雨般掉落。
尘埃落定。
嫡派和庶派的两方人看呆了眼，不知谁带了头，朝发出轰响的地方跑过去，想看个究竟，一群人如过境蝗虫般全跑了过去。
言一色还在原地，寒莞、言成还有那仆人都没回过神来。
言一色一副她什么也没做的样子，漫不经心地偏过头，若有所思地朝慎言殿正门内看了一眼。
……
慎言殿内。
除了言一色外，外头所有人都以为长老们还为到场，却不知此时此刻，殿中除了最为神秘的元长老外，其余九位长老都在。
一如外头嫡庶两派分开而立的样子，两派长老也分坐两边，领头之人分别是宝长老和渊长老。
坐在这两位长老之间的，是长老阁中唯一的女人，也是元长老的妻子，她持中立态度，袖手旁观。
外面的吵闹众人都察觉到了，但都无心出面处理。
因为马上，比试就要进行了，昭示开幕的沙漏很快就要流尽。
月长老年逾百岁，精神面貌却犹如半百，她穿着一袭月白晕染墨色山水的清雅衣裙，仪态万千，虽然素净的脸庞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但从五官上依旧看得出，她年轻时必是一位绝世美人。
月长老通透平和的目光落在沙漏上，静等重要的时刻来临。
……
外面，广场上，言一色席地而坐，背靠在石柱上，百无聊赖地等，方才她四处扫了几眼，发现都没有迟聿的身影，好奇他的去向，但也没多放在心上。
旁边言成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寒莞侍立在她旁边，心事重重，很怕自己会拖言一色的后腿。
再远处，众多持刀黑衣守卫，站成一排，作用嘛，就是做一道防线，拦住无关人等。
线的里面是乌泱泱的少年少女们，他们正仰头对嵌在高高石柱上的三人指指点点，没一个有救他们下来的意思。
线的外面，是阳慧长公主和云音，她们没想到自己过来后，竟被拦在此处，在这个位置，连殿门都看不见，别说见言一色了。
二人闲着也是闲着，便津津有味地打量着那一群人，以及石柱里生死不知的两男一女。
看了一会儿，云音含笑的目光骤然一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移开视线，看向线内的广场地面。
……
慎言殿中。
沙漏中最后一滴沙流下，时辰到了。
月长老微笑开口，“比试，开始。”
……
她话落瞬间，外面地震了。
从高空看，仿佛浩瀚天水的无边广场，没风却起浪，水面裂开了无数道口子，水中的一切东西全被高压水流冲进了暗不见底的缝中。
意外来临时，言一色不慌不忙起身，淡定地拎起寒莞和言成，叫上言成那仆人，就近选择了一个裂开的地缝，从容地跳了下去。
至于在守卫防线内的其他人，也全数进了地缝。
……
很快，广场地面的震动变成了另一种，那些裂开的无数地缝竟然一点点地合上了！
……
目睹这一幕的阳慧长公主久久回不过神。
云音在她背后，神色冷静地笑了笑，到底是世家，这就是底蕴啊。
她这边正想着，身后却探出一只苍老枯瘦的手来，那手中还拿着一个木质的弯勾，神不知鬼不觉，一把勾住云音的脖子，带着她原地消失。
阳慧长公主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题外话－－－－－－
有三更，八点左右哦

188 比试（三更）
言一色带着寒莞、言成两人，掉落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如果下方没有任何阻碍，直接掉下去倒还省心，麻烦的是地形复杂，向下的缝隙奇形怪状，或宽或窄或圆或扁，一不留神可能就撞到什么上。
不知过了多久，言一色察觉到周围光线起了变化，有越向下越明亮的趋势，她嘴角勾了笑，加速坠了下去。
……
到底后，是一条水面清浅的河，两岸先是被水冲洗到反光发亮的大小石头，延伸过去再是一片繁茂的高大密林，进到里面，必是一番遮天蔽日的光景。
言一色轻盈落地，安全无虞，将尖叫了一路嗓子都快哑的寒莞和言成放下。
两人脚触地的瞬间，双腿就是一软，跌坐在地上。
言成的那仆人随后下来，落在了言一色对面，他脸色有些白，但气息还算稳，张嘴想说些什么，就见言一色抬起脸，在望向上空。
他亦转脸看过去，就见天高遥远，虽见不到太阳，但日光普照，天际大亮。
他稳下心神，脸上露出一抹亲切的笑，对言一色说道，“轻姑娘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绝妙的轻功，真是后生可畏。”
言一色笑而不语，又问道，“不知这位大叔怎么称呼。”
这时瘫坐在地的言成开口了，“他是我爹！”
言一色眼底闪过讶异之色，但稍纵即逝，“原来是天璇令主。”
言进沉声开口，语气诚挚，“今日我只是以护卫的身份帮那臭小子一二，你不必在意我令主的身份，叫我一声进叔就行。”
言一色从善如流，笑道，“进叔。”
寒莞这时从地上起来，站到了言一色身后，虽然脸色很白，但尚算冷静镇定。
言进瞧了一眼她，确定她没有任何武功，也瞧不出什么出彩之处，怎么看都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跟着言一色出现在这种危险重重的地方，完全不合时宜。
他忍不住问言一色，“轻姑娘为何要带一个对自己毫无助力的人来此？”
听言进问，寒莞也看了过来，她自己也很奇怪，不明白言一色为什么要带她。
言一色挑眉反问，抱臂环胸，口吻漫不尽心，“有何不妥？”
言成从一边凑过脑袋，瞪着大眼睛，疑惑地问道，“是啊，爹？有什么不妥？我看庶派那三位闹事的疯子令主身边都没带人！”
言一色听到‘令主’这两个字，心下啧了一声，真叫她猜对了，那三个看似疯癫实则叫人琢磨不透的少年人，身份果然是令主，再加上失踪的言辉，他们四个就是庶派那边的令主了。
而自己眼前这一位，就是嫡派的令主之一。
言进打量几眼言一色，又看了眼言成，却是高深莫测一笑，“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事情，应该和我所料不差。”
言一色闻言眸光一动，知道多想无异，当务之急是，比试的事。
“看来比试开始了，第一场……难道要我们自己找到底比什么？”
言进道，“先四处看看。”
言一色颔首。
……

189 色色：不能白吃你们的，跟你们换（一更）
言一色等人沿着河岸，朝着有路的地方一直走，没过多久，河流水势逐渐变的湍急，耳边隐隐传来瀑布从高处冲击而下的轰鸣声。
随着河流走向转过一个弯，眼前霎时豁然开朗，目之所及是一片绿草如茵鲜花盛开的平地，广袤无垠，清香芬芳，这片浓郁绿色延伸直远方，那里有一条恢宏壮美的瀑布，如白练垂空，一泻千里，越靠近，震耳欲聋之声就越清晰。
言一色远远就看到了那瀑布前聚集着许多人。
几人走进，就见那瀑布下方有一个月牙形湖泊，一侧岸上，泾渭分明地待着两群人，这场景以及场景中的面孔，都甚为熟悉，与慎言殿外的情形大同小异。
两方人都很安静，甚至有几个垂头丧气，面有惶恐。
言一色站定，大眼一扫所有人，就知嫡派少了五对主仆，庶派少了三对，也不知是还没找到这里来，还是……出了意外。
言峻几个发现了言一色，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旁边那几个年轻气盛的小兔崽子，倒是一张张嫌弃厌恶冷漠脸。
倒是庶派里那三位少年令主，粉色桃花精盘腿坐在草地上，抬头满脸笑容地看着言一色。
冰冷少女言燕刨了个坑坐在坑里，手上一根长竹签，串着好几条还在扭动身躯的蚯蚓，偏头满脸笑容地看着言一色。
笑声如魔音的玄衣少年，手上拿了一条肥美的鱼，正往自己嘴里塞，龇牙咧嘴，满脸笑容地看着言一色。
这三人全都一张笑脸，但毫无友善，只有惊悚。
言燕先开口，同时晃了晃手上的蚯蚓，“吃了吗？分给你。”
桃花精次之，徒手在自己脚边抓了一把草，“吃了吗？分给你。”
玄衣少年咬了一口自己的鱼，又从口中拿出来，滋着血淋淋的白牙，晃着鱼身，他不说话，但眼神表达了同一个意思。
寒菀被吓到了，脸色煞白，这三人与常人迥异的行为，让她想到了经常发疯虐待自己的赵常在。
她又往言一色身后躲了躲。
言成震惊，瞪着大眼，整张脸扭曲膨胀成了河豚。
言进面色如常，失笑摇头，显然是经常与这三人打交道，习惯了他们疯癫模样的为人处世。
嫡派以言峻为首的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人人都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模样。
他们以为言一色会花容失色，冷脸拒绝，若能再骂上几句，惹怒言燕几个，进而再打起来就更好了！
但言一色淡定从容地出乎他们意料，浅笑如花，若无其事。
言一色一直在打量他们三人，没有别的，因为他们被她打飞嵌进石柱里，身上竟然一点伤也没有。
值得注意，挺有意思。
言一色冲几人笑了笑，没说什么，矮身弯腰，慢条斯理地从地上拔了三根草，夹在一手指间，朝天空甩手一掷，三根草便化为三枚刃，刺入从三人头顶上空飞过的三只鸟的脑袋，鸟们连哀鸣都没发出，就从空中掉落。
正好掉在三人怀里，一人一只，脑袋处流出一滩红的白的东西，看起来十分恶心。
言一色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盛情难却，不好推拒，但也不能白吃你们的，跟你们换。”
言进一愣，没想到言一色会认真地理会那三人，视线又落在那三只被草穿透脑袋的鸟身上，眼底掠过笑意，暗自点了点头。
寒菀这下彻底藏在言一色身后，心下惊疑不定地看着她的背影。
回过神来的言成跳脚，一蹦三尺高，不敢置信地冲言一色道，“姑奶奶，你真要他们的！？你真吃啊？”
言一色看了眼他，笑而不语，抬手将他肩背上的包袱撸下来，走到言燕三人面前，将他们所赠都收了进去。
三个人还是那张笑意不变的脸，交出自己手中的东西后，就抓起言一色给他们的死鸟，一齐张嘴，一齐捏着血淋淋黏糊糊的鸟脑袋，就往嘴里塞。
不少人看不下去了，脸色苍白，一个个起身往湖泊边跑，呕吐出一堆彩虹。
也有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起。
有人在骂骂咧咧，怪物、疯子等词层出不穷。
“哈哈，娃娃们这里好热闹。”
蓦地，一道苍老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位传来，待所有人循声望去时，就见言一色四人和言燕那三人中间的草地上，出现了一名仙风道骨的白衣老者，须发皆白，打理地清爽雅致，面色泛着健康的红润之色，一双掩在粗厚白眉下的眼睛笑眯眯的，手上拎着三只鸟。
是言一色用草叶打下来的鸟。
也是言燕三人要生吃的死鸟，只是这会儿已经被老者夺下来了。
言峻头脑机敏，已经猜到这老者必然就是比试的考官，急忙带着言浩等人走了过来，一时间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老者看了眼言一色，视线落在言燕三人身上，缓声开口，“这鸟是此处山谷里特有的斑斓鸟，有剧毒，吃了会死。”
言燕一脸不高兴，眉毛皱成一团，严肃认真道，“就是有毒的才好吃！老头你莫要多管闲事！还回来！”
桃花精少年也张口了，声音娇柔地能滴出水来，却说着凶残的话语，“还回来，不然打的你脑袋开花。”
玄衣少年抱臂环胸，龇牙咧嘴冲他一笑，满脸威胁。
老者笑呵呵开口，“想要？等你们过了第一场比试再说。”
下一瞬，他凭空消失，已经悬空出现在不远处飞瀑的某一高度上。
悬空并非真的悬空，走近了，就会发现，他的脚下是从湍急水瀑里凸出来的一角石头，上面长满了湿滑的绿色苔藓，但他双脚站立，稳如泰山。
他周遭是水势浩大的瀑布飞流，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嘶吼着冲下来，源于自然长于自然的水力，震颤人心。
言一色的目光最先追过去，望着那名于飞瀑激流中岿然不动的老者，笑了笑，他很强。
言一色来到这里之后，只在心中赞过三个人强，一个是迟聿，一个是慕子今，最后一个，就是面前这老者了。
－－－－－－题外话－－－－－－
二更大概八点左右（∩▽∩）

190 能帮就帮吧（二更）
“娃娃们都过来，看着老夫。”
老者一脸慈祥和蔼。
众人围了过去。
老者脚下一滑，从高处跳下，飘逸的身形落在瀑布下方水面一块一冒出来的石头上，然后笑呵呵地环视一眼众人，见都在看他，满意地转过了头，然后一头朝那犹如天水巨幕的瀑布扎进去，很快身形就不见了，瞧着似乎轻而易举。
外面不乏脑子聪明的人，已经明白这就是第一场比试了。
有人伸长脖子抬高头，丈量瀑布的高度，估摸了一下瀑布底端的水流压力，顿时面如死灰。
穿过瀑布的白衣老者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反正众人看到他时，他已经站在了草地上，直面众人。
“像老夫一样从瀑布里活着穿过去，第一场便胜，成功进入第二场，做不到的人……”
老者话音顿了一下，还是那副弥勒佛似的笑模样，“就等死罢。”
知道自己实力不济的少年少女们，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而自信能过去的人，则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言燕最先从人群中走出来，她经过老者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冷声问道，“过了第一场，就将鸟还给我。”
老者含笑点头。
言燕满意了，笑意一收，又是一张精致但冰冷的死人脸，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有宽厚双眼皮的眸子看向言一色，忽地又露出热情的笑容，“我带你。”
言一色唇角翘起，毫不迟疑地开口，“我还有别人要照顾，多谢你的好意。”
言燕行事摸不着路数，对言一色的态度又不明，前不久她还在慎言殿外祸水东引，撺掇两个少年去对付言一色。
眼下，她看似有意相帮，但言一色可不信她是真的出于好心帮自己，估摸着她打算半道扔下自己还差不多。
言燕见言一色拒绝，扭头便走，一副高冷女王的姿态。
桃花精和大笑狂魔紧随她后，路过老者时，一个问了句和她一样的话，一个用眼神询问，得了答复后，这才抬脚往前走。
言燕三人，一个接一个走进瀑布中，看起来和老者进入的一样轻松。
言峻不甘落后，领着自家人言浩和言雪，以及另外两个令主家的小姐，朝瀑布走去，与言燕三人不同的是，这五人身边都跟着一个高手外援，顺利进入了水压巨大的瀑布。
剩下的人中有嫡派有庶派，没一个上前，有已经打了退堂鼓的，也有踌躇不前想一试的。
老者面色和蔼可亲，视线扫过眼前众人，“老夫好心提醒一句，没有十成把握的人莫要轻易尝试，真的会死人……”
言一色闻言，眸光一动，饶有兴味地一挑眉。
看来少了的八对人，已经死了。
果不其然，老者道，“想必你们都发现了，有十六人不在你们中，他们在掉落的过程中就已失败死亡，赶不来这里了……娃娃们，既然进入了比试，就只有两条路能走，一，通过两场比试，二，死在这里……娃娃们，祝你们好运。”
言一色听到此处，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会允许每人带一个帮手进入比试，还越强大越好，因为前两场一旦输掉一次，代价就是死，自然要找一个能保自己万无一失的。
也难怪说，只有赢了前一场的人才会知道下一场比什么……
老者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只留声音在众人耳边回荡。
他离开后没多久，很多人已三三两两走远，避开了瀑布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以及四周躲避不开的湿润水汽。
只留下坐在草地上的言一色四人，以及一对站在湖岸前都没有带外援的男女。
言一色盘腿坐在草地上，寒菀紧挨着她抱膝而坐，言成在她另一侧四下环顾，言进守在他身边。
言一色的视线落在那对男女身上，瞧他们的样子好像是一对情人，少年神色坚毅，似乎决定要去试一试，少女容貌姣好的脸上颦着眉，写满担忧。
她想拦住少年，但最终还是没拦住。
少年施展轻功，落在瀑布水帘前的一块石头上，一头就要扎进去，几乎在他身影完全没入水中的瞬间，他痛苦地叫喊了出来！凄厉如兽吼！
言进脸色一变，从草地上一跃而起，眨眼间闯入水帘，很快，将那少年拖了出来，带出一串血水。
言进将人带到了少女身边。
少女双膝一软跪了下来，眼泪汹涌冒出，无声地哭。
言一色离的远，但该看见的她都看见了。
嘱咐言成照看寒菀在原地等着，她走了过去。
言一色瞧了一眼少年的尸体，啊不，已经算不上尸体了，只是……肉块。
言一色眸光一暗，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转眼一瞧意图救人的言进，见他面有悲戚之色，眼睛亮了一下。
心中做下一个决定。
这里的言家冰冷阴暗，利益的泥沼滋生出无数罪孽，正拉着言家陷入地狱，走向毁灭是必然趋势，但那也是数十上百年以后的事，与她关系不大，她本不想理会，也不愿与这里的言家牵扯越来越深，但……
看着真心在意言家子孙的言进，她觉得，言家或许也不是无药可救。
看看情况，她能帮上什么就帮吧。
言一色收回了视线，言进没有打扰那悲伤的少女，朝她走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走向寒菀和言成所在之处。
言一色眺目远望，目之所及，发现其余人并没有走远，嫡庶两派的人都有，在发觉这边的动静后，已有人悄悄过来看情况。
言一色看在眼里，边走边对言进道，“我这边没有问题，想必进叔和言成也没有问题，那我们这就走吧。”
言进脸色深沉，没有应，无声沉默着。
言一色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故作讶异道，“难道进叔和言成的实力不足以……”
她拉长了声音，言进停下了脚步。
他转头，神色复杂，面有迟疑，似乎很难做下决定，但终究还是对言一色道，“轻姑娘，你过去，你一定要拿到少主之位，我们留下。”
他说着，目光转向远方散落在不同方位的少年少女们，苦涩一笑，“留他们自己在这里，我于心不忍。”
“那老者说，过不去的人就会死在这里，到底什么意思？”
“不清楚，似乎有什么未知的危险会来临，能要了留在这里所有人的命。”
“这是言家继承人的比试大会，他们都是言家子孙，又不是言家仇人，长老阁为什么要定如此残酷的规则？”
言一色这话问出，言进目露诧异，“你不知道？”
“啊，这个……”
言一色悻悻摸了下鼻子，她之前对比试大会这事没怎么上心，反正她一定会赢到最后，而就算有个万一，她输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所以心态相当佛系。
更何况言明没有主动找她说详细情况，迟聿看起来比她还佛系，每日闲的都快要发霉了，也是一句话没提比试这事儿，所以……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她不知道，这很正常。
哈哈哈。
言进看言一色疑惑茫然的样子，就知道她真不知道，一时间哭笑不得，调侃一句，“轻姑娘稀里糊涂就来比试，这可真是艺高人胆大的最好诠释。”
他调侃完，紧接着就对言一色解释道，“当时就比试内容和规则，长老们商议许久，为求公平公正，嫡庶两边谁也不占便宜，总是推翻再重议，迟迟未决，后来才定下，干脆就照上一任少主闯过的三道难关来，全权交由元长老主持，嫡庶两边的长老都没有异议，因为那三道难关到底是什么，只有元长老一个人知道，而元长老在言家，历来就是公正的象征，于是比试内容就此定下，至于要么死要么通过两场比试的规则，就是嫡庶两派长老的私心了——两边都抱着折损对方年轻一辈的目的。”

191 色色：令郎，真有姑奶奶吗（一更）
言一色听罢，面无表情地点头，嗯，对于内斗这种事，也算常规操作了。
她默了默，瞥了眼言成，问道，“他们非进叔的亲生儿女，进叔都愿意关照一二，言成是你的亲儿子，既然知道危险，为什么还要他来参加？”
言进一愣，继而摇摇头，无奈一笑，“我那不孝子是自己坚持要来，执拗的很，还瞒着我报了名，幸好长老阁后来又放出消息，准许每人最多带一人随同，不得已，我只好亲自过来陪他走一趟。”
言一色闻言，心下一动，笑眯眯地看向不远处正朝自己挥手的言成，唇角莫名一勾，问道，“令郎，真有姑奶奶吗？”
言进的神色蓦地复杂，“有。”
言一色笑开，“哈哈哈，难怪他叫的那么熟练。”
说着，她微一挑眉，“言成也叫我姑奶奶，这算是对进叔家里的长辈不敬了吧，也不见你训斥几句？”
言一色没有深究过言成对自己恭敬异常的举动，但遇到机会，她也不吝从言进这里试探一二。
言进听罢，脸上又露出无奈之色来，“在家训斥过了，但他嘴硬，说，不过是戏言，莫要小题大做，他已经跟他亲姑奶奶通过气儿了，他亲姑奶奶都不介意，叫我就别多管闲事了。”
言一色视线扫过天真烂漫的言成，眼底晃过一抹清澈流光，嫣红的唇划开曼妙的弧度，淡声道，“令郎年纪不大，但主意倒很大啊……他很幸运，有进叔如此开明，任他折腾的爹。”
言进不否认，还甚是自豪地接受了言一色的夸赞，语气里隐有骄傲，“唉，这臭小子也是好命，他也就是投胎到我家，若是生在别家……就他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性子，哼，早被打的下不的床、出不的门了！他不知天高地厚，找死参与比试，也就是我这倒霉爹，还愿意陪他走这一趟！”
言一色笑而不语，两人走到了言成和寒菀面前。
言成睁着葡萄似的大眼睛问，“爹，你和言姑奶奶说什么呢？看你神情变来变去，跟个走马灯一样！”
言进收了一切情绪，面露几分身为父亲的威严来，“不像话！”
言成哼了一声，一脸不服气，下一瞬，他忽地看向扭头看向言一色，讨好的笑容绽放，若一朵太阳花，样子甚是讨喜，“姑奶奶，你和我爹说什么了？”
言一色不吃他这一套，单手叉腰，冲言成挑眉道，“姑奶奶这称呼别叫了，我正值豆蔻年华，听着别扭。”
言成愣了下，眉毛皱成疑惑的弧度，“您不是十七八岁吗？而且还嫁人了！这早过豆蔻年华了啊！”
言一色‘呵’了一声，眼神凉凉道，“我想永远年轻，就爱这么说，你有意见？”
言成摇头摇成拨浪鼓，“不不！您永远十三岁！”
言一色不再理他，将寒菀叫到自己身边，转头对言进道，“进叔，你和言成留在这里可以？”
言进没有丝毫犹豫道，“不必担心我们，你们先行过去。”
言一色颔首，“好，多保重。”
话落，她带着寒菀朝远处的瀑布走去。
言成听的一头雾水，急忙扬高了声音问，“爹，怎么回事？不行，我也要跟着去……啊……”
言成前进的道路被言进拦住，他一把转过言成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臭小子，听爹说……”
两人渐渐走远，而相反方向，是去第一场比试的言一色和寒菀。
两方人分开的原地，十几丈远外的一颗大树后，藏着一对兄妹，两人目睹了言一色四人的分开，以及他们的对话。
两人注视着言一色离去的背影，脸上写满失落。
他们是天权令主家的庶子庶女，算是言雅的弟弟和妹妹，两人一母同胞，因天资聪慧，深得天权令主的喜爱，母亲又受宠，故而在府上锦衣玉食长大，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的日子就好过，相反，他们过的很是艰难，阴谋算计接踵而来，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因为他们风头太盛，而母亲护不住他们，嫡母又是个胸有城府不能容人的，天权令主对他们的宠爱，无意中陷他们于水深火热。
这次他们兄妹二人会参与比试，就是被嫡母给坑了，天权令主倒是给他们身边都派了高手，但其实早已被嫡母买通，由保护变为暗杀。
二人察觉到了，按兵不动，故作不知，任由两人跟着。
以他们的实力，是穿不过第一场比试的瀑布的。
而他们千方百计甩开两个高手，在此处暗中留意言一色，不为别的，只想求她帮忙，铲除自己身边的两个威胁。
但奈何，言一色已经走向了瀑布，那个方向视野开阔，人多眼杂，他们不能贸然跟过去。
兄妹两个正想着，忽觉背后一凉，正是那两个高手寻过来了。
兄妹两人对视一眼，庆幸自己没有真的跟过去，否则身后二人瞧见了，一定会起疑，到时不再掩饰直接对他们下手，他们就死定了。
……
言域某处开满鲜花的山谷中。
这里不冷不热，气候适宜，鲜花漫山遍野，蝴蝶翩跹飞舞，流水潺潺，树叶沙沙，水上小桥水面轻舟，天上白鹭地上仙鹤。
一座足有三层高的雅致木屋存于这人间仙境中。
房内，临窗的一张床榻上躺着一名绝色女子，精致的面容艳丽无双，枕头边上放着一只紫竹笛。
正是云音。
她眼皮颤动，下一瞬倏而醒来，猛地坐了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发觉没有危险，心下松了口气。
少顷，她面上流露出几分了然之色，嘴角带着嘲弄，心中冷笑，谅言家人也不敢拿她怎么样，顶多怕她扰乱言家比试，将她监视起来。
云音转眼看见自己的紫竹笛，拿在手中，身形一闪，从窗中掠了出去，到了木屋外。
她本无心看这山谷里的景色，可目光一瞥间，却见一座连接木屋和水岸的木桥上站着一名男子，他的脸，云音认识，是言轻的侍卫小黑！
云音惊愕不已，万万没想到，她素日从没注意过的一个小侍卫，竟会和她一起出现在这里！
这意味着他的身份必然不简单！
云音脑中迅速闪过一个想法……莫非，他是言家人特意安排在言轻身边，明面上是护卫言轻，实则是在暗中监视她？
云音自以为看透了一切，自信一笑，朝着迟聿走过去，优雅从容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是谁抓本少主来此？”
谁抓她来的，云音其实已经心中有数，毕竟，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她抓走，言家也没几个人，所以，比起知道抓她的人是谁，她更有兴趣知道迟聿的身份。
迟聿原本正享受着山清水秀、闲云野鹤的空旷宁静，耳边突然飘进云音的话，他眼底杀意涌动，冷斥一声，“聒噪。”
云音正要踏上木桥的脚步一顿，她眼底划过一丝冷意，就算是玉叱觉也没对她说过如此重话。
她抬脚走上木桥，一步还没落下。
迟聿拿过扶栏上的长剑，并未拔剑出鞘，手腕一转一松，剑身垂直插入木桥地面，看似不过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缓慢并不凌厉，像是无用的花架子，可在那武器连剑带鞘插入地面的瞬间，伴随一道轰然巨响，水面激起数丈高的水花，木桥连接云音的那一侧乍然断裂，无数木块飞屑迸射，裹挟着迟聿强劲杀伐的内息朝她扑面而来。
云音一惊，紫竹笛来不及吹响，她吹起尖锐的口哨，有猛烈的暴风应她号召而来，护在她身前，意图抵挡迟聿对她的攻击。
但她仓促之间使出的实力，在迟聿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云音脸色惊变，眼看她就要被重伤，忽然一个宽大的木勾从旁飞射而来，勾了她的脖子，将她救了出来。
迟聿那一击从云音站立的地方呼啸而过，激起尘土万千，摧残无数草木生灵。
待一切尘埃落定后。
迟聿还站在原位，奇异的是，他那一侧木桥完好无损，至于云音，出现在了木屋前，救她的人是个白衣老者，手上拿着个看似不起眼的木勾，正冲着迟聿和蔼地笑，刚想说些什么，就见他身边的云音，拿起了自己的紫竹笛，横在唇边，眼神冰冷，带着算账的狠意。
老者脸色变了变，不疾不徐地对云音道，“老夫善意提醒你一句，这紫竹笛你若还想要，就放下。”
云音不予理会，一个音已吹响。
老者这下急了，他可不想自己精心打理了多年的住地被迟聿毁个一干二净，只能阻止云音的回击！
他忙道，“他是丛叶的那位皇帝陛下！”
云音闻言，眼眸一缩，吹笛的动作霎时停住。
老者见管用，又苦哈哈地小声劝慰道，“他那人不讲理，你又不是他对手，被他出手险些打伤就自认倒霉吧！”
云音眸色变换不定，眼睛盯在远处的迟聿身上，表面看起来还算镇定，但内心已经翻江倒海。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以侍卫的身份跟在言轻身边……言轻！？
云音一愣，后知后觉想到了迟聿和言轻的关系，心下一沉，眼神晦暗不明。
老者见云音安静下来，且似乎放弃了对迟聿出手的打算，松口气，抹了一把脑门上并不存在的汗，他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朝迟聿大喊，“小黑公子，你过来，老夫刚从第一场比试回来！”
云音从迟聿身上收回视线，又看了眼老者，转身，走回了木屋。
远处迟聿也动了，他从半边完好的桥上走下，而他每走一步，身后的桥就断裂一部分，大小形状不一的木块‘噗通’‘噗通’落入水中。
老者在木屋门前看的心疼，他好不容易架起来的桥诶。
……
木屋内。
迟聿和老者相对而坐，一人手边放着一杯水。
云音离他们很远，独自一人拿着水坐在角落里，低垂着眉眼，若有所思。
老者向迟聿讲了讲他在比试场看到的情形，着重讲言一色，事无巨细，连她的神态语气都说的八九不离十。
迟聿沉默听着，气息虽然依旧煞人，但没有暴动起来想要找事的意思。
老者看看迟聿，又看看识趣躲在角落里的云音，对眼前的安稳现状很满意，放低姿态对迟聿乐呵呵道，“小黑公子啊，眼下我言家正举办要事，容不得半分打扰，你和云少主身份特殊……嘿嘿，你懂的，需得老夫亲自照看着才行，这些日子，先委屈你和云少主了。”
不同于云音被老者直接抓回来，迟聿是被老者请过来的，原则就是能动口就不动手，礼待再礼待。
迟聿毫不讶异自己会被老者看穿伪装，言家作为五大世家之一，若没几个手眼通天的老怪物，真没存在的必要了。
于言家来说，他的身份的确敏感，继承人大会期间，元长老采取监视他的处理方式，在他意料之中，又因为言一色在比试场中，比试需要顺利进行，所以他倒没怎么为难老者，见老者态度到位，就来了。
老者诚恳地说完那一番话，当着迟聿的面，解除了自己的易容，露出本来面目。
那是一张比他的易容脸要年轻的脸，瞧着也就是半百年岁，从骨相和五官一看便知，年轻时必然是个绝世美男，和月长老甚有夫妻相。
不错，这位就是言家象征公正的神秘元长老。
元长老看了一眼迟聿，殷切地问，“小黑公子可要除了易容？楼上请。”
迟聿沉思了片刻，放下水，起身，走上楼。
元长老目送他远去，而后走到云音面前，语重心长地道，“云少主啊，老夫在木屋的时候，你就一直跟在老夫身边……”
他说着，冲云音挤挤眼，“这样安全，知道吗？”
别看元长老一副关心云音、为她着想的样子，其实他是怕万一云音再惹着迟聿，迟聿发起飙来拆他房子、杀他家禽！
嗯，这木屋后头养着不少家禽呢，前头大片水域那儿还有仙鹤。
云音冷艳的脸上没什么情绪，看着元长老不答反问，“你是……”
“老夫是元长老。”
云音闻言一愣，半晌后扯了扯唇，露出释然的笑来，有礼道，“久闻元长老大名，今日有幸一见。”
元长老笑道，“云少主真会说话，说的老夫身心舒畅，比某人强多了。”
反正迟聿在楼上，元长老就放肆一回。
云音见他提及迟聿，不动声色地问道，“元长老和迟……小黑公子早就认识？”
元长老闻言不语，背负着双手，晃晃悠悠朝外走，同时道，“呀？现在外头出太阳了？看日头该准备午膳了……云少主来，让你挑只鸡，咱们宰杀烧了当饭吃。”
云音眸子闪了闪，见元长老避而不答，也不再问，起身跟了上去。
……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日落西山，已近黄昏。
元长老吃饱喝足又休息一阵后，叮嘱云音几句，便出了木屋，飞身离开。
……
而另一边，言进亮出自己天璇令主的身份，没怎么费力就将嫡庶两派的少年少女们聚在了一起，算上他们带来的帮手，一共十一人。
众人不久前已经烧水做饭，简单吃了一顿，现下各自在休息。
言进和言成带人在四周扎了一个篱笆，还洒上了驱虫蛇的药粉，目前还没发觉任何危险，忽略这里是比试场，就跟春游差不多，但父子俩都有同一个感觉，危险会伴随着黑夜的降临一起到来。
言进望着远方水势浩大的瀑布沉思，他对面坐着一个蓝衣少女，她抱膝而坐，头埋在腿间，浑身笼罩着难以言说的巨大悲伤。
这少女就是几个时辰前在瀑布面前迟疑的情侣中的女方，因失了心上人不久前想殉情，被言进救了下来，怕她再去寻死，干脆就放在眼前看着。
言成在言进身旁，盘腿坐在草地上，一个包袱放在腿边，手上拿着一个油乎乎的鸡腿在啃，这鸡腿是他带来的，就放在包袱中，和言一色塞进包袱里的蚯蚓、青草、生鱼混在了一起，他原本还嫌弃，觉得恶心，但想了想，还是吃了。
毕竟是香喷喷的大鸡腿，而晚上还不定要面对什么，不填饱肚子怎么行？
这时候他已经啃了一大半了，视线不经意瞥到什么，眼睛一亮，也不吃了，脱口而出一句，“美人儿！”
言进闻言抬头望去，就见一男一女带着自己的两个帮手正朝他们走过来，穿着一袭桃红衣裙的女子长的确实很美，杏眼桃腮，肌肤如雪，曼妙灵动。
这一男一女正是之前有心留意言一色的兄妹，男子开口道，“天璇令主，成少爷。”
言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子瞧，看似孟浪，但目光并无龌龊，单纯地欣赏而已。
女子大方从容，并不因言成直白的目光而羞恼，反而冲他微微一笑。
男子对言进恭敬道，“晚辈的父亲是天权令主，名叫言安，这是我妹妹言灵……令主和成少爷放弃通过第一场比试，留在这里保护我们这些与你们无关的人，这份恩情，我们兄妹无以为报……”
男子说着，神色变的坚定，突然拉着言灵跪下，说道，“在这里给令主和成少爷磕个头……”
兄妹俩话音未落就要磕头，言进和言成一人拉起一个，阻止了他们。
言成冲言灵嘿嘿一笑。
言进拍着言安的肩膀笑道，“你们兄妹知恩图报，我很欣慰，但眼下一切还未知，能不能活着出去也说不定……等真的你我性命无虞了，你再磕也不迟。”
他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语气虽然温和，但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言安唯有应下。
兄妹俩带着两个帮手与言进等人坐在了一起，言安在言成身边，言灵则坐在了那沉浸在悲伤中的少女身边。
金乌又向西移了几分，光线昏暗下来，风，忽然大了起来，吹的草叶直往地面弯折。
风起云涌来的无声无息。
不用言进提醒，所有人都被这大风吹出了警惕心，齐齐围拢过来。
“怎么回事？”
“哪里哪里？”
“啊……”
“你瞎叫什么？还什么都没发生啊！你这个胆小鬼！”
“哥，呜呜呜……”
……
言进没有理会乱了分寸的少年少女，他环顾四周，迎着吹地人睁不开眼的狂风，极目远眺，忽地，他眸光一定。
远处一望无际的草地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过来。
言进再想细看时，被风扭曲了视线，努力再看清时，确定有什么在移动！
与此同时，他诧异地发现，草地延伸至远处的绿色边际线在迅速缩短，天边尘沙漫天！
－－－－－－题外话－－－－－－
今日万更哦，还差四千多字，晚上八点左右更哈（＾Ｏ＾）

192 色色：看来中了这毒的人不能碰（二更）
言进沉着脸注意着远方情形，冷静地在心中预判形势、思索策略，他身边的言成却是大叫起来，“快跑到树上躲起来！”
他一句话落，就拉着言进往一侧参天大树那里跑，其他人见状，反应有快有慢，也跟着跑。
言安和言灵是反应最快、跟的也最近的人，言灵跑的时候还记得拽起那蓝衣少女一起跑，言安已经和言成、言进父子俩并肩了。
这一切发生在转眼间，而本发生在远方的骚动，也以风驰电掣的速度闯进大多数人的视野范围内，边跑边留心危险的很多人都看到了，那是一群密密麻麻的红色不明物体，每一只都不大，但行进吃草的速度快地骇人，粗略一看约有数千上万只，成行成列组成一条齐整的队伍，犹如一条红色带子，以狂风扫落叶之狂猛，席卷广袤无垠的草地。
从上空俯视下来看，便仿佛是巨人手中的一把红色镰刀，一个横扫过来，不费吹灰之力就砍掉了一丛草叶。
而言进等人就是草叶上肉眼难见的小生物。
发现危险近在眼前的众人，开始不要命地运起轻功狂奔，意图躲到树上。
就在这时，本跑在最前面的言成突然脸色煞白，他脚步一停。
言进和言安最先回头，神色急切地正要呵斥他快跑，就见言成的全身迅速发黑，就连眼白都变成了黑色！
言成两眼一翻，直挺挺砸在地上。
“小成！”
言进失声大喊，言安快他一步，将莫名变成黑炭的言成背在了身上，跑到他们身边的言灵拉着蓝衣少女扭头，“哥，令主，快……啊！”
她话音未落，不知看到了什么，尾音生硬一转变成尖叫！
言进以及背着言成的言安，比她还早一点发觉，本该远在天边的危险，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已经近在咫尺了。
他们也终于看清了，那红色不明物体，竟然是一只只红壳乌龟！
狂风依旧在刮，吹在人身上仿佛有木棍在打，又疼又麻，难以迈开腿。
震惊中的言进、言安、言灵潜意识里明白，他们已经跑不掉了。
言进当机立断，做出了下意识的动作，护在背着言成的言安面前，言安将拉着蓝衣少女的言灵护在身后，五个人几乎在一条竖直的线上。
至于跟在兄妹俩身后的两个高手，彼此对视一眼，为自保、也为完成夫人命令他们办的差事，一起朝言灵出手，欲将她连带着前面的言安等人一起推出去，换取一点微不足道的逃离时间！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已经出手，眼看就要触到言灵的身体，忽觉眼前似闪来一道金芒，又好像是错觉，电光火石间，他们的手被什么抓住，一股大力将他们提离地面，抡向天空，自言灵等人头顶上方掠过，划过抛物线的轨迹，好巧不巧挡在了乌龟大军最前面！
本想让他人做垫脚石换取生机的两人，结果自己成了垫脚石！
红壳乌龟也不只吃草，人也吃，更何况他们还挡路了。
吃起人来自然比吃草慢，但毕竟数量庞大，吃起来还是相当快，不过大军的行进确实停滞了一下。
言进等人虽然震惊于这等意外的发生，但生死关头谁也不会琢磨没用的东西，一见有机会，自然拔腿就跑！
几人成功躲到了树上。
乌龟大军经过树下，却是绕开了树根，没有像吃草吃人那样，吃掉树根。
这时候就要夸赞言成的洞察力敏锐了，在言进还没看出门道的时候，他已经预判到了危险且发现树没有倒，所以才让大家往树上跑。
在树上的众人逃过一劫，注视着红色乌龟大军远去，就见他们所过之处，绿茵不在，唯有光秃秃的土地，狂风裹挟着尘烟犹如一场沙尘暴，而它们行进到瀑布面前，一个个都下了水。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乌龟都不见了，狂风渐停，滚滚尘烟也散去了。
天地间唯有‘哗啦啦’瀑布水流之声，听起来甚是美妙悦耳。
众人在树上暗自庆幸逃过一劫，总觉已过去了数日，可看了天色才发现，眼下仍然是黄昏。
另一边的言进等人看着双眼紧闭全身泛黑的言成，谁也高兴不起来。
“令主，成少爷好似中了毒。”
言安开口道。
言进脸色凝重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言成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他已经想明白了。
言进深吸一口气，浑身散发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晦暗气息，整个人看起来似乎苍老了几岁。
他对言安说道，“问题出在小成包袱里的鸡腿上……你也看见了，轻姑娘将庶派三位令主所赠的东西也放入了包袱，那些东西被下了毒，鸡腿与其混在一起，也沾染了毒性，小成吃了那鸡腿……”
言进说着，眼底流露出自责愧疚之色，无力苦笑一声，“是我大意了，早前见轻姑娘拿手触碰那三样东西，装进包袱里，没有任何异样，便下意识认为没问题，却忽略了一种可能——东西有毒，但被轻姑娘无形中化解了，所以她才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
言安眉头皱着，脑海里闪现吃生鱼的玄衣少年的身影，若有所思地点头，“毒是洞明令主下的，既是他下毒……”
言安正说着，昏迷不醒的言成，紧闭双眼中流出了黑色的血，言进的心猛地一抽，言安神色大骇，站在他身边的言灵瞪大眼睛，吓的捂住了嘴。
蓝衣少女在言灵身边，僵硬地转头看了一眼言成，眼神还是那么麻木空洞，只是似乎又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言安沉着脸，咬着牙，将方才没说完的话说完，“令主，洞眀令主所下之毒，唯有他自己一人可解！不能再耽搁了，你快带着成少爷穿过瀑布去追人！”
他此话一落，散布在其他树上的少年少女们都聚了过来，神色各异，心思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在屏息等言进的回答。
因为他们需要言进的庇护，但言进的亲子需要找到洞明令主解毒，他放弃护佑他们，选择离开这里去寻人实属天经地义！
但私心里还是妄想着……
言进神色严肃凝重，但依然冷静镇定，只是为言成擦着脸上黑血的手，却在微颤。
言成眼下黑血还在流，再耽搁下去，谁也不知道他所中之毒会将他的身体侵蚀到什么地步，或许，下一刻……就会死。
言进沉默着，没有开口。
言安眉头皱的更紧，忍不住道，“令主，你还在等什么？”
言灵也忙道，“令主快走！不必担心我们！我们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你若真放心不下我们，为成少爷解了毒后，就再回来啊！”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围聚而来的少年少女中，有人出声附和。
“言灵说的对。”
“是啊，为成少爷解毒要紧。”
“令主你快去快回啊！”
“令主你还迟疑什么？救人如救火耽误不得！”
……
也有阴沉着脸，一点都不想言进离开的人。
但总归是少数。
言成眼下的黑血没停过，言进为他擦血的手也没停过，但他终于开了口，“我会留在这里。”
众人大惊，不敢置信。
言安脸色惊变，忽地，他脸上扬起嘲弄的笑容，讽刺道，“为何？令主不会以为你放弃亲子的命就为保护我们万无一失，我们会感激涕零，日后念着你这份恩情，对你唯命是从？别做梦了！我们纵然会感谢你，但誓死效忠的永远会是自家令主！不是你天璇令主！”
言进听进耳里，视线依旧落在言成的脸上，无动于衷。
言安气的脸色发白，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横在自己脖子上，阴狠道，“好，那我就一命赔一命，只要成少爷死了，我马上自杀为他陪葬！”
少年神色诚挚，没有任何作假的痕迹。
言灵小心翼翼拉住他的袖子，屏住了呼吸。
其他人也都瞪大了眼，看着眼前僵持住的局面。
只除了那陷进悲伤不可自拔的蓝衣少女，此时此刻，她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几分神采，轻声问言进，“为什么？我们的命与你无关，可言成是你的亲子。”
言进还在维持一个为言成擦血的动作，声音艰涩地回了一句，“因为这是小成的心意。”
众人不懂。
言进也无意解释。
蓝衣少女古怪一笑，伸手从自己脖颈间拽出一个用绳串着的碧绿玉珠来，扔到了言进手中。
“塞到他嘴里，这玩意儿能维持生机，解不了毒，但也不至于让他被毒死。”
言进一怔，第一眼看到手里的玉珠，就知不是凡品，且这玉珠莫名给人一种它具有某种力量的感觉。
言进没有迟疑，掰开言成的嘴，将它塞了进去，效果立竿见影，他眼中的黑血竟不再流了。
言进一时大喜。
言安眼睛一亮，忍不住转头看那蓝衣少女，“冒昧一问，你是哪家的小姐？”
蓝衣少女没有兴致说话，语气敷衍，“天玑令主家，言影。”
言安闻言，神色诧异，据他所知，天玑令主家可没有叫言影的小姐……
言进其实也没听说过，但他未多问，感谢道，“多谢影姑娘慷慨借珠。”
言影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就当谢你好心那一救。”
她指的是，言进不久前从瀑布里救了他的心上人，虽然只救回来肉块。
言成算是暂时没事。
言进也渐渐恢复如常，他此时才想起来一件事，看向言安和言灵，“不久前，多亏有你们兄妹身边的高手牺牲，我们才捡回一条命，我要替自己和小成向你们道谢。”
言安和言灵神色微变，提起这件事，在外人看来，侍卫为主子牺牲没什么好在意的，但发生在他们身上，就很怪异了，当时那种情况，那两人没在他们背后下黑手，已是谢天谢地了，主动牺牲救他们？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两人压下心中的疑惑不解，沉默着接受了言进的谢意。
……
离所有人不远的暗处，谁也没发现，葱郁茂密的枝叶间，坐着一个清丽脱俗的女子，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染着笑意，灿烂生辉，周身流转着明媚温暖的气息，她身边的树枝树叶似乎都比别处好看几分。
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言一色。
她不久前与言进分开，说是要走，其实根本没走，不过那瀑布倒真穿过去看了看，然后又回来了，寒菀此时此刻，正坐在她身边。
言安和言灵身边那两个想下黑手的侍卫，是言一色解决的，她出手太快，快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就连那两个侍卫，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言一色在此处已经看到听到了一切，她还真不知道言燕那三人给的东西有毒，因为她带着迟聿给她的那双透明手套，薄如蝉翼不说，还百毒不侵！
听了言进的话，才知道缘由。
言进拒绝带言成离开去解毒，其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而他那句‘这是小成的心意’，也实在值得深思。
言影拿出的玉珠也让她意外，但总归言成的毒是暂时稳住了，该说言进这是好人有好报。
言一色想到此，笑了笑，言家还是有挺不错的人的。
言成，她是不会让他死的。
她站起身来，准备到众人所在露个脸，然后带走言成去找人解毒，而就在这个时候。
树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不，准确地说，是地面在剧烈颤动！
言一色眸光一凝，伸手揽过寒菀的腰，原地消失。
整片树林都在猛烈摇摆，人已经站不住了，言进抱起言成，与众人一起离开，站在了光秃秃的空地上。
地面也在颤，好似地震了一样。
很快，四面八方的地面都崩裂开开，一道道水柱窜天而起，水柱以肉眼难追的速度在成倍增加！
这样下去，他们脚底的整片土地都会蹦完，然后从地底窜出来的水会汇聚在一起，把他们都淹了。
言一色在一暗处瞧着，丝毫没有厄运罩顶、必死无疑的惊慌，她啧了一声，挺好奇眼前大规模的地蹦水窜怎么实现的……
言一色好奇归好奇，可没忘记当务之急是逃命，带着所有人逃命。
生路明摆着就有一条，就是穿过那瀑布！
言一色带着寒菀飞身过去，身影掠过瀑布底端形成的湖面，在一块冒出湖面的石头上站定，转身，抬眼一望，就瞧见，言进等人在不远处的岸上。
只不过那一群人都背对她，所以谁也没看见她。
此时此刻，言进也已经明白，生路只有穿过那瀑布一条！
可他也同样明白，以他的功力，来回带五六个人已经是极限了，他救不了所有人。
少年少女们围在言进、言安等人身边，惊慌失措。
他们万万没想到，会面对如此恐怖的自然威胁，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无力渺小。
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了，脚仿佛长在了地上，动也动不得。
言灵紧紧抓住言安的手臂，脸色煞白，眼里满是恐惧。
言影面无表情，她本就是想殉情的人，死了正如她意。
言安攥紧了拳头，眼底也有害怕，但更多的是勇气和冷静，他沉声问言进，“怎么办？”
水流此时已经冲过了他们的脚面，没过小腿。
原本他们所站的地方还是稳的，可眼下也有了颤动的迹象。
言进面沉如水，镇定说道，“只有那瀑布一条生路可走，但以我的功力，最多只能带五六个人，且是一次带一个……”
所有人都听见了，一时的静默过后，有人已经开始拽住言进的衣角，苦苦哀求，求他带自己走。
但更多的，还是沉默，甚至于有的人，连眼中的恐惧都没了，有的只是面对死亡的坦然，看向言进的眼睛里，也全是感激。
他们很多人在来参与比试之前，就知道自己会死，心里其实早已有了准备。
言进看懂他们眼中的意思，心里很是复杂。
言安催促的声音响起，“令主，事不宜迟，你快带成少爷走……”
言进听罢，不再耽搁，他抱起言成转身，眼神瞄向瀑布的方向，瞧见了对他微笑的言一色。
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眼花，再想细看时，脸色忽而煞白，下一瞬，他全身也迅速变黑，和言成中毒倒地的情况一样！
言安脸色顿变，扑过来就要扶住他。
言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甩出一道风，挡回了他的手。
眼看着抱着言成的言进就要摔在地上，但最终还是被人扶住了。
离的最近的言安只觉眼前一花，定睛一看，就见言一色左手抓着言成的肩膀，右手抓着言进的肩膀，眯眼笑道，“看来中了这毒的人不能碰，一碰也会中毒。”
－－－－－－题外话－－－－－－
啊，万更奉上～
明日请看：色色VS瀑布
(﹡?o?﹡)

193 色色：自己人在这里，我怎么可能走（一更）
言安不敢置信地看着言一色，也不止是他，所有人都一副见了鬼的神情，谁也没想到，原本已经离开的人，竟然会在这种生死关头出现在他们面前！
言安最先回过神，惊问，“原来轻姑娘你也没走！？”
言一色笑了笑，一脸风轻云淡，若无其事，仿佛四周的地崩和大水都不存在，一切让人恐惧到腿软的危险和威胁都化为虚无。
“啊，自己人在这里，我怎么可能走。”
她笑眯眯地道了一句，眼眸弯成一双月牙，惊艳时光的绝美脸上笑意很轻。
言一色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柔和，但又强大，说道，“跟我来。”
话落，她转身，一手拎着一个大男人，几个起落便到了瀑布面前。
众人不知自己为什么毫不迟疑就听从了她的话，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在岸边了，对面的瀑布近在咫尺。
又是一声震天响，地面颤动，所有人东倒西歪，尖叫哀嚎之声此起彼伏。
水已经漫上来，如洪流般冲击过来，水面已经没过他们的大腿。
就连站在瀑布对面的言一色，脚下所站的石头，也已被水淹没，小腿全浸在水中了。
她招呼寒菀跟在自己身后，左右手拎着言进和言成，不慌不忙，继续朝瀑布走近，眼看已经和厚重湍急的水帘贴上面。
背后，不远处的言安等人都在看她，这个时候，除了看她，他们也没别的能做。
而接下来看到的的画面，他们一生都不会忘。
气吞山河的瀑布面前，言一色的身影渺小如豆。
可她全身忽然散发出浅白的金芒。
言安等人只是微讶，因为修习言家绝学的人在施展内力时，身体部位都会散发金芒，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而之所以还有些讶异，是因为言一色作为言治的女儿，本是不该会言家绝学的人。
言一色周身金芒忽然大盛，不同于方才浅白到几乎看不出金色的金芒，这次真的是犹如金子散发出的光芒。
言安等人愣住了，因为他们这才注意到言一色全身都被金芒覆盖！
言影此时呆若木鸡，秋水般的大眼睛里全身言一色的倒影，她喃喃开口，“全身……她竟然全身都能用绝学的力量吗……”
言影口中正念叨着，忽地，她话音一顿，眼睛瞪大，下意识屏住呼吸。
所有人与她的神情如出一辙！
因为那瀑布水帘受言一色浑身金芒的力量影响，在她面前，竟然裂、开、了！
厚重到能压死人的水幕，竟像谁家房中的垂帘一样，被人抬手轻易撩开，露出里面的庐山真面目！
以言一色所站的方位为竖直线，水幕自左右两边渐渐分开，逐渐显露出一个大洞来，透过那洞，能清晰地看到另一边美不胜收犹如人间仙境的景象！
言一色未回头，只沉声道，“还不快走！不想活了？”
众人惊醒，一低头发现水都快过腰了，心中大骇，之前仿佛被施了定身术的静止画面，刹那间被打破！
一个个都想起来应该逃命，又哭又笑又疯又叫，或跑或游或用轻功，用尽毕生全力，一一从言一色和寒菀身侧经过，跑过大洞，来到另一边安稳的天地！
言安、言灵以及言影，是最后三个经过言一色和寒菀的人，安全进入洞中后，也不跑，边往前走边回头，似在等她。
言一色看出他们几人的心思，微一挑眉，转过头，看寒菀一眼，示意她也过去。
寒菀点头，先一步走了进去，言一色回头望了一眼，见身后都快成汪洋大海，似乎没有任何人在。
她唇角勾起一丝莫名的弧度，笑了笑，拎着言进和言成，抬脚走进去。
在她走过瀑布，进入大洞后，分至左右两侧的庞大水流‘刷’地一下密合上！
言一色周身金芒散去，带着言进言成两父子继续走，寒菀以及言安三个放慢脚步，等她走过自己时，再跟在她左右一起走。
言安三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想说又不说的样子，言一色看在眼中，倒没有在意。
她眼下要马不停蹄地找洞明令主解毒。
……
就在言一色所有人都逃离后，这边的动荡也渐渐平息下来，几个时辰前还是绿草如茵的广袤之地，如今已彻底变成山水世界。
唯一没受影响的，就是那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
水面一片死寂，周遭不见一个活物。
忽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名白衣老者，身形落在水面上的一截断木上。
面貌周正，半百之相，一脸不知笑什么的笑意，正是元长老。
他望着因言一色一个人而开合过的飞流瀑布，眯着眼睛，神采飞扬，不知想到了什么，老怀欣慰地点了点头。
故作深沉地笑叹一句，“人可终于等来了……”
他话落没多久。
明明没有风，平静的水面却突然猛烈地晃动起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过后，一只巨大无比的乌**探了出来，定定停在元长老面前，发出一道古怪的叫声，带着几分友善的意思。
元长老的身形没比这乌龟的眼睛大多少，他脸上乐呵呵的笑意一收，竟是朝着这大乌龟弯了下身体，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恭敬道，“辛苦小大人了。”
不错，不久前的一切，就是这千年大乌龟闹出的动静，而再早之前的红壳小乌龟是听它命令来的。
元长老那一句话落后，大乌龟又发出了一声怪叫，然后大头渐渐沉入了水中。
水面恢复平静。
元长老没有在此久留，他也该去准备第二场比试了。
……
另一边，绝处逢生的少年少女们全部瘫倒在地，消化着这一日经历的惊心动魄。
言安、言灵、言影、寒菀四个，犹如跟班一样，跟在言一色身后走着，有人见他们过来，忙兴奋不已地跑过来，围在言一色面前，目露崇拜，眼神火热，恭敬异常的样子，就好像她是天神一样。
言一色微笑着听了几耳朵众人的感谢和吹捧，缓声道，“大家没事就好，进叔和言成的毒不能耽搁，我要去找洞明令主，你们在此休整一下，第二场还没开始，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话落，没人有异议。
言安拉着言灵，言灵拽着言影，他脸色紧绷着，小心翼翼对言一色道，“轻姑娘，我们也很担心令主和成少爷，能不能跟你一起去？我保证，绝不会拖后腿！给你添麻烦！”
言灵猛点头，言影沉默，没张口拒绝就是会去的意思。
言一色痛快答应，笑颜如花，漫不经心道，“好啊，说实在话，我都不知道你们口中的洞明令主是谁。”
她一语落下，三人露出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寒菀在一旁瞧着，觉得好笑。
言一色一本正经地开口，“我需要你们。”
“哦……哦好！”
言安结巴了一下。
“事不宜迟，走咯……他们应该不会走太远。”
……
言一色带着人离开，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准备休整的几人聚集在一起，目送他们走远，直到他们的背影融入远处的黑暗中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一片安静中，有人开了口，“咱们今日是不是看到了奇迹。”
这一句话就如一根导火索，引发了少年少女们慷慨激昂的言语争辩！
“没错没错！啊啊啊！我至今都不敢相信，言轻竟然只是站在那里，没用一招一式，仅凭内力和气势就震开了水势磅礴的瀑布！还有全身散发金芒的样子，太帅气了！仙女，一定是仙女！”
“说到绝学这事儿，那几个天赋异禀的年轻令主都做不到全身散发金芒吧！”
“是啊，跟言轻一比，他们都算不上天才！”
“我有个疑问啊，以言轻的身份，应该不能接触到言家绝学啊，为什么她不仅会，修为还如此高！我看，长老阁里的长老都不一定是她对手！”
“你后边的话我同意，前面的话，我也同样有疑问！”
“唉！咱们想这么多干什么？言轻也姓言啊，管她怎么学会的言家绝学，学到手了就是她的！”
“有道理！不过我并不觉得她会比长老阁里的百岁长老们还强！”
“哼！我反对！我就觉得她是言家最厉害的人！”
就言一色到底有没有长老们强的问题，一群年轻人又分成了两拨开始吵架，各抒己见，说的唾沫横飞。
不过，其中一个满身书香气的文静少年倒是一直在沉默，直到两方人都吵累，喘气休息的时候，他开口了，眼神极亮，语气里带着克制过的激动，“据我所知，能从全身用出力量散发金芒的人，自言家存在至今……唯有老祖宗一人而已！今日我们看到的言轻，就是第二个！她可是唯一一个，修为能达到老祖宗那种境界的人，很明显，她比长老们强！”
他话落，所有人一怔。
有人信，有人不信，众人又开始吵。
……
－－－－－－题外话－－－－－－
二更下午六点左右！

194 见言峻等人（二更）
言一色几人在夜色中走了一两个时辰的山路，没有发现言燕等人的行踪，好在因为是通往第二场比试的路，虽没有指引，但也没有什么岔路，因此只要一直走下去，迟早会遇见他们几个。
言一色手里还拎着言进和言成，寒菀和言安一左一右，手中举着火把为她照明，言灵紧紧跟在言安身后，言影自觉跟着寒菀走。
言安目不斜视，注意着脚下的路，眼角余光先是看见黑黢黢的言成，再是被他几乎完全挡住的言一色。
他几次想开口，让言一色休息一下，毕竟是拎着两个比她还高壮的男人，走了这么久，怎么会不累？
但他看言一色走的很稳，并没有出现体力不支摇摇欲坠的情况，她甚至连手都没换过，一直保持着向上提东西的姿势，他也关注言一色的手腕很久了，没有任何酸软手抖的迹象。
言安对言一色佩服的五体投地，已经拿她当神看了！
想开口说让她歇歇，都要再三衡量，是否合适、是否会被骂、是否会让言一色觉得自己没良心，不在乎言进和言成的性命，明明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他却说让她歇一下……
言安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面对言一色就变的谨小慎微、束手束脚起来，心中万般纠结。
言安此时此刻还在纠结着，一个晃神，多走了几步，位置超过了言一色，这下，他眼角余光里看见了她的脸，惊诧地发觉，她竟然——
闭、着、眼、睛！
言安脚步一顿，反应过来，又跑了几大步到前面，回头一看，果然，言一色手上拎着两个上百斤的人，竟然还在边走边睡！？
寒菀、言影、言灵也陆续发现了言一色的奇葩之举，一时间好笑又心疼。
言影还不信邪地叫了言一色几声，结果她什么反应也没有。
言灵傻傻看了言一色许久，悄悄拉住寒菀道了一句，你家主子真好看。
寒菀露出一个笑容，有那么点与有荣焉的意思。
言安还能怎么办，言一色既然睡着了他肯定不能叫醒她的，只好更加小心地看路，以免她摔倒。
……
又走了半个时辰山路，言安眼尖地发现前方隐有火光。
再走近一些，确定那里有火堆和一群人！
他精神一振，眼睛一亮，大声冲言一色道，“轻姑娘，我们找到人了！”
言一色眼皮轻轻一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睁开一条缝看见了该看的，又马上闭上了，“嗯。”
她自喉咙闷闷发出一个音，脚下一点，运起轻功，朝那边飞身而去。
言安和言灵紧紧跟随。
言影也正要动，忽然被寒菀一把抓住胳膊，她面无表情回头，就见寒菀笑着，不好意思道，“你带我一下，我不会武。”
言影无语沉默，到底还是搂住寒菀的腰，带她飞身过去，同时随口说了一句，“你主子真奇怪，竟然把不会武的你，带进这么危险的地方，也不知是不是想害你。”
……
言峻一行人聚在大火堆前，除了他在守夜，其他人都睡了。
言一色带着言进和言成出现在他身后时，他丝毫没有察觉，但言安等人过来的时候，他发现了，警惕地转头，一见是他们，神色一怔，心下松口气，下一瞬，他眼睛定在言安几个人身上，脸色惊变，‘蹭’地站了起来，因太急太冒失，火堆里的木头被他的脚踢出来一根，发出一阵‘咣啷’响声，惊醒了睡下的几人。
他们纷纷坐起身抬头看，看见言一色几人，都以为见了鬼。
言一色的实力他们不清楚先不说，言影不熟悉也先不说，但言安和言灵什么水平，他们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绝不可能通过那瀑布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到底怎么回事？
天玑令主之女言茉，面色狐疑，视线转到言影身上，忽而不屑地哼了一声。
天权令主之女言雅，看准自己视为眼中钉的言安和言灵，当先冲过去，年轻漂亮的脸上一片阴沉，气势汹汹的样子，一看就是打算找言安和言灵的麻烦。
言一色拎着言进和言成，挡在了两兄妹面前，言雅抬手指着她，近的都要戳到她脸上了。
言雅张嘴正要骂，言一色忽地一笑，用言成中毒的身体，碰了下言雅指着自己的那只手。
言雅不明所以，先是一愣，后气的跳脚，“好啊，你想动武是吧！行，本小姐奉陪……”
言一色慢悠悠插话，“你中了出自洞明令主的毒哦。”
言雅叫嚣的话音戛然而止，一路保护她的属下此时凑了上来，扫了眼言进和言成不成人样的身体，对言一色的话已信了七八分。
他沉声问，“这是何意？”
言一色越过他走过去，将父子俩的身体放在言雅睡觉的地铺上，扭了扭手腕，这才道，“他们中毒了，身体谁也不能碰，碰了就会变成他们这样子。”
“你为何没事？”
言一色唇角斜勾，敷衍地转了转自己的手。
男人心下已明白，她手上是做了什么防护，才会没事。
言雅被‘洞明令主’这四个字吓住了，因为她以前中过一次他下的毒，虽然最后解了，但给她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她见自己的人和言一色说话不说透，心慌不已，“博叔，她说的是真的？”
言博点头。
言雅一见，简直要疯了，她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言一色，咬牙切齿道，“蛇蝎心肠的贱女人！本小姐一定要让你不得好死！”
言一色懒得理会她的叫嚣，清透如水的目光扫过言博、言茉以及她的护卫、言峻以及其护卫……
敏锐地发现言浩和言雪以及他们的护卫，一共四人，皆不见了。
这种时候，深更半夜，他们不在这里，定然出事了。
言一色笑道，“洞明令主言玄在什么地方。”
来的路上，言一色从言安那儿，了解几分那三位少年令主，知道洞明令主指的就是从没说过话的玄衣少年，名言玄，医毒双绝。
一身粉的桃花精是开阳令主，名言存。
唯一的少女是摇光令主，名言燕。
言一色一句问出，言峻的脸色明显有了变化，他缓步上前，面对言一色，二话没说来了一个大鞠躬，就那般弯着身子道，“轻姑娘，几日前，言浩和言雪欺负你的婢女，是他们不对，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言一色眸光一晃，微一挑眉，寒菀在她身旁，一脸戒备地看着言峻。
言一色问道，“他们呢？”
言峻直起身来，面上死沉，眼中写满哀恸，磨着牙，恨恨道，“被言玄他们杀死了！”
“哦？”
言一色眼里闪过一丝兴味，不走心地道一句，“这可真是一件悲伤的事。”
又问，“言玄呢？”
“他杀了我的弟弟和妹妹后，就与言燕、言存一起离开了，他们三人行事疯癫，根本猜不到他们的去向。”
寒菀突闻欺负过她的言浩和言雪，竟然死了，明明几个时辰前还见过……她一时怔然，心下不由唏嘘。
不过她也不是什么好心的人，那两人害过她，她绝无替他们惋惜之意，只是突然觉得，人命渺小又脆弱，顿生感慨。
寒菀看向言一色，再次回想起她犹如天神般震开瀑布的场景，忍不住露出笑容，她真是个神奇的人，拥有的力量，似乎已经超脱了凡尘俗世。
寒菀这边想着，言一色和言峻的交谈还在继续，言博和言茉等人也加入进来，谈来谈去，谁也没和言一色谈成合作意向，全被言一色两三句话拒绝。
言峻曾看到言一色三两下就把言燕三人打趴下，知道她实力非凡，所以想让她成为自己的助力，为言浩和言雪报仇，但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言一色都不参与。
他无奈，只能暂时放弃，但他并没真的放弃，低垂着头，心里不知在算计着什么。
而言博是想和言一色联手向言玄要解药，觉得多一个帮手就多一层保障，但言一色直接拒绝。
从他们这儿没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言一色不再停留，看了下言进和言成的情况……不容乐观。
她拎起两人，带着言安等人离开。
而她没走多久后，言雅毒发了！
言博本身百毒不侵，所以带着言雅走并不犯难，若说之前，他还有些怀疑言一色的话，眼下看言雅这个样子，事实胜于雄辩，他毫不迟疑，立即去追言一色等人。
言峻想了想，也带着言茉一同去了。
……
前方带着言安等人飞奔的言一色忽然从山路上偏离，进了一侧植被茂密的林中，瞅准一个山洞，带他们走了进去。
她回头，嘱咐寒菀和言安几个人，“你们在这里等着，注意安全，我去去就回。”
言一色脸上挂着笑意，声音柔和，但语气不容置喙，她说完，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寒菀、言安、言灵、言影，四人面面相觑，好像除了听言一色的话，也没别的办法。
在这个时候，言一色不在寒菀身边，她突然意识到，言安三人对言一色唯命是从，而她身为言一色的婢女，不能被他们小瞧了给言一色丢脸，必要的时候，也许要她来做决断！
毕竟，她可是言一色身边的人！
寒菀打起精神来，目光坚定。
……
－－－－－－题外话－－－－－－
三更八点左右哈

195 元长老：不怕你那暴君相公知道了，劈死你！（三更）
言一色拎着言进和言成两个人出来，回归到不宽不窄的山路上。
安顿好寒菀等人后，她准备地毯式搜寻言燕那三个人了。
对别人来说，在丛林密布的茫茫大山中地毯式找人，是下下策，效率低微不说，重点是浪费时间，而中了毒的言进和言成，却要抓紧时间解！
但放在言一色这里，就没这一说了。
因为她施展全力的速度，用‘追雷逐光’形容都不为过，所以，对她来说，地毯式寻人就不存在浪费时间的问题，唯一需要的，就是她的眼力了。
言一色寻遍这座巍峨大山，估计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身后言峻等人也要追来了，言一色浑身洋溢出金芒，她嘴角勾笑，瞬间一闪，人已不见。
她消失没多久后，言峻一行人经过此处，施展全力往前奔驰。
……
言一色的身影宛若一点金色流光，在黑夜笼罩下的大山里流窜，别说没人看见，就算有谁察觉到眼前似有金芒掠过，因她的速度太快，也会以为是自己的的错觉！
言一色在寻遍大半个山后，终于在一处长满不知名花草、飞舞着萤火虫的断崖边，找到了言玄，言燕和言存都在！
言一色在暗处落定，没有直接窜出去，逼言玄交出解药。
因为眼前的场面有点玄幻——
他们三个似乎正在比赛吃萤火虫！
谁输谁脱一件衣裳！
两个少年已经只穿亵裤了！
言燕一个少女已经只穿肚兜和裤子了！
重中之重是，旁边一块巨石上，还坐着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婆婆！看她的样子是在给他们三个做裁判！
言一色在最初的惊讶后，很快恢复如常，如今在暗处看的津津有味，不愧是身心都疯癫的令主们，真会玩儿。
要不是时机不合适，她也想参与一把来着。
言一色拎着言进和言成走出来，毫不遮掩自己的身形。
言玄、言燕、言存三个，在发觉言一色竟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虽然手上动作没停，该吃萤火虫的吃，该抓萤火虫的抓，该看萤火虫的看，但眼底几乎同时划过讶异之色。
一是因为言一色竟然会出现在这里，不管她是偶然发现，还是特意来找。
二是因为言一色都靠的如此近了，他们竟然才察觉她的存在。
三个各自忙着手中的事，没人理会言一色，仿佛都没拿她当回事儿。
那穿朴素褐色衣裙的老婆婆，倒是看了一眼言一色，咳嗽了几下，声音虚弱地招呼道，“来，你过来，给他们做裁判，老身这把老骨头，可真撑不住了。”
她说罢，又猛烈地咳了几声。
言一色眯起眼笑，正要说什么，老婆婆又开口了，不过话是对言玄三个人说的，“这一轮时间到！小燕子吃了二十个，小存子吃了二十个，小玄子吃了二十个，平局，谁都不脱！下一轮，就让……”
老婆婆话没说完，一脸冰冷的言燕突然插嘴，抬手一指言玄和言存，“既然是平局，为什么谁都不脱！应该是大家都脱才对！”
她说着，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两位少年的亵裤。
言玄和言存也在不怀好意地看她肚兜。
老婆婆目瞪口呆。
“噗嗤——”
言一色笑喷了，一边哈哈笑，一边朝老婆婆所坐的巨石走去，将言进和言成放在了上面。
然后她和老婆婆这个裁判坐在了一起，目光扫过面前的两少年一少女，抱臂环胸，一脸玩味地开口，“啧啧……不愧是年轻人啊，开放、热情、大胆，非常好！我很羡慕，真的，想和你们一起玩的，只可惜……”
言一色说着，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唉，老了老了，玩不动了……”
真的老了的老婆婆表示，你抢了老身的台词。
另外，你说你也想和他们一起玩脱衣游戏，认真的？
不怕你那暴君相公知道了，劈死你！
嗯，这老婆婆其实是元长老乔装而成，他打算以这个形象来主持第二场比试。
他提早过来准备，正在某个山林间晃荡呢，就被言玄这三人抓来了，他寻思着一个人也是无聊，于是就打算陪他们玩玩。
这一玩，还等来了言一色，他想要的热闹是有了，但言一色那话有些吓人，他害怕，他不敢跟迟聿复述，他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养老宝地还想要呢！
言一色的话落后，言玄三人的眼睛聚焦在了她身上，还是言燕先开口，转眼间换了脸，一改面无表情的冰冷，露出一个真挚甜美的笑容，问道，“你真的也想玩？”
言存仿佛复读机一样，也问道，“你真的也想玩？”
言玄还是不说话，但用眼神表达了同一个意思。
言一色眉眼间空灵澄澈，笑地更甜，“是啊，但是玩不动啊……”
她说着，忽地话锋一转，抬手指向放在身后的言成和言进，目光瞥向言玄，挑眉道，“这样吧，小玄子，你给他们解了毒，我不仅自己和你们玩，还让他们和你们玩，如何？”
元长老版老婆婆表示，小玄子老身叫，有长辈叫晚辈的亲昵意思，你叫，那听起来就跟叫太监一样！
言燕面上一喜，乐的直拍手，抬着下巴睨了一眼言玄，催促道，“你快给人家解毒，然后我们继续玩！人多才更好玩！”
言玄冲着言一色龇牙咧嘴，就是没反应。
言燕看他这样子，脸沉下来，想用武力使他屈服，言玄旁边的言存看他这样子，也急，眼珠子一转，一指言一色道，“她是个比燕子还漂亮的女人，你不想看她输看……唔！”
言存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嘴里塞了一只又丑又硬的老人鞋，这鞋飞来的角度刁钻，又快又猛，他还没反应过来，就中了招，还打掉他几颗牙，血哗哗地从嘴里流出来。
嗯，不用怀疑，就是言一色干的，言存一开口，她就知道他想说什么，脸上笑眯眯，眼底阴森森，手上出招疾如电光！
至于那鞋是从哪儿来的。
嗯，元长老表示，他的左脚被风吹地有点凉。
－－－－－－题外话－－－－－－
【一】元长老训诫脸：轻丫头，你今日有点野。
【二】色色故作糊涂：轻丫头？谁是轻丫头？本姑娘可不叫言轻。
【三】在木屋的某陛下，正对月思人，计算着某人凯旋而归的日子，不知为何，心底忽生某种异样，神奇地觉得某人可能背着他做了什么……
【四】某作者菌瑟瑟发抖，我儿子的第六感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来一个小剧场，逗大家一乐哈哈）

196 色色：简单粗暴多好（一更）
看着言存被臭鞋塞满嘴还鲜血哗哗流的样子，言燕哈哈哈大笑起来，夸张到连眼泪都飙出来了，而原本面无表情龇牙咧嘴的言玄，也终于有了反应，眉毛动了动，同时用看自己人的眼神看了一眼言一色。
至于言存，他在短暂的呆滞后，眼眶渐渐红了，眼泪挂在眼角将落未落，温柔粉嫩的脸上满是委屈，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平心而论，还挺赏心悦目。
但下一刻，他将鞋从嘴里拿出来，不顾形象地哇哇大哭，哭的涕泗横流，眼泪、鼻涕混着嘴边的血一起往下巴处流，恶心的让人不忍直视。
元长老瞧着，忍不住猛烈咳嗽起来，如果刚才言存是疯子的话，现在他就是傻子！重点是，还没一个襁褓婴儿哭的好看！
言存哭的越厉害，言燕笑的越高兴，言玄的心情也越好，他甚至对言一色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而后从袖中掏出一个球形的绿色小竹笼，里面似乎装着什么活物，扔给了言一色。
言一色用手接住，透过竹条之间的缝隙，瞧见里头有什么在动。
她一边晃悠着双腿，一边打量着手中的绿色小竹笼，冲言燕问道，“这是什么？”
言燕笑的疯，但还是抽出嘴来道，“解药。”
言一色闻言一笑，“谢了！”
说着，打开那小竹笼，露出里面的三只大黄蚂蚁来，那颜色异常鲜亮，似乎都能从身上滴出来，怎么看都觉得有毒。
言一色一挑眉，什么也不问，毫不迟疑地捏出一只来，转身就近掰过言成的头，一手捏开他的嘴，取出言影的那颗玉珠，将黄蚂蚁塞了进去，让言成吃活的！
言一色其实并不确定言玄给的是不是解药，但她知道他们那三人疯话连篇，问也是没用的，不若一试。
如果是解药，皆大欢喜，如果不是，反而是另一种毒药，事情就麻烦一些，但于她来说，解决起来也不难，是他们给了她出手的理由，可别怪她心狠。
言一色笃定言玄就算给的是毒药，也不会是立即就能要命的毒药，因为她看的出来，言玄三人不是真的疯，既然不是真疯，做事就会有分寸，不会真的毒死言成和言进，进而惹怒她！
她相信在慎言殿外和他们的那一次交手，足够让被称为天才的他们清楚，她是真的能杀死他们！
那边言存鬼哭狼嚎，手上举着自己啃过的臭鞋，追着言燕和言玄跑，誓要让他们两个也尝尝味道！
这边言一色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吃下黄蚂蚁的言成，旁边元长老也探过头来，瞪大眼瞧着。
一开始，完全变成黑炭的言成没有任何变化，过了一会儿，他身体表面的黑色渐渐流动，粘稠地像油漆一样，缓缓从他身上脱落，露出原本健康的肌肤来。
言成的脸最先恢复正常，他眼皮动了动，继而脸皱成一团，似乎在使力睁眼，少顷，他眼皮终于掀起，露出一双迷茫但不失神采的眼睛来。
言一色见此，给言进喂下了第二只蚂蚁，应该是解药无疑。
言成先是看见言一色，被她的美貌迷的晕头转向，后来浑身酸痛的感觉袭来，他这才发觉身上不对劲，猛地坐了起来，瞧见身边油漆似的一滩黑，一脸惊慌地将自己全身上下摸了个遍，确定自己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伤痕，只是浑身有种被禁锢许久的不舒服后，才大松口气，脸上浮现傻笑，嘴里念叨起来，“没事没事我没事……啊！”
他正碎碎念，目光忽然瞧见自己身边言进的身体变化，脸色惊变，尖叫一声，然后一下子扑过去，哭天喊地，“爹啊，你怎么了？你说话啊，别吓我，呜呜呜……”
又哭一个。
言一色看了眼不远处也在哭、闹的鸡飞狗跳的言存，眼角抽了抽，抬手扶额，真吵。
“咳咳……太吵了，吵的老身脑子快炸了，不行了，老身要走了！小丫头你在这里陪他们，别乱跑！”
元长老说完，脚底抹油，一眨眼就不见了。
言一色将装着最后一只黄蚂蚁的小竹笼收好，抬头望了望天色，一股困意忽而涌上来，她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朝言玄等人走去。
三人察觉她过来，竟默契地停下了你追我赶，齐齐向她围拢过来。
言存手上还举着臭鞋，暗戳戳地盯着言一色的脸瞧，似乎也想把鞋塞进她嘴里。
言燕一脸无害笑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言一色，那目光好似要扒光她的衣服。
言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言一色的眼神渐渐狂热，别误会，不是那种男女之情的喜欢，他只是在想，若把言一色做成人彘放进大罐子里，一定很漂亮！
言一色将这三人对自己的恶意看进眼底。
她困倦地又打了个哈欠，眼里氤氲着泪水，抬手抹掉，同时说道，“时辰不早了，咱们赶紧玩，玩完之后早点睡。”
“好啊好啊！快来玩！”
言燕最先应合，她说罢，忽然看到元长老不见了，蓦地冷脸，“那老不死的竟然跑了，看我把他抓回来继续当裁判！”
言存一脸温柔，“那你去，我们先玩。”
言燕一听，立即不干了，又一想，说道，“我带她一起去，哼，看你们跟谁玩！”
言存自然不乐意，和言燕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又要打，还把言玄拉进战局。
言一色这下是真烦了，唇边勾起一抹恶魔般的笑，二话没说就出手。
她出手之快，言玄三人是捕捉不到的，等他们反应过来时——
言玄和言存已经没了最后一块遮羞布，不着寸缕地被挂在了树上，而言燕一个女子，身上的肚兜将落未落，风光无限，也被挂在了树上。
更妙的是三个人的方位，互相远离但互相也都能看到，想看谁就看谁，谁也不吃亏。
只不过夜色浓郁，还是大打折扣了，另外每个人之间都些树枝树叶遮挡，某些部位若隐若现，惹人无限遐想啊遐想……
树下，言一色的声音清晰传来，“不就是想跟对方坦诚以待嘛，整那种脱衣游戏干什么，省略过程，直达目的，简单粗暴多好！知道你们还都害羞，我来满足你们，让你们看对方身体看个够！另外，我的点穴天亮自动会解，不要妄想自己冲穴道，会晕哦，晕过去就不能看别人了，但别人能看你，大家都是聪明人，别吃这种亏！行了，我要睡了，明早见。”
言一色说完，离开树下，走过萤火虫乱飞的草丛，到了崖边那块巨石上，面对言成和也已经清醒的言进，她只道了一句，有话明日再说，便爬上去，寻了个平整的地方，两眼一闭，秒睡。
……
被挂在大树上的三个人，像三个大人参果，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大眼瞪小眼，不过并非是在看对方的身体，而是通过眼神交流着同一种念头：言轻那货不能惹，再也不能惹。
这次他们能被她毫无所察脱了衣裳、点了穴挂在树上，下次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他们！
……
天蒙蒙亮，一丝微光透过枝叶缝隙照进来时，三人穴道自动解开，终于挣脱了手腕上的绳子，落到了地面上过人膝盖的草丛中。
三人被竖直挂了两个多时辰，说不累是假的，掉地上后也顾不着去找自己的衣裳，头一歪眼一闭就睡了过去。
……
天边大亮时，巨石上的言一色醒了，坐起身时，闻到了一阵烤肉的香味，她仅剩的睡意顿时一扫而空，转头一望，就见不远处的一大片草丛被拔了，清出了空地，火堆上烤着兔子肉，火堆外，坐了一圈人，言玄、言存、言燕在，都已经穿好衣裳收拾好自己，言进和言成也赫然在列。
他们父子在忙活着烤肉，三个少年令主在一边闲待着，虽然各自玩着自己的，但并没有捣乱，远远望去，五个人还真有点其乐融融的意思。
言一色寻思着兔子肉要好了，跳下岩石，朝几人走过去。
言成最先发现她，满面红光地跳起来，将自己的位置给言一色坐，他绕到另一边，与言进一起烤兔肉。
言一色从善如流坐下，扫了一眼对面排排坐、齐齐看向她的言玄三人，微微一笑，“早啊，看来昨夜很愉快啊，多余的精力都发泄出去了，疯症瞧着也好了，今日很乖啊。”
言燕的脸色愈发冰冷，神情愈发正经，悄悄将从言存怀里偷来的胭脂藏到身后。
言存温柔一笑，目露羞涩，只是悄悄收回手中欲割言玄裤腰带的刀片。
言玄顶着一张沉默寡言但俊美艳丽的脸，面无表情，眼神平和，不过微一挪动自己的脚，踩死了他才放出准备去咬言燕的毒物。
三人不动声色的小动作，还是没逃过言一色的眼睛，她并不说破，转头，冲言进一笑，“进叔早……一醒就要抓野兔生火做饭，还要带熊孩子们，不容易吧。”

197 色色：我喜欢，好好保持（二更）
言进虽经历了中毒又解毒，但休整了一夜，此时精神大好，他闻言，慈爱一笑，“野兔是他们抓的，火也是他们生的，说是特意为你做的……是他们帮了我大忙。”
“哦？”
言一色诧异挑眉，眯眼瞧着对面三只似乎打算洗心革面的熊孩子，意味深长道，“真是出人意料，不过……我喜欢，好好保持。”
三人忙不迭点头。
言进第一次见言玄三人如此乖顺听话的样子，一时失笑，他知道昨夜言一色一定做了什么，才让他们今日乖的和兔子一样。
之前言成看在眼中，觉得颇为不可思议，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但言进却是见怪不怪，到底是和他们共事过，面对他们稀奇古怪的言行举止，也不会太惊讶。
但这次是他最欢喜的一次。
因为似乎终于有人能制住他们了。
言进压下心底的惊叹，看向言一色，正色道，“轻姑娘，你对我和小成的救命之恩……”
他话未说完，言一色抬手打断他，从火堆上取下一个已经烤好的兔腿，吹了吹，漫不经心道，“说什么救命之恩啊？是我无心之举害了言成在先，间接又害了你，我不过是在尽力弥补自己的过失。”
一切都源于她收下了言燕三人给的东西，还放进了言成的包袱里，她难辞其咎。
另外，那些东西上的毒虽然是言玄下的，但可没有逼她收下，说到底，也怪不到言玄头上。
她昨夜之所以教训了他们一顿，单纯地因为他们太吵太烦又对自己太不尊敬。
言进听言一色如此说，不好再争辩些什么，不过还是将她的救命之恩记在了心里。
言一色尝了尝兔腿的味道，脸上绽放笑容，不吝赞美，“进叔手艺好，调料也好。”
她话音落下，对面的言玄挺起了胸膛，言存眼角余光看见，想把他的胸再拍回去！
言一色眼尖地瞧见，了然，调料恐怕是言玄的东西，在他看来这是他的功劳。
言一色就近又拿了一个串在树枝上的兔腿扔给了言玄，“能吃了。”
言玄快准狠抓住，瞅着兔腿两眼放光，大嘴一张，心满意足地开始吃。
言存和言燕一同斜眼看他，带着指责他吃独食的意味，两人又对视一眼，达成了在言一色看不到的地方整他的合作意向。
然后，两人撇开眼，一同看向言一色，眼神中表达了强烈的想被投喂的渴望。
炙热的视线落在言一色身上，她忙着吃，没理。
言玄三个人抓的肥兔子很多，最不缺兔腿，而且都已经烤好了，言成给他爹孝敬了个兔腿，自己也拿了一个，正要啃，就见言燕和言存眼巴巴地盯着言一色看，而言一色低着头，似乎毫无所觉。
言成以为他们在等言一色开口让他们吃，心底好笑，觉得他们太小心翼翼了。
于是拥有一副热心肠，且乐于助人的他，取下两个兔腿，递给了他们。
但是言存和言燕不动，看着言成的眼神，在‘刷刷’甩刀子。
他们在嫌言成多管闲事！因为他们也要吃言一色给的！要和言玄整整齐齐！
言成被他们看的手脚冰凉，结结巴巴开口，“怎……怎么了？不……不想吃……”
他话未说完，吃掉大半兔腿垫了肚子的言一色终于舍得停止吃，抬起头，疑惑地看过来，视线落在言燕和言存身上的一瞬间，两人‘刷’地拿手接过兔腿，开始猛吃。
言成愣住，一头雾水。
言一色也诧异，不过她没多想，三两口吃完手上的东西，又打包了一些兔肉，准备去找寒菀他们。
言一色冲言进和言成交待了几句，最后道，“第二场比试地汇合，我走了。”
“好，你路上小心。”
言一色微笑颔首，正要转身离开，言燕突然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大大笑容，“我陪你！”
言存和言玄一听，马上也要站起来。
言一色一眼看过。
她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便一看而已，但他们两人脑补成了指示，觉得是要他们坐下，于是屁股刚抬起的两人，又重重坐了回去。
言一色微一挑眉，明白他们是误会什么了，没想到他们面对自己竟如惊弓之鸟一样，不过也没解释，觉得挺好，省心，暂时先这样。
至于另一个……
言一色看向兴冲冲的言燕，肯首，“行。”
言存和言玄斜眼看着言燕，眼神带着强烈的谴责。
言一色瞧见了，琢磨着要不要也让他们去干点什么，忽地，她想起一件事来。
她将小竹笼从身上摸出来，丢给言玄，“你去给言雅解毒吧。”
紧接着对言存道，“你跟进叔和言成去第二场比试地，路上保护他们。”
言玄和言存二话没说应下，这下他们和言燕一样都有事做，谁也不谴责谁了。
言一色见状好笑摇头……真单纯呢。
－－－－－－题外话－－－－－－
三更大概六点多哈～

198 第二场比试（三更）
言一色和言燕，言存和言进父子，还有言玄，在此分成三拨，各走各的路，各做各的事，两个时辰后，陆续在第二场比试地见了面。
这里是土山路尽头，在往前，就要继续向山上走了，不同于一路过来的平缓山势，前方斜向上的坡度很陡，近乎垂直，一条铺着石板的小路歪歪扭扭延伸至上方深处，两侧是红红绿绿黄黄的植被，挡住了人的视线。
言进三人最先到达，没过多久，言一色带着言燕五人来到，众人寻了个干净地方休息等人，言进和言成也终于问清楚了他们中毒昏迷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
等他们聊完，言玄奔上来了，他和大家闲庭阔步的悠哉姿态都不一样，他似乎是被人追杀了一路，自己风风火火冲过来不说，身后还带来了一群喊打喊杀的人。
言玄瞧见站在言一色左侧的言存和言燕，飞身落下和他们汇合，两人给了他一个嫌弃他慢的眼神。
追着言玄而来的人也杀到了，言一色定睛一瞧，正是言峻、言茉、言雅以及他们三人的帮手。
看见他们这些人，言一色丝毫不意外，在让言玄去给言雅解毒时，她就预料到了眼前的情况，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言玄明明有能力甩开他们，却没这么做，还让他们追的如此紧。
领头之人是气息冷沉的言峻，他盯着言玄的眼睛里，流露着蚀骨恨意，剑指言玄道，“言玄，你过来，我们决一死战！”
言一色瞥了一眼言玄，想看看他的反应，结果言玄也转头看她，一双魅惑带了钩子的眼睛仿佛会说话般，一眨不眨盯着她，那股专心劲儿，没有一点要理会言峻的意思。
对面言峻已经恼了，他冲着言一色众人阴冷一笑，“不想死的都让开！”
言一色没有动，而她左边是言燕、言存、言玄，庶派；右边是寒菀以及言进父子、言安兄妹、言影，嫡派。
他们看言一色没动，就都没动。
言峻狠狠一愣，下一刻怒火高涨，“都不动？行！你们自己找死，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话落，周身内息外放，狂暴凌厉，卷起大风，吹地言一色的墨发凌乱飞舞，她微一眯眼，观察着言峻。
就见他两手交握成拳，高高举过头顶，少顷，从手臂到拳头都散发出浓郁的金芒，而后，向地面重重一砸！
刹那间，地面猛烈震动，尘烟四起，以他双拳所落的位置为起点，地面裂开了一个缝，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扩大，并向言一色等人的所在延伸过去！
言一色看见言峻的拳头竟有爆开地面的威力时，怔了下，而后笑起来，言域言家的绝学似乎和自己的一身绝学颇有渊源！
眼看恐怖的地裂就要震到言一色脚底，她忽而上前几大步，瞄准最前方，一抬脚，踩过去，同时金芒大盛！
她的落脚点，也裂开了一个缝，不同于近在眼前的竖向地缝，她踩出的地缝是横向，一横一竖十字交汇，地面震动停歇，漫天烟尘渐渐散去，所有人都看见了眼前的情形。
出自言峻的地缝犹如一支矛，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冲向言一色等人脚底，而出自言一色的地缝犹如一枚盾，划出一片安全区域。
盾胜了矛，只用了几分力的言一色略胜一筹。
言峻志在必得的神色僵在脸上，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
言茉和言雅两人震惊的无以复加！
言一色这边的人就淡定多了。
她迈步走开，语气波澜不惊，说了一句，“解决私人恩怨不要伤害到别人。”
“小丫头说的对！”
言一色话音才落，元长老乔装打扮的老婆婆从天而降，负手佝偻着背，环顾一圈在场所有人，咳了几声，哑着声音道，“老身是第二场比试的考官，叫我酒婆婆就好。”
他说着，扫了一眼言峻和言一色，“有力气留着比试再用，莫在没意义的事上浪费。”
元长老继而转身，踏上倾斜向上由石板铺就的小路，继续往山上走去。
言一色叫上寒菀，抬脚跟过去，言进一众人紧随其后。
言峻脸色难看到极致，他知道言一色实力强，但万万没想到她竟也会言家绝学！
他百思不得其解，就在这时，从上下跑过来一群人，很快跑过他面前，还边跑边喊，“言轻，等等我们！”
“天璇令主，成少爷？是你们吗！你们没事了？”
“是他们我确定！”
“洞明令主怎么也跟在言轻身边！”
众人呼啸着跑远，去追言一色所在的大部队。
言峻一行人僵立原地，以为自己眼花！
可无论他们怎么看，那些人就是存在！
他们浑浑噩噩走上山，成为最后一批到达一排石门面前的人。
元长老见人到齐，开口道，“第二场，就是想办法弄碎你们面前的石门穿过去，没弄碎的人，就要留在这里……同样会死。”
那些因为言一色和言进父子才活下来的少年少女们，心里直打鼓，艰难地咽了咽唾沫。
没人比他们更明白，若是留下来，到底要面对什么级别的灾难！
元长老让他们二十几个人一字排开，有帮手的人就是两人面对一个石门，没有帮手的人，就是独自面对了。
言峻修习的是言家三大绝学之一‘力’，拳头散发金芒，轰然一下打在门上，门只是裂了缝，没碎，他脸色霎时狰狞，用了全身力气又是一拳下去，门终于碎了，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狭窄通道，依稀可见尽头是另一片天地。
他带着自己的帮手走了进去。
在场修习‘力’且有所成的人不少，言燕是其中佼佼者，她只是轻轻的一拳，就轰碎了门，从容走了过去。
另外还有言进，以及言茉和言雅两人的帮手。
至于言存和言玄，前者是单纯用内力轰开，后者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不大的小罐子，放出里面的一只不知名爬行动物，通体红色，头部长角，嘴中分泌出的液体有腐蚀作用，把门弄出一个大洞后，言玄顺利通过。
－－－－－－题外话－－－－－－
还有一更，八点左右(/≧▽≦)/

199 色色：一不小心，力气用大了（四更）
剩下的人花招百出，但各自面前的石门纹丝不动。
言一色留在原地，将一切尽收眼底。
言进和言成本打算留下，想办法帮言安等人通过，但被言一色一句话劝走。
如今，能自己走的人都已经走了。
言一色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也准备走了。
她忽而转头，朝不远处留心他们各人情况的元长老看去，微微一笑。
她这笑容莫名，元长老眼皮一跳，总觉得……
“咔嚓咔嚓……轰——”
言一色慢条斯理地出了一拳，打在自己面前的石门上，可力道却波及到了所有人面前的石门，石头裂开的‘咔嚓’声连绵不绝，最后一声‘轰’地巨响，这一排石门全碎！
大小不一的石块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烟尘，地面颤动，良久未歇。
元长老大张着嘴，瞪圆了眼睛。
言一色眸色狡黠，笑道，“啊，一不小心，力气用大了，我原本只想打碎自己面前的门来着。”
说罢，她走进了门内。
言安反应最快，知道言一色是在暗戳戳帮他们，他急忙冲言灵和言影使眼色，三人身影‘嗖’地窜进已碎的石门内。
其他人都不傻，几乎在同时全冲进面前的石门，拔腿狂奔，跑向光明和生机！
元长老在一排空荡荡的石门前伫立良久，无奈地叹了口气，可眼角眉梢，却都是笑意。
……
另一边，是个断崖。
天色阴沉，狂风猛烈，断崖前方云雾缭绕，看不到太远的地方，但隐约可见索桥的身影，似乎连接着遥远的天边。
言一色站在断崖边，再往前一步，就能踏上索桥。
元长老穿过石门走过通道，再次以老婆婆的身份亮相，以言进为首和以言峻为首的两方人退避开，让出一条道来，让他能顺利走到言一色身边。
元长老看到索桥入口处只有言一色和寒菀的身影时，就知只有她一人愿意参加第三场比试。
元长老步伐缓慢，一手捶着自己的腰，故作虚弱地咳嗽几声后开口道，“第三场比试就是走上这索桥，顺利到达对面，说起来简单，其实凶险无比，老身只告诉你一点，索桥是通往对面最好走的一段路，最难的路是无路可走要你自己创造，如果顺利……三天三夜后，你应该能再见到老身。”
他话落，言一色转头，唇边明媚的笑犹胜万里春色，漫不经心一个字，“嗯。”
断崖边狂风呼号，她如巍峨泰山般岿然不动，三千墨发飞舞缭绕，柔软衣袂猎猎作响，绝美的脸，如梦似幻，坚定的眼，清光惊人，似乎下一瞬，就要羽化成仙，乘风归去。
所有人一霎失神。
言成第一个回过神来，猛地摇摇头，待彻底清醒后，他稳住心神，朝言一色跑过去，目光灼灼道，“姑奶奶，我和你一起去！”
言一色闻言，毫不留情拒绝，“你会拖我后腿。”
言成笑容一垮，苦哈哈地看着言一色。
言燕三个这时也凑过来，她笑容满面，欢脱地开口，“仙女，带我们去！我们可和这小鸡崽不一样！能帮上你忙！”
小鸡崽？
言成听到言燕这般叫他，顿时大怒，“我说，摇光令主，你极力推销自己可以，别连带着贬低侮辱人啊！”
言燕转头看言成时，就是一张能冻死人的冰山脸，“没有侮辱你，我说的是事实，我摁死你就跟摁死小鸡崽一样容易。”
言成心头一梗，沉着脸正要为自己辩驳几句，元长老的声音忽然飘来，“哎呦哎呦，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动不动就吵架，吵的老身头疼，小丫头，你快说，到底是你自己一人去，还是……”
言一色没什么可犹豫的，斩钉截铁道，“当然是我自己，另外，不参加第三场的人能出去了？”
“没错。”
言一色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寒菀，笑道，“不要跟着我冒险了，你跟着进叔他们离开。”
寒菀一愣，她想说自己不走，可转念一想她没什么实力，压根帮不上忙，于是点头应下。
言成大力拍着胸脯道，“姑奶奶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婢女！”
言一色‘嗯’了一声，扫了言燕三人一眼，眸光含笑带着威胁，“别找事哦。”
言燕笑颜如花，“好的，仙女！”
言一色交待完，转身，面对索桥，脚尖一点，飞掠而去！
寒菀、言进父子、言燕三人、言安兄妹还有言影，一众人扎堆站在索桥边，还有另一拨被言一色救了几次的人，与他们隔着一段距离，一起注视着言一色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离开。
元长老站在后头，体恤他们的心情，没有催促他们走。
言峻等人站在元长老附近，他暗中给了自己的帮手一个眼色，那男人微一点头。
同时，跟在言茉和言雅身边的两个高手也点点头。
言峻满腹算计，走向元长老，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眼神闪躲，轻声道，“酒婆婆，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元长老看他一眼，配合他走到远离人群的地方，洗耳恭听。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急促的地面碎裂之声响起，下一瞬几声巨响，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惊叫，断崖的地面塌陷了！
不用怀疑，就是言峻三人身边的三个高手做的，他们皆修习了言家绝学‘力’！粉碎一个断崖，不费吹灰之力。
言茉和言雅离元长老最近，惊慌失措地扑过来，抱住他求救，言峻似乎也怕极了，紧紧攥住元长老的手臂——三人这时有意阻止元长老去救人！
而就是他被拦的这一眨眼功夫，离索桥最近、也就是在断崖最边上的寒菀等人，掉入了万丈深渊！
至于其他人，倒是被言峻、言茉、言雅三人的外援护住，性命无虞。
－－－－－－题外话－－－－－－
明天十二点半更新哦罒ω罒

200 寒菀（一更）
元长老挣脱开言峻三人，窜到参差不齐的地面边缘，望断崖下一看，一片白茫茫的云雾似乎近在咫尺，什么也瞧不着，寒菀几个真掉下去，必然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元长老眉头皱起，他几乎能想象的到，言轻若知道他们死了，会怒到什么样子，尤其这其中还有她带在身边的婢女！还有丛叶那暴君，本身就是不讲理的人，自己宠爱的女人要跟人家报仇算账，他定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帮着大闹！到时对言家来说，恐怕就是一场大灾大难！
元长老已经预料到事情会有多严重，但也并无什么担心，大风大浪经历的多了，早已练就出千万年不变的平常心，不过到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而现在，人掉下去了，他什么也不会做，因为他在言家有自己的职责，基本不会干预言家的任何人任何事，除非到了某种他该出手的时刻。
所以，此时此刻，哪怕他已看穿寒菀等人掉下万丈深渊，是言峻蓄意谋害，也会装聋作哑。
元长老未在此处停留，默认人已死，带着所有人离开了比试场。
言峻混在人群里，悄然回头看了一眼言进等人葬身的地方，在没人瞧见的地方，唇角勾起奸计得逞的笑意。
……
而云雾缭绕的悬崖下方，寒菀几个自然没死。
他们掉下数十丈后，抓住了生长在崖壁的粗黑藤蔓，若说悬崖山体是人的脑袋，那无数藤蔓就是万千墨发，直坠而下，密密麻麻。
抓住它们，止住下落的身体，获得一线生机，到并不难。
只是藤蔓上布满了三四寸长的冷硬尖刺，锋利如刃，人一握上去，顷刻间便刺破血肉，贯穿手掌，鲜血汩汩涌出。
言燕、言玄、言存武功最高，是最先抓住藤蔓的人，并排而挂，除了受伤最重的手外，贴在藤蔓上的身体一侧，也被尖刺扎出了好几个伤口，鲜血止不住地流，但三人面不改色，连气息都未乱。
他们三人下方，是一长串的言成等人。
言成一手抓住救命的藤蔓，整个身子也重重压在了犹如刀床的藤蔓上，奇异的是，他的手散发着浓郁耀眼的金芒，金芒仿佛是一层盾般，冷硬的尖刺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只是身上没有金芒的部分是实打实的血肉之躯，免不了被尖刺扎出几个伤口。
言成修习的是言家三大绝学之一‘防’，说白了，就是强化身体坚硬度的武学，练就金刚不坏之身，免疫一切攻击，超级耐打。
他另一只手拉着言进，言进下方是言安、言灵、言影、寒菀，他们一个拉一个，没碰触到长着尖刺的藤蔓，倒没受什么伤。
避免了掉到底端粉身碎骨的下场，但他们一直挂在这里，也不是回事儿，可爬上爬下也不现实，一来距离很远，体力难以跟上，也不知往上往下，到底会是个什么情形，不好轻举妄动，二来藤蔓上犹如利刃的尖刺，也是要命的东西，不光指它的锋利，还指它的剧毒。
众人一开始没发觉，直到唇瓣发黑的言燕，最先察觉自己身体不对劲，喊了一句，大家才冷静地意识到危机远没有解除。
很快，言存和言成都出现了中毒的反应，浑身力气在渐渐消失。
唯一没受影响的就是百毒不侵的言玄，他看向身边的言存，朝他伸出了手，意思是要他放开抓藤蔓的手，自己来拉住他，以免他没了意识脱力掉下去。
言存还是那张温柔无比的脸，但面对言玄的好意，嗤之以鼻，冷傲地撇开头，“滚！你和燕子都拉着这黑不溜秋的东西，凭什么不让我拉！”
言玄脸上没什么表情，冲他龇牙咧嘴一笑，突然横向朝他靠近，两人之间有些远，言玄只能换手抓藤蔓，横向移过去，对两只手来说，无疑是在受酷刑，手上的血窟窿在不断增加。
偏偏言存还不领情，言玄追过来，他就往旁边去，两个人似乎都感受不到手上的疼痛一般，别说叫了，连脸上神色都没有一点变化。
不远处的言燕，见他们在玩你追我赶，眼睛蓦地一亮，也不管自己半只手臂都麻痹了，用上另一只手，也开始横向移动起来，哈哈笑道，“我来追你们了！”
……
因为云雾遮挡的关系，下方言成等人看不到头顶上方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听到了他们之间奇奇怪怪的对话，但也没心思去琢磨怎么回事。
言成已经快撑不住了，尖刺上的毒素很快蔓延进血肉里，并不痛，但他的意识已经渐渐模糊，力气也在飞速流失，而他又拉着言进等人，四五个人的重量真不是闹着玩儿的。
言成咬紧牙关在撑，额头上、脖子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言进能感受到他的努力、坚持和痛苦，如何会不心疼？
他几次想开口说，放弃他们吧，可看着言成拼死也不放手的样子，他真的一时说不出口。
言安、言灵和言影身为被救且没怎么受伤的人，不乱动也不怎么说话，因为不明所有人的具体情况，他们只能用这种方式，不给言成添乱，但其实都打起了精神，时刻准备着面对各种意外，如果有谁掉下来，他们会奋不顾身去救。
寒菀是所有人中实力最弱的一个，也幸好在掉下来时，她是最后一个被拉住，落在队伍末尾，不用拉着谁。
但她蕙质兰心，是心思最细腻的一个，同时，骨子里的坚韧，让她面对各种危急情况时，都能足够冷静和勇敢。
她身处茫茫白雾中，凛冽的寒风吹地她浑身冰冷，呼吸有些困难，脚底悬空带来的恐惧感让她精神高度紧绷。
但她没有放弃思考和观察，五感运用到极致。
所以，她隐隐约约闻到了一种奇异的味道。
寒菀用鼻子猛地嗅了嗅，香味闻到的越多，她越觉的有一种熟悉感，电光火石间，她蓦地瞪大眼睛，想起了什么！
祁东耀失踪的那一日，也是她在慎言殿外被推下石阶重伤昏迷那一日，而在她陪着言一色去慎言殿之前，出沁园时，曾见到了祁东耀，当时他在和言一色说话，寒菀离他不远，闻到了他腰间所戴香囊的味道，因她嗅觉灵敏异于常人，在宫中又跟着悦妃学了多年的闻香识香辨香，所以那种味道，她很快记在了脑海里，且自信绝不会有错。
此时此刻，在这种地方，寒菀又闻到了这种味道，而祁东耀又失踪了好几日，也就是说，他哪怕出现在这里，也并不稀奇！
她不得不怀疑，祁东耀的香囊就在附近，或者说，他本人就在附近！
寒菀咬唇，垂眸想了想，再抬眼时，她似做了什么决定，神色坚毅！
寒菀直视自己面前的崖壁，虽然有些云雾，模糊了视线，但因为距离近，到底还是能看到上面布满的黑色藤蔓，冷硬尖刺犹如刀剑，让人望而生畏。
她伸出那只闲着的手，手掌刚好能触碰到藤蔓，她毫不迟疑用力，抓了上去，入骨的刺痛，让她险些叫出声来，但最终还是被她及时咽了下去。
而后，她动了动自己被言影抓住的手，同时大声喊道，“影姑娘，你松开我，我打算爬下去看看。”
言影拒绝的声音很快传下来，“不行！别开玩笑了，你又不会武，自己能抓住如刀割的藤蔓就不错，往下爬？往下掉还差不多！你想死我不管，但不能死在我手里，不然我怎么跟你主子交待！”
寒菀冷静清晰的话传上来，“我已经抓住了这有毒的藤蔓，就算你不松手，我迟早也会毒发身亡。”
言影大惊，但她看不到下方的情形，冷着脸，不吭声。
“你相信我，我好歹也是主子的身边人，不会盲目求死。”
言影听罢，想法有些松动，同时，有淡淡的血腥味飘来，她心沉了沉，明白寒菀并没说谎。
她稍一迟疑，松了手，说道，“我跟你一起下去看看。”
－－－－－－题外话－－－－－－
二更六点左右～祁东耀一拨人要上线了Ｏ(≧▽≦)Ｏ

201 奇迹&发现（二更）
寒菀没有拒绝，她知道自己就算拒绝，言影若想下来，她也根本阻止不了。
言影对拉着自己的言灵交待了几句，然后不等言灵说什么，轻而易举挣脱开她的手，两手抓住能救命也能要命的藤蔓往下爬，很快就到了行动艰难的寒菀身边。
言灵一脸焦急地将下方情形说给了言安听，言进隐约也听见了，他心中惴惴，但事已发生，他也唯有相信言影和寒菀不是冲动找死的孩子，他运足内力，将寒菀和言影下去看情况的事情大声说给上方的言燕三人听。
但上方依然是静寂无声。
言进也不知他们听到没有，没得到回应，他也并不强求，一门心思全在言成身上。
少了两个人的重量，言成稍微轻松一些，但他的身体已处在体力透支的边缘，基本全靠意念撑着，而就算他能撑下去，时间一长，他牢牢抓住藤蔓的手，怕是也要废了！
言进的脸色冷沉到极致，看着言成挣扎痛苦的样子，心揪的厉害，几乎无法呼吸，他心下有了决断，声音慈爱轻柔，“小成，你是爹的骄傲，你做的已经够好了，你是爹的儿子，该是爹护着你……”
“爹！”
言进话未说完，言成已经猜到他想做什么，咬牙喝了一句，又道，“你放心，我还能坚持！这藤蔓有毒，我一个人碰就行了，你和言安他们保存实力，后面遇到危险时再出手！”
言进纵然明白言成所说才是尽可能保全更多人的方式，可他身为一个父亲，无法看着自己的儿子在他面前牺牲！
言进坚持己见，没再劝言成，打算自己使力挣脱开他的手，由自己来抓住藤蔓，做救人的那个角色！
可他还没亮想法付诸实施，言成似有所感，开口道，“爹，相信我！三位令主一定在想办法救我们！一定能在我撑不下去前赶过来！你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了！”
言进狠狠一愣，他万万没想到言成会如此信任言燕三人，甚至愿意把生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为什么？”
“爹，一直以来，我从未辜负过你的信任吧？你相信我就好！”
言进沉默下来，眼睛里泪光闪动，他这个傻儿子！
……
最下方，言影在跟着寒菀移动，两个人如今已经毒素入体，要想做点什么，必须争分夺秒！
寒菀是个没怎么摸过武器的人，多年来又过着养尊处优的公主生活，她的身体并不强健，但因为曾被赵常虐待着长大，她很会忍痛，再加上意志强大，她不仅真的借助爬下来了，移动的速度还不慢。
言影跟她的这一路，已经对她刮目相看了。
寒菀寻着隐隐约约的香味，一路找下来，没用多久，就发觉香味清晰起来，这意味着，她已经很靠近自己的目标了。
很快，寒菀在自己右下方触手可及的地方，看见了一个颜色鲜艳的锦缎香囊，正是她记忆中，祁东耀失踪那日身上所戴的那一个！
寒菀小心翼翼地移动过去，伸手取下挂在藤蔓尖刺上的香囊，惊讶地发现，在这香囊所挂位置的周围藤蔓上，冷硬的尖刺都被弄断了！
言影就在她身边，凑过去眯起眼瞧，也看到了这一处异常，她又扫了眼寒菀手上的锦囊，神情若有所思，“这香囊像是有人特意留下……”
她正说着，寒菀已经抬手摸上了那片尖刺被清理过的藤蔓，手在其中拨拉，往深处探去，摸到了光滑的峭壁，她不过是微一用力推了推，那峭壁竟然动了！往一侧划开，露出一个形状不规则的洞来！
寒菀和言影顿时傻眼，面面相觑，少顷，两人不约而同大笑起来，真是天不亡他们啊！
言影搂住寒菀的腰，带着她飞身进到洞里，洞内似乎很深，一片漆黑，两人制造出各种动静来，试探了一下，发现没有任何异响，似乎很安全。
于是言影嘱咐寒菀在洞边等着，她上去叫言成等人下来。
……
而上边言成已经到了极限，丧失意识，手上脱力，眼看着就要极速往下坠，忽地从旁伸出来一只手，抓住了他。
这一切发生在瞬间，短暂到言进都没有反应过来言成脱力松手过！
救了言成的人，正是言玄，他旁边跟着言燕和言存，三个人之前你追我赶、移动来移动去，看似是在玩闹，其实是探查周围环境去了。
短时间内，三人并没有什么发现，言玄估计着中了黑藤蔓之毒的言成该快撑不下去了，所以折返了回来。
他们三个人其实早就在言成附近了，只不过因为云雾的关系，谁都没有发现他们。
而他们谁也不出声，打算等着言成真掉下去了，再出手。
但言成的坚持之久，远超他们的想象。
言成眼下已经陷入昏迷，言进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气息不对，脸色惊变，正要说什么，就听到了言燕夸张惊喊的声音，“大叔，你儿子死了！所以，他方才松手了，差点让你们都掉下去，是我拉住了他！救了你们！”
这一瞬间，言进的心跳都停止了，他浑身僵硬，失魂落魄。
上头很快又飘来言存的声音，“燕子你瞎说什么！玄子都没说他死了，你怎么看出来的？还有，什么你救了他们！分明是我救的！”
言燕和言存仗着言玄不会说话，不知廉耻地瞎争功劳。
言进此时恍恍惚惚，听到言存那句‘玄子都没说他死了’，呼吸一滞，继而又哭又笑，心中直骂自己傻，方才竟然信了惯说疯话、惯喜胡闹的言燕！
就在此时，言影的声音从下方飘来，“快跟我下来，我和菀菀找到了一个落脚的洞！”
……
很快，所有人都出现在了洞里。
言成一身伤躺在地上，身上的多处伤口鲜血淋漓，尤其是他的一只手，最初能用绝学力量时，毫发无伤，可到了后面，没有金芒保护，尖刺贯穿手掌而过，一个个血窟窿触目惊心，他唇瓣发黑，周身萦绕着阴沉枯朽的死气。
言进蹲在一旁，满脸焦急地唤着他。
旁边寒菀和言影靠坐在洞里坚硬的墙壁上，两人情况也不好，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鬼，汗流浃背，艰难地喘息着，似乎奄奄一息。
言灵守在两人身边，忍着心疼，小心地为她们清理着伤口。
言安急的团团转，愁眉紧锁，忍不住抓头发，目光扫过在洞内倒立的言燕三个人，‘嗖’地几个大步蹲到了言玄面前，希冀地看着他，“洞明令主，你医毒双绝！对外面黑藤蔓上的毒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他此言一出，言进和言灵齐齐扭头看过来，两人大步奔过来，也学着言安的样子蹲下。
言进对言玄的脾性也知道几分，搜肠刮肚找出来一堆溢美之词，张口对言玄就是一通夸！
言安也是个机灵的，立马加入吹彩虹屁的队伍。
终于，言玄脸上露出一个龇牙笑容，他结束倒立，双脚落地，走向伤势最严重的言成，言燕和言存见他离开，便跟在他身后倒立走。
言进、言安和言灵，眼巴巴地瞅着言玄如何给言成解毒，就见他将手伸进自己嘴里，取出来点口水往言成的伤口上抹。
三个人瞬间石化。
言安和言灵都要哭了，到底是疯疯癫癫的令主，关键时刻果然不靠谱啊！
言进要说心里不慌，那是假的，但他想起言成曾说过相信言燕三人的话，他按耐住了不安，静观其变。
言玄在言成全身抹上自己的口水后，走向寒菀和言影。
而言燕和言存也不倒立了，一个个学着言玄的样子，也将自己的口水抹在言成身上。
言进三个人能怎样啊？他们也很方啊！这个时候，只能任言玄三个人死马当活马医了！
言玄来到寒菀面前，二话不说，给她的伤口涂抹上自己的口水。
寒菀此时的身体温度远低于正常人，几近于死人的冰冷，而她手腕红绳上串着的一颗水滴状紫水晶内，原本存在的一线血红在渐渐消失。
……
另一边，在闯第三关的言一色已经走过了缺损情况千奇百怪的危险索桥，此时此刻，她正站在索桥的尽头、一块陡峭险峻的山尖上，前方的山石路相当遥远，似乎在天边，而在她这个位置和那边山路之间，别说路了，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有浓浓的云雾，想抵达遥远的彼方，除非你能长翅膀飞过去。
人是长不出翅膀来的，且这到底是试炼，不可能真的出无解的难题，所以，在言一色静心等待一阵后，一群速度很快的大白飞鸟出现在她视野范围内，她瞧见后，眯眼笑了笑，她想要的落脚点来了。
言一色活动开筋骨，正打算抓住这次机会，以全速掠过去，抵达对面山路继续前行，可她的心突然重重跳了一下！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这是以她心头血为引的红线消散的反应！
来到这个时空后，感应红线她只做了两个，一个封在紫水晶里送给了寒菀，一个封在黑曜石里送给了迟聿，因为两个容器不一样，所以红线消散时的反应也有些不同，而以刚才她的心跳沉坠程度来看……出事的是寒菀！
言一色心下一凛，她也顾不得往前走了，此时此刻，她隐隐能感受到寒菀的方位，毅然转身，沿原路返回！
……
这一边山洞里，言玄给寒菀和言影全身伤口都抹上了自己的口水，而言燕和言存紧随他后，有模有样照做了一遍。
没过多久，奇迹发生了，言成、寒菀、言影三个人的伤口都止住了血，紧接着，乌黑的唇瓣也恢复了正常颜色，气息渐渐平稳，绵长有力。
言进、言安和言灵三人大喜过望，凑到言玄三人面前，真心诚意地又是一顿夸，尽表自己的感谢之情。
又过了一会儿，寒菀三人醒来，众人休息一阵，打算去洞中深处看一看。
虽然他们中言玄三个才是武力值最高的，但因为他们行事很疯，言成不太敢让他们打头阵，以免他们触发了什么危险。
言进搀扶着言成打头阵，用火折子照明，后面是言灵扶着寒菀，再后面是言安照顾着言影，最后面就是言玄三个人。
洞很深，也很大，岔路也很多，还有深谭暗流，但一行人并未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因为在听了寒菀说，锦囊可能是祁东耀故意留下的，就为了将这个洞指给来寻他的人，所以众人十分留心周围有没有人之前走过的痕迹，一番仔细探查下来，倒还真有了发现！
言成带头，一行人沿着不知道什么人走过的痕迹，七拐八绕，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后，眼前出现了一大块较为平整的地面，有熄灭的火堆和染血的衣裳布条，不远处，还有一个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言进和言成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走过去，其余人紧随其后。
终于到了那人近前，火光照亮了他的全身，就见他浑身不少溃烂的伤口，几乎不着寸缕，没有左臂，冷白的脸上双眼紧闭，其中一只眼受了伤，但因为没有得到正确的处理，看着煞是恐怖……
男人这样子简直惨不忍睹，任谁瞧上一眼，只怕都要做噩梦！
言成等人正处在震惊中，忽然听到寒菀不敢置信的声音响起，“太……太子皇兄？”
－－－－－－题外话－－－－－－
三更大概八点多～

202 寒瑾（三更）
寒菀身心俱震中脱口而出的一句话，霎时吸引了好几双眼睛。
她因为众人的视线回过神来，脸色白了白，心里清楚，她不经意间把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言成伸手一指地上不成人样的寒瑾，傻头傻脑地问寒菀，“他是太子？你是公主？”
寒菀无力地扯了扯唇角，只能应了，“嗯。”
言进走到寒瑾身边，仔细端详了一下他脏污的脸，倒真辨出是寒瑾的模样，确定他的太子身份后，再看他如今这副奄奄一息的惨样，心头沉重，忍不住唏嘘一叹。
“寒太子，寒太子……”
寒菀、言影、言成、言安、言灵也围过来看，但寒瑾没有丝毫反应，言进探了探他的鼻息，冲神色担忧的寒菀道，“还有气，只是快不行了，一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了……”
寒菀眼神暗下去，寒瑾是她的兄长，对她其实不错，也曾颇多照顾，她念及他往日清雅尊贵、意气风发的模样，再瞧见他如今人不人鬼不鬼，就要在此无声无息死去的样子……
她忽地鼻子发酸，不忍再看下去，站起身。
寒菀抬头，看见了不远处自成一个世界在瞎闹的言玄三人，抬脚走了过去，捏紧拳头，郑重其事道，“求三位令主救救他！只要能救他，你们想要我付出什么都可以！”
言成这时也走了过来，搓搓手，用一副讨好哄人的腔调道，“救救寒太子吧！唯有他清醒了，咱们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说不定还能知道祁东耀、玉衡令主、言五公子以及轻姑娘妹妹的去向，运气好的话，咱们还能知道到底怎么从这个洞里出去！一举数得啊，各位令主！”
言玄面无表情地在地上盘腿打坐，没有理会。
倒是旁边同样在打坐的言燕冷着脸开口了，她对言玄道，“我们是一定要出这个洞的！不然怎么再见到仙女！”
在言玄另一边打坐的言存猛摇头，像个拨浪鼓一样，却是在附和言燕的话，“玄子，我们快去救人！难道你想一直待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放弃再和仙女见面的机会？”
言玄眸光动了动，还是没什么反应，也不点个头摇个头什么的表达一下态度！
言燕却忽然一挥手，以一副指点江山的姿态道，“将人搬过来，我救！”
言成听言，忙不迭地跑过去，和言安两人将寒瑾移了过来。
言燕嫌弃地一扭头，高冷道，“啊，好脏！”
言成惯会察言观色，最先低头一看，发现寒瑾的伤口也必须先清理下才好，尤其是那些腐肉脓水什么的。
言成招呼寒菀几个人一起帮忙，很快寒瑾浑身上下的伤都被清理干净了。
言燕神神叨叨地将自己的口水抹到寒瑾伤口上。
然后言存兴冲冲地贡献了自己的口水。
就剩言玄一个人了。
其实也只有他的口水有治愈作用，言燕和言存完全是跟着瞎胡闹。
言玄大概是觉得三个人必须整整齐齐，要做什么必须都做才行，所以，他慢吞吞地也在寒瑾身上抹上了自己的口水。
接下来，就是等待。
寒瑾的伤太重，而言玄口水的治愈作用强是强，但还没强到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地步，比起言成他们几个，寒瑾过了许久才醒来。
他意识回笼，缓缓睁开眼睛，视线内出现好几个人头，凑成了一圈。
寒瑾怔然，他如今已经感受不到什么痛苦，而眼前又诡异的出现许多人，他苍白起皮的唇动了动，似乎是想笑。
原来他死了啊，这里是阴曹地府吗？怎么有几个鬼的长相和他认识的人一样？
“太子皇兄，你醒了？我是菀菀啊，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寒菀一脸微笑，关切地看着寒瑾。
言成在寒瑾面前晃了晃自己的手，然后蜷起三根手指，只留两根，像关怀幼童一样轻声道，“寒太子，这是几？”
在这么一会儿功夫里，寒瑾的意识已经完全清明，仅剩的一只眼睛缓缓瞪大，他艰难地坐起身来，环顾一圈面前的人，目光最后落在寒菀身上，苦涩一笑，淡声开口，声音粗哑难听，“原来我还活着……”
寒菀笑着点头，正要再说几句关心的话，言燕从她和寒瑾之间的空隙里钻出头来，一张冰冷精致的美丽脸庞，都快贴到寒瑾脸上了，态度恶劣地开口，“老残废，怎么离开这个山洞？快说！”
老残废？
寒菀唇角的笑意淡了淡，提起心留意着寒瑾的神色变化，生怕他被言燕的话刺激到去求死。
而寒瑾远比寒菀想象的平静，他甚至对言燕笑了笑，“往前走，左拐左拐右拐再左拐，尽头就是出口。”
言燕闻言，‘嗖’地收回脑袋，一溜烟不见，瞧着是去走寒瑾指出来的路了！
言存和言玄自然是跟上去。
寒瑾身体很虚弱，方才只不过说了一句话，便有些头晕目眩。
这时，用匕首鞘从深谭里取来水的言进走了过来，及时递上了水。
寒瑾接过，道了谢。
言安给言进让开位置，他靠近寒瑾，沉声问道，“寒太子为什么会成这个样子？还出现在比试场内？玉衡令主、耀世子、言五公子以及言语，和你在同一夜失踪了，你可知道？”
－－－－－－题外话－－－－－－
今天更新就这些啦！明天还是十二点半一更～
大家周末愉快啊（＞ｙ＜）

203 祁东耀三人组（一更）
寒瑾听到言进问，无意和盘托出一切，但能说的，他会知无不言。
寒瑾虚弱地摇摇头，说道，“言辉一路追随我们进了这个山洞，我身受重伤行动不便，言序他们为保护我，把我藏匿起来，将言辉引出了山洞，同时告诉我祁东耀在入口处有意留了香囊，以及该如何离开此处，他们三个都受了伤，不是言辉的对手……如今他们迟迟未归，只怕凶多吉少。”
他说罢，打量言进和寒菀一眼，淡笑反问，“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寒菀简单将他们的遭遇说了。
寒瑾听完之后，怅然一叹，“竟然如此巧合，看来是我命不该绝……谢谢你们。”
寒菀目光柔下来，轻声道，“也是我们命不该绝，若非耀世子的香囊指引我们发现此处，又有太子皇兄告诉我们该如何离开这里……我们的境遇，也是吉凶难料。”
言进见寒瑾无意再多说，识趣地不再问，与众人商议过后，决定先带着寒瑾一起走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
寒瑾给出的路线准确无误，小半个时辰后，言成一行人走到了山洞尽头，此时洞口大开，周围有落的碎石和土，显而易见，是在他们前头离开的言燕三人做的，众人沿着他们开出的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外面。
外面是一处峡谷，他们目前所在，是一侧陡峻的谷坡，长满鲜浓翠绿的植被，对面是另一侧谷坡，犹如这边复制粘贴过去的一样，而谷底流淌过一条小溪，曲曲折折延伸至远方。
一眼环顾四周，除了谷坡就是谷底，景色单调的有些荒凉。
一众人小心地下了谷坡，到了谷底，不见言燕三人的踪影，言成扯着嗓子大喊了几声，也无人回应。
寒菀四下看去，眼尖地发现一角粉色衣料，急忙跑过去捡起一看，认出是言存身上的，她抬头往远处一看，发现溪流岸旁的石头上还有，她心下了然，转头招呼众人跟她走，一路沿着言存留下的标记，渐渐靠近他们三人。
……
言燕、言存和言玄运起轻功在谷底飞奔，身影快如风，三人这次不是在发疯乱跑，而是在有方向的前进。
最前头带路的是言玄，他手中拿着一个圆形陶瓷盅，里头有一条外形像蛇的雪白虫子，只不过头顶长着两个柔软的血红色触角，时不时会动一下，在为言玄指引言辉的所在。
这虫子是言玄的宝贝之一，它能记住自己闻过的所有活物的气味，只要在它方圆十里内，都能追踪到。
而言辉作为庶派核心人物，又常和言玄三人混在一起，他的气味，言玄自然是让这虫子记住过，所以眼下就派上了大用场！
言燕在中间，留心着四周的危险。
言存在最后，时不时撕下一片衣角，留做标记，以让后面的寒菀等人能跟上来。
……
而此时此刻，他们三人在追踪的言辉，也在追踪言序、祁东耀和言语。
言辉的身影在谷底的溪流岸旁疾速闪过，沿着溪水流向一路飞奔过去。
他一身白衣已经脏污破烂，上面满是血迹、尘土、草叶等污渍，两边的衣袖已经没了，上衣左侧肩膀处破了一个大口子，染着血，透过裂开的口子，能清晰地看到肌肤上好几个血淋淋的牙印，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言辉全身上下，除了这肩膀上的几处咬伤，就是衣料遮掩下胸膛上的指甲划伤，同样血肉模糊，此时此刻，还在往下淌着血。
这些伤口看着都还很新鲜，明显是不久前才受的。
带着这样的伤，言辉非但没有任何弱态，反而精神抖擞，甚至异常兴奋，目光直直盯着前方，眼里血丝密布，似在向往着什么，渴求着什么，神情狰狞丑陋，犹如黑暗里不见天日的恶鬼！
他的身影极快，脚下金芒汹涌闪耀，从一处毫不起眼、没有任何异常的谷坡前闪过。
在他离开后。
此处谷坡最高点的某一处，茂密的植被交相掩映间，有一个很深的大坑，坑底躲着三个人，正是祁东耀、言序和言语。
因为上头的出口，被层层植被遮盖的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照下来，所以里面漆黑一片。
三人躲进这里其实没有多久，言语靠坐在大坑的石壁前，还保持着搂抱言序将他带下来的姿势，而祁东耀挨在言序身边，也是一副静止不动，不敢弄出任何响声的样子。
至于言序，原本的衣衫已经破烂，难以蔽体，他身上裹着的是祁东耀的外袍，双眼无力闭着，脸色苍白如死人，双唇似乎遭受过什么凌虐，伤口坑坑洼洼，殷红的血糊了一片，还在不停地往下流，流过下巴，流进脖颈，隐没在身上的外袍里。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依然安静异常，似乎不会再有任何危险。
放缓呼吸许久的祁东耀和言语，终于稍微松了口气。
祁东耀一改蹲着的姿势，一屁股坐在地上，上半身靠在石壁，脱力一般摊着。
言序已经昏迷，整个人都被言语抱在怀里，她没有像祁东耀那样松懈，放开他活动一下僵麻的手脚，不是不能，而是不想，并且，因为这深坑里一片黑暗，她还抱的更紧了。
又过了一会儿，祁东耀恢复了一点儿力气，坐直身体，摸到身边言序的肩膀后，对言语小声道，“我上去看看！”
“行！”
祁东耀起身，脚尖一点，意图飞身上去，然而在半空待了没多久，他便内力耗尽、气息一乱，掉了下来！
“哎呦！”
－－－－－－题外话－－－－－－
二更大概下午六点！
偶飘去吃午饭咯～

204 言辉VS祁东耀（二更）
黑暗中，言语隐约能看到祁东耀从半空掉落下来的前后过程，他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那一下，沉闷响亮，她听着都替他疼。
祁东耀没有立即起来，而是在地上滚了滚，咬着牙忍耐疼痛过去，要搁以前，他必然要来一次鬼哭狼嚎，以宣泄自己的痛苦，但有言辉这个巨大威胁在，他小心谨慎过了头，一点都不敢大意，虽然觉得言辉应该是沿着谷底溪流一路向前追过去了，但他还是怕有个万一，要是言辉邪门地就在大坑附近，他的声音又太大，被发现了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没什么大问题的祁东耀坐了起来，他语气严肃地冲言语说道，“我力气耗尽了，上不去……就靠你了！”
祁东耀此时此刻是真上不去，但他本身实力强悍，休息一时半刻就能恢复个差不多，之所以这般说，一是藏拙，二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想要言语多出力，虽然他也算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但言语……他就是看不顺眼，还是算了。
言语其实也很虚，受了些内伤，功力大打折扣，但祁东耀都如此说了，就算为了她自己，她也要全力以赴。
言语将言序放好，站起身来，走到祁东耀声音传来的方位，凝力提气，从地面借力，飞身而上。
她这边在飞着，祁东耀就摸到言序身边，撕下自己的衣角，为他清理唇上伤口的血迹，他正忙活着，忽听言语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啊——”
听那动静，祁东耀就知道她也掉下来了，自怜自艾地摇摇头，为自己拘了一把心酸泪，哀叹自己如今的境遇是多么的悲惨！
‘砰’地一声，这是言语身体落地的声音。
与此同时，坑内忽然亮了一些，如果说之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那现在就是光线暗淡的黄昏，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变化，祁东耀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头上出口的厚实植被，被拨开了。
光线亮了，他为言序清理伤口也就更方便了，同时为言语加油打气，“你很棒，比我强！都能触碰到顶了，再接再厉，再来一次，这次你一定能成功出去！”
祁东耀话落，久久没有听到身后言语的声音，他觉的不对劲，转头一看，就见言语还保持着正面朝上躺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上方顶端的出口。
祁东耀丢下言序走过去，蹲在她身边，露出一副惊悚的表情，语气夸张地问道，“你怎么了？摔到脑子摔傻了？”
言语听到他的话，渐渐把视线焦点移到他脸上，面无表情，神色呆滞，喉咙滑动了下，艰难开口，“我根本没有到达那么高的地方……”
祁东耀傻眼，刹那间脸色一白，喃喃道，“也就是说，大坑入口外围的遮挡不是你弄开的，那是……”
他说道，话音都抖了抖，和言语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大事不妙我们要完’的表情。
言语和祁东耀缓缓将视线移到上方坑顶，蓦地瞧见言辉那张血迹斑斑、狰狞带笑的脸！
“啊——”
祁东耀吓的一蹦三尺高，扯着嗓子尖叫！
言语吓的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坐起身猛地蹿起，几个大步跑到了言序身边，紧紧抱住他。
言辉将他们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阴森一笑，跳了下来。
祁东耀张开手臂，挡在紧抱一起的言序和言语面前。
他面上笑嘻嘻，心里哭唧唧，此时此刻，逃不掉，打不过，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原本以为这个大坑是他们的庇护之所，没想到最后竟然成了言辉‘瓮中捉鳖’的瓮！
偷鸡不成蚀把米指的就是他了，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要再发现这个坑！
祁东耀企图用自己的阳光笑脸，来缓解剑拔弩张的气氛，“才一会儿不见，辉世子愈发英明神武了哈哈哈，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哈哈哈……”
言辉也笑，只是非常的瘆人，像吃人的厉鬼，或许是被祁东耀的傻笑影响，又或许他想戏弄自己落网的猎物，竟也耐着性子回答，“小五身上可有我的气息，你说我怎么找来？”
他说着，阴冷冰寒的目光缓缓扫向言序，死命抱着言序的言语也同时进入他视野，眼睛陡然一眯，浑身气息骤然变的狂乱！
祁东耀也顾不上消化言辉那句话了，暗道要糟！
果然，言辉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言序身边，掐着言语的脖子一把将她拎起。
祁东耀看过去的时候，局面已定，他抬脚就要动，言辉慢慢转头，瞥过一眼，威胁道，“别动，否则我杀了她。”
祁东耀目光一沉，脚步定在原地，只能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言辉掐着言语脖子的手没有太用力，竟稀奇地没有凌虐人的意思，他目光平静又诡异，审视着言语的脸和神情，良久，哼笑一声，“你喜欢我家小五。”
言语心下慌乱不已，咬紧了唇，她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回答，但她明白，一旦回答的不是言辉想听的，等待她的就是地狱！
可言辉到底想听她回答‘是’，还是‘不是’？
几日前，言序这边四人，加上言辉一共五人，从飞言山顶跳下悬崖，十分巧合地掉入第三场比试场内，他们往下坠落许久，才经过寒菀等人掉落的那座山，祁东耀最先发现那些黑色藤蔓，带领着寒瑾、言序、言语暂且抓住了一线生机，至于那有人为开辟痕迹的洞穴，也是略懂机关术的他发现的，此过程无比艰难，他也付出了很大代价，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能在洞内落脚，活下来。
跟随他们跳下来的言辉在他们之前就攀附在了那些黑色藤蔓上。
他是武学天才，言家三大绝学‘防’、‘力’、‘速’，他修习了其中之二，更难得的是都有所成，其中最出色的是‘速’，而‘防’一般，虽然比不上言成，但和‘速’结合，足够他在藤蔓上来去自如了。
在他顺着藤蔓往下寻人的功夫里，已在下方远处山洞内的言序等人也都安置妥当，内心祈祷着言辉不要发现这里，同时各自处理着自己的伤势。
带着寒瑾的祁东耀以及带着言序的言语，因为抓过藤蔓，双手、身上都有或浅或深的伤口，而且中了毒，好在祁东耀身上带了伤药，还有一颗能解百毒的护心丹，护心丹他分给了言语一半，当然也就没有完整的效果好，但彼时战力尚存的，也就他和言语了，如果不管她，言语死了，他一个人面临的情况可能更糟。
至于那些伤药，除了祁东耀和言语用了一小部分以外，其他全用在了寒瑾身上，毕竟他的伤口更多，面积更大，伤势更重。
寒瑾是重伤残，能撑住活下来就不错了，其他的自然什么也干不了。
而其他三个人分了工，祁东耀守在洞口处警戒，言序在洞中寻找出路，言语则留在原地照顾寒瑾。
言辉到底还是发现了此处洞穴，他进入的速度太快，隐匿在洞口暗中的祁东耀压根来不及做什么，他便已经往深处走去。
祁东耀想了想，用自己颜色鲜艳的香囊标记洞穴位置，同时清除了此处藤蔓上的尖刺，用此番异常来告诉可能寻过来的人——这里大有玄机。
而后，在洞中又是一番斗智斗勇。
因为洞内地形复杂，而言序早前未雨绸缪，又掩盖了他们四个人的痕迹，所以进来寻人的言辉走了不少弯路，而这就给了祁东耀通风报信的时间，以及言序思索对策的时间。
当时言序已经发现了洞口出路，考虑到待在这里不动，迟早会被言辉发现，而如果离开，带着寒瑾一起会拖慢他们的脚步，更何况寒瑾的情况也不能再移动了，所以言序决定将寒瑾藏起来，由他们三个将言辉引出洞穴，到了外面后，再想办法与他周旋。
计划定下，也顺利实施，只是言序三人没有甩开言辉，还被他全抓住了。
－－－－－－题外话－－－－－－
三更时间不大确定，但一定会有哈～

205 祁东耀VS言辉（三更）
若论功力的深厚，言辉其实不及实力全开的祁东耀，但奈何他修习的功法略胜一筹，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他大有所成的‘速’之绝学，以风驰电掣、来去无影无踪著称，足以让他傲视祁东耀三人了。
他们三个人被言辉堵到，用武力是不行了，唯有靠智取。
言序主动提出他留下，放祁东耀和言语走，他和言辉谈的条件，对言辉来说，十足诱人，不过因为两人说的隐晦，祁东耀和言语没有窥探到其中半点深意。
两人跑了，但没打算真的丢下言序不管，祁东耀一路寻找完美的藏匿地点，然后，没过多久，也没费太大功夫，他就找到了那个可能成为他们葬身之地的大坑。
有了后手，祁东耀带着言语悄然折回，于暗中再次靠近言辉，打算伺机而动，从他手中救出言序。
而就在他们马上就要回到原地的时候，忽见言序衣不蔽体、浑身带血的飞奔过来，想救的人近在眼前，简直就是天赐良机！两人自然不会放过，一左一右架起言序，使出吃奶的劲儿带着他离开！
言辉一路追来。
祁东耀带着两人躲进大坑。
言辉跑过去。
祁东耀自以为能安全。
再然后，事情就发展成如今的局面了。
迄今为止，言语都是一个听令行事的角色，安排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说半句异议，但这不代表，她这一路过来，就不动脑子。
早在还处于飞言山顶时，她就留心了言辉对言序的妥协和温柔，笃定言序在言辉心里份量很重，言辉会杀她和祁东耀，但她有九成把握，言辉绝不会杀言序！
所以她更加坚定了讨好言序的决心，以求万一言辉真的要杀她时，言序能为她说几句话，又或者言辉看在她对他弟弟言序一片真心的份上，能饶她一命！她认为自己对言序好，绝对稳赚不亏！
但是后来在洞穴里照顾寒瑾时，偶然间与他说话，提及言辉和言序，她竟然听出了……那种意思！
言辉对言序这个弟弟竟然有别样的不伦情感，且占有欲极强！
若真是如此，那她亲近言序，非但不能为她带来什么好处，还可能成为一道催命符！
言语当时在生出这般猜想时，只觉惊世骇俗，她不敢置信，可又无法将这种念头在脑海里根除，到底是心理强大到能害死自己同胞幼弟的人，她没有完全否定这种可能。
直到她和祁东耀折返回去救言序，见到他衣不蔽体的样子时，她真的慌了，也渐渐信了几分！
而此时此刻，她被言辉掐住脖子，还被问了一句她是不是喜欢言序的话……她真的迷茫了，不知道言辉这个疯子，对于喜欢言序的女人，到底是愿意乐见其成，还是会心狠手辣铲除掉！
言语久久未出声，言辉依然很有耐心，他甚至将她放了下来，松开手，柔声问，“我忘了，你被我掐着脖子不方便说话，现在可以了，你说，说实话。”
祁东耀在言辉背后不远处，而言语跟言辉面对面，他和她的方位刚好能看到彼此。
祁东耀向言语使了个眼色，让她尽可能拖延时间，他在尽快恢复自己的内力，到时，他就能从这大坑里上去了！
言语看到了祁东耀的眼神示意，但她近距离面对言辉，恐惧占据主导，根本没有精力一心二用，她现在纠结着，到底该如何回答言辉的问题才能保全自己！
她眼神闪躲，迟疑不决，言辉突然厉声怪叫一个奇怪的音，言语惊吓过度，下意识以为言辉因为她的犹豫不满，要对她下死手，不过大脑说了一句，“喜欢！”
言语话落，盯着言辉的脸，脑中一片空白，她在等自己的下场……
祁东耀浑身紧绷，戒备地看着言辉。
言辉脸色很平静，只是下一瞬他开口说的话，让两人脸色大变！
他伸手一指旁边人事不省的言序，“你跟他做，我就信你，然后我放你生。”
言语和祁东耀虽然都未经人事，但年纪已经大了，该知道的事情都知道，言辉这话的意思……他们都懂。
言语心中大喜，因为她本就有意算计与言序春风一度，一次能有孩子最好，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下手，眼下言辉此举根本就是成全她！更何况她照做了，还能活！哪里还有拒绝的理由？
祁东耀心头沉重，他在为言序考虑，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上了，太伤自尊，况且言序本来就厌恶女色，这要是他醒来知道……
另外，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言辉放过言语，要她付出的代价，未免太轻了。
两人这边思绪翻转着，言辉忽而阴笑一声，拉长了声音开口，注视着言语道，“当着我和耀世子的面！”
言语神色一怔，整个人僵在那里，在这一刻，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乐极生悲！
要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子，当着两个男人的面，做那种事……
言语想不下去了，气的浑身颤抖。
祁东耀哇啦啦叫起来，嘴上噼里啪啦就是一顿骂，“言辉，你这个不要脸的贱男人，竟然如此侮辱一个女人！是，你们的确没什么交情，可言语好歹姓言吧？你怎么一点情面都不讲，丧尽天良到这种地步？行，我们不说她，那言小五他可是你亲弟弟，你信不信，你今日真逼言语当着我们的面上了他，他醒来后，能羞愤自尽！你要逼死他吗？”
言辉扶手而立，饶有兴味地听祁东耀说完，而后不紧不慢道，“看样子你对我家小五很了解？”
“哼，比你这个亲兄长了解！”
“可我觉得还是我更了解他，这样，我们就打个赌，看事情发生后，小五会不会自杀。”
祁东耀闻言，惊骇地瞪大眼，一时语塞！
“还有，你说我逼言语……”
言辉说着，视线落在言语脸上，阴阳怪气道，“你来说，你愿不愿意。”
祁东耀的灼灼目光追到言语身上。
言语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双拳紧攥，浑身紧绷到轻轻颤抖，少顷，她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我做！”
言辉满意地笑了，抬手拍了拍她的头，“这才像话，别浪费时间了，快去……”
言语深深看他一眼。
就在她和言辉眼神来往间，祁东耀动了，自袖中扔出一个烟雾弹，与此同时，轻功运用到极致，他闪身过去一手抓住言语，一手捞起言序，猛地提气，脚尖点地，‘蹭’地往上方冲去！
祁东耀这次没掉链子，眨眼间就到了出口，外面的光明照在他脸上，胜利在望！
他忍不住大笑道，“言辉小贱人，你爷爷我走了，后会无期哈哈……啊——”
祁东耀这次也体会到了什么叫乐极生悲，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自大坑出口的外面，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拍在他脑袋上，将他打了下去，所以他的笑声后来变成了尖叫声！
祁东耀带着言语和言序掉到了坑底，此时烟雾还没散去，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而不知从哪儿探出来一只脚，猛地踹在他胸膛，将他踩了下去。
“啊——”
祁东耀发出一声痛叫，他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言辉！忍不住在心中骂娘，他这几日真是倒八辈子霉了，坏事一股脑朝他砸过来，还让他一次比一次惨！
这下好了，他才骂过、挑衅过言辉，转眼就被言辉踩在了脚底，言辉不报复他才怪！
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人在出口把他打下来的？要让他知道，他做鬼也不会放过……咦？等等！哪里来的别人？
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应该只有他、言序、言语、寒瑾、言辉五个人才对……难道是寒瑾？可，以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能一个人走这么远，还寻到此处大坑？
祁东耀直觉不可能，电光火石间，他忽地想到什么，一颗心‘砰砰’跳起来，燃起希望，难道有人发现他的锦囊，寻过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烟雾散去了，脸朝上躺在地上的祁东耀，看清上方的圆形出口处，探进来三个脑袋，甚是脸生。
他正在琢磨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就听其中唯一的少女喊道，“辉子，你在这儿啊。”
祁东耀闻言石化，心头的希望，刹那间灰飞烟灭。
他娘的，认识言辉，竟然是他那边的帮手！

206 祁东耀：你口中的仙女，是不是叫言轻（四更）
不错，来者正是言燕三人。
言辉见到他们三个，颇为意外，问道，“比试结束了？你们怎么找来这儿的？”
言燕三人一个接一个跳下，并排站在言辉对面。
而言辉脚底踩着祁东耀，言序掉落在他左手边，双眼闭着，一动不动，言语在他右手边，已经站了起来，本就虚弱苍白的脸色更凄惨三分，视线扫过言辉以及言燕三人，目露绝望。
一个言辉已经能让他们没有还手之力，又来三个人……
言燕瞧着言辉，开口说话，一脸冰冷，语气却很不正经，且答非所问，“辉子，我们早就来了，听到你和他们的打赌了，我们也想看！”
言玄道，“对，也想看！”
言存点头以示符合。
祁东耀嘴角抽了抽，猛地闭眼，他娘的，又来仨疯子。
言语眼神沉黯，已经麻木了，如今的情况，她就是粘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摆布。
虽然言燕没有回答言辉的问话，但他也不急着问，而且觉得，还是言语和言序这事儿重要些，于是横了一眼言语，“你想反悔？”
言语面无表情地摇头，抬脚向言序走去，手脚僵硬地开始扯他的外袍，扯了半天，才只滑到肩膀。
言语咬着唇，一点点靠近他的脸……
“等等！”
言燕的声音突然响起，语气有些惊异。
言辉笑问，“怎么？你想到了什么花样，想让她做给你看？”
祁东耀一脸生无可恋，冷冷的眼神落在言燕脸上，他倒要看看这女疯子是不是比言辉还丧心病狂！
可他却听言燕对言存和言玄两人道，“有没有觉得她像仙女？”
她这话里的‘仙女’是指言一色，言语毕竟和言一色长了一张相同的脸，虽然粗略一看不会意识到，但多看几眼就能发现了。
而不懂‘仙女’深意的人，听在耳里，就觉得她是在夸言语美的像仙女。
祁东耀：？
言辉的脸色也有点古怪。
而言存温温柔柔开口，“有！仔细一看，是像仙女！”
言玄露出一个龇牙的笑容，表示同意。
言燕点点头，转而扭过脸看向言语，“你是谁啊？怎么和仙女长的这么像？”
言语愣住，一时没明白言燕问的是什么意思……仙女是她夸她的词，她怎么知道自己为什么和仙女长的像？
言语在迷糊着，但祁东耀脑中灵光一闪，已经转过弯儿来了，他眼睛猝然大亮，欣喜万分地冲言燕喊道，“美丽如冰雪一般的少女，你口中的仙女，是不是叫言轻？”
‘言轻’两字一出，言辉和言语的脸色顿变。
而言燕的肯定，让祁东耀心里重燃生的希望，“对，言轻是仙女，仙女是言轻，你知道她是谁吗？”
言燕这是在问言语，祁东耀点头如捣蒜，忙快速道，“她和言轻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亲姐妹！”
言燕三人闻言，统一低眉敛目，做沉思状。
言辉见他们如此，眼底快速闪过什么，看向言语，眼神阴冷瘆人，“你还愣着干什么？要不要我帮忙扒了你的衣裳？”
他话音才落，言燕忽然抬了头，呛声道，“辉子，你大声吼她干什么？想扒衣裳就扒你自己的！我们可以帮忙！”

207 寒菀、元长老、色色（一更）
祁东耀大喜过望，心中赞道，说的好妹妹！
言语神色平静，紧绷的身体松了几分，她心中打鼓，期待又紧张，没想到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原本无力回天的定局，竟似乎有了转机！
因为言轻！？
言语眼眸微垂，遮掩住其中无边暗色。
言辉冷睨着言燕，神色阴沉又危险，“你何意？莫不是想帮她？”
言燕毫不忌讳，脸上露出一个纯粹美丽的笑容来，“她是仙女失踪的妹妹，我们要带她去见仙女！”
祁东耀闻言，脸上露出惊喜的傻笑，只觉脑海中有烟火盛放……哈哈哈，这三个疯子虽然和言辉是旧识，但似乎娘娘对他们影响更大啊！真是世事难料，本以为是敌方强有力的援兵，却原来是救他们的！他娘的，这事情一波三折，简直太刺激了！
话说回来，他是不是要开始转运了？
这边祁东耀心中在欢呼雀跃，而言辉眼底极快闪过讶色，稍纵即逝，目光扫过言燕三个人，心中沉了沉，一对三，事情可棘手了。
但他也不是束手无策，虽然不知在他失踪的这几日，言轻和言燕他们三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们成了言轻的拥趸，但这是双刃剑，他们能因她爱屋及乌，也能因她恨屋及乌。
言辉面上一派沉着之色，笑道，“短短几日，你们就‘另寻新欢’，抛弃了我这个旧老大，真心寒啊。”
言燕没心没肺，回的理所当然，“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啊！”
言存顶着一张漂亮温柔的少年脸，冲言辉挤挤眼睛，“我们的新欢比你好多了，放心，不必担忧我们，跟着仙女，我们以后过的会更好！”
言玄一脸认同的点头。
被言辉踩在地上的祁东耀也在猛点头，同时努力憋着笑，心下无声赞美，兄弟姐妹们，说的太好了！再多说几句，争取把言辉气死！
言辉当然是不会被气死的，她被言燕三个人气笑了，索性他也从没指望过心思天马行空的他们能效忠自己，之所以在同一个阵营，一起共事，不过因为各自上面的长老而已。
言辉满是戾气的眼睛挑起，煞有介事地道，“好，那我祝福你们和新欢幸福美满下去。”
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鄙夷地看了眼言语，“你们只知道她是言轻的妹妹，可又知道她为了成为大将军府唯一的继承人，赶尽杀绝所有兄弟姐妹？若不是言轻自小故作呆傻蠢笨，对她没有威胁，也早被她除去了！不过，虽然没下过死手，但隔三差五就会欺负暗害言轻，你们的新欢，可是在她手中受尽了委屈。”
言燕三人的神色这时都变了，阴恻恻地盯着言语。
祁东耀之前的欢喜脸，变成了苦瓜脸，因为他知道言辉说的基本是事实，靠言语和娘娘的关系，怕是不管用了，那他来，他可以说——言轻姑娘和神医谷的玉叱觉是好友，我是玉叱觉的好友，所以我们是好友啊，救命啊！
祁东耀腹稿已经打好，张嘴正要说，却被早就警惕他的言辉踩住了嘴。
“呜呜——”
祁东耀瞪大眼睛挣扎，顷刻间觉得乌云罩顶。
他娘的，别让他逮到翻身的机会，否则他一定要将言辉大卸八块！
言语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要想逃离言辉的魔爪，必须让言燕他们认为，言轻如果在这里，会救她！
她争辩道，“言辉你一派胡言，口说无凭，拿出证据来！”
言语话落，铤而走险冲言燕三个人问道，“你们与我姐姐相识应该有一段日子了，可曾从她嘴里听过我一句不是？”
言语在赌。
言燕三人沉思状。
言辉对着言语恶劣一笑，说道，“那你们可曾看到言轻因为言语这个妹妹的失踪，而有一丝担忧难过？”
言语脸色大变。
祁东耀眉眼暗沉，心下自嘲，眼看着要走出绝境了，这下，肯定又要跌回去了。
言燕三人面面相觑，还是她先开口，视线扫过言语和言辉，脸色冰冷不带任何烟火气儿，“好烦，你们问的都没有……我们掷铜钱决定好了。”
祁东耀、言辉和言语：“……”
言燕从鞋底扣出一枚铜钱来，边往上扔边道，“光背朝上，我们就救，另一面朝上，我们就走。”
她话落，铜钱刚好落回她手里，众目睽睽之下，她将朝上的一面给所有人看，是光背。
祁东耀和言语大松口气，拨云见日，就是他们此试的感觉。
言燕随手将铜钱塞进旁边言玄的嘴里，走向言语，无视言辉，“光背啊，这一定是冥冥之中仙女的意思，要我把她带走。”
言辉眯起眼看着言燕将言语拉起来，见她冲言玄和言存招手，又说道，“咱们走！带她到仙女面前邀功！”
说着，三人飞身而上，向出口而去。
祁东耀全身僵硬，屏住呼吸，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只救言语一个？没看见他和言序吗？他们三个瞎了吗？还有言语，你哑巴了吗？不知道开口提一句救他和言序？
言辉没有追，因为他知道自己阻拦不住，手上还有祁东耀和言序，他打算先把祁东耀杀了，再把言序带回去好好教训一顿，让他长记性！
“啊——”
两人各怀心思，正想着，忽然听到言燕和言存的叫声，就见他们快到出口处，却诡异地掉了下来！
言燕三人连带着言语，重重砸在地上，溅起无数枯叶尘土。
异变突生，言辉和祁东耀怀着沉重的心情，缓缓将视线聚焦到上方唯一的出口，发现，那里又探出三个人的脑袋来。
这次是寒菀、言成和言影。
至于言进和言安兄妹，为了照顾行动不变的寒瑾，在半路上寻了个合适的地方停留，没有跟过来。
方才言燕三人排成一竖列飞上来，是寒菀抬手一推，让他们掉下去的。
寒菀三人在大坑出口附近偷听有一会儿了，见言燕他们带了言语上来，而没管祁东耀时，她不知道为何，心底就生了怒气，推他们下去是冲动之举，但回过神来时，她也不后悔。
寒菀让言影带着自己跳下去，言成紧随其后。
坑底又多了三个人，不大的地方显得有些拥挤。
祁东耀呆傻地转头看着寒菀，心情那叫一个激动，简直就是天降大喜，他快被砸晕了，甚至觉得，此情此景，能再见到她，死也无憾了。
情感充沛的祁东耀已经泪眼婆娑。
寒菀看着凄惨无比的祁东耀，心忽地揪了一下，撇开视线不忍再看。
她将目光放在了已经坐起来的言燕等人身上，她很清楚，无论是自己，还是言成、言影，对上言辉都是自不量力，想救祁东耀，只能靠言燕三个。
寒菀神色从容，脸上甚至带着淡然的笑意，有那么几分言一色的影子，想着她，似乎浑身也有了力量，足以撑起自己的气场，说道，“三位令主要救言语姑娘没什么，我家主子知道了大概也会赞你们心善，但你们不救耀世子，她若知道了……可能永远不会再见你们。”
寒菀这番话，对言燕三人可谓杀伤力十足！
三人二话没说，‘蹭’地站起身，撸胳膊挽袖子，冲向了言辉，意图救出被他踩在脚底的祁东耀。
言辉惯会审时度势，从不做无谓的挣扎，他没有抵抗，收回脚，一个闪身到了言序身边，捞起他，以自己傲视群雄的速度，神不知鬼不觉飞身出了大坑出口！
寒菀三人的出现，包括言燕三人的出现，让言辉明白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祁东耀和言语知道了他和阳慧长公主联手杀寒瑾的内幕，他本打算杀人灭口，但面前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随心所欲，逃离才是上上策！
言辉离开，没有人去追，因为都知道追也追不上。
寒菀扶起伤痕累累的祁东耀，祁东耀一把抱住她，热泪盈眶。
他抱的很紧，寒菀很不舒服想要挣扎，却发现肩上一沉，是祁东耀的脑袋砸了上来——他晕了。
而另一边的言语因为危机解除，高度紧绷的神经一松，也晕了。
寒菀几个带着他们离开，去和寒瑾他们汇合。
一行人以全速离开，没有发现他们走后不久，言辉带着言序在大坑附近现身，视线扫过他们去往的方向，脚下一动，悄悄尾随他们而去。
而言辉丝毫没有发觉，在他离开后，他身后不远处的一丛低矮草叶后站起来一个穿着白色宽袖大袍的老头，精神矍铄，浑身上下打理的清爽干净，留有岁月痕迹的素净脸庞上，眉眼祥和，老神在在，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此人正是没有易容的元长老，而他走后，于隐蔽之处又冒出一个女子的身影，白皙如玉的脸庞精致无暇，绝美如画，给人一种不真实的如梦似幻之感，不染尘埃，当真犹如下凡仙女。
她缓步走出，仪态万千，神色似笑非笑，比元长老的姿态还要悠闲，慵懒迈出一步，身影已在原地消失，跟随而去。
嗯，不错，女子正是言一色，她早前原路返回，发现她出发时索桥边的断崖边崩塌了大半，且隐约感应到寒菀在下方，所以寻着他们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踪了过来。
她在暗中看到寒菀没有死，便安下心来，又因为有意磨炼寒菀，所以一直没有出面。
元长老其实是在她之后才找到寒菀等人的踪迹，原本是落后她好一段距离，但她在元长老发现她之前，先发现了他，所以隐匿了自己，待他到了自己前方后，才跟上，成为那个在暗处纵览全局的人。
……
－－－－－－题外话－－－－－－
二更还是六点左右～

208 言辉的算计（二更）
寒菀等人顺利和寒瑾他们汇合。
言进与言安兄妹坐在地上，守护着在最后方的寒瑾，此处是个左、右、上三面都有山石，能够挡风的地段，前方不远处就是缓缓流淌的溪流，周遭一片安然宁静，让人忍不住放松下来。
言成和言燕分别将祁东耀、言语，平放在寒瑾身边，三人的身下都铺了言进、言安的外袍，而外袍下是厚厚几层柔软的树枝草叶，尽可能将他们照顾的细心周到。
祁东耀和言语其实伤的都很重，主要是体内黑色藤蔓上的毒素，并没有完全清除，这种时候，言玄的口水再次派上用场，言燕和言存当然继续有样学样，神情十分认真，好像他们的口水真是灵丹妙药一样。
祁东耀、言语、寒瑾陷入重度昏迷，身体疲累到极致，需要充足的休息，而同样受过伤但被言玄口水治疗过的寒菀、言成和言影，别看他们清醒着，其实身体情况不容乐观，言玄的口水不是万能，他们看着和没事儿人一样，但并非完全治愈，也就六七成的样子。
言玄是医毒双绝不假，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的伤，他目前也无能无力，还是要想办法尽快回去。
这是所有人的当务之急，各个伤员都要尽快得到细致的治疗和休养。
但如何离开，众人也只能自己摸索，前方的道路未知，唯有走一步看一步，打算休整好后，沿着溪水流向继续前行。
此时此刻，除了言进、言安，所有人都睡了，包括精力旺盛但十分能闹腾的言燕三人。
言进和言安在留心四周的一切动静，他们已经从寒菀嘴里知道言辉带着言序跑走不知所踪，以防万一，他们必须打起精神来，警惕言辉的偷袭。
很快入夜，两人生起了火堆，睡饱醒来的言燕三人抓了一堆乱七八糟、活蹦乱跳的小生物回来，其中就有鱼，言进要了唯一能饱腹的鱼，其他的东西，任他们拿去玩儿了。
醒来的寒菀、言成和言影帮着忙活，而祁东耀三人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只好喂他们喝了些水。
众人吃喝一阵，没过多久，再次静下来。
言燕三个人守夜，大家都表示放心，毕竟也就只有他们和言辉是一个层次的，彼此也算熟悉，如果他们守夜，都能让言辉成功偷袭的话，他们所有人也别想着怎么找到路回去了，洗干净了脖子等着被杀吧！
一切安排好，该睡的睡下，该守夜的守夜。
……
而暗处，言进等人的担忧是对的，言辉就蛰伏在那里，确实不安好心，但他没打算偷袭，而是光明正大出现在言燕三人面前，身后背着言序。
看到他缓步靠近，言燕三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叫不喊，人人都用一副无敌大佬的姿态瞅着他，静待他到底要搞什么花样。
寒菀那些睡下的人，其实都还没有熟睡，听到动静，纷纷坐起身，待看清是言辉，脸色变了变，远没有言燕三人淡定！
寒菀和言成走了出来，站到言燕他们身后，一个脊背挺直，冷静沉稳，一个双手环胸，下巴高抬，都没有丝毫惊慌。
言进等人以保护的姿态，围拢在祁东耀、寒瑾、言语身边，神色戒备地看着言辉。
言辉没有太靠近众人，走到一个双方都觉得安全的距离止住了脚步，将背后的言序放了下来，神色一正，严肃又诚恳，“救救他。”
他说着，目光扫向言玄，语气熟稔，“不会让你白救……我把自己在默言山的宝库钥匙给你，里面的东西随你拿！”
言玄听罢，毫不迟疑点头，那叫一个快！
他惦记言辉那个宝库很久了，这次有机会拿到钥匙，他一定会把其中所有东西搜刮一空！
言玄看向言燕，后者秒懂他的意思，刻意露出一个没有感情的笑容道，“你等着，我过去！”
言燕话落，起身向言辉走去。
寒菀和言成对视一眼，只能眼睁睁看着言燕三人和言辉达成交易，他们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阻止三人的决定。
更何况，言辉虽然是个大威胁，但言序和祁东耀是生死之交的兄弟，为了祁东耀，寒菀也希望言序能活着。
言燕走到了言辉身边，一抬脚，踩在了他的右脚背上，她修习的是‘力’之绝学，能开山碎石，震天裂地，言辉既然在她的掣肘下，就没有任何机会挣脱，做其他动作！
言辉很是配合，没有丝毫挣扎，还冲言燕友善一笑。
言燕一边踩着他，一边弯腰抓起地上的言序，在他所有伤口处抹上自己的口水，然后朝言玄扔去，“快点！本姑娘如此帮你，回去后你那个大黑宝塔必须给我！”
她说的大黑宝塔，其实是一个宝塔模样的一人高储物用具，里面放满了言玄最珍贵的黑色系宝贝，他拿那些东西当毕生信仰看，谁动跟谁拼命！言燕想要，就是在痴人说梦！
言玄没有应，木着脸不理，伸手接住被抛过来的言序，在他全身上下摸了一遍，重伤随随便便抹了口水，小伤一概不理。
言存蹲在言序身边，倒是兴致勃勃，不停在言序伤口处抹口水。
很快，平躺在地上的言序眼皮颤动，幽幽转醒，眸子睁开，琥珀色瞳仁诡异的带着些血红，他此刻头晕目眩，体内流窜着暴躁戾气，一股嗜血的冲动压都压不住。
他迷迷糊糊坐起身，一手捂着头，视线逐渐聚焦在面前的言玄和言存脸上，他们是两个人，但看在意识模糊、头脑晕眩的言序眼中，却都是言辉的那张脸！
言序蓦地咬牙，恨意上涌，体内的血仿佛被什么煮沸了一样，滚烫地让人想尖声嚎叫，有什么东西必须发泄出来，否则他就会爆体而亡！
恨意占领理智，恐惧激发力量，言序猛地扑向被他认为是言辉的言玄，凶猛如野兽般咬伤他的大动脉！
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就连言玄这个当事人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反抗！
就在这个马上要爆发混乱和危机的时刻，祁东耀醒了，他努力坐起身，一眼就看到将言玄扑倒在地、死命咬住言玄脖子的言序，而旁边言存的拳头已经挥起，正冲言序的后脑而去。
电光火石间，祁东耀浑身一个激灵，懒散迷茫瞬时一扫而空，吼道，“不要杀死他！”
言存听见了，火速挥去的拳头到底没将言序的脑袋开瓢，而是换了个攻势，从侧面打到言序的脖子上，只一下，就将他整个人击飞，远远落到黑夜中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言辉一惊，一副拼死也要去救人的样子，“小五！”
言燕扫他一眼，因为知道言辉素日对言序这个弟弟的好，相信他的紧张不是伪装，同时又担心言玄的情况，所以她松了脚，朝言玄那边狂奔而去。
而就在言燕松开对言辉掣肘的瞬间，言辉动了，却并不是朝言序身影掉落的方向而去，而是直奔被众人护在最后面的寒瑾！
祁东耀和言语两个知道内幕的人，他可以退一万步不杀，但寒瑾，必须杀！
寒瑾的一只眼睛和一条手臂毁在他手里，已是结下了死仇，绝无和解的可能，寒瑾拥有滔天权势，棘手难缠，若是活了下来，必将对他展开疯狂报复，到时就是不死不休的持久战，他耗不起，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言序是言辉抛出来的诱饵，他料想到言玄一定会用口水救言序，必然就有近距离接触，而他提早给言序喂下了致幻的药，这种药能全面激起人的负面情绪，挑起杀戮之心，看谁都是心中最恨之人的面目，不管不顾只想杀之后快！
到目前为止，事情都朝着言辉预想到的发展，言序咬伤了言玄，引发骚乱，分了他们和言燕的心，而他，就趁此机会，杀了寒瑾！
－－－－－－题外话－－－－－－
色色马上就出面了哈哈

209 色色：淡定淡定，我不是鬼（三更）
言燕三人察觉言辉的意图时已经晚了，言辉的速度太快，他们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大意，就是给了言辉机会！
言进几人的确是护在寒瑾身前，但也拦不住身法鬼魅的言辉，他的身影掠到寒瑾面前，手中锋利匕首，快准狠捅向寒瑾的心口。
说时迟那时快，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言辉的暗杀已经完成，只是……最后的结果却有些不对。
言辉的匕首是插下去了，但并非捅进人的血肉，而是深深陷入盖着一件外袍的树枝草叶中！
言辉脸色惊变，心下大骇，暗骂一声见鬼！
他直觉大事不好，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告诉他一定要快逃！
言辉的身体反应其实还快过大脑，但即便如此，也无济于事，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大力踹在他膝弯处，‘咚’地一声响，他直挺挺跪了下来！
言辉全身刹那间僵直，脊背冒出了冷汗。
画面忽地定格。
言辉就这么跪着，旁边不远处是仍然未醒的言语，她旁边就是已经坐起来的祁东耀。
祁东耀一脸呆滞的看向言辉身后，寒菀、言成、言燕等人也在看向言辉身后，和祁东耀是同款表情。
要问他们在看什么？
在看仙女，啊不，是言一色。
她一手拎着身子骨虚弱到快要散架的寒瑾，一手拎着因为言存那一击伤势又加重的言序，这两人都在昏迷中。
言一色笑脸明媚，清澈温柔的目光扫过在场犹如石化的众人，最后落在寒菀身上，冲她笑道，“淡定淡定，我不是鬼，你们也不是眼花，一切都有缘由，我可以解释。”
她说着，将手中的两人放下。
言一色两手叉腰绕着言辉走了一圈，眯了下眼，漫不经心道，“玉衡令主，又见面了，样子很狼狈嘛。”
言辉此时此刻，脸色黑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心如死灰。
“啊——主子！”
寒菀一惯是个温婉稳重的人，但回过神来，确定言一色真真切切就在自己面前，倏而神采飞扬，心情激动，猛地飞扑过来，一把抱住言一色。
感受到她身上温暖干净的气息后，寒菀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想哭，眼泪成串落下，无声无息。
此时也回神的祁东耀，不要脸地也凑过来，因为顾及着迟聿，不敢触碰言一色，但他敢抱寒菀啊！
于是他就故作惊喜兴奋的一塌糊涂，真的抱住自己的心上人了，同时对言一色嚷嚷着，“我也要抱！也要抱！言轻姑娘，我还以为这辈子都再见不到你了……”
“仙女，你怎么来了，也不通知我们一声，好去接你啊！”
言燕喊着莫名其妙的话，张开手臂也跑过来，言存和不顾脖子伤口还在流血的言玄，也跟着跑过来，显然也是要抱抱。
性子跳脱的言成不甘落后，风一样跑过去，直奔言一色。
言一色表示自己有点头大，她轻轻推开了寒菀，同时好笑地睨了一眼故意偷抱寒菀的祁东耀，而后视线扫过马上就要凑上来的言成等人，用疏离的眼神止住了他们的动作。
言一色朝言玄勾了勾手，“洞明令主你过来，能不能让言序和寒瑾暂时醒一下？”
－－－－－－题外话－－－－－－
有四更儿，只是大概十一点多啦，大家可以明天再看

210 两人醒来（四更）
言玄见言一色对自己‘委以重任’，不顾自己脖子上的咬伤，挺起胸膛，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开始察看言序和寒瑾的情况，想让他们尽快醒，他的口水是不管用了。
言玄从自己袖中掏出几根银针来，分别扎入言序和寒瑾的几处穴道，鼓捣一阵后，没过多久，两人相继转醒。
言序的视野渐渐清晰，他最先看到的就是言一色的身影，目光触及她的脸，尤其是对上她那双灵动纯粹的眼睛，他又恍惚了，心底不可抑制的生出几分欢喜，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最不可能见不到的人却近在眼前，不是梦是什么？
祁东耀的脸这时忽然凑近，这一下，霎时把出神的言序拉回现实。
言序眸光一变，他凝神再次看向言一色的方位，来来回回确认几遍，最后惊愕的确认，她竟然真的存在！
言序猛地坐起身，直直盯着言一色想说什么，却因为起猛了牵扯到嘴上和身上的伤口，痛的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险些再晕过去。
“言小五没事吧？可别晕啊！言轻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祁东耀当然不知道言一色让言玄弄醒言序和寒瑾，到底是何用意，但他这不妨碍他发挥啊，说的有鼻子有眼。
言序自是听见了，抬手扶着头，强逼自己忍下不适，同时该想起的记忆也冒出来了，回忆到他神智失常似乎发狂咬到言辉脖子时，他浑身一僵，忽而遍体生寒。
言辉？他怎么样，在哪儿？死了没有！
言序缓缓抬头，目光有些涣散，落在言一色身上，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围绕在她身边的人，对他来说，几乎都是生面孔。
几个时辰前在大坑里的时候，他并非一点意识都没有，只是身体不听使唤，动一下手指都难，他虽然看似人事不省，但该听到的他一个字也没落下。
真正丧失意识，是在言辉单独带着他一人离开以后。
所以见到言进这一伙人，他没有太意外，但言一色的出现，真的震惊到他，心情之复杂活跃，可谓翻江倒海。
言序直视言一色，正要问什么，目光不经意间一转，看到她脚底下踩着一个人，虽然最先入眼的只是一角衣衫，但他对言辉之恨，哪怕言辉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
不错，言一色踩在脚底下的正是言辉，她并没有无端凌虐人的爱好，实在是言辉不安分，不久前，他是跪着的没错，但意图逃跑，言一色怎么会容忍？
所以就把他踩在脚底，严加看管。
言序琥珀色的眸子微垂，不想让言一色看到其中的狰狞恨意，冷声问道，“你……要和我说什么。”
“别急……”
言一色挑眉轻笑，正要说等寒瑾醒后再说，就见不远处的寒瑾也醒了，旁边寒菀扶着他坐起来，两人齐齐看了过来。
寒瑾先是瞧见言一色，怔愣住，而后眼角余光才注意到她脚下踩着一个人的背，认出那人是言辉，脸上的迷茫和虚弱之色猝然褪去，眉头紧皱，眼中恨意翻涌，紧咬牙关，因为太过用力，两颊的肌肉都扭曲起来。
言一色笑眯眯道，“既然都醒了，跟我过来一下，耀世子，你也来。”
她话落，松了脚，将言辉拎起来，往两点钟方向走去。
言序、寒瑾、祁东耀对视一眼，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三人神色凝重，二话没说，相互搀扶着跟着言一色离开。
一行人走远后，寒菀这个言一色的贴身婢女，成为了被关注的对象。
言成、言进、言燕、言存、言玄、言安、言灵、言影八个人，在寒菀身边围成一个圈，由好奇心浓重的言成开口问道，“你主子想干什么？”
寒菀被这么多双探究欲强烈的眼睛注视着，只觉自己缩小可怜又无助，失笑摇头，“我也不知道啊……”

211 色色：玉衡令真的不稀罕？（一更）
夜色很深，漆黑一片，言一色带着几人已经走远到寒菀等人完全感知不到的地方。
言一色停在一处空旷的地方，冷风猛烈，又急又大，脚下砂石细碎，耳畔能听到小溪流淌而过的潺潺水声，于无边黑夜里，衬得四周安静的吓人。
言一色把言辉扔下，就在这一瞬间，装成死鱼的他蓦地开始反抗，用尽全力，犹如一个弹簧般，想触底反弹，趁机逃跑，却被身法诡异到神鬼退避的言一色，再次踩在了脚底。
言辉一动不动，这次不是装的，因为言一色踩到了他腰背上的某处穴道，一时间全身麻痹，肌肉酸软无力。
他连张口说话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祁东耀、言序和寒瑾站到了言一色对面，祁东耀嘿嘿一笑，意味深长道，“言轻姑娘，这里乌漆抹黑的，是不是要让我们干‘坏事’啊。”
言一色笑了笑，见祁东耀猜到自己的用意，她也不再多说，松了脚，转身往远处走去，把场地留给他们。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吧，我可是难得多管闲事将他压过来任你们宰割，他的生死掌握在你们手里，错过这次机会，我下次可不会再出手了。”
祁东耀三人和言辉之间的恩怨，言一色目前并不清楚，她也没那个闲心去了解，只不过祁东耀是迟聿手下的人，也算是和她一伙的人，既然是自己人，看到他被别人虐到险些丢了半条命，她可做不到无动于衷，所以才有今夜之举。
不过，到底怎么处置言辉还是看祁东耀三人的决定，言一色也只管这一次，她又不是他们的老妈子，善心大发只这一次就够了。
言一色渐渐走远。
言序和寒瑾伫立在原地不动，浓重的夜色里，也看不到他们脸上的神色。
还是祁东耀先动，他大步朝言辉走去，仰天大笑几声，用魔鬼般的阴森语气道，“兄弟们还磨蹭什么，揍死他丫的！”
……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而一方如果落到另一方手里，拿到主动权的人一准儿是不遗余力的报复发泄！怎么让仇人痛怎么来！
暴打言辉一顿后，祁东耀虽然身上伤口再次裂开，手脚四肢痛到发麻发烫，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满脸笑意，通体舒畅，郁结心中的浊气轰然消散！他此时此刻就是晕倒，也能睡个好觉了！
祁东耀体力不支，跌坐到地上，这才想起言序和寒瑾还没动手，张嘴就要招呼，就觉两人从他身侧走过，脚步带风！
然后，他就听到了言辉凄厉瘆人的惨叫！
夜色中，视线受阻，但能夜视的祁东耀还是能看见一些言辉的惨状，就见，他的四肢似乎和身体分离了……
而言序和寒瑾用的还不是匕首啊刀片啊发簪等锋利的武器，而是有尖锐棱角的石头。
言辉在最初的几声惨叫后，不求饶不怒骂不诅咒，却在狂笑，他越痛笑的越嚣张，那笑声犹如无形的荆棘鞭子，仿佛缠绕在人的脖子上，让人喉咙又紧又疼，惊骇的说不出话来，脊背僵直，浑身发冷。
祁东耀在不远处瞧着听着，身子抖了抖，心下忍不住腹诽，跟这两人一比，他的手段根本就是过家家，他们这是在凌虐啊！跟他的小打小闹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
言一色走的很远，但也没有远到听不到祁东耀这边任何动静的地步，她是没兴趣听这种吵闹的，要不是考虑到城府手段远超常人的言辉，万一留了什么后手，抓到机会再溜走，需要她在附近盯着，她这会儿就去和寒菀他们汇合了。
言一色此时躺在一块倾斜的巨石上，两手枕在脑后，三千如瀑青丝和飘逸柔软的裙摆在上面铺开，一身悠远闲适的慵懒气息，睁着一双珠玉生辉的明亮眼睛，一眨不眨望向天际，看月亮、数星星。
她这里如此悠然静谧，山绿水清，那边如此鬼哭狼嚎，天黑地暗，颇有一种天堂和地狱的既视感。
在不远处的某暗中，元长老睁着一双小眼睛，看了言一色一会儿，觉得她这里实在没意思，于是又回了那边，继续暗搓搓看血腥暴力的戏码。
元长老走后，言一色往他藏匿的地方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莫名的笑。
……
言辉的下场，尸骨无存，哪里也找不到，就好像是被他们吞吃入腹一样，也不知道两人是怎么做到的。
至于祁东耀，还没看到最后，就体力不支，昏过去了，此时身体瘫在碎石子路上，睡的正香。
此时，天蒙蒙亮，寒瑾和言序背靠背坐在不远处水很浅的溪流中，两人手臂皆无力垂在身侧，染着层层鲜血的双手浸入了清澈的水中，冰凉清澈的溪水，渐渐冲走那些不属于他们的血，随流水远去。
两个人久久不言，静静享受着大仇得报的心安和踏实。
寒瑾在抬头望天，言序在低头望水，但都闭着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天又亮了一些，已经能隐约看清周围的事物。
寒瑾和言序坐在冷凉的水中许久，又吹了夜风，寒气入体，再加上本来就受了伤，还强撑着用莫大精力凌虐了言辉，此时还能保持意识清醒，简直都是神人。
不过，两人也快要到极限了，身体摇摇欲坠。
寒瑾这时突然从水中抬起仅有的一只手臂，手掌摊开，露出里面的那枚玉衡令，“他……给你的。”
这个他，不言而喻，正是言辉。
玉衡令就在言辉身上，被寒瑾和言序摸出来是早晚的事，一个令牌其实代表不了什么，不是你拥有它就能成为玉衡令主，但在玉衡令被他们拿出时，一直不曾开口说话的言辉突然看着言序说了一句：给你的。
这也是他整个过程中说的唯一一句话。
有言辉的这三个字，意义就不同了。
寒瑾觉得如果自己猜的不错，言辉可能早就做了什么安排，类似于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就让自己的人认言序为主。
再深想一下，如果他连上面的玉衡星君风长老都打点好了，那……言序如果想成为玉衡令主，只怕轻而易举。
而寒瑾见识过了言序对言辉下手的狠劲儿，简直比他还要痛恨言辉，他敢肯定，言序不会要言辉的东西！
但这枚玉衡令还是要过问一下言序的意思，因为那会儿言辉说完‘给你的’三个字后，言序一声没吭，反而情绪更暴，下手更重。
言序至今没有表态。
眼下言序听到了寒瑾的话，连眼睛都没睁，良久才哑声道，“你怎么还留着。”
寒瑾笑，“这是他给你的，我无权处置。”
言序冷嗤一声，嫌恶道，“那我说，扔了。”
寒瑾一时没动，他心里其实一直有个疑问，之前因为与言序还是互相猜忌防备的敌人不好问出口，但有了这次生死相依的经历，他自认与言序的关系拉进了许多，一番思量后，心一横，不再顾忌，问道，“你和言辉之间的事，我其实查到的不多……而之所以起疑，往特别关系的方向查，还是因为和言辉多年来往，偶然一次留心到他似乎对你有欲念……在世人眼中，他对你这个弟弟真的很好，我也是如此认为，他在这段畸形的关系里强迫了你，你恨他理所当然，但这次接触下来，我发现你对言辉的恨太过纯粹，毫不顾念兄弟手足之情，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为什么？”
言序背靠着寒瑾，久久不言。
就在寒瑾以为他可能早昏过去了，没有听到他的话，正要转过身带他离开时，言序空茫的声音响起，“你可知道，我的身体是从何时开始变的虚弱？”
寒瑾闻言一默，“七八岁。”
“你可知道我几岁时被人确诊面部损伤，不会笑？”
寒瑾再默，“八九岁。”
“你可知道我的眼睛生下来其实是黑色，不是琥珀色……”
寒瑾又默，再不言。
他眉眼沉下，猛地一攥手中的玉衡令，用尽力气朝远处溪流扔了出去！
但落水的声音迟迟没有传来。
寒瑾觉得有些奇怪，忽而就听见一道轻柔如水的女音，“水里不冷吗？”
寒瑾闻声，蓦地转头看去，言序眼皮颤动，睁开了眼，两人就见他们斜对面的溪岸上，站着眉眼清丽的言一色，手中一下下抛着本该沉水的玉衡令，云淡风轻道，“你俩还是要注意身体，万一在这儿死了，就相当于给言辉陪葬了，怎么，在阳间还没看够他，想和他一起走黄泉路？”
寒瑾和言序听言，突然意识到他们在这泡水吹风，是挺傻。
两人想起身，但发现身体似乎已经冻僵，没有知觉，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两人看向言一色，言一色仿佛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似的，抢先开口，“别看我，我是不会帮忙的，好好尝尝自作自受的滋味。”
寒瑾和言序苦笑，不知为什么，就是相信她说到做到，所以连一句劝的话都说不出来。
另外，他们都欠了她一个恩情。
寒瑾和言序此时想起来该张口道谢，但又被言一色的话打断，她在看言序，目光里是看人惯有的温暖干净，“玉衡令真的不稀罕？”
言序闻言一怔，听她如此问，这才想到言一色怕是将他和寒瑾的对话都听到了，脸色一变，眼眸垂下。
他从心底里不想让言一色知道自己的不堪，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言序想着，忽而自嘲一笑，她已经知道了，他又能如何？躲着一辈子不面对她？他能做到吗？
言序知道自己不能，所以他抬起了脸，回看言一色，琥珀色的眼眸里苍茫一片，冷漠如初，但如跗骨之蛆的晦暗已不在。
他道，“不稀罕。”
言一色闻言点点头，又道，“那……家主令呢？”
言一色语气稀松平常，就像在说‘出太阳了’一样随便。
所以言序和寒瑾一时没反应过来，家主令到底是个什么层级的东西！
它之于言域，正如玉玺之于一国！
言一色这是在变相地问言序，想不想做言家家主！
寒瑾着实惊了，因为他觉得言一色这话的信息量太大，他一时接受无能！
稳下心神后，他问道，“你的意思是，你做少主，言序做家主？难道在我们失踪的几日里，言明……死了？”
言一色笑眯眯否决，“目前还没有。”
“目前？”还没有。
寒瑾缓缓倒抽一口气，她此话别有深意啊。
他忍不住转头看向言序，就见他比自己冷静的多，神色正的很。
在听完言一色的话，他心里很快就规划好了自己日后要走的路。
言辉已死，宁王府必将落在他手里，而言家正处于混乱中，他也是言家人，不可能做到独善其身，与其被动承受日后可能降临在他上的命运，不如他运筹帷幄，掌握主动！
更何况……言家还有她。
如果他做家主是她想看到的，他做。
言序直视言一色，什么也不问，只道，“合作愉快。”

212 色色：我观察你很久了哦（二更）
言序答应地果断，也算在言一色意料之中，因为她知道言序是天之骄子，骨子里刻着骄傲，怎么会愿意退避忍让，做任人宰割的一方？
言家的家主之位他就算不喜欢，如果有机会能坐上去，他也不会拒绝，毕竟手中有了权势，才能有资本拒绝更多他不喜欢的。
言一色冲言序微笑示意，别的什么也没说，既不提双方如何合作，也不说为什么看中言序做家主，以一个笑容，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个话题。
她将手中玉衡令抛给了言序，“收着，你不要，可以给你觉得能给的人，既然你要做家主，也该物色左膀右臂了。”
言一色知道言序抬个手都很困难，所以这玉衡令直接扔到了他脖子里，正好卡在衣领中。
言序瞥过一眼，收回目光，再看向言一色时，就见她已经转身离开，向他和寒瑾摆了摆手，同时语气漫不经心地道，“我走了，你们好自为之咯。”
言一色的背影走着走着，忽然在某个时刻凭空消失。
以至于言序和寒瑾努力眨了几次眼，才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
言一色走了，他们两个难兄难弟只能自己想办法从这溪水里出去了，两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放在，岸边不知是昏还是睡的祁东耀身上。
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
……
言序和寒瑾并不知道，一侧谷坡上的某高度处，元长老正隐匿身形，躲在一颗虽然不高但枝叶宽大茂密的树后，暗中观察到了他们的一举一动，也听到了言一色和他们的对话。
元长老嘶了一声，不禁咂咂嘴，摇头再摇头，神色间却满是赞赏的笑意……这轻丫头是个有主意的，而且主意大的很啊。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轻丫头主意大啊，竟然……呃……”
元长老说到一半，突觉不对，后知后觉有人在他身后说话，他惊的眉毛抖了抖，猛一转身，却不甚扭到了腰，身形定在一个高难度的姿势上，瞧见言一色的同时，浮夸地叫起来，“哎呦呦……老夫的腰啊。”
言一色抱臂环胸，挑了下眉，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就是没有任何关心一下老人家的意思。
元长老见她如此，独角戏是唱不下去了，他正了正身体，端起一副仙风道骨的架势，一本正经道，“丫头，老夫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你放心。”
言一色神情似笑非笑，用一种乖巧甜美的声音道，“我观察你很久了哦。”
元长老一愣，“很久……是多久？”
言一色想了想，开口道，“从你追上寒菀他们的身影时起……你暗中观察了他们多久，我就暗中观察了你多久。”
元长老自信他绝无可能被人跟踪，所以第一反应是言一色说谎，可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睛，坦荡真挚毫无杂色，以他毒辣的眼光来看，没有任何骗人的痕迹，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真的！
这下，他忽地心颤颤。
‘言家元长老被人跟踪一路却毫无所察’，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镇域之宝’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元长老脑海中蓦地又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莫非这丫头修为在他之上？
不不，这怎么可能。
元长老脸色紧绷，隐晦的视线扫过言一色，“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说，你到底多大？有没有用稚嫩外表欺骗世人？”
言一色纳闷地瞅他一眼，觉得他这话问的莫名其妙，虽然她目前这身体是比前世小了几岁，但绝对是在一个青年人的年龄段里。
稚嫩？她哪里稚嫩了？又不是五六岁女童！
言一色敷衍地回道，“你自己看啊，我什么年纪你心里没点儿谱？好歹也是百岁老人吧，这点眼力没有？更何况，我就算真的老树充新芽，也是我的本事，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元长老一时语塞。
言一色说罢，顿了下，话锋一转，紧接道，“啊，好险，差点忘记要跟你说什么了，接着来……我观察你很久了，对你有点意见。”
“啊？”
元长老一懵，对他有意见？他可什么都没做！招谁惹谁了！
言一色仿佛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哼笑一声道，“就是因为你不作为，才有意见。”
元长老闻言，心渐渐沉下，他懂言一色的意思了。
她其实是在指责他身为言家大家长，跟随那群孩子们一路，眼见他们中有人遍体鳞伤，有人摇摇欲坠，有人奄奄一息，却袖手旁观，没有丝毫帮衬的意思。
元长老念及此，看向言一色的目光更慈爱几分，一颗经历上百年时光磨砺的金刚心，也不由软了下。
虽然他肩上的重担就是‘对言家人无情、保言家于不败’，大部分时候都是知晓一切却装聋作哑，只在天机指引下行事，但面对言一色的指责，他其实有些高兴，因为从心底里，他也是厌恶自己不得已的无情的，很早之前，就想有人能骂骂他了。
元长老笑呵呵地看向言一色，反问，“然后呢？继续说，敞开心扉说。”
言一色睨了他一眼，“没了。”
元长老：“……”
老夫心理准备都做好了，你就用两个字打发老夫？
元长老的心理，言一色自然是不知道，她如果知道，一定会笑眯眯地回答：做好心理准备是正确的，但你该做的不是被骂的心理准备，而是……被踹的心理准备。
言一色自认铺垫差不多了，直入主题，“你也瞧见了，他们都快撑不下去了，再耽搁下去真的会死……给句话，能不能将人尽快带出去？”
元长老一脸迟疑。
言一色冲天翻了个白眼，抬起一脚，踹上他的屁股，将人踹飞，然后就见他的身体在半空划过抛物线的轨迹，最后砸到了祁东耀的身上。
“哎呦！”
“嗷——”
一前一后两道音色不同、音高相同的声音响起，第一时间吸引了言序和祁东耀的注意。
两人瞧见元长老的出现，虽然诧异他‘隆重’的出场方式，但很快被巨大的喜悦淹没……总算来了个大活人，能把他们弄出去了。
而不久后，更让他们惊喜的是，元长老带着他们所有人走隐藏在峡谷里的密道，没用多久就离开了这个鬼地方，终于……回到了他们熟悉的地盘！
逃出生天，重见亲朋好友属下护卫，简直让人喜极而泣！
……
至于言一色，在将元长老踹出去后，见他真的带人离开，便原路返回，重走自己的第三关。
嗯，真的是原路返回，别怀疑，那垂挂着黑色藤蔓的悬崖，她真可以说是飞上去的，没错，武艺值就是这么逆天！
……
元长老用了一两个时辰将所有人带离荒无人烟的峡谷，从慎言殿的某处出口走了出来，那里各自有他们的人在等候。
言进和言成有天璇令主夫人来接，言安兄妹有天权令主来接，言影有天玑令主来接，言燕、言存和言玄，有宝长老、文长老、岚长老来接，寒菀则被阳慧长公主接走，至于祁东耀、寒瑾、言序和言语，他们拜托了所有人隐瞒他们还活着的事实，隐藏在出口旁，没有走出去。
待其他人包括元长老，浩浩荡荡离去后，周围重归针落可闻的寂静，四人长舒一口气，开始思虑接下来要怎么办，重要的是，要尽快找到医术高超的大夫救治他们。
祁东耀那夜把自己的所有人都带上了，估计着已经全被言辉和阳慧长公主的人歼灭。
寒瑾倒是在沁园留了人，言序也有人，就连言语也有一个可用之人，就是那个催眠老者沃野，但是都在沁园，他们一旦联系，有惊动阳慧长公主的风险。
寒菀虽然一定会帮他们，但等她运作好，派了人来接应，他们不一定都能撑住，尤其是寒瑾，已经是强弩之末，风一吹，只怕就能碎。
言成倒是提出能带他们回去，提供藏身之地，但十分不巧的是，他娘竟然就在外面等他和他爹，要命的是，他娘和阳慧长公主投缘交好！
与寒菀一样，他也需要运作，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帮祁东耀他们。
祁东耀四个正各自沉思着，没一会儿，他们面前出现一个人！
那人他们都认识，是言一色身边的侍卫之一‘小灰’！
祁东耀见到他，可比言序他们三个激动多了，因为他知道小灰的真正身份是墨书！
墨书冷沉的目光扫过四人，低声道，“跟我来。”

213 坑爹的言家神功（三更）
几日前，迟聿跟着元长老离开，吩咐墨书在慎言殿外等，这些天来，他和迟聿已经断了联系，所以出面带离祁东耀他们，并非迟聿的命令，而他也不是言一色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她已经和言序达成合作，真正的原因是：看在祁东耀是自己人的面子上。
别看迟聿和墨书以侍卫的身份，跟随言一色来此，没带什么人，但不代表迟聿在言域就无人可用，相反，作为迟聿身边近人的墨书，能调动的人力财力相当可观，给予祁东耀四人细致周到的照顾，不过小菜一碟。
但这些言序等人不知道，他们其实有些忧心：‘小灰’只是一个侍卫，能做的有限。
而知晓内情的祁东耀紧紧跟在墨书身后，盯着他的背影，又高兴又感动，泪水涟涟。
……
元长老在完成送人的任务以后，打算亲自去看看言一色如何走过第三关。
他算了下时间，估摸着，自己会在整条路的十分之一处发现言一色的身影，但事实是，他追上去时，是在整条路的五分之一处。
元长老方了，有种被雷劈了的震惊感觉。
他自认就算是自己，第一次走第三关这条路，也就是这丫头的水准！
嗯……好吧，他诚实一些，其实是她更胜一筹。
元长老不可否认，言一色真的是个天才，还是个变态天才，另外，到目前为止，他已经看出来了，言一色已经将言家三大绝学‘防’、‘力’、‘速’融会贯通，神功大成。
这三场选拔言家继承人的比试，其实就是依据三个绝学而设，瀑布考验的是‘防’之金刚不坏的功夫，石门考验的是‘力’之开山碎石的功夫，这条险峻到似乎只能飞过去的路，考验的则是‘速’之风驰电掣的功夫，而这三关自从设立以来，就没有一个人能通过全部的关卡！
这是因为，言家至今没有一个能像老祖宗一样，将三种绝学融会贯通成神功的人！
别说能练成神功了，能修习两种绝学就已经算佼佼者了！
自元长老成为长老后，言家每任少主都要经过他准备好的考验，其实也不外乎就这三关，但只要能过一关，他就承认对方为少主，水的很。
要问为什么如此漫长的时光里，言家就没有出一个能练成老祖宗那般神功的人，根本原因还在老祖宗本人身上。
言家老祖宗那套神功，其实本质有些坑爹，它并不是直接修习而成，而是在三种绝学的基础上演化而来，至于怎么演化，就要看个人造化，说白了就是天资。
坑爹的地方，在于练成三种基础绝学。
你单练一种，没问题，三种绝学都有秘籍，只要勤奋努力再加上资质不错，大成是迟早的事，怎么也能是个高手。
但如果想学两种或三种，全部按照秘籍来，就会诡异的发现，它们之间似乎在相互排斥！
排斥有办法解决吗？有。
这需要修习到神功境界的人，在你练第一种绝学时就亲自指导，视你的身体素质、武学天资和修习情况，自行安排，细致到第一种绝学练到什么程度时开始练适合你的第二种以至于第三种绝学不会被排斥……
坦白讲，就是因人而异，没有个定数，且各种绝学的招数也会根据个人情况有所变动，这就考验师父的功底了，更要命的是，师父要劳心劳神，指导徒弟习武要精细到头发丝儿，到最后还不一定能成功。
这还只是学会三种基础绝学，没到演化成神功阶段呢。
哦对了，还有更坑爹的一点，你但凡学了三种绝学的一种，其他功法也排斥。
言家那位老祖宗有个指导他修习的好师父，但他自己因为个人原因，拒绝收徒，拒绝耗费心血，所以活着时愣没有教出一个传人来，以至于言家至今，都没有出第二个学会神功的人来。
于是，言家流传下来的，就只有‘防’、‘力’、‘速’三种绝学，后人基本都只会一种，两种的少，三种的更少，当然了，会两、三种的人，因为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到底没有学到精髓，威力大打折扣。
另外，天下间与言家这三种绝学相似的功法其实不少，之所以能和其他同等级的功法区别开来，且成为言家的一个标志，不过是使用力量时，身体能散发金芒，但金芒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也就是个好看。
而言家又不是单以武学传家的世家，所以后人习武自由，以至于修习言家三种绝学的人越来越少，毕竟那么坑爹！
言一色这个横空出世、也会言家神功的人，看在元长老眼里，简直就是老祖宗转世！
而对于这样的言一色会出现在言域，元长老其实也算有心理准备，因为月长老曾预言到，这一年内，言域确实会出现一个拥有言家神功的少女。
之前，他怀疑预言中的人是言一色，眼下，他确定是她。

214 来接色色的陛下（一更）
元长老的暗中偷窥，自然没逃过言一色的感知，她不予理会，忙着尽快从这里走出去。
她在这里风餐露宿许久了，而且意外事件一桩接一桩，她不仅要顾自己通过比试，还要多管闲事，日子苦呀，她想念有房有床有饭有热水澡洗的沁园！那里才是人该待的地方！
言一色只用了不到两日的时间，就达到了通关成就！
元长老原以为她最快也要三日的说。
不过他如今也淡定了，毕竟已经认可言一色之武学境界是能媲美老祖宗的人，既然如此，她做出再多超出预料的事情，都不必太过惊讶。
他从暗处现身，准备带领通关的言一色走密道离开这里。
元长老笑容满面地走到言一色近前，神色骄傲，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恭喜你啊，轻丫头！少主之位非你莫属了！好，我言家出你这么个惊才绝艳的后辈，老祖宗在天之灵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言一色横了他一眼，神色间流露出几分淡淡的疲倦，才不管他在说什么，两手叉腰，意图表现出几分凶煞，拉长了声音缓声催促道，“我、该、出、去、了。”
“奥……好！轻丫头稍等，老夫这就打开密道！”
元长老乐呵呵应着，身影越过言一色，抬脚往前方满是参天大树的密林走去。
言一色身形纤细，玲珑有致，一头柔软如云的顺滑青丝散在肩背和胸前，衬得巴掌大的脸愈发小巧。
她微歪着头，眉眼低垂，目光失神地注视着元长老走远的背影，一副下一瞬就能被风吹倒在地的迷茫样子，活像一只夏日午后倦怠嗜睡到怎么也睁不开眼的猫儿。
前方元长老的身影停住了，蹲下身，在地上忙活起来。
言一色估摸着那里应该就是密道入口了，抬手揉了揉眼睛，提了下神，抬脚走过去。
但她一步还没迈出，突觉右侧肩膀上一沉，似乎是某个人的手。
言一色的倦意刹那间一扫而空，眼角余光先瞄过去，一只骨节分明到过分好看的手闯入视野，她忽地一愣，因为有点眼熟。
至于身后萦绕的某种霸道气息，她就更熟悉了。
言一色浑身的戒备放下，唇角抽了抽，扯出一个格外温柔的笑来，没有回头，诧异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错，出现在言一色身后的人正是迟聿。
他与元长老同在一座木屋内，元长老进进出出许多次，不管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次次都没逃过他的眼睛，只要他想，随时都能跟踪元长老过来。
之前因为比试在进行中，他顾及着言一色，给元长老面子，一直遵守比试场规则，身为一个外人没有贸然进入，但这是最后一场，而且只有言一色一个人在，比试进行至此，其实不管言一色有没有通过第三场，她都已经赢了，成为少主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毕竟敢继续往前走下去的就她一个，没有竞争对手，是输是赢都是她，怎么着也是所有参与比试的人中最优秀的。
既是结局已定，迟聿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所以元长老这次再从木屋出发，他跟来了。
而迟聿之所以清楚比试场内的情况，还是元长老怕他没有耐心枯等下去，万一发个狂，将自己的地方毁于一旦，还要自己收拾烂摊子，为了安抚他，几乎每次回来都要跟他描述一番自己在比试场内的所见所闻。
当然了，着重讲的还是言一色，不过……有些会触怒迟聿的事情，元长老明智的没有吐露一个字，毕竟只要不说，他好，言一色也好，迟聿更好，大家都好！
迟聿没有回答言一色的话，而是从身后抱住她，两只手臂环过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站的省力些。
言一色觉得自己靠上了一颗有温度的大树，迷迷糊糊中觉得心安和踏实，脑袋歪在迟聿胸前，两眼一闭，就睡了。
前方打开地下密道入口的元长老，拍拍手，站起身，转头，一脸慈爱，神色温和，正打算招呼言一色过来，突地瞧见她身后的迟聿，吓了一跳。
“哎呦，吓死老夫了，还好不是夜里，不然还以为看见了鬼！”
元长老夸张地抬手拍拍胸脯，没好气地念叨几句，一个闪身，逼到了迟聿和言一色面前，神情严肃，正要质问迟聿，却见他斜睨了自己一眼，贼阴贼冷贼有气场，带着严重的警告意味！
元长老想说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迟聿低头看了一眼呼吸轻浅已经睡过去的言一色，暗红诡谲的眼底闪过一丝柔色，一手揽住她的肩背，一手从她膝弯下穿过，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迟聿目不斜视经过元长老，径直往前方隐秘的地下暗到入口处走去。
徒留元长老留在原地目瞪口呆，实在是他不问俗事、常年隐居，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这种冒粉红泡泡的场面了，更何况男主人公迟聿，还是传说中厌恶女色，嗜血凶残的暴君！
最不该和温柔搭边的人，竟然也会打横抱起一个女人带走，背影看着还很温情！
更重要的是，迟聿为了不让元长老吵到言一色，还小题大做地狠瞪了他一眼。
元长老僵立半晌，才渐渐整理好面部神情，端起一副长者的威严架势，兀自点头，低声自言自语道，“不错，迟聿这小伙子，对媳妇好，很有老夫年轻时的风范！果然，优秀的人就是有很多相似之处！”
这是夸迟聿的同时，自恋地把自己也夸上了。
……
因为来接言一色的迟聿是本来面目，所以元长老没有将他们带到慎言殿外，而是带回了被他视做养老宝地的人间仙境。
木屋外远处的一片广袤水域上，飘着一叶轻舟，上面站着一个红衣似火的冷艳女子，她唇边横着一支紫竹笛，正吹响一段清雅空灵的美妙乐曲。
浅滩处有几只仙鹤，扬颈向天，展羽跳动，似乎在随着乐声起舞。
云音沉浸在自己用笛音营造的蓬莱仙境中，忽地她察觉到远方传来一丝异常的声音波动，心里了然，有谁从外面回来了，不是迟聿就是元长老。
她缓缓睁开眼睛，就见远处天际极快地闪过一线身影，没多久，又一线身影掠过，齐齐落入她视线尽头的木屋内。
云音只当是迟聿和元长老都回来了，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再次稳下气息，吹奏着手上的紫竹笛。
……
迟聿带着言一色回到了自己的房内，举止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而后站在床边，乌黑长睫微垂，暗红幽冷的眼睛深不见底，眸光意味不明，扫落在她身上。
心中暗自斟酌一番，觉得身为侍卫的自己，还是应该体贴地帮她洗个澡，再让她睡。
迟聿一念定，倾身过去，两手伸出，正要将床上的言一色抱起来，就见她忽而‘唰’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迟聿神色一片坦荡，哪怕眼下这个姿势这个距离，很容易让人误会他有不轨的心思，依然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如果是其他时候，面对眼前有些暧昧的场面，言一色可能还会欣赏一下迟聿绝无仅有的盛世美颜，然后再揪着他的衣领把人摔在床下，警告他离她远些不要打扰她睡觉！
但是，此时此刻，言一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哪个该死的在外面吹笛子？
迟聿盯着言一色面无表情的脸瞧，还没琢磨出她的几分情绪来，就觉肩膀忽然被她捏住，然后一股大力袭来，他一阵天旋地转，躺到了床上。
而言一色的身影鬼魅般越过他身体上方，脚尖点了下床榻，飞扑向远处大开的窗户！
迟聿心下诧异，若有所思地坐起身，一条长腿屈起踩在床上，修长有力的手臂松垮搭上去，另一手撑在身侧，俊脸微抬，因衣领被言一色揪过，此时凌乱散开，隐约能瞧见紧实有型的肩颈线，流畅好看到摄人心魂。
他眯起眼看向急匆匆扑过去，此时正趴在窗户上伸头往外看的言一色。
言一色冷沉的目光，在远处山水、草地、浅滩、河塘等处逡巡，眨眼间就发现了云音。
见到云音，言一色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因为她在睡梦中听到笛音时，就觉得很是熟悉，还没跑过来，就猜到了吹笛人十有八九就是她。
言一色这会儿也不想着睡了，闭了听觉，多瞅了几眼外面天高水远的赏心悦目之景，观察了下四周情况，视线最后收回到木屋上，然后，她一低头，就看见了下方抬起脸来，朝她挥手的元长老。
“轻丫头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元长老在喊。
言一色倒也想睡，这不是被云音的笛音吵醒了么。
也罢，正好她也饿了，先吃饭。
言一色垂下眼睛，看着元长老，毫不客气地道，“我要吃饭！”
元长老一脸灿笑，“马上就好！老夫去生个火先……”
他说着，脚底抹油溜了。
言一色一头黑线，火没生，冷灶还没热，竟然好意思跟她说饭马上就好？
真不靠谱！若指望他，她还不如饿晕过去算了。
言一色冷着脸，为了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她打算自食其力，于是从窗户一跃跳下，追元长老去了。
留在房内床上想等言一色走过来说些什么的迟聿：“……”

215 新一任少主？（二更）
言一色跟着元长老前后脚到了厨房，然后，元长老转身面对她，不动不言，不生火也不切菜，就那么老神在在地看着她。
言一色读懂了他眼神传递出来的意思，双臂环胸，笑了，“还不知老爷爷怎么称呼啊？”
元长老挺了挺脊背，神情骄傲威严，“我是元长老。”
“哦，元长老，你到底会不会做饭？”
“嗯……”
言一色含笑的目光转而犀利：快说。
“不会！”
言一色闻言哼了一声，她就知道。
她扫了一眼宽敞干净的厨房，走向可能会有吃食的地方，翻找一通，发现了一些瓜果。
言一色拿起一个洗净的苹果啃了一口，刚想跟元长老说些什么，就见云音从门口走了进来。
两人目光相对。
云音眼眸一缩，脚步顿住。
言一色笑着打招呼，“云少主好久不见啊，来做饭吗？”
她说着，让开了灶台的位置。
元长老不会做饭，她刚亲自确认过，迟聿会不会她不知道，但以他的性子，就算有这个技能，估计也不会纡尊降贵到厨房，烟熏火燎的做饭。
那就只有云音了，她虽身份尊贵，但毕竟离家出走在外，生火做饭的基本技能肯定是有的！
言一色此时也就指望她了，虽然自己也会点厨艺，但能不出力就不出力呗，她可是又饿又困呐。
云音很快从惊诧中回过神，笑了笑，朝她走过去，一边着手生火，一边淡声道，“看来比试已经结束，轻姑娘胜了，恭喜。”
言一色慢条斯理吃着苹果，笑道，“多谢。”
……
云音的手艺很不错，做出的饭菜清淡可口，言一色尝过后，不吝赞美。
饭菜上桌，坐在一起吃的只有言一色、元长老和云音三个人，迟聿只是在楼上露了个脸，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们，他拒绝下来吃饭，就闪身飘了回去。
比起言一色的诧异，另两个人可淡定多了，连一句劝的话都没有，可见已经习以为常。
言一色耸耸肩，也只好自己先填饱肚子。
……
三人吃完，言一色拿过一个脆甜的苹果，起身上楼，在饭桌前收尾的元长老忽地出声叫住她，“明日一早，跟老夫去慎言殿，家主和诸位长老以及各令主都在，由老夫宣布优胜的人是你，届时大家都会承认你少主的身份。”
言一色没有回头，不过上楼时，扬了扬手臂，示意自己听到了。
云音坐在元长老身边，安静的喝茶。
……
言一色上楼后，敲响了迟聿的房门，“在吗？”
房内，迟聿两手枕在脑后，靠坐在床头，闻言瞥了眼房门的方向，冷哼一声，因为不悦言一色几个时辰前丢下自己跑去厨房的举动，端着矜持和骄傲，没应。
迟聿以为言一色怎么也要再敲几下门，再问几句，结果，她只问了两个字后，就再没弄出任何动静，似乎走了。
迟聿脸一黑，周身气压更低。
忽地，一物从打开的窗户飞射进来，正好落在迟聿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定睛一看，发现是个红艳艳的圆润苹果。
言一色的声音与此同时响起，“夜宵。”
迟聿霎时抬眸，视线扫过窗户，却不见言一色的人影，察觉到她的气息在渐渐远去。
迟聿紧绷的冷硬神色缓了缓，轻笑一下……没心没肺的小东西也不算一点良心都没有，起码知道他几日不怎么吃东西，还会关心一下。
他伸手拿起那个带着清香味的苹果，看着看着，渐渐失神，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咬了一口。
反应过来时，清凉果肉的触感已在舌尖上蔓延开，但迟聿却在刹那间沉了脸。
因为那明明是个脆甜多汁的苹果，吃在他嘴里却是无与伦比的苦，苦到恍惚中觉得牙根在抽痛。
迟聿脸色平静地咽下，嫌恶地看了眼手上缺了一块的苹果，有种想把它碾碎成烂泥的冲动！
……
翌日，吃好喝好睡好的言一色神清气爽起床，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与元长老和云音离开了木屋，至于迟聿，他无意暴露身份，更不适合以小黑的面目跟他们一起出现，所以先行一步，隐匿身影，悄无声息地摸到慎言殿内墨书的附近，光明正大出现，假装成‘去干什么事情耽搁了一会儿所以来晚了’。
墨书隐晦地向他行了一个恭敬的注目礼。
迟聿若无其事。
此时，雄伟恢宏的冷色调大殿中，一群群盛装而来的男男女女或站或坐，再加上各人所带的仆从，乌泱泱一片，人数甚为可观。
众人大致分列两边，彼此面对，一边是以阳慧长公主为首的迟聿、墨书、寒菀、音容以及失踪了的寒瑾四人身边的下属等人，一边就是言域言家人，九位令主设有专门的座椅，唯有言辉因身死缺席，其他人全部到齐，并排而坐，身后又站着各自手下的堂主、亲眷之类。
而被大家众星捧月的前方中间高台上，左右分设五个高座，已坐着九位长老阁的长老，左侧坐着庶派的四位长老加月长老，右侧坐着嫡派的四位长老，空着的那一个座位，属于元长老，两派泾渭分明，而坐于他们中间最高处宝座之上的人，则是言明这位家主，他身后左边站着竹嬷嬷，右边站着言治，言治一身颓废之气，仿佛苍老了十岁。
元长老已将言一色成为继承人比试大会优胜者的消息散布出去，所以大家都已经知道，拿到少主之位的人是她，而这也意味着，这次嫡庶相斗，嫡派赢了！
是以，言明以及嫡派的人精神奕奕，春风得意，而以玉衡星君风长老为首的庶派，则脸色很臭。
当然，这其中是不包括言燕、言存和言玄这三位令主的，他们虽然是庶派长老手底下的人，但各个都很有主意，也并无要和嫡派斗个你死我活的固执想法。
言一色身为言明的侄女，会成为少主，他们乐见其成。
而嫡派中其实也有一直冷脸的人，毫不见己方得胜之喜悦，那就是言峻和他爹天枢令主言犀。
没别的，因为寒菀、言燕三人、言进父子、言安兄妹以及言影，这些言峻认为必死无疑的人，都离奇地活着回来了！
言燕他们三人，言峻和他爹倒没有太多顾虑，因为本来就是敌对，但其他人就不同了，他们都是嫡派令主家的人，原本大家都是表面上的盟友，但经言峻这一谋害，是彻底得罪上了，眼瞅着也要变敌对了！而且是一下就要面对三家！
言峻和他爹这几日，可谓如坐针毡。
言犀在得知言峻做下的荒唐事后，毫不迟疑就采取了积极补救措施，豁出去自己这张老脸带着言峻去另外三位令主面前，低声下气赔罪，若说他们极尽刁难，就是不原谅，言犀和言峻还不至于太慌张，怎么也能想其他办法对症下药，但就是他们原谅的太容易了，甚至连不再追究的话都说出来了，简直让人惊悚！
事有反常必有妖，言犀和言峻至今都寝食难安，提心吊胆，不知言进三位令主的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
所以两人脸色极差。
眼下殿中在座的令主一共八位，坐在中间隔开嫡庶两派之人，就是那位月长老手下的隐元令主了，那是一名看上去很年轻的貌美女子，梳着妇人髻，高贵优雅，周身萦绕着岁月静好的平和气息，丝毫不像掌权一方的大人物。
她自落座一来，便一直在自斟自饮，不关注任何人任何事，安静地似乎不存在，忽地，她饮茶的动作一顿，唇边划开笑意，放下茶盏，偏转目光，朝远处大开的殿门外望去。
下一刻，一道苍老不失强劲的笑声传来，人未到声先到，“诸位久等了！”
元长老的声音做了伪装，也混入了内力，传的很远，殿中每个人都听的很清晰，一时间，纷纷朝殿门外望去。
入眼的，先是元长老乔装打扮过的身影，而后，才是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言一色和云音。
言一色一身白，云音一身红，一人光华明媚，纯灵如仙，一人容色冷艳，灼灼若妖，皆是气度不凡的绝美女子，刹那间就吸引了全场目光。
两人看似平分秋色，但其实言一色魅力更盛一些，而且她眼下其实已经收敛了几分自己的风华，但不想被比下去的云音却是全力以赴。
元长老将两人带到言明和众位长老面前，九位令主就在他们右手边。
云音心知接下来的时间属于言一色一个人，她一个云家的少主自然要退避，她一眼看到迟聿版侍卫小黑，心底却是惊疑了一下，因为迟聿装平常人装的太像，没有一丝违和感，她若不是知道他的真正身份，打死她也不会注意到平平无奇的他。
云音一脸平静地走过去，站到了对面身份最尊重的阳慧长公主身边，婢女音容欢喜地凑过去，嘘寒问暖。
元长老环顾场中众人，笑呵呵道，“多余的废话老夫也不多说，就按早前拟定的继承人大会规矩来，谁走到最后，就是言家新一任的少主，言轻由老夫亲自认定为胜者，那她就是我言家——言少主！”
他话音落下，场中一静，这是给予‘言少主’三个字的庄严肃穆。
元长老紧接又问道，“谁可有异议？”
无人应声。
言一色温淡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先瞧见站在言进身后的言成，一脸傻笑，在向她偷偷招手，紧接着，不知是不是受他影响，言安兄妹、言影、言燕三人、那些其他令主家的少年少女、寒菀、甚至墨书、阳慧长公主，在她看过来时，都冲她招起了手。
至于迟聿么……他拒绝做大家都在做的幼稚手势。
言一色看着他那副高冷傲娇的模样，忽地生起逗弄之心，就想看他也对自己招手，于是，眯起眼来，直直盯着他。
迟聿被她看的心痒，抬起自己指点江山、尊贵无比的手，冷着脸，挥了两下，意思到位。
言一色笑开，心满意足，冲他眨了下左眼。
而后，收回视线，转头直视家主言明和众长老。
迟聿默了默，眸子暗沉沉的，被她那一眼撩的更心痒了。
此时言明从座位上站起，正了正神色，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言一色身上，眼底涌动着几分暗色。
他神情严肃，一派威仪，朗声道，“好，既然诸位长老和各大令主都无异议，即日起，言轻就是我言家的——”
言明话音顿了下。
言一色挑眉，心中已猜到言明要整什么幺蛾子，该来的总算来了。
“代少主！”

216 色色：我真的觉得，代少主很好（四更）
言明话音落下，殿中霎时一静，在众人接连回过神来后，便是一片哗然。
不过诸位长老和各令主以及一些消息灵通的人，倒是神色淡定。
言明和阳慧长公主生有一子的事情，早已经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而言明想用那个孩子揽住少主之位的打算，众人也心中有数。
按照言家少主的继承传统来说，言明这个家主的孩子成为少主是天经地义，但如今的问题在于他尚在襁褓，而言一色又是在继承人大会中获得优胜、理应成为言家少主的人，确实二者之间有些冲突，但解决起来也不难。
当然了，这是针对优胜者是言一色来说，如果换成是言辉，嫡庶两派必然争的面红耳赤，到时言家少主之位到底怎么个处理法，就很难说了。
而如今有资格成为少主的是言一色，言明这个家主，认为她是自己的侄女，在言域又没什么根基，易于掌控，就算给她少主之位，没他的支持，她也很难撑起来。
他笃定了言一色会是任由他揉圆搓扁的小角色，而她如果识时务的话，会对他唯命是从。
就是因为这份自信，言明才会当众提出，只给言一色一个代少主之位，她如果应下，他便不用浪费唇舌，她如果争辩，他也有的是话说，让她接受自己的安排。
在阵阵喧哗吵闹中，众人都在等言一色的反应。
元长老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抄着手，眯着眼，袖手旁观。
寒菀脸色冷沉，双手紧攥成拳，心中在骂言明无耻，明明早已定好，谁通过了继承人的比试，是要成为言家少主的！此时此刻，却出尔反尔，弄出一个代少主来，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寒菀的目光落在言一色身上，咬着牙在心中为她打抱不平。
但言一色没觉得不平，她更想看接下来的好戏。
言明那番话落下后，言一色面不改色，笑意依旧平和，待周围议论之声渐渐弱下去后，漫不经心开口，“代少主也不错，都听大伯安排。”
寒菀闻言惊愕不已。
庶派那边的小老头风长老，垂着脑袋，斜睨了言一色一眼，阴阳怪气开口，“没骨气没勇气的女娃娃，真窝囊呦。”
风长老旁边坐着真正的庶派之首宝长老，比起不修边幅行事诡异的风、岚、文三位长老，他穿着干净讲究，言行举止与常人无异，其实更像嫡派那边的人。
宝长老有一双看起来睁不开像是瞎了的小眼睛，声音倒是很和气，“女娃娃，看你脑子不灵光，老夫来给你解释一下风长老那话的意思……他在怒你不争啊，而只要你现在立即把那句话收回去，改口说一定要做少主，老夫和另外三位长老，帮你争到底！”
言明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嫡派的几位长老，身上气息一时变了，皆严阵以待。
而只要言一色的一个决定，就能让两方人开战，立即争执起来。
但言一色没让这种场面发生，她坚持己见，笑着冲言明和所有长老道，“我真的觉得，代少主很好。”
风长老这下重重哼了一声，扭开头去，似乎看一眼言一色都嫌烦。
宝长老和另两位长老，神色不动，难辨喜怒。
言明将言一色此时的表态，看成了温顺，当做了示好，看向她时的神色，愈发慈爱，“小轻不问缘由，就愿意应下代少主之位，足见你对本家主的依赖和信任，本家主很欣慰啊……”
言明说着，给身后的竹嬷嬷使了个眼色，竹嬷嬷会意，悄然退了下去。
言明坐回原位，沉稳威严的目光扫视全场所有人，缓声道，“大家稍安勿躁，本家主马上就解释，为何只让言轻暂代少主。”
慎言殿中的人很多，也有不少完全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的，所以，即便看在知道内幕的人眼里是多此一举，言明还是要做戏做全套。
很快，竹嬷嬷怀里抱着一个安然睡着的孩子，带着一众手拿托盘的人从慎言殿外，稳步走了进来。
竹嬷嬷在言一色身边停下，恭敬地向言明和诸位长老以及各位令主，依次行礼，而后，她看向了元长老，缓缓跪下，将怀里孩子举过头顶，请示道，“请元长老为这个孩子验明血脉。”
不懂竹嬷嬷此话深意的人，面面相觑。
元长老可以说是在场众人里，知道这孩子内情最多的人，其实该说，但凡是和言域有牵扯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他是犹如开了上帝视角的存在。

217 色色：没融哦（一更）
竹嬷嬷话落，殿中顿起议论之声，惊异、猜测、争辩之语不绝于耳。
这个孩子能拿到慎言殿当着言家各当权人物的面，验明血脉，如此郑重其事，其身份可见一斑！
在场心思活络的人，已经猜到竹嬷嬷抱着的孩子，只怕就是言明的亲骨肉。
元长老对所有声音充耳不闻，神色茫然，端坐不动，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直到言明这个家主亲自请求了他，这才将手从袖笼里抽出来，站起身，挺了挺脊背，慢悠悠地走下高座，来到竹嬷嬷近前。
竹嬷嬷身后的一众仆从上前，并排站在一起，手上皆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器皿、清水、小刀、银针、不知名药物等看不出用处的东西。
元长老负着手，从这一排东西面前依次走过，末了，沉声道了一句，“这些用于滴血验亲的东西，都无异常。”
话落，他开始着手配置验明亲属关系的药水。
言一色本来就在不远处，见他忙活起来，便远远退开，避免瓜田李下之嫌。
元长老没用多久，就调配好了一碗透明无味的药水，放置在一个空的干净托盘上。
其余端着托盘的人在这碗药水出来之后，便鱼贯而出，离开了大殿。
此时竹嬷嬷抱着孩子上前，站于元长老左侧，而言明也从最高处的宝座上走下来，站到了他右侧。
三人面前，就是那碗可以验明，言明和那个孩子，是否有亲子关系的药水。
旁观众人看到这里，已经没有不明白的了，也理解言明为何只让言轻暂代少主，因为他们的家主并非真的后继无人，眼前这个孩子就是家主的亲骨肉，应该是名正言顺的少主！
以言明为中心的嫡派，越来越多的人，心下豁然开朗，愈发觉得他们效忠的家主英明神武，竟不显山不露水，准备了一个重磅杀手锏，原先应该是打算应对言辉拿到少主资格的糟糕局面！
不愧是家主，看似之前一直处于劣势，但其实暗中早已谋划好了一切，只待关键时刻出手，给予庶派那些人致命一击！
家主胸有城府，运筹帷幄，能于绝地反击，他们没有跟错人！
站在言明阵营的众人，为他脑补出了种种光辉伟大的形象，一时间心潮澎湃。
虽然认为大局已定，滴血认亲的环节不会再有任何差错，但他们还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元长老那边，屏息以待。
元长老眼神示意言明和竹嬷嬷，可以开始了。
竹嬷嬷用消毒过的银针，扎破怀中孩子的手指，取了几滴血，落入药水中。
接下来就是言明了。
他回头，笑看一眼阳慧长公主，后者回以一个更温柔的笑。
言明不再耽搁，迅速扎破自己的手，让他的血流入同一碗药水中。
言明的视线落在碗里，注视着其中两种不同血的变化，目光淡定，胜券在握。
阳慧长公主脸上的笑意，在一点点退去，眨眼间变的冰冷无情，眼神里满是压抑不住的讥讽。
之前为了避嫌而退远的言一色，这时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笑，“怎么样了？这个孩子是不是我大伯的血脉啊？”
她话音未落，就已经走到了元长老身后，踮脚一探头，看到了那碗中的情况，就见两处鲜血与水各融各的，但彼此却生分的很。
言一色唇角一勾，瞄了眼左右两边的言明和竹嬷嬷，果不其然，两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黑沉的都快能滴出水来！
言一色笑了，随手撩了下自己脖颈间的头发，看向元长老，幸灾乐祸地开口，“没融哦。”
元长老闻言，笑瞥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一本正经开口，声音洪亮到能把大殿的梁顶掀翻，“本长老宣布，家主和这个孩子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他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鸦雀无声，陷入某种古怪诡异的氛围，不管是嫡派还是庶派，甚至是中立的月长老和隐元令主，还有寒菀等人，全都惊了，以为自己幻听！
没有人认为言明这个位比帝王的一域之主，会拿血脉这么重要的事情开玩笑，那就只有……言明失手了，有什么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
众人此时心思各异，有些庶派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暗暗偷笑，甚至有人对身边小伙伴直言道：看来咱们的家主是被绿了！
言明此时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所有人都在看他，各种各样的眼神都有，而他本人也一脸懵逼。
言明是绝不信阳慧长公主会背叛自己的，笃定他们一定有一个孩子，而眼下滴血认亲却出了问题，一定是孩子被调包了！
言明念及此，猛地抬眼，阴狠犀利的眼神直戳在对面竹嬷嬷的脸上！
竹嬷嬷惨白着张脸，触及言明的视线，蓦地浑身一抖，她僵硬地低头看了看孩子，‘咚’地一声跪下请罪，“家主……这孩子不是您的亲骨肉，他被人调包了！都是老奴看管不利，请家主责罚！”
言一色闻言挑眉，竹嬷嬷挺聪明嘛，知道当务之急，就是为自己主子挽尊，不过……
言一色偏转目光，看向远处的阳慧长公主，玩味一笑……她可不一定答应呢。

218 阳慧长公主VS言明（二更）
别看竹嬷嬷嘴上说着，言明和阳慧长公主的孩子被调包了，不是她怀里的这个！
可她亲力亲为照顾了两人之子近一年，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怀里的孩子分明就是！
但他的血和言明并没有相融！
竹嬷嬷自己也凌乱了，她脑海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那就是问题出在阳慧长公主身上，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绿了家主！她对家主或许根本就是虚情假意！
但不对啊，血蛊的事又怎么说？当初家主成功给这个孩子下了血蛊啊，这就要足以证明家主和他是亲父子啊！
竹嬷嬷心中一团乱麻，她现在想立即冲到阳慧长公主面前，问个清楚，但众目睽睽之下，她是办事不利要受家主责罚的人，不能有任何异常举动，所以只能低头忍着！
言明的心思倒没竹嬷嬷那般复杂，因为他笃定孩子是被调包了，至于是什么人……他最先怀疑的就是庶派的人！
言明面皮紧绷，再次狠厉地盯了一眼竹嬷嬷，猛地一甩袖，负手转身，大踏步往原位上走。
家主位旁边的长老座上，四位庶派长老，你看我，我看你，就在这么短暂的眼神对视中，明了，并不是他们其中的谁做的。
那是谁？竟然比他们四位长老的本事还大，能在言明和另外四个老不死的严加看护下，把那个孩子调包！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宝长老再三思虑，怎么也不信有人能做到把那个孩子神不知鬼不觉调包，那就只有……竹嬷嬷撒谎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调包，她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在维护言明这个家主的颜面！
也就是说，言明以为是自己亲骨肉的孩子，其实和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他被骗了，被绿了，被人戏耍愚弄了！
宝长老的小眼睛里顿时迸射出精光，他伸手扯了下旁边风长老的袖子，两人对视一眼，在无声的眼神交流中，发觉对方与自己想法一致！
而嫡派的四个长老，心中震惊难以言表，他们第一反应也是怀疑孩子被调包的事情，是庶派的老不死做的！
但庶派了解嫡派，正如嫡派了解庶派，在未分阵营斗起来前，他们在长老阁共事多年，早就知己知彼，对方什么脾性、什么能耐、什么行事风格，可谓一清二楚。
沉下心来理智思考，以渊长老为首的嫡派四长老，也不信对方的四个老家伙能在自己的多重保护下调包孩子，更不信有人能比他们的本事还大，做到这一点！
所以，嫡派的长老和庶派的长老，几乎在同一时间怀疑到竹嬷嬷撒了谎，并做出了相同的猜测！
他们在用眼神交流过想法后，最终统一了意见，与庶派长老们英雄所见略同！
一时间，他们看向言明的脸色，就相当精彩，眼神隐隐透露着几分古怪。
与此同时，宝长老和风长老也将自己的猜测分享给了文长老和岚长老，四人互相对视憋笑，在言明经过他们走向家主位的时候，齐声爆发出大笑！
“哈哈哈……”
四人笑的前仰后合，完全是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声音里又混入了内力，那一下子爆发出的气势，直冲云霄！
殿中所有人都听的很清楚，而靠近几位长老的人，都快耳聋了。
言明是离他们最近的人，猝不及防听到杀伤力爆表的惊天笑声，吓的身子一哆嗦，脚步硬生生停下。
宝长老四人，看到言明伫足、茫然审视他们的那张脸，笑的更大声了，久久未歇，有人已经在座椅上打滚了。
在下方的言一色，抱臂环胸瞧着他们笑疯的样子，都怕他们晕过去！
她这会儿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庶派几个长老一定是猜出来，言明被绿被人戏耍了呗！
言一色睨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元长老，就见他将两手抄在袖子里，缩着肩，脑袋歪垂，两眼紧闭，似乎站着睡过去了。
这不光是置身事外，还淡定过头了！
言一色舌尖抵着下颚，眯起眼，神情若有所思……她现在很怀疑，这元长老只怕什么都知道了，包括阳慧长公主和言明的恩怨，她的所有心思、一切打算、暗中都做了什么……
再说回，在庶派长老们越来越夸张的笑声中，越来越心慌的言明。
他忍不住转头看向嫡派的长老们，就见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是一言难尽。
言明眼皮突地一跳。
如果仅仅只是因为他手下竹嬷嬷失职，让他在众人面前闹了笑话，庶派几个疯癫的长老肆意大笑，这很正常，但拥护他的几个长老，绝不该是这种混合着高深和怜悯的古怪复杂表情！
言明这个时候，若再没察觉出有什么事超出了自己的掌控，他这么多年的家主就白当了！
他神色冷沉威严，极力稳下心神，走向了家主位，撩袍坐下。
这时庶派的几位长老笑声渐渐弱了下去。
别误会，他们并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如果可以，他们还会继续嘲笑言明的，之所以没有，是因为其中的岚长老……笑昏过去了。
三位长老为了看他的情况，才停住了笑声。
洞明令主言玄适时上来，冲三位长老点了下头，就将他家岚长老带下去休息了。
殿中总算恢复了安静。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言明，关心少主之位这事儿怎么解决。
言一色出声打破了大殿内能闷死人的寂静，眉眼温凉，笑容意味深长，“大伯，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的血脉真的存在吗？口说无凭，那个孩子必须出现，由元长老亲自验明他的血脉，让我相信大伯真的有能名正言顺继承成为少主的亲骨肉！否则，我是不会甘心将少主之位让出去的。”
她一番话落，殿中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不但庶派的人觉得言之有理，嫡派的人也觉得言明是该给他们一个交待！
高位上的言明神色一冷，死死盯着下方的言一色，神情阴森骇人。
庶派宝长老这时站起身来，脸色温和，颇为友善地朝言一色竖了个大拇指，“女娃娃，早就该这样硬气！老夫代表所有庶派长老支持你！这里给你透个底，少主之位是你的无疑了，家主根本没有所谓能继任少主的子嗣，不过他自己以为有。”
宝长老咬重了‘以为’两字，发言完毕，坐回位置上。
下方跪着的竹嬷嬷，顿觉天昏地暗。
言明脸色铁青，寒声道，“宝长老，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慎言！”
宝长老给了他一个鄙夷嘲讽的眼神：你就是被绿了，别挣扎，承认吧。
阳慧长公主这时突然跌跌撞撞跑上来，脸色苍白，眼泪无声地流，失魂落魄的娇弱样子，让人看的揪心。
白练也是愁眉苦脸，在身后扶着她，主仆两人很快就到了言明近前。
长公主一下子扑进他怀里，抬起脸，双眼通红地质问他，“我的孩子呢？他在哪里？你把他还给我呜呜呜……”
嫡派这边的渊长老，一直都是气定神闲的模样，原本是在专注手中的上等好茶，见长公主哭的如此悲惨，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别有深意，带着看穿了什么的犀利和冷漠。
言明此时也是心烦意乱，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本该万无一失的滴血认亲，却出了此等岔子，又怎么跟长公主解释？
言明心不在焉地抱了抱长公主，敷衍地安慰。
长公主紧紧抱着言明，脸埋在他胸前，哭哭啼啼。
言明被她哭的越发烦躁，眉头皱紧，正打算推开她，却见她突然抬起了脸，眼睛刻意瞪的很大，一滴泪正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神色间不见悲伤、不见颓丧、不见怨恨，虚无到空洞，双唇却扬起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
她一双眼睛泛着某种奇异的光彩，直勾勾地盯着言明，脸上的神色诡异瘆人，看的人头皮发麻！
言明脸色惊变，对危险的敏锐感知，让他一把推开了样子不对劲的阳慧长公主！
长公主并没有死死抓住他，所以很轻易就被推离，踉跄了几步，被身后的婢女白练扶住。
阳慧长公主看着言明，又笑了笑，意味不明。
她在高台上站定，扫视了一圈两边的各位长老，目光最终放在了下方所有人身上。
所有人也都在看她，包括言一色和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的元长老。
长公主和言一色目光交汇，传递了某种诀别的意思。
言一色目光微动，忍不住往身旁元长老的方向，倾了下身子，轻声问道，“阳慧长公主到底想做什么，你知道吧？”
元长老眉头动了动，沉声道，“轻丫头，安静看着，你马上就知道了。”
果然，她猜的没错，这元长老真什么都知道，而以她对他的了解，估计也没插手干预。
言一色抬眼，注视着前方站在高处的长公主。
而抱着孩子的竹嬷嬷脸色灰白，心‘怦怦’直跳，心中的不安越发扩大。
长公主神秘一笑，视线锁定竹嬷嬷，缓声开口，“竹嬷嬷怀里的孩子是本公主的，毫无疑问，只不过，他的父亲……可不是你们高高在上的家主。”
言明闻言一怔，继而黑脸怒斥，“你疯了！”
渊长老脸色沉下，准备暗中出手，揪下袖口上的宝石饰品，屈指一弹，意图打中长公主的昏穴，让她晕过去，再难说出什么话来！
宝长老一直在盯着他，自然没错过他的小动作，冷哼一声，抬脚一踢，将自己的鞋甩飞出去，于半空中拦截住了渊长老的那枚饰品！
鞋和饰品同时在长公主身后落地。
宝长老和渊长老彼此对视，眼中火花四溅！
长公主似无所察，背对脖子上青筋暴起的言明，面向神色间惊疑不定的众人，继续道，“自始至终，一切都是个骗局，本公主两年前刻意接近你们的家主，怀上一个他认为是自己亲骨肉的孩子，等的不过就是这一刻——借着你们言家诸位大人物齐聚一堂的机会，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由本公主亲手粉碎他的妄想！”
她说罢，转身，面向一脸怒容，眼神凶恶地恨不能吃了她的言明，优雅一笑，抬手指着他，“言明，别再痴心妄想了，你这辈子就是断子绝孙的命！也是——早死的命！”
情人转眼变仇人！真是好大一出戏！而且主角还是身份尊贵的言域家主和皇室长公主！最重要的是，叱咤风云的一代世家家主，竟像个傻子一样被一介女流长公主戏耍的团团转！真是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殿中的吃瓜群众们都惊呆了！
他们才不管事情有没有内幕，接下来会不会有转折，此时此刻，有瓜吃瓜！
言明负手而立，袖中两手紧紧攥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千奇百怪，仿佛他是什么怪物，就像被人扒了衣服，赤果果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浑身上下充斥着无地自容的荒谬感！
他咬牙瞪着长公主，“你一派胡言！本家主曾在那孩子身上下过血蛊，血蛊成功，足以证明他就是本家主的亲骨肉！你这个毒妇，快将那孩子交出来，否则别怪本家主对你不客气！对无忧皇室不客气！”
长公主听他提及血蛊，眼中流转轻蔑之色，大声嘲讽道，“你对血蛊了指掌，难道忘了血蛊是否成功，需要在十二个时辰后，才能看出来？在你那日下了血蛊离开后，我便让孩子的亲生父亲尽快下了血蛊，所以，你至今以为的血蛊成功，不是属于你的成功！”
言明刹那间神色微变，脸上一片冰寒之色，血蛊的确有见效慢这个漏洞！
而血蛊也只有他手里有，如果阳慧这个贱女人说的是真的，有人另给孩子下了血蛊，那个人……只怕就是他身边的近人！
言明眸色变换不定，一字一顿地问道，“孩子亲生父亲是谁？”
长公主闻言，冰冷狰狞的脸色忽而渐渐温柔下来，“是你身边的四大亲卫首领之一……行义。”
‘行义’二字听到耳中，言明脑中‘轰’地炸开，所有行义和长公主可能会有接触的片段飞速在他脑海中闪现。
他甚至想到了十五六年前，他在无忧国遇见长公主时，身边带的人就是行义！
任何一个权势滔天的男人，都难以忍受被女人带绿帽，尤其绿了他的还是任自己驱使从没看上眼过的下属！
言明怒不可遏，冲上前去，一把掐住了长公主的脖子。
“贱人，去死！”
长公主无视脖子上越来越大的力道，脸涨的通红，笑问，“你不问本公主，为什么处心积虑地害你？”
言明眼底深处全是残忍无情，“想害本家主的人多如牛毛，而你不过是侥幸成功了一二……原因？哼！本家主一个个都去了解，会被累死！而你只要知道……本家主会让你生不如死！”
长公主闻言，满脸讥讽之色，艰难开口道，“哈哈……要本公主生不如死，你得先有命才行！”
她话音才落，一直站在家主位身后，沉默旁观的言治焦急地叫了起来，“大哥，你……你脚下着火了！”
－－－－－－题外话－－－－－－
言域的这段剧情很快就结束了～

219 色色：滚！她是本姑娘罩的人！（三更）
言治没有眼花，众位长老也没有眼花，他们这些距离言明很近的人，将他脚下诡异冒出的火，看的一清二楚！
言明并没有靠近任何火光，但却有熊熊大火自他脚底开始烧起，并以摧拉枯朽之势，眨眼间蔓延至他全身！
不知何故，他竟然自燃了！
“啊……”
言明浑身被烈火灼烧，疼地发出阵阵惨叫，早已放开了掐住阳慧长公主的手。
白练扶起身子无力的她，正打算远远地退避开，就见言明的四大亲卫首领之一洁痕，带着人围了上来。
而渊长老在异象突生的时候，就闪身过去，内力运转‘防’之绝学，整只手臂散发出浓郁的金芒，不惧言明身上的火，抓住他一侧肩膀，企图将他带离慎言殿，丢到外头的池水中救下他的命。
可就在他手掌触碰到言明肩膀的瞬间，本该是结实的骨、肉，却犹如炸至金黄的薄脆一般，被他一碰就碎！
绕是渊长老见多识广，知晓的奇闻异事数不胜数，此刻也不由惊了一下。
也就是渊长老耽搁的这一眨眼功夫，言明已没了声息，他整个人被大火吞噬之快，就像纸片掉入火海中，灰飞烟灭只在一瞬间。
火焰渐渐熄灭，言明的尸体只留几块头骨和指骨。
时间短暂到大家还处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
而在结局已定，言明离奇自燃而死后，众人的沉默更长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怀疑身处梦中！也就是只有做梦时，才能看到如此怪诞的景象吧！
言一色神色淡定，她迈步朝高台上走过去，元长老想了想，跟在她身后，慢吞吞地挪过去。
而此时此刻，言治、言明手下亲卫、诸位长老，都像被施了定身术般，一动不动，堪比雕像。
“哈哈哈……”
就在这时，始作俑者阳慧长公主狂笑出声，她眼中是大仇得报的快意，还隐约带着几分即将解脱的释然。
她看了眼言一色，又隐晦地看了眼僵立迷茫的寒菀，毫不迟疑，咬碎齿间的毒药！
在她身边的白练，几乎同时做了一样的举动，在众人还因为言明的死回不过神，毫无察觉间，毒发身亡。
而常年跟在阳慧长公主身边的另一个贴身婢女白霜，易了容，混在慎言殿内最外围的人群里，丝毫不起眼，瞧见眼前这一幕，低垂眉眼，无声无息退了出去，不知去干什么。
洁痕最先发现长公主和白练主仆面色青白，嘴角流出青黑的鲜血，死的无声无息。
还在走近的言一色，经过她们时，脚步一顿，上前蹲下身，抬手合上了两人还睁着的眼睛，心底一叹。
言一色抬头朝寒菀看过去，见她神色仓惶，带着惧怕和茫然，脸上的笑更温柔，放轻声音道，“你来。”
寒菀闻言一怔，但没有多想，咬唇提了下神，急忙抬脚走过来，在阳慧长公主身边蹲下，视线落在她不会再睁开的眼睛上、不会再笑的脸上、不会再说话的唇上……
寒菀不知为什么，心底突然涌上来浓浓的哀伤，情绪来的迅猛，让她猝不及防。
寒菀怔怔看着长公主，脑海里不断浮现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虽然并没有多少回忆，但无疑，她欠下了难以偿还的恩情。
还有，她其实一直都不清楚，为什么长公主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救下闯祸杀了九公主、且并无利用价值的她？
她如今想问，再也无法从长公主嘴里得到了回答呢。
蓦然间，寒菀鼻子发酸，眼眶不由就红了。
寒菀在因长公主的死而难过，接受眼前现实的洁痕也在为自己主子言明的死而难过！
他眼神冰冷凶悍，举起了手中的刀，欲将长公主碎尸万段！
他似是失了理智般，刀落下的方位完全随意，丝毫不顾及会不会伤到寒菀！
言一色余光瞄到他手中那把即将擦过寒菀肩头的刀，眼神一冷，没人察觉到她是怎么出手的，定睛看去时，只见她用两指就夹住了洁痕的刀，手腕一转，看着没怎么用力，就将那刀折成了两段！
“滚！她是本姑娘罩的人！她不让人动长公主的尸体，我看谁敢动！”
言一色这话是在对洁痕说，也是在对其他想凌虐长公主尸体为言明报仇的长老、令主、堂主等人说。
她神色含笑，看着并不凌厉，但就凭她刚才显露的那一手功夫，没人会认为她在开玩笑。
迟聿和墨书这两个假侍卫从人群中跳出，应景地站到了言一色身后，浑身凶煞气息外放，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言明这个家主突然死亡，此事非同小可，先不说日后言家的格局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动，可能会爆发的一系列动乱又要如何处理，单就说阳慧长公主竟然在他们众长老的眼皮子底下，用诡异的手法杀死言明，就够打脸的了！够让他们恼羞成怒的了！
尤其目睹这一切的，还有个死敌云家的少主云音！
这要是传出去，还不被其他皇室和世家笑掉大牙！这绝对会成为他们这些长老身上永远洗不去的污点！
言一色瞅着除了不理事的元长老外，所有能理事的长老们还在沉默，没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看不下去了，言明、长公主、白练三人的尸体都还在这儿呢，死者为大，总不能长时间就这么晾着吧？
言一色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忽听一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突兀诡异，让人不寒而栗。

220 劫后逢生（一更）
言一色倒没有被吓到，只是默了默，听这轰然巨响的动静，怎么感觉像是火药的威力呢？
她念及此，正想抬头看一眼元长老求证一下，令人心惊胆颤的爆炸声再度响起！紧接着，就是能让人吓丢魂儿的连环爆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完全不给人喘息的机会，整座大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毁坏崩塌，地面剧烈颤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要破土而出，火光浓烟冲天而起，一时间，恢宏雄伟的大殿变成了人间炼狱，无情吞噬着人的生命！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不亚于言明自燃而死的须臾过程，在第一声爆炸响起时，伤亡就已经出现！更不要说后面的连环爆炸又要炸伤炸死多少人！
反应过来的人已经四散逃窜，但慎言殿虽然大，外围却都已经埋了火药，爆炸不过是早一瞬晚一瞬的事，根本无处可躲！
这是殿中一眼望去的情景，而言一色在意识到是火药后，没有怔愣、没有思虑，她的反应比包括元长老在内的所有长老们都要快，甚至快在第二次爆炸发生之前，她闪身冲到了家主的宝座前，腿脚蓄力，刹那间，一层璀璨耀眼的金芒自其散发，伴随着她在地面上的轻轻一踏，阵阵巨响冲击了所有人的耳膜，完全不亚于四周此起彼伏的爆炸声！
与此同时，整个慎言殿的地面都裂开了，无数缝隙和洞出现在众人的脚下。
有的人已经不慎掉了下去，有的人以为是危险，下意识闪避开。
言一色一手搂住寒菀，一手捞起长公主的尸体，与身侧的迟聿对视一眼后，瞅准地面上的一个大洞，义无反顾跳了下去，同时扩散了自己嘹亮的声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地面下是密道！不想被炸死就跳！”
生死关头，没有人迟疑犹豫，况且，眼前的这种局面，也只能往地下躲了！
……
围绕整座慎言殿的爆炸久久未歇，待火药耗尽、烟尘散去、火光渐灭后，已成为一片废墟。
此时，天色已暗。
调派人手在废墟上寻匿尸体的是言玄，他因为带笑昏过去的岚长老下去休息而提早离开了慎言殿，免于遭受这一场爆炸的灾祸。
言玄站在慎言殿外大广场没有被炸毁的地方，身旁跟着祁东耀和言序两人。
寒瑾因为伤的太重，至今仍不宜外出，需要静养，所以两人没有告诉他慎言殿发生的事，至于言语……被他们自动忽略。
祁东耀一副闭眼祈祷的姿势，嘴里碎碎念，“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穿着一身深重玄衣的言玄，气息平静如水，似乎与黑夜融为一体，面色冷凝，眼底却无什么担忧惊慌。
放在别家，经历如此规模的大爆炸，实属毁灭性的打击，但这里是言家，如果一众长老、令主、堂主就这么轻易地丧生在自己的地盘上，言家妄为五大世家之一！
一袭银灰锦炮的言序负手而立，琥珀色的双眸静静望着在大片废墟上忙碌清理的众人，虽然心下同样明白，言一色等人不会有事，但在没亲眼见到他们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仍放不下心。
祁东耀这时停止了自己的念叨，因为他发现自我麻痹这招儿不管用，还是克制不住心慌……他家主子可在里面呢，这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怎么和在主子手底下共事的其他兄弟姐妹交待？怕是唯有以死谢罪！
他回头，见言序和言玄两个冷静淡定到似乎无情无义，忍不住哭丧着脸道，“两位兄弟，你们说，慎言殿中的人都还活着吗？”
言玄不会说话，他只会笑，但这种时候微笑、大笑、狂笑怎么笑都不合适，而祁东耀又不是言燕和言存，不会明白他眼神里传递出的意思，所以他面无表情。
言序抬手一指不远处盖着白布的几具尸体，那是在爆炸发生最初，不幸身亡的人，说道，“有人已经死了。”
祁东耀眼神瞄过去，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一时间心更慌了，“你懂我到底什么意思，我是在说言轻、长老们……”
祁东耀之所以没提言明这位家主，是因为他、言序、言玄都已经知道言明死了，而告知他们殿中部分情况的，是言明手下负责安全的四大亲卫首领之一芳至。
慎言殿在发生爆炸后没多久，以白霜为首、藏匿在四周的军中人以及袭月楼众人，就被芳至尽数揪出并控制起来。
今日慎言殿齐聚言家众多重要人物，芳至在四周安排下的防卫，自然是最高级别，但白霜一伙外来人，竟能如入无人之境，在各个方位用火药轰炸慎言殿，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芳至是得了出事的消息，才赶过来，将白霜众人抓捕起来严刑审问、紧急彻查后，才知道殿中发生的事情，包括阳慧长公主对言明的报复，以及言明离奇的自燃而死，另外就是……
芳至查出，他派过去在慎言殿四周护卫的精锐里，竟然有不少内奸！他们不但没有阻止寒菀轰炸慎言殿的疯狂行为，反而和她里应外合！
再仔细追查下去，发现那些背叛了他的内奸，真正效忠之人其实是他曾经共事多年的好兄弟行义！
芳至至此才恍然大悟，虽然行义已死，但他的部下只怕还是在听阳慧长公主差遣，也难怪，白霜能带着人炸了慎言殿！
芳至在与言玄等人碰面前，查到的真相就是这么多，虽然之前他与庶派一直是敌对关系，但如今言明这个家主已死，言家即将面临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到底何去何从还未可知，所以此次没有藏着掖着他查到的东西，而是向言玄他们共享了自己的发现。
而后，他继续去盯着白霜一伙人，意图从他们嘴里撬出更多东西，至于慎言殿的后续处理，就交给了言玄这位令主来负责。
“他们一定没事……至今没找到他们的尸体，已经能说明这一点。”
理会祁东耀的人，正是言序。
祁东耀皱着眉，继而反问，“可若没事，他们为什么不现身？又到底在哪里？地下吗？”
言序神色一片冷凝，注视着清理废墟的众精锐，“地下……是最有可能的。”
……
言一色等人确实在地下，正行走在更深更窄的密道中。
最前方带路的是渊长老和宝长老，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时刻都在暗自较劲，一定要比对方走的快！
如此竞争的结果，就是他们身后的言一色等人被远远落下了。
众人劫后逢生，难以言表的喜悦心情过去后，想到言明的死、阳慧长公主的疯狂以及言一色千钧一发时的相救，各自陷入了沉思，无人说话，安静到只有不绝于耳的脚步声。
言一色身边走着迟聿和寒菀，墨书则背着长公主的尸体，再后面就是元长老、云音等人了。
没过多久，位于前方远处的两个长老，停了下来在等着他们，而宝长老在卖力地招手，似乎要让他们走快些。
言一色瞧见，微一挑眉，正准备闪身掠过去，忽觉身侧迟聿的目光飘来，有点犀利，同时暗中拉住了她的小手。
她忍不住偏转目光，对上迟聿‘带孤一起’的视线，竟然秒懂他的意思。
言一色没多想，几乎也没犹豫，冲迟聿勾了勾唇角，不过一个小要求，满足你！
她一伸手就揽住了迟聿的腰，带着他凭空消失，与身后长长的队伍脱轨，一眨眼就到了渊长老和宝长老面前。
两位上了年纪的老大爷，齐齐将目光放在了言一色搂抱迟聿的手上，怔住。
很快，她的手自然松开。
两位长老若无其事移开目光，却又彼此对视一眼，再次意见不统一！
渊长老认为，言一色是丛叶那暴君的宠妃，已经有了一个男人，竟然还勾搭自己身边的男侍卫，水性杨花，见异思迁，不要脸！
宝长老与他想法相反，认为言一色在招惹了唯吾独尊、霸道凶残的暴君后，竟然还敢另结新欢，真了不起！颇有成大事者的风范！做他们言家的少主当之无愧！
言一色自然不知道，两位长老会因为自己的无心之举，而展开了内容丰富的脑补。
宝长老努力睁了下自己的小眼睛，成功吸引到言一色的视线，就听他道，“女娃娃，老夫还没问你，你怎么知道慎言殿地底下有密道？”
渊长老闻言也看向了言一色，沉声问道，“家主告诉你的？”
言一色杵着下巴，笑眯眯摇头，“不……是我第一次跟随他来慎言殿，见泽长老他们时观察到的，入口在家主宝座正下方，对吧？”
两人一愣，又同时开口。
宝长老说的是，“你精通机关术？”
渊长老将信将疑反问，“这么容易？”
言一色无意多说，歪头敷衍地笑，“爱信不信咯。”
慎言殿整个地底下遍布密道，早前爆炸发生前，她为了救更多的人，仓促间踩碎了整块地面，虽然有意控制了力气，尽量不毁坏下方的各条通道，但因为并非对密道的地形情况一清二楚，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以至于当时有些跳下来的人，发现四周都被坍塌下来的碎石堵住，无路可走。
言一色早就考虑到一点，救人救到底，跟与她掉落在同一处的人四散寻找，将人都聚齐，才一起跟着知道出口的渊、宝两位长老离开。
就是因为寻人，才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不然她早就出来了。

221 陛下：孤看他脑子进了水！（二更）
言一色和两位长老正说着话，身后的众人也走到了。
渊长老不再说什么，与宝长老合力开启了面前与密道一侧墙壁融为一体的出口大门，当先走了出去。
言一色没有迟疑，抬脚跟上，很快，所有人鱼贯而出。
然后，各回各家，各自休息。
……
众人已经生还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言域所有人的耳朵里。
在慎言殿外等候的祁东耀和言序彻底放下了悬着的心。
言玄继续留守，两人与他告别，施展轻功，飞奔回了沁园。
……
在言一色的房门前，两人看到了守在外面的迟聿，要问为什么在这里站着，那是因为他‘主子’在里面沐浴。
祁东耀一脸惊喜地看着大活人迟聿，上上下下打量他全身，见没有受到任何伤后，大松口气。
言序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迟聿，放轻声音，有礼道，“你家主子怎么样？”
迟聿睨了他一眼，眸色意味不明，冷笑一声，转身面对房门，拒绝理会言序。
言序一怔，没想到言一色的这个侍卫，竟然挺有脾气，而且，他似乎对自己很有意见？可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他？难道……是因为自己曾得罪过他主子言轻？
言序如此一想，倒释然了，只当迟聿是护主心切，所以不待见任何和言一色敌对的人。
祁东耀瞧见迟聿的反应，倒没有大惊小怪，因为当初迟聿以玉叱觉身份与言序见面时，就是一副‘你想死赶紧死’的嫌恶样子。
言序沉默下来，迟聿又还是那副面对房门的样子，气氛有些尴尬。
祁东耀眼睛转了下，轻咳一声，猛地一下揽住言序的肩膀，哈哈笑道，“言小五，你看言轻身边侍卫的这样子，就知她一定没事！天色晚了，她是女子，我们是男子，见面肯定诸多不方便，咱们明日再来！”
祁东耀话都说到这份上，言序没有不听的道理，沉着脸打掉他的手臂，转身离开。
祁东耀却没立即追上去，而是目光轻闪，满脸笑容，神色恭敬地看向迟聿，“那个……怎么不见小灰侍卫和菀菀啊，他们去了哪里？”
他意在寒菀。
迟聿闻言，转过身，阴恻恻地扫了一眼满脸期待的祁东耀，心底连连冷笑，并进行了一堆心理活动。
大意就是：孤被自己女人赶出来在这里吹冷风，你却算计着在心上人面前刷存在感的好事！孤这个做主子的不如意，你一个下属怎么能如意？呵，休想知道你想见的人在什么地方！
祁东耀被迟聿的阴暗眼神看地脊背一僵，心中顿生一种拔腿就跑的冲动！
“啊哈哈哈，我没事了，没事了，您就当我什么也没问！”
祁东耀撂下这一句，身子一扭，正要溜走，忽然听到一阵窗户被打开的动静，紧接着响起言一色悦耳动听的声音，“你以隐藏身份去找一趟寒菀，告诉她自己的真正身世，帮我探一下她的口风——想不想做言家的少主。”
祁东耀闻言，打算转身离开的身体立即又扭回来，眼睛大亮，问道，“她人在哪儿？”
言一色已经沐浴完，用内力烘干了自己的头发，换上了干净的衣裙，此时一身清爽，正趴在窗沿上笑看着祁东耀，“阳慧长公主在沁园的住处。”
祁东耀猛地点头，“我明白了。”
他兴奋地应了一句，大步离开。
迟聿靠在距窗户不远处的门上，脸色很难看，眯眼瞧着祁东耀渐行渐远的背影，语气森寒，“正事未弄明白，就急着去找女人……孤看他脑子进了水！”
言一色闻言一乐，头探出窗户瞅着他，笑着调侃道，“要对自己看中的人有信心啊！好歹是你下属！祁东耀色令智昏肯定只是暂时的，很快，他就会回来的。”
果然，她话音才落，已经走远的祁东耀就像一阵旋风般折返回来。
他已经不敢看迟聿的脸色了，但迟聿周身阴寒恐怖的威压，正在笼罩着他。
祁东耀浑身紧绷着，都快喘不上气儿了，用上所有勇气和自制力，才没有落荒而逃。
他直面言一色的那张脸上，神色比哭还难看，用蚊子哼哼的声音结结巴巴道，“不……不是问……问她……要不要做家主吗？”
祁东耀此时此刻后悔不迭，他当时怎么就脑子抽了，娘娘方才明明说的是，问菀菀想不想做言家的‘少主’，他却错认成了‘家主’！
都怪他脑中‘娘娘会成为少主’的想法根深蒂固，所以在听到娘娘那句话后，下意识地认为，身为言明唯一血脉的菀菀，该女承父业做家主！
但他后来脑子清醒后，回忆了一遍，才发觉不对！
娘娘不是要做少主吗？为什么又让他问菀菀想不想做少主？这分明就是有问题啊！
结果他问都不问清楚，就着急忙慌地跑走了……他家主子最讨厌在领命时犯傻的下属，而他今日，就犯了忌讳！
－－－－－－题外话－－－－－－
有三更哈～不过很晚了，可以明早看╮(‵▽′)╭

222 色色：做一个荣誉少主就行了！（三更）
祁东耀突然觉得自己的前路一片黑暗。
言一色手肘撑在窗沿上，掌心托着自己的下巴，一双漆黑水润的大眼睛，澄澈干净，犹如水洗过后的碧色晴空，看看浑身散发大魔王气息的迟聿，又看看瑟瑟发抖连话都不敢说的祁东耀，心底感叹一句：啊，可真是个可怜的孩纸！不知道自家主子很容易生气、很容易暴躁、很容易凶残吗，竟敢当着他的面心不在焉！不是找死是什么？诶，都是自作自受啊，她想同情都没有理由。
言一色腹诽完，收回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思，瞧着祁东耀道，“不必怀疑，你没有听错，是问她想不想做少主！至于我嘛，挂个名，做一个荣誉少主就行了！”
言一色其实很早之前，脑中就有了言序做家主、寒菀为少主的构想，当然前提是，阳慧长公主杀了言明成功报仇，她甚至还做好了必要时助其一臂之力的打算，不过长公主比她想象的彪悍，手上竟有让人自燃而死的方法！
言辉的死不在她预料之内，但在她期许之内，如此一来，她推言序坐上家主之位就容易多了！
嫡庶两派之争，既然已起，就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消弭，言家内部之复杂，就算她没有再深入地去了解，也知道处理起来简直让人头秃，这会是一个无比漫长且艰难的过程！而她如果陷入进去，与言域言家的牵扯也会越来越深！她可不干！
她来到这个时空，明明只是个度假旅游的角色，怎么能争着斗着就走上人生巅峰权势滔天？
她宁愿无事一身轻，然后闲暇之余，招惹一下音攻绝学的云家，遇到势均力敌的人还能切磋切磋，若是破天荒遇上了她搞不定的高手，还有意害她，就凭她言家荣誉少主的身份，怎么也不是势单力薄，背靠大树好乘凉嘛。
所以她真的只做个挂名少主就够了。
而她同时也需要能尊重、维护她这个身份的家主和少主，言序与寒菀就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不仅与她有交情在，还十分契合言家目前以及日后很长一段时期都会存在的嫡庶相斗局面，顺势而为，往往是最省时省力的，这也正是她想要的。
庶派长老原本拥护言辉，想让他成为少主，但奈何言辉已死，这让他们有力也无处使，言序做为言辉的弟弟，代替他继续发挥作用，也算顺理成章，想必他们不会拒绝；而嫡派长老支持的就是言明以及他的血脉，眼下言明已死，寒菀又是他唯一的亲骨肉，不继续拥立她拥立谁？
至于，她为什么不打算让寒菀继任家主，而是做少主，是因为家主之位对她来说太高了，现阶段尚且稚嫩的她还撑不起来，不仅如此，嫡派几个长老都是老奸巨猾之辈，不是只经历过宫斗的她能应付得了的，相比之下，还是少主之位更合适，头上另有家主压着，也算对那些老家伙们的一种限制和约束。
而言序就不同了，他虽体弱多病，但胸有城府，极擅谋略，拥有优秀上位者必备的运筹帷幄、杀伐果断之能，且极为出色，从能力上来讲，由他来做家主，再合适不过。
日后，她希望看到的是，言序和寒菀身为新一任家主和少主能互相照应，平息嫡庶两派长老之争，引领言家走向崭新的光明未来。
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言序和寒菀……都值得她期待！
当然了，这还要寒菀自己愿意才行，如果寒菀丝毫没有成为少主之心、勇敢开启自己新的人生，她不会强迫，另做打算就是。
这次言家继承人的比试大会，她之所以不带迟聿，带寒菀，其实就是存了磨炼她的心思，另外来的都是各令主或各堂主家的少年人，如果能遇上对脾气的人结交一二就更好了。
而后续发展显然比她想象中的要好，言家年轻一辈的人中，真的很多都不错。
接下来，就要看寒菀的意思了，只要她同意，言一色就会开始运作了。
而她之所以不自己去，让祁东耀先去探口风，就是怕寒菀会因为是她张口，而不顾自己的意愿为她付出！
祁东耀这次，把言一色说的每个字都听的很清楚，神情无比严肃认真，“为什么？少主之位是您辛辛苦苦得来的，到头来，却要舍弃？”
言一色笑了笑，“只要她与我一心，她做少主，和我做少主又有什么不同？要真问原因……一个是我想在言家拥有一定地位，但又想偷懒少付出，另一个就是……”
她说着，话音顿了一下，转头朝迟聿的方向点了点下巴，似笑非笑道，“言家实权少主，和丛叶宠妃似乎不能兼得哦。”

223 陛下：少给孤嬉皮笑脸（一更）
言一色这句话落下，专心致志听完的祁东耀，忽然觉得笼罩在自己周围的强大低气压弱了一丢丢。
怎么回事？虽然这种变化不明显，但他确定存在！
这意味着什么？他家主子心情好了一点点！
祁东耀眼角余光偷瞄迟聿所在的方向，就见他果然没再阴恻恻地盯着自己，而是侧过脸在看娘娘！
让他回忆一下娘娘刚才说了什么？啊对，她那话的意思就是，如果成为言家名副其实的少主就要放弃和主子的关系，那她宁愿不做！
听着对主子多么情意深重啊！主子还真的触动到了！看主子散发出的气息发生波动就知道了！
不愧是娘娘，在他们看来没人能哄住、也不敢哄的主子，她随口一句就能影响主子的心情，简直就是奇迹般的存在！
祁东耀冲着言一色疯狂眨眼睛，好像抽搐了一样，力争表达出自己强烈的渴望：娘娘您再多说两句做点什么啊，争取让主子心情大好，乐的找不着北，忘记收拾我这个下属，待我逃过一劫，必将感谢您的大恩大德啊！这辈子绝对没齿难忘！
言一色瞅着祁东耀求生欲爆棚的那张脸，觉得自己领会了几分他的意思，应该就是让她为他向大暴君求情，饶过他这一次，那模样真是弱小可怜又无助！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的确是他犯错在先，不过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罚也是小罚，他和大暴君主仆之间的事，自己一个外人还是别插手了，说不定求情还帮了倒忙。
言一色迎着祁东耀期盼求助的视线，若无其事地笑，“这次都听明白了？没有疑问，你可以走了……过去后既能陪陪寒菀，又能帮我办成差事，一举两得。”
祁东耀一听，只得苦哈哈应下，而后僵硬转身，同手同脚向前几步，恭恭敬敬向迟聿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开办事去了。
当然，一顿罚他是跑不掉的，至于什么时候……大概就在他回来复命的那一刻吧！
祁东耀走后，迟聿还在凝望着言一色，言一色奉陪到底，眼神不闪不避，两人长久对望，却并无含情脉脉，一个审视，一个淡定，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笑颜如花，两人之间流转着某种令人窒息的气氛。
半晌后，迟聿扯动冷锐的唇角，似笑非笑开口，“二者不是不能兼得，只要你想，孤可以让你既是言家少主，又是孤身边的宠妃。”
言一色眉眼弯起，手指点着下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我以为你知道我在二者之间，选择成为你的宠妃，你会很开心呢。”
迟聿眸光晦暗不明，开心吗？在听到她说的那一刻，有，但稍纵即逝，因为转念一想，就明了她那句话背后的深意，透露着和他的疏远，以及……不真诚。
跟在他身边做宠妃，她真的有一丝一毫的喜悦？他感受不到。
他更信她只是不走心地一说，只想与言家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不愿深陷其中，才是她拒绝成为言家少主的真正原因，所谓因为更偏向他所以才拒绝，不过就是捎带上，说给所有外人听的。
迟聿忽而大步朝言一色走过去，大掌落在她发顶，温柔轻抚，凌厉逼人的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冷冷笑问，“孤记得在无忧国抓到你时，你可是有雄心壮志，要带领言家，灭了其死敌云家，拿到云家的家传武学……如今却又说不要权利，骗孤，嗯？”
言一色两手抬起，将迟聿在她头顶作怪的大掌拿下来，抱在手中禁锢住，微一耸肩，眉目狡黠灵动，“不不，怎么会是欺骗？这叫目标变动，有谁规定雄心壮志不能变成鸿鹄之志了？而且理想与现实总是有差距，人只有在真的面临做抉择时，才会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如今决定只做荣誉少主，将言家交给言序和寒菀，就是我想要的，没问题吧？更何况，我在染指言家的同时，还能跟你在一起，难道不是两全其美？”
迟聿闻言冷嗤一声，另一只手伸出，强势抬起她的下巴，凛寒的视线扫过她令人心折的嫣红唇瓣，“呵，你这张嘴还是惯常会说好听话，孤也未从你脸上看出任何欺瞒撒谎的痕迹……但孤怎么就不信？”
言一色淡淡笑起来，古灵精怪地朝他眨了下眼，“哈哈哈不信就对咯，说明你脑子没进水，也没被驴踢，一如既往的英明神武！”
她这番话是真心话，也是真的心惊于迟聿洞若观火的变态观察力，他的第六感强的可怕！
她来言域做下的一切，都不过是源于自己晕音律的弱点，又在意云家的音攻绝学，防患于未然，才将目光放在了言域言家的这颗大树上。
雄心壮志也好，鸿鹄之志也罢，不过是表象，都是浮云呐浮云。
要说身为丛叶国九五之尊的迟聿，也是实打实的一颗大树，但他本人太危险太凶残，相比靠着他乘凉，还是言家更让她安心些！而且最重要的是，日后她有信心在言家这颗大树下全身而退，但迟聿……就算她能退出来，只怕也是伤筋动骨。
所以，迟聿这大暴君……还是少与他纠缠的好！
电光火石间，言一色思绪翻飞，正一个人瞎琢磨着，就听迟聿冷漠的声音响起，“少给孤嬉皮笑脸……孤看你只打算做荣誉少主，是方便日后全身而退！哼，跟你当初在皇宫万事不管结果暗中逃离的行事风格，一模一样！”
－－－－－－题外话－－－－－－
二更六点钟哟～

224 陛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二更）
言一色闻言瞪了一下眼睛，握草，大暴君是会读心术吗？总结的精辟啊！猜中了！
如果不是其中的女主角是自己，她都要为咄咄逼人中一针见血指出真相的迟聿，鼓掌叫好了！
言一色心惊归心惊，但她不慌，非常稳，心下淡定表示不过小场面。
她自然而然流露出一副‘你脑洞真大的’神情，煞有介事道，“呃……随便你怎么想吧，估计我再怎么说也改变不了这种想法，我们用日后的相处说话……”
言一色明白，迟聿是个霸道强势的人，一旦认定自己所想就不会轻易改变，说再多都没有用，反而越描越黑，越辩解越被怀疑，所以她选择什么也不说，以将迟聿对她的信任保持在此时此刻的高度上，不会逐渐滑坡，更可怕的是消失至没有……
到了那时，无论她说什么，迟聿一个字都不信，所采取的手段肯定就没有眼下这么温和了，那种场景，有点可怕呀。
言一色方才那句带着破罐子破摔意味的话落下，眼神就开始飘忽，神游天外。
迟聿被她这副无视自己的样子气笑了，眉眼一片阴沉，他的确太纵容她了，如此近的距离中，他掐着她下巴的情况下，她都敢肆无忌惮地拿他当空气！笃定不敢拿她怎么样？
迟聿眼底眸光明明灭灭，情绪一阵翻腾，终于无声无息平静下来，只是在心中做下一个决定。
他手指在言一色下巴上摩挲一下，缓缓松了自己的手，却是出人意料，屈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哎呦！”
言一色疼地叫了一声，抱住迟聿另一只大掌的两只小手下意识一扔，抬手揉了揉脑门。
迟聿居高临下看着她，压低嗓音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日后你仍不安分想要逃离，被孤抓到现行……不会再纵容你了。”
迟聿语气轻飘飘，虚无缥缈到让人以为幻听，但言一色却是心下一沉，因为她感觉到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似是做下了什么决定般！
如果她真的再逃，被他抓住……绝对没有上一次那么好说话，或许……连最起码的尊重都不会给了！
言一色相信他说到做到！他的言语警告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一点水分都不掺，到时一定会兑现！
言一色倒抽了口冷气，缩缩肩膀，做出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似笑非笑道，“我好怕怕啊！”
话落，她身子往回猛地一缩，两手一甩，‘砰’地关上了窗户！
而来传来她嚣张的声音，“在外面继续吹冷风吧你！恕我不奉陪！”
迟聿面不改色，斜依在窗户旁边的墙壁上，仰头望向夜空的月亮和繁星。
少顷，言一色熄灭了房中灯火，一片漆黑。
约莫半刻钟的功夫后，房外的迟聿悄无声息推开了窗户，不知怎地，身影凭空消失，而窗户也从房内悄然合上。
迟聿神不知鬼不觉进了言一色的房内，隐匿了全身气息，走到床边，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在她身边躺下，伸手抱住侧身对着他的人儿，下巴靠在她脖颈间，闭上了眼。
寂静无声的黑暗中，合衣躺下的言一色，放于枕边的一只手，悄然蜷了蜷，心思不明。
……
两个时辰后，以千枢阁主身份见了寒菀的祁东耀回来复命，他一人独自站在房门外，瞅着毫无动静且一片黑暗的房内，皱眉，发愁。
他是直接干等，还是先试探着叫一下娘娘？娘娘应该是想第一时间就听他回禀菀菀的意思吧？
可万一不是，他贸然出声就是打扰了，他家主子会不会劈了他？
祁东耀苦恼地蹲下，随手在地面上找了个石子，开始画圈圈。
忽地，他感觉背后一凉，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来，一转头，果然就看见是迟聿！
祁东耀肩膀抖了抖，抬头挺胸，身体紧绷，一正神色，压低声音道，“主子，我回来复命。”
“说结果。”
“寒菀愿意。”
“嗯，下去。”
迟聿转身离开。
正等着迟聿罚自己的祁东耀，一脸懵逼，怀疑迟聿可能是忘了，几次张口才说出话来，小心翼翼道，“主子，我知错！任何惩罚我都愿意接受！”
迟聿不知何时，身影已再次没入房内，只有细微的声音飘出来，“看在你带来好消息的份上，免了！”
祁东耀一怔，再一琢磨这话，惊愣更甚，目瞪口呆……他家主子对他的处置竟然如此随意！？这还是他驭下严苛到残忍的主子吗！？
这一切的变化，都是因为娘娘？
祁东耀念及此，脸色有些扭曲，没被罚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他再一次苦恼地蹲在地上，拿过石子无意识的画圈。
主子愿意有个女人，他喜闻乐见，愿意宠着，他双手赞成，但若是主子因为娘娘，渐渐失去了自我，对她言听计从……
祁东耀眼神暗了暗，他宁愿娘娘从未出现！
……
房内，迟聿再次抱住了言一色，在她耳边轻声道，“听见了？”
言一色此时有几分意识，但还是困得睁不开眼睛，小脸蹭了蹭枕头，以示她知道了。
……
翌日，言一色寻了个时间与寒菀见面，两人聊了许久，相谈甚欢。
寒菀的状态不错，虽然昨夜她忙着阳慧长公主的后事，又从祁东耀那里得知了自己的身世，情绪崩溃，大哭大笑了许久，只在近天明的时候，靠在祁东耀的肩膀睡了一会儿，但知道自己是谁、心中迷雾完全解开的感觉，真的很好。
寒菀虽然身体疲累，但她不困，甚至精神有些亢奋，她向来是个倔强果敢、心性坚韧的人，面对逆境和困难，能忍，但绝不会只忍不作为，且有勇有谋，否则，年幼的她也不能在赵常在的虐待中活到十岁，更不敢抓住机会杀死人人惧怕的九公主！
而她的命运也在九公主死后，发生了转折和巨变。
短短一个月里，她经历了太多，也成长了很多，她已经明白，自己若想好好活下去，必须要有依仗，而且，她也想为给了自己多年母爱的悦妃报仇！那位在无忧皇宫中一手遮天的赵贵妃，她绝不会放过！
当言家少主这个机会摆在她眼前时，她其实没有太多犹豫，就做下了决定！一如当初，她仅仅只是在九公主煽动她勾引玉叱觉的短短时间内，就做下了杀死九公主的决定！
她骨子里刻着雷厉风行的果敢！
正如言一色自己所想，她相信自己的眼光，相信自己的判断，而寒菀果真没有让她失望！
寒菀在从言一色嘴里知道她想让自己成为少主，以千枢阁主身份现身的祁东耀，也是受她所托探自己口风后，便没有再多问，因为她相信言一色不会害她！
于是她就和言一色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寒菀渐渐感觉到，眼前的场景和气氛似曾相识，她不由地想到，自己还在宣平侯府时，祁东耀曾带来一男一女，她和那女子很是投缘，闲聊时，就是眼下这种感觉。
寒菀神色一怔，视线定在言一色脸上，抬手摸上自己手腕红绳上串着的紫水晶，脸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恍惚样子。
手撑着脑袋，斜靠在软塌上的言一色，自然没错过寒菀的异样，眸光瞄到她摩挲紫水晶的动作，心中有数，猜着她大概想到了送她这物件的自己。
感应红线还在时，这紫水晶确实是个宝贝，但如今已经没了，其实也就是个普通的石头。
言一色想了想，告诉她自己就是那个送她东西的人，也没有大碍，于是眯了下眼，笑道，“你喜欢这个东西，甚至愿意贴身戴着，我很开心。”
寒菀闻言一愣，脑海中有个念头呼之欲出。
言一色一锤定音，“在宣平侯府与你见面的人，其实是我。”
寒菀猛地站了起来，目露惊喜，“我就说，为什么你们两个给我的感觉这么像！”

225 长老阁密会（三更）
寒菀一时间很是激动，她原以为再也不会见到送她紫水晶的人了，却没想到那人一直就在她身边！还是她如今已经全身心信任的人！
在这一刻，她觉得是自己天下间最幸运的人！
言一色静静看着她脸上变来变去的表情，炙热的眼神里满是对自己的喜爱和崇拜，唇角微微一勾，到底还是涉世未深的少女，真可爱啊！
比某个阴暗凶残到骨子里的人强多了！哼！
……
又过了一会儿，元长老派了人来，请言一色到长老阁所在的倾言山去。
言一色约莫着是要谈日后言家的各项变动了，站起身，抚了一下衣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叫上寒菀跟她走，在出得房门见到外面的迟聿后，冲他微微一笑，似乎昨夜什么也没发生过，没心没肺地扬声道，“小黑跟上，小灰去找言序将他带过来！沁园门口见。”
墨书领命跑下去干活了。
迟聿迈腿跟上了言一色，仍然是与她并肩而行。
寒菀注意到后，倒是习以为常，没有过多在意，笑容温婉，继续与言一色说起闲话来。
……
言一色带着迟聿、寒菀、言序，跟着元长老派来接她的人来到了长老阁，于大堂内的圆形大理石桌前落座。
言家的十位长老都在，元长老坐在首位，左边是他的夫人月长老，右边就是最后一个到的言一色，迟聿三人站在她身后。
对面的泽长老，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他们，神色威严地对言一色道，“闲杂人等，需要退避。”
言一色也不跟他争，直接看向真正能做主的元长老，“您怎么说？”
元长老眼下显露人前的还是易容脸，同样没有理会泽长老，环顾众人后，笑呵呵表示，“人来齐，密会开始。”
泽长老一噎，但神奇的是，他被元长老下了面子，竟一声没吭，只是脸色很臭，看着言一色的目光很不友善。
言一色不甚在意，而接下来密会的节奏，完全由她掌握，因为元长老的支持和配合，进行的很是顺利。
而所有事情也都在按照她的构想一件件谈拢。
她只挂个名，做荣誉少主这件事，众人最快达成统一意见，毕竟她这是主动放权，又不是积极揽权，听了她的解释后，没谁会坚持逼她做少主，而几个嫡派长老原本准备拿她与迟聿的关系说事，要求两人之间必须划清界限，断了来往，最终也就没理由开口。
言序做家主，很轻易地就被庶派长老们接受，而其中第一个应和言一色的，就是曾任命言辉为玉衡令主的风长老，而他之所以如此痛快，还帮着劝服其他几位庶派长老，一来是因为认可此提议，二来就是因为言辉，他爱屋及乌，所以才会为了言辉最在意的言序出力。
当然，他们也都早从言燕等人口中知道了言辉的死讯，也知道他的死有言序的份，不过还是他丧心病狂杀寒瑾在先，这可是彻底得罪了无忧国皇室，对言家来说，是个不小的麻烦，而言序虽然杀了他，害的他们没了做少主的人选，但言序对寒瑾却有救命之恩，在维持与皇室关系的这件事上，言序能发挥不小的作用，这是他的加分项。
嫡派长老这边有寒菀，她的身世由言一色说出来时，确实震惊了他们。
而口说无凭，谁又能证明她的血脉？
如果她真的是言明的血脉，他们可以不计较她母亲阳慧长公主在言家造下的孽，承认她是他们言家人！
阳慧长公主在慎言殿闹腾出的事，虽然的确对言家产生了不良影响，但言家作为世家的底蕴到底摆在那里，跟众位长老们带领言家经历过的大风大浪比起来，可以说不值一提。
所以，阳慧长公主是寒菀生母这个事实，不会是她成为言家少主的阻碍。
只要寒菀真的是言明的亲骨肉！
这件事解决起来也相当容易，言一色甚至都没怎么做准备，只是眼神瞄向了元长老，语气波澜不惊，“元长老以为呢？”
言一色笃定元长老是言家的百事通，不会不知道寒菀的真正身世！
昨日在慎言殿时，她曾问过他阳慧长公主到底要干什么，他的回答分明就透露出他什么都知道的意思！
元长老其实早就知道阳慧长公主的孩子是行义的，也知道她对言明有彻骨的仇恨，甚至还知道她的人提前就在慎言殿四周埋了火药，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袖手旁观而已。
正如那时言峻手下的人，害寒菀等人掉落万丈深渊，任凭他们自生自灭而不去救一样。
不过，自从元长老认定言一色是月长老预言中的人后，但凡她开口要求的事，他都破了例，未再像个闷葫芦一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管。
甚至隐隐有点对她唯命是从的意思。
他在接收到言一色的意思后，开了金口，承认她所说的寒菀身世为真。
所有长老听罢，齐齐一静，因为是元长老亲口所说，不管心里是不是真的信了，表面上倒是口径一致，相信寒菀是言明的女儿。

226 如她所愿（一更）
元长老在言家地位超然，是极为特殊的存在，可以说他就是言家底蕴的象征，言域可以被夷为平地，家主和少主可以死绝，令主、堂主掌握的各方势力可以分崩离析，但只要有他在，言家早晚能够东山再起！
他插手言家事务的次数寥寥无几，但一旦是他说出口的话，就没有人会反驳，无论是真是假、是对是错。
在座的众长老们，过去也都曾质疑过他的权威，因为没有机会见识过他手中握有的、代表着言家底蕴的真正力量，但自从一个个被他收拾过，窥探到一二后，再无人敢有不敬之心。
当然，这就是另一段往事了。
总之，寒菀的身份，就这么确定下来。
至于言序和寒菀两个人，谁是家主谁是少主，两派长老最初也是争执不休，都想让己方的人直接成为家主，但无论怎么争，也就是争个热闹，谁说了都不算，还是要元长老一锤定音。
而元长老听言一色的，所以谈到最后的结果就是，言序为新一任家主，寒菀为新一任少主，她为挂名的荣誉少主。
接下来谈的就是昨日发生在慎言殿的一系列事情，包括言明自燃的缘由、与阳慧长公主里应外合引发爆炸的言家人要如何处置……
另外就是寒菀认祖归宗，以及她和言序的继任仪式等事。
言一色对这些兴致缺缺，所以提前离席了，而定下身份的寒菀和言序，则留了下来继续旁听。
他们心里很清楚，家主、少主的路都不好走，嫡庶两派的长老，是他们各自的拥护者，但也是压在他们身上的座座大山，他们可以依仗长老们的帮助尽快在言家站稳脚跟，但不能一直依仗下去，因为迟早会丧失自己的意志，成为他们手中听话的狗。
而众位长老会全心为言一色吗？会事事以她为先吗？会在言一色需要言家力量的时候倾囊相助吗？
很显然不会！
但他们却想！
所以他们必须从每位长老手中，夺取到更多的权利！
言家日后必须是他们说了算！
这个时候，寒菀和言序还并未向对方表明过自己的意志，但在日后的相处中，二人不用多说什么，便一拍即合，成为志同道合的盟友。
在那以后，言家的内斗，便由嫡庶之争，逐渐演变为家主、少主引领的年轻一代与长老阁众长老之争。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
言一色与迟聿两个人出了长老阁，还未走下门前的台阶，就听到了言峻恨意滔天的怒骂，抬眼一扫，就见外面聚集着七位令主以及身边近人。
嫡庶两方，依然站的泾渭分明。
庶派自然就是言燕三人，而言玄就是被言峻指着鼻子骂的那个人。
言峻身旁站着他爹天枢令主，然后就是言进父子，以及言一色见过，但不知姓甚名谁的天玑、天权两位令主。
言一色停在原地，斜靠在扶栏上，听了一耳朵，果然，还是言浩和言雪被言玄杀了的这件事，言峻是那两人的兄长，恨言玄无可非议。
这就是有血仇了。
但以言一色看人的眼光，直觉言玄不会是滥杀无辜的人，言浩和言雪的死，定然没有言峻说的那般简单。
言峻用语言暴力攻击言玄有一阵了，但他听言峻骂自己似乎在听天书，茫然四顾，无动于衷。
言峻当然想直接冲过去，用武力教训言玄一顿，但他不是对手，真动起手来，吃亏的绝对是他。
而在比试场内，他为什么敢追着言玄打，不过是虚张声势，主要还是因为言玄在给言雅解毒后跑了，他这一跑，就助长了言峻的气焰，所以一路追过去，追到人后又扬言要单挑报仇，不过形势所逼，毕竟追上了不是吗？要是不动手，就显得自己太怂太没面子了！
不过最后被言一色一搅和，言峻和言玄自然就没打起来，别看当时言峻怒不可遏，心里可是大松口气。
言峻骂累了，可算是住了嘴，但瞪着言玄的眼睛依然狠毒。
而一动不动的言玄此时却有了反应，忽地咧嘴，龇牙露出一个笑容，然后张嘴，狂笑起来！
他的笑声简直魔音灌耳，任谁听到都是一种折磨。
言一色抬手堵上自己耳朵，晃着小脑袋摇头叹气，啧了一声道，“连笑声都有毒，不愧是医毒双绝的令主！真是人才啊！天赋异禀！”
她说着，眼角余光瞧见，身边的迟聿淡定的犹如雕像，好像是个耳聋的人。
他是一点都不觉得难受？还是太能装？
迟聿察觉她的视线，目光幽幽地看过来，似是明白言一色在想什么，拿捏着侍卫的腔调道，“他就是笑破喉咙，也难影响我一丝一毫。”
言一色默了下，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您强！

227 月长老：你是为他而来（二更）
言玄一波狂笑魔音攻击过去后，言峻便晕头转向，摇摇欲坠了，要不是在他身边的亲爹言犀扶住他，就该扑到地上了。
而那些依然能站稳的人，真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大家谁都不好受，脸色发白的有不少。
言玄、言燕、言存三个人都是少年天才，功力比嫡派四个中年令主强上不少，所以言玄单单只是一次混入内力的大笑，就能让他们弱了气势。
言玄轻蔑地睨着晕得找不到北的言峻。
而言峻清醒后，对上他那像是在看杂碎的目光，脸色大变，恼羞成怒，但也就敢用眼神甩刀子了，真的对言玄动手？除非他想找死！
这时站在言玄身边的言燕，发现了长老阁门口的言一色，兴奋地像个孩子在原地蹦蹦跳跳，两手举过头顶，用力地朝她挥了挥，“仙女，看这里！里面结束啦？”
言燕这一喊，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了言一色，众人一时间心思各异，因为都觉得她是言家新一任少主无疑了，身份可谓一步登天。
言一色和迟聿走下高高的台阶，自两边人空出的中间过道走过，只是冲言进父子，以及言燕等人笑了笑，脚步没有停留的意思。
“里面没有我的事了，正准备回去……先走一步。”
她话音才落，言燕忽地扑过来，跪坐在地上，抱住她的大腿，拖住了她的脚步，可怜兮兮地仰头看她，“仙女，有人欺负我们，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迟聿冷冷横了一眼戏多的言燕，将手中长剑一递，快准狠地捅到了她的背心，言燕倒没觉得背后多疼，但在被戳到的一瞬间，全身酸软无力，像个纸片一样，顺着背后袭来的力道，往前一扑，下巴磕在了地上。
言一色瞥了一眼守卫在自己身边的迟聿，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表示不关她的事。
这人不是她的侍卫，是狂拽得能与太阳肩并肩的大魔王，她管不住啊管不住。
言燕懵了，发生了什么？以她高深的武学修为，竟然能被人轻轻一戳就倒地了？
心头的惊异，促使她猛地一个翻身，自地上鲤鱼打挺跳起来，定睛一看，发现对她出手的，是言一色身边的黑衣侍卫。
言燕的脸色变的古怪起来，她之前从未关注过这个长相一般、黑不溜秋的侍卫，今日一瞧……深藏不露！不愧是仙女身边的人！
言燕的内心，此时此刻是正经的，但表现出来的却是跳脱和疯癫，她没再靠近言一色，而是将言玄一把揪过来，指着他，哭地涕泗横流，哀伤地似乎下一瞬是世界末日，“仙女，我弟弟不容易啊，对面最矮的那个傻大个，见他不会说话，就欺负他啊，呜呜呜……”
莫名变弟弟的言玄：？
最矮的傻大个言峻：！
言一色挑眉，舌尖顶了下上颚，无语地看着言燕假哭，一字一顿问道，“怎么欺负你‘哑巴’弟弟了？”
言一色当然知道言玄不是哑巴，毕竟他的笑声可是狂暴到让人服气，言燕说他不会说话，必然是有水分的，言玄应该是不愿意说话，是心理的问题，不是生理的问题，而她之所以这般说，配合言燕咯。
言燕听言一色问，立即抹干净自己的眼泪，露出一个过分灿烂妖异的笑容，抬手一指对面的言峻，“言浩和言雪不是被我弟弟杀死的，是被他自己害死的！”
言燕一语激起千层浪。
言存这时也冒了出来，学着言燕的样子，指着言峻道，“是被他自己害死的！”
嫡派的令主们都惊了，言峻的神色间流露几分莫大的恐慌。
他拔高了声音，掩饰性地大笑起来，稳下心神后，怒斥道，“一派胡言！小浩和小雪是我的亲人，我怎么会害死他们？简直荒谬！言燕，你说疯言疯语，也要有个度！”
言一色眸光沉下，扫了一眼言峻，从他的言语神态中瞧出几分端倪来，心中有数。
事实上，言浩和言雪的死，还真是言峻这个兄长所为，倒并非是因为仇怨或利益，仅仅只是他们三人在比试场地内乱跑，运气不好，不慎陷入一片沼泽，言峻为了自救，拿他们当了垫脚石，而在他到达安全地带时，竟发现言玄就在不远处，也不知他看到了多少，当时言燕和言存并不在他身边。
言峻没那个本事对言玄灭口，而他也需要对言浩、言雪的死，给自己的父亲一个交待，于是心生一计，将言浩和言雪的死栽赃陷害给他，反正当时的情况就只有他们两人，言浩和言雪的死到底怎么回事，还不都凭各自一张嘴？
而言玄素日也是心狠手辣、行事疯癫，说他杀了天枢令主家的少爷小姐，也完全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如此一来，言峻这个真正的凶手，就能摆脱嫌疑，继续做他的天枢大堂主。
当然，他若想真的高枕无忧，必须除掉言玄，只是一时半刻做不到，需要徐徐图之。
言燕和言存与言玄关系好，会从他哪里知道些什么，言峻倒不意外，毕竟言玄不会说，却能写，但还是那句话，他们双方谁也没有确凿的证据，真相到底如何，全凭谁会说。
所以，言峻在言燕指出是他害了言浩和言雪后，也只是慌了一下，就迅速冷静下来。
言一色已经明了言峻在贼喊捉贼，但这件事的真相，确实很难用证据还原出来，不过……这不还有元长老吗？
言一色狡黠一笑，朝言燕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附耳过来。
然后小声道了一句，“元长老应该会帮你。”
她说罢，鼓励地拍了拍言燕的肩，带着迟聿大步离开了。
言燕目送她的背影远去，收回视线，看向言峻时笑脸变冷脸，然后做了一个五官歪七扭八的鬼脸，扯着言玄和言存站回原位。
言峻见言燕打了退堂鼓，心里忽然有些不安……言轻方才神神秘秘的样子，到底跟言燕说了什么？
……
至此，言家的事在言一色这里，暂时画上了句号，每日什么也不管，过起了吃吃喝喝、玩玩睡睡的米虫生活，而寒菀和言序，则忙地连轴转，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跟她完全是两个极端——最忙和最闲。
两人成功地接收了属于自己的势力，寒菀拿到的是阳慧长公主手中的袭月楼，长公主在生前其实就做了安排，所以寒菀继任楼主顺理成章，没有受到来自内部的任何阻碍，至于被芳至抓起来的白霜，也经由寒菀的运作，被放了出来，成为她手底下的人。
而言序要下的是前玉衡令主言辉的全部势力，这其中既包括言辉从风长老手中继承的言家势力，也包括他自己的个人势力，同样因为有言辉的安排，言序这边进行的也很是顺利。
接下来，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们去做。
……
十日后，言域的事，全部走上正轨，彻底尘埃落定。
而云音、祁东耀、寒瑾、言治、言语等外来人，也是时候离开了。
言一色准备跟他们一起走，临行前，月长老特意来见了她一面，倒也没说什么，闲话了几句，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送别。
不过，她对言一色说的倒数第二句话，却别有深意，“言轻……和言域言家，原本是没有缘分的……很高兴你能跨越时光而来。”
‘言轻’指的是原主言轻，她早在言一色穿来时就死了，的确不可能与言家有缘分，‘你’指的就是言一色。
月长老竟是看出了，大半年前和大半年后的‘言轻’，不是同一个人。
言一色听地眼皮一跳，但也没有太惊诧，穿越的事都切实发生在她身上了，遇见一个能看出这一点的人，也用不着大惊小怪。
而在她的前世华夏，就存在一个对时空穿越有研究的周家，在这古时空里，同样出现对此道了解的人，也不算稀奇，只不过就是……两个时空的水平可能不太一样罢了。
言一色眸光闪了闪，脸上浮现灿烂的浅笑，云淡风轻道，“月长老对我说破这一点，是想表达一个什么意思？”
月长老笑而不语，元长老却不知打哪儿冒出来，横插在了她和言一色面前，笑意融融，挤了挤眼睛，拖长了声音道，“就是给你一个提醒，你和自己的家乡，缘分还未断！”
言一色闻言呼吸一轻，说实在的，她自己一直就有这种预感，眼下从元长老和月长老这里听到同样的论断，不过是让她更相信自己的预感会成真。
言一色的神色依旧淡定从容，眯了下眼，不疾不徐道，“何时？”
元长老大笑一声，“天机不可泄露！”
言一色听罢，翻了个白眼，她就猜到他会这么说！
月长老双手交于腹部，静静而立，眸光一扫远方，就见迟聿在朝这边走来，她伸手拨开元长老，对言一色说了最后一句话，神色温和悠远，“你是为他而来……”
言一色一愣，转头望去，瞧见朝她走来的迟聿，月长老的话继续在她耳边响起，“所以，逃避是没用的，顺其自然，对你来说，是最好的……”
－－－－－－题外话－－－－－－
周家在第一章内容里就有提到哦～
周家少主是色色的好友Ｏ(≧▽≦)Ｏ

228 色色的心（三更）
言一色一行人准备轻车简从离开，一如来言域时一样。
不过，临出发时，言治和言语不知道因为什么临时变卦，决定再在言域休整几日，所以这次没有一起走。
言一色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用想，就知道是言语在整什么幺蛾子，她一向是个不安分的。
但只要她不是犯到自己手里，懒得理会她怎么作死。
言语也不知道怎么哄好了言治，言治虽然对她没有往日的亲昵，但也没有不认她这个女儿，言域里不少人知道，言语曾逃离言域投奔庶派宁王府，与自己的亲爹、亲大伯言明作对，再见到言治和言语如今似乎已经摒弃前嫌的样子，倒都觉得他们父女情深。
不过，有心人也同时注意到，言治和他们挂名少主的父女关系……几乎等于没有。
……
言一色等人，乘船走水路尽快离开了言域的山水腹地，然后再走陆地，穿越隶属言域的几个州县，才算真正出了言域。
因为在迟聿面前，言一色是会晕马车的人，而她又不想待在马车里一直装西施，所以她选择了骑马。
日头高照，冷风怒号，如今的时节已经进入冬日，路边两旁的景色一片萧条，她纵马疾驰而过，尘土飞扬，倒成了唯一鲜活之景。
言一色着一袭宝蓝色男装，只用玉冠半束发，精致如画的眉眼，缱绻温柔，一抹明媚的笑挂在唇角，未束起半散在背后的墨发，随风飞舞，于空中划过万千弧度。
她目视前方，但只分了一小部分注意力，有些心不在焉。
月长老和元长老的话，让她很在意。
什么叫她为大暴君而来？难道她不是随便就死了，然后随便就穿越了，最后随便在这个时空活一活吗？怎么还有了人生目的呢？
好吧，这个问题只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她才能回答了，现在先不考虑。
她来想一想她和前世华夏缘分未断的问题。
这意思应该是，她有机会再穿回去！嗯，无疑是个好消息！
就是不知机会什么时候来到，她当然希望越快越好，趁着和大暴君的纠缠未深，快刀斩乱麻，她能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
但墨菲定律说的好，你越希望什么发生，它就越不会发生。
所以她真的感觉不妙。
而依她对大暴君的了解，他是不会心甘情愿让她走的，而他一定也无法理解亲朋好友对她的重要，所以他绝对不会顾及她的意愿，不择手段也要留下她。
那个时候，她与他，恐怕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可再说回来，‘她为大暴君而来’的这个话题，如果最后她和大暴君真的会相杀，且她赢了，他死了，那这句话的深意就是……她穿越到此的真正目的，就是替天行道，斩妖除魔的？
言一色想到此处，不禁噗嗤笑出声来，大暴君不是真的妖魔，而她更不是代表正义的九天玄女，怎么想着想着，还能脑补出了个神话故事？
言一色自己把自己逗笑了，甩甩头，不再考虑这些目前想不出答案的问题。
她原本有在考虑再次逃离大暴君的身边，毕竟天下之大，总会有她的容身之处，她也有信心让他再也找不到她，但是……她无法不考虑到大暴君的嗜血凶残。
眼下，已经不同于她当初在皇宫了，那时候，她之所以用吃胖这种自虐的方式，没有利用任何一个人帮她，就是不想在她逃离后，有谁因为助她一臂之力，被大暴君迁怒丢了命。
就算如此，她也要费尽心思保下宫女流思和浅落的命，纵然她们也不知自己的计划，是无辜之人，但就凭她们是她身边近人的身份，大暴君就不会放过！而她无法枉顾这两个忠心耿耿之人的性命！
时至今日，她已经与言家有了羁绊，纵然很浅，但她无法忽视，这一点，想必大暴君也一清二楚。
她敢肯定，屠杀言家人以逼自己现身的事情，他一定做的出来！寒菀、言序绝对首当其冲！接下来，一定还会有别人！
她扪心自问，真的能不顾言家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吗？
不能。
所以，她的逃离，会害了很多人，大暴君的恶，是实打实的恶。
正如月长老对她说的最后那句话一样，顺其自然，与大暴君相伴同行，的确对她是最好的。
或许他们二人走到最后，会面临一个没有活路的死局，但她接受就是了，然后，努力将局面转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她的命运她做主！

229 色色：小心风干了哦（一更）
言一色一向是心大的人，不会让任何事困扰自己太久，心中有了主意，便将一切问题抛诸脑后。
她收回心神，将注意力放在回宫的行程上。
于呼啸寒风中纵马疾驰，对常人来说，拂在每一寸肌肤上的风都凛冽如刀割，但拥有浑厚内力的她，却只觉凉爽，心与风齐飞扬。
言一色又骑马飞奔了一会儿，经过一个岔路时，视线扫过前方笔直延伸至远方的土路，发现尽头出现了一点黑影，她眯了下眼，好奇心起，待拉近距离后，终于看清那是一人一骑，骑在马上的身影是个男子，有点眼熟。
言一色的眸光聚焦在他光秃秃的头上，某些回忆闪过脑海，缓缓笑了。
她勒马减速，马儿踏着稳健的步伐，一点一点朝他靠近。
正如言一色远远地注意到光头男子，后者也早就注意到了她，待她靠近，发现她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怔愣了片刻，而在陶醉地欣赏了一会儿后，渐渐发现她的脸有些眼熟，想了想，心猛地一沉，猜出了她是谁！
光头男人此刻见言一色距自己不过一丈远，俊美妖娆的脸庞上浮现魅惑的笑容，波光潋滟的桃花眸微微上挑，热情大胆地冲她抛了个媚眼，“美人好生眼熟啊，我们好似在哪儿见过。”
言一色一勒缰绳，控马停下，漆黑如夜的眸子，清灵温柔，淡淡扫了一眼他寸草不生的头顶，未理会他的搭讪，似笑非笑道，“头发还没有长出来呢，南少主。”
不错，这顶着一个大光头在寒风中拦路的男子，正是南家少主南泽！
南泽这是第一次见正常身形的言一色，回忆里的她全是不忍直视的胖球样子，他若不是发现她的脸跟言语一样，打死他都认不出来言一色！
南泽嘴角挂着邪魅的笑，神色平和，看着似乎很是友善，他摆出一个潇洒风流的姿势，摸了一把自己锃光瓦亮的光头，语气得意道，“不，头发这种东西都是身外物、累赘品，留着有什么用？本少主觉得这样很好，帅地更有辨识度。”
言一色微一挑眉，啧了一声，两手抬起为他鼓掌，笑着调侃道，“标新立异，有想法。”
在这个普遍认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轻易毁损的时代，南泽敢顶着光头大摇大摆，打破世俗陈规，简直是个人才！感觉，他似乎很有引领新风潮的天分呢，他要是生在她的前世，一定能在时尚圈混得开。
大暴君曾说他傻大胆，还真没错，什么都敢尝试，小到丢掉三千烦恼丝、换成光头造型过日子，大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决策，风险再大也有他活跃的身影，比如，他曾将迟聿调虎离山，损兵折将送人头，也要试探皇宫防御；又如，他暗中支持言家庶派，挑起和家主嫡派的争斗，扶植言辉为少主，企图一步步渗入权利中心，到最后，吞并言家，吃下这块大蛋糕，但结果呢？
只能说，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他精心布局的一切，也才是宏伟蓝图中的第一步，却以言辉身死、言家高层大换血而告终，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她如今甚至觉得，南泽将庶派长老们视做他手中的棋子，自以为利用了他们，但实际真正被利用的人是他，不过，言家确实内斗起来了，也算如了他的意。
言一色笑眯眯瞅着南泽，好奇道，“怎么没在言域腹地见到南少主啊，你却在这里堵人。”
南泽眼底闪过一丝狼狈，稍纵即逝，若无其事笑道，“恭喜啊，言少主。”
言一色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的异样，琢磨着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他不能去，应该是有谁阻挠了他，莫非……是大暴君？
她可是记得，大暴君曾说过，不会让他如意的话。
言一色垂眸，漫不经心地摸了摸马儿的鬃毛，“南少主消息很灵通啊，一定在这荒郊野外蹲了很久吧？”
言一色口吻戏谑，是在暗指南泽布了许久的局，结果在最重要的继承人比试大会期间，连言域腹地都进不去！
南泽故作听不懂的样子，妩媚多情的桃花眸深情地凝望着她，“多谢言少主关心，吹再多的冷风、吃再多尘土又怎么样？能蹲来你这样的美人，本少主做梦也会笑醒！瞧着要到正午了，本少主的车队就在前方，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邀你共进午膳？”
言一色对言辉这个态度，表示‘受宠若惊’，当然了，也是一眼就看出他虚情假意。
她当初胖成球的时候，他可是对她嫌恶的要死，知道她替换言语成为言明和言治寄予希望的人后，一直不遗余力地暗杀她，如今，言家的事尘埃落定，似乎在他看来，已经不打算与她敌对了。
所谓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南泽倒是诠释的很好。
言一色心中闲闲地想着，正打算回南泽一句‘我怕会被毒死’以示拒绝，忽地察觉到了某人的气息在无声逼近。
于是，她唇角勾了下，冲南泽哈哈一笑，“好啊，正好我也饿了……”
她正说着，话音才落，某人气息先行而至，自她背后传过来，下一瞬，便是他的身形落在她身后，与她同乘一骑，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微垂了眼，不悦冷漠的视线落在她绝美如画的脸上，正要说些什么表达自己对她答应南泽邀请的不满，就觉言一色忽然扯了他的袖子，嫣红莹润的唇瓣扬起，“不过，要和我的人一起。”
迟聿瞬间被言一色的小动作和甜甜话语安抚了心情，有些躁动的气息平和下来。
他亲了下言一色柔软的发，另一只大掌伸过去，自她小手中拿过缰绳，易了容的脸庞慵懒一抬，甩过一个犀利冰冷的眼风，刺向南泽，“南少主呆着做什么？想反悔？”
南泽真的想反悔，在迟聿诡异地出现在言一色身后并以十分亲昵的姿势对她时，他没认出那是迟聿，以为言一色偷人！心神俱震！
就在他下意识琢磨着能怎么利用这一点给迟聿一个大暴击时，迟聿瞧了他一眼，这一眼中的强势和狂傲，他就是闭着眼都能认得出来！
南泽的心猛然沉下，冷着脸对上迟聿那张路人脸，竟然是该死的易容改装，害他白高兴一场！
南泽抱臂环胸，眼神斜睨着迟聿和言一色两人，他的那颗大光头成为他全身最大的亮点，即便没有头发，他也是南域当之无愧的第一美男子！
他漠然道，“本少主只招待美人，臭男人滚一边去。”
这是在骂迟聿臭男人了，但他不好应，应了就是自己对号入座。
但迟聿能容忍别人的挑衅和谩骂？
当然不会。
迟聿甚至没有抬头，就知道天上即将有一群迁徙的鸟从南泽头上飞过，他手腕微抖，一颗珍珠就从袖中掉了出来，落在他手中，屈指一弹，朝天空闪电般飞射出去，击中了其中一只鸟，那鸟受惊，拉出了一串屎，正巧落在南泽的头上。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切只发生在瞬间。
言一色瞧见的瞬间，低头，憋笑。
南泽是猝不及防的，他只觉头顶一凉，这凉和寒风带来的凉不同，他不甚在意地抬手摸了一把，凭触感是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拿到眼前一看，大惊失色，‘嗖’地抬头，死死盯住迟聿，两只眼都在喷火了！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但南泽还是保留了一丝理智，没有自不量力冲上去对迟聿动武，他抽出自己随身佩戴的宝剑，自马背上飞旋而上，发了疯地挥出无数道剑风，直冲那一群快要飞远的鸟，眨眼间，所有的鸟一个个都落了下来，鸟尸四分五裂。
言一色这时卖力地鼓起掌来，似乎没看见南泽光秃秃的脑袋被鸟屎侮辱了，幸灾乐祸地瞎喝彩，“南少主好剑法！我可是大开眼界！”
南泽闻言，恶狠狠地横了她一眼，只想让她闭嘴！
言一色从他的神情中读出了他的心声，但并不打算理会，难得遇见这么有意思的场面，她很兴奋。
所以她故作一脸无辜友善，指了指他的头顶，好心提醒道，“南少主，快拿袖子擦掉头上的秽物吧，小心风干了哦。”
迟聿宠溺地看着顽劣的言一色，抬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发，心底一片柔软。
言一色这完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就是想不断突出鸟屎的存在，恶心南泽。
南泽整个人快要炸掉了，但到底是执掌南域多年的上位者，再加上，招惹迟聿反被整的很惨，对他来说，实属家常便饭，他的抗击打能力绝对一流。
怒是真怒，但来的快去的也快，他恢复常态，冲言一色绽放一个妖娆魅惑的笑，一字一顿道，“多、谢、言、少、主、好、心。”

230 色色：不打就走吧（二更）
言一色笑眯眯开口，“不客气。”
南泽不想理会她，看到她那张脸就心痛，他疯了才会再碰自己的头顶一星半点，他宁愿忍着，也不想再让自己高贵的手触碰到那恶心东西！
南泽极力催眠自己，鸟屎不存在不存在什么都不存在……
凭借强大的心理素质，他将目光放在了迟聿身上，冷笑一声，不怀好意直戳他痛处，“恭喜陛下啊，自己的女人竟然失而复得了。”
真是老天不开眼！
他又目露怜悯同情道，“可惜，得到人难以得到心啊。”
迟聿暗沉的眸光一冷，磅礴杀意自全身散发出来，犹如狂风暴雨般压向南泽。
南泽的脸色刹那间一白，但这不妨碍他继续嘴欠，倔强地盯着迟聿，话却是对着言一色道，“言少主那日能逃离皇宫，本少主可是帮了你大忙啊，毕竟，皇宫混乱是本少主促成的，将陛下调虎离山也是本少主的手笔……你可要记得本少主的恩情！”
言一色斜靠在迟聿怀里，闻言冲南泽翻了个白眼……他可真是作死小能手，提什么不好提这些事，大暴君的怒气值刚才若只有两三分的话，这会儿一定飚到十分了！
而南泽却似乎毫无所察，因为他又不怕死的说了一句，“言少主，你下次再想逃的时候，可以找本少主帮忙！本少主一定倾囊相助！”
言一色闻言默了默，连白眼都无力翻了，再一次觉得迟聿对他的形容‘傻大胆’，真是到位！
还‘再想逃’、‘倾囊相助’，知不知道大暴君对这种词深恶痛绝？他是不是想在这儿被打成残疾，日后生活不能自理？
言一色脸上露出一个假笑，再次拍起掌来，“南少主真是好一副乐于助人的侠义心肠，不过……你还是先能活过今天再说吧！”
她可是已经感觉到身后某人的凶煞之气了，南少主，你自求多福咯。
迟聿阴寒刺骨的声音在言一色头顶响起，“乖乖在这待着，等孤一会儿。”
言一色温顺道，“哦。”
她话音未落，迟聿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与此同时，猛烈的寒风变了风向，好像听到了他的号令一般，萦绕在他周围，朝南泽攻去，一时间，飞沙走石，烈风狂啸，杀意结成的低气压逼的人难以呼吸。
南泽当然也不是吃素的，若没有真本事，他也不敢再三挑衅迟聿，长剑在手，无畏无惧迎上了迟聿的攻势。
言一色就在旁边看戏，蓦地，她察觉到了两道熟悉的气息波动，一个来自她过来的方向，是云音，另一个来自前方，是……慕子今。
估计都是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才过来的。
言一色抬手摸着下巴，想起南泽曾说他的车队就在前方，看来慕子今是随他一起来的。
只是，拦在这路上干什么？
她玩味地笑了笑，总不能是特意过来迎接他们的陛下，尽臣子本分吧？
好吧，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否则绝不可能。
言一色正琢磨着，云音和慕子今已经前后脚来到了她附近，瞧见迟聿在揍南泽，二话没说，齐齐冲了进去，局面就变成了一对三。
四个人的身形都很快，功力没到一定境界的人，只能时而看到几线残影闪现，而言一色却看的十分清楚，能见到迟聿的动作身法漂亮到让人惊艳，对付南泽、慕子今、云音三个，还是游刃有余。
少顷，打在一团的人分开，四人落地，云音手持紫竹笛，慕子今拿着乌木扇，一左一右将鼻青脸肿的南泽护在身后。
迟聿站在几人对面，扶手而立，没有用武器，只是赤手空拳。
不过南泽、慕子今、云音也没用大招就是了。
言一色没管他们，朝身后一望，就见远处自己的车队已经过来了，恍然间记起，他们赶路才是正经事。
她扫视了一圈迟聿四人，见都在无声对峙，谁也没说话的意思，忍不住驭马上前，靠近迟聿道，“还打不打了？不打就走吧！”
慕子今着一袭烟雨色宽袖长袍，银冠玉带，气质纯净空绝，目光落在言一色身上，审视一二，少顷，温雅一笑，“言少主。”
“今世子。”
迟聿脸色冷沉，扫了一眼慕子今三人，翻身坐上了言一色的马，意思明显：不打了。
南泽不仅受了外伤，四肢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还受了内伤，经脉里的气息流窜那叫一个乱啊！
他就近扑倒了云音身上，样子很是虚弱。
慕子今瞧见，上前背起了他，云音在一旁，眼角余光看了迟聿一眼，冷艳无双的脸庞上神色淡淡，教训南泽道，“你太能闹了。”
面对迟聿，南泽履战履败、屡败屡战的光辉事迹，云音一清二楚，所以这次她不必问，就知道一定是南泽那张嘴惹的祸。

231 色色：云音对我的态度变了（三更）
南泽趴在慕子今背上，听到云音的话，哼了一声，“本少主可是特意在这里等你，接你回家！你对关心你的表哥就这个态度？”
云音神色没什么变化，“这是两码事！说回来，我不用你接，所以……发生了什么事？”
南泽耸拉着眼皮，说话有气无力，“你姑母想你了。”
云音的姑母就是南泽的母亲云婉，南家的主母。
云音闻言，表情变了变，眸光柔和，瞧着和她姑母的关系是真的很好。
“我也很久没见姑母了，是该去看看她了。”
南泽半死不活，眯着眼又问，“你和玉叱觉的事情解决了？”
云音不想多说，偏头看了眼言一色，笑道，“没有，他回神医谷娶妻了。”
言一色笑着挑眉，啊，她都忘了这一茬，不过信口胡诌的话，云音却还拿出来说，想必某人做了安排吧。
南泽诧异，“神医谷没传出他要成亲的消息啊？”
云音淡声道，“据我所知，他还没回神医谷，他的行踪我只知一二，没有完全掌握，能确定的是，他身边确实跟着一个从无京带走的女人，两人同吃同住，关系亲密。”
南泽一愣，若有所思道，“这么突然？”
他话音未落，就听言一色和迟聿座下的马打了个响鼻，慕子今最先注意到，抬眼一瞧，就看见了冷着脸气息烦躁的迟聿，心下了然，他们这位难伺候的陛下，是嫌闲聊的他们聒噪。
慕子今失笑，对云音使了个眼色，“我们走。”
南泽拒绝，皱着眉，“不……啊——”
他一个字还没说完，就被背着他的慕子今施展轻功带走了，声音被疾风卷的破碎。
云音冲言一色和迟聿微一颔首，从容大方道，“丛叶皇，言少主……后会有期。”
言一色笑着冲她挥挥手，“他日再见。”
云音翻身坐上了南泽留在原地的马，朝离开的慕子今追了过去。
言一色手横在额头上，目送他们走远，待彻底看不见后，放下了手，摸着下巴，语气幽幽道，“你发现没有？自打我参加完言家三场比试回来后，云音对我的态度……变了！”
早前在无京时，云音因为和赵贵妃谈妥了什么交易，所以在某一日夜里欲杀寒菀，但被言一色实力碾压了，自那以后，云音对她的态度就是‘热情’两个字，且有时刻黏着她的趋势，但在元长老的木屋里再次见到她后，她对言一色的态度就明显冷静理智了许多，谈不上疏远，但也没多近，就是‘熟悉的陌生人’那种感觉。
迟聿在意所有围绕在言一色身边的人，自然留意到了云音的改变，听见她问自己，‘嗯’了一声，亲了亲她的发。
言一色歪了下头，目视远方，心中狐疑不解，也不知是在问迟聿，还是自言自语，说道，“为什么呢？”
这个迟聿就不知道了，云音没再像以往一样靠近言一色，他只觉得省心，至于原因？
没有值得探究的地方，而他更没兴趣关心一个女人的心情转变！
当然了，言一色除外。
而眼下，对于云音态度转变的理由，言一色也没什么头绪，毕竟，女人心，海底针啊！
她没再多想，而此时，从言域腹地出发的车队也已经来到了近前。
祁东耀骑着马，当先靠过来，阳光帅气的脸上笑意灿烂，压低了声音道，“主子，娘娘。”
他扫了眼不远处，就见路面有一段全是大大小小的土坑，碎石更是不计其数，有断裂的树枝树杈凌乱掉在上面，道路两旁的杂草东倒西歪，入目之景，一片狼藉。
早前迟聿和南泽等人打起来时闹出的动静，在远处的祁东耀其实也察觉到了，但因为相信迟聿和言一色的实力，笃定他们一定会没事，而他又自觉担起护卫寒瑾安全的指责，所以没过来，倒是云音先一步赶了过来。
更早前，在踏上陆地，车马全部整顿好后，言一色便一骑绝尘跑到了最前面，而迟聿之所以没及时跟来，是因为他有事情要与祁东耀谈。
谈的问题，就是围绕寒瑾展开。
寒瑾是无忧国太子，身份举足轻重，他如今因言辉与阳慧长公主失了一只眼睛和一条手臂，而无忧皇室有祖训，身有残疾者，不得为储君、皇帝。
寒瑾没有了强健的体魄，他的储君之位岌岌可危，无京中另立新太子的呼声必然只强不弱，朝堂一定会有一番动荡。
祁东耀身为侯府世子，处在权利中心，必将卷入漩涡，主动出击才是上上策。
另外就是言家与皇室的关系上，毕竟，蓄意谋害太子的是言辉，言辉又不是无名小卒，而是宁王世子、玉衡令主，悲剧又是发生在言域，言家必然要就此事给皇室一个交待。

232 钟灵宫变化（一更）
迟聿在与祁东耀谈完后，便追上了前方的言一色，然后，就演变成了如今的局面。
祁东耀看向留下打斗痕迹的前方，冲言一色好奇问道，“娘娘，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主子了？怎么没瞧见尸体啊？对了，云少主不是早过来了，怎么没见到她身影？”
言一色听罢，漫不经心地开口，“哦，遇上了南泽，后来云音和慕子今来了，她跟着两人一起回南域了。”
祁东耀讶异了一下，“南少主？他在这半道上干什么？”
“接云音呐，说是南家主母想她了。”
祁东耀恍然，想到了什么，兴冲冲地对言一色道，“娘娘，南少主自丛京一路过来，就是想潜入言域，亲临言家继承人的比试大会，但被主子的人再三拦截，硬是将他堵在腹地之外，可他也是绝了，手依然伸进了言域内部！您知道吗？阳慧长公主害言家主自燃而死的奇术，是南少主的人给的！还有慎言殿的大爆炸，也有他的手笔！”
祁东耀所说这些，是他从寒菀那里问出来的，而寒菀则是从被芳至抓起来的白霜口中，得知了阳慧长公主在言域布局的所有细枝末节，在知道所有事情，竟然都有南泽的暗中参与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南泽早些时候图谋言家，安插进言域的细作无数，言明身边四大亲卫言、芳、行、洁的首领，他的人都在暗中接触过，意图策反，只不过都没有成功罢了。
后来言明怀疑了行义，行义提早发觉，预感到自己只怕难逃一死，所以嘱托身边亲信日后听长公主号令，另外就是，他为了增加长公主复仇的筹码，考虑到了南泽的人，几番周折联系上了之前策反他背叛言明的人，这便成功搭上了线，他将联络方式告诉了自己的下属，日后看时机，再转告给阳慧长公主。
就是因为行义的这一番安排，长公主和南泽的人达成了合作，这才让言明自燃而死，炸了整座慎言殿。
言一色听完祁东耀的话，诧异地挑了挑眉，这她还真不清楚，在言域的最后一段时期里，她只顾着游山玩水，捞鱼抓虾了。
言一色回头，笑看了一眼身后的迟聿，“该说不愧是南家少主吗？防不胜防啊，人虽然被你拦在言域腹地外进不去，但能做的还真没少做。”
迟聿低垂着眉眼，凝视她的笑颜，眸光深沉地犹如一片黑夜，却也隐有几分宁静柔色，缓声开口，“南泽的确是个不可小觑的人。”
他虽说着肯定南泽才能的话，但语气却很不以为意。
言一色耸耸肩，看向祁东耀，脸上笑意盈盈，意味深长开口，“从寒菀那里知道的？”
祁东耀一听，脸上爽朗的笑容渐渐转为羞涩，喜气洋洋道，“是啊。”
“送你离别礼物了吗？”
寒菀留在言域，祁东耀要回无京，路途遥远，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啊。
祁东耀听了言一色问，脸色顷刻间晴转多云，唉声叹气道，“她没有，我软磨硬泡也没送。”
言一色瞧他此刻如霜打了的茄子一样，摇头失笑，唉，情爱这种东西真是折磨人啊。
“我家小姐呢！她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音容从后方车队中冒出来，一眼扫过不远处的一片狼藉，惊慌开口。
言一色闻言侧目，瞧了她一眼，隐约想起她是什么江湖青云榜，排名前五十的高手，同时也是这个时空里，第一个与她交手的音攻高手。
她笑了笑，抬手一指前方，好心道，“喏，前方，南少主将她带走，要回南域去了。”
音容一愣，又惊又喜，少主来了？
她正了正神色，向言一色淡声道了句谢，全力追了过去。
言一色等人也继续赶路。
……
一个多月后，丛叶京城。
年关已近，大街小巷热闹喜庆的气氛越发浓厚起来，市集庙宇几乎每日都是人山人海，笑闹声不断。
最近接连下了好几日的小雪，太阳总是出来没一会儿，便又阴下来，然后很快又是一阵飘雪。
而今日则是下起了鹅毛大雪，天寒地冻，寒风刺骨，站在高处的建筑上放眼望去，尽是银装素裹之景，别有一番震撼人心的空灵之美。
坐落在丛京中心地段的皇宫，闹中取静，威严肃穆，气势恢宏，代表皇权至高无上之尊贵。
宫门禁卫持刀而立，尽忠职守，在内外庭当差的太监宫女步履匆匆，井然有序，人人都在本分地做自己的事，没有偷懒，没有碎嘴，没有表情。
除了迟聿这位丛叶之皇居住的千御宫外，钟灵宫无疑是最华贵气派的所在，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器一具，皆是匠心独运，价值连城。
在言一色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宫中大到每一处空间的布局，小到每一件物什的摆放，都保持着原来的模样，而原钟灵宫的太监宫女，除了流思和浅落外，尽数被斩杀。
而自那以后，也没有新的人再被调进来，只有流思和浅落打理着偌大的钟灵宫，清扫、除草、浇花、施肥、洗衣、做饭、女红……事事亲为，过着比庵中尼姑还清净枯燥的日子。
至于后宫大权，则再次回到了大总管陈忠的手中，其他各宫也再次沉寂如一潭死水，只祈祷能安心过自己的日子，苟且活下去。
但她们这份卑微的愿望很快被迟聿无情践踏，再次活在战战兢兢中，没啥，因为他开始上朝了，每一日都会见到文武百官，每一次总能发现几个不顺眼的，经常没有任何征兆就让人把他们拉出去斩了，人头落地，已经是他给予的最体面的死法，其他的就是诸如五马分尸、凌迟处死之类。
而赶尽杀绝是迟聿一贯不变的宗旨，朝堂上有谁被他杀了，有谁的家被抄了，后宫谁家的女儿就跟着陪葬，丝毫不顾世俗礼法中，这些入了宫的女子都是他的女人，冷漠无情到令人发指！
所以不仅每日上朝的大臣提心吊胆，后宫中的美人们一样惶惶不可终日！
后来，迟聿为避开打算从荒月来京的‘老头子’，也为阻挠南泽派去协助宁王府的音容，离开京城，去往无京，在这之后，众大臣不再上朝，结束了这种被死亡支配的恐惧，与此同时，后宫美人们亦有了重获新生的感觉！
而随着荒月那位幕后之主抵达丛京，朝堂和后宫的平静再次被打破。
他携荒月城主之女古裳，满怀期待而来，却被苏玦告知迟聿离京不知所踪，顿时火冒三丈，一阵上蹿下跳，耍横撒泼，拿苏玦当出气筒般撒完气后，颐指气使地勒令苏玦将古裳安排住进钟灵宫！
直言没有别的意思，只因钟灵宫是除千御宫外，全丛京最好的住所！而古裳值的最好的！
那时迟聿不在，若是其他任何一个人，苏玦都能想办法完美解决此事，将钟灵宫给言一色留着，等她回来，但偏偏这个老头子不仅实权在握，对他和迟聿以及墨书等人还有养育之恩，他在被老头子唤出的五个红骷髅打吐了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古裳住了进去。
而那老头则住进了他的尚书府。
这位身份不简单的荒月幕后之主，为老不尊，如何在京中兴风作浪先不提，就说占据了言一色住所钟灵宫的古裳。
她在第一日入住后，就用雷霆手段逼的大总管陈忠认可了她的尊贵地位，要来了一众太监宫女伺候她。
有了人，有了陈忠的妥协，她大手一挥换掉了钟灵宫正殿、寝殿、偏殿的所有用具摆设，甚至宫中花园的草木花卉、假山湖泊都被她翻新了一遍！

233 流思和浅落（二更）
古裳连钟灵宫中的死物都觉碍眼，当然更不会放过流思和浅落这两个伺候过言一色的大活人，没日没夜让她们做粗活累活，忍饥挨饿不说，稍一不如意就动刑，更是家常便饭！
最严重的一次，若是苏玦没有及时赶到，流思的五根手指就要废了，浅落的双腿就要断了！
苏玦有心替她们做主，但古裳不仅身份尊贵，是荒月城主最宠爱的女儿，还有一个护短的老头子为她撑腰！在迟聿不在京中的情况下，他能保下流思和浅落的命，已是极限。
要问，他就没有将荒月老头子和古裳在丛京胡作非为的事情，传信给迟聿吗？
当然有，只是迟聿没有任何指示罢了，而流思和浅落两个人，迟聿就早就嫌她们碍眼了，只要不是言一色亲自开口要他施救，他才不理会。
而事实上，他也没给言一色‘亲自开口’的机会，因为他压根就没在她面前提过流思和浅落的悲惨遭遇！
这些苏玦是不知道的，但他知道将消息稳妥传过去后，迟聿一定自有成算，他只需要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即可。
流思和浅落虽然都是柔弱女子，拿不动枪，舞不了棒，一个自小进宫为奴为婢，看人脸色谨慎度日，一个生在侯门直率单纯，却被人陷害入宫吃尽苦头，命运多舛不假、低贱卑微不错，但这不代表她们就会一直忍气吞声，性命受到威胁，再任人宰割就是窝囊废！更何况言一色和钟灵宫还是两人的底线，古裳既然敢破坏，她们就敢豁出一切！要她付出代价！
流思和浅落的骨子里沉睡着很多男人都没有的血性，内心有着一种纯粹正气的东西，正如她们当初虽然知道言一色逃离后自己没有好下场，但仍抛开一切，替她出谋划策，既然认主就会忠到底。
流思和浅落在被苏玦救下过一次后，于暗中悄然展开属于她们的反击，即便她们知道此举是飞蛾扑火，也无怨无悔。
以往古裳寻个由头对两人用刑时，两人都是咬牙强撑，极力忍耐，从不会向她求饶，但在定下计划后，流思装作不想死、再也承受不住的样子，抛下尊严，向古裳妥协求饶了。
流思和浅落与古裳接触了有一段时日，她们也摸清了几分她的脾性和心思，隐隐猜到她之所以频繁地虐待她们，却又没一下弄死她们，就是在等她们求饶、屈服！
所以两人商议过后，由流思来顺着古裳的心意走，准备试探一番。
而试探的结果就是，古裳命令流思说了一堆辱骂言一色的话，然后，就绕过了她。
流思和浅落已经能肯定，古裳就是在有意针对她们家娘娘！甚至嫉妒到心理扭曲！至于为什么，答案也很很明显，她爱慕陛下！
于是流思便利用古裳喜欢迟聿的心理，有意无意透露言一色和迟聿私下里是如何相处的，当然，内容都是杜撰的，因为每次迟聿和言一色都是独处，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她怎么可能知道？她就是想说事实都说不了！
但因为她曾是言一色的贴身大宫女，这个身份能代表的东西就太多了，由她来透出一些私密事，多少有些可信度，而流思就是借此，得到了越来越多能近古裳身的机会。
流思并没有被接二连三的小胜利冲昏头脑，她看的明白，古裳虽然因为她的投诚而表现出喜爱之情，看似很倚重她，但其实都是虚情假意，镜花水月，古裳其实一直有杀了她的念头！不过要等从她的口中得知言一色和迟聿的一切之后！毕竟那时候她就没了价值！
而一直不肯求饶、屈服的浅落，在古裳眼里却仍有戏弄的兴致，所以一时半刻还不会杀她。
流思和浅落明白，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动手，否则等古裳先一步下令杀了流思，她们等于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白白牺牲了！
流思当机立断，选定了动手的日子，就在下起鹅毛大雪的今日。
而她不知道的是，言一色和迟聿在今日清晨，已经悄然进了京。
因为今日格外寒冷，住在温暖如春的钟灵宫、睡着高床软枕的古裳，直到巳时一刻才起身。
而流思要为古裳梳发，在用玉梳为她通头的过程中，悄然露出自己藏在袖中的毒针，动作行云流水，出其不意扎向了她的脑后！
“啊！”
尖叫声并非来自古裳，因为她并没有中招。
在毒针就要刺入她头皮的瞬间，古裳偏头躲过，同时回身抬手，钳制住了流思拿着毒针的手，将她的手臂往回弯折，那根淬毒的长针便狠狠刺入了她的肩膀！
所以，方才的那一声惨叫是流思的！

234 色色：你算什么东西（三更）
流思为确保自己能一击毙命，不给古裳任何被人救治的时间，所用的针上带着最烈性的剧毒，故而，在毒针反被古裳利用，刺破她血肉的瞬间，她就该死了！
但流思是个聪明谨慎的人，在下手前就做好了准备，为防有个万一，自己不慎中招，她早先就服下了解药，虽然解药发挥作用，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在这期间，她会痛地生不如死，但总好过真的死了！
就如今的局面来看，她提前服下解药，简直再明智不过了！
流思被毒针刺中的肩膀处，迅速变青变黑，且在朝着全身蔓延，殷红的血汩汩流出，此时她脸色惨白，透着一股灰暗死气，五官因为忍耐钻心蚀骨的疼痛，变得狰狞扭曲，冷汗如雨，几乎一瞬落下！
古裳是个很美艳的女人，且自带体香，身材高挑，脸庞小巧，五官深邃又精致，很像洋娃娃，一双妖媚天成的狐狸眼，尾端上挑，勾着情丝万缕，透着热情野性，丰润的红唇，色泽犹如烈火，摇曳着万种风情，浓浓的侵略性扑面而来，美得让人招架不住，两腿发软。
古裳欣赏着流思痛不欲生的表情，压着她已经骨折的手臂，让那毒针又进了一寸，流思痛得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两行泪自脸颊滑下而不自知，冷汗如雨，身体痉挛颤抖，空白一片的脑中甚至闪过自我了断的念头！
古裳压下视线，又审视了流思片刻，确定毒针上带的毒，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烈，红唇扬起灿烂的弧度，媚态横生，艳丽无匹，抬手拍了拍她的脸道，“能在本姑娘的眼皮底下，弄来如此烈性的毒药，挺有本事！”
她说罢，眼神冷下来，骤生几分邪气，甩手将流思扔向了梳妆台，她的身体将其砸坏歪倒，上面的东西落到地上，叮里咣啷一阵乱响。
在一旁目睹了一切的婢女婵儿，这时上前靠近古裳，神色淡定，笑容漂亮，丝毫没有受到惊吓，可见古裳往日没少做打打杀杀的事，她早就习以为常。
婵儿拿出自己袖中的手帕，恭敬递了过去，笑容满面道，“小姐，她还有个同伙……”
古裳接过手帕，擦着手指上不小心沾染到的血迹，赞许地看她一眼，“你不说我还忘了……外面水缸里的水冻上了？”
“就最上头冻了一层。”
“好！让人凿破，把这个不自量力的女人丢进去，至于那个叫浅眉的，你将她带到外面……扒了衣服让她在雪中跪着吧。”
“小姐，她叫浅落。”
“就你话多！快去办事！”
“哈哈，奴婢走了！”
婵儿话落，揪住流思的头发，将她的身体拖到了外面。
殿中和殿外，一个温暖适宜，一个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婵儿叫来一个小宫女，命她去将浅落抓来，而后继续拖着反抗不得的流思，走过冰寒刺骨的地面，到了大水缸面前，亲自上手，一拳一拳砸碎了上面的坚冰，待砸出一个能容人掉进去的洞后，住了手。
这时，得了她的吩咐，去压浅落的小宫女也来了。
浅落一眼就看见，躺在婵儿脚边一动不动的流思，脸色大变，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下挣脱了身侧两个宫女的束缚，飞奔过去，惊慌失措地怕打她的脸，“流思，流思你醒醒，睁开眼啊……”
婵儿眼睛一转，不怀好意地冲浅落道，“你肯脱了衣服乖乖在雪地跪着，我就不将地上胆大包天的死女人扔进水缸里了！”
浅落一怔，猛地抬起了头，娇俏清纯的娃娃脸上，神色冰冷，眼底一片恨意，咬着牙道，“若我照做，你却反悔了怎么办？”
婵儿下巴一抬，正要张口说什么，忽听古裳的笑声传来，“哈哈哈，真可笑！”
浅落转头去看，就见古裳手里抱着一个暖炉，出现在不远处的门外，着一袭丝绸软裙，丰满婀娜的身段显露无疑。
她于漫天大雪中，款步而来，身后的宫女为她打着伞，一步一步走到浅落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一张上天赐予的绝色脸庞，尽显高高在上的尊贵，凌厉逼人，不容亵渎，让人不敢直视。
“你一个主子下令就得去死的贱婢，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古裳话落，唇角上扬，即将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婵儿眉毛挑起，马上要露出一个嘲弄的神情，却忽地听到一道好似从天外传来的女音，柔和又锋锐，低调又轻狂，“她当然有，就凭她是我的人！是钟灵宫掌事大宫女！鸠占鹊巢的狐狸精，你算什么东西，嗯？”
－－－－－－题外话－－－－－－
明天色色继续威武～
晚安大家～

235 重逢（一更）
隔空传来如此嚣张的话，古裳和婵儿刹那间沉了脸色，猛地抬头，循声望去，第一眼看到的只是灰暗的天空、宫门和宫墙，可不知什么时候，视线中就出现了一个人，突兀又诡异，让人以为自己眼花！
而跪坐在地、抱着流思上半身的浅落，仍旧保持着抬头看古裳的姿势，身体无比僵硬，脑中一片空白，她震惊、失神、茫然，潜意识里认为刚才听到的声音只是自己的幻觉，可即便如此，不知为何，她的心却‘砰砰’直跳！
出现在宫门口的人影，身形纤细，冰肌玉骨，三千墨发顺滑如绸，自肩背后直泻而下，外穿一件纯白狐裘，长至脚面，裹住全身，纯净毫无杂质的色泽，竟比皑皑白雪还要洁白。
她缓步而来，每向前走一步，脚边落雪便因其外放的气势无声飞旋，看在旁人眼里，就像是风雪在为她让道。
她行走间，能瞧见狐裘下的一角华裳，明艳如血，鲜亮胜火！
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庞，犹如精雕细刻，无一处不令人惊艳，眉目如画，仿佛盛了日月星辰，风姿卓然，好似携了天地山河，这是一种用笔墨难以描摹一二的旷世之美，她的存在似乎超脱了岁月，光辉不败！
来人正是言一色，此时此刻，她的脸上难得没有了温柔笑意，而是面无表情，漆黑眼眸映着漫天飞雪，冷凉空寂如浩瀚星夜，神秘幽远，捉摸不透。
她的视线胶着在古裳脸上，虽是第一次见，却没有对陌生人的审视，唯有看似波澜不惊的暗黑。
古裳也是第一次见言一色，但早就看过她的画像，再结合她说过的话，她的身份呼之欲出！
古裳心下的不以为意因猜出言一色是谁，蓦地转变成郑重其事，眼中闪烁着犀利凛冽的光彩，不甘示弱地回视她，意图一争高下，可却在她的逐渐靠近中，发觉自己竟有一瞬沉溺在她的眼神中，脸色大变。
古裳打起十二分精神，面上极力维持着若无其事，心却越来越沉。
她这个做主子的都是如此，婢女婵儿则是连平静的脸色都绷不住了。
言一色走到浅落背后，站定，视线低垂，扫过她形销骨立的模样，眸光更冷了几分。
她抬头，冲古裳主仆微微一笑，解下自己的狐裘披在浅落身上，而后在流思面前蹲下，看了看她肩膀上的伤，手指落在她手腕上把脉。
她并不精通医理，但瞧瞧人的伤势轻重和是否有生机，还是可以的，而流思脉象虽然乱，但生机很强，情况并不危急。
言一色松口气，这才有机会抬头，看向抱着流思的浅落，就见她低垂着脑袋，肩膀不停颤动，有热泪不停落在雪地上。
“娘……娘娘……真的是您吗？”
浅落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小心翼翼，细弱蚊蝇，抖的不成句子。
言一色神色温柔，安抚道，“是我。”
她话落，浅落仿佛从这两个字中得到勇气一般，缓缓抬头，在确定面前触手可及的女子真是言一色时，喉间一紧，突地哇哇大哭，无数心酸和委屈在这一刻完全爆发。
“呜呜呜，娘娘你真的回来了！奴婢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言一色打量几眼浅落那副鬼样子，不用多问，就知道她一定经历了不少非人折磨，且已经有一段时间，而流思的情况比她只坏不好，眼下新的伤势，除了最明显的肩上毒针和瘀伤，还有身上留有的被人拖行的痕迹！
言一色眼眸微微一眯，站起身，抬手拍了拍浅落的头，“浅落，带着流思躲到宫门口，顺便……”
她顿了下，微微扬高了声音，“告诉外头的某人，让他滚远点，女人之间的事，他别插手！”
在宫门外附近宫墙前靠着的迟聿：“……”
他眼睫垂下，宠溺一笑。
浅落对言一色唯命是从，擦擦眼泪，二话不说，扶起流思远远避开，待走到大开的宫门口，便将流思放下，因为知晓她在暗杀古裳前便服了毒针解药，言一色又没有对她的情况流露担忧之色，心下大松口气的同时，也想看看言一色到底要做什么。
所以她停在了这里，但也没有忘言一色的吩咐，傻傻地探出头，去找外面她口中的‘某人’，几乎第一眼就瞧见了距自己约一丈远的迟聿，她惊恐地瞪大了眼，呼吸无意识间屏住，双腿一软，跌坐在门槛上，这一刻她想和流思一样晕过去！
迟聿看都没看她一眼，身形消失，换了个地方待着，不过依旧在钟灵宫附近，将言一色四周情形尽收眼底！
－－－－－－题外话－－－－－－
抱歉抱歉更晚了，我检讨我有罪，今日突发状况虐的我措手不及，码完今天的更新再跟大家讲一讲。
有二更！

236 色色：我们来算算账（二更）
古裳因言一色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心下一动，直觉她口中的某人就是迟聿！
他回宫了！
古裳的心情忽地无比雀跃，骨血里沉寂许久的浓烈爱慕活了起来，本就光彩照人脸上，娇艳之色愈浓三分！
又想起言一色竟说出让迟聿‘滚远点’的话，瞬间，眉眼间压上狠厉之色，周身萦绕的张狂气息大盛，颇有大杀四方之势，口吻倨傲地开口，“看来你就是钟灵宫曾经的主人言妃娘娘！对睥睨天下的盖世帝王说滚？谁给你的脸！退一万步，能说这个字的也该是正宫娘娘……”
古裳神色轻蔑，语出讥讽，尾音上扬，如毒蝎挥起了尾端的尖刺，“你是吗？”
言一色面不改色，只是唇角一勾，划开弧度，眼神似笑非笑。
古裳见她不言，忍不住亲自扯下她身份的最后一块遮羞布，“才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妾吗？是不是醍醐灌顶？别太感谢本姑娘！我只是看不惯你仗着莫须有的帝王宠爱，耀武扬威！你若有自知之明，就该清楚，自己残花败柳之身，若是妄想母仪天下的尊贵，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所以，你少摆正妻的谱！”
言一色笑而不语，她倒是想听听，这狐狸精女人还能说什么。
古裳没有让言一色失望，一边暗中给婢女婵儿使了个眼色，让她去钟灵宫门外看看是不是迟聿，一边冲言一色恶意道，“记得你第一句话对本姑娘说什么？鸠占鹊巢的狐狸精？呵呵，你曾经可是钰王不要的破鞋，却勾引迟聿封你为妃！红颜祸水的成就，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再妖，哪里妖得过你？”
古裳越说越来劲，而自认为避开言一色视线的婵儿，也已经快跑到宫门口。
就在一个张口要说些什么，一个迈腿要经过门槛旁的浅落和流思时，言一色动了。
她歪头冲古裳莫名一笑，抬手抓住旁边的大水缸边沿，上面漂浮着一层碎冰和飘雪，用力向上一提、朝后一抛，重达数百斤的水缸便如孩童手中的玩具一样，飞射而去，速度之快，连缸里的一滴水都没落下，赶在婵儿即将踏出宫门的当口，罩头泼下！
“啊！”
婵儿惊叫一声，眨眼间浑身湿透，而大水缸底朝天，口朝地，随之落下，不仅将她罩住，压倒在地，还在触地的瞬间，碎的四分五裂！
倒在雪地，仿佛从水中被打捞上来的婵儿，‘噗’地吐出一口血来，眼冒金星，气息紊乱。
浅落震惊的看着发生在自己眼前的这一幕，很快回过神，心中一阵快意！
“浅落，将她拖过来。”
言一色的声音清晰传来，浅落没有什么可犹疑的，她与流思和古裳主仆之间的仇，大了去了！
眼下有机会报复回来，她怎么会错过！
浅落上前，揪住婵儿湿漉漉的头发，正如她曾拖行流思一般，将她拖行到了言一色面前。
古裳已经气的脸色发黑！
“你敢动我的人，找死！”
言一色挥手示意浅落退远，云淡风轻一笑，“原话奉还！”
浅落得了指示，撒丫子就跑，躲在宫门口观战。
古裳内息疯狂运转，两手一挥，身子凌空一转，十数条黑色长绫自袖中飞射而出，裹挟着杀伐凶劲，如吹毛利刃般，隔开风雪巨幕，结成杀阵，直冲言一色而去。
言一色伫立原地，并未将她的攻势看在眼里，同时识破了隐藏在冲锋长绫下的暗招。
势如破竹的漫天长绫不过是佯攻，真正的杀招，是混在其中肉眼难见的无数透明丝缕，割金断银不在话下！
电光火石间，言一色便看穿了古裳的攻势，自袖中抖落迟聿送她的那把古朴的灰蓝匕首，利刃出鞘，紧握在手，玲珑曼妙的身形，在密密麻麻的长绫丝缕中自由穿梭，或攻或防或进或退，皆如行云流水，游刃有余，优雅从容。
古裳的长绫和暗招快，言一色的动作更快，其实若按她的实力，可以一招就制服古裳。
不过，因为打算将古裳的内力耗完，所以决定陪她玩一玩。
但凡是言一色的身影穿梭而过的长绫、丝缕，皆被她的匕首割成无数段，而古裳的脸色越来越沉，攻势也越来越猛，她原本以为最多十招就能杀死言一色，却万万没想到，两人至今已经交手上百招，言一色还未有落败的迹象，竟是势均力敌！
古裳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她只有两只手、十根手指，却要操纵多出几倍数量的长绫和丝缕，既要一明一暗，又要彼此打配合，对精神力和控制力的要求高，消耗的也更快！
她要到极限了，在最后一次出暗招后，终于内力耗完！
鹅毛大雪还在飘扬，地面上的黑色长绫裂成一段一段，如棋盘上的乱局黑子一般，杂乱无章。
古裳的脸色很是难看。
言一色从天而降，落在距她不远的地方，脚边正是湿了全身、快因寒冷冻上的婵儿。
言一色弯下腰去，伸手拢了拢她结了冰霜的头发，然后揪住，往上一提，带着她飞身而上，瞅准正殿屋檐翘起的一角，用她的头发当绳，将人系了上去。
与众多无辜的冰棱排排挂。
婵儿觉得自己的头皮快要被扯掉了，神色狰狞扭曲，她伸手踢腿，在空中乱挥，想摆脱此时此刻的痛苦，但她的身体太虚弱了，做什么都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远处目睹婵儿无望挣扎的浅落，眼睛盈盈发亮，只觉痛快、解气！
古裳的脸色冷得骇人，伤害她的婢女，就是在打她的脸！她若不找回场子，日后在这贱女人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了！她的骄傲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她火红双唇划开一抹冷笑，正要开口叫出听命于自己的红骷髅，突觉眼前一花，言一色的那张脸继而在她面前放大！
古裳察觉不妙，飞速后退，但内力充足的她都躲不开言一色此时的锁定，更何况内力用尽的她？
她还没退出几步，就被言一色扯住腰带给拉了回来，同时，像变戏法一样，另一手中出现了一条黑色长绫！
言一色在她眼前晃了晃那东西，笑眯眯地问道，“眼熟吗？”
古裳怎么可能不眼熟，那分明就是她的武器！本该和地面上那些碎成段的一样才对，她什么时候藏了一条完整的！
她心神俱震后，脸色微变，恼羞成怒，“少在本姑娘面前炫耀！我还没用全力，有本事你放开我，我们再打一次！”
言一色笑着睨了她一眼，“挺会虚张声势嘛，但我凭什么给你机会？”
古裳一噎，梗着脖子瞪向她，同时大声喊道，“红骷髅，快出来！”
她话音未落，三个红骷髅从暗处冒出来，因为速度太快，定在一个方位时，身影是由虚幻渐到实体，再配合着他们燃烧熊熊火焰的骷髅头看，十足像个鬼！
因为古裳就在言一色手中，也因为凭借自己野兽般的敏锐直觉，发现言一色的实力在他们之上，三人一时间都没有轻举妄动。
言一色对包围住自己的红骷髅们不屑一顾，继续对古裳道，“我们来算算账……一，你和你的婢女占我的钟灵宫，二，伤害我的婢女流思和浅落，三，辱、骂、我！”
她说着，话音顿了一下，声音更柔几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现在你要被我制裁了，做好心理准备了吗，我可要动手了。”
古裳才不管言一色说什么，她看向三个红骷髅，冷声命令，“你们愣着干什么？救我，杀了……啊——”
她话未说完，便话音一转变为凄厉尖叫，因为言一色相继折了她的两只手臂、两条腿，又折叠了她的身体，用她的黑色长绫将她绑成了一个球！
这还没完，言一色将她这颗头朝下的球，挂在了院中一颗枝桠光秃秃的大树上！
－－－－－－题外话－－－－－－
好了，我来跟大家说一说，处于水逆期的我，＃今日份的倒霉＃。
我今日要外出，坐了一趟大巴，但是大巴还没开出多远，车内空调就坏了！！！
于是司机师傅就修啊修，浪费两三小时还没修好。
但车不能不走啊？所以就上路了。
然后，我就在窗户封闭进不来什么风的车中、感受着酷暑34/35度的高温、蒸了五六小时的桑拿！
全程身上的汗就没有干过，后半程全身湿透……热得我数次想跳车，想一想我当年大学军训都是小儿科了。
好不容易到地方，还有些轻微中暑。
所以今日就是：夏日桑拿+抵达延时+轻微中暑。
我枯辽。
……
好了，一切结束。
大家晚安，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PS：希望我明天办的事能顺利～

237 色色：钟灵宫……送你了！（一更）
古裳虽然长相、气质和行事都是成熟妖娆的御姐那一挂，但本质上还是个娇娇女，吃过苦，但没吃过顶级的苦，而言一色扭曲了她整个身体，将她绑成球又挂在高处的操作，痛得她神志不清，以为自己快升天了！
古裳脑中浑浑噩噩，眼中不受控制地落下生理泪水，这仿佛是一个开关，她心中蓦地涌上排山倒海的心酸委屈，嘴一张，开始不顾形象的嚎啕大哭，“哇哇哇……”
言一色微一挑眉，好笑地睨着她，心中琢磨着，好言提醒一下，可别哭着哭着就吐了，不然，就什么形象都没有了。
但她还未开口，下一刻就听——
“呕……咳咳……呕……”
古裳又哭又吐又咳嗽，几次都差点岔气，陷入窒息！
没过多久，她渐渐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此刻狼狈的样子，羞愤欲死！并暴躁地想把看到自己这副样子的人全杀了！
古裳拼命挤着眼睛，弄掉泪水，终于看清了四周的景象，就见自己万物颠倒的视野里，言一色正抱臂站在不远处，冷风肆虐，大雪纷飞，她着一袭明艳如火的红衣，风华绝代，璀璨生光，刹那间，天地失色！
古裳下意识地拿此刻的自己和她对比，脸色‘唰’地惨白，心揪痛，扭曲成一团，混杂着恨意和嫉妒的负面情绪如浇了油的火，刹那间燎原！
她磨着牙，艰涩开口，“今日之辱，我一定百倍奉还，你等着！”
言一色黑眸灿若春光，笑意挂在嘴角，两手一摊，不以为意道，“叫嚣的气势不错啊！但容我提醒你一句，这一切都是你先挑起的！什么叫自作自受了解一下。”
古裳才听不进去，才不认为自己有错，她将所有的不是归罪在言一色身上，她是无辜的！而言一色该被她折磨的生不如死！
言一色当然也没指望古裳能反思自己，耸耸肩。
她一抬手，依次指过围住她的三个红骷髅，倾过身，好奇地笑问古裳，“你手底下的人怎么不动呢？”
古裳一愣，不敢置信地看向那三人，见他们一动不动，这才反应过来，迄今为止，他们竟然既没有救自己，也没有杀言一色！
古裳要疯了，她撕心裂肺地冲三个红骷髅喊，“你们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耳朵烂了，听不懂本姑娘的话？我说——杀了她，救我！”
这回三个红骷髅还是没动，但其中一个为首的说话了，完全不像人的声音，而是冰冷僵硬的机械音，“打不过。”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三个虎背熊腰的骷髅头人，顶着一头随风摇曳的烈焰，于漫天飞雪中，看着古裳，也看着言一色，画面静止。
古裳双目失神像个傻子，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噗哈哈哈……”
言一色扶额笑弯了腰，没想到古裳手底下的红骷髅袖手旁观，竟然有个如此呆萌的理由？
看样子，他们并没有为古裳而死的觉悟，大概行事宗旨是：不做无谓牺牲？
如此一来，他们真正的主子应该另有其人，只不过是将他们暂时派到古裳身边保护而已。
红骷髅这么有鲜明特征的存在，她记得一清二楚，主子是谁来着？
哼，大暴君！
片刻后，言一色笑够了，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冲三人竖起大拇指，狡黠地眨眨眼，“识时务！我非常欣赏！朋友们，记住你们了！日后走投无路，可以投奔我呦！”
“啊啊啊——”
古裳闭眼疯狂尖叫！因为她此时此刻不想看、不想听、不想面对任何人任何事！这是个噩梦！一定是！
而不远处被挂在檐角的婵儿，意识模糊间听到所有对话，拼凑出正在发生的事实后，绝望地晕了过去。
在宫门口暗中观察的浅落，也想和古裳一样尖叫！只不过，她是因为兴奋地不能自已！在这一刻，她总算能扬眉吐气，炽热的目光落在言一色身上，满是崇拜和仰慕，娘娘简直就是她们的天神！太帅气了！
可当浅落看到接下来言一色又做了什么后，才知道自己兴奋早了，崇拜早了！
言一色从三个红骷髅身上收回视线，面对虚空，笑眯眯地道，“宫中藏起来的人都出去！否则，后果自负！我数三声，一、二……”
‘二’音未落，便有钟灵宫的太监宫女从暗处的角落里跑出来，不看不听不言，直奔宫门外！
没多久，就全部消失。
言一色对钟灵宫内的一切烂熟于心，正、偏、寝殿自不必说，就连宫女太监住处、小厨房等她几乎没涉足的地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所以她没有迟疑，没有观察，便身形一闪，如一道金色流光凌空飞射出去，一眨眼的功夫，就将宫中所有的建筑绕了个遍！包括宫墙！
她当然不是瞎跑，而是要给古裳一个大礼。
言一色抬脚往宫门外走，一如来时，无声无息。
红骷髅们伫立原地不动，而且更沉默了。
古裳嗓子喊哑了，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有气无力地喘息着，充斥着恨意的目光死死盯在言一色远去的背影上。
言一色没走多远，忽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直视被挂在树上的古裳，脸上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凛冽寒风卷着大片雪花，在两人对视的目光中呼啸而过，天地间忽然很静。
“狐狸精，我瞧着你被我虐得挺可怜的，所以打算满足你一个心愿！既然你如此喜欢这座钟灵宫，那就——”
言一色说着，话音顿了下，而后，抬手，打了个响指，轻笑一声，“送你了！”
她话音一落，四周忽然惊起奇异响声，古裳目之所及，宫墙、大殿在同一刻出现无数裂痕，而后，转瞬坍塌！
轰然之声不绝于耳，地面在剧烈颤动，烟尘四起，碎石崩裂，看得人肝胆俱颤！
古裳惊恐万分地瞪大眼睛，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失声尖叫，“啊——”

238 陛下：只有孤的千御宫（二更）
古裳在尖叫，而同样看到钟灵宫莫名坍塌的浅落，则彻底傻了眼，呆若木鸡！
言一色走到宫门口，瞧见她这个样子，表示理解，一宫崩塌这种事情，冲击力是挺大！
她二话没说，一手拎起她，一手捞起陷入昏迷的流思，踏出门槛，就算到了安全地带。
然后，她带着两人，脚尖一点，飞掠而去，远离了钟灵宫周围。
言一色随便在一座大殿屋脊上落脚，此地位于高处，清净空寂，放眼望去，一片白雪皑皑。
迟聿从钟灵宫一路跟着她过来，见她停下，于是现身。
言一色知道迟聿目睹了钟灵宫发生的一切，斜睨他一眼，眸光波澜不惊，语气平平地道了一句，“我不管那狐狸精什么身份，她必须在那树上挂满六个时辰！尝尝料峭冬日馈赠的天寒地冻！”
浅落这个时候已经回神了，哪能看不到迟聿的存在？
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手忙脚乱挣脱言一色的手，内心对迟聿的惧怕，给了她勇气和力量，飞快地在落满雪的屋脊上移动，躲得远远的！
言一色眯起眼笑，恐惧大暴君的习惯还是没变啊。
言一色回钟灵宫其实挺匆忙，没有打听过什么消息，真的是两眼一抹黑，她到时，在暗处，正好瞧见浅落被小宫女带到婵儿面前。
接下来的一切，她全程目睹。
古裳的身份，她一无所知，但古裳一副钟灵宫之主的姿态，用眼看就能知道！
她不管古裳是得了谁的允许，用了什么办法住进去的，古裳伤了她的人，她就绝不能忍！
流思和浅落形销骨立、伤痕累累的身体，能说明太多问题！古裳和婵儿虐待了她们无疑，她方才的报复，不过以牙还牙而已。
她没忽略流思和浅落的穿着单薄，以及身上冻伤，所以也要盛气凌人的古裳尝尝寒冷的滋味！
言一色与古裳打斗时，之所以耗尽了她的内力，就是想杜绝她用内力取暖的可能！
但同时还要阻止别人来救她！
这个‘别人’包不包括迟聿，她一定要弄明白！这可决定了她想做的事情是难还是易！
所以，她对迟聿说的那一句话，其实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迟聿凌厉的眼，一片神秘暗红色，深邃凉薄，看向言一色时，目光却不自觉柔下来。
他见她满头满身落雪，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她整个人裹住，也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针，将会开的地方固定住。
而后，干脆利落道出一个字，“好。”
言一色一愣，为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也为他如此痛快地应下。
心中明白，他既然应了，就代表会做相应的安排。
言一色眯了下眼，舌尖顶着上颚，审视他一会儿，一针见血问道，“她和你什么关系？”
迟聿毫不犹豫开口，“没关系。”
言一色闻言轻笑了一声。
人的气息也是人的特性，眼光毒辣、洞若观火的人，能从他人气息中见微知著，她便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
迟聿、墨书、苏玦三个人虽然气质不同，一个霸道凶残，一个妩媚多变，一个纯良圣洁，但他们的气息中却有一种相同的因子——暗黑！
她今日才虐哭的古裳，气息中带着与他们三人相似的暗黑感觉，虽然不见得有关系，但绝对认识，有过接触！
迟聿三个字‘没关系’，太笼统了，她哪里要听这个？
言一色看着迟聿，似笑非笑道，“你觉得自己和她没关系，她可觉得你们关系大了去了！”
迟聿眸光一动，忽地倾身欺近，平视言一色的眼，浑厚磁性的嗓音压低，笑问，“你在意？”
言一色眼睛一眨，向上望天，故作冷声道，“我在意这个干什么？她喜欢你是她的事，想报复回来杀了我也是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言一色说罢，忽地想起了什么，视线从天上转移到近在咫尺的迟聿脸上，抿唇假笑，煞有介事道，“你该不会是……有意不跟我透露狐狸精的身份，打马虎眼吧？”
迟聿看着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小模样，因为没听到自己想听的，气得捏了一把她的脸，而后站直身体，负手而立，语气漠然道，“荒月曾是孤为皇子时的封地，那里贫瘠穷苦，民不聊生，但近十数年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已是丛叶第一重城，如今的城主，是早年就跟随孤的人之一，狐狸精是他的女儿。”
言一色揉着被迟聿捏过的脸颊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荒月城主之女，老爹更有从龙之功，身份确实够看。
也难怪和迟聿、墨书以及苏玦有一些相似的气息，想必同在荒月这地儿待过。
言一色又随口一问，“她叫什么？”
迟聿不语，缓缓看了她一眼。
言一色竟然秒懂，讶异地问道，“你不知道？”
迟聿哼了一声，“孤对她的脸都没印象，能记得她名字？”
言一色嘴角抽了抽，“这么说……你仅仅只是知道荒月城主之女住在钟灵宫这个消息，至于人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一概不知？”
迟聿一脸‘孤为什么要知道’的睥睨模样。
言一色手指摩挲着下巴，挑了挑眉，狐疑地问，“那她身边的红骷髅怎么回事？不是你派过去的？”
迟聿眼底飞掠过一抹锐利暗色，不动声色开口，“红骷髅不是孤的专属。”
话外之意就是，另有其人。
他简短一句，便不再多言，言一色愣了一下，虽说好奇这件事，但也没有逼问，她只要知道狐狸精身边的红骷髅，不是他派去的就足以。
“我还有一个问题……狐狸精为什么会住进钟灵宫？”
“孤从未许可，是他们趁孤不在，强取豪夺，占为己有。”
“们？”
“另一个是孤的师父，自称无名老头，荒月幕后之主，也是他派给了狐狸精红骷髅。”
“哈？”
大暴君师父、幕后之主、红骷髅……
一听这硬件配置，就知这老头儿绝对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言一色默了默，撩了他一眼，迟疑反问，“你也要避其锋芒？”
瞧瞧这无名老头儿带着狐狸精，竟然敢做出强占钟灵宫的事，显然是有把握能承受凶残大暴君的怒火！腰板很硬啊！
迟聿不言，微垂了眼睫，似乎默认言一色的话。
但事实当然不是！
钟灵宫是他给言一色的，绝不允许他人染指，谁动灭谁，但这次，古裳占据钟灵宫许久，他为何迟迟没有动作？
因为，他有更大的‘图谋’在。
他知道流思和浅落被古裳折磨，也知道言一色是护短之人，他笃定她回宫得知一切后，定然恼怒！
到时他再顺着她的心意处置了古裳，同时将‘自己之物不容外人染指’的强势，发挥到淋漓尽致——毁了钟灵宫！
这样，他就有理由让言一色跟他一起住千、御、宫！
但让迟聿没想到的是，言一色竟然自己动手了，将钟灵宫变成一片废墟，他直接捡个现成的理由，实在妙哉！
至于他为什么默认言一色‘避其锋芒’的话，一是因为不用解释太多，省事，二就是，在和言一色这么久的相处中，他已经总结出，自己的‘示弱’，能让言一色对他心软几分，一心软，就能对他好。
果然，言一色见迟聿不言不语后，眼中闪过某种怜爱之情，不过稍纵即逝啦。
但她下一句话，正中迟聿下怀。
“我和我的婢女们如今住哪里？”
迟聿眼皮一掀，“你要想住好，只有孤的千御宫。”
言一色一怔，歪头，凝视着迟聿，少顷，随意道，“行！”
迟聿寒凉的唇角微勾。
－－－－－－题外话－－－－－－
今天更新完毕，大家明天见哈
时间下午六点～

239 回到千御宫（一更）
“但是……”
言一色话锋一转。
迟聿微扬的唇角僵了僵，眸光一沉，寒声道，“说。”
“千御宫再好也不是我的，我肯定是暂住……嘿嘿，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言一色咬重了‘暂’这个字，给了迟聿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迟聿洞察人心的技能值爆表，更何况言一色又暗示得如此明显，他若还不懂她的心思，自戳双目算了。
他神情似笑非笑，轻飘飘道，“孤会命人为你在后宫修建一座新的宫殿，美轮美奂犹胜千御宫。”
无论迟聿是否从中作梗，修建宫殿都是一个大工程，而一旦他暗中干预，谁知道竣工要几年之后呢。
所以迟聿相当大方地承诺下来。
言一色笑眯眯点头，“不错，上道！”
‘同居’之事彻底谈妥，迟聿满意了，而躲在远处、不想听墙角也不得不听的浅落，在两人对话结束良久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言一色到底答应了什么！
什么，娘娘住千御宫？和陛下住在同一屋檐下，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帝、妃同住一宫，这不合规矩啊？不，等等，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这就意味着，她和流思，以后要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做事！？
浅落猛地心口一滞，本就被寒冷冻得瑟瑟发抖，这下已经神志不清了，只觉眼前天旋地转，恨不能和流思一样晕过去不省人事！
呜呜呜千御宫啊，有陛下的千御宫，好可怕，娘娘咱换一个住处好不好。
言一色当然是听不到浅落的心声的，不过，虽然停留此处，只顾着和迟聿说话，但并没有忘记她和流思的存在，知道再待下去，身体情况糟糕的两人，肯定要冻坏了。
于是，在认同迟聿的提议后，她二话不说，带着浅落和流思就往千御宫飞掠而去。
对于住在千御宫这件事，言一色并没有想太多，就是冲着‘舒适’去的，另外，她认为迟聿既要做丛叶的一国之君，又要经营地下势力，必然日理万机，忙得连轴转，指不定会长期在天南海北‘出差’——正如她当初在皇宫时了解到的情况一样，迟聿经常处于失踪状态。
四舍五入一下，千御宫其实就她一人住！
而不久后，当她知道迟聿竟然开始每日上朝，并打算长期上朝后，脸方了下。
嗯……这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大暴君咋还成千御宫常住人口了？
这些都是后话，先暂且不提。
……
千御宫的规模大到不可思议，别说住迟聿一人了，就是上百人都容得下。
如果可以，迟聿当然是想和言一色同住自己的寝殿，但言一色会同意才有鬼了，于是退而求其次，将她安排住进了寝殿隔壁的千星殿。
流思和浅落被古裳折磨了有一段日子，当务之急是休养调理，短时间内肯定无法伺候言一色，这次迟聿没等她开口，便让人召了太医来，为两人诊治，至于她们的住处，他以僻静之地宜于养伤为由，安排了一个远离他和言一色的地方。
言一色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都随迟聿去了，她在千星殿内仔细转悠了一圈，对一切硬件都表示满意。
尤其是精致奢华、雾气氤氲、好似仙境的大浴池。
言一色在大到空旷的浴房里转了转，发现洗漱用具和换洗衣物一应俱全，甚为贴心周到。
她挑眉一笑，当下不再犹豫，取了东西，泡澡去了。
……
千御宫内是没有宫女的，而流思和浅落短时间内也无法上岗伺候言一色，但她身边不能没人听候差遣，所以迟聿就有了机会安排上自己的人，合适的人一抓一大把，但他不由自主地想慎重再慎重，迟迟没有做下决定。
那边言一色走进殿内深处，在浴池享受着，这边迟聿斜靠在窗户旁的软塌上，手撑着头，双眸半阖，陷入沉思，心中在千挑万选。
墨书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打眼一扫，没瞧见言一色的身影，只看见了自家陛下，脚步无声地走过去，恭敬地将两盏热茶，放在了迟聿手边的案几上。
而后挺直脊背，脸露微笑，正了正神色，回禀道，“陛下，监视古裳小姐倒挂的人已经到位，都是精锐，一定让她被冻满六个时辰！”
墨书比迟聿和言一色早一步回到千御宫，做好一切准备迎接两人回来，迟聿早在听到言一色的要求后，就给暗中人打了手势，过去盯着古裳，以免被得了消息的无名老头带人救走。
回到千御宫后，又让墨书去增派人手，此时此刻，墨书是在复命。
－－－－－－题外话－－－－－－
二更大概十点左右～～～

240 色色：好久不见（二更）
墨书不比迟聿对言一色的实力有认知，她在过去增派人手时，看到价值连城的钟灵宫竟变成一片废墟，微讶了一下，暗道不愧是自家陛下，一出手就是惊天动地。
但下一刻，她就从迟聿先派过去的人口中得知，此壮举是言一色所为！
墨书听罢心神俱震！
可转念一想，当初言域慎言殿发生爆炸时，她可是以一己之力就踩裂了地面，有如此破坏力，能毁了钟灵宫也不是不可能！
墨书自那以后，对言一色的敬畏之情飚到最高值！只不过一时难以适应她的实力能和迟聿相提并论罢了。
迟聿不记得古裳是哪根葱，但墨书心里门儿清，在看到古裳凄惨无比的模样时，她下意识以为是她家陛下干的！
但很快又被打脸，还是言一色！
墨书这下不止是震惊了，还震惊到不敢置信！
因为她一直觉得言一色明媚温柔，身上有一股浩然正气，与他们压根不是一类人，不会对人用如此残忍狠辣的手段！
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墨书这才意识到，自己对言一色的认知实在太肤浅了！
墨书如今在心里给言一色贴上了神秘莫测的标签，对她产生了浓烈的好奇心！
迟聿对墨书的话置若罔闻，仍然沉思着，还在琢磨人选的事情。
墨书见他在想心事，不敢出声提醒喝茶这种无意义的事，但她知道只要涉及言一色，哪怕是点儿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所以她在温暖安静的殿中环视一圈，久久不见言一色的影子后，鼓起勇气，小声问迟聿，“陛下，娘娘呢？”
迟聿心下一动，掀起眼帘，扫视几眼四周，见都没人，便心中有数，言一色是在方位隐蔽的浴房。
他眸光暗了暗，不知在想些什么，冷冷横了墨书一眼，气势凌厉逼人，“下去。”
殿中明明暖意熏人，墨书却感觉到了一股阴风，冷得打了个激灵，神色一肃，“是！”
话音一落，正要转身就走，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截蓝色袍角，紧接着，苏玦温雅清贵的身影便出现在她视野中，两人不经意间对视上，苏玦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平和干净。
墨书料到苏玦得了消息一定会及时赶来，倒不意外他的出现，正经沉稳的气质陡然变为妩媚妖娆，故意冲他抛了个媚眼儿。
这是她独特的与人别后重逢打招呼方式。
苏玦已然习惯，面不改色，微一颔首，越过她，径直走到迟聿面前，拱手行礼，笑道，“微臣见过陛下！恭贺陛下归来！”
迟聿脸色挺黑，目光冰冷扎人，想去看言一色的心思蠢蠢欲动，不耐烦地开口，“有事？”
苏玦是个人精，听出了迟聿赶人的话外音，他很想识时务转身就走，但没办法，事情紧急，且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他也不废话，言简意赅道，“无名老者得到了古裳出事的消息，正往皇宫赶来，约莫一刻钟后就到……陛下，拦不拦？”
苏玦今日待在尚书府处理公务，他只得到了迟聿等人近日回京的消息，却不知就是今日，还是不久前钟灵宫发生诡异崩塌，线人过去察探情况，瞧见了言一色远去的身影，他这才意识到自家陛下已回宫，同时知道了古裳被绑成球挂在树上的事情！
具体细节他并不清楚，但凭借凶残手段和毁掉一座宫殿的杀伤力，他默认都是迟聿做的！
迟聿在他眼中就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自无名老头和古裳来丛京后，他第一次如此淡定地面对他们两人的事，背靠迟聿，底气十足，所以丝毫没有解救古裳的意思，只让自己的人在她四周监视，到时得了迟聿的指令再行事。
他没有第一时间进宫见迟聿，而是在等无名老者那边的消息，在确定了他的动向后，这才赶过来。
平心而论，他并无把握将无名老头拦在宫门外，若想要事情完全解决，必须由迟聿出面处理！
迟聿对苏玦带来的消息不以为然，心中还在惦记言一色，气定神闲地瞥了苏玦一眼，冷漠挥手，正要让他下去，就发现言一色从里头走了出来。
绯红锦衣，青白罗裙，身形纤秾合度，比例完美，一张绝色无暇的脸庞水嫩莹润，紧致如玉，如瀑墨发已用内力烘干，尽数拢在背后，尾端用红色发带系着，极简极美，清新脱俗。
言一色走过去，一眼瞅到好久不见的苏玦，微微一笑，挥了下手，“苏大人，好久不见……”
她说着话音一顿，打量着他的脸色，语气幸灾乐祸，“你怎么变得如此消瘦憔悴啊？是不是荒月尊贵的客人们，对你很不友好呐！”
大暴君这个主子都要避其锋芒的荒月组合，苏玦一个下属应付起来定然吃力！
看他一脸菜色，想必被折腾得不轻啊！哈哈！
迟聿将走到他身边却在跟苏玦说话的言一色拉过来，一起坐到软塌上，另一只手将案几上的热茶递给她。
“喝。”
“哦。”
言一色习以为常地接过。
苏玦本还处在见到言一色的冲击中，猛地一见迟聿娴熟地递茶动作，懵了一瞬！
不该是言妃娘娘给陛下递茶吗！为什么颠倒过来了，娘娘还一脸理所当然？
看来几个月的时间里，他错过了太多！待会一定要抓着墨书仔细问问！
墨书冲言一色行了一礼，恭敬道，“娘娘。”
他极为郑重其事，郑重到言一色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苏玦正心思翻涌中，站在他侧后方的墨书见他愣神，用手肘捅了捅他，他回神看苏玦一眼，就见她挤眉弄眼地传递出一个意思：行礼！
苏玦心下一紧，是他有点失态了，面上却是八方不动的沉稳模样，缓声道，“微臣参加娘娘，恭贺娘娘回宫。”
他说着，话音顿了下，略一斟酌，回应言一色的戏谑之言，“微臣能力不足，让娘娘看笑话了。”
言一色单手举着茶盏，笑容淡淡，不走心道，“嗯。”
迟聿牵着她的手，便一直没松开，不过心中还是惋惜，错过了某个能发展出无数可能的亲近机会。
而言一色忍了许久，见迟聿似乎什么也没意识到，面带假笑转头看着他，“呵呵，茶盖不掀开我怎么喝？”
迟聿这才意识到了问题，他占住了言一色一只手，并不想松开她，所以伸手帮她把茶盖掀开了。
但言一色的意思是想让他松手，不过迟聿既然愿意伺候，她也没意见，反正自己不吃亏。
言一色无声喝茶，迟聿在摩挲着掌中的小手，苏玦默默消化自家陛下在男女关系中地位的变化，墨书眼观鼻鼻观心，殿中异常安静。
此时此刻，没有人在意即将杀到的无名老头。
而众人都不知道的是，门外的一侧角落里，探出一个黑糊糊的毛茸茸小球，酷似兔耳的耳朵一只长一只残，唯一完好的眼睛是罕见的金色，一张猫脸上几根胡须支棱着，样子异常呆傻，它长时间静止不动，似乎是在听殿内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它使出一个快到只见残影的弹跳，闯入了殿中。
很快，它便瞧见了迟聿四人，本该是跳到迟聿这个主子的怀里，却凭本能跳到了言一色腿上。
苏玦和墨书惊讶于兔兔的出现。
迟聿觉得它有点碍眼。
言一色与兔兔对上眼，一时发愣，少顷，面露惊喜，一把抱起它，“兔兔小宝贝儿，好久不见，胖了哦，是不是刚吃……呃……”
言一色话音突兀止住，因为兔兔咬了她的手指！
－－－－－－题外话－－－－－－
明天还是六点更新哈～

241 色色：陛下，加油！（一更）
言一色怔怔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倒没有一丝怒火，只是有些莫名其妙，兔兔一直很乖的好吧，怎么再见到她，一上来就咬，难道这是兽类独特的打招呼方式？
迟聿瞧见她手指上的血，眸光陡然一厉，长臂一伸，揪着兔兔的长耳朵把它拎起来，然后一个狠甩，把它从窗户抛了出去！
“砰——”
紧闭的窗户碎裂，伴随着兔兔的身体砸穿过去，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洞！寒风卷着大雪涌进来！
苏玦和墨书低垂着眼，大气不敢出，在心中默默为兔兔的日后担忧，没脑子就是没脑子，不会看形势，竟然当着陛下的面伤娘娘，简直找死！不知道自己的口粮都在陛下手中吗？小心做个饿死鬼。
言一色鬓边的发丝因吹进来的风微微飘动，她柔唇微张，“呃……它没有恶意，你小题大做了。”
迟聿拿过她被咬出血的手指，心中一阵躁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见不得她身上有任何伤了。
言一色不懂一个小伤口有什么好看，猛地将手抽了回来，拿出手帕，三两下就清理干净。
迟聿因她抽回手拒绝自己的亲近，身上冷意更浓，犹胜凛冽寒风，俊美如天神的面孔愈发凌厉，声音冷硬笃定，“它会回来。”
果然，他话音才落，一个黑影便从窗外闪进来，冲到言一色怀里，脸埋在她胸口，浑身瑟瑟发抖。
迟聿看见兔兔占据的位置，脸色更难看了，低喝一声，“下来！”
兔兔自然是听不懂迟聿的话，但它感觉到了话里的恶意，所以往上一窜，用长耳朵扒住了言一色的肩膀，还是不敢看迟聿。
言一色好笑地将可怜兔兔弄下来，举在自己眼前，“咬我的时候怎么不怂了？”
兔兔一脸懵懂茫然，俗称傻。
言一色忍不住将它揉来捏去，将它当个玩偶对待。
抽空还问了迟聿一句，“它为什么咬我？兽类的狂躁期？”
迟聿冷哼了一声，暗红神秘的眼深邃犀利，“你看它咬苏玦和墨书了？”
没有，就专咬她了。
言一色挑眉，“那是……”
迟聿死死盯着她，眸光一片幽寒，“它在气你抛弃了它，虽咬了你，但又舍不得，没让你中毒。”
言一色一怔，当然明白迟聿指的是她几个月前丢下一切逃离皇宫的事。
兔兔是真的在意她，所以才气她突然地离开，再见面时，才送给她一份别致的大礼。
而正如大暴君所说，她和兔兔第一次见的时候，咬她那一口是带毒的，但这次却没有，分明是记着她的，口下留情了。
言一色笑开，伸手扯了扯它的胡子，“哈哈哈，没白养你！”
兔兔眨眨眼。
言一色也眨眨眼，将它放在软塌上，就在自己身侧，隔绝了迟聿看它的视线，口中故作嫌弃地低语，“诶，样子没变，还是那么丑，再加上又蠢又笨，日后哪家兽会嫁给你哦，真愁人……”
迟聿浑身寒意敛了敛，面无表情睨了她一眼，一本正经道，“你不必愁，它不需要。”
“你又不是它，怎么知道它不需要？”
“你又怎知它需要？”
“不管需不需要，担忧总没错啊！”
“呵……你有这闲功夫还不如去睡觉。”
“我的时间我做主！你无聊的话……大海那么宽，你去管它吧！”
“不错的提议，你指出丛叶的一个海域来，孤去瞧瞧。”
“哼，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
墨书悄悄看着眼前久违的画面，为他家陛下操碎的心总算放下了。
他这次一定会帮陛下看好娘娘，绝不让她有机会逃离，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陛下失去娘娘后，整日冰冷狂躁，见谁弄谁的担惊受怕，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苏玦还迟迟回不过神来，他不是墨书，有那么多机会目睹迟聿和言一色相处，迟聿显露出来的是他想象不到的另一面，心中微起波澜。
另外，他能看出言一色身上不自觉流露出的气势，不是说之前在皇宫的言一色没有气势，而是绝无如今这般……底气十足，就算在迟聿身边也能平分秋色！
这也就意味着，她比他想象的更难以掌控。
苏玦的心沉甸甸的，只求言一色日后真能与迟聿一心，不然到时折腾起来，就是轩然大波！
一个红骷髅突然从毁坏的窗户洞冒出头，“主子，皇宫正门外，人来了。”
言一色诧异转头，瞧着红骷髅，“什么人？正门？那不是只有你家主子才能走……”
她说着，突然明白了，冲迟聿狡黠一笑，“哦，我知道了，是你师父吧！要不要我替你去会会他！”
迟聿心下恼怒，抬手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寒声道，“你在侮辱谁？孤再无能，也不会让你一个女人为孤出头。”
言一色撇了下嘴，嗯，大暴君大男子主义十级，鉴定完毕。
迟聿带着苏玦和墨书离开，并勒令那个来传信的红骷髅留下给言一色修窗户。
言一色揪了一会儿兔兔的毛毛，站起身，冲拿了工具和新窗户回来的红骷髅笑道，“拜拜，我出去转转，你好好修。”
……
言一色抱着兔兔运起轻功，不紧不慢在宫墙建筑上闪跃前行，还未到正门，隔着好一段距离，就见一黑一金两个身影斗在一起，磅礴内力掀起一场凶猛暴风雪！似能席卷天幕！
苏玦和墨书并肩站在安全地带，脚下是值守楼的房檐，衣袍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满头黑发凌乱飞舞，几乎糊住了整张脸！
迟聿这边只有他们两人在明处，而正与他打的难解难分的无名老者，则是古裳身边那三个识时务的红骷髅。
两方人一个在高处，一个在正门外，彼此戒备警惕，都没有动。
忽然，言一色出现在了墨书不远处。
墨书一惊，但强大的心理素质让她很快恢复淡定，“娘娘您来了……”
她话音未落，便发现因迟聿和无名老者激斗而散发出的余波狂风，在经过言一色周身时，竟诡异地弱了下来，乌发和衣饰只是微微飘动！
而她和苏玦的头发则凌乱到自己像个疯子！
但下一刻，当她看到言一色做了什么后，就觉得……还是言一色更像个疯子！
言一色清澈如水的眸子晶亮，她将兔兔双手举起，来回猛挥，声音极有穿透力，笑眯眯为迟聿喝彩，“陛下，加油！”
她嗓门亮，节奏强，气势足，化身带动氛围小能手！
苏玦一愣，哭笑不得，他不是没见过为迟聿加油助威的人，但当这人是言一色，他还是吃了一惊。
不仅突兀，且完全不需要！反而给对方一种‘可能会败下来所以要助威’的感觉！
墨书与苏玦的心思如出一辙，脸色变了又变，娘娘好像在帮倒忙！
言一色犹如一个画面中的不和谐因素，虽没人附和她，但一个人也很嗨。
迟聿在听到言一色的加油声时，脸僵了一下，有那么一瞬的措手不及，原本态度漫不经心，随便跟无名老者玩玩，毕竟他胜是既定结局，但在这一刻却燃起了胜负欲，不由地认真起来，十招过后，一脚将无名老者踹向了地面，提早一百招结束战斗。
“砰——轰——”
无名老者摔倒了地面，青石板碎裂飞溅，砸出一个坑，滚滚烟尘翻腾而起，与风雪融为一体！
三个红骷髅急忙围拢上前。
迟聿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折身闪到言一色面前。
言一色一脸灿笑，夸张地鼓鼓掌，好似迟聿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小题大做到让人一看就假。
迟聿没有拆穿，瑰丽凛冽的暗红眼眸藏着几分宠溺，看着言一色做戏，无声配合。
－－－－－－题外话－－－－－－
二更大概十点～只早不晚(/≧▽≦)/

242 色色：我就是丛叶的女帝了！（二更）
言一色将兔兔重新抱回怀里，正想说些什么，就见三个红骷髅提着才落败的无名老者飞了上来，落在他们不远处。
苏玦和墨书靠上来，视线锁定三个红骷髅，前者笑里藏刀，后者冰冷骇人，时刻准备着动手。
言一色看清了无名老头的模样，身形瘦高，头发花白，尽数束起，额前搭着难看如狗啃的细碎刘海，肤色黝黑，大眼炯炯有神，穿着单薄，最外面是金光闪闪的松垮锦袍，胸口微微敞开，隐约可见少许肌肤，腰间挂着一个硕大无比的金灿灿钥匙，不管是长相还是穿着，都是另类的存在，极为惹人瞩目。
言一色挑了挑眉，对他的黑皮肤和金外袍印象深刻。
三个红骷髅并排跪坐在他身后组成一堵人墙，好像是个沙发背，而无名老头就虚弱地摊靠着，抬起一只手颤巍巍地指着迟聿骂，“不孝徒弟！竟然弑师，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小心遭天打雷劈！”
迟聿侧身睨了他一眼，线条锋利的眼眸暗红如血月，目光凛冽如刃，似乎能将纷飞大雪击得粉碎，言简意赅道了一句，语气不容置喙，“亥时来接人。”
无名老者唱作俱佳的表演霎时停住，他雾蒙蒙的灰色眼睛看向了迟聿身旁的言一色，视线先在她的脸上停留一会儿，然后向下落到她怀里抱着的兔兔身上，眼底起伏一层异色。
竟能将迟聿身边的爱宠小黑弄到手里，倒真不可小觑。
言一色见无名老头打量她，也笑着审视他几眼，拿他和元长老比了比，初步判断，是一个层次的人物。
她重复了一遍迟聿方才说的话，好似怕他没听清一样，“亥时来接人哦。”
无名给了她一个冷脸，看向迟聿，语重心长开口，“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你这个冷心绝情的不孝徒弟也不例外。”
他说着，话锋一转，灰色眼睛里迸射出一道算计的暗光，桀桀一笑，“要让师父答应也行，不过你要封裳儿为皇后。”
苏玦和墨书一听，不约而同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向了他。
前者怜悯只是认为，无名老头会被迟聿再来一顿暴击。
后者怜悯却是想着，他可能会尝尝男女混合双打的滋味！
迟聿眸光一沉，唇边划开一丝冷笑，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身边言一色阴阳怪气地开口，“老爷爷，知道我是谁吗？”
无名听到她的话，却无礼地偏开视线，不屑与她说话，嚣张傲慢地让她没脸。
言一色笑容灿烂，澄澈耀眼宛若灼烈的日光，似能驱散此刻的天地晦暗与阴风暴雪，温柔更不失锋芒，“不想听我长篇大论？那给你两个字，休想！”
言一色并不在意皇后之位，她只是不想让古裳得意罢了！
迟聿闻言，身心无比舒畅，就是看无名老头，都觉得没那么碍眼了。
无名却是怒不可遏，也不装残障人士了，蹭地站起来，腰间的大钥匙猛烈晃荡，“小丫头，别以为老夫不知你底细！你不就是大将军府不受宠的大小姐、言域言家可有可无的荣誉少主吗？背景单薄，远比不上裳儿雄厚！更何况还失了贞洁！识相的，就莫要争皇后之位，否则……哼哼，老夫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言一色眯了眯眼，唇角斜勾，气定神闲地怼他，“你这么中意她，怎么不自己娶了？想给她皇后尊崇，你篡位当丛叶之主啊！是男人就少啰嗦，要行动，行动啊！放心，你若真做了帝王，不劳烦你让我死无葬身之地，我自己以头抢地！宁愿死，也不活在你这老怪物的统治之下！”
哼，这上了年纪的老头想做皇帝，先过她这一关再说，后又有大暴君在，他们两人若斗不过一个他，回炉重造算了。
言一色说罢，又敷衍地撩无名老头一眼，挑衅道，“你篡位啊！”
言一色如此说着，眼里却闪动着‘你敢造反就弄死你’的意思。
无名脸色一黑，灰蒙蒙的眼睛寒光慑人，“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心思歹毒，竟挑拨老夫与陛下的关系。”
言一色歪头斜他一眼，笑嘻嘻道，“哦，看来你是认可我在陛下心中的份量，随便几句话，就能挑拨他与你离心，那你猜一猜，我能不能又几句话让他下嫁你的裳儿啊？”
无名老头阴沉下来，用鼻子哼了一声，瞥了一眼迟聿，“小丫头口下留情，别以为陛下对你言听计从，你就无法无天。”
他咬重了‘言听计从’四字，有意挑拨言一色和迟聿的关系，想着迟聿就算再宠爱言一色，也不会到放下自己骄傲和自尊的地步，他可是九五之尊！被人说对一个女人言听计从，伤面子！心下多少会不愉！
但迟聿不以为意，言一色更没放在心上，一本正经开口，语气难辨真假，“哈哈哈，老爷爷，你误会了……”
她说着，伸手一指迟聿，继续笑道，“他若真对我言听计从，我就是丛叶的女帝了！”
－－－－－－题外话－－－－－－
某棠星星眼：色色，没想到你有做女帝的伟大梦想！
陛下杀气凛然脸：你连言家少主都不当，竟然想当女帝？说，你是不是想开后宫？
色色无语：我随口一说，吓吓那老头，你们怎么还认真上了？散了散了……
明天还是下午六点一更?＾▽＾?

