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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京城都在为她演戏
作者：六鲤
内容简介
 冬葵是全京城最风光的女人。 只因她的夫君柳蕴是当朝首辅，幼帝恩师，权势滔天不说，还生得极其俊美。 直到她摔了一跤，把记忆摔回了十年前，那时候的首辅大人还居于乡野，穷得只有她这个小妻子。 恰逢长公主回京，对柳蕴一见钟情，非他不嫁。 太后一心赐婚，冬葵就成了最大的阻碍。 曾嫉妒冬葵命好的人暗地里期待着她被太后为难，甚至被休被赶出府邸，可等来等去却只见首辅大人装成穷秀才临街卖字，下属扮演街头混混踢摊子闹事；扮作教书先生，长公主扮演学生的姐姐污蔑他偷盗；装作参加乡试，翰林院编修扮演当年学子骂他作弊 全京城都在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夫人失忆，非要再过一遍苦日子，大人正带百官演苦日子哄夫人开心呢！ #全员戏精，沙雕遍地# 宠妻狂魔VS失忆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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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景元三年，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是夜，天幕广袤，秋风萧瑟。
首辅府邸，连绵不断的院落灯火通明，闲下来的一串仆人影影绰绰地散在走廊里交头接耳。
“夫人莫不是被关傻了？”
“瞧着像。”
“不过是午休醒来摔了一跤，兴许没什么大事。”
“大人会如何解决？”
“谁知道呢，咱们大人可是个狠心的，不然怎能关了夫人一年也不去瞧一眼！”
“可怜今夜是两人时隔一年头次见面。”
细细碎碎的言语借着夜风钻进当事人冬葵的耳中，纤细窈窕的身影颤了颤，细眉一蹙，茫然又可怜。
房里传来秦大夫惴惴不安的的回禀声，“夫人应是磕着脑袋了，这才导致记忆出现错乱，误以为自己还在十年前。”
冬葵听得迷迷糊糊的，夫人是谁？眼前才闪过秦太医匆匆离去的身影，听到一个丫鬟低低提醒，“夫人，大人让您进去。”
这个夫人似乎指的是自己，冬葵越发糊涂了，不久前，她在一间镶金砌玉的房里醒来，误以为自己被薛家人掳了，下了床拔腿就跑，哪料甫一出门就撞了一堵温厚的胸膛，借着光亮十足的灯火抬头一瞥，欢喜地喊出了声，“夫君！”
一身贵气的男人生得极俊，只见他剑眉凌厉，鼻梁挺直，薄唇紧抿，含星蕴光的眸子里黑沉沉冷淡淡的，低眸瞥来一眼，惊得冬葵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夫……夫君，虽说没米下锅了，你也不要急，你安心读书，我这就给你讨米去！”
周围纷纷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齐刷刷的视线戳向冬葵，冬葵不安地靠近男人，男人的眼神更可怕了，好似要吞了她一样。
她不由心头发慌，眼角湿润几分，心道你不要这么瞧着我，我害怕，可这话如何都没胆子说出口，只好任由丫鬟领着到了书房门口。
门里忍不住传来一道沉沉的喊声，“柳冬葵！”
熟悉的腔调冲散了冬葵的无助，她还是提步走了进去，因为忌惮着男人满是冷意的眼神，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去瞧，小心翼翼地窥探了几眼。
男人倚着书房后面的圈椅而站，眉峰紧拢，似是十分不虞，不言不语的模样透出一股凛然的气势，低垂的视线蜻蜓点水般飞过女子垂着的脑袋，落在一节露出的白皙颈子上。
一年不见，倒是比以前胖了一些。
果然是个没良心的。
视线收回，柳蕴偏过头，薄唇抿成了一条线，像是竭力要压下五脏六腑汹涌喷出的火气。
房里长久的没有声音，冬葵倍受煎熬，鼓了数次勇气，嘴里才发出声音，“夫君，这是何地？我们为何在这里？”
“过来。”
冬葵甫一到男人身边就被一只手捏住了小巧的下巴。感受着指腹柔滑细腻的触感，男人恶劣地勾了勾唇，“这是薛府，薛暸对你十分着迷，我便把你卖了，正好买米下锅。”
冬葵神色一慌，偏又强自镇定，“夫君不会这么做的。”
“我会。”
男人敛了嘴边的笑，阴翳冷淡的视线像密密麻麻的网，将冬葵笼得死死的，冬葵撑不住了，嘴巴瘪了瘪，很快落了泪，泪珠儿一滴一滴地从雪腮滑落，可怜巴巴的。
可这沉默的落泪，并不能满足柳蕴，男人变本加厉，望着一张哭得楚楚动人的小脸斥责，“哭有什么用？”
呜咽的哭声终于从冬葵口中泄了出来，大颗的泪珠滚落而下，如此哭着，一双小手还是揪住了柳蕴的衣袖，她扯了扯，哭声又大了许多。
柳蕴狭长的眸子奇异地泛出了满足的笑意，
这么受不住欺负，又这么个哭法，他只在十年前见过，秦太医说得倒也不错，看来冬葵的记忆真回到了十年前。
柳蕴眯着眼听够了，才低低一笑，“莫哭，逗你呢。”
“哎？”
哭声一顿，冬葵呆呆地愣住了，长而密的睫毛一扑闪，多了几分可爱。
柳蕴的手情不自禁地从小妻子的下巴摩挲上她的脸颊，再用指腹一点点抹掉泪痕，“假的，我怎么可能把你卖给旁人？”
冬葵像是犹未反应过来，心中却想，今日的夫君好生奇怪，莫不是因为家里没米下锅，愁的啦？
*
十年前，柳蕴居于乡野，身无长物，家徒四壁，唯有一个刚过门的小妻子，时时发愁家里没米下锅。
但今日，山珍海味不过平常。
半个时辰过后，冬葵震惊地坐在饭桌前，桌子上满是玉盘珍馐，她磕磕巴巴地说，“这饭菜……不是卖了我……换来的吧？”
柳蕴掀了掀眼皮。
冬葵喃喃道，“也不知是我贵些还是菜贵些？”
柳蕴淡淡瞥过来一眼，吓得冬葵嘴巴一瘪，再不多言，只顾埋头吃饭，等一吃饱了就急急道，“夫君，我们回去吧。”满是期待的神色并未触动柳蕴，黑眸扫她一眼，冷声吩咐，“带夫人回院。”
“哎？夫君！夫君……”
冬葵喊得急切，喊得委屈，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柳蕴疾步离去，并未回头。
冬葵又回到了醒来的屋子里，她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处处都金贵得不得了，这根本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莫非夫君适才哄她的，他真把自己卖给薛暸了？
她不喜欢薛暸，她讨厌薛暸看自己时的眼神，夫君若真把自己卖了，可要如何是好？
冬葵心慌不已，丫鬟给她沐浴换衣后她吓得哭了，她以为要被迫侍奉薛暸，慌里慌张扑到门口才发现房门被锁了
这时她又气又怕，气的是柳蕴当真把她卖了，怕的是接下来不知如何面对这种境况，思来想去，也无什么良策，贴着门边焦灼地喊，“柳蕴！柳蕴！柳蕴……”
亏得门口丫鬟还有几分良心，念及她昔日有多好，忙不迭去禀报柳蕴，只说冬葵哭着喊柳蕴的名字，哭得嗓子都哑了，如何劝都不行。
寝室烛影摇曳，映出柳蕴一张极好的面皮，只是神色莫测，为他凭添几分阴翳，“带夫人过来。”
冬葵很快就被了带了过来，房门甫一关上，她再不犹豫，直接扑了过去，柳蕴原本侧着靠着床头，被她这么一扑，两人就势滚到了床上。
冬葵紧紧抱着男人，她气得很，又慌得很，她不想让男人卖了她，“夫君，不要扔下我。”
哽咽声多么好听。
柳蕴推开她的动作一顿，缓缓地认命地垂下了双臂，他等了一年的服软，难不成是这样的？
这到底是冬葵对他的嘉奖还是惩罚？
烛火灭了。
时隔两年的温香浮进鼻里。
情深意动时，冬葵的啜泣声越来越大，“你……还对我这般，是不是……要带我回家了？”
柳蕴不发一言，动作不停。
冬葵的啜泣就像夜那样长，那样醉人。

第2章
密密麻麻的夜色被破了一道口子，依稀露出点光亮，柳蕴嘴角噙笑地走出寝室，曦光伴着他到了书房。
秦太医早已恭候在内，伏地将昨夜太医院会诊情况详细一禀，“我们暂且出了一张诊治方子，夫人可能要受些苦。”
说完小心地等着反应。
出乎意料的，柳蕴倒不怎么关心方子，“有无令她十分开心的方法？”
秦太医愕然地怔了怔，极快回神，“夫人只记得十年前，现今这一切恐怕令她恐慌不安，若是能让其置身十年前的情景，兴许安心许多，还有，若能什么都依了她，自会开心万分。”
“倒也不难，令太医院再会诊，让人吃苦的方子就别再拿出来了。”
“是。”
秦太医揣着满腹的压力退了出来，不过一会儿，府里大半的下人被召进了书房。
正值三十岁的首辅大人坐在圈椅上，一手撑着下巴，少有的懒散模样，仿似风淡云轻，分明是一副温和清俊的模样，下人们却都战战兢兢地垂着头，无一人敢问，大人今日怎地没上朝，反而悠闲地坐在了家里？
倒是有个勇敢的，是府里的大管事，聂荣壮了壮胆子，放轻脚步上前求问，“大人有何吩咐？”
柳蕴撩起眼皮，下巴点了点桌上的画，“我记得城西有处陈年老巷，旧宅子甚多，你去买下，再带着他们按这布置，一个时辰内办好。”
聂荣半是恭敬半是疑惑地取了画，领了下人去了。
书房顷刻一空。
柳蕴手里把玩着细长的毛笔，门外脚步声连连，接着随从的声音传了进来，“大人，宫里来人了。”
“所为何事？”
“长公主将要回京，陛下召您过去商议。”
“文渊阁那边？”
“并无动静。”
柳蕴一手支着下颌，一手随意地握笔，笔尖在宣纸上游动，一双杏眼跃然纸上，楚楚动人，他凝视许久，“就说夫人病了，离不开我，我不便前去。”
幼帝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地拒绝了，随从小心应下，暗暗掩下惊惶的心，应付宫里人去了。
柳蕴对着那双杏眼摇了摇头。
十年前小妻子的双眼，哪能有现在这般的风采，只不过看着娇娇憨憨的罢了。
*
曦光铺满室内，冬葵沉沉醒来，浑身酸软，“夫君？”
身侧无人应答。
“夫君！”
声音含着无尽的委屈。
“夫人醒了！”
丫鬟们欢喜，鱼贯而进，恨不得在脑门上刻上“恭喜夫人与大人和好如初！”这几个大字。
“怎还是你们！”冬葵惊慌地揪紧被角，缩到角落里，任凭谁说也不下来，“我要我夫君！”
僵持了许久，柳蕴方姗姗来迟，站在床前倾身过去，“总喊我做甚？难不成要我给你穿衣？”
冬葵的脸倏忽一下红了，像敷了胭脂般娇艳，正羞恼着，一节修长干净的手指伸过来点了点她的额头，“再不下来，我便走了。”
在冬葵眼里，柳蕴这个走等同于不要她了，她当即急了，再没闹什么，老老实实地被丫鬟伺候着起床梳洗更衣，期间眼睛一错也不错地盯着柳蕴，生恐他不作声地跑了。
柳蕴倚着房门，苦恼地捏了捏眉心，领着冬葵吃早饭时这份苦恼又重几分，因着冬葵总问，“夫君，我们何时回去？”吃一口，问一遍，再多的美味也堵不住她的嘴。
冬葵生于乡野，不受拘束惯了，哪里懂得什么规矩，自嫁给柳蕴后，柳蕴偶尔教她一些，就像此刻，一根筷子点在冬葵唇上，“食不言。”
冬葵正襟危坐，眨眨杏眼，筷子一撤去，她就道：“我总觉着我该问一声，为的什么？”
柳蕴：“这是规矩，显得人知礼。”
冬葵抿唇，略略不好意思：“我总觉着我还得说，我不想显得知礼，是否就可说话了？”
小妻子真诚的发问令柳蕴作了难，他发现这个场景似乎发生过，十年前，小妻子进了家门，唯一的愿望就是填饱肚子，她会在饭桌上细数自己想吃什么，而后心满意足地喝下一碗稀粥，十分给他这个穷人面子。
那个时候，他对贫富无所谓，倒是小妻子喋喋不休的一张小嘴有些讨厌，就勒令她不许说话，“食不言。”
“为的什么？”
“这是规矩，显得人知礼。”
“我不想显得知礼，是否就可以说话了？”
冬葵在无意识地重复十年前的情景，柳蕴一手支着下颌，侧着头逗她，“可以。”
没成想，冬葵皱了皱细眉，“不对，我总觉着你该说，不可以。”
不可以。
这是十年前柳蕴对冬葵说的话，只是为了让小妻子保持安静，小妻子当时十分听话，他说不可以，小妻子就再没出过声。
眼下，柳蕴眸色深深，手指抚平冬葵皱了的眉毛，“那我改一下，不可以。”
“不对。”冬葵纠正，用小手抱住他的手指挪到自己胸前，“说时不能碰我的。”
那时候，柳蕴确实没碰她。看来她不仅记得十年前的事，还对往后发生的事情有模模糊糊的记忆，若是不符合她模糊的记忆，她会自动纠正。
柳蕴若有所思，等聂荣带着下人回来禀报一切都已办妥，他就带着冬葵坐上马车，赶往城西老巷。
老巷破败，如同十年前两人居住的巷子，而聂荣买下的一连串旧宅子就更像了，马车在其中一处前停下。
府门上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旧匾，字迹像是历经风霜雨雪而模糊不清，依稀能辨出是柳府二字，两边悬着的两盏灯笼落满了灰尘，还真是十年前的老样式，亏得聂荣能翻遍整个京城寻来这两样陈年老货。
冬葵下了马车，左右一瞧，欢喜非常，摇着柳蕴的衣袖，“到家了，夫君快让他们走吧！”
柳蕴挥袖。
聂荣留下几个随从候在门口，带其余人赶着马车到巷子口停了下来，等候接下来的吩咐。
冬葵一进院子就松了柳蕴，奔向院子左边的角落，“我的白鹅呀！你……”
声音戛然而止。
这个假宅子没有大白鹅！
冬葵哭着扑到柳蕴身上，“我的……”
“我明白。”柳蕴一手捏着眉心，一手堵住她发出哽咽哭声的嘴，“它们跑了，我去追回来。”
原来小妻子还养了鹅，他给忘了。
冬葵摇着头呜呜咽咽，柳蕴微一松手，她的话就汹涌而出，“怎能浪费夫君的时间去找？快该乡试了，夫君应抓紧时间备考，还是我去吧，你若不放心，我喊隔壁的花花一起。”
不了吧！
隔壁没有什么花花！
“或是三娘。”
还是不了吧！
隔壁也没有什么三娘！

第3章
“我去寻，你进屋收拾下床铺，被褥之类的该晒一晒了。”柳蕴低眼，手指抚了抚冬葵嫩滑的脸颊，又摩挲了一下她的红唇，“听话。”
冬葵本想晕晕瞪瞪地点头，又猛然清醒，“不对，我总觉着夫君不该阻止我。”眼神有些发懵，“不该阻止我，我该和花花一起……”
柳蕴这次没配合她的修正，她便无意识地一直重复，“我该和花花一起找鹅，和花花一起……”
看来，若是不配合，她会眼神发懵，语无伦次，瞧着十分可怜，柳蕴伸手堵了她的唇，“花花今日是何妆扮？”
冬葵越发茫然然：“不知道。”
那还有糊弄的可能，柳蕴疾步到了宅门口，几个随从迎上来，听他吩咐，“去宋平水大人家里，请他带着大姑娘过来，再找几只白鹅过来。”
随从匆匆去了。
没过多久，几只白鹅扑棱着翅膀过来了，两顶轿子也停在了隔壁门前。
宋平水一出轿子就凑到柳蕴跟前问，“我问了秦太医，可属实？”见其点头，愕然不已，“这可如何是好？”
“先借大姑娘一用。”
宋平水的大女儿宋婉儿如今十四岁，正与十年前的花花同岁，身量也差不多，只需蒙块轻纱便可哄骗冬葵。
宋婉儿戴上面纱进去了，留下宋平水咋舌，“柳随烟，你今年三十，不是十三，你当自己还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啊，还玩这样的把戏哄女人。”
“你女儿在，自重。”柳蕴命人将宋平水塞回了轿子里，堵了轿子的门，“还是会说话了再出来吧。”
院子里，冬葵果然没有要修正的东西，欢欢喜喜地和宋婉儿出来找白鹅，几只白鹅扑棱着过来。
冬葵捉住一只，扬起笑脸对柳蕴说，“找到了！”
合着拢共就一只。
也对，当年家里穷，养得起一只就不错了。
将白鹅赶进院子里，冬葵心满意足，转头瞧见宋婉儿，迟疑了一下，十分不好意思，“我总觉着你不该在这里了。”
宋婉儿：“……”
原来还有这么直白地赶人的。
宋婉儿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掐着点退场，他爹还在轿子里暴躁怒吼，“柳随烟，这就是你用人的态度！”
宋婉儿：“爹，大人不在这里，我们该回了。”
宋平水：“……”
两顶轿子远去。
首辅府邸随从跨马追来，一见柳蕴出来，下马伏地禀告，“大人，陛下年幼，一日都离不开大人，又派人来请您进宫。”
柳蕴无动于衷，日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依旧说夫人病了，离不开我，我不便进宫。”
一日拒绝陛下两次，自开国立朝还未曾有过，却说得轻描淡写，随从惴惴不安地回去了。
“夫君。”冬葵从府门后口露出一颗脑袋，“我总觉着你不该站在这里。”
“那我该做甚？”
“晒书。”
日光渐盛，此时搬书出来晒一晒也十分不错，柳蕴牵着冬葵的手，“你同我一起晒。”
“不对，我不能碰。”
十年前，两人刚刚成亲，并不在一个屋里住，柳蕴鲜少让冬葵进他的屋，冬葵几乎没有碰过他任何东西，更遑论在她看来十分重要的书籍了。
“那你做什么？”柳蕴随口一问。
冬葵跑进厨房，抱着一个背篓出来，“我该和花花一起挖野菜去了。”
柳蕴：“……谁？”
“花花！我们说好的。”
柳蕴：“……”
刚才怎么不说！
疾步到了门口，“再请宋大姑娘来一趟。”
冬葵还在背着背篓满院子找工具，口中嘟囔，“我觉着该有的啊！”来回转圈，忧伤不已。
不消多时，宋婉儿的轿子到了，按照柳蕴的安排，她换了粗布麻衣，背着一个破旧的背篓进了院子。
冬葵红着脸迎上来：“花花，对不住，今日挖不成了，我把工具弄掉了。”
宋婉儿：“……”
没事，我退场。
宋婉儿默默离开，不远处石桌上摊着一堆书，柳蕴坐在桌前，掌心抵着额头，嘴角要勾不勾的，显然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多少年来，他头次对冬葵生出了一种掌控不了的感觉，生恐她再冒出一声，“我总觉着……”
好在，直到晌午，冬葵都没再说出什么令人震惊的话，因为她在思索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夫君，中午吃什么？”
家里没米下锅，又没挖野草，厨房里空空如也，很明显什么都没得吃，但柳蕴还是试探地问，“你觉着该吃什么？”
冬葵茫然地想了想：“不知道。”
说明她对这段没记忆，那就非常好办了，柳蕴差随从去酒楼买了菜回来，摆到房里桌子上，直瞧得冬葵馋得舔了舔唇，“夫君，饭菜哪里来的？”
柳蕴：“宋平水送的。”
“宋公子真是个好人！”
饭罢，柳蕴哄着冬葵上床午休，冬葵闹腾了一会儿睡着了，柳蕴终于得了空闲，招了秦太医过来。
秦太医听罢揣摩道：“大人料想得分毫不差，夫人只是记忆模糊，算不得彻底失忆，大人若想夫人开心，最好依着她模糊的记忆来。”末了，称太医院会抓紧时间会诊出一张更好的方子来。
柳蕴挥手让他退下了，瞧冬葵如今这模样，想要哄她开心，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回了寝室，修书一封，“送至宋府。”
随从去了。
宋平水看了书信，令宋婉儿应柳蕴要求搬进了隔壁破宅子。宋夫人得知详情，抱着还没一岁的小女儿凑热闹，“夫人可还记得我？可需要我去演一演？”
宋平水幽幽道：“你等着吧，少不了你的。”
*
冬葵睡足醒来，角落里白鹅饿得呃呃呃得叫，乱扑棱翅膀，她托腮蹲在白鹅前，“我总觉着你不该叫。”
白鹅不听，继续呃呃呃呃的，越叫声音越大，她急了，直起身子，“你不该叫，再叫吃了你！”
白鹅继续呃呃呃。
冬葵：“再叫吃了你，吃了你，吃了你……”
柳蕴：“……”
要是人，他搞得定，家禽他怎么弄？
但见冬葵无意识地重复，他只好掐紧了白鹅的脖子，呃呃呃声顿时没有了。
冬葵望过来，“夫君，你不该如此做。”
柳蕴挑了挑英气的眉，手一松，白鹅继续呃呃呃。
冬葵怒了：“吃了你！”
及至晚饭，柳蕴望着冬葵啃鹅肉的贪婪样子，扶额叹息。
你特么从一开始就想吃了它吧！
他终于忆起来了。
他之所以对冬葵养家禽印象不深，实在是因为冬葵养不好家禽，要么养死了，要么吃肚子里了，他就没见过一只活得久一点的！

第4章
冬葵吃饱后问了一声，“待会儿宋公子要来了，要准备些茶水么？”
柳蕴一时没听清，“谁要来？”
“宋平水公子。”冬葵重复。
柳蕴缓缓避开小妻子认真询问的眼，宋平水晚上来过的次数数不胜数，她到底指的哪次？
冬葵：“来不了？我总觉着……”
柳蕴抚了抚小妻子的脑袋，“乖，住嘴吧。”
宋平水匆匆而来，冬葵正在烧水，见人真来了，愣了一下才知道打招呼，“宋公子，请坐。”
悄悄扯了柳蕴的衣袖，令其俯下身子，两人咬耳朵，“不过几日未见，宋公子怎老这么多？”
宋平水憋了口气：“……”
我听见了！
柳蕴轻笑，“你看错了，他还是那么年轻。”
“哦哦。”
原以为冬葵上了茶，就会回避一下，却听她怯怯地道了声，“我总觉着我该坐在这里。”说着坐在了柳蕴身边。
柳蕴扶额，若是她不在这里，他和宋平水随便扯扯，也就应付过去了，她坐在这里，跟监督似的，谁能知晓十年前的这个晚上，他和宋平水到底说了什么！
“怎都不说话？”冬葵催促。
柳蕴缓缓吐了口气，“莫人兄为何而来？”
宋平水一口茶水恨不得悉数喷出，傻子才会把十年前的场景再演一遍！
“莫人兄？”柳蕴缓缓瞥来的一眼满是凉意。
宋平水暗暗骂了一声，面上一笑，“随烟，我竟才知晓街上卖胭脂的铺子……”
“不对！”冬葵开始评断对错。
柳蕴：“换一个。”
宋平水木了脸：“随烟，其实你晓得吧，我此前考了乡试，屡次……”
“不对！我总觉着和乡试名额有关！”
想起来了！
宋平水隐隐有些激动，“随烟，今日流传一个消息，说是
今秋乡试西沅府会增加取解名额。”
十年前，西沅府取解名额少得可怜，无利可图，历年来的乡试一直平安无事，若是突然增加取解名额，定会生出许多弊端。
果然，只听宋平水回忆道，“正因多了取解名额，不止一人托我问一问你，可能助他在乡试中脱颖而出？”
这是要柳蕴在乡试中伙同他人作弊。
“夫君，不可！”
柳蕴还没入戏，冬葵先急得起了身，“我家夫君不会答应的，宋公子，请吧。”
柳蕴饶有兴致地望过来，小妻子赶人时颇为神气，眉眼好似抹了绯色，好看极了。
宋平水憋了一肚子气，整个人都要炸了，打开门一头钻进了浓得像泼了墨的夜里。
柳蕴悠悠跟着到了府门口。
宋平水顺了好一会儿的气才斟酌着问，“你当如何打算？”
柳蕴踩着门槛，“你问哪个？”
似乎宋平水问哪个，他都不以为意。
宋平水觉着自己白担心了，“罢了，我就不该问，若有需要，吩咐就是了。”
“眼下倒真有件事劳烦你。”
宋平水惊了一下，柳蕴何曾对他如此客气过，他近乎惶恐地想，这事挺重要吧。
柳蕴问：“胡明志在晋陵州待几年了？”
“五年。”
“便让他进京吧。”
半响，宋平水哈哈大笑，这确实是个大事！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胡明志的清闲日子终于到头了！明日我便递折子，首辅大人可要准了才好。”乘着轿子远去了。
回了屋里，就寝时，任由柳蕴如何哄骗，冬葵都坚持一句话，“我们不该睡在一起！”
十年前，刚成亲没多久，两人确然分房睡。柳蕴别无他法，拧眉看着小妻子孤零零地去了另一间屋，小妻子关门前露出一双杏眼，“我总觉着……”
“闭嘴！”
“哦哦！”
翌日，天灰蒙蒙的，柳蕴趁着冬葵还在熟睡坐着轿子去上早朝，他站在最首位，朝服威严之下，无数双眼偷偷探过来，闪闪烁烁。
下了朝，百官三五成群聚在一起。
“大家都晓得吧，这可是个大好机会！”
“你也要去演一演？”
“有何不可？兴许能得了大人青睐呢。”
众人边走边聊，进了各部办公时依旧兴致盎然。
“大人雅致，还挺有意思的哈！”
“非也，非也，大人这是爱妻心切，病急乱投医！”
“去你的吧！”
和百官之间的互相打趣比起来，弘文殿这边的气氛就沉闷太多了。
幼帝顾蔺不过十岁，天□□玩，坐是坐不住的，兼之柳蕴昨日拒了他两次，他发了脾气，柳蕴硬是硬压着他上课，他憋屈许久了。
情绪才好一点儿，太后到了，慈眉善目的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目光落在了柳蕴身上，满是关切地问，“柳卿，听说冬葵病了？”
“无甚大碍。”柳蕴按着幼帝坐好，低头瞥见幼帝暗暗瘪嘴，委屈模样与冬葵并无不同，不由失笑。
太后眼神一暗，温和依旧，“小病也不可疏忽，哀家已催太医院赶紧出方子了，到时送到柳府去。”
这不过是她惯常笼络人心的手段，柳蕴早已习惯，笑着道了谢。
太后面子上好看了，笑着要去摸幼帝脑袋，幼帝圆溜溜的眼一瞪，也不知掩饰一下，直接躲开了，太后面色不由一僵。
柳蕴叹了口气，“陛下如今大了，怎还如此害羞？”算是为太后解了围。
太后脸色不太好看地出了弘文殿，她的身影一消失，幼帝就嘟囔了一声，“朕不喜欢她摸朕的脑袋。”
“陛下大了，喜欢抑或不喜欢不重要。”柳蕴道。
幼帝不甘心，“可她并非朕的亲生母亲。”
柳蕴还要再说，幼帝不耐烦地冷哼一声，“不要以为朕不知道她打的什么注意，借着朕名号让你管皇姐回京一事，不就是想让你……”
“陛下！”
柳蕴一沉脸，幼帝就住了嘴，他蔫蔫地趴桌子上不言语了，“朕不高兴了！”
许久，柳蕴叹了口气，似有妥协之意。
幼帝咧嘴：“朕要见柳冬葵！”
“不行！”
可惜离宫时身后缀着一个小不点，小不点爬进马车，摇头晃脑，“柳冬葵要是敢忘了朕，朕就再也不理她了！”
柳蕴扯嘴：“说到做到。”
马车驶到宅子门口。
院子里冬葵正蹲在书堆前，想碰又碰不得。
幼帝爬出马车奔进来，“柳冬葵！”

第5章
冬葵回头，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少年朝她奔来，她迷茫地眨了眨眼，“宋狗狗？”
幼帝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阴沉着脸问柳蕴，“你妻子喊朕什么？”
柳蕴笑了笑，“宋狗狗。”
十年前，冬葵的隔壁的隔壁住着一位小少年，面容清秀，惹人疼爱，年纪就和幼帝一般大，也怪不得冬葵将幼帝认成了他。
幼帝接受不了当别人替身的耻辱，且还要背负着这么丑的名字，在冬葵走过来时怒目而视，“柳冬葵，朕看错你了！”飞快爬进马车，逃了。
“哎，宋狗狗，你去哪儿？”冬葵还要追，被柳蕴一把扯住后衣领捞回怀里，“别追了。”
冬葵沉思，“也对，我总觉着他还不能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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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蕴阖了阖眼，看来总有一天他得请幼帝过来。
平静地过了两日，一天晚上，冬葵捧着碗幽幽道：“我总觉着宋平水公子又要来了。”
于是，宋平水咬牙切齿进了家门，按照十年前的戏码兴奋道：“随烟，圣旨下了，咱们这增了五个取解名额。”
十年前，因这五个名额掀起了滔天大波，柳蕴与宋平水都置身其中，九死一生。
柳蕴眉峰一拢看向冬葵。
果听冬葵发愁道：“夫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宋平水大笑一声，“莫怕，以前如何难，不都挺过来了？”忽地一怔，当即蹦起来拉了柳蕴出门，“你……莫不是要顺了她的意，再把当年的惊天大案演一遍？”
柳蕴掀了掀眼皮子，“倒也不是不可以。”
“大人三思啊！”宋平水倏忽之间退了老远，“哄人也要有个限度的，当年案子牵扯的人太多了，你还能将他们一一凑齐不成？”
“明日胡明志就该到了，让他一家来这里，住隔壁。”柳蕴再不提其他，旋身进门，“退下吧。”
“原来咱们英明神武的大人也过不了美人关！”
宋平水摇头叹息而去。
第二日，胡明志果真到京，被宋平水赶鸭子似的赶去户部报了道，而后一家老小都被赶到了城西的破巷子里。
进了隔壁的门，入目一片凄惨荒凉，胡明志恼怒，“大人何故害我至此？”
宋平水眼里带笑，将缘由细细一讲，胡明志张大了嘴巴，好长时间都没闭上，“便是为此，将我搞进京受苦？”
“可真是我的好大人啊！”他仰天长恨！
他的正妻杜三娘听罢盈盈落泪，“阿葵真是受苦了。”转念一想，“能得大人如此，这苦也不算苦了。”一抹眼泪，搬出了梳妆匣子，“我要梳妆换衣，十年前的我可不是这个样子。”
杜三娘梳妆的时间，胡明志已在柳府门外拜见了柳蕴，行了礼，甫一起身就憋着好大的气，又不敢朝柳蕴发，只得回身连连锤了宋平水好几拳。
宋平水：“……”
我可去你的吧，我何错之有啊！！！
一边疼得嗷嗷叫，一边甩给胡明志一个你等着的眼神，爬上轿子跑了。
胡明志呼了口气，“大人有何吩咐？”
秋阳悬于天际，柔和的光芒洒在柳蕴一张俊得天怒人怨的面容上，“劳烦你重演一下十年前你构陷我入狱的旧事。”
“大人！”
日光尚暖，胡明志被惊出一身冷汗，惨白着脸色心想，大人这个时候翻旧账，他一家老小还有得活？
“放宽心，做得好了，不翻旧账。”
胡明志：“……”
杜三娘梳妆完毕，觉着自己年轻了十岁，轻移步子出了宅子，胡明志瞧见张大了嘴巴，惊得话都说不全了，“你……你……”
杜三娘美目一瞪，“你想说什么？”
胡明志：“我还是闭嘴吧。”
杜三娘梳着年少的发髻，穿着年少的新衣，喜滋滋来见冬葵，冬葵拦在门口，皱巴着脸，拧着细眉，“姐姐不是说再也不要见我了吗？”
砰得一声关了大门。
震得杜三娘的发髻都松了，她懵了又懵，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我才到，何错之有啊？”
柳蕴捏了捏眉心，明明之前有提到杜三娘啊，怎一见面生这么大的气！
胡明志搓了搓下巴：“你那时定和她吵架了！”
杜三娘拼命想，许久也未想出来，“糟糕，我不记得我俩吵什么了！”
胡明志冷哼：“关键时刻，不顶一点用！”
“你顶用，你把门敲开！”
两人拌嘴拌了好一会儿，柳蕴动了，他抬袖敲门，两扇门飞快闪出空隙，露出冬葵生气的小脸。
柳蕴指了指杜三娘：“她知道错了。”
冬葵哼唧：“错哪里了？”
柳蕴：“……不该惹你生气。”
两扇门缓缓分开，冬葵展眉而笑，“知道错了就好，姐姐快进来吧。”
胡明志夫妇：“……”
大人驭妻有术！

第6章
杜三娘与冬葵几年未见，适才没机会细细打量她有无变化，这会儿进了院，目光黏在冬葵身上不动了，只见走在前头的女子身姿纤细窈窕，修长后颈白皙胜雪，平滑细腻，侧头抿唇时腮边酒窝清甜可人。
想来这些年她被大人养得极好，虽已不是小姑娘了，偷偷去扯男人衣角时依旧娇憨可爱，哪像自己，即便梳着娇俏的发髻，穿着清嫩的裙裳，疲倦的姿容也是一览无余。
杜三娘别过眼，想为冬葵欢喜，却压不住心头涌起的浓浓酸涩，她随冬葵进了屋，冬葵回头朝她甜甜地笑，才惊觉自己对冬葵有嫉妒之心，连忙勾起唇角掩饰。
冬葵道：“姐姐等一等，我去取刺绣用品。”直到她把从内室抱来的东西放置桌上，杜三娘才清楚地忆起一些零碎小事。
那个时候，冬葵不会刺绣，巷子里的女人暗地里嘲笑过她，她听到了自是难过，眼泪啪啪地掉，杜三娘这才说要教她刺绣。
杜三娘记得深切，那一日，天气晴好，冬葵像现在这般备好东西，两人在屋中一边谈笑一边刺绣。
那时的她面对冬葵总有种优越感，她瞧不上冬葵，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竟嫁了柳蕴，明明自己会得很多，冬葵却几乎什么都不会，而她说要教冬葵刺绣，不过是想向柳蕴证明自己的优秀，冬葵的笨拙愚钝而已。
柳蕴就在门边，斜倚着房门读书，似乎所有的心神都沉在了书里。
杜三娘听到了冬葵问她，得意地拔高了声音，“你呀，笨死算了，先前告诉你过了，你应该这样……”
柳蕴如她所愿地望了过来，却是无奈地望着他的小妻子，“早告诉你了，这东西会不会都可，怎偏要学？”
听着这样的话，她的心都在颤抖，一个不慎，针尖扎到了指腹，血珠涌了出来，冬葵蹭一下站起来，连忙用帕子包裹滴血的手指，满脸着急，“姐姐很疼吧？”
杜三娘羞惭地接受了这样真挚的关怀，也把那点不堪的心思彻底掐死了。
如今，多年前的情景再度呈现，年少的心思早已化为灰烬，杜三娘坦荡地重复往事。
近乎一个时辰过后，冬葵磕磕碰碰学会儿一点，门边的柳蕴捏着书瞧了甚久。
原以为刺绣一事这就算结束了，岂料冬葵非要去瞧一瞧她绣的成品，杜三娘只得带她出了宅子往隔壁去。
柳蕴落后几步，胡明志率先进院，命人备好绣品，却忽略了院子里衣着鲜亮的两个小妾。
冬葵踏进院子，瞥见两个小妾，神色隐隐有些不安。
杜三娘忙打手势让小妾们离开，岂料小妾们走过来，上上下下扫视着杜三娘，故作惊奇，“夫人这是个什么妆扮？”
其中一个道：“我突地想起一句话来，老胡瓜刷绿漆。”
另一个捂嘴轻笑：“我晓得下一句，装嫩。”
“快住嘴！”杜三娘恼怒。
冬葵已白了脸色：“她们是谁？”
杜三娘忙遮住她的视线：“无碍，不过是两个无关紧要的女人。”
“夫人这话说得过了吧。”两个小妾眼里闪过一丝怨怼，原本老爷升了官进了京，她们很欢喜，没成想一进京就进了这破宅子，还被说成无关紧要，她们还以为和在晋陵州一样，可着劲儿给杜三娘找不舒服，“夫人可别忘了，我们和您一样，都是伺候老爷……”
“不对！不该如此的！根本没有她们！”冬葵惶恐不安地连连后退，直到靠上一堵温热的胸膛，眼泪落了下来，回身抱紧柳蕴，“夫君……”
“我在。”柳蕴垂眼，抱起她疾步走了，一眼也未瞧院中人。
胡明志这才从屋里出来，见杜三娘面上血色尽失，心里一咯噔，知了详情，抡起巴掌甩向了娇滴滴靠过来的小妾，“我看你是活腻了！”
小妾被甩到地上，嘴边淌血，另一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杜三娘冷冷瞧着，“她们不能待在这里了，送回晋陵州。”
两个小妾怨毒地望过来，回晋陵州就等于让她们自生自灭，两人爬过去想求情，却被胡明志厌恶地迈一脚踢开，“此事交给夫人办吧。”疾步奔隔壁去了。
两个小妾早已顾不得别的，赶紧爬到杜三娘脚下哭着求宽恕，杜三娘眸中闪过一丝畅快，“若是旁人还好，谁让你们作死，吓阿葵呢。”
两个小妾瘫在地上软成了烂泥。
杜三娘处理完两个小妾也去了隔壁。
冬葵已被安抚好，柳蕴召了秦太医过来，秦太医开了安神宁心的方子，“以现在来看，出乎了夫人的意料，她就会受惊，日后还要多注意。”
末了，又求问柳蕴，“太医院又会诊出一张方子，需得重重地刺激夫人，可要用？”
柳蕴目光里满是凉意。
秦太医再不多言，打着寒颤跪地请罪，期间胡明志夫妇进来，他也未起身。
托两个小妾的福，胡明志也是满心恐惧，柳蕴让他回顾十年前的那件大案，他唯有仔仔细细地从十年前他出现在归化县讲起。
胡明志本是京中人士，他爹也算有官职在身，奈何他才气不行，运气也不好，总考不中举人。
那年，听闻西沅府增加取解名额，他和他爹动了歪心思，将户籍改到西沅府，然后找人替考，这个主意一打定，胡明志就来到了西沅府。
经过多番打听，他知晓归化县的柳蕴才华非凡，很有中举的希望，再者柳蕴还穷，自古钱财动人心，他当即带着金银赶来归怀县登门求见柳蕴。
也正因此，他认识了杜三娘。
那天，冬葵则被柳蕴打发到了街上玩，不慎遇到了薛暸，她一直被薛暸惦记，薛暸岂能轻易放过她，多次出言戏弄她，她委屈得很，一怒之下砸了薛暸。
“其余倒还好，起码人都还在。可薛暸已得病死了，如何出来做戏？”胡明志问道。
“寻个和他年纪相仿言行举止类似的吧？”杜三娘提议。
薛暸此人面容还算英俊，读过一些书，又仗着家里有财，喜欢当街拦姑娘，自诩风流倜傥贵公子，不要脸得很。
哪里去寻这样一个人？
隔日上朝，宋平水得知了，一拍大腿，“有现成的呀，工部刘文远之子，刘方正。别看他名字起得端正，人可讨人嫌了，年前他还因调戏姑娘被他爹揍得几天没下床。”
柳蕴听了进去，在文渊阁召见了刘文远，刘文远起初忐忑不安，冷汗淋淋，听到一半，傻眼了好一会儿，才憋着激动道：“愿意为大人效劳！”一回家就捞起那不成器的儿子，紧张又期待地搓着手：“儿啊，你光宗耀祖的机会了！”
刘方正稀里糊涂听完，猛地一撅老高，“这活儿我拿手！大人独具慧眼啊！”
刘文远一脚踹过去，“你拿手个屁！除了做戏以外，大人的妻子，你一眼都不能看！”
刘方正被他爹踹得呲牙咧嘴，夹着尾巴溜到了城西巷子，诚惶诚恐又满含期待地等着柳蕴召见。
此时已是落日沉沉，刘方正遗憾地没见到柳蕴，被随从领到了胡明志家里。
宋平水也在，几人聚在隔壁，商讨着这戏怎么做得逼真，宋平水搓着下巴，“不如按回忆记录成本子，大家多瞧一瞧，省得露了马脚？”
“你会写？”胡明志嗤笑。
宋平水哼唧一声，“我不会，有个人肯定会。”
“谁？”
“状元崔时桥。”