243 色色：能在树底下等！（一更）
无名灰色大眼一瞪，呛声道，“小丫头还真敢说！做皇后都轮不到你，还妄想做女帝？陛下，你的宠妃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如此疯傻！”
迟聿吝啬给他一个眼神，而是深情款款地注视着言一色，嗓音刻意放得温柔，“疯傻孤也爱！”
他这句话发自真心不假，但如此外露的表达方式，与他本人气质异常违和，达到了一个令人惊悚的效果！
苏玦和墨书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迟聿温柔低语，但一本正经说情话还是第一次！由不得他们淡定！
言一色也是惊到打了个激灵，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暗自腹诽，我的天，太吓人了，大暴君就不是说情话的料。
迟聿见她的神情是惊吓而不是惊喜，脸色一沉，嘴角勾起一个阴森森的笑。
言一色蓦地正了正神色，冲他灿烂一笑，而后面无表情地看向无名老头，“听到了？我是不是疯傻用不着你操心！行了，雪又大了，风又猛了，你年纪一大把了，要爱惜身体，快回家吧……哦，不想回，在这等着接你家裳儿也行。”
无名老头看着言一色和迟聿一唱一和，鼻子差点气歪，听言一色提起古裳，才想起自己的要紧事，板起脸来审视着迟聿，“这女人对裳儿做了什么，想必你一清二楚，裳儿技不如人，败在她手中，老夫无话可说！她既已报复回来，得饶人处且饶人，凡事留一线，他日好相见！你让开，老夫过去接了裳儿，二话不说就离开！”
苏玦听着这话，打量着无名的神情，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往死里虐古裳的不是陛下吗？为何他言语间只提及娘娘？
苏玦心中起疑，忽地，福至心灵，瞧了一眼墨书，问道，“古裳那里，陛下可有出手？”
墨书听罢，瞬间明白他早前误会了什么，兴奋地道，“没有！将裳小姐绑成球挂在树上的是娘娘，将钟灵宫变为一片废墟的也是娘娘，说是见她喜欢，就送给她了！”
苏玦虽然做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墨书描述的事实，还是惊了一下，偷瞄了一眼言一色，无声一笑，心下感慨，是他肤浅了。
言一色插嘴回了无名对迟聿的逼问，一脸云淡风轻，“我已经留一线咯，否则你来接的，就是她的尸体！不过是在冰天雪地里忍受六个时辰的寒冷，死不了！”
无名大怒，“你小小年纪竟如此蛇蝎心肠，多行不义必自毙，小心遭天谴！”
言一色好笑地睨着他，“好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怎么你行恶事之前不用这副姿态约束自己？看着什么裳儿行恶事也不管不问？如此双标，真是可笑！”
无名冷哼一声，满脸戾气地放狠话，“看来是谈不妥了，那就……”
“等等！”
言一色突然出声打断他，“我也不是不能退一步，但你也许不想要。”
无名直觉她绝没什么好心，但又想知道她所谓的‘退一步’是什么，“老夫就来听听你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言一色抬手打了个响指，顽劣一笑，“你可以不在皇宫外等，能在树底下等！只不过，就要眼睁睁看着她痛苦而无能为力咯。”
迟聿唇角上翘，越看言一色心下越欢喜，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打击人之狠颇有他的风范。
言一色觉得莫名其妙，无语看他一眼，突然发什么神经。
无名的脸色愈发黑沉，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下一刻就是电闪雷鸣！
他周身气势如风云涌聚，酝酿着某种难以预料的爆发力。
“小丫头，老夫来和你打个赌！比武艺，十招定胜负，你赢，老夫在此处等待，亥时接古裳；你输，亲自将她送出来……”
无名顿了下，才咬重嗓音补充道，“要跪行！”
言一色舌尖扫过上颚，唇瓣上扬起几分弧度，笑容自信轻狂，“你若失信怎么办？”
无名扫了一眼迟聿，“就让陛下杀了古裳！”
“成交！”
言一色点头，古裳是她虐的，由此引发的一切后续，就该她来解决，一人做事一人当，她可是个很负责的人！
否则，以她能闲就闲的脾性，才不会从千星殿出来，而是在吃火锅！
哦好吧，还不知道丛叶有没有这种吃法，没有也没关系，墨书不是食神吗？就交给她搞定！
言一色不想还好，一想就觉得，她跟无名老头在这里斗嘴皮子，真是辜负好时光！
她眼眸一眯，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先向无名发起了攻势！
迟聿没有阻拦，一来他对言一色有信心，二来就算有什么意外，他也自信能及时救下言一色，不让她受一点伤害。
－－－－－－题外话－－－－－－
二更十点吼！！

244 胜（二更）
迟聿扶手而立，目光追着言一色肉眼难见的身影，在她与无名老头即将交手的瞬间，兔兔被她扬手抛了出来，划过的轨迹之快，好似它是一枚看不出形状的漆黑暗器，如果迟聿不动，就会落进他怀里。
但迟聿宽袖一挥，一道劲风扫过它圆乎乎的身体，既定轨迹偏移，砸到了墨书头上。
原本他对兔兔是有那么一星半点宠爱的，毕竟遇见它比苏玦、墨书等人还早，是陪伴在他身边最长久的活物，但意识到它和言一色十分亲近后，就觉得它异常碍眼、讨嫌、丑不拉几，不屑碰！
墨书心惊胆战地将这位小祖宗从脑袋顶上拿下来，捧在手中，嘿嘿傻笑，满脸写着讨好，“兔兔大人，你闻闻我的气息，我是墨书，别咬我别咬……啊！”
墨书正念叨着，兔兔就赏了他一口，看在他没言一色貌美的份上，比第一次见她时咬得更狠，不仅更痛，还更毒！
一直忘了说，兔兔是很排斥人靠近的小兽，迄今为止，只愿意让迟聿和言一色两个人碰它，其他人就等着被咬吧，咬伤咬残还是咬死，心情好时看人的容貌，心情不好时，就一视同仁，往死里咬。
要问它为什么肯让迟聿和言一色接近，最初都是因为盛世美颜加强大气息，害怕一个反抗就被灭了，别看它和言一色第一次见时，言一色内力全无，样子明艳温柔，无害又无辜，但敏锐的它，还是嗅到了言一色刻在骨血里的恐怖气息，当然，是在它下口咬了之后。
后来的渐渐亲近，就是兽类本能、单纯的喜欢了。
兔兔咬了墨书，就跳到雪地上，然后小心翼翼、暗搓搓地往迟聿脚边挪。
墨书呆呆地看着自己被咬了一大口的手腕，渐渐头晕目眩，两眼一翻，倒在了身边的苏玦怀里。
出于兄弟情义以及怜悯之心，他没有推开墨书，而是将她平放到地上，贡献出了自己的脚面，让她枕在上头。
模模糊糊间，墨书察觉到了苏玦是如何对待自己的，顿时怒火上涌，好一个苏玦，好一个兄弟，没良心的白眼狼，那些年分给他的饭都白分了！扶一下她会死啊！
墨书在心中骂完，嚯地晕了过去。
这边三人发生了一个小插曲，而那边言一色和无名老者的十招已过，毫无悬念，言一色略胜一筹！
当然了，这是她未使出全力的结果，丝毫不给无名试探出她真正实力的机会。
华夏言家有祖训，不要让你的敌人看透你，否则你离失败就不远了。
言一色深以为然，并贯彻到底。
所以，千万不要以为你能看透她，她永远有你不知道的底牌。
无名修习的功法很是霸道，威猛不必说，一旦被他抓住身体一次，就等于掉入了泥泞沼泽，越挣扎越死得快，只有被动挨打的份，生命力会在片刻间消散殆尽。
但言一色有他无法比拟的速度，她也只用‘快’，就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第十招时，用迟聿送她的那边灰蓝匕首，抵在了他背后。
而无名侧身，探向她腰腹的手，停在半空中。
有迟聿旁观作证，无名想不认输都不行，他眸色一时变换不定，扫了言一色一眼，虽然不甘心输，但还是做足了表面功夫，宽容大度道，“老夫认可你了，小丫头。”
话落，收势远离，带着红骷髅飘下了宫门，看样子，是打算安分等着。
言一色回转身，绝美犹如梦幻的笑脸，璀璨生光，映着簌簌飞雪、飒飒寒风，仿佛点亮了苍穹的灰白、坤舆的暗黑。
她目光扫向迟聿一行人，一眼就瞧见莫名平躺在地的墨书，笑意敛了敛。
凝视着她的迟聿，晶莹暗红的眼中飞掠一抹诧异之色，为什么不笑了？不高兴？
迟聿正琢磨着，言一色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不过视线却是落在墨书身上，挑了下眉，一脸认真地问苏玦，“她……有在雪地里睡觉的癖好？”
苏玦在看迟聿脚边的兔兔，脸上浮现温和纯白的笑，实话实说，“中毒了。”
“嗯？”
言一色拖长了声音，压低视线睨着兔兔，就见它垂下了长耳朵，似在遮掩什么，显而易见的欲盖弥彰！
言一色养过兔兔一段时间，是知道它有咬人毛病的，不过也不会莫名攻击，只有谁碰它的时候才会发动此技能。
含羞草被人碰了会害羞，它被人碰了就凶残。
回想了一下她之前是将兔兔拋给大暴君，她预估好的轨迹不会有错，但却没在他怀里，一定是他又甩给了墨书，所以墨书才会被兔兔咬，然后中毒，倒地，还只能可怜地枕苏玦鞋面。
言一色手托着腮，郑重其事地问迟聿，“墨书怎么才能醒？”
－－－－－－题外话－－－－－－
三更十一点多～

245 色色：再给你一个宠爱我的机会（三更）
迟聿上前几步，牵过她的手，两人一起飞落在湿冷的宫道上，深长的路原本清理没多久，却已又落了层层薄雪，两侧高墙寒凉厚重，顺着铺向远处的宫道延伸开来，头上是一片冷白的天，似投下千里孤寂，融入脚下的一砖一雪中。
大雪随风翻滚而下，没有停歇的迹象，迟聿牵着言一色走向千御宫，他宽肩窄腰，身形高大伟岸，墨袍如星夜，气势胜天神，仅仅一个背影，便仿佛是不朽诗篇中的隽永寒光。
言一色在他身边便被衬得娇小玲珑，墨发飞扬，丝缕无限，背影的每一处轮廓，每一个线条，都是画界泰斗也难以描绘一二的绝妙，她好似是神来点睛之笔，带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所过之处，万千生灵皆会变得生动绚烂。
苏玦背起人事不省的墨书，脚边不远处是发傻的兔兔，一人一兽就这么注视着迟聿和言一色远去，沉浸在震颤心灵的视觉享受中。
很快，传来两人的对话。
“墨书睡个三日就会醒，你关心她干什么？”
“不，我只是惦记她的手艺。”
“嗯……围着厨房打转是她唯一强项，你想吃什么，孤让她为你做。”
“哦，墨书被你说的，好似除了做饭一无是处！啊，我怎么说了这么多废话……我想吃配以调味料的烫肉烫菜！”
“暖锅？”
“哇奥……对！”
看大暴君不像听天书的样子，也不惊讶，看来这东西就跟火锅八九不离十了。
“孤叫苏玦弄醒墨书。”
“啊，如果叫醒她，会耽误很长一段时间，我也不是非她不可，先吃上最重要，宫中御厨也不错！”
既然丛叶有火锅这种东西，墨书就不重要了哈哈哈。
“孤叫陈忠去办……你可想做皇后？”
“呵呵，我想当女帝！”
“拒绝？”
“拒绝！”
“你还是言妃，后宫大权，陈忠会归还给你。”
“你宫中如今还有多少美人？”
“死了不少，不清楚。”
“……”
“你若嫌少，孤可以再进一些……”
“停！打住！你还是别祸害人家府上的小姐了！”
大暴君这语气怎么听怎么像进货！明明是雪肤花貌的美人好么！
“妓子、婢女、奴隶、死囚也行，都不是府上娇养的良家女。”
“哈？”
重点跑偏了啊喂，这是女子身份高低贵贱的问题吗？分明就是宫中不能进人的问题！谁进谁倒了八辈子血霉。
“呵呵呵，我觉得还是进小倌倌比较好。”
“嗯……嗯？呵，也行，都阉了做太监，派去当苦力，给你修宫殿。”
“随口一说啦，还当真！宫中现有人员就够了，怎么也能凑齐一桌打牌吧？”
“若是不够，你指个宫婢，孤再封一个美人。”
“……你竟然这么认真的回答，真可怕！”
“孤宠你，满足你一切需求，你还不高兴？”
“高兴高兴行了吧，收起你阴恻恻的眼神！这样，再给你一个宠爱我的机会，钟灵宫以及古裳的事，你封锁消息，散布假消息出去，透露都是你做的！我要维持自己温柔善良的形象，不然日后，人人见我都躲着防着，还怎么一起愉快地玩耍？”
“你要孤给你背黑锅……”
“不行吗？刚才还说宠我来着！你是鱼的记忆吗，数七下的时间就忘！”
“不，孤荣幸之至，爱妃。”
“天呀，你别用这种诡异的语气和我说话，阴阳怪气的，我走了，不陪你压雪路了！拜、拜！”
“……”
－－－－－－题外话－－－－－－
飘过～今日又是短小君～
再过两三天，我我……我雄起万更！(●.●)

246 各方（一更）
千星殿内。
言一色如愿吃上了自己想吃的暖锅，期间几次诱惑迟聿尝尝鲜香热辣的味道，都被他板起冷脸，沉默回绝。
迟聿不言不语，只慢慢品茶，言一色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于是最终作罢，自己吃自己的。
苏玦送墨书回了她的住处，然后，相当识时务地没有去千星殿打扰，而是在御书房等着迟聿过来，例行汇报。
兔兔一只兽，则不会想这么多，蹦蹦跳跳就去了，和一堆食材一起上了桌，坐在言一色手边，呆愣愣地看着她吃。
言一色也诱惑了它好几次，它的反应跟迟聿简直如出一辙，但原因却完全不一样，它是只吃那一种血红草药，所以面对暖锅里的菜或肉，闻都不会闻，迟聿则是味觉失灵，吃什么都苦，且味道越重，苦味越浓，他只肖看一眼锅里漂浮着辣椒、花椒、葱姜的汤底，便知尝了就是自讨苦吃。
他跟谁过不去，也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言一色这一顿吃的很久，约莫一个时辰才结束，虽然迟聿和兔兔只陪坐不陪吃，让她一个人独享，觉得少了些热闹的氛围，但总体还是很愉快，用茶漱了口，困意袭来，便抱着兔兔去床上补眠了。
至于迟聿，他当然不会有兔兔那样好的待遇，被言一色三两句话赶走了。
迟聿倒很配合，毕竟言一色人已经在千御宫了，他们来日方长。
……
又一个时辰后，沐浴更衣洗去风尘的迟聿，去了御书房。
“陛下。”
苏玦见迟聿走进来，从圈椅上起身，面如冠玉，风光霁月，优雅地行了一礼。
迟聿落座，眼眸低垂，遮掩了其中神色，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苏玦踌躇片刻，淡声笑问，“陛下，可有需要微臣为您分忧的地方？”
迟聿闻言，从派谁去言一色身边的思虑中回过神来，慵懒掀起眼皮，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桌案上轻敲。
半晌后，神情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道，“钟灵宫毁了，孤答应为言妃重建一座新的宫殿，交给你去办。”
苏玦脸上的笑意愈浓几分，原来是这种小事，不难。
他唇角一动，正要开口应下，就听迟聿又道，“要求只有一个——言妃想尽快看到美轮美奂的宫殿建起，而孤永远不想看到它建成的那一天。”
苏玦一愣，琢磨出迟聿的意思后，哭笑不得，陛下这是要他糊弄娘娘，还不能让她看出端倪，时日短了还好说，但时日一长，就会越来越难……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陛下放心，微臣明白。”
苏玦说完，话音顿了下，敛去笑意，一正神色，沉声道，“陛下，您离去的几个月里，京中……”
迟聿望着窗户雪虐风饕，银白天地，静静听完，未做任何评价，以沉默肯定了苏玦对所有事情的处理手段。
苏玦心领神会，微松口气，欣喜于自己没让迟聿失望，他又想到了什么，清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色，期待地笑问，“陛下，明日是否早朝？”
迟聿眯了下眼，唇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一个不能少。”
苏玦笑意更深，“是！”
一些嚣张的蛀虫是该清理了！
……
夜深如海，天幕漆黑，寒风肆虐，大雪纷飞，凛冽狂猛地逼得人睁不开眼，难以前行。
时辰一到，无名便将冻到昏迷的古裳救了下来，带回了苏玦的尚书府。
无名的随行队伍中，跟着一名妙手回春的医者，出自神医谷，乃是神医谷主的三徒弟。
他有一张年轻的脸，身形清瘦匀称，脸庞不帅不丑，但独有一种润物细无声的韵味，很耐看，眼睛里盛着一片温柔慈悲之色。
他救治完古裳，从房内走出，就见抄手游廊的不远处，站着一个穿金袍戴金钥匙的老者，正是无名。
他走过去，脸上挂着令人舒适的笑意，温声道，“无名先生，裳小姐的情况已经稳定性下来，严奇保证，不出十日，就能让她恢复如初。”
无名闻言，脸上紧绷起的褶皱舒展开，一副大松口气，彻底放下心的模样。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袋金子，递了出去，“严公子辛苦。”
严奇二话没说收下，而后礼貌地微一颔首，“严奇告退。”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无名的视野中。
四周灯火通明，有明亮的光就有暗黑的影子。
站在抄手游廊上的无名，目光从外面的风雪中收回，落在自己脚边的阴影上。
下一刻，那阴影中竟诡异地冒出一个人来。
那人浑身上下隐没在黑斗篷中，缓声开口，“迟聿既已回京，该行动了。”
－－－－－－题外话－－－－－－
二更十点～

247 慕子今：本世子一起上朝（二更）
黑斗篷人走近无名，与他并肩而立，有亮光投过来，就见他的脸庞隐在宽大的兜帽中，只能看见覆着面具的下巴。
两人望着游廊外骇人的冰雪寒风，静默伫立，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无名老者低语一句，“终结他，是拨乱反正的最后一步，到时，大业即成。”
无名的声音很轻，更像某种叹息，未传出多远，便被呼啸烈风淹没。
……
今夜，正如这场猛烈的风雪一样不平静。
迟聿回归并于明日上朝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所有朝廷官员的府上，犹如一个晴天霹雳，惊得众人一口气分两次喘！
火速亮起的灯火、焦虑黑沉的脸色、仓促慌乱的步伐、无声开合的侧门、悄然驶离的马车……种种场景几乎在众多府中同时上演！
心思不同、背景不同、主子不同的人，于风雪交加的寒夜中，匆忙汇集到该去的地方。
当然，也有少数只惊不慌，很快平复情绪，继续睡大觉的人……因为他们都是苏玦罩着，性命基本有了保障！
……
慕王府。
夜访的官员扎堆，与门房撕磨良久，消息传到慕王爷那里，他大手一挥，让众人进入，并派人给慕子今透露了自己的意思：不准避而不见，至于是打发走还是别的，随他。
慕子今没有拂慕王爷的面子，命管家将他们带到了安澜堂。
慕子今穿着一袭银灰色立领锦袍，面庞白皙如玉，在夜明珠的光芒下闪耀轻浅色泽，线条明晰的眼眸低垂，高挺鼻梁下，淡色的唇微勾着，美如画卷，气息静然清明，给人的感觉，就仿佛是看见了风拂青草，花飘水面。
日蚀送上一盏茶，然后侍立在他身侧。
在外冻了许久的众大臣涌入，感受到屋内的暖意融融，顿生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有几个婢女迅速上前，取下了众人裘衣，领着他们出现在慕子今面前。
为首的还是老臣工部尚书杨大人，头发凌乱，花白的山羊胡翘着，愁容满面，心神不宁，正要说什么，忽地喉间不适，猛咳起来，久久不止，弯下腰，低着头，好似要将五脏六腑咳出来一般！
周围几个大臣连忙围着他打转，关心之语不绝于耳。
慕子今坐在主位上，关切开口，“日蚀，上茶。”
“是。”
日蚀的茶来的很快，杨尚书喝了好几口，才平息下来，端着茶盏的手颤颤巍巍，眼含热泪，一脸虚弱，如泣如诉开口，“今世子啊……暴君回来了，且下令明日早朝，只怕到时勤政殿外，又要血流成河了！你若再不闻不问，说不定、说不定……今夜就是你最后一次看见我这把老骨头了！”
杨尚书一番话语可谓声情并茂，但纯属在卖惨，方才不过是一点小咳嗽，却借题发挥，渲染出即将撒手人寰的效果，又刻意说出这般话来，打的就是让慕子今心软的主意，可惜后者一眼就看穿了。
慕子今没有戳破，却也没看着他继续演下去，唇角牵起，轻描淡写道了一句，“明日，本世子随诸位大人一起上朝。”
杨尚书眼角挤出两滴眼泪，抬手抹了抹，“今世子别着急拒绝，暴君猝不及防回来，一定会变本加厉，至今为止，朝中同僚死了……嘶……”
他说到半截，觉得哪里不对劲，话音顿住，发出一个迟疑的尾音，琢磨会儿，猛地醒悟过来，慕子今刚才说的是‘上朝’，不是拒绝！
杨尚书惊喜地看向慕子今，“今世子明日要上朝！？不是我耳聋眼花，出现幻觉了？”
慕子今笑道，“本世子一言九鼎。”
杨尚书和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回过神来后，欢欣鼓舞，恨不能击掌相庆！
杨尚书见好就收，明白深夜叨扰慕子今已是他们不妥当，见他愿意上朝，没理由也没脸赖在这里，所以什么话都不说了，只道早些休息，便领着其他人告辞离去。
杨尚书一伙人来得快去得更快，慕子今坐了一会儿，将茶饮尽，才起身，回到了房中。
……
翌日，勤政殿，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边，霸气凛然的金銮宝座上坐着一身墨黑锦袍的迟聿，他未穿龙袍，未戴冕冠，未用彰显帝王尊贵的外物加身，威仪天成，震慑四方，杀气外溢，凶残恐怖，让人忍不住跪地臣服，瑟瑟发抖。
大殿内鸦雀无声，众人低眉敛目，连呼吸都是一个节奏，轻缓无比，心中直打鼓。
文官之首站着丞相许成，身后便是苏玦，武官那边，为首的是慕子今，而大将军言治并不在。
－－－－－－题外话－－－－－－
三更要十一点多了，大家可以明早再看～

248 陛下的早朝（三更）
慕子今没有官职在身，又没帝王准许，却出现在朝堂上，属于异常情况，无疑在挑衅迟聿权威。
对迟聿来说，要治慕子今的罪，这就是个现成的理由，但他视而不见，似乎没有发难的意思。
迟聿一张脸庞俊美无俦，犹如刀削斧刻，神色凛冽冰寒，睫羽低垂，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年关将至，众爱卿手上政务都处理得如何？”
他嗓音低沉凉薄，好似一阵阴风般，传遍整座大殿，令人不寒而栗。
无人应声，有人已经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殿中静下来，气氛紧绷诡异，令人窒息。
迟聿姿势未变，面色不改，似乎很有耐心地等谁站出来，良久，轻飘飘道了一句，“大理寺卿。”
“啊……”
上任没几个月的大理寺卿魏大人吓得浑身一颤，忍不住发出了破碎的惊呼声，在针落可闻的殿中显得尤为响亮，他脸色一白，脖子一缩，咬住了牙，生怕迟聿就用这个‘乱叫’的理由，将他拖出去砍了。
魏大人哆哆嗦嗦走出列，在正中央的过道上跪下，浓眉和大眼之间狠狠皱在了一起，想起曾有人因回话的声音不够响亮而被处死，他卯足了劲，铿锵有力道，“微臣在！”
迟聿冷硬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飘来，“你说。”
魏大人脸色还是煞白的，喉咙滚了滚，抿了下嘴唇，心中又慌又虚，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中气十足道，“回陛下，微臣手中积压了三……三桩案件……”
“说。”
迟聿一个字，不容置喙。
魏大人眼皮跳了一下，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暴君身上的残忍血腥之气，似乎没以往那么重了！
魏大人的这种念头一闪而过，眼前的情况不容许他想些有的没的，他细细斟酌一番，即便不想如实以告也要选择诚实！
因为曾经就有一个官员，向迟聿回话时欺瞒了一些事情，他自以为能将真相隐藏得天衣无缝，但谁知迟聿竟当场戳穿了他的谎言，并依据他的所作所为定了罪！
但因他在很多同僚眼中都是清官的形象，所以众人都不相信他会犯下如此重罪，只认为迟聿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他本人却很清楚，迟聿并没冤枉了他！
魏大人是不明真相的其中一员，但这不妨碍他得出‘暴君会因欺瞒而砍人脑袋’的结论，保险起见，他选择说实话！
“一件是苞州谢家揭发淮州霍家贩卖私盐；一件是天牢里的死囚犯张家十公子越狱了；最后一件是礼部侍郎郑大人贪污受贿，数额巨大……”
魏大人只简明扼要说了最表面的东西，而深层次的东西，也是他之所以悬而未决的原因，那就是，他话中所提及的人物和姓氏，都有强大后台，而他势单力薄，那些他惹不起的大人物，皆朝他施压，如今他处在一个左右为难的境地，甚至面临着是否要跟谁同流合污的抉择！
他深知自己和盘托出一切，定然被他们恨上，绝无好下场，而不幸中的万幸是，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不会连累亲友！
－－－－－－题外话－－－－－－
明天应该还是下午六点更，只早不晚～
某棠正在回血中，等我恢复以前的更新量嘿嘿

249 陛下：娶了你怎么样（一更）
魏大人一番话落，吏部主事艾大人脸色灰败，腿肚子直发抖，因为淮州霍家是他夫人的娘家，贩卖私盐一事，他暗中袒护了；太仆寺卿张大人眼神慌乱，手心沁出冷汗，因为越狱的十公子是他最小最宠爱的儿子，他本是安排了替罪羊，已经李代桃僵，自以为万无一失，但谁知竟被魏大人发现，他咬死那替罪羊就是他的第十子，但魏大人不信，这件事就僵持住了；礼部侍郎郑大人浑身僵硬如石，心如死灰，他的罪行很清楚明白——贪污受贿！再扒的细一些，受贿的银子来路之一，就有往年参与科举的人！而那些人后来入朝为官，如今有不少就在这勤政殿中！
捅出这三人罪行的人是谁先不提，因为迟聿听了魏大人的话后，只点了他们的名字。
“艾振、张文杰、郑要，都站出来让孤瞧瞧。”
迟聿低沉磁性的声音毫无起伏，语调冷漠又慵懒，于虚空划开一线凛冽，仿佛寒光岑岑的长刀，不知对准了谁的头！
被点到的三人不约而同打了个激灵，脑子里比谁都明白要赶紧站出去，但是双脚却仿佛长在了地上一样，就是不听使唤！
艾大人急得满头是汗！
张大人要哭了。
郑大人觉得殿中炭火太旺，热得他头晕目眩。
迟聿鸦羽低垂，想着下朝后带言一色去哪里玩一圈，心不在焉地摆弄着自己的玉扳指，半晌没听见丝毫声响，他眸光一凝，眉眼一抬，暗红如妖的凤眸扫过三人所站的方位，唇角勾起锋薄笑意，“嗯？好大的架子，还要孤在人群中找你们。”
“微臣……惶恐！陛下此言折煞老臣了！”
“陛下，微臣对您的敬畏之心日月可鉴，只是腿不争气……”
“微臣不敢不敢，这就站出来……”
三人慌得六神无主，七嘴八舌地嘴上应付着，然后一个接一个，在中央过道的地方‘咚’地跪了下来。
他们刚跪整齐，就听迟聿的声音响起，好似是从地狱伸出的魔爪，‘嗖’地一下贯穿他们的心脏！
“都拉出去砍了。”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郑大人最先回过神来，猛地磕头求饶，“陛下饶命啊！微臣愿双倍上交所有贪污受贿财物，求陛下开……”
迟聿脸上一片睥睨万物的冷漠，“你，抄家灭门。”
郑大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而正想求情的艾大人和张大人急忙闭紧了嘴！
有候在殿门外的太监走进来，将三人拖了出去。
魏大人亲眼瞧着他们从自己身边被拖出去，心紧张得砰砰跳，脑子一片空白，无意识间咽了下口水，猝不及防听到龙椅上的迟聿开口了，“大理寺卿。”
魏大人面皮紧绷，扯着嗓子道，“微……微臣在……在。”
“孤帮你处理了积压案件，日后清闲度日，安心过年。”
魏大人惊悚了，他可不认为暴君关爱的话语代表关爱的意思，清闲度日安心过年？这……这是让他卸任的意思？
也好也好，总比丢了命强！
魏大人自以为对迟聿的意思心领神会，心中窃喜，扬高了声音叩谢大恩，“微臣谨遵圣谕，下朝后，便去吏部办理卸任相关适宜，绝不耽误。”
迟聿听言冷嗤一声，“蠢货！你从孤话中的哪个字听出了让你辞官之意！”
魏大人一愣，茫然了，“陛下息怒，微臣愚钝，那陛下的意思是……”
迟聿懒得再看他一眼，不耐地挥手。
他只是心情不错，随口一说而已，却被这不长脑子的蠢官曲解！
魏大人恍恍惚惚站回了原位。
难道暴君那句话真的只是字面意思，也就是说——暴君在体恤臣子？
魏大人顿生一种被雷劈了的感觉，摇摇头，甩出脑中荒谬的念头，不不，不可能，一定还有别的意思。
但话说回来，暴君消失一段时日今日突然露面，虽然气势狠戾，依旧恐怖，可似乎比以往淡了许多！最重要的是，没有那么狂躁凶煞了！
魏大人到底是大理寺卿，心思细腻敏锐，眼下危机解除，冷静下来，智商上线，结合自己掌握的情况，试着探寻了下迟聿产生此等变化的原因。
想着想着，忽然灵光一闪，听说言妃娘娘被暴君找回来了？难道……
魏大人正在无限接近真相，而迟聿威严冷漠的声音再次在殿中响起，“退朝！”
这两个字听在众人耳中，无异于天籁之音！劫后逢生都没此刻这么喜悦过！
“陛下。”
忽地，一道清雅绝伦的声线飘到每个人的耳中，似如皎白月，暖春水。
工部尚书杨大人眼皮一跳，侧目一望，就见开口叫住迟聿的果然是慕子今！
他眸光凝了下，眼底飞速闪过什么厚重沉暗的东西。
杨尚书收回了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众人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不请自来的慕子今，虽心思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直觉告诉他们，一定有大事发生！
出身慕王府的世子慕子今，不仅背景雄厚，权势滔天，更是才智绝艳得到先帝赞许之人，值得他们太多人期待！
一时间，慕子今身上聚焦了所有人的目光。
迟聿还坐在龙椅上，修长双腿交叠，手指撑在太阳穴上，容色惊艳霸道，仿佛敛尽日月星辰之浩瀚，神情似笑非笑，暗红的眼眸里潜伏着阴暗凶残，“今世子有事？”
慕子今长身玉立，俊脸上的笑意如微风和煦，不卑不亢道，“陛下，我想举荐三人接手艾大人、张大人、郑大人的职务。”
众人面露惊诧，同时既兴奋又紧张地期待着慕子今与迟聿的交锋！
杨尚书神情冷静，肃容屏息，一副支持慕子今、决定严阵以待的样子。
许丞相脸色深沉，审视着慕子今，若有所思。
苏玦眉目温和，面容清绝俊朗，犹如一副意蕴深长的水墨，笑望着迟聿。
迟聿睨了一眼慕子今，眸光意味不明，“今世子说来听听。”
慕子今道，“肃州知州易长初，淮州知县荀佑，都转盐运使司运使朗澈。”
知道内情的人明白，这三个人都是年轻俊杰，也是慕子今的好友，原本都是在京任职，但在迟聿登基后没多久，便申请调外，因这三人家世都不俗，又有慕王府暗中帮衬，所以离开得很顺利。
而此时此刻，慕子今在朝堂之上突然开口举荐他们，企图将其调回……他到底，意欲何为？
慕子今说得爽快，迟聿回得更是毫不迟疑，“准！不过是补上几个来孤面前被摧残的位置，要求不高，会喘气即可！这三人既然是今世子举荐，就要负责到底，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散朝！”
迟聿话音未落，便站起身，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众人惊诧，因为他们想象中的针锋相对并没有上演！
慕子今有些愣神，因为迟聿答应得太轻易了！
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吗？
他唇角浮现浅笑，笑意不达眼底。
慕子今转身离开，吏部尚书走到苏玦面前，邀请他去茶楼一叙，准备仔细打探一番迟聿的意思。
许丞相伫立原地，扫视几眼慕子今、苏玦的背影，一甩袖，也抬脚离开。
几位重臣大员紧随其后。
其他人面面相觑，见大权在握的大人们都走了，便也不再停留，怀着今日没被暴君处死的庆幸，一窝蜂地散了。
……
迟聿最终选定，派到言一色身边的人是一个有着面瘫脸的女子，样貌周正婉约，皮肤细腻，气质娴静，堪堪步入美人的门槛，也就是说，并没有美到哪里去。
女子叫盼烟，寡言少语，刻板沉稳，她来言一色这里报道两个时辰了，没有主动说过话，只默默做事。
一看就是只干实事不废话的那种婢女，让人安心，踏实，不过相对的，性子很是单薄无趣。
言一色穿一袭水芙色广袖宫装，抱着兔兔斜靠在软榻上，两腿并拢曲起，踩在塌沿，睁着一双剔透如琉璃的眼睛，看着盼烟将梳妆台上的首饰匣子一一摆放整齐，然后用棉布擦第五遍！
她觉得这姑娘可能有点洁癖，就家政的业务能力来说，岂止达标，都超标了。
言一色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笑眯眯开口，“盼烟，帮我拿本书过来。”
盼烟停下手中活计，面无表情开口，“娘娘想看哪一本？”
言一色嘴巴一咧，露出珍珠般的贝齿，语速极快道，“小柱有本小书，书上画棵小树，树下有头小猪，小路撕破小柱的小书，撕坏了书上的小树，没撕坏树下的小猪，小柱要小路赔小书，小路对小柱说——我赔你的小书，赔你书上的小树，不赔你树下的小猪。”
盼烟发愣。
言一色莞尔一笑，“你跟藏书楼的管事嬷嬷重复我这段口令，她自然会把我要看的书给你，来，你先重复一遍，我看你记住没有！”
她话音才落，盼烟便一板一眼复述了出来，咬字清晰，语速很快，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有节奏，就是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和感情。
“哈哈哈……”
言一色笑开，她很欢乐，紧接又道，“你会说西地方言吗？再用那里的话说一遍。”
盼烟点头，正要张口说，就听迟聿寒凉冷漠的声音传来，“说什么？”
盼烟是个素质极高的姑娘，她没有愣神没有迟疑，抬脚向一侧退开，很快，迟聿走进来的身影便显露在言一色眼前。
“绕口令。”
迟聿哼笑一声，“无需技巧没有挑战的东西，乏味，无聊。”
言一色挑眉，‘挖苦’道，“谁让你是天才呢，唉，就是要承受这种‘日子没意思’的苦恼。”
她说罢，忽地笑脸一扬，话锋一转，开启了自夸炫耀模式，“我就和你不同了，虽然也是天才，但亦不失对生活的热爱之心，简直就是上天眷顾，第一宠儿！”
“你想多了，这只意味着，你还不是真正的天才。”
“哼，那我绝对是最有人情味的天才！”
“你这副‘我是天下第一好’的自负样子，很不错，有孤年少时的风范。”
“嗯……你要不要把自己说得这么沧桑？我这么年轻的绝色美人，配你好像很吃亏！”
“你一婚过。”
“你不止一婚，后宫美人多少个了，你数一数。”
“孤指的是明媒正娶大婚，以前没娶过夫人，至今没立过皇后……”
“呵，你早干什么去了？谁让你不娶不立了？这个亏你吃定了。”
“孤找人算个黄道吉日，娶了你怎么样？”
“你如果非要娶，我没什么意见！不过……你介意我嫁给你、有了孩子，最后却还负了你吗？”
“你敢，孤掐死你！”
“哈哈哈，黑脸了？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唉呀，你认真啦？我随便说一说，你求娶我的那句话都不认真，我也就不认真地逗逗你咯。”
“……哼，若真有那一日，与你有关的所有人，孤会送他们下地狱。”
“我好怕怕哦，你真凶残！小心吃方便面没有调料。”
“孤不吃方便面。”
“呵呵，你想吃也没有！”
……
盼烟低垂着头，虽然没看到迟聿和言一色的神态，但他们的对话，她一字不差都听进了耳朵里，外表一派淡定，但其实心惊肉跳！
比她在刀光剑影中游走还刺激！
这就是陛下和娘娘的相处吗？如果不是亲耳听到亲眼见到，打死她也不敢想，这天下间竟有和陛下斗嘴还能活着的女人！
……
言一色是怀着独占千御宫的美好愿景住进来的，但她没想到的是，接连七八日过去了，迟聿每日清晨都上朝，都夜都回隔壁寝殿，比太阳东升西落都规律，他和她完美演绎了什么叫古代版同居！
不过也确实没什么困扰就是了。
－－－－－－题外话－－－－－－
二更大概十点左右～啦啦啦

250 不对劲的古裳（二更）
言一色在宫内的生活就是米虫标配，闲暇时间一抓一大把，吃喝玩乐的各种花样组合一下，能有上百种，她每日随便挑个几种打发时间，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对了，时不时还会有来自言域的信，给她写信的人很多，如元月两位长老、寒菀、言序、言成、言燕等等。
信中的格式、内容基本大同小异，前面是问候之语，后面是送给她的具体节礼——毕竟元日将至了。
礼尚往来，言一色定然要回送的，她自己名下的产业固然也有好东西，但还是比不上迟聿的，所以她向他要了他的私库钥匙，挑拣出最贵重又最适合的东西打包装箱，在言域每人派来送礼的车队抵达后，顺道让他们带回去。
迟聿看着自己私库里的好东西像流水一样消逝，丝毫没有心疼的感觉，反而有一种满足自豪感，这种感觉既奇妙又让人贪恋。
以至于他上朝时，笑脸都多了起来，当然，不是那种喜悦之色流于表面的傻笑，而是冷笑、阴笑、嘲笑，但就是如此，已足以体现他状态不错了。
除夕夜前三日，迟聿罢朝，众官员喜出望外！
按礼法，迟聿要去太庙祭祖，他充分发挥自己暴君的本性，原该是庄重肃穆的场合，他却毫无敬畏之心，人是到了太庙，但无视一切祭祖的规矩章程，只进去转了一圈，眸光讥讽地瞧了眼供奉的历代皇帝画像，便转身出来。
跟随在迟聿身后的一众太监和官员彻底傻了眼，但因为不是第一次见他做下骇人听闻的事情，也算习以为常，迅速镇定下来，劝是不敢劝的，只得装聋作哑保平安。
……
皇宫，御花园里。
天上是一望无际的灰白之色，纷纷扬扬的雪花簌簌落下，覆盖了假山、松柏、枝头、房檐、凉亭、宫灯、冰封的湖面……
因为没有风，这场雪显得尤为静谧唯美，凛冽中带着温柔。
一片宽阔场地中，有女子的笑闹声、脚步声传来，伴随着雪球击中什么的破碎声，愈演愈烈，正是流思、浅落、盼烟三个在嬉戏追逐，打雪仗。
当然了，以盼烟的呆板性格，她是被动玩家，不过这不妨碍她发挥自己投射雪球的高准确度。
至于言一色，则抱着兔兔坐在一株盛开的腊梅树上，身上披着一件白狐裘，细滑如缎的墨发披散在脑后，一张精致无双的小脸剔透如玉，粉润莹亮。
她慵懒地晃动着双腿，享受着岁月安稳的生活，时不时给总是被雪球袭击到的浅落加个油。
兔兔安静地待在言一色腿上，毛茸茸的全身落了雪，黑与白产生了强烈的对比，愈发衬得它丑了，又因为长时间静止不动的关系，活像个撒了糖霜的大型黑芝麻糕点，但卖相不好，给人一种看起来不是很美味的样子。
言一色在身边随手摘了几朵腊梅花，对兔兔左看右看，准备下手为它打扮一番，忽地，她眼角余光瞧见了一只雪狐的身影，正极速飞奔，朝她坐着的这株腊梅树根部跑来，然后‘砰’地一声，撞了上去，当场晕厥！
言一色眨了眨眼，一脸懵逼，雪狐又不是傻狍子，不该这么蠢啊？该不会……故意的，想碰瓷儿？
言一色抱着兔兔从树上跳下来，抽出一只手，抓住它蓬松的大尾巴，将它拎了起来，上下颠了颠，左右晃了晃，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歪着头，眼眸眯起，审视起雪狐尖瘦的脸，正仔细观察着，忽觉背后袭来一阵刺骨冷风，她挑了挑眉，看似不紧不慢地闪避，实则快到原地还留有残影。
言一色转身后，终于看清了袭向她的，是一条黑色长绫以及隐藏了轨迹的透明丝缕！攻击呼啸而过，将她坐过的那株腊梅树拦腰折断！
言一色抬头望去，就见远处御花园的宫墙上，站着一名美艳妖娆的女子，一双邪魅的狐狸眼中冷光凛冽……没错，偷袭她的正是古裳！
“你对本姑娘的莎莎做了什么？”
古裳一声厉喝，一副誓要将那只雪狐从言一色手里抢夺下来的架势，言一色在她冲过来之前，就将手中的雪狐扔了过去，不咸不淡开口，“它叫莎莎？嗯，的确有些傻，真是名副其实！你的莎莎是自己一头撞到腊梅树上，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古裳接住了雪狐莎莎，将它紧紧抱在怀里，神色间的关切不似作假，但她不信言一色的说辞！
“你胡说，莎莎又不是眼瞎，怎么会自己撞到树上？本姑娘分明看见你揪着它的尾巴，将它倒吊空中，心狠手辣地对待它！快说，你到底对它做了什么，它若死了，我就让你陪葬！”
古裳神色骄傲，咄咄逼人，一身气势张扬明艳，眼睛似能喷出火般，死死盯着言一色。
言一色捏了捏兔兔的长耳朵，打量着古裳的神态，眼底闪过几分讶色……这狐狸精不对劲儿啊，看着她的眼睛里竟然没有恨意？这不科学！似乎她们之间的恩怨不存在一样！
难道，因为那段回忆太痛苦，受到的伤害太大，所以选择性遗忘了？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
言一色指着自己，一脸单纯无辜地看着她，“你可知我是谁？”
“哼，你没资格让本姑娘正眼相看，任你有多家世显赫，既在这后宫里，就不过是我迟聿哥哥的一个妾罢了！”
古裳咬重了‘妾’字，一脸轻蔑不屑。
言一色眸光一凝，舌尖轻扫过上颚，似笑非笑开口，“你既然如此看不起后宫妃嫔美人之位，又为何眼巴巴往你迟聿哥哥面前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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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还是下午六点更新呦～

251 苏玦和古裳（一更）
古裳听罢言一色的话，眼尾拉长上挑，妖娆妩媚，神色间浮现一抹邪笑，风情万种，得意骄傲道，“因为本姑娘命、贵，是内定的皇后人选！”
言一色瞧她说得笃定，乐了，戏谑开口，“谁内定的？你那个酷爱穿粪土色的爷爷？”
古裳微愣，一时没明白言一色说的是谁，但她到底是聪敏之人，很快反应过来，脸色陡然一沉，两手一甩，电光火石间飞射出漫天长陵和丝缕，“放肆！无名尊者是我父亲都敬为上宾的存在！没有他，就没有荒月的今天！”
言一色并不想在过年的喜庆日子里打打杀杀，所以只象征性地陪古裳过了几招，便反利用她的长陵，将她整个人缠绕成一个大蚕蛹。
古裳手脚皆被束缚住，僵立在原地，脸色十分难看，败下阵来的屈辱和愤怒全写在脸上，咬牙瞪着言一色。
言一色没有理会她，而是走到不远处，从雪地上捡起那只雪狐莎莎，方才两人打斗的时候，它被古裳放到了这里。
言一色笑眯眯走回来，将莎莎放到了古裳的头顶上，“喏，你的好伙伴，还给你。”
“啊！下去下去——”
古裳脸色惊变，一边尖叫一边猛摇头，将雪狐甩了下去，它的身体砸落在积雪中，几乎全部没入。
兔兔忽然从言一色怀里跳出来，落在它身边，长耳朵一歪，傻傻盯着。
言一色见状挑眉，好奇地看了一眼。
古裳抬头，阴冷的视线锁住言一色，愤恨道，“本姑娘是未来的皇后，母仪天下，尊贵无比，一个低贱的畜牲怎么能趴在我头上！好啊，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羞辱我！”
言一色头微偏，憋笑，两手叉腰，倾身靠近她，故作一脸神秘道，“我发现，你身上有一个很宝贵的闪光点！”
古裳见言一色靠近，眸光一狠，暗中蓄力，嘴上却配合着开口，意图分散言一色的注意力，“什么？”
而就在言一色即将回答的当口，古裳出其不意撞过去，打算用自己的头砸上她的脸！
古裳的动作快，言一色更快，身形一转，便完美避开，而她则因为收势不及，整个人扑到了松软的雪地中。
“啊——”
古裳惊叫，声音在脸埋进雪中的那一刻戛然而止，然后就是一阵疯狂扭动，挣扎着想站起来。
言一色瞅着她乱扑腾的身影，唇角勾笑，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开口，“你的闪光点就是——中二病！”
说什么自己以后是皇后，畜牲不能在头顶，如此妄想，这般轻狂，对自己的认知模糊到堪比马赛克！
未来堪忧啊少女！
古裳当然理解不了言一色的意思，也没认真去听，满脑子只有报复回来的念头！
被绑成粽子的古裳，终于翻坐了起来，正要辱骂言一色发泄怒火，却见她侧着脸，正看向哪里，目光下意识也看过去，眼眸蓦地一缩，呼吸停滞。
因为不远处待在雪狐身边的兔兔，正张大了嘴，然后瞄准它圆滚滚的肚子，狠狠咬了上去。
古裳看傻了眼，“小黑你在干什么！”
兔兔只咬了一口就松开，然后噗噗几下，把嘴里的狐狸毛喷了出来，一个弹跳，回到了言一色怀里。
言一色摸摸它的头，视线未离地上的那只雪狐，就见没一会儿，它四肢颤动了几下，痛苦地翻滚起来，不时发出呜咽声。
言一色眯眼瞧着，若有所思，忽地，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浅落的呼喊，“娘娘！发生什么事了……”
浅落第一个跑过来，一眼就看见了被绑的古裳，面露微讶，紧接又看见了一只打滚的雪狐，正了正神色，暗自琢磨起来。
流思和盼烟紧随而至，还有一人跟在她们身后，光风霁月，气质卓华，一双干净温和的眼睛，清明雪亮，迈着沉稳的步伐，逐渐靠近言一色。
拱手略施一礼，“言妃娘娘。”
言一色微一侧目，笑意起，“苏大人。”
她话音未落，古裳委屈的声音便插了进来，“苏大哥，这女人欺负我！她还怂恿小黑咬我的莎莎！”
古裳全身被长陵缠住，发丝凌乱，小脸妩媚，坐在雪地里泫然欲泣，倒还真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模样。
苏玦目光微动，转脸笑看着言一色，恭敬请示道，“娘娘，不知微臣能否为裳小姐解绑？”
言一色淡淡挑眉，无声默许。
“谢娘娘！”
苏玦上前，解开了古裳身上的束缚，然后走过去，将地上痛苦翻滚的雪狐抱进怀里，面向言一色，温声开口，“娘娘，不久前裳小姐带着莎莎在春园玩，它不小心误食了种在那里的炽心草，体内中毒，所以疯跑乱窜，裳小姐一路追过来，没想到巧遇了娘娘。”
言一色了然，难怪这雪狐会傻到跑来撞树。
苏玦的视线转移到兔兔身上，继而道，“炽心草娘娘也很熟悉，便是兔兔唯一的吃喝，于兔兔来说是美味，但对莎莎就是剧毒……兔兔本身就带毒，若真咬了它，也许会有以毒攻毒的效果。”
言一色瞥了眼在他怀里呜咽的雪狐，目光放在古裳脸上，淡声道，“听到了？兔兔误打误撞救了它一命，你可要记得感恩！”
古裳不予理会，一把抓住苏玦的手臂，满脸不可思议，嗔怪道，“兔兔？小黑什么时候改名了，你没告诉过我啊？”
她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在……撒娇。
而苏玦则耐心地解释起来。
言一色玩味地审视着二人，他们之间亲昵到有些暧昧啊！
可古裳不是喜欢大暴君，一心想做皇后吗？怎么不跟别的男子避嫌？是没有意识到不妥，还是有意脚踏两只船？
至于苏玦……是否喜欢古裳不清楚，但绝对不讨厌！
流思和浅落站在她身后，都在看着苏玦和古裳，皆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盼烟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古裳从苏玦口中知道了言一色就是迟聿传闻中的宠妃，且兔兔的名字也是她改的，脸色阴沉下来，甩开了苏玦的手臂，转过身生闷气，魅惑勾人的大眼中清晰地闪烁着嫉妒和恨意。
苏玦未因古裳那一下有任何情绪，不动声色地抚平衣袖，若无其事开口，“娘娘，莎莎的情况还需太医诊治，微臣便不在此久留……告退。”
“嗯，这小东西挺可爱，我祝它早日康复。”
苏玦不仅自己离开了，还带走了古裳，古裳本不愿意走，但苏玦不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转瞬就改了主意，临走前，姿态高傲地甩给言一色一个眼神，“你等着！”
两人并肩走远，期间，苏玦抬手拂开一截落了雪的枝桠，以免打到即将经过的古裳头顶。
两人背影消失不见。
言一色渐渐收回视线，对苏玦和古裳的关系越发好奇，可恨她对苏玦的私生活了解不多，更不知他对女人的态度，倒还真难下判定。
至于古裳，应当是真的失忆了，这次相见，比起第一次见面，虽然依旧嚣张跋扈、蛮不讲理、因为迟聿对她的宠爱而羡慕嫉妒恨，但多少有了点分寸，大概是脑海深处残留着对她的畏惧，自己也许意识不到，但确实约束了言行，面对她没有太过放肆！
否则，以古裳的脾气，怎么也要再教训她一顿，才肯跟苏玦走！
言一色看了看天色，转身招呼流思三人，笑道，“已经出来许久，也快到用膳的时候，回去咯，没尽兴的话，继续在千御宫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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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十点啦啦啦

252 除夕夜（二更）
言一色带着自己的婢女们回了千御宫，并未安分地等着传膳，而是一个人去了趟御膳房，果然瞧见了墨书的身影。
墨书被言一色叫到了外面，还没站稳，就听得一句，“苏玦是不是有心仪的女子了？”
墨书闻言大惊失色，正要说什么，却被自己口水呛到了，“咳咳……咳……”
“淡定，莫要激动，又不是问你有没有心仪的女子。”
“娘娘，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苏玦的私事了？”
言一色便将在御花园遇见苏玦和古裳的事说了一遍，试探一句，“苏玦心仪的人是古裳？”
墨书毫不迟疑道，“他们二人是青梅竹马，苏玦对裳小姐很好，有那种意思，雪狐莎莎就是他前几日送的，裳小姐对苏玦也不错，不过她喜欢的是陛下，只拿苏玦当兄长看。”
所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行吧，坦白来讲，古裳是个绝色美人，容貌上配苏玦也不差，只是性子让人不敢恭维，但俗话说的好，男人看女人，跟女人看女人是不一样的，兴许苏玦就喜欢这一款的，更何况，不是说古裳对苏玦也不错？
言一色目光瞟向了墨书，别有深意道，“古裳对你如何？”
墨书笑容明亮，十分坦率，“我们三人交情都不错，在我和苏玦眼中，她是妹妹般的存在……呃……”
墨书说完，才意识到只顾着说自己、苏玦和古裳的关系好了，全然忘记言一色和古裳之间的恩怨了！
她眸光一紧，急忙补救，“话虽如此，但裳小姐在我心中的地位，还是比不上娘娘！”
平心而论，墨书、苏玦和古裳是一个小团体里的，多少年下来情谊算得上深厚，古裳的确是心狠手辣，但墨书和苏玦不是吗？他们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这一点并不会成为他们疏远古裳的理由。
可以说，钟灵宫事件中的另一人若非是迟聿宠爱的言一色，他们不仅不会对古裳有微词，还会帮着收拾烂摊子。
苏玦会不会因言一色对古裳下手太狠而心存芥蒂，这个不好说，但墨书绝对没有，不仅没有，还会在两人发生冲突时，站在言一色这边，没别的，因为她是迟聿的脑残粉，爱屋及乌的程度令人发指！
对于她来说，这种情况其实相当于在迟聿和古裳中选择，当然二话不说选前者！
所以墨书对言一色说的话，并无水分。
言一色被墨书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无意探究她话中真假，跟古裳一比，自己的确是外人，即便真的因为对古裳下手过重而对她有意见，也无可非议。
谁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偏心，她更不是玻璃心，并不在意。
“哈哈，我随便问问，你不必反应过激，近日在宫中无聊，什么事都好奇三分！对了，古裳是不是失忆了？因为被我虐得太痛苦？”
墨书点头，诚实道，“是。”
看来她没猜错。
“行了，你接着忙，我回去等着吃。”
言一色冲墨书摆摆手，转身离开，墨发在空中划过，逶迤出几线飘逸。
墨书目送她的身影远去，半晌才回过神，揉了揉太阳穴，一边往回走一边思虑着要不要跟自家陛下汇报一下。
……
墨书到底还是跟迟聿说了，而言一色很快就知道了墨书此举，时间是在除夕夜，华灯初上；地点则是在丛京人流如织的大街上。
爆竹声、烟火声、吆喝声、笑闹声、戏曲声、铜锣声、贺喜声……交织出一曲鲜活绝妙的无双乐章。
食物香、美酒香、脂粉香、花木香、笔墨香、礼佛香、气息香……渲染出一种令人陶醉的喜乐意境。
目之所及，皆是大红大绿等鲜艳明亮之色，灯火之繁盛，照得街道亮如白昼，偶有追跑的孩子窜来挤去，带起周围人的一串惊呼声和笑骂声。
言一色和迟聿做寻常富贵人家打扮，隐没在人群中，周围有墨书盼烟等人护着，两人脸上皆带了面具，言一色的是白底色绘黑月，迟聿的是黑底色绘白云。
这两张面具是他们走了好几个摊位才发现的，能在大红色占据主流的日子里找出黑白两色的来，也实在不容易。
主要还是迟聿难伺候，嫌其他颜色丑，不过就算如此，在没找到这两张面具前，他还是被言一色‘勒令’戴上了一张大红色猪头面具，原因无它，迟聿的脸辨识度太高，而且京中百姓……大概都认识。
嗯，实在是迟聿露面的次数过多，且每一次都给京中百姓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甚至是心理阴影，想不记得他都难！
这要被认出了，还逛什么街？所有人绝对都跑光！
言一色一手提着花灯，一手摆弄着桃木剑，眼睛左看右看，应接不暇，喜上眉梢。
迟聿负手而立，走在她身侧，忽地问道，“听说你找墨书问苏玦的事……怎么不来问孤？”
言一色语气随意，“我记得你连古裳是谁不知道，想着应该不会留心她和苏玦之间的小事，怎么……难道你其实比墨书还清楚？”
迟聿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未再多言，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比墨书更清楚。
言一色无所谓，心全在周围琳琅满目的各色物件上，摸一摸，瞧一瞧，过足了瘾。
她早已越过迟聿，一人跑到了最前面，隔着一段距离停下，猛一回头，正想招呼迟聿过来看看，却见到他身后十点钟方向的人群中，苏玦和古裳正在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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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万更。
还是下午六点一更～
然后接连会万更三四天，本来只想万更一两天的说，但巧了，萌编排了推荐，所以……
啊，忐忑，紧张，刺激，惆怅。
想想好多个万更，我有点手软，笑哭

253 巴结言妃娘娘（一更）
言一色惊了，眼里继而流转几分兴味，转身朝迟聿奔回去，拉了他的手，提气往上一跃，藏到了酒楼的房檐上。
又冲墨书和盼烟几个打手势，让他们散开藏匿。
盼烟、流思和浅落是茫然的，但脚下动作却不慢，散到人流中，墨书警惕地四下一扫，眼尖地发现了苏玦和古裳，眸子一亮，八卦之心起，突然就明白了言一色的几分意思，忙走到一个人多的摊位前，借着遮挡隐匿身形。
苏玦和古裳经过，一个沉默纵容，眉目带笑，一个任性撒娇，肆意张扬着自己的魅力。
两人容貌皆是上乘，气度不凡，所过之处，引来一众惊艳发痴的目光。
一时间，周围的喧闹声弱了几分，但很快，便爆发出更烈的欢声笑语。
目光围绕着苏玦和古裳，说些什么天作之合、金童女玉、郎才女貌之类。
待他们走远，附近的人群才渐渐恢复如常。
言一色拉着迟聿的手，从高处房檐上闪身落下，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墨书几个陆续围拢过来。
言一色抬手，想捅一捅迟聿，却发现自己正抓着他的手呢，难怪她觉得右手烫热。
抬眼瞧着迟聿，嘿嘿一笑，她可不是有意吃豆腐，手挣了挣想松开，但已经被他攥住了，于是将两人交握的手举到他眼前，挑眉道，“松个手先。”
迟聿睨了她一眼，手臂沉下，带着她的手落到两人身侧，笑意掠过唇畔道，“是你先招惹的孤，如今你说松就松？休想。”
迟聿不喜吵闹，更不喜在人群中穿来走去，依他的意思，大街小巷最好都清场，但考虑到言一色喜欢喜庆的气氛，所以还是带着她出宫上街了，眼下看来，可真是一个明智的决断！
若一直待在千御宫中，哪有被牵手这种惊喜。
迟聿感受着掌中的绵软丝滑，时不时摩挲几下，心中渐起波澜。
言一色无语，看他语气坚决，一副十分难搞的样子，若花费心力就在让他松手这种事上，未免有点败兴，毕竟一年一次的节日啊。
索性她心情好，牵手也没什么，就随他去了。
言一色剔透澄澈的眼里漾开笑意，揶揄开口，“苏玦和古裳走得很进啊，你有什么感想？”
迟聿宠溺地看着她，不答反问，语气是一贯的冷硬，“你为何拉着孤躲开？孤和你见不得人？”
言一色抿唇，假笑。
“还是因为你看见古裳就倒胃口，坏心情。”
言一色嘴角扯了扯，“都不是……你难道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会影响他们相处？”
如果让苏玦和古裳见到大暴君，一个必然拘谨收敛敬畏他，一个定要转移目标盯上他，两人之间就没有和谐的气氛了。
另外，今日除夕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和古裳绝聊不到一起，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迟聿意兴阑珊，轻哼了一声，“原来是这种无聊的理由。”
言一色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你猜的理由也很离谱好吧！走了走了，去前面看看！”
她也不用听大暴君的感想了，看他漠不关心的样子，只怕根本就没有！
墨书神色兴奋，蠢蠢欲动，十分好奇苏玦和古裳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会不会发生点什么，最好苏玦能把古裳拿下，让她放弃陛下！
墨书越想越美，灼热的目光撒向了迟聿，犹豫一会儿，正要提出她想跟上去看看苏玦两人的情况，就听迟聿漠然地对她道了一个字，“滚！”
墨书精神一振，喜笑颜开，“谢陛……主子！”
她话音未落，身影便溜进人群中，眨眼消失不见。
迟聿和言一色手牵手，在人声鼎沸的欢腾中继续向前走去。
盼烟、流思和浅落跟了上去，尽职地护卫左右。
……
对所有人开放的梅园中，众多小路阡陌纵横，延伸逶迤至梅林深处的各个角落，分割出千变万化的绝美景色。
株株梅花开得正好，枝干遒劲，花朵娇艳，片片雪花从天落下，轻盈地点缀其上，愈发显出不畏凛寒的高洁傲骨。
有穿棉冬装的清秀婢女，提了圆灯笼站在梅花旁，分布之密，不亚于宫廷守卫的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人衬花，花映人，凭添了些许游赏的趣味。
比起外面街市上的人来人往，喧嚣热闹，这里处处透露着雅致，虽人也不少，但多是家境殷实、涵养不低的公子小姐、老爷夫人，知书达礼，举止讲究，无论相聚寒暄，还是高谈阔论，都要安静许多。
有凉亭中设了休憩之地，四面垂着挡风挡寒的幕帘，燃着炭火，放着座椅，备有笔墨，便有三五好友或萍水相逢之人聚在一起，即兴作诗、写福字、春联之类。
当然，另有人品茶赏梅、闲话家常，这也是很美的事儿。
四面八方都洋溢着喜气，祥和的氛围让人的心都不禁飘扬起来。
在某个偏僻、人少、灯暗的角落里，有一五六岁的大眼男童迷路了。
他戴着一顶带狐毛的小帽子，小脸肥嘟嘟的，穿着红色的锦衣，脚踩同色鹿皮靴子，在几株梅树间跑来走去，神色茫然，渐渐感受到了害怕，眉头一皱，嘴巴一张，开始嚎啕大哭。
哭声是引来人的好方式，没过多久，确实有人循声过来了，但却不是男童认识的人，而是一个与他年岁差不多的女孩儿。
“你迷路了吗？”
“呜呜……嗯……”
“你要去哪里呀？”
“呜呜呜……”
“啊，我看出来了，你是个小哑巴！我真聪明！”
“呜哇哇……”
两个孩子面对面，正在进行着一场无法交流的交流。
幸好，女童的长辈及时找来了。
“甜甜？甜甜！你怎么跑到这里？可让魏叔叔好找！”
魏大人看到了名叫甜甜的女孩，紧绷的脸色才缓和下来，同时注意到了站在她旁边的男孩，走过去蹲下，努力在脸上挤出温柔的神色，轻声问道，“孩子，你和家里人走散了？叔叔带你去找好不好？”
男孩本在哭哭啼啼，渐渐止住眼泪，水润发红的大眼，静静看着魏大人，轻轻点了下头。
魏大人松口气，庆幸这孩子没有被他天生冷厉的面孔吓到，愿意跟他走。
魏大人从袖中掏出便携式的笔墨和纸张，简短写了几句，放在附近最显眼的一株梅花旁的灯笼上，然后用一个份量重的袖扣压住。
如果有男孩的家人来此地找，看到上面所写就什么都明白了。
魏大人一手抱起甜甜，一手牵住男孩的手，很快走出了此处僻静昏暗之地。
他的背影消失不见，周围一片死寂。
忽地，一黑衣人出现在了留有信的灯笼旁，扔掉上面的袖扣，拿起白纸看了几眼，阴冷一笑，上手将其撕得粉碎。
……
魏大人跟自己带来的仆从汇合，让他们去其他方位看看，有没有谁家丢了孩子在找的，做下安排后，他带着男孩和甜甜往一个人多的方向走去。
男孩身上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但看他一身行头，应是出身富贵。
甜甜不想被抱了，魏大人便放她下来，牵着她，如此，就是一左一右都牵着一个孩子。
甜甜很活泼，左顾右盼，叽叽喳喳，男孩很沉默，脸上还挂着泪痕，忽地，他的目光定在了不远处人群中的一男一女，眨眨眼睛，下一刻，用力挣脱了魏大人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魏大人以为他是找到了自己的亲人，所以不紧不慢地走着，而甜甜见他跑了，便有样学样，挣脱了魏大人的手，飞快跟过去。
魏大人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而男孩和甜甜已经并排出现在迟聿和言一色面前，成功当了拦路娃。
迟聿脸上戴着面具，窥探不到任何神色，但从散发出的气息来看，低沉又冷煞，他很不悦！
言一色倒是对两个孩子很好奇，倾身靠近，男孩面露惊恐，脚往后撤了一步，似乎在害怕她脸上的面具。
甜甜倒是个大胆的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言一色，笑脸灿烂，嗓音软糯，“姐姐好！”
言一色摸了摸她的头，“乖。”
而后，她摘下了自己的面具，倾身过去，垂眼看向男孩，一时间，四目相对。
少顷，言一色笑意加深，嫣红柔软的唇扬起弧度，温柔地拍了拍男孩的头，站起身，语重心长道，“看清楚了吗？姐姐不是你找的人，快走吧。”
走过来的魏大人，刚好看见摘下面具的言一色，先是因她的容颜呆愣住，停下了脚步，后因听到她的话，回过神来。
魏大人一个大步上前，将男孩和甜甜护到自己身侧。
迟聿瞥了一眼他。
言一色重新戴好面具，疑问道，“你是？”
魏大人神色一正，观言一色容貌气度，就知她必然身份显赫，不由地恭敬开口，“这男孩与家人走散了，我无意中发现，做不到视而不见，便只好帮一帮。”
言一色笑了笑，“原来是个好心人。”
她说罢，视线扫过那男孩，“你运气不错哦，要珍惜，快走吧。”
言一色拉着迟聿离开，盼烟几个跟在他们身后。
众人没走上几步。
魏大人身边的男孩，忽然将自己旁边的甜甜推到了地上！
魏大人视线一紧，脸色一沉，甜甜面朝天平躺在地上，还未发出叫声，伴随着一道箭矢破空声，一支淬了毒的利箭便射到她耳边不远处！
甜甜一惊又一惊，回过神，小嘴一瘪，大哭起来。
魏大人扑过去，一把抱起她，视线扫到一遮挡物，毫不迟疑飞奔过去！
他才跑出一步，那男孩不知什么时候竟来到了他身边，伸腿一绊，他便因惯性重重摔到了地上，下一瞬，一支淬毒利箭擦着他发顶而过，玉冠掉落，头发散开。
甜甜因为被他护在怀里，毫发无伤。
魏大人这时已经意识到，那男孩其实是个诱饵或者隐藏的利器，绝非迷路的寻常孩子！
目地呢？
接近他然后杀了他？
可为什么方才在僻静之地不动手？
从暗处射来的毒箭……
魏大人思绪纷飞，正琢磨着，一阵细密恐怖的箭雨铺天盖地而来，打断了他的凝想！
他将甜甜护在身下，男孩从怀里抽出一把短刀，挥挡住可能会伤害到他和甜甜的箭矢。
周围的人四散逃离！惊呼声、惨叫声、哭泣声混在一起，祥和喜庆的气氛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血腥肃杀！
迟聿和言一色等人当然也被攻击，迅猛的箭雨裹挟着排山倒海之势袭来，迟聿揽住言一色的腰身，抽出腰间软剑，墨黑的剑身在空中伸展开一道震风的光。
他手持长剑，看似再简单不过的挥动，却如行云流水，每一招每一式快到看不出轨迹，却有无数箭矢自半空而落！
气势凌厉的箭雨就如失了爪牙的虎，瞬间没了任何威胁。
盼烟护着流思和浅落。
良久，从四面八方暗处射来的箭矢停歇。
目之所及，这片地方还活着的人就剩迟聿等人以及不远处的男孩、魏大人和甜甜。
其他人死的死，跑的跑。
迟聿未看四周一眼，搂着言一色转身离开。
此时，又一道破空声响起，微不可闻，目标，是那救下了魏大人和甜甜的男孩。
男孩和暗中射箭之人是一伙，但因为他救人却没杀人，似乎被认定为叛徒，这一箭就会要了他的命。
言一色虽背对着那男孩，但已预感到会发生什么，用自由的那只手掐了一把迟聿的腰，趁他愣住的刹那，抽出被他攥住的另一只手，身形一掠，闪到了男孩面前，徒手抓住了那支利箭，五指上金芒一晃，微一用力，铁箭被折断。
被保护了的男孩怔怔看着言一色，她回头，眸子里闪过潋滟流彩，“除夕夜死孩子，可让人太难过了，所以看在你才几岁的份上，我救了你，不必挂怀，快走吧。”
这是言一色第三次对他说‘快走吧’，每一次的意思其实都相同——让他放弃对目标的暗杀。
因为她已隐隐猜到，他的目标，是迟聿，那么，一分胜算都不会有，且迟聿不是她，可不会看在今日是除夕、看在他是孩子的份上就手下留情，饶他一命。
男孩的脸颊肉嘟嘟，白皙粉嫩，看着颇为憨萌，又睁着一双无害的大眼睛，让人很难生起警惕心来。
迟聿已经从言一色那一掐中回过神来，以他的经验，不必看，就知一定青紫了。
他径直走到言一色身边，用力捏了一把她的脸，揽过她肩膀，无视地上站着的小不点，寒着声音道，“还想去哪里？”
“嗯……青楼！”
“……驳回！”
那男孩身旁站着魏大人，他将甜甜护在怀中，忽地听到迟聿开口说话，心中一突，因为有些耳熟。
魏大人起了疑心，脑海中又闪过言一色的那张脸，后知后觉想到，她似乎有些面熟！
他屏住呼吸，集中精神，逼自己去想，这两种熟悉感，到底来自他知道的谁？
此时，迟聿搂着言一色经过男孩身边。
男孩瞅准迟聿的腿，蓦地像头野狼一样冲过去，张嘴要咬。
他齿间藏了毒，咬破人的血肉后，毒素便会迅速蔓延全身，一命呜呼。
他自己提前服了解药，所以不会有事。
迟聿眸光都没动一下，甚至没有低头去看，抬腿冲他嘴巴一踹，便将他踢飞几丈远，然后落到了梅花树上。
男孩嘴巴、鼻子、脸颊都血淋淋的，牙齿掉了好几颗。
他也不哭，似乎感觉不到痛一般，只是眼睛里流露出难过之色，他难过的不是没将迟聿杀死，而是他没想到跟迟聿一比，自己竟然这样弱。
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碾死他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魏大人的沉思，他失神地看向并肩而立的迟聿和言一色，电光火石间，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们是暴君和言妃！
魏大人脸色一白，抱着甜甜的手愈发收紧。
一只红骷髅凭空出现在男孩身边，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把他掐死。
暗中放毒箭的那伙人，已经被他处理干净。
只剩男孩一个。
红骷髅请示迟聿，“主子，他？”
迟聿骨子里对人命的态度是漠然的，声线凉薄，“送去给青杀试毒，让他生不如死。”
魏大人看见红骷髅，不用求证，就知自己完全猜对了！
而言一色的那张脸和言语一样，言语曾经名动京城，认识她的人很多，流传出去的画像更多，所以只要知道言语样貌的，猜出言一色的身份轻而易举。
魏大人听到了迟聿对男孩的处置，没有任何惊讶，因为他早已习惯迟聿残忍无情的处事风格。
“我觉得，他更适合被培养成暗卫。”
言一色慵懒的话音响起，声线细腻温柔，好似一笔水墨。
“依你。”
迟聿一锤定音。
两人相携远去。
盼烟三个人尽职尽责地当自己的跟班。
魏大人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迟聿说的两个字——依你。
良久，他倒抽一口冷气，醍醐灌顶般想到，宠妃真的是宠妃，竟能一句话就改变暴君的决定。
古往今来，官场的人都忌惮帝王身边的女人吹枕边风，不是没道理的。
魏大人此时此刻福至心灵，想到了一条让未来日子不那么惨烈的明路！
这就是——巴结言妃娘娘！
魏大人忽然热血沸腾，恨不能下一刻就尝试一下此办法是否可行！
但他骨子里还是谨慎的，心里盘算着将自己总结出的论断散布出去，先让别的人投石问路！
……
另一边，离开梅园的言一色和迟聿，准备去河畔放天灯。
她想了想那个男孩的事，闲话道，“梅园那伙人跟你什么仇？”
迟聿冷漠一句，“不记得。”
他语气很认真，是真的不记得，实在是仇人太多。
言一色轻笑一声，转而对着虚空道，“红骷髅，你说。”
迟聿号令，“说。”
他话音才落，有僵硬冰冷的声音响起，“陛下，您杀了那男孩的父亲，暗中放箭之人是他的部下。”
言一色微讶，转头看向迟聿，“杀父之仇？可为什么那孩子对你一点恨意都没有？”
她近距离看过他的眼睛，是沉寂如死水的平静。
甚至他在对迟聿发动攻击时，都没有流露出任何恨意。
言一色此问，迟聿回答不了，瞥了眼红骷髅。
“回娘娘，因为他恨自己的父亲，本无意复仇，全是其父亲旧部逼迫。”
言一色挑眉失笑，好吧，看来又是一个挺复杂的故事。
另外，红骷髅……不，该说是迟聿，势力果真强大恐怖，暗杀才发生，便将对方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只怕是在他们盯上迟聿前，迟聿的人就先盯上了他们。
……
墨书跟了苏玦和古裳一路，最初是紧张期待，最后是麻木失望，因为苏玦发乎情止乎礼，根本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苏玦和古裳在外游玩许久，才一起回了尚书府，他将人送到住处，回到自己的院子。
才走进浴房，墨书便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跳到他面前，眉毛倒竖，恨铁不成钢道，“苏玦你还是不是男人！是的话，怎么不懂对女人流氓一些！你要是主动，古裳早就是你夫人了！”
－－－－－－题外话－－－－－－
二更八九点哈

254 苏玦和墨书，古裳和古涛（二更）
苏玦悠然浅笑，淡暖犹如灯火，“你在暗处偷窥我许久，眼下冒出，就想说这些？”
墨书一噎，悻悻道，“被你发现了。”
她说着，话音一顿，清咳了下，转瞬间，气势又回来了，“我是得了陛下的指示才跟上你们！你别想岔开话题，说，你到底想不想收了古裳？”
苏玦避而不答，转身从浴房出去，坐到了软榻上，端起一盏茶慢慢品着。
墨书追了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目光犀利，冷喝道，“还是不是好兄弟，你从实招来！”
苏玦瞧了一眼不远处侍立的婢女，“给墨书姑娘上茶。”
“是，大人。”
墨书死死盯着苏玦。
少顷，他只得无奈开口，“无名和古叔的意思，想让她成为丛叶的皇后。”
墨书闻言一愣，“这个‘想’，有多强烈？”
“非做不可。”
墨书的心蓦然一沉，“但陛下绝不会同意！这件事若处理不好，陛下和荒月的关系只怕要完全破裂，从以往义无反顾的支持，演变成你死我活的争斗！陛下，也知道他们的坚决了？”
“是……陛下的性子，你我清楚，他不会妥协。”
“看来是有一场硬仗要打了！也只有夺取他们的权利、削弱他们的实力，才能让他们老实，不敢再有对陛下私事指手画脚的心思。”
苏玦听言，没有附和，眼底深处闪过暗沉之色，缓声道，“你没有想过……输的也许会是陛下？”
婢女为墨书送上了茶，她才接过，就听苏玦这般说，一股怒意窜上心头，没好气道，“我说苏大人，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糊涂事，你怎么也做。”
苏玦目光隐含锐利，温声纠正，“这叫小心驶得万年船，你莫非忘了，陛下不久前才和南家结下仇怨，而荒月可以说是陛下最大的依仗，你我都清楚，若陛下和荒月撕破脸皮，南家与荒月联手，后果不堪设想！况且，陛下行事不羁，冷心绝情，这么多年下来，结仇的人太多，若是再联合了他们……”
墨书面色渐渐冷凝，苏玦的顾虑，她也不是没想到过，只是下意识觉得陛下会一如既往地顺利解决，却忽略了一些显而易见的巨大风险。
比起苏玦为陛下的殚精竭虑，她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墨书情绪低落，陷入自我反省中。
苏玦贴心安慰，语调轻缓，“术业有专攻，你在厨艺上已经尽善尽美，别的事情上有瑕疵是必然，看开些，你同样能做到许多我做不到的事情。”
墨书压抑的心情突然缓和，冲苏玦感激地笑了笑。
很快，她笑意一收，肃容道，“为什么无名和古叔一定要古裳做皇后？”
“也许他们是觉得陛下翅膀硬了，再难以掌控，这让他们不安，所以想让古裳成为皇后，巩固自己的权势地位，当然，若这件事上，陛下不让他们如意，他们也做好了折断陛下羽翼的打算。”
墨书闻言哼了一声，语气讥讽，“其实这次就算陛下妥协，立古裳为皇后，日后，他们一定还会找别的理由逼陛下再妥协！陛下才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而他们也只会得寸进尺，说白了，我们和他们之间，早晚会有一战。”
苏玦微一颔首。
墨书垂眸喝茶，忽地，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眼巴巴看着苏玦，“我说，你这些日子刻意接近古裳，是不是有什么计谋？比如，一步步掳获她的芳心，让她站到我们这边来，如此，对古叔来说，多少是个牵制！又或者，你觉得古裳也许知道他们的秘密部署，能套出话来？”
苏玦不语，笑得高深莫测，低头饮了一口茶。
墨书默认自己猜的方向对了！
苏玦频繁接触古裳，纵然是有自己的私心在，但事实上，还是在为陛下付出！
墨书一拍自己胸膛，热情道，“讨女人欢心这方面，我可以为你出谋划策！”
苏玦微笑拒绝，“不必，你看着就好。”
“看你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就放心了！”
……
另一边，古裳回房没多久，荒月城主古涛就过来了。
父女两个关系很好，说说笑笑一阵后，古涛终于进入了主题，棱角分明的脸庞英俊狂野，笑容爽朗，直白道，“今夜和苏玦在外面玩得如何？”
古裳斜倚着宽大的椅背，一张深邃的面容张扬妩媚，顾盼神飞，烈焰双唇一张一合，不以为意道，“还是老样子啊——殷、勤！”
古涛满意地点点头，“裳儿，你记住，要徐徐图之，早晚让他对你死心塌地。”
古裳小脸一皱，敷衍道，“知道了！”
说些，又小声咕哝道，“也不知道‘让苏玦对我神魂颠倒’和‘我做迟聿哥哥的皇后’之间有什么关系！”
古涛自然听到了，故意板起脸来，但语气中的宠溺还是遮掩不住，“乖，听你爹和无名爷爷的安排准没错，我们不会害你，还会让你得偿所愿！”
古裳一笑，正要冲他撒娇要来点什么好宝贝，突然脑中一阵抽痛，她的脸霎时皱成一团，“啊……”
古涛脸色微变，急忙让人唤来了严奇为她看看。
而严奇到的时候，古裳的异常反应已经过去，他为她检查了一番，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便道，“裳小姐没什么事，她大病初愈，还是要多休息，最好是在府上静养几日。”
古涛听完，正色道，“还要严公子费心。”
“定当效力。”
严奇退下，亲自去为古裳煎药。
古涛走进房中，古裳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很有精神，凝视着他问道，“婵儿因为勾引迟聿哥哥被他一剑穿心杀死？”
事实当然不是如此，婵儿当时被挂在钟灵宫的房檐，钟灵宫坍塌时，将她砸死了。
真相涉及钟灵宫，自然是要隐瞒的。
古涛眼底快速闪过什么，若无其事道，“是，怎么又问？”
“没什么，只是至今觉得难以相信。”
“唉，裳儿，她跟你最久，见你对她好，心大了！你还是单纯善良。”
“嗯……”
－－－－－－题外话－－－－－－
三更很晚了，要十一点多～

255 陛下：孤眼里只有你（三更）
魏大人在除夕经历过梅园惊夜，回来后，便挑了个好友都不忙的日子，小聚了一次。
一轮推杯换盏后，便将自己在梅园的所见所闻说了，并划重点：暴君是真的宠爱言妃娘娘！
魏大人一众好友惊疑不定，各自回府后，又将得来的这个消息，用各种加工、以各种形式传给别人。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在丛叶官场上迅速扩散。
以往众人都听说迟聿有个宠妃，她是大将军府的大小姐，也是曾经的钰王妃，但谁都没怎么当真，毕竟一直没有体现‘迟聿宠言一色’的事迹传出来，而她那段时间在皇宫中又很低调，几乎不出来，在世人眼中更没什么存在感，是以，在很多人认知中，所谓宠妃跟没有一样。
当然，也有人琢磨过迟聿和言一色的关系，不过大都以为，他对言一色的一些不一样，是想图谋言治这位大将军的兵权。
直到魏大人挑起这一波‘言妃能影响暴君决定’的言论后，才让众人正视起言一色的存在。
若是言治在丛京的话，诸位大臣还能从他那儿旁敲侧击，打探一二，但不巧的是，言治不在大将军府，至于他去了哪儿，言夫人只透露去处理军务，其他一概不知。
而事实上，言夫人也不清楚言治人在哪里，到底在干什么。
工部尚书杨大人将信将疑，不敢私下联络言一色贸然试探，毕竟迟聿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万一被他得知了，会是个什么反应，还真不好说。
他一把年纪了，可不敢冒这种风险。
但另一方面，他又隐隐觉得，言一色可能是个对付迟聿的突破口，不想放弃，于是找上了慕子今，撺掇他去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慕子今倒很好说话，答应给言一色送些东西，试探一下她的态度，以及迟聿的反应。
杨尚书走后，慕子今回到书房，叫来了院中管事，要了自己的私库单子，一页一页仔细翻看，手边放着一盏热茶，偶尔饮一口，姿态悠闲，眉目愉悦。
待茶水见底，他选出来送给言一色的东西，也都心中有数。
“日蚀，让人去准备，明日一早送到言妃娘娘手上。”
……
言一色如今住在千御宫，千御宫是迟聿的地盘，而慕子今送来的东西更不是小数目，足足有三辆马车，十几个箱子，这些进入千星殿，自然逃不过他的耳目。
迟聿比言一色还先知道，慕子今给她送了什么。
如果是再早前，他一定会小心眼的都拦下，但年节前言一色见识了他的私库，他有信心，言一色绝不会因慕子今送的这点东西，心中有任何波澜，正好，还能让她瞧瞧，慕子今所送，跟他的财物一比，有多寒酸！
所以他大手一挥，这些东西顺利进了千星殿。
至于慕子今给言一色送礼的原因，迟聿也清楚。
京中各府各家对他和言一色关系的揣测，他也知道，不仅知道，还做了一次幕后推手，他宠言一色，愿意让全天下都知道。
省得某些不自量力的雄性动物，惦记不该惦记的。
言一色年节前收礼品收到手软，所以在听流思禀明又有东西送来后，眉毛都没动一下，但得知对方是慕子今后，还是惊了一下。
毕竟他们没什么关系，哪有无缘无故送大礼的道理。
问流思，她也不知道。
言一色只好跑去问迟聿，他将她拉到自己怀里，抱了抱，还想亲一亲，言一色面无表情，抬起一根手指，戳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推离。
迟聿见好就收，故作一副克己守礼的君子模样，沉声道，“安心收着，他想巴结你。”
言一色乐了，挑眉笑道，“巴结我？我一不给他发俸禄，二不能给他涨俸禄，可没任何好处给他！”
“他是替孤那些臣子投石问路，看看送礼给你后，孤的态度，以及你如果替他们求情，孤是否买账。”
“哦，这样！那我的面子你都卖？”
“你说呢？若是不卖，下次谁还给你送？”
“哈哈哈有道理，那我以后就不客气了！啧啧，这完全就是破财消灾啊！”
“想得到什么总要有代价。”
言一色突然正色道，“陛下。”
迟聿垂眸看她一眼，“怎么？”
“你对当皇帝这事儿怎么看的？”
“用眼看。”
“呵呵，我该夸你会抖机灵吗？”
“龙椅不过一个位置，怎么坐，是孤的自由，丛叶不过一个国家，兴还是亡，只在孤一念之间。”
“你眼里可有黎民百姓、江山社稷？”
“孤眼里只有你。”
“哈哈哈……不愧是你才能说出来的话啊，大暴君！说起来……暴君总是和妖妃配的。”
“那你就是妖妃。”
“可怜我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就得了一个凶神恶煞的称号。”
“你若觉得亏，可以坐实。”
“哼，不！坐实我觉得更亏，凭什么我要违背本心迎合一个没什么用的称号？这就连骄傲都丢了。”
“歪理。”
“你再说一次。”
“正理。”
－－－－－－题外话－－－－－－
明天还是下午六点更新(^_^)

256 来人（一更）
慕子今得到从宫中传回来的消息，没有太过惊讶，算是在他意料之中，他派人将结果告知了杨尚书，大意就是：言妃娘娘能巴结，这办法行得通。
日蚀办完这项差事后，回来复命，“世子，都照您的吩咐做了，等消息传出去，相信很快就有不少人行动，毕竟，跟财权比起来，还是命更重要。”
慕子今把玩着手中折扇，一层薄薄的黑手套包裹住了肌肤，异常扎眼，且透着一丝诡异。
他眉目清然，神色轻柔平和，给人的感觉，像是触碰到了一匹丝滑软绸。
他浅笑低语，“嗯……朝中有些奸恶之人将手上财物藏的很深，若他们也动，便是查明其家底的好机会，盯紧了。”
“主子放心，已经安排下去了！”
日蚀说罢，神色间流露几分迟疑，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主子，暴君对言妃的在意，有无作戏的可能？”
慕子今心弦一动，异样稍纵即逝，唇边笑意加深，若无其事开口，“他足够骄傲，不会在这种事上委屈自己，既然宠爱，就是真的宠爱。”
“属下懂了。”
日蚀应声，沉吟片刻，忽地又问，“还有一事，属下一直没有琢磨明白——暴君盯上慕王府，针对世子，目的是什么？打击警告，还是意欲铲除？”
迟聿登基以来，无论是丛京，还是地方，他在丛叶掀起的腥风血雨就没停过。
有些事情他做的光明正大，但另有一些，表面上看起来，可能跟他没有半分关系，但他却是幕后推手。
世人大多只看到他残暴不仁，一言不合就杀人见血，抄家灭门，全是任性妄为，目的只是满足自己的嗜杀欲，却不知看似简单粗暴的手段下，其实是暗中部署走到最后的水到渠成。
他是暴君，但也更懂谋略；他的确嗜杀，但更有理智，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看到他暴君一面的人，会担忧丛叶将来暗无天日，民不聊生，但看得透彻之人，会骂那些愚昧之人杞人忧天。
因为他所铲除的，是根植丛叶数十上百年的威胁，并未动丛叶的根本——百姓。
迟聿将丛叶玩弄于股掌之中，丛叶日后是兴旺繁盛还是日渐衰微，都看他的意思。
而目前为止，他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危害到丛叶。
慕子今高世之智，慧眼独具，自然看的更深远。
这就是为什么，他在迟聿登基后第一次回京，拒绝了杨尚书等人的哀求，没有出面对付迟聿，而是选择不予理会。
但他如今却不得不出手了，因为迟聿在动慕王府，再准确一些，是动他们家的兵器坊。
而正如日蚀所问，迟聿真正的目的尚且不明，动兵器坊其实只是一个信号，日后，对于慕王府，他是会点到为止，还是彻底铲除，有待观察。
比起苦思冥想的日蚀，慕子今却是不以为意，“不必心急，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
慕子今将折扇放到桌面上，起身，走至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户，寒风卷着雪花便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他看着窗外的松柏寒梅，轻声一叹，“又下雪了。”
日蚀笑回，“易、荀、朗三位公子，怕是又要在路上耽搁一两日了。”
他话中所指，正是即将调任回京的易长初、荀佑和朗澈。
这三人出自丛京的三大家，根基深厚，背景显赫，文武双全，才貌卓绝，是年轻一辈中的杰出人物。
他们原本都是在京任职，但迟聿登基不久后显露出残暴本性，经慕子今点醒，三家家主商量后，他们分别到了地方任职，而各家其他有官职在身之人全部告假，所有人暂时回了祖籍，所以，如今三家在京中的府邸跟空宅没什么两样。
三人是在各家祖籍过了年，才启程来京，若没延误，应该后日就能抵达，正好是上元节的前一天。
但今日下了雪，便又不好说了。
慕子今望着纷扬而下的雪，神思放空，享受着这一刻的宁谧。
……
上元节。
夜幕降临，外头阴寒彻骨，滴水成冰，但依旧阻挡不住人们过节的热情。
繁华的大街上张灯结彩，人来人往，欢声笑语好不热闹，尤其是猜灯谜的摊位、瓦舍前，一片火热。
城内喜气洋洋，气氛和乐。
亥时已过，各大城门皆关。
城外则是另一番天地，路上没什么人不说，就连灯火都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目之所及，黑漆漆一片，另有寒风呼啸声冲击着人的耳膜，胆小的人怕是会被吓死。
城门楼上值守的一个兵卒，冷得来回抖腿，忽地，他听到了什么异常的声音！
跟另一个兵卒使了眼色，两人分别取过火把，走了下去。
仔细张望许久，却发现城门附近空无一人。
“鲁哥，看来你听错了！哪儿有什么人！”
“诶，应该是风声！是哥大惊小怪了！小罗，走，上去了，过一会就换岗，哥请你喝酒！”
“好嘞！谢谢鲁……啊！鬼呀！”
小罗说着，声音突然扭曲变尖，惊恐惨叫！
他乱踹乱蹦，一下子摔在地上。
鲁哥是曾经见过大场面的人，此时沉着冷静，迅速反应，拿着火把照向小罗，视线往下一看，就见地上有一只血淋淋的手正抓着他的脚踝。
小罗全身发抖，还在闭着眼尖叫。
鲁哥猛咽了下口水，走近一小步，火把顺着那手臂移过去，终于瞧见了全貌，他双眼一直，脸色大变，手一抖，火把险些掉下去，还好他及时稳住，白着脸扯着嗓子喊，“来人，有情况！”
很快，七八个人从上面下来，人人举着火把，将小罗和他脚边的‘不明生物’围成一个圈。
为什么说是不明生物呢？
抓住小罗脚踝的那只手属于一个‘人’没错，他的情形是面朝下趴在地上，正伸出一只手臂抓着小罗。
异常的是，他不仅全身染血，背上还‘长’出了两个人！
那两人面目黢黑，昏迷着，像是将地上之人的背当成床，一起挤着睡，整体来看，就好似是三人的背长在了一起。
鲁哥抽出放在腰间的刀，指着抓小罗脚踝之人的后脑勺，冷喝道，“何方妖孽！抬起头来让本兵爷看看！”
那人动了动，用比蜗牛还慢的速度，缓缓抬起脸，肤色黑乎乎的，唯有一双青紫的眼睛是不一样的色彩，他‘呜呜’几声，似乎是个哑巴。
小罗这时已冷静下来，壮着胆子将自己脚踝上的手扯开，手忙脚乱中，猝不及防对上他的那张脸！
两人对视。
小罗的神色渐渐起了变化，目露惊诧，脸颊抽动，抬手指着对方，颤声道，“你……你是不是朗九公子朗澈！”
对方快成一条缝的眼睛里迸射出了希望之光，猛点头！
小罗失声尖叫，“九公子，真的是你！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
朗澈和他背后的易长初、荀佑，被小罗等人挪到了温暖干燥的房中，待身上寒气尽散，肌肤变回温热，他才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而易长初和荀佑还在昏迷着。
小罗和鲁哥对三人近距离观察后，才发现他们的背是裸露的，且粘连到了一起，而朗澈当然也不是哑巴，他的上下唇瓣只是被什么黏住了！
也不知他们遇到了什么混世魔头，才被整成这副鬼样子！
朗澈要来纸笔，向小罗传达了一个意思：拿棍棒将老子背后两人打醒！
小罗照做，和鲁哥一人负责一个，分别给易长初和荀佑来了一下。
因为二人只是被点了睡穴，所以棍棒刺激法真的有效，两人悠悠转醒，待回过神，得知自己的处境后，一个冷脸阴笑，一个眼中喷火。
荀佑顶着一张黑脸怒吼出声，嗓音由粗犷跑到了尖细领域，“该死的蚂蚁精！老子一定要逮到她，撒泡尿把她淹了！淹了！”
朗澈扭过头，冲他‘呜呜’几声，荀佑眼睛看过来，一时疑惑不知他要表达什么意思，还是易长初反应最快，他冷脸对鲁哥说道，“我找一个人，十五六岁的女子，穿一身黑，容貌绝美，神色冰冷，头上扎两个团，骑着一头青牛，估计两三个时辰前进入城中。”
他话音才落，鲁哥正在想，旁边的小罗却是眼睛一亮，抚掌一笑道，“我见了！今日骑牛进城的就她一个人，还是城门关之前最后一个进的，我肯定绝不会有错！”
易长初连忙追问，“她往哪里去了？”
“进城后往南走了，小的还听她跟自己的青牛说，要去如水阁找人！”
荀佑一听眼睛都红了，“初、澈，我们走！”
朗澈点头。
他们必须找到她！否则谁来将他们分开！
易长初向鲁哥道，“禁卫军统领方同是我小舅……派一些人跟着我！”
……
易长初三人坐在马车里，他和荀佑狼吞虎咽吃着饭食，忙着恢复力气，朗澈就只能干巴巴看着，任凭肚子饿地咕咕响。
鲁哥和小罗领着八九个守城兵卒骑着马，护卫左右，一路向如水阁赶去。
如水阁在脂粉香气浓郁的花街上，没错，就是青楼。
到了地方后，众人扑了个空，经阁里的妈妈指引，便往街上的别家青楼楚倌找去，可即便翻了个底朝天，依然一无所获！
马车内。
朗澈又急又怒，额角冒出了汗。
荀佑在用最恶毒的词骂害了他们的人，就没住过嘴。
易长初沉默，面无表情，不知过了多久，荀佑停下骂声，口渴喝茶，车厢一时安静。
所以接下来易长初的话，就显得格外清晰，“我们不若在青楼里休息一夜，明日调派各府上的人，再去找。”
荀佑一愣，继而气得脸红脖子粗，“易长初！少说得冠冕堂皇！你是想你露华楼的相好了吧！”
朗澈发出一连串‘呜呜’声，附和。
荀佑瞪着他，“你休想！睁眼看看我们的处境！你能摆脱我和朗澈办事？啊？”
易长初并不是这个意思，但荀佑攻势太猛，他一时插不上话。
可三人到底还是去了露华楼。
一是，朗澈和荀佑冷静下来后，觉得易长初的提议不失为一个办法，他们需要养精蓄锐。
二是，他们身上的钱都没了，而易长初跟露华楼的妈妈关系好，能赊账！
……
到了露华楼后，易长初三人坐的马车没停在正门外，而是在一个隐蔽的后门处。
没啥，要脸。
而鲁哥则被易长初派去走正门，找梁妈妈。
梁妈妈来得很快，掀开车帘，见其中不仅坐着易长初，还有朗澈和荀佑，且三人外表黢黑，犹如乞丐，更可怕的是……姿势怪异。
梁妈妈完美掩饰了脸上的惊色，冲三人微一颔首，若无其事道，“三位贵客，跟我来。”
易长初、朗澈、荀佑下了马车，跟在梁妈妈身后，走进了露华楼的后院。
三人背靠着背，朗澈打头，走了没多久，他脚步一顿，视线定在某处。
梁妈妈察觉他们停下，转身看去，就见朗澈抬手指着远处角落里的一头青牛，惊喜道，“看，在那里！”
他认出了那头青牛正是黑衣女子所骑！
易长初和朗澈眼中皆闪着寒光，对视一笑，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个死女人竟然在这里！
易长初转动了一下位置，改为他和梁妈妈面对面，开门见山道，“那头青牛的主人在哪儿？”
梁妈妈一笑，“回易公……”
她话未说完，身后便传来一道男声，强势插入，“易公子、朗公子、荀公子！？”
易长初三人循声望去，看清那人面目后，一惊，异口同声道，“日蚀！”
隔在中间的梁妈妈，一听他们认识，便默默退到了一侧。
日蚀穿着一袭青锦衣，大步走近三人，扫了眼他们的情况，就知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他要说不惊是假的，但他克制住了，沉声问，“这是？”
荀佑激动得开口，“快到丛京时，在路上被一个女人害了，不知她给我们下了什么毒，全身变黑，还用药水将我们三个的背粘在了一起！朗澈连嘴都被黏住了！日蚀你快看看，能不能把我们分开！”
易长初一指角落里的青牛，紧接道，“她的青牛在那儿，你抓到她也行！”
朗澈只能‘呜呜’赞同！
－－－－－－题外话－－－－－－
哈哈哈猜到害了三位公子的人是谁吧？
言燕哦。
二更十点左右～

257 言燕（二更）
日蚀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一眼那青牛，它正站在墙根底下，低着头，四处找草吃。
以他的眼力，已看出青牛绝非凡品，可见，它的主人必然身份非同一般。
细想也是，若是简单人物，怎能将三位威震一方的公子耍得团团转？
日蚀看向梁妈妈，“将这青牛带到此处的人去哪儿了？”
易长处三人齐齐看向她。
梁妈妈不慌不忙，摇摇头，稳声道，“回几位公子，我不知道，她只留下一个金元宝，说让这牛住一会儿，她办完事就回来。”
荀佑咬牙开口，抓字眼，“‘一会儿’是多久？”
梁妈妈道，“她没说。”
荀佑气得头顶快冒烟儿了，眼睛死死盯着那青牛，阴森森道，“日蚀，给我把刀！我要将她的牛宰了！炖汤吃肉！”
易长初和朗澈以沉默表示同意。
日蚀将手中的刀给了荀佑，从袖中摸出匕首给了朗澈，又从鞋底摸出一个极薄的铁片递向易长初。
三人拿了武器，齐心协力，发挥彼此之间的默契，以最快的速度走到了青牛面前。
正低头找草的青牛察觉到杀意，咬住一株不知名的野草，猛一抬头，草被连根拔起，它一双铜铃大的眼对上连体婴似的三人，无所畏惧地眨了下，嘴中咀嚼起草来，尝了尝味道不好吃，‘噗’地一声吐出来，正好打到荀佑举着的刀上。
荀佑惊呆了，“你挑衅！？”
易长初和朗澈沉下脸，原本没打算对这牛多狠，现在改主意了，那死女人一时抓不到，就先让她的坐骑生不如死！
不远处旁观的梁妈妈看着青牛，眼里极快闪过笑意。
荀佑三人扑过去，青牛扭转身，甩给他们一个屁股，猛地往后门跑去，拴在它脖子上的绳子被扯坏，没了束缚的它，犹如脱缰野马，飞速窜走。
日蚀脚尖一点，凌空飞跃，眼看着马上就要追到那青牛，却忽觉眼前一花，待定睛一看，发现它已跑到了前方远处，那速度明显加快！
日蚀好胜心起，继续追了上去。
一人一牛冲破后门，跑远。
荀佑扭头看向梁妈妈，当机立断，“牵马来！快！”
……
青牛跑上了街，比草原上的马王跑得还要快！
它所过之处，引来一阵惊呼声。
日蚀隔着不远的距离在追，心不在焉地想着，如此奇特有灵性的青牛会出自哪里。
再后方，是骑马而来、紧追不舍的易长初三人。
因为易长初马术最好，所以他得到了正面骑马的机会，另两人只能忍受颠簸，一脸菜色。
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上演如此疯狂的你追我赶，很快便引起了一阵骚乱，无论是速度奇快的牛、还是功夫不俗的日蚀，又或是黑皮肤的连体三人，各个都是看点！
青牛跑过一家戏园子门前。
日蚀和骑马三人组紧跟。
而戏园子的高高天台上，站着刚放完烟火、正远眺赏景的言一色。
她吃着一串糖葫芦，因下方人群的骚动而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刚好目睹青牛被追这一幕，噗地一声笑了。
目光饶有兴趣地追过去，直到他们的身影被人流淹没，再也看不见。
……
穿着一袭黑衣的言燕，坐在一座桥的护栏上，晃动着双腿，脚下是飘着许多花灯的河水，她手上拿着一个烤地瓜，吃得满嘴都是，一双灵动的眼睛左看看又看看，忽地，她瞧见远处的另一座桥上，有一头青牛跑过，好像……是她的角角！
言燕一愣，将手上烤地瓜一扔，向河中跳下，脚尖一点水面，身姿轻盈地飞了过去！
……
另一边，青牛还再疾跑，不仅没有体力不支慢下来的迹象，还越跑越精神！
日蚀不打算再溜着它玩，经过一个卖各种铁链的摊位时，随手拿起一个，看准时机，甩了出去！
日蚀用上七八分内力，绳索快如风，眨眼间就追上了青牛，缠上了它的脖子，日蚀见状，抓紧手中的铁链的一端，狠狠一拉。
青牛吃痛，发出一声长叫，好在它没有倔脾气，及时刹住了蹄子，渐渐停下，没有受到太大伤害。
日蚀的身影在它面前飘落，街上的围观群众为他鼓掌叫好！
没过多久，骑马带着朗澈和荀佑的易长初，也到了。
青牛很老实，已经坐卧下来。
看到荀佑等人拿着锃亮反光的武器过来，它两只大眼睛顷刻间弥漫开一层水雾，泪水滑落，竟然人性化地开始哭。
日蚀目光一沉，已经猜出这是哪里的牛了。
荀佑等人虽然惊讶、心中泛起一丝涟漪，但一码归一码，它的主人将他们害得如此狼狈，颜面尽失，必须杀了它泄愤！
荀佑举着长刀，朝青牛的脊背砍去！
突然，他觉背后袭来一阵凌厉冷风，威压之重，让人汗毛倒竖！
站在他侧后方的易长初看清了，朝他们砸来的，竟是一辆……马、车！
若是以往的他们，定能躲开，但因为中了言燕的毒，如今内力尽失，除了傻站着什么也做不了！
日蚀抢过荀佑手中的刀，瞬间朝凌空飞来的马车挥了几下，激出的风刃撞上马车，‘砰’地几声，四分五裂！
荀佑三人转危为安。
青牛不再哭泣，从地上站了起来，甩了甩自己的牛尾，一脸傲气。
因为它的主子来了。
言燕的身形很快出现在日蚀面前。
她容颜冰冷，但美如玉，抬着下巴看着日蚀，伸手一指他手中攥着的铁链，“松开我的角角，否则我将你大卸八块煮熟，让角角吃了，把你变牛粪！”
日蚀已经猜出那青牛出自言域，所以明白言燕只怕就是言域之人，且看她容貌和气势极盛，直觉告诉他……最好还是不要得罪。
日蚀示好，松了手中铁链，同时有礼道，“请姑娘为三位公子解毒，并分开他们。”
言燕脸上绽放雪莲般的笑容，招呼角角过来，然后才看向日蚀所说的‘他们’。
她静默一会儿，突然问，“你们是谁？”
荀佑、易长初、朗澈吐血！
－－－－－－题外话－－－－－－
二更先更了～
三更应该十点、十一点的样子

258 色色：你们的打架没有意义（三更）
日蚀神情古怪起来，因为言燕神态语气都很认真，没有任何撒谎的迹象，她不是故作不识，而是真的忘了。
荀佑被气笑了，眼珠子一瞪，扫了眼她沾上地瓜残渣而有些滑稽的脸，面露讥讽，寒声笑道，“你嘴边有屎知不知道？用手擦掉会不会？啊，我猜你不会！分明就是生活不能自理！还有什么来着？对了，你根本没脑子，几个时辰前才见的人，如今却忘的一干二净！哈哈哈，我劝你找个镜子照一照！好好欣赏一下自己痴呆儿的模样！”
日蚀因他的毒骂而感到头疼。
易长初低喝一声，“佑，你疯了，刺激她干什么？”
朗澈发出‘呜呜’声，表示谴责。
荀佑不管，他一定要先出了这口恶气！
几人都以为言燕会怒，但她根本没往心里去，眨了几下眼，盯着荀佑看了良久，半晌，兀自点点头，唇边牵起弧度，嘿嘿一笑，“啊，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特别爱说话，啰嗦地像苍蝇，还长得像猴子的雄性！你酷爱大红亵裤对不对？你如厕的时候我看见了！”
“噗——”
易长初没忍住，喷笑了。
朗澈憋笑憋得脸通红。
有附近围观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荀佑浑身紧绷，神色变换不定，咬牙切齿开口，“你到底是不是个女人？”
言燕摸了摸角角的头，冰冷的脸庞面无表情，但声音却很轻快，“这个重要吗？小存子说，男人女人没区别。”
荀佑闻言冷笑，心中的气反而散了，他跟一个脑子不正常的女人说什么说！
日蚀趁机插嘴，冲言燕道，“姑娘，你既然记起了他们是谁，可否交出解药，再让他们三人重获自由。”
言燕想了想，待赚足对面几人期待的目光后，笑得灿烂，飞快道，“解药没有，让粘性药水失效的方法也没有！”
荀佑不信，“你故意的！”
易长初语重心长，“姑娘，丛京不是路上的荒郊野外，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你插翅难逃！如果你不肯老实交待，我们会用自己的方式让你开口！”
荀佑冷哼一声，“我好心告诉你，别以为我们真拿你没办法，迄今为止，不过陪你玩玩！”
荀佑说的是实话，并非虚张声势，而是实打实的威胁，他们面对言燕，看似节节败退，但不是真的对她束手无策，只是没认真起来罢了！
他哪怕表现得再冲动，骨子里也是沉稳理智的。
易长初接上，“姑娘，请你讲道理，我们并未招惹你，是你无故出手，欺负了我们。”
言燕理直气壮，“是又如何？”
日蚀的耐心快被磨没，预感到她和荀佑三人的事不能善了，他是不愿意得罪言燕，但不代表他得罪不起。
言燕笑开，容颜绝俗，语气真挚，“我说的是实话，只能说你们倒霉！”
易长初面上冷色更浓，动了杀意，看向日蚀，“劳烦，将她抓走。”
日蚀打了个手势，召出暗处的人来，同时握紧手中长刀，攻了过去！
周围旁观众人顿时做鸟兽散，给言燕和日蚀等人留出了足够的场地。
言燕闪避开日蚀手下偷袭的人影，身形疾闪，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正面迎上日蚀。
她一拳出，金芒闪，空气扭曲，攻。
日蚀长刀横，浑厚内力附加，爆起寒风，防。
眼看两人的力量就要冲击到对方。
突然，一人凭空出现在两人中间，脸庞精致如画，明艳梦幻，气息纯粹温暖，广博浩瀚，她一抬眼，流转灿光，便是春暖花开，冰雪消融。
正是言一色。
她一手抬起，浓郁耀眼的金芒盛放，稳稳接下言燕手势不及的拳头，另一手同样抬起，却是冲日蚀那把长刀，屈指一弹。
霎时，言燕的攻势被化解，内息渐渐融于微风消散，而日蚀则连人带刀，被弹飞了出去！
不过，却没伤他分毫，属于他的内息也以温柔的方式消散。
言一色同时用了两种绝学，一种‘防’，一种‘力’，完美阻拦了言燕和日蚀的冲撞。
她看了日蚀一眼，视线转向言燕，微微一笑，不咸不淡开口，“你们的打架没有意义，还会毁坏街道。”
言燕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蹦蹦跳跳扑过去，惊喜道，“仙女，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还特意接我！”
言一色双手环胸，微一挑眉，神采飞扬，“你想多了，一切都是巧合。”
她说着，抬手竖起手指，示意言燕往上看，“瞧见没，这是个戏园子，我一直在最高处的天台上待着，不久前看着你的青牛被追，没想到，它又跑回来了……后来发生的一切，我都看到了。”
言燕丝毫没有被她的冷淡打击到，乖巧地开口，“原来是这样！那，仙女，你接下来要干什么？带我和角角一起！”
言一色笑眯眯回道，“钦天监说今夜子时三刻左右有流星，这家戏园子的天台位置比较好，所以我在等，一会儿……”
陛下也会过来。
这句话，言一色没说出口，便被整理好心情的日蚀打断，他沉声道，“见过……夫人。”
因为街道两侧各种做生意的场所内还是有人的，所以他没有喊‘娘娘’。
荀佑三个在看到言一色出手，不费吹灰之力就拦下日蚀和言燕后，完全傻眼，此时看到日蚀恭敬地对她见礼，才渐渐回过神来。
易长初努力抵挡言一色的容颜，对他产生的影响，冷静辨认，很快猜出了她的身份，小声告诉了荀佑和朗澈。
二人恍然大悟。
念及言一色的宠妃身份，转念想到了暴君迟聿，瞬间理解了日蚀的恭敬态度。
同时，看她和言燕的关系如此亲近，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感觉：言燕欺负他们的仇，怕是难报了！
言一色听到日蚀的声音看了过去，同时目光也扫到了易长初三人。
一双剔透如琉璃的眼睛，带着圣洁飘渺的空灵之气。
三人一时间竟不敢直视。
－－－－－－题外话－－－－－－
还有一小更，嘻嘻

259 色色：今夜先这样（四更）
言一色走了过去，停在易长初和朗澈的面前，从两人身体之间的空档里观察了一下他们三人背部的粘连情况，没过多久，她唇边斜勾起一抹弧度，意味不明。
她绕着三人转了一圈，分别笑看他们一眼，最后停下脚步，小脸一抬，往天上瞟了一眼，突然扬声惊叹道，“流星！”
易长初三人下意识抬头看去。
言一色闪电般欺近，两手伸到三人粘连的肩背处，一只手臂用力压住易长初和朗澈两人，另一只手屈起，用手肘捅了一下荀佑，他的身影眨眼间飞了出去。
紧接着，言一色如法炮制，将最后两人分开。
三人从粘连状态中获得自由，是有先后顺序的，但因她动作很快，所以看在外人眼里，是同时。
也就是因为她出手太快，三人在被强行分开的瞬间，没有任何感觉。
待滚落在地，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背后曾经的粘连处，因为连皮带肉撕下了一大片，所以如火灼烧一般的痛，但还在可以忍耐的范围内。
而这份痛，在三人重获自由的欣喜下，便不值一提。
日蚀被言一色这一手惊到了，但很快稳下心神，“多谢夫人。”
言燕眼睛晶亮，拍手称赞，“仙女你真厉害！”
言一色不甚在意地挥挥手，转脸看向离自己最近的易长初。
易长初见她的目光看过来，连忙从地上站起，神色冷凝，脊背挺直。
“你知道我是谁？”
“明白。”
言一色抬手指了指言燕，笑道，“她是我的人，近几日跑不了，你们要找她很容易……今日上元节，好好的日子，解决私人恩怨太煞风景，今夜先这样，明日再说，如何？”
易长初几乎没有迟疑，“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言一色眼风扫过，“什么？”
他眸光锐利，锁住言燕，“我想知道她害我们的理由！”
在易长初三人看来，言燕对他们的恶意，来得莫名其妙，他迫切地想知道为什么！
哪怕给他一句‘看你们不顺眼’的无耻理由，只要是真的，他都接受！
然后，再一一算账！
言一色侧脸，看向言燕，舌尖卷过上颚，轻声道，“嗯？”
言燕见她发话了，于是，看向易长初，冲他道，“言域摇光令主。”
易长初面色一怔，而正向他走来的朗澈和荀佑，齐齐停下了脚步。
三人无声对视一眼，恍然大悟。
易长初得了答案，并不拖泥带水，直接道，“夫人，告辞。”
朗澈却是走上前，用自己那双被揍到青紫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言一色，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言一色了然，笑眯眯开口，“你这个也不要命，忍忍就过去了。”
她说罢，瞧了一眼言燕，“是吧？”
言燕说没解药，言一色是信的，而她了解言燕，既然会下这种无解的毒，就说明不是致命的。
果然，言燕开口了，还解释得很详细，“对！都不致命！效用过去就好了！药水粘性等五六个月，黑肤色、内力丧失要等一年后！嘿嘿。”
易长初、荀佑和朗澈，倒不怀疑言燕这话，因为都是习武之人，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还是清楚的，他们能感觉到所中之毒并不猛烈。
但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全身黑黢黢，三人身体相连，被人看见了，还不笑掉大牙！
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所以解药必须追讨！

260 色色：臭流氓，给你！（一更）
只是言燕被言一色护住，且看日蚀的样子，也要退让三分，他们这边人手不足，来硬的没有胜算，所以只能忍一忍，等明日筹备好了再说！
虽说三人已经被分开，各得自由，能正常过日子，但全身变黑，内力全无，也很要命。
他们不信言燕手里真没解药！
尤其最倒霉的朗澈，嘴巴被封在一起，他怎么吃喝？不用多久绝对饿死！
他听了言一色的话是绝望的，锲而不舍地抬手指着自己的嘴。
荀佑因为背后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到底还是易长初脑子好使、有兄弟爱，一本正经道，“夫人，朗澈的嘴巴能忍，这没问题，但他的脾胃忍不了，太久不进东西……”
“呃……”
言一色愣了下，视线移到朗澈的嘴上，不由扶额，失笑，她方才下意识以为，他能通过注射途径撑五六个月，却忘了这里的医疗水平还没到这种程度。
易长初看她一脸迟钝，心知她是一时没考虑到这一点，而不是故意整朗澈，稍松一口气，这就好办。
易长初给朗澈使眼色，后者心领神会，主动朝言一色走去，一脸感激。
言一色却做了个让他停下脚步的手势。
朗澈迟疑了一下，没再靠近。
言一色弯腰，抬手摸了摸言燕手边的青牛，笑着赞道，“大家伙长得很健美嘛，在你家乡是不是风靡全村啊？”
说着，出其不意拔下它一根牛毛，甩手一掷，原本柔软轻盈之物，顷刻间变得冷硬如针，带着锐利锋芒划过虚空，眨眼间射入朗澈唇瓣之中。
牛毛是正巧横着削开他黏在一起的双唇，最后进入他口中时戾气已散，所以造成的伤害不大。
朗澈的唇终于能张开了，虽然破皮掉肉流了血，但不过小伤，心中的郁结烦闷顿时消散大半！
朗澈眉眼间爬上喜色，真诚道，“谢夫人。”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不经意流露出书香气。
完全区别于荀佑粗犷声音下的匪气。
朗澈的燃眉之急解决完，易长初等人真的打算赶紧走了。
他们急需充足的休息。
既然三人决定暂时罢手，日蚀自然没意见，在得知言燕竟是言域的摇光令主后，戒备心起，他也急需回去，调出手下消息网中涉及言燕的部分，推敲出她来丛京的目的！
日蚀向言一色抱拳一礼，“夫人，告辞。”
“回见。”
言一色先转身，带着言燕以及青牛，欲走进戏园子，而日蚀和易长初等人相继转身，欲往露华楼而去。
忽然，一道清新澄净的声音响起，飘入人的耳中，就好似有夏日柔风拂过，是恰到好处的舒适。
“燕姑娘，想走，先将不属于你的东西留下。”
一时间，背道而驰的两方人，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四周突然更静了，有烟火升空后炸响，五光十色，噼里啪啦。
再没有人比日蚀更熟悉自己主子的声音，他身心一震，倏而转身回头，就见半丈远外的空地上，站着突然冒出的慕子今！
慕子今正看向背对他而站的言一色和言燕，隔的距离也不远。
言一色偏头，瞥了一眼身边言燕的脸，她神色冰冷，宛若高岭之花，但一双眼睛却像抽筋了似的眨啊眨。
明显就是有情况。
言一色嘴角抽了下，这小燕子又给她找麻烦。
对方还是慕子今。
她眼神示意言燕，两人一起转过身来，就看到了慕子今。
他拿着一柄金丝楠木扇，双手惯常戴着黑色薄手套，长身玉立，锦袍雪色，面庞白皙紧致，线条俊秀温润，却又不失厉色清贵，轻泛水波的眼眸明朗，吸引着人失神、迷醉，沉溺其中。
他见言一色看过来，彬彬有礼道，“夫人……佳节快乐。”
言一色似笑非笑，“今世子同乐。”
言燕鹦鹉学舌，嘻嘻开口，“今世子同乐。”
日蚀大步走到慕子今身边，易长初、荀佑和朗澈心中意外他竟在此出现，但更多的还是喜悦！
既是喜于好友重逢，更是喜于他能替他们作主，十有八九今夜就能将解药拿到手！
三人本来为形势所迫，暂且放弃了算账之心，但因慕子今的出现，‘蹭’地燃起来了！
荀佑最先挤到他身边，高兴得眉飞色舞，张嘴正要说什么，慕子今瞥了他一眼。
不冰冷，不阴沉，但威严。
荀佑脸色一僵，有些不知所措。
易长初和朗澈看到慕子今如此神情，对视一眼，意识到只怕出什么事了，还跟荀佑有关，又或者，跟他们三人都有关。
两人伸手拉过荀佑，三人与慕子今隔开一端距离。
站在慕子今另一边的日蚀，目睹了这一幕，心下狐疑。
荀佑三人的小插曲很短暂。
慕子今望着言燕，眸色轻柔如水，看起来漫不经心，“燕姑娘也听你家夫人说了，今日是上元佳节，发生矛盾起冲突，岂不辜负？只要你主动交出来，便相安无事，本世子承诺……”
他说着，眸光一转，视线浅淡到发冷，扫过易长初三人，话却是对言燕说，“一切，既往不咎。”
慕子今话中深意是，只要言燕按照他的意思做，他一来不会计较她的偷盗行为，二来不会允许易长初三个，再因解药等问题找她麻烦。
此事就算过去。
易长初三人都是精明之辈，因慕子今这一眼，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几乎是同时，他们脸色一变，不约而同抬手往自己身上摸去。
易长初从怀中摸出一个玉佩，手指在下方带着的黑色流苏中挑了几下，借着街边的灯火，没有找到那一根颜色稍浅的特殊黑丝线，心猛地下沉。
荀佑和朗澈，也在身上不同部位，摸出带流苏的玉佩，跟易长初做了相同的动作，也得到了相同的结果！
朗澈脸色难看，一手将玉佩攥得咯吱响。
荀佑一张俊脸冰冷骇人。
日蚀在一旁看着，眼皮猛地一跳，突然就明白了，他们到底失误在什么地方！
难怪世子对他们态度冷淡！
易长初齐齐看向言燕，眼刀子不要钱似地往她身上猛砍。
言燕小脸仿若精雕细刻，容色寒凉如雪，不闪不避，若无其事地回看。
面对慕子今的退步以及三人的仇视，她不解释，不反驳，不配合。
无动于衷的样子能把人气到火冒三丈。
言一色默默旁观，该明白的都明白了。
而某些不明白的，她也不知该不该要问个明白。
要依她的脾性，很乐意做个局外人，但问题就在于，万一她早已是局内人呢？
言燕的突然出现，她没有任何准备和头绪，但凭直觉，言燕应该就是来找她的，大概是为了什么事。
言一色心下一叹，言燕来都来了，她这盏不省油的灯，自己得负责啊。
言一色眉梢一扬，于紧绷沉默的气氛中开口，成功将慕子今等人的目光，从言燕那儿拉到了她身上，“今世子都听到我说的那句话了，想来早就在这附近，暗中藏着不出，看了不少好戏吧。”
慕子今薄唇微扯，掠过一丝柔软笑意，不吝赞叹，“很精彩。”
“今世子今夜一个人上街游玩？没和慕王、王妃一起？”
“母妃身体抱恙，父王在府中照顾，嘱咐本世子出来，到普宁寺祈福放天灯，回来的路上，见这条街热闹，随便闲逛，谁知，会碰巧看上一出戏。”
言一色笑了笑，“世子孝心。”
言燕垂下眼，大声嘀咕一句，“谁知是真是假？”
“嗯？”
言一色转头看向言燕，哭笑不得，少女，你这不叫嘀咕，是无所畏惧的挑衅！
言燕见她跟自己说话，忽然神秘兮兮地拉着她一起背过身。
然后，两人旁若无人地开始了一波对话。
言燕凑过去跟言一色咬耳朵，“仙女，你看！”
言燕话落，抬手拆掉自己头顶扎起的两个团，从浓密的发丝中，翻出三根浅黑丝线，献宝一样递给她。
言一色没有拿，小脸绝美，神情呆萌，淡淡睨着她。
言燕兴奋地解释，“听说这上面详细记载的，是慕家暗中所有兵器坊的机密，我不知道破译方式，所以什么也没看懂，仙女你快瞧瞧，然后告诉我上面写的什么！”
言一色嘴角抽了抽，不答反问，“你偷过来做什么？和慕王府有仇？”
“没有……苍亿宫接了个活儿，他们宫主也搞不定，所以上报，请我出马。”
“上、报？”
“嗯嗯，因为我是他主子啊！”
言一色默了默，“差点忘了，你也是九星令主之一。”
手底下有势力很正常。
言燕强硬地将三根重要丝线塞到她袖子里，一脸笑容，单纯无害，“慕子今知道我偷走了这些，今夜是特地上街来抓我的！仙女，你可要保护我啊！”
言一色给了她一个白眼，“这就是你来丛京找我的原因——帮你对付慕子今？”
“不是！”
言燕答得干脆，两手交握放在胸前，盯着言一色，眼睛放光，“我是来伺候你！”
言一色‘噗嗤’一声笑了，“我看你是说反了，我伺候你还差不多！让开！”
言燕神色乖巧，脚下一挪，离她一步远。
言一色转过身，面向耐心等她们说完话的慕子今。
他把玩着手中扇子，面色不变，好脾气道，“夫人知道了来龙去脉，打算怎么办？”
言一色笑眯眯开口，干脆利索两个字，“不给。”
慕子今笑意加深，“预料之中，如此……”
他垂下眸光，声音幽长，“本世子不客气了。”
“你想如何不客气？让孤见识一下。”
狂狷、阴冷、霸道的声音，不知从哪儿冒出，随之传过来的威压，比深冬寒意更重！
慕子今笑意一敛。
日蚀和易长初等人浑身紧绷。
言燕眼眸一缩，手抖了下。
名唤角角的青牛，不安地蹬了蹬蹄子。
言一色不以为意，眸光一侧，迟聿的身形正巧显现，手臂抬起，神色自然地环住她的肩膀。
“一个人偷跑，嗯？”
言一色和迟聿约好了看流星，在迟聿的想法里，他们会一起过来，但言一色却趁他去御书房处理密函的功夫，一个人悄悄跑出了宫！
迟聿对此表示非常不满。
而他才追到，就听有人说要对言一色不客气，脸色更冷，体内杀意涌动。
言一色耸肩，姿态散漫地面对迟聿的质问，“我高兴，你有意见？”
迟聿霎时一噎，搂住她肩膀的手紧了紧，也是拿她没办法。
暗红凤眸轻抬，扫了眼在场所有认识不认识的人，视线最后落在慕子今脸上，唇角斜勾，撩出狂邪煞气，“今世子不是放了狠话，怎么不动？反悔？”
慕子今气息依旧，收起手中的扇子，负手而立，笑道，“既然陛下来了，那借用夫人的一句话——打架没有意义。”
他话落，扫了言一色一眼，神色温柔，“告辞。”
慕子今转身离开，日蚀、易长初、朗澈、荀佑，相继跟上。
一场即将发生的激烈争夺，因迟聿的强势加入，无声化解。
言一色歪头注视着慕子今等人远去，不过随意往天际一暼，便见遥不可及的漆黑苍穹中，几线明亮，以极快的速度划过！
她笑喊，“流星！”
言燕闻言‘嗖’地抬头，就连她手边的青牛都扬起了脖子。
迟聿只分心瞧了一下，便全神贯注地盯着言一色。
在他眼中，没什么比言一色更值得看。
迟聿眸光细碎，视线里是她扬起的侧脸，雪白玉颜，紧致细滑，眉眼间的笑瑰丽无双，更胜满城璀璨烟火。
他心弦一动，忽地倾身过去，在言一色脸颊落下一吻，成功偷了个香。
那触感让他神思有些晕眩。
他贪心地想来第二个，可惜脸还没凑近，看完流星的言一色‘唰’地转头看他，抽出袖中那三根属于易长初等人的黑色丝线，盖在他脸上。
她没好气道，“臭流氓，给你了！”
言一色说罢，脚下一点，身影凌空闪跃，飞速往皇宫奔去。
迟聿高挺鼻梁上挂着三根线，他抬手拿下，收在怀中，虽然遗憾没亲到言一色第二下，但依然有个好心情。
下一瞬，他如鬼魅般消失。
言燕冰冷面容上神情呆愣，也不知是因言一色被迟聿偷亲回不过神，还是因为迟聿诡谲的身法。
……
慕王府。
慕子今的书房。
易长初、荀佑、朗澈三人坐在椅子上，已经清洗过，处理了伤口，穿上一袭干净的新衣，总算摆脱蓬头垢面的形象。
但他们的心情，却没有因此而变轻松，反倒更沉重。
慕王府的暗中势力如今全在慕子今手中，而遍布丛叶的暗地兵器坊就是其中之一。
慕王爷身为将帅，地位举足轻重，所领慕家军，是丛叶存在最久、兵力最强的王者之师，从很久之前，就已经超过言家的言家军，百年经营下来，已经壮大、完备到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慕王府有自己的兵器坊，用来研发、生产数目可观的兵器，除了供自家所用外，还会走私他国，而军火这种生意，向来是暴利。
慕王府也有自己的粮仓，个数之多、存量之足，怕是只有慕子今和他父王的心腹知道。
可以说，慕家军不需要户部、兵部的钱粮，就能自给自足。
而慕王府的这些所作所为，一但被发现，造反之嫌便是板上钉钉。
丛叶历任帝王中不是没有发现的，但纵然再容忍不下，也只能按兵不动，因为皇权弱，兵权弱，胜算不大！
意气用事开战，说不定到最后，丛叶就不姓迟，而是姓慕了！
－－－－－－题外话－－－－－－
二更八九点吧

261 慕子今（二更）
帝王到底是帝王，绝不会对身边威胁视而不见，开战是不行，但也只是当下不行，不代表以后也要做缩头乌龟，一忍再忍！
有些部署、安排、谋划在很早以前就开了头，先帝、先帝之父、先帝祖父都有筹备，但又似乎怎么筹备都不够。
直到迟聿登基。
打压慕王府的帷幕才拉开。
被言燕抢到手中的那三根记载机密内容的丝线，本是藏在慕王府最安全的地方，但是在不久前，却被人偷偷潜入，躲过机关、破了阵法、解开死局，盗走了！
慕子今的反应很快，在贼人逃离慕王府的一刻钟内，已经调派好人手一路追杀。
贼人武艺极为高深，轻功卓绝不说，隐匿躲避之术更是一流，慕子今的人几次险些跟丢。
就这样，一人跑，一队人追，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一路跑到了肃州。
而肃州是易长初的地盘。
慕子今一早就给他传了信，他备下万全之策，就等贼人踏入肃州地界，瓮中捉鳖。
他调动了易家的力量，与慕子今派过来的人联手，终于抓住那贼人，抢回被他偷走的重要机密，连夜审问他背后的主子，得来一个指向迟聿的讯息。
易长初没来得及再问出更多，因为那贼人的同伙，突破他设下的层层防线，于水牢中将他击杀！
线索就此断了。
但并不是一无所获，起码有了‘迟聿’这么一个追查方向。
兵器坊机密被盗事件发生得突然，解决得更快。
慕子今甚至没有上心，一来笃定偷盗的贼人，逃不过他布下的天罗地网，二来，正像言燕苦恼的那样，上面有加密，在外人手中，也许钻研到死都破译不了，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三根丝线上面的信息并不全，除此以外，还真假参半。
如果有个万一，偷走机密的敌方中有破译天才，破解了加密，得到上面的情报，或许最初能尝到一些甜头，但绝笑不到最后。
因为那些假的地点、接头人、货运线等等，是他们设下的埋伏，一旦敌方触发，只怕就是全军覆没，有来无回！
被夺回的机密表面上看是被慕子今的人带走，从肃州回丛京，但其实只是吸引贼人团伙的火力，真正的机密被易长初带在了身上，准备回京任职时，带到慕王府。
易长初与朗澈、荀佑因为都要回京，所以约好结伴同行，而易长初出于谨慎考虑，将另两根记载机密的丝线，分别交给两个好友保管。
也就是所谓的，不将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三人本以为万无一失，心情轻松地上路，期盼着再见丛京繁华、亲朋好友，却没想到遇上了言燕这个行事疯癫的小魔头。
不仅丢了慕家的机密，还被折磨得苦不堪言，且至今中着毒，黑地像一块炭，内力全无。
大喜转大悲，人生艰难也不过如此了。
此时此刻，易长初、荀佑、朗澈，垂头丧气，惭愧、自责、气愤的情绪萦绕心头。
慕子今就坐在离他们不远处的主位上，无声喝茶，不见丝毫怒意，依旧是一身风清月明。
言燕抢夺兵器坊机密、并于今夜入京城的消息，他得来的仓促，所以就连身边侍卫日蚀，都不知道。
日蚀在露华楼后院遇见易长初等人，是个巧合，他到那里，是去见梁妈妈，为的是从她口中得到一些消息。
慕子今今夜出府上街，的确是如言燕所说，是去抓她的，不过，慕王妃身体欠安、他去普宁寺放天灯也都是真话。
日蚀从外面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依次给易长初三人上了茶。
房中气氛静得诡异，有些压抑。
三人谢过日蚀的好意，只能通过喝茶，来缓解身体的过度紧绷。
日蚀走回慕子今身边，沉声回禀道，“世子，已经让人去查是谁找上苍亿宫，要慕王府兵器坊的机密，若能揪出此人来，再顺藤摸瓜，就可以摸清他背后的势力。”
慕王府兵器坊的机密被盗，这个消息早前就被慕子今封锁住，在此种情况下还能知道的人，绝对不多。
日蚀很怀疑找苍亿宫交易的人，和偷盗兵器坊机密的人，隶属同一势力，而若那偷盗之人临死前吐露出的消息不假——就必是迟聿无疑了！
这样一来，从苍亿宫下手去查，摸清那交易之人的背景，就等同于摸清了迟聿的势力！
于慕子今来说，确实是一件好事！
慕子今听罢日蚀的话，放下手中茶盏，目光一抬，发现易长初三人拘谨地像乖宝宝。
他不由一笑，“这是怎么了？不过一件小事，不必让自己愧疚死。”
－－－－－－题外话－－－－－－
三更十点、十一点吧

262 先帝密令（三更）
朗澈闻言，抬起了头，脊背挺直，正襟危坐。
荀佑脸上挤出几分笑意，挠了挠头。
易长初是最沉稳的一个，他端着茶盏的手紧了紧，不急不缓道，“是我辜负了世子的信任，我愿意承担一起后果，势必将落入暴君手中的机密找回！”
在他眼里，言一色从言燕那儿得到了那三根记载机密的丝线，就得于是迟聿也知道了。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慕子今听言，却轻轻摇头，唇畔浮现自信的笑意，“不，东西既然到了他手里，那就是他的，我倒想看看……他的本事。”
易长初狠狠愣住，听得一头雾水。
荀佑和朗澈对视一眼，同样惊异。
可惜慕子今没打算做解释。
他手指曲起，在扶手上轻敲，骨相犹胜皮相，清隽俊朗，仿佛铭刻着缱绻悠远的风流写意，薄唇轻启，声线紧润，“早些年，先帝调任京外的那些朝中官员，都摸清了？”
提及这件事，易长初一扫心中的阴郁低沉，来了精神，正色道，“是，基本都在掌握中，只除了早前就跟世子提及的那两个人。”
荀佑目光灼灼，紧跟着道，“淮州以及附近两州，领先帝密令的人不多，都已经与他们交好！因为我的利益和他们的绑在了一起，所以对我很信任。”
相比易长初和荀佑的高大硬汉形象，荀澈则是一眼看去有些柔弱的美男子，更飘逸精致几分，缓声开口，“我接触到的人鱼龙混杂，关系更是错综复杂，但只要有耐心，抽丝剥茧，逐个击***理起来便不难，如今我已经在他们的圈子里有了一定地位……没有问题。”
慕子今一一听完，神情若有所思。
易长初观察着他的脸色，在心中斟酌了一番后，问道，“世子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妥？”
慕子今眸光一动，从方才的走神中清醒过来，回道，“没有，只是这几日太过忙碌，有些疲累……你们盯紧了那些人，留心任何风吹草动，静观其变。”
易长初三人接连应声。
慕子今当初让他们分别去肃州、淮州任职、执掌盐运事宜，既是在帮他们以及背后的家族避迟聿的锋芒，也是委托他们去接触一些‘特殊’的人。
这些人特殊的地方在于，都有先帝的密令。
这份密令如今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说来也简单，就是——认可迟聿的帝位，助他登基。
可以说，迟聿称帝的这一年多来，纵然他冷心绝情，手段狠辣，残暴不仁，地方却没有爆发起义或大的动乱，究其原因，有一小部分，是这些人发挥了作用。
慕子今起初在得知他们的密令内容后，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对慕王府没有什么威胁，而他对谁是丛叶皇帝，就更不在意了。
但过了一段时间，监视这些人的探子却传来消息——似乎有外来势力借着他们其中某些人的手，渗透进丛叶。
此等异常，引起了慕子今的注意，可他派人去查，却没查到任何蛛丝马迹，所以就有了他和易长初、荀佑、朗澈之间的合作。
当然，三位公子的内心里，是以他为主的，甚至到了唯命是从的地步。
慕子今微一沉吟，转头看向日蚀，吩咐道，“下去安排，让三位公子在府上住一夜，其他的事情明日再说。”
“是，世子。”
……
皇宫。
迟聿带着言一色回了千御宫，言燕和青牛自然是紧跟她的，一行人很快抵达千星殿。
流思、浅落、盼烟出来相迎，一眼就注意到了气质高冷的言燕，以及她身边的青牛。
言燕不言不动的时候，还是颇有迷惑性，介于她出类拔萃的容貌，流思三人很容易就对她产生了好感。
但她们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错了。
因为言燕原本只是带着自己的青牛去方便，结果，却将言一色专属的小厨房给拆了！
这些都是后话，先暂且不提。
此时此刻，言一色招呼言燕进殿，而那头青牛角角，则被留在了殿门外，言一色怕它寂寞，所以把兔兔从殿中抱出来，让两只兽做伴去了。
言一色斜靠在软榻上，抱臂环胸，看着坐在她对面的言燕，笑眯眯开口，“别装傻，别跟我绕圈子，别存有侥幸心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就问你，来丛京到底干什么的？”
言燕端端正正坐着，两手放在膝上，神色冰冷，一本正经，言简意赅道，“家主和少主吩咐我来的！让我听候仙女的差遣！”
她说罢，想了想，唇角咧开，得意道，“我手中有言域最庞大的消息网！苍亿宫只是隶属于我的明面势力之一！”
言一色点点头，“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瞄向坐在她身边的迟聿，求证道，“是吧？”
迟聿对她的意思，心领神会，‘嗯’了一声，“她没吹牛。”
言一色掌心托腮，转脸又看向言燕，啧了一声，慢吞吞道，“我没什么可以差遣你的诶。”
言燕眨眼，睫羽忽闪几下，语气坚定，“会有的！”
言一色一愣，觉得她话里有话，眸光犀利，无声对上她的眼。
少顷，言一色心下微动，突然就想到了言域的元长老和月长老，真正授意言燕来的，会不会是他们？
只是因为迟聿在这里，所以不便说？
言一色念及此，不动声色转了话题，“你给慕子今的人所下之毒，真的没有解的办法？”
－－－－－－题外话－－－－－－
还有一小更啦啦～

263 色色：懒死你吧（四更）
言燕顺从回答，眼中隐隐冒出火星，“有啊！我出门前，去玄子那里扫荡了一圈，想带些毒药防身，打了个包袱带走，却没想到被他发现了！他太抠门了，把包袱抢了回去！我气不过，跟他打了一架，终于让他妥协了——准许我带半成品走！仙女知道，他那里的半成品，是什么意思？”
言一色想了想，抬手打了个响指，嘿嘿一笑，“毒药药性不稳，还没有解药是吧？”
言燕兴奋地拍手鼓掌，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傲气道，“仙女不愧是仙女，这都知道！那些毒药，成品的话，药效才是半年、一年，我给他们下的只是半成品，药效大概就几天，几个月……玄子是这么说的！”
言一色挑了下眉，唇角绽开一抹柔软的笑意，又问，“你似乎和他们早就有仇怨？我看他们听你说，你是摇光令主后，瞬间便明白，你为什么欺负他们！”
这个迟聿知道，他抢在言燕前面开口，“易、荀、朗三家的地盘，和她的势力范围有重叠，素来就有恩怨。”
言燕因为被迟聿抢了话而感到不开心，但她却不好表现出任何不满，因为她来之前，元长老千叮咛万嘱咐，见到丛叶的暴君后，一定要收敛性子，千万不要和他对上！
言燕之前只是表现出疯癫的样子，并非真的是个疯子，天不怕地不怕，到底智商还是在线的，元长老在言家的地位摆在那里，他的话，她自然牢记于心！
所以她只委屈巴巴地看着言一色。
言一色淡淡一笑，一眼就看穿她在想什么，于是和她多说话，“对了，你像献宝一样献给我的那什么……”
言燕见她迟疑，忙提醒道，“慕家大机密——暗中私建兵器坊！”
言一色想起来了，笑着补充，“嗯，对，还是加密了的！”
她说着，朝迟聿伸出手，“给你了是吧？拿出来我看一看。”
迟聿手中拿着茶盏，正在垂眸喝茶，袅袅热气化烟而上，模糊了几分他冷硬的俊颜。
迟聿掀起眼皮撩她一眼，嗓音低沉，一字一顿道，“在孤怀里，你自己摸。”
在不远处老实坐着的言燕，眸光大亮，这是要仙女主动上手啊！
言一色听罢，心下无语，“呵呵，懒死你吧！”
她倾身过去，果真伸手朝迟聿怀中摸去，三根线缠在一起、鼓起一个小团，还是很好摸。
言一色一门心思都在取物上，下手快准狠，眨眼间，记载慕家兵器坊机密的丝线便到手，然后坐直身子，拿到眼前看起来。
言一色靠近又远离，小手触碰到迟聿胸膛的时间虽然短暂，但已足够让他心猿意马。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言一色，发现她眼神清明如水，盯着黑了吧唧的三根线看得津津有味，根本不觉有什么暧昧，有什么值得回味。
迟聿冷哼一声，反应迟钝的女人，又是他一个人自作多情！
言燕这个旁观者，看看迟聿，又看看言一色，发现此刻，两人的气场明显不和谐！

264 陛下：他是冲孤来（一更）
言燕盯着迟聿和言一色瞧，仿佛在看什么永远不会腻的心爱之物，目光强烈，让人难以忽视。
她的内心翻江倒海，脑中天马行空，想了一个又一个，迟聿和言一色‘不合谐’的原因。
如果她曾在言一色的世界生活，她会懂，迟聿眼下的言行举止，是恋爱脑的表现，而言一色则是事业脑，不是一个理念，能和谐才奇怪了。
迟聿察觉到言燕过分放肆的视线，线条锋利的眼眸一抬，一道寒光飞射过去，如有实质般，扎在她脸上。
言燕蓦地打了一个激灵，缩了缩肩膀，头猛然低下，好可怕的人！只是一个眼神，就给她一种真的会被撕碎的感觉！
他以前怕不是在凶残嗜血的兽群中混过！
言一色手中拿着的三根丝线，几近纯黑，并不太细，十寸长，摸起来手感粗砺麻痒，她又运足内力在眼睛上，聚精会神观察半天，倒真有了几分眉目。
她想了想，从软榻上起身，向里走去，从多宝阁上翻找出一个夜明珠，借着它散发出的光亮，再看三根似乎平平无奇的丝线，发现上面隐隐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而每一点银色，其实都是肉眼难见的一个字符。
也不知是用什么办法做到的。
而从银芒闪烁的情况来看，丝线上面的字符应该是密密麻麻，且排列没有规律。
言一色笑了笑，若有所思。
她重新坐回软榻，将这三根大有玄机的线放在案几上，另一只手把玩着夜明珠，时不时抛接几下，剔透纯澈的眼，看向迟聿，赞道，“将机密内容记载在丝线上，也是奇思妙想了，但对于得到它的外人来说……”
言一色拉长了话音，语气意味深长。
迟聿妖冷的红眸，深邃凛冽，不以为意接话，唇角笑意凉薄，“应该烧了。”
言一色眼眸一亮，“哈哈，你很懂嘛。”
她一手握拳捶在掌心，又点头附和道，“就是，反正也看不懂，就算能看懂了，谁知上面到底记载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万一只是个‘下雨要打伞’的废话，怎么办？就好比一个人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找到了宝藏，却发现宝藏的真面目竟然只是一块一毛不值的石头，叫人情何以堪！”
迟聿宠溺地看着她，用两个字精辟总结，“祸害。”
言一色神采飞扬，“对，祸害！”
迟聿和言一色，就这么用三言两语决定了‘机密丝线’的命运，两人没有任何往下探究的欲望。
慕子今本是想试探一下迟聿的能耐，看他能否冲破重重阻碍，破解上面的机密内容，又或者，他会给自己一个惊喜，手下有招揽到的能人异士，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慕家兵器坊的秘密！
但他却万万想不到，迟聿根本不接招！
因为在迟聿看来不划算，是真是假、价值多少等等先不说，就从消息的时效性上来看，需要长时间钻研的机密，跟废消息没什么两样，另外还浪费了人、财、物。
在这一点上，言一色和他倒是不谋而合。
但言燕苦恼了，她看向言一色，弱弱开口，“仙女，真要把这个烧了？”
言一色听言，忽然想起，这三根丝线，是言燕手底下的苍亿宫所要之物，既然苍亿宫和委托方有交易，如果拿不出东西来，必然要承担不小的损失。
“啊，我就是随口意思一下！喏，还给你，随意处置。”
她说着，将价值连城的三根线扔给了言燕，态度之散漫，像在扔三根细海带。
言燕稳稳接住，乐得像个傻孩子，满心满眼都是苍亿宫即将到账的银钱，以及……她在下属面前的威信总算没塌！说将东西拿到手就拿到手！
别看言燕在言一色、言玄等人面前言行不忌，在自己下属面前，可是极为注重言行举止！因为她给自己搞了个骄傲无敌、所向披靡的人设，为了维持形象，也是相当辛苦。
言一色将夜明珠抱在怀里，摩挲几下，脑海中灵光一闪，好奇道，“八卦一下，想要慕王府兵器坊机密的人是谁啊？”
苍亿宫是买卖情报的庞大组织，原则上是要对委托人的一切信息保密，但言燕是幕后主子，原则是她定的没错，但那是给别人定的，她可不受约束。
所以，她毫不迟疑便坦白道，“天魂阁的人，是同行。”
虽然来苍亿宫买情报之人，身份做了重重掩盖，但还是被苍亿宫查到了老巢。
苍亿宫和天魂阁同是做贩卖消息的生意，但一个是行业三巨头之一，一个是第二梯队的佼佼者。
差距还是很明显。
言一色从言燕口中简单了解了一下。
迟聿在听到天魂阁时，眸底闪过讥讽，唇畔掠过冷笑，稍纵即逝。
外面，才踏进殿中的苏玦和墨书，正好听到了言燕跟言一色在说天魂阁。
两人不由对视一眼，眸光中，是只有彼此才懂的深意。
前方领他们进来的是流思。
流思面对迟聿和言一色，屈膝行礼，稳声道，“陛下，娘娘，苏大人和墨书姑娘来了。”
她说着，便退了下去。
苏玦和墨书见了礼，在椅子上落座，与言燕坐在了一起。
墨书右手边是苏玦，左手边是言燕。
言燕在看到墨书的第一眼后，就没移开过目光，神情古里古怪，末了，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对墨书发出了‘我们是一类人’的友善信号。
虽然无论是女子的神态语气，还是言行举止，墨书伪装得都很到位，但言燕还是凭身为女人的直觉，看出了她是男扮女装！
这世道，女扮男装不算太奇怪，但男扮女装还挺稀罕，尤其还是墨书这种几乎没有破绽的男性女人！
言燕将‘装女人’看作是墨书的古怪癖好，同时认为他技艺高妙，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有资格和她相提并论，且结交。
墨书被言燕露骨的眼神吓到了，他在言域时，见过她，对她的为人处事也算了解，但那时，他是易容过的男侍卫样子，言燕从未注意到过他！
可眼下，她却莫名盯着他看，且似乎不怀好意，这让他十分惊悚！
墨书和言燕心思各异，陷入短暂的对望中。
苏玦好似没有意识到墨书的处境，清俊的脸庞上笑意轻柔，气息矜贵温和，看向迟聿，不疾不徐开口，“陛下，听说内含兵器坊机密的要物到手了。”
在戏园子门外那条街上发生的事情，并不算隐密，而苏玦的人，又一直都在留意慕子今的动向，所以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了。
迟聿曾明确下达过指令，将矛头指向慕家兵器坊，而那三根丝线上有兵器坊的机密内容，既然到手，可谓事关重大。
所以苏玦在得到消息后，便和在他那里躲清闲的墨书进宫来见迟聿。
言燕听到苏玦问这个，从袖中掏出三根黑线，在空中挥了挥。
墨书见她总算不盯着自己了，心中莫名松口气。
苏玦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在诧异，因为据他得到的消息，这东西应该在迟聿手里才对。
他不认为言燕有这个本事，能从迟聿手中抢东西，应该是迟聿愿意放手，可为什么？
因为娘娘的意思？
苏玦笑看着言燕，语气有些疏离但并不冷漠，“摇光令主……”
言燕出声打断他，一本正经道，“叫我燕小仙女。”
她觉得自己是言一色的人，言一色是仙女，她就应该是小仙女。
墨书冷哼了一声，“厚颜无耻。”
苏玦却是面不改色，从善如流开口，意图敲侧击，“燕小仙女，这东西在你手里，你打算如何处置？”
言燕答得干脆，没有任何隐瞒之意，“当然是给通过苍亿宫买这东西的人了。”
言燕并不在意暴露自己和苍亿宫的关系，因为苍亿宫本就是隶属言域的明面势力，她就是隐藏不说，诸如苏玦、慕子今之流，心中也都清楚。
苏玦看言燕说得理所当然，眼底闪过惊讶之色。
墨书一愣，不禁转头看向迟聿，“陛下，为何要将这机密，交给天魂阁里的叛徒。”
正如言燕不介意暴露苍亿宫，墨书也不会对天魂阁的事藏着掖着，因为他相信以言燕的本事，一定知道天魂阁的背后之主，是他家陛下！
言燕确实知道，所以今夜在街上时，她才会轻易地将东西塞给言一色，毕竟，言一色拿到了就等于迟聿是拿到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已经完成了交接，只要天魂阁那边再将银钱付清就行了。
但她没想到，回到宫中后，迟聿和言一色竟打算把东西烧了！
所以她只好要过来。
但他眼下听到墨书的话后，还是愣了下。
因为‘叛徒’二字。
而言一色是惊了，不仅是叛徒问题，还有天魂阁是迟聿所有的问题。
她过头，双眸眯起，盯着迟聿看，哼笑一声，“原来天魂阁是你的！可在江湖中，怎么才堪堪是一流的地位？我依稀记得，你说过，你做什么都要第一呢！”
迟聿闻言，暗红如砂的眼中闪过什么，一张完美到天妒人怨的脸，突然靠近言一色，放柔了嗓音，哑声道，“你将孤的话，记得这么清楚，看来你对孤，比面上表现出来的要上心？嗯？”
迟聿和言一色的脸，近在咫尺，气息清冽冷寒，磅礴深厚，好似神秘深海，浩瀚苍穹。
言一色只失神了一下，便凭借自己强悍的定力，保持住了清醒，嘴角抽了抽。
迟聿变本加厉，继续‘柔情’攻势，“孤眼下给你一个表达倾慕之意的机会，你说，孤洗耳恭听。”
言一色抿唇假笑，倒抽一口冷气，抬起手指戳着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推离自己身边。
没好气道了一句，“自恋是病，得治。”
迟聿和言一色突然的互动，看在他人眼里叫：旁若无人。
言燕瞧得津津有味，心下遗憾，若是她家仙女亲上去就好了！
苏玦和墨书默默承受着两人对他们的忽视，同时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恶意，这就是……欺负他们还都是光棍！
苏玦和墨书默契地对视一眼，突然又会心一笑。
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因为言一色在，而收敛了暴戾凶残的迟聿，心底有一种难以描述的轻松，完全区别于单独面对迟聿时的紧绷僵硬。
迟聿坐于软榻上，身姿慵懒，笑看了一眼不再提‘第一’这事的言一色，眸光收回，滑到墨书和苏玦身上。
漫不经心反问，“慕子今的东西能好拿？”
两人一怔，心下隐隐明白了什么。
苏玦谨慎开口，“所以陛下不要？”
迟聿眸光一凝，定在他身上，唇边笑意漠然，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算计，别有深意道，“有人会想要。”
苏玦了然，“那个叛徒！”
墨书阴测测道，“反正也不是好东西，正好给他，说不定，还能让他背后的主子，也尝尝慕子今的手段！”
迟聿早就发觉天魂阁里出了叛徒，但一直按兵不动，是想放长线钓大鱼，而那叛徒背后的主子，对此一无所知，自以为在一步一步给迟聿下套，殊不知真正掌控局面的，是他。
墨书撂下讥讽的话后，‘嗖’地转头看向了言燕，笑容满面道，“燕小仙女，你一定要万无一失地将东西交到该给的人手里啊！”
言燕板着一张冷寒的脸，豪气地拍拍胸脯，“交给我！你放心！都是兄弟！改天我将存子和玄子，介绍给你认识一下！”
墨书茫然，“介绍给我干什么？”
言燕神色认真，“因为你会喜欢他们的。”
墨书脸色蓦地一黑。
言一色噗嗤一声笑了，“墨书姑娘，行情很好嘛。”
苏玦眼里染上笑意，忍不住清咳几声。
墨书冷冷瞪了言燕一眼，不想再看她那张脸！
言一色笑够了，后知后觉想到什么，扭头问迟聿，“你手下天魂阁里的叛徒，是谁的人？他为什么要慕王府兵器坊的机密？他背后主子跟慕王府有仇？”
迟聿暗红的眼眸里掠过寒光，跟言一色说话时，语气却是柔缓，“不，他是冲孤来。”
……
夜更深，风愈急，大街小巷上的人们也渐渐散去，爆竹声、烟火声停，一望无际的夜空终于安静下来。
尚书府。
苏玦带着一身寒气进了房门，屋内清新温暖，淡淡的香气飘散在空中，奇异、深远、馥郁、沁凉，闻之让人心情愉悦。
他脚下一顿，因为这香味他很熟悉。
这时有婢女上前，取下了他的裘衣。
只着靛青色锦袍的苏玦，芝兰玉树，清雅贵气，一双睿智深沉的眼，温和慈悲，他视线落在青釉落地花瓶上，唇角勾了下，流露讥讽之色，却又眨眼间平复。
他抬脚往里走去。
转过一道屏风后，朝瞧见窗边放置着一张镶金嵌玉的软榻，上面睡着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貌美妖娆，身段婀娜，怀中抱着一个柔软的靠枕，与此同时，手中还抓着一只雪狐的尾巴。
四周灯火幽微，空气里的奇香比房门口更浓郁，苏玦明白，这都是古裳天生自带的体香。
雪狐本是没精神地卧在软榻上，见到苏玦出现，眼睛刹那间灵动起来，直直盯着他，带着某种渴望。
苏玦心下一动，摇头失笑，明白以古裳喜好磋磨人、兽的性子，莎莎陪在她身边，必然吃了些苦头。
他脚步无声，悄然走过去，将莎莎的尾巴从古裳手中解救出来，然后将它抱起，转过身，正准备将它送回自己的窝里，古裳突然动了，于软榻上坐起来，睡眼惺忪，口中呢喃，声音甜腻勾人，“苏大哥你回来了？好晚！”
苏玦回头，神色温柔地看着她，温柔低语，“我给你端盏茶来。”
他说罢，迈腿离开，将莎莎交给下人照顾，要来一盏茶后，又折身走到了古裳面前。
古裳已经清醒过来，白皙透净的脸上晕染开些许红晕，不知是因为房内热气太足，还是因为刚睡醒。
她身上的香气因为醒转，似乎又腻了几分，魅惑的狐狸眼，水润的红唇，娇软的神色，美艳勾人，国色天香。
苏玦怔怔看着她，似乎沉溺于她的其美色，不可自拔。
古裳心下得意，面上却未显露分毫，仰着小脸，叫道，“苏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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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 苏玦VS古裳
苏玦因古裳的喊声回神，视线对上她的眼睛时，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自然，似乎是觉得自己放肆地盯着古裳看，太过失态。
他的这种反应，看在古裳眼里，就是她魅力无边的体现！
古裳心中更骄傲了。
苏玦无言片刻，未免继续沉默下去，气氛会变得更尴尬，当机立断开口，“去千御宫与陛下商议事情，谈得尽兴，一时忘了时辰……裳儿，你怎么睡在这里？”
古裳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妩媚的笑容，站起身，朝他扑过去，拽住他手臂，往软榻上按，“苏大哥，你坐。”
苏玦笑意不变，任由她动作，自己贴心配合。
古裳站在他身边，纤细的手臂晃了晃，华贵精致的裙子轻轻飘荡，样子宜嗔宜喜，尽显女儿家的活泼娇媚之态，“莎莎今日一整天都不高兴，我猜它是想你了，所以带它过来，却没料到，你出去了，便在这里等你，等困了就睡着了……咦？莎莎呢？”
古裳说到最后，才发现莎莎不在自己身边，四处张望。
苏玦被她发蠢的样子逗笑了，语气平缓道，“别找了，我已经让人将它带下去……知道你喜欢它，但也不能与它同吃同睡，到底是畜牲，气息不干净。”
苏玦后边的话，可是说到古裳心里去了，于是，她对他展露的笑都真诚了几分，“我听苏大哥的！”
古裳说罢，眼珠子一转，想起了什么，急忙往外走去，“我让人准备了宵夜，这就让她们呈上来。”
苏玦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扯回来，目光通透地望着她，神色间流露出淡淡宠溺之意，“裳儿，你我认识多年，不必兜圈子，故作殷勤，有什么话，你直说吧！”
古裳呆了一下，脸上极快地闪过难为情，立即正了神色，甩开苏玦的手，高傲地抬起下巴，“这可是你说的，不论我问什么，你都如实回答！”
苏玦点头，俊美无俦的脸庞上，是唯命是从的轻软。
他一双眼睛温柔地盯着古裳，有着克制隐忍的深情。
古裳的心猛地一跳，没来由一慌，但想到来之前自己父亲的嘱托，便立刻镇定下来。
她缓声开口，声音里满是张扬和骄傲，并不和苏玦玩心思，直接坦白来意，“是我父亲！他听说了今夜街上，迟聿哥哥得到慕家兵器坊机密的事情，要我过来向你打听一下，迟聿哥哥打算怎么处理？”
苏玦眉头微微皱起，一时沉默下来。
古裳坐到软榻另一边，脸色渐渐冰冷，不满地哼了一声，“我知道因为皇后之位的事情，迟聿哥哥和无名爷爷的关系紧张，但远没到敌对的程度吧？你难道忘了，有先帝的遗命在，荒月和陛下永远是一体？就算内部有什么冲突，也不过小打小闹！迟聿哥哥的性子霸道又倔犟，眼里容不得沙，他因为这一点小事，跟无名爷爷恨不得倒戈相向也就罢了，苏大哥你沉着稳重，宽容大度，又一心为他好，总不会拎不清，也像防敌一样防着无名爷爷吧？”
苏玦神色松动，目光轻抬，看向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古裳心下一喜，脸上的神色却崩住了，再接再厉，语气冷厉，“更何况，慕王府是迟聿哥哥和荒月共同的敌人，这一点总不会变！父亲要我问你迟聿哥哥的打算，不过是想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怎么说也是助力！用的着如此为难吗！哼！”
古裳将怒火表现在了脸上。
苏玦眼中闪过紧张之色，笑着摇了摇头，连忙开口，“裳儿，你所说我都明白，的确是此道理，但你、古叔、无名尊者，应当也清楚，陛下唯我独尊，强势霸道，御下极严，明令我疏远你们，虽说不过是一件对陛下无害的小事，但若被他知道了，我……”
古裳叫苏玦还在犹疑，脾气上来，倏而站起身，冲他甩脸子，“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何必支支吾吾？果断一些，别让我看不起你！”
苏玦无奈一笑，好脾气地将她拉坐下来，妥协道，“是我错了，如今已是深更半夜，我合该让你得了准信，尽快回去。”
古裳冷眼睨着哄自己的苏玦，心情转好，脸上的骄傲之色更重。
仿佛她已经能把苏玦踩到脚下。
苏玦似乎对她的心思一无所知，兀自道，“内含慕家机密的要物，又回到了摇光令主手中，因为苍亿宫有苍亿宫的规矩，她要将东西交给天魂阁那边的人，不能失信。”
古裳闻言，心下诧异，想到了什么后，语气鄙夷道，“天魂阁不就是迟聿哥哥的势力？那什么摇光令主，直接将东西给他不就行了？真是死板不知变通！”
苏玦若无其事道，“陛下也是这个意思，但摇光令主死脑筋，硬是不肯，娘娘又是护短的，她开口帮着说话，陛下便退让了。”
古裳脸色大变，这次心里是真的冒出了怒火！
她声音尖利，不敢置信地反问，“迟聿哥哥真这么宠着她？”
苏玦笑而不语，无声默认。
古裳咬了咬牙，心情烦躁，反正她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耐烦地冲苏玦道，“我累了，回去了！苏大哥早些休息！”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出几大步了。
苏玦注视着她的背影远去，待她彻底离开后，从软榻上站起，一张如玉脸庞上面无表情，神色冷峻，少顷，对着虚空吩咐，“这房中所有被她碰过的东西，全换了！她留下的味道，也处理干净！做得隐蔽些！”
“是，主子！”
有人应声后，苏玦迈步往房外走去，打算沐浴更衣后，睡书房！
……
古裳回到了自己的院子，眼下虽是万物沉睡的时候，但她因为之前小睡了一会儿，所以根本就不困！且还很精神！
房中，无名和古涛正等着她。
两人见她怒气冲冲走进来，下意识以为她的事没办成，古涛爽朗一笑，站起身迎过去，“乖女儿，这是怎么了？告诉爹，谁招惹你了，爹为你作主！”
古裳面对古涛的好脸，怒意收敛几分，泄了气往桌边走去，挨着黑肤色穿金袍的无名坐下，撒娇使小性子，可怜兮兮地哀求道，“无名爷爷，你什么时候弄死言家那个荡妇，让我做皇后啊！”
古涛板起脸，并不认真地呵斥一声，“裳儿，注意言辞！当着你无名爷爷的面，瞎说什么？”
无名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似乎没听见古裳说了什么，怡然自得地喝着温好的酒。
古裳瞧他的脸色还好，壮着胆子小声嘀咕一句，“她曾经是钰王的王妃，失贞失洁，后来又勾引迟聿哥哥，荡妇哪里说错她了？”
古涛彻底无言。
无名老者自斟自酌，将一杯酒喝下肚，这才转头看向古裳，神色慈爱，“裳儿说得没错。”
古裳猛一抬头，为得到了共鸣而兴奋，眉飞色舞地恭维道，“哈哈无名爷爷，您高见！”
她说着，又看向古涛哼了一声，骄傲得意。
古涛瞪了她一眼，丝毫没有凌厉之色，反倒体现着宠溺，“你这丫头，得到你无名爷爷的认同，尾巴都翘上天了。”
古裳古灵精怪地娇笑，抱住无名的手臂摇了摇，软着声音道，“无名爷爷，你和父亲什么时候对付言轻啊！我听苏玦说，迟聿哥哥什么事都听她的意见，快气死了！”
古涛在桌对面坐下，魁梧的身姿高大威猛，沉声问道，“苏玦跟你说了什么？”
古裳闻言顿时拉下脸来，脑筋一转，松开无名的手臂，两手抱胸，扭头哼了一声，威胁道，“爹和无名爷爷先告诉我打算如何、何时、何地，弄死言轻！否则我就不说！”
古涛脸色微冷，“裳儿！不得任性！”
无名却是摆摆手，让古涛稍安勿躁，一双刻有岁月痕迹的眼睛，潜藏着老谋深算的毒辣，看向古裳时，只流露出表层浅薄的宠爱之色，“针对言轻的部署，早就开始了，知道爷爷为什么让你接触苏玦？”
古裳听到‘早就开始了’，有惊喜又茫然，语速极快回道，“增进我们的关系，让他为我神魂颠倒，就算真的做不到，也要让外人认为他十分倾慕我！”
无名颔首，给古裳亲手倒了一杯酒，慢条斯理道，“陛下固执偏激，他如今被言轻迷了心窍，除非言轻死，他不会让别的女人成为皇后，所以为了你能坐上凤椅，纵然她是无辜的，我们也不会手下留情。”
古裳端起辛辣的酒，一口闷下，抗议道，“她哪里是无辜的，就凭勾引迟聿哥哥够她死一百次了！”
无名没有理会她自以为是说出的这一句话，而是继续走自己的步调，缓声道，“言轻天纵奇才，武艺高绝，内力深厚，即便是我想杀她，都需全力以赴，不能掉以轻心。”
古裳轻哼一声，眼神不屑，认为无名在夸大其词。
“单纯地派杀手用去结果她，并不明智，所以只能另辟蹊径，而且不能让陛下怀疑到我们头上，只能借刀杀人，毕竟你是要成为皇后与他共度余生的人，若处理不好这件事，让他因我们杀死言轻而迁怒于你，恨上了你，你嫁给他，就是害了你一生。”
无名一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古裳心下感动，同时隐隐明白了什么，皱眉疑问，“爷爷的意思，苏玦会成为你手中杀死言轻的刀？”
无名高深莫测道，“他最合适！一来他是陛下的左膀右臂，能接近言轻，还能让她放下警惕心，最容易得手，二来……”
他说着，目光扫向古裳，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和他走得近，并让所有人，包括陛下，都认为他爱你爱到疯魔，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日后做个局，激发言轻和你的矛盾，你被她重伤、毁容怎样都好，只要惨到让苏玦怒不可遏，恨不能杀了她为你报仇，到时我们只需推波助澜，借他的手杀了言轻！”
古裳听着，眼眸越来越亮，神情异常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言轻死在苏玦手中的画面。
“三来，陛下对他有提携之恩，我对他有救命之恩，若有哪一环节出了差错，被他察觉到我们在算计他，我亦有办法阻拦他将一切告知陛下。”
无名最后一个话音落下，神色波澜不惊，胸有成竹。
古裳整颗心已经飞扬起来，忍不住道，“无名爷爷的策略完美！我一定会让苏玦对我死心塌地！”
她说着，声音顿了下，话锋一转，“爷爷对苏玦有救命之恩？什么时候的事？我与他算青梅竹马，都不知道！”
古涛这时笑着插话，“那是在你遇到苏玦之前的事了。”
古裳恍然大悟，心情很好地看着古涛笑。
古涛看她全然忘记了什么的样子，皱起眉，提醒道，“裳儿，你想知道的，你无名爷爷已经告诉了你……”
古裳一愣，这才想起来，吐了下舌头，拿起酒壶分别给无名和古涛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豪爽地一饮而尽，“我自罚！”
然后又道，“苏玦说，东西还在摇光令主手中，她会按苍亿宫的规矩，交给出自天魂阁、买这情报的那人。”
她花落，无名和古涛对视一眼，没想到会有这种意外之喜。
他们本以为，东西落在迟聿手中，他会直接交给手底下的人去破译，然后掌握慕家兵器坊的机密，但结果，言燕要经苍亿宫，按规矩走完交易，要知道，最后拿到东西的那人，可是他们安插在天魂阁的自己人！
天魂阁的势力，起初是无名一手创建，后又交给了能独挡一面的迟聿，如今，天魂阁虽然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无名不再插手任何事务，但实际上，依旧有几个埋得很深的钉子。
与苍亿宫做交易的那人就是其中之一。
他受无名指示，隐瞒真实身份，去苍亿宫花天价买慕王府被盗走的机密，看似他是想得到那三根大有玄机的丝线，但最终的目的，其实是激化迟聿和慕子今的矛盾！
无名料到，慕子今一定能找出和苍亿宫做这项交易的人，并识破他是出自天魂阁，又因为迟聿是天魂阁的主子，自然就能想到是迟聿指使！
而事实上，从慕王府盗走这机密的人，也是无名的人！
只不过并非隶属天魂阁，而是他的私人势力，代号一九！
无名笃定，慕子今绝查不出‘一九’的真正来路，命令他被抓住后，不着痕迹地吐露他背后的主子是迟聿，此为陷害！
而为了让谨慎多疑的慕子今真的相信，他又安排了天魂阁与苍亿宫做交易这一出！
如此，将一切都串联起来，就像是，偷盗不成，再私下买卖，迟聿分明是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无名算计着以慕子今的骄傲，藏在慕王府的绝顶机密被盗走，必然大为恼火！待查明是迟聿所为后，一定会与他大动干戈！
而无名要的就是他们斗起来，互相耗损对方的资本，待他们的势力都被削弱时，就是他出手的好时机！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下一步，无名才会正式开启对迟聿的铲除！
而在这之前，他都在拿迟聿当枪使！帮他扫清障碍！
慕王府兵器坊的机密，他们其实也想要，虽说代号一九的人成功将三根丝线盗出，但却一直摆脱不了慕子今手下人的追杀，根本没机会做手脚，而在他们这次的周密部署中，这个机密又不是最终目的，所以他们持可有可无的态度。
但眼下的情况让他们喜出望外，那机密丝线竟然会先到他们自己人手中，这便意味着可以大作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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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 无名与古涛所谋（二更）
仿造一个赝品，用一招偷龙转凤，将真的留在他们自己手中，然后让人破译上面的内容，对慕家兵器坊的机密做到心中有数，掌握主动权！
对于那三根细线上加密的机要内容，无名底气十足，且志在必得，因为他手底下真的有几个破译天才。
待一切准备就绪后，再经天魂阁的内应将解密出来的情报透露给迟聿，至于透到什么程度、真假如何混淆，自然由他们来把握！
若是运作得好，就是一把‘杀’迟聿的利器！
无名这次调用的天魂阁细作，地位不低，是阁中四大护法之一天镰，本身就有一定行事处决权，无须经过阁主同意，而无名早前就安排他犯了大错，被阁主斥骂责罚，故而，他后来与苍亿宫做交易以求得到慕家兵器坊机密，便能被人顺理成章地认为是：他急于将功补过！
因为天魂阁上层，确实得到了迟聿下达的针对慕家兵器坊的指令，所以他想借此立功，这逻辑没问题！
无名思虑得周详，算是为天镰的身份做了很好的掩护。
至于无名手下一九偷盗慕家机密的事情，他有把握迟聿和慕子今半斤八两，一时半刻也查不出他确切的来路。
当然，无名还是考虑到了万一，但即便迟聿和慕子今洞悉了一切，是他在有意激化他们的矛盾，也不会影响整个大局，因为本来他们二人就必有一斗，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催化剂！
古裳见自己说完后，无名和古涛陷入长久的沉默中，等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沉不住气，问道，“爹，无名爷爷，你们在想什么，神情这么凝重？”
无名回过神来，神情似笑非笑，若无其事道，“当然是在想，什么时候能把我们裳儿嫁出去！给你的嫁妆，准备的再早都不嫌早！爷爷和你爹，一定会让你成为丛叶最尊贵的女人！”
古裳听得心花怒放，虽然知道无名是在避而不答，但她又不是非要一个答案，于是一颗心飘起，开心地畅想了一二，然后娇羞一笑，“爷爷打趣我！”
古涛装模作样地感慨一句，“看来裳儿真的大了，女大不中留啊！”
古裳面露羞恼之色，眉眼间是藏不住的骄傲张扬。
无名神情若有所思，看向古裳，后知后觉才想起来问道，“裳儿，陛下怎么会同意将到手的东西再交给言燕处置？”
古裳闻言，气鼓鼓地将苏玦给出的原因复述了一遍。
无名一副‘果然是这样’的表情，缓声道，“我猜也是如此。”
他说罢，从桌前站起身来，嘱咐古裳好好休息，便和古涛一起离开了她房中。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不疾不徐地慢走，犹如闲庭阔步。
夜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风凛冽，急到呼啸而过，古涛手中提着的灯笼来回摇摆，地上的影子随之晃动。
古涛没了在古裳面前时的爽朗，眼神阴鹜，气息冷沉，语气平平道，“迟聿这小子，竟对一个妇人宠爱有加！也不知哪只眼睛瞎了，看不到我的裳儿！”
无名哈哈大笑，“色令智昏，他再残忍绝情，清心寡欲，也是男人，不能免俗。”
“尊者的意思是，言轻比裳儿还美？我看不见得！”
古涛口吻里满是怨气和不满。
无名哼了一声，揶揄开口，“裳儿是你女儿，你当然看她最美，那小子和她非亲非故，喜不喜欢都是自己意愿，他就看上了言轻，没办法……更何况，裳儿和他注定没结果，除非你不想让她做丛叶的皇后！那小子便给了言轻又如何？你在意个什么劲儿？”
无名说的，古涛当然明白，之所以一脸不忿，不过是爱女心切作祟。
古涛想到日后迟早会发生的一慕，迎着刺骨冷风，眯了下眼，感叹道，“若是让她知道，那小子会被我们夺了帝位，另扶持新主登基，她能如愿当上皇后，但皇帝却不是他，不知又要如何闹了！”
无名对古涛的话不以为意，笑了笑，“这是小事，她是你女儿，我相信你这个爹，定然有办法安抚！”
是了，无名和古涛表面上答应得很好，承诺一定会让古裳成为迟聿的皇后，但实际上，欺骗糊弄罢了！
甚至于不久前，在房中时，他们二人对古裳说的针对言一色的那一套计划，不过是画了张大饼而已，纯属随口安抚，并非真心诚意。
无名和古涛图谋甚大，言一色纵然自身锋芒强劲，但在他们眼中还是不够看，因为她手中没有能威胁到他们的力量，说是言家少主吧，也只是挂个名，并无实权，更不参与内部事务，这虚衔很鸡肋；说她是大将军府的大小姐吧，她并不受言治和言夫人宠爱，对将军府的势力一无所知，她没学过兵法谋略，言家军更不是她能掌控的……
总而言之，在两人眼中，言一色就是个光杆司令，偶尔注意一下就行了，实在没有必要绞尽脑汁去想一个千回百转对付她的法子。
当然了，无名和古涛哄着古裳去接近苏玦，也不是吃饱了撑的，闲得无聊，而是另有目的。
他们想推翻迟聿的统治，不是简单杀了他就行，还要处理他在丛京和地方培植的势力，大到官居高位的重臣，小到九品芝麻官，甚至是渗透到士农工商各行各业的一方霸主……
这些错综复杂的势力网，可以说是迟聿能坐稳皇位的根基，而他手下第一人，便是苏玦。
迟聿嗜杀凶残之名震慑天下，仇视厌恶他的人能按营来数，而苏玦却是勤政为民、乐善好施的形象，在民间颇有声望，所以，在迟聿势力网中的很多人都只认苏玦，不认迟聿！
即便迟聿是苏玦的主子！
是以，只要能攻克苏玦，坐在龙椅上的迟聿就是纸老虎，毕竟他手中也没兵权，推翻就是轻而易举，到时候他就是孤掌难鸣，墙倒众人推，又因他造下的杀孽不计其数，人人恨不能得而诛之……下场简直不堪设想！
无名和古涛便是出于此种考虑，盯上了苏玦，利用了他对古裳隐秘的倾慕之意，用出美人计，步步图谋。
他们不会对墨书起策反之心，因为知道即便迟聿变成杀人狂，甚至让他去死，他也会无怨无悔侍奉左右！这样一个愚忠的人，根本找不到破绽下手！
但苏玦不一样。
无名和古涛对他并不是盲目出手，是看出了他和迟聿有嫌隙。
这种嫌隙微不可见，甚至会因迟聿是君他是臣，迟聿是主他是仆，而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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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十一点多吼

267 一高兴，什么都好商量（三更）
但既然存在，就有挑大的可能！
而迟聿和苏玦的嫌隙来自于——一个祸害苍生，一个却心怀天下。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即便苏玦是替迟聿做事，也难免心中没有别的想法，日积月累下来，会催生出矛盾，待导火索点燃，迟早会爆发！
无名和古涛便是如此看待迟聿和苏玦的关系，而自以为是的推断和预想，便给了他们对苏玦出手的自信！
无名和古涛结束了有关古裳的话题，往各自的住处走去。
两人之间没有沉默太久，夜空黑的似乎能滴出水来，古涛抬眸看了眼，随口道，“慕子今当年派出去的易长初、荀佑、朗澈，今夜也抵京了。”
无名眼底划过一抹暗色，神色格外沉凝，“这三人虽然年轻，但心智手腕不俗，甚至能和老奸巨猾之辈过招，背后又有慕子今帮衬，因先帝密令而调任地方的官员，大部分都被他们摸清了底细。”
古涛语气敷衍地赞了一句，“后生可畏。”
无名肃容冷淡，“百年慕王府，在丛叶可谓手眼通天，慕王妃又是现任云家主的庶妹，慕家和云家沾亲带故，云家在暗中可帮衬了不少，而慕家也助云家将势力渗透到丛叶，跟皇室争夺利益……哼！”
无名说到最后，冷嘲一声，继而又道，“也幸好慕家没有称帝的野心，丛叶才一直姓迟，但拜他们所赐，几任帝王在位时，可受了不少窝囊气！”
古涛不止一次听无名提及丛叶皇室在慕王府重威下所遭受的屈辱，反应平淡，面无表情。
“尊者，慕子今查先帝的那些人，意欲何为？”
无名闻言，眼中隐晦地闪过什么，不动声色道，“他大概是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只要迟聿敢对慕王府下手，他亦会铲除这些因先帝命令而支持他坐上帝位的人。”
古涛点头，想到什么，开口问道，“当年先帝用不同方式培养皇子，以求选出最强储君的谋划，慕子今想必是知道了？”
无名因他这一问，脑海中浮现某些久远的记忆，神情怅然，“他知道也没什么可稀奇的，迟聿是这场暗选中的胜出者，正是因为他比先帝其他皇子都优秀，才会拿到先帝的一旨传位诏书，甚至得到他暗中部署的力量。”
无名话落，苍老面庞上浮现意味深长的笑，“迟聿确实是天选之子……但丛叶帝位，还是要正确的人来做。”
古涛无声一笑，与无名对视一眼，目光中是只有彼此才懂的深意。
两人边走边谈，古涛话锋一转，问道，“念儿怎么样了？”
他话中指的是，骠骑将军百里念。
无名冷肃的神情柔和下来，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喜爱之色，“你问得巧了，我几个时辰前才收到他的信，另有给你和裳儿的，竟一时忘了说……他在边境一切安好，叫你我不要惦念。”
无名的语气里带着引以为傲的意味。
古涛惊喜开口，“念儿给我的信？我可要仔细收起来，看来我眼下得随尊者走一趟，将信拿回来，今夜看不到，我怕是睡不着了！”
“哈哈，依你。”
……
上元节过去，年味便彻底地淡了。
上至世家权贵，下至布衣百姓，都开始了新一年的忙碌。
冬日的寒冷还未过去，狂风仍在肆虐，东升西落，日复一日，丛京看似平淡祥和的表面下，是看不见的暗流汹涌，险象丛生。
迟聿每日都在行使他身为帝王的权利——上朝。
言一色每日都在享受财物进账的滋味——收礼。
在慕子今试探过后，朝中终于出现了第二个勇敢贿赂言一色的人——事实上是即将被迟聿审判罪行，走投无路，死马当做活马医。
最后的结果，让包括他在内的所有朝臣都惊诧地发现，原来暴君也懂‘从轻处理’这四个字！
迟聿坐在龙椅上，当着众人的面明确表示了，他的爱妃高兴，他就高兴，一高兴，什么都好商量。
而怎么能让言一色高兴呢？
简单，送礼啊！
都是混迹于官场的人，哪有不通人情世故之理？迟聿的暗示如此明显，谁看不出来干脆辞官回老家种地算了！
就这样，丛叶文武百官开启了一波正大光明贿赂言一色的热潮，那些恐惧迟聿之威、心虚被查个底朝天的人就不必说了，将‘破财消灾’四个字贯彻得淋漓尽致，甚至一些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小官，都时不时送些家乡特产等小东西，求个心安。
一些财大气粗的高官要员，恨不能每日都到言一色面前刷脸，拉进关系，希冀她有空的时候，能在迟聿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但让他们捶胸顿足的是，言一色只收礼不见人，和他们沟通全靠流思和浅落！
但言一色的办事效果显而易见，因为迟聿已经一连半个月，没在勤政殿上杀过人了，顶多是层出不穷的酷刑，虽说人能全须全尾活下来，可受刑时的痛苦却是生不如死！
不过就算如此，尚且有命在，已经比什么都强！
以往迟聿阴晴不定，难以捉摸，肆意妄为，说杀就杀的暴戾让人退避三舍，完全摸不着相处的章法，便日日活在恐惧中，但自从意识到言一色能管束迟聿一二后，众人就像找到了什么法门，面对迟聿这个不可控的危险时，有了避免之道，心中的惶恐忧虑散了大半，一时间，觉得丛叶的天比以往更亮！
这些日子，朝臣们去衙门办公，精神面貌都好了不少。
迟聿的暴君之名在民间流传甚广，但近日因为他的一反常态，渐渐有了别的说法，与之相对，言一色妖妃的名号起来了！风头之盛，非议之多，一跃成为人们茶余饭后谈资的榜首！
消息传进千御宫，言一色正在和言燕堆雪人，兔兔、角角在积雪中打滚，玩得不亦乐乎。
她小脸剔透纯净，一双漆黑如琉璃的眼睛，流转着盈盈柔光，手上不断捧起寒凉的雪，往快成型的雪人身上加固。
言一色抽空看了眼盼烟，不甚在意笑道，“流言而已，处不处理都无所谓，你这么回你主子：随便。”
她并不需要声望，更不靠这个过活，外面的人就是说破喉咙，也跟她没关系。
盼烟面无表情，气息沉静，应声，“是。”
……
御书房中。
盼烟到迟聿面前回话，良久，未听见他的指示，屈膝一礼，“陛下，奴婢退下，回千星殿伺候。”
盼烟凝神屏息，脚步无声，很快走了出去。
迟聿着一袭华贵的墨色锦袍，坐在古朴厚重的椅子上，身姿挺拔，宽肩窄腰，线条精简流畅，似乎蕴含着无穷的爆发力，修长双腿交叠，眉目冰冷慵懒，内息霸气无双，无形中罩下一层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一手撑着头，暗红的凤眸低垂，视线落在御案上的一封信上。
迟聿神色难辨，也不知有没有在看。
墨书站立在不远处，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简单的清淡膳食，以及一个三寸高的葫芦型药瓶。
迟聿静坐不动，他大气也不敢出。

268 好，不生气（一更）
御书房中的气氛，因迟聿越来越久的沉默而变得死寂，让身处其中的人如坐针毡，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墨书站了许久，几次想开口唤迟聿回神，最后都因没有那个胆子，而作罢。
他凭自己的直觉，认识到自家陛下的心情正处于极度糟糕中。
如果出声贸然打扰，谁知会不会被拍飞出去！
可……
墨书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东西，心中一时又愁又急，陛下已经连着两日没怎么吃东西了，就连药瓶中维持体能的药丸都是敷衍吞咽，吃得也甚少，这样下去，陛下的身体……
墨书想到可能会发生的某些画面，心渐渐揪起，咬了咬牙，猝然抬头，大步走上前，将托盘往前一递，低声道，“陛下，您……用膳吧？”
迟聿缓缓抬眼，暗红如血月的眸子里泛起嗜血妖光，一股磅礴如滔天巨浪般的杀气自他周身涌出，朝墨书冲击过去！
墨书脸色一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便被迟聿杀意带起的实质攻击掀飞了出去！
‘砰砰’几声，墨书的身体滚落在地，喷出一口血来，手上的托盘以及膳食、碟子、药瓶，散落一地，‘叮铃咣啷’摔个粉碎！
迟聿坐在原处，眉眼压下，冷静地瞧着这一幕，俊美如天神的脸庞上，神色晦暗不明。
他并非有意对墨书出手，只是方才神思有些涣散，一时间没有控制住体内澎湃的暴躁，潜意识中化成杀意狂飙出来，无差别攻击！
迟聿无意对墨书解释，双眼闭上，身体向后一靠，手臂置于扶手上，手指轻敲，说出口的话冷漠强势，不容置喙，“下去。”
他话音才落，言一色正好一只脚踏进御书房，巧合到让她第一反应以为，是在对她说，愣了一下。
可目光不经意一瞥，见到了不远处摔到在地面的墨书以及那一片狼藉，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走上前，头一歪，揶揄道，“墨书姑娘这是犯什么错了，啧啧，你主子下手可真重！”
言一色开口说第一个字时，坐在远处高位上的迟聿便睁开了眼，比离言一色很近的墨书反应都快！
他视线如一道幽光般望过去，犀利中萦绕着凉淡的缱绻，磁性浑厚的声线低沉，话音咬得很重，“过来。”
墨书在见到言一色出现时，大松了口气，眼下正发怔中，听到了迟聿的声音，蓦地打了个激灵，‘蹭’地跳起来，以狂风扫落叶之势收拾了地面的狼藉，甚至沾上食物残渣的地方，都被他用袖子一下抹干净！
然后，脚底抹油，风一般开溜。
开玩笑，他怎么可能如此没有眼力，他家陛下分明是要和娘娘独处！他自己不赶紧消失，等着陛下亲自动手让他消失吗？
那就绝不是再吐一口血这么简单了！
墨书这顿猛如虎的操作，言一色看得目瞪口呆。
她好笑地耸耸肩，朝迟聿走过去，一眼看到他面前御案上的那封信，莹润嫣红的唇翘起弧度，疑问出声，“咦？我听盼烟说你眉头紧锁、苦大仇深、目光吃人、杀意冰冷强悍到神鬼退避……原来就是在看这个？”
迟聿静静看着她，觉得她长得真好看，声音真好听，气息真好闻，自己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在她身边，心情就变好了。
迟聿忽地眸光一动，伸手拉过她的手，将她带进自己怀里，坐在自己腿上，紧紧抱住。
怀中的触感柔软温热，隐隐散发着比春日清光还干净明媚的香气，迟聿棱角分明的脸庞，埋进她肩头的墨发中，无声一笑，果然，碰到人，自己心情更好了。
言一色觉得自己此刻之于迟聿的意义，大概就是个抱枕！
因为他真当她没骨头一样，死命往他胸膛嘞啊！
言一色视线往上轻抬，落在迟聿掩在衣领中的脖颈上，就见那一片肌肤紧致如玉，隐隐散发着光泽，养眼是养眼，就是看起来挺硬。
她舌尖扫过上颚，唇瓣咧开，磨了磨牙，嘴一张，正要靠过去咬一口，让他也尝尝痛的滋味，迟聿却松开了她！
咦？这么突然？
言一色整理好表情，不卑不亢地迎视迟聿近在咫尺的脸，一只手却伸到自己背后，揉了揉，冷眼斜昵着他，“我说，你当我水做的吗？”
迟聿冷锐的唇角轻扯，神色似笑非笑，他伸出一只手，欲探向言一色的后背，“孤帮你看看。”
言一色毫不客气给他一个白眼，冷哼一声，语带嫌弃道，“不劳你大驾！看在你这些日子让我多了许多进项、私库飞速充盈起来的份上，我就不生你的气了。”
迟聿双手搭在她腰间，手指轻轻卷着她散在背后的发尾，眼神宠溺地看着她。
“好，不生气。”
他的神态语气过分柔和。
言一色惊悚脸，奇异地看着他，“我觉得你很不对劲！不会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
迟聿听言蓦地脸色一沉，目光冰寒刺骨，没好气开口，“满意了？”
言一色乐了，“哈哈，你果然还是适合这种有气场的言行举止！”
迟聿板起脸，鸡蛋里挑骨头，“那你觉得，孤不适合什么言行举止？”
他语气森寒，目光咄咄逼人。
言一色垂头，手摸着下巴，很认真地想了想，半晌，心中腹诽，似乎没什么不合适的，大暴君的脸摆在那儿，颜值高到他做什么你都能原谅的地步。
那她为什么会在他温柔对自己时，觉得心中别扭？
呵呵，别扭的其实不是他，是她的心。
她在逃避什么呢？
来自内心深处的发问，让言一色霎那间怔然。
迟聿见她突然发呆，神思不属，眸光冷凝，抬手抚上她的脸。
言一色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在他手指即将落在她脸颊的瞬间，完美躲开。
迟聿手掌一僵，真的怒了。
言一色回过神，漂亮的眼睛狡黠灵动，神采飞扬，兀自笑开，“哈哈，你现在的这种表情不适合你。”
她说着，毫无预兆地倾身过去，两手分别摁在他的左右嘴角，同时向上提起，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直视他的眼睛，沉声道，“这样才顺眼多了。”
迟聿浑身怒意渐渐散去，深深看着言一色，沉默不言。
他察觉到了她的异常，甚至神奇地猜到了她有心事！且是与他有关！
迟聿念及此，一时有些百爪挠心。
但他更知道不该问。
没有什么道理，就是一种感觉。
迟聿其实是个智商、情商皆高的人，只是因为唯吾独尊惯了，懒得理会别人的想法、照顾别人的情绪，情商一直不使用罢了。
可面对言一色时，就是例外。
言一色没有心思探究迟聿在想什么，她还惦记着那封让他心情糟糕的信呢。
盼烟不久前回千星殿时，简单跟言一色描述了一下迟聿的状态，她话不多，但脸上的神情、小动作多，用自己过分慌张的异常举止，吸引言一色来御书房一探究竟。
别看盼烟平日不吭不响的，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但其实是个敏锐腹黑的主，若真是呆板迟钝的人，迟聿也不会拍派她去言一色身边！
言一色一眼看出了她的小心思，但没有说破，因为真的好奇，有什么事会让迟聿狂飙冷气和杀意。
她笑眯眯看着迟聿，一只手伸到御案边沿，然后手指一点一点摸向那封信，“我刚才是不是说，不生你的气！”
迟聿视线扫过她那只意图明显的手，笑着‘嗯’了一声。
言一色见他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便明白这信她是能看的，于是‘嗖’地一下抓过来！
与此同时，扬高了声音道，“但不能不计较！”
言一色已将信拿到手，放在眼前看起来。
上面白纸黑字，内容并不多。
言一色只抓住了一个字眼：母妃。

269 母亲
言一色看完信上的内容，又小心翼翼放回了御案上，眨了下眼，若无其事道，“好了，看在你允许我知道信上内容以满足好奇心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
其实这信上的内容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普普通通的……嗯，家书。
那既然内容平淡无奇，那么惹怒大暴君的，应该就是写这信的人了！
落款人自称母妃，一字一句都是关怀之语。
但据她所知，大暴君的母妃好像是先帝的什么婉嫔，但她依稀记得芳心曾对她说过，婉嫔应该在大暴君四五岁时，就没了啊。
不过想想，芳心只是一个普通宫女，她能知道的消息，必然不会是太机密的消息，甚至可能是有心人放出来的虚假之言。
若是这么看来，那就是婉嫔没死，只是因为什么原因，而散播出去她已死的消息。
啧，感觉又会是一个复杂的故事啊。
言一色这边陷入沉思，有些心不在焉。
迟聿心满意足地抱着她，目光放柔，神色纵容地看着她发呆。
少顷，言一色抬脸看他，眼神中带着审视，发现他神色间隐藏某种期待和暗示，好像就等着她问呢。
于是言一色不再迟疑，莞尔一笑，语气随意道，“你母妃是先帝的婉嫔？她可安好？过年节时，没听你提过她一句啊。”
迟聿不答反问，“孤也没听你提起过，去大将军府看言夫人，嗯？”
言一色故作惊讶脸，抬手摸着下巴，拉长了声音道，“哦……我明白了，你和你母妃关系也不好！我是因为呆、笨、傻被不喜漠视，你又是为什么？”
迟聿看着她粉润无暇的脸颊，有些手痒痒，忍不住捏了一把，见好就收，没有留恋，省得惹恼了言一色，得不偿失。
不得不说，迟聿对言一色动手动脚的小动作，越发娴熟自然。
占了便宜就跑，说暧昧也不暧昧，言一色若置之不理，也就过去了，若不依不饶，就有小题大做的意思，到最后，没什么也能被弄出点什么了。
“孤的原因，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没什么特别，不值得拿出来说。”
迟聿模棱两可说了一番没有重点的废话。
言一色能听得出来，所谓‘原因’，迟聿并不想提及。
她自然不好揪着他的私事问，反正，日后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言一色撇了下嘴，故作阴阳怪气，“哦，藏着掖着就是不说，弄得这么神秘……行了，你不说我还不用听呢！”
她说着，挣脱迟聿的怀抱，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一下筋骨，不咸不淡开口，“我的雪人还没堆好，不陪你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言一色话落，转身离开，迟聿伸出手，刚想把她拉回来，就见她忽地又转过头来，悬在半空中的手臂僵住了。
他若无其事收回了手，撑住一侧脸颊，容色浓烈，勾魂夺魄，妖异的红眸眯起，慵懒开口，“爱妃跟孤真是心有灵犀。”
言一色哼笑一声，“那你猜猜我接下来想说什么。”
迟聿正了正神色，却是不正经道，“你心悦孤，愿意和孤生同寝死同穴。”
言一色惊了，她在原地转了个圈，目光四扫，似乎在找寻什么，最后视线落在迟聿脸上，好笑道，“御书房也没看见戏台啊？你是看那种痴男怨女的小话本了吧，戏词信手拈来啊！”
迟聿笑意加深，凌厉邪肆的眼尾上挑，暗光流转，如妖似魔，“怎么，你也看？不然你怎么知道哪里有？”
“嗯哼。”
言一色两手一摊，不打算再跟他纠缠这个话题，张口想说什么，忽然顿住，伸手摁了摁太阳穴，神色疑惑，自言自语一句，“我想说什么来着？”
迟聿见她这副犯迷糊的样子，眼中浮现轻松愉悦的笑，但语气冷冷，“原话奉还——你不说孤还不用听！”
他话音未落，乍然想起来的言一色，激动地打了个响指，“我进御书房时，可注意到了，墨书端来的东西掉到地上，没有任何被人动过的痕迹，说明你没吃！”
迟聿脸色微变，既因言一色能留意到自己没用膳而高兴，又因提起吃食就下意识厌恶，心情很是复杂。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言一色开口了，语带调侃，“这可不行！区区食物你怎么能怕！你不吃它们，它们就会嘲笑你！晚膳等我，我陪你一起吃！”
言一色说罢，背着双手，离开了御书房。
她这一个月来住进千御宫，接触迟聿的机会很多，时间很长，而人嘛，无非就是吃喝拉撒睡，渐渐地，她就发现，迟聿每日的饭食都吃得很少，少到让人忍不住担忧的地步，她曾私下问过墨书，墨书似乎因迟聿的命令，嘴很严，对她说的话都有所保留。
并没得到什么重要的讯息。
她初步揣测，大暴君可能有……厌食症！
否则一个食欲正常的人，怎么能够抵挡住‘食神’墨书做出来的美味？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不喜欢，尝上一两口还是可以的吧？但大暴君可是一点都不动！
可惜，她并不精通医术，真正有神医之称的，反而是大暴君本人！
她唯一能做的，也就偶尔逼大暴君多吃了，哈哈哈！

270 传位诏书（一更）
迟聿目视言一色远去，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良久，眸光才动了一下。
他嘴角笑意很浅，带着莫名难以言说的意味，比起墨书不久前所见到的状态，已经平静许多，但周身气势依旧磅礴威严。
迟聿视线下移，落在御案上的信上，神色一凛，嗤笑一声，一拂袖，那薄薄的信纸，便随袖角掀起的劲风飘飞，落到不远处的火盆里，顷刻间被火舌卷入，烧成了灰。
……
天色暗下来，宫中何处渐次点起了灯火，从皇家围猎场转了一圈的言一色，带着满身清冽冷寒之气，依约来到了御书房找迟聿。
门外的禁卫向她行了礼。
言一色摆摆手，兀自抬脚进入，暖意扑面而来，她身上的寒气瞬间蒸腾不见，一双漆黑通透的眼睛，仿佛蒙了一层水雾，几分濡湿，在灯火下泛着莹亮的色彩。
御书房粗看是宽敞气派，但切身进去仔细绕一圈，会发现它比你想象的更大。
言一色走遍御书房边边角角，确定了迟聿真的不在。
她耸耸肩，拍了怕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抚了下衣裙，转身，打算离开。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里瞥见了一处她之前没有留意到的一个小角落。
因为御书房的构造以及灯火的摆放，那里几乎照不到光亮，她眯了下眼，看清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奇异的是，上面竟然落着灰。
这里若是冷宫，有杂物且落满灰尘，一点也不奇怪，可这里是丛叶九五至尊的地方，合该每个肉眼看不到的边角，都一尘不染才对。
言一色好奇心起，几个大步走过去，蹲下，从上到下翻看了一番，不过就是一些体积不大的箱子、匣子、盒子，里面基本上，要么是空的，要么是一些金子、碎银、铜板和银票。
言一色看着这些被她翻找出来的钱，一时间哭笑不得，从外边看起来像垃圾，没想到里面却是实打实的钱。
尤其是那一叠银票，足有十五万，比她当初从赵风铃那里勒索来的都多！
大暴君竟然将这样一笔数目可观的钱财随意堆放在角落！
有钱人呐！
言一色咋舌，然后一脸笑容，毫不客气地全揣进了自己的腰包，当然了，那些金子碎银铜板她也没放过，用自己的手帕包了起来。
然后，她把目光放在了最后一个紫檀木的细长盒子上。
这里面的东西是最奇特的。
因为和其他里的不一样，所以她方才只是看了一眼就合上，先紧着最实用的银钱来！
银钱到手了，可以来看看这件东西。
言一色抬手过去，指间淡淡的金芒萦绕，三两下抹掉盒子上面的灰尘，那些灰尘因为金芒的一层保护，并未沾染到她的肌肤，她屈指弹了几下，灰尘尽数抖落。
言一色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纸传位诏书，卷轴形式，绫锦织品，两端有银色巨龙翻飞的图纹。
她拿起，打开看了几眼，不是什么机密，就是先帝将皇位传给迟聿的谕旨而已。
言一色挑了挑眉，又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落满灰尘的小角落里的东西，好歹也该供奉起来吧。
“在看什么？”
一道波澜不惊的低沉嗓音，在她背后响起。
言一色拿着诏书，从地上站起身，转头一瞧，果然是气势凌人的迟聿。
她冲他晃了晃手中的东西，眉梢一扬，笑眯眯地揶揄，“你自己看啊。”
迟聿眸光清寒，反应了一会儿，才冷漠开口，口吻平平，“原来是这东西，不见你拿出来，孤都忘了它在这里。”
言一色看他一脸不以为意，撇了下嘴，叹一句，“会像处理杂物一样，处置诏书的帝王也就你了。”
迟聿多看了一眼那诏书，想到了什么，不动声色道，“你想要？”
“我要干什么？当传家宝吗？我姓言又不姓迟！”
“等你嫁给孤，迟姓也是你的。”
“哼，等你嫁给我，言姓也是你的。”
迟聿脸色一沉。
言一色以为大男子主义的他，接受不了男女关系的这种对换，定要恼怒，她唇角一弯，好整以暇的等着接招。
结果，却听他道，“姓言很不错！”
言一色一惊，瞪大了眼，目光来回在他脸上扫射，半晌，发现他竟是认真的！
她无语，实在忍不住，双手捂脸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你真可怕！可怕到荒唐，把我都逗笑了！哈哈哈……”
迟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底深处一片宠溺之色，柔情满溢却又威仪不减。
他上前牵过她的手，两人十指相扣，带着她往外走。
言一色笑够了，跟着迟聿快走出御书房了，才发现手中还拿着诏书，“咦？我怎么拿出来了。”
迟聿紧了紧她绵软的手，随口道，“交给你，你帮孤保管。”
“啊？还用保管？你不是任它埋在角落，落了灰尘都不管吗？”
“那些银钱就当给你的保管费。”
“咳，你竟然知道我拿了那里的钱？行吧，你都这么说了，我管！不过，损坏了怎么办？”
“孤给你加十万两白银。”
“噗——”
言一色笑了一下，又戛然而止，因为她从迟聿的话中听出了……这诏书似乎‘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意思。
“怎么，大有玄机？”
“不必紧张，你丢了也没事。”
“嗯……”
言一色放弃了跟他说这个话题，因为聊不下去了——他压根没有仔细解释的意思！
两人走出了御书房，往千星殿而去。
言一色迎着刺骨寒风，没话找话，问道，“为什么御书房会有一个落灰的角落？就像一个人满身珠翠却穿着乞丐的鞋子，实在太不搭。”
迟聿眯了眯，似乎是在想。
言一色看着他。
片刻后，就听他道，“似乎是孤有一次发脾气，砍了一个做洒扫的内侍脑袋，下面人不知缘由，胡乱猜测，以为孤不喜有人清理那个角落……”
“哈哈，所以就没有人管那里了？难怪落了厚厚的灰！”
－－－－－－题外话－－－－－－
章节标题已经改过来了～
二更八九点哈

271 色色：好好吃饭啊，陛下（二更）
有言一色在身边的晚膳，迟聿这一顿吃得比他三天加起来的都多！
全是被言一色喂的！
以往，迟聿是尽量避开和言一色一起用膳的，就算一起坐在膳桌前，他也会谎称自己来之前垫过肚子，只象征性地吃一两筷子。
虽然迟聿很想每时每刻都和言一色在一起，但他更不想因此暴露自己的缺陷——味觉失灵，一辈子都只能吃苦。
言一色会不会拿此当做他的弱点，抓住机会适时利用，以求逃离他、背叛他，倒是其次。
迟聿不愿暴露给言一色知道的真正原因是——
他潜意识里，是在怕言一色会因此升起的嫌弃之心。
纵然他自己不想承认，或者说，他还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面对言一色时，是自感卑微的，可事实确实如此——他的身体比大脑更诚实，会无意识中做出避免缺陷被言一色发现的举动！
言一色吃得很开心，更不亦乐乎地喂迟聿吃，因为她发现迟聿吃东西时的神情，非常有意思！
不动声色中带着些委屈！
没错，就是委屈！
迟聿神情间的委屈之色，淡到虚无，几近没有，能看出来的，全天下间也就言一色一个人！
她看破不说破，因为知道说破了，迟聿也不会承认。
而她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迟聿的厌食症似乎挺重，但她试探着喂了他不少食物，也不见他有难以忍受的神情。
言一色陷入沉思中。
今夜的晚膳是墨书一手操持，他有自己的心机，桌上大部分菜全是口味清淡的，适合迟聿吃。
而言一色本身不是个挑食的人，也没有偏好的口味，所以她见这一桌子没有一道重口的，问都没问。
素日里，就是厨房做什么，她吃什么，除非有很想吃的，特地吩咐下去。
美轮美奂的殿内，氛围温馨平和，一片岁月静好，目之所及，只有言一色、迟聿和墨书三人。
而三人中，最高兴的莫过于墨书了，他无比期待，言一色能每顿都和迟聿一起吃！
其实，迟聿不好好吃饭这件事，最大的问题，还是他的任性作祟！
类似于那些有病之人嫌苦不吃药，拿自己的身体当儿戏！
所以，迟聿就缺一个能逼他吃饭的人！
墨书目光灼灼地盯着言一色。
拿着汤匙发呆的言一色，感受到了，她微一抬眼，目光扫向墨书，就见他神情很是兴奋，还带着感激！
言一色挑了挑眉，大方地接受了他的感激注目礼。
她将碗中最后几口汤喝下，吃到了六分饱，放下了汤匙。
迟聿身体紧绷，像个雕像一样坐在她身边。
言一色转过头，眨眨眼，上下打量他一会儿，好笑地拿手肘捅捅他，“唉，‘上刑’结束了，放松！我不吃了，也不会逼你吃了。”
迟聿闻言，看向墨书。
墨书听到言一色竟然不喂他家陛下继续吃了，正遗憾着，便感受到了迟聿的眼神杀，浑身一个激灵，心中稍一忖度，领会到他的意思。
拿过擦拭的手帕递过去。
迟聿接过，一手固住言一色的脑袋，一手拿着手帕为她擦嘴角。
墨书瞧得心猛跳，又看了笑容淡淡的言一色，她非常平静，没有任何受宠若惊。
墨书目光垂下，心中有些焦虑，他家陛下能对娘娘亲力亲为到这个份儿上，陷得太深了！而娘娘对陛下却没如此细心！更别说体贴照顾了！
脑残粉墨书，操着老父亲的心，开始了对迟聿感情之路的无限担忧。
言一色很懂礼尚往来，所以也帮迟聿擦了下。
墨书见状，心情莫名好了一些。
言一色一手托着腮，一字一顿叮嘱迟聿，“好好吃饭啊，陛下！身体是祸害所有你厌恶之人的本钱！丛叶需、要、你！”
迟聿冷笑一声，并不认真道，“需要孤让山河倾覆，生灵涂炭？”
言一色倒是一脸认真，玩味笑道，“听起来很刺激哦。”
迟聿也笑，抬手捏了一把她的脸，“或许……孤会让你有机会看到的。”
言一色撩了撩肩上的墨发，“拭目以待咯。”
这两人话赶话地闲聊，语气也是难辨真假。
墨书在一旁当透明人，听着迟聿和言一色的一言一语，欢脱地想着，听闻外面在传娘娘妖妃的恶名……妖妃？
和她这几句话真搭啊！
……
迟聿没有再在千星殿待多久，便被打算沐浴洗漱、上床睡觉的言一色轰走了。
殿门口，迟聿停下脚步，目光深沉地望着院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不知在想什么。
墨书无声侍立在他身后。
迟聿转过头，视线上移，扫了眼匾额上的‘千星殿’三字，暗红的凤眸里闪过志在必得的占有欲。
色泽深亮的唇轻扯，邪肆一笑。
他和她来日方长……早晚有一天，她会再无赶他走的机会！
迟聿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千星殿，步伐沉稳，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
等待他的并不是空无一人的冷寂，因为苏玦正在等候。
“陛下。”
一袭玉色锦袍的苏玦，温润雅致，贵不可言，朝迟聿躬身见礼，又道，“天魂阁主来消息，说，慕家兵器坊的机密，已经破译出来了。”
迟聿闻言，明白苏玦找他，是为这件事。
“来。”
他丢下一个字，转身出了自己的寝殿，带着苏玦和墨书，去了他常处理事务的左偏殿。
－－－－－－题外话－－－－－－
三更要十一点多～可以明早看～
多写了一些陛下和色色的感情戏，七夕虐狗节快乐，朋友萌！

272 本身就是假的（三更）
左偏殿内，比言一色的寝殿冷得多，却比外面暖和一些，大体上是冷凉的感觉，更符合迟聿的喜好。
灯火幽微，空旷清净。
迟聿坐于书案后，扫视一眼不远处的书架，眸光在其中某个暗格上定了下，沉声道，“墨书，横三竖五。”
墨书会意，上前几步，走到书架前，伸手准确摸到迟聿所说的暗格，打开，取出里面的几个卷轴，拿在手中，放到了迟聿面前。
迟聿身姿慵懒地斜靠在宽大圈椅上，一手曲起撑着头，一手舒展放于扶手上，神色间染着点点冷漠睥睨之色，线条锋利的凤眸暗红妖冶，眸光一转，落在苏玦身上，“打开看。”
苏玦一愣，瞬间又整理好表情，依言拿起其中一个卷轴，小心展开，一副批注详细的地图展现在他眼前。
这是荒月西北部狼山以北的荒清区地图，其中一个地点拿朱砂笔圈了起来。
苏玦又拿起第二第三第四个卷轴看了眼，发现同样是异常详细的地图，分别是丛京外雁山，潮州安丰县，肃州陶也城，与他看到的第一个一样，每幅地图上面都有一个地点被做了标记。
苏玦疑惑，神情凝重地看着迟聿，问道，“陛下，这是？”
迟聿眼眸半阖，不答反问，语气漫不经心，“天魂阁的消息？”
苏玦闻言，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迟聿，“陛下请过目。”
迟聿指间捏过信，上面言简意赅写明了重要内容，但他没看几眼，便用内力撕了个粉碎，纸屑尽数落在了书案上。
墨书一惊，与同样眼中闪过讶色的苏玦面面相觑。
迟聿冷声道，“这是无名的人通过风傲有意透露给孤的消息。”
他口中的风傲，正是天魂阁主。
言燕十几日前，经由苍亿宫将加密丝线给了天镰，而天镰留下真品交给了无名，把仿造赝品呈到风傲面前换取功劳，风傲谨遵迟聿一早下达的命令，将赝品交给阁内的破译三队队长红蛇专门负责，这个红蛇和天镰一样，都是无名的细作，待无名那边研究真品的人，将机密内容破译出来后，便会传给红蛇，而红蛇则能顺理成章地上报给阁主风傲，这样一来，消息就会到了迟聿这个幕后主子手中！
无名此次有意透露给迟聿的内容，只是那三根丝线上记载的一小部分机密，准备先让迟聿出人出力去灭掉！打个头阵！而他则在幕后，暗中观察。
苏玦对迟聿回道，“是，正如陛下所料，无名老者手下果然有能人异士，精通文字破译之道！只用了小半月的时间，便几乎全破译了出来……风傲给陛下的这封信函里，是红蛇透露出的消息。”
苏玦话落，又迟疑问道，“这消息不可靠？无名老者应当不会在慕家兵器坊的机密内容上做手脚，毕竟，他想借陛下的手一步一步铲除慕家势力！就算他准备过河拆桥，原形毕露，也该是等陛下拿下慕家大半兵器坊之后。”
迟聿听罢，轻笑一声，凛寒的目光里，闪动着洞悉一切的犀利，“你说的没错……但内容本身就是假的，三根丝线上含有的慕家机密，穿着慕家人有心编制的外衣。”

273 真正的机密（一更）
苏玦和墨书齐齐一怔，明白过来，最大的问题不是出自无名，而是在慕家身上。
苏玦眸色渐而深沉，淡淡一笑，“难怪东西落到陛下手中后，今世子没有任何大规模的夺回行动，原来原因在这里。”
墨书想了想，眼中闪过轻嘲之色，继而语气骄傲道，“他似乎跃跃欲试，迎接陛下的主动出击，但可惜陛下英明神武，识破所谓的机密内容不真，他的盘算要落空了！”
苏玦视线微垂，盯着迟聿的身形，神情若有所思，迟疑片刻，这才忍不住问道，“陛下如何得知慕家兵器坊机密，是假的？”
迟聿无意多解释，手指在面前的书案上点了点，苏玦和墨书的视线被吸引到书案上，那四张地图猝然进入眼帘，电光火石间，两人脸色微变，隐隐想到了什么。
“因为……这才是真的。”
迟聿冷沉的话音落下。
墨书眼睛一亮，心下微微激动，上前拿过那四张地图，仔仔细细看起来。
苏玦没想到迟聿手里竟然已经有了慕家兵器坊的真正所在地，唇畔勾起欣喜的笑意。
不过想到迟聿这些消息的来源，恐怕是他和墨书都不清楚的另一势力所查，心中再起波澜。
苏玦和墨书一直都知道，他们二人所看到的迟聿地下势力并非全部，有些他们只知存在，这么多年来和对方的交集也不过是偶尔面临紧急、重大事件时的共同协作，还是那种不露脸不透姓的！
苏玦和墨书可谓知之甚少。
而另有一些，是他们完全一无所知的。
苏玦、墨书和迟聿幼时在荒月相遇，但成长轨迹中的分离比重合要多，三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经常不分白天黑夜，待年岁大一些时，便开始了属于自己的外出游历。
游历当然并不是轻松简单的游历，或者说，叫任务比较合适，常常伴随着难以名状的凶险，而安排这一切的，便是算对他们有抚育之恩的无名。
苏玦和墨书是孤儿，无名收养了他们没错，但他的最终目的，还是利用他们的能力，榨干他们的价值，为自己谋求到更多的利益。
迟聿虽是先帝之子，但他更是先帝和无名眼中一个待评估价值的棋子，当年先帝明面上以厌恶之名将他扔到贫瘠艰苦的荒月，暗中却是想看到他在残酷磨练中的成长！
而促成这一切的，正是无名，是他看中了当时年仅三岁的迟聿的资质，认为他是所有皇子中最适合用暗黑方式培养之人，先帝认同了他的决定，才有迟聿被扔到荒月一事。
之后的一切，便全是无名在暗中一手把控。
迟聿皇子的身份，以及先帝和无名在他身上寄予的希望，注定了他和苏玦、墨书等人的人生不一样，所承受的艰难痛苦、冰冷血腥、黑暗无望，到了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迟聿有太多隐秘的经历，苏玦和墨书都不清楚，但他们知道一定存在！
所以在当初第一次意识到，迟聿手中有无名都不知道的地下势力时，不过短暂的震惊之后，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就该如此！
迟聿从来就不是任何人手中的棋子、傀儡，而是睥睨天下、纵横乾坤的王者！
正是因此，苏玦和墨书才甘愿奉他为主，不惜为他披荆斩棘，出生入死！
两人一直都对那些并肩作战的神秘伙伴充满了好奇，但无论他们明问还是暗示，迟聿一律缄口不言，只说待时机到了，自然会让他们知道。
苏玦此时此刻，十分期待迟聿所说的时机，就是这四个地图的出现！
他正了正神色，清明睿智的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彩，试探道，“陛下，微臣斗胆一问，这四个地图上做标记的地点，是陛下派何人暗查所得？”
墨书一听，思绪急剧翻转，立马从地图上抬起了头，兴奋莫名地看向迟聿，语气铿锵道，“属下也有此疑问！”
迟聿哪能看不出他们的心思，但他置若罔闻，扫了两人一眼，目光凉薄，若无其事道，“在丛叶，慕家的兵器坊有十数之多，但其中规模最大、价值最高的，只有四个。”
如果慕子今在此，听到迟聿这番话，必然绷不住脸色，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以为外人难窥探一二的慕家兵器坊机密，竟已被迟聿摸透了七八分！
那三根丝线上所记载的机密，假的比真的多，而真的内容，暴露的也不过是几个可有可无的小兵器坊，且事实上，在慕家兵器坊受到冲击后的几个应对预案中，如果情况需要，这些都会被毫不迟疑抛弃！所谓弃车保帅！
也就是说，这几个兵器坊并不重要，慕家不会有多少损失，而暗中出手之人则暴露了自己，且被消耗了人力物力。
而迟聿到手的真正机密，当然不是从作用鸡肋的所谓内含机密的丝线中分析出来，他有自己的渠道！
苏玦和墨书见迟聿转移话题，心中失落，但也懂得不该再问。
苏玦心中琢磨了一番迟聿的话，脑海中过了一遍地图上的四个地点，眸光一凝，神色郑重道，“陛下准备出手？”
－－－－－－题外话－－－－－－
二更八九点～

274 准备（二更）
迟聿冷戾的眸光明灭不定，唇畔勾起屠戮杀伐的笑，浓重深切到仿佛能嗅到血腥气，“这四个全部捣毁，一个不留，至于其他的……”
他话音顿了下，收回放在桌案上的手，靠回椅中，眼眸眯起，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苏玦，缓声开口，“留给该留的人，让他练练手也不错。”
迟聿这话其实别有深意，但此时此刻的苏玦和墨书都没有听出来，二人只以为他的意思是，剩下的那些他不动，让视慕王府为眼中钉的无名忍不住出手铲除，无名想什么代价都不出，就坐收渔翁之利，做梦！
墨书听罢迟聿的话，想到了什么，连忙道，“说来，藏于雁山那里的兵器坊，陛下一早就知道了！去年以视察言家军操练为由，进山烧了山寨，但因为目的只是杀迟贞，所以及时收了手……”
苏玦一听，回想起了这段往事，笑道，“自那次过后，今世子应当已经意识到，陛下察觉到了雁山有慕家的兵器坊，但他应当不知，陛下已经摸清了具体方位！”
墨书道，“不过经上次的这件事后，今世子在雁山的布防应当更加周密了，虽然陛下这边有优势，但还是不能大意。”
他话落，斗志昂扬地问迟聿，“陛下，何时动手？”
苏玦面上笑意加深，亦有些迫不及待。
迟聿眉眼压低，神色间流转几分凌厉，语气懒散，“不急……先按天魂阁递上来的消息动，五个兵器坊藏匿地中，倒有两个是真的。”
苏玦一愣，思绪一转，很快便明白了迟聿的用意，阴笑，“陛下是说，我们的人动那两个真的，但并不用尽全力，只要让无名老者看到今世子的反击，彻底相信手中消息的真实性！”
墨书听到此处，也明白了，迟聿是打算给无名下套，兴奋地搓搓手，“他有意激化陛下和今世子的矛盾，看来已经没有什么耐心，若让他以为陛下的人无用，而陛下也以此为由，打算按兵不动……陛下能等，但心急的他一定等不了多久！也许，会忍不住自己出手！”
迟聿冷笑开口，“虽然是慕家两个不重要的兵器坊，但无名一个都拿不下来，不是没那个能耐，而是因为他要保存实力，对付孤……不过，只要他敢动手，以慕子今的手腕，定会让他的人全军覆没，有来无回。”
墨书嘿嘿一笑，“他想让今世子和陛下斗起来，借今世子之手削弱陛下的势力，陛下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叫他自咽苦果！”
迟聿凤眸暗红，闪过一道诡谲的妖光，低沉的嗓音暗黑华丽，缓缓开口，“这不过是第一步，好戏才开刚始……无名的荒月、南家在京的暗桩产业、慕家和云家联手掌控的慕王府、言家的大将军府，还有不知所谓将爪牙伸进丛叶的小猫小狗，一切也都该做个了结。”
苏玦和墨书会心一笑，他们的敌人，或者说丛叶的敌人，从来就不只是掌控荒月的无名、坐镇南域的南家，拥兵自重的慕王府……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顽固存在。
盘踞丛叶各地方的势力之复杂，乱到恐怖！
而且几乎都是历史遗留问题，先帝传位给迟聿的丛叶，根本就是一个大烂摊子！
此时的苏玦和墨书，认为迟聿口中的‘了结’，是铲除所有威胁丛叶皇权的力量，将丛叶国真正掌控在手中，成就一代伟帝！
却万万没想到，最后的结局竟和他们所预料的结局——偏差巨大！
这些都是后话，先暂且不提。
迟聿就慕家兵器坊的问题，又嘱咐了苏玦和墨书几句。
末了，他眼帘垂下，遮住了眸中神色，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墨书，给荒月的上官盈传信，孤会回去。”
上官盈是曾经先帝的婉嫔，迟聿的母妃，如今住在荒月城的佛山中，迟聿对她一向直呼其名，没有半分做人子女的样子。
今日言一色看到的那封信，已经是这个月来她给迟聿写的第九封，这一封只是简单的关切问候之语，但前面八封里却透露出一个正经事情，那就是：她时日无多，想最后再见迟聿一面。
先不论她是否重病，即将不久于人世，‘再见迟聿一面’，看似天经地义的一个请求，背后却隐藏着刀光剑影。
而指使上官盈的人，一贯是无名。
迟聿清楚无名借由上官盈重病之机，让他回荒月是何目的。
但他正好可以将计就计，顺理成章地回到荒月，暗中却准备拿下狼山以北的慕家兵器坊！
墨书一愣，因为上官盈之于迟聿一贯是个敏感的存在，他神色不由凝重，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沉声应下，“是，陛下！”
……
古裳自从得知无名和古涛口中所谓除掉言一色的计划后，更加卖力地吊着苏玦，同时进行着从他口中套出消息的任务。
没过多久，苏玦状似无意将迟聿要对慕家兵器坊下手的消息，透露给古裳，她转头就告诉了无名和古涛。
迟聿此举，在他们看来正中自己下怀，连忙部署人手，盯紧了迟聿那边的消息！
－－－－－－题外话－－－－－－
啊啊啊～明明我脑中有大纲有情节，为什么还卡文哭唧唧
三更还是很晚，明早来看吧

275 大幕拉开（三更）
迟聿瞄准下手的两个慕家兵器坊，一个在南方济水河上游的明霄城，一个在北方的‘雪城’怀英城的小山村中，派出去的人一边是红骷髅率领的‘穷奇’行动队，一边是天魂阁主带领的精锐杀手，两方人马采取了大同小异的简单粗暴方式——劫原料、杀工匠、炸场地。
再早前，日蚀追查与苍亿宫做交易的天镰身份，以为能揪出他们所不知道的迟聿暗中势力，却没想到是天魂阁，不可谓不失望。
没过多久，消息灵通的慕子今，便知晓迟聿手下的天魂阁中人破译了慕家兵器坊机密内容，虽不知迟聿打算何时、用何种方式动手，但提前做了万全的准备，以不变应万变。
机密内容被破译，在慕子今的意料之中，但速度之快，倒让他惊讶了一番。
同时激发出了几分棋逢对手的兴致！
所以在迟聿的人有所行动，两方人第一次刀戈相向时，他下了重手！
而迟聿的人却无心恋战，表演痕迹很重地僵持了一阵子后，便战略性撤退！
慕子今没有多想，只以为迟聿这是一次常规试探。
而迟聿经此一役后，沉寂了大半个月没有任何再动手的迹象。
慕子今有的是耐心，等他出招。
迟聿和慕子今暗中是兵器坊的较量，朝堂上是苏玦一党和以易长初为首的派系官员明争暗斗，效忠南家的丞相许成，表面上坐山观虎斗，暗地里没少给苏玦使绊子，至于工部尚书杨大人等，以免殃及池鱼，选择明哲保身，乐得看好戏，另外就是派人到处去搜罗奇珍异宝或是新颖奇特的小玩意，绞尽脑汁地琢磨该给言一色送什么东西，能让她对自己刮目相看！牢牢记住！
而他们哪里知道，迟聿和言一色，分明就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冷酷无情且心安理得地收下他们送上来的各种好处。
当然了，若不是借这种方式能彰显自己对言一色的宠爱，迟聿才不会给手底下朝臣破财消灾的机会！
而他自己若真想要人钱财，会想方设法地抄家灭门！这才符合他土匪的行事风格！
在丛京阴谋诡计轮番上演的紧张背景中，言一色却像个貔貅一样，欢乐地进财再进财。
而无名和古涛，则因为迟聿对慕家兵器坊的长期按兵不动，渐渐失了耐心。
无名为此，亲自去见了一次迟聿。
无论他苦口婆心劝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是勃然大怒用上激将法，迟聿对他一直是个冷笑嘲弄的表情，并附赠四个字：时机不到。
无名气得甩袖离去，与迟聿不欢而散。
他终究没有按耐住心中的蠢蠢欲动，与古涛商议后，出动了自己的人，但表面上却打着迟聿的名号。
正如迟聿所料，两人最大限度保留了自己的实力，但考虑到对手是慕子今，阵容倒也没有太磕碜，而最终的结果，就是被杀得片甲不留，一个不剩。
无名和古涛收到传回来的消息后，脸色极为难看。
他们料到慕子今的人会很难缠，或许会败，但没想到竟败得如此彻底！
－－－－－－题外话－－－－－－
明天待我认真捋捋思路，争取多更哈
应该还是下午六点更新～
大家晚安吼！

276 被坑的无名和慕子今（一更）
无名羞恼归羞恼，却没有意气用事再次派人出手报仇雪恨的想法，他很理智地再次去找了迟聿。
若不提某些隐秘的事实，无名和迟聿的关系，本质上还是盟友。
无名是丛叶皇室的守护者，跟元长老之于言家的意义差不多，他至今到底活了多少岁，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在插手迟聿三岁那年暗选储君的计划之前，他一直在丛叶的圣山闭关！
原本也是不问世事之人，但闭关出来后，发现丛叶皇权已岌岌可危，局势不容许他再袖手旁观。
迄今为止，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肃清一切在丛叶瓜分利益、耀武扬威的异族势力，全是为了丛叶皇室的崛起。
从‘肃清异族势力’这一点上看，无名和迟聿之间并没有分歧，但二人之间的关系还是崩裂了。
迟聿作为皇室唯一的血脉，按理说，他会奉上自己全部的忠心，鞠躬尽瘁，全力辅佐，但似乎是因为迟聿嗜血凶残的脾性，连先帝的其他皇子公主都不放过，他反转了自己的认知，认为迟聿本身才是危害丛叶皇权的最大敌人！若让他继续为君，丛叶国迟早败在他手上！
所以，他要扶持一个德才兼备、爱民如子之人上位，至于人选到底是谁，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无名从盟友身份转到敌人身份的原因似乎就是如此，但到底是不是，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在外人看来，便是如此，且觉得理所当然，暗中有不少正义之士主动投到他麾下，愿意为推翻迟聿这个暴君贡献一份力量！
迟聿对无名的盘算心知肚明，他甚至知道许多，无名以为他不知道的真相！
其实，无名想完成自己的大业，急切冒进不是上上之策，他完全可以维持住和迟聿之间的表面和谐，然后耐心等着迟聿对慕家动手即可，事实上，如果他真这么做了，迟聿也不会提前对他的势力下手！而是会在其他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再对他的人一网打尽！起码能死得痛快！
但偏偏他没有那个看透迟聿的本事，失了自知之明，觉得自己的赢面六四开！可实际上连五五都没有！
一方面，无名是骄傲的，他认为主动出击，才是王者风范，想赢得漂亮；另一方面，考虑到夜长梦多，他担忧出个万一，比如，迟聿娶个别国公主回来巩固地位，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大麻烦！所以，为免事情超出自己的掌控，他选择在不合适的时机向迟聿下了‘战书’！
两人目前的关系，正处于一个敏感阶段——矛盾急速加剧但还不至于爆发。
可以说，双方退一步，甚至还能因某件事情并肩作战。
此时此刻，站在御书房，面对迟聿的无名，便想退一步，和迟聿联手，尽快除掉慕家的兵器坊，同时侵吞相应的财产，化为己有！
而无名的退一步，便是——放弃逼迫迟聿立古裳为皇后。
他自认为给出了最大的诚意，琢磨着迟聿十有八九会答应。
倒不是说他给出的条件有多诱人，而是借此表现了他请求的态度，同时是另一种方式的示好。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是，慕家兵器坊确实是他们共同要铲除的目标！
迟聿听得无名的交易，置若罔闻，手中拿着刀，神色专注，快准狠地将蚀心草的根茎切成整齐的无数段，为兔兔准备吃食。
他非常喜欢这种将东西四分五裂的感觉，另外，手底下是活物更好。
过了许久，就在无名老脸挂不住，即将勃然大怒、张口谩骂的时候，迟聿语气懒散地开口，一脸冷漠答应了。
无名一口气憋在胸腔，上不来下不去，狠狠瞪了他半晌，甩袖大步离去。
无名和迟聿就此达成了短暂合作。
无名以为事情会按他想象中的开展，给慕子今一次重击，但没想到，他其实落入了迟聿的圈套！
迟聿坚持认为，之前的两个慕家兵器坊，经由他和无名的人两次出击，慕子今定然部署更加严密，难以攻克，所以决定将目光放在其他的兵器坊上，准备给慕子今来一个出其不意。
无名没有意见，认为迟聿说得有道理，在迟聿有意的引诱下，从红蛇后来给出的所有破译成功的机密内容中，挑选出了五个新目标。
全是假的。
而无名对此一无所知。
因这五个目标之间彼此有频繁来往，所以迟聿提议多管齐下，在五个地方都调派人手，若一齐出事，能让慕子今措手不及。
计划就此定下，由迟聿和无名两方的手下人去执行。
无名还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对五个即将带领人行动的头目吩咐下去，不要急功近利，切忌主动冒头，让迟聿的人去冲锋陷阵！
无名算盘打得好，迟聿反击得更好，他的人每次都是先深入所谓的兵器坊腹地，但在不着痕迹地让慕子今的人发现，或者触发阵法、机关后，便诡异地全部消失了！
留下无名的人承受全部火力！
因这五个地方是假的兵器坊藏匿地，真正面目是引人上钩的诱饵，所以布下的杀招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
无名的人再次全军覆没，死状更是五花八门，例如被滚石砸成肉泥、被万箭穿心射成刺猬、被大型暗器削骨分尸、被熊熊烈火烧成灰烬、被凶残蟒蛇吞吃入腹……
迟聿的人则与之相反，全部安然无恙！怎么去的怎么回来，就像出去游玩了一圈，压根不是去执行任务！
消息传来，无名若再看不出自己被迟聿戏耍了，他白活这么多年！白吃这么多盐！
更让他觉得五雷轰顶的是，他自信不会有错的兵器坊藏匿地，竟然是假的！
哦不，准确来说，是迟聿挑选出的这五个是假的，之前他派人攻克的那两个的确是真的，总得来说，他到手的所谓慕家机密，并非全都能相信，而是真真假假让人分不清楚！
更让无名心惊的是，他无法肯定迟聿选出的这五个地点，到底误打误撞，正巧全部为假，还是说……迟聿从自己的其他渠道得到了可靠消息，知道这些都是假的，然后有意挖了个坑让他跳！无端折损了手下不少精锐，赔了夫人又折兵！
无名又惊又怒，脸色铁青，带着浑身狂躁怒意，冲进了千御宫，与迟聿大打出手，彻底撕破了脸皮，最后以他鼻青脸肿、衣衫尽碎的难堪形象失败而归！
此次无名还是没有使出全力与迟聿真正打一场，他看似怒得失去了理智，但年纪阅历摆在那里，到底是个老而不死的人精，不至于到不管不顾打死迟聿的地步。
当然了，这只是他自己以为用上全力能杀死迟聿，而如果他这次真的试了，会真真切切地明白，迟聿的真正实力，在他之上！
意识到这一点的他，恐怕会羞愤自尽！
因为他曾经也是少年天才，于武学一道上造诣高深，可谓天赋卓绝，另外他已经上百岁，长年累月修习下来，内功已经深厚到鲜有敌手的地步。
而迟聿呢？不过二十出头！
妖孽二字都不足以形容他的恐怖变态！
……
慕子今作为第三个当事人，当然也察觉到了这次迟聿和无名联合出击的诡异之处，不过稍一深想，便明白自己被迟聿当了枪使，借他的刀杀了无名的锐气！
他笑了笑，并无任何被利用的恼意，只觉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迟聿和无名之间的关系，看似迟聿更需要他，但实际，应当是他更需要迟聿，迟聿才是在这段关系里占上风的人。
否则他不会明目张胆地让无名吃了大亏，结下仇怨，若是他真处于弱势，需要无名的人在背后支持自己，巩固和无名的联盟还来不及！
另外，慕子今和无名有同一种疑虑，那就是迟聿到底是否知道此次五个藏匿地的真假。
但此时也只是疑虑罢了。
－－－－－－题外话－－－－－－
二更大概八九点哈

277 教唆古裳（二更）
无名一阵风似地回了尚书府，沐浴更衣，上了伤药后，坐在椅子上越想越气。
他恨极迟聿的阴招，所以去见了古裳，在她面前故意提及迟聿有多宠爱言一色，且撒了一个谎骗她说，都是因为言一色从中作梗，甚至以死相逼，所以迟聿才态度坚决地表明不立她为皇后！
古裳哪听得了这个，在无名这里受了刺激，浑身热血上涌，恨不能立马就冲到千星殿教训言一色一顿！
无名见她眼中满是疯狂嫉妒的阴狠之色，心中冷笑一声，只不过象征性地阻拦了一下，便由她去了，并有意提点，让苏玦知道她去找言一色麻烦，这样一来，如果她面对言一色时处于下风，甚至倒霉地遇见迟聿在场，苏玦及时赶到，还能为她求情！
如今，迟聿宠爱言一色天下皆知，换句话说，他的软肋，或者说逆鳞，也天下皆知！
无名眼下不能拿迟聿如何，就准备动一动言一色，让他尝尝愤怒的滋味！
教唆古裳去找言一色的麻烦，不过小打小闹，还只是个开始！
无名坐在桌前，苍老黝黑的面庞上闪过几分毒辣之色，拿过不远处的冷茶，一口饮下！
古涛这时从外面进来，待从无名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具体细节，脸色黑沉地能滴出水来，凌厉冰寒的眼中直冒火星子，“哼，那小子真是翅膀硬了，尊者好意与他联手对付慕子今，他却鼠目寸光，不想着借此机会铲除共同的目标，反而窝里反，白让慕子今看了笑话！简直不知所谓！既然他敬酒不吃吃罚酒，尊者，我们干脆别忍了！”
无名闻言哼了一声，想着迟聿该去死，目光嘲弄，“想教训他还不简单！他不是有个当眼珠子宠的言妃娘娘吗？”
古涛阴险一笑，浑身怒气已经平复下来，脑中快速转动，想着该用什么法子，从迟聿对言一色的重重保护中，成功伤了她！
无名看透了古涛的心思，面上一派镇定，严肃的神情中又带着几分不以为意，高深莫测道，“那小丫头功力不俗，身法极快，寻常的顶尖高手别说伤到她了，抓到都不容易！此事你不必操心，我来安排。”
古涛一听，愁眉不展的脸色立即舒畅开，“有劳尊者，那我就等着看好戏！”
无名从茶壶里又倒了一杯冷茶，闷头饮下，渐渐地，完全冷静下来，静默片刻，忽然瞥了古涛一眼，问道，“她还在给迟聿写信？迟聿自从上次传出那封说会回去的信后，再无动静？”
古涛明白无名口中的‘她’指的是谁，正了正神色，沉声道，“是，虽然她的信一直没断，迟聿却未曾给个准信，到底何时回荒月一趟。”
他说着，话音顿了下，隐晦地看了无名一眼后，低声问道，“他此次回荒月，真的会将藏在那里的传位诏书取出来，带在身边？”
古涛既然有此一问，说明他和无名都认为当年先帝的传位诏书被迟聿藏在了荒月某地，但他们绝想不到，自己一心想拿到手的东西，其实就在御书房的某个堆满灰的角落里，属于被迟聿遗忘的存在，目前正在言一色手中，代为保管。
其实这一纸传位诏书，无名和古涛也并非必须得到，只不过有它在手，日后能省下不少事。
无名听罢古涛的话，脸色冷凝，“不管他有没有意愿取出来，她都会想办法得到传位诏书。”
古涛见无名对上官盈如此信任，心中踏实不少，念及她和迟聿的关系，唇角不由勾起一个讽刺的笑，“那小子可真当得起‘禽兽不如’四个字，当年他才多大，竟有如此狠毒的心肠，对自己的母妃做下那种事，哼，他这种畜生，简直天理不容！也别怪她视迟聿为仇敌，帮着尊者算计他，他这是自食恶果！”
无名无声冷笑，“他不是挺在意言轻那个丫头？我到想看看，若是她知道了迟聿竟连自己母亲都下得去手，会不会被他的残忍绝情吓得再一次逃跑！哈哈哈！”
古涛眼中闪过精光，煞有介事道，“那丫头若哪天醒悟，意识到迟聿根本不是个人，待在他身边只是自取灭亡，只要她答应给裳儿做洗脚婢女，我不惜一切代价也帮他逃出迟聿的魔爪！”
无名和古涛对视一眼，脑中似乎想着什么阴暗的事，笑意瘆人。
无名伸手揉了揉作痛的脑门，想到了什么，眼中划过凛冽暗沉之色，“再让她给迟聿写一封信，下猛料，最好能逼得他尽早回荒月。”
古涛立即起身，带起一阵风来，“是，我这就去办。”
……
古裳对于无名和古涛过分信赖所以轻易被糊弄，显得很愚蠢，但她也不是真没脑子的人，再加上潜意识里对言一色的恐惧，所以她没有急不可耐地莽撞闯进千星殿，而是做了一些准备，让人打听了苏玦近日什么时间会在宫内，确定自己的保障能及时到位后，才带着身边刚提拔上来的贴身婢女，盛气凌人地找上了言一色。
当然，来之前，已经故意派人去通知苏玦了。
古裳自从上次和言一色在御花园发生不愉快后，来过好几次千御宫，目的有二，一是见到迟聿增进一下感情，二便是找言一色麻烦！
但因为千御宫的防守太过严密，别说她硬闯了，就是她爹都不一定闯得进去！
而她正儿八经递了拜帖，言一色一律不见，迟聿更不会理会她了！
所以她唯一能试的办法，就是——等！
可等，她又嫌太掉身份没面子！
一来二去，快两个月过去了，她还没见到过言一色和迟聿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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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还是比较晚哈，十一点多了～

278 拍死婢女（三更）
古裳今日再次来到了千御宫门口，铁定了心要闯一闯，就算闯不进去，也要闹得言一色不得安宁！
古裳扭头看向身边的贴身婢女丝竹，眼神示意她上前打个头阵，丝竹点头，心领神会，挺直了脊背，放开气势，眉眼间流露出傲色，大步朝宫门口守卫的内侍而去。
两个尽忠职守的内侍早就留意到了她和古裳，而他们并非身份低下的普通侍卫，虽没见过古裳，但因着她荒月城主之女的身份，脑中还是存了简单的相关情报，所以只瞧了几眼，便认出了她是谁！
而言一色和古裳之间的不合，他们也有耳闻，所以没怎么想便判定出，没有言一色的首肯，决不能让古裳和她的人进去！
所以面对朝他们走来的丝竹，两人严阵以待，在丝竹硬要闯的时候，毫不留情出手！
丝竹能在古裳身边伺候，武艺自然不俗，一时间和两个内侍打了起来。
古裳手指卷着自己的头发，神色倨傲，笑容冷淡，眼中闪着狠戾的光，看丝竹和两个内侍胶着在一起，本就情绪狂躁的她很快失了耐心，抬手一甩头发，袖中长绫正要飞射而出，突觉背后袭来一阵恐怖的威压，冰冷刺骨，骇得人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
古裳霎那间浑身紧绷僵硬，惊变的脸色在意识到来者是谁后，逐渐转为兴奋！
没过多久，穿着一袭墨黑锦袍的迟聿，带着墨书，与她隔着小一丈的距离，经过她身侧，朝千御宫门口走去。
他凤眸妖红，诡异莫名，流转着暗沉寒光，瞧见两个内侍和丝竹打起来的场面，神色不耐，轻飘飘地一挥袖，磅礴刚猛的内息掀起罡风，化为刃，直冲丝竹背心而去，只听她‘啊’地一声惨叫，便被风拍到了冰冷坚硬的宫墙上，顷刻间，死了，身体滚落在地。
古裳因迟聿经过的威压，还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眼前猝不及防出现丝竹被拍死的画面，更是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迟聿的脚步没有任何停滞，走进了千御宫。
跟在他身后的墨书倒是回头看了古裳一眼，目光中传递了一个‘识相赶紧走’的意思。
墨书做到这种地步，已经仁至义尽，至于古裳会不会听他的，就不在他考虑范围了。
墨书本打算着就给古裳一眼，却没想到这一眼看过去，却发现她脸上出现了怔然的神色，视线直勾勾盯着死在宫墙边的丝竹！
她明显神色有异！
墨书一愣，但也没有多看，而是很快收回了视线，心下琢磨着，尽快将这件事情告诉苏玦。
墨书跟随着迟聿，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门口能看得见的视野范围内。
两个内侍回归了自己的岗位，眼观鼻鼻观心，对外头古裳的存在以及丝竹的尸体，置若罔闻。
古裳盯着死不瞑目、身下鲜血直流的丝竹，陷入魔怔，浑身发冷，脑海深处抽痛起来，很多破碎的画面接连闪现！
古裳额头冒出了冷汗，脑中越来越痛，她忍不住闭紧眼睛，抬手抱住自己的头，痛苦地尖叫起来，没过多久，她意识中一阵眩晕，身体一软，摔到了地上。
……
古裳在来千御宫之前，因为有意透露给苏玦知道，所以本就在宫中的苏玦来得很快，然后就看见了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古裳，他眉眼沉了下，气息依旧干净温和，心中波澜不惊，扫了一眼已经死去的丝竹，上前抱起古裳，将她送回了尚书府。
为古裳诊脉查看的依旧是出自神医谷的严奇。
他询问了一下苏玦，古裳在晕过去前发生了什么，苏玦为确保没有任何遗漏信息，派人问了墨书，了解详细情况后，才转告了严奇。
严奇视线扫向还没有醒来的古裳，正了正神色，看向面前的苏玦、无名以及古涛，温声道，“裳小姐的身体没有大碍，可能是今日目睹婢女丝竹之死，刺激到了刻意遗忘的记忆，想起一些跟婢女婵儿之死有关的片段……”
神色焦虑的古涛嗓音低沉，“你是说，裳儿有可能恢复那段记忆……”
他话音未落，眼角余光里忽然瞥见远处的床榻上，纱帐被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掀开，心中一喜，立即闭了嘴。
古涛急忙走了过去，侍奉左右的婢女将纱帐拢起挂好，露出古裳靠坐在床头的身形，“裳儿，你醒了！可把爹急坏了！”
无名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亦抬脚走了过去。
唯独苏玦，似乎是为了避嫌，但同时又担心古裳，发挥自己流畅的演技，表现出一副隐忍克制的样子，用‘一步三回头’的劲儿，走到了房门外。
过了一会儿，古涛、无名和严奇从房内走出，向他又说了几句古裳的情况，大意就是没事儿，暂时也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
几人在房外轻声细语，却不知道房内躺在床上休息的古裳，两眼闭着，唇边却露出一个癫狂狰狞的笑。

279 陛下：你尝不到，可惜（一更）
古裳一修养就是三日，其间没有出院门一步，整个人蔫蔫的，很没精神，不过每次苏玦来看她的时候，就仿佛是打了鸡血一般，异常开心，眉飞色舞地侃天侃地，任谁见了她这种前后变化，都会觉得苏玦在她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
古涛留意到了她的异常，找了个机会，父女两个长谈许久，古裳话里话外表示，迟聿不分青红皂白，就因言一色打杀了她的婢女丝竹，她被伤透了心，不想再喜欢他了，回忆起这么多年苏玦对她的好，她想努力喜欢上他，嫁给他！
她不要做什么皇后了！
不过她还是会继续找言一色的麻烦，因为看不惯她的嚣张气焰，以及仗着迟聿宠爱像乞丐一样收受贿赂的小人嘴脸！
古涛探知到她的这般心意后，又喜又愁，喜的是她不再喜欢迟聿了，日后便不会因迟聿被除掉而跟他翻脸，愁的是，苏玦是迟聿的人，到时大局已定，就算苏玦愿意背叛迟聿，效忠新皇，他和无名也不敢用！
换句话说，苏玦就算不死，也前途堪忧，古裳嫁给他，绝没尊贵日子过！
愁归愁，古涛也已经做好了打算，到时一定狠下心来将他们分开！他的女儿是凤命！
无名从古涛口中得知了古裳的转变，并没怎么放在心上，但是又过了两三日后，探子来报，他的得意弟子、圣山少主已经抵京，秘密见了古裳！
无名不可谓不惊讶，因为他之前竟没听到任何风声！
丛叶圣山是历任皇室守护者的老巢所在，无名是圣主，少主便是他煞费苦心培养的接班人，名唤无隐，是古裳众多爱慕者之一！要论对古裳的喜欢，他是其中第一人！在外人看来，几乎到了唯命是从的地步！
无隐在抵达丛京见了古裳后，第二个见的人就是无名。
师徒两个把酒言欢，间或聊了一下古裳传信给无隐，让他抓住言一色，将她折磨得生不如死的事情，这可谓正中无名下怀。
无名没怎么将言一色看在眼里，原本只打算随便安排一些顶尖高手对付她，而不是无隐这个圣山少主，毕竟，杀鸡焉用牛刀？
但既然无隐为了古裳接下这差事，无名也没必要强烈反驳，伤了两人和气。
无隐同样在尚书府住了下来。
每日都去见古裳，与她下棋、为她弹琴、看她跳舞、陪她逛街……
总之，就是用上十足的耐心，哄她开心。
苏玦得知了无隐对古裳大献殷勤，觉得自己没有表示不合适，于是给自己按上吃醋的人设，与无隐暗斗起来，开始上演两男争一女的戏码，不甘落后，斗志昂扬！
……
上官盈得了无名的指使，在给迟聿的信中下了猛料，信传到迟聿的御案上。
他命墨书打开，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上面的内容，暗红的凤眸里闪过嘲弄的笑意，他修长如玉的手指在桌面轻扣，不动声色中流淌出尊贵气势，低声道，“她的诚意到了，将一个合适的理由送上门，孤是该借此机会回一趟荒月，信……烧了。”
“是！”
墨书小心地收起书信，至始至终没有看过一眼，冷静的神色间掩不住跃跃欲试的兴奋，“照陛下的吩咐，回荒月的一切事宜，早就做好了安排，陛下随时可以启程！”
迟聿早就打算回荒月，理由么，当然不是被上官盈眼前这封信上的内容所触动，而是准备拿下慕子今设在荒月荒清区的兵器坊据点！
为了不让慕子今起疑，他需要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回荒月，上官盈不遗余力地引诱他回去，对他来说，就是正瞌睡时送来了枕头！
他自然是将计就计！
墨书利索地将信放在火炉里烧了，折身走到迟聿身边，想起了什么问，眉开眼笑地问道，“娘娘前一阵子还跟盼烟几个说，想出去走走，看看各地风土人情，若知道陛下会带她去荒月，一定喜出望外。”
墨书以为迟聿听了自己的话，脸色会不由自主好上几分，因为他话里提了言一色，但没想到，迟聿的眸光反而渐渐冷凝。
迟聿眼睑垂下，浓密的鸦羽掩住了眸底暗色，周身气息莫名越发低沉！
墨书心中咯噔一下，脸上笑意收起，身体紧绷起来，垂头不语，惊疑地琢磨起迟聿的心思。
越想越觉得，他家陛下似乎没那个带言一色去荒月的意思！
……
几个时辰后，入夜，墨书随同迟聿去了千星殿，正赶上言一色在用膳，让他惊悚的是，迟聿竟然主动坐下来，要了碗筷，陪她一、起、用！
这次虽然是迟聿主动，但他依旧厚颜无耻地要求被言一色喂。
俊美如天神的脸庞上明白写着：孤需要被哄。
这种乖巧无辜的表情配着他霸道冰冷的气质，再对上他异于常人的红眸，诡异又瘆人！
所幸言一色也习惯了，没有惊愕只觉好笑，不过，心中隐隐觉得迟聿是有什么事要和她说。
她也不急着问，正巧自己已经吃了半饱，便耐着性子，挑味道清淡的菜喂他吃。
照一个正常成年男人的饭量来说，迟聿吃得不多，但跟以往的他自己比，已经是量的飞跃！
操着老妈子心的墨书，见迟聿肯好好吃饭，整个人陷入心满意足的喜悦中。
墨书曾经因为言一色喂迟聿重口菜而愤怒，原因就是味道越重，迟聿吃进嘴中尝到的苦就越浓，同时会感觉很痛苦，更严重的时候，口腔内会出血！
伴随着味觉的失灵，迟聿的嘴中也比常人脆弱一些！
不过若是换上迟聿能接受的口味，墨书就是另一种相反的心情了，巴不得言一色多喂迟聿吃一些！
迟聿的身体真的缺食物中的营养啊！
……
晚膳撤下，言一色和迟聿没有窝在软榻上进行饭后休闲，而是到外面散步消食吹冷风。
当然了，两人都是内力深厚之人，抵御区区寒冷不在话下，想跟常人一样体验一把冬日的凛冽寒气没问题，运转内力御寒仿若置身春日更可以。
言一色是那种过寻常日子就认真起来的人，不必用到内力的时候不会用，体验春夏秋冬、摔跤打绊等等也是人生乐趣。
她穿得很厚，外罩着狐裘，雪白的软毛簇拥着她清丽若仙的小脸，锦缎般漂亮的墨发垂在肩背，一手提着精巧彩绘的宫灯，另一手被迟聿握在掌心里。
抬头看，是漆黑为底的浩瀚苍穹，明月高悬，繁星闪着孤冷的光，朝下望，是无人走过的堆积着成片白雪的小路，在灯火照耀下，散发着璀璨光亮。
四周僻静，栽种着青翠松柏和凌寒而开的梅花，再往前走，便能见到山茶花、水仙花等等。
空气清寒冷冽，隐有幽淡的香气弥漫其中，闻之让人心旷神怡。
迟聿牵着言一色，两人沉默走了许久，都没有说话，极致的静谧以及两人双手交握中的温暖，渲染出一种别样深刻的温馨。
迟聿抬头望了一眼，前方空旷无人，浓重的黑暗笼罩着被模糊掉的景色，一路延伸至空灵远方。
他脑海中不由冒出一个念头，想和言一色一直这么走下去，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事打扰，她不会主动离开，也不会被人抢走，而他会一直在，不离不弃。
迟聿神思怔然。
言一色瞥了他一眼，快速地扬了下眉梢，莞尔一笑，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将提着的灯笼塞到迟聿另一只手里，然后一路悠哉而过，折了三四种颜色不同的梅花枝，捏在手中，眉眼含笑，用力晃了晃，看着花瓣和花枝上的薄雪簌簌落下，嫣红水润的唇瓣弯起。
言一色抽空看了一眼迟聿，见他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轮廓深邃的脸庞，处处精致，浓重邪肆的眉宇、线条犀利的凤眸、笔直高挺的鼻梁、弧度性感的薄唇、冷峻完美的下巴……每一寸肌肤都镌刻着王者的锋芒，自然流露着霸气睥睨之姿。
只是，他此时睫羽垂着，神游天外，几分茫然之色写在脸上，弱化了他的冷硬和气势！
可比气场全开时，容易让人心软。
言一色笑眯眯地盯着看，光明正大地欣赏某人美色，单手揪下一朵红梅的花瓣，伸过去，凑到迟聿的唇缝间，脸上笑意愈发明媚，嗓音温柔，带着前所未有的蛊惑，“吃。”
迟聿下意识张了嘴，将沾了落雪的冰凉花瓣吃了进去，冷意刺激到舌尖，他瞬间清醒。
目光一转，就看见面前那张毫不掩饰恶劣和狡黠的脸。
言一色一脸促狭地问，“好吃吗？”
迟聿忽地心下一动，一手摁住她的后脑，俊脸闪电般凑过去。
眼看就要贴上她的唇。
言一色抬起拿着梅花枝的手，挡在了自己下半张脸前。
迟聿眸光一凝，及时刹住了攻势，微微拉离和言一色的距离，但按住他后脑的手没有松开，两人依旧离得很近，他将口中的花瓣咽下去，唇边扬起笑，“孤已经吃了，你尝不到，可惜。”
－－－－－－题外话－－－－－－
嗯……本来想让陛下亲到色色的，但猛然想起最近差得很严，算了算了啊哈哈哈哈哈
把机会留到不得不亲的时候嘿嘿嘿
二更还是八九点

280 色色：我发型乱了（二更）
言一色以白、红、黄的一撮梅花枝掩面，花瓣娇嫩聚天地灵气，美不胜收，她面容欺霜赛雪，五官瑰丽绝色，笑成一弯新月的眼眸盈盈发亮，风华比梅花更胜！
她和迟聿近在咫尺，她抬眸仰视，迟聿垂眼俯视，两人气息于冬夜清寒中交融，发酵出旖旎暧昧。
言一色和迟聿四目相对，听得他故作不以为意的话，乐不可支，因为她从其中听出了偷袭不成的郁闷！
憋笑有一会儿的她终于笑出声，肩膀一耸一耸，像只恶作剧成功后兴高采烈的猫儿，欢欢喜喜道，“不可惜，你高兴就好。”
迟聿死盯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冷哼一声，暗红的凤眸里燃起一簇幽火，落在那些碍眼的开满梅花的花枝上，恨不能化成实质将其烧个灰飞烟灭！
言一色对他的视线恍若未觉，扭了扭自己的脑袋，示意他松开手，冷腔冷调道，“松个手，我发型乱了。”
迟聿嗤笑，又狠狠揉了几把她脑后的头发，才松开手，站直身体，伸手强势拿下她堵在嘴边的一把花枝，随手扔了。
“看着干净，到底是长在外面的东西，历经风霜雨雪，脏！”
言一色将手伸到脑后，顺了顺自己的乌发，美滋滋道，“你这么揉都不乱，依旧顺滑，我头发养得真好，哈哈。”
迟聿冷睨她一眼，神色却温柔。
言一色话音顿了顿，这才回迟聿的那句话，不咸不淡道，“你说的没错，但你忘了你还吃进肚中了？你指出来干什么？你有没事找事想恶心自己的恶趣味啊！”
迟聿对言一色的语言‘暴击’表示不爽，故意狠捏了一下她的手，“是孤想吃的？嗯？”
言一色毫不心虚，且理直气壮，语气惊讶道，“我也没想你吃啊！只是想唤回你的神智！谁知道你那么听话，二话没说就吞进去了，我连阻止都来不及！”
迟聿才不会信她的鬼话，“呵，这么说，一切都是孤的错了！”
言一色抬起手，雪白纤细的手指在迟聿面前摇了摇，笑嘻嘻地纠正，“不，怎么能说是错？这叫美好的意外！吃花的体验不好吗？”
迟聿冷脸回怼，“没有体验。”
言一色眨了下眼，正好又经过一株梅花树，随手便掐了一朵盛放的留有残雪的红梅，拿到嘴边咬掉一瓣，“我尝尝。”
言一色吃进口中，嚼了嚼，很快便咽下，一脸淡定地评价，“嗯，人间美味，感觉吃到了仙人才能吃的好东西。”
迟聿轻笑，神情疏冷中隐含几分宠溺，“孤看你的表情可不是这样。”
言一色歪头一笑，漫不经心道，“好吧，还没雪好吃。”
“孤也如此觉得。”
“你不是说没体验吗？”
“孤拍你马屁行不行？”
“这，受宠若惊啊……行行！有此等觉悟，你日后会成为一个好男人的！”
“孤现在不是？你来说一说，对孤哪点不满意？”
“嗯……莫要如此自恋地问出这种问题！我都不敢问！”
“你不敢问，孤敢回答你——你，完美！”
“噗……你一本正经的样子，让我觉得你在反讽！还有不耐烦的敷衍！”
“你眼瞎，在冤枉孤。”
“哼，我信你的邪……啊切！”
言一色打了个小喷嚏。
她抬手揉揉鼻子，暗自嘀咕，“一定有人在骂我！”
迟聿疑虑反问，“难道不是受寒了？”
言一色掀了一下身上的狐裘，哼笑道，“请不要侮辱一个御寒宝物千金裘的尊严！”
迟聿不予理会，脚下转了方向，带着言一色往回走，“你有心捍卫它的尊严，还不如操心你自己！否则它没用让你受了寒，别说它的尊严，就是灵魂，孤都撕碎了！”
言一色嘻嘻笑了几声，然后笑意渐渐收敛，漆黑水润的眼眸一片静然，目光慵懒地看着方才她和迟聿一路走来留在身后的脚印，不怎么认真道，“有什么事要说？限你回千星殿之前说完，我回去可就要睡了。”
迟聿眸光微沉，握住言一色小手的大掌动了动，少顷，冷淡道，“孤明日启程去荒月。”
言一色一愣，继而眉眼间漫上喜色，刚想表达一下自己能出去玩的愉悦，电光火石间想到，迟聿的那句话中，似乎并没有带她一起去的意思！
是了，若真打算带她去荒月，何必今夜整这一出？
合着是分别啊！
言一色的心情有些低落，但稍纵即逝，澄澈干净的眼中闪动笑意，若无其事地调侃道，“怎么？舍得不带我一起去？难道不怕我趁你不在逃跑！”
迟聿当然不舍得，如果可以，他一刻都不想和言一色分离！
但他更不想让言一色知道某些事情！
至于言一色所问的逃跑问题，他不是没有思虑过，早已在她四周布下了监视网。
当然，这种事情他不会明说出来的，因为知道言一色绝不会高兴！
迟聿眸光落在言一色脸上，话音很重，用凌厉的口吻威胁道，“孤若找不着你，就对你认识的所有人下手，用他们的鲜血白骨，逼你回来！孤说到做到！”
言一色闻言，优雅地翻了个白眼，要说心里没触动是假的，因为她看得出来，特么迟聿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
不过，迟聿的这种反应，也算在她预料之内！
所以在言域的事情结束后，她才放弃了逃避的念头。
言一色面对迟聿的放狠话，耸了下肩，“嗯，您的威胁非常到位，明日走就走吧，可别指望我去送您！”
迟聿听罢不乐意了，忍不住抬手掐了一把她的脸，冷着脸道，“那孤后日走！”
言一色一愣，哂笑道，“呵呵……您可真会断章取义，挺懂变通！”
迟聿无声一笑。
两人渐渐走远，空茫的天地间不再有话语声响起，只有寒风呼啸声和人踩在积雪上发出的细微声。
－－－－－－题外话－－－－－－
三更还是十一点多嘞～

281 离开（三更）
迟聿送言一色回了千星殿，他未曾走进殿门，而是看着言一色的背影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似才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道，“十五万两银票。”
里头，言一色正要往软榻上坐，听到他这意味深长的六个字，心下惊愕，险些坐空！
她嘴角抽了抽，这么婉转干什么？干脆直接说传位诏书多好！她刚才的第一反应，以为他是再向她要精神损失费！
毕竟坑他吃花瓣了不是？正儿八经的食物他都挑三拣四，更何况长在天地间饱经风霜雨雪的花！
还好她脑子够灵活，思绪一转，就明白他指的是保管费！传位诏书的保管费！
言一色稳稳当当坐在了软榻上，静坐半晌，待身上寒意消散殆尽，才起身走向了床榻。
她躺到床上，才盖好被子，就又打了个喷嚏，皱了皱鼻子，揉揉眼睛，选了个舒服的姿势，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至于明日迟聿要离开去荒月的事，她完全抛诸脑后，没当回事儿，以往该怎么睡，今夜还怎么睡。
言一色的想法十分清楚明白，迟聿不带她去，她还不能自己去吗？
当然了，她暂时没有去荒月的想法，但如果时日一长，迟聿还没回来，她又无聊，自己单枪匹马去一趟又何妨？
哼，小事一桩。
正巧言燕就在她身边，言燕手下消息网庞大，对丛叶名城荒月一定有不少了解，她做好准备，到了那地方后也不会抓瞎。
……
迟聿还是定的翌日的行程，言一色到底来不来送他，由不得她自己，因为迟聿一大早过来，就将她从温暖的被窝里给抱出来。
迟聿一身寒凉，坐在床边，半抱起只穿单薄寝衣的言一色，沉声道，“色色，起了。”
这一句话，他契而不舍地喊了一遍又一遍。
越喊越顺口，越喊神色越温柔，越喊心中越摇摆，升起一种带言一色一起走的冲动！
言一色睡眼惺忪，耳边被迟聿‘色色’二字的呼喊弄得昏昏沉沉，恍惚中以为是她大哥在叫她！
但到底迟聿和她大哥是不一样的，声音不同、语气不同、气息不同。
言一色在迟聿胸膛前挤了挤自己的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奋力睁开眼，轻软的声音带着才醒的慵懒低哑，“别叫了，我起我起。”
言一色从迟聿的怀抱中退出来，却顺势又往床榻一躺，两眼又闭上。
迟聿伸手过去，想再把她薅起来，言一色突地睁开眼，面容严肃道，“我没睡！是在等你识相出去！男女有别，晓得不？”
迟聿下意识就想回一句：孤是你男人。
但话到嘴边，他蓦地想起，自己当初将言一色抢进宫里、给了封号，都太草率！
他们没有走大婚的流程，还不算真正名义上的夫妇！
当然了，事实上的夫妇更不算！八字没一撇呢。
迟聿的心忽然冷静下来，眼眸一垂，不知在想什么，站起身，负手离开。
“孤等你。”
言一色又迷瞪了一会儿，然后才叫来流思和浅落，下床穿衣，洗漱梳妆。
……
迟聿并未摆出帝王出行的仪仗，而是低调地领着自己的车队，一路穿过丛京的街道，出了城门。
言一色便将迟聿送到了城门外。
接下来就是，两人作别，然后分道扬镳。
言一色其实觉得没什么好别的，如果万一真邪门地想他了，她出发去荒月寻人就是了。
在人的决心面前，任何距离都不是距离。
于是，她面对正凝视自己的迟聿，只有干巴巴的一句，“早去早回。”
迟聿脸色一黑，屈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语气不善道，“孤允许你，此时此刻表露自己的真情实感。”
他说着，话音一顿，凤眸危险眯起，又紧接着问，“还是说……你没有？”
言一色一愣，有是有，但她的真情实感是回去补觉！
这大实话肯定不能说！说了就是在自找麻烦！
言一色眼睛闪了闪，脑中飞速转动，很快便想到了什么，一本正经开口，“我在无忧国京城曾送你一个黑曜石，带着吗？”
迟聿眸光明灭不定，不答反问，“你想说什么？”
“它是护身符，能保佑你平安。”
“孤怎么觉得你在瞎编，嗯？”
“这可太伤人心了！它里面可有我的心血。”
“呵。”
言一色无视他的臭脸，笑眯眯上前，抱了他一下，“拜拜。”
迟聿将她的那句话还给了她，“这可太伤人心了。”
言一色还想说点什么，眼角余光里忽然瞧见又一队车马从城门内驶出，当先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上，雄壮威武，眉目深邃，跟古裳有三四分相似，正是荒月城主古涛。
他早前是因为年节才离开荒月，算是回京述职，如今已经二月，他也是时候回去了。
不过古裳却还留在了尚书府中，有无名的继承人无隐陪着，他很放心。
古涛和迟聿在今日一同前往荒月，算是彼此心照不宣的行程。
古涛瞧见了迟聿和言一色，倒是举止恭敬地行了一礼，但心中却无任何敬意。
言一色催促着迟聿启程，迟聿也怕再耽搁下去，真的会改变主意带言一色一起走，所以与古涛一起上路了。
言一色目送迟聿的背影远去，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
迟聿虽然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言一色的注视，对此表示，他很满意。

282 紫衣男人（一更）
言一色接过流思递过来的帷帽，最后看了一眼迟聿消失的方向，微微一笑，端正戴好，翻身上马，与流思一同返回城中。
高高的城门楼上，一道月白的清瘦身影隐在灰墙青瓦中，墨发飞扬，雪肤玉颜，清雅无双的气质，和煦深厚，神色间染着朗朗笑意，戴着薄黑手套的手中，把玩着一把金丝楠木扇。
慕子今眺望着迟聿一行人渐行渐远的黑影，遗世独立，衣袂翻飞，看似明晰一片的眼底，是犹如深渊的暗沉，高深莫测，若有所思。
易长初负手站在他身后，冷峻英挺的脸上，眉宇皱着，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他看向了自己右前方的慕子今，略微斟酌一番，沉声开口，“据闻，陛下是得了荒月的密信才于今日启程离京。”
慕子今淡笑一声，冷风将他的墨发吹到了脸上，他闭了闭眼，抬手用金丝楠木扇拨开，转身，由逆风变成了顺风，抬脚向前，云淡风轻地道了一句，“和陛下的那位生母有关。”
迟聿和无名，在经上次联合对慕家兵器坊出手后，至今为止，均无再有行动的迹象。
在慕子今看来，那段经历，已足够让他们明白隐藏在三根丝线上的机密，有真有假，难以分辨，不选择轻举妄动，是理所应当。
慕子今的背影逐渐远去。
易长初目送他离去，心中豁然开朗，眸光闪了闪，因为上官盈和迟聿之间母子成仇的事情，他亦有所耳闻！
看来上官盈此次用密信将迟聿引回荒月，绝不是想化干戈为玉帛，等待迟聿的，必然是一个阴谋！
……
言一色骑马进了城，风驰电掣般经过一条又一条街，这一路过来，天上又飘起了雪花，寒风势头渐大，愈发猛烈，吹在人的皮肤上犹如刀割。
她已经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体内隐隐的不舒服感觉，让她悲催地明白，自己怕是染了风寒！
言一色从小到大都很少生病，真的有什么头疼脑热，只要不严重，从来不吃药，都是自己抗过去，用她爷爷的话说就是，锻炼免疫力。
生病的经历对她来说，是挺新奇的一件事。
言一色没怎么放在心上，一心只想赶回宫睡觉。
她骑马又跑出了一段距离，突然觉得哪里不对，手上一紧，手腕用力，勒马停下。
言一色墨发回旋，凌乱飞舞，帷帽四周的轻纱也猛烈地飘了飘。
她坐在马上，缓缓回头，掀起帷帽一角，抬眼一扫，就见宽阔、热闹的街上，不见流思的影子。
言一色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她赶上来，眉梢快速扬了下，打马往回疾奔而去。
……
流思并不精通马术，技艺也就一般，所以在一只雪白狐狸突然出现在座下马蹄不远处的正前方时，她心下一慌，虽很快恢复镇定，躲避那乱窜的小东西，但还是错估了雪狐的灵敏，它越是好动，她越难以拿捏准该往哪个方向躲！
事故发生的时间很短暂，容不得流思想太多，只能凭借本能避开那只雪狐，但她最后还是失误了，马蹄落下的瞬间，正巧将跑到此方位的雪狐给踩死了！
血溅当场，没了声息。
而流思也因没控制好发狂的马，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紫色身影从街道一侧的酒楼三层窗户内闪出，及时将她救了下来。
流思被紫衣人打横抱在怀里，在地面上站定，她惊魂未定，还是心惊肉跳的糟糕状态，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大口喘着气。
意识到自己被人救了，已经没事，紧绷僵硬的身体才渐渐松缓，可举目四望，目光一扫，瞧见不远处血肉模糊、已经死去的雪狐，她的心猛然沉下！
就在此时，头顶响起一道撩人的温柔声音，格外低压性感，像是与谁调情才抽身而退的一样，“姑娘，你再不回神，本公子就将你虏回去做第十八个妾侍。”
流思闻言，心里一惊，顾不得想七想八了，顷刻间，身上仿佛装了弹簧一般，像只兔子从男人怀里跳出来！
她隔着一段距离站定，而后正了正神色，抬脸望去，就见离自己不到半丈远的地方，站着一名身穿明亮紫衣、邪气冲天的男子！
他身形伟岸，穿着单薄，有些衣衫不整，微微敞开的领口一路延伸至用腰带收紧的腰腹中，蜜色的肌肤若隐若现，透着别样的诱惑。
一张精致妖娆更胜女子的面庞，妩媚靓丽到让人难以置信，若非肤色不是和寻常贵公子一般的白皙，而是稍黑了些，只怕不知多少人，第一眼会把他认作女子！
南泽、南易、甚至是女装的墨书，气质上都有相似的妩媚妖娆共同点，但跟面前这紫衣人比起来，却又完全是不同的风格，他们的诱惑力是点到为止，看似在蛊惑视野范围内的所有人，但其实内心不屑一顾，可紫衣人给人的感觉，却是——不受约束的邪肆放纵！
流思一时失了神，甚至心中不受控制地升起燥热感。
紫衣人看得她这般清纯少女的模样，亮红柔软的唇边笑意更甚，他抬起身侧隐于袖中的大掌，摊开掌心，上头出现一枚款式简洁的珍珠耳环。
“姑娘，你东西掉了。”
流思回神，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到了他手中的那枚耳环，脸色一变，蓦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发现右耳空了。
她稳下心神，屈膝一礼，声音冷淡，语气诚恳，“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流思说着，目光移到已经平复躁动的马上，以及离它脚边很近惨死的雪狐，眸光发沉，缓声道，“公子是这雪狐的主人？我骑术不精，不慎将它踩死，是我的过失，我愿意赔偿！”
流思没提那枚耳环的事，因为她已经看出对方是个浪荡子，盯着她的眼神暧昧露骨，她不能在耳环的事情上与他纠缠下去，否则吃亏的是她。
所以干脆，冷处理。
紫衣男人听流思如此说，浑身散发的诱惑气息更浓，整个人妖艳的像罂粟，勾得四周围观的男女老少心中皆有了起伏，羞涩的、热情的、疯狂的、怒骂的……
男人盯着流思，忽然抬脚靠近，流思下意识往后退，直觉此人很危险。
但她没有武艺，而对方却实力强大，高深莫测，她怎能避得开？
流思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就被男人揽住了腰，他另一只手上拿着流思的耳环，举到她面前晃了晃，嗓音压低，深情道，“你让本公子帮你戴上这耳环，你我之间就两清了。”
流思只觉他十分诡异，头皮发麻，张嘴想说什么，却心惊地发现自己被他的气势所压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默认就是允许了。”
男人自说自话，然后就要触碰到流思的耳垂，为她戴耳环，忽地，背后响起了一道惊叫声，“莎莎！”
男人手上一顿，眼中飞快地闪过什么，而后转身，面对蹲在地上瞧着雪狐发怔的红衣女子。
他大步走过去，低声唤道，“裳儿。”
古裳‘嗖’地站起来，满脸怒容，一扬手，就朝他脸上扇过去！
男人轻而易举钳住了她的手腕，低声下气道歉，温柔细语轻哄。
“是我没看好莎莎，让它出事了，都是我的错，你怎么罚我都可以……但是，这里人多，咱们回府好不好？”
古裳看向了流思，流思不卑不亢地回视。
古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就在此时，穿着一身海蓝色锦袍的苏玦，披雪迎风走过来，看到流思和死在马蹄下的雪狐，微微一愣，下意识环顾四周，想找寻言一色的身影。
紫衣男人拉着古裳的手，带着她离苏玦远远的，眉头一皱，毫不掩饰自己醋意道，“我坦白，莎莎是我故意放出去的，就想让它死于意外！谁让你对一个臭男人送的东西如此宠爱！”
男人神态语气中强烈的占有欲，让古裳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的心情奇异地平静下来，但苏玦就在旁边，她若无动于衷就太伤对方心了！
古裳故作愤怒地骂了他两句，扬言回去再跟他算帐，然后指使他去给莎莎收尸！
流思一听男人是故意的，心中的愧疚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牵过自己的马，翻身上去，准备先行离开！
古裳余光里瞥见，冷哼了一声，袖中长陵甩手飞出，击中了马头，马嘶鸣，眼看就要歪倒在地，而马上的流思也跟着摔下去。
苏玦目光一凛，脚下一动，正要去救人，却被将他当做情敌的紫衣男人拦住，两人这一较量，流思便无人去救！
古裳眼中闪过阴狠之色，期待着流思痛苦哀嚎一幕的发生。
但下一刻，她愣住了。
因为不仅没有流思的惨叫声响起，她整个人还都不见了！
－－－－－－题外话－－－－－－
二更照常八九点啦啦啦

283 色色：见者有份（二更）
古裳能看到的只有高大的壮马重摔在地上，听到的只有属于骏马的痛苦嘶鸣！
苏玦和紫衣男人几乎同时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异象，流思的凭空不见让两人脸色皆凝重了几分。
但苏玦内心是舒畅的，因为猜到十有八九是言一色救了流思！
紫衣男人心中升起浓浓的兴味。
古裳不敢置信地跑上前去，仔细地环顾了四周，没有发现流思的半点影子！
正在她惊怒的时候，头顶上空忽然飘来一道犹如天籁的干净声音，“撒钱咯，见者有份，生活愉快！”
这道话音未落，一阵异响便从酒楼三层的窗户内发出，紧接着，无数碎银、铜板伴随着纷扬而落的大雪掉下！
自古以来，钱的魅力都是无限的，而有钱可捡的诱惑更是要命的！
在四周围观了许久的众人一哄而上，宛若蚂蝗一样，迅速捡了钱又迅速消失！
谁说神仙打架凡人只能遭殃？这不就有不要钱的碎银、铜板捡了吗！
一众人捡到钱，回到安全隐蔽处，心中美滋滋。
而古裳傻傻站在街上，承受风雪洗礼，缓缓抬头往上一看，就见一座酒楼的三层临窗位置，言一色探出小脑袋来，帷帽的面纱已经掀开，一双眼睛剔透纯净，泛着水润灵气，神色明媚，如珠玉生辉，正朝她挥起手，眉目慵懒，拖长声音道，“在茫茫人海的街上，我们竟能遇见，真是缘分呐！”
言一色说着，顿了下话音，扭头往窗内看去，笑道，“来，跟古裳小姐打个招呼，人家可找你半天了。”
流思配合地露了个脸，让楼下的古裳看得清清楚楚。
古裳两手紧攥成拳，脸上浮现冷笑。
苏玦隐晦地反馈给言一色一个友好的眸光。
紫衣男人一脸怔愣，好似魂丢了一般。
言一色揽过流思的腰，从窗户飞身而下，轻飘飘地落在三人面前。
古裳努力让自己冷静，脸色阴沉，整个人像炸起的刺猬，愤怒中又夹杂着恐惧，先发制人吼道，“你的婢女骑马踩死了我的雪狐！我要她一命抵一命！”
古裳气势十足的阴狠，看在言一色眼里，不过色厉内荏而已。
言一色已经将帷帽放下，绝美如仙的容色便被掩住，她一手屈起，手肘随意搭在流思肩头，瞧着站在古裳身边与她姿态亲昵的紫衣男人，心下啧了一声，感慨，这狐狸精少女，看来对大暴君的喜欢，不是那种非嫁不可！
也是，就大暴君那种不准女人近身、谁近砍谁的龟毛个性，根本就是注孤生的命，任哪个女人对他的喜欢也经不起这种消磨！
当然了，如果真有，那绝对是真爱！伟大的爱！默默奉献不求回报的爱！
言一色心里的吐槽开始得突然，完成得迅速，外人看来她根本没有神游的那种迅速！
她睨了眼紫衣男人笑道，“你没听到你身边的紫茄子说，是他故意将你的爱宠放出来，利用了我心软善良、骑术不精的婢女——踩死它！”
言一色说着，凝视古裳，“那只雪狐的死，根本就是他蓄谋杀害，动机呢，就是吃醋！这一切跟我的婢女有什么关系？我没有向你要精神损失费，已是仁慈！想一命抵一命，你冲他去啊！”
“是不是，苏大人！”
言一色将话头抛给苏玦，结束自己的陈词。
苏玦唇畔勾起温和的笑，晃动着几分素日难见的闪亮，“夫人有理有据，错，的确全在无隐公子。”
他视线落在无隐身上，上下打量，越看越觉得，‘紫茄子’挺符合他的外表形象。
无隐面露伤心欲绝之色，用一种无奈又讨好的语气道，“姑娘说是就是！本公子甘愿认罪。”
古裳闻言气急败坏，明白无隐的老毛病犯了，他这是看着言一色是个绝色美人，色心上脑，晕得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无隐对着言一色，又是拘谨一笑，“对了，姑娘不要误会本公子跟紫茄子有什么关系，我很讨厌那东西！吃了就吐，我们势不两立！”
言一色面无表情，安静听完他一本正经的胡扯，冷冷道，“你不是要给雪狐莎莎收尸？”
无隐一惊，似是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当着古裳的面对别的女人献殷勤，等于捅了马蜂窝！
无隐小心翼翼瞧了古裳一眼，见她脸色铁青，默不作声给雪狐收尸去了。
就是临离开她身边的时候，狠瞪了一眼风光霁月的苏玦。
苏玦故意又往古裳身边靠了靠。
无隐记住他了。
言一色将三人奇怪的三角关系看在眼里，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她如今只想赶紧回去睡觉。
“事情说清楚了，古裳小姐，回见。”
言一色带着流思转身要走，古裳还没发作，不远处的无隐一把将雪狐死尸揣进怀里，疾步走过来，人未到声先到，“等一下姑娘，你婢女的耳环还在本公子这里。”
－－－－－－题外话－－－－－－
十一点多三更（?&#242;?&#243;?）

284 色色：今夜子时来找我（三更）
言一色一愣，询问地看了一眼流思，就见她神色有些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言一色赶过来的时候，刚巧听到无隐在跟古裳坦白，他是故意放跑那只雪狐的，然后混入人群中，打听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得知无隐是从某家酒楼的三层窗户飞身出来，所以将马的缰绳拴在附近的一颗大树上，然后从那扇窗户飞身溜了进去，神不知鬼不觉，正好进入无隐的雅间。
至于在她来之前，具体还发生了什么，她知道的并不详细。
所以无隐提及耳环一事时，她才心下诧异，眸光在流思脸上一扫，发现流思右耳垂上确实空空如也。
无隐朝两人走过来，直勾勾看着言一色，不动声色地散发着自己的雄性魅力。
言一色随性地翻了个白眼，她敢用自己的姓氏发誓，这个什么无隐公子，跟花孔雀一个属性！每天都在发情期！跟每个女人都能山盟海誓，然后转头就忘！渣男！
但又不可否认，他从外形到气质，都属于顶级，邪魅撩人，杀伤力爆表！
她黛眉一皱，有些忧心流思，语气轻快道，“他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嗯？”
流思对言一色向来是毫无保留，她问什么自己就老实答什么。
言一色听着，脸色渐渐沉下。
无隐早已停下了脚步，神色泰然，笑得风骚，没有丝毫身为登徒子的羞愧之色。
他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语气道，“姑娘可是因本公子对你婢女的所作所为不高兴？我可以负责！”
站在他身后的古裳神情变幻不定，脸色难看到极致。
苏玦作壁上观，脸上一抹清浅如水的笑容，意味深长。
流思眼睫低垂，眸底闪过冷色，愈发镇定沉着。
言一色唇角斜勾，柔软的眸光隐含锐利锋芒，上前一步，将流思完全挡在身后，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来，打开一个口，伸到他面前，笑道，“拿来，放进去。”
无隐虽然遗憾不能碰到言一色的小手，但还是从善如流，将那耳环放了进去。
言一色收好，交给了流思拿着。
无隐多看了一眼那个粉色绣并蒂莲的荷包，突然觉得眼熟。
言一色捕捉到他眼中稍纵即逝的异色，明知故问，“眼熟？”
无隐也是个人精，听她这一反问，便知自己心中的怀疑是对的！
这粉色荷包正是他的，准确说，是他在花楼的相好送他的！他记得在里面装了几千两银票！而如今却被言轻偷到手了！
无隐脑海中闪过什么，想起言一色方才的撒钱行为，以及她正是在自己订的雅间里的那扇窗户旁往下撒……
虽然他今日出门没戴碎银和铜板，但谁能说她不是拿出他的一部分钱跟别人换了？
无隐思绪翻转只在一瞬间，他想到不说破，只对戴着帷帽的言一色含情脉脉道，“姑娘……”
“夫人。”
言一色淡声打断他。
无隐立即转了话锋，“夫人，本公子没想到，原来你早就对我有了心思，我的私物都被你拿到手了。”
帷帽的纱网，挡住了言一色脸上的神情，只听得她语气极温柔道，“今夜子时来找我。”

285 色色：你说，该怪谁？（一更）
“今夜子时来找我。”
无隐一愣，妖孽邪肆的脸庞浮现惊喜之色，眸光潋滟，仿若一池春水被搅乱了七八分，波澜起伏。
他不语，只以让人浮想联翩的暧昧笑容回应。
站在他身后的古裳面无表情，一身压抑的冷怒气息，可以预见，爆发起来会有多可怕。
苏玦清明睿智的眼中闪过不解之色，娘娘要无隐今夜去见她，到底要做什么？
言一色带着流思离开，无隐站在原地深情目送。
待言一色骑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视野中后，才想起来回头，目光触及到古裳，对方便像看见苍蝇一样嫌恶地移开视线，转身，挽住苏玦的手臂，大步离开！
无隐脸色变了变，可细究他眼中的真切情绪，却是一片虚无空白到冰冷的漠然之色。
他脸上表情丰富，伸出一只手往前探，然后脚步随之跟上，整个人像只倾斜的紫孔雀一样，朝古裳离开的方向，诚恳执着地大喊，“裳儿，等等我！我是有苦衷的！”
……
苏玦牢记自己的人设，并做下符合人设的事情，带着他‘心爱’的古裳，一路走走停停，在鳞次栉比的各式建筑中闪跳飞跃，誓不让无隐追上！
无隐发挥锲而不舍的精神，一直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范围跟在后头，边追边喊，引得瞧见他的所有人频频侧目。
你追我赶的戏码，一上演就是两个时辰，到天色阴沉下来，小雪转变成鹅毛大雪才结束。
……
尚书府。
古裳带着一身冰冷进了自己的房间。
无隐后脚就要跟着进去，被苏玦捏住肩膀给挡了回来。
“女子闺房，男人误闯。”
苏玦脸色温和，嗓音清润。
无隐不要脸地回，“我是她哥！兄长为什么不能进！”
“哦？你竟是古叔的私生子？他要知道有你这样有出息的儿子，一定喜出望外！何时认亲可有想好？认亲之前将少主之位让给谁，可有跟圣主商量？毕竟，要做圣山少主，必须是孤儿！你若认亲，便做不得。”
无隐听着苏玦的话，面不改色，末了，若无其事地靠近他，“天寒地冻，同是进不得裳儿闺房的可怜人，走，喝酒去！借酒浇愁！”
无隐说着，伸手欲揽住苏玦的肩膀。
苏玦巧妙地退身躲过，芝兰玉树之姿，高洁不屈，犹胜苍松劲柏。
“我也正有此意，无隐公子，请。”
苏玦说着，当先往院外走去，无隐看看古裳的房门，突然又喊一句，“裳儿，我是有苦衷的！”
话音落下，这才追随苏玦而去。
门内的古裳自是听到了他这句话，事实上在被无隐追赶的这一路，她听了不下二十次，是不是真的有苦衷她不管，但今夜，借着无隐去见言轻的机会，她也一定要跟去！
……
夜幕降临，天地万物皆被笼罩在夜色中，巍峨雄伟的皇宫犹如庞然大物，像是随时都会张开血盆大口的异兽，凶猛地吃掉一切靠近的人和物。
子时临近。
千星殿内，灯火未熄，言一色窝在铺了绒毯的摇椅上，精神很好，身侧摆放着棋盘，对面坐着清丽婉约的流思，两人在下棋，打发时间。
流思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沙漏，将手中的黑棋落下，看向言一色，淡笑道，“娘娘，时辰快到了。”
“啊切——”
言一色打了个喷嚏，拿过太医研制的药用香囊闻了闻，据说有驱寒祛湿的作用，给她这种症状轻不值当吃药的人用正好。
她将玉棋扔回棋篓，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才站起身，便又打了一个喷嚏。
流思忧心忡忡地站起来，到外间取了一盏热茶过来，“娘娘，奴婢看着您的病情是不是严重了？要不，奴婢去端碗姜汤过来？”
言一色敷衍地喝了两口茶，便朝窗前走去，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慵懒道，“回来后已经喝了三大碗，我不想变成一块行走的姜。”
流思不禁一笑，见言一色似乎有打开窗户透气的意思，于是过去取了一件斗篷过来。
言一色伸手推开两扇大窗，狂风冰雪裹着外头的深冬寒凉，扑面而来，凛冽刺骨，逼得人呼吸一滞。
言一色只觉心肝脾肺都清爽了，深吸一口气。
流思将斗篷披在她身上，顺便又拉过一个椅子，让她坐下。
言一色从善如流，两手交叠放在窗棱上，脑袋顺势趴过去，一双漆黑的眼眸剔透灵动，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外面位于千星殿后的小花园夜景，仅有几盏宫灯零星地挂在不同地方，散发着幽冷的光芒。
言一色忽地又打了个喷嚏，眼中冒出点点泪水，她干脆将香囊放在自己的鼻子底下，皱眉回想起来，少顷，咕哝道，“流思，记得我什么时候打了第一个喷嚏吗？”
流思没怎么犹豫，便语气笃定道，“奴婢听到的第一个，是娘娘昨夜跟陛下从御花园散步回来后。”
言一色点点头，哀叹了一声，“真正的第一个喷嚏其实是在御花园里，啧啧，估计是跟他在外浪太久，冻着了。”
言一色一手撑了脑袋，神色凝重地问，“你说，该怪谁？”
流思一愣，但见她冷肃的面庞上眼中隐有笑意，便有什么说什么了，“陛下。”
言一色顿时喜笑颜开，赞许地看了一眼流思，“真是个诚实的孩子！要我私下里告诉陛下，让他嘉奖你吗？”
流思纵然知道言一色这话是在开玩笑，也立即变了脸色，哭笑不得道，“不不，奴婢还想四肢健全，长命百岁，永远伺候娘娘呢！”
怪罪陛下的话，就算不是真情实意，她说了，就是她有罪！这怎么能让陛下知道？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陛下看在娘娘的面子上，不追咎她，单是想到有把柄落在陛下手里，她只怕都要寝食难安！
言一色本就是故意逗弄流思，看见她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没良心地笑开，身体在椅子上挪了一下，让出一块地方，招呼她，“来，坐。”
流思摇摇头，冷静道，“不敢。”
其实这不是言一色第一次让她跟自己有亲近行为，在最初的受宠若惊过去后，已经能平淡应对。
流思能明显得感觉到，再次回宫的言一色，虽然仍旧和以往一样，不喜在人前露脸，与人接触，只让自己和浅落以及新来的盼烟处理一切事宜，但她对她们这些近人，真的多了几分在乎，不再想之前一样，给她们一种遥不可及、随时都能断绝关系的感觉。
流思和浅落都很珍惜言一色的转变。
而言一色转变的理由，其实也很简单，迟聿够无耻够凶残够不讲理，流思和浅落是她身边的近人，不管她和她们的感情是不是真的深，一旦她作什么妖、出任何事，迟聿都不会放过她们，既然如此，就按本心来了。
时光真的是个让人难以抗拒其魔力的东西，言一色在这个时空待了快一年，最初时的一些坚持，已经在松动。
言一色没有勉强流思，因为不经意间提起了迟聿，脑中便想起了迟聿。
她望着外面的暗色，眨了眨眼，一琢磨，迟聿也不过才离京八九个时辰，但她却觉得……啊，时间过得好慢。
“啊切！”
言一色再次打了个喷嚏，她忽然想起迟聿昨夜临离开前，让她保管的那一纸传位诏书。
“流思，把我枕头下压着的锦袋拿来。”
流思二话没说，将言一色要的东西拿来。
言一色从细长款的锦袋里，抽出一个卷轴，细细展开，歪着头，百无聊赖地看起来。
虽然迟聿曾经任由它落灰，语气态度里的漠然不屑，似乎它能当柴烧，但好歹临走时嘱咐了言一色一句，让她保管，那么——总归是有点儿用的。
言一色看着诏书上的一字一句，正思虑着，忽然打了个喷嚏，手一抖一松，正巧一阵狂风又吹来，这诏书便顷刻间被卷出了窗外，一转眼，隐没在黑暗里。
言一色：“……”
－－－－－－题外话－－－－－－
二更还是八九点～

286 打飞（二更）
流思见状喊了一句，“娘娘，飞走了！”
言一色点头表示知道，慢吞吞站起身，正要脚踩窗户翻身出去，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凝视在黑暗中的某一处，唇角勾起莫名的笑，又坐回了椅子上。
她让墨书给千御宫四周的暗卫递了信儿，今夜子时左右会有人来宫中见她，不必挡。
所以闯入的无隐，没有和护卫她的人发生任何打斗。
流思差异地看着言一色的举动，抬脸往窗外看去。
很快，无隐穿着一袭绣牡丹金纹的紫色锦袍现身，朝言一色缓缓走来，待进入光线明亮处，便见他手中拿着自言一色手里被风吹走的传位诏书。
无隐精神抖擞，目光灼灼，在黑夜中尽情散发着自己的妖邪之气，一步一步走到待在窗内的言一色面前，双手恭敬地将诏书递过去，“言妃娘娘，物归原主。”
流思的神色倏而凝重，眸光低垂，刻意避开无隐身上难以抵挡的蛊惑力。
流思纵然心性坚韧，冷静沉稳，但到底是活动范围只在皇宫、丛京的妙龄女子，跟无隐这种经历坎坷、三观不正的妖物一比，她的气势就显得太薄弱了，心房更是不堪一击。
重点是，他于千钧一发间救过流思，后来还调戏过她，虽然她最后得知雪狐被马踩死的事是他一手策划，但被救时的感激和狂喜、被调戏时的异样情愫，还是留在了心里。
无隐是个太邪性的男人，言一色担心，万一他给流思留下了什么心理问题。
所以才约他今夜子时相见。
目的么——削他一顿，让他在流思面前的强势形象崩坏。
言一色挑了挑眉，笑意盈盈，伸手正要拿过诏书，忽然，一人从无隐背后窜出来，抢先她一步，拿了过去！
容貌美艳深邃，气质妖娆妩媚，睨着言一色的眼中盛满狠毒和冰冷，正是古裳。
她打开抢来的东西，迅速看上几眼，发现竟是先帝的传位诏书，蓦然愣住，眼中极快闪过什么，拿着诏书的手不由捏紧。
她曾听父亲和无名爷爷说过，似乎传位诏书被迟聿哥哥藏在了荒月的某个地方，可为什么会在宫中的言轻手里？是他们的消息有误，还是这只是赝品？
古裳心绪纷乱，眨眼间闪过好几个念头。
言一色将古裳对传位诏书的异样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她双手抱胸，整个人靠回了椅子中，神色波澜不惊，似乎毫不在意那张传位诏书落在古裳手中。
无隐凑近古裳，打量着她视线定在诏书上的举动，疑惑道，“裳儿，这是先帝的传位诏书，陛下已经登基，大局已定，又不是陛下自己的传位诏书，有什么好看？”
古裳闻言冷笑一声，将诏书一卷，用力扔到言一色脸上，“我是好奇这诏书上有何玄机，让她大半夜地拿出来看！”
言一色抬手接住，诏书堪堪停在她面前，随手递给站在她身后的流思。
流思拿过，折身走了进去，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方位，装进了锦袋里，放回原位。
言一色坐在窗前，歪头瞧着无隐和古裳两人，正要说什么，却打了个喷嚏。
古裳脸色一黑，暗自咬牙，认为言一色刻意为之，是在侮辱她！
无隐则语气温柔地献上了关心，并殷勤地走上前，欲关上窗户，“娘娘，你病了本公子可会心疼！我把窗关上，你有什么话在里面说，我在外面听！”
古裳站在一侧，神色沉郁，随无隐去了。
一是因为，无隐应她要求带她来皇宫的路上解释了，他跟流思纠缠、以及对言一色假以辞色，都是为了得到靠近言一色的机会，这样知己知彼，才能伺机而动，为她报仇！
她将信将疑，但无隐的话确实说得好听，且有点道理，更实在的是，无隐能不费一兵一卒就进入千御宫！所以她怒气散了！并打算暂且相信，他对言一色的示好，只是策略！
二是因为，她很在意言一色手中的传位诏书，忙着想这件事。
无隐关窗关到一半，突然觉得受到一股巨大的阻力，再难以往前推动分毫。
他视线一抬，对上窗内的言一色，就见她一张梦幻如仙的脸上，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几分恐怖的锐利锋芒流转其中，两手抬起，各伸出一根手指，分别按住了两扇窗户的一边。
他在往内关，而她在往外开，两人的力道暗中较量，窗户一时静止。
无隐凝视着言一色脱尘绝俗的脸庞，妖红亮泽的双唇勾起邪笑，正要再使出两三分力将窗户关上，展示一下自己的强大，忽见她眨了下眼，周身气势如巨龙破海般涌出，他心下一骇！
言一色抵住窗户的两手用力，像捅破窗户纸一般，轻轻往前一送，僵持的平衡瞬间打破，只听‘砰’地几声巨响，窗户连带着无隐一起被打飞，连站在附近的古裳都没能幸免！
流思刚走过来，就瞧见无隐像沙包一样被打飞的一幕，震惊不已！
－－－－－－题外话－－－－－－
三更还是挺晚，十一点多辽～(￣▽￣～)(～￣▽￣)～
…………
嗯，好奇怪，我一个小时前就更了，咋不显示，我试试修改

287 色色：跳下去吧（三更）
流思在此时此刻，心中升起一种极微复杂的感觉。
她不否认，无隐似乎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新鲜有，刺激也有，但还是恐惧居多，在回宫的这几个时辰里，她当差时不止一次走神，每次回过神来，都发现她在想街上发生过的一幕幕回忆！
无隐的存在，犹如一座大山压在了她心头，怎样都挥之不去，又像一根刺，无处不在，时不时会冒头刺她几下，让她不自在。
但眼下看着无隐像个枯枝烂叶被打飞，突然就觉得他也没什么大不了，不值得她琢磨来琢磨去。
流思霎那间，觉得浑身一松，直到此时，才真的平静下来。
流思侍立在一侧，当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透明人，随时等候言一色差遣。
言一色从窗户内跳出去，叫上了流思。
流思应是，正了正神色，心静如水地抬脚跟上。
……
言一色穿着大红色的斗篷，披着如瀑墨发，看似走得缓慢，却仅仅几步，便走入了没有宫灯照耀进的黑暗，停在呈大字形深陷积雪中的无隐面前。
她一只手中拿着个铁铲，那是她之前堆雪人，丢在小花园角落里的，也不知她是何时绕了个道拿到的。
古裳掉落的地方比他更远，是头朝下，倒插进了一株梅花树根部的雪中，正在断断续续地哀嚎挣扎。
“救命啊，救我！”
言一色拿她当自带音效的背景板，自动无视。
无隐许是察觉到了言一色的靠近，终于不再装死，四肢动了动，从雪中趴起来，他的脸上几乎全被雪糊住，‘呸’地一声将嘴中的雪喷出来，睁着一双被雪围了一圈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言一色。
他缓缓开口，嗓音华丽磁性，带着控诉和委屈，“言妃娘娘，你好狠的心！”
言一色拿手中的铁铲在雪地里铲了铲，视线落在无隐身上，眼眸微眯，不禁觉得，他在魅惑人这件事上，真是天赋异禀，长在人心痒处的皮相，信手拈来的让你不觉得他在演的演技，不经意间一个转眸都在散发魅力。
他要是去做小倌倌，绝对能让一众男人女人疯狂！
流思提着宫灯过来时，正好听到无隐明为指责实则撒娇的话，一时失神，没留意脚下，险些滑倒！
言一色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没回头，便准确地扶了她一把。
流思微松口气，借着宫灯的光亮瞧见了无隐脆弱又可怜的绝美模样，眉心一跳，用上全部定力，才能做到偏开目光。
娘娘不久前说这无隐公子邪，一只绝育的狗都能被他勾搭走……果然，真的太可怕了！
言一色沉默了一会儿，才回无隐的话，“嗯！怪只怪你招惹了我的婢女！说什么对她负责？让她做你第十八个妾侍？别做梦了，你连给她做正夫的资格都没有！”
无隐听出言一色对自己的不满，闭紧了嘴，三两下从雪地上站起来，神色诚恳，一本正经道，“本公子可以道歉、赔偿！娘娘想我怎么做？”
言一色本是面无表情，忽地勾唇一笑，眸光扫向他，将他从头打量到脚。
然后，挥舞起手中的铁铲，开始从雪地里挖坑，挖几下，用脚踩塌一大片，然后再挖几下，定定型，再上脚踩塌，如此重复几个来回后，一个黑黢黢的深坑出现了。
言一色的动作相当快，无隐瞧得眼花缭乱。
缓过劲来的古裳走到无隐身边，一手扶着伤势严重的腰，一手拽着他的手臂，盯着言一色咬牙切齿道，“无隐，你今日必须教训她一顿，否则我到无名爷爷那里告你的状！”
言一色却是指了指大坑，睨了无隐一眼，笑道，“跳下去吧！看在你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给你面子，让你自己跳，否则……”