第7章
崔时桥是崔家闪闪发光的门面，面相俊朗又一肚子锦绣文章，甫一及冠就中了状元，现今在翰林院做编修。
用胡明志的话说，“崔时桥自幼看的是些正经书，写的更是正经文章，进了翰林院，编的更是正经书，让他编戏本子，岂不是个笑话？”
宋平水斜他一眼：“我看你像个笑话！”
转身去了隔壁，真诚坦然地和柳蕴提议，“大人，私以为让崔时桥写个戏本子，更妥当些。”
“可。”柳蕴应下来，直到宋平水离开，他的视线也没离开蹲在角落的冬葵，两人离得不算远，依稀听到妻子的咕哝声，“总觉着缺了点什么。”
柳蕴挑了挑眉，似乎知道她接下来的话了，冬葵在下一瞬回头望过来，“夫君，我们养只鹅吧。”
果不其然。
那时候，柳蕴虽穷，但并不在意，可冬葵想再养鹅，为了给冬葵买鹅，他开始上街卖画，赚了些银钱。
冬葵十分欢喜，抱着银钱不撒手，他由此知道，原来小妻子这么贪财。
忆起这些，柳蕴的眉压了压，透出几分不悦来，他偏过头，淡淡唤了一声，“入夜了，外面凉，进来。”
灯笼发出昏暗的光，幽幽地打在冬葵直起的身子上，映出她略略不安的神色，“夫君，你不能这么说。”
柳蕴眸色一深，念及她今日受了惊吓，脸色稍霁，“那我们明日买一只。”
冬葵可怜巴巴的：“可我们没钱吧？”
柳蕴无奈地叹气，“明日我上街去卖字。”缓步到了冬葵身旁，听冬葵又问，“倘若我还养不好怎么办？”
“那便吃了。”
“也对。”冬葵想通了，唇角微勾，酒窝若隐若现。
柳蕴心头一悸，勾起她的下巴，唇角刚贴上，攥成小团的拳头就落在了他的胸膛上。
“夫君这是做甚？”冬葵连连后退几步，小脸红扑扑的，长而密的睫毛一眨，又急促垂下头去，声如蚊蝇，断断续续，“养鹅……用不着……这样吧。”
须臾的怔愕过后，柳蕴扶额低笑一声，此时此景，竟是十年前他那个失败的亲亲。那是他头次与冬葵亲昵，冬葵羞得转身进了屋，任他如何敲门都不开。
越是亲不到，越是想得紧，柳蕴唇角微动，格外想念妻子的味道，正想着将妻子抱过来好好哄一哄，只见冬葵哎呀一声，一跺脚，转身进了屋，“夫君早些歇着。”
柳蕴眯了眯眼。
当夜，首辅府邸一随从骑马飞驰，奔到太医院将秦太医及其他太医从梦中扯起来，传了首辅大人的口信，“方子没出来之前，诸位还是勤谨些好。”
整整一夜，太医院灯火通明，所有太医忙得头昏脑胀，“大人妻子这病，生得也忒奇怪了，翻遍所有医书，前所未闻啊！”
众人苦不堪言。
次日，早朝上罢，柳蕴与幼帝授课时，太后再至，依旧是一副温和慈爱的模样，见幼帝对她爱理不理的，她用手指绞紧了帕子，忍着恼怒对着柳蕴笑言：“再过几日，瑾瑄就回京了，准备得如何了？”
柳蕴回得周全：“礼部均已安排妥当。”
再不多言。
太后勉强一笑，“劳烦柳卿了。”
柳蕴：“臣应当的。”
闭口不提瑾瑄公主，全然是作为臣子的本分模样，太后又不齿亲口说出，“待那日，柳卿去接一接瑾瑄。”这般的话，因而僵持了些许时间，她终是坐不住，满心失望地走了。
幼帝：“开心！”
“朕要发奋图强，再学一篇！”
柳蕴卷起书籍，敲了敲他的脑袋，“陛下，喜怒不形于色，臣都说过多少遍了！”
幼帝忙抱住脑袋，鼓起脸颊抱怨，“朕大了，有面子了，你不能这么打朕了！”
柳蕴的目光上下扫视一圈，“没看出来。”
“你！”
“再者，做错事，臣不仅要打，还要罚。”
一听要被罚，幼帝小心肝一颤，忍不住控诉，“你偏心！柳冬葵做错多少事了，你打过吗？罚过吗？”
“你的心……”
声音顿住。
“臣的心如何了？”御桌前面，柳蕴抱臂而立，手里还卷着蠢蠢欲动的书籍，他冷笑一声，“嗯？”
“你的心……”幼帝眼珠子一转，寻得最佳时机，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吼，“长偏啦！”迅疾地一蹦，几乎是飞一般蹿出了殿。
“来人，捉陛下回来。”
柳蕴身形一动，坐在圈椅上细细抿了口茶，不过几口茶的功夫，幼帝被恭恭敬敬地送了回来。
咯地一声，茶盖阖上，他侧过头，目光重重地落在幼帝面上，少年容色清朗，目光明亮，“陛下确实大了，那该明白，你是君，我是臣，臣对君只有忠一字，哪有偏心一说？”
“朕知道了！”幼帝忽地别过头，走到御桌旁，捏起书又问，“崔时桥怎地还不来？让朕等他？”
正不满着，门外传来崔时桥求见的通报声，幼帝道了一声，“让他进来。”
接着，从殿外进来一位年轻男子，面容俊朗，身姿如松，他先是向幼帝行了礼，而后朝着柳蕴又行礼，神色隐隐有些紧张，待他开讲，察觉柳蕴也要听时，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
柳蕴支着下颌听了片刻，起身要走，制止了崔时桥行礼的动作，徐徐离开了殿。
他甫一离开，幼帝就勾了勾手指，与崔时桥头碰头地凑在一起细语，“你怕柳蕴？”
“回陛下，大人才学深如浩瀚，臣等见识有限，恐污了大人的耳。”
“崔时桥，”幼帝缓缓撤开，像是痛失一个盟友那般沉痛，“朕看错你了！”
崔时桥出殿时担忧万分，他这是被幼帝嫌弃了？正步履不稳地往前走着，迎面过来几人，为首的那个行了礼，“大人要请。”
崔时桥的担忧变成了惊惶，莫不是自己讲得不行，真污了大人的耳？他内心翻起惊涛骇浪，面上不显一丝，进了文渊阁，正听见他爹拍着胸膛做保证的声音，“大人放心，我家桥儿，什么写不出来？”
崔时桥：“……”

第8章
崔时桥惊恐万分。
这世上有什么是大人写不出来，自己能写出来的？没有！
当即转身要逃，岂料他爹崔宣平几步扑出来，一巴掌将他拍到柳蕴跟前，“大人尽管吩咐。”
“大人请听卑职一言……”崔时桥力挽狂澜。
崔宣平笑眯眯：“儿啊，真金不怕火炼，咱们大人又一向和善，即便写得不成，也不会为难你的。”
捧着一颗真诚的心，拍着两个人的马屁。
崔时桥万分为难，“卑职才疏学浅……”其余的话全被他爹用手掌堵回了嗓子眼里，崔宣平嘿嘿两声，“我儿谦虚。”
“你家幼子高才，满朝皆知。”柳蕴唇边含着点笑，倒真有崔宣平口中的和善之味，目光落在崔时桥身上，“不必自贬，不过是写个戏本子，于你绰绰有余。”
崔时桥一懵：“……”
戏……戏本子？
崔宣平欢喜至极：“大人放心，他定会写得妥妥的。”
崔时桥绝望地阖了阖眼。
“大人可还有吩咐？”崔宣平殷切问道。
柳蕴沉吟，“约莫过半个时辰，我去街上卖字。”
崔宣平还在疑惑大人咋还卖字，他儿登时容光焕发，一只手举得高高的，“我买！”
“休得胡闹！”崔宣平瞪圆了虎眼，“儿啊，大人一副墨宝价值连城，我们就算掏空了家底，我们也买不起啊！”
柳蕴笑了一声，“今日便宜得很，二十两一副。”
“大人，臣等告退！”
文渊阁外。
一群官员见崔家父子如风般掠过，发丝飞扬，纷纷愣在当场，“崔家父子被大人抽了？”
“胡说，大人岂是如此粗暴之人！”
“这分明是崔家父子无礼！”
“对不住，当我没说！”
耳边风声呼呼，从崔时桥和他爹保持统一步伐开始，他在朝中冷静自持的状元郎形象轰然倒塌，“爹，诸位大人在嗤笑我们。”他爹哼哧哼哧地往前奔，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放宽心，再等一个时辰，他们会跪着求我！”
这边柳蕴没成想两人溜这么快，不得差人又去吩咐几句，待处理完政务，乘轿子回了城西老巷子，随从已备好卖字的笔墨纸砚，他提着进了院子，冬葵正在同杜三娘学刺绣。
自打进了这破宅子，冬葵褪去了绫罗绸缎，“这般金贵的东西，我还是不要穿了。”
柳蕴：“嗯？”
冬葵抿抿唇，“不是咱的东西，莫要穿，穿了烫皮，你也脱了吧。”亏得她说得出来，柳蕴无奈地给她和自己换上了粗布麻衣。
这会儿她穿着粗布麻衣，细皮嫩肉的，红唇微抿，酒窝动人，问杜三娘时面上茫然之色落在柳蕴眼里可爱非常，一双杏眼飞快地朝门口瞥过来，见是柳蕴回来，忙地起了身，“读完书了？”
天未亮时，柳蕴起床，惊动了隔壁的她，她披着衣服不让柳蕴出去，柳蕴哄她，“我找宋平水读书。”
多年前，他倒也这么做过，冬葵由此不疑有他，眼巴巴地望着他消失在大门口。
不过一会儿，冬葵已到了柳蕴跟前，柳蕴抚了抚她的脑袋，“去街上卖字。”
冬葵兴奋：“我也要去！”
柳蕴拒绝不得，他记得他头次上街卖字，冬葵确然跟着的，两人遂收拾东西到了街上。
老街破败，并无多少行人，恰如当年怀化县的那条旧街，柳蕴已着人按记忆里的模样做了调整。
是以，冬葵一路走来，并没有修正什么，两人在一家胭脂铺对面站定，铺开摊子等人来买。
冬葵被柳蕴按在小凳子上坐好，她托着腮定定地望着胭脂铺里的客人，目露羡慕，身旁柳蕴按了按她的小脑袋，目光瞥向了街头。
被他这么淡淡一望，原本徘徊不定的崔家父子当机立断，指使家仆抄起家伙，“看到大人没？给我使劲儿地砸！”
家仆煞白着脸，“老爷，砸了，我们还有命吧？”
“啰嗦什么，快上！”
一群家仆一步三回头地去了，那架势很快引来一群行人驻足观望，崔家父子还立在街头。
崔宣平踌躇不定，“大人让我们做戏哄夫人开心，夫人开心了，我们便会没事吧？”
崔时桥：“大人爱妻之心，朝中无人能及！”
“儿啊，收起你仰慕的神色，考虑一下我们的狗命？”
“……”
冬葵正幻想着等自己有了银钱，定要去胭脂铺里去，余光瞥见一群彪形大汉疾步过来，二话不说，抄起家伙就朝铺子砸了下来，“柳蕴，可算认出你了！”
冬葵被惊，还未起身已被柳蕴搂在了怀里，大掌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身子，她顿了顿，扭身一转，露出一张挂着泪珠儿的小脸，“你们莫不是瞎了？十里八乡，谁能长我夫君这么个模样，这么个好模样，不该一眼就识得出？”
柳蕴压了压唇角。
那群家仆本就是壮着胆子来的，猛一被骂，动作顿了好一会儿，才记起刚才背好的话，“生得好顶个屁用，还不是穷得叮当响？”
冬葵的目光鄙夷地扫过大汉脸上，“那你还不如个屁！”
人群轰得笑出了声，赶来救场的崔家父子听了个话尾儿，崔宣平呐呐道，“这么个情况，狗命肯定保得住了。”
崔时桥透过缝隙，只瞧见一张芙蓉似的小脸，眉似远黛，轻而易举晃了他的眼。
“儿啊，该我们上场了！”
衣角被扯，崔时桥极快地垂下眸子，定了定心，才晓得高喊一声，“里面可是柳蕴？”
人群分开一条道儿，崔家父子领着另外一群家仆过来，装作闹事的家仆大骂几声，终于能飞快逃了。
崔宣平装模作样地打招呼，装模作样地夸了一通柳蕴如何高才，冬葵躲在柳蕴身后听得心里美滋滋，尤其是看见崔宣平拿出一锭锭银子买字，眼睛唰一下亮了。
崔时桥偷偷瞥来一眼，只一眼，再不敢多看，拿了柳蕴写好的字儿，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才出街头，朝中同僚纷纷奔来，“大人卖字了？”
崔宣平哈哈大笑，“大人哄夫人玩，只卖这一副！”扬了扬手中的字，一群同僚如恶狼。
崔宣平睥睨众人∶“求我呀！”
一年轻同僚∶“爹！”
崔时桥∶“……”
起开，我没有这么大的弟弟！

第9章
众人极尽卑躬屈膝之能事，就为分得柳蕴一个字，更有甚者喊道：“我出万两，不求一字，把头一笔分我就成！”
“我要那一撇！”
“我要第二横！”
“滚！”崔宣平笑骂。
众人纷纷露出狰狞的笑，七手八脚地架着崔氏父子离开了城西老街，“莫恼，我们慢慢商量。”
不远处，柳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由着他们胡闹去了，视线一转，冬葵欢喜地捧着银子爱不释手，“夫君好厉害！”
柳蕴眉峰一拢，“赚得银钱，便是厉害？”
“不厉害么？那些家里富的大家都赞他们厉害呢。”冬葵的眼神比什么时候都明亮，“夫君不这么认为？”
许久都没传来柳蕴的答话，冬葵满心疑惑，偷瞄着夫君沉静的侧脸，没胆子再问了，收好银子在旁帮着收拾烂摊子。
胭脂铺里走出来两个姑娘，穿着鲜嫩的裙裳，娉婷似荷，步履袅袅，轻言细语唤丫鬟扶着她们上轿。
轿子远去。
冬葵的目光迟迟收不回来，她轻咬着唇，喊了一声柳蕴，柳蕴迟了好一会儿才躬身贴过来，听她低喃，“夫君，适才我不该骂人吧？”
别的姑娘多好呀，温温柔柔，颇有礼节，哪像自己哭花了脸也要骂一骂，在众人面前可不是让夫君失了面子？
下巴忽地被勾住，她被迫扬起脸颊，眸光一抬，但见柳蕴松了手指，而后轻轻在她脑门上点了点，“你应该问骂得怎么样？”
冬葵眨眼：“骂……骂得怎么样？”
“骂得好。”
“哎？真的？”
“我可曾诓过你？”
“不曾。”
柳蕴提起步子，却没往家走，而是牵着冬葵到了对面胭脂铺，“作为骂得好的奖励，给你买胭脂。”
冬葵欢喜，眼神亮晶晶的，须臾，亮光淡了许多，“我不太想要这个。”
当年也是这么一副场景，柳蕴卖字赚了钱，见她眼巴巴望着胭脂铺，非要给她买一盒，她却连连摇头。
此刻也是，日光正盛，冬葵小脑袋一摇，“外面热得很，我们还是快些回家的好。”
柳蕴负手弯腰，哼了一声，“柳冬葵，你敢瞒我了？”目光含着威压，逼得冬葵老老实实回，“也不起不想要，只是乡试临近，夫君要专心备考，不可出来卖字了，这些银子我们得省着点花，再者夫君这么厉害，定能高中，我们还要准备进京的盘缠。”
小妻子考虑的比他都多，不给奖励，实在心疼。柳蕴低低地愉悦地笑了一声，“说得在理，可是……”拦腰抱起冬葵进了铺子，“为你买东西，乃是为夫的责任。”
等从铺子里出来，冬葵面上红晕还在，手里紧紧攥着胭脂盒子，任由柳蕴牵着进了米铺买了米。
两人与卖冰糖葫芦的擦肩而过。
等冬葵意识回了笼，一脚迈进家门，左手胭脂，右手冰糖葫芦，惊呼一声，“夫君，我花了好多钱！”
柳蕴正欲回一声，只见她小嘴微启，舔了一口冰糖葫芦，杏眼一弯，唇上像敷了蜜，“好甜！”扬起手臂，踮起脚尖，费力地将冰糖葫芦递到柳蕴嘴边，“夫君咬一口。”
“我倒不想咬这个。”柳蕴转身关好了大门，后背抵住了大门，破门发出咯地一声，“你咬一口。”
冬葵以为他不爱吃，低头贝齿轻咬一口，还未下咽，头顶一片阴影聚来，下巴登时被勾起，柳蕴的唇先落了下来，而后身子被修长的双臂一抱，稳稳当当的落在了怀里。
冬葵举着糖葫芦呜呜咽咽，良久，柳蕴才放过她，她微张着红唇软了身子，整个人贴在了宽厚的怀里。
这是成亲以来，两人头次亲昵，冬葵太害羞了，东躲躲，西藏藏，竟躲了柳蕴一下午。
及至晚间，柳蕴才将她逮到怀里。
冬葵红着耳根小声请求，“不……不要亲了。”
柳蕴不应声。
冬葵偏头躲过他的唇，使出了杀手锏，“夫君，我总觉着明日该来客人了。”柳蕴果真住手。
快至深秋，夜里冷了起来，柳蕴还有事要做，哄着冬葵早早休息，还为冬葵添了一层薄被。
冬葵捏着被角：“夫君把被子给了我，夫君盖什么？”
柳蕴：“我不冷，你快睡吧。”
眼瞧着冬葵还要说话，柳蕴俯身过去，温凉的唇堵住了她剩余的话，“再不听话，我便不停了。”
吓得冬葵羞答答地飞速入睡了。
柳蕴这才得空去了隔壁，吩咐胡明志去请宋平水等人，不过一刻钟，宋平水等人乘着轿子过来了，均在下首站着，齐齐地望着坐在圈椅上的柳蕴。
“劳烦诸位深夜赶来。”柳蕴抬起手肘，令其支着扶手，五指聚拢抹过紧皱的眉峰，而撑在眉骨上，轻言淡笑，“夫人胡闹，说明日有客人来访，估计你们明日就要去她跟前演一演，今夜就权当练习一下吧。”
这等的姿态落在诸人眼中，诸人是惶恐又感激，纷纷用行动表明心志。胡明志回忆十年前登门求见柳蕴的情景，与柳蕴和宋平水记的没差别。
因薛暸死了，扮作他的刘方正十分苦恼，不知做何姿态，说何言语，所幸当日杜三娘在，她苦苦思索许久，才将那日情景一一补全。
一侧的崔时桥将所有内容记录在册，没过多久就润色完毕，呈给柳蕴过目，柳蕴一一对过，内容既不让冬葵察觉不对，还能生动许多，不由颔首，“甚好。”
崔时桥顿时信心暴涨。
众人再商议，明日那些随从，街上的看众，全让家仆充当便是，思虑周全后，众人便将戏对了一遍。末了，杜三娘皱起细细的眉，“总觉着缺了点什么！”
胡明志一拍凳子：“适才我就觉着哪里不对，我与大人在室内尚好做戏，你们到了室外，乱糟糟的，倘若明日大家胡乱站作一气，乱了场面，可要如何是好？”
“我看缺个排兵布阵的！”宋平水从座位上蹿起来，徘徊着搓了搓下巴，“谁能干这个活儿？”
“顾颐。”柳蕴抿了口茶提神，“明日我把他找来，今日暂且这样，都回吧。”
众人啊了一声，却又欲言又止，最终行礼告退了，杜三娘觉着奇怪，就寝时问，“适才大人说到顾颐，你们瞧着不太对劲儿，这是为何？”
胡明志困得慌，眯紧了双眼，“顾颐是个奇才，但先前他得罪了太后与余家，这会儿在吃牢饭呢。”
杜三娘：“……”
夜色悄然离去，曦光扑来，早朝上罢，柳蕴同幼帝提了顾颐一事，“臣需要顾颐。”
幼帝梗着脖子反抗，“可他得罪了太后，得罪了余家，当初是朕求了太后才留他一命，朕是不会再求第二遍的！”
“陛下想多了，哪里需要陛下再求？臣自有旁的法子，等下太后来了，陛下态度好些就是帮天大的忙了。”
幼帝偷偷松了口气，“那还好。”

第10章
没过多久，太后进殿，一如既往地伸手去摸幼帝的脑袋，见幼帝堪堪受了，面上大喜，坐下后笑呵呵地提起，“柳卿，宫里都在传瑾瑜回来时你会着礼部办个宫宴，你是真有此意？”
柳蕴道：“若无要紧政务，长公主回京，自当备宴恭迎。”
“可。”太后笑眯了眼。
“只是臣眼下有一棘手之事，不知能否按时完成。”
“何事？”太后追问。
柳蕴道：“军营那边的聂虎将军称近日训兵，总不得要领，上折子给臣要个能排兵布阵的，臣思来想去，唯有罪臣顾颐了。”
顾颐二字甫一出口，太后当即喜悦尽散，满面寒霜，“柳卿，在哀家眼里，顾颐已是个死人了，何必再提？”
柳蕴接道：“太后息怒，听臣一言，军营之事至关重要，若无顾颐，臣只好动身去西南请秦立了。”
西南的秦立，是比顾颐更棘手的人物，太后绝不会让秦立进京。果真，太后脸色极差地斟酌道，“若是放了顾颐，哀家暂且不提，余家以往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铁定要闹，也必然引起朝堂议论。”
柳蕴勾唇，“哪能放他出牢？干脆罚他再入军营当个小兵备受磨练，人在军营，聂虎还可时刻询问，算解决了军营一大难题。”
“倒也可以。”太后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就以柳卿说的来办，余家那边哀家亲自去说，柳卿有空多留意宫宴一事。”说到底，为的还是长公主。
“哪里敢劳烦太后，臣过会儿就与余家谈。”
柳蕴摆出这番姿态，太后心里最后一点气也消了，她又何尝不知，若柳蕴铁了心放顾颐，她与余家谁都拦不住，今日找她商议，不过是为了她面子上好看。
太后心绪复杂地离开了，幼帝终于憋不住了，“好你个柳蕴！先用皇姐取悦她，再用秦立威胁，最后拿法子堵住她的嘴，老奸巨猾！”
“若是陛下，会当如何？”
“朕？先放了顾颐再说，有人不满？来打朕啊！”
柳蕴唇角一勾，“陛下错也，先礼后兵，方可长久。”笑着徐徐离开了，幼帝不满地朝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而后，柳蕴在文渊阁召见了余和润，余和润作为当今太后的兄长，在朝堂上历来硬气，但面对首辅，这份硬气萎了下去，“全凭大人做主。”
顾颐就这样被提出了天牢，他抬手掩去明亮的日光，见宋平水乘着轿子在他面前停下，“快上轿。”抬起长腿迈进去了。
两个大男人挤在一顶轿子里。
顾颐懒洋洋的，“大人怎突地把我提出来？”
宋平水将前因后果一讲。
顾颐：“哈？”
直到进了破院子，见了胡明志等人，顾颐才敢相信宋平水没有诓他，搓着下巴啧了一声，“敢情我是托了小夫人的福。”
“少说些不着调的话，你排兵布阵久了，快看看如何做戏更好。”宋平水指着几人简略一讲。
顾颐乐不可支，“站位也是有讲究的，比如，小夫人拿烂菜叶子砸薛暸时，刘公子可得离近点，将脸朝向小夫人。”
刘方正谨记，“我定扬着脸不躲。”
顾颐指了指宋婉儿，“宋小姑娘吧，叔叔真是好久没见你了，眉眼长开……”一巴掌拍到了他的后背上，宋平水暴怒，“少对我闺女评头论足！”
“行，行。”顾颐破天荒没回一拳，“小夫人对你们记得清楚些，按记忆里做就对了，我还是管随从与看众的好。”
这才是顾颐的用处所在，实则冬葵对这些人应该没什么印象，他们只要站得合适，不横生枝节就对了，顾颐很快安排了一遍，而后众人又对了一遍戏。
“完美！”宋平水评价。
顾颐咬着根杂草，“定能哄得小夫人开开心心。”
众人走出宅子，柳蕴在隔壁敲了敲门，一随从紧张地小声地喊，“开始！”
宋平水搓了搓脸，调整好面部表情登场了，只见他缓步上前敲了敲隔壁的门。
门吱地一声开了，露出冬葵一张俏生生的小脸，她眼里含着点笑。顾颐在不远处瞥了一眼，而后漫不经心地别过头去。
宋平水学着年少的语气，“随烟可在？”
“在呢。”冬葵领了他进门。
柳蕴在石桌前捏了卷书翻到中间，听闻脚步声抬眸，“你怎来了？”
“随烟，有人想见一见你，据说是从府中来的。”宋平水瞥见冬葵进屋了，凑过来低语，“一切都已妥当，放心。”极快地站直了身体。
冬葵提了茶水出来。
宋平水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给柳蕴使了使眼色。冬葵当没瞧见，听柳蕴对自己道：“之前你说买鹅，不若这会儿去瞧瞧，中意了就带回来养着。”
冬葵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应下，“我想和杜三娘和花花一起。”
“可。”
冬葵慢吞吞进屋拿了银钱，慢吞吞出了家门，杜三娘与宋婉儿侯在家里等她敲门。
不过一会儿，杜三娘与宋婉儿出现在了冬葵两侧。宋婉儿还蒙着轻纱，因着冬葵好像怎么都想起不来花花的妆扮，宋婉儿如此也没引起冬葵的反常。
三人并肩往街上去，身影甫一消失，胡明志领着几个随从抬着一口箱子进来了，冬葵出去了，三人做不做戏都无所谓了。
胡明志为柳蕴斟茶，“顾颐人呢？”
“洗澡去了！蹲了这么久的牢，身上早就臭了！”宋平水咋咋呼呼。
柳蕴下了令，“命他收拾干净来见我。”
“是。”
三人说话的功夫，冬葵等人已上了街，走了好一会儿，本来是直奔家禽园的，但路过一家首饰摊子，杜三娘停了下来，三人瞧了许久。
不过须臾，喧嚣声从远及近，“薛公子来了，快让道！”
人群很快让出一条畅通的小路，刘方正扮演的薛暸骑着高头大马，颇为神气地昂着头，还真有风流浪荡的欠揍模样。
从他一出现，冬葵就紧张地绞紧了帕子，往杜三娘身后躲了躲，杜三娘知晓薛暸的心思，本想将她挡得严严实实，哪料薛暸坐在马上视野开阔许多，视线溜了几圈，很快就发现了冬葵。
“又见面了，小美人。”
薛暸翻身下马，挥开碍事的人群，面上垂涎的笑令他还算尚可的眉眼猥琐起来。
冬葵不安地一个劲儿挪身子，挪到买菜的摊子前，试图保护她的杜三娘与宋婉儿已经被扯到了一边。
杜三娘厉声一喊，“薛暸，你可曾想过柳蕴才高，终有一天会出人头地，到时你将如何！”
她试图用柳蕴的前程威胁薛暸，薛暸回头嗤了一声，“再才高又能如何？还不是穷得没饭吃？等他高中？”步步逼近，目露痴迷，“等他高中，他的小娘子早就是我的人了！”
冬葵扬着小脸，瑟瑟发抖，含泪的眸子里倒映出男人浪荡可憎的面容，这犹如一枚利箭刺得刘方正浑身一抖，他突地意识到以往的自己有多可恶，心在打颤，嘴上吐着背好的句子，“小美人，我不是那柳蕴，有的是钱，跟着我……”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冬葵可怜兮兮地拿起摊子前的菜叶子捣进了他的嘴里。
全场静默。
刘方正不知所措地回头望了一眼众人。
众人回以：“……”
因为崔时桥修好的戏本子根本没有这一动作，谁也没想到冬葵篡改了自己的记忆，本人也没发生什么异常反应！
众目睽睽之下，冬葵扑闪着泪花，多么弱小可怜，刘方正阖了阖眼，吐掉菜叶子，露出一张怒容，“柳冬葵，跟着我有何不好？我这么有钱，有多少姑娘求着嫁给我！”
即兴发挥，棒！
众人原地复活，接着眼睁睁看着冬葵挂着一脸泪水张了嘴，“你便再有钱又如何？你生得丑得很，多的是姑娘不愿意跟你，你还日日想着这个，巴着那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癞□□刘方正：“……”
周围静得落针可闻，因为几个主要人物记得都很清楚，戏本子上明显写着：冬葵说，“癞□□想嗅天鹅屁！”
那个时候的冬葵长于乡野，周围人骂街都不带重样的，时日一久，她自也会说些粗言俚语，上面这一句就是她融会贯通得来的。
正因这一句，柳蕴觉着他的小妻子需要多多教导，便将小妻子按在椅子上吓唬她，“可爱俏丽的小姑娘说了粗话，脸上会长痦子。”
尽管以后冬葵已经知道了柳蕴在骗她，但柳蕴的话终究对她造成了影响，谁也没料到这种影响在冬葵记忆错乱后还根深蒂固，生生令她改了原词。
若按原词说，薛暸勃然发怒，欲抢冬葵回府，可巧一群衙役路过，薛暸不知怎地，对着冬葵狰狞一笑，跨马离开了，现今——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杀伤力不够大啊！
刘方正迟疑一下，毫不犹豫地要上演抢掳戏码，哪料扮演衙役的先抢了戏，“谁在哪里闹事！”他只好捂着额头跨马跑了。
冬葵有些茫然失措，众人只觉不好，杜三娘与花花赶紧过来扶她回家，已有人将情况告知柳蕴。
柳蕴赶来，接她进了宅子，直接拦腰抱她到了椅子上坐好，按原来记忆，这里他会教导冬葵不可多说粗话。
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爱俏丽的姑娘并非不可以说，柳蕴斟酌许久，脸色称不上好。
冬葵记忆好似理清了一些，她总觉着夫君要凶她，她绞着帕子，紧张又小心，“我……我不能是块天鹅肉吗？”

第11章
问题就出在这里。
柳蕴脸色稍霁，手指勾起妻子巴掌大的小脸，指腹传来的触觉柔嫩光滑，弯腰俯身过去，眸子含情带笑，“是不是，为夫尝一口就知晓了。”
张口咬上。
倒真是块鲜嫩勾人的肉。
这厢满室绮旖，隔壁愁云惨淡，宋平水等人痛定思痛，一致认为此次做戏失败，皆因准备不足！
崔时桥的本子岂能预料不到夫人的突发状况？
刘方正的演技总该应付各种频出状况吧？
顾颐竟敢意识不到扮演衙役的抢戏问题？
崔时桥：“针对同一情景，多写几个版本？”
众人：“算是个法子。”
刘方正：“我总不能天天对着墙练习吧？”
宋平水：“有何不可？”
胡明志：“配着状元郎的本子练吧？”
刘方正：“……”
想要光宗耀祖太难了！
顾颐洗了澡，姗姗来迟，得知做戏失败，哼了一声，“我只管排兵布阵，从来不管和他们沟通这事儿，这事儿得找吏部，他们忽悠人最拿手。”
众人一琢磨，也对，吏部最能忽悠官员，尤其是一把手温在卿，嘴皮子太利索了，宋平水也不请示柳蕴了，当即坐着轿子拉了温在卿过来。
温在卿一脸懵，五十多岁的老头了，也不能怪他接受能力差，任由宋平水解释许多，他最后吐出一句，“年轻人，嘴皮子一定要利索，说清楚，你到底要本部院做啥？”
顾颐忍无可忍，“为小夫人做戏！”
指着崔时桥，“状元郎负责写戏本子。”
指着刘方正：“扮演死了的重要人物。”
指着宋平水胡明志杜三娘等：“扮演活着的重要人物。”
指着庭院一大堆随从仆人：“扮演极其不重要的衙役之类的，就走个过场。”
指了指自己，“我，负责排兵布阵，掌控全局。”指了指温在卿，“而您，负责和众人沟通交流，确保不出现任何问题。现在，院子里那群衙役喜欢抢戏，劳烦您去和他们说不能抢戏。哦，对了，还有，若往后还需人员，还望您多寻几个来。”
温在卿听罢眯了眯眼，活像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崔时桥等年轻人屏气凝神，生怕他一个不悦闹起来，哪料半响他提步出去，“有意思，让本部院去说道说道他们。”
缓步到了随从仆人前，随从仆人这阵子见的官员太多了，跪就是了，很快跪了一地。温在卿摸了摸胡子，谆谆教导，“本部院听说了，你们抢了戏，年轻人啊，不要老想出个大风头，首先嘴皮子得利索，其次找准自己的位置，咱们是片绿叶，可不能遮了红花去……”
半个时辰过后，温在卿完成任务，摸了把胡子，对宋平水说，“过会儿我去拜见大人，同他提一提，日后若需要人员，人好找，但总不能让人白干活啊。”
宋平水一怔：“给他们发……发钱啊？”
温在卿含糊其辞：“其他也行。”犹豫一下，小声问，“你说，适才本部院也怪累的，和大人讨副字，他会给吧？”
宋平水：“……”
合着是有私心的！
温在卿琢磨不定地去了隔壁，正巧冬葵在后厨做饭，他也做不得好饭，最多熬个稀粥，柳蕴在前方见了温在卿，听闻他求字，去了书房，当即写了一副。
温在卿如获至宝。
柳蕴面上挂着温淡的笑，“日后还要劳烦您。”
温在卿：“大人客气了！”
有这副字，让他干什么都成啊，看崔宣平还敢不敢拿着那可怜的一笔一划显摆了！
温在卿退下，柳蕴肯定了他不能白使人的想法，命宋平水找个算账好的账房，日后用得着。宋平水思来想去，很快想到了最合适不过的一个人。
试问全天下谁算账算得好？
户部尚书沈一槐啊！
京中消息素来传得快，宋平水赶至户部时，吏部尚书温在卿不过动了几下嘴皮子就得了一副大人的墨宝的消息已传到了沈一槐耳中，沈一槐羡慕嫉妒得很，故而一见宋平水就吼了一声，“我可以！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宋平水：“拉倒，术业有专攻，日后你只负责算账发钱！”
“好！”
宋平水回来复命，柳蕴这会儿正同冬葵喝稀粥，冬葵坚持省吃俭用，绝不会浪费柳蕴赚的丁点银子，但见宋平水来了，起了身，“宋公子要喝一碗吗？”
那粥稀得清亮见底，宋平水忙了许久，是有点渴，还真想喝一口，正欲点头，柳蕴瞥过来一眼，“家里忙，且回吧。”
宋平水：“我不渴。”
转身退下，听柳蕴对冬葵轻言，“你就煮了两碗。”
冬葵：“让宋公子喝，我不喝了。”
宋平水：“……”
他们的大人夫人，当年怎么就苦到了这个份上呢！
午休过后，冬葵记起了买鹅的事，柳蕴带她去了一趟家禽园，选了一只带过来。
那只鹅估计认生，搁院子乱扑棱，呃呃呃呃地叫，冬葵追它追得气喘吁吁，“再不听话吃了你！”
柳蕴眼皮子一跳。
好在冬葵忍住了，晚间饭桌上没有鹅肉，依旧简陋得很，两人草草用完饭，柳蕴掌灯读书，冬葵犹犹豫豫过来说了一声，“夫君，我总觉着……”
柳蕴：“嗯？”
冬葵：“……你该挨打了。”
十年前，沅江府大部分人家都穷得不行，归化县更是穷中翘楚，且穷得安静本分，唯有到了乡试年才热闹一些。
因为归化县的乡试管理并不规范，衙门办事也是能拖就拖，导致当时的教谕在拟定进府考试的秀才名单时，一旦得罪了谁，出门就会挨一顿揍，衙门也不管。
柳蕴本来有资格参加乡试，但薛暸对冬葵死心不改，又恐他真的高中，回来报复，千方百计地阻止当时的教谕加柳蕴的名字，可教谕是个十分正直的人，十分正直把柳蕴的名字写在了头一个，于是一出县衙门口他就被人揍了。
而当时柳蕴也在。
此时此刻，被冬葵用这种忆起往昔，柳蕴用掌心抵住了额头，哭笑不得，安抚了冬葵入睡了，他转身去了隔壁，同宋平水一说。
宋平水：“麻烦了！”
上哪儿去造个县衙啊！
“你不晓得？场景搭建，工程设施，找工部啊！”顾颐神来一笔。

第12章
“可。”柳蕴应允。
宋平水奔去工部。
工部刘文远点头如小鸡啄米：“定办得妥妥的，日后还要什么场景搭建，大人尽管提，我们工部包了！”
柳蕴将县衙位置定在了旧街的末尾，画了一副记忆里的县衙模样，又命大管家从府邸取了银子给工部送去，刘文远诚惶诚恐地受了，他也知此事若用部里的银子不合规矩，很快派了下属前去旧街动土。
县衙已造了起来，柳蕴着宋平水等人筹划演戏，当时是柳蕴与教谕一同从县衙出来，一群混混儿提着棍棒扑了上来，柳蕴护着教谕应付时宋平水带着冬葵到了，而罪魁祸首薛暸则是躲在树后观望，并在柳蕴势弱时试图抢走冬葵，柳蕴发急，擎着长剑刺了过去。
现今，教谕已经作古，只能劳烦和他年纪相仿的温在卿扮了，温在卿欣然答应，一群混混儿仍由随从仆人扮演。
这场戏，柳蕴与宋平水的记忆就够崔时桥写成本子了，只是众人恐怕冬葵再临时篡改记忆，出其不意，只好压着崔时桥写了好几版。
待本子写成，柳蕴过目，递给其余人观看，“都记牢。”其余人连声应下，一有空就来破宅子对戏，生恐到时出了纰漏，不好收场。
县衙造成还得一日，冬葵却已等不及，接连重复了好几次，“夫君，你该挨打了。”跟盼着柳蕴挨打似的，柳蕴听腻了，倾身堵住了她的嘴。
终于在第二日，黄昏时分，风声瑟瑟，县衙造成，众人做好准备，赶去县衙门口，只有宋平水待在巷子口等着冬葵过来寻夫君。
归化县的县衙陈旧破败，和柳蕴身上刚换的寒酸衣物相得益彰，柳蕴扶着扮演教谕的温在卿出来，教谕一边走一边道，“你不过是缺个机会，只要这次能进府考试……”
“看，柳蕴和那老头出来了！”一群混混儿提着棍棒扑过来，柳蕴当即护住教谕，因着冬葵未到，混混儿们不过是做个样子。
与此同时，天色渐暗，在家等不到夫君回来的冬葵出来家门寻柳蕴，在巷子口碰见宋平水，“宋公子，可见我夫君了？”宋平水那时哪里知晓柳蕴在挨揍，忙道，“在县衙，我同你一道过去吧。”
离县衙不远处，跨坐马上的随从遥遥望见这两人，旋身奔到县衙，扬声一喊，“夫人来了，开始！”
众人再不敢懈怠，纷纷动了起来。
刘方正扮演的薛暸躲在树后，望着柳蕴勾唇冷哼，“等小爷打断了你的腿，看你还怎么去考试！”
一群混混儿做戏十分认真，耍起棍棒来虎虎生威，且一棒更比一棒狠，温在卿被柳蕴护在身后，胡子颤个不停，这是来真的啊，这戏过于逼真了吧！
一根长棍朝柳蕴挥来，被他反手一握，混混儿直接被撂倒在地，而后柳蕴长腿一扫，又绊倒一个，就在此时宋平水恼怒的声音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俨然是宋平水与冬葵到了。
两人疾步过来，宋平水将教谕扯在自己身后，冬葵被柳蕴扯在怀里，柳蕴有了牵制，难敌齐齐而上的棍棒，一时落了下风。
薛暸大喜，狞笑着带着随从过来，“一起上，把小美人给我抢过来！”
柳蕴夺过一根棍棒，踢开那混混儿，吩咐宋平水，“先带教谕走！”宋平水无奈应下，他和教谕很快离开，薛暸并未阻止，因为他的主要目的是打残柳蕴，抢走冬葵。
天边昏色滚动，蔓延到半个天幕。
不知哪个随从抽出了长剑，铮得一声清鸣，剑尖蹭过柳蕴的面颊，当即流下一滴血。
冬葵瞧见，面色一怔，喃喃道：“哪来的血！没有血！”
她篡改记忆了！
那时候分明是有的！
但兴许她对那段记忆感到痛苦，就主动修正了记忆，眼下她惊得缩在柳蕴怀里发抖。
众人匆匆一停。
躲在暗处的崔时桥提醒，“大人，换版本！”
柳蕴闻言，抬袖抹掉嘴上鲜血，换手抬起冬葵的脸，给那个随从使眼色，随从反应极快，挥着剑又来一遍。
这次长剑擦过，柳蕴面上完好无损，“你看错了，没血！”
冬葵：“哦哦！”
众人又活跃起来。
突然，冬葵不知怎地浑身涨满了勇气，扑过去咬住了那随从的手腕，随从疼得啊得一声惨叫，人却还好好的，冬葵白着脸回头，“夫君，他怎么还不死？”
又篡改记忆了！
“换版本！”
那随从登时倒地，应景地抽搐几下，佯装闭眼昏了过去，刘方正看得有点傻眼，小夫人这么活泼啊，以至于冬葵都到他跟前了，他也没有逮住冬葵试图抢走。
“夫君，他不对劲儿！”冬葵立马告状。
刘方正赶紧反应过来，双臂才一伸，同一瞬间，柳蕴擎着长剑过来，剑尖都快要刺入对方的脖子了，“你碰她个试试！”
笼罩众人的天幕全然变成了暗色，天边翻出乌云朵朵，成片得涌过来，似是要下雨了。
扮演薛家人的随从赶来。
宋平水同时又到，“随烟不可！”
若是柳蕴伤人，薛家会立即报官，到时以县衙做事风格，谁有钱谁说了算，柳蕴定然参加不了乡试了。
冬葵却在此时指着刘方正惊呼，“你为什么不流血？”
当年因着柳蕴没刺进去，薛暸没流血，约是她恨极了薛暸，又改了记忆！
众人：糟糕！
崔时桥根本没写这个版本！
冬葵百思不得其解，这男人就该流血的，她几步到了刘方正跟前质问，“你为何还不流血！”
关键时刻，刘方正眼神发懵，温香软玉近在咫尺，身体里的血液急促上升。
冬葵委屈：“夫君，刺他！”
柳蕴眼眸一暗，手上长剑正要往前一送，只见刘方正鼻子里缓缓流出两道血水！他竟然流鼻血了！
宋平水：“还愣着干什么！抹脖子上啊！”
刘方正当即一抹鼻子，糊脖子上了。
冬葵眨了眨眼，好似接受了这样的流血方式。
风声呼啸而过，树枝被刮得簌簌作响。
天色又暗几分。
突地，点点雨滴落下，而后越下越急。
众人哗然：糟糕！
那天没下雨。
果然，冬葵抬眸，雨点纷纷砸落在面颊上，她迟疑了一下，而后惊恐地扑向柳蕴，“哪里来的雨！”
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众人绝望了。
天要亡我们啊！

第13章
潇潇风雨，凄凄交加。
寒气抚过濒临奔溃边缘的冬葵，柳蕴松了长剑，攥紧了她的身体拦腰抱起，“不是雨。”
冬葵埋首：“那是什么？”
柳蕴：“水。”
冬葵：“哎？”
柳蕴：“没见过隔壁用盆泼水？哗哗的。”
冬葵恍然大悟：“哦哦！”
众人一怔。
还带这样哄人的。
服了！
随从撑起大伞，高举着为柳蕴冬葵遮风避雨，柳蕴提步远去，“都回吧。”挺拔落拓的身影在雨中徐徐消失。
做戏再次失败，众人岂能归家？通通挤去了胡明志家里，纷纷抱着暖茶发愁，“两次了，这可如何是好？”
崔时桥：“对不住，我该多写几个版本的。”
刘方正：“对不住，我不该演戏走神！”
顾颐扮演上天：“对不住，我不该下雨。”
众人一怔：“……”
纷纷指着顾颐笑骂：“去你的吧！都怪你！当不起大任！”
顾颐：“非也，非也，分明怪上天！”
众人骂：“推卸责任，拉出去，斩了！”
屋内沉闷一扫而空。
隔壁。
兴许淋了雨，受了寒，冬葵到家没多久，浑身就起了热，脑瓜滚烫，显然是发烧了。
太医们急匆匆冒雨而来，围成一团出了方子，抓药的抓药，熬药的熬药，一通忙活过后，秦太医将熬好的药捧给了柳蕴。
冬葵躺床上，小脸通红，想必是极不舒服，眉尖一直蹙着，一手攥紧了柳蕴的衣袖不松，抱起来是不可能了，柳蕴伏在耳边唤了一声，只得到低低的啜泣，“夫君……”
柳蕴就着药碗抿了半口，俯身靠近，贴上妻子的唇，将药哺了进去，唤来一声喃喃抱怨，“苦……”张口欲吐，被一节干净修长的手指堵住，“乖，咽下去。”
冬葵眼角沁着泪珠，咽了下去。
柳蕴费了许多力气，才将一碗药哺完。
所幸方子出得好，不过多时，冬葵的烧就退了，沉沉睡去。太医们得以松了口气，像捡回了一条命，蹑手蹑脚地行礼告退。
夜已深了，窗外雨声不停，屋里烛火摇曳。
柳蕴靠在床头，左手捏着书卷闲闲地看着，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冬葵的发，约莫过了片刻，右手突地被拉至一柔软处，他侧头一瞥，右手正被冬葵双手抱着贴在她的脸颊处。
妻子睡相恬静，呼吸均匀，柳蕴眼中瞬时暗沉，烛火灭了，书卷滚落在地，男人掀起薄被拢住二人，没过多久，被子里传来女子的嘤咛声，久久不绝。
长长的一夜过去，冬葵睁眼醒来，将昨夜如何缠绵勾人的情致忘得个干干净净，“夫君，你怎在我床上？”
想直起身子，可酸软的腰肢没了力气，她不由重新躺下，皱着眉头不满，“我病了？”
“是，所以要好好躺着。”柳蕴点了点她的额头。
冬葵嘴巴瘪了瘪。
这一天过完，冬葵才觉着好了些，夜晚入睡时拒绝柳蕴同床，“我病好了，不要夫君照顾了，夫君快去读书。”
柳蕴暗暗咬牙，怀中空空地熬了大半夜，乘轿去上早朝，一众官员同他行礼，他瞥去一眼，冷冷淡淡的，不带笑意，唯有两只衣袖被晨风吹得飒飒作响。
一众官员：“……”
“不好！”
“大人但凡这个模样，就是不高兴了！”
“我等小心为好。”
一众官员惴惴不安地进了殿，为首的那个朝服赫赫，身姿如松，还是株缀满了寒霜冬雪的松，幼帝灵敏，怕他这一抖落寒霜，众人都跟着遭殃，给众人使眼色：有事说事，没事咱们撤啊！
众人极有默契地将折子藏在袖中，等会儿送到文渊阁也是一样的，柳蕴往后瞥了一眼，众人呼呼啦啦伏地而跪，“祝陛下日日学有所进！”
陛下你跟着大人学习去呗！
幼帝：“……”
朕可去你们的吧！！！
幼帝幼小稚嫩的心被这群叛徒挠得千疮百孔，小小的脸上布满了大大的愤怒，“范卿，之前你上折子说的事，等会儿朕再与你细细谈。”
范全躬着身子出列：“陛下，不……了吧，臣等会儿得回家一趟，臣的妻子……这会儿……”
幼帝厉声：“莫要吞吞吐吐的！”
范全：“生孩子呢。”
幼帝：“……”
朕去你令堂的！
众臣大小不一的脸上浮现的都是大大的震惊。
这个理由……
妙啊！
幼帝绝望：“散朝吧。”
群臣正要齐呼陛下英明，一道低沉的笑声传了过来，“且慢。”只见柳蕴回过身来，晨风灌进殿里，吹得衣袍翻飞，身姿飘然，眉眼俊极，轻淡的目光拢住范全，范全登时屈膝跪了，惶惶然，“大人……”
“喜事。礼部何在？”
“卑职在！”礼部尚书疾步出列。
“范全家中添丁，礼部该有贺礼送上，你备好礼登门吧。”柳蕴散漫的视线一收，已回过身去了，“且，今年朝中似乎也就这一桩，你们都去范府庆贺，沾沾喜气。”
群臣抖着身子出殿去了，幼帝坐在龙椅上，又是解气，又是疑惑，好半响才下了龙椅，走下台阶，扬着脸问柳蕴，“你今日怎这么不开心？”
“陛下，该读书了。”
幼帝：“……”
朕再也不多嘴了！
此时天已大亮，幼帝被柳蕴惊去了御苑上课，幼帝忌惮着柳蕴今日心情不佳，听课极为专心，直到太后走进亭子，
柳蕴礼节性地问了好，他才分了神。
太后大清早地就来见柳蕴，还是为长公主回京一事，“瑾瑜明日就到了，礼部定了迎接诸事，按照先前说的，宫宴在晚间开，礼部也已开始拟定参宴名单了。”
柳蕴手持书卷，淡淡听着，太后浑然不觉着哪里不对，笑了笑，“哀家许久都未见冬葵了，她现今可好？明晚她可得来让哀家瞧一瞧。”她像是特意来怄人的，怄完也不等柳蕴答复，心满意足地由侍女扶着走了。
幼帝不悦地皱巴着脸。
太后这是明知故问，众人做戏闹出的动静全京都晓得了，定然也瞒不得她，既然晓得，还非要冬葵进宫，岂不是刻意让冬葵出丑？
柳蕴垂眸笑了笑，眼里满是冷意，“陛下，下令吧，让他们多去范府庆祝几天。”
幼帝稀里糊涂照做了。
讲完课，柳蕴出了宫回老巷子，冬葵在门口等他，他发现自打冬葵烧退了后，有点不一样了，试探着问，“宫中开宴，可要去？”
冬葵一脸坦然，“当然要去。”
看来记忆又混乱了。
秦太医匆匆赶来，听罢斟酌道：“因为发烧的缘故，夫人将现在与过去的记忆掺杂在一起了。”
也就是说参加宫宴是冬葵可接受的信息，至于进了宫如何做，她又忘得一干二净。
柳蕴问：“该如何做？”
秦太医惶恐请罪，伏地一跪，“卑职无能，浪费许多时日也出不了方子，如今更是毫无头绪，请大人重责。”
实则之前出了方子，但柳蕴不愿冬葵受苦，一直未用，也不全然怪太医院，哪能下令重责他们？
柳蕴挥手令其退下了。
第二日很快到了，迎接长公主的仪仗早早出发了，却无一臣子要来，太后急得不行，派人去催，只得到一声，“都忙着给范全贺喜。”
“他们怎敢？”太后惊愕不已。
“陛下下的令。”
哪里是幼帝做的？
分明是柳蕴。
太后恨得差点绞碎手中的帕子，却又无计可施，只得带着零零散散的一行人去了。
这一切，柳蕴恍若不知，只在家中陪冬葵，只是快到傍晚时，冬葵突然问：“夫君，今晚进宫，我该穿什么衣服去？”
以往每一场宫宴，冬葵都要问一问，而柳蕴每次都回，“穿你喜欢吧。”
这次亦是。
冬葵哦了一声，翻来覆去地找，回头不好意思一笑，“夫君，没有呢。”
柳照手上动作一顿，令随从备马，带冬葵去了府邸，冬葵奇怪地没发出疑惑，等柳蕴带她进了以往的衣物房，她坦然地进去选衣服。
衣物房很大，绫罗绸缎挂了满壁，金银玉石玛瑙珊瑚等首饰成盒子地堆着，梳妆匣子摞在一起，冬葵穿梭其中，一身的粗布麻衣，与这里格格不入。
门口以往专门为她梳妆的几个丫鬟神情激动，说实话，一日不动手，她们就手痒，何况还憋了这么多日呢！
此刻恨不得冲进来，架起冬葵到桌前，吼出一声，“夫人坐着，让我们来！”
兴许冬葵真听到了她们的心声，翻了几个梳妆匣子，突地想起了什么，转头向她们招了招手，几个丫鬟一哄而上。
柳蕴饶有兴致地瞧着，随从搬来宽椅，他顺势坐下，斜着身子往后靠去，一手肘撑着扶手，五指曲起支着侧脸，静静地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冬葵。
一丫鬟问，“夫人想要什么样的？”
冬葵的神色有些茫然，像是遵从了内心的呼声，“最贵最美的。”
“是！”
丫鬟们兴奋，果然是他们的夫人啊！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丫鬟们的妆扮才好了，柳蕴抿了口茶，将茶杯递予随从，瞧着冬葵朝自己走来，冬葵的眼里像含着一汪水，“夫君，往宫里怎么走？”
说到底，脑子还糊涂着。
众人瞧着面色极沉的柳蕴，悄悄退了出去，房里静极，柳蕴一把捞住冬葵，冬葵跌落在他怀中。
男人掐紧了那细腰，按住抱了一会儿，呼了口气，“我带你去。”
落日西沉，昏色漫漫，两人往宫中去。
谁也没料到，宫宴在长公主居住的昭楦殿举行，朝中诸臣及家眷此时都往殿去。
宋平水携家眷也到了，宋夫人悄悄问：“太后气打的什么算盘？”
“还能有什么，想拿长公主收拢大人。”宋平水低语。
宋夫人焦急，“那夫人……”
“想多了，大人多看公主一眼，日后孩子我包了，你闲着！”
“滚吧，我也晓得这个！”
内殿里，长公主眼角还红着，太后哄了许久，“莫哭了，哀家知道你今日受了委屈，柳蕴如此待你，那是因为之前没见过你，等见了你，有他后悔的。”
长公主止了泪儿，她自小金尊玉贵地长大，又生得一副好容貌，素日在京外被人捧习惯了，哪次出行不是浩浩荡荡，本以为此次回京，亦会得到盛大恭迎，哪里料到会如此凄冷？
等得知了缘由，不免恨上了柳蕴，这会儿她道：“母后总说柳蕴怎么好，今日这情形，不过也是个不知礼的，母后还是打消了以往的念头吧。”
“傻孩子，你说这话，是因为你没见柳蕴。”

第14章
太后拿起帕子替她擦干了泪，“快去换上母后为你备的新衣，你离京几年方回来，还是不要让他们久等的好。”
白日里，百官为着一个臣子庆贺，竟不去恭迎她的瑾瑜，她岂能不恼？可如今她势单力薄，若让百官等得久了，心生不满，日后只会更难。
长公主也不傻，想透了其中利害，委委屈屈地由几个宫女侍奉着换了衣服，再出来宫装艳丽，面容温婉，细长的柳眉一蹙，十分柔美动人。
太后笑眯了眼，“哀家的瑾瑜果真是京中最美的姑娘。”
夸得长公主心情大好。
而此时在正殿等久了的百官，哪里有什么埋怨之气，他们有的隔着座位行礼寒暄，有的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更多的是围在宋平水身边叽叽喳喳。
“我户部的，能为大人做些什么？”
“我兵部的，能演个什么？”
不胜其烦的宋平水骂：“我看你能演个棒槌！”
“咋还用得着棒槌？”
“打人呗。”
宋平水：“……”
智商太低，不要！
而女眷则都忙着整理妆容，尤其是年轻姑娘们，盛装打扮之下个个姿容娇艳，这个时候，谁也不必明嘲暗讽，毕竟大家目的一样，倘若谁真攀上了首辅大人，那可是泼天的富贵了。
这样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太后与长公主进殿，殿中霎时一静，众人匍匐跪地，因着长公主已有几年未在京，许多人已忘记她是何模样了，自有人偷偷窥了一眼，“想不到长公主出落得这么美。”
长公主昂头走过，细碎的声音传至耳中，眸中闪过丝丝得意，两人落座后幼帝也到了，长公主想温柔地摸摸他的脑袋，被他不着痕迹地躲了，长公主掩下难堪，唇边浮出了得体端庄的笑。
幼帝孤零零地坐在最高位上，原本他到了，就意味着可以开宴了，太后便笑了一声，“众卿……”
幼帝突地道：“柳蕴可在？”
“回陛下，大人还在路上。”宋平水起身禀告。
幼帝：“那且等着吧。”
太后恨得牙痒痒，她原本就是要无视柳蕴，给柳蕴一个教训，可幼帝这么一说，非但给不了教训，岂不是还给了柳蕴天大的面子？
底下群臣却都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垂眸静静地等着，过了好长一会儿，殿外传来一道尖利的禀告声，柳蕴与冬葵到了。
长公主含着火气的双眼一抬，但见一位身穿寻常服饰的男人进了殿，男人身姿伟岸，轮廓分明的面容俊到了极点，如剑眉峰含着凛然之势，深邃双眸点着寒星，说是丰神俊秀，也为不过。
倏忽之间，长公主面上浮出绯红，她极快地别过视线，捏紧了手中帕子，这等含羞带怯的模样自然落入了太后的眼中，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满意地笑了。
殿中众人早已见惯了柳蕴的风采，暗暗赞了一声，“大人俊美依旧，我等羡煞矣。”目光悄然一转，又极快地收回，隐约窥见柳蕴身侧站着一团艳光，耀眼极致。
以往也是如此。
朝中绝无男人敢多瞧冬葵一眼。
唯独女眷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瞧个够，自从冬葵一进来，年轻姑娘的眼睛都直了，她们嫉妒冬葵绝佳的艳色，如雪的肌肤，窈窕的身姿，纤细的腰肢，可她们更垂涎冬葵那流光溢彩的裙裳和昂贵华美的首饰啊！
宋婉儿紧紧盯着冬葵腕间的镯子，扯着他爹的袖子哀求，“爹，夫人的手镯好好看，我想第一个摸。”
一人说不要紧，就怕其他年轻姑娘也跟着说，哪怕声音再低，也能制造出不小的动静。
“爹，我这次好想摸摸夫人的簪子！”
“娘，夫人今日的耳饰真美，您真不想摸摸？”
几乎每个爹娘面上都淡定无比，因为这样的场景已发生过许多次了，但凡冬葵进宫，年轻姑娘一边忍着妒意，一边垂涎她的裙裳首饰，倒不是她们没见过世面，实在是因这些东西寻常难见，倘若她们得了一件，便奉若至宝，哪里像冬葵不要钱似地换了一身又一身！
这些渴慕到极点的视线密密麻麻地落在冬葵身上，冬葵茫然又胆怯，紧紧跟着柳蕴落了座，两人的座位就在幼帝右下方，冬葵贴着柳蕴，恨不得钻到他怀里，“夫君，她们总看我。”
“是在看你的衣服首饰，你可愿意要让她们摸一摸？”
冬葵：“摸了就不看了？”
“约莫是。”
“那让她们摸。”
以往，冬葵大方得很，想摸就摸，故而其他姑娘们其实已经做好准备了，当柳蕴向宋婉儿招手时，宋婉儿难掩激动地站了起来，宋平水忙嘱咐，“你扮过花花，莫说话！”
宋婉儿扮花花时面带轻纱，此刻脱了轻纱，露出真面目，冬葵想必察觉不出，宋婉儿急急应了，到了冬葵跟前，心满意足地摸了一把镯子，依依不舍地走了。
幼帝在高座上看得兴趣盎然。
剩余的其他年轻姑娘自觉排成了队，哪里还顾得上朝柳蕴展示自己的娇媚，只记得摸首饰，她们挨个儿把冬葵所有的首饰都摸了一遍，欢喜地离去。冬葵也十分欢喜，不知为何，她竟喜欢这种感觉，勾唇笑时腮边酒窝十分清甜。
柳蕴本是支着下颌旁观的，乍然见了酒窝，手指一伸，戳了一下，软软的，想戳第二下时冬葵已捂住了腮边，惊得杏眼都瞪圆了，“夫君做甚！”
柳蕴低低一笑。
其他人瞅见，亦陪着笑，一时殿里笑声不停。
高座之上的长公主愕然地瞧完了整个过程，她近乎难堪地掩住了腕间的手镯，这是她最贵重的一只，可与冬葵那只比起来，竟有云泥之别，就连母后为她做的新衣也远远不及冬葵的华裳，明明她才是最高贵的公主，这女人算个什么东西？尤其当她看到柳蕴对着冬葵宠溺的笑时，她眸中的嫉恨越发浓郁。
太后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但碍于群臣都在，她不好发火，只得按住长公主的衣袖以示安抚，等众人安静下来，她看向了冬葵。
冬葵脑子糊涂一事，她早就知晓了，这也是她非要冬葵进宫的原因，可这会儿见冬葵神色都如常人，不免狐疑，难不成她没病？她带着温和的笑试探地开了口，“冬葵，你好些日子没进宫了，这阵子可好？”
冬葵已不记得她了，众目睽睽之下，她窘迫地扯了扯柳蕴的袖子，“夫君，她喊我呢，该说什么？”
柳蕴垂下眸子，“随你喜欢。”
一听他这么说，冬葵就安心了，因为这如同一个保证，表明接下来无论她说什么，柳蕴就不会生气，她慢慢站了起来，倒是十分热情，“您谁呀？”
众人：“……”
“噗”一声，唯独幼帝一口茶喷了出来，一侧侍女连忙过来服侍，幼帝抬手让她擦袖子，十分赞赏地望了一眼冬葵，柳冬葵，朕暂时不和你绝交了！
太后脸色一沉，可谁都知晓冬葵脑子糊涂了，她就是想发火也没法发，憋得脸都紫了，长公主突然柔柔地开了口，“本公主听说冬葵病了，原本还不信，看来是真的了，母后也是的，就算再担心冬葵，也不能这么贸然地问呀。”
柳蕴偏了下头，把玩着冬葵的袖子，冬葵没理他，疑惑地看向长公主，“你又是谁呀？”
长公主：“……”
幼帝：“……”
柳冬葵，好样的！
接着长公主眼角就微微红了，弱柳扶风似，我见犹怜。
众人惊了。
幼帝不开口是不行了，就轻轻咳了一声，“柳冬葵，不可无礼，这是朕的皇姐，瑾瑜长公主，这是母后。”
冬葵望着少年，迟疑地问，“是你吗？宋狗狗。”
众人：“！！！”
幼帝佯装镇定：“不是！你可以坐下了！”
冬葵：“哦！”
冬葵听话地坐了下来，“夫君，渴。”
柳蕴要为她斟茶，身后侍女过来帮忙，被他挥下，径自倒了一杯递给冬葵，冬葵接过，一饮而尽。
众人苦苦憋着笑。
宫宴这才开始，歌舞不停，有姑娘的目光还停留在冬葵首饰上，咬着手帕含恨，而臣子们一眼都不敢望过来，高座之上，长公主的目光未离柳蕴半分。
歌舞一休。
太后命侍女倒酒，没成想侍女一个不慎，整壶的酒水都洒在了柳蕴身上，侍女抖着身子跪下请罪，太后怒斥一声，“拉下去，杖毙！”
“不必。”柳蕴淡淡道。
太后又道：“不如柳卿去换一身来。”随口喊了两位内侍，“带大人去更衣。”
柳蕴离座，提步往前走了一步，冬葵眼巴巴望着，柳蕴驻足回头，“过来。”
冬葵欢喜跟上。
柳蕴牵着冬葵的手进了偏殿，内侍捧来新衣服，柳蕴令其退下关了门，内侍留了个心眼，只是将门虚虚一掩，一转身，正对上长公主，行了礼就退下了。
岂料，门一关上，屋里暗了许多，冬葵怔了一下，而后眼珠转了转，突地虚空抓了个东西，“夫君，快，我给你抹上。”
柳蕴解衣领的动作一顿，缓缓回头一望，冬葵低眼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手，“哎，我药材呢？”
柳蕴气得阖了阖眼。
冬葵偏偏在这个时候，记起了她为柳蕴去药材园偷药材，柳蕴知晓后去逮她，两人被药材园的人堵在了一栋破木屋里。

第15章
县衙门口那场聚众斗殴后，薛暸死心不改，命人接连堵了柳蕴几次，柳蕴并未吃什么大亏，只是右臂上留了些许淤青，冬葵无意间发现后做出了月黑风高夜偷药材的不道德行为！
被堵在屋里时，柳蕴气得恨不得就在这个破木屋里办了这个小祖宗，偏偏小祖宗手里捧着药材，非要往他手臂上糊，他任由小祖宗糊时，药材园的人追来，骂骂咧咧地开始撞门。
而此时此刻，冬葵仍一脸惊讶地重复，“我药材呢？”
柳蕴当没听见，回头解了衣领，才脱掉一只袖子，冬葵扑上来，“夫君且慢，我手里该有药材的。”
照这么个情况，没有药材，柳蕴连衣服都不能脱了，忽地听闻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一把揽住冬葵，厉声问道：“何人在外面！”
一时无人作答。
门外，长公主到底还顾及着姑娘家的面子，不敢贸然应声，终是不甘心地偷偷离开了。
冬葵溜出他的怀抱，不放弃：“我药材呢？”
药材很重要，没有这个道具，走不了下一步。
柳蕴缓缓吐了浊气，所幸宋平水十分有良心，挂心着这里，很快门外传来他的声音，“大人可在这里？”
柳蕴如鱼得水：“速去寻药材和木柴。”
而后将当年药材园发生的事情简略一讲。
宋平水哎呦一声，先命人去寻药材和木柴，而后去正殿领了领崔时桥等人来此，待两样东西寻到，药材被透过门缝扔到了屋里，木柴则被扔到了屋里墙角处。
冬葵欢喜：“原来掉地上了。”
趁着她去捡药材的空档，柳蕴速速换上新衣，又剥掉一只袖子，露出精瘦有力的手臂。
冬葵回来，双手抱着这条手臂看得仔细，神色奇怪，“淤青呢？”
柳蕴：“屋里暗，你瞧不清。”
收回胳膊，面色坦然地掐了自己几下，淤青顿时浮现，当即伸到冬葵眼前，“在这里。”
冬葵立马糊了一把药材上去。
柳蕴面无表情。
门外。
宋平水等人扮成药材园的人开始撞门。
门板砰砰得响个不停。
冬葵一开始还有点害怕，后来直接将柳蕴推到木柴后躲着，“夫君，你是要中状元的，不能因这失了面子。”
昏昏暗色，月影惨淡，柳蕴的一双眼深邃幽暗，他那时恼得不行，以至于现在记起，火气依然不息，“柳冬葵，你还知道我柳蕴要面子，不问自取即为偷，我柳蕴的妻子难不成是个贼？”
“不，不是，我只是想省着银钱供你考状元……”冬葵惊惶地摇头，眼角泛红地止了声，半响下了决心道：“夫君，此事是我做的，与你无关！”之后她可英勇了，房门被踹开的那一刻，她扬着细白的小脸来到门口，“药材我偷的，要钱没有，你们想如何？”
柳蕴气得用掌心抵住了额头。
而现在，宋平水等人站在门前，学着那些人的狰狞模样大声斥责，“不过是个姑娘家，胆子倒大，真只你一个，没有家人跟来？”
角落里传来一道轻叹，“她夫君在这里。”
推开木柴，柳蕴撩起衣角出来，糊在手臂上的药材抖落一地，及至冬葵身边，一手按住冬葵的脑袋往自己怀里塞，“诸位莫恼，今日内人犯错，皆因我素日管教不严，我代内人向诸位道歉。”
柳蕴在归化县是出了名的家里穷，奈何他生得俊，才气高，旁人都愿意和他交好，猛一见他从阴影里出来，先是一惊，而后消了火气，也不要柳蕴赔付的银钱，“不过是些药材，拿去用就是了，到年底给我们写副春联便行了！”
柳蕴道谢，一行人很快散了。
宋平水等人火速退场，奔到走廊拐角处停下。
崔时桥：“这次太顺利了。”
宋平水：“我都不敢相信。”
众人：“……”
“要不，我们再等等。”
“好！”
屋里。
冬葵没料到柳蕴替自己认了错，一脸羞惭，揪着柳蕴的衣角呢喃，“我知道错了，我想把药材还给他们。”
柳蕴：“……不用了吧！”
冬葵坚持：“必须还，夫君，明日我给你买新的，把药材给我吧。”剥掉柳蕴手臂上仅存的药材，又去地上捡掉落的。
柳蕴捏了捏眉心，疾步出了屋，正瞧见宋平水在走廊拐角探头探脑的，忙招了招手。
宋平水等人：“我们太机智了！”
火速奔回来，接受了冬葵最真挚的道歉，捧着药材奔到走廊拐角，徘徊不定，“可以结束了吧？”
“再机智一回！”
柳蕴正欲牵着冬葵走出屋，她突然懊恼地啊了一声：“既然明日也要花银钱买药材，适才买了他们的更好吧，毕竟夫君都用过了，会更便宜的！”
柳蕴：“……”
这小祖宗能不能不要了！
柳蕴疾步出了门，瞧见走廊拐角，宋平水神仙般地露出了自己的脑袋，头次觉着挚友的方脸如此亲切，挥袖招手。
宋平水等人：“今天赚到了！”
奔去拿药材换了银钱回到拐角。
“还等？”
“嗯！”
兴许，今日运气有限，几人等了等，而后看到柳蕴牵着冬葵的手朝相反方向去了，想来是不回正殿，直接回家去了，众人失望地散去。
柳蕴带冬葵出了宫，一坐上马车，冬葵就趴到柳蕴怀里打了一个哈欠，“夫君，明天清晨，我总觉着……”
柳蕴细细听着。
冬葵却困极了，话未说完，已眯眼睡着了。
明天清晨……
这次连提示都不告诉全了。
结果，第二日清晨，秋雨再至。
难不成冬葵说的是下雨？
这简单多了。
很不幸，不是的，等冬葵睁开双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柳蕴认真道：“夫君，我总觉着我们该收拾东西进府考试了。”
原来是这事。
按昨晚药材园的事算时间，这几日他们确然该准备乡试了，柳蕴就应了一声，那时他不放心冬葵一人在家，就带着冬葵和宋平水一起去了沅江府，三人在府中租了一个小院子，住了半个月时间，考完当日就回来了。
柳蕴与宋平水一说，将记忆里租的院子和贡院模样画成图纸递过去，宋平水接过，一忙完部里公事，就伙同其他人来到了胡明志家里。
顾颐：“宅子好寻，工部就在这条街上造个贡院吧。”
刘文远接了任务：“我这就去安排。”
温在卿看向宋平水：“那年除却你，可还有谁和大人在考试期间有交集被夫人看见了？”
宋平水：“并无，只有我。”
温在卿：“那就好办多了，走个过场的试子好寻，翰林院扒拉出来几个就能用。”
宋平水转头向崔时桥陈述当年的细节，“大人与夫人那一块，得由大人自己陈述。”
崔时桥点头：“我等着大人便是。”
刘方正扮演的薛暸也去参加了乡试，胡明志亦是，当年他被柳蕴拒绝后另想办法，也算是做足了万全准备。
众人商议完毕，各忙各的了，柳蕴晚间得了空过来，将当年细节一讲，崔时桥记得细致，记完便琢磨其他版本去了。
隔日，柳蕴记起一事，那年三人去府中途中，路遇一土匪头子带着几个土匪劫车，冬葵受了不小的惊吓，她定会记得，“寻个人演一演土匪头子。”
那土匪头子生得膀大腰圆，威风凛凛，一时还真从文官里寻不出来，没成想消息一传出，军营里的将军聂虎赶到了，“大人，选我！”
聂虎生得高大威猛，常年刀口舔血，还真与土匪头子的形象不谋而合，柳蕴含笑应下，“劳烦将军了。”
聂虎受宠若惊，“大人客气！”
又过一日，正值百官休沐，柳蕴处理干净政事，回旧街同冬葵收拾好东西，准备进府了，宋平水一起，租了一辆马车，冬葵欢快地坐上了马车，对沅江府中充满了向往。
哪里晓得，这辆马车只在旧街上转悠。
正值百官休沐，从一大早，群臣就打着散步的理由散到了旧街，面上充斥着凑热闹的兴奋，他们和顾颐等人在街边排排站，看着马车在这条破路上溜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晌午，马车才停。
顾颐吐掉嘴里杂草，“服气！”
其余人：“论起大人哄妻子，我等唯有佩服。”
宋婉儿：“……”
我佩服我爹，竟然陪着溜了整整一上午，也不知老腰坐断没！
马车复又启动，缓缓来到工部特意设置的杂草丛生处，车轱辘将一停，一人高的杂草中突地跳出来几个土匪。
为首的聂虎提着大刀喊，“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想要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宋平水一掀车帘，故作惊慌，“随烟，我们遇到打劫的了。”
冬葵小脸一白，后顺着视线望过去，神色古怪，“不对，这哪里有山？又哪里有树？”
众人：“……”
小祖宗，总不能让工部真给你凿个山，种大树吧！
众人只能提醒聂虎：“换版本！”
聂虎经验少得可怜，一说话就露了馅，“啥版本？”
冬葵扒开车门，神色惶惶，“你是真的土匪吗！你会滥杀无辜吗！你不是，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啊！”
“我不……”聂虎懵了。
柳蕴轻笑着安抚冬葵，“他是。”
聂虎这才反应过来，“滥杀无辜？我会啊！你想我杀几个，我杀几个。”
顾颐在不远处冷笑，“妈的聂虎就这点智商，平时怎么训的兵！”