288 分离的第一夜（一更）
古裳脸色古怪扭曲，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言一色，抓住无隐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冷冷道，“你有病吗？当无隐傻，你说跳就跳，谁给你的自信！真以为所有男人都会拜倒在你石榴裙下？真不要脸，让人恶心！”
言一色睨了她一眼，手中铁铲戳过去，在她腿上一扫，将她打进了坑里！
“啊——”
古裳拉着无隐一起掉进了深坑中。
她的叫声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坑并不深，无隐站直身体，刚好能将头露在坑外面。
而古裳掉下去的姿势不对，一头撞在了坑壁上什么坚硬的东西，霎时晕了过去。
无隐十分怜香惜玉地抱住了古裳，将她摁在自己怀里，然后颇为自然地将下巴搭在深坑边缘，一脸妥协无奈之色，笑容比花还娇艳芬芳，定定看着言一色，“这就是言妃娘娘索要的赔偿？本公子认了！要我在这里待多久都绝无怨言！只是……日后我们的恩怨要一笔勾销！”
言一色手拿铁铲，以一个大佬的姿势站在大坑外，神情似笑非笑。
无隐话不停，一脸兴奋地道，“然后，我可以对你好吗？你会接受吗？”
流思在一旁听得牙痒痒，本也是冷静内敛的人，却一再被无隐激起了脾气！
“放肆！娘娘执掌凤印，无上尊贵，岂能容你冒犯？”
她看向言一色手中的铁铲，郑重其事地问，“娘娘，我可以用这个拍晕他吗？”
言一色看着流思认真维护自己的样子，心悦失笑，将铁铲给了过去，“呐。”
流思拿过，双手用力攥紧，心下一狠，两眼一闭，挥起铁铲就朝无隐头顶拍去！
无隐不闪不躲，只是像个受委屈的小媳妇般望着言一色，无害且无辜，因他那张脸邪魅妖异到绝色倾城，带来的视觉冲击，相当要命。
可惜，他面对的是每日都欣赏迟聿盛世美颜的言一色，内心无动于衷，而流思又是闭着眼，所以这一铁铲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头上！
无隐当场晕厥，楼抱着古裳的身体无力往下滑。
言一色两手叉腰，站姿随意，心中哼笑一声，流思的那点力道还不足以让他晕过去，挺会装！博同情？
她虽看破了无隐耍的把戏，但没有说破，他们之间又非生死大仇，欺负得差不多就可以了。
一阵猛烈的寒风吹来，言一色掩唇，又打了个喷嚏！
她将斗篷的风帽戴好，默默转身，朝千星殿走去，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清脆的咯吱声在夜里尤为清晰。
流思见无隐晕了过去，而言一色没有留下任何话就走了，当下也不迟疑，两手拿好铲子，跟了上去。
深坑中，漆黑一片。
怀中还抱着古裳的无隐缓缓睁开了眼，为防她提前醒来再跑上去大闹，他点了她的睡穴，而后，莫名一笑，再次闭上双眼，没心没肺地在滴水成冰的时节里睡大觉。
……
流思跟言一色进了殿中，替她取下斗篷收好，又及时奉上一盏热茶，这才跪坐在她腿边，亲昵地依偎，沉声问道，“娘娘，真任由他在坑里晕着！万一冻死……”
流思并无担忧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到底是一条人命，又是被她拍晕，若再因她死了，她承担不起日后可能生出的愧疚。
言一色一口一口喝着热茶，神色轻松坦然，语气随意道，“不用管，他死不了，放心。”
流思闻言点头，心中的一点忧虑霎时烟消云散，她拿言一色的话当金科玉律，全然相信。
言一色手捧着茶盏，不动声色瞧了几眼流思的神情，见她眉目淡定闲适，已经没有某种沉暗的东西，彻底放下心来。
她将茶盏放在案几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朝床榻走去，挥挥手道，“我睡了，你也下去休息，天亮见。”
流思从地毯上站起来，目送言一色的背影走入屏风后，心中满是暖意，因为她此时已经明白，言一色是为了她，才约无隐今夜子时前来的。
能遇见这样护短的主子，是她三生有幸。
……
宽敞华丽的床榻温暖松软，言一色只着寝衣，舒适地躺了进去，脑袋枕在枕头上，便想起了诏书一事。
她伸手在枕头附近摸了摸，拿过装有诏书的锦袋，在手中把玩了一番，回想起古裳那时的神色有异，以及无隐的不以为意，唇角勾了勾，就让她来看看，这诏书到底有什么秘密好了，希望他们二人能为她解惑。
今日言一色在街上遇到无隐等人后回到宫中，正巧墨书在她殿中等候，因为迟聿的命令，墨书被留了下来，听候她的差遣，主要任务就是保护她，至于苏玦，依旧和往常一样，坐镇京中。
言一色问了墨书传位诏书的事，毕竟迟聿只说让她保管，其他的一概没提，信息太少，实在很让人有探究的欲望。
她本以为墨书跟随在迟聿身边，诏书的事情，他应该知道的比自己多，可她问了后，才发现，墨书没比她好到哪儿去！他甚至不知道迟聿让她保管诏书！
言一色唯一从墨书那里知道的有用信息就是，无名和古涛在找先帝的传位诏书，而他家陛下用了障眼法，让他们误以为东西在荒月！
墨书又去问了苏玦，也并未问出更多的内容来。
所以，言一色只能靠自己去获得有用的线索，那么，古裳和无隐明显就是个突破口。
诏书的这事因迟聿的态度，而变得有些奇怪，要么先帝的诏书里隐藏着绝顶机密，重要到即便是面对她，也只能透露一星半点，远远不能窥见它的真面目；要么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迟聿纯粹是怕她在宫中待得无聊，所以给她找一点事情做，毕竟他手底下的两员大将墨书和苏玦，都没有接到关于诏书的任何部署安排，不太合常理。
言一色挺好奇，无名和古涛要这诏书到底有什么用？
她相信墨书和苏玦一定也很疑惑。
似乎唯一知道真相的就是大暴君了，但他明显一个字都不会吐露，否则会在临走前主动交代清楚！
“啊切！”
言一色的思绪被自己的一个喷嚏打断，她回过神，困意渐渐袭来。
她把玩诏书的手停住，然后手臂一扬，随意扔到了里侧，用被子裹紧自己，很快便陷入了梦乡。
……
今夜，言一色这边有无隐这个小插曲，临睡前活动了筋骨，又带着不太重要的疑问，跑去和周公聊天，沉浸陶醉，丝毫不辜负漫长黑夜，睡得香甜。
而另一边宿在客栈的迟聿，正独自一人坐在顶层的天窗上，两手枕在脑后，完美无暇的脸庞硬挺俊毅，俊美无俦，暗红的凤眸半阖，眉骨的线条愈发清晰，眼底不经意间流转犀利凉薄之色，周身萦绕着能威慑风停树止的魔气。
眼下天幕上无月无星，只有绵延上万里的一片深黑，浓郁深沉地似乎永远等不到天明。
迟聿像陷入魔怔一样，在想心事，而心事其实也就言一色一个人。
思念是很磨人的东西，他从懵懂不知到清楚认知中，已经尝过千百遍。
想，会很难熬，但不想，熬不过去。
而他敢打赌，言一色对他的思念，恐怕连他的一分都没有！
迟聿每每想到这一点，便很挫败，且无可奈何。
但他相信迟早有一日，言一色的身心都会属于他，毕竟猎物已经入网，他有的是耐心跟她慢慢耗，而若她不识好歹，真做出什么惹急了他，他也是什么无耻事都能做出来的人！
换句话说，他其实阴暗地在期待着言一色耍花招，好给他一个‘不要脸’的机会！
迟聿没有任何睡意，大有睁眼到天明的趋势，与此同时，他心下笃定，言一色一定早已沉沉睡去，沉到打雷都不醒的地步。
迟聿想着想着，忍不住骂了一句，没良心的小东西！
……
远在丛京皇宫的言一色，明明已经熟睡，却无意识中打了个喷嚏，“啊切！”
－－－－－－题外话－－－－－－
啦啦啦二更八九点送到～

289 色色：将人救上来吧（二更）
翌日一早，流思起身，收拾妥当后，安排一众小宫女带着一应用具，去千星殿外候着，等待给言一色梳洗穿衣。
她估摸了一下时辰，根据言一色每日的作息规律，还有小半时辰才醒。
流思想起昨夜晕在深坑里的无隐和古裳，冲身后的一个管事宫女交代了几句，便朝千星殿后的小花园走去。
她还没走近到能看见深坑的所在，便听见了热火朝天的对话，在一片空旷冷寂中显得尤为突兀！
“这里怎么有一对苦命鸳鸯？哇，身处如此艰难困境中，男的还不忘紧紧抱住怀中女子，愿意把自己的体温给她，把生的机会给她，呜呜呜，无私大爱，真是感天动地！”
“呃……燕姑娘，他们这是互相取暖，不存在谁为谁付出。”
“咦，是吗？可我怎么看这个紫茄子脸色青白，像死了一样，而他怀里的狐狸精却面色红润，像睡在自己家一样？”
“……啊，燕姑娘，你说得有道理！盼烟，你怎么看？”
“都没死。”
“盼烟，你好冷漠，多说一个字舌头会冻上吗？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小心我告诉娘娘，你故意不和我友好相处，让娘娘扣你的俸禄！”
“我的俸禄是陛下发。”
“啊哈哈，燕姑娘你听，盼烟说了八个字呢！她内心是喜欢你的，只是脸上习惯了没有表情！来来，我们继续看坑里的紫茄子和狐狸精。”
“盼烟，浅落说的是真的吗？”
“……嗯。”
“那为了证明你说的话，把你的俸禄分我一半？”
“你想要就都拿去……”
“嘻嘻，你真好。”
“反正娘娘事后会双倍补给我。”
盼烟的这句话落，沉默紧接而起。
从头听到尾的流思，眼皮一跳，加快了脚步，小跑过去，定睛一瞧，就见坑了无隐和古裳的深坑边，言燕和盼烟果然对峙上了！
浅落一脸无奈又提心吊胆地站在两人附近，想劝些什么，又因为预料到不管用而没了心思。
正烦恼郁闷着，瞧见了赶来的流思！
娇美可爱的娃娃脸上立即浮现一抹笑容，像见了救星一样，中气十足道，“流思！”
她这一喊，言燕和盼烟身上的气势都收敛了几分，两人同时转开脸，一场针锋相对才开始就已结束。
盼烟像个木桩一样站在原地。
言燕朝流思走过去，热情地拉着她走到深坑边，伸手一指共患难的无隐和古裳，“流思，娘娘将他们扔在坑里的意思，是要他们死吗？是的话，我现在就把他们埋了，因为都还没死！”
言燕和盼烟似乎天生不对付，她总是找对方麻烦，而对方看得出她并没有真正的敌意，但总是被招惹也失了耐性，再怎么说，她主子都是丛叶九五至尊，一味忍让，她自己没什么，但会丢自己主子的脸！
所以两人经常发生口角，时而切磋武艺，偶尔大打出手。
言一色曾问过言燕，为何就不能与盼烟和谐共处，她的回答很神秘且很自我：是元长老的意思。
言一色听到这个理由后啼笑皆非，元长老会指名道姓，让她跟盼烟不好好处关系？开玩笑！
她相信元长老一定交代了言燕什么，但言燕只怕有自己曲解的成分在，所以反映到行事上，就奇奇怪怪。
言一色也曾问过言燕，元长老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她装傻充愣来一句：时机不到。
嗯，挺有元长老身上的那种神棍味道。
言一色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因为她明白很多事都讲究一个水到渠成，该她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随遇而安嘛。
但她也不能真的不管言燕和盼烟之间的事，可亲自下场当个正事处理也没必要，于是，她给自己身边的这几人排了地位，原则很简单，且能让她们都无话可说——按到她身边的时间来。
流思自然是第一，浅落第二，言燕第三，盼烟就第四。
言一色充分表达了自己对流思的倚重，并交给了她对言燕和盼烟之间的纷争处决权。
所以，两人还是很给流思面子。
言燕和盼烟识时务地结束对峙，流思也就当没看见，听得言燕的话，朝坑里看了一眼，发觉两人的情形不太好，尤其是无隐，明明只是在外待了一夜，且身怀深厚内力，眼下看起来，却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在雪山上昏迷了十天半月！
流思心不在焉地回了言燕一句，“娘娘并无让他们死的意思。”
“哦！那要不把他们救出来？放着不管，迟早会烂在坑里给土壤当肥料。”
言燕说得一本正经。
流思深以为然，“我去请示娘娘。”
“将人救上来吧！”
流思话音才落，言一色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
言燕和盼烟举目四望，很快在不远处的观景台上找到了言一色。
她穿戴整齐，正坐在屋脊上，头顶上趴着一身黑的金眼兔兔，两手放在并拢的双膝上，托着自己的脸颊。
因为周身释放出几分内力，影响了寒风和空气，形成一个以她为中心的平静领域，所以墨发和衣袂没有丝毫凌乱，体感也没流思她们感受到的那般冷。
言一色昨夜的确很快沉沉睡去，但却在一个时辰前醒了。
她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但既然醒了，便出来转转，带着兔兔去专供它吃喝的药园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就在这里举目远眺，发呆。
再然后，就是浅落、言燕和盼烟的相继到来。
最后，就是流思过来。
言一色在给流思等人下了命令后，便饶有兴昧地看着几人处理坑里的无隐和古裳。
看着看着，突然意识到一个以前没发觉的问题！
她身边供差遣的近人竟然没有男性！阴阳调和还是很重要的说！
－－－－－－题外话－－－－－－
三更还是比较晚……

290 苦肉计（三更）
言一色心里把这当个事儿记下，但并不急着随便找一个男人来，还是要看有没有合适的时机，合适的人。
下方，言燕和盼烟已经合力将无隐、古裳从坑里挖了出来，一人背着一个，朝她们所住的地方走去，流思和浅落一路跟随，一行人很快便消失在小花园里。
言一色又在屋脊上坐了一会儿，眸光朝迟聿昨日离开的方向望了一下，不带任何意味地笑了笑，将兔兔从头上拿下来，抱入怀里，站起身，脚尖一点，飞身跃下。
……
无隐和古裳被安排在一间没人住过的下人房中，锦被、火盆、汤婆子、热水、太医等等迅速到位。
古裳真没什么事，面色正常，呼吸绵长，好听了讲，是被冻着了，陷入昏迷，如实了讲，就三个字——睡着了。
而这都要归功于无隐，他一身内力只给古裳取暖了，没有照顾到自己。
但话虽如此说，他本可以不用这样牺牲，只要解了古裳的睡穴，哪怕不把她劝回尚书府，她也待在坑里，完全能用她自己的内力取暖！
可无隐偏偏不走轻松路，甚至让自己身上出现多处冻伤，原因无他，想使一出苦肉计！
古裳只用几个小宫女简单照顾就成，无隐这边则是三个太医围着，相互协作，进行外治。
另有宫女得了吩咐去煎药。
……
浅落和盼烟留在那里继续盯着，流思和言燕则将情况回禀给了言一色。
言一色对用上苦肉计的无隐表示深切同情，但情绪短暂到稍纵即逝，心中再无触动，只嘱咐流思通知苏玦来她这里领人，如果那边有困难的话，她也可以着人送回去。
她昨日约无隐的时候，苏玦也在场，定然知道他会带着古裳一起来千星殿，但他竟然没有尾随，要么是无隐用了什么手段真的将他绊住了，要么就是他假装被绊住了，这样一来，不必目睹自己教训无隐和古裳，他也省得假模假式地求情。
对于苏玦和古裳之间的关系，言一色已经从墨书那里了解几分，明白苏玦是在以身犯险，将计就计，一颗心绝对忠诚于迟聿。
流思得了言一色的命令下去办事，殿中便只剩下了言燕一个人。
她容颜精致冰冷，不苟言笑，但说话的语气却很跳脱，“娘娘，你知道坑里的那个紫茄子，是哪块地哪块藤上的吗？”
言一色怀中抱着兔兔，一手正在给它顺毛，听罢微一挑眉，眯眼道，“说重点。”
言燕点头，言简意赅开口，“无名尊者的徒弟，圣山的少主，无父无母无亲属，孤儿一个，此人在江湖、商行之中很活跃，人脉广泛，丛叶先不说，周边几国也混得开，另外，暗中还插手丛叶地方政务，是无名尊者手下第一人。”
无名、圣山和丛叶皇室的关系，言一色早前已经从迟聿和言燕口中掌握了几分，之所以是几分，而不是全部，是因她心大，且懒得管闲事，没有一探究竟的兴趣。
但如今事情逼到她眼前了，该做的功课还是要做足。

291 异常（一更）
言一色抱着兔兔，整个人窝进了软榻里，并拢屈起的腿脚完全缩进裙子里，神色间还是惯有的慵懒，但眼底却写满认真之色，又问了言燕一些无隐的背景后，缓声问道，“他来丛京做什么的？”
言燕一脸冰冷，语气却温柔轻快，活像身体和灵魂分家了一样，诡异中还有几分可爱，“还未探明，我只知道，他收到古裳的信函后没多久，便来到了丛京，似乎是应古裳请求，但也不排除他有自己目的。”
言一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待会儿有时间了，问问墨书和苏玦。”
她话音才落，一个宫女悄声走进来，站在不远处恭敬禀报，“娘娘，墨书姑娘来了。”
“让他进来。”
“是。”
墨书的身影很快出现在言一色面前，毕恭毕敬行了一礼后，开门见山道，“娘娘，听说无隐和裳小姐在您这里？还在外冻了一夜？”
墨书的语气里隐含兴奋，似乎十分高兴无隐和古裳倒霉。
言一色莞尔一笑，却知道他的幸灾乐祸只是针对无隐，对于古裳，能爱护还是会爱护，他怕是早听到了风声，知道古裳被无隐护得安全无虞，所以才放开了心情，肆意嘲笑被冻伤的无隐。
言一色眉梢一挑，神采飞扬，“你的听说完全贴近真相。”
墨书嘿嘿一笑，眼中闪过凌厉的光，情绪激昂道，“娘娘，虽然无隐因您的缘故伤势不轻，但这是他的心机，他在用苦肉计！娘娘千万别心软愧疚！该怎么折磨他就怎么折磨，尽情下手！”
旁听许久的言燕这时插话，“墨兄弟，我从你撺掇娘娘料理紫茄子的表现中，看出了你们在相爱相杀。”
墨书闻言，脸色一沉，猛然扭头看向言燕，义正言辞地纠正，“燕姑娘，不要乱用词语，只有相杀。”
他咬重了后两个字的音。
可惜言燕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中，完全屏蔽了他真情实感的解释。
言一色捏了捏兔兔弹性十足的脸，一脸淡笑，津津有味地看着两人斗嘴，只觉渲染出了生机勃勃的气氛，啊，春天快到了。
言一色颇有闲情逸致地想着奇怪的东西，但也没忘诚实以告，不得已给予墨书一记重击，“告诉你一件你也许会哭的事……”
她的语气很认真，气急败坏瞪着言燕的墨书，忽地心下一突，缓缓转移视线，看向了她，强颜欢笑，小心翼翼道，“娘娘，您……”
言一色恶劣一笑，准备让他早死早超生，不紧不慢打断他的话，“昨夜，无隐和古裳都看见了传位诏书在我手里，知道了我将它藏在千星殿。”
墨书所有神情，顷刻间僵硬在脸上，仿佛石化一般。
言燕觉得有趣，抬起手指戳了下他的脑袋。
墨书似乎浑身无力，因她的这一点力道，整个身体都倾斜了一下，又及时稳住！
他从惊愕中清醒过来，神情严肃地看着言一色，“娘娘，要不要请示陛下？”
墨书对传位诏书这事，也是心里没底，因为迟聿没有给他和苏玦下任何命令。
他们早就知道无名的人在找诏书，可背后图谋的是什么，却没查到什么确切的消息，而无名在找诏书这件事上，力度也并不算大，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动作，直到这一次，无名利用上官盈诱骗陛下回荒月，目的就是为了诏书，而好巧不巧的是，昨夜又让无隐和古裳发现了诏书的踪迹，两件事碰在一起，他能预料到，一场血雨腥风恐怕即将来临！
他们自然不惧，但茫然就茫然在，陛下对诏书的态度，太过无所谓！且没有任何指示！
诏书的保护，似乎是件大事，又好像不是，难以拿捏到一个度，唯一的行动方向，就是言一色了。
言一色气定神闲，跟墨书严阵以待的紧张完全是两个极端，她眸光落在花瓶里的水仙花上，不答反问，“你们不知道无名找诏书的目的？”
墨书一愣，思绪迅速飞转，隐隐猜到了她的几分想法，意味深长道，“娘娘想利用诏书这次机会探明？”
“嗯哼。”
“娘娘愿意帮忙追查，陛下一定会很欣慰。”
言一色听到墨书如此说，侧目看了一眼他，捕捉到他眼中的跃跃欲试，心间划过一异样，“你家陛下也不清楚？”
墨书诧异，不明白言一色为何有此一问，眼神中流露疑惑。
言一色了然，神色浅淡，眸光如一片静然深水，手指点了点下巴，“我以为你家陛下是知道的，只不过因为暂时不合适告诉你、苏玦甚至是我，所以才未说透。”
墨书几乎没有迟疑，便道，“娘娘许是理解错了，自从发现无名在暗中寻找诏书所在后，陛下一直派人盯着这件事，为的就是查清背后的缘由，负责的人，是苏玦。”
言一色眉眼压下，眸低飞掠一抹暗色，是吗？可为什么大暴君和她说起诏书一事时，怎么瞧都是看透一切后的胸有成竹！应当已经知道！
可墨书却说，大暴君还在派苏玦继续查无名抢夺诏书的目的？明显还不知道！
这不是矛盾吗？
莫非是她看走眼了，感觉错了，因为内心里肯定大暴君的强大，所以下意识认为他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言一色笑了笑，没有细究下去这件再想也不会有肯定答案的事。
只能问大暴君了！
言一色单手托着腮，漫不经心开口，“给你家陛下传信吧！另外，他不是让苏玦还在查此事吗，那么我照这个思路做事总没错……就拿诏书当诱饵，看无隐和古裳上不上钩了。”
她说着，话音顿了一下，笑容渐渐变得狡黠，“毕竟，他们得到的消息是诏书在荒月，而亲眼看见的却在我手中，事情有异，怎么也要查验诏书的真伪后再动手。”
墨书颔首，嘴边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即便是查验真伪，他们也会慎重，提防这是一个陷阱——陛下为了引开他们在荒月的注意力而设的陷阱。”
言一色唇畔扬起弧度，但笑意不达眼底，“不怕他们出手，就怕他们不出手，但愿不会让我们失望。”
言燕意识到能搞事，激动举手，“娘娘要我做什么？”
言一色瞥她一眼，“与盼烟友好相处。”
言燕见言一色逗她，不说话了。
墨书正准备告辞，下去给迟聿递消息，流思从外面回来，步伐快速又不失沉稳，屈膝一礼，脸色有些古怪，“娘娘，奴婢出宫没多久，便遇上了尚书府的人，苏大人的心腹说……苏大人来不了，而且拒绝将无隐公子和古裳小姐接回尚书府！”
苏玦心腹说他的态度是‘拒绝’，还说轻了，真实情况是——宁愿死也要拒绝！
言一色愣住，眼底继而升起浓浓的兴味，看样子，苏玦中了无隐的招啊，就是不知到底什么样的招数，才能让他说出拒绝让无隐和古裳回尚书府的话来！
当然了，苏玦也可能是假装中招，不过无隐的手段必然威力非凡，伤害够大，才能给苏玦拒绝他再回尚书府的理由！
言一色唇瓣轻启，笑问流思，“为什么？”
墨书目光灼灼地盯着流思，他比言一色的好奇心还重得多！苏玦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不管内心如何腹黑缺德，但态度总是温和，若变凌厉了，那一定是发生了天大的事，将他彻底惹怒了！
言燕也好奇，甚至将脸放在了流思的肩膀上，眼巴巴等着她说话。
流思承受着三个人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用词隐晦，咬字清晰道，“昨夜……苏大人第一次和女子……操劳过度……起不来床。”
－－－－－－题外话－－－－－－
二更八九点嘞

292 毁容？（二更）
流思话落。
不懂节操为何物的言燕，一脸无所谓，不明白她这话里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很寻常啊。
言一色倒是一愣，眼中闪过戏谑的笑，关注的重点是——苏玦竟然是第一次！？
她还是有些意外的，因为在她的印象里，这是一个男子十二、三就能有女人的古时空，苏玦的年纪和大暴君似乎差不多，不管明面还是暗中，身边有女人跟吃饭喝水一样合乎情理。
他毕竟和有‘厌女症’的大暴君不同，对女子的态度可正常多了，年纪摆在那里，人生阅历又深广，睡女人怎么想也是水到渠成。
嘛，没想到他却是个有想法且自律克制的人，竟然在昨夜因被算计才没了第一次。
不过，在这男尊女卑的大时代下，他一个男子的贞操到底没有女人值钱，实在没啥好安慰的，她若真主动表示点什么，反倒显得小题大做，嗯，置之不理才是正道，所以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至于，他和无隐的不共戴天之仇，就让他们自己去斗个你死我活吧！
当然了，如果有需要，她也是很乐意助苏玦一臂之力！
毕竟，不论在现世还是古代，格外在乎贞操的男人都属于稀有动物一类，苏玦这种情况，因没了第一次而出离愤怒，火冒三丈，听起来挺辛酸呐。
言一色脑海里乱想了一堆，用掉的时间很短暂。
因为墨书还处于惊愣僵硬中，又过了片刻，他二话没说，便冲出了千星殿！
人都没影了，告辞声才从窗户外传进来，能明显听出颤音，就不知是因为忍气，还是忍笑，“娘娘，我告退！去尚书府看看苏大人！”
言燕不明所以，顶着一张冰山精致脸，兴冲冲问，“娘娘，墨兄弟为什么像个猴子一样窜走了？下不来床的又不是他，干什么激动？”
言一色高深莫测脸，“你不懂，他们这是兄弟情，情谊深厚，当然感兄弟之所感，急兄弟之所急。”
言燕闻言，脸上流露出一副似乎很好玩的样子。
言一色看穿她的心思，眯眼问，“想跟过去看看？”
言燕听她般问，便知她是同意了自己这般做，猛点头，“仙女，我喜欢你！”
张口说喜欢，是她情绪激动下感谢对方的方式。
言一色笑开，摆摆手。
言燕也和墨书一样冲了出去，眨眼间消失不见。
千星殿内终于清净。
言一色怀中的兔兔突然挣扎了几下，一只金色的眼睛傻傻看着她。
言一色会意，屈指弹了一下它的耳朵，笑得宠溺又温柔，将它抱起，举在眼前，“我们兔兔饿了？带你去……”
“娘娘！裳小姐清醒，在房中闹起来了！”
浅落疾步走进来，人未到声先到。
言一色的‘吃’字卡在了喉咙里，将兔兔放在软榻上，站起身，叮嘱流思，“你拿来吃食，喂兔兔，照顾好它。”
“娘娘放心。”
浅落为言一色披上了斗篷，主仆两人一前一后，去了无隐和古裳的暂住地。
……
言一色看似姿态悠闲，步伐缓慢，但其实一步迈开，便跨越了一丈的距离。
浅落在后面奔跑，拼命追。
没多久，言一色轻然的身影靠近了下人房，发觉里面静得可怕，没有任何吵闹声和打斗声。
她眸光一凝，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一两步走到门前，门扉已经报废，四分五裂，正在她脚边，而里面的情况，一览无遗。
言一色定睛一看，抛去地上的宫女太监尸体不谈，房内只有三人，无隐在床上躺着，盖着四五层厚棉被，似乎还在重度昏迷。
盼烟和古裳一人占据房中的一个角落，方向呈对角。
盼烟一把匕首横在胸前，脸色惊愕且凝重，视线直直盯在古裳脸上。
古裳同样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手中拿着断了些许的武器黑色长陵，深邃美艳的脸庞上，神色破碎僵硬，两眼无神，像承受了什么暴击般……
言一色的眸光，落在她的左脸颊上后，再没有移动，渐渐深沉。
因为那个位置，赫然是一道血淋淋的刀伤！约有两寸长，清晰刺眼！似乎昭告着所有看到它的人——它的主人毁容了！
古裳从呆滞回过神来，颤抖着手抚上自己脸颊的伤口，触碰带来的刺痛感以及见到指尖的血，让她目光骤然阴狠，疯狂起来！
古裳锁定伤了她的盼烟，理智在崩溃的边缘，调用全身内力，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
她的身影很快，狂乱的内息卷起一阵威压巨大的暴风，吹塌了四面墙壁、掀翻了坚固屋顶、毁灭了用具摆设，无隐睡着的床也没能幸免，他随着床的破碎摔倒了地上！
盼烟心下一紧，预判到古裳的攻势自己难以抵挡，但仍冷静应对，明白害古裳毁容，是她失手，是她犯下的错……心一狠，打算不躲不避，硬接下古裳的杀招！至于是生是死，就看她的命！
古裳和盼烟的距离本就不远，她又用了超常速度，欺身到盼烟面前，不过眨眼间！
门外的言一色坦然淡定，身形一闪，抓住盼烟的肩膀，将她向外一抛，自己顶替了她的位置，承受古裳的全力一击。
言一色浑身萦绕金芒，接下古裳的纯内力轰炸，像巍峨泰山般岿然不动，她的攻击在言一色的变态防御面前，犹如蚍蜉撼树。
－－－－－－题外话－－－－－－
三更十一点哈

293 废墟中舒服吗（三更）
古裳见自己击中的人竟然换成了言一色，震惊过后，心中便是更为浓烈的滔天恨意，眼中发红，神色狰狞扭曲，拼着内力枯竭元气大伤，也不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古裳的内力疯狂运转。
可渐渐地，她的神色转为呆滞，眸光中的噬骨恨意被不敢置信取代，因为言一色毫发无伤，甚至漫不经心地看着她淡笑。
古裳使出的全力打了水漂，没有任何用处。
言一色在古裳差不多把蓄力发泄出来后，闪电般抬起手，一记手刀，快准狠地劈在古裳脖子上，顷刻间，她失去了意识晕倒，言一色用手揽了一下她，提着她的腰扔给了身后不远处的盼烟！
“接着！尽快找大夫给她医治！”
言一色的声音冷静从容，宛如破开混沌的一把利剑，激醒了处于发愣中的盼烟，她视线捕捉到被扔过来的古裳，神思归位，眨眼间恢复常态，接住古裳，运起轻功，带着她飞速离开，动作转换干脆利索，犹如行云流水。
“是！”
盼烟的声音随着她的身影，如风一般远去。
言一色站在被古裳毁得七零八落的破烂房中，急匆匆跑来的浅落这才赶到，还没站稳，便看到房毁人亡的场面，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但好歹也是熬过人间炼狱、历过生死危机的人，一个喘息的功夫，便镇定下来。
浅落走至言一色身边，沉声道，“娘娘，奴婢找人来处理这些宫女太监的尸体，并着人修缮房屋。”
“好。”
浅落目光不经意间一转，这才留意到一个坍塌的床间几床锦被很醒目，色泽温柔又明亮，是上等织物，若非今日特意拿来给无隐和古裳用，绝不会出现在此处下人房中。
她一惊，抬手指着那里，询问言一色，“娘娘，无隐公子不会还埋在那儿吧？”
浅落离得远，所以看不清楚。
言一色眉梢一扬，侧目看她一眼，唇角莹润漂亮，勾起一个粲然的笑，“我来管他，你处理其他事。”
浅落怔了怔，被面前言一色的笑容感染，不自觉也笑起来，心中轻快飞扬，屈膝行了一礼，便走了。
言一色靠近陷入破烂床榻中的无隐，两手屈起，随意撑在腰间，微一倾身，就见全身裹在锦被中的某人，只有一颗头露在外面，脸色已经恢复正常的白皙红润，双眼紧闭，呼吸规律，容色妖异邪魅，撩到逆天，恨不能每个毛孔都散发着让人血液沸腾的气息。
无隐蛊惑力惊人，但言一色的定力更为惊人，她眼眸微眯，舌尖扫过上颚，不咸不淡开口，“无隐公子，废墟中舒服吗？小被子温暖吗？要不要再给你身上撒点孜然，做一顿孜然茄子？成为一道菜的感觉试过吗？保证你有了第一回还想第二回，就是……”
她拉长了话音。
无隐的呼吸节奏乱了一下。
言一色从袖中掏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透明瓶子，里面装着土黄色的粉状物，似乎真是孜然粉。
语气幽凉道，“你这个茄子恐怕没有第二条命啊……”

294 看穿（一更）
言一色单手扣飞小瓶子的塞子，晃了晃其中的粉状物，视线落下，在无隐全身扫视了一遍，眉头微颦，似在斟酌从哪个部位下手好。
从被坑里救出来时就一直在装人事不省的无隐，心跳渐渐加快，觉得似乎大事不妙！
言一色眸光定在他那头乌黑茂密的头发上，顽劣一笑，眉眼间飞扬出几分肆意痞气。
手中瓶子倾斜，眼看着其中毒粉就要倒出来落下去，无隐突然睁眼，惊乍坐起，一蹦三尺高！连带着身上的锦被踢飞！
言一色手上动作一顿，眼里流露淡淡失望之色。
无隐跳到了能落脚的干净地面，神色惊慌害怕，邪气四溢的眼睛落在言一色身上，不安的情绪渐渐平复，眸底波光潋滟，荡漾起伏，含情脉脉道，“言妃娘娘，是你啊！我做了一个噩梦，梦到自己变成了紫茄子，要被人吃掉，吓得我丢了三魂六魄！”
言一色笑眯眯看着他，“是不是还要把你做成孜然味的？”
她说着，身形忽然一个闪移，到了无隐右前方不远处，他目光追过去，一眼就看见，她脚下正踩着一只灰毛大老鼠的尾巴，某可怜的小生物闷头往前跑，急得吱吱叫。
言一色手一歪，瓶子里的毒粉倒了下去，正好落在大老鼠的背上，顷刻间腐蚀了它的表皮，惊叫声骤然一转，变成惨叫声！
她好整以暇地瞅着无隐，笑容灿烂，若无其事，“就像这样？”
无隐穿着素色里衣，僵直站在原地，仿佛蕴含无限艳色的眼睛眨了下，又眨了下，“知我者，娘娘也，连本公子做什么噩梦都知晓！看来我们真是天定缘份、命定姻缘！”
言一色抬脚，大老鼠‘呲溜’一下窜个没影，带着自己的伤泪奔而逃。
她神色不变，一步步靠近无隐，含笑的眼睛里一片刺眼锐意，“呵呵，岂止！我还能让你噩、梦、成、真！”
无隐敏锐地察觉到言一色要来真的，突然秒怂，一正神色，深深鞠躬，“言妃娘娘，本公子不该口无遮拦，言语冒犯，您是陛下的人！我错了，要打要罚都随你，只求从轻处置！”
言一色扬起笑容，闪着温柔的凛冽锋芒，将迟聿送给她的腐蚀毒粉封好，塞到袖子里，波澜不惊开口，“既然你诚恳认罚，那我就如你所愿，古裳的脸毁容了，你来解决！不能让她找我和我的人，一丝麻烦！”
无隐神色为难，企图讨价还价，面容秀色可餐，放低的磁性嗓音又软又乖，“这个惩罚太轻了，本公子要求付出更高昂的代价——卖身为奴！”
言一色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处心积虑到她身边来，是为了在她手里的传位诏书吧！
他昨夜对诏书的出现，表面上看似不以为意，但内心绝不可能不在乎！
连古裳都因诏书的事心中起了算计，他身为无名手下的第一人，会置之度外？
言一色笑得危险，轻柔地道，“不答应？那我就告诉古裳，害她毁容，也有你的份！”
无隐完美无瑕的神态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奶声委屈道，“你在说什么？想污蔑本公子？”
言一色歪头，双手环胸，意味深长地问，“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无隐还是那副无辜的表情。
言一色也不跟他废话，从袖中掏出一段黑色长陵来，这是她在移动方位过去踩老鼠时，顺手从地上捡起的，但凡见过古裳动武的人都认识，正是她的武器。
不久前，古裳和盼烟僵持住时，言一色细心地观察到，古裳手中拿着的长陵似乎被匕首割成了几段，显然是拿着短匕的盼烟所为，但掉落在古裳脚边的一段柔软长绫上，却有一个不显眼的洞，像是被什么物体击穿过去，似乎速度很快，因为留下来的形状很完整——
言一色将洞指给无隐看，“这个大小，这个蛇形，是不是很眼熟？”
她说着，眸光瞄向无隐的右耳，与戴着银色蛇形耳钉的左耳不同，上面空无一物，却能看见明显的耳洞，显然也是经常戴耳钉的，可此时却缺失了。
“跟你的耳钉形状真像啊。”
言一色话落，无隐脸上的无害、疑惑神情收起，缓缓露出一个张狂妖邪的笑容，艳光四射，凝视着言一色，坦然赞道，“言妃娘娘蕙质兰心，观察入微，看问题一针见血，本公子佩服。”
言一色挑眉，“答应？”
无隐妥协一笑，“自然。”
“你早就知道本公子没有昏迷？”
“嗯哼。”
“为什么想到是本公子暗中出手，阻碍了裳儿的闪避，让盼烟阴差阳错划伤了她的脸？”
“你出手是铁定的事实，且武功在盼烟之上，按理说，应当一击必中，可她却毫发无伤，不难想到，你的攻击一定是冲古裳去的，长陵上的洞就是证据，至于目的，想让盼烟伤了她，给她一个机会，赖在千御宫……跟你用在自己身上的苦肉计，异曲同工啊。”
“娘娘冰雪聪明。”
“无隐公子坦诚。”
“娘娘，给本公子一个缓冲的时间，明日带裳儿离开如何？”
“古裳醒来后一定暴躁发疯，只要你能安抚下她。”
“多谢娘娘。”
“跟我来。”
言一色说着，转身离开，往千星殿而去。
无隐长腿迈开，大步跟上，幽暗邪肆的目光胶着在言一色的背影上，虽然被她看穿了自己的把戏，但心中并无任何气恼之意，唯有期待再次交手的兴致盎然！
……
－－－－－－题外话－－－－－－
二更还是八九点～
旧文突然被屏蔽了一章，有些心慌慌，但愿新文没事，捂脸～

295 墨书和言燕（二更）
言一色将无隐带入了千星殿，毫不避讳这殿中就藏着先帝的传位诏书。
兔兔已经吃完喝完，嘴边一圈红色渣滓，正自觉地往雪白绵帕上蹭，三两下便蹭干净了，瞅见言一色回来，热情地扑到她怀里。
流思在收拾盘碟，抬眼瞧见无隐跟在言一色身后进来，一时被他带有冲击力的邪魅诱惑晃了眼，连忙撇开目光，极力恢复冷静。
要说，迟聿的颜值还在无隐之上，华丽浓烈之感更甚，摄人心魂的力量也更可怕，流思因为言一色的缘故，见到迟聿的机会很多，照理说曾经沧海难为水，见到不敌迟聿的无隐，应该有一定免疫力，但问题就在于，迟聿身上的霸道冰冷气势，很容易让人有窒息感，别说正眼瞧了，就是能在他不远处站一段时间不打哆嗦就够可以了！
所以，流思等人至今对迟聿的样貌都没有准确完整的认知！
以至于面对无隐时，即便没有别的心思，也会被直接的感官冲击，弄得心跳加快！
流思稳住心神，屈膝见礼，“娘娘。”
“嗯。”
无隐看着言一色怀里的兔兔，吹了个口哨，语气熟稔道，“这不是少时跟陛下寸步不离的小黑吗？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又黑又傻又丑，难怪将你丢给了别人养。”
兔兔金色的眸子转动，直直盯着他的脸，突然张口，‘噗’了一声，有唾沫星子朝他下巴而去！
无隐猛然往后一跳，像躲避瘟疫一样，迅速到看不见他的移动轨迹。
无隐站定后，邪笑撩人，慢条斯理地道，“还应该加一个‘又毒’！”
兔兔一只眼睛盯着他，如果它有人的情绪的话，那就是——愤怒。
言一色心不在焉，没有理会手欠嘴贱招惹兔兔的无隐，只是在想大暴君和他原来很早之前就认识？另外，墨书在她面前提及他时，是一副有积年宿怨的样子，必然和他相识的时间不短……
也就是说，他知道不少大暴君过去的事咯？
嗯，她其实还挺好奇。
言一色内心想探究迟聿过往的种子发芽了。
她此时没有再想下去，而是看向流思，“可知盼烟带古裳去了哪里？”
流思摇摇头，问道，“娘娘，裳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言一色虽跟古裳不对付，但古裳的身份摆在那里，与墨书又有交情，更何况还是苏玦和无名博弈局中的一个关键人物，目前还不能出事，准确地说，是不能在她手上出事，否则不就是她亲手坏了大暴君的事吗？
她不出人不出力不帮忙也就罢了，拖后腿、惹麻烦的事可坚决不能做！
古裳还是要妥善安置。
言一色简单跟流思说了一下，扭头又警告了无隐几句，让他老实在见客的暖阁待着，否则别怪她不客气！
然后便走进了内室，抱着兔兔休憩去了，不知是因早醒了一个时辰，还是受了寒气，身体有些困倦。
言一色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回头吩咐流思道，“言燕、盼烟，任谁回来了，都叫醒我。”
流思淡笑应是。
言一色的背影消失。
流思侧了一下身，面对无隐，视线落在他衣襟位置，一脸清冷道，“奴婢谨遵娘娘吩咐，带无隐公子移步暖阁，请。”
无隐脑海中回味着言一色警告他时的眼神、笑容，没有再作妖，跟着流思去了暖阁。
只不过，走了几步后，还是转头看了眼言一色消失的方位，发现没有她，方才还能入眼的四周珍宝摆件，此时却索然无味。
无隐收回视线，脑海里闪过迟聿唯我独尊的霸气身影，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他的女人？
还真是命好。
就不知能不能一直好下去了。
这位言妃娘娘之前逃离过他身边一次，如今被他找回来，虽说安分待在宫中，但难免没有他强迫威胁的成分在，两人如今绝不是两情相悦！
要不然，为什么言轻还是完璧之身？
无隐想到这一点，就觉非常有趣，再想起她曾嫁南易为妻三年，以及那些声名狼藉的传闻，与她本人个性大相径庭，更觉有趣了。
……
墨书和言燕前后脚出了千星殿，言燕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出现在墨书身边，墨书急着见到苏玦，没有管她。
两人出宫后骑马，同时抵达了尚书府，见到管家，直言要见苏玦，却被婉拒。
墨书只是一愣后，便很快接受，因为苏玦此举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另外透露出一个讯息，那就是——苏玦千真万确被无隐算计到了！
否则就算是做戏，假装失了第一次而愤怒，也该让管家偷偷给个暗示！
但管家没有！且神色间流露出的忧愁和惆怅，完全是真情实感！
明面上只有管家一个人阻拦墨书和言燕，但暗中却有苏玦私人的暗卫精锐在潜藏，看来为了拒绝墨书的‘看望’，不介意动真格的！
墨书和言燕对视一眼，因为同一个目标而自动组成了战友，前者亮出武器鞭子，后者赤手空拳，金芒闪现，用上了‘力’之绝学。
一场没有必要且没有太大意义的打斗开始了！
墨书和言燕，一个为了见到苏玦，一个为了见到苏玦好跟言一色回话，都分外卖力。
最终还是墨书够狡猾，言燕旁门左道够多，两人真杀出了一条邪路，闯入了苏玦的院子！
正好瞧见一个路人脸的侍卫从苏玦房门内出来，肩上扛着一个麻袋。
侍卫面上不显，却心下一惊。
墨书和言燕皆好奇地看向他肩膀醒目异常的麻袋。
两人经历过一次并肩作战，也有了一些默契，齐齐动手，墨书主攻，言燕趁机抢了麻袋，打开一瞧，里面竟是一个死透的女人。
－－－－－－题外话－－－－－－
三更十一点多吼吼吼

296 言燕的威胁（三更）
言燕打开麻袋的方位，墨书正好能瞧个正着，只隔着距离望了一眼，便知那里头的女人确实死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苏玦用了人家，事后又杀了泄愤。
墨书思绪正飘着，言燕已经将麻袋重新用绳系好，还给了侍卫，自来熟地一拍他肩膀，吆喝道，“走吧，处理得干净点！”
侍卫：你谁？不是我主子却以我主子的姿态发号施令。
侍卫没感情地瞥她一眼，抗好麻袋，办自己的事去了，至于墨书和言燕竟然突破了他家主子设在外院的放线，不是该他操心的事。
言燕抬脚就往房门里走，墨书眼疾手快将她拉了回来。
一本正经地严厉劝说道，“这是一个大男人的房间，你一个少女莽撞进去不合适，待我进去看看，他是否穿戴妥当，再给你信号，你进来。”
末了，他又慢悠悠补充一句，“别看我，我虽然也是女人，但不是少女了，所以我可以！”
言燕权当耳旁风，神色冰冷，眸光炽热火辣，“我觉得很合适！”
墨书见她一副不知男女有别，态度理直气壮的样子，有些头疼，这要换做别人，早把她拎出去打趴下，但奈何是他家陛下都要宠着的娘娘身边的近人！他忍！
墨书颇有耐心道，“你家娘娘一定觉得不合适！”
“你怎么知道？”
“你看，她要觉得不顾男女有别合适，为什么不和我家陛下住在一个房内，睡同一张床？显而易见，她是在乎男女之防的！”
言燕疑惑了，信念动摇了，她不能做让仙女不开心的事，否则仙女肯定转头更宠盼烟那个冰棍了！
元长老说了，仙女的人就是仙女的人，万事要以她为先，丛叶暴君对她再好，他手下的人对她再恭敬再尽心，也不能没原则地和对方那些人交付信任，万一以后仙女和暴君闹崩了，刀戈相向，自己也不必难做！还不会因心软，对某些事情判断失误，让仙女受到伤害！
言燕陷入严谨慎重的思考中。
墨书见有戏，心中松了口气。
虽然他火急火燎来尚书府，是抱着看苏玦热闹的心态，但这只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关起门来幸灾乐祸、冷嘲热讽、大打出手、揭对方伤疤撒盐怎么都行，但对于外人，他还是很维护苏玦面子！
在别人手中栽了跟头，灰头土脸，一身狼狈，到底是不光彩的事！而言燕又是个不懂体贴为何物的人，她进去，必定口无遮拦地撒野，他不允许！
墨书在心里打着小九九。
少顷，言燕像做了个重大决定一般，郑重其事地点头，“好，依你所说！记得不要欺骗我，否则我就告诉别人，你是男儿身女子心。”
墨书听得言燕前边的话，脸上徐徐绽开笑意，但她最后一句一入耳，脸颊肌肉刹那僵硬，继而，脸色一黑。
“你又胡言乱语什么？”
“我说得是事实啊，不要污蔑我诚实的品性，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反正你食言，我就到处去嚷嚷。”
墨书头疼又头大！
他没想到自己的伪装竟然被言燕看穿了，那就意味着娘娘也怀疑甚至识破了？
最初言燕喊他‘墨兄弟’的时候，他没当回事，因为言燕本来行事就疯癫，只以为她有自己奇怪的脑回路，所以才这么称呼他，如今一想，她其实并没有奇怪的想法，完全是看透本质后再说出来！
墨书深吸一口气，不欲在这件事上和言燕纠缠，他不会浪费时间狡辩，但要他承认也不可能！
墨书学着言燕点头，冷静敷衍，“你在这待着。”
丢下这句话，不对言燕威胁的那句话做回应，便转身走进了房中，‘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言燕一屁股坐在了房外的长廊上，掰着手指头数数记时间，另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警惕任何风吹草动。
她如今可是娘娘身边第一守护者，不能有事，万一被什么人伤了杀了，娘娘可怎么办呀！
……
苏玦的房中安静清幽，跟墨书以往来得每一次都没有什么两样，就连空气中的味道都是大同小异，若非看见了那个死去且身带痕迹的女人，根本想象不到发生过什么。
他轻车熟路地走过窗前、琴案、软榻、屏风……
在熟悉的地方看见了一个人影，却不是该在此处的人影！
那人穿一身俭朴没有任何绣纹的青袍，肤色格外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白，英俊、清瘦、爽利、内敛，看似是一位浊世佳公子，但身上却有一种衣袍熏香都压不住的血腥气。
他盘腿坐在地上，正在将面前的一众奇形怪状、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依次往身边的箱子里放。
墨书抱臂倚在靠墙的一个小书柜上，疑惑问道，“青杀，你怎么在这里？”

297 为心上人守身如玉？（一更）
青杀闻言，头也没抬，兀自忙着手上的活计，对待大瓶小罐的态度比祭祖上香都庄重，小心翼翼地往箱子里合适的格档里移动。
淡声道了一句，语气平平，“我被人虏来的，快救我走。”
墨书喷笑了一声，几大步靠近他，蹲下，伸手就要摆弄他那些东西，青杀冰冷的目光倏而移过去，盯在他手背上，如有实质，似乎能戳个洞出来！
墨书无动于衷，手臂顿了下后，继续伸向一个通体紫红色的小柳叶瓶，就是要碰！
青杀面无表情，冷意如刀，硬邦邦开口，“我记得你的第一次还在？可苏玦没有了，但你们兄弟情深，肯定愿意共患难，我成全你！”
墨书一听，像遇见了洪水猛兽一般，‘嗖’地把手缩了回来！
青杀顶着一张木雕似的脸，拖长了声音，放肆感慨，带着浓浓的讽刺和鄙夷，“第一次真在啊！没一点男人的样子，竟然不敢睡女人，怂。”
墨书阴恻恻地笑，亦学着他的口味感慨，“哦——原来你是这么看待我、苏玦以及……陛下的啊！想法真新鲜，我这就修书一封给陛下，让陛下也开开眼界！”
墨书格外咬重了‘陛下’二字。
青杀丝毫不慌，应对起来游刃有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主动将紫红色的小瓶子塞到墨书手中，语速飞快，好似生怕慢了一小下，墨书就去给迟聿递消息告他的状！
“往里走，绕过四扇屏，来到床榻前，撩开纱帐，掀开薄被，你就能看见一个只穿里衣睡得正沉的美男子。”
墨书眼神里露出嫌弃之意，将手中瓶子一抛，扔到他怀里，“直接说苏玦在床上，不更清楚明白？谁让你描述这么细致了！你是茶楼里的说书先生！？”
说罢，站起身，风一般闪了进去。
青杀对墨书的话充耳不闻，将怀里的瓶子稳稳拿在手中，仔细擦了擦，末了，又亲了一下，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他将这一个放回箱中原位，陆陆续续又将地上的其他瓶罐一一归位，里面装着的全是世间罕有的毒药、解药、甚至灵丹妙药。
……
墨书照青杀所言走了进去，发现里面竟一片昏暗，所有能透过光亮的地方，都挂起了厚重的幕帘。
他心下有些微妙，猜着苏玦或许被无隐下了猛药，在床上忙活了一夜，天亮这才有机会停下休息！
墨书念及此，既觉好笑又觉苏玦可怜，若单纯只是他跟女子春风一度，自己还能幸灾乐祸，损他几句，但若是伤了身体……
墨书目光沉了沉，还真有点担忧。
他步伐加快，很快走到床边，却惊讶地发现，上面只有床褥、薄被、枕头，没有人！
青杀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将箱子背在了身后，活像个到山里采药的散医，正好也走了过来，跟回转身冷脸瞪他的墨书对上眼，视线往床上瞄了一眼，意外道，“人呢？侍卫没进来搬运尸体之前，他还在床上，这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凭空消失了？”
墨书见他神情不似作假，收了针对他的凌厉寒气。
青杀问道，“苏玦房中有密室？”
墨书没好气回，“就算有，这种私人的存在，苏玦为什么会告诉我？”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在房中转悠起来，企图寻找到房中机关。
苏玦的室内宽阔，比一般的殿中格局都大，但到底地方有限，墨书和青杀没用多大功夫便转了个遍，也成功地找到了一处暗门机关。
这是青杀发现的，他志得意满，正要跳下去，背后的箱子忽然被人一把扯住，墨书的声音紧接响起，“你等等，外头有一个长得很美的女人，跟你一样是冰冷气质，你们一定一见如故！我若长时间不出去，她会闹，为了苏玦的院子还能健在，你去应付！”
青杀语气冷冷，“你当我总待在地下暗宫长期不出，就消息闭塞吗？你描述的女人是言妃娘娘身边的言燕！一不小心得罪了她，就会得罪娘娘！凭什么我要替你去处理这么危险的事？”
墨书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陛下……”
青杀还是不慌，但毫不迟疑认怂，“好，你说什么是什么！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一下——苏玦的身体亏损很大，我要交待他日后如何服药、养护，而且……他明显乱跑了，谁知他是不是在为发泄心中郁闷折腾自己？万一你下去后看到的是重伤昏迷的他，你能顶用？肯定还是要找我！”
墨书皱眉，松开了扒住他背后箱子的手，“亏损？”
“昨夜无隐找苏玦喝酒，不知用了什么方式下毒，还贴心准备了女人，就是你进门时看到的那具尸体……无隐所下之毒，我闻所未闻，但经取样，细致研究后，发现与红尘山庄的密术一脉相承，用了好一番功夫，才在一个时辰前调制出解药，否则，他还要再发狂两日两夜！但就这几个时辰，毒性已经造成了他的身体亏损。”
青杀一板一眼地解释清楚。
墨书一把按住他肩膀，目光摄人，沉声道，“治好苏玦，不能留下任何后遗症！否则我到陛下那里告你的状！”
“别担心……我说的亏损，更多指的是男人那方面的亏损，补着就行了！”
墨书心下微松。
青杀见状，趁机提议，“墨书，依我看，把燕姑娘带进来即可，我们三人一起去看苏玦。”
墨书睨着他，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就听一句，“好啊！”
熟悉的声音，让墨书浑身僵了一下。
青杀循声望去，就见一袭白裙的言燕直直走来，一把推开墨书以及被墨书按着肩膀的自己，然后，第一个跳了下去。
言燕这一推，墨书猝不及防，险些亲上青杀的脸。
青杀猛然推开墨书，明显因避讳什么而躲开，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
墨书解读出他眼里的意思，脸一黑，一扭头，也跳了下去，不想再看青杀那张欠揍的脸，眼不见为净！
青杀慢悠悠跳下，并颇有闲情逸致地在下方找到闭合暗门的机关，然后跟上前方两人。
……
三人找到苏玦，倒没怎么费劲。
并肩站在一处石室门口，就见前方约一丈远外，站着背对她们而立的苏玦，周围灯火幽微，只能隐约看到他的身影轮廓，以及挂在他面前的一幅女子画像。
墨书第一个认出画像上的女子是谁，脸色一变，手脚紧绷，眼中浮现某种深沉浓重的东西，稍纵即逝，眼帘垂下，情绪低沉。
苏玦察觉到有人来，挥袖扫灭了附近烛火，那画像上的女子完全没入黑暗，无法再窥探真容。
苏玦经过三人身边，沉默无话，离开。
言燕最先反应过来，追上。
墨书想起旧人，陷入了某些难忘的回忆中。
青杀也想了很多，最终汇成一句疑问的话问出来，“墨书，苏玦……至今没有女人，原来是在为心上人守身如玉？”
墨书被他的声音惊醒，回想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转头一瞧，见苏玦和言燕的身影已经快消失在甬道尽头，马上就要上去了。
他目光一紧，急匆匆追过去，丢下一句话，“我又不是他，怎么会知道？”
青杀一头雾水，带着疑惑，也抬脚跟上，尽快离开了这个黑漆漆的地方。
……
苏玦院后的竹林内。
一座清雅明亮的轩室隐于其中，苏玦一袭海蓝色的竹纹锦袍，坐在走廊的木质地板上，腿上放着一把玉琴，修长的手指拨弄琴弦，一曲美妙清灵的琴音流泄而出。
言燕端正地坐在他身后，似乎在认真听着。
墨书和青杀来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题外话－－－－－－
二更老时间，八九点呦～
这章，有些表面上的东西不是真实的哈～
以后解惑～(￣▽￣～)~

298 各为其主（二更）
墨书放缓脚步，因装了心事，以及某种可能的猜测，若有所思。
青杀加快脚步，毫不客气地坐到苏玦身边，一手伸出，重重按在琴弦上。
琴曲戛然而止。
苏玦松从琴弦上收回手，青杀顺势将琴放到自己腿上，将背后装满宝贝的箱子自肩膀上卸下，放到了旁边。
然后挺直了脊背，作势要弹琴，语气强硬道，“你还是伤患，能不用力气就不要用，想听琴？我来给你弹一曲！说，想听哪一首，高山流水？”
苏玦笑笑，神情、气息、举止跟往日没有不同，只是精神上明显差了一些，脸色也透露着几分虚弱的苍白，但依旧光风霁月，清朗干净。
“不，我想听……”
苏玦话没说完，墨书旋风般冲了过来，一把从青杀手中抢走了琴，语气尖锐地嚷嚷道，“你弹什么高山流水？臭水污渠还差不多！琴谱都没看过一本，装什么大师？你跟苏玦根本是云泥之别！”
青杀被墨书骂，从不走心，只要他不动自己的那些宝贝，什么都好商量。
他见琴被抢，也不打算夺回来，“那你弹一个，苏玦想听琴……琴音能让人平心静气，修身养性，陶冶情操。”
墨书心虚，因为他更不会，叫他弹琴，弄出的动静没比杀猪叫好听到哪儿去。
他若无其事地将琴扔给了言燕，煞有介事道，“听娘娘说，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难得有机会让你展现，快露一手。”
言燕神色不动，将接住的琴往木板地上一放，一手抬起，然后重重劈下，‘砰’‘哐’几声，琴被她毁了个彻底。
墨书内心：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跟着娘娘的人，不失暴力的一面。
青杀内心：妹妹有个性。
苏玦内心：
他没来得及有内心，因为言燕从地上站了起来，学言一色叉着腰，走到苏玦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坦率道，“听说你因女人下不来床，娘娘要我来打听一下情况。”
苏玦眼底飞速闪过什么，神色自然温和，没有丝毫尴尬羞恼，“我已没事，多谢娘娘挂怀……稍后，我会写一份文书，阐明细枝末节，呈给娘娘。”
言燕心中满意，点头，“你快写，我等你的文书出来，带给娘娘。”
墨书强势插进言燕和苏玦之间，抚媚动人的脸上一片冷色，神情不悦，“燕姑娘，你不要见苏玦好说话，就得寸进尺！不说苏玦中了毒后身体虚弱，要写也该休整一日再说，就说从主子下属的关系上来讲，苏玦也没义务事无巨细向娘娘汇报！”
还有一句话，墨书没有说出口，那就是：陛下才是苏玦的主子！
言燕没有在意墨书的情绪，眨了眨眼，有什么说什么，“我只是顺着苏大人的话说而已。”
她说罢，视线移到苏玦脸上，“你可以不写，这样我也不用等，大致情况，我已经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到了，能跟娘娘交差。”
言燕之前是在外面等得不耐烦，又怀疑墨书忘了给她信号，或者根本不会给她信号，想了想，溜进了房内，然后就听到了墨书和青杀在暗门前的对话，所以该知道的就知道了。
她宛如冰雪的眸子里光彩纯粹，看着苏玦，又诚实道，“娘娘其实没有吩咐我做什么，只是允许我来凑热闹而已，但娘娘一定也想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所以我要做个了解。”
苏玦笑意清润，“我也是该禀明……墨书方才说话有些冲，但没有恶意，只不过担心我的身体，我会量力而行。”
正如苏玦所说，墨书是有点冲动，其实话出口就后悔了，知道不妥当，此时心情复杂，眸色暗沉。
言燕对墨书的失态不以为意，更不因他的话惊讶，因为她也是如此认为，身为下属，各为其主，没有任何问题。
苏玦见言燕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不再多说，云淡风轻地问道，“无隐和古裳想必还在宫中，娘娘如何处置的他们？”
苏玦一句话说得流畅自然，但熟悉他的墨书，却听出他在说到‘无隐’两字时，语气中浅淡到没有的阴戾。
墨书心下一动，愈发有一种苏玦真的在为心上人守身如玉的感觉，所以他才会因无隐算计他失身格外愤怒！
没错，墨书隐隐察觉到，苏玦真的怒了！他表面上越是若无其事，报仇时越是心狠手辣！
青杀没有墨书这么多想法，到底事不关己，他跟苏玦的关系又远没有墨书跟苏玦铁。
另外，他也不觉得苏玦这次中毒是什么大事，毕竟毒已经解了，而且又没缺胳膊少腿。
言燕想了想，正要回苏玦的话，突然察觉一人从天而降，落在走廊外的石板路上。
言燕侧目看去，就见是脸色冷凝的盼烟，她身后背着的，是双眼紧闭的古裳，脸颊上的伤口惹人注目。
－－－－－－题外话－－－－－－
十一点多三更哈

299 毁容成功了没（三更）
苏玦、墨书、青杀三人的目光聚焦在古裳脸上的伤口，不约而同地心下一沉。
倒也并非觉得古裳被毁容是个难以解决的麻烦，但也确实是个事，不好随便打发。
言燕咧嘴一笑，兴致勃勃开口，问出了三人都疑惑的，“盼烟，她又招惹了娘娘，被娘娘修理了？”
盼烟脸庞扭曲了下，直言，“不，是我失手。”
盼烟当然也知古裳身份特殊，主子们之间再如何你死我活，她身为下属，在没明确命令的情况下，做事需要掌握好分寸，否则，就有可能适得其反。
所以在古裳醒来，因被言一色打下深坑怒而杀宫女太监时，盼烟出手阻拦，也是拿捏着分寸有理智地阻拦，但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迟聿当初在选人派到言一色身边时，男人首先排除，另外太出色、太会讨喜的人也不考虑，因为怕入了言一色的眼，跟他要人。
他私心里，恨不能言一色身边之人一个不留，但这不可能，所以当然能少一个是一个，是以，各项能力都一般但又说得过去的盼烟，就被选中了。
也正是因为她水平有限，才没有发觉无隐暗中的小动作，只以为是自己失误。
盼烟低垂着眼，内心低沉压抑，因为自己犯了错，没做好迟聿交代的任务，也给言一色带来了麻烦。
‘啪啪’地拍手声忽然响起，紧接着，盼烟听到了言燕愉悦的话音，“盼烟，干得好！该再给她脸上来几刀才对！”
盼烟抬头看向她，心情相当复杂，只觉她们果然没有任何默契，看事情的角度南辕北辙，沟通起来心好累。
盼烟没有闲工夫理会言燕，将古裳放在了青杀身旁的木质地板上，单膝跪地见礼，“见过三位大人！青大人，还请您为裳小姐医治。”
苏玦走过去，在古裳身边坐下，将她半抱在怀里，低垂的眼眸里，似是闪过一丝紧张。
“青杀。”
他语气低沉，隐含的催促之意，不言而喻。
墨书将一团乱麻的思绪抛诸脑后，视线胶着在古裳身上。
盼烟更不用说了，比在场所有人都要紧张，青杀是她最后的希望，只要他能完美治好古裳脸上的伤，不留下任何痕迹，便能大事化小。
唯一置身事外的，只有言燕，与其看着古裳被救，她还不如收拾地板上的玉琴碎渣。
她就真的这么做了。
青杀神色凝重地打开自己的箱子，从夹层里掏出一应医用器具，同时道，“水。”
苏玦在虚空打了个手势，暗中有人离开了既定位置，很快，便有一队干练的婢女端着一盆盆清水而来。
言燕忙完打扫的那一点事后，觉得无聊，便一头扎进了银装素裹的竹林里，小半个时辰后，再出来，一只手里捏着一条小青蛇，另一只手里掐着一只松鼠，两只手时而靠近，时而远离，看着松鼠因蛇的靠近、远离而给出的各种夸张反应，玩得不亦乐乎。
“哈哈哈，小鼠别怕，小蛇吃不到你！本小仙女保护你！”
言燕说着，已经走回了她之前离开的地方，可走廊的地板上却没有盼烟等人的身影，她两手一甩，分别将松鼠和青蛇扔得远远的，大步走进轩室，果不其然，见到了躺在软榻上的古裳，不远处，苏玦坐在椅子上喝茶，墨书捧着茶盏心不在焉，青杀抱着自己的大箱子老神在在，盼烟像个木桩一样，低眉顺眼地站着。
言燕走过去，放开了嗓门问，“如何？裳小姐毁容成功了没？”

300 疯了？（一更）
言燕一句话问出，气势恢宏，犹如一块巨石砸入湖中，顷刻间打破室内宁静。
就算是个老迈耳聋的人都听得见。
但苏玦继续喝茶，墨书继续心不在焉，青杀比较好，抬头瞥了她一眼，盼烟头垂得更低。
言燕看众人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乐了，蹦蹦跳跳来到古裳身边，瞅了一眼她脸上处理过的伤口，已经没那么新鲜吓人，进入伤势恢复阶段。
盼烟此时对三人抱拳一礼，沉声道，“三位大人，裳小姐情况既然已经稳定，我便回宫跟娘娘复命了。”
言燕一听，又蹦蹦跳跳来到了盼烟身边，一把揽住她肩膀，冰雪般的脸，却是火一样的热情，“看来裳狐狸精脸上必然留疤，祛不掉了！盼烟，我现在看你有点顺眼啦！”
盼烟冷着脸从言燕的手臂下推离，脸上没有表情，语气没有起伏，“我宁愿不要你的顺眼！”
言燕也不恼，开始在原地转圈圈，独自开心。
苏玦开口，允了盼烟的离开，并对言燕道，“燕姑娘，古裳脸上的伤口会留疤，经青杀调养，能淡到不仔细看瞧不出的地步，抹上些脂粉便完全看不见……你可以如此回禀娘娘。”
其实苏玦就是不跟言燕交代这些，也有盼烟将情况对言一色如实以告，之所以说，是在回应言燕之前的问话。
他们都是迟聿的人，若是一直不理会，等于不给言一色身边的人面子。
转圈圈的言燕点点头，拉过盼烟，两人旋风一般离开了轩室，“我们回宫找娘娘啦！”
言燕竟是没提苏玦写文书呈给言一色的事情。
言燕和盼烟离开，室内再次静下来，苏玦玉颜温润，黑白分明的眸子明朗，若雨后天空的澄澈，他浅啄一口杯中茶，似霎时觉得索然无味，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了古裳面前，垂下眼睑，晦暗不明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心中好像有复杂深沉的情绪涌动，怜爱之情似有若无。
他的情绪隐秘，青杀是瞧不出来，但墨书凭直觉察觉到一二，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起了涟漪。
他觉得苏玦经历了昨夜之事后，变得有些奇怪，身上出现了一些难以捉摸的东西，神秘、庞大、看不透，给人一种心底生凉的感觉。
青杀有心打破室内沉寂，扬声问，“怎么着？你们想让她何时醒？这也算是个小祖宗，京城她势弱，没有根基，荒月可有一堆她的拥趸，她还要靠完美无瑕的脸蛋让他们朝圣一样对自己呢！这要醒来，发现自己的脸……你们可要做好准备！对她来说，毁容堪比失贞，定然发疯大闹！再有无隐那紫蛇推波助澜，一场火拼免不了。”
墨书盯着苏玦，意有所指开口，“我们会怕？有人巴不得无隐动！”
青杀会意，侧目看向了苏玦的背影，没错，他一腔怒意憋屈正无处发泄，无隐算计了他，怎么可能不报复回来！
苏玦嗓音低哑，“让她多睡一会儿……她和无隐昨夜去见娘娘，发生了什么？”
墨书闻言心下一紧，因为他听出了苏玦对古裳的怜惜，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点担忧，他知道娘娘的所作所为后，会不会对娘娘有一些其他的想法。
苏玦忠于陛下这一点不用怀疑，只要是陛下的命令，哪怕对娘娘舍命相护也无怨言，但单论他对娘娘的敬意……这就有点微妙了。
墨书斟酌了一番用词，正要开口，旁边的青杀突然抢戏，“无隐带着她在雪地深坑里待了一夜，不过因无隐保护，没受什么伤，但多少身体有些影响，毕竟天寒地冻……清早，娘娘把他们救了上来，她醒来便怒了，因为昨夜她是被娘娘一铁铲打下坑里的，这一闹，就和阻止她的盼烟打起来了。”
“至于无隐，冻伤，不严重，我猜着是在用苦肉计，应该冲娘娘去的。”
墨书听完青杀的话，冷笑，“言简意赅学不会？非要将事情说得又臭又长？”
青杀反驳，“这叫事无巨细！”
墨书瞥了一眼苏玦的背影，等了许久，也没等来他的一句话，念及一件重要紧急的事，也懒得揣摩他的心思，干脆破罐子破摔！
“苏玦，昨夜因为一个意外，娘娘手里的诏书被无隐和古裳看见了！娘娘的意思，将消息尽快传给陛下，另外，她想用诏书做诱饵，查明无名等人偷诏书意欲何为！”
青杀愣了一下，先帝诏书的事情，他知道，一直是苏玦在负责，怎么还牵扯到娘娘了？
苏玦这下有了反应，缓缓转头，雅致卓绝的脸上笑意淡淡，似是好奇，“什么意外？”
墨书一怔，这可不是重点！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苏玦第一句话却问这个，怎么有种在指责娘娘看管不力的感觉？
墨书升起一丝不安，冷静道，“我不知，你亲自去问娘娘，或者等你的人将事情打探清楚了。”
墨书的语气有些冷硬。
苏玦转回了头，避开了和他的对视。
青杀：“……”
这个时候，他再看不出墨书和苏玦之间不对劲，就是瞎子！
他识趣地站起来，抱着自己的百宝箱主动离开，“我去给陛下传信。”
青杀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将空间留给了苏玦和墨书。
墨书沉着脸走近苏玦，与他并肩而立，看着软榻上睡颜无害的古裳。
不得不说，她是个绝色美人，更是体带异香，世间罕有，不言不动的样子，怎么看都是赏心悦目。
墨书扪心自问，苏玦为她沦陷，也不是不可能。
他整理了一下心情，轻飘飘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不过经历了昨夜，看清许多事。”
“哈哈哈，难道你想说，你比你以为的要喜欢古裳？可别告诉我，你这些日子和她相处，忍不住假戏真做！别忘了，你效忠的是陛下，而她是陛下的敌人之女！”
“你想到了哪里？我不会背叛陛下。”
“哼，我想也是。”
墨书话锋一转，盯着苏玦，眼神锐利，“那你对娘娘……”
苏玦唇边漾开弧度，眸光晃动，如碧波因风起涟漪，声音温柔，“她是陛下的女人，我怎会有觊觎之心？”
墨书一噎，好气又好笑，没想到苏玦选了个清奇的角度回答他的话，“别开玩笑！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苏玦充耳不闻，顾自道，“我已有深爱的女子，你也认识。”
墨书浑身一僵，脑海里瞬间冒出暗室里的那张女子画像，眸光变幻不定，深吸口气，一叹，“好几年过去了我一直以为你对她情浅，早该忘记，可今日看到画像……”
他没再说下去，轻声反问，“你爱她。”
苏玦不言。
“在为她守身如玉。”
苏玦沉默。
“所以，真的被无隐昨夜的手段，打击到了！”
苏玦更沉默。
“呵，原来你也是个痴情人，真可怕。”
墨书沉着脸又问，“瞧你似乎因昨夜经历大彻大悟，都看透了什么，又想做什么改变，说来听听，让我重新认识一下你。”
苏玦笑了笑，更为温柔的目光落在古裳脸上，“珍惜眼前人。”
墨书惊了。
“我曾在墨水坟前发过誓，会一辈子为她守身如玉，来世做夫妻，但我还是失言了……誓言、以后、未来都是人抓不住的，唯有当下……如果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当年我会珍惜墨水，而如今，我能做的，就是珍惜眼前人。”
墨书一脸古怪，指了指昏睡的古裳，“你要她？”
“我会跟陛下谈。”
墨书从苏玦眼中看出了认真，真他娘的见鬼！
“你疯了！”
“陛下会理解我。”
苏玦说完，笑看着墨书反问，“当初陛下真心看上了娘娘，你不是也不理解？而如今呢？”
墨书哑口无言。
苏玦坐在了软榻上，伸手摸了摸古裳没有受伤的一侧脸颊，语气笃定，带着几分幽凉，“你放心，是敌人的永远是敌人，我只要一切尘埃落定后，能留她一条命在。”
－－－－－－题外话－－－－－－
苏玦这人，其实蛮可怕的嘻嘻嘻
二更八九点哈

301 为兄弟报仇（二更）
墨书双手紧攥，额角跳出青筋，看着面前对古裳十分温情的苏玦，心情已经不是‘复杂’两字能形容。
跟以往比，苏玦是有了微妙的变化，但还是他熟悉的那个苏玦，坦诚讲，仅仅只是留古裳一条命，这个条件不高，因为古裳个人，从没有对他、苏玦、甚至陛下，做过什么恶事，也并无解不开的仇怨。
虽说陛下一贯作风是斩草除根，他要除了古涛，也不会放过古裳，但她如果有苏玦求情，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管其他人怎么看陛下的嗜血残暴、六亲不认，他却是知道，陛下对倚重的下属，一向不吝啬，只要有功，基本是求什么给什么，凭苏玦在陛下身边的地位以及积攒下的功劳，提出救下一个小小的古裳，陛下十有八九不会拒绝。
总的来讲，苏玦所求没有什么难度，不会出什么事。
墨书心底一叹，只愿能如想象中一样顺利。
苏玦是他的好兄弟，他希望他前途无量，平安顺遂，可不要被情所困，为古裳做出什么傻事，那真就……
墨书止住再往下想的念头，极力说服自己要相信苏玦！
墨书表面上渐渐恢复冷静，语重心长道，“你心里有数就好，我不想看到你让陛下失望。”
苏玦看墨书一脸忧心忡忡，忍不住摇头失笑，从古裳身边站起来，“她和陛下孰轻孰重，我自然看得清！在你眼中，我是色令智昏的人？墨书，你当知道，我们其实早就没心了，只有对陛下的信仰，我对古裳的特别，也不过微不足道。”
墨书凝视着苏玦，见他还是那副沉稳可靠的样子，渐渐放下心来。
但还是在他肩膀锤了一拳，笑骂，“祝你心想事成……既然有这个打算，陛下在去荒月的路上先不说，娘娘就在宫中，你可要先打声招呼。”
苏玦颔首。
就在此时，自暗处传来一道声音，“主子，言妃娘娘和无隐来了，管家将他们带到了花厅等候。”
苏玦周身温和的气息渐渐变得幽冷，眼中飞速闪过狰狞的狠意。
他毫无预兆转身，衣袍甩过凌厉弧度，走出轩室，脚尖一点，飞身离开！
墨书慢了一步，紧紧跟上，暗暗摩拳擦掌，打算大干一场，为好兄弟苏玦报仇！
……
花厅内。
另一边，青杀给迟聿递了信，从下人口中得知言一色和无隐在花厅，想着苏玦和墨书一定会过去，便没有再进竹林，而是径直朝花厅走去。
还没走近，就察觉到花厅周围埋伏了不少人，空气中流动着恐怖的冷煞之气，凌厉凶悍，威压如山，让人不寒而栗。
青杀不用想，就知道全是招呼无隐的，这些苏玦手下的人都不必吩咐，就知该怎么做，毕竟自家主子在无隐手中吃了如此大的亏！结果他还敢正大光明地来尚书府！既然送上门，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青杀敢打赌，若不是言妃娘娘也在，早就打起来了！
他若无其事走入了花厅，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言一色，脚下一顿。
言一色穿着一袭鹅黄绣兰花的衣裙，一线一扣都精致华美，轻靠椅背坐着，散漫慵懒，风华无声绽放。
她一双漆黑的水眸，剔透如琉璃，闪着晶莹的光，明亮而洁白，耀眼得仿佛夏日正盛的午后炽光，让人不敢直视，无端心生敬畏。
神色带笑，温柔从心散发出来，看见她的这一刻，仿佛瞧见了沃野千里春暖花开，奇峰幽谷水流潺潺。
言一色察觉来了人，侧目瞥过去一眼，注意到他背后的箱子，微一挑眉，“你是青杀？”
她声音脆亮清婉，空灵飞扬，宛如天籁。
青杀缓缓回神，深吸口气，压下心中触动，这是他第一次见言妃娘娘，要问什么感觉……
想跪。
不仅仅因为她的外表，更因她不显山不露水的内敛气势！爆发出来，只怕都不输陛下！
他垂下眼睑，弯身，抱拳一礼，恭敬道，“见过言妃娘娘。”
“客气，坐。”
“是。”
青杀依言，走到言一色对面的一排椅子，这才注意到无隐也在。
他神色更冷，隔了一个位置，坐在他旁边，要不是言一色在，他定会出言骂上几句，先解解恨！
他跟苏玦虽然关系一般，但同是一个阵营的兄弟，兄弟被欺负了，他当然要帮着报仇！
青杀不找无隐说话，无隐倒是先跟他说了话，宛如妖孽的俊脸上，笑容华丽毒艳，“听说你出手治了裳儿脸上的伤口，将伤害降到最低，多谢。”
青杀冷声，“无隐少主今日怎么不说蛇语，改说人话了，听着真让人别扭。”
言一色单手托着腮，瞅着对面两人，目露玩味，又是有素日恩怨的。
言燕和盼烟站在她身后，一个神色冰冷，一个表情木然，皆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心中不约而同猜想着，这两人要动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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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十一点多吼！

302 打起来了（三更）
言燕和盼烟想多了，目前苏玦和墨书没来，而青杀又打不过无隐，所以他是不会动手的！顶多过下嘴瘾！
无隐笑容不变，不紧不慢地回击青杀的骂人话，“本公子见着人才说人话，见着不是人的东西，当然是说兽语了……恭喜你，从兽进化成了人，终于配得上听我的人话。”
青杀皱眉，神情疑惑，抬手掏了掏耳朵，喃喃自语，“怎么回事？什么声音在耳边嗡嗡嗡叫？是才从茅坑里飞出的苍蝇吗，怎么还带着臭味？”
无隐眸间流转冷色，似笑非笑看着他，“以往只听人说过骑驴找驴的乐事，没想到今日目睹了真人真事……”
言一色嘴角噙着笑意，当戏一样看，听得津津有味，一青一紫两个大男人，口才都不错啊。
忽而，她察觉到有凛寒肃杀的气息在极速逼近，眸光轻转，移向门口，心中默数三下，最后一声落下，苏玦和墨书的身影如一阵风般出现在了她不远处。
青杀顿时转头看去，血液渐渐沸腾起来，兄弟到了，他终于能动手揍这花里胡哨的蛇了！
无隐却是信赖地看向言一色：娘娘，说好的，你会护本公子一下。
言一色红唇扯起弧度，示意记着呢。
苏玦冲言一色微一颔首，没见礼没解释，二话没说，便冲向了坐在另一排椅子中的无隐，上去照脸就是一拳！
青杀早已蠢蠢欲动，见苏玦动了，不再犹豫，只是付诸暴力时，歉然地看了一眼言一色。
墨书对待言一色更随意了，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便随苏玦朝无隐攻去了，主要是跟言一色关系近一些，所以在迟聿不在场的情况下，行事便没那么拘谨。
无隐在苏玦、墨书和青杀的群殴下，上窜下跳，鬼哭狼嚎，表现的要多惨有多惨，渴望能打动言一色，尽快发挥她的同情心。
言一色之所以会和无隐一起来尚书府，一是因为从言燕口中得知苏玦的状态不太对，似乎深受打击，好奇心驱使再加一丝担忧，就来看望一下，带来的礼品管家已经收下；二是因为无隐为完成应承下来的事，要来尚书府带走古裳，安抚她不出来找任何人的麻烦，可尚书府于他来说，已经是龙潭虎穴，他怕竖着进去横着出来，所以求了言一色一起来，希望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一命。
言一色应了，倒不是真的想保无隐小命，而是她知道无隐所说都是装腔作势之语，他若真如此轻易丟命，早死在迟聿手中了，哪能活到现在？
所以她答应过来，顶多让他少受些苦而已。
但这个‘少’，到底能少多少，还是要看她临场决断了，毕竟她和苏玦等人是一伙，还是要看对方意思再说。
而眼下，言一色曲肘抵在扶手上撑着脑袋，眉眼含笑地看着揍无隐最狠、下手最毒、角度刁钻又不失优雅风采的苏玦，觉得……
嗯，她还是装聋作哑吧。
不知是不是顾忌言一色在场，还是觉得赤手空拳更男人、更痛快，场面虽然一度非常混乱，各种奇怪惊响此起彼伏，但并没有什么内力的大范围轰炸。
所以言一色还能安稳地坐在原处。
她眨了眨眼，忽然扭头，朝站在她身后左侧的盼烟勾了勾手指。
盼烟明白，弯腰低头，靠近了言一色面前。
言一色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盼烟脸色微变，本垂下的目光刹那抬起，聚焦到无隐身上！阴森吓人！
她身影一闪，冲了过去加入战局。
言燕一瞧，不能让盼烟一个人独占表现身手的机会啊，也冲了过去！
只是她临离开言一色身边前，言一色给了她一个眼神，她会意，颔首！

303 落幕（一更）
有了言燕和盼烟的加入，战局一时越发惨烈混乱，无隐一对五，假哭渐渐带了点儿真情！游刃有余的胸有成竹被打破，不由认真起来！
苏玦诧异地发现，盼烟揍无隐格外凶猛，那架势，根本不是得了言一色的命令，过来应付差事，而是似乎跟无隐有杀父之仇一样！
苏玦看在眼里，一时抽不出空来细问，暂且记在心里，他此时身体还是有些虚，这一番动武下来，已经体力不支，但他浑然不在意，体内的杀人冲动半分不减，对无隐的拳打脚踢，带着独属于文人雅士的狠戾阴毒！
墨书和青杀别看打的也很起劲，但还是收着几分，把更多机会让给苏玦，毕竟，他昨夜被无隐的手段可害苦了，刺激之下，他某些想法都发生了可怕的转变！足见受伤之深！怎么也要他尽情出了气才成！
言燕和两人的内心、表现大同小异，只不过她还多了一个为盼烟考虑，方才言一色跟盼烟说悄悄话时，她隐约也听到了，知道盼烟会失手划伤古裳脸颊，都是因为无隐的暗算！
所以，她很能理解盼烟的怒火！
言一色坐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在这儿可能影响大家发挥，所以起身离开了花厅，打算出去转转。
外头有粉衣婢女在候着，见言一色出来主动上前询问，言一色便让她带路去府中值得一看的美景美园美物瞧一瞧，婢女淡笑应是，跟在言一色身后，如数家珍般介绍起来。
言一色渐渐远离花厅，将热火朝天的群殴惨象留在了身后。
……
约莫一个时辰后，言一色结束了在冰湖上的滑冰游戏，走进了设在凉亭内的简易暖房，喝茶吃坚果，享受休憩的美好时光。
言一色时而与婢女闲聊，不经意间问道，“听你说……府上的一园一景，一桥一湖，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大到格局，小到布局，你家大人都用了心思，想必他的住处，更是别有一番趣味。”
“娘娘说得是。”
“唉……只可惜，我一介女子，不方便进府上太私人的地方。”
“娘娘想看，下次让陛下带您过来，就没问题了。”
“嗯……对了，你家大人的住处在哪里？”
“从东南门离开湖园，沿着鹅卵石路直走，遇见一座一丈高的假山，左拐进入花廊，再直走，从尽头的门出来，就不远了。”
“描述得真详细，我脑海里想象着走一遍，就当自己假装去过好了。”
“娘娘这个法子好。”
……
言一色用了催眠术让婢女陷入沉睡，自己一人离开了湖园，根据婢女的指路，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苏玦的住处，进入房内，并照言燕的描述，寻到暗室门的位置，打开机关，成功进入。
……
言一色只用了一刻钟的时间，便从地下暗室上来，如来时一样，鬼魅般离开，别说留下脚印，就连气息都没一二！
言一色回到了湖园，凉亭中的婢女保持着趴在美人榻边沿昏迷的姿势，笑了笑，没有弄醒她，而是脱了鞋坐上美人榻，半躺下来，脑袋舒服地压着靠枕，两眼一闭，于恰到好处的暖意中，闻着香炉内的果香，渐渐睡去。
……
小半个时辰后，婢女幽幽转醒，神色茫然，蓦地瞧见身边美人榻上睡去的言一色，浑身打了个激灵，惭愧地拧了下自己的胳膊，暗骂自己本该是伺候娘娘的，竟然也睡着了。
……
天边洒下的日光余温渐渐冷下，光线越发暗沉。
言一色醒来后，便是这个已经快该掌灯的时刻，她掀开身上的薄毯坐起来，侍立在不远处的婢女连忙走过来，递过来一盏茶。
言一色接过，喝了几口润喉，便起身离开，往花厅走去。
也不知两个多时辰过去了，那边情况怎么样。
……
言一色没有看到什么情况，因为苏玦几个人的斗殴场地转移了，这是源于无隐的逃跑，然后其他人当然紧追不舍，如今不知具体在哪里，反正不在尚书府！
这些是管家报给她的。
天再黑一些，她就该回宫了。
言一色耸耸肩，估摸着那些个男男女女的血拼热情短时间内不会退，果断回宫！
……
事实证明，言一色的判断是正确的，因为他们之间你死我活的战斗，直到第四日夜，才、结、束！
言一色也是服了，估摸着整个丛京城都被他们的足迹踏遍了！
此时此刻，依然是尚书府的花厅。
苏玦、墨书、青杀、言燕、盼烟，五个人还睁眼醒着，精神面貌不同，坐姿各有特色，但每个人透出来的疲累如出一辙！
至于无隐，则蓬头垢面、衣不蔽体、形如乞丐般躺在地上，人事不省，四肢健全，还能喘气，就是不知精神上有没有疯。
言一色隔着一段距离，负手站在苏玦等人的目之所及处，眯起眼，转着圈地打量着每一个人，心下啧了一声，都变成纸老虎了啊，肯定一戳就倒！
苏玦几人处在精神、体力双重的崩溃边缘，旁观欣赏的言一色不仅没有丝毫怜惜，甚至还有点想笑。
主要是眼下的场面喜剧，他们行事也荒诞，觉得挺有意思。
言一色瞅着还在硬撑的五人，也不知彼此在较什么劲，明明打无隐时还是同心协力的战友。
她扣着指甲，玩味开口，“差不多得了，都别挣谁最后一个倒下了，我数三、二、一，大家一起倒，我保证有柔软舒适的床睡哦。”
“三、二……一。”
她话落，一个个都松力，两眼一闭，丧失意识，身体软在了椅子上。
除了苏玦。
言一色眸底闪过诧异之色，按理说，几天前，苏玦身体是那种情况，在场人中属于最弱，应该早就撑不下去了，眼下，不仅意识清醒地回来了，还在四人都倒下的情况下坚强挺立……
应该中途用了什么药，还是猛药，她若猜的不错，是青杀供给。
言一色走近苏玦，到了他面前，正要给他一记手刀，却见他身子晃了晃，往椅子下栽，如果她不躲，就该栽她身上了。
言一色不慌不忙，抬手一戳他肩膀，把他摁回去椅子里了。
苏玦的眼已闭上，陷入黑暗。
言一色扬声唤了一句，“管家！”
管家忧心自家主子，正往花厅伸头窥探情况，蓦然一听言一色的呼喊，一个猛蹿，火急火燎跑了进去。
“这里交给你……对了，地上的无隐也给安排一个房间，离他们几个远一些。”
“是，娘娘！”
管家顿了下，又问，“娘娘，那您今夜……”
“我也住下，和我的人一个院子。”
“好嘞。”
管家忙叫来人，命他们将苏玦几个抬到安排好的房内，他又跟过去亲自盯着，叮嘱他们尽心伺候。
无隐是最后一个被照顾的人，鉴于他阴了自家主子，管家态度冷淡，没有亲自理会。
几个小厮从花厅外走进来，围上前，正要将无隐从地上抬起来，突然一个暗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全身罩在黑斗篷下，将无隐背了起来。
小厮们受到了惊吓，傻眼。
言一色此时还没有走，在一旁坐着嗑瓜子，见状，抬眼瞧来，笑着开口，声音温柔，足以安抚人心，“都下去吧，我来处理。”
小厮们回神，抱成团，跌跌撞撞离开了花厅。
背着无隐的斗篷男开口，沙哑低沉，幽冷阴寒，难辨男女，“娘娘对我家主子失言了。”
言一色放下手中瓜子，站起身，眼神示意他跟自己来，“刚听管家说了，把他安排在芜游院，我知道在那儿。”
斗篷男没有迟疑，跟了上去。
言一色手提着灯笼，走在去芜游院的路上，越靠近目的地，越偏僻幽静。
她漫不经心道，“失不失言，要看你主子怎么说……我的人不是也掺和进去了？她帮我盯着呢，不会真让苏玦他们下死手。”
当然了，苏玦本来也不会下死手，不是不想，是不能，看斗篷男莫名出现就能推断一二，潜伏在暗处保护无隐的人绝不只他一个。
若真大事不妙，无隐要挂了，这些人必定出来护主，苏玦等人以及各自手下护卫，不一定招架得住。
这场闹剧看似疯狂，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还是讲究个点到为止。
言一色话落，芜游院刚好到了，“喏，院门开着，灯火亮着，里面有人伺候。”
她说罢，转身离开。
斗篷男不知是何心思，也未再说什么，照顾无隐是当务之急，他抬脚走进了院内。
－－－－－－题外话－－－－－－
二更八九点啊啊啊啊

304 不情之请（二更）
言一色临睡前，去看了看言燕和盼烟的状况，从大夫口中得知没有什么大碍，只是需要多休养多进补，便回到自己房中，安安静静地睡去了，还做了个美梦。
翌日，言一色没干别的，除了一日三餐，散步瞎逛，招猫逗狗，就是看望苏玦、墨书、青杀、言燕、盼烟还有无隐，而事实上也没啥好看望的，因为累到极致的他们都在床上睡着呢！
直到后日，才陆续清醒。
苏玦于黄昏时分醒来，恢复意识后，第一个问的古裳怎么样。
正在他床前侍奉的是一等婢女芙蓉，见他醒了，没顾得上回答他的问话，而是欣喜道，“大人，你醒了！奴婢这就去端药来，大夫说……”
苏玦睨了她一眼，眸光幽深。
芙蓉心里一跳，下意识住了口，脑中飞速转动，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哪里做得让主子不如意，忙屈膝一礼，冷静补救道，“回大人，裳小姐这些日子，一直在竹林的姿逸轩，没闹出太大的乱子来，也很好照顾，因为她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
芙蓉如实禀告，而距离古裳被青杀诊治的那一日，已经过去五六天了。
苏玦皱眉，清俊无瑕的面庞上，神色冷沉，眸中流露几分危险之色，声音低哑，“这么多天了，为什么总在昏睡？”
芙蓉一惊，惊讶于苏玦醒来就动怒，更惊讶于这怒意来得莫名。
她稍一迟疑，正要回说话，忽听背后传来一道清亮纯净的声音，“我干的。”
苏玦微愣，倏而偏转目光，芙蓉回过神来，机灵地退到一边，让开位置。
言一色款步而来的身影，便落入苏玦的视野中，她笑意盈盈，一张水润剔透的小脸，精致绝色到梦幻，无声张扬着震慑人心的美。
苏玦收敛脸上神情，清淡的目光垂下，唇边却浮现一抹浅笑，气质朗朗，深广宽厚。
“见过娘娘……微臣此时仪态不便，可否请您回避，微臣穿戴好，再……”
苏玦的话没说完，就又听一阵脚步声传来，他心下了然，再抬眼时，便见墨书和青杀走了进来。
他原以为娘娘是自己来的，看来不是……
如此，他盖着锦被，靠坐床头，也无妨了。
青杀还背着自己的百宝箱，第一个来到苏玦面前，二话没说，便给他诊脉，眸色渐渐凝重。
他看向侍立一边的芙蓉，“这两天可有大夫开药？”
“有。”
“我去瞧瞧。”
“是。”
青杀便与芙蓉先离开了，来得快去得也快。
言一色在房中找了把凳子坐下，笑眯眯瞧着苏玦，见他不再提什么让她回避的事，坐得心安理得。
墨书上前关心了几句，有来有往，苏玦也问了他几句。
没营养的对话结束，苏玦无视墨书，凝视起言一色，“娘娘这些日子，莫非都在尚书府……看着古裳？”
这是很在意，言一色让古裳总昏睡，担心古裳的身体。
墨书也瞧向了言一色，因为他很想知道古裳这些天怎么样。
言一色歪头，好整以暇地应对两人的注视，不咸不淡道，“这倒没有，只是每日来一次，看你们有没有打完回府，古裳……她的脾气你们也清楚，醒来后知道自己脸上会留很浅的疤，忍受不了，心里有点扭曲，多了个毁人容颜的爱好，不少伺候她的婢女惨遭毒手，我碰见了，只好打昏她呗，总不能……”
言一色顿了下，笑容戏谑，“打死？”
苏玦看似温和的眼中，飞速掠过一道寒光。
墨书紧了紧，下意识去看苏玦的反应。
言一色还在继续道，“放心，我有分寸！目前为止，我跟古裳的一切恩怨都已结清，就不会再拿她怎么样，当然了，前提是她不要再招惹到我！为了保证这一点，劝你们最好不要让她恢复钟灵宫的那段记忆，否则……会发生什么，你们也能预料到。”
古裳若没有那段记忆，顶多是嫉妒大暴君宠爱她的那点恨意，理智尚且能主宰她的行为，做不出太疯狂的事，若是想起来了……恐怕要跟她不死不休！
而一旦古裳作个大死，她可不是个心软的主！到时候……
嗯，她希望没有那个时候，否则，苏玦、墨书等人可能会因她的狠而心存芥蒂。
事实上，‘芥蒂’，苏玦目前应该已经有了。
言一色一番话说得诚恳，看在迟聿的面子上，也是真的顾忌到了苏玦和墨书的心情，毕竟古裳对他们两个还是很好，自然不想看到她的下场太凄惨。
墨书体会到了言一色的用意，笑着点头，信誓旦旦，“我们明白！”
苏玦却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言一色留意到了，挑眉，耐心地等。
少顷，苏玦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娘娘，苏玦有个不情之请。”
言一色唇角勾了下，缓缓开口，一针见血，“你想求我，日后有个万一，我需要收拾她的时候，手下留情？”
她说着，话锋一转，反问，“原来，你如今有点假戏真做的意思？”
苏玦丝毫没有被看穿心思的惊讶，正了正神色，郑重其事道，“我不会耽误了陛下的大事，所求不过……留她一条命。”
言一色神色不变，高深莫测地看着他，没有应也没有不应。
岔开话题，“古裳除了被我打昏外，得到了细致的照顾，你府上有个什么严公子，她自己人，医术高超，想必你也知道，另外，他也挺赞同我把她打昏的举动，毕竟，怎么也比用药让她昏强啊……”

305 陛下的回信（三更）
言一色虽然没有肯定地答应苏玦的请求，但此番话说得心平气和，且透露了她也算是为古裳好的意思，毕竟严奇都认同这么做，隐晦地表示：不是不能考虑，但答案不好说。
可这个结果已经比言一色坚定不移地否决要好得多！
苏玦和墨书对视一眼，隐隐猜到了言一色的意思，不约而同开口，“多谢娘娘！”
言一色耸肩，莞尔一笑，“古裳可以交给无隐了，因为他答应安抚住她！约束她不找我们的麻烦！”
伤了古裳的人是盼烟，古裳不会放过她这个‘罪魁祸首’，更不会放过言一色这个‘始作俑者’。
而一旦古裳对言一色展开报复，迟聿手下的人苏玦、墨书，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到时候如果事情闹大，难以收场，忧愁的也是他们。
毕竟古裳不同于一般敌人，不能简单直接地往死里整，有他们的私心在，也有局势的原因在。
所以言一色用了‘我们’。
古裳能被安抚住，是最省心的结果。
墨书听了言一色的话，大为不解。
苏玦同样心存疑虑，因为听到无隐这个名字，目光阴霾，却又转瞬恢复如常。
“无隐不帮古裳，凭什么帮我们？古裳心高气傲，容颜有损，于她等同于性命攸关之事，真的有办法能让她忍下这口气？”
言一色手指摸着下巴，点头，“这件事确实有难度……不过，无隐就算做不到，我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苏玦凝神思索片刻，轻声道，“娘娘是用什么威胁了无隐？”
“嗯！古裳脸颊的伤，的确是盼烟失手，但若没有他暗中出手阻拦了古裳的抵挡，盼烟也不会失手……也就是说，古裳毁容，他才是‘功劳’最大的那个。”
墨书脸色一变，脑中一瞬想过许多，“无隐为何这般做？”
苏玦脸色暗沉下来，一股幽幽冷意，从他身上散发而出。
言一色瞧着苏玦的情绪由晴转变为阴，不由多了几分衡量他对古裳情感的兴致。
她暂时压下不重要的念头，漫不经心道，“嗯……他本是只想让古裳受伤，使一出苦肉计，仗着我理亏，以达到赖在千御宫的目的，大概冲着先帝诏书去的……只是没想到，伤在了女人最不能容忍的脸上！这下，无隐也不愿让古裳知道真相，到时候无名和古涛再知道了，他恐怕吃不了兜着走……我抓到了他这个把柄，所以威胁到位！”
苏玦和墨书本聚精会神地听着言一色解释，直到她口中‘先帝诏书’四字一出，两人神色变了下，顿时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什么无隐、古裳、毁容、贞洁，都抛到了脑后！
重点是陛下那边的回信！
距离青杀给陛下传消息，也过去好几天，回信一定已经到了！
苏玦沉声开口，“娘娘，陛下的回信……”
言一色‘唔’了一声，知道他们在问什么，眼中闪过顽劣的笑意，从自己袖中摸出两封信来，墨书机灵地上前，从她手中接过。
墨书将信拿到了苏玦面前，两人一人看一封，打算看完交换自己看到的内容。
而在看清信纸上是什么时，瞬间懵了。
两人默契地将彼此手中信纸展示给对方看，发现……大同小异。
都是一张画，没头没脑的。

306 陛下深意（一更）
一张上画的是烈日，一张上画的是弯月，除此之外只有标明画的是什么的几个字，再无其他。
言一色瞧见苏玦和墨书同款的呆滞表情，好心情地一笑，朝墨书勾了勾手指，“拿来。”
墨书又看了眼自己和苏玦手中的那封所谓的信，迟疑一下，收起来装好，又递还给了言一色。
苏玦目不转睛地盯着言一色，情隽俊逸的脸上一片沉默。
墨书眼巴巴看着她将信从自己手里抽走，塞回袖中。
言一色也不逗他们两个了，眨了眨眼，揶揄地问，“看不懂？”
墨书皱眉，苏玦颔首。
“看不懂就对了！这是你们陛下给我的……嗯……天书！啊不，家书！”
这两封信是言一色这几日收到的，她估计着明日可能还得来一封，上面画的应该是星辰！
日、月、星辰嘛，一个组合，没毛病！
她当时收到的时候也是不明所以，经第一次送信的红骷髅转述迟聿的吩咐后，她懂了，这丫分明就是给她出了个看图说话的小作文！要求不少于个五百个字！作文的中心思想是：少女思念外出情郎！
言一色就想赏迟聿一个白眼！他若在她面前，可能还会把信拍他心窝上！
自己来的信如此敷衍，却要她洋洋洒洒写上几张信纸，给他回个信！什么道理？
她若做了，知道的，是被他逼迫勉为其难应付他，不知道还以为她是热情奔放，对他死缠烂打呢！
真相明明是男追女，却硬让他整成了女追男！便宜都让他占了！
言一色也是醉了。
鉴于迟聿的行为让她很无语，无语到手疼，手疼到拿不动笔，所以至今还没回过一封信。
苏玦和墨书听得言一色说是迟聿的家书，彼此对视一眼，心领神会，那就是独属于陛下和娘娘的私密，他们不好探究，估计也跟诏书这事没什么关系。
言一色笑眯眯地睨着两人，“你们也看到了，陛下给我的信可没什么正事……”
苏玦闻言哭笑不得，“娘娘明明知道我方才在问什么，却不说透，拿我们寻开心。”
言一色眉梢飞快一扬，眸中的盈盈光彩，灵动狡黠，“这不是你问我了么，有乐子可寻，不寻白不寻！”
这话苏玦无可反驳，看着她明媚开怀的样子，发自内心笑了笑，“诏书一事，给陛下传消息的是青杀，回信确也该是给到他那里，我以为这些日子，青杀下边的人一时联系不上他，会把信转呈到娘娘手中……”
言一色了然，斩钉截铁地回他，“但是并没有！”
墨书一听，也不废话，跟言一色眼神失意了一下，便转身出去找青杀！
但他还没走几步，一身青色简袍的青杀便大步走了进来，脚下生风，眉眼沉沉，手上捏着一封信。
他是跟随芙蓉，去看其他大夫给苏玦开的药方，看到一半，忽然想起几日前给迟聿传信的大事！
当下什么也顾不得，冲出了门，而他手底下人也机灵，知道他回了尚书府，所以早派人来将迟聿回信送到了。
青杀都没出苏玦的院子，便拿到了这信。
而他底下人，在找不到他主事的情况下，之所以没先给言一色，是因为：不急。
这个不急不是青杀的人判定的，而是迟聿来信上标明的。
青杀进来，言一色三人齐齐望去，目光聚焦在他手中的信上，顿时心中有数。
青杀挑了个合适的站位，也不特意拿给谁看，将信件展开，言一色三人能同时看到。
上面的内容出乎意料地简单：十五万。
简单到让人迷茫，匪夷所思，摸不着头脑。
迟聿给的回信自然不是以这种书信形式，而是有特殊的加密形式，青杀拿来的是手底下的人解密后，重新书写下来的。
墨书手指着那三个大字，惊愕不已，“什么意思？难道这是陛下给的暗号，你们没解开？”
青杀对墨书的质疑表示不悦，“我手下接陛下联络线的人都是精锐，你说呢？”
苏玦冷静从容，一槌定音，“这本就是解密以后的确切消息。”
青杀颔首，“没错……只是这内容让人看不明白。”
墨书线条妩媚的眼中划开凝重之色，“先帝诏书被无隐发现的事，是正事，陛下一向公事公办，既然动笔写下这三个字，必然能让收到的人领会其中意思，否则没有意义，一定有人能懂……”
墨书说完最后一句，目光与苏玦、青杀的视线默契交汇，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坐在凳子上的言一色。
神色中透露出来的意思不言而喻。
言一色迎视三人打量，默了默，把那信上的三个字放在心中琢磨。
十五万，十五万……
玛哒，想到了从御书房积灰角落翻出的十五万两银票怎么办？
大暴君还煞有介事地说那是保管费。
言一色一五一十将银票这事说了。
墨书和青杀听完，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想法，同时看向了苏玦，他们三人中，还是隐隐以苏玦为首的。
苏玦与两人交换了眼神，一本正经地对言一色道，“陛下之意……应当是让娘娘全权做主。”
言一色一怔，便坦然接受，一派云淡风轻，舌尖抵了抵下颚，慢条斯理道，“哦！这就是让我随意处置的意思？那我把它烧了怎么样？一了白了，干干净净。”
苏玦失笑，第一反应她是在开玩笑，可触及她眼底的认真，不由正视起来，正要说什么，就见言一色摆了摆手，抿了抿唇。
“你们不觉陛下对诏书的态度，挺奇怪？他瞒着你们没有任何交待，却把真诏书给我，要我保管，其他的一字不提，这回给青杀回个信，还是只给我一人看的……我说，你们陛下，是不是单纯给我找事做呢？只享受消磨时光的过程，结果不重要！换句话讲，这诏书其实没多重要吧！”
青杀没有任何头绪，闭紧嘴，不发表意见。
墨书听得言一色那句‘单纯找事做’，心里咯噔一下，目光隐晦地瞥向了苏玦。
苏玦优雅淡定，不经意间和他对视了一下。
此时此刻，只有他们彼此懂对方的心思。
迟聿在去荒月之前，曾交待给他们一个有关言一色的命令：在未得到他的许可前，不准许她去荒月！
这其实是个特定情景下的指示，如果言一色不去荒月，皆大欢喜，但如果因为什么事，她动了去的念头，他们二人就需要暗中运作，不动声色地进行阻拦，力求不让她察觉！
要问原因是什么，他们二人也不清楚，甚至于迟聿将诏书真迹交到言一色手中，还是从她口中知道。
如今，他们突然就明白了迟聿这一手的用意——用诏书将她绑在丛京城！
无名一方的人都认为真正的诏书在荒月，那么娘娘为了保证诏书万无一失，荒月那地方自然不好踏足！
陛下什么都不交待清楚，对待诏书的态度也莫名，是刻意为之，目的，就是要让娘娘心中疑惑不断，迷雾重重，因为手中掌握的确切消息少，所以反而难以做下任何决定！
最稳妥的选择，自然就是什么也不做，哪儿也不去！
虽然娘娘嘴上说着不如烧了干净，但他们知道，这话玩笑成分很大，娘娘并不是孩子心性，只因一时兴起，就肆意妄为不计后果！
相反，在面对正事上，娘娘也是深思熟虑的人。
苏玦直视言一色，神色间没有露出任何端倪，低声笑道，“娘娘，若这诏书真的一文不值，没有任何作用，陛下自己就把它烧了！我想，大概是因为滋事体大，陛下也有难言之隐，既然将诏书交给娘娘，且明确说了保管，便是陛下对娘娘的信任！在陛下没有来下一个命令之前，我认为，娘娘勿要轻举妄动！”
墨书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觉得此刻该给苏玦掌声！
苏玦所说，言一色不是没考虑过，但也不过是一种可能性，真假还有待查验。
她眸光轻转，笑容清浅，若清澈见底的溪水，看着苏玦，不紧不慢地反问，“这么说，你是不赞同我用诏书当诱饵，从无隐那里套出他偷诏书的背后目的了？”
苏玦不语，当作默认。
墨书状似思虑了一番，少顷，表明自己的想法，“娘娘，我也觉得不妥当。”
青杀没有开口，先不说他有没有态度，真有态度也不重要，毕竟苏玦已经表态了。

307 合作？（二更）
言一色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人，最后定在墨书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墨书，你之前不是很支持我的提议吗？怎么口风突然变了。”
墨书此时头大，那是因为之前没意识到诏书这事儿，是陛下以防您去荒月做下的第一手准备啊！
如今知道了，当然要依照陛下的意思行事！
也幸亏陛下先留了一手，否则万一发生您非要去荒月的事情了，他和苏玦两个想办法阻拦，更困难！
您可不好糊弄！
墨书心念急转，面上却很镇定，叫人看不出任何异常来，知道自己算是出尔反尔了，歉然道，“娘娘，当时我想得简单，没有考虑周全，陛下对诏书奇怪的态度，的确是个问题，不能忽视！如今我们掌握的情况太少，贸然做点什么，说不准会坏了陛下的大事。”
苏玦眼底飞速闪过暗色，有一瞬间的锐利凛冽，墨书说完，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他神色间明显的异样，眼皮猛地跳了几下。
下一瞬，他就听到苏玦温润的声音响起，明面上是调侃，但还隐含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哀求，“娘娘，若照您的意思行事，成功达到目的自然是好，但若有个万一，偷鸡不成蚀把米，无意中破坏了陛下的什么部署……娘娘自己没什么，陛下宠爱您，不会有任何话说，但我和墨书、青杀，就是失职，要负荆请罪的。”
墨书的脸色忽然一白。
因为发觉苏玦的情绪不对劲……他似乎真的对娘娘生了怨！
墨书眸色骤然深沉，避开言一色的目光，悄然审视苏玦的眼中蒙上了一层冷雾，看不到底。
青杀没觉得苏玦的话有任何不妥，因为他神色如常，态度温和，明显就是在说笑，这也是没拿娘娘当外人的表现。
苏玦话语里的针对，可谓十分隐晦，隐晦到一个人可能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地步。
言一色眸光凝了下，眼底闪过什么。
终究没有理会。
她心中波澜不惊，但她脸上的笑容刻意慢慢散去，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因为——
“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现在跟我说这些已经晚了……我已经答应无隐的合作，打算不日去荒月！”
这话听在苏玦、墨书、青杀耳中，宛如一个晴天霹雳！
尤其苏玦和墨书，感觉头顶的天都黑了一些！
苏玦还是那副笑模样，只是神色惊愕，可眼底却凝聚起浅淡的冷意。
他第一个回过神，镇定问道，“还请娘娘将此事娓娓道来。”
言一色却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了青杀，道，“拿些茶来吧！说了这么久，且可能还会说更久，我是无所谓，但你们三个还算伤患，不能苛待自己啊！”
言一色这反应没什么，可如果有心人发散思维细究，就是……
言一色察觉到了苏玦那一丁点说不清是不是恶意的恶意，所以用无视不动声色地回敬！
墨书就是这个有心人！
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下意识觉得该说点什么，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否则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好受！
刻意用了打诨的语气，“娘娘，是您自己想喝吧！”
“哈哈，看破不说破，懂不！这要是你家陛下在场，你敢这么没上没下，直言不讳？”
“不敢不敢，都是娘娘纵容，这份好，我铭记在心！我亲自去给娘娘端茶！”
墨书故作一本正经说完，果真风一般跑了出去。
而在他离开后，苏玦笑容如风，提出起身穿戴，言一色回以一笑，二话没说离开，青杀随她一起回避。
两人去了院中的暖阁。
……
墨书有下人通风报信，取了茶，很快便来到暖阁，笑容满面，殷勤地给言一色递上一盏，再给落座的青杀，而后是自己，最后是人还没来的苏玦。
苏玦利索地收拾完，穿着一袭圆领月白色锦袍，走了进来，在放置着热茶的檀木桌旁坐下。
四人到齐。
言一色端起茶盏，浅尝了几口，因为顶级的茶香，露出满意的笑容，悠然道，“诏书被无隐发现在我手中，总不能真的什么也不做，因为他肯定要有所动作——怎么也要一探诏书真假！他几日前使出苦肉计，甚至不惜拿古裳当棋子，不就是为了赖在我身边，寻找再次接触诏书的机会。”
“他这次使的招，挺拙劣，我就是想假意看不穿，将计就计都不行！事实上，他也没有用心，不过就是在玩……试探我的意思居多。”
苏玦本在盯着茶水升腾起的热气，闻言，抬起了头，坐姿笔直端正，问到了重点，“试探结果是？”
言一色单手撑着脑袋，脸庞眉目如画，神色柔软明媚，不以为意地开口，“他找我谈了个合作咯……就在我今日去芜游院看他的时候，然后我才去看的墨书、青杀，最后一起来看你，时间线明白了吧？”
青杀脸上是面对正事的凝重之色。
墨书正襟危坐，严阵以待。
苏玦沉声淡问，“什么？”

308 苏玦无隐再见面（三更）
苏玦在问无隐和言一色谈的合作内容是什么。
言一色笑而不语，眸光意味深长，朝门外的方向瞧了一下。
青杀脑中灵光一闪，懂了，向苏玦和墨书解惑道，“你们没到之前，娘娘对一个下人吩咐了什么，应该是派她去找无隐过来……”
他说着，偏头看向了言一色，“娘娘，可对？”
言一色转动着手中白釉梅花茶盏，眼睑低垂，浓密卷翘的睫羽如扇，如花如扇。
“他人也在尚书府，有什么事正好说个清楚。”
言一色话落，一道华丽勾人似能招蜂引蝶的声音传了进来，“哈哈哈，娘娘此话说得，本公子心里熨帖啊。”
伴随着句句笑语，无隐的身影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一袭浓艳艳紫袍，宽袖大摆，玉带金靴，异常鲜亮晃眼，与他邪魅妖孽的脸庞相得益彰。
气宇轩昂，神采奕奕，浑身上下已看不出几日前的伤痕累累。
无隐明知道苏玦恨不能砍了自己，却愣是挑了个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苏玦不吭不响，只是茶杯凑到唇边时，暗暗勾了个阴冷的笑。
无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般，看着言一色几人都有茶，神色间霎时流露出不满来，手掌在自己和苏玦之间的窄桌案上拍起来，‘砰砰’直响，“本公子怎么没有茶？这就是尚书府的待客之道吗！”
墨书和青杀置若罔闻，当然不给他好脸。
苏玦忙着将自己的茶喝入口。
言一色瞥了他一眼，一脸温柔无害，笑道，“我就要了四盏茶，有意见？你刚来，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就要茶？怎么，漱口吗？这也不是不行……苏玦喝剩的给你。”
墨书眼睛一亮，憋笑，兴冲冲撺掇，“无隐少主，苏玦的不够，我这里还有。”
青杀也来凑热闹，“我也能留点儿。”
无隐颦眉，作病弱美人捧心状，柔声控诉，但并非是矫揉造作，反而自然流畅，撩拨人心。
“娘娘，苏玦又不是你的人，你也太偏袒了！”
苏玦眉心拧了下，又复平，犹如风过无痕。
言一色靠在椅背，手肘随意搭在扶手上，神色淡淡，“总比跟你交情深。”
无隐无力地摇头，伤心欲绝，“是这样吗？我以为我们结为盟友，志同道合，日后要不离不弃，生死相依，怎么也比效忠陛下的苏玦……”
言一色曲起手指，在身边桌上狠敲了一下，“找茬是不？有完没完？信不信你再乱说一个字，我就将你以为的联盟瓦解！”
无隐周身古怪的气息顿时一收，回归原本模样，正色道，“娘娘误会了，本公子只是活跃一下气氛！你也许不信甚至看不出来，要对三个追打我四日五夜的大男人心平气和，我挺难堪！”
苏玦将茶盏重重放在桌案上，俊脸含笑，语气不善，但直戳重点，“无隐少主，气氛活跃完，正事该上谈判桌了。”
无隐转头，对上他看似清明坦荡的眼睛，没有错过平静表面下，被压抑克制下来的——阴鹜仇恨！

309 信任（一更）
无隐瞧见苏玦这个样子，唏嘘不已，暗自嘀咕，“谁能想到你这样的人，竟然守身如玉，没碰过女人？我还以为你早千帆过尽了！唉！失策失策，早知道那夜我就换个方法拖住你了！如今伤了和气，真是让我苦恼。”
无隐这话低不可闻，好似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在场之人皆是一流高手，再细微，也听懂了他再说什么！
而这次他不是装腔作势，吐露的确实是心声。
要不是这次用错了伎俩，使得苏玦的怒火比他想象中暴涨百十倍，并带着四个人追打他几日几夜，他还真不知道，原来苏玦有个什么真爱！作为男子的第一次被他稀里糊涂算计没了！
这些事情，无隐之所以知道，是在被追打的那段时日里试探出来的，苏玦的手段过于阴狠，本就让他起疑了，于是在一次他准备偷袭的时候，听到了墨书安慰苏玦的只言片语，后来他自己再旁敲侧击，倒将苏玦异常行为背后的原因获悉了七七八八！
无隐与苏玦相识多年，彼此也算相当了解，心底清楚他是个难对付的人，若非必要，他不会真正惹怒苏玦，因为处理后续会很麻烦。
那夜下毒安排女人拖住苏玦，他预估苏玦的怒气顶多恼自己大意，中了他的招，情绪过夜就没，却没想到捅了马蜂窝，无意中惹苏玦发飙了！
这样的后果完全在无隐预料之外！
苏玦的报仇找线拉长到四五日，对无隐穷追猛打，花样百出，看似这件事在前日已经落幕，但无隐心中清楚，这事还没完，他在苏玦心中可能成为了头号击杀对象，只要给苏玦机会，定然不遗余力把他往死里整！
谁让他触碰到了苏玦的逆鳞，而苏玦在对待逆鳞问题上也是个偏执的人，和迟聿一个路子！
无隐预感自己以后的路上多了一个不定时炸弹，稍一不注意，就会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苏玦没有理会无隐的碎碎念，俊脸温润如玉，声音清朗醇厚，“无隐少主，娘娘可等着回宫。”
言一色以事不关己的态度喝茶，闻言看过去一眼，留意到苏玦眼中流露出的淡淡嫌恶，唇角勾了下。
这话冲着无隐去，言外之意就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浪费所有人时间，当他乐意见你在他面前蹦哒呢？
言一色的名头还是很管用，无隐切入正题，“娘娘和你们都想知道我师父找先帝诏书意欲何为，我说的没错吧！”
言一色笑眯眯送他两个字，“废话。”
无隐咳了声，继而道，“我也想知道！既然大家目的一致，何不联手结盟一起探查真相？”
苏玦、墨书和青杀皆是一愣。
墨书神色冷凝，忍不住冷声讥讽，“你身为无隐手下第一人，最得他信任，会不知道他要诏书密谋何事？真是天大的笑话！”
无隐身上的玩世不恭之意完全散去，就连脸上的神情都变成罕见的凝重，一双柔情妩媚的眸子深不可测。
他就用这副威仪摄人的面孔，直直盯着墨书。
墨书眸光微闪，心中的戒备更深。
他虽然说了那番质疑无隐的话，但他同时也想得明白，无隐给出的理由漏洞太大了，大到反而多了几分可信度，毕竟谁都不是傻子，无隐若真想蒙骗娘娘和他合作，以达到什么不可见人的目的，也该编一个逻辑上起码没问题的理由！
他大剌剌给出不合常理的理由，反而值得考量一二。
言一色跟个没事人一样，看、听、微笑、喝热茶、想回宫吃点啥、琢磨该怎么给迟聿回信。
什么也不说。
苏玦思虑一番，面上看不出任何异色，语气波澜不惊，“听娘娘说，你们不日要去荒月？”
无隐也不卖关子，“娘娘不仅由我带去荒月，身上还要带着在千御宫的先帝诏书。”
青杀‘呵’了一声，仰头喝尽杯中热茶。
墨书皮笑肉不笑，“单听这两句话，可对我们不利！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这种事，我们绝不允许发生！”
无隐反问，“这么说，娘娘手中诏书是真的？”
墨书气定神闲，神色难辨真假，“真诏书到底在哪里，只有陛下知道。”
青杀插进一句，口吻阴阳怪气，“无隐少主连基本的调查都没做好，就算计到了拿着诏书的娘娘身上？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不怕到时竹篮打水一场空。”
沉默半晌的苏玦，神色淡然地看向无隐，“你不在乎诏书是否真假，只要有个幌子即可。”
无隐凝视苏玦，毫不意外能被苏玦看透自己的心思，脸上露出夸张的佩服神情，鼓起掌来，“据我所知，知道利用先帝诏书到底图谋什么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我师父，一个是古叔，相较而言，以古叔为突破口，更容易些，所以要前往荒月亲去见他。”
言一色听言，眯了下眼，两个？大暴君真的不知道吗？
苏玦问，“你打算如何做？”
“诏书这事，师父和古叔一直瞒着我，我不止一次死皮赖脸追问，但都被搪塞过去，直到上次缠着古叔，他忙得分身乏术又想尽快摆脱我，不得已松了口，允诺我，只要能将诏书找到，就将一切都告诉我。”
“所以你想伪造一个诏书被你找到的假象，从古涛口中套出真话。”
“不错！到时你们也会知道，岂不皆大欢喜！另外，娘娘的安危问题，我保证不会让她在我手中出事！当然，你们也可以不放心我，但总该相信你们主子！他本人可就在荒月。”
墨书眸光锐利，妩媚动人的面上一片肃杀，“无名和古涛为什么会将诏书的事瞒着你？”
无隐哼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对两人的不满，“我也好奇，但他们二人守口如瓶，我着人查了许久，也未得蛛丝马迹！长年累月下来，都快成了我一个心病！”
墨书对他的话将信将疑，“若照你的计划，最后成功，背叛无名的罪责，你可是担定了，会有什么下场，你比我们清楚！这跟你的所得比起来……哼，得不偿失啊！”
青杀补充，阴恻恻开口，“你图什么？”
无隐眼角眉梢挑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冷意一闪而逝，不答反问，“他们二人对我隐瞒诏书的图谋，可谓出现了信任危机，这不严重？”
墨书和青杀对视一眼，心中各自思量。
苏玦喝下一口茶水，热意流淌过肺腑，神色不动，端正而坐，如芝兰玉树，风光霁月。
“你想知道他们要用诏书密谋什么是假，真正的用意是，给他们一个警告……哪怕承担背叛的代价不可估量，你也要他们明白，对你不仁，你也会不义。”
无隐颔首，眉眼自信轻狂，“本公子可不是那么好拿捏，我必须要在师父心中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再不会有瞒着我这种事情发生。”
墨书冷言冷语，“无隐少主，你的想法极端，行事更是疯狂！”
青杀紧跟开口，言之凿凿，“不是能让人放心合作的盟友。”
无隐不气不恼不暴躁，很有耐心地继续道，“对了，还没解释本公子为何要带娘娘去荒月……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虽然我来丛京是应裳儿所求，准备给言妃娘娘一个生不如死的教训，但抵京后，师父给我下达了同样的命令……原本若只是为了让裳儿开心，我下手的轻重还能酌情处理，但师父的吩咐压下来，可由不得我阳奉阴违了。”
墨书冷笑一声，“你连背叛的下场都不怕，会担不起阳奉阴违这点儿小罪？”
无隐柔声安抚，“你稍安勿躁，听本公子继续说啊……”

310 意见（二更）
墨书给了无隐一个冷眼。
无隐进入滔滔不绝模式，“阳奉阴违这事，不论本公子的真正态度是什么，总要有个态度做给外人看！裳儿几次三番求我将娘娘骗去荒月，因为那里是她的地盘，能轻易设一个牢笼，将娘娘当猎物一样放进去，然后尽情折磨！发泄恨意！我和娘娘完全可以做一场戏……娘娘故作掉入我的骗局，身上带着先帝诏书，随我一起去荒月，到了地方后，娘娘可以见机行事，假意被抓、溜着裳儿的人玩儿等等，都看娘娘的意思……这样一来，我表面上既完成了裳儿和师父的吩咐，又能假装借助荒月的主场优势，从娘娘手中偷来了所谓诏书，交给古叔，套出隐瞒我的那部分真相，一举两得！”
他一番话落，暖阁内一片寂静。
苏玦本就沉默多于说话，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这会儿连头都没抬端着清茗，细细地品。
墨书没有出言讽刺。
青杀脸上的神情更为冷沉。
无隐一一看进眼里，不动声色，眸光定在言一色身上，笑容艳丽邪肆，揣测道，“怎么？你们觉得娘娘去荒月太冒险了？那除非你们将真诏书给我，这样，古叔拿到手后才愿意履行他的诺言。”
苏玦等人依旧没有什么反应，气氛还更沉默了，他们似乎心思各异，不知在想什么。
无隐继续说，“利益伴随风险的道理，我们心中都清楚，想获得什么总要付出代价！真诏书，想必你们就算知道在哪里，也不会拿它出来当诱饵谋什么，这也无所谓，我们就用假诏书！如此，我只拿个假诏书到古叔面前，要他兑现诺言，无异于天方夜谭！因为他定然是在确认诏书为真后，才肯吐露真相！所以，用假诏书套话的唯一可能，就是让他在查验之前，先对我说明一切！为了做到这一点，娘娘就需跟随我一起去见他，给他一种认知，那就是——就算诏书是假的，也能掌控住娘娘威胁陛下。”
“有了既得利益在前，先吐露真相再查验真伪这事就好谈了！另外，娘娘那时在场，也能亲耳听到古叔的解释，你们便不必担心我会私吞消息不告诉你们！”
无隐态度十分诚恳，对他的一番想法分析一下，似乎也不是不能合作。
不，也不能说是合作，各取所需，各凭本事而已。
又是一阵针落可闻的静默。
言一色低头，手指缠着自己的青丝玩儿，一派云淡风轻，漫不经心。
墨书忽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春花秋月般的脸庞上露出一个笑容，但笑意不达眼底，“无隐少主描述的海市蜃楼，确实让人向往……但向往一下子也就罢了，到底是镜中花水中月，不值当费那股子力气去碰去捞。”
这是拒绝了无隐所谈合作的意思。
苏玦‘当’地一声放下茶盏，优雅起身，来了个更直接的，“无隐少主雄才伟略，心比天高，恕我等凡夫俗子不能奉陪。”
青杀见两人都已起身，心中有了主意，正要表示意见一致也站起身，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了言一色。
她自无隐进入正题后，就未曾再说过一句话。
青杀打量着言一色的神色，却发现看不出任何情绪来，一时迟疑了。
无隐精准地捕捉到青杀的这点迟疑，眼神倏而甩过去，紧紧盯着他，目光灼灼，热情似火，“青杀似乎跟你们想法不一样。”
青杀面无表情，目光冷静犀利。
苏玦和墨书也朝他看过来，不以为意。
“无隐少主想多了，劝你最好打消念头，在娘娘身上打主意，你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了……”
青杀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缓缓说出这句杀伤力十足的话。
无隐脸色一白，似乎真的被吓到了，因为他懂青杀话中深意，猛然一个起身，跳到了言一色面前，委委屈屈地告状，“娘娘你听，青杀拿陛下威胁本公子！”
苏玦和墨书见无隐找上了言一色，两人的心，不约而同一沉。
他们担心的终于还是来了，但愿娘娘能看在他们和青杀的表态上，回绝与无隐同去荒月共谋套话古涛一事。
言一色抬起了头，斜睨着面前戏精附体的无隐，嘴角噙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好好说话，否则把你舌头拔了。”
无隐神态语气里的夸张做作秒收。
言一色目光一转，迎视苏玦和墨书期待而恳求的眼神，红唇轻启，给出了让他们心弦一紧的答案。
“我早前已经答应了无隐的提议，怎么能够言而无信？”
无隐脸上笑开了花。
苏玦神色阴沉下来，周身隐隐流转着戾气，似有若无。
墨书原本注意力都在言一色身上，蓦地察觉到苏玦的过激情绪，心跳忽然快了几下，忍不住担心他会跟言一色争执起来。

311 火药味（三更）
“除非……”
言一色拖长的语调，同时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无隐预感不好。
苏玦和墨书嗅到了转机，一丝紧张一份期待。
青杀有点状况外，但也意识到还有回旋余地，局面并不糟糕。
言一色搭在左右扶手上的手肘上抬，双手在胸前交叉，含笑的眸光在四人面上扫过，随意道，“言而无信，我会有愧疚感，所以我不想这么做，但是……如果你们说服我改主意的理由足够有份量，让我哪怕承担愧疚感也要食言……”
她未说透，点到即止，苏玦和无隐等人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无隐本已经站起来了，这一听，几大步又坐回了椅子上，摆出了奉陪到底的架势，一身的斗志昂扬，眼中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烧，“来，当着娘娘的面，我们唇枪舌剑大战一场！别看本公子一对三就嘴下留情！本公子要赢得漂亮！绝不会给你们让娘娘耍赖的机会！”
他一番话暗戳戳‘谴责’了所有人，先是暗指苏玦他们以多欺少，再是暗指言一色一言不合可能就要耍赖。
无隐热血沸腾，摩拳擦掌，可惜其他人都无视了他。
苏玦走到言一色面前，恭敬躬身，行了一礼，温雅如玉的声音里染着几分肃然，“请娘娘以自身安危为重，以陛下宠爱您的心情为重，以亲近之人身价性命为重。”
苏玦每一句都说在言一色的心窝上。
这些的确都是她在意的，她自己受了什么伤，经历了什么危险，自己不会在意，但在意她每根头发丝的迟聿，就不好说了，迁怒一贯是他的作风，到时候，要有多少人因她冒险去荒月而受到无妄之灾，谁也无法预料。
无隐的神情僵在脸上，看似震惊到反应不过来，但实际心渐渐沉下，脑中飞速转动，揣测着言一色所有可能的反应。
墨书觉得苏玦这番话一出，应该稳了，因为在他印象中，言一色不是个不分轻重的人。
青杀目不转睛看着言一色，静观其变。
言一色笑了笑，对保持着行礼姿势的苏玦道，“我不是陛下，不必向我行如此大礼……有话就说话。”
“是。”
苏玦从善如流，站直身体，退到一个合适的距离站定。
他抬起眼睛，视线落在言一色身上，与此同时，墨书、青杀、无隐三人也在看着她。
然后，众人心惊地看着言一色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散去，唇边弧度一分分落下，眸中冷色一寸寸蔓延。
她身上的气息依旧温暖明亮，但却像一束光从春日转入了冬日，本性依旧，但多少沾染了冰寒。
“既然认可我有影响陛下从而掌握你们命运的本事，那么，我说一不二，你们言听计从……有毛病？”
苏玦的唇角往下压了压，细润的声线绷着些许，“没有。”
“可你用三个‘为重’威胁我的举止，可不是这样说的。”
“娘娘误会了，苏玦并无此意，不过实事求是……本就是浅显的道理，苏玦以为娘娘心中有数。”
“呵呵，心中有数这是自然，但你的‘数’跟我的‘数’可不一样！你口口声声说陛下宠爱我，那他会连我的任性都包容不了？”
墨书浑身僵硬地伫立，大气不敢喘，死死盯着言一色和苏玦，他闻到了可怕的火药味！

312 配合（一更）
“娘娘的意思……若日后万一陛下龙颜大怒，处置一切有关无关的人，您笃定自己能劝住陛下，网开一面，概不追究，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苏玦不疾不徐道出一番话来，神色清明温和，语气如碧波上泛起的涟漪般浅淡。
苏玦此般神态、此般语气、此般话语，放在往日平常没有任何问题，但在言一色明显流露出不悦的情况下，没有问题也横生出大问题了！
这分明是顶嘴、质疑、不敬啊！
墨书掌心里出了层汗。
青杀能感觉到气氛中的紧绷。
无隐眼底闪过灼烈的惊愕之色，沉下的心回归原位，兴致勃勃地等着瞧热闹！
事情发展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苏玦竟然跟言妃娘娘杠上了？
不得不说，苏玦经历了几日前被他下毒的那次算计，千百年不变的隐忍沉寂心态，似乎崩了一角，填上去的是阴寒戾气！
这戾气已经不仅针对他，还有冲着别人去的趋势！
无隐的目光悄然盯在苏玦身上，与表面上迫切燥火的审视不同，心下是如万里冰川般的冷静，思索着某些深沉的东西。
言一色笑意不变，明丽纯净的眸光，闪着刺眼的冷意，在苏玦身上晃了一圈，轻笑一声，一字一顿开口，“拭目以待。”
轻飘飘的语气，落下的每个字，却重若千钧。
苏玦眸光闪了下，郑重其事地再问，“娘娘真的相信自己能做到？”
“需要我给你发个誓吗！”
言一色和苏玦的目光在虚空交汇，皆是淡然中裹挟锋芒，难以预料的碰撞发生在波澜不惊之下。
暖阁中的气氛静得可怕，层层无形的威压包围过来，逼得人呼吸不畅。
苏玦先移开了目光，头微垂，声音里带了几分愉悦的笑意，“娘娘折煞苏玦了，能看到娘娘的自信笃定，苏玦心中踏实不少。”
苏玦未再往咄咄逼人的方向发展，而是三言两语收起话题，相当于退了一步。
言一色眼眸眯了眯，身上的气息恢复如常，唇边浮现一抹灿烂柔软的笑。
顷刻间，屋内的气氛由乌云密布转为阳光普照，突兀甚至莫名其妙，毫无道理可言，直叫旁观的几人觉得荒诞！
无隐眉头紧锁，满脸疑惑，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这两人的过招远没结束，表面功夫而已。
呵，真是有意思了，苏玦面对言妃的态度，值得人深思！
青杀一张脸上若有所思，说不出任何话来。
墨书忍不住了，神态语气有点炸，嚷嚷开，“娘娘，苏玦，你们在玩什么！？请赐教啊！”
言一色和苏玦都没理会，两人之间仿佛圈出了一个只有他们在的领域。
苏玦双手背在身后，直面言一色，口吻轻描淡写，“看来我第一个理由，无法说服娘娘不去荒月。”
“还有吗？没了的话，那这事就定下。”
“苏玦有一事不明。”
“问。”
“您为何要答应无隐的合作？是因为去荒月能见到陛下，以解相思之苦？还是心血来潮，纯属对无名寻找诏书的背后目的好奇？”
言一色还真被问着了，因为这不过是那时那刻，她凭心情随意做下的决定，要真问什么原因？
大概就是：我高兴。
说实话，就无隐所提的合作，如果是此时此刻的她，还真不一定答应了。
瞧苏玦一脸认真地追问理由，但其实没那么复杂。
言一色心中一瞬转过许多想法，嘴上的回话却毫不耽搁，看起来像毫不迟疑，“都有。”
她是懒得解释了，更懒得说话了。
她比较在意苏玦会作何反应。
言燕说得没错，苏玦确实变‘奇怪’了，所以她很想探究一二。
苏玦雅致如玉的脸上，神色渐渐凝重，嗓音低沉，“娘娘真的要去荒月？”
“嗯！”
言一色回得斩钉截铁，但心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对跟不跟无隐合作、去不去荒月的态度，其实是——无所谓。
之所以咬着不松口，完全是在配合古里古怪的苏玦走！
不久前，她与无隐一起来尚书府，特意没有参与他们之间的刀光剑影，而是在府上故作闲逛，为的是探一探苏玦房内的地下暗室。
根据言燕对她回禀的消息，苏玦没在床上老实休息，而是不声不响藏在暗室里，对着昏暗视线里的一副女子画像失神伫立，是个奇异的点！
足以证明那画像代表的意义于他来说十分重要！
要理解他突然的奇怪变化，完全可以从画像入手。
所以她冲着他房中的秘密去了。
进入暗道，按言燕描述的密室方位，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她去的时候，画像还在，只是周围一片漆黑。
她点燃了自己的火折子，看到了画像全貌。
当时内心只有呵呵两字。
不管画上女子到底是不是苏玦故去的真爱，但凭这画像不走心的保存程度，她就不信苏玦真能有表现出来的爱惜这画像！
言燕他们当时因为距离以及光线问题，只隐约看到了画像右下方的一小部分，能从衣饰绣鞋上看出是女子，大约占据整幅画像的四分之一。
而她将完整的画像看尽眼底后，发现左上方缺失一大半，美人的脸少了大半张，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能从缺失的裂口处，看出是不久前才出现的！
可画像其他部分已经泛黄，显而易见有些年岁了，足以证明那裂口是新添的，如果那画像真的对苏玦意义非凡，能出这么大的损伤？
除了这种明显的端倪，画像上还有不少奇形怪状的污渍，怎么看这画像都像是平日被马虎对待的那种。
但苏玦不经意间的一举一动，表露给言燕等人的意思，却是对这画像视若珍宝。
十有八九深藏着猫腻。
这意味着苏玦必定有他自己的目的。
她一时半刻想不明白，也没想费那个脑子瞎琢磨，总之，肯定跟他身上的变化有关。
她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走到现在看到现在，她已经明白过来，苏玦在故意挑事儿。
似乎就是要一个‘她和他关系紧张的’效果。
这效果很明显是给无隐看的。
当然，也是给墨书、青杀看的，毕竟，要想骗过敌人，先得骗过自己人嘛。
他们二人势必要因苏玦对她的针对，给出真情实感的反应，这样也能减少几分无隐以及他背后无名的怀疑。
一般人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但玩阴谋诡计的人，都知眼、耳有时候也是靠不住的，无隐不见得只凭所见所听，就全然相信苏玦和她的关系是真的紧张。
言一色给出肯定的答案后，苏玦没再说什么，眉毛都没动一下，而是转向了无隐，清声笑道，“无隐少主，你动嘴皮子说过的话没有千句也有百句了，想必喉咙已经冒烟，外头有婢女候着，你不妨去用些茶水。”
无隐岂能听不出他这话深意，笑容邪肆，阴阳怪气开口，“呀，赶人了？要说悄悄话了？行，本公子知道自己是个外人，这就走！”
他话音落下，起身就往外走，不过离开前还是殷切期待地看向言一色，沉声叮嘱道，“娘娘，您可别让本公子失望啊！”
言一色抬起眼帘，敷衍地开口，“喝你的茶去吧？还是你独爱别人喝剩的？”
无隐闻言，二话不说，一溜烟跑了。
人影快不见了，传来他一道委屈控诉的声音，“娘娘偏心啊偏心，这日子没法过了！”
言一色：“……”
他戏怎么如此多？上辈子难道是个戏台子？
当初在言域时，言燕他们三个也是戏精，就没他这般烦人呐！
暖阁内只剩了苏玦、墨书、青杀以及她，没了无隐这个包藏祸心的外人，有些话就好说了。
言一色双腿交叠，姿态慵懒地靠在椅子中，低头，扣指甲。
墨书和青杀已经没了任何想法，安静坐到椅子中，目光聚焦在苏玦脸上，看他支开无隐，到底要说什么！
这两人已经完全放弃揣摩苏玦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了，面对眼前摸不着路数的苏玦，心很累。
苏玦眉目深远，仿若水墨画中的渺渺意境，声线清越，放柔了声音道，“娘娘既然心意已决，想必我等无论如何也阻拦不了，但有一事，娘娘需要知晓——陛下的意思，并不想您去荒月。”

313 去，不去？（二更）
墨书惊了，没想到苏玦竟然跟言一色坦诚这件事！
明明陛下临行前，交待给他们的吩咐中有一点，不要让娘娘察觉他有刻意阻碍她去荒月的意思！
苏玦竹筒倒豆子，一下子全交待出来，他不信他不懂，隐瞒这种行为向来会引发信任危机，这不是在娘娘跟陛下之间的关系上添堵吗？本来娘娘对陛下的感情就不怎么浓烈，这下好了，几分猜忌犹疑加进去，娘娘和陛下的关系别说更进一步，不倒退就谢天谢地了！
更要命的是，苏玦违背陛下的命令，一个弄不好，‘意图背叛’的帽子可就扣上去了！叛徒的下场有多惨烈，他能不知道？
墨书心中一团乱麻，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苏玦是不是受的刺激太大，昏了头，觉得自己深受陛下倚重，即便犯个什么错，也能被从轻发落？他认为自己有特权，有倚仗，有手段……
别不是，以为自己能向娘娘一样恃宠而骄吧？
墨书眸光变幻不定，脑补了一堆，坐在他旁边的青杀只是单纯地愕然，因为他并不知道迟聿对苏玦和墨书还下了这样的命令，还是好奇心更强盛。
言一色听了苏玦的话，眸光微动，依然澄澈干净，纤细的手指在扶手上轻点起来，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问道，“你家陛下不想让我去荒月，为什么？”
苏玦诚恳回道，“不知。”
对这答案，言一色毫不意外，又问，“为什么他不亲口告诉我？而是你……”
苏玦正要开口，墨书的身影忽然从旁边闪了过来，与他并肩而立，抢先回言一色的话，“这我与苏玦也不知道，而事实上，陛下原本也不允许我们告诉娘娘这事的！只是吩咐下来，娘娘如果动了去荒月的念头，就想尽一切办法阻拦，但不能让您察觉我们是故意阻拦。”
言一色愣了愣，抬手摸着下巴，想了想，不走心地叹口气，“唉……难道荒月那边太危险，他怕我去了会出事？”
苏玦模棱两可道，“或许。”
言一色照着迟聿怀有的这般心思，重新顺了一遍他临行前在自己面前的言行举止，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诏书一事。
她是聪明通透之人，恍然大悟道，“所谓保管先帝诏书，是他将我留在丛京的手段。”
苏玦颔首，紧接道，“娘娘，您知道了陛下的意思，可还打算去荒月？”
言一色‘啧’了一声，眉目敛下，陷入沉思。
墨书瞧着言一色迟疑的样子，顿生醍醐灌顶之感！
苏玦向娘娘袒露不该袒露的，是违抗了陛下命令没错，但却让娘娘知晓陛下用意，很可能扭转她之前坚定去荒月的想法！
但话又说回来，也可能起到的是反作用，娘娘担心在荒月谋事的陛下安危，反而更加坚定去的念头！
墨书念及此，不由开始紧张起来。
言一色没有沉默很久，也没有觉得事情很难办的样子，她看向了苏玦，狡黠一笑，幽幽地问，“我如果不改主意，你打算如何？”
墨书心下一沉。
苏玦笑回，“娘娘如果只是不改去荒月的主意，苏玦全力相帮！只是……”
他顿了下，对上言一色璀璨生光的眼睛，缓声道，“等陛下回来后，您可要像不久前信誓旦旦保证的那样，保下我的狗命！”
墨书一怔，事关重大，反应也是快，立即紧跟道，“娘娘，还有我！”
没他什么事的青杀嫌弃脸，心中笑骂两人没出息。
“哈哈哈……”
言一色乐了，笑够了又收住，抬手拭掉眼角笑出来的湿意，“这么说，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弃与无隐的合作……”
“无隐此人表面上不着调，没有明确目的，面对娘娘时，似乎甘愿被压制，没什么恶意，但其实城府极深，心狠手辣，很多时候也不按常理出牌，翻脸不认人时的狠毒令人发指，实在危险，娘娘最好不要与他打交道！”
墨书期待着言一色能应下来，因为还是在眼前和乐的氛围中自在，而若是她不应，苏玦那点戾气不知又哪儿冒出来，再跟她对上，眼下的好氛围必定荡然无存！
言一色这次如了墨书的意，痛快道，“可以！”
墨书心中大松口气，感慨着今日这一场提心吊胆的坐谈可算要结束了。
苏玦正色道，“娘娘，无隐如今盯上了您，要摆脱他的跟随，您务必隐秘离开！不管他提出的合作是不是有诚意在其中，荒月那里都不排除他设下了陷阱，就等您往里跳，所以到了荒月后，在未见到陛下之前，最好尽力隐匿踪迹！您去荒月的事，估计瞒不了无隐太久，我这边会做好准备，不择手段也要将他困在京城！”

314 别破罐子破摔啊（三更）
苏玦话落，墨书琢磨着他最后一句话，眉心隐隐跳动，目不转睛盯着他的侧脸，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他是为了能将无隐留在京城龙争虎斗才倾力助娘娘去荒月的感觉！
真他娘见鬼了！
墨书暗骂一声，将脑海中不靠谱的想法迅速驱散掉，他是因为对苏玦戾气一面的印象太深了，毫无根据就瞎怀疑，不行，这是毛病，得该！
墨书这边在自我反省，言一色在短暂的神游天外。
呃……苏玦话说到这份上，为她着想到这程度，更有将狗命寄托在她身上的觉悟了，她再改口说不去了，是不是有点浪费人家感情？
其实她真的不是非去不可啊！大暴君为了不让她去荒月，做了一系列安排，想来真有不得已的理由！
毕竟，他可是来信要求她写‘思念情人’话题小作文的人，又一直有她可能再逃离他身边的潜意识，如若不是某种不可逆转的原因，让他克服了想念、担心，他会和她分开？
由此想来，这‘原因’的重大程度，可见一斑。
她如果贸然去了，到底会引发什么事，也是难以预料。
反正，逃不过两个字：麻烦。
要问她担不担心大暴君在荒月会有生命危险，这个倒还真不在意，先不说他自身实力强大到恐怖，就算他真命悬一线了，被他戴在身上的黑曜石也能吊着一口气，而她也会感应到，凭她全力施展的速度，哪怕他在天涯海角，都能赶得上救他一命！
这么一想来，又给‘去’的选择减分了。
诶！有些头大。
“娘娘？”
苏玦见言一色久久没有回应，不禁轻唤了一声。
言一色眉眼一抬，苏玦那张顶尖容颜就映入了眼底，想着他这个把时辰情绪真真假假，神情变换莫测，可是好一番折腾，也不容易。
释然笑了笑，谁让她话赶话已经做了决定呢？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是该去荒月走一趟的。
“此事……照常给你家陛下递消息即可，我能在你的信抵达之前进入荒月城，如此一来，他即便有心在路上拦我，也没那个机会，见到我后只能认命！当然了，前提是我不走弯路，不在路上耽搁。”
苏玦三人愣了。
言一色见他们的反应，也不多解释，只简短道，“言家的速之绝学听过吧？将我往神级想就行了。”
苏玦心神一震，下意识看向了墨书，墨书还是比较淡定，好歹是目睹过言一色发威的人。
青杀呆若木鸡，落在言一色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钦佩的打量，原来娘娘这般厉害？
都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在某种程度上，娘娘可以说是无敌的存在。
苏玦很快收敛心神，语气温和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娘娘，我以为最好不给陛下消息，你亲自过去可以给个惊喜。”
墨书和青杀对于苏玦违背自家主子命令的自杀式行为，已经有一定抵抗力了，脸上一派淡定。
言一色知道苏玦必然又打着什么算盘，笑眯眯调侃，“虽说你已经违逆陛下命令在先了，但也别破罐子破摔啊，好歹拯救一下。”

315 好下属（一更）
苏玦坦然笑了，目光深切，于清明中又透出一股子从容来，“我一直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无论是什么后果我都无怨无悔。”
言一色眉梢一扬，眼底掠过几分认同的笑，不咸不淡地问，“说说为什么不给陛下消息？”
苏玦神色间拢起一丝凝重，别有深意地看向言一色，“想必不用我多赘述，娘娘也明白陛下一定是有什么重大的事瞒着你，而陛下打算一人在荒月彻底解决……如果传了消息过去，陛下就算无可奈何接受您入荒月的结果，也依然会做细致周密的安排，以防您窥见一二！所以，不若瞒着陛下，您来一个措手不及，或者不露面暗中静观事态发展也可，说不定在荒月能查明白陛下到底想对您隐瞒什么。”
墨书在一旁听得颔首，“有道理。”
唯一还坚定立场的就只有青杀了，他见鬼地扫了眼苏玦和墨书，这种损伤陛下利益以满足娘娘心情的馊主意也敢提，真是长本事了！
言一色其实挺无语，她摇头啧啧两声，舌尖抵了抵下颚，压低嗓音开口，“知道的你是陛下左膀右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的忠心家仆！苏大人，您的想法有点野啊？你家陛下知道了怕是要拍死你！到时候我求情估计都不管用！”
前面违背大暴君的命令，向她透露他的真实意思，还能说是为了劝服她放弃与无隐合作，阻拦她去荒月，最终目的还是为完成他家陛下交待下来的任务，但压着消息不报……我天，要不是相信大暴君的识人用人的能力，她都要怀疑苏玦居心叵测了！
言一色想赠送一个白眼给她。
她动了动手腕和手指，坐久了觉得有些累，站起身，开始在暖阁内踱步，眼神在四周打转，左看看又看看，仿佛悠闲地在逛街。
苏玦不慌不忙，仿佛方才那几句大逆不道的话不是他说的，目光追逐着言一色的身影，风趣道，“娘娘怎能说泄气话？您忘了无隐还在时，应下能让陛下既往不咎的自信风采吗？”
言一色忙着看挂在墙上的字画，哼笑一声，没什么情绪开口，“救你的命没问题，免你的罚小问题，但是……”
她说着转身，睨着苏玦，“你和陛下之间的信任问题，可不是三言两语甚至付出一些代价就能弥补的！你也别跟我打马虎眼，要说在我和陛下之间，你偏袒我，我是不信的，打开天窗说亮话，不打算报消息，怂恿我偷偷去荒月，暗自查明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是想给他谋什么好处啊？”
墨书闻言，豁然开朗，精神一振，笑容灿烂地盯着苏玦，“老实交代！”
青杀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话，对娘娘毕恭毕敬甚至千依百顺都行，但一定要时时刻刻牢记陛下才是他们效忠的人！若有朝一日娘娘做出什么事伤害了陛下，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就要将她看做敌人！
苏玦承受三人目光，定定看向言一色，神情高深莫测，“回娘娘的话，并非我有意藏着掖着，而是我实在也不清楚，只隐隐有一种感觉——陛下此次反常地没有带您外出，必有他认为的什么阻碍横亘在他和您之间，而他想以一己之力解决……恕我莽撞，您是陛下的心里人，日后当风雨同舟，这算是两个人的事，我觉得您还是参与为好，起码不该不明不白，不是吗？”
言一色背对苏玦而站，抬手触上花瓶里娇嫩鲜活的几支花，唇角无声勾起，一个绝美的笑容浮现，犹胜万千姹紫嫣红。
苏玦的心思……挺细腻啊！
墨书和青杀听完苏玦的真挚之言，面面相觑，少顷，对视一笑，苏玦总能顾虑到他们忽略的，他此番心思，是想促成一个加深陛下和娘娘之间感情的机会吧！
言一色再次开口，“纵然你初衷是为你家陛下好，但忤逆就是忤逆，一码归一码，他到时候会如此处置你，想必你也有心中数……弄不好，这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苏玦含笑的声音响起，“多谢娘娘提醒。”
墨书的声音紧跟响起，“娘娘，不是处置‘你’，是我们！”
言一色回头，一双漆黑通透的眼睛，仿佛蕴含浩瀚星辰，遥不可及，光泽璀璨。
一眼将苏玦、墨书和青杀拢进视野中，见三人之间似乎流淌着某种深重的情谊，心间晕开几分喜意和欣慰，大暴君有一群很好的下属啊。
言一色神思恍惚只是一瞬，看着苏玦道，“如你所愿。”
她话落，想法不知突然偏到哪儿去了，来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对了，快开春了，你家陛下答应给我修缮的宫殿，该动工了吧？”
苏玦三人都愣了，一时没跟上她的跳跃思维。
苏玦最先回过神，“娘娘放心，这件事我一直记着。”
……
无隐坐在暖阁外的大树叉子上喝酒，白玉般的脸颊上点点微醺，邪魅惑人的眼眸迷离多情，沾染了酒香的湿润双唇噙着笑，倾国倾城，让人脸红心跳，甚至想发晕尖叫！
他怀里抱着一个酒坛，等得昏昏欲睡，正要灌下几口，清醒一下，就见暖阁的门打开了，言一色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无隐唇边弧度上扬，华丽浓艳，仿佛某种毒花徐徐绽放的瞬间，将手中酒坛一扔，两眼一闭，整个人忽然从树上栽下，以惊人速度贴近地面！
言一色手卷着自己的宽袖，正往前走，在无隐即将砸中她的时候，忽地手臂一扬，一定，正好给了他一拳，无情且坚定地将其打飞！
“想拿我当人肉垫子？做梦去吧！你我所谓的同盟，也一拍两散！”
言一色不冷不热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无隐耳中。
待无隐匆忙落地，又折身飞过来时，言一色已不见踪影，只看到了从暖阁里相继出来的苏玦三人，他大剌剌挡在了他们面前。
神色带笑，但眼底闪着危险阴毒的光芒。
别看无隐这副模样，但其实心里波澜不惊，一方面是他性情原因，另一方面……言一色在打飞他时的那次接触中，将一个小纸条塞到了他袖中！
他几乎是瞬间就懂了，言一色应该是明面上答应了苏玦终止与他的合作，但暗地里却透露，这事还有得商量！
而眼下，他要做一出戏。
苏玦一身轻松，带着留住言一色从而打破无隐计划的愉悦，像打发阿猫阿狗一般开口，“无隐少主的满腹算计落空了，恭喜。”
他扫了一眼脸色更不好的无隐，继续道，“其实你该感谢我，断绝了你因招惹娘娘而死在陛下手中的可能，这可是救命之恩。”
无隐阴声道，“你怎么说动她改主意？”
“内部机密，说给外人听，会烂嘴烂心最后成为烂人。”
“呵呵，不愧是饱读圣贤书问鼎先帝二十三年状元的大才子，肚子里就是有墨水！哪儿哪儿都是黑的，尤其心！还脏！”
无隐最后两个字意有所指，在说守身如玉的苏玦碰了女人不干净！专往他伤口上戳！
苏玦眼底迅速凝结一层寒冰之色！
墨书和青杀全身紧绷起来，警惕地盯着无隐，准备时刻出手！
果不其然，苏玦轻笑一声，自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朝无隐攻了过去。
两人才从两日一夜的修整中养回几分精神，便再次打在了一起。
墨书和青杀欲上前相帮，却被喝止。
苏玦和无隐单打独斗，边过招边说话。
“咱们一起长大，也算兄弟，更并肩作战过！不过是这几年师父和陛下离心，忠义不能两全，关系才日渐恶劣，但就算如此，我已尽量避免与你们明争暗斗，倒戈相向，就是顾念往日情义，不想做绝！我这点苦心你眼瞎看不见吗？我老实告诉你，师父对我做不到完全信任，就有这点对你们心软的原因！”
“说得比唱得真好听，你不去做京城名角儿可惜了！”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
“我提出的合作，是十成十的诚意，你可以一意孤行阻止娘娘与我合作，但不能质疑她的判断！她既然答应冒险一试，说明还是信我几分！你怎么就不能信？这可是互惠互利的事！”
“花言巧语，不知羞耻，你不去青楼楚倌做头牌屈才了！”
“好你个苏玦！我不跟你扯这个了！裳儿我要带走！”
“休想！别以为我不知道她的毁容是你一手促成！”
“怎么？你要去告状？呵，到时候我们都麻烦缠身！你管好自己的嘴，我有办法安抚住她！”
“你留在尚书府！”
“别欺人太甚！”
……

316 无隐之思（二更）
无隐和苏玦又打了一会儿，最终负气离去！
天色已经暗下，院中各处渐次掌灯。
苏玦扔掉手中树枝，负手而立，望着无隐逃离的方向，眸色暗沉，寻不到一丝光亮。
墨书和青杀两个坐在暖阁门口，无聊得快要数地上的蚂蚁了。
墨书瞧了几眼身处浅薄朦胧夜色中的苏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过去，哥俩好地揽住苏玦肩膀，“人走了，到饭点了，走，喝酒吃肉去！”
“嗯……我让人摆饭。”
苏玦应了一声，神色恢复如常，气息温暖和煦，回头叫上青杀，三人一起往饭厅走去。
墨书不以为意地开口，“古裳的事怎么办？让她一直昏迷着？”
青杀瞥了眼苏玦的神色，沉声道了一句，“无隐既然想接下她这个麻烦，为何不让他将人带走？”
苏玦直言不讳，“我的私心。”
青杀愣了愣，到底无话可说。
墨书拍了拍苏玦肩膀，重重地叹了口气，幸灾乐祸地调侃，“兄弟，你留着她也只是权宜之计，她不在娘娘那里报复一下，是绝不可能消停的！我不觉得你有办法，留她一阵子就交给无隐吧！唉，看上这么个蛇蝎心肠，心比天高的女人，你可有罪受了。”
苏玦轻笑了一下，“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
丛京，百花楼。
从不对外开放的楼中顶层，所有房间被打通，变成一处奢华香靡的场所。
无隐放松身心，沐浴更衣又用膳饱腹后，斜靠在价值不菲的美人榻上，只着里衣和一件馥郁芬芳的松垮外炮，领口凌乱敞开，隐约能看到挂在脖子里的一个项链，上面串着一个紫金色的钥匙。
他闭着眼小憩，怀中搂着一个穿着清凉的貌美女子，身段丰满妖娆，不言不笑便散发着致命魅力，勾得人蠢蠢欲动，定力不足的毛头小子见了，怕是要喷鼻血。
她拿了一把精美点缀珍珠的团扇，轻轻为无隐扇着，一双媚眼，波光流转，暗含情愫，时不时落在无隐身上，奈何得不到任何反应，轻咬着水润下唇，羞恼娇嗔。
“笃笃——”
门被敲响。
看似睡过去的无隐竟是立即开了楼，“进。”
一名英俊高大的侍卫模样男人走了进来，向无隐回禀了他交待自己去查的一切。
无隐睁开了眼睛，深若幽井，冷锐犀利。
他让自己人去查的内容，是苏玦和言一色之间的关系如何，以及苏玦当年和墨水的爱恨情仇，另外还有个他对古裳的态度。
言一色想得没错，无隐确实不会仅凭他所看所听到的，就真的相信苏玦和她有嫌隙，相信墨水是苏玦挚爱为她守身如玉，所以在中招后才深受刺激，恨上他不说，行事上还出现一丝偏激，有点不管不顾收不住戾气的劲儿。
这些还是要自己去查了才放心。
而目前得来的结果，基本与他心中所料想的没差，只是苏玦对古裳的态度，还是要进一步盯梢。
无名和古涛想利用古裳对苏玦施展美人计的安排，他心知肚明，同时也清楚，他们两个其实就没指望古裳能将苏玦迷到叛变的地步，不过费一番功夫，分一点苏玦的心神还是可以。
而他们所谋，就是在日后某种关键时机里，通过古裳让苏玦出现一个失误就足以！
因为苏玦这人，就算用上三五年时间布线，算计他和迟聿离心，以至背叛的结果，成功的可能也不过五成，更何况如今布线时日短，且以后也不会长，更是天方夜谭！
但是，无隐今日发觉了苏玦和言一色不和的苗头，而言一色又是迟聿的逆鳞，怎么想，也是有空子可钻！若是运气好点，碰上什么天时地利人和，利用言一色的特别存在，彻底挑起内部矛盾都不是没可能！
无隐想着，苏玦墨书几个对迟聿忠心不二，若是让他们觉得言一色可能危害迟聿，早就对她不满的苏玦一定是最好煽动的人，而一旦苏玦对言一色下手，迟聿能置之不理？
无隐越想越觉得此事可图，陷入沉思不可自拔。
“公子……”
直到一道甜腻绵软的声音响起，无隐才回过神来，女子热情地埋首在他怀里，也不顾还有另一人在场。
无隐抬手抚上女子披散墨发的背部，看向等候他指示的下属，沉声道，“该盯的继续盯，下去！”
“属下告退。”
关门声响起，扑在无隐怀里的女子大胆起来，柔荑伸进……
“啊！”
头发被一股大力扯住，头皮紧缩起尖锐的疼痛，女子瞬间飙泪，惨叫出声，紧接着，她只觉身体腾空，被人用力扔了出去，撞到角落里放置的一个花瓶里，‘砰’地几声，花瓶碎了，她人落在满是碎片的地上，气若游丝。
外头侍候的一个中年妇人听到房中动静，看到女子的惨状，惊讶是有，但稍纵即逝。
“主子可是腻了？”
腻了就意味着死。
无隐妖孽的眉眼间染着邪肆的笑，“留着。”
妇人微皱，没腻？那就是她做了什么事，惹了主子不快。
妇人正想着，忽听无隐道，“着人来伺候本公子沐浴，准备新袍……带着满身脂粉气，可不好出门见人。”

317 夜里见面（三更）
无隐试了又试，挑了又挑，终于穿戴一新，收拾好自己，踏着繁华夜色出门了。
妇人留下来指挥婢女收拾残局，几句话交代完，站在窗边望着无隐离开的方向，眉心微拧。
她是主子身边的老人了，还是头一次看到主子出门见人如此在意仪容……
无隐去了和言一色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家酒楼，定了同一个雅间，静候她的到来。
言一色到的很准时，她是从宫里出来的，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的不妥。
见了无隐后，拒绝了一切花里胡哨的寒暄，直奔主题。
简短几句后，就十分顺利地定下了离京日子以及碰面地点，至于怎么出宫，并让苏玦一时半刻察觉不到异常，言一色只说是自己的事，没有多言。
无隐相信她的能力，因为他不信迟聿会真心宠爱一个草包。
两人又谈了几句细节问题，这次见面的意义也就完美实现了。
事情谈完，言一色起身欲走，放在面前的香茶一口没动，甚至看都没看一眼。
无隐叫住了她。
言一色没什么表情地看向他，眼中晕染七分笑意，两分燥意，一分看不透的其它。
无隐若有所思，眉间拢起担忧的浅痕，“娘想看着不高兴。”
言一色伸手一指窗外被灯火点亮的夜色，“这个时候本该在床上睡觉，我却费劲巴拉跑到这里马上又要奔波回去，相比之下，我该高兴吗？”
其实她是赶着回去给迟聿回信，趁着她今夜比较有心情。
无隐悟了，一本正经道，“不该。”
“回见，别掉链子。”
言一色说着，正要抬脚走，就听无隐又问，“娘娘看我今夜有什么不同？”
言一色脸上写满‘无聊’两个字。
无隐看她神色，就知别指望她能瞧出来了，于是抬手抚过玉冠，又整了整衣袍，再跺了跺脚展示靴子，状似不经意道，“为了见你，可是隆重打扮过。”
“哦……说得好想不是见我，你就裸奔似的。”
无隐：“……”
“我走了。”
“等等！”
“最后一次。”
“我想知道苏玦用什么话劝你，足以让你表面上答应回绝与我的合作。”
无隐几句话说得一板一眼。
这是怀疑她可能假意答应他呢！
言一色笑了笑，冲他摆摆手，一言未发，转身离开。
无隐既然起了疑心，无论她说什么，都打消不了他的顾虑，所以，费那劲干嘛？
无隐注视着言一色的背影消失，脸上的笑意收起，眸光深沉地叫人看不透。
无隐确实怀疑，毕竟在苏玦院子的暖阁里，言一色和苏玦他们是关起门来说自家话，他未曾亲耳听，言一色他接触不多先不提，苏玦他却了解，温文尔雅的外表下一肚子坏水，再加上近日跟他又有大仇，很有可能憋什么坏主意，他不得不谨慎小心。
他怀疑言一色也是有点依据的，因为当时苏玦在问她为何要去荒月时，她的意思中，有一个原因就是想见迟聿，这可跟与他合不合作没有关系，她自己便可以去。
而一旦她是这个主意，苏玦可没充分的理由拦她，同时为了杜绝他对她的骚扰，只怕会想方设法困住他！
苏玦到底是忠于迟聿的，要依本分办事，而不是按喜恶办事，所以即便他对言一色的态度有些微妙，该给的助力照样会给，绝不会马虎！
若是如此，言一色假意答应与他继续合作的这种可能，就成立了，因为这能降低他的警惕心、戒备心，方便她从他的眼皮子底下离开丛京，前往荒月！而他自己则因为失了先机，再行事，就会受苏玦掣肘，举步维艰！
而这，正好达到了苏玦和言一色目的。
无隐是个多思多虑的人，目光明灭不定，浮浮沉沉。

318 色色和红骷髅（一更）
无隐的怀疑确实怀疑到了点上，但也正因为是怀疑，分出去紧盯言一色、千御宫的精力也就有限，减少了言一色秘密离京前往荒月的阻碍。
翌日，言一色再次收到了红骷髅送来的信，毋庸置疑，来自迟聿，且信纸上依旧是一幅画，如她所料，还真的是星辰。
言一色坐在临窗而设的书案后，薄薄的明亮日光穿过窗棂投射进来，洒在如玉雕般的她身上，仿佛踱了一层光晕，好似真的是仙女下凡，恍若梦境。
她将拆开的信放在一边，提笔继续在面前铺展开的信纸上写了起来，等着红骷髅开口。
果然，机械质感没有起伏的声音很快响起，“娘娘，陛下在等您的回信。”
言一色头也没抬，“我若不回呢？”
“自我了断。”
嗯哼？威胁？
言一色拿笔的手一顿，浓墨因在纸上停留而晕染开了，她挑了下眉，若无其事地接着往下写。
抬眸，往手边摊开的一本诗集上瞄了一眼，瞅到什么，在纸上写什么。
“你家陛下威胁人能不能有个像样的说辞？我若真到那边了，他陪葬吗？”
红骷髅顶着一颗无处不在冒火的脑袋，再次出声，“陛下的意思，是属下自我了断。”
他说完，掩在宽大袖口中的手抬起，一把骨质的六七寸长针形武器赫然出现，紧紧握在他戴了皮手套的手中，锋利尖端对着自己的胸口。
言一色蓦然抬眼，瞧见他这阵势，倒抽一口冷气，“冷静，淡定，别着急……我写。”
红骷髅一句怀疑的话都没有，乖乖收起自己的兵器。
言一色伏案疾书，红骷髅站在不远处如一颗树般伫立，一动不动，好似凝固了一样。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言一色在翻了不少书册、画集、话本并进行一番深思熟虑后，已经写了几十封信，内容五花八门，都是用来应付迟聿日后的来信，到底能瞒多久，主要还是看运气了。
不过能肯定的是，短短几日还是瞒得住的，她准备了好几十封，总有那么一封能应对迟聿下一回的来信。
如今迟聿不在丛京，一应事务都交给苏玦处理，他可谓大权在握，对远在千里外的迟聿封锁她去荒月的消息，不是什么难事，但有一个致命的障碍，那就是此刻站在言一色面前的红骷髅。
苏玦管束不了他，因为不是上下级关系，倒也不是不能用强硬手段，但胜算不大，到时候他再跟迟聿通了信儿，就违背苏玦的初衷了。
所以，只能靠言一色用温和的手段来搞定对方了。
言一色眼神示意红骷髅将她封好的信函带走，笑眯眯开口，“拿去。”
红骷髅将信揣在怀里，僵硬又断续的声音响起，好像有言语障碍一般，“娘娘，告辞。”
“等等。”
言一色手肘撑在桌案上，两手交叉横起，下巴搭在上头，笑得温柔无害，像开在云端的一朵花，高贵又耀眼，让人仰望。
“你有名字吗？”
“六。”
“哦好，小六啊！以后拿信、送信、传信的事儿，就交给你手下的人做，你呢，就跟我外出一趟。”
迟聿的信是经由飞鸽传书抵达丛京的地下暗宫，然后再几经转手，呈到言一色面前。
负责此项事宜的是红骷髅六，其实就起一个监管作用，有他没他，对迟聿来说，就只是一个放不放心的问题。
至于实事儿，他完全可以交给下头的人做，只要安排妥当，就不会被迟聿那边发觉。
红骷髅对言一色下达的指示没有任何质疑，因为跟迟聿交待给他的行事准则没有冲突。
“是。”
“不许告诉你家陛下。”
红骷髅眼睛部位，是两个黑黢黢带着火焰的窟窿，直直定在言一色面前。
言一色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良久，红骷髅的声音响起，她耳边飘进一个文邹邹的词儿，“恕难从命。”
“若我以‘自我了断’相逼呢？不过是让你答应我一个小要求，这个要求里，我的性命无虞！但你如果拒绝，我就去上吊！等你家陛下回来，看到的就是我的棺材板！我问你，有什么能比我的生死重要吗？”
“没有。”
“那你应该怎么选？”
“陪娘娘外出，并向主子隐瞒此事。”
言一色打了个响指，鲜亮的喜色自神色间蔓延开来，“上道！”
红骷髅觉得哪里不对，并且很快认识到了哪里不对，两个选择里定一个，自然是选答应娘娘的要求，但跳出这个框来说，他该两个都不选！
他脑中已经有了想说的话，但神经反应没跟上，说出来的话就像挤牙膏一样艰涩，“不……能欺……瞒主子。”
他说着，以闪电般的速度再次拿武器对准自己胸口。
言一色双手环胸，手臂交叉，气定神闲地看着他，无视他的威胁，好笑道，“这条铁律难道在我的性命之上？”
“不。”
他家主子曾下过命令，要以娘娘的安危为首要。
“那不就得了！你还犹豫纠结什么？将武器放下吧！你的威胁对我没有用！”
红骷髅觉得好像也是这个道理，他将武器收回了袖中。
言一色冲他摆摆手，“行了，照我吩咐的去做，别跟任何人提及你要跟我外出的事，平日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到时我去接你，你跟着我走就好。”
红骷髅点点头，带着言一色的回信转身出去了。
言一色松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久坐不动的身体，想起兔兔可以给她做按摩，出了自己的书房，便直奔兔兔的所在而去。
……

319 离京（二更）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
千御宫和平喜乐，岁月静好，言一色再次过上了懒散的生活，但同时懂得劳逸结合，每日虽然大半天都待在千星殿中，但总有一两个时辰跑到外面，晒太阳、荡秋千、溜兔兔……没心没肺地嬉笑玩闹。
只是她的风寒似乎一直没有好，但也不严重，就是打喷嚏打的勤，每日要喝驱寒的汤药，墨书为她定制了一系列绝佳的饮食方案，润物细无声式地调理身体。
言一色的日常平淡，甚至可以说枯燥，但这只是表面上的水波不兴，实际却是暗流涌动。
她暗中吩咐言燕为去荒月做一些准备，以及做好跟无隐那边的接洽，大动作没有，小动作频繁，真正用意是迷惑无隐！
苏玦重新安排了千御宫的布防，禁卫、暗卫、太监、宫女等群体中多了不少眼生的人，而眼熟的人在暗处也活跃起来，一张张利网展开，一层层陷阱铺好，大有严防死守不准一个苍蝇自由进出的架势！
知道的苏玦是在提防无隐不死心许会生事，杜绝他再挑唆言一色的可能，不知道的还以为京中发生兵变了！
无隐每日都会去尚书府闹苏玦一次，表现出他自己不痛快也让苏玦不安生的样子，更是几次三番拿跟古裳的亲密关系刺激苏玦。
唇枪舌剑、刀光剑影、硝烟弥漫，每日都在尚书府上演，这里俨然成为了一个‘战场’，鼻子轻轻一嗅，仿佛就能闻到空气中的浓郁火药味，经久不散。
无隐和苏玦之间的针锋相对闹得这么大，慕子今自然是知道的了，他派人去查探内幕消息，但一日两日也很难打听到什么有用的，只知道和言一色有关，且她是演变成如今的局面关键。
一晃两日过去了。
言一色、苏玦、无隐三方人明面上唱得一出好戏，暗地里各怀心思，所安排下来的事，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又一日，天色才擦黑，在千星殿安分了几日的言一色有所行动，背了个包袱，带着兔兔，在苏玦手底下人的掩护下，悄然出了宫，并顺利离开，在城门外与红骷髅六成功汇合。
一人一兽一骷髅，正式踏上了旅程！
……
翌日申正时分，千星殿对外传出消息，只是轻微风寒的‘言一色’病倒了，苏玦得到消息后匆匆赶来，细问之下，知她昨日夜半惊醒，嫌殿中燥热，所以偷偷开了窗，后半夜她沉睡过去就未曾关上，病情因此加重。
太医给‘言一色’看过，谨慎地开了药方，不敢有任何大意。
苏玦没有待多久，便避嫌离开了宫中。
墨书以伪装的女子之身，倒是一直守在‘言一色’左右，期间亲自去做了晚膳。
言燕、盼烟、流思、浅落四人在殿中进进出出，端水送药、清洁收拾、带人摆饭、伺候沐浴……
待完全入夜后，整日没出来过的‘言一色’裹得像个大粽子，踏出了千星殿的门，在墨书以及言燕四人的密切关注下，围着院中的一个小花坛绕圈消食。
一刻钟后，似是迫于五人的压力，她便回了屋内。
无隐的探子将今日的宫中消息，及时传了回去。
无隐疑心病重，趁着夜色，亲自去见了那名探子，细细问了一些事情后，疑虑暂时打消，一来殿中的‘言一色’没有破绽，二来言一色的身边人甚至墨书都还在。
无隐打算明日无论如何也要去宫中见言一色一面，这样他才能彻底放心。
而后日，便是他和言一色为离京而付诸行动的日子。
第二日，无隐通过自己安插在宫中的探子联系上言燕，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千御宫的缺口，有言燕接应，倒是顺利见到了‘言一色’。
‘言一色’使出浑身解数与他周旋，但因为倒底不是真人，而无隐眼毒心细，敏感多疑，终是瞧出了破绽，识破偷龙转凤的伎俩。
无隐下意识就去看言燕，她突兀地露出一个笑，没有任何发现‘言一色’不是言一色的惊慌，明显早就知情！
无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脸色难看，心知自己之前的顾虑成真了！没想到言一色会不带身边的任何一人就去荒月！
算一算，两日过去了，再怎么追也来不及！而他就算想追，也困难重重，苏玦不会让他轻易出京！
无隐离开皇宫，又一次去了尚书府，却是没有如以往那般，一言不合就跟苏玦横眉冷对、大打出手！
两个人隔着棋盘坐下，竟是开了一局。

320 下棋（三更）
苏玦和无隐对弈，将心间的狼烟烽火，不动声色的融入变幻莫测的棋局中。
一边观棋局想战略，一边口头上绵里藏针，一心两用。
“无隐少主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心知回天乏术便不做无谓的挣扎！我很欣赏。”
“哈哈，这不是识时务，而是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问心无愧，说是诚意与娘娘合作便绝无暗害之心！你不就是臆想我在诱骗她去荒月，居心叵测，请君入瓮？所以哪怕‘呕心沥血’也要将我这个危险从她身边排除！哼，你以为我会千方百计闯出你掌控的丛京，追上她？本公子便用实际行动告诉你，我不图这个！我就在尚书府住下了，每日与你下棋、饮酒、赏花、作诗……哎！想来可真是乐事一件！正好回忆回忆我们之前的兄弟情义。”
苏玦落下一子，嘴角噙着和煦的笑，丝毫不信无隐的鬼话，他人安分留在尚书府或许是真，但绝不可能让手底下的人也安分！
苏玦心中很明白，自丛京去往荒月，路途遥远，崎岖的路要多过好走的路，除此之外，还要穿过数个繁华热闹却也鱼龙混杂的城池县镇，无隐人脉广泛，三教九流皆有所交，尤其那些积威难犯的地头蛇，不少与他称兄道弟，另外还有亦正亦邪的江湖人、汲汲钻营的地方官员、穷凶极恶的匪徒……
无隐想借他们的手对言一色做些什么，再容易不过。
苏玦一念反转，正要说什么，却被故作沉思、脸上全是戏的无隐打断，“还有……和裳儿的青梅竹马之谊啊！”
他话落，似是豁然开朗，‘啪’地一声，在棋盘上落下黑子。
苏玦听到他提古裳，眸光飞掠过暗色，稍纵即逝，犹风过无痕，继续落子。
无隐捕捉到了他的一丝失态，心下冷笑了一声。
苏玦漫不经心开口，“尚书府……永远欢迎你。”
来了就别想好过。
“裳儿如何了？我要见她。”
“来人，带无隐少主去姿……”
“哎呀，走错了，我不下这里。”
竟然不恼不怒还大开方便之门？没意思！跟他下棋还没分出胜负，为什么要去看古裳那个无所谓的人！
无隐一惊一乍，用悔棋的举动打断苏玦。
苏玦象征性挡了一下，无隐也不坚持。
少顷，他阴阳怪气地开口，“言妃既然已经顺利离京，而我也甘愿落到你手中，是不是能跟我透露……她一意孤行去荒月，到底干什么啊？”
“她想陛下了。”
无隐不信，“说谎不打草稿吗？千星殿的言妃娘娘根本不爱陛下罢！她会因为忍受不了相思之苦，千里迢迢赶赴荒月？我看她只是拿此当幌子，去荒月一定另有目的！”
苏玦轻笑，神色清淡如水，“别说没有，就算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另外，你是娘娘肚子里的蛔虫吗，她对陛下什么心，你知道？”
无隐嘴角扬起坏笑，邪气冲天，没接茬，不答反问，“本公子看你有些掉以轻心了，竟然放她离京远赴千里之外，也不怕她……万一半路跑了！”
苏玦正欲落子的手一顿，继而若无其事地淡定下棋，笑道，“这就不劳你操心！”
－－－－－－题外话－－－－－－
添了一点两人对话时的心理，能看得更明白些（?&#242;?&#243;?）

321 无隐的真正目的（一更）
无隐落下一黑子，苏玦一白子无气被吃，笑呵呵道，“我没操心，只是想看看，这种能让我幸灾乐祸之事发生几率有多大！”
苏玦优雅从容地继续走子，无隐瞄了一眼，目光一凝，发觉自己落入了他的陷阱。
无隐依然镇定，摩挲着手中黑棋，思虑着该走哪一步。
“言妃娘娘一人去的荒月？”
他意味深长地问，眼底晃过一道幽光，沉吟了一下，落子。
苏玦毫不迟疑，指间的白棋稳稳落在交叉点上，四两拨千斤回避问题，“怎么？无隐少主想当护花使者？”
“呵呵，我倒是想，但你这位忧国忧民的苏大人，却认为我会辣手摧花，不准许啊！”
无隐手中捏着黑棋，目光在棋盘上逡巡，心不在焉道，“我其实是想说，不管她是不是一个人，从此时此刻起，再无一人能自丛京城离开去接应她！”
他的语气轻柔，声音华丽，带着说情话时的缠绵悱恻，但字字句句，却流泄着冰冷杀伐之意！
这是对苏玦的又一次宣战，他将自己困在丛京城，那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困住他后面派去荒月援助言一色的人！
苏玦悠悠一笑，仿佛一朵玉兰在如霜的月光下徐徐绽放，不甚在意开口，“祝你能得偿所愿。”
他话落，落下白子，指尖轻叩了下棋盘，示意无隐看棋局。
无隐邪笑一声，伸出手，自己提子。
苏玦唇角微翘，淡淡反问，“无隐少主不是言之凿凿地说并无伤害娘娘之意？这还没几句话，就暴露了本心，如此沉不住气，可不像平日的你。”
无隐故作不懂，死不承认，坚持狡辩，“这只是对你‘囚禁’我的报复，跟伤害娘娘差了十万八千里！我走南闯北，阅人无数，言妃娘娘是我见过的所有女子中，功力最深不可测的一人！要说谁能对她有性命威胁，也就我师父和陛下了！我又不是没脑子，派人伤她、杀她不是自取其辱？”
无隐跟言一色没有正式交过手，只有一次推、关窗的较量，结果是他被打飞。
高手过招，根本不必真刀真枪打到最后，便知对方跟自己有没有差距，差距又是多大。
无隐判断不出言一色的武艺比他高深多少，但他甘拜下风。
原本他的行事作风就不是武力优先，心知言一色根本不是直接用强硬手段就能捉住的人后，便彻底打消念头。
他最初接触言一色，明面是因古裳的恳求、无名的吩咐，来给她一个痛彻心扉的教训，但事实上是，他怕迟聿的事后报复，所以只打算意思意思就行了，之所以来丛京，主要目的是玩耍，毕竟，京城锦绣繁华，汇聚天下之最，顺便视察自己的几处产业，走几次人情往来……
他提出的所谓合作，源于看见了言一色手中的先帝诏书，当时他虽然表现地像在看废纸，但其实已经有了盘算。
打头计策是苦肉计，但被言一色识破，在他意料之中，真正目的是对她做个初步了解。
后来便是进入正题，谈合作，他在言一色、苏玦等人面前说的话，真也真，假也假。
古裳的确求他将言一色骗去荒月，好亲自报仇泄愤，他以合作之名诱骗言一色去荒月，顺应了她的心意，在无隐那里也能交差。
另外，无隐和古涛确实瞒着他寻找先帝诏书的背后用意，至于什么信任危机……人心隔肚皮，又是掌一方权势的冷血人物，利益至上，哪有什么绝对信任？他对无隐说不上不信任，但再信任也有限！‘信任危机’的话不算假。
假的是古涛对他的承诺，压根没有他找到真诏书就告诉他实情这回事儿，他是以此做幌子，所谓从古涛嘴中套话，彼此都能知道无名找诏书的真正原因，只是吸引言一色上钩的饵，他的真正目的是在她手里的诏书。
无隐无法确认她那份诏书真假，若是真，那么诏书在荒月就是假消息，而这次上官盈以一封秘密家书将迟聿引至荒月，为的就是诏书，不管她做了多万全的准备，到时候只怕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若是假，他就要怀疑迟聿是不是察觉到了上官盈的真正用心，所以临走时做了什么安排，有备无患，到时可以力挽狂澜，反转局势。
所以他要做的，就是探明诏书真假！
他对言一色说明的计划里，让她带假诏书去，因为知道她就算有真的，稳妥起见，也不会带在身上随他去他们的地盘荒月。
如此一来，他可以想办法在路上看一眼言一色带的诏书，如果还是前几日夜里他在千星殿外看到的那一份，十有八九诏书为假。
而若不是，那么千星殿里的就可能为真！毕竟如果是假的，带在身上去荒月即可，何必要再换一份？
当然了，谨慎起见，她身上带着的，和他在千星殿看到的，如果是同一份，这没什么说的，但如果不一样，表面上看起来肯定真假难辨，但这对无隐来说不是难事，因为他嗅觉之灵敏，天赋异禀，能闻到寻常人闻不到的味道，分辨出微毫的差别——他能凭气味，判断出纸和纸、墨迹和墨迹之间的不同！
上次在千星殿看到的诏书，他已经记住了味道，只要不是这一份，他都能闻得出来！
无隐这一项恐怖且异常的能力，只有天知地知他知，就连收养他、培养他、掌控他的无隐都不知情！
无隐的谋算到底因言一色不上钩而落空，浪费他一番心血，但也没有什么太大损失，原本打算对诏书真假进行查验后，再向无隐和古涛传消息，既然失败了，也是时候把言一色手里有诏书的事告知两人，以让他们有所防备。
苏玦料到了他会有此举，但并不打算做些什么，因为无隐发现言一色手中诏书这事，请示过迟聿，迟聿的回信里明显不把这当回事儿，那就是无隐和古涛知不知道都无所谓。
苏玦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端起手边茶盏品了一口清茗，“说起你师父……古涛回了荒月城，他没有同行，京中也不见他生事，也不知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无隐反唇相讥，笑得像个勾人的妖精，“唉！谁还不能有点隐私了？他暗中为老不尊，哪怕跟小姑娘谈情说爱，都是他的事，不为人知怎么了？正如你……当年表面上对墨水冷冷淡淡，谁知她死后这些年里你竟为她守身如玉，满腔深情！”

322 苏玦的反击（二更）
苏玦将要落子的动作一顿，神色自若，指间却猛然用力，棋子表面出现几条裂痕。
他若无其事将棋子下在合适位置，温和带笑的眼底蕴含一丝晦暗之色，不冷不热轻启唇瓣，“往事如烟，过去的记忆，在我这儿早已凐灭，我在意的是以后！”
无隐听罢他的话，哈哈哈大笑，装腔作势地翘起兰花指控诉，“苏大人真是无情啊！明明是你深爱的女子，却说忘就忘！这可是对逝者的最大不尊重！”
他声情并茂的表演结束，神态语气恢复正常，审视着对面看似浑不在意的苏玦，纵然他掩饰得几近完美，但还是看出了他略微僵硬的坐姿、眼底深处的冰冷，克制压抑的心情波动……
无隐随便走了一个棋，目光灼灼，笃定道，“而且我看你，也并不像面上表现地这般拿得起放得下啊！”
他毫不留情指出苏玦表里不一的狼狈。
苏玦像尊完美玉雕般，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裂痕，冷静笑回，“与你无关。”
“怎么跟我没关系？”
无隐夸张大喝一声，“你要不是对她念念不忘、守身如玉，能因我害你中毒睡女人这点芝麻大的小事儿就大受刺激！？你险些性情大变，知否？”
苏玦似是懒得应付他，语气敷衍，“嗯。”
苏玦这倒是真实情绪，但看在无隐眼中，却是他因为这是伤心事不愿提及。
但事实上，此时此刻的苏玦，心中一点负面情绪都没有，可谓波澜不惊。
如果墨水真是他的挚爱，无隐以为的没错，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当年墨水心系于他，非他不嫁，只要有心人去查，都能得知这一段往事，无隐当时跟苏玦几个还都是同一阵营的兄弟，知道的更清楚，但要问苏玦对墨水的态度……
说不清道不明。
因为苏玦待人接物，一贯好脾气，对墨水是真的好，但对墨书等其他人也没不好到那儿去，情绪上是隐忍含蓄的类型，算得上是个腹黑闷骚的人。
面对墨水的火热攻势，他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所以还真说不清楚，他到底对她爱不爱，爱的话又有几分。
不过墨水死后，苏玦确实消沉了一段日子，经常在她的墓前一待就是一整日。
这些，是真切存在于无隐记忆中的事情，另外他又派人查了苏玦近几年的私生活，确实身边没有任何女人的踪影，再加上那几日被苏玦五人围剿时偷听到的对话，得出了一番可靠的猜测——苏玦挚爱墨水，并发誓为她守身如玉，他当年之所以没有看出苏玦对她的深情，一是苏玦隐藏得好没有表现出来，二是他那会儿也没深入了解，另外，苏玦因他的算计违背了自己对墨水的誓言，所以深受打击，悲痛难过、坚持与他不死不休之余，还有了另一番醒悟，那就是，珍惜古裳。
这是无隐形成的认知，更是苏玦想让他形成的认知。
从苏玦隐晦地暗示出自己的真爱是墨水时起，一个圈套就在渐渐行成、完善。
他那夜中了无隐的算计后，生出了怒气不假，但不是因为什么真爱、守身如玉的誓言，单纯地只是因为马失前蹄而懊恼。
他对墨水只是兄妹之谊，也曾义正言辞与她坦白过，所以这一点墨水从来没有误会，但该爱他还是爱他，该对他好还是对他好。
苏玦没有办法，只能刻意避开与她的接触，在得知她的死讯后，他难过是真，但也只是对亲人的悼念。
这些事情，无隐当然是不知道的，他也无从得知。
苏玦在青杀解了身上的毒后短短一两个时辰里，便想出了反击的计策！
他让人给宫中递了信，毫不避讳他的遭遇，因为他就算藏着掖着，罪魁祸首无隐也会嚷嚷开，所以他有此举没毛病，另外也是借此将墨书吸引来！
他在暗室里翻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张墨水的画像，虽然破烂不堪实在不像珍藏多年的样子，但因为他临时起意，一时半刻也很难再找到一副来，只能凑合用。
所以他在挂上墙壁后，特意将四周烛火弄得幽暗，只能让墨书、青杀、言燕看到一小部分完整的画面，仅凭女子衣饰和鞋，另两人认不出是谁来，但墨书却可以！
因为这副画像是当年墨水托墨书所画送给他的！
而只要墨书认出画像女子是谁，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接下来就是他顺理成章地误导墨书，跑遍整个京城日夜不休追打无隐那会儿，被偷听他也有所察觉，借着跟不知内情的墨书闲谈，进而成功误导无隐。
在暖阁几次与言一色阴阳怪气，一是他深受刺激情绪不稳的表现，侧面加强‘墨水是他挚爱并许下守身如玉誓言’的真实性，另外，也给敏感多疑的无隐，透露一个自己与言一色有嫌隙的信号。
就是要让无隐朝着这个方向钻空子，到时他可以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无隐对苏玦敷衍的表现表示不以为意，一边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一边不经意间试探道，“你对言妃娘娘有个人感情？”
他说着，伸手过去，抢来苏玦方才喝了一口的茶盏，感受了一下温度，嘴没有碰杯沿，隔空将茶水倒进嘴里。
苏玦毫不迟疑开口，视线专注在棋局上，又吃掉他一子，“我爱她。”
“噗——”

323 见古裳（三更）
苏玦语不惊人死不休！
无隐没有任何防备，这一口茶喷得实在，覆盖范围之广，只要对面的苏玦不躲避，从头顶到腰间，都得遭殃。
但苏玦躲了，游刃有余，身法飘逸，负手站在无隐身侧。
“咳咳……咳……”
无隐弯着身猛烈咳嗽，满脸通红，端着茶盏的手不停颤抖，茶叶茶水洒出来，弄湿他的衣袍，那架势，狼狈又好笑，都让人担心他下一瞬会背过气去！
无隐因自己这一喷，身上一片狼藉。
他缓过劲儿来，扔了手中茶盏，也不顾自己的形象，躺倒在座椅上捧腹大笑，“哈哈哈……”
要不是地方有限，他能乐得打滚！
“我真的好几年没这么开心过了！真痛快！谢谢你啊，苏大人！你真是个造福百姓的好官！”
无隐艰难地说完这几句话，尾音还没落，视线对上苏玦一本正经的样子，再次笑喷。
苏玦清隽的容颜，宛如夏日青竹般清新寡淡，却风韵悠长。
他好整以暇地睨着无隐。
又过了一会儿，无隐冷静下来，握拳掩在唇边，咳了几声，“你赢了！”
他问的‘个人感情’，暗指的是苏玦对言一色的那点负面情绪，想顺着这个话头，再深入了解一下，结果苏玦说什么？爱她？
他还第一次听如此诡异荒诞又好笑的话！
他是服了。
苏玦见无隐由一个神经病恢复正常人，眼风扫过已经无法再继续对弈的棋盘，轻笑道，“看来今日这盘棋无法继续，那便留到来日再说！”
说完，他潇洒转身离开，走到门外，吩咐在旁待命的芙蓉，“带无隐少主去芜游院，命人伺候他沐浴换衣，他若想去姿逸轩，不必阻拦，好生陪着。”
“是。”
苏玦的话语声，字字清晰地落进屋内的无隐耳中，他放松身体，慵懒地靠近椅子中，妖孽般的脸庞上笑意艳艳，等着接受苏玦的安排，目光垂下，样子若有所思。
……
无隐在分给他的芜游院中好一番折腾，又给暗中保护他的卫队下了指示，光明正大让婢女带路，去了姿逸轩。
到了地方后，他如愿见到了穿着一身艳丽华美裙衫的古裳，她坐在长廊上看竹林中的夕阳，神色宁静，和他想象中的棘手样子大相径庭。
按理说，他该热情地奔上前去，表达对美人的殷勤，但他却是脚步一顿，目光紧紧落在她身边的某人身上……
因为赫然就是苏玦！
他就说苏玦怎么如此好心，准他自由进入姿逸轩，原来自己打定主意一直陪着古裳！
这样他想做点什么，就难了！
无隐脸上流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不怎么意外，因为苏玦就是个难缠的人！若是哪天苏玦变成孩子一样好对付，才是见了鬼！
苏玦最先发觉无隐来到，古裳却是第一个看向他的人，她惊愕不已，继而眼眶瞬间一红，站起身，朝无隐飞奔过去，当着苏玦的面扑进他的怀里！
无隐像对待什么珍宝一样，温柔地拍了拍古裳的肩膀，给了苏玦一个得意挑衅的眼神！
苏玦神色不变，似乎毫不在意，看向无隐怀里的古裳，淡淡开口，“既然答应带个你熟悉的人陪你，我便会做到。”
无隐：“……”
他这是无意中帮苏玦提升了一把好感？

324 荒月（一更）
无隐心中憋着一口气，誓要对古裳千般万般怜惜隔应苏玦，面上深情款款，嘴上嘘寒问暖，手上安抚怀中人儿。
苏玦站在原地没有动，气定神闲，只是那眼神变换不定，染着一抹深山古井的幽冷。
古裳赖在无隐怀里不肯抬头，肩膀耸动，低声啜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这些日子里，苏玦心里怎么想的先不提，行事上却是用最大的耐性、最温柔的手段尽量宠着她，但古裳丝毫不为所动，因为无论她来硬的、来软的，甚至以死相逼，苏玦都不肯放她出尚书府！
仅凭这一条，就能让她无视苏玦对她的一切好！而她是一定要出去，让言轻那个贱女人生不如死，跪地求饶！
古裳泪水盈盈的眼睛里，迸射出瘆人的阴狠之色！
她头埋在无隐怀里继续哭。
无隐抱着柔若无骨的美人安慰，怜惜是真，但心安理得的占便宜也是真。
苏玦视而不见，好似根本不在乎古裳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但周身却萦绕着低气压。
无隐时不时甩给他一个贱兮兮的眼神，两人视线于半空中交汇，火花四溅，硝烟重燃。
……
无隐在尚书府住下，明面上看着老实安分，但暗中和苏玦之间的明争暗斗就没有停止过。
又两日过去，尚书府发生了一件大事——古裳不见了！
苏玦得到消息，衙门内办公所用的椅子还没坐热，便马不停蹄赶回了尚书府，亲自带人将府内翻个底朝天，也没见古裳的影子！
他不用想，就知是无隐搞的鬼。
苏玦面无无表情地下达一个个找人的指令，无隐掐着时机出现在他眼前，无视他散发出来的幽幽冷气，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
无隐笑得戏谑，一把描金檀木扇在手心轻轻敲打，节奏欢快，一如他此刻欢快的心情。
斜眼睨着苏玦，一副扬眉吐气的样子，“唉，你千防万防，但终究还是本公子技高一筹，得逞了！承让、承让！”
苏玦浑身放松靠进圈椅里，紧绷的脸色忽然一缓，神色带笑，犹如云销雨霁，“她去了荒月。”
“明知故问。”
“那就好。”
“哦，好在哪里？”
“我原怕她不知所踪，遇上危险，毕竟我这些年得罪的人也不少，但既然确知她回了荒月，还有你的人保驾护航，我放心不少。”
“鬼才信你的话！死要面子活受罪，这么口不对心，你会憋出病来，早晚把自己逼疯！我知道你愤怒、忧虑、想砍死我，承认吧！”
苏玦轻笑一声，眸色晦暗不明，站起身往外走，无隐似是看透了他想做什么，把玩着一千两一把的扇子，语气轻挑地道，“苏大人，你不让我和我的人出城，‘礼尚往来’，为了回敬你，你和你的人也休想出城，将裳儿找回来！”
无隐眼角余光看见苏玦的背影，见他脚步一顿，继而若无其事地离开。
无隐唇角无声勾笑，不知想到了什么，很是遗憾地叹了口气，“古裳、言妃……她们两个同在荒月，定有一场热闹可看，可恨我短时间内脱不了身！”
他语气有些忿忿，陷入一个小苦恼中，明显得了便宜还卖乖。
而在他心中真正该苦恼的苏玦，闲庭信步般行走在蔚蓝苍穹下、明亮日光中，清明睿智的眸子里蕴含一丝真切的笑。
……
说回四天前夜里，秘密离京的言一色一行。
她带着兔兔，与红骷髅骑马赶夜路，不眠不休，直到天亮，进入下面的城镇。
红骷髅因为自己带火焰的脑袋问题，难以遮掩，惊动寻常百姓引发骚乱还是小问题，最重要的是，他会引起无隐在城中据点人员的注意，到时免不了一些麻烦。
但要红骷髅白日不行路？
去荒月花费的时间本就不短，这样一来，抵达的日子就会往后拖长近一倍。
所以，言一色和红骷髅分头行事，她弃了马，以自己堪比时空跳跃的速度踏上去往荒月的道路，她带了详细地图，同时又有兔兔指引方向，确保自己不会迷路。
而红骷髅同样全力以赴，但他纵然骑马疾驰，前进的速度跟言一色一比，就相当于走兽对飞禽，另外，他还承担着沿路吸引无隐暗中火力的责任，虽不至于被绊住，但到底要耽搁一些时间。
另一边，言一色用神速赶路极为消耗精力，所以她一方面拿捏住分寸，一方面与骑马交替着来，同时劳逸结合。
她抵达荒月城，是在离京后的第二日黄昏时分。
城门守卒对来往进出的人查得很严，有荒月户籍的人比较方便，而外来人唯一获许通过的凭证，便是贡州官府登记核实身份后，发给的一把难以仿制的木钥匙，进城也需要登记。
荒月与贡州相邻，丛叶境内，除了从北城门进以外，要入荒月，贡州是必经之地。
如此严密甚至说得上严苛的盘查风俗，在丛叶是独一份，连国之中心、权贵云集的京城都比不了！
荒月城虽然名为‘城’，但所辖范围接近丛叶排名前二的两个大州之和，与广袤土地相匹配的便是不俗的兵力，从这一点上看，荒月被称为丛叶第一重城，所言不虚。
但却不仅仅是土地面积的原因，真正让它成为举世瞩目之城的原因是——矿产资源丰富！
荒月是其他各国眼馋的宝地，当权者虎视眈眈，同时它又临近边境城，看不见的危险无处不在，盘查进出城的人，需要慎之又慎，以防混进细作。

325 多三个铜板（二更）
言一色穿一身寒鸦色男装，头顶玉冠，墨发半束半散，脸上易了容，面部线条硬朗几分，眸若清溪，唇红齿白，看着机灵又精神，浑身洋溢着独属于少年人的英气。
她牵着自己的高头大马，拿着苏玦为她准备的假身份、真钥匙，等在接受盘查准备进城的队伍中，肩头挎着一个大包袱，里面其实没多少东西，就是兔兔太占地方，包袱显得尤其大，衬得她的小身板更纤细，如此的鲜明对比，引人频频注目。
言一色到了穿兵服的小卒面前，将自己的凭证递过去，又登记了姓氏身份以及来因后，自觉交上两个铜板。
手持长枪的守城兵卒虎背熊腰，牛一般的大眼睛冷冷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好道，“五个。”
言一色挑眉，讶异写在脸上，“为何？前面的人都是两个。”
怎么给她翻倍还不止？她看起来像是会进去惹是生非、扰乱治安的人吗？
“你前面那几个都是女人，而你是男子。”
言一色恍然脸，“性别歧视？原来在荒月城这里竟是女尊男卑？”
排在她后面离得近的男女老少中，有人笑出声，窃窃私语。
女尊男卑，这说法挺新鲜！
牛眼威猛的兵卒俯视着言一色，目光凶狠，“第一次来？没听说过荒月每年谷雨后举行的山神祭，不知道山神祭之前有遴选祭祀神女的盛事？”
言一色眨眼，“知道！这和我是男子要多付三个铜板的进城钱有什么关系？”
她来之前可是看了荒月攻略的！该知道的都知道！
言一色的语气很温和，没有任何个人情绪，但牛眼兵卒就觉得她在挑衅自己！
他大眼一瞪，长枪在地上猛然一戳，溅起地上无数灰尘、沙砾，一阵风适逢吹来，本该是言一色一人遭殃的，却连累着她身后的一些人也吃了一嘴灰，起了一阵骚动。
言一色眼疾手快，早拿包袱挡在了面前，只听牛眼兵卒扯开了嗓门，暴躁道，“他奶奶的！小白脸，你找事是不是？”
言一色无辜，语气淡淡道，“不懂就问而已，怎么就找事了？咱也不是心疼这多出的三个铜板钱，只是怎么也要弄明白啊。”
牛眼兵卒气得腮边肌肉抖动，朝附近两个小弟看了眼，“在城门口无理取闹，形迹可疑！怀疑他是细作！他的包袱，搜查！”
言一色无语，无理取闹到底是谁啊？话听不明白，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她有一颗想做守法讲礼好少年的心，所以不等两个小卒粗鲁地上来抢，主动打开了自己的包袱，长相异类的兔兔展露无遗！
兔兔眨了下金色的眼睛，牛眼兵卒和两个小卒惊骇，可再等他们细看时，发现它静止不动又毫无生气，根本就是个玩偶，自觉将看到它眨眼的那一下，归为自己眼花了！
长成兔兔这模样的活物简直不可思议，丑到恐怖，人面对超出认知的存在时，总是恐惧的，心脏不好的人第一眼看见能被吓死，但要是认为它是死物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两个小卒加快的心跳慢了下来，恢复镇定。
牛眼兵卒是见过风浪的人，比他们二人冷静地更快，但同时心里怒火高涨，愈发觉得言一色在找事了！
他蓦地神色凝重，拿起长枪，摆开如临大敌的架势，环视四周，煞有介事地大喝，“非守城卒等都退开！这歹人会巫术！”
言一色：“……”
巫术这词一出，言一色身后的男男女女脸色大变，作鸟兽散，与她隔开了约三丈的距离，之所以没跑光，是因为害怕之余升起的好奇心，再加上有守城卒在，觉得性命无忧，打算看热闹。
“兄弟们，把他抓起来！小心他施展巫术的奇怪玩偶，别碰到！”
牛眼兵卒说得有鼻子有眼，七八个小卒显然是信了，人人拿枪，指向万一破，严阵以待。
牛眼兵卒第一个出手，似乎勇猛无畏。
言一色觉得好笑，看出了牛眼兵卒是故意为之，什么细作、巫术，都是他自己信口胡诌，不过是找补一个理由，给她一个教训！
她将兔兔放在包袱里，就是怕它的模样奇异，进城时会有麻烦，结果，她的良苦用心白费了，架不住这世上蠢货太多，热衷作死。
言一色将兔兔夹在腋下，神色间漾开顽劣的笑意，透过挡在她面前的人墙间隙，看到了城门洞另一边的繁华景象，人来人往。
啧，看来低调进城是不行了，唯有——硬闯！
言一色一念定，牛眼兵卒的长枪已逼到面门，她脚下向右一撤，身子轻旋，轻而易举避开，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借着旋身的惯性，完整转了一个圈，再次直面牛眼兵卒的瞬间，手臂一挥，折扇脱手而出，正中他的一只眼睛！

326 ‘云中仙’（三更）
言一色一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气势上是说不出的淡定从容，再加之他看起来年纪小，长得又好，实打实一位翩翩少年郎，围观众人因视觉上的美好迷了眼，一时竟忘记了她是牛眼兵卒口中会巫术的危险人物！
有心大又不怕事的鼓掌叫好！
“哎呦！”
牛眼兵卒眼睛骤疼，手上不受控制一松，长枪落地，颜面扫地！
趁着他没反应过来，其他小卒处于懵逼状态，言一色脚尖一点，凌空而起，在牛眼兵卒头顶踩了一下，折身一个翻滚，自其他人头顶跃过，朗声笑道，“这位四肢发达的牛大哥，见你脑子进水、稀里糊涂，我帮你人工挤挤水！以后感觉脑子突然好使了，记得感谢我的大恩！”
“还有我的马，谁抢到是谁的！”
言一色的身影进入门洞，轻巧落地，看着前方察觉有异而涌进来抓她的十几守城卒，不以为意，笑了笑，身形一闪，如鬼魅般从他们中间穿过！
然后融入城内拥挤的人流中，若一粒沙入海，消失得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这波从城门内跑进门洞抓言一色的众人，发现她凭空消失，接二连三发懵，没过多久，似乎意识到什么，心底一阵发寒！
牛眼兵卒捂着受伤的眼睛，鲜血糊了他一手半脸，带着人从城门外追进来，两方人相遇，他凶神恶煞地走近对方领头的人，咬牙切齿地问，“人呢？区区一个弱不禁风的臭小子，你们都抓不住，真是废物！”
被他骂的人瘦高不失壮实，浓眉大眼，模样周正，气质阳刚，手下人常称他一声齐哥。
齐哥眼神锐利，内敛稳重，“大力，你眼瞎？没看见他凭空消失？可见是个有古怪的！远非你我寻常人能敌！刚才听你喊什么？他会巫术？我看也是！既然异于常人，又非法进城，只能通知荒灭区的区首来管了！”
牛大力一惊，齐哥的这番话仿佛一盆冰水，浇灭了他烧灼在心的怒火，不知想到了什么，脊背发凉，铜铃大的眼睛里闪过惧色，双手紧紧攥成拳，“合……合该如此！”
他嚣张气焰只剩火星子不说，还打了个磕巴！
也不知荒灭区的区首到底是个什么人物，竟让他谈之色变。
齐哥冷睨了他一眼，眼底晃过一丝轻蔑，色厉内荏的孬种！
城门外骚动起来，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齐哥的目光越过牛大力，朝城门外望了一眼，就见那边已经乱了秩序，不少人大打出手，各显神通，在争夺那匹言一色留下来的马。
他声音发沉，“先做好你的份内事，等我联系了荒灭区首，再找你细问来龙去脉。”
牛大力神色微变。
齐哥又道，“登记薄。”
这是为了知道言一色的来路。
牛大力梗着脖子，散发着装逼气息，“等着。”
说完，带着自己身后两三个小卒，气势汹汹地用武力去镇压外头抢马的‘刁民’，至于登记薄，牛大力吩咐人拿了过来。
齐哥扫了一眼，看清上面关于言一色的信息，愣了愣，抬头看向牛大力的背影，哼笑一声，什么会巫术的小白脸？
人家可是江湖青云榜前五十，以轻功著称的‘云中仙’。

327 青云榜（一更）
江湖青云榜，是包括‘三国一盟五大世家’在内的顶尖年轻武学高手的天下第一榜，之所以称‘第一’，是因为它的权威性。
青云榜的历史能追溯到这片大陆尚且统一之时，在岁月长河中，这张榜背后的传承势力换了一茬又一茬，变的是支撑它存在、捍卫它权威的拥趸者，不变的是武学一道的进取精神。
目前持有青云榜排榜资格的，是江湖中拥有至尊地位的青云阁。
同时，青云阁也是‘神秘’的代名词，阁主是谁，核心人员有哪些，内部机构是怎样……即便是五大世家的一些长老，都知之甚少，外界更是众说纷纭，没个定论。
与神秘相合的，便是青云阁低调的行事作风，沉寂好几年没有一丝消息的情况都有，颇有被灭阁的嫌疑，可一旦有大事发生时，青云阁定会介入，身处纷争漩涡中的人，会震惊地发现，青云阁的力量似乎无处不在！
敬畏青云阁并默认其至尊存在，已经是江湖中人默契达成的共识。
而三年一换、彰显年轻人实力的青云榜，则成为了预判江湖未来势力格局的风向标，毕竟，江湖信奉强者为尊，各家年轻一辈中有没有能上榜的少年英才，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
荒月在丛叶独树一帜，不到二十年的时间，便从地瘠民贫的‘空城’，发展成富饶繁华的重城，简直不可思议，堪称奇迹！
而铸造这种奇迹的荒月人，上至城主古涛，下至市井流民，不知从何时起，心中竖立起了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对外来人有一种轻蔑鄙夷的微妙心理！
但如果你是青云榜榜上有名的人物，只要亮明身份，便能让他们收起这副嘴脸！
言一色进城时拿的木钥匙上，有她在青云榜上的假身份，负责登记的小卒高长，一丝不苟地记了下来，所以齐哥看了眼登记薄，便知道了，同时对言一色正视起来。
至于牛大力之所以敢欺负言一色，对她甩脸色，不是没脑子到不认青云榜的地步，而是他没看到登记薄上的言一色身份，他只热衷收进城钱，后来一口一个细作、巫术，意图捉拿言一色。
眼见着事情闹大，登记了言一色身份的高长原有机会说公道话，但他素来受牛大力的压迫，在对方手底下做事，经常不是他的错也能被说成十分错，就算他帮了牛大力，牛大力也不会领情！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缄默不言。
齐哥将登记薄还给了苦哈哈的高长，“拿好。”
“是……齐哥，没事的话，我过去忙了。”
齐哥对言一色的身份心中有数后，反倒不急着去联系荒灭区首了，沉声问道，“牛大力如何刁难了云中仙，才逼得他硬闯城门？”
“……跟他多要了三个铜板的进城钱，他心中觉得奇怪，为何同样进城，男子要比女子多交三个，便问了一嘴，牛头儿许是觉得被挑衅了，便想教训他一番，但云中仙天之骄子，心气儿也高，只口不提自己的身份，干脆闯进去了。”
齐哥听罢，冷笑一声，“去年裳小姐提议，遴选祭祀神女是女子的盛事，为了庆贺，在这期间，女子进城的税钱要比男子低一些……城主宠爱裳小姐，所以推行了此令，今年照旧！但我记得这回定下的税钱是女子两个，男子三个？牛大力竟然要五个？他还真敢提！”
小卒冲他挤眉弄眼，无声用口型道，“他上头有人！”
齐哥目光一闪，与小卒深深对视一眼，其中意思……一切尽在不言中。
齐哥拍了怕小卒的肩膀，唯有一句，“好好干。”
“齐哥辛苦。”
两人在门洞里分道扬镳，小卒捧着登记薄回到自己岗位，才坐下，就感受到了不远处牛大力阴沉的眼神，他手脚顿时僵硬，低下头，拿起笔，开始做自己的本职。
牛大力已经将收钱的事儿暂时交给别人做，他此时正坐在城门边干净的长条凳上，身旁一个清瘦的兵卒在为他处理受伤的眼睛。
牛大力吩咐另一个围在身边献殷勤的娃娃脸小弟，让他过去瞧一眼高长手中的登记薄，看看言一色到底是何方神圣，回来后告诉他！
娃娃脸小弟是牛大力派来的，高长没有阻拦，任凭他来看言一色的身份信息。
“啊！”
娃娃脸小弟看见后，惊呼出声，因察觉不妥，又急忙捂住了嘴，飞奔回牛大力身边，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牛大力铜铃般的牛眼猛地一缩，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青……青云榜四十一云中仙？
牛大力有一瞬的脱力感，心中原本记着言一色打他眼踩他头的仇，这下跟着全身力气一起流失了。
－－－－－－题外话－－－－－－
二更挺晚了，十一点吧
心中有情节，但不知为什么，脑子跟被掏空了一样，似乎丧失遣词造句能力，码字艰难哭泣……
明天努力多更一些。
谢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我都有看到，比心(^_^)

328 坏了荒月规矩（二更）
牛大力并不怀疑言一色的身份是否作假，因为以往那些冒充青云榜上英才的心怀不轨之人，都在一月之内死于非命。
这样的事情多了，江湖上便有了是青云阁在惩戒那些人的传言，也就是说，冒充青云榜中人等于找死。
牛大力陷入会被‘云中仙’报复的恐惧中，脑中闪过什么，突然想起言一色擅闯城门这件事，低落的情绪顿时一扫而空！
他激动地一拍大腿，也不怕言一色因为自己欺负她事后报复了，心中骂开，青云榜上的人又怎样？坏了荒月的规矩，也照抓不误！不过却是荒灭区那些杀人如麻的暴徒来抓！等他落进他们手中，哼，就等着尸骨无存吧！
牛大力大松了口气，沉甸甸的心复归原位，连鲜血淋漓的眼睛都觉得不怎么痛了。
生命威胁没了，他这才有心情想别的，没受伤的一只眼睛迸射出阴森的寒光，直勾勾看着高长，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好个小兔崽子，明知那小白脸是‘云中仙’，不能轻易得罪，却故意不提醒他？玩背后阴他这一套？真是嫌命太长了！
……
齐哥交待几句手下人，离岗去了附近的一家酒馆，轻车熟路地上二层，在靠窗边最后排的桌前看见了一名神色冷峻，面有长疤的灰衣男子，稳步走过去，正了正神色，抱拳一礼，恭敬道，“信使，在下齐楼，青云榜四十一位‘云中仙’，今日硬闯入城，坏了荒月规矩，还请贵区首大人，处理此人。”
齐楼没有详细交待‘云中仙’的信息，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连‘云中仙’的身份都不透露，对方也有自己的渠道，锁定这个人，并用凶残直接的方式处理掉！
另外，他说得是‘处理’，而没有明确表明是抓捕还是取命，又或是生不如死……
这意味着‘云中仙’的下场，完全由荒灭区首来定，只要对方高兴，哪怕是跟她一见如故，结为异姓兄弟，他这边都不会有任何微词！
信使点头，站起身离开。
齐楼在他经过自己身边时，闻到了一丝血腥味，再去细闻时，却什么也没有了。
齐楼回头看着灰衣信使的背影，想起他即将要去的荒灭区那个地方，好像鼻尖又闻到了血腥味，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他定下心神，过了一会儿，抬脚离开。
……
泼墨般的夜色覆盖苍穹大地，天上一轮明月高悬，一片星海闪烁，地下一场万千灯火，一阵阴风怒号。
荒月城的各大城门已经关闭。
白日守在城墙内外的兵卒不见踪影，值守岗的位置甚至连个火把都没有！黑漆漆一片，从城外看荒月，犹如一个没有人的死城。
子时到，荒月城外。
有异动自黑暗中萌生，一条人影不知从哪里窜出，冲高大坚固的城门而去，轻功卓绝，在墙壁上三次借力，便人不知鬼不觉地翻越到顶，再从城墙上飞扑下来，轻然落地。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那人嘴角露出一个得意轻狂的笑……什么‘子时后的荒月，红尘里的鬼门’，轻而易举就闯进来了，看来也不过如此！
来人的动作没有任何停滞，身形一闪，极速往荒灭区的方向奔去！
若最新的情报无误，他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
－－－－－－题外话－－－－－－
我觉得我可以改名叫憋憋?棠了……
躺平任嘲。
明天中午十二点更。
希望我能化身鸡血?棠(＞＜)

329 兔兔和蚀心草（一更）
夜晚的荒月，从城外看，似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不见一丝光亮，阴森、死寂，仿若存在于地府中的庞然大物，完全就像无人居住的空城，但一旦进入城内后，越往中心去，越会发现，这里与丛叶其他繁荣的城镇没什么区别，热闹的夜市自不必提，普通人家入夜睡去，门前也挂着几个灯笼，散发着昏暗的幽光，驱散了一些黑暗的冰冷，增添了几分人气儿。
当然，这指的是主城区。
而与主城区相隔最远的荒灭区内，一星火光都没有，走进那似乎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空间中，寒冷的夜风呼啸刮过，凛冽刺骨，血液仿佛刹那间被冻住，心底的恐惧被渐渐放大，忍不住生出一种，下一瞬就有索命厉鬼跑出来的错觉！
夜闯荒月城的某人，才走入这里三丈内，脚步便慢了下来，最终站在一处停住了，咽了咽口水，眼珠子乱转，但看到的除了黑还是黑，心中骂开，什么破荒灭区，根本就是乱葬岗！
他咬咬牙，开始像一只无头苍蝇乱撞，上窜下跳，左横右扫，前冲后退，手中拿着一把长剑，见树砍树，遇石劈石，实在没有东西可发泄内力了，便挥出密集的剑风，轰向地面！
他闹出的此番动静，就像在热油中倒入了冷水，噼里啪啦，在死寂的夜色中显得尤为清晰。
按理说，周围但凡有个会喘着气的活物，都该给出点儿什么反应，哪怕是一声叫都好，但是，什么都没有。
手持长剑的少年迷惑了，他今夜明明是按照荒月城的规矩，子时内来闯城，应该早被荒灭区的人盯上了才对，应该不等他在他们地盘上撒野就出面收拾他才对，但眼下是怎么回事？一个人影……阿不，一个活物都没有，什么意思？
难道看不起他！？
少年念及此，一下就怒了，热血直冲脑门，也不顾深入腹地会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境了，收剑入鞘，背在身后，运起轻功，朝荒灭区中心飞掠而去。
……
少年不知道的是，并非荒灭区的守卫者看不起他，所以懒得下手碾死他，而是他们都派出去了，正在满城追杀……言一色。
所以少年至今还敢叫嚣的真正原因，是荒灭区的恶霸守卫团正忙着呢，没功夫搭理他。
……
此时此刻，主城区，夜市。
言一色在一处面摊前停下，要了一碗豆芽牛肉面，挑了个角落位置坐下，将兔兔从手中拎着的大包袱里拿出来，放在自己腿上，让它透透气。
因为视野隐蔽，别人都看不见，所以言一色允许兔兔放肆一下。
兔兔在她身上扭来扭去，一只长耳朵不停打着她的腰腹，似在发泄被塞进包袱长时间出不来的委屈和不满。
言一色拍了拍它的头顶，目光直直盯着摊主煮面大锅里的雾白热气，心不在焉地温柔哄劝，“好了好了，吃完面我就不闲逛了，带你办正事儿去，到时候你就不用躲躲藏藏了！”
兔兔听不懂言一色的人话，但能感受到她的安抚，虽然说不走心吧，但作为一只跟人类物种不同难以沟通的小兽，是感觉不出来的。
兔兔安静了，但是它好饿，金色的眼睛里溢出点点水光，要哭了！
就在此时，白瘦英气的年轻摊主，将一碗香喷喷的面放到了言一色面前，“公子，您的面来了！”
“多谢小哥。”
言一色笑眯眯瞧了瞧牛肉面的卖相，鲜热的香气不期然扑入鼻间，令人食指大动。
她唇边露出甜甜的笑容，拿了筷子，吃面！
兔兔忽然又拿长耳朵打她。
言一色愣了下，吃面的动作却没任何停顿，向下瞥了一眼在她腿上的兔兔，抽空道，“你也闻着香是不是？想吃是不是？可惜你不能吃，你家男主子说了，吃了除蚀心草以外的东西，你会生病会死哦！”
兔兔不看她，就是拿耳朵打她，瞧着黑糊糊一团，娇小柔弱，却做着暴力的事情，滑稽之余还有些可怜。
“你又饿了？”
言一色瞅着兔兔另类求投喂的小模样，哭笑不得，一边细嚼慢咽，一边吐槽道，“我包袱里给你准备了五天量的吃喝，出发前还想着怎么也得有超过三日保质而坏掉的，结果就在我们离京的第二日，也就是三个时辰前，你全吃完了！”
言一色伸出手指，戳着兔兔毛茸茸的软弹身板，“在宫里也没见你这么能吃啊！”
兔兔可能是打累了，脸埋在言一色腰间，不动，装死。
言一色的这个问题，如果去问迟聿，便会从他口中得知，兔兔在宫中的饭量是他约束后的结果，因为每日吃太多对它的身体不好，这次跟随言一色出宫，因为离开了自己熟悉的环境，不太适应，食欲便有些失控，所以吃的多。
但如今到了荒月，这里是它另一个熟悉的地方，用不了几日便会慢慢稳定下来。
蚀心草一旦从地里挖出来，便会在两三日后腐败掉，兔兔也就不能吃了。
而言一色之所以敢带兔兔出远门，且不怕它因没有充足的新鲜蚀心草饿死渴死，是因为她的目的地荒月，就有一个比千御宫内药园还大数倍的蚀心草药田。
具体位置，在荒灭区。
她今日入城时，虽然是因不耐烦应付牛大力才闯城，但其实也有另一重考虑，那就是用此非法行径，引来荒灭区守卫团的注意，借机进入荒灭区。
那里的蚀心草药田关乎着兔兔的生死存亡，当然第一个要解决。
－－－－－－题外话－－－－－－
二更的话，时间不确定……
反正晚点来看准没错(〃?ω?)

330 子时闯城的规矩（二更）
关于闯城这件事，荒月的处理办法与别处大同小异，异就异在荒月有个特殊的规矩，那就是在子时内闯城，视为合法。
但合法不意味着纵容。
有胆闯城，就要接受荒灭区守卫团的考验，结果不外乎两种，胜和败。
胜了，只有一条路走，那就是成为荒灭区的一员，为城主效命，受荒月城庇护。
败了，那能走的路就多了，残废、惨死、生不如死、成为奴隶……总之一个字——惨。
子时闯城以及处理擅闯者的条令，是当年荒灭区首和无名共同定下，最关键的一点，便是将‘子时闯城’这件事的性质定为了合法，至于背后原因，则是跟荒月的兴起历史有关。
而从胜了只能选择的那一条路来看，可以说，会在子时闯城的人，基本全为走投无路的恶人，就是奔着拿荒灭区当归处去的，只是如果得不到该区守卫团的认可，下场就不怎么美妙了。
久而久之，子时闯城合法的条令，渐渐衍生出了‘子时才能闯城’的规矩。
至于其他时辰内闯城，不仅非法，而且会被认为刻意挑衅，坏了规矩，同样要被荒灭区守卫团处理。
要问有人未在子时闯城，单纯是因为不知道这个规矩，不知者不该无罪吗？不，这种人更该死！来荒月之前，这点隐秘但并不难获悉的事儿都打听不清楚，不仅无能还嚣张，这种废物活着干什么？
这是荒灭区首的意思，就是如此霸道。
所以今夜在黄昏时分闯城的言一色，算是成为了荒灭区首眼中不该活着的存在，因为情节严重，且荒月许久没出现这种事了，有足够的份量，让他亲自处理。
但在这之前，言一色要先经受守卫团的围杀堵截，能活下来，才有资格被带到区首面前。
迄今为止，言一色想顺理成章进入荒灭区的目的，已经达成一半了，自从她进主城区后，已经遇到七次追杀，平均大概半个时辰一次，因为荒灭区首的管治，他手底下的守卫团在主城区行事不敢放肆，所以都是暗杀，不惊动来往人群的那种。
言一色的回击躲避也是悄无声息，且她并不做任何伪装，就只是‘云中仙’这副样子，以一种游刃有余的轻松姿态，不经意间突显出对方数十人的废柴。
她没跟那些人打过照面，但他们已经对她那张脸恨得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言一色到底还是心疼兔兔的，见它饿得委屈到拼命打她，本懒散成无数瓣的心紧了紧。
她匆匆吃了几口面，便抱起兔兔，将它塞到包袱里，起身离开了面摊，只身前往荒月城恶名与声望兼具的最特别存在——荒灭区。
而这，也就是她来荒月后的第一件正事。
到了地方后，便打算直奔蚀心草药田而去，别的先不提，今夜先给兔兔整点来吃再说。
毕竟，是她带兔兔来的，就要好好照顾，万一饿出个什么意外，她怎么跟大暴君交待？
虽然他日常对兔兔嫌弃冷漠，但她看得出来，兔兔对他有特别的意义，从他愿意亲手为兔兔准备吃喝就能看得出来，虽说这里头有他能切东西以满足破坏欲的原因吧，但终究是亲力亲为，足见不一样。

331 药府（一更）
言一色带着兔兔离开，买了一匹马当代步工具，明确荒灭区的方向后，从人来人往的喧闹地段走到了暗黑冷寂的边缘地带，然后弃马步行，手上提着一个从街口买来的大灯笼，散发着盈盈光芒，照亮了脚下前行的路。
阴寒的夜风卷起她的墨发、衣袂，猎猎作响，但她向前走的步伐沉稳轻盈，似乎没有收到任何寒风的阻力。
她闲庭阔步般越走越远，留下身后一片浓重的黑夜，而数十个人的身影正隐匿在暗中，注视她远去，并一路追随。
……
一刻钟后，言一色一脚踏出界定主城区范围的六号标记石碑，便进入了荒灭区。
言一色能察觉到，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的守卫团，在她进入荒灭区的这一刻，本收敛的气息明显放肆起来，恐怖、肃杀！
她红唇微勾了下，神色从容，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手中灯笼被风吹得摇摆不定，光影一晃一晃，平添几分阴森吓人的气氛！
言一色继续往区中心走去，约莫一柱香的时间，蛰伏在她周身已久的守卫团自四面八方现身，将她团团围住，二话没说，便释放出所有狂暴杀意，毫不留情朝她攻过来！
武器五花八门。
招数千奇百怪。
身法各有所长。
打法上，清一色全带着人原始的兽性，似乎处在丧失理智的边缘，血腥残忍，阴戾刚猛！
最惹人注意的，是这伙人虽然被称守卫团，但合作意识薄弱，正如山林草原上的猛兽，酷爱独来独往，排斥成群结队，发挥出的杀伤力远小于整体。
言一色甩手扔了灯笼，跟他们玩了几回合，用得全是四两拨千斤的招，无意与他们过多纠缠浪费时间，无痕身法全力施展，在守卫团一圈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视野中消失不见，往蚀心草药田所在的方向而去。
因着天黑，周围没有光亮，打红眼的守卫团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还误伤了几个己方人，直到一个实力稍弱但洞察力强的人吼了一声，众人才停下各自攻势，站在原处，静立一瞬，反应过来，脸色难看，闪身全力追过去，同时，怒骂声此起彼伏。
“他娘的，又让那王八羔子逃了！追！”
“要让老子抓到他，非把他抽皮扒筋蒸煮了，下酒喝！”
“老蛟，我陪你喝！但把那小子做菜之前，先让本爷爽一爽！”
“啊呸，让你折腾一把，他那身子骨早散架了，到时候半死不活，影响口感！”
“哈哈哈，两位哥哥聊得好热闹，我觉得两个处理法子都不错，可云中仙只有一个，兄弟伙都想折磨他，小弟看，不若大家商议……”
“滚！商议个屁！谁先抓着就谁先下手！”
“就是，这法子多好，简单粗暴！谁跟你这小瘪三婆婆妈妈的商议……”
“呵呵呵，我这个小瘪三今日就砍了你的脑袋当夜壶！”
“来啊！”
“够了！别仗着大哥不在就肆无忌惮，私人恩怨私下解决，都用心点儿，抓人！”
……
以言一色的极速身法，她如果不想被人追上，那守卫团的人就是追到死，都看不到她半个身影。
言一色在目的地前停下来，一座围筑丈高砖墙的庞然大物映入眼帘，抬头，恢宏气派的正门上方匾额上，有血红的‘药府’两字。
此时大门紧闭，边角挂着两串红彤彤的灯笼，散发着妖邪的光芒。
四周空寂，似乎无人看守。
言一色眉梢扬了下，抬手揪了揪怀中兔兔的胡子，眼睑垂下，清亮如水的眸光落在它身上，拉长了声音道，“剩下的就靠你了，蚀心草的味道肯定一闻一个准，能不能尽快填饱肚子，就看你自己咯！”
兔兔身为兽类，嗅觉很灵敏，也相当靠谱，这会儿在寻找蚀心草具体方位上就发挥了作用，而言一色之所以带它来荒月，最主要的原因是，它有强大的攻击力，能做个护卫，而且带它比带个人在身边目标要小，方便行路；二就是它也许能帮上一点忙——靠嗅觉寻找迟聿所在。
当然，是在一定范围内。
据苏玦所说，如今大暴君人在荒月，全面掌控了在荒月的人手，他不分管荒月事宜先不提，就连负责荒月的墨书都难以调动这边的人，暗中给予她帮助，因为大暴君亲自坐镇，但凡底下人有一丝异动，很可能就会引起他的注意，一旦有心追查，发现她，就是时间问题了。
所以苏玦和墨书两人商议后，主张她进荒月后只靠自己，而如果真遇到什么危险，只要她暴露身份，并闹出一件大事来，就会被大暴君迅速发现，及时动用手段保护她。
她无所谓有没有人帮助，便答应了。
大暴君自来到荒月后，便未曾跟苏玦透露过这边的什么消息，所以他到底在什么地方，还是要自己打听消息，能打听出来最好，否则就要多费一番心思了。
不过，她却是从苏玦口中得知了大暴君来荒月的目的，表面上是因上官盈的一封密信而来，暗中却是打算出击慕家在荒清区的兵器坊据点。
而她来荒月的目的，就是弄明白大暴君为什么不愿带她来，有什么事情是想瞒着她的。
说实话，她也的确好奇，但没有一定要知道的念头，所以她的目的水分挺多，且随时可能崩掉，也许在不久的以后，就会发生她即便什么都头绪都没有，也会暴露自己出现在他面前的情况。
所以，她如今倒挺想知道他在哪里下榻呢！
－－－－－－题外话－－－－－－
又是头秃的一天……
你们或许想不到，这一章小两千字，我却写了三个小时……
哭哭哭……

332 不同寻常之夜（二更）
言一色抱着兔兔脚尖一点，纵身一跃，轻盈如仙的身形便超过了高墙，正欲自墙头上空翻入时，不知察觉到了什么，眸光闪了闪，饶有兴趣地勾了勾唇，动作没有停顿，体内神功运转，一层淡淡金芒包裹全身，冲了过去！
正如她所料，遇到了阻碍，城墙上空看似没有任何危险，实则立起了无数透明丝线织就的防护网，不说白日时人的肉眼几乎不可见，这会儿天色全黑，更是难以发现其中玄机了。
那些丝线不知是什么材质，看着如蛛丝般轻软，却坚硬、锋利，承受言一色一击后，竟纹丝不动。
她笑了笑，不打算用蛮力硬杠，而是抽出灰蓝匕首——迟聿所赠，神兵利器。
削铁如泥的锋刃在她手中翻飞几下，便将药府的防护网破开了一个缺口，她单手抱着兔兔，身影掠进，飞跃而下，周身金芒一瞬消失。
而远处，追杀她的恶霸守卫团，分成几拨，四处寻找她，正失了耐心烦躁之际，蓦地注意到了药府方向有一点金色异象，纷纷朝此处涌来，各显神通，用上了逃命的速度！拿出了拼命的架势！
还有一个人，也注意到了言一色造成的异象，正是今夜子时闯城的少年，他就在药府附近，之前尝试翻墙进入，但因为无论如何都破不了防护网，所以泄气在周围徘徊，他发觉言一色闹出的动静时，只来得及看到她身上金芒淡去成白光的一刹那，但这已经足以吸引他过来一探究竟，而这一来，就发现了言一色进入后留下的洞！
少年葡萄似的眼睛大亮，看到此情此景想激动地大喊一声‘天助我也’！
但想到他一喊可能会把人召来，他是不怕麻烦，可在他前头进入的某人就不一定了，人家也算间接帮了他，他不能恩将仇报！
少年左右看了看，没发现异常，再不犹豫，一下跃起，翻过墙头。
他落地后，想了一下，荒灭区药府最贵重的便是蚀心草的药田，而药田的位置在……
宛若深渊的黑暗中，蒙面少年嘴角斜勾，抬眼往某个方向望了一下，然后，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出！
……
药府其实就是个专门种植各种珍稀草药的大园子，药用价值与经济价值并重，之于荒灭区的价值不可估量，占地约有一两百亩，划分为众多小园，干净整洁的小路阡陌纵横，白日里即便有奴隶在劳作，也是一片空寂幽静，更何况是万物沉睡的黑夜，唯有狂风大作的呼啸声充斥在天地间。
但今日注定了是个不同寻常之夜。
言一色靠着兔兔指引方向，在黑暗中穿梭前进，与蚀心草药园的距离缩短至目之所及。
身后恶霸守卫团的追兵已至，距她不过十数丈远。
至于那名少年，则是离蚀心草药园最近的一个，他绕过突兀存在于药园旁边的大院子，不过几息时间，便来到了药园面前。
这里四周用一人高的栅栏围着，里面有几颗不知名的千年古树，高耸入云，遮天蔽日，繁茂的枝叶在半空中层层叠叠交汇，像是形成了一个盖子，下方便是整整齐齐的药田，无数有价无市的蚀心草已经长成，土下面是根茎，上面便是犹如绽放花朵般的血红叶子，一团团一簇簇，散发着淡淡晶莹的粉红荧光，在风中自由摇曳，就像无数发红光的萤火虫在活泼起舞。
少年被眼前的美景晃了一下神，但很快就清醒过来，自栅栏翻入，来到药田面前，蹲下，从怀中拿出一个火折子，晃出橘黄的光亮。
被面巾挡着的半张脸上，露出一丝坏笑的神情，他将火折子靠近蚀心草叶……
几乎是火舌舔上红叶的瞬间，药田一角就起了星星之火，而眨眼间，便成为了燎原之火！
火势再借助风力，以惊人的速度向整片药田蔓延！
但凡沾着火的蚀心草叶，很快便成为灰烬，冒出滚滚红色浓烟，飘向天空，尤为奇异壮美，仿佛有什么神秘之门打开了，各色妖魔鬼怪会从地底成群逃出，为祸人间！
蚀心草被火产生的红烟是有毒的，少年很显然知道这一点，早已服下了清心丸，同时屏息凝神，望着眼前自己的伟大杰作，频频点头……蚀心草怕火，一遇上火，就会顷刻间毁于一旦，果然如此！
少年从园中离开，跑到了药园旁边大院子内的一间正房屋脊上，大刀金马坐着，眉眼嚣张，静等有人过来收拾他！
此处的火光以及诡异红烟，正迅速逼近的言一色远远就看到了，她还未琢磨一下，就感受到了兔兔的挣扎，那是一种奋力向前扑的姿势，似乎要去救什么。
言一色见它如此，心领神会，身形一闪，便抵达蚀心草药园，她借着火光，看清了地上还未被火势波及的草药正是蚀心草，而火势蔓延之快叫人惊叹！
言一色眸光一沉，眼见着还尚存的蚀心草就剩西南角落的那一小块了，她目测只够正常饭量的兔兔吃十一二天！
而她再晚动作一会儿，那就剩十天了！
言一色反应极快，目光寻到药园内不远处起码五六人合抱的大树，眯眼估算了一下，用几分力道合适，便纵深飞跃过去，凌空飞踹树根一脚，脚上浓郁金芒一闪而逝，竟一下子将大树连根带泥踹飞，往蚀心草尚存的角落飞去。
言一色紧接追了过去，于竖向斜飞的树身上站定，在火舌即将吞噬最后一点蚀心草时，看准时机，抬起一脚，将整颗树向下踹去，只听一声轰然巨响，正好砸落在肆虐的火线前，阻碍了大火朝仅剩的蚀心草蔓延。
言一色定睛一看，因为她的一番动作，到底耽误了两息时间，所以剩下的蚀心草只够兔兔吃十天了。
言一色低头一瞧，就见怀中的兔兔看起来很失落，虽然还是一脸傻样没有表情，但还是感觉到了它的不开心。
“去吃吧，我来灭火，然后……”
言一色安抚地摸了摸兔兔的头顶，话音顿了下，转头，看向远处坐在屋脊上的某个人影，皮笑肉不笑开口，“再灭了纵火的傻子！”
话落，言一色将兔兔扔到了角落的蚀心草前，让它自己饱腹去。
言一色意识到红烟有毒，只是方才情况紧急，所以没来得及服下身上带的解毒丸，当然了，还是迟聿出品。
自从迟聿在言一色面前掉了‘神医’马甲后，便会时不时送她一些药用东西。
而她出门，一贯也会准备上。
言一色身处毒烟中虽然没服解毒丸，但运转神功护体，抵挡了毒烟入侵，所以一点事儿也没有。
不过，还是服下一颗解毒丸，更省力省事。
言一色准备就绪，正要取水灭火，就见守卫团的数十人已经赶至。
与此同时，住在药园旁边大院子里的人也从房中跑了出来，运气轻功，飞上屋脊，抬手朝几个方向分别一挥，就见四面八方忽然渐次亮起火光，犹如白昼。
视野变得明亮，所有人眼前都清晰了起来，并且……看清了到底是个什么局面。
言一色站在蚀心草药田上，身旁不远处是一颗横躺地面的树，一面某处着了火，另一面某处紧挨着完好的一些蚀心草，兔兔在认真地吃。
药园子外头是一群样貌不一，却同样凶神恶煞的守卫团之人。
再远处，是挨着药园子的大院子，里面一间房的屋脊上，站着黑衣蒙面少年，以及挥手亮起灯火的蓝衣少女。

333 言家人？（一更）
场面死寂，夜风刮过，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言一色眼风扫过离她近的一大群狂野暴徒，那么多人，竟是整齐划一地盯着光秃秃的蚀心草药田，神情僵硬，一动不动，就像被按了暂停键，滑稽又有趣。
她眸光轻转，落到远处的蓝衣少女身上，因着距离问题，少女的身影在她眼中似乎缩小了好几倍，沉稳伫立，在回望着她，哦不，准确地说，是在盯着她四周的蚀心草药田。
言一色眯起眼，隐约能看到对方冷沉的神色，从五官轮廓看，也是个豆蔻年华的美佳人，只不过……左右两颊狰狞惹眼的伤疤，却将她的美近乎抹杀干净。
她视线向左移，瞧见了一身黑衣的少年，因着蒙面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少年见言一色看向自己这边，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竟手舞足蹈地向她花式打招呼，好像她是他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小伙伴一样！
言一色眼角抽了下，什么鬼？以为装热情、献殷勤、认怂讨好，就能让她打消揍他一顿的念头吗？
不能！
起码也得给她十万两黄金的赎命钱！
言一色冲天翻了个白眼，继而眼底流转清亮的光，像流星划破夜幕，令人惊艳。
她抱臂环胸，似笑非笑开口，“吃惊吃得差不多了吧？火还没……”
“住口！”
言一色话未说完，那远处的蓝衣少女突然动了，一眨眼，便飞身到了她近前，落在一根竖立着的长竹竿顶上，而竹竿从上往下，则有次序地挂着一盏盏简易灯火，正是这少女不久前挥亮的。
她一双杏眸冷沉，脸色分外难看，尤其是看到了言一色身边的兔兔正在吃蚀心草，牙齿咬的咯吱响，因为太用力，整张脸都有些变形，像个恶鬼。
蓝衣少女怒喝，“哪里来的宵小之徒，竟敢擅闯药府，烧蚀心草，不知天高地厚！本姑娘今日就要让你给这药田陪葬！”
话音未落，她手中有寒光一闪，一把锋利的长剑显于人前，杀气腾腾地朝言一色攻去！
少女的声音惊醒了守卫团的恶霸们，本就恨不得将言一色碎尸万段，这下又将她误认为是放火烧毁蚀心草药田的元凶，更是怒到恨不能口中喷火，头顶冒烟了！
众人血液沸腾，杀意冲天，盯着言一色的眼睛似乎都要冒绿光了！
一群人与蓝衣少女共同围攻言一色！
言一色无奈地一耸肩，抱起兔兔闪离，换了个地方。
众人一窝蜂地杀过来，却扑了个空。
蓝衣少女察觉不对，蓦地抬头找寻，就见言一色正站在远处屋脊上少年的身边。
她扭头揪住一个八尺高的威猛壮汉，恶狠狠地道，“灭火！最后的蚀心草一定要保住！否则我和你们所有人都要死！区首什么行事作风，你们比我更清楚！”
少女威胁完，提着剑，飞身而起，在半空挥出凌厉的剑风，一根长竹竿瞬间被削成了几段，她连踢带踹，将其化为暗器，朝言一色和少年飞射而去！
紧接着，她自己飞速逼近！
被她吼的壮汉真听进去了，招呼两三个人一起寻水灭火，至于其他人，则跟着她继续追击言一色！
言一色淡定地瞅着朝她袭来的几段竹竿，以及那少女和守卫团的人。
她一脸笑容，扭头看向少年，正准备拿他当人肉盾牌的时候，他却主动挡在了她面前，并用一种忠心耿耿的油腻腔调道，“别怕，我来保护你！他们要想伤你，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言一色一愣，眯了下眼，因为她竟从这傻子的话中听出了几分认真。
怎么回事？
她有些懵逼。
而在下一瞬，她忽然就悟了！
因为挡在她面前的黑衣少年，竟徒手打掉了暗器竹竿，并稳稳接住了蓝衣少女紧随而至的一剑！
徒手其实还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手上散发的耀眼金芒！
这个标志其实挺明显。
言一色的心情一时变得相当复杂……看来是言家人？所以，他是因方才目睹她救火时用言家绝学认定她也是言家人，才那么兴奋地跟她打招呼！
握草！
她还想着把他虐到生无可恋，谁知他竟是言域的人，既然这样，好歹跟她有点渊源，若是不手下留情好像对不起她“荣誉少主”的身份？
黑衣少年和蓝衣少女以及二三十人的守卫团打起来了，尽自己的全力在保护他身后不远处的言一色。
并雄赳赳气昂昂地嚷嚷道，“火是小爷我放的！要算账就找我，别伤及无辜！”
少年一下应付二三十人，虽说不上游刃有余，但还能稳住，足见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言一色一手抱着兔兔，一手摸着下巴，老神在在地观察着少年，越看越觉得眼熟，听了他的声音，更觉耳熟……是谁呢？
她认识的言家人不算多，且都是有一定地位的人，有谁可能会在这种时候离开无忧国言域，跑来丛叶国的荒月呢？
无忧国的局势，她有从言燕那里知道一些，如今因废不废太子在闹内乱，毕竟寒瑾那副残废模样，给了其他皇子可趁之机，且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都是皇子，还不是废物，哪有不想坐龙椅的？
自然是将这次机会牢牢抓住。
如今无忧国争权夺势闹得厉害，正是多事之秋。
而言域言家自然也卷入这场动荡中，长老阁里的长老多得是迂腐之辈，认为寒瑾既然身体已经残破不堪，按无忧皇室留下来的祖训，就该退位让贤，但言序和言菀却是相反的意见，他们与寒瑾暗中达成交易，组成盟友，打算助寒瑾保住太子之位，如果时机允许，他们不介意剑走偏锋，直接扶持他登基！
寒瑾在无京处境艰难，已经成为众矢之的，就连原本对他寄予厚望的无忧皇，都隐有废他的心思，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言序和言菀没比他轻松，自从他们继任家主、少主以来，已经约半年，虽然成长得很快，但到底还是雏鹰，在这种国之储君的重大事件上，选择与长老们硬杠显然不明智，所以在用迂回战略，每日都在高压下前行。
她所认识的那些个言家少年人，据说都已心向言序和言菀，暗中在替他们办事，那么，一定也都忙得掉头发，谁会跑来丛叶呢？
总不能也是像言燕一样，被元长老派来助她的吧？
言一色飘乎的目光聚焦在被围殴的黑衣少年身上，抬手从兔兔的身上揪了一根它的毛发，不经意间甩手一掷，准确擦过少年脸上的面巾，继续飞射，刺中了某个尖嘴猴腮的大汉眼睛。
少年蒙面之物飘落，言一色总算看清了他的脸，眉梢快速一扬。
这不是热衷叫她“姑奶奶”的言成小朋友吗？
啧，既然是他，自己连重手都不好下了！
言一色叹口气，瞧着言成干掉对方一半人后，已经有些疲累，行动迟缓。
她脚下一掠，旋身插入战局，夺了言成的剑，并一脚将他踹出包围圈，眼风扫过剩下打红眼的十几人，微微一笑，灵妙明艳若旭日东升，但她身影随风一动，剑招出，却声威强悍，令风云变色。
言成坐在屋脊上，目睹言一色犹如惊鸿般，持剑在包围圈中穿梭，身姿漂亮，行动轻松，就好像她本意是在舞剑，杀人只是顺便。
言成第一次知道，原来修罗场中用剑杀人，手染血腥，也能给人心神巨震的美感！
言一色只留下了两个人，其他人都被解决了，一个是面有疤痕的蓝衣少女，一个是守卫团中的人——一脸络腮胡并赤着上身的雄壮男子。
这两人是所有人中最强的，也是各有身份的。
蓝衣少女十有八九是蚀心草药田的看守者。
而络腮胡长脸男子则是守卫团的头儿。
－－－－－－题外话－－－－－－
二更大概十一点(＞＜)

334 对峙（二更）
言一色、蓝衣少女、守卫团头领三人无声对峙。
当然，对峙只是另两人以为的，言一色其实可以灭了他们。
蚀心草药田那边，几个守卫团的人已经带领着园中奴隶们，将火势彻底浇灭，原本火势就不算大，且几乎集中在言一色踹到的那一颗大树上，他们人多，灭起火来，挺轻松。
奴隶们在药田收拾残局。
这几人赶过来支援，见只剩下他们的头儿和一个少女，心底一凉，看向言一色的眼神中充满警惕和戒备。
言成从地上一跃而起，站到了言一色身旁，气势汹汹地瞪着对方。
蓝衣少女眉眼间已经没了杀死言一色和言成泄愤的戾气，不是打算放过他们，而是在和他们交手后，发现自己没辙，要再动手，得等支援到来。
她很冷静，一双圆润犀利的杏眼中有点点红丝，似乎是攻击言一色时情绪和身体都太用力所致，目光扫过言一色和言成，“你们都是言家人。”
络腮胡的头领审视言一色几眼，原来青云榜的云中仙竟然是言家人。
青云榜只排前五十，榜上有名的人物也不是真正的姓氏和名字，而是化名或是诨号等等，有保护隐私的意思在里头。
当然了，如果有谁想在榜上曝光自己的真名和身份，过一把名动天下的瘾，青云阁也不会拒绝。
至于那些不用真名之人的真实身份，该知道的人自然有办法知道，不该知道的人也没必要知道。
言成听蓝衣少女道破自己的身份，得意地哼了一声，语气欠揍道，“正是，怕了吧！”
言一色轻飘飘瞥他一眼，笑得和蔼，但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嚣张什么劲儿？无缘无故纵火的恶匪行为很有脸？为什么火烧蚀心草的药田！我还没跟你算账！”
言成看出了她的不高兴，得瑟的神情顿时一收，肩膀一塌，不好意思道，“公子，你都不知道，我按规矩子时来闯城，想着你黄昏那会儿闯城坏了规矩，应该已经被带到了荒灭区，所以准备着接应你！但谁知入城后，没有人任何‘迎接’我！进入荒灭区后，任凭我胡乱折腾，还是没有人理会我！好似守卫团的人都死了一样！这我没线索，上哪儿去找你？所以……我为了引起这里人的注意，顺藤摸瓜再得知你的处境，就想干票大的，兜兜转转来到药园附近，想起蚀心草的珍贵以及怕火的习性，就……”
蓝衣少女听言成提到火烧蚀心草这事，还是火大，恨不能跟他同归于尽！
她语气阴森地低喝一句，“你这是暴殄天物！罪不容诛！”
言成不以为意，“小妹妹还会识文断字啊，原来不单纯是个武妞儿。”
少女脸色更冷。
言一色睨着言成，呵呵一笑，拖长了声音道，“原来，你就是奔着找打来的，早知道我就不那么快插手了。”
言成咽了咽口水，诚实道，“公子，我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手啊！原以为这里的药府是荒灭区重地，布防该跟区首府的级别一样才对，谁知……”
他说着，特意看了蓝衣少女一眼。
少女的脸色黑得能滴水，强势挽尊道，“外面不是有一圈防护网吗？你眼瞎？你可知道自架起至今好几年，就没人能破得了吗！”
药府的防护，是外紧内松，一旦破了那圈防护网，就跟入无人之境差不多。
一方面是相信防护网没什么人能悄无声息地破，另一方面就是，荒灭区的恶名和威名在外，震慑力十足，没什么人敢侵犯！
而要真有人侵犯还成功了的，那必是能奉为座上宾的人物，到时候就是索赔，对方也赔的起，一切好商量！
若对方就是奔着挑衅目的来的，荒灭区也不会怕，必然联合整个荒月城的势力，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言成被少女问得一噎，打量着言一色，踟躇了一会儿，终究诚实道，“我本是破不了那网进不来的，但发现公子你闯入后留下的洞……”
少女和络腮胡都看向了言一色。
言一色默了默，抬手扶额，深吸一口气，叹道，“所以，我还是无意中‘助纣为虐’的那一个？”
言成嘿嘿一笑，贱兮兮道，“谢谢公子相帮。”
“你道谢似乎道得有道理，但我咋那么想打你！”
言成闭了嘴，见好就收，目光一扫，定在言一色单手夹在手臂下的兔兔身上，跟它大眼瞪小眼。
从耳朵看到圆滚滚的小身板，跟言燕信中的描述一点点对上了。
言成这边逐渐状况外，言一色却看向少女和络腮胡，意味深长地笑道，“我也是冲着蚀心草药田来的，但只打算取一点儿，烧毁价值千金的所有蚀心草不是我本意，你们看最后剩下的一些，就是我护下的！这便是证据！我小弟有意纵火毁药不假，但促成他此般念头的原因，这位大哥可难辞其咎，你和你的兄弟们若是争气点儿，早将我抓住，不就有时间招呼他了？这样一来，他何至于放火作妖，引人注意？”

335 三魔尊（一更）
络腮胡大汉听得言一色的话，气得从鼻子里喷出口气，魁梧肩头的肌肉动了下，压着声音冷喝了一声，“这位言公子真是能说会道，三言两语就想推诿责任，带着你的小弟从纵火毁药这事里摘出来！本大爷信你！”
言一色挑眉，知道他一定还有话等着自己，好笑道，“但是？”
“哼！”
络腮胡嗤了一声，“但是……区首大人一定不会放过你们！要想活着从荒月城离开，除非你们能付出相应的代价！否则就是踏着你们的尸体再去找你们亲人算账的下场！”
言成见他嚣张，梗着脖子，也来劲了，甚是不屑道，“光说不练假把式，有本事就给我们点儿颜色瞧瞧，否则你们这个亏就吃定了！别以为小爷我第一次来荒月，就什么都不知道——荒月荒灭区里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这里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拳头硬不硬的地方！”
言成一语道破荒灭区的本质。
络腮胡身体绷紧。
言一色眼风捕捉到他微变的脸色，无所谓地笑了笑。
荒灭区里的人没有良民，全是手上沾过人命的恶人，一群亡命之徒，甚至有不少罪孽滔天、不配称之为人的禽兽占据地盘作威作福，死个千八百回都不足为惜！
虽然荒灭区在区首的管制下，表面上看着很有秩序，但实际上从未安定过，几乎每日都有暴力冲突，动静小的，区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闹得无法收场的，便亲自带人武力镇压。
这里的人骨子里就没有过安生日子的念头，他们向往的是烧杀抢掠、血腥屠戮、贪欲解放、肆意行恶，这也就决定了荒灭区这个恶人聚集地，唯有一种有效的统治方式，那就是——暴力。
所以，只要你够强，就会有无数人臣服在你脚下，只要你强到能杀了区首自己坐上最高位，荒灭区所有人都会承认你，哪怕是原区首的部下，什么信仰、忠诚、傲骨……不存在的，他们心中只有利益。
这种人还算是好对付的，起码能用“利益”这个点拿捏住，最难办的，就是连命都不在乎的疯子，简直无从下手。
若是换了别的地方，言成绝不会冲动做下烧蚀心草的事情，因为他很清楚，造成的损失难以估量，能不能弥补先不说，他身为一个有良知的少年，他心中肯定不安，毕竟，捅了大篓子。
但这是在荒月荒灭区，别说无情残忍的恶霸罪人了，就连每一寸土地都是不干净的，所以言成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言一色同样是因为如此，所以想的是“偷”蚀心草给兔兔吃，而不是“买”，毕竟，入乡随俗咯。
但她无意于让自己变成他们那样的人，会点到为止。
兔兔在言一色怀里睡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温柔摸了摸它的脑袋，再一抬眸时，环顾了一圈四周，直面蓝衣少女和络腮胡，云淡风轻道，“人来得有点慢啊……希望都耐打，让我多玩一会儿。”
她这话一出，包括言成在内的三人都愣了下，但下一刻，几乎都察觉到了异动。
少顷，众多穿着各异、身带血腥气的人，从四面八方涌现，将言一色和言成团团围住。
络腮胡和少女等人在己方人来到的这一刻，便飞身远离了两人，融进浩浩荡荡的队伍中。
就在他们二人站着的方位，一个明显是老大的人，自包围圈外走过来，身形威猛凶悍，宛若一头熊，随意绑在身后的头发上不知摸了多少头油，闪闪发亮，宽长大脸，嘴边一圈短胡，眼睛细长，眼白较多，阴鹜冰冷。
他肩头扛着一柄大刀，逐渐靠近言一色和言成。
正要发威震慑两人几句，余光突然瞧见蚀心草药田的惨状，眼眸一缩，手一松，刀从肩头砸了下来，正中他脚背，可他却毫无所觉。
蓝衣少女此时凑上来，沉声飞快道，“此乃云中仙和他的小弟作恶！他们的真实身份是言家人！”
络腮胡也跑了过来，看着言一色和言成，神色狰狞地道，“三魔尊，那个抱着东西的就是云中仙，他非法……”
三魔尊斜看他一眼，寒声打断，“刀。”
络腮胡一怔，随即点头哈腰，将他掉了的刀双手捡起来，呈上去。
三魔尊拿过。
络腮胡张口，正要接着方才的话话说，却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呃……”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三魔尊出其不意挥刀砍断了他的头！只用了一下！
络腮胡的身躯砰然倒地，被砍掉的脑袋本该咕噜咕噜从房顶滚下去，却被三魔尊一脚踩上去，四分五裂！眼珠子爆了出来！同时激得瓦片飞溅，叮铃咣啷一阵乱响！
言成看着落到自己脚边的眼珠子，心下不由一紧。
蓝衣少女目睹这突如其来的杀戮，还是自己人虐自己人，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害怕，只是……心中发冷。
她蕴含冰雪的杏眼中闪过什么，两手逐渐捏紧。
三魔尊将带着血的刀再次扛在肩头，丑陋的脸上诡异一笑，死死盯着淡定的言一色，声如厉鬼，“废物没有存在的必要，他既然连个闯城的人都抓不住，不如去阎王那里报道……云中仙，你说是不是？”
言一色歪了歪头，笑容灿烂明亮，一副阳光少年样儿，“有道理。”
三魔尊转了转拿刀的手腕，蓄势待发，正要说什么，言一色不疾不徐打断，“所以，你准备好跟他去做伴了吗？”
温柔干净的声线，却是低调挑衅的话语，嚣张得不动声色。
三魔尊一愣。
言成无声一笑，以轻少主的实力，能碾压这里的所有人！
蓝衣少女的眉头猛然皱起，她突然有种不安的感觉！
果然，下一瞬，她没有察觉到任何动静，待反应过来时，言一色已经凭空出现在三魔尊面前！
她惊骇得猛然转头，定睛一看，就见言一色头顶上趴着自己的宠物，一手压在熊一样体魄的三魔尊肩膀上，另一只手臂，从他胸口穿了过去！一个洞赫然出现在他的身体上，有血肉自他后背的伤处掉落！
三魔尊还保持着手拿刀扛在肩头的动作，脸上的神情定格在面对言一色时的凶神恶煞，连意识到她出手之快的惊愕都来不及有，没感受到什么痛苦就已死。
言一色神色含笑，似乎她没有做杀人的残忍之事，只是跟三魔尊说了什么话，将手臂从他的胸口抽出，萦绕在其上的金芒渐渐淡去，衣袖手指上一尘不染。
周遭鸦雀无声。
所有人处于不知今夕何夕的震惊中！
言成也被言一色捅人心脏一招杀人之举吓到了，但很快回过神，擦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耀武扬威地上前，踹了三魔尊的尸体一脚，只听几声清脆的响动，尸体便从铺盖青瓦的房顶上滚了下去，‘砰’地一声掉到地上。
众人惊醒，已生退缩之意，再仔细一瞧言一色无害美少年的样子，跟方才杀三魔尊的凶残手段对比一下，不约而同升起毛骨悚然之感！
言一色将睡着的兔兔从头上拿下来，抱在怀里，扫视众人后，清声笑道，“还有要跟我动手的吗？”
回应她的是寂静。
“按照荒灭区的说法，我杀了三魔尊，是不是就能取代他成为你们的头儿？”
回应她的还是寂静。
“嗯？”
语调上扬，语气危险。
一个穿貂男人，识相地单膝跪地，高声喊道，“见过三魔尊！”
有人带头，其他人便纷纷跪下，言一色看他们有齐声高呼的意思，摆了摆手，“带我去见你们区首……我这个新三魔尊上任，以及蚀心草药田的事，都要当面与他说。”
她声音不高不低，清丽婉转，却并未给人柔弱之感，相反，一字一句中带着不容置喙的霸气。
蓝衣少女静静看着眼前的场面，很想笑，只觉这一夜发生的事，挺荒诞。
－－－－－－题外话－－－－－－
二更十一点啦啦啦

336 见荒灭魔王（二更）
“区首”，顾名思义，就是一区之长的意思，是当初荒月城建立统治体制时定下的头衔，其他致力于富饶和谐、安居乐业的区都没什么问题，只是落在荒灭区恶党之首的头上，就有些不伦不类，就像一只作恶多端的凶兽，偏偏披上正直良善的外衣，别说外边人觉得侮辱了“区首”这个一听就跟造福百姓沾边的词儿，就连统领荒灭区的人本身都嫌弃得要命，所以，“魔王”这个称呼应运而生。
而荒灭魔王手下有七大魔尊，很简单的以一到七区分，各有各的地盘，各管各的事情。
三魔尊手底下的一个守卫团，就是负责维护荒灭权威，不容外来不懂规矩之人侵犯。
守卫团头领能处理的事情，不会麻烦三魔尊，而三魔尊能全权做主的事情，不会打扰荒灭魔王，但今日……
别说三魔尊手上的事情不仅没做好，还束手无策，就连他本人，都被人杀了顶替上了！
另外还有一件药府防护网被破，蚀心草药田近乎毁于一旦的事情。
这两件可是绝对值得惊动魔王的大事！
……
区首府。
一间金碧辉煌、风格狂野的房中，亮着微弱灯火，可容五六人的大床上，睡着只穿黑色寝衣的荒灭魔王，豪放地打着鼾。
有人敲响了房门，低声禀告道，“王，三魔尊死了。”
鼾声依旧。
“杀了他的人是青云榜‘云中仙’，真实身份——出自无忧国言域言家。”
魔王翻了个身，鼾声更响亮。
“他带着看守药府的荒涟来了……”
外头的人话没说完，魔王便从床上惊坐了起来，脸上的茫然迷蒙之色很快褪去，看了眼房门方向，似乎才意识到有人通禀。
“进来。”
“是。”
……
言一色坐在区首府待客的大厅内，腿上放着兔兔，睡得正香，身上盖着她出药府前跟荒涟要来的小毛毯。
她一边喝着清香四溢的花茶，一边打量着厅中的布局和色调，一个词足以形容——阴森。
言成没有坐，尽职地充当小弟角色，站在了她的座椅身后，一副随时等待差遣的模样。
荒涟，也就是面有疤痕的蓝衣少女，端端正正地跪趴在大厅中央，额头触地，一副诚意十足的认罪模样。
至于带言一色他们来区首府的原三魔尊手下第一人，则在外面等候。
言一色茶喝得差不多，曲肘将手臂搭在了雕刻骷髅头的扶手上，仰头靠在冷凉的椅背上，一阵困意袭来，无声打了个哈欠。
她眨了眨眼，正在琢磨着要不要先睡一会儿，就听到了急促但沉稳的脚步声。
言一色将放在大厅房梁的目光移了下来，落在门口方向，就见一身穿黑色衣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比起体魄过分健硕的络腮胡、三魔尊，他的身形养眼了许多，一张硬朗立体的脸，有种难以言说的帅气，一双眼睛狭长，单眼皮，尾端微微下垂，凌厉冷沉，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感觉。
浑身气息收着，但也难掩身上的野性和杀性。
他经过跪着的荒涟身边，目不斜视，与言一色对视一眼，友善地一颔首，在主位上落座。
荒涟向他行跪拜大礼，声音低沉清晰，“罪女荒涟见过王！”
荒驰没有理会她，连个眼神都没给。
他看向了言一色，没有拖泥带水，直接将一个普通平常的红木小盒子递给了她，爽快道，“往后言公子就是荒灭区的三魔尊了，还望管束好手底下人，尽量不要在区内打打杀杀，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在主城区打打杀杀……否则，古城主会亲自处理你们，到时就连本王都救不了你。”
言一色微微一笑，示意自己听到了，然后打开盒子，见里面是一把银钥匙，上面有代表三魔尊的三条蛇花纹。
“这是……信物？”
“不错。”
“简陋了些。”
“不妨事，反正也无人敢造假冒充号令那些难驯的小恶犬们，因为会迎来他们疯狂的报复，得不偿失，就算万一有，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自己处理了就是。”
“哦，原来就是一个没有什么威信的信物。”
“哈哈，毕竟铁打的魔尊之位，流水的接位之人，信物、名头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下边人认你的脸就好。”
言一色点了下头，收起来。
荒驰认可了言一色新任三魔尊的地位，意味着她非法闯城、杀死三魔尊的事情，就算翻篇了。
那么接下来，就该谈她的“小弟”言成，毁坏蚀心草药田一事了。
荒驰就言一色破药府防护网、杀七魔尊之一的“壮举”，吹了一通彩虹屁，最后道，“言公子不愧是言域言家人，甚至在青云榜排的上号，前途无量，后生可畏啊。”
言一色眉眼含笑，回了他一波更夸张的彩虹屁，什么“流芳百世”、“名垂千古”的词都用上了。
这些词，不合适到就像在反讽，比荒驰这个魔王被叫“区首”还明显。
荒驰不气不恼，因为听得出言一色只是调侃，没有恶意。
他的铺垫进行完毕，进入主题，笑着对言一色道，“所谓能者多劳，言公子如今又成为荒灭区的三魔尊，在其位谋其政，本王以为，你已经做好了为荒灭区效命的准备？”
言一色嘴角噙着笑，手指轻点扶手，“说来听听。”

337 荒驰的紧张（一更）
荒驰面带笑容，但笑意却不达眼底，声音幽寒又低沉，“还有两日就是荒月城山神祭的神女遴选，今年的神女，必须出自我们荒灭区，到时待山神祭那日开启禁地，她便能顺利进入，将禁地中的蚀心草完好带回来，移植到药府的药田……这件事，本王属意你去办。”
他说得言简意赅，而且没有任何遮掩。
言一色听罢，眸光一动，荒灭区的区首荒驰，果然是跟她谈蚀心草药田被毁，他损失严重的事，很显然，这事在他那里过不去，所谓交给她一件差事，让她为荒灭效命，纯属是变相地让她将功赎罪。
另外，禁地竟然还有大量现成的蚀心草？那兔兔的伙食短缺问题岂不就解决了？
看来这魔王的吩咐，她还真得应下，只不过，不能应得太轻易了。
她不动声色地笑问，“你所说的禁地里，也有蚀心草？”
“有！甚至比药府蚀心草药田里的还要多，只是……”
荒驰话音顿住，似有迟疑。
言一色挑眉，黑白分明的眼中，闪过洞悉一切的灵彩，“很难得到，或者说付出的代价太大……甚至比你耗费心血在药府精心培育药田的代价还要大。”
“正是。”
言一色想了想，舌尖扫过上颚，漫不经心道，“先不说从禁地获得蚀心草就很难，要获得进入禁地的资格，就要成为祭祀神女，可谓难上加难……这么重大的事，我一个才来荒灭区的新人，怎么可能做到？魔王大人说我顶着三魔尊的名号，就该为荒灭区效命，这我乐意之至，但也不能为了效命，就把我的命折腾没啊。”
“三魔尊自谦了，以你闪电般的鬼速身手，只要逃跑，有谁能追上？更别谈要了你的命！更何况，从禁地得到蚀心草，没你以为的那般凶险，而且，如有必要时，本王会提供一些帮助。”
言一色不为所动，“魔王大人还是另找别人罢，你交给我一个别的差事。”
荒驰嘴边的笑渐渐消失，阴鹜的眼中一片暗沉，“言公子，你是青云榜的人没错，但也只够从本王这里得到三分尊重，仅此而已，并不代表本王会对你诸多纵容！还有，本王想让你认清一点，你虽然出身五大世家之一的言家，可就算你是家主，能横着走的地方，也是在无忧国，而这里……是丛叶国！在本王这儿能嚣张放肆的，是南家人！”
荒驰的言外之意，就是威胁，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言一色的身份，在他眼里还不够看。
言一色内心毫无波澜，但故作眸光闪躲几下。
她这小动作看在荒驰眼中，就是示弱了，心虚了，准备应下了。
而言一色果然也是答应了，但却提了一个条件，“我将禁地内的蚀心草带回来，移植到药府药田后，要准许我的宠物每日吃上至少十颗！当然了，药府现存的那些，也必须全归我，不得卖给别人。”
荒驰冷笑一声，周身气势随着气血涌动一瞬间爆发，强大的威亚笼罩整个大厅。
跪在门口不远处的荒涟，全身紧绷，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言一色谈笑自若。
荒驰准备对她来硬的，正要说什么，电光火石间，脑中灵光一闪。
他唇齿才开一个缝，转瞬间又闭紧。
等等，这长得娘们唧唧的小白脸说什么？
他的宠物要吃蚀心草？一日能吃十颗？
蚀心草可有剧毒啊，谁吃谁死，也不对，据他所知，这世上确有一个奇特的兽是以它为食的，且只以它为食，那就是……
荒驰再往下想了想，顿时如坐针毡，恨不能一蹦三尺高。
他心中翻江倒海，牙齿都有点颤，但很快，他稳住心神，心知不能让对方察觉出什么来。
荒驰色厉内荏吼道，“言公子狮子大开口，也不怕被看你不顺眼的人瞧见了，拔了牙。”
言一色龇了龇牙，用气死人不偿命的调调道，“牙口好。”
话外之音是，有本事来啊。
荒驰怒极反笑，死死盯着言一色看了良久，半晌，似乎见她坚定不移，他一身骇人的冷气散去。
荒驰拿过手边的茶喝了一口，语气随和道，“言公子所说的宠物，就是你腿上趴着的那个？”
“怎么，魔王大人想一睹它尊容？”
“呵呵，本王原来没想看，但你这一说倒激起了本王的好奇心。”
荒驰这话说得没有任何异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紧张。
言一色笑眯眯讨价还价，“让你看一眼，但你要应允我的条件！这样我们之间的交易就算谈成了！要知道，你不过给我一些蚀心草，而我却还你一片药田，怎么说，你也不吃亏。”
荒驰内心想立即就看，但他刻意端着架子，过了一会儿，似经历过深思熟虑，这才勉为其难道，“如你所愿。”
言一色掀开兔兔身上的小毯子，只一下，又很快盖上。
虽然时间短暂，但已足够荒驰看清兔兔的样子。
荒驰脸色微变，稍纵即逝，很快掩饰住，他想爆粗口！
竟然真的是那位暴君的爱宠小黑！
但它不该待在丛京的皇宫里？千御宫有一片专种蚀心草的药田，就是暴君为了它，才千方百计从荒月移植过去，而且还他娘种活了！
眼下是怎么回事？小黑竟然被这姓言的公子带来了荒月……等等……姓言，言家人！？
他记得暴君那位宠妃就是言家人！
荒驰眼底的暗色变幻不定，一个又一个想法在脑海中掠过，虽然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他心中已经拉紧了一根弦——对方不能得罪。
荒驰稳着声音评价，“这是何物？荒月禁地也有不少奇珍异兽，但长成它这般还以蚀心草为食，倒第一次见。”
言一色不甚在意开口，敷衍道，“言域特产。”
荒驰心头一埂，睁着眼说瞎话，分明是荒月出产！
荒驰不管内心如何，面上神色自然地颔首。
他眼风扫到依旧跪伏在地的荒涟，若有所思。
言一色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少顷，就听他说道，“荒涟，即刻起，你跟在言公子身边，若能助他从禁地取得蚀心草，你看守不力的罪责既往不咎。”
荒涟磕了一个头，“谢，王！”
“起身。”
“是。”
荒涟走到言一色身后站好，跟言成隔着不远的距离。
言一色琢磨着山神祭的事，问道，“你所指的山神祭禁地，在什么地方？”
荒驰回道，“佛山……那里也是举行山神祭的地方。”
佛山？
言一色唇边划开一抹浅笑，那里不就是大暴君母妃上官盈的长居地么。
她若无其事地笑问，“佛山？荒月的隆重盛事山神祭在佛山举行，可见佛山是个风水宝地，而我听说，当今陛下的生母就住在佛山，似乎她在荒月很受人尊敬？说起来，陛下即位快两年了，却一直没接她回宫，封为太后……你可知道为何？”
荒驰听言一色提起迟聿，就下意识地绷紧脑中的弦，清醒无比，笑道，“这里并无外人，言公子直言称他暴君多痛快……到底什么原因，本王也不知晓，但不外乎就是暴君冷漠无情，没那个孝心。”
他说着，深深看了言一色一眼，话锋一转，“对了，被选出的祭祀神女，在进行山神祭之前，要去佛山，跟在盈夫人身边，一起沐浴斋戒三日。”
言一色唇角扬了下，眼底飞掠过一抹流光……成为祭祀神女能近距离接触上官盈？竟然还有这等好事儿！
大暴君虽然有自己的真实目的，但表面上还是以跟上官盈虚与委蛇为幌子，那么定然要跟她打交道，自己近身接触她，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有不少机会打探消息？
那她一定要成为神女，必须！
言一色思绪翻转，笑问，“魔王大人这是在提醒我什么吗？难道若是被选出的神女，在跟在盈夫人身边的三日里，犯了什么错，她有随意处置的权力？”
荒驰颔首，“所以不能大意。”
言一色道，“还有什么不能大意的地方，你一并说了。”
荒驰闻言，思忖起来，却又听到言一色以一种严肃的语气问，“山神祭是荒月的盛事，城中会汇集八方来客，该不会，暴君也伪装了身份，混在其中吧？”
－－－－－－题外话－－－－－－
当当当——
二更，十一点多上线～

338 为了一个人（二更）
言一色有意试探，身为荒月城一区之首的荒驰，到底知不知道迟聿秘密进入荒月的消息。
荒驰听得一惊，神色肃然，这次不是作假，一字一顿问，“你是想跟本王透露什么？”
言一色看他这般样子，便知他并不知晓，心中有数。
她轻笑一声，“你紧张什么，我不过想到了这一点，随口一说。”
荒驰心中已生疑，打算不日去古涛那里探听情况。
荒驰心中一个样儿，表面上却是另一个样儿，他面色依旧冷凝，煞有介事道，“你随口说，本王却不能随意对待！暴君来荒月，还是在即将举行山神祭的当口，这可是大事，谁知他会不会蓄意破坏！”
言一色眼风一扫，幽幽反问，“怎么？若暴君真的在荒月城作乱，你会是城主手中对付他的刀？”
“第一把刀而已。”
他咬重了“第一把”三个字。
“哦，就是首当其冲去送死，难怪你如此紧张了。”
“哼，言公子，三魔尊，你如今也是本王手底下的人了，到时不可能置身事外！你是言域言家人……本王可知道，暴君的宠妃言轻，出自大将军府，是言家新任荣誉少主……你们是什么关系？”
“魔王大人收集消息的手段了得，竟知道言妃跟言域言家的牵扯，嗯……要问我和她什么关系……就是你跟城主之间的主仆关系咯。”
言一色眉眼间染着薄笑，透明又迷幻，让人捉摸不透。
她并不在意荒驰会不会猜到自己的真实身份，扭头报给古涛，因为有在丛京的无隐在，古涛迟早会从他那里知道她来了荒月。
用阴谋诡计对她下手是一定，但也会束手束脚，不敢闹大，因为大暴君就在荒月，若是被他发现她也来到这里，便会将她护在羽翼下，古涛再想对她下手就难了。
所以，古涛必然使出浑身解数，拖延大暴君知道的时间，争取掌控她的时间，也就是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大暴君不会发现她的存在。
当然了，也不排除她的活动范围内会有大暴君的眼线，进而提早发现了她，而这又有什么关系？
见面就好啦。
总之，一切随缘。
她没什么正事，又不搞事业，心中小盘算成不成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开心。
荒驰眼神犀利，以一种想洞穿她内心的执着盯着她。
言一色单手撑着头，俊美的皮相勾人心神，笑得尤为好看，“魔王大人日后还是称我‘云中仙’，言域言家人的身份，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荒驰皱着眉，倒是从善如流，沉声道，“云公子，有句话，本王本不该问，毕竟你凭自己的实力成为了三魔尊，本王就该不顾你的前尘过往，将你看作荒灭区人庇护，但你身上迷雾重重，让人难以放下心……”
他说着，话音顿了一下，正色问道，“你来荒月，所谓何事。”
言一色‘唔’了一声，垂眸想了想，忽而眼皮一掀，撩起一道明亮的光，看着荒驰，温柔又坚定道，“为了一个人。”
荒驰一怔，不知怎地，就是一怔。
他渐渐回过神，心中才竖起的戒备便放下了。
他这一生阅人无数，是好是坏、是善是恶、是正是邪，第一眼便能分辨个八九分，而见到言一色的第一眼时，他的感觉就是……平。
平和，平静，平常……但诡异地又觉得，她平天下也是可以的。
总之，像个不作恶但又不好惹的人。
荒驰信了言一色的话，不再问下去。
言一色已经有些困了，眼皮快要睁不开，她缓声道，“今夜太晚了，事情也差不多谈完了，一些细节的事，明日再说。”
她语气平平，不见冷硬和凌厉，却硬是给人一种发号施令的感觉，下意识就想答应。
荒驰没有异议，叫了人来安排言一色先在区首府住下，待她带着言成和荒涟离开后，他仍坐在原位，打了个手势，一个红骷髅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听凭吩咐。
“全城各处的探子都留意着，有没有暴君出现在荒月的踪迹。”
他沉默少顷，又加上一句，“主城区着重，尤其佛山。”
“是，王。”
……
另一边，言一色、言成和荒涟被带到了一个齐整干净的院子，一人一间房。
区首府的奴仆离开后，言成围在言一色身边打转，荒涟见他们二人似乎有私密话要说，打了声招呼，先进了房中。
言一色耸拉着眼睛问言成，声音已经飘了，“什么事？”
言成却是精神抖擞，兴奋道，“公子，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来荒月？”
“显而易见，来助我咯。”
“嘿嘿，公子你真是英明神武！那你知道为什么是我吗？”
“因为就你闲。”
“公子……您英明神武过头了啊！竟然这么轻易就猜中了，我伤心了！”
“我困了。”
言一色拨开挡道的言成，走进了自己的房中，也不点灯，摸黑上了床，扯过被子，裹在身上，倒头就睡，兔兔就睡在她枕边。
－－－－－－题外话－－－－－－
明天给我陛下安排戏份，嘻嘻嘻

339 被欺骗了感情（一更）
言一色接下了荒驰交代下来的事，第二日又与他详谈了一番，未到午时，便离开了区首府，去往荒涟掌管的药府。
无它，那里有仅剩的一些蚀心草，是兔兔必备伙食，为了方便它每日吃饭，当然是住在药府更方便。
待荒涟带着奴隶收拾出一个气派清雅的院子供言一色入住后，天色已暗。
言一色没在药府用晚饭，而是向荒涟打听了一下这里的风俗后，召集原三魔尊手底下的人，来到了荒灭区最大的销金窟“白骨宫”，胡吃海喝，肆意放纵，以此种狂欢的方式迎接她这个上任的新三魔尊。
言一色露露脸，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新的老大是个什么样子，而她的“丰功伟绩”，也早通过昨夜跟着原三魔尊来抓她的那一波人传了出去，震慑效果明显，因为所有人都来了，且没有不服寻衅滋事的。
“白骨宫”，存在于地下，是名副其实的地下王国，只在子时后开放，卯时散场，囊括吃、喝、嫖、赌、拍卖、斗兽场、生死场等等，是一个令人沉溺其中放纵恶欲的大型场所。
今夜，言一色请客，她手底下的人都玩开了。
主厅内。
光火幽暗的角落里，言一色坐在白虎兽皮的座椅上，手中端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盛在其中的红色酒水仅剩一小半，随着她轻晃的动作而荡漾起伏。
言成坐在她旁边，左拥右抱，怀里两个异域风情的小美人，被她们的撒娇卖痴，哄得喝了一杯又一杯酒，已经醉得开始大舌头了，可他一双看似色眯眯、起了一层迷离水光的眼睛，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清明。
坐在他对面，也就是坐在言一色另一边的荒涟，面无表情，注视着不成样子的他，眼底闪过鄙夷之色。
她面前的玉质案几上，散发着寒凉的冷气，上面放着一杯酒，她一口都没动。
言一色将言成和荒涟截然相反的状态看进眼中，摇头失笑，放下手中酒杯，站起身，“荒涟跟我回去，言小弟，你在这里替我作陪。”
“好……好……好的公……子！”
言成笑得夸张，似是喜不自胜，可他才说完这句话，脸色一变，猛地转头，朝身边一个露出大片肩颈的美人儿身上……吐了！
“啊！”
美人尖叫，看着松垮衣裙上吐出来的秽物，泪水盈盈，小脚一跺，捂脸跑开了。
言一色玩味一笑，这小子，故意的，看来是难消美人恩啊。
言成似是因这一吐，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嬉皮笑脸道，“公子，慢走，小荒涟好走。”
言一色带着荒涟离开，还没走几步，却被在其他地方玩的人瞧见了，一个接一个起哄。
“这才来了一刻钟，云老大就要走，太不给兄弟们面子了！”
“魔尊，是这儿的酒不好喝？还是这儿的妞儿不水嫩？嘿嘿嘿，早说啊，小的我给您介绍几个私人珍藏……”
“臭傻子，滚一边儿去！”
“怎么只提美人和酒？”
“哈哈哈哈，因为其他东西，我们的魔尊不懂呗，纯情得很哟！”
人群中顿时一片嘘声。
言一色轻笑一声，眸光幽幽，也不急着走了，叫上荒涟和言成，“走，让这帮渣渣们，开开眼界。”
言成和荒涟不明所以，但很快他们就明白了言一色要干什么。
……
她去赌场，挑战赌魔和赌鬼的权威，胜。
她去酒场，与三大酒魔拼酒，胜。
她去温柔乡，将有镇宫之宝名号的第一“妖女”勾搭到含羞带怯。
她去斗兽场，不用内力，赤手空拳，一柱香时间内，将一头连胜三百二十九场的野兽赢了回来。
她去拍卖场，用十万两黄金拍下一个万佛群像的玉雕，财大气粗。
……
言一色被“白骨宫”的几大掌事恭送着离开。
原三魔尊手底下的人连玩都不玩了，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
马车内。
言成昂首挺胸，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荒涟胸腔中激荡的热浪久久不能平复，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言一色坐在正位的软榻上，旁边趴着一头浑身雪白的猛虎，她双脚搭在了它的头上。
可怜在“白骨宫”称王近一年的白虎，连气都不敢大声喘，四五尺长的大尾巴在空中甩来甩去。
……
又一日后，山神祭神女遴选，言一色亲自上阵，并未以真容示人，只巧妙地在原有面貌上来了几处点睛之笔，就成为了一个足以跟她真容相媲美的绝色美人。
如此一来，她是女子的身份，便瞒不住了。
荒涟惊愕，荒驰比她更惊愕，他本想着，言一色应该会在城中找一个美人去参加神女遴选，正期待着，令人惊喜不断的她会找来一个什么样儿的，没想到，就得到了“她是女子且亲自去参加神女选”的消息！
而她也一路过关斩将，顺利地进入最后一场十中选一的比试。
此时已是神女选的第四日，而后日就是“神女”选定的那一天。
……
荒驰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知道了言一色是女子后，心中总有一种奇怪、别扭的感觉，似乎他忽略了什么，可每一次想深入去琢磨时，却一无所获。
直到他从下属口中得来了有关“暴君宠妃”的更详细情报，其中有一条就是——宠妃是除了暴君以外，唯一能接触小黑的人！
荒驰在听到这一句后，顿生醍醐灌顶之感，蹭地一下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他脑中灵光一闪，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云中仙”就是言妃！
她应当是精通易容之术，所以才会是那副连他都看不出破绽的样子。
可她为何要易容，隐藏身份？她说来荒月是为了一个人，难道是暴君？
荒驰心中浮现一个又一个疑团，越想越乱，也越看不懂言一色。
就在此时，书房的门被敲响，“王，山一求见。”
荒驰回过神，坐回椅子上，让面前的人先退下。
很快，山一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普通、其貌不扬的壮汉。
壮汉在荒驰面前跪下，“见过王！”
山一在一旁冷着脸道，“将你隐瞒的事情如实招来。”
“是！王，属下两日前，在荒灭边缘地带的落日山林中见过……暴君！”
荒驰脸色一变，再次惊站起来，暴君真的来了荒月！？
“属下并非刻意知情不报，而是当时被暴君发现，暴君威胁属下不得将看到他的事情报给您……”
“他在那里干什么？”
“狩猎。”
荒驰沉默，坐了下来。
山一这时紧接道，“王，该如何处置他？”
荒驰挥了下手，“不必，都下去。”
“是。”
“属下多谢王！”
两人离开。
荒驰神色凝重，迟聿和言一色两人的身影来回闪现，他想思虑的事太多，可一时又没有头绪。
但他有一点很确定，这两人的存在，他即便知道，目前也要故作不知，他相信古涛一定知晓暴君的存在，而如果暴君在荒月真的有什么行动，古涛早晚会透露消息给他。
既然已经确定暴君真的在荒月，那他也不必去古涛那里旁敲侧击打听消息了。
荒驰端起旁边的茶喝了一口，房门再次被敲响，竟然是去而复返的山一，“王，属下留在落日山林的人传来了消息——暴君出现了。”
荒驰一愣，倏而站起，打翻手边茶水，身影如一阵风般出了书房。
……
荒灭区内，荒无人烟的地方不少，而边缘地带的落日山林是为其中之最，也是狩猎的好去处。
天高云淡，天气回暖，正是飞禽走兽出没的好时节。
日落西山，温暖的橘色余辉挥洒在山林间，仿佛罩上了一层透明薄纱，春风穿过，带出一阵沙沙响声，间或有鸟鸣虫叫响起，时远时近，若隐若现。
一丛稀疏但高大的草叶后，有一个小土坑，其中有三只灰毛的野兔，头怼在一起，围成一个圈，在吃草。
憨态可掬的模样，十分惹人喜爱，映着落日的温柔光芒，场面温馨美好。
忽地，三只不知从哪儿射来的利箭裹挟杀伐戾气，以势不可挡之势刺破了这般美好的画面，似要收割这三小只的生命！
“砰砰”三声，箭矢入土，贱起层层土块烟尘，三只野兔四散逃窜，竟是一个都没射中！？
五十丈之外，一处低矮的小山坡上，立着一人一骑，高头大马上坐着的正是迟聿，他发束玉冠，穿着一身低调又奢华的墨黑锦袍，珍贵特殊的绣线在其上连绵成苍茫山河，于艳色余辉中闪耀着晶亮色泽。
他一张脸犹如鬼斧神工之作，精致的轮廓，硬挺的线条，完美的五官，融合成霸道尊贵的绝世容色，堪比日月，压天地盛景。
暗红深邃的眼眸，宛如神秘之夜的血月，孤寂又冷漠，波光流转间，便是睥睨万物的王者风采。
迟聿放下手中弓箭，身后，一名笑脸男子和乖巧女子，驱赶着一头只有三条腿的灰色娇小野狗，走上前来。
“唐琛（余念）见过主子，小灰带来了。”
一男一女，向迟聿躬身行礼。
迟聿没理会两人，而是淡淡瞥了一眼名叫小灰的野狗，“去。”
小灰瘦弱的身板抖了一下，明显有害怕之意，但它还是冲了出去，因为断了一条腿，自然比不得四条腿时的狂奔如飞，但奇异的是，即便如此，它的速度竟然也不慢，一头扎进了黄绿相间的山林中。
唐琛有一张清秀讨喜的脸，视线随着小灰奔跑的方向远去，说话时露出两颗尖尖虎牙，笑着开口，语气天真，“主子，小灰能抓住那三只野兔？”
迟聿横他一眼，眼角眉梢都是化不开的冰冷，反问，“你想帮忙？”
唐琛心里一突，暗暗叫惨，早知就不多嘴了，明明他只是想用自己的热情开朗来让主子心情好一点啊！结果……主子的脾气似乎冲他来了！
他装傻，“啊？”
“打断你一条腿，孤允许。”
“不不不……”
唐琛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小灰别说是抓不到三只野兔被您煮了吃肉，它就是碎尸万段惨死在我面前，我都不会有一丝怜悯之心！它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旁边的余念，一双水灵犹如兔子的眼睛，仿佛会说话，目露讥讽之色，幸灾乐祸看着他。
“跟孤打一个赌。”
唐琛一颗心沉入谷底，但面上却只能是一片欣喜之意，小心翼翼道，“主子……您说。”
他真的不想跟主子打赌啊，但他更不能拒绝啊，否则会死得很难看啊！他想哭。
“就赌小灰能否抓住三只野兔……你赢了，你骑着它回去；否则，它骑着你回去。”
唐琛：“……”
余念垂头憋笑。
“能还是否？”
唐琛神色僵硬，原本是想仔细斟酌一二，但迟聿一个不耐烦的眼风扫过来，他脑中一片空白，脱口而出道，“否！”
迟聿遥望远处层层叠叠的山林绿色，道一个字，“能。”
这赌就算达成了。
唐琛痛苦地捂脸，献殷勤，却得到一个南辕北辙的下场，他太惨了！
他骑狗？哼哼，他把狗压死还差不多！怎么可能做到“骑着小灰回去”？
狗骑他？啊呸，士可杀不可辱，怎么能让一个畜生骑在他头上！？
唐琛内心翻江倒海，想找颗歪脖子树吊死自己！
余念已经憋笑憋到眼角出泪花。
唐琛斜着眼睛朝她甩眼刀子。
迟聿不知又发现了什么猎物，再次搭弓射箭，戴着玉扳指的手指修长冷凉，骨节分明，正欲松手，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十足恭敬，“主子，丛京来信了。”
话音未落下，来人已经从天而降，出现在迟聿近前，也就是唐琛和余念的眼前。
唐琛看着那个与他样貌一样但性格截然相反的亲弟弟唐勇，暗骂一句愚蠢，不知道主子这是出来散心的吗？你还拿公事来打扰？如此没眼力，不剥你一层皮才怪！
若是这样也好，自己跟狗纠缠不清，他跟自己的皮过不去，好兄弟就该共患难！
唐琛这般一想，突然开心。
他兴致勃勃地等着迟聿调转箭头，给他的亲兄弟唐勇来一箭！
余念看唐琛的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为唐勇有他这么一个傻哥哥默哀，另外……
她扫了一眼举着信件呈给自家主子的唐勇，有其兄必有其弟，这也是个脑子不好使的，送信也不看看时……
余念心中的想法戛然而止，因为骑在马上的迟聿没有动怒，没有斥责，没有打人，而是一把扔了手中弓箭，再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擦干净手，这才接过唐勇手里的信。
唐勇神色不变。
余念惊愕不已。
唐琛不敢置信！
怎么回事？那信有什么魔力吗？竟然能让陛下不顾箭在弦上，甚至接信前还要擦手？而且他诡异地还看出一丝期待来！
真是见鬼了！
唐琛冲唐勇挤眉弄眼，不断使眼色，唐勇瞧了一会儿，慢吞吞向他们靠拢。
唐琛又惊了，兄弟，眼神交流就好，你乱动什么？陛下让你动了吗！小心他让你背着他胯下坐骑飞奔回去！
唐勇走到了余念身边，面对她疑惑的眼神，悄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余念一怔，双唇抿紧，心中已起惊涛骇浪。
唐琛在一旁抓心挠肺，唐勇似乎跟他没有半分兄弟情，不予理会。
迟聿打开了信封，拿出言一色亲笔写的信，打眼一瞅，空白的纸张上被墨迹填得满满当当，似乎诚意十足，但仔细一看，翻来覆去就两种内容。
——你的眼睛真好看，但是没有我的好看，因为我眼里有你。
——我发现昨天很喜欢你，今天也很喜欢你，而且有预感明天也会喜欢你。
迟聿最初看前面的时候，不可否认，心弦动了一下，但再往下看，发现都是重复，敷衍的气息扑面而来后……
他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感情！
－－－－－－题外话－－－－－－
陛下在荒月的首秀，拿去(〃?ω?)
二更十一点吧
PS：两句土味情话源自网络

340 留好物证（二更）
迟聿冷笑一声，捏着信纸的手绷紧，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想把信撕了，但到底还是连个边角都没有动，平平整整折好，重新放回信封。
唐勇这个时候如鬼魅般窜到迟聿面前，头微垂，双手伸出，准备接迟聿让他拿好的信。
但过了一会儿，手上没有任何重量，他诧异，悄悄抬了一下头，正巧看到迟聿将信放入袖中的最后一点画面。
然后头顶响起迟聿威严冷肃的声音，“留好物证，孤才能找她算账。”
这话也不知是在对唐勇说，还是对他自己说。
唐勇眸光闪了闪，不好回话，于是就保持沉默。
唐琛还是一头雾水，但似乎又从迟聿的话中抓到了重点。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一定是那位丛京的言妃娘娘来信！
唐琛一下子豁然开朗，被某种莫名情绪驱动，看了一眼唐勇，哼哼，臭小子，难怪敢这种时候拿信来找主子，原来是笃定陛下不会动怒！而他不紧着送来，反而会被骂被打甚至被发卖！
余念也是同样的心情复杂。
就在唐琛和余念陷入心灵震撼中时，唐勇已经麻利地捡起迟聿扔掉的弓箭，并准确无误地成功献殷勤。
他将东西恭敬地递过去，“主子，您的弓箭。”
迟聿伸手借过，虽然身上依旧是一股让人屏息的强大凛冽气势，但起码没冲着他去。
这意味着对唐勇递弓之举没有不满意。
唐琛瞧见这一幕后，气得恨不能捶胸顿足，然而很快，他的气就消了，不是想得开，而是因为小灰嘴里叼着三只野兔，一身是伤地回来了。
所以他打赌输了，要被狗骑了。
唐琛没力气再气了，他该哭了。
唐琛站在原地，整个人给人一种三魂六魄都丢了的呆滞感。
小灰将三只野兔放在了迟聿所骑的骏马脚边，都还活着，但也蹦哒不了多远。
它浑身都是血迹、灰尘、草叶，温顺地坐下，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迟聿，乌溜溜的眼中没有捕兔子的凶狠，唯有无害，并求表扬求嘉奖。
迟聿清寒冷锐的唇角微勾，不知是不是因为收到了言一色的来信，眼底竟不吝流露出一丝笑意，语调慵懒道，“孤给你不用走路回去的待遇。”
小灰也不知明白什么意思了没有，反正跟低下来的马首玩起来了。
唐琛一脸菜色，还想再挣扎一下，“主……主子，我……”
迟聿回头，不紧不慢地打断，“嗯？”
唐琛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威胁，果断放弃，苦哈哈笑道，“没什么……愿意为英勇的小……呃……”
唐琛话没说完，突然闭上了嘴，眼中闪过惊恐之色。
因为迟聿从马上转过身，举起了手中的弓箭，拉弓上弦，瞄准的，正是他。
余念脸色微变，唐勇心中一紧。
二人来不及做更多思虑，因为迟聿没给他们时间，手中的箭早已射了出去，快到他们甚至没看到任何轨迹，只知道唐琛还好好活着。
唐琛在箭矢从耳边飞过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迟聿的目标不是他，而是在他身后方位的什么人。
他霎时警觉起来，与唐勇和余念对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时刻准备着出手。
……
迟聿射出的这一箭，在半空划过悠长犀利的轨迹，射程长，但因箭速快，时间却短。
荒驰的身影隐匿在半人高的巨石下，正要有下一步动作时，忽然察觉到了不可明状的危险，他心神一凛，身形急速闪离巨石后。
“砰”地一声，利箭穿透巨石而过，顷刻间四分五裂，而箭矢竟又飞出几丈远，才没入某丛灌木中。
荒驰眉眼一沉，脚下一点，运起轻功，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全速靠近！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他再躲躲藏藏没有任何意义。
荒驰来到了迟聿等人停留的小土坡，所有人以及狗和马都已不在，只有一些脚印和其他痕迹，彰示着这里不久前却是有人。
荒驰在春寒料峭中迎着寒风，静默环视一圈，意味不明地叹息一声，他跟那位暴君已经很久没见了，上次见面，似乎还是……暴君登基前。
荒驰心生感慨，伫立半晌，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突兀一笑，这么长时间了，暴君跟他一次面都没见过，难得有今日这次机会，却无端破坏，莫非没那个心情见他？
可难道就不怕他在光阴易逝中生了异心？
荒驰无奈地摇摇头，这暴君阴晴不定，行事一贯捉摸不透，有时令人惊恐万状，有时又让人啼笑皆非。
……
远处的一个隐匿地中，迟聿已不见身影，但所骑的骏马以及那只野狗小灰还在，唐琛、唐勇和余念面面相觑。
迟聿在射出针对荒驰的那一箭后，便连人带马和狗都不见了，三人只来得及捕捉到他离开的方向，然后紧紧跟了过来，可到了地方后，就只看见一马和一狗，他自己明显是先离开了，剩下的就要他们收拾残局。
这也没什么，毕竟是做属下的分内之事，而三人之所以迟迟没动，反而以眼神对峙，就是因为一个矛盾——
唐琛想趁着迟聿不在，逃避被迫打赌又赌输的惩罚。
但唐勇和余念两个不同意，表示一定要监督他完成，他敢偷奸耍滑，就到迟聿面前告状。
唐琛咬牙切齿，“狼心狗肺的人！竟如此热衷看我置身水深火热，风水轮流转，总有一天你们会遭报应的！”
唐勇和余念异口同声，“不怕。”
唐琛一噎。
“天快黑了，你快让小灰骑着走。”
“主子看我们回去迟了，只怕要挨罚，而你……就是罪上加罪。”
唐琛深吸一口气，龇着小虎牙，气急败坏道，“好，走就走！”
他说着，弯腰抱起小灰。
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要亲眼看到他让狗骑才罢休。
唐琛不是轻易屈服的人，他作势将狗要往头顶放，却是虚晃一招，抱着小灰就是一个不要命般的冲刺！
唐勇最先反应过来，追了上去，与此同时道，“余念，你将陛下的马带回去。”
“我知道。”
……
－－－－－－题外话－－－－－－
可能大概也许……会有个三更……
只是会很晚辽

341 陛下VS上官盈（三更）
夜幕降临，任何有人居住的地方皆亮起了灯火，于上空俯视看去，就像一个已经熄了火但没燃尽冒着火星的火堆。
主城区，久负盛名的东南一角，佛山。
佛山有一寺院春禅，香火鼎盛，每逢佳节盛事，每日来的香客便络绎不绝。
春禅院后有一座宫殿，没有名字，只挂着一副空匾。
其内建筑构造、设计布局，如果有丛京皇宫资历深的宫女太监在这里，会惊异地发现，跟历代宫中太后所住的春昭宫一般无二。
迟聿独自一人，带着被初春深夜浸湿的满身寒凉踏入宫中，有提着灯笼来往的婢女见了他，来得及躲的，绞尽脑汁都会躲，而来不及避开的，则硬着头皮远远屈膝行了一礼，待迟聿带着浑身冷煞之气越行越远、见不到背影后，才敢大松口气，然后疾步跑开。
迟聿回到了偶尔会来住的熙和殿，殿外门口有两个婢女坐在地上，正在打盹，眼看着马上就要沉睡过去做美梦了，忽觉一股瘆人的阴寒之意袭来，猛地一个激灵，齐齐惊醒，猝不及防看到一丈远外的迟聿，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两人哆哆嗦嗦跪在地上，“见……见过陛下，陛下万岁。”
她们话音一落，便有一道平和老态的女声响起，“迟聿？”
两个婢女一听这道声音，原本提着的心安定了几分。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殿外的回廊传来，越来越清晰，很快，来人站在了跪在地上的两个婢女前面，素雅锦衣，气质卓华，容貌姣好，风韵犹存，有着一身历经岁月打磨而不损半分的高贵。
上官盈一双和蔼带笑的眼眸，眼底深处却是冷硬的坚冰，她打量着对面不远处站在院中的迟聿。
迟聿站在一片火光难以照耀的阴影中，黑暗模糊了他的面容，可一双异于常人的暗红眼眸，愈发显得神秘诡谲，周身萦绕着冷煞血腥的死亡气息，让人心惊胆颤，避之唯恐不及。
一时间，上官盈的身体僵硬起来，但她故作淡定如初，并惺惺作态问道，“去了哪里？这么晚才回来？”
迟聿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幽冷阴沉的眼中，涌现出张牙舞爪的恶意，“孤看中了一块地，风水、价钱俱佳，打算买下来，送给你，因为——特别适合修一座坟。”
听到这话的两个婢女，见大事不妙，也顾不得没有主子命令就起身会被罚得多严重了，仓惶起身，飞速消失！
再留下听些不该听的，她们绝对保不住命！
上官盈气血上涌，两手死死攥紧，保养得宜的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狼心狗肺的东西，这是在咒她死！
她努力维持住自己的风度，唇角扯了几次，才找回原本冷静的声音，故作不以为意道，“你有孝心，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是老怀欣慰，但就怕……你看不到我的坟建起，而我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迟聿闻言，内心波澜不惊，缓缓一笑，竟是意味深长来了一句，“你有为自己儿子送葬的觉悟，挺不错。”
他大袖一挥，忽然转身往外走。
上官盈看得直皱眉，“站住！你要去什么地方？跟长辈说话，如此没规没矩，不知道离开要告知一声！”
迟聿脚步一顿，倒是颇有耐心地转头看她，“你要听？可孤怕你听了会当场气死。”
上官盈皮笑肉不笑，从几层石阶上走下来，姿态雍容华贵，沉声道，“这你不必操心，我哪怕没手没脚了，也定会好好活着，毕竟……可是要为你送葬的人啊。”
迟聿嘴角斜勾起一抹阴阳怪气的笑，但他笑得真心，“你既有此等觉悟，孤自然不能落后，得连夜把坟修起来，还要修得足够大，不仅能葬你，还能葬你的……情人们！”
上官盈怒火中烧，心中的恨意似要撕破她的血肉冲出来，化作勾魂夺命的厉鬼，将迟聿啃咬得面目全非！
那些烙印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她本以为早就忘却，可在此时此刻，却因迟聿“情人们”的三个字轻易挑起……
上官盈极力保持冷静，最后倒是怒极反笑，语出调侃，“连夜修好？你一个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做不到！我派你一些人如何，尽力满足你的心愿。”
迟聿嗤笑一声，“孤说得修坟——随便挖个坑就可以了，挖得太大，孤都嫌多余！你莫要自作多情。”

342 母子仇人（一更）
冰冷空荡的夜无声蔓延，猛烈无情的风凶险呼啸，衬得四周没有人声的熙和殿死一般寂静。
披了一身暖色火光的上官盈，沉默着恨。
融于一片恐怖黑暗的迟聿，冷漠地笑。
良久，上官盈再次开口，语气柔和宁静地像一个关切子女的慈母，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早去早回。”
迟聿笑了一声，嗓音低哑又轻渺，活像从远方飘来的鬼音，盛情邀请，“哦？如此迫不及待？不如你随孤一起去？孤一边挖，你一边跳进去试，看看有哪里不舒服，说出来，好歹母子一场，这点事，还是可以商量。”
上官盈忍着在爆发边缘的情绪，温声反击，一字一顿，“不必了。”
不给迟聿再说什么的机会，她忽然开心地笑了几声，紧接道，“听说你身边有女人了，还是大将军言治的大女儿，挺不错……不过，她跟了你也快一年，怎么肚子没点儿动静？我活了大半辈子，到底也是过来人，有经验，需要帮忙的话，尽管提，别客气。”
迟聿摄人的眸光寸寸冷凝，讥讽道，“这么想孩子？”
他唇角染着凉薄的笑，语气尖锐阴寒，“简单……你跟别人苟合生一个，就什么都有了，左右，你有过的男人，早不止父皇一个。”
上官盈气得浑身发抖。
迟聿又开口，神色间满是带着恶意的愉悦，“别害羞，孤可以帮你找，说，你一夜想要几个？三个……嫌少吗？”
“滚！”
上官盈破口大骂，眼睛发红，脸色狰狞又扭曲，她眼前发黑，阵阵眩晕，怒极之余，更多的是恐惧，她相信自己面前这个畜生，绝对做得出找男人蹂躏她的事来！
上官盈猝然转身，不受控制地想逃离，她身体本就弱，眼下又是怒急攻心，正处于即将晕倒的状态，脚下一动，却踉跄了一下，失了平衡，‘砰’地摔倒在地。
这一摔，就犹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晕了过去。
迟聿轻笑了一下，不带任何感情，转过头，负手离开。
熙和殿静悄悄的，上官盈倒在殿门口，一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然而，本该空无一人的殿内，却缓缓走出了一个穿婢女服饰的少女，样式与发型与先前在门口打盹的两个婢女一般无二，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清纯无比，可她一双漆黑的眼睛，却格外明亮，像暗夜中拥抱了月华的冰川雪水，温柔又寒凉。
她一脚踏出门槛，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不省人事的上官盈面前。
过了一会儿，绕着上官盈开始走圈，一手横在胸前，另一手压在上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此人正是夜访春禅寺“无名”宫的言一色，因为后日就是选定神女的日子，地点就在这里，而决定权正好在“无名”宫主人盈夫人的手中，所以她先过来踩踩点，好做一些准备。
没想到，上官盈她还没来得及接触上，就在熙和殿内听到了如此劲爆的母子相杀言语对决。
啧啧，真难想象他们是一对血脉相连的母子，分明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嘛！
也不知道过去到底积攒了什么仇什么怨，母子才能做到这种地步。
唉。
言一色心中正琢磨着，忽然听到远处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想来是之前明智躲开的两个婢女又返回来了，毕竟她们不能一直避着上官盈，为了能在这里继续做下去，过来主动认罪还能得个从轻处置。
她停下了转圈的脚步，眼睛在三点钟方向的夜色中扫了下，脚下一点，轻盈一闪，飞掠过去，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
迟聿将上官盈气到就差吐血后，便去骚扰春禅寺的住持若我，直将人折腾到为他腾出一处较为满意的院子后，才善罢甘休，当然了，以他格外挑剔的目光来看，说是较为满意，也就是凑合能住，但没办法，条件有限，只能如此。
唐琛、唐勇、余念三个人直到天微微亮，才出现在迟聿暂时居住的院子里。
三个人在此之前，经历了一番你追我赶的追逐游戏，唐琛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总算第一个回到了他们在主城区的据点——南横山庄。
但让他诧异的是，问了山庄中的其他人，发现迟聿竟然没有回来！
他与另两人皆是疑惑不解，但因为没有任何头绪，所以没有出去乱找，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个又一个时辰，依然不见迟聿的影子。
却等来了负责消息、情报的红骷髅五，他有要事禀告。
红骷髅五一听三人跟丢了迟聿，且至今没回，二话没说，转身就走，背影又拽又傲。
唐琛一贯机灵，知道她一定有办法在最快时间内找到迟聿，故而死皮赖脸跟上了，唐勇和余念自是紧紧跟随。
红骷髅五果然没让他们失望，用特殊渠道，跟贴身追随迟聿的三大护卫红骷髅联系上了，直接寻到了春禅寺。
红骷髅五将密函给了唐琛，便去做自己的事了。
唐琛三人在后知后觉中，知道他们成了“红五”的跑腿。
此时此刻，三人就在迟聿的房门外等着。
唐琛抱着一颗歪脖子松树哈欠连天，唐勇盘腿坐在花坛边缘上打坐，余念靠着一座小假山，闭眼小憩。
红日从云层中冒出一点光晕时，迟聿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他好像一夜未睡，也说不上精神好不好，似乎时时刻刻都散发着唯我独尊的霸道气场，给人一种他跟“疲惫松懈”这种词压根无缘的感觉。
别看唐琛表面上欢脱不靠谱，但他却是第一个察觉到迟聿出来的，而唐勇则是第一个表现出知道迟聿出来了，他大步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主子。”
唐琛揉着惺忪的眼睛，一阵风般来到迟聿面前，“唰唰”几下眨巴眼，精神抖擞，直奔主题，“主子！红五大人有密函给您过目。”
余念也已经清醒，但她没有再上前，只是抱拳见礼，不在不需要有存在感的时候硬突显存在感。
迟聿斜靠在门边，暗红幽深的眼眸微微眯起，没有焦点地望着天际，内心空茫一片，某种后悔的情绪在心间萦绕不去。
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早知相隔两地如此熬人，他就该不顾可能会有的麻烦，带那丫头过来。
迟聿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接过了唐琛手中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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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应该九点多吧

343 南泽和古裳的消息（二更）
信函在迟聿手中三两下就被打开，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神色高冷淡漠，带点内敛的狂色，眸光只是在“南少主”三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这信上只是一个重要消息——南泽已抵达荒月，不排除他是过来坐镇荒清区那家兵器坊据点的可能。
慕子今的母妃是云家人，同时他又与南泽是表兄弟，虽然运作兵器坊做军火生意，一直是慕王府出面，掌控大局，但如此大的一块肥肉，云、南这两大世家怎会眼巴巴看着不动不吃！
所以多少都有参与其中。
迟聿离开丛京前，与无名和慕子今进行了几次兵器坊事件的较量，他启程来到荒月，纵然有一个上官盈来做幌子，但慕子今很清楚这里的荒清区有一个举足轻重的据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让人来荒月盯着迟聿的动向总没错。
至于他自己之所以不来，是考虑到丛京外雁山的藏匿点，这一处他已确定是迟聿起疑的地方，以防迟聿来荒月是想调虎离山，他不能动。
而南家少主南泽，从身份到能力，都显然是让人放心的人选。
南泽背后是南域，历来能与丛叶皇室平分秋色，再加之手握重兵的慕王府，以及跟云家的那点姻亲关系。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因兵器坊而来，他出现在荒月，就已经是事关重大，说不定还会影响迟聿半月来在荒清区接近尾声的部署。
迟聿本人倒不以为意，指尖捏着薄薄的信纸，手腕轻扬，将其飞射了出去，落在唐琛头上。
唐琛会意，一把抓过头顶上的信，迅速看了几眼，唐勇也凑过来，兄弟俩在知晓上头内容后，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唐琛将信塞给唐勇，眉心拧成一个疙瘩，肃容道，“主子，那边……可有要更改的地方？”
因着这里不是自己地盘，他说得很隐晦。
唐勇走到院中角落的一个水缸面前，将信纸浸泡其中。
余念明白一定出了什么事，大步走到唐琛身边。
迟聿眉眼威严，靠在门边的身姿宛如天神，他抬头望着越来越亮的天色，似乎有些失神，声音里是岿然不动的沉稳，“妄动只会打草惊蛇——静观其变。”
“属下明白。”
唐琛的话音才落，红骷髅五蓦地从一个角落里窜出来，身影擦过他的身边，吓了他一跳。
唐琛吓归吓到，但在迟聿面前不敢有任何小动作，努力作一副沉稳淡定的模样。
红骷髅五向迟聿递上一封信。
迟聿拆了来看，是苏玦亲笔，上面倒没什么重要的消息，不过简单描述了一下古裳逃离丛京之前的事情，能让迟聿知道的，苏玦一点都没隐瞒，该隐瞒的，他一字没提，然后，重点落在了古裳不日就会回到荒月的消息上。
至于苏玦给出的她回来的原因，便是因为毁容，她受不了如此沉重的打击，身心脆弱之下，迫切回到古涛身边。
迟聿眸光再次放到了天上，将手中信件扔给了唐勇处理。
唐琛和余念见此，心中明白，这封信上没有需要让他们知道的。
迟聿心不在焉地想着事情，半晌，问红骷髅五，“无名在做什么？”
红骷髅五没有任何迟疑回道，“在宁州苍朵河，亲自带人探查那里的慕家兵器坊真假，今世子对此了如指掌，坐镇丛京，运筹帷幄。”
他停了一会儿，又哑着声音回禀了一个没有定论的消息，“主子，无名在您离开丛京不久后，曾秘密去了一趟南域，见了谁、背后原因和目的皆不明。”
唐琛见迟聿神色不变，一脸高深莫测，没有要说话的意思，静等片刻，壮着胆子道，“无名去过南域，南少主然后来了荒月，这挺巧合，十有八九这两件事有关联。”
余念点头，“若真是因果，南少主或许跟无名达成了某种交易，冲主子来的。”
唐勇开口，“助上官盈从主子这里拿到诏书？”
三人热火朝天地猜测着这几件事的背后阴谋。
迟聿也不知有没有在听，勾魂夺魄的俊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和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大亮，已经有些刺眼。
迟聿收回远眺的视线，长腿迈开，往寺院外走去，红骷髅五紧紧跟上。
唐勇和余念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慢了半拍，正要追着迟聿离开，唐琛突然从两人的空隙中钻出来，两只手一左一右，正好扒住两人的一边肩膀。
他清秀的脸上洋溢着过年的灿烂喜气，笑得尤为傻气，“勇哥，念姐……昨夜的事儿都翻篇！今夜我请你们去吃一千两一顿的好酒好菜！”
唐琛指的是他昨日抱着野狗小灰回来的事儿，要按迟聿的命令，他带狗的姿势可不对！
他虽然拼了老命偷奸耍滑，但还是怕唐勇和余念告状。
两个人听唐琛肯下血本，对视一眼，默契地举起了一只手，明晃晃的五根手指。
唐琛就知他们不会放过压榨他的机会，早有心理准备，但面上却表现得咬牙切齿，“好，五千两就五千两！”
余念拿开他揽住自己肩膀的手，向前走，丢下一句，“一人五千。”
唐勇学着余念的动作，也抬脚离开，“而我们有两个人，所以你要请两次。”
唐琛石化在原地，暗骂贪婪如蚂蝗的小伙伴们。
－－－－－－题外话－－－－－－
三更会很晚撒。
早睡的朋友们晚安。

344 南泽与上官盈（三更）
上官盈昨夜被人扶回到容华殿，贴身嬷嬷领着几个婢女又是请大夫又是熬制汤药又是擦身换衣，忙忙碌碌，直到过了四更才消停。
上官盈一觉睡到今日申时正刻才醒转。
婢女们伺候着她起身，沐浴更衣，洗漱上妆后，坐在软榻上，逗弄起怀中肥胖的狸花猫，刘嬷嬷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笑道，“夫人醒了，尝尝从宫中出来的御厨做的参汤。”
上官盈神色恹恹，没有胃口，半阖着眼睛靠在引枕上，一手抚摸着怀中猫儿的头。
刘嬷嬷看了一眼殿中侍立的婢女，众人会意，脚步无声地下去了。
刘嬷嬷将参汤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走到上官盈身后，为她捏起了肩膀，心中斟酌犹豫，知道她昨夜必定与迟聿闹得不愉快，想说些什么安慰，可又觉得无论多熨帖的话都是苍白无力。
正在刘嬷嬷难以下决断的时候，一名婢女忽然走了进来，对上官盈柔声道，“夫人，外面有一公子求见您，陪同他来的人，是城主身边的双武。”
上官盈为猫顺毛的手一顿，眼睛刷地睁开，缓缓坐起身，姿态雍容，淡道，“请到暖阁。”
“是。”
刘嬷嬷上前将猫从上官盈怀中抱出来，交给其他婢女，又急忙回来，亲自为她整理仪容。
……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上官盈带着刘嬷嬷来到了暖阁，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圈椅上的男子，视线落在他头顶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因为——他竟是跟和尚一样的光头！
上官盈的失态稍纵即逝，不紧不慢地走到主位上坐下，刘嬷嬷站到她身后。
南泽低垂着头，竟是在喝酒，旁边的桌上，还放着几道下酒菜，玉筷、棉帕、醒酒汤……一应俱全。
上官盈眉头微微皱起。
双武在南泽座椅后面站着，当先对上官盈躬身抱拳一礼，“盈夫人。”
上官盈的脸色好看了一些，“双武，古城主派你来所为何事？”
“送南公子过来。”
双武话落，南泽放下了手中白瓷酒杯，配合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多情风流的俊美脸庞，妩媚的桃花眸宛如一池春水，荡漾着温柔的涟漪，似能将跟他对视的人，都溺毙其中。
没有头发，但依然帅得叫人心中发慌。
“盈夫人，久仰大名。”
南泽的声音年轻又富有磁性，听着十分悦耳。
上官盈愣了愣，半晌，突然失笑摇头，故作幽默风趣道，“不知你是谁家公子，可有娶妻？我倒希冀你有家室了，否则还不知要祸害多少好姑娘！”
南泽惯会逢场作戏，所以虽然内心对上官盈的话嗤之以鼻，面上却是一副受用的样子，耍帅般摸了一把自己的光头，然后邪魅一笑，“哪能祸害好姑娘？只要愿意跟着本公子，本公子来者不拒，全收了！陛下有三宫六院，而本公子那里，地方之宽敞，不比它差！”
上官盈闻言心下一惊，细瞧南泽的神色，不像是夸大其词，她思绪翻转，很快心中有了一个合理的猜测。
“敢出言不逊家中所在媲美皇城的，丛叶也只有南域南家了，看你的年纪……你莫非是现任的南少主？”
南泽动了动身体，一条长腿抬起弯曲，脚搭在另一条腿上，浑身张扬着粗俗的匪气和痞气，声音铿锵有力，“正是！”

345 荒月，陛下，上官盈（一更）
上官盈见南泽直言不讳承认，便知他是准备以南少主的身份来与她谈事情了。
如果南泽是自己主动找上门，上官盈或许还会心生几分警惕，毕竟他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来了，一定会有什么目的，但是敌是友，可要谨慎分辨。
而眼下他身边跟着双武，显然是得到了古涛的信任，上官盈便没有太多顾虑。
她转动着手中佛珠，沉稳内敛，温声道，“南少主可是稀客，有失远迎了。”
“‘金麟岂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盈夫人虽然如今只能偏安一隅，但本少主相信不远的以后，你的命……贵不可言。”
南泽说得意味深长，与上官盈交换了一个彼此都懂的眼神。
上官盈不是第一次被人恭维，但昨夜被迟聿气到七窍生烟，至今还没缓过劲儿来，再一听这种话，她的心情顿时变得妙不可言。
她紧绷的脸色不自觉舒缓下来，整个人精神了几分，从南泽那边传来酒菜的香味，饥饿感随之而来。
上官盈通体舒畅，脸上浮现意味不明的笑，低调开口，“荒月这里很好，在此终老，是个不错的选择。”
南泽闻言，笑而不语。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双武，抬手一指门外。
后者会意，没有过多踟躇，便无声退下。
南泽看向上官盈，视线在她旁边的刘嬷嬷身上一扫而过，“本少主有要事与盈夫人商量。”
上官盈没有同意，“刘嬷嬷是我的心腹，我做任何事都要经她的手，南少主放心，你要跟我谈的事情，她听得。”
南泽大爷似的瘫在座椅中，犹如一个冥顽不化的纨绔子弟，但依然贵气潇洒，桃花眸中眼波流转，温柔妩媚之下涌动冰冷寒意，轻缓道，“坚持要听也不是不可以，但听了以后，她会有什么下场，本少主可无法保证。”
上官盈脸色沉了几分，但神色和蔼，“怎么？南少主还能当着我的面，杀了她不成？”
南泽一时未言，盯了刘嬷嬷许久，视线落在上官盈脸上，忽然不答反问，“本少主记得，在这位刘嬷嬷之前，盈夫人身边还有一个刘嬷嬷。”
上官盈脸色一变。
南泽仿佛没看到她的黑脸一般，分外不善解人意道，“听说，那是盈夫人当初尚在先帝后宫时，最信任的身边人……先帝十三年，迟聿被赶出宫，入封地荒月，盈夫人爱子心切，自请随行，宫中的那位刘嬷嬷也是陪着来了，只是还没一两年，就因病没了，真是叫人惋惜。”
南泽话音收住，似是渴了，拿过桌边的醒酒汤，浅尝几口。
然后放下，拿手帕擦了擦嘴，温柔笑看着上官盈，大有再张口说什么的架势。
上官盈面无表情，坦然迎视着他，话却是对着刘嬷嬷说，“我腹中饥饿，你让人去备饭……我来会会南少主，稍后就过去。”
刘嬷嬷屈膝一礼，言行举止没有任何异常，“是，夫人。”
刘嬷嬷很快离开，暖阁中只有南泽和上官盈两个人。
上官盈无意探究南泽对刘嬷嬷的真正死因到底知道多少，因为即便问出个所以然来，她也不可能把南泽灭口泄愤，反而会将她心中的伤疤再揭开一次，还要面对南泽一个陌生人的指指点点！
“南少主有话直说，既然古城主信任你，那你我之间完全可以开诚布公，一切都好说。”
南泽唇边扬起大大的笑容，非常满意上官盈让刘嬷嬷退下的妥协，他要提及的事情，刘嬷嬷听了其实也没有大碍，但他都已经让双武离开，流露出密谈的意思，她却推三阻四，显然没将他南域少主的威信放在眼里，这可不能忍！
南泽一时半刻没有说话，晾着上官盈，心中琢磨着其他事情。
既然说到了当年刘嬷嬷的死，他便难免会想到，促成迟聿和上官盈母子反目成仇的关键症结。
先帝十三年春时的荒月，是一个充斥灾害、疫病、饥荒、暴动……看不到兴起希望的贫瘠之地，迟聿一行人初入那里，日子过得艰难困苦，且人心不齐，一地鸡毛。
上官盈是浔阳候府家仆出身，原是候府嫡三小姐的贴身婢女，后因主子进宫而有机会得见天颜，一次宠幸，成为先帝后宫的女人，在生下迟聿后，被封为婉嫔，在宫中过了四五年的养尊处优日子，来到民不聊生、满目疮痍的荒月后，没多久，便发疯了。
而她这一疯，在某次神志不清时，似乎对年仅四岁的迟聿做出了什么事，造成某种难以挽回的伤害。
这伤害到底是什么，南泽没有查出来，但他却知道后来迟聿是怎么报复上官盈的。
迟聿尚在年幼时，就表露了骨子里“恶”的一面——他找了几个在最底层摸爬滚打的老男人，轮了上官盈。
如此罔顾人伦的做法，残忍无情到令人发指！
至此以后，母子两人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上官盈在事发后，调理好身体恢复过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处死了能处死的所有知道她被蹂躏糟蹋的人，包括与她亲如母女的刘嬷嬷。
再后来，先帝十四年秋，荒月爆发秋疫，先帝闻讯后，命离荒月最近的贡州珍义县县尉带人封城，纵火烧死了所有人。
从那以后，荒月以及迟聿这个先帝之子，消失在天下人的视野中。
暗中却在先帝的保驾护航以及无名的呕心沥血下，以各种各样的手段建设发展。
直到十数年过后，以不可思议的全新面貌横空出世，城内之富足繁华犹如海市蜃楼，震惊世人。
而迟聿身为封地的最高统治者，引起了皇城中诸多皇子以及权贵世家的注意，但为时已晚，迟聿称帝已是定局。
南泽知道荒月城内大有玄机，发现其背后隐藏的阴谋，没比那些皇子们早多久，回过头来，再去查十数年发生的事情，得到的情报有限，甚至都不一定可靠。
这也是他为什么查不到迟聿四岁时，上官盈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才引来他如此丧心病狂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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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十点多吧啦啦啦

346 各怀鬼胎（二更）
上官盈在南泽刻意的无视下，渐渐失了耐心，她皮笑肉不笑，眼尾上翘的凤眼里一片晦暗，作势要起身离开，“南少主可是醉酒了，不若我叫人来扶你下去休息，我们改日再谈。”
南泽从自己的思绪中跳出来，眉眼抬起，玩味地看着上官盈，赤果果又犀利逼人，仿佛要将她里外扒个干净仔细探究一番才罢休。
上官盈冷眼相对，不甘示弱，却在南泽下一瞬的问话中破功。
“本少主很好奇，盈夫人在迟聿，啊不，陛下幼时，到底对他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才给自己招致灾祸。”
上官盈转动佛珠的手倏而捏紧，已有发火的征兆。
而南泽却突然话锋一转，仿佛刚才的话，是他自言自语一般，只不过声音大了些而已。
“本少主是应无名尊者的请求，过来助盈夫人一臂之力的。”
无名在迟聿离开丛京后，专程去南域，是见了南泽。
去年百里念从边境回丛京，向迟聿传达了无名让他对放弃对南家打压的命令，后来暗中借着与南泽配合，将迟聿调虎离山，以助南泽试探皇宫布防，表现诚意后，就已经和南家打下了初步合作的基础。
事到如今，南泽和无名已经明确一个共同要实现的目标，那就是——废掉迟聿，以择明君称帝。
在商讨的过程中，南泽从无名口中得知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也就是在知道此秘密后，他才下定决心与无名联手，组成了一个坚固的联盟。
无名最近一次去南域，见面密谈的内容很多，而来荒月助上官盈拿到先帝诏书，则是他主动提出来的，倒不是他对无名一方的人有多待见，乐于奉献，所以才积极帮忙，而是——
为了慕家在荒清区的兵器坊藏匿点。
慕家对荒月城内部异常的察觉，要比南家敏锐一些，当年慕子今还未全面接手慕家势力，但已经参与事务中，历练多年，他与慕王爷两人原就有意再新设一个兵器坊据点，这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事情，自然是在暗中运作。
而那时荒月城的兴起壮大，也是在暗中秘密进行。
这世上可以说被分割为明暗两面，明有明的界域，暗有暗的圈子，同样都是混“黑”的，自然比圈外人更容易发现圈内的风吹草动。
慕家发现了荒月城在飞速建设的局面，且经过一段时间的物色，确定了一处合适的地点，于是，便秘密建起了一座披着迷惑城中人外衣的兵器坊据点，在荒月扎根，并随着荒月的壮大一同发展。
但在荒月只手遮天的无名，却没有察觉慕家的手已经深入其腹地。
如今，虽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迟聿察觉到了荒清区有什么异常，但那里的据点事关重大，小心驶得万年船，他过来跑一趟，不仅能亲自盯着让自己安心，还能助上官盈一臂之力拿到先帝诏书，另外还可以见识一下荒月的山神祭盛会，一举三得，来一趟绝对不吃亏。
南泽说出自己是来帮上官盈拿到诏书的话后，信心满满，以为她会对自己感恩戴德。
但事实上，上官盈却是古怪一笑，神色间带着某种谜一样的自信，几乎没有犹豫就婉拒道，“南少主的好意，我心领了！春禅寺的主持若我大师，已经算过吉时，再过五日，正是适宜进行山神祭的日子，到时，南少主别忘了来，感受一下荒月一年一次开禁地的壮美。”
南泽一愣，曲起手指在自己的膝头上轻敲着，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讶色。
上官盈乐得见南泽吃瘪，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手上的佛珠不紧不慢转动，优雅尊贵地继续道，“明日，是选定祭祀神女的日子，就在这里由我一一审评！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南少主想必很乐意来凑个热闹？不过，我要跟南少主说好，被选出来的神女，你只能远观不可亵玩，其他姑娘，就随你的便，若是能有一段你情我愿的风月之事，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乐意之至。”
南泽一口应下，正待他要再说些什么时，上官盈却突然失礼地站起身来，“我年纪大了，身子骨一向不好，这才陪南少主坐了一会儿，就体力不支，头晕眼花……怕是要失陪了，还望南少主勿要见怪。”
南泽眸光闪了闪，勾着唇，挑着眼，似乎没有对上官盈拒绝他的援助而心中不愉，若无其事道，“身体要紧，盈夫人多注意休息。”
上官盈抿唇一笑，迈步离开，但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南泽问到，“盈夫人有自信拒绝本少主的帮忙，可见胸有成竹，本少主喜闻乐见！既然如此，你可否透露，打算用什么手段从陛下那里拿到诏书？”
上官盈脚步顿了一下，待走到门口时，才轻声说了三个字，“山神祭。”
－－－－－－题外话－－－－－－
三更十一点多撒

347 神女选定（三更）
翌日一早，言一色与另外九个来自各区的美人们来到春禅寺后的“无名”宫。
没等多久，便等来了仪态万千的上官盈，她一身装扮简约又不失精致，高贵大方，优雅从容。
与她并肩而来的，则是一袭艳色锦袍的南泽，天人之姿，气质无双，只是顶着一个光头，显得有些另类。
言一色安分地垂着头，对上官盈没有一丝好奇，毕竟早就见过了，但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视线便微微一抬，多看一眼，认出了南泽。
她眉梢扬了下，南泽啊，好久不见的人物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看样子还和上官盈一丘之貉……
啧，有意思。
“盈夫人。”
其他姑娘整齐划一，行了个福礼，言一色虽是分了心神，但反应很快，跟上了众人，没有格外突出。
……
言一色最后被上官盈选为了神女，有七分是因为她本人的原因——容貌绝色、气质出尘、淡定从容、才艺上乘，最重要的，是让上官盈看到她有一颗对山神虔诚、为荒月祈福的心。
在这里，就要夸一下言一色对上官盈内心的洞察，以及精湛绝妙的演技了。
她认真起来，相当可怕，且经常超常发挥。
而另外难以忽视的三分，就是她背后代表的荒灭区支持。
荒驰这个荒灭区首，在神女选进行期间，见过古涛、找过上官盈，算不上为她走后门，另外九个姑娘来自荒月城其他的区，也无一不是有钱有势，所属区的区首，同样在私底下有过与荒驰相同的操作。
所以本质上，还是一场各区首之间的力量博弈。
言一色身为荒驰手下的三魔尊，被选为这一次的神女，能带给荒灭区的直接好处就是——荒灭区的恶人们，能成群结队，光明正大进入主城区，且在那一日的所有消费全免。
当然，如果他们中有谁敢在主城区闹事，城主古涛求之不得，正好能借这个机会铲除了。
荒灭区在荒月城其实是个敏感特殊的存在，无名和古涛为了城中的长久安定，早有计划灭掉他们的十中之八，但因为某些原因，一定要师出有名，否则可能会造成一个糟糕的局面。
……
言一色这一日被选为神女后，因为还有几日就要举行山神祭，而她在这之前，需要跟着上官盈沐浴斋戒三日，时间紧迫，所以她当日就在上官盈的地盘上住了下来。
言一色身边只带着一个荒涟，她话不多，做事却可靠，而且多才多艺，热爱下棋，两人倒是相处和谐。
至于言成，则是替她这个三魔尊处理着一些事务，重要的是镇压住手底下没节操没三观的歹徒们，不得作乱。
另外就是在药府看顾兔兔。
迟聿身边有四大守卫红骷髅，几乎与他形影不离，但半个月前离开京城时，却留下了一个“红三”，其他的分别是一、二、四，主要负责全天候保护言一色，当然了，说得难听一点，是监视她——以防她擅自逃跑。
次要的，就是维护好言一色和迟聿之间的联络线。
“红三”在言一色进入斋戒期的前一日，顺利抵达荒月，他很自觉地进入荒灭区，因为以他奇特的外表，也就在那里能自由地活动。
……

348 抵达荒月的红骷髅和古裳（一更）
同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荒灭区的药府有蚀心草，言一色带着兔兔，为了兔兔不被饿死，那里可以说是她唯一能待的地方。
“红三”自然是找过去，与言一色会面。
但不巧的是言一色在主城区春禅寺，所以迎接他的是看似毛毛躁躁的言成，以及看起来呆滞懵懂的兔兔。
红骷髅三在座椅上端坐，因为身形格外高大，衬得座椅像稚儿用的一样。
言成滴溜溜的眼睛转动，眸色惊人得亮，在他身上来回打量，尤其是那一个燃烧着火焰的骷髅脑袋。
第一眼看见时，他吓了一跳，可定了定神后再看，竟然越来越觉得酷！
言成脸上的神情已经由嫌弃变为欣赏。
兔兔窝在另一边的座椅上，与“红三”的骷髅眼，四目相对。
红骷髅没有正常人的脸庞和五官，自然也就谈不上面部表情了，他任由言成像看猴子一样打量自己，半晌，响起他机械质感的声音，“我要去见娘娘。”
言成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她临走前，曾交代我见到你后，嘱咐你不要擅自行动，老实待在药府里，有事情她会传信儿回来。”
红骷髅没有反应，也揣摩不了他是怎么想的，言成若不是清楚红骷髅能沟通交流，面对他似人非人的外表，都要生出对牛弹琴的错觉来！
言成琢磨着他可能不信自己？
于是他一手指向兔兔，“你不信我，总要信这小兽吧？它不攻击我，就是体现我是你们自己人的最好证明。”
言成话落，又强调一句，“听少主说你叫红三……三大哥啊，记住，一定要听令有事！没有令的时候，你也不要乱跑，毕竟你太惹眼，万一招惹什么灾祸，少主知道了可要罚你。”
他尾音还未落下，红骷髅忽然转头，看向了房外。
言成一惊，下意识也转过头看去，下一刻，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很快，有人推门而入。
进来的是一身冷气的荒驰，他眉眼锐利，目光扫到红三的存在，脸色微变。
荒驰大步流星走过去，坐在了红三旁边，而随着他进来的，竟然也是一个红骷髅，穿着一袭简朴的深紫色长袍，脖子上是一个燃烧火焰的标志性脑袋，而四肢、躯体，与常人没有什么区别。
他经过红三面前时，冲其微一颔首，便站到了荒驰身后。
见荒灭区的魔王上门，言成为了不输气势，端起架子，在座椅上落座，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魔王大人突然登门造访，连个通传都没有，看来是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还请你娓娓道来。”
言一色临走前，曾交待过言成，虽然她是什么劳什子三魔尊，但没有要被魔王荒驰约束的那个心，对他的态度以提防为主。
同时指示言成，面对荒驰时，不能怂，不能被看轻，否则就是给对方“软弱可欺”的信号，看情况可以嚣张一些。
言成此时此刻，就是这般做的，明着是诚恳求问，其实是在暗讽荒驰的无礼。
荒驰自然听出了言成的不满，但他没有放在心上，眼角余光落在红三身上，话却是对言成说，“我手下的阿树来禀，药府进了一个他的同类……红骷髅在荒月城，准确的说，是在荒灭区，不算稀有的存在！但每一个的出现，都值得注意，你这里跑进来一只，我当然要亲自过问，这是职责所在。”
荒驰这番话算是对言成的解释，表面上波澜不惊，但他心里其实惊疑不定。
不仅是惊讶药府这里冒出红骷髅且似乎与言一色有关，更是因为他认出这只红骷髅是迟聿身边的十大王者之一！
其实如今迟聿那里，只有九个了，其中一个因为背叛，受百里念指示，那时拦截了言一色逃离皇宫的密函，已经消失在这个世上，只不过荒驰并没有得知此等隐秘的消息。
红骷髅对世人来说，是“恐怖神秘”、“妖魔鬼怪”的代名词，但对于参与荒月建设的元老级别的核心人员来说，却是知晓其真面目的杀戮军团，并能为其所用。
荒驰就是这批人之一。
而无论是他手下的，还是无名、古涛等其他人掌控中的红骷髅，都没有太大区别，本质上，就是一把没有感情所向披靡的好刀，代表着——强大与暴力。
只除了跟随在迟聿身边的十个，他们不一样。
荒驰的视线胶着在红三身上，因为坐得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与同类阿树，有一丝细微的不同……
言成听了荒驰的话，觉得在理，抓过手边碟子中的一块糕点啃了一口，口齿囫囵不清道，“魔王大人看够了吗？有什么想问的痛快说出来。”
荒驰从红三身上收回视线，直视言成，心不在焉地聊起来。
……
古裳入荒月城，与红三是同一日，只不过她要晚了好几个时辰，回到城主府，见到古涛，已经是子时。
她从京城离开，这一路过来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夜以继日，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几次因为着急赶路，不吃不喝，而险些晕倒。
红三虽然比她早出发几日，但路上遇到了重重阻碍，耽搁了不少时间，而她却因无隐在各地方人脉的保驾护航，一路畅通无阻，所以没比红三晚到荒月多久。
古裳沐浴更衣，稍事休整，就风风火火地跑到了古涛的院子，成功打断了他的好事。
古涛听下人禀报，古裳竟然回来了，惊愕不已，沉着脸迅速穿戴好，步履匆匆走到了书房见她。
古裳见到古涛，一下子扑进他怀里，二话不说就是一顿大哭，“爹……我毁容了！”
－－－－－－题外话－－－－－－
二更十点多哈

349 知晓（二更）
古涛听古裳这一嚎哭，脸色霎那间难看，猛地推开她，视线在她脸上逡巡，看了好几眼，才发现某处敷了粉的脸颊处确有浅浅的伤痕。
古涛震怒之余，还有对古裳不再完美的失望，安抚了她几句，让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古裳哭哭啼啼地将事实真相添油加醋说了一遍，矛头直指言一色。
古涛眼神阴鹜，咬牙切齿怒喝一句，“该死的言妃！”
古裳拿帕子擦拭泪水，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眼底深处却阴森瘆人，仿若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少顷，正色道，“爹，她来荒月了！如今不知在哪里藏着，做着见不得人的事！”
古裳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来，古涛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值的是谁，但捕捉到古裳仇恨的神色时，顿时恍然大悟，“你说言妃？她来荒月干什么？”
依迟聿对她的在意程度，应当不会让她以身犯险，既然一开始就无意让她来荒月，也不该中途改变主意允许她过来才对！
“我不知道，无隐也不清楚！他与苏玦在京城互相牵制的事，爹想必也知道了！我能从京中逃出来回到荒月，可是九死一生！”
古裳在夸大其词，心中的郁结让她周身萦绕着犹如厉鬼的森寒之气。
古涛神色冷凝，他几日前的确收到了无隐传来的一封信，上面提了言一色的千星殿内出现诏书但不知真假的事，另外就是他因算计言一色失败，被苏玦盯上的困境，同时还有一些苏玦和言一色之间关系微妙的猜测。
但就是没有言一色来荒月的事情。
“隐少主在信中没有提及言妃有意来荒月。”
古裳一怔，震惊地瞪着大眼睛，气急败坏开口，“信上怎么可能不说？”
她话落，忽然明白了什么，与古涛对视一眼，皱眉拔高了声音道，“那信上只怕被人做了手脚！难道是苏玦！？”
古涛沉默，以示认同。
若有所思地静默片刻，深沉难测的目光锁住古裳，缓声道，“言妃来荒月一事，陛下可知道？”
迟聿如今人在主城区，就跟一只雄狮深入狼群中差不多，古涛的人盯他最紧，身边并没有出现疑似是言一色的人。
古裳垂头，似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郑重其事回道，“我回来之前，无隐曾对我说，言轻来荒月的事，他会想方设法阻拦苏玦向陛下通风报信……”
她话音顿了下，妩媚冷艳的脸上，露出一个阴测测的笑，看着古涛意味深长道，“爹，这可是个好机会。”
古涛勾了一下唇角，并不否认。
在京城时，他有诸多顾虑，在某些事上不得不畏首畏尾，一如言一色对古裳狠下毒手，将她折磨到失忆，如此残害爱女之仇，他却因京城是迟聿的地盘，且对言一色的保护密不透风，无法有大动作，只能暂时忍下这口恶气。
但这里可是荒月，他一手遮天的地方，占据地利人和，如果再不给言一色一点颜色瞧瞧，就对不起他城主的身份，以及天赐良机！
古涛心中已经有了成算，眼下睡意全无，连忙派人去召集他的亲信。
古裳其实已经很疲惫，但因为心底对言一色的恨意，硬是撑着一口气，没有听古涛的劝回房休息，而是坚持要藏在书房幕后。
古涛无法，只得随她去。
……
半个时辰后，得了古涛紧急传令的人尽数到齐。
荒驰赫然就在其中，另外一个值得一提的人，便是古涛的嫡长子古献，古裳的亲大哥。
古涛先是告知迟聿已在荒月城的事情，让在座不知道的人了解一下，然后直奔主题，言简意赅说了召集他们前来的用意，荒驰眉心狠狠一跳，心湖上的起伏稍纵即逝。
虽然荒驰是两面派，明着归顺古涛和无名，暗里是迟聿手中捅入他们内部的尖刀，但因为他至今没有从迟聿那里接到有关言一色的任何密令，所以他只得尽力扮演好效忠古涛的角色。
荒驰将“云中仙”就是言一色的事情和盘托出，事无巨细，有理有据。
其他没有任何线索的人，除了听就是问。
古涛没有想到寻找言一色的事情会如此顺利，且她竟然成为了山神祭神女，就在上官盈身边！
简直就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过危险的是，还有三四日就是山神祭大典，迟聿必然会出席，而言一色身为神女当然也不能缺席，两人见面是必然……
古涛从荒驰那里得知，言一色似乎不知道迟聿在荒月的什么地方，十有八九是瞒着他暗中前来，证据就是——言一色曾旁敲侧击问过他，知不知道迟聿早就进城。

350 古献（三更）
由此可见，言一色似乎有意在寻找迟聿，并准备和他见面，而不是打算瞒着他做些什么，如此一来，若让他们见面就糟了，先不提迟聿会不会识破言一色的伪装，言一色自己就会主动暴露，一旦她被迟聿发现，护在羽翼下，再想动她就难了。
而她如今就在上官盈身边，跟迟聿见面的几率增大，也许下一瞬就会突生变数，时间紧迫，古涛等人心知肚明，他们必须尽快行动，抢占先机！
古涛坐在首位，垂眼思虑半晌，心中已有成算。
他又说了几句，便让人散了，却将古献留了下来，古裳见外人都离去，便从幕后走了出来，小心翼翼看了眼她大哥，一副柔弱怯懦的样子，因为房中离古献最远的椅子也不够远，所以她干脆不坐了，就老实地站在古涛座椅身后。
古献沉默寡言，常年面无表情，浑身上下都是冷的，是那种看似无欲无求的冷，要么没有任何自己的心思，要么就是藏的太深。
古涛做了他十七年的爹，就没有看懂过他，不过他对古涛这个父亲却言听计从，而且天赋过人，心计出众，堪当大任，所以十分得古涛的宠爱。
这种宠爱跟对古裳的不一样，准确来说，古涛对古献的，是雷打不动，对古裳的，则是可有可无。
说一件能体现古献和古裳地位差的事情——古献曾因对古裳的作妖忍无可忍，而借着切磋武艺的机会，差点打断她一条腿。
古涛洞悉一切后，却没有为古裳撑腰，而是不了了之。
古裳在经过几次血的教训后，认识到古献真的不会像别人一样纵容她，就再也不敢往古献面前凑，久而久之，便有了见他就躲的条件反射。
古涛将古裳的乖觉和畏缩看在眼里，没有在意，神色慈爱地看着古献，“献儿，你以为，言妃的事，该当如何？”
古献俊颜轮廓深邃，犹如千年不化的冰雕，似乎天生就没有情绪，但他听了古涛的话，破天荒地笑了一下，却稍纵即逝，短暂地让人看不出那是个什么笑。
他站起身，不疾不徐往外走，丢下一句话，声音里没有起伏，唯有久久不散的寒意，“无所谓的事，父亲想怎么做都没问题，反正结果都是一样。”
古献打开门，一脚迈出，无人看见，他淡色的唇角勾起一段讽刺的弧度。
结果都是一样……竹篮打水一场空。
古献离去。
古涛见自己最看好的儿子没给出建设性的意见，但也没有出言阻止，便放心地按照自己的打算去做。
书房里没有了古献，古裳垂了半天的头猛地抬起来，绝美的脸庞上，再次出现高傲娇纵、不可一世的神态，她一把抱住古涛的胳膊，晃来晃去，撒娇讨好道，“爹，你快告诉女儿，要怎么整治言轻那个贱胚子给我出气啊！”
古涛拍了怕她的手，让她放心，“裳儿，相信爹，一定让你满意，你连日赶路早该撑不住了，快回房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跟爹细说！你脸上的疤痕不用担心，待我找你无名爷爷想想办法，他有神医谷的关系，既然能找来谷主三弟子严奇，作随行大夫，想必找首席大弟子玉叱觉为你医治，也不难。”

351 上官盈和古涛（一更）
古裳在古涛的再三安慰下，扭扭捏捏地离开了书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古涛没有再回房休息，而是在书房眯了两个时辰，便起身收拾妥当，带着几个人秘密出府，在天地间还笼罩着迷蒙暗色的时候，出发去了佛山春禅寺。
待他纵马疾驰，上山进寺，来到上官盈所住的“无名”宫时，天刚蒙蒙亮，也正是上官盈清早礼佛的时候。
佛堂内，上官盈才上完香，正要在蒲团上跪下时，刘嬷嬷却突然门外进来，在她耳边通禀了古涛的来访。
上官盈神色不动，大有不予理会的样子，在佛像前恭恭敬敬跪下，“请城主稍等。”
刘嬷嬷眉头一皱，叹了口气，斟酌一番用词，温声道，“夫人，城主怕是等不得，因为他若能等，就不会挑一大清早这个时候来。”
上官盈目光一动，倒是将她的话听了进去，将在胸前合起的双手放下，示意她扶自己起来，主仆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佛堂。
……
佛堂后面的花园内。
一角凉亭里，四周垂挂着挡风之物，古涛与上官盈坐在精心布置过的舒适桌椅前，面前一个圆桌上，放着茶壶、茶杯和几盘瓜果点心。
上官盈因古涛打扰了自己的礼佛，有些不悦，所以没那个心情与他兜圈子说话，干脆问道，“古城主一大早找过来，想必有要事与我相商。”
古涛见到她后，倒是没有了任何急切之意，慢慢品着手中的龙井茶，姿态闲适。
在上官盈手中佛珠明显转快的时候，他终于放下了茶盏，深邃偏黑的脸庞上，眉眼深沉，让人捉摸不透，嘴角挂着没有情绪的笑，“今日似乎是盈夫人带着神女一起斋戒的日子。”
上官盈听出了点儿不对劲，反问道，“你难道想说今年的神女‘云中仙’有问题？但之前你复评时，并未告诉我此人不可用。”
每年的山神祭神女，表面上看起来都是上官盈选定，但其实最后还要过古涛这一关，也就是说，言一色被选为神女，古涛是同意了的。
面对上官盈掩饰得很好的躁意和质疑，古涛也懒得解释，只说了一句话，便让上官盈内心冒出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
“本城主也是昨夜才得来的消息——她是您‘好’儿子的女人言轻。”
上官盈心下惊骇，神情僵硬，手上的佛珠险些掉下去。
她脑中一瞬间想了许多，好半晌才从混乱中冷静下来，盯着古涛的眼睛中迸射出某种不正常的兴奋光彩，两个字似乎从齿缝间挤出，“当真？”
古涛笑得耐人寻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事要想证实也简单——将她拿下，看看她脸上的人皮，是真是假。”
上官盈收敛了脸上失态的神情，但内心的狂喜险些压制不住！
她脑海深处，疯狂闪过找人轮了“云中仙”报复迟聿的画面，血液沸腾，大快人心，仿佛她的幻想，此时此刻已经变成了现实一般，完全忽略了“云中仙”万一不是迟聿女人的可能！
“你不要让她有跟暴君见面的机会……至于原因，你心中也应当清楚。”
古涛语气没有起伏，嘱咐了一句，上官盈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她极尽全力压抑着自己的心情，手指死死扣着佛珠，一些木屑进入了指甲中而不自知。
不知过了多久，上官盈因狂喜而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恢复如常。
上官盈放下手上佛珠，端起面前的一盏茶，喝了几口。
古涛将她的所有反应看尽眼底，见她眼下已经回归理智，沉声道，“如何处理‘云中仙’这个人，你似乎已经有了想法……容本城主提醒一句，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一旦出手就要一击必中！否则，非但没成功，还会引起‘云中仙’的警惕和反击，若再被暴君察觉到了什么……就算是一手好牌，被打烂了。”
上官盈眼神清明慈悲，脸上露出一个亲切的笑，浑身散发着宽厚和蔼的气息，也不知哪里来的底气，自信笃定道，“此事你交给我。”
古涛看着她的目光，陡然深邃起来，耳边又响起她的声音，“她来荒月做什么？总不会就是冲着山神祭神女的名头来。”
“无可奉告。”
古涛诚恳开口，又接着道，“本城主也不知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盈夫人若是有办法将她控制住，审讯一番，这些疑惑肯定不难解开……”
上官盈沉默。
“但本城主倒是知道一点，她千方百计成为神女，是为了山神祭那日，进入禁地，将其中的蚀心草带回荒灭区药府移植。”
上官盈听到“禁地”、“蚀心草”的词眼，忽然诡异一笑。
古涛视线捕捉到了，眼中划过异样，并不急着探究，只接着道，“药府蚀心草药田被大面积毁坏，罪魁祸首虽然不是她，但也是她手下人，她身为主子难辞其咎！成为神女入禁地取得蚀心草的事，是荒驰提出，她似是急于坐稳三魔尊的身份，于是答应下来。”
上官盈不甚在意地回应了一句，“原来如此。”
古涛眸色一沉，笑容有些冷厉，“提到禁地，盈夫人的心情，好像不同寻常。”
上官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讳莫如深。
古涛皱起眉，明知故问，“怎么，不好说，还是不能说？”
上官盈一时未答，古涛话锋一转，“盈夫人，本城主要知道你对‘云中仙’的打算，如此才能放心，否则……本城主会插手，用自己的方式来处理她。”
上官盈脸色微变，知道古涛不是在威胁套她的话，而是会说到做到，她沉吟片刻，决定不再跟他卖关子。
“古城主除了好奇我会怎么对付‘云中仙’，更在意我从迟聿手中拿到诏书的策略是什么罢？”
古涛听到她的后一句话，神色一怔，正襟危坐起来，沉沉笑道，“本城主洗耳恭听。”
－－－－－－题外话－－－－－－
二更十点多(〃?ω?)

352 算计（二更）
古涛审视的目光落在对面上官盈身上，眼中情绪难辨，看似十分好奇她将要向自己透露什么，但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上官盈本人是个什么脑子，又有何种能力和手断，古涛一清二楚，她在尔虞我诈的后宫混个几年保全自身，或许没问题，但要说与迟聿正面交锋，拿到他和无名找寻多年未果的诏书？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但奈何上官盈背后有贵人相护！
而这个贵人的真正身份，古涛并不知道，无名似乎知晓一二，但无意透露给他，只是提点他，不要去招惹那人，而且对上官盈尊敬一些。
一个人的运道是很奇妙的。
那一年是先帝十三年，上官盈与迟聿已经来到荒月好几个月，因为发生了某些事情，上官盈成为了无名和古涛眼中的必死之人，然而还不等他们有所动作，却莫名冒出一个来历不明、身份不明的高人来。
古涛没有见过那人的真面目，也不知那人与无名私底下谈了什么，总之，上官盈的命运，就此被改写，她不仅活了下来，还很可能成为丛叶国未来尊贵无比的太后！
古涛平静地望着上官盈，静等她开口，明白她所谓的拿到诏书策略，一定和那位高人有关。
上官盈言简意赅，“禁地万魔谷里有我的人，只要他进入，那里的人自然有办法从他口中问出诏书的下落。”
她咬重了“问”字，显然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地那种问，而是用上手段地问！
古涛领会其中意思，虽然他很好奇相助上官盈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但他更记得无名的警告，所以忍下了想打探的欲望，只问道，“有几成把握？”
上官盈胸有成竹，云淡风轻地笑，“他‘问’话，从未失手过。”
古涛一时缄默不言。
上官盈看他这副样子，就知他在怀疑，并不相信，垂下目光，也不知想了什么，少顷，抬头看着他道，“就拿‘云中仙’试一试如何？”
古涛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上官盈这话可谓正中他下怀，来了精神，一正神色道，“如何试？”
“山神祭时，迟聿一定会出现在大典上，‘云中仙’如果是神女，必然会和他见面，所以在大典之前……要换神女。”
“神女的人选不是问题，但她被换掉，对外要给一个交待。”
“失踪，失贞……如何？”
“说得过去。”
“说起失贞来……谁能想到，在迟聿身边跟了一年的言妃，竟然还是个小姑娘。”
上官盈语气讽刺，神色中带着夸张的不敢置信。
古涛对失贞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更何况山神祭神女的验身，也是有空子可钻，能作弊的，换句话说，下边人报上来的结果，不一定真实。
古涛懒得提醒上官盈这一点，一眼扫见她脸上阴森带笑的神色，心下了然，“你要坐实？这就是你说的试？”
上官盈并不否认，笑道，“若我说到做到，就算是证明了我不是在夸大其词！”
“但万一失手……”
“你可以带人在暗中盯梢，如果让她从我的‘陷阱’中跑了，我们完全可以一不做二不休。”
这话十分合古涛心意，他沉声道，“拭目以待。”
“我尽快做准备，定下了日子，再通知古城主。”
“好！盈夫人也放心，本城主暗中会调派精锐人手，不会掉链子。”
上官盈微一颔首，优雅起身，正要委婉地下逐客令，若有所思的古涛
忽然开口，“本城主有一事好奇……”
“请说。”
“盈夫人在禁地到底放了什么诱饵，竟能确保暴君一定会在禁地开启后进入？”
上官盈一愣，没想到古涛突然把话题从言一色转到了迟聿身上，她沉默下来。
古涛微微屏住呼吸，盯住她的眼神，犀利逼人。
良久后，上官盈转身离去，说了一句反问的话，“想不想知道，当年我手中毒害你的蚀心草，如何得来？”
这句话，跟上官盈早前引诱迟聿来荒月的“家书”上的某句话，一模一样。
古涛心中默念了几遍上官盈的这句话，才将其中深意琢磨清楚。
当年的事……也是十多年前了。
古涛心底感慨了一声，没有在凉亭中久留，很快离开了这里。
……
上官盈回到佛堂，却已经没有了礼佛的心情。
她一个人安静地待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刘嬷嬷进来提醒，该用早饭然后见言一色，才从蒲团上起身离开。
今日是上官盈带言一色斋戒的第一日，两人除了最开始的寒暄后，便进入了规定好的流程，谁也没有多话，六七个时辰相处下来，平静和气，甚至算得上枯燥无聊。
入夜，上官盈放言一色回房，在此之前，两人倒是闲话家常了几句，最后以言一色的一个福礼，结束了两人共同度过的平凡一日。
言一色回了自己的住处后，按部就班洗漱换衣，在没发现房内有任何言成的信后，心大地上了床，倒头就睡，没过多久，就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丝毫不知道，古涛等人已经识破了她的真实身份，并约定好挖个大坑给她跳！
……
上官盈因为言一色一整日跟她形影不离，不敢有什么异常的举动，直到此时，两人分开，有了独处的机会，她才换上方便出行的男装，进入房内的一个密道，出口正是春禅寺的后山。
四周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她擦亮火折子，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泥土路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而且过分谨慎小心，神情严肃，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脚下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等同，而且她心中在默默记着步数。
不过才走出几丈远，她额头鬓边就已经渗出细密的汗来。
她走了一刻钟后，视野中出现一口井，正在一个荒草丛中。
上官盈依然记着自己的步数，从小路上离开，走到井边，顺时针方向转了三圈，再重新回到了她之前一直在走的直线小路上。
在接下来的一刻钟里，上官盈又做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举止，但每次都会回归到那条延伸至远方、似乎没有尽头的小路上。
上官盈忽然在某一处停住，闭着眼在原地转了十个圈，再睁眼时，原本还应该是土路的正前方，却出现了一座石木屋。
她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欣喜之色，一路过来提心吊胆，就怕行差踏错一步，遇到“鬼打墙”被困住，眼下顺利来到小屋前，大松口气。
－－－－－－题外话－－－－－－
色色和陛下快见面辽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y∩__∩y

353 上官盈与非衣尊者（一更）
石木屋用材一般，但建筑布局的构思却很巧妙，给人一种难以挑剔出瑕疵的美感，屋内亮着灯火，外头一圈篱笆上也挂着小巧的灯笼，散发着温柔幽暗的光芒，驱散了一些浓雾的黑暗，大体看起来像一个农家院。
上官盈收拾了一下自己狼狈的仪容，扔掉火折子，抚平衣饰上的不妥，又拿手帕擦干净了手指，打起精神，姿态端庄，这才一步步靠近诡异出现的小院子。
院门没有锁，亮着灯火的正屋门也没有锁，她一路畅通无阻进入了别人的领地。
正屋内简单素雅，干净整洁，空间宽敞到有些空旷，一个规格之大堪比软榻的太师椅上，睡着一个体魄可观的人，起伏不断的呼噜声震天响，一张白色的毛绒毯从头顶盖到脚底，硕大浑圆的身形尤为突出，像一个即将要被吹爆了的大气球。
上官盈隔着一段距离在那人面前站定，神色间带着几分尊敬，郑重其事开口，“非衣尊者。”
她已经拔高了声音，但竟然还是没有非衣尊者的呼噜声响。
上官盈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不顾仪态，扯着嗓子又叫了几次，在太师上睡得天昏地暗的人依旧忘我。
她没时间空等下去，于是在屋内扫视一遍，发现一壶凉透的茶，没有多想，提过来，便往盖着毯子的某人身上浇去。
这招果然奏效，呼噜声戛然而止，然后很快，太师椅上的人动了动，一把扯开又长又厚又湿了的绒毯，猛然坐起来，睡眼惺忪，完全睁不开，但嗓门却比呼噜声还洪亮，“哪个小兔崽子敢在老子身上撒尿？”
上官盈眼中闯入非衣尊者的那张脸，吓了一跳，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完全没听清楚他吼出来的话。
她之所以花容失色，脸色有一点苍白，是因为——暴露了面容的非衣尊者完全像个猪妖。
体态就不说了，肥大浑圆，猪的标配。
更为传神的是他那张脸，人的五官一个不缺，但形状、神态，跟猪有八九分相似。
他再说几句人话出来，可不就像是猪成了精？
上官盈无论见多少次他的脸，都会被吓到。
非衣尊者这时清醒过来，黑豆般的小眼睛眯起，盯住了上官盈，热情如火地笑起来，“原来是盈妹子深夜登门，失敬了，快坐。”
他说着，开始缓慢又艰难地移动自己的身体，试图从太师椅上下来。
上官盈顿感辣眼睛，甚至有几分想吐的感觉，她不动声色移开目光，无意在此长待，更不想坐，于是开门见山道，“本夫人想请尊者出手对付一个人。”
非衣尊者还在专注地挪动自己肥肉过多的身躯，明明鼻孔都在用力，但却收效甚微，已经急得一脑门汗，听到上官盈的话，脱口而出一句，“哦……不就是丛叶暴君、那个没人性的红眼怪物吗？你已经与本尊者商议好了，在山神祭那日动手……你忘了？”
上官盈眼底闪过嘲讽之色，还真是猪，脑子经常不好使，但一身本事却是独步天下……她忍。
“没忘！本夫人指的是别人——她是暴君的女人！”
非衣尊者恍然大悟，点点头，慢吞吞开口，“原来如此。”
他话音顿了一下，还在跟从太师椅上下来做斗争，少顷，也不问别的，痛快答应下来，“行！小事一桩！什么时候？要折磨到什么程度？”
上官盈眼角眉梢爬上喜色，心底的恶念蠢蠢欲动，张口跟非衣尊者细致地说起来。
非衣尊者除了进行挪动身躯从椅子上下来的大业，就是发出同意的“嗯”声。
一举一动愈发像猪。
上官盈强忍着视觉和听觉上的恶心，用最快的速度结束和他的商谈，然后谦逊有礼地告辞离开。
石木屋的门被关上，上官盈的身影消失，屋内又只剩下了非衣尊者一个人。
他如今处在半挂在太师椅上的状态，四肢、躯体没有协调感，活像一个瘫痪人士。
他保持这种姿势，静止了三个眨眼的时间。
而后，他突然哼笑了一声，下一瞬，蓦地从椅子上凭空消失，出现在了窗户前。
非衣尊者打开窗，虽然他所处的地方明亮，上官盈远去的身影融入黑暗，但凭着过人的视力，依然能看清她离开的样子。
小心翼翼、如同在一条悬崖上方的绳索上走，生怕哪一步打滑，就掉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非衣尊者饶有兴致地看着上官盈僵硬犹如木偶的滑稽姿态，脸上的神情，就像在看戏。
但其实他完全可以指给她一条轻松又省时的路。
要问为什么不说？
当然是——他又不眼瞎，能看不出上官盈对他的嫌弃和鄙夷？
虽然因为一些原因，他会尽力帮助上官盈，但这不代表她有对他吆五喝六的资格！
他也是有自己骄傲的！
非衣尊者直到因角度问题，再也看不见上官盈后，转过身，乐癫癫跑回太师椅上，往上一躺，继续睡大觉。
……
上官盈千辛万苦回到自己的殿中，猛灌入几杯凉透的茶水，在软榻上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几成体力。
此时是三更天的尾巴，离卯正还有两三个时辰。
上官盈悄悄将自己身上的衣饰鞋子处理掉，没有留下任何她今夜外出的痕迹，然后又在殿中的一些地方翻箱倒柜，也不知道在找什么，末了，又伏案写画起了什么。
……
－－－－－－题外话－－－－－－
二更八点多可能～～～

354 色色：还给你！（二更）
上官盈忙忙碌碌，一直到寅正，才结束了手边的事情，将殿中的东西全部复归原位。
她细心检查了一番，确保没有什么不妥，心中安定，这才到床上去休息。
……
一大早，刘嬷嬷估摸着上官盈该醒了，便悄无声息地走进殿中，伸手撩开床帷，却见上官盈平躺在床上还在睡，身上盖着一床锦被，双眼紧闭，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刘嬷嬷心中一紧，轻声呼喊道，“夫人，您醒醒！夫人……”
上官盈皱起了眉，也不知是因身体生病难受，还是嫌刘嬷嬷聒噪。
刘嬷嬷又急急唤了几声，见上官盈怕是叫不醒了，心中无奈，恭敬地念叨一句，“夫人，对不住，老奴逾矩了！”
她话落，急忙伸出手背去碰触上官盈的额头，感受到发烫的温度，神色焦虑担忧，一阵风似得离开，起身去找了大夫。
刘嬷嬷走后，上官盈睁开了眼，不见虚弱疲软之态，唯有闪着寒光的算计之色。
不错，上官盈的风寒之症，是她故意为之。
南泽顶着一脑袋春光，来寻上官盈，倒也没什么事，只是闲着无聊，打算跟她以及神女云姑娘，体验一把斋戒的清苦。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从殿外就看见一群人进进出出，忙中不乱，随手抓了一个小婢女问了下，才知道上官盈病了。
上官盈常年体弱，三不五时地有点小病小灾，实属常态。
刘嬷嬷从殿内出来，疾步往外走，南泽正好堵住了她，随口一问，
“刘嬷嬷这是要去做什么？”
“老奴见过南公子……夫人命老奴亲自到佛堂跑一趟，交代云姑娘一些事情。”
南泽来了兴趣，因为他看到了能和美人独处的机会！
“你要传达什么，说给本公子听听！本公子替你跑这一趟！”
“不敢劳烦……”
“有什么敢不敢的，你不说，本公子就直接去问你家夫人……快说！”
“……是。”
……
言一色是个勤快守时的好宝宝，她今日一早如约而至，可到了佛堂等待小半个时辰后，依然不见上官盈的身影。
佛堂因为上官盈带着她斋戒的缘故，已经全面封闭，白日里，除了她们两人能带着身边一个亲信过来外，别说其他人了，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所以，眼下这里只有言一色和荒涟两个人。
言一色在假山上寻了一个好地方，坐着晒太阳，双腿交叠，身体斜靠，一手不走心地横在额头前，挡着过分刺眼的日光；一手从旁边荒涟手中的碟子里，捏着给佛像的供品果脯在吃。
言一色沉浸在暖洋洋的日光浴中，吹着小风，嘴巴里还有着酸酸甜甜的滋味，慵懒惬意，挺享受的。
荒涟在一边完美扮演着一个承担举碟盘任务的木桩角色。
言一色吃掉最后一个果脯，有些口渴，转过头，笑眯眯地看向她，“小荒涟，拿点茶水来。”
荒涟目光动了动，嫩白脸庞上的狰狞疤痕，在明媚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分外吓人。
若是换作别的女子，容颜尽毁，就算不寻死，也会因为身心受到的创伤以及外人的指指点点、流言蜚语，不愿意出门，更别说毫无遮掩，若无其事地招摇过市了。
在这一点上，荒涟也算奇女子了。
荒涟早就接受了毁容的现实，对她来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宝贵。
三年前，她还是荒驰唯一爱女的贴身婢女，某一次遭遇了一场刺杀，她在保护自家小姐的过程中惨遭毁容，而最终她还是失败了——荒驰之女荒静，死于非命。
荒涟早已看淡容颜的问题，无论以往见了多少天生丽质的无双美人，心中都是一片波澜不惊，哪怕是有“荒月第一美人”之名的古裳，也能不卑不亢，冷静以对。
但她此时静静看着向她提吩咐的言一色，不可否认，她有那么一会儿，迷失在了言一色纯净眼眸里的璀璨明光中。
她心中忽然揪了一下，不自觉想起自己可怖的容貌，因着某种自卑的负面情绪，倏而移开头，跳下了假山，闷头做事去了。
言一色挑了挑眉，小手拖着腮，多看了荒涟的背影几眼，笑了笑。
……
南泽来到佛堂时，正巧抓住从佛像供桌前取茶水的荒涟。
他看到的先是荒涟曼妙的背影，于是斜倚在门边，吹了个口哨，一双氤氲柔情水雾的桃花眸，潋滟如波。
荒涟抱着一壶茶，转身，丑陋狰狞的面目进入南泽眼帘。
南泽温柔的神情一僵，脸色刹那间就变了，前一刻还是温暖如春，下一瞬，就是冰天雪地。
他冷喝一声，身形一闪便攻了过去，“大胆贼婢！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来佛堂偷东西，本公子今日要把你就地正法！”
荒涟只觉南泽莫名其妙，也来不及想太多，将茶水放下，与南泽打了起来。
两人赤手空拳，你来我往，招招狠辣。
南泽一向只对美人怜香惜玉，而荒涟在他眼中不仅是丑女，还是用一个背影欺骗他以为是美女的丑女，完全就是罪加一等！
荒涟是在荒灭区混的主儿，别的不敢说有没有，心狠手辣、残忍无情绝对有！
两人的打法完全不像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而像生死仇人。
荒涟到底还是不敌南泽，渐渐落了下风，南泽眼中闪过冷笑，射出了暗器梅花镖。
荒涟直到暗器尽在咫尺才发觉！
她想毫发无伤地躲开，已经晚了。
南泽这一手没想要她的命，而是打算再让她的脸更惨些！
千钧一发之际，言一色的身影蓦然闪现，她伸手捏住了会伤到荒涟眼睛的梅花镖。
画面静止。
荒涟惊愕地看着言一色。
南泽发怔。
言一色瞅了一眼那暗器，用比南泽还快的手法飞射出去，“还给你！”
－－－－－－题外话－－－－－－
三更十一点多吧
今天写不到见面的情节了，应该明天哈

355 色色与南泽（三更）
南泽心下一凛，眼睛捕捉不到言一色的手法，也就难以分辨暗器从哪个方向袭来，但梅花镖到底是他熟悉的暗器，凭着敏锐的感觉以及过人的反应，他躲开了，但耳廓上还是被擦伤了一点。
他稳下气息，定睛看去，就见言一色盘腿坐在蒲团上，从茶壶里倒出一杯水，垂眸喝着。
还不等他多看几眼，本是站在言一色身边的荒涟，突然上前一步，将她挡在了身后，隔断南泽的视线。
南泽目露不悦，朝两人走过去，“麻杆丑女靠边站，你侮辱本公子的眼睛了。”
荒涟不以为意，脸色冷沉地盯着他，满心戒备。
言一色却是听不惯了，荒涟如今是伺候她的，现阶段是自己人，属于护短范畴！
她翻了个白眼，甩手将半满的茶杯朝南泽头顶砸了过去，“你是哪根葱？竟敢擅闯佛堂重地，带着你只会反光的脑袋瓜，麻溜儿滚！”
南泽这次完美地接住了茶杯，一滴水都没洒出来，他听了言一色的骂语，不气不恼，一口喝下去，妖娆一笑，欣喜道，“多谢美人赠茶。”
言一色也笑得开心，从蒲团上站起来，冲他手中的茶杯点了点下巴，“看看杯底。”
南泽眉心一跳，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低头一瞧，果然——
杯底一层香灰泥。
南泽收回目光，二话不说将茶杯扔了出去，假装无事发生，若无其事道，“没想到，克己复礼的云姑娘，私下里竟然是如此德行！若本公子告知盈夫人，你也别做什么神女了，今日就得滚下山！”
南泽言辞语气并不凌厉，眉眼神态间无不暗示着言一色：求本公子啊！
言一色眼角抽了下，怎么？就因为看她是美人，所以报复手段如此温和？只要她求求他，就放过她？
真是越看越觉得他有色令智昏的潜质，不愧是那位沉迷女色的南家主亲儿子！
“随你！那我们就看看，是你在盈夫人跟前的面子大，还是本姑娘身后的靠山大！”
言一色冷静镇定，稳的很。
南泽哈哈一笑，“云姑娘看来很有底气，有恃无恐……但你知道本公子是谁？”
言一色扫了一眼他，义正言辞两个字，“秃驴。”
南泽：“……”
荒涟：“噗……”
她笑喷一声后，又收住，双肩抖动，开始憋笑。
南泽心情复杂，哭笑不得，摸了一把自己的头，见鬼地觉得言一色怼他怼得没毛病！
言一色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南泽明白自己认真就输了，一时间突然没了暴露身份的心思，只高贵冷艳地哼笑一声，“算了，你这种小丫头，不配知道本公子的家世。”
他说着，话音顿了一下，想起正事来，脸上流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盈夫人病了，今日的斋戒礼佛只能你一人完成！而本公子，就是来指导你并且监督你的！”
言一色闻言，眼底飞快闪过讶异之色，打量南泽几眼，似笑非笑道，“都能来‘指导监督’我礼佛了，还不承认你是寺庙里的秃驴？”
南泽一噎，皮笑肉不笑反问，“你怀疑本公子假传盈夫人的意思？”
言一色微微一笑，看了眼荒涟，示意她跟上自己，抬脚往外走，“本姑娘这几日受盈夫人照拂，她病了，我没有不管不问的道理！”

356 色色的发现（一更）
言一色与荒涟离开佛堂，朝上官盈的居所而去。
南泽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言一色的背影远去，少了几分轻佻，多了几分正视。
不得不说，他被言一色版“云中仙”的不简单，勾起了兴趣。
南泽眼底飞掠过一抹暗色，大步流星向前走，追随言一色和荒涟而去。
……
言一色没有等多久，便被刘嬷嬷带入了殿中，不走心地关切了盈夫人几句，两人又简单地聊了一会儿，便结束了这次普通平常的会面。
言一色出来时，一眼看见院中桃树下，倚靠树干而立的南泽，他含情脉脉回望过来，明明和“云中仙”一共才接触了几个时辰，硬是烘托出暧昧的气氛来。
“云姑娘，如何？知道本公子是正人君子，没有骗你罢？你不要挣扎了，认命罢！”
南泽话落，张开双手摆出一个即将拥抱的姿势，一脸陶醉温柔道，“今日注定了你我要独处，本公子的怀抱永远为你敞开！”
言一色心下无语，面无表情地看完他浮夸做作的情绪外露，带着荒涟离开，去往佛堂。
南泽像块牛皮糖一样跟上，一路上说个没完，犹如话唠，言一色充耳不闻，倒也不拒绝。
到了佛堂，言一色要去沐浴更衣。
南泽目光灼灼，浑身洋溢着要耍流氓的气息，仿佛在想着某种偷窥的猥琐事情。
南泽并非是个下流的人，此时的登徒子模样，纯属刻意为之，因为言一色一路无视他到现在，所以想用一些欠扁的举动来换回她的一点反应！
哪怕付出的代价有点大！
言一色果然正眼看他了，只是神色平静，平静到空茫，让人心中发慌。
她倒不是被南泽激起了情绪，而是察觉到有人在快速逼近佛堂。
如果所料不差，是古涛！
果然，下一刻，响起了古涛热情爽朗的声音，“南公子，你在这里！”
古涛人未到声先到，南泽的目光顿时变得幽深，他深深看了言一色一眼，心中了然，一针见血道，“古城主是你请求盈夫人找来的！”
言一色笑而不语，但神色间的意味深长，间接承认了的确是她的手笔。
在上官盈那里，她可是待了有一段时间，说得也并非都是一些没营养的废话，其中也有正事，例如，成功说动上官盈想个法子，让南泽不要在她礼佛时骚扰她。
打算让古涛来带走南泽，是上官盈主动提起，因为古涛正巧就在山上。
言一色想支开南泽的原因有二，除了他太烦外，就是她一件见不得光的事要去做。
南泽身为南域少主，头顶五大世家之一继承人的光环，哪怕在荒月城，也能横着走，但古涛是城主，典型的地头蛇，势力强大雄厚，多少要给些给面子。
古涛谈笑风生之间，流露出强硬的态度，南泽心知自己若要坚持留下来，就会与他撕破脸面，心中衡量一二，回头故作凶狠地剜了一眼言一色，随古涛离开。
佛堂成了言一色和荒涟的地方。
接下来，就是言一色沐浴更衣、洗手梵香、礼佛诵经、抄写经书、整理藏经阁等虔诚祈福的时间了。
当然，吃素忌口是必须，另外，每隔半个时辰，刘嬷嬷会亲自过来看一眼言一色的情况。
这也是言一色和上官盈谈妥的。
佛堂里很静，言一色交待荒涟做一下清洁，便一个人去了后院，那里有浴房、热水、新衣、用具等。
她丝毫没有沐浴的意思，只在里面转了一圈，快速熟悉其中构造，以备不时之需，便悄无声息地翻窗离开，出了佛堂所在的地域，朝容华殿而去。
……
上官盈的身体状况已经稳定下来，她挥退了包括刘嬷嬷在内的所有下人，一人在安静的殿中躺着。
上官盈病是真病，头疼发晕，口干舌燥，酸软无力，若是以往，她绝不会委屈自己，一定听从大夫的嘱咐好生休息。
但这次因为有心事，随着时间的流逝，情绪已经由起初的一点烦躁，渐渐变为浑身好像着了火的暴躁，根本静不下心来！更别说放松身体睡着了！
上官盈在等言一色。
她今日故意真病，便有了不去佛堂带言一色斋戒的理由，如此一来，言一色身边没了她，行动自由多了。
她相信这对言一色来说，是一个机会，并且认为言一色很可能会趁机做些什么！
在她看来，她是迟聿的母妃，而言一色是迟聿的女人，天下间做儿媳的，就没有能完全忽视婆婆存在的，再有，他们母子关系还很恶劣，哪怕是外人，都会好奇几分，更何况言一色这个大有关系的内人？
所以，她赌了一把。
上官盈此举的目的，倒不是要对言一色做些什么，而是要让她知道，迟聿就是个人面兽心、残忍嗜血的魔鬼！
意在让言一色恐惧、疏远、逃离迟聿。
纵然上官盈也可以亲口对言一色说，但却远没有让她自己发现，来得更有说服力。
上官盈在焦灼等待。
一刻钟后，她什么也没察觉到，突然就晕了。
此时此刻，言一色正站在她床边，收回那只弹掉药粉的手。
言一色环视一圈殿内，笑了笑，打算去翻找一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她之前已经打听清楚，容华殿是上官盈住了好几年的地方，时间长，意味着藏有岁月痕迹的东西可能就多，还是很有一翻的价值。
言一色眼光精准，心细如发，又懂机关，倒真在偌大的殿中，找到了一些让她感兴趣的东西。
不过同时，也发现了一些刻意为之的痕迹。
例如，放着几幅画卷的一个机关匣子，本身构造没有问题，但打开方式做了一些手脚，让开匣子变得轻易但又没那么简单，就像是，怕有人不懂机关打不开，同时又怕太容易而引起怀疑，特意做的安排。
言一色唇角勾起，眼眸眯了下，心中猜测着，自己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兴许这殿中的圈套，就是为她而设。
言一色无所谓，没有在此疑点上纠结，左右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而已。
她完全有肆意妄为、放任自己走入险境而不败的资本。
言一色一共翻看了信件、画卷、衣饰三种东西。
先是快装满一个箱子的信，没有信封，只是按时间顺序摆放整齐的信纸，能看出已经有些年头，她一目十行，很快便看完了上面的内容，眉眼深沉。
箱子里大多是一些没有送出的家书，字里行间，流露出拳拳爱子之心，从信上的称呼来看，的确是写给迟聿的。
其中有一些信非常特别，正面是字迹娟秀的殷切关怀之语，流露着一个母亲对亲子的深沉爱意，可背面却是一些乱七八糟的随笔，写的是上官盈的心情，主要是在变着法的骂迟聿是畜生，咒他去死！
正反两面如此极端的反差，就像上官盈精神分裂了一样，一面是她对迟聿的爱，一面是她对迟聿的恨。
这些另类的信，主要集中在先帝十三、十四年，其他的年份也有，但远没有这两年密集。
至于上官盈有此奇怪行为的原因？
言一色在机关匣子里的画卷中，窥探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那是几张人物画像，能看出曾经被撕成很多碎片，但又重新用线一点点缝好！
画像上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已经分辨不清，因为上面不知沾染了什么东西，有一大片暗沉的污渍，完全模糊了整个人，另外，每一副上面几乎都布满了针眼和刀痕，像是有谁对着画像在泄愤。
而每一幅画的背面，都有笔走龙蛇的几行字，虽然也已经很难分辨——
母妃，一夜五个男人的滋味是否回味无穷？
你的好儿子。
言一色看到后，还特意数了一下，画像的确有五张，正巧对应那些话里的五个男人。
留下的日期，是在先帝十四年。
那会儿，大暴君最多才五岁！？
言一色眉梢快速一扬，目光沉了沉，剔透如琉璃的眼睛，渐渐蔓延出了一层雾，掩盖了真切神色，让人难以窥探。
她根据这几张画像以及后面的话，完全可以脑补到，当年尚且年幼的迟聿，不知因何故，找五个男人轮了自己的母妃上官盈，事后，似嫌给她的伤害还不够，而送了那些男人的画像给她，并附上几行恶意满满的话。
上官盈收到后，十有八九气疯了，愤怒之下，应该用各种手段毁了这些画像才对，大暴君得知后，想必又送了一回，上官盈能一次次处理掉，他也能锲而不舍地送一次又一次。
到了最后，估计上官盈也麻木了，所以留了下来，只不过，还是忍不住在上面四处毁坏，泄愤！
言一色思绪翻转，并没有再琢磨下去，她没有时间在这些信和画卷上浪费精力，因为刘嬷嬷定时是要到佛堂看她的。
她将所有东西复归原位，又在别处翻找起来，很快又找到了一个上锁的衣柜。
言一色摘下自己的耳环，调整了一下一端铁丝的形状，用做开锁的工具，三两下后，只听一声细微清脆的咔哒声，锁开，她打开木柜，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琳琅满目的衣袍、鞋袜、玉冠、发簪等等。
她神色一怔，随手在其中翻了一会儿，发现全是男人的东西，囊括了三四岁到成人的各个年龄段，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穿着搭配，应有尽有。
而且每一件成衣、每一个配饰、每一只鞋上，都在不易看到的地方，绣着一个“聿”字，同时还放着一个平安符。
言一色心弦一动，眼底眸光一时间明灭不定。
半晌，她莞尔一笑，温柔地关上了柜门，并重新锁上。
上官盈似乎爱着迟聿啊，但因他对自己六亲不认的伤害，又有着放不下的恨，爱恨交加，这么多年来，矛盾挣扎，也很痛苦罢。
言一色念及此，耸了耸肩，虽是这般想，但心中还是存了疑的。
因为不排除她至今看到的一切，是上官盈故意让她看到的可能。
言一色眼下，已经将整个容华殿转了个遍，算算时间，也快到刘嬷嬷去佛堂的时候了，她要尽快回去。
言一色背着手，打算最后再观察一遍殿中的边边角角，路过梳妆台前时，忽然脚步一顿。
她目光定在上面的一个青釉海棠纹花瓶上，里面放着的不是娇嫩的时令鲜花，而是栩栩如生的素雅绢花。
言一色眸光闪了闪，她方才倒是没注意到这儿，没想到还有玄机。
她上前，打量了几眼花瓶里的所有绢花，将其中一朵看起来没有异常的白色牡丹绢花，拿了出来。
顷刻间，她眼前所见的梳妆台上发生了变化——花瓶一侧，多了一个装首饰的檀木匣子。
言一色目露玩味，舌尖抵了抵下颚，啧，挺高级的障眼法。
她打开那个匣子，发现里面放了一个小人偶，上面扎着针，仔细端详了一阵。
言一色眼帘垂下，浓密卷翘的睫羽犹如一把小扇，似颤非颤，眼底神色被遮掩得彻底。
半晌，她将东西放了回去，那朵白色牡丹绢花也放到原来的位置，离开容华殿前，朝昏睡的上官盈看了一眼，嘴角扬起一个看不出情绪的笑来。
果然，上官盈是爱着迟聿呢。
－－－－－－题外话－－－－－－
二更可能十点多吧，只早不晚y∩__∩y

357 前奏（二更）
言一色让上官盈闻到的药粉香气，效果很猛，她这一睡，再醒来，天色已经黑下来，殿中掌了灯。
刘嬷嬷见她起身，满面愁容顿时一变，欣喜地笑起来，端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夫人，您醒了？快喝口水润润喉！”
上官盈经过几个时辰的睡眠，浑身舒坦了许多，她听了刘嬷嬷的话，打了个激灵，这才彻底清新过来！
她霎时想到了自己的精心筹备，也不知言轻那女人有没有上钩！
上官盈骤然兴奋，血液沸腾，但顾忌着刘嬷嬷在场，她尽力克制下来，接过刘嬷嬷手中的水，哑着声音问，“云姑娘今日做得如何？”
“夫人放心，老奴都看过了，没出差错，一定让您满意。”
上官盈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我可是该喝药了？身上的风寒要尽快好，否则如何出席祭祀大典？”
刘嬷嬷闻言忙道，“夫人说的是，老奴高兴昏了头，竟忘了您的药！夫人稍等，老奴去去就回。”
刘嬷嬷说罢离开，上官盈掀开床被，赤脚下地，连鞋也顾不上穿，跑去她刻意做过掩饰的地方查看，很快，她皱起了眉。
因为她完全看不出有被人翻动的痕迹，一时间倒难以判断，言一色今日是根本没有偷摸来过她的容华殿，还是来过了但却抹平一切痕迹。
满心期待的上官盈，一颗心跌入谷底，犹如兜头倒下一盆冷水，半点精气神都没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明日就能联合非衣尊者，对言一色下手，心情渐渐又好转起来！
……
上官盈用过药，又简单地吃了点清淡的东西后，由人伺候着沐浴更衣，回到床上歇息。
如往常一样，她没有留任何人守夜。
殿中的灯火亮度很合适，没有太亮，也不至于太暗看什么都模糊，上官盈从床榻上起身，重新穿上群衫后，走到软榻上坐好。
亥正时分，一个人影凭空出现在软榻正前方的珠帘后。
闭眼假寐的上官盈察觉有人来，马上睁开了眼，正襟危坐。
那人上前几步，掀开珠帘，逐渐朝她靠近。
上官盈在看清他的样子后，神色惊诧，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来人是一名长相清俊的年轻男子，温文尔雅，一身书香气。
他向上官盈见礼，缓缓笑道，“见过盈夫人……我名蒙砚，是非衣尊者的徒弟，他明日有事，无法如约来帮夫人的忙，便由我暂且代替。”
上官盈目光惊变，疾言厉色，“你说什么？”
“明日我来帮夫人抓人。”
“非衣尊者已经答应本夫人的请求，明日会亲自前来，怎能出尔反尔？你回去告诉他，若明日爽约，以后本夫人和他，也不必来往了！”
“是。”
蒙砚应下，转身就走，因为腿长，没几步就要真的离开了。
上官盈傻眼了。
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到底还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跟非衣尊者闹翻了，对她没有什么好处！
她咬咬牙，“站住！”
蒙砚好脾气地转过身。
“你有你师父的几分本事？”
“我只用三分，足以。”
“你给本夫人立个军令状。”
“是。”
……
一盏茶的功夫后，蒙砚离开。
上官盈冷着脸坐在软榻上，她没想到非衣尊者竟然言而无信，但所幸，她方才看了看蒙砚的本事，似乎还靠谱。
她曾在古涛面前信誓旦旦保证，如今是骑虎难下，唯有硬着头皮上了！
……
是日子时。
荒月城主城区，南横山庄。
一个完全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从小门溜了进去，轻车熟路地走回自己的院子。
在经过山庄内最小的花园时，发觉里面的灯火格外亮，他本没想理会，却隐隐约约听到了“云中仙”这三个字眼。
他脚下一顿，仔细听了听，发觉的确是他想的那三个字。
他心念一定，脚下换了方向，从花园的入口走了进去。
凉亭内，亮如白昼，唐琛、唐勇、余念三个人围在桌前，正一起吃暖锅，美酒佳肴、侃天说地，气氛正好。
唐琛已经有了六分醉，晕乎乎地一直在给唐勇灌酒，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唐勇懒得理会犹如傻子的自家大哥，但敷衍还是会敷衍的，因为非常容易。
唐琛每次都将他面前的酒碗倒满，而他每次一口不喝，往地上一泼，将空碗在桌上一放，唐琛就会以为——
他一口干了！
然后唐琛会实打实地一口干一碗酒。
唐琛酒喝得越多，越醉，此刻身体摇摇晃晃，一歪，眼看着要砸到唐勇身上，却被唐勇无情一推，从凳子上摔倒在地面。
唐琛摔疼了，在地上哼哼唧唧爬，爬着爬着，到了凉亭门口，一把保住了某人的鞋，竟然张嘴就啃。
“呸呸呸……又臭又硬又硌牙，什么玩意儿？”
唐琛迷迷糊糊咕哝，然后一头枕在了来人鞋面上。
唐勇和余念被唐琛的话吸引了目光，齐齐看过去，同时一怔。
两人眼疾手快地扔掉了手中所有东西并整理外表的不妥，蹭地站了起来，神色恭敬道，“杨大哥。”
被两人称呼杨大哥的人，名杨翼，是负责荒月事宜墨书的副手，地位比他们略高一些。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荒清区隐秘行动，确定一切稳妥后，才回到南横山庄，打算跟迟聿复命。
杨翼一脚将地上的唐琛踢开，不过没有用力，一双威严的眸子抬起，扫过唐勇和余念两人，“听你们提起了‘云中仙’？”
两人一致将目光放在了唐琛身上，“是他提的。”
杨翼反问，“青云榜四十一的‘云中仙’？”
余念应道，“是。”
唐勇察觉到了什么，沉声开口，“杨大哥，此人可是有什么问题？”
杨翼未答，心中已经把“云中仙”当回事儿了。
唐勇很会察言观色，不等杨翼问，便将他知道的有关“云中仙”的事情，如实告知。
杨翼闻言，没说什么，只嘱咐几人早些休息，便转身离开了。
……
杨翼走在回自己院子路上，神色凝重。
唐琛几个人不知道，但他却十分清楚，青云榜四十一“云中仙”，分明就是苏玦！
苏玦得主子命令，坐镇丛京，能出现在荒月？
除非他是想造反了！
在荒灭区崭露头角、甚至成为山神祭神女的人，一定是假冒！
此事看来要请示主子了！
因为也不是急事，杨翼倒没有直接冲到迟聿所在的主院，打算先休息一夜，明日再说。
不过却是命人将有关假云中仙的情报整理上来，明日呈报给他。
……
翌日一早。
言一色穿戴整齐，跟前两日一样，踩着点到了佛堂，没等多久，便见到了上官盈。
言一色见她气色不错，温柔乖巧一笑，犹如淑女般屈膝一礼，“盈夫人。”
上官盈神色慈爱温和，微微颔首。
“看夫人如此精神，想来已经痊愈，我便放心了。”
“有劳你这丫头挂念了。”
“夫人哪里话，应当的。”
言一色逢场作戏，神态语气都非常到位。
上官盈握住了她的手，“今日先不急着进佛堂，趁着此时天气适宜，你陪我走一走。”
言一色容颜姣好，螓首一低，气质若空谷幽兰，温顺应下。
两人一路往小花园走去，时而交谈一两句，气氛融洽，忽地，前方传来一道磁性浑厚的声音，语调上扬，带着几分勾引人的味道。
“盈夫人和云姑娘，这是干什么去啊？”
言一色抬头，就见不远处的花廊转角下，站着身着一袭艳色锦袍的南泽。
上官盈眉头微不可查一皱，少顷，又释然，虽然南泽的出现在她意料之外，但总归是自己人。
“南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南泽毫不避讳，眼睛直勾勾落在言一色身上，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绘仕女图的折扇，在胸前摇啊摇，“等美人，想偶遇啊。”
上官盈摇头失笑，她原是基本跟言一色并排而立，此时不动声色上前几步，背对了言一色，直面前方的南泽，随便打了个手势，眼神示意他即将有异常。
南泽是个人精，自然看出上官盈似在此处设了埋伏，显而易见冲言一色去的！
南泽神色不变，正想若无其事地跟上官盈说些什么，眼睛猛然一缩！
因为她凭空消失了！
不过他视野中的言一色还在，并且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盈夫人……不见了？”
南泽心下警惕起来，还不等他发现什么异常，突然发现地面上，有灰白的浓雾自四面八方冒出来，并且遇风疯狂扩散，范围是以言一色为中心半径一丈距离的大圈，那些诡异雾气在升腾而上，有逐渐闭合成一个大球，将她吞噬的趋势！
南泽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上官盈的手段？
他一边想着，一边看向在其中的言一色，此时只能隐约看到她的一张脸，冷静从容，只是神色有些茫然，似乎在寻找什么，完全没有意识到灰白浓雾。
仿佛没看见。
南泽站在原地，处于安全区，观察着灰白浓雾，隐约间，似乎闻到了尸山血海的腥臭味。
他视线一转，又落在了言一色身上，此时因为浓雾遮挡的缘故，只能看到她的眉眼和头顶了。
言一色和南泽四目相对。
南泽本以为，被浓雾包裹其中的言一色，还应该是被困住视野的样子，看不到他才对。
但言一色的目光，却聚焦在了他的视线上，黑白分明的眼中，闪耀着狡黠明亮的光芒。
南泽突然眼前一花，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被鬼魅般逼近他面前的言一色，一提一扔，如一颗流星般，落入了本该针对她的浓雾幻境中。
言一色站在了南泽所待的地方。
她正要离开时，忽然察觉暗中有大批人潜伏推进过来。
言一色歪头一笑，朝不远处的地面看了一眼，那里有一把南泽掉下的折扇，她上前捡了起来。
很快，她背后出现了古涛，声音爽朗中又带着几分尊敬，“南少主。”
言一色转身回头，“刷”地打开折扇，多情风流的撩人神色，学了南泽八九分，沉声道，“古城主。”
……
南横山庄。
休整一夜，恢复元气的杨翼，去主院书房见迟聿复命。
窗户半开，温暖明媚的春光投射进来，迟聿慵懒斜靠在软榻上假寐，身穿一袭墨黑锦袍，其上绣线图纹，在日光下流淌着逶迤的银光，低调奢华，尊贵无双。
他静静听完了杨翼言简意赅的陈述，中间没有一次打断，就足以证明杨翼半月以来在荒清区的行事，都合他心意。
杨翼说完最后一个字，心底大松口气，微垂着头，默默承受着无论经历多少次，都难以适应的威压。
汇报事项告一段落，他定了定心神，想起“云中仙”这件事来。
杨翼一五一十地回禀完。
因为时间有限，他手下人的能力也有限，搜集上来的消息，并不能说完全详细，但也跟真实情况吻合了八九分，只除了不知言成的具体身份以及不知兔兔和红三的存在。
迟聿缓缓睁开了眼，暗红的凤眸狭长幽深，阴寒凶煞，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言域言家人？有意思。”
他说罢，站起身往外走。
杨翼一愣，跟了上去。
……
－－－－－－题外话－－－－－－
嗯……好吧，我估少了见面前要写的东西，今天还是见不到了，明天就可以了。
顶锅跑……

358 陛下发现（一更）
迟聿带着杨翼出了南横山庄，路上经历了两次中等规模、仇家不知的刺杀，在小半个时辰后，两人出现在了荒灭区的区首府。
要得知言一色等人的详细情报，迟聿相信没有人会比承认她三魔地位的荒驰，知道的更清楚。
更何况荒驰实质上是他的人，他想要些什么消息，一句话的事儿。
杨翼并不知道荒驰是自己人，找他探听消息最方便，但抛却这一点来看，迟聿直接找上荒驰，也没有什么可多想的，毕竟假“云中仙”明面上是他手底下的人，有什么事自然找他，就凭居心叵测的这些个小鱼小虾，还不配自家主子纡尊降贵，亲自盘问。
……
迟聿直接闯进了区首府，畅通无阻，阿不，准确地说，是府内护卫将他“让”了进去，一个是因为被他嗜血凶残的恐怖气场震慑，另一个是因为不少府中老人认得他这张犹如杀神的面孔。
不仅是区首府里跟荒驰多年的老人，整个荒灭区里，但凡有些资历的恶霸，面对迟聿时，都怂。
私底下，他们谈起荒驰时，用魔王代称，而谈起迟聿时，两个字——魔帝。
迟聿走入荒驰的地盘，见四周所有人恐惧又警惕地提防着他，没有一个赶着上来送死，一致往后退，不由觉得无趣。
他脚步一顿，负手站在白玉铺就的空旷地面上，棱角分明的脸庞，完美无瑕，容色灼华，一如妖魔，仿佛夺了四周万物生机灵气，尊贵耀眼，睥睨霸道，让人恨不能臣服膜拜！
迟聿轻笑，问了一句，“荒驰不在？”
他的声音语气没有起伏，冷漠瘆人，但又有种直击人心的另类华丽。
迟聿闹出的动静不小，也有一阵了，若荒驰在府上，早就着急忙慌滚过来见他了！
府上大管家这时站了出来，他迈着小碎步，不情不愿但又不得不靠近迟聿回话以示尊敬，在死寂的气氛中，显得很是滑稽。
但围观人群没人有心情笑，因为他们很明白，若是大管家不出来牺牲，暴君手里的剑就要见血了！那可是个喜怒不定、杀人如麻的魔！
大管家身心紧张到过分清醒，他没有把握该如何称呼迟聿，才不踩雷，所以干脆直奔主题，“我家大人到落日山林去抓鹿了，打算作为裳小姐的生辰贺礼。”
他话音未落，迟聿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修长挺拔的背影伟岸冰寒，犹如高耸入云的奇骏险峰，巍峨壮阔，带着让人屏息的力量冲击着五感，不由心生畏惧。
直到迟聿完全消失在区首府，他带来的无形威压似乎才散了。
大管家反应最快，想到什么后，拔腿就跑，赶着去给荒驰飞鸽传书！
……
府门外。
杨翼翻身上马，看着前方迟聿的身影，恭敬问道，“主子，可要去药府？”
迟聿眉眼精致凉薄，稍一抬起，瞧了一下药府的方向，左右闲着也是窝在山庄里发霉，既然已经出来，不能无功而返。
“走。”
两人两骑，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
区首府距离药府不算远，没多久，两人便来到了大门外。
这里迟聿很熟悉，懒得敲门，一甩袖，裹挟着内劲的掌风呼啸打了过去，门应声而开，同时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喊，“哎呦！”
却是准备出府的言成，被突然开了的府门打个正着！
他摔倒在地，还滚了滚。
迟聿目不斜视，正要从他身边经过，言成蓦地一个鲤鱼打挺，弹跳起来，并张牙舞爪地朝迟聿扑过去，“敢伤你爷爷我！找死！”
跟在迟聿身后的杨翼，眼神鄙夷，一个小白脸，不自量力。
迟聿目光毒辣，在言成朝他扑来的瞬间，看清了他的脸，并认出了他！
弄死他的想法打消，一脚猛踹过去，将他送上了天。
“啊——”
言成什么也没反应过来，就像火箭一样，向上划过笔直的轨迹，离地面越来越远，一时半刻还下不来。
迟聿神色冰冷，伫立原地，没有再往里走的意思，很明显言成就是杨翼口中，跟假“云中仙”一伙的言域言家人。
忽地，迟聿似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偏转，落在了九点钟方向，一个快到肉眼难以看清的物什，犹如天边落下的奔雷，朝他面门袭来！
哪怕是顶尖高手，也无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如此难认轮廓的情形下，分辨出那是个什么东西，但迟聿是变态，他不仅看清楚了，还认出来是自己的爱宠！
迟聿在这一瞬间，心底莫名涌现一种异样的情绪。
他眸光冷凝，不闪不避，在兔兔以火速来到他近前后，一记手刀劈过去，将它从半空打到了地面，然后由于它自身弹性大的缘故，嗖地一下反弹起来，仿佛一个炮弹般，跟言成一样上了天，并且在言成往下落时，于半空中再次击中他，一人一兽搅在一起，再次上升，到最高点后，以一个抛物线的轨迹落下，砸进了不远处的一排房屋内。
迟聿目光落在浩瀚苍穹，似乎在看什么，又好像只是若有所思。
杨翼此时察觉到有人过来，跟方才袭来的兔兔是一个方向，他霎时转过头去，就见一个红骷髅出现在视野尽头里，正朝这边走过来，并对着迟聿，单膝跪地，垂头见礼，“主子。”
杨翼一愣，虽然没见过他，但看他行礼，明白他必然是迟聿手下的九大红骷髅之一，只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主子给他下达了特殊任务？
杨翼想着，移开目光去看背对他而站的迟聿，却见他伸出了手，“剑。”
杨翼不疑有他，将佩剑双手递了过去，心中正忖度着自家主子要做什么，忽觉面前一空，一个眨眼的功夫，还没反应过来，蓦地听到一阵轰然巨响，他心中一惊，急忙转头循声看去——
就见数丈远外的院墙上，方才向迟聿行礼的红骷髅，两只手交叠举过头顶，被一把剑穿过，整个人钉在了墙上，四肢、躯体处一共六个鲜血淋漓的窟窿！
杨翼脸色微变，难道不是自己人？又是一个假冒？
迟聿站在红三旁边，似乎问了什么。
杨翼与迟聿隔着很远，却很明显感觉到，迟聿原本收敛的凶残气场变了！
像地狱里解开了封印的妖魔，暴戾，狂躁，阴狠！
迟聿在见到红三的一刹那，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没有自己的命令，他却出现在荒月，十有八九是言一色的主张！
再加上之前的言成、兔兔，以及假云中仙是言家人的消息……
迟聿再想不到言一色来荒月了，他就是傻子！
－－－－－－题外话－－－－－－
二更可能十点撒(〃?ω?)

389 色色：我的陛下（二更）
更何况迟聿又从红三口中得知了确切的真相。
迟聿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要打死苏玦！
在言一色的事情上出现天大纰漏不说，还一点消息都没传过来！
第二反应是心慌，想杀人！
尤其想到言一色正近身跟着上官盈斋戒，她心眼一向多，不定从上官盈那里知道了什么！
他之所以不带言一色来，就是不想她与上官盈见面！因为上官盈是他不堪过往的见证人，而其中他做下的一些泯灭人性的事情，他不想让言一色知道！或者说，想在日后某个合适的时机，用一种温和的方式，由他自己亲口告诉她！
迟聿此时的情绪复杂纷乱到极点，既有即将面对言一色的不知所措，也有事情超脱他掌控的愤怒，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的惊愕！
多少年了，他运筹帷幄，就没失策失算过，可这一次，再加上逃离出宫那次，唯二的两次意料之外，都跟言一色有关！而且让他猝不及防。
迟聿得知了该知道的，没有停留，身形一闪，消失不见，独自一人往佛山春禅寺赶去。
从迟聿出手惩戒红三，到他一句交代都没有就离开，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都尘埃落定后，杨翼才稳下心神。
他朝一身狼狈的红三走了过去，迟聿临走前，没有吩咐他对红三作何处置，他便明白，自己人无疑，且惩戒这事算是翻篇了，只是不知犯了什么大错，才惹怒自家主子，被修理到惨不忍睹。
不过好在，还有命。
杨翼这会儿站在同为属下的角度为红三庆幸，但当从红三嘴中问出他犯的错后，一脸失态，惊疑出声，“违抗主子命令，头等重罪，你竟还能活？”
红三虚弱道，“言妃娘娘。”
杨翼脸上的表情一僵，少顷，算是为自己的疑问找到原因了，平静下来，“原来如此。”
他虽没见过苏玦等人口中神乎其神的言妃娘娘，但他懂得她在自家主子心中的份量，因为顾忌着她，所以才对红骷髅手下留情，说得过去。
受了伤的言成，以及遭受暴击的兔兔，一阵风般席卷过来，一人一兽默契地将杨翼包围住。
言成眼角带着泪泡，神色狰狞凶狠，张口要说什么，却牵动内伤，猛咳起来，“咳咳……”
兔兔眨着一只金色的眼睛，四处张望，发觉已经感受不到迟聿的气息，长耳朵一耷拉，眼睛一闭，失望、伤心、难过。
它方才从自己的小窝内跑出来，就是因为察觉到了迟聿的气息。
杨翼将红三从墙上解救下来，扔给捋顺了气才要说话的言成，“他是伤员，找人来救！”
……
迟聿的内力不要钱似地消耗，一路上犹如轻扬微风刮过，无痕，无影。
他很快就来到了佛山春禅寺，抓了一个婢女问出上官盈的所在，去了容华殿。
……
容华殿内，上官盈以身体难受为由，挥退所有人，坐在软榻上，手中转动着佛珠，静静等待。
小一个时辰前，她安排潜伏起来的蒙砚，在佛堂动手了，而她在第一时间被蒙砚转移到了一丈远外的廊檐下，那里是安全的地方。
没过多久，古涛带着人到来，同时“南泽”也没事，三人碰面聊了几句，主要是向“南泽”解释他们的所作所为。
蒙砚那里还需要时间，上官盈等了半个多时辰后，感觉疲累，便回到殿中，打算静候佳音，而古涛留下来盯着，以防事情有变，同时他也想窥探一下蒙砚的本事。
至于“南泽”，在了解事情来龙去脉后，就离开了，比上官盈要早得多。
蒙砚那边消息没传过来，上官盈的心便静不下来，她闭眼在心中念了一会儿佛经后，没有什么用。
上官盈睁开眼，想喝口水压一压躁意，却被视线中诡异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她神色惊惧，身体瑟缩着往后仰。
站在她面前的，正是神出鬼没的迟聿。
他出现得无声无息，实在太突兀，而上官盈本就是心神不定的状态，这一吓，半天顾不上管理脸上的扭曲神情，一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迟聿一双暗红诡谲的凤眸，冷寂晦暗，眼底仿若无底的黑暗深渊，散发着如有实质的恐怖煞气，似乎只要跟他对视一眼，便会被吞噬得尸骨无存。
他眸光凉薄阴寒，扫了一眼上官盈手边案几上的茶水，莫名一笑。
上官盈堪堪冷静下来，正襟危坐，咽了下口水，移开目光，转头去拿手边茶水，借着用杯盖捋热气的动作，掩饰心中的不安。
实在迟聿来得太巧，佛堂那边蒙砚正在对言一色下手，她忍不住去想，迟聿是否察觉到了“云中仙”身份有异，怀疑那个女人就是言轻，所以才这个时候找上门来，为了救言轻！
上官盈心中直打鼓，但这次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无论怎样，她一定要稳住！
况且她因为今日的筹谋不出万一，特别吩咐了保护她的暗卫，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与她形影不离，如今应该都隐匿在暗处。
上官盈念及此，心中安定了一些，茶盏递到了唇边，强自气定神闲，慢吞吞喝起来。
她完全没有发觉，与她隔了好一段距离的迟聿，宽袖下的手指动了动，有一粒极小的药丸飞射了出去，正好落入她手中的茶盏里，遇水即溶，无色无味。
上官盈毫无所察，而且因为紧张口干舌燥，还多喝了一些。
少顷，她放下茶盏，一脸若无其事地看向迟聿，唇边扯出一个笑，“你来看母妃，母妃很高兴。”
迟聿面无表情，恍若未闻，视线落在上官盈的身上，好似在审视她，又好似没有。
上官盈因他不言不语的注视，心中渐渐发怵，很快，不知为何，她浑身都热了起来，体内像有无数个燃着旺火的灶台，又过了一会儿，仿佛有油浇在了火上，滚滚热浪腾地升起！
她感觉浑身的血液似要爆发出来，每一寸骨肉都在承受挤压的剧痛，到了临界点时，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喷出一口血来！
上官盈这一喷，就像洪水泄了闸门，殷红的血源源不断从她唇齿间流出。
上官盈的脸色刹那苍白，她眼中一片惊恐，颤抖着手指去捂自己的嘴，但血还是一直往外流！
藏在容华殿暗处的十名暗卫现身，将迟聿团团围住，而一个首领模样的人，抱起上官盈，心知她中了毒，当务之急是找大夫！
他们的任务是保护上官盈，如果她死了，他们也必死无疑！
暗卫首领救上官盈的选择很正确，但迟聿不会给他机会，抽出腰间通体墨黑的软剑，没有任内力狂飙，只单纯地用剑招，便将包括他在内的十名顶尖高手，用一盏茶的功夫解决掉。
十个人的尸体高高堆叠起来，触目惊心的鲜血，在地面上汇聚成大大小小的血泊。
上官盈跌落在地，气若游丝，眼皮发沉，眼前已经模糊，她意识到自己要死了，恐惧无望之下，泪流满面。
她已经无法去想，迟聿为什么毫无征兆地要杀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求生。
“我是你娘……血脉相连……你怎么狠的下心？”
“你放过我一命……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你可知道……祭祀神女是言轻！”
上官盈泣不成声，因为没有力气，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呜咽。
迟聿冷眼看着，无动于衷，仿佛跟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上官盈彻底绝望，对迟聿的恨，以及内心强烈的不甘，神奇地催生出几分力气，一时间红光满面，但也只是回光返照。
她神色狰狞扭曲，犹如十八层地狱的厉鬼，盯着迟聿的眼睛瞪得很大，爆出了血泪，一字一顿，“你、不、得、好、死！”
上官盈说完，忽然癫狂大笑起来，“总有一天，会有人为我报仇！哈哈哈哈——”
迟聿眼眸暗红一片，渗透着冰寒，冷声开了口，“孤一直觉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生不如死，才是最合适你的死法……如今下个毒让你死了，算孤仁慈。”
上官盈听到了，没有在意，但当她看向迟聿脸上的神色时，笑声却渐渐弱下去。
她打了个激灵，突然福至心灵，想到迟聿话中可能的深意……
上官盈眼中的恨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惊颤和不敢置信！
“你……你竟然知道……”
她的话戛然而止，油尽灯枯，身体软软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迟聿正要离开，突然察觉殿门外有人，转身一甩袖，狂暴威猛的劲风轰了过去，木制的门窗应声而碎，无数断木经由风暴的冲力，化为锋利如刀的暗器。
但门外，一个纤细曼妙的身影，经历着铺天盖地的伤害，浑身一层温柔的淡色金芒，伫立不动，毫发无伤。
她的身影逐渐清晰，迟聿对上一双他熟悉又痴恋的眼睛，脸色微变，浑身一僵，神思中一瞬空白。
一切动静停歇，静下来，四周针落可闻，气氛令人窒息。
言一色双手抱胸，脑袋一歪，眼眸弯起，似笑非笑睨着他，情绪不明，口吻阴阳怪气，“我是不是打扰你弑母了？我的陛下。”
－－－－－－题外话－－－－－－
嗯，见面了(＞＜)

360 逗弄（一更）
迟聿眸光暗沉，敛去了身上的冷意和杀气，直直望着言一色，一言不发。
方才一瞬间的心湖起伏，已经重归波澜不惊，但莫名地还有几分心虚。
他没想着自己杀上官盈这事，能瞒过言一色，但也没想到被当场抓包，让她亲眼目睹。
迟聿不得不承认，他介意言一色对他的看法，该死的介意。
言一色见迟聿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且脸上的神情有点一言难尽，倒也不在意，大步走进殿内，停在不远处，叉着腰探着脑袋，朝地上死不瞑目的上官盈看了一眼，眉梢一挑。
她小脸一侧，打量迟聿的目光，异常专注，唇角紧紧抿着，严肃认真道，“死透了吗？要我再补一刀吗？”
迟聿眸光微动，喉结滚了下，一时分辨不出言一色这话是真心，还是存心挖苦。
少顷，到底还是冷硬干瘪地吐出两个字，“死了。”
言一色闻言，纯净如水的眼眸敛着清雪凉意，露出一个灿烂的假笑，明知故问，“见到我有没有感觉很惊喜？”
她的语调硬邦邦，迟聿听在耳朵里，浑身都不舒服，他不是没有见过阴阳怪气冲他甩脸色的言一色，但这次有些不一样——她似乎是认真的。
认真地对他不满，认真地生气，甚至很可能认真地思虑，再次逃离他身边。
迟聿念及此，心下一紧，体内戾气涌动，暗红的凤眸，闪过妖异血色。
他忽然上前一步，骨节分明的手，抓住了言一色的肩膀，倾身低头，阴沉冷魅的眉眼与她平视，嗓音华丽醇厚，凉薄冷漠中张扬着唯吾独尊的霸道，“孤弑母又如何？她该死！你不许有别的想法！”
言一色直视着近在咫尺的迟聿，神色淡淡，眼角眉梢染着笑，柔软但又氤氲出锋芒，明显一副不好惹、不好哄、不好说话的姿态。
“你觉得我会有什么想法？”
她说完，顿了一下，不给迟聿开口的机会，紧接道，“你不觉得我背着你，联合你手底下的人偷偷来荒月，就已经很有想法了吗？”
迟聿暗红的凤眸，深邃晦暗，像寒夜下空寂危险的冰窟，一本正经道，“你既已经来了，孤又能拿你如何？别打岔……你明白孤说的什么意思。”
他抓住言一色肩膀的手，骤然一紧。
“哦。”
言一色点点头，乖巧地应了一声。
她眯起眼睛看他，皮笑肉不笑，“所以？你在害怕，我无法忍受跟一个丧尽天良到弑母也心安理得的人在一起，想听我发个誓——我愿意接受这样的你，包容你的一切，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直到地老天荒？”
“你觉得我会吗？我敢吗？一个能弑母的人值得信任依赖吗？我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你看腻了我的脸，厌倦了我的人，一个不高兴转头毒死我？”
言一色嘴角噙着笑，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刻薄的话。
迟聿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了，心口发堵，窒息的感觉像个封闭的牢笼，他仿佛置身在一片黑暗铸就的潮水中，挣不脱，逃不开，只能等着被淹死！
他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言一色似说得不过瘾，又反问一句，“你是不是想得有点多？”
迟聿觉得无比刺耳，本就暗红的眼睛红得更厉害，像经过了鲜艳的血色洗涤，闪耀一层诡异的光。
他手上的力度加大，似想捏碎言一色。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眼睛变成了红中带银，像红日穿透阴霾乌云，辉耀天地，开出了繁星的璀璨银芒，奇异如梦。
言一色忍受着肩膀上的疼痛，一眨不眨地盯着迟聿，所以没错过他眼睛的异样，心下一愣。
而等她再仔细看时，却还是寻常的暗红色，只是因为冷怒的情绪亮了一些。
言一色不认为那是自己的错觉，忍不住好奇起来。
一时间，她的神思跑偏了。
其实从见到迟聿的那一刻起，她的一切表现都是故意为之，别看神情、语气又毒又狠，但心里其实在翻白眼，她就是想看看，迟聿什么时候会解释一下，为自己辩驳上几句。
但奈何到此为止，他的嘴，紧得跟被缝上了一样，就是没说她想听的。
不过，言一色眼下已经打消了逗弄迟聿的念头，因为她对他方才的眼睛变化更感兴趣。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言一色挑了下眉，抬手将迟聿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掰开，但掰半天没掰动，还迎来迟聿更凶狠的暴力压制。
言一色这次真的给了他一个白眼，压低声音凶道，“放开！”
迟聿脸色更难看，死死盯着她，似乎想吃了她，“你是孤的！死了都别想摆脱，休想走！”
“来人了。”
“……”
“你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你弑母了？”
“？”
迟聿听出来一丝不对劲。
言一色也不掰他的手了，而是伸手做了个扑向他胸膛的姿势。
她有用了力气，而迟聿又见她是投怀送抱的意思，所以顺从了，将人抱个满怀。
言一色在抱住迟聿的瞬间，猛然发力，一闪身，带着他如鬼魅般离开了容华殿，并嘀咕了一句，“你脑子有病罢！来人了还不躲？到时你弑母的恶名传得天下皆知，是好听还是长脸啊？”
－－－－－－题外话－－－－－－
二更十点以后撒～

361 清场（二更）
言一色与迟聿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后，外头的一行人紧接出现在容华殿。
领头之人是威严肃穆的古涛和一身狼狈的南泽，蒙砚儒雅清俊，面无表情地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猝不及防看到殿中的暗卫尸体和死去的上官盈，脸色皆变！
蒙砚反应最快也最急切，他当先几个大步来到上官盈身前，确定她已死透、回天乏术后，脸上的面皮紧绷起来，心沉入谷底。
古涛和南泽见他怔愣住，便知上官盈没救了，两人无声对视一眼，前者神色冷沉，没想到在发觉言一色根本没落入蒙砚的圈套后，紧接还会面临上官盈离奇身亡的糟糕局面！
后者更多的是好奇凶手是谁，为何杀上官盈！
一而再的出事，让古涛有些焦头烂额，怒火充斥双眼，额角的青筋暴起，“来人，封锁‘无名’宫和春禅寺，追捕可疑人物！再将外头那些昏过去的下人，给本城主弄醒！”
“是！”
蒙砚站起身，看向古涛，“应该是被毒死……”
南泽在殿中仔细察看了一会儿异常痕迹，插话道，“先找个仵作和精通医毒的人来，弄清盈夫人的详细死因，说不定有助于锁定凶手。”
古涛转头吩咐人去照南泽说的做，扫视南泽和蒙砚，想到某种可能后，沉声道，“会不会是不知所踪的言轻！”
南泽目露玩味，“她的确有嫌疑——因为盈夫人设计害她，所以杀了盈夫人报复回来。”
他说罢，忽然深深叹了口气，一脸赞赏地感慨道，“谁能想到她除了身法快如风雷，还懂幻术？而且很有造诣，蒙公子一时半刻竟也被她糊弄住了！她可真是让本公子惊喜！”
南泽曾经命人详细地查探过言一色的过往，得来的情报，与他所接触到的真人迥然不同，完全就像两个人。
她莫名拥有绝世武功、莫名成为言家荣誉少主，如今又莫名精通幻术绝学……
这些她不该会的，却矛盾地被她拥有，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蒙砚听见南泽的话，垂下眼睑，心中并不平静。
一个时辰前，他按照与上官盈的约定，在佛堂花园的暗处潜伏，见到言一色出现后，便施展了幻术，意图将她拉入由他主宰的幻境中，任意摆布，摧残她的身心，掌控她的意志，准备套出她心中的秘密来，最后再让她跟几个身染脏病的男人苟合。
蒙砚原本很有把握，胸有成竹，但打脸的是，言一色在最初幻境世界还未形成时，就拿南泽李代桃僵，不仅如此，她竟也懂幻术，蒙蔽了古涛、上官盈的眼睛和感觉，让他们将她错认为是南泽，还愉快地交流上了！
然后，不显山不露水地逃之夭夭！
蒙砚发觉猎物不对时，已经和南泽较量半天了，倒不是他眼神不好，连男女都分不清，而是他早就不知不觉中了言一色的幻术，将南泽认成了她！
蒙砚在察觉真相后，心神巨震，他明白自己这次，马失前蹄，遇到高手了。
而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言一色怎么会幻术！她到底有什么来头！
古涛此时此刻，想起言一色就头疼。
蒙砚在发现跟自己交锋的不是言一色，而是南泽后，及时止损，收了手，他们二人以及古涛，碰了个面，三人一番交流后，明白了一切！
古涛得知之前与他和上官盈闲谈的“南泽”，其实是言一色时，犹如遇上了晴天霹雳，惊骇不已！
以往他和无名都没把她当回事儿，却没想到她深藏不露，竟然懂幻术，同时耍了他、上官盈、南泽和蒙砚！
“城主！那些晕倒在地的人都带来了！”
一个侍卫走进殿内回禀。
古涛回神，神色冰冷威严，厉声喝道，“让他们都进来！”
以刘嬷嬷为首的一众婢女、婆子依序而入，她最先看到殿内地板上血淋淋的上官盈，那副样子一看就是没了声息，她浑身僵硬，少顷，眼中冒出了泪，一下扑了过去，趴在上官盈尸体上嚎啕大哭！
古涛喝止了她，“够了！”
不待他问刘嬷嬷如何会昏倒，她已经抬起悲愤交加的脸，眼中冒着狰狞的恨意，“城主，是神女云姑娘！老奴就是被她打昏的！”
古涛、南泽与蒙砚对视一眼，算不上意外。
……
言一色带着迟聿下了山，正好是饭点，两人没有走多远，寻了一家装潢气派、生意火爆的酒楼走了进去。
一共三层的酒楼，几乎人满为患，但在两人出现后的一盏茶功夫里，所有人不约而同离开，自动清场！
要问为什么？
迟聿的那张脸！
他的脸在丛京好使，在荒月城更好使，因为他在这里称霸作恶的时间，可比京城要久！
言一色和迟聿并肩站在大堂门口，她看着乌泱泱一群人争先恐后从窗户跑走，时不时能听到‘噗通’落水的声音，可能有的窗户下面是湖，所有人不敢走大门，因为迟聿在这儿堵着呢。
一开始，她觉得挺好笑，可瞧着瞧着，不知为什么，心中发沉。
被人避之唯恐不及，再铁石心肠、不以为意，也痛快不到哪儿去！
她抬头瞧了一眼身边的某人，拉起他的手，往楼上走去，心思通透的吴掌柜，煞白着脸努力镇定，吩咐人准备楼里最顶尖的美酒佳肴，孝敬一两年没出现过的活祖宗！
他亦步亦趋跟了上去，将言一色和迟聿带到了城主的专属雅间！
吴掌柜热情如火，殷勤地端茶倒水，不敢往迟聿身边凑，只能讨好看起来温柔乖巧的言一色。
迟聿一个眼刀子杀过去。
吴掌柜的心漏了一拍，手中的茶险些摔下去，只能保持着九十度弯腰递茶的艰难姿势，小心翼翼去瞧迟聿，笑得比哭还难看，“陛……”
“怎么？话说不利索……没舌头？”
迟聿鸡蛋里挑骨头，阴森森地盯着他。
吴掌柜委屈得快哭了，他才说了一个字，从哪里看出来他不利索了！
“下去罢！”
言一色笑眯眯开口。
吴掌柜迟疑地看向她，你说话管用吗？你能做荒月魔帝的主？别开玩笑了。
“滚！”
迟聿骂了一个字，吴掌柜腿脚快过意识，‘嗖’地溜走了。
迟聿和言一色四目相对。
“你关心孤。”
迟聿说得斩钉截铁，指的是言一色在容华殿将他强行抱走时，小声嘀咕的那句话。
不是真骂，是笑骂，也就是在那一刻，迟聿才觉得，他熟悉的言一色回来了。
他恍惚中都在想，之前对他冷嘲热讽的言一色，只是个噩梦。
言一色两手托腮，呵呵一笑，并不否认，“挺想说你自作多情，但可惜不是！我还没告诉你吧，容华殿外那些趴地上的人，是我干的，她们晕倒前看到了我的脸……我是故意的，知道为什么吗？”
迟聿有些心不在焉，因为沉溺在言一色对他温柔的态度中。
言一色看他似乎状况外，眼角抽了下，两手一摊，叹口气，无奈道，“帮你背锅啊！”

362 关心（一更）
迟聿一怔，呼吸一轻，混沌的神思犹如破晓一般，变得清明绚烂。
他凤眸暗红又幽寒，眼底似有破碎的浮光凝起，视线聚焦到言一色的脸上，明明心中已经明白过来，却还是要沉声求证，“什么意思？”
言一色眯起眼，趴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样子松散惫懒，“字面意思咯！上官盈的死，古涛那边会怀疑到我头上，而我也会承认，所以，你——”
她说着，气势十足地暼了他一眼，“就从这件事中被摘出去，懂了不？”
迟聿其实什么都清楚，但就是想亲耳听到言一色说，感觉还是不一样，他心间划过一丝暖意，胸腔压着几分笑，缓声道，“流言蜚语，孤视如粪土，你不必……”
言一色从桌子上起来，嚣张地做了个堵住耳朵以示不听的姿势，“打住！都听我的，你抗议无效。”
迟聿话音顿了下，高深莫测的眼中一片宠溺的柔色，他忽而站起身，从对面坐到了言一色身边，正要暗戳戳动手动脚时，就见她侧过身，单手撑着脑袋，身子歪靠在桌沿，睨着他不怀好意笑道，“刚才打断你说话真是不好意思，来，我们接着说，不过换个话题——你为什么要弑母？”
她的最后一句话犀利直接。
迟聿觉得天黑下来了，猛然扯过言一色的手腕，一下子将她拉入怀里，手臂环过她把人压在胸膛，另一只手在她头顶作恶，揉成鸡窝，看似凶狠暴力，实际雷声大雨点小，给猫挠痒痒都不够劲儿。
“你果然还是在意！孤说过了，是她该死！”
言一色头埋在迟聿怀里没有挣扎，任由他去，气定神闲地开口，“该死也该有个该死的理由啊！你确定不解释一下？你在我心中弑母可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它是一根刺你懂吗？拔不出来就会越陷越深，然后让我对你越来越失望，失望之后，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我自己都不敢设想，呵呵。”
言一色能听到迟聿沉稳有力的心跳一瞬错乱，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顷刻阴寒。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两手搭上他的脖颈，明明是亲昵暧昧的靠近，却没有心意相通的温暖。
迟聿线条锋利的眼眸垂下，凝视着她，眸色明灭不定，抱着她的手臂紧绷。
言一色莞尔一笑，笑意未达眼底，“你不会以为我中间说了背锅的事情，上官盈死在你手中的这事儿就翻篇了吧？”
迟聿神色不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言一色继续道，“你真不想说也可以，我不是非要刨根问底的人！但你要想好，这次不说，可就错过我关心你的机会了！以后你再想说，我还不听了！”
她也是纳闷，大暴君解释几句会死啊！就算是胡诌个理由也行啊！
迟聿闻言，笑了一声，性感好看的薄唇勾起，一张精致如妖的脸靠近她，眼中凶光露骨，灼灼如火，“你亲孤一下，孤就告诉你。”
言一色一愣，“哈？”
我特么已经心中有数，还要做出牺牲跟你交换没用的？我赔大发了行不行？做梦去吧！
她搭在他双肩的手改为抓，然后咬牙切齿地来回摇晃，“你还提要求，当本姑娘求你呢是不是？一点破事，不想说拉倒！”
迟聿笑意未变，浑身就像没骨头一样让她晃。
忽地，敲门声响起，紧接传来战战兢兢的声音，“陛下，小的来上酒菜……”
言一色听见后，唰地扭头看向房门，声音嘹亮，两个字，“进来！”
她放开了迟聿，重新坐好，很快，端着酒菜的一长队人鱼贯而入，依次上菜，有条不紊，并且快、准、稳，上完后弯腰请示，风一般离开，关上了门。
房内一片寂静，就像他们没来过一样。
言一色笑了笑，拿手肘捅了捅迟聿的手臂，反讽道，“真是训练有素，你教导有方啊！”
迟聿一本正经开口，“一般，孤下次带你去饕餮斋，那里的人更懂事。”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言一色甩给他一句，然后热切期待地扫视一圈满桌子菜，食指大动，一上来就夹了几块面前的鱼肉，放入碗中，递到了迟聿面前。
他看着玉碗里明显就是重口的鱼肉，陷入迷之沉默。
言一色自己夹了一块排骨在啃，见他一动不动，用一种嫌弃的眼神在盯着碗中吃食，顽劣催促道，“动啊！”
“孤不吃。”
“没让你吃啊！”
“你说什么都不吃，除非……”
你亲孤一下。
这五个字迟聿没能说出口，因为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言一色根本没逼他吃，转头看向她，正要说什么，就见她一脸理所应当道，“我是让你挑刺啊！”
迟聿：“……”
这次他是真的自作多情了。
言一色一边吃，一边煞有介事道，“知道你不吃，但让你干看着我吃多没意思？所以给你个机会有点参与感，不用太感谢我。”
迟聿到底还是上手了，反正他在言一色面前的高高在上早就没了，只是挑鱼刺，可比吃鱼刺好多了！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一个吃一个伺候，倒很和谐。
言一色这几日在佛山上是真的斋戒，过得比兔子还不如，眼下能吃一顿丰盛大餐，整个人都浸泡在暖心暖胃的幸福中。
迟聿坐在言一色身边，温柔地看着她，心中安宁踏实，周围目之所及的一切，似乎都鲜亮起来了。
迟聿心情很好，但是想到言一色因上官盈的死抓住自己要一个解释，眸光沉了沉。
他不是没有话说，只是不知该如何说。
尤其是被言一色那双剔透纯净的眼睛注视着时，他不想她的眸色，因为知道自己的事情后，染上其他难看的颜色，所以不由自主地去斟酌已经想好的腹稿，一而再再而三，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张口。
言一色吃了七分饱，便停下筷子。
她转头望向窗外，视野开阔，远处水天相接，天蓝水碧，风景绮丽秀美，似乎能让人忘了一切烦忧。
言一色一时发怔，迟聿从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
没过多久，他竟然睡着了。
言一色察觉到时，哭笑不得，低头看向他合在自己腰间的手，用自己的手量了一下他的手腕，发现某人好像瘦了一些。
她心中叹口气，没有挣扎。
－－－－－－题外话－－－－－－
二更八点多呦

362 相告（二更）
迟聿醒过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身在一处宽敞舒适的软榻上，言一色就在他身边坐着看小话本，她的一只手被他紧紧攥在手中。
“醒了？”
言一色头也没抬，沉浸在话本上的故事中，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冒粉红泡泡的情节，脸上露出了姨母笑。
从迟聿的角度看过去，样子甚为傻萌。
他忍不住伸手过去，捏了一把她的脸，“醉了？”
言一色吃疼，打掉他的手，将话本一把拍在他胸前，“我没喝酒！就算喝了，也是千杯不醉！”
迟聿也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反正心中记下了，打算日后寻个机会试试她。
言一色站起来，瞧见他垂眸不语的高深模样，似乎在琢磨什么坏事。
她黛眉轻挑，心思转了转，不知打了什么主意，龇牙一笑，猛地朝他扑过去！
言一色开口了，波澜不惊的声音清凉如水，侵袭他所有的感官，如身处雪山寒池中。
冷到眼睫结了霜。
“上官盈不是你母亲！”
言一色说得笃定。
迟聿抚摸她脸颊的手顿住，处于言一色暗影下的绝世脸庞上，一双难以描述感觉的暗红凤眸里，静静蔓延开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手落到了言一色的脖颈上，一截雪白滑腻，他爱不释手，但也脆弱地一折就断。
迟聿垂下眼睑，浓密的鸦羽很黑，犹如画在虚空的几笔水墨，遮住他眼中的神色，语气没有起伏地问道，“从上官盈那里知道的？你还知道什么？”
言一色黑白分明的眸子晶亮，并不想隐瞒欺骗，“你不是真正的迟聿对吗？就像我顶替了‘云中仙’的身份一样。”
“嗯……”
迟聿鼻音发出了一个字，手指在言一色柔软的脖颈上摩挲，平静地继续问，“还有呢？”
言一色没好气地道，“没了！”
就这两点还不够劲爆吗？
若单只是上官盈并非大暴君生母，还不能推测出大暴君不是迟聿，毕竟也有上官盈顶替了大暴君母亲身份的可能，仅仅只是这种情况，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但现实的真相却是，大暴君不是迟聿，不是那个先帝传位诏书上该继承皇位的迟聿！
也就是说，身份有问题的不是上官盈，而是大暴君，她的亲生儿子才是真正的迟聿！
这些都是言一色从上官盈容华殿中的一些新旧物中，推测出来的。
言一色说完那两个字，想撑着迟聿的胸膛起身，却不想被他一把摁住了后颈，向下带去，整个人狠狠砸在他身上。
言一色的脸埋在了他肩头，腰背被他的双手抱得很疼。
她看不到迟聿的神色，却听得见他令人心颤的声音，“你与上官盈接触没多久，却能知道这些秘密……你和孤想象中的一样，聪慧地过分！告诉孤，上官盈还跟你说什么了？”
言一色清澈漂亮的眼眸眯起，她能深刻地感受到抱着自己的迟聿，很危险！
“她没跟我说，我自己在她殿中翻找东西，发现的线索，而后，推测出来了一些事情，得到你的承认，那肯定是真相了……”
迟聿温柔拍了拍她的后背，哑着声音诱哄，“什么线索，什么事情，你说。”
言一色听得心中发毛，挣扎了一下，马上就被迟聿压制得更紧。
她放弃了，哼笑一声，“你到底想干什么？痛快点儿说出来！别磨磨唧唧东问西问没用的！”
迟聿固执地重复，“你说。”
言一色一噎，她没什么不好说的，但他有什好听的？
她翻了个白眼，慢悠悠开口，向迟聿讲述了一下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
一些奇怪的家书——正面是对迟聿的关爱和忧虑，背面却是诅咒谩骂之语，看似上官盈精神分裂了一样，一面爱，一面恨，但实际上书信正面提及迟聿名字的内容，是写给她的亲儿子迟聿，而背面那些充斥恨意的字句，全然没有出现过“迟聿”两个字，但会有“孽子”之类的词眼，在不知道大暴君和上官盈没关系时，初看只会觉得迷惑，因为以为“迟聿”和“孽子”是同一个人。
那些透露上官盈母子矛盾的画卷，以及衣柜里寄托母爱的琳琅繁多衣饰，原也是矛盾的地方，但也能从中理解出一个“上官盈对自己儿子爱恨交加但还是爱占据上风”的意思来，再联想一下多年来大暴君残暴不仁、狠辣无情的为人处世，基本都会认为他们母子关系恶劣，错都在大暴君，而上官盈是个隐忍伟大、值得敬佩的母亲形象。
这其实就是上官盈想迷惑诱导言一色的地方。
但上官盈根本想不到的是，言一色离开前发现了那个檀木匣子里的针扎小人，似乎只是她泄愤所为，就如同她写在一些家书背后的仇恨之语，按理说，小人上要写清你想诅咒之人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可这两种内容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五个字——
替死鬼、野种。
－－－－－－题外话－－－－－－
三更会比较晚，得十一点多～

364 孤爱听（三更）
言一色看到这小人上的五个字后，脑中灵光一闪，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大暴君只是顶替迟聿身份的可能，按照这种思路，再重新想了一遍她之前看到的信件、画卷、衣饰，发现那些奇怪、矛盾的地方都能解释通了。
那么多家书，是上官盈爱子心切所写，之所以没有送出，兴许是怕万一暴露什么，后果不堪设想，不能送出，如此，对她来说，也就只有一个排解思念的用途。
那些锁在衣柜里，绣“聿”字的新旧衣物，也是同理。
上官盈深爱着自己的儿子，这个人是真正的迟聿，而不是如今九五至尊的大暴君。
大暴君的身份问题，应当是顶级绝密，上官盈也很谨慎，容华殿中没有任何能暴露她亲生儿子信息的线索，但从她家书里的内容以及衣柜中的衣饰来看，真正的迟聿想必还活着，且已经成年。
这个秘密，无名和古涛必然知晓，甚至十有八九就是他们一手促成，至于目的……
让大暴君成为真正迟聿的替死鬼？
言一色没有什么准确的头绪，因为她掌握的情报太少，但她相信大暴君一定不是任他们戏耍摆布的糊涂鬼！
言一色将自己如何发现迟聿身份秘密的经过，娓娓道来，中途迟聿一个字也没说，她都快把她自己说困了。
言一色说完后，因为一直是脸贴在迟聿肩下的姿势，两人又是抱在一起，房内还暖和，她额头冒了一层细密的汗，很不舒服。
她好声好气地开口，“打个商量，我要热疯了，放开我！我数三下，你最好主动松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一、二、三……”
“三”字尾音一落，言一色就感觉到迟聿的力道松了一些，抓住机会很快挣开他的双臂，在塌沿上坐了起来，举目四望，想找把扇子，发现目标后，打算起身去拿，屁股才抬起，迟聿忽然像无尾熊一样扑了过来，贴着她的背又把她抱住！
言一色一个不防，重重坐了回去，“握草！”
她无奈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好好……”
言一色说着，忍不住转头去看迟聿，却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话音戛然而止。
迟聿的神色异常专注，凤眸的线条锋利凛冽，异于常人的瞳色，是明亮的妖红，犹如熠熠生辉的宝石，闪着几分高贵疏冷的银色，清晰地映着她一个人的倒影。
她呆呆地看着他的一双眼睛，还有他眼睛里的她自己。
迟聿没想到言一色会突然看着他发愣，但他喜欢被她看在眼里的感觉，所以没有出声破坏。
他在听到言一色是自己发现，而不是上官盈所说，甚至跟她没有任何关于自己的交谈后，心底的莫名阴霾散了一些。
言一色机缘巧合猜中的真相，他无话可说，也明白她总有知道全部事情的一天。
迟聿心知他是自欺欺人，就算不是上官盈，也有无名、古涛向言一色揭开他的过往，但他唯独不想上官盈面对面与言一色说什么，甚至不想她们见面，因为上官盈是当年那件事的经历者，她死了，不存在于言一色的认知中，多少能抹平一些那些事对言一色的冲击，稍微挽救一下自己糟糕的形象。
虽然迟聿的计划出了差错，言一色联合苏玦和红三偷偷来到荒月，还见到了上官盈，但所幸，她还并不知道，他四五岁时报复上官盈的原因，如此，他提早杀了上官盈，就是有价值的。
言一色要知道他的一切，也该由他说，往美化自己的方向说！
迟聿的这一点小心思很卑微，似有若无，他自己说不出口，丢面子，更对言一色说不出口，怕被嘲。
迟聿和言一色各有心思，互相对望中，言一色不知何时回过神来，忽然抬起手摸上了他的眼睛。
温暖柔软的触感印在眼角，迟聿鸦羽一颤，不明所以，但心生欢喜。
言一色喃喃道，“变回来了。”
她收回了指尖，迟聿半途拉过她的手，紧紧握住，“什么？”
言一色淡淡道，“啊，我其实早就想问你了，之前在容华殿的时候，还有刚才，你的眼睛颜色变了，就像蒙尘的珠玉，一朝显露光芒。”
迟聿凤眸眯了眯，明显自己不知道的样子。
言一色惊了，“别告诉我，你眼睛的异常情况，你自己都不清楚。”
迟聿不言，默认。
“嗯……这就尴尬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有可能是第一个看到你眼睛奇异变化的人了？”
“或许。”
迟聿自己是神医，言一色说他眼睛有短暂异变，但他没有任何感觉，不认为是什么事。
言一色眉头拧起，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忽然直勾勾盯着迟聿，语出惊人，“你不会是得绝症了罢！”
迟聿目光一动，握着言一色的手慢慢收紧，煞有介事开口，“你最好祈祷孤没得绝症、不会早死，因为孤到时一定会让你陪葬。”
言一色额前滑下黑线，“我的关心换来了你的无情，没天理！”
她话落，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她和迟聿之间的话题跑偏了！
言一色正了正神色，视线锁住迟聿的眼睛，磨着牙问，“这件事先靠后，我们回归正题，你为什么杀上官盈！”
迟聿这次没有回避，但也没讲真心话，“她的死是孤部署中的一环，会有什么用，你不久后就会知道。”
他一字一句说得耐心，神色、语气接近十成真。
迟聿看言一色似乎在琢磨他话中真假，又不紧不慢开口，“你可想听具体是什么部署？孤不介意告诉你。”
言一色撇了下嘴，“我又不是你下属，也不帮你办事，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迟聿心下一笑，如他所料。
他掌中把玩着言一色的柔荑，意味不明地问道，“你可会介意孤到底是什么人？”
言一色明白，他话中指的是他真实身份，笑着反问，“我的态度不重要罢？难道换个身份，你就不是你了？你是谁，你自己心中清楚就好！”
迟聿闻言一笑，心头软了一角，倏而在她额头亲了一下，犹如蜻蜓点水，“你的话，孤爱听。”

365 身份秘密（一更）
言一色因额头上一瞬的温软触感，平静的心湖起了一层涟漪，荡开波纹，又无声平复。
她深深看了迟聿一眼，没有说什么。
在猜到大暴君可能只是迟聿替身的时候，要说不吃惊是假的，更多的还有忧心，但过激的情绪却也稍纵即逝，因为她脑海中浮现了他唯我独尊的身影，突然就觉得，她的思虑根本不是问题！
或许，他以前是因为弱小，没有选择被迫顶替迟聿的身份，成为无名阴谋里的一个棋子，但一晃十数年而过，此一时彼一时，他早已不同以往，如今是睥睨天下的九五至尊，他的命运由他做主，到底谁才是迟聿，由他算了！
就算他不行，还有她这个外援呢！
虽然平时不一定在线，但关键时刻绝对靠谱！
言一色一时间豪情万丈，清澈水亮的眼睛瞅着迟聿，心下犹豫起来，要不要袒露一下自己的态度，告诉他，她会是他坚实的后盾！
想了想，最终还是觉得矫情，说不定人家根本就不想顶着迟聿的名头，一直活下去呢？她这样一顿操作，不就尴尬了。
她还是等知道了大暴君的真实想法再说罢。
言一色脑中飞转许多念头，最终都抛之脑后，想起一个问题来，“你之前明着不带我来荒月，暗中还让苏玦他们阻拦我荒月，一定是想做些什么不愿让我知道的事吧？我如今来也来了，解个惑呗！”
迟聿呼吸一滞，怎么又绕到上官盈的问题上来了？
他眼底飞速掠过一层暗光，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若无其事道，“你如今发现的，就是孤不想让你知道的。”
言一色挑了挑眉，“唔”了一声，将信将疑，剔透盈亮的眼眸眯了眯，“为什么？”
迟聿手伸到她脑袋旁，顺了顺她有些蓬乱的乌发，面不改色，轻飘飘道，“这是一个深埋多年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孤告诉你，就连苏玦他们，都是不知道的。”
言一色一愣，神情木然，少顷，回过神来，唇角抿了抿，连最得大暴君信任的左膀右臂都不知晓，足见事关重大，看来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心事。
“他们早晚会知道……与其让无名那边捅破，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如你这个做主子的，直接坦白。”
迟聿修长紧实的手指，没入她柔顺的发丝中，来回梳理，心也一点点空旷宁静下来。
“嗯……要等时机。”
迟聿顿了下，凉薄又温柔的视线，落在言一色脸上，似笑非笑开口，“孤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如何？”
言一色歪头，下巴点了下，示意你随意。
“无名他们，以为孤不知道自己只是迟聿的替身。”
“什么？”
言一色神色微讶，眸光忽然一亮，“原来如此……他们以为牢牢掌控住了你的死穴，殊不知你已经看透一切！到时候可以出其不意，反将一军！这样的话，你的身份真相，确实知道的人越来越少才好，否则就是多一分暴露的危险！毁了你的优势！”
言一色自以为彻底明白了迟聿不带她来荒月的原因，并且十分理解，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坚定自信道，“放心，我保证约束好自己的言行举止，不会让无名那边的人起疑！”
她说罢，又兴冲冲地凑近迟聿，眨了眨眼，小声道，“你是不是也知道真正的迟聿是谁？”
迟聿的手指还在言一色发间流连，微一垂眸，就见她满脸写着“告诉我啊”的期待，唇角不自觉翘了翘，不忍心拒绝，只想满足她，“他是如今仅剩的丛叶皇室血脉，无名的终极大业，就是扶持他登基为帝！”
言一色闻言点点头，笑容扩大，千金难买早知道，尤其对方还以为大暴君被蒙在鼓里，却不知他早已掌握先机，技高一筹，到时候，他先下手为强，意味着胜利在望，大暴君牛逼啊！
她就说，他是凌驾于天才之上的天才，各项能力都高绝到变态，根本不用担心他被欺负！
言一色心中其实还有很多疑惑，比如当年还稚嫩的他，是怎么成为皇子迟聿替身的，又怎么在无名刻意隐瞒保护的情况下，知道真正的迟聿到底是谁，甚至还有……上官盈当年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才招来被他找人轮虐的残忍报复。
但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不急，以后可以慢慢知道，如今知道大暴君前路是坦途，能立于不败之地，她就放心了！再加上，她已经获悉了他不愿自己来荒月的理由，疑虑解开，目的达成，她可谓无事一身轻，非常开心。
言一色脑中灵光一闪，又想到了什么，玩味笑问，“无名在找先帝诏书，是为了那个皇子迟聿罢？”
无名未来的筹谋中，应该有一点是向天下人揭露大暴君非迟聿的真相，那么真正拥有继承大统资格的迟聿，就会闪亮登场，先帝的传位诏书，是“迟聿”名正言顺登基的证明，有诏书在手，多少是个助力！
可也发挥不了关键作用，毕竟江山已经被大暴君把持，绝不是一纸诏书就能逼他将皇位拱手让人的，因为，谁也不天真，还要靠争斗！
难怪大暴君对诏书的态度很奇怪，她当初还是在御书房落灰的角落发现的，显然拿它当个垃圾看，不过也的确是个可有可无的物件，真被无名他们拿到手了，也影响不了大局。
无隐说他不知无名和古涛找诏书到底图谋什么，估计也是真的，他们不想让无隐知道大暴君的身份问题，就跟大暴君不想让她知道一样，怕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走露风声的危险，他们也许还指望着用这个秘密，给大暴君一个措手不及呢。
“不错。”
迟聿肯定了言一色的猜测，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起她细滑的柔软青丝，慢悠悠道，“你问了孤这般多事，孤还没问你——为何这么巧，撞见了孤杀上官盈。”
“就是巧啊！”
言一色漫不经心道，“今早我如约跟她一起斋戒礼佛，却不想她在佛堂设了个陷阱害我，古涛带着人潜伏暗处，以防我万一从陷阱中逃脱！原因嘛，是他们已经看穿我的真实身份，目的呢，是想掌控我牵制你咯！不过我厉害啊，将他们耍得团团转！上官盈主谋算计我，我哪能不报复回来？于是就去了容华殿，没想到发现你先溜进去了，所以我躲起来听墙角，察觉你有杀她的意思后，就从暗中现身，明目张胆地从殿外下人面前晃了一圈，然后再将她们打昏！就是打得替你背锅的主意，不过我心甘情愿，你杀了她，也算为我报仇了！”
－－－－－－题外话－－－－－－
色色：某人太强大，根本不用担心会被人欺负！
某棠：您是不是忘了您自个儿？
陛下：住口！谁准你说大实话的，孤不要面子的吗！？
（PS：又是搂搂抱抱说小话的一章，二更应该还是八点多哈???）

366 幻术（二更）
迟聿听到上官盈和古涛竟然联手害言一色，眼底涌动骇人的冷意，心里将古涛记上一笔，同时觉得那会儿因为赶时间，仅仅简单毒死上官盈便宜她了！他该用上让她死去活来但又迟迟死不掉的毒药！
他正一个人暗自怒着，紧接又听到言一色说，为他背锅不单纯是出于维护自己的原因，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脸色一沉，不悦地揉捏她洁白如玉的耳垂，阴阳怪气道，“呵呵，孤之前白在心中感动了！说什么替孤背锅，不想孤背上弑母的恶名让天下人唾骂，原来还是有你的私心在！”
言一色耳朵上蓦然一疼，她凶悍地瞪他一眼，打掉他的手，没好气道，“你较什么真啊？我当时第一个念头，只有你之前以为的那个，所谓私心是附加的！你感动是应该的！可别说我忽悠你感情！”
言一色说到最后，神采飞扬，气势汹汹！
她耸拉下眼皮，阴恻恻地盯着迟聿，大有你再污蔑我一个字，就咬死你的既视感！
迟聿眸光闪了下，没想到把言一色惹炸毛，瞬时什么脾气都没了。
“好，算是孤错怪你了！”
“什么叫‘算是’？”
“不对——就是！”
言一色闻言哼了一声，这才放过他。
迟聿眼底掠过微不可察的笑意，明白她这次说的话没有水分，否则不至于跟他如此计较，非要让他承认是自己误会不可。
言一色有些口渴，瞥了迟聿一眼，冷冷道，“我去倒些水喝，你不准再拉我了。”
迟聿配合地松开了环住她的手臂，并理直气壮地要求道，“孤也要。”
言一色暗自翻了个白眼，施施然走到临窗的桌前倒茶去了，“自己过来喝。”
迟聿很清楚，他是享受不到像大爷似的被言一色伺候茶水的待遇，只能识趣地走了过去。
两人在桌案一左一右坐下，迟聿喝上了言一色亲手倒的茶，他自动忽略茶香的清幽，只嗅到了杯盏被言一色触碰过残留的淡香，忍不住想起抱着她时的心悸感觉，一时心不在焉。
窗外的轻风吹进来，因为拂过下方的水面，沾染了些许湿气，十分凉爽，还夹杂着似有若无的玉兰花香。
言一色深吸了一口气，顿觉舒畅不少，她一盏香茶下肚，忽地抬头看向迟聿，兴致勃勃道，“这儿的美人跳舞好不好看？”
她一时半刻还不想走，但枯坐着也无聊，想找点乐子。
暗自发愣的迟聿，因她的声音清醒了一下，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澄澈碧绿的茶水，轻笑一声，幽幽道，“孤烦女人你不知道？看她们跳舞，只会让孤想把她们变成死尸！”
言一色一噎，一个大男人，竟然有这种可怕的想法，毛病！
“那你闭上眼睛，别看！”
“不看就能当她们不存在？呵，你要不试试，叫几个舞女进来取悦一下你，看孤会不会卸了她们的脑袋，扔到窗外湖里去！”
迟聿说着，将还没剩多少茶水的茶盏放在了桌上，不知何时，上面竟出现了无数裂痕，他手指捏下一块块碎片，一一摆出来，用实际行动暗示着，言一色若敢让舞女来，他会让她们和这杯子一样四分五裂。
言一色倒抽一口气，只好无奈道，“行！你赢了！我打消念头！”
迟聿看她妥协，乘胜追击，蹬鼻子上脸，“孤还没问你，你想找别人来陪是什么意思？久别重逢，一两个时辰不到，孤就让你厌倦了？呵，女人。”
言一色满脑门问号，怎么说得她好像水性杨花一样？
“你是男人，她们是女人，没有可比性。”
迟聿故意沉下脸来，闲得找茬，“你竟然将孤跟那些低贱的舞女拿到一块说？”
言一色眼角抽了抽，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里的水漾开波纹，起伏晃动，皮笑肉不笑开口，“差不多得了！小心我把你扔湖里醒醒脑！”
迟聿见她气势强起来了，见好就收，眉眼威仪，嗓音低哑哄道，“别动怒，孤随口一说！这样，孤赏脸，为你弹个琴，如何？”
他态度转变的突然，而且很诚恳，颇有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的意思。
言一色闻言，恨不能自己从窗户跳到湖里！
弹琴？别了！她晕音律啊马淡！
“晚了！”
言一色一脸高冷，“给我倒杯茶。”
迟聿照做，然后不依不饶，“你看人跳舞也有琴音伴奏，孤能满足你一半愿望，你还不高兴了？”
说着，语气变得危险，“莫非你嫌弃孤！”
言一色因他这话，心中堵得厉害，寻思着得找个正事来说，脑子一转，别说，还真有。
“少瞎扯！问你个事儿，你知道上官盈身边有个叫蒙砚的人吗？”
迟聿听罢，在桌上轻叩的手指顿了一下，用波澜不惊没有内容的眼神，表示对蒙砚此人的空白认知。
迟聿有在上官盈身边安插自己人，这次来荒月后，因为想看她耍什么花样，还特别调派了几人轮流盯梢。
他知道上官盈背后有股神秘的力量，大致明白一些情况，但对那人为何要帮上官盈，目前还没有眉目。
迟聿电光火石间想到什么，心头冒出一些后怕的感觉，视线在言一色身上来回打量，确定她安然无恙后，不好的情绪才散去。
之前言一色对他说起被上官盈加害时，神情语气太过轻松随意，所以他根本没往这个可能想——她和那人手底下的人交手了。
迟聿凝视着言一色，眸色起伏不定，沉声道，“孤没听说过此人，但能猜到他和谁有关……他攻击你时，用的幻术？”
－－－－－－题外话－－－－－－
三更会很晚，快十二点可能(?`???′?)

367 裴家（三更）
言一色抿了口迟聿给他倒的茶，回味了一下，慢吞吞点头，“是啊！会幻术的人算稀罕人物罢！我看那个叫蒙砚的技艺还挺有水平。”
迟聿凤眸神秘深邃，微微一眯，审视着言一色，意味深长道，“懂幻术的人，的确是稀罕人物！这其中……孤看也包括你，爱妃。”
言一色听他用这种调调说话，似乎她会幻术像天方夜谭一样，眉心不禁一跳，但依旧从容淡定，语笑嫣然，“你跟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否则——”
她拖长了语调，迟聿逗弄心起，静等下文。
“我就从这儿跳湖里去！”
言一色话锋一转，豪迈地伸手一指窗外。
迟聿哭笑不得，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玉扳指，“幻术，跟言家的三种基础武学以及云家的音攻一样，是家传绝学，独属五大世家之一裴家所有。”
言一色愣了愣，原来在这里幻术算是不外传的秘术，她如果精通，是挺难解释的，但也不至于惊世骇俗，她看南泽并非裴家人，似乎也会啊，还和蒙砚较量了许久。
大暴君估计是对她起疑了，想必起了探究之心，但无所谓，他本就知道自己有秘密，虱子多了不拍痒，不差幻术这一桩。
只要他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他们还能维持表面和谐关系。
“南泽也懂。”
言一色企图转移迟聿的注意力。
迟聿的眸光晦暗如深海，情绪难辨，盯了她许久，直到言一色心中发毛时，忽而轻笑一声，放过了她。
但心里有没有拿言一色懂幻术当回儿事，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迟聿沉声道，“南泽毕竟是世家之人，还是少主，背靠南家的深厚底蕴，知晓别家绝学一二，也算合乎情理。”
言一色两手托腮，漂亮璀璨的眼眸眯成弯月，笑嘻嘻道，“我是言家人啊，也是世家。”
迟聿怔怔看着她，只见她笑，就心中欢喜。
他凤眸暗红精致，凉薄冰寒之下微微晃过柔波，“有这一层身份，对你是保护，也算有个天然的解释，否则，你就要被怀疑偷学裴家秘术，成为要被抹杀掉的存在，以后的日子里，除了被追杀就是被追杀！”
言一色啧了一声，美滋滋地点头，“嗯嗯。”
没想到跨越时空，不同的言家，竟也无形中给了她庇佑。
迟聿又道，“你还是要小心，虽然言家也有底蕴，但历代有身份的人物中，都没出过跟裴家人接触后，领会幻术的人，裴家那里没有记载，换句话说，你的幻术，不存在从言家先辈那里习来的可能，还是挺蹊跷，那边也许会有行动。”
言一色心下了然，“有空我给元长老去封信。”
她并没将裴家可能的问责刁难放在心上，眸光转了转，舌尖扫过上颚，轻飘飘开口，“对了，上官盈和裴家怎么有关系？我要记得没错的话，她的双亲，好像只是浔阳候府的家仆。”
言一色这话问到了点儿上，迟聿上挑的眼尾，逶迤出几分锐色，“明日山神祭，开禁地，孤如约进入，或许能查探到一些眉目。”
言一色挑了挑眉，“如约？”
“上官盈抛出了诱饵，诱使孤去禁地，主要目的是从孤这里套出诏书的藏匿之处，而孤猜到她会动用身后裴家人的力量，对她来说，这次是精心准备的陷阱，于孤来讲，却是摸清他们底细的机会，所以孤应了。”
言一色听着没毛病，重点没有放在上官盈给出的诱饵是什么，而是在……
“我有个疑问，你既然期待着明日的山神祭禁地之行，为什么要杀上官盈？她可是需要出席的，莫非你要借她的死，进行特殊安排？”
迟聿想说都不是，他杀上官盈真的只是因为得知言一色来荒月了，临时起意。
但这大实话肯定不能说，他此举背后真正的心思难以启齿，而杜撰一个理由还要费力。
他眸光凝了下，异样稍纵即逝，故作一脸高深，模棱两可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哦……明日的山神祭会顺利举行？”
“是。”
“那正好，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我要为了兔兔，到禁地去找蚀心草，带回来。”
言一色话落，迟聿这才想起，她用假身份成为神女，参与山神祭顺理成章，还有入禁地带回蚀心草的事，他确实听杨翼说过，药府的蚀心草，曾被人一把火几乎毁个干净！如此，为了兔兔在荒月长久待下去，只能去禁地走一遭。
迟聿迟疑了一下，淡问，“你想去？”
“昂。”
言一色毫不犹豫，语气轻快，带着好奇和兴奋。
迟聿没话说了，虽然明日去禁地万魔谷，可能会遇到难以预料的危险，但色色不是寻常弱女子，而他也会赌上命，不准任何人伤她分毫！
最要紧的是，他想她时刻都在自己身边。
迟聿视线轻抬，将对面的言一色整个人都看进眼中，收在心里。
言一色望着窗外的景色，乖巧坐在椅子上，两条小腿悬空晃荡，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对了，站在上官盈背后的裴家人，在裴家是什么地位？”
姓裴，是裴域裴家人，不是随便抓一个就是了不起的人物。
“孤只查明一个，化名非衣尊者，实则是裴家的荣誉长老，名裴斩，幻术、阵法造诣之高，曾是一个时代的巅峰，隐退多年，江湖、朝堂上很久没有他的消息。”
言一色安静地听完，若有所思反问，“阵法也是裴家的绝学？”
迟聿喝了口茶，颔首，默认。
言一色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手肘撑在桌子上，两手按揉着太阳穴，口吻戏谑道，“幻术和阵法，裴家的实力可真让人忌惮！你我是不是该庆幸一下，裴斩只是荣誉长老，地位高是高，但能调动的裴家力量有限？”
迟聿笑回，“裴斩原本是正式长老，只是后来自己要求转为荣誉长老……他在裴家的地位，酷似于元长老在言家。”

368 告状（一更）
言一色闻言惊了下，不走心地感慨道，“地位跟元长老比肩，这么有来头？上官盈能和他有关系，真让人匪夷所思。”
她说着，话音顿了下，嫣红水嫩的双唇翘起，玩笑道，“我大胆假设一下……上官盈该不会是他私生女罢！”
迟聿冷嗤了一声，笑瞥了她一眼，“以裴斩的年纪，能给上官盈做祖宗！”
言一色倒抽一口冷气，握拳抵在嘴边，清咳了一声，冲他挤挤眼睛，“年纪差不是问题呀！只要他能生！”
“狡辩。”
迟聿脱口而出，可过了一会儿，就在言一色似笑非笑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道，“也不是没可能。”
言一色笑起来，满眼甜丝丝的愉悦。
一阵笑闹过后，她静静看向窗外，几只燕子在空中嬉闹，生机勃勃，春意盎然。
“你待会要去哪儿？”
言一色问完，却久久得不到迟聿的回答，不由转头去看他，就见某人神情高冷中带点鄙夷，眼神赤裸裸地表示出一个意思：你是不是傻。
言一色眯起眼，“你是不是傻？嗯？骂我呢。”
迟聿眼睑垂下，浓密乌黑的睫羽下只见一点暗红色，老老实实道，“当然是你去哪儿，孤去哪儿，免得你出去撒野，忘了明日的正事。”
“这说法可真清新脱俗。”
言一色憋笑，冷着脸回了一句，她看看窗外的景儿，没一会儿又看向迟聿，态度认真，说得随意，“你饿不饿？”
她话音才落，迟聿紧接两个字，“不饿。”
迟聿对“饿”，其实并没有概念，他的人生中不存在享受美食的乐趣，吃什么都苦，却能闻到千百种香味，看得吃不得，于他只是一种折磨。
“吃”，是其他人生活中最简单且不可或缺的事，但对他来说，无非就是在一次次提醒他——你有味觉失灵的缺陷。
迟聿暗戳戳地走神。
言一色坐在对面，单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似乎在分辨他话中真假。
就在言一色想说什么的时候，房门骤然发出“砰”地一声响，如一道惊雷，打破了天际的平和宁静！
言一色循声望去，就见兔兔像流星一样划了过来，正正好砸到迟聿怀里！
紧接响起言成惊天地泣鬼神的呼喊，“小姐！”
他一阵风似地卷到言一色身边，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单膝一跪，张开双手就要抱她的腿哭嚎。
迟聿将兔兔从怀中拎出来，冷眼一扔，正中他那张脸！
“嗷！”
言成惨叫，被兔兔这个大型暗器砸倒在地，他捂着自己似乎被拍平的脸，哭爹喊娘地开始撒泼打滚，嚷嚷着“疼”、“命苦”、“我瞎了”、“小姐救我”等词眼。
言一色嫌他聒噪，不疾不徐出声，“言成。”
语气轻飘飘，但蕴含着危险之意。
言城的唱作俱佳戛然而止，他一个鲤鱼打挺翻坐起来，然后跪坐好，委屈巴巴地看向言一色，本打算抬手指着迟聿，但手臂颤颤就是不敢抬起来。
他只好放弃，哭诉道，“小姐，我什么也没做，就莫名被你男人打了！你可要为我报仇啊。”
言成这头在告迟聿的状，兔兔已经重整旗鼓，在他的衣袍上擦了擦沾灰的身板，“嗖”地一下，跳到迟聿腿上，亲昵依赖地蹭阿蹭。
迟聿听到了言成话里“你男人”三个字，心情不错，摸了摸它的脑袋，兔兔更兴奋了，欢快地继续蹭。
迟聿凤眸轻抬，视线落在疑惑不解的言一色脸上，“孤去容华殿之前，先去了一趟药府，见他对孤不敬，所以教训了一下，若不是看他是你的人，他早就成一具尸体了。”
言成听到迟聿凶残的话，不由咽了咽口水，他已经从杨翼那里知道了迟聿的身份，此时此刻，心中不由感慨一句，丛叶暴君，嗜杀成性，果真名不虚传。
言一色神色淡淡，扫了一眼正在神游的言成，从他的气息中能看出受了三成伤，她知迟聿狠戾无情，脾性如此，别说你没冒犯到他，他只要看你不顺眼，杀念一起，你就见阎王了。
言成看似欢脱不着调，实则精明有分寸，她不觉得能怎么冒犯到迟聿，顶多是张牙舞爪了些，迟聿看他不顺眼。
一个不如意就付诸暴力，杀人见血，视人命如草芥，过激又疯狂，正是迟聿的风格。
言一色无意多说什么，因为迟聿那般肆意妄为、唯吾独尊的人，已经在她面前收敛许多了，她不能不识好歹。
但该说的还是要说，她盈盈一笑，要求道，“言成是我的人，都哭诉到我面前了，我如果置若罔闻，也不是回事儿……你给他点伤药罢，如何？”
－－－－－－题外话－－－－－－
二更八点以后哈

369 为什么跑了（二更）
但凡是言一色开口说出的请求，只要不是挑战迟聿占有欲那一类的，他基本都不会拒绝，宠爱自己的女人嘛，“言听计从”是基本操作。
更何况，言成对言一色说的话中“你男人”三个字，非常合他心意。
迟聿很给言一色面子，答应了，只是碍于言成在场，仍旧是高高在上的态度。
言一色心下满意，大暴君是神医，他愿意给伤药，言成的伤分分钟就能好。
她笑眯眯看向还在地上傻坐的某人，好脾气地叮嘱，“下次记得在我们陛下面前规矩点儿，他便不会拿你如何！起来罢！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言成看言一色这个样子，便知这事到此为止了，他偷偷瞄了一眼迟聿，又看看言一色，想着方才迟聿不情不愿答应的样子，心中暗自点头，嗯，他家荣誉少主还是厉害的，暴君就算心里不服，不该是得憋着！连一个反驳的字都不敢说！
言成生龙活虎地从地上蹦起来，摇头晃脑，整整衣袍，几个大步往言一色的方位挪，离迟聿远远的，正了正神色，“小姐，你男人带着手下闯药府，我看他来者不善，似乎冲你来的，我担心你的安危，被打伤后稍作休整，就带着兔兔来佛山找你了，结果途径这家酒楼时，兔兔突然冲了进来，我想它兴许是闻见了你的味道，所以追进来，果然！嘿嘿，我是不是很聪明！”
“嗯。”
言一色敷衍地点头，然后摸着下巴纠正，“正主可就在你面前，别总‘你男人’的说，不尊敬。”
她说着，瞅了一眼迟聿，“他该怎么称呼你好？”
迟聿手指抓着兔兔的毛，面无表情道，“他不用改，虽不尊敬，但够隐秘，不会对外暴露孤的身份，挺好。”
言成哼了哼。
言一色也没多想，挑了挑眉道，“看来你去容华殿前，就已经知道今年山神祭的神女是我了！你怎么会想着去药府？”
迟聿言简意赅道，“手下人递上来的消息，有人冒名顶替‘云中仙’的身份，还出自言域言家……孤正好得闲，就去看看，见到言成、兔兔和红骷髅后，能有什么不明白？”
青云榜上的“云中仙”是苏玦，迟聿手底下人知道的没多少，杨翼是其中之一，他因为得了迟聿的吩咐，一直在荒清区秘密行动，没有及时注意到荒灭区发生的大小事，否则，他在知道荒灭区新任的三魔尊是所谓“云中仙”时，会第一时间反应给迟聿，迟聿只要去查，发现言一色便是轻而易举，也就没有她后续成为神女并且从上官盈那里发现他身份秘密的事了。
言一色听迟聿提及红骷髅，心下一突，有种不好的预感，温柔明媚的目光注视着迟聿，话却是对言成说，“小三呢？”
迟聿凤眸闪过什么。
言成板起脸，没有什么情绪回道，“被你男人在身上戳了六个窟窿钉在墙上了。”
言一色因笑翘起的唇角，慢慢变平，然后沉下。
迟聿眸光一动，故作若无其事地瞧着言一色，用冷硬的语气，掩饰那一丁点莫名的心虚，“他该罚。”
言一色呵呵一笑，“你怎么不说他该死。”
“如果不是与你有关，孤会这么说，也会如此做。”
言一色闻言一怔，嘴角扯了扯，几次想说什么，但又觉得没什么好说，最终语气无奈道，“我下次再也不用你的人，做忤逆你的事了。”
红三是因为她的威胁，才不顾大暴君的命令，隐瞒了她来荒月的消息，从一名下属对主子的忠诚上说，他的确有错。
而她以为大暴君能看在她的份上，对红三网开一面……他也确实做到了，起码留了红三一条命，但跟她的想象中相比，还是重了——
她原想着能保红三安然无恙。
言一色因为连累了他，心中有些愧疚。
迟聿不爱听言一色说的那句话，见她垂着头看不到脸上神情，忍不住伸过手去，霸道地抬起她的下巴，缓声问，“你觉得孤做的不对。”
“没有。”
“那是不好。”
“也不是。”
迟聿静默了一会儿，手指抚上言一色干净坦诚的眼睛，轻柔摩挲，语气阴寒，“你觉得孤心狠手辣，对自己人罚得太重，受不了是不是？”
言成是个机灵鬼，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他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妙，也显然不是他一个外人能插手的，他眼睛转了一转，脚底抹油，溜到了房门外！
兔兔虽然看起来一副痴呆傻愣的样子，但其实感知危险的本事比言成还高，它嗖地一下从迟聿腿上跳下来，到房外跟言成做伴去了。
房内再次剩下了言一色和迟聿两个人。
言一色迎视着迟聿幽寒的异色双眸，平静道，“你言重了，他是你的下属，你怎么处置都不为过！对不相关的人，我一向不以为意，并没有什么想法。”
有也是针对我自己的。
我有我的待人接物风格，你有你的行为处事原则，都是各自的自由，你没有义务变成我想你成为的人。
迟聿听了言一色不咸不淡的话，只觉她是无比冷漠，冷笑反问，“红骷髅是你不相干的人？那孤是不是你不在意的人？所以明明心里不痛快，也不冲孤发火？孤不值得你浪费一点真实情绪是不是？”
迟聿的话说到最后，语气已经变得森寒，似乎能让整间房结上一层冰渣。
言一色心头一梗，眉头皱起来，只觉迟聿发散思维太厉害，她都无从反驳起，也怕说得多了，再无意中气到他了，所以干脆利落三个字，眉眼真挚，“都不是。”
迟聿看着她过分冷静的样子，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她在容华殿撞见他杀上官盈，说的那一段冷嘲热讽的话。
他后来知道，她其实早已清楚上官盈不是他母亲，便以为，那些所谓揪着他弑母罪行不放的话，不过是她顽劣心起，故意为之，做不得真。
可如今仔细回想一遍，突然觉得，她吐露心声的那些话里，情绪只怕都是真的！
——你在害怕，我无法忍受跟一个丧尽天良到弑母也心安理得的人在一起，想听我发个誓……我愿意接受这样的你，包容你的一切，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直到地老天荒？
——你觉得我会吗？我敢吗？一个能弑母的人值得信任依赖吗？我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你看腻了我的脸，厌倦了我的人，一个不高兴转头毒死我？
——你是不是想得有点多？
字字句句在迟聿脑海中清晰浮现，比第一次听到时，心中更难过。
迟聿只觉浑身的血液似乎被冻住了，一股令人刺痛战栗的空寂寒冷，从心底深处最黑暗荒芜的地方冒出，流窜至四肢百骸，夺取了所有的温暖和生机。
他忽然就失了力气。
迟聿不想再看言一色，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对她做出什么事来！
言一色能感觉到迟聿不对劲，但她一时没有任何头绪，十分茫然。
少顷，她做下一个决定，抿了抿唇，轻声问，“你觉得我有置喙你行事的资格吗？”
这话听在迟聿耳中，是言一色的反问，变相地表达她不认为自己能改变他，他没救了。
迟聿心中有什么崩溃了，眼底晃过血色，猛然收回手，轰然转身，一言未发，无声无息消失！
言一色傻愣在原地，她……她……只是说个疑问，想听一听他的回答，如果不觉得委屈愿意被她管，她就管。
为什么带着一身恐怖骇人的怒气跑了？
－－－－－－题外话－－－－－－
三更还是快十二点撒～
感情线走起了哈～

370 南家秘术（三更）
言一色一脸懵逼，她用全力去感受迟聿的气息，发现一无所获。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觉得哪里怪怪的，两手托腮撑在桌上，少顷，闭了闭眼，将一张脸迈进掌心中。
外头的言成没走远，在听墙角，觉得迟聿有种单方面吵架的意思，情绪有些失控，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兴致勃勃地期待着里面的动静，可等了许久，都没听见谁的声音再传出来，疑惑了。
他转身，打算靠近门前，去偷偷瞄一眼，才走了一步，突然发现，本该在他脚边不远的兔兔不见了！
他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揉揉眼睛，又急忙四下逡巡，确定兔兔真的不见了！
言成慌了下，想到动不动就使用暴力血腥手段的迟聿，更慌了，兔兔是和他前后脚一起出来，结果他好好的，兔兔却不见了，他可别不管三七二十一，全怪罪在自己头上！
言成再不迟疑，一阵风似的冲了进去，站定后，正要嚷嚷，却发现房内没了迟聿的身影！
他扭头左看右看，四处瞎找。
言一色单手支着下巴，另一手在桌案上轻点着，懒散地瞥了他一眼，心不在焉开口，“干什么呢？”
“你男人跑哪儿去了？”
言成直接发问！
言一色叹了口气，“唉！不知道啊！我要知道就去找了。”
与其漫无目的瞎转，还不如在这儿等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言成惊疑不定，又忙道，“兔兔也不见了！”
言一色闻言一愣，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应该不是被他主子带走，就是它主动跟上去了！不用担心！”
她说着，想起上官盈被杀还没善后的正事来，话锋一转，将事情始末简要告知了言成。
言成将其他乱七八糟的心思三抛诸脑后，注意力放在了言一色所说的事上。
“你去盯着春禅寺那边的动静。”
言成正要应下，就见言一色摆摆手，改口道，“还是我自己去！”
如今她的身份已经暴露，又是在古涛的地盘上，只怕到处都有危险，春禅寺那边尤甚，让言成去盯梢太冒险了，上官盈背后会幻术的人绝不知蒙砚一个，不懂幻术的人碰上这种招数，吃亏吃大发了。
还是她自己去。
让言成在这儿等迟聿！
言成不懂言一色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但他知道自己只要听令就好。
言一色沉吟片刻，嘱咐道，“这家酒楼可能也不安全了，你在暗处等着，若碰见陛下过来，你告诉他一下……”
言一色说着，话音突然顿住，往门外瞄了一眼，莞尔一笑，“该来的人不来，不该来的人倒来了。”
言成很快也察觉到了什么，他心神一凛，走到言一色身侧，选了个最佳的保护位置，挺直脊背站好，严阵以待。
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没一会儿，古涛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房门口，扫视一遍里头的陈设和人，他沉着脸，步伐沉稳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吴掌柜。
言一色似笑非笑，睨着古涛，拖长了语调，“古城主，真巧啊。”
古涛阴鹜的眼中浮现冷笑，在她对面坐下，吴掌柜麻利地上前，将桌上收拾干净，退了下去，送热茶的伙计正好到来，无缝衔接，恭恭敬敬为古涛上了一盏茶。
古涛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从杯盖捋着茶水的袅袅热气，晾着言一色。
言一色笑了笑，眉目狡黠，不动声色地给了言成一个眼神暗示。
言成心领神会，再加上自由发挥，瞅准古涛正要喝的空隙，刻意打了个打喷嚏，“啊切——”
唾沫星子混合着鼻涕水，喷到了他那一杯值十两的茶水中。
古涛饮茶的动作硬生生顿住，心中暴怒，手上茶盏猛然如闪电般，连杯带水，朝言成脸上砸去！
言成伸手挡在了脸前，一层金芒闪现，犹如离弦之箭的茶盏撞在其上，就像砸中了一面墙，以卵击石般，前者碎裂，后者毫发无伤。
言一色有节奏地拍了两下手，笑着赞赏道，“不错，好功夫！”
古涛脸色黑沉，好似能滴出水来。
他眼神锐利如刀，盯着言一色，“言妃娘娘不仅自己深藏不露，就连身边都是卧虎藏龙，本城主佩服！只是树大招风，你可要小心了！莫要今日笑，明日哭！到时，本城主一定为你好好收尸！”
言一色耸了下肩，两手一摊，“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先安心为上官盈收尸罢！”
古涛闻言，神情突然古怪起来，嘴角笑意嘲讽，“你如何知道她死了？”
言一色心下一动，揣测着他可能要在上官盈的死上耍花样，笑容灿烂，慢条斯理开口，“人是我杀的，我如何不知？难道古城主还有让人起死回生的本事不成？”
古涛哼笑一声，眼睛冷血阴沉，一错不错地盯着言一色。
一片无言静默中，似有某种寒气自人脚底窜起。
言成已然明白了什么。
言一色早已猜到，心下琢磨着古涛要搞什么名堂，将信将疑开口，“看古城主欲言又止的样子，莫非被我言中了！”
古涛不答反问，“哦？你竟然轻易相信别人看来天方夜谭之事？”
言一色歪头一笑，笑意像一层薄薄的光雾，让人捉摸不透她的真实情绪，“古城主，问你个问题……上官盈既然起死回生了，想必已经告诉过你，她被我杀害的所有细节了罢！”
古涛冷声道，“试探本城主？本城主只告诉你……南家傀儡术。”
古涛看似是自持骄傲，不想对言一色有问必答，但实际是刻意避而不答。
因为他并没有从“活”过来的上官盈那里，了解到她被杀的细节。
但古涛并不知晓的是，他如此回答，其实已经暴露了上官盈没有真正的起死回生。
因为杀了她的是迟聿，并非是言一色，但古涛却没有对此明显的差错进行反驳。
言一色方才那样问，就是存了试探他的意思。
果然，所谓起死回生都是假的。
另外，南家傀儡术？
言一色眼眸眯了下，”你是说，南泽南少主？他救活了上官盈？”

371 如常（一更）【中秋快乐，幸福团圆！】
古涛见言一色镇定自若的样子，似乎完全不惊讶，顿时心中有数，“看来你对南家秘术不陌生！”
这倒省了他浪费功夫，让她相信上官盈还活着！
言一色眸光微动，眼中快速闪过什么，她对南家都没用心去了解过，更何况他家的傀儡术，要不是古涛提及，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时空也有傀儡术的存在。
但她知道高级傀儡术确实能营造“死人复活”的假象，只要不与死尸傀儡沟通亲近，单单仅是以旁观者角度去看，会发现与常人无异。
同时，傀儡能处于活动状态的时间也有期限。
上官盈的死，只怕不是古涛等人愿意看到的，起码短时间内是如此。
她必须在外人看来是“活”着的，古涛大概想利用她达到什么目的，榨干她最后的价值。
最直接的一点，明日的山神祭，“上官盈”露个面没问题，看来祭祀能风平浪静地举行了。
只是古涛为什么毫不避讳地告知她这一点？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还有，按理说，她杀了上官盈，给他惹了大麻烦，发现她后，难道不应该二话不说打打杀杀泄愤吗？一脸阴鹜地坐在她对面喝茶是几个意思？
莫非已经知道她和大暴君碰面了，明白使用暴力得不偿失，所以憋着坏水打算智取？
言一色一时间，脑中飞转许多念头。
她眉梢一挑，神情似笑非笑，“南家的傀儡术，我一直有耳闻，但却没见识过，真期待明日的山神祭，我一定到场，开开眼界！”
古涛闻言，神色暗沉，面无表情的样子凶狠吓人，“你与本城主做个交易如何？”
言一色手指点着下巴，慵懒惬意，眼风一扫他脸色，玩味开口，“确定是和我？不是和陛下？”
古涛冷冷一笑，一字一顿道，“是、你、们！”
没有暴君的允许，和你的交易也谈不成！
“哦？看样子是要谈个大的，说来听听！”
“本城主知道，你明日一定要去禁地取回蚀心草，以你和陛下的能耐，本城主一味阻拦，山神祭必将毁于一旦……你和本城主各退一步，你明日勿要捣乱破坏大典，而本城主行个方便，准你仍以神女身份出现，顺理成章进入禁地！之后，是生是死，全凭本事！”
言一色笑意不变，没有表态。
古涛紧接道，“另外，本城主替盈夫人来向陛下传个话，她们之间谈妥的事情，继续进行。”
言一色听到这儿，心中悟了，原来古涛绕了一个大圈，透露出上官盈还“活”着的事实，最终目的，是确保大暴君落入他们在禁地设下的陷阱啊！
想必在古涛看来，上官盈死了，等同于她和大暴君的交易作废，因为她无法兑现大暴君进入禁地后会给出的好处，如此一来，大暴君明知禁地里等待他的没有好事儿，还有什么理由冒险去？
但古涛不想放弃这次机会，所以才说动南泽对上官盈施展傀儡术，为的就是让大暴君相信，她还“活”着！还有跟他继续交易的能力！
话说回来，大暴君的确跟她提起过，上官盈为了诱使他入禁地，给出了某个条件，只不过她没问，至今也不清楚罢了。
古涛提出来的交易，言一色没有理由拒绝，因为顺利进入禁地，正中他们下怀！
言一色的身体，放松地靠入椅子中，笑了笑，语气不甚在意，“听起来不错！只是……我没想到，古城主为了山神祭大典，能如此隐忍！”
古涛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讽刺之意，心下恼怒，面上不显露分毫，“事有轻重缓急，小不忍则乱大谋，本城主的顾全大局，你一个任性行事的丫头片子不会懂！”
他说完，霍然起身，甩袖而去，丢下一句话，“神女花车，明日卯正从佛山脚下离开，与仪仗绕主城区一周。”
古涛的背影消失在言一色视野中，他暗中带来的人也如潮水一般褪去，无影无踪。
言成一脸正色，在言一色身旁沉声问道，“小姐，明日的神女，你还做不做？”
言一色歪了歪头，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渐渐浮现顽劣的笑，“做啊！坐在花车上绕主城区一周、并受城民跪拜，如此大出风头的事，若错过了，下次还不定在哪儿呢！重要的是，古裳不是来荒月城了吗？我正好气气她啊！”
言成嘿嘿一笑，开始摩拳擦掌起来，“小姐，你都把我说兴奋了！看来明日一定会很热闹！”
“你手底下的荒灭区人盯紧了，莫要让他们整幺蛾子。”
“小姐放心，自从你在白骨宫大杀四方后，那些没心没肺的狗东西，对你可是五体投地！怕死的，都清楚‘唯命是从’四个字怎么写！当然，也有嗜杀如命、视死如归的疯子，寻衅滋事，一直没个消停，太难掌控，都被我耍手段做掉了！如今剩下来的，保证都有脑子听指挥！”
言一色点点头，不吝夸赞之语，肯定了言成的功劳。
“小三情况如何？”
“哦！找大夫看过了，药府最不缺的就是珍贵草药，疗伤事半功倍，他没大碍！”
“嗯。”
言一色眼睑垂下，低低应了一声，言成挠挠头，欲言又止，踟躇片刻，还是道，“小姐，我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
“嗯？”
“小三那个红骷髅，好像有了不得的自愈能力！”
言一色神色一怔，眉眼一抬，讶异道，“当真？”
“我也不确定，因为我注意到他伤口愈合很快的时候，已经用上了药府的好药，是药的作用也不一定！反正他伤口愈合的速度，快到诡异！我心中有了想法后，本打算凑近多观察一会儿，却被你男人身边一个叫杨翼的给强势赶了出来！”
“这么说，你只是有个感觉！”
“对！洞明令主言玄，小姐还记得罢？类似于他的口水愈合伤势的感觉！所以我觉得，也可能不是珍药的作用！”
言一色将言成的话放在了心上，陷入沉思中。
……
在落日山林涉猎的荒驰，得到府上管家的飞鸽传书后，脸色一变，当下放下一切，纵马狂奔，一路不停歇地回了区首府。
荒驰抵达后，又听到迟聿去了药府生事的消息，调转马头，继而往药府去了。
但他依然没碰到迟聿，就连言成和兔兔，也早在他过来前去佛山找言一色了。
他顾不上休息，带着一张黑脸，骑着马，风驰电掣般往佛山而去。
……
荒驰风尘仆仆进入佛山，才踏进此地界，便察觉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待进入春禅寺后的“无名”宫时，紧绷肃杀的感觉尤甚。
他前脚才到，与言一色见过面的古涛后脚便回来了。
两人进入花厅，荒驰坐在椅子上，要了整整三壶凉开水灌下，才缓解了渴意。
荒驰将自己的来意说了，最后一句说出重点，“暴君一定猜到今年的神女是言妃了！”
他话落，见古涛丝毫没有惊讶之色，自己反倒惊讶了一下，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看来城主已经知晓……莫非，暴君找上盈夫人，还把言妃带走了？”
荒驰皱着眉，气势威严冷肃，无意多说，只道，“明日山神祭会照常举行。”
上官盈的死，出于多种考虑，他命人全面封锁了消息，所以自然不会对荒驰无端提起。
荒驰听到古涛的敷衍，内心抓狂，他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荒驰没有逼问，面上一副松口气的样子，“我一路马不停蹄，赶来送消息，就怕坏了城主的大事！眼下看来，局势还掌控在城主手中，我便放心了！暴君和言妃那里，城主可另有什么吩咐？”
“照旧。”
“是！”
－－－－－－题外话－－－－－－
朋友们月饼节快乐！(?`???′?)

372 傀儡上官盈（二更）
荒驰没有再问出自己的疑惑，古涛陪他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荒驰区首一路劳累辛苦，可在此休息一阵！”
古涛只差一脚就走出花厅时，突然停下了，回身看着荒驰道，“荒涟是你派到言妃身边的人。”
荒驰确实有些疲累，正揉着眉心提神，忽然听到古涛提及荒涟，他浑身倦意一扫而空，缓缓正襟危坐，恰到好处露出一个会意的笑，“城主想让她借着亲近言妃的机会，做点什么？”
“今日本城主对言妃下手，却棋差一招，不仅让她逃走，还与发觉她存在的暴君汇合了！她对你我的人都已心生警惕，但也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你吩咐荒涟，让她伺机而动！具体如何行事，你知道该怎么办！”
荒驰沉声应道，“我明白！”
古涛迈步离开，而没过多久，面容狰狞的荒涟，神色冰冷麻木，着一袭飘逸宽松的黑衣，走进了花厅。
她没想到会在厅内看见荒驰，脚步一顿，继而加快步伐走过去，单膝跪地，“见过王！”
荒驰冷淡地嗯了一声，“起来！”
……
古涛出了花厅后，直奔容华殿而去。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弥漫着寡淡阴寒却又莫名令人作呕的气味。
上官盈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换上了整洁的新裙衫，一头乌发也被打理通顺，整个人平躺在玉石质地的空旷地板上。
丝毫看不出，不久前，她整个人在几个红骷髅放出的血中浸泡了一个时辰。
红骷髅是古涛手底下的人，只这一次，就因被放干血而牺牲了五个。
若问原因？他们的血都有一定治愈能力！
古涛说动南泽对上官盈施展傀儡术，并不容易，若不是他主动暴露出红骷髅拥有奇异治愈能力的秘密，南泽可以用他们的血作辅助，大大减少施术时耗费的自身异力，打死南泽也不会出手。
正是因为难度降低，变成小事一桩，南泽才肯答应古涛的请求，同时也从他那里拿了不少好处！
此时此刻，南泽施术已经完成，正斜靠在远处屏风后的软榻上，两个貌美女人，一个站着为他捏肩，一个跪坐在地，为他捶腿。
古涛问了殿门外留下盯着南泽的自己人，知道他已经完事，毫无顾忌，径直而入，先是看见了仍如死一般的上官盈，眉头皱起，走向享受美人服侍的南泽，“成了？”
古涛眼神扫过两个多余的下人，二者会意，目不斜视地退了下去。
南泽闭着眼睛假寐，缓缓抬起手来，拇指和中指一错，打了一个响指，划破半空的宁静！
“古城主回头！”
古涛心下一紧，应声看去，就见平躺在远处地面的上官盈坐了起来，紧接着，像个虚弱的正常人一样，慢慢站了起来。
“活”过来的上官盈，除了面无表情，以及眼睛里没有神采外，大致与一个冰山美人无异。
“过来。”
南泽桃花眸半睁，红润的唇角翘起，淡淡发号施令。
然后，上官盈便在古涛目不转睛的注视下，走到了南泽身边。
“向另外一个人行礼。”
上官盈转动身体，面向古涛，果真屈膝行了一礼。
古涛连声称奇，同时提着的一颗心放下了，应付暴君没问题。
“多谢南少主！”
南泽完全睁开了眼，从软榻上下来，肆意伸了个懒腰，抬手一指古涛，冲上官盈说道，“你好好听他的话。”
上官盈点点头。
南泽一边活动着手脚，一边对古涛说道，“时间有限，本少主无法将她炼制成真正的傀儡，如今全身零件一个都没少，也因此跟真人更像，七天后，失去活动能力。”
古涛记下，浑身上下打量着上官盈，冲南泽问道，“她的一举一动，需要有人命令。”
“自然。”
古涛眯眼看着上官盈，试道，“笑。”
上官盈的唇角果然勾起了几分弧度。
古涛惊疑，忍不住走上前，用衣袖隔着触碰了一下她的脸，又很快感受了一下其他部位，发现除了比常人冰冷外，竟和常人一样柔软！
南泽没有理会他的探究，好整以暇开口，“古城主和言妃那里谈妥了？”
“十有八九……但没见到暴君。”
“咦？暴君和言妃久别重逢，不该腻歪在一起？”
“你问本城主，本城主问谁？本城主已派人在酒楼暗处盯着，有任何异动，很快会知晓。”
“说起酒楼，本少主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走，古城主，快设宴款待！”
古涛吩咐了上官盈一句，“到床榻上睡下。”
待亲眼见到她走进幕帘，在床上躺平后，古涛才与南泽一同离开。
殿门被关上，四周静得针落可闻。
上官盈脑袋压在枕头上，身上盖了薄被，乖巧无害，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好似瞎了一般，却忽然在某个瞬间，闪过奇异的色彩，隐隐约约，似有若无。

373 裴斩（三更）
这边南泽搞定一切，与古涛去胡吃海喝，犒劳自己，而早在南泽关起殿门来对上官盈施术时，蒙砚便火速离开，去见了自己的师父非衣尊者。
蒙砚其实是裴砚，换了一个姓，不过是未免引人注意，他在裴斩的石木屋徘徊踱步，久久不敢进去告诉自个儿师父——不仅言轻那边失手了，更糟糕的是，上官盈这个害人者还被被害者给毒死了！
裴砚设想了一下裴斩得到消息后可能的反应，脸色越来越苍白，不知过了多久，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来，认命地扭头转身，大步朝屋门居走去，早死早超生！
屋内，面如猪妖、身肥若猪的裴斩，呈大字形躺在铺着雪丝绒的地面上，一声声呼噜震天响。
裴砚脚下无声，在他三步之外站定，恭恭敬敬拱手一礼，“师父，徒儿回来了！”
裴斩沉睡依旧。
裴砚毫不意外，斟酌一番用词，不疾不徐投下一个炸弹，“师父，盈夫人死了！”
他咬重了“死”这个字。
然后默默在心中计数，一、二、三……十！
裴斩猛地坐了起来，犹如诈尸一般！
紧接他轻飘飘地从地上站起，整个人像陀螺一样转起来，以自身为中心，带起狂猛的旋风，“轰”地撞向裴砚！
裴砚如临大敌，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敢乱飘，浑身惊了一层冷汗，脚下却好似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裴斩版旋风，疯狂演变成龙卷风，以摧拉枯之势，从裴砚全身碾压了过去！
但裴砚好似如空气一样，裴斩的大杀招，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然而，懂幻术的内行人知道，裴砚虽外表无伤，但精神遭受到了冲击，一旦没有及时从裴斩的幻杀中挣脱出来，就会变成傻子！
一盏茶后，裴砚打了个激灵，氤氲一层冷雾的眼睛再复清明！
他的视线渐渐有了焦点，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在地上呼呼大睡的裴斩。
原来方才的一场攻击只是幻觉。
裴砚忽感两手中一片粘腻，摊开掌心，垂眸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全是汗渍。
看来，他是过关了。
裴砚以及裴斩的其他徒弟，最怕的就是打扰他睡觉，因为谁也不知他会手法变态地设下什么幻杀阵法，一旦触发，只能凭本事挣命！
裴砚拜入师门后没多久，就从其他人那里听说了“以前某某徒弟倒霉地死在了叫师父起床时”。
自己还没亲身经历，心中便有了阴影。
裴砚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喊道，“师父！徒儿有要事禀明！”
裴斩的一个鼻涕泡破了。
他的一双小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呜哝着问，“什么事儿啊？”
“盈夫人……她死了！”
“死了就葬了，多大点破事你要拿到本尊面前说？烦人！快滚！”
裴斩眼睛缝眯上，似乎下一瞬就要去见周公，但他下一瞬却是一蹦七尺高，直接从房顶蹦出去了！
因为才反应过来死的人是上官盈！
木屑碎石噼里啪啦往下落，裴砚淡定地移来走去，完美避开被砸中，然后等着裴斩再跳回来。
如他所料，裴斩又从头顶上的洞回来了，落在他面前，这一惊一乍下来，裴斩已经冷静。
他静静听裴砚讲完来龙去脉，包括言一色会幻术且水平高于他的事情。
裴斩硕大的身躯在地上坐下来，脸上看不出神情，只低声呢喃，“言家荣誉少主……上官盈死了……”
就这两句话，他重复了许多遍，浑身笼罩着一层落寞低沉和不敢置信的气息。
裴砚寻着机会插话，又将南泽把上官盈做成半傀儡的事如实以告。
半晌后，裴斩说话了，却是自言自语，“……人死不能复生，看来她命该如此……本尊能做的就是为她报仇，实现她的遗愿！”
裴砚在一旁看着，只觉裴斩神神叨叨的，但他早已经习惯。
比起裴斩要为上官盈做什么，他更在意言一色是如何会幻术的，裴家该怎么处理她！
“师父，那个言域言家的言轻……”
裴砚话没说完，便被抬起头的裴斩打断，“她明日会为了蚀心草来万魔谷。”
裴砚颔首。
裴斩眼光锋利，“那就和红眼小子一块收拾！你去给古城主回信，本尊者定然在禁地等他们！”
“是！”
……
荒驰交代了荒涟几句，又稍事休息，这才离开了佛山。
天色不知何时变得阴沉，灰白一片，湿漉漉的风昭示着一场春雨即将到来。
他牵着自己的马，回看身后走过的蜿蜒山路，伫立在阴天冷风中，脑海中走马观花式地闪过今日发生的一桩桩事情，心中顿时生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荒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纵马疾驰远去。
……
时辰渐晚，暗沉的天色压下来，阴了许久的荒月城，终于迎来一场疾风暴雨。
城主府。
古涛摆脱了南泽的纠缠，总算得以回府。
换下湿衣，于书房中才坐下来，一口茶都没喝上，房门便被砰地推开，一身红衣的古裳带着满身异香，犹如一只花蝴蝶般扑到他眼前，晃着他的手臂撒娇，“爹！今日得手了吗？有没有抓住言轻！是不是把她关进铁笼子里了！女儿都想好了，要把她拿到白骨宫去拍卖！先羞辱一番再说！”
古裳一时间说了许多，但见古涛的脸色不好，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脸色沉下，“爹，没成功？”
古涛喝了口茶，神色肃穆冷硬，“她明日会以神女身份参与大典，待她进入禁地，四面楚歌，爹会让她生不如死。”

374 赌气（一更）
古裳很会抓重点，直接忽略古涛后面说的狠话，全在第一句上，神色扭曲起来，“爹！你说什么？她明日要以神女之姿巡游大典，受城民跪拜，出尽风头？”
古涛还没说什么，她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爹，我不管！言轻那贱女人不配享受咱们荒月的隆重尊敬，今年取消花车绕城这一项！要么让所有人闭门不出！或者……随便找个理由，让女儿临时顶替了她！”
古裳样子颐指气使，仿佛荒月城她能说了算一样！
古涛犯愁，揉着眉心，耐心地劝慰了几句。
古裳却是不依不饶，见他温言好语，越发来劲，叽叽喳喳不停，非要让古涛如了她的意不可。
就在此时，房门被敲响。
古涛犹如见到救星般，立即沉声开口，“进来！”
他话音未落，古裳嚣张又凶悍地冲门外喝道，“滚！”
门外人推门而入。
古裳怒了，“滚出去听不见吗！谁给你的狗胆忤逆本……”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清缓步进入的人是她大哥古献，一张标志性的死尸脸上，面无表情，阴寒瘆人。
古裳小腿肚子抖了抖，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歉，“大……大哥我错了！我不知道是你！”
古献扫了她一眼，声音平静无波，“出去！”
“是……是！”
古裳二话没敢说，灰溜溜地从他身边经过打算出去。
“回你的院子。”
古献这是在警告她不要在门外偷听。
古裳一听心凉了半截，顿感他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
她不甘离开。
古献在古涛面前坐下，开门见山，正面直问，“今日父亲出师不利？”
古涛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一五一十将糟心事说了。
古献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静默片刻，语气笃定道，“明日，我代父亲与南少主联手，会一会暴君和言妃两人。”
古献有些意外，随之而来的是高兴，神色间的阴霾散了一些，“献儿愿意出手，为父自是放心！”
古涛、南泽、裴斩三人定下的对策很简单，先由裴斩按原计划在禁地万魔谷，从迟聿口中套出诏书下落，然后就是私人报仇的时间了，而南泽和古涛则各带领人马守在禁地出入口，承担后期补刀任务。
古涛心中有一个雀跃的念头，“如果暴君能死在非衣尊者手里，一切事情都简单了。”
古献不语，眼底闪过嘲讽之色，认为古涛在异想天开，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迟聿不会轻易死，他是他见过的所有人中，最高深莫测的人物！
“对了，献儿，今日发生的事情，为父已经给无名尊者传信，盈夫人的死暂时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念儿那里！”
古献冷冷颔首，他又与古涛简单回禀了一下明日山神祭大典的准备，确保万无一失。
……
夜色漆黑，电闪雷鸣，瓢泼大雨的哗哗声，震耳欲聋。
言一色宿在了午时吃饭的酒楼里，先不说迟聿的淫威，单就是她神女的身份，吴掌柜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怠慢了她，亲自盯着，让人收拾出了一间院子，恭恭敬敬将人送过去住了，同时派去两个手脚麻利的婢女伺候。
已近子时，言一色仍旧没有等来迟聿，但灯火灼灼，一室明亮。
她合衣躺在床上，身上卷着轻薄温暖的锦被，闭着双眼，听觉便更敏感，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仿佛放大了好几倍，冲刷在心尖上，闹得心烦意乱。
言一色一时睡不着。
但她到底是她，也不知何时外面的雨势小了，有什么东西似乎也随之飘远了，她心情渐渐平静，意识慢慢涣散。
迷迷糊糊中，离见周公仅有一步之遥，忽地，一股子冰寒湿意不知打哪儿来，席卷她全身！
言一色猛然打了个激灵，唰地睁开眼！
只见消失了许久的迟聿，正坐在床畔，浑身带着外头的冰凉寒气，垂着眼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而言一色感受到的冷寒，不仅来自于他的气息，还来自于他扔在她身上的一件湿透了的外袍。
言一色眨了眨眼，视线落在迟聿身上，从头到脚都湿答答的，明显淋了雨！
她默了默，再傻也知某人是故意的！明摆着在赌气！
言一色见着迟聿肯露面，什么脾气都没了，心也踏实下来。
她捏着身上那件外袍一角，扔在了地上，坐起身来，牵起迟聿的手，将人带到了浴房。
那里有一处温泉，奢华的过分。
言一色抬起自由的那只手，遥遥一指，冲迟聿说道，“喏……自个儿去罢！我命人给你找新衣衫！”
迟聿无动于衷，仿佛耳聋，但抓住言一色小手的大掌却骤然捏紧。
言一色面对他的不配合，好脾气地挑了挑眉，“要我亲力亲为把你扒光了扔进去吗？”
迟聿暗红凛寒的凤眸眯了下，一本正经道，“你温柔一点。”
然后就直直盯着言一色，干等着。
言一色眼角抽了下，木着脸表示，特么地大暴君这反应在她意料之外啊！
您就这么想被扒被扔吗？大男子主义呢？唯吾独尊的威严呢？
迟聿瞧言一色像被雷劈了一样站着不动，眼中闪着谴责的寒光。
言一色掀了掀眼皮，为了能尽早安生地回床睡觉，她忍！
她自袖中掏出两条丝帕，接在一起，蒙上了迟聿的眼睛。
迟聿正要发作不满，刻意刁难，就感觉到某人在为他宽衣解带，唇角无声勾了勾。

375 作妖（二更）
“孤不知道原来你这么想看。”
言一色手上快速动作着，一件件外衣落入指间，又眨眼间脱手而出，扔在了脚下。
完全屏蔽了迟聿揶揄的话语，不予理会。
但内心却在疯狂吐槽，谁丫的想看不该看的了？我蒙你眼睛是不想你看我的热闹！你不就想看我的窘态吗，偏不让你如意！更何况我冷静镇定，稳的很，完全做到了非礼勿视！
言一色最后用一个优雅的姿势，将某人扔入了浴池中，他成功沉入水下，溅起大片水花。
言一色拍了拍手，没好气地叮嘱道，“别乱跑，等我回来！”
她话落，转身就走，但走了没几步，忽然觉得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很不对劲。
言一色扭转身，往温泉池看了一眼，眉心蓦地跳了下，因为水面一片平静，但不见迟聿的影子。
握草，该不会还在水底沉着呢？他又想玩什么花样？
言一色起初不想搭理，但转念一想，又怕自己的冷漠，会刺激迟聿再胡乱折腾，作个大的，到时更麻烦。
她认命地折返回去，在浴池边沿走了一遭，果然水底下出现了某人穿着清凉的身影，双眼完全闭着，身体无力飘着，整得像溺水而亡一样！
言一色扶额，下水将他捞起来，抱着他的腰才露出水面，就被突然“诈尸”的他抱住了。
她头靠在没有衣物遮挡的迟聿肩头，冲天翻了个白眼，淡淡问道，“你想干什么呢？”
迟聿下巴在她柔软的头顶蹭了蹭，不说话。
言一色有些头疼，甩了甩脸上沾染的水珠，义正言辞道，“算了，你也别泡澡了！跟我上床！”
迟聿低哑一笑，磁性魔魅的声音里透露着暧昧，抢在她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对劲前开口，“好！”
言一色：“……”
就在此时，她察觉到有人进了这间房内，似乎放了什么东西就离开了。
言一色心念一转，“你的人？”
“你出去看看。”
“行！”
“你怎么不走？这般黏着孤怎么行？”
“特么你倒是先放手啊！”
“你带着孤一起去！不是会什么公主抱？”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喝酒了，发酒疯呢罢！”
“没有，不信你亲孤一下试试味道！”
“滚！”
……
言一色觉得淋了一回雨的迟聿很难搞，不排除脑子进水的可能！
她干脆一掌劈晕了他，走到外面一看，发现不远处的软榻上，放着一整套迟聿惯穿惯用的衣物。
言一色翻找出里衣，走回浴池，将人拖上来，一只手贴在他的后背上，内力运转，热气从接触的地方飞速蔓延至他全身，顷刻间全干。
然后，她任劳任怨，面不改色地替他换上衣裳，最终安排到了床榻里侧。
言一色看了眼他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虽然依然张扬着直戳人心房的攻击力，但因为晕着，少了凶残冷煞的狠戾，倒更赏心悦目一些。
她叹出一口气，走到窗前，湿冷的寒意扑面而来，就见外面大雨还在下，但已经有渐渐停止的趋势。
言一色站了一会儿，便关上窗，熄灭为迟聿而留的满室灯火，走回床上，盖上锦被睡下。
黑暗中，迟聿自背后凑近言一色，将她当抱枕般，一把抱住。
言一色早知他没真的晕，懒得挣扎，心下安定平和，一点一点酝酿睡意，渐入佳境，很快跑去与周公玩耍了。
言一色这边好一顿闹腾，住在偏房的言成比她更惨。
他本睡得好好的，但忽然被一物重重锤了肚子，嚎叫一声惊坐起，眼角挂着泪花四处打量，就见兔兔出现在了床榻边沿，正一脸傻兮兮看着他！
言成恨得咬牙切齿，不用想就知道自己肚子挨那一下，是拜它所赐！
偏偏他还不能报复回来！
言成看见兔兔，就猜着迟聿一定也回来了，更不敢对它有什么“烤了吃掉”的非分之想。
他憋着一口气重新躺下，抓紧时间睡。
但兔兔却不让他如意，蓄力跳起，又重重落回没被言成占据的床上空地儿，“轰”地一声，床塌了！
言成被惊到怀疑人生。
他裹着被子跳出来，恶狠狠地瞪着兔兔，“小祖宗，我今儿没惹到你吧？干什么报复我！你说！”
兔兔一只柔软的长耳朵折下来，似乎有气无力，酷似兔子的嘴巴张了张。
言成恍然大悟，它是饿了！
少顷，他脸皱成一团，自言自语道，“不对啊！它饿了完全可以自个儿回药府吃草去啊！它不是不认路……”
“蚀心草没了。”
“哦呦！原来如此！谢谢提点……呃！”
言成话没说完，后知后觉发现来了个人。
黑衣冷面，沉稳肃穆，正是杨翼。
言成冲着他摇头晃脑一阵，似在思索他为什么来找自己，“你什么事啊？”
他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大惊小怪道，“该不会……红三死了吧！”
杨翼不想回答看起来像智障的某人问题，“陛下跟兔兔来过药府，兔兔将剩下蚀心草吃完了，为了不饿太久，最好的方法，就是明日直接带它去禁地，找到就能吃上。”
－－－－－－题外话－－－－－－
三更要快十二点啦o(*￣︶￣*)o

376 盛装（三更）
言成听杨翼说的在理，频频点头，但他有疑问，“正常讲，药府的蚀心草应该还够兔兔吃几天，怎么今日就没了？”
地上的兔兔很委屈，它之前在酒楼时是被男主子抓走了，男主子满身煞气好可怕，它吃草的时候都很紧张，一紧张，就把所有的都吞了，连味道都没尝出来，哭唧唧。
杨翼和言成都无法读出兔兔的心声，当然看不破真相。
杨翼只能用自己看到的事实来回答言成的疑问，“它吃的多！谁也没办法。”
言成无法反驳。
他揉了揉眼睛，抱起被子往别的有床的房间走去，“你管好兔兔！没什么事，我找地方睡了！”
他走，兔兔就在后面一蹦一蹦跟着。
言成很是惊恐，扭头看向杨翼，“它不会还打扰我睡觉吧！我不是蚀心草，也变不出蚀心草，它跟我闹，没用啊！”
杨翼淡淡暼他一眼，一言不发，先一步找房间休息去了。
兔兔想跟谁，可不是他能决定的。
言成一脸懵逼地目送他离去。
……
寅正时分，雨早就停了，天地间弥漫着漆黑夜色，星月挂在天际，散发着清冷光辉。
荒涟领着一队人马，出现在了酒楼门外。
她打了个手势，让众人停在外头，自己一个人上前敲门，抓住那守夜的伙计仔细一问，便得知了言一色的住处。
荒涟来到她门前，单膝跪在廊檐下，清寒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小姐，荒涟奉城主之命，领人为您梳妆打扮！”
一声落下，念十个数的功夫后，她重复了一遍，自此循环往复。
房内，渐渐清醒的言一色，缓缓睁开了眼，发觉胸前很沉很闷。
她视线扫过去，就见某人的大脑袋正毫不客气地压着。
言一色蹭地一下坐起身，冷着脸将放肆的迟聿拨拉开，又将被子团一起，砸到他身上！
言一色下地穿鞋，身上还是昨日未换下的裙衫，出门后看了一眼荒涟，带她到别的房内去了，免得里面的某人会因闲杂人等进入炸毛。
房门悄然关上。
迟聿将言一色砸在身上的被子拿开，露出一张俊美如天神的脸庞，一手撑着头，慵懒侧卧着，一双异色凤眸半阖，线条冷峻而清绝，压下摄人的霸道狂色，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平添一两分柔和。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一侧言一色留下的温暖变冷，本就在胡思乱想的迟聿不经意间暴躁起来，总觉得未来有一日，言一色会像这留不住的气息一样，离他远去，无影无踪，再回不来。
迟聿脸色冷沉，坐起身下了床，拿起杨翼送来的衣物穿戴好，自行洗漱，去寻言一色。
……
房门外，精神抖擞的杨翼早已候着，见迟聿出来，机灵地报了言一色的去向。
那边言成以及兔兔已经在了。
迟聿走到的时候，正好碰着一身盛装的言一色走出来，红白两色相间的祭祀神女服，宽袖高腰，裙幅如花般散开，将美艳和圣洁融合得恰到好处，庄严神圣、不似真人。
言一色墨发尽数束起，头顶戴着以金银珠玉为饰的花冠，两端垂下长直脖颈的一排排红金宝石珠帘，在微亮晨曦中熠熠生辉。
她仍是云中仙的那张易容脸，迎视着迟聿的目光，微微一笑，霎那间，四周仿佛都明亮起来，若旭日跃出海平面的那一刻，震撼着人的心灵。
迟聿愣神。
言一色大步朝他走过去，笑眯眯道，“本神女要出发了！你去佛山上的祭祀场地荒月台等我罢！”
迟聿在她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抓住了她的手腕，化被动为主动，带着她往外走，“孤与你一起。”
“啊？”
“花车很大，四周有重重薄纱遮挡，只要不出去，外面的人看不到。”
“哦。”
迟聿和言一色十指相扣，并肩远去，一墨黑一红白，一如寒月一如暖阳，谁也没有压过谁的气势，初看气场似乎矛盾，是为两个极端，但多看两眼，便奇异地觉得般配和谐。
见过这一幕的人，都想象不出来，除了对方，谁还能站在她或他的身边，完美相配。
杨翼最先反应过来，跟了上去，言成紧随其后，兔兔紧追不舍，荒涟带着其他人亦步亦趋。
……
言一色出了酒楼后，便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约有三人多高的花车，类似于阶梯形，每一层除了各色鲜花之外，还摆满了几种荒月山中盛产之物，如金银、玉石等等。
最上面类似马车的外观和内部，的确如迟聿所说，外面垂挂着层层飘逸的大红纱帘，以双面绣的技法，在其上描绘出花卉栩栩如生的千姿百态，仿佛犹如真花一般鲜活，散发着天然的香气。
而从外也能看出里面的空间不小，别说藏一个迟聿了，三五个都没问题。
但言一色还是发觉了问题。
因为花车前用于拉车的不是牲畜，而是人。

377 一步三叩（一更）
五人并排，戴獠牙山鬼面具，上下被青黑色包裹的严严实实，就连脖颈、双手这些部位都被衣料遮挡着，每人都是近似畸形的高大健壮，却佝偻着腰背，好像某种能两脚站立的野兽，人的衣袍穿在他们身上，有种格外强烈的不伦不类之感！
言一色停下脚步，伫立片刻，轻声问身边的迟聿，“他们怎么回事儿？人拉车，是荒月山神祭大典的传统？”
“奴隶。”
迟聿唇角扯起，简短地回了她两个字。
奴隶，哦。
言一色知道荒月城是有奴隶的，也是整个丛叶唯一圈养奴隶合法的地方，而且数量可观，主要分布在药府、荒清区等需要大量劳力的地区。
言一色心知自己对荒月的了解始终有限，单就奴隶这一方面，荒月城的黑暗之深，一定远超她的想象。
迟聿见言一色沉默，诡谲凉薄的凤眸眯了眯，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绵软的手指，一针见血道，“怎么，心软了？孤的爱妃可真善良。”
言一色斜睨他一眼，“我怎么听你的语气在反讽我？”
迟聿神色带笑，幽深的眸子凝视着她。
“取消……”
言一色话没说完，突然被一道凌空而来的娇蛮声音打断，“谁也不准动！今日没本小姐的命令，所有人都要在这儿窝着！”
伴随着几句气势凌人的话语，一个红衣女子从天而降，落在言一色和迟聿一丈远外。
古裳落地后，浑身僵硬，脸色冰冷难看，目光微微闪躲，她没想到迟聿此时此刻会在言一色身边！这让她来之前悉心准备的刁难折辱，还没派上用场就画上了休止符。
言一色神色戏谑，莞尔一笑，“原来是古城主的爱女驾临，你有何贵干啊？”
古裳虽然怕迟聿，但被她恨之入骨的言一色挑衅，多少激发出不管不顾的勇气来，一双魅惑的狐狸眼中满是狰狞凶光，“这花车有问题，游城临时取消！还请神女在祭祀的良辰吉时前，一步三叩走上佛山荒月台，以示对山神的敬意和诚心！”
“哦？”
言一色漫不经心地看了眼精美气派如艺术品的花车，啧啧感叹，“这么说，花车要作废了，就地销毁吗？”
古裳冷冷一笑，脚尖一点，忽地璇身而上，飞进了花车最高处的宝座里，“由本小姐坐着回城主府，待让工匠检修后，再行定夺。”
言一色撇了下嘴，弄半天，这位狐狸精是想过坐花车的瘾，受城民瞻仰啊！
她回头，招来蹲在言成脚边的兔兔，抱在怀里摸了摸，笑眯眯叮嘱，“漂亮的花车看见了没，四分五裂后更好看，交给你了，兔兔。”
言一色嘀咕完，将兔兔当个炮弹扔了出去。
只听一阵噼里啪啦、轰隆隆、砰砰砰乱响，并夹杂古裳气急败坏的惊叫声，眼前的奢华花车毁于一旦，仿佛之前的存在不过是海市蜃楼。
古裳带来的人即便都冒出来，也阻止不了花车变废车的命运。
而那些拉车的奴隶仿佛傻了一样感知不到疼痛般，任凭乱七八糟的东西砸落身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言一色看进眼中，兔兔光荣完成任务，弹跳了回来，落入她怀里。
她一边亲昵地抚摸着兔兔，一边若有所思地问迟聿，“没了花车，他们会怎么样？”
迟聿明白她在问什么，“他们为花车而生，自然要随花车而死，你想救他们一命？色色，他们这样算不上人的人，在荒月数不胜数，你救不过来。”
他此番话说得冷漠无情，完美诠释了什么叫视人命如草芥。
言一色听罢，丝毫不意外，但不久后，当她再次回想起他的这番话时，又有了新的理解。
“遇上就是缘，主要我想救。”
“救下来给你身边的那些女人配对吗？”
迟聿指的是皇宫中的言燕流思浅落她们。
言一色面无表情，狠掐了一把他的手背。
“不是……当下手。”
“我记得你说要为我修一座比千御宫还恢宏的宫殿……”
“好遥远的事了。”
“嗯？你想说你忘了。”
“孤一直记得！临来荒月前，还提醒了苏玦……若将他们带去做苦力，一个顶十，每月能少一笔支出的银子，爱妃贤惠，真会为孤打算。”
言一色只提了个修宫殿的事，迟聿便懂了她的意思，虽然带着情绪的废话有点多。
她满意地点点头，拿下了威胁要掐他手臂的手，改为抱着，带着他一起转身，往佛山走去。
“言成，听到了？将那些奴隶带回药府，另外，裳小姐在今日山神祭的日子惹是生非，万一庇佑荒月、带给城民富饶繁华的山神发怒怎么办？她岂不成了荒月的罪人？”
言成心领神会，一脸贼笑地冲她远去的背影挥挥手，“属下明白！裳小姐该一步三叩上佛山荒月台，以示忏悔！”
古裳怒火高涨，手中黑色长绫疾射而出，袭击言一色后背，“不要脸的贱人！”
却被言成和杨翼一齐挡住，前者挡下的是明面上的长绫，后者则是暗中的丝缕，两人对视一眼，已摸透古裳的杀招。
言成叫出了一些荒灭区的人，杨翼带领手下人，与古裳一方的人打了起来！
熟知大典流程的荒涟，则带着人跟上了言一色。
……
今年的山神祭没有往年的热闹，因为取消了花车游城这一项，虽然不知内情的人议论纷纷，犹如炸开了锅，但谁也不敢闹出乱子来，因为大街小巷都有城主府出来的府兵严密巡视。
主城区各大有名的酒楼茶肆、衣店食铺等，客人络绎不绝，但各家掌柜没谁喜笑颜开，因为大多都是荒灭区那些沾了神女的光，蹭吃蹭喝还不用给银子的人。
……
酉初时分，人们聚集到了佛山脚下，等待司乐官的指示，按礼跪拜。
而山上的荒月台，很快就到开启禁地的时辰，到时言一色要携祭祀物品的单子进入，聆听神谕，一日一夜后，禁地重新开启，她若活着回来，便是山神愿庇佑荒月这一年风调雨顺，若尸骨无存，则意味着荒月这一年多灾多难。
有资格亲临荒月台祭祀仪式的人，全是荒月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往众人只当这是个大型聚会，待仪式结束后，会去城主府赴宴，推杯换盏，好一番享受。
但此时此刻，因为跟言一色坐在一起的迟聿在，个个正襟危坐，不少人心中忐忑。

378 自己吃去（二更）
荒月台供人观礼的一侧高位上，上官盈坐在主位，古涛这个城主甚至屈居她下。
坐得离他最近的人是南泽和古献，其他人则是言一色并不认识的面孔。
言成和杨翼联手将古裳拿下，被逼着一步三叩首上佛山，是必然结果，消息早就传到了古涛而耳中，他没料到古裳会一早就去找言一色麻烦，但知道事已至此，跟言一色和迟聿讲理放人没用，于是派人过去救，却被古献拦下了，只让人到山下盯着，随机应变。
古涛心疼爱女，自然不肯，但古献却态度强硬地说，“古裳生性冲动，吃点苦头才能收敛，否则不知还要惹出什么大乱子。”
古涛见古献这个做哥哥的，也是为古裳好，忍了又忍，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让人下山去盯着，别让言一色的人太过分！
在古涛眼中，言一色逼着古裳一步三叩首上佛山，分明就是在糟践她，一时间，对言一色的仇恨又深了几分，誓要这几日加倍报复回来！
言一色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身处焕发蓬勃生机的清幽山中，心旷神怡，笑容满面，最初还盯着“复活”的上官盈使劲瞧，没了兴趣后，便靠在迟聿怀里补眠，醒来后，便已经是此刻的黄昏时分，橘色的光辉温柔柔亮，远处的山林影影绰绰。
古涛看了眼位于供桌中间的半人高精美沙漏，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笑，时辰到了。
南泽桃花眼潋滟如水，不动声色瞧了上官盈一眼，后者冲言一色道，“神女，启。”
上官盈话落，站在她身后的刘嬷嬷端着一个盖有红绸的托盘，低垂着头，走了过去。
言一色拿开托盘上的遮挡，瞧见里面是一把成人手臂长的巨型血红色钥匙，她拿在手中，另一手抱起饿到只能睡觉的兔兔，偏头冲迟聿轻轻一笑，“走咯。”
……
言一色和迟聿从一边下了荒月台，脚下是一条蜿蜒向下、坡度陡峭的青石板山路，隐没在两侧遮天蔽日的山林中，一眼望不了太远，只能等亲自走过去，拐过视野转角，才能看清下一段到底是什么路。
小路很窄，并排只容一人通过，很暗，仿佛一直走下去便能抵达地狱。
古涛注视着两人远去，迫不及待看到他们被非衣尊者凌虐的惨状！
古涛嘴边浮现一抹阴笑，位于他后方的南泽和古献，一左一右从他身侧经过，瞧他们走去的方向，竟跟言一色和迟聿一样！
古涛脸色一变，低喝一声，“献儿！南公子！”
南泽没有回头，拿起手中的仕女图折扇，随便晃了晃，“有热闹不瞧，本公子寝食难安！”
古献更直接，“父亲请回！趁我不在的机会，裳儿任你救！”
两个人自入口下去，很快消失在古涛等人的视线中。
……
通往禁地的门越往下走，光线越暗，眼前黑糊糊一片，不过对言一色和迟聿没有什么影响，南泽和古献两个跟屁虫也游刃有余。
言一色和迟聿进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地带，温度骤降，脚下传来阵阵阴寒湿冷之气，两人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视野尽头出现了大片红光。
走近了，发现是一堵长、宽、高难以估计的墙，密密麻麻布满了燃烧着妖红火焰的骷髅头，恐怖骇人，恍若来到了阴曹地府。
迟聿拿过言一色手中的大钥匙，看都没看，甩手掷出，准确无误地插进了万千骷髅头其中一个的眼窟窿中，钥匙自行转动，完完整整三下后，墙中出现了一道门，缓缓打开了。
里面是一条甬道，红色鬼火漂浮在半空中，一眼望不到尽头。
两人携手进入，南泽和古献不敢耽搁，身形一闪，飞速掠了进去。
四人一兽进入后，打开的门自动关上。
……
在七拐八绕的甬道行进一刻钟后，终于走到了出口，几人眼前豁然开朗。
入目是一个山谷，头顶上是广袤无垠的墨蓝苍穹，一轮弯月的轮廓隐隐约约，下方长满奇花异草的山坡连绵起伏，不远处一条宽广清澈的小河肆意奔流，从远方来，到远方去。
没有群魔乱舞、乌烟瘴气、凶险乱象、尸山血海，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山谷景色。
在言一色怀中“死”了许久的兔兔，忽然睁开了那只完好的金色圆眼，跳入迟聿的怀里，像寻求什么依赖一样，拼命在他身上钻、蹭、磨。
迟聿冷着一张脸，拎着它的耳朵将它从自己胸前剥离出来，然后随手一抛，“自己吃去。”
兔兔像离弦之箭一样飞远，言一色单手横在眼前，瞧了瞧它可能的落地点，因为太黑，看不出什么来。
她扭头看向迟聿，好奇道，“看你的意思，兔兔能自己找到蚀心草，不怕它遇到危险？”

379 使唤（三更）
迟聿凤眸微抬，撩了言一色一眼，暗红的瞳色在晦暗光线下，愈发显得神秘幽深，薄唇勾了点笑，“看它的命。”
“哈？”
言一色翻个白眼，才不信他所想是他所说，调侃道，“这么不负责？它要真出了什么意外，你可别哭！”
“你担心？”
“你哭我有什么担心的？我幸灾乐祸！”
“孤的意思是，你担心兔兔？”
“呃……”
“孤不逗你了，兔兔在万魔谷中找到蚀心草易如反掌，你跟着它，到了地方后，四周会有类似芭蕉叶的一人高植物，你取下叶子，包一些蚀心草，带回来。”
言一色挑了挑眉，笑道，“对这地儿挺熟啊？”
“比你熟。”
“行，我过去了。”
“孤在前方河边生火等你。”
两人说着，就要分道扬镳，在一旁沉默良久的南泽忍不住嚷嚷起来，“喂，你们卿卿我我，完全无视本少主和献公子，太过分了！”
言一色回头看他一眼，语气幽幽道，“那要怎么才不过分？把你丢进河里喂鱼吗？这种方式够不够重视！”
南泽笑骂，“凶残！”
言一色扫了眼站在他身边的冰山人古献，继续对南泽道，“换一种，你跟我走！”
南泽桃花眸一亮，当着迟聿的面不怕死道，“幽会吗？这个本少主喜欢！”
他说着，刷地一下打开折扇，自恋又自信地扇起来，大步朝言一色走去。
迟聿低哑阴寒的声音如鬼魅般飘来，“南少主，孤与你好久不见。”
南泽眸色沉了下，若无其事豪爽大笑，脚下还在往言一色那边挪，“是好久不见，但话又说回来，陛下和本少主两个大男人又有什么好见的？本少主还不如到言妃娘娘身边发光发热。”
言一色笑眯眯补刀，“没发光发热那么辛苦，帮我背蚀心草就好了。”
南泽笑脸一僵，抓住重点，“背？”
“对，因为多。”
“合着你拿本少主当下人使唤？”
“不然当牛马压榨吗？”
南泽一噎，琢磨了一会儿，啪地一下将折扇合上，注视着言一色，含情脉脉道，“言妃娘娘真是太体贴人了！本少主感动得热泪盈眶！不管你拿我当什么，我都奉陪到底！”
言一色冲迟聿眨眨眼，这个免费劳力我带走了！
迟聿的眸光隐忍阴森，半晌撇开了脸。
勉强同意。
言一色耸耸肩，带着南泽追踪着兔兔的轨迹走了。
迟聿注视着言一色的背影远去，至于她身边隔着一段距离的南泽，就像一团空气，没有任何存在感。
更别说给他按一个“情敌”的光荣头衔了。
片刻后，迟聿收回视线，扭头看向了不远处一身白衣的古献。
他沉声开口，语气理所当然，“捡柴，生火，抓鱼，做饭。”
古献原本冷得面部表情仿佛冻上了，但此刻却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总觉得自己被迟聿使唤的场面似曾相识！
稍微一想，发现自己根本就是跟在言一色身边的南泽那种存在——鞍前马后，任劳任怨！
迟聿话落，抬脚朝河边走去，似乎笃定古献不敢忤逆他的要求。
古献也确实不敢，因为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根本不是迟聿的对手，而非衣尊者目前还没现身，不是他能翻身的时机。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一向识时务。
古献走了跟迟聿相反的方向，进入山林中捡柴去了。
……
迟聿身着墨袍银靴，眉眼冷漠睥睨，一身霸道凶煞的气场拒人千里之外，所到之处，鸟飞虫藏，鱼逃龟避，风静树止，在自身周围圈出了一片他主宰的领域！
迟聿在河岸边的一块大石前停下，视线放到远处平静如镜的水面，深邃的暗红凤眸眯起，冷漠无情的声音随风送远，波澜不惊中带着锋薄的杀意！
“出来。”
他话落的瞬间，夜幕中仅有轮廓的弯月清晰起来，细如钩，色如血。
无数红色鬼火从四面八方聚集到宽广的河面上空，浮浮沉沉，上上下下，照亮了远远近近的黝黑水面。
一阵妖风骤起，仿佛一个无形的信号般，天地间紧接狂风大作，河水因风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哗啦啦、咕噜噜轰然之声，不绝于耳，像有深居河底的水鬼在作怪！
很快，更诡异的事出现了，四周山坡上的寻常绿植、奇花异草，不知为何疯涨起来，仿佛有了生命般，顶端更是变幻出形状不一的毒牙，齐齐朝着迟聿所在的方位一点猛攻过来！
迟聿嗤笑一声，脚尖一点，眨眼间飞掠到数十丈远外的水面上空，那些带有毒牙的千百花草树藤，反应之快犹如闪电，察觉他逃离原有方位，整齐划一调转方向，追着他的身影而去！
迟聿后有追击，前方蓦地从水面冒出伏兵，因为体型太过巨大，好似小山一般，带出了层层水雾，模糊了它的样子，一时间难以分辨出到底是个怪物！

380 天才（一更）
前有狼后有虎，迟聿不闪不避，威武仿若天神的身影，化作一道墨色寒光，自挡住他去路的庞然大物穿了过去！
神奇的是，飞跃穿过的过程中，他整个人仿佛透明一般，没有对水中冒出的怪物造成伤害，但那些紧追他而来的无数变异花草树藤，却未像他一般，风过不留痕，而是实打实攻击上了水怪！自相残杀！
茫茫水面上响起乖戾奇特的惊叫，似乎是那看不清头尾的巨兽发出的痛苦之声，水面因其挣扎，掀起大片波浪，四周冷白的水雾弥漫上一层血色，越来越红，让人瞧得心惊胆颤，同时腥臭刺鼻的气味也越来越浓，令人反胃作呕。
迟聿作壁上观，在河水上方凌空而立，眼前的战况激烈到令风云变色，但他却安然无恙，仿佛自身周围前面有一圈无形的结界般，挡住了外面的一切波澜。
浩瀚天际离河面很近，似乎触手可及，一截血色弯月高高在上，渐渐起了变化，中间部位浮现圆球似的东西，合在一起看，活像一个人的眼睛！
这正是裴斩在此时幻境中的幻形。
他将下方情形看得一清二楚，目光聚焦在迟聿渺小如点的身影上，心下惊骇不已，因为迟聿方才竟然在他支配的幻境中，将自己变得透明，从水怪小山般的身躯中穿了过去！
这意味着他要么精通幻术，要么是第一次身陷幻术却领会法门的鬼才！
裴斩心潮起伏，得知上官盈死了时，都没此时情绪激烈。
忽地，裴斩发现静默良久的迟聿动了。
迟聿不知何时抽出了腰间墨黑软剑，斜指河面，层层黑气滚滚涌动，蓬松如云，流动似水，在剑身四周盘旋萦绕。
软剑震颤，发出阵阵嗡鸣之声，由弱到强，再到汇聚成滔天音浪，无形化为有形，在迟聿周身悬浮黑色的电流。
他抬手，剑起，挥下，剑落。
霎那间，无数黑电如天落奔雷，嗖地轰向河面，溅起无数白浪。
白浪飞溅向上，凶猛不减，蓦然变化成白龙，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寰宇苍穹上的血月人眼！
裴斩避无可避，这幻境里的一草一木，一风一水，早已在他不知不觉中换了主人！
白色水龙触及血月的那一刻，幻境破碎。
迟聿凤眸阖上，再睁开时，他站在河边的一块石头前，头顶天空弯月玉白，隐约朦胧。
一切如初。
迟聿察觉背后有人，残忍嗜血的凤眸流转妖光，缓缓转身，视野内，一丈远外，不是古献，而是裴斩。
裴斩的满身障眼法，迟聿一眼看透，肥硕如猪的体型和面目，不过是一层一戳就破的外衣，他真正的样子，清瘦阴沉，一双偏圆的眼睛却水亮，满头掺杂各色木饰的小辫，身着一袭黑白两色的异域服饰，看不出年纪，像个巫师。
“裴家人……原来你就是上官盈背后最利的刀。”
裴斩盯了迟聿半晌，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你不是第一次接触幻术。”
迟聿哼笑一声，不予理会，顾自道，“当年上官盈毒害孤的蚀心草，出自你手。”
短短几句话，裴斩见识了迟聿的狂傲，不恼不怒，回馈他谦逊的夸赞，“是！小伙子不错，资质卓绝，是个天才，若不是立场敌对，你又太嗜杀，本尊愿意收你为徒。”
迟聿骨节分明的手，抚上腰间软剑，凤眸微眯，杀气毕现，语气轻飘飘道，“那年的仇，孤只报了一半，今日，就送你到黄泉，跟上官盈做一对苦命鸳鸯！”
裴斩听完怒了，“啊呸！狗屁的鸳鸯！你瞪大眼睛看清楚，老子是她祖宗还差不多！”
上官盈那个蠢女人，本尊见了就心烦，做她祖宗他都呕得很！
他骂完，狰狞的表情突然一收，嘀嘀咕咕默念，“怎么又爆粗了！罪过罪过，本尊要做个文雅人！”
裴斩在外人面前，有个立“文雅”人设的毛病。
他自言自语完，阴恻恻地看向迟聿，莫名道，“小伙子，你身边的言家小丫头是你女人？在一起很久了吧？听说还住一座宫里，可她怎么还是大姑娘？哎呀，本尊懂了——”
裴斩大喘气似地接上下一句话，“人家看不上你！不乐意呗！”
裴斩这一句话，彻底点燃了迟聿心中的惶恐不安，他眼中翻滚猩红杀意，体内磅礴内力爆发，激起周身无数风浪，脚下一掠，飞沙走石，朝裴斩攻了过去！
裴斩伫立不动，笑容满面，却令人心中发毛，他喃喃自语，“天才真好，本尊就喜欢天才，更喜欢摧折天才，尤其是偏执过激、有心魔的天才……看他们发疯陨落，归于尘埃，带劲儿！”
……
裴斩没有与迟聿正面抗衡，而是施了一层幻境，将他困住，之前的低级幻境不过是开胃菜，他此刻出手才是动了真格的。
因攻陷迟聿的心神，还要等一阵子，裴斩打算干脆去找言一色玩一玩。
裴斩没走多远，便碰上了捡柴回来的古献，两人打了个照面，后者看到的是他猪妖似的外表，愣了愣。
古献没见过裴斩，裴斩却认识他，知他是个掌权势的好苗子，他这些年伯乐之心越发重了，对待有本事的少年人，总是会宽容几分。
“古城主家的娃儿，别往前走了，否则后果自负。”
古献脚步停下，面无表情地问，“阁下是非衣尊者？”
“正是！”
裴斩话落，见古献在看向不远处的河边，那里只用肉眼看，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平静得很诡异。
他与古献擦肩而过，耐心叮嘱道，“其他的别问太多，等着看好戏就成。”
古献倏而转头，却没捕捉到凭空消失的裴斩身影，他收回视线，望着前方空茫的野外夜景，若有所思。
暴君在什么地方？
自己被幻术蒙蔽了双眼吗？
……
言一色和南泽一路轻功狂奔，在山野林捡飞速穿梭，小半个时辰后，抵达一处魔幻地带。
四周早已没有了其他景物，唯有脚下一眼望不到头的广袤地面，近乎荒芜死寂，空气粘腻沉闷，没有一丝冷风。
漆黑的远方天际，晕染一层隐隐约约的红光，黑与红对比鲜明，妖异诡谲。
言一色挑了挑眉，嘴角浮现一抹浅笑，明白那里就是蚀心草所在。
她与南泽又徒步行进了好一会儿，一丈远外没了路，待走近后，才看清，下面是一个大坑，坑里有无数沟壑，纵横交错，长满蚀心草，兔兔似乎已经吃饱喝足，正在红色“草海”中肆意徜徉。
－－－－－－题外话－－－－－－
抱歉一更晚了，今天吃坏肚子了，好久才缓过来(＞＜)
二更快十二点辽

381 万魔谷（二更）
兔兔察觉到言一色的气息，急忙调转方向，从远处一蹦一跳折返回来，最后一下猛然跃起，再落下时，正好是言一色怀里。
但言一色眼尖地留意到它的“猩红”大嘴，手快地从袖中抽出几条手帕，接二连三扔向它的脸！
兔兔是个听话的好兽，就着帕子蹭干净了脸和嘴巴，这才蹦到言一色脚下，眼巴巴地仰视着她，求抱抱。
南泽定定瞧着没手没脚只靠圆滚滚身体行走的兔兔，波光流转的桃花眸中闪过疑惑之色，有一句话他想问很久了，斜眼看向言一色，“它叫兔兔。”
言一色在眺望整个大坑，物色迟聿所说的那种红色类似芭蕉叶的东西，闻言漫不经心应了一声，“怎么了？”
“它还有没有同类？本少主也想养一只。”
“你也想养？简单啊。”
“嗯？”
“做个白日梦就行了。”
“小丫头，变着法挖苦本少主呢！”
“知道是挖苦，就别自找没趣套我话了。”
“嘿！套你话是真，但又没有什么机密的，看在本少主即将为你的宠物背口粮的份上，透露几句满足我的好奇心又如何？来，本少主再开门见山问一遍——兔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有何稀奇之处？有没有同类？日后能不能下崽？”
言一色弯身将脚边的兔兔抱起来，转头对他微微一笑，“我也认认真真回答你——我不知道！”
南泽审视着言一色的神情，觉得她不像在说谎，忽然神情变得谨慎起来，像做贼似地偷偷轻声问道，“是你没问陛下，还是问了但陛下连你都瞒着？”
言一色抓了抓怀里兔兔的毛，脸上一本正经，不答反问，“南少主，你冒险跟来禁地，不会就为了知道这种无聊小事儿的答案罢？”
“当然……不是！本少主是来见识非衣尊者的神通大能的！”
“哦……”
言一色拖长了语调，“你和古献，就不怕看热闹看到自己身上——万一被我和陛下抓做人质，成为我们安全离开禁地的保护伞，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她顿了顿，好整以暇地瞅着南泽，咧嘴一笑，“你专业坑队友啊？”
南泽没听过言一色这话的说法，但不妨碍他理会其中意思，挺胸抬头，眼尾一扬，几分浩然正气，“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本少主只不过看禁地之行有利可图，才出现在这里！不过是场博弈，本少主玩得起，输得起，更赢得起！”
言一色对他的义正言辞不感兴趣，随便敷衍了他一句，然后一指远方粉红一片的蚀心草，“南少主，到你图‘利’的时候了，价值千金的蚀心草任你拿，去吧！我跟兔兔在此等你。”
南泽听言，咳了一声，委婉地表达不想打头阵想多聊几句的意思，“你要不要问问本少主为何来荒月城？”
禁地之所以称为禁地，因为这里危机四伏，充满未知，是死神收割生灵的地方！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放在其他生物上也适用，长在这里的蚀心草，本质是魔魅之物，绝不是轻易就能拿的！
言一色目光坚定地摇摇头，补充道，“你说你玩得起！”
南泽转移话题失败，为了不被言一色看轻，当下二话不说，吞下了一颗护心丸，飞身跳下大坑。
只不过在言一色眼前掠过的瞬间，露出了衣袖中的一截火折子。
言一色耳聪目明之人，自是没有错过这一点，清澈如水的眼眸眯了眯，心知南泽是在威胁她，如果她敢在后方有什么异动，或者在他遇到危险时见死不救，他就会一把火烧了蚀心草药海！
蚀心草怕火，鲜有人知，但像南泽世家少主这般地位的人，只要有心去查，还是不难的。
言一色笑了笑，对南泽留的后手不以为意。
荒驰曾明确很她透露过，禁地的蚀心草不易取，她的确有让南泽做先锋探路的意思，毕竟，谁让他不怀好意跟入禁地，还在她和大暴君眼前晃来着？心甘情愿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言一色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她心中的那点儿担忧都是多余的，迟聿既然会让她不在自己的陪伴下过来取蚀心草，便是笃定，对他人来说的危险，对她来讲不是危险。
因为有兔兔在。
迟聿早一步发觉了裴斩的存在，提出让言一色去跟兔兔取蚀心草，本意是支开她，然后由他来解决裴斩，以免她遇险。
但世事难料，处处有意外，处处有惊喜，进入禁地后的事情走向发展，并不尽如他意。
……
言一色早早服下了抵御百毒的药丸，盘腿坐在大坑边沿上，兔兔坐在它腿上，一只玉白的小手捏着几片金叶子，在脸庞扇着小风，虽然微弱，但了胜于无。
她保持这个姿势，看南泽在沟壑中动作有一会儿了，目前为止没有发觉任何异动和危险，不过，不知是不是这些蚀心草的原因，四周的空气仿佛有很明显的沉坠感，吸进肺腑中浑身不舒服。
言一色扇风，并不是因为热，相反，还有点冷，主要太闷了！
她百无聊赖地看了南泽几眼，打算下去一起帮忙，怎么也比干等着有意思，而且早弄完早走。
言一色一念定，抱起兔兔站起身，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她眸光温淡，警惕地环视四周。
兔兔毛茸茸的小身板蹭了蹭她，似乎在叫她不用担心。
言一色诧异地瞅了瞅它，没有多想，当然也没有准确地领会它的意思。
很快，地面传来隐隐约约的颤动，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叫人毛骨悚然。
长满蚀心草的大坑几乎在同时也有了异变，无数奇形怪状的不知名生物从土壤中冒了出来，却没有毁坏任何一颗蚀心草，各种各样的叫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犹如鬼哭狼嚎。
南泽身处坑中，比言一色的感受更深，顷刻间头皮发麻，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他心下一沉，眉眼镇定，趁着还未被重重包围，当机立断运起轻功，飞跃数不清的兽首兽尾，与言一色汇合。
然后，他看到了上面的状况，更不容乐观。
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野兽，比下方只多不少，认识的、眼熟的、形似的、不知名的……种类不一而足，但有一点倒是很一致——凶残恐怖。
言一色气定神闲，还有心情感叹，“万魔谷啊……本质是万兽谷才对罢？”

382 联手（一更）
南泽本来脸色不怎么好看，毕竟眼前的处境实在糟糕，但见言一色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顿觉他一个大男人若紧张到如临大敌，显得也太狗熊了！
南泽飞快冷静下来，脸皮紧了紧，而后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言妃娘娘莫怕，有本少主在，这些个没长脑子的凶兽不足为惧！”
言一色笑眯眯纠正，“不是‘这些个’，而是‘千万个’！一人一口水都能把我们淹死！南少主还是别盲目乐观了！”
“话怎能如此说？危急时刻，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言妃娘娘真打算放弃挣扎，老实等死？可别指望本少主到时会英雄救美！”
“不不，我只是在提醒你不要大意轻敌！另外，原话奉还，你也别指望我会救你哦！”
南泽哼了一声，“本少主看你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点紧张样儿都没有！有空叮嘱我，不如操心你自己！”
“看来南少主还挺关心我嘛！既然都不想对方死在凶兽嘴下，那……合作？”
“不然？”
言一色与南泽对视一眼，达成共同面对凶兽大军的默契。
言一色其实不必借助南泽的帮助，也能从凶恶的万兽群中突围，但南泽如果死在这儿了，出去后，她就要面对南域南家的质问，这里又没有第三人，而她有瓜田李下之嫌，红口白牙一张嘴，太难说清楚！
万一南泽麾下的那些南家人，丧失理智下又蛮不讲理，认定南泽是被她害了，非要杀了她报仇，她受的不白之冤跟谁说去？
更重要的是，被一个世家盯上不死不休，不是闹着玩儿的！她可不想跟大暴君一样，三不五时就遭受一波刺杀！到时她还怎么过日子？
所以南泽不能因这些可怕的野兽死在这儿，既然怎么都要保住他的命，不如一开始就说好联手，他好她好大家都好！
言一色跟南泽一言一语来往间，四周密密麻麻的兽群推进了好一段距离，甚至天上还有一些大型的不知名鸟类！
从上空看蚀心草气息覆盖的这一片领域，被万千凶兽聚拢包围的言一色和南泽，就像两只一脚便能踩死的蚂蚁。
危险迫近，气氛紧绷，刺痛人耳膜的兽吼，或高亢尖锐，或低沉诡异，三百六十度全面包围，就像挣不脱的梦魇，唯有跟随恐惧沉沦。
野兽身上冷硬血腥的杀气扑面而来，数不清的兽蹄下，尘土飞扬，连成一片，模糊了视线。
地动山摇、秩序颠覆，仿佛末日来临。
莫名出现汇聚成群的万千凶兽，行进线已经推到言一色十丈远外，但她依旧淡定从容，笑看南泽一眼，道了一句，“蚀心草有毒。”
南泽心领神会，“蚀心草的气味带轻微毒素，据说能蔓延十里之外，但这些畜生从远方来，似乎毫不受影响，应该没用，不过，若让它们吃下去，说不定有奇效，可以一试。”
言一色正是此意，看了眼南泽手中用外物包住的蚀心草，眸光掠过狡黠之色，“论投掷命中的功夫，南少主精通暗器，由你试再适合不过。”
南泽没有异议，提着蚀心草的手紧了紧，桃花眸犀利冷峻，留心着目之所及的凶兽，寻找出手良机。
兔兔忽然咬了一下言一色的衣袖。
她狐疑地低头看去，就见兔兔用那只金灿灿的眼睛，傻兮兮看着她，左右甩了甩耳朵，似在说不要动手。
言一色一愣，剔透如琉璃的眸子，深了些许，少顷，眼角余光注意到南泽要有动作，蓦地伸出手去，拽住了他的衣袖。
南泽拿蚀心草的那只手顿住，眉头皱起，愕然地看向言一色。
言一色冲他一挑眉，神色间是惯常的温凉笑意，“再等等。”
“嗯？突然莫名其妙蹦出一句话，你要给本少主一个理由！”
“兔兔。”
言一色答得简洁，南泽视线下移，落在兔兔的呆滞的脸上，神色变换不定，最终见言一色态度坚决，妥协。
猛然转过头去，用衣袖遮面，语气刻意夸张又嫌弃，“仔细一瞧，你怀里黑不拉几的东西长得也太丑了！多看一会儿，简直污了本少主的眼睛！跟周围那些有头没尾、有尾没头的怪物有得一比，该不会是一家人……”
南泽本是随便说说，但说到最后，脑中灵光一闪，心底突然就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该不会真相了吧！
南泽匆忙拿下挡脸的袖子，去看言一色，打算分享自己天才般的猜测，却发现本和自己并肩而立的她，此时正看向两人身后不远处的大坑，嘴角噙着笑意，眼中盈满灵动的色彩。
南泽一时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生死存亡的千钧一发之际，她还能露出岁月静好的闲适神情？不是傻就是傻！
他一边心中腹诽着，一边转身回头，待看清之前被他忽略的大坑中是什么场面后，惊了！
蚀心草还是那些蚀心草，屹立不倒，莹莹生光。
冒出地面的不知名生物，还是那般千奇百怪，丑陋狰狞不足以形容其恐怖骇人。
混在一起的鬼叫之声，还是那般魔音贯耳，似能逼得人发疯。
但它们以各种不一样的姿势伏地，乖觉得一动不动，像在臣服于谁……
这他就不懂了！难道他真出现幻觉了！？

383 少主（二更）
南泽处于怀疑人生的凝固状态中，等他消化了差不多后回过神来，敏锐地发现脚下地面的震颤停止了，只有依旧不绝于耳的唳叫和各种呼吸、气息声，震天响，碎人心。
南泽正了正神色，转回头瞅了前方一眼，果然，与坑底出现的情形一样，兽群停驻在他和言一色的三丈远外，以它们兽类的独有方式，虔诚跪拜。
南泽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狠辣人物，此时已经回过味来了，这些古怪凶兽气势汹汹冲过来，又莫名其妙臣服跪拜，到底因为谁，不言而喻。
他们中可只有一个兔兔跟它们是同类。
南泽如释重负，再看兔兔，突然觉得顺眼了许多。
言一色没想到兔兔在禁地万魔谷竟然是王者段位的存在，说不惊喜是假的，但同时心底有一角却沉甸甸的，因为她明白，无论是人还是兽，但凡为某一领域的王，必由血泪铸就。
野蛮无情的自然界，规则更为直接残酷。
她无法想象兔兔在这里曾有怎样的过去。
言一色念及此，抚摸兔兔脑袋的手突然一顿，一个疑问紧跟升起，那大暴君呢？他可有参与兔兔那些年的成长？
她神思飘远，眼睫缓缓垂下。
南泽发觉她似乎在神游天外，忍不住掏出一把折扇，刷地打开，在面前扇啊扇，想将无孔不入的兽息吹散一些。
“言妃娘娘，天降大喜，绝处逢生，你也别松懈过了头，谁知还有没有别的危险！到时本少主才不救你！”
言一色掀起眼皮，轻声笑了笑，淡淡说出不是威胁的威胁之语，“哦？你跟我一起来的这里，但回去时却只有你一个，面对陛下你能摘得清身上嫌隙？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清白得比雪还透明，陛下那个性子……哼哼。”
南泽闻言眉心一跳，言一色没说完的可能后果，他脑中已经自行勾勒出“精彩无比”的画面，一时缄默不言。
言一色将兔兔举到自己眼前，温柔道，“我去打包蚀心草，你去跟你的旧朋友玩一会儿？别忘了，让它们该回去的回去。”
兔兔静了半晌，从言一色手中挣扎出来，一蹦一跳靠近那些凶兽版的“千军万马”。
言一色眼瞅着几只领头的威猛凶兽，对兔兔十分和善友好，放下了心，转身飞下长满蚀心草的大坑。
南泽见此，望着她的背影淡淡一笑，脚下一点，正要跟过去时，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沉郁又飘渺的声音，却是传音入密：南少主若不想遭受无妄之灾，来你八点钟方向，五十丈远外。
南泽脚步一顿，定在了地面上，他第一反应，向自己递话的人是蒙砚口中的非衣尊者，又望了深坑一眼，发现茫茫草海以及兽海中，都已经看不到她，也不知是视角原因一时没发觉她，还是已经着了非衣尊者的道。
南泽心下挣扎一二，转过身来，毫不犹豫往非衣尊者指出的方向走，因为他身上沾染了一些兔兔的气息，那些凶残的恶兽没有朝他扑过来，而是让出一条道来。
兔兔正开心地跟几只兽群首领玩抛高高，后知后觉发现了不远处南泽的异动，彼时南泽已经要快走出包围圈了！
兔兔也不是吃素的，关键时刻挺灵敏，长的那只兔耳朝南泽离开的方向一指，几只首领霎时仰天怒吼，似发出了什么指令，靠近南泽的兽群顷刻间骚动起来，数不清的身影铺天盖地朝他扑去。
南泽桃花眸一凛，衣袖下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众多暗器，可还不待他发动攻击干掉哪只，围着他的所有猛兽，骤然失了气势，体态各异的身躯“哐哐哐”砸落在地，震得地面颤动不止。
南泽几个完美的闪避，成功脱险，抬眼定睛一看，还未稳下的心神再起起了波澜。
转眼间，数以万计的凶兽，密密麻麻全倒在了地上，而他没有听到任何响动，就好像他莫名失去了关于它们倒下过程的记忆，只记住了结果。
南泽警惕地环顾四周，良久，他看出一丝端倪，“幻术。”
他话落的瞬间，裴斩凭空出现在他身侧，单手负在背后，沉稳儒雅道，“不错，自你方才暗器没来及出手后，看到的就是幻象了。”
裴斩说着，抬手在南泽面前一晃，他眼前的景象出现了……
不，没有任何变化。
只除了，远方视野尽头的大坑边沿，冒出了兔兔的身影。
南泽桃花眸晦暗不明，沉吟一会儿，看向裴斩，“这才是现实，原来万兽真的倒了，只留下兔兔一个。”
南泽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望向裴斩的目光毫无温度，幽寒如深渊。
不是一只两只、千只百只，而是上万只凶残野兽，他弹指一挥间，竟能让它们尽数失去了攻击能力！
这是何等逆天的实力！
南泽越往深里想，越心潮澎湃，面上神情险些维持不住，他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回过神。
南泽震惊归震惊，但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若换作别人，十有八九会拿裴斩当妖怪看，而他仅在短暂的震撼后便恢复如常，甚至能拿平常心，审视探究裴斩这个人。
因为实力层级能跟裴斩相提并论的人，他们南家……也有。
裴斩并不意外南泽能看透简单的真相，他若一脸懵逼，才要瞧不起他，并且会在心中呵斥一句：看南家少主这个蠢笨样儿，南家肯定离灭亡不远了！
裴斩抬手又在南泽眼前晃了一下，真实场景变为最初的幻境，一个明显的标志就是——兔兔没有出现在此幻境中。
这也意味着，兔兔没有昏睡，仍在现实中，裴斩施在它身上的术法没起作用，等他安顿好了南泽，再将幻术布施完整，他会亲自去捉兔兔，研究一番它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裴斩胸有成竹，按部就班地进行一步步计划。
他忽然一巴掌拍在南泽肩膀，后者打了个激灵，仔细去瞧眼前的景象，发现很远处隔着一片兽海的兔兔，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正以惊人的弹跳速度，朝它奔过来！
南泽脸色僵了一下，心知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扭头就跑！
兔兔电光火石间，来到南泽逃离前的位置，裴斩正等着它自投罗网，袖中窜出一段红金两色的绳子，在兔兔四周飞快地晃过几下令人眼花缭乱的弧度，待尘埃落定后，兔兔被绳子绑了个结结实实，粽子都没它可怜。
绳子的另一端，牢牢掌握在裴斩手中。
兔兔怎么跑都扯不断，它开始疯狂地在绳子上吐口水，但过去无往不利的腐蚀性，这次失效了，因为这绳子不知用什么材质所做、又经过什么特殊处理——耐腐蚀！
兔兔前所未有的狂躁，浑身毛都炸了起来，全身发力想朝裴斩撞去，却不知为什么，晕晕乎乎地倒在了地上。
似乎那奇异的绳子带毒，还是兔兔没经历过的一种毒，所以被毒翻了。
裴斩轻扯了扯手中绳子，眼中闪过怀念之色，神情得意又自豪，自言自语，“几百年的老物了，还治不住你一个小魔头？”
裴斩说完，专心地继续施术，他可是准备了好久没用过的大招……等着那个言家少主！
－－－－－－题外话－－－－－－
发烧了呜呜呜，码完这章撑不住了，朋友们不用等三更。

384 不用多说了（一更）
言一色跳下孕育蚀心草的大坑后，取了那种类似芭蕉叶的红色植物当“打包盒”，触手发觉如雪水般冰凉，她算是明白为什么这片地域会比入口处冷那么多了。
她在长着一行行蚀心草的缝隙间蹲下，从手中一把叶子中抽出一根来，将其坚硬的根茎尾端当小铲子用，轻而易举地挖了一颗又一颗蚀心草，而就在她要挖第三颗时，突生异变！
蚀心草与蚀心草间隙之间的土壤中，似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下一瞬就要破土而出！
最初只是她四周的一小片范围有响动，渐渐地，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至整个广袤的坑底！
言一色站起身来，眯起眼环视远近的异象，也就是在此时，她才发现，坑底原本跪伏在地朝拜的猛兽群，不知何时不见了！
她唇角勾了勾，心中有数，淡定从容，静观其变。
随着地面的颤动和轰然声，一只只白骷髅从地下冒了出来，不知不觉中，将言一色层层包围，观其数量，竟有上万之多！
夜色寒风里，无数蚀心草汇聚成红色海洋，散发的红色荧光，投射到每一只海中的白骷髅上，观之魔魅阴森，鲜血淋漓，有种仿佛来自鬼界的古怪气息充斥天地间，令人遍体生寒，毛骨悚然。
这批骷髅大军的规模堪比万兽，却良久没有下一步动作，似乎在等谁的命令，如今只是观望。
言一色抱臂站在原地，伫立不动，抬头望了望遥不可及的天际，发现竟是暗红一片，看不见星月。
她忍不住挑了挑眉，颇有闲情逸致自说自话，“嗯……照眼前的景象，万魔谷还是名副其实的——万只骷髅可不就是万魔吗？”
“小丫头说得好！”
言一色话落，裴斩的声音从天边响起，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时，他已从远方凌风踏空而来，正悬浮在她正前方的半空中，停了下来。
言一色眼眸清澈如水，透着晶莹光亮，仿佛晨曦下的一滴露珠，纯净无瑕。
她视线落在悬浮半空的裴斩身上，饶有兴味地打量几眼，发觉对方处处都是神秘感，实力心思深不可测。
这让她想到了言家的元长老，无名老头儿差不多能够到他的层级，但明显弱于他，而此时出现在她眼前的裴斩，则跟无名完全不同，仅凭自己几眼的判断，她很难预判出裴斩和元长老到底谁能更胜一筹。
言一色在审视裴斩，裴斩同时也在琢磨她，他其实早就来到了蚀心草大坑附近，躲在暗处观察事态发展有一阵子了，之前是在远距离遥遥观望，只觉言一色出尘脱俗，此时此刻，近距离看她，才觉她一身风华惊人！
尤其是一双难以描述其灵妙的眼睛，仿佛超脱了岁月，鲜活了时光，让人忍不住想细心珍藏，虔诚供奉。
裴斩的心情复杂起来，他怀有一颗赏才惜美之心，如果言一色不是与他处在对立面，这会儿他就拉下脸来，让她认自己为太太太爷爷了。
但更可怕的问题来了，虽然是这样一个情况，可他还是忍不住想手下留情。
再三琢磨了片刻，裴斩最终决定——给言一色一次机会！
裴斩满头小长辫在空中飞舞，他沉着脸，拿出了气势，语气严肃又不失文雅，“言家的小丫头，你跟红眼小子不一样，好歹是五大世家的人，还顶着‘荣誉少主’的头衔，本尊不介意对你出手温柔一些，如何？可要听一听本尊的条件。”
言一色不想理会他的一番话，理了也不信，只抓住脑海中闪过的一个念头问道，“你跟陛下交过手了。”
“担心了？”
裴斩脱口而出，一语中的，不吝啬告诉言一色实情，“自然，至于谁胜谁负……你看本尊既然能出现在你面前，也就不用多说了！”
言一色眸色倏而冷凝，仿若苍茫冰川在炽日下反射出一缕寒光，一贯轻柔的语气中，此时刺出锋芒，“那我们之间……同样也就不用多说了！”
她气势陡然外放，霎那间，压过了周遭一小半万数白骷髅强势侵略来的气息！
裴斩心下一凛，脸色不好看，但还是耐心地道，“只要你告知本尊，你是如何习得裴家幻术，并且愿意被封内力十年……本尊这次就放过你！”
言一色送了个白眼给他，轻笑一声，“想都不要想！”
话音未落，她一个闪身冲向半空中的裴斩，快到原地残影未消，衣袖下灰蓝色匕首滑落掌心，将裴斩一击割喉！
殷红温热的血溅落，裴斩脖子上一道致命伤清晰浮现，死不瞑目，身体砸落在地。
言一色并无放松之色，因为被她杀死的“裴斩”，只是幻象罢了。
她落在一只静止不动的高大白骷髅头顶，四处眺望，除了望不到头的骷髅军、蚀心草海、红色芭蕉叶群，没有其他异物。
除了阵阵阴风以及各种气息外，一切仿佛都静止了一般。
言一色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沉着冷静地思虑着破解幻术的对策。
幻术若要破，必要先参透施术者在幻境中的“心”，类似于阵法中的阵眼，这还只是第一步，找到门远远不够，重要的是，要用对症下药的力量破开门！
裴斩在此幻境中没有具体的幻象，整个幻境就是他本身，他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何时出杀招，只在他一念之间。
但在此之前，他要侵入言一色的记忆，找到她会幻术的原因！
－－－－－－题外话－－－－－－
二更十点左右吧，么么～

385 转换（二更）
裴斩将囊括言一色在内的幻境牢牢掌控，一念起，不费吹飞之力，便进入了言一色的记忆海。
他犹如一缕无形无色的气，从边缘往深处飘去，走马观花式地搜索与幻术相关的内容。
翻了好一会儿言一色的记忆，裴斩没有任何相关发现，直到随着时间回溯渐次出现的记忆，来到言一色穿越至原主身体之前。
裴斩毫无防备地继续往里深入，准备检索言一色更久远的记忆，电光火石间，一道不知从哪儿来的金芒诡异出现，将裴斩一下子抽了出去！
裴斩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等心神归位后，发觉自己已经从言一色的脑海里出来了！
裴斩心惊不已，情绪紊乱下，整个庞大幻境出现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就被他稳定下来，异样稍纵即逝。
正警惕四周异动的言一色，没有错过这一丁点的意外，她眯了眯眼，嘴角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浅笑。
裴斩在幻境中的视角，实打实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言一色被他看在眼里，盯着她云淡风轻的姿态，回想着自己毫无察觉被抽出她脑海时的狼狈，不免生出几分忌惮之意。
言一色此时此刻，并不知道裴斩的心声，而她如果知道了，还会诧异，因为——
赶走裴斩的那道金芒并非是她的意识，事实上，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言一色精通幻术不假，可到底术业有专攻，她有自己的专长，而在幻术这一方面，还未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但裴斩的幻术却是巅峰造诣，神级。
看似敌强我弱，实力分明，但也仅限于幻术上，这也就意味着，言一色面对裴斩的幻杀，并不一定束手无策，只要给她时间。
裴斩搜寻言一色的记忆失败，不再浪费时间，收起了早前那份轻敌的心，他启动了自己倾注好一番心血的幻杀大阵！
这种幻境的致命点，在于记忆。
上方跟兔兔在一起的入幻万兽、坑底里用真实人骨构建的幻象万数骷髅，以及回到土壤下的入幻万兽，甚至于这一片蚀心草药海……
都有属于自己的记忆，而跟初来驾到的言一色的记忆中，有一个能被激发的联系点——迟聿和兔兔！
一但连接建立，便会有洪水般浩荡的记忆疯狂涌入言一色的脑海中，远远超过她能承受的极限，面临的下场唯有崩溃！
言一色避无可避，不死也疯。
这也正是裴斩的目的。
如果他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在言一色彻底紊乱的记忆中窥见她到底如何会幻术的。
其实裴斩要给言一色重创，也不用如此麻烦，但一来他以为言一色杀了上官盈，心中憋闷正待发泄，要大闹一场，这是天时；二来她偏偏和迟聿来了禁地万魔谷，蚀心草这一片地域完全能利用起来，这是地利；再加上不会有人中途扰乱，这是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凑齐，裴斩顺应心意做出了今时今日的选择，但他如果知道自己会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他宁愿没来过丛叶！
……
言一色忽然察觉到方圆几里仿佛静止的画面，迅速发生了变化。
但还不等她看清楚，眼前有什么晃过，无数次或者说只有一次的天旋地转后，她不知停在了什么地方静止不动，定睛一看，发现自己周遭一切景物四分五裂！
分不出天地，分不清方向，入眼的色彩基调是黑，远远近近不同方位有红色掺杂，她似乎身处一个庞大扭曲的空间里，悬浮起来，上下左右前后皆有悬浮着的其他东西，譬如一颗颗带着土的蚀心草、一具具可怕的白骷髅、一只只仿佛存在于山海经中的奇异猛兽……
密密麻麻，无边无际，千姿百态，常规破碎，古怪荒诞。
言一色好奇地左瞄右瞅，试探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自己能像鱼在水中一样自由移动，于是开开心心地在各种“障碍物”之间徜徉起来，丝毫不在意随时可能会冒出的危险。
言一色悠哉了没一会儿，便发觉身处的幻境再次有了变化。
这次是那些白骷髅，万数之多，几乎在一瞬间填充上了血肉，成为了正常人的模样！
男女老少，穿着打扮不一而足，脸上神情各不相同，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鲜活真实。
言一色身处他们中间，仿佛在看一幕幕短片，目不暇接，觉得甚是有趣，时不时会凑上去恶作剧一把，但悲催地发现自己只是光影，对他们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她放松了心情，像一只与记忆相伴而生的精灵，在转变为人的白骷髅中随意地飘荡，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越是高深的幻术，要破解就越不能心急，因为很可能会错过细微的关键点，最好也杜绝强烈的情绪变化，因为会被幻象抓住弱点，被集中针对，导致自己越陷越深，静观其变，才是上上之策。
活过来的骷髅人，其中不少倏而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并非死亡，而是虚弱，像是生了某种病，苟延残喘，画面再一转——
单调到只有黑红两色的背景变了，出现在言一色面前的是一个地面断口，探头一瞧，下面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坑，坑底长着粉红色的蚀心草，簇簇荧光汇聚在一起，犹如浅红色的烈焰火海。
这场景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地方就不必说了，陌生的地方倒很明显，这画面里蚀心草的红色，明显比她在万魔谷见到的淡了许多。
言一色转头，发现原本散落在不同方位的病弱骷髅人聚集到了一起，正在她身后，却都被装进了麻袋中，只留一个头在外面，脸色惨白，双眼紧闭，不知死活。
她一眨眼的功夫，麻袋里的人都出现在了坑底，从她这个高度看下去，就像尽数被火海吞噬，尸骨无存。
言一色怔怔瞧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很慢，判断出应该是个几岁的孩子。
她好奇地转身回头，就见她几步远外，果然站着一个男孩，四岁左右，矮小瘦弱却气势惊人，他的那张脸，第一眼看恐怕会以为没有长五官，但仔细一瞧，会发现只不过是戴着一张苍白如雪的面具。
男孩径直穿过言一色的身体，站到了大坑边沿，双臂张开，一跃而下。
他的身影很快没入火海中。
言一色不明所以，但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情绪牵扯着她，脑海中小男孩的身影一直盘旋不去，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下方，期待着有什么转折出现，但等了良久，并没有。
她不知为何，心中有些难过。
眼前场景再次一换。
言一色出现在了最初的悬浮空间中，只是这里少了一小半的骷髅人。
－－－－－－题外话－－－－－－
抱歉抱歉，现在才更，卡文卡成狗???

386 竟有人能活！？（一更）
言一色一身红白双色的隆重华裙，静静伫立于犹如浩瀚星空的世界里，与周遭惊奇诡异的画面格格不入，是最冷静的旁观者，唯一的清醒者。
剩下的数千骷髅人星罗棋布，她视线淡淡扫过，一个呼吸间，他们脸上各异的神情猝不及防变了，变得统一——惊恐、愤怒、瑟缩又悲伤。
光影切换，画面一转，言一色再次进入了上一次去过的幻境，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位置，她转过头后也是同样被装麻袋的一群群人，同样不知是死是活，他们的下场跟上一批人一样，葬身仿若“火海”的蚀心草坑底。
言一色瞧着下方灿灿红光，漂亮灵动的眼眸眯了眯，蚀心草的红色比上次所见更深了，几乎接近她记忆中的真实所见。
她琢磨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蓦地转过头，想看看还会不会出现上一次的男孩。
正如她所料，他果然在她身后。
男孩依旧脸戴纯白色的面具，着一袭寻常黑衣，负手而立，岿然不动，虽是小小年纪，却给人老成稳重之感，隐隐可见一身凌厉威仪。
言一色挑了挑眉，唇畔扬起弧度，他还没死。
然后，她就等着对方像上次一样跳下去，但左等右等，只等来了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言一色一愣，注视着他远去，就见他的身影渐渐透明，完全不见，似乎和空气融为一体。
下一瞬，言一色所处之地又是一变，她回到了“星空老巢”中，目之所及，每个方向似乎都没有尽头，轻易能注意到的是，这里已经没有了人，更没有骷髅。
无数蚀心草悬浮飘动，散发着粉红荧光，根部带着厚厚的土，一些用来取它的冰寒红色叶子紧挨在一起。
除此之外，便是陷入沉睡的各种野兽，大概是因为万魔谷特别的气候和地理环境，栖息在这里的万兽们外表也很特别，跟外面非常不一样，不过也有一些很像虎、狼、鹰……
言一色眉眼如水，目光一一掠过分布在四周的草和兽，平心静气地感受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变动。
就在她捕捉到一丝古怪波动的瞬间，异象骤然出现，四面八方的蚀心草自身红光大盛，像是喷发出的灼灼火焰，顷刻间，烧出一片火海炼狱。
言一色被整个淹没，刺眼的红光让她下意识眯起眼，浑身警惕，为了提前一步预判变化，试着与眼前的幻境融为一体。
她这边在做着努力，周围封锁她一切视野的红光渐渐弱了下去。
言一色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脚下是厚实的地面，举目望去，地上长满了粉红色的蚀心草，高度没过她半只小腿，绵延成海，散发着如宝石般的晶莹的光亮。
她敏锐地发现蚀心草此时是浅色，脑海中迅速调出目睹第一批人落入蚀心草坑底的画面。
言一色抬眸，环顾四周，发现弥漫着层层红雾，看不到远的地方，她脚尖一点，欲凌空飞起，却觉脚下沉得厉害，仿佛长在了地上一般。
言一色试了几次，均无果，上方突然传来动静，一个装在麻袋里的男子砸落在她视野范围内，她凝神去听，发现周围远远近近皆有“砰砰”的落地声，像下“大雨”一般。
而她面前的男人，正砸落在几株蚀心草上，伴随着清晰的“呲呲”声响起，男人眨眼间被腐蚀掉了，只留一具白骨，鲜血流到了蚀心草的叶上、根部的土中。
言一色眸光沉了沉，她眼前所见忽然开始飞速切换起来，每一个画面都与男人被腐蚀成白骨大同小异，让她明白了，那几千落入蚀心草坑底的人，便是这样一个血肉无存、埋骨沤肥的下场。
数不清的死亡、汩汩流淌的鲜血，令人作呕的坏肉……在言一色眼前重复晃过，强势侵入她的脑海，成为了她的记忆。
言一色皱了皱眉，尝试闭上眼睛，却发现没有用，该看到的还是能看到，至此，她倒是心底冒出一个猜测，这些想必都是裴斩逼她看的，而目的……想在她的精神上做文章？
不知何时，上千次的画面切换停了，而四周的红雾也突兀散去。
言一色的视野顿时开阔起来，蚀心草的浅红药海中，满地鲜血白骨映入眼帘，带来莫大的冲击，浓烈粘稠的死亡阴煞之气随风飘来，几欲让人晕厥窒息，绝望和悲怆之感扑面而来，足以压垮人的生念，人间修罗场，不过如此。
言一色淡定如初，但心底却有几分触动，她眼眸眯起，随便择了一个方向，抬脚走过去，一步跨出，她突然听到一丝轻微的声响，细听一二，辨别出是人的呻吟，她倏而转身，就见十丈远外，竟有一个人坐了起来！
那是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全身上下有多处被腐蚀的焦黑伤口，鲜血淋漓，皮肉反卷，最严重的是整个头，诡异肿大了几圈不说，脸上几乎没有好肉，五官中唯一还能称的上五官的只有一只右眼！
言一色眼底闪过讶色，蚀心草剧毒无比，被吞噬其中的这几千人里竟有人能活！？

387 由来（二更）
言一色心下觉得稀罕，身形一闪，便来到了那人身边，才一站定，突然发现四周死尸白骨消失殆尽，却有一些不成人样但有口气的人相继凭空出现，她一眼扫过，数了一下，一共十五人。
或尖嚎、或蠕动、或摸爬、或滚打、或坐起、或站起又跌倒……
各有各的狼狈凄惨，却总归是活着。
同样的境地，相比那几千没了生息的人，他们十几人算是幸运儿。
言一色琢磨着，沉下心审视打量，发现他们有一个相似点，那就是头都肿大了好几圈。
另外，她看到那些挣扎求生的人，无意间碰触到地面密集的蚀心草，皮肉却没有继续被腐蚀，像有了什么免疫一般。
言一色双臂环胸，眉头飞快挑了下，猜测着这些人兴许是体质特殊，若被某些醉心医毒钻研的人看到，怕是要眼睛冒绿光，因为特殊的他们，太有研究价值。
她正一个人发散思维乱想着，忽觉头顶上方亮得诡异，还没来及抬头，一个火把已经落到她脚下，好巧不巧的是，一丛蚀心草也在她脚下相同位置。
火舌卷上一颗蚀心草，前一秒看着还是一片叶子上沾了点火苗，下一秒，地面上的所有蚀心草都着了起来，俨然成为一片真正的火海！
言一色身处熊熊大火中，清楚地感受到那股能灼伤肌肤的滚烫，但她扫了一眼被火海吞噬的下半身，发觉裙子完好如初。
这些火不会真的伤到她，但会让她感受到如临其境的真切痛苦！
言一色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意念与整个幻境沟通融汇，心底默数三、二、一……
紧接抬手打了一个响指，浑身的痛楚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一身轻松，这才想起之前那些被蚀心草剧毒摧残但活下来的人。
言一色此时目之所及全是茫茫火海，她定了定神，尝试用意念去掌控幻境中的一些因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眨眼，她再次打了个响指，画面转换！
言一色此时还做不到对幻境做出大的改变，只是加快了某些画面的出现。
她的面前出现了那些活下来的幸运儿，全被困在无情火海中，拼命挣扎着、凄厉嘶吼着。
一个、两个……五个人，倒下了，从蚀心草的魔爪中抢回了命，却死在了一场人为的大火中。
言一色神色温淡，清澈生光的眼中跳跃着看到的凶猛火焰，结合之前的两次不同幻境所见，已经能脑补成一个有逻辑的故事。
她隐隐察觉，裴斩似乎有意在让她看到什么。
言一色一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电光火石间，她察觉幻境再次起了变化，以往是变化发生后她才看见，这次却是先一步察觉，后看到发生的具体幻象。
眼角余光里，出现一个熟悉的小身影，他身处火海炼狱，姿态却闲庭信步，待他走的近了，言一色看清他全身上下被红色的大叶子包裹着，似乎起到了隔热的效果，两只手里还各拿着一大把，多到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
言一色视线聚焦在奇异叶子上，兀自点了点头，她认识，就是用来包蚀心草的那种。
然后，她瞧着小男孩经过那些深陷大火的人面前，一脚又一脚踢飞，稳、准、狠。
却是救了他们的命，因为他们落到了没有火的地带，小男孩紧接随手往他们身上丢了一些避火的红色大叶子。
在做这一切的同时，他也一直在往前走，做完后没有停留，径直离去，一举一动行云流水，漫不经心，仿佛救人不是他本意，只是来扫清他前进道路上的障碍。
言一色一路跟在他身后，脸上不自觉带了温柔笑意，觉得这小孩儿十分有意思。
忽然，小男孩转过头来，脸的方向正对着她，似乎在看她。
言一色一愣，却又瞬间明白他只是在看自己身后。
她的身后有那些被他顺手一救的人。
画面一转。
一小片未着火的荒芜空地上，男孩正面对上五个手拿长刀的人，身后是那些他救的人。
因为经历了蚀心草毒、烈焰灼烧，模样人不人鬼不鬼，像个怪物。
言一色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着数了一下，正好十个。
男孩与五个男人打了起来，虽然瘦弱，也不懂什么招式，但有荒蛮野兽的凶狠，竟不落下风。
激烈的打斗中，有人的刀飞了出来，砍在了一个怪物人的腿上。
言一色的目光追过去，发现他腿上的刀伤竟在奇迹般愈合！
那几个男人也注意到了，停下了与男孩的对峙。
有隐约朦胧的对话声飘来，并不全。
“主子的命令，这些人必死无疑……你竟敢公然违抗，一人来救？”
“自愈，有用。”
“所以你才跑这里来瞎折腾？”
“给师父。”
“哈哈哈，好！”
……
言一色眯了眯眼，看来小男孩和那些男人是一伙的，但显然没有什么地位。
再有，原来他是看出了那些挺过蚀心草毒的人会激发自愈能力，所以才救他们出火海，将他们当奇珍，献给自己的师父，献媚讨好？
真这样吗？
画面转换。
五个男人已经不见了，只有小男孩一个。
他脸上依旧看不到五官，身上带着或深或浅的伤口，外衣被鲜血染湿，但他站得笔直，像滔天巨浪中的一根定海神针。
只是在熊熊火海的映衬下，显得如此渺小、孤寂，一身冰寒之气，无言诉说着悲伤、绝望。
言一色心尖微颤，看得发怔，少顷，她抬脚走过去，来到他身侧，看到他一根手指折了，指尖有血滴落。
她蹲下，试着伸出手，去碰他的手，但结果如她所料，穿过去了。
言一色垂眸叹口气，突然间，她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看向小男孩背后。
只见远方的火海深处，隐约出现一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分辨不清，一步一踉跄，但能看清的是，那人正朝她身边的男孩走来。
不知何时，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最终，十人一同从火中走出。
言一色没有去注意他们损毁到不堪入目的身体，也不曾奇怪奄奄一息的人怎么转眼间就能站起行走。
她的视线聚焦在十人的手中，皆包裹着避火的红色大叶子，拿着一个不知是哪具死尸上的骷髅头骨，上面燃烧着诡异的红色火焰！
他们冲着男孩的背影，跪了下去。
没有一言一语，但却好似在说跟随、臣服。
男孩慢吞吞转过身，迈腿走近他们，从其中一人的手上拿过烧着火焰的骷髅头，另一手从空洞洞的眼窟窿里伸进去，过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并不大的红色小圆球来。
圆球正尽情燃烧着，骷髅头里的火焰正是来自于它。
由一个男孩和十个怪人组成的场面，出现在言一色眼前。
她神色复杂，倒抽一口气，将那几个拎着火骷髅头的人，又数了一遍，不多不少，正正好十个。
她眉心蓦地一跳，该不会他们是她认知里的红骷髅！而那小男孩是大暴君小时候！？
－－－－－－题外话－－－－－－
嗯，基本是大暴君身边红骷髅的由来了。
不过他小时候救他们，并不带目的呦，后面还会写～

388 待会儿见（一更）
这里是幻境，发生多荒诞的事都不奇怪，言一色将眼前的男孩和十个命不该绝的人，跟年幼迟聿、红骷髅对应上，心下顿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她前面两次的幻境，包括这一次，主角明显是这个四岁的小男孩！
但他的脸一直看不到五官，所以她无法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大暴君年幼的时候，可禁地万魔谷、蚀心草、红色大叶子、红骷髅、甚至那一句“给师父”，她记得大暴君曾对她说过，无名算是他的师父……
种种因素，都跟他有太多的吻合。
更关键的是，裴斩施展出的幻术是针对她的，幻术也可以叫幻攻，攻的就是人心，这意味着无论里面的幻境如何千变万化，都必然跟她有密切关联，而小男孩明显是其中的核心，也就是说，他一定和她关系匪浅。
除了大暴君，也没别人了！
言一色一点点捋清楚，眉目灼华，神采奕奕，一手松懒地叉在腰上，一手支着下巴，对接下来要看到的东西，更有兴趣了。
但在这之前，她要先确认一件事，在幻境里的所见所闻，到底全是凭空捏造，与现实中真切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丝契合，还是……都为真。
言一色缓缓闭上了双眼，忘我地融入虚无幻境中，抽丝剥茧般去感受虚构世界中幻象之间的层层差别。
时间的流逝无法计算，也许很长，也许很短，言一色心中有了答案——她看到的，应该是属于某些人、物的记忆。
而这要以真实存在为基础，才能触发出来，跟单纯的虚幻有很大不同。
她前面两次，看到的是死在蚀心草坑底之人的记忆，触发之物是真实存在于地下的白骨，而她看到的白骨骷髅破土而出、又飞速填充上血肉等都是幻象。
第一次看到的记忆，应该曾真实发生过，那些人似乎不知何故染了病，被人装进麻袋，丢入万魔谷的蚀心草海中处理掉，小迟聿后来跳了下去，那时的蚀心草还是颜色浅的红色。
第二次看到的记忆，与第一次大同小异，不同的是，那几千人在被装进麻袋前，没有出现虚弱的样子，看得出曾挣扎过，可还是没有逃脱葬身坑底的命运，这次小迟聿出现了，但却没有再跳下去，蚀心草已经变成比第一次时更深的红色。
显而易见，蚀心草的颜色变化，是万人鲜血煨出来的。
至于这次，是属于蚀心草的记忆，准确地说，还包括它根茎下带着的土，可以说，是第一次幻境的后续。
几千人里活下来十几个体质特殊的异类，而处理他们的人似是怕他们死得不够彻底，又扔下一个火把，纵火烧人，以保万无一失，小迟聿救下了十个还活着的人，也就是未来跟随他的红骷髅，此举被对方中的五个男人发现，亲自过来打算杀死他们，但被小迟聿阻拦，所以打了起来，之后发生一个意外，让那几个男人发现了红骷髅的自愈能力，小迟聿更是说出知道他们有这种价值，才救下来献给“师父”的话，一场针锋相对顿时化于无形……
言一色睫羽颤颤，唰地睁开眼，定睛一看，发觉自己面前的火海、小迟聿、十个红骷髅都在逐渐变得透明，很快就要消失，她抬手打了一个响指，透明化暂停，画面静止。
她如今对身处幻境的理解加深，所以掌控力也变强了几分，做到这一点很容易。
言一色飘到迷你版迟聿面前，蹲下，对着他那张分辨不出五官的脸，左看右看，眼里满是好奇，少顷，明白实在看不出什么，灵动的美眸弯起，笑意盈盈。
她注视着他的小小身影，怔怔出神，良久后，抬手揉了揉笑僵的脸，轻声道，“我不觉得你救红骷髅是别有居心，其实根本没理由，对吗？若说有的话……”
言一色说着，抬手指了指小迟聿的心口位置，“是一点点善心吧！这个幻境主要是蚀心草的记忆构成，草木有灵，它们很会感应人心，然后牢牢记着，永不褪色，关于你的这部分，可是有温度呢——很暖。”
她唇角翘了翘，伸出手，顽劣地虚勾起小迟聿的下巴，语调微扬，“很高兴认识那年那时那刻的你，拜拜咯，待会儿见。”
言一色说罢，抬手打了一个响指，幻境回归属于裴斩的秩序。
火海、小迟聿、红骷髅完全消失。
言一色又打了一个响指，加快幻境中的时间流逝，让跟迟聿有关的记忆画面提早出现。
她的眼前很快清晰起来，是熟悉的蚀心草药海，也是熟悉的数千人垂死挣扎，不时又冒出冲天的火光，场面触目惊心，宛如地狱。
没有小迟聿的出现，而有类似红骷髅那样的人出现。
无名、古涛的身影在魔幻场景中一闪而过，能看清脸上的满意之色。
言一色浮在半空中，盘腿而坐，一手撑着脸颊，小脑袋一点一点，到此为止明白了，这第四次幻境是第二次幻境的后续，第二次小迟聿在大坑上方转身离开，这一次，理所当然没出现在坑底，而除了属于他的第一代红骷髅外，其他的，应该就是经过丧心病狂的众多活人试验，得到的成品。
言一色能从蚀心草的记忆中感受到罪恶痛苦，眼中闪过几分冷色。
她打了个响指，眼前的幻象画面速度加快，像看视频按了快进键。
第四次幻境结束，因为言一色重新回到了星空老巢。
她瞅了眼四周犹如颗粒物般悬浮的万兽，撇了下嘴，响指走起，进入第五次幻境。
－－－－－－题外话－－－－－－
介个，二更，因为我手速和卡文程度不定，所以写出来的时间不一定哈，但一定会有！
周五愉快呦，浪浪浪～

389 多看一眼都是好的（二更）
第五次幻境。
主要是万兽记忆，却也不可能每只兽都拥有完全一样关于迟聿的记忆，所以都是一段一段。
言一色看到的第一个场景，终于不是在蚀心草附近，但却能跟第四次幻境中小迟聿漠然离开后发生的事情接上。
他走了很远，穿过荒芜广袤的大地。
兔兔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边。
言一色最初没注意到，正在迟聿上方飞着，一时童心未泯，琢磨着变出一朵云来，试试腾云驾雾的感觉。
她想到做到，一朵蓬松柔软的云出现在她身边，坐了上去，盘起腿，探头向下看看小迟聿，这一看，顺便看到了他身边跟着跳的兔兔。
它的模样，对言一色来说，犹如晴天霹雳，她顿时目瞪口呆，一头从云上栽了下去，落在兔兔另一侧。
言一色飞速站了起来，中间是兔兔，另一边是小迟聿。
她神情惊悚，目不转睛地看着兔兔，仿佛它比红骷髅还要异类！
真不怪言一色一惊一乍，因为她眼前的兔兔，跟她熟悉的兔兔，根本就像两只兽！
她年前的这一只，墨黑色，圆滚滚，毛茸茸，长了一张酷似猫的脸，傻里傻气，隐藏王者，没手没脚，走路全靠蹦。
这一切都没有问题，但却比言一色记忆中的样子好看多了！
要问为什么？
此时此刻的兔兔，一双圆溜溜的金色眼睛，不时眨巴眨巴，漂亮得犹如晶莹宝石，一双酷似兔子的加长版耳朵，边缘黑色内里白色，灵活又柔软，随着身体的蹦哒一晃一晃。
呆萌、可爱、想抱！
言一色脸上不自觉溢出笑来，想抱一下它的念头蠢蠢欲动，可也只是瞬间，下一刻，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言一色面对迟聿时，神情一贯带笑，鲜少有阴沉、冰冷的表情，就算有，也不是真情流露，逗对方的，即便真情流露，也转眼间就能好，从不在心里多停留。
面对其他关系一般的人，更不会出现这类表情和心情了。
但这一刻，言一色整个人真的很不好。
因为，她认识的兔兔跟面前的这只对比一下，区别只在于——
左眼受了重创，甚至眼皮都睁不开；右边长耳断了一截，是只残耳，完全就是过往兔兔的残疾版！
言一色目光落在兔兔身上，见它单纯无忧的样子，眼角蓦地湿润了下，咬了咬牙，宁愿这里不是属于某一只猛兽的记忆幻境！
言一色停下脚步，迟聿和兔兔继续向前走去，她看着一人一兽的背影，眼角眉梢勾着一团锋芒烈火，衣袖下双手捏成拳……她倒要好好看看，是谁把兔兔伤成奇丑无比的样子，最好已经死在大暴君凶残报复下，否则她一定要他体会一把，生不如死的滋味！
言一色深吸一口气，压下浑身躁动，脚下一掠，霎时追上了走远的小迟聿和兔兔。
她无意加快这回幻境的时间，总觉得多看一会儿这时的小迟聿和兔兔，都是好的。
此处幻境世界的每一个场面持续时间有长有短，切换了多次，第三次的时候，小迟聿还换了衣裳，但一直没变的是，一直都只有迟聿和兔兔，做的主要事情，是走。
言一色看到的，是各种记忆片段拼接在一起后的幻境，所以会觉得断断续续，甚至无厘头，但习惯就好。
迟聿和兔兔来到一处狂风呼啸的山顶，视野开阔，能看到其他山林，但因为云雾缭绕，只有隐隐约约的轮廓。
小迟聿手指掐在嘴边，吹了一个口哨，绵长悠扬，中间没有换气，持续之久，言一色都担心他的肺要炸了。
而伴随着他的哨音，天际远远近近的地方，有成群的几种鸟类和平汇聚，种类不多，但数量惊人，一看外表就知是凶残嗜血的那种，不少鸟兽嘴里、利爪中还带着鲜血淋淋的猎物，似乎听到哨音的时候正在进食，什么也没顾得，就嗖嗖嗖飞来了。
飞在最前面的那一只，黑灰杂色双翼，体型庞大，异常高壮，能装下四五个成年人，硕大的脑袋，朝小迟聿的面前压下去，小心翼翼地点头，一下又一下，怀着畏惧的心情认真讨好。
如果不是小迟聿将兔兔抱起，扔到了它的背上，它还能继续点，也不怕将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
小迟聿也走上了它的背。
“点头”鸟再次起飞，带着身后牛逼哄哄的悍鸟大军，朝某一个方向进发。
言一色飞身跟去，飞着飞着，眼前画面生硬转切。
她站在高高的半空中，向下俯视，能看到一个大坑的全貌，包括坑底火红的蚀心草海，以及坑底上方大坑外的广袤地面。
地面边沿处，数不清的实验活人犹如被控制般，接二连三往坑底跳了下去。
迟聿和兔兔在“点头”鸟的背上，因为体型小，又是在高空中盘旋，下方的人根本发现不了他们。
迟聿指挥“点头”鸟，后者指挥带来的“空军”，与押送试验活人的众多护卫厮杀起来！
言一色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幻莫测，上一个还没看全，下一个、下下一个恨不能光速闪现，覆盖前面的。
言一色眼神好使，再快她也跟得上，发现每个场面的内容大同小异——数量庞大的鸟兽，与无名手下的人厮杀，结局倒是一样，无名那些人每次都损失惨重，落荒而逃。
言一色眼前的画面极速变幻停止，稳定在一个上空向下俯视的角度。
而下方，是一个人兽对峙的战场。
人自然是无名那边的人，全副武装，一百多人，小迟聿和兔兔站在最前方，打头阵。
兽，就是万魔谷里的兽群，除了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出动了。
数量就不用提了，全面碾压，必胜无疑。
无名显然也知道己方没有优势，所以才推小迟聿和兔兔出来，似乎打算和万兽“议和”。
最终结果成了，万兽撤回了各自的领地，而无名的人也退出了万魔谷。
这一场面消失，下一场面莫名出现，言一色发现自己来到了万魔谷的出口，眼前是禁地大门——那堵怎么也看不到全貌的高墙！
此时大门开着，有许多奴隶从万魔谷内的方向朝这儿走来，运送一车车人的白骨，还有被装在麻袋里的东西，鼓鼓的，好似是一个个球状体。
言一色听到一些监视奴隶劳动的人说话，知道车上的人骨来自蚀心草大坑，而麻袋里装的是蚀心草种子，点燃了，放入骷髅头里，能长明不灭。

390 珍贵（一更）
言一色琢磨着，她现在看到的画面，是无名的人在修铸禁地大门，从蚀心草地域运来的人骨，大概会嵌入高墙里处理掉，骷髅头里放上燃烧的蚀心草种子，作为装饰照明之用。
完全竣工后，应当与她进入万魔谷看到的大门样子差不多。
言一色四周的画面在变换，她又隐隐约约听到一些话语。
“……三哥，以后咱们可算不用再干押人进来的差事了！”
“诶，谁说不是！小何，不瞒你说，你哥我自打办了‘刽子手’的差事，每晚都睡不好，日日做噩梦！非要喝醉了才能好好歇几个时辰！”
“‘刽子手’？这说法合适嘿！送人到那劳什子毒草里丢命，可不就是收割人命的刽子手！不过……哈哈哈，三哥，你胆子也太小了！还是不是带把的！”
“臭小子滚！”
“诶呦，哥，小弟错了！你把刀收起来！”
……
言一色此时心下了然，大门建起，万魔谷成为禁地，意味着不会再有什么人进入，无法借助谷中的蚀心草，也就不能再继续打造“红骷髅”的试验，能让无名收手、放弃巨大利益，万魔谷里具有巨大威胁的万兽功不可没，换句话说……
是小迟聿功不可没。
若非他有心阻止更多惨剧发生，救更多人的性命，也就不会耗费心力聚集万兽，借其威势，逼迫无名不得不撤出万魔谷，终止惨无人道的活人试验。
从这一点上也能看出一些端倪，小迟聿对无名是阳奉阴违，面和心不和。
另外，万魔谷里的万兽似乎听小迟聿的号令，也不知是他自身的原因，还是跟他身边的异兽兔兔有关。
画面又一次转换。
言一色出现在一处山坡上，看到不远处一颗树下，小迟聿背靠树干坐着，两手枕在脑后，抬头望天。
兔兔在树上蹦来蹦去，一会儿咬一口叶子，一会儿嚼一嚼树根，过一会儿又把一个空鸟窝拱下去了。
掉落的方向，好巧不巧正是小迟聿头顶，但他反应很快，偏头躲避的同时，捡起手边一截树枝，将空鸟窝打飞了出去，然后，用原来的姿势，若无其事地继续望天。
兔兔跳下树，蹦跳着将鸟窝捡了回来，重新放到树枝上原来的位置。
然后兔兔回到小迟聿身边，脑袋蹭了蹭他的腿，似在求投喂。
迟聿从袖子中拿出一包点心给它，兔兔兴高采烈地吃起来。
言一色坐在小迟聿身边，看到这一幕，不由惊奇，紧紧盯着兔兔吃完，却见过了许久后，它也没任何不适的样子。
但兔兔不是只能吃蚀心草吗？吃别的会生病啊！
言一色眼底划过一丝黯然，到底曾经发生了什么，害得兔兔只能以蚀心草为食了？
还有它的耳朵和眼睛……
言一色深吸一口气，伸手虚抱了一下兔兔，坐回原地，靠着古木树干双手抱膝，转头看着身边的小迟聿，他仰头望天，脸上看不到五官，也自然没有表情，但言一色能感受到他并不开心，甚至沉郁压抑。
为什么？才仅仅四岁的他，做成了一件大好事不是吗？就算不欣喜，也不该如此啊！
难道在算计无名收手后，又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而很快，言一色就知道了原因。
兔兔吃饱了，跳到小迟聿腿上，闭上了眼睛，昏昏欲睡。
他小手放在了它的脑袋上，摩挲着它柔软的毛，微风中，响起他讥诮的话语。
“我救了十个人，却害了千万人枉死，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我这样的人，为善也是在作恶，呵。”
言一色听到了，心下一紧，懂了一些他那时的心情。
如果他当初没有救人，让无名发现了十个红骷髅的利用价值，也就不会有后面一次次为了造红骷髅进行的活人试验，更不会有那么多人丢了性命。
虽然小迟聿后来用自己的方式终止了这件事，但说到底，是因他而起，在他看来，这次借用万兽之势，逼迫无名停止试验，可能只是赎了罪，并不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所以，他没有任何喜悦之情，而是尖锐地在自嘲和自责。
言一色垂眸看着安静的小迟聿，心底一片柔软，眼中氤氲层层暖意，有自责，正反应了他懂生命的珍贵啊。
但懂，不代表就会左右他的为人，因为世事无常，有太多无奈，人都会变，心里的那点东西，有些丢失了，又有些别的加进来，或好或坏。
小迟聿那个时候才四岁，即便是个天才，有远超同龄人的心智手腕，也会有很多无力的时候，他当初的处境一定很艰难罢。
无名可是一早就对他存有利用之心，就算以师父的名义，给予他几分关爱和照顾，也不过是带毒的甜！
想必小迟聿那个时候什么都知道，清醒地活在周围人的冰冷虚伪中，在没有实力反击之前，还要假意配合！
言一色心中沉闷，虽然并不知太多小迟聿的经历，也能想到大暴君有一段暗无天日的过去。
半晌，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打起精神，虚拍了拍小迟聿的肩膀，笑眯眯地道，“你是自己的英雄，好歹没早夭，起码熬到了我遇见你。”
她无论说什么，都是自言自语，没人会回应她，纯属过个嘴瘾，图个开心。
小迟聿抱着兔兔起身，抬脚离开，言一色跟了上去，一直跟到万魔谷的出入口前。
小迟聿忽然停下来，转身回头，脸冲着言一色，冷冷呵斥一句，“回去！”
嗯！？
言一色一瞬懵逼，知道他肯定不是在跟自己说，下意识转头看去，发现身后出现了一只小野狼，绿油油的眼睛很有凶狠样儿，但因缩脑袋的怂样，给人一种喜感。
它忽然鼓足了勇气，跑到小迟聿脚边打转，那意思像是在说带它一起走。
小迟聿抬脚将它踹飞，小野狼砸到地上半天起不来，小迟聿带着兔兔继续离开。
言一色挑了挑眉，不否认他的狠戾，但也能猜到他的用心，想必觉得小野狼跟在他身边，比在万魔谷生活要危险。
她正想着，就看见前方小迟聿身边出现了一个白衣男孩，看着比他高半个头，虽然也瘦，但比小迟聿胖。
白衣男孩不知跟小迟聿说了什么，然后朝小野狼跑过来，言一色这下看清了他的面目，仔仔细细辨认了他的五官，确认是——迷你版苏玦！
他身上温和、干净的表象，跟长大后如出一辙！
小苏玦抱起了小野狼，跑过小迟聿身边，一声招呼没打，继而闷头跑出万魔谷出入口，那架势，是打算带回去，也算变相地完成了小野狼跟着小迟聿的意愿，毕竟小苏玦和他经常见面，四舍五入一下，跟着小苏玦的小野狼也能和他常见面。
言一色唇角勾起，竟然觉得这个场面很友爱。
画面再一次转换。
言一色出现在一间宽敞整洁的房内，看色调风格，属于男子。
小苏玦坐在书案后，在练字，小野狼在房内跑来跑去，看这一人一兽怡然自得的模样，言一色差点以为这里是小苏玦的房间，但小迟聿带着兔兔推门进来了，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找我。”
小苏玦回了什么话，言一色没在意，她的视线胶着在小迟聿身上，鲜血淋漓、伤痕累累。
她小时候习武，虽然也曾伤得很重，但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可看到眼前小迟聿这样，莫名心情不好。
桌椅前，小苏玦为小迟聿处理伤口、上药、包扎。
言一色、兔兔、小野狼，三人在地板上排排坐，除了盯着瞧，也干不了别的。
“好了！”
忙活许久，一切搞定，小苏玦松了口气。
然后，小苏玦并没有体贴地让小迟聿上床去休息，而是揪着他研讨了几个高深刁钻的术算问题。
言一色朝小苏玦翻了个白眼，不满地腹诽，你瞎搞这个干什么，难道以后还能写出这方面的巨著来！
一个时辰后，小苏玦放过了小迟聿，终于肯离开，小野狼没跟着他走，而是守着小迟聿，小苏玦一脸“我就知道”，显然习惯了。

391 上官盈的药（二更）
小迟聿从椅子上站起来，正要回到床上休息，房门被敲响，走进来一名婢女模样的人，手中托盘上有一碗药。
小迟聿二话没说，端起来喝下，待婢女离开后，走到窗边的一盆花前，又吐了出来。
而后，走到了床边，脱下鞋袜，躺进被子里睡觉。
小野狼哒哒哒跑到花盆前，似乎很好奇小迟聿在里面吐了什么，兔兔蹦蹦跳跳跟过来，啪地一下，一耳朵抽过去，意在警告。
小野狼脖子上挨了一下，不再围着花转了，跑到小迟聿床前，趴下来，四处望了望，一脸警惕的样子，很有守卫的感觉。
兔兔跳上了床，占据小迟聿枕边的位置，一起睡觉。
言一色心知那药一定不是好东西，想必是无名吩咐送来的，直接毒死小迟聿不可能，应该是慢性毒一类，防着有一日小迟聿成长起来后，挣脱他的掌控！
可惜，他的阴招早已被小迟聿识破。
言一色替那时候的小迟聿得意了一下，脚底离地，飘到床上，盘腿坐下来，一手拖着腮，瞅着睡觉的小迟聿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画面一切。
她还是在床上原来的位置，保持着手托腮的姿势，但身边已经没有了小迟聿和兔兔。
小野狼倒是在房内角落吃肉，看它的体型，大了许多，可以判断，距离上一个画面，已经过了有段日子。
言一色一手摸着下巴，舌尖抵了抵上颚，静静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事情。
砰地一声，似有震天响，房门被从外撞开，言一色循声望去，就见无名抱着一身血红的小迟聿走了进来！
血红不是指小迟聿的衣裳颜色，而是完全被血染红！
言一色心跳蓦地快了一下，无名抱着小迟聿大步流星来到床前，放了上来，他脸色冷沉，深切凝重，显而易见在担心忧虑，可却没有一点温度。
言一色看进眼底，心下冷笑，无名根本不是在关心小迟聿的生死，而是在怕小迟聿死了，会影响他的筹谋！
兔兔是跟着无名的脚步进来的，此时跳上了床，待在小迟聿枕头边，浑身都在发颤，金色的兽瞳里，写满关切和恐惧。
言一色虚抱着害怕小迟聿死掉的兔兔，虽然知道没有意义，但她做不到视而不见，眼睛看向奄奄一息的小迟聿，一颗心提起来。
几个大夫火速到位，齐心协力、有条不紊地一番救治后，两三个时辰过去了。
小迟聿一直没有任何反应。
为首的一个老大夫对无名表示，小迟聿的情况不容乐观，他们已经尽力，能不能撑下来，只能看他的造化。
老大夫这般说法，已是委婉，若换了一个心直口快的大夫说，那就是——直接准备后事罢！
房内乌泱泱的人散去，安静到死寂。
没过多久，兔兔眼睛里冒出泪水，浑身颤抖得更厉害，大哭起来。
小野狼两只前爪扒在床沿，被兔兔感染，呜呜低叫起来。
言一色闭了闭眼，眼前这一幕，对她来说是种折磨，她想做什么，却无能为力，甚至干着急都轮不到她，因为时空的距离，她根本没有参与小迟聿过往的机会。
她只能旁观。
时间匆匆流逝，小迟聿被灌下了很多次药，但仍旧一动不动，兔兔和小野狼，一左一右守在他枕头边。
期间，大夫、无名、小苏玦、古涛、上官盈等人来看过他，但都失望而归。
门被推开，上官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端药的婢女。
因为没有外人，上官盈来看自己所谓的“儿子”，也懒得摆出虚伪关心的样子，一脸阴沉冰冷。
她接过婢女手中的汤药，掀开上面的盖子，用瓷匙儿舀出一些，给小迟聿喂了下去。
言一色眼尖地发现，这汤药的颜色，跟以往的不同，泛着古怪的暗红色。
她眼眸眯了眯，直觉上官盈不怀好意！
该不会是来毒死小迟聿的？
难道无名觉得他醒来无望，所以打算放弃他这颗棋子，让上官盈用一剂毒药来了结他！？
上官盈喂了小迟聿一口又一口，眼见小半碗药没了，她脸上浮现愉悦畅快的神色，一边拿小匙搅动汤药，一边挑高眉眼，阴阳怪气道，“小杂种，别以为跟着无名尊者学了点人该学的东西，就真拿自己当个人了！不管人还是兽，都不能忘本，你可是自幼就在万兽……哦不，万魔谷，能好好长到几岁，全是那里野兽的哺育之恩！你怎么能忘！？”
她说到此处，忽然将剩下的汤药泼到了小迟聿的脸上。
言一色五指捏紧，清澈晶莹的眸子里，窜起烈烈火焰。
上官盈站了起来，伸手指着小迟聿的脸，神色狰狞道，“当朝皇子的尊贵身份，就算是冒名顶替，也是你一个血液里脏贱的兽人能妄想的！？笑死人了！你如今再有人模人样，也改变不了曾经像一只野兽活着的事实！告诉你罢，我亲儿被找到了，他还活着！哈哈哈，你是不是很意外、很惊讶！”
上官盈咬着牙，又一字一顿道，“他、还、活、着、没、被、你、害、死！”
－－－－－－题外话－－－－－－
嗯……我家陛下的血脉尊贵着儿呢！！！
就是幼年很凄惨……但依旧是王者！
三更不一定有哈

392 活，伤（一更）
上官盈情绪激动，手指在发颤，似有滔天怨恨！
兔兔和小野狼察觉到了她对小迟聿的恶意，一个嗖地跳过去，拿头去撞，一个猛地扑过去，张嘴去咬。
上官盈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往后退，侍立在一旁的婢女护在了她身前，竟是武艺不凡，一掌一拳便将兔兔和小野狼打了回去！
若是在平日，兔兔三两下就能将这婢女咬死，即便是小野狼也够她喝一壶，但坏就坏在，它们因为守护小迟聿，一步不肯离开，好几日滴水未沾，内里虚弱，用出来的力气大打折扣。
但兔兔和小野狼气势凶猛，眼神犀利，发出尖锐的叫声，一次被打回来，紧接来第二次，第二次不行，再第三次……
床边到门边，并不远的距离，婢女护着上官盈后退，渐渐力不从心，但还是让上官盈逮着机会，打开门跑了，而这婢女，惨死在兔兔和小野狼的嘶咬之下！
鲜血刺激了小野狼的兽性，它正是成长的时候，又饿了许久，当下就把死去的婢女当猎物，啃吃她的血肉。
兔兔要去追上官盈，却似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身，几下蹦跳折回来，就见床上的小迟聿，全身肿大了好几倍，苍白的肤色变成诡异的紫红色，每一寸肌肤像被无形的力道拉扯到极致，呈紧绷、削薄、透明的状态，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即将爆炸的大血包！
小迟聿的七窍已经在流血，言一色虽然依然看不到他五官，但能分辨出眼睛、鼻子、嘴巴的地方有血汩汩流出，迅速染红床上枕被。
她脑中一片空白，一眨不眨看着他，红了眼眶，喉间紧涩发疼。
兔兔不知呆滞了多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该做点儿什么，想跳到床上，却试了几次都中途脱力，摔得七荤八素。
小野狼丢下了自己的食物，满脸是血跑过来，咬着兔兔的耳朵，把它扔到了床上小迟聿的旁边！
兔兔小心翼翼靠近他，浑身颤抖不停，慌乱得不知所措，金色眼睛里冒出泪水。
小野狼不断地叫，低沉哀伤。
第一个进入房内的是小苏玦，他看到门口婢女的尸体，脸色沉下，走进来，瞧见床上小迟聿的情形，吓了一跳！
少顷，他无力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兔兔却像看到了救星般，一下跳过去，咬住他的鞋子。
小苏玦踢了几次踢不掉，明白兔兔是在求他救小迟聿，但他不是神医，也人微言轻，根本帮不上忙，不过，留下来陪小迟聿一阵子，他还是能做到。
小苏玦不再往房外走，而是走到床边，搬了个园凳坐下，小野狼围着他打转。
兔兔咬了咬他的鞋，又伸出一只耳朵指了指床上的小迟聿，似乎在说帮它看一会儿。
小苏玦点点头。
兔兔看了小迟聿一眼，一个远跳，很快消失在房中，不知去了哪里。
小苏玦看着它离去的方向，一脸若有所思。
言一色很想知道兔兔去干什么了，但等了许久，画面都没有转换，也就意味着万魔谷里的万兽们，没有相关记忆。
无名、古涛来到房中，两人都没有走近，只冷漠看了一眼床上样子可怕的小迟聿，无名让跟来的老大夫过去瞧瞧，很快，老大夫有了定论，向他回禀道，“人没救了！”
古涛听到后，神色波澜不惊，“盈夫人喂他喝的药中，熬制时放入了剧毒蚀心草……他身体没受伤时，沾了这毒，都没有活下来的希望，更何况本就奄奄一息……”
无名赞同古涛所说，毫不犹豫就道，“沈大夫，将人马上处理了！”
小苏玦这时走上前，恭敬地朝两人行了一礼，“师父、古大人，眼看着快到饭点了，沈大夫处理他，一时半刻也弄不完，中途只怕要饿肚子，不若先用了饭再说。”
“你在拖延时间。”
“师父英明！他身边的小黑跑出去了，可能是有什么法子救他。”
“哼！为师倒没看出来，你和他竟然关系不错。”
“我是为师父着想……他是皇子，是天才，更是我们几个中最得您看重的人，您应当比我们都想他活。”
无名深深看了小苏玦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古与老大夫涛转身离开。
算是默许了小苏玦的请求。
他走回凳子旁边，重新坐下，注视着七窍血流不止的小迟聿，低笑一句，“血若流尽了，人必死无疑，小黑就算是个精怪，有神通找到解毒的法子，也不一定能赶上。”
小苏玦话音一落，一道身影嗖地从他眼前闪过，他定睛一看，就见自己才念叨完的小黑回来了！
兔兔挨着小迟聿脸侧，用自己的嘴巴怼上他的嘴，似乎在给小迟聿喂什么！
好一会儿，兔兔喂完了，眨巴着一双眼睛盯着小迟聿瞧，满是哀求和渴望！
小苏玦站了起来，走到床边，近距离审视小迟聿。
言一色也屏息瞧着。
一盏茶的功夫后，奇迹发生了！
小迟聿的七窍不再流血，浑身肿胀也消了下去，皮肤渐渐变回正常的白色。
小苏玦惊愕不已，蓦然转身走出了房门，准备找人来看。
小野狼兴奋地挠着床沿。
兔兔将自己的脸贴上小迟聿的脸，轻轻磨蹭，表达着浓浓的依赖和关心。
言一色摸了摸兔兔，也摸了摸小迟聿，嘴角噙着笑意，眸光柔和，若一汪春水。
又过了一会儿，小迟聿的手指动了下。
言一色最先留意到，眼眸大亮，他要醒了！
言一色想得没错，小迟聿的确恢复了意识，浑身没什么力气，但他仍然慢慢坐了起来，兔兔大喜之下，扑了过去，又将他摁回了床上。
小野狼尾巴摇得欢快，似也在高兴小迟聿的清醒。
言一色看着眼前这一幕，正想大松口气，却瞧见在跟小迟聿亲昵的兔兔，忽然不动了，没一会儿，又开始颤抖起来！
她心中顿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小迟聿发现了兔兔的不对劲，撑着病弱的身体，艰难坐起来，将兔兔放在自己腿上。
言一色看到兔兔在瑟瑟发抖，外表也发生了变化，圆溜溜的左眼，本该是金色，此时却变成了吓人的血红色，流出几道血泪，与此同时，右边长耳也出现了奇异变化，从耳朵尖往下，蔓延一层同样的红色。
兔兔发出痛苦的怪叫，变血红的左眼、被血红色侵蚀的半截右耳，都在渐渐被腐蚀，右耳的异状最明显，肉眼可见地在变坏、变烂、变没！
血红色有蔓延至兔兔全身的趋势，到时腐蚀必然紧随而至，兔兔一定会死！
言一色神色怔然，看着兔兔的身体被腐蚀，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相似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一个东西上——蚀心草！
这到底怎么回事？兔兔出去那一趟在外边生了什么？回来后，喂给小迟聿的救命东西又是什么？
言一色惊疑又担心，而小迟聿接下来的举动，让她瞪大了眼！
她不知道，当年此时此刻的他是什么心情，她只看到，此时此刻的他，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把匕首，丢掉外鞘，砍掉了兔兔右耳上被血红色侵蚀的部分，又用娴熟的手法，挖掉了它的左眼！
小迟聿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迟疑。
兔兔晕了过去。
小野狼吓得跑远，跑到一个角落里后，才敢转头害怕地看着小迟聿。
就在此时，小苏玦带着一行人来到了房内，看到床上的情形后，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不敢置信。

393 真正的迟聿（二更）
小苏玦、无名等人后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言一色全当成是背景板，都没有在意。
她满心满眼，只有小迟聿和兔兔，他抱着它，无论旁边的老大夫如何劝说，都不松手。
一个一脸污血，苍白瘦弱，安静死寂，浑身的力气微弱到似乎只能维持呼吸。
一个失了一只眼睛，残了一只耳朵，昏迷不醒，情况不明。
兔兔救了小迟聿，却因此差点害死自己，小迟聿为了救它，当机立断，不得已拿起刀，残忍下手！
言一色看着想着，心中一阵酸涩，心疼兔兔，更心疼那时忍着心疼，没有其他选择的小迟聿！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莫名自嘲一笑……呵，她什么时候是如此多愁善感的人了，比小迟聿和兔兔更惨烈的人、事她都见过，那时还不是波澜不惊，漠不关心？
言一色垂下眼帘，唇角勾了勾，无奈又情愿地承认，小迟聿和兔兔还是不一样。
他们已经在她心上了。
言一色双手合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画面有了一些变化。
房内的人都已不见，小迟聿明显换衣清洗过，平躺在床上，而兔兔的伤口也得到了处理，正睡在他枕头边。
小野狼趴在床脚下，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散发寒光，精神抖擞地守护者一人一兽。
气氛安静、温馨。
言一色打量着小迟聿，发觉他压在被子外边的手，攥得死紧，青筋暴起，骨节泛红。
她眉眼弯了弯，感觉自己明白他在想什么，两个字足以概括——报仇！
画面转换。
言一色眼前出现了无名和古涛。
两人身处一间几乎被高大书柜填满的书房，无名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杆笔，正在写写画画，古涛站在一旁砚墨。
“尊者，没想到那小子真是命大，身边那只异兽平日看着没什么用处，这次倒是做了那小子的福星！”
“它怎么将人救回来的，可查明白了？”
“小黑闯入了上官盈的住所，翻找出她藏在冰盆里的一些蚀心草，全吃到嘴里，后来又喂给那小子，不仅解了蚀心草的毒，还令他起死回生！”
无名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笔，眼中一片深色，“说不定那只小黑，有将毒药变成灵丹妙药的神奇能力……但它自身应当也会被毒性反噬，若不是野小子当时脑子快、下手快，它还能活到现在？”
“它现在是活下来了，却吃什么吐什么，唯一能吃下的是蚀心草，野小子不久前来跟我请示，要将它送回万魔谷，只有那里才有充足的蚀心草。”
言一色听到此处，揪心之余，算是明白了，兔兔日后只能以蚀心草为生，是活下来的后遗症！也是用自身救了小迟聿的代价之一！
“随他。”
无名神色冷傲，紧接又问道，“万魔谷已经成为禁地，不准人随意出入，上官盈能避开你我拿到蚀心草，是她背后的神秘人所为？”
“不错，她承认了。”
言一色挑了下眉，冷笑，神秘人……裴斩么？
古涛神色讽刺，又道，“她还交待，之所以会违逆您的命令，害死野小子，是因为聿皇子告诉她，他在万魔谷历练时，被野小子所害，才重伤失踪，害得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言一色听古涛的语气，就知道，那劳什子聿皇子对上官盈所说，只怕都是瞎话！
无名别有深意地看了眼古涛，低声提醒道，“没有什么聿皇子，只有我从外带回来的孤儿百里念！”
百里念！？这名字听着有点儿耳熟啊！
言一色眯了眯眼，少顷，唇角抽了抽，丛叶国军界“三将”之一的骠骑将军，可不就叫百里念吗？原来他就是真正的迟聿！
握草！那可是个手握重兵的人！
另外二将，一个是跟南家、云家都沾点关系的百年慕王府慕王爷，另一个就是跟言家关系匪浅的大将军言治，她那便宜爹！
这两人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大暴君的人啊？
言一色抬手摸着下巴，陷入沉思，她不信大暴君不懂掌控兵权的重要性，不是在各家军中安插了自己人，就是另有别的盘算！类似于在犄角旮旯养了一只自己的军队这种！
古涛和无名的对话还在继续。
古涛颔首，改口，“对，是百里念……尊者，你我在找到百里念后，已告诉他，让野小子顶替他的身份，为他冲锋陷阵，待时机成熟后，再给野小子按一个谋害、顶替皇子的罪名，让他踩着野小子横空出世，这件事对他百利而无一害，他当时也欣然接受，为何又到上官盈面前胡说八道，撺掇她去害死野小子？”
言一色抱臂环胸，正大光明的听墙角，不亦乐乎，但听到后面，知道害小迟聿的主谋其实是百里念后，脸色倏而沉了下来！
少顷，阴森一笑，百里念是吧，等着本姑娘找你算账！
无名和古涛原来是打算拿大暴君当踏脚石！捧真正的迟聿“百里念”上位！
让她来想一想，如今丛叶上下，对大暴君可谓怨声载道，就算不是，估计他们到时也会煽动民心，不知多少人期盼着一只正义之师能逼他下台，还丛叶海晏河清，而新君受百姓拥戴，再行仁政，便会以光辉形象载入史册！名垂千古！将大暴君衬托成渣！
真特么是个好算盘！
呵，最后若让他们梦想成真，她就不叫言一色！
无名听了古涛的话，哼笑一声，神态、语气透露出对百里念的欣赏，“因为他并不信任我们，而且深知未来之事难以预料，我们此时对他承诺得再好，日后也恐会生变！他想趁着野小子这次重病的机会，害死他，掐掉他这个变数，这样一来，你我的目光都会放在他身上！百里念如今才四五岁，已有狼子野心，志存高远，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会不择一切手段！这是他的天性，本尊喜欢他这一点，是可造之材。”
言一色翻了个白眼，百里念小小年纪，心眼还挺多！物极必反，也不怕多着多着一时疏忽就缺几个！当心缺心眼缺成傻子！
“但他的母亲上官盈，正相反，愚蠢无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无名皱了皱眉，显然也不待见上官盈，“当初百里念在万魔谷消失不见，你我找寻几月未果，倒是发现了野小子这个兽人，我起了猎奇之心，又见他与谷中兽群为伴，熟悉万魔谷，也许能助我们找到百里念，所以才将他带回来，教他人的生活习性……野小子出乎我意料，悟性和天分极高，学什么都很快，后来若没他的帮助，我们或许没那么早找到百里念，就是这一份早，可能救了百里念的命！”
言一色面无表情，暗骂百里念，小迟聿对你可有救命之恩，你竟忘恩负义，狼心狗肺！让你登临帝位，简直就是天大的噩耗！当乞丐都抬举了你！
无名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继续道，“我对百里念很满意，资质已不必说了，尤其是他那双明红双眸，丛叶十几代帝王，唯有他继承了开国元帝的眸色，犹如元帝转世！磨练归磨练，他不能有任何意外，我本就在为他准备替身人选，那野小子正好有一双暗红眼睛，还跟百里念年岁相近，完全是现成的替身，我又命人篡改了他的记忆，让他以为自己就是聿皇子，再处理掉该处理掉的人，就能把他推到明面上……”
言一色眸光一动，原来丛叶开国元帝眸色是明红，百里念也是明红。
古涛脸色冷沉，接着道，“上官盈是个蠢人，身份卑贱，给不了百里念任何助力，反而是个累赘，她若活着，身为野小子的‘母亲’，势必要与他接触，她最容易露馅，为了以防万一，她必死！但谁能想到，突然冒出来一个高人，保她的命！”
言一色愤恨磨牙，该死的裴斩！多管闲事，若没他救上官盈，就不会有发生在小迟聿和兔兔身上的这次悲剧！
无名脸色不好看，口吻冷硬，“再过一阵子，本尊便能查到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对了，野小子如今醒了，他一定疑惑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要害他，你帮着上官盈想办法圆过去！不能让他对自己的身份有任何疑心！”
“尊者放心，我已经办妥了。”
－－－－－－题外话－－－－－－
没有三更了哈，大家晚安，明天见～

394 不能坐视不理（一更）
古涛话落，他与无名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慢慢消失。
画面一转，荒郊野外。
言一色身处一座山林中，不远处，小迟聿正在往山上走，身后跟着又长大一些的小野狼，它嘴里咬着一个女人的衣领，正拖着她整个人向前走。
女人双眼紧闭，意识全无，晕了过去，一张花容月貌的清纯脸，言一色只看了一眼，就认出她是上官盈
言一色眉梢一扬，唇角勾起，无比期待上官盈会遭受什么样的折磨！
山路不算崎岖，但上官盈对小野狼来说，还是太大太重了，拖着她上山，难免有些吃力，不过却非常稳。
小迟聿不帮忙，也不着急，一人一兽，不紧不慢地行进。
最终小迟聿带头，来到一个山洞边，完成任务的小野狼松了口，趴到地上，呼哧呼哧喷着气。
上官盈犹如一条死狗般，一路被拖过来，已然衣衫不整、狼狈不堪。
山洞内很快传来动静，走出几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老男人，脏污到难辨出人的模样，蓬头垢面，身上所穿称不上衣裳，不过是些层层叠叠的布条子，隐约露出的肌肤，不知多久没有清洗过，乌漆麻黑，更令人恶心的是，上面有一些脓疮烂伤，呈现不正常的病态。
小迟聿负手而立，不言不语，散发着让人退避三舍的气势，几个男人唯唯诺诺，冲他弯了弯腰，便自觉将上官盈拖进了山洞中。
与此同时，小迟聿将两瓶药随手扔了进去。
言一色不知道那些是什么药，但没过多久，她便听到了上官盈惊恐的叫声，伴随着几个男人猖狂、放肆的嬉笑声，期间夹杂衣料被撕碎的声音。
在上官盈越发绝望的声嘶力竭中，发生了某些不可描述的事。
言一色神色平淡，静静听着里面混乱刺耳的靡靡之声，丝毫不同情上官盈，这是她该得的！今日的下场，完全是她咎由自取！
她此时忽然想起，大暴君曾找人轮了上官盈，看来指的就是正在她眼前发生的这一幕，真是大快人心！
上官盈害了小迟聿和兔兔，就该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洞内的折磨一直在上演。
天色黑了下来，小迟聿在洞外生起了火，烧水做饭、烤野鸡，有条不紊。
不知多了多久，山洞内的动静仍旧未歇，小野狼在认真地享用自己的晚饭，但小迟聿一口未动。
夜更深后，小迟聿带着小野狼离开，山洞内的人走了出来，看到他留在火堆旁的烤鸡、点心、面饼等一窝蜂疯抢起来。
几人吃饱喝足后，重新回到了山洞。
画面一转，天色大亮。
上官盈衣不蔽体，从山洞内爬了出来，可还没出洞口多远，便被洞内的人拖了回去。
然后，言一色听到了熟悉的动静。
小迟聿换了一身棉衣出现，脚边照例跟着小野狼，一人一兽在洞口外停下来，他娴熟地生火烤野味，悠闲地像在野炊。
小野狼吃饱了，小迟聿没有吃什么，都席地而睡，安宁平和。
单看他们，难免想到岁月静好，而不远的山洞内，却是人间炼狱。
画面又一次转换。
言一色一上来就听到了山洞内嘶哑的哭泣声和求饶声，山洞外，小迟聿坐在火堆前打坐，小野狼坐卧在他身边，闭着眼睛，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言一色原以为自己会看到跟前两次相似的画面，却没想到无名和古涛这么快找来了。
来的人不止他们，还有其他人，比较显眼的是两个小身影，一个是小苏玦，另一个也是男孩，脸上带着个金色的面具。
小迟聿看到他们，不慌不忙地从地上站起来，小野狼也警惕地睁开眼，护在他面前。
无名命人进山洞看看情况，而他自己则拿过古涛的剑，二话不说，朝小迟聿劈了过去！
一大一小，霎时交锋，无名能看出有几分认真，而小迟聿才几岁，就算进步神速，也难在这个年纪缩小跟他的巨大差距，任谁看两人都是实力悬殊，小迟聿必败无疑！
但令人惊奇的是，小迟聿不仅没有很快败下阵来，防守之余，还能回击！
言一色坐在树枝上，两只小腿轻轻摇晃，钦佩地看着神勇的小迟聿，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意……也不知无名有没有瞧出来，他可还没用出全力呢！
无名和小迟聿某一次过招后分开，他没了战意，似乎想证明什么似的，叫小苏玦跟小迟聿打。
小苏玦听从师命，只跟他过了几招，便退回无名身边，说自己不敌。
无名看向了戴金色面具的男孩，男孩点了点头，提起剑，凶猛地跟小迟聿打了起来！
这两人的打斗，比无名、小苏玦的那两场更有看头，双方都带着一股把对方弄死的狠劲儿，比拼剑招，剑相继断了，便比拼内力，内力耗尽，最后便单纯地以肉相搏，尽显男子汉的热血、激情，两个小人打斗之精彩，让围观之人不由亢奋！
言一色猜着，戴金色面具的小男孩，应该就是百里念，在他人眼中，百里念和小迟聿可能旗鼓相当，难分胜负，但她却看得出来，小迟聿隐藏了一两分自己的实力，他若想赢，百里念早就败了，但他志不在赢，而是要……虐打百里念！
言一色笑着眯了眯眼，兀自点点头，只愿小迟聿再把他打狠点儿！最好一年半载都难以正常习武！
小迟聿和百里念这边打得正酣，山洞内的上官盈已经被救了出来，样子惨不忍睹。
画面再次一转。
言一色眼前又换了天地，是一个类似演武场的地方。
小迟聿和小苏玦在擦拭兵器，周围的人渐次走光。
小苏玦干完自己的活儿，走到了小迟聿身边，看他忙了一会儿，缓声道，“百里念已经连着十天没来演武场了！”
小迟聿没说话。
“听说下床都困难！素日里，我以为你与他在一个水平上，没想到凶狠起来，还是你更胜一筹！你只躺了三天，他估计要躺半个月！”
小迟聿不理会。
小苏玦也不觉难堪，正要再说什么，就见一个粉雕玉琢的白衣小女孩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个食盒，默默放到小迟聿脚边，然后，一句话也不说，走了。
言一色见此，抱臂环胸，哼笑一声，小小年纪，就有小小桃花青睐，人生还真丰富！
小苏玦笑起来，上前拿起食盒，打开看了看，直接对小迟聿道，“我知道你不吃……”
小迟聿抬手抢了过来。
小苏玦话音戛然而止，愣住。
小迟聿吹了个口哨，小野狼不知从哪儿跑出来，兴奋地在他脚边打转，他把饭菜点心从食盒里拿出来，一股脑全喂了它。
小苏玦回过神，神色间浮现笑意，干巴巴道了一句，“这么好的饭菜、小妹妹的心意，却被你拿来喂狼……真奢侈！”
小苏玦说完，看着正吞咽鸡腿的小野狼，似乎也饿了，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一点点打开，也是一只香喷喷的鸡腿，他正要一饱口福，却被突然伸过来的一只手，拿走了！
他扭头一看，抢他鸡腿的正是小迟聿，并且已经下口了！
小苏玦笑容消失，显然不高兴了，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更让他不高兴的事情还在后面，小迟聿咬了一口鸡肉后，不知为何，没咽，吐给了小野狼，并且还把剩下的鸡腿也给了它！
小苏玦脸色不好看，忍不住问，“你不待见我！可以！揍我一顿就是！为什么残忍地抢我这一点荤腥！还给畜生吃！”
小迟聿难得开了尊口，“我不待见你的鸡腿。”
言一色乐了，这什么奇葩理由哈哈哈！
小苏玦一噎，“我要没记错，你前几次抢了我的鸡腿后，分明吃得津津有味！今日却说这样矛盾的话！你说谎也不打腹稿！”
嗯？小迟聿吃鸡腿吃得津津有味？真的假的？
言一色表示疑惑，因为现在的大暴君不怎么用饭菜，其中荤腥尤甚！
小苏玦说完，看了看小野狼还没动的鸡肉，蓦地蹲下去，赌气似地开口，“我也要吃！”
然而，他虽是这样说，却没有真的吃，而是眼疾手快地抓了一把土，扔到小野狼丰盛的吃食上，明显是在发泄对小迟聿的不满！
刚才那句“我也要吃”，纯属是想让小迟聿放松警惕，他在得逞后，飞一般地跑走了！
言一色看不到小迟聿的神情，不知他是何情绪，反正没有去追小苏玦，教训他一顿。
小野狼的进食也没受什么影响，不过就是沾点土，照吃不误！
小迟聿继续擦拭兵器。
言一色支着下巴，望着他帅气忙碌的背影，开始想他长大后厌恶吃东西这件事儿，她之前没有深想过，也并不多在意，因为知道他本身就是神医，就算在吃的问题上再任性，也不会任身体垮掉！她相信他一定很珍惜自己的命，用不着她操心！
但如今，在知道他过去也曾有过无力的时候，她不这么想了。
她忍不住去担心，忍不住想多在意他几分，谁知道他会不会闷声承受什么呢？而她却一无所知！正如她不知晓他幼时的过往一样。
可她不知，不代表他的痛苦就没有。
他的过去，她参与不了，他的当下，她不能坐视不理。
言一色陷入沉思，不久前干了坏事的小苏玦却又跑回来了，目的么……给小迟聿送饭！外加认错！
“我给你送饭来了，都是你喜欢吃的！还有……我错了，不该对小狼恶作剧！下午……你跟我切磋的时候，千万手下留情！往后一个月，我每日饭中的肉都给你！”
小迟聿轻飘飘道，“再加一个月……照顾小狼吃喝拉撒睡。”
小苏玦能怎么办？他为了不像百里念一样被揍得半月下不来床，只能答应被压榨啊！
都怪他之前太冲动！手贱地往小狼饭里扔土！一时忘了每日都要听从师父的吩咐，与迟聿切磋武艺！
“……没问题！”
小苏玦没待多久就走了，小迟聿盯着手中的饭菜，良久没有反应，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言一色越来越觉得他对待吃食的态度很可疑，少顷，他动了筷子，每一种菜都只尝一口，而且在尝下一种时，都会陷入一阵沉默，似在怀疑人生。
小迟聿放下筷子，片刻后，又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吃起来。
言一色皱了皱眉，看小迟聿的这样子，似乎想掩饰什么，同时也意味着，让他变得不对劲的事情发生在不久之前，还未变得习以为常。
她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难道是因为上官盈喂他喝下的那碗药里的蚀心草？
兔兔吞了蚀心草，用自己的能力将它变成救命药，却有了后遗症，同样口服过的小迟聿会不会也有？而且问题出在口中？
－－－－－－题外话－－－－－－
二更八点多没有，就是十点多～

395 破幻境（二更）
言一色越细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她兀自琢磨，眼角余光注意到小迟聿的脸起了变化，蓦地抬起头来，定睛一看，发觉他的五官在一点一点显现！
肤色玉白，冰冷如雪，一双细长的凤眼暗红，裹着细碎的寒光，惊艳摄人，脸部的轮廓线条还未长开，少了几分日后的冷硬、凌厉、睥睨霸道，更多的是精致如画，完美无瑕，容色浓烈如火，耀眼滚烫，令人不敢直视。
在小迟聿脸庞清楚显现的这一刹那，言一色察觉到幻境深处的力量产生了井喷式的波动，仿佛火山爆发，经历一阵表面平和的蠢蠢欲动后，终于在这一刻，即将展现针对她的杀意！
她四周的画面迅速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如水的白芒，眼看着小迟聿也马上就要消失不见，她淡然笑了笑，走到他面前，在他额头处虚吻了一下，不舍地温声道，“再见，过去的你。”
言一色话落，小迟聿的身影被白芒吞噬。
她漫不经心地打了一个响指，加快幻境变化的流逝，下一瞬，出现在那片星空里，周围悬浮着无数白骨骷髅、蚀心草、猛兽……
眼前的场景，与她最早出现在这片星空里时一样。
却马上又变得不一样，因为它们同时动了！
犹如好几万个光影般，从言一色的身体里依次穿了过去！
与此同时，有庞大冗杂的记忆，疯狂涌入她的脑海，像是几万个气球里的气，一股脑全充进一个气球里，顷刻间就会撑破炸开！
这一切发生在须臾间，但言一色的动作更快，她在无数记忆侵入自己脑海之前，便抬手打了一个响指，这次不是加快、暂停幻境的画面，而是用自己的意念改动了幻境的“心”，令其土崩瓦解！
幻境不复存在，记忆也就没有了力量，伤害更无从谈起。
裴斩布下的浩瀚幻境世界中，“心”就是言一色与它们之间关于迟聿的记忆共鸣，在记忆涌入她脑海、共鸣开始的瞬间，她将自己的存在从幻境中抹去，记忆幻象失去了共鸣的一方，不符合裴斩对幻境走向的设定，这种不符合，造成了幻境世界的破坏，“心”破，幻术破！
包裹言一色的虚无枷锁渐渐消失不见，她唰地睁开眼，看到一片红光盈盈的蚀心草药海，手中拿着取蚀心草的红色大叶子。
言一色蹲下身匆匆包了一些蚀心草，脚尖一点，于半空中几次闪跃，飞身到了大坑上方，落在踏实的地面上。
举目四望，发现远远近近的地方，倒了一大片猛兽，密密麻麻，能听到它们的声息，显然没有死，只是晕过去了。
言一色目光逡巡片刻，发现四处不见兔兔的身影，脸色沉了沉。
倏而，她察觉到了什么，眸光一凝，身形一闪，宛若一道金色流光，出现在暗处观望她的南泽面前！
南泽在看到言一色之前，没有感受到她的任何气息，如此凭空出现，吓了他一跳！
言一色也不跟他废话，一把揪过他的衣领，剔透如琉璃的眼中，晃过锐利的笑意，似笑非笑道，“兔兔呢！”
南泽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她的眼睛，明亮纯净得让他脑中空白了一瞬。
他很快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想调戏几句，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非衣尊者用绳子捆了它，然后带着它离开了！”
裴斩带着兔兔会去哪里，不言而喻！
言一色松开南泽，脚下一旋，一步跃出百十丈远，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泽正了正神色，来不及将自己的衣领整理好，抓紧时间跟了上去！
……
河岸边，夜空下。
裴斩坐在一堆明旺的火前，风卷残云般吃着古献烤的鱼，被五花大绑的兔兔就在它脚边，仍旧晕着。
古献一口没吃，忙活着烤了三条鱼，全进了裴斩的肚子。
古献一身无欲无求的冷淡，望着眼前空旷蜿蜒的河水沿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在想着什么。
裴斩扔掉鱼骨头，早就看透他所想，一边拿帕子擦干净手，一边沉声对他说道，“红眼小子就在你眼前。”
古献眸光动了下，转过头来看向他，“晚辈愚钝，看不见尊者所见。”
裴斩喜欢他谦逊的态度，和蔼一笑，抬手在虚空一挥。
持剑站在河岸边的迟聿，出现在了古献的视野中，跟他不过几丈远！
古献的视线瞬间聚焦在迟聿身上，见他身姿笔直，巍峨如山，一手握着墨黑软剑，斜指地面，一手负于身后，一双本该杀意纵横的暗红眼睛，此时却失了焦点和光亮，整个人的灵魂像被困在另一个世界中。
裴斩看着迟聿一动不动的样子，轻蔑地哼了一声，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察觉脑海中连接言一色那边幻境的意念断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惊变！
古献注意到裴斩莫名的失态，目光转向了他。
裴斩无暇顾及古献的神色，完全处于不敢置信的震惊中，他那边的幻境竟然被破了！是言家小丫头办到的？这怎么可能！

396 陛下的心魔（一更）
古献看裴斩的样子，心知一定有大事发生，站了起来，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道，“尊者，有意外情况？”
片刻后，因惊愕而混乱的裴斩才冷静下来，神色里几分凝重，对古献的问话置若罔闻，他目光聚焦在迟聿身上，眼睛危险眯起，不怀好意，似在思虑什么坏事，没过多久，他拎起被绳子捆住的兔兔，抬脚走了过去。
古献注视着裴斩向迟聿走去，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跟上去一探究竟，于是站在原地没动。
其实裴斩即便什么话也没透露，他也从裴斩的异样中，猜到十有八九跟言一色那边的幻境有关，能让胜券在握的他失了从容风度，估计也只有一个可能——言一色破了他的幻境，而且或许正朝这边赶来！
裴斩走到迟聿正前方一丈远外停下，面无表情，眼底深不可测，原想用幻境慢慢折磨迟聿，摧残他的心神，在血腥炼狱中挣脱不出、求救不能，反正他有的是时间，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但出乎他意料，言一色似乎已经破了他的幻境，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升起一种莫名不安的感觉，促使他加快这边的节奏！
裴斩一念定，屏退心中其他思绪，抬起空闲的那只手在眼前一挥，他看到了迟聿所见的幻境景象。
天寒地冻，大雪纷飞，举目四望，白茫茫一片，远处空寂的天地中，一身黑衣的迟聿正跪坐在雪地上，怀中抱着一个浑身布满冰霜的女子，双眼紧闭，肤色青紫，没了声息，已然冻死，却是言一色！
迟聿紧紧抱着她，头埋在她肩头，看不到脸上神色，但能看到他浑身都在颤抖！
恐惧、愤怒、混沌、绝望……压迫着迟聿的每一根神经，理智在一点点崩溃！无意识的嗜杀灵魂即将冲破牢笼，带给人间一场血腥杀戮，暗无天日！他要天地间的一切，都为言一色陪葬！包括他自己！
裴斩将迟聿的心情感受得一清二楚，站在原地倨傲冷笑，与他所料不差，红眼小子的心魔就是言家那小丫头……情之一字，害人不浅！
裴斩对迟聿施下的幻术，跟言一色的不一样，后者的幻境他可以一手操控，甚至做下了记忆共鸣的设定，并把这一点作为幻术的“心”，而前者迟聿这里，他一但施术完成，后续走向就不再受他控制，幻境会根据中招之人的心魔形成万千变化！
心魔越强，伤害越深，“死”得也越快！
而且裴斩这一手，最阴损凶险的地方，并不在于中招之人深陷幻术的时候，却是破了幻境，回归现实，到时，“后劲”更大！
迟聿因言一色的“死”发了疯，浑身散发着毁天灭地的狂暴气势，手中墨黑软剑抬起，一横扫，风啸林倒，一竖劈，山崩地裂！
画面转换。
惠风和畅，广袤草原，言一色着一袭华衣，在蔚蓝天空下跳舞，迟聿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远远观望，神色带着一丝茫然，少顷，他心中浮现失而复得的惊喜！
迟聿变得小心翼翼，目不转睛看着言一色翩翩起舞的身影，生怕是一场梦！
裴斩浮在半空中，望着下方相距甚远的迟聿和言一色，已经看出来，迟聿的心魔，细化了说，是言一色离开他，而离开的方式中，最让他无力的一种是——死亡。
他无力，所以害怕，针对人心魔的幻境，则会变化出一次次他最害怕发生的场景！
言一色在沃野千里的草原上跳舞，一点红色身影，活泼鲜活，明亮美好，犹如天神赐予人间的精灵。
然而，四面八方突然袭来数不清的刀枪箭羽、淬毒暗器，她成了天地间一个活靶子！
迟聿身影一闪，快如光电，想护在她身边，却终究晚了一步，言一色浑身上下被射成了筛子！血肉飞溅，凄惨痛叫！
殷红刺目的鲜血，看进迟聿眼中，一双暗红的眼睛，变成诡异猩红，似有血色要爆裂出来，宛如魑魅魍魉！
裴斩毫不意外这样的结果，现实中，如果言一色面临万箭穿心的处境，能否转危为安，他不知道，迟聿能否来得及护住她，他也不清楚，但在此处受迟聿心魔影响的幻境中，言一色的结果只有一个——必死！
迟聿的心魔不除，幻境不破，言一色的死，就会无限循环下去。
除非裴斩解除幻术，或有谁能破了他的幻术！
迟聿抱着死去的言一色，内心深处散发的无穷悲伤、怨恨，充斥整个幻境，又具象化成缕缕黑气，在四周迅速蔓延，遮天蔽日，阴寒冰冷，转眼间，无数黑气又汇聚变幻，化成凶狠狰狞的妖魔鬼怪！
迟聿垂着头，半阂着眸，看不到脸上的任何情绪，却可见两道血泪划过面颊。
他低语呢喃，“为什么，你要死？活着，陪孤，不好？”
他怀中本该死透的言一色却猛然睁开了眼，满是恶意的讥笑几声，语气嫌恶，“当然不好！与其陪在你这样的人身边，我宁愿去死！”
“呵，你终于肯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了。”
“反正我已经死了，有什么不敢说！有句话警告你，别追着我来阴曹地府，我不想和你一起投胎转世！”
迟聿沉默许久，再次开口时，嗓音极为温柔，却又阴森瘆人，“你说什么，孤就要听什么？你在佛山脚下的酒楼里，不是说……你没有置喙孤行事的资格？”
“哈哈哈，对，谢谢你指出来，我就是没资格！你知道吗？你身上唯我独尊这一点，让我恶心得要死啊！你不听我的就不听，你当我愿意管你如何！”
迟聿又是良久不言，因为低垂着头，揣测不出他此时到底在想什么，只听他温声求道，“孤什么都答应你，你不要死，好不好？”
言一色嗤之以鼻。
旁观许久的裴斩上前，出现在迟聿身边，老神在在道，“本尊有一个办法，能让她不死！永远陪在你身边！”
迟聿抬起了头，一双浸染血色风华的凤眸，锐利如刀，似挟山河之重，直砍人心！一击粉碎！
裴斩心神一凛，无意识间退了一步！
他回过神来，认识到自己竟被迟聿一眼吓退，愤然羞恼，神色冰冷，正要说什么，却见迟聿站了起来，提起手中的墨黑软剑，语气霸道，犹如发号施令般开口，“说，让她不死的方法！”
四周，那些因他负面情绪而生的妖魔鬼怪，将裴斩层层围住，发出各种各样的诡异笑声，似乎在等迟聿一声令下，就将裴斩生撕成肉渣，分着吃掉！
裴斩进入迟聿所在的幻境，原本胸有成竹，除了全身而退，他没想过第二种可能，但此时此刻，他的精神上，竟然感受到了几分压力，眼眸蓦地一缩！
裴斩收起骨子里的懒散，打起十二分精神，也不和迟聿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想要言家小丫头活，拿先帝诏书的藏匿地来换！”
迟聿宛如暗黑凶残的魔王，冷笑一声，“你没资格跟孤谈条件！”
眼瞧着他下一瞬就要动手，裴斩不慌不忙道，“本尊再加一个条件——告诉你一个办法，让言小丫头死心塌爱上你，绝不背叛！”
迟聿一怔。
裴斩心底划过一丝得意，但很快，他脸色一僵，因为迟聿竟是一剑朝他挥来，内力激荡，威力无穷，在他没反应过来、更避无可避的瞬间，重击在他胸口，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像被龙卷风卷起的羽毛，嗖地飞了出去！
裴斩轰然落地，砸出一个大坑，他气血翻涌，眼前还黑着，模糊不清。
迟聿的身影凭空出现在裴斩身边，一脚踩在了他的脸上，如果不是在意他的价值，这一脚就是踩爆他的头了！
“你没资格跟孤谈条件！孤用此种方式又说一遍，听清了，嗯？”
－－－－－－题外话－－－－－－
二更，大概十点多～
色色马上就到了o(*￣︶￣*)o

397 救场（二更）
谈条件什么的，不是迟聿风格，强取豪夺才是。
你如果遇见了他，又拥有他想要的东西，就等着倒霉认栽吧！
再说，眼下情绪失控的迟聿，正朝完全魔化的状态趋近，在更多地暴露残忍本性！
礼义廉耻、良心品性？抱歉，他不认识这些字。
裴斩缓过劲儿来，突然大笑起来，少顷，他整个人变成一缕风，从迟聿脚下凭空溜走，又在不远处半空中恢复原样。
准确来说，来到此处幻境中的，只是裴斩的意识，所以形态自由！
他方才所受的攻击，伤的也只是精神，不过也很重！而且比身体上的伤，更难修复！
裴斩本以为迟聿会为了言一色，无条件对自己妥协，却忘了考虑他本身的个性——他要的东西会用暴力强势拿到，而不是谈条件！
裴斩已经记不清上次如此狼狈，是什么时候了，此时此刻被迟聿激起了火气，想到了用兔兔报复他的手段！
裴斩冲迟聿轻蔑一笑，有意激怒他，“臭小子，好大的口气！如今，你就是跪下求着本尊谈条件，本尊也只会让你滚蛋！言家小丫头不是属于你的，她总归会回到别人的怀抱！”
迟聿面无表情，猩红的凤眸空洞冰冷，他缓缓抬起通体墨黑的软剑，四面八方的妖魔鬼怪聚集而来，化成一缕缕黑气附在了剑上，于剑身出长出一排排坚硬獠牙，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狂风鼓噪，天地变色，裴斩岿然不动，手中出现一把木拐杖，仿佛是他的武器般，眼神一狠，脚下一掠，朝迟聿冲了过去！
迟聿不屑一笑，一跃上半空，不防只攻，手中神兵利器，直刺裴斩胸口！
裴斩大骇，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气势眨眼间被压倒，败下阵来，仓促间拿权杖护在胸口。
迟聿的剑尖，离裴斩的权杖，只有一线距离。
裴斩眼睛一亮，他等的时机到了，意念一动，护在他胸口的权杖，危急时刻竟变成了兔兔！
他以身犯险，哪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设计迟聿亲手“杀”了自己的爱宠！
虽然“杀”的只是兔兔的意念，身体无损，但遭受如此重击，整只兽不疯也傻！
他相信事后，迟聿的心一定比他即将承受的伤，更痛苦！
攻人先攻心，他在幻术领域横行几百年，玩得炉火纯青！
迟聿发觉权杖被换成兔兔的瞬间，即便反应时间快到几近没有，收势也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缕金芒从天而降，罩在了兔兔身上。
迟聿的一剑被金芒阻隔，没有穿过兔兔的身体，收拾不及的磅礴剑气再次将裴斩轰飞了出去！连带着他胸口的兔兔！
裴斩的身体撞上了一座山石，深深嵌入其中，石砾飞溅，尘土飞扬，模糊了人的视线。
迟聿仍是一剑刺在裴斩胸口的姿势，只不过这其中隔着一个浑身散发金芒的兔兔。
尘烟散去，包裹兔兔的金芒也从它周身剥离出来，在半空中变化成言一色的样子，猛地朝迟聿扑了过去！
言一色双手穿过他腋下，紧紧抱住他肩背，一脑袋砸在他胸前，欢快笑道，“嘻嘻，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请叫我救场女神，兔兔没事哦！”
她话落，等了半晌，都没等到迟聿的任何反应，这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啊！
言一色心中诧异，忍不住抬头去看，视线还未落到迟聿脸上，眼前一花，娇嫩红润的唇瓣覆上了一层异样柔软。
力道很重，没有章法，碾转间飘出血腥味……凶残又深切。
她神色怔怔，神智清醒，主要某人给予的，实在不是什么能让人沉溺的愉快体验，还被抱得越来越紧。
言一色有几次都很想挣扎，但迟聿好像成精一样，每次都在她念头才起还未付诸实践时，稳准狠地咬她一下！
似在警告，如果敢乱动，他还有更不客气的！
言一色沉默下来，若要换作平时，她就霸气地更不客气回击——一拳打飞他！
但她不久前才看到他幼时的遭遇，本就心软着儿，眼下被禁锢在他怀中，又敏感地察觉到他心情很坏很糟糕，给她一种，如果她推开他，他就会疯的感觉。
言一色还能怎么样？不推自己受罪，推了自己不舍，只能忍着了呗！
但她再能忍，也变不成忍者神龟，她快要喘不上气儿了，怪某人太久，怪她也没有什么经验！
特么的！再忍就死了！
言一色狠狠在迟聿腰上掐了一把，感觉到他的身体一僵，动作缓下来后，才放手。
迟聿恋恋不舍放开了她，半阂的凤眸已变成尊贵的银红色，神情恍惚、怔松，似陷在什么里还没出来。
言一色没功夫看他什么表情，忙着拿他的袖子蹭嘴，满脑子在想自己的唇是不是变得“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题外话－－－－－－
这章写得快，就先更出来了，三更有的话，十一点以后，没有的话，就是没有了(＞＜)
啊，希望这章里那点内容不至于被屏蔽……
飘走。

398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三更）
迟聿看到言一色拿自己袖子抹嘴，像只温顺撒娇的猫儿，可爱得不行，没忍住，又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抱个满怀。
言一色没有防备，一头撞上硬实的胸膛，差点撞出鼻血来，她忍着鼻中酸涩，一边轻揉着，一边冲迟聿翻了个白眼，用力推开他，没好气道，“你管好你自己！小心我脾气上来，帮、你、管！”
迟聿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浑身已没了戾气，神思倒有些迟钝，随口一问，“怎么帮？”
言一色默了默，不敢置信地斜他一眼，语气危险地问，“你在挑衅我吗？”
刚才让你白亲了是不是！难道现在不该我说什么你答应什么？竟然还敢发问？
迟聿迎视着她饱含深意的目光，恍然懂了什么，回想起方才自己过分的时候，她的确很温顺，虽不回应但也没排斥，这意味着她对自己起码不讨厌！
他之前心底的兵荒马乱，被这个念头平复了几分，性感凉薄的唇牵起一个笑，倾身过去，在言一色发顶吻了一下，然后在她身后，单手环住她的腰，活像个大型背部挂件！
“没有，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言一色对他又黏过来的举动，表示一脸懵逼。
她叹口气，决定先不管身边这个奇怪难搞的男人，而是先把账算了！
言一色抬起头来，看向前方深陷山石中扣都扣不下来的裴斩，眉眼压低，掠过尖锐锋芒，神色间层层冷漠阴霾，嘴角勾着笑，却没有温度，仿若绕成弯钩的一线寒风。
裴斩因迟聿凶猛的一击，掉线许久，在言一色的注视下，涣散的神思才渐渐聚拢，至于被他当挡箭牌的兔兔，则被言一色一个响指送了出去。
裴斩眼前清晰起来，看到相依相偎的言一色和迟聿，再看看自己的处境，脑海中同时闪现自己断片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脸色变幻不定，十分精彩，心情之复杂，让他甚至忘了从牢牢卡住他的土石中起来。
半晌，裴斩的身影化成一阵风，飘到两人面前又再次凝聚成人样，他悬浮在空中，双手拢在袖里，满头小长发辫轻轻晃动，浑身透着一种坚若磐石的沉稳厚重，给人一种他才要认真起来的感觉！
裴斩目光锁住言一色，“护住小怪物的那层金芒是你。”
言一色挑了挑眉，“它有名字，叫兔兔。”
裴斩哼笑，顾自道，“你的‘壳’倒是坚硬，看来言家绝学，掌握了精髓。”
他说着，眼神倏而凛冽，话锋一转，“你是如何破了本尊的幻境！”
迟聿闻言，垂眸看向了言一色，明白她也跟自己一样，中了裴斩的幻术，只是不知她经历了什么……
言一色莞尔一笑，清纯惊艳，犹如昙花盛开，说出来的一字一句却若寒芒刺骨，“你是眼神不好觉得本姑娘很天真吗？你问我就要答？谁给你的自信？你那糊弄小孩儿的垃圾幻术吗！”
裴斩眸色愈发冷沉，怒气上涌，“大言不惭！狂妄无知！”
他说完，忽然想起自己曾寻查言一色的记忆，中途被一道金芒抽出来的事情！
裴斩眸光变了变，愈发觉得言一色神秘古怪，深不可测，再次发问，“你将本尊从你记忆海中抽出来的那一手，跟谁学的！”

399 合力（一更）
面对裴斩的发问，言一色眉眼飞扬，脱口而出，“天赋异禀，自学成才！”
但她心里，却不若面上表现出来的轻描淡写，而是在疑惑，裴斩窥探过她的记忆？什么时候？她还将他的意识抽出去了？是吗，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言一色并不觉得裴斩在故意捏造没发生过的事情，他所说，应该是真的，只不过……她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到底怎么回事？
另外，看裴斩的反应，他应该没来及看到她穿越那部分的记忆，否则反应不会如此平淡！
裴斩一噎，被言一色什么也没透露的废话气笑了，放狠话道，“你不说，本尊也有办法查清楚！你为何精通幻术，此事来龙去脉，言家务必要给裴家一个交代！”
言一色冷哼一声，并不把裴斩的嚷嚷放在心上，而是心存试探，不动声色地挑起记忆的话题，“想要交代？看你的本事！但在这之前，我得要你一个交代！”
她说着，从迟聿手中夺过了他的剑，他很配合地松了手，宠溺地看着言一色，目光痴缠。
言一色剑指裴斩，浅笑中带着居高临下的狂傲，“我的记忆是无价之宝，你竟敢窥探偷盗，这事要怎么算！我看……掏空你的记忆很不错！”
裴斩嫌弃地呸了一口，“什么无价之宝？一颗颗老鼠屎罢了！本尊看你的记忆画面，都嫌污了眼睛！”
言一色皮笑肉不笑，故作威胁道，“还记得我当时是怎么把你‘抽’出去的吗？”
她在顺着裴斩方才的话说，目的是想多了解一些那时的细节！
裴斩当然察觉不到言一色的心思，张口就说了她想听的，“怎么？小丫头想故技重施，化成一道金芒将本尊抽‘死’不成？来，你试试，本尊站着不动，给你一次机会，你若办到了，本尊叫你一声姑奶奶！”
她的一番话中，言一色只抓住了“金芒”两个字琢磨，觉得应该是言家本源的东西，难道……是她自己无意识下的自我保护？神功大成后的附加好处？
这倒也不是没可能。
言一色此时心中有数了，不打算再跟裴斩废话，她古怪一笑，意味深长地开口，“叫我姑奶奶的人太多，已经听腻了！我还是觉得，挖空你的记忆……最好！”
裴斩扬声大笑，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手中蓦地出现了一把木拐杖，整体呈黑金色，透着无坚不摧的冷硬质感，仿若上古之物，似能横跨时间、空间，兴风作浪，主宰一切！
言一色握紧了手中的黑剑，转头看向迟聿，笑眯眯问道，“你知道挖空一个人的记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是什么吗？”
迟聿凝视着她，嘴边掀起一丝弧度，很是配合地说道，“什么？”
“毁了他的脑子！让他变成一个欢乐的老智障，从此记忆与他无关！”
言一色说罢，指尖在黑剑的剑身上一点，霎那间，一层浓郁耀眼的金芒附着其上，璀璨明亮，华贵无双！
黑剑加持了言一色的力量，迟聿凤眸暼过，屈指一弹，一道神秘的红光飞射出去，融于言一色的那层金芒中。
金芒，赋予黑剑千山之重。
红光，赐给黑剑万刃之利。
红金交织，气吞山河，爆发出恐怖的风浪，整个幻境都在震颤、嗡鸣！
言一色提剑一跃，速度之快，身后留下道道残影，举目四望，还以为同时出现了个千百她！
裴斩来不及体会言一色的迫近，身体快过意识，手中木拐杖挥出，抵挡她攻来的一剑！
力量交锋的瞬间，天地摇晃，狂风怒号，飞沙走石，空气爆乱！
裴斩眼眸倏而一缩，他竟发现自己力不从心！
言一色与迟聿的合力，威势之强，超出他的想象！尤其他还是在施展幻术后耗费不少精力的情况下！
裴斩咬着牙，忍不住暗骂一句，两个逆天的怪物！
他心中冒出惶恐的微妙情绪，勇猛制胜，已经不是他思虑的第一位，而是如何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裴斩很清楚，他如果在言一色这一剑下败了，会承受什么样的后果——彻底变成一个傻子！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预估的下场还是轻了，因为他除了脑子不好使，更浑身动弹不得，生活不能自理！
言一色一剑劈在裴斩挡在身前的木拐杖上，剑未断、木没裂，相持不下，似乎势均力敌。
可也只是似乎。
言一色的一双明眸，比剑上金芒、红光更漂亮，目光落在裴斩凝重阴沉的脸上，轻狂一笑，“老猪妖，拜拜了！相信我，马上就让你‘新生’！”
她话音一落，用了全力！
裴斩的木拐杖上出现无数裂痕，眨眼间，四分五裂，言一色手中的剑毫无停滞压下去，裴斩整个人被从半空打落，宛若一枚陨石，嗖地砸落地面，轰出个一眼看不到底的深坑！
与此同时，困住迟聿的幻境破了！
－－－－－－题外话－－－－－－
二更不是八点多，就是十点多撒

400 出谷（二更）
画面一变。
现实场景中，水声哗啦的河岸边，迟聿手中拿着墨黑软剑，言一色站在他身侧，而两人不远处，正是直挺挺站立的裴斩，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但两眼无神，死气沉沉。
裴斩手一松，被他拎着的兔兔掉在了地上。
言一色走上前，毫不顾忌地将它捡回来，并不担心红金绳子上是否有毒，因为她双手戴着百毒不侵的透明手套——迟聿在言域的时候送的。
她一边蹲在地上给兔兔松绑，一边冲迟聿问道，“你这把剑叫什么名字？挺厉害！”
迟聿的墨黑软剑已放回腰间，闻言，垂眸看着她道，“羿上。”
“嗯？”
言一色站起来，一手抱着兔兔，一手拿着那条红金绳子，好奇问道，“哪两个字？”
迟聿拉过言一色的手，修长的指尖在她掌心滑动，一笔一划写出来。
末了，言一色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就听“砰”的一声响，犹如木桩般站着的裴斩，倒在了地上。
远远观望的南泽和古献围了上来，在裴斩身边打量片刻，也没看出所以然来。
南泽掏出自己的折扇，在指间旋转得飞快，桃花眸审视着言一色和迟聿，似笑非笑问道，“你们……把非衣尊者怎么了？”
言一色把兔兔交给迟聿，柔声嘱咐道，“你看看，它好像中毒了。”
她说着，忽然一愣，想起兔兔似乎有化解毒素的能力。
果然，迟聿一脸冷漠，说得笃定，“它没事。”
他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兔兔虚弱地睁了下眼，在迟聿怀中蹭了蹭，发出一种安心的怪声。
言一色笑了笑，心中松口气，然后朝迟聿扬了扬手上的红金绳子，一脸惊喜道，“依我的眼力来看，这是个好宝贝！”
迟聿声线凉薄，语调却柔和，“这种东西……孤私库里有很多。”
言一色不怎么信，挑了挑眉道，“好啊，什么时候让我见识一下，别到时候被我发现你在说大话！”
迟聿牵住她的手，一如既往的霸道尊贵、阴寒冷漠，但言行举止都流露出对她的怜爱，“孤的爱妃，该说你什么时候肯赏脸，到孤的私库瞧一瞧。”
“哦？可我之前为了送年礼，去过啊。”
“那是其中之一。”
“咦？是吗！你一共多少个私库？”
南泽被忽视了许久，看着迟聿和言一色旁若无人的亲昵，额角青筋直跳，终于忍无可忍，扬声插了一嘴，样子阴阳怪气，“陛下快说说！您的私库一共有多少，都分布在什么地方，最好把钥匙放在那儿都一并说了！言妃娘娘一定会喜不自胜……”
他说着，还故意问言一色，“你说是不是啊，娘娘！”
言一色看向了南泽，微微一愣，拖长了语气道，“南少主，原来你也在啊。”
南泽胸口一堵，哼哼了几声，放弃跟她计较，否则他怕被气死，若无其事地为言一色和迟聿鼓掌，夸张地祝贺道，“陛下和娘娘大败裴家的非衣尊者，本少主佩服得五体投地！”
言一色一本正经回道，“没想到南少主如此有上进之心，如何……要不要拜个师？不收你学艺钱！”
南泽脸色不好看，说的话真假难辨，“娘娘，慎言！这话你说说没什么，但如果传回南家，被长老们怀疑本少主看不起南家绝学要另学技艺，可是要被打断腿的！”
言一色不理会他的胡说八道，侧眸看向迟聿，指着如同木偶的裴斩道，“你看，他要怎么办？”
“自生自灭。”
迟聿话落，伸手揽过言一色的肩膀，带着她离开。
南泽和一直没搭上话的古献：“……”
……
言一色和迟聿回到了佛山的荒月台。
夜幕黑沉，风吹叶动，唯有祭祀台上的盏盏灯火，散发出一片明亮和温暖。
台上有不少人在等候，或清醒或打盹，或站、坐、躺。
杨翼和荒涟两个醒着的人，最先发现从万魔谷中出来的两人。
杨翼紧绷了好几个时辰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单膝跪地，行礼道，“恭迎陛下、言妃娘娘！”
他话音不高不低，却犹如平地惊雷，炸醒了荒月台上的所有人！
荒涟向言一色颔首，冰冷的脸上没有表情。
席地而睡的言成，离杨翼最近，听到动静，睁开眼，看清真的是言一色和迟聿后，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眉飞色舞喊道，“小姐，陛下！你们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古涛坐在高位上小憩，此时也猛然睁开了眼，就见正前方的一男一女，正是迟聿和言一色！
他神色惊变，难以置信地站了起来，目光在万魔谷的方向逡巡良久，没有看到古献、裴斩和南泽的身影，想到某种可能，一颗心沉入谷底，没来由发慌。
言一色和迟聿带着杨翼他们下山。
“站住！”
古涛沉声喝了一声，言一色等人会停下才有鬼。
古涛脸色铁青，正要动手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古献的声音，“父亲。”
－－－－－－题外话－－－－－－
三更十一点多吧

401 别闹（三更）
古涛回头，便看见了背着裴斩的古献，以及走在他身边的南泽。
古涛见古献没事，稳下心神，又见裴斩连路都走不了，万魔谷里他和迟聿交手的结果不言而喻。
古涛皱起眉，失望透顶。
旁边等候的裴砚，震惊失语，少顷，才回过神来，迎了上去，将裴斩从古献背上扶下来，只几眼，就看出了他的情况，脸色黑沉得能滴出水来。
南泽没错过裴砚的神情，沉声问道，“你师父伤得如何？可严重？”
古涛、古献的视线同时聚焦在裴砚身上。
裴砚面无表情，无意多说，背起裴斩，脚下一掠，风一般消失！
他此举已经能说明太多问题，南泽三人对视几眼，心思各异。
……
裴砚带着裴斩在夜色暗处中穿梭，察觉没有人追上来后，他在一颗树下停了下来，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裴斩从他背上滑下，他抬起手欲接过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在颤抖，虚脱无力。
裴斩倒在了地上，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地方，就是眼睛，偶尔眨一眨。
裴砚忙着惊慌失措，打死他也想不到，裴斩会受伤！还是精神上遭受了不可逆转的重创，变成一个傻子！如同废人！
要知道，他以前一直坚信，哪怕有一天裴家人都死光，裴斩也是毫发无伤的那一个！
但意外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不知过了多久，裴砚渐渐冷静下来，似乎心中有了主意，眼神坚定起来，他再次将裴斩背起，飞速离开！
裴砚并不知道的是，在他的背影消失不见后，言一色和迟聿从树后暗处走了出来。
言一色靠在迟聿身上，双臂环胸，笑问，“怎么着？派人跟上？他应该是回老巢找人救裴斩去了！”
迟聿大掌在她腰间摩挲，夜色中，他凤眸晦暗幽深，闪过一线冷冽红光，高傲矜贵。
“孤的人已经行动。”
……
佛山脚下的那座酒楼，名“鸿雁”。
天还未亮，于是言一色等人就近在此歇下了。
而言成和荒涟则携着她带回来的大部分蚀心草，连夜赶赴荒灭区药府，尽快将这种有保质期的珍贵毒草移植。
另外一小部分，则是留给兔兔当饭食。
鸿雁楼内，吴掌柜领着人好一顿折腾、伺候，事无巨细，面面俱到，才得来迟聿一个“滚”的眼神，霎时心花怒放，恨不能再给他磕几个头，脚底抹油溜走了，要多快有多快。
……
言一色简单梳洗完，打了个哈欠走出来，睁着蒙了一层水雾的眼睛，左右看了看，发现不见迟聿，想着他可能累了，已经回房休息。
她伸了伸懒腰，揉着快要睁不开的眼睛，朝床边走去，掀开淡雅的素色纱帐，坐在床沿，踢了鞋，正要收起腿脚，钻进被子中，后知后觉有哪里不对。
猛然转头，就见本该属于她的位置上，侧卧着一手撑头的迟聿，他明显也已经沐浴换洗过，发梢微湿，衣领稍乱，玉白紧实的肌肤若隐若现，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描述感觉的味道，自然清冷、华丽尊贵、浩瀚醇厚……
不经意间撩拨着人心，令人不知不觉沉溺其中。
如果迟聿不是深夜出现在言一色床上，她还有心情感受一番他的魅力，但此情此景……
她的瞌睡虫都被惊跑了好不好！
言一色舌尖抵了抵上颚，深吸一口气，挤出几分假笑，好脾气道，“我走错了，打扰了，告辞了！”
她说完，蹭地站起身，迟聿眼疾手快，长臂一伸，抓住她纤细的手腕，没怎么用力，将人掳上了床。
言一色一阵天旋地转后，平平整整躺在了迟聿身边，后脑勺正合好压在枕头上。
耳边响起迟聿无奈、诱哄的声音，“睡了，别闹。”
言一色：“……”
给你一次机会再说一遍，到底闹的人是谁！？

402 唯一的救赎（一更）
言一色以一种挺尸的姿势僵硬片刻，而迟聿在她耳边说过那一句话后，半点动静也无，十分安分。
少顷，她那颗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的心平静下来，转头看向脸侧，一张俊美如天神的面庞映入眼帘。
迟聿双眸紧闭，浓密的鸦羽垂落一线凌厉，高而挺直的鼻梁下方，薄唇轻轻抿着，整个人褪去醒时的凶残狠戾，唯有凝固成冰的冷，微弱的光线下，犹如沉睡千年的冰川雪妖，裸露在外的肌肤晃着透亮的色泽，仿佛散发着圣光。
此时的他，没了毁天灭地的睥睨杀伐，就剩下了美。
言一色一时看呆了，半晌，她抿了抿唇，心中好奇，这人真睡着了？这么快？
她忍不住凑过脸去细细打量，无论怎么看，都得出一个结论——真的睡着了。
言一色眨了眨眼，乖乖躺回自己的位置，想起裴斩的幻术对人杀伤力最大的地方是心神，他在幻境中折腾一遭，一定很累，沾枕头就睡着，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她慢悠悠长呼一口气，浑身都轻松了不少，脑中越来越空，意识渐渐模糊，闻着身边人冷香的气息，没过多久，小脑袋往枕头边一歪，睡过去了。
迟聿却缓缓睁开了眼，狭长的凤眸莹红，好似采撷了血月精华的宝石，锋芒内敛，张扬贵气。
他眸光落在言一色的脸上，不自觉柔下来，冷厉尽数消弭，将被她压在身下的锦被抽出来，细心地为她盖上。
迟聿等了良久，估摸着言一色已经睡死过去，抬手将她捞过来，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彻底没了，严丝合缝地挨着。
他单手撑起头，另一手摸上她的脸，一寸寸抚过，恨不能皆烙下他的印记，仿佛在对他的所有物，宣誓主权。
她是他的，永远都会陪在他身边，谁也不能抢！人不能、神不能、鬼也不能！
迟聿杀气四溢，影响了睡梦中的言一色，她无意识地皱起眉。
迟聿瞬间压抑了自己，魔魅寒气消散，修长的指尖抚平她的眉宇，又自眉尾，顺着她的脸颊划下来，触碰到她软弹水润的芳香红唇。
顷刻间，他一阵心悸。
指腹在她唇间留连，迟聿凝视着这一抹红，神色恍惚。
他想起了在幻境时，跟言一色的那一吻，味道……是甜的。
十多年来，除了苦之外，这是他唯一尝到的另外味道。
迟聿不仅闭了闭眼，美妙的感觉尚且记忆犹新。
但他同时又清楚，可能也只是他的臆想、错觉，因为当时他与言一色身处裴斩的幻术中。
可……为什么不在真实中确认一下？
一念起，迟聿霍然睁开了凤眸，盯着言一色，眼底窜起幽幽火光，蠢蠢欲动。
迟聿低头，欺近言一色恬淡无害的睡颜，薄唇轻轻覆上去。
深情相贴中，他抚在她脸侧的手，不自觉用了力。
言一色似感到了不适，头往另一侧偏去。
迟聿还没有深入就停下，脸悬在她上方，一时不敢再碰她。
言一色倒没有醒，因为在万魔谷陷入幻术中时，虽是旁观迟聿几岁时的记忆画面，却感同身受，劳心劳力，真的累极。
迟聿眯眼望着她，过了一会儿，确认她真的没被他亲醒，勾唇轻笑，在她额头亲了一下，头埋在她肩颈，又强势抱住，相拥而眠。
……
有言一色在身边，迟聿总是很容易陷入睡眠，这次也是一样。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做梦了，梦境一点也不美好，反而血腥残忍。
他又亲眼见证了言一色的死，一次又一次，他是如此无能为力，所以陷在令他生不如死的循环中出不来！
他身处地狱，没有救赎！
既然这样，那就……毁了一切！
迟聿的神智还未清醒，但已经睁开了凤眸，红色的瞳仁鲜艳浓郁，似有血色流淌出来！
他周身忽然爆发出恐怖磅礴的内息，若一场山崩海啸，所过之处，吞噬万物，生灵凐灭！
言一色睡在他身边，最先遭殃，蓦然被他内息激荡出的罡风，打飞了出去！
千钧一发的危险中，被风卷上半空中的言一色，周身萦绕一层金芒，护住了她。
同时，她瞬间清醒了过来，可就在她抬头寻找迟聿的功夫，整个房间……塌了！
轰然巨响中，无数瓦砾、断梁、摆件、用具……咣咣当当砸落下来，言一色不闪不避，看到迟聿站在已毁的床榻位置，一双凤眸无情阴寒，红得惊人，浑身笼罩着死亡气息，似要将所有存在抹杀干净，他仿佛失了心，成了魔鬼！
言一色脸色一变，来不及去想，好端端的迟聿怎么突然变了模样，身形一闪，若一道璀璨星光，朝他冲了过去，紧紧抱住他，压住几分心慌，仰头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她说着，突然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迟聿的一双血红凤眸，没有焦点，意识分明还在沉睡，他此时的举动，不过是凭借本能！只会宣泄内心深处的暴躁和杀意，无法控制！
必须叫醒他！
就在言一色领会到了什么的时候，迟聿四周的阴风暴涨狂乱，化成万千风刃，开始了新的一轮毁灭，他们所在的房屋已经成为废墟，接下来就是邻近的其他屋舍、后院，甚至前面的整座酒楼！
迟聿的攻势发生得太快、范围也太大，言一色根本来不及阻止，她隐约听到了人的惊叫惨呼！应当是鸿雁楼的那些掌柜、仆从！
杨翼带着人已经赶来，却迫于迟聿周身的死亡威压，无法走近，他沉着脸，隔着好一段距离，紧张地问言一色，“娘娘，发生了什么事！？陛下他为何是这个样子！”
言一色内心表示，特么的，她也想问啊！
不等她对杨翼说些什么，忽然听到一道微不可闻的声音，“色色……”
她听得很清楚，是迟聿在说话，叫的是她。
言一色仰着头，呆愣地看着他的脸庞。
“孤的色色……离开了……”
迟聿的嗓音空洞、悲伤。
言一色呼吸一紧，眼中酸涩，哑声轻问，“她去哪儿了？”
“她不要孤……”
迟聿的声音很轻，薄而透明，却承载着千钧之重的茫然、难过！
言一色垂下了眼，双手揪紧他胸前的衣裳，重复又问，“她去哪儿了？”
“她死了……”
三个字说完，迟聿仿佛用了一生的力气。
言一色不知为什么，眼角湿润一片，她脸贴在他胸膛，闷声道，“她在这儿呢……”
迟聿好似没有听见，他的声音紧接变得扭曲疯狂，带着滔天恨意，“孤要一切都消失，一切都陪着她死！”
随着他这句话里的过激偏执，四周的威压狂猛暴增几倍，远处的杨翼，内息已然紊乱，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冲身后的人低声大喝，“快退！”
再不退，就要白死在主子的杀气之下了！何谈想办法救主子！
言一色处在风暴中心，她从迟聿胸前抬起了头，注视着他，美眸里盈满水光，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温柔和情意。
她缓缓一笑，踮起脚，攀住迟聿的肩膀，用力吻了上去。
这是我给你的回应。
我保证不了一定不离开你，但此时此刻，只想告诉你……
我真的喜欢你。
或许这份喜欢，浅薄到不及你对我的万一，但它火热真挚。
我应该让你知道。
言一色闭着眼，很专注，很珍视，卷翘的睫羽颤颤，像她跳得很快的心房。
迟聿的双眸阂上，再睁开时，神秘血腥的妖红中，已有一星明光，他修长有力的手臂抬起，紧紧抱住了言一色，似要将她嵌进骨血中，上穷碧落下黄泉，永不分离。
迟聿周身杀气散去，若波涛汹涌的大海，重归风平浪静，又若主宰万物的神明，目空一切，从不低头，却愿臣服在心上人的抚慰之下。
言一色是他唯一的救赎，从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是了，至今，一直是，以后，永远是。
……
危机解除，在远处观望的杨翼，看着难舍难分的一对人，默默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体贴地不去打扰。
顺便也带走了附近还活着、傻傻观望的一些人，其中典型代表，就是吴掌柜。
吴掌柜丝毫不懂什么叫非礼勿视，被杨翼拎着后衣领拖走的时候，还拼命伸长脖子，瞧着跟言一色黏在一起的迟聿，似乎迟聿有女人这种事，比他的酒楼成为废墟，还让他在意！
……
二更七点多吧

403 等你很久了（二更）
两三个时辰后，天色大亮，南横山庄。
一间恢宏气派的房内，门窗皆挂上了幕帘，光线幽暗，适合睡觉。
宽大舒适的紫檀木床外，垂落层层墨色纱帐，其上银色绣纹繁复精致，透着艺术品般的华贵。
床上躺着两个人。
言一色穿着一袭严实却轻薄的睡裙，已经在迟聿怀里睡着，安稳、香甜。
鸿雁楼能住人的地方基本被迟聿毁了个彻底，势必要换个地儿休息，言一色陪着迟聿经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折腾，暂时已经不困了，于是两人共乘一骑，策马急驰，赶回了迟聿在主城区的据点——南横山庄。
在这期间，迟聿一句话也不说，言一色再怎么问都不说，问急了就亲她。
她也很无奈，面对心里状态古怪失常的迟聿，一不能打二不能骂，只能宠着呗，不想说就不说，等想说了再跟她讲。
万幸的是，迟聿除了不跟她说话这一点外，什么都听她的，一路上让喝水就喝水、让往东走绝不往西走，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言一色可算不用太心累，到了南横山庄后，她快速换洗完，又催着迟聿洗完，才再次有机会躺在了床上。
她本想小心翼翼试着劝说一句，让迟聿去隔壁睡，但对上他一双暗红深邃的凤眸，空寂又不安，更透着完全的霸道和依赖，霎时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今朝有床今朝睡，先睡一觉养好精神才是正经事，至于其他的，睡醒再解决！
言一色为了不让某人再发狂，只得将他当做人形抱枕，给足他安全感，柔声说了一句“睡吧”，半炷香的时间都不到，便在迟聿占有欲强烈的注视下，沉沉睡去。
此刻房中一片安宁，不冷不热，湿度适宜，弥漫着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闻久了，仿佛置身云端，轻松无比，有助眠的功效。
迟聿一手没入言一色脑后的乌发中，轻轻把玩，一手紧紧拥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浓密墨黑的眼帘垂下，遮住了一双暗红淬冰的凤眸，高深莫测，若有所思。
他一直没有睡，不是不想睡，而是不能睡。
因为不久前在鸿雁楼的那一次疯魔后，他已经有所察觉，裴斩在万魔谷对他施下的幻术，看似当时已经破了，但其实还有“后招”，这便是——
一但他入睡，哪怕不是深层次的沉睡，只要意识有所松动，他的心魔便会倾巢而出，编制出梦境，或者也可以说幻境，让他一遍又一遍地以为，言一色死了。
迟聿以完全清醒的神思，去看待梦境里，言一色死去的一幕幕，只觉荒诞无稽，更甚戏台子上的一出出戏码，打死他也不会相信，但当他被心魔掌控时，所谓理智、逻辑，荡然无存，满心满眼只有言一色的死，带给他致命的冲击。
他深陷泥沼，无法自拔。
迟聿若想跟以往一样正常睡眠，找裴斩也是没用的，因为，心病要心药医！
所以唯有一个办法——他要战胜他自己的心魔。
战胜的方式，就是要他从内心深处相信——言一色永远不会离开他！
而这事，说白了，取决言一色的态度！
但要命的是，言一色对迟聿的爱，远没有浓烈到为他放弃一切，因为在她心中，现世的言家、亲人，才是最重要的！
她一直有着强烈的预感，她不属于这里，有一天，她或许有机会回去，到那时，就要在言家和迟聿之间做抉择……
她纵然对迟聿再不忍、再不舍，也无法欺骗自己，做下违心的决定，也就是说——她会选前者。
既然如此，她放任自己与迟聿在一起，就是对他最大的伤害，所以她一直有意地在逃避他的感情，刻意避免与他的牵绊越来越深……
这样心思不纯的她，如何给迟聿想要的东西？
迟聿不知言一色心里的弯弯绕绕，却将“她并不深爱他”这一点，看得很透彻。
所以，在回南横山庄的路上，面对言一色几次逼问他入魔发狂的原因，他什么也不想说。
说了又如何？难道言一色就会为了帮他，顷刻间便改变心意，告诉他，她死都不会离开他？
那她的感情未免太廉价！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迟聿把玩言一色墨发的动作越来越轻，难以言说的疲累，席卷全身，眼看就要淹没他的意识一角。
迟聿咬了舌尖，强迫自己清醒，眯起眼眸，看了眼言一色熟睡的模样，满足一笑，在她额头轻吻了吻。
……
言一色醒过来的时候，房内光线依旧昏暗，却不是幕帘挡住了外面日光的缘故，而是天色已经暗下来。
这一觉，她睡了很久，神清气爽。
迟聿并不在她身边，言一色伸手摸了摸他待过的地方，发现没有残留任何温度，可见他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她没有在意，又睁着眼躺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浮现一抹灿烂的笑，起身下地。
……
掌灯的书房内，迟聿斜靠在窗边设下的软榻上，幽亮的光线将他上下身，分割成明暗两部分，隐于暗处的脸庞上，眼帘垂得很低，若非他手上还在转动着墨玉扳指，打眼一看，还以为他睡着了！
杨翼隔着一段距离，毕恭毕敬例行禀报，主要就是荒清区那边的事情，“……主子，三日后是古裳的生辰，城主府设宴，届时城内稍有名望的人都会前去赴宴，包括荒清区那几位……可要在当日动手？”
迟聿姿态尊贵慵懒，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少顷，缓声道，“人还跟着。”
杨翼一怔，立即反应过来自家主子说的是什么事，谨慎回道，“是！主子放心，人没跟丢……看他们逃走的方向，似要离开边境，往神医谷而去！”
迟聿凤眸掀起，眼底划过一丝冷笑。
……
杨翼又跟迟聿汇禀了什么，最后，拿出三封信来，双手呈给迟聿，绷紧了声音，沉声道，“主子，京城那边……苏玦、墨书、青杀来信了。”
迟聿闻言，嗤笑一声，虽轻不可闻，却让人头皮发麻！
杨翼收到的来自苏玦、墨书、青杀的信，其实不止这三封，还有三封是三人特意写给他的，中心思想，一句话可以概括，这就是——
小老弟，帮帮哥哥们啊！
杨翼看了信，总算明白他们如何作了个大死，最初从红三那里，他只是了解到，红三是受言一色胁迫，才一路追随，并对迟聿隐瞒不报，至于苏玦三人助她来荒月城这事儿，也下意识理解为他们是受她威胁，不得已为之！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原来事实真相，竟是苏玦领头出的馊主意！墨书和青杀是“从犯”！否则，若他们真有心阻拦，言一色还老老实实待在丛京皇宫呢！
虽然苏玦是出于好意，为了促进言一色和迟聿的感情，但就事论事，他违逆了迟聿的命令，非但没有将言一色困在皇宫，还有意撺掇她瞒着迟聿偷偷来荒月，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三个人在知道迟聿已经和言一色见面后，明白到他们请罪的时候了，各个情真意切写了一封信，飞鸽传书送过来，上面不过是认罪、道歉、愧疚、自罚云云。
迟聿闭着眼都知道他们写了什么，骨节分明的手指曲起，在小几上轻点，眸光冰冷刺骨，扫过杨翼手上的信，阴恻恻道，“传回去！”
杨翼小手指抖了一下。
“连同他们写给你的三封……”
杨翼头皮紧了一下，只能说自家主子料事如神！
“是！”
“嘱咐他们保管好，等孤回宫，要看他们把自己写的东西，都吃下去！”
“是！”
杨翼应得更大声，心中默念，三位哥哥，你们自求多福！不是小弟不出力，而是有力也没处使啊！
……
迟聿从软榻上起身，负手离开，杨翼将信收好，跟在他身后，快到门前时，他蓦地上前一大步，打开了门。
迟聿走出书房，才走了一两步后，脚下顿住。
回廊下的石阶上，坐着背对他的言一色，她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后，猛一扭头，看到一袭墨袍的迟聿，顿时笑颜如花，一下站起身，飞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热情殷勤地问，“吃了吗？等你好久了！”
迟聿因她突如其来的亲昵，受宠若惊，原本是惊喜愉悦、心猿意马的，但听她提及吃的话题，稍微打了点折扣，不过基本没什么影响。
他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离开，“没有。”
“那就好，走，一起吃！我去看过兔兔了，它……”
言一色和迟聿渐行渐远，杨翼很有眼力见地没有立马跟上去。
两人的背影快要消失不见，书房外的阴影角落里，忽然窜出三条身影！
正是唐琛、唐勇和余念。
三人以及杨翼脸上的神情，几乎如出一辙，像看到了什么千古奇观一般。
唐琛蹲在地上，钦佩地感慨，“不愧是大名鼎鼎的言妃娘娘啊，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让主子跟变了个人一样……她果然得主子宠爱，名不虚传！我的乖乖诶，以后千万不能得罪她啊！”
唐勇和余念没说话，但正是因为没说，反而表示他们和唐琛的认识一致。
杨翼冷冷看了三人一眼，“都在看戏？现在很闲？”
三人听出了他话中的危险之意，脸色变了变，嗖、嗖、嗖三下，从杨翼眼前消失。
杨翼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上迟聿和言一色，在房外暗处候着。
他到的时候，看到了站着的荒涟，目光再下移，看到了蹲在她身边的言成以及红三。
红三流氓蹲的姿势，异常标准、娴熟，杨翼非常怀疑，他被言成给带坏了！
言成察觉到他异样的注视，不由分说瞪了回去！
同时房内传出迟聿的冷喝声，“滚！”
听这一个字里的狠戾之重，显然不可能是对房内的言一色说，杨翼给红三使了个眼色，飞快消失。
言成也不是傻的，虽然听墙角听不成了，他很不甘心，但他更不想被打！
于是，他、红三、荒涟紧跟着消失！
－－－－－－题外话－－－－－－
色色以后会很爱很爱很爱陛下滴！
两更六千字，今天没有三更了，明天见～