第16章
崔时桥：“莫恼，瞧，夫人信了。”
然后他高高举起一块木牌，“将军看这里！”
聂虎瞥过来一眼，霎时明白了换版本的意思，“此路是我开，此草是我种，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冬葵更信了，只是要想从她手里拿走银钱，是不可能的！她忍着胆怯大声反驳，“这路可不是你开的，草也是它自己长的，凭什么要你做主？再者我家的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给你？”
聂虎威胁地挥了挥大刀：“凭这个！”
冬葵明显一怵，扯了扯柳蕴的袖子，“夫君，咱们是要命还是要钱？”
“你说呢？”柳蕴凉凉地看过来一眼，冬葵犹豫一下，下了决心，“除非刀架到我脖子上，不然我是不会给的！”
“你给我在车上坐好！”
柳蕴同宋平水下了车，当年冬葵不想给，两人免不了和这帮土匪打了一架，宋平水原本腿软，谁知道这帮土匪不过是群花架子，忒不顶打了，也就土匪头子坚持得久一点。
柳蕴三下五除二地将土匪头子踩到脚下，一问之下才知晓原来这群土匪都是今日才落草为寇，头次为非作歹，一没经验，二没技术，怪不得连两个秀才都打不过。
此时此刻，聂虎躺地上装作痛苦地喘气，冬葵掀开车帘大声要求，“夫君，我要那大刀！”
聂虎眼睁睁看着宋平水认命地将几人的大刀收集起来送到车上，听冬葵惊喜地揣测，“兴许能卖不少钱。”而后愤愤不平地说了最后一句话，“妈的你们才是打劫的吧！”
“夫君，上车！”冬葵一笑，腮边酒窝甜得可人。
柳蕴趁她不备，抖落袖中些许银钱，“今日权当是个教训，好好回家过日子吧。”上车远去。
聂虎演到这里，翻身起来，速速退场。
马车还在破街溜达，群臣回家用了午饭，拖家带口地又散步到了这里，互相打着招呼，“又来啦！”
“那是，大人这戏比戏园子那都精彩。”
“戏园子也就听个声儿，大人这可连场面都有了！”
“哈哈哈哈！”
户部尚书沈一槐和顾颐相视一眼。
沈一槐：“就这么让他们白看？”
“想得美，你做个账本收钱，看一次收一锭银子！”顾颐摸着下吧啧了一声，“收的钱都送小夫人，她定开心。”
“好主意！”
马车继续行进，又溜了几个时辰，眼瞧着天要黑了，沅江府终于到了，宋平水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再不下来，老腰都要坐断！
柳蕴牵着冬葵下车，三人去了租好的院子，仓促地用了晚饭，冬葵就犯困了，柳蕴哄着她睡熟了，去了隔壁宋平水屋里。
宋平水发愁地说，“随烟，明日贡院建成，咱们可就要演考试了，当年可是一考考三天，咱们不至于真进去三天才出来吧。”
若按当年情形，他们确然在贡院待了好几日，而两人考试期间，据冬葵说，她都是乖乖地在院子里等柳蕴回来，可谓一帆风顺！
“比起问我，”柳蕴身子后仰倚着椅背，幽深的眸子里情绪难测，“你倒是可以求一求她。”
“求小祖宗手下留情，可千万按当年的情形走！”宋平水顺着竿子往上爬，求完可怜地看了柳蕴一眼，“要不你也求求？”
柳蕴脸色一沉，冷嗤一声，不说话了。
他求柳冬葵？
十年来，从来都是柳冬葵求他。
宋平水窥过来一眼，恨不得割掉自己的舌头，却又忍不住多问，“这两年，你与小祖宗之间……”
柳蕴登时面罩寒霜，眼神若冰刃。
“对不住，当我没问。”
次日，贡院建成，温在卿从翰林院扒拉出来的几个编修充当试子，昨日一选中他们，他们就难掩激动，十分积极地表示，“不用劳烦大人为我们找家人随从，我们自带！”
这会儿，他们拖家带口，浩浩荡荡地在贡院门口徘徊，毕竟以前都参加过乡试，纷纷忍不住追忆往昔，根本不用演，除了脸老了许多，一个个浑身上下都透出了当年参试时的激动与紧张。
是以，冬葵送柳蕴到了贡院门口，左右环顾数次，都未发觉有何不对，她抿唇笑着说，“夫君定要好好考，我等你出来！”
“就在宅子里待着，不可乱跑！”柳蕴摸了摸她的脑袋，松了手，转身迈进了贡院的大门，而后在门后，瞧着冬葵乘车回了宅子，才走出来。
宋平水：“接下来做何？”
“回宅子隔壁。”
两人回了宅子的隔壁，与冬葵一墙之隔，墙边有棵海棠树，花已败落，结出鲜红果实。
“随烟？”
宋平水惊呼之间，柳蕴已翻身上树，坐在树干之上，身形掩在了繁茂枝叶和累累果实中。
宋平水摇摇头，进屋去了。
柳蕴往下瞧隔壁院子，冬葵已回来了，喂了马，刷了车，坐在石桌上描字，她不识字，认识的所有字都是柳蕴一笔一划教的，柳蕴为了防止她乱跑，给她布置了三页的描字任务。
她有时候太听话，太乖了，便引得柳蕴恶劣一笑，摘了果子投过去，果子砸到石桌上，惊了冬葵，她瞪圆了眼望过来，捕捉不到人影，犹自背过身描字去了。
柳蕴再不乱投，一是恐不符合冬葵记忆，引起她的恐慌，二是突然忆起自己的身份年纪来了，这番举动幼稚得很，哪里是一个成年男子该做的？
柳蕴掩唇咳了一声，翻身下树去了。一连三日，白日里他倚着树干，低头瞧冬葵在院子里活动，一会儿刺绣，一会儿描红，一会儿翻出那几把大刀，无聊得耍来耍去，偶尔坐石桌边儿掰着手指数时间。
她在等自己回来。
柳蕴意识到这点，已是出贡院的时间了，冬葵早早地起了床，赶着马车来贡院等着。
翰林院编修扮演的试子们纷纷出来，柳蕴同宋平水从后门进去，匆匆从前门出来，冬葵一见柳照就扑了过来，“夫君出来了！”
当年亦是如此，从未说自己等得有多辛苦，柳蕴眸子暗沉，将她拥上马车，宋平水知趣地在车厢外赶车，柳蕴在车厢里将冬葵压在车壁上索取不停。
乡试第二场亦是三天。
柳蕴在树上瞧冬葵，瞧她描字，瞧她在纸上写满了自己的名字，而后作贼心虚似的将纸揉成团，想扔到角落里，又恐发现，索性挖个坑儿埋了。
柳蕴：“……”
原来，当年他考试时，小妻子就这么想他的。
夜间，宋平水终于忍不了了，“你整日挂树上倒也罢了，离得尚且远，她发觉不了，这夜里你偷偷摸摸翻墙进去，若闹出了动静……大人，我掌嘴，您随意！”
柳蕴翻墙进去了，屋里漆黑一片，他即便捅破了所有窗户纸也瞧不见小妻子，正欲冷脸走人，屋里隐隐约约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想必是因想他想得狠，他驻足片刻，再也听不得小妻子的哭声，旋身离开了。
第二场考试结束，柳蕴装作从贡院出来，冬葵甜甜地迎上来，酒窝像沾了蜜，柳蕴二话不说，扯起她走至无人的角落，张口咬了上去，一口犹自不满，连连咬得冬葵身子发软，倒在了他怀里。
及至最后一场开考，冬葵送柳蕴到贡院门口，柳蕴照例嘱咐一番，冬葵却不好好应了，垂着头声若蚊蝇，“夫君，我……可能做不到……”
“什么？”柳蕴皱眉，“大声一些。”
冬葵扬起脸颊，“我总觉着薛暸会趁你在考试时绑我去别处，夫君，他们绑我去的地方好黑……”
话未说完，柳蕴已用力掐上她的肩膀，直恼得双眸发红，脸色铁青，“你当年到底瞒了我多少事！”若不是眼前小妻子已被自己吓得泪花突突地往外冒，他都快要认为小妻子这番失忆是在报复自己了！
“夫君，快松了我，疼。”冬葵眼泪汪汪。
柳蕴抿紧一双薄唇，怒火不息，可又架不住她祈求的可怜神色，到底收了手，“柳冬葵，我且放过你，你回去。”
冬葵慌里慌张地爬上马车，马车启动，她的眼睛还盯着贡院这边儿。柳蕴气极了，却也只得同宋平水迈进贡院，而后朝后门走去。
宋平水愤怒不已，“当年薛暸也参试了，必定是在进场前安排了人去掳夫人，大人，若不是薛暸已死了，我非剁他个八块不行！”
这话无异是把利刀，割得柳蕴心口鲜血淋淋，他竟不知，他竟不知，十年了，柳冬葵，你好样的！
柳蕴漆黑的眼珠泛着血红。
宋平水还在说，“大人，以夫人的记忆来看，这戏得做，只是你我当时不在场，谁也不知是何情况……”
“宋平水。”
“我这就闭嘴！”
两人从后门出了贡院，赶至胡明志家里，宋平水召集众人，将情况一说，屋里静默一片。
杜三娘听罢奔出了屋，胡明志跟上，两人到了院子里，杜三娘回头，恼得泪都出来，“我就知道！薛暸那个早死鬼不会善罢甘休！若是他还活着，还活着……”
胡明志捂住她的嘴，“莫要再使大人动怒，现在最关键的是做戏，你与夫人关系最密，她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第17章
杜三娘苦思良久，“当年，她随大人乡试回来，与往常无二，任谁也想不到她还遭过这个罪，只是有一点……”
“进屋与大人说！”胡明志扯起她回了屋，众人知趣地退了出去，高座之上的男人一身戾气，声线低沉，“你想到了什么？”
杜三娘满心惊恐，“那一阵，她总被噩梦魇住，我问什么样的噩梦，她也不说，我当时也不知如何治梦魇，只安抚说莫怕，后来，她就再没问过了。”
“出去。”柳蕴仰头阖了阖眼，捏紧了手中杯子，杜三娘甫一出去，只听砰得一声，杯身碎裂，男人掌中淌出鲜血，他浑然不觉，眸色猩红一片。
屋外。
众人一筹莫展，徘徊不停，“我们什么都不知，如何做得了戏？”
宋平水咬牙进了屋，甜腥味钻进鼻中，抬眼瞥见男人掌心淅淅沥沥落下的血珠，吓了一大跳，“随烟，你这是做甚！”朝门口喊，“传秦太医！”
“宋平水，吩咐大家，把隔壁房间窗户拉死，不透一点光，再凿个洞，你们扮作掳她的人，夜里将她掳至隔壁，”柳蕴仰面靠在圈椅上，气息沉缓，“她既说了是薛暸掳她，必定是掳的人透漏了消息，对话让崔时桥看着写，若你们做得不对，她会修正，你们跟着改就是了。”
“那、那……”宋平水焦灼不已，口中含着一个大问题，当年他和柳蕴不知此事，并未去救冬葵，那冬葵是如何逃出来的？这问题至关重要，可他含了半响，终是不敢提，只弯腰连声应下，“我去！我这就去！”
甫一出门，和秦太医撞到了一起，秦太医冒着被柳蕴踢死的危险，躬身小心地为他处理好了伤口，行礼告退时，柳蕴睁开了闭合的双眸，“拿一副治梦魇的方子来。”
“是！”
宋平水和众人商议，崔时桥临时写了几个对话，几人琢磨着改了改，又扮作掳冬葵的人，个个带着面纱，及至晚间，几人蹿到了隔壁。
冬葵正在描字，听闻动静，疑惑了一下，她防备地才走到门边，门当即被撞开，几人撑起麻袋将她兜住，抱去了隔壁院子，直到放到了漆黑的屋子里，冬葵仍在挣扎，呜呜咽咽的。
众人听得难受，解开布袋，依稀瞧见一个小脑袋露了出来，而后响起冬葵惊慌失措的声音，“你们是何人！要做什么！”
胡明志粗声粗气地答：“不要多问，再问还将你塞麻袋里！”谁知冬葵立马纠正：“不对！你们应该说是薛公子让我们劫了你来！”
胡明志当机立断：“是薛公子让我们劫了你来！”语罢，众人不动，冬葵略略慌张，“我总觉着你们该走了！不要站在这里！”
众人不忍离去，恐她害怕做出什么举动，纷纷躲在屋里各处保护她，冬葵以为他们走了，急忙剥掉身上麻袋，她想找门逃出去，但屋子太暗，她只得慢慢摸索，期间狠狠踩过胡明志的手，宋平水的腿，刘方正的脚……
众人疼得张大嘴巴，又不敢出声，苦苦憋着，冬葵踩了一遍，仍不罢休，因为她还没找到门，故又重复数遍。
众人：“……”
小祖宗，别踩了！
我们心疼你，你好歹心疼心疼我们！
众人苦不堪言，终于等到冬葵摸到了门边，她发现门被锁了，不由狠狠拍了几下，口中大呼救命，可惜无人应声，她恼得撞门，身子单薄撞不开，她回身，众人已躲在别处，生恐再被踩，她摸到了一把凳子，使劲拎了起来，堪堪捣到刘方正胸口。
刘方正咧嘴：“！”
冬葵拎着凳子向前走，凳子腿蹬过胡明志的脸。
胡明志疼得一哆嗦：“！！”
冬葵走至门口，拿凳子腿砸门，门板砰砰作响，夹杂着冬葵的疑惑，“奇怪，该有人阻止我的！”
众人大惊，胡明志摸索着顺着洞口钻到隔壁，隔壁屋只点了一盏灯，微弱的光只照亮了静坐的男人，胡明志不敢多瞧，从门口出去，奔到门外，怒喝一声，“若再闹出动静，抹掉你的脑袋！”
砰一声，凳子落地，冬葵跌坐在地，她靠着墙低头抱住了双膝，先是细细的啜泣声，而后呜呜咽咽，哭声渐大，听得众人抹了把脸，缩在各处不动。
冬葵那时定然是恐惧又委屈的，不然哭声何以久久不息？直到哭哑了嗓子，她才提了柳蕴，迟疑地含着不确定，“夫君……会来救我吗？”
一墙之隔，哭声与话语尽数传到柳蕴耳中，柳蕴怒得额角青筋透出，一身暴虐气息喷薄欲出，又恐闹出大动静吓住了她，只得死死捏紧扶手，将汹涌怒火可怜地尽数压在口内，化为一声低低闷哼，“救你？当年你何曾和我提过一点？提过一点！”
渐渐地，隔壁没了声音，冬葵哭累了，沉沉睡去，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她醒来，摸了摸瘪瘪的肚子，发出命令，“我该吃饭了。”
宋平水飞快蹭出去拿饭食，又从门外开了锁，迈步进来，光亮随之而来，冬葵眯起双眼，面容憔悴得令人怜爱，宋平水态度恶劣地将丰盛的饭菜放到她面前，她却轻轻道：“错了，明明只有水。”
宋平水奔出去拿水。
这一日，冬葵比昨日安静多了，不哭不闹，偶尔道一声，“夫君给我的描字任务还没完成，他该恼了。”
岂料及至夜里，她又开始呜咽，隔壁的柳蕴听至一半，疾步走了出去，跨马回了首辅府邸。
府邸仆人窥着他的脸色大气不敢出一下，眼睁睁看着他进了冬葵的衣物房，房里墙壁上衣饰琳琅，柳蕴一一拽过，华美衣服流光溢彩，悉数被他踩到脚下，他腾出脚踢开冬葵一个个梳妆匣子，价值不菲的簪子步摇滚落满地，清脆作响，一通糟蹋过后，房里狼藉一片，他尤不解气，搬起冬葵的梳妆镜往地上一掷，只听呯得声声脆响，镜中那张满是阴戾的俊脸碎得不成样子，
门外丫鬟跪了一地，静默无声中，一根素色簪子滚落到柳蕴脚下，柳蕴垂眼细细看着了半响，提步走到门口砰一声关了门，俯身弯腰，认命地将地上东西一一捡起。

第18章
长夜过去，天幕泛白，房门吱地一声响了，柳蕴缓步而出，吩咐仆人，“还按从前，这屋里该为夫人换的早早换了。”徐徐拐过廊角，犹自去了。
身后，秋风扑开半阖的房门，屋内满壁衣饰已收容妥当，依旧华美流光，珠玉琳琅璀璨夺目，就连镜子碎片都被拢于一堆，正安静地泛着亮光。
这厢，冬葵沉睡半夜，醒来后安静许多，只背靠墙壁抱膝而坐，神色似是若有所思。
宋平水等人从洞口蹭出来，见柳蕴神色平静地居于高座，皆知他终于压下心中火气，纷纷跪于下首，柳蕴只道：“候着便是。”
若按当年的情形，这一日是乡试最后一场的第三日，过了这一日，乡试结束，他与宋平水出贡院，冬葵安然无恙地去接他们，那么变故只有可能发生在这一日，他们耐心候着便是。
然而白日消磨殆尽，到了夜间，冬葵仍安安静静，柳蕴的脸色越来越沉，众人不敢擅动，皆敛声屏气静静等待。
好在，约莫后半夜，冬葵终于有了动静，一边拍门，一边扬声喊，“来人！快来人！”
柳蕴身形一动，已下座掠过台阶，领着众人往隔壁去了。宋平水提着灯笼开了门。
门口闪出冬葵一张小脸，她明显清减许多，一抹纤薄身姿纤柔而立，血色尽失的双唇微微一抿，“诸位大哥，薛公子让你们掳我时可还说什么了？”
柳蕴别开眼去，身侧手掌攥成拳头藏于袖中，眸中蛰伏的阴郁戾气叫嚣着钻入心肺，他不由连退几步，离冬葵远了许多，才扼制住心中那股把冬葵摔到床上教训一番的冲动。
众人垂眼，当没瞧见，宋平水按照崔时桥编好的本子瞎说：“若你老实，对你好点！”
冬葵蹙眉：“好像哪里不对。”
宋平水当即换版本：“薛公子说了，若你老实了，求饶了，送你至薛公子府中！”
冬葵不纠正了。
宋平水竟然蒙对了。
不过须臾，冬葵一双杏眼溢出颗颗泪珠，眉尖微微蹙起，楚楚动人至极，“我夫君是不会来救我了，不如随了薛公子，你们就带我去薛公子府里吧。”
众人：“！”
小祖宗哎！
这话可说不得！
柳蕴就在几步远，分明不过是个秋夜，众人竟都如坠入寒冷冰窟，骇得汗毛直立，心头打哆嗦，哪里还敢应声？
“你们不愿意？”冬葵哭得我见犹怜。
换来柳蕴低低训斥众人：“还不应下！”
宋平水连忙道：“姑娘想通了就好，咱们走吧！”
众人带冬葵出了房间，因不知薛暸在沅江府的宅子在哪儿，在院子乱转了好一会儿，柳照见冬葵只小心跟着，再不出声提醒，了然地低语，“她并不知这个，你们暂且带她上街道。”
众人领命，带着冬葵出了宅子，上了街道，已是深夜，街上并无行人，兴许因这，当年掳冬葵的人放松了警惕，并没有为了怕她逃跑而将她团团围住，而是像现在一样，散散地走在她的周围。
一行人往前走了好长一会儿，冬葵顿步，“我总觉着对面该来一辆马车了。”
柳蕴听到吩咐随从速速备马车，不过一会儿，一行随从赶着马车从对面缓缓而来。
有马车，就有人，兴许是这马车里的人救了冬葵。
柳蕴朝宋平水瞥去一眼。
宋平水会意，“马车里可有人？”
冬葵茫然许多，又似恍然大悟，瞧其神色应是想起许多事情，“有，里面坐着西南王府世子秦立。”
人物身份地位名字说得是一清二楚！
众人：“……！！！”
竟然是秦立！
众人当场一怔。
一是实难置信身为西南王府世子爷的秦立，若非大事，从不离开西南王府，十年前竟在深夜来至沅江府，且和小祖宗扯上了关系！二是，大人就在身后，想必他也不知，小祖宗这回可真是戳到他的肺管子了！
夜风呜咽，柳蕴半响未动，俊美的侧脸被灯笼微弱的光拢着，瞧不出是何神色，见冬葵略略慌了，才绕过众人来到对面马车前，迈步上去了。
他这是要扮作秦立。
众人掩下惊惶继续带冬葵往前走，马车越来越近，宋平水按照写好的本子情节，生恐冬葵见有人来了呼喊救命，想用袖子塞住冬葵的嘴，没成想冬葵甚是机敏，张口就咬了上去。
其余人听得宋平水一声凄厉惨叫，纷纷过来压制冬葵，冬葵极快地松了口，趁他们还未反应过来，立时大呼救命，将要驶过的马车停了下来。
而后，随从将宋平水等人打倒在地，绑在一起扔到了墙边，冬葵就这样被秦立救了。
当年秦立从车里下来，借着灯笼的光，见姑娘姿容绝色，身姿纤纤，一抹细腰不堪一握，顿生怜惜之情，“可怜的姑娘，我家有良田万顷，广厦千间，玉盘珍馐，华服美裳，可要跟我回家？”
冬葵生平头次听到这样的话语，以至于到了现在，哪怕她脑子糊涂了，已忘了秦立当时是何模样，也没能忘了这些话，于是她凝视着带着面纱的柳蕴，重复了秦立试图拐走她的话语，“我总觉着你该这么说。”
众人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妈的秦立！
你是想让我们清明节去给你烧纸吗！
没人敢去窥柳蕴的脸色，轻薄的面纱遮去他翕动的嘴角，低沉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冬葵歪头想了想，谢过救命之恩转身离去，“不要，这些等我夫君中了状元，都会给我。”
当时秦立就这样被拒了，他不死心，提出送冬葵回家，冬葵感激地应了，如今柳蕴将冬葵送回宅子，目送她进了门，而后自己下车，也进了院子。
一番闹腾过后，天快亮了，为此冬葵一回到屋中，别的不做，先把描字任务做了，而后烧水沐浴换衣，对镜收拾了许久，才掩下面上的憔悴之色。
柳蕴躲在暗处瞧得仔细，及至天亮，他同宋平水进贡院，不过多时，佯装出来，冬葵已赶着马车来了，在马车上朝柳蕴欢喜地扬袖挥手，“夫君！”
一如十年前。
柳蕴不发一言地上车，装作带冬葵回到县里，于是马车又开始在旧街溜圈儿，群臣再来凑热闹，顾颐大刀阔斧地往巷子口一坐，沈一槐捏着账本，“不好意思哈，诸位，交银子！”
群臣怒骂二人：“趁火打劫，狼狈为奸！”
纷纷掏钱：“记得买东西哄夫人开心！”
沈一槐：“好嘞！”
马车溜了一天停下，宋平水扶着老腰下来，柳蕴抱着睡去的冬葵也下了车，吩咐一声，“你们也且去休息。”缓步进了院子。
宋平水奔去隔壁瘫着。
乡试这场戏结束，众人纷纷松了口气，“想不到这场小夫人折磨的倒是大人。”
胡明志幸灾乐祸：“西南世子爷要进京了。”
众人愤怒：“活该！”
果然，次日上午，柳蕴授课完毕，敲了敲幼帝不安分的小脑袋，“陛下，臣要告假一月。”
幼帝瘪嘴：“不准！你若告假，政事当如何！”
“臣找个人做。”
“谁？”
“西南的秦立。”
这是太后最为忌惮的人，他一进京，能怄得太后与余家半年吃不下饭，幼帝眼珠一转，应了下来，“秦立做事极好，你若能把他弄进京，朕就准你一个月的假！”
“简单，陛下下旨吧。”
“他上次抗旨的事你忘了？”
“陛下且下旨，我会再修书一封给他。”
“好！”
一封书信当即写成，同圣旨一起飞往西南，但幼帝还是想不明白，皱着眉头问，“你一向不喜边地臣子进京，就为告假，便让这个大麻烦来这？”却只换来柳蕴冷笑一声，吓得他缩着脑袋再不多问。
过了一日，冬葵果然来问杜三娘如何治梦魇，杜三娘忍着心疼按照那年的回复答，冬葵失望地没再提。
书房里，柳蕴捏着秦太医送来的治梦魇的方子翻来覆去地瞧，像是这般就能弥补当年的粗心。
门外传来冬葵的呼喊，“夫君，我可能进来？”
方子被掩于袖中，柳蕴提步开了门，冬葵抱着薄被踩上门槛，羞怯怯地半垂着脑袋，“我……能和夫君睡一晚吗？”
柳蕴猛地想起十年前的今夜发生了什么，眸中一暗，喉头发紧，忍着冲动扮作十年前抱臂倚着门板的模样。当时他对冬葵投怀送抱的举动感到愉悦，偏偏又恶劣地逗她，“若是不能呢？”
冬葵眼中透出无措，“为什么？”
“我要读书。”
“我不会打扰夫君的！”冬葵扬起脸颊，眼角湿润，这无疑是股明火，烧得柳蕴情难自制，只好苦苦撑着戏谑一声，“你会，你可知夫妻同眠会发生什么？”
霎时间，一抹绯红染上冬葵的脸颊，她忙捏起被角遮住，迟疑地点了点头，“我_……会让夫君亲……”
“夫君，唔……”惊呼声全数被堵在口中，冬葵困在柳蕴双臂间动弹不得，只得任由他抱着自己上了床。
烛火一灭，温香软玉近在怀中，男人掐紧了那抹细腰，俯身埋首在她颈前，“柳冬葵，你自找的。”
压制已久的火气喷薄而出，黑暗中，冬葵低低啜泣，几乎昏了过去，柳蕴依然攥着她的身子不松。
十年前，这是两人成亲后头次在一起，冬葵的哭声像带着钩子，使得他神魂尽失。
西南王府。
庭院阔大，落英缤纷，世子爷秦立披着松垮的薄衫，正与美人们玩笑作乐，听闻圣旨到了，不甚在意地接了，“傻子才进京！”
随从奉上柳蕴的私信，秦立讶然地接过来拆开，“好生奇怪，大人向来对本世子熟若无睹……”不过瞄了一眼，眼中笑意尽失，低低咒骂，“妈的原来我就是那个傻子！”

第19章
落花浮在苍劲有力的字体上：我家有良田万顷，广厦千间，玉盘珍馐，华服美裳……
看来，多年前他与小夫人那点交集终于被大人发现了。
“备马，本世子要进京！”
一美人依依不舍，“世子爷进京做甚？”
“请罪！”
秦立进京进得洒脱，宫中太后怄得半死，“西南王府与我余家势不两立，今番进京，岂不是做给哀家瞧的？”
长公主忙温言安抚，“母后多虑了，听闻是因大人告假一月，陛下才特意召他进京处理政务的，到时他进了文渊阁，忙得焦头烂额，哪里还有空到母后跟前添堵？他自己估计就堵得很。”
太后听了心里好受了些，“柳卿因何告假？”
“不知。”长公主轻咬贝齿，忆起那夜柳蕴长身玉立，丰采高雅，极为俊美，脸颊悄悄透出一抹羞红，可又一想，那夜柳蕴并未多看她一眼，不免失望万分，“母后，我可是生得不够美？”
“莫要怀疑自己，哀家的瑾瑜可是全京最美的女人，他只是还没见到你的好，日后多接触接触就好了。”
那夜宫宴上，太后原本使了点小伎俩，暗地里令侍女佯装打翻酒杯，泼湿了柳蕴的衣服，趁柳蕴去换衣服的机会，长公主可去搭话，算是两人单独处一会儿，岂料柳蕴竟带了冬葵过去，长公主因此没能和柳蕴搭上话。
太后恨了冬葵几分，“哀家还有一计，瑾瑜可愿意尝试？”
“母后快说。”长公主眼神一亮。
“现今，柳冬葵脑子糊涂了，柳卿念及多年夫妻情分，势必照顾着些，必定不常来宫中，你与他接触的机会就少了，不如你试着与柳冬葵交好？”
这样虽可多多接触柳蕴，长公主却不太愿意，“母后，那柳冬葵是什么身份，脑子且还不清楚了，我与之结交，岂不是让京中其他贵女嗤笑我？”
“嗤笑？她们当哀家不知她们做的事儿？柳冬葵脑子好时，她们可没少吃柳冬葵的闭门羹，瑾瑜，你若与柳冬葵交好，要羡煞她们呢！”
长公主动摇了，“如此，我就试试。”
太后满意一笑。
自打与柳蕴同床共眠一夜，柳蕴再不放冬葵回去了，时至今日，他才知原来十年前冬葵的投怀送抱是拿自己治她的梦魇，想必也颇有效果，冬葵红着耳根应了下来。
两人正式住在了一起。
这夜，柳蕴在灯下故作用功读书，实则注意力全在床上的冬葵身上，冬葵衣服有限，今日勤快地全洗了，洗完才发觉没衣服穿了，就套了一件柳蕴的袍子。
袍子宽大，冬葵垂头数银钱时，发丝垂到后方露出的一节细白脖颈上，柳蕴阖了书走近，修长的手指替她挑开，她疑惑地仰脸，领口下的光景一览无余。
柳蕴掠了一眼，“数这做甚？”
“再过一日，你该中举人了，我数一数这些够不够我们进京的。”冬葵浑然不觉危险的到来。
“可够？”
冬葵摇头，发起愁来，“还差许多。”
“无碍，明日我去寻一寻有无人家请先生，银钱好赚，不值得你费神。”
“夫君真厉害！”
柳蕴吹熄了灯，就着月光步至床边，居高临下地睨着冬葵，“下次洗衣服，记得留一件。”缓缓解开了衣领，将试图后退的冬葵锁在了怀里。
第二日，冬葵沉睡不醒，柳蕴去了隔壁，胡明志夫妇还在用早饭，见他来了，忙吩咐仆人搬凳子添碗筷，柳蕴坐了，没接胡明志递来的筷子，“你们且吃着。”
正好此时，宋平水火急火燎地来了，见柳蕴不吃，夺了胡明志的筷子夹了口菜咽下，“饿死我了，夫人可吃了？可用备些饭菜送过去？”
“还在睡。”柳蕴唇边带了丝笑。
几人一顿，心头炸了，大人今日心情好！
胡明志夫妇也不恭谨候着，开始尽情吃饭，宋平水吃得更快，三人风残云卷消灭了一顿早饭，先前派人去找的崔时桥等人也到了。
柳蕴居于高座，将昨晚冬葵的话一说，厅里一默，崔时桥美滋滋地举手，“这个我会！我中过举人！”
柳蕴捏了捏眉心，“宋平水。”
宋平水会意，沉痛地阖了阖眼，“不，你不会。”
归化县穷是有原因的，人才稀少就是原因之一，他们县百年来从未出过状元，其实这也算正常，全天下没出过状元的小县多了去了，但可怜见的，他们县里连个举人都没出过。
这就说不过去了，故而一直以来，乡试都是归化县羞于提起的耻辱。而进府考试的柳蕴则是全县的希望，背负着一朝雪耻的重任，他倒也不辜负期待，甫一参试就中了举人，且还是头名解元！
捷报传来时，怀化县当天沸腾一片，众人与荣有焉，为了替柳蕴庆祝，县里百姓合资打造了辆花车，那可是县里木工活最好的师傅做的，然后由县里最好的画师描花，花团锦簇的，最后请柳蕴与冬葵坐上车，生生围着街道转了一上午。
刘方正听罢舔了舔唇，“问一下哈，全县百姓都来看了？”
宋平水：“归化县近百年来头一个举人，头名解元，若是你，你不想瞧一瞧长什么样吗！”
刘方正：“想！”
可这场面也太大了，他们才几个人，造不出来啊！
“传顾颐，温在卿来。”柳蕴身形一动，已下座往门口去了，“夫人该醒了，我去瞧一瞧。”
几人恭送他离开。
没过多久，顾颐与温在卿来了。
顾颐听罢，牙疼得慌，温在卿实在地好生琢磨了一下，“挺热闹，好做，把这条街一清理，正值明日休沐，刑部礼部等部官员拖家带口一来，保管挤得满满当当。”
“有道理！”宋平水兴奋。
刘方正举手，“再问一下哈，那个花车是个什么模样？我们得连夜赶一个出来。”
“我想起来了！有点糟糕！花车上还有花是真的！而且那花……”杜三娘见众人都死死地盯着自己，不好意思了，“我也不是要故意提高难度，可那花，确然只有沅江府才有，京中养不活那种花。”
众人：“告辞！”