404 甜的（一更）
房内，迟聿呵斥外头的人滚，虽说有嫌他们烦的原因，但更主要的是，心情复杂、冷怒暴躁，因为——
言一色夹了一筷子香辣酱牛肉丝，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还眼巴巴地看着他，两手托腮道，“尝尝味道怎么样？”
在宫里的时候，这样的场景时常也会上演，每次都在考验迟聿的忍耐力。
真不是他矫情，连点儿苦味都吃不了，而是再淡的各种味道，吃到他嘴里，都会苦到脑仁疼，说是折磨也不为过。
而且味道越重、越刺激，苦得更厉害。
迟聿看着碟子里牛肉的红亮色，恨不能拿刀劈了做这菜的厨子！
言一色看他对这一口菜苦大仇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之色，正了正神色道，“不想吃？这可不行！我已经跟你身边那个叫唐琛的，打听过了——你上次吃东西还是二十八个时辰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来，我喂你！”
她说着，拿起筷子，强势地夹起牛肉，送到迟聿嘴边，眼眸晶亮地哄劝道，“色香味俱全，醇香鲜美哦，看起来就很好吃，第一口我大方地让给你！”
迟聿缓缓瞥了她一眼，心知某人都伺候到他嘴边了，他若再推三阻四，就显得太刻意了。
于是，他若无其事地吃了进去，基本没嚼，硬吞了下去，即便如此，唇舌内某处最脆弱的地方还是渗出了血。
言一色见他配合，十分欣慰，笑问，“味道如何？你这山庄里的厨子，虽说比不上墨书，但也能媲美御厨了！”
迟聿端起旁边备下的茶水，喝了几口，少顷，姿态高冷地嫌弃道，“过于辛辣，孤吃不惯，都给你……”
言一色闻言，眸光闪了闪，顿时心中有数，大暴君的味觉出问题了。
她拿起筷子为自己夹了一口同样的菜，却没有吃，而是欣赏起牛肉的卖相来，漫不经心道，“过、于、辛、辣……你认真的？”
迟聿原本正宠溺地看着她，此时眸光倏而一凝，审视起她的神情来。
言一色将菜吃进口中，迎视着他的打量，笑得意味深长，“牛肉上的红油看着辣，其实不过提香而已，真正的问题在于——盐放多了！”
迟聿看她这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知她一定是察觉出了什么，所以今夜才来这一出！
他凤眸眯了眯，语气凛冽又冷硬，“你试探孤？”
言一色眨了眨眼，站起身坐到他身边，淡声问道，“你生气了？”
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筷子吃菜，她是真饿了。
言一色的态度很不以为意，或者说太平静了，这样一个秘密，迟聿的自尊心让他难以启齿，更怕她知道后会心生嫌弃，但如今，她用自己的轻描淡写告诉他，她丝毫不觉得是个事儿。
迟聿的心情有些一言难尽，一番纠结后，最终只剩下了如释重负的感觉。
紧接着，他心底冒出一个“示弱”、“装可怜”的念头，算计着言一色会因此对自己更好更温柔。
迟聿脸庞微垂，好似陷入了低沉的情绪中，迟迟没有说话，满身孤寂落寞。
言一色忙着祭自己的五脏庙，见他一时没说话，也就没催，却不想，这一等，等到她吃了个六分饱，也没等到身边这位陛下开尊口。
她放下筷子喝完水，又拿湿帕子擦干净手，转身望向他，轻叹了口气，“我还等着你问责我呢，怎么你先委屈上了？”
迟聿身姿笔挺地坐着，一派尊贵威仪，看似是个号令天下的王者，但不说不动没反应，散发着几分勉强维持镇定的意思，仿佛内心受到了巨大无比的创伤。
言一色这下真觉得，她可能触碰到他的伤口了，例如，他或许不想自己味觉有问题的事被人知道、提及，又或许，勾起了他幼年时被上官盈所害的那段惨痛记忆。
她不禁皱了皱眉，温言软语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
迟聿闷头站起身，意欲转身离开。
言一色一把揪住他的手臂，同时站起身，将他拉到了软榻边，两手攀上他肩膀，强势地将人摁坐下来。
眼下，她站着，迟聿坐着，微一抬手便圈住了她的蛮腰，凤眸垂着，视线落在她衣裙的玉兰花上，语气没有起伏道，“你想说什么。”
言一色双手正搭在他双肩上，顺势捏起来，同时仰头望天，笑着缓声道，“你味觉坏了是不是？分辨不出味道。”
迟聿冷笑一声，用一种“既然已经被发现那就破罐子破摔”的狠劲，自嘲开口，“你该再加一句……吃什么都是苦味。”
言一色听罢，倏而心神一颤，轻声问，“那……闻得到味道吗？”
“你衣裙的熏香是莞香。”
行了，这是闻得到的意思！
想想他每次面对美味佳肴，闻得到珍馐百味，却尝不到其中滋味，这还不算，吃什么都苦，别说享受饱腹的乐趣了，这特么无异于上刑啊！生而为人，最基本的妙事体会不到，太惨了！
言一色替迟聿惋惜完，又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因为她自己晕音律啊，被排除在乐曲世界的大门之外，寻常人随便就能体会到的乐之美妙，却是她一辈子的奢望，毕生遗憾！
他们一个吃啥都苦，一个听曲就吐，各有各的痛处，却有共同的辛酸！
言一色感慨不已，莫名觉得她跟迟聿的关系又近了一些。
迟聿许久没等来她的反应，因低垂着头，又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好似怨似怒道，“怎么不给孤捏肩了。”
言一色从自己的情绪中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动作，于是乖巧地再次忙活起来。
因为不想勾起迟聿对那一段往事的回忆，她打算隐瞒万魔谷时在幻术中看到他幼年过往的事，只从容冷静道，“我早就怀疑你味觉有问题了，一直想试探却又顾虑你的心情，直到今夜，实在忍不住了……反正我有心事，早晚被你看出来，一咬牙一跺脚，就做了！”
迟聿倒没什么可怀疑的，他再料事如神，也想不到万魔谷中，言一色借由裴斩的幻术看到了一些关于他的记忆，知晓了他的一段往事！
更何况，言一色也只是看到小迟聿吃饭的样子不对劲，又联系到兔兔吞过蚀心草的后遗症，合理猜的。
言一色关切地开口，“既然你是这个情况，为什么不对我说？我记得……我可逼你吃过不少次东西！那滋味，不好受罢！你若早坦白了，何苦多遭罪？”
迟聿将她抱紧，头埋在她胸下方，语气不善道，“合着孤宠着你、不忍拒绝你，到来头还是孤的不对，嗯？你还有没有良心？”
言一色听他如此说，明显在避而不答，她可是个善解人意的小仙女，当然不会追着问，左右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两手握成拳，在迟聿肩膀上砰砰捶着，“天生还是后天的？没有办法治好吗？”
“孤是神医……”
迟聿嗓音低沉，话说一半。
言一色心领神会，笑眯眯接道，“你想说……若能治，你早治好了？”
迟聿抱着言一色，上半身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手臂缓缓手紧，有些心猿意马。
言一色失笑摇头，心知这个话题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想起在鸿雁楼的时候，迟聿莫名变成好似梦游的样子，杀气狂飙、大杀四方，还坚定不移地说她死了……
她正要再尝试着问一次原因，忽然就听下方响起迟聿的声音，哑得不行，火热暧昧，“但孤能尝出来……你是甜的。”
－－－－－－题外话－－－－－－
二更八点多没有，就是十点多哈
下章情节继续高能o(*￣︶￣*)o

405 卑劣（二更）
言一色为迟聿捶肩的双手一顿，一时半刻没有准确反应过来，他说得什么意思，要说她身为言家继承人，与各色人物打交道，也不是没在男人堆混过，荤话什么的都听过，但都是旁观，落在自己身上——特么还是第一次！
当然，迟聿说得其实很含蓄了，不过该有的意思都有。
言一色身体僵了片刻，与其说傻愣住了，不如说是惊的！
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冲天翻了个白眼后，两手紧紧抓住迟聿的肩膀，没好气开口，一字一顿，“放我腰上的手，松开。”
迟聿却是猛地又抱了一下，然后听话收手，仰起勾魂夺魄的俊脸，笑意还没来得及露出来，就被言一色霍然一推，倒在了软榻上。
言一色抬脚踩在塌沿上，一手叉着腰，流露几分王霸之气，眯起眼，脸色凶悍道，“调戏我？那麻烦你能不能认真点？尝什么都苦，到我这儿就知道甜了，你骗鬼呢！”
她话中的意思是，调戏她，没问题，反正她能再调戏回来，但问题在于——你调戏，却不走心，这流氓就耍得太过分了！不能忍！
迟聿也不从软榻上起来了，慵懒斜靠在软枕上，瞧着炸毛的言一色，奶凶可爱没有杀伤力，让人忍不住上去摸几把，心中柔软又温情。
他声音低哑，认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孤不是无中生有、夸大其词，而是真的……孤也觉得很惊奇。”
像他此生竟然会爱上一个女人一样惊奇。
他曾笃定地以为自己会孤独终老，却不想会遇上死都不会放手的女人。
言一色冷漠脸，眉眼压低，审视着迟聿的脸色，半点看不出他在说谎，只好狐疑道，“真的？”
迟聿颔首，并一本正经地道，“你若不信，孤可以描述的仔细一些……”
言一色闻言气笑了，“你说得再多再细，我还能自己证实一下自己什么味道，看你说得对不对吗？滚吧你！”
迟聿不禁闷笑，心情愉悦，刹那间，绝世无双的容色鲜亮起来，把四周存在映衬得黯淡无光。
言一色心中腹诽，笑得真好看，但个性也是真恶劣。
她懒得再继续甜不甜的话题了，毕竟，能有什么结果？
她还有重要的事要问呢！
言一色收回了腿，整理好衣裙站正，双臂环胸，唇角斜勾，似笑非笑道，“鸿雁楼的事情，你欠我一个解释，不说清楚……你今天别想走出这个门！”
迟聿的笑意骤然敛去，暗红凉薄的凤眸，变得晦暗不明，神情间布满冷凝之色。
他微垂着头，沉默下来，连带着周身的一切仿佛都凝固了，死一般寂静。
言一色一愣，若有所思，心中更加担心，她平静问道，“是裴斩对吗？万魔谷里，他对你做了什么？”
言一色当时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迟聿和裴斩在交手，所以并不知道针对他的幻术，具体会产生怎样的伤害，更何况，幻境破了后，他跟没事人一样，言一色便以为，他是全身而退，毫发无伤！
但发生鸿雁楼那一件事后，她仔细反思过，明白自己只怕想错了！大暴君不是没有问题，而是问题大了！
而且症结所在……明显是她！
迟聿面对言一色的疑问，答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色色，这里是你的房间。”
他薄唇勾起一个笑来，又冷又假，意有所指道，“孤巴不得不出去。”
这是在回应言一色那句“别想走出这个门”，换句话说，他拒绝解释鸿雁楼的事情。
言一色心间一梗，有些恼怒迟聿不跟自己坦白，她真的很担心，不想半知半解干着急。
迟聿从软榻上起身，自言一色身边走过，却被她蓦地抓住了袖子，她微垂着头，侧着脸，轻声低语，“我怎么能帮你？”
迟聿脚步顿住，听到言一色的这句话，心尖发烫，只觉浑身充满了暖意。
为她话里的关心和真挚，以及为他付出的意愿。
房内很静，弥漫着一股令人紧张、忐忑的气氛。
言一色在等迟聿说话。
而迟聿……明明早就决定好了说什么，却良久不吭声。
他在想一些阴暗私密的事情，其实……在他几个时辰前，进了书房后，就一直在想了。
心魔的事，迟聿知道无解，起码短时间内无解，言一色与他朝夕相处，瞒不了太久，她方才问出提及裴斩、万魔谷的那句话，就是证明……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所以迟聿不打算在瞒她这件事上浪费力气，而是……想要利用他被心魔所困这件事。
他想试探、想看到，言一色的心对他有几分，为了他好，又能妥协到什么地步。
如果言一色的反应，是他想看到的，皆大欢喜，对他们都好，如果不是，她不愿意……
他也绝不会放过她！他就要她的认命、妥协！
迟聿承认，他就是心中黑暗，想法卑鄙。
但他只要言一色，不择手段又如何？
迟聿凤眸里一片深渊，窥探不到半丝人情。
他闭了闭眼，收敛了所有黑暗，转头看向言一色，抬手将她的脸板正，笑容恶劣，低哑磁性的声音响起，“答应孤今夜跟你睡一张床，如何？”
－－－－－－题外话－－－－－－
今天没有三更了～
明天见呀o(≧v≦)o

406 “陷阱”（一更）
言一色回过神，已经合衣躺到了床上，平心静气聆听房内的细微沙漏声时，身边人正是迟聿。
房内馨香宁静，灯火昏暗，迟聿手脚安分规矩，跟她之间距离不远，但泾渭分明。
她并无睡意，但某人闭着双眸、放松身体，睡觉倒很像回事儿。
言一色两眼睁着，看着上方的帐顶，无端想起在鸿雁楼时的那个夜晚，最初的氛围，好像也是这样的，但没过多久，却发生了大暴君梦游般大开杀戒的事情……
言一色叹口气，扭头看向枕边的某人，决定不睡了，如果还发生相同的意外，她便能亲眼目睹始末，说不定能看出什么来！
事实上，她白日已经睡得够多了，保持清醒盯迟聿一夜，自信完全没问题。
言一色眼眸明亮温柔，若一缕日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梦幻美好。
迟聿仿佛被她的视线所扰，缓缓睁开了一双凤眸，深邃寒凉，带来一阵冬日里的冰雪冷气，与言一色和煦如春的眸光，在半空中交汇，矛盾碰撞，势均力敌，激生出另一种完全不同于四时的景象，冷暖交织，瑰丽震撼，只有彼此看得到。
迟聿眼帘垂落几分，目光中的冷意弱下来，伸手拉过言一色压在腹部的手，一点点包裹进掌心，直到完全把握，“别再看孤。”
言一色一愣，挑了挑眉，狐疑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迟聿再次闭上眼，话说得模棱两可，语气里带着焦躁和不耐烦。
他言行举止里，明显透着古怪。
言一色天才归天才，但男女问题是她的盲区，充其量有点理论，实践是一点也没有，再加上她又没有什么照顾、讨好同年龄段男性的经历，更是身在局中，多少受到了些蒙蔽，自然领会不到迟聿此时此刻的内心——
她的目光对迟聿来说，是了不得的撩拨，他怕自己把持不住，提早对她做出什么来……
为什么说提早？
因为他想做是真的，但是，还没到时机。
言一色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视线从迟聿身上滑到了头顶上空，冷哼一声，“脾气真大，挺高傲的吗！”
她说完，另一只自由的手，从枕头下摸出几册小话本来，挑了一个没看过、但一看名字就很吸引人的出来。
睡不着，只能看些无聊东西打发时间。
言一色将左手从迟聿掌中抽出来，毕竟一只手怎么看小话本？
可床账内光线太暗，对眼睛不好，言一色琢磨着她还是到外边软榻上看比较好，正想着，一双强劲有力的手臂环了过来，将她腰部勒得死死的！
言一色眼下为了看小话本，是靠坐在床头，被迟聿锢着腰这一抱，下床是别想了。
她动了动唇瓣，想说什么，但一低头，看到他那张绝世面容，平静中流露出几许疲累，且对自己毫无防备，全身心的依赖。
万魔谷里看到的种种记忆画面，在言一色脑海中挥之不去，让她如今面对迟聿时，总是会轻易心软，正如此刻，她一声不吭，放弃了到软榻上看小话本的想法。
言一色笑了笑，双腿屈起，手肘压上去，托着一张小脸发呆。
感受到她的乖巧和体贴，迟聿嘴边扬起一丝弧度，又迅速落下，闻着让他魂牵梦萦的气息，意识渐渐被黑暗侵蚀。
迟聿知道自己不能睡，但他这次偏要睡，因为睡了后，才能创造机会。
他在算计言一色，一步步掉入他的陷阱。
黑夜无声弥漫，万籁俱寂，温暖舒适的房内，言一色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发呆，已经好一段时间了，神奇的是，她在枯坐的无聊中，竟然又萌生出了睡意！
言一色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也是挺佩服自己，两手在脸颊上重重捏了捏，为了保持清醒，来点刺激。
蓦地，她察觉抱住自己细腰的手臂，狠狠一收！
言一色心下一凛，低头看去，就见睡梦中的迟聿不对劲，浑身紧绷僵硬，像一块冷铁，体内的力量蓄势待发，脑海中似在承受什么痛苦，一旦哪根神经崩断了，就是他失控疯魔的时候！
言一色脸色倏而凝重，明白最小伤害的解决方式，就是及时叫醒他，而叫醒他的法子……
言一色眸光闪了闪，倾身靠近他，一边抓住他的肩膀捏紧，一边试着叫醒他，“迟聿、陛下、大暴君……”
迟聿没有任何反应，周身凶煞阴狠的气息反倒更加明显，透明的内息波动在空中狂飙成风旋，墨发、衣角在猛烈地飘动！
言一色甚至感受到了身下的床在颤，她双眸一眯，再不犹豫，两手扶住迟聿的脸庞，倾身、低头吻了上去。
事实证明，言一色是叫醒迟聿的唯一良药，不过也要讲究交流方式，单纯地叫人是没用的，还要更贴近一些才行。
不知何时，迟聿的异动回归于平静，这间屋舍免于变成废墟，逃过一劫。
从外看床周围垂落的纱帐，朦胧昏黄的光线下，两人的身影叠在了一起，只见几笔线条勾勒出的轮廓。
纱帐内，女上，男下，迟聿一手扶住了言一色的后脑勺，一手揽住她的腰压向自己。
言一色察觉迟聿醒了，解除杀气四溢的状态，本想退，但被迟聿纠缠着越来越深。
开始的时候是她主动，何时结束，就由不得她了。
这个时候的言一色，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这一吻，之于将要发生的事，其实连个开始都算不上。
迟聿察觉言一色受不住了，才不舍地放开了她，可双手却没松，一双凤眸精致凉薄，一瞬眯起，激荡出一层妖异诡谲的暗光，细看，还有一星躁动的幽火。
言一色脸埋在他肩颈间，心慌之余，眼前阵阵发黑，因为呼吸的缘故，长发下的双肩，能看到细微的起伏。
她做下决定，一定要尽快解决迟聿梦游发疯这事儿，否则一直拖下去，岂不是每次他出状况她都要奉献一把，亲一回？
事态不能如此发展！太特么糟心了！
言一色嗖地抬起头，一张脸严肃正经，正要离开被她压住的某人，却被某人抱着，上下掉了个！
迟聿高大挺拔，体魄强健，不穿有料，言一色纤细玲珑，骨架小，他差不多能把她装下，罩住她时，带来的压迫感，如一座巍峨高山。
言一色怕倒不怕，但很不舒服，本就幽暗的光线，已经被他挡没了，一片黑暗。
尤其迟聿此时，毫不掩饰自己浓重的侵略性，刺激得她连汗毛都要竖起来。
言一色心底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表面冷静从容，若无其事地扬声问，“你干什么？对着我一脸不爽，是想打击报复吗？没道理哦，我好歹帮了你，不先谢谢我吗？你不仁，小心我无……呃……”
她话说到最后，渐渐消音，因为有一滴液体落到了她脸颊上！
言一色浑身一僵，我天，总不能是……大暴君他哭了！？这太惊悚了！
因为此时她在床内侧，而迟聿背光，看不太清脸，所以在摸不准真实情况中，她心中的震撼因猜疑放大了好几倍。
言一色不管心里怎么想，手上动作还是很利落，抬手抹掉脸颊上的湿意，指间一碰，感受了下，发觉不对，哪里是泪？该说是血！
言一色眸光一沉，挣脱迟聿的桎梏，猛地坐起身来，双手摸上他的脸，迎着床帐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看了个清楚，就见他一双凤眸，暗红的瞳色像被鲜血浸泡过，呈现一种魔魅的色泽，一道血痕从眼角自脸侧蜿蜒下来。
她心揪起，瞪大了眼，“你……”
只说了一个字，却沉重、破碎。
－－－－－－题外话－－－－－－
二更八点多没有，就十点多哈

407 挣扎（二更）
迟聿的一双凤眸，宛若精雕细刻，更因为主人天神般的灵魂，成为天下间的无价之宝，此时却被血色玷污，诉说着蚀骨的伤痛，言一色怎么看怎么刺眼，眸光湿润，心疼不已。
言一色凝视着迟聿，葱白纤细的手指覆上他眼下的血痕，一点点抹净，轻柔又怜惜，最后，主动靠过去，在他眼睫吻了一下。
迟聿此时伸出双手，抱住她的腰背，让她的下巴抵在自己肩头，交颈相拥。
迟聿头埋在她脸侧的发中，依恋地蹭了蹭，嗓音闷而低哑，逶迤出戳人心尖的蛊惑，“色色，答应孤一件事。”
他话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的娇躯蓦然僵硬，发自内心的抗拒让她下意识就开始挣扎。
迟聿冷冷一笑，眼中满是自嘲意味，他就知道，她是不愿意的！
迟聿沉怒，报复性地将言一色抱得更紧，任她的双手在他背后如何作乱，誓死不松。
言一色看自己的挣扎没用，深呼一口气，“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要讲道理哈哈哈……”
讲道理？有的事能讲道理，有的事不能！缓兵之计用的如此敷衍，也不想孤会不会信！
迟聿心中嘲弄，只觉言一色对他真是格外敷衍，拿他当个傻子糊弄吗？
言一色见他对自己的话良久没反应，一时气得在他脖子上狠咬了一口，但迟聿纹丝不动，只是闷哼。
言一色抿了抿唇，原本清明的剔透眼中，一片混沌暗色，似蒙上了乌云寒雾，令人捉摸不透。
她眼眸眯了眯，神色寡淡，没有情绪地问，“呵呵……你是在询问我的意愿，还是已经决定不顾我的意愿，为所欲为了？”
迟聿听着她的话，心中愈发冰冷、失望，口吻如此冷漠，透着针锋相对的意思，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不是吗？
她或许真的不爱他，一丁点都没有，否则，为什么至今都不愿意完全信任他？
他是她唯一的男人，绝无更改的可能，她又已成年，既然要相守一辈子，他想真的拥有她，哪里过分了？
为什么不肯答应他！
迟聿的心被怨恨、不安侵蚀，洪水般的负面情绪涌进脑中，撑得要炸开，他想杀人！
迟聿用全身力气克制着，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伤害言一色……
不知过了多久，他周身气息冰冷骇人，大掌改为掐住言一色的下巴，死死盯着她波澜不惊的眼眸，想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但无论她的回答是什么，都无法改变他的心意，一定！他不惧付出任何代价！
迟聿放低了姿态，放软了语气，轻声问道，“你说孤不顾你的意愿？不顾你什么意愿，你说清楚。”
言一色脸色沉静，看似置身事外，冷眼旁观迟聿一人因情疯魔，其实她内心的挣扎、混乱，不比他少。
她没有不愿意跟他在一起，毕竟她喜欢迟聿，没什么大不了，言家一直拿他当男孩在养，方方面面都是，对待感情，她明白要认真，坦诚，不能辜负自己。
但愿意，不代表她就要告诉对方愿意。
因为在她心中，迟聿没有自己的亲人重要，如果有机会回去……他会被她舍弃。
一段感情不能走到最后，她能抽身而退，却留他一人泥足深陷，肝肠寸断……这太残忍。
她如今每每跟他的感情深一些，何尝不是在加深她的罪孽，毕竟，如果迟聿没那么深爱，到时分离时，便不会那么痛。
言一色一直是这么想的，但发生鸿雁楼的那件事后，以及此时此刻面对快要暴走的迟聿，她恍然惊醒，迟钝地明白过来……
迟聿已经深爱她了，或者该说他还不懂爱，只是占有欲的本能在作祟，但无法否认的是，她已经成为他融入骨血的偏执，谁也无法改变。
不管她对他有多冷漠，甚至走极端恨上他，都影响不了他对她的在意。
所谓少与他纠缠，不至于让他陷太深，万一分离也不会太难过，这根本就是个笑话！
他爱不爱她、又有多爱她，跟她的心意、行为没有半分关系！
她为他的那点考虑，没有任何践行的价值！
她不过是想减轻日后舍弃他的负罪感，自欺欺人罢了！
言一色心潮起伏，垂下眼睛，面对迟聿的质问，脑中已经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回答，正当她捏紧拳，抬起头，想对他说什么的时候，迟聿却抢先开了口，“是不是……哪怕孤说，只要你肯陪孤一次，方才的那种失控便不会再出现，你也不愿意？”
－－－－－－题外话－－－－－－
没有三更了，谢谢大家的月票，好热情，心花怒放哈哈哈哈

408 温柔（一更）
言一色狠狠一怔，“什么？你说真的？这么简单？怎么听着如此儿戏？”
她是单纯地发问，因为确实疑惑，更没想到原来这么轻易就能帮到他。
但她的话听在迟聿耳中，却是另一种意思——她在质疑、不满、嘲讽、鄙视，他竟在用如此拙劣的借口骗她跟他睡！
坦白说，迟聿方才那句话的确掺杂水分，言一色的交付，到底能不能将他从心魔中解救出来，他也不知道，但方向一定是对的！
他的确有刻意哄骗言一色的龌龊心思，因为他想试探她，如果为了他好，她能付出到什么地步！
但言一色直截了当的戳穿，让他再次“幻想”出了她对他的嫌弃、不屑。
迟聿已近崩溃，凤眸变得猩红，掐住她下巴的手蓦然收紧，言一色吃痛，眉头一皱，下意识就要反抗，却听他压抑瘆人的声音响起，“原来孤在你眼里，就是个卑劣到无可救药的人。”
言一色霎时明白，他误会了自己，她没有这种意思，双手抱住下巴处的大掌道，“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你的问题，能用这种方式解决……”
迟聿垂下眼睛，嘴角牵起苍白尖锐的笑，整个人陷入一种黑暗的封闭世界中，修长宽厚的大掌离开她的下巴，沿下颌线落到她脖颈，再伸到颈后，弯曲的手臂正好圈住她一侧肩头。
借着这个动作，迟聿和言一色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语气飘渺空寂，“匪夷所思是吗？但你就是孤的心魔，裴斩用幻术将它引了出来，孤压不住、灭不了……若得不到你，孤会疯，所以……”
他话音顿住，抬起了脸，眸光红得让人心惊，蕴含着孤注一掷的阴狠，锁住言一色清亮生光的眼睛，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无耻的话，“色色，别怪孤。”
话音未落，他的另一只手抬起，落到了她的衣襟上，粗暴一扯。
言一色一惊，脑中轰了一下，甚至于被扑到在锦被上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但迟聿的侵略已经紧随而至。
他的力道很重，似乎根本不懂怜惜二字怎么写。
言一色不反抗不迎合，安静地像个木头人，迟聿闭着眼不敢去看她的神情……
长久的独角戏中，他被折磨得发疯，欢愉中掺杂着沉重的痛苦，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身下人的漠视更让他绝望！
他甚至讽刺地在想，言一色什么时候会咬舌自尽，用来威胁他停下！
言一色越是无动于衷，迟聿下手越是狠，但说是狠，不过相对而言，会让她痛，但不会真的伤到她，只不过她娇嫩皮肤上的痕迹，确实触目惊心罢了。
言一色没有任何反应，倒不是内心抗拒迟聿，她只是……紧张。
毕竟是第一次，脑海中闪过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有合适宜的，也有不合时宜的。
但当她渐渐发觉，看似狂得不行的迟聿，好像比她更紧张后，忍不住笑了！
她最初只是闷笑，后来不禁笑出了声，不是那种负面情绪的笑，而是飞扬明快的，又轻又软，像她如云的乌发。
迟聿埋首在她脖颈，听到后，短暂的停滞，周身威压又重了几分，心中盘旋着一种捏死她的念头！
笑什么？嘴不想要了！
他缓缓抬起头，凤眸恨不得吃人，正要俯下去堵住她的……
言一色却快他一步，两手缠上他的脖颈，笑眯眯在他薄唇上啄了一口，然后压低嗓音小声问，内容直白犀利，“你紧张吗？”
迟聿浑身一僵，他眼下理智欠费，但凡言一色说个什么、做些什么，所思所想都会往偏执黑暗的方向跑偏。
他攥紧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也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血红双眼中凝聚起可怕的冰冷风暴，想不管不顾把言一色拆了！
但她忽然抱紧了他的脖颈，不期然的声音响起，微不可闻，“我也紧张，所以……你温柔点儿。”
迟聿心尖一颤，神思被空白占据，少顷，整个人被巨大的狂喜淹没，脑海里不断回荡着她这句要人命的话，热血沸腾，手指滚烫。
他扯开了自己的衣领，盯着言一色的凤眸血红，露骨疯狂，“不准后悔！”
……
浮浮沉沉，反反复复，一室春色。
言一色意识断片，再有感觉时，是身处一池温水中，很舒服，而她太累，不愿也睁不开眼睛，更是放空了心神。
她能感受到身边人。
以为能就这样睡下去，但没过多久，某人用行动告诉她，她做梦！
……
－－－－－－题外话－－－－－－
407章被屏蔽了，头大，泪奔，哭唧唧！
这可是我字斟句酌、小心翼翼、改了又改，才写出来的，没想到还是被锁了……
没办法，我改吧，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这章我感觉也危险，希望没事、没事、没事
二更，不是八点多，就十点多

409 庆贺（二更）
迟聿挺疯，言一色很疼。
有好几次，她觉得自己会把命交代在床上。
言一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结束的，反正她醒来后，已经是三日后的清晨。
进来伺候她的人，是南横山庄的婢女，似乎是得了迟聿的吩咐，知道她习惯一个人，只端来了洗漱用具、备好热水，没留下来伺候。
言一色面无表情地走进了浴房，脱下身上干净的衣裙，整个人没入了舒适清香的浴水中，只留一张嫣红水润的脸在外面。
她浑身没有什么不适，甚至肌肤上留下的痕迹，都快淡到看不出来，而她并不知道的是，若不是迟聿有私心，想要这些尽可能留得久一点儿，早已经全消退了。
迟聿是神医，再珍贵的药他都有，别说用来消肿化瘀的了。
言一色身上没事儿，但心累，甚至留下了轻微的阴影。
她不想回忆那些魔幻癫狂的画面，虽说她也有享受的时候，但跟后面持续的“生不如死”比起来，已经微不足道了。
言一色现在想到床，没问题，想到迟聿，也可以，但把两个连起来想……
不能想，一想就头痛，她会从心底冒出一种冲动——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
言一色眼中冒着火光，神情却冷的很，少顷，她闭了闭眼，甩掉那些烦人的思绪。
不知怎的，她睡了过去，等恍然惊醒时，她还以为又过了一日，但环视一圈眼前景象，除了水快凉了外，没有什么变化。
一双手拿着棉帕，自后包住言一色发冷的肩头，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言一色眼帘垂下，她还没收拾好心情，到底要用什么姿态面对他，于是只好冷漠。
迟聿将她抱出来，亲力亲为伺候好后，将人带到了梳妆台前。
言一色的发丝已被内力烘干，柔顺飘逸，细滑如水。
她乖巧坐着，开满芙蓉花的宽袖中，一双纤细素手交握，眉目如画的小脸，出尘脱俗，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光华。
灵动的美眸垂着，又长又翘的睫羽状若小扇，成为如雪面庞上，唯一的墨色，迟聿一眼扫到，想亲。
他喉结无声滚了下，知道自己不能。
迟聿承认那件事他过分了，也接受言一色不给他好脸，早就做下哄不好就一直哄的准备，为她，愿意把自己放到尘埃里，何况本就是他惹到她了。
但他不后悔，一点也不。
迟聿拿起台上的鹿纹木梳，为言一色梳发，温柔又细致。
……
言一色穿戴好后，坐到了一桌早膳前，放眼看去，丰盛又奢侈。
迟聿亲手为她盛了一碗燕窝，一举一动矜贵优雅，带着令人赏心悦目的贵气。
他身上惯常的冷意和威压都收敛了起来，恨不能头发丝儿都是温柔的，生怕言一色不知道他有多小心翼翼地讨好她。
迟聿想喂她吃，言一色伸手夺过，无声拒绝，他连呼吸声都不敢变。
言一色从迟聿来，就没正眼看过他，此时也是，忙着吃自己的，心中对迟聿“从虎变猫”，倒很惊奇，腹诽一句，难得一见啊。
迟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给自己盛了一碗，竟然开始吃。
而且重点是，比言一色吃得还快。
言一色借着汤匙的掩饰，嘴角抽了下，这是等着她夸他好好吃饭呢，还是故意来一出苦肉计让她心软？
哼！
言一色收回余光，不想理他，她在某件事上已经心软地够多了！
至于夸他，更别想！
……
饱食一顿后，言一色想干点什么打发时间，想起枕头下的小话本，走过去翻找一通后，发现没有了。
她转过身，一双波澜不惊的水眸看向迟聿，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他。
迟聿贪婪地享受一会儿她的注视，才转身离开，很快，将她想要的东西给了她。
言一色接过来，又与他擦肩而过，走出了房门，迟聿眸光晃了下，抬脚跟上。
一打开门，有好几个身影嗖地往暗处躲。
言一色眼眸一眯，懒洋洋开口，“站住。”
她话音落下，窜走的人眨眼间又窜回来。
整整齐齐站了一排。
左边是迟聿的人，杨翼、红三、唐琛、唐勇、余念。
右边是言一色的人，言成、荒涟。
两拨人中间是呆傻的兔兔。
言一色仰头看了看天色，分明是日头高照，远不到日落而息的时候。
“大白天的不干活，来听主子墙角！都这么闲？”
言成猛地摇摇头，连忙道，“不是不是，是还没来得及出门！我想跟主子禀报一声再走。”
言一色挑了挑眉，神色很淡，看不出信了没有，眸光扫过除言成外的其他人。
兔兔这个时候跳到了言一色怀里，她摸了摸它的头，它脑袋顶啊顶，长耳朵在空中摆起来，可见欢快。
杨翼有点羡慕兔兔。
虽说言一色不是他主子，要训斥或惩罚，也轮不到她，但此时此刻迟聿就站在她身后，一双凤眸深不可测，目光带着警告扫过他们几个下属，令人毛骨悚然，意思不言而喻——
好好说，谁说不好，谁今天别想好。
杨翼几个都绷紧了身上的皮，后悔着，早知道不来了。
杨翼正想顺着言成的话说个相似的，忽然听见头顶响起烟火的爆炸声！
第一声响起后，后面是一连串。
他眸光一变。
唐琛几个也心中打鼓，尤其是唐琛，已经叫苦不迭了。
言一色诧异地看了看天，偏头，眼角余光看见迟聿也在望天，轻描淡写地问，“你安排的？”
这是她跟迟聿说的第一句话，虽然语气不好，但足以让迟聿受宠若惊，他忍住靠近她的念想，怕适得其反，宠溺道，“不是……要放给你看，也该安排在晚上。”
迟聿说着，视线落在杨翼几个人身上，眸色冷下来，死亡凝视。
唐琛表面镇定，但实际慌得不行，悄然咽了下口水。
更让他紧张的是，言一色看向了他，似笑非笑地问，“怎么回事？”
唐琛现在也想问自己怎么回事？
他几个时辰前，怎么就想到放烟火庆祝主子破身的馊主意？脑子简直被驴蹄了！
比起言一色来，迟聿其实也没早醒多久，从她房里出来后，跟自己的几个属下碰了个面，唐琛他们听房中动静，早就知道迟聿和言一色在……
但真正的完事，还是在见到迟聿出来后，意义还是不一样，目送他去书房后，唐琛这个爱张罗事的，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兴奋提出，满城放烟火以贺男女主子圆房之喜！
杨翼几人兴致缺缺，可当唐琛兴高采烈地说出，“你们想想，圆房已经来了，小主子还会远吗！小主子啊，好几个小主子，说不定以后我还能给小主子们武学启蒙啊！”
杨翼他们也兴奋了！
“小主子”三个字，太戳他们身为下属的点了。
于是，这场满城烟火，由唐琛牵头，杨翼几个参与，就这么搞起来了！
部署到位需要一些时间，但他们太点背了，一来，没想到言一色醒来后，给迟聿脸色看，显然是不高兴被欺负太狠了，二来，这烟火燃放的时间点，好巧不巧就在此刻，让他们几个始作俑者，被言一色的问话，放在火上烤！
若言一色没有对迟聿的欺负耿耿于怀，这还好，他们坦白说庆祝也就罢了，但她分明对此事有气，如果再知道迟聿的手下竟然为这事，大张旗鼓地祝贺，她有一分气也得变五分！
到时候，她的气冲迟聿撒，迟聿的气可就要冲他们去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会很恐怖！
所以他们坚决不能说真话。
唐琛心知肚明，人爱胡闹，但也是真机灵，稍纵即逝的慌乱后，想到应对之策，对言一色煞有介事道，“娘娘，今日城主府的裳小姐过生辰，或许烟火是为她而放。”
－－－－－－题外话－－－－－－
没三更了哟！明天的一更可能会早些哈

410 桃花林（一更）
言一色闻言没说什么，眸光看向言成。
后者会意，笑得一脸绚烂，微微颔首，“今日确实是古裳小姐的生辰，城主府在设宴。”
言一色耸耸肩，也无意再问下去了，带着兔兔和小话本向前走去。
一排人自发让道，再行注目礼，目送她远去，然后发现迟聿也从他们身边走过，要追言一色，并阴恻恻地命令一句，“散了！”
“是！”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众人才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天上的烟火还在砰砰砰响个不停，杨翼几人都觉异常刺耳。
言成跟荒涟对视了一眼，觉得他们的确有必要到言一色面前，刷刷存在感，没有指示的日子过得很茫然啊！
说白了，就是想给自己找点新鲜事干，药府的蚀心草那边，移植已经完成，日常事务也有条不紊地进行中，言一色这个魔尊手下的人，也都在言成掌控之下，不会闹出什么乱子。
两人估摸着言一色和迟聿走得够远了，才迈腿跟上。
见他们离开，唐琛憋了许久，终于有机会发泄积累的情绪，后怕地拍着胸膛说，“我的乖乖，今天办事没看黄历啊，太倒霉了！幸好娘娘没有深究的意思，非要让自己人弄明白这烟火到底是谁放的！不然，咱们几个可就完了！”
余念主动道，“我去让人停下。”
说完离开了。
杨翼沉稳冷静，“你们也跟上去，在暗处待命，主子万一有吩咐，不能没人应。”
唐琛和唐勇心中明白，朝言一色和迟聿离开的方向追去。
至于杨翼自己，先写了封信传到京城苏玦那里，没别的，报备一下迟聿和言一色关系的突破性进展，在唐琛的影响下，他也真觉得这是件普天同庆的事，不过也只能心里想想，真庆贺还是不敢。
另外，他需要负责荒清区那边的事，今夜的行动，他会参与其中，运筹帷幄。
……
南横山庄内有一片桃花林，簇簇粉白连成一片，犹如细碎的雪铺展成画。
言一色走进来的时候，一阵凉爽的春风吹来，霎时满眼落英纷飞，清寒的淡香绕进人鼻间，令人心旷神怡。
她抬脚走进，不知不觉往深处而去，愈发悠然静谧，仿佛是一个充斥灵气的仙境。
言一色在溪边的一块巨石前停下，放兔兔自己去玩，她坐了下来，看起小话本。
不知过了多久，她换成躺着看故事的姿势，一头墨发散在平整的石面上，发尾因风拂来，打了弯。
天上云卷云舒，变化多端，也不知何时飘到了别的地方，再看下方，言一色在巨石上睡着了。
小话本盖在脸上，两手在腹部交握，乖的不能再乖。
迟聿在一株桃树上望了她许久，目不转睛，但又克制着自己视线的存在感，他不想给言一色被人“偷窥”的不舒服感觉。
他飞身下来，一袭墨袍翻飞，尊贵如天神，暗红的凤眸凛冽，与生俱来的睥睨冷漠，唯我独尊，无形中拒人与千里之外。
但走到言一色身边时，眼角眉梢都氤氲着柔情，掩饰不住，且亘古不变。
迟聿在她睡着的巨石边坐下，背靠着冰凉的一个侧面，一腿平伸，一腿屈起，线条冷峻的手腕随意搭在膝头，微微眯起摄人的凤眸，姿态慵懒散漫，轻狂肆意。
他很安心，因为离言一色近。
兔兔从远处蹦跳着过来，咬着一嘴桃花枝，欢欢喜喜放在言一色脸边，长耳朵抖了抖，金色眼睛眨了眨，似是很兴奋于自己的杰作。
迟聿看了一眼，觉得花美人更美，冷锐的唇角牵起弧度，因为人是他的，所以此刻心里蔓延出难以言说的满足。
他怕兔兔吵醒言一色，伸手将它抱了回来，感受着她舒爽明媚的气息，双眸渐渐阖上。
……
迟聿猛然惊醒，是因为一股莫名的腥味。
两眼刷地睁开，若沉睡千年的上古宝剑一朝出鞘，凶煞寒气四溢，震颤天地。
言一色明丽染笑的眉眼映入眼帘，他眸光一紧。
她手中倒拎着一尾鱼，正悬在他鼻梁上方，时不时扑腾两下，抖落凉丝丝的水。
言一色眉头皱起，甩了几下手中的鱼，故作遗憾地开口，“醒了？真可惜，这鱼也没用了……”
说着，手腕一扭，滑不溜溜的鱼儿被抛进了溪水中。
迟聿眼中只有言一色一人，听她提及，才意识到那条鱼的存在，却是在它消失的时候。
他将她的话又在心底过了一遍，才明白过来要如何回应，“你想用它干什么？”
言一色一手抱着兔兔，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斜睨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打扰你的美梦啊！怎么样？闻到鱼腥味后，是不是美梦转噩梦了？”
她语气随意，稀松平常，仿佛她从未生过他的气，要他千般万般哄，才能看他一眼。
迟聿一时有些恍惚，以为眼前发生的，才是他做的美梦。
言一色看他这副仿佛遇见鬼的模样，撇了下嘴，摇摇头，傻得不清啊。
她没说什么，带着兔兔转身离开，踩着一地粉白娇花，袅袅远去，如梦似幻，
贪恋的气息远离，让迟聿霎时回过神来，他站起身，浑身阴寒之气迎风而远，乱了旖旎妩媚的朵朵桃花。
……
他在桃林出口处，自身后，拽住了言一色的一角袖子，逼得她生生停下脚步。
言一色回头看他，头微低，神情好整以暇，“干什么？”
她问完，却不等迟聿开口，将袖中的几册小话本，递了过去，“喏，给你献殷勤的机会。”
－－－－－－题外话－－－－－－
二更会很晚，十一点半吧(＞＜)

411 弥合（二更）
迟聿自然二话不说帮言一色拿，虽说“献殷勤”，并不是他拉住她的本意。
他的眼，承载千丝万缕温柔，深深望着她，“色色，你跟孤和好了？”
言一色抿着笑，摇摇头，在迟聿倏而失望的眸光下，又一字一顿道，“我跟你，什么时候不好了？又怎么有和不和好一说。”
迟聿听着，总觉哪里不对劲，但他眼前的言一色，又看不出有任何言不由衷的意思，如此……
莫非她没有他想象中的生气，都是他小题大做了？
言一色抬头望了望天，呢喃道，“夕阳、黄昏，一天又过去了。”
迟聿闻声走过去，与她并肩，凉薄的眸光上移，看到天边一片红彤彤的晚霞，瑰丽绚烂，丝毫不负诗词歌赋里的夸张赞美。
但他从没入过眼，即便无意中瞧见了，也只觉索然无味，可因为身边的人是言一色，他耐心地多瞧了一会儿。
少顷，压低了嗓音，意有所指道，“色色，孤睡得很好，没有做噩梦。”
言一色闻言一愣，心知他看似在回答自己方才的话，其实在说他沉睡后，不会再失控的事情。
她挑了挑眉，松口气，好事不是吗？
醒来后，她一直拒绝回忆，只看当下，所以还没来得及想起大暴君心魔的事。
“哦，恭喜啊。”
言一色生硬的四个字，将两人间的气氛推入尴尬境地。
不用怀疑，她就是故意的，但并非想让迟聿难堪，而是见他怀揣愧疚，小心翼翼，好似生怕她一碰就碎、一气就死，十分看不惯，想打破他给自己的束缚罢了！
他不累！她看着都替他累！
当然了，不可否认，他对她的珍视，让她感到甜蜜和欣慰。
可一直这么下去，她会不自在，显得她多矫情似的。
言一色不以为意，语气平淡疏离，而迟聿想到的是，她怒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言一色的心情，像他指间抓不住的风，捉摸不透，更不知该如何下手，才能让风围着他一人转，心甘情愿、不离不弃。
迟聿面无表情，以掩饰心中的紧张，高深莫测地反问，“你后悔？”
言一色将兔兔放在他肩上，双手环胸，冷睨着他，承认道，“对，是后……”
迟聿眼神陡然一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浑身上下，收敛到极致的戾气，此时冲她爆发出来，呵斥道，“够了！”
短而急促的两个字，带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言一色觉得这样的他才顺眼，有血有肉有情绪，而不是畏手畏脚地讨好她，跟个傀儡一样。
“你接受不了答案，为什么还问？”
迟聿眼中寒光凛冽，恶狠狠道，“因为孤有本事让你说不出答案！”
被捂嘴的言一色，耸了耸肩，声音跟上一句说的话一样模糊不清，“真霸道哦。”
言一色拿掉他的手，美玉般的眸子笑成弯月，闪耀着剔透的光亮，“我后悔的是没早一点告诉你——我向来不知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迟聿眼下的心情变化，只能用跌宕起伏来形容，这个时候清明的神智总算上线，回过味来，言一色在戏耍他。
陷入情之一字，令人降智，世间真理。
而对此时的迟聿来说，前一刻地狱，后一瞬天堂，不过如此。
迟聿对言一色“恨”得牙痒痒，伸手要抓她的肩膀，却被她飘然躲过。
言一色在他一丈远外笑，粉白的桃花落在了她墨发间、衣裙上，“你很好，值得人爱……我不后悔，一点也不。”
她话落，身形一闪，若一点金芒，消失得无影无踪。
迟聿没有去追，因为他愣住了，不敢置信在被一点点消化，随之膨胀的是心颤狂喜。
他整个人处于灵魂剥离的状态，不知今夕何夕。
橘黄的余晖悄然隐没，天际一片浓重的墨蓝色，迟聿在突然的光影转换下回过神。
他薄唇扯动了一下，这才发觉腮边已经僵硬，愕然稍纵即逝，随即脸色一黑……
他真的很不想承认，他或许在无意识中笑了很久，但脸颊上的异样过分清晰，打脸太疼。
迟聿从衣领下摸出一枚看似平凡无奇的黑曜石，指尖温柔摩挲，于无声中谱写浓浓的眷恋。
这是言一色在无忧国时送给他的，不，准确说是他要来的，至今为止，一直都被他戴在身边。
他的心魔，在得偿所愿后，就已经没了。
最好的证据就是，他在那之后沉睡，出乎意料的好眠，梦里再不是言一色循环死去的绝望，而是弥漫清香味道的舒适。
醒来后，他才意识到，他的心魔来自惧怕没错，但他真正惧怕的，并不是言一色以死的方式离开他，而是她以死的方式，毁灭了他奢望无数次“她属于他”的美梦。
归根结底，他的心魔来自他的贪念和不甘心，她的灵魂还未烙上他的印记，怎么能干干净净的消逝，斩断他们之间脆弱的瓜葛，独留他大梦一场？
而当他得到了想要的后，一种死而无憾的念头，将他心底放出恶魔的裂缝弥合了。
迟聿从来没有如此坚定过——言一色就算真的死了又如何？他陪着去就是！

412 城主府生辰宴（一更）
兔兔毛茸茸的脸在迟聿耳边蹭了下，金色的胡须有些刺人。
迟聿眸光一动，将手中的黑曜石收了起来，贴身放好。
他自肩头把兔兔拎在手中，托在手臂上，沿着言一色离开的方向而去。
……
言一色出了桃花林后，又去花园转了转，漫无目的瞎走，遇见了千树万树的雪白梨花，在纯净清冽的景象中逗留一会儿，回了自己院子。
推门而入之前，她蓦地转头，眼风扫过远处灯火阴影下的黑暗，毫无预兆开口，“别躲了，出来！”
她话落没多久，言成和荒涟走了出来，一人满脸笑，一人浑身冷，朝她恭敬行了一礼，“小姐！”
不等言一色说话，言成挠挠头，紧接道，“好久不见……”
言一色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怎么又提醒她，故意的么？
她心中腹诽完，一正神色，问道，“一直跟着我，有事？”
言成葡萄般的眼睛瞪得溜圆，摇了摇头，“没事……”
说完，立即话锋一转，“不，有事……想找点事！”
言一色一阵无语，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言成感受到了压力，讲出憋了许久的话，语气小心翼翼，“小姐……你没事罢！”
言一色皮笑肉不笑，“听你的意思，盼着我出事呢？”
言成声情并茂地喊冤，“不敢，小姐，你这话说得太折煞我了！”
言一色笑看他耍宝，转身进了房，“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亲笔写好一封信，交给了言成，嘱咐道，“传给元长老。”
言成双手接过来，抬头挺胸，嗓门嘹亮，信誓旦旦道，“小姐放心，信若到不了元长老手中，我提头来见！”
言一色眉梢挑了下，也不知他脑补出了什么大戏，说得煞有介事。
“闲的话，就去城主府凑热闹罢！”
她好心地提议。
言成喜出望外，“小姐也去吗？我差点忘了说，荒灭区的魔王大人亲自送了请帖！邀你去城主府赴宴！不过……你要去了，恐怕会被古裳那个狐狸精找麻烦。”
言一色摆摆手，“我不去！城主府你去一趟，就当代我去好了！”
她说着，余光看到安静的荒涟，又补了一句，“荒涟也是！”
荒涟微一颔首。
言成又跟言一色磨叽了一会儿，撒丫子离开，顺手拽走荒涟，准备奔赴城主府！
打发走了两人，言一色转身，一抬眼，瞧见迟聿正堵在房门口，慵懒斜倚着，暗红的凤眸凉薄凛冽，深处却是一片宠溺。
言一色舌尖扫过贝齿，啧了一声，抬脚朝房门走过去，嘴角噙着笑意。
迟聿在她走近后，一手扯过她的手腕，另一手抬起，将她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亲了一下，嗓音温柔缱绻，“喜欢孤为你梳发吗？”
他克制了亲近她的念想，而且依旧小心翼翼，但比起白日，已经自然许多。
言一色挣了一下手腕，迟聿迟疑一瞬，选择松开，她一边推开房门，一边侧着脸，对他笑吟吟道，“喜欢！”
迟聿的心尖柔下来，见她走了进去，理所当然地抬脚跟上，可就在即将踏入门槛的那一刻，房内的言一色头都没回，两手便将房门砰地关上了！
迟聿猝不及防吃了个闭门羹，脸色倏而阴戾，很快又转为无可奈何的轻笑。
单薄的一扇门，根本拦不住他，但他却不能进去，因为言一色明摆着不欢迎他！
他强硬闯入，只怕会迎来她的冷脸，说不定还会被打出去……惹她生气，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迟聿拿言一色没有任何办法，唯有妥协，哪怕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也心甘情愿承受，等着她准他亲近的那一刻。
迟聿没有走，而是在门外席地而坐，泰然自若，睥睨散漫，仿佛他所在即是琼楼玉宇。
……
华灯初上，万里夜空，城主府内，人来人往，推杯换盏，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古裳是今日这场生辰宴毫无争议的明珠，绝世姿容，众星捧月，宛若公主。
她由古涛领着，聆听了一圈贵宾的祝福后，没心情理会往日结交的公子小姐们，敷衍了几句，径直回到房中。
婢女涵儿伺候她换下盛装、洗掉妆容、沐浴换衣，一举一动慎之又慎，神经无时无刻不在紧绷着，大气都不敢出。
涵儿在古裳身边伺候多年，对她很是熟悉，但这次她从丛京回来后，心惊地发现，她变得无比陌生，这种陌生并非是脾性习惯大变了样，而是她的内里——
死气沉沉、狰狞扭曲，时常坐在一处长久发呆，双眼麻木空洞，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散发出的怨气，令人不寒而栗。
涵儿跪在地毯上，为古裳换上一双珍珠绣鞋，起身走到水盆边净了手后，才折返回来，扶着她走到外间的膳桌前。
涵儿默不作声为古裳布菜，习以为常，可这次才拿起筷子伸出去，乍然听到一声清脆的碎响，心下一惊，眼角余光瞄到自己脚边，躺着四分五裂的空碗碟。
－－－－－－题外话－－－－－－
二更估计十一点以后辽

413 秘密（二更）
不用想，就知道是喜怒无常的古裳所摔！
涵儿浑身一哆嗦，双膝一软，重重跪了下去，“小姐赎罪！”
古裳方才摔碗碟时，不小心划到了手指，冒出点儿血来，她用袖口慢慢蹭着，没有表情的脸上寒意瘆人，垂着视线，呢喃道，“你那双手为本小姐换了鞋。”
涵儿霎时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不停地用力磕头，“小姐息怒！都是奴婢愚钝！不该换了鞋后，再用这双手为小姐布菜！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恳请小姐责罚，奴婢绝无怨言！”
她此时是有苦说不出，因为她曾这样伺候过古裳无数次，唯有这回，被她揪住“双手换了鞋”不放。
她不能提古裳以前是默许的，用来为自己开脱，说了只会让她的处境更难，古裳的怒火更盛。
而且她有一种预感，自己这次只怕凶多吉少。
很快，头顶上方响起古裳过分平静的声音，“拿把剪刀来。”
涵儿忍着心慌，站起身来，轻车熟路找到绣筐所在，拿起绣剪，重新跪下，双手呈到古裳面前。
古裳接过剪刀，同时抓住了涵儿的一只手，语气阴森，“你手太脏，本小姐如果不废了，今夜会睡不好觉。”
她说着，轻轻笑起来，听在涵儿耳中，犹如一道催命符。
涵儿心如死灰，不敢挣脱，垂头咬紧唇瓣，恐惧充斥全身，忽然，手指上传来一阵剧痛，凄厉惨叫，“啊——”
“闭嘴！”
古裳凶狠低斥，眼睛里似乎要冒绿光，涵儿身子一抖，牙齿咬穿了唇肉，强忍痛苦。
古裳见她安静，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勾起愉悦的笑，手上却在做着残忍的事——
将涵儿的手指一根根剪了下来。
涵儿晕了过去。
古裳满手血淋淋，剪子很快就坏了，于是摸下头上的金簪子，毁完涵儿的手指，继续戳烂她的手掌。
“小姐……啊！”
一名清秀的婢女跑了进来，本是开心的呼喊，但看到古裳在干什么后，声音陡然拔高，转为了尖叫！
古裳蓦地转头，脸色恐怖如鬼，暴躁地将金簪扔了出去，簪尖擦着婢女的右眼而过。
婢女吓傻了，双腿一软，跪坐在地，浑身发抖。
“绿儿，将涵儿拖出去……”
“是……是！”
绿儿猛咽了咽口水，连滚带爬，来到双手处血肉模糊的涵儿身边，用了吃奶的力气，拖着她往外走。
到了门口，恍然想起自己来找古裳干什么，犹豫许久，小心翼翼道，“小姐……荒灭区三魔尊手下的言成和荒涟来了……”
古裳今日一早就交代了下去，让身边下人紧盯着府门口，若言一色或者她身边的人来了，立即回来禀告。
为了确保底下人能将言一色认出来，她将言一色可能用的身份都说得清楚。
荒灭区三魔尊就是其中一个。
古裳闻言，惊喜地站了起来，浑身洋溢着不正常的兴奋激动，盯住绿儿，“伺候我换衣！”
绿儿忙不迭点头，也顾不得晕过去的涵儿了，将人丢在门边，手脚麻利地为古裳换衣。
……
荒驰与南泽和自己手下几位区首喝酒吃菜，听曲赏舞，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各区首手底下权势不俗的人物，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戴着无形面具，虚伪客套，逢场作戏。
而荒清区这一波人却是例外。
他们样貌脾性、身家背景不一，但有个共同点，那就是——手中有矿。
可谓掌控着荒月城的经济命脉。
来赴宴的这些人，明显分为两派，为首两人，一个是身穿华丽紫衣的男子，五官英俊，阴鹜沉冷，手执酒盏，大口大口灌下肚，也不知已经喝了多少杯，脸不红气不喘。
此人名杜之时，坐拥几座大金矿。
在他对面，是一名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看似慈眉善目，却是老奸巨猾，名王老八，占据了荒月城大部分的煤铁矿。
杜之时脸色不善地看着王老八，脸边的肌肉咬合着，恨不能把他抽筋扒皮。
王老八对杜之时视若无物，老神在在，随着丝竹之声轻哼曲调，偶尔与身边人说一说哪个舞女美，哪盘菜好吃。
杜之时武艺非凡，耳朵灵敏，王老八与周围人的一些话说得再细微，他也听得一清二楚，鄙夷一笑，将杯中美酒灌下去，猛地往地上一摔，惊到了附近的人，齐齐向他看来。
杜之时眼冒邪气，嘴上攻击王老八，“老王八，人老雄心不老啊，兴致盎然地将这儿的姑娘都品评了个遍，个个满意，全带回去吃得消？总不能全认了当孙女？”
杜之时同一阵营的人哄笑起来。
王老八听到杜之时明嘲暗讽的话，还是一副笑模样，没有动怒的迹象，反而语重心长道，“小时可真会说笑，这里是城主府，姑娘们当然都是城主的，我这个糟老头子年纪大了，饭每顿只吃半碗，哪里有花花心思……倒是你，年轻气盛，英雄难过美人关，才要小心被‘花’迷了眼。”
王老八端足了长辈姿态，尽显关怀，越发衬得杜之时是个毛头小子，沉不住气，不堪大用。
杜之时诡异地笑了一声，打了个手势，示意婢女满上酒，吐字清晰道，“老王八，这就不劳你操心，因为本公子——断袖！”
当着众人的面，他言谈大方，毫不避讳。
王老八一愣，随即，用一种惋惜的眼神看着他，干咳几声，“小时啊，邪门歪道不要走，我言尽于此……”
杜之时顾自打断他，刻意流露出满脸疑惑，“邪门歪道？老王八你怎么知道？莫非也试过？奥……本公子明白了，你与我是同道中人，看来能成忘年交。”
“强词夺理！”
王老八身边一个俊逸男子出言训斥。
他本人却神色和蔼，无奈地摇了摇头，大有宽容不计较的高尚美德。
他举起酒杯，对杜之时虚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喝尽。
王老八无意久留，站起身，准备离去，忽而，一个侍卫模样的人，穿过人群朝他走来，在他耳边低语道，“……主子，一处废弃的矿洞起火，没控住烧到那地方，几个震天雷炸了！”
他呼吸一滞，眼中闪过惊慌，但很快收敛起来，让大家看到他神色如常，似乎无事发生。
他不慌不忙带人离去，背后响起杜之时挑衅的声音，“老王八，怎么突然走啊？莫非自己的地盘出大事了！”
王老八忽而一个激灵，霍然转过头，眼神犀利如刀，冷冷审视着杜之时，“你干的。”
杜之时欣赏着他黑沉的脸色，心中一阵痛快！
他慢条斯理地喝下杯中酒，高傲点头，“本公子此次来赴宴，不仅为裳小姐准备了生辰礼，还为你精心准备了一个大礼！”
杜之时这话证实了废弃矿洞的火是他所为，但王老八从他尚算平静的神情中，推断出，他还不知兵器的秘密。
来报信的侍卫低语，“主子……放火的人已经都死了。”
换句话说，即便杜之时的人有谁发现了藏匿在矿区的火器，也无法回来复命，秘密还是秘密。
这对王老八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以防万一，杜之时他不会再留了！
王老八杀心已起，同时急着赶回去，解决燃眉之急。
他正要走，忽然看见一个其貌不扬的人，走近杜之时，低声回禀了什么事情。
杜之时原本神情冷淡，但听着听着，脸上的五官都扭在了一起，惊骇不已地看向还未走远的王老八！
王老八心中一突，来不及质问手下人，不是说该死的人都死了？分明有漏网之鱼！否则他们的秘密，怎能传到杜之时耳朵里！
他能猜到杜之时马上要做什么，无非就是将消息报给城主！
王老八对身边侍卫打了个手势，下达命令——杀死杜之时！

414 太闲（一更）
杜之时在神情失控的瞬间，反应过来什么，脑海中一片空白，完了！他不该跟老王八对视，这下一定被看出了端倪！必然要杀他灭口！
杜之时在王老八冰冷的目光下，如坐针毡，但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刺激到王老八，不计后果地杀了他！
王老八朝他走过来，步伐飞快，若无其事地开口，“既然杜公子承认是你所为，倒省了我费功夫去查……我向来有仇必报，你送上如此一份大礼，我怎可善了？”
他在杜之时近前停下，眼风扫过外头，“借一步说话……杜公子，请罢！”
杜之时害怕归害怕，面上却未弱了气势，潇洒起身，手指一掸外袍上的褶皱处，大步跟随王老八离去。
留下的宾客注视着他们带人远去的背影，思绪全都活络起来，不少心思敏感的人，已看出事态严重。
……
杜之时与王老八出了前厅，走进幽静无人的曲折回廊，两人之间气氛紧绷，危险一触即发。
杜之时脊背上冒了一层冷汗，脑中快速思考着对策，虽然暗处有他自己的精锐跟随保护，但更知道这些人与王老八的护卫实力存在差距，心知把握不大。
他唯有一赌，随机应变！
若能出其不意逃走，见到城主古涛，最好！而最坏就是，他被老王八斩杀在此处！
王老八没有时间跟杜之时耗，见四周无人，停下了脚步。
杜之时盯紧了他的一举一动，所以几乎在同时，也停了下来，并与他拉开距离，背负双手，故作胸有成竹地睨着他，似乎无畏无惧，“老王八，少卖关子，有什么话直接说！趁着我心情好，你跪地磕十个响头求饶，我也能考虑放过你！”
杜之时尽力表现得自然，好似压根没得到王老八私造火器的机密消息。
王老八其实并不确定他到底知不知道，但事关重大，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冲杜之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唇齿一动，却没说出话来，而是吹出一曲音调。
杜之时防不胜防，顿觉脑中被什么叮了一下，发懵、恍神。
王老八身后的侍卫出剑快如风，眼看就要刺穿杜之时的胸膛，却被一把比他更快的剑，刺破了喉咙！
电光火石间，发生了惊人反转，侍卫本人、王老八、清醒过来的杜之时，神情皆是不敢置信！
干掉王老八侍卫的不是别人，正是向杜之时禀报机密消息的沈硕。
他是杜之时的心腹，然而此时展现出的实力，却超出自家主子的认知！
杜之时在这一刻，竟觉得沈硕很是陌生！
他来不及多想什么，王老八的暗卫尽数现身，全杀了过来，他神色一沉，打了个手势，自己的精锐冒出来，与王老八的人打在一起，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沈硕为了保护他，与王老八战在一起，让他吃惊的是，两人竟然势均力敌，胜负难说！
要知道，杜之时对沈硕的认知是，在王老八手底下走不过十招，可眼下，十招早就有了，沈硕非但没败，还将王老八牵制住了！
杜之时暂时将沈硕的诡异之处抛到脑后，头脑清醒地明白，自己的当务之急，是逃离这里，去见城主！
他抓住一个合适的时机，施展轻功，飞身离开。
王老八留意到他逃走，不慌不忙，一边应付沈硕，一边用剑尖在地上划过尖锐刺耳的声响，旁人做来只不过让人觉得难听，但出自他手，却具备了强大的攻击力，远处身在半空的杜之时，只觉脑中有无数根针在扎，噗地喷出一口血来，内息紊乱，掉了下去。
沈硕因王老八的音攻，动作迟缓，一招不慎，被他一掌拍飞了出去！
王老八乘胜追上，正欲下死手，忽然不知从哪儿窜出一条人影来，二话不说，就跟他打了起来！
赤手空拳，裹挟一层坚硬的金芒，葡萄般的眼中喷着火焰，整个人朝气蓬勃，正是言成。
荒涟在不远处出现，脸色很冷，十分不爽言成的多管闲事。
言成是隐约听到这里的动静，正巧察觉王老八用了音攻，怀疑是云家人，一时兴起，再加上太闲了，就跑来凑个热闹！
言家和云家是死敌，两家人在外遇见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打起来，实属家常便饭。
此时的言成就是个中典型。
他边打边嚷嚷，语气十分欠扁，“呦，云家人？功夫不怎么样啊！”
王老八脸色铁青，他原想速战速决，做掉杜之时和沈硕，没想到这两人还没杀死，就半路杀出一个言成，碍他好事！
王老八也通过金芒认出了他是言家人，再加上又知荒灭区三魔尊手下言成来自言域言家，瞬间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王老八心知一时半刻杀不掉沈硕和杜之时了，于是改变主意。
他打算放走受伤的杜之时，并让人将情况告诉与古涛在一起的南泽，借南泽的手，杀了杜之时！
而沈硕由他来解决，至于言成……想找死就成全他！
－－－－－－题外话－－－－－－
二更八点多没有，就十点多咧

415 暗流（二更）
杜之时如王老八所料，调整好后再次逃离，王老八的一个心腹要带人去追，被他一个眼神定住，紧接做了个口型：南少主。
心腹会意，带了一部分人去追杜之时，却只是做做样子，至于他自己，则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先走一步，向南泽告知情况，好让南泽在杜之时对古涛开口之前，将他杀死！
……
王老八以一敌二，不落下风，浑厚的内力不遗余力施展出来，手指间拿了一枚叶子，吹出一曲杀伐之音。
狂风骤起，铺天盖地，风刃无处不在，避无可避，沈硕和言成手持利剑，吃力抵挡，接下了一波攻势后，两人浑身上下多了好几处伤口，虽不致命，但也不能忽略。
言成的绝学防御只能用在手上，所以双手毫发无伤，他扔了手中的断剑，斗志昂扬地看向王老八，也不知哪儿来的乐观和自信，几声大笑后猖狂叫嚣，“来啊！让小爷看看你还有什么真本事，老菜鸡！”
王老八眸光暗沉，心头有几分火气，但他知道轻重缓急，所以不予理会，注意力全在沈硕身上，势必要他死！
沈硕几处大的伤口在流血，但站得笔直，神情坚毅，看向言成道，“小兄弟，谢……”
他话未说完，就见看着别处的言成脸色一变，然后脚下一点，风一般消失！
言成的离去就跟到来一样，令人摸不着头脑。
沈硕顺着言成方才注视的方向，看了一眼，机敏地发现，那个跟他一块来的女人不见了！
稍微一想，便知那女人可能出事了，所以言成才莫名离开！
言成这个插曲结束，王老八和沈硕眼神交锋，下一刻，殊死搏斗！
……
正厅内，席位上的南泽歪斜靠着，因为喝多了酒，桃花眸里醉意朦胧，魅惑勾人，一个身材火热的舞女轻旋着来到他身边，柔柔弱弱来了个假摔，冲他怀里一头扎去。
南泽轻笑一声，眼疾手快拿起一根筷子，毫不留情捅到她额头，一股大力将她掀翻，摔倒在地，发出一声凄厉婉转的尖叫。
“啊！”
舞女出了洋相，引来四周此起彼伏的笑声。
古涛笑看向南泽，狐疑道，“美人投怀送抱，南公子不是一向来者不拒？这次怎么了，对美人如此狠心……莫非，心情不好？”
南泽半眯着眼睛，随口敷衍，“庸脂俗粉，看不上。”
“哈哈哈，这倒是本城主招待不周了！待宴席散了，本城主陪南少主去白骨宫瞧瞧，一定能挑着让你满意的。”
南泽不置可否，心不在焉，他心情确实苦闷，因为得知了迟聿和言一色成为真夫妇的消息。
他承认自己有些嫉妒迟聿，但更多的是鄙夷、唾弃，笃定认为迟聿一定是用了卑劣手段，才得到言一色。
就在此时，一个男子悄然进入正厅，选择经过几个隐蔽的方位，来到南泽身边，靠近后，低声说了什么。
古涛离南泽很近，自然没错过这一幕，待南泽挥手让男人下去后，才语气自然地问道，“南公子有事要处理？”
南泽神色如常，连脸上的醉意都没变，避而不答，声音慵懒闲散，“城主口中的白骨宫，听说在荒灭区？”
古涛闻言明白，南泽是不愿多说，微一颔首，看向了荒驰，后者心领神会，就白骨宫的话题，跟南泽聊起来。
忽地，一身是血的杜之时闯了进来。
“城主！荒清杜之时，有事禀报！”
杜之时的出现，瞬间打破了正厅内欢声笑语的气氛。
古涛脸色沉下来，冲自己的人使了个眼色，让人先把杜之时带下去，三言两语，让众位宾客继续饮酒作乐，而后起身，似要单独会一会杜之时。
南泽的视线抬起，落在远处门边的杜之时身上，宽袖下，手指上戴着一枚银指环，也不知碰到了什么地方，一根毒针射了出去，细如牛毛，无声无息，尽数没入杜之时的脖颈。
这毒针材质特殊，进入人体释放毒素后，很快会自行消解。
杜之时死了。
南泽目送他被古涛的人带下去，神情波澜不惊。
但他已然坐不住了，打算尽快离开，荒清区的兵器据点不能传出任何风吹草动，尤其迟聿如今就在荒月城！
……
偏厅中，看起来晕过去的杜之时，被带了进来，古涛坐在椅子上，喝着醒酒茶。
“弄醒他。”
“是！”
侍卫对杜之时查看一番，少顷凝重道，“城主，他死了！”
古涛眉心拧成疙瘩，陷入沉思，没多久，侍卫从杜之时身上搜出了一张字条，恭敬地呈上来。
古涛打开看了一眼，脸色猛然一变。
南泽、王老八都想不到，沈硕在跟杜之时回禀火器消息的同时，还在他身上塞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的正是这个消息。
而杜之时本人也不知道。
沈硕是有备而来，而他的目的，则是将王老八矿山中藏有震天雷的消息，让古涛获悉。
他是杜之时的心腹不假，但他真正效忠的主子，却是迟聿！
……
古涛派人将待在自己院子的古献叫了过来，简单交代了几句，命他带人去跟王老八接触，先去探一探虚实，而他自己则要留下，与众区首欢庆，至宴席结束。
私人地盘出现兵器是天大的事，但古献从得知到离开办事，一直都很平静，那张脸无欲无求，像个假人。
……
古涛心事重重地回到正厅，表面上却是一派稳重从容，喜悦之色再次浮现在脸上，与众人推杯换盏，消遣放松。
南泽以不胜酒力为由，出去透透气。
古涛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有在意。
……
南泽远离红尘喧闹，行至僻静处，一名侍卫跟了上来，向他禀报道，“少主，王老八多年前灭了杜之时满门，强占了杜家三处煤矿，两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在荒清区势如水火，斗得厉害，不久前两人起了冲突，是因杜之时在王老八名下的几处废弃矿洞纵火，意外炸响了藏匿在附近的震天雷，杜之时手下的沈硕得知此事，将消息传了回来，王老八意欲杀死两人……这会儿那边王老八将沈硕打得半死，已经口不能言，城主大公子古献过去了。”
南泽桃花眸中暗沉一片，似笑非笑道，“走，过去瞧瞧。”
……
沈硕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王老八正要一剑了结他的命，忽然听见一道冰寒的声音，“住手。”
他转过头，就见一身白衣的古献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
古献让人将沈硕救起，但他已经说不出话，王老八心中稍安。
“我与杜公子的私人恩怨，没想到惊动了献公子，扰了裳小姐的生辰宴，实在心中有愧，在此向献公子赔个不是！”
古献冷声道，“杜之时死了。”
王老八一愣，一脸平静，也不来猫哭耗子假慈悲那套。
“这事闹到了城主面前，实在不该，待回去后，定然备上一份厚礼，向城主赔罪！”
古献丝毫不跟他客套，顾自问，“要走了？”
王老八笑了下，“是！”
“矿洞起火一事非同小可，本公子与你一道去看看。”
古献说完，也不听王老八怎么说，命自己的人找大夫将沈硕救活，便出了府门。
王老八浑身紧绷，不意外古献得知了矿洞起火的消息，只当杜之时虽然没来得及说什么，但还是让古涛起疑了，所以才派古献来一探究竟。
不远处，一袭玄衣的南泽缓步走来，王老八注意到后，刻意朝昏迷不醒的沈硕看了眼。
他相信南泽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416 被抓（一更）
沈硕被古献的人带走。
南泽留意到了王老八的暗示，用杀死杜之时的方式，将一枚毒针射入了沈硕的身体。
暗杀的动作只是须臾间，不留痕迹，自然隐蔽。
南泽抬脚跟上了前方的古献和王老八，若不亲自到场勘探一番，他不放心。
古献没有理由阻止他来，王老八巴不得他一道同去，悬在半空的心落回实处。
……
说回言成发现荒涟不见，四处寻找。
过了片刻，他没发现荒涟的任何影子，神情凝重，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听到背后传来一道阴寒的笑声，“你在找这个女人？”
言成浑身一个激灵，听出这是古裳的声音，大感不妙，转头看去，一眼瞧见了跪坐她脚边的荒涟，头发被她提着，人已然晕死过去，满脸是血，又长又深的刀伤触目惊心，四肢呈现不正常的弯折，奄奄一息！
言成暴怒，额角青筋跳动，二话不说，闪身上前，欲将荒涟抢回来！
古裳袖中飞出一段黑色长绫，言成轻而易举躲过，但慢了半拍才察觉长绫下的暗招，虽躲闪及时，还是被擦伤了半只右臂。
与王老八一番打斗，到底影响了他的状态，他此时有些后悔，早知不去凑热闹，以至于该全力以赴的时刻，却力不从心！
山神祭那日，古裳被逼一步三叩上佛山，原本就恨极了言一色，又经这一番屈辱，整个人魔化扭曲了。
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向言一色报仇！
言成和荒涟是言一色的人，今夜来了城主府，对她来说，可谓送上门来的猎物，自然不会放过！
王老八那些人闹出的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恰巧发现站在一边的荒涟和陷入激斗的言成，于是命人暗中出手，悄无声息将荒涟绑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在她身上发泄对言一色的恨！
古裳没打算放过言成，对荒涟施虐后，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此处虽说是一个偏僻清冷的花园，但动静太大，迟早会引人过来，古裳准备将人带回自己的院子，好好折磨！
她揪住荒涟的头发，故意左右扯了扯，盯着言成，娇笑道，“不想她死，乖乖跟本姑娘来！”
面对古裳的威胁，言成除了妥协，别无他法。
……
正厅内，气氛正酣，火热高涨，有喝得酩酊大醉的男人，撕碎道貌岸然的外衣，开始搂着姑娘言行无忌了。
荒驰一杯辛辣的酒下肚，忽然，心口闷痛了一下。
他神色一怔，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脸色发白。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他记得上一次出现，是他的女儿遭人遇刺暗害！
荒驰坐不住了，叫来身边伺候的心腹，低声问道，“三魔尊那边可有人来了？”
“有……她的副手言成，和掌管药府的荒涟。”
荒驰的右眼皮猛地跳了几下，“他们在什么地方？”
“属下去问问。”
没过多久，荒驰得知了荒涟和言成被古裳带走，凶多吉少！
他眼底霎那间结了一层冰霜，而就在此时，有人走到古涛近前，回禀了一样的消息。
古涛下意识看了眼荒驰，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两人都隐藏了真实的情绪，笑得虚伪。
古涛敛下目光，思虑一会儿，放下了酒杯，站起身，意味深长地冲古涛道，“方才裳儿派了人来，说十分喜爱你送的梅花鹿，想和你见一面，听一听狩猎它们时的趣事。”
荒驰心中沉甸甸的，爽朗一笑，“承蒙裳小姐喜爱，荒驰却之不恭了。”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
古裳的明珠院外。
四周很是安静，身边也都是两人的自己人，古涛忽而在院墙的阴影中停下了脚步。
荒驰紧跟着停下，心不在焉地等着他开口。
古涛背对着古涛而站，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道，“裳儿抓了言成和荒涟，想将言轻引来。”
荒驰看着他的背影，毫不意外，古裳此番行事，背后的用意一目了然。
“荒驰，本城主要你吩咐荒涟，做一件事。”
荒驰声音冷沉，“城主请说。”
古涛转过身，对他低声说了几句。
荒驰眸光闪了闪，最终颔首，“是！我一定交代她办好！”
“这件事本城主会跟裳儿通气，留她一条命，但为了骗过言轻，她势必要吃些苦头……你跟本城主进来罢。”
古涛带着荒驰进了古裳的院子。
古裳自幼习武，院中特意规划了一块地，建了练功房和需要的设施，是属于她的私人领地。
练功房中有个不大的地牢，用处就是亲手惩戒下人、仇人、叛徒等。
古裳没想到古涛会来，还是带着荒驰一起，她来不及换下身上沾了血的衣裙，干脆什么也不遮掩了。
她坐在太师椅上，见古涛走进来，一脸冰冷，不叫人不亲昵，与之前热情讨喜的模样大相径庭。
古涛见古裳对自己这般态度，心中不好受，明白她还在恨他山神祭时没有将她尽快解救出来，任她折了骄傲，一步三叩上山，被人笑话。
古涛事后做了很多补偿，但古裳无动于衷。
他叹口气，知道说正事要紧，而且相信她一定会答应。
正如古涛所料，古裳答应得很痛快，准许荒驰独自去地牢见荒涟。
……
古裳也不知给荒涟吞了什么药，在重伤后，短短时间内便清醒过来，口齿清楚，如果忽略她身上的伤势，就跟没事人一样。
荒驰的视线在她身上逡巡，最后定在她又添新伤的脸上，只觉呼吸越发困难，因为忍耐，眼底出现了红丝。
他现在想把古裳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荒涟恭敬地垂着头，整个人安静到死寂。
过了一会儿，头顶上方响起荒驰的声音，“言妃会来救你……这个你收好。”
荒涟闻声抬头，一物正好落在她怀里，是一个细长的盒子。
“里面的金针你藏好，言妃来救你后，找到时机……杀了她！”
荒涟眼眸一缩，只觉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少顷，她平静下来，一个字铿锵有力，“是！”
她当初没保护好小姐，本该以死谢罪，却没想魔王大人看在小姐求情的份上，饶了她一命，罚她去药府，终身不得出。
她的命早就不属于自己了，只愿誓死效忠王！
－－－－－－题外话－－－－－－
二更要么八点多，要么十点多o(*￣︶￣*)o

417 简直活腻了！（二更）
荒驰办完古涛交代的事，走了出来，而古裳则命人给言一色送了信，要她一人前来明珠院救人，否则就砍掉言成和荒涟的手脚，做成人彘！
古裳忙完信的事，想起来什么，看向古涛和荒驰，颐指气使道，“告诉我，那个叫言成的什么来头！”
在两人没到来之前，古裳拿着鞭子疯了一般抽言成，后又想剁了他的手指头，当做“惊喜”送到言一色那儿，却听言成嚷嚷道，他是言家天璇令主的儿子！
古裳尚未完全丧失理智，明白这个身份代表什么，如果言成说得是真的……
她正在犹疑中，就得到了古涛和荒驰过来的消息，待荒驰嘱咐荒涟该怎么做后正要离开时，才想起这一茬。
回答古裳疑问的是荒驰，“裳小姐，他是言域言家人，天璇令主的嫡子，虽还未掌权管事，整日游手好闲，但似乎深得家中长辈宠爱器重。”
言成的身份，荒驰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查细致，他相信让古裳知道言成有这层保护伞后，一定会收敛几分。
古涛点了下头，对古裳道，“荒驰说得不错……裳儿，点到为止。”
古裳闻言心中一阵烦躁，挥袖将手边的所有东西扫落在地！
古涛和荒驰没有久留，因为古裳对两人的态度太恶劣，就差脱口而出让他们滚了！
荒驰面上不动声色，心下琢磨着，要尽快将荒涟藏了杀招的事情，透露给言一色，让她小心。
他势必要做这一步，因为他很清楚，不管荒涟有没有得逞，在迟聿看来都是蓄意谋害，依照他打听来的迟聿对言一色的宠爱程度，有些担心迟聿会对荒涟下手报复！
而他若提前通了气，荒涟杀言一色的这件事，就不是谋害的性质了，迟聿也无法计较什么。
荒驰心中的算盘打得响，而走在他前面的古涛突然停下了脚步。
荒驰疑惑，正要问什么，就见古涛回过头，皮笑肉不笑开口，“荒驰……”
荒驰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属下在。”
“你该不会给陛下和言妃通风报信？”
荒驰头皮一紧，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几分慌乱，流露出听到这话的荒谬感，“城主，这话是何意？荒驰对你绝无二心！”
古涛鄙夷地笑了一声，说出一句犹如晴天霹雳的话，“荒涟是你唯一的亲生女儿。”
荒驰脑中轰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苦心孤诣守住的秘密，竟然有人知道！这个人还是他的顶头上司古涛！
若他真效忠于古涛，这事还不算太严重，但要命的地方就在于，他另有主子，换句话说，古涛是他的敌人，而眼下，他的弱点正被对方牢牢掌控在手中！
荒驰今夜受到的惊吓还没完，因为古涛继续道，“本城主还知道，你身为我的手下，心却在陛下那里……荒驰，你是陛下的细作！”
古涛语气平淡，他不是在试探、怀疑荒驰的细作身份，而是用一种叙述的口吻捅破了真相。
“千万不要有小动作……本城主有数不清的手段，让荒涟生不如死。”
虽然荒驰的老底被揭了，但他心理素质过硬，仍旧在周璇，脸上的神情不敢置信，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摇了摇头，哭笑不得，“城主，荒驰冤枉！请你给我时间，一定会揪出是谁在诬陷我，以证清白！”
古涛闻言大笑，仿佛是荒驰的好兄弟一般，搂上他的肩膀，转了话题，一语双关，“走，再跟本城主去喝几杯，以后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荒驰不敢表现出丝毫异样，一颗心沉入谷底，有种绝望的窒息感。
……
古裳生辰的这一夜，注定是太多人的不眠之夜。
古裳送到南横山庄的信，先到了迟聿手中。
他没有看，站起身来，转头敲响了言一色的房门，灯火还亮着，却良久没有得到回应。
迟聿有正事在手，底气十足，兀自推开没上锁的房门，走了进去。
他看到言一色的身影后，神情一愣。
因为她躺在床上，睡着了。
夜深人静，言一色睡了很平常，但她却没灭了灯火，这就有点不正常了。
迟聿发愣，是因为他想到，这一室明亮，是言一色为外面的他留的。
她的确还不愿让他进房，但也不忍看他独守冰冷黑暗。
迟聿眸光柔下来，褪去了所有冷硬尖锐，唇角忍不住勾起，抬脚走过去，言行温柔地将她叫醒。
言一色迷茫地睁开眼，见迟聿坐在她床边，眉梢飞速挑了下，纤手一指门外，“这里还不欢迎你！别想投机取巧，溜门撬锁，争取好好表现，我什么时候满意了，再让你进来！”
迟聿眉眼染着笑，捉住她的指尖，用力捏了一下，没敢太放肆，将一封信放入她手中，很是君子道，“古裳派人来送给你的信。”
言一色诧异，接过来打开看了下，少顷，蹭地坐起来，剔透纯净的眼中烧着绚丽火苗，狠声道，“敢欺负我的人，简直活腻了！”
话落，她以让迟聿都惊讶的速度下地穿衣关门离开！
迟聿看她这样子，就猜到发生了什么，取了一件披风，才去追她。
言一色从马房挑了一匹马，翻身上去，才握紧缰绳，迟聿的身影恰好出现，落于她身后，双手一展，用披风裹住了她，接过缰绳，御马奔驰，宛若离弦之箭。
……
言一色和迟聿到城主府时，宴席已到尾声，身份贵重的人都已离去，留下的都是些地位低的小人物。
两人走进正门，她抓了一个小厮，笑眯眯道，“带我去见古裳！不然的话……”
她说着，一拳打向高大坚硬的府门，伴随着轰然巨响，变得粉碎。
小厮哆嗦着身子，连滚带爬到前头带路，“是……是是！”
……
言一色进了古裳的明珠院，如入无人之境，见到她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双眸一眯，二话没说，仿佛一道光般，朝她冲了过去，一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提离了地面！
古裳的脸很快变成猪肝色，在被言一色扼住咽喉的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喷薄而出的情绪竟然不是仇恨，而是……恐惧！
言一色在丛京钟灵宫教训她的那一次，给她留下的阴影太大了。

418 不急（一更）
古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人已经不受控制地在翻白眼。
在明面和暗处保护古裳的人，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威势不小，却不敢轻举妄动。
言一色没有理会，这些人放出去虽是以一敌十的顶尖高手，但在她这儿还不够看。
她转头，眸光锁住藏在角落里的婢女绿儿，似笑非笑道，“带我去见我的人，不然我掐死你主子！”
绿儿想哭又忍着，面上憋的扭曲狰狞，言一色拿古裳的命威胁，她只好顺从地去练功房的地牢。
就在此时，古涛和荒驰出现在院内，带来黑压压的一群精锐，站在最前面的是十几个红骷髅。
古涛看到言一色手中快被掐死的古裳，瞪眼暴怒，“放开裳儿！否则别怪本城主跟你们同归于尽！”
迟聿听到他的叫嚣，嗤笑一声，在言一色鬓边吻了一下，磁性醇厚的嗓音编织出温柔味道，“你去，这里有孤。”
“嗯。”
言一色点点头，掐着古裳的脖子往前走，绿儿在前面带路。
古涛的脸色黑沉地能滴水，打了个手势，以红骷髅为首的杀手冲了过去，古裳的人随之加入，粗略一看，约有半百之数。
迟聿凤眸凛冽，飞射出凉薄的寒光，神色睥睨，尊贵无双，唇角牵起阴森的笑，霎时，杀意鼓动，一股迫人威压激荡而出，天地变色！
他劈手躲过一人的剑，剑光凌厉飞转一下，人头落地，鲜血飞溅。
安全地带里，荒驰站在古涛身边，心急如焚，担忧的是荒涟那里……
古涛扫了一眼他凝重的脸色，眼中闪过诡异的光，笑问，“荒驰区首可是在权衡，要不要暴露自己过去帮忙，表忠心？”
荒驰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却惊愕地发现自己失声了！
他心底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忽然一个激灵，试着运转内息，竟然内力全无！
是那杯酒！酒里下了毒！
荒驰眼底冒出杀气，古涛伸手摁在他肩膀上，正在一个能令人全身麻痹的穴位上，“别乱动，你如今是本城主手里的人质……本城主倒要看看，我们的陛下会不会救你。”
……
言一色先看到了被铁锁链倒吊起来的言成，衣不蔽体，浑身是血，死气沉沉，跟白日生龙活虎的模样，判若两人。
言一色唇角下沉，扔了手中的古裳，打断她双手、腿脚的关节，又将言成救下来，喂给他了一颗恢复元气的药丸。
“还有一个。”
绿儿双肩抖了抖，领着言一色去救荒涟。
古裳被言一色留给了快要醒来的言成，有仇报仇。
……
言一色见到荒涟后，比看到言成的伤势时还要沉默，她跪坐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衣裙破烂，血肉外翻，身边地面上一片血迹，乌发散乱，随着垂下头的动作，几乎盖住了上半身，了无生气，整个人像一只将死的灰色老鼠。
她抬脚走上前，把披风披在荒涟身上，柔声道，“荒涟，我带你走。”
荒涟保持着言一色看到她时的样子，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直到言一色伸过双手，将她打横抱起。
荒涟抱住了言一色的脖子，整张脸完全在浓密长发的遮挡下，而她嘴中，藏着荒驰交给她的那根金针。
金针有毒，刺破人的血肉后，才会让人中毒。
此时的言一色，可以说对她毫无防备，两人之间又是如此方便下手的距离，可谓天赐良机。
荒涟心中很明白，这是她动手的绝佳机会，但她迟疑了。
面对荒驰的命令，荒涟曾经信誓旦旦，但当下手的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才发现，她没有自己认为的那般狠心，也没有自己认为的那般能对言一色狠心。
她下不去手。
荒涟意识到这一点后，莫名开始哭泣，整个人抖得犹如筛糠。
言一色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只当她是绝处逢生，喜极而泣。
不远处，忽然传来古裳凄厉的喊声，言一色循声望过去，就见正是恢复生机的言成在报仇。
言成当真憋了一肚子火，快要气疯了，他这辈子从未受过被人虐打的屈辱，他一颗心也是狠的，完全不顾古裳是女子，而手下留情。
言一色垂眸看着荒涟，认真地问道，“要不要现在报复回来？”
荒涟已经不在哭泣，又变成了仿佛没有生命的木偶样子。
言一色看得眉心一跳，直觉她那里不对劲，伸手拨开头发，露出她的一张脸，上面血淋淋的新伤让言一色沉了目光，下一瞬，发觉她嘴角有紫色的毒血流出，脸色一变！
她眼疾手快地掰开荒涟的嘴，发现一端染着紫血的金针，锐利的眼睛看向绿儿，“这毒针你家小姐的！”
绿儿慌忙摇头，紧张到语无伦次，“不……是……啊不是……跟我家小姐无关……”
言一色眯了眯眼，抱着荒涟闪身离去。
言成留意到言一色急匆匆离开，下意识认为荒涟可能命不久矣，带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古裳，跟了上去。
……
外头，古涛和古裳的人大部分死在了迟聿剑下，只剩十几个因为自愈能力而未丧失杀伤力的红骷髅。
古涛控制住了荒驰，他失声又用不了内力，与累赘无异，满心满眼都是荒涟如何了。
看到言一色抱着荒涟出来后，他双眼一亮，无比希冀荒涟会违抗他的命令，未用金针去害言一色！
事实上，荒涟的确没有这样做，但荒驰想都不敢想的是，她用金针杀了自己！
言一色一眼看见迟聿，飞身找过去，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这个神医离开此处救人！
而后又将荒涟交给身后追来的言成，“你们走！先救她！我断后！”
迟聿拉过言一色，将她护在怀里，望了荒涟一眼，语气胸有成竹，安慰道，“色色，不急。”
言一色一愣，霎时反应过来，心中松口气，看大暴君淡定的样子，想来是有把握救活荒涟。
眼前的形势出乎古涛意料，他从言一色的状态和她的三言两语，已经猜出他的计划失败了！
荒驰也同样明白，但他更在意的是荒涟的生死，想问想关心，却说不出话，神情狰狞，目眦欲裂，身心被巨大的恐慌淹没。
古涛失望之余，关心的则是如何保下自己的女儿古裳，他盯着言一色道，“把本城主的女儿还回来，我用金针上剧毒的解药交换！”
言一色闻言冷笑，眼风扫过他，随后落在荒驰身上，“原来金针是你们交给荒涟，命令她来害我！”
她说着，凑近迟聿，打量又怒又忧又急躁的荒驰，小声道，“那个叫荒驰的，样子太奇怪了……”
迟聿理顺她脸颊旁乱了的发丝，笑回道，“他是荒涟的父亲，也是孤安插在古涛身边的细作，只不过，这些真相，很早之前就被古涛获悉，却隐忍不发……眼下，看他们二人的样子，已经撕破脸。”
－－－－－－题外话－－－－－－
二更要么八点多，要么十点多哈

419 杀了她（二更）
迟聿话中的信息量很大，但并不难接受。
言一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荒驰的样子，就知他是真的在意自己女儿。
她不由得又想到古涛和古裳这对父女，然后不可避免地想到要给古裳怎样一个报复才算完，随即，她想到了苏玦，准确的说，是他的请求——
留古裳一命。
言一色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可让她为难了，她还真有要古裳命的打算。
言一色又凑近迟聿，轻声道，“苏玦曾经求我，无论如何，要留古裳一条命，我记得他说，还会跟你提这事儿……”
她话说一半，见迟聿忽然冷漠下来的眼神，便知苏玦应该还没和他说。
言一色正想着，迟聿一张俊脸欺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道，“杀了古裳！”
她闻言一惊，“此刻？当着古涛和荒驰的面？你什么用意？”
迟聿不回，只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嗓音低哑，哄道，“乖！照孤说得做。”
迟聿的姿态诱惑力十足，言一色一时恍神，听到他欠揍的得意笑声后，才反应过来，恶狠狠瞪他一眼，顺带狠掐了一把他的手背。
迟聿不觉得疼，甚至因为掐他的人是言一色，还想再挨几下。
古涛远远看着两人，虽说没有看清每个细节，但看他们之间的气氛，就知是在打情骂俏！
古涛脸皮紧绷得快要炸开，咬牙切齿，狠戾道，“看来言妃娘娘不想救那个女人了，也好！正巧，解药本城主也不想给了！就让她给本城主的裳儿陪葬！”
远处，古裳脸朝下趴在地上，后脑勺被言成踩着，恢复意识后，便听到了古涛的这几句话，前几句还云里雾里，但最后一句让她血气翻涌，什么陪葬？她分明还没死！
古裳很快听到言一色冷哼一声，“怎么？古城主这是狠下心，不要自己的女儿了？”
古涛没有说话，即是默认。
古裳倏而明白什么，惊慌不已，眼中涌出了泪，挣扎着想说什么，一张嘴，却吐出一口血。
她脑中昏昏沉沉，隐约听到言一色的声音，“本姑娘成全你！”
这句话，是她为人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言一色在话落后，一剑杀死了她！
言成心中痛快，刻意刺激古涛，还仰头大笑几声。
“这种丧尽天良的恶毒女人，不配活着！小姐杀了她，正是为民除害！”
古裳死了，心中痛快的还有一人，那就是荒驰！
古涛傻眼，这一切发生太快，他方才言语间透露舍弃古裳的意思，不过以退为进，却没想到，言一色真的……
古涛霎时红了眼睛，转头看向荒驰，满身冰冷杀意，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露出藏在手中的匕首，欲将他杀死后，再去找言一色报杀女之仇！
迟聿凤眸一眯，抬手在言一色的衣襟上拂过，上面的一颗珍珠落入他指间，当做暗器，屈指弹了出去，快若闪电，势不可挡。
叮地一声，珍珠打落古涛的匕首，在他愣神的瞬间，言一色身形一闪，犹如一抹流光，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将荒驰从他手中救了回来。
古涛看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不敢置信，僵硬地转过头去，在远处看到了言一色身后的荒驰，脑中响起惊雷，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曾听无名说起过言一色身法很快，但没想到快到如此地步，完全不是人能达到的程度，鬼神还差不多！
荒驰心疼地抱起荒涟，手指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没了。
下一刻，他崩溃地坐到了地上，宛若行尸走肉。
言一色目睹了这一幕，不知怎地就将自己代入了荒涟，将她父亲代入了荒驰。
那边的自己死了吧？应该是死了！父亲、母亲……那些关爱自己的人要怎么办？
她突然很难过，闭了闭眼，强行遏制住继续设想的念头，抬手去扯迟聿的袖子，“走罢！救人要紧！”
迟聿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传来的触感，宽厚有力。
言一色指间的力道不自觉紧了紧。
言一色和迟聿若想走，就凭古涛今夜部署的这些人，根本留不住。
……
南横山庄。
迟聿和言一色走在前面，言成、抱着荒涟的荒驰在后，一行人一路走到山庄深处的药园外。
一位身穿白衣的老者带着人出来，向迟聿行了大礼后，不用吩咐，便将荒涟和言成两个伤者领了进去。
而荒驰则被挡在药园外，他自然不肯，但迟聿一个霸气杀伐的眼神扫过来，仿佛一味镇定剂，瞬间让他从头冷到脚，理智归笼。
荒驰目送迟聿和言一色的背影远去，心中虔诚祈祷着，荒涟一定要没事。
……
走进药园内，一个温文尔雅的白衣男子迎上来，恭敬道，“赵修习见过主子，夫人。”
迟聿漫不经心开口，“一个泡药浴，一个随便。”
说完，牵着言一色的手走开，将言成和荒涟留给了赵修习。
赵修习显然对迟聿言简意赅的风格习以为常，指挥着人带言成和荒涟进去，至于谁泡药浴谁随便，显而易见。
方才到药园外迎接迟聿的白衣老者，这里的人都唤他华老。
华老和赵修习走在后头，不紧不慢交代了一下荒涟和言成的伤情。
……
迟聿和言一色走在鹅卵石小路上，步伐缓慢，享受着夜色下的静谧。
迟聿摩挲着她的手，慵懒出声，“回去，还是在药园等他们醒来，嗯？”
“等吧，我睡得够多，早也不困了，你呢？”
“孤不困，陪你。”
－－－－－－题外话－－－－－－
今天没有三更撒(＞＜)

420 不是意外（一更）
言一色忽然盯着迟聿看，眼睛一眨不眨。
迟聿感受到她灼热的视线，高冷矜持地故作不知，心中有点飘，但过了一会儿，疑惑胜过胡乱猜想，沉声问，“怎么了？”
言一色笑眯眯道，“我以为你会亲自上手救人。”
“孤若真的出手，你才要担心。”
“嘻嘻，明白，意味伤势不容乐观，只能靠你这个神医起死回生……但荒涟的伤还没到这种地步。”
“崇拜孤？”
“荒涟脸上的伤能治好吗？包括陈年旧伤？你要能做到，我就崇拜你！”
“呵，激将法？”
“你不行？”
“孤行不行你不知道？”
迟聿口吻意味深长，自然流畅地转移话题，言一色给了他一个白眼，大步往前走了。
迟聿长腿一迈跟上，暗红幽寒的凤眸里开出几分笑意，牵住她的手，“药园里有一座星月台，孤带你去那儿看星星。”
言一色没好气道，“不去！”
她话落，眯起眼审视起迟聿，冷冷道，“差点忘了问，你让我当着古涛的面杀死古裳，是故意的罢？”
迟聿嗯了一声，“你日后就明白孤的用意了。”
言一色一扬眉，逼问，“日后？现在不能讲？”
迟聿避而不答，撩了她一眼，见她穿着单薄，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孤带你去喝酒，暖身子。”
“……”
这话题转得可真特么生硬！
不想说拉倒，她还懒得听了！最好不是挖了个坑让她跳，否则别怪她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
荒清区，煤铁矿山地带，一处小煤窑外。
四周站满了几方人马，一群人手中拿着火把，明亮的火光将此处照耀得犹如白昼。
王老八陪着南泽和古献走了几个出事的矿洞，最终汇聚于此。
到此为止，古献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更别说火器爆炸后留下的痕迹。
南泽歪歪斜斜坐在马上，桃花眸惺忪迷离，昏昏欲睡，寒凉的夜风吹乱了他的墨发，尽数糊在一张脸上。
他策马靠近另一匹马上的古献，往他肩膀上歪去，声音像半梦半醒间发出来的，“献公子，深更半夜，这儿除了山就是风，没什么好瞧的，咱们回罢！”
古献不喜人靠近，一手将南泽推正，不动声色地下了马，“南公子先回。”
火光映衬下的夜色里，古献渐渐走远，似乎打算再转一转。
南泽和王老八对视一眼，后者微不可察地点头，示意残局都已经收拾好，万无一失。
然而，下一刻，不远处一道爆炸声响起，如平地惊雷，地面颤动，滚滚黑烟伴随着火光，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南泽和王老八循声望去时，就见前方死里逃生的古献，刚好转过身来，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糟了！
这是南泽和王老八共同的心声，也是在此刻，两人才突然意识到，震天雷因大火而不慎炸响，只怕不是意外，而是早有预谋！
否则眼下在古献脚下爆炸的震天雷如何解释？
火是杜之时故意放的，这一点王老八清楚，原本以为他只想闹事挑衅，引炸了震天雷不过是凑巧，但刚才爆炸的震天雷，分明是刻意让古献发现！
杜之时背后一定另有黑手在布局！
也就是说，此处藏有火器的秘密泄露了，这样的认知，让王老八和南泽猝不及防！
跟只是意外相比，真实的事态太过严重，一旦处理不好，荒清区的兵器据点，大厦将倾。
古献走过来，刚躲过了一次生死危机，看向王老八的眼神，冰寒刺骨，“火器？若不是看见你在，本公子还以为这里是荒军区！”
王老八惊慌不已，跪下磕头，“献公子……草民不知这里为什么会出现火器啊，草民是清白的！一定有人故意陷害！”
古献眼底写满凝固的寒冷，“你想说，杜之时？”
“公子英明！”
古献也不知有没有信王老八，不再跟他废话，而是冲带来的人打了个手势，“搜山！”
他说着，又叫出了暗卫，领头的人是几个红骷髅，密密麻麻的一群人，将王老八和他的手下围了起来。
南泽的心沉到谷底，比起这里藏匿的火器，他更担心绮罗园。
绮罗园在荒清区赫赫有名，聚集天下间无数手艺精湛的匠人，出产金银首饰、各类金器等，偶尔还会接铸造佛像的单子。
这只是明面上，暗地里，却是打造各类兵器的地方，每隔一定时间，会更换类型，这一次的是火器。
藏在此处矿山里的震天雷，只是其中的一批货，还未来得及运出去。
古献只是发现了这里的成品，王老八还能辩解有人陷害，若让他查到了绮罗园……就是铁证如山。
但即便据点被古献发现了，南泽、慕子今也不是一败涂地，因为绮罗园，在杜之时名下！
杜之时也不过挂名而已，真正掌权的是他的一个心腹石正兴，正如沈硕是细作，石正兴也同样——他是慕子今的人！
杜之时是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被迟聿和慕子今耍得团团转，一个利用他施障眼法，让南泽和王老八认为今夜矿洞出事是意外，一个算计着万一绮罗园的玄机被发现，让他顶锅。
－－－－－－题外话－－－－－－
二更可能要十一点～

421 早就输了（二更）
南泽纵马来到古献面前，关心了一句，“方才的震天雷怎么回事？献公子可有受伤？”
古献简短回道，“无事……暗中之人并非想要我的命，而是要我发现此处有火器。”
“看来是刻意为之，不排除陷害的可能。”
“一切等查清才有定论。”
“那个叫杜什么的……”
南泽有意提醒，一来知道古献很快就会想到从他着手查，毕竟，如果是陷害，跟王老八有仇的杜之时，是最大的怀疑对象，二来，他在减轻自己的嫌疑。
古献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良久沉默。
南泽又待了片刻，意欲离去，“献公子，本公子喝多了酒，又吹了夜风，头痛难忍……先找个地方歇息一阵。”
王老八被古献盯着走不了，但南泽这个旁观者，却可以自由来去。
“南公子随意。”
古献口吻淡漠，注意力全在搜山上。
南泽双腿一夹马腹，正要离开，目光扫过远处，视线尽头出现一人一骑，正火速朝这边而来。
南泽心中升起一丝异样，直觉那人是为一件大事而来，没有急着离开，笑看向古献，“献公子，有人来了。”
……
来人穿着荒月巡城防军的服饰，下马后，朝古献单膝跪地，急声回禀道，“公子，绮罗园奴隶暴动，园内大管事石正兴亲自带人镇压，丧命了！”
南泽心神一凛，旁边跪在地上的王老八险些晕厥！
如今的情况，很明显，敌人在暗他们在明，而他们又毫无防备，只怕要阴沟里翻船了！
“……公子，还有，绮罗园发现地下兵器厂。”
古献眼底晃过一丝波动。
王老八到底是老奸巨猾的人物，抓住时机，急切地向古献道，“献公子，绮罗园是杜之时的产业！”
他话说得点到即止，相信古献一定会怀疑到——杜之时借绮罗园做掩护私造兵器，然后不知被什么人发现了，他想临死也拉个垫背的，所以谋划了今夜矿山发生的事情，意图栽赃陷害在他这个仇人身上！
王老八极力将他从私造兵器的浑水中洗脱出来，保住他自己是上策，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能经营起一个据点，就能再造另一个！
比起这里出现的震天雷，自然是绮罗园的事更大，古献一个人分身乏术，不能兼顾，于是想拜托南泽在此盯着，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南泽低喝一声，已经骑着马冲了出去，笑声随风传来，“本公子要去绮罗园瞧热闹！献公子，回见！”
王老八见南泽要过去了，晦暗浑浊的眼中出现亮光，抬起头面对古献时，表现出一副委屈又愤怒的样子，“献公子，杜之时是乱臣贼子，居心叵测啊！他私造兵器，一定有惊天阴谋！”
就在此时，古献的一个心腹搜山回来，沉声道，“公子，没有搜到任何火器，也没发现可疑的人。”
王老八微松口气，今夜炸响的震天雷不过一批货中的几个，剩下的早被他手底下的人藏在矿山隐秘之处，如古献这般浅层的寻找，绝对找不到。
古献留下一个红骷髅带着些人，盯着王老八，而后，亲自前往绮罗园。
眼下的情况，对王老八来说，此处矿山的危机算是解除了。
负责藏匿震天雷的心腹，朝王老八靠过来，眼神交流中，告知他这批货很安全。
此时此刻的王老八和其心腹，万万想不到，他们自以为安全的震天雷，已经被迟聿的人转移了。
迟聿刻意将古涛的势力牵扯进来，为的就是分散王老八的注意力，并借古涛和古献之手牵制住他的行动，方便自己的人行事。
今夜，绮罗园发生的混乱，也是迟聿所为。
……
南泽和古献到达绮罗园外时，火光冲天，里外皆是人，地面血流成河。
人数庞大的奴隶发了疯般，拿起趁手、不趁手的武器，一人倒下，一人紧跟冲上去，前赴后继，视死如归，以血肉之躯铸成人墙，从暗无天日的地狱深处，推进到绮罗园出入口前。
镇压他们的只是巡城防军，而不见绮罗园日常值守的侍卫，更不见园中大小管事。
由此，足见异常。
南泽双拳捏紧，眼中黑雾翻滚，心中冷笑，连石正兴都被做掉了，绮罗园的其他人手要么逃走，要么必死无疑，这些奴隶凭借勇猛不怕死，能与防军抗衡，却绝不可能灭掉绮罗园精锐！
一定有第三方人。
南泽思绪翻转，几乎是瞬间，便锁定了迟聿，荒月城有此等本事的人，也只有他了！
南泽豁然开朗，只恨自己醒悟得太晚，他、王老八都太相信兵器据点的隐秘，所以意外最初发生时，只认为是意外，错过了最佳反击、防守的时机！
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其实至今都不敢相信迟聿的手竟然早伸进了绮罗园，而慕子今丝毫没有发觉！
南泽紧紧攥住缰绳，手指关节泛白，心里有一团炙热的火在烧，脸上要笑不笑，咬牙切齿暗骂，好一个迟聿！
难怪素日肆意妄为，弑杀轻狂，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原来实力雄厚，手段通天！
本以为对他已足够正视，却不想还是小瞧了他！
古献眼中映着火海地狱，沉声问道，“调派人手了？何时到？”
“回公子，不出半炷香。”
“里面的匠人？”
“没见出来。”
南泽忽然插话，眼神犀利如刀，“确定里面有匠人在，而不是被人提前转移？”
古献闻言，看向防军头领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压力。
“……公子恕罪！末将这就去确认！”
……
绮罗园深处，地下兵器厂的入口，除了一地死尸，就是杨翼和他手下的一批玄铁面具人，以及……
才从矿山藏匿地运送来的一车车震天雷，正是王老八以为安全的那一批货。
趁乱而为，伺机而动，向来能事半功倍。
杨翼按照迟聿的吩咐，让矿山、绮罗园乱起来，又在南泽和王老八来不及反应的时间内，部署好了一切。
南泽怀疑绮罗园内的匠人已经被迟聿掌控起来，并没有怀疑错，只不过并非全部，一些名为匠人实为军火专才的人跑了。
这些人身边都有绝顶高手保护，杨翼遵守迟聿的命令，没有与他们过多纠缠。
眼下，杨翼要做的最后一步，就是用震天雷，炸了将它们制造出来的绮罗园兵器厂！
一切部署到位后，杨翼沉声开口，“动手！”
……
外头，增援未到、确认绮罗园工匠存活的人还没回来，一阵阵爆炸声从园内传了出来！
地动山摇，久久未歇。
古献和南泽对视一眼，都是难得的镇定从容，前者天性如此，情绪寡淡，再不可思议的事发生在眼前，都能泰然处之，而后者，可以说早有预料。
大局已定，南泽从头到尾，有力也没地方使，这场博弈，他连成为迟聿对手的资格都不具备，因为他和慕子今，早在迟聿摸清绮罗园据点而他们毫无所觉时，就已经输了。
……

422 回来（一更）
长夜漫漫，对南泽、古献、古涛来说是兵荒马乱，对言一色来讲，则是一个岁月静好的夜晚。
日出东方，朝霞明丽，新的一天来临。
星月台上，地面铺了一层绒毛地毯，言一色坐在其上的软垫上，时不时逗弄几下兔兔，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迟聿头枕在她的腿上，双眸阖着，呼吸绵长，也不知睡了还是没有。
言一色跟兔兔玩了好一会儿，才发觉某人不知何时闭上了眼，视线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忍不住上手捏住他的耳朵，霎时，他转过头，脸埋进她腰间，一动不动，闷声传出一句，“色色，别吵。”
言一色剔透的眸子眨了眨，“你困？”
“嗯……”
“那我送你回房罢！”
迟聿闻言头痛，心知他如果沉默、或者应下，言一色绝对说到做到，更过分的是会打横抱起他，这种姿势……他不要面子的吗！
“不！”
迟聿回得斩钉截铁，语气霸道，“就在这儿！你也不准走！”
言一色闻言，眼角抽了下，捞过手边迟聿的外袍，猛地一下盖他身上，刻意咬着牙道，“睡你的罢！”
兔兔紧挨着言一色，此时，忽然用长耳甩了她一下，言一色眸光一转，看向它，短暂的眼神对视中，她心中了然，好笑道，“你要吃早饭了吗？去罢！不用管我……和你主子！”
她话落，兔兔一个跳跃，从她面前消失，奔向远处，掀起一阵风。
来得莫名，去得匆匆。
言一色失笑摇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兔兔这一点挺像她。
她抬头望向露台的栏槛外，一草一木、假山怪石、小桥流水……虽有晨雾，但已在亮起的天光下清晰起来，四周空旷广袤，静谧无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言一色很喜欢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嘴角噙着笑意，脑海中是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
忽地，她察觉到有人靠近，琢磨着可能带来了荒涟和言成醒转的消息，想出去看看。
她低头看了眼拿她当抱枕的迟聿，试图掰开他的双手起身，却遭到了他的不满反抗。
言一色眉梢一扬，顽劣道，“确定不松手吗？那我抱你出去怎么样？让你的人看看，你其实也有‘人畜无害’的娇弱一面！”
“放肆！”
迟聿低喝一声，却一丝杀伤力都没有，又气又拿言一色无可奈何。
言一色哼了一声，又试着挣脱他的桎梏，轻松站了起来，离开前，拿了一个靠枕塞在他头下。
她脚步无声离开，难得享受一次她照顾的迟聿，嘴角牵起细微的弧度。
……
言一色从星月台上下来，赵修习正好出现在她面前。
“见过夫人。”
言一色颔首，随手折了一枝海棠花，饶有趣味地欣赏，漫不经心开口，“他们两人如何？”
“并无大碍，已经醒过，眼下都在床修养，日后慢慢调理，身体便能恢复如初。”
“荒涟的脸……”
赵修习一正神色，“修习正是为这件事而来……不知夫人想要她的脸恢复到几分？”
言一色听懂了他话中深意，“你如此问，代表着，她的脸有望恢复到十分？”
“是！不过，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而且风险很大！但只要是主子和夫人的命令，修习万死不辞，愿意立下军令状！”
言一色这下惊讶了，荒涟的脸损毁太严重，不少都是不可逆转的伤害，她没想到赵修习如此有本事，竟能治好荒涟的脸，她还以为必须大暴君出马才行！
“你自己治，一个人吗？”
赵修习郑重的神色中流露出几分崇拜和尊敬，“不……重要的是主子指导。”
言一色恍然，点了点头，“待我问过荒涟的意见，再答复你。”
她说完，忽然想起了荒涟的父亲荒驰，“荒灭区的区首还在园外吗？他可知道了荒涟的情况？”
“是！华老亲自告诉他的。”
言一色松口气，不经意间一抬眼，看见了两个人朝这边大步走来，一个是杨翼，另一个是沈硕，她还没见过。
“沈硕”，只是他在杜之时身边当细作时的化名，真正的名字是追恒。
追恒在城主府时，的确中了南泽的毒针，但因他事先就服下了能抵御百毒的药，所以并未毙命，不过多少还是受了毒的影响，来药园向迟聿回禀事务是其一，其二就是来找赵修习清除体内的毒素。
城主府时，在古献的人将他往房间带去的中途，他抓住时机，逃了出来，后来成功与杨翼汇合。
两人天快亮时，一起回到南横山庄，目的就是见迟聿。
“夫人万安。”
杨翼抱拳见礼，追恒恭敬行了一礼，沉声道，“我名追恒，见过夫人。”
言一色回以一笑，让开了上星月台的长玉阶，“你们主子在上面。”
杨翼问了一句，“夫人不上去？”
“嗯，他要问，就说我去看望自个儿身边人了。”
“是。”
杨翼和追恒上星月台，而杜修习则为言一色带路，去看荒涟和言成。
……
杨翼和追恒见到迟聿时，他早不是言一色离开前的那副懒散样子，正在露台的围栏旁负手而立，孑孑独立，唯我独尊，气势凛寒，威压迫人。
两人浑身紧绷起来，言行举止皆是小心翼翼，隔着一段距离停下，单膝跪地，齐声道，“主子，杨翼（追恒）参上！”
迟聿站得高看得远，下方远处，视野里正是言一色离去的背影，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赵修习。
两人走在一起的画面，当真没有任何诟病的地方，甚至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但占有欲作祟，硬是觉得分外刺眼。
他曾冒出过疯狂的念头——将言一色锁在他身边方寸之地，永远不放她出去，只能他一个人看！
但理智最终压住了他的贪婪，他很清楚，自己如果真的这么做，他和言一色之间就算真的完了。
“夫人去干什么？”
杨翼和追恒对视一眼，谨慎道，“探病。”
－－－－－－题外话－－－－－－
二更大概十一点左右～

423 担心（二更）
迟聿闻言未语，直到再也看不见言一色的身影，才收回视线，凉薄阴寒的视线扫过杨翼和追恒，“起。”
“是，谢主子！”
两人简短交代了一下昨夜城主府、矿山、绮罗园的情况。
追恒又道，“属下离开城主府后，一直在外盯梢，古裳被夫人杀死后没多久，古城主召集了几位区首和心腹，在书房密谈！今日卯正时分，古献和南少主才从外回来，古城主又急召了一些人，似乎商讨着如何向主子报仇！另外，荒军区有大规模异动，正在集结兵力！”
这些都在迟聿意料之中，而古涛在古裳之死的打击下，甚至生出了雄心壮志——让他走不出荒月城！
迟聿将古涛的心思猜中了八九分，却不以为意，古涛敢下血本出手，他便回敬一出“有来无回”！
杨翼随后道，“绮罗园还活着的一千奴隶已经安顿好，工匠们都已经关押起来，任凭主子处置。”
绮罗园的奴隶暴动，是杨翼手底下的人刻意煽动，作为交换的筹码，他承诺救出他们的家人朋友，摆脱奴籍，离开荒月城，到外面跟丛叶的其他百姓一样，艰辛且自由地活着。
在他们看来，哪怕饿死、冻死、病死，也好过在绮罗园生不如死。
杨翼没有食言，准确地说，不敢食言，因为此事是在迟聿面前过了明路的，正是他肯首了，才有如今一千奴隶的安顿。
至于安顿地点，正是在南横山庄，与山神祭那日保下来的奴隶在一处。
迟聿凤眸敛下，只能瞧见一线寒光，缓缓转动着玉扳指，少顷，沉声道，“收拾好局面，准备回京……奴隶和绮罗园的工匠尽数随同。”
杨翼神情肃穆，“是，主子！属下马上着手去办！”
就在此时，红骷髅五忽然凭空出现，与两人并排，单膝跪地，向迟聿禀报道，“主子，两刻钟前，无名抵达城主府！”
迟聿唇角浮现一抹冷笑，容色浓烈精致，凤眸里的睥睨轻狂，与骨子里的尊贵无上，融合成致命的魅力，勾魂夺魄。
“来得倒快！”
他话音顿了下，冷漠问道，“荒驰在什么地方？”
红五哑声回话，“大半个时辰前，荒驰区首的人相继找来，他带人离开山庄，朝城主府的方向去。”
迟聿凤眸一眯，闪动几分摄人的危险，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因荒涟被古裳害了而去闹事。
虽然古裳已经死在言一色剑下，但荒驰爱女如命，一腔愤怒仇恨正待发泄，只怕将古裳从棺材里挖出来鞭尸都不解恨！
在荒驰心中，他势必要亲自为古裳报仇，否则不配为人父！
古裳死了远远不够，他还要古涛付出代价！
如果眼下无名没回到城主府，迟聿还不至于将荒驰上城主府算账的事看在眼中，虽然那里还有一个南泽，跟古涛同仇敌忾，荒驰很难占到便宜，但他简单派些人过去帮忙就是。
可无名是狠角色，手下人才济济，红骷髅不过是最弱的一支力量，可想而知他的底牌有多深不可测，并非古涛的人可比。
无名若想致荒驰于死地，他带去的那些人和他自己，只怕要全军覆没。
迟聿抬眼，掀起一股杀伐之气，眸光凉薄锐利，扫向红五，“带人去城主府，随机应变，务必救下荒驰！”
“是！属下领命！”
“杨翼，你带唐琛和唐勇，点齐人同去。”
“是！”
……
言一色看望言成后，才去了一房之隔的荒涟那里，她跟言成一样，还在沉睡，不同的是，言成的呼吸强大有力，一看就是没有大碍，三两天就能活蹦乱跳，而她则是轻微虚弱，似乎随时都有断气的危险，让人忍不住过分怜惜。
言一色笑了笑，将手中那枝开得正好的海棠花放在了她枕边，而后，转身离去。
……
言一色和杜修习从浣溪苑出来，本打算回星月台，突然想去见一见荒驰，因为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荒驰是荒涟的父亲，脸伤要不要治的问题，也该过问他的意见。
她转头跟杜修习确认，“荒驰区首此刻在药园外？”
杜修习一愣，又急忙道，“我只知道一个时辰前，他还在。”
“嗯！我过去看看罢，有点事情要与他说。”
……
两人走到药园外，四处找了一下，没有看到荒驰的身影，言一色将红三从暗处叫了出来，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带着人去了城主府。
红三被迟聿暂时放在了言一色身边，在暗中贴身保护，不久前又跟红五互通了消息，所以清楚地知道荒驰的动向。
言一色想起昨夜荒驰失魂落魄的样子，猜测着他至今或许情绪不稳，失了冷静，容易被人钻空子，不知为何有些担心，她沉思片刻，决定去城主府看看。
她本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或许昨夜荒驰面对荒涟快死时的死寂压抑，触动了她对父亲的想念，让她此刻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让杜修习与迟聿说一声，便朝山庄外走去。
言一色没走多远，唇角一勾，冲虚空道，“小红三，别跟着我了，因为你跟不上！”
她话落，身影消失在红三的视野中，他甚至没捕捉到她从哪个方向离去！
还站在原地的杜修习目瞪口呆。
而暗处的红三有点惊恐，扭头就以风速赶到了星月台，用跟红五一样的方式出场，带来最能点燃迟聿心神的消息，“主子，夫人得知荒区首去城主府的消息，一并跟去！属下无能，跟丢夫人！”
迟聿脸色一黑，跑出星月台也就算了，还往山庄外跑，跑出去倒也不是不能原谅，但竟敢不回来亲自跟他说一声，这个绝对不能忍！
迟聿能坐住才有鬼，言一色身边没有他自己的人，他担心地快要炸了，万一不留神跑到天涯海角怎么办！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犹如鬼魅。
杨翼几个人发愣片刻，回过神来后，想起迟聿交代下来的差事，彼此对视一眼，火速散开，干活去了！
……
城主府，正厅外把守森严。
厅内，气氛紧张。
无名坐在主位，古涛和南泽在他左右，古献的位置在古涛旁边，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424 怒（一更）
无名这次回荒月城，是因为得到了上官盈的死讯，而抵达城主府后，一口茶还没咽下，就听古涛等人简短说了一个又一个刺激人的坏消息。
山神祭计划失败，先帝诏书仍旧不知下落，裴斩重伤，他以及他的手下，皆不知所踪，杳无音信；
古裳死了，被言一色一剑杀害，古涛和荒驰彻底撕破脸，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荒清区坐拥几座矿山的杜之时被害死，他名下绮罗园发现地下兵器厂，私造兵器的罪名铁证如山，昨夜已被震天雷轰成废墟，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虽然基本已确定迟聿是幕后黑手，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仍有不清楚的地方，迷雾重重，令人脊背发冷。
其中一个绕不过的重难点就是——
到底谁在私造兵器，意欲何为！
捣毁了绮罗园的迟聿显然不是，而园子的主人杜之时，跟此事关系重大，但他已经死了，很难发现更多的线索，至于他手下心腹，除了沈硕这个细作之外，包括效忠慕子今的绮罗园掌权者石正兴，都已经死了。
绮罗园内部的人，奴隶、仆从、工匠、一众管事，也都没有抓到活口。
与绮罗园有直接关系的人全部丧命，死人的嘴最严，想撬开他们的嘴问出些内情，实属天方夜谭。
如今，只剩牵扯进这件事情的王老八，有重大嫌疑，以防他被人灭口或者自杀，古涛和古献都调派了人手，将他保护起来，同时进行审讯。
古涛本打算派遣人去将整件事情调查清楚，却被古献阻止，他的主张很大胆——到迟聿那里寻求真相。
古涛因为古裳的死，情绪激动，正是意气用事的阶段，自然不肯同意这种处理方式，父子两个争执不休，准确地说，大部分时候都是古涛在吵嚷，而古献话没有几句，但态度很坚决。
南泽全程旁观，心平气和，喝了醒酒茶后，还打了个盹，完全在消极应对。
他能大致预料到接下来的事情走向，也明白，节奏完全掌握在迟聿手中，而他无力回天，与其做无谓的挣扎，不若仔细地给慕子今写一封信，让他盯好其他的据点，谨慎排查细作，以免再出现绮罗园这种被一锅端的荒谬事情。
此事的真相如果传扬出去，慕子今定要被天下人笑掉大牙，完全被迟聿耍得团团转，原本也是智绝天下的人物，却被迟聿衬托得无能了！
三个人同处正厅内，却是各怀心思，只不过南泽更淡定罢了，而古涛和古献之间的僵持，在无名回到城主府后，被打破了。
然后，无名就在古涛、古献、南泽的诉说中，聆听了城中发生的一件件大事，怒得再喝不下一口茶了，还掰碎了圈椅上的扶手！
此时此刻，他脸色苍白，冷得像棺材僵尸，目光恐怖瘆人，看谁都像在看死人。
上官盈和古裳的死，这两件事本身以及引发的后续，掀不起什么风浪，无名都能平静理智地处理好，但唯独绮罗园的事，气得他头顶快冒烟了！
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私造兵器，无疑是在挑衅他在荒月城的权威，慕子今被迟聿耍得团团转，他何尝不是被慕子今玩弄于股掌之间？
越是权势滔天的人，越有骄傲和尊严，对无名来说，绮罗园兵器厂的存在，无异于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无名的情绪才渐渐熄灭，他用一个颇有人情味的话题切入与几人的交谈，语气伤感，“裳儿的死，本尊始料未及，人死不能复生，古城主、小献，你们节哀……放心，本尊一定会为裳儿报仇！”
古涛半闭着眼睛，死气沉沉，几分颓废，似乎古裳的死对他打击很大，一时很难振作起来，但坐在他旁边的古献，目光偶尔扫过他痛不欲生的样子，嘴角却勾起一丝讽刺，因为——
知父莫若子，古献看得出，对于古裳的死，古涛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痛苦，之所以过分夸大，主要是装给无名看，目的，是算计着无名看在他痛失爱女的份上，少一些责难！
毕竟，他是荒月城主，荒清区绮罗园私造兵器，一夜之间被迟聿捣毁，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头上难免落一个能力不济、疏于治理的罪名，而无名正是能处置他的人。
无名说完客套话，转头看向南泽，郑重其事开口，“听闻南少主出手，制作了盈夫人的傀儡，才保证了山神祭正常进行，顺利让陛下进入万魔谷……虽然非衣尊者掉了链子，结果让人遗憾，但南少主功不可没，本尊在此道谢了！”
南泽露出一脸受用的表情，笑道，“尊者客气了，举手之劳，更何况古城主早已给了本少主酬谢……”
他说着顿了一下，话锋一转，“盈夫人尚不是真正的傀儡，只能存留七八天，算算时间，后日只怕就要爆体而亡。”
无名面无表情，沉默着。
南泽双腿交叠，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意味深长道，“听闻百里将军素日与盈夫人关系不错，他可会赶来看盈夫人的尸体最后一面？”
古献闻言疑惑，因为据他所知，盈夫人跟谁都不亲近才对，他更没听说过百里念跟她有交集。
无名目光一紧，不悦南泽竟当着古献的面，说这样危险的话，他琢磨着要将古献打发出去，少顷，他看向厅内一侧放置的屏风，厉喝一声，“谁？”
南泽心知他在避而不答，应当是顾忌着古献，不由暗骂无名太过小心翼翼！
他视线落在屏风上，拍了下手，“出来。”
－－－－－－题外话－－－－－－
二更要么八点多，要么十点多^O^/

425 见鬼了（二更）
随着南泽的话落，上官盈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除了双眼里没有神采，看起来像瞎子外，一举一动间几乎与正常的活人无异。
无名没有任何惊奇之色，因为南家的傀儡术，他见识过比用在上官盈身上更高级的。
屏风后有人，他一进正厅就发现了，在察觉到傀儡的腐朽气息后，就已经猜到是上官盈，所以一直没有发作，眼下是刻意为之，就为了找个合适的理由，让古献离开。
无名虽然心底波澜不惊，但表面还是对南泽大加赞赏，而后，他目光落在古献身上，没有任何情绪道，“小献，将她带下去，处理了。”
无名的决定有些突然，但并不突兀，南泽相当理解，而古涛长叹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嘱咐道，“献儿，去吧！”
古献隐隐察觉到，他们是在有意支开他，而他无意探究，面无表情地颔首，站起身。
南泽向上官盈下达了一个指令，让她跟随古献出去。
正厅内只剩下了无名、古涛和南泽三个人。
一片静默中，南泽先开了口，“看样子，盈夫人的死，你们想对百里将军一直瞒下去？”
无名眸色深沉，“他对自己的生母看得很重，若得知她的死讯，万一情绪失控，不管不顾做出什么来，很可能会坏了你我的大事。”
南泽有些意外，淡漠道，“原来百里将军是个孝子！”
南泽之所以答应与无名组成同盟，联手对付迟聿，正是得知了百里念才是真正的丛叶皇室血脉，而迟聿不过鸠占鹊巢。
以前，哪怕迟聿残暴不仁、荒废朝政，甚至大张旗鼓地要与南家为敌，南泽都未曾打算直接将他从皇位上拉下来，只不过被激起了斗志，想彼此以丛叶帝王、南家少主的身份，一较高下，成王败寇。
但在知道皇室血脉另有其人，而且比迟聿上位更有利于南家壮大后，他改变了主意，准备与无名一起，拨乱反正，扶持新君。
这才是他该走的坦途正道。
南泽不动声色地问无名，“听说尊者在忙慕家兵器据点的事，进展如何了？”
无名一听，才压下不久的火气又上来了，因为他不仅一无所获，还中了慕子今的陷阱，赔了夫人又折兵！离开他以为的慕家据点所在时，可谓灰头土脸，狼狈至极！
无名并不清楚，慕家走私军火的生意，南家有没有参与其中，但就算有，这也和他与南泽达成的一致目标并不冲突。
面对南泽的询问，无名无意多说，冷淡道，“已经结束……”
他说着，脑海中灵光一闪，强烈感觉到他好像忽略了什么，但用力去想，却又什么也没想到，正在他陷入奇怪的状态中时，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很快响起荒驰暴怒咆哮的声音，好似练了狮吼功，能将整座正厅轰塌！
“姓古的，你他娘的给老子出来！敢害老子女儿，今日不把你千刀万剐，老子誓不为人！”
古涛闻言，蹭地站了起来，双眸猩红，像头失了理智的雄狮般冲了出去。
南泽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脸兴奋，典型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城主府可要热闹了，也不知两方人马谁会赢！无名尊者，打个赌如何？”
无名呵呵一笑，站起身来往外走，嗓音洪亮，却带着狠戾，“除非陛下亲自过来为荒驰撑腰，否则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祭日！”
……
说回古献将上官盈带出正厅，一路避开其他人，往城主府的最深处走去，那里占地广袤，但荒废已久，杂草丛生，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不知吞噬了多少人的命。
古献喜欢寒冷清净，尤其是阴气重的地方，他想去那里转一转，顺便处理了成为傀儡的上官盈——
死在古井的水里，对早晚要爆体的她来说，不失为一个好归宿。
古献步伐缓慢，经过摆放了古裳棺椁的灵堂，目不斜视，十足地冷漠无情。
倒是走在他身后的上官盈，没什么意味地看了一眼。
两人一前一后，越走越偏，走了有一会儿后，古涛的一个心腹抄小路追了过来，直冲到古献面前道，“公子，荒灭区首带着人上门寻仇，跟城主和尊者手下的人打起来了！”
古献眉头微不可察一皱，迟疑一瞬，叫出身边的一名暗卫，目光扫过上官盈道，“十五，带她去荒园，投井。”
“是！”
古献转身离开，十五则带着上官盈继续往里走。
她乖巧温顺地跟在十五身后，双眼忽然轻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道诡异的光，竟是——
意外的鲜活。
……
南横山庄离城主府有些远，荒驰又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过来，比不得一人一骑快，花费了小一个时辰，他带人抵达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言一色得知他去向的时候。
言一色没有骑马，而是一路用内力闪跃过来的，所用的时间可以忽略不计。
她到的时候，场面已经一片混乱，喊杀声震天，鲜血飞溅，不亚于亲眼目睹一场小型战役。
言一色躲在隐蔽处旁观，关注着荒驰的情况，不到生死危机，她是不会出手的。
她手边有一大把柳枝、野花、草叶，干等着太无聊了，所以随手编起花环来，打算待会儿再编个猫、狗、兔子什么的。
而她花环还没编完，眼角余光瞧见古献从犄角旮旯冒出来，走到无名身边，他停留了一会儿，似在评估眼前的形势，大概认为城主府这边不会输，没多久，便转身要走，却被无名叫住，小声问了一句，“处理盈夫人的事办妥了？”
“还未……稍后会给尊者答复。”
两人一问一答，结束对话。
言一色虽然隔得很远，但还是听清了，上官盈三个字牵扯着她的神经，想起她曾害惨了小迟聿和兔兔，脸色沉下来，扫了一眼跟古涛激战正酣的荒驰，看出他一时半刻不会有问题，脚下一闪，追上了古献，准备将傀儡上官盈抢回来，交给迟聿处置！
……
言一色在暗中跟着古献，沿着寂静无人的小路走了片刻，忽然前方跑出来一个人，正是古献的暗卫十五，他冷声禀报，“主子，盈夫人丢了！”
嗯？一个傀儡还能丢了？
言一色来了几分精神，难道被什么人捋走了？
古献始料未及，而唯一可能的解释，正如言一色想的那样，被人给抓走了。
但谁会做这样的事？
古献心存疑惑，同时详问了细节，因为府上正乱，人手几乎都聚集在前面，只好调动他自己的人，但暗中贴身跟着他的不多，派出去也只能小范围搜寻。
古献对这件事不上心，派十五过去，将此时禀告给无名，留下其他人在四处寻找，而他自己，则走了。
言一色见状挑眉，觉得古献是无名和古涛阵营里的一朵奇葩，跟他父亲一条心这点应该没错，但他似乎不想为他们的大业做贡献！
他无欲无求的气质太明显，总让人联想到，他该剃度去当和尚。
下方，古献走了，他手底下的人也到别处去找上官盈了，空无一人。
没什么看头，言一色本也想走，忽地，她听到了一点动静，于是老实蹲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下方回廊的尽头内转出来一名婢女，低垂着头，脚下匆匆，裙摆翻飞乱舞，像一群面对大雨逃亡的展翅蝴蝶。
明眼人一看，就知这女子有异常，言一色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
十步之后，她不知怎地，来了个平地摔，还是脸朝下的那种。
言一色差点就笑了，但当那女子抬起脸后，她的表情渐渐僵住了。
握草，上官盈！？
玛德，真是见鬼了！
－－－－－－题外话－－－－－－
今天没有三更哈

426 相见（一更）
言一色浑身一个激灵，头皮紧了紧，视线紧紧锁在下方那名婢女的脸上，看了又看，确认是上官盈的样子无疑。
可神态、感觉完全就是变了一个人，充满着违和与诡异感！
最重要的一点是，上官盈浑身上下已经看不到半点傀儡的僵硬痕迹，说是活生生的人还差不多！
但上官盈已经死了才对！为什么？
言一色心底冒出疑问的瞬间，已经有了答案——借尸还魂！
只是不知，占据上官盈灵魂的人，是否跟她一样穿越、来自同一个时代，又或是本地土著！
她清透的眼中盛放亮光，耀眼得不可思议，整个人异常激动，不管是那种情况，既然同为借尸还魂，那么，此刻她们就是天然的伙伴！
当然了，以后合不合得来，能不能一直做伙伴，再另说。
言一色思绪千回百转，察觉有人要来了，她眸子一眯，飞身跃下，一手捞起上官盈的腰，一手捂住她的嘴，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她们离开后，很快便有侍卫模样的人经过上官盈摔倒的地方，没有发现异常，又径直离开。
……
言一色带着上官盈来到了人迹罕至的荒园，正是古献打算处理掉她的地方，因为偏僻无人、容易隐蔽，所以成为了言一色的落脚点。
上官盈被放开后，忍着心底的恐慌，极力伪装成傀儡的模样，她似乎很清楚，如果让人发现本该死的人竟然还活着，有多么惊世骇俗，更为世人所不容，被当妖怪烧了，都还算好看的死法！
言一色站在上官盈对面，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似笑非笑道，“认识我吗？”
上官盈面无表情，不说话。
言一色挑了下眉，眸光轻转，落在她侧后方的位置，好似不经意间开口，“老鼠！”
“啊！”
上官盈吓得尖叫，一下窜到了言一色背后，惊慌过后，霎时反应过来，她已经暴露了，脸色蓦地一白，急忙跟言一色拉开距离，眼里满是戒备和害怕，瑟瑟发抖，快要哭了，当真是弱小、可怜、又无助。
言一色舌尖抵在齿贝，眼角眉梢氤氲笑意，瞅着鲜活的上官盈，不由感慨，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连借尸还魂都能发生，而且她不但自己碰上了，有生之年还能遇到一个同类，这是何等的运气！
不过想一想，虽然死而复生这种事太过荒谬离奇，但有句话叫有一就有二，世间还有跟她相似的存在，也挺正常。
言一色头微歪，神色顽劣，语调漫不经心，“别装了，你走着走着平地摔的样子我可看到了，上官盈已死，你只是占据她躯壳的另外一个人！你也别怕，我的本事你应该清楚，若想杀你早就杀了！”
上官盈感觉到言一色对她没有恶意，笼罩身心的阴霾烟消云散，同时好奇心被无限放大，她迟疑着开口，神色单纯又稚嫩，“你为什么对我的情况这么了解？你不觉得惊奇、害怕吗？”
言一色嘴角抽了抽，倒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她用上官盈奔四的外表，生动展现出一名豆蔻少女的灵魂，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难以接受。
少顷，她轻叹口气，笑意盈盈道，“我对你什么态度，这是我的事，原因目前不会告诉你……毕竟，你我初次见面，远没到坦诚相待的地步！不过，我可以选择什么说什么不说，你却不能，因为……你若想好好活下去，如今只能倚靠我了，我可以帮你，但前提是你要跟我交老底儿！”
言一色说话的时候，上官盈眼巴巴盯着她瞧，待她说完，展颜一笑，亲切又柔软，乖乖点头。
又由衷赞美一句，“你长得真好看，像天上的仙女。”
面对突如其来的诚挚夸赞，言一色闻言默了默，眨了下眼，清咳一声，神采飞扬道，“不是我自吹，这么夸我的你不是第一个！没办法，天生丽质难自弃，只能承受别人承受不起的羡慕嫉妒恨！”
上官盈笑，挺傻。
言一色也笑，觉得自己挺沙雕。
少顷，她收了玩儿的心思，一本正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上官盈一听，眉头皱起，脸色沉重地摇头，“我没有记忆，只知道自己死了……”
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颊，烦恼道，“但我却莫名变成这个人了。”
言一色一愣，仔细打量上官盈半晌，琢磨着她应该没有撒谎，而让她很在意的是，上官盈提及自己还活着时，语气很遗憾。
遗憾活着，不就是代表她当初死的时候生无可恋？
看她的样子，死时应该还很年轻，年纪轻轻就想死，身上想必挺有故事！
“你还想死吗？”
上官盈怔了怔，摇头摇得急，“我想活着。”
言一色笑了笑，眸子里蕴含星光，抬头望了望一碧如洗的天际，兀自道，“你换个名字罢。”
总不好一直叫她上官盈，因为会一遍遍让自己想起上官盈跟大暴君的恩怨纠葛，太别扭了。
另外，这件事暂时不能让大暴君知道，主要是，他跟上官盈有仇，以他眼里不容沙的性格，必然想让上官盈死彻底，她灵魂死了，但躯壳在啊，若知道有人借她的尸还魂了，即便理智上明白她们是不同的人，但感情上只怕还是会隔应。
当然了，最关键的原因，还是自己有私心在，不想看着好不容易遇见的“同类”死，否则，大可以将人交给大暴君，任凭他处置。
总之，先瞒着罢！
“苒苒。”
言一色正想着，耳边忽然响起了两个字。
回过神来，向某人看过去，就见她一脸期待，低声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苒苒。”
言一色若有所思地看向她，而她目光不闪不避。
半晌后，言一色耸耸肩，唇角一勾，“好，就叫你苒苒！”
……
言一色带着上官盈，刻意跑到荒驰跟古涛较量的战场，在无名的视线内露了个脸，用意很简单，让他知道苒苒被她抓走了，明确一下傀儡上官盈的去向，否则，若无名等人一直无法确认苒苒的下落，指不定怀疑什么。

427 定个规矩（二更）
无名有些意外言一色的出现，更意外她竟然掳走上官盈，但左右不过是具死尸，不久后还会爆体而亡，谅她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上官盈的事情，在无名眼里就算翻篇了，他在意的是，言一色既然出现了，迟聿会不会来。
无名与言一色隔着杀红眼的人山人海对望，皆不动声色。
而荒驰和古涛就像战场上敌对方的两位将军，正在单打独斗，大有不杀死彼此，誓不罢休的劲头。
目前为止，只是古涛和荒驰两方人马在厮杀，无名并没有掺和进来，至于南泽，还待在正厅没出来，睡着了也不一定。
无名见到言一色后，似乎有了几分危机感，他不再袖手旁观，而是派出了红骷髅，约有二三十人，每个人都能以一敌十，再加上自身的自愈能力，战斗力强悍且持续。
有了红骷髅的加入后，局势很快演变成一边倒，古涛这边的主战力是四、五、六三位魔尊，以及一名红骷髅阿树，渐渐显出败势，更别说带来的其他人，虽然都是穷凶极恶的暴徒，最擅杀伐，视死如归，但这里毕竟是城主府，古涛有主场优势，且人多势众，撑不下来也是必然。
荒驰昨夜中了古涛下在酒里的毒，但在药园时，华老已经为他解毒，此时完全用出了巅峰实力，大有一夫当关之势，古涛若真论单打独斗，早死在他剑下，奈何暗中保护古涛的红骷髅骚操作，总在其生死危机时，帮上一把，形同作弊。
准确来说，荒驰是一对二。
持久战最耗心力，荒驰也不是铁人，在整体局势不利后没多久，腰腹被重伤，翻滚落地，右手将剑插入地面作为支撑，才勉强站了起来。
浑身染血的古涛双眼狂热，抓住机会，举起长刀，一跃而起，欲砍下荒驰的人头！
言一色坐在远处高高的房檐上，身边是被她打晕过去的苒苒，看到荒驰危在旦夕，也没有出手的意思，因为她感受到了迟聿的气息！
言一色笃定迟聿会出手，而事实也果然如她所料，一袭墨色身影凭空出现在她视野内，一脚踢飞了朝荒驰扑来的古涛，只见他的身影犹如离弦之箭，笔直地射向远处，一路冲过几颗大树、门窗、院墙，最后掉进了湖中。
这一切发生得短暂又精彩。
迟聿残暴冰冷的气势覆压百里，生生震慑住了打在一起的所有人，尽数僵立原地，精神紧绷，甚至还有人大脑一片空白，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全场唯一镇定自若的人也只有无名，他动作很快，二话没说，就朝迟聿攻了过去。
此时，正厅内的南泽被外面的动静惊动，察觉到了什么，走出来一看，就见两道如风的身影在半空中交手，速度之快，一闪而过，只能勉强捕捉到两人所穿衣物的颜色。
南泽好久没活动筋骨了，正好又因绮罗园的事，对迟聿憋着一口气，眼下逮到如此机会，他才不会放过！
南泽加入，局面变成了迟聿一对二，依旧游刃有余。
荒驰满身血污，已经没多少力气，见迟聿来了，浑身一松，大剌剌朝地上一躺，同时让自己的人集结起来，先按兵不动。
但有一些不服管教、杀疯了的亡命之徒并不听从他的话，犹自杀人，完全不分敌我，三位魔尊和阿树阻止起来也很吃力。
他们这般人可谓荒灭区的大杀器，威力巨大，如果不是荒驰带来的只有十人不到，能跟无名手下的二三十红骷髅对抗到底。
但弊病就是难以约束，一旦失控，反而会成为自己的催命符。
眼看着场面要再次骚乱起来，
言一色飞身过去，一拳一个，将不老实的都打晕了。
然后，迎接她的就是一片鸦雀无声。
言一色走到荒驰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笑道，“难以动弹了罢，撤不撤？”
荒驰还处在震惊中，只能凭本能回道，“撤……”
如今的局面已经比他预料中的好，尤其迟聿的出现，堪称惊喜。
他来城主府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见好就收，他明白这个道理。
他跟古涛的账，以后慢慢算！
……
荒驰和自己的人撤出了城主府，古涛和无名的人想阻拦，但被言一色挡住了，她也没做什么，就是踩裂了一条地缝。
想从半空飞过去的，全被她打下来，卡在了地缝中。
至于迟聿、南泽和无名，也不知道打到哪儿去了，迟聿无心恋战，他来是为了言一色，之前正是发现她的身影后，在见到荒驰千钧一发时，才有那个闲心救他一下，之后被无名和南泽缠上，至今打了半天，跟言一色还没说过一句话！
迟聿内心烦躁，冷着脸，虚晃一招后，便抽身而退。
一闪身，跨过数十丈远的距离，出现在言一色面前，凛冽幽寒的凤眸里带着控诉，脸上写满不悦，就差直接说出“回去算账”四个字了。
他伸出手。
言一色回以一笑，要多乖有多乖，主动靠了过去，却快迟聿一步，先搂上了他的腰，返回苒苒身边，将她单手捞起后，带着她跟迟聿一起离开。
无名和南泽没有抓住迟聿，对视一眼，心下都有没打够的未尽兴。
……
红五、杨翼、唐琛和唐勇，带着人还没赶到城主府，就遇见了让他们回去的红三，本来还诧异，但听到迟聿为追言一色亲自去了城主府后，不用过多解释，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主子出马，一个顶他们一群。
……
南横山庄。
言一色将苒苒匆匆往自己房内一扔，拉着迟聿就想出去，换个地方说话。
但一路上都任她摆布的迟聿，此时没再由着她，死站在原地，用力将拽他走的某人给拉了回来，霸道地摁在怀里。
迟聿抬起她的下巴，逼迫她仰视自己，凤眸眯起，凉薄冷漠，强势道，“给你定个规矩，日后不管去哪里，都要亲自告诉孤！否则被孤抓到，别怪对你不客气！”
他咬重了“亲自”两个字。
言一色闻言，心下松口气，看大暴君阴恻恻的样子，还以为会怎么着她，原来就是个口头上的事儿。
迟聿见她沉默，冷冷问，“应不应？”
口吻已经相当危险了。
言一色点头，“嗯嗯，应！下次再出门会跟你说！”
迟聿脸色好看了一些，“这次就放过你。”
言一色扬起笑脸，“那如果有特殊情况，没来得及告诉你就出门，可以酌情处理罢？”
迟聿脸色一沉，眸光冷飕飕的，“这么急着钻空子？是已经想好什么时候有下一次，嗯？”
言一色倏而垂下眼睫，一本正经道，“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乖。”
迟聿满意地看了看她，将人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地上的苒苒。
他收回目光，落在言一色柔软丝滑的墨发上，慵懒地问，“你抓她回来干什么？”

428 拜托（一更）
言一色从迟聿怀中抬起头，美眸里冒着晶亮的光，故作兴奋，神秘兮兮道，“好奇！”
迟聿手落在她脖颈，指腹摩挲过她的下颌线，视线落在嫣红的唇角上，有些心猿意马，嗓音低沉，“傀儡术？”
迟聿对言一色抓苒苒回来的行为，明显兴致缺缺，注意力大半都在怀中的佳人身上了。
言一色倒是松口气，原本还担心迟聿会很在意苒苒的存在，问个彻底，如今冷漠的态度倒是很好，省得她严阵以待，努力应付了。
她眯眼一笑，缓缓点头，“不错！很神奇不是吗？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当个乐子，研究一下。”
迟聿凤眸晦暗不明，满心满眼全是言一色明媚柔软的样子，忽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一两天。”
“嗯？”
言一色诧异。
“上官盈是南泽赶制出来的傀儡，只能短暂存在。”
迟聿话没说透，但言一色懂了，一两天原来是指傀儡上官盈，存在的最后期限。
“过了期限会怎么样？”
“爆体而亡，尸骨无存。”
言一色若有所思点头，“那我要抓紧了！”
她话落，忽然觉得头顶一暗，微一抬眼，就见迟聿的一张俊脸压下来。
言一色抿了抿唇，到底没有闪躲，因为心中寻思着给个甜枣、再给个巴掌，待亲完，就把人赶出去！
她太过冷静理智，说难听了叫无情，根本没有怀春少女面对心上人时该有的羞涩、心动嘛！
这也就是迟聿不知道她的内心想法，否则，一气之下，估计又要让她三天出不了门。
……
不管怎么说，接下来的走向还是照着言一色期待的发展，某人得偿所愿后，正好门外杨翼过来请他，于是就在言一色“驱逐”的目光下，离开了。
房门关上，言一色转了个身，走到梳妆台的镜子前，如她所料，双唇的颜色深了几个度。
她气哼哼大喊，威胁道，“警告你今明两天别再来见我了！否则后果自负！”
言一色是在吼给迟聿听，她相信他还没走远，一定听得到。
外头，刚走到院门口的迟聿，脚步顿了下，脸色有些难看，他心中自是不乐意，甚至想立即回去跟言一色理论，但考虑了下真把言一色惹怒的下场，他认为自己还是老实比较好。
没办法，只能带着一身戾气走了。
杨翼跟在后头，心中叫苦不迭，完了完了，最怕主子心情不好时向他禀报事情，煎熬两字不足以形容其中艰辛，他宁愿去上刀山下火海！
……
房中，言一色接连喝了两杯茶，眸光一转，看向被她随手扔在地毯上的苒苒，审视片刻，玩味一笑，“醒了？这里没外人，不必装了。”
苒苒之前是被言一色打晕了，算算时间，也是时候转醒了。
苒苒闻言，从地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坐到言一色对面，未语先笑，神色纯真软萌，“我饿了。”
她的神态与外表太过违和，带着几分装嫩的滑稽感，言一色本身笑点就低，唇角一咧，差点笑翻了。
看着言一色乐不可支的样子，苒苒最初很不解，回过味来后，目光委屈，搓了搓手指，不好意思地问，“很奇怪吗？”
言一色很快止住了笑，想了想，平心而论道，“倒也不是，你还算自然，只不过我眼睛太毒，又喜欢脑补，所以别太在意我的笑，的确有些夸张了。”
苒苒闻言，不再那般紧张，温顺地点点头。
“饿了吗？我叫人摆饭，你等一会儿。”
……
丰盛的饭菜上桌，苒苒直勾勾盯着，没多久后，竟然感动地红了眼。
言一色忍不住问，“你……装傀儡很辛苦罢？是不是几天没吃上正经饭了？”
苒苒重重点头，急切地道，“这些我都可以吃吗？”
“嗯！”
言一色话落，就见安静乖巧像娃娃的苒苒，露出了风卷残云、狼吞虎咽的一面。
……
苒苒吃饱了就困，看她已经快要睁不开眼，言一色只好纵容她去睡，不过只能睡地毯，同时开了窗户。
并非她吝啬床和软榻，而是怕迟聿什么时候过来后，在这些地方察觉到不属于她的气息，到时候解释起来就麻烦了。
苒苒倒也不挑，欢欢喜喜睡在地毯上，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摸着吃得圆滚的肚子坐起来，盯着言一色，傻傻道，“谢谢你！”
言一色正在香炉里添香，闻言一愣，刷地转过头去，挑眉一笑，“不客气。”
……
在苒苒睡着后，言一色移动了一两件她四周的东西，简单弄了一个障眼法，万一有谁闯了进来，只要不懂幻术、阵法，便看不到她的存在。
而后，言一色离开了房间，去药园见言成。
……
言成此时已经醒了，正一脸痛苦地咽着苦涩的药汁，一双机灵的圆眼仿佛缩了水，了无生气。
他本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却在见到言一色的身影后，霎时来了精神，并痛哭流涕，“小姐，你真的是小姐吗？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言一色眼角抽了下，面无表情走上前，将他没喝完的药，粗鲁地往他嘴里灌，没好气道，“有说话的力气还不如乖乖喝药！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话，知道的是你差点丧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到鬼门关走了一遭呢！”
“呜呜……咳……”
在言一色的帮助下，言成被迫干完一碗药，如今不止眼睛缩水了，整张脸都缩水了，皱成一团，表情扭曲。
言一色将药碗交给侍女，让她带下去，好整以暇地看着言成，“恢复得怎么样？感觉如何？我有事情能拜托给你吗？”
言成听见前两句，本想耍宝满足一下表演欲，听到最后一句，敏锐地意识到什么，立马正了神色，“当牛做马，不在话下！”
“别逞强。”
“少主放心，我不是不分轻重的人，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言成似乎预感到了言一色要交代的事非同小可，对她的称呼，换成了少主，脸色严肃郑重，尽全力表示自己值得信任。
言一色怔了怔，缓缓一笑，她果然没看错人，言成是个靠谱的英才。
－－－－－－题外话－－－－－－
二更要么八点，要么十点哈

429 来啊（二更）
城主府内，尸山血海，气压低沉，一片愁云惨淡。
古涛重伤，城中最好的几位大夫，联手施救。
房外，宛如冰雕的古献伫立等待，眼神平静冷漠，不见任何焦急担忧之色，仿佛跟里面的古涛是陌生人。
无名和南泽也在旁边等着，同样沉默，但各怀心思。
无名思虑着绮罗园的事情，耐心细致地梳理来龙去脉，琢磨每一个相关的线索……
突然，他福至心灵般，想到了一种可能，正是荒驰未带人找上门之前，他在正厅时察觉不对却硬想不起是什么的关键点——
在绮罗园私造兵器的人，说不定就是慕子今！
私造兵器，这四个字太过敏感，无名脑海中，与之有关的对象唯慕子今一人，更何况他来荒月城之前，就是在排查几家疑似慕家兵器据点的地方，印象深刻，再加上出手捣毁的人是迟聿……
顺理成章做了联想——绮罗园或许就是慕子今手下的兵器据点！
无名为此而激动，甚至生出一种冲动，拉下老脸跑去向迟聿求证。
但转念一想，若真是如此，迟聿是怎么查到绮罗园归属慕子今，并做着私造兵器的勾当？就连他这个荒月城之主，都没有发现半点蛛丝马迹！
无名的心蓦然一沉，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让他此时坐立难安。
过了片刻，无名视线扫过半阖眼的南泽，不动声色道，“南少主，借一步说话。”
南泽掀起眼帘，伸了个懒腰，一身慵懒懈怠，若无其事开口，“悉听尊便。”
……
无名也不跟南泽绕圈子，开门见山问，“绮罗园的真正主子，是丛叶慕王府。”
南泽眼底快速闪过什么，听到无名一针见血的猜测，也算不上惊讶，他不准备交底，冷静道，“本少主也觉得很有可能。”
无名分辨不了南泽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只爽朗一笑，“看来南少主跟本尊英雄所见略同！”
南泽笑容邪魅，“这件事若想要一个准确的结果，也很简单，尊者大可去问问陛下！”
无名不置可否，沉声开口，笑里藏刀，“南少主跟今世子关系好，回京后，不若找个机会，吃酒喝茶聊几句，也许会有意外收获。”
“哈哈哈，本少主正有此意！”
南泽应得痛快，看不出任何端倪。
无名虚伪地跟着南泽一起笑了笑，少顷，收敛情绪，状似感慨道，“本尊倒希望绮罗园是慕家的据点，如此一想，陛下能秘密查到这一处，掌握了其他几处的兵器据点也有可能，而且明显有大举毁掉的意向……本尊可是乐见其成，铲除陛下的打算暂时压后，先观望一番再说……南少主以为如何？”
南泽颔首，“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一些没错……只不过，听闻尊者和陛下的关系，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尊者想看陛下和今世子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陛下未必猜不到你的心思，怎会让你如愿？”
无名神色凝重，正要开口说什么，突然又听南泽道，“本少主以为，陛下不让尊者如愿反而是好事，这意味着，陛下在忌惮尊者的强大，打算尽可能保留自己的实力，反之……”
南泽哼笑了一下，“尊者就要小心了，陛下不惧陷入跟今世子的相争，反倒衬托出他底气十足，哪怕损耗了力量，也有信心最后跟尊者这位渔翁一较高下。”
无名不以为意地大笑几声，也不知是否表里如一，“南少主的说法有趣……但本尊不会输！丛叶一定会在真正的皇室血脉手中，走向正轨！”
南泽笑而不语。
……
南泽又与无名客套了几句，找了个理由离开。
无名在南泽的背影消失不见后，整个人阴沉下来，神色有些瘆人。
一名浑身笼罩在黑色中的人出现，声音木然冰冷，“尊主，王老八暴毙。”
无名一惊，双手攥起，脸上的肌肉绷紧，“谁的人干的？”
“尊主恕罪，尚未查清。”
“废物！”
……
南泽走回城主府内自己的住处，喝下几口茶润喉后，派出去的心腹突然出现，单膝跪地，沉声道，“少主，王老八已杀死，半点秘密没透露出去。”
南泽唇角一牵，挥了下手，心腹无声退下。
……
翌日深夜，上官盈在言一色房中爆体而亡，尸骨无存，但多少有些残渣，被她收进一个包袱中，在山庄里随便寻了一片湖，扔了进去就算处理了。
这一整件事，没什么人亲眼目睹，只不过有几个值夜的护卫，远远看见她的确朝湖中扔了东西，但没人敢过问，报给了唐琛。
唐琛在后日午时见到迟聿时，便顺嘴提了一句，迟聿早膳是跟言一色一起用的，早听她提了处理傀儡上官盈的事，并没放在心上。
而后日夜里，言成收到了一封加急密信，召他尽快回言域，跟言一色报备完，半个时辰后，离开了。
无人知道的是，本该一人一骑的他，却在一个隐蔽的巷子口，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女人带上马，没有停滞，一气合成。
女人戴着面纱，还罩着一个兜帽，完全看不清脸。
出了城门后，遇上了来接应他的手底下人，有男有女，一行人整体看着惹眼，但被言成带上马的女人反而不显突兀了。
夜色正好，马踏飞尘，渐行渐远。
……
南横山庄内，房中光线昏暗，萦绕着浅淡温柔的清香，言一色静静躺在床上，睁着一双剔透纯净的眼眸，偶尔眨一眨，神游天外，了无睡意。
良久，她决定起身看看小话本，将枕头下的都翻出来，发现自己竟然全部看过了。
言一色摇头失笑，笑自己平日里是有多闲，竟然这么快就将囤货看了个遍。
她下地穿鞋，找了件斗篷穿身上，打开门走了出去。
然而院门还没跨过去，就见迟聿从外走了进来，两人齐齐停下脚步，遥遥相望，一个惊，一个笑。
惊的是言一色，“真巧！叫我逮到你半夜做贼了！我们说好的罢，今夜不准进我的院子！”
笑的是迟聿，“孤忘了！不过你特意出来，是接孤进去？孤受宠若惊啊。”
“忘了？你咋不忘了怎么走路，在书房待到天荒地老算了！”
“听你嗓门嘹亮，大半夜怎么这般精神？不如玩点儿什么？”
“嗯哼。”
“喝酒怎么样。”
“来啊。”

430 不速之客（一更）
前几日，言一色第一次来药园的那次，迟聿虽然提议喝酒，但到了星月台时并没有喝成，这次迟聿不过顺口一说，没想到言一色的样子比他还兴奋。
迟聿一时伫立不动，若有所思，言一色大步走过去，抓住他径直往外去，“老地方，星月台怎么样？”
迟聿看了看挽住他手臂的柔荑，唇角勾了勾，配合地随着她走，“不醉不归。”
“哈哈哈那我可回不了房了！”
“你真千杯不醉？”
“不然能跟你喝？哼！”
“……色色，你把孤当什么人了。”
“坏人。”
“偏见。”
“狡辩。”
“胡说。”
……
迟聿算是见识到了言一色喝酒的本事，跟喝水没差，一坛一坛的烈酒下肚，依旧头脑清醒，吐字清晰，还越发精神。
若非玉白的脸颊上浮现一抹绯色，双眸湿亮得过分，真看不出来她喝了酒。
迟聿甘拜下风。
夜风凉，中和了几分喝酒的燥热，迟聿靠坐着，一身慵懒散漫，神情倦怠，柔和了脸庞线条的凌厉冷硬，凤眸半阖，掩住大半幽深寒光。
脖颈冷白修长，领口已然凌乱，有光线落进其中，打下阴影，半明半暗，令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坐在他身侧的言一色，揉了揉眼睛，甩甩头，意识到自己想法太危险，男色误人、喝酒误人啊！
她此时有些迷糊困倦，两眼一闭，一头栽进迟聿怀里。
迟聿一手正勾着空了的酒坛，冷不防被她一压，晃了下，却依然稳住了，他一愣，看向扑在自己胸前的人儿，眸光柔下来，放下酒坛，抱起她，走向了临时摆放过来的床榻。
……
翌日，言一色醒来后，已是天光大亮，听见树叶沙沙，鸟鸣婉转，看到日光明丽，苍穹湛蓝。
她四处扫了眼，没看见迟聿的身影，想着他大概为离开荒月城忙去了，伸伸懒腰，从床上下来。
……
此时迟聿的书房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肤色偏黑，炯炯有神，是老者却不见老态，腰间垂坠着一个大金钥匙，正是无名。
迟聿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一手斜抵着额角，眉眼精致凉薄，诡谲神秘，宛若不见底的黑渊，涌动着难以窥见的血腥杀伐，残忍无情。
他冷睨着无名，似笑非笑，阴森瘆人。
无名原本信心满满地跟迟聿无声对峙，但渐渐地，他开始如坐针毡，并不承认自己怵了迟聿，而是耐心用尽。
“绮罗园是慕王府的产业。”
“你倒不蠢。”
迟聿神情居高临下，狂妄肆意，张扬几分嘲讽之色。
无名心头窜起怒火，又忍下来，哈哈笑问，“你还查到了几处？准备何时动手，你我目标一致，本尊很乐意助你一臂之力。”
无名本意是在试探迟聿，所谓相助，不过面子话罢了。
但他没想到迟聿二话没说，直接起身，从书架上的暗格里摸出三张地图，扔给了他！
无名惊疑，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看，而是看向迟聿，正要问什么，却听他冷声道，“这是另三处的据点所在，拿着，滚！”
他语气施舍、眼神讥讽，让无名的脸色险些狰狞起来。
“杨翼，送客。”
迟聿话音一落，房门便被打开，出现的人却不是杨翼，而是找过来的言一色。
她斜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无名，“老头儿，请罢！”
迟聿没想到会看见她，眼中不自觉染上一丝笑。
无名手中的地图，仿佛成了一块烫手山芋，他想拿却又有诸多顾虑不敢拿，一来这东西不知真假，说不定是个诱饵，迟聿打算放长线钓大鱼，二来，冲迟聿施舍乞丐的做派，他要拿了面子往哪儿搁？
无名无疑是纠结的，但到底是长寿的老怪物了，做下决定也很快——选择忍辱负重，将地图放进袖子里。
爽朗一笑，从容镇定道，“本尊拿回去一定仔细看看，绝不辜负陛下的一番心意。”
他表现得不以为意，算给自己一份体面，不至于太难堪。
无名站起身，风一阵离开，经过言一色身边时，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阴阳怪气道，“言妃娘娘没有大将军府背后支持，也能在陛下身边风光无限，可见陛下对你情深意笃，真是谁也羡慕不来的好福气啊！”
言一色挑眉一笑，气死人不偿命道，“不必羡慕，你也是好福气！要知道陛下给你的东西，连我都不给看呢，却偏偏大方地给了你！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比我更得宠啊！”
无名气得脸色铁青，怒骂一句，甩袖离去，“伶牙俐齿，强词夺理！真不知言大将军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女儿！”
言一色冲着他离去的背影，欢快地摆摆手，“好走不送，他日再见！”
眼瞅着无名彻底消失，她转头看向已经走到她身边的迟聿，笑眯眯地问，“你给他的东西是真还是假？”
迟聿将言一色脸侧散落的青丝拂到耳后，冷凉的指尖顺势没入如瀑的墨发中，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没来由便宁静安定，心情愉悦。
他缓缓道，“是真。”
言一色讶异，忍不住啧了一声，“你有这么大方？”
迟聿嗯了一声，唇角划开冷笑，“在坑人这种事上……孤一向出手大方。”
－－－－－－题外话－－－－－－
二更大概十一点哈^O^/

431 惊了（二更）
言一色挑了下眉，一脸她就知道的神情。
又想到了什么，她抬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开口，“看无名怼我时的神色，总觉得发生了什么和我有关的事……”
她说着，冲迟聿问道，“是不是我敏感了？”
迟聿眸色深深，一针见血，“你不是敏感，是敏锐。”
言一色闻言，不禁眯了下眼，“跟我爹有关？”
“准确说，还有你妹。”
“哦？”
“言语很快要跟言家主成亲，婚期定在下月甘三，为准备做新嫁娘，她已回到大将军府，再过不久，言家主会带人亲来丛京，等良辰吉日时，将人接走，在言域举行大礼。”
言一色闻言惊了，脑海中同时浮现阴戾冷血的言序，以及和她容貌一样的言语，不知为什么，想到他们会成亲，莫名感到惊悚。
“这两人什么情况？两情相悦还是利益联姻？”
迟聿握住她的手，轻柔摩挲，哼笑一声，“原因无所谓，重要的是结果。”
言一色歪头想了想，缓缓点头，“倒也是，我那个爹手握重兵，在丛叶的地位不可小觑，言序娶了言语，等于获得雄厚的外援支持，而大将军府也能倚仗言家，谋求更大的利益……从这场联姻的结果来看，分明在给你这个丛叶之主添堵啊！”
言一色又难免想到，南域的南家，以及慕王府这两大巨头，论起在丛叶的大蛋糕上贪婪掳掠，跟大将军府完全是一丘之貉啊！
也不知前几任皇帝都是怎么当的，说得夸张些，丛叶江山看似是皇室的，做主的压根就是他们，一国之君，却未把控一国主权，还要看几家家主的脸色行事，真是悲哀！
言一色从沉思中回过神，眸子晶亮，兴冲冲道，“要不要从中破坏，让他们一个嫁不成，一个娶不成？”
迟聿眼中满是她明艳绝伦的脸，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神，忍不住倾身过去，在她额头上吻了吻，低声笑问，“你知道他们二人成亲的契机是什么吗？”
“什么？”
“珠胎暗结，奉子成婚。”
“啊？”
言一色愕然，“这么快？他们是你情我愿滚在一起，还是谁算计了谁？”
“谁知。”
迟聿口吻淡漠，虽然嘴上如此说，但实际上他知道内情，只是不想跟言一色说透罢了。
言序对言一色的心思固然隐晦，但逃不过迟聿的眼睛，有机会将言序跟别的女人绑在一起，他才不会多嘴解释。
言一色撇了下嘴，叹道，“既然是这种情况，阻止他们婚嫁倒难了……你怎么打算的？眼巴巴看着言序和言语喜结连理？”
迟聿眼帘压下，飞掠过一丝异色，模棱两可道，“不急，先静观其变。”
“哦！”
言一色没有再追问，话锋一转，“说起来，无名的立场是丛叶皇室？对他来说，南家、慕王府、大将军府都算敌人吧！对你来说，这几家也是眼中钉，毕竟妨碍你掌权不是吗？我以为有着共同敌人的你们，会先解决外敌，再内部一对一，没想到无名和南家联盟，决定先除掉你……这局面很混乱啊！”
迟聿静静听完，眉目不动，云淡风轻间，是胸有成竹的从容，不以为意道，“如果孤不是超出了无名的掌控，让他生出危机感，唯恐时日一长，孤会在铲除几家之前，先蚕食掉他手中的势力，他不会改变对外的主意，更不会有跟南家的联盟……但无所谓，也快结束了。”
言一色眸光一动，扬唇笑开，坚定道，“我相信你！那么再问一句，你有兵吗？”
迟聿迎视着她粲然的目光，一时怔愣，恍惚间在想，为什么有人会那么让他喜欢，哪怕奉上性命也甘愿，一言一行就能主宰他的喜怒哀乐。
他真的栽了。
迟聿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眸光深情温柔，手指抚在她脸侧，“有……”
言一色躲闪了下，不习惯光天化日下、在敞开的门边，被某人动手动脚。
迟聿的手僵住了，脸色沉下来，盯着她的眼神翻滚着不满。
他仿佛要吃人的目光，有点可怕，言一色蓦地头皮一紧，笑哈哈抱住他的手，急忙安抚般地摸了摸，同时彩虹屁跟上，“真棒！在丛叶军界三足鼎立的情况下，你能养出一支属于自己的，可太了不起了！”
迟聿脸色稍缓，但还是一言不发将言一色拉进书房，关上了门。
言一色木然表示：忍不了了，非常想撬开某人脑壳，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鬼东西！
……
无名回到城主府，椅子还没坐热，南泽便闻风找上门，人畜无害般来了几句开场白，然后奔入主题，“尊者跟陛下见了一面，谈得如何？”
无名此时不再忍着对迟聿的恼怒，一脸阴沉，猛然甩了下袖子，“不欢而散！”
南泽视若无睹，兀自问道，“到底谁在绮罗园私造兵器，可问出来了？”
无名与他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南泽了然，又试探地问了句迟聿还有没有掌握别处慕家的兵器据点，无名面不改色地敷衍了过去。
两个人虚伪地又聊了一会儿，南泽觉得无趣，主动离开。
房中安静下来，针落可闻，无名命人在房外四周盯紧了，以防有人突然闯入或偷窥。
无名将迟聿给他的东西拿出来，仔细看了看，发觉上面的标注异常详细，而且以他对丛叶州县、地貌的认知，这些地方确实存在，也符合标注的内容。
无名神色凝重起来，不由得去想迟聿将这份东西给他的用意，算计他是必然，问题是算计他干什么。
像之前慕家兵器据点的陷阱那样，诱他损耗人力？
又或者这三处是真的，想让他派人毁掉或占为己有，跟慕子今鹬蚌相争？
无名沉思着，目光明灭不定，不知过了多久，他神色清明，心中已下了决断。
他要兵行险招，拿这东西去向慕子今求证！
……
两日后，迟聿与言一色等人带着一大批奴隶、工匠离开荒月，荒驰以及身体尚还虚弱的荒涟，带着穷凶极恶的暴徒大军，浩浩荡荡，为他们送行，在城外驻足半日，才打道回府。
荒涟醒来后，荒驰以一个父亲的身份，第一个去看望她，也告知了他们是亲父女的秘密。
荒涟震惊过后，有了亲人，无疑是喜悦的，如今正在慢慢适应跟荒驰的相处。
知道是言一色救了她后，默默将这份恩情记在了心里。
古涛未被打伤前，本想动用荒军区的兵力，围堵迟聿的南横山庄，天真地想给迟聿血的教训，无名得知后，否决了他的意气用事。
因为他们有荒军区的兵力，而迟聿有荒灭区的杀器，两相对抗，分胜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无名同样不想轻易放迟聿离开荒月，但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不甘却无可奈何。
迟聿与言一色、兔兔，带了几个人，一路纵马疾驰，赶回丛京。
至于人数庞大的奴隶工匠们，则由唐琛、唐勇兄弟俩带人护卫着，以常速前进。

432 神医谷主（一更）
神医谷。
草长莺飞，姹紫嫣红，落花随水，天高云淡，人间仙境美如画，一片安宁静谧，远离尘嚣与纷争。
一座简易并不简陋的木屋外，不远处便是清粼粼的湖泊，一叶轻舟停靠在岸，从上走下来两名老者，并肩而行，气场相和。
走在左面的老者仙风道骨，遗世独立，广博宽厚，眉目格外慈祥，长了一副天生的笑模样，不笑时也让人觉得亲切。
如果有言家某位长老在这里，便会认出，此人是他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元长老。
走在元长老身旁的褐衣老者，第一眼见时，很容易忽略他的长相，反而最先会被他儒雅沉稳的贵气占据心神，他仿佛天生便在云端，俯瞰芸芸众生。
比起迟聿凌驾万物之上的高贵，他的高贵更内敛一些，少了几分耀眼张扬，多了岁月赋予的珍贵沉淀。
仔细审视，他竟是比元长老还要出色的人物。
此人正是神医谷的谷主轩辕勋，也是传授迟聿医术一道的师父。
两人快要走进屋门时，门恰巧从里打开了，一袭白袍的裴砚走了出来，抬头看见轩辕勋和元长老，神色倏而恭敬，言行不自觉带了些紧张拘束，拱手一礼，“晚辈裴砚，见过轩辕谷主、元长老。”
轩辕勋嗯了一声，倒是元长老笑道，“本长老途径神医谷，听闻谷主在，就来坐坐，不想得知你师父重伤，在此修养的憾事，小娃娃，你可要节哀啊！别哭丧着脸，乐呵一些！照顾你师父是大事，照顾你自己更是大事，若是你垮了，你师父可怎么办啊？他一个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人，驾鹤西去也就罢了，可不能连累了风华正茂的你！”
元长老前头说的几句，还挺让人心中欣慰，但后头裴砚听着听着，脸色变得相当难看，算是听出来了，元长老根本就在幸灾乐祸，而且毫不掩饰地咒裴斩去死！
裴砚整个人十分凌乱，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元长老和裴斩是挚交老友！这次怎会在自家师父病重时，说出如此恶毒的话来！
轩辕勋瞥了元长老一眼，后者笑笑，再不说了。
他走向屋内，安抚地拍了拍裴砚的肩膀。
无声的关怀，让裴砚大为感动。
元长老见此，拍了拍自个儿衣袍上不存在的褶皱，大步跟上了轩辕勋，经过裴砚身边时，孩子气地哼了一声。
裴砚脸色僵硬，唇角动了动，无声开口：老顽童！
他转身，也走回屋内，看着元长老的背影，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这位长老突然对他家师父态度恶劣，莫非是因为那位言妃娘娘！？
可她偷学他们裴家幻术，元长老身为言家最高长辈，难道还有理了？
裴砚想着，心中憋了一股气。
……
床上，身穿白色里衣的裴斩闭眼躺着，一动不动，浑身散发着呛鼻的药味，以及宛若干尸的死气。
元长老到裴斩这样子后，哈哈大笑起来，“老裴头，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往日的威风呢？你再抖起来啊！眼下这模样，要死不活，真是比死狗还惨！哈哈哈！”
裴砚站在一边，听着他对裴斩的取笑讥讽，脸色越来越黑。
轩辕勋立于床边，打量几眼裴斩，便对他今日的情况心中有数，转头对裴砚道，“你这几日照顾你师父，做得很好，虽然不明显，但他每日都在好转……”
轩辕勋话未说完，声如洪钟的元长老咋呼道，“是吗？那他第一日来神医谷时，什么样？嘴歪眼斜、口水不止、浑身发臭？哈哈哈，一定是天下奇闻！太可惜了，本长老来晚了，无幸目睹！”
裴砚眼睛都瞪圆了，却敢怒不敢言。
轩辕勋这次横了他一眼，几分威严。
元长老轻咳一声，弱了气势，用认怂的动作表示自己会安静。
轩辕勋继续对裴砚交代，“往后每隔三日，本谷主会为你家师父施针，你牢记交代给你的事情，药浴、按摩、外敷膏、内用药……都不要忘，务必照顾周到，短则一月，长则两月，你师父就能恢复基本的行动力了。”
裴砚闻言激动地不能自已，眼含热泪，向轩辕勋长长鞠了一躬，“晚辈一定尽心尽力照料师父，多谢谷主！”
轩辕勋微一颔首，转身走了，姿态飘然，气质绝伦，仿佛腾云驾雾的天上仙人，挥一下衣袖，便隔开了万丈红尘。
元长老恋恋不舍地看了裴斩一眼，童心未泯，做了个鬼脸，而后才抬脚跟上轩辕勋。
裴砚对元长老没有好脸色，若非还有轩辕勋在，他才不会出门去送。
……
屋外，走在最前头的轩辕勋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了裴砚，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清冷锐利，“见你方才似要出门，去干什么？”
裴砚一怔，没想到轩辕勋会问这个，因为难以回答，所以一时迟疑。
轩辕勋没耐心等他想出一个敷衍的回答，直接说破，“见到你潇师兄后，告诉他，尽数撤回放在丛叶骠骑将军身边的人手，不准插手丛叶国内纷争！”
元长老闻言，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裴砚心神巨震，一是惊讶轩辕勋怎么知道他要去见裴潇，二是……
轩辕勋的命令，在他看来莫名其妙，他和他潇师兄都是师父的人，行事也只听师父命令，轩辕谷主纵然和师父关系不错，也断没有越过师父给他们下命令的道理！谷主哪里来的自信，他们一定会听他的？
更何况撤走对百里念的一切助力不是小事！师父十多年来，格外关照百里念，甚至愿意亲自在他军中挑人，教授裴家阵法，培养一支奇兵……做下的种种，目的就是助他登临帝位！怎么可能仅凭轩辕谷主的一个命令，在关键时期，撒手不管，功亏一篑！
轩辕勋看得出裴斩的抗拒，无意解释无意多说，只语气平淡道，“你只需将本谷主的话传达给裴潇，他自有决断……本谷主言尽于此，劝他最好听从，否则别怪本谷主没有好心提醒过。”
轩辕勋和元长老结伴走了，留下裴斩一人呆立原地，心思沉重。
……
湖泛碧波，一叶轻舟随波逐流。
轩辕勋站在船头，凉爽的春风吹动他的衣袂，气息轻盈通透，与山川清水融为一体，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
元长老斜歪歪坐着，怀中抱着个酒坛子，时不时大饮一口，一脸沉醉享受。
待酒坛见了底，他随手往湖中一抛，整个人呈大字躺下来，眯缝着眼看天上云卷云舒，少顷，不知想到了什么，夸张地笑起来，“轩辕，老裴头也太可笑了！以前好歹也是叱咤风云，独孤求败，响当当的人物，如今却被我家轻丫头和丛叶皇帝磋磨成这副模样！唉呀，活的长就是好，能瞧到各种稀罕事！”
元长老说着，忽然坐了起来，脸色兴奋地发红，笑声也更大了，“还有更可笑的，他竟然因为一个不靠谱的预言，就去帮助丛叶的百里念称帝？未免太儿戏！”
－－－－－－题外话－－－－－－
裴斩当年救下上官盈的命，是因为她是百里念的母亲，而他之所以会帮百里念，跟一个预言有关，至于内容是什么，后面才会揭晓哈o(*￣︶￣*)o

433 玩笑（二更）
轩辕勋闻言，转过头来，跟元长老对视了一眼，片刻的沉默后，两人不约而同笑了。
轩辕勋走到他面前坐下来，随手拿了一坛子酒，闷头喝了几口，少顷，感慨道，“当年，若非咱们几个想与老裴开玩笑，有意隐瞒了预言的不妥之处，他兴许不会疯了一般，大方地帮助百里念！”
元长老闻言，又是一阵大笑，“骗他的是咱们，做决定选中百里念的人可是他，真论起来，他自己也有责任！”
轩辕勋也淡笑一下，“那日，因预言的事，约好密会，咱们也是无聊，总想找点儿乐子，刚巧老裴来得最晚，一商量便忽悠了他，一晃多少年过去了，咱们至今在天下遍寻，多少次心灰意冷，不抱期待，唯独老裴激情不减，还认定了一个人，实在认真。”
元长老跟着回忆起了往事，长叹一口气，“是啊！人只是人，不是神，人的预言终究只是预言，泄露的天机有限，更有领会错其中意思的风险，尤其当年咱们得到的预言并不完整，更要小心，一个不慎，弄巧成拙，后悔晚矣！”
他说着，重开了一坛酒，与轩辕勋碰了下，二者寄郁闷于喝酒中。
轩辕勋优雅地放下坛子，冲元长老道，“这次待老裴醒来，该跟他解释清楚了！”
元长老同意，“跟他开得玩笑，也太长了！是时候结束！”
两人的态度皆是轻描淡写，丝毫没有耍了裴斩多年的愧疚之心！
到了他们这些人的境界，什么大事都不是事，什么道德束缚都是浮云，随心所欲、及时行乐才是常态。
元长老喝着酒，想到什么，又问，“轩辕，你可是觉得，百里念即便有老裴相助，也会败给丛叶皇帝？所以才阻止他的人继续掺和进去，免得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轩辕勋一愣，异样稍纵即逝，不动声色开口，“不错。”
元长老所说，并不是他命令裴斩手下人放弃百里念的真正理由！
其实，元长老如果知道，迟聿是轩辕勋的大徒弟玉叱觉，就会恍然大悟，猜原因也会一举中的——
他们毕竟是师徒，轩辕勋护短嘛！
有机会当然要削弱百里念的实力，为他的宝贝徒弟铲除敌人尽一份力！
轩辕勋转移话题，对元长老道，“你来神医谷，不是恰巧路过，而是故意来看老裴的笑话。”
元长老满脸堆笑，并不否认，“前一阵子，我家轻丫头来了信，提了她会幻术还被老裴头发现的事情，我知以他的脾性，一定会找上言家要个说法，所以格外留意他的动向，知道他被打傻后，我可笑了整整一天，隔日就启程来神医谷了。”
轩辕勋没见过言一色，却听说了不少她的事迹，例如让他天生没心的徒弟陷入凡俗情爱、得到他好友元长老的喜爱和认同，成为荣誉少主。
他很好奇，“轻小丫头还会幻术？你教的？”
元长老目光闪了下，“曾经指点过她一二，不想她天赋异禀，领悟力极强，自学成才了。”
轩辕勋神色探究，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元长老岿然不动，虽然方才几句都是他瞎说的吧，也没有露出任何端倪。
轩辕勋也不知信了没有，反正没有再追问，他望向波光粼粼的水面，发呆半晌，沉声道，“丛叶快要变天了。”
元长老仰头灌下一口酒，语气中，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丛叶是全大陆皇权被压制最严重的国度，最后到底会走向怎样的未来，还真令人期待。”
……
自轩辕勋和元长老走后，裴砚没有耽搁太久，一路上心神不宁地去了神医谷外，见到裴潇后，详细告知了他裴斩的病情。
裴潇将裴砚的不安看在眼里，不等他坦白，便主动问道，“你有心事？”
裴砚咬了咬牙，将轩辕勋交代他的尽数说了出来。
裴潇脸上浮现惊诧之色，显然也难以接受，忍不住又问了下轩辕勋当时的神态语气。
结束对话后，两人长久静默。
最终，裴潇嘱咐裴砚好好照顾他们师父，别的什么也不用管，目送他走进谷中后，才转身离开。
裴潇没有想裴砚猜测的那般纠结沉思，而是很快就坚定了想法——既然是谷主的命令，也只能执行！
因为裴斩曾交代过，如果他出现什么意外难以主事，见轩辕勋犹如见他，轩辕勋下达的命令，裴潇要无条件服从！
……
这一日清晨，日光明媚，微风和煦，迟聿和言一色回到了丛京。
千御宫外，苏玦、墨书、青杀三人笔直跪着，低眉敛目，手捧两封信，准备着向迟聿负荆请罪。
言一色抱着兔兔，端坐马上，远远就看见了三位美男子整齐请罪的一幕，她这才想起，迟聿的确有账要跟他们算。
不过，他们每人都举着信干什么？
待靠近苏玦等人后，迟聿和言一色下了马，大总管陈忠正等候在一旁，急忙指挥太监们牵走二人的坐骑。
“老奴参见陛下，陛下万岁，言妃娘娘千岁！”
陈忠一脸欣喜的向两人行大礼，他本还想表达自己的想念之情，但见到迟聿冰冷凛冽的脸色后，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言一色笑眯眯道，“起来吧！”
陈忠叩首谢恩。
言一色眸光轻转，视线一一扫过青杀、墨书和苏玦，若无其事地打招呼，“好久不见啊！这一阵子，在京城过得怎么样？”
苏玦闻言，余光悄然看了她一眼，不见往日温柔，而是阴寒刺骨。
却也只是一闪而逝。
但言一色还是捕捉到了，几乎瞬间就想到了苏玦对她态度转变的原因——
她杀了古裳！

434 手下留情（一更）
言一色目露玩味，饶有兴趣地审视着苏玦。
觉得他很不对劲，方才一闪而过的那个冰寒眼神，虽然情绪很到位，但有一丝刻意流露的痕迹。
她脑中忽地灵光一闪，想起她杀古裳，完全是迟聿故意怂恿。
这主仆两个，都有猫腻，就是不知是不是一个猫腻。
言一色隐约明白了什么，一扬眉梢，睨着苏玦，似笑非笑道，“苏大人好像对我有不满？不知哪里得罪了你啊？”
她口吻轻描淡写，却难掩发难的意思。
迟聿凤眸一掀，眸光掠过身侧的言一色，微不可察一笑。
墨书和青杀一脸懵逼，偷偷看眼言一色，又看向苏玦，最后对视一眼，发生什么了？情况好诡异！
苏玦抬起了头，神情间几分未褪的讶然，更多的是疲累，苦笑道，“微臣没有，娘娘想必误会了什么。”
言一色笑而不语，眼神有点冷，忽而目光一转，扫向九点钟方向的宫墙，“无隐公子在暗处看苏大人笑话，看了很久吧。”
苏玦、墨书、青杀三个人浑身一僵，脸色难看起来，他们当然察觉到了无隐在偷窥，心中自然恼怒，但为了早早跪在宫门以示认罪诚意，就都没有理会。
打算过了迟聿这一关后，再跟他好好算账！
既然被发现，无隐也没什么好藏的，光明正大出现在迟聿和言一色面前，正儿八经行大礼，却满脸引人堕落的邪气，“圣山少主无隐，见过陛下，言妃娘娘！”
言一色神色温柔，笑若莲开，一张口，却是一个穿透力十足的字，“滚！”
除了迟聿宠溺的笑外，所有人震惊当场。
无隐目瞪口呆，眼中浮现委屈，要哭不哭，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言一色一个危险的眼神杀过来，“自己滚，还是我帮你滚！我数三下，三……”
她话音未落，无隐一溜烟跑没了。
苏玦垂下眼睛，墨书和青杀异常感动，因为在他们看来，言一色赶走无隐，是体贴，是护短，是为了保全他们的面子！
但很快，他们的感动破灭了，因为言一色转头看向迟聿，甜甜开口，“我先回去，你慢慢收拾他们，不必顾忌无隐这个外人在，给他们留面子！”
迟聿颔首，“孤忙完去找你。”
“嗯。”
言一色不顾墨书和青杀的眼神挽留，径自越过他们，走了进去。
迟聿凤眸敛去面对言一色时的温情，看在苏玦三人时，目光骤然沉下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让三人大气不敢喘，头垂得更低。
他正要发作，突然听到了言一色的传音入密——
我可曾在他们面前吹过牛，一定向你替他们求情，留条狗命在，差不多就行了，别太过火，不然就是不给我面子！以后我还怎么在你这群属下眼前混？
迟聿将她的心声完全接受到了，也听了进去。
他深深看了苏玦、墨书、青杀一眼，不必他开口，三人自发自觉地开始吃信。
吃完后，迟聿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低沉魔魅的声音响起，“再有下一次，剁了你们的头！”
苏玦三人怔然，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目送迟聿的背影消失后，面面相觑。
墨书呆呆道，“这就完了？陛下竟然这般轻易就放过咱们了？”
青杀一脸严肃正经，说话的声音却十足拧巴，“看样子是。”
苏玦没有参与发言，而是沉默着站了起来，抬脚离开，往宫外走。
“苏……”
站起身的青杀想叫住苏玦，才说了一个字，就被墨书拉住了手臂，摇了摇头。
墨书叹道，“陛下每次不在京中，就属他最劳累，忙得天昏地暗，得知古裳死后，身心遭受重击，这几日能撑下来，很不容易……陛下既然回来了，就让他好好回府休息！”
青杀闭紧了嘴。
气氛有些压抑，墨书脸上担忧的神情，忽然转变为兴奋，八卦道，“你说，陛下此次格外手下留情，是不是因为心情好？毕竟在荒月的时候，跟娘娘……嘿嘿！要我说，陛下和娘娘的关系突飞猛进，苏玦可是头号大功臣啊！”
面无表情的青杀眼睛亮了，他只关心小主子，“那你说，娘娘什么时候能有喜？”
谈及这个话题，墨书更激动了，“谁知道？需要看缘分！这事有意思，打个赌如何？”
“好主意，把兄弟们都叫上，人人参与！顺便把陛下先有长子还是长女也赌了！”
……
言一色回到千星殿后，面对言燕、流思等人的热烈欢迎、嘘寒问暖，脸都要笑僵了。
她沐浴更衣，重新梳妆后，又被簇拥到一桌子零嘴前，有宫中的点心茶饮，瓜果酒水，也有民间的各色小吃。
言一色有十张嘴都吃不过来！
她嘴角抽了抽，迎上言燕、盼烟、流思、浅落四人的目光，好笑道，“这是……喂猪呢？”
冷冰冰的言燕一听这话，笑地天真无邪，直言快语道，“娘娘说得什么话？猪哪里有你能吃啊！”
言一色神情一僵，若不是了解言燕时常语不惊死不休，还以为在嘲讽她呢！
流思三个人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言燕。
浅落呵呵一笑，娃娃脸上几分羞赧，挽救道，“娘娘，燕姑娘没有恶意，是我和流思一次闲话中，提及娘娘曾经暴饮暴食的那一段时间……”
言一色恍然，“啊，那段往事……真让人怀念呐。”
她笑了笑，捏了块松子糖放入嘴中，忽然察觉两道担心的目光直勾勾看过来，正是流思和浅落。
流思脸色发白，强颜欢笑，“娘娘，怀念可以，莫要再来一次了，我们承受不住。”
言一色乐了，因为嘴中有糖，只好憋笑点点头。
盼烟贴心地送上一杯白水，而后，她目光随意一瞥，就见言一色背后的方向，迟聿正走进来，浑身一个激灵，立即起身，单膝跪地。
流思和浅落也发现了，脸色一变，手脚麻利地跟着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言燕没有见礼，却躲得远远的。
“都下去。”
“是！”
三人有序退下，而言燕离开时，给了言一色一个眼神。
言一色眸子闪了闪，明白她有事要说，而且要避着迟聿。
言一色不动声色，待迟聿在她身边坐下后，将手边的白水递给了他。
“他们几个走了？”
迟聿就着言一色的手，饮了一口杯中水，“嗯。”
言一色拉过他的大掌，把水强行塞过去，眯起眼盯着他，“你煽动我杀古裳，是故意让苏玦恨我吧！”
迟聿把玩着手中瓷杯，上面还留有她指腹的温度，凤眸凝视着她，性感撩人的唇角一勾，“孤的色色真聪明，都让你猜中了。”
言一色单手撑着脸侧，笑颜如花，明媚纯洁，却又带几分精灵般的狡黠，“古裳真的是苏玦真爱？”
“他从未对女子动过心。”
“哦？那是对男子动过心咯。”
迟聿缓缓跟言一色对视，后者没忍住，先笑了，“开玩笑的哈哈！我懂了，苏玦在演戏，而我需要配合他演戏对吧！”
迟聿见她顽劣的样子，心神不由跟着她的笑变得轻盈，揉了揉她的头，无声默认。
少顷，他莫名问道，“色色，你可想做皇后？”
言一色一愣，想起什么来，“这是你第二次问我吧？上次我怎么回的来着……”
迟聿补充，“你说你想当女帝。”
“嗯。”
言一色鼻音出了个音节，再没有下文。
但迟聿已领会她的意思，皇后这个位置，别问她想不想做，问就是当女帝。
她用插科打诨的话，表达她的态度——无所谓。
……

435 深不可测（二更）
迟聿又坐了一会儿，便被言一色以补眠为由给赶走了，只说晚膳再过来。
言一色坐在了软榻上，双腿交叠，想着迟聿两次提及皇后的话题，觉得十分有意思。
他如果为帝，一定会立她为后，别问她为什么这般自信，就是直觉。
可他却问了两次她的意思，这代表着，他不一定想继续做皇帝！
言一色想到这儿，忍不住摇头失笑，男人心，也是海底针啊，丛叶的大好河山，或许并未入他眼，甚至还会弃如敝履。
言燕在迟聿走后没多久，便走了进来，一张精雕细琢的脸庞，冰寒冷血，看不出半点不正经和不着调。
然而在走到言一色面前时，却傻傻一笑，将两个纸封递了过去。
“娘娘，这是言成和家主从言域传来的信。”
家主，言序？
言一色挑了挑眉，先看了下言成写来的信，上面没有重要的事情，只是告知了他和苒苒已平安抵达，元长老不在言域，但他已用她的名义见了月长老，打听到元长老很快就会回来。
言一色更在意的是言序来信，打开看后，却发现内容异常简单，七个字——
三日后抵京，面见。
信息量太少，十足神秘感。
言一色看向了言燕，问道，“言家主还有没有交代给你别的？”
“三日后，家主抵达丛京，有事要跟娘娘说，具体何时何地，由娘娘来定，属下会传达。”
言一色点了点头，琢磨着言序找她，应该是为了他跟大将军府的亲事，也不知是否另有名堂。
她眸光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笑问，“听说大将军府的二小姐回来了？出过门吗？在贵女圈里是不是很活跃？”
言燕目露崇拜，“有，是！大将军府门庭若市，言二小姐好像有见不完的人、逛不完的街……娘娘真是个仙女！这都能猜到？”
言一色捂脸，深切觉得她这一波恭维，太尬了。
急忙转移话题，“言大将军呢？”
言一色之前恨不能万事不管，佛系过活，就连迟聿分走她的心神都有限，更别说言治和言语的动向了，根本没关注过。
算一算去年十一月在言域分别，如今四月，也快半年了。
若非爆出言序和言语成亲的事情，都要忘记她这个人了。
言治也是最近她考虑丛叶兵权，才想起来的人。
“他也已回府，并且前几日就散布了言二小姐要成为家主夫人的消息，还与朝中官员来往密切，应酬不断。”
言一色手指在桌案上轻点，嘴角噙着笑意，幽幽开口，“看来我这位父亲，正春风得意啊。”
……
慕王府。
迟聿和言一色回宫的消息，早已经传到慕子今的耳朵里。
他坐在一汪泉水的大石旁，腿上放了一把古琴，宽袖下裹着黑薄手套的手指，抚弄琴弦，舒缓悠扬的琴音流泻而出。
虽不成曲调，却出奇地融合进四周的清幽意境中。
日蚀手中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摆放着几样素食和寺庙的斋饭，在慕子今身后一丈远处停下。
“世子，请用午膳。”
慕子今没有心思吃，抬手示意他拿下去。
日蚀想劝，却又不敢逾矩，想起不久前，慕王爷因荒月绮罗园据点的事，斥责慕子今，并罚了三日禁闭，人出来后，清减不少，如今更是食欲不振，愈发心疼自家主子。
“怎么苦着一张脸？当年五两银子卖掉你的老娘诈尸了？”
日蚀正陷入情绪中，冷不丁入耳这样一句话，吓了一跳，戒备地看去，眼前出现南泽放大的脸。
日蚀一正神色，恭敬道，“南少主。”
“饭拿来，你下去！本少主要和你家世子单独聊聊！”
“是。”
日蚀走后，南泽走到慕子今身边，席地而坐，将托盘放在一旁，拿起上面的筷子，在清澈的泉水中洗了洗，然后，端起碗，自己吃起来。
慕子今不理会南泽的存在，随心所欲地弹着琴。
慕子今的饭，南泽吃了几口，就再咽不下去了，因为味同嚼蜡。
他嫌弃地放下，打量着淡漠如水的慕子今，桃花眸里闪着笑，“经历过一次打击，一蹶不振了？绮罗园的事的确惨烈，但起码还保住了擅制军火的人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慕子今弹琴的手顿住，眉眼抬起，依旧平和莹润，气质卓然，天人之姿，分明没有任何颓废之色。
“本世子无事，远不到需要你关怀的地步。”
南泽哼了一声，一指被他啃过的斋饭，神情夸张，“既然没事，不好好吃饭？就这玩意，能吃出胃病吧！”
“这几日一直在想事情罢了，没胃口。”
南泽将信将疑，“什么事情让你废寝忘食的？”
慕子今淡色的唇，扯开一个笑，“陛下的深不可测。”

436 几方相见（一更）
南泽平静的眼中惊起涟漪，笑容沉凝，“至今，同代人中，他是我唯一探不到底的对手。”
慕子今浅笑，乌黑的眸子仿佛被墨色浸染，显出几分逼人的锋芒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我原以为他目中无人，嚣张狂妄，是倚仗无名和荒月城的势力，后来才发现大错特错，他倚仗的，是自己。”
南泽眸光晦暗不明，情绪复杂，“无名从始至终，一直在防备他，但终究还是他技高一筹，瞒过无名的眼睛培养了自己的势力……无名拿他当棋子看，不想却养虎为患，也不知到底谁利用了谁？”
慕子今眼帘垂下，平静道，“先帝慧眼识珠，选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皇室继承人。”
南泽玩味一笑，“他不是。”
慕子今疑惑，“你否定他为帝的魄力？”
“不，我的意思是，他不是先帝选中的人，他身上并没有皇室血脉。”
慕子今眸光一紧，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这些是无名透露给你的？”
慕子今知晓南泽与无名联盟，联手除掉迟聿，却还未曾跟他仔细谈过此事。
南泽言简意赅地告知了他一切。
慕子今接受地很快，了然开口，“没想到……唉，难怪你答应跟无名合作，骠骑将军是个不错的人选。”
慕家从来没有称帝的野心，要的只是名利二字，南家也没有，整个家族存在的意义，就是掣肘皇室，相生相克，这是几百年来传下的规矩、传统。
事实上，两家并不在乎坐在丛叶帝位上的人是谁，除非他拥有打压他们的野心和能力。
既然会妨碍南、慕两家的利益和存在，他们不介意换一个人坐！
而手眼通天的迟聿，显然就是最大的威胁，带来的危机感让他们再难稳住。
虽然手握重兵的百里念，也非池中之物，但比起迟聿，还是差了，最主要的是，他们两家有把握压在他头上！
南泽颔首，手指浸入身侧的泉水中，划开几道波纹，若有所思道，“丛叶的军力，基本掌握在慕家、言家和百里念手中，他没有军中实权，太不正常。”
慕子今将琴从腿上拿下来，笃定开口，“他一定有，只是不知潜藏在哪里，或者……”
他温淡的视线扫过南泽，低低道，“他掌握了什么秘术，有媲美南家傀儡军的战力，人在精不在多，以一胜百，横扫千军。”
南泽哼笑一声，“从便于隐藏的角度看，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他说着，话音一顿，又问，“各地的其他据点，你已经重新部署过了？”
慕子今从大石上站起，抚平被琴压过的褶痕，临风而立，皎皎如月，“嗯……我有预感，绮罗园的事，只是一个开端。”
南泽眼神一凛，“小心提防不错，但以攻为守，是否更好？”
“攻？联合慕、言、百里三军起义逼宫？”
慕子今转过头，看向嬉水的南泽，“大军进行调度，需要时间，也许不等天下兵马对他造成危机，自顾不暇，他已经早一步对慕家据点出手……”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话锋一转，“你莫非早已打定主意，不再拖下去，挑起战火，用杀伐一决高下？”
南泽并不否认，“丛叶和平传位绝不可能，迟早要有一战，我只不过提前而已，直接有效。”
慕子今目光沉下，明白南泽说得在理，“言治你接触过了？他府上二小姐即将与言域家主成亲，他跟言家会是一条船上的人，密不可分，而他跟你南家却有深沉大恨，会帮你？”
“他跟陛下更有仇。”
慕子今想起了被迟聿虐残的言语，笑了笑，“的确是。”
“此事还未详谈，但言治以及今日与我一同抵京的无名，皆有谈的意愿，你呢？”
慕子今诚挚道，“我自然不会让你失望……”
南泽桃花眸眯了下，并不意外他的反应，望向泉水里的几尾七彩锦鲤，静默片刻，又道，“我此次去荒月，在万魔谷见到了一个裴家人。”
慕子今一愣，心下惊奇，“裴域的裴家？什么人？”
“应当是裴家的荣誉长老裴斩，他在暗中帮助百里念。”
听到是裴家的传奇人物，慕子今微讶，“为何？”
“不知……但知道的是，裴斩给予百里念的助力，只是他个人势力，同样也只是他个人立场，与裴家无关。”
“如此，倒不足为惧，但裴斩的背后用意，值得深究。”
南泽道，“裴斩被陛下和言妃联手重伤，被送去了神医谷，短时间内，无法好转。”
慕子今眉头微不可察一皱，轻声反问，“他们二人懂幻术？”
南泽沉吟一瞬，“言妃肯定精通，但陛下不好说。”
慕子今失笑，“言妃很神秘，身上有太多捉摸不透的地方，比陛下更甚。”
南泽扬了唇角，“谁说不是……对了，他们两个还从荒月带了一千奴隶回来，原本都是绮罗园的所有物，也不知要干什么。”
慕子今眼底掠过异色，笑若清风，“静观其变。”
……
入夜，经迟聿传召的苏玦进宫。
御书房内，一人在说，一人在听，不过就是例行公事。
待苏玦说完，迟聿淡漠道，“千人之数的奴隶工匠，如今在来京的路上，你届时将人安顿下来。”
这件事苏玦一早就得到了消息，但并不知道迟聿意欲何为。
“陛下，您要这些人干什么？”
迟聿薄唇一扯，眼神意义深长，“修建宫殿。”
苏玦一愣，霎时就想到了他家陛下欠言一色宫殿的事，但不是说好，只叫他做做样子？
苏玦思绪再一转，明了，宫殿肯定是建不起来的，这件事背后一定另有玄机。
他见迟聿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便也不问，神色带着淡淡的笑意，沉声道，“微臣明日就找工部杨尚书，喝茶聊聊天。”
迟聿不置可否，无声默认。
……
翌日一早，迟聿去上了早朝，一众大臣们再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从天堂掉到地狱，顶着充斥整座大殿的死亡压迫，都觉得自己起码减寿十年！
当官当成此等熊样儿，也不知图个什么，还不如回家种地！
……
一场痛苦折磨结束，迟聿一声退朝，让众人如蒙大赦，按耐住内心激动，飞速离开。
许丞相不紧不慢走出勤政殿，一些经过他身边的人皆问礼道别，老迈的杨尚书从后追上来，未语先笑，“许相大人，有一阵子没见了，近日可好。”
迟聿不在京中时，诸位朝臣是不会来勤政殿上朝的，只会在各自府衙处理公事，但也有人会先聚集起来，到哪位府中上个小朝，例如苏玦的尚书府、慕子今的了闻院，许成的丞相府。
杨尚书惯常会去见慕子今，不过跟许成的关系也维系得不错。
许成见杨尚书示好，也跟他客套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渐行渐远。
没过多久，易长初、荀佑、郎澈从殿内走出，三人早前经慕子今举荐，已经分别任太仆寺卿、吏部主事、礼部侍郎，他们关系好，朝野上下人尽皆知。
三人在许成和杨尚书身后不远走着，易长初正和另两人说着去一趟慕王府，忽然身侧走过一道芝兰玉树的身影，他的视线立即追随过去，定睛一看，果然是户部尚书苏玦！陛下在朝中的第一人！
荀佑和郎澈也留意到了，停下攀谈，目光聚焦在苏玦的背影上，就见他竟然走到了杨尚书身侧，与他们两人并排！
三个人惊了，杨尚书本人比他们更惊！
虽然素日里因为公事接触过，但杨尚书跟苏玦并无私交，像今日这般下了朝亲切地走在他身边，更是第一次！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杨尚书脸上的笑脸和心里的戒备同时浮现，“苏大人，几日未见，更加丰神俊朗了！”
许成露出一个官方笑容，微一颔首，“苏尚书。”
苏玦清润雅致，慢条斯理地开口，“许丞相和杨尚书也越来越精神了，看来这一阵子没什么烦心事，日子过得很舒坦。”
两人呵呵一笑，轮番跟苏玦打起官腔。
苏玦随便敷衍了几句，很快发出邀请，“天色尚早，两位大人与本官到茶楼坐一坐如何？”
许丞相和杨尚书对视一眼，几乎没有迟疑，便笑着应下。
三人相伴离去。
易长初三人因为离得不远，听清了几人的谈话，对于苏玦请许、杨两人喝茶，皆心中惊疑，准备过会儿见到慕子今后，提一提这事儿。
……
杨尚书下了官轿，一张老态的脸上写满沉思，负着手回到前院，换了便服后，坐在太师椅上继续沉思。
一盏茶放在了他手边的桌案上，送茶的人却没走，而是站在原地。
杨尚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下去，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那人依旧杵着不动。
杨尚书这时察觉到了不对，抬起头一瞧，一张肤色偏黑的老脸映入眼帘，却是无名！
杨尚书惊地站了起来，正了正神色，拱手一礼，“下官见过无名尊者。”
他几次三番在慕子今面前卖惨恳求，视他为拯救丛叶的希望，他也跟许丞相有来有往，搞好了关系，他还不曾得罪苏玦，方方面面的交往上都过得去……看似是颗墙头草，实则他是无名的人，或者说，他是先帝的人。
杨尚书当年也是领了先帝密令的人，他的重任只有一个，那就是带领效忠皇室的一众同僚，在朝中占据一席之地，以辅佐新帝登基。
但迟聿即位了，而且是个祸害丛叶的暴君，这出乎他的意料，他曾找过无名质问，得到的回答，虽然让他半知半解，却着实得到了安抚，那就是——
迟聿并非为帝的最终人选，不过权宜之计。
无名当年没有过多解释，而杨尚书只要知道，暴君坐不稳皇位，也就能安心了。
无名今日突然到来，比苏玦找他喝茶这事还意外。
“杨大人，坐。”
“尊者请。”
无名宽厚一笑，坐下后，两人寒暄了几句。
然后杨尚书进入正题，问道，“不知尊者到访，有何要事？”
无名敛下眉目饮茶，笑了几声，“杨大人不必紧张，本尊者昨日到京，闲来无事，想起你来，就过来坐一坐，不谈正事。”
杨尚书闻言松了口气，想起苏玦找他的事情，说道，“尊者，苏玦今日下朝后，请我和许丞相喝茶，交代给我一件事。”
无名放下茶盏，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杨尚书继而道，“陛下的意思，要尽快为言妃娘建一座宫殿，有现成的一千荒月奴隶，不日将会来到丛京，由工部妥善安顿，苏玦也会派人协助。”
无名倒很淡定，因为奴隶来京的事他早就知道，“原来陛下是这个打算！哼，没想到他残暴不仁，倒是个痴情种，对言妃当真是宠爱，登基以来，第一次大兴土木，竟是为了她。”
杨尚书见无名不以为意，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但还是问了一嘴，“此事会不会有阴谋？”
“你多加防范就是。”
无名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眯缝起双眼，老谋深算道，“说不定日后，我们能在这事上大作文章。”
杨尚书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但身为下属，夸就是了，“尊者英明。”
……
无名在杨尚书府上用了午膳，又在京中最繁华的长街逛了几个时辰，日落西山时，才回到了他在京中的落脚地之一。
这是一座位于富人区的宅子，构造简单大气，大开大合，处处敞亮。
无名没有走正门，而是翻墙进入，一路向着前厅走去，走到半路，一行手端各种衣饰的婢女迎面过来。
无名眼神一凛，瞬时发现了异常，停下脚步。
走在最前头、领着一众婢女的人，是一个老嬷嬷，她最先看到无名，神色惊讶，急忙行礼，“老奴见过大人！”
无名视线扫过婢女手上的衣物，看得出是为年轻男子准备，心中已有猜测，威严问道，“宅子里谁来了？”
“回大人，是无隐公子和白公子。”
无名本一脸平静，因为他猜的人正是无隐，可后三个字入耳，他脸色瞬变！
白公子？百里念！他不在边境好好驻守，竟然瞒着他私自来京？想造反不成！
“他们两个人在哪儿！”
“广瀚院。”
无名得知百里念所在，猛地一甩袖，大步离开。
……
无名轻车熟路走进广瀚院，还未走到房门前，就听见房中传来一阵打斗的声响，无隐媚入骨髓的调戏声同时传了出来，“小百里，你别害羞啊！大家都是男人……”
“哐——”
“在浴池一起洗有什么好避讳！”
“砰——”
“诶呦，我的鼻子！该不会你不自信吧！”
“咚——”
“快来人啊，有人残杀手足了！”
“轰——”
“啊啊啊——”
伴随着无隐冲突云霄的嚎叫声，他整个人穿透门窗，嗖地被打了出来，如一支离弦之箭，擦过无名的眼前，最终轰进了院墙中。
无名看过去一眼，就见他全身只有一块遮羞布，身后冲着人，身前跟院墙亲密接触。
百里念穿上了换下来的衣袍，戴着金麒麟面具，跨过门槛，走了出来，原本打算将无隐赶走，却没想到看见了杵在院中央的无名。
百里念一愣，同时一丝心虚冒出来，面上却沉稳冷静，带着经过战场洗礼的铁血杀伐，一步一步走过去，谦逊见礼，“师父。”
“什么？师父！？”
嵌进墙中的无隐突然复活，惊叫了一声，然后将脸从石砾中拔出来，回头一看，就见果真是无名。
他脸上挂着鼻血和几处伤口，却笑地狗腿，小心翼翼道，“师父，你怎么在这儿？”
无名分别看了无隐和百里念一眼，冷着脸哼了一声，“收拾好自己，一起来前厅见我！”
……
前厅，无名坐在主位上喝茶，一身冷意，一言未发。
无隐和百里念笔直地站在他面前，异常老实。
过了一会儿，无名的茶见底，抬头看向两人，厉色道，“你们两个谁先说？”
他话音未落，无隐已经抢答，“师父，我先！”
无名许可后，无隐立即道，“我在附近见了个旧友，看天色已晚，想起这里的宅子，就打算来过夜，没想到空宅子不空，阿念竟然在！我见他一个人太寂寞了，便想陪陪他，结果他不仅不领情，还丧心病狂地要打死我！师父，我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你来评评理！”
百里念受不了他的装腔作势，转头看着他，阴恻恻开口，“再说一句，真把你打死！”
无隐目露惊恐，好像一个要被怎样怎样的弱女子，求救般地看向无名，委屈控诉，“师父，你看看他……”
“够了！你给本尊滚出去！”
无隐说话的嘴还张着，就猛然听到无名的训斥，下一瞬，他蹭地离开了，比风还快！
快到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就为了被无名骂走，才故意矫揉造作！
一时间，这里只剩下无名和百里念两个人。
面对百里念，无名的态度好了许多，“念儿，坐下罢。”
“谢师父。”
百里念坐下后，斟酌片刻，才开口道，“非衣尊者留在我身边的人，都撤走了，甚至于那一支奇兵。”
无名闻言，双眼蓦然一缩，他脸色黑沉地仿佛能滴出水来，“他怎会下达这样的命令？而且，他至今重伤，口不能言，浑身动不了，也不可能下令做任何更改！”
百里念道，“具体原因，我也不知，一向对我赞赏有加的萧衣，这次口风很严，只说他也无能为力。”
他口中的萧衣正是裴潇。
无名皱起眉，“或许是裴家介入了。”
百里念颔首，轻描淡写道，“师父不必担忧，裴家的助力只是如虎添翼的东西，如今没有了，也无所谓——我为将，战之必胜！”
他语调低平，却铿锵有力，气势十足，霸气无双。
无名目露赞赏，满怀欣慰，目光落在他常年戴着的面具上，放轻了声音，“摘下罢，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百里念抬手将面具摘下，露出自己的脸来，竟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一双明红的异眸尤为出彩，仿佛沉淀了鲜血白骨，阴戾骇人。
他的气质跟迟聿有几分像，但犹不及。
而他的脸有一关键之处——与先帝的样貌有七八分像。
但凡见过先帝的人看见他，想不怀疑都不可能。
所以他才戴着面具，救为了掩饰身份，主要防的其实就是迟聿。
无名看着百里念，眼底闪过几分怀念之色，又道，“既然你未将人撤走的事放在心上，看来不是为了此事才瞒着本尊者来京，那么，你到底为了什么？”
百里念迎视着无名探究的目光，沉声开口，“我来，是想亲自跟师父要一个解释——为何要瞒着我盈夫人已被言妃杀死？”
无名震惊，始料未及，“是谁将消息透露给你的？”
百里念苦笑一声，“萧衣。”
无名忍不住在心里骂萧衣多嘴，他明明派人叮嘱过他，若为了百里念好，务必瞒住此事！结果……
气死他了！
百里念一叹，歉然道，“这件事，师父对不住你……之所以要瞒着你，是担心你冲动之下做出什么来，坏了大局。”
百里念平静到冷漠，“例如，率麾下几十万大军，揭竿起义，一路攻入京城？”
他的质问，让无名哑口无言。
“不瞒师父说，我真有此打算！”
百里念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丝开玩笑的意思。
无名一愣，继而莫名笑道，“好！本尊不阻拦你。”
这下换百里念惊诧，“师父原定计划，不是在慕家兵器据点毁于一旦后，再走这一步？”
无名耐心开口，“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局面瞬息万变，慕王府虽是敌人，待你登基为帝后可以慢慢斗，但那小子带来的威胁才是当务之急，必须尽快除掉他！以免夜长梦多！值得庆幸的是，他为人残暴，狂妄自大，树敌无数，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只要与更多的人联手，铲除他是必然！”
无名一番话说得在理，但他并未知己知彼，所以注定是他的片面之见，他所了解的迟聿，不过十之五六。
百里念热血沸腾，双拳攥起，迫切地盼着这一天早日到来！
无名嘱咐道，“你暂且先留在京中，我会尽快联系慕子今、言治，约好时辰和地方，细细详谈，到时你跟我一起去。”
无名所说，正是百里念所想，他镇定开口，“是，多谢师父。”
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克制着情绪道，“师父，盈夫人的尸骨……”
无名目光闪了闪，垂下眼睛，心知瞒也瞒不住，只好如实道，“被言妃抢走了。”
百里念双拳倏而一紧，捏地咯吱作响，恶狠狠道，“早晚有一日，我会杀了她，为母报仇。”
无名想起言一色会幻术的邪门之处，厉声提醒道，“念儿，你千万不要冲动，言妃没你想得那般简单，凡事要以你的命为重。”
百里念不服，“师父的意思是，我的实力不如她？”
无名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安慰道，“她是世家之人，还得了荣誉少主名头，说不准有多少旁门左道傍身，你与她对上太吃亏！你不能有任何意外，可明白！”
百里念垂下头，内心经历了一番挣扎后，才保证道，“师父放心，我不会乱来。”
……
是日夜，言域。
元长老披星戴月，从外面回来，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回到自己亲自打理的小窝。
元长老本以为会看到一座黑漆漆的木屋，结果却是灯火通明，不停有说笑声传出来，分辨出有三个人。
一个月长老，一个言成，还有一个女音，很陌生。
元长老煞是疑惑，脚下一飘，恶作剧般冲过去，还好门没拴，否则非被他撞坏不可！
“啊！”
苒苒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一下子扑到身边的月长老怀里，言成圆溜溜的眼睛睁得更圆，淡定大笑道，“元长老，你回来了！”
元长老直挺挺站在正中央，扫过眼前三人，视线最终落在月长老抱着的苒苒身上，她脸埋在月长老怀里，瘦弱的肩膀抖个不停。
他好奇开口，“这是谁家的小丫头？”
苒苒闻声，转过脸来，眼睛跟兔子一样红。
元长老看清她的样貌，脸色扭曲，“这……她……分明是个大丫头，啊不，老丫头！”
苒苒羞窘，又扑进月长老怀里。
月长老看向了言成，气质里皆是岁月赋予的温柔，“天太晚了，你先回去，否则天璇令主该着急了。”
“是……月长老，元长老，晚辈告辞了。”
言成话落，又跟苒苒道别，说会经常来看她，这才离去。
……
舒适柔软的地毯上，元长老跟月长老坐在一处，对面是乖巧的苒苒。
方才，月长老已经将苒苒的情况告诉了元长老，包括她借尸还魂，还失去记忆的事。
元长老只是微讶，毕竟有个言一色在前，吃惊不到哪儿去，他只是好奇，天下间，竟然还有第二个死而复生的人。
言一色从没想过，将苒苒的秘密瞒着两位长老，因为她知道就算自己不提，满身灵异感的月长老，也能看或者算出来。
她通过言成，嘱托两位长老照顾苒苒一段时日，如果苒苒什么时候有自己的想法，也不必阻拦。
两位长老表示，身边带一个“表里不一”的少女，没有任何压力。
苒苒能感受到他们的善意，拘束片刻后，终于大着胆子道，“元长老才回来，渴了吧，我去倒碗水来。”
她说着，站起身，提着裙摆往厨房走，没走几步，一个平地摔，然后，她像个没事人一样，爬起来继续走。
元长老目瞪口呆，用口型无声问：她傻？
月长老瞪了他一眼：你傻！
虽然月长老跟苒苒相处不长，但已然生出维护自家孩子的意识！
－－－－－－题外话－－－－－－
二更可能八点多罢

437 不为难（二更）
迟聿自从食髓知味后，就再难忍受孤枕难眠的残忍折磨，他原以为万事开头难，之后就能过上愉快的日子，但没想到，真正难的却是以、后！
这一夜，他再次被言一色拒之门外。
他抬头望着孤零零的清月，冰冷空寂的心头，浮现几抹惆怅愁绪，不由认真反省，他在那次机会的时候，表现太过火，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迟聿一动不动，吹了一个时辰的夜风后，见言一色压根没有出来关怀他的迹象，转头留恋地看了一眼门窗，抬脚走了。
他还有事要忙，忙她的事。
……
殿内，言一色正抱着兔兔玩耍，为它打扮，手边放着一个精美的檀木盒子，里面装着许多用来绑发的头绳。
兔兔在言一色腿上很乖，任凭自己全身的茸茸毛，被她扎成一个个小啾啾，粗略一看，不下二十个。
言燕在旁边一直憋笑，几次蠢蠢欲动，也想上手，却每次都被兔兔用眼神“杀”回来。
它只允许迟聿和言一色碰，别人都不行！
言一色拿了一条红色的头绳，继续为兔兔扎小啾啾，蓦地，她察觉到迟聿的气息走远，扎好手上这一个后，抱着兔兔站起身，走到窗前，探头朝外看了看，发现人果然不在了。
幸好识趣，没有在她门外等一夜，否则她就要头大了，不让他进来吧，她不忍心，让他进来吧，她恐怕就要“伤心”了！
这样正好，不用让她为难。
言一色开心地笑了下，剔透的水眸中，仿佛有揉碎的星光盈盈闪耀，能照进时光深处。
她收回视线，关上了窗户，走回软榻上，兔兔有些困倦了，金色眼睛眨啊眨，很快眨不动了，沉沉闭上。
言一色宠溺地看了它一眼，走到独属于它的小房间里，轻轻放进小窝里。
再走回来的时候，就见言燕一脸欲言又止，她歪进软榻中，拿过一个香喷喷的软枕抱着，冲言燕一扬眉，嗓音清脆道，“有什么就说罢，这里没外人，不用顾忌。”
言燕点头，兴冲冲道，“家主已经来京了，叫我问问娘娘，何时能见一面？”
言一色闻言大惊，第一反应是，三日这么快就过去了？仔细一想，确实。
而她竟然心大的忘了此事！
言一色也不知说自己什么好，日子太安逸，记性都变差了。
她抿了抿唇，笑眯眯道，“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我会去大将军府一趟！他明天若抽不开身也没关系，左右我打算住上几天！尽尽孝道！”
言燕惊呼，神情浮夸，“仙女，你不踏进大将军府的门，就是尽孝道啦！”
言一色笑哼了一声，故作生气地睨她一眼，“瞎说什么大实话！”
两人不经意间对视，唇角顽劣的笑容一个比一个大。
少顷，言燕的表情忽然一收，一本正经道，“娘娘，明天好像是言二小姐的生辰，因为大婚在即，所以不准备大办，只打算一家人过。”
言一色一愣，言语生辰，不也就是言轻生辰吗？就在明天，这么巧？
看来是天意让她过去给他们添堵啊！哈哈哈！
“一家人？是不是也包括你们家主这个准女婿？”
言燕迟疑道，“家主未曾提及，但既然娘娘约在明日的大将军府，他一定会去。”
言一色颔首。
“娘娘先睡，我去给家主飞鸽传书。”
言燕说完，几个大步走出去了。
言一色拿下软枕，走到床边，钻进了早已经铺好的床。
她躺在枕头上，拉过薄被盖住自己，想着明日若告诉迟聿，她准备在大将军府住几日，会是个什么反应，又该怎么哄。
她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
翌日，迟聿整理妥当，走进蒙蒙亮的天色，有步辇，但他基本不用，陈忠保持着距离跟在他身后，幸而老胳膊老腿尚且好使。
行至勤政殿外，迟聿脚步一顿，瞧见倚在汉白玉栏杆上的妃色身影，精致凉薄的凤眸陡然一眯。
陈忠诧异迟聿突然停下，抬眼一看，发现了不远处的言一色，会心一笑，心中了然。
他悄然转了目光去看迟聿，本以为迟聿眼中会有一丝喜色，结果却见他冷沉着一张脸，霎时吓得收回了目光。
迟聿见到言一色出现，自然是高兴的，但问题是，她出现的这个时辰、此处地方，不正常！
因为，按照她的规律作息，她此刻应该正在床上睡懒觉！
言一色的异常很显然有古怪，迟聿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直觉——准没好事！
迟聿伫立的短暂功夫，闲着无聊、目光四处洒的言一色，终于洒到了他。
她蓦然扬起笑脸，艳若桃李，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迟聿的腿仿佛不停使唤般，将他带到了言一色面前。
－－－－－－题外话－－－－－－
有三更，十一点以后哈y∩__∩y

438 得了便宜还卖乖（三更）
迟聿回过神，凤眸线条冷峻，些许凉薄，犀利地仿佛能看穿人心，言一色被他盯得心里毛毛的。
她笑容明媚，若无其事道，“上早朝啊？吃早膳了吗？”
迟聿表情淡淡，“先早朝后早膳，祖制，并非孤任性不吃。”
“啊哈哈……”
言一色尴尬笑了笑，正要说什么，迟聿忽然上前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殿内带。
言一色一瞧，就知迟聿恐怕要自己坐龙椅跟他一起早朝！这种惊世骇俗的事他绝对干得出来！
她连忙抱住他手臂，定定站在原地，用上三分力，总算将他拉住了。
迟聿偏头，侧眸，流露一线暗色，明知故问，“不想跟孤上朝？”
言一色点点头，笑得又甜又乖。
迟聿薄唇一勾，揉了揉她的头，低沉道，“那就去睡回笼觉。”
说着，也不知他怎么挣脱言一色双手的，待后者察觉时，他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言一色懊恼，大意了！
她脚下一闪，眨眼间出现在迟聿面前，伸出双手拦住他，悠悠道，“我今天要出宫去大将军府，住几天再回来。”
迟聿脸色一黑，果然，他就知道没好事。
少顷，他唇角掀起一丝笑，竟是很好说话的样子，“好啊。”
言一色正等着他的拒绝，却不想听到他允许，一时怔愣，又很快反应过来，“啊……哦！那你好好保重！我会回来看……”
她话未说完，就被迟聿阴森的声音打断，“你走，什么时候回来，孤什么时候吃饭。”
言一色额前划过几条黑线，眼角抽了抽，这个威胁……真够狠啊！
而且她相信迟聿说到做到！
言一色在知道迟聿当年蚀心草的后遗症之后，便有意督促他吃饭，重口的不行，就吃清淡的，虽然吃得时候很痛苦，但长期不吃靠药物维持更不行，两相其害取其轻——迟聿必须吃！
而迟聿表示自己可以做到，但前提是言一色要陪他一起，她答应了。
现在他拿他们之间的约定说事，她还真无法反驳。
言一色倒没有必须住大将军府的理由，纯属过去玩，本质是太闲。
她脑子转了转，想到一件可以谈的事情，咬咬牙，凑到迟聿耳边说了什么。
迟聿淡漠的神色一僵，紧接眸光轻晃，暗流涌动，又诡异地升起零星烟火。
言一色说完，揪着他衣领，眯起眼问，“如何？”
迟聿其实很想讨价还价，但又怕被言一色认为是得寸进尺，不谈这事儿了。
于是高冷矜持地颔首，“半个月后……成交。”
言一色见他“不情不愿”的样子，优雅地给了他一个白眼，腹诽一句，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挤出一个笑，将迟聿衣襟处被她抓出褶的地方重新整理好，温声软语叮嘱道，“我不在宫中的时候，好好吃饭，还有……”
她还未说完，料到她要说什么的迟聿，忽然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
言一色坐上马车，已经出了宫，还在想，被迟聿亲之前，自己要说什么来着？都怪被他闹得七荤八素，脑中混沌许久，全忘了。
良久后，她叹口气，无奈耸耸肩，算了，不想了，跟谁过不去都不能跟自己过不去！
言燕挺胸抬头坐在言一色旁边，眼角余光时不时扫向她。
当视线再一次扫过时，被言一色抓个正着，只见她笑眯眯问，“怎么总看我？哪里不妥？”
一听被问，言燕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激动道，“有伤。”
言一色恍然明白，慢慢摸起自己的下巴来，在下巴尖处，才摸到一个不明显的牙印，她若不抬高下巴用鼻孔看人，别人压根就看不见。
这个还不是重点，而是……玛德，什么时候？她怎么没有印象？
言一色一脸纠结，陷入怀疑自己、怀疑人生的沉思中。
半晌后，她再次叹口气，放弃在思想上折磨自己。
言一色再次有了精神，想起什么，看着言燕，疑惑道，“你怎么发现的？你该看不见才对。”
言燕坦诚回答，“事后是看不见，但我当时不小心看了事中。”
言一色：“……”

439 熟人（一更）
大将军府正门外。
两尊镇宅石狮威武霸气，栩栩如生，其上留有年代久远的斑驳痕迹，并不显陈旧落拓，反而平添几分震撼人心的沧桑之感，昭示着百年的深厚底蕴。
言一色所坐的马车，停在了一个隐蔽之处，她从车窗看过去，慢吞吞打量了一遍整座大将军府和周边的环境。
言燕也凑过来看，两人的脑袋挤在一起，她眼睛来回转，过分机灵，像下一刻就要闹事的那种。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言一色，“娘娘，咱们没带什么人，摆不出排场，但也不能弱了气势！要不我冲进去，将他们打个落花流水，全押出来跪地迎接？”
言一色闻言默了默，斜睨她一眼，不咸不淡道，“你主子我在宫中是什么身份？”
“言妃。”
“是了，你报上我的名号，他们自会出来跪地迎接，这是应该的。”
笑开花的言燕，霎时满脸失落，哀叹自己失去了大显身手的机会，“哦！”
言一色算是看出来了，言燕这是太久没打人，手痒痒了。
她安慰地拍了拍言燕的肩膀，意味深长道，“教训人的机会有的是，莫急。”
言燕一听，倏而像打了鸡血一样，精神抖擞，小鸡啄米似地猛点头。
言一色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车窗外，正打算放下帘幕，忽然视野尽头里，出现一辆马车，瞧着过来的方向，正是奔大将军府。
她手上一顿，继续看着。
言燕见她神情认真起来，也凑过去跟着看。
那是一辆简朴却有质感的马车，实属上乘，想必坐在车上的人，也有一定身份地位。
马车停在了正门外，驾车的年轻男子先跳下来，观其举止，不像普通小厮，给人一种刻板却坚毅的感觉。
他立在马车旁，很快，车上走下一名清瘦男子，着一袭大红长袍，身高体长，气质斐然，可见风骨。
红衣男子长腿一迈，不疾不徐地朝府门走去。
黑衣随从在马车上取下一个不足半人高的白玉盒子，献宝一样恭敬捧着，跟了上去。
言一色看不到红衣男的脸，却诡异地觉得有几分熟悉，她拿手戳了戳言燕，认真问道，“那人不会是你们家主罢？”
言燕神情惊悚，“不是！家主绝不会穿大红这样俗气的颜色！”
“那你认识他不？”
“没见过。”
言一色唔了一声，而后视线紧紧盯着那两个人，发现他们想进府，却被守门的护卫拦住了。
行了，这回肯定对方绝不是言序，否则身为府上小姐的准夫婿，怎可能被拦？
红衣男子好似取出了什么信物，拦人的一个护卫，带着他们走了进去。
几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府门重新关上。
言一色收回视线，准备下车进府，撩起幕帘的手渐渐松开，眼看着要遮住车窗挡全她的视线，蓦地又瞧见了一辆马车的影子。
她抓住帘子猛然一扬，眼睛朝外刷地看过去，果然一辆马车由远而近，平稳地跑过来，同样停在了大将军府门前。
言一色审视着这辆马车的外观，低调、奢华、有内涵，显然造价不菲，嘀咕道，“咦？还有人来？这个不会是你们家主罢？”
言燕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就等车上的人下来，看看是不是和言序长一个样。
马车堪堪停稳，就有一个府门前的护卫快速上前，与驾车的黑衣男子客气几句，殷勤热情，对比方才红衣男子来时的情况，态度可谓天壤之别。
从护卫此时的反应也看得出，马车上的人，是在大将军府颇有面子的贵客。
一名男子从马车上下来，一袭胜雪白衣加身，无一丝多余佩饰，穿着至简，却难掩万千风华。
跟前头的红衣男子一样，因为位置问题，言一色也只能看见白衣男子的背影，并且，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若有所思，视线里的白衣男却突然转过身来，两人目光对视，齐齐一愣。
言一色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竟猜对了，果然是言序。
言序本想抓住谁在偷窥，却不料看见了言一色。
言燕兴奋的声音适时响起，“娘娘，你猜中了，料事如神啊！”
言一色对外头的言序微笑示意，然后拉着言燕下了马车。
两人一起朝府门走过去，言序面上不动声色，却定定看着言一色靠近，琥珀色的冷眸活了起来，翻卷出一丝温度。
而护卫和言语的随从，在看见言一色时，都有些傻眼。
“好巧！你也来这么早！”
言一色熟稔地打招呼。
言序含蓄地打量着她，发觉她一点没变，又好像哪里变了，但她就是她，永远是他忘不掉的样子，也是无法碰触的存在。
他唇畔掠过轻笑，当神情不再阴戾狠毒时，完全就是人畜无害的一张脸，像精致易碎的琉璃娃娃，琥珀色的纯净眼眸是点睛之笔，“好久不见。”
言一色瞅着眼前的人，发觉他变了许多，那时无论什么情绪都流露在外，尤其是厌世的暴躁，如今却完全收敛在内，化为上位者的无形威严。
她唇角一勾，又正式打了个招呼，“言家主。”
言序笑回，“言妃娘娘。”
这时，旁边傻眼的两个人，总算明白言一色的身份了，难怪跟言语长得一样！
府上护卫眼神闪躲，暗搓搓往大门方向挪，急切地想进去通禀，言妃娘娘来了！
言序一眼扫过他，凌厉如刀，沉声叫住，“言妃娘娘由本家主带进去，无需通传。”
护卫僵在原地，片刻后才找回声音，结巴道，“是……是！”
言一色看了眼言序，当先抬脚走了进去。
言燕经过言序身边时，恭敬行了一礼，这才跟上言一色。
言序瞥了一眼自己的黑衣随从，“山凉，带上贺礼，走。”
……
早他们二人进去的红衣男子，被人带到了待客的花厅，没过多久，言夫人便带着一身锦绣珠玉的言语，走了过来。
因着言治去上早朝，还未回来，只好由言夫人出面招待，彼时言语正陪着她一起逗鸟，接到下人禀报，就一起过来了。
红衣男子见到两人出现，一正神色，缓缓起身，优雅见礼，“末将是大将军麾下荣松，见过夫人，二小姐。”
严夫人落座，典雅端方，看了他几眼，笑着点点头，语气赞赏，“你就是荣松？总听老爷对我提起你，说你不仅样貌百里挑一，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将才，今日一瞧，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哪里都好！”
荣松垂着眼睛，谦逊道，“夫人谬赞了，荣松愧不敢当。”
他说着，眼帘一掀，却是看向言夫人身边的言语，一时怔然，仿佛被她的绝世容颜惊艳到了。
言语眼底划过一丝得意，因为荣松的反应恭维到她了，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荣松是个实打实的美男子，单论样貌，甚至配得上言语，这样一个出色的男子拜倒在她石榴裙下，是件值得炫耀的事。
言语端着姿态开口，仿佛高高在上的女王，在对臣服她的万民施舍，“荣小将军怎么了？”
荣松回神，好似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不安地垂下头。
却无人看见，他眼中闪过的鄙夷和嘲弄。
荣松嘴上却歉然道，“二小姐赎罪，末将无意冒犯！”
言语笑而不语。
倒是言夫人打圆场道，“无事，小语也算在军中长大，一向不拘小节，不会与你计较，你坐吧！王嬷嬷，上茶。”
“谢夫人，谢二小姐。”
荣松从善如流，坐了回去。
言语许是因为庆生，精致打扮过，巧用衣饰，遮住了自己残缺的耳朵和手掌，远远一看，气质清冷，宛若九天玄女，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样子。
她淡淡看着荣松，若无其事道，“还没问，荣小将军今日到府，所谓何事？”
话落，扫了一眼荣松身后的随从，他手中捧着的大型玉盒相当惹眼。
荣松回道，“大将军栽培了末将，既是师又是父更是友，于末将有大恩，定然铭记于心，日后必会报答！听闻今日是府上二小姐生辰，我既在京，又得大将军恩惠，怎可没有表示？故贸然上门叨扰，送上一份贺礼，聊表心意。”
言夫人看他的眼神，更慈爱了几分，“你是个好孩子，这生辰礼，我就替小语收下了！待将军回来，你们聊一聊，用了午膳再走。”
她说完，紧接看向身边伺候的婢女，婢女会意，抬脚走过去，要接下荣松的贺礼。
黑衣随从抱着玉盒却没送手，荣松看向言语，“这是我千辛万苦才得来的绝世珍宝，独一无二，不知能否有幸，请更为珍贵的二小姐当场过目？”
言夫人闻言，眼里闪过一丝不悦，在她看来，荣松对言语的示好太明显了，若是言语还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她乐见其成，但如今她即将成为言域的家主夫人，还有了身孕，正是待嫁的关键时期，不能有半分不捡点，落人口实！
她冲言语使眼色，言语却没看她，而是似真似假道，“一个贺礼而已，有什么不能看？但如果我看了不满意，别怪我将你和你的贺礼都扔出门去！”
言夫人心头一梗，见言语听不进劝的样子，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荣松忍不住流露喜色，却又意识到不能失态，急忙刹住，清咳了一声，冲黑衣随从道，“寒鸦，将贺礼送到二小姐面前。”
“是！”
寒鸦拘谨地垂着头，小心翼翼走到言语身边，单膝跪地，将手中的大玉盒子举过头顶，呈给言语。
他姿态恭敬谦卑，代表了主子荣松对言语的珍视。
言夫人看到此处，自然发觉了荣松对言语的用心，忍不住想起昨日匆匆见过一面的准女婿，他对言语的那个冷淡态度……足见根本没将人放心上。
言夫人对言序十分不满意，可她也无可奈何，言语的婚事，从来不是她能做主的。
荣松的小心对待，让言语此时有些飘飘然，近距离细看寒鸦呈上的玉盒，一眼便被它的光华、精美吸引住了，她见过无数的玉质品，不乏巧夺天工之作，但从未像今日一样，只是一眼窥见它的美丽，心便开始砰砰直跳！
她开始信了，这里面或许真是一件独一无二的绝世珍宝。
言语抬眸瞧了荣松一眼，为展现自己识货，清淡笑道，“这样好的东西，真要送给我？这该不会是什么小国的镇国之宝吧？”
荣松雪白剔透的脸上浮现羞色，竟是十足纯情！
言语震惊不已，言夫人也忍不住插嘴道，“小语所问当真？听老爷说，你幼年家道中落，身无分文，之后颠沛流离，直到进了军中，才有一处安身之所……这样贵重的东西，你如何弄来的？”
荣松见两人起疑，不慌不忙开口解释，“末将在边境时，曾偶然间救过苍洱国太子一命，他为了酬谢末将，便将此物相赠，镇国之宝还谈不上，但也接近了……这件事将军也知情，东西也是将军让末将收着的。”
他一番话落，言语和言夫人想了一下，都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那就是，荣松今日到访送贺礼，还有另一重目的——通过言语过生辰的契机，将苍洱国贵重之物，变相交到言治手中！
荣松看着两人明显多想的样子，心中冷笑，愚蠢！
“二小姐，还请你打开看看。”
言语闻声看向他，淡淡颔首。
言夫人的目光，落在玉盒上。
言语抬起手，将盖子从左向右滑开，她动作很快，里面的东西随后完整入眼——
不是瑰丽宝物，却是个一两岁的男婴，死不瞑目，未着寸缕，通身泛着中了毒的青黑色，头、手臂、手、腿、脚，都被剁了下来，再摆放成一个人完整的样子，血肉、白骨模糊一片，一些地方已经腐烂，有奇怪的小虫在翻动……恐怖恶心得让人心脏骤停！
看清这样东西是什么后，言语瞳孔紧缩，脸上血色一瞬褪尽，后背顷刻间冒出冷汗，她吓得浑身发颤，手脚动弹不得。
倒是留意盒中东西的言夫人，一眼就吓得收回视线，惊恐尖叫，无意识中想要逃离，却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陆续有侍立在内的婢女看见盒中之物，纷纷吓得四散躲避，“啊——”
整个花厅顿时一片混乱，唯有荣松和他的随从寒鸦，坦然自若，却也，原形毕露。
荣松眉眼间褪去少年人的赤胆忠诚，浮现的冷漠阴沉令人心惊，容颜细腻清美，若古镇里的一场烟雨朦胧，意境幽远，流露出几分捉摸不透的神秘。
言夫人发现他大变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她震惊过后，愤怒地指着他怒骂，“你要干什么？信不信……你若敢伤我和小语一根汗毛，今日绝走不出这座大将军府！”
“啊——”
言语此时突然反应过来，脸色狰狞，抬手凝聚内力，一掌劈向玉盒里的怪物。
寒鸦自然不会让她得逞，先一步抱着玉盒跳回荣松身边。
言语一掌劈空，内劲打在了地上，轰出无数裂缝。
一阵猛烈的地颤后，发泄了几分恐惧的言语，反倒冷静了几分，她捏着拳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双眼猩红，恶狠狠地盯着荣松，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言语此时已经看出了荣松对她的恶意，但让她不解的是，她并没见过荣松，更别替回忆起他们是不是有仇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荣松神情放松地靠在椅子上，讽笑道，“二小姐，还真是贵人多忘……”
他说着，察觉到有人过来了，最初并不在意，却见面对门口的言语脸色一变，扭曲恶毒荡然无存，换为泫然欲泣的可怜姿态。
荣松心下一动，隐隐猜到来人，顺着言语的视线看去，就见一身白衣的言序，伫足在花厅门口。
言夫人抱着椅子腿瑟瑟发抖，此时也发现了言序，顿时有种看到救命稻草的心安。
言语站在原地看着言序，肩膀颤动，我见犹怜，较劲不走向他，是想看他走向自己。
但很快，她被言序眼中的苍白漠视刺醒了，意识到自己的期待简直可笑！
她一咬牙，像只被追杀而慌不择路的小鹿般，朝言序扑了过去！
言序没有闪躲的意思，言语大喜过望，可就在她以为能得到言序的体贴时，后者在千钧一发时躲避了，而她已经刹不住前倾的势头，眼看就要狠狠摔个狗啃泥！
言夫人心疼地惊呼，“小语！”
说时迟那时快，不知从哪儿伸出一只手，抓住言语的肩膀，嗖地一下将她拉正。
言语两脚在地面站稳，踏实的触感让她长松口气，心有余悸，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腹部。
言语转头看向身边救了她的人，正想道谢，却在看清那人容颜的瞬间，僵立当场，呼吸停滞，脑中空白！
不错，正是跟言序一起过来的言一色，她方才就站在他身后，因为纤瘦，被挡个严实，言语、荣松、言夫人都没有看见。
言一色睨着言语，双手环胸，好整以暇道，“既然有宝宝了，就别再做‘飞扑’这种危险动作了，伤了你没事儿，我外甥要没了可怎么办？”
言语自回京后，不止一次设想过跟言一色见面的情形，却万万没想到猝不及防这种局面，还被她看到了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
许是经历过了荣松带来的恐怖男婴，言语心里强大不少，此时此刻，迅速冷静下来，虚伪客套，她最拿手！
言语整理好心情和神情，硬挤出一个真挚的笑来，“姐，谢谢你。”
言一色听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撇了下嘴，两只修长的手臂在身后一背，绕过她，准备走进花厅，一抬眼，却迎上两种强烈、复杂的目光。
言夫人自不必说，根本忘了有多久没见过她的大女儿，只从别人口中听过有关她的事情，这一见面，有太多东西冲击着她的脑海，不免失魂落魄。
另一个就是荣松了。
言一色对言夫人没兴趣，所以最先看向他，这一看不得了，竟然是熟人！哈哈！她就说，为什么在府门外看到他的背影时，有熟悉感！原来就是言辞！
“你……”
言一色想说什么，又怕自己在不了解局面的情况下暴露他身份，扰乱他的计划，于是流畅改口道，“很帅嘛！姓甚名谁，怎么在我家？”
言语悄然走到言序身边，突然听到她最后一句话，心中唾弃暗骂，不要脸！这里不是你的家！这整座大将军府都是我的！你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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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要么八点多，要么十点多哈

440 自己想！（二更）
言辞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见到了言一色，于他来说是惊喜，但此时此刻还不是暴露他身份的时候，于是只好暂时装陌生人。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做全礼数，波澜不惊，“末将见过言妃娘娘，今日来府上，是为二小姐送贺礼。”
言一色很配合，满意点头，“你倒机灵，识时务！”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寒鸦手中的盒子，瞧见了那血腥恐怖的东西，惊问，“你从哪儿弄来的辣眼睛物件？”
言一色惊讶归惊讶，但没有半点被吓到的意思。
言辞给寒鸦一个眼神，让他把东西收起来，免得污了言一色的眼睛。
他口吻没有起伏，意有所指道，“为了送给二小姐一份毕生难忘的生辰贺礼，末将上刀山下火海，殚精竭虑，义不容辞。”
言一色忍不住轻笑，瞥了眼一脸菜色的言语，漫不经心开口，“我妹妹这般世间极品，确实值得你费心思。”
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明嘲暗讽，言语气得胸脯起伏，朝两人甩出去的眼刀子如有实质，但言一色和言辞不痛不痒。
言一色走向了言夫人，伸手将她扶起来，并非出自对老年人的关怀之心，单纯是帮她“养精蓄锐”，好迎接下一波言辞带来的冲击罢了，她若在正关键时晕过去，未免太无趣了。
在看到言辞用一个诡异男婴，当言语的生辰贺礼时，她就明白了，他今日是要摊开一切！向大将军府宣战复仇！
言夫人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言一色又指挥几个躲在角落的婢女将花厅收拾好，同时送上茶点。
大将军府的下人手脚麻利，花厅很快就跟焕然一新差不多。
安排完，言一色招呼言辞、言序和言语，“大家坐啊，都别客气。”
说着，她先挑了个位置坐下，老神在在，俨然一副主人的样子。
言语愤怒，险些咬碎一口银牙，而很快，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让她怒，恨不能不管不顾扑过去，手撕了言一色！
言序和言辞，一左一右，都坐在了言一色身边。
一个即将成为她的夫君，却丝毫不跟别的女人避嫌，一个心狠手辣，似乎要找她报仇，转眼间却听从言一色的招呼坐下……
言序和言辞太出色了，但凡身边出现能吸引他们目光的女人，总会让别的女人嫉妒，虚荣心极强的言语，此时显然就成了嫉妒人的这种角色，相应的，言一色便是她嫉妒的对象，再加上她对言一色本来就恨！
种种因素，让言语嫉妒的火焰越烧越旺，心在一点点被恶毒啃噬。
言语孤零零站着，垂着头，脸色冷沉，眼神狰狞地像毒蛇。
花厅内静下来，言夫人还没回过神，自然顾及不到言语，言一色悠哉地喝茶，看都不看她，言序的心够狠也够冷，本来就对言语看不上，更别说关怀了。
倒是言辞，玩味地看了言语片刻，转头问言序，“言家主，你刚才是故意躲开？二小姐好歹是你未过门的夫人。怎可如此残忍对待？她可还有你的子嗣。”
言语要跟言序成亲的消息，传遍京城，而她珠胎暗结的事，却是府上秘密，言辞能知道这一点，明显费心查过。
他这番话里的“子嗣”二字，引起了言一色和言夫人的注意，都看向了言序。
言序语气冷硬，言不由衷道，“她该吃个教训，知道有孕就莫要乱来……言妃娘娘方才若不出手，本家主也会救。”
他的解释，听不出什么诚意，但了胜于无，对言夫人和言语多少是个安慰。
言语觉得自己的脸面被挽回了一些，同时认为言序的话，是在给她台阶下，她强颜欢笑，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他们四个坐的紧凑，倒显得言夫人孤零零。
言夫人如坐针毡，她向来不是能扛大事的人，看不透四个人之间的复杂局面，更解决不了。
古怪压抑的氛围，让她喘不过气，于是佯装头痛，站起身来，“本夫人身体不适，就不在此陪你们了……”
她话音一顿，目光闪躲着看向言一色，“小……”
一张口，才恍然意识到，她竟然忘了自己的嫡长女名字是什么！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言语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局，心中畅快！
言一色不以为意，一眼看透言夫人的心思，摆了摆手，“夫人去歇息罢，大将军下朝回来，我会让人叫你，另外……你宝贝女儿的安危不用担心，今天她肯定死不了！”
以后就不知道啦！
这句话言一色没说出来，而且语气平缓，并没有咄咄逼人，但言夫人不知为什么，以前能做到对言轻视若无睹的冷漠，此时，却因她疏离的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踟躇片刻，落荒而逃。
言一色、言序、言辞三人，后两个虽然不熟，但因言一色的关系，是一个阵营的人，所以不必有试探彼此的心思，顾着自己的事就好，因此沉默。
但言语不同，她有太多的疑问，平复下暴动的情绪，看着言一色，平和问道，“言妃娘娘今日为何突然驾临大将军府？还跟我的……”
她扫了眼言序，不掩情意，“一道过来。”
言序垂眸喝茶，眼底闪过冷色和厌恶。
言一色眉眼间神采飞扬，直言不讳，“我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在宫里太闲，所以过来欺负你找找乐子啊？”
言语冷笑。
言一色以手撑头，斜睨着言辞，笑嘻嘻道，“这不是一来，就看到如此精彩的大戏！我果然没来错！”
言语因她的话，跟言辞对上眼神，一再打量，想破脑袋，也没想到一种他可能的身份！
言语阴狠地盯着言辞，“明人不说暗话，你不妨直言来意！”
言辞见言语看到死状凄惨的男婴后，至今还没意识到什么，忍不住讥笑，她是因为作孽太多，完全忘记了手刃幼弟置他于死地这桩罪了吗！
他嗓音冷地像冰渣，一字一句砸在言语心上。
“还是那句话，二小姐贵人多忘事！既然是自己忘的，就该自己想起来！”
言语脸色倏而铁青。
言一色本在剥瓜子，闻言哈哈一笑，“小兄弟说得好！二小姐，仔细想一想，别等什么都让人告诉你！”

441 下朝回府（三更）
言语气哭，神色委屈地看向言序，但他就是个冰山，连个眼神都吝啬给她。
言语垂下头，脸上神情一点点散去，僵硬地犹如一个活死人。
她沉下心去想，找上门寻仇的言辞到底是什么人！
言一色吃了一会儿瓜子，起身又在花厅转了转，最后转回到三个人面前，扬眉笑问，“都什么时候走？”
言序给了她一个眼神，意思是随便。
言辞却不语，似乎有什么不能说的打算。
言一色心中有数，视线又瞥向异常安静的言语，“你爹咋还不回来呢？”
言语抬起头，已恢复以往的状态，不愿输了气势，一副清高的口吻道，“这还要问问姐姐你……”
她话未说完，言一色领略她的意思，恍然道，“也对！这事该问陛下。”
言语语塞。
言一色目光扫过言序和言辞，“我去外头找一趟言燕。”
然后转身走了。
三个人的花厅中，言辞忽然出声打破沉默，对言语道，“二小姐还没想起来？”
言语许是破罐子破摔，又或是冷静下来后，才意识到这里是她的地盘，底气十足回道，“被本小姐踩死的臭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谁知道你是哪只？要报仇尽管来，以为本小姐会怕你！”
言辞眸中冷意浮动，唇角划开讽笑，“好！”
言序能感受到言辞对言语的强烈恨意，只是不清楚到底什么恩怨，而言一色显然知道。
……
勤政殿。
殿中站满了人，乌泱泱一片，紧张战栗的肃杀气氛，仿佛以往每一日的复制粘贴般。
但今日又有些不一样，因为迟聿不知中了什么邪，全场百官，就揪着言治一个人问话！仿佛这里是迟聿的御书房，面前只有言治一个人！
迟聿慵懒地坐在龙椅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霸道尊贵，让人甘心臣服膜拜。
他问言治的东西很杂，不仅限于边境军务、邻国军情，大到如何治水，小到哪种瓜果最好吃，正常话题犹如怎样充盈国库，偏门例如做了个春梦有何寓意。
言治整个人被迟聿折磨到萎靡，口干舌燥，精神恍惚。
文武百官，包括言治自己，都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们的暴君“动口”比“动手”更可怕！真正的杀人于无形！
众大臣怀疑迟聿抓着言治一个人不放，是在杀鸡儆猴，报以同情的同时，又分外疑惑，暴君到底要警告他们什么？
就在此时，殿外的陈忠忽然走了进来，他一路经过大臣们的目光洗礼，低声对迟聿禀告道，“陛下，娘娘身边的燕姑娘找了老奴，说娘娘正等着言大将军回府，陛下若没什么要事，就早早散朝。”
说完，他无声退到一边。
迟聿半阖的凤眸掀起，露出瞳孔的一抹血色，凌厉的目光，朝下方言治的身上压过去，“退朝！”
惊喜来得太快，一众围观言治被“处刑”的朝臣迟钝了片刻，才纷纷回过神来，掀袍跪拜，三呼万岁。
每一声都比往日嘹亮，简直是他们上朝以来，最幸福的一天！
言治如释重负，唯一的念头，就是灌杯水润一润冒烟的嗓子！
迟聿从龙椅上站起，只要他离开后，就是一群大臣们的绝处逢生。
眼见着他的身影快要消失，却莫名停下了脚步，危险的眸光扫向言治，语气威胁，“孤的爱妃今日回大将军府省亲，约莫住上几日，言大将军务必用心招待，若被孤知道言妃受了半点委屈，唯你是问！”
丢下几句话，迟聿带着一身暗黑煞气走了。
而伫立在队伍中的百官，顿生醍醐灌顶之感，难怪暴君只逮着言大将军一个人发难，原来是言妃娘娘出宫了！
言治浑身僵硬，没有一丝一毫女儿回家的喜悦，想起言一色和言语的关系，水火不容……
他只祈祷他的府邸别被她们掀翻了！
言治冷着一张脸，穿过一众散朝回府的官员，急匆匆出宫，解了一匹马后，纵马疾驰，风驰电掣般，赶回大将军府。
……
一路从皇宫到府门再到花厅，他未曾停下来喘口气。
站在花厅门口，出乎他意料，看见了五个人！
言一色、言夫人、言语、言序都算在他料想范围之内，唯有荣松，是他最惊讶为何会出现在府上的人！
言一色之前派言燕去皇宫向迟聿传达她的意思，待言燕回来后，知道言治很快就会回府，便让人请了言夫人过来。
言夫人没有装病不来，因为言辞来者不善，用血腥死婴恐吓言语，这件事，势必要尽快解决才行！
所以等言治出现时，就看到五人整整齐齐坐在花厅内。
言治对荣松怀揣狐疑，走了进去，一连喝了三盏茶，缺水的头脑和四肢百骸才活泛起来。
一抬眼，却见言一色正笑看着他，拖长了语调，“言大将军可还认识我？”
言治此时见到她，最先联想到了皇位上的迟聿，忍不住拿他对言一色的宠爱跟言序、言语这一对做比较。
他扫了眼言一色和言语酷似的容貌，不可遏制地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能伴在暴君身边的人不是小语？如此一来，他只需做好丛叶的大将军之位，成为小语在宫中的倚仗……
倏而，言治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后，脸色微变，他竟然潜意识里认为暴君是值得他追随之人！？
言治甩开荒谬的想法，暴君害得小语身残，他们之间不共戴天！
言一色发觉言治竟然在走神，也不指望他能明白自己刚才的话外音了，直接道，“言大将军，你见到本妃，还没行礼。”
言治一惊，审视一眼她陌生、敌对的样子，连连冷笑，他就当从没有过她这个女儿！待他日改朝换代，看她还能倚仗谁耍威风！
言治起身向言一色行了一礼，不折不扣，“微臣见过言妃娘娘！”
而后落座。
言一色正想开口表明一下自己的来意，就被眼神阴鹜的言治打断，“娘娘回府省亲，陛下已在早朝上对本将军明说，不用再赘述了！”
言一色闻言，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言治这才有精力看向荣松，“你今日怎么来了？”
“为二小姐送生辰贺礼。”
荣松说罢，示意寒鸦将自己的“贺礼”递过去，价值连城的玉盒刷地被打开，里面的东西出现在言治眼前。
他本不以为意，而后想到什么，眼眸骤然一缩，拍案而起，另一只手攥成拳隐在袖中，微微发颤。
言治死死盯着荣松，眸光变幻不定。
言语、言夫人和言序，见言治如此反应，心中皆知，他一定看透了什么！
言语沉不住气，问道，“爹，他说与我……”
“你住嘴！”
言治吼了她一句，紧接命令言治，“跟本将军过来。”
言治不动，目光隐晦掠过言夫人、言语和言序，“都是一家人，当坦诚以对，怎好避讳？”
言一色剥着瓜子，义正言辞帮腔，“对啊，都是一家人。”
她咬重了最后三个字，刻意看了眼言语。
言语听到了耳朵中，正巧余光也落在装男婴的玉盒上，突然间，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想起了她的罪孽，脸色大变！
惊骇地看向可能是言辞的荣松，忐忑地看向蒙在鼓里的言夫人，再看向心如明镜的言一色，最后看向知道真相的言治……
她知道，瞒不住了。

442 考虑了你（一更）
言语心知结果既定，反而更冷静了，只是她娘若知道当年真相，必然要闹，安抚起来不算难事，但也是个麻烦。
言语离言夫人很近，脑中闪过打晕她的念头，故作害怕紧张，有意贴近，一只手从她背后伸过，袭向后脖颈……
言一色的目光霎时甩过去，若一枚钉子，扎住她动弹不得，“二小姐的手真调皮啊，这么大了，还跟言夫人玩躲猫猫！”
她出声说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言语身上。
言夫人也不由与她拉开距离，言语立即收回做小动作的手，若无其事看看向言一色，“你阴阳怪气的，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既然你自己说是一家人，那就坦诚些，别拐弯抹角！”
言一色笑而不语，目光移到言夫人身上，不咸不淡地问，“在场的都是一家人，夫人还猜不到，他……”
她说着，抬手指向了言辞，“是谁吗？”
言夫人脸色很白，手脚冰凉，转头看着言辞，眼中却无焦点，脑中顺着一家人三个字，在努力的想……
花厅中人，言治夫妇和言一色姐妹自不必说，言序马上要成为府上女婿，而言辞，曾经是言治的义子，言夫人作为义母，当年待他还算不错，无功无过。
年轻男子、一家人、有仇……
信息不少，当言夫人认真琢磨时，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人，可言辞的样子跟她记忆中的大相径庭，于是又疑惑了。
但除了言辞，她又想不到别人！
言夫人深吸一口气，直视着言辞，颤着声音问，“你是……言辞！”
言辞并不反驳，言治和言语更为沉默，言一色置身事外，言序目光一动，他曾查过关于言一色的一切，所以知道言辞的存在，也了解他跟言治一家人的恩怨纠葛。
静默中，本是疑问的言夫人，已经肯定了自己的猜想，她心慌意乱，抓住言治的臂膀，上下打量言辞的样子，还是不敢置信，“他真是言辞？样子怎么…跟以往……天翻地覆？”
他们熟知的言辞，是个刻意往粗犷发展的莽汉，眼前却是个冰雪美男，难以想象他们竟然是同一个人！
言辞样貌的变化，言治和言语心中同样掀起惊涛骇浪，前者甚至忍不住在想，若言辞之前也是这副模样，他和言语之间早成了！
言治注视着言辞，眼神深沉复杂，话却对着言夫人说，“他是言辞。”
悬念彻底落定，言夫人脑中汹涌冒出言辞带给她的惨痛回忆，红了眼睛，带着愤怒，咬牙切齿道，“他这个丧心病狂的孽子，害了我们的幺儿，怎还有脸回来！你当初给了惩戒，没杀死他，任他自生自灭！可他竟然活下来了？哈哈哈，真是老天不开眼！”
言夫人说到后面，已经哭叫起来，看着言辞恨声道，“今日不管你为何找上门来，休想活着离开！”
言治和言语见她情绪激动，脸色沉凝，生怕她知道真相后，气出个好歹来！
言辞面无表情，给了言夫人一个重击，“夫人认为我是你的杀子仇人？不，你的好女儿言语才是！当年是她毒害了你的幼子陷害于我，只为继承大将军府的一切！”
言夫人闻言一愣，继而只觉荒唐可笑，她真的大笑起来，“信口胡说！小语是幺儿的嫡亲姐姐！怎么可能会杀他！当年分明就是你残忍杀了幺儿！是你！”
她说着，已然癫狂起来，猛然冲向言辞，欲要撕打起来。
言辞就在言一色身边，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言夫人肩膀戳了一下，霎时，言夫人连连后退，最后跌坐在椅子上，形容呆滞。
言辞眉眼清冷，视线落在她身上，“我没有证据，更没有闲余精力让你相信事实真相……我只说一句，你真正的杀子仇人，还逍遥法外，你给不了泉下冤死的幼子交代，不配为一个母亲！”
他这一番话，对言夫人来说，可谓字字诛心！
言一色看向失魂落魄的言夫人，眯了下眼，明白她嘴上说着不信，但心中已经起疑。
言治和言语一听言辞没有证据，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
两人当着言夫人、言序的面，自然不会认，言语更是做足了被言辞诬陷的样子。
而言治则想到的是其他事情——言辞顶着荣松的身份，在他军中活动了半年！
半年不长，对于一个初到军中的新人来说，可能才习惯军营艰苦的日子，若荣松只是荣松，即便跟言治有仇，处在敌对面，言治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不惧威胁！
但荣松偏偏是言辞！是他用心栽培多年、军中威望仅次于他的言辞！
言治难免想到，言辞暗中可能已经煽动追随他的人背叛自己，顿时生出几分危机感。
“母亲！”
言治耳边突然响起言语的惊呼，循声看去，就见言语正抱着昏过去的言夫人。
言语借此机会，以带言夫人回房休息为由，逃离了花厅。
言治视线一转，不经意间瞧见，言辞在看言一色，脸色温和。
他脑海中闪过惊雷，这才想起，言一色对言辞曾有大恩！
若是言辞为了报答她，率领自己在军中的人站在暴君那边……
言治思细极恐。
他眼神阴冷，带着凛冽杀意，“言辞，你到底想干什么！”
言辞闻言，转过脸来看向了他，直言不讳，“报仇……言语必须死，而包庇她的大将军，也要付出代价！”
“就凭你！”
言治眼神扫过言序，意在表明，他有言域言家主的大力支持！你手中握有再多的筹码，也只是秋后蚂蚱，蹦哒不了多久！
言一色吃着自己剥好的瓜子仁，强势插入话题，打量着言辞好奇道，“你在暗处报仇更好行事罢？为什么现在挑明了！莫非……”
她语调上扬，玩味地瞥了眼言治，“你已经部署好了一切，所以无惧暴露！”
言治闻言，霎时心神一凛，无端让他想到，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言治铁血的脸上覆了一层冰霜，“言辞，你我单独谈谈！”
言一色捣乱，“不能加我一个吗？”
言序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紧接道，“本家主也不能听？”
言治冷笑，“言妃、言家主，不懂单独谈的意思？”
说完，跟言辞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
言一色看着言治走远的背影，忽然狡黠一笑，语气理所当然道，“大将军，今日可是我和小姐的生辰，晚宴势必要丰盛！人一定要到齐！对了，言夫人和二小姐心里要疗伤，一定顾不到厨房那边，我看我很有必要过去统筹大局！”
言治脸一黑，没有回头，脚下加快，口吻不善，“言妃娘娘身娇体贵！怎敢劳烦！本将军府的下人踏实能干，筹备的晚宴必然让娘娘满意！”
他话落，跟言辞的身影正好消失在门外拐角。
花厅剩下了言一色和言序两个人。
言燕此时突然从厅外探出头来，眼睛来回看着言一色和言序，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道，“好机会！”
说完，头又立刻缩了回去，躲在花厅外的暗处，为两人放哨。
的确是好机会，言治和言辞单独谈，倒方便他们也单独谈。
言一色坐在椅子上喝茶，盯着茶水的亮黄清色，漫不经心道，“见我想说什么？洗耳恭听。”
到底不是自己的地盘，不适合慢慢说话，言序直言道，“我不会跟言语成亲。”
言一色一愣，猛然抬起头，审视他几眼，沉吟片刻，“这么说，你表面上答应和大将军府的亲事，另有目的？”
“是。”
“言语的孩子……”
“我没碰过她。”
言一色默了默，这句话信息量大了。
她忍不住啧了一声，戏谑问道，“言语怎么认为孩子是你的？”
言语冷脸冷言，“她用药算计我，我将计就计，但与她发生关系的是别人，用了点毒香，让她出现幻觉，以为是我。”
言一色闻言感叹，言语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哈哈，多行不义必自毙！她的报应是时候到了！
言序继而道，“那一夜后，我本没有打算与她成亲，可是……”
他话音一顿，定定看着言一色，“丛叶皇帝的人接触了我。”
言一色眸光一闪，挑了挑眉，“哦！你们谈了什么？”
言序琥珀色的双眸，锐利平静，“他的人问我，是否有兴趣反击南家！”
言一色笑了笑，“言家和南家结了大仇，去年的内部动乱，全是拜南泽所赐，尘埃落定后，言家的重心应该放在了休养生息上吧！”
言序颔首，“目前言域已经稳定下来，是时候找南家算这笔旧账。”
言一色唔了一声，“陛下这是看准了时机，所以找上你谈合作！南家是你们共同的敌人，岂不一拍即合！”
言序并不否认，淡声道，“言家和南家，分属无忧和丛叶两国，由于相隔甚远，彼此势力有交集的机会不多，最深的一个牵扯，便是言家扎根丛叶的大将军府。”
言一色想了想，缓声问道，“难道你想借言治的言家军，跟与南家同一阵营的慕王府一决高下？可到时即便赢了，言家军也损失惨重，短时间内很难再壮大起来……对你督治的言家来说，有什么好处？”
言序笑回，“言家把控的大将军府，对丛叶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丛叶皇掌权天下，骨子里霸道尊贵，不会允许威胁江山的异端存在，他早有灭绝之心。”
这一点，言一色知道，“所以呢？”
言序道，“丛叶皇的意思，这一点也不是不能谈！”
言一色了然，“所以，你同意让言家军成为陛下手中的刀，相应的，作为交换……”
言序接话，“他可以给言家军一个重整旗鼓的机会，但若振不起来，就算我的人无能了。”
“原来如此。”
言一色抬手摸着下巴，笑眯眯问，“你就如此笃定，陛下说灭言将军就一定能灭吗？没考虑过联合别人反抗他？”
言序听言，眼中闪过什么，迟疑一瞬，淡然开口，“没有，因为考虑了你。”
言序这句话平淡如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他有意克制下的不动声色。
“嗯？”
言一色诧异，“怎么说？”
她清眸明亮闪光，单纯的好奇，丝毫没有想歪。
言序见状，脑中难得冒出了揶揄的想法——也不知要不要夸自己隐藏得太好了！
他扔掉多余没用的念头，不答反问，“你忘了吗？你是言家的荣誉少主，而丛叶皇是你的夫，你支持他，言家也会支持他，言菀、元长老，都同意我身为家主的决定。”
言一色听得怔然，眼神变得格外温柔，心间流淌过一丝暖意，“领情了……谢谢。”
言序坦然开口，“不必客气。”
言一色略一思索，想到了什么，目光滑过言序，“你还没说，答应跟言语的亲事具体为了什么？来京城也是刻意为之？”
言序垂眸喝了一口茶，“与丛叶皇的人谈妥后，我本就有意接近言治，正巧言语联合言治，用她腹中骨**婚于我，还急着将婚期定在下月，恰巧是个机会，于是将计就计，顺应他们的心思，忙完言域的事后，才借迎亲的名义，启程来京……”
言序声音顿了下，忽然话锋一转，凝视着她，一字一顿道，“我会杀了言治。”
言一色微讶，思绪一转，问道，“因为他不会答应为陛下对付慕王府？你物色好了其他接手言家军的人？”
言序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一时愣住了。
言一色见他神情古怪，脑中忍不住又过了一遍两人的对话，突然明白，言治方才那句，是在小心试探她“爹如果被杀”的反应！
而她真情流露，“无所谓”三个字表现得太到位了！在言序看来，她和言治还是父女啊！
言一色其实没觉得自己的反应不妥，对方是言治，她根本不介意成为别人眼中的冷血不孝女！
但言序这一盯她，倒有几分尴尬了，然而不等她说什么，言序恢复如常，并神情自然地解释，“言治有跟南家、慕王府联手的意向，打算起义造反，推翻丛叶皇，他留不得！至于顶替他，接手言家军的人……”
言一色此时此刻，心中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言辞？”
“是他！但并非我物色的人选，而是……”
言一色眼眸弯起，似笑非笑，“陛下？”
“不错。”
率领言家军对抗慕、百里两军的人，再没有比言辞更合适的了，他原本就是言治培养出来继承他的人，在军中威望甚高，根基深厚，只不过因为被言语陷害，被夺走了一切，名声一落千丈，但军中依然有誓死追随他的忠心之人，一旦他有心回归，徐徐图谋，跟言治分庭抗礼，只是时间问题！
最重要的是，他跟言语有血仇，却曾受言一色大恩，这一点，便决定了他的立场！
他的想法很简单，言一色就该在天下最尊贵之人身边享受宠爱，高高在上，无忧无虑！所以他定会竭尽全力，稳固迟聿的帝位！
目前为止，言辞在军中的火候其实还不到，但有迟聿的人推他一把！
如今只等言治一死，言辞便会横空出世，接掌言家军，成为猛虎之师的统帅！
言一色手指在桌案上轻敲，眼眸慵懒眯起，轻描淡写道，“你跟言辞私下见过了？他已经答应为陛下效命了？”
言序放下手中的茶盏，“未曾，今日是初见……丛叶皇的人既然对我提了他，自然是有把握。”
言一色点了点头，少顷，她疑惑开口，“等等，我有一个问题！言辞并非言家人，更不是你的人，他若接手言家军……相当于拿了言域言家培育多年的果实罢！你心中不隔应？”
言序明白她的意思，温淡开口，“言治当年将言辞当自己的继承人培养，却并未想过真的让他成为继承人，而是拿他当一个有能力带领言家军的过渡人物！言治盘算着他与言语成亲，生下一个孩子，日后养育成将才——这才是言治想要的继承人！”
言一色眨了眨眼，“你想说，言辞也是你眼中的过渡人物，下一任统帅，必须有言家血脉……比如，言辞跟某个有地位的言家女成亲，生下的孩子，又或者，你的孩子。”
言序不置可否，顿了下，也不知是玩笑，还是真心道，“也可以是你的孩子。”
言一色仿若晴天霹雳，瞪圆了眼睛，“别开玩笑！”
她还小，才十九岁好吗？要什么宝宝？别吓她！
言序见言一色吃惊，自然不知道她此刻的想法，只当她觉得言家军送给她的孩子，情意太贵重了。
言序喝口茶润润喉咙，而后一本正经开口，“抱歉。”
言一色脱口而出那句话后，眨眼间就冷静下来，她扬起笑脸，“没事没事。”
……
书房中的言治和言辞，随着针锋相对、矛盾升级、你看我傻逼我看你脑残，气氛越来越紧绷，好似一根被拉紧到极致的弦，再有一星半点风吹草动，就会霎时崩断！
言治脸色黑沉地能滴出水，眼中冰冷阴沉，仿佛刮着边塞猛烈寒风，带来的杀伤力如有实质，不是一般人能承受起的。
言辞镇定自若，清冷漠然，周身似乎有一层保护膜，阻挡了来自言治的威压。
两个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说了，却像鸡同鸭讲，无法沟通！
无论言治问什么，言辞都会顾左右而言他，态度敷衍，嘴上紧得很，有用的一点没提，废话一箩筐。
在书房僵持了快一个时辰，除了言辞自己暴露出的要向言语报仇外，言治没再问出他的其他目的！
言治和言辞唯有不欢而散！
言辞走出了书房，言治一人坐在太师椅上，额头一抽一抽地疼，他烦躁地按揉几下，抓过案几上凉透的茶盏，猛灌了一大口。
一名暗卫凭空出现，将一张字条呈上。
言治闭着眼，平复了心中的混乱后，才坐正身体，拿过秘密送来的字条看了一眼。
上面内容很简单，而且只有时间地点，但言治明白，这是南泽那边在约他密谈。
言治顿时心绪翻腾，片刻后又压下，将字条处理了，出声道，“知道了。”
暗卫无声退下。
书房一片寂静，言治两手搭在扶手上，闭目养神。
言辞的突然出现，让他有种强烈的不安感！他相信自己在久经沙场磨练出来的过人直觉！所以必须尽快除掉言辞！
“扣扣——”
一阵敲门声响起，紧接着言语的声音传了进来，“爹……父亲！女儿进来了。”
言治没有理会，算是默认。
很快，言语走了进来，出现在言治面前。
她换了衣裳，也重新梳妆，却难掩憔悴，满眼狠毒，流露着阴煞黑气，生生破坏了绝世容颜的美感。
言治看得狠狠皱起眉，呵斥道，“小语！”
言语一惊，对视上言治的眼，瞬间明白他在怒什么，手足无措地垂下头，再抬起时，完全换了一副面孔，起码不想方才那样，令人避而远之了！
“你母亲怎么样了？”
“她没事，我亲手喂的药，看着她睡下了，才过来。”
言语说罢，神色一狠，“父亲，言辞不能留！”
言辞这个名字入耳，言治头疼的更厉害，再一想，会有今日局面，全是言语造下的孽，忍不住蹭地站起来，怒吼道，“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言语被吓了一跳，瑟缩着往后退，同时十分有心机地捂住肚子，借此提醒言治，她如今可是怀有言家主骨肉的人，未来的言家主母！
言治注意到她的肚子，果然心头火熄了大半，收拾好脸上表情，再次坐下。
“你说得对，言辞必须死！”
言语眼露兴奋，“父亲，我把沃野派去！”
言治看了她半晌，冷冷点头。
……
言辞回到花厅时，言一色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言序不知从哪儿拿来一本书，垂下眼睛，专注地看着。
言辞放轻了脚步走进来，言序忽然抬头看向他，眼神朝外看了下，放下书，站起身，走了出去。
言辞看懂他的示意，脚下换了方向，跟了过去。
两人前后脚出来，看见了言燕、寒鸦、山凉三位随从，言序轻声道，“都不必跟来，守着里面的言妃。”
……
言辞对大将军府很熟悉，带着言序一路慢走，行至僻静之地，走上水面上的九曲回廊，来到湖中心的亭子里。
两人迎风而立，谁也没有先开口。
言序远眺水天一线，不知过了多久，收回视线，望向言辞道，“跟言大将军谈得如何？”
言辞坐在亭中的护栏上，看着随风起伏的水面，闻言回过头，语气褪去尖锐，清淡道，“我离开后，大概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杀了我！”

443 晚膳（二更）
言序毫不意外，“若我是言治，也会尽快除掉你！”
他尾音落下，紧接着话锋一转，“你此时暴露身份，太冒险。”
言辞一身红衣，被风吹起衣袂翻飞，肤色却白皙，透着冰寒清冷，犹如火中的一捧雪，绝艳但更诡异，似能闻见血腥味。
他眼中掠过狠色，“不怕他动，就怕他不动，我就是在引他出手。”
言序反问，“万一你死了，谁来成为你的替代者？”
言辞忽然古怪地看着言序，出人意料道，“我知道你进京，是为了杀言治！所以我以身犯险，在为你创造机会。”
言序神色一愣，淡淡道，“看来那位陛下透露给你的不少！我是否该感谢你相信我的实力？”
言辞没有表情，而是伸出了拳头，言序倒挺上道，也伸出拳，与他碰了一下。
意味着，合作愉快！
言辞想起来言语腹中孩子的事，问道，“言语……”
他才开口，就被知道他要说什么的言序打断，“她跟我没有半分关系！报仇的时候不必顾忌！”
言辞唇角浮现一丝弧度，“如此最好！你我皆不必为难！”
……
天色暗下，大将军府内陆续掌灯，设宴的正厅内，一张大圆桌旁坐着言一色六个人，旁边是伺候的一众嬷嬷婢女。
丰盛的菜肴摆满膳桌，色香味俱全，是一次视觉、嗅觉、味觉的完美盛宴，引人食指大动，胃口大开！
言一色两眼发亮，所有人中就她吃得最积极、最享受。
长寿面已经最先吃掉了，但依然阻挡不了她的热情。
以她为分界点，左边依次过去是言语、言夫人和言治，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黑沉；相应的，右边排开言序和言辞，是仿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冷漠。
五个人都没胃口，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只不过言治一家三口，是因为早被负面情绪撑饱了，而言序和言辞则是单纯的没胃口。
不过看着言一色吃得很香，两人双手像不听使唤般，拿起筷子，又吃了一会儿。
言一色吃到一半后，忽然抬起头，四处看了看，疑惑发问，“为什么没有歌舞、没有烟火、没有贺礼？还有，言大将军、言夫人、二小姐，你们太安静了，我感觉自己像在墓地吃饭。”
言语和言辞同样安静，但他们却没有被怼，足以见得，言一色就是刻意针对言治三个人！
言治霍地站起身，冷冷剜了言一色一眼，大步走出去，没过多久，正厅内涌入一群歌姬舞姬，丝竹之声、曼妙舞姿，齐齐出现，外头也应景地响起烟火爆炸声。
死寂的氛围，总算有了几分热闹的感觉。
言一色满意地点点头，眉开眼笑，继续吃。
这样子落在言语眼里，就是十分欠揍，她心中冒出一股捏死言一色的冲动，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言一色吃尽兴后，这一顿可算结束，她盯着言治再次发问，“我住哪里？”
言语插嘴，一脸假笑，“你想住哪里都行。”
言一色挑了挑眉，好整以暇道，“哦！那好，我就和你住一起了！我睡床，你睡地上。”
言语脸一僵，气得想掀桌子，目露委屈，看向言序。
言序视若无睹，站起身，看似是要离开，却被言治叫住，“言家主，许久没和你对弈了，趁着今日有功夫，来一局如何？”
言治话里有话，言序听得清楚，没有推脱，两人一起走了。
言辞刻意与言夫人对视，虽然她总是躲闪，但他乐此不彼，站起来后，竟还有礼道，“多谢夫人招待……不知今夜我可是住以前的院子？”
言辞但凡有在言夫人面前露脸的机会，总会刻意提醒她关于自己的过往，尤其是她唯一男嗣的死！
言夫人努力镇静，却头痛欲裂，心中总是冒出言辞控诉她的那句话——不配为一个母亲！
言一色猜得没错，言夫人确实起疑了。
言辞指认言语才是害死她幼子的凶手，这种说法太荒谬了，可有时候正是因为荒谬，反而会念念不忘，不知不觉中拨动那根怀疑的弦。
再加上言辞对言语的恨不似作假，更是大费周章弄来一个诡异恐怖的男婴……
另有一分身为人母的直觉！
言夫人怀疑了，但更害怕了，心中摇摆不定，坐立难安。
“夫人不语，看来是准许了！去往飞骋院的路我还认得，自己过去便可，夫人无需操心。”
言辞自说自话，而后对言一色颔首示意，顾自走了。
言语靠近言夫人身边，后者下意识躲了一下，不明显，所以言语并未发现，一副孝女的样子，对言夫人关怀道，“母亲，女儿知道你今日受了惊吓，恐怕一夜都睡不好，放心，女儿会陪着你。”
言夫人抬头，神色欣慰，慈爱道，“好，我的小语真是长大了。”
言一色歪头打量着言夫人和言语，舌尖抵了抵上颚，忽然莞尔一笑，“言夫人母女二人很像。”
相由心生，言语的外表已经被狠毒渗透了，言夫人的眉眼间，竟有她的半分影子……看来内心的恶，也冒头了。
言语冷笑一声，“废话！”
言夫人没有因言一色说话而看过去一眼，被言语扶着站起来后，两人相携离去。
言夫人没有走多远，却对身后的嬷嬷吩咐了一句，“言妃娘娘若想下去歇息，你带她过去。”
“是。”
一桌的主子们都走光了，言一色望着满桌许多没被动过的菜肴，耸耸肩，抬头看向高高的房梁，喊了一声，“燕子！”
早就对美食垂涎三尺的言燕飞了下来，不等言一色说话，就明白她叫自己的用意，大快朵颐。
言一色两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言燕吃东西的样子，不由想到了宫中那位进食痛苦的大暴君。
……
此时此刻的迟聿，并不若言一色以为的“进食痛苦”，因为他一口都没吃！更别说吃得痛不痛苦了！
迟聿在书案后处理着密函，被排挤到角落的墨书，正守着身边一桌子自己做的人间美味，神情焦虑，心中惆怅！
言妃娘娘走后的第一顿饭，陛下就不吃？他该怎么办？
“你吃干净。”
他吃干净？笑话！这可是最少四五个人的量！
墨书听到那四个字，脑中下意识回了这几句话，突然反应过来，那道声音是他家陛下！
墨书猛然抬头，就见迟聿面无表情看着他，“吃不完？”
墨书机械地点点头。
“孤能吃多少，你就吃多少。”
墨书一惊，让他吃算怎么回事，“是！”
“娘娘回来，你知道怎么说？”
墨书更惊。
“若是被她发现任何不妥，你就回荒月。”
墨书顿觉五雷轰顶，当着娘娘的面说谎，太难了！

444 心机陛下（二更）
一身艳丽的墨书，顶着一张修饰成女性化的脸，欲哭无泪，样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迟聿垂着凤眸，视线在加密的文字上一扫而过，取了特殊材质的纸，提笔批示，良久没听到墨书的动静，声音低哑危险，“还不吃？为难？”
墨书蓦地一个激灵，难的哪里是吃啊，分明是吃完后还要帮陛下您掩饰啊！
墨书哀叹一声，也只能照做，目光放在美味佳肴上，寻思着依迟聿近来的口味和食量，该如何下手。
但他的内心其实仍在抗拒，忽然间，他急中生智，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墨书刷地扭头看向迟聿，一本正经提议，“陛下，娘娘说不让您去见她，但没说不让您见她一起用膳啊！”
从他这几句话中可以看出，迟聿并未对他说实话，因为言一色跟迟聿的约定是——
她去大将军府住几日，他在宫里要按时按量吃饭。
并没有墨书以为的，迟聿不能去见她。
事实上，这一条，正是言一色今早脑子晕乎时忘掉要说的事情。
更是迟聿有意钻出来的空子。
毕竟，她不回宫，迟聿还不能去找她吗？
言一色觉得自己拿出来谈的事情，牺牲有点大，所以真打算加个迟聿不能去找她的条件，但被迟聿看穿了，所以无耻地来了个封口。
他也就欺负言一色青涩、不娴熟、脑子容易混沌，一混沌就会忘事。
最后果然如他所料，言一色离开他后、出了宫、至今为止，都没想起来。
迟聿对自己的下属墨书，自然不能坦诚以告跟言一色谈的条件，所以随口编了一个。
迟聿会老老实实不去见言一色？
不可能的，那他之前封她口还有什么意义，但也不能直接就去了，需要讲究策略。
比如，由墨书提出来，他可以去找言一色，一起吃个饭。
墨书此刻的所作所为，完美符合迟聿的算计轨迹，简单来说，墨书被套路了！
言一色跟迟聿秋后算账是肯定的，他深谋远虑，为了分散火力，心安理得的拉墨书入坑。
到时候一旦被质问，就说是墨书出的馊主意！他开的头！
迟聿瞥了一眼墨书，有模有样的思虑一会儿，松口，“待孤忙完。”
说着，微垂下头，处理起还剩不少的密函。
墨书反应过来，迟聿同意了自己的提议后，眼中窜出喜色，估计着迟聿什么时候能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何时热菜最合适，用食盒装起来会花费多少功夫。
……
夜色越发黑沉了，大将军府内，言治和言序以对弈为名，走进棋室，实则在里面喝酒闲谈。
所谈重心无非就是一个——言治请言序出手，务必杀了言辞。
言治因为心中强烈的不安，为了多加一重保障，以求万无一失，想寻求言序的助力。
言序身为言域家主，虽然本人身体弱，内力并不高深，但身边卧虎藏龙，能用之人不在少数，在言治看来，十分可靠。
凭着如今两家之间的姻亲关系，言治不认为言序会推辞，而言序也果然如他所料，答应了。
两人又谈了一些具体细节。
一切顺利，可谓是言治今日最舒心的一件事，脸色也渐渐好看起来。
“来，言家主，再喝一杯。”
言治笑容爽朗，和言序举杯，一饮而尽。
借着喝酒的动作，他不动声色看了眼窗外的夜色，眼中闪过什么。
言治又与言序说了几句，这才道，“天色不早了，明日本将军还要上早朝，就不多留言家主了。”
言序从善如流，两人一起离开了棋室，在半路分开，各回了各的院子。
言治在房中做出睡下的表象，而后迅速换衣，带上一些必要的东西，走密道离开了大将军府。
……
京城的夜市，人来人往，热闹繁华。
百灵楼内，灯火通明，靡靡之音，不绝于耳，妖娆甜腻的气息充斥每一个角落，红粉佳人、多情恩客，上演一出出贪嗔痴怨。
一处楼主专属的雅间内，清幽雅致，意境仙渺，本是一砖一瓦，一石一木围造出来的空间，经过精妙绝伦的设计布局，身处其中，却有一番置身名川大山的天高地袤之感。
其内，慕子今坐在铺设软垫的地板上，面前是一整套沏茶的茶具，耐心细致地进行一个又一个步骤，动作行云流水，堪可入画。
南泽翻过窗户，站在外面的露台上，抬头仰望夜空，他身边是一并出来透气的百里念。
无名则坐在室内的软榻上，双眼闭着，好似睡着了。
忽地，不知从哪儿传来三下古怪的撞击声，慕子今明白，他们等的最后一个人来了。

445 看你睡着再走（一更）
没过多久，言治跟随慕子今的引路人，经过几次七拐八绕，又穿过一次机关门，总算见到了其他人。
言治扫视四周，视线掠过慕子今、无名，以及窗外的两个不全身影，肃容道，“看来本将军是最后一个到的，不过幸好没迟。”
言治说着，抬脚走了过来，寻了一把无名附近的椅子，掀袍坐下，又冲慕子今拱手一礼，“今世子。”
“言大将军。”
慕子今淡然出声，手执香茗，清俊的脸上，神色如云如雾，看着无害，实则神秘，捉摸不定。
南泽和戴着面具的百里念，从露台走进室内，一人在慕子今对面的地板上坐下，一人靠近了无名，再加上离无名不远的言治，似乎形成一派。
言治跟南泽有仇，自然也会疏远跟他同一阵营的慕子今，另外，不考虑言家，他的立场，是丛叶皇室。
三人的对面，就是南泽和慕子今两人，从坐的位置上看，可谓泾渭分明。
南泽坐姿妖娆，桃花眸慵懒随意，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谈正事的意思，仿佛只是个来百灵楼寻欢作乐的闲客。
他目光一转，扫过茶海上慕子今沏好的几杯茶，抬手一拂，掀起一阵风，茶盏霎时被带了出去，沿三个不同的方向，正好落入无名、百里念、言治的手中。
无名端着南泽送来的茶，宽厚一笑，缓和了场中凝滞的氛围，“南少主好功夫！”
说着，尝了一口热气袅袅的清茶，陶醉品味片刻，赞道，“好茶！今世子不愧是茶艺闵大师都推崇的君子。”
百里念和言治都没有喝的打算，无名留意到后，分别给了两人一个眼色。
慕子今沏茶，南泽送茶，表达了两人合作的诚意，他们若不回应，岂不在打他们的脸？今夜的密探怎么顺利进行下去？
百里念、言治两人都是威震一方的人物，懂人情世故，自然领会了无名的意思，互相看了一眼，皆垂头尝了几口。
南泽把玩着一颗东珠，视线落在言治身上，似笑非笑道，“听闻言大将军府上今日很热闹，言妃娘娘回去了？”
他说着，恍然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今日好似是她的生辰？还没恭贺大将军爱女生辰之喜。”
言治想起今日到府摸言一色和言辞，心情极度糟糕，但面对南泽时，却不好脸色太难看，没什么情绪道，“多谢南少主。”
南泽看他不愿多说的样子，玩味一笑，“大将军看似经历了不愉快？既然心中郁结，不如说出来排解一下！别以为本少主只会哄女人，男人也很会安慰。”
无名哈哈大笑，看向言治道，“言大将军，南少主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你再当个闷葫芦，可就不够意思了！”
言治脸色一黑，闷头喝了几口茶，沉声道，“南少主不问，本将军其实也要讲……我有个义子名言辞，在我身边以荣松的身份出入军中半年，而我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妥，今日他找上门来，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要向大将军府报仇！”
言辞跟言治之间的恩怨，当时闹得天下皆知，在座的几人同样心中清楚。
慕子今抬起眼睛，清明睿智，不经意间跟南泽对视一眼，脑中飞快理清言辞这件事中的其中厉害，一针见血道，“言辞在言家军中的影响力非同小可，他若有心图谋，暗中笼络了效忠他的言家军，造成的后果不堪设想……言大将军想必也知道，言妃娘娘对他有恩，他为了报答，只怕会站在她的立场，护卫陛下。”
无名皱紧眉头，犀利的目光看向言治，“言家军中少不了一场清洗，动荡过后，兵力势必也会削弱。”
南泽神情危险，眼中闪过狠色，低声道，“言辞务必除掉！”
言治颔首，“这点本将军知道，为防万一，加高筹码，借了言家主的人。”
慕子今闻言，心中升起一股异样，言序的出现，他不知为何，总联系到言轻身上，毕竟她是言家荣誉少主，虽然不掌权，但她既然能拿到这个位置，说明她之于言家必定有特别的意义……
言序若考虑到这一点，跟言辞一样，支持言轻背后的迟聿，也不是没可能。
但言序又即将娶言治的二女儿为妻……
言序的立场到底是什么？站言治还是言轻？
慕子今脑中一瞬想了许多，眸光如水，看似柔弱，却有沉重的力量感，落在了言治身上，“大将军要跟言家主结亲？此事，你有多少把握，真的能成？”
无名听懂了他的怀疑，认为不无道理，“是啊，言大将军，那位年纪轻轻的言家主，当真与你一条心？”
慕子今与无名所说，言治并不是没想过，自己也有提防。
言治知道言序对言语没有感情，当然也知道言语腹中的孩子是她算计言序所得，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孩子的存在，亲事顺理成章提上议程，而一旦这个亲结成，等于言家加深了对丛叶言家军的掌控。
言家的长老们，正是看到了这个好处，才赞成言序娶言语为妻，而言序本就因自己的打算，同意这件婚事，所以无论是言域一方，还是言治一方，从上到下，从简单到复杂，各种流程都进展得很顺利。
言治清楚地知道，言序和言语的婚事，完全只是利益绑定，所以在看到言序对言语态度冷漠时，并无意外、愤怒之情。
时至今日，他对言语，不会不管，但其实也已并无多少父女之情，基本已经舍弃了她！他眼下给予希望的，是她腹中的孩子！他到时会亲自带在身边，用心培养，将来继承言家军！
不得不说，言治畅想的未来很美好，但注定只能是个梦想。
言治分别看了眼慕子今和无名，沉稳道，“两位的考虑都很在理，本将军也信奉‘防人之心不可无’！心中有数！目前言家主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用心的地方，妄自揣测怀疑，反倒自乱阵脚。”
南泽桃花眸晦暗不明，不知想了什么，意味深长道，“大将军借了言家主的人？不若就趁这次暗杀言辞的机会，试探一番。”
言治一愣，目光沉下，有意斟酌。
慕子今心下一动，瞥了一眼言治，紧接道，“言家主若不遗余力助你杀死言辞，显然有一定可信度，但若有别的小动作，想让言辞活命，只怕居心叵测，不得不怀疑，他其实是站在言家荣誉少主言妃这一边，也就是说，他与言辞，都会成为陛下的助力！”
慕子今越说，言治越心惊，目光变幻莫测，少顷，拍案而起，“好主意！就这么办！”
无名摩挲着腰间的金钥匙，赞同点头。
南泽敛目沉思片刻，又道，“杀害言辞的当场，不排除言家主倒戈相向的可能，为保大将军不出任何意外，本少主可以派人暗中相帮。”
见南泽肯插手，言治心中安定，只觉胜券在握，一正神色，沉声道，“如此，本将军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言治说着，转头看向了无名，话音一转，拉他下水，“尊者可有兴趣加入？”
无名迎视言治别有深意的目光，心下轻笑一声，明白他在防备南泽，所以想让自己的人同去，牵制对方。
言治手握重兵，无名需要他的助力，另外言治跟南家有仇，也不必担心他的立场会轻易转变，再加上言治忠心丛叶皇室，只要丛叶国不跟言域言家起冲突，他们可以成为长久稳定的盟友，是再好不过的合作对象。
因此，无名不会拒绝言治的请求，语气温和道，“正有此意！”
南泽笑意不达眼底，看穿了两人之间的彼此示好，将手上的东珠放回袖袋里。
“言辞的事说定，接下来，谈正事。”
百里念对言辞死不死的事情不感兴趣，有无名处理，也无需他操心，此刻听到南泽的话，瞬间来了精神！
百里念对迟聿的恨根深蒂固，不可扭转，迫不及待想跟迟聿对决，看他失去一切，生不如死！
……
各怀心思的几个人，今夜于百灵楼相聚，暂时摒弃陈年旧怨，心平气和坐在一起，为了铲除共同的威胁——暴君迟聿。
有刀戈碰撞的矛盾冲突，事关重大，绝非儿戏，而且势必会引发一国动荡，需要周全考虑，紧密部署，顾及到方方面面。
更何况世事无常，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即便做足了万全之策，也难保不会功亏一篑，应急预案也是重中之重！
其中几人最怕出现的局面就是——
正值局势紧张之时，丛叶国内混乱，领国兵马趁虚而入，而他们因为超过预料的过度损耗，无力抵挡，导致丛叶的覆灭。
到时便是得不偿失，后悔晚矣！
每个人都明白行差踏错的严重后果，谁也不敢分心大意！
夜色浓郁，冷月不知何时被飘来的云遮住了清辉，长夜漫漫，南泽、无名等人不知能否顺利谈下去，也不知要谈多久。
……
皇宫内，迟聿处理完手上的一切，已是子时。
他站起身，一番沐浴更衣后，墨书拎着一个食盒，正好出现在他眼前，眉开眼笑道，“陛下，属下都准备好了。”
墨书说罢，将食盒递了过去，他知道迟聿喜欢跟言一色独处，所以压根没想过自己跟着去的可能。
然而，迟聿没有接，暗红幽寒的凤眸，深不见底，凉薄的视线扫过墨书，“跟上。”
话落，修长有力的双腿迈开，走出了千御宫。
墨书震惊不已，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但眼角余光发现迟聿已经走远，又垂眼看了下手中食盒，确定自家陛下没有拿走，浑身一个激灵，头脑霎时清醒，一阵风般跑了出去，跟上了迟聿。
……
大将军府。
此时早已过了平日言一色睡觉的时间点，所以这会儿，她正陷入香甜的梦乡。
虽然睡在陌生的府邸、陌生的房中、陌生的床上，她入睡前也没有艰难的熟悉过程，而是一沾枕头就秒睡，跟在千星殿没有半点区别。
迟聿和墨书犹如两条无知无觉的影子，与黑暗融为一体，没费多少功夫，便找到了言一色所在。
言燕在言一色的房顶上睡大觉，忽然察觉一阵非自然的风吹过来，她蓦地睁开眼睛，就见到墨书居高临下的一张脸。
言燕见是熟人，而不是什么心狠手辣的杀手一类，不能大展身手，她顿觉无聊，冷冰冰地看了眼墨书，翻个身继续睡。
突然间，她想到什么，又一下坐了起来，目光快速在四周扫视一圈，并没发现迟聿的身影，神情古怪，看向了墨书，不敢置信问道，“陛下没来？”
墨书抱臂环胸，姿态高冷，哼了一声开口，“你觉得可能？”
言燕闻言，恍然大悟，冰寒的冷脸，瞬间转变成一张猥琐的笑脸，“陛下已经进娘娘的房了？难怪没看见人！连半分气息都没察觉到！”
说着，又嫌弃地看了一眼墨书，“相比之下，你的本事也太差了，早就被我发现了！你是凭着什么跟陛下混的？你那男扮女装的癖好吗？”
墨书闻言炸了，要不是看在她是娘娘身边人的份上，他早不把她当女人，一脚从房顶上踢下去了！
墨书连连冷笑，反唇相讥，“你管我是怎么得到陛下的赏识！我得陛下倚重，这就是事实！怎么，你羡慕嫉妒？有本事跟娘娘说去，让陛下把我的位置让给你！”
言燕完全没理会他前面几句的讽刺，重点在后两句，孩子气地开口，“不要！我要一直跟着娘娘！”
墨书被她有选择听什么话的本事惊到了，少顷，毫不客气地泼冷水，“你早晚要回言域，而娘娘嫁给了我家陛下，不可能分开！你想一直跟着娘娘？做梦！”
言燕神色凝重，做沉思状，忽然没来由问一句，“你会一直跟着陛下？”
墨书认为她这是真的羡慕嫉妒了，得意道，“当然！我是陛下忠心耿耿的下属，誓死追随！”
言燕缓缓一笑，语不惊人死不休，“那我嫁给你不就好了！跟着你等于跟着陛下再等于跟着娘娘！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
墨书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惊得热血上涌，有种想从房顶上跳下去的冲动！
他让自己冷静再冷静，没等他想出个一针见血的词，讥讽言燕的胡言乱语，就见她眨眼间收了所有情绪，面无表情看他一眼，刷地躺下去，闭眼睡觉。
墨书一口气卡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不可思议地瞪着言燕，她这是，耍他呢！？
……
下方，房中。
迟聿走到了睡着的言一色面前，心中蠢蠢欲动，想趁她没有防备做点什么，但理智很快压住了他的冲动，十分君子地坐在了床沿，打开食盒，任最上面一层的几道菜香飘出来。
墨书身为食神的绝顶手艺，迟聿虽然没尝到过其中滋味，但也知道是令人陶醉的珍品，而言一色又很喜欢吃，即便她在沉睡，但迟聿有八分把握，这些菜肴的香气能把她叫醒。
言一色果然因外界强有力的香味，被刺激醒了几分意识，迷迷糊糊间，越闻越香，很快，口腹之欲战胜了睡觉的念头，一下子坐起身，眼睛睁大，眸光一扫，迟聿的身影霎时映入眼帘，她狠狠一怔。
眨了眨眼，确认是迟聿本人没错，挑了挑眉，笑道，“你怎么来了？我记得说过，不回宫前，我们不见面吧？但你违约了，那么，谈妥的事情作废！”
迟聿眉眼精致如画，深沉的视线锁住言一色，冷锐的唇角勾起，认真纠正，“你什么时候说过？色色，再想想。”
言一色闻言一愣，下意识回忆了一遍，脸色渐渐僵硬。
玛德，失策了，她还真没说过！准确的说，她有想说的念头，但特么地被他封口了！
她此时也终于想起来，她忘记说的话是什么了！
言一色懊恼地捂脸，再抬起头时，瞧见迟聿憋笑的脸色，嘴角一抽，抄起手边的软枕扔了过去，这个腹黑货！当时一定是看透她所想，所以故意亲她让她忘的！
以至于，他主动来找她，根本不算违约！
她骂他都理不直气不壮！
迟聿一手抓住了言一色的枕头，倾身靠过去，放回床头原位。
言一色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迟聿坐在她身边，厚颜无耻地出卖墨书，“孤今夜原本不想过来，都是墨书出的主意。”
言一色斜睨他一眼，“呵呵，很会甩锅嘛。”
“孤从不骗你。”
“哼。”
迟聿凝视着她，毫不心虚，从容地过分，转移话题，一指床边凳子上的食盒，“孤来给你送饭。”
言一色看过去，就见食盒已经打开，最上面一层的菜色抓人眼球，菜香抓人胃口。
她眸光动了动。
言一色的气性来得快去得快，眼下看见有吃的，仅剩的一点情绪也荡然无存。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被坑了没什么，下次她再坑回来！
而眼下……有美食不吃，简直暴殄天物！
言一色横了一眼垂下眼的迟聿，迟聿的神色自然不敢嚣张，但也不怯懦，维持着高高在上的尊贵，却并不盛气凌人，四个字诠释其心境精髓——稳得一批。
言一色忍不住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心中几分哭笑不得，她见过不少戏精，譬如言燕、言成、无隐，没想到大暴君也挺有天赋，只不过他的表现方式更不动声色，而非像他们几个人那般一眼就能看穿。
她半点脾气也没了，不过该记着的她可不会忘，反正他们之间来日方长。
言一色下床，拎起食盒走向桌前，迟聿见状，心中微松口气，她肯吃就好。
……
言一色拿起筷子，尝了尝菜的口味，眸光亮了亮，这是什么神仙美味！
她吃下，转头看向迟聿，问道，“墨书做的罢！”
“嗯。”
言一色又吃了几口，另拿一双筷子给迟聿夹菜，笑眯眯道，“你也吃。”
迟聿宠溺看她一眼，当然不会拒绝，只不过，吃得时候，全程面无表情。
言一色心情有些复杂，怜惜迟聿不仅尝不出味道，更是一嘴苦。
她垂眸吃着迟聿送来的菜肴，琢磨着能不能想个什么办法，治愈他的味觉，起码也要试一试。
……
两人吃完后，闲坐了一会儿，迟聿再无借口留下来，双手一揽，抱了言一色一下，松开之前，又深情地吻了她的额头。
“孤看着你睡着再走。”
言一色没有说什么，站起身走向床榻，走了几步，却忽然又走回来，在迟聿愣住的目光下，拽住他的手臂，一起走了过去。
垂落严实的纱帐内，言一色睡在迟聿怀里，已经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便去见了周公。
言一色睡颜恬静，绝美梦幻，美好得仿佛具有治愈一切的魔力，迟聿凤眸半阖，薄唇翘起弧度，目不转睛注视着她，好似要将她刻进灵魂里。
她是他活着的意义，永远。
迟聿闭上了眼，整个人被言一色的气息包围，对他来说，做到心如止水太难，面对触手可及的言一色，他的自制力就是个笑话。
迟聿呼吸已经不稳，想到半个月后就可以……他更要忍住。
所以，以防今夜不犯错，他待了没一会儿就离开了，否则，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
翌日早朝，迟聿未在百官里发现言治的身影，目光倏而森然，侍立在旁的陈忠，猜到了他变脸的原因，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开口，“回禀陛下……言大将军他身体抱恙，今早告假了！”
迟聿闻言，转动着手中玉扳指，凤眸垂下，偶然间流转寒光，凌厉逼人，周身翻滚着血腥杀气，笼罩整座大殿。
众大臣噤若寒蝉，胆小些的已经汗流浃背，如丧考妣，仿佛有一把刀正架在自己脖子上！
……
大将军府内。
言一色醒来后，刚收拾妥当，房门便被敲响，紧接传来言燕的声音，“娘娘，你醒了吗？”
“进来。”
言一色话落，她旋风一般冲进来，兴高采烈道，“娘娘，你爹他莫名其妙就病了！会不会是被你气的啊！”
言一色脸色一黑，蓦地想起言燕还说过她比猪能吃，咻地抬起手来，弹了她一个脑崩，咬牙切齿道，“论如何花样黑我，你可真是一把好手啊！”
言治就算被气死！也该是被作孽无数的言语！
言燕摸了摸头，嘻嘻一笑，“娘娘，吃早膳吧！我上街买了好多肉包和混沌！”
她说完，没等言一色应，就又跑了出去，然后一手举着荷叶包起来的肉包，一手拿着装混沌的食盒，风风火火走到桌前，一一摆出来。
“娘娘快来吃！我怕你不够，特意在外面吃饱才回来，就为了给你多带一些！”
言一色额角滑下黑线，默了默，望了眼一大堆早膳，又看向言燕，郑重其事道，“不要再黑我了！我吃的其实很少！”
言燕哦了一声，但显然没把她的话当真，就是固执地坚持己见！
言一色也是醉了，决定揭过这个话题，上前拿起一个肉包，边吃边走，“走，看看我爹去！”
……
言治在百灵楼与南泽等人密谈，直到天快亮才回来，他身体抱恙并非不是假装，而是因为今日天气阴冷，旧伤复发，同时不知怎地，感染了风寒。
于是只好卧塌休息。
言治躺在温暖舒适的床上，已经吃过药，头脑昏昏沉沉，但面容放松，并不见昨日的忧愁郁闷。
他虽然身体不舒服，但内心却是神清气爽，因为之前的密会谈得一切顺利！他坚定地认为迟聿惨死的那一天指日可待！
只不过因为时间有限，该谈的事情还有一些未谈完，会尽快另找机会。
言夫人来看言治，没让身边的嬷嬷跟进来，轻轻推开门，又无声关上。
言夫人慢慢走到言治床前，眉眼间笼着担忧和关切。
言治有所察觉，睁开了双眼，靠坐起来，宽慰道，“本将军没事，一点小病，你无需挂怀。”
言夫人点点头，闭了下眼睛，无力地问，“我们的幺儿到底是被谁所害？”
言治闻言，心神一震，他没想到言夫人竟然还惦记着言辞的话！看她的样子，分明已经真的怀疑言语！
他仔细审视言夫人，这才发觉她脸色不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估计一夜没睡！
言夫人长声一叹，“你对我说实话，我是幺儿的母亲，是最该知道真相的人！如果真的是……”
“不是！”
言治喝了一声，又道，“你怎么能信言辞的话！他如今是个只想报复本将军的疯子，他说什么都不能信！幺儿就是被他所害。”
言夫人忽然抬起眼，死死盯住言治，少顷，凄凉一笑，“你撒谎……我如今还未老眼昏花，看得出你心虚了。”
言治脸色僵住，一时不知说什么，只好沉默。
言夫人看他的样子，已经确定了言辞说的没错，言语才是杀害她幼子的凶手！
言夫人不吵不闹，冷静地可怕，她对言治说了句好好休息，便如行尸走肉般离开了。

446 谣言（二更）
言夫人走出房门，丢了魂儿，像个鬼一般走过，她没有注意到跟自己迎面走来的言辞，倒是言辞在她靠近时，拱手行了一礼，不疾不徐道，“言夫人。”
言夫人未理会，一路向前走过去，言辞站在原地，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若有所思，片刻后，才抬脚离开，准备打着探病的旗号去气言治。
言夫人出了言治的主院，遇见了来看望言治的言一色，看到她的容颜，脸色骤然狰狞起来，眼中盛满了仇恨！
言一色诧异，这是怎么了？言夫人为何突然就恨上她了？难道去看言治的时候发现他死了，然后蛮不讲理地认为是被她气死了？
若是真的，那言燕可谓一语成谶啊！
言一色心中腹诽，嘴上不忘打招呼，“言夫人早啊？大将军病的如何？”
她话落，言夫人恍然惊醒，盯着言一色看了许久，越看越确认她不是言语，而是……
言夫人胸口一闷，心情复杂，移开视线，仿佛没看见言一色似的，不予理会，与她擦肩而过。
言一色不以为意，耸耸肩，带着言燕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忽然听到传来言序的声音，“言妃娘娘。”
言一色闻言伫足，等言序赶上后，一起朝言治的主院走去，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很快来到房门前。
两人进去时，就看见言治和言辞在对视，用眼神交锋厮杀。
言辞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去，发现是言一色和言序，在言治床边给他们让了两个位置。
言治看着三人凑齐，心猛地沉下，又想起了昨日经历的一幕幕，好似房中空气都不流通了，呼吸困难，只觉本来身体没什么事，被他们看望反而气出病来！
言治对言序的态度到底好得多，也就看他顺眼，刻意有气无力道，“言家主请坐。”
他说完，冷漠地扫了一眼言一色和言辞，“言妃娘娘和荣小将军也坐。”
言治此时也只有拿言辞当荣松对待，才能自欺欺人当什么也没发生，让自己好受一些。
言一色打量了会儿言治的脸色，兀自点头，“看来还真病了！大将军觉得身体如何？要不要请御医！丛叶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你可不能有任何差池啊！”
言治抬手揉着额头，打算随便敷衍几句，就打发他们走人，“本将军无事……”
“无事却称病不上朝？欺君之罪。”
言治话未说完，迟聿的声音却突兀插了进来！
言一色最先反应过来，转头一看，就见果然是迟聿本人，他从门外进来，正朝自己走过来。
她忍不住一扬眉，不用想，就知他才不是来探言治的病，而是来见她！
言序见过迟聿的马甲玉叱觉，却未曾见过迟聿真容，所以并不认识他，却一眼就被他身上君临天下的气势折服！
像他这样的人若不适合为皇，还能有谁？
言序凭着对迟聿的审视，瞬间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言辞之前在言一色的钟灵宫当差时，就见过迟聿，自然是认识，垂眉敛目，恭敬道，“草民见过陛下！”
言序冲迟聿颔首一礼，琥珀色的双眸正视着他，“丛叶皇。”
迟聿瞥了一眼言辞，而后扫过言序，漫不经心回道，“言家主。”
迟聿走到言一色身边，抬手揽住她的腰，看向一脸菜色的言治，后者似才反应过来，掀开被子下地，向迟聿这位九五至尊行礼，“陛下……”
接着解释道，“陛下误会了，微臣方才只是为了安慰娘娘才说自己无事，绝非欺君。”
迟聿不置可否，言一色抬头问他，“今日下朝好早！”
“嗯……孤心系言大将军的病情，特来看望。”
言一色心下好笑，跟迟聿对视一眼：你是心系他会不会病死了事吧？
迟聿狭长的凤眸微眯了下：还是你懂孤。
“父亲！”
伴随着一道惊慌尖锐的声音响起，言语跌跌撞撞跑了进来，结果定睛一看，却发现床前的言一色等人，把言治挡了个严实！
言语先注意到的是存在感最强的迟聿，她匆匆看了一眼，就恐惧地垂下头，浑身发颤，双膝发软，曾被迟聿砍掉的地方恍惚间疼起来！
言治此时没心情应付言语，不带感情地看了她一眼，“小语，贵客在此，大喊大叫成何体统，还不退下！”
言语站着没动，不是不想走，而是陷入了一年前被迟聿凌虐的血腥回忆中，失了神智，动弹不得！
言一色看出言语是被迟聿吓惨了，她很好奇言语为什么慌张进来，但有迟聿在，言语只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于是她将迟聿拉走了，左右言序和言辞在，知道原因后，出来也能告诉她。
再说了，她还能听墙角啊！
言一色带着迟聿离开，言语总算渐渐恢复常态，脸色苍白如鬼，额头遍布一层汗。
她此时有一团巨大的负面情绪要发泄，看到言辞时，眼中霎时猩红，抬起手指着他，狰狞吼道，“是你！外面的谣言一定是你散布出去的！你以为这样就能毁掉我吗！痴心妄想！我腹中有言域家主的孩子，是既定的言家主母！无可更改！哈哈，你做再多，也不过徒劳无用！”
谣言？
言治、言序包括言辞本人都愣了一下，因为他未曾找人散布过什么谣言。
忽地，言辞想到了迟聿。
……
外头，言一色并没有走远，所以听到了言语的吼声，下意识转头看向迟聿，好奇问道，“什么谣言？”
迟聿暗红的眸子里映着她动人的小脸，他忍不住拉过她的手十指相扣，真切握住，才心安踏实，她是他的。
迟聿嘴角浮现一丝笑，笑意很浅，但美得惊心动魄。
言一色愣神，心中升起一种稀奇又惊喜的感觉，就像雨后见到了彩虹。
她笑了笑，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迟聿低声向她解释，“当年言辞被言语陷害的真相。”
言一色闻言恍然，想起这个时候了，言语竟然还说是谣言，不由地撇了下嘴。

447 血赚（三更）
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流言的力量依托在口耳相传之上，不管流言本身的真假，一旦它成为流言，广而远播，对流言中的人基本都会造成巨大影响，几乎无往不利。
在言辞被言语诬陷，蒙受不白之冤的这件事中，言语一副恶人嘴脸，心狠手辣，罔顾人伦残害同胞幼弟，且陷害自己前途无量的义兄，种种恶行，无疑是会被天下人唾骂的对象！
再加上言语近些日子因嫁得好，行事招摇，原就惹来热议纷纷，此时来一个大反转，显然会激起民愤！
而言辞则会成为被万民同情的对象，同时因为当年曾经错怪过他，在他沉冤昭雪后获悉真相，情绪反弹得会更厉害，他唯一的污点洗去，之前忠勇将才的形象也会重新竖立起来，百姓对他的好感会上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可以说，这件事的广为流传有助于帮他笼络一波民心，也是为他造势。
而幕后推手，正是迟聿。
言一色聪颖敏锐，佛系的时候思维可能断线，但认真想事情的时候反应很快，瞬间就想到了这次流言能为言辞带来的好处。
她眉眼灵动狡黠，笑睨着迟聿，“是你还是言辞自己？”
迟聿凤眸深不见底，神秘诡谲，却藏不住对言一色的柔情，“是孤……流言不止传遍京城，是遍布全天下。”
言一色啧了一声，笑眯眯道，“言辞这次名利双收，血赚啊！”
……
此时此刻，慕王府。
十步一景的花园内，一座数丈高的假山顶上坐落四面透风的八角凉亭。
亭中，慕子今一袭清雅绝伦的锦袍，悠然自得喝茶，初看整个人寡淡如水，平平无奇，再看第二眼时，便会莫名被吸引住，越看越能品出他身上令人惊艳的味道。
无名坐在他对面，用酒葫芦大模大样酒喝着酒，津津有味。
今晨百灵楼的密谈结束后，原本该各回各家，但无名却偷偷跟上了慕子今，他愿意跟，慕子今便也不主动捅破，默认他一路跟着自己来到了慕王府，同时心中清楚，他跟自己一定另有私密的事相谈。
无名不急着道明自己的来意，慕子今更有耐心陪他耗。
无名酒葫芦里的酒见了底，他脸上有醉态，眼中却并无醉意。
慕子今倒了一杯茶，伸手推过去，云淡风轻道，“看来尊者无需醒酒茶，一杯清茶就好。”
无名从善如流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几口，豪迈笑起，声如洪钟，由衷赞赏道，“今世子当真是光风霁月的人物，后生可畏……他日带领慕王府，再风光百年没问题！”
他的这种恭维，慕子今从小到大听过的数不胜数，只觉乏味。
无名吹着习习清风，舒坦地打了个酒隔，伸手自袖中拿出三副迟聿给他的地图，送到了慕子今面前。
无名的目光看似涣散，但实则时刻准备着紧盯慕子今接下来的反应，“本尊者这里有点东西，想让今世子看看有没有价值。”
他进入正题，慕子今从容接招，拿起卷在一起的地图，打开，上面的东西入眼。
慕子今脑中一瞬空白，却又凭惊人的自制力稳了下来，不动声色地看第二张、第三张。
饶是沉着如慕子今，也忍不住在心中骂一句，他简直撞了邪！为什么慕家三处最重要的军火据点在无名手上！
－－－－－－题外话－－－－－－
嗯……万更了四天，每天都跟渡劫一样！！好在今天终于结束了！哈哈哈！y∩__∩y
明天见朋友们！

448 诚意（一更）
慕子今恍然间，看到眼前的光影魔幻起来，心中升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置身梦中。
慕子今自欺欺人的想法稍纵即逝，他拿着地图的两手用力捏紧，轻微的疼痛感，让他的头脑清醒无比。
他无论心中有何跌宕起伏，面上却未曾显露分毫，就算是自诩眼光毒辣的无名，也没有看出任何不妥。
从慕子今平淡正常的反应，无名看不出三处地图上的内容，对他来说到底价值连城，还是废纸一张，审视他的目光，越发幽深起来。
慕子今放下三张地图，浅淡如水的视线瞥向无名，若有所思道，“这三个地方想来大有玄机，只是尊者为何给本世子看？”
说着，他神态自然地端起茶盏，喝了几口。
无名眼神意味深长，笑呵呵开口，“迟聿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荒月的摧毁了绮罗园，想必今世子正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
他在暗示，他已经知道了绮罗园是慕子今的重要据点，而慕子今也从他提及迟聿、绮罗园的词眼中，想到了他让自己看的三张地图！
慕子今倏而明白，无名拿来的据点机密，出自迟聿之手！
慕子今虽然震惊，但更多的还是冷静，也不是没有料想过，迟聿是否也掌握了另外三处重要的据点所在，并且一如绮罗园那般，他的细作早早渗透了进去，在自己完全没有觉察的情况下，部署了能让慕家各处基业毁于一旦的力量。
眼下，无名拿来的这三张真实据点的地图，证实他最不想看到的情况出现了。
慕家经营的军火生意，遭受重创几乎已成定局！
慕子今赢得起，更输的起，在肯定迟聿已经掌握了慕家军火的机密要地后，猜忌疑虑没有了，反而释然，他清楚地知道，眼下当务之急需要考虑，如何将对慕家的冲击降到最低。
他沉稳如山，一派宠辱不惊，手指摩挲着白玉茶杯，似笑非笑看着无名，“原来这份东西来自陛下……而尊者之所以过来，是想试探内容的真假。”
无名手落在腰间的大金钥匙上，手指轻点，坦然承认，“今世子说得不错，本尊的确有此目的，但今世子也应当看得出来，这不是本尊者的主要目的……”
无名说着，话音顿了下，又郑重其事道，“不瞒今世子说，本尊者今日来，是想表示停止打击慕家兵器据点的诚意，只愿与世子精诚合作，铲除迟聿的势力，拨乱反正，辅助新帝登基，还丛叶海晏河清。”
无名之前明确表示出毁灭慕家军火据点的激进，可谓跟慕子今站在敌对面，但因为折腾来折腾去，只是翻出一点水花，还被慕子今狠狠给足了教训，他认为无名不足为惧，当他是敌人，却从没认为是对手。
慕子今和无名之间的交锋，远没有惨烈到结下深仇大恨，意味着拥有良好合作的可能，而目前，两人又有共同要消灭的对象，所谓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无名既然已经示好，慕子今也不会拒绝。
另外无名说的诚意，也确实有份量，他拿到迟聿给的东西，完全可以自己藏着掖着，私底下派人去这三个地方盯着，静观其变，若发现是假的，他的人只要不轻举妄动，就不会有什么损失，而若是真的，他岂不赚翻了！
完全可以暗中行动，让自己的人一步步渗透到据点中，待到来日时机成熟，也能像迟聿一举摧毁绮罗园一样，给出致命一击！
但无名选择与慕子今摊牌，等于是将暗戳戳毁掉慕家军火据点的可能葬送了。
因为慕子今知道了无名手中有真实据点的信息，必然会严加提防！无名若想下手，难上加难！难于上青天！
听到无名一番诚挚的话语，慕子今温和一笑，将地图推到了他手边，“尊者有诚意，本世子自然也不会小气！”
说着，又亲手为无名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尊者，请。”
无名接下。
慕子今缓缓转动着手上的半杯茶，轻飘飘道，“冒昧一问，不知尊者如何从陛下那里得到这东西？”
无名闻言，脸色渐渐冷沉，缓缓开口，“在荒月时，本尊找过一次迟聿，他看出本尊来意，主动给出。”
慕子今眸光倏而一凝，因为身处尔虞我诈中，早已经过千锤百炼，不免养出了多思多疑的毛病，此时脑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迟聿将真的东西给无名，或许是个阴谋。
无名自然也怀疑过迟聿的用意，他沉声回道，“他将东西给本尊时，态度不以为意，看不出半分端倪……他许是在地图上的三个地点设下陷阱，想引诱本尊暗中派人过去调查，趁机耗损手下精锐……而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只要本尊不接招，他的算计只能是一场空。”

449 杀夜（二更）
无名的想法，也算稳妥。
慕子今没有说什么，但已经将迟聿给无名地图的事放在了心上，他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他甚至在思虑，以迟聿的心思之深沉，是否料到了无名会不接招？又算准他会走将地图拿给他看这一步？
但迟聿暴露他掌握了另外三处重要据点的机密，会换来自己更严密的防范，无疑会阻碍他的毁灭行动，又能有什么好处？
慕子今一边心绪千回百转，一边分出几分精力应付无名，无名又坐了一会儿，见留下也探不出慕子今的什么口风，便离开了。
反正他过来见慕子今的目的已经达到！虽然他自己不确定地图上据点的真实性，但他肯定慕子今一定心知肚明！万一是真的，等于也给慕子今敲响警钟，同时让迟聿失了优势，慕子今会在那三个地方重点部署，防备他！
能让迟聿吃亏，无名乐意之至！
总之，不管怎么说，无名认为自己在慕王府走的这一趟，非常值！
……
无名走后，慕子今坐在原地没有动，手边的茶已经凉透。
直到背后冒出一人的声音，他才从沉思中回过神。
“想什么如此出神？无名还有能让你为难的本事？”
伴随着这句话响起，南泽从慕子今身后走来，在他对面无名坐过的位置坐下。
南泽妩媚的桃花眸上挑，笑意灿烂，却不达眼底，神色间揉和着冷、魅。
这时，因南泽这位新客的到来，有婢女走进来，适时换上了热茶。
慕子今也不跟南泽废话，言简意赅将无名带来的震撼说了。
南泽听罢，眼眸一暗，闪过骇人厉色，冷笑道，“好一个迟聿！本事不小！”
慕子今抬眼望向亭外远景，娓娓道出自己的担心。
南泽陷入了沉默，半晌后，眼尾扬起倨傲之色，不以为意开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再多的花样，你我也接得住！”
话是如此，但慕子今还是很在意，可到底也知多想无用，暂时将这事抛之脑后。
“对了……”
南泽眉眼低沉，紧接着道，“有人捅破了当年言语陷害言辞残杀幼弟的真相，外边儿流言四起，议论纷纷，走在街上，十个人中有八个人都在为言辞愤慨。”
慕子今神色一愣，略微一想，便看透此次流言可能造成的后果，跟南泽对视一眼，唇畔绷起清冷的弧度，“你查到了是什么人所为？”
“还没有来确切消息，但分析一下此事，想一想，也只有咱们的陛下了。”
南泽语调阴阳怪气，“只怕打算利用言辞掌控言家军，继而为他所用，如此一来，他势必要除掉一个人……”
慕子今眸光轻动，“言治。”
南泽露出一个笑容，艳而阴狠，“他想杀言治，我们要杀言辞……这次的较量谁能赢，这两人谁能活下来，还真让人期待。”
慕子今也笑，点点凉薄，“先下手为强。”
南泽想到即将到来的交锋，顿时热血沸腾，猛然站起身，转身时袍角掀起一阵风，“本少主马上联络无名和言治，将谋杀言辞的事尽快落实。”
……
大将军府内，言治以生病要安静休息为由，赶走了所有人。
他也从言语口中知道了外面的流言，该想明白的地方他也丝毫不含糊，迫不及待想杀了言辞！
南泽派人送来的口信正合他意！
言治身为大将军，是上兵伐谋的好手，脑中针对言辞的暗杀计划快速成形。
因为他和言辞之间的恩怨纠葛，当仁不让成为主谋，具体的安排，自然由他来拟订。
……
是日夜，月黑风高，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扑面而来的湿气和冷寒，预示着一场降雨的到来。
飞骋院。
房中一片漆黑，窗户半开着，被大风吹得咯吱作响，言辞躺在床上已经睡下，却被这恼人的声音吵醒，于是下床走了过去，伫足在窗前，感受了片刻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才抬手关上。
他摸黑走回床榻，掀起垂下的纱帐，才堪堪出现一条缝，一把锋利的剑霎时刺了出来！
言辞眼神一凛，身形极速后退，随着长剑追着他的面门刺出，露出了言语的身影，她正是趁着言辞去关窗的空隙藏进了床内！
两人一退一进，身影皆迅疾如风，眨眼间出了房外！
言辞在空无一人的院中站定，言语运足轻功飞在半空，变换剑招，袭向他的胸口！
言辞赤手空拳，冷静从容，闪避的同时，发现了言语的破绽，闪电般朝着她的剑尖扑过去，眼看就要血溅当场，千钧一发时，他身形诡异一侧，劈手夺了她的剑！
“啊！”
言语手腕剧痛麻木，而言辞手中的剑已朝她的脖颈扫来！
言语脸色惊变，而她虽远比不上南泽、慕子今之流，起码也算是个高手，生死之间，她险险躲过，只是脖子上被擦过了一道血痕！
言语自知不敌，明白若再打下去，她一定会死在言辞手里！
她想都没想，拼了命逃离。
言辞手执长剑，阴森一笑，脚下一点，身法比言语更快，虽然晚她一步追去，却轻易赶上了她，身影自她头顶翻过，转身朝她腹部拍出一掌！
言辞此时挡在了言语的前路，而她正是向前的惯性，言辞浑厚的掌风挥来，她根本躲闪不及！
事实也正是如此，但言语被言辞的掌风打中，却没有被拍飞出去。
如此诡异的瞬间，让言辞狠狠一怔，下一刻，他视野中的言语忽然变成了一个穿黑斗篷的老者！
言辞见过，正是追随在言语身边的沃野！
两人之间仅一臂之隔，就在言辞大脑当机的瞬间，被沃野近距离全力打出的一拳击中胸口，嗖地一下，自半空中飞过，摔在了房门口。
言语不知又从哪儿冒出来，站在沃野身边，脸庞狰狞嚣张，指着言辞快意大笑，“哈哈哈，想找我报仇？洗刷自己的冤屈？也不看看你几斤几两！看看你落败的样子，连条狗都不如！恶心！我这就送你上路，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如果可以，言语想慢慢折磨言辞，让他生不如死，但她知道要速战速决，冲沃野使了个眼色。
沃野办事一向利落，一个箭步上前，欲杀死言辞，寒鸦蓦然从暗中现身，跟他交起手来。
言语暗恨，恶狠狠瞪着言辞，却心惊地发现，言辞虽然脸色发白坐在地上，却不见半分狼狈，一双冰寒冷漠的眼中，满是嘲弄之色！
言语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顾及腹中的孩子，她不敢留在此处冒险，第一考虑的不是杀言辞，而是再次逃跑！
她当然也巴不得言辞死，但她更在意自己的命，更何况今夜针对言辞的刺杀计划中，她只不过是投石问路的那一颗石子！后面有更大的杀机在等着他！
第一批出来杀言辞的主力其实是沃野，他所用的迷魂术，其实也是幻术一种，意味着，他跟裴家有关系，要么是裴家人，要么接触过裴家人习得了幻术。
方才，在言语逃走的时候，沃野用幻术蒙蔽了言辞的视野，在言辞看来，他追的人是言语，实际是沃野！
言辞因为将沃野当成实力弱的言语，不仅出手的威力不够，更没有过多防备，所以才被他轻易得手。
而从言语今夜出现，到沃野出手伤了言辞，都是两人算计好的。
此时此刻，沃野被寒鸦缠住，言语底气不足早已害怕，但她跟言辞对视时极力不露怯，突然间，飞速跑走！
言辞却如虎狼一般自地上窜起，出手如电，抓住了她的肩膀，扔飞出去。
沃野注意到后，想摆脱寒鸦救主，言辞却眨眼间拦住了他。
就在言语马上要砸落在地时，言治忽然出现，救下了她。
言辞与言治的视线在夜色中交汇，针尖对麦芒，分毫不让。

450 杀夜（二更）
言治将言语放下，冲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尽快离开是非之地，她腹中的孩子一定不能有事！
寒鸦看向了言辞，示意沃野他会带人应付，就见他从袖中掏出一个骨哨吹响，很快，一群黑衣人借着夜色从隐蔽的角落里冒了出来，包围了沃野。
剩下的战场留给了言辞和言治二人。
言辞手拿剑，言治握着长枪，两相对峙，严阵以待，势均力敌的杀气在半空轰然碰撞，爆开看不见的火花。
忽地，天边乍响惊雷，震耳欲聋。
下一瞬，言辞和言治同时出手，拉开架势的兵器冲破虚空，闪着寒光，激荡出层层风浪！
兵刃相接，势如虎狼，纯粹的力量震开罡气，接下来的一招一式，皆带着致命的狠辣，交锋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不知何时，豆大的雨滴砸落地面，顷刻间，一场瓢泼大雨来袭，两人很快被淋个湿透，因沉浸生死对决，却恍若未觉。
言治一脚猜进地面的一个水洼，出现细微的失误，言辞眼疾手快，趁机一招压制住了他的攻势，一直打平的局面在这一回合被打破！
在暗处准备偷袭的言序，闪身冲了出来，替言治挡了一下言辞的攻击，争分夺秒间，言治占据优势，长枪裹挟刚猛的冲击力，朝言辞眉心刺去！
言辞抬剑抵挡，却未撑住，一下被打飞了出去，摔落在地，溅起冰凉的雨水花。
言治眼神一狠，飞身而起，提起长枪，向言辞猛冲过去，要给他最后一击！
言辞短时间内似乎难以恢复行动力，一动不动，只平静地看着杀气四溢要他命的言治！
言治眼看就要得手，言序冷不防自身后给予他重击，匕首狠狠刺入他的背心，然而，事实并非像言辞所料般，破开了血肉，却是触及到了软甲！
一击不成，言序并未失了冷静，而言治虽然因为软甲保护没有受伤，到底动作停滞了一下，言辞早看出事情有变，没有多想，趁着言治攻击出现破绽的空隙，一改方才的虚弱之态，手臂蓄力一挥，长剑横扫他下盘！
如今的局面，言治面前是危险的言辞，身后有言序的威胁，两面夹击之下，即将丧命的时刻，他毫无慌乱之色，唇边露出诡异的笑意。
言序和言辞都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就在此时，不知从哪袭来一枚淬了毒的暗器，如离弦之箭般，眨眼穿过雨幕，击落言辞砍向言治下盘的长剑！
几乎是同时，又有两枚暗器紧随而至，袭向言序和言辞的致命之处！
几多反转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这一场三人的战局，最终以言序和言辞躲开暗器落幕！
两人闪避之后并肩而立，而言治则带着长枪，与他们拉开距离，两方阵营，泾渭分明。
言治看向明显是要保护言辞的言序，虽然早就预料过此种可能，但亲眼看见，还是让他的心沉到谷底，同时升起一股被背叛戏耍的愤怒之感，阴恻恻地开口问道，“言家主这是何意？”
言序并不在意此时就暴露自己的立场，淡漠简短道，“如你所见。”
言治冷笑一声，是提醒，更是威胁，寒声道，“长老阁可知道你阳奉阴违，随心所以改变立场，与我大将军府为敌？”
言序不以为意，“不知。”
言治目露嘲讽，“你如今是家主，但不代表位子就稳！公然反抗众长老的命令，待他们获悉，定然不会放过你！”
言序不答反问，“言家长老阁促成本家主与言语的亲事，继而与大将军府同一立场，大将军以为，这是为何？”
言治眯起锐利的鹰眼，神色变得愈发凝重，“你想说什么。”
言序琥珀色的眼眸，比漫天大雨带来的冰冷更寒，缓声道，“长老们只是为了言家军，至于大将军是不是你，无关紧要。”
言序说出了他与大将军府联姻背后冷血的真相，言治自是也懂这一点，更听出了他的话外音，瞥了一眼他身边的言辞，波澜不惊开口，“原来你想利用言辞代替本将军。”
他说着，话锋一转，“本将军倒是好奇，小语纵然再不得你喜欢，腹中也有了你的骨肉，本将军算得你岳父，竟然还比不上与你关系陌生的言辞？你选他？”
言序直言不讳，将言语本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告诉了言治，“言语肚子里的孩子，与本家主无关……跟言语有关系的，只是本家主找来的一个野男人。”
言治闻言浑身一震，下意识认为言序在故意撒谎刺激他，目眦欲裂，大吼道，“信口胡言！言序，你身为一个男人，上牙打下牙，随口一张就糟践本将军的女儿！竟然如此无耻、没有担当！今日，我就替言家的众长老，先教教你什么是礼义廉耻！”
他话落，正要冲上前去，天边蓦地响起一道惊雷，言治动作一顿，头脑迅速冷静下来。
言治后悔跟言序说了一堆废话，他今夜最重要的目的，是尽快杀死言辞！
雨势更大了，噼里啪啦的雨声震天响，几乎凐灭了天地间的其他声音，更平添几分三人之间的肃杀气氛。
南泽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手中一把三尺青峰，身影极快，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砍向言辞的人头！
南泽威势太猛，单论武学修为，言辞跟他不在一个层次上，好在直觉犀利，身手灵敏，匆忙躲过！
只是手臂却被南泽划开了一个长长的伤口，鲜血霎时涌了出来！
言辞不是南泽的对手，比他弱的言序更不是了，他选择跟南泽对上才是傻子，于是战略性避其锋芒。
言序护在了受伤的言辞身边，而南泽也不急着进行下一次攻击，言治见他出现，大步走上前，跟他并肩而战，与一丈远外的言辞和言序相对而立。
比起言序三人被雨水淋湿的样子，南泽浑身上下纤尘不染，他周身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滂沱暴雨。
从这一点上看，显而易见，他最强。
南泽一双桃花眸睨着言序，似笑非笑道，“言家主这是要跟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子共进退。”
言序沉默，用坚定不移的姿态，回答了南泽的话。
南泽毫不意外，拍了拍手掌，“那就请言家主，一起见识下我南家独步天下的暗器！”

451 杀夜【三】（二更）
南泽话落，四面八方飞射来无数强力暗器，各种类型轮番上阵！而且不愧是出自南家，制作精良，技艺巧夺天工，即便是铺天盖地的雨幕，也无损半点威力！
言序和言辞今夜第一次有了危机感，但仍然镇定如初。
言序带来的人原本在暗中潜伏，此时不必他开口命令，及时跳出来动手护主！
与此同时，不远处另一边的战场上，言辞的人分出一部分过来保护他，另一些人则继续跟沃野纠缠。
言序和言辞的人，将他们身边划出一个保护圈。
仿佛无穷无尽的暗器，射个没完，而以人肉作盾的暗卫，一个接一个倒下，陈尸在被雨水浸泡的地面上，伤处的鲜血汩汩流出，融入冰寒的冷水中。
放眼看去，飞骋院的地面上一片红色。
不知过了多久，暗器的攻势弱下来，而保护言辞和言序的人也所剩无几。
最终，南泽的这一波攻击落定，言辞和言序周围的人也尽数被杀死。
至于跟沃野缠斗的言辞手底下人，也全军覆没。
沃野回到了言治身边，言治给了他一个眼神，他会意，身影悄然隐去。
因为他一手异术，最适合出其不意，所以被言治示意作为暗中的杀手锏，必要时，成为扭转最终局面的关键！
言辞和言序神色冷凝，紧紧盯着对面的南泽和言治。
南泽视线扫过两人，最终目光落在言序身上，“言家主身份尊贵，从言域千里迢迢来丛京，带的护卫必然只多不少……今夜身边还有哪些高手，都一并叫出来吧！也叫本少主看看言家如今的实力！”
言序从容淡定，眉眼间犹如覆了一层冰霜，威严冷峻，心知要杀言辞，一定要过了南泽这一关！
他也不跟南泽废话，抬手做了个手势，山凉，以及四个身穿统一制式白袍的人影，倏而凭空出现在他身后！
南泽感受到他们身上深不可测的实力，桃花眸里浮现暗沉之色，直到此时，他才认真起来，唇角一勾，叫出了五个没有气息却莫名让人感觉心惊的强大傀儡！
言序将一名白袍神秘护卫留在言辞的身边，眼中久违地涌动出森冷杀意，阴狠开口，“杀！”
南泽低喝一声，“动手！”
两人分别一声令下，白袍、傀儡瞬间打在一起！爆发出的力量甚至扭曲了占领天地的狂风暴雨！
南泽让言治留在原地，伺机而动。
而他自己则朝言辞冲去，白袍护卫瞬时迎上他，两人在半空交手，磅礴的内劲碰撞，震碎了雨幕，无数雨滴飞溅，成为蕴含杀伤力的暗器，险些波及到了言序和言辞！
两人飞身远离，跟白袍激战正酣的南泽，留意到后，寻到机会虚晃一招，摆脱眼前的对手，身形化为一把割裂虚空的利剑，朝他们追了过去！
白袍反应过来，去追南泽！
南泽要杀的人只是言辞，而跟他在一起的言序太碍事，在飞速逼近两人的过程中，他指间弹出一枚麻醉银针，目标——正是言序！
追赶南泽而来的白袍，发现了他的暗招，虽然分辨不出是否致命，但他不能冒险，即便言序命令他保护言辞，但从他的职责上来讲，自然还是言序的命更重要！
所以白袍先救了言序，南泽抓住了他耽搁救言辞的时机，五指成爪，抓住了言辞的脖子！
只要南泽手上用力一扭，言辞便会命丧黄泉！
白袍已经来不及救。
言辞眼神淡漠，丝毫没有面临死亡的恐惧，既是因为他本就不怕死，更是因为……他莫名相信迟聿会做好部署，保护好自己！
南泽懂机不可失，所以他扭言辞脖子，自然毫不迟疑，但就是这短短的瞬间，依然出了变数。
一只玉白纤细的柔荑，从旁伸出来，抓住了南泽的手腕，用力一捏。
南泽的手骤然酸麻，失了力道，被他掐住脖子的言辞，趁机挣脱开，刚才先救下言序的白袍，适时将他救走。
南泽察觉到了言一色的气息，自是知道阻止他杀言辞的人是她，然而还不等他看清她的脸，只觉眼前一花，言一色的身影，从他面前，绕到了他身后，抬脚狠狠一踹，他整个人霎时飞了出去！
落地时，正好将远处的言治砸个正着！
南泽缓过神，没事儿人一样蹭地站起身，言治还躺在满地脏污的雨水中，眼前阵阵发黑。
南泽抬眼看去，就见言一色同他一样，周身也隔绝了雨水，身形纤秾合度，玲珑有致，着一袭明亮飘逸的缃色衣裙，容颜绝美，顾盼神飞，气质温柔干净，又不失剑指天下的锋芒。
她笑起来像暗夜里的一束光，让人恍惚间分不清此时是白天还是黑夜。
南泽魅惑的桃花眸里，氤氲出几分迷离。
言一色没有理会南泽和言治，她正侧过身，打量着言序和言辞两人，见他们全须全尾，精气神也不错，兀自点点头，笑眯眯道，“我来保护你们。”
两人一愣，言序因为了解几分言一色的实力，倒很快释然了，但言辞却不清楚，忍不住担心，“你？一个人？”
言一色唔了一声，想到什么，觉得有必要跟他解释几句，于是一本正经道，“陛下原本派了一大批精锐保护你，我得知后，想着自己近，不淌你们这浑水也不可能，反正我在，就肯定会保护你，那就不需要其他人了，免得妨碍我发挥。”
今早迟聿以探病言治为由，过府来看言一色，两人单独相处时，说完外头流言的事后，言一色又问出迟聿安排了人手保护言辞，她想了想，两方人之间的厮杀场面必然壮观，左右也要凑热闹，就主动请缨了。
当然，她负责的范围只是大将军府，如果言辞是在府外什么地方遭到暗杀，就不归她管了，迟聿自然也另有安排。
言一色说完，也不管言辞什么表情了，抬眼看向夜雨中的南泽，正要动手，忽然一人身影从天而降，蔚蓝色锦袍，芝兰玉树，是苏玦。
－－－－－－题外话－－－－－－
上一章标题错了哈，应该是——
杀夜【二】（一更）

452 杀夜【四】（一更）
苏玦的身影在地面落定，君子端方，圣洁儒雅，朝言一色拱手道，“娘娘有礼。”
言一色颔首，不动声色回道，“苏大人。”
她看向苏玦，眸光闪了闪，心中几分疑惑，因为事先并不知道他会来。
言一色倒也没再多想，苏玦淡淡瞥了她一眼，示意他要出手，下一瞬，他手中宝剑在雨幕中划过一道寒光，紧接着，他的身影如一线风，眨眼间逼近南泽。
南泽长剑在手，气定神闲迎上，两人见招拆招，你攻我守，招式千变万化，是肉眼难见的凶险激烈。
言一色眼帘垂下，伸手在腰间的荷包中摸了摸，取出一个漂亮的琉璃珠，抬手往上抛了出去，在珠子往下回落的时候，左眼眯起，右眼瞄准了远处隐在黑夜中的院墙，红唇一勾，伸直在虚空的手屈指一弹——
琉璃珠嗖地一下飞射出去，在雨幕中破开一条笔直的轨迹，轰然洞穿了大片院墙！
无数碎石砰砰砸落，震得地面颤了颤。
南泽和苏玦皆是一愣，分神看了一眼言一色闹出的动静，也只是一眼，便再次投入彼此的厮杀中。
言一色冲着被她轰倒的废墟，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出来……还需要我再请吗？”
她咬重了“请”字，背后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言一色话落，慕子今在她的视野中现身，走过满地废墟，穿过黑夜雨幕，逐步向她靠近。
慕子今的身影越发清晰，隔着一丈远的距离站定，竟先是淡然行了一礼，“见过言妃娘娘。”
“今世子。”
言一色语气敷衍，回眸给了言辞一个眼神，也不管他看没看懂，再不交待，而后便转头朝慕子攻了过去！
好在言辞心领神会，明白她的意思是让自己趁机跟言治做个了断！
支援言治的南泽、慕子今等人，都已经被牵制住，言辞和言治再次有了一对一的机会，两人皆是一身战意，提剑、拿枪，昏天黑地般打了起来！
言序和跟在他身边保护的白袍护卫，谨慎留意着言治和言辞的情况，准备着言辞万一面临生死危机，第一时间过去救！
……
皇宫。
千星殿内，灯火通明，清香缭绕，虽然女主人此时并不在，但依然留有几分她素日居住时的温馨之感。
迟聿斜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天神般的俊脸上，神色慵懒，高贵疏离。
外面风雨声不断，黑夜蚀骨冷寒。
墨书此时走了进来，面容冷凝，正了正神色，向迟聿回禀道，“陛下，大将军府的混战开始了，苏玦已经赶去。”
迟聿缓缓睁开了眼，目光冰冷肃杀，殿内的温暖霎时荡然无存。
他从软榻上下来，准备去接自己的爱妃，能接回来当然好，接不回来也能趁此机会去看看她。
墨书跟着迟聿一路出了千御宫，而宫门外的宫道上，站着两个人。
一人外袍松垮，形容不羁，身为老者却不显老态，腰间挂一把大金钥匙惹人注目，正是无名。
另一人斜靠在宫道另一面的墙上，穿一身骚包紫袍，头戴闪闪发光的金冠，华丽又艳俗，精致如画的容颜上，神情邪肆，散发着妖孽般的魅惑，是无名圣山势力的继承人，无隐。
这两人明显就是来堵迟聿的，在大将军府的事情没有尘埃落定前，他们不会收手。
迟聿眼帘一掀，看见无名和无隐，神色凉薄冷漠，向前走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对他们二人视若无睹。
墨书嘴边擒着冷笑，手已经摸上袖中的鞭子，想着能大干一场，心下无比兴奋！
两方人越来越近，就在迟聿要跟无名擦肩而过的瞬间，风动、雨乱、杀气狂飙！
迟聿与无名，墨书跟无隐，在同一时间交手，针锋相对，毫不退让！
……
大将军府内。
言辞的武艺是言治所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言治到底比他年长，拥有更加丰富的阅历和经验，两人的较量可谓旗鼓相当，一时半刻难分胜负，但经过漫长的对战，局面已近尾声。
最后一次出招，言辞的剑要比言治的长枪快，直取他的咽喉！
言治没有完全躲开，仅有一分细微的偏移，让他免于一死，却是重伤！
言辞乘胜追击，手中利剑刺向了他的胸口，而在旁观战的言序却突然冒了出来，身影比他更快，手中的剑先一步逼近言治。
南泽和慕子今皆留意到了这一幕，正是千钧一发的时刻，南泽不惜让苏玦一招，背后受了一掌，抽出手来发出一枚暗器，正冲言序的剑而去！
慕子今手上的檀木扇几乎同时脱手，打向了言辞！
－－－－－－题外话－－－－－－
二更大概要十一点哈

453 杀夜【完】（二更）
言序和言辞的修为，跟南泽与慕子今完全不在一个层次，是被碾压的存在，根本躲不开他们二人的暗器和扇子！
一直跟随言序身边保护的白袍，虽然能挡下针对他们的攻击，却被南泽手下的一个傀儡缠住了。
南泽和慕子今对自己这次出手志在必得，但让二人没想到的是，言一色赶过去保护言序和言辞的速度，竟比他们早一步出手的暗器和扇子都要快！
言一色打落了两人针对言序和言辞的攻击，言序顺利杀死了言治！
天地万物跟雨夜里的人，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忽然变小，很快，变成淅淅沥沥的雨点，再一眨眼，暴雨停了。
没了雨幕的遮挡，飞骋院中的情形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已经死去的言治身边，站着杀了他的言序，言辞已经收了攻势，立在他脚边，言一色背对着他们二人，也背对着她的便宜爹言治。
方才言序之所以抢在言辞前面杀言治，是为了不让他承受亲手弑父的心理负担，言治虽然只是他的义父，但到底对他到底有大恩，也有情分在。
更何况，言辞的仇人是言语，言治当初也不过被她蒙蔽了而已，只是言治在得知真相后，依然维护言语，而且因为种种因素造就的不同立场，两人不得不处在敌对面，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言辞有杀死言治的绝对理由，也已经狠下心且做好背负弑亲之罪的准备，但到底父子一场，言治死了也就死了，活着的言辞，却会留下一块心病。
所以言序代替他杀了言治，倒不是出于为他着想的好心，不过是想让他没有心无旁骛带领言家军，另外，此事传出去后，也免于被世人抓住弑父的点诟病。
言一色没有看死去的言治任何一眼，就让脑海中永远是他威严高傲的大将军样子，也算在自己这里，给他留了一份体面。
言治之于她只是个陌生人，对于他的死，做不出虚伪的悲伤。
但也不好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容易被心思多的人怀疑。
言序派出去的山凉和白袍护卫，有人伤，无人亡，在言治死后，渐渐聚拢到他身边，苏玦退到了言一色旁边。
而南泽叫出来的几个傀儡也没有灭亡，退回了他四周。
南泽、慕子今不敢置信一切结束得如此仓促，言一色的身法快到超出他们的认知，怀疑她根本不是人！
隐藏在暗处的沃野，之前一直盯着言治和言辞的战况，看到言治危在旦夕，他还来不及做什么，就眼睁睁看着言治被言序杀死了！
沃野有片刻六神无主，但很快，他火速转身离开，去见了言语。
言一色的视线扫过南泽和慕子今，面无表情，清透的双眸黑白分明，浸染了夜雨的凉意和水汽，唇角勾着弧度，似笑非笑，“胜负已分……但你们若还想继续，我奉陪到底！”
南泽和慕子今对视了一眼，凭借多年来打交道的默契，不必说话，已共同将今夜杀言辞的目的，变更为试探言一色的实力！
两人一人手握扇子，一人拿起长剑，联手朝言一色攻去！
言一色笑了笑，不以为意，坦然迎上两人。
……
另一边，无名、无隐，纠缠着迟聿和墨书，一路追到大将军府。
迟聿身法最快，在一行人的最前面，进入飞骋院后，一眼就看到打在一起的言一色三人，血红的凤眸一眯，血腥煞气迸射而出，细看之下，他眼底深处，竟闪动着耀眼的银色光泽！
南泽和慕子今察觉到危险，不用看，仅凭霸道恐怖的气息，就知是迟聿，两人霎时放弃跟言一色交手的念头，闪身拉开距离。
言一色没什么战意，这两人不打了，她也不会追着他们打，眼前一暗，迟聿出现在了她面前，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无名、无隐和墨书赶到，看了一眼院中情形，各回各的阵营。
迟聿正满足地搂着他的爱妃，墨书傻了才会凑过去破坏气氛，所以他的身影落在了苏玦身边，然后一扫言序和言辞，就看到了死不瞑目的言治。
他脸上浮现大大的笑容，拍了拍苏玦的肩膀，“干得漂亮！”
言治死了，墨书自然高兴，相对的，才了解到具体情况的无名，脸色阴沉地能滴出水来，至于无隐，格外地胜不骄败不馁，很快就恢复了冷静，一张妖态横生的脸上写满了凝重。
南泽死死盯着迟聿和言一色这对璧人，阴森的目光变幻莫测，少顷，转身，一甩袖，“走！”
无名皱起眉，显然不想就这么走，而是打算合他们几人之力，杀了言辞！
慕子今经过他身边时，清明的眼眸如水，因笑泛起涟漪，语气轻飘飘道，“言妃娘娘的实力媲美陛下，他们两人同时在场，就你我今夜的准备，基本不可能杀的了言辞……不若寻下一次机会。”
就算能杀的了，也必定代价惨重，比如他们几个里谁把命交待在此处这种。
无名震惊不已，看了看南泽和慕子今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眼被迟聿抱在怀里的言一色，琢磨着慕子今的话，心中一阵烦乱，脸色扭曲一阵，叫上无隐，也走了。
言一色被迟聿抱得快不能呼吸了，好不容易挣脱开，抬起头来一看，果然南泽一行人都不见了。
她忍不住啧了一声，都很识时务嘛，是做大事的人。
言一色抬头看向迟聿，淡问道，“言大将军死了，只不过是给言辞创造了一个机会，他想掌握全部言家军，也没那么容易吧。”
言治率领的言家军，常年驻守在丛叶对苍洱国的西南边境，近一两年，边境相对安稳，言治这位主帅无需亲自坐镇，也正是大环境允许，他才有那么多精力，折腾言域那边的事。
言治身死的消息一旦传到边境去，若处理不好，必然人心惶惶，军中出乱，等于给了苍洱国可趁之机，对方没有攻打的意思还好，否则，两国之间会再起战火。
言家军中，言治的嫡系将领们，只怕不会甘愿并入言辞的麾下，背后再有南泽的人推波助澜……言家军的整合，定然伴随着一场血雨腥风。
－－－－－－题外话－－－－－－
有个三更，快十二点辽
大家晚安o(*￣︶￣*)o

454 唯快不破（三更）
迟聿凝视着眼前的言一色，心不在焉，怎么看她都欢喜，越欢喜越心痒，他忍不住捧起她的脸，蓦地又摁进怀里。
突然间进入视野黑暗的言一色：“……”
握草，这大暴君又抽什么风呢！她什么也没做，就说了两句再正常不过的话啊！
没过多久，迟聿松开了一脸懵逼的言一色，带着她回宫了。
苏玦、墨书、言序和言辞，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远去，迟聿和言一色的对话声隐约飘来。
“我刚才是有说什么愚蠢的话吗？让你都不屑理我。”
“孤怎么没理你？看你、抱你、牵你……不算？”
“我说的是——你、不、回、我、的、话。”
“孤有吗？”
“你再装？找掐是不是！”
“咳……孤只是看你看得出神，忘了回，色令智昏而已。”
“咦？你是在变相夸我有魅力么，会夸你就多夸几句！”
“用话语夸，太苍白单薄，孤换成行动夸……行不行？”
“什么行动？”
不知迟聿紧接说了什么，言一色拔高了分贝的声音响起，带着十足的穿透力，“我掐死你！”
再无说话声传来，两人大概走的远了。
苏玦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说什么，少顷，他提出告辞，墨书也跟着他一起走了。
言序看向受了伤的言辞，“走，去你房中，我为你处理伤口。”
言辞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两人走进了房内。
而寒鸦、山凉等人，则守在房门外。
至于包括言治在内的一地死尸和血水，他们没有管，因为有的是会管的人。
……
言语见到回来的沃野，从他口中得知了言治被言序杀死，震惊失语，脸色刷地惨白，她不相信！
言语扭头冲出了房门，发疯般往飞骋院赶去，待见到一地惨状后，恶心的感觉布满遍身，她双膝一软，跪坐在地上干呕起来。
跟随她过来的婢女尖叫一声，害怕地跌坐在地。
得知消息的言夫人，此时由府上大管家越叔陪着，也失魂落魄地赶了过来，她先是看到了言语，再看清了院内的情形，脸色一瞬苍白如纸，脚下连连后退，眼看一个踉跄不稳就要摔倒，王嬷嬷及时扶住了她。
主仆两个紧紧挨在一起，脸上的惊恐不安如出一辙，言语这时候看见了言夫人，仓惶站起身，跌跌撞撞扑过去，泪流满面哭嚎，“娘，父亲……父亲……父亲他……”
言夫人浑身一僵，眼神麻木呆滞，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下子将言语推开，一步一步朝院内走进去，看到颈间被鲜血染红的言治后，泪水蓦地涌了出来，她一下扑过去，趴在言治身边崩溃大哭。
言语也走了上来，母女二人抱在一起悲伤哭泣。
越叔、王嬷嬷等人在两人身后跪下，全都红了眼睛。
此时言治部署在暗处的人也都冒了出来，本是为今夜所用，但因言治的死太过突然，还没来及派上用场，一切就结束了。
这些人中，领头的人是言治两个心腹长拓和游满，以及暗卫首领。
众人齐齐跪下，为自己的主子默哀，送他最后一程。
片刻后，长拓三人带着所有人站了起来，他吩咐一些人为言治收尸，而后，看向了不远处守在房外的寒鸦和山凉，一声令下，带着为言治报仇的心，冲了过去！
……
慕王府。
了闻院的书房内，聚集了南泽、慕子今、无名、无隐以及百里念。
百里念因为是秘密来京，绝对不能暴露身份，所以没有参与今夜大将军府内的行动，左等右等，等来了言治身死的坏消息，但他失望过后，倒没有太多不愤，一直保持着冷静从容。
无隐是所有人中最放松的，心下是置身事外的态度，但在心情糟糕的无名面前，也不好表现出来，于是面上一派冷凝。
无名接连喝了好几杯茶，才冷着脸看向南泽和慕子今，“言妃的实力，很强？”
一路上，这是一个他越想越心惊的问题。
南泽斜坐在椅子上，身上带着未退的冰寒锐利，桃花眸微微眯起，皮笑肉不笑道，“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言妃的身手之迅疾，超过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言一色的身法快，无名知道，但他一直认为她的快，在自己能应付的范围内，但听南泽的语气，是他想的简单了！

455 条件（一更）
慕子今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不留心看，甚至发觉不了他的存在。
他神色淡淡，眸光朦胧，虚实难辨，娴熟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紧贴整只手的黑薄手套，在亮如白昼的光线下，折射出几分冷光。
他缓缓开口，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言家的家传武学‘速’，她只怕练到了极致。”
无名一愣，释然又震惊，最终情绪化为波澜不惊的平静，眼神锐利，声音低沉，“言家现任的长老中，单论身法之快，可有人能跟她匹敌？”
回答他的是南泽，话语简短却笃定，“没有。”
慕子今补充，“她接近神级……或者就是神级。”
神级？
无名脸色微变，他忍不住又问，“在速之绝学上，她跟言家的老祖宗相比，又如何？”
言家武学的传承，是所有世家中最失败的一家，随着岁月长河一往无前地向远奔腾，言家的武学力量也一直在走下坡路，不可逆转。
所以说，言家武艺修为最高强的一位，是那位老祖宗，练就超脱三种绝学之上的神功，可谓天下无敌。
自他以后，无人能以一身习得三种绝学，更别提在融会贯通的基础上发生质的飞跃——进入神功境界。
不过言家后人中，倒是有只练速之绝学而修习到神级的人物，当然了，这里所说的神级，只是在速一方面的神级，跟老祖宗的速之等级还不能比，但也足以傲视青云榜上的历届群雄。
无名问南泽，言一色跟言家的那位老祖宗相比如何，不是觉得她有旗鼓相当的可能，而是想知道她的实力弱了多少，以此评估她的段数。
慕子今听到无名的询问，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流露出一丝无奈，“尊者这般问，有些强人所难……本世子与南少主只跟言妃交过手，那位言家老祖宗，只活在数不尽的传说中，他的实力到底如何，我等未曾亲身试过，无法确定……又如何将他和言妃做对比？”
今夜这次是慕子今和言一色第一次交手，只有一个感觉——深不可测。
跟他对迟聿的认知一样。
南泽瞥了一眼慕子今，笑意莫名，看向一脸沉重的无名，又紧接道，“今世子说得不错，要比较，也要跟双方都交过手才能比……但话说回来，今世子也太较真了些，放宽标准，还是可以粗略比较——凭本少主从南家藏书阁中了解到的言家老祖宗实力，整体胜于言妃，单拿速之境界来讲，更是碾压她。”
南泽话音顿了下，继而又道，“不过，言妃速之绝学的修为，应当是言家历代后人中的第一人。”
无名彻底沉默下来，因为南泽最后一句对言一色的评价。
他视线扫过南泽和慕子今，“既然是这样，想必你们比本尊者更明白，言妃此人棘手了。”
无隐和百里念并不太了解言家的事，更没见识过言家速之绝学顶尖者的厉害，所以看到无名将言一色视为大敌，并不能完全理解，但也能从变得紧张的气氛中，认识到大意不得。
南泽沉吟片刻，看向无名，笑如狐狸般奸诈，“言妃就交给尊者来解决，至于是什么解决方式，全权由尊者把握。”
无名也笑，精明又威严，“理由？”
南泽迎视他迫人的目光，不疾不缓，娓娓道来，“尊者一定全面调查过言妃，她自出生起，十几年来默默无闻，平庸愚笨，身上值得一提的东西乏善可陈，直到一年前，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跟以前判若两人……你不奇怪？”
无名眼中闪过暗色，反问道，“南少主有何高见？”
“这一年来，言妃身上最不可思议的事，就是离奇地成为言家荣誉少主，这跟她身怀绝学密不可分，但若说仅是因为她武功高，也未免牵强……本少主怀疑，言妃是自小就被言家秘密培养的人，就连她的父亲言治也不知道，十多年来藏拙，是为了不惹人注意，只待关键时刻，出其不意力挽狂澜，为言家扭转局面。”
南泽后几句话中，暗指的就是言一色破灭了他针对言家继承人的阴谋。
无名承认南泽说得有道理，但……
“这跟将言妃交给本尊者对付，有何关系？”
南泽神色纠结，“本少主因挑起言家内部纷争的事跟言家结仇了，今世子是云家主的外甥，而云家跟言家世代就是死敌……我们二人跟言家的关系本就紧张，若再动了可能被言家极为看重的言妃，引发他们的疯狂报复，也许就无暇顾及跟尊者的合作了。”
无名脸色一沉，心知南泽的考虑合情合理，没有过多犹豫，便答应对付言一色的事由他出力，但同时提了个条件，“言家军的事，也交由本尊者处理，请南少主和今世子从旁配合。”
南泽和慕子今对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反对。
－－－－－－题外话－－－－－－
南泽觉得色色没有言家老祖宗厉害，是个错误判断，以后会打脸滴。
二更可能快十二点辽(＞＜)

456 提醒（二更）
无名带着无隐与百里念回到自己的宅子，坐下后，吩咐手下人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散布流言。
他没有避着无隐和百里念，两人听得一清二楚，没有异议。
深更半夜，暴雨初停，无隐让婢女上了一壶烈酒，喝得有滋有味。
百里念坐得笔直，头脑清醒无比，他很在意无名要如何对付言一色，直言问道，“师父准备给言妃一个怎样的结局？”
无隐听言，喝酒的动作一顿，目光隐晦地飘向无名。
无名陷入沉思，脑中闪过很多念头，最后，思绪定在今夜出现在大将军府的苏玦身上。
他心中也不知在想什么，久久未语。
……
皇宫。
大殿内，迟聿坐在软榻上喝水，言一色趴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说话，偶然间想起苏玦今夜出现在大将军府。
“苏玦是你派过去帮我的？”
迟聿喉间滚动，咽下一口温水，闻言，凤眸一偏，看向她，“嗯，虽然孤相信你的实力，但也要以防万一……”
“哦。”
言一色不以为意，继续看手中的民间鬼故事。
迟聿忽然站起身，走向床榻，在床沿处坐下，只要长臂一伸，就能将正看闲书的言一色抱进怀里。
迟聿克制着自己的感情，没有碰她，凤眸眯了眯，盯着她的侧脸，若无其事道，“另外，孤让苏玦去，也是想给无名提个醒。”
言一色原本正看得入迷，蓦地听见他如此说，霎时愣住了，丢了书册，翻坐起来，清澈的眼眸晶亮，闪动着狡黠之色，“什么什么？”
迟聿伸手，理好她鬓边乱了的一缕发丝，暗红的眸子幽深如夜，柔情宠溺，解释道，“提醒一下他和你微妙的关系。”
“嗯？”
言一色歪头，一边摸着下巴，一边审视着迟聿，似笑非笑道，“你要拿我们当诱饵，算计他出招。”
迟聿冷着脸纠正，“诱饵只有苏玦，你不是……孤不会让你冒险。”
言一色眨眨眼，抱臂环胸，冷哼了一声，“但你还是把我牵扯进来了。”
迟聿眸色一深，抬手抚上她的脸，有自己的坚持和态度，“嗯……你不是外人，是孤的女人，哪有孤披荆斩棘，你袖手旁观的道理？将你牵扯进来，好歹跟孤同舟共济，也能加深一下你跟孤的关系。”
以迟聿的本事和大男子主义，压根用不着言一色为他的事情付出什么，但他想要自己面临的一切，无论好的坏的，都有她的参与！这会让他有一种真切拥有她的幸福感！
言一色听到迟聿的话，无语扶额，低声嘀咕一句，“您还挺会打算！”
说完，趴回床上，拿过书接着看，语气平淡地下逐客令，“天色晚了，明天见。”
迟聿当然不想走，但他想了想言一色答应他的事，告诉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果断决定离开！
不过走之前，却飞速偷了个香。
言一色反应过来脸上被亲时，迟聿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摸了下被他碰过的脸颊，脑补一出他做贼似的心理，不由摇头失笑，将书册合上，放回床边的梨花木柜子上，而后拉过被子，在床上躺平，闭上眼睡觉，嘴边擒着淡淡的笑意。
……
言一色这边睡得香甜，大将军府内一片凄风苦雨。
言治留在府内的一干人等，全部被山凉和寒鸦带领的人歼灭，飞骋院的地面上，又多了一层尸体和血水。
言治的尸体早已被送了出去，言夫人随同离开，言语带着身边的沃野，看着院中的血腥厮杀，直到最后以自己人全灭落幕的这一刻。
言语经历过言治的突然死亡后，已经由短暂的不知所措，变得冷血平静，她站在院中唯一一处干净的地方，神色狰狞地看着禁闭的房门，“言序、言辞，你们给我出来！”
房中的两人自然不会回应她，守在房外的下属山凉和寒鸦，当然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言语怒极，双眼猩红，她手中忽然出现一把匕首，抵在自己的腹部，用意显而易见，她想用孩子逼言序出来，质问他帮着言辞杀死言治，到底想干什么！
她正要开口说话，护卫在她旁边的沃野喝了一声，“小姐等等！”
沃野倾身过去，小声向她禀告了什么。
他对言语所说的是，她腹中孩子并非言序的骨肉，而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言序在跟言治坦白真相时，他虽然忙着应付言辞的人，但还是听到了！
他此时及时告知言语，是让她莫要拿孩子要挟言序，以免自取其辱！

457 疯了（一更）
言语听到沃野跟自己说了什么后，当然不信，她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盯着他，脸色狰狞而不自知，咬牙切齿道，“再敢胡言乱语，我宰了你！”
沃野神色一愣，见她整个人处在崩溃边缘的状态，闭上了嘴，不再用残酷的真相来刺激她。
该说的他都已经尽职说了，言语不信，或者说不愿信，非要自撞南墙让看别人笑话，他也很无力。
言语用匕首抵着自己的腹部，一步步靠近言辞的房门，最终在山凉和寒鸦两个守卫面前站定，恶狠狠道，“叫言序出来！否则我就让他看到一尸两命！”
她话落，房门开了。
山凉和寒鸦立即退到一边，言语的表情舒缓了一些，言序从房中走了出来，没有看她，而是扫了一眼院中的尸山血海，吩咐山凉带人清理。
言序瞥向了言语，琥珀色的眼睛里，泛着妖冶的冷光，漠然问道，“你找本家主想问什么？事到如今，并不蠢笨的你，还看不清局势吗？看在曾经在言域一起经历生死的份上，本家主多说一句……勿要再自欺欺人，抱有任何虚妄的幻想，要为父报仇，就直接冲本家主来！”
言语闻言，脑中一片空白，握住匕首的手死死攥紧，抑制不住颤抖，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相信、期待的一切都轰塌了，心中只有绝望！
她想听言序为他的倒戈给出一个解释，比如他杀言治是有什么误会，或者有谁威胁他不得不这么做，总而言之，她在希冀着，言序是友，不是敌。
但事实却是残酷的，她期盼的所有，都是痴人说梦！
言语接受了言序就是故意杀害言治，内心十分痛苦，她不懂他为什么如此狠心，明明她怀了他的孩子……孩子？
言语此时骤然想起沃野的话，惊恐地瞪大眼睛，呼吸一滞，她直直看着言序，吓得连连后退，像在躲避什么、拒绝知道什么。
而言序并不给她逃避的机会，“你的孩子，跟本家主无关！你之所以认为那夜的人是本家主，是因为致幻的毒香。”
“不——你说谎！”
言语重重摇头，她不信，扔掉匕首，转身，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沃野急忙跟上。
院门外，言夫人不知何时站在了暗影里，眼见着言语从她身边跑过，不为所动。
随后而来的沃野发现了言夫人，停下来行了一礼后，继续追去。
王嬷嬷站在言夫人身后，垂首低眉，手脚冰凉，大气不敢喘，她是陪着言夫人过来的，好巧不巧，正是言序从门内出来的时候，后面他跟言语所说的话，她们都听到了。
良久，王嬷嬷听到言夫人平静的声音响起，“走！”
“是！”
王嬷嬷扶着言夫人离开，心惊地发现她步伐沉稳，淡然从容，像今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这不是她所了解的言夫人该有的姿态！
王嬷嬷的不安迅速扩大，心跳快得险些晕厥过去。
……
房内布局简单，却匠心独运，昭示着房中主人在府上尊贵的地位。
言语此时正裹着被子躺在床上，不允许有半点声响，让任何人靠近！
所有的婢女都退了下去，大管家越叔强打起精神，在房外来回踱步，等着她出来主持大局！
在他看来，身为言治继承人的言语，最应该做的，是马不停蹄赶赴西南边境，坐镇军中！
言语在言家军中倒也有一定声望，虽比不上言辞，可凭她是言治这位大将军的嫡系血脉，只要有心思、有魄力、有手腕，未必不能成为效忠言治那些将领们的主心骨，与言辞分庭抗礼。
但偏偏她能力不济，不仅如此，也没有心思——腹中孩子不是言序骨肉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了！毕竟她如此骄傲自负！
在门外徘徊的越叔，远远看见言夫人走了过来，急忙大步迎过去，委婉说了几句话，让她劝慰言语，尽快振作起来，言治已经死了，他们无力回天，但他统率的兵马不能落于旁人之手！
言夫人点头应下，亲自端着一碗压惊的渗汤，推门走了进去。
言语听到有人靠近的动静，蓦地掀开被子下床，暴跳如雷，拔了头上簪子，就要杀人见血，看清是言夫人时，气性憋了回去，委屈地扑进她怀里。
言夫人手上的参汤洒了一小半，碗差点摔了，还好及时拿住了，另一只手温柔地拍了拍言语的脊背，带着她走回床边，让她好好坐下，亲自喂她喝参汤。
言语什么都喝不下，转过头拒绝。
言夫人神色温柔，满脸慈爱和怜惜，她似乎强压下了言治被害死的悲伤，在以一个母亲的本能，安抚、保护自己的女儿。
言夫人耐心哄劝了几句，言语这才肯张口喝汤。
母女二人之间的氛围十分温馨。
言语将参汤喝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忽地，腹部传来一阵疼痛，起初还能忍，很快，痛感越发剧烈，额头有冷汗流了下来。
言语霎时想到言夫人喂她喝的参汤，不敢置信地看向了她。
言夫人的脸色冷白如鬼，眼中无情阴森，是言语从未见过的样子！
言语彻底丧失了理智，怨恨地盯着她道，“你……你在汤里下了什么？我要杀了你！”
“滑胎药。”
言夫人说完，站起身，垂头睨着言语，红肿的眼中闪动着恨意，“杀了我？你害了你弟弟，害了你父亲还不够？如今又要我的命！”
言夫人自嘲，撕心裂肺痛吼，“我可真养了一个好女儿啊！”
言夫人已然相信她的幼子是被言语毒害，同时将言治的死，也归咎在了她身上！
毕竟，若不是当年她心狠手辣陷害了言辞，如今又怎会被言辞疯狂报复？若言辞一直跟言治一条心，忠心耿耿，又怎会发生言治今夜被杀害的事情？
言夫人本身是个懦弱的人，言治被人杀了，她怒，她恨，想报仇，但潜意识里又畏于仇人的强大，思维一路拐到了始作俑者言语身上，将她当作自己负面情绪的发泄口！
在知道言语的孩子是她算计而来，且是个野种后，言夫人认为这是奇耻大辱，毫不犹豫就想打掉她的孩子！
药效发挥作用，言语的意识已经模糊，没有心力去想言夫人的话。
言夫人绝情地看了眼痛苦的言语，转过身，走出了房门，让等候在外的王嬷嬷带人进去。
越叔早就听到了房内的不妥，靠近言夫人，不待问什么，就被她的一句话惊到了，“本夫人打掉了二小姐的孩子。”
言夫人说完，顾自走了。
越叔一脸惊悚，觉得言辞、言序、言语、言夫人一个个都疯了！
天要亡大将军府！
……

458 互相伤害（二更）
这一夜，对大将军府上下所有人来说，漫长地好似没有尽头，但对数万京中百姓来说，却是再寻常不过。
翌日一早，无名手下的人，点燃流言的星星之火，再经过配套的蓄意煽动，迅速蔓延至整座京城！再过不久，会传遍整个丛叶！
流言最初的内容由无名安排人放出，大概是——
昨日暴雨夜，言治在大将军府内离奇身亡！而且昨日一早，迟聿不仅早朝散得早，还破天荒地亲临大将军府，看望生病的言治！
流言里的事件，简单却劲爆，一国大将军的死非同小可，更何况言治表面功夫素来做得足，忠君爱国的形象深入人心，颇具民间威望，他的死，自然引来百姓议论纷纷！
而他的死到底是何人所为？
无名有意栽赃给迟聿，却没有直接放出“暴君杀了言大将军”这样的话来，而是同时炒热迟聿昨日一早莫名探病言治的事情，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怎么他早上才看望过言治，夜里言治就离奇死了？要说跟他没有一点关系，谁信？
迟聿残暴嗜血、残害忠良的形象，比言治的忠君爱国，更深入人心！
百姓认定是迟聿杀害了言治的这种心理过程，简直就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天经地义！
另外，因为无名模棱两可的谣传方式，反倒给了世人脑补、发挥想象力的空间，充分调动了他们参与讨伐迟聿阵营的积极性，群情激愤四个字，在众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言序才是杀死言治的直接凶手，若此真相流传出来，百姓们不清楚言序是谁，火头上骂个几天，也就过去了；无名若将言辞推出来，一顿暗中操作，可以在他身上按个弑父、不孝、狠毒的名声，军中将士最讲热血和义气，难免不服他，易受挑拨，寻衅滋事，多少会给想掌控言家军的言辞，带来麻烦！
相对的，无名支持的那些言治嫡系将领们，则会更有优势。
无名传言辞的流言，明显有利可图，但前提是，迟聿不反击，而这种可能显然为零。
外人没有亲眼看到昨夜大将军府内发生了什么，他们相信怎样的真相，全靠流言，而流言这种东西，只要逻辑自洽，不论真假，能轻易起来，也能顷刻覆灭，无名若在左右舆论这件事上，跟迟聿斗起来，只会没完没了，而且得不偿失。
但若传出杀害言治的人是迟聿，就不一样了！
因为迟聿身为暴君的恶，人尽皆知，他就算挑起一波流言，说杀了言治的凶手另有其人，百姓也不信！
无名就是思虑到了这一点，才命自己的人以最快的速度散布迟聿的流言，众人在知道他们敬重爱戴的大将军，被暴君所害后，对他会更为厌恶憎恨！同时，对新君的期待也会更迫切！
无名此举，是在为百里念的横空出世铺路！
……
大臣们上朝的时辰早，而流言还未发酵起来，他们自是没机会听到，不过一些消息灵通的重臣，譬如丞相许成、工部杨尚书、易长初等人，都已得到了言治被言域家主杀死的消息。
今日的早朝，言治当然没有来，而龙椅上的迟聿也未曾问过。
下朝后，不少惦记言治为何没出现的人，都派了手下人去打探消息，这一打探，知道言治死了，而凶手是他们不久前才面见过的暴君！
迟聿已经很久没杀手底下的官了，最严重的惩戒，也就是在勤政殿外被折磨地生不如死，好歹留有一条命在。
还活着的文武百官们，却万万没想到，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会惊闻迟聿杀死了大将军！
众人不寒而栗，忍不住想，下一个被杀的人或许就是自己，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做了一件事——
派人进宫给言妃娘娘送礼！送大礼！送传家宝！
……
千星殿内。
言一色坐在椅子上，临窗作画，画的是一个人，人正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上面还有一只来回打滚的兔兔。
迟聿手中拿着一本古籍，时而翻看一页，暗红的凤眸半阖着，神色凉薄，气质尊贵，又透着几分慵懒。
这殿中处处精美奢华，却不敌他一眼的风采。
言一色专心致志地画他，他为了配合，只好不动，聊以解闷的唯有手中书籍，原本没兴趣看，眼下倒是看进去了。
古籍有残损，有的地方字、句、注都已经模糊，连蒙带猜读下去，不失为一种乐趣。
言一色此时放下了笔，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这才仔细打量起自己的画作，眉眼弯弯，满意地点点头。
迟聿眼角余光看到她似是完成了，放下冷冰冰的古书，走了过去，看到她画的自己后，一愣。
并非她画得太糟糕让他的期待落空，相反，而是太好了。
他的整个人跃然纸上。
言一色见他惊到了，唇边的笑意更大，挑了挑眉，得意道，“怎么样？我的这一副神作，无价之宝，独一无二，被你得到了，是不是感觉自己赚翻了？”
迟聿眉眼一抬，看向她，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她摸着下巴，再次审视起自己的画，喃喃自语，“确实太逼真了！尤其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王霸之气！若挂在门框，指定能辟邪。”
言一色说完，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冷意。
她神情一僵，眸光悄咪咪一转，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你继续欣赏，我带兔兔去外面晒太阳……”
迟聿冷笑一声，自袖中摸出一封信来，三两下展开，举到言一色眼前，皮笑肉不笑道，“眼熟，嗯？”
言一色一眼被上面歪七扭八的熟悉字迹吸引住，又看一眼后，唇角下沉，“嗯。”
这封是最初迟聿去荒月时，要求她写的家书。
“孤的画像能辟邪是因为凶恶，你的字更能辟邪，因为奇丑无比……孤说得对不对？”
言一色闻言，嘴角抽了下，深深觉得，迟聿此时反击的心理大概是——来呀，互相伤害啊！
她冲天翻了个白眼，忽然出其不意，伸手一把从迟聿的大掌中抢了过来，不等她下一步毁尸灭迹，就又被迟聿抢回去了！
言一色目瞪口呆，她没料到迟聿还会再抢，下意识想再夺过来，转念一想，顿觉他们两个抢来抢去，太幼稚了！
不就是一张破信吗？他爱留就留着算了！反正辣眼睛的是他。
言一色一脸高冷，目不转睛地看着迟聿将信叠好收起，再放回袖子中。
袖子中……等等！他今日平白无故带着她的信干什么？正常不该是收在什么地方吗？
言一色眯了眯眼，危险地看着迟聿，“看来你今日是特意带着这信，来嘲笑我的！”
迟聿见她炸毛，生动又耀眼，眼中不禁浮现宠溺的笑意，她的推测，恕他不能苟同，但仍有模有样地点了下头。
不然跟她坦白，他只是喜欢每日贴身带着她给自己的东西吗？而今日凑巧是一封信！
不被她笑才怪，他也是要面子的人。
言一色看迟聿承认了，鼻子差点气歪，没好气说了一句，“要不是我，你这辈子就是注孤生的命！懒得跟你计较！”
说着，她转过身，边走边喊，“浅落，我要喝水和青梅酒。”
迟聿跟在她身后，一本正经道，“孤知道凤命、帝王命、克夫命……‘注孤生’是什么命？”
言一色脚步一顿，迟聿收势不及，干脆两手一伸，将她从后抱住了。
言一色转过头，抬眼瞧着他，似笑非笑道，“如果没有遇见我，你这辈子，会碰其他任何一个女人吗？”
迟聿毫不犹豫，“不会。”
言一色笑开，料到他会这么答，“这就是了。”
她话落，挣脱迟聿的怀抱，坐到了软榻上，将兔兔抱在腿上，看着他，煞有介事道，“注孤生的命，简单说，就是你没有抱女人的命。”

459 如果没遇见（一更）
言一色这样一说，迟聿自是懂了，脑海里又过了一遍、她问自己如果没遇见她会如何的话，相当在意一件事情。
迟聿长腿一迈，在言一色身边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掐住她的下巴，深沉的视线撞进她的眼中。
言一色若无其事地笑，“有何指教啊？”
迟聿的唇角扯开一丝弧度，磁性低沉的声音响起，“如果你没遇见孤，打算跟哪个野男人在一起，嗯？”
言一色一惊，玛德，这个反问，太要命了！简直考验她的求生欲啊！
她义正言辞，脱口而出两个字，“没有！”
迟聿脸色一黑，捏在她下巴的手指收紧，眼神危险阴森，“你犹豫！”
言一色严肃辩驳，“哪有什么犹豫，我只是反应慢！”
迟聿冷笑一声，明摆着不信，“莫要再骗孤了，你不可能终生不嫁！要孤提醒一下你南易吗！”
言一色眼角一抽，对哦，在大暴君看来，南易可是她正儿八经拜过天地的第一任夫君！
她将迟聿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拿下来，哼笑一声，“知道你还问！”
迟聿不知道怎地，突然就钻了牛角尖，不依不饶地问，“你、喜、欢、过、他？”
他每说一个字，周身气势就更冷一分，凤眸妖红，深如暗渊，仿佛蛰伏着上古凶兽，随时可能会发动攻势，吞了言一色！
言一色眼睁睁看着他从常态往黑化的样子转变，一脸懵逼，十分头大，暗恨自己为什么要打开“如果没遇见对方”的话题！
她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从来没有！”
迟聿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他将她紧紧抱进怀里，脸埋在她温暖细腻的肩窝，闭上了眼睛，声音低不可闻，语气森寒狠戾。
“色色，你该庆幸孤遇见你时，你身边还没有乱七八糟的男人，更没有为他生儿育女……因为，孤会让他们都消失。”
言一色闻言，清澈的眸光倏而一沉，心中发紧，不是因为迟聿说到做到的狠辣风格，而是——他话中透露出的疯狂和偏执！
她忍不住想，如果她日后什么时候真的离开了，他会带给天下怎样毁灭性的灾难。
言一色笑了笑，情绪上的低沉稍纵即逝，毕竟多想无益，担心无用，不若珍惜当下。
她开口说话，语调懒散甜软，“是呢，我们的相遇，是最好的缘分。”
迟聿浑身的阴沉和黑暗，被她这一句话渐渐驱散，他愈发抱紧了怀里的她，“所以你注定是孤的，永远都是。”
言一色并不若他这般坚定，但还是嗯了一声，权当让他此时此刻开心。
兔兔早已从言一色腿上跳了下来，缩在软榻的角落里，呆呆地看着两人搂搂抱抱，两只耳朵在空中时而晃动几下，兴奋地不行。
“陛下，娘娘，奴婢是浅落。”
外面忽然传来浅落的声音，言一色霎时想起了自己要的水和青梅酒，一把推开迟聿，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老实点儿。
然后走了出去，准备过去拿。
迟聿很不悦言一色不给他抱，但也没办法，在她这里，他分外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否则真把言一色惹急了，受苦的还是他自己。
迟聿站起身，走向画案上的那副画作，越看心情越舒畅，因为很明显，言一色真的用了心。
片刻后，言一色手中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放到桌子上。
她抬眼一扫，见迟聿在看她的画作，大步走了过去，强势插进他跟画之间的空隙，背负双手，挺胸抬头，笑眯眯道，“来，本姑娘正式说一句，这副画——送你了！”
说完，不等迟聿有什么反应，拉着他走到桌边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杯水。
迟聿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
言一色单手撑着脑袋，睨着他笑问，“听到外边的动静了吗？都是你可爱的大臣们给我送的礼！怎么，你今日早朝又对他们挥舞屠刀了？所以一个个送礼献殷勤。”
迟聿闻言，嗤笑了一声，眉眼间睥睨轻狂，拿过酒壶为她倒了一杯青梅酒递过去，简单说了一下外面流言的事情。
言一色双手捧着琉璃杯，一点点抿着酒水，咂摸味道，听罢，啧了一声，“无名在坏你名声呐，正为你暴君形象的铸就，添砖加瓦，而且你好像也挽救不了……”
迟聿手指在桌面轻敲，偏头盯着言一色，莫名一笑，不以为意开口，“随他去。”
言一色眸光一动，忍不住笑问，“哦？看来无名这一手，你喜闻乐见啊！”
迟聿别有深意地反问，“孤做个暴君，不好？”
言一色灌了一大口酒，朝他竖了下大拇指，笑意盈盈地调侃，“挺好！特立独行，个性鲜明，誓死要做帝王中不一样的烟火，有志气！”

460 内斗（二更）
言一色吹完彩虹屁，又喝了一口酒，忽然听到迟聿对她说，“色色，言治死了，你节哀顺变。”
瞬间，她想起自己跟言治有父女关系！他死了，自己这个做女儿的，表现得也太若无其事了一些！大暴君该不会怀疑什么了吧！
不知是因为分心还紧张，言一色呛住了，“咳咳……”
迟聿贴心地又跟她坐近了一些，不等他做些什么以表关怀，言一色已经没事了，迟聿一眼扫过她唇边，用指腹擦掉了上面的水珠。
言一色阴恻恻地看着迟聿，“你看我吃好喝好睡好的样子，像是需要安慰的人吗？”
言一色其实明白迟聿早就对她的身份起疑了，甚至她有种直觉，迟聿应该知晓借尸还魂这回事，并且怀疑过她就是！
只不过迟聿没有捅破，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跟原来的言轻判若两人，大抵也是不想他们之间的稳定关系被打破，换句话说，他在有意杜绝两人之间发生任何矛盾冲突。
迟聿的视线对上言一色不爽的小眼神，唇角掠过一丝笑，在她眼边吻了下，放柔了声音，轻声哄道，“别生气，孤只是担心你。”
言一色闻言暗骂，你担心个大头鬼！你怕是早知我跟言治没关系！故意说这种话出来，逗我玩还差不多！
她骂归骂，对迟聿哄她的招数倒还挺受用，没办法，谁让人家是极品绝色呢！
从头发丝到脚趾跟，都无可挑剔。
言一色原本就没真的生迟聿的气，被他哄一哄，脸上神色很快由阴转晴，偏开头，跟他拉开距离，继续喝自己的酒。
迟聿凝视着她，明明是一双凉薄到锋利的眼，此时却满是深情和欢喜，他拉过言一色一只闲着的手，紧紧握了握，半晌后，依依不舍地松开。
他站起身，去拿言一色为他作的画，走回来时经过她身边，本来只想说句话道个别就走，却忍不住在她脸侧亲了下，这才道，“孤去忙，午膳的时候过来。”
迟聿说完，转身走了，言一色抬起头来，目送他离开，笑意柔软。
……
迟聿去了御书房，墨书早已准备好了一切，正等着他。
墨书见他走进来，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沉声道，“陛下。”
迟聿在成堆的公函、密报后坐下，冷声吩咐墨书，“去见苏玦，告诉他让大理寺卿审理言语的案子。”
之前外头传出来言语残害幼弟、陷害义兄，只是流言，缺乏说服力，所以需要被大理寺卿审理，让言语罪有应得还是其次，重要的是，要以官方名义还言辞一个公道。
这个“官方”，直接来看是大理寺卿魏大人，但迟聿有意突显苏玦的作用，在他爱民如子、造福百姓的光辉形象上，多添一笔。
另外，他还让人拟了一份封言辞为大将军的圣旨，同时交予握在他手中的一半虎符。
至于另一半虎符，则是在言治手中，言治此次因言语的婚事回京，虎符没有贴身带着，而是留在边境军中。
言治在言辞暴露身份后，就立即向边境传了信，命自己驻守在那里的心腹着手处理“荣松”的事，同时为以防万一自己有不测，告知了他虎符的藏匿之处。
迟聿在边境的言家军中，有他自己的人，只要他想，完全可以拿到属于言治的虎符，但他没有，而是任凭言治的心腹，借由虎符凝聚忠于言治的将领，为的就是让这些人都跳出来，再借言辞的手，将他们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墨书得了迟聿的吩咐，行礼退下，马不停蹄办事去了。
……
大将军府被带刀官差破门而入，引来附近看热闹的百姓。
府外，被众衙役簇拥着的两匹高头大马上，坐着大理寺卿魏大人，以及户部尚书苏玦。
苏玦穿着官服，儒雅威严，玉树临风，千里挑一的好容貌，勾住了无数围观男女老少的魂儿。
没过多久，言语就被押了出来，她身边的沃野原想带她逃走，却被言序的人及时阻拦，她没了帮手，插翅难逃。
言辞身为案子里的“苦主”，要一同去往府衙，他走出大将军府后，行至苏玦面前，一正神色，感激道，“多谢苏大人！”
他此举，在周围百姓的眼中，等于落实了是苏玦在主张为他沉冤昭雪！人群中渐次响起鼓掌喝彩声！
苏玦冲言辞微一颔首，清淡笑起，“言小将军苦尽甘来，后面还有好运等着你……本官期待着你大展宏图，为国尽忠。”
苏玦说罢，看了一眼身边的魏大人，“有劳魏大人。”
“不敢当，都是下官的本分。”
……
言语的案件审理得很快，虽然她仍在负隅顽抗，咬死自己无罪，但因为迟聿将人证、物证都送到了魏大人手上，她再如何狡辩，也不过是蚍蜉撼树，只能认罪伏诛。
言语被判秋后问斩，言辞已经打点过大牢内的狱卒，让她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言夫人打掉了她的孩子，算成全了言辞的报复，否则他还真要因她有孕而顾忌一二。
……
言辞出了府衙，就看到皇宫大总管陈忠，带着人在外等候，手中拿着一道明晃晃的圣旨。
言辞顿时心中有数，双膝跪地，听陈忠宣读了对他的任命后，双手接过，叩谢迟聿的皇恩。
……
今日继迟聿杀了言治的流言后，言语获罪，言辞得苏玦相助而洗刷冤屈，同时获封大将军的事情，又为百姓们贡献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言辞回到了大将军府，命寒鸦收拾东西，准备尽快赶赴西南边境。
房内，言辞站在大开的窗前，陷入沉思，神色冷凝。
言序拎着一坛酒进来，哐地一声放在了桌子上，扫了眼言辞的背影，在凳子上坐下，波澜不惊道，“本家主来为你送行。”
言辞回神，转身走了过去，没有接言序倒好的一碗酒，而是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将要离开赶路，不好饮酒，便以茶代酒，谢言家主的好意。”
言序也端起了茶，两人一同饮下。
二人一边喝着茶，一边闲聊几句，忽然寒鸦敲响了房门，言辞心中隐隐有了预感，眉头皱起，问道，“何事？”
“言夫人自戕了。”
言辞跟言序对视了一眼，心境如出一辙地平静，言夫人会选择死亡，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言辞隔着房门，对外面的寒鸦吩咐道，“言夫人和言大将军的后事……你看着办，越叔那里要有困难，能帮就帮，起码给他们一份体面。”
“是！”
……
言家军内部爆发了大动乱，以言辞、佟战为首，分裂为两方阵营。
佟战就是言治留在边境的心腹，是他的嫡系副将，统率整个言家军中最为威猛的一支精兵，无论是单兵的战斗力，还是配备的战马、兵器，皆是最上乘。
相比起来，言辞的人各方面皆落了下乘，但胜在兵多、心齐，同时他拥有迟聿赐下的虎符以及大将军官职，是名正言顺统率言家军的第一人。
佟战手中也握有一半虎符，正是属于言治的那一半，打着“暴君昏庸无道要为言治报仇”的旗号，聚集了志同道合的兵马，毫无疑问成为叛军。
无名的人早已经接触过他，他选择继承言治的遗愿——推翻迟聿的暴政、拥明君称帝，为此，他愿意听候其差遣。
言辞与佟战展开了惨烈的明争暗斗，半个月后，他尽数剿灭佟战麾下的各级将领，将他们剩下的兵力重新整编。
在言家军内斗的混乱期间，苍洱国安静如鸡，并非不想趁虚而入，而是边境数城爆发瘟疫，其军中将士死伤惨重，自顾不暇。

461假的（一更）
深夜，明月高悬，繁星闪烁，天地间万籁俱寂。
千星殿内，光线昏暗，迟聿已经穿戴妥当，俯身，吻了下累得睡死过去的言一色，又为她掖好被角，定定看了她片刻，走了出去。
候在殿外的墨书，一路跟随他去了御书房，里面苏玦已在等候。
房中亮如白昼，清冷冰寒，布局精简到极致，大气恢宏，尽显纵横天下的凌厉之美，色调一律是沉闷的暗，却又不失尊贵奢华。
迟聿在圈椅上坐下，自然斜靠，身姿慵懒随意，一手支着额头，俊颜精致如画，无可挑剔，面容的每一处，都宛若天神之手，携日月天光用心镌刻，完美耀眼，如妖如魔。
他狭长暗红的眼眸，深不见底，流转几许摄人寒光，瞥了一眼苏玦。
苏玦会意，上前几步，自袖中拿出一封信和一个盒子，放在了迟聿手边的桌案上。
“陛下，这是大将军派人送来的信和一半虎符。”
佟战已死，他握有的一半虎符被言辞拿到手，如此一来，他手中的两块兵符合一，这意味着，如果他有心，完全可以调动千军万马，带兵北上，一路攻陷城池，直捣丛京。
而言辞显然不会背叛迟聿，为表忠心，也为获得迟聿更多的信任，自是将一半兵符送还回来。
迟聿打开言辞的信，看了眼又放下，主要是没什么有价值的内容。
他没有碰装兵符的盒子，眼睛半垂，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淡漠道，“兵符再给言辞秘密送回去……”
苏玦和墨书俱是一愣，很快心中明白，迟聿此举自有他的用意，所以什么也没问。
苏玦上前取回，又听迟聿冷声嘱咐道，“大将军言辞，呈回御前的是一枚假兵符。”
苏玦手上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放进袖袋中。
墨书想不明白迟聿的心思，却又迫切地想知道，急得百爪挠心。
悄然打量起迟聿的脸色，显而易见，他因为和言一色亲近了，心情不错，墨书立即灿烂一笑，壮着胆子问，“陛下，为何要污蔑言辞？”
迟聿连盒子都没打开，更别提验看兵符真假了，但墨书相信兵符经了苏玦的手，他一定已经看过，若真的有问题，他早向自家陛下禀明了。
所以兵符是真的，可迟聿却说是假的，墨书猜着迟聿可能要诬陷言辞，也实属合情合理。
眼见墨书开口当了出头鸟，苏玦趁机跟上，“陛下，可是要借此罪名整死言辞，换上言家军中的自己人？”
当初言辞在雁山被言一色所救后，一来，暴露了自己还活着，面临慕子今的追杀，二来，一心急切要报仇，所以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靠山。
言一色无意插手他的事，但还是看在他曾经救过幼时言轻的份上，向迟聿提了一下他的事情，结果，被拒绝了。
那时的言一色，没怎么想为言辞出力，所以见迟聿不肯助他一把，也就罢了。
那时的迟聿，虽然喜欢言一色，但还未正视对她的感情，并且不懂追媳妇儿是需要无条件讨好的，恰巧言一色跟他说此事时，心情不好，就一口回绝了，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手下能用的人很多，言辞的那点利用价值，没有他看上眼的地方。
其实，如果那时的言一色能再为言辞多说几句，迟聿见她求自己，真的也会答应，毕竟他真心又别扭地喜欢着她，但言一色却是无所谓的态度，迟聿是多骄傲尊贵的男人啊，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帮什么。
如果言辞没有以荣松的身份重回言家军，迟聿会有别的人选，顶替言治死后的大将军之位，但既然言辞意外进入他的视野，利用其收服言家军又事半功倍，他没道理不用，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跟言序的交易。
言序确实因为言一色的关系，坚定了跟迟聿同一阵营的立场，但就算没有她，迟聿也有别的办法。
迟聿要言治死，但言治一死，言域言家势必不会善罢甘休，他动言治，就要考虑如何稳住言家，所以才有了跟言序的交易。
交易中，下一任大将军的人选就非常重要。
如果是迟聿埋在言家军中的死忠眼线，等于言家军暂时完全被迟聿掌控，言序就要多一重考虑，万一在尘埃落定后，迟聿过河拆桥，不肯将大将军之位换上言家的人，他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
相较而言，言辞就很合适了，因为他既不死忠于迟聿，也不偏向言序，他只是为了向言一色报恩，让她一生荣宠无忧，才愿意带兵成为迟聿手中的一把刀，保他的帝位。
而言一色是言家荣誉少主，对言序、言家来说，就是自己人，至于为了她成为大将军的言辞，四舍五入一下，约等于自己人，这样一来，言序考虑到的风险就会大大降低，促使这一次交易完美达成！

462 重任（二更）
墨书和苏玦各自提出疑问后，屏息以待，少顷，迟聿眼皮一掀，薄唇微勾，不疾不徐开口，“言辞就是丛叶的大将军，这一点无可更改。”
两人面面相觑，更迷惑了，既然陛下无意除掉言辞，为何要在他呈回来的兵符上大作文章？
迟聿目光犀利，戳在苏玦身上，意味深长道，“言辞送回来的兵符是真不假，但孤要他手中两枚兵符合一，以便无需调令，随时起兵。”
墨书狠狠一愣，将大军调动之权全部交给言辞，太危险了！
苏玦眼中闪过诧异，神色变得凝重，“陛下既然是如此打算，为何不提前告知言辞不必再往丛京送一趟兵符？”
“做给别人看。”
苏玦闻言颔首，言辞送还兵符是正常流程，如果他不送，陛下还不追究，就太奇怪了。
“陛下给言辞随心调动兵马的权利，又是何意？”
迟聿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敲，勾魂夺魄的眼眸，一片晦暗之色，冷漠从容道，“造反。”
墨书一惊，反应过来什么后，兴奋地恨不能摩拳擦掌，他家陛下这是要玩大的！
苏玦眼眸清明睿智，一派云淡风轻，脑中飞快转动，忖度起迟聿的意思，片刻后，温声道，“陛下想让世人看到，言辞用假兵符糊弄您，继而领兵造反的假象？”
墨书听罢，恍然大悟般看了眼苏玦，越想越是这回事儿。
迟聿用眼神默认，继而，似笑非笑问道，“凭他的本事，又怎能轻易糊弄孤？”
墨书妩媚的眼睛一亮，紧跟着接话，“所以……一定要有个人在帮他！且能力不低！”
他话落，迟聿看向了苏玦。
墨书下意识也跟着看过去。
苏玦被两人的目光盯得怔然，他脑中灵光一闪，霎时明白了什么，深吸一口气，认命开口，“陛下的意思是，我‘背叛’了您，帮助言辞用假兵符，骗过您的眼睛，目的，是要联手言家军，造您的反？”
墨书仗着迟聿今日心情好、格外宽容，嬉皮笑脸地调侃苏玦，“‘背叛’啊？苏大人早前就有过一次不是！”
墨书指的是，迟聿之前去荒月城后，苏玦不顾他的命令，鼓动言一色秘密前往。
苏玦凉凉看他一眼，墨书蓦地打了一个激灵，顿时闭紧了嘴，扭过头去，示意自己不说了。
迟聿给苏玦的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捋一捋，缓一缓。
迟聿也不催，端起手边备好的茶，用茶盖拂着浮叶，浑身一闲下来，就忍不住想起言一色，垂低的眼眸，翻卷起宠溺的柔色。
苏玦没有让迟聿等太久，神态恢复如常，“陛下准备要我‘背叛’到什么地步？”
迟聿回神，眼中的柔情迅速收敛，他将茶盏放下，迎视苏玦看过来的目光，漫不经心道，“‘背叛’到底。”
背叛到底。
这四个字的含义重了，完全就是要苏玦全身心投入到背叛的人设中去，不必顾忌作为迟聿左膀右臂的立场，但是相对来说，苏玦也能轻松一些，毕竟不必在“背叛”的过程中，为了不损害迟聿这边的利益，殚精竭虑、多方衡量。
墨书自是也懂迟聿这话的份量，忍不住咋舌，“这真玩得太大了！”
苏玦的心情也是变了几变，但稍纵即逝，一正神色，郑重其事道，“是！属下必不辱命！”
墨书问道，“陛下，要苏玦‘背叛’，是为了迷惑无名尊者他们？”
迟聿不置可否。
有这个考虑，但还有更重大的原因。
只不过后者，还不到时机说。
墨书见迟聿不说话，只当他是默认了，苏玦也是如此想。
迟聿不动声色看向苏玦，转移了话题，“为娘娘修建的宫殿，进展如何？”
苏玦在心中斟酌一番，回道，“人、物、财等前期准备已经完成，即将步入正轨。”
墨书觉得这件事也十分奇怪，因为迟聿压根没有为言一色建新宫殿的意愿，结果如今却规模浩大，进行得有模有样、如火如荼。
迟聿听言，凉薄的凤眸眯了下，淡道，“大兴土木修筑宫殿，孤不管你实际如何施行，定要有‘劳命伤财’、‘怨声载道’的表象，不要怕孤被骂暴君，孤就怕还不够残暴。”
如果言一色在这里，怕是要甩他个白眼并附赠几句：作戏都作到全天下人的面前了！还生怕自己这个大反派不够成功！您可太秀了！
苏玦和墨书倒是没有太惊讶，只是好奇迟聿此举背后的原因。
苏玦出声应下，顿了顿，又缓缓开口，声线温润，“恕属下愚昧，不知陛下借修筑宫殿一事，意欲何为？”
迟聿喝了一口热茶，回得模棱两可，“很快，你就会懂。”
苏玦默然，一旁的墨书拍了拍他的肩，神色同情怜悯，又带着幸灾乐祸，用口型无声道：苏大人，才这么一会儿，就被陛下委以两项重任，能者多劳，看好你啊！
苏玦眸光幽幽，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两人眼神对视，墨书没撑一会儿就怂了，倏而垂下头，清咳几声，假装他什么都没做。
迟聿将他们的小动作收入眼底，威严迫人、别有深意的眸光，再次落在了苏玦身上。
苏玦条件反射，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的表情，生动诠释了什么叫“笑得比哭还难看”。
墨书心中大为新奇，因为这种表情，在他身上很常见，但苏玦竟然也会表露一次，可真稀罕！
迟聿若无其事开口，委以苏玦第三项重任，“跟孤的言妃作对。”
“噗——”
墨书险些笑喷，又及时憋住，头咻地一下垂到胸前，双肩因忍笑止不住颤动。
苏玦可太难了，这个任务，比前两个吓人多了！
苏玦冰冷地瞪了墨书一眼，转瞬间，又收起情绪，人畜无害地看向迟聿，稳声道，“这件事，属下正有此意，早前也跟陛下交代过，如今已经刻意流露出跟言妃娘娘的不和，但距离让无名找上我，还差点火候。”
墨书闻言懵了一下，震惊地看向苏玦，什么叫“正有此意”、“早前”就交代过？莫非……
墨书琢磨着，脑海中霎时回想起，迟聿之前离京去荒月的第二日，苏玦因被无隐算计破了身，大彻大悟般，决定要珍惜古裳，而转头面对言一色时，情绪不稳，偶然间会针锋相对、阴阳怪气！
后来，苏玦收到了古裳被言一色亲手杀死的消息，亲眼看到他的脸色顷刻间就沉了下去，没有什么过激的表情，却让人感受到了他身上浓重的悲伤，以及对什么人的恨意！
墨书当时差点吓坏了，因为他真的怕苏玦在言一色回来后，会忍不住做些什么！
时至今日，墨书一直认为，苏玦真的对言一色有几分异心，可听了苏玦禀报给迟聿的这几句话，他风中凌乱了！
苏玦好似看出了他心中纠结，微微一笑，语气讽刺道，“就是你想的那样！不怪你脑子不好使，看不出来，实在是我演技过分高超！”
墨书倒抽一口冷气，扭头向迟聿求证，语速飞快道，“陛下，苏玦此话当真？”
迟聿淡淡嗯了一声。
假意跟言一色不和、引诱无名觉得能从中作梗，实则是在给他下套，这确实是苏玦自己的主意，因为无名若想推翻迟聿的统治，绝对绕不开他，迟早会跟他展开较量。
朝堂上的争斗自不必说，朝堂之外，最初的时候，无名想利用古裳施展美人计，不求她能有多大作用，关键时刻，赢来苏玦一次失误就行，而苏玦将计就计，打算不动声色反将一军。
除此之外，苏玦还做了另一手准备，那就是瞄到了言一色身上，刻意与她关系微妙，让无名等人认为有空子可钻。
苏玦在这种想法形成后，就及时告知了迟聿，他正是一早就清楚，所以才怂恿言一色，当着荒驰的面杀了古裳，引发两人之间的矛盾。
墨书在得到迟聿的回应后，脸色变换不定，最终佩服地夸赞苏玦，“兄弟，牛！我半点破绽都没看出来！亏我还自诩最了解你的人！”
迟聿从椅子上站起身，意欲离开，跟苏玦擦肩而过时，沉声道，“你要的火候，快到了……”

463 药（一更）
苏玦闻言一怔，抬起头来，目送迟聿离开，一脸若有所思。
墨书从他身侧探过脑袋，见迟聿的身影消失不见后，一直微微紧绷的身体松了下来，痛快地伸了一个懒腰，总算能恢复自然闲适的常态。
墨书背负着双手，开始围着苏玦转圈，一双水波流转的眼睛，上下打量起他，嘴上也没个消停，不住地碎碎念。
苏玦嫌他烦，转过头，冷冷看了过去，“苍洱国边境城疫情后的收尾，办好了？”
墨书絮絮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神情倏而变得正经严肃，警惕地道，“当然！你想做什么？”
苍洱国边境爆发瘟疫一事，并非天灾，而是人祸，负责此事的人正是墨书。
若非苍洱国的将领有意趁虚而入，出兵丛叶西南边境，迟聿也不会命墨书暗中出手，引发军中瘟疫，手段是阴损了些，但迟聿也有一定分寸，无意让其全军覆没，只是恰到好处地削弱对方军事力量，让驻守的将军再无法乱动心思。
如今言家军中的局面已经稳定下来，那边也需快速收尾，神不知鬼不觉地帮助他们军中大夫停止死亡蔓延，消灭疫情。
墨书处理地很快，不着痕迹，而且干脆利索。
苏玦冲他缓缓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阴恻恻开口，“太好了！”
墨书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话语没过大脑，就嚷嚷了出来，“你休想在陛下面前污蔑我办事不力，丢我过去亲力亲为！我可担负着陛下御用厨……嗯？”
他话说到半截，才突然反应过来，苏玦说的是——太好了。
没有摸黑他的意思。
墨书皱着眉，总觉得心中哪里不安，冷声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苏玦骤然换了一副脸色，温和、友爱，大力一拍他的肩膀，“你事情办完了，正好可以帮一帮你哥哥我！最近实在忙不过来，不仅公务缠身，陛下交待的私事更令人寝食难安，急需一个助手，否则我怕猝死家中！”
墨书这下明白了，苏玦是要让自己为他当牛做马！
墨书脸色一黑，二话不说，脚底抹油，开溜！
然而他还没跑远，身后就变来苏玦轻飘飘的声音，“我这就去请示陛下，将你要到我府中救急！”
墨书顿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扭头大喊，“陛下回去陪娘娘了，你敢过去打扰？活腻了吧！”
苏玦不以为意，“那就明日……反正你跑不了。”
墨书忽觉乌云罩顶，暗暗磨牙，铁了心要远离苏玦！明日他就称病，对，称病！看他还能拿自己怎么样！
苏玦从御书房中走出，墨书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他没有在意，满脑子装的全是迟聿今夜吩咐下来的事情。
尤其是迟聿临走时，对他说，他要的火候快到了，令他既好奇又期待。
早一步离开御书房的迟聿，回到了千星殿，躺回床榻后，抱着人事不知的言一色，相拥而眠。
……
翌日，日上三竿，言一色才幽幽醒转，身边已经没了迟聿的影子，殿中很静，窗户开着，凉爽的夏风卷着花香，吹了进来，带动垂落床周的纱帐轻轻飘扬。
言一色舒服慵懒地不想动，抱着被子滚了滚，才起身坐起来。
她墨发如瀑，丝丝缕缕，散落背后、身前，映衬着雪肤花貌，宛若自娇花内醒来的风中精灵，纤尘不染，明亮如光。
言一色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听见有人进来的脚步声，才回过神。
不等流思走近伺候，她先一步走下床洗漱，穿衣梳妆。
传早膳的人是言燕，浅落等人都去忙宫中的事了，只有她一个人闲着。
殿内，言一色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忽然想起什么来，她咬饼的动作一顿，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吃下去。
言一色吃完后，拿过帕子擦了擦手，而后看向言燕，莞尔一笑，示意她附耳过来。
言燕将耳朵凑过去，听她说了几句什么话后，神色波澜不惊，点点头，拍着胸脯打包票，“娘娘放心，你要的东西包在我身上！”
说完，她风一般离开了。
言一色将宫人叫进来，撤了早膳，走到软榻上坐下，拿过旁边被她遗忘很久的绣棚，兴致勃勃地来了几针。
……
约莫半个时辰后，言燕翻窗回来了，吓了言一色一跳。
言燕做贼似地将装在食盒中的避子汤拿出来，放在了软榻的案几上。
“呃……”
言一色无奈扶额，“我让你不要声张，也没说就要偷偷摸摸啊？你鬼鬼祟祟的更引人注意好吧？”
－－－－－－题外话－－－－－－
二更大概十一点多哈
406、408两章屏蔽了，作者菌正在修改中……

464 信任（二更）
言燕义正言辞道，“娘娘放心，我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言一色默了默，觉得言燕对她的意思，理解得有几分偏差，但就结果来看没毛病，她便没再说啥。
言一色苦大仇深地盯着黑乎乎的药，撇了下嘴，心中鄙视一番它的苦涩后，一咬牙一闭眼，嗖地伸手端起来，凑到嘴边，正要生猛地灌下去的时候，忽觉身侧光影一暗，阴森冷寒的声音响起，“什么东西这么好喝？你如此急切？”
言一色心中一紧，嘴里的一小口药，喷了。
“咳咳……”
言燕面无表情，一脸冰冷，却十分会察言观色，见迟聿气势恐怖，一把抢过言一色手中洒了的药，又拿走食盒，风风火火消失。
殿中只有迟聿和言一色两个人了。
言一色没再咳了，眼角水润，脸颊粉红，抬头瞪了迟聿一眼，丝毫不为他的冷煞之意所动，“人吓人会吓死人的，知不知道？我被吓出个好歹，你赔吗！”
迟聿挤到她身边，同在软榻上坐下，阴阳怪气道，“你若心里没鬼，何至于被人吓到？”
言一色斜睨他一眼，笑哼一声，“找茬是吧？”
迟聿一时未言，暗沉的眸光落在她脸上，抬手擦掉她嘴边的苦药汁，不答反问，“想什么时候怀？”
他没有问言一色想不想要孩子，而是直接问“什么时候”，倒也并非笃定她一定愿意为他怀宝宝，而是他霸道地不接受她不肯的这种假设！
虽说他不喜有个小东西出来，分走言一色的爱，如果可以，他宁愿他们没有后人，但他又知言一色不见得同意，故而只想着孩子的出世，能拖多晚就多晚。
但有没有，跟言一色愿不愿意，不是一回事，后者代表她对他的爱是否够深，所以，他定要问出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否则他就闹！
言一色原以为迟聿会责问她为什么不想要，却没想到他能心平气和问出什么时候要。
她心中也没个答案，但随便说一说就能过迟聿这一关，心情倒挺不错。
言一色做沉思状，半晌后，对迟聿笑了笑，“再过几年吧。”
迟聿凤眸一凛，不满意地哼了一声，“几年？十年也算在几年内！别以为孤好糊弄，倒底几年。”
言一色刷地伸出三根手指头，一本正经道，“好吧，三年。”
迟聿拉过她的手腕站起来，走到书案后，将她摁坐在椅子上，又拿过笔塞到她手中，大掌紧接覆上她的手背，嗓音低哑，不容置喙，“来，孤跟你一起写个保证。”
言一色翻了个白眼，软绵绵地不配合，就是不写，“我说话算话！你这是在赤果果的怀疑，我们之间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吗？这可太伤我的心了！”
迟聿不准备因她的撒娇耍赖妥协，但心中还是软地一塌糊涂，紧了紧她的手，笑道，“谁让你有前科？当初故作死心塌地跟着孤，结果逃出皇宫的人是谁，嗯？”
言一色眼睛眨了眨，在言语上做最后的挣扎，“我当时并没给你承诺！不算出尔反尔！”
迟聿抓着她的柔荑，开始在纸上落笔，“那也是你骗了孤，放弃劝服孤，没用！其他事情上，孤能无条件信你，但涉及你对孤的情意问题，不行。”
言一色鼓了鼓腮帮子，心知迟聿的固执，也懒得浪费口舌了，随他去。
简短写完后，迟聿仔细地将保证书收了起来。
言一色抱臂环胸，斜睨着他，呵呵一声，幽幽调侃，“看你珍视的样子，仿佛得了一个金疙瘩，是不是还要日夜枕着呀？以防被人偷走，熔了做别的物什儿，面目全非？”
迟聿竟然煞有介事地点头，认真跟她讨论，“其实如果熔了后是做成你的金像，孤可以对偷盗的贼网开一面，赏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言一色耸耸肩，恍然间意识到，比幼稚，她根本不是大暴君的对手！
言一色朝迟聿伸出手，眉梢扬了扬，理直气壮道，“拿来。”
迟聿将自己靠了过去。
言一色脸一黑，眼神冷飕飕的，一字一顿开口，“我不是要你！药拿来！”
迟聿将她的手捉在掌中，朝外喊了一声，“盼烟。”
很快，盼烟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有一小碗药和一盘酸甜果脯，将东西放下后，无声退了出去。
言一色扫过已经煎好的药，眯了眯眼，锋利的目光戳向迟聿，气哼哼道，“早有准备哈？”
迟聿坦然承认，主动端起药碗，准备喂言一色喝，低声哄劝道，“尝一尝，味道还不错。”
言一色闻言，心头一梗，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尝过？还味道不错？当这是什么绝世美味吗？”
更何况，你除了能尝出苦味，还有别的吗？
她嘴上、心里怼着迟聿，手上一把抢过他的药，也不用瓷匙，豪迈地往嘴里灌。
一口喝进去后，心中疑惑了下，顷刻间转为惊喜，因为味道真的还不错，虽比不上各种美味的汤，但在以苦著名的药中来说，已经十分适合入口！
言一色原本是想一口气把药干了，早死早超生，不想着这碗药如此与众不同，体验不错，出于对新奇事物的探究之心，她慢慢地喝着，喝着喝着想起迟聿的神医小马甲。
她抽空瞥了眼大佬坐姿的迟聿，笑眯眯问道，“你特意为我配的专属药吗？”
迟聿将言一色看过来的眼神，自动理解为崇拜，并且很是受用，端起了高冷姿态，“嗯……孤还让墨书亲自试过，确保能入口。”
在这里，就要说一下墨书是如何的时运不济、倒霉透顶了，他今日一大早，顶着一副昨夜浇冷水浇出来的病容，出现在身处药园的迟聿面前，就是要告假休息，结果，被迟聿勒令当场吞下了一颗药，很快发了一身汗，而后精神抖擞，再然后，悲催地成为了试药的小白鼠。
言一色点点头，忽然脸色一变，眉头一皱，怀疑问道，“这该不会是假冒伪劣吧？真的有避子汤的作用？口感也差太多了！”
迟聿眸光猛地一沉，唇线紧绷起来，平添几分凌厉冷硬，“你怀疑孤耍手段？”
言一色闷头将剩下的喝了，高深莫测地瞅着迟聿，摇摇头，“不不，我怀疑的是药，下面的话才是怀疑你——你有没有耍手段？”
迟聿阴着脸，“没有。”
“哦，我信你。”
言一色回答得不假思索。
迟聿猝不及防，愣神片刻，暗红诡谲的眼中忍不住掠过柔色，心头流淌过甜丝丝的温暖，一把将言一色抱过来。
言一色凝视着他的脸，玩味道，“怎么样？看在我这么相信你的份上，是不是该有点表示？”
迟聿的俊颜压过去，言一色抬起手，一下糊住他的脸，没好气道，“我的意思是，你将那保证书毁了！”
“不。”
迟聿冷冷道出一个字，斩钉截铁，愣是让人听出了气吞山河的势头。
言一色一噎，松开了摁在迟聿脸庞的手，“回绝得这么快！你不再想想？”
迟聿不答，不动声色转移话题，“色色，想不想找乐子？”
“嗯？”
言一色来了兴趣，“什么？”
迟聿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言一色眨了眨眼，脸上浮现一个狡黠的笑容。
迟聿看得恍神，然而下一瞬，言一色毫无征兆换上一副怒容，惊艳漂亮，像烟火在夜空炸裂的那一刻。
她一手指着迟聿，吼道，“都说了一千遍不要孩子，你不仅拿假药骗我还逼我！孩子重要还是我重要！我要和你分居、冷战！以后没事别滚来找我！”

465 一个月（一更）
言一色莫名发了一通脾气，然后转身、抬脚、离开、带起一阵风，一气呵成。
迟聿笔挺地坐在软榻上，注视着言一色离开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他是有叫他的爱妃发挥演技，但没说朝吵架的方向发展啊？而且他总觉得，某人大抵要假戏真做了。
真分居，真冷战？
迟聿只要想一想，整个人就都不好了，无意中坑了自己，太失策！
但事已至此，也由不得迟聿不配合，他黑着脸走出了千星殿，扫了眼侍立在外的盼烟，阴森冷沉。
迟聿没开口，盼烟就知自己该回什么，紧绷着声线道，“回陛下，娘娘好似去原来的钟灵宫了。”
之前钟灵宫被言一色所毁，成为一片废墟，如今在原有的地皮上，正在新建宫殿。
宫名还未拟好，苏玦的意思是等竣工后，再交由迟聿或言一色题名，众人言谈间提及时，为了方便，还称为钟灵宫。
迟聿听到盼烟的话后，身形一闪，追了过去。
……
言一色到钟灵宫去转悠，正巧碰到了工部杨尚书在监工，她唇角含笑，却眉眼淡漠，直言自己是来视察进展，杨尚书看出她心情不好，一猜就知她是被迟聿惹到了，因为凭她今时今日受宠的地位，除了皇宫中的九五至尊，不会有第二个人！
杨尚书揣着明白装糊涂，只当什么也不知，一脸笑呵呵，不动声色献殷勤，全程陪着言一色看过整个宫殿修建的情况。
言一色一开始还饶有兴趣，很快便兴致缺缺，打断杨尚书的滔滔不绝，没头没尾来了一句，“一个月。”
杨尚书怔然，满是褶的老脸上写着茫然，战战兢兢问，“娘娘的意思是……”
言一色抬手一指身后的浩大工程，不容置喙道，“一个月后，我要住进这里。”
杨尚书的脸色刷地一变，几分狰狞恐惧，犹如见了鬼，声音颤颤，细弱蚊蝇，“娘娘，工部的规划是一年……”
言一色脸上的神情，比他方才时更茫然，抬手在耳朵边做喇叭状，拔高了声音问道，“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杨尚书重咳了几声，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一脸为难、不安，将方才的话又大声说了一遍。
言一色神情似笑非笑，“杨尚书这不是会好好说话吗？刚才那么小声干什么，显摆你会做人，就你知道不能忤逆我？”
杨尚书诚惶诚恐，“娘娘息怒……”
“我不管。”
言一色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一个月后，我必须看到这里起一座宫殿。”
杨尚书身体佝偻着，无奈应道，“是！”
言一色交代完，转身走了。
在她的身影消失后，杨尚书站直了身体，目光冷沉锐利，再无半分伏低做小的样子。
远处的侍郎这时凑上前来，言一色要求的一个月，他也听见了，愁眉不展，“大人，一个月怎么可能？娘娘实在强人所难啊！”
杨尚书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从容沉稳道，“本官去觐见陛下……”
他说着，忽然感觉身后传来迫人的威压，心中一惊，急忙转身回头，就见一丈言远外，果然是迟聿。
杨尚书和侍郎两人哆嗦着就要见礼，忽听迟聿寒声道，“一个月！娘娘住的新宫殿，要跟图纸上分毫不差。”
迟聿的态度在杨尚书意料之中，但他面上却表现出震惊以及泫然欲泣，“陛下……”
迟聿红眸一凛，语气烦躁，打断他的话，“干不了滚蛋！”
杨尚书倏而噤声，脸色苍白，飞快道了一句，“陛下息怒，微臣竭尽所能，定当完成！”
迟聿听言，未再为难他，冷冷问道，“娘娘去了哪儿？”
“不……不知……”
杨尚书结结巴巴，迟聿给了他一眼死亡凝视，迈步离开。
“恭送陛下！”
杨尚书将礼数做得周全。
侍郎四处张望，确定迟聿走远了，一脸惊骇地拉住杨尚书，说悄悄话，抬起手指了指天上，咬牙切齿道，“疯了！都疯了！”
指天是代表天子迟聿，“都”疯了，是在说迟聿和言一色两个人。
杨尚书目光变换不定，盯着侍郎，吩咐道，“去查查，陛下和娘娘怎么了！”
“是！”
……
杨尚书从侍郎那里得到准确消息后，匆匆出宫，弃了官轿，骑快马直奔苏珏的府邸。
苏玦正好要出门进宫，将墨书要过来帮忙，两人在府门口碰了个正着。
杨尚书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气喘吁吁走到苏玦近前，急急喊道，“苏大人，出大事了！”
苏玦听杨尚书说了来龙去脉，温和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娘娘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她说一月，应当是赌气之言，回头待气消了，与陛下劝说一二，此事自会作罢。”
杨尚书闻言，冷静了下来，大松口气。
“娘娘眼下在什么地方？”
“不知啊。”
苏玦沉吟一瞬，“这件事交由我来办，杨尚书暂且放心。”
“呵呵，好，辛苦苏大人了。”
杨尚书离去，苏玦坐马车进宫，行至千御宫，从禁卫口中得知迟聿不在宫中，于是只好打道回府。
苏玦坐在马车内若有所思，总觉得一月建起新宫殿这件事，不会如他想的这般简单。
陛下和娘娘可是在搞什么名堂？
……

466 消息（二更）
无名、无隐、南泽以及慕子今，陆陆续续都得到了宫里传来的消息，内容大概是——
言一色暂时没有怀宝宝的打算，而迟聿看似纵容，却拿假的避子汤糊弄她，不巧被她发现，两人便因这件事情发生争执：一个坚决地不想要孩子，一个坚持认为该顺其自然，没有无所谓，有了就生。
矛盾不可调和，言一色气冲冲出了千星殿，似乎打定主意不再跟迟聿住一起，跑到自己的前住处钟灵宫看了看，任性地下达了一月必须竣工的命令，而后就走了，不知所踪。
言一色前脚离开，迟聿后脚就到了，碰巧听见杨尚书和侍郎的话，得知她的要求，于是开了金口，命工部务必按照她说得办。
言一色和迟聿吵架、一月后建成宫殿这两件事情，显然有因果关系，但目前来看，倒也没什么可在意的，除非……
迟聿的皇命不可更改，工部真的照着施行下去，丧心病狂地集中所有资源，一切为修筑新宫殿服务，催促地方优质的山石土木尽快运送至京，并扩充一批数量庞大的劳役，夜以继日赶工……到时，势必会引发一场动乱！
迟聿毫无疑问会再一次引爆民愤，暴君的名头绝对再响亮三分！
南泽等人都密切关注着此事的后续发展，尤其是无名，再没有人比他更想看到迟聿失民心，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到了合适的时机，聚民之力，会成为他手中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另外，迟聿越是残暴不仁、压榨百姓、不做个人，百里念届时起兵造反，一呼百应越不是空想！
……
日头渐渐西移，午后的日光变得炽热，所幸时而有微风吹过，倒不至于太过难挨。
京中繁华的街道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烟火人家，红尘俗世，不过如此。
青楼，如水阁。
这会儿是关门谢客的时候，而言一色却由言燕带领着走了进来，并得到盛情款待。
要问原因？
言燕是如水阁幕后主子的主子。
言一色惬意地享受着阁里姑娘们的捏肩捶腿，旁边还有人喂吃喂喝，面前同时上演着丝竹歌舞。
当然，言一色是闭了听觉的，只好干巴巴地看美人跳舞。
而这一切，在迟聿一掌轰碎了雅间的门后，戛然而止。
“啊！”
一众娇滴滴的美人们惊呼，而后在言燕的眼神示意下作鸟兽散，前门被迟聿堵着，只得成群结队从后门退离。
言燕也没义气地跟着溜了，她怕言一色，但更怕迟聿，因为后者凶残地不讲道理！骨子里比她还疯！
恶人自有恶人磨，疯子更惧疯子疯！
言一色解除听觉束缚，嗖地坐了起来，看着朝她走来的迟聿，眯起眼笑了笑，“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这么快就找到这儿了。”
迟聿冷哼一声，抓起她的手腕就带着人往外走，“看你一脸遗憾，怨孤打扰你花天酒地了，嗯？”
言一色脸上的笑意收起，一本正经道，“难道不是怨你逼我生孩子吗！”
这是一句她入戏太深的表现。
迟聿脚下一顿，危险地瞥了一眼跟她闹着玩的言一色，半真半假道，“只要你愿意，可以永远不生。”
言一色眉心跳了一下，“啊哈？那让我写保证书三年后生子的人是谁？”
“上一句瞎说，逗你而已。”
“我就知道！嘿嘿，我表现得不错吧！你只是让我随便闲逛到钟灵宫，说一句一月建成宫殿，之后你来强制下令！我不仅达量达标做到，还丰富了一下我非要宫殿尽快修建的原因！对外更有信服力了呢。”
“原因？你指，跟孤吵架要搬出千星殿，所以才催促？”
“对。”
“孤宁愿不要。”
“嘻嘻，已经晚了！不好意思，我可以跟你回宫，但因为气还没消，所以不住千御宫，您自个儿独守空房吧！”
“……”
“唉呀，黑脸了！没听说过小别胜新婚吗？这样一想，是不是很有盼头？”
“……”
“啊，说起来你还没有八抬大轿娶过我呦！但我就这样跟着你了，好亏！”
“……”
“你怎么不说话？这个时候听到你媳妇抱怨，不该表态说——给孤一点时间，铺就十里红妆，不辞万里迎娶你！”
言一色一个人慷慨激昂，迟聿看似无动于衷，实则聚精会神听着她的每一句话，眼角余光也在留意她的神情，听到这一句话，忍不住问，“为什么是‘万里’？”
言一色煞有介事开口，“因为我出嫁要从无忧国言域啊！”
“大将军府不好吗？省得折腾。”
“你开玩笑吗？那里不是我家。”
“言域就是了？”
“啧，勉为其难要有一个嘛，总比大将军府好。”
“……言辞以后会继承大将军府，你的身份就是他的义妹，跟言治一家子没有关系。”
“咦？这样的话，好像也能接受。”
……
两个人在外面磨叽了一两个时辰，才回到宫中，然后立即进入冷战模式，在外人看来，他们一个黑脸，一个冷脸，傻子都知道还没和好。
言一色跑去住了瑶华宫，迟聿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千御宫。
苏玦得了消息，入夜再一次进宫，去瑶华宫寻言一色之前，先找了一趟墨书问问情况，才拽着他一起过去了。
言一色没有拒之不见，对他们的态度跟平日没有什么不同。
苏玦也不绕圈子，委婉小心地提出让她劝迟聿收回成命。
言一色脸色一僵，明摆着不肯，不等苏玦再用三寸不烂之舌劝说什么，就让言燕赶人了。
……
宫外，言燕被苏玦和墨书两人直勾勾盯着瞧，她摇摇头，转身走了。
墨书叹了口气，一手扒住苏玦的肩膀，“钟灵宫那边先赶工着，劝娘娘的事情过几日再说……她今日才跟陛下吵架，怎好拉下脸去求，等等罢。”
苏玦也明白是这个道理，只能无功而返。
他又去了一趟千御宫，跟迟聿要走了墨书，墨书犹如晴天霹雳，瞪着一双风情万种的眼睛控诉，“亏老子方才还安慰你，你倒好，转眼就抓我去做苦力！”
苏玦挥一挥袖子，留给他一个背影，径直朝宫道尽头走去，“跟上，墨牛马。”
墨书恨得咬牙切齿，忽地，阴恻恻一笑，抱着捣乱的心思，跟了上去！
……
月上柳梢头，晚风习习，如今天气已经热了起来，但御书房内不用冰盆，也能日日保持阴凉。
迟聿还坐在书案后忙碌，正提笔写一封信，写完后，折成不规则却内含规律的形状，再用特质的火漆封好。
“送走，交给魑妖。”
他话落，红骷髅一从暗处现身，取走信件后，无声无息消失。
……
一两日后。
丛叶的北方国门潍乐城，由百里念带兵驻守。
自此再往北，则进入辰砂国地界，遇到的第一座城便是固北城。
这一日，帅府中为庆贺镇国将军嫡长子生辰，夜舞笙歌，夜近天明才散。
镇国将军贺鸿兴喝了醒酒汤，躺在床上才刚歇下，房门便被敲响，“将军，密信。”
“进来。”
贺鸿兴从床榻上起身，走至椅子上坐下，接过心腹呈过来的信，打开看了看，神色间的几分醉意渐渐褪去，一双坚毅的眼睛，清明锐利。
他挥手让心腹退下，走到一盏灯火前，亲手销毁了手中的信。
贺鸿兴至此了无睡意，站在窗边，遥望着天边的冷月，背负在身后的双手，握紧成拳，兴奋地隐隐发颤。
终于又有了他的消息，真是久违了。

467 劝说（一更）
暴君昏庸无道、要为宠妃一月建成宫殿的荒谬事，如一场令天地变色的暴风，粗鲁狂野地传遍全天下，卷起一连串火花和唾沫星子。
朝堂之上，因此一事，几乎人人自危，生怕他们残忍无情的暴君，听到各地传出的民怨后，龙颜震怒，再次大开杀戒，为平各方混乱，不惜血流成河，伏尸千里。
众多朝臣每夜躺在床上时，都希冀着白日永远不要到来，因为天亮了，就要去上早朝，每当一脚踏进勤政殿的门槛时，都会发出一声灵魂疑问——活着进去，还能活着出来吗？
如今，疯狂给言一色送礼，都无法安他们的心了，因为他们一致认为，如今引发民心动荡的轩然大波，都是她没劝住迟聿的后果。
但即便如此，也只好寄希望于她，毕竟此事因她而起，也只有她能劝迟聿改变主意！
……
距迟聿下令一月建成言一色的住所后，一晃过了五日。
苏玦每日都要来瑶华宫门外求见三次，比各家府中的晨昏定省还要规律，这一点文武百官有目共睹，并将让迟聿收回成命的希望，全赌在了他身上。
今日下了早朝后，苏玦雷打不动出现在瑶华宫外，照旧长跪不起。
但今日又有些不一样，因为没一会儿，言燕便走出来，将他请了进去。
言一色坐在正殿主位上，双腿交叠，一手斜撑着脑袋，神色倦懒，睡眼惺忪，打量着缓缓走进的苏玦。
苏玦拱手行礼，“微臣见过娘娘。”
“坐。”
“谢娘娘。”
“不客气。”
两人语气中的敷衍和冷漠，如出一辙，甚至带有几分针锋相对的火药味，透着一股疏离和尴尬的气氛。
四周侍立在旁的宫女们，大气不敢喘。
言一色掩唇打了个哈欠，随意转动了一下脖子，忽然疼地嘶了一声，僵住不动，皱眉对身边的言燕道，“完了，落枕了，你帮我捏一捏。”
“是。”
言燕面如冰霜，乖巧地上前，依言照做。
言一色这才理会苏玦，不咸不淡道，“苏大人有什么话就说吧。”
苏玦的脸上习惯性流露几分笑意，毕恭毕敬道，“娘娘既然如此说，微臣恭敬不如从命了……还请娘娘为社稷安稳考虑，劝陛下收回让工部赶工的成命。”
言一色反应淡淡，“哦，我昨日夜里见到陛下了，已经劝过，但他不听。”
苏玦眼中闪过诧异之色，从椅子上站起来，面色凝重，恳切道，“微臣斗胆，求娘娘再用几分力。”
劝，也是分怎么劝的，很多事，随便一劝，也许不成功，但下血本劝一劝，就是马到成功。
言一色不以为意，“你觉得我竭尽全力，就能劝动陛下吗？不，你太天真了，他分明是心意已决，我说什么都不管用。”
苏玦沉默，眉间的皱痕更深。
“左肩左边来一下。”
言一色低声对言燕指使了一句，又转过脸来看向苏玦，微一挑眉，“不信？”
“不敢。”
“哼，口是心非！你听清楚了，信不信随你，反正我问心无愧，再重申一遍，陛下金口玉言，不会改主意的，你与其在我这儿找门路劝服陛下，不如想一想如何统筹众官员和富豪强绅，渡过难关。”
苏玦面容冷沉下来，若一杆淡雅青竹覆上凛寒风雪，清美如画，声线温润平静，“娘娘，您想要的美轮美奂的宫殿，可以在一月竣工，苏玦能做到！但……”
他忽然话锋一转，言辞间尖锐如刀，“却会以陛下的江山覆灭为代价！娘娘难道还要无动于衷吗？”
言一色脸色一怔，一直未曾完全睁开的眼睛，此刻转变为清明透彻，精神了几分，戏谑开口，“有这么严重？你家陛下遇上我之前，没少做比大兴土木更过分的事吧？不也没亡国吗？”
苏玦面带厉色，整个人的气势被怒火带动，散发出惊人的威压，殿内的宫女噤若寒蝉，胆小些的，双腿发抖，险些站不住。
苏玦看言一色的眼神极为冒犯，称得上以下犯上了，正要张口说什么，却被看穿他心思的言一色打断，“我并未在朝为官过，家国大事自然不懂，你也别跟我讲大道理，没……”
“好。”
言一色话没说完，被苏玦强势打断，一口气道，“娘娘不想听大道理，微臣便不讲，只说得通俗一些——赶工，意味着只能‘抢’，而抢会打破朝野上下运转的秩序，秩序乱，心乱、民乱、天下乱，势必起战火，生灵涂炭……”
“打住。”
言一色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你还是举个例子。”
苏玦见她终于肯用心听自己说话了，语气也温和一二，“宫殿的修筑，本就需要庞大的人力，陛下勒令一个月赶工出来，服役的人再多都不算多！但眼下正是农耕的时候，征用了壮丁劳役，势必无法顾及农桑……今年的饥荒灾情，会更严重。”
言一色闻言，良久沉默，终是叹了口气，“我再去一趟。”
苏玦阴霾的脸色，逐渐转晴，“微臣替全天下人谢过娘娘！”
言一色冷漠脸，似是不吃他这一套恭维，挥了挥手，让他下去，然而心里在乐哈哈吐槽：苏玦特么演得也太真了！忧国忧民的样子，看不出半点水分，就跟大暴君真的是致力于国家灭亡的暴君一样！
苏玦走了。
没一会儿，言一色的落枕，也因言燕按摩的手艺好多了，她站起身，说了一句去千御宫，便往殿外走。
而殿中的宫女这才有种活过来的感觉，各自做事去了。
但其中不乏有各家的眼线，另有在殿外伺候的细作，向这批宫女打听到了殿内发生的事情，一个个，都及时用秘密渠道，将消息传到了自家主子手上。
……
言一色在千御宫待了半个时辰，没人知道她跟迟聿发生了什么，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不坏，反正没有往日娇美的笑容。
苏玦在宫道上正等着她，她见到人，不诧异不询问不卖关子，直接道，“他不知道怎么钻牛角尖了，我如何劝都不听。”
说罢，径直离开。
苏玦面上显出失落之意，没有再纠缠，“恭送娘娘。”
……
尚书府。
苏玦脱下朝服，换上便服，一番捯饬后，去了书房，关上门。
迎接他的，是墨书得瑟的调侃话语，“拯救苍生的朝堂之光回来了？怎么样？您悲天悯人的光芒感化娘娘了吗？娘娘风华绝代的美色让陛下屈……嗷！”
苏玦扯下自己佩戴的玉佩，一手扔过去堵上他的嘴，“少说话，多干活！你今日没处理完这些公务不准吃饭！”

468 公主（二更）
慕王府。
慕子今拿到消息的时候，南泽正好在他对面的空地上招猫逗狗，跟一群小萌物玩得不亦乐乎。
慕子今坐在花廊下的竹椅中，将手中的纸条，丢进桌上已经凉透的花茶中，抬眼看向洋溢“少年”气息的南泽，有些不习惯他的这种低幼画风，好奇他什么时候不亲近女人，改陪伴小畜生了。
旁边的日蚀端走花茶，下去处理掉，很快又奉上来一壶雨前龙井。
南泽掐着茶上来的点走过来，在慕子今对面坐下，因才在烈日下跑闹过，肤色白里透红，桃花眸中水波荡漾，额上冒出的汗，平添几分男子的性感，愈发魅惑勾人。
慕子今将自己才倒好的茶给了他，一双平淡如水的眼眸，朦胧了几分缥缈空茫，仿佛能唱诵大道梵音，但一开口，却是妥妥地人间烟火气，笑道，“什么时候有养猫狗的爱好了？”
“一时兴起，没有为什么。”
南泽说罢，反问道，“来消息了？你若要忙便去，不必招待我。”
慕子今道，“只是宫里的消息……苏玦劝动言妃，她去见了陛下，但结果不尽人意。”
南泽眼神暗沉几分，似笑非笑，“还有言妃劝不动他的时候，有意思。”
慕子今颔首，“或许因孩子的问题，两人较上劲了，恐怕只有言妃答应在这件事上依着他，才会结束自己的胡闹。”
南泽喝了一口茶，眼中略带玩味，“咱们的陛下不傻，不会不懂此次胡闹，是在自取灭亡，但为了逼言妃低头，至今还未收手……他不是个昏君，但却做到了色令智昏，哼，红颜祸水，果真不假！”
慕子今眼帘垂下，把玩着袖中拿出的扇子，“言妃也不蠢，她跟陛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会眼睁睁看着天下大乱，她妥协，是早晚的问题。”
南泽晃动着杯中茶水，不知想到什么，冷笑一声，“陛下敢这么玩，实在任性妄为，但反过来也证明，他有拿社稷当儿戏的资本……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慕子今眸光一凝，笑意不达眼底，拿着扇子的手握紧，“谁说不是？慕家四处最重要的军火据点，都尽在他掌握。”
南泽闻言，心下一沉，“他将真的情报大方给了无名，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慕子今沉吟片刻，“为今之计，也只有静观其变，等他露出狐狸尾巴……”
南泽接话道，“不过，你那边的人长期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并非上策，再等上一阵子，若陛下还没有动作，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慕子今笑了笑，“正有此意。”
……
另一边，无隐将今日宫中最新的消息带给了无名。
南泽和慕子今想到的东西，他也都明白，另外，比他们更多了一份欣喜之情！
一是因为迟聿的暴政，完全就是在给百里念提供造反的绝对良机！日后，无论百里念怎么带兵起义，都是师出有名！
二就是苏玦跟言一色的关系，在朝他希望看到的方向发展！
无隐亲手为无名递上一杯茶，面对自己的师父，收敛起了平日的所有不正经，沉声问道，“师父，应当是时候找苏玦‘谈一谈’了？”
无名将茶盏拿在手中没有喝，闻言轻哼一声，“再等等……等他们之间矛盾更大的时候，才能更有把握。”
“师父英明！”
无隐狗腿笑，眸光闪了闪，又不动声色道，“对了，先帝诏书的事情……”
长久以来，无隐对诏书背后的秘密求知而不得，以至于成了一块心病。
无名自然看得出他的心思，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透露道，“不要心急，你很快就知道了。”
无名最近已经有曝光百里念皇室血脉的打算，先帝诏书他近日若有机会拿到，绝不会放过，但拿不到，也没太大影响，百里念的红眸和酷似先帝的样貌，已是身份最有力的证明。
无隐一脸激动，“很快是多快？”
无名见他毛燥的样子，开怀大笑，“最晚三个月。”
无隐两眼放光，继而得寸进尺，“就三个月了，师父还不能提前告知我？”
“蹬鼻子上脸！退下！”
无名佯怒。
无隐故作诚惶诚恐，“师父息怒，徒儿这就走……”
“滚！”
“好嘞，这就滚！”
……
是日夜，言一色跟迟聿坐在葡萄架下的秋千上，微微晃荡，一起看星星看月亮。
迟聿看了没一会儿，便觉乏味无聊，转脸看向身侧的人，乌发雪肤，明眸红唇，周身好似笼罩了一层圣光，美好而梦幻，令人神往。
迟聿情不自禁靠了过去……
言一色眼角余光瞧见，忽然低下头也朝他靠过去，咚地一下，用自己的脑门砸到他下巴上。
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亲密接触。
“哈哈哈……”
言一色感受到迟聿身上一瞬间的僵硬，不用抬头看就知他有多郁闷，笑得乐不可支，两手摁住他肩膀将人推正，板起脸教育道，“坐好！我们正冷战呢，请你敬业！”
迟聿脸黑，并无力反驳。
言一色从袖袋里摸出一颗糖，举到他眼前，“吃吗？”
迟聿撩她一眼，“甜吗？”
“当然。”
“你想苦死孤？”
“哦对，你吃不到甜味……那就怪不得我独享了！”
迟聿看着她吃下去，看到她脸上的笑更甜，眸色宠溺。
迟聿抬头望进闪亮的夜空，拉过言一色的手十指相扣，淡声道，“无忧国，寒瑾已经登基为帝，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言一色一愣，第一反应是茫然寒瑾谁啊，少顷，想起来了是无忧国身残的太子，点点头，赞叹道，“嗯，了不起。”
她一脸不以为意，但听到迟聿的下一句话后，瞪大了眼。
“寒瑾感念在言域时你的救命之恩，认你为义妹，封为无忧公主，文书已经到了孤的御案。”

469 出大事了（一更）
言一色将嘴里的糖吃下去，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狐疑道，“寒瑾平白无故封我为公主干什么？行吧，也不能是平白无故，救命之恩嘛！但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封公主也太隆重招摇了罢！就不怕我日后拿着鸡毛当令箭，去他们无忧，以公主之尊搞事情？”
迟聿凤眸氤氲笑意，坦白道，“是孤命祁东耀，向寒瑾提的此事。”
言一色耸耸肩，她就说咯，一定有什么外力。
她跟寒瑾之间的交情实在浅薄，救命之恩说起来重，但还以一国公主尊位，绝对不是他考虑到的最优报恩方式，若她是草包也就罢了，即便顶着公主的名头，也难以兴风作浪，产生不了任何威胁，但偏偏她是个没有公主名头，都能在无忧国搅弄风云的人物，再给个皇室身份，搞不好什么时候就成了后患。
寒瑾一定有过如此思量，不会主动要封她为公主，所以必然有外力推动。
“你为我谋了个公主之尊，想干啥？”
言一色说着，漫不经心地又拿出一块糖，迟聿看了一眼，从她手上抢过来，手指探入她袖中，强势塞回袖袋中，“大晚上，莫要吃太多糖，对牙不好。”
话落，将她两只手都握在掌中，以防她再拿出来吃。
言一色眯了下眼，抗议，“我要没记错，这才第二块，哪里多了？”
迟聿理直气壮反问，“第二块还不多吗？”
言一色额头滑下黑线，语气里已有妥协之意，“蛮不讲理。”
迟聿薄唇翘了翘，就喜欢言一色因他的几句话而改变自己的主意，因为这代表着她在意他。
人总是贪心的，他爱她没有上限，就想她也回馈自己更多的爱意。
迟聿回答言一色的问话，“没什么，你是孤的宠妃，寒瑾封你为无忧国公主，有跟丛叶修好的意思在。”
言一色唔了一声，想了想，说道，“无忧国在丛叶东面吧，丛叶日后势必要乱，在这种时候修好，等于表态届时不会趁虚而入？”
迟聿颔首，眼中流转几分耐人寻味，又道，“在无名看来，寒瑾此举，代表着携无忧国成为孤的外援，无异于给他当头一棒。”
言一色恍然，啧了一声，“你这招出其不意，他只怕要自乱阵脚了。”
迟聿摩挲着掌中的柔荑，凝视着她，似笑非笑，“嗯，与此同时，更想杀你了。”
“嗯？”
言一色挑了挑眉，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若有所思道，“无名不知内情，只认定寒瑾是因为我的关系，才跟你修好，若是让他知道我‘死’在你手中，啊不，死在你的好下属苏玦手中，你们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便不攻自破，甚至还会转为敌人……看来，你是在为无名找上苏玦联手，创造条件？”
迟聿默认。
言一色单手托腮，笑眯眯地感叹道，“你做局下的圈套也太大了！无名要被坑惨了！唉，我都要同情他了呢！不过……依苏玦的脑子，应当能看透他的打算，明知我不能死，否则就是在给你找麻烦，又怎能答应他？”
迟聿眸光晦暗不明，神色讥诮，“你说得没错，你若死了，利弊太明显，苏玦和无名的心思，根本瞒不住对方，那便干脆挑明！谁都不想成为杀害你的凶手，但又都想让你死，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两人都参与害死你的这件事，但事后，却栽赃嫁祸到对方身上，一起迷惑寒瑾，风险共担。”
言一色指尖在下巴上点了点，神色玩味，拖长了语调开口，“你将两人的逻辑都琢磨透了啊，可怕可怕！但我还有一个问题，苏玦总该有一个置我于死地的绝对理由，否则会让无名起疑！单单只是因为兴建新宫殿的事情，理由还是浅了。”
苏玦对大暴君可谓死忠，而自己又是大暴君珍视的人，他杀了自己等同于叛主，后果太严重，所以势必要有一个强大的理由支撑他这种行为，不然傻子都看得出，他在做戏，目的是给人下套，无名又怎会上勾？
迟聿唇角划开弧度，漫不经心，“所以，孤还要再添一把火……”
言一色心下一动，莞尔一笑，她倒还挺期待。
……
翌日，言一色依旧在瑶华宫活动，丝毫没有回到千御宫的意思，看在外人眼中，就是她跟迟聿还没有和好，并且这种状态会长期持续。
言一色用了午膳，便在外头合欢树下的躺椅上小憩，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到有人在耳边叫她，不悦地皱了皱眉，抬手挥了一下，示意别吵她，她要睡。
扰人的声音停了片刻，不期然又响起。
言一色朦朦胧胧间辨别出了四个人的声音，言燕、盼烟以及本该留守在千星殿的流思和浅落。
她心头有些疑惑，但因犯困不愿多想。
四个人还在继续叫她，接力重复这一句话，“娘娘，出大事了……”
言一色听清楚了这句话，猜着她们口中的大事，应该是无忧国皇帝将她封为了公主，并昭告天下。
嘴上不清不楚咕哝道，“我知道了，不就是被封无忧公主的事么……”
言一色原以为耳边会清净了，却不想听到浅落发颤的话音，“不是啊，娘娘！是……”
她没说完，言燕扬高了声音插话，“行了，你说不利索，换我来！娘娘，辰砂国镇国将军，毫无征兆率五十万大军，犯丛叶北方边境，挑起战事！”
言一色猛然睁开眼，嗖地坐了起来！
她的睡意一扫而空，清醒地像冬日里含了一口冰。
言一色扫了眼面前四人，视线落在流思和浅落身上，难怪连她们也过来了，边关突起战争，确实是大事。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忽地，她脑海中闪过昨夜迟聿说的那句“再添一把火”……
言一色这下连半分在意都没有了，不紧不慢站起身，冷静道，“我去见陛下。”
……
言一色才出瑶华宫的门，就碰上了脸色冷沉的苏玦，以及追着他来的墨书。
她跟苏玦不经意间目光对视，看似相看两厌，实则交换了一下彼此才懂的默契。
言一色径直走过他身边，“苏大人不用行礼，也不用多说，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带着言燕几人离去。
苏玦和墨书急忙跟上。
……
－－－－－－题外话－－－－－－
二更马上～

470 服了（二更）
言一色顺利见到了迟聿，御书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脸上的凝重之色收敛下去，换上天真无邪的笑容，一步一步朝坐着忙碌的某人走去。
“啪”地一声，她两手撑在紫檀木的御案上，眼眸眯起，审视着抬头看她的迟聿，佯怒道，“说！北方边塞的大军压境怎么回事？辰砂真要跟丛叶开战？”
迟聿淡笑，将她拉过来，抱在怀里，“不是，随便玩玩，让两国戍边将领切磋一下。”
握草！辰砂国对丛叶出兵，还真是你有意引发的！
言一色惊了，“你无忧国有候府世子祁东耀，辰砂国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总不能那位镇国将军是你的人罢！辰砂皇帝是摆设吗！自己手下的将军，竟然暗戳戳效忠别国皇帝？这混得未免也太惨了！”
迟聿安静地听她说完，温香软玉在怀，心情有些飞扬。
他在她脸侧亲了亲，心境波澜不惊，跟她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并不过多解释，“以后再告诉你。”
言一色闻言，便没再问了，他不想说就不说，她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只要知道所谓“辰砂攻打丛叶”不是事儿就行了。
言一色将偷香的迟聿推开，两手捧住他的脸，原本想声色俱厉说点什么，却被他的美色晃了下神，脑子卡壳，“嗯……”
她纠结地嗯了半晌，最后只能丧气地嘀咕，“我特么要说什么来着？”
迟聿忍不住闷笑，他从未如此庆幸，自己长了一张勾魂夺魄的脸。
言一色见他得意，也只能微笑再微笑。
在头脑渐渐清晰的冷静中，想起了正事，“我是知道辰砂国的镇国将军，不过做样子，但如今外头的人可不清楚，都在因两国战事提心吊胆，这个时候，您作为九五之尊，心中放在第一位的，应该是不惜一切代价，抵御外敌，而不是我那座破宫殿！”
她这么快恢复神智，迟聿眸光沉了沉，有点遗憾，沉声道，“你也说是‘应该’，而孤偏要本末倒置。”
言一色思虑了一番他如此做的后果，眨了眨眼，“那我岂不是被骂惨了！骂‘妖妃’，都是好听的！”
迟聿寒眸掠过妖光，煞有介事开口，“这样一来，你跟孤这个暴君，不是更配了？”
言一色冷漠脸，“哦！您是暴君，就要把我打造成妖妃，这恩爱秀得可真另类！”
“你欢喜就好。”
“欢喜你个头！”
言一色给了他一个白眼，神采飞扬，话锋一转，感慨道，“行了，你的忠诚下属苏玦，可算有必须除掉我的理由了！但是……你本末倒置，一心在修筑宫殿上，不顾边疆将士死活，意味着我没劝住你，天下百姓不会觉得哪儿有不对，但无名、南泽了解你宠我，他们会怀疑吧？”
迟聿把玩着她背后的墨发，姿态从容尊贵，“所以，他们得到的消息会是——你妥协，住进千御宫，而孤虽然当面答应了你停止宫殿的修建，背地里却出尔反尔，固执己见，因为对你封锁了外面的消息，所以你一无所知。”
言一色听罢，眼角抽了抽，“您老谋深算，我服了！”
迟聿端起高冷威严的架势，“孤接受你的夸赞。”
言一色默了默，无言以对，想起什么后，扶额道，“那你本末倒置、自寻死路的原因呢，又怎么让他们以为？”
“驻守北方边境的人是百里念，孤克扣一切军中物资、蓄意刁难，就是要他的人马死伤惨重，令无名失去对付孤的最大筹码。”
言一色倒抽一口冷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予客观评价，“嗯！行事疯狂大胆，视人命为草芥，确实是你的风格！”
她边说，边退离他的身边，“行了，外面苏玦和墨书还在等我，我也该出去给个交待！”
迟聿站起身，牵住她的手，一起往外走，“孤跟你一起。”
……
御书房的门打开，迟聿跟言一色走了出来，举止亲昵，他气势迫人，情绪难辨，瞥了一眼苏玦，“工部在忙的事情都停下。”
苏玦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遵命！微臣告退。”
他话落转身离开，准备去传达迟聿的口谕。
墨书一脸欣喜，正要也跟着离开，却被迟聿叫住，目露诧异。
迟聿嘱咐言一色先回千星殿，她没说什么，带上自己身边的人走了。
墨书独自面对迟聿，迟疑道，“陛下有何吩咐？”
“你去拦住苏玦，就说孤收回方才的命令！这件事，不准告诉娘娘！谁敢让娘娘知道孤糊弄她，凌迟处死！”
墨书震惊不已，也不敢多问，只得应道，“是！”
……
苏玦半路被墨书堵住，听了他传达的话后，神色极为难看，又折返回去，走进御书房见迟聿，没一会儿，便走了出来，脸色黑沉地能滴出水。
……
南泽、慕子今消息灵通，很快便得知了宫中发生的事情，尤其是他对言一色阳奉阴违的骚操作，两人没有什么怀疑，只是暗叹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恶劣刻进骨子里，连自己的心尖人都骗！
南泽甚至阴暗地在想，言一色什么时候得知真相，对迟聿失望透顶，果决离开！
慕子今手中的扇子，有节奏地敲打着掌心，“这次辰砂国兵犯丛叶，陛下想必打算借辰砂的手，除掉百里念麾下的千军万马，所以他绝不会给予支援，还会背后放冷箭。”
南泽眼中一片阴霾，冷笑道，“他可真是走了狗屎运，辰砂偏偏这个时候挑起战事，给了他借刀杀人的机会！”
慕子今淡色的眼中裹挟锐利，“这场战事，无论如何也要叫停！”
他话音一顿，直视南泽道，“辰砂国皇帝为何突然下令侵犯丛叶？云域可有给你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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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1 任性理由（一更）
南泽抬手按揉起眉心，“还未。”
然而他话音才落，自己的心腹风魄便走了过来，递上新收到的密函，“主子，云少主来消息了。”
云少主正是云音，所居云域在辰砂国，辰砂皇帝命镇国将军攻打丛叶，事关重大，其中内情，云音身为云域的少主，显然要比南泽、慕子今两个在丛叶的人清楚。
南泽接过密函，打开看过后，神情意味不明，递给了慕子今。
慕子今的视线，很快扫过上面的内容，片刻后，重新收好，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案几上。
南泽桃花眸潋滟生波，染着几分散漫春色，慵懒开口，“原来是这么个任性的理由。”
慕子今神色间的愁绪荡然无存，“既是如此，辰砂跟丛叶的战事轻易就能化解，只要云少主出面。”
辰砂皇室和云域的关系，历来十分和谐，到了云音成为少主的时代后，更是融洽，因为辰砂太子疯狂地痴恋她，对她的宠爱，到了天妒人怨的地步，而辰砂皇帝最是纵容这位冠绝天下的太子，说是言听计从，也不夸张。
这次辰砂出兵丛叶，就是他的意思。
至于原因么，就是……
无忧国新皇，将自己的救命恩人言一色，封为了公主，意在跟丛叶修好。
这件事，从表面上看，怎么都跟辰砂国没有半毛钱关系，但问题就出在言一色的另一重身份上，那就是，她是言域言家的荣誉少主。
而要命的是，言家跟云家是死敌。
辰砂太子爱慕云家少主云音，行事准则中就有一条——爱她所爱，恨她所恨。
虽然云音从没对他说过恨言一色，但不妨碍他有一颗积极表现的心，故而在得知无忧皇认义妹、封公主的事后，盯上了顶着言家少主身份的言一色，完全不顾她的少主之名，只是个虚衔而已。
他认为寒瑾给言一色的地位太高了，心中十分不痛快！
寒瑾不是想跟丛叶皇修好，建立良好邦交吗？
他就偏要对着干，命镇国将军率兵，无故侵犯丛叶，挑起战事，蓄意交恶！
辰砂跟丛叶的这次战火危机，说穿了就是，辰砂的太子为心爱的女人撑场子，跟隔壁捧了言一色的无忧皇打擂台，即便人家觉得莫名其妙，压根不跟他玩。
当然了，辰砂太子也没真的想跟丛叶打起来，不过是令贺鸿兴做做样子，两军对垒，隔空喊喊话，威慑一番，顶多也不过是，两国将领各派手底下的人一对一出战，点到为止。
他真正目的，就是想让云音主动去见他，因为他料定自己这么做，会惹来她的阻止，毕竟，若两国真的开战了，受苦的是百姓，而她也是罪人。
南泽、慕子今从云音信中，了解到的内情便是如此，而云音本人也没任何怀疑。
但他们都不知道的是，从寒瑾封言一色为公主，到辰砂太子出兵丛叶，都是迟聿在暗中一手推动，运筹帷幄。
这次辰砂来势汹汹，看似会有一场硬仗要打，实际却是一场根本打不起来的仗。
而这正合迟聿的意，他要的并非是借贺鸿兴的手，削弱百里念的兵，仅仅是想借外敌虎视眈眈的严峻局势，将一个暴君的本性发挥到极致，把他跟所有人的矛盾推到巅峰。
那会是一个丛叶史上最混乱、最糟糕、最黑暗的时期，也是孕育希望与未来的时期，因为暴风过后，是阳光普照，雨露恩泽，丛叶国会在明君的带领下，迎来新生，开创盛世。
从这一点上来看，无名、南泽倒是跟迟聿的宏图一致，只不过，他们各自阵营里的“明君”人选不同，所以注定要有一场成王败寇的厮杀。
辰砂意欲侵犯丛叶边境，这件事来得突然，令人措手不及，而南泽跟慕子今还没来得及愁上一时半刻，便因云音的一封信，定下心来。
南泽思虑了一会儿，慢条斯理道，“有云音在，辰砂可以随时撤兵，主动权在我们手上！陛下想看百里念的兵马被辰砂贺将军吃掉，盘算注定要落空！他将边疆将士弃如敝履，阻断粮草，比敌国还想让他们死在沙场！不用想，也知道全天下人都会唾骂他，诸如十恶不赦、畜牲不如一类……唉，论起奸恶和残暴，只怕十八层地狱的恶鬼也甘拜下风啊！”
慕子今不置可否，气息宁和平淡，仿佛融入了风中一般，温声道，“之前他的暴虐与弑杀，令人畏惧，而他如今，变本加厉，令人畏惧到了极致，所谓物极必反……世人爆发出反抗的勇气，只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南泽站起身，抚了一下衣襟的褶痕，走到凉亭的扶栏处，远眺万紫千红掩映下的一片春湖，神色难辨，“相对的，百里念骁勇善战，保家卫国，英明神武，是民心所向的英雄，他若率兵起义，打出推翻暴君的旗号，天下一呼百应。”
慕子今把玩着手中檀木扇，目光清明，“大义我们已经占了，就看，兵戈相向，谁能赢。”
南泽笑意不达眼底，“他从即位起，就没想过要虚名，肆意妄为，喋血弑杀，大抵是有底气，迎战各方群起攻之！哼，自信是好，但过了头，就是自掘坟墓。”
慕子今道，“辰砂的大军，就在城外多拖一段时间？”
南泽应下，叫来风魄，“替我给云少主写封回信，辰砂的兵马不急着撤走，驻留时间宜长不宜短。”
“是。”
“再去派人跟无名说明此事。”
“遵命。”
……

472 视人命如草芥（二更）
无名和无隐这边，宫里的消息跟风魄的消息，几乎前后脚传来。
无名喜形于色，抚掌大笑，背着双手在厅内来回踱步，神情激动，“真是天助我也！”
无隐为讨好他，也笑，快要看不见眼了，深深弯腰，拱手抱拳，“恭喜师父！”
无名闻言，蓦地惊醒，发觉自己失态了，掩饰般地咳了下，神情换为威严，走到椅子上坐下，喝了几口茶，想到什么，抬头看向无隐，“参与修筑的几家皇商，经营木材石料，你熟？”
无隐眸光一变，正了神色，“是！”
无名冷漠道，“最近因暴君一月赶工出新宫的皇令，整个皇城乌烟瘴气，怨声载道，不出事也要出事，出了事的，也该众人皆知。”
无隐会心一笑，“人命关天，再没有比死人更大的大事了，不必推波助澜，便会传得沸沸扬扬。”
“此事交给你去办。”
“徒儿告退。”
无隐走后，无名将一杯茶饮尽，站起来，离开了自己的府宅，一路步行，穿过大街小巷，来到工部尚书府。
府上，杨尚书正在书房提笔练字，心无旁骛，浑然忘我。
“杨尚书好雅兴。”
头顶忽地响起一个人的声音，杨尚书吓了一跳，手中笔险些给扔了。
他抬头看见身侧的人是无名，定了定神，未语先笑，亲切不失恭敬，沉声道，“不知尊者驾到，有失远迎。”
说着，将无名请到了主位上。
战争，在历朝历代都是牵动人心神的大事，杨尚书在朝为官，又是老臣，体会更深，心思更重，而且慌了神，生怕两国真的打起来，百里念驻守边关的大军，损耗了战力，以至于无力跟迟聿手中的言家军对抗。
他需要找一个主心骨，无名不来找他，他也是要找过去的。
杨尚书先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无名也不跟他卖关子，直接道出辰砂大军压境的内情，安他的心。
杨尚书听完后，老脸狰狞，只觉辰砂太子将战争视为儿戏，简直不可理喻！
但同时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的笑容多了真心实意，“太好了！”
无名神色含笑，整个人洋溢着伪善的宽厚仁慈，语气漠然，“今日本尊者过来，是要你安排几位德高望重的朝臣，死谏。”
说白了，就是让他找一些民间声望高的大臣，在勤政殿外自杀，用鲜血，给迟聿多添一桩罪孽，将民怨激发到另一个高度。
杨尚书闻言，神色变得凝重，眼中暗沉无亮色，“我明白尊者的意思，这件事就交由我来办。”
“另外，皇宫那里，多一些劳役，辛累致死！没日没夜赶工，谁也受不了。”
无名轻飘飘地说出狠毒的话。
杨尚书没有异议，改朝换代，历来伴随着人血白骨，行大事者，要不拘小节。
无名达到了此行的目的，不再多待，起身离开了。
……
无名回到自己的宅子后，一个人在幽暗的密室中待了许久，终于，在夜色覆盖天地之时，他做下决定，尽快寻一个时机，找上苏玦。
……
外有辰砂虎视眈眈，内有暴君不干人事，将整个丛叶搅弄得一团乱，上至朝堂，下至民间，人心惶惶，仿佛天要塌了，无助而绝望。
一日又一日，朝野上下几乎日日都能听到什么地方死了人，而其死因，或直接或间接，无一例外，都跟宫内正在赶工的那座宫殿有关，血腥、恐惧的气氛笼罩整个丛叶。
这一日早朝时，以一身风骨的老太傅为首，十几个文武官员，在迟聿的龙椅下，跪求以边关战事、天下苍生为重，清点粮草运送支援，并收回一月筑成新宫的皇命！
迟聿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应站出来的人，不待他说什么，一个接一个，撞柱而死。
其他分列而站的大臣，对这鲜血淋漓的场面，似乎深受触动，不再是往日的噤若寒蝉，哀泣、叹息、痛哭、愤慨……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昭示着一场反抗序幕的拉开。
迟聿对此视若无物，一双暗红的凤眸，瑰丽到极致，摄人心魂，却凉薄无情，眼底涌动血腥杀伐，惊人的气势自周身散出，如一座风中驰骋的大山，轰地一声，朝每人头顶压下。
殿内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整齐地跪倒一片，承受力差的，全在瑟瑟发抖。
镇定自若的人只有苏玦一个，他头垂着，看不到神情。
“还有人要死谏？”
迟聿一声问出，阴凉森寒，宛若阴曹地府的阎罗王。
无人敢动。
“散朝。”
迟聿丢下一句，站起身，离开。
他对十几人死谏的事，竟无半分追究，倒是出人意料，多少人都在想着，他会震怒，抄了那十几个人的府邸，并诛杀九族，然而他没有。
他的反应实在有些反常，但没人多想，只有庆幸。
众人离开勤政殿，渐渐散了，但出了宫门后，又如一股股溪流般，暗中汇聚集到一起，主要因为三个人，苏玦、慕子今、许丞相。
先帝时期，苏玦以丛叶最年轻状元之名轰动天下，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再加之谪仙般的好容貌，博得了一片好名声。
后来入朝为官，从户部底层做起，脚踏实地，一步步向上晋升，身边同僚心服口服，在其位谋其政，不管身处什么样的位置，他都做到了为官必为民。
再后来，先帝驾崩，迟聿登基，原本是户部侍郎的他，被擢升为户部尚书，在迟聿残暴嗜血、荒废朝政的背景下，他一手撑起半死不活的朝堂，民间声望，累积到了一个令人望尘莫及的高度。
但渐渐也有了争议，有人一如既往地崇敬他，认为他在暴君手下，为了百姓忍辱负重，另有人认为他屈服于暴君，在助纣为虐！
到了今时今日，民间的这种声音越来越响，甚至忠于苏玦的一些官员，都发出了质疑。
苏玦坐在正厅内的椅子上，听到要他反迟聿的言论，看不出任何情绪，不发一言。
直到有人看他沉默，大胆问出一句，“大人为言辞……不对，现在是大将军了，您帮助他报仇，洗刷冤屈，真的只是出于同情？没有一星半点拉拢之意，图谋造反？”
苏玦一愣，少顷，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其他人，发现一大半都流露出了盼他反的神情。
他莫名一笑，这些人的反应，都是他家陛下预料到的。
苏玦又想起迟聿所说“背叛到底”四个字，闭了闭眼，模棱两可道，“住口，以后这样的话，勿要再说！”
在场的人有些兴奋起来，因为苏玦没有坚决否认，这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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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3 旷朝（一更）
慕王府内。
慕子今的一句话，让包括杨尚书在内的所有人内心震动，热泪盈眶！
“明日早朝，诸位大臣有谁不想去，可待在家中，不必担心陛下发难，本世子会分拨慕家军前往相护，保你身家性命。”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杨尚书最先从激昂情绪中拔出来，找回自己的声音，摸了一把眼角的泪花，带着视死如归的气势，声如洪钟，“明日本官不去，有劳今世子派兵，护我一府上下一百余人！”
他话落，立即又有人站出来，一个又一个，表态“不上朝”的声音此起彼伏。
慕子今手执茶盏，波澜不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稳重、从容，莫名给人一种心安的力量。
他转头看向日蚀，“你去安排。”
丛京外骁勇大营，有三万诸驻城守军，由两路人组成，即慕家军与言家军，其中前者占七成之多。
他私自调派其中的慕家军入城，以护卫各官员的府邸，可谓胆大妄为，形同谋逆。
在座的大臣们心中都清楚，但无人迟疑、犹豫，反而一个个像打了鸡血般，热血沸腾。
今世子率慕家军终于出手，暴君的报应终于要到了！
……
另一边许丞相这里，南泽亲自坐镇，传达了慕子今的意思，众人的反应，跟慕子今这里大同小异。
……
翌日早朝。
迟聿例行公事，走进殿内，一眼扫过下方，发现少了一小半的人。
他唇角微不可察勾了下，脸色黑沉，阴煞如鬼，在龙椅上坐下。
众人跪拜叩首，三呼万岁。
迟聿没有如往日般喊平身。
所有人只能一动不动跪着，恐惧忐忑，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迟聿鸦羽低垂，掩住大半眸色，俊美如天神的脸上，一寸一色，皆是睥睨万物的凉薄，他手指摩挲着腕上的黑曜石，举止竟是意外地缱绻温柔。
因为这是言一色送给他的，之前一直戴脖子上，如今串进手链中，戴在腕上，方便他看和摸。
“陈忠。”
陈大总管心领神会，小心翼翼地走进，恭敬道，“启禀陛下，今日早朝共二十三位大人未到，而且没有告假。”
迟聿冷笑一声，阴寒中裹挟着噬骨杀意，“呵，无故不上早朝，集体造反？想死，孤成全他们！”
说着，他站了起来，令人见之生畏的背影很快不见。
出了勤政殿，几位苏玦派系的大臣，围在他身边，言语间都是请他去探明一下迟聿的圣意，如果可能，劝一劝迟聿不要用太血腥的手段。
苏玦如他们所愿，去了御书房。
迟聿做戏做全套，既然说要对言一色封锁消息，自然要将千御宫打造成一个闭塞的“牢笼”，所以他每日在御书房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以免有人找他谈事，跑到千御宫去。
当然了，外人来看，言一色是被变相囚禁了，但对她自己来说，体验相当好，因为这里岁月静好，无忧无虑，跟外面的兵荒马乱不是一个世界。
苏玦进入御书房时，正好看见禁军统领方同领了迟聿的命令，行礼退下。
他向内走，冷峻魁梧的方同往外来，行了一礼，“苏尚书。”
苏玦颔首回礼，“方统领。”
两人擦肩而过。
苏玦几个大步走到迟聿面前，“微臣参加陛下。”
他话落，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看到，一侧角落的多宝阁前，还有一个人，她背对着他，穿一身低品宫女服饰，拿着一个毛掸子，在除尘。
女子好似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转过头来，露齿一笑，灿若繁星，她挑了挑眉，“不用管我，你们有事说事。”
刚才的方同，其实也察觉了言一色的存在，但他没苏玦跟迟聿的关系近，每次面见迟聿时，更是身体紧绷僵硬，不敢乱看、乱问、乱说。
所以他一直保持眼观鼻鼻观心的状态，一得了迟聿的吩咐，便目不斜视走了。
苏玦短暂的愣神后，拱手道，“言妃娘娘。”
苏玦收回视线，看向迟聿，“陛下方才可是命方统领带兵去抄家灭门？”
迟聿指尖在桌案上轻点，目光追随着那边干活的言一色，“不错。”
苏玦又道，“今日缺席的各部官员，皆是慕子今、南泽和无名一党的人，看来，他们是在正式向陛下宣战。”
迟聿眉眼冷厉，讥讽开口，“他们瞻前顾后，拖到现在才走到这一步，孤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苏玦听出他对南泽几人的埋怨鄙夷，一时间哭笑不得。
言一色从旁也听到了，莞尔一笑，心中腹诽一句，大暴君这是做到了在战略上藐视对手啊！
迟聿道，“慕子今已经调动骁勇大营的慕家军，在那些官员府外护卫，孤派方同带人过去，两方人一场交锋在所难免，孤示意他输。”
输？
苏玦怔然，“陛下，这是何意？若输了，岂不是灭您的威风，涨他人志气？”
迟聿一脸无所谓，眸光幽深晦暗，犀利反问，“孤若不弱势一回，你怎好恨孤的爱妃？”
言一色这时走过来，手肘搭在迟聿的肩上，学着他的高冷样子道，“对！这样你才能清楚地认识到，我的存在对你家陛下来说，利大于弊——宠爱我没什么，但宠昏了头，只会反过来害了他自己！”
她顿了一下，唇角笑出几分邪气，“你也好下定除了我的决心不是？”
苏玦看眼她，又看了看迟聿，只觉两个人……真配。
不仅外表有夫妻相，内里也很合得来！
苏玦深知自己已经被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欣然接受，笑道，“是！”
他想了想，问道，“无名想伙同我害死娘娘，陛下反击的打算是？”
言一色闻言，刷地扭头看向迟聿，有些跃跃欲试，啊，最近过于闲，可算有她的戏份了，兴奋！
迟聿宠溺地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说了三个字，“你假死。”
嗯？
言一色歪头，“这样啊？我还以为你要我趁此机会，将他和他带来的人，都干掉呢。”

474 假死（二更）
苏玦沉思片刻，大抵领会了迟聿的意思，求证道，“娘娘‘死’了，我与无名互相指认对方是凶手，外人因为没有证据，所以难以认定到底谁是凶手，即便去查，也要猴年马月，这件事，会暂时成为悬案。”
言一色离开迟聿身边，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我‘死’后，对无名来说，得到的好处是……一来，这事是个悬案，也就是说你也有重大嫌疑，我那个身为无忧国皇帝的兄长，会因你迁怒你家陛下，帮他是不可能，持观望态度、不莽撞报仇就不错了！你家陛下失去强大助力，无名喜闻乐见。”
苏玦看向她，沉声接道，“二是，代表言家的言序，以及统领言家军的言辞，两人对你的死，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但查清楚，需要太多时间，说不定等查出真相时，丛叶已经换天了，所以，我是凶手的嫌疑身份，会长期存在，而言序和言辞，会与无忧皇一样，迁怒陛下，联盟必然破裂！言序和言辞，应当会勒令言家军按兵不动，隔岸观火，因为不管帮了陛下，还是无名、南泽他们，都有帮了杀你凶手的风险。”
言一色啧了一声，两手一摊，转头看向迟聿，煞有介事地感叹，“我若真死了，无名这是一石三鸟啊，砍掉了你三个强大助力。”
苏玦闻言诧异，没反应过来，三个助力？不是只有无忧皇和言家军吗？第三个是谁！
迟聿看出了他的疑惑，跟言一色对视一眼，冷峻凛冽的俊脸柔和几分，与有荣焉开口，“孤的色色，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言一色笑开，左眼冲迟聿眨了下，不错，上道哦。
苏玦这下明白了，脸上浮现一抹笑，煞有介事地歉然道，“娘娘恕罪！是苏玦有眼无珠，没看出，您一人就是一支言家军。”
言一色笑眯眯，挥了挥手，骄傲道，“现在知道也不晚。”
尾音落下，她话锋一转，眯起眼打量起迟聿，“说了半天别人家能有的好处，你得到的好处呢？总不会做赔本买卖咯？”
迟聿暗红的凤眸魔魅冷寒，深不可测，却又妖美的散发着致命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深陷进他的眼中。
“是言家军……无名以为这支军队没了危险，实则会成为刺入他们敌后的一根刺。”
言一色点点头，“话是这么说，但无名为了谨慎起见，只怕不会给跟言家军一起行动的机会，事实上，言家军只要驻守在西南边境不动，对他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
迟聿眼中闪过危险和算计，笑道，“没有机会，可以创造机会。”
言一色笑了，“有道理。”
一直在沉思的苏玦，此时开了口，“无论言家军、慕家军还是百里军，主力、精锐都在丛叶各方边境，率领大规模军队从边境一路抵至丛京，想做到悄无声息根本不可能，言家军很难在被无名、南泽敌视的情况下有所动作……百里念想率大军攻破国都，逼宫造反，毋庸置疑，而陛下手中抵御的筹码，便是言家军，但问题是，他们两路军要能碰上才行。”
言一色隐隐听出了点什么，“你这样说，看来挺难？难在哪儿？”
她说完，忽觉眼前一暗，抬头一瞧，就见是一袭墨袍的迟聿，他将一盏花茶塞到她手中，在她身边坐下。
言一色冲迟聿甜甜一笑，乖乖捧着，又看向苏玦，等着他说。
苏玦很是羡慕她被迟聿送茶的待遇，他也渴了，想等着他家陛下给他端茶递水，肯定是没戏的。
故而，还是任劳任怨解惑，“如果陛下不设阻碍，百里念率大军通往丛京城的路线，会畅通无阻，经过各大城池时，也如入无人之境……原因有三，一是这条线上的几座重要城池，基本在无名的掌控之中，当年领先帝密令，去往这些地方的官员，如今都已大权在握，做到大开城门放‘正义之师’通过，并不难。”
言一色懂了，“那二呢？”
“二是，这条线上还有几座城，是南域的地盘。”
“行吧，又是会行方便、大开城门的……三呢？”
“这条线还剩下几座小城，不在无名和南域的势力范围，但十有八九也会开城门放行，因为那里的百姓贫苦，没有人比他们更想推翻暴君，让明君上台。”
“呃……”
言一色额头滑下三条黑线，忍不住吐槽身边若无其事的某人，“看看，谁让您不好好做个人的，将自己的民众退到了别人怀里！您老实告诉我，您是对面友军罢？”
迟聿笑看她一眼，气定神闲道，“孤这是加快百里念的灭亡！他早来丛京一步，就早死一刻！”
言一色默了默，还别说，挺有道理。
她安安静静喝口茶，眼神示意苏玦接着说啊，还没提言家军和百里军怎么难了？
苏玦只好道，“言家军通往丛京的路线，单从行程来说，要比百里军的那条最优线快，但难处在于各大城门不好过，尤其是隶属南家地盘的那三座城。”
他说着，又叹息一声，“不过，无法跟百里军一战；过，就要先跟南家的傀儡军一战，势必会消耗战力，就算真的打过去了，面对巅峰的百里军，也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言一色眼皮跳了跳，喝了一大口清香的茶，瞥了一眼迟聿，“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要让无名他们认为言家军不会助你，这样一来，就会对言家军放松警惕，甚至在某种危机时刻，还会视做救兵。”
迟聿颔首，“当兵临京外的百里军出现败势，而言家军是唯一救兵时，南泽自然会放言辞带兵过去。”
苏玦闻言，清明睿智的眼睛大亮，“陛下英明。”
言一色喝着茶，脑中转动着，缓缓道，“假死这事儿，意味着要糊弄人眼，我想起来一个人……”
她话音顿了下，直视着迟聿问道，“言语身边有个叫沃野的，你晓得不？他跟裴家似乎有点关系。”
迟聿知道沃野这个人，但没有在意，回道，“言治和言语身边的所有人手，基本都是言序处理了，沃野既然跟裴家沾点关系，身份敏感，言序不会杀他，如今应当还活着，你要这个人，孤替你要来。”

475 我信你（三更）
“好。”
言一色点头笑道，“他可以当一个辅助。”
迟聿耐心地嘱咐，“依孤对无名的了解，他确认死的人是你之后，不会留下你的尸体，而是当场销毁，所以这次假死的事，务必要有一具真人、真尸体，否则无法瞒过他。”
苏玦神色动了下，凭着跟随迟聿十多年的默契，想到了什么，缓声道，“言语。”
言一色一愣，又转瞬即逝，很快了然，不咸不淡道，“嗯！言语跟我长的一样，外表容易伪装、修饰成我，因为本身相似度太高，不易露馅，不过，尸体上还要下一番功夫吧，因为在一个厉害的仵作手下，尸体会暴露很多事情，万一无名带了一个……还是要做准备。”
迟聿握住她的手，温柔开口，“放心。”
“嗯。”
迟聿眼中流转暗色，漫不经心道，“色色，无名打算杀你，想必会带上无隐，你要小心他。”
言一色眼中闪过诧异之色，不明白无隐身上有哪一点，值得迟聿特意提醒？
苏玦同样惊讶，因为他跟无隐算是从小一起长大，长大后虽然不总见面，但因势力角逐，又在相杀，故而交集很多，他自认对无隐已经足够了解，完全不觉对方有哪里还需谨慎提防，却没想到他还是轻敌了。
言一色和苏玦目不转睛地看着迟聿。
迟聿温情的眸光落在言一色身上，言简意赅，“无隐的嗅觉格外灵敏，他见过你，你的气息已经烙印在他记忆中，不会忘记，也不会混淆……对他而言，再高深的伪装手段，都逃不过他的鼻子。”
苏玦眉头一皱，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无隐这项能力竟恐怖如斯？另外，这应当是他的底牌，陛下又是如何得知？”
迟聿眉目慵懒，不以为意，轻飘飘道，“十多年前，年幼时跟他相处过，偶然发现。”
苏玦倍受打击，因为他那会儿也跟无隐相处过，而且次数不少、时间不短！他怎么就没发现？
言一色觉得新奇，舌尖抵了抵齿贝，淡笑一句，“特异体质呀？”
迟聿捏了捏她软绵绵的手，唇角一扯，说道，“嗯，应当是与生俱来，旁人学不到半分精髓，无隐一直以为，他的这般逆天长处，只有天知、地知和他自己知。”
言一色眉梢一扬，“那……无名也不知道？这孩子不诚实哦！我能不能怀疑，他对自己师父，也不全然是信任和忠诚。”
苏玦想找到知音般，转头看向她，沉声道，“微臣也有同感。”
迟聿没有说什么，神色间有几分高深莫测，凝视着言一色，问道，“你口中的沃野，幻术造诣如何？”
言一色客观评价道，“如果满分是十，我给他六。”
这就是一般了。
迟聿凤眸眯了下，声线拉出凉意，“看来他能力不行，也就做不到迷惑无隐拥有的极致嗅觉，所以，对他，要用别的办法。”
言一色犹如个好奇宝宝，单纯地问，“什么？”
“你用他嗅觉的秘密，威胁他不准透露出去发现的不妥。”
言一色不假思索应下，“好，小菜一碟，我到时随机应变，再不济，也有传音入密的法子。”
传音入密？
苏玦眼中流露出一丝遗憾，表示自己这辈子也到达不了这种武学境界。
“对了。”
言一色忽然开口，狐疑地看向迟聿，“我还没有问，辰砂攻打丛叶，不管你私底下是如何运作、谈妥交易，总要有个明面上的理由吧？是什么？”
迟聿有问必答，简单将辰砂太子的智障理由说了——因为云音的缘故看不得她好所以出兵。
言一色嘴角抽了抽，心累地想，自己怎么就沾上了这种奇葩？
云音啊，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她们还能以这种方式联系到一起。
言家和云家是死敌？
她起初看上言域言家，过去混了个荣誉少主当当，主要是想抱个大腿，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想着万一什么时候惹上精通音攻的云家人，一人搞不定，还能有个值得被忌惮的身份，增加一下自己的筹码。
没想到啊，她倚仗言家势力的甜头还没尝到，先因为她是言家荣誉少主被人记恨上了？
啧啧，人生真是处处有意外，有惊喜。
言一色叹气、摇头，蓦地，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抬起纯净闪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迟聿，问道，“这个辰砂太子的行事风格是真的煞笔，还是刻意装的？我真被他视为敌人了吗？”
她倒不是怕那劳什子辰砂太子，而是觉得，莫名因为一个破理由就被人真情实感地恨上，说不定还要被疯狂报复，这感觉很憋屈啊！
她本无辜，为何要承受天降横祸呀？
迟聿没听过“煞笔”这个词，但不妨碍他从言一色的神态语气中，领会其中意思，知道她不喜麻烦上身，低声安抚，“放心，有孤在，他不敢造次。”
迟聿没有正面回答言一色任何一个疑问，但是做下了霸气又令人安心的保证。
言一色那点被挑动的情绪一扫而空，心湖平静如水，“好吧，我信你。”
迟聿心弦一动，一种难以描述的满足和愉悦，让他觉得四周不入眼的东西都好看三分，忍不住将人抱进怀里。
迟聿这举动，完全旁若无人，而言一色却知道苏玦就在旁边呢，所以眼疾手快摁住了他，并附赠一个警告的眼神。
迟聿老实了。
而不远处的苏玦垂着眼睛，正琢磨着迟聿对言一色说的那句撑腰话，又联系到辰砂出兵丛叶的事，是迟聿一手推动，越想越觉得……迟聿跟辰砂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因他想的太投入，所以倒是没察觉迟聿和言一色的小互动。
该谈的事情谈完，苏玦便被迟聿打发走了，跟言一色独处，温柔又欢喜地亲了亲她。
言一色淡然以对，并在被迫承受亲亲的习惯中，养成了对他的纵容，只要不是太过分，她都不会拒绝。
迟聿掩饰不住的爱意，从各种细微之处表露了出来，直接的亲昵，只是其中之一，别的还有——不管什么场合，他目光总是不经意间追随着她；每日清晨穿戴时，总会选一个她送给自己的东西带在身上……等等。
言一色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他的爱意感染，一颗心里，他的份量越来越重。
迟聿抱着言一色耳鬓厮磨了一会儿，正沉浸当中，忽然被怀中人给推开了。
言一色犹如一缕风般，从他的身边溜走。
这种失去的感觉，让迟聿心中一紧又一慌，整个人很不好，脸色倏而黑沉下来，视线紧紧锁住她。
言一色笑意盈盈，站在他面前，一边摆摆手，一边抬步往外走，“大白天的，多干点正经事儿，努力赚钱养家，积蓄越多越好，我可想一辈子都过挥金如土的日子呢！拜拜了！”
迟聿的心情渐渐好转，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不见。
御书房的门被关上，只有他一个人。
针落可闻的静默中，迟聿一脸深思，恍惚着抬起手，放在胸口，能感受到心在强有力的跳动。
可在刚才，他想到会失去色色的瞬间，却是停止了。
半晌后，迟聿低低叹息一声，是他太患得患失了。
他放下手，站了起来，走至御案后坐下，听他媳妇儿的，忙碌干正事。
……
京中又出大事，那就是——
暴君派去抄家灭门的禁卫军，跟今世子安排在府邸四周的慕家军，打起来了！
因为今日这批不去早朝、蔑视皇威的大臣中，许丞相的官位最高，所以方统领带兵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丞相府！同时也成为了他任务失败的开端之地！
当然了，所谓的“失败”，是在外人看来，但在他自己来说，却是完美完成了迟聿的皇命。

476 败了（四更）
方统领带着人到了丞相府门外后，跟慕家军领头的一个行长对视一眼，视线在半空交汇、厮杀，迸射出高涨的火花，片刻后，旗鼓相当，两人同时移开目光。
接下来，各自对手下的兵，做了不同的手势，却表达了同一个命令：兄弟们上，干死他们！
于是，一场真刀真枪的较量开始了。
护卫丞相府的这一队慕家军，不过二十余人，却是强悍精兵，身手不凡。
方统领没做太多准备，带的人也超过了半百之数，愣是没在对方手中占到便宜。
他看势头不妙，及时叫停，他的人退，慕家军的行长没有下令追，而是让人退回来了之前各自的岗位。
方统领带着自己的人马，灰溜溜走了。
有附近目睹这一幕的百姓拍手称快，高兴地手舞足蹈，仿佛慕家军教训了禁卫军，就像是替他们出了一口被暴君欺压的恶气！
但没过多久，方统领又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回来了，这次配置了弓箭手。
慕家军的行长瞧见了，却视若无睹，面不改色，转身走到宏伟气派的府门前，叩响了兽面形的门环，很快，府门自内打开，一群府上侍卫抬着几个箱子鱼贯而出，摆放在外面的空地上。
接下来侍卫退回府中，关上大门。
方统领看着那些横亘在他跟慕家军之间的箱子，心中升起一个不好的猜测。
行长命手下的兵，齐齐打开了箱子，露出里面的东西——炸药。
对比如今丛叶制造火药和火器的水平，这种早期炸药，在正式战场上属于淘汰的存在，但出现在京城，对付方统领那边的武力配置，还是可以碾压。
方统领脸色铁青，看似震惊、愤怒，但心中实际平静如水，果然被他猜中了。
方统领冷着脸权衡利弊，似乎是为了避免无谓的伤亡，他带着人，再次离开！并且久久没有再回来！
这一场对峙，方统领和慕家军的行长全程没有一个人说话，仅是眼神和动作的厮杀，开始得干脆，结束得利索，赢的人威武，败的人难堪，一切行云流水，结果有些突兀，好似大梦一场，却又让你清楚地认识到是真实发生，带给人的震撼，竟比喊杀声震天的场面还要强烈！
暴君手下无往不利的禁卫军竟然败了！败了！
附近围观的百姓们像久旱逢甘霖，热泪盈眶，击掌相庆，并发挥充足的八卦热情，将大快人心的一幕幕，火速传了出去。
丞相府内，管家时刻紧盯外面的动静，很快将禁卫军撤退的好消息，禀报给了许成。
许成正在给湖里的几尾锦鲤喂食，闻言后，兴致又高了几分，嘴角露出自得的笑，沉声吩咐道，“府上受外面的兵士护佑，礼尚往来，你不得怠慢了。”
管家笑呵呵应下，“唉！老奴明白，待会儿给他们送去的吃食、茶水，都用府上最好的！”
……
方统领离开丞相府后，本该先回宫禀明此事，让迟聿拿个主意，但又怕无功而返迎接他的震怒，所以带着一对人马去了其他人的府邸，他就不信邪了，造反旷朝的二十多个官员，他一家都灭不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他还真的一家都灭不掉。
怀揣雄心壮志并胸有成竹的方统领，脸已经被无情打肿。
方统领无奈，只得进宫复命并领罚。
迟聿怒是怒了，骂他是个没用的废物，眼刀子没少甩、杀气没少放，险些把人吓到精神崩溃，最后或许因为是用人之际，到底没拍死他这个“废物”，只是让人滚了。
方统领觉得自己死了一回又活了。
……
慕王府。
慕子今的人一直在留意事态发展，一旦有什么消息，都会立即传到他耳中。
从方统领跟丞相府外慕家军的第一次交锋，到迟聿对得知整件事后的反应，都以话语或文字的形式输进他的脑海中。
慕子今要揣测迟聿的下一步动作，而他怀疑的一个方向就是——
迟聿会对他掌握的三处慕家军火点出手了！
毕竟，这次方统领之所以一败涂地，最大的原因就是惧于慕家军配备的炸药。
炸药的威力是否足够大无所谓，重要的是它是火药，火药会提醒迟聿，他们慕家最不缺的就是兵马和兵器，尤其是火器。
慕子今想引诱迟聿对三处兵器据点有动作，因为在这件事上，他们双方对峙已经够久，他不怕迟聿动，就怕迟聿不动，他在明，而迟聿在暗，一味拖下去，对他没好处，速战速决是最好的方式，他需要掌握这次交锋的节奏！牵着迟聿的鼻子走！
荀佑和朗澈都在慕子今这里，听到外面的好消息传来，忍不住喜形于色，纷纷向慕子今贺喜。
易长初也在，但他高兴之余，却又有些忧愁，因为禁卫军统领方同是他的小舅，本该跟他们易家同气连枝，共同铲除暴君，结果却……
慕子今留意到了他的唉声叹气，喝了一口手中的茶，不动声色问道，“为你小舅担心？”
易长初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闻言缓缓抬起头，面色再平静，也难掩气恼，“是！”
荀佑和朗澈也知道易长初的纠结，明白他小舅忠于暴君一事，已经成为他的心病，安慰的话他们说过太多，如今也只有祈祷方统领能有个好下场。
易长初看着慕子今道，“小舅……不，方统领，他当初是由苏大人举荐，才成为陛下的禁军统领，皇命下来的那一日，方统领抗旨不尊，还是我外公抽了他一顿，才含着血泪接下，后来他追随陛下至今，不知何时起，由一条心存正义的孤傲狼王，变成了一条屈服恐惧的忠心恶狗……我们所有人一直相信，这只是他的表面功夫，为了保护方家、易家的权宜之计，但我们后来才知道错了，方统领真的变了。”
荀佑和朗澈愈发沉默，方同的年纪没比他们大多少，少时有过一起读书、习武的时光，他出色、坦荡、骄傲，曾是他们崇拜敬佩的人，但如今却……
慕子今神色温润，整个人暖、淡，宛若三月春风，眸光落在易长初身上，轻描淡写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志向和选择，也都有为自己做下的事付出代价，不论走的路是康庄大道，还是邪门歪道，只要不悔，哪怕臭名昭著、死无全尸，也不负这一生。”
易长初报以一笑，心情已经不若方才那般沉重……人各有命，富贵在天，小舅，好自为之。
慕子今放下手中茶盏，站起身，走到敞开的窗户前，入眼的是一串串仿如瀑布的紫藤花，花期已到，每当有风吹来，便有飘落的花瓣漫天飞舞，绚烂的颜色，为苍白的虚空添上一笔艳丽。
他回味着自己对易长初说的话，莫名笑了，因为那只不过是没什么份量的话，安慰人？安慰不到的。
他若真想安慰易长初，就该告诉他：方统领其实一直没变，品性、魄力、判断力……尤其是识人的眼力，一直不曾让人失望过。
因为陛下即便身为暴君，也有令人舍生取义的无穷魅力，他是个值得追随的人。
但他没有这么说。
赞美对手的话，自己放在心里就行了，说给不懂的自己人听，不仅令他迷惑，还会显得自己矫情，没什么好处。
慕子今笑了笑，心境平和地犹如岁月永恒。
自与无名成为盟友意图推翻迟聿的时候起，慕子今看似投身其中，事实上却并无什么胜负心，就连剩下的三处据点真被迟聿炸得灰飞烟灭，他也不心疼。
但心不心疼另说，能不能守住慕家的这三处重要基业，关乎面子和能力，总要上心。
慕子今靠着窗，戴着黑薄手套的手上，把玩着一把扇子，目光悠远，放在远处，也不知是在看什么，还是默然出神。

477 有前途（五更）
当日，迟聿派出去抄家灭门的禁卫军，第一次铩羽而归，失了威风，而旷朝的二十几位官员则被成功保下！
如此振奋人心的消息，令世人欢欣鼓舞，反抗的念头蠢蠢欲动，热血被点燃、勇气被激发，催生出一种反之必胜的盲目冲动，让自己深信一定能迎来曙光！慕家军的威武，对百姓来说可谓极大的精神鼓舞，仿佛笼罩在头顶上空的阴霾都散了不少。
借着京中舆论的高潮点，慕子今放出消息：明日早朝，但凡待在家中的官员，慕家军皆会相护。
这是赤果果的耀武扬威，挑衅迟聿身为一国之主的绝对尊贵。
这一日，京中大街小巷的各家各户，比过年还要热闹喜庆，黑夜来临，万物皆逐渐回归寂静，但所有人的心里却不平静，对明日暴君和今世子可能会发什么怎样的碰撞，期待又忐忑。
……
翌日，勤政殿，早朝。
今日来的人，是昨日的一半，大部分都是苏玦的人，或者准备效忠苏玦的人，至于剩下的，还真有单纯站队迟聿的，一水儿的年轻人。
迟聿坐在龙椅上，留意到后，给了苏玦一个眼色。
苏玦会意，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他回去就将那几个人记录在册，都是可造之材，日后定要好好培养。
“散朝！”
迟聿干脆果决丢下两个字，掷地有声。
而后转身走了。
下方的文武大臣们都松了一口气，今日的早朝如此轻松就过关，连个冷眼都不用承受，日子有点太美妙了。
在苏玦的示意下，其他的大臣三三两两离开了勤政殿。
而他则找上了那几个“忠君”的官员，官职都不大，其中还有一个小的没眼看。
几人从容地向苏玦行礼，“下官见过苏大人。”
苏玦见他们不卑不亢，心中暗自点头，不愧是不怕死、不怕骂，决定忠于陛下的人物，心理素质果然过硬，不管他们是书读傻了，还是真的欣赏陛下的为人处事，又或者眼界独到，看到了陛下残暴面具下的端倪，只要肯跟着陛下混，都有前途！
苏玦的脸色更和蔼几分，“特立独行？本官很欣赏，记住你们了。”
说完，他宛若一朵纯白轻然的云般，从几人眼前飘走了。
苏玦留下的那句话，带给了他们震惊和猜疑，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口道，“苏大人的意思，该不会是记恨上我们了？”
“大家都效忠陛下、维护皇威，没有冲突，哪来的记恨？”
“赵兄此言差矣，谁说来上早朝的人，就一定对陛下忠心不二？说不定是既怕死又不信任今世子会护自己，所以只能乖乖过来。”
“有道理。”
“唉！都莫要瞎想了，你我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苏大人踩死我们都嫌脏脚！刚才那句话，应当只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走了走了，这里可是勤政殿，万一陛下去而复返，看到我们几个觉得碍眼，要杀了泄愤，冤不冤？”
“对对，快走！”
……
早朝一早就散了，可今日直到快正午了，皇宫里都没有一点动静，众人想象中的兵戈相向、血流成河，根本没有发生。
一时间众说纷纭，有人认为暴君惧怕今世子背后的慕家军，所以怂了；也有人觉得暴君只是没有轻举妄动，正暗中筹备，憋大招；更有人猜测，暴君可能幡然醒悟，他滥杀无辜、血腥镇压只会引发民愤，担心他的皇位坐不稳，所以才没让禁军跟慕家军厮杀……
皇城中的动乱，愈演愈烈。
对此之下，未起任何波澜的皇宫内，依然静好如初，就像一个世外桃源。
言一色在花丛中玩秋千上，宛若一只蝴蝶般，体验翩跹飞舞的感觉，不亦乐乎。
迟聿自远处走了过来，明明还有一段距离，却忽然停下了脚步，示意般张开了手臂。
言一色和迟聿对视一眼，嫣然一笑，秋千荡到高处时，松了手，身姿轻盈地像一朵风中海棠，朝他扑了过去。
迟聿将人抱个满怀，脚下纹丝不动，一瞬填充进心里的满足感，让他忍不住眼露笑意，单纯、惊艳，像雪山之巅上的千年才盛放一次的玉莲。
言一色双手抱着他的腰，脸在他胸前蹭了蹭，笑嘻嘻道，“忙完了？我们去吃饭！”
迟聿脸上的笑，凝滞了一下，眨眼间又恢复如常。
每日膳桌上的美食，都是他躲不过的苦，但因为有了言一色的甜，他甘之如饴。
言一色从迟聿怀里退出来，牵起他的手朝千星殿走去。
青天白日下，两人的背影渐渐远去，美好地仿佛能镌刻进时光里，和煦的夏风送来他们的谈笑声，在天地间，谱写出一段温馨的乐章。

478 劝说（六更）
自迟聿勒令上朝以来以来，昨日、今日两天，头一次有人敢违背皇命、旷朝不来，慕子今率慕家军跟禁军对抗，出人意料，却又是民心所向！
京中欢腾与畏惧交织，热血与牺牲共存，暗流涌动，翻天覆地，局面充斥着从未有过的火药味……
一桩桩关乎社稷存亡的事情太多，每一桩都牵动着众人的心神，沉重之下躲不开疲累，明明才不过两日，却觉得漫长的像过了两个月。
日落西山，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是日夜里，尚书府的苏玦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书房内的灯火，自迟聿因言一色的一个任性要求下令赶工新宫后，夜间就没熄过。
当然了，苏玦这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他并不若外人想象得那般忙碌和焦虑。
此时此刻，房中亮如白昼。
苏玦坐在临窗的书案后，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忽地，房外传来一阵细微的敲门声。
苏玦没有动。
一阵静默后，外面的管家试探地开了口，“大人，前一阵子住在府上的无名尊者，又过来了。”
管家的话，犹如向平静水面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惊起涟漪，转瞬间又不见。
苏玦唇角勾了下，缓缓睁开了眼，没有任何醒来后的迷茫朦胧，而是清明一片。
他站起身，抚了一下衣衫上的褶皱之处，抬脚走到窗前，站定后，温润雅致的声音响起，“让人进来。”
“是。”
没过多久，一身松垮衣袍的无名便走了进来，偏黑的肤色引人瞩目，精明的眼睛不失亲切，整个人打眼一看，像个洒脱不羁，风度翩翩的无害老者。
无名一脸笑模样，目光找到苏玦所在，不疾不徐走了过去，在离他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转头看向跟在他身后进来的管家，熟稔地吩咐，“上茶。”
管家游刃有余，不假思索道，“尊者稍等。”
话落，却是看了一眼苏玦的背影，有意停留片刻，见他没有别的话，便知尚书府不吝啬给无名一杯茶，否则，他就只给自家主子上茶。
管家退了下去，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和闷热。
无名的视线扫过苏玦玉白色的背影，语气不善道，“鼎鼎大名的户部尚书苏大人，酷爱给人看背影吗？未免太高傲了些。”
苏玦闻言转身，面无表情地走到坐下他对面坐下，眼中情绪难辨，敷衍道，“尊者有话，便开门见山，没话，出门，离开尚书府，好走不送。”
无名大笑起来，心情极好，也不知是因为看出了苏玦的郁闷，还是因为慕子今暂时压制住了迟聿，原本就喜不自胜，神态举止间，难掩炫耀的意味。
无名笑够停下来，见苏玦把话说到这份上，也不废话，“本尊者想跟你联手，杀了言妃娘娘。”
苏玦眸光一凛，猛然起身，一甩衣袖，沉声道，“来人，送客！”
无名面上毫无意外之色，他就知道苏玦会是如此反应。
管家端着托盘，正好进来，听到苏玦裹挟怒气的这句话，面皮紧了紧，将茶一一放下后，对无名做了个请的手势，“尊者，请。”
无名不动，并冷厉地看了他一眼。
管家镇定自若，口吻客气中带着威胁，“识趣自己离开，总比被人赶出去的好……这样一来，尚书府保全了名声，您保全了面子，两全其美，岂不美哉？”
无名冷笑一声，看向了苏玦，意有所指道，“苏大人真是养了一条伶牙俐齿的好狗。”
管家听言不恼不怒，脸上的笑甚至还真心三分。
苏玦回头，斜睨着无名，似笑非笑道，“我看尊者是老眼昏花、大限将至，看人都看不准了！我从不养狗，府上也没有狗……你却能将人看成狗，只能说……你有一双狗眼！”
无名一听，心中顿生怒意，但瞬间又被自己的理智压了下去，他不再跟苏玦打嘴仗，语气平静道，“本尊者今夜上门，是诚心想跟你谈谈！你拒绝了这一次，我还会来第二次……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苏玦皱了皱眉，终是挥手让管家下去，他重新走到无名面前坐下，拿过手边的茶喝了一口。
无名见苏玦有听他说话的意思，便开始了自己的游说。
他言辞间袒露出的意思，正如迟聿所猜测的那样——
一致目标是杀了言一色，令自己脱身的办法是相互指认对方是凶手，自己只是被栽赃嫁祸、完全无辜，借以迷惑言序和寒瑾，让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报复。
如此一来，两人既达到了各自的目的，又不必付出惨重的代价。
苏玦只安静地听，他答应跟无名合作是必然，但要一步步来，不能让无名怀疑他有将计就计的打算。
无名说完后，苏玦沉默良久，陷入沉思。
无名并不催促，老神在在地品尝起尚书府的茶来。
过了片刻，苏玦开口，谨慎地没有表露对言一色的“杀心”，只是淡漠道，“尊者说得天花乱坠，但好处实际都让你得了！娘娘如果死了，陛下会失去言家军的助力，手中没了兵马，拿什么跟骠骑将军、慕家军抗衡？这种坑害陛下的事，你以为我会做？”
苏玦的这番顾虑，在无名的意料之中，他放下茶盏，在宽大的椅子上舒展了身体，慢条斯理道，“苏大人看开一些，言妃的死，你我都有嫌疑，言家主没有证据认定你就是凶手，事情没定死，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你和你效忠的陛下，完全可以再想办法拉回来，这并不算一件难如登天的事。”
无名清咳了几下，扫向苏玦的视线变得锐利，“利益总伴随着风险，你看到的风险大，但获得的利益更大……何不放手一搏？”
苏玦垂着眼睛，转动着手中几乎没喝的茶盏，没有坚定拒绝。
看在无名眼中就是：犹豫的时间越长，代表着达成合作越有戏。
无名审视了苏玦一会儿，再接再厉，漫不经心道，“言妃娘娘红颜祸水，能让陛下色令智昏一次，就有第二次，她这次害陛下失了理智做出荒唐事，下次或许无意中就害了他的命！比起杀死她后，你跟陛下要面临的坏处，难道不是她本身的存在隐患更大？”
苏玦转动茶盏的手顿住了。
无名还在继续，“或许你在想，除掉她不是当务之急，完全可以在一切事了后，寻找机会，徐徐图之……但你能保证，在你找到机会之前，陛下不会先被她害惨？”
苏玦眉头皱得更紧。
无名滔滔不绝，“而眼下有一个难得的机会，那就是照本尊者的意思办，你我一起除了她，面对陛下时，你大可将一切罪名推到本尊者身上，洗脱自己的嫌疑……日后，你还是他离不了的左膀右臂，能继续跟在他身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无名话音顿了下，而后慢悠悠道，“当然了，如果你为了杀死言妃，打算赔上自己的一切，包括性命……就当本尊者今夜没来这一趟。”
他说着，站起身，话锋一转，抱怨道，“诶，说得口干舌燥，却喝不上第二杯茶，本尊者忍不了，先走了……苏大人慎重考虑，决定了就让无隐来找本尊者。”
无名说完，也不等苏玦的反应，径直朝外走去。
在他打开门的那一刻，背后响起苏玦低沉果决的声音，“合作愉快。”
无名脚下一顿，眼中闪过得逞的笑意。
苏玦这时喊道，“管家，为尊者上茶。”
外头侍立的管家立即应声，“是！”
无名收回了脚步，转身走到原来的位置坐下，定睛看向对面的苏玦时，就见他整个人沐浴在暖白的光线下，无暇的脸上露出阴寒的笑，“合作意向达成，该谈一谈行事的细节了。”
无名目光深沉，笑意不达眼底，“乐意之至。”

479 暴乱（七更）
苏玦与无名彻夜长谈，天将破晓，无名才秘密离去。
天上下了蒙蒙细雨，苏玦站在窗前吹风，管家端了一碗参汤走进来，语气熟稔地关怀道，“大人，淋雨不好，小心着凉。”
苏玦回头一笑，看见他手中的汤碗，接了过来，坐在椅子上喝了起来。
“哐”地一声，门被从外大力推开，苏玦没有抬眼，就知是风风火火的墨书。
他身上已经少有刚来丛京时的妖娆妩媚，更多的是男子的粗犷豪放。
墨书走路带风，一双长腿没走几步就来到苏玦面前，气势汹汹坐下。
他扭头冲管家道，“我要三碗参汤！”
管家笑得慈祥，二话没说，下去准备了。
苏玦放下喝了一半的参汤，抬眼看向墨书，就见他脸色煞白，瞪着两个布满大黑眼圈的眼睛，正火冒三丈地看着自己。
苏玦笑问，“事情都忙完了。”
他的样子看在墨书眼里分外欠扁，墨书咬牙切齿哼了一声，一把抢过他的参汤三两口喝下去。
喝完把碗一扔，像死鱼一样趴在了桌案上。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熬了几个通宵，反正昨夜肯定算一个，名副其实在为苏玦当牛做马。
苏玦一个人要忙的事太多了，新宫殿的赶工、朝堂、户部、江湖……都有他负责的东西。
墨书来之前想着要捣乱，但他哪敢真坏苏玦的事了，毕竟，苏玦在为迟聿做事，坏了苏玦的事等于在给迟聿找麻烦，他没那么不懂事。
连轴转了太久，墨书感觉自己要死了。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苏玦瞧见，取了一件披风给他盖上，便坐在椅子上，提笔写了一封信。
上面的内容，是约她单独出来，到城北的彩石园一见，并写明勿要告诉迟聿，至于为何要瞒着迟聿，他只是提了一下荒月城，暗示这一次约见，就跟他那时忤逆迟聿的命令一样，有隐秘的事告诉她。
这封信，就是约言一色出来的借口。
苏玦亲笔写信，约她出来这一环节，是无名的意思，但这信，却会经由他手下人的渠道，交到言一色手中。
这么做的原因是，言一色不会怀疑信的真假，而待她“死”后，迟聿、言序查真相查到这一点时，能佐证苏玦是被无名栽赃嫁祸。
苏玦此信写完，墨迹干了后，装进信封，乔装成管家的无隐，正好出现在房门外，推门进去后，大摇大摆走到苏玦面前。
他看见趴在书案上熟睡的墨书，捉弄心起，正要大喝一声吓他一跳，便被苏玦及时甩过来的眼刀子制止。
无隐脸僵了下，想起自己来的正事，最好不要被墨书看到他跟苏玦有接触，于是高冷地向苏玦伸出手。
苏玦将信递给他，他收在袖中，玩味地看了一眼苏玦，用口型调侃一句：没想到你我还有合作的一天。
说完，扬长而去。
该忙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跟无名熬了一个通宵的苏玦，长舒一口气，脸上浮现几分疲惫。
真正的管家，这时端着一个放满早膳的托盘走了进来，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后，就退了下去。
墨书因为饭菜的香味醒了，肚中空空如也的痛涩感也随之苏醒，打了个激灵惊坐起来，看到丰盛美味的早膳后，两眼放光，如饿狼扑食般扑了过去。
墨书狼吞虎咽，苏玦闭眼小憩。
墨书风卷残云吃完一顿饱饭后，陷入深度休息的苏玦也莫名转醒，睁开眼时，目光正好跟墨书的视线对上。
墨书打了个饱嗝，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问，“听说无名昨夜来了？怎么样，他可有上勾？”
苏玦难得自夸一次，“我出马，会失败？”
墨书的表情像见了鬼，“你是不是被什么鬼东西附体了？”
苏玦神色温淡，懒得跟他计较。
墨书磨了磨牙，问起正事，“什么时候动手？”
苏玦道，“昨夜跟无名定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夜。”
墨书点点头，“早点也好。”
说着，他看向窗外的天色，“到早朝的时候了。”
苏玦的视线也转过去，站起身来，朝外走去，准备上朝。
……
第三日的早朝，来的人跟昨日没有太大区别，总数依然少，衬得雕粱画栋的整座大殿异常空旷。
迟聿照例来殿内走了一遭，凛寒迫人的视线扫过下方的一颗颗脑袋，睥睨凉薄的神态中透露出的感觉，就好像他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自己后院地里的白菜，要记清每一颗的样子，免得跑了少了丢了都不知道。
“散朝！”
威慑带有穿透力的两个字甩出去，让众位大臣的心落回实处。
今日又是暴君没杀人的一天，幸福。
早朝散了，有人在勤政殿外围住苏玦，措辞比较大胆，“苏大人，陛下可是突然转性了，不然为何这两日被狠狠冒犯，也没有使出往日雷霆万钧的手段？照他霸道嗜血的脾性，该带人灭了慕家军才对！就算顾忌着打不赢，也该有些捍卫威严的动作！”
苏玦脸色凝重，少顷，叹口气道，“陛下的打算，如今对我也不愿多说，就我看到的来说，他一门心思全扑在言妃娘娘身上，一有时间就陪着。”
他此言一出，几个大臣的脸色一言难尽。
就在此时，一惯八风不动的陈忠，仿佛火烧屁股般跑了过来，远远就在喊，“苏大人留步……”
苏玦看他的样子，就知大事不妙，大步迎上去，还不等他问什么，就被陈忠拉着跑，“钟灵宫的劳役们暴动了！禁卫军顾虑着将人都杀了，日后更不够用，但不杀人就要冲出来了……苏大人快去拿个主意！”
苏玦心中冷静，面上却要表现得紧张一些，二话不说，运起轻功，带着他一起飞。
……
苏玦和陈忠很快到达修筑地，穿单衣的劳役和穿甲胄的禁卫军混战在一起，因为方同顾忌着缺人手，所以未曾下杀令，故而到目前为止，没有出现太严重的伤亡。
苏玦装模作样地纠结一会儿，很快，做出当机立断的样子，对问他拿主意的方同道，“除了荒月城过来的奴隶和工匠，其他人，让他们哪儿来回哪儿去！大牢里的犯人强制送回，剩下的贫民百姓有谁信得过你，可以到户部领了十两银子的补偿再走！”
这是将人遣送的意思，更是他公然违背迟聿皇命的意思！

480 平息（八更）
孔武有力的方统领，也是戏精附体，盯着苏玦，露出一个“你疯了”的神情，“苏大人，这是陛下的意思吗？你敢这么做，分明是在找死！”
苏玦浑身上下都在出力，跟方统领飙戏，视死如归道，“管不了这么多！本官是为陛下好，如果因此人头落地，也绝不后悔！”
方统领愣神。
苏玦一正神色，一字一顿道，“你照本官说的做，陛下追咎下来，有我一力承担！更何况，你应当明白，我的处理方式，才是最正确的！”
放统领神色挣扎，面部几分狰狞，猛地抹了一把脸，按苏玦所说，对自己的人下达命令，同时向暴动的人传达苏玦对他们的关怀和安抚！
“苏尚书”的名头还是很好用，毕竟在民间有多年的良好威信，有一部分停下了反抗，局面渐渐得到控制。
苏玦和方统领站在远处，留意着场面上的每一分变化。
就在局势朝着苏玦想看到的方向走时，一个混在人群里的高瘦男子，眼中闪过厉色，他有意无意靠近拿刀的禁卫军，在其他劳役没注意到他的时候，疯了般朝一名禁军的刀口撞去，霎时鲜血飞溅，当场毙命。
才被安抚下来的人再次疯狂起来！反抗得比之前更加激烈！
这个自己找死的人，明显是在刻意煽动暴乱。
苏玦和方统领看穿了他的别有居心，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他应当是慕子今那边安排的人。
如果他们所料不差，集结的慕家军，应当已经快到宫门外，他们会如救世主一般，救走这场暴动中的数千劳役，赢得一个好名声，挥舞“拯救苍生”的旗帜不动摇。
而若是劳役们被苏玦成功安抚下来，那么慕家军就失去了表现的机会，所以对方安插进来的细作，才要牺牲自己，以鲜血、人命，重新点燃他们的反抗之心！
场面一度失控，天色应景地阴沉下来，视野中一片压抑的灰白色。
如果这些劳役中只有贫民百姓，方统领还能命自己的人让开，大开宫门，放所有人出去，但无可奈何，里面还有大牢里的囚犯以及苏玦言明要留下来的奴隶和工匠。
苏玦神色冷静，正在思虑对策，忽然，余光扫到了身侧的陈忠，眼尖地发现他竟出奇地淡定。
苏玦脑海中灵光一闪，悟到了什么，陈忠察觉到他的视线，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苏玦骤然放心，方统领没错过两人的无声交流，心中的焦虑一扫而空。
就在此时，一个守宫门的护卫风一般跑来，对方统领禀报道，“统领，骁勇大营的胡校尉率五百言家军，陈兵宫门外。”
方统领闻言，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言家军？”
他咬重了“言”字。
“是！”
方统领立即反应过来，狐疑地看向苏玦，“竟然是言家军，而不是慕家军？苏大人，此事可跟你有关？”
虽然下令封言辞为大将军的人是迟聿，但帮助言辞沉冤昭雪的人，却被世人认为是苏玦，并且脑补迟聿之所以下令封言辞的官，都是苏玦请求来的。
所以苏玦和言辞交情不浅，是很多人的共识。
苏玦淡笑反问，“就算我真跟言家军的胡校尉关系匪浅，难道还能知道此时此刻会发生暴乱吗？他带兵前来，我并不知情。”
方统领顾自道，“那就是巧合了！”
他说完，想了想，命手下人将所有劳役都放出去。
然而笑着对苏玦道，“烦劳苏大人出去跟胡校尉说一声，等这些劳役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扑进他们的怀抱后，劳烦他带人将囚犯、奴隶等人都留下。”
苏玦瞥了他一眼，抬脚往宫门外走去。
陈忠跟随苏玦一起去了。
方统领看他们离开后，拿出威风凛凛的一面，指挥着自己的人清场。
……
宫门外，苏玦跟胡校尉的交接非常顺利，只需按部就班地安顿庞大人群就可，至于户部领银子的事，依然有。
经此一事，苏玦在民间的声望又高了一截。
五大三粗的胡校尉非常健谈，跟苏玦一见如故，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在外人看来，两人完全就像旧识。
苏玦跟胡校尉客套一会儿后，低声说起悄悄话，“胡校尉可有话要解释一下？”
胡校尉又笑，他的笑就没停过，但该说的话还是说了，“末将在大营时，偷听到了今日会有慕家军来宫外，想着出风头的好事不能让他们都占了，所以在他们的伙食中下了巴豆，一个个都拉着呢，末将便领着言家军代替他们来了！”

481 授意（九更）
胡校尉凑巧这个时候抵达宫门外，告诉苏玦的来龙去脉没有任何问题，哪怕慕子今去查，也只会查到跟他讲述的原因一般无二。
但胡校尉在做“偷听”这件事前，是有迟聿的授意。
不过迟聿不是直接对他下达的命令，而是通过言序，先对他的上级将领吩咐，再转告给他，说白了，他只是依令行事。
苏玦闻言后，点点头，示意他明白了，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苏玦以进宫向迟聿请罪为由，先一步离开。
陈忠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
御书房。
陈忠止步在外头，苏玦一个人走了进去，迟聿和言一色都在等着他。
苏玦脸色严肃，优雅从容行礼，“微臣见过陛下、娘娘。”
言一色嘴上随便应了他的礼，专心致志地研墨。
迟聿嗯了一声，转动着手中的玉扳指，一副懒得说话的样子，不动声色地在看她。
苏玦感受到了两人之间融洽排外的气氛，有一种自己不该进来打扰的冲动！
“外面的事已经平息？”
迟聿许是心情惬意，难得不等苏玦禀明主动开口问。
苏玦语气无奈，“是！多亏了陛下。”
言一色听出他话语中的郁闷和心累，抬头瞥了他一眼，复又低头忙自己的，看着墨汁愈发光洁细腻，分外有成就感。
分出一点心神调侃他，“陛下帮了你大忙还不高兴？天将功劳多好呀！看你一脸菜色，很有马上猝死的感觉！陛下若不帮你，你可能现在就翘辫子了。”
苏玦闻言哭笑不得，他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但迟聿在他脑袋上加了一层层光环，让他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他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想向迟聿求证，但又怕真的如他所料，难以接受。
苏玦看向言一色，目光不自觉柔和几分，恭恭敬敬应道，“是！”
迟聿忽然看了他一眼。
苏玦只觉面上一刺，下意识抬眼看过去，却见迟聿微垂着眼睛，难见半分情绪。
苏玦身体里的血液仿佛都沉默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感，让他整个人处于紧绷的状态。
御书房中诡异地安静下来。
片刻后，言一色发觉很久没有声音响起了，松开研磨的手，朝迟聿走近，却看向苏玦，问道，“还有事吗？”
苏玦坦然开口，将昨夜无名找上他合谋的事说了。
话落，他正准备躬身告退，迟聿眉眼深邃，语气没有起伏道，“出去后，对外，孤被你说服，但你违背孤的命令在先，罚五十大板，另外，钟灵宫那边的事情，就此停止。”
苏玦精神一震，沉声道，“是！微臣告退！”
话落，他转身离开，背影清绝。
言一色脑中想着今夜要去彩石园演大戏，清澈灵动的眼睛大亮，兴奋激动。
迟聿大手一揽她的腰，将人抱进怀里，不容置喙道，“孤今夜也会去，不过是在暗中。”
虽然他相信言一色的实力，但事总有万一，他不放心。
再有，他要事要找无隐。
言一色回过神，慢悠悠点头，直视着迟聿的双眼，小脸忽然朝他凑近。
迟聿一愣，心跳有点快，晶莹如玉石的红眸里，映着一个她。
言一色在他左侧脸颊亲了亲，一手抬起，指腹在右边脸上划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如光一般消失！
迟聿一懵，直觉右脸上不对劲，抬手摸了一下，果然，冷白的手指上沾着乌黑的墨迹。
迟聿笑了，眼尾掠过潋滟流光，红瞳中突现闪亮如星的银色，震撼之美，压过万里山河。
……
另一边慕王府内，慕子今已经收到骁勇大营和皇宫劳役暴乱被平息的消息。
他和南泽相对而坐，分别执黑白两棋，正在对弈。
南泽歪在圈椅中，没有正形，一脸疲累，时不时打个哈欠，哪怕听到慕子今盘算落空的消息，也没打起什么精神。
“言家军的存在，是个大阻碍……能不能削掉陛下的这个助力，就看……”
南泽话音顿了一下。
慕子今落子的手险些一松，转瞬间又稳下来，白子下到棋盘上。
南泽坐正了身体，桃花眸中覆上一层晦暗沉色，“无名能否杀死言妃娘娘了。”
无名准备今夜联手苏玦杀掉言一色的事情，已经跟他们二人通过气。
慕子今嗯了一声。
南泽扫了一眼棋盘，发现自己已显败势，没了落子的兴致，干脆道，“你赢了！”
慕子今命日蚀将棋盘等东西都收了。
南泽指尖扫过自己的眉骨，姿态妖娆，笑意不达眼底，幽幽问道，“你觉得无名成功杀死言妃的可能有几成？”
慕子今沉吟一会儿，没有正面回答，“言妃傍身的绝学是‘速’，另外还有‘攻’，前者她表现出来的已近神级，而后者也不差……在没有办法的人眼中，杀死她犹如天方夜谭，在有手段的人眼中，杀了她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南泽意味不明地叹了一声，“十多年来，无名打造出了一座繁荣昌盛的荒月城，财力雄厚，还拥有让人眼红的矿山资源……另外，让年仅八岁的百里念投到当时葛将军的麾下，经过军中的洗礼和历练，飞速成长起来，以至于今日以骠骑将军之高位，率数十万雄狮……再加上，先帝留给无名和百里念的朝中人手……算一算，他们二人手中的筹码确实不少。”
慕子今清雅一笑，一针见血道，“但这只是百里念争皇位的筹码！要杀死言妃，你数出来的筹码，一个都用不上。”
南泽哈哈一笑，“谁说不是！”
他笑罢，眸光凛冽，嘴角斜勾，“他能用的，只有圣山势力了。”

482 谁更胜一筹（十更）
慕子今微微颔首，“真要论起来，圣山的起源，跟第一代世家家主在同一时期，但圣山的传承至今……只能用神秘二字形容。”
没错，就是“神秘”，因为很少有圣山的消息，所以你无法断定它代表的势力到底是衰败了，还是在韬光养晦。
南泽手指抵在太阳穴，笑了笑，“圣山圣主的职责，是守卫丛叶皇室，只有皇室面临重大危机才会出山，至于‘重大危机’的界定，也只有圣主知道了……但你我能肯定的是，我们正在经历‘危机’时期，否则无名也不会现世。”
慕子今淡色的双眼清亮如水，手中把玩着一把山水扇子，慢条斯理道，“除此之外，我们还能肯定的一件事是——圣山的底蕴。”
南泽颔首，神情慵懒华贵，拖长了语调道，“也只有寄希望于此了！就让我们看看，是圣山的底蕴强，还是言家继老祖宗后的第一人言妃，更胜一筹。”
就在此时，日蚀从外走了进来，向慕子今禀告道，“世子，苏大人已经从御书房出来，领了五十大板，据宫中的探子来报，督刑的太监给了禁卫暗示，都是惯用的伎俩，这一顿罚，掺了水分。”
南泽听罢，若有所思道，“区区五十大板，对武功高强的苏玦来说，造成不了什么伤势，但却是他以户部尚书身份，被陛下罚的最重的一次……对外人来说，他伤不伤都是次要，重点在于被陛下伤了面子。”
慕子今道，“陛下御下极严，即便苏玦是他的左膀右臂，犯了错也照罚不误，没什么可稀奇的……水分问题，应当不是陛下的暗中授意，说不定是那太监敬佩苏玦的为人，烂好心帮了一下。”
南泽闻言，没有再说什么，这件事情没有查个清楚的必要。
他见日蚀还没走，便知还有话说，“继续。”
日蚀接着道，“陛下废止了宫殿的修筑。”
慕子今和南泽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一笑，迟聿此举，在他们看来算是悬崖勒马，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
时间一点点流淌，日头西移，完全落下去后，黑夜降临，灯火亮起，温暖璀璨。
言一色按照平时的作息，殿中灭了灯火，假意睡下，没一会儿，便从床上一跃而起，避开所有人，悄无声息出了千御宫，往城北而去。
迟聿的身影隐在暗夜里，一路追随她而去。
……
彩石园。
顾名思义，就是个用来赏石的园子，譬如石林风景、各种雕刻工艺品等等。
彩石园素日是对外开放的，而这个时间点，该是闭园的时候，但当言一色才出现在园外时，便有两名婢女从内走出，屈膝行礼，没有言语，只是示意她跟过来。
言一色莞尔一笑，毫不犹豫走进了园内。
园中很大，曲径通幽，布局风格诠释了自然的野性，身临其中，有种行走在野外的感觉，不被拘束，自由自在。
言一色跟在领路的婢女身后，闲庭阔步，饶有兴致地打量四周具有独特豪放美感的景色，暗自点点头，确实有一观的价值。
－－－－－－题外话－－－－－－
今天的更新完毕，大家晚安呦！

483 色色和苏玦（一更）
彩石园中夜色弥漫，黑如泼墨，唯有领路婢女带言一色经过的这条路线上，才有不强不弱的灯火，两旁涌过来的光线，给人的感觉算得上舒适。
言一色这一路走来，四周清幽静谧，沉淀着时光久远的印记，像一座千万年没有人踏足的古园，神秘、美丽，吸引着人渐渐深入，一探究竟。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活泼野趣的虫鸣声响起，高低起伏，婉转成歌，出奇地为这座空寂园子，带来几分温馨家常感。
前方的路仿佛没有尽头，前面带路的婢女也没有停下的迹象，言一色不甚在意，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走着，清湛的眸光温柔明亮，好似能照亮苍凉夜色，将目之所及，一点点收入视野。
约莫两刻钟后，言一色跟着两个沉默好似哑巴的婢女，停在了一个月洞门前。
婢女齐齐转身，并排冲她屈膝行礼，而后离开，沿来路远去。
言一色看了眼前方的月洞门，里面黑漆漆一片，但飘来了清甜勾人的栀子花香。
暗夜带来的恐惧，或许会让人望而却步，但自其中蔓延出的花香，却拽住了人的心神，冒出一种恨不能马上走进去一睹为快的冲动。
言一色轻嗅一下，香气带来愉悦，令人心旷神怡，她没有迟疑，抬脚走了进去。
直走一时片刻后，下方的路自左打了弯，言一色走过拐角，抬眼一看，就见面前出现了一个被藤蔓遮掩起来的帘洞。
她抬手拨开青翠欲滴的柔软枝蔓，霎时，一线暗淡的光自缝隙中透了过来。
言一色唇角翘起，穿过枝繁叶茂的藤蔓绿帘，走了进去。
再次抬眸，眼前豁然开朗，天高水远，茫茫一片，岸边草丛中，有无数萤火虫飞舞闪耀，其中伫立着一座三层的阁楼，不像住人的样子，内置万千灯火，纯属一个照明体。
言一色扫视四周，将一草一木都尽收眼底，她迈步向前，沿脚下的鹅卵石小路，缓缓朝水边靠近，夜风送来水面的凉意，有梦幻的萤火虫，飞在她周围，盘旋、萦绕。
她享受着在宫中难得一见的美景，眼中波光流转，有意无意扫过暗中的某个方向，神情似笑非笑。
言一色在此处玩了一会儿，见埋伏自己的人迟迟不出来，失了耐性，盘腿坐在水边的一块平整巨石上，漫不经心道，“是自己出来，还是本姑娘请你们出来？苏玦苏大人，无名老头儿。”
她话落，没过多久，两人带着自己的人，刷地冒出来，竟是一眨眼就从远处的藏匿地，闪电般出现她身后。
言一色拍了拍手，站起身，回头。
一眼就看见并肩而立的苏玦和无名，他们身后，分左右两边，各站着属于自己的一拨人。
苏玦一边的人，对言一色来说，基本都是生面孔，除了一个全身笼罩在斗篷中的沃野。
无名这边的人以无隐为首，有八九个人，其中有两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老者，着衣一红一绿，格外与众不同，身上带着一股神神叨叨的气息。
言一色眯了眯眼，心中有了谱，猜着他们十有八九懂裴家的绝学——幻术、阵法。
想想也对，无名知道她懂幻术，而要对付幻术，只能同行人才行，否则根本没有赢的可能。
言一色的视线在无名脸上停留了一下，最终移到苏玦脸上落定，冷笑道，“苏大人今日的五十大板白挨了吗？怎么就跟没事儿人一样。”
苏玦也笑，眼中清冷无情，“回娘娘的话，主要还是微臣身体好。”
言一色嗤了一声，眸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呵！身体好这一点，我看出来了！不过同时……”
她话音顿了下，温柔的眼睛陡然一厉，锋芒刺出，重声道，“也看出了你脑子不好！该做的不做，不该做的上赶着找死！”
苏玦不恼不怒，神色波澜不惊，竟还对言一色行了一个大礼，气死人不偿命道，“娘娘说得有理，微臣受教了。”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展现着一种另类的嚣张。
言一色眸光闪了闪，似在纠结着什么，少顷，脸上的情绪收起，淡漠道，“看你的样子……想来没有误会，我也劝不了你——你铁了心要跟旁边的老头儿狼狈为奸，杀死我！”
苏玦眼中一片死寂，语气平静，字字坚决，“微臣也是万不得已。”
言一色轻轻笑起来，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讽刺道，“好一个万不得已！怎么，想杀我的是你，付诸行动杀我的也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了什么，谁还委屈你了吗？”
苏玦僵硬地笑了笑，不言。
几只萤火虫飞了过来，在言一色身边徘徊，她收回看向他的视线，目光捕捉着精灵般的小可爱，伸出一只手，逗着玩，心平气和地问道，“理由。”
苏玦一愣，没有犹豫，淡声道，“娘娘没有错，但陛下病态地宠着您，错了！为了陛下好，只能牺牲您。”
言一色闻言，连个表情都懒得给，“不好意思，理智上能理解你，但情感上不接受……另外，你不是个傻子却在做傻事！待我回去后，一定向陛下告你的状，并且不会求情。”
苏玦笑，苍白虚无地没有内容，“随您。”
被忽视了很久的无名此时大笑起来，目光怜悯同情地看着言一色，仿佛她已经成为一具死尸了，“小丫头还想着回去？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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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可能十一点哈

484 自信（二更）
言一色眸光一转，看向了无名，一脸不以为意，“那就试试看好了！今日到底是你不自量力，自己找死，还是我技不如人，死无全尸！”
无名浑身带着胸有成竹的淡定，看了苏玦一眼，示意他按照计划行事，转过身，带着无隐等人退到一旁，只有那两个一红一绿的高强老者，还站在原地。
苏玦带着身后的沃野也退离到一边。
开局很明显，是言一色对无名手下的红绿搭档，一对二。
红衣老者干瘪高瘦，突起的夜风吹起他的袍服，显出几分空荡荡，事先他已了解到言一色的身法快如闪电，为防被她一击必杀，毫不犹豫抢占先机——借空气中清淡的栀子花香，不动声色中施展了幻术！
言一色察觉到了幻境在空间中逐步成形，精细高深、内有乾坤、复杂坚固且范围广大，还有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一点，防不胜防。
不知不觉就中了招，再毫无所察般死去，到了阴曹地府跟阎王也说不明白咋死的那种！
不过红衣老者的这种层级幻术，还是困不住言一色的。
但为了削弱自己的强大、让后边“死”得更顺理成章一些，她多少要表现出陷入苦战的意思。
红衣老者布下的幻术，作用是迷惑言一色的双眼，让她看到的四周景象，跟现实场景发生错乱。
譬如，她身边萤火虫飞舞的轨迹像一个不规则的圆圈，但看在她眼中的样子，却是毫无规律；她身后才是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泊，但看在她眼中，湖泊的位置在正前方。
因为对周边环境的判断失误，言一色即便没有破绽，看在红衣老者眼中，也是破绽百出。
同时他在言一色视野里的幻境中，将他和绿衣老者的位置也做了偏差，这也就导致，如果言一色出掌想打他们胸口的位置，实际打中的却是肩膀部位……诸如此类。
在幻术布施成功后，两人抢先发动攻势，跟言一色打了起来，按照他们的设想，她中了幻术，对周边景象以及他们二人的存在，都存在错误判断，哪怕她再厉害，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言一色前期做足了吃亏的假象，比如被红衣老者踢中肩膀、没躲过绿衣老者一拳什么的，因她会防之绝学，这些在别人看来会受重伤的攻击，落在她身上却不痛不痒。
不是她吹，神功运转时会给予她逆天的强悍体魄，举个直白的例子，她从几十层高的楼上跳下来，都死不了。
当然了，表面上她还是要表现出受了伤。
言一色估摸着做戏做得差不多了，于是做出一副看似艰难实则轻松破了幻术的样子，鬼魅般贴近红衣老者面前，伸出手掐住他的脖子，咔嚓一声扭断了，就跟在地里扭菜一样。
施术者死了，幻境破裂。
此时此刻，言一色的身影出现在波澜起伏的水面上，脚尖点在一片草叶上，单腿而立，纹丝不动，如履平地。
而不远处，绿衣老者脚踩在漂浮于水面上的木板上，负手而立，圆滚滚的大肚子在合身的衣袍下有些突出。
至于被言一色杀死的红衣老者，已经变成一具尸体沉入了水中。
岸边，无名和苏玦隔着一段距离站着，两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水面上的言一色和绿衣老者，等待着他们分出胜负。
一对二的局面，被言一色拉成了一对一，无名似乎早有预料一般，一双沉淀岁月沧桑的眼中古井无波。
红衣老者死了，无名这个主子都丝毫不在意，苏玦就更淡漠了，不咸不淡道，“杀死言妃娘娘的谋划，你只嘱咐我将她骗出来就好，剩下的你来安排……禀着合作就要信任的原则，我没有多问，但眼下，你派出去的两人，还没过多久就死了一个……实在让人很不安。”
苏玦话落，毫不客气反问，“你真有杀了她的实力？”
无名闻言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苏大人！你这个时候才问是否晚了一些？哼，行了！本尊者知道你这时候问，只是想听一个自信的回答！本尊者就如你所愿……”
他说着一顿，目光不闪不避迎视苏玦，掷地有声道，“言妃，今日一定会命丧于此！”
苏玦缓缓一笑，“拭目以待！”
苏玦面上轻松，心底却冒出几分担忧，因为知道无名不是盲目之辈，他既然言之凿凿地说能杀死言一色，就说明他最少有五分把握！
他不知言一色能否应付的来。
苏玦正了神色，打起十二分精神，留意着水面上的情况。
言一色审视着对面还未展现出真正实力的绿衣老者，若无其事地试探道，“老爷爷也是裴家人？”
绿衣老者不吝啬自己的笑容，带着长者惯有的慈祥，“没错！准确来说，是罪大恶极、久居裴家追杀令上的裴家人。”
言一色怔了下，抬手摸着下巴，笑眯眯反问，“然后，机缘巧合，遇见了无名那老头儿，被他招揽，得了一处容身之所？”
绿衣老者抚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手指上戴了一枚古朴的戒指，不知是何材质所做，在暗淡的光线中，闪着刺眼的光华。
他语调微扬甩了一句，“明摆着的事儿。”
那一点光，犹如针尖，言一色的眼睛被晃了一下，她察觉到空气中出现细微波动，四周自然之物的气也都起了变化，心知他发动了幻术，嘴角微不可查一勾。
言一色故作不知，与绿衣老者“闲聊”起来。
……
岸边。
紧紧盯着事态发展的苏玦，蓦地发现眼前的湖水起了变化，无风起浪，波涛汹涌，自水底传来轰然巨响，突兀诡异！
苏玦眸光一紧，下意识转头看向无名，就见他果然一脸平静，没有半分诧异。
无名回头扫了他一眼，示意继续往下看。
苏玦默然移开视线，直视前方，很快，他发现水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好似湖底有什么地方出现了窟窿，水漏了！
如此堪比天崩地裂的巨大动静，稳稳立在水面上的言一色，却似乎毫无所察，继续跟绿衣老者说着什么。
苏玦眼中飞掠过寒意，衣袖下的手悄然攥紧，沉声问道，“这位绿衣老者也精通幻术。”
无名一时未语，他身边的无隐倒是开了口，妖孽般的俊颜风流邪魅，“他是裴家人，天赋异禀，幻术和阵法的造诣甚高……因为擅闯裴家禁地无意中谋害了上上一任家主，从裴域逃了出来，历经数十年的追杀生涯，直到遇到了本少主的师父。”
苏玦莫名笑了笑，“抗过了裴家数十年的追杀，能活到现在，足见他的本事。”
接着，他话锋一转，对无名问道，“此次你只带了两个懂幻术的裴家人？”
无名只当他是嫌少，高深莫测道，“两个，就够了！”

485 敏感的无隐（一更）
苏玦闻言颔首，眉眼间的笑萦绕一抹清冷，仿佛一手触到了古井深水，凉地惊人。
原来只有两个人。
无名以为他问裴家有几人只是担心的表现，实际是在试探他今日的人手部署。
言一色与那位绿衣老者似乎因一言不合打了起来，而湖中的水也渐渐“漏”干，露出干涸的湖底。
从岸边苏玦和无名的视角看过去，没了水的湖就是一个大坑。
这是一个完全由人工开凿的湖，从外观上看接近四四方方，底部、四周皆堆积了各种形状的石头，数量可观，而且里面显然带有隐秘机关，能让水灌进，也能令水流出。
从石头外部的光滑程度上可以看得出来，开匣放水成为湖泊的时间并不长。
言一色和老者仍在打斗，似乎对身边的变化一无所察。
苏玦旁观了片刻，看向身侧的无名，忍不住说出自己的疑问，“那位裴家老者抽干了湖水，是要做什么？”
无名缓缓笑起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卖了个关子，“稍安勿躁，继续往下看。”
无隐从无名的身后，绕到了苏玦旁边，笑容艳丽，妖气冲天，语调婉转地附和道，“就是，沉住气，用眼睛看。”
苏玦面无表情地睨着他，莫名来了一句，“圣山少主身上的衣饰，今日熏的什么香？有些特别。”
无隐喜形于色，给了他一个“你识货”的眼神，语含期待道，“哪里特别？”
“特别地刺鼻。”
无隐脸一僵，有意恶心苏玦，故而矫揉造作地嗔了他一眼，欢天喜地道，“只是刺鼻？那本少主也满足了！因为……早晚刺进你的心。”
他话落，苏玦面不改色，倒是一旁的无名，脸色骤然一黑，心底升起一种想吐的感觉。
无名狠狠剜了无隐一眼，“再胡言乱语，立马给我滚回去！”
无隐蓦地打了个激灵，一身的不正经顷刻间散个一干二净，老老实实待在苏玦身边，眼观鼻鼻观心。
苏玦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身为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调戏，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体验，但他经历的多了，也就免疫了，这都要多亏女装大佬墨书的锻炼。
苏玦的心神再次放在坑底言一色的身上，看了没一会儿，就见绿衣老者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将手中的剑，由指向言一色，改为了对准自己脖颈的大动脉，毫不留情割断！
霎时，殷红的鲜血汹涌冒出，滴落在地，蜿蜒流淌。
绿衣老者直挺挺倒下了，脖子上的致命伤，鲜血流出之快令人惊骇，给人一种眨眼间他体内的血就会流尽的感觉。
苏玦心神一震，余光中看见无隐也神情惊讶，唯有无名，依旧是视若无睹的平静样子。
苏玦心中有数，绿衣老者的自杀，并非言一色用幻术操控他的缘故，而是他刻意所为！
目的是……
苏玦正想着，忽然听到古怪的摩擦碰撞声音，他心下一紧，循声看去，就见湖水干涸形成的大坑中，所有石头都神奇地动起来了！
如此超自然的景象，显然跟绿衣老者的血有关。
无名的声音适时响起，话里话外，都是胜券在握的倨傲，“这是以人血献祭的阵法，唯有当困在阵中的人死无全尸时，才会解除。”
他话落，一层层的石头已经将言一色围在其中，很快，她头顶上的一片天也要被逐渐行成的石头壁垒遮住。
苏玦将一切看进眼底，脑中的每一根神经都倏而绷紧，他故作不经意间，抚了一下自己被风吹乱的衣襟。
混在苏玦一群手下中的沃野，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施展了自己的幻术。
阵中的言一色有所察觉，再不隐藏自己的实力，身形一闪，迅疾地宛若一道光，出现在了远离无名一行人的暗处。
那里迟聿正在等她，身后跟着一群气息融入黑暗的人，以及陷入昏迷但还活着的言语。
言语的外表，从残废的耳朵、手掌，到衣饰发髻，都已经伪装地跟言一色一模一样，完全能够以假乱真。
言一色心中惊叹了一声，手上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抓起犹如死尸的言语，闪回石阵中，将她抛下，再转瞬回到迟聿身边。
言一色一来一回再一来，行云流水，一眨眼的功夫都不到，所用的时间可以忽略不计。
一个封闭的石阵行成，只是困在其中的人不是无名等人以为的言一色，而是人事不省的言语。
……
不知过了多久，靠着神秘力量运转的石阵崩塌，无数形状大小不一的石头，几乎在同一时刻炸开！“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地面久久颤动！
在一切停歇后，无名当先冲了过去，于一堆乱石废墟中找见了“言一色”的尸体，已经四分五裂，且散在不同的地方，将碎尸烂肉再拼凑完整的人样，并不容易，但无名还是派人做了。
“言一色”的脸尚算完整，也无损毁，单从这一点来看，基本就能认定死的人是她。
而无名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命自己带来的仵作做了尸检。
一番精细的查验下来，仵作站起身，冲无名点了点头。
无名彻底放下心来，苏玦也流露出如释重负的样子。
所有人中，唯有无隐还心存疑虑，一惯轻挑斜肆的眉眼染上几分凝重，若有所思。
虽然鲜血、尸骸的臭味遮盖住了“言一色”原有的气息，甚至夏风、栀子花香、草木香等等，也在扰乱着他的感知，但他还是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
因为很细微，他谨慎辨别了许久，才断定死在他们面前的人只怕不是言一色！
这个结论，让他自己也很震惊，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言一色根本不可能有将替死鬼换进石阵中的机会！
更何况就算有，为什么这个替死鬼跟她有张一模一样的脸！
显而易见，她今夜是有备而来！
不用猜，一定是苏玦耍心眼，将计就计，明面上惺惺作态恨不得言一色死，暗中却跟她和盘托出！于是就有今日这一场假死的好戏！
但为什么要假死？
无隐就这个疑问，展开了逻辑缜密的分析，他心中千回百转，觉得自己勘破了一个巨大的阴谋！

486 待会儿见（二更）
无隐左想右想，没有一个定论，但他知道，一定要尽快告诉无名自己发觉的真相！
而如何向无名说这件事，让他很是为难，因为直接袒露他嗅觉上的特异能力肯定不行，所以需要打好一个腹稿，让一切都合情合理！
但找个引导无名发现不妥的理由，太难了！因为这场假死的戏码，可谓天衣无缝，要不是他拥有超强的嗅觉辩识力，根本看不出丝毫端倪！
无隐陷入了两难，忽地，他察觉到脸上落下两道令人在意的目光，猛一抬头，就见目光的主人正是苏玦，笑容一扬，身上的痞气风流暴露出来，“苏大人盯着本少主看干什么？难道正在想入非非！”
苏玦脸上似笑非笑，冷淡的声音里意味深长，“我不是断袖……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
无隐一愣，少顷，脑中灵光一闪，明白过来苏玦是指自己害他破了处的那件事！
无隐诡异一笑，靠近他道，“能碰女人，不代表碰不了男人……嗷！”
他话没说完，尾音转变为一声凄厉的惨叫，却是苏玦出其不意一拳击中他的腹部。
无名命人拿出化尸水将尸体处理干净，淡淡看了二人一眼，带着人离开。
无隐瞪着苏玦，恨声道，“你等着！我会报复回来的！”
说完，跟上了前方的无名。
苏玦扫了眼两人的背影，抬脚跟上。
一行人离开埋葬“言一色”的湖园，走在通往园外的曲折回廊上。
无名与苏玦走在最前方，无隐亦步亦趋走在无名身后，至于他们带来的人手，都已经隐于暗处，经别的路线回到该待的地方。
几人一路沉默，无名脚下虎虎生风，脸上是经压抑过兴奋的淡定从容，通体舒畅，心情飞扬。
苏玦心中平静如水，面上却流露出恍神的样子，似乎在因“言一色”的死，而心下沉重、不安，毕竟，若他家陛下得知心尖人的死讯，不定掀起一场怎样的狂风暴雨！
无隐是他们中最纠结的一个，想破脑仁，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法子让无名察觉，死去的人只是言一色的替死鬼！
除非他向无名坦白自己怪异的嗅觉能力！
无隐陷入了犹豫，毫无疑问，他如果什么都不做，无名中了陛下的阴谋诡计，日后必定会被坑惨，但要他以透露自己的底牌为代价来提醒，牺牲未免太大！
他可没忘记，当年无名在荒月城时，为了得到更多拥有自愈能力的战力红骷髅，不惜拿成千上万的活人来做试验，若他嗅觉上的特异性暴露了……谁知道无名会对自己做出什么来！
无隐的脑子隐隐作痛，迟迟做不出决断。
眼看到了彩石园外，苏玦跟他们分道扬镳，无隐得到了跟无名单独相处的机会。
一辆马车自夜色中赶过来，无名转头看向无隐，因着今日大功告成，面对他多了几分和颜悦色，“你跟本尊者走，还是去睡你的青楼？”
无隐配合着笑，迷人又灿烂，正要开口说话，脑海深处忽然一刺，紧接响起一道温柔又危险的女音：来青楼，我们谈谈你嗅觉格外灵敏的事情。
霎那间，无隐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他若无其事的脸色险些没维持住，但好在还没忘记对面的人是无名，暧昧一笑，语气中带着没有女人活不成的心痒，“嘿嘿，自然是青楼，还是师父了解我……恭送师父！”
说着，抬手躬身，一腰弯到底。
无名哼了一声，甩袖上了马车，很快离去。
待马车驶入远处夜色再也看不见后，无隐才站直了身体，似有所察，转头看去，就见园外入口处站着一个紫衣女子，容颜出尘脱俗，笑得好看，比天边遥远的繁星更美。
言一色朝十点钟方向抬了抬下巴，“如水阁，待会儿见。”
话落，凭空消失。
“神出鬼没”四个字不足以形容她的身法之快，无隐甚至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言一色根本没出现过，更没跟他说过话。
他面对空寂的夜色，深吸一口气，想起言一色传音入密时对他的威胁，有一种……
自己的命运轨迹即将超出他掌控的预感。
……
无隐去如水阁之前，先去了一趟自己的地盘，让他自己都莫名其妙的是，他竟然还有心情好好拾掇一番自己。
那股认真仔细的劲儿，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要去跟自己的心上人幽会，虔诚、紧张、义无反顾。
无隐一路胡思乱想，伸手推开面前雅间的门，恰到好处的暖意扑面而来，他手脚放轻，抬头挺胸，妖孽般的脸上，每一寸肌肤都在笑，带着淬了毒的浓重艳丽，足以让千千万的女子神魂颠倒。
无隐抱着见到言一色的期待，稳步走了进去，然而在见到软榻上坐着的人影时，脸色惊变，心如死灰，热血直冲脑门，恨不能腾云驾雾、扭头就跑！
但偏偏双脚就跟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迟聿虽然低头拨弄着手腕上的黑曜石，但也没错过无隐脸上的失望与惊悚，并看穿了他在失望什么、惊悚什么。
迟聿红眸眯了眯，眸光寒意刺骨，如有实质，化作一把锋利的刀，嗖地一下扎进无隐眼中。
无隐瞳孔一缩，下意识退了一步，从心底窜出的恐惧感，让他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双眼被刀插流血的画面，真实地让他忍不住战栗。
迟聿收了自己的威慑，点到为止，眸光移到他处，不觉得他有针对一个不惧威胁的废物的必要，这次是个警告，让无隐意识到，胆敢肖想不该想的，便拿命来换！
客观来说，无隐放出去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跟废物两个字绝对沾不上边，但在迟聿这里，因为与生俱来的骄傲尊贵，睥睨天下，说得犀利一些，看谁都是废物，尤其是一个对言一色动了心思的男人。
不管这心思有多浅淡，哪怕比针尖还小，只要有，绝对上了迟聿心里的黑名单，准备着什么时候逮着机会，就坑上一把！如果情节严重的，呵呵……会让他人间蒸发，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487 顺利（一更）
无隐不知过了多久，才找回自己的理智和镇定，心中所有跳跃上升的情绪被他努力平复下来，暗自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笑得妖娆邪魅，从容地走到迟聿面前，恭敬行了一礼，“草民见过陛下，陛下万岁。”
迟聿抬眼，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某张椅子，“坐。”
“谢陛下恩赐。”
无隐说罢坐下，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不像一个权势在握的圣山少主该有的言行举止，而是一个面见主子的主子的主子的小喽啰，但因他往日都是跳脱不正经的形象使然，难以辨出他倒底是真心实意，还是扮猪吃虎。
迟聿不在意他耍什么心机，狭长晦暗的红眸，染着几分妖冶诡谲，目光似有若无落在无隐脸上，直接开门见山，“今日你有两条路走，一条生，一条死，选哪个？”
无隐惊愕不已，脸上所有的光彩都在这一刻冻住了，一上来就是发号施令般的语气！另外，这他娘的哪里是个“选择”题，除了“生”他还有别的路走？话中深意，根本就是让他背叛无名、向他臣服！
无隐越想，脸色越狰狞，他姥姥的！直奔主题、袒露目的，连个前戏都没有？这是有多瞧不起他，觉得随随便便来两句就能搞定他！？他是有多失败、多没有价值，让这位陛下连一丁点重视都没有！
无隐感觉自己的尊严被迟聿踩在了脚下，心中怒火蒸腾，想不顾一切先跟他打一架，发泄了被侮辱的火气再说，但偏偏他又清醒地认识到眼下的局势，做什么都是自讨苦吃、无谓的挣扎，既然已经注定要“死”了，何不“死”得体面一些？
无隐暗暗磨牙，慢慢认可了一个他不需衡量就知必定要接受的憋屈结果，一张表情变化异常精彩的脸，终于在此时恢复了往日的神色，无畏无惧地望向迟聿，若无其事地道，“虽然本少主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无路可走，但还是想听陛下说说……若我选择‘死’，会怎么死？”
迟聿神色慵懒，讽刺反问，“孤看起来想会说废话的人？”
无隐闻言，心头一梗，心中已经将迟聿骂得狗血喷头，但表面上却装作无事发生，抓过身边桌案上的凉茶，猛喝了几口。
冷凉失了味道的水咽下肚，他不由冷笑，连个茶都不备热的，未免把他看得太低贱了！
迟聿斜睨了他一眼，将自己手边的茶递了过去。
无隐简直受宠若惊，轻咳一声，端起来尝了一口，发现也是凉的，几许失望，但还是将这杯迟聿的“示好”，喝了下去。
迟聿漠然问道，“喝饱了？”
无隐微笑以对，笑意不达眼底，“哈哈自然，饱到可以三日不吃饭……多谢陛下的款待。”
迟聿高冷地颔首，对着虚空道了一句，“上茶。”
无隐愣了愣，没一会儿，房门被敲响，很快走进来一名婢女，手上端着一个精美的托盘，待她走进了，无隐看清上面只有一盏茶，沉默了。
婢女将新泡好的茶放在迟聿手边，无隐眼睁睁看着他端起，拿开茶盖，跑出热气轻烟，耐心地捋着浮叶，惬意悠哉。
迟聿气死人不偿命道，“既然喝饱了，孤不逼你再喝，准你看着。”
无隐一听，险些吐血，袖中的拳头蠢蠢欲动，恨不能冲过去暴揍迟聿一顿！
迟聿将无隐的情绪变化看尽眼底，心中还算满意，目前为止，策反无隐的事情，也如他所料般顺利。
无隐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心中有的只是自己，所以他必然会因迟聿掌握了他嗅觉秘密的把柄，而妥协到底。
说白了，往后的一段日子里，他会背叛无名，听迟聿的差遣。
无隐对迟聿彻底没了没脾气，因为知道气疯的只会是自己，他伸手将另一张椅子移了个位置，正好能让他交叠的双腿平伸到上面，两手垫在脑后，一身懒洋洋的气息，眯缝着眼打量起迟聿，有气无力道，“陛下是如何发现的？”
迟聿晃动着杯中清色的茶水，比例完美的身姿，在光影下拉伸出天神般的威仪俊美，暗红深邃的凤眸半垂，薄唇一扯，流淌出磁性凉薄的声音，“你七岁的时候，无名曾让孤与你结伴，在山中来过一次历练。”
无隐皱紧了眉头，因他的话，尽力调出脑海深处的回忆，想了半晌，也没想起有什么地方暴露了自己的另类……
不懂就要问，所以他诚恳道，“本少主愚钝，还请陛下解惑。”
“那次进山的第二日夜里，下了一场暴雨，你躲在一颗树下，差点被雷劈死。”
迟聿一字一句，娓娓道来，但话音依然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高贵疏离。
无隐随着他的讲述，渐渐回忆起确实有这样一件事来，但也没想出跟他的嗅觉有什么关系，“然后？”
“孤救了你。”
“是！”
无隐并不否认这一点，但他自小良心缺失，并没有“救命之恩应该涌泉相报”的美好品性，他反而是这么个逻辑——谁让你救我的？我求你了吗？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无名在他们出发前，曾严辞命令过，一起去一起回，若有谁在山中死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另一个人即便回来，也是死路一条。
所以迟聿救他，在他意料之中，并且不觉得需要感恩。
迟聿继续冷淡道，“孤守了你一夜。”
无隐点头，并语气催促道，“难道那一夜里发生了什么？”
迟聿放下手中的茶盏，暗含深意的目光砸进无隐眼中，轻笑一声，“你说了梦话。”
无隐脑海中顿时响起一道惊雷，震得他两眼失明、两耳失聪，晕晕乎乎中，已经明白了什么。
他懊恼地捂住自己的脸，“原来是我自己暴露。”
迟聿冷飕飕补刀，“你此时意识到也不晚。”
无隐苦笑，心下感慨了一句命运弄人。
他很快从糟糕的情绪中挣扎出来，正视着迟聿，一本正经道，“言妃还没死的真相，本少主会守口如瓶。”

488 效力（二更）
无隐有此觉悟，迟聿看他倒顺眼了几分。
无隐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除了陛下和言妃娘娘，再没有人知道本少主嗅觉超群了罢？”
迟聿不假思索，“苏玦。”
无隐头大、失望，竟然还有个苏玦！
他神色凝重，两眼直视迟聿，咬重了话音道，“还请陛下保守本少主的嗅觉秘密。”
迟聿神色不动，稳如泰山，“看你表现。”
无隐眸光闪了闪，并不意外得到他迟聿模棱两可的回答，同时明白只要他老实为迟聿效命，相应的，迟聿也不会将自己的秘密对外乱说。
无隐正琢磨着，忽听迟聿又说了一句，“待丛叶内部的动荡尘埃落定后，孤给你来去的自由。”
无隐怔然，没一会儿，脸上浮现一抹感激的笑，“多谢陛下！”
他顿了下，紧接又主动问道，“除了保密言妃娘娘假死的事情，陛下需要本少主做什么？”
迟聿摄人的眸子眯了下，嗓音阴森危险，“毁了百里念的脸。”
“什么？”
无隐忍不住惊问出声，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耳朵不好使出现幻听，他的思维还停留在今夜言一色假死的事上，原以为迟聿会将假死背后的阴谋，向他透露一二，并吩咐他在无名的阵营中扮演个什么角色……
没想到，竟然扯到八竿子打不着的百里念身上了！而且还是毁了他的脸！
百里念是男人不是女人罢？毁容对女人来说绝对是致命伤，但对一个不用脸吃饭的男人来说，创伤可是大打折扣！而且还显出用这招之人的卑劣、下流、猥琐！
无隐满脑子疑惑，在一阵心惊肉跳的胡乱猜测后，摆出一副求知的纯良姿态，问道，“陛下的用意是？”
迟聿抬袖一挥，一个物什从袖中飞了出去，正冲无隐的面门而去！
一个不大不小的危险，让无隐浑身紧绷，眼疾手快，抓住了险些拍平他脸的东西，打开一看，发现是先帝诏书。
无隐眼皮跳了下，仔细看过内容后，又鼓捣了半天诏书的用纸，看看有没有夹缝什么的……最终也没有发现任何玄机。
就在此时，迟聿的声音响起，意味不明道，“找个火盆来，将诏书放在火上烤。”
无隐听罢，霎时以为手中诏书的材质特殊或经过相应的处理，需要经火烤过后，才会显现隐藏的字迹或图形出来。
他按耐住即将知晓诏书背后秘密的兴奋，走到房门外，向侍立在走廊的婢女要来了一个火盆。
无隐将火盆放在房中的地上，并将诏书摊开一部分，小心地在火上烤。
迟聿瞥了一眼专注认真的无隐，两手十指相叉，交握在腹部，漫不经心开口，“扔进去。”
无隐拿着诏书的手一抖，虽然不解，但还是照迟聿说得做了。
诏书扔进烈焰灼灼的火盆中，很自然地发生了燃烧现象。
无隐整个人石化，风中凌乱。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啊！难道不该水火不侵并出现暗藏的内容吗？怎么就烧成灰了？
无隐机械地回头，就见迟聿一脸淡笑，笑意中的嘲弄，刺眼得很！
无隐若再不明白什么，干脆找块豆腐撞死自己算了！
他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唇角紧抿，说出的话却是心平气和，猜道，“这诏书跟百里念有关？”
无隐不傻，迟聿才提了百里念，后面就扔出诏书，静下心一想，就明白一人一物之间只怕有关联。
迟聿沉声道，“无名想得到先帝诏书，就是为了百里念。”
无隐点了点头，他想的方向没错，若有所思道，“百里念是被无名捡回来的孤儿，这份诏书是陛下坐上皇位的关键……诏书到底能给百里念带来什么好处？”
迟聿轻描淡写道，“百里念才是先帝属意继位的皇子。”
无隐闻言，呼吸一滞，迟聿话中的信息量太大，他缓了半晌，才稍微理清一点头绪，“陛下跟百里念……原来是狸猫换太子的戏码？谁是背后的主谋？”
“无名和先帝。”
竟然还有先帝？
无隐眸光一变，“先帝认可陛下顶替聿皇子的身份，绝对不是想将帝位传给你，一定另有算计？”
他话音顿了下，脑中灵光一闪，“先帝的本意，莫非是推陛下出来当靶子，保护真正的皇子百里念？”
无隐身为无名圣山势力的继承人，从他的角度，看待无名这十多年来的所作所为，可以分两个阶段——
迟聿登基之前，无名可以说呕心沥血做下了两件事，一件是培养出丛叶下一任最优秀的帝王，另一件就是培植能跟南家、慕家、大将军府等对抗的力量，重振皇威……而这一切，都是在暗中进行。
迟聿登基之后，荒月城暴露在天下人的视野中，迟聿名正言顺坐上帝位，开始了跟南、慕、言几家的正面较量，但没过多久，无名便不满迟聿的暴政，恐惧他超出自己的掌控，毁掉丛叶的大好山河，为了丛叶社稷的稳固，他狠下心除掉他！
这一切，都是无隐对无名行事的认知，但今日从迟聿口中才知道，原来百里念才是皇子、是该坐上皇位的人、是无名宏伟蓝图中的丛叶明君。
无隐此时此刻算是明白了，怪不得，无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铲除迟聿，原来百里念才是他心中的丛叶新主！所谓为了黎民百姓才推翻暴君，只是个幌子！
无隐长舒一口气，看向了迟聿，戏谑道，“我猜，在秘密培养下一任帝王的计划商定后，无名担心百里念万一被南家等敌对的势力发现，从而暗中加害，以致功亏一篑，所以拿陛下做了保护他的盾牌，另一方面又能压榨陛下的价值，为他们的大业披荆斩棘……而在陛下登基后，残暴嗜血，荒废朝政，又被无名当做百里念功成名就的垫脚石，想一想，‘爱民如子的仁义将军推翻暴政拯救天下苍生’，呵呵，这是何等名垂青史的壮举！”
无隐说着，笑容更大，目光灼灼，话锋一转，对迟聿拍马屁，“但无名绝对想不到，他栽培了陛下，最终却是养虎为患，成为覆灭他一切妄想的刽子手。”
无隐说得滔滔不绝，兴奋不已，而迟聿只觉无聊透顶，嫌他聒噪，没回应他的猛夸，顾自道，“无名有曝光百里念身世秘密的打算，所以想得到先帝诏书，但也只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关键是……百里念的红眸，和肖似先帝的脸。”
无隐了然，“难怪幼时的百里念，在某一日突然带上了面具，至今都不曾显于人前，原来是为了掩饰他的身份！”
他说着，想到了什么，又问，“陛下可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百里念的替身？”
迟聿眸光一凛，冷笑道，“无名最想隐瞒的人就是孤，但他至今不知，孤从未上当。”

489 死了？（一更）
无隐琢磨了一下迟聿的话，脸上的表情唯有惊叹，难怪无名忌惮他，并且乱了自己的节奏，果然是有令人惴惴不安的资本。
无名自以为陛下是他掌控在手中的一颗棋子，但事实上陛下自始至终就未曾被蒙蔽过，还反过来利用了他。
无名自以为教授给他的东西是施舍？不，其实是他反向的掠夺！他在有预谋地变得强大，甚至很早之前就预见到了今时今日的敌对！
迟聿和百里念身份互换的事，无隐对其中细节还有很多疑问，但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他只需要看到迟聿技高一筹的结果！
无隐的神色渐渐变得深沉，凝视着与生俱来便气势惊人的迟聿，心中冒出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场逐鹿，赢得一定会是他！
蓦地，他心中那几分被逼背叛的不甘愿，烟消云散。
无隐朝迟聿拱手一礼，郑重其事道，“我明白了！让百里念毁容的这项任务，陛下给我多长时间？”
迟聿站起来，身姿高大挺拔，犹如群山般巍峨伟岸，恍惚间，衬得房中都显出几分逼仄来，“尽快。”
话落，整个人凭空消失。
迟聿离去的动作太快，无隐足足怔了半晌，心神才重新归位。
迟聿走了，他也不久留，转身离开。
……
翌日，又是早朝的时刻。
勤政殿中来的大臣们，已经固定在了昨日的人数，但迟聿却没像昨日一样例行来殿中转一圈。
来的人是陈忠，脸色惨败，肢体僵硬，佝偻着身体，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站定在龙椅不远处，仅仅两个字被他喊到破音，“退朝！”
话音拉长，悠远婉转，凄厉悲伤，活像为逝者敲响的丧钟之声。
陈忠说完，一刻没有耽搁，飘着走了。
下方，苏玦再次被一众大臣围住了。
“下官有预感，宫中一定发生了龙颜大怒的坏事！”
“嗯！看陈大总管的样子，徘徊在生死边缘一样！”
“不会是……慕家军以下犯上，率兵攻过来了？”
“又或者是……百里军兵败，辰砂大军占领了我丛叶边境城池！？”
不知谁说了这两句话，人群中霎时出现不安的骚动。
苏玦一派镇定，安抚众人稍安勿躁，脚下生风，直奔御书房。
然而他连勤政殿的地界都没走出去，就遇见了来向他通风报信的墨书。
墨书发挥他自然流畅的演技，两手叉着腰，气喘吁吁道，“陛下点了一千禁军，往彩石园去了！”
苏玦一听，脸色惊变，运起轻功，脚尖一点，几个跳跃，身影便消失在远处的鳞次栉比中。
墨书追着他，跟了上去。
几个大臣原本在苏玦身后不远处，方才隐约听到了墨书的话，并被他大事不妙的惊慌感染，面面相觑，心中七上八下。
“快，都去打听打听，宫中发生什么事了！”
“都愣着干什么，别杵着！走走！”
……
苏玦和墨书赶到彩石园的时候，就见偌大的整座建筑已经成为一片火海。
而门外，则是一片尸山血海，粗看有一百余人，观其身上的穿着，全是园中的大小仆役，每一个都已人头落地，无一活口！
迟聿手中握着一把染血的剑，周身杀意狂飙，冷风肆虐，喋血疯魔之下，是毁天灭地的悲拗沉痛。
苏玦和墨书虽然知道迟聿这是作戏需要，但他身上流露出的情绪，未免也太真了！
两个人只觉体内的血液都好似凝固了，有一只无形的魔爪，掐住了自己的咽喉，下一刻便会被扭断，血溅当场，死状惨烈！
……
一直留心迟聿反应的无名，早就接到了他在彩石园大开杀戒的消息，此时正站在鸟笼前，逗弄着里面的一只画眉鸟。
无隐端了一盏茶进来，精致如妖的脸上笑容邪魅，走到无名身边道，“师父，喝茶。”
无名伸手接过，在凉亭中放置的紫檀木椅上坐下。
无隐将新得来的消息禀报给他，“师父，苏玦和墨书一起从宫中赶来，已经跟陛下碰面！正如您所料，失了理智的陛下，二话没说，就将苏玦打成了重伤！”
今日早朝前，迟聿收拾妥当后，惯常去千星殿看言一色，结果就发现了她昨夜偷溜出宫，并至今未归的事情。
审问了言燕、盼烟、流思和浅落四个，没得到有用的东西，还是迟聿自己的人，揪出了那个昨日偷偷向言一色传信的人。
迟聿让青杀将人带进了地下暗宫，一番严刑审问后，问出了她背后的主子是无名，她只是来依令行事将信传到言一色手中，其他的一概不知。
就在局面僵下来时，言燕自言一色昨日换下来的衣裙中翻出了一封信，正是苏玦亲笔写成、并由无名负责传递的那一封，同时发现的，还有一张言一色亲笔留下的字条，大意是：她没将信毁掉，是为以防万一自己真的出事，起码要让迟聿知道她的行踪，不过，这种“万一”，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不可能就是了！
至此，迟聿得知了言一色去彩石园，并且是苏玦瞒着他相邀，而且其中还有无名掺和了进去！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
但迟聿没有深究，找到人才是当务之急，于是带人前往彩石园，结果却在湖园干涸的湖底，发现了几处血迹，以及化尸水留下的痕迹。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死的人是言一色，但迟聿似乎跟她有心灵感应，心中笃定出事的人是她，故而发狂！
接下来就有了火烧彩石园以及砍掉所有园中仆役的人头！
而当苏玦赶到出现时，就成为了迟聿发泄负面情绪的对象！不管言一色死了的真相如何、是否真的跟他有关，先打了再说！

490 杀上门（二更）
无名听了无隐的话，喝了一口茶，放下时，慢条斯理说了一句，“真遗憾，本尊者没有看到他痛失所爱的癫狂样子！”
无隐眼中的笑多了几分讽刺，面上却不动声色，调侃道，“师父若去了，只怕也会被他当做害死言妃的凶手，正如他看苏玦一样！免不了要跟您大打出手！”
无名脸上闪过不屑之色，哼笑一声，“如此正好！本尊者就让他明白明白，师父就是师父！他永远不会是我的对手！”
无隐的笑容真挚灿烂，带着令人讨喜的头晕目眩，心中却犯了嘀咕：迟聿和无名单打独斗，到底谁更胜一筹？
从私心来讲，他已经暗暗投靠了迟聿，自然希望迟聿赢，但从理智上来讲，迄今为止，迟聿从未表现出过能战胜无名的实力，即便他相信迟聿一定藏拙了几分，可也无法确定，用出全力的迟聿，就一定能从无名手下占到便宜！
此时此刻的无名并不知道，他的被打脸，会来得像龙卷风一样猝不及防。
无隐更不知道，他的担心是何等多余，认真起来的迟聿对无名出手，根本不存在“艰难”获胜的情况，分明是全方位“碾压”！
就在此时，跟在无隐身边的心腹浪潮进来禀报，“主子、尊者，今世子和南少主登门造访，管家正带着两位贵客往此处来。”
无隐没有太意外，回了一句知道了并让他备茶，而后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南泽和慕子今会过来，在无名的意料之中，他气定神闲，静候着两人的出现。
很快，南泽和慕子今在管家的引领下走进凉亭，分别在亭中的位置上坐下。
二人的来意，无名心中清楚，无非就是想知道自己如何杀掉的言一色，以此来判定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无名没有跟他们绕圈子的必要，未曾隐瞒，将昨夜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说了。
南泽和慕子今对视一眼，心情都有些复杂。
言一色的死总给他们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倒不是对无名的能力存在什么疑问，而是因为他们不愿相信她已死罢了。
她那样明亮耀眼的女子，消逝在世上，再无第二个，一颦一笑都能轻易抓住人的心神，或深或浅烙印进脑海中再难忘记，自此以后，再看任何一个绝世姿容的女子，都会觉得缺了点什么。
南泽和慕子今或多或少都有些感怀，但两人都是家族自小培养出的继承人，心底所有无意义的柔软都已被打磨得分毫不剩，故而，这份因言一色死去而激荡出的情绪，只是单薄到微不足道。
南泽和慕子今坐了一会儿，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没有久留，便离开了。
两人并肩出了宅院，南泽似笑非笑，语气意味不明，“她身法快到诡异，想对付她，唯一的办法就是先发制人，利用裴家的幻术和阵法，是再好不过的策略。”
慕子今平静无波，笑意不达眼底，缓缓道，“无名手底下有裴家人，还是追杀令上笑傲群雄的高手，也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南泽笑了笑，转头冲慕子今道，“你说，待百里念登基为帝、局面稳定下来后，若我们二人将他收容裴家罪人的事告诉裴家……”
慕子今微一颔首，“好主意！但无名也不傻，他既然敢将此事透露给你我，说明他一定有应对的准备……想借裴家的手给他找找麻烦，只怕收效甚微。”
南泽背负双手，迈步往前走去，哼了一声，“了胜于无！”
慕子今笑而不语，他们跟无名，只是因为共同的敌人迟聿，才暂时成为盟友，但本质还是对立的双方！
等丛叶的动荡平复、一切走上正轨后，跟无名和百里念明争暗斗，会成为他们的常规操作。
……
迟聿带着禁军从皇宫到彩石园，因言一色的死大开杀戒，并失去理智将最倚重的苏玦打到失了半条命——这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成为城中百姓新的热议谈资。
尚书府。
此时距离苏玦被迟聿重伤，已经过了大约两个时辰。
他自安静的房中幽幽转醒，脸色苍白虚弱，眼中氤氲着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少顷，意识逐渐恢复，脑海中昏迷前的回忆迸发而出，他心下一骇，惊坐起来，却又因牵动到伤势猛地倒了回去！
墨书的声音自床外响起，他手中端着一碗药正朝苏玦走近，打趣道，“房中没别人，不必再演了！”
为了不露破绽，苏玦被迟聿虐打，势必要受点伤，外面传他丢了半条命、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但实际没那么重，不过两三日下不来床也是真的。
迟聿手中有的是灵丹妙药，让苏玦在短时间内痊愈，不过小菜一碟。
所以，苏玦这次受伤，压根不是事儿。
苏玦闻言，干脆躺在床上不动了。
墨书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手一伸，将药悬在了苏玦脸庞上方，“起来，喝药了。”
苏玦应了一声，慢腾腾坐起来，拿过墨书手中的药，张嘴灌下，一气呵成。
苏玦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喝了一杯水，但也静止了片刻，似乎是在消化喝进去的苦，而后才躺回床上。
墨书向他投入一个佩服的眼神，那药自己闻着都要吐了，他竟然能若无其事喝下去！真不是个人！
墨书腹诽完，房门正巧被敲响，紧接传来府上大管家的声音，“大人、墨书姑娘，朝中几位大人相伴过府，想探望您。”
苏玦闭目养神，墨书代他回答了，“就说你家大人还未醒，今日不方便见，将人都打发走，明日再说！”
“是！老奴这就去回禀几位大人。”
管家退下了，但没一会儿，房门再次被敲响，是苏玦的心腹观听。
“主子，陛下找到了无名的落脚地，杀过去了，似乎要出事！”
观听话落，墨书嗖地站了起来，苏玦刷地睁开眼，两人对视一眼，墨书抢先道，“你躺着养病，我去看看！”
苏玦脸色凝重，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他眼下的身体情况，不宜移动，只能静等一个结果。
……
无名料到了迟聿会找上自己，但万万没想到，他一上来二话不说，就对他下死手！
若跟之前每一次旗鼓相当的交手一样也就罢了，但偏偏这次，他感受到了迟聿超出他认知的强大，还未过百招，就已力不从心！
无名惊疑之余，心中滋生出了对迟聿实力未知的恐惧……

491 来者（一更）
迟聿和无名之间的交锋，爆发力犹如排山倒海，破坏力令天地变色，院子中的一座座亭台楼阁，在相继地变为废墟！
无隐作为一个旁观者，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已经失了言语，脸上只有自然流露的呆滞惊愕，眼前的画面震颤了他的心灵，头皮发麻，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轰地一声巨响后，四周的所有响动逐渐弱下来，直至消弥。
风静，树止，仿佛凝固的空气再次流动起来。
无隐好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他此时已经几乎没了形象，发冠、腰间的配饰，早就没了，也不知是被如刃的风浪吹走，还是被不经意间卷来的树叶、石砾割坏，头发犹如鸟窝糊住了整个头，身上的锦袍也变得破破烂烂，尽是被划破的口子，除此之外，浑身上下还落了层层灰尘、草叶和湖水。
完全像个邋遢的疯子，如此走出去，能与乞丐为伍。
无隐顾不上自己是个什么辣眼睛的模样，因为恢复神志的他看到，远处的一片碧空下，三层阁楼的一角房檐上，站着手执长剑的迟聿。
他作为人的样子，已经在无隐的意识中虚化，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墨发、墨袍、墨剑，一片令人战栗的墨色，渲染出逃不掉的绝望和毁灭。
无隐尚且还保留了一丝理智，猛地摇了摇头，并用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脸，疼痛让他清醒过来，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无比庆幸他不是迟聿的敌人！
无隐还没忘自己是无名的徒弟，面上流露出一片惊慌之色，飞身而起，仿若一阵风般，靠近迟聿，并看到了地面上大坑中的无名，鲜血淋漓，奄奄一息。
很显然，无名在迟聿手中落败，两人之间的势力差距，鲜明且巨大。
无隐以一副爱师心切的样子，扑到了无名身边，将他从卡得死死的地缝中奋力抠出来，颤着手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还活着。
无隐表面上松了口气，心中却很遗憾，他果然没死！
无隐心知暗中一定有保护无名的绝顶高手，所以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绽，焦急地抱起无名，正欲闪身离去，忽然听到迟聿阴森如鬼的声音响起，“站住！”
霎时，无隐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感觉自己似乎已经灵魂出窍，身体压根不听使唤！
迟聿凤眸如血，整个人犹如与人间格格不入的魔王，属于人的一切情绪都从他身体中抽干，唯有报仇的意念在支撑着他的存在。
无隐的心在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现在想破口大骂，骂天骂地骂姥姥，此时此刻，即便他知晓言一色并没死，可看着迟聿的样子，他竟然产生了“她真没死吗”的怀疑！
迟聿给出的失去言一色的反应太真了！
“昨夜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迟聿问道。
无隐努力眨眨眼，用以缓解全身的僵硬，咽了下口水道，“我不知……知……知……”
他说话结巴，并非装的，而是真的紧张。
迟聿举起了手中的剑，剑身散发出吞噬生机的黑气，震颤嗡鸣，刺激着人的耳膜，仿佛有万千厉鬼在嘶吼！
无隐什么念头都没有了，唯有一个字——跑！
他抱着无名，拿出吃奶的力气，用出风驰电掣的速度，逃离迟聿！越远越好！
迟聿追上。
眼看着他跟无隐的距离越拉越近，一阵令人清神醒脑的琴音传了过来，他的速度放慢。
迟聿暂时放弃了无隐这个目标，停在一朵伞盖般的荷叶上，循声看去，就见言序正坐在湖边，腿上放着一把琴，显然，让迟聿冷静的琴音，正是出自他手。
他身后站着心腹山凉，以及一个形似白无常的森冷男子，是之前玉衡令主言辉手下的鬼卫首领，如今已经收为他用。
玩命奔跑的无隐察觉异常，转头看去，瞧见了带人来的言序，浑身松了几分，摸了一把额头冒出的汗，背着无名奔了过去，躲在言序身后。
他将无名放下，笑容满面地朝言序道谢，“多谢言家主！多亏你来得及时，否则本少主只怕要命丧于此了！”
言序面无表情，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冻死人的冷漠，没有理会无隐，而是站起身，对迟聿道，“丛叶皇……你需要冷静，之后我们再谈事情。”
迟聿不语，散发出的威慑，铺天盖地，让人呼吸间，都感受到了无孔不入的压迫。
言序声音平静，若溪水在清幽山林间流淌，带着安抚之意，“言轻的事，本家主已经知道，她的死，处处透着诡异，你想为她报仇，也要等查个水落石出之后。”
言序这番话中，对言一色的称呼由言妃改为了言轻，是在表明他怀疑苏玦也可能是凶手的态度，以及他和迟聿之间的联盟，随时可能决裂的威胁。
无隐在旁听得暗暗点头，笃定道，“陛下，不管你信不信，本少主敢用项上人头保证，我师父是无辜的！杀害言妃娘娘的凶手一定是你最信任的苏玦！他为了保全自己，所以栽赃在我师父头上，做他的替罪羊！”
无隐说到最后，有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言序闻言，瞥了他一眼，似乎将他的话听进去了，转头看向迟聿，又道，“听闻你将彩石园烧了？没了事发地，毁了所有痕迹，真相如何查？你是真的失去理智没顾虑周全，还是故意为之，帮着掩饰苏玦的罪行？”
他说话时，晕了许久的无名，恰好转醒，将他的一字一句，听个清楚。
无名缓缓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一个微笑，他坐起身，目光扫向了迟聿，冷嘲热讽道，“你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杀害了你最爱的人，同时面对丧妻和背叛，何等的人间惨剧！哈哈哈，老天开眼，这就是你作孽太多，降下的报应！活该！”
无隐跟无名同仇敌忾，拔高了声音附和道，“陛下，真正杀了言妃的人……是你自己！”
他说罢，视线落到言序身上，一本正经道，“言家主想查清言妃身死的真相，不可只听一面之词！本少主和尊者，愿意跟苏大人当面对峙！”

492 福至心灵（二更）
言序阴鹜的视线扫过无名，而后睨着面前的无隐，寒声道，“正有此意。”
他话落，眸光一转，看向了迟聿。
无名和无隐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迟聿。
两人脸上的神情似乎一致，但心中所想，可谓大相径庭。
无隐对迟聿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想为他的霸气、实力和演技给跪了。
无名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似乎能淹没他整个人，一种难以躲避的窒息感包围了他，满脑子不敢置信，一个才二十岁的贱种，竟然强过已愈百岁的他？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方才只是他大意！
迟聿面不改色，仅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三人所想，锋利如刃的视线，定在了无名脸上。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只能说：无隐、无名和言序，一个比一个会演，但都不如迟聿会演。
言一色若真的死了，迟聿只会陷入毁天灭地的疯魔，有理智这种东西才怪。
所以他就是做了非常没理智的事——杀了无名。
迟聿做了个手势，一个又一个红骷髅，相继在他身后显现，一共九个，不多不少。
言序脸色变了变，隐晦地看了眼无名和无隐，带着自己的人退到一边。
因为很明显，迟聿是被无名的话激怒，压抑不住杀意，所以针对他，而他自己没必要被卷入其中，只要紧盯事态发展，以防无名别真被杀死，否则少了一个重大嫌疑人，有碍查出言一色死亡的真相。
言序又想了想，觉得万一自己没阻拦住，无名真死了，那一定要保住无隐的命，毕竟关系密切，多少能问出一些东西来！
他让人将无隐抓到了自己身边。
以上都是言序按照言一色死去的假设，做出的反应。
无隐站在言序身旁，没有怎么挣扎，便识时务地安静下来，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又同时默契地移开视线。
迟聿出动了自己的红骷髅，无名的战意也被激发，暗暗发誓势必要找回方才输给他的面子！
无名叫出了暗中保护他的所有人，红骷髅自不必提，其余的人，则囊括了言、南、云、裴四大世家的高手，他们都跟昨夜杀言一色的红绿老者一样，因各种不同的理由，叛出自身本家，经无名笼络后，成为他手中的刀和盾——既能对外横扫千军，又是他的性命保障。
迟聿和无名战在一起，两人手下的人同时混战。
言序身为世家人，对别的世家的绝学自然都有所了解，从无名那些人的武功路数，很快就看出了谁是哪家人。
言序神色凝重，看向身边的无隐，皮笑肉不笑道，“无名尊者竟然拥有四家的绝世高手……好本事！”
无隐似笑非笑，模棱两可道，“主要还是圣山的底蕴。”
言序闻言颔首，视线扫过那些世家高手，“如此可观的人数，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招揽到，想来，还有前几任圣主的功劳。”
无隐没有听言序说话，心神全在眼前的一场厮杀中，眉头皱起，喃喃道，“好像，陛下的红骷髅，跟师父的红骷髅，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言序自然也发现了，因为场上无名派出的红骷髅，早已死透，一个不剩。
红骷髅有自愈能力，但不代表长生不死，只要对方实力高到一击必杀，顷刻间斩断所有生机，照样玩完。
言序很快又听无隐道，“本少主愿以为红骷髅之间的差别都不大，今日才明白，何为天上地下！看来，陛下的红骷髅，以往都藏拙了！”
迟聿和无名之间，是所谓的神仙打架，只能看到他们的残影，以及招式、内力碰撞出的惊天动地。
两人打着打着，距离言序和无隐越来越远，很快，超出了他们的视野范围。
言序和无隐同时运起轻功，追了上去。
……
迟聿和无名之间的对决，没有任何悬念。
如果不是迟聿有意在交锋中折辱无名，他会死得更快。
而在这一刻，迟聿失了耐心，同时考虑到，南泽和慕子今得到消息，应该很快就能赶过来，黑暗如渊的异眸眯了下，找到无名的一处破绽，手中羿上剑闪电般刺出，破了无名仓促间布下的内力屏障。
势不可挡的剑，穿喉而过，迟聿又一番动作，砍下了无名的人头！
言序和无隐赶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无名头身分家的这一幕！
两人心神巨震，一是因为没想到迟聿真的会在这杀了无名，二是因为无名比他们想象中死得轻易！换句话说，迟聿的强大远超他们的设想！
无名的人头落地。
但他的意识还未消亡，一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迟聿，他不信、不甘、不接受！他怎么可能死？还是死在了最不可能的人手上？更是在最不应该的时机？
不可能，绝不可能，这一切都是梦！噩梦！对！是梦！哈哈哈……
迟聿神色睥睨，瞥了无名一眼，神秘妖冶的红眸中，飞掠过一抹银色，他转身离开。
蓦地，无名脑海中的猖狂笑音，因看到迟聿眼中闪过的银色，戛然而止。
迟聿凤眸中的异样很短暂，稍纵即逝，若在平时，无名即便看见了，也只会认为自己眼花，不会放在心上，但在眼下将死的瞬间，或许是福至心灵，给了他一种格外通达的敏锐，他注意到了。
并且，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浮现出来……
无名死期已至，意识被犹如潮水的黑暗侵蚀，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到的是——
三百多年前，一统这片大陆的传奇伟帝，有一双银色眼眸。
……
迟聿杀了无名，径直离开，留下言序和无隐在无名的尸体前，面面相觑。
言序最先回过神，到底无名跟他没什么关系，死了就死了。
反倒是无隐，他做为无名的徒弟，圣山的少主，多少都要做做样子，并且要处理他的后事、全面接手他的势力，以及继承他的遗志。
言序对无隐留下一句，明日会找他跟苏玦当面对峙，便走了。
另一边，当先离开的迟聿，在出府门时，遇到了今日第二次来此处的南泽和慕子今！
迟聿停下脚步，低哑道出两个字，不似人的话音中，逶迤出鲜血白骨的血腥气，“挡道？”
南泽和慕子今呼吸一滞。
慕子今神色沉了沉，走到一边，让开了地方，南泽见他如此，也让开了。
迟聿离开，走远。

493 怎么如此爱睡（一更）
慕子今看着迟聿消失的方向出神，忽然听见南泽惊叹了一声，“啧啧……所谓夷为平地，不外如此！”
慕子今闻言，转过头来，抬眼一瞧，愣住了。
眼前所见，满目疮痍、全面崩坏、尘烟滚滚……比他们慕家进行军火试炸的场景还要惨烈！
慕子今和南泽正沉默着，背后又传来一声高分贝的惊呼，“这地儿，是被天雷轰了？”
南泽回头看了一眼，瞥见来人正是墨书，哼笑一声，“不是天雷，是丛叶的天子！”
墨书一听，立即收起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表情，与有荣焉道，“不愧是我家陛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一鸣惊人！”
南泽眼尾跳高，流转几许狐狸般的奸诈邪魅，明知故问，“苏大人没来？”
墨书脸上的浮夸之色散去，正了神色，不咸不淡道，“回南少主，苏尚书公务繁忙，脱不开身。”
话落，他看向慕子今，有模有样行了一礼，只是敷衍的程度傻子都看得出来，“今世子。”
慕子今微一颔首，笑得平易近人，好心告知，“陛下已经走了。”
墨书一愣，眨眼间又恢复如常，煞有介事道，“我来收尾。”
南泽看了两人一眼，抬脚朝里走去。
慕子今温声相邀，“墨书姑娘不若一起？”
今日依旧是女装大佬的墨书，跟他虚伪客套，一脸和气，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三个人前后脚往深处走，远远地就听到了打斗的声音，同时闻到了细微的血腥味。
待走进了，发现这一片本该是风景秀美的花园，但此时却成为了修罗场，而战局则是一边倒，九个沐浴在鲜血中的红骷髅，很显然占据上风，而剩下的几个人，只不过是强弩之末。
墨书挺起的脊背，不禁又直了几分，念及可能就是无名的这些人“杀”了言一色，他双手紧紧攥起，红了眼眶，脸上因克制情绪显得有几分狰狞。
没错，他这一番做派，都是演给南泽和慕子今看的。
远处，言序从一条坑坑洼洼的小道上出现，隔着尸山血海、断壁残垣，看见了墨书三人。
他脚步顿了一下，继而不紧不慢地靠近，面无表情地颔首示意，然后一言不发，径直离开。
墨书目送他远去，眼中闪过狐疑之色，看他的样子心情格外沉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总不能他家陛下把无名给打死了？
墨书还不知道自己真相了，就在此时，无隐抱着无名的尸首，出现在南泽和慕子今的视野中。
两人不由一怔，对视一眼，皆是震惊。
墨书很快也注意到了，目瞪口呆，但片刻后，平静下来，虽然无名被迟聿杀死，这事儿有些猝不及防，但转念一想，也是情理之中。
迟聿要杀无名的理由太多了，只要他想，随时都能让无名去见阎王，之前没动手，只是因为不到最好的时机，目前其实也没到，但在言一色“死”的情况下，迟聿理智都没了，还等个破时机！
无隐一身沉痛压抑，失魂落魄，带着死去的无名走到三人面前。
南泽和慕子今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意识到迟聿可能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难对付，心情有几分沉重。
墨书却是抚掌大笑，大快人心道，“活该！这就是你杀害娘娘的下场！”
无隐倏而抬起眼，一脸吃人的凶狠，墨书故作吓了一跳，复又镇定下来，转身朝已经大获全胜、无一伤亡的红骷髅走去，准备一块离开。
无隐、南泽和慕子今，注视着无名的尸体，心思各异。
一阵猛烈的风忽而吹来，吹皱了几人不远处的一池清水，波澜起伏，覆灭又新生。
……
墨书马不停蹄赶回了尚书府，将无名身死的消息传达给了苏玦。
苏玦免不了惊讶一番，但很快又理解了迟聿的所作所为，平心静气地接受。
……
迟聿回到宫中，洗去一身尘沙与血腥，才去见了言一色。
千星殿外，言一色的四个身边人坐在一起，个个散发着悲伤难过的气息。
浅落死死咬住唇，拼命压抑，但依旧哭得不能自已，声音细弱蚊蝇，似乎不想感染了另外三个人，可又忍不住不哭。
流思失了所有神采，宛若一具行尸走肉。
言燕和盼烟，是见惯生死的人，就算真的心中悲痛，情绪也不会怎么外露，更何况两个人都知道言一色是假死，所以表现得更为平静了。
当然了，不是那种无动于衷的平静，而是故作坚强的平静。
四个人都不知道的是，牵动她们心神的言一色，此时此刻正在殿中——午休。
言燕背靠着花廊上的柱子席地而坐，微一抬眼，不经意间看到，远处，迟聿正朝这边走了过来。
她嗖地低下头，做出泫然欲泣模样，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言燕就是怕迟聿，即便知道他不会怎么着自己，还是本能地惧怕。
盼烟三个相较于言燕，神经要粗了些，虽不至于怕到她的程度，但因为迟聿掌控着她们的生死，素日里都是胆战心惊。
迟聿的气息逼近，她们下意识抬头看过去，见来人果真是迟聿，齐刷刷跪在了地上。
而言燕则是借柱子的遮挡，躲了起来。
迟聿经过几人时，目不斜视，只语气糟糕地骂了一个字，“滚！”
他此次出口，带着几分内力，言燕和盼烟还好，只是脸色白了下，而流思和浅落却是吐了血。
言燕和盼烟，默契地一人抓起一个，溜了。
迟聿迈步走了进去，关上殿门。
他脚下无声，行至床榻前，看见睡颜粉红娇嫩的人，只觉一股轻柔的暖意包围了自己，眉眼间不自觉柔和下来，身上的冷煞阴寒尽数散去，打眼一看，整个人竟有几分无害的感觉。
言一色似察觉到有人来，又或是恰好醒了，缓缓睁开眼睛，正处在惺忪的迷茫中，忽觉脸颊上一重，一触即分。
嗯……又被偷亲了。
她揉了揉眼睛，迟聿坐在床沿，将墨发雪肤的她抱了起来，脸埋在她绸缎般的发中，依恋地蹭了蹭，半晌，闷笑了一声，问道，“你怎么如此爱睡，嗯？”

494 你也是孤的（二更）
言一色已经完全清醒，整个人神清气爽，眼神明亮，眨动出一层薄光，看着她的眼，仿佛能感受到万物生长的蓬勃。
她舌尖抵着齿贝，神情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不以为意道，“可能是因为曾经长时间缺觉吧！”
迟聿一愣，脸上的惬意松散，霎时转换为深沉冷锐，他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心中对言一色的过去在意得要死，但却还未做好谈这个话题的准备，说得再准确些，正处于排斥的阶段！
从排斥到接受……鬼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做好心理准备！
因为他如果探究言一色的过往，就很可能要面临一个问题：他在她心中到底有多少份量，未来有一天，她会不会舍弃他回到他们身边？
而他没有信心，言一色就一定非他不可。
况且，他就算问出来言一色曾经有什么在意的人、经历过什么刻骨铭心的事，又能怎样，给自己添堵吗？
迟聿长久静默，呼吸平稳地像睡过去一样。
言一色觉得肩上酸麻起来，手指在他背上戳了戳，轻唤一句，“唉！”
迟聿没有回应。
言一色抓住他的肩，试探地将人推开，视线朝他脸上一扫，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
她莞尔一笑，将他放到床上，照顾妥帖后，正要下床离开，忽然被他拉住了手腕。
言一色只好又坐了回去，盘腿坐在他身边，一手托腮，另一只手被迟聿握在掌中。
迟聿眼睛没有睁开，慵懒出声，“孤杀死了无名。”
言一色神色微讶，稍纵即逝，嘴角噙着笑意，云淡风轻道，“有点儿突然，但还挺符合你的行事风格。”
迟聿又道，“孤接下来……”
他说着，话音顿住，隐含着让言一色问的暗示。
言一色眉眼弯弯，手指点着下巴，十分配合道，“你要做什么。”
迟聿语气淡漠凉薄，偏偏又带着令人深信不疑的认真，“屠城。”
“咳咳……”
言一色惊了，想说话时，不知怎地，就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
迟聿锋锐的唇角勾起，掀起眼帘，注视着她“激动”的样子，眼中氤氲起恶劣的笑，像是黑暗中盛放出的彼岸花，耀眼夺目，灼灼如焰，吸引着人堕落沉沦。
言一色恢复正常，看到他一脸玩味的表情，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敢屠城，我就屠了你！正好成功当寡妇，再找个第二春！”
迟聿脸色蓦地一黑，握着她柔荑的大掌猛然一紧，“你休想！”
言一色哼了一声，单手斜撑着袋，笑眯眯地打量起他，“这么着急做什么？你又没打算真屠城！否则你会告诉我？”
迟聿也哼了一声，冷着脸，再次闭上眼睛。
言一色笑着调侃，“没生气吧？”
迟聿不言。
言一色兀自点点头，理直气壮道，“没说话就是默认了！那我们来说说你想怎么屠城？”
迟聿语调冰冷刻薄，“不屠！孤还不想当死人！”
“嗯？”
言一色托长话音，语气危险，反问道，“较劲呢？”
迟聿装死，不说话。
言一色无语，抬头望了望帐顶，俯身，亲了某人一下，以示哄他的意思，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迟聿沉入谷底冻起来的心，瞬间破冰，一把拉过她，摁在自己身侧躺下，淡声道，“南泽和慕子今还在盯着孤，你‘死’了，孤总要做些什么，只杀了无名还不够，所以要假意屠城。”
言一色想了想，“屠城需要准备的时间，在此期间，你闭宫不出，什么也不做，他们也不会有所怀疑……但是，准备时间总是有限，到了该动手的那一日，若你依旧没有动作，想必他们会看出一些端倪，怀疑我根本没死。”
迟聿一双暗红的凤眸睁开，深不可测，似笑非笑开口，“所以，百里念可要尽快起兵造反！”
言一色眸光一动，唇边划开弧度，“嗯！一旦兵变开始了，你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心力将从屠城移到御敌上！”
迟聿继而道，“今日辰砂国会退兵，孤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等无名死了的消息传过去，再由无隐毁掉他的脸，打破他心中的所有防线……冲冠一怒后，就是他率兵南下攻向丛京的败局开端！”
言一色勾了勾唇，悠悠问道，“选了哪儿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迟聿眼眸眯了下，漠然道，“离雁山不远。”
言一色沉吟一瞬，“雁山？我记得那里有慕家的兵器据点？”
“是……那里囤积着不少早该运出去的军火。”
“早该？这么说，是你从中作梗，令慕子今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压下了？”
“正好拿来用。”
迟聿的语气理所应当，言一色闻言笑了，“说得好像东西都是你的一样，可以随意支配。”
迟聿闻言，定定看着言一色，凑近她，轻声说道，“你也是孤的。”
……
第二日夜。
北方边境，潍乐城。
军营主账内，仍旧亮着灯火，百里念穿着一袭玄色袍服，坐在案几后，正处理着最后几项军务。
门帘掀开又落下，有人走了进来。
百里念以为是自己的副将，起初没有在意，等人走近，发觉气息不对，眼神霎时锐利，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时，怔了一下，眉头狠狠皱起。
他身体靠在座椅上，目露探究地看着面前的无隐，“你怎么会来？还把自己弄成要死不活的样子！”
无隐的外表，此时已经没眼看，整个人像在泥水中滚了几遭又风干，要多丑陋有多丑陋。
这是因为他不要命地从京城赶到边境，骑马和轻功交换进行，愣是将该用的时间缩短了几倍。
无隐沉默着，一句反驳都没有，这根本不像平日的他！
百里念再迟钝，都看得出京中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不由地正襟危坐，厉声道，“别跟我卖关子，你来见我到底有什么事，说！”
无隐一屁股坐在了他面前的案几上，盯着他戴了面具的脸，有气无力道，“你我的师父、无名尊者……死了！”
－－－－－－题外话－－－－－－
色色说她以前缺觉，是指身为继承人的学习阶段，她被迫浸泡在了知识的海洋中，学不死就往死里学那种o(*￣︶￣*)o

495 毁容（一更）
无隐一字一句，看不出任何开玩笑的成分，但百里念波澜不惊，因为不信他口中所说，会是真的。
无名会死？怎么可能！他可是活了一百多年的老怪物，武学之道已臻化境，放眼天下，难有敌手，除此之外，只看内力的深厚，少说也有百年！
试问，这世间，有几人天赋异禀能成为绝世高手，又有谁能长命百岁？
满足其中一个条件都何其难，更何况是两个？能达到跟无名同一境界的人，别说几乎不可能有，就算有，也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无名会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百里念对无名有着盲目崇拜，打死他也不相信无名会死。
愚蠢的百里念并不知自己是井底之蛙，在他眼中，无名是武学界巅峰的存在，殊不知，在他永远触及不到的高手阶层里，无名只是垫底的存在。
无隐说完后，跟百里念对视了半天，见他平静如水不起半分涟漪，就知他压根不信自己的话。
无隐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笑，无奈道，“本少主没跟你开玩笑，说得都是真的！”
百里念收回看着他的视线，顺手拿起一个奏报看起来，“我的耐心不多，没功夫看你像猴子一样耍戏。”
无隐眼中黑沉，犹如化不开的浓墨般，他也不说话，就直直地盯着百里念。
长久的静默后，百里念渐渐乱了心神。
他拿着奏报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似乎下一瞬就要扯烂。
百里念低垂着头，烛台上的火光跳跃起伏，没个安静。
良久，他咬牙切齿地问，“谁？”
无隐站起身，脱下自己早已脏了的外袍，走到椅子前，没形象地坐下，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还能有谁？当然是盼着你在战役中全军覆没的陛下了！”
百里念闻言，蓦地拍案而起，内力四溢，面前的案几，砰地一声粉碎！
百里念戴着面具，看不到脸上的神情，但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和胸膛手臂鼓起的肌肉，泄露了他正怒到极致！
无隐将迟聿杀无名的前因后果，简单讲述了一遍。
百里念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半天没有反应，但情绪却以肉眼能见的速度平复下来，再次坐下。
无隐眉眼间，是少见的坚毅神色，语气斩钉截铁，“言妃娘娘死了，他变成了十足的疯子！难保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来，为今之计，只有先下手为强！”
他话落，见百里念久久不表态，怒斥道，“你还在犹豫什么？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从言序的态度看，在没查清害死言妃的凶手是谁之前，西南边境的言家军会按兵不动，绝不会帮迟聿！另外，眼下他沉浸在失去言妃的痛苦中，也无暇顾及再用别的手段将言序的助力拉回来……这可是绝好的时机！”
百里念被他吵得头疼，喝道，“够了！本将军知道该做什么，不用你在这里吆五喝六！”
无隐一噎，被百里念轻视鄙夷的口吻气疯了，撸胳膊卷袖子，像只见血的狼一样，朝他扑了过去！
百里念正好也有一肚子负面情绪没处发泄，当即毫不客气地迎向他，打了起来！
两人激战正酣，忽地，同时察觉到一股陌生的杀意，霎时分开，电光火石间，一名黑衣人手持长剑自帐顶俯冲下来，正冲百里念的脑袋！
百里念避开，与无隐并肩，而那名显然来杀百里念的黑衣人，落在他们对面站定，两方对峙，厮杀一触即发。
无隐先动，身法飘逸迅疾，招式动作出其不意，黑衣人眼光毒辣，心思狡猾，对付攻势刁钻、滑不溜手的无隐，游刃有余。
百里念在旁寻找黑衣人的破绽，很快，发现了什么，目光陡然一凛，提着宝剑加入战局。
三人混战，二对一，黑衣人身手不凡，且有备而来，毒针、毒药、霹雳弹层出不穷，再配合对时机的绝妙掌握，隐隐占了上风。
百里念没占到便宜，本就因无名被迟聿杀死的消息心态爆炸，这下又憋了一股窝囊气，出手招招致命，理智残存无几，根本没注意到无隐和黑衣人的小动作。
两个人眼神交流后，打了一个配合，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便将百里念脸上的面具打掉了！
厮杀暂停，三个人各占据一个角落，百里念看着远处地面上掉落的面具，怔怔发愣，而无隐和黑衣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脸上，异于常人的明红双眸、酷似先帝的俊脸……
无隐做戏做足，仿佛并不知百里念的身份，见到他的脸，联想到了什么，所以一脸惊疑！
百里念的失神没有存在太久，他再不遮掩，抬起脸来，眼中满是嗜血的凶狠，朝黑衣人杀了过去！
……
一场刺杀，以刺客的身死结束。
无隐特意走到黑衣人面前，确认人真的死了，才站起身来，转脸看向百里念时，就见他朝自己掉落的面具走了过去，捡起来，用衣袖擦掉上面沾到的土尘，慢条斯理地戴上。
无隐嘴角一勾，微不可查，心中闪过得逞的快意。
在方才的打斗中，无隐趁百里念跟黑衣人杀得难解难分，在他掉落的面具上倒了无色无味的毒水，眨眼间水迹便没了，上头不曾留下丝毫痕迹。
只要百里念再次戴上，跟他的脸接触……就等着毁容！保准他亲娘上官盈都认不出他是谁！
至于无隐如何摆脱自己的嫌疑……
黑衣人是他派来的死士，并特意安排在打斗中使用毒药，事后等百里发觉面具上有毒，也只会怀疑到黑衣人头上！
而如果百里念查黑衣人是谁派来，迟聿会成为他的背锅侠！
主帐中一番清理打扫后，再次安静下来，各种用具摆设全换了新，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
百里念戴着面具，坐在椅子上，自己动手，处理着手臂上的小伤。
无隐同样受了伤，伤处已由军医处理完，其中最严重的伤，也就是掌心被剑划破了一个长口子而已，对几岁起就杀人的他来说，微不足道。
无隐的视线围着百里念打转，过了片刻，清了清嗓子，意味深长道，“本少主原以为你戴面具是因为丑陋或毁容，方才一见，才知你是为了遮挡美貌！只是……本少主发现你跟一个了不得的人有点像！”

496 异心（二更）
百里念自然听得出来，无隐是在暗指他和先帝长得像，想探他的口风。
事到如今，百里念也没必要隐瞒无隐了，他与无名早就做好了曝光他身世秘密的准备，只待一声令下，他才是先帝聿皇子的消息，便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天下！
无隐到时必将知道，不差早这么一会儿。
所以百里念对无隐和盘托出。
无隐目瞪口呆，一脸匪夷所思的模样，他忍不住站了起来，在帐中来回走，似乎想借以平复沸腾的心情。
半晌后，无隐扑到百里念面前，一边猛拍着他的肩膀，一边喜形于色地大笑，“好啊小百里！你隐藏得够深！你跟师父这是将迟聿耍了个彻底，他被当刀使了都不知道，真是妙啊！”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停在百里念的面具上，皱起眉，大大咧咧道，“你还戴着这破玩意儿干什么？已经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无隐说完，闪电般出手，将百里念的面具摘了下来，视线触及他的脸，神色蓦然一变，嗖地跳远，伸手指着，惊叫出声，“啊！”
百里念看着他被吓到的样子，只觉莫名其妙，下意识抬手要摸自己的脸，无隐一个箭步冲过来，摁住他的手，焦急吼道，“住手！”
百里念的心猛地一跳，他顿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冷静地问，“本将军的脸怎么了？”
无隐没有说话，松开他，目光在帐中扫过，很快锁定一面镜子，拿了过来，举在百里念面前。
百里念看清镜中自己的脸，浑身一僵，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叫，又因理智瞬时憋了回去。
他的脸上出现一块块的青白色斑，或大或小，丑陋如鬼！跟他前一刻的俊美样子大相径庭！
百里念是个男人，就算远不如女子在意容颜，此刻也有种崩溃暴走的冲动！更何况，他的脸原本还有自证身份的重要作用！
无隐扔了镜子，扭头冲外大喊，“军医，军医！”
……
不知不觉间，天将破晓。
百里念的主帐中弥漫着压抑低沉的气氛。
害他毁容的罪魁祸首——面具，被扔在了地毯上。
不远处跪着营中的军医们，他们一一看过了百里念的脸，皆束手无策。
而百里念本人没有任何感觉，不痛不痒，若不是镜子中照出来的异样，以及他用手摸到的奇怪触感，他都怀疑毁容只是自己的幻觉！
百里念坐在高位上，头上戴了帷帽，挡住了自己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无隐挥了挥手，让其他的人都退下。
他走到百里念身边，神色凝重，缓缓道，“昨夜的黑衣人，看来目的不是杀死你，而是毁了你的脸！至于原因……呵呵，他的主子不想让你皇室正统的身份，见到天日！很明显，幕后黑手，就是迟聿！除了鸠占鹊巢的他，还有谁不想让你的身世曝光？”
百里念坐在一片阴影中，整张脸隐没在幕帘的遮挡中，看不到他的神情，然而他的手落在了扶手上，咔嚓一下，狠狠掰断！
无隐看得眼皮跳了跳，眼中晦暗不明。
良久，一片死寂的帐中响起百里念的笑声，阴森的话音中带着几分癫狂，“一切按照计划行事，所有行动都提前！”
无隐闻言，转身朝外走，“是时候做个了结！”
……
此时此刻，丛京，尚书府。
迟聿已经停了早朝，待在千星殿内闭宫不出，万事不管。
苏玦昨夜带着病身，又待在了书房，只眯了一个时辰，打开门出来时，就见言序正站在院子中央，一双琥珀色的双瞳，沉淀着骇人的冷凝。
苏玦不用猜，就知他是为了言一色身“死”的事情而来，勉强打起几分精神，抬脚走了出去，也不客套不寒暄，直接问道，“无隐少主回来了？”
言序原本昨日就要抓无隐和苏玦查真相，却不想无隐在无名死的前日徬晚，就出发跑去了边境，少了一个人，他也不想只听苏玦的一面之词，于是暂时作罢，带着人在彩石园内言一色“死”的地方，转悠了一天。
他今日一大早过来找苏玦，倒不是有什么重大发现，而是来告知苏玦一件事，“苏尚书，本家主跟丛叶皇的交易就此作废，到你能自证清白为止。”
苏玦一愣，这个时候，他一定要表现出示好的样子，毕竟言序的态度，可关乎言家军的助力！
他温润一笑，若无其事道，“言家主这是第一次来尚书府，虽然府上比不得别处底蕴深厚的深宅大院，但也有值得一看的地方，不妨带您转一转。”
言序冷笑，眼神讥诮，“若此刻邀本家主的人是丛叶皇，倒可以考虑一二。”
话落，转身离开。
苏玦脸色一变，抬脚追了上去，然而没走出几步，双腿忽然一软，摔在了地上！
言序的背影渐行渐远。
苏玦面无表情地从地上起来，淡定地打掉身上灰尘，转头看去，就见左侧的一丛花木后，墨书走了出来，手中抛玩着一颗小石子。
方才苏玦之所以会摔，正是因为遭了墨书的暗算。
苏玦折身走回书房，墨书随后走了进去，用脚关上了门。
苏玦坐到躺椅中，没有要跟墨书算账的意思，因为看出了他并非手贱，沉声问道，“陛下有何指示？”
墨书抱臂靠在窗前，不疾不徐开口，“陛下会失去言家主的助力，全是因为你，你有心补救很正常，但不用太努力……你在被陛下罚了五十大板后，又挨了一顿揍，身体虚弱，出门都成问题，哪有精力为了让言家主回心转意而鞍前马后？随便意思意思就得了！”
苏玦心下一动，淡笑道，“这是需要表现出我对陛下有异心？一个赤胆忠心的下属，可该全力以赴在言家主那儿洗脱我的嫌疑！”
墨书颔首，两手一摊，戏谑道，“这就是你背叛的前兆。”
苏玦笑了笑，掩饰不住眼中的凝重。

497 可怕（一更）
是日夜，待在一处的南泽和慕子今几乎同时得到了百里念那边递过来的消息。
内容主要有三，一是他已经知道无名出事，二是他的脸被迟聿派去的人毁了，三是他定于后日整军出发，起兵造反，讨伐迟聿！
前两个没什么好在意的，关键是第三个——百里念出师京城。
南泽和慕子今对视一眼，似笑非笑的神情如出一辙，不约而同道，“拭目以待。”
南泽叫来自己的人，命其给南域地界那几座城池守军通个信儿，务必为百里念打通线路，并为他和手下千军万马保驾护航，做好后方支援。
慕子今手中转动着白瓷竹纹酒杯，漫不经心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无隐不说掌控了丛叶各地的商会，最起码在百里念起义这事上，已经拧成一股绳，沿途供给百里军的吃穿住行不成问题，即便没有你的帮衬，他们也不会有后顾之忧。”
南泽怀里抱了只毛茸茸的雪白奶猫，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桃花眸里一片关爱的光辉，笑着反问道，“锦上添花的事，谁不爱做？”
“在理。”
慕子今清淡一笑，点了下头，将杯中酒一口饮尽，眸光扫过注意力全在小白猫身上的南泽，越看越觉得他古怪。
流连花丛、怀中是女子专属的人，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开始将怀抱给小猫小狗了，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慕子今很想问南泽是否受了刺激，但转念一想，猜着也只会得到一个敷衍的回答，遂作罢。
他伸手拿过酒壶，为自己又倒了一杯，挑起另一个话题，“听说言家主向苏玦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除非他能自证言妃的死跟他无关，否则会命言家军袖手旁观。”
南泽将小白猫放下，看着小东西在青石板地上慢慢走远，软萌又可爱，语气慵懒道，“言家军不动最好，动了也无所谓，有我南家在，除非言辞所率兵马能飞天遁地，否则注定永远落后百里军一步！等百里念在丛京附近燃起战火，他们指不定能前进到什么地步，倒底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能干着急！”
慕子今缓缓道，“但陛下之前既然拉拢言家军，想必也料到你所说的局面，十有八九有暗招，能助言家军突破南家傀儡军的阻拦……虽说以目前的局势来看，不必考虑言家军的力量，但陛下的后手，还是要多加留意。”
南泽眸光潋滟，嘴角的笑容自信狂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比底蕴和底牌，在丛叶这地界，南家就没输过！本少主还不信了，他真有三头六臂，能将我南域搅得天翻地覆！”
慕子今笑而不语，少顷，话锋一转，问道，“这几日，陛下将自己锁在言妃的千星殿中，没有一点动静，这不合常理。”
南泽的眸光倏而凛冽，神色间流露出几分若有所思，“所以，他一定正在暗地里憋坏。”
他话落，远处走来的日蚀正好进入了他的视野中，视线一转，看着慕子今道，“你的日蚀来了。”
南泽端起酒杯喝酒，慕子今静等日蚀走近。
“世子、南少主。”
日蚀见礼后，将新收到的消息字条呈了上去。
慕子今接过，打开看了看，原本温润清淡的眸色，渐渐沉凝。
南泽留意到他的眼神变化，心下一动，主动拿过了他手中的字条，眸光飞速扫过，脸上神情蓦地一僵！
片刻后，南泽面无表情地撕了手中字条，咬牙切齿道，“咱们这位丧尽天良的陛下在失去所爱后，更他娘的没人性了！”
末了，似还不够解气，又狠声骂道，“野兽、怪物、疯子！”
南泽和慕子今此时得知的消息，正是迟聿为屠城所做的准备——京中大街小巷，几乎所有地下管道都做了手脚，同时吨数庞大的火油正于多处聚集地逐步到位，与此配备的则是相应的人手。
南泽和慕子今看到这一番部署，就明白了迟聿屠城的意图。
两人即便也是杀人如麻、凉薄冷漠的人物，但迟聿这一手屠城的疯狂举动，竟让他们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一片静默中，慕子今拿出自己的扇子，把玩起来，从容道，“天下间，怕也只有他这一个，绝情又痴情，且皆极致到疯的人。”
南泽眸色变化不定，心情十分复杂，手指搭在眉骨上，笑得意味不明，“可怕。”
他说着顿了下，继而道，“无名当初在陛下小的时候，用催眠改变了他的记忆，他该对自己的身份深信不疑才对！可他如何得知自己顶替了百里念的身份？什么时候得知？更是抢在百里念曝光身份秘密的前夕，毁了他的脸！”
慕子今沉默，把玩扇子的手也顿住了，无奈笑道，“虽然不该说灭自己威风的话，但还是忍不住实事求是……对陛下，你我还未做到知己知彼，实在有些危险。”
南泽不置可否，不以为意道，“是又如何？最终的结局，对你和我来说，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慕子今笑意深深，收了扇子，转头吩咐日蚀，“将陛下意欲屠城的消息，尽快传给百里将军，动作要快！”
“是，世子！”
……
后日，一个平凡无奇的艳阳天，百里念在几十万大军面前，完成鼓舞士气的例行内容后，便开启了他的造反不归路。
从北方边境，到抵达丛京百里外，百里念麾下的虎狼之师，一路高歌猛进、畅通无阻，而且受到了来自城中百姓的夹道欢迎、热情照顾。
由百里念统领，历时小半月的这段挥师南下，成为丛叶历史上，叛军行路最顺利、百姓伤亡近乎零、民心所向众望所归的一次完美逼京。
－－－－－－题外话－－－－－－
二更大概十一点多哈

498 两件事（二更）
百里念能如此顺利，离不开迟聿的纵容，不过还是干了一件给百里念添堵的事，那就是，劫了他向外散布自己身份的消息渠道！
百里念准备打着皇室正统的旗号，再收割一波拥趸者，虽说他已经毁容，大大降低了说服力，但俗话说得好，三人成虎，传言的力量很强大，还是能造成不小影响，而迟聿自然不会让他如意！
倒不是迟聿稀罕自己占据的这个身份，而是单纯地想报复百里念，阻止他得到一点儿好！毕竟，他们之间可有大仇！
百里念虽然心有不甘，但他废寝忘食专注在行军上，分身乏术，再加上身份不曝光也没有什么损失，于是决定暂时罢休，等他登基为帝后，再向世人昭告自己皇室正统的身份也不迟！
而在百里念率兵逼近丛京的这段时间内，另有两件值得一提的大事发生。
一件就是荒月城的内斗全面爆发，城主古涛和荒灭区首荒驰之间的较量，对比于百里念这一路的兵不血刃，可谓是另一个极端，血腥惨烈、生灵涂炭。
古涛拥有荒军区的五万兵力，以前经过百里念的手调教，属于训练有素的正规军，荒驰则倚仗着荒灭区内的万千亡命之徒，这些人不怕死、野路子、出其不意，跟古涛的护城军次次交锋，虽然没占上风，但也没让他们得了便宜。
两方陷入战时胶着状态，短时间内胜负难分，毫无疑问是场持久战。
另外一件事，就是随百里念大军行了两日的无隐，在第三日脱离队伍，一人一骑快马加鞭，赶回丛京，却于半路上碰见了几位不速之客。
他并未见过这几人，却在跟他们三言两语的交谈中，很快猜测出来，他们就是无名早些年为了迅速壮大势力，而进行秘密交易的对象！
这些人来自无忧国、言域、辰砂国、云域、苍洱国、裴域……身份从权贵到富贾，从江湖到草莽，不一而足，但有一点相同的是——都曾给予无名各式各样的帮助，而作为交换，无名向他们打开了丛叶腹地的大门，眼睁睁看着他们从士、农、工、商多行业渗透，明里暗中获取巨大的利益。
慕子今当年安排易长初、荀佑和朗澈前往特定的地方任职，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查到那几个地方领了先帝密令的官员背后，有错综复杂的势力渗透，哪怕动用慕家的消息网，查到的东西也有限，而且都是最表层的东西，所以才吩咐三人，伺机接触被他锁定的几个官员，逐步查清。
只不过至今，他也没有摸透罢了。
而事实就是，那些领先帝密令的一众官员，正因为得了无名的指示，才跟各方难缠的势力牵扯不清，各为其利。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无名的所作所为，无异于一个卖国贼，他也知道纵容国外势力的手伸进丛叶内部，是下下策，等同于引狼入室，但当年处在他的境地，也别无他法，他迫切地想要培植出能与南、慕、言抗衡的力量，同时知道，自己宏图的实现，难于上青天，所以只得剑走偏锋，先借一切能借的力，无论好坏黑白，等他和百里念抢回对丛叶的主导后，再回过头来铲除这一窝蛇鼠！
不得不说，无名当年的想法大胆而冒险，但如果他运筹帷幄，一步步算计到位且不曾失手，不失为一个曲线救国的良计！但如今，他连六分的完成度都没做到，还猝不及防死了！
对无名的这些豺狼伙伴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因为无名与他们私下达成的一桩桩交易，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清楚地知道内情，虽然他们手上都握有当时无名签字画押的契约，但死物到底比不上活人，很难说无隐这位继承无名衣钵的圣山少主，会对他们与无名的合作，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所以，他们势必要跟无隐谈一谈。
无隐顺理成章继承无名的一切，当然也包括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所以心甘情愿地应下邀约。
无隐在跟他们的密谈中，几次目瞪口呆，若非他清楚无名是真的忠于皇室，就冲无名暗中做下的事，他绝对认定无名是别国细作，处心积虑地要将丛叶大好河山拱手让人！
无隐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如此，但也能领会无名真正的用意，对他的行事不敢苟同，可扪心自问，换作是他处在无名的位置，也不见得能想出一个更好的主意！
找上无隐的这些丛叶害虫，目的就是，要他严格履行无名跟他们之间谈妥的利益往来，不能更改。
若无隐还忠于无名，他思虑再三大抵会答应下来，但问题是，他效忠的人已经换成了迟聿，终究要按他的意思办。
无隐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没给他们一个准信，彼此之间不欢而散。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无隐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向他传递迟聿的命令：全部歼灭，一个不留。

499 血洗（一更）
无隐对此没有异议，但对来人的身份有疑虑，一来，不曾见过他在迟聿身边出现过，二来，他的名字“魑妖”，并不存在无隐所掌握的迟聿手下人名单上。
以防为一，谨慎为好，无隐提出让魑妖自证是迟聿的人，否则不会相信他。
而让无隐不淡定的是，站在他面前的魑妖，在听到他的话后，一改冷峻刻板的样子，整个人歪进椅子中，身姿妖娆，坐姿大爷，语气十足嚣张，坦言自己既没有迟聿的信物，也没有亲笔信，无隐不放心，就亲自给迟聿去封信问一问。
无隐一噎，他愿以为会跟魑妖正常走完证明身份的流程，却没想到会得到对方无赖式的回答，从头到脚，从语气到神态，竟然比他还像个主子！越看越可疑！
无隐自然选择了直接跟迟聿联络，很快便得到了皇城地下暗宫特有的灵鸦传书，证实了魑妖带来的命令的真实性。
事情到此地步，无隐便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决心与魑妖精诚合作。
无隐原本存了一点私心，不准备暴露圣山作为底牌的那几个暗桩，但不想，在和魑妖商议人手部署中，被他犀利指出！
无隐想更多保留圣山势力的梦想就此破灭，他当时只觉匪夷所思，想破头也想不出迟聿是怎么查到的，心中对他的崇拜又高了一个度。
在魑妖手眼通天的监督中，无隐毫不藏私调动圣山在丛叶各地布下的暗桩人手，在一夜之间，血洗了大部分危害丛叶的境外势力！
另有一些难啃的硬骨头，则是魑妖带着人亲自下场，因为他早有准备，而对方毫无防备，赢得毫无悬念。
在他们行动的第二日，丛叶各地方相继传出了灭门惨案，譬如肃州后起之秀的珠宝商姜家、淮州名扬天下的福记米行、潮州覆盖整个闵河流域的天佑钱庄、苞州洪明县上任两年的窦县尉……
另外，不少有名的青楼、书院、绣坊等大小产业，悄无声息地易了主，悬念颇多，世人众说纷纭。
当下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五湖四海的各行翘楚在同一夜里出事，如此巧合，即便是傻子也看得出其中必有猫腻，有谁在暗中操控，但他们对事实真相一无所知！谁知道相同的灾难会不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出于对未知的恐惧，世人不免杯弓蛇影，寝食难安，穷苦百姓还好些，因为传言里遭遇灭门之祸的都是富户、贵人、官身，跟他们的差距甚远，而相对的，跟这些出事的人处在同一阶层的人，要害怕得多。
战事即将打响，各地又在同一夜里发生古怪惨案，无疑是在众人心上压了一座大山，每日过得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各个城镇内，大街小巷中，较平日里，都萧条了不少，到处弥漫着紧绷压抑的气氛，仿佛一个不留神，天就会塌了一般！
……
在无隐和魑妖的歼灭行动发生后，慕子今、南泽很快得到了消息，日蚀递上了一份遭遇杀身之祸的人员名单，上面正有他让易长初三人接触的地方官员们，同时，他还收到了一份来自无隐的信，信上无隐对这次行事简单做了一个交代，当然，该隐瞒的他一个字都没说，例如，魑妖的存在；该扯谎园过去的地方他滴水不露，例如，将不惜一切代价铲除他国势力的原因，归为遵循无名的遗嘱。
南泽和慕子今两人都知道无名暗地里做下了多桩卖国交易，但涉及的人数之多、范围之广，超过他们的想象，着实都惊讶了一番！
与此同时，心底升起一种“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的欣慰，这种欣慰，他们给的是留下遗嘱的无名以及执行下去的无隐，却不知道的是，他们最该对幕后之人迟聿表达一次感谢！
……
这一日夜，百里念率兵抵达丛京百里外的苍崆关，在距关口几里外的山谷安营扎寨。
皇城，大将军府内，言序所在的书房灯火通明。
言序这些日子，对外一直表现出彻查言一色“身死”的真相，因为没个定论，所以有了充分的理由留在京中，而凭他跟言辞的关系，大将军府自然是他最合适的落脚点。
此时此刻，他还在书房中没有休息，并不是要通宵忙什么，而是在招待突然到访的言一色。
言一色不是自己来的，夜幕降临、又是见一个年轻有为的男人，迟聿会让她独自前来才怪，自然是随同。
言序看着占据软榻的言一色和迟聿喝茶聊天，轻松惬意，俨然将自己这里当成了茶楼，脸上面无表情，心中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憋闷。
良久，言序忍不住了，淡漠道，“你们二人找本家主什么事？天色已晚，早说完早回去歇着。”
言一色移开看向迟聿的视线，眸光转到言序脸上，笑眯眯地反问，“没事就不能找你叙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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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大概要十一点以后，大家可以明天看～

500 答应（二更）
言序唇角抿起，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到一览无遗，整个人像一株雪山之巅的白莲，冰冷孤傲，无害无戾，波澜不惊道，“叙旧是吗？那我们这就开始。”
言一色方才开口，说得只不过是句打趣的话，但言序偏偏回答得很是认真，给人一种不好意思不跟他叙旧的感觉。
言一色笑意不变，不等她做出什么反应，早就看出言序小心思的迟聿，红眸凛冽，阴森凉薄，冷笑道，“你当孤是死的？”
言序被他散发的气势压迫，体内一阵气血翻涌，气息紊乱，半晌他都没有开口说话，生怕一张嘴就吐出血来。
言一色察觉到迟聿对言序的针对，是因为自己，一时有哭笑不得，轻叹口气，安抚性地抓住他的手，并给了他一个“差不多行了”的眼神。
迟聿眸光一动，将她的手反握住，十指相扣，睨着言序，开门见山道，“慕子今近日会因苍崆关守军中言家军的存在，找上你，无论他跟你谈什么，答应就是。”
今夜来大将军府，是言一色的提议，主要是在宫中太闷了，还要谨言慎行，躲躲藏藏，不能泄露她没死的秘密，因此想找个除迟聿之外的人见一见，透透风。
苏玦和墨书，她已经骚扰过了，剩下唯一还能骚扰的就是言序，自然就锁定他了。
言一色当时在迟聿面前只是随口一说，想着就算他答应，也要等明日白天，不想他答应得很痛快，她稍一琢磨，就猜到他跟言序应该有正事要说，方才一听他的话，果然！
言一色另一只手托腮，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迟聿，准备听他和言序的谈话。
言序没有意外之色，眸光因思虑变得冷沉，少顷，微一颔首，“明白，本家主相信你。”
苍崆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百里念率军进入丛京唯一且坚固的屏障，历来都由慕家军驻守。
丛叶的前几任帝王，在意识到慕家强大到能给皇室带来威胁后，便处心积虑想将这座要塞夺回来，把守将换成自己的人，然而数十上百年的呕心沥血，也不过是做到将部分言家军混入慕家军中，稍微起到一点制衡作用罢了。
苍崆关守军的情况，正跟骁勇大营一般无二，慕家军是丛叶帝王的心头大患，而言家军则是他们想要铲除毒瘤的刀，只不过，蓝图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刀”砍不掉“毒瘤”，而“毒瘤”却随时能碾碎“刀”。
因为苍崆关和骁勇大营内部，言、慕两家的兵力实在悬殊，几乎都是三七分。
换句话说，苍崆关就是掌握在慕子今的手中，他完全可以像南泽为百里念行方便一样，向大军敞开关口的大门，让其不费一兵一卒，长驱直入，拿下丛京，继而改朝换代！
不过关内言家军的力量，慕子今也不能放任不管，总要有一个妥善的安排，所以他势必会找上言序谈一谈。
说是谈，其实也没什么可谈，苍崆关慕家军压倒性的兵力摆在那里，言家军若跟其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从后果上看，言序命言家军按兵不动，才是明智的选择，再加上他已经没有了跟迟聿合作的必要，他疯了傻了才做让言家军送死的蠢事！
所以言序不插手苍崆关的事是必然，而这也正是慕子今想要的。
苍崆关如果被百里念占领，等同于大局已定，他掌控丛京，就如探囊取物，当然了，这是在一般情况下，如今坐在丛叶帝位上的人是迟聿，就算把上苍崆关给了百里念，他也有办法反败为胜！更别说迟聿压根不会拱手让人！
所以别看他让言序命言家军不必阻碍百里念进关，瞧着是放弃了苍崆关，其实早已自有成算。
而言序相信迟聿运筹帷幄，必然懂得苍崆关的意义所在，笃定他一定不会让慕子今和百里念如意。
迟聿并未因言序的相信给他好脸，拉着言一色站起身，径直朝门外走去，冷声道，“不用送。”
言一色被他拉着，目露诧异，扫了眼他和言序，挑了挑眉，笑道，“这么快就完了？”
根本没有她想象中的大谈特谈，分明就是一句话的事，某人都不用亲自来。
她话落，眼角余光瞧见迟聿突然停下，就在她快一头撞上去的时候，他倏而转身，将她抱在怀里，下一瞬，凭空消失。
言序目光一凝，心领神会地看了眼门外，站起身走到软榻前，将为言一色和迟聿准备的茶点，尽数收到柜子里。
很快，一阵敲门声响起，言序心腹山凉的声音传了进来，“主子，今世子来了。”
言序在软榻上坐下，平静道，“请。”
没过一会儿，慕子今便推门走了进来，跟言序寒暄片刻，直接道明来意，正如迟聿和他所料，就是让他携苍崆关的言家军置身事外，不要插手，否则不介意令慕家军拿那些人当磨刀石。
言序没什么可犹豫的，跟慕子今之间的谈话十分顺利。
目的已经达到，慕子今没有久留，很快便告辞离开，言序同他走出书房，意思性地送了一下，在院中即将分开时，看到日蚀从远处走了过来，正是来迎慕子今，而言序敏锐地看出他有一丝急切，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慕子今和日蚀主仆两人走远，他折身回到书房，于寂静中等了一会儿，言一色和迟聿并没有再次现身，就在他以为人真的走了时，两人鬼魅般出现在他眼前！

501 偷袭（一更）
迟聿和言一色的出现太过突然，言序看清的时候，吓得心狂跳了一下。
他默默注视着两人，慢吞吞地反问道，“两位还没走，是在等着本家主送？”
言一色唇角勾起几分笑意，剔透的美眸盈盈发亮，“你赶人的说辞真是清新脱俗啊！”
言序一脸淡漠，“娘娘聪慧……本家主总不好留你和丛叶皇在此过夜，府上鄙陋，比不得皇宫精致奢华。”
迟聿看着言一色跟言序说话，独占欲冒出头，越看言序越刺眼，心中升起一股拍飞他的冲动！
迟聿脸色难看地将言一色拉到自己身后，冷睨了言序一眼，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阴恻恻道，“有空在这里说废话，不若去苍崆关看一看，兴许会遇到惊喜。”
言序眸色一闪，脑海中陡然浮现日蚀接慕子今时的几分不对劲，忽略他对自己的敌意，心平气和开口，“本家主方才送今世子出门，日蚀迎过来时难掩匆忙，透着一丝古怪……想必丛叶皇能为本家主解惑。”
迟聿嗤笑一声，牵着言一色的手转身离开，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耳听为虚不如眼见为实。”
其中深意就是：想知道原因，自己去看啊！孤没心情跟你解释！
同时也是变相回答，苍崆关今夜真的出事了。
言序目送言一色和迟聿离去，沉思了片刻，起身出门。
……
夜色深深，夏风温柔，通往苍崆关的官道上马蹄声声，尘土在虚空里抛起又飞散。
约莫一个时辰后，纵马疾驰的言序与山凉，视野尽头已经出现了苍崆的城楼，如此庞然大物，不同于素日的沉寂威严、恢宏肃杀，此刻火光冲天，黑烟滚滚，火器的爆破声此起彼伏，地动山摇，宛若人间炼狱！
言序脸色微变，心神一瞬绷紧，加快了速度，朝目的地狂奔过去。
山凉紧紧跟随。
……
大约两个时辰前，苍崆关的守军遭遇了偷袭。
偷袭的似乎是一支奇兵，来无影去无踪，先是烧了储备的粮草，用以制造混乱，再放出吸食血的毒虫，令威猛的战马群发疯，横冲直撞，乱上加乱，最后在兵卒聚集过来的几个地方，引爆了震天雷、霹雳炮，这些火炮似乎源源不断、威力巨大，险些将整个苍崆关炸上天！
事发后，慕子今第一时间接到了消息，但等他率人来到的时候还是晚了，炮火连天，映红了人眼，像是来自上天的一场浩劫，躲不了避不开，唯有一切毁灭殆尽，才会罢休！
慕家军伤亡惨重，从五万多人已经锐减到不足三万人，这还是不完全统计，真实数字绝对比其更少。
但神奇的是，同在苍崆关驻守，同在一处大营，言家军却毫发无伤！
如此诡异的现象，慕子今用鼻子想都知是迟聿干的好事！他清楚自己会让百里念顺利通过苍崆关，所以要赶在自己付诸行动之前，对此处的慕家军赶尽杀绝，而言家军的力量他还想要争取，所以保全了他们！
慕子今亲眼目睹面前的火海炼狱后，心中千回百转，但依旧冷静从容，迟聿会偷袭，在他意料之中，唯一令他惊讶的就是，苍崆关慕家军的防守竟然如此不堪一击，换句话说，他还是低估了迟聿的实力！
慕子今没有什么时间想别的，短暂的沉思后，当下派出一队擅暗杀的精锐人加入战局，目的只有一个：找出偷袭的人并绞杀！
另外，他还带来了一些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的人，做了几个手势，下达命令。
为首一人冲慕子今颔首，“……遵命！”
下一瞬，全员消失不见。
慕子今端坐马上，在安全地带里的高处观望局势，心下开始琢磨一个问题——迟聿手下人用在苍崆关数量庞大的震天雷和霹雳炮，到底从哪儿来？
他的心腹日蚀，站在一旁，远不如自己主子镇定，面部忍不住露出几分狰狞，浑身僵硬无比，后背冒出了层层冷汗。
眼下苍崆关的局势，实在不容乐观！
……
言序在跟苍崆关的距离近到一定地步时，遇上了出来拦截他的一对人马，从衣饰上看，是慕子今的亲卫，领头之人问了言序的身份，很快通报了上去。
慕子今毫不意外言序会来，开口让人将他请上来。
没过一会儿，言序带着山凉出现在他面前。
言序除了神色凝重一些，还是能看得出坦然自若，他驭马上前，跟慕子今并排，抬眼往下往去，犹如一片沸腾的火海，轰然的爆炸声不绝于耳，里面隐约能看到人的影子在挣扎、倒下、死去，乱成一片。
慕子今着一袭雪白锦袍，素雅至极，宛若谪仙，一张俊颜如玉白皙，晕染开水墨般的清新风韵，笑道，“言家军没有事。”
言序一愣，很快便回过味来，今夜苍崆关的偷袭是迟聿所为，慕家军才是他要铲除的对象，没必要对言家军挥刀。
他没有接慕子今的话，因为怎么接都很欠揍，今夜慕家军应该会全军覆没，而言家军却什么损失都没有，如此天上地下的差别，怎能不让人嫉妒恨？
他自己偷着乐就可以了，多说就是在招慕子今烦。
以言序的立场，并没有跟慕子今交恶的理由，故而他不必嘴欠地表现出幸灾乐祸，若无其事转移话题即可。
言序望着还在响起的火炮爆炸声，沉声道，“从下方传来的声响来看，偷袭者混入了大营的内部，占据几个地方，输送威力巨大的火器，就像一群狼闯入了羊圈，羊遇上逃不掉，就只有送死的份……今世子可有应对之策？”
言序如此问，不过是好听的废话而已，他心中清楚，眼下的这种局面，很难扭转，血肉之躯的慕家军只有被吊打的份！
慕子今听了他的话，还有心情笑，不是强颜欢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云淡风轻，遗世独立，知道的他跟慕家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偷袭者的背后主子！
言序注视着反应奇怪的慕子今，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说不定慕子今真有摆脱被动挨打的好计策……
他正出神，忽听慕子今目视前方，平静地道了一句，“来了。”
言序怔了下，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眼眸倏而眯起，流转一丝惊色——
下方修罗场的上空，竟然下起了雨！

502 魔兵（二更）
言序仔细审视了片刻，惊愕地发现这雨不是来自夜色弥漫的天上，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人为！
但是怎么做到的？
言序不信这世间有人能如神一般呼风唤雨，面前的这场及时雨，一定有谁采取了他看不透的办法！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势非但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大，渐渐地，不再有爆炸声响起，熊熊烈火也变小了。
如此大的雨势，火器已经失了效用。
言序看了半晌，转头，视线落在慕子今脸上，语气中流露出几分惊叹，缓声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不知今世子能否为本家主解惑。”
慕子今笑而不语，没有满足他好奇心的意思，敷衍道，“在言家主看来，本家主有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言序眸光微动，听出了他话中的拒绝，若无其事道，“如果今世子在大雨出现前问，本家主会说十有八九你输，但眼下……结局未知，拭目以待！”
慕子今神色寡淡，深沉的眸光落在下方远未结束的战争上！
……
人为的这场大雨，慕子今之前派出去的黑斗篷队伍功不可没。
苍崆关守军的驻地中，有一条奔腾的大河流经，如今正是夏季汛期，河水充沛。
这一行人在得了慕子今的吩咐后，进入炮火连天的驻地，便直冲此处而来，在他们抵达后，暗中守在河域的杀手冲了出来，两方人经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最终迟聿派出的人被歼灭！
并非迟聿这边的杀手弱到哪里去，而是他们面对的罩在黑斗篷里的神秘人，来自五大世家之一的云家！而且个个都是音攻境界达到巅峰的人物！
云家的音攻其实只是个笼统的说法，具体分下去，有以音御风，行成的风刃能带来巨大的杀伤力；也有以音御兽，顾名思义就是控制兽类为己所用；另外还有以音致幻，简单来讲就是用声音发动幻术，这一点跟裴家的幻术其实有相通的地方，主要是数百年间世家之间的来往以及交流，产生了一些武学的交融……
诸如此类。
而占据了河边的这些黑斗篷人中，就有人会以音御水！将河中水用自己的音攻掀到远方战场的上空，自由落下，就成了大雨！今夜的这次成功，外人几乎不可复制！
此事说起来简单，却十分考验以音御水的云家高手能力，“人工降雨”进行的时间不算长，但参与的几个人几乎都要以内力枯竭为代价！
同时，慕子今派出的另一支精锐，成功锁定了今夜的偷袭者们——
身着银光闪闪的战甲，从头武装到脚，唯一能看到的属于人身体的地方，只有一双沉着冰寒的眼睛，手持一人高的巨型战斧，犹如天兵下凡，每个人都自带横扫千军的气势。
更令人啧啧称奇的地方是，他们的一身戎装不知是何材质所造，处于炮火纷飞的中心地带，竟然纤尘不染！
他们配备的盔甲和兵器重达数十上百斤，却个个身轻如燕，灵活敏捷，像条在水里的鱼般滑不溜手！
如果南泽在这里，看到了这些“天兵”的外表，就会瞬间想起，在约莫一年前的那个言一色逃离皇宫的夜晚，他不怕死地带人试探皇宫防御，遇到的那些难缠人物！
当初，他和保护他的老者一起面临的是五个，而今夜，将分布在驻地中各个方位的小分队加起来，有三十余数！
而慕子今派来迎战他们的精锐，数量上占据三倍的优势，却愣是没有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反而被他们以破竹之势歼灭！
迟聿的这批逆天人手，代号魔兵，来自地下暗宫，化解了慕子今的攻势，成功守住他们临时在驻地中筑造的壕沟，因着大雨还在继续，火器用不上，众人没有犹豫，犹如下山的猛虎，冲进实力弱鸡的乌合之众里，展开了单方面的屠杀！
不知过了多久，仅剩两万多人的慕家军，又被他们斩杀近万人。
魔兵没有继续下去，见好就收，毁掉还剩下的火器后，一阵阵哨声自他们的口中响起，很快，远处的夜空里飞来一群体态庞大的不知名鸟类，分别将他们每个人接走！
今夜的苍崆关偷袭，至此为止，尘埃落定。
另一边坚守河岸的黑斗篷首领，留意到了天上的异象，心知大局已定，命其他人停下了御水，一行人按照来之前慕子今的交待，悄无声息地隐去。
……
远方高地上，慕子今和言序，默默注视着天边越行越远的鸟影，心思各异，同款沉默。
言序最先收回视线，平日里面对任何事，他一惯冷静镇定、漠不关心，但目睹了今夜令他惊艳的碾压式偷袭，竟也有几分心潮澎湃，同时油然而生出一丝庆幸——还好他没有跟迟聿为敌！
早前言序看到阻碍火器使用的大雨出现，原以为接下来会出现局势反转，却没想到弃掉火器的偷袭者们，表现出的战力更令人惊骇，最后更是以他从没见过的空中方式撤走！
迟聿今夜亮相的魔兵，给言序一种他们战无不胜的感觉，与之伴生的则是对迟聿的忌惮！
言序知道迟聿深不可测、底牌众多、资本雄厚，却没料到是如此强大的地步！
言序的眸光暼向慕子今，看清他脸上的神色，愣了愣，唇角一抿，轻描淡写道，“没想到，今夜慕家军败得一塌糊涂，今世子还能笑得出来。”
慕子今确实在笑，听到言序的问话后，回应道，“陛下此人很有意思不是吗？越与之针锋相对，越能发现他的深藏不露，让人忍不住一再探究……比起他一再给出的惊喜，胜负已显得不重要。”
他的口吻不以为意，不经意间表露了：一场普通的交锋而已，他输得起。
言序没想到慕子今会如此说，淡笑道，“今世子胸怀广阔。”
－－－－－－题外话－－－－－－
慕子今真情实感：本世子对陛下越来越感兴趣了。
色色懵逼脸：咦？你要当我情敌？
陛下闻风赶到，暴躁挥剑：别拦孤，孤要砍爆他狗头！
慕子今怀疑人生：他说什么了就要被打？无辜！
（有感而发小剧场，娱乐一下，莫当真o(*￣︶￣*)o）

503 队友（一更）
言序话落，之前下去一趟的日蚀正好回来，他隐晦地看了慕子今一眼，欲言又止。
言序是很有眼色的人，一看日蚀的样子，便知他跟慕子今有些话不方便当着自己说。
言序扫了一眼慕子今，若无其事道，“本家主下去看眼情况，今世子自便。”
说罢，带着心腹山凉离开。
待两人身影消失不见，日蚀向慕子今又走近了几步，脸色凝重道，“世子，今夜那支偷袭奇兵所用火器的来源……查到了。”
慕子今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握着缰绳的手上，上面戴着黑色手套，极为贴合轻薄，打眼一看，还以为他只是有一双黑色的手。
他似乎在出神，轻声道，“说。”
日蚀双拳禁攥，狰狞的神色间夹杂几分惭愧，蓦地单膝跪下，压低了声音道，“是这段时间积压在雁山的货！属下办事不利，请世子责罚！”
下方驻地有火器的残留物，日蚀发现上面有慕家的特殊标记以及相应批号，并非作伪，还是雁山记录在册的货中的一部分，日蚀对这些门清，所以才肯定地给出答复。
慕子今闻言，心中一紧，方才涣散的神思霎时凝聚起来，他下颌线肉眼可见地绷紧，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
“说详细。”
日蚀垂着头，不敢抬眼看慕子今的样子，脑中每一根神经都紧绷起来，“是！属下带人在驻地内转了一遍，预估了他们所用火器的量，而若雁山内的货全落到了他们手中，可以断定，他们还剩下六成没用！”
而这没用的六成，将来会成为对付百里念的强有力武器！
也就是说，慕子今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一回迟聿的“队友”。
这事谁碰上谁火大，若换作一个想不开的，得被气死。
慕子今要说没点怒意不可能，但他情绪控制得很到位，冷静镇定的速度之快，给人一种他压根没生过气的错觉！
慕子今沉默不语，脑中在飞快转动，就在此时，背后远处响起了隐约的马蹄声。
他转头看去，就见来人是一身艳红锦袍的南泽。
南泽骑着马哒哒哒靠近慕子今，很快与他并驾齐驱，先是扫视了一眼下方，露出一个果真如此的表情，吊儿郎当道，“接了消息本少主就赶过来了，当时一听就觉事情不妙，现在一看，果然如此！伤亡如何？”
最后一句问话，他看向的是日蚀。
日蚀如实回道，“回南少主……不足驻地上的言家军一半。”
南泽眸光凝了下，笑意不达眼底，哼了一声，语气调侃，“真是输得够惨！苍崆关一夕之间易主了！”
由慕改为了言。
他话音顿了一下，紧接着问，“听闻言家主也过来了，人呢？”
日蚀道，“在驻地。”
南泽正要说什么，慕子今抢先开了口，“有劳你在此处坐镇，我要去一趟雁山。”
而后瞥了眼日蚀，纵马跃了出去，“日蚀留下，听候南少主差遣。”
慕子今一人一骑，很快消失在远方的夜色中。
南泽狐疑，盯着日蚀问道，“你主子怎么突然要跑雁山去？”
日蚀没有隐瞒，将原因一五一十说了。
……
没有任何人发现，苍崆关驻地的那条河附近，在身着黑斗篷的云家高手走后，一男一女相伴现身，容颜绝世，风华绝代，犹如一对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正是迟聿和言一色。
两人离开大将军府后，没有回宫，迟聿善解人意地带着无聊的言一色，过来看热闹。
言一色单脚踩在河岸边的一块湿滑石头上，一手搭在眼前做挡光状，眯起眼来，盯着远方夜空里越来越模糊的一群鸟影。
迟聿站在她身侧，一脸宠溺，血月般的凤眸里盎然生光。
待接走魔兵的那群鸟，再也看不见半分影子后，言一色收回视线，眸光转向迟聿，歪头斜睨着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我觉得那些鸟的体态和模样有点眼熟……莫非是荒月城万魔谷出产的？”
迟聿颔首，伸手拢好她被风吹乱的墨发，顺便拿下落在她发间的一朵白色小野花。
言一色莞尔一笑，“它们要飞去哪儿？”
“会在隐蔽点停下一次，放下魔兵，飞去临时落脚点。”
言一色唔了一声，她就说荒月城万魔谷距丛京挺远，这些可爱的友军肯定要有一个暂时栖息的地方。
她又想到什么，冲迟聿问道，“对了，你说方才人工降雨的那些黑斗篷是云家人……他们这样的高手，在云家算是很普通？”
不然怎么会出现在一个跟云家关系不太大的慕子今身边？
可凭心而论，那些人的武学造诣未免太高了，对一个云家血脉微薄的外姓人慕子今都舍得派出来，那家主、少主、长老、甚至保护他们的护卫身手又该何等的厉害？
迟聿眸光一动，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来，“不，你说错了，他们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云家很器重慕子今。”
言一色眨了眨眼，悟了，“因为云家也参与到慕家的军火生意中，肥肉太鲜美，想要紧紧抓住，所以才看重给他们带来庞大利益的慕子今。”
迟聿不置可否。
言一色撇了下嘴，没有再问，远远听到有什么动静在靠近，她估计着是做战后清理的言家军和慕家军，拿手肘捅了捅迟聿，沉声道，“今夜慕家军伤亡惨重，剩下的人跟言家军加起来也不过四万，兵力锐减，更别说言、慕两家军不合，搞不好还要窝里斗……关外百里念可是率三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啧啧，差距也太悬殊了！苍崆关就是再易守难攻，这种畸形的失衡，还是让人觉得危险啊！”
她说得一脸认真，乖巧无害，迟聿看着，心都快要软化，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开口，“擒贼先擒王，只要百里念一死，他带来的大军威胁便不攻自破，更不会发生你心中担忧的事情……”
他话落，语调上扬，反问一句，“你觉得孤有没有能力杀死他？”
言一色愣住了，抬眼打量着他，少顷，扶额叹道，“呃……我从你眼中看到了‘杀死百里念小菜一碟’的自信！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这么轻易就能结束内斗、稳定局势，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504 惊喜（二更）
远处传来的声响越来越大，有一队兵卒在逼近，迟聿一把搂住言一色的腰，将她带离此处。
……
夜色更深，月色愈浓，一条鲜花遍地、草木葳蕤的小道上，鸟语虫鸣，安然静谧。
迟聿牵着言一色的手，在回城的路上不疾不徐地走着，一匹浑身火红的高头大马威武雄壮，颇具灵性，乖乖跟在两人身后，马蹄声哒哒响，嘴中正嚼着一丛草，格外惬意。
迟聿耐心对言一色解释道，“孤不杀他，是准备让他为一个人做跳板。”
言一色被夜空上的璀璨星河吸引，漫不经心道，“谁啊？”
“苏玦。”
迟聿话音落下，言一色眼中闪过讶色，刷地扭头看向他，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是言辞，原来不是！那你打算让苏玦踩着百里念这块跳板，跳到什么高度？”
迟聿云淡风轻，轻飘飘道出两个字，“龙椅。”
言一色惊了，脚步顿了下，看着迟聿的眼神已经专注到闪光了，确认道，“你的意思是，要把九五至尊的位置让给苏玦做！”
对于迟聿有意退位的心思，她早前在他问自己想不想做皇后的时候就有所察觉，这会儿得到肯定的说法，倒也没太过震惊。
迟聿煞有介事道，“苏玦为孤当牛做马十多年，得到的回报却甚少……所以孤这次善心大发，回馈给他一片万里山河。”
言一色闻言，为他的装腔作势送上一个白眼，阴阳怪气道，“话说得这么好听，好似你有多体恤下属一样！丛叶帝王的身份，分明是你不想要了，才给人家的吧！”
迟聿并不反驳，嘴角噙着醉人的笑。
言一色又问，“这件事苏玦知道了吗？”
“还未……孤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言一色嘴角抽了抽，“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她吐槽完，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仰头瞅着迟聿，揶揄道，“把丛叶丢给苏玦，你干嘛去呢？难不成换个地界继续当皇帝哈哈哈！”
迟聿姿态高冷，模棱两可地来了一句，“天下之大，自有孤的容身之所。”
言一色眉梢一扬，想到了什么后，故作恍然大悟道，“差点忘了，您还有神医谷玉公子的小马甲呢，荒月城有荒驰和杨翼他们在，早晚是你的囊中之物，俗话说落叶归根，那里养老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好像您在辰砂国也挺吃得开，另外您在无忧国还有个位高权重的耀世子，啊，了不得，这么盘点一下，你真有好多地方可以去！”
她说到最后已经兴奋起来了，喜滋滋地建议道，“不若我们在这几个地方间规划一条线路，游山玩水，享受人生啊！”
迟聿一脸高深莫测，看着言一色的眼神柔情似水，缓声道，“听起来是一个伟大的梦想，值得实践。”
言一色脸上的笑容扩大，想想云游四方、自由自在的美好日子正在向她招手，整个人犹如洋溢在喜庆的气氛下，忍不住捧起迟聿的脸，狠亲了一口。
“哈哈哈，你扔皇位这事干得好，做得妙！简直是你人生中最明智的决定！话说，我们什么时候丢下苏玦跑路啊？第一站去哪儿……嗯……”
迟聿因她明亮的样子而心猿意马，低头封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
南泽在从日蚀口中得知更详细的情况后，脸色黑沉地能滴出水来，他总算明白了慕子今为何急匆匆地去了雁山！
雁山那里的防守有多严密，他心中清楚，压在那里的火器有多少，他心中有数，丢失的并非一箱两箱，而是数十车的量，迟聿竟然将如此多的火器神不知鬼不觉偷出来收为己用，到底怎么做到的？难道慕子今的人都是死的，机关暗器都是摆设？没道理，太邪门！
南泽紧紧抓住身下俊马的鬃毛，冷笑道，“该死的迟聿！莫非他的人真有飞天遁地的本事不成！”
飞天遁地？
日蚀头皮紧了一下，想起今夜的那一群鸟，简单将当时的情形说了出来。
南泽神色凝重，吃惊之余，稍一琢磨，就想到了他在荒月城万魔谷遇到的万兽。
他缓缓笑了，多情风流的桃花眼中，闪着锐利冷芒，“无名执掌荒月城十多年，都没做到驯化万魔谷的万兽为己所用，倒是在他手下苟且偷生的……哼！迟聿果然不容小觑，他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没亮出的底牌？”
南泽目露玩味，望着天际黑压压的夜色，呢喃道，“可真让人期待！”
南泽又从日蚀口中了解了一些情况，沉思片刻，离开此处，去寻言序。
……
驻地内俨然一片尸山血海，仅剩的慕家军以及毫无伤亡的言家军，通力合作，除了城楼戒备的人外，都在清扫着战场。
南泽找过去的时候，言序正结束和言家军将领的谈话，两人打了个照面，一同往驻地外走去。
夜色漆黑，四周寂静，两人各牵着自己的马，走在通往城门的路上。
南泽心知言序一定知道自己找上他的用意，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道，“言家主还坚持中立？”
言序眸色沉了沉，不答反问，“在未查清我言家少主身死的真相前，除了中立，还有更稳妥的法子？”
南泽似笑非笑，眸色令人捉摸不透，“这么说，苍崆关的言家军会一直中立，什么也不做……那么，若明日关外的骠骑将军，趁着营中将士经历今夜偷袭军心不稳而率兵进攻，也不会防守了？”
言序冷声道，“不作为，岂不是便宜了无名寄予厚望的百里念？但……”
他顿了一下，又在南泽犀利的目光下接着道，“若防守，不说能否守住，就算守住了，言家军只怕也会伤亡惨重，如此不划算的买卖，本家主不做。”
南泽笑起来，“本少主先谢言家主成全！”
言序神色波澜不惊，“南少主不要高兴得太早了，丛叶皇今夜偷袭消灭掉大部分慕家军兵力，为的是让自己的人抢占苍崆关，与百里念的数十万大军抗衡，事到如今，苍崆关守备已经微弱，他的兵马应该也快到了……”
－－－－－－题外话－－－－－－
嗯，没错，只想跟随陛下左右的苏玦就这么被安排上了，毫无选择余地，日后就过上了勤政爱民、发奋图强、呕心沥血、跟朝堂官员们斗智斗勇并拥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头秃生活o(*￣︶￣*)o

505 开光了吗（一更）
南泽沉暗的眼中闪过凛冽，姿态气定神闲，幽幽反问，“言家主觉得，他哪里来的兵马占据苍崆关？”
说着，他轻嗤了一声，“皇城那五千禁军？又或着今夜来偷袭的精兵有千人之数？”
南泽阴阳怪气的话音里透露着三个字：不可能。
所以他心中在思索的是，除开这些力量，迟聿还能有什么兵马占据苍崆关？
不等慕子今给出回应，他想到了什么，眯起眼顾自道，“本少主倒觉得，他想办法利用言家军坚守阵地，还合理一些。”
言序闻言，觉得有几分道理，沉声问道，“南少主以为，他会耍什么阴谋诡计，逼迫本家主勒令言家军死守苍崆关？”
南泽两手交叠，放于脑后，随口道，“当然是命人将言家主抓起来，用性命威胁你了！简单粗暴！”
话落，一阵清脆具有节奏感的鼓掌声传来。
“哈哈哈本少主只是随便说说，言家主竟然如此捧场？分明就是在埋汰本……”
南泽说着，转头看向身侧的言序，蓦地，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言序正神色凝重地看着他，别说双手鼓掌了，一只手还牵着缰绳！
南泽霎那间回过味来，鼓掌的另有其人！
南泽和言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在暗中跟随保护他们的人纷纷现身。
领头的分别是山凉和风魄，两人各带着手下的人，将自己主子保护起来。
夜凉如水，黑暗弥漫，拂过人身的温柔夏风，不觉间变得迅疾起来，两旁的草木绿叶沙沙作响，地面上的土尘飏至半空，在天高地袤间渲染出肃杀气氛。
南泽身前的风魄突然出手，一枚暗器嗖地穿过半空，扎进三点钟方向一颗参天大树的树冠中！
暗器没入，就像一只箭射中了兔子窝，很多条暗影闪现出来，挡在了南泽和言序的前路上。
领头之人是个年轻男子，一袭玄衣，身姿挺拔，腰悬宝剑，气势沉着，长相平平无奇，清秀有余貌美不足，唯独一双仿佛蕴藏了无穷故事的眼睛，散发着独特的吸引力，令人过目不忘。
如果无隐在这里，会认出来他就是跟自己合作血洗他国势力的魑妖。
在魑妖身后之人，是九个体格高大的红骷髅，身上散发着与世隔绝的鬼气，犹如来自阴曹地府的阴兵。
言序眉眼压低，凭借对危险的感知本能，他笃定对方一定甚是难缠，他的人不见得应付的来。
南泽审视着对面的魑妖，此人身上的危险和威压，他比言序认识到的更深刻，妖媚的眼尾上挑，似笑非笑道，“刚才是你在为南少主鼓掌？你的目的是抓走言家主借以掌控言家军？”
魑妖开口，语气张狂不羁，自带挑衅气场，偏偏说出口的话倒是平和，“南少主神机妙算。”
他话音顿了下，视线扫过南泽以及言序，郑重其事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名魑妖……百闻不如一见，南少主、言家主，果然都是人中之龙。”
言序听着南泽和魑妖的一问一答，明白魑妖是迟聿派来的人，心中的那一点戒备荡然无存。
南泽双手抱臂，身体斜靠在马上，脸上挂着邪笑，“魑妖？本少主还是第一次知道陛下手下有你这号人物。”
魑妖笑了笑，“以后‘第一次’这样的体验，南少主还有的是。”
他言语神态间没有半分恭敬，身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嚣张劲儿，带着几分迟聿的影子！
南泽有些牙痒痒，冷笑道，“果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你主子高傲到恨不能用脚底看人，而你这个下属，将鼻孔看人演绎得淋漓尽致！”
魑妖没理会他的讽刺，“话不多说，做事要紧，魑妖还要回去复命……”
他的目光落在言序身上，话却是对着南泽说，“南少主若不想遭受无妄之灾，最好作壁上观。”
南泽眼神一狠，怒声道，“好大的口气！”
话落，提着剑，便朝魑妖砍了过去！
……
半个时辰后，南泽挂了彩，孤独地坐在路中央，心腹风魄以及其他暗卫，远远站在他身后。
明月当空，夜幕如墨，南泽头顶上空，几只乌鸦应景地飞过。
他那张犹如春花秋月的脸，紧紧皱成一团，非但没损半分英俊，还多了几分忧郁气质。
南泽陷入沉思，正在怀疑人生，他好歹也是五大世家之一的少主，打不过迟聿那个妖孽也就罢了，这次竟然连他十个属下都没拿下来！言序也被抓走了！
他们南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南泽在心中进行着自我唾弃，但其实客观来讲，他是妥妥的绝世高手，只不过魑妖确实厉害，而那九个红骷髅武功高强不说还有自愈能力加持，他们的战略又是速战速决、抢了言序就溜，这才导致了他的失利。
而言序的心腹山凉以及护卫，则被留下回驻地向言家军将领，传达死守苍崆关的命令！如若不照做，就把言序撕票！
所以此地才只有南泽和他自己的人在。
南泽还沉浸在“自己不行”的颓丧中，忽然察觉远处传来异样的响动，他倏而回过神，抬起了头，眼神凛寒锐利，视线落在地面的石子上，发现竟有极轻微地颤动。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后面的风魄急忙上前，帮他拍打衣袍上的尘土，同时神经紧绷，留心着远方夜色下土路的视野尽头。
地面的颤动声越发清晰，四周草木花丛以及头顶上空，接连传来鸟兽逃窜的异响。
远方来者在渐渐逼近，已经可以看清楚——浩浩荡荡、声势慑人，正是迟聿地下暗宫里的魔兵！
更令人惊异的是，这些魔兵的坐骑，并非矫健威武的战马，而是一头头体态过分庞大的猛虎！
观其规模，竟有千数！
南泽望着眼前越来越清晰的场面，心神巨震，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到底已经被迟聿的各种操作“惊吓”多次，有了一定免疫力。
此时此刻，他甚至还有心情自嘲，今夜他的嘴是开过光了吗？说什么灵什么！迟聿手下的魔兵真的有千数，言序真的被抓走以要挟言家军驻守苍崆关！

506 土匪作风（二更）
没过多久，两路人马狭路相逢。
南泽负手而立，岿然不动，桃花眸潋滟生波，春色无边，嘴角噙着云淡风轻的笑意，仿佛方才震惊到神色扭曲的人不是他一样。
对面魔兵的领头人，是一袭青衣的暗宫宫主青杀，胯下一头斑斓猛虎，此虎体态格外庞大，身强力壮的青衣坐在它背上，衬得像是个孩子。
比起之前才让南泽吃了瘪的魑妖，青杀要更有礼得多，他从自己的坐骑上下来，走到南泽面前，拱手一礼，“青杀见过南少主。”
南泽笑意绚烂，甚是浮夸，眼神没感情地盯着他，“你今夜好兴致啊，出来溜一群怪物玩！”
青杀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怪物”大军，暗含深意道，“南少主可要一起玩玩？”
这是在将南泽跟他口中的怪物相提并论。
南泽自是听懂了，但不恼不怒，对他的话不予理会，兀自道，“这一群不同寻常的猛虎，也是荒月城万魔谷出产？”
青杀不卑不亢，沉声道，“是！南少主可是喜欢？回头待青杀禀明了陛下选几只好的送给您！”
南泽闻言哼了一声，才不信迟聿会好心好意地送自己东西，“本少主近日喜爱乖巧无害的小猫小狗，对随时能一口吃个人的猛虎没兴趣。”
青杀颔首，结束了做样子的客套，又道，“既然如此，还请南少主让开路，方便他们过去，进到驻地里吃人当宵夜。”
南泽默默看了眼对面杀气惊人的大军，又看了看身后连对方零头都不到的一些人，明智地选择——让！
……
今夜，苍崆关由迟聿手下的魔兵以及言序的言家军占据，而慕家军则被关押了起来。
……
另一边，雁山。
慕子今在山中的据点待了大约半个时辰，才走了出来。
他身边没有跟任何人，眉眼微凉，清俊飘逸，一手牵着马，一手把玩着檀木扇，脚面上沾染几点血迹，闲庭阔步般走在下山的路上，犹如月下谪仙。
待行至山脚下，他察觉不远处有人，抬眼一看，正是端坐马上的南泽。
南泽是带着坏消息过来的，但脸上看不出一丝端倪，从马上翻身下来，与慕子今边走边谈，“查得如何？”
慕子今眼中掠过清冷的笑意，将自己查到的来龙去脉告知了南泽。
他早前抵达雁山的据点后，第一件事便是去仓库查看存放的军火，打眼一看，每一箱里的东西满满当当，但仔细查验一番，全都是假货！
所有的真火器都被掉了包！
而掉包这事何时发生、如何发生，他一时间没有半分头绪，已经将所有人羁押审问，对查真相有用的人暂时留下，无用的凌迟处死！那些擅离职守的人更不必说，生不如死的折磨在等着他们！
另外他还安排了人在雁山据点内外全面排查，以防像绮罗园一样被炸个灰飞烟灭！
南泽静静听完，心中波澜不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劝慰道，“失败是成功之母，只要屡败屡战、坚持不懈，早晚能扳回一局！”
他尾音一落，眼中晦暗不明，若有所思道，“你我在行事之前没有摸透他的底细，犯了最大的忌讳！”
慕子今想了想，温声道，“行事之中进行也不晚，每一次失利付出的代价，都有收获……若非我们逼他出招，又怎会知道他有什么未曾显于人前的底牌？”
南泽颔首，脸上浮现几分自信腹黑的笑，“说到底牌……你我手中的底牌和倚仗，他也有不知道的！”
慕子今道，“此话不错，但这些底牌不可轻易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说，丛叶也会大乱，到时相邻几国若有心，丛叶被刮分干净是早晚的事……这不是我们想看到的。”
南泽望进浓浓夜色，眸光沉凝，唇角勾了下，“我们有此顾忌，他却没有……换句话说，他只怕也算准了南、慕两家不会全力以赴，而他却可以破釜沉舟！从这一点上看，我们其实在最开始就已经输了。”
慕子今轻轻一叹，“谁说不是！但我不后悔这次与他为敌。”
南泽无声赞同。
少顷，又将话题扯回到火器上，“潮州安丰县、肃州陶也城，这两个地方说不定也出了问题……”
慕子今其实也想到了这一点，淡定道，“那里的货，一定已经成了他的囊中之物……我今夜才恍然明白，他为何要将那三处据点的真正所在，交到无名手上。”
南泽愣了下，稍微一想，很快便明白他的意思，咬重了字音道，“无名认为东西是诱饵，怀疑他挖了坑给自己跳，所以稳妥起见，他选择不接招，将东西拿给了你过目，同时还能表达合作的诚意，你知道这三个据点的藏匿地都是真的，遂得知他已经全面掌握，很可能它们就是下一个绮罗园！你未免打草惊蛇、日后寻时机反将一军，所以停下了暗中活动，因此本该运出去的成品军火，都被积压了下来——这一切的一切，你和无名的反应，其实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而他要的，就是你将货压下来，再神不知鬼不觉来一招偷梁换柱，占为己用，用慕家的火器打慕家的兵马。”
慕子今把玩扇子的手一顿，而后收进了袖中，翻身上马，翩若惊鸿。
他侧脸看向南泽，嘴角勾起弧度，眼中深处却是古井无波，“我深思熟虑，想了其中许多弯弯绕绕，却没意识到他的目的原来如此简单。”
让慕子今压下货，这个目标确实很小，可也正是因为小，反而令慕子今忽略了这就是迟聿的目的，因为他一直觉得会有一个大阴谋，但实际不过是迟聿在故弄玄虚。
而这个小目标，在整个“打劫军火”的计划中，是一个重要环节，只有这一步顺利进行，下一步才能有的“偷梁换柱”，而成功做到这四个字，最关键也最困难。
慕子今话落，想到迟聿刚登基那一段时间，酷爱抄家灭门敛财，笑道，“他的土匪作风，倒是一如既往。”
南泽笑而不语，也上了马，用不以为意的语气，告诉了他言序被迟聿抓走、青杀率一千猛虎魔兵、跟驻地言家军共同占据苍崆关的坏消息。
慕子今听言，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眨眼间又恢复平静，驭马飞奔了出去。
南泽随后跟上。

507 第一次见面（一更）
迟聿跟言一色一起回来后，将她送回千星殿休息，而他则是去了地下暗宫。
迟聿坐在巨副屏风下的恢宏宝座上，慵懒斜靠，单手撑着侧脸，眼帘垂下，遮住红眸中的黑沉暗色，周身不经意间流露出睥睨一切的霸道气势，静然而坐，居高临下，仿佛肩扛日月、脚踩山河的无上天神。
在他的王座两侧，分别站着完成任务回来的九个红骷髅，先一步复命，至于魑妖，则是在忙着安顿言序。
没一会儿，沐浴更衣、换了装束的魑妖走了进来，由内到外的狂傲不羁，尽数收敛起来，面对迟聿，剩下的唯有恭敬。
他在距迟聿三丈远的地方停下，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魑妖，见过主子！言家主已经安顿在了皇宫中，派了人严加护卫。”
“起。”
“谢主子！”
魑妖低垂着头，站起身，在一侧一排的椅子上选了个位置坐下，这才敢悄咪咪抬头，打量迟聿的样子，目光谨慎小心，没有半分放肆。
看了片刻，心中暗自点头，许久不见，他们的主子真是一点都没有变，无论是外表，还是气势，一如既往给人一种想跪地膜拜的冲动。
他又看了好一会儿，好似要将另外三人的份也看够，才收回视线，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座雕塑。
魑妖活动的主场在辰砂国，跟他一起督管辰砂事宜的还有三个人，这一两年来，他们四个人跟迟聿只有例行公事的书信往来，再没有多余的交集，更别说亲眼见到他本人了，仔细品一品，这种关系模式，颇有几分迟聿要放养他们的意思，这实在令他们焦虑！
但焦虑也没有办法，他们总不能置喙迟聿的行为处事，而焦虑着焦虑着，总算让他们盼来了再次在自家主子面前露脸的机会，而魑妖是他们中的代表。
在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里，魑妖收到了来自迟聿的亲笔密信，命他将这封信交给贺鸿兴。
信上让贺鸿兴做两件事，一件就是命他安插在辰砂太子身边的眼线，撺掇这位太子求得皇命，令他率兵大军压境，另一件就是……在与百里军的对峙交锋中，带人混进百里念的大军中当细作。
不错，此时此刻，辰砂的镇国将军乔装易容，就在苍崆关外的百里军中，伺机而动。
就是自这封信开始，魑妖开始参与进了丛叶的内斗中。
紧接着第二件事，就是跟无隐合作，血洗丛叶内他已经掌握多年的别国势力。
第三件事，就是今夜他与红骷髅抓言序回来。
而趁着这次复命的机会，他终于见到了他心中奉若神明的主子本人，内心有些小激动。
暗宫内一片死寂，灯火昏暗，长久无声，魑妖怀疑迟聿是不是睡着了，抬起眼看过去，就见他果真双眼紧闭，但到底已经睡去，还是正在想事，就不得而知了。
魑妖脑中一转，心底升起了几分疑惑，虽说等属下复命没毛病，但他家主子也不是在意复命的人啊？这深更半夜的，怎么没有和言妃娘娘同床共枕，共度良宵啊？就算不能不可描述，也能温香软玉在怀啊？为什么要耗在冷冰冰的暗宫里？
魑妖一顿胡思乱想，越想越觉得有问题，同时对传言中他家主子宠若珍宝的言一色，也更好奇了。
就在这时，率人成功占据苍崆关的青杀回来了，跟魑妖一样，一板一眼地向迟聿复命。
迟聿没有睁眼，完美的俊脸，线条冷峻，眉眼间萦绕着与生俱来的森冷冰寒，霸道尊贵，不容亵渎。
他懒声开口，每一个字都令人毛骨悚然，“明日一早，将苍崆关驻地的慕家军，押到城楼上，砍头。”
一方面是消灭苍崆关最后一批慕家军的隐患，另一方面做给百里念看，是挑衅，是震慑，也是在刻意激怒。
青杀听到迟聿的指示，目光都没动一下，应道，“是！”
“魑妖。”
坐在椅子上的魑妖嗖地站了起来，神色凝重地望着迟聿，等待着被分点儿什么活干干，心中跃跃欲试。
青杀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充满了审视……魑妖这个名字，还有这个人，他都是第一次知道。
“你与红五带人，保护魔兵的猛虎，慕子今手下有以音御兽的高手，事事小心。”
“属下领命。”
迟聿挥手，让他们下去。
一众红骷髅接连化为虚影，凭空消失，魑妖和青杀行礼，一齐退下。
……
两人出了暗宫，魑妖被青杀带去了尚书府。
苏玦的房内，软床高枕，他睡得正好，忽然察觉到房中进了人，蓦地睁开眼！
他坐起身，视线透过垂下的纱帐看去，隐约看到了青杀的影子，内心的警惕散去。
苏玦下床走了出去，一眼看到坐在桌前自顾喝茶吃点心的陌生人魑妖。
苏玦与青杀对视一眼，在软榻上坐下，温润的眸光洒向魑妖，笑道，“来者是客，阁下既有心饱腹，不若要一桌热酒好菜？”
魑妖闻言，后背往桌沿一靠，当真不客气，“别人的好意不可辜负，叫吧！”
苏玦也是实诚，命守夜的人，让厨房开火。
魑妖眸光扫过苏玦和青杀，正了正神色，报上自己的大名，跟两个人正式认识一下。
苏玦和青杀有礼回应。
青杀言简意赅，将他所知跟魑妖有关的信息说了一遍。
苏玦沉思片刻，轻描淡写地问魑妖，“以往，我们可是有在没见过面的情况下合作过？”
苏玦一直知道，迟聿有他和墨书等人不了解的另一方势力，唯一的接触，只有过去某几次任务的合作。
苏玦和青杀对魑妖知之甚少，因为他们在明，而他在暗，相对的，魑妖却对他们很了解，当年偶尔的几次合作，他们不知协助了自己的友军是什么情况，他却知道自己帮的人是他们。
魑妖颔首，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两人没有什么意外之色，因为过去的交集，三个人在心里上又近了一些。
苏玦和青杀与魑妖聊起来，问的多是魑妖的同伴、负责迟聿手下的什么事，魑妖没有往深了说，只聊起天下几国或世家发生的趣事。
酒菜在几人闲谈间上了桌，魑妖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听闻陛下身边还有个常着女装的食神墨书？”
苏玦道，“前阵子荒月城爆发内乱后，陛下派他回去坐镇，圣山的无隐少主，在跟你合作完成势力血洗后，也借相助城主古涛的名义，过去了。”
魑妖了然，灌下一碗酒，抱着旁边的空酒坛子，一脸疑惑地问道，“近日陛下和言妃的关系如何？”
忙着吃菜的青杀听到这个问题，难得瞥了眼他，“你问这个干什么？若他们不好，你还想翘墙角吗？”
青杀的问话实在很危险，魑妖甚是机智，一扬手，豪迈道，“要翘也是翘陛下！翘娘娘，我必定死翘翘！”
青杀大笑，举杯跟他碰了一个。
苏玦在一旁喝茶，笑而不语。
魑妖目光逮住他，一本正经地又问了一次，苏玦若有所思，而后道，“关系好不好的，陛下都甘之如饴，你不必操心！”
魑妖愣了下，将他的话记在心里，又聊起别的话题。
……
－－－－－－题外话－－－－－－
不要在意魑妖的胡思乱想，陛下和色色好得很呢o(*￣︶￣*)o
（色色不方便他又不能咋样还得忍最后还是受罪，回去干啥捏）

508 杀鸡儆猴（二更）
翌日，天蒙蒙亮，雾气未散，山谷内的草木花丛上，还挂着冰凉的露水。
百里念站在一处山坡上，双手背负在身后，望着远方秀丽的山水景色，他的两个副将丁世和刘百八，站在他身后不碍事的地方，有意无意降低着存在感。
昨日夜里一直到今日的丑时，来就苍崆关驻地大营的消息就没停过，而且几乎每一个都是坏消息，百里军形势大好的局面，逐步在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如今苍崆关已经被迟聿的人占据，精良的火器、擅杀的魔兵以及恐怖的猛虎，甚至言家军力量的加入，都在他们的预料之外，更别提有所防备，定下应对之策。
百里念身为主帅，一夜未睡，一个个消息传来，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就连心腹丁世和刘百八都不敢往前凑，直到一个时辰前，关内的动静彻底消停了，他才从营帐中走出来透气。
不知过了多久，百里念转过身，回头看向手下的副将，眼神阴森摄人，嘴角挂着嗜血的笑，“去将其他人叫来本将军的营帐……准备进攻！”
丁世闻言热血沸腾，黝黑粗犷的脸上激动无比，嗓门嘹亮地吼道，“是！将军！”
刘百八淡笑颔首，远比丁世沉着，一身儒雅的气质，看着像个白面书生，实则是一把未出鞘的利剑。
两人领命，正要离开去叫人，忽然见同为百里念心腹的陈旺，神色凝重地走过来。
陈旺神色刚毅，一双大如铜铃的眼睛里有着血丝，他紧紧盯着百里念，好像知道什么刺激到他的事后，忍耐了许久，重声道，“将军，王广带着言家军将被俘的慕家军押上了城楼，砍头行刑，上演了一出杀鸡儆猴！”
丁世闻言，暴脾气蓦地窜上来，“艹，格老子的！将军，这次让我老丁当先锋，砍了那群弱鸡崽子的脑袋当夜壶！”
刘百八摁住了冲动的他，冷静地看向百里念，“将军，不若先去看一看情况。”
百里念不置可否，带着一身迫人的威压走了，刘百八三人互看了一眼，迈腿追上。
……
百里念只带了刘百八一个人，两人换上一身适合隐蔽在树林草丛中的衣裳，悄无声息地摸到城楼不远处，暗中侦查。
城楼上方，一排慕家军的普通兵士被身后持刀的言家军一刀砍了头，很快，就有另一批人将死了的人拖下去，同时换上下一排要被处死的慕家军，而身着头盔铠甲的魔兵，则站在一旁监督，他们的伙伴猛虎，形影不离，或站或坐或卧或徘徊，瞪眼、挠身、甩尾、打哈欠、喷着腥气、又或者对天上飞过的鸟和虫露出死亡凝视……
这一幕，震慑着每一个看到它们的人的心灵，下意识惧怕，总觉得下一瞬就会朝自己扑过来，几爪子被撕碎了！
刘百八与百里念藏匿在一处，远远看到这种场面，眉头皱起，压低了声音道，“将军，眼下被屠杀的是慕家的兵，今世子若视若无睹，岂不寒了其他慕家军的心？依我看，他一定会想办法阻止！”
他话落，百里念正要说什么，忽然看到城楼上空出现的异样，唇角勾起弧度，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视线方向。
刘百八抬眼看过去，神色一怔，很快，露出一个晴朗的笑，“今世子果然不会令人失望。”
此时此刻，城楼上空飞旋着一大群矫健嗜血的雄鹰，唳叫惊空遏云，其中几只鹰的背上，分别站着一个全身上下裹在黑色里的人，几乎同时拿出笛、萧、琴、等乐器，一曲曲乐音自他们的唇和指间流泄而出，下方魔兵身边的猛虎，渐渐不安躁动起来。
乐音愈发高亢激昂，原本安分的虎群，展露出了对魔兵的攻击性，眼看昔日的同伴就要自相残杀起来，青杀、魑妖和红五带着人齐齐出现，飞身而起，冲雄鹰上的云家人攻去！
两方人展开了激烈的厮杀，而躲在远方隐蔽处的百里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低声道了一句，“好机会！”
……
百里念带着刘百八回到营地，派出了两支兵马，一支五万骑兵，由陈旺带领，作为引诱苍崆关兵力出来的诱饵，另一支是他手下经裴斩调教过的奇兵，擅长阵法，由刘百八率领，作为真正的杀招，他们需要借助阵法迷惑追兵的视野，将苍崆关守军带到另一条进他们山谷大营的路，那里有他们早就布下的陷阱！
具体早到无名跟南泽、慕子今以及言治谈合作的时候，他料到最后的战局会在苍崆关打响，所以动用圣山的势力，在百里念如今安营扎寨的山谷准备了陷阱，为了这个陷阱能完美地发挥作用，他甚至令人开辟了一条新的进山谷的路。
……
城楼上方，慕子今手下的云家人和魑妖、红五带来的人还在缠斗，青杀则一早撤了出来，将没杀完的慕家军压回去，加强城楼四处的警戒，率手下的猛虎魔兵严阵以待。