第20章
“别啊，我曾见京中郊外有一种小花，也不知叫什么名字，与此花形状类似，只颜色不同而已。”宋平水竭力挽救，想出了一个笨办法，“不如我们采了这种花，给它染染颜色？”
众人松了口气：“有法子就成！”
稍后，崔时桥收集完当时的话语场面，独自琢磨着写本子去了，宋平水带着胡明志夫妇去采花染色，刘方正拿着宋平水画的花车图去寻京中最好的造车师傅。
温在卿乘轿到各部一提此事，群臣纷纷举手，“我可以！”
“年轻人，万事不可一冲动就应了，要谋定而后动。”温在卿思虑周全，语重心长，“这次是有要求的，归化县偏僻落后，百姓定不富裕，必定有许多人穷得衣衫破旧，饿得面黄肌瘦，你们可能做到？”
群臣：“哈？”
正值秋日，天高云淡，锦雁横空。
冬葵贪睡许久方迟迟醒来，洗漱时柳蕴陪在身侧，她扬着一张沾满水珠的小脸过来，柳蕴拿了毛巾给她擦到一半，被她夺了毛巾，“夫君，你且读书去罢，我自己来。”
柳蕴只想和她在一起，“乡试已过，总要放松一下，不如我们……”
“不可，夫君可是要考状元的，不能懈怠！”冬葵绝情地用手将他推出了门外，“速去读书！”
柳蕴进了书房，立在窗前翻书做样子，窗外冬葵一身粗衣身姿纤纤，不过趴在石桌上描了会儿字，就偷懒和鹅逗嘴去了。
一人一鹅在院子里溜圈，冬葵听鹅叫得大声，伸手握住了鹅的脖子，“别叫了，夫君在看书。”甫一松手，白鹅继续呃呃呃呃，冬葵恼得很，“再叫吃了你！”
白鹅歪着头，“呃呃呃呃……”
冬葵歪着头，“吃吃吃吃……吃了你！”
窗内，柳蕴脸色沉沉。
他一向以为陈年旧事不过过往云烟，极少想起，而今冬葵脑子糊涂了，他这才发现原来旧事里有许多被他忽略了的东西。
当年他被冬葵压在窗前读书，想必冬葵无人陪伴，孤单至极，只能和一只鹅逗着玩，那鹅扑棱着翅膀溜得飞快，冬葵一边追它，一边望窗户瞄来。
柳蕴侧身，别开眼去了，现今冬葵对他百般限制，这不能做，那不能做，做了便慌乱不已，此刻他即便想出去陪冬葵，也不能做了。
只能瞧，不能碰，当真是一种煎熬。
熬至晚间，柳蕴教冬葵写字，才有机会摸摸冬葵的脸，冬葵羞怯怯，学了几个就想乖乖进被窝睡觉，她总喜欢在被窝里想象将来的美好日子，用脑袋蹭着柳蕴的胸膛，“夫君，倘若你中了状元，做了官，我会如何？”
柳蕴双手按住她的细腰，“你想如何？”
冬葵兴奋，“我想吃得饱穿得暖！”
“仅仅如此？”
“那我还要一个大大的衣物房，要好看舒服的衣裳，闪闪发光的首饰，还要绣好多好多绣品放里面……”
“没出息！”柳蕴轻嗤。
冬葵咕哝一声钻入被中，柳蕴登时闷哼一声，不过一会儿，她探出小脑袋，眼神明亮，“你也没出息。”
换来柳蕴漫长的搓磨。
一院之隔，刘方正差人搬进来一辆花车，众人对归化县的贫穷落后又有了深刻的认识，顾颐嫌弃地别开了视线，“服了，你们县管这丑玩意叫花车？”
实在太像两把椅子拼在一起了，瞧那车壁上的花样，京中二十年前都不用了，且那描花技艺更是糙得不行，刘方正想起把图递给造车师傅时，造车师傅一脸侮辱他技艺的难堪表情，委屈地一指宋平水，“请您来解释一下！”
宋平水：“不解释，解释就是因为穷！”
等众人把染好的黄色花朵插在车上，院子里一片静默，只有温在卿这个审美陈旧的老人家低低道了声，“本部院见过这样的。”
“什么时候？”
“小时，祖母的花篮子。”
众人：“……”
众人苦苦憋着笑匆匆出了院子，宋平水尽职尽责的声音追了过去，“诸位明日可要早来啊！”
明日，欢天喜地的大场面，焉有不来之理？
及至破晓，群臣家中忙得是人仰马翻，一个个纷纷让家人穿上破烂衣服，画着面黄肌瘦的妆，拖家带口出了门。
更有甚者，昨天一天就未用饭，此时饥肠辘辘，步履虚浮，一边由家人搀扶着出了家门，一边自我感动，“啊，我敢说，朝中再无人能及我这份心意！”
一转头，怒骂出声，“妈的薛松那个傻子！气煞我也！”只见隔壁走出一同僚，衣衫褴褛，一手持破棍，一手举破碗，身后缀着同样妆扮的一家老小，活脱脱像丐帮巡街，卑微讨饭。
没过多久，群臣汇聚在街道口，你笑骂我，我笑骂你，儒儒雅雅地互相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对面，顾颐意气风发地来接他的兵，抬眼一望，一群难民熙熙攘攘而来，脸色大变，“我可去你们的吧！好歹都是朝廷命官，要点脸成不！”
一群不要脸的官员涌到了顾颐面前，顾颐极快地背过身去，“诸位同僚，不要出声，因为我不想笑话你们，请排队到街边站好，等到大人与小夫人出现，高声喝彩齐齐欢呼就可！”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不要擅自乱动！”
“成！”
很快，旧街两侧站满了人，个个展现出了穷乡僻野的百姓的真实风貌，此时扮演公差的两人已送捷报到隔壁，杜三娘宋婉儿都在隔壁贺喜，扮演邻里的人都在宅子周围高声道贺，场面十分热闹。
冬葵被柳蕴牵着手带在身边，柳蕴装作新晋举人与众人寒暄说话，众人嘿嘿奉承着，脸都快笑僵了，冬葵这个小祖宗才提醒一声，“我总觉着该坐花车了。”
实则花车是捷报传来的第二天，但柳蕴等人恐冬葵一时兴起不按当年来，便提前准备了，果然，看来太过欢喜，冬葵也会篡改记忆。
柳蕴牵着冬葵出了门，一行人缀在两人身后，马车早已备搬了出来，但因丑得令人发指，众人都自觉忽略它，眼神乱瞟起来。
冬葵倒不觉着丑，美滋滋地等着上车，柳蕴低叹一声，用掌心抵住了额头，另一只袖子被冬葵晃了晃，“夫君不坐？”当即撤开手，面色坦然地上了车。
宋平水对着众人啧了一声，“你们怕什么？这车虽丑，但大人俊美，夫人绝姿，不会瞎了你们的狗眼的。”
柳蕴本就生得丰神俊秀，又多年朝堂积威，虽是闲散地靠着车壁，也足以令人目眩神迷，身侧的冬葵被他娇养多年，因为过于欢喜，整个人都似发着光。
众人瞧得挪不开眼了。
花车慢慢行驶到了街道上，街上两旁熙熙攘攘，群臣及家眷极其配合，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有震耳欲聋之势。
“夫君，我们好风光啊！”冬葵笑得开怀，腮边酒窝可爱至极，柳蕴侧目凝视，伸出手指戳了戳那酒窝，冬葵神采飞扬地望过来，“夫君，没有锣鼓？没有爆竹？”
当年没有这个！
她又篡改记忆！
柳蕴扶额，“有，前方就有。”
一路跟着的宋平水要疯了，县里供你们夫妻俩一个花车就不错了！还要什么礼乐爆竹啊！当过年呢！
他气急败坏地在人群里瞄了几眼，奔过去把身穿乞丐装的薛松扒拉出来，“你们礼部那乐师可会敲锣打鼓？”
薛松迟疑：“会吧？”
“人呢！”
“喏，街对面！”薛松指了指街对面衣衫褴褛的手舞足蹈的几人，宋平水哎呦一声甩了下袖子，“快让他们到前面敲锣打鼓！”
“是是！”薛松急匆匆去了，要饭的碗掉在半路，宋平水不忍直视，唤来随从，“去寻爆竹，越多越好！”一吩咐完，就拔足去追花车。
冬葵左右环顾，兴奋得很，突地听见前方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再接着爆竹声猛然爆出，不由惊呼，“好热闹啊！”柳蕴没有回应，只是深深凝视着她难得展露出的笑颜。
锣鼓喧天，爆竹声声，礼部那几个乐师的水平高得很，几只破锣都能敲出宫里开大宴的气势，一时间众人一会儿觉着在欢欢喜喜过大年，一会儿觉着身处热热闹闹的成亲现场，听得神色都恍惚了。
如此热闹了大半个上午，花车遛弯在爆竹声中即将结束，最后一步就是花车上的木刺没有磨平，不慎刺到了冬葵的指腹。
果然，冬葵手指一动，白嫩的指腹涌出了血珠，疼得惊呼，“夫君，手指流血了！”
柳蕴飞快抓过她的手，奈何她另一只手更快地摸到了黄花，“无碍，我抹点药。”
当年是有这么件事，做戏前柳蕴特意提了，关键是杜三娘忘了告诉众人极为重要的一点，这花其实也是一种药材，能敷伤口用。
于是，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冬葵拿花敷指腹，结果一朵黄花就变成了一朵紫色。
冬葵一怔，“哎？变颜色了？”
众人：“……”
完了，做戏又失败了！
冬葵眼神茫然，举着手里那株紫花，“它不是黄色的吗？怎么变成紫色的了？它不该变的！”

第21章
众人敛声屏气。
眼下情景，旁人出声易引起冬葵慌乱，唯有柳蕴能救场。
柳蕴轻笑，修长手指夹过一朵黄花，指腹一搓，露出紫色来，“乖，瞧清楚了，这花本就两层颜色，掉了黄色可不就只剩紫色了？”
冬葵眨巴眼，“可是……”
“是你记错了，不信你剥一下试试。”柳蕴随手递给她一朵，她将信将疑地剥了，见果真露出了紫色，一时委屈，“我竟一直认为它是黄色的！”
“你之前没剥过，不怪你。”柳蕴趁机抱她下车，宋平水得了机会，赶紧命人将花车驶走，冬葵注意不到，径自处于震惊之中，“不，是我眼拙，没能识出！”
两人渐行渐远。
所有人：“服气！”
群臣看得哈哈大笑，做戏又做得十分过瘾，领着一家老小心满意足地退场了。
等一群难民如潮水褪去，顾颐等人聚集在宅子里，集体批判宋平水，“我们信了你的邪，出的什么馊主意！”
一指杜三娘，“如此重要之事，岂能忘了！”
两人惭愧非常。
胡明志在一旁也愁容不展。
顾颐纳闷，“兄弟，我们又不搞连坐，是你夫人犯错，你哭丧着脸做什么？”
胡明志痛苦掩面，“你们是不知，大人中举不过几日，薛暸就勾结他人告大人乡试作弊，当年这个案子闹得可大了，三堂会审啊！”
“这场面，要死啊！”众人不禁掩面疾呼，“不对，要死大家一起死，你何必独自悲戚？”
宋平水冷笑：“因为这个傻子就是当年的他人之一。”
众人一默。
顾颐：“兄弟，就你这一出，就算被大人搞死，也不亏啊！”
突地，杜三娘惊呼起来，“糟糕！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这事大人当年不知道！”
众人顿时如临大敌。
隔壁依然热闹着，冬葵欣欣然地被柳蕴抱回了宅子，扮作邻里的人来送东西，柳蕴一一谢过，目送他们远去，冬葵道，“他们比以前热情好多。”
柳蕴面色冷淡，只摸了摸她的脑袋，及至用过午饭，按照当年情形，宋平水会过来请柳蕴参加文会，说是文会，不过是有人趁机结交柳蕴而已。
宋平水准时敲门，请柳蕴到了隔壁，杜三娘见他来了，伏地一跪，“有一事需得和大人说清。”
“讲。”
那年柳蕴甫一中举，便有人家耐不住了，暗暗差媒婆上门说亲，正巧杜三娘来找冬葵解闷，目睹了全过程，至今想来，仍是心有余悸。
柳蕴听罢面色一沉，“寻一媒婆来。”
“是。”
宋平水顺便派人请了崔时桥来，崔时桥为了写戏本子方便，直接搬到了这条巷子里，宋平水甫一召唤他就来了，听杜三娘复述完，他琢磨着写了几个版本，待媒婆至，对了一遍戏，算是准备完毕。
杜三娘掐着时间去敲隔壁的门，其余人眼睁睁看着而立之年的首辅大人面无表情地翻身上了墙头，宋平水提醒几人，“都别出声，正恼着呢。”几人只好憋住气仰着脸陪着。
柳蕴屈膝，侧身坐在墙上，微怒的视线锁住了冬葵，冬葵开门让杜三娘进来，给她倒了茶，一通忙活后才坐下写了两个字，敲门声又响了。
这是媒婆登门了。
那媒婆被放进来了，先是弯腰谄媚地喊了一声，“举人夫人。”姿态亲昵地扶着冬葵进来，侍奉冬葵在石桌旁坐下。
冬葵神色愣愣的，瞧着可爱几分，墙上柳蕴的怒火就消了些，目不转睛地瞧她用眼神询问杜三娘：这谁？
冬葵不识得媒婆，杜三娘却识得，一见她来，便知是何事，心头愤怒，面上笑着，“您素日忙着牵线搭桥促成姻缘，怎有空到了这里？”
“杜姑娘快别提了，以往都是瞎忙，今日才是正经，大事。”那媒婆和杜三娘说着，一旁的冬葵还未明白过来，一转头正对上媒婆的笑脸，“夫人真是命好呀，瞧着就是个有福的。”
冬葵稀里糊涂地受了她的夸奖，正欲回一声，那媒婆瞥见石桌上的描字，忽地道：“夫人没读过书吧？”
冬葵低低嗯了一声。
那媒婆又开了口，“夫人可听说过秦家姑娘？那姑娘自小熟读诗书，莫说描字，背书也不在话下呢。”
杜三娘脸色一沉。
冬葵含糊地应了一声，“秦家姑娘挺好。”
她见过秦家姑娘，在胭脂铺前，娉婷婉约，确然像读过书的女子，与自己十分不一样。
冬葵垂了垂头，那媒婆见火候到了，挑明来来意，“是吧，多好的一个姑娘啊！夫人呀，如今你家夫君中了举，你又是个这样的，县里其他姑娘盯得可紧了，与其等人他自己找，还不如你给他找一个。”
冬葵抬了抬眼，心里想，在旁人眼里，她是个什么样的？
那媒婆喋喋不休，“秦家姑娘虽不如夫人生得美，但懂得多啊，能和你家举人夫君聊得来，她还会掌家，定能处处帮着你……”
冬葵缓缓起了身，给那媒婆续了一杯茶，而后径直去了厨房，那媒婆满意地抿了口茶，转头和杜三娘讲理，“你既然和她交好，也该劝一劝她，她还小，不懂，男人一旦发了迹，哪里耐得住不找新的？秦家姑娘知书达礼，总比以后来个不知什么样的强吧？”
杜三娘被气笑了，正欲替冬葵送客，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人回头，都惊得起了身，只见冬葵握着一柄菜刀从厨房走出来，她朝媒婆笑了笑，露出清甜酒窝，“您可别害怕，我不砍您，您继续喝茶，我去秦家。”
“阿葵莫要冲动！”杜三娘脸色大变，奔过去要夺那菜刀，却被冬葵绕过去了，冬葵边走边道，“姐姐放心，我不砍秦家姑娘，我到了府门口，我砍我自己，我死了，正好给秦家姑娘让位。”
她说到死时，墙上柳蕴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好夫人，去不得，去不得啊！”那媒婆抖着嘴唇去拦，好话说了个尽，“怪我，都怪我，咱们不提了，再不提这事了！”这事本是秦家老爷秘密交待她做的，若成了皆大欢喜，也不掉秦家面子，她本以为十大九稳的事，谁知别看冬葵素日跟在柳蕴身边软软糯糯的，内里竟是个狠的，若她真去了秦家，这事传开了，说秦家姑娘给柳蕴做妾，柳蕴都不要，秦家姑娘这一辈子可就毁了，以后也没人会找她说媒了。
冬葵被媒婆和杜三娘合力一拦，拎着菜刀回头，“那您回去问问秦家老爷，以后还想这事吗？”
媒婆：“我问，我这就回去问，他绝对不敢想了，他要是再生出这个心思，我一口唾沫吐到他脸上！”
冬葵勉为其难收了菜刀，“也不能让其他人知晓这事！”
“小祖宗放心，我定不会说出去，秦家老爷为了面子更不会说！”媒婆满口应承。
冬葵点点头，抿唇一笑，“您慢走！”
“好，好，我这就走！”那媒婆灰头土脸地走了。
杜三娘不放心地从冬葵手里拿过菜刀，“可吓坏我了，这要是一不小心割着了，可如何是好？”替她放回厨房，小心地问了一声，“你就这般恼？”
“姐姐不知，”冬葵坐下，捏笔的手指泛着青白，“姐姐有父有母，素日还有哥弟照拂，我只有一个夫君，她人还要来夺，我才不要愿意分给她人一半。”
秦家姑娘哪里是来做妾的，还不是瞧不上她欺负她，想着日后让柳蕴休了她，好做个正妻？
杜三娘心头一酸，“我明白。”
冬葵半响才摇了摇头，“姐姐回吧。”
杜三娘退场。
冬葵孤身坐在院子里，院子里一点都不静，那只白鹅扑棱着翅膀乱叫，冬葵哽咽的声音传出，“再叫吃了你！”
柳蕴坐在墙上，久久不动。
墙下众人听了个大概，亦不动。
等宋平水估摸着时间，文会也该结束了，也不敢高声催，只拍了拍墙，“大人，该回了。”
隔壁院子里早已没了人，柳蕴一跃而下，跳进了院子里一脚踏进厨房，冬葵正在磨刀，见他回来，动作停了。
柳蕴低低问，“你想做甚？”
“杀鹅吃肉。”
原来，当年他甫一进家，冬葵就要杀鹅的原因是被气着了，因为伤心了，所以要杀鹅吃肉。
可柳蕴当时不知，只挑眉问，“杀了便没有了，你不心疼？”
冬葵拿着菜刀出去，“夫君都中举人了，我还不能吃只鹅？”
当晚，冬葵恶狠狠地啃着骨头，又恶狠狠地瞪着柳蕴，柳蕴扮着当年的无辜模样问，“你今日怎了？”
“没怎么，为夫君开心！”
那时见冬葵埋头吃肉，柳蕴就没再问，今时今刻，柳蕴垂眸，深深地注视着她，“柳冬葵，你无须害怕，我……”
冬葵慢慢抬起头，“夫君，我总觉着你该闭嘴。”
柳蕴：“……”
气得出屋冷静一下，过了会儿，捏着眉心走进来，冬葵跟当年一样，一边啃骨头，一边捏着描字，“夫君，我要识字，识很多很多的字！”

第22章
她再不是下午那个要拿刀砍自己的凶巴巴小姑娘了，乖乖巧巧，嘴巴一张，“夫君会好好教我吧？”
腮边酒窝甜得令人恨不得啃几口，柳蕴定眼瞧着，半响认命地俯身一伸手指，挑起她的下颌侧头咬了一口，“不会，我不喜欢识字多的。”
冬葵眼睛一眨，神色大变，“不对，夫君似乎不该如此！”这一幕，当年是没有的，那时柳蕴不疑有他，教了冬葵大半个时辰的字。
而今，柳蕴知了她欺瞒自己甚多，既是恼她，又觉该疼一疼她，识字多么无趣，远不如与她额头相抵，搁一起耳鬓厮磨的好，他这么做着，浑然不知冬葵受了大惊，可越是要从他掌下逃离，越是被他禁锢得紧，“柳冬葵，让我抱一抱。”
“不能抱！”冬葵摇着头推开他的手，趁他一时松懈连退几步，眼神满含戒备，“我总觉着夫君不该如此！”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柳蕴缓缓直起身子，眸中情绪几度变幻，“那我该如何？”
冬葵不答，兴许是刚才受了刺激，只茫然地左观右顾，神色颇为凄凄，柳蕴觉出不对，提步欲靠近她，她吓得惊声尖叫，眼中还飙出了眼泪，“不要动！”
柳蕴猛然止步，“好，我不动，你想我如何？”
冬葵沉吟：“我想夫君为我擦擦泪。”
软软糯糯的声音听得人心都要化了，柳蕴眸中戾气一散，欲提步过来，冬葵的眼泪又突突地往外冒，“说了不要动！”
柳蕴：“……”
所以，要我给你隔空擦泪？
“擦泪呀，夫君。”冬葵的眼泪顺着莹白脸颊啪啪往下落，柳蕴瞧不下去了，朝她抬了抬袖子，“乖，过这边来。”
冬葵：“我不。”
柳蕴气极地阖了阖眼，自己娶的！正儿八经拜过堂成过亲的！不能扔！只好沉着脸色命令，“闭眼！”
这熟悉的腔调让冬葵本能地慌了慌，当即闭紧眸子，柳蕴趁机疾步过去拿袖子轻拭去脸颊泪水，擦完见她仍闭紧双眸，浸过泪水的红唇十分鲜嫩，俯身飞快地啄了一口，退回了原地站好，“睁眼，擦过了。”
冬葵睁开双眼，摸了摸脸颊，干干净净的，有点开心，“夫君真好，我觉着我该睡觉啦！”
柳蕴提步：“好，我们去……”
冬葵惶恐：“你怎又动了？”
柳蕴：“……”
柳冬葵，这笔账，我们往后再算！
冬葵径自去隔壁睡了，柳蕴配合地站了良久，听不见隔壁有动静了，才疾步去了隔壁窗前，微弱的烛火下，冬葵并未睡觉，捏着描字往窗口望来，“夫君不该教我识字吗？”
即便适才被柳蕴搅乱了记忆，等她慢慢捋清了，她还是固执地按当年的情景来，柳蕴直挺挺立着，宽袖下五指攥成拳头，这定是冬葵对他的报复，哪怕他心疼死了，日后也不能像适才那般贸然弥补当年对冬葵的疏忽了。
和当年如出一辙，学了大半个时辰的字，冬葵心安地睡去了，柳蕴这才有机会拥她入怀，听见她在睡梦嘀咕，“明天该坐牢啦，该坐牢啦……”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念叨的定是仇人，柳蕴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她的脸颊，起身去了隔壁，胡明志夫妇迎上来，“该做那案子的戏了？”
柳蕴颔首，“召他们过来。”
按冬葵记的时间线，坐花车后的第一天，薛暸就伙同其他试子诬告柳蕴乡试作弊，众人有一夜的准备时间，因着这案子牵涉甚广，细节太过繁杂，一不小就会露出马脚，柳蕴令宋平水为他们捋了一遍当年的事。
当年，柳蕴中举且还成了解元，不仅引起了归化县的轰动，还被府中及其他县争相传颂，引得诸多学子对他艳羡不已，但也有一小部分落榜学子对他心生嫉恨。
尤其是薛暸，他自落榜后就未回县里，一是没能中举，面上无光，二是他绑架冬葵未遂，以为被柳蕴知了，他恐回到县里，柳蕴找他拼命，如此躲了几日，见柳蕴并无动静，内心安了安，结果听到了柳蕴中举的喜讯，心中越发惶恐，生出了歹意，他暗中勾结了几个心思不纯的学子诬告柳蕴作弊。
胡明志是薛暸当年最后找的一人，胡明志那时被柳蕴拒绝后又寻不到合适的人选，索性自己上阵，哪料运气还不好，依旧没中举，托人一问才知，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气儿，他忍不住揣摩，若把柳蕴拉下去，自己不就得了机会，可以补上去了？
几人连夜勾结做计，次日清晨，薛暸回县里进县衙揭发柳蕴作弊，得了薛暸好处的县太爷派衙役缉拿，一时间消息传得飞快，全县的人都纷纷涌到街上瞧热闹，而后柳蕴被押至县中，与薛暸等人当堂对质，县太爷不分青红皂白将柳蕴罪名坐实，关到了大牢里。
宋平水讲到此处一顿，“便先做这一场吧。”
要用的县衙早已造成，但县令因那件案子被罢官，而后受尽旁人唾弃潦倒而死，需找个人扮作县令。
因着那县令当时已五十有余，生得斯斯文文，内里却肮脏一团，温在卿突地来了兴趣，“我来吧。”
柳蕴一笑，“劳烦。”
“大人客气！”温在卿恭谨道。
至于诬告一方，薛暸任由刘方正扮，胡明志扮作十年前的自己，其他学子，温在卿决定还去翰林院扒拉，全县百姓仍有群臣扮演，衙役之类皆有随从扮演。
崔时桥这次戏本子的重点在柳蕴与诬告方的对峙，他恐冬葵觉着那段记忆痛苦多次篡改，绞尽脑汁写了好几个版本，而后众人对了一遍戏，皆是胜券在握的模样，这次绝不能出纰漏了！
至于这会儿正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群臣，柳蕴着随从一一到家传信，群臣得了信，火速将一家老小从被窝里扒拉出来，拿出昨日的装备换上，又因天不亮就要去上早朝，百官就在一身破烂外面罩上了一层官服。
早朝，正经场合，穿得破破烂烂的，把幼帝吓着了，可要如何是好！上朝太早，幼帝一贯睡眼惺忪，今日正眯着眼听百官上奏，忽地瞥见户部那几个官员鞋烂了，脚趾头都露出来了，登时双眼睁大，神情迷茫，“柳卿？”
柳蕴出列：“臣在。”
幼帝一指几个官员，愤然告状：“殿前失仪，该当何罪！”
惊得几个官员脚趾头往里缩了缩，柳蕴对幼帝从不隐瞒，将缘由一讲，幼帝张大嘴巴啊了一声，眼珠一转，“朕不信！都把官服脱了给朕瞧瞧！”
“啊？”百官还是怕吓着了他，犹豫不定地望向柳蕴，见柳蕴状似无奈的点头，一个个剥掉了官服，露出了一身破烂，殿里霎时静了，幼帝怔在龙椅上，像是真被吓着了，百官忙抓起官服套上。
半响。
幼帝一拍龙椅扶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静寂的殿里只有这道年少的笑声。
百官套衣服的动作一顿，突地一只破碗呯一声掉地上，骨碌骨碌滚来滚去，妈的薛松那傻子竟然还往官服里塞了只破碗。
幼帝：“哈哈哈哈你们哈哈哈朕哈哈哈能哈哈笑到哈哈哈朕儿子的儿子即位！”
柳蕴扶额。
百官：“……”
讲个笑话？
讲。
可别吓着陛下了。
我可去你的吧！
做戏任务迫在眉睫，早朝要尽快散去，幼帝头次对百官产生了眷恋之情，“众卿莫走，薛爱卿，你那碗哈哈哈哈哈……”
“陛下，适可而止。”柳蕴微微一笑。
笑声戛然一止，幼帝闭紧嘴巴，挥挥袖子让百官快走，百官纷纷奔出殿，紧追而来的幼帝笑声一点点蚕食着他们心中对幼帝的爱护之情！
群臣乘着轿子奔去旧街，到了地方隐于各处，柳蕴疾步进了宅子，此时冬葵正在院中徘徊，一见他就迎上来，“夫君去了何处！”
“宋平水家。”
冬葵点点头，神情不安，“夫君，我总觉着该有事情发生了……”
此时此刻，随从扮演的衙役们浩浩荡荡地过来了，群臣装作被吸引的样子走上了街边儿，很快衙役们敲响了大门，柳蕴安抚地摸了摸冬葵的脑袋，提步开门。
“柳蕴是吧？有人告你乡试作弊，速随我等去衙门一趟。”捉了柳蕴的胳膊要提他出门，冬葵急得眼睛泛红，揪住他的衣角也跟了过去。
步至大街，街边百官张望，因着那时薛暸特意派了仆人散布谣言，百姓已得了消息，遂甫一见柳蕴过来，许多性子急的信了谣言骂出了声。
“这举人原是作弊得来的，白瞎了我们凑了钱做花车。”
“呸！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无耻！”
当年那骂声大得很，今日亦是如此，听得冬葵捂着耳朵，神色渐冷，于是不过两步，她就篡改了记忆，“夫君，这不对，他们应该夸你！”
骂声一停。
崔时桥提醒：“换版本！”
百官会意。
“谁有柳蕴这际遇，前脚中举人，后脚进衙门，优秀！”
“是啊，太优秀了！”
“柳蕴是谁啊？天上的文曲星转世，我们比不得的，你看，就连进衙门都比我们早呢……”
“哎，羡慕哭了……”

第23章
县衙里。
冬葵当年并没有近距离见过县令，那时柳蕴与薛暸等人公堂对簿，她作为柳蕴的妻子，因不可作证，被衙役持棍拦在了公堂外，并未瞧清县令到底是何模样，后来她和柳蕴提起那县令，只有一句，“听人说他贪色还生得很胖。”
那时的县令确然吃得大腹便便，温在卿比他瘦了太多，宋平水为了做戏逼真，非要在温在卿腹部塞个软枕头，温在卿想象了一下自己挺着肚子走路的模样，连连摇头摆手，“别这样，本部院还想要点脸，就坐公案后不露肚子成吧？”
宋平水：“那塞您胸前吧！”
没过一会儿，温在卿坐在公案后的太师椅上，胸前被塞上了软枕头，鼓鼓囊囊的，猛一看倒真的显得胖胖的，可怜温在卿活了五十多年温文儒雅没骂过人，此时拎起惊堂木就朝宋平水身上砸，“草你令尊的宋平水！”
“别啊您，”宋平水捡起惊堂木，见他身子气得一抖，胸前瘪了一大块，应是枕头往下歪了，忙上前替他塞好，“我爹都去多少年了，给他留个面子。”
“那你给本部院留的面子呢！”温在卿咆哮，昔日睿智老人的美好形象轰然倒塌，惹得顾颐等人哄堂大笑。
就在此时一个随从急匆匆越过月台迈进来禀告，“大人及夫人已进了衙门，这就到了！”
众人忙敛起笑声严正以待，温在卿黑着脸色坐直身体，衙役持棍分列两侧，薛暸胡明志等人为原告，在左边铺就的青石上站好，宋平水当年被其他事绊住了脚，来得晚了些，现在还不能出现，就随顾颐等人退到屏风后藏好。
冬葵这边，正要过仪门时，她像当年一样突地松了柳蕴的手，眼露惊慌，“夫君，我害怕。”
正中柳蕴下怀，柳蕴那时也怕吓着了她，见她跟着本来十分作难，一听她这么说，忙道：“无碍，回家等我就是。”
两人分别。
于是，公堂众人见几个衙役只带着柳蕴踏过月台，冬葵并未跟来，皆是长长地松了口气，夫人不跟着，不用演戏！
众人纷纷露出了真挚的笑容。
谁知没过多久，冬葵出现在了月台，扮作衙役的一懵，手持棍棒要拦，听她小心地问了一声，“我不能进去？”
能！
衙役赶紧放行，冬葵凑近柳蕴握住他的手，抬头冲他展眉一笑，可按照当年情景，她虽没真的回家，可也没进公堂来，且她之前篡改记忆大概是因记忆痛苦，而这次篡改好似为了安慰柳蕴一般。
柳蕴薄唇紧抿，低眉凝视着那双笑眼，阵阵悸动涌上心头，这个时候还做什么戏，就该把她狠狠抱在怀里疼爱。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心中的悸动与渴望就犹如山洪暴发，叫嚣着，奔涌着，想要摧垮他清明的神志，他的手不由攥紧了冬葵的手腕，冬葵疼得笑容尽失，惊呼一声，“夫君要做什么？”
众人惊愕地望过来，还要演戏便罢了，他们为了让夫人安心可以演，可这个关键时刻，大人突然冲夫人发什么火？
太奇怪了！
柳蕴一张俊美的面皮沉得吓人，自从冬葵脑子糊涂，就犹如脱离了他的掌控，他不喜欢这样，自冬葵嫁他十年来，何曾有过此时想与她亲昵却亲不得的恼怒？
可此时，不仅恼怒被迫尽数吞下喉咙，冬葵还对他露出了昨夜那般戒备的姿态，两人望着对方对峙，众人全都无措地候着，你们夫妻俩闹矛盾，这戏还演不演了？
只有宋平水从屏风后低声催：“快点开始！”
扮演狱卒的听令，棍棒敲击地面，口中高声齐呼，“威武！”紧接着温在卿精神一振，一拍惊堂木，“堂下可是柳蕴？”
冬葵神色一变，担心地看向柳蕴，不过一眼，轻而易举地抚平了柳蕴的怒火，她当年应该十分担心自己，柳蕴如此想着，脸色稍霁，转过身子站得挺直，“正是。”牵起冬葵的手站在了右边的青石上，这是被告的位置。
刘方正等人适才见柳蕴沉脸，早已骇得魂不附体，这会儿要求他们目露凶光地瞪向柳蕴，他们实在做不来，好不容易忍着惶恐瞪圆了眼睛，一个个滑稽至极，众人纷纷别过眼不去看。
“大胆柳蕴，竟敢在乡试作弊！来人，押他签字画押，即可上报府中！”温在卿这台词听着荒谬，实则当年真实发生过，那县令深知柳蕴从不做趋炎附势巴结他的事情，中了举后就更不会给他任何好处了，那还不收了薛暸的大笔贿赂，归化县少一个举人不会怎么样，若是他没赚成薛暸的银子，他该有多后悔。
是以，县令一升堂就要定柳蕴的罪，命衙役强压着柳蕴签字画押，柳蕴冷冷站着，如今他身上威势太强，扮演衙役的根本不敢上前，这正与当年情景不谋而合。
接下来该温在卿发飙了，他佯装恼怒地一撅而起，张口怒斥，“柳蕴，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认罪！”
因为动作太猛，震得枕头往下掉，鼓囊囊的胸部顿时瘪了，冬葵瞧得一愣一愣的，“哎，瘦了。”
温在卿在心里哎呦一声，小祖宗瞧这么仔细做甚！弯腰捞起枕头往胸前一塞，往太师椅上一坐，胖了许多。
冬葵吃惊，“又胖了。”
众人：“……”
小祖宗，不用您实时播报！
冬葵收回视线，细细沉思，“……”
其实当年她不在堂上，根本不知是何情景，但众人被她弄怕了，一时忘了这个，就怕她说出有什么不对劲之处，刘方正猛地推了一把胡明志，“大人，人证之一在这里！”
胡明志措手不及，身子扑棱着跪到了冬葵面前，冬葵惊得后退一步，眼看脸色要变，胡明志飞快纠正错误，挪正身体往前一跪，“大人，未参加乡试前，柳蕴已有作弊之嫌，他瞧学生家里有钱，又将回县里准备应试，就找上学生，说只要给他足够银钱，再在府中安排妥当，就可替学生参加乡试，还给学生保证定能考上举人！”
胡明志这番言论可谓颠倒黑白，可恶至极，温在卿装出义愤填膺的模样，“柳蕴，此事可是你所为？”
柳蕴眉目一凛，“并非，是胡明志登门求我为其考试，被我拒绝，此事宋平水可作证。”
宋平水已从屏风处出来，绕至公堂门口，衙役装模作样一传，他就急匆匆奔来，“大人明鉴，当时是胡明志求我向他引见柳蕴，我并不知他有作弊之心，心想交个朋友也好，谁知他竟包藏祸心，见了面就求柳蕴替他乡试，说事成之后会给予丰厚报酬。”
“大人还是当机立断的好，万不能被小人蒙蔽了！”刘方正扮演的薛暸出列一跪，这个当机立断实则在暗示县令速速解决此事，“宋平水与柳蕴关系密切，怎知不是为了他说谎？除非拿出别的证人来！”
胡明志登门求见柳蕴，自知目的并不光彩，去时避开了旁人，在场的也就只有他、柳蕴、宋平水三人，柳蕴怎会拿出别的证据来。
宋平水恼怒，“大人，胡明志分明是被拒绝后又落榜，对柳蕴心怀怨恨……”
“你这般说我可有证据？”胡明志反驳。
宋平水一噎，他手里哪有证据？
柳蕴轻嗤出声，“单凭这点，可定不了罪，告我作弊，请问我哪时哪刻做的弊？又如何做的弊？”
“对啊，莫非柳蕴考试时你们就在旁看见了？”宋平水出声质问薛暸等人。
薛暸露出志得意满的表情，“我自然知道单凭胡明志断定不了柳蕴作弊，大人，请允许我等上呈证物！”
那县令是个草包，眼里除了钱就是色，好在当年冬葵不在场，不然被他瞧见了，又是一场麻烦，当年这案子分明审到了最关键的时候，突地有个仆人进了暖阁，凑近县令耳语一番，县令登时起身，“那还了得？还去找大夫？”而后望着堂下众人，“将柳蕴收押，明日再审！”
薛暸等人目瞪口呆，万没料到这县令不靠谱到这种地步，他们就差一步就赢了，薛暸气得派人一问，原来县令那小妾肚子疼，县令心疼坏了，一心陪他的小妾去了。绕是刘方正是个假的薛暸，也觉着自己一堆银子喂了狗，还是只蠢狗。
衙役们来拿柳蕴，欲押柳蕴进牢，冬葵非要跟着，众人一慌，因着当年冬葵并未进牢房，她是被宋平水护送回家，在院中辗转半夜，决意进府为柳蕴击鼓喊冤。
就算众人猜到她篡改记忆要进牢房的可能，这会儿牢房还在建造，就差最后一步了！
这边宋平水背着冬葵给柳蕴打手势：拖夫人一会儿，那边冬葵扯着柳蕴的催促，“不是进牢里？”
柳蕴捏了捏眉心，“……”
半响，他斟酌着寻了个理由，“牢里犯人满了，没空房，我们等一下，过会儿犯人被放，就能进去了。”
言之有理！
冬葵很信服，跟着他等了好长一会儿，才有狱卒来带他们进牢房，两人一进去，狱卒啪得一声落了锁，冬葵抱着柳蕴不松，之前在堂上柳蕴就耐不住了，低头攥住冬葵下巴抬起她的头，俯身低唇，忽地动作一停，他豁然明白一件事，哑着嗓子喊，“柳冬葵，你是怎么说动那小妾帮你的？”

第24章
冬葵细细一想：“很简单。”
当年冬葵偷偷溜进后院，那小妾正背着窗对镜自照，冬葵悄悄步至窗前，镜中随之多了一张娇俏容颜，那小妾非但没被吓住，还惊喜至极，“我的脸变了？变得好美！”
冬葵抿唇，不好意思地出了声，“你认错了，那是我的脸。”乍然而起的声音惊得小妾猛一回头，她旋身过来一收镜子恼羞成怒，“你是何人，竟敢闯入县衙后院！”
柳蕴还在公堂受审，冬葵并没有太多时间磨蹭，开门见山，“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生得美吧，别摇头，你将才还说美呢，你说若是我顶着这张脸去见县太爷，他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你？”
“你要做什么！”那小妾脸色大变，她之所以在县衙后院过得美滋滋，全是靠一张脸迷住了县令，若是院中再出现一张比她美太多太多的脸，她不仅会失宠，还有可能被赶出县衙，她不由害怕起来，冬葵趁机道，“只要你听我的，我就什么都不做，更不会去见县太爷。”
“我听你的！你要我做什么？”那小妾点头如小鸡啄米。
“把县太爷从公堂里拉回来，拖他一天。”
小妾起先还犹豫，她从未干涉过县里政务，心里没底，但一瞥冬葵面容，只觉这是这辈子最大的危机，当下顾不得别的，点头应下，“我想办法把他拉回来，你要说话算话，不能去公堂见他！”
“你放心，我不会食言。”
为了防止小妾不行动，冬葵躲在后院看着，不知那小妾吃了什么药，顿时肚子疼得直打滚儿，没过一会儿，县太爷就急匆匆回来了，心疼地抱着小妾哪儿也不去了，她这才安心地溜出了后院。
“原来生得美还有这个用途。”冬葵想起小妾的际遇不由感叹，听在柳蕴耳中就变了味儿，柳蕴当她在说自己利用美办成了事，不管不顾地将她压至墙角索求个够，末了，手指摩挲着她水光潋滟的唇，冷声吩咐，“以后不准再用这个！”
冬葵哼唧，算是答应了，柳蕴瞧出她敷衍应付自己，心里冷笑一声，他早该看出来了，以前他只当自己小妻子软糯可欺单纯至极，素日小心护着，生怕吓着她了，哪能想到小妻子扮猪吃老虎，心思机敏着呢！
当年县令为了一个小妾甩下审到一半的案子离场，众人只当那县令色令智昏，哪里注意到了她的动静？看来她不仅避开了众人耳目，还使得县令停审，为自己争取了翻身的时间，可真是有本事。
柳蕴眼神阴翳。
冬葵不敢多看，启唇轻问，“我为夫君争取了一夜时间，夫君不做些什么？”
也许这就是她内心篡改记忆的原因，当年她在牢外，不知牢里柳蕴是何情景，她多么想瞧一瞧，可宋平水说，“随烟会想出办法救自己，你只需在家等他回来。”她不得已回了家。
柳蕴像是窥见了她的内心，心里舒服许多，爱怜地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已交待宋平水去找胡明志了。”
躲在暗处的宋平水听到自己名字，知道该自己出场了，遂整了整衣衫，领着胡明志到了牢门前，“随烟，胡明志到了。”
当年，柳蕴想要洗刷冤屈成功翻身，胡明志就是个最好的选择，遂令宋平水去寻胡明志，胡明志本不想来，就是他告的柳蕴，再去牢中看柳蕴，算个什么事！但宋平水豁出去了，竟以死相逼，他本就作贼心虚，又恐惹上命案，这才不情不愿地答应来牢房。
那时柳蕴让宋平水退下，不过与胡明志谈了一刻钟时间，胡明志就脸色铁青地答应翻案，而后踉踉跄跄地离开牢房，莫说宋平水，当年谁都不知柳蕴到底与胡明志说了什么。
包括冬葵。
柳蕴在这一刻几乎要否定冬葵篡改记忆的初衷，她到底是心疼自己抑或是想知道当年牢里那场谈话。
冬葵热切地目光盯着胡明志。
似乎是后者。
难道在她心里，事情的真相比自己的安危还重要？柳蕴心里一沉，什么都不愿讲了，胡明志本就备受陈年旧事的折磨，这会儿只恭敬地垂着头，不敢出声。
牢里静寂，柳蕴冷冷道：“翻案。”
胡明志一怔，“好。”
冬葵与宋平水：“……”
当年绝不是如此！
至于当年到底是如何情景，冬葵根本不知，那她就无法发出疑惑，宋平水虽说也想知晓，但见她不吭声，唯有憋着好奇心闭嘴。
牢房密谈和当年一样，众人都想知晓，却都无法知晓，最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翻篇了。
那么接下来，宋平水苦了脸，下一刻果然听冬葵喊，“宋公子，我们去府中喊冤！”狱卒忙开了门，冬葵头也不回地跟着宋平水离开了。
直至身影消失不见，柳蕴眉峰一拢，“府郡衙门建成了？”
胡明志：“我去催！”
飞快消失了。
牢里只剩柳蕴一人，他在牢里徘徊数步，目光所及之处，处处都可浮现冬葵的模样，不由阖上了眼，他与冬葵共度十年，自以为护她疼她爱他，时至今日才发现，他的冬葵竟有着另一副模样。
这厢冬葵出了衙门，宋平水寻了一辆马车过来，她迫不及待地坐上，宋平水驾车在街上飞速地溜达，夜风呼呼地刮过两耳，冬葵在车里想探头出来，宋平水唬她，“莫露头，我们不能被人发现！”冬葵忙缩回马车。
两人在街道上遛弯时，胡明志已到了建造府郡衙门的地方，抬见府郡衙门已落成，心下一松，抬眼瞥见那张大鼓，竖在那里像模像样的，再没什么顾虑，见顾颐等人还在安排明日的击鼓鸣冤场合，凑过去听了一耳朵。
按照当年情景，柳蕴被告作弊一案一开始只在县里传播，但紧接着还有县令审到一半退场这般荒唐的事，众人咋舌，议论纷纷，很快传至别县，府中亦有人闻，这一传一闻，沅江府所有学子都知了，皆是义愤填膺，愤恨不已的模样，若是柳蕴的解元作弊得来的，岂不是毁了其他学子当解元的前程？
这且是些小麻烦，真正的大麻烦是：因圣上增加边缘地区取解名额，光沅江府就增了五个，引起了其他地区试子极大的不满，若边缘地区恪守法度凭真才实学中了这些名额倒也罢了，只要发生舞弊事件，他们必定揪着不放，他们甚至希望发生这类事件，好让圣上收回这些名额，故而柳蕴此案发生得时机太不对了，倘若京中闻了，圣上震怒，寝收回增加的取解名额，那所有学子不得恨死柳蕴了？
故而，案子最好的结果就是洗刷柳蕴的冤屈，证明柳蕴没有作弊，那一日清晨，冬葵到夫君衙门时，许多学子都汇聚在衙门前，请求府中严查此案。
“还得寻许多学子来。”顾颐道。
温在卿遂派随从去寻翰林院编修，编修凑不够数的话就去弘文馆找学生，务必凌晨前汇聚在衙门前。
顾颐瞄了一圈，“崔时桥呢？”
“写本子呢！”
此时胡明志欲言又止，顾颐瞥见啧了一声，“我知道有三堂会审，到时会请刑部……”
胡明志的沉痛摇头让他预感到了不妙，他抓狂地徘徊数步，温在卿自从胸前备塞枕头后已经什么都能接受了，“你说吧，死不了人。”
胡明志张嘴，“夫人从县里到府中击鼓鸣冤，实则是越讼，按照我朝律令，若是越讼，先笞五十……”
顾颐等人面容紧张：“小夫人挨打了？”
“并未，正巧有人路过，救了夫人。”
几人不敢问，一问再问出来一个秦立那般的人物，真的会忍不住爆粗口，他们憋住了，死撑着不问！
胡明志憋不住了，“求求你们问一问，我要疯了！”
温在卿可怜他，“这人是谁呢？”
胡明志笑了笑，笑容蕴藏着死亡的味道，他将声音压到最低，“我也是很久才知道那人是谁，如今那人就在广陵宫里。”
已是深秋，寒风带着刺刮到面上，几人狠狠打了个寒颤，广陵宫里那位是幼帝皇兄，曾坐过龙椅，被柳蕴以弑君的名义废了，而后被囚至广陵宫中永不得出，现今这么个情况，把他拉出去做戏，会死人的啊！
还数温在卿稳重，他咬咬牙，“此事我们插手不得，唯有请示大人，胡明志速去禀报大人。”
胡明志又至牢房，忍着惧意禀报此事，柳蕴听罢面无异色，如寻常般安排，“备马，我要进宫。”
一路疾驰到了宫中，畅通无阻地来至广陵宫前，宫殿四周戒备森严，守门将领一见是他，行了礼后心照不宣地开了宫门。
柳蕴迈步进去，宫内杂草荒芜，凄凄清清，正殿大门敞开，烛火摇曳间，一位背对着殿门的男子犹如僧人般对灯冥思，单衫竹架，清瘦非常，正是废帝顾雍。
听闻脚步声，顾雍缓缓睁开了眼，眸中波澜不惊，他未回头，已知来人是谁，不由轻轻一笑，“容我猜测一下，能让大人进这个门也就只有小夫人了吧。”

第25章
他之所料，半分不假。
“殿下依旧心思敏锐，”柳蕴负手踩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一望，眸中厌恶尽现，“速随臣出宫一趟。”
殿里烛火熄了，天幕上星子寂寥，发出暗淡的光，柳蕴言罢不等废帝行动就已掠身往回去，及至宫门口翻身上马，骏马飞驰中，身后废帝紧追不放，一袭单衫被月光浸了个透。
骏马在建成的府郡县衙前停蹄，胡明志等人匆匆迎上来，柳蕴没有下马的意思，夜风中声音冷冽，“与他说清楚，不可出错。”拉起缰绳往旧街奔去。
莫说胡明志等人不知如何同废帝提此事，单单对废帝的称呼就使他们发了愁。
“大人称其殿下，不若我们跟着喊？”
“只能如此了。”
几人正说着，一骏马扬蹄而来，是废帝到了，几人赶紧闭了嘴，站在马下不动，他们不能跪以弑君名义关押起来的废帝。温在卿体恤后辈勇担重任，在废帝下马后迎上来建议，“殿下，我们屋里说。”
“不必。”废帝甩开衣袖里灌满的风，“所为何事？”
看向温在卿的目光地含着阴冷，温在卿忍着发麻的头皮硬抗着，斟酌着用词将事情一说，废帝清瘦的面容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小夫人现今人呢？”
温在卿：“在街上……”
“殿下可要准备一下？”胡明志突地插嘴。
废帝似笑非笑地睨来一眼，像是看破了他的心思，却不点明，只施恩一般地回，“寻套黑色衣服来。”
胡明志等人一起去寻衣服，走得离废帝远了些，温在卿才纳闷地问胡明志，“何故拦着不让本部院说？”
废帝久立风中不动，削痩身形似乎被夜风一挂就倒，胡明志没来由地回头瞥了一眼，含糊地答，“您就少说几句吧。”噎得温在卿如鲠在喉。
旧街之上。
宋平水还在尽职尽责地带着冬葵遛弯。
柳蕴跨坐马上，慢悠悠跟在马车一侧，眉眼倦怠之际那抹戾气久久不散，无人知晓他有多恼明日废帝会再见冬葵，若是冬葵还好着，这男人早就耐不住发脾气了。
宋平水连瞥几眼，瞧其面罩寒霜，死死盯着车厢就是不言语，不禁对着身后车厢嘀咕一声，“你这一病倒好，尽折磨他了。”车内寂静，无一声应答。
将要破晓了。
温在卿派人去寻的翰林院众人与弘文馆学生都来了，听闻要他们为夫人做戏，均已喜气洋洋地在家换个合适衣服，有的还化了显年轻的妆容，瞧得同僚连声骂他，“说好一起顶着这张脸来，你却偷偷化了妆！”
化了妆的：“滚，莫挨老子的脸！”
顾颐：“我竟希望小夫人这次出其不意。”
温在卿不喜欢年轻一辈张扬放肆：“莫急，他们会经历过小夫人的毒打学会做人。”
年轻一辈还欢天喜地着，他们扮演的那群学子实则分外两派，一派主张府郡尽快还柳蕴一个清白，不然连累府郡学子的名声就不好了，大多数人属于这一派，少数人轻信谣言，力求府郡严惩柳蕴。
此时年轻一辈被顾颐安排跪在府郡门前，崔时桥过来讲了讲本子，领着他们将戏对了一遍，就见他们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
温在卿：“就让小夫人的毒打来快一点吧！”
天已大亮。
宋平水驾着马车风尘仆仆地来了，他飞快跳下马车扶冬葵下车，而后按照当年的情景，急匆匆去如厕去了，他也晓得如此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可他憋不住啊！
冬葵孤身来至衙门前，径自越过跪着的学子，步至大鼓前正欲敲时，一学子突然出声，这位……”
竟不知称呼冬葵什么了，那时冬葵美则美矣，却仍显稚嫩，就像枝头含风饮露的娇娇花骨朵，却梳着已为人妻的发髻，好一会儿，那学子才寻到一个合适的称呼，“这位小夫人，我们先来的，你且等一等吧！”
凡事讲究先来后到，冬葵懂这个道理，可她深知此事不能等，紧锁眉头不死心地问，“你们敲过鼓了？”
众学子一懵：“还不曾。”
“那便不算。”冬葵心头燃起希望，抓住他们这个错儿不放，正要心安理得地抬臂敲鼓，先前那学子又出声一拦，“小夫人，我等有急事！”
冬葵有些恼了：“我也有急事！”
“我等是为沅江府百年大计而急！小夫人为的谁？”
“我夫君！”
“小夫人只为一人，我等是为沅江府现今上千人，更是为沅江府后几代人，小夫人可能让一让？”
冬葵飞快摇头，“便是千万人，也不及我夫君！”
“小夫人，我与你讲实话，我等是为柳蕴一案而来，不知你可听说了？这关乎整个沅江府现在及以后的学子命脉！”
“不知小夫人夫君为何人？犯了何事？不若讲出来，我等出了主意，这鼓能不敲就不敲了吧！”
“如此说来，这鼓我非敲不可了。”冬葵收起眸中吃惊，挥臂敲鼓，鼓声阵阵，她回眸扬声，“我夫君也不是别人，正是柳蕴！”
鼓声一停。
人群中有轻信谣言的讥笑出声，“原来是柳蕴，自己作弊便也罢了，内人也不讲大义，只顾自己。”
冬葵杏眼一瞪，恼极了他污蔑柳蕴，掀唇反驳，“先不论我一个女子家知不知大义，你一个读书人，不懂礼让倒也罢了，竟出面议论我一个女子如何，无一点君子风度。再者，夫君常和我说，道听途说不可信，若旁人一说就轻信，岂不是辱没了所读的圣贤书？我夫君有无作弊，还待查证，你就信了传言污蔑他，当真是一堆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了。”语到此，面含惊讶，“莫非你没读过什么书？怪不得中不了举。”最后一句是要气死那学子。
“谁说我没读过什么书？我自幼遍览群书，若无柳蕴，今年我定考上了。”那学子愤然起身，冬葵别过头，一眼也未瞥他，“果然没考上，还有你说读了便读了？无凭无据，我为何要信你？我可不像你，没个自己的主张，一辈子被人牵着鼻子走。”
那学子气得浑身发抖，“你若不信，尽管考我！”
冬葵侧目，“行，你可读过《吟诗正要》？”
那学子面色一白，竟是真未读过。
冬葵讥笑，“这书，我夫君倒背如流。”
那学子不服气，“你再提一个！”
冬葵又道：“那《随园章记》？”
众学子从第一个书名出来就表情不对，等第二个出来齐齐默然不语，此刻那学子面皮涨红，显然也没读过。
冬葵抿唇一笑，酒窝若隐若现，“公子居于我夫君之下，理所应当，还是别费心思拉人下去了，回去读书吧！”
躲在暗处的顾颐等人实在好奇，这什么书籍，他们怎一个都没有听说过？
温在卿垂首恭敬询问柳蕴，柳蕴要笑不笑地低眸，五指一拢捏了捏眉心，“压根没这两本书，这是我根据菜谱名胡诌的。”
当年家穷，冬葵经常让他念菜谱解馋，他确然背得滚瓜烂熟，实在是因为冬葵缠他缠得紧，不背就不给亲，要了他的命了。
有一次，冬葵为了显得自己识字，有学问，就说，“夫君，你告诉我几本书名，若旁人问起我，你读过什么书？我就回答他们，保证不丢你的人。”
柳蕴有意逗她，瞄了几眼菜谱，就胡诌了两本，正是冬葵今日提的这两本。
几人：“……”
妈的，日后他们再和小祖宗认真，就是傻子！

第26章
冬葵又问：“你们其中可有读过的？”
众学子无一人应言。
冬葵骄傲地昂了昂脑袋，此时宋平水佯装如厕回来，学着当年的模样呵斥那没读多少，血口喷人的本事倒不小，整日心思都放在这无耻之事上，自然中不了举了！”
那学子气得双腿打颤，一下子扑到了地上，这个时候其余学子要窃窃私语，先是说那学子轻信谣言神志不明，而后偷偷议论别的，场面热热闹闹的。
然而这群扮演学子的甫一开口就是——
“你可读过这两本书？”
“闻所未闻，何谈读过？”
“不愧是大人，读过的书浩如烟海，我等佩服！”
“啊，好想读啊！”
“结束后我去书铺打听打听。”
翰林院与弘文馆的本就热爱读来不免心驰神往，议论声越来越大，听得冬葵疑惑地询问宋平水：“他们该说这个吗？”
不该！
宋平水暗暗给崔时桥使眼色，幸而崔时桥思虑周到，恐到时出问题，就扮作学子夹在其中，低声催促，“别说这个，按我写的说！”
身边同僚一怔：“你写的什么？”
崔时桥：“……”
明明开场之前，崔时桥同他们讲了戏，可甚少有人愿意听，有的是自恃才华高不服崔时桥，有的就纯属马虎，不将本子当一回事！
崔时桥暗暗咬牙：“大人在看着，休得胡闹，快跟着我说：柳蕴的小妻子真不错！”
其余学子连忙重复：“柳蕴的小妻子真不错。”
崔时桥：“貌美如花！”
其他学子：“貌美如花！”
心道：怪不得沅江府出不了几个举人，看这群秀才水平，这么个美人就这四个字，搁我身上，我能吹出长篇大论！
崔时桥：“功名美人在手！”
其余学子：“功名美人在手！”
垃圾台词，毁我才华！
崔时桥：“我嫉妒他！”
其余学子：“我嫉妒他！！！”
言简意赅，深得我心，没毛病！
议论声不绝于耳，冬葵被糊弄住了，没再去听，崔时桥刚松了口气，袖子被同僚一扯，那同僚声音发颤，“那……那人是……”崔时桥顺着他的视线一望，浑身一震，这哪里是来演戏的，这是来送命的啊！
满场只有惊悚的沉默。
几步之遥，骏马背上，废帝一身瘦骨披着黑衣，容色因苍白显出几分阴柔，那双狭长漂亮的眸子掠过来，给人一种阴冷湿淋之感，马骏扬蹄，快要来到冬葵身前。
宋平水暗道，不好！还轮不到废帝出场！
好在躲在府郡衙门的刘方正机智，一把将扮演衙门管事的推了出来，管事踉踉跄跄地扑到台阶下，边站稳身体，边出声怒斥：“何人敲的鼓！”
冬葵险些被扰乱的记忆归正，侧身告知管事详情，管事不由分说，当即厉色道：“此乃越讼，来人，将这小姑娘拉下去笞五十……”
衙门里涌出几个衙役。
废帝已至冬葵身前，于马上俯身，黑发散到冬葵肩上，原本阴冷的视线变得柔软湿腻，黏在冬葵面容上不松，他勾着削薄的唇，声音低到只有他与冬葵听得见，“几年未见，小夫人丁点未变，还是这么讨人喜欢。”
冬葵下意识地唇角一颤，眸中闪出惊惧，宋平水疾步横在两人之间，眉头紧皱，“殿下自重！”
废帝愉悦地直起身子，回想起当年，废帝还为皇子时，因事悄然来至沅江府，骏马在府郡衙门前落蹄，饶有兴致地目睹了冬葵与那学子的对峙，众人口中的小夫人伶牙俐齿，凶巴巴的，可那眉眼也极为动人，当时他想，这么个美人挨了打，多让人疼惜。
“且慢。”废帝终于同当年一样出手制止那几个衙役，而后瞥了一眼身后随从，随从下马拉着那管事到一旁低语，倒没有暴露废帝真实身份，胡乱诌一个京中世家身份，就足够骇得管事忙摆手令衙役回府，自己则躬身请废帝入府，废帝骑马进去时回头瞥了一眼，冬葵被宋平水安抚一番已恢复正常，正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府门缓缓关上。
废帝甫一下马，顾颐从院中迎面而来，秦太医端着汤碗跟着，两人到了跟前，顾颐给两个随从使眼色，两个随从势如闪电地将废帝压制在地。
废帝不声不响，任由他们摆弄，顾颐一撩衣摆，单膝着地，一手接过秦太医递来的药碗，一手掐住废帝的下巴抬起他的头，“可别恼，殿下多看小夫人一眼，多与小夫人说一句，大人却只要你一双眼，已够仁慈了。”掰开他的嘴灌下毒药。
废帝被迫吞下，苍白的面容泛起潮红，他极力忍着痛苦冷笑一声，“仁慈？柳蕴那个疯子……”口中被顾颐飞快地塞入一块破布。
顾颐起身，居高临下地蔑视，“殿下还是不知足，凭殿下先前作为，还能活着已是好运了，臣劝殿下就此安分些！”转身吩咐随从，“悄悄送回宫中，严加看管！”
“是！”
废帝离去，按照当年情形，距废帝进府不过一会儿，府郡衙门就有了消息，当时的知府很快受理此案，命人去归化县带柳蕴等人进府受审。
府门缓缓开了，管事宣布这个消息，众学子中污蔑柳蕴的少数人灰头土脸地退场，大多数人则欢喜退场，人群悉数散去，冬葵急忙喊宋平水，“我们随衙役回去。”
宋平水继续带着冬葵在旧街遛弯，遛了一上午，冬葵累了，在车厢里睡着了，宋平水终于能将人完好地交给柳蕴了，柳蕴进车厢前脸色还沉着，“着刑部赵潜，都察院姜九，大理寺范正清到府郡衙门。”
“是。”
车厢里，冬葵蜷在车座上睡得极不安稳，蹙着眉头，柳蕴甫一靠近她就睁开了眼，“夫君，你怎在这里？”惊慌着直起身子，“你从牢里逃出来了？！”
柳蕴竭力压下收拾她的冲动，缓和脸色，“莫急，你在做梦，我只是在你梦里而已。”
冬葵松了口气，“那便好。”
朝着柳蕴扑去，柳蕴心头大悦，抱起她坐在自己膝上，双手环住她的腰，慢慢诱哄着，“你在梦里，什么都不要怕。”冬葵把脑袋埋在他胸前，复又睡去。
车外，众人退到府郡衙门前，宋平水已喊来赵潜等人，崔时桥过来讲戏，三人年纪不小了，知道轻重，都细细听着，可听得越认真，心里就越难受，“必须这般说？”
崔时桥谨记以往教训：“万万不能篡改！”
三人愁眉苦脸：“行吧！”
心道：我等原谅沅江府因为穷见识有限，但当年那群人审案水平也太差劲了吧！简直在侮辱我朝律法！
三人换好了衣服，与刘方正等人将戏对了一遍，越对越痛苦，及至最后一幕，胡明志要翻案，赵潜痛心疾首地问，“你当年是在玩审案的吧？”
胡明志委屈吼叫：“分明是大人吩咐的！”
赵潜：“对不住，当我没问。”
几人对戏时，宋平水忽然想到这次审案不像温在卿那次，冬葵没见过温在卿，好糊弄，可赵潜等人冬葵是见过的，万一瞄一眼发觉面容似曾相识，受了刺激就不好了。
“慢着。”宋平水命人找来三块面纱，示意赵潜等人挂面上，赵潜等人已被府郡的审案水平气到内伤，再被要求蒙面审案，一时气得骂：“草你宋平水！”
宋平水忍辱负重：“行，那您们是一个一个地来还是一起来？”
众人笑骂：“滚！”
“也行。”
宋平水一路奔到马车旁，此时冬葵醒来了，柳蕴已悄然下车，宋平水掀开车帘，“随烟进了府郡衙门，这会儿便要开审了。”冬葵不疑有他，只觉她睡了好久，“那我们快去看看！”
自然，当年他们进不了大堂，只在府郡门口和乌压压的学子们一起等待结果，宋平水因着也牵涉其中，就被传了进去，只有冬葵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树下焦急地等结果。
但这会儿冬葵想进就进，同宋平水越过一众学子，进入审案大堂，柳蕴料想她会来，站在右边朝她招手，她红了眼眶过去，两人站在一起，原本是一对璧人，可惜此情此景，众人没心思拍马屁。
这案子县里审到一半，案卷也只记了一半，赵潜翻阅案卷，装出一副沉思模样，“物证何在？”
刘方正呈上物证。

第27章
众人万万没想到，只是几张零碎的纸张，纸张上写有文字，与柳蕴的字迹神似，刘方正跪地解释，“这是柳蕴带进贡院的文章。”
众人：“……”
怀挟，乡试考试中较为低级的作弊手段。
当年薛暸拿这个告柳蕴作弊。
赵潜的眼神告诉大家：这个薛暸不是很聪明啊！
当年薛暸谋划这事时，除了不够聪明，太过相信银子的力量，还有识人不清。拉拢几个没有主意的秀才和一个冒籍考试的胡明志，勾结贡院人员不做点厉害的局，反而搞了怀挟这种作弊手段，试图传播柳蕴作弊的谣言激起众学子的怒火，又拿着大把银子喂给一个审案到一半会跑的县令，导致案子被移交到府里审查，种种都是不智之举。
实则甫一听到案子被提到府里审，薛暸内心是慌的，一旦诬告罪名成立，下场都极其惨，薛家为了他暗暗勾结了府里审案人员，送了许多银子才搞定审案人员，薛暸就又不慌了，信心满满地呈上了证据。
这份证据在赵潜眼里就是个笑话，根本就不顶用，可怜他扮演的就是那个被贿赂的人员，只能憋着火装作对证物深信不疑，“柳蕴，你可知罪！”
姜九与范正清扮演正义人士：“仅仅是份文章，即便字迹再像，也不能证明是柳蕴所为，再者这份文章怎么来的，也要问清楚。”
刘方正称是贡院的人发现给他的，他已打点好贡院人士，胜券在握，果然贡院的人到了堂上，为柳蕴搜身的说当时他就瞧柳蕴不对劲儿，但因时间紧迫，就让柳蕴混进去了，发现文章的人也证实确然是在柳蕴位下捡起来的。
当时柳蕴似乎没有翻身的机会，冬葵紧张地握住了柳蕴的手，柳蕴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安抚，赵潜当众发火，“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要说！”
柳蕴淡然处之，没有说话的意思，胡明志突然出列一跪，当场翻供，“诸位大人，柳蕴无罪，是薛暸等人诬陷！”如果不是刚才他还站在左边的原告位上，这副模样可真称得上傲骨铮铮了。
情势陡然一转，众人呆在当场，薛暸猝不及防，勃然大怒，“胡明志你在做什么！不是你说柳蕴涉嫌作弊的么！”
胡明志反唇相讥，“是你们拉着我污蔑柳蕴的，如今我实在良心难安，你也认罪吧！”
任谁也没料到胡明志突然翻供，薛暸气得口吐鲜血，与胡明志唇枪舌战，试图咬死对方，柳蕴不仅安然无恙，本能一纸诉状状告薛暸素日罪行，被冬葵制止，“越讼要挨板子，我们回县里再告。”柳蕴作罢。
当年，柳蕴一身清白地出了府郡衙门，众学子惊喜万分，柳蕴确然靠自己的本事得了解元，那日后就有中状元的可能，这对沅江府也有极大的好处。
众人奔走相告，至于薛暸等人因诬告被羁押在牢，又牵连出归化县县令受贿，府中审案人员受贿一事，在后来的审讯过程中，胡明志冒籍考试也被查了出来，至于薛暸那些欺霸乡里的行径不用告也被扒了出来。
无人预料到，传得沸沸扬扬的大案，却是这么个结果，而今看来，这也不过是件看着荒唐滑稽的旧事，但冬葵仍沉浸在旧事里，十分欢喜柳蕴甩掉污名，由柳蕴牵着坐上马车回家去了。
做戏的众人长长地呼了口气，聚到一起击掌欢呼，“比之以往，此次顺利太多！”
顾颐道出原因：“那是因为小夫人当年没在堂上，没多少记忆供她修改。”
“原来如此。”
无论如何，这场戏结束了，众人涌到胡明志宅子里喝酒吃菜，好不快活！
可惜，这般的快活只维持了半个时辰，宋平水迈步进来，一脸严肃，“诸位，我们要未雨绸缪！”
顾颐往他嘴里灌酒，“绸什么缪！”
宋平水吞下酒水，边和他拉扯，边玩味地笑：“你们难道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几人兴奋，将他团团围住，“下一场我们要演什么？”
宋平水故作玄虚，闭口不言，几人合伙逮住他灌酒，直灌得他迷迷糊糊晕晕瞪瞪地吐出一句，“接下来的事情可精彩了！”
“崔时桥，快记！”
“好！”
已是深秋，夜幕高远沉寂，比起他们的喧嚣，隔壁院子就安静许多，冬葵坐在桌前托腮望月，柳蕴则被她押在身侧背书，低沉的声音穿透夜色传至耳中。
一册背完，声音顿住，冬葵笑眯了眼，“夫君我们进京吧！”
柳蕴神情一冷，“进京考状元？”
“是啊！”冬葵点头，酒窝伏在腮边，柳蕴凑过来亲，被她一把推开，“夫君可是要中状元的人！快背书！”
柳蕴烦躁，一把抱起她进屋，“背书可以，换一种方式来。”二人到床上，柳蕴挑开她的衣领，俯身下去，“你想听什么，我都可以背给你听。”
冬葵脸红。
说是背书，可一会儿就没了男人的声音，冬葵如伏云端，神思飘渺地过了一夜。
次日清晨，门外传来熙熙攘攘之声，柳蕴将冬葵钻出被窝的脑袋按下去，“再睡会儿。”冬葵迷迷糊糊又睡去。
柳蕴起身去瞧，开了大门，只见陈旧的巷道里排着几辆马车，仆人成行地搬着东西，前头立着一个女子，闻声转过一张柔美的面孔，竟是长公主。
柳蕴眉头一皱，长公主见他出来，小步轻移过来，寻了个由头打招呼，“可是打扰到大人了？”
柳蕴神色轻淡，“声音小些即可。臣还有事，不便多说。”礼节性地一点头，关上了大门，回屋陪冬葵去了。
长公主呆立当场，她不过客气一下，柳蕴竟还真认为自己打扰到了他，真是恼人！
长公主委屈地绞着帕子，可这已比往日好多了，往日连人都见不到，搬来这里果然能与他多碰面，如此一想，紧皱的眉头舒展了。
宋平水等人下了朝相约来胡明志家里商议下场戏，甫一进巷子，就见长公主领人进了胡明志家的左边宅子，不由吃惊，“长公主来此做甚？”
顾颐道：“为的大人吧，我看太后是急疯了，想出了这么个主意！”
几人步到柳蕴宅子里，见冬葵还睡着，压低声音禀报柳蕴，柳蕴低声，“我已见了。”
宋平水提醒：“按照当年的事情发展，大人该准备去宋春峰家教书了。”
等冬葵一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数钱。
柳蕴在窗前等她数完了才出声，“不够？”
冬葵发愁，“差得多。”
“宋家请我去教书。”
冬葵眉开眼笑，“那攒够了银子，我们就进京！”
“好，我去宋家一趟，你在家等我。”
“夫君！”
柳蕴驻足回头，就见冬葵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略微茫然地向他解释，“我就是想说，自打那次药材过后，我就再没偷过东西了。”
柳蕴慢慢别过头，“知道了。”
看来她想起了被宋家人污蔑偷盗一事，那这戏要赶紧做了。
宋家实则离得不远，与他们家就隔了一户，据说宋家以前很富，做生意失败了才被逼得搬来这里，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家依旧是条巷子里最富的人家。
宋父继续在外做生意，宋母则持家有道，但从未在冬葵面前出现过，可有可无，宋母生了一对姐弟，弟弟名叫宋瑜，正是柳蕴要教的少年，这少年与冬葵关系不错，冬葵称他宋狗狗，姐姐叫宋谣，面容清秀温婉，只在冬葵面前出现过几次，却极为重要。
柳蕴忆起冬葵将幼帝当成宋狗狗过，就进宫见了幼帝，幼帝多日未见他，自然想念，一听要他做戏，欢呼起来，“今日就去？”
“对。”柳蕴含笑。
幼帝换上朝气蓬勃的劲装随着柳蕴出了宫，至胡明志处，胡明志等人行礼，又禀告柳蕴：“三娘在同夫人绣花，夫人无事。”
柳蕴放心，众人商议如何做教书期间的戏，提及宋谣，顾颐建议，“不若让婉儿来吧？她就在隔壁，来回方便。”
宋平水咬牙，“少把我闺女喊得这么亲昵！”
顾颐无辜。
柳蕴屈指敲了下桌面，“年龄不符。”
比之当年的宋谣，宋婉儿稚嫩许多，容易被冬葵看出来，众人一时寻不到合适人选，幼帝突地忆起一件事，“皇姐可搬来这里？”见众人点头，幼帝微怒，起身往外走，“朕去瞧瞧！”
长公主正在隔壁院里令人改造宅子，这宅子太破了，实在称不上她尊贵的身份，正吩咐人时侧头幼帝他来了，微微吃惊，“陛下怎来了？”
幼帝紧皱眉头，“你来此是为了柳蕴？”
长公主没想到被他直接戳破了心思，红着脸颊环顾左右，见众人都在忙，无人敢注意这里，走近幼帝低语，“人多嘴杂，陛下可不能乱讲。”
幼帝冷哼，“除了这个原因，朕想不出别的了。皇姐，你若真在打柳蕴的注意，朕劝你极早放弃，你比不过柳冬葵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长公主就想起了不久前在柳蕴那里受的委屈，眼圈一下就红了，还有滴泪的趋势。
幼帝头皮发麻，“不过劝你一下，你就这样。”
长公主拿帕子按按眼角，“陛下，我才是你的亲姐姐，你怎么总向着外人？”
什么亲不亲的，幼帝一贯烦提血缘关系，索性道：“你若执意如此，倒有个机会。”将隔壁做戏的事一说，长公主一开始端着矜持的态度不同意，心里想着，与她做戏，岂不是掉身价，但是这样就可接触柳蕴了……
幼帝转身要走，“你若不愿意就罢了。”
“我愿意！”长公主急急答应。
此时的隔壁，柳蕴忆起往事，与崔时桥讲了诸多细节，崔时桥记录时的笔杆都在微微颤抖，及至柳蕴回忆完毕离开，崔时桥招呼顾颐过来，低语，“这次你歇着，没大场面，都是些……”
顾颐挑眉。
崔时桥看着本子下了定义，“感情戏。”
第二日，宋平水着工部在巷子里粗略地将柳蕴隔壁的隔壁修了修，权当做是宋家，长公主先搬去宋家住着，幼帝每日出宫来上半日的课。
柳蕴第一次佯装来上课时，冬葵是跟着的，与宋谣打了个照面，不疑有他。一连几日，柳蕴都对扮作宋谣的长公主视若无睹，长公主急红了眼，翻开崔时桥送来的本子瞧了瞧，里面有宋谣与柳蕴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那天早晨出门，天还好着，临近中午下了雨，宋谣挽留柳蕴，柳蕴执意要走，她便取了伞，“我送先生回家。”撑开伞出了屋檐。
雨点织成密密麻麻的网，柳蕴在檐下不动，宋谣强忍着姑娘家的羞涩，伸出手要去拽柳蕴的衣袖，柳蕴侧身躲时，正好冬葵撑着伞到了，伞面一撤，露出一张俏生生的脸，“夫君……”
柳蕴疾步下来，夺过伞给她打着，回头婉拒宋谣，“谢宋姑娘费心。”拥着冬葵往家去。
长公主读到末尾，觉着宋谣不过是平民姑娘，生得也一般，柳蕴置之不理也属正常，若是自己，他可会改变？
长公主跃跃欲试。
她在等一个下雨天，冬葵却一天都等不及了，这天用早饭时连连往外瞥，神色焦急，“今日不下雨？”
柳蕴放下筷子，“会下，继续吃饭。”
冬葵开心，埋头吃饭。
饭毕，冬葵沉迷绣花，晾了柳蕴好一会儿，柳蕴有些恼地提步去隔壁下了命令，“今日上午天要下雨，不下不成。”
宋平水指了指天，“这您得和老天说。”
顾颐闲得没事干，“我当扮演老天，要我说，那就让随从们举着盆站屋顶上墙头上泼水吧！”
“屋顶墙头不够高，谁能在空中洒，才逼真！”宋平水显然在为难老天，顾颐不吭声了。
柳蕴无奈地捏了捏鼻根，“顾颐，让你的暗卫营来。”
顾颐：“……”
暗卫营百十来个暗卫，素日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过得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日日自诩是京中最酷的崽，直到这日上午，他们被顾颐召集到一座破院子里，一人发了一块黑布，一个洗脸盆，“这次任务特殊，等会儿把脸蒙上，把盆接满水，口号一响，施展轻功腾至半空，开始洒水，懂？”
暗卫们：“……”
老大，你要傻了，你就眨眨眼。
顾颐：“不需要咱们抛头颅洒热血了，咱们洒水，开心么？”