509 奸细（一更）
百里念派出骑兵正面攻过来，不管是盲目自信能占到便宜，还是明知必败无疑只是试探一二，既然派遣将领率兵真的来了，就在青杀的意料之中。
而青杀在收到手下侦查兵发觉的敌情后，二话没说，开城门，命一千魔兵尽数出动，与陈旺带领的骑兵正面对抗。
至于驻地上空，魑妖、红五等人，仍在和云家音攻御兽高手缠斗在一起，打得难分难解，这些人疲于应付他们的攻势，倒是无暇分心用音律去控制猛虎。
……
陈旺的骑兵在开阔地带遭遇以猛虎为坐骑的魔兵，两方兵戈相向的初期，胜负就明显可以预料到，因为局势一边倒，从精兵到坐骑都远不如魔兵配置的百里军，被压制地毫无反手之力，很快就出现了超出将领陈旺预料之中的伤亡。
这种情况下，三十六计走位上，唯有退！
陈旺带着自己手下的一部分亲兵，建成一道防线，顽强抵抗魔兵的追击，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打头阵的这批百里军是精兵强将，训练有素、反应迅捷，撤退在短间内成功完成，而后陈旺也带着自己的人从魔兵中突围出来！
百里军退，魔兵则在后面紧追不舍，也就是所谓的乘胜追击，但看在陈旺眼中，却是正合他意，追来的魔兵正在一步步掉入他们的圈套！
前方的一处岔路口，刘百八正在等待，陈旺远远望见，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来，蓦地加快速度，带着牺牲大半的亲兵，朝他们的支援飞速靠近！
刘百八朝他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剩下的交给我。
陈旺点头，依照计划，选择了岔路口左边的路，犹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进去，身影越来越远。
追着陈旺人马而来的魔兵，见到刘百八停了下来。
刘百八在分岔路中间的小石堆下席地而坐，面前是停下来的千数魔兵，领头之人从外表上来看，跟其他全副武装的魔兵没有太大区别，唯有腰间的一块腰牌，证明他是魔兵将领的身份，此人名巫骨。
巫骨从猛虎上下来，几个大步便来到孤身一人的刘百八面前，手中战斧挥起，在最高处定格了一瞬，随即闪电般落下，砍向他的头！
刘百八从容淡定，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还有闲心挖了挖耳屎。
就在巫骨的战斧，即将落在他脖颈肌肤的那一刻，他慢悠悠开口，“住手！”
刘百八话落，神奇的是，巫骨竟然真的及时收了手，战斧卸下杀气，被稳稳地握在他手中。
刘百八这时站了起来，背对着他，语气熟稔地道，“帮老子打打土。”
巫骨闻言，手中的战斧再次迸发出杀意，比方才要砍他头的那一次真得多！
刘百八笑起来，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伸手掸掉衣袍上的灰尘，转身面对巫骨，屈指在他身着铠甲的肩膀弹了弹，审视半晌，一本正经道，“不错啊！比起上次见你，身子骨强了五倍不止！”
巫骨的声音冰冷机械没有起伏，熟悉他的人却能听出其中的嫌弃，“你不仅上年纪了，连实力都弱了。”
刘百八不恼不怒，反倒煞有介事地自嘲起来，“连你都瞧出来了？看来我的修为退步了不少！唉，这也不能怪我，要怪就怪，百里念远不如陛下英明神武、杀伐果决、能力卓绝……害得我跟着一个没出息的‘主子’当细作，没有半分进步的机会！”
是了，深得百里念倚重的心腹刘百八，其实真正效忠的人是迟聿，他以及巫骨，当年都是被无名看中资质带回荒月城的孤儿，打小就跟迟聿、百里念、苏玦等人认识，曾经在一起共同学习、竞争过，后来学有所成，便相继被无名派出去做事，渐渐地，这些人分化出不同的阵营，刘百八当年最先发生交集的人是百里念，但在认识迟聿后，中了邪般想做他的小弟，可迟聿那会儿没有收小跟班的意思，并没理会，而在经过刘百八暗中一段时间的死缠烂打后，迟聿恰巧萌生出在百里念身边安插人的想法，于是……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刘百八就在百里念身边做起了长达十几年的奸细，并在迟聿的密令指示下，准备在今日这次的出兵攻城中，送给百里念一个痛彻心扉的背叛！
百里念给他的指令，是将迟聿的魔兵引到山谷内事先准备好的陷阱，而他却会站在迟聿的立场行事，让那个沼泽陷阱，成为数万百里骑兵的葬身之地！
刘百八此时身边没有人，方才陈旺经过岔路时，也看到了，但以为他的奇兵藏在了路旁的山林中，只待他一声令下，便会露面，将魔兵引到右边的不归路上……
可陈旺不知道的是，岔路口处布下了一层阵法，迷惑了他的感知，他所以为的左边、通往营地的生路，实际是现实中的右路，是一条真正的死路！
而刘百八手下的人并不在岔路口附近，而是在死路的前方等候，施展出层层障眼法，引领那几万百里骑兵，一头扎进会让他们全军覆没的陷阱中！
百里念对刘百八是真的信任，否则当年裴斩纡尊降贵挑选百里军教授阵法的时候，就不会算他一个、甚至任命他为头领！
但今时今日，打死百里念都想不到，他相识多年且生死与共的兄弟，会在他背后狠插一刀，要了他半条命，并将百里军致于险境！毕竟数万骑兵的损失太严重了，百里军的战力可谓锐减！
刘百八在巫骨面前滔滔不绝，巫骨似受不了他的聒噪，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坐骑面前，刘百八心知战马根本不可能载着他行进在一群嗜血的猛虎中，所以过来的时候真的是光杆司令一个，他见巫骨有意要走，急忙手脚麻利地追了过去，挥着手高喊，“等等我，姓巫的！老子要跟你共乘而归！”

510 这话好冷酷（二更）
主帐中的百里念负手站在一张苍崆关方圆几里的地图前，心中波澜不惊，耐心地等捷报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摆放在案几上的茶凉地透彻，时而有蚊虫飞过。
留守在营中的丁世等人，在椅子上静坐，沉得住气的人不动如山，素质差一些的人坐立难安。
外头艳阳高照，气温越来越热，营帐中不免憋闷起来，而因为前线的消息迟迟没有传来，一些人不由地心浮气躁起来。
“报——”
忽地，一道冲入云霄的吼声炸响，丁世等人顿时打了个激灵，一个传令兵风一般跑进来，行至百里念不远处又急急刹住，猛地单膝跪地，极力控制住声音的颤抖，咬牙道，“将军！派出去做诱饵的数万骑兵，在山谷沼泽地全军覆没！因为刘副将带手下的奇兵叛变了！”
他话落，营帐中陷入一阵死寂，丁世等人的神情各异，却如出一辙地面部僵硬！
背对众人而立的百里念，脑中轰了一声，出现大段空白，下意识攥紧的手上青筋暴起，片刻后，他转过脸来，那张带了十几年的面具，遮掩住了他狰狞扭曲的表情，一字一顿地问，“什么？”
传令兵猛咽了下口水，双手隐隐发抖，硬着头皮开口，想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然而他才说了几个字，就被一阵案几四分五裂的巨响吓得住了嘴！
正是百里念一拳打碎了木制的案几，如平地惊雷，将丁世几个人都惊回了神，逼着他们面对现实！
丁世是个暴脾气，一掌拍碎身下的座椅站了起来，红着眼睛，死死盯着百里念，“将军，我不信刘百八会背叛！一定有误会！一定是敌人的诡计！”
百里念冷笑，讽刺道，“误会？诡计？那中了陷阱的是我们的人，又怎么解释！”
丁世顿时哑口无言，因压抑暴露的情绪，腮边肌肉微微抖动着。
百里念似还嫌不够，阴戾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传令兵身上，“你说，怎么认定刘百八叛变的？”
传令兵努力稳着声音，“他与魔兵将领共乘一骑，相谈甚欢，一同进了苍崆关！过了一段时间后，他手下的奇兵抵达外头，城门大开，迎了他们进去！”
丁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无力地向后退了几步。
百里念大步往外走去，丁世的好友安抚地拍了下他的肩膀，“走吧，跟将军一起去山谷沼泽地看看！”
丁世的脸色变幻不定，最终点头，与其他人一块走了出去。
……
百里念与一众心腹，穿戴好防沼气的面具，亲眼目睹了自己的人马葬身沼泽的惨烈场景，浓烈的挫败和愤怒感，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房！
百里念没有在此停留太久，展现给丁世等人的，是泰山崩于眼而面不改色的镇定冷静，回到营地后，他命众人回去稳定军心、做好休整，很快，帐中就剩了他一个人。
百里念靠进宽大的座椅中，两只手臂搭在扶手上，闭上眼睛，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后，他掀起眼帘，坐起身，走到放置笔墨的书案前，提笔写下什么。
而后，叫出自己的暗卫，一边将信交到他手中，一边问道，“城楼上的交锋如何？”
“旗鼓相当，胜负未分。”
百里念又道，“将信送到今世子手中。”
“是，主子！”
……
另一边，苍崆关的城楼上。
魑妖和红五带着人，与慕子今派来的云家高手展开了一次又一次的胶着战，音攻的确棘手，尤其这些人并非是只会以音御兽的单一型高手，还兼会控风、致幻等等，迟聿的人虽不能短时间内取胜，但也还应付的来！另外，跟他们的这一回交手中，其实也算一种切磋，而切磋，能使人进步！对魑妖等人来说，倒是一次精进武学、积攒经验的好机会！
后期，青杀、巫骨和刘百八也加入了战局，热血沸腾，越战越勇。
没有人发现，驻地内一处隐蔽的地方，迟聿和言一色正在远远观望，那一群人在城楼上空混战的身影，活像一簇簇绽开的烟火，甚有看头。
半晌后，言一色转头看向搂着她的迟聿，将怀中的兔兔举到他眼前，笑眯眯问道，“是不是该兔兔上场了？”
很难得的，这次出门看热闹，迟聿竟然提出让她带上兔兔，最初她还以为他是良心发现，想起了自个儿爱宠也喜欢放风，所以带它出来玩一趟，来的路上，一顿琢磨，还是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迟聿一定别有目的，到了这里，看到魑妖等人与云家高手久久不分高下，她恍然明白了什么。
迟聿垂眸，看着面前一脸呆萌的兔兔，抬手揉了一下，笑而不语。
少顷，迟聿对打得正酣的魑妖传音入密，命他带着其他人撤回来。
魑妖蓦地接受到来自脑海深处的指令，一个激动，险些被自己的对手打下城楼，幸好他反应快、补救快，抓了一把身边的青杀，稳住了身形，目光扫过其他人，扬声喝了一句，“退！”
他此时的下令，实在有些突兀，除了早就知道他存在的红五外，青杀、巫骨、刘百八对他都不熟，但在这一刻，还是显露了同在迟聿手下做事的默契，眨眼间做鸟兽散，嗖地不见！
剩下的云家人面面相觑，心中虽怀疑魑妖他们要耍花样，但还是决定抓紧机会出手，一曲曲乐音再次响起，令驻地内的猛虎群发狂，声声兽吼响彻天际，它们将身边的魔兵当成了要咬死的敌人，蓄势待发。
魑妖等人在他们附近汇聚，看着眼前即将混乱起来的场面，魑妖不等其他人问，便主动道，“‘退’是陛下的意思，传音入密。”
刘百八一听迟聿可能来了，霎时精神抖擞，抬起头仰着脖子四处张望，寻找着他的身影。
青杀面无表情，颔首道，“既然如此，那就什么都不必担心了。”
……
另一头的迟聿看差不多了，侧眸望向言一色，漫不经心道，“放下兔兔，我们走。”
“呃……你这话听起来好冷酷啊！”
言一色眼角抽了下，嘴上吐着槽，手上动作却没慢，抬手将怀中的兔兔抛远，并一脸璨笑地挥了挥手，“拜拜！跟小伙伴们玩得愉快……永远等你回家哦！”
话落，她收起笑脸，转身戳了一下某人的胸，抬脚走远，拖长了语调道，“学着点儿，我这才是宠爱爱宠的正确打开方式！”
迟聿唇边扬起一丝弧度，抬脚跟上了她，一同离去。
不错，两个人来这一趟，其实就是送兔兔过来，让慕子今派来的云家高手，感受一下万兽之王的威力。

511 入了圈套（一二更合并）
兔兔被言一色抛上高空，划过一道长长的轨迹后，落在了一只嘶吼的纯白猛虎头顶上，长耳朵朝它眼睛上拍了下，霎时，狂躁的猛虎竟然安分下来，眼中的猩红渐渐消失，凶猛的大眼里浮现些许茫然。
兔兔眨了眨金色的眼睛，仿佛在思索下一步要做什么，片刻后，它嘴巴朝天，发出了一道清越的声音，带着十足的穿透力，传向远方，甚至压过了云家高手们的魔音。
兔兔的叫声犹如一道镇定剂，另所有发狂躁动的猛虎清醒过来，循着声音的指引，目光聚集到它身上，齐齐发出雄浑的兽吼，向他们的王，致敬回应。
上空，脚踏鹰背的云家高手脸色难看，为首一人，做了个手势，其他人纵然不甘，也只好停止音攻，因为很显然，就算他们再次操控了猛虎群，只要有兔兔在，它就能用一声怪叫，唤回那些山林之王的神志。
对方已经有了压制他们的办法，而他们也损耗了不少内力，撑不了太久，接下来的胜负可以遇见，是时候撤了。
“走！”
为首之人一声令下，带着所有人御鹰远去。
下方的兽吼愈发摄人，震耳欲聋，兔兔已经跟猛虎们玩起来，抛高高玩得不亦乐乎。
魑妖、红五、青杀、巫骨和刘百八，齐齐对兔兔行注目礼，心中所想大同小异，都没想到兔兔原来在万魔谷的猛兽间，如此有地位！能力了得！
……
慕王府内，慕子今已经接到了百里念派人送来的信，上面简单说了刘百八背叛且军中骑兵全军覆没的事情，最后提出了见面商谈的意思。
慕子今手指捏着单薄的纸张，神色怔然……迟聿既然早就知道百里念的身份，明白自己被无名他们愚弄了，就一定会早做准备，在百里念身边安插自己人，实属正常，他料想到了这一点，却没想到这个细作，是百里念最信任的刘百八！
时至今日，他都不知该说百里念太蠢笨无能，还是迟聿太会运筹帷幄！
刘百八玩的这一手背叛，对百里军来说，是一次致命打击，就像一只猛虎被拔了牙，看着威猛凶残，令人望而生畏，实则不过是只长得大些的猫罢了。
若没有战力补充，百里军被打得丢盔弃甲，是早晚的事。
就在慕子今沉默的时候，日蚀领着一名身穿云纹白袍的老者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世子，涿老回来了。”
被称为涿老的人，正是不久前带人撤退的云家高手之一，他走上前，行了一礼，“今世子。”
慕子今抬起眼，正了正神色，颔首，沉声道，“涿老。”
涿老没跟慕子今绕圈子，言行不卑不亢，简短说明了因兔兔出现而束手无策的事情。
慕子今神色未变，笑意犹如清溪流水，未有一句半言的责骂，还命日蚀送他回去休息。
慕子今在房中一个人静静待了会儿，随后站起身，大有出门的意思。
……
百里念的邀约，慕子今自是会应，但在去之前，他先找了一趟南泽，两人一番交流后，结伴同去。
慕子今与南泽出了丛京，经一条崎岖难走的山路，绕过苍崆关守军，抵达了百里大军的驻扎地。
营帐中，百里念早已等候多时，正拿着一个碗在大口喝酒，桌底下，一个酒坛子已经空了，而他没有半分醉意，脑中的神思反而愈发清醒。
他看到两人进来，神色不动，起身相迎，慕子今与南泽入座，他亲手为两人倒了酒。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无声喝起酒来，除了慕子今因不喜饮酒，喝的不多外，南泽与百里念喝得酣畅淋漓，即便如此，两个人也谁都没醉，酒量好地惊人。
不知过了多久，慕子今开口提了正事。
百里念闻言，看似迷蒙的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疯狂，没头没尾来了一句，“言辞，言家军。”
南泽歪在虎皮的座椅上，没个正形，听到他的话，心领神会，意味不明地笑了，又将一杯酒灌下肚。
慕子今也明白百里念的意思，“拉言家军为助力……值得冒险一试。”
若论万无一失，当然是驻守丛叶东面的慕家军更稳妥，因为确认届时不会跟百里军倒戈相向，但问题是，慕家军赶到苍崆关所用时日较长，途中想必也少不了迟聿的阻挠，百里念不一定能撑到支援赶来。
而言家军，只要慕子今和南泽能救出言序，谈成合作不是问题，虽说言家军有一些不确定性，但从西南边境通往丛京的路线上讲，要快得多，并且其中一段路，完全在南家的势力范围内，顺利通过是必然，另外，南家也可以派人保驾护航，对抗迟聿的拦截。
百里念放下了酒杯，看向还未表态的南泽，“南少主以为如何？”
南泽垂着眼，神色令人捉摸不透，将杯中最后的烈酒一饮而尽，抬手将空杯一扔，同时站起身，潇洒离去，“救出言家主的事，包在本少主和今世子身上。”
百里念面具下的脸庞，浮现得偿所愿的笑容，狰狞丑陋。
慕子今也起身告辞，“骠骑将军放心，会尽快给你消息。”
……
是日夜，南泽与慕子今亲自出马，带着手下人，潜入皇宫，将困于其中的言序营救了出来，其中既有他们实力强劲的原因，更有迟聿命人不着痕迹放水的缘故。
百里念三人救言序，欲借言家军的力，在苍崆关与魔兵背水一战，正是落入了迟聿的圈套！他要的就是言辞率大军一路畅通无阻，顺理成章出现在百里军的后方，跟关内的魔兵通力协作，对其前后夹击，一网打尽。
夜色下，皇宫西南角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更有颜色艳丽的毒雾在风中张牙舞爪，地面上尸体横陈，血流成河，各式武器七零八落。
红一带着人在救火、拖尸、清理场地。
上头的房檐一角，言一色两手撑在身侧坐着，双腿悠哉地晃荡着，抬起头望向漫天星辰，骨子里的慵懒闲适散发出来，浑身透着一股标准的米虫气质。
“啊，每日灵魂一问，什么时候我能‘活’过来？”
言一色作西子捧心状，眼角恰到好处地泛着几点泪光，整个人忧郁、无奈、自怜自艾。
说白了，就是戏挺多，一般太无聊她又因条件受限找不到乐子的时候，表演欲就会冒出头。
迟聿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扫了眼她故作姿态的样子，薄唇翘了翘，弯下身，将人抱进怀里，在她耳边亲昵地问，“在这儿做什么？”
言一色整理好表情，转头看向他，严肃认真地问，“这些日子你对外营造出自闭千星殿的假象，时时刻刻都跟我在一起，光天化日之下，好多事不能做，你不烦、不腻、不无聊吗？”
迟聿暗红的眼眯了下，神色危险，毫不犹豫道，“不！但你这么问，是腻烦了孤，嗯？”
言一色被他闪着寒光的眼神刺得一个激灵，求生欲很强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煞有介事道，“怎么会？我只是在试探你有没有腻烦我！是不是看多了，觉得我的美貌也就一般，很难打动你的心？另外发现我脾气大、没才情、不贴心、啥也不干只会享受……”
言一色说着说着，竟说出了“美人迟暮男子变心”的悲怆感觉。
迟聿有点儿头大，脸庞忽然朝她逼近，唇边勾起一个坏笑，低哑着声音道，“色色怎么如此妄自菲薄？是不是孤晚上还不够努力，让你觉得自身魅力流失……”
言一色的话音戛然而止，脸僵了一下，而后抬手一把糊住他的脸，扭到一边，冷哼一声，嗖地站起身，溜了。
迟聿朝她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笑容更大了几分，待已经看不见她的影子后，才敛起情绪。
他抬头望进无边夜色，精致的侧颜轮廓在光与影的交织下，愈显深刻冷峻、尊贵神秘，一双眉眼浸透风雪的凛寒，高高在上，睥睨凉薄，无声流露出掌控一切的从容不迫，风华无边。
……
言序被救回了慕王府，他在被关的时日里好吃好喝，没有受到任何虐待，从表面上看，好似若无其事，但内心中却“记恨”着迟聿用他的命要挟言家军为己所用，可以说，迟聿已经“惹怒”他了，这仇不报，他名字倒过来写！
言序便是用这番心思伪装自己，而南泽和慕子今正是看穿他会跟迟聿翻脸，毕竟迟聿不仁在先，就别怪他不义！
两人说服言序加入他们阵营的过程，如想象中一样顺利，当夜，言序便写了封亲笔信，经由南泽的安全渠道，送往边境，交到言辞手上。
言序在慕王府中住下来，受到慕子今的保护。
今夜事了，南泽派人给百里念递了消息，让他放心，事情已经办妥，就等言辞整军出发。
……
言辞在接到信后，斗志昂扬，总算到了他的用武之地，当下也不耽搁，两个时辰后，便调拨二十万人马随他北上，剩下的一半兵力仍旧驻守边境，声势浩大地踏上了“造反”之路。
因为有南域或明或暗的相助，言辞这一路，几乎复制了百里念逼京时的顺利，而迟聿多少要使点绊子，做做样子，以他的真正实力，有的是办法阻挠言辞与百里念的汇合，但他真正的目的，却是要让言辞兵不血刃地通过南域地界，所以肯定不会正常发挥，在符合南泽认知下的合理放水才是基本原则，这一点要做到也很容易，因为南泽坚信自己对南域的掌控牢不可破，迟聿想做什么也是有心无力，故而迟聿的刻意失败，正好在他的预料之中，不会产生什么怀疑。
约莫七八日后，言辞率大军离开了南域的势力范围，距离百里念驻扎的山谷，不足一百里。
这一日，言辞的大军预计会在今日顺利抵达，进驻百里军的营地。
百里念正在主帐中，与丁世几个人核实安顿言家军的事宜，传令兵忽而在外求见，禀报魔兵出城攻来的消息！
百里念闻言，咔嚓一下捏碎了手中的茶杯，隔着一层面具，仿佛都能想象到他脸上的扭曲阴戾之色，他不紧不慢站起身，视线扫过下首的心腹，正要开口点将，又一个传令兵走了进来，说道，“将军，哨兵已经看到言家军的军旗！”
丁世霎时目露喜色，看向百里念，激动地道，“将军，言家军的到来就像一场及时雨，这可真是老天开眼，助我百里军一臂之力！”
旁边一大汉用手臂勾住他脖子，嘻嘻哈哈取笑道，“老丁可以啊，真把书看进去了，如今都会咬文嚼字了！”
“哈哈，老丁，就冲你勤奋好学的劲头，日后出息大了！”
“滚！都少埋汰老子！”
百里念看着众人吵闹，沉默不言，一派稳重。
……
言辞带着自己的千军万马，才看到寨门，就见百里念率兵出来，隐约可见其中的铁火炮。
百里念也很快发现了言辞，打了个手势，命丁世带着人继续出兵，前往驻地外挖的壕沟处迎敌。
而他自己则朝言辞迎了过来，言辞也朝他迎去，两个人素日没什么交集，又同样寡言少语，见面后的交流，止于客套的寒暄以及眼下将要面临的情况。
言辞主动提出，这次的苍崆关魔兵来犯，由他言家军做主力迎敌，百里军来后方支援。
有人上赶着流血牺牲，百里念自是不会拒绝，但还是象征性地问了下言辞的理由，言辞声音淡漠，“本将军是迎合言家主的心思，他在暴君手上吃了亏，我便率军将所谓的魔兵，打得屁滚尿流，为他出口气。”
百里念道，“旗开得胜。”
言辞冷声回道，“借你吉言。”
他话落，又补了一句，“我身后的人只有五千精兵，剩下的大队人马已在几十里外驻扎。”
百里念眸光一紧，“为何？”
言辞不以为意，“言、百里，到底是两支军队，军中男儿血气方刚，同在一个营地，不见得相处和谐，还是隔开一段距离为好！这件事，我自会向言家主禀报！”
百里念听言，未再说什么，毕竟当务之急是迎战迟聿的魔兵，其他事情都可以容后再说。
－－－－－－题外话－－－－－－
丛叶的事快结束了o(*￣︶￣*)o

512 太晚了（一更）
言辞率手下兵马打头阵，百里念与他并驾齐驱，调拨出来的一部分百里军，则由丁世带领，跟在言家军后方。
言辞与百里念两个冲锋陷阵的将军，一往无前，势不可挡，准备正面迎战迟聿手下的魔兵，然而当他们赶到预计与魔兵碰面开战的地方后，却发现前方空无一人，远处也看不到敌人的半分影子。
言辞转头看向百里念，沉声道，“百里将军怎么看？”
百里念沉默思虑，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一个侦查兵神出鬼没，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单膝跪在他的马前，禀报道，“将军，不知何故，魔兵突然在几里外停下了，而且敌方领将巫骨身边多了一个意外的人——户部尚书苏玦！”
魔兵突然停下？苏玦不在皇城却莫明出现在战场？这两件事怎么看都透露着诡异！
百里念心沉甸甸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言辞一脸不想太多的样子，杀伐果断道，“对方耍什么花样，一探便知！就由本将来会会他们！”
话落，他骑着座下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百里念没有再迟疑，扫了一眼他渐远的背影，全速跟上。
……
另一边，毫无征兆停在进攻之路上的魔兵。
领头两人，一个是重甲加身的巫骨，铁骨铮铮、杀意冲天；一个便是风度翩翩的苏玦，风骨峭峻、温润如玉。
两人的外形气质大相径庭，处在一起，不知为何，给人一种王与将的搭配感觉，而细看之下，巫骨的方位，跟苏玦比，落后半分……这般种种，似乎是在昭示着什么。
苏玦端坐马上，视线望着远方，在看什么又似乎没有，神色间流露出几分心不在焉。
他为何出现在这里？全然是迟聿的命令。
他来之前，曾跟迟聿在御书房进行过一次深刻的谈话，当迟聿明确表达出要将丛叶交给他的意思时，他没有太过惊慌与意外，唯有预料成真的沉重，头顶仿佛罩上了一层阴霾，时时刻刻令他喘不过气。
若问苏玦是否心甘情愿担负一国社稷，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他毕生夙愿，只不过是追随迟聿左右而已，而一但接下了丛叶的重担，他与迟聿的关系势必会发生一些变化，这种变化倒不是他会因做了九五至尊而不认迟聿为主子，而是迟聿在与丛叶没关系后，断不会再插手内政，也就意味着，迟聿与他的联络、来往，会越来越少，鬼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了！
这给他一种——被迟聿“抛弃”的感觉。
苏玦承认自己的想法有些消极悲观了，但却很有可能真的是未来走向，可话又说回来——事在人为，只要他有心，一切都可能改变，迟聿日后或许不怎么理会他，但他可以主动刷存在感！
这个道理苏玦也懂，只是短时间内，他只想沉浸在自己真实的情绪中，好好难过一场。
苏玦不是没想过跟迟聿商议换一个人坐丛叶的帝位，但悲摧的是，迟聿一大票的人手中，只有他一个人合适！而更令他想要吐血的是，迟聿坦言，当年自己登基后没多久，心中就已经定下了他接替自己执掌丛叶的想法！
换句话说，迟聿从未想过做丛叶的皇帝，这也就解释了他为何如此热衷暴君的人设，并孜孜不倦地将其恶名发扬光大！他抢夺丛叶的江山，无非是不想让无名他们如意，既然丛叶注定要有一名新君，为什么不是自己人？况且，苏玦的确很有为帝的才能！
苏玦心事重重、心情复杂，一时间出了神，显而易见地在发呆。
巫骨看到他不合时宜的失态表情，心下闪过疑惑，不过也没多在意，
忽地，远方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不用想也知道是百里念和言辞带人在逼近。
眼见着视野尽头能看到言与百里的军旗了，苏玦还是一副毫无所察的样子，巫骨拍了拍座下猛虎的头，一声兽吼很快响起，成功惊到了低沉的苏玦！
苏玦清醒过来，第一时间注意到前方声势浩荡的大军，看了一眼巫骨，笑道，“谢了。”
而后他目视前方，眉眼清明睿智，俊美无双的脸上，笑容和煦，仿佛带着一抹春风漫过山野的温柔，亲和力十足，却又不失执掌天下的强大气场！
言辞与百里念带着人在几丈远外停下，两人与苏玦、巫骨正面对视。
百里念面具后的脸，神色格外凝重，他心底无端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因为对面魔兵的猛虎坐骑，竟然收敛了百兽之王的凶残气势，以至于就在他身后的言家骑兵，座下战马没有不安以及动乱。
事出反常必有妖，而到底有什么妖，百里念没有任何头绪，这一点尤其令他心慌。
是的，心慌。
他好歹也是征战沙场的将军，对危险的感知力堪称优秀，可惜他面对的是迟聿一环套一环的连环计，事到如今才因苏玦他们不再刻意掩饰而察觉不对劲，但已经太晚了。
苏玦似乎看出了百里念的警惕戒备以及心里所想，笑如清风，明知故问，“骠骑将军可是在疑惑为何魔兵座下的猛虎如此温驯？”
百里念浑身紧绷起来，心在快速地跳动。
苏玦笑着将视线转移到言辞身上，神色间是发自真心的友善，抑扬顿挫道，“当然是迎故人归来！”
当然是迎故人归来！
百里念的脸色刷地惨白，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这句话，话中深意在一点点地被他解读出来，整个人恍恍惚惚，犹如灵魂出窍，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言辞及时对苏玦给出了回应，他打马上前，利索地翻身下来，在苏玦马前单膝跪下，自袖中拿出完整的兵符，双手呈上，字字铿锵道，“末将参见苏尚书……幸不辱命！”
言辞拿出的兵符是完整的，在不明内情的世人看来，难免会是这么个逻辑——这种情况按理说不应该，因为另一半该掌握在迟聿手里，没人比他更不想言辞率言家军抵达苍崆关，所以不可能是他将兵符暗中交到言辞手里！而言辞对着苏玦俯首称臣，拿着兵符说出“幸不辱命”这样的话来，很可能这一切都是他一手操控，兵符就是他从迟聿那里偷来，再秘密交给了言辞！
分析一下苏玦的行为，难逃背叛迟聿的嫌疑！

513 背叛？（二更）
百里念到底为将多年，心理素质过硬，面对大势已去的局面也没有崩溃，很多事情的真相，他已经有了方向，但同时又冒出更多疑惑，令他心乱如麻。
此时此刻，他面前是苏玦和魔兵，后面是言辞的骑兵，毫无生路，唯有拼死一战，才能有一线活的希望，至于其他，以后再说！
百里念拼尽全力让自己镇静，极力不让对方看出他的慌乱，冷笑起来，声音平静，“言将军这是置言家主的命令于不顾？好大的胆子！”
“骠骑将军莫要误会，没有言家主的许可，本将军怎会胡乱行事？”
言辞面目清俊淡漠，语气里刻意带了几分怜悯，论不动声色侮辱人，他也很在行。
百里念心高气傲，哪受得了别人的“怜悯”，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以接受！
百里念气得快要炸了，但同时又明白眼下不是他意气用事的时候，双手捏得咯吱作响。
言辞又道，“大局已定，也没什么好隐瞒了！不妨直接告诉你——户部尚书苏玦大人，是言家主与本将军拥立的丛叶新主！”
这番话掷地有声，百里念心神巨震，他的视线死死盯着胜券在握的苏玦，“你背叛了暴君！”
苏玦还未作声，魔兵领将巫骨自猛虎上下来，在言辞身边同样单膝跪地，更直白地道，“末将参见陛下！”
言辞将兵符又举高了一些，亦道，“末将参见陛下！”
言辞与巫骨两位将领带头，手下兵将纷纷跟上，整齐划一道，“参见陛下！”
声振山河，震颤人心。
苏玦神色不变，笑意如常，没有丝毫被拥立的得意，平静地仿佛理应如此，他伸手接过言辞手中的兵符，清润威严的声音传进每个人耳中，莫名令人信服，“平身！”
“谢陛下！”
如果说，方才苏玦的背叛之意还仅是有可能的话，那眼前发生的一切，就是实锤！
百里念是这场山呼朝拜中唯一一个另类，他似乎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只觉经历的一切只是个噩梦！
百里念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死心地问向苏玦，咬重了每个字道，“在言家主看来，你身上有害死言妃的嫌疑！他不该支持你为帝才对，你倒底拿什么条件说服了他！”
苏玦轻描淡写地解惑，“言妃娘娘武功盖世，怎可能死在无名手中？假死罢了，从始至终，她的‘死’就是个圈套，为的是让你们认为言家军的立场由相助陛……暴君，转为中立，成为可拉拢的对象！之后再一步步将你逼到绝境，视言家军为救命稻草，说服南少主，为其打开方便之门……”
苏玦说着，顿了一下，看着百里念，笑容愈发欠揍，“言辞率大军能毫无伤亡来到我身边……真是谢了！”
百里念终于什么都明白了！原来他今日落到如此田地，根源出在相信了言妃真被无名杀死！一步错，步步错！
百里念仰天大笑，笑出了愤怒、后悔、自嘲、孤勇，悲音久久不散。
他止住笑声，审视着苏玦，恶狠狠地道，“本将军没想到也有跟他同病相怜的一天！刘百八因他背叛了我，而你因为自己背叛了他！他与我同尝了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滋味，哈哈哈，果真是天网恢恢，报应不爽！”
苏玦都已经有些同情百里念了，很想说：谁跟你一样？他永远效忠他家陛下，要不是陛下的命令，当他愿意“背叛”吗？可笑！
苏玦觉得自己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差不多了，冲言辞吩咐了一句，“放骠骑将军回去！重振旗鼓，挥军再来！赢，我……孤也要赢得漂亮！”
听一听，多么大气，多么自信，多么有胸襟。
“是！”
言辞应下，命麾下骑兵为百里念让开一条道路。
百里念会走吗？当然会！但却是忍下巨大的折辱走的！正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
百里念离开。
苏玦一声令下，“回城！”
……
苏玦背叛迟聿、率言家军以及魔兵占据苍崆关起义的消息，如一阵风般传了出去！
鉴于迟聿这位暴君作恶多端的行径，在天下万民看来，起义者嫌少不多，来一个赞一个！尤其苏玦在民间的声望本就高，造福百姓的事没少干，支持度甚至超过保家卫国的百里念！
……
丛京内的慕王府中，水上花廊的中心处，花香阵阵，蝴蝶飞舞，四周水波浩淼，清风送来水汽凉意，战胜了夏日的燥热，令身在其中的人分外惬意。
南泽与慕子今隔着一张棋盘相对而坐，前者腿上趴着一只猫，后者把玩着一把扇子，姿态放松地对弈着。
远处，脸色紧绷的日蚀大步走来，很快停在两人不远处。
慕子今摩挲着手中玉棋，偏眸看向他，南泽端起一盏茶，老神在在地喝起来。
日蚀将得到的坏消息，用简明的语言，一股脑说完。
“噗——”
南泽喝到嘴里的茶喷了出来，腿上的小奶猫受惊，一不小心摔了下去，坐他对面的慕子今反应慢了一瞬，虽然闪避开了，手臂衣袖上还是沾了茶水。
南泽蹭地一下从座椅上站起身，甩手将茶盏扔进了湖中，不顾手掌和袖口被茶水弄湿的地方，表情惊悚地问日蚀，“你说言妃假死？她没死！”
日蚀冷静客观，“苏大人是如此说！”
慕子今独坐一边，看着波澜不惊，实则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转念一琢磨言一色没死的事，又觉不是那么没可能，少顷，他摇头失笑，算是明白，他小看了她，高看了无名，更是错信了迟聿的演技。
两个人在听日蚀说完后，抓住的第一个重点都是言一色没死的事，而后注意力才放到背叛迟聿、意欲称帝的苏玦身上！
苏玦会有坐龙椅的野心？
千千万万的人或许会信，但他们不信！
南泽与慕子今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颔首，朝府外走去，直奔皇宫！
迟聿的行事越发让他们迷惑了，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迟聿天生就是王者，王位就该他坐，压根就没想过他会将帝位主动让出去的可能，但苏玦今日的行事，又显然是这个意思……
他们势必要找迟聿问个明白！

514 不接受也得接受（一更）
南泽与慕子今原本做好了闯也要闯进去的准备，却不想非但没有迟聿的护卫阻拦他们，大总管陈忠还亲自出面，迎他们进去。
陈忠礼数周全，微笑不失严肃，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南少主，今世子，御花园的明月亭，陛下有请。”
两人都有些意外，但情绪稍纵即逝，并未多加思虑、瞻前顾后，镇定自若地随他进了宫。
明月亭建在水波荡漾的湖面上，以九曲回廊连接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岸上，附近朵朵荷花开得正好，簇拥成一片，菱形花瓣或粉或白，青绿圆叶相衬，带给人清爽的视觉享受。
南泽与慕子今走近亭中，便见迟聿坐在一把竹椅上，不言不动，无声流露出的气势压迫感很重，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两个人心下不由多了几分戒备，走了进去，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迟聿摩挲着腕上的黑曜石，慢慢抬起了眼，一双暗红诡谲的眼，凉薄冷漠，无端令人感觉脚底窜起阴寒之气，激起人体内应对危险的警觉，打起十二分精神都嫌不够。
南泽神色玩味，浑身流转着邪魅风流的气韵，手指搭在眉骨间，慵懒问道，“你要让位？给苏玦？”
他问得直白，迟聿不答反问，眉眼锋锐，直戳人心，“否则给百里念？”
慕子今嘴角抿起，清淡干净的眼里涌现晦暗之色，不敢置信且疑惑不解，“原因？”
迟聿冷笑一声，眸光睥睨狂妄，“苏玦由户部尚书，转换到一国之君的身份——不过普通的人事调动，需要什么原因？呵。”
这话让旁人说来，难免觉得对方不知天高地厚，但偏偏从他嘴里出来，莫名让人信服。
南泽与慕子今沉默下来，听迟聿的话，就明白他无意跟他们多说，同时一致认为，他将丛叶交给苏玦，是挺随心所欲的一个决定。
迟聿犀利的视线扫过两人，沉声问，“有意见？”
南泽被他明知故问的姿态气笑了，学着他的神态道，“有意见有用？”
“明白就好。”
迟聿轻飘飘应了一句，旋即又意味深长道，“既知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相信你们二人不会傻到做无谓的牺牲。”
此话的潜台词是：百里念惨败的下场已经注定，识时务地话，就及时止损，收回对他的支持。
南泽与慕子今自然听懂了他的意思，认同他说得没错，但轻易就遂了他的意，心中又很不甘。
在这次轰轰烈烈的造反夺位中，南泽是两人之间的主导，而他不是为丛叶皇室鞠躬尽瘁的无名，不会为百里念赔上南家的一切，更不会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眼看如今胜负已分，他中邪了才会继续在百里念身上加码！及时抽身，才是明智之举！
而慕子今会出力，完全是因为南泽，南泽选择收手，他自然没有异议，但有一件事，他势必要与迟聿谈清楚。
慕子今把玩起手中的玉扇，姿态自然闲时，看起来像个外出闲游的贵公子，笑看着迟聿道，“陛下对雁山、潮州安丰县、肃州陶也城这三个宝地，有什么看法？”
他有意试探迟聿对这三处军火据点的态度，到底是如绮罗园一样炸个一干二净，让慕家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还是……
迟聿给出了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充公！日后在明面上运转，慕家依然可以从中拿到利益，但大头进国库。”
慕子今展颜，缓缓笑了。
自从得知慕家暗中最重要的据点，被迟聿掌握后，慕子今就很清楚，秘密一旦暴露，便无法逆转，就只有转到明面继续运作这一条路，当然了，还有自毁这一条路，但前提是要狠得下心、意气用事，将前面巨额的投入毁于一旦，而慕子今算得上是理智冷静、利益至上的人，不难万不得已，他不会这么做！虽然转到明面后，必然要做出一些让步，分出一部分利益，但比起辛苦建起的兵器坊被炸毁后，什么都得不到，已经不错了。
迟聿提出不动那三个军火据点，慕子今心下比较满意。
但当迟聿说出下一句话后，他的神情一僵。
“作为交换条件，未得孤的允许，你不准再踏入丛叶国土。”
迟聿话落，慕子今还没发作，南泽已经猛然站了起来，眼中满是滚烫的怒火，“你不要欺人太甚。”
迟聿修长的手指斜撑在太阳穴上，精致的眉眼氤氲霸气，漫不经心道，“南少主似乎还未看清现实……孤不是在与你们商量，而是单方面的裁决，接受最好，不接受也只能接受。”
慕子今心静如水，一双淡色的眼睛审视着迟聿，嘴角噙着笑意，没有任何怒意和不满。
南泽则不同，他心里喷发的怒火都快把自己烧着了。
迟聿斜睨着他，轻飘飘的语气里，流露刀光剑影的血腥危险，“不服？”
南泽回以一个挑衅的笑容。
下一瞬，迟聿和南泽的身影双双在亭中消失，在广阔的水面上打了起来！
没一会儿，迟聿身边的红骷髅尽数现身，南泽的暗卫也及时出现，双方开启了最认真的一次交锋！
慕子今没有参与进去，站起身走到九曲回廊上，远远观望，担忧的视线追逐着跟迟聿单打独斗的南泽。
“既然担心，怎么不上去帮把手？”
慕子今正沉浸在两人的打斗中，冷不丁听到一道美好到梦幻的声音，他倏而惊醒，察觉到身边不远处有人时，已经看到了言一色。
她坐在朱红的扶栏上，一手撑在身侧，一手举着一片巨大的翠绿荷叶，遮挡烈日。
一袭碧色纱裙加身，轻薄飘逸，一条白色绣花的披帛，自腰后拢于臂弯间，柔软垂下，偶有风吹过，与裙摆轻舞飞扬，美似画中仙。
慕子今一时愣神，忽地远处水面响起阵阵轰声，震耳欲聋，他下意识转头看去，就见溅起几柱数丈高的白色浪花，宏伟壮观，犹如倒挂的瀑布。
一切停歇后，尚有余波的水面上，出现了一人的身影，正是迟聿，而他的对手南泽，却不见了踪影。
慕子今的心蓦地沉下，视线在目之所及处逡巡，企图找到南泽，言一色的声音适时响起，“水底下呢！浪花升起前，他先沉了水！估摸着伤势挺重，再战没可能了。”

515 结束，开启（二更）
言一色话落，慕子今就见南泽的暗卫纷纷下了水找人，而迟聿的红骷髅们则相继隐入暗中。
迟聿的身影忽然从远方水面，闪现到言一色身边，接过她手中的荷叶牌遮阳伞，为她挡着炽热的日光。
迟聿站的位置正好在两人中间，完美遮挡了慕子今看言一色的视线，不动声色间彰显着自己的独占欲。
迟聿瞥了一眼慕子今，声音里有着似能驱散燥热的冷沉，“东面的慕家军，孤不会动，慕王府还是慕王府。”
慕子今眸光一动，脸上浮现捉摸不透的笑，“陛下不动慕家，只将本世子驱逐出丛叶……看来本世子很遭陛下的忌惮，不知该不该说是本世子的荣幸。”
迟聿眸色幽寒，深不见底，盯着他，意有所指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你是聪明人，想必很清楚！鉴于此，丛叶留你不得。”
言一色正靠在迟聿手臂上，低头无聊地扣着手指，听到他这句话里有话的话后，掀起了眼皮，好奇慕子今莫非身怀什么秘密，会成为丛叶的隐患？
慕子今迎视着迟聿霸气凛然的眸光，看似冷静沉着，实则脊背已经僵直起来，脑海中飞快分析着他这番话，是否代表他知道了……
片刻后，慕子今再不想承认，也无法排除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他笑意莫名，云淡风轻地试探道，“既然觉得本世子是个祸害，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迟聿没有回答，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才被暗卫救起来的南泽，他已然晕死过去，湿漉漉的身上被淤泥、水草等湖中脏物包裹住了，完全看不出之前英俊帅气的样子。
南泽受的伤很重，急需救治，以至于保护他的暗卫没有一个生出向迟聿报仇的念头，全部聪明地选择飞速离开，救人第一！
慕子今从他们的举动中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微冷的视线才转到迟聿身上，就听他漠然道，“孤不杀你的理由，跟不杀他一样。”
慕子今心神一震，嘴角的笑意顷刻间消失，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如你所愿。”
言一色从迟聿身侧探出头，看了看他用轻功离去的背影，眯了下眼，一本正经地问道，“你跟慕子今打什么哑迷呢？解释个听听。”
迟聿垂眸看她，笑意宠溺，“一个能让慕子今做许多退步的大秘密，确认要听？”
“嗯……”
言一色摸着下巴沉思，少顷，还是摇了摇头，“算了！知道的太多不利于没心没肺过日子，我不听我不听！”
忽地，她话锋一转，又带着一脸疑惑问道，“你为什么不杀南泽？因为杀了他等于动摇了南家，以至于会让丛叶元气大伤？”
迟聿没有说透，只道，“这只是大部分的理由。”
言一色见他不想多说的样子，也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眨了眨眼，悠悠道，“那这么说来，慕子今如果死了，会给慕家……又或者云家带来类似的影响？毕竟你说不杀他跟不杀南泽的理由一样。”
迟聿将她从扶栏上抱下来，温声道，“此事复杂，你无需在意，每日无忧无虑，就好。”
言一色听言，一想也是，点了点头。
迟聿牵着她的手走远，“回去收拾行囊，做下准备，几日后，我们就丢下苏玦离开。”
“哈哈好！那去哪里？”
“辰砂国帝都，辰京。”
“太棒了！”
“你了解过那里吗就夸？”
“嘻嘻没有！对我来说，陌生的地方就是盒子里的礼物，去的路上就是迎接惊喜的过程！这难道不棒吗？”
“你说得都对。”
“哼！啊……想一想好久没吃墨书做的美食了，甚是怀念！他还在荒月吧？那边的事进入尾声了吗？去辰京要不要带他？说起这个，我要带身边的谁去呢？燕子在这里待的够久了，也该回言域看看，她可能不愿意去！至于流思和浅落……以后皇宫就是苏玦的了，看在我的面上，她们两个留下也能过得很好！但日后他说不定会广纳后宫，有女人就有是非……”
言一色滔滔不绝，越说越兴奋，完全插不上话的迟聿只能：“……”
……
另一边，百里军的驻地。
百里念眼下面临的局面是前有狼后有虎，本身已经兵力锐减，而他背后最关键的支持者南泽和慕子今也已放弃了他，还有继承无名衣钵、掌控圣山势力的无隐，也早已投靠迟聿……这一次博弈，进行到今日，他已经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就连暗中逃走、以待来日东山再起的机会，他都不会有！
百里念不说完全看透了这些，还是有身处绝境的认知，但他陷入了自欺欺人的错觉中，认为天无绝人之路，他还能赌，能搏，能战！
实则不过是困兽之斗。
……
是日夜，阴风阵阵，草木摇摆，昭示着一场大雨的到来。
百里念做了能做的所有自救的事情，譬如向荒月城的无隐和古涛飞鸽传书求救、联系南泽和慕子今商议对策、调动留在北方边境驻守的百里军来营救。
他甚至思虑着，冒险潜入皇宫，抓了言一色，以换得与迟聿合作一起对付苏玦的机会，另外他也想过，与言家主会谈一次，他到底曾经得到了裴斩的暗中相助，想借裴家之势，狐假虎威……
主帐中静悄悄的，一片黑暗，百里念的手边就是一把出鞘的利剑，上面留有未清理掉的血迹，这是前不久营中出现了几个逃兵，他毫不留情地亲手斩杀！
“轰——”
蓦地，一道爆炸声响惊起，百里念猝而睁眼，第一反应是天上的雷声，但下一刻回过神来，是火器！
百里念大惊失色，猛冲了出去，就见火光冲天以及发生骚动的方向，正是营地内的兵器库！那里放着军中火器！
丁世急匆匆跑来，带来那边的最新消息，脸色狰狞道，“将军，看守仓库的人在与辰砂对战时就被换了，他们是细作！还将苏玦的一队人马放了进来！”
他话中的这批细作，正是贺鸿兴等人。
百里念又惊又怒，心间继而又涌出无力与悲凉！
丁世摸了一把脸，视死如归，冲他道，“将军，你走吧！我率兄弟们断后！”
他话音才落，一只利箭破空而来，裹挟雷霆万钧之力，百里念眼神一厉，推开丁世的同时，躲避了过去！
百里念稳住身形，定睛一看，一身黑衣的苏玦自远处飞掠过来，落在他面前，剑尖斜指地面，笑意未达眼底，气势锋芒锐利，“骠骑将军，打一场？”
百里念骨子里到底不是怂包，一字一顿道，“来，打一场！”
这一场，是生死战！
……
“轰隆隆——”
夜空闪过几道雷电，瓢泼大雨应声而下，将营地中的人淋成了落汤鸡。
在万万人的静默中，百里念躺倒在被雨水冲刷的地面上，身上的鲜血汩汩流出……断气，已死。
在他五步远外，站着苏玦，他手执长剑，长身玉立，眉眼坚定深沉，风雨不动，伟岸如山。
隔着哗啦啦的雨幕，低沉悠远的号角声隐隐传来，百里军辩识得出，这不是他们的军号，而是敌人！
随苏玦一同潜进来的青杀，站了出来，蕴含内力的声音传遍驻地，“你们的将军已死，魔兵已将此处包围！主动投降，缴械不杀！”
……
在这日雨夜，苏玦亲手杀了百里念。
又过了两日，他率兵攻入丛京，成功逼宫，于宫殿之巅，“杀死”了暴君，而妖妃则“自刎殉情”。
自此，迟聿统治的暴君时代结束，苏玦引领的富强新篇章即将开启。
－－－－－－题外话－－－－－－
明天再将势力换血的事收个尾，丛叶这部分就结束啦！
然后新的开始，从内容上看，是这本文的最后一卷了o(*￣︶￣*)o

516 太硬太行了（一更）
苏玦入主帝京，有人欢喜人忧。
欢喜的自然是追随苏玦的人，待丛叶局面彻底稳定下来，每个人皆会论功行赏，前途无量，忧的当然是无名、南泽与慕子今派系的党羽。
皇宫内，陈忠依然是大总管，对各宫妃嫔，苏玦选择了宽厚的处理方式，但凡细作，一律绞杀，其他人，除了做尽恶事、为人恶毒的会被赐死外，可以自己选择是到行宫养老，还是假死出宫，除了这两种，没有第三种选择！有心思活泛的女人想更进一步，为自己谋求锦绣前程，将注意打到了苏玦这位新君身上，趁着夜黑风高，假扮成宫女，欲行勾引之事，结果却被苏玦一脚踹死，并命人扒了她的衣裙，将其尸体在后宫最显眼的地方，挂了三日！
苏玦的狠辣无情，震慑了整个后宫，让那群妃嫔心惊胆颤地明白，他这位新君与曾经的暴君一样，对待女人，都不是怜香惜玉的主儿！
皇城的禁军统领仍是方同，城外的骁勇大营内再无慕家军，而是全由王广带领言家军占据，苍崆关的守将则是刘百八率自己在百里军的兵马驻守，百里念麾下投降的普通兵卒，愿意离开军营的，不予阻拦且还会发放路费，愿意留下的，则被重新整编，分散到各个营地里去！
另外西南边境守将为言辞，北方边境的将领则是原百里军的钟飞，此人与刘百八一样，明面是百里念的心腹，实则是迟聿的人，当时百里念率军南下，他主动争取到了留下驻守边境的军令，为的就是在百里念败后，牢牢掌控住北境的局面，而如今，他顺理成章地接替百里念的位置，守卫北方国门！至于东面，由慕家军镇守，不变。
朝堂之上，无名以及先帝的人，以工部杨尚书为首，尽数斩杀，抄家灭门；南泽的人，以许丞相为首，根据罪责大小酌情处理，该死的死、该流放的流放、该罢黜的罢黜；慕子今的人，兵部尚书这颗棋子最为重要，被苏玦满门抄斩，株连九族，而易长初因为禁卫军统领方同的缘故，受到的冲击最轻，外放到贫瘠之地做官，荀佑和朗澈是他的好友，沾了易长初的光，同样外放到地方做了父母官，他们三人日后若政绩突出，还是有回京的机会。
南泽被迟聿打成重伤，养伤是重中之重，丛京这个是非之地，显然远不如他们南域的大本营合适，更何况留下来也改变不了什么，于是，南泽没待多久，便带着人回了南域，不甘自然是有，但没关系，来日方长，他们南家与皇家的明争暗斗永远不会停止。
而南泽回去的这一路，则有慕子今同行，左右他早晚都要履行离开的约定，不若快刀斩乱麻，早走早了事，还能护送自己好兄弟一段，何乐不为？故而，他在告别父王母妃后，就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去远方的路，所幸他从小到大，多数时候都是出门在外，俨然已经习惯，就当是一次归期不定的长途游历！
至于慕家军火据点充公的事情，则由慕王爷与苏玦交涉。
荒月城的内斗，在百里念兵败山谷没多久后，就落下了帷幕，大获全胜的一方自然是墨书等人，古涛死在为女报仇的荒驰手下，而他的嫡长子古献，因着在这场内战中置身事外，又天性无欲无求，仿佛看破了红尘，被留下了一条命，他连夜离开荒月，不知所踪。
荒月城的权力架构，完全由墨书一手缔造，当然了，这是在迟聿留下的基础上，他成为新一任的荒月城主，荒驰仍是荒灭区首，杨翼、唐琛、唐勇、余念、追恒等人则成为其他各个区的区首。
如今丛叶百废待兴，前景光明，对天下胸怀壮志的人来说，更是机遇井喷的时代，只要抓住了机会，兴许就是下一个王侯将相、巨商富贾、清流名士！
苏玦作为一个致力于海晏河清的明君，肩上压力无疑很大，而墨书统治下的荒月城，则会成为他最坚实有力的依靠！荒月城可是一个大宝藏，多种矿产资源丰富，而且人才济济，如此雄厚的后备力量，能让他在治国理政的路上走得轻松一些。
当然，荒月城也有一些遗留问题，最重点的一个，就是荒灭区的存在。
荒灭区，是亡命之徒的聚集地，里面的人皆是穷凶极恶之辈，难以掌控，对城中的安定来说，显然是个不稳定因素，如何妥善安顿这些人，值得深思。
而荒灭区之所以会发展起来，追根溯源，还是因为无名！当年，无名想在短时间内打造出荒月城，但是缺人、缺财、缺物……几乎什么都缺，基于这种情况，他冒着风险跟他国权贵、富商等做了交易，来换取自己所想要的，除此之外，他还做了一件事，就是暗地里招募那些刀口舔血、游走在黑暗里的人为他所用，他为他们提供安身之所，必要的话，还可以为他们解决仇家，作为交换，他们要为他做一些罪大恶极的事，譬如贩卖人口、灭村抓人、拦路抢劫等等，荒月城的奴隶，有很大一部分就是被这些人弄来的，无名为了尽可能吸引更多的恶徒，放出了永远来者不拒的消息。
后来，荒月城因为迟聿的登基，终于得以重见天日，并以富强繁荣闻名天下，这个时候，无名早已不需要荒灭区的人了，反而视他们为隐患，打算过河拆桥，但这件事急不得，毕竟他们的力量不可小觑，只能徐徐图之，而同时，他当年放出的话还在吸引更多的恶人过来，强行拒绝显然不行，有违他之前的承诺，于是，他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与荒驰制定了一个规矩，那就是——有意加入荒灭区的人，需在特定的时间内闯城，强者，人留下；弱者，尸体留下！
无隐在这次荒月的暴乱中，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他明着过来帮古涛，实则背后插刀，令墨书与荒驰等人，用预估中的最小伤亡赢得了胜利，至于他自己带来的圣山势力，则最大程度地保留了下来。
在苏玦为帝的大局定下后，他以圣山圣主的身份，放出了拥立新主的消息，传遍天下！
……
在丛叶自上到下大换血的背景下，迟聿这位挂掉的暴君，以及言一色这位殉情的妖妃，则悄无声息地离开，朝着辰砂国辰京进发。
迟聿身边自然少不了他的红骷髅们，魑妖的主场就在辰砂，自然要随行，墨书在处理完荒月的事后，会过去跟着伺候，另外还有巫骨手下的魔兵，他们会休整一段时间再出发，来日与他汇合，至于青杀，则会执掌地下暗宫，留下与苏玦并肩作战。
言一色身边带了兔兔和三个人，流思、浅落与盼烟，言燕则是打算先回言域看看，过段时间再去找她。
因为迟聿一直误以为言一色晕车，故而一行人全部骑马，走走停停，欣赏沿途风光，也别有一番滋味。
……
对了，忘了说，苏玦成为天下新主，定了新的国号，两个字——
迟聿。
不错，就是迟聿的名字。
也有人问过他，为什么要儿戏般地用前暴君之名作为国号？
苏玦昧着良心答道：这是在警醒自己日后不要成为暴君，应当坚守仁政爱民的初心。
反正这脑回路挺奇葩，不明内情的人，多的是不能理解的，但苏玦用得着无关紧要的人理解吗？不需要！
身为一个皇帝，连定国号这种事都做不了主，那也太窝囊了！
当丛叶国变成迟聿国的消息传到言一色耳朵里时，她正在一处河岸边休息，抱着兔兔笑疯了，在绿茵草地上来回打滚。
“看来你作为一个主子，还是很成功的！瞧瞧你下属花样表忠心的方式……啧啧，太硬太行了！哈哈哈！”
迟聿注视着笑成一团光的她，眉眼温和，深情缱绻，笑而不语，对这件事没有任何看法。
他看着看着，忽然很想亲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夏日通透明亮的光影下，波光粼粼的河面旁，温柔清甜的草木花香里，两人拥吻，美好坚定，犹如一幅留住了时光的画卷。

517 特殊的日子（二更）
华夏。
这一日是四月一，不错，西方愚人节，过节的人会把这一天过得五彩纷呈，不过节的人则会认为跟平常日子没有什么不同，除非这一天，对他们来说，是具有特定意义的纪念日。
而古武第一世家言家的某些人，就属于这种情况。
因为言一色出事的日子，是在去年的今日——愚人节。
“她会死”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愚人的绝佳素材，而偏偏又正好发生在了愚人节，得到此消息的人，都理所应当地认为被耍了，压根没往心里去，直到后面仔细了解后，才知道是真的！
每个人的反应都是不敢置信，怀疑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
但事实如此。
言家知道言一色在矿洞丧命的人不多，因为被她的爷爷以及大哥及时封锁了消息，而消息来源，则是当时就在矿洞附近的周家少主，周第一。
也幸亏那会儿在现场的人，是研究灵异力量的他，因为他发现，言一色的死，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她还以另一种存在形式活着！
自此以后，他为了找到她，展开了一系列的钻研。
近日，终于大有所成，而今日，一些人聚集在了言家九山别墅的地下研究所，将要展开对言一色的营救行动！
与此同时，别墅客厅里正上演着普通的日常生活。
水晶吊灯散发着璀璨耀眼的光芒，室内亮如白昼，一名穿着男款机器猫睡衣的美少年，以葛优瘫的不雅姿势黏在沙发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整个人彷徨、迷茫、忧郁，说悲伤吧，也算不上，因为浑身散发着生无可恋的沙雕气息。
佣人这时走上前，苦口婆心地劝道，“黎少爷，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要让先生夫人知道了，会担心的。”
言黎神色不动，机械地动了动唇，一本正经地威胁道，“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让第三个人知道，你就收拾铺盖卷滚蛋！”
他这番话在佣人看来毫无威慑力，因为早已习惯他的刀子嘴，默默叹气，正要无奈地退下，忽见一个公文包不知从哪儿偷袭过来，啪地一下正中他的脸！
“嗷——”
佣人吓了一跳，定睛看了眼言黎，又转头看了看沙发后的来人，发现是傅家的霆少爷，机灵地溜走了，待会儿两位少爷怕是要打起来，她还是躲起来为妙，免得被误伤！这在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最严重的一次，她还进医院了呢！
言黎抓下脸上的“暗器”，反手砸了出去，嗖地一下，在空中划过笔直的轨迹，袭向傅霆的面门，然而他一偏头，便轻松躲过了，公文包砸中了花瓶，嘭地一下，落到地上，四分五裂！
一身卡通形象的言黎，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精致讨喜的五官，挤成凶狠狰狞的样子，朝他扑了过去，“姓傅的，你找死！几天没见，皮痒痒了是不是！”
傅霆穿着白衬衣、黑西裤，笔直而立，单手插兜，眉眼深邃而冷淡，仅用一只右手，一招就制服了看起来像虎实则为猫的言黎。
“啊……疼疼疼……你松手！”
“叫霆哥！”
“小爷就一个哥，言家嫡长孙言霁、宋家老爷子外孙、世天财团的言董！你丫的少乱攀亲戚！”
言黎疼地红了眼睛，泪花闪闪，却还咬牙忍着，傅霆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想起去年的今天就是言一色出事的日子，他心中一定很难受，难得不等他认怂就收了手。
言黎也没再跟他打，默默走回沙发上坐下。
傅霆走过去问，“为什么不吃饭？”
“呜呜呜……”
言黎不知道是因为被打疼了，还是念及言一色而悲伤，突然哭起来，看起来像个单纯稚气的孩子，知道的他是言一色的哥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比言家最小的她还小！
傅霆的神情僵了一下，随便找了什么话说，“哥只是看你死气沉沉，所以才拿公文包砸你，让你清醒！”
言黎边哭边抹眼泪，“你不是我哥！你只是色色的哥！滚回你傅家去！”
言一色的父母都是二婚，她母亲跟前夫有一子一女，傅霆就是她同母异父的哥哥，而言黎和言霁则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傅霆听到言黎提到言一色，眸色猛地沉了沉，很快却又打起精神，掏出手机，做出要拍言黎的样子，并语含威胁道，“色色最讨厌哭的男人，我这就将你的样子拍下来，回头献宝给她看……”
言黎哭唧唧的样子霎时秒收！
他抬头瞪着傅霆。
傅霆给他看了眼什么都没拍的手机，不走心地安慰道，“相信大哥和周第一，他们会把她救回来！”
－－－－－－题外话－－－－－－
让色色的家人们露个脸o(*￣︶￣*)o

518 风华（一更）
言黎垂下眼睫，整个人无精打采，对言一色境遇的担忧根本掩饰不住，他双手抱胸，闷闷道，“你一个外人懂什么！她一日没回来，就有受委屈被欺负的可能！我们这边幸福安康地活着，说不定她正在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
言黎说着说着，更担忧更抑郁更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了！
在一旁的傅霆黑脸，刚才还说他是色色哥哥的人是谁！？这会儿就是个外人了？还有，凭那丫头的心性，就算身处绝境，也不会轻易被打到！
反正他相信她一定会没事！一定会没事！
傅霆心中如此暗示自己，但实际攥紧了双拳，跟言黎一样，对言一色还是担心的，只不过言黎将感情完全地表现出来，而他作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年长哥哥，需要隐藏起来，用自己的镇定稳重，给予其他人安心感。
言一色当年出事的情况，他们了解得不多，只知道周第一在她葬身之地的附近，抓到了一个灵异体，就是那一团不明物，在危险来临的紧要时刻，剥夺了她的内力，以至于发挥不出力量变成普通人，被压死了！否则凭借她的神功，该毫发无伤才对！
而言一色也不算完全死亡，她的魂魄穿越去了另一个时空。
根据周第一的理论，他们可以穿越过去找她，将她带回来！但要做到这一点……难！
周第一和言霁在不懈努力着，而傅霆、言黎以及其他人，也一直以不让言一色父母察觉的前提下，尽可能地提供帮助。
不错，言父言母还不知道言一色出了事，这一年来，他们虽然没有见过她，但也未曾起疑，是因为相信了言霁欺瞒他们的谎言——言一色暗中协助军方，参加机密任务去了，归期未定。
这种情况，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而两人又对身怀神功的言一色，有着强大的她不会出事的信心，所以在这一年的时光里，虽时常想念，却未曾心疑，进而去查证这件事！
而事实上，就算他们去查证，也不会发现任何破绽，因为言一色的爷爷，也就是如今的言家主，早就动用自己的人脉关系打点好了。
当时言一色出事的时候，周第一因为跟她一起来的，就在附近，所以是第一个发现的，与此同时，他还发现了一个灵异体，见它要逃，当机立断出手，将其困住并带了回去，从它嘴里问出了一些关键信息，否则对言一色的情况，绝对两眼一抹黑！更别提有方向地计划营救行动了！
周第一意识到事关重大，先通知了言家的嫡长孙言霁，两个人做下了将消息压下的决定，这么做的原因，就是不想让太多的亲朋难过，尤其是言一色的父母亲……
言霁本来是打算连言家主都瞒着，却没想到他感应到了言一色的“死”，想瞒也瞒不住，于是告诉了言家主实情，后面，他便帮着一起隐瞒其他人。
而后来，傅霆、言黎等人会知道，有的是无意发现，有的是言霁衡量再三主动告知，因为他与周第一缺人手和助力，需要他们给予支持。
……
傅霆生拉硬拽，将言黎带到了饭厅，命佣人随便端点东西上来。
言黎将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着玩儿。
傅霆端起佣人送上的白水喝着，似乎被言黎身上的低沉之意感染，整个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佣人很快将热菜热饭端上了桌，美味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言黎的饥饿感被勾了出来，在傅霆严厉的注视下，吃起来。
忽地，玄关处传来动静，言黎忙着狼吞虎咽，傅霆放下喝了半碗的粥，抬眼看去，就见一名冷艳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简洁的古风服饰，英姿飒爽，看起来像古时候的江湖女侠。
言家身为古武世家，保留了很多古时候的东西，像古风服饰，就是其中一种，她在非重要的场合下，日常有时候也会穿着。
女子在距傅霆和言黎一段距离处停下，恭敬道，“黎少爷，傅霆少爷！”
言黎听到声音，也顾不上吃了，猛然抬起头来，站起身大步走到她面前，双目炯炯地打量半晌，好奇道，“你怎么这个时候，到这儿来了？有要事非得当面讲？”
言一色是言家古武一脉的继承人，而此人名风华，是她身边的第一人，可谓万能亲卫长，大到执行任务，小到生活琐事，方方面面都能胜任，一个人能当一个团队使，是她最信任的手下。
风华一般都是跟着言一色出现在九山别墅内，以往一个人来，也都是得了言一色的吩咐，所以她这个时候出现在此，有些奇怪。
言黎平时可能看着弱智一些，但实际聪明着呢，在大事上绝不含糊，对事物的敏锐度也很优秀。
比他更优秀的傅霆，当然也分了一分心思在风华身上，不动声色地审视着。
风华听到言黎的问话，眼中闪过诧异之色，在确认四周没有佣人偷听后，压低声音，平静地道，“两位少爷不知？我还以为这么大的事，霁少爷和周少主早告诉了你们——他们今夜就要出发去救少主了！”
“什么！？”
言黎瞪大了眼，惊愕出声，就连稳重如斯的傅霆也变了脸色。
他站起来，风一般走至她面前，沉声问道，“时空隧道开辟出来了？防护装备也研发出来了？让那个愿意配合的灵异体定位可靠吗？今夜具体什么时候走？”
言黎闻言，嫌弃地瞅他一眼，“你问得都是什么废话，这些没做好，他们能去吗！”
话落，他兴冲冲地也问了风华一遍，“具体什么时候走，我们去不了，也该过去送送！”
风华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回道，“还有二十分钟十八秒。”
言黎傻眼，随即又焦急起来，“这么快！他们在哪儿，我们马上赶过去！”
傅霆摁住了暴躁的他，风华也不卖关子，笑了笑，及时道，“就在这里的地下研究所。”
傅霆和言黎两人都愣了，异口同声道，“没想到在这里！”
这一年来，言霁和周第一进行过活动的研究所太多了，时不时就会换地方，而具体他们的研究进展如何，两人都不清楚，并非不想知道，而是他们对两人保密了，但风华不一样，她是参与其中的重要人员，知道的情况自是比两人多，之前因为言霁的命令，没向外透露半分，至于这一次，或许是因为他们大功告成即将离开，所以才说出这个消息。

519 康长老（二更）
言黎得知了时间地点，再也按耐不住了，催促着风华带他们去。
傅霆虽然也激动，但比言黎冷静多了，心中其实还有些疑虑，那就是——听风华的意思，言黎和周第一应该会发个消息通知他们要走的事，可他与言黎两人都没收到！不过是一个消息的事情，如此简单，若有心，早该做了才对！除非他们真正的打算，是命人在他们走之后才告知他与言黎，而风华可能误解了他们的意思，自作主张，在出发前，就说出来了。
但依风华的素养与能力，她会是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吗？答案是不应该。
可转念一想，这件事涉及她最在乎的主子言一色，乱了一些分寸，也能理解。
总的来说，风华出现并且告诉他们今夜要出发的事情，还是有点儿不对劲的。
傅霆没有思考太久，就被风华的下一句话打断了，且心下一紧！
因为风华语气歉然地道，“两位少爷，我来的路上得到消息，先生和夫人下了飞机，正在回九山别墅的路上，预计跟我前后脚到。”
她的几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言黎石化了！
傅霆的视线飘向玄关，想的都是接下来要应付言父言母，可能无法去送言霁和周第一，不由有些失落、遗憾。
风华的预计是准确的，她话音才落下，玄关处就传来了动静，佣人欢喜的声音紧接响起，“先生，夫人，你们可算回来了！黎少爷、傅霆少爷、风华姑娘都在。”
言黎与傅霆瞬间调整好表情，要多若无其事有多若无其事，很快，一对甜蜜恩爱的中年夫妇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内，言黎欣喜地像一只恋主的猫，扑过去在两人身边撒娇。
言父名言修，瑰丽妖孽的长相千里挑一，见言黎在爱妻身边黏个没完，虎着脸将他哄走，并作势要踹，“你小子多大了，还当自己是没断奶的娃娃，给老子滚！”
言黎捂着自己的臀，笑哈哈跑远，跳进沙发里。
傅霆矜贵淡笑，礼貌地问好，“妈，修叔。”
风华弯身行礼，“先生，夫人。”
言母姓叶，名芷，曾经是国际影后，如今已经息影多年，过着豪门贵太太的生活。
言一色的气质跟她很像，容貌则是遗传了言修，是两人所有孩子中，最受宠爱的一个。
叶芷生养过三个孩子，但完全看不出真实年纪以及曾经遭遇的坎坷，浑身流露着外人艳羡的少女感，任谁见了，都会认为，她一定是过得很幸福的人！
她眉目温柔，笑看着风华，“小风华好久没见了，还是那么漂亮干练！对了，你最近有色色的消息吗？”
风华摇头，面对眼前明媚的美人，声线不自觉柔下来，“夫人，抱歉，没有少主那边的新消息！”
叶芷的眸光一暗。
傅霆这时插话，视线扫过风华，意有所指道，“你不是还有事要忙，先去吧。”
风华颔首，向言修和叶芷告别后，抬脚离开，在背对所有人时，眼中迸射出邪恶的冷光，嘴角勾起的笑，狰狞如鬼。
出去后，她直奔研究所的入口！
而与此同时，一辆明显经历过子弹扫射的红色跑车，风驰电掣般逼近别墅，带出一路火花。
跑车停下，走出一名身材高挑的貌美女子，她的样子与气质，竟跟方才在客厅的风华一模一样！
她神色凝重，气势骇人，看得出门道的，会发现她受了严重的内伤。
她一个闪身冲进别墅内，看见言黎与傅霆时，张口就要问什么，却在霎那间又看清了同坐沙发的言修与叶芷，所有的话都憋在了嗓子眼！
她牢牢记得，对他们隐瞒言一色出事的命令！
言黎和傅霆看到眼前这个衣着、状态明显不一样的风华，大吃一惊，同时明白，两人之中必有一个为假！这意味着，一场阴谋恐怕已经上演！
言修是个头脑精明且心思深沉的人，言黎和傅霆想到的，他也清楚，不动声色将叶芷护在身后，危险地发问，“你是谁？”
风华听言修这般问，霎时猜到那人一定伪装成了自己的样子，且跟他们都见了面，“我才是真正的风华！方才来过的女子是……”
风华顿了一下，咬牙道，“被关押在缙山鬼狱的康长老假扮！”
康长老？是他！
言修等人都变了脸色。
言修与叶芷考虑的是他如何从鬼狱逃出来，到底要做什么！
傅霆、言黎与风华却隐隐能感觉到，康长老一定是冲着言一色去！他想破坏言霁与周第一的营救行动！
风华不知康长老如何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下逃出来，彼时她正开车在来九山别墅的路上，为的是给言霁和周第一送行，坐在副驾的人是她信任的下属，突然露出康长老原本的模样！在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康长老逃狱了！
康长老没有与她多说什么，在车内两人就打了起来，风华的功夫不敌他，可谓殊死搏斗，没过多久，康长老似乎赶时间，当先离去，她想追，也没个方向！
但她知道康长老与言一色的恩怨，能大概猜到，他从鬼狱中出来后，势必要报仇，言一色以及她的亲朋会成为他的目标！
她假设康长老知道了言一色身上发生的事，以及言霁和周第一今夜的营救行动，赌了一把九山别墅！
她在赶过去的同时，尝试用电子设备联络他们两人，却发现那边被屏蔽了信号！
她又用自己的消息渠道，知道了言黎与傅霆在别墅！
而在她去往九山别墅的路上，遭遇了一轮又一轮的枪击，这让她更加确定，康长老一定去了那里！
风华转头看向傅霆，沉声道，“他在什么地方？”
傅霆神色紧绷，长腿一迈，朝外走，“跟我来！”
言黎见状，充当了安抚以及留住言修与叶芷的角色，靠近两人，先两手叉腰，来了一串莫名奇妙的笑声。
言修看着自己这个傻不愣登的儿子，手痒痒了，想揍。
叶芷察觉手机振动了一下，摁亮一看，发现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提及了言一色。
她点开全部内容，看到后，拿着手机的手倏而握紧，指甲泛白。
言修察觉到她的异常，不由转头看了一眼，因为就在她身边，所以猝不及防看到了短信上的内容！眼眸一缩！
言黎看到两人的异样，头一伸，也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明了言一色这一年“执行任务”的真相，并且告知了言霁与周第一主导、欺瞒大家的事实！更要命的是，其中还点出了言黎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
言黎感觉到了来自两位家长的两股杀气，没敢看他们，心中哀嚎一声，完了完了，吾命休矣！
－－－－－－题外话－－－－－－
在色色和陛下辰砂国生活正式开始前，要做一些铺垫哈～

520 针锋相对（一更）
言黎挺胸抬头，心虚害怕的视线在言修与叶芷之间来回瞟，笑得比哭还难看，一步一步往回退，与他们拉开距离，“你们听我解释好不好，先收起杀气，我怕（pia）！”
言修的目光死死盯着他，身心难受得要命，不敢听不敢问不敢回想，猝不及防面对言一色的“死”，此时此刻的他，很脆弱。
反倒是看起来应该会崩溃的叶芷，脸色平静得可怕，清明的眉眼间，萦绕着近乎凶悍的犀利，一边紧握住言修的手给他力量，一边艰涩地问道，“都是真的？”
言黎咽了咽口水，猛点头，“是！”
事到如今，他再遮掩已经没有意义了！他的父母不好糊弄，一旦被他们发现丝毫破绽，就是抽丝破茧查清真相的结果，更别说此时他们知道了全部！
言黎这个时候不用想，也知发给叶芷的短信，十有八九与康长老脱不了干系！
想起这个可怕的人，言黎心中窜起担忧和怒火，他再也待不住，冲言修和叶芷两人道，“爸，芷姨，当务之急是抓住康长老，阻止他闹事！我先走了！”
言修猛地站了起来，吼道，“给我站住，等你老爹！”
叶芷一同起身，神情坚毅，“走！”
……
先走一步的傅霆与风华，推测康长老去了地下研究所，两人火速赶了过去！
九山是个很大的地方，地下研究所更是有多个出入口，风华知道言霁与周第一出发的地点在三号核心实验室，选择了一个能以最快速度抵达那里的入口，恰巧她的权限也够用，二人顺利进去，直奔目的地！
康长老因为借由自己的独门功夫，完全假扮成了风华样子，利用她的脸、指纹、瞳孔，顺利从一个他仅知的入口进入了研究所，鉴于此入口距离三号实验室较远，即便他出发得早，却很快被抄近路的傅霆与风华追上了！
康长老与风华皆有古武功夫，两人在狭窄的通道内打了起来，傅霆枪玩得不错，身手也好，但到底没有内力，无法插手他们的厮杀，便躲在一旁，伺机而动，准备趁康长老不察，向前冲去，通知实验室内的言黎和周第一！
然而他并没有等到任何机会，因为康长老的武功比风华高强，没一会儿就摆脱了她，驾驭轻功飞远，闪电般逼近实验室！
风华与傅霆一前一后紧追不舍！
……
三号实验室内部。
里面布局简单，有些空旷，无非就是放置整齐的各种仪器，有的还在闪着光，红色、绿色、蓝色……
一名身材高挑的男子，在对需要用到的仪器，做着出发前的最后检查。
他身材高挑，虽然偏瘦，却仍给人一种力量感，一头留了多年的长发，被染成了红色，仅用一个黑绳圈在后脖颈处绑起来，垂在背后，身上外穿着一件不失设计感的白大褂，显得专业而肃穆，而里面却是一件宝蓝色的锦袍。
此人就是有周家疯子之称的少主周第一，天才头脑、不善言辞，从小到大醉心神秘事物的研究，徜徉在未解之谜海洋中，而灵异力量只是其中一种，越是奇异未知有挑战性，越吸引他。
在角落的沙发上，坐着一个手执红酒杯的年轻男人，身上的穿着也是一件古风袍子，脚上踩着一双黑色靴子，整个人姿态闲适，无形中散发着低调华贵的气质。
他的皮相极好，仅仅望上一眼，就能令人神魂颠倒，不笑时，清冷深沉，像是云端之上的神花，高不可攀，一旦笑起来，便是柔情似水，天命风流，带着致命的蛊惑，令人不免生出“哪怕只拥有他一秒也能死而无憾”的感觉。
他就是言一色的哥哥言霁，在言家拥有相当大的话语权。
言霁对面，是一个肉眼看不到屏障的光牢，里面盘腿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人，他身上穿着半旧不新的玉色袍子和罩衣，虽然从头发来看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但他的脸和身上的肌肤，却是二三十岁的年轻状态，一时间倒分不清，他是真老还是真年轻！
他的外表是人的模样，却算不上是个真正的人，仅是傅霆等人认知中的灵异体，因为他这个是灵魂状态，肉身留在了他故乡的时空。
此时他两眼紧闭，看似在静心打坐，实则心潮澎湃，期盼、激动，令他藏在袖中的手隐隐发颤。
回去的这一天终于来临了！他处心积虑送给言霁和周第一的报复，也终于要到了！哈哈哈！
他的内心戏很丰富，言霁和周第一对此一无所知。
周第一最后一次检查结束，脱下了身上的白大褂，面无表情地看向言霁，“言霁，时间快到了，穿防护服，带上行囊，整五分钟后准点出发。”
“嗯。”
言霁应下。
周第一走机关门，去隔壁拿东西。
言霁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光牢面前，嘴角噙着憎恶的笑，漆黑的眼睛幽暗无边，压抑许久的杀意蠢蠢欲动，“墨变态，我们的恩怨总算要了结！是不是很激动。”
墨灭睁开眼，眨眼间从地上飘到了半空，两手抱胸，也不再掩饰对他的仇恨，神色狰狞，语气呛人，“自然！本座巴不得回到自己的主场后，亲手撕了你！再将你做成肉饼，拿给你最疼爱的妹妹尝尝！”
言霁冷笑，眼中的讥讽浓地快要溢出来，“本事不大，口气不小！本少爷到了那边的第一件事，就是废了你的经脉，将你做成人彘，等找到色色后，当着她的面，将你千刀万剐！”
言霁与墨灭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噼里啪啦，火花四溅。
两个人针锋相对是有理由的，只打嘴仗而不动手更是有理由的，这就要从言一色出事后说起。

521 意外（二更）
那一日，墨灭促成了言一色的死后，及时用法术，将她的魂魄传送去了天意注定她该去的时空，这里要强调一下，言一色具体会出现在何时、何地、何人身上，他本人并不清楚，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跟他是一个世界。
在做完这一步后，令他万万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他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攻击了！而来源是言一色！
但事实上，言一色对此却毫不知情，后来在万魔谷时，裴斩窥探她的记忆海，被一道金光抽了出去，也是这股保护她的力量所为，不过她至今还不知道罢了。
墨灭因为这出其不意的一击，穿回去的行动停滞了片刻，也正是他短暂的滞留，给了周第一发现并抓住他的机会！
周第一对灵异力量的研究也不是白研究的，这么多年来，有自己的独家发明——光牢，能用而且可靠，只是因为还不完美需要完善，所以未曾在研究界亮相，那次抓墨灭，倒是派上了大用场！
墨灭被抓住的时候，是懵逼的，在他的设想中，他会在两个时空里来去自如，神不知鬼不觉地达到让言一色穿越的目的，被一个劳什子光牢困住且逃不掉，不在他意料之内！
墨灭倒也很快认清了现实，他出不去光牢，就回不去故乡，所以他只能选择与言霁和周第一谈判。
在谈判中，他交代了言一色的“死”是他所为，并且告诉他们，言一色在另一个地方其实还活着，她有自己的使命要完成！至于使命是啥，他缄默不言。
其实他口中的使命，是美化的说法，说白了就是，他蓄意杀死言一色，强迫她穿越过去，以达到某个有利他的目的！这整件事可谓是一个阴谋，而言一色就是他手中的棋子，除了利用还是利用！
珍视言一色的言霁与周第一，都是如此理解的，哪受得了她被这么欺负，偏偏墨灭一再强调，那边有好事等着言一色，能被他算中，是她的幸运！而到底怎么个幸运法，他因对两人的戒备之心，又不说了！
言霁和周第一只当他是心机深沉，无耻地在扯谎，话说得好听，就为了落在他们手中后，少受点苦！
初步的谈判破裂，下一步当然是十八般酷刑轮番上阵，以让墨灭口吐真言，但让言霁和周第一险些疯掉的是，墨灭是灵魂体，这些手段对他毫无作用！
言霁和周第一甚至找过法术世家的人，依然没有对墨灭造成任何伤害，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来自别的时空，跟本土灵异体有差异，所以本土的术法不对症！
这样一来，言霁、周第一与墨灭之间就陷入了僵局，谁都拿谁没办法，到了最后，只能达成一个合作——
墨灭负责定位，并提供理论帮助，言霁与周第一开辟时空隧道、研发适合他们的防护服，三人齐心协力，一起去往言一色所在的时空。
到了那边后，墨灭的灵魂会回归肉体，再也无法免疫伤害，他跟言霁和周第一之间的仇，可以慢慢算！
至此以后，三人明着互帮，暗中互仇的日子，就开始了。
言霁与周第一恨墨灭加害言一色，而墨灭恨他们囚禁自己，不能及时回去！
周第一为了维持光牢每时每刻存在，投入了大量的心血，耗费的人力财力物力不计其数！
而墨灭被困在光牢一年，也并非什么都没做、无计可施，不久前的某一次，他随周第一移到了位于缙山的研究所，感知到了一股强烈的恨意，让他想忽视都难。
墨灭的灵异体是出不去，但仍能使出千里传音的功夫，循着浓重的恨意，顺利找到了身处鬼狱的康长老！
一番试探之下，墨灭获取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尤其他与言一色有仇这一点，令他甚为满意，当即形成了一个计策，那就是——
他可以帮康长老从鬼域逃出去，作为交换条件，康长老要在言霁和周第一出发去救言一色的那一日，阻止他们！借以让他们因痛失机会悲痛万分，从而达到报复的目的！
身处绝境的康长老，很爽快地答应了，毕竟可是能逃出鬼域且向言一色以及言家报仇！
于是，墨灭就用自己的传音之便，帮康长老联络他在外能争取到的助力，一群人暗中图谋，接下来就有了今夜康长老逃出来并闯进九山研究所的事情！九山别墅信号被屏蔽，也正是他们所为！
墨灭方才传音跟康长老联络过了，得知他马上就到，心花怒放，浑身上下洋溢着说不出的狂喜！
墨灭与言霁正进行着眼神厮杀，周第一拿着两套轻便防护服以及行囊，走了出来，扫了两人一眼，将言霁叫过来，“事不宜迟。”
言霁知道正事要紧，听周第一的话，做最后的准备。
而周第一则启动了各种仪器，半晌后，一个时空隧道的入口，在蕴含法术的巨幅画卷上出现。
就在言霁与周第一要穿防护服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了外面的异动，两人才对视一眼，下一刻，实验室的门打开了，康长老如旋风般冲了进来！
言霁与周第一下意识迎上，虽没看清他的身影，但凭借着对他内力的熟悉感，第一时间认出了他是康长老！
两人来不及惊疑，全部心神都放在了抵御康长老的攻势上，他的功力之强，让他们不敢有半分大意！
康长老无意与他们纠缠，虚晃一招后，出其不意偷走地上的一件防护服穿上，一下子钻进了隧道入口！
半秒钟不到的功夫，追着康长老而来的风华有样学样，捡起另一件防护服穿上，嗖地一下也跳了进去！
在光牢里的墨灭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来不及多想，当机立断，将腰间双鱼玉佩一分为二，传音道，“言康，接着！”
他这玉佩看着只是个普通饰物，实则是感应言一色所在的一件法器，正是他定位她所在的关键物品！
眼下玉佩一分为二，效用仍在，只是感应力会弱一些，而且降低了点儿准确率，但总比随便掉落进一个时空强得多！
墨灭会分言康一半双鱼玉佩，原因很简单，得让他跟自己在同一个时空，不然以后怎么找他算账！
是的，墨灭此时恨上了言康，骂他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同时非常后悔，原本想在自己走之前报复一下言霁与周第一，这下倒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没了防护服，他们两人去不成，也绝不会打开光牢让他走了！只能盼着他们尽快做出防护服来，等下一次机会！
墨灭此时此刻，暴躁地想以头抢地！
言康与风华穿防护服进隧道以及墨灭扔玉佩，这三件事发生得太快太快了，言霁与周第一久久回不过神来，若不是确信防护服真的没了，他们还会以为是幻觉！
两个人的脸色极为难看，言霁眼中有火苗在烧，第一个反应过来，朝光牢里的墨灭发难，“你做了什么？”
虽然他没看清墨灭具体有什么小动作，但知道一定有！
墨灭深深懂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不仅将玉佩的事老实交代了，还将联手康长老阻止言霁和周第一穿越的事情也说了，因为明白他就是不说，他们早晚也能查出来。
言霁的脸色冷得像冰，目光仿佛要吃人，心中憋了一团火，无处发泄。
周第一紧紧咬着牙，克制着情绪，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做、该做什么，“防护服我再做！”
话落，走进实验室的内门离开。
就在这时，傅霆、言修、叶芷与言黎出现在实验室外，望着里面的狼藉，心思各异。
叶芷担忧的视线，落在背对他们而立的言霁身上，轻声道，“老大。”

522 担心（一更）
言霁闻声，脊背倏而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默默深吸一口气，阴森地看了眼光牢里的墨灭，这才缓缓转过身来，以一种深沉稳重的姿态，面对实验室门口的四个人。
他一边朝他们走过去，一边平静道，“芷姨，爸，所有事情，我们回去再说……”
“等等。”
言修打断了他的话，显然不想回去，冷厉的目光，扫向被关押的墨灭，直觉他就是短信中那个害了言一色的灵异体。
言修绕过言霁，走到光牢面前，眸色明灭不定，风轻云淡道，“你说。”
墨灭正烦着，没有耐心应付别人，臭着一张脸，麻木地动着嘴，言简意赅地交代了跟他们言家的恩怨纠葛，并附赠了自己伙同言康，破坏言黎、周第一穿越的阴谋。
言霁在一旁补充言康与风华抢了防护服穿越过去的事情，话落，又斟酌用词，低声安慰道，“爸，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救回色色。”
叶芷这时也上前，挽住了言修紧绷如石的手臂，心下一叹，柔声道，“相信我们的女儿，她可是她爷爷看重的言家古武传人，不会被困难轻易打到，在那边，她一定也能过得很好。”
傅霆与言黎悄悄围过来，心中都很担心沉默不言的言修，他们都知道，当初让言一色去非洲挖矿的人是言修，也正是那一次，她出事了！看似意外，本质谋杀，世事难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离奇的事，怪不到言修身上，但在他自己看来，总忍不住会想：若是当初他没让言一色去挖矿就好了。
言修在怪责自己。
能劝动他的也唯有叶芷。
两人恩爱多年，对彼此都很信任理解，叶芷出马，自然是马到成功，虽说一时半刻解不开他心中的疙瘩，但起码劝了回去，言一色的事可以从长计议。
事到如今，一味陷入负面情绪中，解决不了任何事，他们身为言一色的父母，比任何人都明白，心中再痛也要振作起来，做些什么！
实验室内，一时剩下了言霁、言黎、傅霆三人，他们死死注视着光牢中的墨灭，眼中的怒与恨，如出一辙，若非墨灭该死的是个灵异体免疫伤害，他们势必将他千刀万剐，连渣都不剩！
墨灭知道自己坏了大事，完美做到了“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显得他无比愚蠢！心中呕得要死！
墨灭满脸写着烦躁，狠狠瞪着言霁，“有功夫在这里跟本尊玩眼神杀，不如过去帮帮姓周的！早点将防护服做出来，重新出发！”
言霁笑了，安抚地拍了下言黎与傅霆的肩膀，“牢牢记着今日这一幕，不久以后，大哥会将你们的仇恨，一起讨回来！”
话落，言霁丢下一句话，去寻周第一，“墨变态，珍惜最后这一段幸福的日子！”
傅霆神色冷峻，收回浪费在墨灭身上的视线，跟过去帮忙。
言黎龇着牙，挥了挥拳头对墨灭示威，“老不死的东西，你给小爷等着！”
言黎说完，扭头跑到言霁身边，苦苦央求，“大哥，我也要一套防护服，也要去救色色！”
傅霆附议，“算我一个，人多力量大。”
“别闹，没有多做防护服的闲时间……”
三人走远。
光牢里的墨灭，眸色幽远，轻蔑地哼了一声，等到了本尊的主场，绝对让你们生不如死！
……
言家老宅。
古色古香的书房内，一名儒雅和蔼的老者，坐在檀木椅上闭目养神，他正是如今言家的家主。
不久前，他得知了九山别墅那边出事的消息，特别是言康逃出鬼域穿越时空这一条，让他很是担心！
因为言康会向言一色寻仇，而要命的是，他是言家为数不多知道言一色弱点的人！
言家主心下发愁，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作痛的眉心，只愿事情不会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唉，也不知道那丫头到底怎么样了，看不见摸不着音讯全无，实在放心不下。
……
神医谷。
外头烈日炎炎，酷热难耐，这里却是草木繁盛，山水相依，几乎处处有阴凉，是个绝佳的辟暑胜地。
裴斩养伤的地方名净雨居，是一座朴素清雅的木屋，这几日他好转的迹象愈发明显，正如轩辕勋当初所说，不到两个月，他果然恢复了一些行动力，虽然还不到健步如飞、灵活敏捷的程度，但好歹吃喝拉撒没问题，生活能自理了。
裴斩头脑的恢复，比身体上的要慢一些，反应还很迟缓，理解别人的话都困难，更别提思考事情了。
但总得来说，他的伤养得不错，有望恢复如初。
裴斩在最初意识清醒时，就想知道百里念的处境、丛叶的现状以及找迟聿和言一色报仇！
外面的消息，尤其是丛叶改朝换代那么大的事，伺候他的裴砚了解得一清二楚，原本自家主子问，他该毫无保留会答才对，但及时地被轩辕勋阻止了，给出的理由是——
裴斩的精神还十分脆弱，受不了任何刺激，万一再傻了，即便是他也无力回天。
裴砚当然不敢冒这个险，将轩辕勋的话铭记于心，不管裴斩之后是问还是眼神示意，都表示裴斩的情况不宜听太多的话、知道复杂的事情，因为他的脑子承受不住，有再次崩溃的危险，所以还是静心养神为妙。
裴斩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几次询问无果后，便放弃了，严格服从轩辕勋的调理，在裴砚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按部就班地好好养病。
渐渐地，他的脑子好了很多，神经越来越坚韧，思考能力也加强了不少，如今也可以每天看看书，聊聊天，弹弹琴了。
这一日午后，裴斩在净雨居门前的树下乘凉小憩，裴砚拿着一把扇子，在为他驱热。
裴砚犯了困，哈欠连天，眼皮都快睁不开了，迷糊间，手上一松，扇子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惊得他一个激灵！
裴砚下意识看了眼裴斩，见他没有醒，长松口气，弯身捡起扇子，不经意间一抬头，看见远处水面上出现一叶轻舟，上面有三个人，除了其中的貌美女子他不认识外，另两个人熟得不能再熟了，却是轩辕勋和元长老。

523 晕过去了（二更）
轩辕勋一行人很快上了岸，打眼一看，就发现了裴斩和裴砚。
轩辕勋着一袭灰色薄衫，温文尔雅，仙气飘飘，浑身透着一股清泉的味道，让看见他的人，不免觉得凉爽三分。
元长老穿着惯常的一身白色，笑容可掬，亲切无害，像是个热衷普渡众生的老好人，轻易就能赢得别人的好感。
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女子，是占据上官盈躯壳的苒苒，经过一两个月的融合，她身上再没有任何违和感，上官盈的外貌里，有了她自己天真烂漫的气韵，整个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要她不说，很难看出这具身躯奔四，而就算是熟悉上官盈的人，也不敢认她！
可以说，上官盈已经在这世上彻底“消失”，有的只是她苒苒。
原本的上官盈，单看外表是个十足的美人，否则当初的丛叶先帝，也不会看上宫女出身的她，且允许她诞下皇嗣，如今再经苒苒灵魂里的精神气加持改变后，美到了另一个高度！
为裴斩打扇的裴砚，一时看呆了，手上扇子掉了都不知道。
元长老冷着脸挡在苒苒身前，重重咳了几声，“臭小子，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裴砚因他散发的凶恶和冷意，打了个哆嗦，霎时视线，低头乖乖认错，“晚辈冒犯了，元长老息怒！不知这位姑娘是……”
元长老冷斥，声如洪钟，“她是谁，跟你有屁关系，瞎打听什么！”
裴砚被他吼得脑壳疼，咬紧牙，闭紧嘴，心中翻了嘀咕，也不知那姑娘是何方神圣，元长老未免也太护犊子了！若不是知道他没有孩子，还以为是他孙女呢！
元长老这几嗓子喊出来，吵醒了熟睡的裴斩，他脑中微微刺痛，睁开眼坐起身，见到轩辕勋和元长老，眼睛一亮！他心中有种预感，他们一定是来告诉他外界消息的！
裴斩瞧着元长老身后藏着什么人，缓慢地阻止好语言，又缓慢地说出来，“你藏娇？”
元长老不悦地瞪了他一眼，让开一步，露出苒苒的身形，一本正经地介绍道，“这是我和阿月才认的孙女，名叫苒苒！怎么样，漂亮吧温柔吧聪慧吧是绝代佳人吧！”
裴斩被他大夸特夸的油腻劲儿，恶心得想吐，但为了不和他起争执，还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苒苒笑容纯稚，礼貌道，“裴爷爷好，我是苒苒。”
裴斩觉得她还挺赏心悦目，不免给了个好脸色，慢吞吞道，“丫头不错，他日补上见面礼。”
裴斩算是对上官盈比较熟悉，但此刻并没有看出眼前的人，跟上官盈有任何相似。
元长老还想掰扯一下见面礼的事，被轩辕勋打断了，“咱们来是为说正事，老裴精力有限，你勿要乱扯些有的没的。”
元长老想想是这个理儿，话锋一转，说道，“给我孙女儿安排个住处，难得带她出来玩一趟，必得高高兴兴，轩辕，你可要尽地主之谊啊！”
“自然。”
轩辕勋看向裴砚，吩咐道，“你先带苒苒在附近转一转，用心招待。”
裴砚看了眼裴斩，见他没有别的意思，应道，“是。”
裴砚带苒苒远去。
元长老在古树的树根处坐下，轩辕勋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
裴斩精神抖擞，等待着两人要说的正事。
丛叶的事情放在外头，其实已经算旧闻了，但在裴斩这儿还真是正事，因为轩辕勋和元长老不能像对待别人一样，有什么说什么，用简练的语言将外头的消息传达到位，而要时刻留心裴斩的反应、认真琢磨用词语气，生怕一个没注意，再将人刺激傻了！
元长老再怎么看起来跟裴斩不合，本心却还是拿他当伙伴看，毕竟，像他们这样的人，世上不多了。
一场谈话下来，裴斩倍受折磨和痛苦，轩辕勋和元长老也没好到哪儿去。
裴斩脸色惨白，呼吸困难，脑中嗡嗡响，眼前发黑……百里念竟然死了！他竟然死了？他难道不是……
“老裴头，那个百里念随随便便就死了，足以证明不是咱们要找的人！你想想，若是他，会败、会死在一场普通的争斗中？”
裴斩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发现自己找错人、押错宝，太糟心了，他需要时间缓缓。
轩辕勋和裴长老静静等着，两个人自力更生，拿了净雨居的茶和点心，随心所欲地吃喝起来。
裴斩结束情绪的平复，冒出一个很大的疑虑，视线扫过两人，仅是单纯地发问，“预言……”
轩辕勋放下茶盏的动作一顿，元长老险些被搞点噎住，不经意间对视一眼，该来的还是来了。
轩辕勋先开口，让裴斩做个心理准备，“预言的事，会颠覆你以往的认知，刺激可能很大，你能挺住吗？”
裴斩毫不迟疑，眼神坚定，“轩辕，别小看了我。”
元长老这时上阵，用咳嗽声吸引裴斩的视线，面上犹豫不决，还夹杂着心虚惭愧，憋了半天，来了个反问，“你要不要先猜一猜？”
裴斩期待许久，没想到元长老冒出这么一句，故意耍他呢？
轩辕勋看不下去了，平静出声，将很久很久以前，他们隐瞒了预言有缺失部分的情况，告知了裴斩。
也就是说，他曾坚信自己找的人，就是预言里的“上官盈之子”，这根本就是个笑话！或许有关联，但他深信不疑、钻牛角尖儿，就是个错！整段预言是有缺失的，谁知道“上官盈”和“之子”之间、“上官盈”跟前面内容、“之子”跟后面内容，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裴斩听罢，全身石化，好似所有生气都被抽干，下一刻，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晕之前他在想：他娘的，这帮丧心病狂的老怪物！无耻下流不要脸！他要跟他们绝交！
元长老一惊，几个大步冲过去，扶住裴斩的身体，轩辕勋不慌不忙站起身，一番查看下来后，让元长老放心，“没事，‘晕’，本身就是一种自我保护的表现……他恢复的情况很好，痊愈指日可待。”
元长老闻言颔首，放下心来，将裴斩抱进了屋内。
出来后，他走到轩辕勋面前，神色惆怅地感慨，“若墨灭那个老东西在，让他掐指算算，咱们何至于大海捞针？三百多年了，找到现在也一无所获！他到底死哪儿去了！”
轩辕勋听他提起墨灭，也不由无奈地叹息一声。

524 苒苒，失忆（一更）
元长老转眼间将愁绪抛诸脑后，四处张望一番，嘴上咕哝道，“裴砚那小兔崽子，将我孙女儿带到哪儿去了？”
轩辕勋神色微动，浩瀚宁寂的眼中多了几分探究之色，“对她很在意？”
元长老微微一怔，迎上他犀利的目光，无声对视片刻后，双手背在身后，沉声道，“是不是好奇她身上有什么特别，能吸引到我，以至于还认了孙女？”
轩辕勋望着远方的水天一色，眸色悠远轻茫，“不错！另外，我看得出来，你对她的关心并非虚情假意。”
元长老闻言，不由笑了下，“不知为什么，那孩子分外合我与阿月的眼缘，就是招人喜欢……继轻丫头后，她是第二个。”
轩辕勋问到重点，“她是谁？”
元长老笑呵呵地卖关子，“她啊……老裴其实也认识。”
轩辕勋诧异，“真的？可我看老裴方才压根没认出她来，全然是对待陌生人的反应！”
元长老神秘兮兮道，“因为她大变样了！俗话说，女大十八变啊，认不出也正常！虽说这个比方不恰当，你就凑合理解罢！”
凭轩辕勋的脑子，当然理解他什么意思，“莫非她以前受过严重刺激，整个人由内到外，‘浴血重生’？”
元长老点头，“她就是重生——借尸还魂！”
轩辕勋眸光一凝，紧紧盯着他，见他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若有所思。
“‘尸’是谁？”
“百里念的母亲，上官盈。”
“‘魂’是谁？”
“不知，她失忆了！”
轩辕勋沉默，眼帘半垂，少顷开口，“身份来历不明，确实值得探究……更何况，她还是预言上出现的信息——‘上官盈’。”
苒苒占据了上官盈的身体，说她是‘上官盈’，也没错。
元长老颔首，“她身上谜团众多，若一一解开，说不定会有突破性的进展。”
轩辕勋赞同，末了，又问道，“你是怎么遇见她的？”
元长老犹豫一会儿，还是诚实道，“最先发现她借尸还魂的人，是轻丫头，也是她将人嘱托给我照顾。”
“她？”
轩辕勋有些意外，不知想到什么后，嘴角勾起笑意，“那丫头倒颇有些神奇之处！论起身上的谜团，她似乎也不少。”
元长老眸光闪了闪，心中其实一直压着言一色来自异时空的秘密，没有告诉轩辕勋，所以有一丝心虚。
元长老若无其事地附和道，“嗯，是啊……”
轩辕勋其实能感觉到元长老瞒了自己什么，但并不介意，毕竟谁都有秘密，关系再好，也没道理要求对方和盘托出，再说了，他自己还藏着一件大徒弟是迟聿的事情！
轩辕勋另挑起一个话题，“上官盈……不，苒苒……你可有给她找个郎君的想法？日子还长，孤老一生未免凄苦！”
元长老瞥了他一眼，直接戳穿，“你是想让她嫁人生子吧！”
他咬重了‘生子’两个字。
轩辕勋淡定反问，“难道你不想？”
“当然想！”
元长老激动地挺胸，“任何能跟预言符合的情况都不能放过！说不定她的孩子，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但也说不准，她没成为上官盈之前，就有孩子。”
“有道理！不过从她的年纪判断，就算有，也就是几岁的小娃娃……”
元长老说着，忽然两眼放光，兴奋地看着轩辕勋，“真是忘了，你就是神医啊！区区失忆症，应当不在话下！”
轩辕勋反倒没有什么信心，冷静道，“她的失忆，兴许是借尸还魂的副作用，怪力乱神导致的病……我只能说，试一试。”
元长老火热的内心被一盆冷水浇灭了，但还是鼓励轩辕勋道，“轩辕，相信你一定可以！”
轩辕勋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石径小路，“回来了。”
元长老刷地扭头看去，就见那边苒苒在朝他挥手，欢喜活泼，美丽不可方物。
元长老的神情转瞬间变得无比慈祥，招手回应苒苒。
轩辕勋静默旁观，琢磨着什么。
……
接下来的几日，事实证明，轩辕勋的预感是准确的，他的医术，治不了苒苒的失忆。
元长老原本抱的期望也不大，多次尝试无果，也没有多失望，既然对苒苒的失忆症无计可施，两人也就作罢。
……
这一日破晓时分，红彤彤的太阳跃出天际，一大片红霞绚烂夺目，令人陶醉。
苒苒抱膝坐在山顶的草地上，瓷白的脸上水眸闪亮，好似莹泽的珍珠，散发着让人痴迷的光芒。
她在欣赏着一场绝美的日出。
而她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一颗茂密大树后，有个男子在看她。
在他的眼中，所有美景都成了她的陪衬。
这是一场不期而遇，江奕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不过上山散心，却会在这里看见一个令他失神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苒苒站起身，随后拎起脚边的竹篮，里面放了一圈野花野草，中间有一瓶她收集好的露水。
苒苒返程下山，明明时刻都在注意着脚下的路，却不知怎地，脚下忽然打滑，向地上摔去！
“啊——”
苒苒花容失色，手中的篮子飞了，下方是个斜坡，她这一摔，势必要滚落下去！
苒苒早就闭上了眼，脑海中预想了摔下去的痛苦，千钧一发之际，她蓦地觉得一只手臂揽住了她的腰，紧接腾空旋转，迅疾的风刮过耳畔，面前宽厚坚实的胸膛，莫名地令人安心。
苒苒恍恍惚惚，不知今夕何夕，意识中仅剩旋转旋转……而后，毫无征兆地……晕了。
江奕一手抱着苒苒，一手拿着她的花篮，在一块平整的地面上落下。
他垂眼看向怀里的人，原想放开，却见她双眼闭着，神色微愣，吓晕了？胆子这般小？
江奕不知为何，莫名想笑，又看了她两眼，将她打横抱起，脚下一点，下了山。
……
江奕并不知苒苒身份，只好带着她去找谷主，就在去陶然小筑的路上，碰上了从另一个方向来的元长老！
江奕看见了他，不认识，又是路上相逢，便不想理会，而元长老看到他怀里的人好似是苒苒，脸色一变，喝道，“站住！”

525 苒苒，江奕（二更）
江奕脚下停住，元长老的身形闪现在他面前，定睛一看，见他怀里的人确实是苒苒，惊讶之后，眉眼间骤然拢起担忧，伸手就要将她从江奕手中抢过来。
江奕眉眼一压，神色凛冽，脚下一错，换了方位，不仅避开了元长老的动作，还拉开了一段距离，进可攻退可守。
江奕先发制人，淡漠问道，“你是谁？”
元长老没想到江奕会阻止他带走苒苒，怒火中烧，正想给他个教训，就听他来这么一句，顿时明白过来，他恐怕怀疑自己是对苒苒不利的坏人……哼，戒心挺重！
元长老清楚江奕是好心，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好言好语道，“她是我孙女儿苒苒，我是她的爷爷！换我问你了……你是谁，她怎么了，为什么在你怀里！”
元长老说着，同时在打量江奕，目光在他脸上特意停滞了一瞬，双眼眯起，不由多了几分正视……人皮面具？伪装几乎天衣无缝，看来不是简单人物！
江奕审视着元长老，似在思虑他话中真假。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轩辕勋的身影不期然出现，扫了眼面前的场景，觉得十分有意思。
“江少爷，老元，这是怎么了？”
江奕与元长老彼此对视一眼，因轩辕勋的这一声，明白对方不是什么恶人，解除对峙。
江奕将苒苒送到元长老身边，不疾不徐道，“我在瑶池山顶偶遇她，见她险些摔下山去，出手相救，却不知何故，在我怀里晕倒了。”
轩辕勋上前，为苒苒把脉，没一会儿，对元长老道，“她没事，应该只是受惊过度，回去休息片刻，便能醒转。”
江奕在旁负手而立，闻言，得知她没事，悄然离去。
元长老放下心来，“我送她回去。”
……
嫣然居。
一刻钟后，床上的苒苒恢复意识，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神思混沌，目光茫然，过了片刻，想起晕倒前的惊险一幕，猛然惊坐起来。
苒苒捂住跳得很快的胸口，仔细又想了想，想起自己似乎被人救了，然后很奇怪的，她晕了。
苒苒回忆起那个属于男子的怀抱，不知为何，心跳得更快了，脸上也有些发烫。
她不知所措，慌乱中下了床，接连喝了几杯茶后，才平复下奇奇怪怪的汹涌悸动。
苒苒趴在桌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中，心中有些怅然若失。
忽地，传来门被推开的声响，苒苒一惊，倏而坐起身，抬头看去，来人正是元长老，她露出一个明净的笑，“元爷爷。”
元长老走到她身边坐下，关切地问道，“感觉如何？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苒苒摇头，“什么事也没有……”
她说着，绞着手指，话锋一转，羞涩道，“元爷爷，是谁把我送回来的？”
苒苒心思单纯，什么情绪都流露在脸上，春心荡漾的小表情，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
发现这一点的元长老脸色一变，心中发慌，暗道糟了！
如果可以，元长老当然也想成人之美，但他方才向轩辕勋打听了一下江奕的情况……
唉！
元长老愁眉苦脸道，“他叫江奕，不惑之年，二十多年前丧妻，府中妾室无数，膝下五个子女！他这次来神医谷，是为他最宠爱的一位妾室灵夫人，求医问药。”
元长老原本以为自己说完后，苒苒会大失所望，难过悲伤，然而她仅仅只是神色怔松，回过神来后，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调皮地吐了下舌头，叹道，“看来有缘无分！”
元长老看了她半天，确认她不是强颜欢笑后，紧皱的眉头才舒展开来，劝慰道，“苒苒你太单纯，涉世未深，很容易因一次英雄救美心动，但你要知道，这只是一时的兴奋激动罢了，不代表你真的喜欢他！相信爷爷，过几日，你便会将那个老男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苒苒乖巧地点点头，霎时又晕了一下，她懊恼地抱住脑袋，稳定心神。
元长老见状，连忙嘱咐道，“苒苒你要多休息，爷爷不打扰你了。”
说罢，他起身离开。
房门关上，室内一片安静。
苒苒端坐在桌前，面上的笑意一寸寸消失，血色渐渐褪去，脸色越来越苍白，放在膝上的两手十指紧紧握在一起，关节处泛着白，纤弱的身子不住地轻颤。
两行晶莹的泪，从她漂亮的眼中滚落下来。
苒苒的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她自己都惊愕不已，冷静地从袖中拿出帕子，一点点擦干脸上的泪水。
半晌后，她什么事都没有了，脸上浮现娇艳的笑容，开开心心地跑出了房门，到厨房做鲜花饼。
……
一连过了两日，苒苒都没有再想起过江奕，在神医谷玩得不亦乐乎。
夕阳西下，橘色的余晖倾洒在缓缓流淌的河面上，犹如一匹色彩绚丽的绸缎。
苒苒结束了半天的抓鱼活动，背着鱼篓，哼着歌儿，脚步轻盈地走在绿水青山间，一条狭窄的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延伸至远方。
苒苒走着走着，砰地一下，来了一个平地摔，鱼篓里的鱼掉出来一条，在她脑袋上砸了一下，又摔在青石板上，不动了。
趴在地上的苒苒缓了缓，抬起头正要爬起来，忽然看见眼前出现了一双男人的靴子，雪色的袍摆随风飘动。
苒苒愣住，靴子的主人弯下身，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待她站稳，松开了手。
苒苒抬脸看他，本想道个谢，然而一眼望进他眼中，忽地脑中一片空白，移不开视线，说不出话语。
“小心。”
江奕淡声丢下一句，转身走了。
苒苒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见他离开的方向，不远处站着一蓝衣女子，雪肤花貌，弱质纤纤，一头柔软的墨发在风中轻舞飞扬，美得令人心折。
江奕走到她身边，她顺势挽住他的手臂，临走前，回头看了苒苒一眼，友善一笑，颔首示意。
苒苒呆呆地看着两人远去，直觉那男子就是江奕，而他身边的女人，则是元长老口中他最宠爱的灵夫人。

526 意愿（一更）
苒苒失神地站在风中，良久后，才因头顶上空传来的一阵鸟鸣惊醒，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想起该回去了，紧了紧肩上的鱼篓带子，闷头沿着青石板路走远。
早先离开的江奕与灵夫人回到了他们的住所，江奕陪她待了一会儿，便去忙之前积压下来的事。
婢女穗儿端着煎好的药进来，轻放在桌上，笑道，“夫人，该喝药了。”
灵夫人放下压根没看进去的书册，在穗儿的服侍下，心不在焉地喝下了药。
穗儿冲房内另一个婢女使眼色，让其将托盘、药碗、蜜饯都撤下去，待房中仅剩了他们主仆两人，开始说起私密话。
穗儿为灵夫人捏着腿，柔声问道，“夫人跟老爷出去一趟，怎地回来后，心思好似更重了？外面莫非遇着事儿了？”
灵夫人比江奕小了几岁，是府上老人，也是真正的美人，即便经了岁月，不再青春年少，却风韵犹存，仍有令人拜倒裙下的资本。
她闻言摇头失笑，声音娇软丝滑，“老爷好似看上了一个人。”
穗儿惊愕，手上动作一顿，“夫人何出此言？”
“我与老爷赏花时，远远看到一个背着鱼篓的女子，我尚未看清她身影时，老爷脚步就已停下了，她不小心摔了一跤，老爷一眨眼就不在我身旁，而是在远处扶起了她……这还不明显？”
灵夫人声线平静，分辨不出任何情绪。
穗儿皱起眉，像得知了什么大事，“老爷是个清冷淡漠的性子，有人跌在眼前都不见得会扶，隔着一段距离主动帮人，更没道理啊……”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夫人，要不奴婢去查查那女人？”
灵夫人展颜一笑，妩媚天成，伸手点了下穗儿的额头，“去罢。”
“是！”
……
翌日黄昏时分，灵夫人设计，跟苒苒来了一场偶遇。
一片广袤的草地上，苒苒轻盈地在花丛中穿梭，兴致勃勃地跟在一只兔子后头，明明有好几次都能抓住，她却刻意惊吓，见它逃，她便追，一路嘻嘻哈哈，像个未长大的孩子。
灵夫人知道她此时会在这里，才选择了一个恰当的时机出现，并一把捉了那只红眼的小白兔，成功引起苒苒的注意。
灵夫人眉眼温柔，将兔子捧给她，“给你。”
苒苒还在愣神，见兔子近在眼前，下意识抱了过来，腼腆一笑，“谢谢夫人。”
她眼中流露怕生的娇怯，扭头就要走。
灵夫人却是拉住了她的袖子，尽可能地散发出善意，“一个人会不会很孤独？要不要与我聊聊？”
苒苒看似反应有几分迟钝，傻傻地看着她。
灵夫人笑容愈发软，笑道，“昨日扶了你一把的男人是我夫君，我是他夫人……要不要聊聊？”
苒苒不知是否被她宣示主权的话，刺激到了，挑动了她内心深处对江奕的思慕，嘴巴快过大脑，“好。”
……
苒苒是藏不住心思的人，或者说她努力想藏了，但仍然没掩饰住，灵夫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摸清了她对江奕的喜欢程度。
一颗参天古木下，灵夫人抱膝，与苒苒坐在一处，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年芳几何？可有婚配？”
苒苒想了想，将自己当做是上官盈，说道，“与夫人差不多年岁，丧偶丧子，孤身一人……不对，我还有裴爷爷、月婆婆和轻轻！”
苒苒说的这些，昨日打探消息的穗儿，早就告诉了灵夫人，此刻她眼神戏谑，反问道，“哦？与我差不多年岁，你怎知我年岁几何？莫不是暗中让人查过？”
苒苒闻言，手足无措，白皙的脸霎那间变得通红，似能滴出血来。
灵夫人说得没错，昨日再见江奕后，苒苒诡异地像着了魔一般，悄悄去打听了他的情况，知道的比元长老告诉她的更详细！连灵夫人年纪这般的小事都留心了，她对江奕的心思……可见一斑。
灵夫人看着将脸埋进膝头的苒苒，脸上浮现笑意，深而难懂。
她鼓励似地拍了拍苒苒的肩背，冷不丁道，“你是个可怜的，家破人亡，过得凄苦，如果……我家老爷对你也有意，你可愿入府跟了他？”
苒苒的心跳倏而加快！
她甚至忘记了羞窘，猛然抬头看着大度的灵夫人，“你……你说什么？”
灵夫人没有再重复，而是站起身来，加重了语气道，“你不妨回去好好想一想，我等你的好消息！”
灵夫人走了，苒苒怔怔出神，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答应！答应下来！你想跟江奕在一起！你想的！
……
是日夜，灵夫人趁着为江奕送宵夜的机会，将她的心思坦诚以告。
江奕执笔的手一顿，而后继续落笔，没有怪责她的自作主张，只是不发一言。
灵夫人缓缓一笑，心知她所作所为，是如了他的意，屈膝一福，退下了。
灵夫人离开后，江奕手中的笔起起停停，有些心思不定，没一会儿，干脆扔下了笔，换衣，出门。
……
苒苒睡不着，独自一人，坐在嫣然居的房顶上，喝酒。
她一点点喝，不知喝了多少杯，理智与情感之间势如水火，纠缠不停，争斗不息，异常难受。
苒苒喝醉了，意识断片，手中酒杯滑落，随即身子一歪，滚了下去，而下方是距离房顶一两丈高的地面！
暗处，来了许久的江奕眉头一皱，闪身出去，在苒苒有危险的时候，再次英雄救美。
江奕垂眸看了眼怀中绯红艳丽的娇颜，想骂她知不知道在房顶喝酒危险，念头升起后，又觉自己莫名其妙，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何必乱操心？
江奕抱着她回了房内，本想为她盖上被子后就走，犹豫良久，还是为她脱了鞋袜，这回该走了。
但他走了几步，又蓦地停下，有些不甘心，他特地过来，就是想问她的意愿！
江奕重新走了回来，将苒苒抱起，端详片刻她不省人事的样子，视线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江奕冷着脸，心一狠，伸手掰开她的唇齿，扣喉咙，催吐。
……

527 离家出走（二更）
吐后的苒苒，坐在地板上，迷迷糊糊醒来，缓了片刻，神志越发清晰，这才发觉，房中角落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她吓得变了脸色，惊叫，“啊……唔……”
江奕一个闪身逼近，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你想把人召来？”
离得近了，苒苒借着月光认出了他的轮廓，提到嗓子眼的心不等落回去，忽然就开始狂跳。
她目光痴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江奕松了手，站起来，一身冰雪冷漠，姿态居高临下，“要不要跟我？”
苒苒一愣，没想到他问得如此直白！
她迟迟不说话，江奕不耐烦起来，倨傲地转过身，抬脚朝门外走去，“看来你不想。”
苒苒见他要走，心下一急，扶着床沿站起，忙道，“你别走啊……”
江奕脚下不停，不予理会。
苒苒突然心慌，望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心中陡然升起一种要被遗弃的感觉，冒出一股无法挽留的酸楚和悲伤。
“我……我愿意！”
苒苒慌慌张张跑过去。
江奕听到了她的话和追来的脚步声后，顿住了步伐，转过身，冷淡地看着苒苒过来，见她在几步远外停下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悦，长臂一伸，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拽进怀里。
“好，答应了，就没有反悔的余地。”
苒苒脸埋在他胸前，一张嫩白的脸快要红透了，脑中思考不了任何东西，循着本心道，“好。”
……
所谓冲动是魔鬼，翌日一早，醒来的苒苒再回想起昨夜发生过的事，心头还是冒出了几分悔意，只怪自己当时不够冷静。
她在床上抱着薄被坐了半晌，觉得昨夜不可思议地像一场梦，但同时又觉得幸运，因为她想要的人也要她。
苒苒嘴角扬起甜蜜的笑。
……
再一日，苒苒留下一封信，在江奕的安排下，悄然走了。
到了饭点，元长老迟迟没见她的身影，于是到嫣然居找她，人影没找到，倒找到了放在梳妆台上的一封信。
元长老看清上面写的是“元爷爷亲启”，脸色蓦地一变，飞快拆开这封信，一目十行看完了信上的内容后，火急火燎去寻轩辕勋！
……
陶然小筑。
轩辕勋看完了苒苒留下的信，脸色有几分深沉。
元长老神情凝重，“轩辕，这里是神医谷，是你的地盘，快派人找罢！”
轩辕勋要平静得多，见他紧张着急，没有多言，吩咐下去让人去找。
苒苒的信上没有交待她的去向，只说她想一个人到外面看一看，期待着在茫茫人海，遇上自己心仪的人。
而她之所以不告知元长老实情，是因为她觉得难以启齿，毕竟江奕妾室众多、有子有女，府中必定复杂，于她而言实非良婿，而以她的身份与过往，跟了他，也只是做妾的命，再加上她属于倒贴，又是私奔，倒底不光彩。
她明白，元长老如果得知她和江奕在一起，定然会失望，而她不想让他失望，可同时又认定了江奕，不若就此瞒着，两全其美。
苒苒离开神医谷不知所踪，这件事其实说起来也不严重，只不过因为苒苒性子单纯，对人不设防，独自出门容易被骗，遇上危险也没有自保能力，实在让人担心。
尤其是拿她当孙女儿的元长老，忧心忡忡，在屋内来回踱步，晃得人眼花。
轩辕勋将一盅冰梅汤塞到他手中，“天气燥热，降降火。”
元长老一口气喝完，冰凉的感觉滑过肺腑，果然平静了不少。
他愁眉不展地走到轩辕勋身边坐下，也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面露怒容，拍案而起，“姓江的那小子该死！要不是碰上他，苒苒会情窦初开？会伤心之下，一个人离家出走寻找狗屁的心仪之人？”
轩辕勋将他摁下，反驳道，“跟人家有什么关系？苒苒是个女子，说不定还是个未出阁的少女，春心萌动，再寻常不过。”
元长老哼了一声，也知道自己是迁怒，平静半晌后，又道，“但我想不通，她走之前，为什么不亲自来告个别？难道我在她心中，没有一点儿份量？”
轩辕勋也觉得奇怪，他抿了一口茶，思索片刻，视线锁住元长老，沉声道，“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说不准，她的记忆恢复了，想起有未完之事……”
元长老听着，眼神蓦地一亮，认可他的推测，“也许她要做的事很私密，碍于种种原因，不想我卷入进去，所以不声不响偷偷走了！”
轩辕勋正是此意。
元长老一捶大腿，激动道，“那我们更应该找到她了！这样就能知道她过往的经历，对她了解得越多，越有发现什么的可能！”
轩辕勋目光明灭不定，微微颔首，“你老实坐下，安静地等。”
元长老渐渐安分下来。
轩辕勋道，“那丫头，就算不是因恢复记忆才离开，你也无需太过担心，她素日是单纯了些，但并不傻，相反还很聪明。”
元长老也知道这一点，他是有些关心则乱了。
……
“回禀谷主，谷中找遍了，没有发现苒苒姑娘，也没查到她行踪的蛛丝马迹……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轩辕勋心头沉了沉，挥了挥手，“下去罢，在谷外接着找。”
“是。”
元长老垂眉敛目，眸色幽暗。
轩辕勋瞥了他一眼，提醒道，“这事，别忘了告诉你家轻丫头，苒苒可是她托付你照顾的，人不见了，她该知道。”
元长老闻言，吓得瞬间来了精神，急忙跑进轩辕勋的书房，给言一色写亲笔信！
……
与此同时，江奕那里，下属报上来新消息，“主子，苒夫人已顺利出谷，按您的吩咐，安顿好了。”
江奕应了一声，又道，“去告诉灵夫人，后日离开。”
“是！”
……
穗儿端着药走进房中，服侍灵夫人喝下后，才道，“夫人，方才老爷身边的人来话了，说明日就走。”
灵夫人毫不意外，眉眼间染上几分倦意，轻声道，“我的毒已解，伤好了大半，老爷事务繁忙，也实在不宜在此地耽搁下去了。”
穗儿笑道，“奴婢觉得啊，老爷陪着夫人，在谷中耽搁下去也是应当的……您是为救老爷才受的伤……”
“好了。”
灵夫人打断她，问道，“那个叫苒苒的，如何了？”
穗儿正色开口，将打听到的消息说了。
灵夫人笑了笑，心下颇为期待，日后与她朝夕相处。

528 男的女的？（一更）
历时一个多月，言一色跟随迟聿，终于进入了辰砂国的帝都辰京。
而三天前，日夜兼程的墨书，于惠州城与他们成功汇合，一同抵京。
时至八月，天气酷热，出门在外，犹如置身蒸笼一般，没走几步，便似要出一身的汗。
这种时候，言一色就很喜欢跟迟聿腻在一起，原因很简单，他身上寒凉清爽！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大桶冰块，感觉不要太好！
迟聿非常享受她的缠人，恨不能永远是夏日。
言一色头戴幕篱，白色透纱自面部垂下，几乎罩住了全身，一手抱着迟聿的手臂，走在繁华热闹的大街上，灵动的双眸里闪着兴奋好奇的光，看什么都觉得值得看。
而墨书等人早有魑妖带领着，先去了他们的落脚地。
迟聿脸上戴了一个普通面具，宠溺地看着言一色笑闹，并配合满足她买买买的心愿，付钱且拎东西，多是些民间小吃。
天气虽热，但挡不住言一色闲逛的热情，走走停停，边走边吃，姿态飞扬，轻快无比。
比起她这副外来人的活泼模样，迟聿平静得多，沉默寡言，最常做的动作，就是为吃独食的她抹嘴。
吃独食，不是她小气，而是迟聿胃口远不如她好，本身又味觉失灵，每次她投喂时，都拒绝的彻底，言一色体谅他，自然不会勉强。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忽然发现周围陆陆续续有人结伴跑过，行色匆匆，似是急着去凑什么热闹一般，这大热天的，在烈日底下跑着去，足见那“热闹”多么有诱惑力。
言一色嘴中含着一块冰，扭头问迟聿，“他们这是干什么去？”
迟聿紧了紧她的手，撩了一眼远处，只看见人山人海，随意道，“大抵有钱捡。”
言一色摸着下巴，点了点头，“有道理！走吧，去看看！说不定真有位‘散财童子’。”
说罢，拉着他往前走，加快了步伐，迟聿红眸深邃，朦胧晦暗，不知想到了什么，蓦地停下脚步，将她扯回来，不动声色道，“人多，孤嫌烦。”
言一色闻言，踮起脚尖朝远处望去，就见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小跑的群潮，也不知到底奔着什么地方去。
迟聿见她一时没作声，在她面前刻意动了动拎着一大堆东西的手臂，故作冷漠，委婉表达委屈，“而且，孤很累。”
话落，露出一福矜持高冷的模样，等着某人来心疼！
言一色当然不会无动于衷，笑眯眯地道，“要不，你将落脚地告诉我，自己先回去？等我瞧完热闹，就立马回去了！保证不超过半个时辰！”
迟聿的本意是让她不要瞎凑热闹，现在就跟自己回去，听她竟说出赶自己走的话来，冷哼一声，“你人生地不熟，告诉你地方，能找到？”
言一色挑了挑眉，不答反问，“我是几岁的孩子吗？”
“不。”
“我傻吗？”
“不。”
“那你质疑我找不到地方，是几个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说说？”
“你的意思你不知道，还要问孤？如此糊涂，还说你不是‘孩子’？孤担心一个‘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有错吗？何必咄咄逼人。”
言一色惊了，“我咄咄逼人？先阴阳怪气的人是你吧！结果倒打一耙，赖我蛮不讲理？”
迟聿毫无求生欲道，“你狡辩。”
言一色斜睨着他，皮笑肉不笑道，“呵呵，故意气我呀？你是想造反吗！信不信我让你睡一月书房！”
迟聿秒怂，将她捞过来，隔着轻纱亲了亲，低声道，“现在跟孤回去，嗯？”
言一色此时回过味来了，迟聿是不想让她去看前面的热闹！这说明他知道或者猜到究竟发生什么了！
言一色神色狡黠，声音甜甜，“好啊！但你要告诉我原因，否则睡书房呦。”
迟聿凌厉的眼眯了下，模棱两可道，“有个人一直在纠缠孤，又不能杀，烦。”
言一色悟了，“你的意思是，前面的骚动很可能因他而起，若让他见着你……等等！”
她话说一半，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绝美的笑容分外绚烂，“男的女的？”
迟聿突地感觉到了一股凉意，见她那副猫儿似的要咬人的模样，心情大好。
他牵着言一色的手往相反方向走去，“吃醋了？”
言一色没有执意要到前面一探究竟，随着他的步伐离开，闻言哼笑，“没有！我不过想知道是谁眼瞎看上了我的男人，我会让她知道‘悲剧’两个字怎么写！”
迟聿因她的在意心生欢喜，满腔柔软和甜意。
然而言一色下一句话让他黑了脸，“别乱感动哦，我瞎说的哈哈哈！”
迟聿语气阴森，“说，你想几天睡到日上三竿。”
“哎呦，威胁我？你生什么气啊？现在是我‘审问’你，我还没怪你有乱七八糟的红颜知己呢！老实交代，那人姓甚名谁，纠缠你这么久，有几次得手过？事无巨细，我要听完整的。”
“莫要诬陷，能近孤身的就你一个女人，哪有红颜知己。”
“谁说红颜知己一定要有肢体接触了？是精神上的解语花那种！”
“哼，一个男人给另一个男人做解语花，亏你敢想！”
“哦？看来对方是个男人啊！他看上你什么了，非纠缠你。”
“跟孤无关……他有病。”
“噗——”
“憋着做甚？想笑就笑。”
“哈哈哈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如今已经不是帝王了，还自称孤，旁人未免觉得你欠打，在自己人面前耍耍威风就得了，出去见人，切记管住自己的嘴。”
“……”
“你怎么不说话了？”
“色色，多了解一些天下间的风云人物。”
“什么意思？”
迟聿不言。

529 辰砂太子（二更）
迟聿与言一色相携离去。
两人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走后不久，骚动的发源地紫霞阁，发生了严重的踩踏事故。
正如迟聿适才的随口一说，源源不断的人群朝一处聚集，确实是因有钱捡！还是白花花的银子，可谓天降馅饼！引发哄抢继而导致踩踏，也是必然！
而撒钱的地点就在紫霞阁，这是辰京名扬天下的销金窟，温柔乡中的翘楚，是个醉生梦死的绝好去处。
至于做这散财童子的人，则是……
“太子皇兄，不好了！出人命了！”
一名小少年扯着嗓子喊，撞开雅间的门，风一般吹到软榻上的人面前，带着婴儿肥的白嫩脸上，神色惊慌，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害怕地抓住眼前一人的紫色袍角。
那是一名长相十分耀眼的男子，妖而不邪，满身贵气，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娇嫩感。
这种娇嫩指的是他外表给人的感觉，而不是他本人的脾性，从头发丝儿到纤尘不染的脚底，他每一处都太过精致，不沾半分尘垢，好似养在温室的花种，成长过程里，不经风雨，只汲取营养，最终开出了一朵艳压群芳的花儿，散发着幽幽香气。
他此时正坐靠在窗前，抱着一个大银袋子，里面的碎银一把把抓，扔出窗外，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人群犹如野兽般争抢。
他对自己皇弟的话，置若罔闻，反而柔声道，“小十一，你抓住皇兄的袍角了。”
此人是辰砂国荣光在身的东宫太子，名凌以绝，最忌讳别人触碰他，碰了就要恼，恼了就要砍手脚。
而他口中的小十一，则是辰砂皇的十一皇子，年十一，名凌以帆。
凌以帆乍一听凌以绝的话，吓得松开了手，本就是趴在塌沿的姿势，慌乱中手足无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凌以帆蹭地爬起来，跑到角落待着，离凌以绝远远的，可怜兮兮道，“对不起皇兄，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知道外面死了好多人，心神大乱，才不小心抓了一把你的袍子，不要砍我手啊呜呜呜……”
凌以绝顿时没了撒钱的兴致，将手中还剩半袋的银子直接丢了下去。
而后起身，带着闪闪发光的一身行头，朝往外走去。
凌以帆忍不住问道，“太子皇兄，你去哪里？”
“沐浴更衣。”
“那……那你还砍不砍我的手？”
“你笨不笨？竟然会有这种疑问？父皇最厌手足相残，我要砍了你的手，太子之位也就做到头了。”
凌以帆傻兮兮地抓了抓头，对哦。
凌以绝出了雅间，关上门，看了眼守卫在外的两个侍卫，本该绽放春意的眼中，却是冷血无情，“没看住十一皇子，让他跑进去碰了本太子的袍角，谁的错？”
“属下。”
“该如何罚。”
两名侍卫意会，抽出袖中匕首，一齐砍断了自己的左手，鲜血四溅，断掌落地。
他们却不吭不响，身躯稳如磐石，若非额间因隐忍冒出了汗，还以为他们砍的是别人的手。
凌以绝满意，自行走到他专属的浴池沐浴换衣，想起自己的袍子被别人碰了，心里难受地恶心。
在他走后，两名侍卫退下，隐入暗处，与此同时，又有两个服饰一样的侍卫现身，接替了他们的位置。
凌以帆这时打开门出来，一眼看见地上的两只断掌，骇地险些晕过去，他极力稳下心神，目光去瞄门口的侍卫，见他们双手齐全，心中诧异，但下一刻发现他们已不是出门时跟随凌以绝的人了，恍然大悟。
他胆子小，害怕，捂着自己的胸口，飞奔下楼，“告诉你们主子，本皇子到下面等他！”
……
凌以帆走下楼梯，忽然看见从大门口走进来的禁军统领严正，脚下险些一滑！
与此同时，严正也看见了他，肃容行礼，“微臣见过十一皇子。”
凌以帆摆出仪态，颔首，问道，“严统领为何出现在此地？”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想明白了，严统领来此还能因为什么？外头街上因抢钱死人的事啊！他太子皇兄酷爱用撒钱方式扰乱京中治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简直就是惯犯！
严正开门见山，“陛下口谕，命太子殿下即刻进宫觐见，还请十一殿下将人请出来。”
凌以帆：“……”
他就猜到会是这样。
……
凌以帆上去请人，严正等了足有两刻钟，才见凌以绝从楼上下来，看他一身锦绣成堆，光辉熠熠，比宫中最娇奢的娘娘还要精细三分。
严正垂着眉眼，躬身行礼，“太子殿下。”
凌以绝神色慵懒，听得外头没有混乱的动静，心知由他挑起的事端已经平息了，笑道，“严统领尽忠职守，真乃全城百姓之福。”
“殿下言重，微臣受之有愧……陛下还在宫中等您，万望您莫要再耽搁。”
“自然。”
……
御书房。
凌以绝像一只镀了金光的孔雀，昂首挺胸走了进去，门关上。
凌以帆在外站着，很快，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叮铃咣啷的动静，犹如鸡飞狗跳，同时伴随着他父皇的怒吼，“你个混账东西，又乱撒钱害死了人，屡教不改！今日不把你屁股打开花，老子是你孙子！”
“啊啊啊……父皇，儿臣认错了！下次儿臣还敢，啊不，是再也不敢了！”
御书房内，辰砂皇的怒骂声以及凌以绝的求饶声交织重叠，声震天地。
凌以帆闭眼听着，小身板瑟瑟发抖，替他皇兄默哀。
就在此时，辰砂皇的贴身内侍孙淮从远处走了过来，步履匆匆，经过凌以帆身边时，甚至没顾上行礼问安，听御书房动静，就知自家陛下在教训太子殿下，于是也不进去，隔着门扬声喊道，“陛下，国师大人回府了！”
话落，御书房内的动静霎时消弭，没一会儿传来凌以绝兴奋的声音，“国师回来了？太好……啊！”
“好什么好！给老子乖乖挨揍！”
“啊呀！”
下一瞬，御书房内忽然寂静无声，少顷，辰砂皇从内走了出来，吩咐孙淮道，“沐浴更衣，孤要出宫。”
辰砂皇与孙淮走远。
凌以帆跑进御书房内，就见他那位有洁癖的太子皇兄，正背朝上趴在地上，而屁股上一片血迹，果然被打开了花。
凌以绝精神抖擞地抬起头，吆喝道，“小十一，快扶你皇兄起来，抢在父皇前头，去国师府！”
……

530 国师府（二更）
当言一色站在国师府大门前时，忽地眉心一跳，有种她即将解锁某人另一个马甲的预感。
她缓缓扭头，盯着身边迟聿的脸庞，扯了扯唇角，拖长了语调问道，“别告诉我这座国师府是你的。”
迟聿筋骨分明的手指，抚上她盈亮的眼睛，轻笑道，“确实不是孤的……”
言一色眉梢一扬，不怎么信，“不是你的，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寄人篱下吗？你当我傻哦！”
迟聿揉了下她的头顶，声音轻薄而坚定，“是我们的。”
言一色一愣，忍不住拿头撞他一下，“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不能，逗你比较有意思。”
“呵呵呵，最近我发现，你在我面前越来越嚣张了。”
“还不是夫人宠的。”
迟聿说得一本正经，言一色不由笑了，彻底没了没脾气，“算你识相！甜言蜜语说得越来越溜了。”
“还不是夫人教得好。”
“我当你在拍马屁。”
“那你可受用？”
言一色拧了一把他的手臂，哼笑道，“少油嘴滑舌，走了走了，在这站着也不怕热化了。”
她当先走了几步，猛地转头又跟迟聿确认，“你真是辰砂国的国师？”
迟聿拎着一堆东西向她走近，揽过她的肩往府门走去，“如假包换。”
“你怎么混到如此高位的？”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回去再讲给你听。”
“哦……辰砂皇知道你当国师的同时，还兼任丛叶一国之君吗？”
“不知，他未曾见过我真容。”
“原来如此！那你可有打算告诉他真相？”
“嗯。”
“哈哈哈辰砂皇若知道怕是要惊掉下巴！他该不会因此忌惮你，以欺君之名罢你国师之位吧？”
“不会。”
“这么自信？”
“他跟他的太子一样，都有病……离不开孤就像离不开水。”
“……”
言一色沉默，迟聿见她许久不作声，锋薄的唇角斜勾，淡问，“怎么了。”
言一色颦着眉，煞有介事道，“莫非他们对你有瘾？你是不是给他们下毒了？”
迟聿闻言，屈指在她额前敲了一下，“胡说……他们只是被孤的魅力折服。”
言一色啧了一声，“姑且信你！对了，你日后在辰砂皇面前也要自称孤吗？他能忍的了？”
迟聿不答反问，“你可知辰砂皇何时开始尊崇国师？”
言一色当然不知道，她并没了解过辰砂的事，结合迟聿的人生经历，盲猜，“五年前。”
“九年前，孤十二三岁。”
言一色惊讶，“这么说，你与辰砂皇之间，也算渊源颇深了。”
迟聿凤眸暗红，犹如血月，诡谲而深寒，语气凉薄，“他以惜才的名义，三番五次请孤入朝为官，见孤拒意坚决，又提出国师之位……孤那时随口应下，并提条件——要以孤自称，本想让他知难而退，却不料他毫不犹豫，一口答应！自那以后，辰砂国便有了一位能自称孤的国师，这件事位列荆原大陆十大奇闻轶事之一……你只需稍加了解，就会知道。”
言一色听罢，整个人风中凌乱，琢磨片刻，非常认同迟聿的话，“你说的没错，这位辰砂国的皇帝，还真是有病！正常人做不出这种荒唐事！他对你，一定有所图谋！”
迟聿狭长的眼，深暗如渊，摩挲着掌中言一色的柔荑，不轻不重。
……
后院，锦韶院。
言一色沐浴一番，换上了新裙，走出来时，就见迟聿歪靠在躺椅上，双眸阖着，神色安宁，气息轻缓，好似睡着了。
迟聿是从别处洗浴后又过来的，等了没一会儿，便被困意淹没。
言一色放轻脚步，走了过去，站在他身边，摸着下巴思虑片刻，还是决定将他抱到床上去，会睡的舒服一些。
言一色的手才碰到迟聿的手臂，便被他反握住了手腕，一双精致寒凉的眼睁开，映入言一色的身影时，泛起一丝柔波，抓过她的手亲了亲，“困不困？”
言一色诚实道，“嗯，有些累。”
迟聿起身，将她拦腰抱起，放到床上，他没有走，而是陪她一起。
房中安静凉爽，一股倦意涌上来，言一色头沾到枕头，秒睡。
迟聿方才小睡了一会儿，此时神清气爽，并无困意，眉眼温柔地看着她，眸光缱绻痴缠，深处是浓烈如火的爱意。
……
凌以绝为了比辰砂皇先一步到国师府，难得不要形象，什么也不清理，就顶着自己被揍的这副凄惨样子，在凌以帆和心腹阿满的帮助下，风风火火闯进了府门。
魑妖最先得到消息，忙不迭出面迎接，看到凌以绝伤痕累累的样子，见怪不怪，不用想，就知道他一定是因自己的恶趣味，被辰砂皇狠狠修理了一顿。
凌以绝也不知怎地就有了个怪癖，爱以看人抢钱为乐，场面越混乱、越激烈、越血腥，他越高兴。
这绝对是个给自己招黑的癖好，凌以绝因此事被冠上的恶名，响亮程度直追他的美名！朝中铁面无私的齐御史为此进谏了多次，辰砂皇最初还只是象征性地责罚一番，后面见凌以绝屡教不改，气疯了，就干脆自己上手了！
然而辰砂皇亲自教训也没用，凌以绝时不时就要闹事，辰砂皇一次比一次打得狠，久而久之，这件事便广为人知，且众人习以为常。
同时，世人都在传，凌以绝对自己怪癖的执着之深，跟倾慕云音有的一比。
魑妖向凌以绝行了礼，便冷静地安排他去客院，并让人去找大夫来。
凌以绝趴在凌以帆背上，冷脸拒绝，“本太子不要别的大夫看伤，快把你们国师叫出来！除了他的医术，本太子谁也不信！”
魑妖干笑了下，好心劝道，“太子殿下，国师大人在陪夫人，两人正歇着，若是被打扰……恕魑妖直言，伤上加伤算是轻的，万一‘横’着出去，就是亲者痛仇者快了。”
凌以绝似乎毫不在意惹到迟聿的危险后果，他只吃惊一点，“夫人！？国师何时娶妻了？本太子和父皇都没收到喜帖！这不是拿我们当外人了吗！”
凌以帆瞪大了眼睛，配合着凌以绝，猛点头。
魑妖道，“太子殿下请勿激动，国师大人还未成亲，但已认定了夫人，非她不娶。”
凌以绝难看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那本太子更要见见国师夫人了，看她是何等倾城绝色，能让国师神乎颠倒。”

531 见人（二更）
凌以绝越想越好奇，抬头看魑妖跟个木桩子似的，呵斥道，“你让开！让本太子过去！你不敢打扰国师，本太子敢！”
魑妖见他态度强硬，渐渐冷下脸来，声音低沉，“魑妖若办事不利，将以死谢罪……故而，太子殿下如果执意硬闯，休怪魑妖得罪了。”
凌以绝眼神倏而冷厉，迫人的威压自身上散发出来，气势汹汹地抬手指着魑妖，然说出的话却十分怂，“你好样的！不闯就不闯，当本太子真稀罕踏入国师府的大门！”
他气势跟话语的反差，平添了几分喜感。
背着他的凌以帆此时脸色通红，额头冒汗，声音颤颤，“太子皇兄，我撑不住了……”
一旁的阿满见状，立即将凌以绝背过来，凌以帆虚脱般坐在了地上，拍着胸膛，大口喘气。
他还没缓过劲来，背后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十一，衣衫不整、席地而坐，成何体统！”
凌以帆背部一僵，打了个激灵，蹭地从地上跳起来，垂头缩着脑袋，不敢抬头去看出现的辰砂皇。
凌以绝趴在阿满背上，冲辰砂皇讨好的笑，犹如花儿一样灿烂，一口洁白的牙齿亮得闪光，“父皇。”
辰砂皇穿着一身便服，沉稳如山，气质不凡，举手投足间彰显皇家威仪，但脸上的凶狠神色，破坏了高不可攀的感觉，就像一位寻常人家，痛骂顽皮孩子的父亲，“凌以绝，你带着一屁股伤来国师府干什么？找事还是找死啊！给老子滚回去！”
凌以绝笑而不语，目光嗖地转向魑妖，亲切和蔼，“魑魅……不，魑妖，不是准备了客院和大夫，快带本太子去！”
魑妖没动，看着辰砂皇。
辰砂皇看凌以绝当着自己的面，委婉挑衅，火冒三丈，一脚踹在他受伤的屁股上，“臭小子，别脏了国师府的地儿，滚回你的太子府去！”
凌以绝疼得嗷嗷叫，呜咽着声音控诉，“父皇，我看国师才是您亲儿子罢！偏心偏得太过分了！我乃辰砂堂堂储君，在国师府养伤，分明是他的荣幸！”
辰砂皇和魑妖都被他的振振有词，吸引了心神，一个拿他当傻子，一个拿他当活宝。
而就在凌以绝话落的瞬间，他忽地一跃而起，鬼魅般消失，冲向后院。
他的心腹阿满还保持着背他的弯身姿势。
辰砂皇和魑妖俱是一愣，然后飞速追去！
……
凌以绝功力不俗，甩开辰砂皇和魑妖，一路进了锦韶院，没走几步，忽觉一道鞭影袭来，他一个后空翻躲过，长鞭抽到了地上，伴随着尖锐巨响，土石四溅，尘沙飞扬！
凌以绝站稳后，定睛一看，一丈远外，站着一个手持长鞭的‘女子’，身形高挑，容颜妩媚，神采间英气十足，正似笑非笑回看着他。
墨书道，“陛……国师大人在休憩，不得叨扰，太子殿下止步。”
凌以绝打量着墨书，眸光变了又变，少顷，笃定开口，“你是荒月城主，墨书。”
墨书没什么好否认的，“太子殿下好眼力。”
凌以绝目光闪动，意味深长道，“不及你好本事……既跟随丛叶新帝迟聿皇，又效忠辰砂国师，一仆侍二主，当真让人大开眼界。”
凌以绝话落，辰砂皇与魑妖从天而降，一人落于他身侧，一人去到墨书身边。
辰砂皇的视线落在墨书身上，眼底划过深色，充斥着探究。
方才凌以绝的话，他听到了，心底不免生出几分疑惑，不动声色道，“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墨城主，有缘在国师府相见，不若找个地方聊一聊。”
墨书与魑妖对视一眼，不假思索应下，“陛下相邀，墨书若拒绝，便是却之不恭了。”
辰砂皇龙心大悦，凌以绝笑得比他还明显，心头不断猜测着墨书跟国师的关系。
……
日头不断地西移，直到日落西山时，锦韶院内还是一片悄然无声，再无人来打扰。
辰砂皇和凌以绝，倒是急切地想见他们许久没见过的国师，但忙着消化墨书向他们揭开的迟聿的身份秘密，一时倒没顾不上。
房中，床上的言一色幽幽醒来，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在迟聿怀里，而他正深情地看着她。
言一色茫然间与他对视，不知该说是迟聿表现出的爱意太露骨，还是她对人的眸光过于敏锐解读得太清楚，脸红了红。
迟聿不免有几分心猿意马，慢慢凑近……
两人走出房门时，落日的余晖依旧温柔，天边被晚霞染透，瑰丽绚烂。
流思、浅落和盼烟，一个个冒出来，倒没见墨书和魑妖。
言一色便随口问了一句两人的去向。
流思清丽温婉，笑道，“他们在陪辰砂皇和太子。”
迟聿神色不动，毫不意外他们会来。
言一色眸光一转，歪头看着迟聿，“你要见吗？”
迟聿扣住她的手指，“一起。”
言一色愣了愣，不知为何，心底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因为她多少了解迟聿对她的占有欲，从未带她主动见过什么人，这是第一次。
莫非，辰砂皇和太子，对他来说是特别的？
……
泛珍园。
一座位于假山上的凉亭内，辰砂皇和凌以绝，都在静坐沉思，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墨书和魑妖不便打扰，在角落里对弈。
迟聿牵着言一色出现的时候，辰砂皇最先察觉，猛然抬头，猝不及防被迟聿和言一色的风华身姿迷了眼，恍惚间还以为在做梦，梦见了一对下凡的神仙眷侣。
凌以绝发现异常，扭头看去，眼神霎那间变得直愣愣的，跟傻了一样。
言一色扫了眼震惊失神的两人，不由莞尔，暗叹一句，不愧是父子，呆傻模样中的精髓，简直一脉相承。
－－－－－－题外话－－－－－－
上一章标题错了，是一更一更一更～

532 套路
迟聿看着辰砂皇和凌以绝这两个呆货，甩过去一个眼刀子，气势锋利逼人，二人霎时像被刺到一般，蓦地回过神来，搞清楚眼前状况后，若无其事地恢复如常，该看天的看天，该看地的看地，好似方才失态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言一色乐了，拿手肘捅了下迟聿，给他一个眼神：这对皇家父子蛮有意思的。
迟聿回看，上扬的眼尾逶迤出凉薄的光，用口型道：他们都有病。
言一色挑了挑眉，神情玩味，同样用口型回道：哎呦，我觉得你这话带着浓浓的调侃意味，而非讥讽！他们对你到底有多好啊，难得你会口下留情。
迟聿暗红的眸子里，卷起轻笑：这么了解孤？看来平日里，眼里、心里，没少琢磨孤！是不是觉得越来越爱孤了？
言一色紧盯着他微动的薄唇，解读出其中意思后，眼角狠狠一抽，相处久了，才发现这人真是无耻不要脸呀！
她优雅地给了他一个白眼：自恋狂！
迟聿故作糊涂：你说什么？
言一色一脚踩上他的鞋面，皮笑肉不笑：没说什么，就是踩踩你，看你今儿是不是脑子进水，反应迟钝了，看不懂人说话。
迟聿面不改色，正要说什么，忽听凌以绝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国师大人、国师夫人，挤眉弄眼、打情骂俏也要看场合！实在忍不住，就放开了声音说啊！也好让我们听听，你们有多恩爱。”
比起辰砂皇父子的吃惊呆滞，在角落里的另两个人——墨书和魑妖，则淡定多了，所谓如胶似漆、情投意合，说得就是他们的主子和夫人！该习惯的已经习惯了！这会儿，都是等着看好戏的心理。
言一色扫视两人一圈，抿唇微笑，一时间还真忘了这儿有两个外人，怪就怪，跟某人斗嘴太上头了！差点忘乎所以。
她微一颔首，有礼道，“辰砂皇、太子殿下，我是……”
辰砂皇抢话，脸色有点不太好，“言家少主言轻。”
一旁的凌以绝闻言，脑中灵光一闪，忽地想起自己不久前，似乎通过撺掇自家父皇出兵丛叶的方式，表达了对言轻这位荣誉少主的不满。
凌以绝悄咪咪看了眼言一色身边的迟聿，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千万别想起来千万别想起来……
言一色比较在意辰砂皇的神情，他似乎对她的身份有什么不满，不以为意道，“辰砂皇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知有何指教？”
辰砂皇愁眉苦脸，站起身，用长辈的姿态，将她请到座位上，而后意味深长地瞥了眼迟聿，这才看着言一色道，“你当知道，云家与言家世代都是死敌，而我辰砂皇室历来与云家关系亲密……”
“所以呢？”
言一色粉拳抵着下巴，眨了下眼。
辰砂皇硬抗着迟聿冷飕飕的眼神，咳嗽一声道，“孤这里有一件为难的事，那就是……前一阵子，云家的家主找孤喝酒，透露出要嫁女儿的意思，他相中的女婿就是……”
辰砂皇的目光，从言一色脸上滑到迟聿脸上，不动了，意思明显。
言一色撇了下嘴。
迟聿冷漠如斯。
墨书和魑妖心下一惊，没想到看热闹看到自家主子身上了。
凌以绝愣了半晌，下一刻突然爆炸，他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辰砂皇，语速飞快，“云叔叔要嫁哪个女儿？”
辰砂皇老神在在道，“还能有哪一个，云少主云音啊！”
凌以绝整个人都不好了，阴沉着脸，瞪着迟聿，放狠话道，“本太子要跟你决斗！生死不……啊！”
他话未说完，不知哪儿飞来一颗葡萄，正好堵住了他的嘴！
凌以绝定睛一看，发现是言一色动的手，她笑眯眯道，“我先问！你待会儿再发疯！”
凌以绝默默吃着嘴里的葡萄。
言一色素白的柔荑托着腮，眸光清澈盈亮，瞅着站在一处的辰砂皇和迟聿，一本正经道，“云音是云家的少主，按理说不该嫁人，只招赘吧？云家主难不成想让国师入赘？胆也太肥了！”
也不怕被残暴的某人打个半死！
辰砂皇嘿嘿一笑，“你说的都是老规矩、老黄历了，现如今已经不讲究这个，大不了他们成亲后，生下的孩子一个跟父姓，一个跟……”
辰砂皇越说声音越弱、嘴巴越抖。
迟聿身上的冷煞之气，太吓人了。
迟聿阴森的眼，无情幽寒，“你可应下？”
辰砂皇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自己要敢说替他应了，一定会被毫不留情扔下假山，到下方的湖里，跟鱼儿做个伴。
辰砂皇笑容有几分扭曲，“自是没有！反而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请孤说项的恳求！只不过，为此也得罪了人家，所以……”
迟聿散发的低气压又重了。
辰砂皇也不敢卖关子了，忙道，“你和言家少主的婚事，近期还是不要举行了，等云家主消消气，再说罢！”
话落，他不等迟聿有任何反应，露出一副邀功的神色道，“不过，孤也是可以与云家主翻脸，立即下旨为你们赐婚的！只要你答应到谷作城走一趟，那里爆发洪涝，灾情严重……”
辰砂皇前面刻意提及云家主有意撮合迟聿和云音的事情，其实说穿了都是套路，主要目的就是想请迟聿这尊大佛，帮他分摊一些朝中事务，治理水患。
迟聿就知他是有事相求，冷笑一声，“你朝中大臣都死光了？安葬的银两够不够？孤可以借你，他日把国库还来！”
言一色这才懂辰砂皇的闷骚操作，看来平日里在迟聿那儿碰钉子碰得太多了，无计可施，以至于剑走偏锋，啥拙劣的招儿都敢使！
她扭头看向凌以绝，语重心长道，“辰砂太子，都怪你不争气！你父皇都这个年纪了，还要求着外人帮他治理河山，你到底有多不堪大用啊！还害得我们国师总被你父皇骚扰！”
辰砂皇沉声附和，“说得好！”
用三个字，可以形容此刻凌以绝的感受——扎心了。
凌以绝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生硬地转移话题，“国师大人好不容易回来，今夜先吃个家宴，等明日再邀皇亲、大臣们作陪，为国师和夫人接风洗尘。”
言一色确实饿了，点头，看向迟聿。
凌以绝和辰砂皇也看向他。
迟聿打了个手势，角落里的墨书和魑妖会意，退了下去。
迟聿坐到言一色身边，“你是否急了？”
言一色诧异，“什么急了。”
“你和孤的婚事。”
言一色一愣，成亲，其实一直是她潜意识里刻意忽略和回避的事……并非不想嫁给迟聿，而是在这样重要的场合里，竟然没有她的亲人在场……
想一想，不免难过、遗憾。
她眸光轻转，凝视着迟聿，笑着反问，“你着急吗？”
迟聿语气坦诚，“心急，但急也没有用，因为……你的嫁衣还未做好。”
言一色怔住，突然从他这句话里，明白过来，他私底下只怕早就在准备他们的亲事了。
半晌后，她弯了双眸，笑意灼灼，“那我可以做一个最省心的待嫁女了？”
“你只要别跑，乖乖等着嫁给孤就好。”
被喂了一嘴狗粮的辰砂皇和凌以绝：“……”
凌以绝嗖地一下凑到辰砂皇身边，小声道，“完了完了，国师大有色令智昏的危险，他天才的头脑是不是快废掉了。”
辰砂皇一拳捶到他脑袋顶，“人家的脑袋瓜就算废掉，那也比你强！”
凌以绝捂着头，咬牙切齿道，“你坦白交待，国师是不是你的种！”
辰砂皇又想打他了，“老子倒是想！但你看老子的条件，能有像国师那样的种吗！”
凌以绝懂了，“父皇英明。”
一对璧人，一对父子，说着不同的话，交流着不同的感情，莫名和谐。

533
今夜的晚膳，是墨书这位“食神”亲自下厨，各道菜肴之美味，让辰砂皇和凌以绝赞不绝口，埋头一顿狼吞虎咽，原本打算拉着迟聿喝酒不醉不归，却因为忙着填补口腹之欲，早把这念头抛到九霄云外了，等两人回过神来想起时，肚子里已经塞不下任何东西了！
父子两人坐在桌前，明明并没喝酒，却昏昏欲睡，困意来了挡都挡不住，皆是墨书这桌膳食的迷人魅力，吃下去后带给人的美妙感觉，让人甘愿化作“猪”——吃饱就睡，乃是最简单的快乐。
墨书在一旁目睹，见两人被自己的厨艺折服，神色骄傲，意气风发。
忽地，他想到了什么，问身边的魑妖，“听说十一皇子也进府了，怎么没见？”
魑妖道，“在陛下和太子都追到锦韶院后，他就离开了，托人留下话——他该回宫见母妃了，不能久待。”
墨书了然。
另一边，迟聿和言一色早就吃完了，坐在亭中的长椅上，边赏景，边闲聊。
眼见辰砂皇和凌以绝再也吃不下，而是需要一张床，迟聿吩咐魑妖和墨书，“留下侍奉。”
两人一正神色，“是。”
迟聿牵起言一色，并肩离开。
……
沿着花径，两人一路往锦韶院而去，闲庭信步，心、身都很慢，安宁惬意。
言一色手中拿着一截青绿的杨柳枝，饶有兴趣地把玩，手腕灵活地挥动，在空中划开温柔的弧度。
她眼中晕染开散漫的意味，将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他们虽说知道了你真正的身份，但似乎并没有心怀芥蒂呢！从我这个旁观者的角度来讲，他们对你一个外人、臣子，实在好得不正常啊！”
辰砂皇和凌以绝，得知迟聿的真实身份后，震惊无语言表，他们心中皆有许多疑问，若放在平时，绝对不吐不快，但方才在一起用膳时，两个人面对迟聿，竟然只字不提，以素日里的寻常姿态，包容了他的一切，并用行动告诉迟聿：他们不介意他的过去、身份、甚至是欺骗。
言一色都有这种感觉，迟聿作为被辰砂皇偏宠的一方，当然感触更深，他神色波澜不惊。
言一色又问，“是虚情假意吗？”
迟聿眸光晦暗，耐人寻味，“你说得很准确，他们对孤，的确说得上‘好’……这种‘好’，能装得一时，却装不了一世，在这九年间，他们待孤的态度，始终如一，不论孤做过多少肆意妄为、损害他们利益的事。”
言一色视线转向他，长睫卷翘，水眸剔透，仿佛洒进了月影浮光，笑如精灵，“能做到如此地步，该不会你是他们的亲人吧？”
迟聿的父母既然不是丛叶先帝和上官盈，那必然另有其人。
“孤早有怀疑，循着此方向，命人详细查过，却无甚头绪。”
言一色唔了一声，“不管怎么说，辰砂皇对你莫名的包容和疼爱，还是让人在意！如果你与他有亲缘关系，为什么这么多年不相认，也不告诉你实情？如果没有，他身为一位英明的帝王，纵容你的理由又是什么？不管哪一种情况，都事关重大呀！”
迟聿凤眸妖冶凉薄，微眯了下，冷锐的唇角一勾，笑意耐人寻味。
“对了！”
言一色轻灵的语气忽而一变，将手中的柳枝当话筒举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问，“你跟云音到底怎么回事？先是玉叱觉的马甲跟她传绯闻，再是辰砂国师的马甲被云家主看中做乘龙快婿……你们还真是有缘呢！”
迟聿心下意外，唇角的弧度扬了扬，妖邪魅惑，冷白的手指勾着她的下巴，哑着声音道，“承认你吃醋，孤就告诉你。”
言一色闻言，羞涩一笑，看着明明是要温柔小意的迹象，话出口，却是相反的另一种强悍风格，“承认你想睡书房，我就成全你！”
说着，她将手中的柳枝缠在迟聿脖子上，轻轻一勒，笑容挑衅！
迟聿笑意不变，双手揽住她的腰，磁性的嗓音低沉，“孤只跟你有缘！”
言一色哼了一声，“别打岔！说说云家主怎么就看上了你。”
迟聿惜字如金，“他有病。”
言一色差点笑了，又是这一句，瞪他一眼，一字一顿道，“什么病？”
“白日做梦的病。”
言一色眉头轻挑，听到此处，算是明白那位云家主怕是一肚子弯弯绕绕，迟聿知道他的意图，但因为一些理由，所以不想告诉她罢了。
言一色问到此处，点到为止，原本问云音和他的事，也就是玩笑话，没想认真。
迟聿揽着她的肩膀，继续往前走，冷不丁听她又问，“辰砂太子对云音是真心倾慕，非她不可吗？”
迟聿默了片刻，才道，“他自视甚高，认为最顶尖的女人才配成为他的妻……他对云音执着，与其说源自情意，不若说是云音的各方条件，达到了他心中设下的线。”
言一色理解，就像龙对凤、芝麻对绿豆，凌以绝这位人中之龙，当然要找人中之凤，云音刚好拥有“凤”的尊贵，所以才被他瞧上，若日后有一天，他遇见比云音更娇的“凤”，只怕就要变心了！
……
迟聿有事还要处理，去了前院书房，并嘱咐言一色先睡，不必等他。
而言一色自是回了锦韶院，一进门，便见到了在地上打滚的一团黑色毛绒球，正是丑帅的兔兔。
言一色眸光大亮，几步走过去，将它抱了起来，又揉又捏，玩闹半晌，确定它没瘦没蔫，这才看向房中伺候的流思，笑问道，“听说国师府里也有一片蚀心草田？”
迟聿为了兔兔可谓煞费苦心，当年与轩辕勋相遇，之所以想要跟他学医，其中一个理由，就是想研究出蚀心草移栽也能存活的方法。
迟聿天赋异禀，迄今为止，但凡他想做到的事，就没有完不成，包括移栽蚀心草这件事。
而万魔谷的蚀心草，荒月城药园、丛叶皇宫有，辰砂国师府也有。
因为蚀心草保存时日短、沿途又无供给的问题，兔兔无法跟随言一色等人长途跋涉，在与他们行进一两日后，便分开了，由一只万魔谷的巨鸟，将它先送到了国师府，由留守府中的魅魔照料。
迟聿国师身份时的属下配置，心腹有四人，分别是魑妖、魅魔、魍鬼、魉怪。
魑妖前一阵子到丛叶帮忙，如今跟迟聿一同回来，魅魔则在他外出的时候，留守国师府统筹相应事务，至于另两人，还在外办事，并未归来。
流思对言一色道，“是！听府上人说，国师大人专门开辟了园子，奴婢去看过，里面的药田比当初宫中那一块还大。”
言一色莞尔，手指轻轻揪着兔兔的金色胡须，“看来我们兔兔有口福了！”
她话音未落，门外突然响起一道跳脱的声音，“仙女，你的小燕子回来了！”
－－－－－－题外话－－－－－－
国师府四大风云人物的名字，是【魑魅魍魉】和【妖魔鬼怪】按对应顺序组合o(*￣︶￣*)o

534 得知（二更）
伴随着这道声音，一个黑色的人影如风般吹了过来，流思都未看清她是如何从门外到门内言一色面前的！
言燕背着一个花包袱，一张精致艳丽的容颜，神色冰冷，一本正经，与她刚才那句话里的活泼热情，大相径庭！
她一副好似要喝摔碗酒上战场的样子，言一色怀里抱着兔兔，心底冒出一串问号，如果不是知道她太会演，还会以为她有严重的人格分裂！
言一色撸着猫儿一样的兔兔，抬脚往里走，不疾不徐道，“你来得好快。”
流思也早已习惯了言燕时常发疯表现出来的多重模样，淡定地走上前，取下她背上的包袱，“已经给你留了房间，我帮你放过去。”
说完便退下了。
言燕瞧着言一色和流思没有什么反应，顿觉没意思，放弃她给自己加的人设，一蹦一跳来到言一色面前。
她清了清嗓子，面上炯炯有神，“仙女，元长老吩咐给你带个消息。”
言一色恍然大悟，不走心道，“原来这就是你来得如此快的原因——为了当个合格的信使！”
话落，一只温暖白嫩的柔荑伸过去，“拿来罢！你也坐下歇歇。”
言燕蓦地一笑，漂亮而稚气，坐到言一色身侧的同时，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过去。
言一色拆了信，一手撑着脸侧，靠在引枕上，神色慵懒地看起来，没一会儿，眸光一变，快速扫过后面的其他内容。
苒苒竟然隐瞒去向，独自离开了，至今不知所踪！
言一色对苒苒此举并没有什么看法，她是自由的，拥有去或留的权利，但她也和元长老一样，对她放心不下，毕竟她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心性单纯，偶尔不注意时还会平地摔，遇到危险很可能就把命丢了。
信上元长老也拜托她找一找，如果有了苒苒的消息，立即告知他，不过，她唯一知道的情况，就是苒苒离开了神医谷，除此以外，再无推断她去向的信息，找她，无异于大海捞针啊！
言一色将此事放在了心上，如今只能祈祷，苒苒那个傻姑娘运气好些再好些，平安无事。
不过话说回来，苒苒借尸还魂加失忆，一看就是很有故事的人！万事皆有因果，她该做的事、该走的路一定还未完。
言一色眼眸半垂，沉思着，要不要借用迟聿的力量去找一找人，不会插手她的决定，但起码要知道她在哪里，有没有被欺负。
……
辰砂皇宫，华羽宫内。
凌以帆陪他母妃用完膳，乖巧地听着她询问自己的课业，沉着地细回慢答。
惠妃端庄高贵，温柔亲和，问完凌以帆的课业，便闲谈起来，说了一两句话后，便不经意间问道，“听说国师今日回府了，你跟你父皇和太子去了他府上，可有见到人？”
凌以帆道，“未曾……国师并无见客之意，当时父皇和太子皇兄硬闯了进去，而孩儿见到了回宫的时辰，便未留下，来了母妃这里。”
惠妃笑了笑，感慨道，“你父皇对太子最宠也最狠，难得太子也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没有因三天挨打而疏远他，两个人还经常一起胡闹。”
说完，惠妃问了下时辰，便让凌以帆回去，早些休息。
凌以帆离开后，惠妃走到外头长廊下，逗弄着一只笼子里的黄莺。
过了一会儿，一名宫女从远处走来，行过礼后，递上一封信。
“娘娘，乐平长公主来信。”
惠妃一愣，收回手，定定看着她，“你说谁？”
“乐平长公主。”
她沉声重复了一遍，惠妃露出犹疑之色，拿过信，走到屋内，拆开来看。
惠妃看着看着，渐渐若有所思。
伺候在近前的宫女问道，“娘娘，乐平长公主信上说了什么？”
惠妃将信烧了，淡声道，“她过几日会带着自己的女儿回辰京，让她女儿与十一殿下见一见，话里话外，透露着撮合他们的意思。”
宫女大吃一惊，“殿下才十一，还小啊……”
惠妃笑意转冷，“她恐怕就是看中了十一还小，好掌控。”
惠妃思虑半晌，站起身去写回信，虽然她知道已经没什么用，根本改变不了乐平长公主的决定。
……
乐平长公主是辰砂皇的胞妹，二十多年前嫁到了苍洱国为乐贵妃。
荆原大陆上除了迟聿、无忧和辰砂三大国外，还有一“盟”，即由苍洱、横肃、东尧三个小国组成的盟约国，三国交接地为裴域，盘踞着五大世家之一的裴家。
如今苍洱国内，朝局不稳，乐平长公主需要为自己所生的皇子寻找助力，拿女儿做筹码，用联姻的手段拉拢他家势力，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而乐平长公主准备启程去辰京，是否真的要将自己女儿嫁给凌以帆，以获得辰砂皇的支持，还是除此以外另有图谋，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此时此刻，苍洱国皇宫，乐贵妃所居的凤仪宫。
美轮美奂的庭院殿宇，价值不菲的各种摆件，彰显着乐贵妃在宫中的尊贵地位。
浴池里，暖意正好，香气袭人，几个宫女在服侍乐贵妃洗浴。
乐贵妃身边的两位大宫女冰清和玉洁，忙完手上的事，退了出去。
……
外头，冰清一路都心不在焉，一不注意，险些撞到了柱子上，幸好她身边的玉洁拉了她一把。
“冰清，你这阵子到底怎么了？每天都跟丢了魂似的。”
玉洁神色关心，口吻无奈。
冰清的眉头狠狠皱起，左右看了看，暗自一咬牙凑近玉洁道，“你有没有发现，自前阵子娘娘中毒被救醒后，就有些不对劲？”
－－－－－－题外话－－－－－－
嗯，乐平长公主是个新人物(＞＜)

535 乐贵妃（一更）
玉洁闻言，面皮倏而绷紧，她拉着冰清的手，走到一处更方便说话的隐蔽地方，轻声问，“你发现什么了？”
冰清抿了抿唇，才道，“娘娘一惯怕猫，但几日前竟然允许四公主的那只白猫靠近，没有半分惊慌之色！娘娘中毒初醒尚且虚弱那会儿，我照顾她起夜，她回到床上后却坐着发呆，眼神变来变去，时显阴狠狰狞，活像厉鬼附了体……唔……”
玉洁忙拿手堵住她的嘴，紧张道，“你不要命了，竟然在宫中说些神啊鬼啊的话，还跟娘娘扯在一起！眼下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你我言行都要小心！”
玉洁话落，一只瘦弱的黑猫突然从角落的暗影中窜了出来，吓了两人一跳！
冰清胆子更大也更镇定些，看过去后发现是一只猫，温顺柔弱，没有丝毫攻击性，提到嗓子眼的心顿时落了地，大松口气，脸色缓和下来，安慰起玉洁来。
黑猫在两人不远处转悠，似是饿了，正在觅食。
冰清和玉洁两人面面相觑，被只猫突然打岔，玉洁没了停留此处听冰清乱说的心思，拉着她便要离开。
冰清却不肯，盯着玉洁，顾自道，“还有一件事……娘娘最疼爱亲女四公主，素日里被缠着撒娇、无理取闹，也不曾露出半分不耐，可近日这几次，我发现娘娘好几次冷脸，最可怕的一次……”
冰清话音顿住，深吸一口气道，“你还记得前日，四公主来凤仪宫，娘娘不慎打落一盏滚烫的热茶，烫到了四公主的脚吗？”
这件事玉洁当然记得，但远不如当时就在殿内伺候的冰清知道的详细，她点头，“一个意外而已，你莫要胡思乱想。”
冰清猛地摇头，紧盯玉洁的眼睛，语气笃定道，“不，不是意外！我亲眼看见了，娘娘虽说做得隐蔽，但我还是看出了她是故意的！”
玉洁惊骇，脸色一白，忙低声道，“这话你可千万别再跟人说了，若让娘娘知道，饶不了你！”
冰清追问，“你也觉得娘娘有异了是不是！”
玉洁叹口气，点了点头，“但如今我们又能如何，纵然知道这位娘娘可能有猫腻，但不宜打草惊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另想他法！”
冰清听她说的在理。
玉洁拉着她走了。
两人谁都不知道的是，在她们离开后，那只在附近活动的黑猫，忽地亮出爪子，在她们离开的方向挥了下，而后，跳上墙头，飞速消失。
……
乐贵妃出浴，换上寝衣，待宫女们绞干墨发并做了保养后，坐于软榻上，慢慢喝着莲子汤。
乐贵妃将空碗放进宫女手中，神色倦懒，温声道，“本妃乏了，都下去罢。”
“是。”
殿内的宫女无声退下，一只黑猫却溜了进来，没让任何人发现，停在乐贵妃脚边。
乐贵妃一脚将它踢远，脸上无害温软的神色转变为倨傲，一双杏眸尤为阴戾冰冷，令人不寒而栗。
她红唇轻启，“有何事禀明？”
不错，她在问一只猫。
黑猫蹲坐在地上，发出一阵奇奇怪怪的声音，基本再现了冰清和玉洁的对话。
乐贵妃听懂了，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眼中闪现杀意！
她自袖中摸出一张符纸，指尖一甩，嗖地一下没入黑猫的身体，很快，黑猫的身躯变大三倍不止，爪子又尖又长，锋利无比。
这符纸能让黑猫短暂地拥有更强的攻击性和杀伤力，但符纸效用过了后，就是死。
“杀了她们！”
黑猫的双眼无神，完全服从乐贵妃的命令，下一刻，消失不见。
乐贵妃斜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
翌日，凤仪宫的下人们发现冰清和玉洁死了，在两人房外不远处的一口井里，还发现了一只死去的黑猫。
消息传进乐贵妃的耳中，她惊怒且悲伤，勒令人彻查此事，同时跑到苍洱皇面前哭诉了一番，大意是宫里有人想害她，先是前阵子中毒，再是这次身边心腹离奇身死，她身边危机四伏，自己防不胜防，以求苍洱皇同意她速速离开皇宫，去辰京省亲。
苍洱皇应允。
乐贵妃得偿所愿，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勾起狡诈的笑容。
……
四公主得知跟随母妃去辰京的事提前后，有些闷闷不乐，因为她明白，很有可能在她过去后，就要跟辰京的十一皇子定下婚事了。
四公主在御花园的一处湖边，投石子玩，排解心中忧愁，正是豆蔻年华，一身红衣如火，高贵端方，耀眼夺目。
她累了，回头看向自己的侍卫，正要吩咐他拿碗水来，却见他一脸魂不守舍，不知在想什么。
她心下不悦，大步走过去，拔高了声音道，“古献！”
古献惊醒，眼珠一动，终于恢复几分神采，“公主殿下。”
此人正是古涛的嫡长子古献，他离开荒月城后，就往西南方向来，去了苍洱国，进入帝都后，因为一出狗血的英雄救美，他被四公主看上了，并被她强行掳进宫，做了侍卫。
四公主其实是相中了他做驸马，但心知自己父皇和母妃不会同意，所以只能徐徐图之，让他当侍卫，只是权宜之计。
四公主见他肯理自己，温柔道，“你在想什么？若有任何难事，尽管告诉本公主，定为你排忧解难！”
古献冷漠脸，“草民生平唯一志——仗剑天涯、行走江湖，请公主放我走。”
四公主拉下脸来，“不行！只要你答应不走，我什么都能满足你！”
古献听言，忽然认真地看着她，“听闻四公主要跟乐贵妃去辰京，我想随同！”
四公主喜上眉梢，“好啊！你和本公主真是心有灵犀，本公主今日正好要跟你说这件事！不过……你不是不想日日见到我吗？为什么想一路护送我去辰京？”
古献眼皮垂下，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母妃乐贵妃！
古献迄今为止，一共见过乐贵妃两次，一次是最开始以侍卫身份留在四公主身边，乐贵妃出于对她的关爱，见了见他，主要是敲打他恪守宫中规矩，做侍卫就要有侍卫的样子，休要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美梦！
第二次见他时，是在她中毒九死一生后，询问他的一些事情就有些奇怪了，全是迟聿的过往！可迟聿跟乐贵妃，分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她了解他的生平干什么？
而乐贵妃更是从他幼时与无名产生交集起，一直问到最近的情况——丛叶暴君“死”在迟聿新帝手中！详细地像在确定他的什么身份！
古献第一个怀疑就是，乐贵妃可能跟迟聿有亲缘关系，或者她知道谁跟迟聿有亲缘关系，在帮着找人。
当然了，也有可能跟什么亲缘无关，乐贵妃兴许跟迟聿本人有仇、又或者是跟他的什么亲人有仇，报复到他头上来！
古献面对乐贵妃的询问，几乎没有隐瞒，一来他的命被乐贵妃母女掌控在手中，撒谎没有好处，二来，说不定在他坦诚以告的帮助下，能让迟聿早日跟亲人团聚！
至于最坏的“仇人”那种情况，古献并没有多思虑，因为他认可迟聿的强大，觉得任何想杀他的人，都只有被反杀的命！
乐贵妃准备回辰京省亲，包括四公主在内的大多人，都以为乐贵妃是为了促成四公主和辰砂皇十一子的婚事，以争取到一份助她亲子夺嫡的筹码，古献却不这样想，他更相信乐贵妃是冲着辰京的国师迟聿去的！
古献之所以知道，迟聿就是辰砂国的神秘国师，是因为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几乎天下皆知。
传言里自然没有直白的说——“丛叶暴君假死，用辰砂国师的身份正大光明出现”，只是说辰砂那位显露真容的国师，与丛叶暴君长得极为相似，但气质和品性却不一样。
不过仅凭这一点，南泽、慕子今、无隐、古献等人已经可以确定迟聿就是辰砂国师了。
－－－－－－题外话－－－－－－
真正的乐贵妃已经中毒死了，占据她身体的灵魂是别人o(*￣︶￣*)o

536 心里空（二更）
在花廊开辟出的一处轩室内。
乐贵妃坐在琴案旁，手指没有章法地拨弄着琴弦，看起来神色恹恹、略有烦躁。
一名宫女端着盘冰镇瓜果走进来，放在案几上后，沉声道，“娘娘，车马、人手、行囊都已准备就绪，明日出发离开，绝对万无一失。”
此人是顶替了冰清姓名和位置的人，成为乐贵妃新的心腹。
乐贵妃低声轻问，“明日？”
冰清不知为何，觉得她的语气有些怪异，可再仔细分辨时，又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忙道，“是……明日辰时。”
“退下罢。”
“是。”
冰清带着轩室内的所有宫女一起离开。
乐贵妃手肘压在琴弦上，一双眼眸妖冷邪恶，嘴角的笑意瘆人，仿佛一具红粉骷髅，周身散发的冰寒死气，令人毛骨悚然。
她眉眼间的神采，虚幻而诡谲，喃喃自语，“迟聿，丛叶暴君、辰砂国师……从他的过往和为人看，尤其他的年纪和那双红眸，十有八九就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婴孩，希望见到后，不要让她失望，呵。”
……
盟约国之一的东尧国。
夜色深深，一轮明月高悬，无数星子在熠熠闪烁。
整座皇宫气势恢宏，雄伟壮观，犹如蛰伏在暗夜中的庞然大物，令人望而生畏。
苒苒抱膝坐在床上，头埋在两腿间，清冷的月光透着大开的窗户洒进来，笼罩住缩成一团的她，像在她身上落了一层寒霜，显得孤寂孱弱、惹人怜爱。
八月的天气，哪怕到了夜间，也是不冷的，但苒苒坐在柔软温暖的床上，却觉得自己在发抖。
苒苒倒不是害怕，她本身是个坚强勇敢的人，之所以会有这种状态，是因为她心里空的厉害，白日还好，一但到了晚上，就会莫名迷惘不安，冥冥之中，她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的，可沉下心一想，却又没有任何方向，她不止一次在心中问自己：她不该留在这里，留在喜欢的人身边吗？
答案是否定的，因为能跟思慕的人相守在一起很开心！可时日越久，她越觉得她不该！不该的原因是什么，她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苒苒就这样陷入了自我矛盾和怀疑中。
苒苒在随江奕等人来到东尧皇宫后，才震惊地明白，江奕不是江奕，他是北冥羿，东尧国的天子；灵夫人不是灵夫人，她是东尧丞相之女陈灵，权倾后宫的令贵妃！
他们二人，还有令贵妃的婢女穗儿，不仅身份是假的，就连脸，都是易容后的假脸！也就是说，他们一行人去神医谷求医问药，做了完整的伪装！
至于两人的真容，如果说令贵妃的美貌让苒苒惊艳，那么北冥羿的皮相……苒苒只能说，如果令贵妃与他站在一起，只会被衬得黯淡无光！
苒苒没想到自己喜欢上的人，身份会如此尊贵，最初她抵触、退缩，但还是努力适应了下来。
北冥羿没有给她封号，居于后宫，而是让她做了侍弄笔墨的宫女，几乎每日都是近身侍奉。
北冥羿此举，其实是对她的一种保护，她这些日子，在宫里过得也算安稳，没有人使坏害过她。
但即便如此，宫中就是宫中，各种条条框框、礼仪规矩、人之间的勾心斗角，都难免给人一种压抑感。
苒苒对这点体会的并不深，毕竟她在宫中待的时日不长，又在北冥羿身边，被保护的很好，但她依然有自己的烦恼。
不知过了多久，胡思乱想的她身心俱疲，迷迷糊糊中歪倒在床上，睡着了。
夜色静谧，北冥羿披着月光来到她床前，一身白衣如雪，疏离冷漠，威严和尊贵刻在骨子里，仿佛命定的王者，生来就该处在云端，俯瞰芸芸众生。
无论是外表和内里，北冥羿都得了上天的眷顾和偏宠，出色地不似真人。
他的眼神犹如茫茫白雪般，无情无欲，落在苒苒身上的时候，才似有风起，吹起一层雪粒，扬向天际，是万千荒芜中唯一的生动。
北冥羿坐在床沿，抽出苒苒身下压着的半边薄被，为她盖上时，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她温软的肌肤，神思蓦地一顿。
他打量着苒苒恬淡的睡颜，莫名地有些意动。
北冥羿今夜没有走，苒苒是属于他的。
……
另一边的宁福宫。
令贵妃在等北冥羿，已困的眼睛睁不开。
穗儿从外匆匆走了进来，看着令贵妃强打起精神来的样子，有些心疼，脚下无声走过去，禀明了才得到的消息。
令贵妃闻言，困意霎时无影无踪，她淡淡一笑，“看来本宫不用等了。”
话落，她起身往里走去，穗儿忙跟过去伺候。
……
令贵妃睡下后，穗儿走了出来，让外头该当值的宫女进去。
穗儿抬眼一瞧，发现晴嬷嬷端着什么东西从远处过来，走过去几步，笑着道，“嬷嬷，娘娘睡下了，宵夜怕是用不着了。”
晴嬷嬷了然，又问道，“陛下歇在哪儿了。”
穗儿一听，拉下脸，语气里有些不快，“那个叫苒苒的宫女。”
晴嬷嬷见她情绪都表露在脸上，不由皱眉，严厉道，“穗儿，女儿家的情态，无论何时都要美。”
穗儿不怕她，反而笑着凑近，撒娇道，“我知道，这不是在嬷嬷面前吗！您可是我娘，偶尔不得体都不许吗？”
晴嬷嬷心软，“我不是你娘！你娘是……”
“是是是，我知道是您当年的好友，一起伺候在娘娘身边的悠兰，只可惜福薄，二十多年前就死了！您出于姐妹情谊，照顾我长大！可这么多年来，您不是我亲娘，但胜似我亲娘啊！”
穗儿如此嘴甜，晴嬷嬷心中熨贴，忍不住笑了，心中感慨，若是当年娘娘没有为了帮辰砂的那位长安公主，让悠兰随着一起走，今日享女儿福的就是她了！

537 两位皇姑姑（一更）
辰砂国，辰京。
辰砂皇意欲在宫中设宴，为迟聿这位国师接风洗尘，过了开宴的时辰，迟聿姗姗来迟不算，仅在众人面前亮个相，转身就走了，将嚣张狂妄、蔑视皇威，演绎得淋漓尽致！
偏偏辰砂皇没有半分不愉之色，开怀大笑，直言国师真性情且难能可贵！暗戳戳以维护的态度，揭过迟聿带来的尴尬气氛，打破冷场的局面。
出席夜宴的人，哪有看不出辰砂皇对迟聿过分偏爱的，各怀心思，但大多数还是不满迟聿的所作所为，怀疑他给辰砂皇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们对迟聿看不惯，心中憋了一肚子话想要抨击，却无人敢在辰砂皇面前针对迟聿，实在是这么多年下来，辰砂皇战不问缘由一味纵容迟聿，每回面对皇亲朝臣对迟聿的攻讦，反击的战斗力可谓爆表！众人屡败屡战，但时日久了，发现劝谏辰砂皇废黜国师根本无望，也就放弃了。
再加上迟聿并没有仗着圣宠兴风作浪，反而深居简出，偶尔也能呼风唤雨、占卜预言，算的上不负国师之名，也就认可了他的存在。
……
一连好几日过去了，迟聿和言一色的日常便是吃喝玩乐，两耳不闻窗外事，悠闲自在。
期间，言一色深思熟虑后，还是将苒苒的事情告诉了迟聿，但并未提及苒苒借尸还魂上官盈的事，只道她是元长老认的孙女，离家出走，至今不知所踪，她受元长老所托，想让迟聿帮着找一找。
这点小事儿，迟聿自是答应了。
这一日是仲秋节，宫中照例设宴，迟聿见言一色想去，便陪着她进了宫。
仲秋夜宴由辰砂皇后一手操办，在御花园内，设了一些趣味游戏，主要供年轻的公子小姐们消遣玩乐，说不定还能觅得知音好友、心仪之人，佳节之下若能成就美事，喜上加喜，他日回想起来，也会觉得这一日的仲秋节格外圆满些。
言一色拒绝了黏着她的迟聿，“无情”地将他留在殿中，与辰砂皇和凌以绝、凌以帆他们交流感情。
当然了，交流感情只是言一色的美好愿景，迟聿自然没这个心思，他只觉无聊，不过，与辰砂皇等人，倒是有些朝堂、农商上的正事可讲，便勉强留了下来。
言一色独自一人在御花园内自由徜徉，很快便融入了四周喜庆热闹的气氛中，有不少女子主动上前示好，邀她一起作诗、听琴、观舞、游湖等等，皆被她婉拒了，她喜欢一个人随便看看走走。
言一色走到一处偏僻的地方，眼前的湖面上，有从其他地方飘来的花灯，仅有几盏，并不多，尤显此地的安静。
她忽地闻到一股桂花酒的味道，没一会儿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看去，就见是一名身穿石榴红宫装的少女，容颜娇俏，唇红齿白，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手中拎着一个酒壶。
之前在殿中开宴时，言一色见过她，知她是惠妃的亲女五公主，年芳十四，十一皇子的同胞姐姐。
言一色还在打量她，凌以沫已经热情地跑过来，兴冲冲道，“你是国师的那位未婚妻！”
言一色笑了笑，颔首，“五公主。”
凌以沫对“美”有超强的感知力，并且没有抵抗力，看着美如仙女的言一色，就忍不住痴笑，整个人傻里傻气。
好在她的目光里仅是单纯的欣赏赞叹，没有令人不舒服的猥琐感觉，倒不让人厌烦。
言一色任凭她看，不过却夺了她手中的桂花酒，毫不客气地尝了尝，叹道，“好喝。”
凌以沫回神，紧张又激动，脸都红了，“那送给你。”
言一色歪了下头，越看越觉得这位五公主，有大明星狂热小粉丝的既视感。
凌以沫敢送，言一色就敢喝，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双双坐在草地上，背后一块巨石，面前不远处是荡漾的湖水。
言一色千杯不醉，更何况一壶酒也没多少，她依旧清醒，柔软的眼眸湿漉漉的，无害且不带任何防备，美地犹如镜中花，水中月，让人不敢轻易触碰，生怕一下子就没了。
凌以沫说白了就是一个重度颜控，明明才认识言一色，就完全成了她的迷妹，道，“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
言一色扬了下眉，“那你见过最帅的男人呢？”
凌以沫答得异常认真，“我父皇！”
言一色愣了下，莞尔一笑，“我以为你会说国师。”
凌以沫嘿嘿笑，“我最喜欢父皇了。”
言一色从她眼中看出了对辰砂皇的敬仰崇拜，眸光微动，不由想起，辰砂皇与凌以绝父子之间的相处方式……
“你父皇是个好父亲。”
凌以沫笑得一脸幸福。
“他对每位公主和皇子都很关爱吗？”
“是！”
凌以沫说得毫不犹豫，话落，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二十多年前的父皇不是这样的，那时他对几个皇兄皇姐都不亲近。”
言一色手指点着下巴，好奇问道，“五公主……”
“你叫我沫沫罢！轻姑娘。”
凌以沫笑着打断，一副乖巧听言一色说话的模样。
言一色从善如流，“好，沫沫，二十多年前，你还未出生吧？你知道的都是听别人说的咯。”
凌以沫点头，“我从母妃那里打听来的，还有几个皇姐皇兄……对了！”
凌以沫似想到什么，露出个求夸的表情，对言一色道，“我还听说，父皇之所以会变，是因两位皇姑姑嫁到别国的事情。”
言一色单手托腮，目露玩味，颇为感兴趣道，“你讲一讲。”
“嗯！”
凌以沫应了声，“这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的苍洱皇来辰京，想求娶一位皇室公主，建立良好邦交！苍洱国虽是小国，却兵强马壮，不容小觑，父皇与众大臣商议后，决定将适龄的长安姑姑嫁过去。”
“那，你还有一位皇姑姑是谁？”
“乐平姑姑！她是父皇的胞妹，而长安姑姑与父皇的关系远一些，并非同母……不过两位皇姑姑的关系却很好。”
言一色明了，安静地等她继续说。
凌以沫却沉默了片刻，才道，“后来，长安姑姑在远嫁苍洱国的途中，不幸遇见悍匪，她为不在那群人手中受辱，跳了崖，尸骨无存！消息传来后，乐平姑姑十分伤心，还病倒了，两国联姻的事情便搁置了一段时间……再后来，乐平姑姑主动提出要嫁往苍洱国，似乎是在那段时间里与苍洱皇的接触中，生了情！乐平姑姑坚持，父皇劝说无果后，便只好如了她的意……如今，乐平姑姑是苍洱国的乐贵妃，虽不是皇后，却胜似皇后，在宫中一直圣宠不衰。”

538 奇事（二更）
凌以沫说罢，蓦地又想起她最近才得到的消息，忙分享给言一色，“乐平姑姑前不久已经带表姐出发来辰京了，快的话，再有个七八日就会到。”
言一色眨了眨眼，“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来辰京，必有什么缘由吧。”
凌以沫道，“听我母妃说，乐平姑姑应该是想将表姐嫁给十一，获得父皇的支持，帮助表兄坐上苍洱国的帝位。”
言一色想了想凌以帆那副尚显青涩的少年模样，默了默，“十一皇子才十一岁啊，两个人目前只能先订亲吧。”
“母妃也是这般说……唉！谁让父皇的成年皇子，除了太子皇兄外都有了正妃，乐平姑姑深知让表姐做太子妃无望，只能将主意打到了十一身上！我看母妃的意思，很不乐意呢。”
言一色可以想见，到时惠妃和乐平长公主之间，只怕要有一场较量。
她眸光微转，又问道，“你父皇除了两个妹妹，可还有别的兄弟姐妹？”
凌以沫答道，“没了。”
言一色双手环胸，若有所思……将凌以沫告知她的事情，在脑中认真过了一遍，还是觉得当年那位死在远嫁途中且尸骨无存的长安公主，有很大的疑点。
但话又说回来，假设长安公主是迟聿的母亲，那么当年辰砂皇既然狠心让她远嫁，足见她在他心中的份量并不重，起码不如胞妹乐平，如此一来，他有什么理由无条件纵容她的孩子？莫非有别的隐情？
言一色琢磨了片刻，最终耸耸肩，放弃了越想越复杂的猜测，毕竟也没有用，当下还是眼前的美景更重要。
言一色双手枕在脑后，仰头望向黑漆漆的夜空，赏月看星星。
未免因静下来，而跟凌以沫之间气氛尴尬，她随口扯了个话题，“听闻荆原大陆，有什么所谓的十大奇闻轶事？你父皇允许国师自称‘孤’，就是其中之一。”
凌以沫闻言，瞬间来了个精神，一把抓住言一色的手，“你问这个可问对人了，我可是宫中最博学多识的公主，这十件事都知道！”
言一色从她眼中看出了强烈的展示欲望，生怕她开始滔滔不绝，机智地掌握主动权，“你就说排名第一的吧！”
凌以沫听言，立即道，“排名第一的奇事，两个字可以概括——‘神秘’，那就是大陆的历史上，缺失了一段三百多年前的详细记载，传言，相关的史籍和古迹都被毁了，没有流传下来。”
言一色神色微讶，“连一点野史都没有吗？”
凌以沫笑道，“这个倒是有，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便是，三百多年前，有人统一了这片大陆，不知他姓甚名谁、来历出身，只知他有一双奇异的银眸！他成就了一番不朽的丰功伟业，万里山河都已是他囊中之物，而在他登基为帝的那一日，不知发生了什么——他最终飞升成仙啦！一时间，天下群龙无首，统一的山河，再次分裂。”
言一色听得眼角抽了抽，“飞升成仙？这也太扯，不愧是是野史！你还知道别的吗？”
凌以沫摇头。
言一色觉得此事有点意思，想着有机会去问问元长老，未解之谜众多的陈年旧事，说不定他会知道。
言一色从草地上站起来，回头冲凌以沫道，“出来的时间太久了，我要回了，你呢？”
凌以沫当然也回，她像个小尾巴般跟在言一色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话，“轻姑娘，我听说你是言家的少主，好厉害！”
“外头有人在传，说你和国师是丛叶的妖妃、暴君，是不是真的？”
“轻姑娘，你喜欢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该日我们一起出宫耍啊！琴棋书画，你最精通哪个？女红你可以吗？”
“明日我可以去国师府找你玩吗？”
言一色心下摇头失笑，暗叹凌以沫真是个小话唠，高冷地不予理会，知道如果自己冷着她，过一会儿她就会消停了。
果然，凌以沫见言一色没有跟她说话的意思，片刻后就安静了。
……
言一色与迟聿回到国师府，一番沐浴更衣后，落了纱帐，上床歇下。
一片黑暗中，言一色头枕着迟聿肩膀，轻声说了今夜见到凌以沫的事。
她相信这件事迟聿一定知道，且还调查过，所以问道，“那位长安公主当真是掉下悬崖，粉身碎骨而死？”
迟聿单手拥着她，修长冷白的手指，没入她浓密丝滑的发间，温柔地把玩着。
他眼帘半垂，鸦羽浓黑，一线眸光又深又暗，高挺鼻梁下，一双绯色的薄唇，性感而冷漠，埋头在言一色的脖颈上亲了亲，暗哑着声道，“孤未曾查到别的。”
“哦。”
言一色便没在想这件事情，抱了抱面前的人。
夜还很长，情也很长，一辈子更长。
……
东尧国。
仲秋夜宴已散了，苒苒打听到北冥羿在西云楼，便提着一个天灯，找了过去，想让他陪自己一起放。
苒苒走上几段阶梯后，来到西云楼顶层，她站在入口处，眼前的光线昏暗，但不妨碍她看到，不远处露台上的扶栏处，身姿伟岸的北冥羿背对她而站，王者般尊贵冷漠的气质，根本不可能认错。
他不是一个人，一名女子正自背后抱着他，蓝衣柔美，墨发如瀑。
两人的身影看起来，是如此亲密。
苒苒脑中轰了一声，一颗跳动的心倏而狠狠揪在一起，她只觉眼前的画面如此刺眼，刺到她泪流满面。
她拿着天灯的手死死攥紧，转身跑了下去。
这声响动惊到了令贵妃，她回过头去，只来得及看到一点青色衣角。
就在她愣神的时候，北冥羿推开了她，说了一个字，“滚。”
令贵妃脸色倏而一白，霎那间遍体生寒，她退后几步，行礼过后，转身离开了。
良久后，北冥羿才回过头，望着方才苒苒站过的位置，眸光幽暗，深不可测，不见一丝光亮。

539 转变（一更）
苒苒攥紧手中的天灯，闷头一路跑，边跑边哭，脑中混沌一片，心中难受的快要炸开。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潜意识里告诉不能停，不能停，停了就要因悲伤而死了。
不知跑了多久，不知跑过什么路，苒苒脚下一滑，狠狠摔在了地上，手中的天灯滚落进不远处的荒草丛中。
这里是冷宫，四周阴森黑暗，苒苒趴在地上，一声不吭，仿佛什么都感受不到一般，摔倒的伤处疼，但都远不如她心中的痛，痛的好似要灼烧起来，从血肉到骨骼，最终灰飞烟灭。
苒苒恍恍惚惚间，脑海中又浮现令贵妃抱住北冥羿的画面，在这一刻，她无比清楚，她嫉妒的发疯，看不得北冥羿有别的女人，她爱他，他当属于她一个人！
她爱他！
坚定而狂热的意念，在她脑海中冒出，犹如一把无形的神剑，劈开了锁住她所有记忆的屏障！
霎那间，庞大的记忆如洪水般，一泄而下，冲击着苒苒的神经，她忍不住抱头呜咽，贝齿咬烂了唇肉，鲜红的血顺着雪白的下巴流下来。
她整个人蜷缩在地，看起来痛苦不堪，无人知道她脑中到底经历了何种变化。
渐渐地，浑身颤抖的苒苒安静了下来，因脑中折磨而扭曲的脸色，也一点点舒缓，贝齿松开，停下了之前无意识的自虐。
很快，苒苒披散背后的墨发，忽然从头顶开始，一寸寸变成鲜亮的红色，绚烂妖艳，似乎照亮了如水夜色。
她绝色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因泪水濡湿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露出一双血色的双瞳，红得发光，娇艳欲滴！
苒苒眼中掠过一丝茫然，稍纵即逝，而后从地上坐起身，如火的红发无风自动，眸光微转，扫视一圈附近情形，心下波澜不惊。
她静坐片刻，终于理清了记忆和现实，咬了咬手指，叹息一声，“已经过了二十多年啊……”
话落，她又不带感情地笑了笑，“幸好，一切还来得及。”
苒苒站起身，有条不紊地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以及襦裙上的不妥。
她往冷宫深处走去，寻到一口古井，打上来一桶水，洗掉唇边的血迹，没一会儿，水中变得微红。
苒苒一根手指伸了进去，看似在水里毫无章法的搅动，片刻后，她收回了手，自袖中拿出帕子，不疾不徐地擦干。
与此同时，桶中的水面上，神奇地出现一行“血字”——苍洱国乐贵妃。
苒苒瞥了一眼，站起身离开，而桶中水里由血凝成的字，也散了。
苒苒照原路返回，不经意间看到荒草中的那个天灯，她想了一下，想起没恢复记忆时，她想让北冥羿陪自己放天灯的心情，蓦地笑了，不是愤怒，不是苦涩，也不是讥讽，仅有平静如水的冷漠。
她上前，一脚踩碎了天灯。
苒苒一步步远去，红发和血眸渐渐变回了原本的墨黑。
……
苒苒出了冷宫，行走在夜色中，脚下很慢，心情宁静，她很享受一个人在天地间独行的感觉，自由而美好。
倏而，她似察觉到了什么，抬起脸朝前方远处看去，果不其然，是北冥羿。
他一袭白衣，背靠在宫墙，太过暗沉的光线，模糊了他的身影轮廓，更是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苒苒脚下未停，再次垂下头，径直路过北冥羿面前，就当没看见，脚下还刻意加快了些许，就像她在跟他闹脾气。
北冥羿上前一步，扯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强硬地将人拉进怀里。
苒苒两眼通红，像只受惊的兔子，在他怀里疯狂挣扎，完全表现了一种吃醋的反应，见摆脱不开北冥羿的桎梏，所谓兔子急了也咬人，她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北冥羿平生从未遭受过这样的不敬和屈辱！
苒苒双眼瞪大，好像也吓呆了，仓惶之间，撒开腿跑了，速度之快，仿佛有鬼在追她！
北冥羿目光阴森瘆人，眼底深处翻滚着滔天怒火，死死看着苒苒落荒而逃的背影上，用了极大的耐力，才压抑住掐死她的冲动！
北冥羿带着憋屈甩袖走人，发誓自己定要冷落她十天半月，让她知道惹怒他的下场！
……
苒苒回到自己的房中，早将北冥羿抛到脑后去了，她方才之所以甩他一巴掌，是因为不想与他在那里纠缠，另外她了解他，心知自己这么做，他的反应会是冷战，除非等来了她的道歉、低声下气的哄劝，否则是不会主动见她的！
这正如她的意。
苒苒躺在床上，思虑着要如何用一个不引起北冥羿怀疑的方式，离开东尧皇宫，去做她该做的事。
其实以她的能耐，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但重要的是，她要考虑到一种可能会引发的后果——万一北冥羿受到刺激开了窍，意识到爱上了她，也恢复记忆……
对她来说，就很被动了。
……
翌日，苒苒以病了为借口，没有出现在北冥羿面前，侍弄笔墨的事情，自然也有其他人接手。
北冥羿一听下边人报上来苒苒身子有恙不能侍奉御前，就知她是故意在避开自己。
他并未多想，只觉得苒苒在恃宠而骄，仗着自己对她多有宠爱，便无法无天了！她昨夜二话没说打他一巴掌，不主动过来向他赔不是，还等着他纡尊降贵，过去哄她不成！她莫非天真地以为他非她不可吗？
北冥羿只觉可笑，容色冰冷。
……
苒苒一连两日都没到北冥羿眼前露面，北冥羿对她也不管不问，似乎宫中根本没她这号人。
宫中都在传，苒苒失宠了。
宫里，逢高踩低是常事，前阵子苒苒得宠，暗地里不知多少人眼红，如今瞧着北冥羿对她失了兴趣，加害她的心思蠢蠢欲动。
苒苒从自己的吃穿用度以及宫人对她的态度上，体会到了算计和杀机，就等着有哪个心狠手辣的出招，她正好将计就计假死，以离开皇宫。
苒苒这几日也并非无所事事，而是从各方打听苍洱国乐贵妃的事情，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她已启程去辰京。
……
－－－－－－题外话－－－－－－
苒苒和北冥羿恢复记忆的条件是——爱上对方o(*￣︶￣*)o

540 自私（二更）
这是北冥羿单方面认为，与苒苒冷战的第三日。
御书房内。
北冥羿算不上爱民的好皇帝，但绝对是个勤政的好皇帝，生平最大的爱好以及花费精力最多的事情，就是处理政务。
但今日在御书房忙碌，他已经有数次心不在焉。
北冥羿坐在御案后，面对一份奏报，再次失神，他心中烦躁的厉害，忽地，咔嚓一声，捏断了手中的朱笔。
北冥羿一脸阴沉地扔掉，起身走到窗前。
侍奉在旁的玄衣男子，看起来清俊文雅，是他的心腹雷岩，也是他最倚重的人，没有之一。
雷岩这几日跟随在北冥羿身边，将他的反常都看在眼里，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北冥羿这般天性无心无情的尊贵之人，他认定自己不会爱也不屑爱，对于苒苒，他的确比旁的人多喜爱几分，但终究还是觉得，她不过是个可有可无、逗趣消遣的东西罢了。
说北冥羿的心是铁做的，都不为过。
而雷岩自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却看得明白，苒苒在北冥羿心里的地位，要比他自己认为的重的多。
雷岩当年曾目睹过北冥羿错失辰砂的那位长安公主，时隔二十多年，北冥羿难得遇到了一个神似她的女子苒苒，且十有八九动了心，眼下两人在闹别扭，雷岩生怕再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令北冥羿再失去苒苒。
雷岩走到北冥羿身后，虽知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实属逾矩，后果难料，但如果不说，他总莫名觉的，不仅会憋死自己，而且还会后悔一辈子。
“陛下，苒苒姑娘病了多日，吃药也不见好转……只怕她的病不在身，而是‘心’，可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雷岩这话婉转地近乎直白，就差直接说：陛下，你去见一见苒苒姑娘吧！这样一来，不仅她的“病”能好，您的“病”也能好！
北冥羿脊背一僵，面上却不动声色，冷嘲道，“她可是用什么贿赂了你，让你肯冒险在孤面前帮着她说话。”
“属下不敢。”
雷炎诚惶诚恐，顿了一下，又大着胆子问，“不知陛下可有觉得……苒苒姑娘跟当年芳华早逝的长安公主，很……”像？
他话音未落，就见北冥羿转过头来，暗沉的目光凌厉逼人，犹如一把利剑刺穿他的胸膛。
霎那间，雷岩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体内气息翻涌动荡，一股腥甜堵在喉咙里。
雷岩猝然垂头，单膝跪地，“陛下息怒，属下该死！”
自当年长安公主死后，她这个人在北冥羿心里就是禁忌的存在，谁也不能触碰，包括他自己。
二十多年来，北冥羿其实几乎没有回想过长安公主，他一直以为她对自己来说不重要，与江山社稷相比，更是渺小如尘埃。
但当他在遇见苒苒后，时而能在她身上看到长安公主的影子，他才隐隐约约明白，他不是不在乎长安，而是在意到他承受不起的程度！
他无法接受长安的死，所以自欺欺人地催眠自己，她对他来说，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而已。
因为如果不这样做，他自己会发疯！
苒苒与长安公主的像，是神似，而不是形似，对北冥羿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对长安的真正感情之所以会觉醒，是因为她虽死了，但他在与她相似的苒苒身上，却有了寄托，所以不会出现精神崩溃的情况，继而他也就无需出于自我保护，而潜意识里骗自己对长安没感情。
北冥羿对苒苒好，其实就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因为长安，还是单纯地因为苒苒自身，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重要，他只要苒苒这个人陪在他身边就好。
北冥羿有种迷之自信，坚定苒苒就是属于他的，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不可更改，所以他无论怎么对待她都可以，他未曾对苒苒付出多少真心与在乎，却在自私地压榨她对他的爱和包容！
而这次，苒苒一连三日没有出现找他服软道歉，他冷怒的同时，心底也滋生出一份不安。
所以他时常出神，脾气暴躁。
雷岩的话，确实戳中了他的心事，这让他觉得羞耻，故而盛怒。
北冥羿平复了心情，看了雷岩一眼，移开视线，转而看向窗外。
“下去。”
仅仅是三息的功夫，雷岩的背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是。”
他站起身，脚下无声地离开，临出御书房时，还是觉得心有不甘，于是不怕死地道了一句，“陛下，属下觉得，您爱长安公主，也爱苒苒姑娘！”
雷岩说完，脚底抹油溜走了。
北冥羿发怔，脑海深处，冷不丁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内侍的禀报声，“陛下！下边人来报，说苒苒姑娘不慎中了毒，奄奄一息！”
北冥羿眸光骤然一紧，双腿快过意识，大步走了出去。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是，他已然脚下虚浮。
……
苒苒正躺在床上睡回笼觉，迷迷糊糊间，察觉到了房外远处传来的动静，心下做了防备，但该睡还是睡。
砰地一声，门应声而碎，苒苒一点也没吓到，但念及自己之前易受惊的体质，还是故作惊吓，尖叫一声，抱着被子坐起来。
她一双眼睛瞪的很大，惊疑地望着门口的北冥羿。
北冥羿见她脸色正常，气息有力，没有半点中毒要死的样子，明白过来，自己被骗了！
北冥羿心间腾地烧死一把火，险些把他的理智烧没，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苒苒面前，还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苒苒呼吸不畅，脸色发红，但心下却丝毫不慌，她暗中打量着北冥羿，脑中乱琢磨着到底怎么回事。
北冥羿终于开口，语气中的阴森寒意似能钻进人的骨子里，“你骗孤！”
苒苒闻言，恍然大悟，一定有谁陷害她了！
她眼帘垂下，想着怎么自救。
而她这副放弃挣扎的样子，看在北冥羿眼里，就是快撑不住了。
北冥羿脑中闪过惊雷，顷刻间想起长安公主的死，掐着苒苒脖子的手，霍然松开，像被什么烫到了一般！
苒苒诧异他为何会放手，表面上做足了柔弱女子该有的反应，身子歪倒在床上，大口喘息。
北冥羿眼前晃了一下，体内窜出一种不对劲的感觉，他惊骇地发现自己似乎无法掌控，为了不在人前失态，他当机立断，面色冰寒，与寻常无异，转身走了。
－－－－－－题外话－－－－－－
苒苒的上一世就是辰砂的长安公主哈～

541 跑路（一更）
北冥羿忍耐着脑海中某种尖锐的冲击，意识时断时续，喝退所有追上来的下人，一路强撑，走进了翠园中的一片竹林。
林内空无一人，满目翠绿，竹影斑驳，叶动沙沙。
北冥羿脚下踉跄，停在一处泉边。
泉水清澈，潺潺流下，有落花、草叶随风飘来，碾落水面，顺水而去。
眼前的这般景象，落在北冥羿眼里，却是越发模糊，渐渐虚化至无，陷入黑暗。
北冥羿的脑海深处，摒弃了所有其他记忆，浮现的仅是长安和苒苒的身影，或是一颦一笑，或是千姿百态，数不清的画面不断穿插闪现，那么远又那么近。
来到这些回忆的尽头，是难以描述的黑暗虚空，一把锁浮现出来。
北冥羿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毁坏了这把锁，便能再看到他生平唯一最爱的女人。
所以他伸出了手，握了上去，仅仅是轻轻一拽，锁断，门开，尘封了几度轮回的记忆，蜂拥而出……
北冥羿的意识再次找回时，已经完全模糊了对时间的感知，不知今夕何夕，一度以为自己经历了沧海桑田，人间巨变。
他睁开眼，一刹那，似神剑出鞘，绽放无与伦比的银色光华，随之，无上的威压迸射而出，震颤了时光。
他一头乌发不知何时散开，追逐着风浪漫天飞扬，暖白的日光笼罩下来，可见几缕发丝隐隐闪耀墨蓝色泽，奇异惊艳。
北冥羿一双银色的眸，目视前方，看了半晌，才将虚幻与真实分开，他眸光下移，发现自己坐在了露出水面的石头上，衣袍大部分已然湿透。
北冥羿抬起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故，竟然微微发颤，他眼中情绪复杂深沉，难以描绘，脑中想到了什么，不由闭上了眼。
他扬起头，一只苍劲的手覆在脸上，肤色白皙如玉，在明亮耀眼的光照下，愈发透亮，缓缓地，一滴泪自指缝流下，亦愈发清晰，晶莹而滚烫。
……
北冥羿出了翠园，依然是乌发墨眸，一身白衣不染纤尘，容颜身姿恍若天人，像是自时光深处走来的囚徒，囚住了自己，也囚住了他人。
远处，雷岩的身影出现，他得知北冥羿自苒苒那里冷怒离开后，便匆匆找过来，此刻猛一转眼，看见北冥羿的人，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雷岩正要上前，忽然感觉他眼前的北冥羿，有那里不对劲，似乎多了几分不真切的虚妄感。
雷岩心中疑虑陡生，却也不敢对北冥羿多加打量，恭敬垂首，“陛下。”
北冥羿走过他身边，吝啬给他一个眼神，浑身流露出的冷漠感，比往日更让人心惊胆颤，就好似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类如阴阳相隔。
雷岩蓦地打了个哆嗦，惊醒过来后，发现北冥羿已经走远，他目光沉了下，抬脚跟上。
……
说回苒苒这边，北冥羿贸然来又突然走，苒苒不曾受惊，也更不以为意了，她大致能猜到，应该有谁想要害她，所以用了挑拨离间之计，让北冥羿误以为自己骗了他，挑起他的怒火，从而让他们之间的矛盾更大，关系更恶劣，他若能将她就地正法，就更好了！
苒苒无意探究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她满脑子想的是，正好能以怕被北冥羿弄死为理由，逃出皇宫。
北冥羿的反应会是如何，她也没有心思去揣测，对她来说，有北冥羿的地方，到底不是久留之地，还是先离开为妙。
苒苒收拾了一下包袱，溜出了自己的住处，随便用上几个穿墙术、隐身术，便悄无声息地出了宫门。
……
北冥羿停驻在苒苒的房门口，迟迟未有动作。
雷岩候在他身后，实在捉摸不透自己面前这位陛下的想法，可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硬着头皮，谨慎地试探道，“陛下，属下进去将苒苒姑娘请出来。”
北冥羿冰雕般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他未发一言，伸手推开了门。
门打开的过程十分短暂，在他看来却像过了漫长的一生。
门开，他目光在房内一扫，发现里面根本没有苒苒的身影！
北冥羿眼中陡然一戾，大步走进去，手指摸过尚有余温的床榻，看过已然空了的柜子，心知她或是跑了，或是被人掳走。
雷岩看着没人的房内，一个头两个大，人不见了，不管是怎么不见的，都是出大事了！
雷岩沉声道，“陛下，属下立即带人去找！”
北冥羿的回答出乎他意料，“不必。”
雷岩愣住。
“你去查，是谁从中作梗，陷害她骗孤，不准有半分姑息。”
北冥羿说完，转身离开。
雷岩正了正神色，出去办事，心下提前为那个算计苒苒的蠢货默哀。
－－－－－－题外话－－－－－－
今天的二更要很晚，大概十一点哈(＞＜)

542 旧事重提（二更）
苒苒出了皇宫后，在城中走走转转，准备到牲口市买匹良驹，用以赶路，却不想在半途中遇见欺男霸女的几个纨绔，便趁场面混乱时，顺走了其中一人的汗血宝马。
所谓宝马配英雄，这些人连狗熊都算不上，马被他们骑在胯下，实在折辱了马，苒苒觉得自己应该替天行道，偷过来占为己有！
当然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需要一匹马。
她骑着马扬长而去，那些富家子弟发现后穷追不舍，但没一会儿便跟丢了，气的跳脚，毫无形象的在街口破口大骂、怒气狂飙！
……
苒苒纵马疾驰，一路未停，城门口近在眼前。
青天白日下，马蹄声响，耳畔风过，苒苒距城门口越来越近。
忽地，她眼前一花，有一痕白色闪过，视野再次清晰时，惊愕地发现，有人出现在她身后，共乘一骑，一双手臂不知何时环住了她，抢过她手中的缰绳。
苒苒眸色暗了暗，不用回头看就知是北冥羿，只觉他这么快找到自己，实属意料之中，情理之中。
苒苒垂下头，没有挣扎，不做任何无谓的事情。
北冥羿调转马头，抱紧了她，用上所有克制力，才忍住了将人勒死在自己怀中的冲动。
北冥羿暗自平复着不稳的心跳和气息，带着苒苒飞奔回宫中。
……
北冥羿带着她一路进了自己的寝殿，勒令殿外数十丈内不准有人。
高大厚重的殿门关上，一瞬间，殿中静的可怕。
苒苒从北冥羿手中挣脱出来，跑到雕龙画凤的柱子后躲起来，一边探出头戒备地看着北冥羿，一边开始嚎啕大哭，涕泗横流。
北冥羿脑中忽然抽疼，除此之外就是心疼，他大步走过去，结果苒苒哭得更厉害，一抽一抽的，少顷，泪眼一翻，晕过去了。
苒苒种种行为全是刻意为之，就是不想面对北冥羿，争吵、怒骂、讲理更不可能有，她对他有半分情绪，都嫌浪费，偏偏暂时尚且有几分顾虑，多少要敷衍下。
北冥羿猝不及防见到苒苒身子往下滑，心头骤然紧缩，一下猛扑过去，抱住了她。
北冥羿接住人，担忧地打量半晌，知她不过是晕过去了，想探她鼻息的手，也悄然缩了回去。
他将苒苒打横抱起，放到了自己床上，下意识去她袖中摸帕子，想为她擦干脸上的痕迹，可在一瞬间，他想起自己不能做过分温柔的事，让她怀疑自己可能恢复了记忆。
不得不说，北冥羿识人的能力要强过苒苒，在方才一路回宫的接触中，苒苒并未察觉出北冥羿有任何不妥，反倒是北冥羿，看出了苒苒已经恢复记忆，而且有意隐瞒这一点，所以仍旧扮演着那个因爱他而吃醋闹别扭的角色。
北冥羿如今也恢复了记忆，他同样不想暴露自己，因为他心中明白，如果让苒苒知道了，绝不肯再与他虚与委蛇。
北冥羿打消了为苒苒擦泪的念头，俯下身去，在她面颊上温柔亲吻。
苒苒这会儿是真晕，因为她清楚，如果假晕势必骗不过北冥羿，是以，此时此刻北冥羿的亲近与爱意，她没有任何感觉。
……
约莫一个时辰后，北冥羿从殿中走了出来。
远处天际落了一片晚霞，绵延万里，落日余晖肆意铺陈，轻轻洒在殿外的汉白玉地面上。
雷岩已在外等候多时，听见响动，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见确定是北冥羿，拱手行礼，“陛下，属下已将暗害苒苒姑娘的一众人等揪了出来，确定是芳嫔指使……如今尽数关押在暗牢，听候陛下发落。”
“千刀万剐。”
北冥羿神色漠然，残忍无情，他自玉阶上走下来，吩咐雷岩，“调派暗卫，守卫殿中的人，在孤回来之前，不准她离开半步。”
雷岩肃容，应道，“是，属下定不辱命！”
他嘴上说得坚定，心中却有些发虚，因为之前在苒苒不见后，他有派人在皇宫搜查，却一无所获，根本推演不出她到底怎么做到避开重重暗哨，神不知鬼不觉离开皇宫的！
而更让他感到惊异的是，北冥羿竟然在没什么线索的情况下，于几个时辰内，找回了苒苒！
雷岩这片刻走神的功夫，北冥羿已快要经过他身边，他后知后觉想起什么，垂首询问道，“属下斗胆一问，不知陛下要去往何处？”
“宁福宫。”
雷岩心下一突，还真是巧了，他正有个事情要说，就与令贵妃有关。
“陛下，属下还从芳嫔口中审问出，她会害苒苒姑娘，完全是受了令贵妃的挑唆。”
北冥羿渐渐远去，未有只言片语。
雷岩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诡异地觉得他太平静了，而往往他越是平静，出手时便越丧心病狂！
雷岩不由认真思虑着，他是不是要先提前怜悯一下令贵妃。
……
宁福宫。
北冥羿的到来，让令贵妃喜出望外，她催促着宫女们为她梳妆打扮，而后以最有吸引力的姿态迎上去，可在见到北冥羿的第一眼时，她脸上所有灵动的神采都僵住了，只觉有股阴寒之气从脚底窜起，夺取了她四肢百骸的温度。
“滚出去。”
北冥羿冷淡开口，却掩不住骨子里的肃杀，殿中所有宫女像受惊的鹌鹑，一窝蜂般逃了出去。
令贵妃这么些年，能得北冥羿一分浅薄的宠爱且被交予执掌后宫之权，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极为出色，她此刻二话没说，咚地一声跪下，伏在地上，“陛下息怒。”
令贵妃沉着冷静，无半分慌张之色，她猜着北冥羿此来，或许要质问她是否参与到芳嫔害苒苒那件事中去。
她那日趁着与芳嫔喝茶的机会，确实存心撺掇了几句，但她自信做的隐秘，就算真被咬出来了，也可以用无心之失来辩解。
北冥羿站在殿门处的阴影中，外面落日的余晖已散尽，光线渐渐暗了下来，衬得死寂的殿中更像阎王殿。
令贵妃保持着跪伏在地的姿势未动，身体不可控地在瑟瑟发抖，她尽力平复呼吸，艰涩开口，“陛下……”
才说了两个字，便被北冥羿蕴含杀意的声音打断，“二十多年前，长安的死，你隐瞒了什么。”
令贵妃顿觉五雷轰顶，震惊的情绪甚至驱散了几分对北冥羿的恐惧，她失神地抬起头，眼中晃动着莹莹泪光，却又故作坚强，刚与柔完美融合在一起，显露出一种令铁汉也要心怜的气质。
她苦涩道，“当年的事情，臣妾自认有错，错在不该因妒助长安妹妹离开皇宫，也不该派了身边的悠兰一路陪她……若是她当年没有走，也就不会出事，如今必然是陛下宠在心尖上的人！这些话是臣妾当年所说，已是知无不言，陛下如今再问，臣妾还是这几句话！”
令贵妃这番话里，除了“知无不言”这句，倒都不算说谎，她当年确实将长安公主视做威胁，但她更清楚地认识到北冥羿对长安的在意，她谋皇宠和宫中地位，更谋北冥羿的心，所以将杀害长安认定为下下策，也就是说，她对长安其实并无杀心。
二十多年前，长安是自己决定要离开皇宫、离开北冥羿，而她处在异国他乡，无依无靠，本身又是一个不会武的柔弱女子，要想成功逃离，自然需要有人相帮，于是她挑中了令贵妃。
令贵妃帮长安，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但从当年的结果来看，她认为自己赌赢了。
那时，北冥羿在苒苒故去的噩耗传来后，曾让人查过令贵妃，知她并无害长安的心，再加上他有意在心里忽略长安对他的重要，所以对令贵妃多了些宽容，否则，也不会留她的命到今天了。
北冥羿在恢复记忆后，之所以会想起再问这桩陈年旧事，是因为苒苒在恢复记忆后，竟然还选择留在这个世上，而不是自杀，他便意识到，说不定是她的上一世长安公主，还有什么未完之事，所以他要重新追究。
他问令贵妃是否有欺瞒，其实是在诈她。
－－－－－－题外话－－－－－－
最后一两段话，大家可以品一品，信息量挺大的哈哈哈

543 身孕（一更）
令贵妃情真意切的一番话落，非但没有打破殿中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继续蔓延下去的死寂，反而更让人待不住，脑中的弦越绷越紧，似乎下一刻就会崩溃……
北冥羿不言不语，阴沉危险的气息无处不在。
令贵妃这会儿真的慌了，心中的不安快要溢出来，脑中兵荒马乱间，她手指掐入掌心让自己冷静，她不能坐以待毙，伴君如伴虎，这是她入宫前就知道的道理！若错失任何一个机会，等待她的怕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由北冥羿主导的沉默仍在继续，他在等，等令贵妃主动开口，对付她，他无需用上什么手段，仅凭霸道肃杀的气势，就能让她深陷恐惧，怀疑自己走投无路，而主动交待该说却没吐露的东西！
令贵妃仿若身处冰窖之中，牙齿打颤，眼前发黑，已经忍受不了犹如凌迟的折磨，她深吸一口气，在自己还未发疯之前，发出破碎不堪的声音，“回陛下，臣妾有罪！当年，有一件事，臣妾知情未报，因私心而未向陛下禀明！”
北冥羿眼帘微抬，瞳仁晕染开墨黑的色彩，“既知有罪，便先掌嘴一百再说！雷岩……”
令贵妃大惊失色，心下一慌，什么也顾不得了，当下脱口而出，“陛下，当年长安公主逃离皇宫时，已有两月身孕！”
北冥羿蓦地浑身一僵，脑中似有什么炸开，炸得他失明失聪，思绪紊乱起来！
身孕？身孕！他们当年曾有一个孩子？苒苒一尸两命！？
北冥羿只觉自己的心要被撕裂一般，骨血里沸腾着杀戮的冲动，磅礴浑厚的内力自他周身爆出，恐怖锋利的罡气轰碎了他四周的一切！
整座大殿像海岸边被风浪冲跨的土沙城堡，轰然坍塌，震惊失语的令贵妃，还未来的及自救，便被掉落的铜镜砸中后脑，晕死过去。
在丧失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看见的画面是冷漠无情的北冥羿，从崩坏的殿中穿过，缓步离开，一身雪衣上，不知沾染了谁的血，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否则没有情的北冥羿，怎么看起来像伤透了心，苍凉又悲怆。
……
北冥羿离开宁福宫后，宫中的下人冲进去救主。
雷岩谨遵北冥羿的吩咐，一直守在寝殿外，眼尖地看见北冥羿回来，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心情比离开时更糟。
雷岩迷惑了，他家陛下找令贵妃算账，怎么处置她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为何看着像遭受什么打击，以至于失魂落魄？
“陛下。”
雷岩掩饰住自己的好奇，恭敬行礼。
北冥羿脚下未停，霜雪般的声音里几分沙哑，“人醒了？”
“还未。”
“宁福宫的事，责令所有宫人封口，不得让她知道……事情办完，到御书房等孤。”
“是！”
北冥羿走进了殿内，雷岩离开，去了解宁福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苒苒睡在宽大舒适的龙床上，娇小瘦弱地几乎没有，不注意看，都不知床上有一个人。
北冥羿脱了外袍躺下，将她搂进怀里，比起方才在宁福宫时的狂乱，他已平静了许多，左思右想，他直觉当年长安死的事，他所认识到的真相并非切实的真相，鉴于此，他完全有理由怀疑，不，可以说笃定，他与苒苒的孩子，也许如今还活着！
因为他对苒苒再了解不过，如果当年的那个孩子没有保住，她一定比他更痛，也就更没有留在这个世上的理由。
可她留下了，而且似乎想跑出去做些什么。
北冥羿几乎可以断定，他们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而这个孩子的存在，也是苒苒愿意在这一世多待一阵子的唯一理由。
北冥羿凝视着恬淡无害的苒苒，满心苦涩，他们似乎永远在错过、无法相守、不得圆满，真的是一个诅咒啊……
北冥羿在苒苒醒来前，再次离开了寝殿。
他到御书房时，雷岩已等候了许久。
“陛下，您交待的事，属下都已办妥！另外，令贵妃也被宫人救了出来，经御医全力救治后，已无性命之攸。”
北冥羿端起茶盏，一边品茗，一边说道，“陈丞相通敌叛国，诛九族，令贵妃一杯毒酒，赐死。”
雷岩猛然抬头，下意识就想张嘴问为什么，幸好理智在线，及时扼住了不该有的想法，完全听令行事，“属下领命，回去便做安排！”
陈丞相是令贵妃的父亲，也是二皇子的外祖，覆灭丞相府，势必引发轩然大波，京中朝局不可避免要重新洗牌，待局面稳定下来后，便会形成另一种新气象。
北冥羿动陈丞相，实非明君所为，完全意气用事，但他也确有肆意妄为的资本，如果他高兴，一统盟约国、让裴家俯首称臣，都不在话下，何况区区一个丞相了。
陈丞相因令贵妃被北冥羿迁怒，也算不上无辜不无辜，宦海沉浮，在官场出人头地的，没有谁是干净的，北冥羿有百十个理由给予他财富权势，更有千百个理由让他一朝跌进深渊！
北冥羿敛目沉思，片刻后又道，“派人去查仲秋夜至今，苒苒每日的行为举止，事无巨细，一并呈上。”
雷岩应下。
北冥羿挥手让他退了出去，门关上后，他抬手挥袖，灭了房中所有光亮，独自一人在黑暗中静坐。
……
苒苒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地方，环顾四周，留意到殿中天子才能用的一些纹饰后，便知这里是属于北冥羿的，而他并不在。
苒苒起身下床，穿好自己的衣裳，打开殿门，霎时，外头北冥羿的身影撞进她眼中，两人目光在虚空中对视。
苒苒愣了愣后，恨不能再次晕过去，她可真不想面对北冥羿啊，麻烦！这次再哭再闹怕是不行了！
北冥羿冷下脸，口吻疏离，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不待见，“醒了就回去。”
他说着，与苒苒擦肩而过，走进寝殿内。
苒苒慢半拍才开口，平静的声音里，显露着不走心的落寞，“哦。”
两人背对彼此，朝不同的方向走远。
然而少顷后，北冥羿回过了头，注视着苒苒的背影，直至消失。
－－－－－－题外话－－－－－－
今天二更大概还是比较晚，十一点左右●﹏●

544 抵京（二更）
翌日，苒苒被叫去了御书房侍弄笔墨。
北冥羿不曾与她说话，她更不可能主动开口，两个人皆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像前几日的不愉快根本没发生过。
北冥羿也不多留苒苒，御书房没什么事便会让她下去，而苒苒则准备着策划一场死遁，单方面斩断跟北冥羿的牵扯，她相信只要自己死了，以北冥羿薄情的性子，过个两三日就会将她这个微不足道的人忘了，继续做他杀伐果断的帝王，为他的宏图大业呕心沥血。
这一日夜，整整十二个时辰，雷岩便将苒苒近几日的一举一动全搜集到了，写成奏报，呈到北冥羿面前。
北冥羿一目十行，看完后，脑中明了一件事——苍洱国乐贵妃，是苒苒的目标。
他想起仲秋日前收到的一封信，由苍洱国皇后亲笔所写，大意是恳求他这位皇兄，阻拦打算到辰京争取助力的乐贵妃。
苍洱国后宫，皇后是东尧皇北冥羿的皇妹，而乐贵妃是辰砂皇的皇妹，两人仗着苍洱皇宠爱以及母国的护佑，针锋相对、分庭抗礼，是多年宿敌。
乐贵妃往辰京去了，且意图明显，苍洱皇后有些坐不住，于是私下里，就给北冥羿修书一份，想借他的手，毁了乐贵妃的如意算盘。
北冥羿接到这封信后，仅是随意打量了几眼，并不想理会，苍洱国的皇位，他自是会帮着自己的皇外甥争，心中另有盘算。
苍洱皇后急切地想破坏乐贵妃的好事，在他看来，失了镇定，太过沉不住气。
但此时此刻的他，改主意了，原因很简单——苒苒。
他相信她一定很乐意随他去辰京。
北冥羿唇角微勾，又交待了雷岩几件事，才放他离开。
……
第二日，苒苒照常来到了御书房，此时北冥羿还未下朝，她在研磨的时候，无意中碰掉了案上的一封信，正是苍洱皇后写给北冥羿的那封。
御书房中无人，她本无意偷看北冥羿的私人信件，捡起来时却发现，这信是打开的，白纸黑字的东西，她看了第一眼，也就接着看了第二眼。
苒苒看完，也并未放在心上，收好后放到了御案上。
北冥羿下朝换了便服，面色淡漠地走进御书房，像往日一样忙碌，当苒苒不存在。
过了小半个时辰后，北冥羿开口让苒苒下去。
是日夜，苒苒已经睡下，却没睡着，忽地察觉有人进了自己的房内，她凭气息，辨别出是北冥羿，只当不知。
北冥羿也未想隐藏自己，走到她床前，简单粗暴地把她捞起来。
苒苒心下波澜不惊，面上却表现的又惊又羞，带着哭腔问道，“你干什么？”
北冥羿松开手，转过身，背对她而立，“穿好衣裳，今夜跟孤出趟远门。”
“去哪儿？”
“辰京。”
苒苒闻言，霎时想起了白日在御书房看到的那封信，猜着北冥羿是为了苍洱皇后，冲乐贵妃去的。
辰京、乐贵妃，没想到他们的目的地和针对的人竟然一致……
苒苒瞥了眼北冥羿的背影，不紧不慢地穿衣，又收拾了一些东西，随他离去。
北冥羿带着苒苒连夜离开，轻车简从，而就在他们走后的第二日，令贵妃被灌下毒酒身亡，陈丞相连其九族，满门抄斩、流放、或是充军。
……
十日后，辰京。
时至九月，天高云淡，夏日的酷热已无声无息过去，重阳佳节愈发近了。
原本按乐贵妃一行人的脚程，早该抵达辰京，但因北冥羿暗地里多次使绊子，给她找了不少麻烦，硬是今日才到。
至于北冥羿和苒苒，以及后来追上的雷岩，一路快马加鞭、顺风顺水，与乐贵妃同一日到达。
两路人，乐贵妃这一路进城大张旗鼓，辰砂皇派了禁军统领严正相迎，直接迎入宫中，而北冥羿等人则是低调进京，住进了自己在辰京置办的宅子中。
……
国师府。
四面透风的凉亭中，圆桌前坐了四人，分别是言一色、凌以绝、凌以沫以及凌以帆。
几个人在玩牌九，因言一色把把赢，凌以绝被激出了斗志和激情，气氛已趋火热。
这一把，言一色又赢了，将其他人的赌注收到怀里后，她以手掩面，打了个哈欠，摆摆手道，“不玩了，总赢没意思。”
说罢，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凌以绝不服，深深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践踏，“再来一局，本太子下把一定赢你！”
言一色头一歪，笑眯眯道，“你上一把以及上上一把，一直上到第一把，都是这么说的！结果次次被打脸，你不嫌疼，我都嫌腻了！”
凌以绝脸色黑沉下来，从自己怀疑到了人生。
凌以沫和凌以帆则是有种解脱了的喜悦，他们两个早就不想玩了，偏偏被凌以绝摁住了，迫于他的淫威，不得不当个充数的。
流思和言燕从远处走了过来，流思送上瓜果茶点，言燕则是来到言一色身边，一板一眼说道，“夫人，苍洱国乐贵妃的车驾已经进宫了。”
凌以帆脸上浮现几分不自然，凌以沫双手捧脸，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言一色，陶醉在她的盛世美颜中。
凌以绝仍沉浸在自己挫败的情绪里。
言一色扫了眼三人，挑眉笑道，“三位皇子皇女们，你们该回宫了，我也要吃饭了。”
三个人竟然异口同声，“不回！”
言一色无语，大概能猜到凌以绝不回是因为想赢她一回证明自己，凌以沫不回是想多看几眼仙女般的她，凌以帆不回是想逃避相亲！
她两手一摊，耸耸肩，“随你们咯！我要陪国师用膳去了，恕不奉陪！”
言一色脚下一转，裙摆翻飞，施施然离去，言燕紧随跟上。
流思留了下来，温婉清丽，沉稳从容，侍奉在一旁。
凌以绝后知后觉想到，言一色和迟聿要吃午膳，他也要吃午膳，凭什么他们不能一起吃！
凌以绝拍案而起，大有追上言一色的架势，流思提醒的话音适时响起，“太子殿下，国师和夫人用膳，一惯不容第三人打扰，您若不信邪跟进去，后果自负……”

545 一样的人（一更）
凌以沫和凌以帆齐刷刷看向凌以绝，好奇他们惯爱犯浑的太子皇兄，到底是迎难而上，还是知难而退。
凌以绝怎么可能在流思一个婢女面前认怂，他屈起手指，掸了掸衣襟，神色睥睨地刮了眼她，“本太子行事，轮得到你指手画脚，哼！”
话落，他背着手走了，没一会儿倏而停下脚步，转头吆喝凌以沫和凌以帆，“小五，小十一，愣着干什么，跟本太子走！”
凌以沫笑得乖巧甜美，嗖地一下站起来，并顺手将身边的凌以帆揪了起来，两人大踏步追上凌以绝，三个人有前有后，一起离开了。
流思眉眼清淡，不慌不忙地跟了上去，很快走到凌以绝身侧，“奴婢为太子殿下带路。”
凌以绝讥笑，“你这婢女有意思，一眨眼的功夫就变脸了？”
流思不卑不亢道，“提醒您是本分，为您领路也是本分，奴婢只做本分事。”
凌以绝皮笑肉不笑，轻哼，“牙尖嘴利！”
于是，流思便在前方带路，凌以绝带着姐弟两个跟了一阵，却在经过一个岔路时，毅然选择了通往府外的那一条！
凌以绝压根没想去触迟聿的霉头，他带着凌以沫和凌以帆，只为回宫！
流思察觉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继续往锦韶院而去。
……
流思等言一色和迟聿用完膳，才进去通禀凌以绝三人离开的事。
言一色靠在迟聿怀里，手中拿着一把烫花团扇，轻敲着下巴，笑意慵懒轻盈，“凌以绝这是带着他们姐弟回宫见乐平长公主了。”
迟聿单手搂着言一色细软的腰，凝白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明艳光亮透过大开的窗户照射进来，洒在人身上，带来几分舒适的暖意，他心神放空，听到她的话，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迟聿除却刚回国师府的那几日，几乎每日都在忙，三不五时地还要离府三五天，算一算，与言一色腻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言一色一般都是留在府里，也甚少过问他外出都去做什么，她素日除了吃喝玩乐，也有些正经事要做，那便是——管家。
国师府以前没有女主人，府中事务都是有魑魔在操持，如今迟聿有了言一色，掌家之权自然是要交给她。
迟聿向她提这件事的时候，她神色犹疑，迟聿脸色一沉，她便应了。
后来她冷静回想了下，为什么自己当时那么怂，迟聿一有不悦的征兆，她便妥协，原因在于她对他愈发心软了，也愈发在意了，她无法否认，她的心在迟聿身上，已经越陷越深。
管家的事便这么定了下来，言一色身为言家古武一脉的继承人，料理国师府的大小事务还是游刃有余，尤其她身边的流思、浅落、盼烟也分外给力，一段时间下来，每日过得舒心且充实。
言一色与迟聿静静待了片刻，忽地想起什么来，轻声问道，“苒苒的行踪还是没有线索吗？”
迟聿凤眸阖动，缓缓睁开，暗红色的瞳仁，宛若冰山下的琉璃一般，勾魂夺魄。
他神色幽暗，“当是有人抹掉了她所有的行踪痕迹……至于暗中出手的人是谁，孤还在查。”
言一色一愣，眸光如水，清澈微晃，“连你都要花费心力查的人，看来不是等闲之辈。”
迟聿在她鬓发边亲吻着，“丛叶、辰砂、无忧基本排除，锁定在盟约国那边。”
言一色点了点头，“裴老不死的本家裴域，也在那儿吧！”
言一色话落，若有所思，也不知有意藏匿苒苒的人，是敌是友，她眼下的境况又如何。
……
迟聿陪着言一色午睡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临走前，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眼底深处，是全然的虔诚与柔情。
他行至书房，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魑妖，及时呈上了一则消息，“主子，东尧国主今日秘密进京了，下榻何处还未查明。”
一国之君暗中潜入他国，不是小事，尤其还是忖度不出半分来意的北冥羿。
迟聿深邃的眼中划过深色，天神般俊美的脸庞上一片淡漠，“将消息转给辰砂皇。”
该提点的他提点了，至于要如何处理北冥羿，就不关他的事了。
魑妖沉声道，“是！”
……
此时此刻，辰砂皇宫中。
皇后、惠妃在陪乐贵妃，凌以绝领着凌以沫和凌以帆，围在苍洱四公主的身边，看起来有说有笑，相谈甚欢，其实俱是在敷衍对方。
古献作为四公主的侍卫，远远地守候在一旁，站成了长青松柏，心中却在想着，找到机会到国师府走一趟。
……
辰砂皇还在御书房，在外人眼中，看似是自律勤勉、处理政务，实则是为了避开千里迢迢赶回的乐平长公主，躲在此处，喝茶、赏画。
辰砂皇不是一个人，御案后的椅子上还坐着一个蓝袍男子，儒雅尊贵、气度不凡，一双深沉的眼，温和而不失犀利，比起随和居多的辰砂皇，他更像一个上位者，而他的容貌……
如果有不明内情的第三个人在场，一定会大惊失色，因为他与辰砂皇的脸竟然一模一样！
辰砂皇喝完上好的龙井，踱步到他面前，扫了眼似乎永远批不完的奏折，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可怜啊！”
男子眉头都没动一下，熟稔地拿起一本奏折，翻阅起来。
辰砂皇继续赏他的画去了，就在此时，御书房外传来一道声音，“陛下，骆寒有事禀明。”
“进来。”
骆寒进来后，分别向那位男子和辰砂皇行了礼，“参见陛下！国师派人送了消息过来，东尧皇于今日悄无声息进入都城。”
辰砂皇诧异，“他来做什么？”
“属下还未查到。”
辰砂皇皱眉思索，“难不成真是为了苍洱皇后，来坏乐平的事？他要动手，最起码也该在乐平得偿所愿回苍洱的路上，如今八字还没一撇，便贸然行动，还是亲自来了辰京……这可不像他的行事风格！事有反常必有妖啊！”
坐在御案后批奏折的男子无动于衷，不发表任何见解。
辰砂皇在御书房内走了几圈，少顷顿住脚步，吩咐道，“向外散出消息，就说东尧皇来京，孤明日戌时在泰春殿设宴款待！”
骆寒垂首，“属下领命。”

546 不速之客（二更）
辰砂皇放出无中生有的消息，是在逼北冥羿出现在明面上，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自己已经得知他潜入辰京的消息，若心里没鬼，明日便正大光明出席泰春殿的夜宴，若是不来，可别怪自己采取一系列不友好的手段！
……
另一边，乐平长公主已经看皇后和惠妃的两张脸看烦了，她进宫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辰砂皇还未曾露面，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傻子都猜的到，她并不受欢迎！
乐平长公主心下并不在意辰砂皇是否待见她，横竖她也没想借他的什么力，但她势必要见到辰砂皇，然后——杀了他！
至于原因很简单，她怀疑辰砂皇这么些年无条件纵容国师迟聿，一定是受了当年长安的嘱托！
对于任何一个站在长安那边的人，她宁肯错杀，绝不放过一个！
辰砂皇要怪就怪自己做什么不好，偏偏要帮长安养儿子，帮助长安，就是在跟她作对，她势不姑息！
乐平长公主垂下眼睫，掩饰住了眼中的冰冷残忍，她一手扶额，故作身体不适，微微晃了晃。
皇后当下便关切地说了几句，让人送她回去，休息一下。
乐平长公主带着四公主、古献等人离开。
惠妃则领着凌以沫和凌以帆离开了皇后的栖霞宫。
凌以绝望着乐平长公主离去的方向，似在想些什么。
雍容华贵的皇后走近他，“皇儿，怎么了？”
“母后可有觉得，乐平姑姑身上，有一股阴森死气。”
皇后脸色冷凝下来，“她是有些古怪，跟母后记忆中的乐平相比，像是变了一个人。”
“母后要小心提防。”
“放心，你母后执掌后宫多年，可不是吃素的。”
……
辰砂皇有意放出的消息，很快传遍大街小巷，北冥羿自是早就知晓了，也洞察到辰砂皇的用意，他无所谓，明日的夜宴自是会去，横竖他是为了苒苒，其他并无所图。
日落西山，已至黄昏，北冥羿走出书房，问了身边的雷岩，得知苒苒一直在房中午睡，还未醒来，便找了过去。
北冥羿推开房门，看清房中情形，脸色骤然一冷，苒苒不见了！
雷岩看他家主子神色不对，急忙也走了进去，发现房中空无一人，心中蓦地一沉，跪地请罪，“主子，属下看管不利，请……”
雷岩话未说完，就觉面前忽然一空，周遭的低气压莫名消散，猛然抬眼一看，果然，北冥羿离开了！
北冥羿早已获悉苒苒的意图，所以他去了……国师府！
……
言一色一觉睡到天地昏暗，穿戴妥当走出房门时，一脸冷冰冰的言燕，像鬼魅般贴了上来，两个人的鼻梁近在咫尺。
言燕脸上木然的表情碎裂，突兀地笑起来，言一色翻了个白眼给她，一把拧住她耳朵，往旁边扯，“小燕子别当道，小心我炖了你！”
没了言燕的身影遮挡，言一色不经意间抬眼，猝不及防看到了笑容娇美的苒苒！
她长发未挽，像个少女模样，眉眼间闪耀着惊人的漂亮，穿着一件齐胸襦裙，收在臂间的披帛随风轻扬，婀娜多姿，风华至纯。
言一色如扇般的长睫轻颤，打量了苒苒半晌，压抑住惊喜之情，仍旧不敢认，心中存疑，不由轻声问道，“你是……”
苒苒笑着坚定道，“我是苒苒。”
她话落，便抬脚朝言一色走过去，两三步后，啪叽一下，诡异地来了个平地摔。
四周霎时死寂，就连时而发疯经常跳脱的言燕，都沉默了。
苒苒若无其事地爬起来，看向言一色，挑起个话题，“你一个人在府上吗？迟……国师没在？”
言一色见苒苒极力镇定，便也当做啥也没看见，扬起笑脸，“哈哈哈可能大概也许，我午睡才醒，也不知道。”
言燕这时一板一眼地回道，“国师大人一个时辰前出府了，至今还未归。”
言一色颔首表示知道了，将苒苒带到了花厅。
……
夜幕降临，宫中的乐平长公主尝试过求见辰砂皇，却被御书房外的内侍用陛下在忙的借口婉拒了，她回到自己宫中后，又耐着性子等了几个时辰，仍然没有等来辰砂皇的主动召见！
此时此刻，乐平长公主耐心用尽，阴郁冰冷的脸色，狰狞而瘆人。
殿中没有掌灯，几近黑暗，冰清壮着胆子走了进来，跪地禀报道，“娘娘，四公主身边的侍卫行踪有异，偷摸离开了皇宫。”
乐平长公主略微一想，便猜到他可能去了国师府，十有八九要跟迟聿通风报信，说她有意调查他……
乐平长公主皮笑肉不笑，这倒是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辰砂皇和迟聿，先杀谁都一样，正好她在宫中待的也烦了，不如去国师府转、一、转！
……
言一色与苒苒在花厅聊了许久，多是她这些日子的生活。
苒苒的讲述之中有些隐瞒，说的全是遇见北冥羿后，过的有多幸福，而对自己恢复记忆的事只字不提。
言一色没想到苒苒竟跟东尧国的皇帝牵扯到了一起，而且见她流露出的情态，没有作假的痕迹，她都要相信东尧国君是个绝世好男人了，心下对他也越发好奇。
言燕身为言家掌控消息网的摇光令主，可谓“百事通”，在旁适时插话道，“今日东尧国主秘密进京了。”
言一色听言，转头看向苒苒，“他也来了？”
苒苒点头，“他有事，我陪他一起来的。”
说罢，她正要开口问问迟聿回府了没有，就见花厅中走进来两个人，为首一人是墨书，他后面跟着的，是古献。
苒苒多看了几眼墨书，自然地收回视线。
墨书对言一色道，“夫人，古献不请自来，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主子和您当面讲。”
言一色抬手摸着下巴，眯起眼审视古献，“稀客啊，有什么事就开门见山吧！若我听的高兴，就留你吃个饭。”
古献古井无波的眼微动，看了眼苒苒。
言一色明白他的意思，先是问了一句，“你要告诉我的事，跟什么人有关？”
古献道，“乐平长公主。”

547 色色：惊呆了（一更）
言一色挑了挑眉，心下疑惑，这位远嫁到苍洱的乐平长公主，能跟她和迟聿有什么牵扯。
苒苒闻言，眼神微不可查闪了闪，不等言一色有所表示，强势进入话题，“乐平长公主来辰京的目的，我大概知道一些，因为东尧皇此次进京，是替苍洱皇后破坏乐平长公主的筹谋。”
言一色倒是听凌以沫提及过，乐平长公主带了苍洱皇的四公主来，有意促成她与惠妃之子的姻缘，为自己的皇子抢夺一份争位的筹码，听苒苒的意思，苍洱皇后与她是敌人，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得到辰砂皇的帮助，否则岂不是更难对付！
辰砂皇或许会对乐平这位皇妹多加照拂，但不代表他会插手苍洱国内政，一个是私事，一个是公事，不可混为一谈，他心中只怕另有一番考量。
“我记得苍洱皇后是东尧皇的皇妹吧，他想扶持太子坐上皇位？”
“不错。”
言一色眼底漾开笑意，语气玩味，“同样是皇兄，辰砂皇和东尧皇对待皇妹和外甥的态度，一个置身事外，一个倾囊相助，还真是大不一样呢。”
苒苒笑了笑，眸光一转，看向了古献，恍然道，“对了，险些忘了这位公子，你有何事要与国师和夫人说？”
古献面无表情，从苒苒和言一色的话中，已经听出来苒苒也算相关人员，且她跟言一色的关系似乎不错，便也不多顾忌，直接道，“乐平公主曾向我打听过国师的生平往事，询问之细，像是在确认他的什么身份，我怀疑她对国师，或许有不可告人的心思。”
苒苒面上迷茫惊讶，心下却是讥讽冷笑，她还真是聪明又谨慎，猜到迟聿可能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她下一步要做什么？杀了他？呵，简直找死！
言一色眸光微凝，不管古献说的这番话是真是假，她都已放在心上，日后提防着准没错，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古献说完该说的，并不久留，告辞离去，墨书随同送他。
府外，墨书目送古献的身影隐匿于黑暗中离开，收回视线正要走进府中，眼角余光忽然发觉远处驶来了一辆马车，他定睛细看，莫名觉得是冲国师府来的。
果不其然，这辆造价不菲的马车停在了国师府外，车壁上刻有乐平二字的标识。
墨书不用想，便知马车里坐着的是乐平长公主，古献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来了，未免太过巧合，只怕就是洞察了古献来国师府，才紧随其后登门造访！
墨书心中有数，不动声色地迎了过去，并对一个下人使眼色，让他回去向言一色通报。
……
“夫人，乐平长公主到访，墨书亲自带着人，正往花厅来。”
言一色心底升起几分异样，忍不住腹诽，大晚上的，一个远嫁他国的长公主，悄咪咪来没有交情的国师府上，怎么想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苒苒捧着蜂蜜水在喝，遮掩在眼皮下的眸光，凝结了一层寒意，自己还未对她下手，她倒先找上门来了！也罢，既然碰上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夜便让她有来无回！永世不得超生！
墨书引了乐平长公主进来，她目光在花厅中一扫，一眼便定在了言一色身上，神色变了几变，赤裸裸地显露出嫉妒之意！狰狞扭曲的脸色，散发着令人心颤的攻击性！
言一色原本出于礼貌，正要露出友善亲和的笑容，见乐平长公主一副恶意满满的嘴脸，表情霎时一收，免得浪费！
她撩了下肩后的一缕墨发，单手托腮，笑倪着乐平长公主道，“本姑娘知道自己天生丽质，容易让人自行惭秽！但长公主的自卑反应未免太激烈了点，吓得我忍不住反省，今日是否又变美太多了！总是让人因为不如我美而冒出轻生的念头，我也不想的，唉……真是苦恼！”
言一色声情并茂，皆极富有节奏感，每一次都在乐平想说什么的时候，突然踩住点，扬高声音压住了她。
乐平此时看言一色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明晃晃地暴露对她的杀意！
她神态阴森诡谲，好似要掏出言一色的心肺般，“他没在府上，那我就先拿你开刀！”
墨书和言燕目光一冷，双双护在言一色身前，连同她身边的苒苒也保护在内。
乐平讥笑一声，两张符纸蓦然出现在她指间，又犹如一道光般自她手中飞出，嗖地一下没入墨书和言燕体内，瞬间，两人动弹不得，犹如一个个木桩！
言一色眼力过人，看到乐平将什么东西甩进了两人体内，她眼眸陡然一眯。
乐平再次出手，言一色身形如光，眨眼间将苒苒、墨书和言燕带出了房门，出现在府上花园的一片湖泊边。
深夜寂寂，光线黯淡，言一色打量着仿若石化了一样的墨书和言燕，脸色渐渐变得古怪……不会吧，定身术？原来荆原大陆也有会术法的人！
苒苒悄然走到言一色身后，素手微抬，两手指间轻轻一擦，一滴血流了出来，似乎拥有生命般，飞射向言一色的背心。
恰在此时，言一色察觉到远处乐平长公主追了过来，正好回头，那滴血还是进入了她体内，但她则保持在面向苒苒的姿势，两人的目光对个正着。
言一色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入了她的身体里，但没有任何不适，惊诧地看着向她出手的苒苒！
苒苒眉眼间的单纯稚气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古老悠远，透着一股神秘的味道。
她目光幽深复杂，流露出的慈爱之色，却没有半分虚假，笑道，“别怕，这是让你失去意识的定身术而已，半刻钟后就会解了……”
言一色面对突如其来的情况，依然淡定从容，从苒苒与乐平长公主都会使用定身术上来看，琢磨着她们二人十有八九是旧识，而且她感觉的到苒苒对她没有恶意，甚至还会与想害她的乐平长公主交锋！
苒苒抚上言一色的脸，眉眼神态如同一位长辈，语气低柔而不舍，却又无比坚定，“迟聿……以后就交给你了，遇上你是他的幸运，遇见他，希望也是你的幸福……你们要好好的。”
苒苒话落，微笑的脸上滑落泪水，她转身，将背影留给了言一色，面对从天而降的乐平长公主。
言一色惊呆了，她脑子一向好使，洞察人心的本事又强大，从苒苒神态和话语中流露出的情意，已经看出来——苒苒只怕就是迟聿的母亲！
另外，不是说好了丧失意识的定身术吗，为什么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不仅思维清晰，手脚也能动！
好似苒苒的定身术对她没用啊……

548 色色：吃瓜（二更）
乐平长公主的身影落在苒苒几丈远外，方才在花厅的时候，未曾多注意苒苒，此时见她独自一人站在了僵立不动的言一色三人面前，想不正视她都难！
苒苒神情似笑非笑，眸光冷漠，目中无人，看着乐平长公主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
乐平第一时间感受到了苒苒对她的敌意！而且这种敌意给了她莫大的熟悉感！
乐平少顷便认出了苒苒是谁，骨子里的仇恨冒出来，点燃了她渴望杀戮的血液！
她仰天大笑，与此同时，周身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力量，霎时狂风席卷天地，附近的湖泊掀起无穷巨浪！
乐平长公主的外表，发生了让人目瞪口呆的变化，完全摆脱乐平长公主的样子，显露出来的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她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血红色的长剑，当下在虚空猛然一挥，划开一道耀眼的剑光，眨眼间便袭到苒苒面门。
苒苒嘴角笑意中的讥讽，缓缓加深，取了一滴指尖血，屈指一弹，血与乐平长公主的攻击仅是一触，便将她的剑光击的粉碎，化作泡影，两人力量的碰撞，造成了一片空间的扭曲！天地变色！震耳欲聋！
言一色处在狂轰滥炸中装一个木头人，感觉自己在看神仙打架！乐平长公主与苒苒两人，比拼的已经不是内力！而是“神”力了吧？
言一色钦佩的目光落在苒苒身上，心下感慨，该说不愧是某人的母亲吗，显然很有来头！
第一次交锋闹出的动静停歇。
苒苒神色不变，脚下没挪过一步，乐平长公主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咬牙切齿道，“墨苒，你竟然重新获得了力量！”
墨苒冷笑，“我的力量，一直都在！”
说罢，她的双眼以及墨发，在乐平惊恐的视线下，渐渐变成红色，而她的样貌也发生了变化！
此时此刻的她，不是长安公主、不是上官盈、只是她自己——墨苒！
言一色眨巴眨巴眼，觉得眼前看到的画面有点玄幻，她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下。
乐平长公主心感大事不妙，凭她的本事，是无法跟拥有血脉力量的墨苒抗衡的！她以前之所以嚣张狂妄、肆无忌惮，是因为她认为转世的墨苒已经成为了普通人，自己能像踩死蚂蚁一样弄死她！却没想到……她还是她！
而有一点令乐平长公主十分不解，那就是……
她阴沉着脸看向墨苒，“你的力量一直都在？那为何上一世身为长安公主的你，连自己才诞下的孩子，都无法从我手下保住！”
旁观吃瓜的言一色抓住了重点——墨苒分娩时，乐平长公主在她身边，而且残忍地想加害才出生的迟聿！不过后面应该发生了一些变故，迟聿活了下来，流落到万魔谷，遇见无名，完全靠自己一步步变得强大起来！
墨苒的眼神倏而冷戾，取了四滴心头血弹射出去，分别停在乐平长公主周围的东南西北四方，每一滴血紧接变化成一道血色屏障，将她困在了里面！而她的脚底无端冒出了红色的火焰，正熊熊燃烧着！
“轩辕霜，这是灭灵阵，你的命和魂魄，到此为止了！”
言一色啧了一声，轩辕霜？原来这才是她的本名！
轩辕霜从身体到灵魂都有种被撕裂般的痛感，她牙齿咬得咯咯响，佝偻着身子，看向面色冷漠的墨苒，哼笑道，“灭灵阵？我还真是第一次见识！却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术法，要以术者的命为代价！呵呵，墨苒，你难道真的舍得，放弃这一世，放弃体验做母亲的机会！”
墨苒一脸平静，“与你无关。”
迟聿已经长大，能够独当一面，也有了能够共度一生的人，她这个母亲，已经没有什么被依赖的地方，更何况，她也不知如何以一个母亲的身份面对他。
他会过的很好，而她也该继续自己的宿命！
她在恢复记忆时，本就想自杀！死亡对她来说，不是结束和痛苦，反而是一次解脱，但念及轩辕霜对迟聿的威胁，她改了主意，无论如何也要铲除了轩辕霜，让其永世不得超生！
灭了轩辕霜后，她当然也没有活着的必要。
言一色狠狠一愣，有些不理解苒苒的决定，明明她是不舍迟聿的啊！
轩辕霜死死盯着墨苒，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能狠下心，不去参与迟聿的一切，明明她当年最大的心愿，就是生下一个自己的孩子！做一个母亲！
三百多年过去了，她也随着时移变了！
轩辕霜忽地又笑起来，眼中闪着恶毒的光，“墨苒，你就不好奇我为何会带着记忆转世重生吗？”
转世重生？等一等！这种逆天而为的操作可了不得啊！另外那个叫轩辕霜的，说起这事看起来还挺洋洋得意？
言一色心下一个激灵，直觉她是个变态！
墨苒的脚下已被红色火焰吞噬，波澜不惊地睨着轩辕霜，“你用了墨家禁术——‘轮回’。”
轩辕霜眼眸霍然一缩，吼道，“你知道！？你知道还要杀了我！元长老他们的命你就不在乎！”
啊哈，元长老他、们？元长老是她认识的那个元长老吗？
言一色一脸懵逼，怎么还扯到他们身上了？而且听轩辕霜的意思，如果她死了，元长老他们也没有好下场！
墨苒语气轻淡，似乎压根不在乎、无所谓，“你以为能利用我的心软吗？你想多了！只要能杀了你，护住我的孩子，我可以问心无愧地做任何事！”
－－－－－－题外话－－－－－－
五大世家还有墨家没出现，而墨苒、墨书、墨灭都是墨家人呦y∩__∩y

549 令人头大的关系（一更）
墨苒话落，抬手一扬，困住了轩辕霜的灭灵阵红光大盛，熊熊火焰也在刹那窜高几分，她挣扎惨叫，却只不过是徒劳无功，没过一会儿，便疼地发不出半分声音来。
与此同时，墨苒脚下燃起的火焰几乎包裹了她全身，血色的双眼氤氲泪光，再痛也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言一色眸光一沉，她一步步走到墨苒面前，抬起清凌凌的眼，如碧玉透澈，洋溢着灵动鲜活的光彩，似乎照亮了暗沉夜色。
墨苒看到她的出现，惊诧地皱起眉，“远未到半刻钟，你为何能动？”
言一色两手叉腰，在她附近走了一圈，一边观察烧灼她的红色火焰，一边轻描淡写道，“不知道啊！我还想问你来着，为什么你的定身术对我没用？”
墨苒眼中充满了迷惑，想破头也想不出原因，于是放弃，轻声叹息道，“我和轩辕霜的话，你都听见了。”
“嗯，而且还目睹了全程。”
“我想恳请你，不要告诉迟聿。”
“为什么？”
“我对他心中有愧，与其让他知道自己有个不靠谱的母亲，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保留一个对母亲的美好幻想。”
言一色绕了几圈后，又走回墨苒面前，盯着她兀自道，“怎么能救你？”
墨苒一愣，很快又明白她在想什么，惨白的脸庞上浮现虚弱的笑，无奈道，“我不需要救，比起生，我更渴望死，你不要多管闲事。”
言一色莞尔一笑，双手环胸，意味深长道，“就算我不管，也有别人管的……”
墨苒不解，不等她说什么，就见言一色移开视线，朝身后的某个方向点了点下巴，“藏在树上的阁下，看戏看够了吧？既然进了这国师府，就不是那么容易离开的，不如露面一见。”
墨苒听罢，眉心忽然猛跳，她心中升起一种极为糟糕的预感，呼吸倏而乱了，闭了闭眼，无意回头去看些什么。
言一色的目光紧盯着远处暗夜下的某颗古树的树冠，没一会儿，树下走出一个人影来。
仅是一息的功夫，他便来到言一色几丈远外，白衣胜雪，卓尔不凡，带给人的第一感觉便是——深不可测、捉摸不透。
言一色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像是在面对一种未知的恐惧，危险和威胁感，扑面而来，她眯了下眼，浑身戒备起来。
北冥羿仅是打量言一色几眼，便转而看向了墨苒，毫不顾忌她脚下的奇异火焰，与她的距离之近，几乎贴紧了她！
言一色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脑中有个念头一直在盘旋——这个与墨苒姿态亲昵的白衣男，该不会就是迟聿的父亲吧？又或者是骈头什么的！
那边轩辕霜被火烧的神志不清，但还是注意到了墨苒身边突然冒出来的人，她努力想看清楚，眼前却阵阵发黑，莫名冒出下一刻就要灰飞烟灭的荒谬感！
北冥羿将墨苒的两只手掐在她身后，仅用一只大掌便禁锢住了她的两只手腕，眼帘垂下，遮住了大半眼眸，温柔低语，“是你自己停手，还是我来。”
墨苒的神情变了，霎时失去所有温度，仅剩一片冷沉，“你是谁。”
北冥羿知道她在问自己是否恢复了记忆，不带感情地笑道，“轩辕羿。”
墨苒冷笑，“果然如此……你什么时候起开始骗我的？”
“你‘中毒’后。”
“呵，够久的。”
言一色敏感地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同时将“轩辕羿”这个名字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心下腹诽，她还以为是苒苒的男人东尧皇北冥羿呢，原来是轩辕羿？
咦，等等！轩辕……
言一色灵光一闪，缓缓转头看向了在灭灵阵中痛不欲生的轩辕霜，都姓轩辕？总不能是什么亲戚关系吧？
轩辕羿将墨苒抱进怀里，“你不肯收手，那便我来……”
他话音未落，一双漆黑的眼转瞬变成银色，原本的一头乌发被冷寒的墨蓝色覆盖，右手轻抬，凭空出现一把银光大盛的长剑，他手指一合，握住了剑柄，剑尖直指言一色……身后的轩辕霜方向。
言一色因为前头见识过轩辕霜凭空取剑，所以这会儿倒是颇为淡定，十分配合地让到了一边。
墨苒抓住了轩辕羿拿剑的手，冷漠麻木地看着他，“我会恨你。”
轩辕羿的心刺痛了一下，面上的笑却妖艳，“你对我的恨已经够深了，不差再多几分！有我在，你休想死！”
他手中的银剑犹如天灵地宝，闪耀着夺目的光辉，言一色从其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力量。
轩辕羿用了一招一式，一把剑劈出了万千剑光，接连不断地与血红灭灵阵碰撞，剑光凐灭的同时，阵也破了！轩辕霜捡回了一条命。
轩辕羿手中的银剑消失不见，墨苒遭到了灭灵阵的几分反噬，噗地吐出一口血，晕倒在他怀里。
轩辕霜被重伤，颤抖着爬起来，看见抱着墨苒的白色身影，心底冒出出重逢的激动和喜悦，“哥！”
言一色颦眉，原来轩辕霜和轩辕羿是兄妹！而墨苒和轩辕羿的关系爱恨交织、扑朔迷离！假如轩辕羿是迟聿的父亲，那么就是他的姑姑轩辕霜要杀他，他的母亲为了保护他要杀他姑姑，而他的父亲因为不想他母亲死，所以出手阻拦，等于间接救了想害死他的姑姑并寒了想保护他的母亲的心！
艾玛，这关系还真乱真刺激！
言一色扶额，表示有点头大。
轩辕霜在喊出那声哥的时候就后悔了，因为她后知后觉才想到，轩辕羿不是因为想救她而救她，仅仅只是因为不想墨苒因灭灵阵而死才不得已“救”了她！
电光火石间，轩辕霜果断地自袖中扔出了一张符纸，符纸发挥作用的同时，她的身影蓦然消失！
轩辕羿晚了一步，见她用了传送术逃跑，心知已追不上，便不予理会。
他打横抱起墨苒，抬脚离开。
言一色脚下一动，挡在了他面前，笑颜如花，云淡风轻道，“府上有这世上最好的医者，你带着墨苒随我来吧！”
轩辕羿毫不犹豫拒绝，“不必。”
言一色眉梢一扬，“我不知你是敌是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随便带走她。”
轩辕羿冷声，“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少管。”
言一色心头一梗，磨了磨牙，“管还是不管，你说了可不算！有本事先亮明自己的身份，再谈你能不能带走她。”
轩辕羿笑了，眸光沉凝，犹如冰封，“你当跟迟聿一样，叫我一声父亲。”
轩辕羿在墨苒和言一色还在闲谈时就已经到了国师府，只是一直旁观事态发展没有现身而已，墨苒对言一色以及轩辕霜说的话都听见了，自然便得知迟聿是他的孩子。
轩辕羿又反问言一色，“我可有资格带走她？”
“没有。”
这句话一出，不止轩辕羿愣了，就连言一色都傻了，特么的这声音不就是……
言一色眸光微侧，下一刻，就见迟聿凭空出现在她身边，修长的手臂揽住她的腰。
言一色瞅着迟聿情绪难辩的侧脸，非常想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来的，已经知道了多少。
迟聿与轩辕羿的目光，不期然碰上，一个比一个冷漠，互相打量、审视、比较。
言一色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寻思着，他们大概是在判断对方有没有资格做自己的老子（儿子）。
迟聿和轩辕羿之间无形的交锋有点久，言一色比较心疼受了伤的墨苒，悄咪咪伸出手，想将墨苒从轩辕羿怀里抱出来，带到房间休息。
结果她手才伸过去，便惹来轩辕羿一个凌厉的眼神。
言一色迎难而上，笑嘻嘻道，“你们聊，我来照顾她。”

550 打了一夜（二更）
迟聿因轩辕羿对言一色的态度而怒，出其不意动手，言一色察觉，默契地去抢轩辕羿怀里的墨苒。
轩辕羿反应过来想补救，也已经晚了，言一色带着墨苒化作一道金色流光闪没。
他瞧见后，目光微变，不知在问迟聿还是自言自语，“她竟然会言家的神功。”
话音才落，轩辕羿转头看向了迟聿，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打了起来！
……
言一色将墨苒带到了客院，命魑妖找了府医来，府医来的很快，为墨苒把过脉后，让言一色放心，说她身体无恙，只需休息一阵就好。
府医离开后，言一色轻声询问魑妖，“你家主子是何时回府的？”
“大约半刻钟前。”
言一色指尖摸索着下巴，感慨道，“看来我知道的，你家主子也知道了。”
魑妖正想问知道什么了，就听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言燕和墨书走了进来。
言一色看他们两人一脸有话要说不吐不快的样子，眼神示意他们不要打扰床上的墨苒，带着他们离开了房中。
满园芬芳的花廊下，言一色坐在一架秋千上，承受着来自魑妖、言燕和墨书的沉重目光。
言燕和墨书因为墨苒定身术的缘故，对发生在自己眼前的情况一无所知，半刻钟过后，效用过了，就看到迟聿在和一白衣男子缠斗，难解难分，而且看他们的实力，就知不是自己能插手的，于是离开了花园，来找言一色。
魑妖则是在跟随迟聿回府后，就完全被留在了花园外，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言一色坐在秋千上，惬意地在半空晃荡，念及墨苒似乎很不想让迟聿知道她的身份，便暂时选择闭口不言，只道，“一切等你们主子和东尧皇打完架，或者房间里的人醒来再说吧。”
言燕三个人面面相觑。
……
另一边，用了传送符逃命的轩辕霜，出现在辰京郊外的一处庄子里，她本就是撑着一口气逃出来的，眼下安全了，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到在地。
轩辕霜的婢女发现了她，冷静镇定，有条不紊地将她扶到床上、差人救治。
……
言一色有想到迟聿和轩辕羿的这一架，会有点久，但没想到过了一夜，直到翌日清晨时分，都没结束！
言一色从魑妖口中得知这一点后，离开锦韶院，去客院寻墨苒。
墨苒已经起了，昨夜被言一色派去照顾她的盼烟，正好为她梳完了发。
“夫人。”
盼烟向言一色行礼后，退了出去。
墨苒站起身，因为不使用血脉力量，所以头发和眼眸皆是寻常的墨色，看不出半点昨夜的妖冶霸气。
她笑意浅淡，朝言一色走过去，一脚迈步，落地时不知因为何故，咚地一下摔到在地。
言一色目瞪口呆，一时忘了反应。
苒苒对于自己莫名的摔跤，已经习以为常，爬起来后整理好自己的襦裙，就跟没事人一般。
言一色咧嘴龇牙笑，有几分奶凶的可爱，“他们打了一夜。”
墨苒知道她指的是迟聿和轩辕羿，笑而不语。
言一色心下其实很想知道墨苒、轩辕羿和轩辕霜之间，到底有什么陈年旧怨，但她能从昨夜墨苒的态度中，看出来墨苒并不想提，她自然也不会强人所难。
不过，几乎可以确定的是，轩辕霜是因为恨墨苒，才想置她的血脉迟聿于死地，而轩辕霜的兄长轩辕羿，对墨苒似乎是爱的，但墨苒却恨他！可就是这样一对关系奇怪的夫妇，拥有一个共同的孩子！另外，还有转世重生这一点，让她分在意，尤其是轩辕霜用的什么墨家禁术“轮回”，还牵扯着元长老一些人的命！
言一色看着墨苒，头微歪，提议道，“我们出府去吃早膳吧？吃完还可以去逛街，到紫云山登高望远也很不错，或者去参加别处举办的菊花会。”
墨苒神色平淡如水，“我没兴趣。”
言一色从她的话中听出了“生无可恋”四个字。
言一色素手握成拳，抵在下巴想了想，“那就在府上吃早膳吧，吃完带你去一个好地方，玩点刺激的。”
墨苒眨了下眼，第一反应想到，“小倌馆？”
言一色一噎，觉得自己这位婆婆可能误会了什么，她可没有给迟聿带绿帽的想法，正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忽然想到什么，靠近墨苒，暧昧一笑，低声道，“莫非你想去？”
“去哪儿？”
迟聿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言一色浑身一僵。
墨苒心下一紧，故作平静地看向房门口的迟聿，迟聿没有看她，仅是过来牵走言一色，似乎当她不存在。
“孤饿了，陪孤去吃早膳。”
墨苒看着迟聿和言一色携手离开，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轩辕羿自外面走进来，墨苒脸上的笑意骤然一收，房门关上，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一时间相顾无言。
－－－－－－题外话－－－－－－
苒苒的力量对色色没用，是个伏笔o(*￣︶￣*)o

551 长安公主与北冥羿的过往（一更）
墨苒与轩辕羿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平静，犹如毫无干葛的陌生人，而心里到底如何，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墨苒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走向了窗前，外面视野开阔，一盆盆开的正好的菊花争奇斗艳，空气里，随风浮动桂花的香甜味道。
轩辕羿走至她身后，双臂轻轻环住她的腰，额头抵在她温软的发顶，轻问，“当年你和孩子出了什么事？”
他语气有多飘渺，心中就有多沉重。
墨苒没有挣扎，更懒得抗拒，冷漠到面不改色地将他当做不存在，不过还是温和地开了口，没有什么值得隐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二十多年前，长安公主还未恢复墨苒的记忆，也就只是长安，单纯良善、知书达礼、外表柔弱却心性坚强，以及拥有无论转世几回都烙印在灵魂里的缺陷——走着走着便会莫名摔跤。
她自小居于辰砂后宫中，在一众公主们里并不出色，甚至因为无缘无故的摔倒，而被当做小傻子嘲笑，幸好乐平长公主蕙质兰心，对她多有照顾，平安又平淡地长大。
长安人生的巨变发生在苍洱皇来辰砂求取皇室公主那一年。
当时历经皇权交替，辰砂皇上位成为了一国之君，而他的兄弟姐们也因各种缘故而死，只剩下了乐平长公主和长安两个妹妹。
如果是嫁去苍洱做皇后，辰砂皇或许还会考虑一下，让他一母同胞的乐平远嫁，但苍洱皇能许给的仅有贵妃之位，看着尊贵，其实也是个妾，辰砂皇自然不舍得委屈乐平，生母仅是个宫女的长安，便被定为联姻人选，板上钉钉。
长安没有怨言，多年来，乐平与辰砂皇对她有恩，尤其是乐平，真的有拿她当亲妹妹看待。
此事定下后，长安出嫁，却在远赴苍洱国的路上，遇到胆大包天的悍匪，所有人中，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
悍匪当然不是真的悍匪，而是当时的东尧皇北冥羿的人假扮，他的目的就是破坏苍洱与辰砂的联姻，原本是想将马车上的长安公主也杀了，可在他掀起车帘，看到拿着簪子欲自尽的长安后，那一瞬间，他的手脚快过思绪，钻进马车，扑倒她的时候，同时夺过了她手中的簪子。
冥冥之中似乎已经注定，他们每一世都会相遇、纠缠、以悲剧结尾，北冥羿与长安也一样。
他在见她第一眼时，便有了悸动，简直莫名其妙，他救下长安，压着她倒在车厢内时，还在想，她是否给自己施了什么妖法，让他鬼使神差般救了她。
长安彼时红了眼，泪水在眼眶内打转，心中惶恐至极，却又逼着自己冷静，哽咽着声音问道，“你……你想干什么。”
北冥羿霎那间冒出了摧残她的邪恶念头，但他压制住了，并且深深望进她的眼睛，无耻开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外面的悍匪已经被我带人灭了，你没事了。”
明明他就是主导这场杀戮的罪魁祸首，却在长安面前颠倒黑白，扮演了一个救命恩人的角色，博取她一份感激之情。
……
长安只是养在深宫的小女子，又因被乐平长公主保护得很好，聪颖归聪颖，但胸无城府，涉世不深，面对主宰一国的北冥羿，基本只有被骗的份，她真的信了他的鬼话，并被他忽悠着带回了东尧，而在路上时，就被他借着醉酒之机，夺了清白，彻底毁了她嫁到苍洱国的可能。
长安那时对北冥羿，已经隐隐约约有几分喜欢，这种事情发生，她发现自己竟然恨不起他来，而且她脑中还是世俗女子那一套传统的想法——既然失身给北冥羿，就只能跟了他。
当然，如果长安没有肩负联姻的重任的话，她这么想也就会这么做了，但偏偏她没有选择，也没有资格任性，她若死了便罢，既然活着，没有道理对两国联姻一事不管不顾，她无论如何也要去苍洱！
北冥羿喜欢她的乖顺和她对他的依赖，碰了她，自是会对她负责，他深知她的纠结，为了让她安心待在东尧国后宫陪在自己身边，他势必要做点什么，打消她的顾虑，于是他用了一个最蠢的招——欺瞒。
在世人眼中，辰砂国远嫁苍洱国的长安公主，路遇不测，为保全清白，跳崖而亡，这则传言，几乎人人都知，偏偏长安这位正主毫不知情，因为北冥羿凭借着权势和心计，在她身边设下了一个无形的牢笼，她的所看、所听，都只是他想让她看到、听到的。
而长安所知道的则是：北冥羿以东尧皇帝的名义，向辰砂皇送去了联姻文书，请求娶她为妃，而辰砂皇应允，至于苍洱国那边，联姻作罢，辰砂皇是非分明、宽厚仁义，并未因长安远嫁途中发生的惨剧而迁怒苍洱国，理智地商讨补偿问题。
这样的弥天大谎，长安信了，但其实不过是子虚乌有。
北冥羿会这么做，倒不是将长安看的低贱了，所以不肯真的给辰砂皇去文书，给她一个名正言顺，而是他想斩断长安跟除他以外人的联系，自私地占有她，让她往后余生只能依靠他。
北冥羿的无耻，可谓没有下限，但生平里，倒也没有什么人、事真能让他走到“没下限”这一步，长安算第一个。
长安在北冥羿的蒙蔽中，过了一段酸甜苦辣俱全的日子，但因着还是甜居多，所以她无怨无悔。
而这世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纸总归包不住火，有一日，长安察觉到了北冥羿的骗局，她这才知道自己被最亲近的人耍得团团转，几近崩溃发疯。
她与北冥羿闹了一场，不顾一切，北冥羿要说不慌是假的，像平常那般哄她也没有用，他也拉不下脸来对她低声下气，所以面对情绪激动、泣不成声的长安时，他最大的反应，也仅是面无表情地皱紧了眉，任何人也看不出他内心的煎熬。
北冥羿骄傲且自私，再加上恋爱商是真的低到谷底，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带给长安的，是多么致命的伤害。
长安心中墨灭掉对他的最后一点喜欢，实属天经地义，自作自受。
而就在两个人关系最僵的时候，北冥羿不知脑中哪根弦搭错了，错误地选择了逃避，没有安抚好长安，反而微服出宫，到地方办事去了，一走就是半个月，若非他接到消息，得知长安逃离皇宫，不知所踪，还打算在外耗一阵子再回京！
北冥羿回去的时候，一切都晚了，打死他也想不到，半个多月前，跟长安的那一次争吵，竟是他见她的最后一面。

552 长安公主与北冥羿的往事（二更）
长安逃走，北冥羿当然不会无动于衷，他铁了心要将她找回来，但令他费解的是，凭他对东尧国坚不可摧的掌控力，竟然没有追查到长安的半分行踪！这显然不正常！
长安几斤几两几分本事，有什么心机和手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就像养在他身边折了翅膀的金丝雀，压根飞不出他限制在她头顶上的这片天地，除非有什么不可小觑的人物帮了她！
后宫、朝堂中的事瞒不过北冥羿的耳目，但他彻查下来，也只是找到一个帮助她的人——令贵妃。
可令贵妃能帮她的有限，不过就是为她出宫大开方便之门、送些盘缠、并且将贴身宫女悠兰送给她做伴，至于她离开后到底去了哪里，她丝毫不知。
长安怀有身孕的事，瞒着了所有人，若非她拿此当做筹码，让令贵妃生出危机感进而帮她离宫，也不会告诉对方！
而令贵妃也正如长安所愿，出于私心，没有对北冥羿吐露这件事！
当年如果北冥羿知道长安怀有他的骨肉，绝不会轻易放弃寻找她，最终的结果也许会不一样，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说回长安逃离皇宫、远走高飞的这件事上，她之所以能顺利逃出北冥羿的股掌，陪伴在她身边的悠兰，有八九分功劳！
悠兰虽是令贵妃身边的人，但她这副躯壳其实早已换了一个芯子，不错，就是精通术法的轩辕霜！
轩辕霜已历经几世轮回，终于在墨苒的长安这一世，与她产生了交集！
轩辕霜因为有记忆，所以在见到长安后，就认出她是墨苒，而长安却不知悠兰是她的仇敌轩辕霜，她脑中连轩辕霜这个人的存在都没有！
轩辕霜凭借着墨家术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长安离开了东尧国，她表面上对长安关怀备至，实则不怀好意，就等长安将孩子生下来后，当着她的面，残忍地虐杀她的骨肉！这是对她的报复！
经过半年多的陪伴，长安已经信任了轩辕霜，对她根本没有防备，而分娩之日的到来，一出悲剧也上演了。
长安千辛万苦生下了迟聿，还未曾看上一眼，便被轩辕霜从稳婆怀中抢走，当着她的面，杀了房中的所有人，并将才诞下的婴孩狠狠往地上摔去！
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这一摔基本没有活的可能，但迟聿是轩辕羿和墨苒的血脉，强大与生俱来，一点事儿也没有。
不过，最开始，轩辕霜和墨苒倒都没有注意到，一个认定自己这一摔，迟聿必死无疑，所以没看第二眼，便忙着露出狰狞的面目，嘲笑长安，疯狂地往她心里插刀子，而长安才生产完，尚且虚弱地起不来身，再加上以为自己才出世的孩子被摔死了，身心双重打击下，几度晕厥过去。
那时长安已经是墨苒的灵魂了，体内亦沉睡着墨苒的力量，但她因还未爱上轩辕羿而恢复记忆，所以根本不知如何使用，面对会用术法的轩辕霜，就如粘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没有翻盘的余地！
轩辕霜与墨苒之间的仇恨，要追溯到三百多年前了，几世轮回，轩辕羿对墨苒纠缠不休，轩辕霜又何尝不是？
她好不容易遇到报复墨苒的机会，断没有轻易收手的道理，用“杀”了迟聿的手段伤害她还不够，更用淬了毒的剑，刺进她的心口！
说来也是狗血，长安在奄奄一息、生机几近归零时，脑海中再次浮现了北冥羿的身影，都说人在临死前，才是最诚实最能看清自己的时候，她哪怕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妥协，即便北冥羿不爱她、伤了她，她还是爱他的。
在意识到自己爱北冥羿的这一刻，长安灵魂里属于墨苒的记忆恢复了，同时觉醒了血脉力量。
虽然长安这副躯体的生命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墨苒活下去，但她在临死之前，还能做一些事情！
墨苒仅用一滴血便杀了轩辕霜，若不是她生命有限，使不出全力，当时就会用灭灵阵破了轩辕霜的禁术“轮回”，让其永世不得超生！
轩辕霜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倒地后，死亡的前一瞬，才发现被她摔死的迟聿并没有死，这也是她下一世成为乐平长公主后，为何笃定迟聿还活着，另外，她并不知道墨苒每一世只要爱上轩辕羿就能恢复记忆和力量，所以在国师府花园，面对实力巅峰的墨苒时，才会分外惊讶！
墨苒以自己的血肉为媒，造出了生命个体兔兔，将迟聿托付给了它，而后撑着最后一口气，尝试着化作一缕烟，凭借着对血脉亲缘的感应，飘到了远在千万里之外的辰砂皇面前，只来得及说“丛叶，我才出世的孩子”，其他信息一点没有，便消失在天地间。
对于墨苒来说，跨越空间传递消息，远比用血肉造个生命体要费劲的多，她这是做了两手准备，万一前者失败了，后者兔兔也能照顾迟聿，让他活下来。
而此辰砂皇非彼辰砂皇，他是辰砂国的皇室先祖，与元长老、裴斩他们是同一个时期的人，与墨苒是表兄妹，两人之间有些血缘关系。
辰砂先祖在接到墨苒的传音后，震惊不已，又一头雾水，他不知墨苒会轮回转世的事，但他又直觉向他托孤的就是墨苒，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于是开始常年在丛叶国云游，寻找墨苒口中所谓的孩子，终于在十二三年后，叫他碰上了迟聿！

553 少不正经（一更）
辰砂先祖凌仗，见到迟聿的第一眼，直觉他就是墨苒的孩子，虽然迟聿彼时易了容，而且用药水暂时将红眸变成了黑色，但他凭借着对血缘的几分感应，毫不犹豫地认定了，迟聿就是墨苒的儿子。
凌仗千方百计地想将迟聿拐回去，但奈何迟聿警觉性极高，不好哄骗，见迟聿虽是少年却已城府颇深，完全让人能放得下心，左思右想后，决定不若就让迟聿继续走他自己的路，于他的成长多有助益。
凌仗主意既定，便没有打算告知迟聿的身世，只通过死缠烂打让他成为辰砂国师的方式，维持着与他的联系！
除此之外，凌仗不与迟聿相认，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不想暴露他的身份，以免当初害了墨苒的人，再加害于他。
辰砂皇并不知道墨苒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从她当时连托孤之言都未传达全面，就能判断出她遭遇不测、情况危急，他完全有理由怀疑，墨苒可能遇上了什么强大的仇人，谨慎起见，迟聿的身世还是隐瞒为好。
另外，他也一直不知迟聿就是迟聿，因为迟聿将自己的行踪来历，隐匿的十分到位，作为国师在辰砂国露面时，也用的是假脸，凌仗一时半刻没有查清，往后便也没有再深究，对他来说，迟聿的过往与处境并不重要，横竖他都会代替墨苒照顾好迟聿！代替他的父母，给予他多两份的宠爱！
前阵子得知迟聿就是丛叶的那位暴君后，震惊归震惊，但同时亦觉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凭迟聿的天赋异禀，怎么看也是人中龙凤、叱咤风云，顺其自然地便接受了迟聿的身份，并且没在他对迟聿的态度方面产生任何影响。
而为了能更方便地照顾迟聿这位国师，凌仗在二十多年前出山寻人时，便与现任真正的辰砂皇达成了一个协作，那就是——他易容成辰砂皇的样子，代替其做皇帝治国理政，想如何宠迟聿就如何宠，而辰砂皇对这一点绝无微词，并且暗中出宫，游历辰砂大好河山，顺便微服巡访！
这次长期协作，不存在任何胁迫，因为辰砂皇从来不是被权势迷眼的人物，早就有意丢掉国事，过段闲云野鹤的日子，他与凌仗根本就是一拍即合。
于是，两个人就开始了轮流做皇帝的和谐日子，而不做皇帝时，凌仗便去丛叶寻人，自从找到迟聿后，就常在辰京的湖山修养；至于辰砂皇，则以将自己足迹留遍大江南北为宏愿，坚定不移地实践着。
这也是为什么自二十多年前起，“辰砂皇”一改严苛肃穆，对一众皇子公主们格外慈祥宠溺，因为“辰砂皇”是三百多岁的凌仗，不是他们的父亲，而是他们的老祖宗，都是他凌家子孙后代，当然看哪个都喜欢。
而当初舍得长安去联姻的人，是辰砂皇，并非凌仗。
再说回墨苒向凌仗托孤以后，生命已近消逝的边缘，她用一滴血召唤了一场火，将整个院落包括里面的人，烧了个干净！
兔兔则带走装在篮子里的迟聿，顺水漂流，从一条无人知晓的线路，进入了万魔谷！自此，迟聿便开始了自己的一生。
北冥羿再得到墨苒的消息时，便是她的死讯，拿到的仅是她的骨灰，至于她死前房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查到任何线索。
北冥羿在长安离世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日皆浑浑噩噩，不寝不食不言，只埋头处理政务，很快消瘦下去，他时常脑中会冒出殉情的念头，但心底又有另一个声音在抵抗、讥讽、耻笑，骂他殉情是懦夫之举，为了区区一个女人，还是背叛他私自逃离的一个女人，放弃他的命不值得！
北冥羿内心的争斗，没有任何人看得出来，而就在他快要精神失常时，潜意识的自我保护，让他产生了自欺欺人的想法，也就是长安对他来说，不过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北冥羿这一骗，就是骗了自己二十多年，直到在神医谷遇到墨苒之后。
……
墨苒将上一世长安离宫后发生的事，言简意赅讲给了北冥羿听，平铺直叙，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但轩辕羿能想象的出当时凶险的画面，以及墨苒承受的折磨和痛苦，他的心痛得在滴血。
不知何时他闭上了眼，环住墨苒细腰的手愈发收紧。
墨苒很疼，但一言未发，连呼吸都没变一下。
她对轩辕羿早就没有恨了，更谈不上爱，甚至还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吃顿饭下盘棋，要说对他唯一的感觉，那便是无奈与无力，她只想结束每一世宿命般的纠缠，但可惜，结不结束，不是她说了算！
虽说转世轮回，都是因贪心的轩辕羿而起，但这一切自从开始后，就连轩辕羿也没有中断的资格。
片刻后，轩辕羿冷静下来，松了松抱住墨苒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她，我会杀！你好好活着，如果敢自杀，别怪我送他下去陪你……”
“她”指的是轩辕霜，而“他”则是在指迟聿。
墨苒毫不意外轩辕羿会用迟聿的生死来威胁自己，平静道，“要轩辕霜的命很容易，但这一世她死了，还会重生到下一世！而我要终止她的禁术‘轮回’，让她永世不得超生！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灭灵阵，但灭灵阵只有我能用……你杀她？真的在说笑了。”
轩辕羿放开了她，转身大步离开，“总有办法！你想待在国师府就留下，晚上我来接你进宫，到泰春殿参加夜宴。”
房门打开又关上，墨苒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目光落在窗外，像在看什么又似乎没有。
……
言一色被迟聿带走，两人吃过早膳后，迟聿坐了片刻，便言有事要处理意欲离开，快走出去时，却被言一色壁咚在房门上。
迟聿顺势抱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凤眸暗红，深邃凉薄，说出的话却柔和宠溺，“这么热情？舍不得孤走？”
言一色挑了下眉，哼笑，“少不正经，我有正事跟你说。”

554 孩子气的占有欲（二更）
迟聿当然知道言一色要说什么，在她嫣红水润的唇上亲了亲，十分配合道，“洗耳恭听。”
言一色瓷白的双手攀在他肩膀上，莞尔一笑，仰着头问道，“昨夜花园里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嗯。”
“什么想法？”
“没感觉。”
言一色有些诧异，“你认真的？”
迟聿把玩着她背后顺滑的青丝，眯起波光潋滟的凤眸，反问，“很奇怪？不过见到自己的父母而已，他们的出现，影响不了孤什么，既然如此，便没什么在意。”
言一色盯着他默了默，忽地露齿一笑，“嗯，你到底早过了依赖父母的年纪，更何况天性冷漠无情，谁也不放到心上。”
迟聿眸光难辨，瞧了她片刻，将她抱入怀里亲，让人难以招架。
末了，俊脸埋在言一色肩颈，低哑着声音说，“唯独你例外。”
言一色愣了愣，明白他的意思，心底柔软，雪颊微红。
她靠在迟聿胸前，想起了什么，问道，“为什么昨夜不让东尧皇带走墨苒？”
迟聿轻笑一声，神色嘲弄，“墨苒显然不情愿，而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将人带回去，必定欺负弱小。”
“呃……你这么说你爹好吗……”
“孤高兴。”
“噗嗤……你可以。”
言一色乐了，心下明白，迟聿在自己的一双父母中，明显偏向墨苒，而且会插手两人之间的事，显然对他们也是有几分在意的，否则大可任他们来去。
言一色与迟聿腻了片刻，便哄他出门，该干什么干什么，而后道，“我过会儿带墨苒出府去玩。”
“好，早些回来。”
迟聿沉声嘱咐，眷恋地亲了下言一色的额头，转身离开。
……
言一色过去找墨苒时，她正坐在房中，望着案几上的盆景发呆，静若雕塑，犹如画中人，言一色相当怀疑，如果没有被打扰，她能保持这个姿势，坐到地老天荒。
言一色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亲和力，无形中吸引着人去接近她，而且她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一颦一笑便能将人的心照亮些，心情也会变好。
墨苒越看言一色越喜欢，再加上不忍拂她的面子，没坚持多久便被她说动，随她出了府。
……
言一色带着墨苒去了一座山上，在河流、飞瀑上体验几回刺激惊险的漂流，两人玩得不亦乐乎，尽兴而归。
此山上的漂流路线，是她在八月酷热的时候，自己探索出来的，安全不一定有保障，但绝对够好玩！
当然了，言一色是很珍惜自己的小命的，她敢冒险，纯属是因为她有神功护体，出不了事，她敢带墨苒玩，自是也有护墨苒安全的信心，更何况墨苒本身也很强！虽说不会武，但拥有血脉力量，仅用自己的血，就能使用墨家的万千术法！
……
两人沉浸在玩闹中，只觉时间过的很快，黄昏来临时，才相伴回了国师府。
言一色和墨苒才走进府门，迟聿和轩辕羿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二话没说，强行将她们分离，一人带走一个，各回各房。
轩辕羿白日里出府，也不知忙了些什么，回来时，也带回了临时落脚点的人与车马、行囊，也不管迟聿同不同意，强行住下，两个人看对方不顺眼，又打了一架。
直到察觉言一色和墨苒回来了，才结束斗殴，分别抢了自己的媳妇就跑，从这一点上看，他们倒是蛮有默契。
迟聿将言一色带回房后，拆了她的发、摘了她的耳环后，又脱了她的衣裳，将人放进浴池的热水中，亲力亲为伺候她洗。
言一色全程茫然，等回过神来时，已经换上广袖流仙裙，梳好发髻，坐在了去往宫中的马车上。
迟聿将人放在腿上抱进怀里，闭眼小憩，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言一色歪头打量他半晌，若有所思，少顷，伸出纤细的手指，戳他的肩膀，“怎么了？不高兴参加款待东尧皇的宫宴？那就不去咯。”
迟聿抓住她作乱的手指，环上自己的腰，“今日玩得高兴？”
言一色眉飞色舞，眸光闪亮璀璨，“当然！你知道的，就鹤山那里，我们也玩过啊！”
迟聿缓缓掀起眼帘，眸色晦暗不明，凝视着她道，“以后少跟她待在一起。”
言一色心下微动，不解道，“怎么了？”
迟聿一本正经道，“孤才是你夫君，她只不过是你夫君的娘，该陪伴的是孤不是她，勿要本末倒置。”
言一色呆了呆，半晌后装模作样地惊呼，“你……想的也太多太远了！我跟她的相处，一日时间都还没有！你从哪里看出来我冷落你并且以后都会冷落你了呢？”
迟聿不反驳也不解释，霸道的目光看进她眼里，暗示的意味分外明显，“那你证明一下没有冷落孤。”
话中深意就是，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言一色瞅着他不要脸的模样，眼角抽了抽，“你套路怎么如此多？”
迟聿傲娇，冷脸道，“你吃不吃这一套？”
言一色无奈扶额，还能怎么办？将人扑倒呗。
……
两人进宫，到了泰春殿时，言一色惊诧地发现，没有歌舞升平、饮酒谈笑，竟然只有一个人。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辰砂先祖凌仗。
凌仗见两人进来，露出慈爱的笑容，“国师，言少主，随便坐。”
言一色坐在迟聿旁边，扫视了一圈殿内，确定根本没有大摆宴席的可能，问道，“怎么回事？”
凌仗也很想问怎么回事，他早前只是接到了迟聿让他取消泰春殿夜宴的消息，原因还不知道。
迟聿不言，瞥了眼殿门口，言一色会意，转头看过去时，就见轩辕羿带着墨苒走了进来，两人走在一处，风华盖世，相得益彰。
凌仗一眼定在了墨苒身上，愈发清晰的熟悉感，让他心中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浑身倏而紧绷，目光变得锐利深沉。
墨苒暂时没有理会凌仗的打量，本想坐在言一色旁边的席位，才流露出这般意思，便蓦然接受到迟聿扫过来的目光，愣了下，无声笑起来，为他对言一色孩子气的占有欲。
墨苒走向凌仗，俯身一礼，温声道，“仗表兄，苒苒谢你对我的恩情。”

555 痴情（一更）
纵然已有心理准备，凌仗此时亲耳听到墨苒表明身份，还是激动到眼泛泪光，他缓缓起身，恍然间走至墨苒面前，打量着她的眉眼，脑海中浮现一抹遥远的记忆，他记得很久以前，与她兄妹相认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笑的，明明笑得温柔明艳，他却觉得她笑容之下是无法与外人道的悲伤，无端让人心疼。
凌仗与墨苒对视，失神已久，殿中却无人出声打扰。
良久后，凌仗回过神来，抚了抚墨苒的头，感叹道，“我还以为你早死在了三百多年前，纵然轮回转世，也不该有那般久远的记忆……所以，你活得很累很难过罢。”
墨苒一愣，心间微微酸涩，面上却故作不以为意，“有苦有累才是活着不是吗？”
凌仗闻言未语，目光转向轩辕羿，脸上的表情顿时微妙起来，多重情绪糅合在一起，复杂地像混在一起的颜料。
凌仗重重冷哼一声，在安静的殿中显得尤为响亮，生怕轩辕羿不知道自己对他有意见一样。
轩辕羿则对他置若罔闻。
凌仗理智上线后，该想到的很快就想到了，他转头看向迟聿和言一色，问墨苒，“相认了吗？”
言一色莞尔，眼底泛起清澈的柔波，微一颔首。
凌仗再问墨苒，“对了，我还没问你，二十多年前，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言一色一听，骤然来了精神，她也很想知道二十多年前的往事，迟聿父母明明健在，为什么还成为了孤儿，又是如何出现在无人的万魔谷，一个人历经磨难长大。
墨苒瞥了一眼迟聿与言一色，其实并不想让他们知道太多，她与轩辕羿之间的爱恨情仇，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身为父母，自己的感情问题都没处理好，还要连累孩子受苦受难，他们根本没有负起为人父母的责任……
她没脸说。
更何况说了也只是让他们徒增困扰而已！轩辕霜她一定会想办法杀了！不会将他们牵扯其中！这位是她身为母亲，为迟聿做的最后一件事！
墨苒对凌仗暗中使眼色，笑着反问道，“今日不是夜宴吗，怎好说太过沉重的事？万一你难过到哭饱了，吃不下饭，还有什么宾主尽欢？”
凌仗心下一惊，他原以为墨苒早将当年之事告诉迟聿了，却没想到……
凌仗大笑起来，遂了墨苒的心意，若无其事揭过此话题，神情转换为见到亲人的喜气洋洋，正要请墨苒入席，余光里忽然见到迟聿揽着言一色站了起来！
迟聿牵起言一色的手，径直走过墨苒三人身边，睁眼说瞎话，“孤吃饱了，你们自便。”
墨苒怔了怔，很快明白迟聿一定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不追问不探究，只选择离开。
凌仗双手抱在腹部，望着迟聿远去的背影，莫名感怀，“唉！心性冷漠，凉薄无情，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不过……其他方面，儿子可比老子强多了！”
凌仗这话显然在刺轩辕羿。
轩辕羿似乎没听见，对凌仗的挑衅放肆不予理睬，主要是墨苒还在场，他顾及着她，否则最起码也要一个眼神杀过去，让凌仗哆嗦上一阵！
换作三百多年前，给凌仗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跟轩辕羿正面对抗，但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凌仗的心境已然超脱，也早就没有了对死亡的畏惧，面对轩辕羿，也能坦然以对，甚至言语间不敬。
迟聿和言一色离开，夜宴是吃不成了，凌仗带着墨苒与轩辕羿去了御书房。
墨苒将当年自己还是长安时发生的事情，皆告知了凌仗。
凌仗耐心聆听，最初还十分淡定，直到墨苒提到了轩辕霜，得知她上一世是悠兰，这一世是乐平长公主，尤其是知道她用了墨家禁术“轮回”的时候，脸色极为难看，但同时，他心底的一个倒是疑惑解开了。
“难怪我在你离世的三四十年后，从某一日开始突然停止了衰老，且一直活到现在，原来都是她捣的鬼！”
墨家禁术轮回，是一种极为阴毒的术法，施术者一旦施用，便可带着记忆重生十世，而施用的条件，则是要牺牲他人的转世轮回！而强行解除的方法，唯有灭灵阵，届时包括施术者在内，都会死亡且入畜牲道，永世不能为人！
当然，就算没有人阻止，待施术者重生十世后，最终的下场也是如此！
另外，在施术者十世转生的期间内，那些被当做祭品的人，则会停止衰老，保持着原样活下去。
而被轩辕霜选中的这些祭品里，远不止凌仗、元长老、月长老、轩辕勋、裴斩……
至于轩辕霜来辰京后，有杀辰砂皇的念头，原因在于她以为帮长安照顾迟聿的人，是凌以绝的父亲辰砂皇，毕竟辰砂皇与长安是兄妹，照顾她的孩子也说的过去，她并不知道真正宠爱迟聿的人是凌仗。
凌仗盛怒过后，发现墨苒垂着头，一眼便知她缘何低沉，“三百多年前，你的血脉力量过于强大，就有人说你是墨家千年前的老祖转世，甚至更胜一筹，想必区区灭灵阵，你一定会用……不必顾及我，既然无论如何都是做不成人的下场，还不若你去毁掉轩辕霜的阴谋，保护了迟聿，更为我报了仇！”
墨苒放在膝头的双手拢紧。
轩辕羿留意到墨苒的难过，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冰凉的柔荑，面对凌仗，开口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我不会允许她用灭灵阵……你和其他人我都会救。”
凌仗迎视轩辕羿深沉若海的目光，眉眼见的坚定，犹如高山般不可转移，他蓦地心神巨震，诡异地相信轩辕羿能说到做到！
轩辕羿带着墨苒离开御书房。
凌仗目送轩辕羿的身影远去，不由回想起三百多年前，征服整片大陆的他，是何等的帝王风姿，如果不是为了墨苒，他的神话还会继续延续下去，成为荆原大陆最辉煌的一段历史……
凌仗望着虚空处，表情似笑非笑，低声呢喃，“轩辕羿也算个痴情种了，怪只怪他不会爱，等明白爱的时候，佳人早已不在原地等他，偏他还要强求……唉！”
……
轩辕羿与墨苒一路无言，回到了国师府，他将人送到住处后，沉声道，“于此处再住上几日，待我做下安排，便带你去墨家。”
话落，便转身离开。
墨苒没有什么表情，走进了自己房内。

556 奇怪之人（二更）
言一色跟随迟聿回府，暗中观察了他一路，见他真的没把轩辕羿和墨苒避着他的事放在心上，也就不纠结了。
言一色亦将他们抛诸脑后，在迟聿面前只字不提，若无其事地说笑玩闹。
迟聿还有事要处理，叮嘱言一色回去先睡，带着魑妖去了前院的书房。
书房内，墨书、魅魔、魍鬼、魉怪都在，四人见迟聿走进来，齐声见礼，“主子。”
迟聿在书案后落座，宛若刀削斧刻的俊脸上，神色睥睨疏狂，精致无暇的五官被光影分割了明暗，一双暗红闪耀银色的凤眸，神秘诡谲，仿若主宰天地的妖魔。
“墨苒、轩辕羿、轩辕霜，去查这三个人。”
迟聿给出的讯息很简单，仅是人名，但魑妖等人心中都清楚，对这三人的追查一事，绝对非比寻常，否则交待这种事情，只需叫来魑妖一人，而后让他传达给他们即可！
几个人在迟聿手底下办事，素日里都是各司其职，相互配合做查人生平之事，倒是头一遭，这位意味着，墨苒、轩辕羿、轩辕霜三个人，十成十不好查。
迟聿吩咐下去后，便让他们散了，他对墨苒几人倒不是有多在意，而是轩辕霜明显想置他于死地，对于敌人，自然要做到知己知彼，毕竟有备无患。
……
华夏，九山别墅，言家。
这一日，言霁与周第一终于做好了完全准备，打算出发去寻找言一色，两人斗志昂扬，激动又沉稳，墨灭想到终于能回自己的故乡了，兴奋得双手颤抖。
研究室内，来送他们的是言修与叶芷，没有太多的话，唯有一句承载了复杂情意的“保重”。
言霁、周第一、墨灭经隧道离开，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言修与叶芷望着他们离开的方位，久久不愿离去。
……
辰砂，云域。
一座闲来休憩的轩室内，有一处活泉，泉水流经几座观赏型的小假山，再沿沟渠流到室外，水声叮咚亦或潺潺，或起或伏，高低不定，演奏出一首涤荡人心的乐曲，美妙无比。
棋案两侧，坐着两人，正在对弈。
执黑棋的是一位穿灰衣的年长者，因保养得宜，面上不见岁月痕迹，只有沉淀下来的俊美与魅力，眉眼清正，儒雅贵气，成熟沉稳。
他便是云家的现任家主，云敬。
而他对面执白棋的年轻男子，着一袭白袍，纤尘不染，面目清隽，风华内敛，宛若朗月当空，柔风过春。
却是离开丛叶的慕子今。
云敬与慕子今一局棋下完，毫不在意自己又输了，端起手边的香茶，细细品茗。
慕子今的眸光仍落在棋盘上，不知在想着什么，直到听见云敬开口，才抬起了眉眼。
“音儿前一阵子遇上一个奇怪的人，自称想与我云家联手，杀了言家少主。”
慕子今以为云敬话中指的人是言菀，正要说些什么时，就听云敬又补了一句，“对了，他还指明要杀言家的荣誉少主，言轻。”
慕子今眼底飞速闪过什么，语气平淡如水，“他是何人，又有何奇怪？”
云敬道，“音儿与他交过手，试探出他用的是言家武学，且造诣颇高，得知此人后，我仔细查过，言家根本没他这号人物！另外，他对音儿直言，他名言康，借助墨家的法器——一半双鱼玉佩，从另一个时空来的，说与言轻有不共戴天之仇，而且知道练就言家神功的她，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对了，他还说她其实不是言轻，真名叫言一色。”
慕子今面色沉凝，心底掀起波澜，他顺着云敬的话，有条不紊地捋清思绪，越捋越觉得可信，也越发惊疑！
言轻与言一色不是同一个人，才解释的通，为什么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再者，言家的神功止于言家老祖宗，根本没有传下来，当世之人该没人会才对！但听云敬之言，言一色却是达到了那般无敌境界，十有八九是在她成长的时空学到的！那里应当也有一个言家，甚至是云家和墨家！说不定还有裴家和南家！
虽说云敬口中转述的言康透露的东西听起来煞是荒谬，但冷静分析下来，却又有很大的可能性！
慕子今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很强，再加上他了解几分荆原大陆素有“神族”之称的墨家，知其神秘古老，精通术法，为常人之所不能为，甚至逆天而为！
言康说他是借助墨家法器穿来这里，无疑加大了可信度。
慕子今已对云敬的话信了七八分，对他沉声道，“家主，我想与言康见一面。”
云敬目露玩味，笑回，“他随音儿，正在去往辰京的路上。”

557 慕子今与云音（一更）
慕子今心下微动，略一思忖，便知云音与言康去辰京所为何事，“家主准许了音儿去杀言轻！就因言康口中所谓，他知道神功护体的言轻有何弱点？”
云敬笑里掺杂几分阴险，“试上一试，又何妨？云家与言家，本就是世仇，这种暗杀的事，还不是家常便饭！”
慕子今淡笑，“家主说的是……音儿还带了什么人去？不管她有没有杀掉言轻，在辰京能否全身而退，都是个问题，派在她身边护卫的人，马虎不得。”
“你放心，我已请了两位长老随她而去，护她周全。”
慕子今清明的眼，一瞬暗沉，“家主，我请命前往辰京，帮衬一二。”
云敬答得干脆，“不必……一点小事，用不着你出面。”
话里话外，竟是对慕子今极为赏识和倚重。
慕子今被拒，看不出丝毫不悦来，笑而不语。
云敬又问，“你可知云家为何跟言家是世仇？”
慕子今不解云敬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不动声色道，“因为云家先祖杀了言家先祖。”
言、云两家世代为仇的关系，正是因三百多年前言老祖被云老祖杀死而起，后来，言老祖的弟弟，继任言家第二代家主，杀了云老祖为兄报仇，而云家的第二任家主是云老祖的兄长，为弟报仇，又杀了言家二代家主……
因果循环，血海深仇越积越深，三百多年来，言、云两家不是没有止戈的念头，但对彼此欠下的累累血债，不允许他们一笑泯恩仇！
两大世家的仇恨，便延续到如今。
云敬对慕子今道，“那你也该听说过，独孤求败的言家先祖，之所以会被第一任家主杀了，是因为抓住了他的弱点。”
慕子今眼神一闪，淡笑从容，“却有此说法，但我记得，言家先祖的弱点到底是什么，唯有老祖宗知晓，而他至死都未透露给任何人！莫非，那个叫言康的知道？”
云敬笑看慕子今，眼底可见明显的热切，“他告诉我——云家武学最高境界的音攻，能克言家武学最高境界的神功！”
慕子今神色微变，肃声连问，“如何克法？又可有破解之法？”
云敬没有回答，似是讳莫如深，“待音儿和言康真的杀死了言轻，我再告知于你。”
慕子今倒也不再追问，目光微凉，静如深渊，看了眼自己带着黑薄手套的双手。
慕子今陪着云敬闲话片刻，便退了出来。
……
外头等候的日蚀见自家主子出来，急忙迎上，跟随在他身后。
慕子今眸子古井无波，窥探不到什么情绪，低声吩咐日蚀，“去查云音的行踪，我亲自去追。”
“日蚀领命。”
……
慕子今走后半刻钟，云敬才从轩室内走出来，一名属下从远处而来，来到他近前后，回禀道，“家主，居于云宫台的欢长老，一刻钟前，不知何故离开了。”
云敬闻言，并没有多在意，欢长老跟言家的元长老一样，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地位超然，在云域来来去去，不受任何人管束，云敬的人，也不是每次都能知道欢长老的动向，全是随缘。
这种消息，云敬向来左耳进右耳出，从不放在心上，正抬脚要去看看自个儿夫人，却瞧见属下欲言又止，问道，“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属下立即开口，“回家主，欢长老这次出门，跟往常不太一样，不仅穿上了那件祭祖时才穿的古老华服，还拿走了能号令五位五音尊主的云仙铃。”
云敬这下惊了，脚下险些来个趔趄，黑着脸回头，“你确定！没眼花没看错！”
属下咬牙，坚定道，“事关重大，属下不敢妄言。”
在云家，家主之下设五位五音尊主，代号分别为宫、商、角、徵、羽，皆是云家的实权人物，而除了家主令牌能号令外，就是欢长老的云仙铃了！
平白无故的，欢长老带着圣物般的东西出门干什么？难不成要造反！？
云敬倒也没觉得欢长老真要造反，但此事确实不能不管不问，“传本家主的命令下去，尽快掌握欢长老行踪！”
“是，家主！”
……
三日后，慕子今风雨兼程，不眠不休，马不停蹄，终于追上了全员化身商队的云音。
客栈里。
云音见到慕子今，还是有几分欢喜，同时亦好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亲手倒了一盏茶递过去，冷艳绝伦的小脸上，绽放玉莲般的笑容，“你出现在我面前，想必不是凑巧！说罢，找我什么事？”
慕子今青袍温雅，举手投足，贵气难掩，轻渺的眸光扫过云音，喜怒难辨的声音响起，“你要杀言轻？”
云音笑语嫣然，面对慕子今，少了身为少主的凌厉高贵，多了几分对兄长的撒娇之意，“你知道了！”
“你的意思，还是家主的意思？”
“我的，爹只是因宠我而纵容我罢了！”
“你杀她，可想过后果？她背后的言家暂且不提，那位以迟聿国为盾的辰砂国师，断不会放过你，说不定还会牵累云家。”
云音笑得自信张扬，“那又如何？当我云家会怕！”
话落，她见慕子今脸色依然不好，忍不住调侃，“今哥哥，你该不会因为在迟聿手下败过，怕了？连与他为敌的勇气都没有了？”
慕子今神色如常，不答反问，“抛却言家与云家世代有仇这一层，你杀言轻，另有私心。”
慕子今语调听起来像疑问，实际却是笃定无比。
云音脸上的笑意敛了敛，表情微僵。
慕子今漫不经心，又问，“听闻你私下说服家主，去与辰砂皇商议你与国师的亲事，而结果并不如你意！”
慕子今话音一顿，温和的眉眼霎时锐利起来，“你心仪迟聿？什么时候的事？前几年不是扬言，非神医谷玉叱觉不嫁！云音，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云音短暂的怔愣过后，挺直了脊背，笑容妖邪，说出一句犹如晴天霹雳的话，“迟聿是丛叶国君，也是神医谷玉叱觉，还是辰砂国师……这些我早就知道。”
云音欣赏着慕子今冷沉的神情，突然站起身，煞有介事地抱拳一礼，轻声慢语，“妹妹要向你道个歉，若我早告知你他是玉叱觉，还是辰砂国师，也不至于输得那样惨。”
这两个身份背后代表的，是迟聿不同方面的势力，慕子今与南泽若知道迟聿深不可测到如此地步，怕是不会贸然行动，宁愿再等个几年摸透他底细、做好准备，也不会跟无名合作抢他的帝位！
至于云音为何能识破迟聿的马甲，倒不是说她比慕子今和南泽有多优秀，纯属就是女人的直觉。
她与迟聿最初产生交集时，迟聿顶着的身份是神医谷大弟子玉叱觉。
云家擅毒，而医毒不分家，云音身为少主，当然要继承毒学，为了历练汲取经验，时常会到神医谷去精进交流，她是轩辕勋尊贵的客人，而迟聿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多少会碰上几次面。
一来二去，虽然迟聿压根没正眼瞧过云音，甚至为了阻止她的靠近，次次不经意间毒翻她，但她还是对迟聿心动了，时日一长，不知何时就成为了她的执念。
后来，云音亦见过顶着辰砂国师身份的迟聿，最初她没有察觉到什么，之后细细琢磨，发现他跟玉叱觉有几分像！尤其是从未正眼瞧她的那般绝情样子！
疑虑的种子一旦埋下，破土生长只是时间问题。
再后来，她又接触到了两年多前的丛叶暴君迟聿，没什么交集，但不妨碍她暗中调查他。

558 意想不到的身份（二更）
神医谷玉叱觉、辰砂国师、丛叶暴君，云音并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以用来怀疑他们三个人其实是一个人，但女人的直觉，尤其是对自己心上人的直觉，时常准得没道理，而云音也正好是相信自己直觉的人，顺理成章地起了疑心，并在一步一步的留意中，认为自己十有八九怀疑得没错。
特别是几个月前，丛叶内乱时期，辰砂皇忽然下旨命贺鸿兴率大军压境，这件事看似是太子凌以绝为了她而亲手促成，但她将迟聿带入辰砂国师的身份中，换一个角度想，完全可以理解为，这件事的幕后推手其实正是他！
再早之前，云音得知南泽与慕子今，联手无名意欲跟迟聿撕破脸皮，兵戈相向，选择隔岸观火，而不是给他们一丝一毫的提点，除了爱他这一个原因，没别的理由。
执念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它能让人变得疯魔，尤其云音还是一个资质卓绝的天之骄女，有着男子都不一定具备的野心，再加上对挚爱的占有本能，她誓要得到迟聿，否则绝不罢休！
这样的她，自然不能容忍言一色的存在，有机会杀了她，她没道理不抓住！
至于真杀了言一色后，她会不会被迟聿厌弃？
她对自己有种迷之自信，觉得迟聿日后一定会发现她比言一色要好，继而爱上她！而退一万步讲，就算她得不到迟聿的心，也要得到迟聿的人！
慕子今审视着眼前的云音，与她相识多年，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觉得她如此陌生。
慕子今似笑非笑，对云音也不知是愤怒还是失望，缓声道，“你为了一个男人，竟不顾与我和南泽之间的关系……当真是女大不中留，有了意中人，便开始胳膊肘往外拐。”
云音没有任何惭愧之色，反而理直气壮道，“与他斗，是你和南泽的事，你们之间争输赢，我半点不插手，这才叫公平。”
慕子今看了她片刻，无奈一叹，“强词夺理。”
云音看得出慕子今没有怪自己的意思，笑意愈浓。
“言轻你真要杀？”
“能真杀为何不杀？”
慕子今从云音眼中读出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垂眸不言，伸出惯常带着黑色手套的手，为云音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此事倒底凶险，我与你同去。”
云音眼眸一亮，欢喜道，“还是今哥哥对我好！”
她端起慕子今为她倒的茶，颇为给面子的喝了几大口。
云音还想对慕子今说些什么，忽然眼前一黑，丧失意识，趴倒在了桌上。
壶里的茶水是没毒的，但方才经过慕子今的手，便有了毒，绕是精通毒理的云音，也没察觉到他是如何下毒的。
慕子今抱起晕过去的云音，将她放到了床上，看了她片刻后，转身离去。
慕子今打开房门，日蚀以及云音的下属音芙都守在外面，他走了出去，冷淡的眸光落在音芙身上，“我给你家主子下了沉梦散，会昏睡半月，好生照顾。”
音芙脸色转冷，“这是何意？”
慕子今道，“她要做的事，我去替她完成……你是她的心腹，对她的了解远比我要多，想必早就知道她在那个男人的事上，已失了理智！而冲动往往酿成大祸，为了她好，不能让她去！”
音芙的脸色缓了下来，心下明白慕子今的担忧是对的。
音芙垂首，应道，“是！今少主！”
音芙没有口误，慕子今的隐秘身份正是云家少主，言家有荣誉少主言一色，算上言菀是两个，而云家也有两位少主，一位在明，乃是云音，一位在暗，便是慕子今！
当时在丛叶皇宫，迟聿曾说不杀慕子今的理由，跟不杀南泽一样，指的便是两人共同的少主身份！除了言家因为武学传承不行外，其他每个世家的少主与家主都不是随便能杀的，他们体内都有禁制力量，会在濒临死亡时随求生意识爆发！
而世家的这种禁制力量到底是什么，迟聿未曾摸透，所以自然不会轻举妄动，杀人是为解决问题，可若杀出麻烦来，便是得不偿失。
慕子今的暗少主身份十分隐秘，就连南泽也是不知道的，但迟聿却清楚。
慕子今向音芙问道，“言康，还有随你家主子来的两位长老在何处？”
“甲字三号，甲字五号。”
慕子今听罢，带着日蚀走了。
音芙目送两人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走进房中，瞧了瞧云音的情况，眼中没有任何担忧之色。
她自袖中摸出炭笔和纸，写了什么。
夜幕降临，店小二端了饭菜上来，敲响房门。
音芙起身去开门，接过一托盘晚膳的同时，将一张字条塞到了店小二手中。
店小二一张刻板化的热情笑脸，“姑娘，您慢用。”
音芙与他没有眼神交流，关上房门，而他亦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云音暗中不择手段地调查迟聿，迟聿没察觉到才怪了！他也早知道云音猜中了他的其他马甲，若非她是云家少主，轻易杀不得，坟头的草都几丈高了！
杀不能杀，监视当然少不了，而音芙，便是迟聿安插在云音身边的人。

559 你认识言康（一更）
翌日夜，辰京，国师府。
迟聿外出才归，先去了趟书房，魑妖将接到的最新消息，呈了上去，“主子，这是云少主身边细作传来的。”
迟聿伸手接过，神色漫不经心，疏冷的眸光本是随意一扫，却在下一瞬，陡然一凝。
他捏着信的手指，缓缓加重了力道，垂下的凤眸里，闪过凛冽寒光，似蛰伏着某种残暴的凶兽。
近段时间，音芙在云音身边贴身侍奉，是为数不多知道言康寻仇言一色之事的人，云敬与慕子今知晓的东西，她自然也知道，眼下又用文字的形式，用词简练地告知了迟聿。
迟聿第一反应不是此事可不可信，而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瞒着言一色除了言康！
一种他已经忽略很长时间的恐惧又冒了出来：言一色会离开他，回到自己的故乡。
迟聿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无法想象，如果让言一色知道她的故乡来了人，她会换上一种什么样的面孔来面对他！他们之间愈发亲密的关系，势必会出现裂痕！
言康此人是敌是友先不论，他既然能主动寻来，便意味着他十有八九掌握了来往两地的方式！这无疑给了言一色回去的希望！她怎么能无动于衷？
如果她要走，他又该怎么办？
迟聿骨子里滋生出一种嗜血的冲动，他想抹杀掉所有知晓言康存在的人！
迟聿妖冷的凤眸，乍然变得艳红如血，银白的光点若隐若现，银与红融汇交织，瑰丽绚烂，仿佛天地的尽头。
层层杀气涤荡而出，整座书房似乎都在震颤。
魑妖心中大骇，身处令人窒息的气压中几乎要站不住。
房外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墨书和几个红骷髅冲了进来，然而脚才踏进门口，就再难前行一步！几个人身高腿长，将房门挡的严严实实！
言一色与墨苒刚巧就在附近，她们要去药园看看兔兔，言一色察觉到不对劲，辨别出狂飙的气息属于迟聿，嘱咐墨苒在原地等一下，她去去就回。
房门被墨书等人堵住了，她只好站在他们后头问，“怎么了？”
她话落，四周磅礴的威压竟渐渐消失了。
迟聿淡漠的声音传了出来，平和地听不出任何异样，“没事。”
言一色闻言倒也没多想，见某人并未透露出让她陪的意思，就知他自己肯定没什么事，否则他会主动过来求安慰。
“那我走咯，今晚有约，大美人还在等我！”
撂下一句话，言一色转身离开。
魑妖、墨书几个不约而同松口气。
迟聿脸色如冰，眸若寒谭，理智已然回笼，睨了眼房中扎堆的人，沉声道，“滚。”
几人一听，表现出了身为属下令行禁止的良好素质，嗖地一下，齐齐溜了，墨书甚至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迟聿将手中的信毁掉，眸光虚幻，定在半空，没有焦点，整个人若有所思。
……
兔兔当年是经墨苒之手造出来的，她既然能造，也有办法“修补”，言一色眼睁睁看着她用自己的血，在兔兔伤残的眼睛和耳朵处创造了奇迹，瞎了的重获光明，缺了的再次长出来了！
言一色为兔兔高兴的同时，不由啧啧感叹，变不可能为可能，简直就是奇迹本身！
兔兔见了墨苒，便化身了鸵鸟宝宝，扎在她怀里不肯出来，连言一色用蚀心草诱惑都没有用，就是要每时每刻跟自己娘黏在一起！
言一色与墨苒和兔兔玩闹了一阵后，一起离开药园，考虑到兔兔对墨苒的热情，以及今日好歹是它的重生日，言一色便说服墨苒，让兔兔跟在她身边待一阵子，墨苒本身无所谓，就答应了。
言一色与墨苒分开，各回各房，进了锦韶院，推开并未掌灯的卧房门，她眼前还什么都没看清，便被门内伸出来的一只手臂给猛拉了进去。
门关上，她顺势被抵在门上，人被迟聿禁锢住，唇齿间已满是他的气息。
……
不知过了多久，迟聿放开了言一色，房中黑暗，看不太清什么，别的感官倒愈发敏锐。
言一色气息不稳，眼角微湿，猝不及防听到迟聿的声音响起，“你认识言康。”
言一色一时没反应过来，迟疑反问，“言康？哪个言，哪个康？他谁啊？我该认……”
说到半截，她脑中倏而灵光一闪，言康这个名字，让她想到了一个存在她久远记忆中的人！
言一色眼眸一缩，心跳微微加快。
黑暗中长久的静默，加重了紧张的气氛，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是少有的沉重，也是少有的辨别不出情绪，“认识！我想见见他。”
迟聿良久未言，不知他心中作何感想，冷不丁将言一色扯进怀里，发觉她柔软的身躯几分僵硬，手臂加重了力道，死死抱紧，嗓音低哑轻柔，“都不问孤还知道些什么？”
言一色不明白为什么，被迟聿抱在怀里后，提起的心，竟慢慢放松了，纤细温热的手臂，抱住他的腰身。
言一色闭了闭眼，一声不吭。
迟聿轻抚着她的脊背，倒底还是先开了口，将他所了解到的事情，尽数告知。
言一色不必再问什么，就已经确定言康就是她所认识的言康！无数疑问紧随而来，他如何逃出言家的缙山鬼狱？又是如何穿越而来，还准确找到了她所在的时空？另外还有什么墨家的法器双鱼玉佩？她可记得华夏的墨家并非术法世家，更没有什么法器！
－－－－－－题外话－－－－－－
今天三次元有点事忙，二更会很晚，大概十一点哈(＞＜)

560 好（二更）
言一色总觉得言康这件事不简单，说不定背后隐藏着什么阴谋。
她想起言康很快就要来辰京向她寻仇，难得有几分热血沸腾，迫不及待与跟他见上一面，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言一色一直没说话，迟聿也不多言。
他在书房思虑了许久，终究说服自己舍弃了抹杀一切的不靠谱想法，就算他能瞒得了一时，只怕也瞒不住一世，堵不如疏，他等言一色到时的抉择！若她的抉择不如他意，他不择手段也要让她跟自己在一起！
迟聿并没意识到，他对所爱之人的偏激和执着，跟轩辕羿简直是一脉相承。
夜色更深，未关窗的室内似乎冷了几分。
言一色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发觉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手脚都发麻了，她意欲从迟聿怀里退出来，迟聿不肯，不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你干什么？”
言一色为他话中莫名的紧张，感到好笑，扬高了声音，轻快道，“点灯啊！”
迟聿过了片刻，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很快，室内亮起来。
言一色在软榻上坐下，迟聿倒了一杯水，递到她面前，她莞尔一笑，伸手去接，就在她指尖堪堪碰到茶杯时，迟聿忽地将手收了回来，自己先喝了一口，而后，趁言一色还愣着的时候，抓过她停在半空的手，轻轻塞了进去。
言一色因他这种骚操作，甩给他一个白眼，笑骂，“幼稚！”
话落，将杯中的水喝下肚。
迟聿在她身边坐下。
言一色头靠向他肩膀，迟聿微怔，淡漠而苍茫的眼神，不自觉柔下来。
言一色有很多话要说，但默默打了几遍腹稿，都不满意，愣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指腹温热，轻轻摩挲着茶杯细腻的纹理，轻叹口气，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话，“我知你不安，也有很多事想问……等我见过他之后，会与你细说，好吗？”
言一色温声细语，是往日里她哄迟聿的感觉，但这次又似乎有些不一样，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一丝郑重。
这意味着她有诸多顾虑，也有再三衡量，更意味着她对自己的去留，心底有一个不确定的答案，这让她根本无法毫不犹豫地对迟聿说出——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
如果是面对其他不确定的事，迟聿能冷静地运筹帷幄，做到胸有成竹，但事关言一色，他承受不起失去她的一丁点可能！
迟聿已经用上了平生最大的克制力，但心情还是糟糕透顶，可垂下眼眸，看着言一色近在咫尺的澄澈眼睛，如玉生光，鲜活、娇软，他到底没有狠下心来追问让她为难，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语气温柔深情，粘腻缱绻。
言一色听进耳里，一颗心竟有几分酥麻，唇角无声勾起，脸埋进迟聿的胸膛里。
……
言一色将言康的事情放在了心上，但还远不到能影响她过日子的份上，第二日该干什么干什么。
言一色每日都要拉上墨苒做伴，有些事情就是要多一个人一起做，才有意思、有氛围，另外她听墨苒说，轩辕羿在等什么人，等那些人来了后，没过多久他们便要离开，至于要去哪里却没有说。
今日凌以沫又来了国师府，本质颜控的她面对言一色和墨苒两人，大饱眼福，每回天色已晚要走时，都嚷嚷着不回宫，说要跟她们一起睡，而每次这话说完，不是被听命迟聿的墨书给扔出府去，就是被轩辕羿心腹雷岩给扔出院墙！
凌以沫与言一色、墨苒闲话时，说起凌以绝前日又在大街上散财，又闹出人命，又被严统领带进宫，又被凌仗亲手揍了一顿，但与往日吃了血的教训会暂时老实不同，昨日他连宫门都没出，就将一个冷宫的小太监给掳走了！凌仗得知此事后，颇为怀疑，他看似只是随便要个宫人，实则是在挑衅自己！于是气冲冲离开皇宫冲到太子府，又把凌以绝揍了一顿！
凌以绝伤上加伤，从前日夜到目前为止，基本就在床上度过了，他也不知是否跟凌仗较上劲了，身边还留着那个小太监，并让他寸步不离地伺候！
这件事，三个人笑过也就过了，然后继续聊起别的。
……
又过了一日，慕子今带着言康等人秘密进入了辰京，住进云音在京中置办的宅子。
入夜，弦月当空，秋风凉爽。
慕子今房中的灯火还未熄，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在看一本杂记。
房中亮如白昼，寂静无声，晚风入窗，送来清淡的花香，挂于屏风一角的玉风铃，时而叮铃作响。
不知何时，慕子今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影，却是从华夏穿越而来的言康。
慕子今未曾抬头，手指翻过一页书，慵懒出声，“避过四周明暗耳目，深夜找上我，定然没有好事。”
言康穿着一身黑色斗篷，看不清楚面容，他的声音苍老却沉稳，“慕公子料事如神。”
“你想做什么，不妨直言。”
“我想做的，与你对云少主做的一样。”
慕子今似笑非笑，“你要困住我，制约我的行动？理由是什么？”
“你没必要知道。”
言康话音未落，一张符纸自他袖中闪了出去，眨眼间没入慕子今的体内，他发觉不妙的时候，已经中招，昏了过去。
－－－－－－题外话－－－－－－
轩辕羿等的人，云家的欢长老是其中之一
凌以绝从宫里抢回府的小太监，就是风华哦
看有人问完结的问题，大概是在本月底或者下月初哈

561 “慕子今”（一更）
言康将慕子今从椅子上扛起，放到地上，剥了他的衣裳、取下发间玉冠、拿了腰上香囊玉佩，又去脱他手上的黑色手套，却在看到他手背的异样后，动作顿了顿，忖度片刻，暂时放弃了拿掉他手套的想法。
待言康从房中柜子里翻出一双一模一样但却崭新的手套后，便没必要再从慕子今手上取，言康担心那副跟慕子今双手肌肤紧贴的手套……会有毒。
言康将慕子今塞进了床底下。
言康曾练就一门邪性的本事，即控制骨骼皮肉，变成他人模样，以假乱真不在话下。
言康装成了慕子今的模样，又迅速换上他的穿戴，就连身上的气息都近乎与他十成相似，若非亲眼所见言康全身部位的变化，就算是对慕子今最了解的人，也察觉不出半分不妥！
言康走到慕子今方才的位置坐下，拿过慕子今还未翻阅的那本书，看起来。
房中的一切似乎什么都没改变，只有天、地、言康自己知道，这间房换了主人。
言康之所以要顶替慕子今，原因其实很简单，他未曾从慕子今身上看出对言一色的必杀之心！他无法忽略一种可能，那就是——慕子今兴许会在最后紧要孤关头临阵倒戈，留言一色一条命！
若真是如此，对他来说，岂不是前功尽弃，白费功夫？
之前与云音搭档行事时，言康就没有此般疑虑，因为他看得出云音是个会为爱疯狂的女人，铲除情敌绝不会手软！
但慕子今与云音不一样，言康没有探寻到他非杀言一色不可的理由，甚至觉得他可能会为了大局着想，点到即止，在言一色危在旦夕时阻止自己！
而另一个令言康不放心慕子今的重要理由就是，他放倒了云音！如果他有云音那样想杀言一色的心，何必阻挠她去辰京，选择亲去坐镇，自己作主？
言康生性谨慎，并且心知他杀言一色，只有这一次机会，他不允许出现任何纰漏，但凡有一丝隐患，都要扼杀在摇篮里！
不得不说，言康真相了，如果当真出现言一色可能会死在言康手上的局面，慕子今不管是为了顾全大局，还是出于私心考虑，一定会救下她！而如果云音在，势必会不同意，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干脆就不让她参与这件事！
慕子今不想杀言一色，却还是要接替云音的位置，按她和言康的计划行事，是因为他心中清楚，即便他这次打道回府，云敬早晚还会派其他人来与言康接洽，试着杀掉言一色，以试探出他口中的弱点之说是否属实！
既然总有人要做这件事，不若他来主导！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慕子今心中有自己的盘算，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言康竟猜中了几分他的心思，并且懂得一些术法，而他对此虽有涉猎，但无抵抗之法，可谓毫无招架之力！
……
日出东方，温暖的光辉照耀大地，天空蔚蓝，白云疏淡，徐徐吹来的清风，凉爽怡人。
国师府又开始了祥和的一日，但今晨一早又有些不一样，因为一只利箭携带着一封信，射进了高大的院墙，落到了护卫府宅的暗卫手中。
暗卫确认箭与信都没隐藏的危险后，呈给了魑妖，魑妖将信拆开，看过一遍后，脸色沉重，不敢耽搁，立即递到了迟聿手上。
迟聿甚至没有看信，就猜到了这信上内容是约言一色出去见面，狭长的凤眸微眯，寒声问道，“言康？”
“是。”
“直接拿去给夫人。”
魑妖行礼后离开。
……
言一色一惯是个心大的人，虽然从得知言康存在到如今，也不过两三日的时间，但她已经处于忘记言康这茬的危险边缘了，远没有迟聿看到魑妖手中信件时的敏锐度。
她好奇地自魑妖手中接过信，打开看了，脸色从呆萌一秒变正经，一双妙目升腾起灼灼火光。
墨苒从未在言一色脸上见到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不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明明想问，但因不怎么喜欢开口说话，所以便用眼神传达意思。
言一色也不知她本人性格就是温柔娴静，能不说话的时候就不说话，还是历经几百年岁月，经历的多了，所以本性发生了变化，变得沉静。
不过说起来，她骨子里的喜静，倒跟言一色的爱闹，挺互补的。
言一色解读出了墨苒眼中的询问之意，冲她笑了笑，将信收起来，只道，“晚膳后我自己要出去一趟，不能陪你下棋了，先欠着，改日还。”
墨苒看出来她不想提要去做什么事，便也善解人意地不问。
……
天色暗下来，黑夜浓稠如墨。
时候差不多了，言一色一人一骑出了国师府，赶去城外的荒山。
迟聿在暗夜中，目送她远去。
墨苒缓步从他身后走了出来，柔声道，“你放心让她一个人去？”
迟聿连眸光都没有动一下，好似根本没听见她的话。
但墨苒看了他几眼，会心一笑，知他人在这里，心却早跟着言一色跑远了！
墨苒不知迟聿跟言一色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约定，或者出于别的原因，让他明明担心的要死，却还是等在原地，她只知道她看不得他内心煎熬。
她自认亏欠迟聿太多，一直想为他做些什么，所以她悄然避开他，暗中跟上了言一色。
……
城外荒山。
月光惨淡，夜色浓浓，言一色手中拎着一个灯笼，脚下是一片荒野，风声、草叶沙沙声、虫鸣鸟叫声……远比城内街市清晰得多，尽显荒凉。
言一色靠在马上，没有等多久，就见远处视野尽头里，出现了几个亮点，很快，拉进了与言一色的距离，正是三个手拿灯笼的人，他们的身形越发清楚。
“慕子今”身后跟着两位云家长老，在言一色一丈远外停下了脚步。
言一色双臂环胸，唇角勾着弧度，笑意不达眼底，“慕子今，我照你的要求，独自一人来了，告诉我言康在什么地方。”
－－－－－－题外话－－－－－－
嗯……今天二更可能还要十一点左右●﹏●

562 死亡与生机（二更）
那份送到国师府的信，自然不会嚣张地写明约言一色出来就是为了杀她，而是抛出言康这个诱饵，钓她上钩。
当然，如果言康知道言一色其实已经洞悉了他的真正目的，估计也不会浪费心情粉饰了。
“慕子今”未理会言一色的话，连表情都没一个，转过身，向身边的两位云家长老打了个手势。
两人严阵以待，言一色眼眸眯起，双方对峙，打斗一触即发。
“慕子今”带来的两位长老，音攻的境界皆到了最高层，而其中要义，便是大音希声。
他们站在原地，看似没有任何动作，实则已将真气悄无声息融合进了四周万物的声音中，无形中圈出了一片区域，将言一色围在了其中。
而这一切，她并没有察觉。
一圈让人根本感受不到的结界完成，两个云家长老脸色皆有些发白，配合音攻心法，控制自身真气充斥到一方天地中，这样的方式，他们还是第一次从言康口中知道，练过几次后，就成功做到了，接下来他们就等着看，对言一色是否有效用！
所谓言家神功的弱点，并非子虚乌有，确实存在，而言康也的确知道，说来有些好笑，言一色这个身为华夏言家现存唯二练就言家神功的人，却不知道自己有个致命弱点，她只晓得自己晕音律。
而晕音律，其实已经显露出了几分其中端倪。
言一色不知“大音希声”克她的言家神功，终归还是要怪言家主，也就是她爷爷，他不说其实有他的考量，当然了，他也不是没想过言一色可能会因音攻大成的敌人而陷入险境，却依旧没选择说，自是也有他的道理……
两个云家长老忽地退到了“慕子今”身后。
言一色一愣，不明就里，不战而退？不像啊？怎么回事？
“慕子今”抬手又做了一个手势，密密麻麻的黑影眨眼间从暗处冒了出来，粗略一看，竟有数百人之多。
“慕子今”与云家长老们退到了一边，将战场留给了言一色和鬼魅般的死侍们。
言一色不解为何慕子今那边又转变为了人海战术，倒也没多想，挑了挑眉，一派云淡风轻，袖中抖落灰蓝匕首，握在手中，脚下一动，正要杀进对面的黑衣死侍中，忽地身形一滞，心下惊愕！
她的内力……竟然使不出来！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言一色冷静地又试了几次，眸光沉下，明白过来她可能中了那两个云家长老的计，他们表面看起来跟老僧入定似的，实际一定做了什么，只不过她没发觉罢了！
呦呵！也是奇了，没想到这世上有人能在她眼皮子底下耍花招，自己还一无所察！
言一色握紧了削铁如泥的匕首，眸光扫过实力不凡的一群死侍，嫣红的唇角勾了勾，邪肆飞扬，锋芒毕露，无畏无惧。
以为她没了内力，就能杀了她吗？可笑！
言一色身影如风，毫不拖泥带水，迎了上去。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言一色用不了内力，仅用血肉之躯，迎战数百杀人如麻的死侍，不可避免受了伤，一身华衣被伤口涌出的血浸染，刺痛了人眼。
纵然惨烈，痛入骨髓，但她染了血迹的眉眼，坚定沉着，依然有光，她一往无前，从未觉得自己会败会死，唯有横扫千军的自信！
死侍一个个倒下，言一色身上的伤也在一道道添加……
安全地带，两个云家长老一边维持着真气结界，一边观望着拼杀的言一色，绕是见过不少武学天才，也不由赞叹她的战斗天赋见所未见！
另外，他们真的相信了言康的话，因为事实摆在眼前！在他们音攻真气的作用下，练就神功的言一色，果然用不出半分内力！
而被他们认为是少主“慕子今”的言康，则眼神狰狞，看着言一色浴血奋战，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心中无比畅快，可他盼了一次又一次，却每次都失望，因为被鲜血染红的言一色虽摇摇欲坠，却从未倒下！每当他断定言一色已经到了极限，她却又撑了下去，他心中无端升起一种恐惧，言一色似乎永远不会倒下！
言康眼神阴森瘆人，手拿一柄锋利宝剑，飞上半空，看准时机，从天而降，想要偷袭言一色，剑招出，剑刃未至，剑气先发，仿佛割开了空间，落下一道雷霆之力！
言一色的身体已快被拖垮，头脑却越来越冷静，言康的一剑她早就发觉，心知硬抗就是找死，身体动作快过意识，以本能躲避危险，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太慢了，而言康的剑气又太快了！
言康的内家功夫比黑衣死侍高了几个境界，他全力一击造成的伤害，所有死侍加起来都不见得有！
言一色重伤倒地，却还紧握着手中的匕首，浑身似被碾压过痛到极致，但一声未吭，她一身的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气息细若游丝，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筋骨。
她的意识被拉进无底洞般的冰冷黑暗中，可见的天光渐渐缩成一点，眼见着就要消失！
濒临死亡。
而她仍在挣扎，她不肯输，不肯认命，更不肯死！绝不！
言一色已经全然黑暗的意识海中，突然从某处炸开金光，璀璨明亮的光芒眨眼间吞噬了所有黑暗！
生机重现。
言康提着剑，一步步走近言一色，准备给她最后一击，送她上路，可霎那间，他眼眸蓦地一缩，一脸不敢置信！
因为，躺在地上的言一色，周身迸发出层层金芒，好似一个坚不可摧的盾般，将她保护在了里面，并且在重塑她的血肉筋骨！
远处的两个云家长老，因方才看到言康使的那一剑，并非云家任何一种功法招数，正疑虑着，此时留意到金芒闪耀，也发现了言一色的异样，来到近前，看清明显在给予她力量的金光，惊骇不已的同时，直觉大事不妙！
这一点，言康又岂能没感觉？他比他们更有危机感！
言康当机立断，举起长剑，用上十成力，再次朝言一色挥去，却被陡然大盛的金光，震飞了百十丈远！
－－－－－－题外话－－－－－－
不知大家还记不记得，攻击过墨灭灵体以及抽飞过裴斩意识的金光，它其实是华夏言家的禁制力量，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会在色色快死时，赋予她第二条命y∩__∩y

563 色色与言康之间的仇恨（一更）
而站在原地的两个云家长老也猝不及防被金光的力量扫荡了出去，在半空飞过遥远曲折的轨迹，以倒栽葱的悲惨姿势，栽进了土里。
言康躺在被自己砸出的大坑里，意识混沌，眼冒金星，浑身上下血红一片，一时倒也分不清伤处在哪。
言一色清醒过来，感觉不到半点痛楚，筋脉里流动着一股充沛温暖的力量，虽不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但目前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血债血偿才是要紧！
她周身金光灿灿，手中一把精良匕首，闪身冲进黑衣死侍中，一眨眼的功夫还没有，又折返回了原地，她看都没看那些人的下场，脚下一点，闪跃至言康身前。
那群看似被定在地上实则已死不瞑目的死侍，被杀时半点声息都没发出，少顷，一个接一个倒下，皆是脑袋搬家，血流如注！白驹过隙间，尸山血海！
言一色身上金色光晕绵延不绝，就连每根青丝都似变成了犹如炽阳的金色，她的眼，卷翘长睫和清澈瞳仁，亦变成了梦幻般的金色，居高临下，俯视看人时，神色冷漠，萦绕着不可侵犯的无上高贵，像是下凡渡劫的九天玄女，不似红尘俗人。
躺在深坑中的言康，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恍若神仙人物的言一色，他脸色煞白，带着不久于人世的病态，嫉恨地看着她周身仿佛拥有生命力的金光，想说什么，先咳出几口血来，“咳咳……传闻言家世代传承着一种禁制力量，看来你此刻拥有的就是了。”
言一色眼底几分晦暗，心情一时颇为复杂，以中彩票几率在异时空遇到故乡之人，按理说该欣喜若狂，感恩上苍厚爱，但于她来说，偏偏是想置她于死地的仇人，并且真的做到了将她逼到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地步！
这一夜，可真是“惊喜”连连。
她容颜清冷，面无表情，问道，“你让那两个云家人做了什么，为何方才我的内力用不出来？”
言康整张脸都扭曲了，怨、恨、怒、惊、笑……种种情绪挤在一起，显露于面，好似一只在地狱深处苟且偷生的阴森恶鬼。
他因重伤，说话的声音无力而轻，语气中的讥讽倒清晰可闻，“堂堂华夏言家的少主，自己的致命弱点自己不清楚，反倒来问生死仇人……哈哈哈这天下间竟还有如此荒唐可笑的事！”
言一色闻言，表面不动声色，心下却在疯狂吐槽，她爷爷那个老糊涂，如此重要的事情竟然从未跟她说过，人命关天好不好！他一辈子坑了那么多人还不够，连自个儿孙女都坑！
言康什么都不肯说，在言一色意料之中，她也就是随便问问，他不说，那两个云家长老总知道！
她当时听迟聿说完言康与云家勾结的事情，以为他所谓知道她神功的弱点，不过是为了骗取云家的助力，伙同他们一起杀了自己！如今她才算明白，弱点之说，言康并不是杜撰出来的，而是真实存在！
言康已快要撑不下去，轻喘口气，都会牵动起一阵生不如死的痛苦，他对言一色道，“杀了我……”
言一色挑眉一笑，“这怎么行？我还有很多事要问你呢！要死也要等榨干你最后一点价值后……”
她话未说完，言康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比之前因伤势吐出的血，颜色明显发黑……他竟然服了毒！
言一色意识到这一点后，仅是愣了下，知道无力回天，便波澜不惊地看着他咽气。
她蹲下身，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果然摸出那半块所谓的墨家法器——双鱼玉佩。
言一色将东西收进袖中，而后埋了死在坑里的言康。
她没有让言康暴尸荒野，反而让他入了土，说不上什么以德报怨，而是考虑到之前的种种，想为她跟言康之间的恩怨纠葛，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
言一色与言康之间的仇，起源于言家少主之位。
言康原先曾是言家举足轻重的三大长老之一，对言一色的爷爷言家主，忠心耿耿，在言一色几岁时，还做过她一段时间的师父，那个时候，言康对尚且还是小萝卜头的言一色还不错。
而言康恨上言一色的转折点，则是言家主将少主之位传给了她，却不是嫡长孙言霁。
言家主的长子是言修，也就是言一色的父亲，他的原配妻子，是世家联姻，听从长辈安排，娶了宋家大小姐。
而这位宋大小姐，名义上的父亲是宋家主，实则却是言康！
婚后，言修对宋大小姐没有感情，仅有义务，说白了就是传宗接代，而两人所孕育的孩子，便是言霁与言黎。
也就是说，言家嫡长孙言霁，正是言康的外孙。
言康将自己的女儿视若生命，对言霁与言黎更是爱屋及乌，宋大小姐在言霁五岁时因病离世，言康对没了母亲的外孙两个，便更加宠爱！
言霁六岁时，他父亲言修遇上了一生挚爱叶芷，也就是言一色的母亲。
从言修追求叶芷时起，言康心中名为恨的种子就发了芽，他恨上天夺走女儿年轻的生命！也恨风流薄情的言修，对他温柔贤淑的女儿视为敝履，却对一个离婚带着孩子的女人奉若珍宝！更恨叶芷可能会嫁给言修，占了言家大夫人的位置！
言康阴暗的想法时而冒出头来，但因为理智尚在，所以很好地控制住了，甚至在言修与叶芷的孩子言一色出生后，能以一个长辈的心态，教她练武。
直到，言家主把少主之位传给才几岁的言一色！
这个时候，叶芷已经融入了言家，也得到了言霁与言黎的认可，一家人其乐融融，而言一色身为家中最小的孩子，简直被言霁与言黎两位兄长宠上了天，他们并不在乎什么少主之位，偶然有几次跑到言家主面前说想做少主，也是看言一色小小年纪被安排了繁重的课业，没有半分自由，心中不忍，想替她扛起继承言家古武一脉的责任。
言霁压根不在意什么少主之位，但他的外祖言康，却认为这位置该属于他！
言霁不争，他便为他争！
这个时候，言康恨的对象，还包括言修、叶芷、言家主，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情，直到有一次，言家的某个仇家谎称抓住了言一色，拿她当诱饵，设了陷阱，言霁不管真假，为救她，不惜以身犯险，差点出事！
自此以后，言康的恨，就针对上了言一色！
而言一色将言康视作仇人，则是在后来，他害叶芷腹部中了一枪，失去生育能力后！
再后来，一直隐在幕后的言康被言一色揪了出来，将其关在缙山鬼域，日日遭受十八般酷刑，让他想死也死不了，苦苦在地狱间煎熬！
除此之外，不直接杀了言康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他与言霁的这层血缘关系。

564 不得了的大事（二更）
言一色与言康之间的纠葛，在被关进鬼狱时就该结束了，可华夏偏偏冒出了个外来人墨灭，助他逃了出来，还给了他半块双鱼玉佩，穿越到言一色所在的时空，利用云家音攻高手，将她逼进了险境！
这里就要说一下，言康知道言一色神功弱点的时候，正好是他被抓住关进鬼域的时候，还没来及用这招对付她，一切就已戛然而止！而人算不如天算，他万万没想到，日后会遇见墨灭这么个人，得到了这次再杀言一色的机会！而结果却将他再次打入了绝望牢笼！
但这次，言康死在了言一色手中，是真的结束了。
不远处，两个云家长老重伤，动弹不得，没比咽气前的言康好多少，言一色也不与他们浪费口舌，用了个幻术，从他们嘴里问出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而后，言一色屈指一弹，两颗小石子，飞射向两人，穿喉而过，结束了他们的命！
深夜寂寂，秋风大了起来，吹淡了些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言一色抬头望天，想起那两个云家人所说，云家音攻中的“大音希声”，克她的言家神功，不由轻叹一声，看来她晕音律、不待见精通音攻的人，真不是没道理的！这种东西对她来说，根本就是“天敌”般的存在！
就在此时，墨苒从暗中现身，她之前为了不让言一色察觉，所以跟的并不紧，等她慢悠悠来到的时候，看到的正好是她金光加身的模样！
墨苒朝言一色走过来，因天光黯淡，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她一步一步走的很慢，却不知怎地，脚下一滑，眼看着就要摔倒！
言一色脚下一动，如光般掠了过去，正好扶住她，下一刻，言一色顺势带着她离开了此处！
远离了血腥之地，空气清新好闻，令人心旷神怡，言一色拥着墨苒出现在一条开着野花的小路上，站稳后，将人推开，却发现她魂不守舍。
言一色周身发着金光，照亮了附近一小片地带，她能清楚地看到墨苒脸上呆愣的神色，一双美眸雾蒙蒙的，似乎在怀念什么。
言一色眉心微跳，总觉得她是因为自己……
墨苒终是回了神，眼神轻柔地不可思议，这时的她，比言一色认知中任何时候的她，都有温度！也更像个活生生的人！
她笑着开口，“看到你全身沐浴在金芒中的样子，想到了一位故人……没想到，我还能再看到有人身披金光的一天！”
言一色眨了眨眼，略微一想，便猜到了她口中说的故人是谁，正要问，忽觉金光从自己身上剥离了出去，飞向半空，在她头顶上方饶了一个大圈，下一瞬，出现了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
金光行过的圆形轨迹处，相继变化出了三十多个金色的虚幻人影！
其中一个人，言一色熟得不能再熟了，正是不久前才被她在心里吐槽过的华夏言家主！
她那个坑孙女的爷爷！
言一色一脸呆滞，不自觉已热泪盈眶，鼻间发酸，喉咙紧涩。
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站在她身边的墨苒，盯着其中另外一个金色虚影，失魂落魄，身体轻轻发颤。
一圈金光幻影中，为首那人没有动嘴，却有他的声音飘来，“自从老子死后，这是第五次出来了，让老子看看，这次差点要死的倒霉鬼是谁！”
他的目光，在言一色和墨苒之间来回扫，惊奇道，“女的？”
“女子又如何？谁说女子就不能继承家族？巾帼不让须眉，这话听没听过？老祖宗，如今早不是你那个男尊女卑的落后古时代了！”
这回说话的，是三十几人中唯一的一个女子，她盛装华服，风采如焰，毫不客气地挤兑自称老子那人。
她视线转向言一色，打量片刻，目露赞赏，连连点头，“果然是我言家的好儿女！”
她没有问，就确定言一色是言家人，是因为她感觉得出来，墨苒身上的力量，跟言家根本不是一路子！
言一色从言爷爷身上移开目光，好奇地看向了她，只是几眼的功夫，她脑中灵光一闪，翘了嘴角，笑意灼灼，“你可是言家第二十三代家主？”
说着，又看向最先开口说话的那老者，“而这位就是开创言家的老祖宗？”
华夏言家的祠堂里有历代家主的画像，她还小的时候，就被言家主要求，认全谁是谁，可谓记忆深刻！这会儿见到女子和那老者的模样，很快便跟记忆中的画像对上了号！
女子笑而颔首，肯定了言一色的话。
言家老祖宗也没再说什么，只问了句，“你是第几代家主？”
他只是想知道，距离上次出来帮助第二十五代家主，大概过了多久，言家亡族了没有，没有的话，已经传承到第多少代。
言一色一愣，看了眼端着姿态，一直没说话的自家爷爷，才慢吞吞道，“我还是少主，将是下一任第三十二代家主！”
她话落，大致了解情况的言家老祖宗，以及其他任家主，化作一道道光影，回到她体内，只除了两个人，一个自是言爷爷，而另一个，便是与墨苒对视良久的男子，着一袭雪青锦袍，姿容绝世，清贵至极。
这个时候，言一色才发觉，此男子不是她记忆中任何一代言家家主，同时发现，身边的墨苒，傻子都看得出来她不对劲，而且，她跟那男子，明显就是……有情况。
言一色突然头大，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题外话－－－－－－
嗯……雪青衣裳的男子，身份挺好猜吧？就是荆原大陆这边的言家老祖哦！他是三百多年前的人，跟墨苒、轩辕羿一个时期，也是最终掳获墨苒芳心的人o(*￣︶￣*)o

565 做什么美梦呢（一更）
言爷爷咳嗽了几声，唤回了言一色的注意力。
言一色回神，暂时将墨苒与那男子抛之脑后，双臂环胸，偏头斜睨着言爷爷，冷哼一声后，阴阳怪气地道，“还认识我吗？”
相比看到言爷爷第一眼时的泪盈于睫，她此时完全换了另一副面孔。
言爷爷眉目慈祥，笑容异常热烈，浮夸到没眼看，讨好地道，“这怎么能不认识？你可是我唯一的小孙女！我忘了自己都不能忘了你啊！”
言一色瞥他一眼，低头扣扣指甲，假意冷漠，“哦，看样子你是没忘了我，只是忘了在传授神功后，告诉我它的致命弱点！”
言爷爷的目光开始闪躲，配合他拧巴的表情颇有喜感，“这个……那个……你……我……”
言一色紧盯着他，面无表情，嫣红的唇瓣紧抿着，怎么看都有几分孩子气的委屈，一双眼眸，明亮沉静，像是亘古不变的时光，能流淌到人心里去。
言爷爷渐渐收起自己的不正经，面容一肃，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包括言爷爷在内的言家世代家主的力量，自从言一色体内沉睡后，还未曾觉醒过意识，对外界更没什么感知，直到这次她频临死亡，满足了力量解封的条件，他们才从沉睡中醒来，出来跟后辈见个面。
而当初墨灭捕获言一色灵魂时，以及在万魔谷裴斩探寻她记忆海时，所遭受的金光攻击，仅是从禁制力量里泄露出的微薄部分，可谓无意识的反击保护，他们都是不知道的。
言一色听言爷爷如此问，就知他虽在自己体内，但完全不知她经历了什么，斟酌了一会儿，简明扼要地向他交待了一下。
“穿越啊……”
言爷爷呢喃一句，面容煞是冷静，好像这样天方夜谭的事，不足为奇。
言一色挑了挑眉，正要说些什么，就见他看了一眼身边同样状态的绝世男子。
因着跟言爷爷的默契，言一色瞬间就领会到了，他眼神中的意有所指。
她审视着那男子，迟疑道，“你该不会也是穿越者？”
那男子的眼神，一直落在墨苒身上，从未移开过，听言，眸光也没动一下，并且飘到了墨苒身前，当着言一色和言爷爷的面，吻了吻她的额头，虽然不能真实地触碰到，但他动作无比虔诚。
墨苒深情地望着他，眼角眉梢，都是好似能融化人心的爱意。
言爷爷悬在半空，看得津津有味，只觉这两人，比他看过的韩剧里任何一对官配都唯美。
言一色纵然已有心理准备，但猝不及忙看到男子与墨苒的亲密，还是觉得……他俩关系的揭秘过程是不是太快了些！
简直就是一步到位，一句话都不用说，用一个吻，就知道他们是对鸳鸯！估计还是苦命的！
咦，等等！不对啊！若他们是鸳鸯，东尧皇算什么啊！第三者？墨苒的第二春？
诶，仔细想一想，墨苒跟东尧皇之间的关系，也有够扑朔迷离的。
那男子终于舍得从墨苒脸上移开视线，看向了言一色，回道，“不错，我也曾穿越过，方向与你正相反。”
言一色愣了愣，“这么说，你其实是本土人士，穿越到了华夏，而后因着成为言家的禁制力量，沉睡在我体内，又跟着我穿回了这里？而且，你跟苒苒认识，那么……你是谁？”
“言家先祖，言琮。”
言琮话落，又赞赏道，“你很聪慧，仅知道一个开头，就将事情猜得差不多！依你方才所言的这边时间来算，我死了已有三百多年，而当年死时，我的灵魂却意外穿越到了华夏，就在我的魂体快要消亡之际，遇到了华夏言家的第二十代家主，那时他大限将至，正打算将禁制力量传承给下一代家主，问我是否有意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活’下去，我答应了。”
言琮又看向了墨苒，温柔道，“我如今记不清为何当初会答应，但此刻我无比庆幸那时的选择，因为我竟再次见到了她。”
此时的言爷爷，完全就是个吃瓜群众，想为他说的情话打满分。
言一色倒是莞尔一笑，“虽然此言家非彼言家，但都是言家人，因缘际会产生了交集，大概就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吧！”
她在心中又默默加了一句，看来他和苒苒的缘分还没断，不知该不该说他们是“人鬼情未了”。
言一色觉得自己不该打扰他们之间宝贵的相聚时刻，将目光对准了言爷爷，示意他跟自己走远一些，让墨苒和言琮好好叙叙旧。
言爷爷听话地飘了过去。
言一色粉拳抵在下巴处，语气正常，“扯回正题，说吧，你的解释。”
言爷爷清了清嗓子，再不卖关子，“言家神功的弱点，知道的本来就少，能掌握音攻破解神功的人更少，再加上华夏的音攻世家，历来与我言家交好，更不可能与你这个少主为敌……这般一层层说下来，‘弱点’不就等于没有吗？你知不知道没甚区别，若真让你知道了，我还怕你丧失‘言家神功天下第一’的自信啊！”
言一色的心情有些一言难尽，她理智上觉得她爷爷说得挺有道理，但感情上，怎么那么不想接受呢！？
算了算了，事已至此，计较这个也没用，还是问问别的事情实在！
“这个问题先算你过！下一个，禁制力量又是怎么回事？你何时传承给我的？又为什么不说？”
言爷爷道，“禁制力量是言家老祖宗传下来的秘术，在生前使用此秘术，可以将自己的一些力量，封印到下一代的血脉中，下一代可以传给下下一代，至于代价就是损耗施术者的阳寿，封印的自身力量越多，失去的阳寿也就越多，另外这种力量可以因每一次传承累加，被使用后也会消耗……而此秘术的作用，说白了，就是给你加命！”
言一色愕然，目光呆滞，小嘴微张，扬高了语调惊呼，“那这么说……禁制力量传承了三十一代，若每一代都能赋予我一条命，岂不是相当于我有三十一条命！？”
言爷爷虎目一瞪，想用手敲自己犯傻的孙女，“你这傻丫头做什么美梦呢！哪有这样的好事！一代的力量哪够多给你一条命？好几代的累积加起来还差不多！更何况你前头有四代家主也用过这力量，得抛去他们的消耗……”
“那你就说，我大概能有几条命？”
言爷爷认真地想了想，沉声道，“五六条，应该。”
言一色神色狡黠，“哇，那也不少了！”
言爷爷见她一脸欢快，如果他是个真实的人，绝对脸色黑如锅底，骂道，“你这鬼丫头，套你爷爷话呢！”

566 暖洋洋的（二更）
言一色见言爷爷气急败坏，笑开了花，明面上神态羞涩，实则是在故意气他，娇声道，“承让了，爷爷！”
言爷爷被她鬼灵精的样子气笑了，心下全是宠溺，少顷，不知想到什么，板正了脸道，“答应爷爷，虽然你知道自己人生开挂了，以后也要珍惜自己的命，不准挥霍，不许胡来！”
言一色摆出了个OK的手势，笑颜如花，少了几分端庄，说话的神态却很郑重，“我发誓，绝对听你的话！会当自己只有一条命那般过日子！”
言爷爷这才满意，点了点头。
言一色眸光如水，清如明镜，叹道，“怕我因禁制力量的存在而轻贱生命……这便是爷爷不告诉我的原因。”
“确有此种考量，但也不完全是，言家祖训——只有在继承人继任家主时，才会被上一任家主告知！而你还未成为家主，爷爷也没来及与你说，身上便发生了灵魂穿越的意外！”
言爷爷语重心长，“你还小，正年轻，人生无常，说不定你也会有冲动的时候，若知自己有强大的倚仗，不可避免会少几分思量，多几分冲动，有一就容易有三，这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言家禁制力量存在的初衷，是守护后辈，但它其实也是种能迷失人心智的诱惑！知道了这件事，不见得有什么好处，但不知道，一定没坏处！所以啊，爷爷想的是，你还是越晚知道越好！”
说完，紧接又是话锋一转，换了个跳脱画风，“爷爷的用心良苦，你晓得伐？”
这画风转变得有点刺激，言一色扶额。
“你什么时候将力量传承给我的？”
言爷爷一脸骄傲，“你三岁的时候！据我所知，你得到传承时的年纪，是历代家主最小的！”
话音一顿，他语速突然飙得飞快，“你可要记着爷爷的伟大！以后找男人，就要找爷爷这样完美无缺、风流倜傥、爱你、包容你、会给你洗脚喂饭的！”
说完，他化作了一道流光，自胸口没入言一色体内。
言一色的面前没了金光虚影，黑暗一下子侵袭了过来，她怅然若失，抬手捂在胸前，只觉一颗心暖洋洋的。
因为浑身懈了力，她再也支撑不住，而用过禁制力量的后劲也来了，她只觉身上哪里都疼，眼皮骤然阖上，晕过去前，她竟分不清自己是累昏，还是疼昏的！
不远处的墨苒，其实一直分了心力留意着言一色的动静，第一时间发觉她快要晕倒在地，匆忙用了个瞬身术，闪过去接住了她。
而言琮此时也回到了言一色体内，同时留下了一句话，“不用担心，只是爆发禁制力量的一点后遗症，昏睡三五天，养一阵子就会恢复如初。”
墨苒淡笑颔首，“嗯！”
……
墨苒带着言一色，一路都在用术法，几乎是“飞”回到了国师府。
然而，她在府门前，就碰上了在暗夜中等候良久的迟聿。
墨苒背后背着言一色，见到一丈远外的他，脚下蓦地顿住，不知为何，她突然心中发慌。
迟聿一步步走近她，准确地说是走近她背上的言一色，他暗红凤眸，诡谲死寂，好似一具行尸走肉，失了所有生气，满心满眼，全是她闭紧的眸，苍白的脸、以及身上的血衣。
墨苒头皮一紧，很快便明白他可能误会了什么，沉下心来，淡定自若，笑道，“她没事！今夜城外荒山发生的事，在我们预料之外，她一番苦战，只是累了，身上的血是别人的！”
她一番话落，唤回了迟聿快要溃散的神智，他凉薄无情的眸子微动，看了她一眼。
墨苒笑容温暖，“别担心。”
迟聿一步上前，将墨苒背后的言一色抱进了怀里，手指搭上她的手腕，确定她的身体没有什么异样后，提起的一颗心落回原地。
迟聿带着言一色，闪身进了府，墨苒急忙跟上。
……
锦韶院。
迟聿亲力亲为，伺候言一色清洗，脱她衣裳的时候，发现了她从言康那里搜来的玉佩，另外从她脏衣上的破损，判断出，墨苒所说的一番苦战，只是轻描淡写！真实的情况，绝对更加惨烈！
迟聿心下紧缩，拿着衣裳的双手，隐隐发抖，眼中涌动着嗜血杀意！
他转头看向泡在浴池中的言一色，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濒临暴走的情绪，脱衣也下了水，亲手洗过她身上每一处。
……
迟聿为言一色换上干净的寝衣，将人抱到床上，拥着她静静躺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去见墨苒。
花廊下，墨苒双手抱着自己，靠在葡萄架旁，仰头望着静谧浩瀚的夜空。
听到脚步声，她收了神思，转头看向迟聿，不等他问，便将之前发生的事说与他听，包括言家禁制力量的存在，以及言一色见到了她爷爷。
只是隐瞒了言琮的这一部分。
另外，她去的晚，只是看到了言一色金光加身，大杀四方的模样，但从当时的情况，以及后来言家老祖宗出来时，说的那句“快死的倒霉鬼”，也能想象的出，她经历的厮杀，不是恶战两个字能轻易概括的！
墨苒面对迟聿，除了没说言琮这部分外，其他的倒都很诚实。
迟聿从手脚到脑中的每根神经，都绷得很紧，心情极度恶劣，想杀人的冲动几乎要压不住，愤怒、疼惜、后怕……种种情绪杂糅在一起，而更多的是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跟着言一色去！
忽地，迟聿的身影凭空消失！
墨苒连忙四处张望，发现他真的不见了后，心下隐隐有种感觉，他可能去了……
城外，荒山。
数百黑衣死侍的尸首，在地上铺陈了一片，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夜色中。
迟聿身后的魑妖带了人来，得了自家主子命令，便开始忙活起来，仅有一个宗旨，那就是虐尸怎么狠怎么来！
这其中甚至包括被言一色埋了的言康！
迟聿在暗夜中目睹，良久后，才转身离开。
迟聿独自一人走在路上。
就在此时，一个不明物体，忽然从天而降，好巧不巧，就在迟聿头顶上方！
迟聿正暴躁着，只当这东西是仇人对待，看都没看一眼，腰间羿上剑出，嗖地一下朝上飞去，刺穿了！有鲜血从半空飞溅！
迟聿缓步走过，中了他一剑的人，砸落在他身后的地面上，也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
魑妖就跟在不远处，见此情形，命人将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人抓起来，并亲手收好了迟聿的剑。
前方，迟聿嗜血的声音飘来，“带回去，让他生不如死！”
“是！”
－－－－－－题外话－－－－－－
好的，被陛下一剑刺穿的不明物体，就是色色的大哥言霁！o(*￣︶￣*)o
这两人的初见，真的不愉快，非常不愉快……

567 见所未见的东西（一更）
	迟聿回到国师府，径直去了锦韶院，简单一番换洗后，躺到床上，拥着言一色入眠。
	墨苒一直守在锦韶院内，亲眼看到迟聿回来后，才缓步离去。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房中没有掌灯，一片黑暗，她推开房门，摸黑走了进去，没走几步，发觉里面有人，脚下仅是顿了一下，便若无其事走过去。
	指尖取出一滴血，嗖地一下将其弹了出去，擦过房内每盏灯火，霎那间，齐刷刷亮了起来。
	墨苒一眼看到了轩辕羿，他歪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双眸闭着，神色间少了素日的凌厉冷峻，多了几分沉入梦乡的平和。
	墨苒瞥了一眼他，没有理会，当他不存在，绕过屏风走入内室，上了床，落下纱帐，合衣睡下。
	她闭上了眼，看似平静如水，但内心却翻腾不休，那些太久没回想过的记忆，因为今夜见过言琮后，争先恐后地涌现出来。
	她交叉放于腹部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骨节隐隐泛白。
	今夜对她来说，注定是一个漫长的不眠夜。
	约莫过了半刻钟后，墨苒忽然听到轩辕羿的声音，“明日他们便会到，诸多事宜也已准备就绪，不出意外，后日我就带你离开。”
	墨苒眼睫颤了颤，没有应声，但轩辕羿知道她听见了。
	没过多久，墨苒听到了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以及开关门声，心知轩辕羿这是走了。
	她缓缓睁开了眼，盯着帐顶发呆。
	……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迟聿是被一阵轻微的动静吵醒的，这动静并非来自言一色，也不是来自房内，而是来自房外的院子里。
	迟聿皱起了眉，心间涌上一股烦躁，按理说，锦韶院的院里院外，都有人守着，不该在主子还在安眠的时候，发出任何响动！
	起初，迟聿也没想理会，将身边的言一色又往怀里抱了抱，以为墨书会尽快解决，可没想到，外头非但没安静下来，还愈发的吵！
	迟聿睁开了一双冷魅妖冶的眼，飞快闪过戾气，下一瞬，他的身形出现在了窗前的玉案旁，取过上面昨夜魑妖悄然送来的羿上剑。
	他出了房门，一眼看到在院墙头你追我赶的一众人，除了其中被追的那个狡猾又狼狈的男子外，剩下的人他都认识，正是魑妖以及他手下的人！
	魑妖跟在迟聿身边多年，能稳坐心腹的位置，各方面能力自不必说，但他明知办任何事都不能打扰锦韶院的规矩，却还是追着人来到了这里，只能说明一点，那人不容小觑，而他则是被牵着鼻子走，实力不敌，一时半刻拿不下那人！
	对魑妖来说，无疑是办事不利，而这种情况，也是屈指可数！
	迟聿眸如血月，面色冷沉，手上的羿上剑飞旋而出，电光火石间，刺穿了那逃跑男子的一条腿！
	男子倒也是个硬汉，强忍着疼，一声没发出，从院墙上跌了下去，脸朝下，咚地一下摔在青石板上，那叫一个酸爽。
	晕死过去，他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又是这把剑，老子记住被它捅的感觉了！别让老子知道它主人是谁，否则非用这剑把他捅成个骰……”子。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两眼一闭，昏过去了。
	他声音又轻又小，魑妖耳力好，倒是听见了，眉眼间凝结了一层冰霜，取下迟聿的剑，让人将他绑了，带回暗牢。
	魑妖举着剑，走到迟聿身前，跪下请罪，“主子，属下失职！任凭责罚，绝无怨言！”
	迟聿没接自己的那柄墨黑软剑，面无表情，眼帘半垂，隐约可见寒光闪动，负手而立的身姿恍若巍峨高山，无声中砸来磅礴威压，让人望而生畏。
	“什么人？”
	“昨夜在城外荒山，您吩咐带回来，让他生不如死的人。”
	迟聿凉薄的凤眸，微微眯起，似笑非笑道，“他今早从暗牢逃出来？”
	魑妖脸色更沉，咬重了声音道，“是！”
	迟聿手中的国师府暗牢，自启用以来，但凡被关进去的人，没谁能逃出来，方才被迟聿第二次用剑捅晕的男子，算是第一个！
	迟聿倒对他有了些兴趣，眸光扫向魑妖，漫不经心道，“审讯的结果。”
	魑妖闻言，脸色变了变，神情中可见一丝古怪，“还请主子移步，属下在他身上和包袱中，搜出来一些见所未见的东西。”
	魑妖在迟聿手底下做事，老练沉稳，博闻广识，绝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放出去也必然是一方霸主，连他都见所未见的东西，确实值得迟聿一看。
	迟聿听言，眼中掠过一抹异样，稍纵即逝，被魑妖的话挑起了几分兴味。
	……
	国师府北面的破军阁，暗牢就设在这片土地之下。
	阁内的长形檀木案上，整齐摆放着属于昨夜那男子的每一样东西，有的从外表来看，就很稀奇古怪，例如那两件一模一样的衣裳，一件是从那男子身上扒下来的，上面带着血迹和脏污，另一件是从包袱里翻找出来的，尚且干净，也无破损。
	这两件奇怪的衣裳，从款式到材质，都在迟聿的认知之外。
	另外还有一些外表看起来是常见品，但仔细观察后，就能发现隐藏其中的异常，让人直觉一定有什么用处，但具体是什么，却毫无头绪。
	譬如，那一面有手柄的人脸大小的铜镜，拿起来也很是轻便，看似普普通通，作用只是照人照物，但手柄处却镶嵌着一颗猫眼大的血红宝石，里面似有什么在流动一般，用手触上去时，明显感觉到是温热的。
	迟聿一件件东西看下来，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些东西明显不属于这里，有可能属于言康的来处！
	迟聿在椅子上坐下，冷白的手指轻叩着扶手，“将那人救醒，然后，照孤说的做……”
	魑妖打起十二分精神，将迟聿的每一句话都听在耳朵里，不敢有任何疏忽和遗漏。
	待迟聿交待完，魑妖抱拳一礼，“属下领命！”

568 有点棘手（二更）
	魑妖下去办事了，命人将暗牢里的男子提出来，一番梳洗打扮、上药吃药后，将他带到了暗牢第一层的牢房内，光线大体还是幽暗，但一面墙的高处有一个小窗口，一束光照了下来，而且比较干燥，气味也没有太难闻，比之男子昨夜被关在的第五层，可谓是天堂了！
	房中放着一张简易的床，男子平躺在上面，没过多久，便幽幽转醒。
	魑妖此时正好走到他床前，原以为他还要个一刻钟才醒，没想到早了许多！
	他阴恻恻地笑，“你身体的恢复力，倒是比旁人强得多！”
	何止是强，简直称的上惊异了！
	要知道，他昨夜从天而降，就中了迟聿穿胸而过的一剑，奄奄一息不至于，但绝对是重伤，被带回国师府后，又经历了一两个时辰的审讯、酷刑，伤上加伤，然而就是如此，他小一个时辰前，竟然还有本事悄无声息杀了来察看他情况的暗卫，并换上他的衣饰，一路走上二层，被人发现后，又杀出了一条血路来，逃出破军阁，并歪打正着往锦韶院而去！若不是迟聿的那一剑，说不准真能让他逃出国师府！
	这足以见得，他的生命力之顽强，恢复力之迅速，可谓变态！在这一点上，恐怕迟聿手下的红骷髅都比不了！
	魑妖这一生，除了迟聿外，平生没佩服过什么人，而他对这个神秘古怪的男子，可以说是正视之上，佩服未满。
	男子闻言，看向魑妖，神色冷冷，甩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高傲地移开了视线。
	魑妖见状，冷哼一声，也不跟他废话，直接开始正事，“既然你不肯说自己的真正来历，那我就来猜一猜……你认识言康。”
	男子本来不以为意，可听到最后一句话，心中大惊，险些泄露了真实情绪。
	但也已经晚了，魑妖还是捕捉到了他方才瞬间的异常反应。
	接下来，魑妖就开始与男子聊，依照迟聿的吩咐，继续抛出有关言康的事情，从他与云家人接触，一直提到他在找一个叫言一色的人，并想杀了她！
	至于昨夜言康与言一色见面最后死了的事情，魑妖没有提，只说自己不过是因暗中关注云家，偶然得知言康要杀言一色的事情，至于其他，包括言一色是谁，都一概不知。
	从魑妖说出言康这个名字的时候，男子其实就有赌一把的想法，尤其是在魑妖透露出另一个细节——言康是因墨家的双鱼玉佩，才从别的地方穿越过来的，就更是坚定了这个念头！
	于是他选择相信魑妖所谓跟云家有仇的话，透露了自己的名字来历，以及与言康、言一色的关系，并提出可以帮他铲除与云家联手的言康！只要魑妖肯放了他！
	言霁拿出诚意后，冷静地等着魑妖的答案。
	然而他并不知道的是，魑妖在惊闻他与言一色是兄妹关系后，感觉自己仿佛被雷劈了，一直处于脑中嗡鸣的状态！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牢房外一墙之隔的密室内，坐在椅子上喝茶的迟聿，听到了他和魑妖的全部对话，知道他是言一色大哥的一刹那，喝进嘴中的茶，愣是忘了咽……
	他不敢置信！不敢置信言霁是言一色的亲人，更不敢置信自己的运气竟然如此糟糕！不过是昨夜偶然碰见的一个人，原以为是刺客杀手，却不想与言康一样是天外来客，这也就罢了，谁又能想到他还跟言一色有兄妹这层关系！
	迟聿认真回想自己刺了言霁两剑的画面，觉得老天在玩他！
	那边，魑妖给了言霁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推开密室门，走了进来。
	因着隔音效果上佳，魑妖没有顾忌，向迟聿复命后，壮着胆子抬眼看了下他，见他静坐如高山之巅的磐石，一脸若有所思，左思右想，还是小心翼翼道，“那位言公子，似乎记住主子的羿上剑了。”
	迟聿刷地抬起了眼，目光如冰针，“你说什么？”
	魑妖顶着压力，将在锦韶院抓言霁时，听到他说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迟聿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看，末了，眼露凶光，狠辣道，“做了他！永远别让夫人知道这件事！”
	魑妖眉心狠跳，因为了解几分自己这位主子，知他此刻说的话，也就是说说而已，当不得真，所以倒还镇定。
	他家主子又不是傻子！要真杀了言霁，隔着杀兄之仇，跟夫人之间岂不是完了！没长脑子的人才会做这种事！
	不过，能让他家主子说出这种话来过过嘴瘾，可见弥补对言霁伤害的这事，也挺难办！
	若是言霁没记住主子的羿上剑还好，这样还能拉一个人出来当替罪羊，偏偏他记住了，如此一来，再怎么糊弄，只要他日后跟夫人见面，描述一下羿上剑，夫人岂能不知剑的主人是他家主子？早晚得露馅！
	迟聿的情绪收放自如，眼下又变回高深莫测的模样，心下已经坦然地承认：他险些把大舅哥搞死这事，确实有点棘手，当务之急，是要与他拉进关系，最好能有次救命之恩，而在这之前，不能让他和色色见面！
	另外，迟聿其实还有一个希冀，那就是言霁说了谎，他其实不是言一色的亲大哥！这样的话，他还烦躁个鬼啊！
	但迟聿又心知这种可能性很小，凭魑妖在审讯这方面的天赋异禀，一般不会出现没看出言霁说谎的失误。
	迟聿兀自思虑着，丢下一句话，不疾不徐地走了，“人先关着，好吃好喝伺候……时刻都让人在暗中盯着，若发现他露出什么马脚，怀疑他是夫人兄长的身份有异，速来禀报。”
	魑妖领命。
	……
	迟聿出了破军阁，往锦韶院行去，远远看见墨书朝他走来，神色冷凝，似有要事。
	墨书停在他几步之外，沉声禀报道，“主子，府上来人了，全往东尧皇的院子而去。”
	迟聿闻言，便知来的不是一般人，否则既然是来见轩辕羿的，墨书没必要亲自来一趟，“走。”
	……
	迟聿行至轩辕羿所住的院子外，正好与从另一条路上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对面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众人，为首的是神医谷主轩辕勋，后面是言家的元长老和月长老，再后面是裴家的裴斩和云家的欢长老，最后面则是南家的顺长老。
	这些人在言、裴、云、南的四大世家中，分别拥有超然的地位，且手中握有外人难以想象的权柄，他们的出现，可以说是等同于家主亲临。

569 参见主子（一更）
轩辕勋顾及着外人在场，面对自己的大徒弟迟聿，就像从未见过一样，端着姿态微一颔首，径直拐进了轩辕羿的院子里。
元长老与月长老面色和善，同样颔首示意，云家欢长老与南家顺长老，分别打量迟聿几眼后，平静地收回了视线，几个人跟在轩辕勋身后走了进去。
唯独裴斩还站在原地，目不转睛盯着迟聿，眼中凶光如有实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与迟聿有仇一般。
裴斩倒底没忘记眼下还有比找迟聿算账更重要的事，重重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迟聿寒眸幽深，光彩明灭不定，令人捉摸不透，也窥探不出半分情绪。
墨书在他身后不远处，对四大世家大人物汇聚在轩辕羿这里的事情，充满了探究欲，肃容问道，“主子，属下派人去偷听？”
他话音才落，便有一道清婉的声音响起，“不必偷听，只要你主子想，可以光明正大地去。”
墨书一愣，应声回头，抬眼一瞧，就见果然是墨苒从远处走了过来，脚下一动，往旁边让了让。
墨苒走到迟聿身边，主动挑起了话题，“想必你最近在着手查我，轩辕勋和轩辕霜？”
迟聿淡漠反问，“你想说什么？”
墨苒笑了笑，兀自道，“要找出轩辕霜并杀掉她，绕不开墨家，轩辕羿召他们几个人来，重聚还是其次，主要就是为了就是摸清墨家的底。”
墨书听言心神巨震，他耳朵没坏，没出现幻听罢？她说的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吧？
东尧皇轩辕羿竟然是那些人的主子！？换句话说，他岂不是将神医谷和四大世家都掌控在手里了？这也太可怕了！
迟聿眼底划过凛冽暗色，“他们都曾经效忠轩辕羿。”
墨苒笑着补充，“……三百多年前。”
迟聿凤眸眯了下，“他们获得了超凡的寿命，背后的代价，却是成为轩辕霜轮回转世的祭品。”
“而他们对真相却一无所知！轩辕霜为一己私利，牺牲了他们，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待他们今日知道了这一切，报仇的心必然热切，抛开对轩辕羿的忠诚不说，仅凭这一点，也会同仇敌忾。”
迟聿沉思片刻后开了口，一针见血，“你们不日要去墨家？”
墨苒坦诚道，“明日会走。”
迟聿没有继续深究的意思，丢下一句话后，转身离开，“好走不送。”
墨书急忙跟上。
墨苒神色慈爱，包容悠远，默默注视着迟聿远去。
而院子里的书房内，轩辕勋等人在轩辕羿露出银眸和墨蓝长发后，震惊失声！
或许是幸福来得太快，他们心中都下意识怀疑与轩辕羿重逢的场面，只是一场梦！
他们分别从神医谷、言家、云家、裴家、南家赶过来，皆是因为某一日夜里做了一场梦，梦的内容很简单，仅有轩辕羿一个人，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模样，也只说了一句话，让他们尽快赶至辰砂国师府见东尧皇！
月长老当年曾学过一些墨家术法，醒过来后，就知她做的不是普通的梦，而是高级术法感召梦！
不管通过梦境召唤她的人，是不是真的轩辕羿，就凭对方能用出来此等术法，就值得她来辰京国师府走一趟！
而在得知元长老也做了一样的梦后，两人很快便有了一个猜想，那就是被感召梦召唤的不止他们两个，应该还有其他人！
所以二人在出发前，就联络上了轩辕勋等人，约定先在辰京汇合，而后一起来国师府见东尧皇！
此时此刻，见到真人，众人激动地不能自已，心头五味杂陈。
如果不是白衣胜雪的轩辕羿，冷漠与威严过甚，元长老扑就要过去，抱住他痛哭流涕了！
轩辕勋看着自己的兄长，丹凤眼眸微红，心中大为感触，熬过漫长孤寂的时光，终于再见当年离奇故去的人，得了圆满，哪怕这一刻去死，他也无憾。
轩辕勋向轩辕勋行大礼，声音里承载的情绪难以描绘，“皇兄。”
这一声，让元长老等人也反应过来，单膝跪地，“属下参见主子！”
比起轩辕勋他们见面后或内敛或外放的热情，轩辕羿犹如走了极端，内心冷漠，毫无波澜，谁叫他天性就是薄情之人？还是那种，能将别人奉上的一颗珍贵之心踩碎碾烂的人。
轩辕勋让他们起身，寻个位置坐下，便开门见山，简明扼要地说了三件事，一件就是，轩辕霜约三百年前用了禁术轮回，拿他们做了祭品，待她十世转世结束后，就会随她一起入畜牲道，永世不能为人；第二件是，他要他们手中所有关于墨家的情报，明日他会带墨苒离开辰砂，前往墨家，除掉轩辕霜，并想办法改写他们的命运；第三件就很简单，告诉了他们迟聿是他的孩子，日后勿要不长眼地去招惹，否则后果自负。
轩辕羿给出的信息量太大，绕是轩辕勋等人活了三百多年，早已练就了不为外物所动的本事，也差点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特别是不藏事的元长老，脸上神情变来变去，精彩得很。

570 滚（二更）
这几人得知自己被歹毒的轩辕霜害了，皆恨上了她，这一点没得说，提供墨家情报，他们自认是份内之事，丝毫不觉得为难，就是最后一件事，迟聿的身份……众人倒是心思各异。
最高兴的莫过于轩辕勋，他生平最得意的弟子成了他的侄子，亲上加亲，这种感觉不要太好！他愈发相信人世间有缘分一说，当初偶遇尚且年少的迟聿，只不过是看中了迟聿的天赋，带回谷中后，他想悉心教导都没机会，因为迟聿一点就透，压根用不着他多说什么！
轩辕勋回忆起这么多年来，对迟聿几乎全是照顾和维护，无比庆幸！同时又后悔以前该对他再好一些！
而几人中心情最差的，无疑就是裴斩了，他是唯一跟迟聿有过节的人，恨肯定是恨不起来了，这样的心态转变他要慢慢消化，另外，他又有几分庆幸，自己当初实力不济，没真的怎么伤害到迟聿！
裴斩忽地又想到了什么，问轩辕羿，“主子，三百多年前，墨灭留下个预言，人便销声匿迹，至今也不知是死是活。”
听他提起墨灭，其他人的目光也聚焦到轩辕羿身上。
轩辕羿神色冷凝，沉声道，“我用感召梦时，没有感应到他的所在……人不是死了，就是处于灵身分离状态。”
轩辕勋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缓缓道，“我如今倒希望他早就死了，起码代表着他没有与我们一样，成为轩辕霜的祭品。”
轩辕羿未语，眼帘垂下，对于墨灭，的确有些在意，因为……墨灭暗中操控让言一色穿越，继而与迟聿相遇的事，算是他的吩咐。
如今每当看见言一色，他都忍不住会想起墨灭。
裴斩陷入沉思，眉头皱起、舒展又再皱起，看向轩辕勋等人，“如今想想我们手中墨灭留下的那个预言，应当预示的是主子后人的存在，而不是主子转世的提示！”
元长老点点头，感慨道，“预言里提及的‘上官盈之子’，其实指的是占据上官盈躯体的……”
他说着，话音顿了下，过了会儿才想好用什么词，“主母……的孩子！整个完整的预言，目的就是为了寻找主子和主母的后代！而我们一开始就想偏了。”
轩辕勋接着道，“这预言本写在一张符纸上，是我去墨灭其中一个住处时，在他房中发现的，可惜没来得及看上一眼，便被一黑衣蒙面人抢走，我穷追不舍，抢夺中不慎将符纸撕裂成无数碎片，我抢回大部分，回来后拼凑起来，无法确认是否是完整的预言……现在想来，预言完不完整根本不重要，我们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月长老沉吟一瞬，说道，“当年与你争抢的人，会不会就是轩辕霜？”
轩辕霜三个字，让轩辕勋的笑意倏而阴沉，“这个问题简单，等抓到她，一切就清楚了！”
轩辕勋等人在轩辕羿这里又待了一会儿，便相伴离开，准备回去命人尽快将关于墨家的情报都呈上来，至于什么庆贺、与迟聿正式见面，都等做完正事以后再说。
轩辕勋走在众人最前面，行至院门口时，最先看见了等在那里的人影，原本没怎么在意，可当她转过头来，回眸一笑，认出她是谁后，他浑身蓦地打了个激灵！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墨苒占据上官盈的身体就陪在轩辕羿身边，但真的亲眼看到后，一瞬间带来的冲击，还是让他的心尖颤了颤！
而其他人也没镇定到哪里去。
元长老熟悉墨苒未恢复记忆时的模样，也熟悉墨苒本人的模样，也正是因为熟悉，所以才对她的转变，惊诧不已！因为这种状态之间，区别太大！
月长老目光柔和，悄然打量着墨苒，终于在这一刻恍然大悟，为什么当初在言域见到她时，会有难以名状的亲切感，因为三百多年前，自己曾以婢女的身份，伺候过她！
墨苒等在院门外，不是闲得无聊，而是专门为了……
她平静的眸光轻转，落在垂首看地的欢长老身上，“欢长老，借一步说话。”
欢长老头皮一麻，若无其事地站出来，跟着墨苒走到了一边。
元长老笑得幸灾乐祸，“这都多少年了，老云头还怵主母！他虽是云家人，但跟云蓬又没什么关……”
他话未说完，忽然感受到了轩辕勋凌厉的视线，“在皇兄的地盘上提他，找死？”
元长老脸色蓦地一变，闭紧了嘴。
云蓬，便是当年利用言琮弱点杀了他的云家老祖，此人对于墨苒来说，算是“杀夫”仇人，当年这事发生后，墨苒迁怒云家，血洗了其好几处势力。
云欢是曾目睹她发威的云家人之一，至今对她，都有心理阴影。
……
轩辕勋等人停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等云欢一起走，没一会儿，就见云欢回来了，言元上前，一把拉着他走远，小声问道，“主母找你什么事？”
云欢面无表情，不予理会，挣开他的手，闪身消失。
言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而其实墨苒找云欢，就是为了言康假扮慕子今杀言一色却全军覆没的事，让他看着办。
……
另一边，迟聿去了破军阁，准备研究一下言霁带过来的稀奇东西，对轩辕羿这边的事，压根没放在心上。
阁内，光线充足，视野明亮，迟聿面对着摆放成一长溜的古怪物什，心中的破坏欲蠢蠢欲动，因为这些东西背后代表的意义，其实就像横亘在他跟言一色之间的天堑，阻挠着他们在一起！
这无疑在挑动着他的不安和惶恐，恨不能一剑扫过去让其消弭，眼不见为净！
就在迟聿心不在焉的时候，那个手柄镶嵌猫眼红宝石的铜镜，忽然亮了起来。
他暗红深邃的眼，陡然一眯，脚下一动，便闪了过去。
迟聿视线下移，瞧见铜镜的镜面上竟然出现了一行血红的字迹——墨家，海岛，救我！
迟聿猝不及防看到这种奇异现象，依然淡定自若，眸光都没动一下。
片刻后，字迹消失，铜镜也再次暗了下来。
迟聿伸出手，拿起铜镜，谨慎地翻看过一番后，又重新放下。
他指尖摩挲着上面温暖的红宝石，若有所思，最后，想法定在两个字上——墨家。
……
轩辕羿站在湖边看水，听到身后来了人，下意识以为是雷岩，却又很快反应过来不是，他没有动，等着对方开口。
可听到声音响起的瞬间，他诧异了，因为他万万没想到主动来找他的人会是迟聿！
“明日你去墨家的事，推迟。”
轩辕羿回头，淡漠冷笑，意味不明，“上一个命令我的人，已经不知投胎转世了几回。”
迟聿置若罔闻，顾自道，“……别带墨苒，孤与你去。”
听到迟聿要他跟墨苒分开，轩辕羿的目光霎时变得犀利冰寒，“滚。”
迟聿回他一个眼刀子，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条件，可以谈。”

571 单方面的美好愿景（一更）
最后迟聿与轩辕羿到底谈了什么，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人知道，反正据当时就在不远处的雷岩回忆，两个人分开前打了一架，不像切磋，似乎谁也没手下留情，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才结束，广袤的湖面泛起的波澜，久久没有停歇下来。
而当第二日一早，雷岩接到轩辕羿新指令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二人还是谈妥了，因为——
轩辕羿吩咐他去告知墨苒，计划有变，当天还无法离开国师府，等再定下时间后，自己会亲自与她说。
显而易见，轩辕羿到底还是如了迟聿的意，临时改变了出行的主意。
墨苒有些怀疑，这次行程的突然改变，可能不仅仅是出现意外情况需要紧急处理那么简单，她准备再耐心等几日，静观其变。
……
迟聿在与轩辕羿谈妥事情的当日，就命魑妖去见了言霁，表态可以接受他提出的交易，也就是说，魑妖可以放言霁走，作为交换条件，他要去杀了言康，毁掉云家的如意算盘，而为防止言霁言而无信，魑妖势必要安插人监视他！迟聿自是当仁不让！
面对离开暗牢的机会，言霁当然会紧紧抓住，压根没有拒绝的理由，更有形势比人强，不适合讨价还价的觉悟。
可等他出了暗牢，进入破军阁，从魑妖手中拿回属于他的所有东西后，特别是偷摸查看了铜镜上的消息后，他脸色险些扭曲，明知难，也不得不迎难而上，讨价还价了！
这个铜镜，的确大有玄机，是周第一为了此次穿越专门做的联络器，不比在华夏借助科技力量以正常使用，考虑到古代的环境，此联络器的内核其实是法器，可谓天地灵宝，只不过伪装成铜镜的样子罢了。
周第一与言霁一起穿越，却掉落在荆原大陆不同的地方，言霁幸运又不幸，不幸的当然是一来就碰见了迟聿，无缘无故就遭受一顿非人的折磨，可换个角度想，他又很幸运，因为对他来说，言一色其实都不用找，分明近在眼前啊！
而周第一则是掉进了墨家的地盘，一个人身处龙潭虎穴中，才是真的举目无亲。
言霁先是从魑妖口中旁敲侧击出，言康与云家联手，目前还处在寻找言一色的阶段，得知言一色身份还未暴露，情况远算不上紧急危险，再言辞恳切地向魑妖提出，他朋友有生命危险，急需救援，他要先救了人，再帮他办事！
魑妖心里已然笑了，因为他打商量的举动，正中迟聿下怀！
迟聿命魑妖答应与言霁的交易，是第一步，已经达到了以监视人身份合理跟在言霁身边的目的，而这一步，就是要将他往去墨家的路上引！
言霁看到铜镜上的求救消息后，迫切想去墨家救人的反应，正如迟聿所料，他猜得没错，深陷墨家祸福难料的那个人，对言霁来说果然十分重要。
迟聿这般算计言霁，其实无非就是谋得一个刷好感的机会，想一想，言霁此去墨家的路上，他保驾护航，少不了并肩而战的机会，而男人往往会在流血与牺牲中发展出深厚的友谊……他与言霁的关系，完全有可能发展到结义称兄道弟的地步！
先有了正面的感情基础，就算日后言霁得知刺了自己两剑的人是他，指不定会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所谓不打不相识嘛！
当然了，这都是迟聿单方面的美好愿景，眼下被蒙在鼓里，并且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被蒙在鼓里的言霁，可没有答应！
魑妖作为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若是言霁一说他就答应，岂不遭人怀疑？
所以，他言不由衷，还是对言霁好一番为难，然后才令言霁如愿，不过，作为交换，言霁需要告诉他，自己的那堆古怪东西都是何物！
……
又过了一日一夜，此时星光漫天，皓月皎白，夜色空灵宁谧。
自言霁将自己的地位转变后，没有再被关回暗牢，却被关进了破军阁，吃穿用住堪比富家公子，只是不见天日，活动范围局限在室内，不知身处什么地方，对外界的认知，更是几近为零。
而今夜，言霁被绳子绑住而且蒙上了眼，由人抬出破军阁，送离国师府，最终将其塞进马车，送到了城外。
车夫走进车厢内，为言霁解绑，一板一眼道，“到了，前面有人在等你，并会带你去墨家。”
言霁摘下遮眼的黑布，看都没看车夫一眼，拿好自己的大包袱，高贵从容地走下马车，举目四望，发现远处三点钟方向的林子边缘似乎有人，毫不犹豫走了过去。
车夫架着马车离开。
言霁走得近了，从轮廓辨认出有四人五马，却是迟聿、墨书、轩辕羿以及雷岩。
这几人，言霁一个都没见过，而仅是第一眼，便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脑中的弦倏而绷紧，因为他嗅出了他们身上危险的味道！尤其是其中的迟聿和轩辕羿，莫名给他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言霁不动声色，似笑非笑道，“没想到有四个人与我同行，你们主子安排得周到至极。”
迟聿端坐马上，丰神俊朗恍若天神，绝世面容上，神色冰寒淡漠，内敛与锋芒并具，好像天边遥远的万千星辰，神秘强大，主宰暗夜。
他煞有介事开口，“他们二人是主子好友，带领我等去墨家。”
迟聿口中的“他们”很好辨认，因为轩辕羿和雷岩，与他跟墨书各占据道路一边，泾渭分明。
轩辕羿对言霁不予理会，带着雷岩先走一步。
言霁也不用迟聿催促，翻身上了留给他的第五匹马，跟了上去。
迟聿与墨书随后。

572 启程（二更）
在迟聿一行人离去的第三日清晨，昏睡了四五日的言一色悠然转醒。
流思此时正好在房中打理言一色的衣裳，耳尖地听到床上的动静，急忙放下了手上东西，走进内室一瞧，见果然是言一色醒了过来，面上一喜，走过去伺候她穿衣梳洗。
……
言一色在床上一趟就是四五日，醒来后没有分毫腰酸背痛的感觉，只觉神清气爽，在饱餐一顿后，更觉身心舒坦。
她跑出去沐浴了好半晌天光，才有种真切活过来的感觉，坐在花园的秋千上，问起了迟聿，得知起初每日都来看自己的迟聿，近两天再未露过面时，直觉哪里有些奇怪，笑眯眯道，“他又外出了？”
“奴婢问过魑妖，他说不清楚。”
言一色一愣，颇为不可思议，“他家主子是不是外出，他不知道？什么鬼？”
流思冷静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奴婢觉得，魑妖这般反常，似乎是在暗示着，等您醒来亲自去问。”
言一色指尖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搞不好正如你说，有猫腻啊……”
她话音才落，就看见浅落从花木扶疏中走了过来，“夫人，国师身边的魑妖来了。”
魑妖这几日，一直关注着锦韶院的动静，第一时间得知言一色醒来的消息，当下也顾不上手上事情，匆匆赶来。
“夫人。”
魑妖毕恭毕敬，淡定如初，努力让自己忘记见过言霁的事情，生怕他不小心流露出什么来，被言一色顺藤摸瓜，从他口中逼问出她兄长来寻她了！
到时的后果不堪设想，迟聿把他活剥了，都算温柔的手段！
言一色一手托腮，透澈的妙目，清亮灵动，语气笃定，“你有话跟我说。”
魑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呈了过去，“主子两日前的夜里，已然离府，这是主子留给夫人的亲笔信。”
言一色心下狐疑，手上动作很快，三两下拆了信，目光一扫上面内容，瞬时了然于胸。
倒也没什么重要的，迟聿信上所写，就是告知言一色他的去向，具体要办什么事却没有说，另外，她醒来后，如果也想去墨家，可以告诉魑妖，魑妖会安排好一切。
言一色比较诧异的是，迟聿竟会跟轩辕羿一起行动，前往墨家，明明两个人看起来并不对付。
而且重要的一点是，她要没记错的话，墨苒曾说，轩辕羿会带她离开，一起去墨家才对，怎么看这信上的意思，轩辕羿去墨家……却丢下了墨苒？
言一色眼帘一掀，问向魑妖，“墨苒呢？”
“仍在府上。”
“她可知东尧皇已经和你主子去了墨家？”
“不知。”
“呃……”
言一色扶额，轩辕羿是不是在作死啊，不知道言而无信，最伤人的心吗？他到底还想不想苒苒给他好脸色！？
这人也是蛮奇怪！
言一色从秋千上站了起来，直奔墨苒的住处而去。
……
房门声响起时，墨苒正在看书，柔声道，“进。”
有人推门进来，她抬头一望，见是言一色，愣神后眼露笑意，起身去迎她。
而不等墨苒说什么，言一色直接了当地将信递过去。
“这是什么？”
“你看了就是知道了。”
墨苒闻言不再问，很快看完了信，神色不变，眼中的笑，却似被一把怒火烧成了灰烬般，烟消云散！
可恶的轩辕羿，明明他瞒着她早走了，她却还在国师府傻傻地等！真不愧是他！
而就在此时，魑妖突然出现，像方才面对言一色时，也向墨苒呈上了一封信。
“苒夫人，这是东尧皇托魑妖交给您的信。”
墨苒眸光变了变，拿过来看完，面容波澜不惊。
信上说的事，跟言一色拿到手的那封一样，剩下的没什么实质内容，无外乎一些道歉、关心之语。
墨苒神情沉下，看向魑妖，“墨家，我要去。”
魑妖无异议，转头问言一色，“夫人可要同往？”
言一色耸了下肩，明艳的笑几欲晃花人眼，“自然……就我一个人留在国师府，该多无聊。”
迟聿去了墨家，倒没有阻拦言一色来墨家的意思，只是会尽量拖延与她相见的时间，最佳时机，当然就是他如愿与言霁经历什么生死之交后。
魑妖明确言一色和墨苒的意思后，便下去操办了。
……
五日后，言一色身边带了言燕，墨苒让盼烟跟着，在魑妖的亲自带领下，离开国师府，去往辰京最大的渡口。
半个时辰后，凌以绝的马车停在了国师府门外。
从马车上当先下来的是一个身姿高挑的美艳女子，眉眼间俱是飒爽英气，她看了眼比太子府还要恢宏壮观的国师府，漫不经心地伸出手臂，似要接什么人下来。
凌以绝走了出来，盛装华服，闪耀高贵，气场抢眼，却又诡异地融合着忍受不了蹂躏的娇嫩感，他扶着女子的手臂下来，而后就像身受重伤命不久矣般靠过去。
知道的，他只是想腻歪在女子身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凌仗打烂的屁股至今没好！
“华华，本太子腿疼。”
高大的凌以绝，抱着看似比他弱小的女子撒娇，语气肉麻地令人起鸡皮疙瘩，这画面简直辣眼睛。
风华面不改色，不看他一眼，也不说一句话，就只拉着他往国师府走。
……
府内如今没有主人，就连魑妖都随言一色等人一起，启程前往墨家，所以出来接待凌以绝这位太子的，便是留守府中、坐镇京城的魅魔。
凌以绝坐在花厅的椅子上，一手抓着身边风华的袖子不放，一把嗓子华丽至极，抑扬顿挫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旖旎撩人的感觉，甚至能让男人脸红心跳。
“本太子要见国师夫人，快将她请出来。”
实际上，真正要见“国师夫人”的人，不是他，而是他身边的风华。
风华追着言康进入时空隧道，但掉落时与言霁、周第一的情况一样，来到了不同的地方，言康是在云域势力范围内一个富饶的城里，打探消息的过程中，得知了“言轻”的传奇经历，特别是知道“言轻”成为前丛叶暴君宠妃后，跟以往判若两人、云泥之别，直觉这个“言轻”的变化，是因为魂穿到她身上的言一色而起！
言康继而又了解荆原大陆的势力格局，获悉云家擅音攻，且与言家世代为仇敌后，便通过云音接触到了云家主，共谋杀言一色之事！
言康行事没有顾忌，更不介意暴露他惊世骇俗的真正来历，风华却要考虑长远，她需要一个身份，融入到这个世界中去，所以在掉入辰砂皇宫的冷宫后，一直在小心行事，昨日在太子府听到下人碎嘴，听闻了国师夫人的奇闻异事，心下生疑，遂来此一见。

573 喜不自胜（一更）
然而魅魔的回话，让风华失望了，“夫人不久前出门了，归期不定。”
凌以绝剑眉一皱，“怎如此不巧？看来天意如此！华华，她的家就在这里，左右跑不了，早晚会回来！我看我们还是走罢！”
风华没理他，平静地望着魅魔，不卑不亢道，“我听闻国师夫人昨日还在府上，她出门想必没多久？”
“约半个时辰前。”
“走的哪条路？”
魅魔深深看了她一眼，态度冷硬，“无可奉告。”
风华自知对方身为下属，对主子行踪多有顾忌，不愿透露也是人之常情，“多谢。”
她话一落，不经意间扫过厅中的水墨画，想起还有画像这回事，“冒昧一问，不知府上可有国师夫人的画像？风华慕名而来，想瞻仰一二。”
“没有。”
凌以绝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顺着风华的袖子朝她的手腕探过去，贱兮兮道，“本太子有！”
魅魔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想着如果等自家主子回来后，揭发太子私藏夫人画像，会不会被国师府拒绝往来！
风华冷漠地从凌以绝手中抽出袖子，没让他占到半点便宜，眸光清凌凌的，不带烟火气，“拿来！”
凌以绝一脸温柔小意，“在太子府上！”
“走！”
……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凌以绝私藏言一色画像，也无可非议，但他真的没有半点非分之想，毕竟迟聿那尊杀神的女人，他疯了才会乱想不该想的！
他手上的这副画像，作画之人是五公主凌以沫，那日他进宫，偶然见到她对着画上的言一色犯花痴，一个女人用痴迷的眼神看另一个女人，这成何体统！传出去让世人怎么想他们皇家！
凌以绝以防凌以沫走上什么邪门歪道，抢了那画，又教训了几句，这事才算完。
而事实上，凌以绝真的想多了，凌以沫就是颜控的毛病过于严重，撑死了也就是拿言一色当云端上的仙女欣赏而已！没有任何奇怪念头！
假扮成太监的风华，在被凌以绝带回太子府后，两人之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反正凌以绝基本上对她百依百顺，每日最热衷的事情，就是在她面前献殷勤求关注。
凌以绝从书房翻出属于凌以沫的那幅画，拿给了风华。
风华打开画轴，漫不经心看去，眼睛险些看直了！
因为画中人的模样分明就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少主子！
凌以绝觉得她这呆滞的表情，着实有趣，不符合她素日沉稳干练的风格，语气酸溜溜地，阴阳怪气道，“怎么？你也被国师夫人迷住了吗？不是说过眼中只有本太子吗！见异思迁的女人！”
风华理智归笼，一边收起画，一边若无其事开口，“她去了哪里！我有紧急的事情见她！”
这么多天跟凌以绝接触下来，风华从未被他表现出来的娘气与傻气迷惑过，反而愈发看出他城府极深，心狠手辣，正是一国储君该有的样子！
这京中发生的事，想必都在他掌控之中！
凌以绝见风华样子认真，虽然不解她找言一色什么事，但还是坦诚告知了她。
风华听罢，突然转身往外走，凌以绝差点没抓住她的手腕，笑问，“你要追上去？她现在应当已经坐船离开了！”
风华不想在这里跟他浪费口舌，用力甩开他，“不用你管！”
凌以绝看着她如风般远去的背影，眸色深沉，情绪难辨。
少顷，他离开太子府，径直往皇宫而去，抓了凌以帆和凌以沫姐弟俩到御书房，不容置喙地吩咐他们什么事后，二话没说，转身潇洒地走了！
凌以帆坐在龙椅上，瑟瑟发抖，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都快要哭了，他才十一岁啊！为什么就要承担起不该承担的责任！监监监……国？他要出去找母妃！
凌以沫站在凌以帆身后，也快要哭了，她只是个爱美的小女子而已，一点也不聪明，却要她辅佐皇弟理政？理政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懂！
而姐弟俩没有太长时间消化现实，就被相继聚集到御书房的朝中重臣，吓得大气不敢喘。
……
凌以绝之所以做这种安排，是因为他铁了心要追风华而去，而凌以帆和凌以沫就是他的代言人！至于朝政大事，其实用不着他们决策，自有人办妥，只需要他们露面拍个板罢了！
要问凌仗和辰砂皇去哪里了？
凌以绝也不知道，反正二人前阵子就将辰砂丢给了他这位太子。
……
凌以绝虽然因安排京中事，耽搁了一些时间，但他比风华更了解辰京，愣是通过抄近路，追上了她，两人一起来到言一色等人乘船离开的渡口。
他们来晚了，巨大豪华的楼船已航行在海面上，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而对风华来说，幸运的是，她还能看到影子！
风华轻功卓绝，飞跃水面，间或扔下手中的叶子，飘浮水面上当作借力点！
凌以绝不甘示弱，有样学样，急忙跟上。
……
风华最终上了船的甲板，而凌以绝落后她几丈远，仍在半空飞着，也不知他是故意，还是真的出了问题，陡然掉了下去！噗通一声，砸入水中，溅起雪白的水花！
风华脚下一顿，回头看了几眼，发觉他压根没有从水下浮上来的迹象，怕他出事，只好跳了下去救人！
风华贸然上船，以及凌以绝的靠近，楼船上当然有人发现，只是人不在明处，并随时做好了攻击、防守的准备。
言一色和墨苒本在甲板的另一侧看海吹风，察觉一阵细微的动静后，慢吞吞起身，找了过去。
在甲板上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言一色的视线，随意往海面上瞥了眼，正巧，看到楼船后方，钻出两颗人头来！
而随着船的前行，言一色与他们距离越来越远，也越难以看清他们的样子，可她就是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言一色身随意动，如流光闪跃过海面，救起两人，眨眼间又折返了回来。
墨苒还没有反应过来她什么时候去救人，她就已经回来了。
言一色站着，垂眸俯视，风华单膝跪在甲板，抬头仰视，对视的一霎那，两人只觉周遭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不需言语，仅从眼神，两人就笃定对方是谁！
言一色之前见过力量状态的言爷爷以及真人穿越过来的言康，此时见到风华，倒没觉多不可思议，更多的是喜不自胜！
言一色眼角泪光闪闪，猛地一下朝风华扑过去，笑声空灵飞扬，欢喜之情比日光还要炽热，“啊啊啊我的风华，好想你！”
风华也忍不住扬起脸笑，有很多话想说，但终因内敛的性格，而压在心底，流露在笑容上。
墨苒旁观，看出风华是言一色的故乡来的近人，真心地为她高兴。
躺在甲板上，犹如死鱼的凌以绝，吐了几口水，睁开眼后，看到的就是言一色和风华深情相拥，心头顿时烧起一把火，怒问，“你们在干什么！”

574 难得一见（二更）
言一色松开了风华，看向了凌以绝，这才发现被她救上来的另一个人，竟然是他！
言一色挑了挑眉，目光在凌以绝和风华脸上扫过，心中好奇，拖长了语调，“你们……”
凌以绝嗖地一下扑过去抱住风华的背，挑衅地看着言一色，抢答道，“她已经答应和本太子永远在一起了！你休想将我们分开！”
风华温柔却坚定地推开了他，冲言一色正色道，“权宜之计罢了。”
凌以绝闻言脑中一轰，脸上斗志昂扬的神气劲儿，骤然坍塌，似乎伤心欲绝。
言一色身为一个局外人，分别从风华以及凌以绝身上，看出了渣男、怨女的气质，活像拿错了剧本的搞笑组合！
言一色越想越想笑，最终还是大发善心，憋住了，没再刺激正伤心的凌以绝，怜悯地看了眼他后，对风华道，“我带你去换身衣裳。”
风华正要应，忽见听见了脚步声。
言一色自然也发觉了，没一会儿，就见有人走上了甲板，看清那人是谁后，神色一愣。
墨苒也有几分诧异。
凌以绝猛然站起身，拿出太子的威仪来，并悄然用内力烘干了衣裳。
慕子今着一袭素衣，姿态若云，闲适飘渺，笑意如水般温和，“我带太子下去清理换洗。”
凌以绝自然不会辜负他的好意，他感觉自己娇嫩的皮肉，被海水一泡，都泡糙了！他急需泡个澡，然后再做个保养！
凌以绝深情款款地看了眼风华，“华华，一会儿见，本太子会想你的。”
说着，眼神示意慕子今前头带路，两人眼看着就要走开。
言一色靠在甲板的护栏上，手肘微微搭着，看了眼慕子今的背影，“你一直在这船上？”
言一色与墨苒上船后，并未见慕子今露面，眼下他却突然冒出来，所以有此一问。
慕子今头也没回，“此楼船名‘海神’，素有云家传家之宝的美誉。”
算是回答了言一色的疑问，并透露出，他其实是船上的总指挥！
几日前，云欢在从墨苒那里知晓言康与云家密谋杀言一色的事后，走自己的渠道，查到了慕子今的下榻之地，刚巧，他体内的昏睡符效用已过，云欢跟他透露了不少轩辕羿和墨苒的事情，并再三嘱咐他不要去招惹迟聿！
慕子今没想到世上还有比言一色的来历更离奇的事情，更没想到迟聿的身世竟如此令人震撼！
没过多久，也就是在轩辕羿和迟聿出发去墨家之前，云欢向他下达了一个命令，这便是携云家楼船“海神”待命，送人去墨家。
至于要送的人是谁、外人难以进入的神秘墨家，又到底如何去，云欢没有交待清楚，只说届时自有人会给他消息。
言一色听到慕子今的话后，眸子眯了眯，少顷，带着风华去了舱室。
……
没过一会儿，言一色重新回到了甲板上，却发现墨苒身边站着四个各有千秋的绝色男子！
这几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言一色还都认识，但关键是，他们聚集到一起，也是难得一见！
桃花眸，烈焰红衣，一身妖娆魅惑，正是南家少主南泽；
银袍加身，面容如冰雪般冷漠，一双眼泛着琥珀色泽，正是言家家主言序；
骚包紫衣，雌雄难辨，浑身散发着勾引人沉沦堕落的妖精气息，正是圣山圣主无隐；
阳光俊朗，少年意气，却又不失独当一面的细谨沉稳，宛若红尘俗世中最亮的一颗明珠，正是言一色好久不见的……无忧国，祁东耀！
随着寒瑾登临帝位，他如今已是权势滔天的东王爷！
言一色脚步定在原地，看了半天，才迈出第一步，走了过去。
她目露玩味，“你们与慕子今一样，一早就藏在船上？”
南泽怀里抱着一只高贵的白猫，珍爱非常，这人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成了猫奴，听到她的话，没好气哼了一声，“自然！委屈死本少主了！”
无隐向言一色戳穿了他火气大的真正原因，“听闻南少主两三个月前跟丛叶暴君交手时，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养伤养到如今还没好利索，就被顺长老踢出来，与我们一起办事情！依我看，这才是真正的委屈！”
言一色想起来了，南泽那时在皇宫被迟聿虐打，是挺惨的，双手环胸，笑了笑，“劝南少主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要实在理解不了这句话，就向你的好兄弟慕子今学一学！人家知道打不过，就从来不挑衅强大的敌人！”
南泽自有自己的一套歪理，“好男儿，当明知不能为却偏要为！这才叫血性！”
言一色原想说一句，让他别将血性跟犯蠢混淆，到底还是懒得跟他斗嘴，没说。
她看向了言序和祁东耀，神情明显友善许多，“好久不见！你们怎么会聚集到一起？”
祁东耀冲言一色使了个眼色，“听命行事。”
这话在旁人听来，会以为他说的是听无忧皇的命令，但言一色却明白，这其中一定少不了迟聿的促成。
言序微一颔首，表示他跟祁东耀一样听令行事，只道一句，“元长老。”
无隐接着道，“本圣主谨遵陛下之命。”
他口中陛下，指的便是苏玦。
－－－－－－题外话－－－－－－
要进入尾声了……把我美貌逼人的仔仔们都拉出来遛一遛o(*￣︶￣*)o

575 谋害更合适（一更）
言一色颔首表示了解，“总该有个目的？”
祁东耀道，“一路贴身护送，直至你们离开墨家后。”
说着，扫了身边几人一眼，似是询问，又似是笃定，“南少主、言家主与无隐圣主，想必也是一样。”
南泽等人不言，但神色已经泄露他说的没错。
言一色微愣，不曾想他们此行竟是护卫的角色，这姿态是不是有点低？
墨苒看得出她还在迷惑着，便用三言两语，将轩辕羿和几位世家长老们的渊源说了一下。
言一色恍然大悟，挑了挑眉，轻描淡写道，“原来如此。”
既然能号令这几人的长老们是轩辕羿的忠仆，被派过来做保护她和苒苒的小事，倒是不奇怪了。
言一色望向远处的海面，随口一问，“这船上不会还有什么人吧？”
这回开口的是无隐，笑容里张扬着蛊惑人心的邪气，“还有一个……裴家的少主！”
言一色默了默，“人呢？”
“做饭。”
“！”
竟然还有一个热衷当火夫的！
……
言一色吃饭时见到了裴家少主裴梦儿，这才知道人家其实是个美厨娘！
裴梦儿人如其名，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团梦，轻盈美好，让人不敢莽撞触及，生怕说话的声音大一些，就会把她惊碎了！
当然，这只是初见面的第一印象，说上几句话后，言一色便看出来了，美人是个披着天真无邪外衣的腹黑高冷款，看着甜美温柔，善解人意，有求必应，让你觉得似乎身处美梦之中，实则也能一眨眼就变成恶魔面孔，令你噩梦缠身！
寻常权贵人家的小姐，大多十指不沾阳春水，但裴梦儿却醉心于钻研厨艺，且颇有造诣。
总的来说，人还是比较好相处。
……
风华自找到言一色后，就再没看过凌以绝第二眼，丝毫不顾他的哀怨的眼神。
入了夜，言一色与风华两人，睡在甲板上。
风华将她穿越后的事情，娓娓道来，言一色安安静静地听，嘴角噙着舒缓的笑意，直到她听见风华提起穿越前九山研究所的事情，得知言霁和周第一也会寻来时，猛然坐了起来！
而她惊喜与期待的心情，没有存在多久，就被风华告诉她的另一件事情给打破！
“少主，你在华夏的死与穿越，都是有人蓄意而为！”
言一色怔愣半晌，一时间脑中千回百转，突然，她想起来，一年前，她在成为荣誉少主离开言家时，元、月两位长老，曾对她说——她是为了迟聿而来！
彼时她并不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此时此刻再回想起来，霎时觉得，正与风华所说对得上！
言一色很快便从风华口中得知，当初发生矿难时，她正是因为墨灭暗中做了手脚，才用不出来内力，以至于用血肉之躯去承受巨大的伤害，而就在她快死时，墨灭牵引出了她的灵魂，送往荆原大陆，重生在死去的言轻身上！
虽说她华夏的身体，已无全尸，但灵魂却毫发无损，生命力仍在，所以封印在她血脉灵魂里的禁止力量并未爆发，仅是在感知到奇诡的危险后，渗透出一点儿力量攻击了墨灭！
而这一切，言一色自己并不知情，通过风华的口述，她才明白，原来她的“死因”，竟如此不简单！
她自以为她的“死”，是“生死由命”，如今看来，说被谋害了，才更合适！
言一色记住墨灭这个人了。
她眸光清冷，似笑非笑，“我在言康身上，搜出来一半双鱼玉佩，此物是墨灭给他的？”
风华反应了半晌，想起她追着言康进时空隧道前，是有什么东西扔到了言康手中，结合言一色的话，她认为那东西十有八九就是双鱼玉佩，也是墨灭给的！
“我认为是！而墨灭想必不会给他一个没用的东西，我猜测，那半块玉佩有什么神奇的力量，能指引我们来到你所处的地方！”
言一色睫羽微垂，若有所思，与风华又待了片刻，起身去寻墨苒。
……
夜色暗沉，波澜起伏的海面，犹如乌黑的墨汁般，少了白日里的广袤壮美，更多了几分神秘危险。
海风吹起两人的乌发和衣袂，言一色面朝船外，坐在扶栏上，两条腿轻晃，自然放松，与船、夜、风融为一体，仿佛生于海长于海的精灵，不知魅惑了谁。
墨苒背靠在一旁，长长的青丝被风吹得凌乱，遮掩住了面容，一身气质，莫名地苍白而寡淡，好似是位俗世之外的孤寂旅者。
“苒苒，你可知墨家有没有墨灭这号人？”
“他？”
墨苒语气微微起伏，讶异言一色会问起他，如实道，“三百多年前，墨家是有一个墨灭，他与四大世家的五位长老一样，都曾是轩辕羿的下属，而且比起他们，地位更高……但他那日未与他们一起相聚国师府，应当是死了，又或者，他还活着，只是沉迷于创造术法，灵魂出窍，与肉身不在一处。”
言一色目光微动，转脸看她，“想来应该是同一个人……他手中可有一块外表如双鱼玉佩的法器！”
－－－－－－题外话－－－－－－
二更要晚一些，十点的样子吧(^_^)

576 故事（二更）
双鱼玉佩……
墨苒目光怔然，少顷，叹口气，将满头乌发束了起来，目光诚挚地看向言一色，“东西你带了吗？我想亲眼看看。”
言一色两手一摊，无奈道，“不曾！也不在我手上！听我的婢女流思所说，我那夜回去后，是迟聿帮我脱的衣裳，应当是被他收起来了！等见到他问一问，就都清楚了。”
墨苒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温柔又歉然道，“看来你知道了……你是因为墨灭的背后操控，才会来到这里，成为言轻。”
言一色眸光亮了亮，“你也知道？”
墨苒点头又摇头，“算是吧！这件事我也不过是从轩辕羿那里听到一句话而已……”
“什么话？”
墨苒仔细回想了一下，“大意就是，他会让墨灭预知出能带给他孩子幸福的人，并且将人提早送到他身边。”
言一色呼吸一轻，一瞬间脑中空白。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不知自己该笑该怨还是该骂娘！
她是能带给迟聿幸福的人，但可没说他是能带给她幸福的人吧！
然而轩辕羿与墨灭一意孤行，丝毫不管她的人生会因为他们的擅自改变而有怎样的影响，不管好坏都要她自己担着是吗？另外，更不管她的亲人会因她的离去而承受多大的痛苦！
这特么跟人贩子有什么区别！？只不过那些人是用人换钱，他们是用人给别人幸福罢了！
这也就是刚好她也喜欢他，愿意跟他在一起，甚至可以不在意促成这一切的人为算计，否则她非把他们都灭了不可！
言一色双手环胸，低着头，窥探不出她脸上的神色，但墨苒知道，她必然不会毫不在意地揭过此事，心中或许正因纠结而难受着。
墨苒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最终觉得，倒不如骂骂轩辕羿，给她一个情绪的发泄口，“轩辕羿是天生的上位者，统治主宰、自私霸道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所以他整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墨苒这话说得没什么情绪，分外冷静客观，好似她跟轩辕羿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可谁又知道，他们的孩子迟聿都早到当爹的年纪了呢！
言一色霎时被她平淡的口吻吸引住了，乱七八糟的情绪抛到一边，盯着墨苒，歪了歪头，左看右看，片刻后，兀自点了点头。
墨苒迷惑了，“你怎么了？”
言一色粉拳抵在下巴处，怀念地开口，“看你提起轩辕羿的样子，想起了我母亲提前她前夫的样子。”
墨苒蓦地笑了，一瞬间体会到她话中的深刻意思，细一琢磨，轩辕羿其实也能算她前夫，同时对言一色母亲这位“同道中人”好奇起来，“可以说吗？你母亲和她前夫的故事。”
言一色从扶栏上跳下来，背负双手，在甲板上踱步，如果再摇头晃脑，就像教书女先生了，她一开口，就笑了，“他们的故事挺传奇的，因为版本很多，我也不知该信哪一个……”
说着，靠到墨苒身边，笑嘻嘻总结一句，“但有一点能肯定，我母亲爱他的时候很爱，不爱的时候半分不爱，因为她有我父亲了，而且他们很幸福。”
墨苒愣了愣，眸光慢慢柔下来，轻声道，“真好。”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爱了吗？我觉得最靠谱的一个版本是……因为她发现那个人背着她做了很多事，用狠辣手段伤害她的家人、摧毁他们拥有的一切，甚至从一开始，他接近她就是别有用心……这一切都是因上一辈的仇怨，他是个扯着爱她旗帜的复仇者！”
墨苒认真地听完，“所以就分开了？”
“嗯……她有了新的生活，也有了我！”
言一色说着，也不知怎地思绪就跑偏了，突然想起来一件被她忽略的不对劲的事儿！
她蹭地一下转头看向墨苒，“等一下！照你的意思，轩辕羿吩咐墨灭办那件事，是在三百多年前，可迟聿才二十多岁吧！当时还没迟聿的存在，他就想这么远了？”
墨苒笑而不语，无意多说什么，“日后有机会，也许你就会知道了……”
说完又紧接道，“想不想听我与言家老祖的故事。”
言一色看出她有意转移话题，没有戳穿，配合道，“洗耳恭听。”
墨苒望进夜色中，静默半晌，似才想好如何开口，淡声问道，“你可知为什么言家的神功没有传下来吗？”
言一色眼底飞掠过异色，悠悠笑道，“我本想说——难道不是因为他英年早逝没来得及传授吗？但此刻你一提，我一想，只怕另有缘由吧！”
墨苒眼中浮现梦幻般的盈光，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流露着珍视之情，“因为他一生只收一个徒弟，即便那徒弟在武学一道上蠢笨至极、毫无悟性，莫名还会摔跤，惹人笑话……也不曾有半分嫌弃，甚至固执地不肯再收别人，哪怕让家族传承已久的神功断送在他手里，也要给她独一无二的宠爱与在乎。”
言一色不自觉勾起了唇角，“那个徒弟就是你吧。”
“对，那时我也是他的妻……虽然名不正言不顺。”
墨苒神情悠远，言语间几许怀念，“你知道吗？我自小因为莫名其妙地摔跤，被周围人明里暗里骂蠢笨如猪、邪祟附体，日子久了，我也就以为自己真的如他们所说，变得越来越怯懦，越来越不敢出现在人前……后来我身上依旧会发生无故摔倒的怪事，但也已有强大的心志去面对，可我潜意识里，仍然有着自己卑贱的想法……直到我与他在一起以后。”
墨苒伸手拢了拢耳边的乱发，“后来，我觉醒了墨家的血脉力量，实力凌驾于众生之上，当世的十大高手，除了轩辕羿外，我一根手指头都能碾碎……”
“再后来，我做了很多事，有对有错，也杀了很多人，有好有坏……”
墨苒话音顿了顿，偏过脸来，看向言一色，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口吻愉悦，“我也想过自杀，但被人阻止了，可你知道吗，我的力量连自己都能杀，却唯独杀不了一个人……”
在她停顿的功夫，言一色想都没想，几近笃定道，“这个人是轩辕羿！”
墨苒反倒愣了。
言一色惊讶，“不是？”
墨苒笑容玩味，难得有几分少女的活泼，“你为什么觉得我杀不了他？因为不忍心，下不了手？”
言一色摇头，“有能力杀你早就杀了吧！毕竟你已经有所爱，如今却还是跟他纠缠不休，不是因为灭不了他、拯救不了自己，还能是什么？”
墨苒嗯了一声，笑容扩大，“你说的对！不过我方才那话指的不是他！还记得我的力量对你没用这件事吗？”
言一色不假思索道，“国师府初见那天夜里嘛！”
墨苒微微颔首，温柔道，“我那时不明白，我的术法为何会对你失效，可当我知道言琮在你体内后，我便明白了……”
言一色眸光凝起。
“当初，我的力量是因爱而生，而言琮就是我的爱！伤了我自己，也不会伤他！”

577 墨家（一更）
言一色默然半晌，忽而莞尔，“听起来很是玄妙。”
墨苒亦笑，“确实玄妙，其实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但我的力量对你无用，却是事实！除了因为他的存在，我想不到别的可能。”
言一色注视着她，会心一笑。
……
约莫一个月后，言一色一行抵达墨家海岛附近，遇到迟聿那边派出来接应他们的人，在那些人的提点以及墨苒的协助下，楼船“海神”载着他们，畅通无阻地穿过十重无形的守护屏障，悄无声息上了岸。
五大世家中，言家与无忧国、南家与丛叶国、云家与辰砂国、裴家与盟约国，相生相克，以不同的方式繁荣壮大，唯独墨家不同，自三百多前第一任家主时起，就不曾融进他国中，而那个时候，墨家的领地毗邻辰砂国，后来地形发生了变化，直至如今，与辰砂国隔着汪洋大海，早就断了音讯，若非荆原大陆的江湖上仍有墨家的传说，墨家也未曾被五大世家中除名，世人早就认为墨家灭族了！
因此，三百年间，关于墨家的消息屈指可数，大多都是民间传言，不乏好事者杜撰夸大。
墨家的第一任家主，是墨灭的嫡亲兄长，而轩辕勋、元长老几人，与墨灭的关系算不得亲近，只是有些在轩辕羿手下共事的微薄情分在罢了，至于墨灭的兄弟墨老祖，他们跟他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了，再加上墨老祖生性孤僻，不爱与人交往，率领族人前往海外未知地带扎根后，基本就断了往来，直到许多年后，有他的后人为了墨家的繁荣昌盛，来到荆原大陆求知历练，才恢复了联络。
但这联络并不紧密，而且每一个派出来的人，面对轩辕勋他们，都对墨家内部的情况只字不提，他们虽不满对方的故意隐瞒，可因忌惮墨家强大的术法，知道用出武力手段也只是自取其辱，故而也只能无可奈何。
是以，几百年过去了，就算是与墨家偶有联系的他们，都不知道墨家如今是何光景，就更别提其他人了！
迟聿再手眼通天，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对墨家了解的更是有限，他的手也并未伸到墨家地界中去，而轩辕羿三百年间转世重生，因着每一世最初都是失忆状态，力量也被沉封，对墨家的情况，别说无心探查，就是真有心，也做不了什么，要知道轩辕勋、元长老等人都未摸清墨家的基本情况，更何况是实力与势力大打折扣的他？
轩辕羿的每一世，都很有意思，与墨苒相遇并产生交集自不必说，另外就是，他每一世都会英年早逝，都会在自己濒死时，恢复所有记忆！因为，他只有在那种时刻，才会看清自己的内心，意识到、或者该说承认自己爱上墨苒的转世！
但可惜的是，他已无力再挽回，因为生命已到尽头，他也无心再挽回，因为每一世的墨苒，总会先爱上他，先一步恢复记忆而后自杀，这一世已经没了她，他又怎会独活！
而等到下一世时，他又已没了记忆，于是又开始了上一世的死循环，直到他成为北冥羿的这一世，转世为长安的墨苒，因为生下孩子后才恢复记忆，有了挂念，所以在成为上官盈后，即使恢复了记忆，也没有立即自杀，这才给了他以轩辕羿的身份面对墨苒的机会！
轩辕羿用感召梦集结了轩辕勋等人，主要就是为了他们手中的墨家情报，行动前，怎能不做到知己知彼？虽说他们给出的东西，恐怕也不过墨家的十中之一，但是了胜于无！
轩辕羿去墨家，有两个目的，一为找到与灭灵阵等同效果的术法，破禁术轮回，彻底杀死轩辕霜！二则是为成了她手下祭品的轩辕勋等人，找到补救办法！而这一点，并非因为轩辕羿有什么善心，纯粹是为了墨苒而已！
他知道墨苒虽然表面上不在乎凌仗永不能为人的下场，但实则还是不忍。
他想让她开心一些，哪怕只有一点点！
迟聿算准言霁会因周第一的求救而去墨家，同时又知道轩辕羿与墨苒要去墨家，而且清楚轩辕羿手中掌握的墨家情况远比他要详细，所以决定与其同行！
或许出于王不见王的心理，又或许气场不合、看不顺眼，再或是看不上轩辕羿这个父亲，迟聿并不待见对方，若有别的路可选，打死他也不会与轩辕羿同行！但奈何他不知如何去墨家，也不清楚内部情形，再加上墨家那边周第一的求救消息，耽误不得，种种考虑衡量下来，也就唯有与轩辕羿结伴而行了！
至于迟聿为何提出不让墨苒与他们同行，原因很简单，他料到言一色醒来后，也会出发来墨家，这一路上，没个人保护她，他不放心，所以就选定了墨苒！
墨苒本身就是墨家人，拥有的血脉力量更是常人无可匹敌，尤其是面对会用术法的墨家人，没谁比她再合适了！

578 墨霜国（二更）
真正的墨家，准确来说，已经超出世家范围，成为了墨霜国。
墨家是墨霜国的皇族，而墨霜国的权利体系和社会结构，与辰砂等国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在这里，地位最崇高的人并非是宫中的九五至尊，而是——墨霜神女。
从墨霜国第一任皇帝时起，就存在的墨霜神女。
而在成立国家之前，墨霜神女便让墨家人偷偷潜入荆原大陆，用各种方式隐秘地“偷人”，如引诱、拐骗、买卖、抓捕等等，然后将他们送来海岛上，在这里繁衍生息，同时也让墨霜国壮大起来！
并且严令这些人，日后不得再对任何人提起他们来自什么地方，也不得以任何方式记录他们的来历，尤其是对他们的子孙后代，否则一旦被发现，祸及亲人，皆施以五马分尸之刑！
而如今几百年过去了，除了当年那群来自荆原大陆各国的人外，这里的百姓，再无人信佛、信道、信天子……他们只信创造了人并且拥有无上法力的墨霜神女！
毫无疑问，墨霜国的国民被洗脑了，而且在这几百年间，大多对此深信不疑！
就算真有不信的，也只会装着相信，不敢流露出任何怀疑，甚至关上家门对至亲之人说上一两句心里话，也不敢！
因为曾经就有人这般做过，结果第二日便离奇死在家中，民间都在传，是神女听到了他们的私话，所以派了使者来索命，以惩罚他们的不敬！
渐渐地，再无人敢妄议墨霜神女，甚至到庙中跪拜神女金像时，也要字斟句酌，心中虔诚，生怕一不留心触怒了神女！
另外一点，与荆原大陆的不同，便是这里的人不知海外还有国家与民众，对广袤天地的认知更加狭隘！
墨霜国不允许子民出海，违者株连九族，并大肆宣扬海的另一边存在致命的危险，海岸线上几乎都有守军驻扎，对岛上进出口的把控极为严格！
而这一手缔造墨霜国并成为国之信仰的墨霜神女，正是轩辕霜！
但她其实只是下了命令，因为顾着轮回转世找到墨苒，所以对此事并不上心，真正成就这番伟业的人，实则是墨家老祖，墨先！
不错，当年的墨先一直没有死，他也成为了轩辕霜轮回的祭品，不同于轩辕勋等人的毫不知情，他是一清二楚，但心甘情愿！
原因无它，倾心于轩辕霜，甘愿做她裙下之臣罢了。
……
墨京，皇宫。
御书房内，御案下首单膝跪着一男子，姿态放得很低，似是不惑之年，沉稳高贵，气度不凡，若此刻有宫人闯进来，看到此人是谁，必然要惊掉下巴！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墨霜国第九代皇帝墨行！
而更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他这位一国之君跪着，但御案后的龙椅上，却坐着一位身着玄色衣袍的男子，看面容像是二三十的年纪，但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格外冷沉深远，一双乌黑的眼眸，细看之下，隐约可见几分红色，眼底俨然是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如水，不见清澈，唯有让人捉摸不透的朦胧。
这人便是墨灭的兄长墨先，对墨行来说，可谓是他的祖宗！
几百年来，墨霜国的君主换了一任又一任，但其实暗中皆受墨先掌控，只不过是个看着尊贵无上的傀儡而已。
是以，墨行在墨先面前表现出臣服之态，也就不足为奇了。
墨行回禀了一些墨先之前交待的事情，最后又道，“陛下，关在牢里的周第一那边传来新的消息……名叫言霁的人，已于昨日抵达墨京，住在最负盛名的酒楼关山楼！我先前已派人去暗中追查，得知他身边还跟着几人，比对过陛下给的画像，确定其中两人，正是您吩咐过要警惕的轩辕羿和迟聿！”
周第一当时掉落墨家地盘后，没过多久就走了霉运，而祸因，就是他那一头人工染就的红毛！
周第一穿越前，做了万全准备，甚至考虑到了言霁头发长短的问题，但他偏偏对他自己的红头发无比执着，宁愿冒着可能被当妖怪的风险，也不想做任何伪装！
好巧不巧的是，他掉落的地方是对红发尤为敏感的墨霜国，被乡野村民看到后悄然报给了官府，于是成功吸引了皇帝墨行直属墨霜卫的注意，经墨行向上禀报后，周第一被带到了轩辕霜面前！
轩辕霜对红发厌恶至极，是因为墨苒在使用血脉力量时，就是红发血眸的样子！
当初也不知是她身边的谁，为了讨她欢心，以她的名义，向外散布了一个“红发之人乃邪祟之物”的传言，并且还编造了一个“墨霜神女铲除红发邪祟拯救苍生”的故事，这些传言和故事，广为流传，家喻户晓，而这两三百年间，其实也并未出现过长着红发之人，直到周第一的到来！
轩辕霜见到周第一时，正心情不好，一见他一头红发，邪火更盛，当场就要将他抽筋扒皮，而周第一淡定地解释了自己的头发是后天染成红色，并说了一堆关于染发的专业名词，在勾起了轩辕霜的几分好奇心后，他坦诚地交待了自己的来历！且事无巨细！包括言康、风华、言霁以及言一色！
没错，这位大佬自曝了！

579 墨灭与双鱼玉佩（一更）
跟谨慎低调的风华相比，周第一走的是另一条极端的路子，他也不管站在墨霜国最顶端的轩辕霜是敌是友还是非敌非友，更不管后果是什么，就是要将事情闹大！
因为这样无疑是最快与言一色产生交集的方式！
寻常人若听了周第一讲述的东西，只怕会以为他精神失常，在胡言乱语，但轩辕霜本身就是逆天而为的存在，眼界更宽，她接受起来几乎没有障碍，只是怀疑他说得是否全为真话！
而当后面听周第一又说起墨灭时，她心中立即就有了一个主意！
她让人将周第一关在拥有四十九重幻境防御的水牢中，之后去见了落在她手中的墨灭！
三百多年前，墨灭接到轩辕羿的指令，也就是预知出能带给未出世小主子幸福的人，并干扰命运轨迹，将人提前送到他身边，于是千方百计去寻找能实现轩辕羿愿景的方法，这其中艰辛暂且不谈，总之，墨灭最后找到了墨家鲜为人知的宝物“韶光”，也就是那块双鱼玉佩。
这宝物十分神奇，据说能带给人幸福，但到底是什么样的幸福，又如何使用这等法器，墨灭无从得知，只得一步一步去摸索。
后来，倒真叫他摸到了一些门路，事前准备做得差不多后，他便冒着风险进行了尝试，因为知道自己会灵魂出窍，为防他在离开时肉身遭到什么破坏，用术法施展了一个结界，而如果超过三十年还未回归，就会被冰冻起来。
墨灭设置“韶光”赠予幸福的对象是迟聿，所以待宝物被启动后，便带着墨灭的灵体去寻找迟聿的幸福，而这幸福，便是言一色了。
于是，“韶光”带着墨灭，打破了时空之间的壁垒，来到华夏，出现在言一色身边。
这样的情况，远远超出他的意料，因为他原先并不知自己所处的世界外还有世界，且以为能给迟聿幸福的人，应该在荆原大陆，却不想竟然在一个他全然未知的新天地中！
“韶光”只有在言一色的灵魂脱离肉身，换句话说，也就是死的时候，才会吸纳她的魂魄，送到迟聿所处的时空，让她借尸还魂，而接下来，她与迟聿的相遇，就是百分之百！
墨灭在言一色身边待了好几个月，怎么看她也不是短命的相，以华夏人平均寿命推算，活到七老八十没问题，而他怎有那个闲工夫在她身边耗费五六十多年？还是只能当阿飘的那种！这种日子哪是人过的，他会疯！
所以，墨灭开始暗中寻找机会，人为促成言一色的“死亡”。
后来倒真让他遇上了一个机会，便是矿难发生的时刻，墨灭当时能用出的力量也有限，可在生死一线的时候，只要有一瞬意外，就能改变生死结局！
墨灭对时机的判断无比精妙，他出手压制了言一色的内力，致使她的神功护体不攻自破。
言一色受重伤，处在将死未死的状态，灵魂有离体的趋势，“韶光”此时发挥效用，将她带至丛叶钰王府，成为了言轻！
而想随之离去的墨灭，则因言一色禁制力量的攻击失去了逃跑的最佳时机，被周第一的光牢抓住了，而后便有了与言霁他们的斗智斗勇。
再后来，墨灭与言霁、周第一合作回来，因为他手中半块的双鱼玉佩，会将他们带到言一色所处的时空，所以，对他来说，其实是直接来到了荆原大陆的三百年后！
而灵魂自然是要回归肉体，他也的确成功回去了，再次成为一个人，但让他傻眼的是，所处之地，早不是他几百年前魂离时所在的鹿山洞府！却是在墨霜国轩辕霜的私人大牢里！
很显然，有人不知什么时候发现了他的所在，并将他的肉身带到轩辕霜的地盘！
事实正是如此，几百年前，轩辕霜为了准确找到墨苒的转世，四处寻找不知所踪的墨灭，想逼迫他预知出墨苒的转世何时何地会出现，又会成为何人！
那个时候，轩辕勋等人也在找墨灭，为的是让他预知出轩辕羿的转世，后来，轩辕勋与伪装成他人模样的轩辕霜，前后脚发现墨灭在一处住所里留下的预言，两人发生争抢，最终被轩辕勋抢走了大部分碎片，而轩辕霜只拿到了一小部分，无甚益处。
再后来，藏在鹿山洞府的墨灭还是被人找到了，而这个人，其实并不是轩辕霜，而是墨先！
墨先是他兄长，自然比别人更了解他，最先找到他也是理所应当，而墨先找到人后，自是第一个告知了轩辕霜！
而正巧，那时年逾半百的轩辕霜，找到了墨家的禁术“轮回”，需要命格不凡的人当祭品，正愁凑不够十人，想也没想，便拿他当了祭品，并且带回墨霜国，将他关押起来。
一晃就是几百年，而在墨灭魂魄归位的那一刻，轩辕霜便通过设在那里的结界感应到了，第一时间，便跟他见了面。
而前一阵子，轩辕羿用感召梦寻找墨灭，之所以失败，是因为那会儿墨灭的魂魄还没回来。
轩辕霜大方地告诉墨灭，如今已过三百年，并且毫不遮掩自己施用禁术轮回，拿他当祭品的事情，墨灭自然听说过此种禁术，更知施术者和祭品的下场是什么，对轩辕霜的恨又高了一个度！
轩辕霜好奇墨灭这几百年来到底去干了什么，她问，墨灭又怎肯痛快地说？当然只字不提！
轩辕霜也不是拿他没办法，他不张嘴，她就每日让他承受酷刑，因为禁术的力量，他这个祭品只会因施术者的死而死，而在此之前，就算被碎尸，也是不会死的，所以轩辕霜对他下手肆无忌惮！让墨灭每日活在生不如死的痛苦中！
轩辕霜在见到周第一，并从他那里听了墨灭的事情后，又来到了关押他的水牢中！这里，同样也是周第一被关的地方，两个人是邻居，只不过他们彼此不知道罢了！
轩辕霜只想知道被墨灭费尽心机抢来的言一色，如今成为了谁！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当轩辕霜说出周第一的模样，并且讲出他告诉自己的所有事情后，墨灭相信她真的抓到了周第一！
墨灭本就恨着周第一和言霁，这两人中，对周第一的恨尤甚，于是他提出要见周第一，并且让轩辕霜不得阻碍他向对方报仇，作为交换，他可以告诉言一色是谁，以及将她带来的原因！
墨灭如愿以偿，而轩辕霜也就知道了言一色正是言轻、如今辰砂的国师夫人，并且迟聿将她视作生命，爱若珍宝！
在得知言一色对迟聿重要性的霎那间，她脑中便冒出了抓到言一色威胁迟聿，进而拿捏住墨苒的念头！

580 墨先与轩辕霜（二更）
单论力量来讲，轩辕霜心中很清楚，自己绝不是轩辕羿、墨苒的对手，硬碰毫无胜算，而她更清楚的是，自己的存在，短时间内不会受到轩辕羿的威胁，因为唯一能抹杀掉她的方法，就是只有墨苒会用的灭灵阵，而这代价则是要墨苒的命，这种事，轩辕羿绝不会让它发生！
所以，他会另寻他法，至于法子能不能找到另说，就算真能找到，也绝对需要大量时间！而在此之前，轩辕羿不会动她。
她眼下唯一要防的，就是墨苒！
墨苒可不会听轩辕羿的话，一旦被她找到摆脱轩辕羿、单独面对轩辕霜的机会，毫无疑问，会让轩辕霜凐灭在灭灵阵中！
所以，轩辕霜怕的是墨苒。
而得知言一色跟迟聿的关系后，轩辕霜便将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至于抓言一色，她手头正好有个现成的人质——她的好友周第一！
轩辕霜自保的大方向形成，便开始着手调查言一色，以更好地布局。
在此期间，被关在水牢里的周第一，又给了她一个机会。
因为她通透时刻监视周第一的水镜，发现他用自己的猫眼红宝石铜镜，偷偷跟外界联系！甚至他用自己的血在镜面上写了什么她都知道！
轩辕霜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现，后面又陆陆续续看到周第一与言霁的消息往来！
两人收发消息中透露出的事情其实也简单，就是周第一为言霁引路，而言霁则顺利抵达墨京，并想办法营救他！
而最新的消息，便是言霁在墨京的关山楼下榻。
一直跟进周第一与言霁之间联系的人，便是听从轩辕霜吩咐的墨先，而为墨先办事的人，正是现任墨霜国皇帝，墨行。
所以此刻，才有墨行跟墨先的这一番回禀。
墨先起身站了起来，走过墨行身边时，开口道了一句，“派人盯着，切记小心，勿要被发现。”
墨行垂眸，语气波澜不惊，像是一尊会说话的石像，“是……”
就在墨先快要走至门口时，墨行忽地又道，语气明显起了波澜，“陛下，我想见一见她。”
墨先脚步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离开，没头没尾道了一句，“一刻钟。”
墨行知他这是应允，眼中闪过亮色，“是！”
……
墨先离开御书房后，去神女殿见了轩辕霜，为的便是言霁与迟聿、轩辕羿一起来到墨京的事情。
轩辕霜穿着清凉，妖娆地靠在他怀里，一边勾引着，一边思虑着，半晌后，对他耳语几句。
墨先对轩辕霜的美色诱惑，不至于无动于衷，但也的确没什么兴致，听她在自己耳边说话，明白她的意思后，伸手推开了她，温柔地说了句去水牢，便理好凌乱的衣襟，起身离开。
轩辕霜从软榻上坐起，放下了被她自己撩至大腿的纱裙裙摆，层层艳红透明的衣料下，隐约可见雪白的肌肤，当真是妩媚动人。
而墨先方才在近距离的接触时，一颗心却分毫未乱，不知该说是他太清心寡欲，还是该说轩辕霜太热情放荡！
轩辕霜目送他的背影远去，面无表情，心下一丝失落。
……
水牢外设下的四十九重幻境，乃墨先借助法器的力量并施以墨家秘术，打造而成，能自由进入的人，只有他以及轩辕霜。
水牢，顾名思义，就是建设在水面上的牢房，这里放眼望去，四处都是看不见尽头的水面，而头顶上方，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一片蔚蓝晴空。
周第一和墨灭，其实就在对方隔壁，但在他们自己看来，却是这天高水远、一望无际的地方中，唯一的一个人。
水面上的牢房是个无形透明的笼子，四面八方皆是屏障，伸手触及时，能明显看到水纹波动，但却好似无坚不摧，打不破、出不去。
周第一枕着自己的大包袱，正在睡大觉，直到墨先走到他几步远外，才察觉到有人来。
周第一的一头红发，压在肩背下，在淡色的水面间尤为显眼，他睁开了眼睛，看到来人是他早已熟悉的墨先，又闭上了眼睛。
明明处在阶下囚的境地，但他这般姿态做来，愣是像他跟墨先调换了身份，他才是占据主导地位的那一个！
墨先面色不动，眸子里的红色逾深，漫不经心道，“言霁人已经到京城，住在关山楼。”
周第一似是震惊不已，猛然睁开眼，与此同时，墨先袖下手中甩出一张符，贴在了他的眉心处，下一刻，周第一的双眼失了神采，丧失了意识。
接下来，周第一就在墨先的控制下，拿出他那个用来联络言霁的铜镜，咬破手指，用血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大意就是，他准备尝试出逃，让言霁在后日丑时正刻前，潜入神女殿的枫叶林中，等候接应他！
做完这一切后，墨先从他手中夺过了那个铜镜，转身离开，而周第一眉心处的符纸也渐渐失了效用，意识再复清明。
周第一不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但他隐隐有直觉，他似乎丢失了一段时间的记忆，又看见自己的包袱被打开了，一番查找后，确定只少了他的铜镜。
周第一略微一想，便将墨先的目的，猜得八九不离十，而如今他的联络器被带走了，也挽回不了什么。
就在这时，周第一的脑海深处，响起了墨灭的声音，“姓周的，墨先操控你用那破镜子，约言霁后日丑时正刻前到神女殿枫叶林去！”
周第一心下冷静如初，面上却愁眉紧锁，这是做给监视他的轩辕霜看的，在心中回复墨灭，“设陷阱引诱言霁前来，本少主猜到了。”
两人言语间竟是意外的和谐，尤其是墨灭，还哪里看得出早前在轩辕霜表现出来的恨周第一入骨的样子！

581 即将汇合（一更）
墨灭在被轩辕霜关进来后，要求她将周第一送来自己面前泄愤，看似对其恨之入骨，当时下手也着实狠辣，但都不过是做戏而已，他趁着那次与周第一接触的机会，放了个联络符到他身上，便于两人瞒过轩辕霜的监视，密谋出逃！
墨灭当时因为被周第一抓住滞留华夏，确实积攒了一肚子怨气，但跟对轩辕霜的恨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他当初跟在轩辕羿身边，与轩辕霜尚且没什么交集时，就看不惯轩辕霜，如今又得知她拿自己当祭品，还被囚、被折磨，誓要与她不共戴天！
而更让他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的就是，他曾经视作榜样的兄长墨先，竟然他娘的爱上了轩辕霜，完全失去了自我，对她百依百顺，简直又蠢又瞎又丧心病狂！
墨灭已经想好了，等他逃出这破地方，首要两件事，一要暴打轩辕霜，二要敲碎墨先的脑壳！
而逃跑这件事，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墨灭与周第一联手，才是上上策。
这些日子，两人暗中用言语来往，一直在探求水牢的真正面目，企图找到什么方法逃出去！两个人都是天才，渐渐已经获悉水牢的大致面貌，而最让人拍案叫绝的是，两个人一起发现了水牢里监视水镜的所在，轩辕霜以为自己利用水镜掌控了他们的动向，却不知水镜已被墨灭反利用，轩辕霜看到的，都是墨灭让她看到的！
墨灭既然知道轩辕霜能知悉他们的一举一动，还让周第一暴露联络用的铜镜，跟言霁秘密联系，这是因为——此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周第一和言霁的联系是真，那些让轩辕霜和墨先获知的消息内容，也是真，但却不过是引他们上钩的诱饵！
周第一与墨灭不怕他们动，就怕他们不动，只有这样，才能为言霁找到两人被关押的地方并进行营救，创造机会！
而此次墨先控制周第一约言霁后日来接应他，倒叫他们知道了一个地点——神女殿。
墨灭对墨霜国的认知基本为零，所以他问周第一，“神女殿是什么地方？”
周第一也只是听说过，“墨霜神女的住处，据说整座大殿悬浮在皇宫上方，寻常人无法看见，唯有术法高强的墨家人才能窥探一二。”
墨灭先是叽里呱啦骂了一堆脏话，而后冷冷讥笑，“墨霜神女？住天上？轩辕霜自欺欺人多了，还真以为自己是神了！根本就是一只永远也成不了凤凰的野山鸡！”
周第一从包袱里摸出一把木梳，一丝不苟地梳着自己火红的长发，那样子比祭祖时还要庄严肃穆。
墨灭嫌弃地看他一眼，“我肯定，你生平最大的愿望，绝对是下辈子成为女人。”
周第一转头看他，一本正经地道，“轩辕霜没与你说？还是我没跟你提？我在被她抓住的当天，就被阉了。”
墨灭相信轩辕霜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大惊失色，嗖地一下，目光往他那里瞟。
周第一配合地站起来，作势要脱裤子，“给你看看……她的人阉我时手法整齐，也没有很疼，其实很值得研究。”
墨灭此时此刻特别想弄死他，怒吼，“住手！死变态！要看你自己看！”
周第一木着一张脸，送他一个不走心的评价，“没想到你如此纯情。”
墨灭气疯，瞬间下线。
周第一的脑海中终于清净了，他心下思虑着，之前与言霁联络时，言霁提及的那两个强大帮手，到底是什么人？面对墨灭都需要正视的敌人，胜算又有多大？
……
墨京最具排面的酒楼，关山楼。
不久前，言霁接到了墨先操控周第一发来的消息，将轩辕羿和迟聿叫到了他房中。
三个人围坐在圆桌前，那个红宝石铜镜就放在桌子正中央。
他们不用想，就知这消息绝不是周第一的意思，因为几日前，言霁在和周第一谈妥营救他和墨灭这件事情后，就做了约定，彼此再不会向对方发消息，万一出现紧急情况，也要在每日的酉时正刻联络，并且要用他们之间的暗语。
所以，很显然，周第一约言霁接应的事情，就是个陷阱，可见轩辕霜那边终于出手了，而这正是他们等的！神女殿，也很有可能就是关押周第一和墨灭的地方！
一片静默无声中，言霁一锤定音，“神女殿，我们去！”
迟聿与轩辕羿仿若两尊下凡的天神，脸上淡漠散漫的神情，可谓如出一辙！
一两个月的接触下来，言霁已经熟悉这两人的脾性了，知道他们沉默就是没意见。
从敌方手里救人，本该是件让人热血沸腾的事情，但这两人就好像是从自己地盘接个人出来一样，无声中流露出此事非常无聊的意思。
言霁被他们两个人影响，心中也是难起波澜，“那便这么定了！”
迟聿和轩辕羿同时起身，并肩走出了房门，咣当一声，门再次关上。
言霁相当地心塞，亏他之前还觉得，后日去神女殿枫叶林，好歹要拟个周全的计划，结果这两人根本无此意识，这代表了什么？
很显然，他们压根没将轩辕霜、墨先、神女殿放在眼里！正所谓，强大的实力，可破一切阴谋诡计！
言霁对迟聿、轩辕羿了解得并不深入，但他们是真装逼还是真牛叉，他还是分得清的！
言霁知道，他们绝不是一般人物，尤其是迟聿，虽然一路上他对言霁多有关照，让言霁一度怀疑，他是不是看上了自己，但夜深人静左思右想后，觉得此人很……诡异！绝不是好相处的性格，但他却对自己颇为友善，似有某种“情愫”在里面！
没过多久，言霁就得出了一个结论，迟聿指不定有什么变态心理，对他图谋不轨，他不得不防！
……
迟聿和轩辕羿各回了自己房间，见到墨书、雷岩后，开口的第一句话，皆是问言一色和墨苒他们到了哪里，很快便得知：依言一色一行的脚程，再过三日，应当就能进京，与他们汇合。
得知此消息，轩辕羿心情不错，期待与墨苒尽快见面。
而迟聿却渐渐沉了脸色，他在忧心言霁与言一色见到之后！

582 正巧（二更）
因为他和言霁的关系，并没有到他理想中的程度，救命之恩什么的更没有，而且让他没想到的是，言霁的防人之心贼重！这一点让他愈发觉得，言霁跟言一色不愧是兄妹！一颗心都硬得很！
事到如今，迟聿倒也不想做什么补救了，毕竟有句话说得好——早死早超生。
大不了，他让言霁也捅他两剑！言霁要是还不依不饶，想把他捅成窟窿也没关系，正好他残疾了，又多了个让言一色留下来的筹码。
……
这一日，夜色覆盖了大地，星光漫天，月白如莲。
言一色一行人，本该在后日才入京，但她想给迟聿一个惊喜，所以来早了一步，墨苒自然是陪她一起。
两个人有墨书给的关山楼具体所在，所以倒省了问路的麻烦。
言一色与墨苒行走在夜市的街道上，一个无忧无虑，左顾右盼，看街边什么东西，眼睛都闪耀着灵动光华；一个沉静默然，隐没了存在感，犹如从人指缝间悄悄溜走的时光，毫无所察。
忽地，墨苒好似感觉到了什么，蓦然抬头，朝某个方向望去，目光停了片刻，她飞身而起，落在了某处建筑的顶上。
言一色脚下一点，紧紧跟了过去，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看，不解道，“你在看什么？我看着，没有什么奇怪呀！”
墨苒眸光几分沉凝，伸手一指远处，“那里的上空，有股很强的力量。”
言一色一愣，明白能被墨苒称作“很强”，一定不同凡响，“这力量，修习术法的人才能察觉到吧？”
若真是如此，她没学过，感受不到，倒也正常。
“不错，而且只有到了我的境界，才能发现一丝端倪。”
言一色扬眉笑了笑，“要不要去看看？这里既然是轩辕霜的地盘，说不定她就在力量最强的地方。”
墨苒颔首，两人离开，朝墨苒察觉到异常力量的方向奔袭，而那里，正是皇宫，强大力量的来源，正是来自皇宫上空的神女殿，准确来说，是神女殿中的那片枫叶林。
……
正巧，今夜也是言霁、迟聿与轩辕羿行动的时候。
神女殿四周有结界，因此外人才瞧不见，而就算是墨家人，起码也要墨霜国皇帝墨行这样的强者才能尝试硬闯！
言霁三人中，要论生命力、恢复力、扛击打能力，言霁当属第一，但要说到面对术法的奇异力量，他就只能干瞪眼了！
迟聿亦不曾学过术法，但他有墨苒的血脉，墨家一脉的力量，其实耐何不了他，但要他去破解神女殿的结界，不是不行，而是要花一些时间，毕竟他得先入了门。
轩辕羿三百多年前，能将墨家百年一遇的天才墨灭收到麾下，而且能在恨他的墨苒手上活下来，都不是没理由的！因为——
他虽不是墨家人，却在术法一道上，天赋异禀，在这一点上，他甚至强过墨苒！再加上，他深得墨苒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墨家主真传，取得的造诣之高，让人望尘莫及！也就是后来拥有返祖力量的墨苒，才能与他抗衡！
不仅如此，如今言、南、云、裴四大世家的顶级绝学，轩辕羿尽数精通！
所以，神女殿四周让他人束手无策的结界，在他看来就是窗户纸，一捅就破。
但轩辕羿最终也没捅破，或许是攒着力量憋大招吧，他从结界里穿过去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而迟聿仅仅是在旁边观察了他穿过去时的气息吐纳，便隐隐领会了精髓，再加之他身上墨苒的血脉，不过第一次尝试，便成功了。
唯一留在结界外的言霁沉默了。
他望着什么也没有的面前，寻思着，迟聿和轩辕羿，到底什么时候能想起来，他们遗忘了他！
最后，还是迟聿更有心，从结界里伸出一只手，揪着他的衣襟，一把拽了进来。
……
神女殿内部，与寻常宫殿没什么两样。
轩辕羿对什么枫叶林、周第一、墨灭，其实并不上心，这些是迟聿该顾虑的，他对神女殿中那股神秘强大的力量更感兴趣。
是了，墨苒能发现的情况，轩辕羿早前一入京，就察觉了一二。
而轩辕羿循着对力量的感应寻过去，意外地发现，眼前正是每片叶子都散发火红光芒的枫叶林！一望无际，红光冲天！就连浓稠的夜空，都似被映红了些许。
言霁诧异地问道，“你怎知枫叶林就在此处？”
轩辕羿并不想回答，言霁倒也不介意。
迟聿心下却明白几分，因为他也察觉到这里涌动着一股奇特的力量。
轩辕羿一步迈入，走了进去，下一瞬，他的身影忽然消失！
言霁险些以为自己眼花！
迟聿也试着迈了一步，霎那间，也如轩辕勋那般消失！
经历过方才的结界事件，言霁已经淡定了，他反正也不乱动，静观其变，若需要他进去，迟聿自然会回来带他！
言霁想看看四周情况，看完左右面后，一转身，正要望后看，一张脸猝不及防贴了过来，言霁心下狠狠一跳，但依然没失了理智，马上认出来，此人赫然就是周第一！
言霁笃定是他本人，心中一喜，朝他胸口锤了一拳，而就在此时，周第一向他拼命使眼色，但也已经晚了，就在言霁接触到周第一躯体的瞬间，两人的四肢同时开始变得透明，手脚接连消失，像被什么无形的怪物吞噬了一般。
千钧一发之际，迟聿从枫叶林中闪身出来，抓住了言霁和周第一正在消失的肩膀，用力一拉，便将两人从无形束缚中带了出来！
周第一的身上被墨先埋了传送符，并被定住身形，他被墨先操纵着出现在言霁面前，一但言霁触碰他，两个人便会一起被传送到水牢里，他们身上的是子符，而母符正是在那里的墨灭身上！
幸好迟聿来得快，将两人救了下来，而后动作毫无停滞，甩手把他们往远处一抛，眨眼间，他们便到了神女殿外！
而殿内枫叶林的入口处，藏匿在暗中的墨先，因眼前的变故，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发展会超出他掌控之外！
不仅仅是周第一和言霁都被扔出神女殿外的事，更让他震惊的是，已经进入枫叶林的迟聿，竟然还能出来！

583 相逢
墨先从暗处走了出来，走得越来越近，也将枫叶林前的迟聿看得越清楚，他一身墨袍，绝代之姿，凤眸微垂，妖冶而冷魅，艳红的瞳仁仿佛浸了一层血，氤氲杀伐天下的寒光，周身散发出恐怕阴寒的气息，就连他身后的枫叶林似乎都颤了几颤。
墨先因着迟聿的红眸笃定了他的身份，“你就是迟聿。”
迟聿神色睥睨漠然，连个眼神都未曾给他。
墨先正要说什么，忽觉无边无际的枫叶林，发出了剧烈的鸣颤！
他倏而心惊，目光一错不错地凝视着枫叶林的变化！
就见，不计其数的火红枫叶，犹如被一只只手摘下一般，齐齐离开枝头，却未掉落，而是悬浮半空中！
这里的枫叶与寻常枫叶不同，看质地，好似是晶石所化，而此时此刻，每一片枫叶都接连出现了无数裂痕，正像人踩裂了冰面一般，下一瞬，所有枫叶裂成无数带有棱角的碎片，嗖地一下，以放射状的样子，闪电般飞向四面八方！
每一个碎片都闪耀着红光，笔直射向远处时，划过的轨迹宛若无数条红线，掀起阵阵力量波动，空气扭曲、天地变色、呼吸受阻，犹如末日来临的征兆！
一道道力量冲击着整座神女殿的结界，不肖片刻，便将结界粉碎，殿宇渐渐显露人前！而火红的晶石枫叶碎片，划过红色的笔直轨迹，没入很远的地方后，才渐渐消逝！
而这般异象，几乎皇城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这场力量爆发，突如其来，墨先离枫叶林最近，受到的波及自然也就更大，他的反应已经够快，可在他设下防御结界保护自己之前，还是被伤到了一两分，一滴血从嘴角滑下。
而迟聿立在红光线雨中，镇定自若，毫发无伤，好似这片天地的主宰，一双狭长凛冽的红眸，比铺天盖地的烈烈红网还要艳绝！
墨先眯起了眼，辨别了一番迟聿身上的力量，低声喃喃，“不对……破坏这枫叶林的人不是他，应是……”
他的视线越过迟聿望到远处，只见蕴藏在枫叶中的力量已近消弭，仅剩光秃秃的树干和枝干，而其上方，飘浮着一白衣人影，墨蓝色的长发张扬飞舞，一双高贵璀璨的银眸摄人心魂，手中一把萦绕银色光华的长剑，高高在上，俯瞰众生，正似天地间的王！
“轩辕羿！”
墨先一字一顿开口，眉头无意识地皱起，“我还是小看你了！没想到属于上古遗迹的这片枫叶林，也困不住……”
墨先话音未落，忽觉哪里不对！
他静心感应了片刻，发现此处的确仍存在着一股难以描绘的力量！比他之前从枫叶林中感到的更强！
墨先深吸一口气，他蓦地认识到自己错了，枫叶林的力量并不是上古遗迹神女殿的中枢力量，它更像是一个关住中枢力量、大门般的存在！
眼下，这个大门被轩辕羿破坏了，只怕……
墨先脑中顿时警铃大作，之前他尚且不敢走入枫叶林，最多只在边缘地带徘徊，若是面对失去束缚、上古遗迹的真正力量，恐怕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吞噬掉！渣都不剩！
墨先凭借对危险的本能感知，瞬时离开，并去到了神女殿中轩辕霜的所在，二话没说救走了她！
而与此同时，被关在水牢里的墨灭也感知到了危险，就在他以为自己难逃一劫的时候，他的周身忽然变得透明，墨灭心下一动，知道是周第一在救他！
其实正是如此，周第一和言霁在被迟聿丢出神女殿获救后，一直在外头观察，敏锐地发觉情况不对后，当机立断救出墨灭！
今夜周第一在被墨先埋入传送术的子符之前，就先一步跟墨灭也用了符，他身上的为母符，墨灭的则是子符，为的就是在周第一得救后，用传送的方式，将他也救出去！
墨先带着轩辕霜远离神女殿这座天空上的庞然大物，以及神女殿外的周第一救走墨灭，几乎同时完成，用掉的时间可以忽略不计。
而正如他所料，上古遗迹的力量瞬时从之前滋养枫叶林的土壤中渗出，犹如天河之水的银色光华，封锁了轩辕羿和迟聿所在的天地，眨眼间，他们二人也似如被光华侵吞的空间般，被抹杀了存在！
银色的光芒，蔓延至整座神女殿，所到之处，万物凐灭！
……
从轩辕羿毁去枫叶林的力量，到他和迟聿随同神女殿一起被毁灭，不过几息的功夫！
朝这里逼近的言一色和墨苒，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皇宫上方就已改换了天地！
墨苒红发血眸，带着言一色悬浮在皇宫上空，已经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力量。
她眸光沉下，直觉方才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而言一色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心慌。
两人一时静默不言。
她们的身影在高空，因为距离远，下方的人一般都看不到什么，但地面上同样留心神女殿的墨灭，却因力量全开的墨苒，察觉到了上方有什么存在！
墨灭用了个符，正要腾空，左右手臂忽然被言霁和周第一抱住！
事情紧急，墨灭看了两人一眼，没有说什么，带着他们一起飞了上去。
言一色和墨苒感知到有什么人靠近，不约而同望身后看去。
言一色本是随意一暼，却在看清墨灭左右两人正是言霁和周第一时，心神一震！呆若木鸡！
因着风华提过两人也会过来，言一色早有心理准备，但此时此地，猝不及防相见，还是让她高兴地差点分不清东西南北！
言霁和周第一的喜悦之情更甚，他们才逃出生天，就碰见了此行要寻找的人，这运气逆天了！
这叫什么？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言一色像扑风华一样扑过去，言霁两手一展一合，接住了她，眼里泛出点点泪光，被风一吹，又隐没不见。
墨苒指尖弹出一滴血，霎时，一层无形的平面出现在他们所有人脚下。
言霁和周第一此时不必依靠墨灭，可以踏实地与言一色相逢。
－－－－－－题外话－－－－－－
跟大家说声抱歉，这几天作者君有些事情要忙，只能每天一更了，更新时间也会比较晚，等本月23号开始多更，用个三四天，就能结文辽～
可以养养文，到时一起看

584 救人
言一色与言霁和周第一别后重逢，心中喜悦，犹如夜空里炸开的烟花，噼里啪啦，似乎连头发丝儿都在跳跃。
墨灭看向了墨苒，脸上僵住的神情，比言一色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
墨灭犹疑再犹疑，终于定下心问出口，“你是……墨苒！”
红发、血眸、气息、感觉……都太像了！就是脸不是三百年前的那张脸！
墨苒微微点头。
墨灭努力平静下来，目露恭敬之色，无声行了一礼。
当年墨苒与轩辕羿离奇身亡，轩辕勋和言元等人，只是期待着轩辕羿会轮回转世，并一直没放弃寻找，而墨灭却是知道他和墨苒，都是一定会轮回转世的人！
墨灭很想问轩辕羿，但还是忍住了，因为怕惹墨苒不高兴。
于是墨灭就跟墨苒旁观言一色三人亲友相逢，他旁观了一会儿，没觉得什么，旁观了半晌，实在忍不住，眉头一皱，沉着声音彰显存在感，“你们差不多可以了，这里还有正事等着。”
言一色闻言，霎时想起方才言霁和周第一是跟着墨灭一起上来的，指不定这段日子，三人都在一块，她眨了下眼，问言霁，“他是谁？”
言霁一时未言，似乎正在犹豫如何向她说明。
墨灭倒没有言霁的顾虑，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墨灭！”
言一色一愣，嘴角继而扯起弧度，皮笑肉不笑，“原来你就是墨灭！风华向我提过你。”
言霁一听，这下明白她应当什么都知道了，揉了揉她的脑袋，“想算账等以后再算，现在救人要紧。”
言霁看向了方才神女殿所在的位置，此时此刻，连个土渣子都不见，仅是一片虚空，好似这里从未存在过悬浮的殿宇一样。
言一色疑惑，“救人？谁？”
言霁和周第一的脸色皆有些沉凝。
墨灭审视言霁片刻，“你指的是你今夜带过来的帮手？”
早前，言霁通过猫眼红宝石铜镜跟周第一联络，有提到迟聿和轩辕羿这两个强大的帮手，而他们虽是露的真容，但并未对言霁表明真正的身份，当然了，名字更是假的，他都不知他们二人倒底是谁，周第一和墨灭就更不知道了。
但有一点墨灭可以肯定，那就是言霁口中的这两个帮手，既然能带着他来到墨霜国，且进入了神女殿，必然是荆原大陆屈指可数的大人物！
言霁玉雕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语气淡漠而笃定，“他们两人的处境必然不妙。”
言霁话落，便将他今夜跟迟聿、轩辕羿来神女殿的详细过程讲了一遍。
墨苒听到他口中的两个帮手能神不知鬼不觉穿过神女殿结界后，就隐隐觉得他们是轩辕羿和迟聿了！因为她之前感知到过神女殿的强大力量，很清楚穿过结界需要什么样的实力，从这一点上看，基本就锁定轩辕羿了！
至于迟聿，他身上有她的血脉，进入倒也不难，再加上他与轩辕羿同行，也很好猜！
言一色也很快意识到跟言霁在一起的人是迟聿和轩辕羿。
听到言霁说，他们二人跟神女殿一起离奇消失了，言一色和墨苒皆是心中发沉，担忧的都是迟聿。
言一色想确认，“大哥，他们二人外貌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言霁不假思索道，“一个红眼睛，一个常穿白衣。”
行了，是迟聿和轩辕羿没跑了。
言霁从言一色微变的脸色上读出了什么，“你认识？”
言一色并不隐瞒，“嗯，红眼睛的人是我喜欢的人，穿白衣的人，是喜欢她的人。”
言一色说到“她”时，看了眼墨苒。
言霁听到她说“喜欢的人”，整个人都不好了，有太多话想问，但想了下眼前的情况，还是没有说。
墨苒神色间浮现厉色，她整个人飘到半空，指尖在手腕上一抹，霎时割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顷刻间冒了出来，没有向下落，而是仿佛拥有生命般，流向上空，很快凝结成一把剑的样子！
墨苒抬手握住，势起，手落，一剑朝虚空劈去！
从言一色的角度看，这一剑的威力能波及到很远的地方，然而这一剑的威力却忽然中途消失不见，足以证明看似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有特别的东西！
周第一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心底升起一种探究墨苒力量本质的狂热兴趣。
墨灭屏息以待。
墨苒确定了异常的方位，又是接连几剑劈了过去，终于被她破开了一个口子！
墨苒毫不犹豫地逼近，有银色光华从中照耀出来，将她的身影吞噬了进去，言一色紧随其后，二人一同消失，虚空处破开的口子闭合。
墨灭后悔不跌，恨自己动作晚了一步。
言霁脸色刷地一白，心惊肉跳，对言一色的担忧到达了顶峰。
周第一还算冷静一些，安慰他道，“色色有神功护体，还有言家禁制力量的保护，再有那个红发女人也在……不会有事。”
言霁心情缓了缓，看向墨灭，“一起查神女殿。”
墨灭明白他的意思，查清神女殿是什么样的存在，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方法，将墨苒他们都救出来，“走。”
周第一道，“墨先与轩辕霜是最了解神女殿的人，异象发生时，他们有可能逃了出来。”
言霁阴恻恻地笑，“最好他们逃出来了。”
墨灭附和，“当然最好逃出来了！我还等着敲碎墨先的脑袋！”
……
言一色不知昏过去了多久，长睫颤了颤，她的眼睛才睁开一条缝，就被明亮的光晃了晃，适应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
蓦地，仙境般的景色闯入眼帘，她惊呆了。
雾气缭绕，琼楼玉宇，天光明亮温暖，一处瀑布从一朵云上挂下来，一道彩虹桥横跨于上。
言一色回过神来后，起身寻找墨苒的身影，站起来后一转身，突然瞧见前方不远处飘浮着一金色虚影，她认识，她该叫一声老祖宗的。
言一色走过去，不等她说什么呢，言老祖宗硬邦邦道，“你死了。”

585 “言一色”
“嗯哼。”
言一色两手一摊，笑眯眯道，“多谢老祖宗相救。”
言老祖宗整个人飘在高空，犹如属于天际的一朵云，视线往下方的言一色身上瞥了一眼，一本正经道，“老祖宗把老子都叫生分了……言千冽，我的名字。”
言一色从善如流，“言千冽。”
说罢，环顾四周，好奇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苒苒呢，她在哪里？”
言一色边说着，边朝远处望去，见有层层浓雾阻碍视野，不由想着：要是能如言千冽一样飞起来就好了。
她这般心思一闪而过，然而下一瞬，她忽觉有股无形的力量托举起了她，蹭地一下便出现在了高空，与言千冽并肩！
言一色眼底掠过异色，很快就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她十分中二地做了几个帅气的手势，四周仙境转瞬间呈现出另一番天地，是清新悠然的田园风光。
而这正是她方才脑中想象出的画面。
在一旁的言千冽，眼中难得泛起几分波澜，“你与这处时空似是十分契合……万物皆有灵，这里的存在，心悦于你，共鸣于你。”
言一色虽然不是完全懂他的话，但知道这是自己招人喜欢的意思。
她身处碧海翠峰间，展颜一笑，浓烈纯挚，这是她给予的回应。
言一色一念之间，周围景象，再次回归仙境。
言千冽对她道，“这里不是人能来的地方！而要来，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言一色正色开口，“所以我死了一次！若非有言家的禁制力量，我就死透了。”
话落，她又平静地问道，“那迟聿、苒苒和轩辕羿呢？”
言千冽审视她片刻，“你看起来没我想象中担心他们。”
言一色笑了笑，“虽说来了这里就是死，但能遇上来这里机会的人，也绝不是普通人，对吧？既然不普通，就没那么容易死。”
除了对情况的主观判断外，言一色还有一点没说，那就是她曾送给迟聿一枚黑曜石，里面有感应红线，目前她没有任何不适，说明他应当性命无碍。
当然了，这是在黑曜石能正常发挥作用的前提下，如果说因为某些原因失去效用，就算迟聿在哪里死了，也给不到她反馈，那便另说了。
言千冽回道，“你判断的不错……他们或许各有奇遇，但即便没死，也出不去了。”
言一色闻言，没有半分气馁绝望之色，只轻描淡写道，“好吧，如今出不去就出不去，可以隔后再说，先找到其他人总可以……”
她话未说完，猝不及防瞧见面前出现了一个人，话音戛然而止！
那名女子的模样，言一色熟得不能再熟了，因为简直就是她此时此刻的复制人！就连衣裙上出现褶皱的地方都一模一样！
“言一色”先开了口，“我不是人，是这里的守护者，没有形态，变成你的样子，只是为了方便交流而已。”
言一色颔首以示友好，紧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言一色”面无表情，反问，“你为什么能被这里所接受？”
言一色挑了下眉，玩味道，“这该我问你才对吧！这里难道不是你的地盘？”
“言一色”异常耿直，“我也不知道……历来进入此地的人都被圈禁起来折磨了，唯独你，能在这里拥有自由。”
“历来？你存在多久了？”
“记不清。”
“……”
言一色默了默，这三个字背后的意思可多了，能到记不清的地步，起码千年起步吧！
她看向言千冽，“您见多识广，有没有见过像‘她’这样历史悠久的？”
华夏言家，传承至言一色这一代，是实打实地千年世家，言千冽既是鼻祖，见识当然也远超他人。
言千冽嗯了一声，别的未再细说。
就在此时，一线金光从言一色胸口飞了出来，在空中幻化成人样，正是言琮。
让言一色和言千冽意外的是，言琮竟似跟“言一色”有过交集一般，只听他问道，“我想，你当记得我。”
“言一色”盯着他分辨了一会儿，点头，“确实记得……拥有超凡福运的人不多，你是一个。”
言琮愣了下，对什么福运倒不怎么在意，只感慨道，“看来，我怀疑得没错。”
言琮紧接对言一色解释道，“三百多年前，我丧命于云蓬之手，躯体死去的地方，就是在荒无人烟的一处废弃古旧殿宇内，也就是如今墨霜国所谓的神女殿，而我的灵魂却因某种力量，穿越到了华夏……今日与你一起出现在此处，才明白是何缘故。”
“言一色”乖巧地补充道，“他能灵魂暂时不灭且拥有随机穿越时空的机会，确是神女殿的功劳！但也是因为他福气爆棚！若换作别的什么人，死在神女殿也就死了。”
言一色小手摩挲着下巴，“神女殿？这是此处本来的名字？我还以为是轩辕霜自己取的。”
“言一色”道，“神女殿，是那时候轩辕老祖命名。”
言一色呆了下，“轩辕？你的意思该是……这里与轩辕一族息息相关？轩辕羿你知道是谁吗？他儿子迟聿你明白是哪个吗？他夫人墨苒，你晓得她的大名吗？”
“言一色”似是思考了片刻，开口回道，“轩辕羿我记得，他是最近一个将我从沉睡中惊醒的人——他在神女殿祈愿，要与墨家神女墨苒从新来过，求得一世圆满！为此，他不惜自毁帝王命格、堕落轮回之外！”
言琮闻言，面上闪过怔愣之色，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他从不觉得轩辕羿对苒苒的爱比他少，只不过因为不懂爱错过了太多而已……为她，不惜毁了自己的今生后世，这般疯狂的事，由他做来，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言一色听罢了然，原来这便是轩辕羿轮回转世付出的代价，丝毫不亚于施用禁术“轮回”的轩辕霜！
另外，她比较在意的是，“轩辕霜的禁术‘轮回’，也跟神女殿的力量有关？”
“言一色”道，“不错！轩辕羿命格尊贵，墨苒的命格也毫不逊色，他改自己的命，也在改墨苒的命，事关重大，引发了神女殿的动荡，有些宝物和秘术流传出去了，‘轮回’是其中之一，另外还有个宝物——‘韶光’。”
言千冽心中冒出个猜测，适时道，“‘韶光’是枚双鱼玉佩？”
当初墨灭在华夏为了迫使言一色死亡，好令其灵魂穿越，使用过双鱼玉佩，在她体内的言千冽因为感觉到了强大的力量，所以醒了，有看到“韶光”的样子，只不过没与任何人说罢了。
“言一色”手指在虚空一画，直接给言一色他们看了玉佩的样子。
言一色眼熟，正是她从言康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只不过是一半而已。
言千冽趁此机会，将她会穿越的前因后果都解释清楚了。
言一色微一颔首，另外，她关心的是，“可有什么办法能解除禁术‘轮回’？”
她对这件事比较上心，主要还是为了言元和言月。
“言一色”倒也坦诚，“只有一个，但也等于没有……将‘轮回’的力量源头神女殿，毁掉就可以，但你做不到。”
－－－－－－题外话－－－－－－
稍微修改了一下，添加了色色送陛下黑曜石的内容(^_^)

586 结局篇一
言一色最先考虑的倒不是能否做得到的问题，而是……
“照你的意思，作为力量源头的神女殿如果没了，禁术轮回就能废止！但其实，也能将被困在这里的另外的人救出来吧！毕竟源头已经不在了！”
“言一色”道，“是。”
言一色眸光大亮，眼底写满一往无前的坚毅，转头看向言千冽，“您觉得我有几分可能覆灭神女殿。”
言千冽听出了她的话外之意，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小丫头，你这是变着法子在向我求助。”
言一色莞尔，“老祖宗英明盖世，又疼宠后辈，眼下我遇危机，你未曾消失，不就是在等着帮我吗？我若过分客气，什么都不麻烦你，岂不太不识趣？”
言千冽闻言，也不与她绕弯子了，直接道，“言家的神功，一来能抵御天崩地裂的伤害，二来具有媲美排山倒海的威力，三来能使你拥有超越时光的神速……这三点，其实是自由穿梭时空的必备能力。”
言一色神色微讶，倒不觉得言千冽这是对自家神功王婆卖瓜式的夸耀，只不过她神功大成、目前拥有的实力，跟他所讲还是有些出入，“所以，言家神功之上，其实还有更进一步的空间，如果能实现，那我岂不是……”
她说着，话音顿了下，想了想后，扬起绝美的笑脸，忍不住激动地打了个响指，“要成为时空里的神了。”
言一色这话不过是调侃之语，却没想到言千冽肯定了她的畅想，“我尚且在世的时候，就听说过言家的一个传言，那便是——言家的始祖拥有改换时空的神力，只不过当年发生了后人无法考究的事，没有传下来而已！这传言，哪怕在言家，都只是一个笑谈，世人更觉得这只是一个传说……”
言一色没想到他们言家竟然有如此久远的历史，还有那样一位神秘而强大的始祖，“你想说，传言其实是真的。”
言千冽闻言侧过脸来，定定看着她，“原本是不信的，但看到你能在异时空自由存在，倒是信了！”
言一色愣了愣，少顷嫣然一笑，眼中闪过几分兴味，“若那则传言是真的，你的猜测也是对的……那我可以说是……返祖了？”
言千冽笑得有几分古怪，“到底是不是真的，待我用秘术试一试，就知道了。”
言一色惊奇，“这种事也能试？”
“言家的传言其实多了，更离谱更荒谬的也有，后人觉得传承下去也没有意义，所以失传了不少！正如我所说关于始祖的传言，就未曾继续在言家流传下去！我恰好知道一个秘术，如果你真的拥有返祖力量，那你应当可以借当年始祖的力量一用。”
言千冽看待言家始祖的存在，就跟言一色看待言千冽的存在差不多，甚至更加有距离感，但同时，也更有浓厚的兴趣。
言一色亦觉得很有意思，更何况如果她真能如言千冽所说，短暂地拥有始祖的力量，岂不是有望救出迟聿他们并离开神女殿了！
言琮在一旁听得清楚，他身上的一些离奇经历，已经能让他更快地接受更不可思议的事物。
“言一色”不是人，自然谈不上有什么情绪，不过对于言一色为何能存在于这里的在意，倒是真的。
如今的局面超出常理，言一色也只好听从言千冽安排，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言千冽不可否认自己的期待和激动，毕竟是这种可能万年难得一遇的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凝聚了另外言家三十代家主以及言琮的力量，尝试着发动他记忆中模糊但确实存在的秘术。
言一色闭上了眼睛，周身散发出浓郁的金光，除此之外，她身上与四周的环境，再无任何变化，半炷香后，她身边的异象消失，除言千冽和言琮之外的其他人，也都回到了她体内。
怎么看怎么失败了。
言千冽眉头紧锁，有些不甘心，但也清楚事实如此，言家那位始祖的传言，应当真的只是传言而已。
直到言一色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的判断下得太早了！
言一色外貌上没有其他变化，只是一双眼睛变成了光芒万丈的金色，她笑了笑，眸中碎光浮动，宛若浩瀚星海。
“言一色”看进她的眸子里，瞬时，整个人像被什么制裁了一样，变成无数碎片！继而化作虚无！
言一色看向了言千冽，红润的唇角翘了翘，“我见到人了，她说因为某些限制，只能借我几分力量，不过已经足够毁掉神女殿！”
言千冽兴奋又失望，兴奋的当然是言家始祖传言为真，而失望的则是，他们言家这位始祖未免太低调了，什么动静都没引发不说，还没有看到她的风采！
“言一色”又凝聚成言一色的样子，出现在虚空里，通过方才的那一眼，她已判断出言一色的实力真的能对神女殿造成威胁。
言一色无意在此处久待，只想将迟聿他们尽快救出来，并顺便废止禁术“轮回”，她手中一把金色利剑正在形成，就在她准备将获得的力量一次用完，覆灭神女殿的时候，“言一色”淡然的声音响起——
“神女殿凐灭，确能破禁术‘轮回’，也能救出你想救的人，但……宝物‘韶光’亦是神女殿之物，它的效用和力量也会随之一并被抹除，让一切回归原位！也就是说，你不会穿越过来与迟聿相遇，不会有与他在一起的所有记忆，而这里的人，脑海中关于你存在的记忆，也会一并被清除！你只是华夏的言一色，他只是荆原大陆的迟聿，你们二人毫无瓜葛，只不过是各自安好的陌生人！这样的后果，你愿意承受吗？”
言一色曈眸蓦地一缩，面色怔然，手中凝聚出来的长剑，眨眼间消失不见。
她已经给出了答案。
言千冽与言琮对她的选择，倒不是很意外，同时也明白，迟聿对她来讲，是多么的重要，他是她割舍不下的人。
言一色向来是个做事果断的人，既然认定毁灭神女殿这条路不能走，那便用自己获得的力量做别的事，她睨着“言一色”，似笑非笑，“你说他们三人被圈禁起来折磨？那在什么地方！”
“言一色”并不隐瞒，如实以告，“我不知道。”
言一色眸色倏而凌厉，锋芒刺眼，“再说不知道，信不信我灭了你！”
“言一色”听出了她的威胁，极力让她相信自己没骗她，“我是这里的守护者……”
言一色没好气道，“我知道，你不用重复。”
“我想说的是……我这个守护者与你想象中的可能不一样，我并非将整座神女殿都掌控在手中，而是所知有限！因为我主职……就是个看大门的。”
“……！”
“而我也是这里唯一的守护者。”
言一色面无表情，“那告诉我救他们的办法！”
不等“言一色”回答，她紧接又冷笑道，“再说不知道，就等于告诉我你多没用！我不介意灭了你这废物！”
“言一色”立即开口，“这个我知道！”
“说！”
“这里存在数不清的奇异空间，他们被困在什么地方很难说，但外面的人可以通过跟里面人之间的某种连接，被牵引过去，然后想办法将人救出来，就可以了！当然，若是没成功，就是一起死的下场，只是有早晚之分而已！”
言一色抓住了重点，问道，“什么样的连接？”
“血缘关系。”
“言一色”说着顿了一下，又继续道，“还有……禁术‘轮回’，已经决定了那些人永世不能为人的命运，但其实也可以用这种方式补救！那便是能替他们赢得一线再世为人的机会！”
言一色听言，眸光一凝，忙问，“血缘关系多远都可以？”
“是！”
针对迟聿、墨苒和轩辕羿，言一色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合适的人选，墨苒还好说，外头的凌仗应该就可以，轩辕羿有轩辕勋这个兄弟，但迟聿……
就在言一色思虑的时候，“言一色”又补充道，“救你亲友三人要同时，救被献祭灵魂的十人也要同时，但这两件事倒不必同时！”
同时？
言一色眸色渐深。
“对了，那个名为迟聿的人有些例外！因为他身上带着半块‘韶光’，所以哪怕不是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只要带着另一半，凭借‘宝物之间的感应，同样能过去！”
言一色笑了笑，这便好办了，另外一半应该就在墨灭手里！
“言一色”继续对她道，“外人能进入这里救人的关键，在于你！你需要为他们每一个人开辟进来的通道，并且未免他们被这里抹杀，你要将自己的力量分到每一个人身上用作保护！并一直坚持到送他们出去！”
“言一色”紧接又友善提醒，“另外，你也要想到他们可能实力不济，不仅救不出来人，还把自己搭进去！到时，你要救的人只会更多！说不定，到了最后，你会得不偿失。”
言一色扬了扬眉，自信一笑，“这种难度高的挑战，我喜欢！”
“对了……”
言一色话锋一转，“告诉我被轩辕霜当作禁术祭品的十个人都是谁。”
……
“言一色”直接带着她来到了神女殿的苦海深渊。
这里是存放献祭之物的地方，禁术“轮回”中被当作祭品的十个人的后世灵魂也在这里。
“言一色”将十个人的样子幻化出来，言一色相继见过了轩辕勋、言元、言月、墨灭、凌仗、裴斩、南顺、云欢、墨先，这些人她多少都些了解，唯独第十个人，她全然陌生，而且在听了“言一色”的介绍后，大感意外。
第十个人，叫迟宁宁。

587 结局篇二
言一色所处神女殿的核心地带，与外面的时间流逝并不同步，此时此刻，于她来说，只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但对言霁等人来说，却已过去三天。
言霁、周第一和墨灭，在那日离开墨霜国皇宫上方后，先是回到了言霁暂时的住所关山楼。
墨书与雷岩得知当夜神女殿发生的事后，担心自家主子之余，更多的是冷静镇定下来，盘算着如何救人。
雷岩连夜去了轩辕勋以及世家长老的下榻之地，不错，这些人也来了墨京，他们比当初的迟聿、言霁和轩辕羿等人，要早一步出发，承担了开路的责任，有他们这支先锋军在先，破除了一切路障，并为后面的迟聿等人做了细致安排，是以，迟聿几人的这一路颇为顺利！
而迟聿因为要在言霁面前尽可能拖延身份暴露的时间，所以为避免横生枝节，未曾让言霁知道轩辕勋他们的存在，直到对方因雷岩的通知相聚关山楼后，他才知道！
另一边，墨书则快马加鞭去了城外，将随言一色同来的南泽和慕子今等人迎进城中。
二十几号人因为言一色、迟聿、墨苒和轩辕羿齐聚关山楼，言霁、周第一与风华得以见面，墨灭与轩辕勋好友重逢，凌仗见到了本该在辰京监国的凌以绝，气得又想揍他，而各大世家里，言家两位长老与言序和言燕、南家顺长老与南泽、云家云欢与慕子今、裴家裴斩与裴梦儿……大家各有亲近的人，抱团是理所应当，只有来自无忧国的祁东耀，显得有些孤单，虽说他跟墨书熟悉，但这算是该隐瞒的私下交情，他也不好表现在明面上，所以只好一人故作坚强。
众人简单的认识后，很快回归正题，而唯一有些心不在焉的人，便是言霁。
因为他见到了魑妖！并且得知了迟聿的真正身份，以及迟聿与言一色、魑妖的关系！
别的先不提，就说迟聿隐瞒他是魑妖主子这一点，已然足够让言霁怀疑迟聿接近他，必然有什么阴谋了！
众目睽睽之下，且事情紧急，言霁也不好多问，更何况此次商议还要他来统筹，他很快整理好心情，若无其事地说了下言一色几人随神女殿消失的详细情况。
而后墨灭卜算出了墨先与轩辕霜的所在，决定兵分两路，由他与轩辕勋等老友以及言霁、风华，去抓他们二人，而南泽等各家少主则由墨书去皇宫抓帝王墨行，此人与墨先关系密切，说不定也了解神女殿的事，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至于留下来坐镇的人，便是周第一、祁东耀和魑妖等。
趁着众人散开做准备，言霁掳了魑妖，两人单独对质！
魑妖很清楚，事到如今，言霁已经起疑，而迟聿想瞒的事情也势必瞒不住了，既然如此，不若坦荡承认，面子上还好看些。
更何况，有句话叫不知者无罪，迟聿捅了言霁两剑是事实，但这也是在不知言霁身份的前提下，也算情有可原！
原本迟聿大可以在误会发生后，就与言霁开诚布公，但他却没有这样做，并非拉不下面子道歉补偿，也不是怕言霁的故意刁难，更不是担心言一色会因此怨他，他真正顾虑的是，担心言霁仗着他理亏不依不饶，让夹在他们之间的言一色难做！
所以他想瞒着言一色，尽力搞好与言霁的关系，若结果真如他所愿，自然皆大欢喜，若不是，甚至可能更糟，他也不带怕的！
魑妖向言霁透露迟聿的所作所为后，暗中紧盯着他的神情变化，然而言霁的脸色异常平静，未曾流露出半分情绪。
让人根本分辨不出，他是会因迟聿在神女殿救过他的恩情，选择不再计较，还是对迟聿生恨，更想弄死他！
言霁临走前，只说了一句话，“救人要紧。”
这话听起来是个好话，但魑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什么，心底升起几分不安来。
……
墨先救走轩辕霜后，并没有及时离开，而是躲在暗中观望了一阵，所以他们也同样知道言霁、周第一与墨灭逃出来的事情，另外还有墨苒与言一色为救他们二人也消失不见的事。
而后，墨先带着轩辕霜，选择去了城外的青山行宫，作为落脚点。
墨先想着轩辕羿、迟聿和神女殿的事情，心神不定。
而轩辕霜则与他相反，简直喜不自胜！因为她不觉轩辕羿和墨苒还有生还的可能，这也就意味着，这世上已经没谁能威胁到她！
更让她心中畅快的是，墨苒之子迟聿，也跟他们一个下场！
自来到青山别宫后，一个时辰过去了，轩辕霜脸上的笑就没有消失过。
她见墨先站在窗前，良久未动，便起身走过去，自身后抱住他。
墨先在察觉她靠近的那一瞬，下意识想避开，可当他意识到自己竟然这样想时，脸色骤变，握紧了拳，故作若无其事。
轩辕霜抱了他一会儿，绕到他面前，去亲吻他。
墨先霎时有种烦躁的感觉，但他没有推拒。
墨先已经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对轩辕霜没感觉了，或者该说，他其实一直对她就没有感情，只是因为年少时的那份心动太美好，美好到足以蒙蔽他的心知，所以自我欺骗式地，让自己以为他爱她爱到愿意为她死！
可后来与轩辕霜相处地越久，他越看清了自己，但那个时候，他已经为轩辕霜付出了太多，已经不能回头。
轩辕霜已经忘我，但墨先黑中泛红的眼眸，却冷地像坚冰，他轻轻推开了轩辕霜，将她打横抱起，往床榻上走去。
轩辕霜心中一喜，以为他想……
但墨先却只是想让她睡下，别来烦他。
就在两人心思各异的时候，一股庞大的力量忽然横扫过来，墨先眉眼一冷，抱着轩辕霜闪出殿外。
就在两人逃出去的那一刻，整座大殿被轰成了渣！
墨先与轩辕霜来不及再跑一步，因为墨灭带着轩辕勋等人将他们围住了！
墨灭二话不说，就与墨先打了起来，至于轩辕霜，则有轩辕勋收拾她！

588 结局篇三
墨灭与墨先本就旗鼓相当，再加之墨灭这边还有几位长老助阵，没过多久，便将墨先生擒。
至于轩辕霜，她不能拿轩辕勋如何，轩辕勋一时半刻也打不赢她，但奈何有言霁风华等人相帮，几乎与墨先前后脚落败。
轩辕霜本人不可小觑，但也就是在小人心计上，若论武学一道，她纵然天资不错，但在一众天才中还是落了下乘，她这三百多年来，依旧威风，全是因为有墨先这个倚仗。
眼下，墨先自己都逃不出言霁、墨灭等人的包围，更遑论她了。
墨先料到他们的来意，主动开口，“你们想知神女殿的事，我可以坦诚相告，但条件是放了她。”
墨先在这一刻，还是想着轩辕霜。
轩辕霜若说不感动是假的，她唇角微微勾起。
言霁看向了墨灭，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这女人似乎不足为惧。”
听着是疑问，但他心下已笃定了轩辕霜对他们产生不了什么威胁，一个不值得正眼相看的人，放了也就放了。
墨灭给了言霁一个“的确如此”的眼神，对墨先道，“你先交待，而后我们放人。”
轩辕霜怎听不出他们言语间对她的看低，顿时一股邪火冒出了头，不等墨先说什么，扫视一圈在场众人，眸光轻蔑，挑衅道，“你们既然这么有本事，干脆杀了我啊！”
轩辕霜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她知道轩辕勋等人一定不会杀她！要知道她有十世转世的机会，后面还有三世，若此时她被杀死，便会重生到他人身上！短时间内，他们找不到她！
如此一来，其实就等于放走了她！
事实上，若不是此刻轩辕霜被掣肘，没有自杀寻死的可能，早用这一招逃之夭夭了！
言霁对此事并不了解，但他敏锐地发现墨灭与轩辕勋等人之间的沉默，便知轩辕霜一定有杀不得的理由。
言霁懒得理会轩辕霜，他在意的是从墨先口中得知神女殿到底是个什么存在，如何能救出被它带走的人！
然而言霁正要张口，轩辕霜再次抢戏，她毒辣的眼睛死死盯着轩辕勋，阴险的嘴脸狰狞可怖，“轩辕勋，你外孙女迟宁宁，在我手里。”
她此言一出，轩辕羿无懈可击的神色里，蓦地出现一丝裂痕，知悉轩辕勋与迟宁宁关系的墨灭等人，齐齐沉了脸色。
言霁与风华不明就里，但看众人的反应，便知事情反转了！
言霁留意到墨先在轩辕霜拿出杀手锏时，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就知他一定也知道此事。
他不由问道，“你既然知晓仍有与我们谈判的筹码，又为什么要主动告知神女殿的事？你有什么目的？”
轩辕霜原本没想到这一点，此时听言霁问，心底猛然掠过一个念头，她眸底翻涌冷色，面上也是冷笑道，“呵，你觉得他能有什么目的？救人吗！救谁？轩辕羿、迟聿、墨苒、还是那个姓言的？未免太可笑！”
她这话看似在针对言霁，但实则意有所指——是说给墨先听的。
墨先的眼底飞快闪过异色，稍纵即逝，并不在意轩辕霜话语里隐藏的阴阳怪气，若无其事道，“我活得太久了，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引起我的兴趣……除了古老神秘的神女殿！这座殿宇到底拥有怎样的秘密，我很想知道。”
墨先态度里表现出的合作意向，让言霁很满意，“最好如此。”
墨先说完，看向了轩辕霜，眼中古井无波，“将迟宁宁放了。”
轩辕霜并不情愿，皮笑肉不笑，“放了她……让轩辕勋知道我对她做了什么，他可更不会放过我了！”
轩辕勋的脸色冰冷至极，恨不能此刻就将轩辕霜千刀万剐！
墨先定定看了会儿轩辕霜，说道，“放了迟宁宁。”
他眼神、语气里，是少有的坚持，轩辕霜最终妥协，因为她知道自己固执己见也没用，迟宁宁是她关的没错，但凭墨先的本事，一定能将她救出来。
轩辕霜感受到轩辕勋强烈的恨意，心中痛快，得意地笑起来，“勋哥哥是聪明人物，想必一定猜到了？没错，迟宁宁也是当年我拿来做禁术祭品的人之一！”
三百多年前，轩辕羿与墨苒同年同日同时离世，那一年，他二十七岁，她二十二岁，而轩辕霜、墨先、墨灭、轩辕勋以及如今的世家长老们，都是差不多年纪的人。
也正是在他们死后，轩辕霜开始寻找能够轮回转世的方法，直到三十多年后，她才无意中发现了墨家的禁术“轮回”。
之后，她开始寻找命格不凡的人做祭品，而一旦成为祭品，身体随时间经历的变化便会停止！
那个时候，轩辕勋等人也都上了年纪，只不过因为保养程度不同，而呈现了不同的状态，显老的人如同言元、墨灭，犹如青壮年的人，如同轩辕勋、墨先。
而最后一个被轩辕霜选到的迟宁宁，是祭品中年纪最小的一个。
迟宁宁是轩辕勋的外孙女，她母亲嫁给了丛叶国始祖迟显为妃。
说起迟显此人，他的母亲是墨家人，与墨苒是姐妹，也就是说，他身上流淌着墨家的血脉，而他那一双明红眼眸，正是在墨家术法一道上，天赋异禀的证明！只不过很可惜，他的子孙后代里，唯一继承红眸的人，只有三百多年后的百里念！
轩辕霜当初对迟宁宁下手，是在暗中秘密进行的，外人皆以为她是因为体弱短命，在十五六岁的年纪就病死了，但实则她是被轩辕霜掌控在了手中！
而她这么做的原因，为的就是在日后事发时，将迟宁宁当作牵制轩辕勋的筹码！
牵制了轩辕勋，其实就等于牵制了其他人！
轩辕勋盯着轩辕霜的目光，极致凶残骇人，哪怕将她挫骨扬灰，也难发泄他心头之恨！
短短一刻钟的接触，言霁已认定轩辕霜是个十足的疯女人，他望向墨先，“带我们去救迟宁宁，路上同时交待神女殿的事情。”
……
另一边，墨京城，皇宫。
当夜皇宫上方发生的奇异事件，墨行身为宫中帝王，自是很快掌控了第一手消息，只是不清楚其中细节罢了，他清楚这件事，不是他一人能处理的，于是命人全力去找墨先与轩辕霜！
夜色更深，宫中万籁俱寂。
墨书与南泽、慕子今、言序、裴梦儿等人，各显神通，秘密潜入了皇宫，并先后在御书房汇合。
彼时墨行正在里头等消息。
墨书担当“投石问路”里石头的角色，第一个暴露自己，手中一条长鞭，用得出神入化，解决了御书房四周的顶尖高手，直到墨行手下精通术法的那一支护卫出现，他才暂时停了攻势。
墨家的术法若是低级的，寻常高手也能应对，但若是高级的，那即便是言元这等绝顶世家高手也难以对付！
墨书这行人过来之前，身上都带着墨灭给他们的一张符，此符能免疫墨家的术法三次，而他们则要在机会用尽之前，抓住墨先！
当然了，若墨行肯配合更好！
墨书处在皇家护卫的包围中，而南泽等人则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墨书着女装，簪玉饰，妩媚妖艳，抬手指着御书房的匾额叫嚣，“墨霜国主，有种出来！”
房内的墨行听见了，但他坐在椅子上，连个讥讽的眼神都懒得给。
外头，就在墨书话落的瞬间，一名白衣女子从天而降，正落在他一丈远外，他脸色狂拽，正待要用言语暴力打击对方的时候，看清了那女子的脸，倏而脸色巨变，脑中一片空白！
白衣女子冰清玉洁，气质淡雅，是个颇有灵气的美人，她一眼就看出对面的墨书是男扮女装，并因他对自己露出的古怪表情，心中诧异。
周围的皇家护卫对着她齐声道，“参加公主殿下！”
－－－－－－题外话－－－－－－
还有一更，大概十点多哈

589 结局篇四
此女子便是墨行唯一的女儿，也是墨霜国唯一的公主，名叫墨宝。
御书房外的广场上，因为墨书的哑然熄火，而显得格外的诡异。
墨书的样子太过奇怪，而且很显然，他的奇怪是因为突然出现的墨宝。
墨宝只觉墨书像个傻子，看了他片刻，移开目光，扫视了一圈南泽、慕子今、言序、裴梦儿的藏匿之地，“躲躲藏藏，乃鼠辈所为。”
几人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再躲下去也已失去了优势，便纷纷现身，向墨书靠近。
南泽冷不丁一拳揍在墨书脸上，出手是狠了些，但却是将他打醒了。
墨书甩了甩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鼻血，蹭地站起来，大步朝墨宝走去，不知不觉间热泪盈眶，委屈哽咽而又小心翼翼，“姐……”
南泽等人愣住了，彼此相互交换眼神，什么情况？突然认姐？不过话说回来，墨书这人有姐姐？
墨宝莫名其妙，脸上却不动声色，微笑的同时，抢走了墨书手上的鞭子，电光火石间，套住了他的脖子！
这下，墨书成为了对方的人质，南泽等人陷入了被动的境地。
慕子今知道武力手段抓人肯定不行了，只能走谈判的路子。
正在他要开口的时候，就听被掐住生机的墨书冲墨宝道，“你左脚掌心有一个弯月胎记，红色，拇指大小。”
慕子今等人：“……”
墨宝这下着实愣住了，因为知道她脚底胎记的人，除了她自己外，唯有父母两人，而墨书不仅知道，还描述得很详细！这事情太过诡异！
而在御书房内的墨行也有些坐不住了，从听到墨书喊墨宝“姐”的时候，他心中就有了异样，此时他站起身，走到了房门前。
外头，墨宝神色冷淡，不以为然道，“我不认识你，更没有什么弟弟！”
墨书的眸光变化不定，情绪复杂难辨，惊喜迷茫之外，更多的还是悲伤与难过，他认定墨宝一定是他的姐姐，可为什么她不仅没死，还不认识自己？更荒谬的是，她竟然成为了墨霜国的公主！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墨行此时从御书房内走了出来，看向的第一个人，便是墨书。
墨行看向他的眼神格外深沉，“你进来。”
墨宝闻言，没说什么，放开了墨书，墨书也不多言，跟着墨行走进了御书房。
两方人马剑拔弩张的局面，无行中被化解。
南泽有种预感，他们跟对方今夜是打不起来了。
他一双桃花眸波光潋滟，对墨宝笑得尤为勾魂，“夜色正好，闲来无事，公主与我等不若聊一聊。”
墨宝没有拒绝，她也好奇他们今夜的来意，更好奇……古怪的墨书。
……
御书房内。
墨行与墨书相对而坐，彼此审视。
良久，还是墨行先开了口，第一句就让墨书目瞪口呆，“把衣裳脱了。”
墨书肯听话才怪，他连连冷笑，“话不投机半句多，亮出你的本事，我们打一架，谁输了，就要答应对方的一个条件！”
墨行不带情绪地看了他一眼，“宝儿曾有个龙凤胎的弟弟，但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她是我当年在丛叶的国土上找回来的，彼时奄奄一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被救醒来后，便失去了记忆。”
墨书心神巨震，眼睫在颤，他呼吸已经乱了起来。
墨行继而道，“她弟弟生来也有胎记，在后背背心，像是……”
墨书的眼眸倏而一缩，鬼使神差般接话道，“一把剑。”
墨行晦暗的眼中，忽然破开一道光亮，他心下愈发紧张起来，“你的胎记，让我瞧一瞧。”
他话落，墨书还未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不用瞧了，墨书就是你的儿子，墨宝的亲弟弟。”
墨行脸色骤变，立即站了起来，这声音是……墨先！
墨行与墨书先后走出御书房，便看到外面除了墨宝、南泽等人外，还有不知何时出现的墨先、墨灭、轩辕勋、轩辕霜等人。
墨先视线扫过墨书、墨行和墨宝，意味深长道，“今日对你们来说是个好日子……跟我来，我让你们一家四口团聚。”
说罢，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墨灭等人紧随其后，墨书因墨先那句“一家四口”失神，慢了半拍，被墨行抓着走了！
……
墨先带着众人去了冷宫，这里看似偏僻荒芜，实则另有天地——正是关押迟宁宁的地方！
这里同样是水牢，与周第一他们被关的地方大同小异，只不过比起那里的四十九重幻境，这里设置了八十一重！只要穿过任意一层幻境的方式不对，不止进入幻境的人，就连被关押的迟宁宁都会灰飞烟灭！
墨先只带了轩辕勋、墨书、墨行与墨宝进来，这几人中，除了偶尔能来看望迟宁宁的墨行外，都是第一次来！
但墨行每次都是进入幻境后才恢复意识，在这之前，他并不知自己是如何被带进来的，也就是说，他并不知道冷宫就是关押迟宁宁的水牢入口！
……
外头，轩辕霜目不转睛地看着墨先消失的方向，眸光阴冷如毒蛇！
因为她到今日才知道，原来墨先骗了她一件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
此事其实是小事，本身无关紧要，但此事透露出了墨先对她不忠的一面，让她不安而愤怒！
……
三百多年前的迟宁宁，尚且是豆蔻年华的少女，身为丛叶始祖最宠爱的皇室公主，金尊玉贵长大，人生无比明媚美好，却在被轩辕霜盯上抓住后，就过上了被囚禁的黑暗日子！
因着禁术的力量，轩辕霜不死，她也是不可能死的，所以在漫长的日光里，她承受了很长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
直到墨先后来时不时出现，为她带来外面的消息、送来外面的东西后，她才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三百多年过去了，她没有发疯精神失常，甚至能在二十多年前遇见墨行芳心萌动、拥有幸福，都是墨先的功劳！
墨书与墨宝，是迟宁宁二十多年前怀上的，而就在她临盆的一个月前，轩辕霜重生在令贵妃婢女悠兰身上，因着每一世新生都会回墨霜国看一看的惯例，她这次也同样回去了，正巧发现了迟宁宁竟然背着她与墨行暗通款曲，还怀了孩子！
三百年来，轩辕霜对迟宁宁其实并不在意，甚至早就忘了她这个人，而她此次回来，之所以会去看迟宁宁，还瞒着墨先，是因为她留在京城的心腹暗中禀报，说墨先与迟宁宁暗中来往密切！
轩辕霜霎时便慌了，因为她怀疑墨先跟迟宁宁有私情！
墨先虽说一向清心寡欲，也早不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了，但他毕竟是个正常男人，而她因为轮回转世的缘故，与他长年分离，每次都陪他不长！
而迟宁宁却是个年轻绝美的女子，她常年被囚禁在水牢，势必寂寞难耐，很可能对墨先起歪心思！
说不定，她会为了让自己好过一些，而勾引墨先！
轩辕霜本身是个占有欲极强的人，她怎能容忍墨先跟别的女人有染，立即去水牢见了迟宁宁，这一见，就发现了她有孕的事！
更重要的一点是，她心惊地发现，迟宁宁竟然越发的美了！而更让她险些发疯的是，她发现迟宁宁竟与墨苒有三分神似！
轩辕霜此人，最在乎容貌，一惯会嫉妒比她还美的女子，然后会千方百计毁掉对方的脸！
那时她与言一色虽是初见，却表现出了浓重的恶意，就是因为言一色比她美！
而迟宁宁的美，正好戳中了轩辕霜毁灭的欲望，她与墨苒的那几分神似，则让轩辕霜想将她千刀万剐！
除此之外，轩辕霜想让迟宁宁生不如死，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便是——
她认为，一向对人冷漠的墨先会关照迟宁宁，是因为对方像墨苒！
而等她再深入了解迟宁宁与墨先之间的点滴过往后，她意识到自己还是错了，因为她发现，墨先不是因为迟宁宁像墨苒才格外关照，而是他觉得身为墨苒姨侄孙女的迟宁宁，有可能会像墨苒，所以才上了心，并有意无意将她往墨苒的样子去塑造！
轩辕霜对人心的把控和敏锐度，跟轩辕羿可谓一脉相承，所以她才能洞察墨先如此隐秘的心思，而她在察觉到这一点后，觉得墨先才是真正疯了的人！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墨先当年虽对墨苒有几分情愫，但还未曾来得及加深，就发生了墨苒杀死他父母的事！
隔着这样的血海深仇，墨先怎么还能对墨苒……
轩辕霜发现她远没有自己想象中了解墨先，同时对墨苒也愈发的恨了！
－－－－－－题外话－－－－－－
关于墨行与迟宁宁，580章有写墨行向墨先提出见一个人，见的就是迟宁宁。
喜欢墨苒的人蛮多滴～
（瞒着陛下小声说：喜欢色色的人也挺多的，苏玦、言序、南泽、慕子今等等，只不过身为亲妈的我仁慈，没有安排争抢的戏份，一怕这些人被陛下团灭，死了都不得安生，二怕把陛下气疯，所以还不如文明和谐富强民主哈哈哈哈）

590 结局篇五
墨先向轩辕霜解释过迟宁宁肚子里孩子的事，但轩辕霜并不相信，不论有多少人或细节证明迟宁宁怀的是墨行的血脉，她仍旧怀疑！
所以在迟宁宁诞下一对龙凤胎后，她逼着墨先当着她的面，杀了这两个孩子！以此来证明，他跟迟宁宁真的没有半分瓜葛！
轩辕霜提出这种要求，实属丧心病狂，而墨先一惯是不会反驳她的，这次也同样，所以他答应了！
但这次又有些不一样，因为其实是阳奉阴违，明面上当着轩辕霜的面，亲手杀了墨书和墨宝，可实则只是一场戏！
墨先的能耐在轩辕霜之上，在她眼皮子地下偷龙转凤，并不是一件难事，而后，为了墨书与墨宝能平安长大，墨先将他们送出了墨霜国，到丛叶的国土上去生活！
可惜，这件事到底还是出了差错，因为被轩辕霜发现了！
她怒火中烧，最终还是没有去质问墨先，而是故作不知，暗中却派了人去丛叶国，暗中寻找杀死墨书和墨宝的机会！
在这之后，转世为悠兰的轩辕霜，在东尧皇宫发现了墨苒的转世长安公主，一心只想报复她，便将杀死墨宝姐弟这事暂时抛之脑后。
轩辕霜的人历经四年时间，才找到了在丛叶的墨书和墨宝，也确实狠心地下了手。
两个孩子在仅剩几个人的保护下，经历了一段逃亡的日子，最后就剩下墨书和墨宝姐弟独自逃命，两人年岁还小，又无什么自保能力，轩辕霜的人又是墨家顶尖高手，被他们抓到是早晚的事！
最终他们故意被贩卖小孩子的人抓住，藏在一条货船里，但没过多久还是被追上了，眼见危机临近，墨宝为了保护身为弟弟的墨书，一方面让他穿上女装，混在一堆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里，一方面主动暴露自己！
因为她觉得，这样一来，那些人杀了身为姐姐的她，再找墨书时，一定会在男孩堆里找，而藏在女孩子里的墨书就会逃过一劫。
而事实上，墨宝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那些人抓了她却没有立即杀她，再找墨书时，不论男女都会仔细辨认，最后他自然被找了出来。
墨书极度恐惧中，看到墨宝绝望的眼神，但还不等他多看几眼自己的姐姐，墨宝便被杀了！
她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为什么没藏好……”
墨宝此话的意思是在自责，她在责备自己没将墨书藏好，所以才让那些人把他找了出来。
而墨书却以为她在责怪自己，都是因为他没好好装女孩子，所以才被发现了，辜负了自己姐姐的牺牲！
自此以后，墨书便有了一个要成为女子的执念，是对自己的惩罚，也是对墨宝的怀念，这便是他素日穿女装、扮女子的原因！
那些人杀了墨宝后，紧接着就杀了墨书，连船上其他的孩子也不放过！
然而没一会儿，这船上人贩子的增援便到了，与轩辕霜派来的这些人厮杀起来，他们无意闹大，很快便逃离。
增援的领头之人，其实正是无名手下的人，他发现倒在血泊中的孩子，唯有墨书还有一口气，而且骨骼清奇，是个练武的料，所以将他救了，带回荒月城当棋子培养。
无名的人离开后，并不知道又悄然来了一批人，正是墨先得知轩辕霜意欲杀墨书和墨宝后，派过来救他们的，但只发现了墨宝，虽说人已没气了，但时间不长，还是被救了回来。
再后来，墨宝被带回墨霜国，养在墨行身边，至于墨书，墨先只告诉他人死了，但实际上，墨先因为未曾发现墨书的尸体，一直在丛叶寻找，没过多久，就找到了荒月城，他得知墨书已然有了自己的新生，并未决定将他带回来，就连他活着的消息，也没有告诉墨行与迟宁宁。
因为他需要给轩辕霜一个交待，若墨书与墨宝两个孩子都在世上活着，轩辕霜势必不会罢休，但死了一个，墨行与迟宁宁已然承受痛苦，轩辕霜也算出了气，他也好从中周旋，起码能保下墨宝，让他们父女二人团聚。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轩辕霜转世成为辰砂的乐平长公主，她回了墨霜国一次，首要第一件事，便是跟自己的人要一个当年杀墨宝姐弟的结果！
而向她交待的是墨先，轩辕霜对于只死了一个墨书十分不满，认为还是便宜了迟宁宁！
墨先耐心哄劝，她到底还是作罢。
但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原来墨先其实还瞒了她！墨书竟然没死！
事到如今，迟宁宁那个女人当得一句苦尽甘来，不仅能获得自由，还能见到她的外祖父、夫君以及两个孩子！
而这一切，都是墨先一手促成！他为什么要对迟宁宁这么好？
轩辕霜的眼眸渐渐变得猩红，内心狰狞扭曲，犹如恶鬼。
墨灭就在她身边监视着，以防她自尽或逃跑，此时看到她这副阴森丑陋的样子，对她的厌恶更甚！
墨先带着轩辕勋等人去见迟宁宁，而外头，言霁这边的人与南泽、慕子今等人汇合，已经互通了消息。
总得来看，一切顺利，目标都已达到，另外还有始料未及的大型认亲、重逢场面！
此事，是墨书和轩辕勋的私事，不是众人上心的事，他们关注的是——如何将言一色、迟聿、墨苒与轩辕羿从神女殿中救出来！
有关神女殿的事情，墨先已经全然透露给了言霁等人，但坦白讲，对他们救人并无帮助，因为知道的信息还是太少！
……
众人没有放弃，甚至没有受到什么打击，墨灭、墨先等墨家人，废寝忘食地寻找、翻阅墨家古籍，而轩辕勋则将目光放到神医谷内的轩辕家古籍上，命其心腹找出关于神女殿的任何记载，两方人都意图找到神女殿的相关记载。
另外言霁等人，便汇聚大家的力量，尝试像墨苒一样，用武力破开进入神女殿的入口。
不过两日过去了，收获微乎其微。
这一日入夜，言霁躺在床上睡不着，脸上的黑眼圈分外明显，他望着帐顶发呆，呆着呆着……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件事！
言霁激动地从床上跳了起来，跑去找墨灭！
墨灭正坐在椅子上打盹，蓦地被一阵破门而入的声音惊醒，他浑身一哆嗦，才睁开眼，就见到了言霁凑过来的脸。
“你身上的双鱼玉佩，拿给我！”
“做什么？”
“你既是用它将我家色色带来这里，说不定能用此物感应到她！”
墨灭闻言，顿时醍醐灌顶，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我们试试……”
说着，他脸上的神情僵了下，“但我手上只有半块玉佩，不一定能行……”
言霁冷脸，“啰嗦什么！快拿过来！先试了再说！”
墨灭闭上了嘴，大步往外走。
就在此时，一线金光倏而从窗外飞了进来，墨灭与言霁同时警惕，不等有所举动，就被下一瞬看到的情形惊呆了！
那金光消失，取而代之，出现一个恍若仙女的美人，正是言一色！
墨灭瞪大眼睛，不敢置信，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言霁亦傻了眼，精明锐利的眸子里满是呆滞，直到言一色笑着叫了声大哥，他才惊醒过来！
言霁上前，一把抱住了人，确定言一色是切实存在，才傻笑起来，见到她之前与之后的心情，正是悲与喜的两个极端，从地狱到天堂，也不过如此。
言一色笑眯眯地道，“大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下次绝不再犯！”
言霁默然看了她片刻，忽地一掌拍她脑门上，咬牙切齿地道，“我要信你这话就是猪！”
言一色挑了挑眉，抱着言霁的手臂晃了晃，“哈哈！果然是我亲哥！一听就知道这是我安慰你的漂亮话！”
墨灭的心跳总算已经稳定，他急忙走上前，向言一色问道，“你回来了，那主子、主母和小主子呢？”
言一色脸上的笑淡了一些，“劳烦你将所有人都叫来吧，我有话要说。”

591 结局篇六
众人来得很快，言一色将救迟聿和轩辕勋等人的方法，言简意赅尽数告知，大部分救人的人选很快定了下来，唯独去救迟聿、墨苒和轩辕羿的人，出现了很有意思的争抢。
要救迟聿，不局限于跟他拥有血缘关系的人，身上带着另外一半宝物“韶光”就好，身为迟聿忠心属下的魑妖，认为自己当仁不让，但不想言霁竟然横插一脚，他给出的理由倒也颇具说服力，那便是报救命之恩！
言一色觉得没毛病，再加上对自己亲哥的几分偏袒，便拍板定了言霁，如了他的意。
救墨苒的人，几乎所有人都属意凌仗，但墨先却出人意料地提出自己想去救她！
轩辕霜听到后，脸色难看到极点，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她张口说要去救轩辕羿！
墨先、轩辕霜与墨苒、轩辕羿明显是敌对方，他们去救人？害人还差不多！
轩辕勋和凌仗蓦地打起配合，对轩辕霜和墨先冷嘲热讽，言辞犀利地似要将他们扒下一层皮来！
全场的人都怀疑墨先与轩辕霜居心叵测，反对让他们去，只除了言一色。
因为她思虑着既然这两人心思不明，不妨看看他们有什么目的！说不定墨苒和轩辕羿也正需要一个机会，将他们之间的往日恩怨做个彻底的了结！
而进入神女殿后，他们的命可全掌握在她手里，但凡她察觉到他们有什么异动，大可收回保护他们的力量，任其被抹杀，消失在人世间！
最终，言一色力排众议，还是让墨先和轩辕霜去了，另外让轩辕勋和凌仗待命随时增援，言霁则是去救迟聿。
另外一边，要去救被当作祭品的九个人，轩辕勋、墨灭、迟宁宁、言元、言月、凌仗、裴斩、南顺和云欢分别对应墨宝、墨行、墨书、言序、言燕、凌以绝、裴梦儿、南泽和慕子今。
……
事不宜迟，在众人准备就绪后，言一色便带他们进入了神女殿，自此刻开始，他们十几个人的命，就系在了她身上！不容有半分差池！势必要坚持到将她们安全地送出去！
言一色的压力并不小，言千冽和言琮犹如左右护法，将她护在中间，助她一臂之力。
言霁一行十几人身上，洋溢着一层金芒，这是他们在此处还能活着的保障，一旦保障消失，他们只有凐灭的下场！转世轮回都不会有！
言霁临走前，拥抱了下言一色，“没事，放心。”
言燕紧接凑过去，对她来了个熊抱，“小仙女，我的命是你的，拿去随便用！若发生什么意外，需要你舍弃我们其中一个，别犹豫，就选我！”
说罢，胆大包天地要在言一色脸颊上亲一口，就在她马上要得逞时，墨书的手从旁伸过来，把她扒拉到一边。
墨书郑重地向言一色行了一礼，笑道，“言燕有病，别听她瞎胡说！我们定然都能平安归来！”
墨书话落，拉着言燕走开。
言一色眯眼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由莞尔，喃喃自语，“这是有情况？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金光闪闪的凌以绝，这时也飘了过来，他一脸正色，抑扬顿挫道，“待此事结束后，我要娶风华为太子妃。”
言一色两手一摊，不以为意道，“我对身边人都很开明的，只要她肯答应，我没意见！不过……你不是非云家云音不可的吗？认识风华才多久就移情别恋？很让人怀疑你的真心啊！”
凌以绝脸色一变，快哭了，“我我我……”
他“我”了半天，觉得这事一时很难解释，沮丧地飘走了。
言一色在他身后喊，意图激励，“打起精神好好干，要记得外头风华还在等你！”
果然，她这话说完，凌以绝的背影霎时精神抖擞了！
南泽出现在言一色身边，一张脸俊美无俦，桃花眸脉脉含情，邪魅至极，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我养了一只血统极纯正的猫，出去后送你。”
言一色只当他是在自己为自己打气，面无表情道，“那我等着你出去后。”
南泽闻言点头，满意地走了，因为这可是言一色亲口答应，会收他的东西。
慕子今随后出现，言一色微一抬眼看过去，以为他也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看了她片刻，便转身走了。
言一色挑了挑眉，没在意。
她将“言一色”叫出来，淡定从容道，“我这里没问题，剩下的就靠你了！”
“言一色”正要飘过去教言霁等人感应他们所救之人的方法，又听言一色问道，“但在你动手之前，我要问，你的立场是神女殿，为什么要帮我们从神女殿里救人？”
“言一色”并不迟疑，“因为神女殿本身是友善的。”
言一色愣了愣，笑起来，“你开始吧。”
……
“言一色”说迟聿等人被圈禁在奇异的地方折磨，基本是没错的，除了迟聿之外，墨苒与轩辕羿都在经历生不如死的精神摧残。
因为两人在循环看到让他们痛彻心扉的画面！
轩辕羿看到的，是墨苒与言琮在一起的一年，他眼睁睁地看着，曾经说过爱他至死不渝的墨苒，是如何一点点地爱上了言琮！
而墨苒心中最痛的事，不是轩辕羿曾经带给她的伤害，也不是得知言琮死时的崩溃，却是她每一次失去孩子的血腥场景！
－－－－－－题外话－－－－－－
二更下午六点哈～

592 结局篇七
墨苒是墨家主的女儿，却一生命运多舛，出生没多久，就流落在外，小小年纪饱尝人间冷暖，在五岁的时候，来到了当世的轩辕国皇宫，侍奉在不受宠的皇子轩辕羿身边。
那一年，她五岁，而轩辕羿十岁。
轩辕羿从一众小丫头里挑中她，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她傻，不惹事、好掌控，这个指的是心眼上的，要说一般办事的能力，她还是有的，否则谁会要一个啥也不会吃白食的丫头？
成为轩辕羿身边的人后，他为她取名苒苒。
正如轩辕羿对墨苒评价的那样，她的确是傻的，才来宫中没几日，就被轩辕勋清俊绝伦的外表以及他给的安稳生活给迷惑，她在心中暗暗发誓，将永远效忠她的主子轩辕羿，此生绝无二心！
那个时候，轩辕羿没有母妃依靠，外家也不显赫，他深懂韬光养晦的道理，从不在轩辕皇面前显露天资，藏拙以故作平庸，但实则他是所有皇子中最有野心的人，也是轩辕国有史以来最卓绝的皇家血脉！
在他的宏图伟愿里，未来主宰轩辕国不过是一个触手可及的目标，他真正要的，是开疆扩土，吞并诸国，一统天下！
而墨苒先不说她的眼界、能力、价值如何，但说她与世无争、安于平淡生活的心性，就意味着她跟轩辕羿之间，是一根地上青草和天空矫健雄鹰的区别，他们二人，天生就不合适！当然了，这也是后话。
轩辕皇宫这般波云诡谲的地方，生存法则是弱肉强食，奢求安稳，根本就是痴心妄想，你无害人之心，却会有人因各种目的，算计到你头上！
是以，轩辕羿即便收敛锋芒，安于一宫，过的也绝不是岁月静好的日子，却是杀机四伏，墨苒作为他的身边人，当然免不了被波及到。
那时，明面上看，轩辕羿手下的人，先不说可不可用，只提忠心这一点，也就包括墨苒在内的几个人。
这种显而易见的形势，墨苒也是看得出来的，她不在乎自己的命，只忧心轩辕羿受伤害，但她能做的不多，只能尽全力将他的起居照顾好，要论阴谋诡计、出谋划策，她不沾这些，就是没给轩辕羿添乱了。
轩辕霜是轩辕羿的亲妹妹，兄妹两个在宫中相依为命，她只比墨苒大两岁，当初轩辕羿选丫头选中墨苒的时候，她还特意去看过一眼，对墨苒的印象就是平平无奇，因墨苒一般般的容貌，心中还好一番嘲笑。
轩辕羿冷漠薄情、心狠手辣，对自己身边伺候的小丫头当真没怎么看过几眼，可有一个词叫日久生情，虽说用在两个都算不上少年少女的人之间不太恰当，但也就是这个意思，墨苒用自己的赤诚和温暖，让他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她的存在，以至于当发现宫中的十三皇子，时不时会给已经七岁的墨苒塞她喜欢的糕饼后，萌生出了杀机！
十三皇子后来也的确死于他手，但无人知道是他做的。
随着轩辕羿和轩辕霜的年岁渐长，两人面临的危机也就越多，轩辕羿在幕后运筹帷幄，将宫中包括轩辕皇在内的人都当作了棋子，就连他的亲妹妹轩辕霜其实也是！
轩辕霜是宫中公主，见惯了宫内的尔虞我诈，她知道该怎样才能活下去，所以很小的时候，她就学到了一两分轩辕羿的样子。
轩辕霜对墨苒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但随着日后的相处，因着墨苒机缘巧合，救了险些被人毁容的她，两人的关系便突飞猛进。
墨苒成为了轩辕羿和轩辕霜都认可的存在，被他们当作了自己人。
但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墨苒的成长，其实赶不上他们，更多的时候，都是他们在保护她，而当时的墨苒，其实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对他们兄妹二人，愈发地感激了。
轩辕羿十九岁那年，被轩辕皇立为了太子！而他的妹妹轩辕霜，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为宫中风头最盛的公主！
彼时，墨苒十四岁，在轩辕羿被册封为太子的一个月前，成为了他第一个女人。
墨苒正是豆蔻年华，对举世无双的轩辕羿，春心萌动再正常不过，能成为他的人，她自然也是欢喜的。
她抱着一种甜蜜的心情，度过了美好的一个月，直到轩辕羿即将迎娶太子妃的消息传来。
其实墨苒对此并没什么想法，因为她从没有过独占轩辕羿的念头，她自知自己身份卑微，也知轩辕羿想要的是什么，她给不了他任何助力，轩辕羿迎娶世家贵族的小姐们为妻为妾是必然。
但偏偏在这消息之后不久，她有了身孕！而轩辕皇室历来就有古训，皇家子孙的第一个孩子，必由正室所生！
也就是说，墨苒的孩子留不得！
墨苒只觉晴天霹雳，除了必须打掉孩子的痛苦和无力外，更让她心底冰凉的是——她怎么会有孕？明明与轩辕勋的每一夜，她都有喝避子汤！
她怀疑自己被人算计了，也担心轩辕羿怀疑她不听话偷偷换掉了避子汤，想生个孩子以换取荣华富贵！
墨苒有孕的事情传到轩辕羿那里后，他其实半分情绪都没有，也无意去查到底怎么回事，如果有孕真的是墨苒一手算计，他还要高兴她终于开了窍！总算有些手段！
但无论轩辕羿的态度怎么样，墨苒的孩子也确实留不得，他需要给即将嫁给他的太子妃颜面，无关什么喜不喜欢，只是为了她背后的家族势力。
轩辕羿与太子妃洞房花烛的那一夜，也正是墨苒喝下堕胎药，流掉孩子的时候。
来为墨苒堕胎的人，是宫中经验颇丰的嬷嬷，照理说，不会出什么意外，但墨苒却是痛得死去活来，险些死了！好在医女到来的及时，总算保住了一条命。
这夜的事，下面的人向轩辕羿禀报时，也只说一切已办妥，轩辕羿有事要忙，便也没有多问。
与轩辕羿之间的感情，墨苒从一开始就将自己放在了卑微如尘的位置，所以她自是也不会跟他说这样晦气的事。
而事实上，墨苒从有孕，到经历堕胎时的凄惨，都是一个人在暗中操控，此人打死墨苒也想不到——
正是轩辕霜！
轩辕霜多年活在残酷无情的争斗中，一颗心早已冷硬无比，刚被墨苒救的那会儿，还会念着她的恩情，但日子久了，她也变了，不知何时就觉得墨苒救她理所应当，就算为她死了也是死得其所！
毕竟墨苒为仆，她为主；墨苒为贱奴，她为公主！
轩辕霜对墨苒的心，早就变了，但表面上仍旧是拿她当姐妹的样子，对她要多好，有多好。
轩辕霜会害墨苒的原因其实很简单，纯属因嫉妒而报复！
她嫉妒的缘由主要有两个，一是轩辕羿对墨苒这个外人，比对她这个亲妹妹还好，二是……墨苒出人意料地越长越美，十四五岁最好的年纪，甚至比她长得还要美！
而在不远的以后，她嫉妒墨苒的理由又多了一条，那便是——她爱上了言琮，但言琮却爱上了墨苒！
……
轩辕羿成为太子后，锋芒毕露，加快了将轩辕国收入囊中的步伐，因为公务繁忙，他很少去后院，就算去了，因着理性衡量，墨苒也不在他需要去见的女人之列。
但事实上却是，墨苒是他潜意识里最想见的人！
因为他如果有十次理性衡量，七八次都会去看一看墨苒！
当然了，都是暗中去的。
他深知自己不能对墨苒太过关注，否则是在害她。
……
墨苒在太子府是没有什么地位的，毕竟出身摆在那里，而轩辕羿因为不怎么进后院，就算宠幸女人也是雨露均沾，再加之太子妃又是个让人无可挑剔的贤内助，哪怕是轩辕羿这样眼界奇高的人，也要赞赏她一二，所以太子府后院倒是一片和谐，墨苒过得也算安稳。
但平静总有被打破的一天。
轩辕羿身为太子的第三年，一个倾城又尊贵的女人进了太子府。
很长一段时间里，墨苒都以为她是轩辕羿的心头挚爱。
－－－－－－题外话－－－－－－
有三更，大概十点多吧o(*￣︶￣*)o

593 结局篇八
自打那名女子进府后，从不偏宠后院女人的轩辕羿，开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专宠！
府上下人都尊称那女子为然夫人，轩辕羿破例为她做了很多事，会在她面前笑得格外温柔，会让她进从不让其他女人进的书房，会纵容她生气顶嘴扫他的颜面，会为了她处罚太子妃……
而更让后院女子眼红到发疯的是，轩辕羿有了她后，再没碰过别的女人！
当然，墨苒是除外的，只不过外人不知道。
也因这一点，墨苒多年来的平常心失衡了，心底有一个念头开始肆意疯长，那便是——她对于轩辕羿是特别的！轩辕羿甚至比喜欢然夫人还要喜欢她！
与此同时，轩辕霜也在她面前刻意放大轩辕羿对她的喜欢，让她以为自己在轩辕羿心中占据了不可替代的位置！
墨苒相信了，而且因此转变了在感情中卑微的态度，她开始将自己放在一个有资本喜欢轩辕羿的位置上，生出了对轩辕羿的独占欲，并对然夫人有了嫉妒心！
陷入情爱中的女人总会降智，尤其还是墨苒这种性格单纯、格局小的，做出傻事来，真是再正常不过！
而墨苒鼓起勇气，做出的一件“傻事”就是，在怀上轩辕羿的孩子后，跑去求他留下她的骨肉！
在这里就要说一下，轩辕羿一直无意让后院女人怀上孩子，所以虽未命令让侍寝后的女人喝下避子汤，但每次与女人温存时，都会用别的手段暗中让她们无法有孕。
但墨苒又是个例外，因为她自那次堕胎后，身子便常年虚弱，也不易有孩子，可即便如此，依轩辕羿谨慎的性子，也该在与她欢好时对她用药，但他到底还是心软了，因为药这种东西，对本就体弱的她来说伤害太大，很可能以后再无法生育！
正是这个原因，墨苒有机会有喜，而偶然的一次，也确实有了。
可她第二次怀上孩子的局面，跟第一次其实差不多，都是在正室无所出的情况下！同样留不得！
但墨苒已经没有了那时打掉孩子的甘愿，如今她觉得自己在轩辕羿心中的份量不轻，所以想去尝试一下求他！
可轩辕羿的回应，还是让她失望了，她以为轩辕羿比起然夫人，要更喜欢她，所以，既然能为了然夫人做那么多破例的事，为了她也破例一回，准许她在太子妃无子的情况下生下他的第一孩子，也是可以的吧？
但轩辕羿还是让她拿掉。
既是轩辕羿的命令，墨苒又能如何，再次失去孩子的伤痛，她只能自己咽！而轩辕羿对她说孩子不能留时的冷漠绝情，让她一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也让她苦涩地明白了，她以为的轩辕羿喜欢她，都是她自不量力！别说与他宠爱的然夫人比了，她恐怕连给太子妃提鞋都不配！
至于轩辕羿为什么在有了然夫人后，还唯独碰她，并非出于什么感情，只怕是因为她太美，身子又太招人。
她其实早该想明白的，她之于轩辕羿的最大价值，也就这一身皮囊了。
轩辕霜得知此事后，无疑是幸灾乐祸的，她假借安慰墨苒之名，常来陪她，实则就是想看她的蠢态，明面上劝解开导，而心中却在尽情嘲笑！
轩辕霜原本以为墨苒肚子里的孩子，会和上一次一样流掉，但她没想到的是，几天后，此事有了转机——轩辕羿的太子妃有孕了！
太子妃获悉墨苒也有孕后，不知是否真的宽厚大度，去求了轩辕羿，让墨苒的孩子也生下来。
事情的结果是好的，墨苒的肚子里的孩子保住了，也正因为此事，她记了太子妃的恩情。
但所有人包括太子妃自己都不知道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是无中生有，因为轩辕羿不可能让她有孕，但她“有孕”的事情，也正是他安排的，先用了手段让她误以为自己有孕，然后近期再让她真正地怀上孩子，这样做无非就是想让墨苒能将孩子生下来！
轩辕羿嫌弃墨苒，觉得她配不上自己是真的，因她莫名就会摔跤的习惯而从不带她一起出现在各种宴席上，也是真的，毕竟，她若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摔了，丢的是他的脸！
但另一方面，他割舍不下墨苒，只要她一哭就心软，做不到任由她自生自灭更是真的！
轩辕羿长期出于这种矛盾的状态，他并不知道墨苒对自己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同时任由山河社稷将自己的心挤满，而不曾留出什么机会去认真想一想这件事，早些得出一个清晰的答案。
如果他能早些看清自己，他与墨苒之间兴许也就不是后来的结局了！
……

594 结局篇九
轩辕羿为了墨苒一番筹谋，虽说让她如愿有了生下孩子的机会，但也同时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轩辕羿已成婚三年，而太子府后院这么多女人，唯独她跟太子妃有了身孕，这可比然夫人拥有的偏宠更招人嫉恨，要知道，能让一个女人在男人后院站稳脚跟，也唯有子嗣了！
太子妃倒也罢了，毕竟她家世显赫、又是正室，府里的侧妃夫人们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碎嘴什么，不过也就羡慕而已，但墨苒却不同，她出身卑微，更无娘家依靠，本身又是个体弱拙笨的，在众人看来，她根本就不是能入轩辕羿眼的人，也不曾将她视作威胁！可偏偏是这样一个默默无闻、胸无点墨的人，竟跟太子妃有了一样的荣光！谁会甘心？
而伴随着墨苒有孕这件事曝出，也透露出来了一个更让后院女人视她为眼中钉的讯息，这就是——轩辕羿看似在然夫人进府后不曾碰过别的女人，但暗中却与墨苒有过鱼水之欢！
否则她一个多月的身孕哪儿来的？而然夫人进府可快有三个月！
在这一点上，太子妃倒没有招嫉，因为在轩辕羿的安排下，她的脉象显示已有三月身孕，足见是在然夫人进府之前怀上的。
太子妃怀孕这事，轩辕羿也只能这样安排，因为他最早一次碰太子妃就在三月前，而在这事对外宣扬后，他还要用药让太子妃无知觉，以便行房，为的是让她真怀上孩子，之所以这般偷偷摸摸，是因为在外人看来，他没道理光明正大与已经有孕的太子妃做床第之事！
为了让墨苒生下两人的血脉，轩辕羿自认自己牺牲颇大！
同时他也知道，坚持生下孩子的墨苒，已经再无法过上往日还算平静的生活，她要面临的将是腥风血雨！
而轩辕羿也想看看墨苒的变化，更想知道她能为了孩子强大到什么地步！
……
太子府后院因为太子妃和墨苒有孕的事，表面不平静，暗地里更是勾心斗角，继然夫人后，墨苒成为第二个众矢之的，而她们两个人也都被公认为是轩辕羿心尖上的人。
墨苒与然夫人不可能再忽视对方的存在，在各种场合遇见不可避免，但两人先不说私下里，明面上没有任何针锋相对的迹象，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
两人之间依旧风平浪静。
直到不少人都开始怀疑，她们之间斗不起来的时候，悲剧发生了！
墨苒与太子妃同因中毒而失去了孩子！
悲痛过后，两个人振作起来，因同病相怜的缘故，决定联手找出暗害她们的凶手，查到最后，锁定了一个人——然夫人！
而她们在找齐人证物证、足够定然夫人的罪后，便去请轩辕羿主持公道！
墨苒去见轩辕羿的时候，抱着能为自己孩子报仇雪恨的信心和悲愤，但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接下来与然夫人的一场对质，会成为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挥之不去的一场噩梦！
因为她的人证与物证，被然夫人一一推翻，她自以为是站在让真相大白的正义一方，但在他人眼里，却成了她在处心积虑地诬陷然夫人！
而“坐实”她诬陷的人，竟然是同样失了孩子的太子妃！
太子妃向轩辕羿“坦白”，说是墨苒几次三番游服她，想跟她联手将害死腹中胎儿的腌脏事，栽赃给然夫人！她于是假装答应，准备在然夫人被诬蔑的时候揭发墨苒！
墨苒当时只觉天塌地陷，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太子妃要转头诬赖她，明明她们的孩子都被然夫人害死了！
墨苒整个人如坠冰窖，一种绝望与无助近乎逼疯了她，她想求轩辕羿让他相信她，可当她看到轩辕羿的一双冰冷银眸后，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事已至此，结局已定，墨苒输得一塌糊涂、不明不白，轩辕羿当着太子妃和然夫人的面，定了她心狠歹毒、栽赃陷害的罪名，念着她从小伺候跟随自己的情分，没有要她的命，也未将她赶出府去，只是——毁了她的脸！
毁容的惩罚已是极重，比起让她死，这是让她生不如死。
墨苒其实一直都知道轩辕羿的心狠凶残、泯灭人性，但这是第一次，轩辕羿将对其他人的毒辣，用在了她身上！
墨苒除了撕心裂肺的痛，以及难以接受外，便是对轩辕羿的怨恨！怨恨他为什么不信自己！
那一夜，墨苒绝美的脸被刀伤毁了一干二净，她一人蜷缩在床角哭泣时，轩辕羿就在屏风后看着。
他的冷漠绝情天生就刻在骨子里，并崇尚强大与韧性，一直以来就对墨苒懦弱的这一点喜欢不起来，他用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心情偷偷过来看她，她哭得越久，他越是烦躁，甚至残忍地想着，她若一会儿想不开要去寻死，他绝对成全她！省的在他面前碍眼！
轩辕羿的无动于衷倒底没有坚持到最后，他好似管不住自己的双腿一般，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到了墨苒面前。
他抬起墨苒的下巴对她说，只要她能找到害死她腹中孩子的真正凶手，他必然严惩不怠，并会治好她的脸，让她恢复容貌！
轩辕羿说完就走了，不给墨苒问些什么的机会。
在轩辕羿的想法里，他这是在给墨苒争取新生的机会，觉得这是他的恩赐，但在墨苒看来，轩辕羿对她说的话纯属是在刻薄嘲讽，往她心口捅刀！
凶手她已经找到了，只是他不信！她还要怎么去找真正的凶手！？
墨苒甚至还觉得，轩辕羿其实心中已经信了然夫人就是凶手，只是他因为对然夫人格外在意，所以偏心袒护！并用刚才那样的话，来讥笑她一辈子都会是个丑八怪，还不如然夫人脚下的泥！
那个时候，墨苒认为自己没错，然夫人定然就是害死她腹中孩子的凶手，毕竟人证与物证都毫无问题，并且能指认然夫人，但事实上，她就是错了。
然夫人的确没有害过她和太子妃的孩子，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轩辕霜！
－－－－－－题外话－－－－－－
今天还是一更辽，明天中午十二点开始更！尽量把结局篇都写完！

595 结局篇十
轩辕霜之所以害墨苒和太子妃失去孩子，是因为她清楚轩辕羿面对的局势，那个时候让后院女人有孩子不是适合的时机，会影响一些轩辕羿之前就布局好的事，她为了轩辕羿和她的共同利益着想，出手当了恶人，并谋划了一个太子府后院的女人替她背锅，而这个人并不是然夫人。
但其实轩辕霜这样做的最主要原因是出于嫉妒！嫉妒轩辕羿会为了墨苒，改变早就布局好的棋，在背后默默付出、牺牲！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轩辕羿看不透自己对墨苒的在乎，但轩辕霜却察觉到了七八分，在轩辕羿没成为太子之前，她就知道，如果有一天，要在她和墨苒之间选择一个舍弃，轩辕羿十有八九会留墨苒！
所以说，要论最希望轩辕羿和墨苒关系破裂的人，非轩辕霜莫属！
而轩辕霜正是为此特意布了一个迷局，让墨苒以为害死她腹中胎儿的人正是然夫人，同时费了心思安排某个棋子与太子妃合谋，令其在墨苒与然夫人对峙的时候反水，这样就会让所有人包括轩辕羿都以为，墨苒蛇蝎心肠，栽赃陷害然夫人！
轩辕霜那时认为，轩辕羿对然夫人也是有几分在乎的，就算超不过墨苒，也绝不会比她低，那么当得知墨苒谋害然夫人时，心里多少会产生厌烦的情绪，同时，他为了给太子妃和然夫人这两位背景不凡的女人一个交待，势必要严惩墨苒！
可墨苒定然以为自己委屈，在认定轩辕羿不信自己的情况下，因爱生恨，也不是没可能！
轩辕霜打得一手好算盘，而轩辕羿跟墨苒之间的感情，也确实在逐渐崩盘！准确的说，是墨苒在逐渐单方面地收回对轩辕羿的爱！
而轩辕霜在得知轩辕羿私下给了墨苒重找凶手的机会后，她便在暗中布局，让墨苒找到更多能指认然夫人是凶手的证据，想让她拿着这样的一个错误结果，再次与轩辕羿硬碰硬！
墨苒确实愈发坚信了然夫人其实就是凶手，但她却突然没了再去找轩辕羿的勇气，因为她怕得到的回应真的是她不想面对的那一种——轩辕羿其实什么都知道，可他就是要不顾她的心情保下然夫人！而所谓找到真正凶手就治好她脸的话，也根本就是在鄙夷她的不自量力！
在轩辕霜的引诱下，她萌生出了暗害然夫人自己报仇的念头！
墨苒求轩辕霜帮她，帮她让然夫人付出代价！而在事成后，她会向轩辕羿自首，要杀要剐任凭他处置！
有工于心计的轩辕霜相帮，然夫人纵然是天下间少有的聪慧妙人，也被害得命悬一线！即便轩辕羿请来了神医及时相救，然夫人还是留下了病根！并且体质虚弱再难有孕！
墨苒其实不用自己去主动交待，对此事上心的轩辕羿很快便查得一清二楚。
轩辕羿找上她的时候，她其实很平静，并不隐瞒，将自己对然夫人做了什么，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然后等着他的宣判。
轩辕羿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无人能琢磨透他的心思和情绪，而见识有限、属于传统小女人的墨苒，就更不可能了，她看着面无表情、沉默着的轩辕羿，只觉得他在思量着要用什么样的残忍手段折磨她替然夫人出气！
但实际轩辕羿心中波澜不惊，他没有对然夫人伤情的担忧，更没有然夫人被墨苒害惨的愤怒，他只是觉得，墨苒这种与敌人同归于尽式的害人方法实在太蠢！她根本就不知道然夫人背后的家族势力代表着什么，更不知道把然夫人害得半死不活，其实是把自己逼上了死路！
他如果保她，势必要舍弃一些什么。
轩辕羿倒也不在意保她要付出的代价，只是墨苒的蠢，实在让他很是头疼。
轩辕羿有意让墨苒明白其中利害，所以说了很多话，大致就是然夫人是维系利益关系的纽带，她的存在有多么重要，而墨苒又是多么微不足道的蝼蚁，并告诉她然夫人的家族一定会要她死！而死前定要受尽千百般折磨！
轩辕羿说完这些难听的话，是想让墨苒恐惧害怕，以后长个记性，不要意气用事，变得聪明一些，接下来其实还有他会保下她的话，但他却没机会说出口，因为墨苒出乎他意料地拿匕首抹了脖子！
墨苒可不知轩辕羿那七拐八绕的心思，她从他先说的那几句话里，只听出了她该去死的意思！不然落在然夫人和其家族的手里，想痛快地去死都是妄想！
轩辕羿看到墨苒自尽，脑中瞬间空白，忘了反应，等回过神，已经是墨苒被突然闯进来的轩辕霜救起之后了。
得知墨苒性命无碍后，轩辕羿心中有一股熊熊怒火涌了上来，另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因为他觉得墨苒竟是如此地不珍惜自己的命！她去死就没有想过他的感受！？
轩辕羿的这种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并且挺无理取闹的，他当时潜意识里已经将墨苒放在心上很重要的位置，但可惜他没有细想，反而被怒火烧坏了一些理智！
因为他不知道脑子里哪根弦不对，竟然想给墨苒一个教训，于是他在墨苒醒来后，站在她床边冷冷地说了自己对她的处置——
既然你想死，那太子府就当没你这个人！浩澜国成王曾向本太子透露对你有意，他三日后启程离京，你一起上路，正好全了本太子的成人之美！
这是要将墨苒送给别人的意思！
三百年前的那个时代，女子地位低下，世俗对女子的要求也远比如今的丛叶等国严苛的多，女子别说没有和离、失夫再嫁的权利了，要是未嫁女被男子看了雪足都要上吊去死的！
而女人若被夫君转送，生死还是小事，关键这是莫大的羞辱……
轩辕羿其实也就是吓吓墨苒，并没想真的把她送出去。
但墨苒当真了，并且心如死灰。
而命运后来给轩辕羿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三日后，他被墨家高手重伤昏迷，而他手下的人像墨苒一样将他的话当真了，再加上想请示也请示不了，于是墨苒真的被送到了浩澜国成王手上，并于第二日一早，踏上了跟他回国的路。
轩辕羿躺了两三日才醒来，而他一睁眼就要面临政敌逼宫造反的动荡朝局，再加上要报被墨家人暗害的仇，一番忙碌下来，等平定国乱、他能顺理成章登基为皇，已是两个月后了！
轩辕羿想起墨苒这个人，是在需要他给后院女人拟立位分的时候，当他想去看看人怎么样的时候，他才从心腹口中得知，墨苒两个月前就随浩澜国成王离开，但一个月前随成王被他的仇敌加害算计，人已经没了！
轩辕羿听到这件事只觉荒唐可笑！
可任凭他再怎么不想相信，也不得不面对现实！墨苒真的出事了！她大半个身子被压在巨石之下，连个完整的尸身都没有！
轩辕羿已经不记得那个时候的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只记得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墨苒一定没死的念头！这个念头的本质是自欺欺人，但已经成为了他的生命线，他不允许任何人剪短，包括他自己。
所以他开始寻找，发了疯般地寻找，但得到的，也不过是一次次的失望而已。
……
墨苒当然没有死，她被人救了，而对她有救命之恩的人，正是言琮。
言琮能在墨苒遇到生死危机的时候相救，并不是偶然，他在她跟着成王离开时，就派了人一路暗中随行！
简单来说，他对墨苒其实图谋已久！
从那年第一次见到十五岁的墨苒后，言琮就在暗中悄然关注她！从她的喜好偏爱到她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日的心情如何，他都清楚。
像个变态一样盯着已有夫君的女子，并产生将人据为己有的龌龊想法，实非君子所为！
但言琮从不标榜自己是君子，更是个机会主义者，他渴望娶墨苒为妻的想法很坚定，那时又碰上能让墨苒死遁的天赐良机，再加上正是墨苒对轩辕羿心灰意冷的时候，他不好好把握怎对得起他这么多年来见不得人的心思！
不得不说，言琮此人是真的有福气，他想要墨苒的人和心，老天都在帮他！
因为，墨苒当时伤到了头部，被救醒后，却失忆了！
言琮对墨苒很好，无微不至，当真放在心尖上宠，只除了一件事能被人诟病——他骗墨苒说他是她的夫！
言琮煞费苦心地编织了一个骗局，填补墨苒的记忆空白，极力让她相信，他们就是真的夫妇！
墨苒才醒转的那段时间，虚弱压抑，精神不济，更因没有记忆而不安惶恐，整个人像没有生机的木偶，仅仅是为了活着而活着，是言琮每日耐心地陪伴她，呵护她，让她开心，会为她穿衣梳发，会给她讲故事，会教她琴棋书画，会帮她懂人情世故，会告诉她如何对自己撒娇，会不许任何人让她受半点委屈，更会一遍遍地在她耳边说他爱她……
墨苒不知不觉中，就变了模样，拥有幸福的那种模样。
言琮遍访名医，直至找到了墨家人，终于治好了墨苒的脸，至此，墨苒心底的最后一丝阴霾，也烟消云散了。
墨苒还是会突然古怪地摔跤，但她已经不再自卑了，因为言琮就是会带这样可能会给他丢脸的她，去外面见人，会对别人说拙荆害羞怕生多包涵，而若有人真的嘲笑她，言琮不仅当场就会为她出头，暗地里更是用了不让她知道的阴暗手段，百十倍地报复回来！
言琮为了墨苒的身体着想，教她练武，希望她能强健一些，但墨苒在武学一道上的愚笨，就跟她会习惯性跌倒一样没有道理，怎么学都是学不会。
言琮却不放弃，也不曾嫌弃，一遍教不会就千百遍，千百遍还不行那就一遍之后再来一遍。
皇天不负有心人，墨苒最终还是学会了一套简单的花拳绣腿，对敌实在没什么用，但在她看来，她能学会这些东西，简直就是奇迹出现。
而墨苒便也爱上了让她看到奇迹的人。
墨苒开始能接受言琮越来越亲密的举动，走到最后一步也是水到渠成，不错，他们有了夫妻之实！
幸福的日子是短暂的，大概也是上苍看不得墨苒幸福，言琮藏匿墨苒的事情，到底还是被轩辕羿发现了！
轩辕羿此人，是旷世之才中的天才，这世上的事，只有他想做，没有他做不到的！他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墨苒，找不到活人或者尸体，那么能找到她的转世也好！
为此，他不惜只身犯险，潜入古老神秘的墨家，步步图谋后，得到了墨家主的青睐，并被他传授毕生所学，故而，他能用墨家术法卜算墨苒生死，就这样，他得知了墨苒的所在，一番彻查下来，他获悉了言琮背后对墨苒的一切算计！
轩辕羿因知道墨苒没死的喜悦，转瞬间被仇恨和杀意取代，为言琮强占了他最爱的女人墨苒，更为他对自己的背叛和欺骗！
因为，言琮在朝中官至丞相，毫不夸张地说，是轩辕羿的左膀右臂！
可言琮明知道轩辕羿在疯狂地寻找墨苒，他却千方百计地藏着人，不仅如此，他还苦口婆心地劝解轩辕羿舍弃儿女私情，要以大业为重！更妙的是，他还费尽心思网罗天下间的各色美人，以各种方式塞入轩辕羿的后宫！
轩辕羿彼时还觉得言琮在尽一个臣子和下属的本分，但在知晓他藏着墨苒后，回过头来想，明白过来自己是被他耍的团团转的蠢货！
轩辕羿与言琮之间，因为墨苒，拉开了不死不休的序幕！
轩辕羿攻其不备，终究还是将墨苒抢回了宫中，一方面找寻让墨苒恢复记忆的法子，另一方面他在墨苒面前强硬地撕开言琮欺骗她的真相！
墨苒听闻，只是短暂的慌乱后就镇定了下来，当轩辕羿将她抱上床想碰她的时候，她平静的告诉他，她已有了身孕。
身孕两个字，刺激地轩辕羿银眸中浮现了血丝，他懂些医术，克制着想掐死墨苒的冲动，为她把脉，确定她未曾说谎的那一刻，他只觉眼前一瞬黑了，险些晕厥过去！
这打击来得突然，犹如一巴掌狠狠扇在轩辕羿脸上，他那时候不知该如何面对怀了别人孩子的墨苒，他的骄傲和自尊不允许他毫无芥蒂！
轩辕羿去找了言琮，两人打了许久，都想置对方于死地，他们三天三夜都没停手，言琮打不赢轩辕羿，可因着他修习的言家神功，轩辕羿也打不死他！
两个人后来开始了长期的胶着战。
这一年，墨苒18岁，轩辕羿23岁。
墨苒就这样被困在了宫中，虽然离不开，也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相信言琮迟早会救她出去的心安。
轩辕羿在失去墨苒的这一年里，已经看清了自己，想通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找到墨苒后发现她有孕始料未及，乱了些方寸，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他爱墨苒，即便她日后会生下别人的孩子他也爱，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轩辕羿一心想让墨苒恢复记忆，但他不知道的是，墨苒其实早在跟言琮在一起时，就想起了所有事情，她是在记得跟轩辕羿之间过往的情况下，决定成为言琮的妻，并愿意为他养育儿女，经风雨、共白头。
墨苒再次面对轩辕羿，对他无恨无怨更无期待，跟言琮在一起的那一年，她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客观来讲，她也觉得那个身陷轩辕羿后院的自己的确愚蠢又可笑，怪不了轩辕羿没给她那么多的善待，人活一世，终究要靠自己。
墨苒平生受到的最大伤害来自于轩辕羿，但又不可否认，他也为她挡下了很多外界本该由她自己承受的伤害。
如果当初在吃人的皇宫，没有轩辕羿对她的暗中庇护，她恐怕也长不大。
重回轩辕羿身边的墨苒，心里已不再有他，无爱亦无恨，她只盼能平安生下孩子，然后与言琮永远在一起。
可墨苒的人生就像是被诅咒了一样，她怀上的第三个孩子，也像前两个那般，没了！而她深爱的言琮，也在不久后，传来了死讯！
轩辕羿将墨苒腹中孩子当作扎紧心里的一根刺是真，也曾做梦梦见过这个孩子生不下来，但他在明确自己爱墨苒的心意后，也断不会为了自己的私欲，就去害墨苒流掉孩子。
做这件事的，仍然是轩辕霜！
轩辕霜出手的理由太简单了，她爱言琮，而墨苒却怀着言琮的孩子，她无论如何也忍不了！
－－－－－－题外话－－－－－－
二更六点叭

596 结局篇十一
墨苒丧子之痛还没熬过去，后来又有了丧夫之痛，她的身体一夕之间垮了，而且，一夜白头。
轩辕羿陪在她身边，心如刀绞，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认无所不能的自己简直可笑至极！
他无法抚平墨苒心中的痛苦，也无法挽回墨苒对他的爱，面对她，他是如此无能无力。
可轩辕羿到底是个偏激执拗的人，他对墨苒这辈子都不可能放手。
他陪着墨苒，保护她，爱护她，更帮着她去给言琮报仇，花费一年多的时间，终究斗败了策划言琮之死的凶手浩澜国皇帝，并灭了他的国！
可就在这个时候，两人突然得知言琮其实没死的消息，墨苒与言琮相见团聚，轩辕羿独自一人黯然神伤。
言琮既然没死，三个人的关系又微妙起来，又因当时天下大乱，时局所逼，轩辕羿与言琮不情愿进行合作，但为了能握有更多的权势保护墨苒，又不得不联手，两个人的关系进入了一种缓和期。
但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言琮被云蓬杀了！这次他是真的死了！
而云蓬是轩辕羿手下的得力干将，纵然他杀言琮并非是轩辕羿的命令，但两人的关系摆在那里，轩辕羿对墨苒百口莫辩，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言琮在临死前，竟会对墨苒说，要把她托付给自己照顾！
言琮弥留之际，墨苒与轩辕羿一同赶到，他临死前，让墨苒答应他不要去恨轩辕羿，并说他们两个日后在一起，是他最后的心愿！
言琮当真是爱惨了墨苒，他对墨苒也是有独占欲的，但他却是要死了，他希望墨苒能好好活着，而他早已看得清楚，在他死后，能像他一样照顾墨苒的人，也只有轩辕羿了，所以他忍着难过，嘱咐自己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好好过！
墨苒懂他，又哭又笑，在言琮咽气、情绪濒临崩溃的时候，她体内的血脉力量觉醒了！
红发血眸，杀气磅礴，因掌控不了一瞬爆发的力量，她失了神智，眼中心里唯有杀戮，杀了云家人为言琮报仇的杀戮！
云蓬当然也是她手刃的，同时也有言家二代家主的份。
轩辕羿有意让她发泄，所以一开始没有阻拦，直到他看出这样下去，墨苒会被杀戮本能完全操控，不可逆转，以至疯掉，才将墨苒救了下来，可他这一拦，付出了半条命的代价！
这一年，墨苒二十岁，轩辕羿二十五岁。
墨苒的人生有了新的转折，她因血脉力量的强大，时而会失控，是轩辕羿一步一步教会她如何掌控，同时，她的身世也一步一步被揭开，墨家主将她认了回去，她也相继和其他亲人团聚。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情，墨苒都不在意，也没多少记忆，她就像一具陷入回忆的行尸走肉，每日念着的只有言琮。
墨苒二十一岁这一年，轩辕羿给她下了药，两人多番缠绵，以致墨苒再有了身孕！
但实际上，墨苒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轩辕羿其实并没有给她下过药，相反，他才是被她下药的那个！
准确地说，他是被占据墨苒意识的墨家千年老祖墨昙给下药了！
墨苒的血脉力量，因为太过强大，在墨家一直有返祖之说，而事实上也确实返祖了，她的灵魂里更有一缕墨昙的意识！
墨昙在千年前，是震慑天下的女魔头，惊世骇俗的事没少做，跟心软善良常显愚蠢的墨苒相比，就如同白与黑的两个极端，在墨苒继承她的力量后，她实在看不下去墨苒为了个男人、因一点儿挫折，就要死要活、没出息的样子！
所以她寻了个合适的机会，侵占墨苒的意识，彪悍地给轩辕羿下药，与他春风几度，为的就是让墨苒怀个孩子，能有个寄托好好活下去！
原本照墨苒曾流过三次孩子的情况，她此生该不会有孕才对，可她觉醒了墨家的血脉力量，无声无息中身体的亏损与隐伤都被修复好了，体质也已强于常人十倍百倍！
事情发生后，墨苒不知墨昙的存在，也没有她给轩辕羿下药的记忆，很自然地就以为是轩辕羿给她下了药！
她气疯了，也恨极了，第一次生出了杀死轩辕羿的念头！
轩辕羿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但他知道，如果让墨苒知晓此事错的人在她，她势必痛苦万分，谴责自己，指不定还会因觉得对不起言琮而自尽殉情！
轩辕羿为了她好，所以干脆就承认了药是他下的！
墨苒对轩辕羿下手没有轻重，轩辕羿也有意让她出气，所以任凭她将自己打得遍体鳞伤。
可墨苒的本事再高，离杀死轩辕羿还差一点，而轩辕羿又没有不活的念头不可能自杀，故而他虽时带着满身伤去上早朝，但还是活得好好的！
尤其是墨苒腹中的孩子可是他的，生下来后就会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更是嫡长子（女），他当然要活下去，亲眼看着他和墨苒的孩子长大！
而墨苒对轩辕羿有恨不错，但她也狠不下心亲手打掉腹中的孩子。
她其实一直以来就有一个心愿，那便是做一个母亲。
轩辕羿明白这个孩子来之不易，他比墨苒本人还要珍惜，在他还没出生时，就想到了很长远的事情，其中一件，就是给墨灭下达了一个密令，让他把能让这个孩子幸福的人提早送到他身边。
轩辕羿不希望这个孩子以后会跟他一样，明明幸福就在身边，甚至也已经得到了，却因不懂得而不经意间丢弃，等到明白过来后，幸福已经被别的人抢走了，为时已晚、后悔莫及，这样苍白干瘪的话，道不尽他心中悔恨万一。
墨苒怀胎五个月的时候，轩辕羿实现了他一统天下的宏图，他已是世人敬仰的千古一帝！
轩辕羿准备将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一起举行，经过三个月的筹备，这一天来临了。
而就在这一天的前一夜，墨苒让轩辕羿陪她去了城外的巫云山。
墨苒明明前一刻还在对着他笑，下一瞬嘴角却流出了鲜血。
但她好似提前就知道一般，笑得更美艳了。
轩辕羿脑中轰然一声，浑身所有的力气好似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
墨苒这次是自杀，而让她自杀的原因是，她腹中的孩子在几个时辰前就是死胎了，她已然没了活下去的欲望。
墨苒这一胎还是被害了，幕后黑手当然还是轩辕霜，只不过她仗着墨苒对她的信任，再加之她暗中与墨家人联手下毒做的隐秘，墨苒又在阴谋诡计上脑子不太灵光，所以到底还是中招了。
墨苒那个时候才看清轩辕霜的真面目，同时知道了她以往失去的三个孩子，都是被她亲手所害！
得知真相的墨苒，对轩辕霜的恨更甚轩辕羿，而她最恨的就是自己的愚蠢和眼瞎！
墨苒受到的打击太大了，在亲手折磨死轩辕霜并屠尽所有帮助其的墨家人后，她若无其事地回到了皇宫，服下毒药，静等着夜幕降临后，死在轩辕羿面前，让他痛苦终生！
而墨苒不知道的是，她以为轩辕霜惨死在她的折磨下，但其实那个人根本不是轩辕霜，只是她的替死鬼。
轩辕羿面对墨苒的自杀，很快就冷静下来，心中苦涩，语气却温柔，问她为什么这样做。
墨苒不肯答，轩辕羿也不再逼问，用各种手段维持她的生机，而后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往神女殿而去。
轩辕羿一路上什么也没想，那些曾经占据他心神的宏图霸业突然就没有了意义，因为既然墨苒不在了，他费尽心机做出的成就，又做给谁看呢。
轩辕羿来神女殿祈愿，愿以自毁帝王命格、堕入轮回之外的代价，换取与墨苒美满幸福的一世。
神女殿成全了他。
而那时尚且未死的墨苒，却并不想如他的意，所以她在临死前，在她跟轩辕羿的身上下了诅咒——只要爱上对方，就会恢复记忆。
两人死后，轮回转世，确如墨苒所料，本心柔软赤诚的她，的确是先爱上的那个人，而恢复记忆的她，又怎会愿意跟轩辕羿度过一世？
所以她自杀了。
但无奈，神女殿是个严格守信的存在，既然收下了轩辕羿给出的代价，就势必会达成他的心愿！
故而，墨苒每次都自杀的后果就是，她和轩辕羿继续转世，除非，轩辕羿能在某一世得偿所愿，他和墨苒之间的纠缠才会结束！
……
轩辕羿当年在找回墨苒的时候，其实打听过那一年里，言琮和墨苒生活的点点滴滴，他只是听着旁人的只言片语、看着写在密报上的一字一句，就已痛彻心扉，此时此刻，亲眼看见、亲耳听到，重现的两人相处的画面……
他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心痛到麻木还是会痛！
在这个奇妙的地方，轩辕羿是无法选择看或者不看的，他就算闭上眼睛，也还是会有场景出现在脑海中！
这个时候的轩辕羿，当真是最脆弱的。
而就在这时，轩辕霜出现在了轩辕羿身后。
她震惊地看着周围庭院的布景，以及亲密靠在一起的言琮和墨苒！
轩辕霜的一双眼眸顿时红了，她痴痴地看了言琮许久，而后目光落在垫脚去亲言琮的墨苒身上，顿时恨意滔天，她朝墨苒飞扑过去，身至半空，与此同时，手中凭空出现一把红色的长剑，欲砍掉墨苒的头！
忽地，一道恐怖迅疾的力量，袭向轩辕霜的后背，犹如天落惊雷，轰地一下，击中了她！
轩辕霜就像一截被摧折的树枝，浑身的骨头几乎都断了！鲜血不要钱似地从身体里喷溅出来，好似下了一场血雨！
而整个困住轩辕羿的空间，也被这股力量冲击，一阵剧烈的震颤后，四周上演的每一个画面的都定格了，而后，蓦地四分五裂！
转眼间，就换了天地。
轩辕霜像块破布一样，趴在地上。
轩辕羿缓缓回头，只见他身后不远处，一人凌空而立，手中执一把三尺青锋，通体墨黑，剑势横扫山河，有纯黑的剑气盘旋悬浮其上，灼灼如鬼火！
他墨袍飞扬，一双睥睨轻狂的凤眸，深邃凉薄，闪耀银红两色的锋芒，容颜霸道浓烈，精致如妖，恍若天神！
他一来，就好似这晦暗天地里有了日与月，主宰万物，俯瞰众生，只是瑰丽艳绝的唇角，勾着一丝慵懒的弧度，似笑非笑，不知在嘲讽着谁。
此人正是迟聿！
－－－－－－题外话－－－－－－
陛下出场，威武霸气！o(*￣︶￣*)o
没有三更辽，墨苒和轩辕羿的故事写完了，后面主要就是色色、陛下和言霁之间了～
大家明天见呦！

597 结局篇十二
轩辕羿银眸晦暗，端详了迟聿片刻，语气平淡没有丝毫起伏，“你来了多久。”
轩辕羿会这般问，纯粹是猜测，他之前并没有察觉到周边还有人，可迟聿那毫不掩饰的嘲讽神情，分明就是给他的，而无端端地，迟聿这样嘲笑他做什么？可见不知藏在什么地方，旁观了不少东西！
轩辕羿想得没错，迟聿的确一早就来了，只是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心情作壁上观，无意露面，更无出手相救的意思。
直到轩辕霜刚才意欲伤害幻象墨苒的时候。
迟聿收了羿上剑，一眨眼就从半空瞬移到轩辕羿身边，“墨苒和言琮的故事，你可知道自己经历了多少遍？”
这话问得可是扎心了！问别人清不清楚自己承受了多少遍撕心裂肺的痛苦，不是挖苦是什么？不是幸灾乐祸是什么？
轩辕羿险些气笑了，只觉迟聿嘴毒心毒的劣根性，还真是像他，反唇相讥，“滚！”
迟聿眼帘轻动，置若罔闻，侧过脸，淡淡睨了他一眼，“孤帮你数过了，不算被孤破坏的那一回，你一共经历了六十六遍。”
轩辕羿一脸冷漠，“是吗？你怎么知道我在你来之前经历了多少遍？莫非我在这里的时候，你就在。”
迟聿笑了，口吻像在夸赞晚辈，“你很聪明。”
轩辕羿冷笑，“我是你老子，你是我儿子，你夸我这话听着像在自夸。”
迟聿没有还嘴，像是懒得搭理，意味不明地道，“墨苒跟言琮在一起，要比跟你在一起好……孤劝你退出。”
轩辕羿的脸色一瞬冷厉，“我想做的事，无人能阻，我想要的人，无人能抢……劝我退出？谁给你的资格？”
说着，他话锋一转，不怀好意地开口，“你让我退，是站在你母亲的感受考虑！可若那个姓言的丫头是你母亲，她爱上的狗男人是言琮，你是我……你能无私地将人让出去，成全他们？”
果然，此话一出，迟聿的眉眼霎时狠戾。
轩辕羿神色讥讽，将迟聿方才的嘲笑还给他，“如果你可以，那我便可以。”
言外之意，就是他绝不可能放手的意思。
迟聿眸光移过去，轩辕羿迎视他的眼睛，同样冰冷，同样固执，同样霸道，两人眼神的厮杀毫不相让，无形的火花在半空中闪耀出层层轨迹。
迟聿先收回了视线，轩辕羿觉得，他总算在儿子面前找回了一丝身为父亲的颜面，但他不知道的是，迟聿方才心中做下了一个决定。
迟聿眼帘垂下，冷白的指尖摩挲着腕上的黑曜石，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出来。”
轩辕羿一愣，银眸不经意间就看到了凭空出现的墨苒，以及……
飘浮在她身边、长相一样气质相反的女子。
轩辕羿眸子眯起，思虑少顷，心中有数。
他低声问迟聿，“她是谁。”
“墨昙。”
“果然如此。”
不错，那名女子就是墨家千年前的老祖宗墨昙，她之所以会出现，跟言千冽从言一色身体里出来的道理一样，都是因为感知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出手保护，另外也是神女殿的空间，适合他们出来。
迟聿在找到轩辕羿之前，其实先碰到了墨苒，他有意知道墨苒当年的一些故事，所以最开始未曾出手相救，直到墨苒将要再经历一遍的时候，他才将人解救出来，带在身边，一起发现了轩辕羿。
也就是说，轩辕羿经历的种种场景，迟聿在暗中看了多久，墨苒也就看了多久。
而轩辕羿与墨苒的心境自然也大相径庭，在轩辕羿看来是折磨，于她来说，却是抚慰。
墨苒面对轩辕羿，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她径直朝轩辕霜走去。
轩辕羿顷刻间洞察了墨苒的意图——她只怕想用灭灵阵让轩辕霜彻底消失！
轩辕羿想也没想，飞跃过去阻拦，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迟聿竟然快他一步，用手上的羿上剑，挡了一下墨苒。
墨苒诧异，看了一眼脚下血流不止、奄奄一息的轩辕霜，暂时收了动手的心思，冲迟聿问道，“为什么？”
轩辕羿后一步到，将墨苒抱在怀里后，心跳才渐渐平稳，他也好奇迟聿为何阻止墨苒，对于他们的事，他不是一向漠不关心、毫不在意？
迟聿扫了眼轩辕霜身上的金芒，冥冥之中，就是觉得与言一色有关，他没有理会轩辕羿和墨苒的疑问，将像条死鱼的轩辕霜翻过来，嗓音魔魅阴寒，“想活？”
迟聿方才下手有方寸，让轩辕霜尝到了蚀骨之痛，极致的皮肉之苦，从她一身血就能看得出来，但却又给她留了几口气，因他有话要问。
轩辕霜满脸是血，喘口气都艰难，迟聿知道她听见了他的话，又问，“告诉孤，你身上的金芒，是哪里来的力量……说了，孤让你活。”
轩辕霜此时只剩下了求生本能，听到能活，便把言一色说了出来。
迟聿还要再问，蓦地，他察觉到了一阵空间波动，抬眼看去，就见不远处出现了一个人，清朗沉稳、气度不凡，一双眼眸黑而红，正是墨先。
他身上同样有着言一色赋予的金芒。
墨先一眼扫过迟聿、墨苒、轩辕羿，最后落在轩辕霜身上，他没有犹豫，大步走了过去，又在迟聿几步远外站定，“准许我和轩辕霜进来的人，是你夫人，身上的金芒，是她对我们的保护……你要杀轩辕霜，合该问过她的意思。”
迟聿寒凉的眼，凛冽如冬，不动声色道，“她让你们来救人。”
墨先默认，一边说出言一色那边的消息，一边拿出了能暂时留住生机的灵丹妙药，要给轩辕霜喂下。
就在他要把药丸塞进轩辕霜嘴里的时候，一只纤纤玉手，突地摁住了他的手腕。
墨先浑身一僵，与此同时，骤然觉得手腕被碰过的地方似乎烫了起来。
墨先缓缓抬头，一张脸逐渐映入眼帘，女子的容颜，他记忆犹新，但不是墨苒，却是墨昙。
墨昙神情邪魅，又艳又毒，好似黄泉路上的彼岸花，可眼底却又流转着不谙世事的天真，至邪与至纯，融合成一股令人为她痴狂的风韵。
墨昙徒手捏碎了抢来的药丸，掐住墨先的脖子，笑魇如花，说得笃定，“你想杀她。”
这个时候杀轩辕霜，其实是在救她，因为她死了，便会转世成另一个人，逃出目前的境地。
墨先依然镇定，他的视线越过墨昙，看向她身后的墨苒，语气平淡地问，“你可还认得我。”
墨昙松开了手，飞到半空中等着看戏。
而轩辕羿出于男人感知情敌的本能，立即警惕起来，迟聿则在一边闲着旁观。
面对找上自己的墨先，墨苒心下感觉莫名其妙，“认得。”
墨先又道，“你那年被认回墨家，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此话一出，轩辕羿的脸色微变，他突然明白了，墨先是想向墨苒求证一件事！
轩辕羿猜的没错，而这也是墨先想来救墨苒的原因！
墨苒听到墨先的话，隐约也察觉到了什么，她如实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十二岁，还在轩辕皇宫的时候。”
墨先整个人僵住了，纵然有心理准备，但一颗心还是忍不住抽疼，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神情比哭还难看，“原来不是轩辕霜。”
原来他年少时心动的人不是轩辕霜，而是墨苒。
原来真的不是轩辕霜，真的是墨苒……
可他一路帮着轩辕霜，害惨了的人也是墨苒……
墨先这一句，背后的信息量太大了。
墨苒不懂，也不想懂。
她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用灭灵阵抹杀轩辕霜！
墨先沉默了良久，而后看向轩辕羿，直勾勾盯着他，“是你跟轩辕霜联手，骗了我。”
轩辕羿揽着身边的墨苒，手掌微微紧了紧，面无表情道，“怪只怪，你对不该动心思的人生了念头。”
迟聿暗叹轩辕羿铲除情敌的手段高妙，不过也是够卑鄙无耻的。
墨昙这个心长歪的女人，却是很欣赏轩辕羿这样的男人。
墨先当初的确是被轩辕羿兄妹俩给骗住了，以为那时候他受伤，照顾他的人是轩辕霜，可三百多年过去了，他见过太多是是非非，历经沧海桑田，若再想不到当年之事有异，也枉费他这能传承壮大墨家的头脑！
但话又说回来，他已经为轩辕霜付出了太多，舍弃了太多，难以再回头。
可他终究也累了，想终止这错误的一切！
墨先再次在轩辕霜身边蹲下，就在墨昙想要有所动作的时候，他猛然抬头看向墨苒，语气分外低沉，“禁术‘轮回’我无法破解，却有办法解开她和祭品之间的联系！届时，你用灭灵阵令她彻底消失，凌仗他们不仅不会随着她去，还会因她没用的三次转世机会，再活一段时日！但终究也会跟她一个下场，就看这段时间里，你们还能做些什么！”
迟聿如今对墨苒的了解更深刻了些，心知这种费脑子做判断的事，不适合她，当下直接替她做了决定，对墨先道，“给你一次机会。”
－－－－－－题外话－－－－－－
今天没有二更了，明天真会把结局篇写完滴(〃?ω?)
然后是番外篇，不长，大家有什么想看的内容，也可以留言哈

598 结局篇终
墨苒见迟聿开口，没有半分异议，轩辕羿空茫的银眸半垂，流泻几许暗光，竟是鲜少见到的脆弱与悲凉。
他知道，他和墨苒的这一世，要到头了……
墨昙凌驾高空，骄傲尊贵，望着下方开始对轩辕霜动手的墨先，脸上的神情似讽非讽，心中感慨，她一向十分嫌弃墨苒愚笨、内心不够强大，却又不得不说，墨苒虽命苦却又幸运，自己总将日子过得一团糟，但总有傻男人愿意为她付出！
……
轩辕霜渐渐醒转，而浑身上下传来的剧痛，让她恨不得再次晕过去，就连口中的呻吟声都发不出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便看见将她抱在怀里的墨先，她霎时喜极而泣，一眼寻到迟聿所在，面部阴狠狰狞，颤颤地抬起手，指向他，“杀了他！杀了他……”
陷入狂躁的轩辕霜没有注意到，墨先的一只手悄然伸向了她的胸口，顷刻间，五指好似变成了锋利的刀剑，一下子凶狠地捅进去！而后，墨先徒手取出了她的心！
蓦地，轩辕霜所有的神情定格在脸上，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墨先。
墨昙的脸猝然逼到轩辕霜面前，挡住了她看向墨先的视线，幽幽一笑，似有摄魂般的香气弥漫进天地间，她犹如风华全盛的凤凰，而轩辕霜便是被放干了血、被挖了心、并且连转世都不再会有的土鸡！
“惊讶，痛苦，不甘心？呵呵，你享受了人家那么多年的忠心与宠爱，也是时候让人家报被欺骗的仇了！知道他为什么挖你的心吗？因为他要斩断你和那些祭品之间的联系，这样一来，我和墨苒就可以毫无顾虑地用灭灵阵消灭你！”
轩辕霜目眦欲裂，眼中瞪出了血，恐惧和绝望一点点占据她的心神，嘴中胡乱喊着，“不……不……”
墨昙笑得格外绚烂，看在轩辕霜眼里，却犹如一只浑身血淋淋的恶鬼！
墨先用他自己独创的秘术，很快解除了禁术中施术者和祭品之间的联系，而他的下场，则会和轩辕霜一样！
墨苒这时走上了前，轩辕羿没有阻拦她，任凭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灭灵阵在墨苒手中绽放，轩辕霜的身体与灵魂都死在冲天的血色光牢里！
墨先深深看了墨苒一眼，没过多久，他的身影一寸寸化为虚无，消失不见。
迟聿多看了几眼墨先消逝的方位，不知道在想什么。
灰暗苍茫、无边无际的空间里，只剩下了迟聿、墨苒和轩辕羿三个人。
而很快的，墨苒因为使用灭灵阵要付出的代价，即将身死，进入下一次轮回转世，轩辕羿不会自己独活，自然陪她而去。
至于两人的下一世，因为轩辕羿冷漠凉薄的本性，以及墨苒纯真良善的天性，注定仍然坎坷就是了！毕竟，没了记忆的墨苒势必还是先爱上的那一个，而待她有了记忆，便会选择自杀！到头来，轩辕羿还是要一生孤寂、英年早逝！然后，继续进行下一个轮回！
墨苒和轩辕羿望着两人共同的血脉迟聿，一时无言，临别的时刻，他们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
就在此时，一缕金线蓦地从一角闪出，正好出现在迟聿面前。
轮廓深邃，气质高冷，而唇角勾起、笑起来时，又如春回大地、百花齐放，骨子里散发出的昂扬魅力动人心弦，正是凭着宝物韶光找到迟聿的言霁！
言霁定睛瞧了瞧迟聿，见他没伤没抑郁，活得挺好，大松口气。
视线一转，只瞧见了墨苒与轩辕羿两个人，而且四周也没有任何危险，言霁大致了解情况后，又看回迟聿，不由道，“没想到你们三个人在一起！墨先和轩辕霜比我先走，应该早来了吧……”
言霁却是没看见两人，想着他们可能马上也能到了，却冷不丁听迟聿道，“早来，也早走了。”
言霁一头雾水，“早走了？走去哪儿？”
迟聿看在他是言一色兄长的份上，耐着性子，简单说了一二。
言霁这才明白，但他才不在乎那两人的生死，他在意的只有迟聿一个人。
言霁看着迟聿，正色道，“我们怎么出去？”
他话音才落，就见一道光影，忽地从迟聿的眉心处飞了出来，眨眼间，在半空中又呈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名女子，容颜绝世、轻盈灵动，配饰凤冠霞帔，着一袭惊艳嫁衣，颜色火红，明媚耀眼，仿佛撷了凤凰最美的一处亮色加身。
裙衫上金银绣线织就的凤凰、花枝、鸳鸯等图案，栩栩如生，像是能从中出来一般，以生动地诠释绣者寄寓其中的吉祥美好和深沉爱意。
她展颜一笑，妙目生光，眼底似有流动的星辰，笑里便有浩瀚的晴空，让人看得痴心迷醉，不知今夕何夕。
就连同为女人、眼高于顶的墨昙，都忍不住在心底惊叹一声。
只不过，此人的样貌不就是……那个叫言一色的小丫头吗。
墨昙饶有兴趣地看向了迟聿。
墨苒一脸惊疑，轩辕羿若有所思。
言霁已然看呆了，只觉匪夷所思。
唯有迟聿本人，对这个从他眉心出来、貌若天仙的女子，恍若未见，冰冷漠然。
穿着嫁衣的女子扫视了一圈众人，看见言霁时，清澈的水眸猛然一亮，像朵红云般飘过去，停在他面前，并转了几圈，而后歪头甜甜地问，“大哥，这一身嫁衣好看吗？”
说罢，不等陷入震惊中的言霁回过神来，她又跑到迟聿身边，双手挽着他的手臂，“是他亲手为我绣的哦！”
迟聿亲手绣嫁衣？
轩辕羿心中震荡，看向自己这个恨不能走路都走在云端上的儿子，他竟然纡尊降贵，沾手女红，亲手为那丫头绣嫁衣？看来真栽倒她手里了，这辈子没救了！
言霁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心神，冷静下来后，他走向迟聿，伸手去抓那女子的手腕，果不其然，他的手穿了过去，就像抓了一团空气。
能从一个人眉心处出来的东西，果然不是人！
言霁定定看着她，“你是谁？为什么要以我妹妹的样子露面。”
“言一色”没有解释自己到底是谁，只是围绕在迟聿身边转，慢悠悠地踱步，模样分外可爱，“因为我从他内心里看到了你妹妹，还看到了好多关于她的记忆！可见他非常喜欢你妹妹！我觉得如果自己是她的样子，他看着一定很欢喜！所以就变成她了！”
“言一色”说完，凑到言霁身边，又忍不住给他看自己身上的嫁衣，“这嫁衣，是我从他记忆中看到的，他断断续续绣了一年多，两个月前才做好，实在太漂亮了！我喜欢，所以就穿了！而且我知道，他一直想看你妹妹穿上嫁衣的模样！”
她话里话外，竟都是在以迟聿为重，不难听出她存了讨好的心思。
“言一色”的存在古怪，她将迟聿摆在上位的态度更古怪！
迟聿对言一色的珍视，虽然面对她一个人时，他都很少用词句说出来，更何况在众人面前了，但若真的公之于众，他依然坦然自若，并不介意让世人明白他对言一色有多爱。
可“言一色”此时此刻，明晃晃地说出来，是通过窥探他心中隐私的方式获悉的，等同冒犯！
迟聿沉了脸色，凤眸如血，流转银芒，周身杀意浮现，墨黑如夜的羿上剑，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中……
“言一色”感受到似能将她冻伤的剑气，眼中掠过不易察觉的恐慌，嗖地一下从言霁身边，跑到迟聿脚边跪下，就差开口认错了。
言霁皱眉，纵然“言一色”不是言一色，可她毕竟顶着言一色的外表，他看不得她对迟聿卑微的样子，上前几步，将人挡在身后，不卑不亢地迎视迟聿，“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出去，你没事欺负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干什么。”
“言一色”见此，因有了倚仗，笑嘻嘻地站起来，向迟聿走了过去，特意避开他拿羿上剑的左手那一边，低头垂眸作娇羞状，“人家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只是以为我这样做，你会高兴……”
言霁看着看着，眉心忽地狂跳，突然看向迟聿，阴恻恻地道，“我妹妹在你面前也是这般没地位的？”
迟聿回他一个看智障的高傲眼神，“你看清楚，她不是你妹妹！这样一个跟孤毫无关系的死物，就算被孤踩到脚下又如何？”
言霁跟迟聿的想法却不同，暗骂他冷血！
在一旁的轩辕羿想给迟聿鼓掌，不愧是他的种，够冷血！一颗心里的柔情当真少得可怜，偏偏还只给那小丫头一个人！
别说只是个顶着那丫头皮囊的东西，只怕是那丫头的血亲，他也不见得愿意给好脸色！顶多为了不让她为难，装装样子而已！
轩辕羿心中对迟聿的评价才结束，就发现墨苒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他呼吸一窒，攥紧了她的手，与此同时，断了自己的心脉。
迟聿自然察觉到了墨苒即将消亡，他转头看了过去。
言霁是个有眼色的人，从迟聿身边走开，留给他跟墨苒和轩辕羿道别的空间。
而“言一色”也跟了过来，双手托腮瞅着言霁，笑容夺目灿烂，嫣红的唇娇艳欲滴，肌肤赛雪散发着莹润光泽，晃得人头晕目眩。
言霁也确实失神了。
待他一瞬惊醒时，却发现没了迟聿、墨苒和轩辕羿的身影！
一身火红的“言一色”从天而降，单手摸着下巴，将言一色的小习惯掌握了十成十，她也不与言霁兜圈子，开门见山道，“你我联手，杀了迟聿！”
言霁眸光一动，没想到方才还对迟聿卑躬屈膝的人，此刻说出此番骇然之语，冷笑，“我纵然再看不惯他，他也是我妹妹爱的男人……你找我一起杀了他？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言一色”低低笑起来，雾蒙蒙的眼中不带一丝温度，“我与神女殿是共生的存在，能够完全掌握这里的力量，另外，我还能看穿每一个人的心思，所以你不必装模作样……在你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发现了你心中对迟聿的恶意！”
言霁面色不变，就像在听什么笑话一样。
“言一色”看他不为所动，也不恼怒，“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那我就再多说一些你的心思！你对迟聿有恶意，不是因为他曾在不知你身份的情况下，害得你生不如死，所以想要报复……而是，他抢了你的妹妹！”
言霁眸色微变，稍纵即逝，心下沉了沉。
“言一色”靠近他，继续说道，“准确地说，是因为轩辕羿为了他，派人像盗匪一样抢了你的妹妹！让你和亲人沉浸在失去宝贝明珠的痛苦中！你看不上轩辕家男人自私自利的品性，愤怒于他们将你妹妹当物品一样抢来的恶行，更因为她只是墨灭口中带给迟聿幸福的工具，所以你无法放心让她跟迟聿在一起！生怕有一日，迟聿会变了真心，失了耐心，没了爱意，刻薄待她！再加上，你的父母长辈们还期待着你将她带回去……种种原因交织，你当然恨不能迟聿死了！”
“言一色”这番话，将言霁内心深处的真正想法，说得很透彻。
言霁一向也是杀伐果断的人，没有怎么思虑，心下便已有了决定。
他问道，“你为何要杀迟聿。”
“言一色”倒也不隐瞒，神情恼怒而狰狞，“因为神女殿想认他为主，但我不同意！我才是这里的王！”
“听起来迟聿来头不小。”
“哼！他是轩辕家血脉，神女殿是轩辕家所有，好死不死，他的血脉够纯，有资格继承。”
“你很怕那把黑剑。”
“羿上剑能一剑毁了神女殿，自然也能毁了我，你说我怕不怕？”
“我若帮了你，事后又该如何从这里出去。”
“这个简单，我送你和言一色出去就好！另外我也可以直接将你们送回华夏！”
“你既如此厉害，为什么不自己杀了迟聿？还要与我联手！”
“我能调动的是神女殿的力量，而神女殿屈从于他的血脉，不可能对他出手！只能外人来！”
言霁神情难辨，令人捉摸不透，问到关键，“你能帮我什么？”
“伺机而动，将羿上剑交到你手上，你用这剑，就能真的杀了他！”
言霁没有多想，微一颔首，“我可以帮你杀他，但条件是，你毁了宝物韶光，让一切从未发生！”
这样一来，言一色的生命里就没有迟聿这个人，自然也不会因他的死而悲痛欲绝，她能在华夏，继续跟他们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
“言一色”很爽快，“这事简单！你杀了迟聿，我毁了韶光……到时你我皆得偿所愿！”
“言一色”说罢，打了个响指，言霁浑身一个激灵，回神时，就见迟聿与墨苒、轩辕羿相顾无言。
而看墨苒和轩辕羿身形消逝的程度，很显然，“言一色”与他密谈用掉的时间，可以忽略不计。
迟聿面对自己这一双父母，当真没什么话可说，目送他们离去，也算不枉他们之间的一场缘分。
墨苒注视着迟聿的眼神，温柔而慈爱，感觉到若再不说些什么，就当真没机会了，笑意愈发深了些许，“祝你和色色幸福。”
墨昙也在随着墨苒一同消失，却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轩辕羿板着脸，冷漠高贵，对迟聿嘱咐道，“我与你母亲转世后，不用找我们。”
迟聿闻言，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笑了笑，“孤不会。”
墨昙与墨苒融合在了一起，并用意识对她说，“告诉你一件事。”
墨苒正诧异着她要跟自己说什么时，就见迟聿忽然对着轩辕羿，行了一个长辈礼，漫不经心道，“一路走好……父亲。”
言霁惊了。
“言一色”也愣了。
墨苒怔然一瞬后，眼红了，嫉妒了！
轩辕羿是最镇定的那一个，迟聿会叫他父亲，在他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因为，当初在国师府、湖泊边，在带迟聿来墨家的这件事上，他们谈的条件就是——
迟聿要当着墨苒的面，叫他一声父亲，而后才能考虑叫墨苒母亲。
而眼下，迟聿兑现了。
轩辕羿嘴角扬起几分愉悦。
迟聿望向眼含期待的墨苒，轻声道，“母亲也是。”
这四个字的语气，比起对轩辕羿说的那一句，称得上温柔。
墨苒已毕生无憾。
轩辕羿最后对迟聿说了一句，“神女殿，是轩辕家祖上的东西。”
话音才落，她与轩辕羿双双离开了。
“言一色”小跑到迟聿身边安慰，“你没事吧？要亲亲吗？要抱抱吗？要举高高……呃……”
她话没说完，戛然而止，因为迟聿手中的羿上剑架在了她脖子上。
言霁看不下去，走上前，想出其不意地夺剑，然而手还未曾触及，便被上面的剑气轰飞了一丈远！
“言一色”目露怜悯，而下一瞬，她眼中闪过一丝坏笑。
一念起，将苦海深渊的恶鬼邪祟号令了过来。
待言霁像个小强一样满血复活，奔到迟聿面前时，心惊地发现四周光线暗沉下来，与此同时，无数令人作呕的腐朽血腥臭气铺天盖地而来，令人汗毛倒竖、血液逆流！
言霁举目一望，就见层层叠叠的黑影正在将他们包围，奇形怪状、煞气冲天。
言霁不由地看了眼“言一色”：你的力量，不是不能伤害迟聿？又让这些鬼东西来做什么？
“言一色”道：它们伤不了迟聿，但迟聿能消灭它们！而且它们能伤到你！至于接下来怎么做，还用我说吗？
言霁道：用。
“言一色”良久才道：你假装受伤，让迟聿去救你，不就有了近身的机会！到时我把羿上剑给你！它的剑气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言霁道：我明白了，然后我拿剑捅死他！
言霁与“言一色”这边谈得顺利，迟聿已经携羿上剑，像割白菜一般，一剑横扫，消灭一圈！
言霁见状，自然也动手，并且如他所料，没在怪物圈中撑多久，就面临生死危机！
迟聿自当救他，扫清他周边的威胁后，让他躲在自己身后。
“言一色”在迟聿身边取笑言霁。
言霁故作无赖，得寸进尺地向迟聿要他手上的羿上剑。
迟聿应了，不过却没把剑交到他手上，而是将剑插入了他脚下，因为有羿上剑的剑气在，周边凶悍的怪物便不敢靠近。
“站着，别动。”
迟聿交待一句，墨袍飞扬间，人已翩飞至黑影群中，手中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抢来的血剑，杀伐肆意，一往无前！
而留守后方的言霁和“言一色”，却在准备着搞死他。
“言一色”对言霁使了个眼色，下一瞬，她整个人化进羿上剑中，那剑便像有了生命一般，拔地而起，自己送到言霁手中。
言霁毫不迟疑地握住，却没因为剑的强烈意愿，而立即去杀迟聿。
却是拿出了身上那半块韶光玉佩，用羿上剑，砍碎了它！
对于言霁而言，杀不杀迟聿其实并不重要，他要的只是言一色回到华夏、回到他们身边，让这所有的一切都没发生。
而再没有比毁掉韶光，让一切回归正途，更好的方式了。
“言一色”其实有些不满，毕竟他还没自己帮杀了迟聿，结果先毁了韶光，她冷冷道，“你虽然只是毁了一半玉佩，但韶光的力量已经开始失效！你和你妹妹他们很快就会消失！抓紧时间，你能杀迟聿的时间不多了！”
言霁再不迟疑，他脚下一点，以雷霆万钧之势，朝迟聿杀去，而待他才有动作时，他手上的羿上剑竟将他的速度提升到极致，他的身体因为适应不了，很快便七窍流血！
此时的局面，已经不是言霁操控羿上剑杀人，而是羿上剑操控言霁杀人！
迟聿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时，已经晚了，而他预判出这一剑自己躲不开，他也就没有躲。
甚至像迎接扑过来的言一色那般，心甘情愿地受言霁这一剑！
因为他记得轩辕羿那句“神女殿是轩辕家祖上的东西”。
他直觉，他不会死。
若是死了，反而是生。
羿上剑刺穿了迟聿的心口，不偏不倚，殷红的血流出，湿透了墨袍。
迟聿手腕上的黑曜石，咔嚓几声，出现了无数裂痕。
……
另一边，言一色身边有言千冽和言琮守护，她在细心维持给予言霁等人的力量。
言家老祖借给她的力量，也在随之流失着。
言一色只负责输出力量，再交给“言一色”来分配，并且只有她才能感知到言霁等人的情况。
而“言一色”知道墨先和轩辕霜已经死了，但她没有告诉言一色，因为迟聿那边的“言一色”不允许她说！
但那边的情况，她终究是瞒不住的。
在迟聿承受了言霁的那一剑后，与此同时，言一色就感觉到心口骤然热起来，像有一把火在烧，一股难以描绘的不安和惊慌在狠狠冲击着她！
这种感觉，言一色很久没经历过了，但并不陌生，她知道迟聿一定出事了！
言一色一瞬间，手足无措，双脚就像被钉在了原地。
言琮看到她突然变得煞白的脸色，“发生什么事了？”
“言一色”不知为什么，就觉得言一色可能察觉到什么了，想起自己欺瞒了她，这会儿瑟瑟发抖。
言一色听到言琮的声音，紊乱的呼吸渐渐稳定下来，她蓦然扭头看向了“言一色”，琉璃般清明的眼中，迸射出磅礴杀意，“有什么想说？”
“言一色”一闭眼，正要将什么都说了，霎那间，他们所处的地方，竟然震动了起来！
就像一艘在海面上航行的船，突然遇上滔天巨浪，摇晃不止，脆弱不堪，即将迎来被水浪拍进海底的下场！
“言一色”的声音急切地响起，“神女殿有变……快离开这里！”
言千冽和言琮对视一眼，两个活了太久的老怪物，倒是波澜不惊。
“言一色”道，“我将你们都送出去！”
“不必管我。”
言一色说罢，身形一闪，带着言千冽和言琮，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言一色”遂将南泽慕子今他们送出了神女殿！
……
言霁用羿上剑杀了迟聿，可他自己也不好受，垂首坐在地上，不仅内力被掏空，浑身更是用不上半点力气。
“言一色”从羿上剑里出来。
她走到言霁身边，笑道，“抬起头来看看，他人怎么样了。”
言霁闻言，想的是她让自己看看迟聿的死状，可当他抬起头，看到的却是，迟聿胸口的羿上剑，化作一缕缕黑气，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这般异象，哪里像是人会死的样子，而蛊惑他杀联手迟聿的“言一色”，分明也早就知道羿上剑捅了迟聿，会是这样的后果！
换句话说，她并非真的要杀迟聿！
言霁想明白了这一点，并不慌乱，镇定如初，他望向“言一色”，“你到底想做什么。”
“言一色”笑容灿烂，天真又无辜道，“迟聿是神女殿要守护的轩辕血脉，我当然不会杀他！我看出你对他的恶意，引你出手，是为了让你暴露自己，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将你转暗为明，好对付些。”
言霁眸光沉静，转而看向不知在经历什么变化的迟聿，淡漠道，“除此以外，你也需要有人将羿上剑捅进他体内，而我正是被你利用了！你此举，可谓一箭双雕。”
“言一色”笑眯眯道，“你说得不错！我不会拿你如何的，因为等他醒来，他会亲手处置你。”
言霁听得却是冷笑，眉眼清隽而犀利，“你此番说的，是你本来的打算吧！但你没料到我会在杀人之前就毁了韶光，照目前的情况看，我会在他没醒来之前，就因韶光的力量失效而回到华夏，到那时，他已经无法报仇了！所以……”
“所以……”
“言一色”淡淡地接话，亮出了手中的一把锋利长剑，“我只好代替他，要了你的命！”
她语气本是轻扬明快，说到最后时，骤然转为狠毒，手中宝剑扬起，朝言霁的脖子砍下！
然而——
“叮——”
兵器撞击的声音。
“咔嚓——”
人体骨骼断裂的声音。
“啊——”
女子凄惨无比的尖叫声。
这三种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交叠在一起，几乎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言霁没被伤到一丝一毫，而想杀他的“言一色”，被打趴在远处，剑断、人瘫、疯狂惨叫！
呆愣的言霁缓缓抬头，远处的“言一色”不敢置信地爬起来，两个人同时看见了那名手执灰蓝匕首的女子，绝世姿容，风华无双，一人更胜漫天星辉、绚烂彩霞，一双灿金色的眼眸，仿佛蕴藏了万物的本源，看似虚无，却包涵一切。
她旁边还跟着两个金色光影，皆是诡秘莫测的男子。
言一色将匕首收了起来，深深望了一眼深陷一团黑雾中的迟聿……他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言一色转身，在言霁身边蹲下，看到他身上的伤和血迹，忍不住心疼道，“大哥，没事吧。”
言霁看着面露担心的言一色，想到她很快会与自己回到华夏，她和迟聿经历的一切，也都会成为一场梦……
心情莫名复杂，微微一叹，他将言一色抱进了怀里。
言一色不由地笑起来，没说什么。
“言一色”疑惑的声音，这时响起，“你为什么能伤到我！”
言一色没有回答，而一直跟随在她身边的另一个“言一色”适时出现，与身着嫁衣的“言一色”融合在了一起。
“言一色”从合并后的记忆中找到了答案，看着言一色的眼神，不由浮现几分敬畏。
她原以为能毁掉神女殿的，只有迟聿和他手中的羿上剑，没想到，这个来自外面的华夏人也能，难怪，自己会像个有血有肉的人般，被她伤到。
言霁松开了言一色，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沉声道，“色色，去看看他吧。”
言一色心中忽地咯噔一下，面上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你以前不是说，若我有男人，就打断他的腿吗？什么时候这般支持我和他了？而且还撮合？”
“言一色”拖着虚弱的力量体飘过来，尽职尽责地告诉了她，这里不久前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韶光被毁的事情，还特意多说了几句。
言一色怔然，卷翘的长睫不禁眨了眨，神色僵硬，丧失了鲜活灵动。
言千冽与言琮都没想到，竟然会出现这样糟糕的局面。
言千冽道，“我没办法帮你。”
言琮轻叹一声。
言一色没有责怪言霁，她站起了身，朝被黑雾笼罩的迟聿走去。
她尝试着穿过黑雾，向迟聿走得再近一些，但终究没有做到，被羿上剑的力量排斥，拦在了外面。
言霁慢慢走到了她身后。
言一色冷静地问“言一色”，“他如果被外界暴力打扰，会怎么样？”
“最好的结果是永生永世留在神女殿，做不了人，更出不去。”
言一色闻言，没说什么。
她回想了很多和迟聿在一起的时光，想到最后，也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墨灭没有因韶光去华夏找到自己，促成她与迟聿的这段缘分，她往后余生的日子……也会很好很精彩。
可会比跟迟聿在一起的人生更好更精彩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的自己，真的很想跟他在一起。
她并不想去假设、甚至经历那段忘记了迟聿后的原定人生。
言一色察觉身体上的异样，微微低头，发现她的双手已经快要变得透明。
言一色扬唇笑了笑，转头对言霁道，“大哥，我无论如何，也想再见他一面。”
她话音才落，言霁眼睁睁看着她拿起手中的匕首，刀尖对准了她的胸口，又狠又准地伤了自己！
言霁眼眸蓦地一缩。
言千冽和言琮都是云里雾里，他们不知道言一色说的要见迟聿一面，跟她自己杀自己，有什么联系。
但两个人都不觉得她是会白白送掉一条命的人。
“言一色”惊讶地合不拢嘴，实在理解不了言一色自杀的这种行为！
她道，“你若在这里死了，就真的死了，韶光的作用就算失效，也不可能再给你一条命让你在华夏活下去！”
言霁抱住了摇摇欲坠的言一色，她胸前有鲜血在流，而浑身上下也在变得透明以至消失，她生命的流逝之快，要比韶光失效的作用快！
这样下去，不出意外，言一色真就如“言一色”说的那样，连回到华夏继续活下去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言霁一颗心痛到神情恍惚，他低头看着言一色，苦涩地问，“你为了迟聿，宁愿死，都不想回到华夏吗？无论是我、言黎他们、还是双亲……你都不想再见吗？”
言一色闭着眼，已然虚弱，小手攥紧了他的衣袖，声音微不可闻，骂道，“笨蛋……”
言霁猝然一愣，他视线不经意间一抬，瞧见了言千冽和言琮，这才发现，他们两人竟跟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言霁顿时醍醐灌顶，后知后觉想到，言一色体内有言家的禁制力量在……
而且他妹妹，又怎么可能是个有男人就不要家人的人呢……
言千冽看他呆头鹅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这丫头命硬的很，就算死了，还能活了再死！”
言霁抿了抿唇角，大概也明白了言一色的用意，垂眸看着怀里的她，喃喃道，“你想用自己的死，叫醒他吗……”
……
言一色的生机已近消亡。
迟聿手腕上的黑曜石，砰地一声碎了，里头的一条红线紧紧贴在他的肌肤上，鲜艳的色泽，正随着言一色逐步死亡，而一点点变得黯然。
迟聿的意识混沌，但对身边各种力量的存在，感受地却异常清晰。
手腕处，有什么东西在消失，就像丢失了他最心爱的东西一般，可细究一想，他哪里有什么心爱的东西，他只是有一个放在心尖宠还嫌不够的心爱的人，所谓心爱的东西，不过因为是她送的，才有了留在他身边的意义！
可为什么她给的东西要没有了？她收回了吗？她收回干什么？离开他吗？
迟聿意识深处，蓦地感知到一股莫名的绝望和痛苦，剧烈的刺激之下，他倏而惊醒，睁开了眼！
迟聿凤眸血红一片，银色流光在瞳孔中形成一把剑的形状，他透过层层黑雾的束缚中望过去，只是一眼，便寻到了言霁怀里，脸色惨白、虚弱至极的言一色！
迟聿脑中轰地一声炸了，眼中一道银红色的火光闪过，将四周的黑气强制变回了羿上剑，但仍有更冷煞更阴寒的黑色气息在膨胀，在重新化作茧，意图再次囚禁住他！
迟聿满心满眼只有到言一色身边去，只剩下了毁灭挡在他面前所有屏障的身体本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手中一剑劈下，人剑合一，宛若无坚不摧的长矛般冲了出去，携风裹雨，雷霆万钧，周身爆发出的气息，将言一色身边的言霁、言千冽、言琮和“言一色”，都掀飞了出去，几个人好似流星般，隐没在各个方向的天边里！
迟聿温柔地抱起了言一色，言一色此时已轻的没有重量，变得越来越透明。
她头靠在迟聿怀里，似有所觉，慢慢睁开了眼，瞧见俊美如天神的迟聿，静默的眼中倏而冒出了光彩。
转瞬间，言一色的眸子变成了金曈，因为返祖力量的残留，她恢复了生机，也再次有了精神气。
只是，她身上的透明化，却没有停止。
言一色望着迟聿的俊颜，若无其事地笑道，“我大哥毁了他手中的那半块宝物，韶光失效，我马上就要回到华夏，跟你斩断一切联系了！这我可不愿意！你说怎么办呢？”
迟聿脸上的冷硬紧绷之色，因她信赖温暖的笑，渐渐松缓了，他一颗心总算落在了实处，脸庞凑过去，在她唇上吻了吻，嗓音低哑道，“放心，没有什么能把你从孤身边带走。”
言一色撇了撇嘴，“别说空话哦！我这已经快没了！”
迟聿柔和了眸光，冲她笑了笑，再抬眼时，望向那团盘旋在半空的黑色雾气，面色陡然间转为霸道睥睨，冷血杀伐。
他握紧了手中的羿上剑，一抬一落间，挥出一道剑光，劈散了那团东西！
迟聿凛寒的声音紧接响起，“再出剑，你的神女殿就别想要了！”
言一色听言，扬了扬眉，看向那黑不拉几的东西……你？莫非这是个人？
迟聿话落，那散开的黑气重聚，变幻成了一个小老头的模样，他面相长得就不善，满眼戾气，指着迟聿，在原地气得跳脚，口中骂骂咧咧，“你这混账玩意儿！神女殿马上就是你的东西，拥有了它，你就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你他姥姥地竟然毁了这里？脑子进米田共了吧！”
言一色愕然，觉得这人好胆量，竟然对迟聿说污言秽语。
她定定看着迟聿，义愤填膺道，“听到了吗？他骂你诶！”
迟聿回看她一眼，以示安抚，淡漠地对小老头道，“孤要将她留下。”
小老头气愤，在心中暗骂言一色红颜祸水，话语铿锵，“留不住！”
“孤若留不住她，你便留不住孤……她若走了，孤会殉情。”
小老头的脸，一瞬变为菜色，咬牙切齿道，“你手中的半块韶光拿来！”
迟聿毫不犹疑，将怀中的宝物扔给了他。
小老头拿到玉佩后，就像个工匠般，三两下将其修补成了完整的双鱼玉佩，而后，又扔还给了迟聿。
迟聿紧张地看向怀里的言一色，瞧着她眨眼间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将人紧紧抱在怀里，感受到她的温度，紧绷如铁的手脚，这时才松了下来。
而言霁、言千冽和言琮，终于跑了回来，言霁看看自己，再看看言一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看向迟聿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你做的？怎么办到的？你还是人吗？”
迟聿对他没有半分情绪，只道，“你我两清了。”
言霁愣了愣，轻哼一声。
言一色好奇，觉得这两人之间一定还有故事，“什么两清了？”
迟聿哄她，“回去告诉你。”
言一色小脸在他怀里蹭了蹭，闷声道，“我现在就想回去了。”
“好……”
“不行！”
迟聿和那小老头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迟聿睨了他一眼，将言一色打横抱起来，气死人不偿命道，“神女殿认主什么时候不能认？等孤回去修整后，会再过来。”
小老头眼中蹭蹭冒火，“你知道怎么出去吗？知道怎么能让那几个祭品再世为人吗？知道……”
迟聿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冷声打断他的话，霸气威严，不容置喙，“等着！”
迟聿这两个字落下，就连言一色都心口跳了跳。
小老头一瞬哑口无言。
可他也只能看着迟聿带着言一色和言霁远去，并亲眼看着迟聿是怎么将他们带出神女殿的！
小老头心下嘀咕，也不知迟聿是怎么摸到神女殿进出门路的！
“言一色”这时候飘了过来，停在小老头身边问，“羿上大人，你说他什么时候会再来？神女殿可是等了主人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
小老头气定神闲，“不知道。”
这个时候，他虽说着不知道，但其实心中十分淡定，因为他相信神女殿的力量是多大的诱惑，迟聿是一定会回来完全接受的！而且肯定就在不久的以后！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迟聿以后是来了，还来了多次，可都不是来当神女殿主人的，而更可怕的一次，他竟然是来给神女殿送小主人的……
－－－－－－题外话－－－－－－
正文完～还有些没解释的，番外里会写～
怕大家可能会对几点有疑惑，作者君说明一下哈
1言霁对陛下有恶意这一点，前头有写魑妖感觉心中不安，是个铺垫
2墨昙告诉墨苒的事情，就是当年下药的真相
3色色那时面对言康，经历死亡的时候，陛下的黑曜石没感应，是因为距离太远，不在感应范围内～

599 番外篇一（元旦快乐y∩__∩y）
迟聿带着言一色出了神女殿，一阵刺目的白芒过后，言一色再一睁眼，便发现她和迟聿身处墨霜皇宫的最高点，放眼远眺，天际一片黑沉，不见星子，空气冷冽，寒风刺骨，且还纷纷扬扬下起了雪。
言一色莞尔一笑，目不转睛的盯着雪夜瞧，这才觉得有活着的真实感！神女殿虚幻而荒芜，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
迟聿抱着她一路回了关山楼，浴房内的热气隔绝了外面的凛寒。
屏风后，言一色脱下身上被血染红的裙衫，裹了一条雪白的棉巾走出去，才迈出一只脚，便被迟聿一把拉进怀里，两个人一起下了浴池。
池水热气氤氲，却不及迟聿的眼神炙热，他捧了言一色的脸，手指因克制着力道而微颤，薄唇深吻下去。
言一色瓷白的脸颊粉红，长睫垂下，闭上了眼，身上湿透的棉巾渐渐滑落……
……
室内淡香宁静，温度恰到好处，床榻四周，落了层层浅色纱帐，隐约可见里面两个依偎的身影。
言一色侧卧在舒爽干净的被褥上，身上盖了锦被，只露出半截布满痕迹的脖子，眉眼如画，双眸紧闭，手指都不想动一下，已是累极。
迟聿自背后拥着她，修长白皙的手指缠绕着她的青丝把玩，脸庞棱角分明，完美无瑕，神秘幽深的凤眸半垂，视线胶着言一色的侧脸上，似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过了片刻，他还是忍不住靠近她耳边，低低地问，“你会不会永远跟孤在一起。”
言一色迷迷糊糊间听到他的话，嘴角无意识一抽，脑海中闪过好几段他折腾自己时问这话的画面，他问了几遍，她就答了几遍！而且一字不差！他问得不嫌烦，她听得都快自闭了！
言一色不想与好似陷入魔怔的迟聿说话，她要是答了，他怕会更来劲，后面还要问！
她脑袋往下一缩，整张脸蒙进被子里，摆明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但迟聿手痒，或者说手贱，他对言一色会不会永远跟他在一起这个承诺上，在意的要死，纵然言一色好几次求饶的时候已经答应他了，他还是不安心。
迟聿大掌探进温暖的被窝里，又把言一色捞了出来，不怕死地靠近她耳边再问，“你会不会跟……”
这话对言一色来说就是魔音入耳，她无力又无奈，双手捂脸，实在忍不下去了，咬牙切齿道，“你再问我可改主意了！”
言一色这句威胁蛮有用的，迟聿果然噤声了，但她不知道的是，迟聿心里更不安了。
迟聿打着商量，“孤就再问最后一次，你回答了，孤绝不会再打扰你睡觉。”
言一色闻言叹息，为了能真的睡觉进入梦乡，她配合道，“你问。”
“你会不会永远跟孤在一起。”
言一色一时不言。
迟聿心下一紧，把言一色捂脸的双手拿下来，注视着她的眼睛，不待他说些什么，言一色忽然平静地道，“你为什么一遍遍地问？”
迟聿一本正经道，“女人在床上的话不是太可信。”
言一色：“……”
“不可信你丫的变着花样问！你等我清醒的时候问一次不就行了！”
“孤忍不住，等不了。”
言一色凝视着迟聿缱绻痴恋的凤眸，能从其中看到只有自己一个人，她抬手揽上他的脖颈，一吻落在他面颊，一字一顿道，“我的选择是你，永不更改，永不后悔。”
迟聿一怔，眼底霎时溢满了柔情，心中的不安被全然的暖意取代，他紧紧抱住了言一色，“不准反悔。”
“若我反悔了呢？”
“那也没用，你只能留在孤身边。”
“既然结果都一样，你干嘛执着我的意见。”
“你若不肯，会跟孤闹，你闹得厉害，孤会很头疼。”
言一色嘴角勾了勾，眼皮变得越来越沉，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迟聿换了个姿势，将人放在怀里，盖好被子，跟言一色相反，他了无睡意，眸光贪婪地看着她的脸，脑中再次想起她那时愿意用自己的命来尝试叫醒自己，只因留恋于他不甘心忘掉与他的一切，越想越觉得心中欢喜，不枉此生。
迟聿不久前从言一色口中听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时，最初的心情并非是感动于她对自己的在乎，而是后怕和心疼！
他怕言一色真的死了，也心疼她拿匕首伤自己，就算是为了他，他也不愿意。
他带在手腕上的黑曜石，当初虽不是言一色主动送给他，但他提出要的时候，她二话没说就给了他，他心中舒畅之余，亦感觉的出来她亲手做的这东西不是凡品，却原来里面有她的心头血，他若遇生死危机，只要她离他不远，必能感应得到且来救他！
她那会儿不曾对他言及这东西的作用，想来对他是否会让此物不离身，并没放在心上，换句话讲，她并未存有日后救他于危险的心思，但后来他离开京城，前往荒月城的时候，她却问及他有没有将黑曜石带在身上，那个时候，她真有拿此物当他的保护符看待，她对他有了心意。
再后来，他习惯身上带着她送给他的东西，却没对她提及过，可有时他手腕上戴了黑曜石，这位置说明显也明显，说隐秘也隐秘，她若留心，自是能注意到，但她没有一次问过他，他也不知她到底真的对自己没有上心，还是观察到了却藏着不说。
他心中其实一直想要个答案，不久前缠着她厮磨的时候，也问了，言一色听言，一时不语，却笑得狡黠，模样戏谑，他见此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她只怕什么都知道！
而她不仅知道，那时住进国师府不久后，见他时常会外出办事，有一次特意在他面前提起她送给他的黑曜石，并暗示他随身带着，说这样在外面的时候，他能时常梦见她。
也正是因为那一次，会随心更换其他贴身之物的迟聿，再没有换下过腕上的黑曜石。
迟聿在今夜得知黑曜石的作用后，再回想起这件事来，便升起一股甜蜜的美妙感受！
东西送归送，可若送这东西的人不告诉你其中作用，更不曾叮嘱你每日随身戴着，那么其实意义不大、代表不了什么，反之，则是那人真正将你放在心上，忧心你的生死！
迟聿庆幸且感激，随着他们的相处，言一色是越来越喜欢他、越来越割舍不下，而不是对他越来越失望，越来越想逃离放弃他。
迟聿愈发抱紧了怀中的言一色，她是他生命里的一切。
他埋首在她满头乌发里，一颗原本生长在贫瘠冰原的心，此时却比言一色的丝缕墨发还要柔软。
……
翌日一早，言一色睡得正酣，迟聿起身没有打扰她，收拾妥当要出门时，来到床前，俯身亲了亲她，而后莫名低声道了一句，“你老实等死。”
虽说房中只有言一色一个人，但这话显然不可能是对她说的，倒是言一色意识里的言琮很快明白，迟聿是在让他等死。
而不等言琮疑惑，迟聿紧接又道，“孤会让你转世，遇到墨苒。”
言琮一愣，继而迫不及待地笑了。
……
迟聿去了神女殿，见到羿上老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他更改轩辕羿当初的祈愿以及墨苒的诅咒，并用一种吩咐的语气，让他安排言琮和墨先也一起转世重生，并且要跟墨苒相遇！
迟聿安排的这一世，他们所有人都不会恢复记忆，到底谁能获得墨苒的芳心，就让轩辕羿、言琮、墨先各凭本事了。
而这一世结束，不管轩辕羿能否跟墨苒美满一生，他们之间都不再有既定的轮回转世，人死灯灭后，他们后面的转世轮回，到底还有没有缘分，就看他们的造化了，神女殿不会干涉，其他人也一样。
羿上老头想了想，答应帮迟聿，但要在他正式成为神女殿主人之后。
迟聿根本不跟他谈条件，甚至直接张口要他做第二件事，那便是想办法给凌仗他们再世为人的机会，这个机会是否渺茫，他不在意，只要有就可以，到底会比一个定死永世不能为人的结果强！
羿上老头见他毫不客气地指使自己，整张脸都气青了，迟聿见他犹豫，拿出自己的羿上剑，就想毁了神女殿，让他不好过，这是威胁，但迟聿也真的会说到做到。
羿上老头的神情变来变去，虽然他在迟聿面前脾气暴躁、嚣张放肆，但其实只是色厉内荏而已，在从属关系上讲，迟聿即便没有拿到神女殿的力量，那也是板上钉钉的主子！
他的忠心不容许他忤逆。
而迟聿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拿他不当外人使唤。

600 番外篇二
羿上老头屈服在迟聿的淫威下，并且眼睁睁看着他潇洒离去不敢吭声，陷入旷日持久的沉默。
迟聿从神女殿出来，一踏进关山楼，便发觉酒楼已经被清场，一眼瞧见坐在大堂中的墨书和魑妖。
两个人精神奕奕，只不过墨书的脸色和气息却远不如精神头好，能看得出来他受了伤、身体虚着，毕竟进入神女殿为迟宁宁争取转世为人的机会，遇到了危险，经历了考验，最后因神女殿内部动荡，被“言一色”强行送了出来，他此行，到底无疾而终。
墨书和魑妖看到迟聿毫发无伤甚至更显神俊，心中的一块巨石总算落了地。
“墨书（魑妖）见过主子！”
雷岩这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毕恭毕敬向迟聿拱手一礼，沉声问，“我家陛下……”
迟聿暼了他一眼，抬脚上楼，淡漠地道了一句，“殡天，心甘情愿。”
雷岩怔怔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良久扯起嘴角，笑得悲痛。
果然如此啊。
……
墨书和魑妖跟在迟聿身后，来到言一色的住处，远远地瞧见她房门前，堵了不少人，且明显两个阵营，颇有几分泾渭分明的意味。
一边以言霁为首，左右两侧站着周第一和风华，这三人都是言一色在华夏的至亲好友，而像狗皮膏药黏着风华的凌以绝，纯属乱入的。
另一边言燕站在队伍最前面，单抗言霁的威压，面无表情、不俾不亢，盼烟离她最近，两人后面就是南泽、慕子今、言序、裴梦儿，祁东耀，无隐……这些与言一色交情一般的，他们主要是见这里人多，过来凑热闹的，同时也想知道，神女殿内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迟聿、言一色和言霁又是怎么出来的。
言霁眼最尖，第一个发现迟聿回来了，他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给了迟聿一个暗示的眼神。
迟聿没有犹豫，跟上了言霁，两人眨眼间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裴梦儿笑容温婉，有意无意多看了几眼两人离去的方向，也不知道心中想看谁。
……
迟聿和言霁来到一处寂静无人的河岸边，天际灰白，草木半绿，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犹如糖霜般，洒进未曾结冰的流淌着的河水里，一瞬不见。
迟聿是言霁叫出来的，但他却良久不发一言，迟聿慵懒地斜依在冷凉的树干上，更不曾主动开口。
二人之间的气氛着实有些诡异，但好歹不是剑拔弩张。
言霁沉默的时刻之长，就好像时光静止了一般，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给出不一样的反应，而迟聿有的是耐心。
这一场雪下了又停了。
言霁转过身来看向迟聿的眼睛，终于开口，“我要走了。”
迟聿的唇角，抑制不住扬起一丝笑，却又稍纵即逝，故作不以为意道，“什么时候。”
言霁神色别有深意，“这要问你。”
迟聿语气犀利直接，像在下达命令，“现在，立即，马上。”
言霁挑了下眉，皮笑肉不笑，“你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再怎么要走，也要在为她送嫁之后。”
迟聿凤眸掠过一抹柔光，“理所应当，她会很高兴。”
“你打算何时娶我妹妹。”
“孤虽然很想尽快送走你，但成亲是大事，赶不得……一切事宜准备妥当，至少要半年后。”
“……”
“这里跟你的故乡，时间流逝差不多，你在这里留半年，那边的人也不过等你半年。”
言霁默了默，又说起别的，“周第一和风华会留在这里，照顾她！日后你娶了她，待她要十年如一日的好，别以为她离亲背友，无依无靠，没有娘家人撑腰，就敢随便委屈、欺负她！要真有那么一天，我言家人弃华夏家业不顾，也要一块过来砍了你的狗头！”
迟聿凤眸凉薄，倏而微动，定定看了言霁半晌，因他眼中的隐忍泪意和狠辣坚决，而咽下了嘲笑他杞人忧天的话。
迟聿没头没尾地问，“为什么改了主意。”
言霁知道他在问什么，移开看向他的视线，望着眼前奔流向前的长河，面庞线条冷硬，眸底深处，隐藏着化不开的深沉浓重。
许久过后，冷笑一声，咬牙切齿中透露着几许无可奈何，“谁让她的心在你身上？认定你能托付终生？”
神女殿内言一色不惜用命换再见迟聿一面，足够他看清她真正的心意！
言家对子孙后辈，向来开明，该放手的时候会放手，言一色既然选择了迟聿、放弃回到华夏，即便这样的结果言家长辈难以接受，也会放手让她去幸福！只要她真的能幸福！
言霁看待迟聿这个妹夫，仍然有挑剔的地方，但多少也认可了几分，值得他尝试着将言一色交到迟聿手里。
言霁对迟聿道，“我未曾想象过她会有爱上男人的一天，她既然爱你，选择你，就别让她失望，也别让我们失望！往后的岁月还长，偶尔带她回华夏看看，别让她的父母亲人觉得她跟不在世了一样。”
言霁会说让迟聿带言一色回华夏看看，是因为他相信身为神女殿主人的迟聿，有能耐办到。
迟聿嗯了一声，言语寥寥，心意却重若千钧，坚若磐石。
迟聿迈步离开，不经意间往远处某颗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迟聿的身影完全不见后，藏在树后的裴梦儿探出了头，遥遥看着河岸边的言霁，从神情上看不出什么，举止诡异倒是真的。
－－－－－－题外话－－－－－－
给言霁大舅子配个媳妇儿～

601 番外篇三
六年后，大尧国，如今是大尧五年。
大尧国的出现，并非横空出世，而是接任东尧皇的迟聿，将另两个盟约国吞并整合为一国，他也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尧的开国皇帝，言一色即为开国皇后。
东尧国是轩辕羿的，在他离世后，因着国不可一日无君，东尧新君继位之事迫在眉睫，雷岩身为轩辕羿的心腹，自当担起此番重任，而对于他来说，身负东尧和辰砂两国皇室血脉的迟聿，分明就是现成的人选，也是唯一的人选。
就这样，不再执掌丛叶的迟聿，踏上了统治东尧国的道路，并顺手将另外两国收进东尧的版图中，这件事因为有裴家的鼎力支持，推进的十分顺利。
而大尧元年的冬日，十月怀胎的言一色，诞下一对龙凤胎，取名迟慕一和迟念念，两个孩子出生没多久，便被封为大尧太子和仙悦公主。
眼下两个孩子四岁了，今日，正是他们的生辰。
宫里一个多月前就开始筹备太子和公主的生辰宴，身为皇后贴身大宫女的流思更是亲自盯着，要求宫女和内侍们做到尽善尽美，无一纰漏。
皇宫御花园的东南边有一片广袤的果园，昨日下了一天一夜的雪，今早才停，林子里四周无人，白茫茫一片，冰冷纯净，如今正是柿子成熟的好时候，柿子树黑褐的枝干上裹了银装，一个个又大又圆又饱满的柿子压在枝头，硕果累累，橘红的颜色温暖浓郁，是单调冷寂的园中唯一亮色，分外诱人，煞是好看。
一颗果实最丰的柿子树下，站了五个穿着鲜亮锦衣的小娃娃，都不过是三四岁的样子，齐齐抬头，望着树上好看又好吃的甜柿子。
一群粉雕玉琢的小萝卜头，站成一个弯月样子的弧形，左边数第一个，是男孩子，已经五岁了，他是其中身量最高也是年纪最大的大哥哥，唇红齿白，眸子水亮，瞧着有几分内向，向左边转脸，看向身边的小女孩，说起话来很是温柔，“小眉眉，墨扬哥哥给你摘柿子好不好？”
自称墨扬哥哥的男孩子，正是墨书和言燕的嫡长子，如今过去了六年，天下各国和江湖势力都呈现了新的局面，迟宁宁、凌仗等人早在五年多前，就相继离世了，当时的墨霜国皇帝墨行在将墨家几百年的基业交到墨宝手上后，便因爱殉情，陪着迟宁宁去了。
墨宝荣登大宝，成为墨霜国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帝，墨书被封为了晟王爷，言燕自然是晟王妃，墨书为帮自己的皇姐稳定国势，在墨霜国劳心劳力多年，直到一年前，他才携家带口回了荒月城，过上当城主的清闲日子！当然了，清闲只是相对于在墨霜国而言，荒月城在迟聿国是重城要塞，他身为一城之主，当然不会真的清闲到那儿去！而言燕这会儿在肩负言家摇光令主责任的同时，也已有了八个月的身孕，很快，墨扬就会有个小弟弟或小妹妹。
墨扬口中的小眉眉，则是凌以绝和风华的女儿，名凌华眉，三岁了，小脸长得圆润娇憨，玉雪可爱，听到墨扬跟她说话，第一反应不是回应，而是看向自己左边的小男孩，仰头软软地撒娇，小小年纪，却懂得了欲擒故纵，“哥哥，眉眉不想吃柿子！你千万别给眉眉摘！”
凌华眉的哥哥，便是凌以绝和风华的嫡长子，名凌华戈，他们兄妹二人在三年前凌以绝登基为帝后，就成了辰砂国的太子和公主。
他今年也五岁了，只比墨扬小两个月，小脸跟自个儿妹妹一样胖嘟嘟的，更惹人注目的是，他的小身板也胖乎乎，在雪堆里一站，颇像个雪人，听得嫡亲妹妹的话，也是过于耿直，十足一个铁憨憨，转头看向左边长得像小仙童的小丫头，咧嘴傻笑，颊边出现两个可爱的酒窝，“念念妹妹，眉眉不想吃柿子，那哥哥给你摘呀！好不好？”
凌华眉大眼一瞪，小嘴一瘪，心碎。
被献殷勤的迟念念，一双火红的眼睛仿佛会说话般，灵动劲儿像极了言一色，乖巧站在雪地里，犹如一尊精致的琉璃娃娃，双手托抱着毛茸茸的纯黑兔兔，偶尔跟兔兔同步眨一眨眼，萌爆了。
她没理会凌华戈，转头看向左边的迟慕一，虽然两人出生时相差不过半个时辰，但她却极为认同迟慕一的兄长地位，在她的心目中，迟慕一的形象之高大，仅次于亲爹迟聿。
迟念念对迟慕一这个哥哥，格外喜欢和依赖，甚至因为他的冷漠寡言、不合人群，升起一种保护欲。
迟念念看了自己亲哥片刻，而后慢吞吞地将兔兔塞到他怀里，像个大姐姐般甜甜道，“哥哥，你帮我抱着！我给你摘柿子呀！最大最甜的给你！我吃第二大第二甜的！”
说罢，迟念念撸胳膊挽袖子，拿出了几分江湖好汉的气势，哒哒哒跑到树根底下，然后蹭蹭蹭开始爬树！没一会儿就坐到了四散生长的分叉的枝干上！
她这一波利索劲儿，看呆了凌华戈、凌华眉和墨扬等一众小可爱。
迟慕一却像个大冰雕，别说脸上有什么表情了，一双冰银色的眼睛里，连眸光都像凝固了一样。
兔兔被迫换进了他的怀抱，慵懒呆傻之气消失地无影无踪，两只柔软的长耳朵折下来捂住眼睛，缩成一个球，瑟瑟发抖。
兔兔当真也不想怕男小主人的，但有一次，两个人独处时，迟慕一看它的那个冰冷眼神，似要把它踹到天边，真的吓死它了。

602 番外篇四
兔兔作为一个兽兽，本能地觉得，此时此刻的迟慕一，之所以会安静地抱着自己，纯属是因为迟念念在，若是换个迟念念不在的地方，他兴许要在雪地里挖个坑，把它埋了！
兔兔想逃出迟慕一的怀抱，但又不敢逃，因为它知道自己不仅逃不了，还给了迟慕一为抓它趁机下“黑手”的机会！
兔兔可聪明着呢！所以不得不怂。
迟念念坐在树上，小脑袋转了又转，神情严肃，目光寻找着最大最甜的柿子，比较来比较去，锁定了一个距她比较远的柿子。
迟念念又开始爬，决定要给哥哥摘那一个。
下方，凌华眉星星眼，一脸崇拜地看着能摘柿子的迟念念，暗想念念姐姐棒棒的！
凌华戈和墨扬却是绷紧了小脸，目光紧紧追随着迟念念，准备着若是万一她有危险，能随时冲出去保护她！
比起他们，迟慕一这个亲哥哥，看起来便太无情了些，因为他压根没抬头看过迟念念一眼，看向别处，不知在想什么。
迟念念终于来到了伸手能够到柿子位置，但她手太小，柿子大，摘下来还是有几分困难，于是就用两只手去摘。
眼看着她双手碰到了柿子，就差用力一摘，忽然踩在雪上的脚下一滑，意外突生，迟念念第一反应不是自救，而是用力把柿子摘了下来！
她从树上摔下去的时候竟然还不哭不叫！
凌华戈和墨扬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抢着过去接住她，而一道身影比他们都快！
两人震惊之余，定睛一看，却是迟慕一，他站定的地方刚好能接住掉下来的迟念念，怀里的兔兔被他嗖地一下扔了出去，犹如一块巨石，砰地一声撞倒了柿子树！
与此同时，迟念念完美落入他怀里，而后他带着人眨眼间消失。
看到这一幕的凌华戈傻了眼，暗叫迟慕一是神仙！
而柿子树正向他这个方向砸过来，墨扬眼疾手快地抱了凌华眉，眼下要救他，只能踹他一脚了！
“啊——”
凌华戈胖胖的屁股上挨了一脚，人飞了出去，落进厚厚的雪地里。
墨扬没用多大力气，而凌华戈本身就胖，再加之穿得厚，摔进雪里没什么事儿，倒是身后柿子树砸在地上的撞击声，吓得他浑身抖了下。
凌华戈迅速爬了起来，四处张望，本想寻找迟慕一和迟念念的身影，但眼神不经意间看到倒下来的柿子树，霎时移不开眼了！
他惊喜地跑了过去，轻松地摘了个完好的柿子，也不在意上面的雪和冷，啊呜一口，连皮带肉吃进了嘴里！
墨扬和凌华眉呆呆地看着他！
凌华戈吃柿子吃了满嘴甜软的果肉，开心地看不见眼睛。
凌华眉正是喜欢模仿、跟随的年纪，见凌华戈吃得欢，也跑到柿子树旁，摘了个大的，跟他哥哥一样，没形象地吃起来。
墨扬站在原地，看着啃柿子的兄妹俩，有些风中凌乱！
这柿子挂着雪十分冰冷，洗也没洗，连皮都不去，竟还狂吃……难道不会吃坏肚子！？
墨扬深度担忧中，而之前被迟慕一扔出去撞倒柿子树的兔兔，则从雪地里挣扎出来，而后欢天喜地地跳走了！
可算逃离男小主人的“魔掌”了！
……
另一边，迟慕一抱着迟念念出了果园后，就放开了她，别说安慰的话了，就连一句斥责的话也没有，一个人朝前走去。
迟念念双手捧着红彤彤的柿子，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裙袄脏了、小手冻红了，但她心里美滋滋的，她就知道她哥哥一定会保护好她的！所以她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一点也不怕！
迟念念就这样跟着跟着，直到发现快到自家母后的栖凤宫了，才急忙忙追上前，想把柿子送到他手中！
迟慕一没回头，但听脚步声知道她在追他，所以故意走得更快。
迟念念见总追不上，一下急了，脚下便跑得更快，一个没注意，因着下雪路滑，叭嗒一下，摔到了！手中的柿子也飞出去，掉到地上，烂了。
迟慕一听出她摔跤了，面无表情地回头，迟念念已经像没事人一样爬了起来，神情慌慌张张，在找自己的柿子，当看到柿子被摔的稀巴烂的时候，红琉璃般的眼睛，顿时浮现水光，哇的一声哭了！
迟慕一太阳穴一阵抽疼，不急不慢走过去，将她抱了起来。
他虽年纪小，抱着跟他同年的迟念念，手臂却很稳。
迟慕一带着迟念念要走，她抽抽噎噎地说，“柿子，柿子……”
迟慕一闻言，停了脚步，没说什么，把她放下来，又从她袖口摸出了帕子，将地上烂柿子干净的地方包起来，牵了迟念念的手，继续往栖凤宫走去。
迟念念早已不哭了，还在笑，因为迟慕一收了她亲手摘的柿子，虽然已经烂了。
她就知道，她哥哥虽然一年到头都说不了几句话，对她和父皇母后冷漠到跟没有任何关系一样，但心里一定是有有他们的。
只不过就像母后说的那样，他不擅长表达和流露情绪，可他心里就像他们爱他一样爱他们！
……
迟慕一将迟念念带进了栖凤宫，流思和浅落很快迎了出来，看见惨兮兮脏兮兮的迟念念后，心疼地不得了。
迟慕一放开人，将一包烂柿子交给了流思，径直进了内殿。
浅落则急忙带着迟念念下去换洗。
－－－－－－题外话－－－－－－
明天应该会把番外写完～

603 番外篇五
殿内，安静地针落可闻，没有留守伺候的宫女，唯一的两个大活人，就是大尧、辰砂的皇后言一色和风华，她们坐在软榻上，像闺阁少女一样靠在一起，共看一册话本，时不时还窃窃私语，尤其言一色，脸上的神情更是丰富多彩。
忽地，言一色察觉有人来了，依她的经验，猜着十有八九是迟慕一，脸色一变，收了话本猛地跟风华分开，快准稳穿上鞋，端端正正坐好，一派母仪天下的雍容华贵。
几乎同时，风华也整理好了仪容，让人挑不出错的高贵坐姿，与言一色别无二样。
过去了六年多，两个人的心性其实没有怎么变，私下里凑在一起时举止习惯还像未嫁时一样，但在孩子们面前，她们毕竟是母亲了，总要拿出点长辈的样子。
身姿笔挺的迟慕一出现在两人面前，他清冷淡漠，如诗如画，恍若断绝七情六欲的仙童，无出其右的容貌和气质，令人惊艳惊叹。
他看了风华一眼，收回目光。
风华立即笑容满面，心里乐开了花，因为她知道迟慕一看她的这一眼，已是对血亲以外的人，最大的礼数。
风华眼里对迟慕一的疼宠，压根掩饰不住。
言一色将走近的迟慕一一把抱起，放在自己身边坐好，左看右看，怎么看都欢喜，忍不住在他脑门上亲了一下。
风华在旁边看得一脸羡慕，心中感叹，这种亲昵，也就是她家小姐才有的待遇，换作别人，别说抱小慕一了，就是靠近他，都会换来一个恨不能冻死你的眼神。
言一色捏捏迟慕一的小脸问，“听说你们几个去果园了，玩得开不开心？人都回来了？念念呢？”
迟慕一看着她，淡漠的眼睛一眨不眨，并不说话。
言一色也没想真让回答，她问这么多，其实是在问别人。
果然，她话音落下后，一名暗卫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向她禀明了果园里还有来栖凤宫路上发生的事情。
迟慕一和迟念念几个金尊玉贵的小主子，在果园的时候身边看似没人跟着，但暗中的护卫却是不少，只有在他们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才会出手。
言一色听罢，笑了笑，挥手让人下去了，大概明白迟慕一带着迟念念离开果园，为什么会直接来栖风宫见她了。
主要是向她告状，让她管管念念，爬树多危险，别说爬就爬，摔着了可怎么办……说白了，这是当哥哥的对妹妹的关心。
不得不说，言一色对迟慕一的心理琢磨的很确准，毕竟是母子，但最初，面对过于冷漠不喜讲话的迟慕一，她也有过束手无策、忧心忡忡的一段时间。
迟慕一刚生下来时，嚎过几嗓子，自此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都处在沉寂中，一直到三岁那年，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言一色为此担心地睡不好觉，迟聿却是心大，不觉得迟慕一这种情况有任何问题，甚至说过揍一顿就出声了的这种话，被言一色赶到书房睡了三天。
迟慕一天性凉薄，比迟聿有过之无不及，有些厌世，过分成熟，言一色还怀疑过是不是有一个拥有记忆的成年男子重生到自家儿子身上，而后来从羿上老头那里确认了迟慕一就是原装的。
迟慕一开口说第一句话的契机，是朝中传出他这位太子难当大任的流言蜚语。
迟慕一三岁了，没说过一句话，更不与除血亲之外的人接触，就算被迫处在一个空间里，也不给出什么反应，忽略他天人般的样貌，着实让人怀疑他是个痴傻的。
朝中于是便有大臣忧心他日后无法撑起大尧国，上书谏言请皇后为大尧国运考虑，多生几个，开枝散叶。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迟聿当年在经历了言一色生产的事情后，就把那一天记为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他不准许言一色再有孕生子，所以自己做了绝育！
言一色不可能再生，而就算能生，她也不会生，因为她怕迟慕一会瞎想，会觉得她与迟聿也觉得他不够好，所以才想生个更优秀的继承人出来！
在他们的心里，迟慕一就是最好的！就算一辈子不说话也没关系！
前朝的这点儿事，别看迟慕一对外界漠不关心，但其实他知道的，而没多久又发生的一件事，让他忍不住出手，那便是——
朝臣逼迫迟聿选秀，充盈后宫。
另外还有一些愚蠢胆大不怕死的，手伸到皇宫里，安排绝色姿容的女子去勾引迟聿，更令人咋舌的是，有人竟找了一个跟言一色七八分像的女子，并刻意训练她的言行举止，意图以假乱真，分得迟聿一两分薄宠。
迟聿因着孩子出世而刻意压抑的嗜杀本性，借此事井喷式爆发，那一阵子暗中的动作先不说，就说明面上，朝堂外白玉广场上的血迹，即便清洗得再干净，也能闻到令人心中阴寒的气味，还会很快被新的人血冲刷。
一众文武大臣彻底顿悟了，他们家陛下当初暴君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他们疯了才给自家伉俪情深的帝后添堵！
自此朝堂再无后宫添人、皇后添子的声音。
至于那个容貌、气质与言一色八九份相似的女子，不是迟聿处理的，也不是言一色处理的，更不是迟念念……啊不，准确地说是迟念念和迟慕一一起处理的。
那天夜里，三岁的迟慕一用毒，亲手将那女子折磨死的，他虽是第一次做这样残忍的事，但却炉火纯青，对怎么让人痛苦，似乎天赋异禀，而就在此事临近尾声时，也打着坏主意的迟念念偷溜了进来，兄妹两个在空旷昏暗的殿内对视，各有各的震惊！
迟念念没想到她哥哥平时看似对言一色不冷不热，但心里却对其极度维护！要不然那个被他虐惨的女子怎么解释？
迟慕一没想到他妹妹心性阳光良善，简直就是美好的代名词，却原来也有冷和狠的一面！
不过远不及他就是了。
兄妹两个结伴回去了，第二日就当无事发生，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似乎也没什么变化，但迟念念连着开心了好几天，因为她和迟慕一有了共同的秘密，在心上，单方面觉得两人的关系更近了一些。
那女子的离奇身亡，在宫中没有掀起半点安澜，而这两个小家伙做的事，怎么可能瞒得住言一色和迟聿，前者感动哭了，后者骄傲笑了。
自这件事后，与迟念念一同在上书房听太傅授业的迟慕一，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左右不是什么好话，但把太傅惊喜地跪地叩拜。
言一色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赶了过去，哄着自家儿子叫娘亲，迟念念则哄着他叫妹妹，迟慕一当着太傅的面，顺应地叫了。
迟聿是最后一个过来的，心中很是淡定，因为他早清楚，自家儿子在语言能力上根本没有任何障碍，纯属懒得说而已，从根本上讲，就是太高傲了，不屑跟人说话，就是听人说话，心里会骂“愚蠢的人类”那种。
当然了，迟慕一对言一色、迟念念还有迟聿是没有这种蔑视的看法的，他只是习惯了不讲话、享受他们更多关爱的这种状态而已，他还不想打破。
迟慕一顺嘴喊了迟聿父皇时，以为自己不会激动的迟聿还是激动了，心里的冷静镇定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在这之后，迟慕一渐渐地展露一些天资和才华，力破外头的非议，这一场闹剧总算过去。
迟慕一依旧还是日常冷漠的样子，三天两头不讲话，但再无人以为他痴傻，而是过分天才！
言一色现如今也愈发了解迟慕一，猜中他告状的心思后，真的只是开心，不走心道，“母后待会儿说说你妹妹。”
言一色并不觉得迟念念爬树、摔跤是什么大事，迟念念和迟慕一生而娇贵，但她不能让他们只懂娇贵，所以既精细地养，也粗糙地养，想让他们身和心都茁壮成长。
迟慕一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跳下软榻，便想离开，小胳膊却忽然被言一色轻轻拉住，他转头看去，就听他母后笑道，“今日是你和念念的生辰，母后、父皇给你们准备了一份特别、特别、特别的礼物，回去后，将自己仔细打扮一番，再过来找母后。”
说着，松开了手，迟慕一离开了殿内。
很快，流思领着迟念念走了进来，小丫头兴冲冲地扑进言一色怀里，小公主的热情，较于迟慕一的冷漠，就是两个极端。
言一色宠溺地看着小人儿撒娇，问道，“你哥哥拿回来的烂柿子，你要怎么办？”
“让墨伯伯做成糖果给他吃呀！”
迟念念语气欢快，她口中的墨伯伯，就是有食神之称的墨书。
风华在旁边温柔地逗她，迟念念又伸手让风华抱抱，风华脸上的笑更大。
就在这时，墨扬走进了殿内，叫了人后，看向风华，歉然道，“……华戈和小眉眉吃冷柿子吃坏了肚子，太医已经赶去瞧了，是我没照顾好他们……”
风华一愣，又细细问了两人的情况，得知没什么大事后，神情转为了不以为意，招呼墨扬在殿中暖一暖，流思很快让人端上了暖胃的甜汤。
言一色若有所思地看着风华，笑劝道，“去看看吧，不看怎能真的放心。”
言一色知道在养育儿女的问题上，风华和凌以绝之间，风华是主导，比起言语式的谆谆教诲，她更愿意让两个孩子去体验、去试错，就像这次吃坏肚子的事情，有了这一次的教训，相信下次绝不会乱吃了。
风华怔然片刻，终究失笑，没说什么，带着墨扬去看凌华戈和凌华眉，迟念念也担心他们，于是跟着一起去了。
殿中静了下来，言一色有些困乏，便歪靠在软榻上睡了，流思拿来毛毯为她盖上，脚下无声退了出去。
……
言一色迷迷瞪瞪，眼看就要睡过去了，却不知为何忽地惊醒，身子一动，猛然察觉有人将她抱在了怀里，她睡意全无，睁开眼瞧了瞧，看清果然是迟聿，眸中溢出澄净的笑意。
六年的时光，没在迟聿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与言一色变了，又好似没变，你能从他们身上看到当年的影子，也会发现他们之间的一些东西比当年更好更多，比如，情意。
言一色头靠在他胸前问，“都安排妥当了？”
“随时可以走。”
“你说，等你手下的臣子们知道你要带着我们消失休假一段时间，高兴的人多还是忧心的人多？”
“想念孤的人多。”
“……”
“你这是什么表情？孤说得不对？”
“……没有不对，我本想骂你自恋不要脸的，但再一想竟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你在这里貌似很得人心。”
“孤不在乎什么人心，只想要你一个人的心。”
言一色瞅着一脸认真的迟聿，不由地沉溺在他摄人心魂的美色和蕴含情意的眼神中，渐渐捂脸……真是要命了，在一起许久了，她竟然对他越来越心动，也越来越没抵抗力。
迟聿看着言一色，心猿意马，忍不住压着她亲吻。
……
因着很快就要出发去华夏，迟聿浅尝即止，用了极大的忍耐力，才没失了方寸。
言一色被迟聿摁在了梳妆台前，他拿了桃木梳，为她打理被他弄乱的乌发。
言一色从镜中瞧着某人越来越娴熟的技艺，跟他闲话道，“我之前很担心身边流思和浅落的人生大事。”
这意思是，她如今不担心了。
“想把他们嫁给谁。”
“提婚嫁的事情还有些远，但我发现流思和你身边的魑妖有苗头，浅落和那个叫魅魔的有情况……再看看吧，能不能走到相携一生的地步，还要看他们自己，总之我觉得他们有戏。”
言一色抬手摸着下巴，喃喃道，“不过么……他们也有可能突然就决定成亲了，都说不准。”
迟聿听到“突然”、“成亲”这两个词眼，想到了一些事情，顿时心塞。
前两年，苏玦、南泽他们也不知有意还是故意的，竟然扎堆娶妻！毫不夸张地说，那段时间，言一色不是在参加婚嫁仪礼，就是在去参加婚嫁仪礼的路上！
先是迟聿国的苏玦，帝后大婚，这是大事，也是国事，迟聿与言一色一起去了，结束后，又得知言家那边，子承父志、领天璇令主之位的言成要成婚了，言一色自是要去，而迟聿因为一些事情没有同行，他本以为等言成的婚事过去后，言一色就会回来了，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言序这位家主紧接着也要成亲了！
故而，言一色又留下参与了言序的喜事，等这件事结束后，又好巧不巧地得知了言菀这位少主跟无忧国东王爷祁东耀成亲的消息，她还是得去参加。
这事结束后，身在无忧国的言一色以为终于能回大尧了，结果却被同样参加了昏礼的云子今，请去云家参加他的昏礼！
云子今正是慕子今，他之所以改姓，是因为云音这位明面上的云家少主，对迟聿贼心不死，自己把自己作死了，而慕子今这位暗少主便成了云家的少主，姓氏自是也改了。
参加完云子今这一场，言一色还有南家主南泽的这一场！
不错，南泽已经由少主成为了南家的家主，实至名归。
昏礼结束，离开南域的言一色，这下可算是能回大尧了！
而她回去的路上，还在想着会不会再得到谁成亲的消息，特意关注了言辞和无隐，后来得知两人压根没成亲的打算，遂放心。
再后来，身处大尧京城的迟聿，亲自去城外接言一色接回宫，回去后，怎么说呢……迟慕一和迟念念两个娃，愣是两三天没见到自个儿亲爹娘。
……
－－－－－－题外话－－－－－－
还有一更，可能会比较晚，可以明天看～

604 番外篇六
迟慕一记着言一色的话，穿戴一新后又来了栖风宫，而凌以绝一手抱凌华眉，一手抱凌华戈，风华则抱着迟念念，也后脚赶到。
凌华戈的体质很好，就连小他两岁的凌华眉都不错，虽是吃坏肚子，但在太医的诊治下，很快恢复了元气，这会儿已没大碍。
言一色牵起了迟慕一的手，迟念念见状，从风华怀里下来，跑到迟聿面前，求抱抱。
迟聿心中柔软，将小丫头稳稳抱在怀里。
迟聿和言一色等人一齐往外走，迟念念看着像是出宫的样子，奶声奶气地问，“父皇，我们要出宫吗？”
“对。”
“去哪里？去干什么？”
言一色摸了摸迟念念的头，又回头看了看迟慕一，故作神秘地笑道，“今日你们生辰，母后和父皇为你们准备了特别的礼物，现在不能说哦，等见到了就知道了！念念，期待吗？”
迟念念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可爱地点头。
言一色又问迟慕一，“小慕一期待吗？”
迟慕一就像没听见。
言一色笑容扬起，自说自话，“嗯！我就知道你期待！相信这份礼物，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迟慕一：“……”
凌华戈在凌以绝怀里，兴奋地拍手，“礼物，生辰礼物，我也要看！”
凌华眉跟着哥哥嚷，将这话也说了一遍。
风华慈爱地看着两个孩子，“当然给你们看！是给慕一和念念的生辰礼，也是给你们的惊喜！”
……
城外百里的山中行宫里。
周第一早已等候多时，他身边还飘着透明轻盈的羿上老头，两人自从结识后，可谓一见如故，臭味……啊不趣味相投，大有终于找到知音的感觉，顺理成章发展出了一段异常和谐的关系。
目前两个人合作研发的项目，是制造一艘能飞上天探寻宇宙的飞船！
言一色当初在得知两个人的伟大梦想时，先是笑喷了，随后冷静一想，觉得蛮有挑战的，非常想过来跟他们一起挑战一段时间，但被迟聿用欲擒故纵的手段给留住了，于是她便打算着通过信件来了解进展的情况，而事实上，几年过去了，这件事并木有什么进展。
故而，这会儿言一色见到周第一，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关于此事的情况，周第一讳莫如深地来了一句，“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言一色眯起眼，看了他半天，凭她对他的了解，总觉得有什么不对，趁着羿上老头围着迟聿、迟慕一和迟念念打转的机会，把周第一拉到了小角落里，让他跟自己说实话。
周第一清咳几声，“当初我提这个事儿，是忽悠他的，想让他不明觉厉！高看我一眼！”
言一色竖了大拇指，“有想法！”
周第一紧接又肃容道，“不过也不是真的不可行！等我手上其他一百零八件重要的事情结束后，我会考虑这件排名一百零九的待做事！”
言一色默了默，无语道，“好吧，不愧是你。”
“色色。”
“母后。”
迟聿和迟念念在叫她，言一色回头笑看了他们和迟慕一一眼，与周第一一同走了过去，羿上老头用神女殿内跟韶光同源的力量，将他们送往了华夏。
……
华夏，九山别墅。
这一日是愚人节，对言家人来说是个特别的纪念日。
夕阳落下，温柔的暖色余晖洒在山中一片鲜绿浓翠上，站在后山，看着这一幕景色的言黎，徒生出一股怅然之感。
他许是站累了，盘腿坐在地上，开始长吁短叹，又是眉头微颦，又是欲言又止，似乎已经因景生情，马上就能赋诗一首。
山间石径上，走来一个穿着休闲的男人，清俊矜贵，沉稳内敛，正是已经拿九山别墅当第二个家的傅庭。
他走至言黎背后，嫌弃地看了眼他多年没变的童趣款机器猫睡衣。
傅庭很多次恶趣味地想，若是让言黎的千万粉丝们知道人前酷帅拽上天的歌坛黎天王，私下里竟是这样的品味，不知道会不会脱粉往死里踩他。
傅庭伸手扯了下言黎的帽子，“今日是小斐的生日，爷爷晚点会把他送回来，我们该布置客厅了，走。”
言黎不肯，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是很难受，两手托腮，又叹口气，“大哥说总有一天她会回来……我原本是信的，但今日决定不信了。”
傅庭沉默一瞬，毫无兄弟爱地戳穿他，“你每年的这一日都如此说，然后每一年的其他日子又对此深信不疑。”
言黎听言，蹭地一下站起来，“我这次认真的！再不信了！大哥肯定是为了不让我们太伤心，所以用她会回来的话来宽慰！”
“我信你。”
傅庭这话说得毫无诚意，语气就跟哄小孩没两样，“走，下山，去帮忙，大哥和大嫂他们都还在等着。”
言黎若是会乖乖听傅庭的话，他就不叫言黎了，明明已近而立之年，闹起脾气来实跟三岁孩子没两样。
言黎一把脱了自己钟爱的机器猫睡衣的上衣，手撕了它，用以明志，“我再也不信她会回来的谎话，犹如此衣的烂布条子不会再变回原来的样子！”
傅庭着实吃了一惊，知他这次应该是来真的，迎视言黎的灼灼目光，最终还是问道，“这衣服你哪儿买的？质量不是很好。”
言黎死盯着手中的烂布条子，磨了磨牙，似是要下嘴吃下去一样，到底还是往山下一扔，任其随风飘走，“再也不信了！”
一条条布条在空中飞舞飞过言黎和傅庭眼前，待得一条条布飞远，两人只觉眼前一花，视线正前方竟凭空出现了一个个人！
言黎在目瞪口呆中，甚至还分析了一波：他们有影子所以不是鬼！
傅庭面对超出认知的意外，第一反应是绷紧了身体，可等他瞧见其中的风华和周第一后，彻底破功了！
……
别墅内。
言修、叶芷以及其他言家长辈们在厨房忙碌，管家、佣人们在为迎接言爷爷和言斐做准备，言霁夫妇以及他的堂兄弟姐妹们在亲手布置客厅。
别墅内一片其乐融融，欢声笑语，而砰地一声巨响突如其来，惊散了和乐的气氛！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光着膀子的言黎像只猴子一样蹿了进来，在言霁面前刹住车，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看着他。
裴梦儿站在言霁身边，好笑地看着自己不着调的小叔子刷宝。
言一色同母异父的姐姐傅嫣，也走了过来，瞧了眼他的滑稽姿态，送他一个白眼。
言修和叶芷也从厨房走了出来，一看果然方才捣乱的是言黎，言修大步上前，正作势要踹，突然听道言黎诚挚无比地开口，“大哥，我错了……”
言霁冷漠地看着自己这个时常抽风的弟弟，“知道错了，就把你嫂子手里的一百个气球吹起来，等你过生日的小侄儿回来后踩着玩。”
言黎不管他说什么，顾自认错，“我不该怀疑你骗我！日后你说什么我都信！”
言霁拿了个气球塞他嘴里，“你怀疑我骗你什么了？又怎么觉得我没骗你了？”
言黎一把扔掉气球，语气飞快道，“你说的小妹总有一天会回来的话啊！”
言霁锲而不舍地将气球又塞进他嘴里，“行了，知道错了，就好好表……”
言霁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言黎表达了一个什么意思，心神巨震！
就在此时，裴梦儿突然急切地拉了一下言霁的衣袖。
他这才转眸往门的方向看去，霎那间，迟聿等人进入他眼帘，也进入了其他言家人的眼帘！
一时间，全员静止。
直到迟聿磁性又低柔的的声音响起，“迟聿，色色的夫君。”
凌以绝此刻也彰显了存在感，拥着风华道，“我是风华的男人，凌以绝。”
两句话惊醒了所有人，别墅内像炸了锅！
最终，还是言修发话，将迟聿一行人带上了二楼。
……
二楼有个花厅，所有人坐定后，就到了好好说话的时候。
迟聿看着脸色沉重的言修和叶芷，眸光微凝。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二老下一瞬画风突变，毫无征兆地起身走过来，热情地抱起了他身边的迟慕一和迟念念，笑成一朵花般让两人叫外祖父、外祖母。
哄了这两个又去抱凌华戈和凌华眉，眉开眼笑地哄，听到他们喊外祖父、外祖母就高兴。
言霁和裴梦儿不甘示弱，围过去让几个孩子认舅舅，舅母。
傅嫣也急不可耐地围过去，让几个小家伙喊姨姨，可惜根本插不上嘴，转头看到跟迟聿等人一块来的傅庭和言黎，嫉妒地瞪了一眼他们！
傅庭坐在沙发上，看向迟聿、周第一和风华，问出了一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色色在哪里。”
言修、叶芷等人都听见了，视线终于舍得从孩子身上移开，看向了迟聿。
面对几人沉甸甸的注视，迟聿正色道，“她说有点事情要办，让我们先过来。”
－－－－－－题外话－－－－－－
还是有一点儿没写完～明天更呦，中午十二点左右

605 番外篇终
人迹罕至的一座高山里，一个小胳膊小腿的小男孩在爬山，约莫三四岁的样子，五官极为精致，犹如落在凡间的小天使，因爬了一天的山，早已汗流浃背，动作吃力，疲累至极，但严肃的小脸上却神情坚毅，没有半点要放弃的样子。
他往前走着走着，瞧见路边有一个竹筒，只是随意瞟了一眼，没有在意，继续爬山。
爬了一阵子后，他无意间一抬头，又发现正前方有一个竹筒，往里一瞧，发现里面是水。
小男孩的脸色变了，因为这竹筒跟刚才他见到的一模一样，很让他怀疑是人为……有人跟着他？
太爷爷？不可能！那是谁？
小男孩带着疑惑，没碰竹筒里的水，继续爬山。
又爬了一阵子后，他又看见前方出现了同样的一竹筒水，似乎暗中有人坚持让他喝！
小男孩虽然口干舌燥，但反骨被激发出来，生出了与人较劲的意思，他偏不喝！
小男孩继续爬，无视那一竹筒水。
天色渐渐黑沉下来，一段路走过后，他果然又看见了那竹筒水，这已是第四次，他依旧无视。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一直到第十次，小男孩都快倒下了也不碰，甚至不去自己找水喝。
终于在他第二十次无视那一竹筒后，没多久就到了山顶！
山顶修了个冬暖夏凉的多功能亭子，言爷爷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呼呼睡大觉，旁边倒了好些个酒瓶子，一看就是喝醉了。
小小年纪的言斐一屁股坐到他身上，抓着他脖子来回晃，晃不醒，就用小手掐，掐不醒就用尖牙咬。
“诶呦……”
言爷爷被咬醒了，一睁眼就瞧见自家跟从水里捞上来一样的重孙子，他伸了个懒腰，将人放到地上，“爬上来了？天色不早了，太爷爷带你去洗冷水澡，然后到鸡圈里抓个鸡给你做烤鸡吃！你太爷爷的手艺，品质保证，童叟无欺，让你吃了一次想下一次！”
言斐想着路上那一竹筒的水，脑筋一转，试探道，“太爷爷……你不罚我吗？”
言爷爷懵逼了，“你能爬上山来是好样的，罚你做甚？你太爷爷虽推崇虎狼教育，但也没这般变态呀！”
言斐故作疑惑，“你不知道我能上山，是因为被人背上来的吗？”
言爷爷一听，秒变严肃，“不可能！这里是我言家禁地，没我亲自带入，谁也来不了这里！不可能再有第三个人！”
“太爷爷，你路上给我送水了吗？”
“在山上自己找水喝，是你要学会的技能……我给你送，疯了吗？”
言斐闻言眉头皱紧，暗自嘀咕，“那是怎么回事？莫非……遇见鬼了？”
言爷爷瞅着他，觉得他今日甚是奇怪，“鬼，哪里有鬼？”
言斐抬起红润的小脸，将他一路上经历的怪事说了。
他话音一落，忽然瞧见自家太爷的背后出现了一个仙女，手中正拿着他见了二十次的竹筒，目光倏而直了！
言爷爷没发现他的异样，蹲下来扶着他的肩膀，斩钉截铁道，“小狒狒，那是你的幻觉。”
“不是幻觉。”
“不是幻觉，那你将那一竹筒水拿来给我看看。”
言斐抬手向他身后指了指，“在那里。”
言爷爷被他煞有介事的模样逗乐了，哈哈大笑，笑着的同时还是配和地转过头去，而在看到言一色的刹那间，笑声戛然而止，整个人丧失情感像个纸片人，一阵风吹来，他噗通坐到了地上，尖叫，“鬼啊！”
言一色真不想承认眼前这个威严全无还说她是鬼的人是她爷爷，她脚步轻盈地绕过他，走到言斐面前，把水塞到他手里，温柔道，“别客气，把这水收下，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礼轻情意重。”
言斐呆呆地把水喝了，喝完才问，“你是谁？”
言一色抱臂环胸，神采飞扬，义正言辞道，“叫我仙女姐姐就好。”
“叫姑姑。”
言一色和言爷爷的话前后脚响起。
言斐恍然，姑姑？
言一色挑眉看向言爷爷，“你还真是热衷于拆我台啊？好些年了，真是一点也没变。”
言爷爷从地上跳起来就是一个脑瓜崩送给她，“臭丫头！你还知道回来啊！你怎么不等我入土了再来！那时候我更高兴！”
言一色顿时红了眼眶，扑进言爷爷的怀里，“爷爷，我回来了哦。”
言爷爷抱着她，无声哭成一个泪人。
爷孙俩的温情，被突然晕倒的言斐打破。
言一色眼疾手快，将小人抱进了怀里，又把他放到长凳上。
言爷爷狐疑地看着她，“你水里下药？”
言一色笑了笑，没否认，伸手打了个响指，言千冽很快从她胸口处冒了出来，随便跟言爷爷说了几句，又回去了。
言爷爷此时此刻算是明白了，“看来你知道了禁制力量的事情。”
言一色点头，回眸看着言斐，意有所指道，“我也知道，你是在我三岁的时候，把力量传承给我的。”
言爷爷目露怀念，随口道，“这孩子四岁了，可比你小时候……”
他说着，猛然意识到什么，顿了顿，上前道，“你今日要将力量给他。”
“嗯！言家的守护力量代代相传，如今我传给身为下一任家主的他，有什么不对吗？”
言爷爷沉默了片刻，又问，“你还走吗？”
“走。”
“那我不同意你给他……你在那边，我们都照顾不到你，也照顾不到你的孩子们……把力量留着给我的外孙们。”
言一色眼睛酸涩，她受到言家的爱护已经够多了，无力回报不说，又怎能自私地占有本该传承给日后撑起言家之人的东西？
言一色忍住泪意，挽着言爷爷的手臂，笑着宽慰，让他知道自己在那边过得有多好，根本不用担心。
言爷爷当真是不用担心的，她是一国皇后，又有个掌控天下、独爱她一人的夫君，更有两个跟迟聿一样宠爱她的孩子，过的日子岂止无忧无虑，简直赛神仙啊！
另外她本身也有言域言家作后盾，更有与神女殿交好的挚友周第一，以及成为辰砂国皇后的风华。
这两个人当初留下来，都没有任何为了言一色而委屈自己的意思，周第一此人与家里的羁绊本就不深，他生命里的一切是自由和探索，而他的家人理解他更支持他，华夏周家就算没了他，也有他的兄弟继承周家，而他选择留下，是因为那里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全新领域，他想研究！
而风华会留下来，全然是为了言一色，她从出生起，就是为了言一色而活，她心甘情愿为其生为其死，两个人名为主仆，其实早已情同姐妹，言修和叶芷，也是拿她当女儿看待的。
风华当初嫁凌以绝，坦白讲是为了以后做辰砂国的皇后，因为拥有了权势才能保护言一色、为她撑腰，这一点，风华在婚前就告知过凌以绝，但凌以绝仍然要娶她，后来，风华在长久的相处中，也爱上了凌以绝，对于她来说，已将他放在了跟言一色等同的位置。
两个人之间，凌以绝是一见钟情，风华是日久生情，一路走来，他们终是幸福。
言一色和迟聿的孩子迟慕一和迟念念，他们拥有的东西就更多了，大尧国自不提，还有神女殿，更有神医谷、青云阁等等。
轩辕勋当初离世的时候，就把神医谷交给了迟聿，同时还交付了青云阁。
青云阁、青云榜的创始之人其实是轩辕羿，他三百多年前离世后，轩辕勋便接手了这股势力，并吸纳言元、裴斩、墨灭、云欢、南顺为阁中长老，此势力经营数百年，在江湖上的地位可谓不朽之王！
轩辕勋与阁中长老们是好友，也是从属关系，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初裴斩被言一色、迟聿重伤不能主事的时候，轩辕勋可以替他做任何决定！
言一色拉着言爷爷好说歹说，才终于让他松了口，最后言爷爷硬是把言千冽叫出来，亲自问了他言一色的境况，这才放心。
言一色走到言斐面前，手指放在了他胸前，渐渐闪耀出金芒，“以后，言家就交给你了，姑姑也会守护你的……”
……
回到九山别墅的言一色，险些被家中亲朋的热情给淹没！就在她头晕脑胀的时候，还是亲爹亲娘给力，将她从叔叔伯伯姑姑舅舅小姨等长辈中解救出来，拎上了二楼。
二楼安静，言一色被言修和叶芷两人紧紧抱在怀里，想念、激动、欣喜……尽在不言中。
……
言家今日喜事连连，言爷爷张罗着大家一起合影留念，言一色和迟聿才相见没多久，便被言霁使唤去楼上喊裴梦儿。
言一色走了，迟聿被留下，单独面对言霁、言黎、傅庭和傅嫣，淡定自若地迎接他们的连番轰炸——
“你和色色那一年结婚的？”
“一一和念念的生日是哪天？”
“我妹妹三围多少？例假每月几号？”
“分别说出她最喜欢、讨厌的吃食、颜色、歌曲、运动、动物、植物、红酒、发型……”
“色色和你在一起后，哭过几次、病过几次、闹离婚闹过几次？”
迟聿面对各种刁钻的、试探他对言一色好不好的花样问题，丝毫不慌，华夏当今的语言对他来说不是问题，因为在准备来华夏之前，他就找周第一恶补过，既然交流没障碍，凭他的机智，应对更不是问题了。
……
言一色找到裴梦儿的时候，看到她换了一身古风的裙衫，长至腰间的墨发也挽成了发髻，斜插一支双凤衔珠金翅步摇，耳垂一对明月珰。
如果不理解裴梦儿的人，看到她这一身打扮，难免会觉得她有浓重的思乡之情，但言一色却知道她不是，她会常穿那时候的衣裳，是一种单纯的喜爱，也是一种穿了十多年的习惯。
因为裴梦儿早在成为裴家少主之前，世上就已经没有能让她眷恋的人或物了，唯一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力量，就是替家人报仇。
大家族里总免不了争权夺利，爷孙、父子、兄弟之间反目成仇，并不稀奇，而当时的裴家主是裴梦儿的叔叔，他是害了裴梦儿的父亲，才得到的家主之位。
裴梦儿的兄长和弟弟，也死于叔叔之手，至于她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她是没有资格继任少主、家主的女子。
裴梦儿后来能成为少主，实属是她费尽心机筹谋来的，再后来她也的确报了血亲之仇，扶持了一个原本没有竞争力却有潜力的远房堂兄成为新一任的裴家主。
大仇得报后，原本只是含蓄接近言霁的她，彻底放飞了自我，热情大胆地追求，那个时候言霁已经准备回华夏了，而他对裴梦儿远没到爱的地步仅仅是欣赏，他并不想带着她走，但裴梦儿坚持，两个人到底还是一起走了。
而回到华夏不足一年，自诩冷硬心肠的言霁便坠入了爱河……
言一色走到裴梦儿身后，笑看着镜子中的她，端详了她片刻，眨了眨眼，戏谑道，“我猜，你这一套都是别人送的，而且这样的穿戴之物，多得堆不下吧！”
裴梦儿也学着她眨了眨眼，“你会知道，是因为他跟你炫耀了吧！”
言一色笑开，“不愧是夫妻，对彼此就是了解！他让我上来叫你，要合影咯。”
裴梦儿笑着起身，两人一起离开。
……
楼下，管家支了三脚架，拿了照相机负责拍，言爷爷怀里抱了迟慕一和迟念念两个孩子，言一色与迟聿站在他身边。
要拍的一瞬间，迟聿毫无征兆地扭头，本意是想偷亲言一色，不想她也转了头，对视的一瞬间，两人都笑了，唇瓣相贴。
两个都存着偷亲心思的人，却默契地在镜头前完成了一次光明正大的撒狗粮。
拍完后，身边的人争相去看照片，言一色和迟聿却站在原地，十指相扣，甜腻对视间，仿佛隔绝了周边一切的声音。
迟聿叹息道，“我想你了。”
可明明他们不过才分开几个小时。
言一色也叹息道，“我也想你了。”
“你说真的？”
“骗你干什么？”
“那你再说一遍。”
“我也想你了……”
“没听清，再讲一遍。”
“我爱你。”
迟聿怔然。
言一色灿笑道，“这句怎么样？顶我说那句一万遍了吧。”
迟聿得寸进尺，“如果我想听这句一万遍呢。”
言一色想了想，小声道，“我爱你一生一世。”
迟聿只觉得一颗心都快要热化了，低头亲她的耳朵，“我爱你生生世世。”
“说定了？”
“说定了。”
——我爱你，生生世世，说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