第28章
暗卫们：“呵呵！”
万般无奈，任务第一，暗卫们训练有素地用黑布蒙住京中最酷的面容，端起脸盆，做好了准备。
顾颐满意。
唯恐雨洒得不够大，宋平水还是建议随从站屋檐上，墙头上就免了，万一冬葵一打开门，瞥见自家墙头上站几个人抱着盆，再吓着了就不好了！
安排妥当，已临近中午，柳蕴在宋家给幼帝授课一结束，幼帝就道：“秦立昨日到京了，他一到，朕就把他塞进了文渊阁。”昂着头等表扬的样子。
柳蕴抬袖，手还未碰到他的头时犹豫着收了回去，幼帝意识到了什么，眸中满含失望，“你们都做到宋家的戏了，何时到朕的？”
柳蕴只道：“快了！”
窗外天气很好，怎么看都不是要下雨的天儿，可顾颐还是吹起了口号，心中祈祷着，但愿小祖宗不要往天上看！
数百个暗卫们如箭一般蹿起，飞快接满了水，分散开来，一个暗卫施展轻功至冬葵的屋顶，一手抱着盆，一手沾满水开始往下洒，结果飘飘洒洒的水珠子还没落地时就有一半消失不见了。
几步之远，同伴指了指空中的秋阳，做了满盆泼的动作，意思是太阳照着，水珠消失得快，索性满盆泼。
那暗卫点头，两人踩着屋檐角，一扬手臂，哗哗啦啦两盆水浇了下去，坐在窗前的冬葵吃了一惊，“下大雨了？
两盆水下来，窗前的地全湿了，接下来就又没动静了，冬葵疑惑地看向杜三娘，“怎又不下了？”
杜三娘解释：“这雨，下下停停，正常，来，我们继续绣花。”
冬葵安心坐下。
显然隔壁也知道了这个失误，顾颐跳上屋顶，召集暗卫们再下命令，“满盆泼是对的，对准这个院子泼，等小夫人出院子了，我们沿着屋顶一路泼，泼到宋府，回来时也这样，明白？”暗卫们点头，纷纷行动。
冬葵正好好地绣着花，忽地又是一阵哗哗啦啦的声音，整个院子都在往下砸水珠，这次再没停下来，她坐不住了，起身去寻了伞，“又下雨了，夫君没带伞，我得去接他。”
杜三娘忙给她开了门，她撑起伞，在暗卫们泼下来的雨里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姐姐，你看今天的雨，好生奇怪，不是那种密密麻麻的雨帘耶！”
杜三娘故作吃惊，“是吗？这雨才下，等会儿就好了。”也抓了把伞过来，先冬葵到了大门前，“地上滑，你小心些。”一边嘱咐，一边开门，为暗卫争取了一点接水的时间。
顾颐在屋顶上找到了如何把盆泼的水搞成密密麻麻的雨帘的法子，他连忙吩咐暗卫，“你们的内力深厚，水泼出去的那一瞬间使用内功，把水珠震开，指不定就真像下雨了。”
暗卫们来了兴趣，“属下试试！”
“不远，就几步路，姐姐别担心啦！”冬葵站在屋檐下弯眉笑笑，突然之间，眼前哗啦一阵声响，映入眼前的水珠已经不能称之为密密麻麻，根本就是完全连成一片的，将冬葵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的。
冬葵一怔：“……”
杜三娘寻不到理由哄她了，坦言：“这雨下得跟瀑布似的！”
“对呀。”冬葵奇怪。
屋顶之下，顾颐暴躁地斥了一声，“我是让你们震开，震开！水珠稍微分散，雨帘子没见过吗！控制一下你们的内力，别再让水珠黏成片了！”
暗卫们点头，“属下再试试！”
冬葵眼睁睁瞧着小瀑布没有了，而是换成了略略轻柔的雨帘子，面上一喜，“这雨下得好。”杜三娘嗯嗯应着，挡住她的视线，省得她发现院子里不下雨了。
冬葵提步往宋家去，暗卫们紧紧追随，好在有伞面遮挡，冬葵瞧不清周围，暗卫们好似找到了新的掌控内力的训练方式，有的腾至上空，将一盆水泼下时用内里一震，顿时一道雨帘倾洒而下。
同伴：“厉害！”
其余暗卫纷纷效仿，再不踩着屋顶飞了，直接腾至半空，有的掌控得极好，雨帘子一道接着一道，有的差点火候，小瀑布又挂冬葵眼前了。
冬葵咕哝：“总觉着哪里不对！”
那暗卫越挫越勇，但不敢在冬葵面前洒了，在她身后洒，于是冬葵面前是均匀分布的雨帘子，后面是一排排雨珠子乱蹦的小瀑布。
时刻关注详情的宋平水：“你其实是来带他们训练的吧！”
顾颐笑：“托了小夫人的福！”
于此同时，雨虽然还没下到宋家，但暗卫抱着盆在空中飞来飞去的场景，幼帝已在院中看见了，“他们竟然玩得很开心！”
幼帝嫉妒！
长公主惊愕了半响，想起一会儿的情景，忙又令婢女为其梳妆，等崔时桥过来提醒时，乍然一见她的妆扮，一时呆住。
长公主心头有些得意，她一向对自己的容貌很有自信，迷住个男人不在话下，不料崔时桥速速反应过来，将一副画像递予一旁的婢女，行礼道：“公主，这是宋家姑娘的画像，大人让公主照着画像里的宋姑娘妆扮。”
这原本杜三娘做合适些，但杜三娘得守在宅子里，省得冬葵突发奇想调头折回去，一时闲着的崔时桥就过来了，他一来就被公主的妆容吓了一跳，这完全不符合宋家姑娘的作风，便补了一声，“还请公主按画像上的来。”
崔时桥离去，长公主示意婢女翻开画像，一瞧宋家姑娘那画像，精心描画的眉眼就皱成了一团，这么寡淡无味的妆扮她才不要，对镜抚了抚妆发，她优雅地起了身，“走吧。”
一个婢女扶着她走至门口，另一个婢女拿起伞跟着，才迈出门槛，长公主就瞧见站在府门口的柳蕴，身姿挺拔如松，侧过头望向这里时一双眸子漆黑深邃，被他这么望着，长公主原本羞涩几分，突地发觉他的眼神变得不悦，脸色也变了，近乎狠戾地盯着自己。
长公主骇得退了一步，正好被身后的门槛绊住，身子一晃被婢女扶住了，她喘着气低下头，这男人生气了！为何生气了？是因自己没按他的要求来？
长公主不甘心地摸了摸自己娇柔的脸颊，终是吩咐，“扶本公主回去。”坐回镜前卸了妆，照着画像扮作宋家姑娘，这才又出了门。
柳蕴淡淡瞥来一眼，收回了视线，绕是冬葵走得再慢，也该到了，长公主忙道：“我送先生回家。”取了婢女的伞，纤细的腰肢在柳蕴面前一扭，撑着伞出了屋檐。
正巧暗卫们泼雨泼到了这里，一个暗卫操作仍不熟练，内力掌控不好，眼瞧着形成的小瀑布要往冬葵头上砸，索性内力全开一拍，呼呼啦啦的水涌向前方，喷向了长公主，长公主纤腰还扭着，手臂斜挎着伞面，呼呼一堆水过来，砰一下炸在了伞面上，四溅的水珠淋湿了长公主的裙裳与妆发。
长公主懵住，在柳蕴眸中看到了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眼角登时一红，有泪落下，眼瞧着冬葵还有几步就到，柳蕴声音含着微怒，“公主不可犹豫。”
长公主顾不得擦泪，一手撑着伞，另一手要触摸柳蕴的衣袖，柳蕴正要躲时，两人之间突然出现一只细白的小手，啪得一声拍开了公主的手。
冬葵笑着对长公主说，“宋家姑娘似乎淋湿了，不若回家换衣吧，至于我夫君衣袖的水珠，就让我来擦吧。”
她篡改了记忆还这么开心！
悄然追来看反应的宋平水等人内心哀吼，为何我们半点错都不能出，偏偏她自己还能篡改！
柳蕴含笑看向冬葵，纵容她在衣袖上摸来摸去，本来挺干净的袖子成了的了，长公主见柳蕴眼里再没有自己，暗暗瞪了冬葵一眼，羞愤地疾步进了宅子。
暗卫们还在尽职尽责地下着雨，柳蕴接过冬葵的伞，拥起她步入雨中，杜三娘远远望见他们回来，偷偷溜回了自己家。
雨一直下到两人进屋，柳蕴关上房门，屋外顾颐朝半空中的暗卫招手：收工了！
暗卫们抱着盆依依不舍，聚在一起后问顾颐，“以后还能来下雨的吧？”
多么有趣！
还能练功，还能看戏，据说做戏的还有工钱拿！
顾颐：“求小夫人保佑吧！”
暗卫们真诚地在心里求了求，施展轻功，很快消失在了院子中，顾颐叼着根草问宋平水，“这场演完了，下一场演什么？”
“问崔时桥，他本子写好了！”
“状元做事就是快！”
崔时桥拿来本子一瞧，两人沉了脸色，“小夫人还受过这等冤屈啊，怪苦的。”
宋平水抹了把脸，“她受的苦可多了去了。”
顾颐微一沉思，“也是，光我知晓的那孩子的事……”
“好好的日子提这做甚！”宋平水用手捂住他的嘴，“若是被大人知晓了，你可没好日子过了！”
顾颐甩开他的手。
崔时桥觉着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他自觉地保持沉默，半响，他憋不住了，“还得找温尚书商议一下。”
因着当时围观的群众蛮多的，宋家姑娘是长公主扮的，围观的群众得慎重地选，不然传出去对公主名声不好。”
顾颐心情烦躁，命人请来温在卿，温在卿近日在朝中听到了些有关长公主的流言，今日一听长公主果真住在这里，不免搁心里叹气，大人再好，已经有了家室，且对小夫人这般宠着，这辈子都不会和离的，长公主还贴上来，岂不是自寻难堪？
现今，给小夫人做戏要紧，自然是能顾及她的颜面就顾及，顾及不了，他们这做臣子的也无法了，温在卿如此想着，道：“朝中臣子还知点分寸，就还请他们来吧。”
崔时桥窘迫：“忘了和您说，这次围观的全是女眷。”
温在卿一愣，“那就请朝中臣子的女眷来。”
女眷嘴杂，传消息传得飞快，长公主兴许要遭殃了，温在卿思来想去，竟不知找哪一个进言此事了。
若幼帝再大些，他也可进言，让幼帝劝一下长公主，可幼帝还是个少年，同他说这些，到底不好。他也不能去禀告太后，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同太后讲长公主的心思，知不知羞？他还想要点老脸，索性摇着头回家了。
他并不知，幼帝在崔时桥过来授课时，已同崔时桥要过本子看了一遍，特意召了长公主回来，“皇姐，收了你的心思吧，中午你也看见了，柳蕴眼里没你。”
将下次要做的戏一说，长公主咬着唇角，露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只是做戏，本公主也不是那般的人。”她这么说，就是不肯放弃了。
幼帝最后道：“不只是做戏的事情，做戏归做戏，如今朝中有些你的流言，朕可以禁止，但若你还不罢手，那就禁不住了。”
流言是什么，长公主自然想得到，她害怕又羞愤，“可本公主明面上是说和柳冬葵做朋友去的，怎么传成这样了？”泪珠一落。
幼帝转过身去，“朕可以为你辟谣，说是你听闻柳冬葵病了，想陪陪她。”
长公主止不住点头。
幼帝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没有放弃柳蕴的想法，失望地让她离开了，殿里只剩他一个人时，他嘀咕一声，“朕试过了，这个皇姐不配当朕的家人。”
旧巷子里。
冬葵将多日绣成的绣品拿出来，轻轻抚了抚，“夫君，我明日打算拿了它们换点银钱。”
实则现在他们已不算穷了，柳蕴中了举人，县里会有补贴，柳蕴还教着书，但冬葵喜欢自己赚了银钱存起来的感觉，柳蕴便也不阻止她，附和一声，“卖了银钱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存起来！”
其实当年冬葵拿着卖的银钱，又从存钱匣子里取了一些，给柳蕴做了一身体面的衣服，用她的话说，“夫君如今是举人老爷了，穿着要讲究。”
柳蕴俯身，屈起手指点了点她额头，“你也是举人夫人了，怎么不给自己做一身？”
冬葵一笑，“我要等着夫君给我买！”
思及至此，柳蕴昂头，用掌心捂住脑袋，半响才问冬葵，“柳冬葵，你可想要新衣服？”
冬葵摇头。
柳蕴攥她入怀，她惊了一下，到底没反抗，从他怀里抬起头，踮起脚尖，用手指戳了戳他的下巴，“夫君要做什么？”
柳蕴低眸，下巴蹭着她的脸颊，“睡觉！”
将冬葵哄入睡了，柳蕴起身，跨马扬鞭，迎着凄冷秋风进了府邸，府邸仆人惊了半响，大人许久未归，今日怎回来了？等想起过去伺候时，才发现柳蕴进了冬葵的衣物房。
房里华服美裳金玉首饰皆换了一批，柳蕴走至墙前，一手抚过那流光的彩裳，这是府里才添的，冬葵还未穿过，若是她瞧见了，定是十分开心。
夜还很长，柳蕴翻过冬葵的首饰匣子，细细摩挲过那些琳琅华贵的首饰，冬葵戴首饰挑得很，不贵不戴，不美不戴，最好既贵且美还能称她的肤色。
柳蕴不由笑了笑，在衣物房里待至半夜，骑马而归，他恐冬葵半夜醒来见不到他，带着寒风进屋，果见冬葵披着被子茫然地坐着，“夫君去哪儿了？”
“在。”脱衣抱冬葵入被，冬葵钻进他怀里又抬起头，偷偷朝他下巴上啄了一口，“夫君刻苦。”
柳蕴攥紧她，“你很希望我考状元？”
“当然。”
“为何？”
冬葵睡意涌来，迷迷糊糊地答，“我觉着夫君不是一般人，这里不是夫君该待的地方……”咕哝一大堆，沉沉睡去。
柳蕴慢慢阖上了眼。
第二日，宋平水等人已准备好了，从臣子家中请来的女眷兴致勃勃地聚在破宅子等着，她们本就互相认识，关系好的素日宴会小聚，你夸我，我夸你，别提多开心了。
今日，亦是如此。
宋平水的夫人看着另一位夫人的粗衣嘴角含笑，“这件衣服特别称姐姐的肤色，姐姐穿上它年轻许多！”
那夫人眉眼一弯，“是吧，我可是从后厨几个洗菜婆婆挑出来的，穿上很适合的。”言罢眼前一亮，“妹妹这个镯子真特殊，称得妹妹沉稳许多。”
“姐姐有眼光，这是我从洗衣婆的手腕上借的，纯木头磨的，光滑细腻不伤人。”
“对的。”
听得宋平水几个男人有多远躲多远，顾颐吐掉嘴里叼着的长草，手指一动编成一枚戒指套在宋平水手上，学着几位夫人的腔调，“这枚戒指素雅耐看，与哥哥这手是极为相称的……”
崔时桥浑身一抖。
宋平水猛地收回手，骂：“滚！”
几人玩笑间，将近中午，柳蕴在宋家还有一会儿就授课结束了，冬葵出了家门，步子轻快地去往宋府，宋平水等人悄悄跟上，杜三娘站在门口等消息。
当年，冬葵到了宋府，宋谣见她来了，邀请她进去喝杯茶，冬葵耐不住她的热情，又想着柳蕴还要一会儿才出来，就一时应了，却被宋谣带进了她的闺房。
而后，宋谣被丫鬟喊走，让她在屋中等一等，她孤身等了须臾，察觉不对，当即退出了屋里，想去寻宋谣，却在拐角遇着了柳蕴，将事情与柳蕴一说，柳蕴沉着脸色带她离开，两人才到府门口就被突然出现的宋谣喊住了。

第29章
不过多时，戏已经做到柳蕴带冬葵到了府门口，长公主仿着宋家姑娘的妆扮走出来，浅色衣裙，轻淡妆容，与她往常的光彩闪耀相比，着实逊色不少，“两位且留步。”
柳蕴已走出府门，回身牵住冬葵往前一带，冬葵摇了摇他的手示意暂且驻足，柳蕴只好皱着眉头停步，长公主轻笑询问，“我今日忙，还未能同夫人说过什么话，夫人怎就要走了？”
柳蕴折身回来步至门槛，正欲张口，被冬葵扯住衣袖阻止了，冬葵抿唇一笑，“宋姑娘离去后，我便出来了，主人不在，我岂能久待？”
“夫人知礼，是我冒失了。”
“宋姑娘客气，若无事，我与夫君便回家了。”冬葵转身欲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却是扮演宋谕的幼帝来了，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先生，我仍有一问题不明，不知可能占用先生一点时间？”
冬葵与宋谕熟悉得多，见他虚心好学，推了柳蕴过去，“快去吧，先生。”先生二字被她咬得极重，柳蕴听出她的调侃，纵容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在此等我。”领着幼帝往书房去了。
两人身形刚一消失，又是一阵脚步声过来，只见扮演丫鬟的姑娘小跑过来，弯着身子边喘气，边焦灼道：“姑娘，你的玉镯不见了。”
长公主惊呼，“哪一只？可别是祖母留予我的那只。”
“正是老夫人那一只，我在屋中寻了许久，都没见它的影儿。”那丫鬟说着，地窥了一眼冬葵，“那镯子对姑娘如此重要，也不知到底去了哪里，这可如何是好啊！”
躲在暗处的宋平水见时机到了，疾步走至道中，朝杜三娘遥遥招手，杜三娘会意，进门一笑，“诸位夫人，我们去吧。”
夫人们雀跃地起身，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宋府去，且每人隔着一定距离，确保不是组团来看热闹的，待她们陆陆续续聚集在了宋府门口，长公主特意扬声一喊，“你怕是弄错了，适才我出来时还见它在梳妆匣子里，快去再找！”
“姑娘，奴婢确实都找遍了，是真的不见了。”丫鬟万分确定地说着，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瞥向了冬葵，“不知夫人适才可见我家姑娘的镯子了？”
冬葵朝丫鬟摇了摇头，那丫鬟不信，“可今日就夫人一人进了我家姑娘的屋里，夫人当真没见？”
冬葵起先还糊涂着，这会儿有点明白这丫鬟的意思了，冷嗤一声，“只我进去，就必须我见了？你家姑娘邀我进去喝茶，方一进去，便被你喊走了，我不想失礼等了一会儿，见你家姑娘迟迟不回，当即回来寻我夫君，从不曾细瞧那屋有什么东西。”
“夫人好大的气，莫不是作贼心虚？”丫鬟反驳。
长公主厉声道：“休得胡说！”
这个时候，门外夫人们的戏来了，四五个只在府门口好奇地张望，其余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似是为了镯子？”
“宋府这意思是举人夫人拿了他们的镯子？”
“是吧。”
“不太可能，柳冬葵已是举人夫人，眼不该这么馋啊！”
“可据说她以前进过药材园……”
冬葵离得有些远，听得模模糊糊的，依稀听得眼馋药材园等字眼，眼里神采不免一暗，红唇被咬得泛了白。
长公主眼尖瞧见，心里畅快许多，看来柳冬葵在意这个，那她偏要拿这个打击她，她学着当年宋姑娘的模样，面上露出一个恳求的笑，“夫人若真见了，可定要告诉我，那只玉镯是祖母病逝前留予我的，对我十分重要，万万丢不得。”
主仆二人，一个□□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劲儿都在暗示旁人，冬葵与玉镯的丢失有关系，引导众人往冬葵偷玉镯上想。
门外的夫人们装模作样地对冬葵抛去一个个鄙夷的眼神，有一个扮作素日与宋家来往很密的，几步迈过门槛进来，“姑娘是懂礼之人才同她讲这么多，要我说，那镯子在不在她身上，一搜便知。”
其余夫人见她凑热闹都凑到家里来了，也纷纷跟上，不一会儿，门内挤满了人，那建议搜身的斜着眼睛望冬葵，“举人夫人可莫恼，你如今身份不比从前，名声更是污不得，就让宋家姑娘搜一搜身，证明了您的清白多好！”
自打柳蕴中了举，冬葵成了这举人夫人，热情巴结的是真热情，背地里嫉恨的也不知有多少，都盼着她从这名号上一头跌下来，永远都站不起来，冬葵沉脸道：“宋姑娘若还是不信，我们便去见官，到时难看的可不是我。”
长公主故作一慌，当年宋姑娘使了坏心眼做局，可没料到能到见官的程度，且本就是她自己使坏，若真查出来，她可没脸在县里待了，下意识一摇头，语带安抚，“我也没有旁的意思，确然只有夫人……”
她这话还未说完，一夫人就笑道：“见官？你这举人夫人为了这事见官，可算丢尽了举人的脸了。”
扮作丫鬟的补道：“听说夫人之前进药材园拿过药材，我家姑娘心善不忍说，到时进了公堂，将这事说出来，丢脸的可是您柳家。”
夫人们尽职尽责说风凉话，低低言语，“瞧瞧，我就说，该提药材园的事了，柳冬葵也是的，有柳蕴这么个夫君还不够好么？非要惹是生非！”
突然，大门砰得一声关了，冬葵眼神发冷，“大门我关了，你们一个也走不了，待我与宋姑娘见官回来，得了清白，我再与你们好好说道。”
众夫人一怔，这等冷漠发狠的模样……
她们太熟悉了！
这不是冬葵没病前在京中女眷中横着走的惯常模样吗！
长公主亦是惊得心肝一颤，加之当年宋谣确然被见官唬住了，长公主忙按本子上的话说：“都是邻里，哪里能闹到这一步，今日我就相信夫人……”
话还未说完，先前那建议搜身的忍着惧意勇往直前，“宋姑娘可别被她唬住了，她分明是在用见官吓你，我们哪里需要和她去见官，搜了她的身就可。”
搜身多么侮辱人啊，等消息一传出去，说新晋的举人夫人为了证明没拿镯子被搜了身，该有多么狼狈，不管是当年的宋姑娘，还是现今的长公主，只要略微一想，都忍不住激动起来。
面对长公主按耐不住的眼神，冬葵眉含讥诮，她突然转变想法，双臂一展靠在门板，纤腰细肢，“既然你们执意搜身，我就如了你们的愿，谁来搜？”
面对她这副任你如何的姿态，京中贵夫人的态度是整齐划一地连连后退，开什么玩笑，为了做戏已忍着胆颤得罪过她了，再去搜她的身，等她脑子好了，不带人踏平自家府邸才怪！
然而，这就与当年情景不一样了，夫人们谨记宋平水的话，眼瞧冬葵要露出慌乱神情，忙把宋平水的夫人推了出去，“姐姐，得罪了！”
宋夫人：“……”
说好的姐姐，我要与你日日好呢！
虚假姐妹情！
为了做戏成功，安抚好冬葵，宋夫人迈步上前，冬葵侧过脸去，宋夫人一只手要去解她的衣领，按照当年情景，这时柳蕴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他的小妻子被众人欺压到被搜身的程度，当即绷紧了一张俊美的面皮，步履带风地过来，长臂一捞，将冬葵捞入自己怀中护好，而后阴翳眸子掠过众人，众人白了脸色。
此时柳蕴怀抱冬葵，欲怒斥众人，幼帝扮演的宋谕举着镯子过来，“姐姐，你的镯子怎落书房了？”
众人佯装惊愕，长公主脸色红得滴血，幼帝上前几步，冬葵从柳蕴怀里挣扎出来，容色如常地来到幼帝跟前，接过那玉镯，走到长公主跟前，将镯子放在她的手中，“确然是好镯子，宋姑娘以后可要放好了。”倾身凑到她耳边低语，“宋谣，有我夫君在，这样的镯子我往后不会多看一眼，我会有很多很多比这更美更贵的镯子。”
“宋谣，我知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嫉妒我。嫉妒我有这么好的夫君。可惜啊，我夫君眼里除了我，不会有其他女人。”
这番话捅的何止是当年宋谣的心，还有如今长公主的心，长公主面色难堪地硬撑着才站稳，她想起崔时桥本子里的那句话，迫不及待地说了出来，“柳冬葵，你能得到柳蕴的喜欢，不过是凭着一张脸，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张更美的脸，你将如何？”
冬葵微微一笑，酒窝清甜至极，“这就不劳宋姑娘操心了。”慢慢后退几步，容色温和，“既然姑娘的镯子找到了，我和夫君也该回去了。”回身对着那些想要道歉的夫人微一颔首，“你们忙。”一把扯起柳蕴的衣袖，将其扯出了宋府。
两人身影一消失，有位夫人掐着同伴的胳膊紧张兮兮，“你瞧见了吗！那冷淡倨傲的眼神，分明和以前一样！”
“别掐我，原来她那个时候怼人就这个姿态。”
“日后万不能惹她！”
“我晓得，快松了我的胳膊！”
长公主眼含嫉恨地地立着，浑然没注意到众夫人向她行礼告退时那一道道含着轻视的眼神，幼帝早已消失不见，周围寂静一片。
冬葵扯着柳蕴的衣袖走至一步，被柳蕴捉住手腕，拉到怀里抱着，进了家门，砰一声踢上大门，冬葵揪紧柳蕴的衣襟将其扑到门板上，埋首在他胸前，先前那媒婆的话近在耳边，“你又是个这样的……”呜咽声响起，“在旁人眼里，我便是这么个人？”
随意践踏，随意侮辱，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柳蕴随意丢弃。
冬葵慢慢矮身下去，柳蕴随着她弯腰，最后跪至她身前，将她搂得更紧，“柳冬葵，你真以为今天是冲着你来的？”
冬葵仍在呜咽。
柳蕴一手摩挲着她的发，“宋家在打我的主意，是冲着我来的，与你是什么样的人无关，倘若我的妻子是别人，她们就冲着别人去了。”
冬葵哭声渐小。
柳蕴遂面色一怒，开始算账，“都被欺负到了那份上，怎还不去找我？别哭，解释清楚！”
哭声顿时一止，冬葵低低言语，“夫君乃是男子，我们女儿家的事情，你若插手，不管有理没理都不好看，再者我自己可以解决。”
“这就是你自己解决的结果？”柳蕴气得抬起她的脸，见她眼含泪水，面容委屈，心下一软，“你若真会解决，就不会一到家就钻我怀里哭了。”
把他心疼坏了。
伸手抹掉冬葵眼角泪水，提了冬葵起身站直，正欲俯身教训，动作一顿，他竟从冬葵湿润的眼角边瞧出了一丝妩媚，他不由后退，从小妻子的头顶瞧到脚底，微微眯了眯眸子，“我才发现，柳冬葵，你长大许多。”
冬葵一怔，眼角还有泪滑落，柳蕴伸手抹去，听她迟疑地问，“我长个儿了？”
见成功转移了她的注意力，柳蕴摇头，“不只是个子。”五指一拢捏住她的脸颊细细摩挲，还有这张脸，已渐渐长开了。
冬葵任由他胡作非为，“夫君，你看我都长大了许多，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住？”她不想住在这里了。
“好，宋家我不会再去，你不是想要我考状元么？我们进京。”
“哎？”
尽管柳蕴这个决定对冬葵来说太过突然，她依旧欢喜地
开始收拾东西，趁着她收拾东西的时间，柳蕴到了隔壁门口，恰好宋平水送众夫人回来，忙迎上来问，“接下来做什么戏？夫人可有什么提示？”
“她想换个地方住，接下来该做进京的戏了。”
宋平水浑身一震，“那就是说……”
“召其他人过来一趟，我去定王府一趟。”柳蕴吩咐完，翻身跨上随从备好的马，骏马疾驰过了旧巷，宋平水才反应过来派随从去请人。
及至几人一到，宋平水已往肚子里灌一壶水了，几人预感不妙地一问，皆扶额叹息，崔时桥忍不住问，“定王府那小世子是王府所有人的心肝，王府会舍得让他出来做戏？”
顾颐开始往自己肚子里灌水，“这就要看大人的了。”
这厢，柳蕴已到了定王府，定王府随从急急禀报定王爷，定王爷如今才二十多岁，性子闲散懒漫，不愿参与政事，整日在家陪王妃孩子，如今最喜欢炫耀他的小世子，小世子才五岁，聪慧伶俐，讨人喜欢。
柳蕴方在王府正厅坐下，定王爷就抱着小世子出来了，打趣道：“以往大人有事只派个随从传话，今日到底是为何事，竟亲自来了？”
示意婢女为柳蕴奉茶，柳蕴接过，抿了半口放下，目光轻轻落在了小世子的脸上，“臣要借小世子一用。”
定王爷：“啊？”
柳蕴微微一笑，眸中含的似是善意，又似是威胁，“王爷若应下，日后但凡王爷所需，柳蕴自当竭尽全力。”
“本王万不能让大人如此。”定王爷头皮一麻，抱紧了宝贝儿子，“就是不知大人用小世子做甚？”
不怪定王爷多想，柳蕴今已三十，却仍无一个孩子，朝堂京中背地里曾有阵子议论过，过了那阵子，无一人敢言，故而到底是什么原因，无一人知晓。
定王爷心道，大人不会想抢本王的儿子据为己有吧！
“王爷想多了，不若随臣走一趟。”
定王爷唯有答应。
没过多久，柳蕴领着定王爷及小世子到了胡明志家里，此时屋里一片沉默，顾颐和宋平水喝茶，崔时桥捏着笔神游天际，温在卿愁眉不展。
宋平水撑得实在喝不动了，一抬眼，门口立着两人，登时喊了起来，“大人！王爷！”以及定王爷怀里的小世子，“小世子也来了！”
几人顿时复活，匆忙行了礼，柳蕴惦记着冬葵，与定王爷行礼告退后吩咐宋平水一声，“与王爷讲清楚！”转身回了隔壁。
宋平水为难地又灌了口茶，才有勇气同定王爷说清楚做戏，定王爷听罢对着小世子端详一番，“我儿确然与陛下幼时有些相像，可他还太小，能做好这戏？”
小世子天生贵重，让他做戏，几人敢肯定，今日若去的旁人，早就被定王府跺成肉酱了。几人先前担忧也是为此，可既然定王爷来了，那就很有希望，宋平水恭敬地劝说，“王爷，您带着世子在家玩也是玩，在这里玩也是玩，不若帮大人个忙，让他承了您的情。”
定王爷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做戏有趣吗？”
“有！”
几人成功哄骗定王爷，定王爷抱起小世子回王府准备去了，几人抓紧时间做准备，崔时桥跑到隔壁，趁冬葵不注意，询问柳蕴当年情景，而后琢磨本子去了，及至琢磨好了，拿给众人一瞧，众人凑过来瞧。
那是冬葵随柳蕴进京的前一天，柳蕴带她上街买东西，两人逛了一路回来，到了家门口，忽地蹿出来一个小乞丐，抱着柳蕴的大腿就喊，“爹爹！”
惊得冬葵手里的糖葫芦掉了一地。
柳蕴亦是讶然，将那小乞丐提起来拎到眼前，用手拨开了那脏兮兮的头发，露出了一张面黄肌瘦的脸，还有一双黑漆漆的眼。
冬葵亲眼看见柳蕴怔了一下，接着震惊到衣服袖子都在抖动，他死死捏着小乞丐的脸，咬牙低问，“你是谁！”
小乞丐像是被吓住了，挣扎着要从柳蕴手下逃出来，柳蕴眸子一低，发狠似地将他按到府门上，把小乞丐掐没气了，冬葵疾步过去，“夫君，快松手！”
这一声唤回了柳蕴的清醒神志，他猛地松了手，背过身对着冬葵斥了一声，“站着做甚？先带他进去！”
冬葵不敢多问，连忙抱小乞丐进门，进了屋里，将小乞丐放到凳子上，像柳蕴一样拨开小乞丐的乱发，疑惑地瞧来瞧去，目光在那双漆黑的眸子上停了停，终是没看出来什么来。
“你且坐着，不要乱跑。”冬葵嘱咐一声，疾步出了门，步至大门口，再无柳蕴的身影儿，她只得折回来，小乞丐还老老实实地坐着，“爹爹呢？”
冬葵：“……”
冬葵心口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看了一眼小乞丐脏兮兮的模样，默默去后厨烧水，烧好了水，将挣扎的小乞丐塞入水桶里洗了个澡，洗干净捞出来，又发现家里没孩子的衣服，忙去杜三娘家借了她弟弟幼时的衣服，给孩子穿上，那孩子不声不响地任由她摆弄。
夜无声无息地来了，冬葵与小乞丐大眼瞪小眼，两人都饿得不行，可谁都未动。
一阵急促的夜风扑开房门，柳蕴垂眸迈了出来，冬葵从座位上跳起来，“夫君，我把你的崽崽洗干净了。”
柳蕴抬头，眸色发红，“……谁？”
冬葵指了指小乞丐，“你儿子。”

第30章
这是当年幼帝出现的第一场戏。
顾颐等人叹息：“我不忍对一个五岁孩童下此毒手！”
一掌推出宋平水：“宋哥哥，你来！”
几人欲一哄而散。
宋平水砰一声关上房门，冷笑着堵住去路，“什么哥哥不哥哥的，咱们都是为大人做事的，只要咱们同心协力，好好同王爷解释，他肯定不会答应的！”
最后一个大转折可谓道出了几人的忧虑，定王爷怎会允许自家心肝被收拾成一个小乞丐？这等难题交到柳蕴手中，他倚着圈椅挑了挑眉，“无须苦恼，王爷乃是端方知礼之人，既已答应了，必定不会食言。”
一顶高帽子免费送给定王爷。
定王爷心里苦，小世子眨巴着大眼睛坐在他怀里，顾颐等人暗暗唾弃自己即将摧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宝贝，唯独宋平水的良心先喂了狗，正欢天喜地准备做戏场景，首先要有一条街道，正巧旧街可用，那就还需填充各种摊位。
“依照大人回忆，因着是下午，摊位不多，大概有些卖菜的，卖家畜野味的……”崔时桥看着本子郑重提醒，“务必有卖糖葫芦的！”
宋平水：“简单，寻个人扮演买糖葫芦的就行了。”
崔时桥：“那请寻一个面上有三个痦子的来。”
“请问痦子长在哪儿了？”
崔时桥沉痛作答：“大人说他记不清了，但小夫人爱吃他家的糖葫芦，即便时间久了记不清那人模样，可对三个痦子应有所印象。”
宋平水：“……”
最终，几人集思广益，想出一个法子：寻个男人，画三个痦子，贴至他的面上，至于痦子长在哪儿，一旦小夫人提出不对，撕了重贴就是了。
定王爷：“机智啊！”
几人惭愧，心里想着等会儿小世子化好妆出来，您不撕吃了我们就好。
为了追求逼真，柳蕴命人喊来了府邸里负责给冬葵化妆的几个丫鬟，几个丫鬟提着梳妆匣子一到，小世子就过来供她们蹂—躏了。
这会儿估摸着该化好了，果真下一刻，小世子被抱了出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天真无邪，“父王不化么？”
众人：“！”
别啊，崽儿，你爹皇室贵胄，还要脸呢！
岂料崔时桥踊跃举手：“王爷若愿意，我可以给王爷加戏！”
众人：“！！”
定王爷太心疼自家儿子了，不忍他自己受苦，决意和小世子一起做戏，化妆丫鬟在他面上抹东西时手都在抖，伺候他更换破衣时心都在颤，转眼间一个玉树临风的王爷就变成了脏兮兮的大乞丐。
至于，崔时桥为其新加的戏是这样的：“王爷，您一开始可扮作保护陛下的护卫！在陛下寻到大人后因深受重伤而倒下，而后为了防止小世子被大人吓到，在大人提起小世子时，小夫人会蹲地上捡糖葫芦，别误会，小夫人只是懵了，没真想捡，您就作为大人的替身上场，既能安抚小世子，又加了戏！”
定王爷：“一箭双雕！”
众人鼓掌：“妙得很！”
过了一日，众人开场做戏，恰逢百官休沐，成群结队地散步至旧街，顾颐堵在街头，沈一槐捏着账本，两人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掏钱！”
百官愤然：“无耻！”
扔了钱奔街里面去了，一眼望去，只见朝堂同僚，有的按着野鸡野鸭吆喝，有的挎着筐卖菜，有的卖炊饼等饮食，还有的啥也不卖充当行人，遂满脸愤然，“做戏的这么多，为何不算我一个！”
身旁有同僚提醒，“晚了，他们都是提前和温尚书打过招呼的，不然怎么会轮到他们！”
“明日我就登门拜访温尚书！”
不过多时，柳蕴带着冬葵步至街上，街道两边不算热闹，冬葵瞧得兴致盎然，目光果然落在了卖糖葫芦的人身上，那人生得平凡，面上三个痦子却耀武扬威，手里的糖葫芦更是饱满鲜艳，定然十分好吃。
冬葵过去要了一根糖葫芦，往前走了两步，柳蕴都准备付钱了，众人也才想放松下来，她扭身转回视线，疑惑地抿抿唇，“你脸上的痦子位置……”
说时迟，那时快，扮演卖糖葫芦的袖子一抬，三个痦子都变了位置，还不只变了一次，只用了冬葵眨眼的时间就成功糊弄住了她，“原来是我看错了。”扯着柳蕴往前走去。
躲在暗处的众人放心了。
顾颐：“哪儿找来的人才？”
宋平水：“这是礼部杂技院的领头，时常在宫宴上表演，你忘了？”
“我这回记住了。”
柳蕴与冬葵慢慢逛着，众人静静陪着，快到小世子出场时，柳蕴带着冬葵回了旧巷子，身后缀着一大一小的两个乞丐。
大乞丐踉跄倒地，小乞丐蹒蹒跚跚往前跑，才跑两步，大乞丐翻身而起，几个梳妆丫鬟围过来给他卸妆，宋平水忙备好柳蕴的衣服令其穿上。
另一边，冬葵被小世子的那声爹爹惊得掉了糖葫芦，弯腰去捡，定王爷飞奔而来，替下柳蕴背对着冬葵提起小世子，一系列动作完成，冬葵抱小世子进屋。
冬葵勤勤恳恳抱了柴火开始烧水，众人偷偷趁她不在意，倒了盆热水进锅里，于是她还没烧几下，热水在锅里翻滚起来，她疑惑地想了想，“不对！”将热水倒了，换成凉水，继续烧。
众人：“……”
行吧，你最大。
默默蹲暗处瞧烧水。
等到水终于烧好了，冬葵掺了凉水舀进木捅里，将小世子剥干净塞桶里洗了洗。房里沉默，小世子乖巧做戏，一言不发，岂料冬葵洗着洗着，泪就出来了，呜呜的哭声不断，惊得小世子也哇哇哭了。
众人：“……”
咋还哭上了？
宋平水捅了捅崔时桥，“本子怎写的？”
“以大人回忆写的，他没说小夫人哭了。小夫人这会儿又篡改记忆！”崔时桥绝望。
一大一小，哭得好生可怜。
“你哭什么？你找到了爹爹，还即将拥有我这样的后母，多值得高兴的事儿……”冬葵泪眼婆娑地望过来，哭声一止，惊讶极了，“怎变得这么白？”
小世子面上的妆被洗掉了。

第31章
面黄肌瘦没了，只有胖软粉嫩。
难道宋平水等人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料到了！
开场之前，定王府嘱咐小世子，若是面上的妆被水洗了，当即背过身去，桶那面躲着梳妆丫鬟，会趁冬葵不注意偷偷地极快地为他补妆。
小世子谨记父王的话，丫鬟补妆技术炉火纯青，等他再转审，惨兮兮的小脸可怜极了，冬葵由此情绪一稳，抹掉眼泪，“原是我哭花了眼。”
将小世子从桶里捞出来，并未多看，就用布包住他抱了起来。当年幼帝瘦得很，抱着硌手，冬葵那时忍不住咕哝，“有点肉多好，你爹爹见了也不必那么自责了。”她想当然地认为幼帝是柳蕴的儿子，即便到了这种地步，她还顾忌着柳蕴的心情。
如今，小世子肉乎乎的，可算如了她的意，她欢快地篡改记忆，“这么重，看来身上还是有肉的。”将小世子放置床上用被子裹好，“肉多了好，你爹兴许心里好受些。”
柳蕴站在窗前，喉头发紧，心中悸动难忍。
当年他不在场，不知冬葵的一举一动，崔时桥寻他要细节时，他只是回忆了冬葵那时对他说的话而已，哪里晓得冬葵难过之余还顾念着他？
男人的目光细细抚着冬葵的眉眼。
等到冬葵从杜三娘处借来了衣服给小世子换上，又熬了些许时间，终于能出场了，面对冬葵的一声你儿子，他佯装成当年被气得站不稳的模样扶住门板，暗暗咬牙，“你什么时候生的我儿子？”
冬葵讶然，“不，不是的，你儿子不是我生的。”
“不是你生的，我哪来的儿子？”柳蕴沉着脸堵住了她这张不明真相的嘴，转头往后厨去，“可有吃饭？”
冬葵：“……没。”
心思还在幼帝上，“夫君，可这崽崽喊你爹爹……”
柳蕴回头，“他若喊你娘亲，你也是她娘亲？”
冬葵迟疑，“……也不是不可以。”
“闭嘴！”
及至三人用过饭，柳蕴虽未对冬葵做出什么解释，冬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柳蕴否定了小世子是他儿子，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了，最后被柳蕴按在被窝里睡觉，“日后别乱说话，我柳蕴的孩子只能是你生的。”冬葵一动不动。
柳蕴抱着小世子出了门。
这场戏算是结束了。
门外定王爷接过儿子，触及柳蕴那不悦的眉眼，再也不敢多待，和众人匆匆退场，柳蕴还得等半个时辰才能进屋，只得透过窗户瞧冬葵。
冬葵在被窝里滚来滚去，实在过于高兴了，她滚了许多圈也没有睡着，翻身起来下床，学着柳蕴的模样，故作冷着脸，伸臂将枕头塞入被窝，“日后别乱说话，我柳蕴的孩子只能是你生的！”半响，脸颊通红地跳上床，裹上被子，不好意思去了。
柳蕴：“……”
原来当年还有这一幕。
再进屋时，冬葵果然已睡了，柳蕴替她掖好被角，悄悄去了隔壁，隔壁定王爷带着小世子已去睡了，宋平水等人候着，“大人，明日将会如何？”
柳蕴坐在圈椅上阖了阖眼，“不只明日，往后几日，也没什么特殊的，只是她照顾陛下而已。”
因着幼帝的突然出现，当年的进京计划被耽搁，柳蕴那阵子忙着联系西南的秦立来接幼帝，一连几日，白日里都见不到人影儿，幼帝被交予了冬葵照顾。
这一大一小，闹腾得厉害，头一天中午，幼帝就和巷子里孩子打了架，下午孩子娘拉着孩子来找冬葵，冬葵对着外人可是口齿伶俐得紧，岂会服软？
宋平水：“吵架了？”
柳蕴侧头，瞥过来的一眼里全是对冬葵的纵容，“她和别人打了一架。”
几人：“啊？”
这时候，婢女过来奉茶，柳蕴抬袖接过，低眉瞧着杯内浮起的茶叶，笑了一声，“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她打了不只一个人，就这，还有空去烧别人的头发。”
几人：“……”
所以，你在骄傲什么，大人？

第32章
柳蕴敛起唇边笑意，抬袖抿了口茶，身子一侧，瞥了崔时桥一眼，将当年有关这场戏的内容尽数告知，崔时桥忙提笔记着。
因着当年柳蕴没在场，所知道的皆是冬葵告知他的，也不知冬葵是否隐瞒了，好在当时杜三娘是在的，柳蕴着她再仔细回忆一遍，然后就急着回去陪冬葵了。
杜三娘照做。
等崔时桥记录完，将两份回忆一对照，眼睛猛然一亮，“我找到应对小夫人篡改记忆的法子了！”
几人一怔：“什么法子！”
实则做了这些戏后，他们也算摸准小夫人对于记忆的态度了：若是开心的记忆，那她有时还要更开心，比如坐花车那次，分明已十分风光了，她还要鞭炮齐鸣锣鼓喧天！若是不开心的痛苦的记忆，她大多时候就会篡改，非要改得开开心心十分满意才行。可摸清归摸清了，就是一时寻不到法子解决。
崔时桥招呼几人凑过来，将两份记录摊在大家面前，几人发现杜三娘的回忆客观公正，细节丰富，绝不添油加醋，而柳蕴的回忆，全是冬葵的心理状态，几人完全可以想象当年冬葵向柳蕴告状的样子。
“夫君，她当时要丫鬟掌我的嘴，我才烧她的头发！”冬葵说时定然是生气的，委屈的，期望柳蕴不要凶她，要为她撑腰！
崔时桥：“私以为，最起码徐家女的行为得让小夫人把生气委屈的情绪转化为开心的情绪，我们做戏时小夫人才会满意，揣摩一下如何使小夫人开心即可。”
几人：“啊？”
宋平水突然道：“夫君，她当时要丫鬟掌她自己的嘴，我好开心啊！”
几人：“……”
半响，欢呼声乍起：“妙啊！”
宋平水：“……我就随口一说！”
崔时桥：“可这样，小夫人真的会很开心啊！”
几人点头，唯独宋平水还抱有怀疑态度，“她自己篡改可以，我们不能篡改啊，我们还得依照当年来，按现在这个想法，也就少写几个版本节省点时间。”
“此言有理。”几人冷静下来。
崔时桥也没露出失望之色，“那我再想想有无别的法子！”
几人鼓励一番，开始准备明日的做戏，场景几乎不用准备，这次难在做戏的人，当年幼帝是揍了姓徐的一家孩子，结果孩子的娘和孩子的姑姑全都来了，得找一家人扮演徐家这三人。
宋平水寻来寻去，把目光落在了温在卿身上，温在卿有个嫡孙，年方七岁，正与徐家孩子一般大，或可一试。
温在卿认命地回家找孙子去了，天亮时，他不仅带来了孙子，还把儿媳及女儿全都带来了，扮演徐家一家子的就此齐了！
大人做戏不成问题，难在俩孩子身上，这俩孩子一个出身金贵从没磕着碰着过，一个自幼被温在卿教导得知礼懂事
，让他们俩做戏打架，怪难的。
众人先让俩孩子试试，温家嫡孙与小世子面对面，高了小世子一头，他先弯腰行礼，极为文雅地道，“世子爷先请。”小世子微微抿唇，口音软糯，“你我之间，无须多礼，你先吧。”
俩孩子请来请去，谁也没有动。
众人：“……”
崽儿们啊，就算请吃饭，这会儿也该下筷子了！
动一动啊！
最后，崔时桥受命来给这俩孩子讲戏，极为耐心地讲了几遍，再对戏时，小世子凶巴巴的表情看着挺像一回事，而温家嫡孙剥去书卷气，露出了拽拽的神色，一望望去，俩孩子真的快要打起来了。
众人满意，可以了。
因着幼帝与徐家孩子打架时，冬葵不在，所以俩孩子只需要露出揍死对方的气势就可以了，而冬葵来寻人时看到的一幕是：小世子跨坐在徐家孩子身上，挥着拳头怒吼，“我才不是野孩子！”
简单是简单，就怕俩孩子没经验，做不好，顾颐决定和宋平水做个示范，他长腿一跨压在宋平水身上，眼神凶狠委屈，“我不是野孩子！”
宋平水：“你是！你就是！”
半响，两人翻身站起来，佯装无事地走开了。
其余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时间过得极快，转眼就到了中午，众人准备就绪，一开始便是幼帝偷溜出门，和旁人打架，冬葵匆匆出来寻他，吓跑了徐家孩子和看热闹的其他孩子。
没成想俩孩子做得极好，冬葵半分不疑。温家嫡孙完成一幕，暂且退场，小世子则被冬葵带回了院子里，小世子装作沉默不语的模样，任由冬葵说什么都不理，一双泛红的眼睛紧紧盯着院子里的那只白鹅。
冬葵死活撬不开他的嘴，又见他也受什么伤，便暂将打架一事抛之脑后，瞧他总盯着鹅瞧，小心地问了声，“你……想吃鹅？”
小世子终于发出了声音：“啊？”
“好，我给你烤鹅肉吃！”就算这只鹅是才买的，为了哄崽崽开心，她也要毫不留情地杀掉！
一通忙活过后，院子里架起了火堆，冬葵才把鹅肉架在火堆上，紧闭的大门被砰一声踹开了，先是温家扮演的徐家儿媳一脸怒火地奔进来，可怜温家儿媳一个大家闺秀，为了做好戏，特意去学了巷子妇人的粗鲁之态，这会儿双手叉着腰，斜着眼睛叫了一声，“那野孩子在哪儿！”紧跟着温家女儿扮演的徐家女就被丫鬟扶着进来了，一身体面的新衣打眼得很。
当年，徐家孩子挨了打，回家一通告状，得知和柳蕴有关，徐家人怵得不敢出声，毕竟柳蕴已中了举，日后哪怕进京落了榜，也是有资格做官的，他们可不敢与官老爷做对，可巧碰着徐家女儿回娘亲，她如今给县里最富的人家李家做妾，原本她还低调些，自打薛暸诬告柳蕴被重罚，薛家一落千丈后，李家就被抬到了第一富人的位置，她也就觉着面上更有光了。
一听自家侄子被打了，柳蕴正好也不在，唯独冬葵在家，徐家女内心的嫉恨之情翻涌而上，绞着帕子道，“柳蕴不在，你们怕什么？柳冬葵不过徒有一张脸，还能打你们不成？走，我们找她去，若真出了什么事，自有我家老爷给我撑腰！”
徐家无人敢反对，一是徐家靠着她接济才过得好点，徐家得供着她，二是徐家人知晓她心里有气，柳蕴未成亲前，她悄悄爱慕柳蕴，徐家偷偷寻了媒婆登柳蕴的门，岂料柳蕴没容媒婆说完就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徐家女气得发抖。
可突然有一日，巷子里开始有了传言，说柳蕴不知从哪儿领回来了一个小美人，要与小美人成亲，徐家女不信，然而没过多久，柳蕴果真成亲了，还让那小美人跟了他的姓，小美人从此有了名字，就叫柳冬葵。
徐家女认为冬葵从她手里抢了柳蕴，恼冬葵恼得很，之后她因为生得有几分姿色，就被抬给了李家老爷做妾，后来柳蕴中举，冬葵风光无限，她又在心里恨极了冬葵，心里想着，若不是冬葵，成了举人夫人可是她！
由此，她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羞辱冬葵的机会，她令丫鬟精心为自己梳妆打扮，又穿上一身新衣，领着徐家儿媳及徐家孩子上门闹事。
此时此刻，温家女儿扮演的徐家女讥诮的目光掠过简陋的院落，落在了一身粗布衣衫的冬葵身上，心里舒坦许多，中了举人还不是穷得穿不起好衣服？她也不与冬葵打招呼，命丫鬟扶着自己坐在石桌上，手指抚过耳间的银饰，洋洋得意地瞥了冬葵一眼。
冬葵没心思面对她的炫耀，起身把幼帝拉至身边，因着柳蕴素日多有教导她，旁人若不为难她，她也是极为有礼的，可眼前这几人，一个径自坐在桌前炫耀，一个都快把自家的门踢烂了，她也就没心情露出知礼的模样了。
“我说举人夫人，巷子里都传遍了，不知哪来的野孩子，你还给他买衣服，啧，还给他烤肉吃啊，”徐家儿媳自恃有李家老爷撑腰，甫一开口就是嘲讽，“若是个有来头的知礼的孩子倒也可以，可这野孩子可不值得，您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吗？他心黑着呢，瞧把我家孩子打的。”
一把把孩子推到跟前，孩子脸上被画了几块淤青，瞧着确实很惨。冬葵这才知道原来幼帝下手这么狠，心里犹豫着该如何应对，幼帝出现得确实蹊跷，想必那日扑柳蕴的情景被人看见了，才有这番传言，若是闹大了，传出去必定对柳蕴的名声有影响。
若不道个歉，赔些银钱，虽受了些气，但对柳蕴的名声好些，这么一想，冬葵敛了冷漠姿态，唇角浮起了笑，腮边酒窝将现，徐家儿媳把声音一扬，“莫说你是举人夫人，便是县官夫人，打了人也要负责，何况是个不知哪里来的野孩子，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冬葵的笑倏忽一下没了。
石桌旁的徐家女笑了，心中甚是舒爽，谁人不知，柳冬葵就是被柳蕴不知从哪儿领回来的，想必也是一个孤儿罢了，这番话是戳到柳冬葵的痛处了吧。
徐家儿媳还在继续道，“没人教养，怪不得不知礼，我家孩子看他孤单，想邀请他一起玩，他却蛮不讲理，还把我家孩子打成了这样！”
冬葵低头问腿边的幼帝，“她说得是真的？”
幼帝小脸一冷，“不是，是他先骂的。”
幼帝当时路过巷子口，几个孩子在玩，其中就有徐家孩子，那天他阴差阳错来到巷子里被徐家孩子见过，徐家孩子当即扯住他，“你是那天那个小乞丐！”
小乞丐三个称呼，幼帝听得多了，已经习惯了，但徐家孩子看着他从冬葵家走出来，穿着崭新的衣服，心里不开心了，“举人老爷知道你是乞丐吗？”
现在谁人不知，柳蕴成了举人，明年就去京中考状元了，前途无量，大人议论，小孩子在旁听着，记得可真切了，他想起他娘说的，“若是之前那婚事成了多好，柳蕴成了举人，咱们也跟着沾光，若是中了状元，那可就风光透了。”
徐家孩子听得多了，心里就想得多了，可想得再多，举人老爷和他们家也没什么关系了，只是眼前这个小乞丐凭什么可以这么幸运，徐家孩子骂人顺手得很，一口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幼帝自然生气，两人就这么打了起来。
冬葵听罢幼帝的话，容色一冷，“看来是你家孩子找事。”
徐家儿媳：“他说谎！不信你问问这些孩子。”
当时围观的几个孩子早就被徐家女用一点吃食给收买了，此时纷纷证明幼帝多么可恶，没来由地打了徐家孩子，打得可狠了。
徐家暗暗得意，今日先讹了银子，再扫一扫冬葵的颜面，这样方能出了心口那憋着的气，冬葵可算明白她们的目的了，此时门外聚集了许多凑热闹的，就是想遮也遮不住了。
杜三娘掐准这个时机学着当年的模样冷笑着从人群中走过来，恨不得一口唾沫吐到徐家儿媳面上，“你家孩子是个什么样的你不知道？素日里欺负过多少人了？”
徐家儿媳一怯，徐家女抚了抚新衣的衣袖，“杜姑娘这话就说错了，我家这孩子以往是混了些，可这些日子我家老爷还给孩子找了先生，孩子已很很大改变，先生总夸他知礼呢。”
杜三娘听出她炫耀之意，嗤了一声，冬葵侧身，终于正眼看了徐家女一眼，“原来如此，我瞧不只孩子，就连徐家姐姐都与以前不太一样了，想必是李家老爷对姐姐像女儿一般疼着，姐姐才有这般神采吧。”
杜三娘噗嗤一声笑了，李家老爷那岁数可不就能当徐家女的爹爹了！这是徐家女最大的痛处，徐家女儿气得面皮一红，当即唤了丫鬟，“给我掌嘴！”
还真是在家里作威作福惯了，那丫鬟走过来扬起手，杜三娘要护着，冬葵将她拉至身后冷冷地望过来，丫鬟动也不敢动。
徐家女恼得没法，起身就朝冬葵扬起了手，看样子是想自己动手，冬葵冷笑一声，“我可不如你会用手。”弯腰走到火堆前，猛地抽出一根烧得泛红的木棍，“我喜欢用火烧。”

第33章
当年就是这根木棍拉开了战局。
冬葵当时毫不手软，举着木棍步步逼近徐家女，众人之中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徐家儿媳，她一想到徐家女是她家的摇钱树，这棵树万不能出意外，就奔过来要扯开冬葵，冬葵回身一脚踹过来，疼得她满地打滚。
其实都是装的，徐家儿媳瞧见那根通红的木棍怯了场，打定主意受了这一脚，然后故作疼痛难忍，企图保全自己，但冬葵惊讶极了，还以为自己颇为英勇，昂着头又过来补了一脚，恼得徐家儿媳眼泪都飙出来了。
徐家倒了一个，冬葵将木棍对准徐家女，徐家女扯过丫鬟替自己挡灾，丫鬟也是肉长的，焉能不怕火？一闪身跑得极快，木棍迎面而来，徐家女吓得尖叫一声背过身去，木棍直接戳到了她的头发上，紧接着成束的发丝炸开，一阵嘶嘶声响起。
众人：“头发……喷……喷火了！”
我的娘嘞，百年难遇！
这等奇景可算把众人呆滞的神志给看清醒了，杜三娘赶忙拉住冬葵，省得她真把徐家女给烧了，那丫鬟折回来拿起石桌上水朝徐家女燃烧的头发浇去，徐家女顿时成了落汤鸡，狼狈至极地领着徐家人在众人不厚道的笑声中落荒而逃。
宋平水等人认为这场掐架，冬葵把对手打得落花流水，当时应十分开心，即便篡改记忆想更开心，约莫也是把徐家人搞得再惨一点，为了不使温家儿媳及女儿真受伤，他们已备好了万全之策。
此时此刻，宋平水等人严阵以待，温家女儿尽职尽责地扮演徐家女被吓得身子发抖的模样，“柳冬葵，你要是敢欺负我，我家老爷不会放过你的！”
冬葵抬了抬眼，“看来徐姐姐忘了我还有一个举人夫君，你家老爷既能为你撑得了腰，我的举人夫君自然也能。”举着木棍走过去。
温家儿媳扮演的徐家儿媳奔过来，伸手一扯冬葵，冬葵本该一脚踹来，为了防止受伤，温家儿媳衣服下塞了软垫，即便踹过来也不疼，可冬葵回身过来，不仅没踢，停了须臾，还诧异地问，“你不疼？”
众人：“……”
你没踢，怎么疼啊！
幸亏温家儿媳是个脑子极为活络的人，知道她这是篡改记忆了，忙就势往地上一滚，口中哼唧数声，惹来冬葵走过去虚空踢了踢脚，当自己会隔空踢人一样，温家儿媳佯装自己疼得更厉害了。
宋平水等人懵了，打赢了架，开开心心的，为何还要篡改成不动手就能使对手哭天喊地！这样更爽是吗！
冬葵根本不给他们想明白的时间，与温家女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将手中木棍指着温家女儿挥了一下，而后静静等待，仿佛温家女儿头发不碰火就能自燃一样。
众人悟了。
行吧，今日的小祖宗会隔空踹人，隔空点火。
温家女儿连忙佯装受了惊吓，被她映住身形的丫鬟从怀里拿出火折子与备好的一团头发，擦亮火折子往头发戳一点，头发冒出火星后往温家女儿发尾一放，温家女儿特意背过身让冬葵瞧一瞧，头发确实喷火了。
冬葵满意极了。
杜三娘速速来按住她，丫鬟忙提壶往温家女儿头上浇水，不过一会儿，徐家人就撤走了，冬葵像当年一样，提着木棍来到门口，看热闹的吓得一哄而散。
砰一声，木棍被冬葵扔到路中央，好似一个明晃晃的警告，冬葵关了大门，像没事人一样蹲在烤肉前，“快熟了，等会儿姐姐尝尝好吃不好吃。”
杜三娘当年怜惜冬葵，不想分她的肉吃，当即离开了，这会儿杜三娘出了院子，替他们掩好了门，扮演幼帝的小世子蹲在冬葵身边，“你好厉害。”
冬葵一侧脸，眼中泪汪汪，“我又闯祸了。”
小世子学着当年幼帝不知所措的样子啊了一声，“别哭，我们还有肉吃。”
说得也对。
两人很快抱着烤好的肉啃了起来，冬葵抹掉脸颊泪水，咕哝一声，“也不知夫君回来会不会凶我？好想他给我撑腰！”
声音带着哽咽，小世子知道她今天受了很大的委屈，稚声稚气地安抚，“别怕，柳冬葵，等我做了皇帝，我给你撑腰！”
冬葵慢慢转过头，满脸愕然，嘴里含着肉，腮边还印着泪痕，“崽崽，肉可以吃大块的，梦不能做这么大志向的，做这个是要砍头的。”
小世子欲言又止，良久才屈服地回，“那好吧，等我长大后，我给你撑腰。”
冬葵：“好！”
两人欢快地啃着肉，孰不知柳蕴坐在墙头上从头看到尾，一脸的无奈与纵容，而墙下一群人捶胸顿足，“什么时候我们能精准地预料到小夫人的反应！”
柳蕴翻身下墙，令随从回府邸吩咐大管家备好礼登门感谢温府，大管家按照吩咐备好了女眷最爱的首饰之类的物品送到温府，温府女眷见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心下欢喜柳蕴给这个面子，此消息一传出，京中其他官家女眷羡慕不已，原来为夫人做戏会得到大人如此感谢，纷纷想求个做戏的机会。
这厢，冬葵与小世子啃完鹅肉，将地上收拾干净，冬葵就抱着小世子睡觉去了，一觉睡足醒来，冬葵坐在桌前绣花，小世子在她身边描字。
当年柳蕴一进门看到的便是这副岁月静好的画面，若是没人在他进门前告知他的小妻子烧别人头发的话，他当时是极为愉悦的。
此时，柳蕴佯装才回来，冬葵瞥见，心虚地起身给他倒茶，还没琢磨好如何说，小世子倒先开口认了错，听得她生了气，“崽崽，我们没错！”
柳蕴就着她的手抿口茶，示意小世子去隔壁屋描字，小世子听话地去了，他再也忍不住将冬葵一抱，掐紧了那抹纤腰。
冬葵还在气，“是徐家女儿要丫鬟掌我的嘴，我才会烧她的头发，她家还踢我的门，坐我的桌子！”倾身捏起绣花针往木桌上狠狠戳了下，“还说李家老爷会为她撑腰，尽欺负我。”把自己说得可怜得很，好像徐家女那头燃烧的头发不是她做的。
柳蕴抬起她气鼓鼓的脸颊，“你的意思是，我也要为你撑腰？”冬葵心想，烧人头发确然不符合举人夫人的身份，只得眼神躲着他的逼问，被他勒令一声，“看着我。”
冬葵飞快地瞄了他一眼，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柳蕴低笑着松了手，学着当年的模样摸了摸她的头，“我这就去给你撑腰。”
冬葵欢喜，又有些小骄傲。
接下来的戏就是柳蕴非但没去李家，李家老爷还亲自备好礼来道歉了，此时宋平水在门外故意大声地喊，“随烟，李家老爷登门道歉了！”
柳蕴将想要起身的冬葵按在座上，“不准出去。”冬葵只得点头。
柳蕴出了门，来至府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扮演李家老爷的宋平水，宋平水刻意将嗓音弄得暗哑一些，“今日着实对不住，是那徐家女不知礼，冲撞了夫人。”眼睛还望门里瞄，“不知可否让我进去？好当面给夫人道个歉。”
李家老爷贪色是出了名的，明明一大把年纪了，还尽喜欢年轻漂亮的姑娘，因着柳蕴素日把冬葵看得严实，李家老爷从未有机会见识一下众人口中的柳蕴的貌美小妻子，这次得了机会，自然不容放过。
“夫人受了惊吓，此刻见不得生人，还望李老爷见谅。”话说得客气，柳蕴的脸色却极为阴沉，瞧得李家老爷心头发怵，那点肮脏心思顿时没了，见备了礼，柳蕴既不稀罕也不想要，只好令下人拿着，灰溜溜地走了。
之后，一连几日，冬葵在家带小世子，柳蕴早出晚归，因为冬葵那日的壮举，巷子里再无人说三道四，冬葵与小世子的日子过得好极了。
隔壁。
众人聚集在屋中开始商议如何做秦立接幼帝去西南的戏，柳蕴在圈椅上听着，末了，垂眸哼一声，“把世子爷请来。”
秦立自进了京就被幼帝塞进文渊阁里埋头处理政务，乍一听能走出文渊阁，终于松了口气，及至胡明志家中，想起以前试图拐走冬葵的旧事，口中啧了一声，悔不该当初啊！
柳蕴不在。
宋平水等人面上朝秦立恭敬行礼，心里琢磨如何折腾他，“世子爷可会做戏？”
秦立在女人堆里可会做戏了，一张风流的面皮最能勾得女人心，可这次他不能勾冬葵的心，生平头一次露出谦虚姿态，“应怎样才能做好？”
宋平水故作：“不若世子爷让我们考查一番，若是哪些地方有所欠缺，我们抓紧时间补补。”
他说得一本正经，实则在瞎胡扯，然而秦立一进京就被塞进文渊阁，繁重的政耗尽了他所有的心思，又没打听过素日如何做戏的，一时间竟然信以为真，“如何考查？”
宋平水：“先看看世子爷的身体状况吧，世子爷出门跑几圈，回来施展几个动作，我们一瞧就明白了。”
秦立真是将脑子落在了文渊阁，当即出去跑了几圈，回来舒展筋骨时，宋平水等人在窗前伸着脖子前，崔时桥是头次见秦立，觉着这位世子爷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宋平水更直接：“看见了吗？一个俊美的傻子！”
顾颐装模作样地过来检查，“世子爷，下蹲，站起，饶树三圈。”
饶树三圈一出来，秦立觉出不对了，侧过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顾颐，活着不好么？”气得追着顾颐打！
顾颐到底还顾忌着他的身份，挨了顿暴打，几人才心平气和地坐下商议做戏一事，崔时桥询问当年细节，秦立一一告知，几人听罢冷脸告退。
秦立苦恼，“当真不能改改？我怕大人听了揍我。”
顾颐原话奉还，“活着不好么？”
转眼，秦立接幼帝的日子到了。
半夜，巷子里静悄悄的，一辆马车悄然停在柳蕴家门前，秦立领着两个随从进了府门。
屋里，冬葵甫一见秦立，便觉似曾相识，思来想去终于忆起这男人就是她被薛暸绑架时救她的人，不免紧张，时不时窥男人一眼，生恐他说漏了嘴。
秦立亦识了出来，眸中暗藏惊讶，这会儿柳蕴领小世子去了屋里，应是要安排什么，屋里只余秦立与冬葵两人，两人隔着一定的距离，秦立含笑戏言，“看来我与姑娘有缘。”
冬葵极为有礼地道谢，“感谢公子那夜的救命之恩。”当初冬葵瞒着不说，是恐柳蕴知晓了去寻薛暸，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等到与薛暸对簿公堂时，她认为此事都过去了，提了无益，便一直瞒到现在，她压低声音，“还望公子不与夫君提此事。”
秦立挑眉，笑容恶劣，“若我非要提？”
“若公子提了，觉着开心，我也阻拦不得。”冬葵呼了口气，如今薛家事败，她倒也不怕什么了。
秦立被噎，环顾四周，见柳蕴仍未出来，不由起了捉弄之心，“姑娘跟着柳蕴过得甚苦，当真不想随我回家？我家有良田……”
“公子自重，你既是我家夫君的朋友，还是莫开玩笑的好。”冬葵瞬时离他几步远，拒绝得十分果断，“再者，我夫君虽现在穷，出身低，可不代表以后也穷。”
秦立皱了皱眉，讶然发问，“柳蕴出身低……”话还未完，柳蕴带小世子进来了，小世子眼睛通红，有些舍不得冬葵，冬葵亦红了眼，小世子临走前跑到冬葵跟前，“你快蹲下。”
冬葵念在他心里难受，挺乖地蹲下身子，小世子学着柳蕴的样子摸了摸她的脑袋，“君子一言，驷马那追，日后我会为你撑腰的。”
冬葵笑了：“好，我等着！”
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柳蕴关上大门，若有所思，“你似与秦立认识？”
“哪有！”冬葵否认。
柳蕴遂不再提，抱她回屋。
幼帝一离开，两人就选定了进京的日子。
宋平水当年又落了榜，没必要进京，可他执意要跟着，“我小时便想见识见识京中的风采，不若跟你去瞧一瞧，到时回来再好好读书就是。”
待一切准备妥当，三人往京中赶去。
“也就是说，我们要做进京的戏了。”顾颐道。
进京路程遥远，又是山，又是水的，若要做戏，头一个为难的就是工部。
工部刘文远偷偷恳求宋平水，“我们工部技术是没得说的，倒不是造不出山和水，只是这旧街窄得很，造哪儿啊？”
难题在众人脑子里过了一圈儿，交到了柳蕴手里，柳蕴屈指揉了揉额头，“郊外有山有水，去郊外吧。”

第34章
以往做戏只在旧巷子里转悠，这次终于能出巷子去郊外了，宋平水等人兴致勃勃，第二日一下了朝就忙完各自政务，一起骑马去了郊外查看。
宋平水对当年进京记忆深刻，见眼前的山水草树与脑中记的倒也类似，不由点了点头，直到他瞧见那巍峨壮观的相国寺，面上的表情顷刻无法言喻。
顾颐懂了：“说吧，有何问题？”
“还用我说？相国寺就在我们眼前！”宋平水一指那香火不绝的寺庙，“来京路上可没有这个，总不能把它给刨了吧！”
众人欣然而来，萎靡而去。
回到宅子里同柳蕴一说，“大人，相国寺刨不得，可唯有这条路与当年进京之路类似，这可怎么办？”
崔时桥举手：“不若用东西把相国寺遮起来？”
几人送他四个字：“奇思妙想。”
半响，柳蕴突然下了命令，“传宫中画院的画师来一趟。”
以他的意思便是，先让工部制作又高又阔的木板，接着由画院画师在木板墙绘些山景花木之类的，到时拼在一起一竖，正可将相国寺遮得严严实实。
工部接了令就去干活，做工飞快，画师们兴高采烈而来，这阵子他们太闲了，终于有事可做了，一起涌到工部领木板，而后回至画院分任务。
“我要画山顶！”
“那我画山脚！”
“不可！咱俩画风全然不一样，我不要你的山脚！”
“可满园子都找不出和你画风类似的。”
院中画师们发愁了，画风不同，到时拼成的巨山奇形怪状的，可别吓着了小夫人了！
为了画出一座画风和谐巍峨壮美的山来，院首令众人学着模仿他人画了一副，及至画成，巨丑无比，院首咬牙切齿地捏断了画笔，“旁人都是博采众长，你们这是聚集了所有人的短处吧！”
若是集画院所有画师都画不出一副像样的山来，岂不是丢人至极？院首丢不起这个人，暴躁地催促画师，“拿出你们的最高水平来！”
画师们到底不负众望，最终耗尽心思地画出了一副像样的巨山，顾颐命人抬些木板到郊外，拼在一起竖起一挡，竟真将相国寺遮得严，且远距离一望，赫然像一座高耸的巨山。
画师们完美完成任务，却不愿退场，他们要看戏，纷纷躲在暗处，此时柳蕴已开始做戏，在门外等候冬葵。
冬葵带着全部家当与杜三娘依依惜别，冬葵哭，杜三娘亦哭，哭了好一会儿，杜三娘将冬葵送上车，马车启动，冬葵就此离开了这条旧巷子。
宋平水赶车。
柳蕴在车里替冬葵擦泪，“要走的是你，哭的也是你。”冬葵两只招手紧握着他的大掌，埋首在他胸前不语。
出了归化县，往大道上去，三人在途中走走停停，赏山玩水的，倒也惬意至极。
没过多久，冬葵透过车窗瞧见了那副假的巨山，当年亦有这么一座山，想必她十分想去瞧一瞧，却因顾忌行程没提，今日不同，她非要提一提，“夫君，我想去那山边瞧一瞧。”
宋平水：“……不，不了吧。”
他能拒绝，柳蕴望着冬葵那含着期待的双眸却拒绝不了，唯有依了她，“好，我们这就下车去瞧。”
宋平水：“！”
那是假的啊，万一小祖宗摸一摸，不就露了陷？
柳蕴哪里还管这个，将冬葵抱下车，牵着她的手往山边去，到假山旁时，他忽地驻足，“便在这瞧吧。”
画师画技了得，山间草木栩栩如生，冬葵细细瞧着，目光渐渐茫然，她瞥了一眼柳蕴被秋风拂起的衣袖，诧然出声，“有风吹着，那花草怎不动？”
巨山之后。
早已恭候在此的暗卫们对视一眼。
小夫人要看风吹草动？
简单！
暗卫们匀出内力，手掌轻轻一碰木板，门板像水中波纹般轻颤，上面的花草随之迎风抖动。
柳蕴：“动了。”
“哦哦！”冬葵不疑有他，眼睛又看向了一株漂亮的花，“夫君，那花真好看，我想要。”
柳蕴：“……”

第35章
冬葵眸中全是信任与期待，任哪个男人见了都忍不住想将那花从木板上抠下来送给她，柳蕴亦躲不过，他极力克制住去抠花的冲动，将冬葵拉至自己对面，佯装去拂她衣袖的碎屑。
趁冬葵不注意，支撑木板的暗卫们快速行动起来。这个时候就显出画师的机智了，他们所画的花朵，可在郊外寻到，顾颐掐来一把递予暗卫，暗卫在木板上戳个洞，将那把花插进来，花朵迎风轻颤，娇艳欲滴，转瞬就被柳蕴倾身抽了出来，递到冬葵眼前，“给。”
冬葵接过，眉眼一展，开心得很。
众人搁心里呐喊：“山也瞧了，花也摘了，求小祖宗快走吧！”
冬葵偏不如他们的意，可甫一张口，“夫君……”额头就被柳蕴屈指点了点，“日后有机会再瞧。”再不容她说什么，抱起她就疾步走至车前，将她塞入马车后背身朝众人挥了下袖子，也上车去了。
众人松了口气，待马车消失在眼前，忍不住击掌欢呼，画师们与荣有焉，心中涌出一种久违的成就感，本该离开的步子挪不动了，“我还想画！”
“安心等着，日后有的是机会。”顾颐嘴里叼着根杂草，倚靠树木的身子站直了，“收拾东西，赶往下一场。”
依据宋平水回忆，当年三人临近京中时因为一时大意误入了一家黑店，这家黑店掌柜的面相生得纯良，内里黑透了，及至三人睡下，试图将柳蕴与宋平水剁成肉酱包成包子，又觊觎冬葵的美貌，想要霸占冬葵。
一行人快速到了建好的黑店，别看当年黑店掌柜的黑心黑肺，却极为年轻，众人一致推荐刘方正来扮演。
自薛暸在冬葵面前消失，刘方正就退场了，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原先爱的打马遛街调戏美人也不做了，将自己闷在屋里读书，读了几日，脸都黄了，再次认识到自己就不是读书的料儿，正愁没事可干呢，一听又要自己做戏，风风火火地赶来了，“演黑心掌柜的？我可以！”他还特意去刑部大牢找了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与其共处一日，故意学了些凶狠姿态，看得杀人犯手痒，差点没砍了他。
刘方正从牢里活着出来，让候在一旁的化妆丫鬟上了妆，因他扮过薛暸，恐冬葵见了认出来，丫鬟故意将妆化得浓了些，与其本人面容有很大出入。
化完妆容，刘方正换上掌柜的衣衫，往柜台前斜着一靠，面容温良，眼神凶恶，众人朝他举起大拇指，崔时桥过来与他讲戏，顾颐命众人摆好店内物品，做好迎接冬葵到来的准备。
这厢，宋平水赶着车，眼瞧都日落西山了，车里毫无动静，拿不准冬葵是何心思，她总不能真坐在车里赶个一两个月的路吧？正琢磨着，柳蕴挑开车帘，沉声吩咐，“该住店了。”听得他一喜，看来只需做完黑店的戏，他们就到京了！
两刻钟后，马车在黑店前停下，店里众人躲在暗处，刘方正学着掌柜的模样在柜台上瞧账本，扮演两个伙计佯装擦桌子，宋平水先进来，柳蕴牵着冬葵的手后至。
当年黑店掌柜的面上带笑地迎上来，得知柳蕴等人住宿，领着他们上楼挑房间，而后在送上去的饭菜中下了蒙汗药，在三人吃饭时用手指点开窗户纸偷窥，见他们动筷子吃了，才放心地下楼，喜滋滋地等待黑夜的到来。
孰不知，是他自以为瞧得清，背对着他的冬葵手臂一直在动，看似在吃饭，实则是在喝水，她那日有些晕车，一口饭都吃不下去，柳蕴倒是吃了几口，但觉着味道不对，含在嘴里半天没咽，最后还是吐了，唯有宋平水饿极了，柳蕴阻止时他已狼吞虎咽地吃了许多。
柳蕴觉出这店有问题，同两人一说，三人将饭菜偷偷倒了，又唤伙计进来收拾。伙计端着托盘下楼，掌柜的瞥了一眼空盘子，胜券在握地望向了楼上。
黑夜悄悄来临，宋平水佯装吃了蒙汗药昏睡过去，被刘方正用麻袋套住，扛去了地窖，与此同时，隔壁的柳蕴察觉不对，起身下了床，又不放心冬葵独自在屋，见冬葵眼巴巴望着自己，索性也带她出了房间，宋平水的房门开着，两人进屋一瞧，哪里还有宋平水的身影？
柳蕴面色一沉，领着冬葵在客栈中找人，此时宋平水已被刘方正绑到了案板上，蒙汗药的药效也过去了，一睁眼就见刘方正拿着菜刀，一脸狰狞的笑，忍不住啊得一声尖叫，这才使柳蕴冬葵寻到地窖救他。
若以依照当年的情景，接下来便是：地窖里烛火通明，刀具长鞭挂满墙壁，宋平水像只离了水的鱼，呼吸急促地在案板上挣扎，掌柜的举着菜刀神色兴奋，正准备往他身上砍。
“住手！”柳蕴暴喝一声，一边将冬葵护在身后，一边从墙壁上抽出长刀甩了过去，长刀撞掉了掌柜的的菜刀，掌柜的凶神恶煞地瞪过来。
柳蕴又抽出墙壁上的长鞭甩向他，被他灵巧躲过，他不像当年的几个土匪，什么都不会，他砍人的经验丰富，躲避长鞭的同时弯腰将俩刀捡起，直冲柳蕴而来。
柳蕴推开冬葵，“出去躲好！”长鞭近距离不起作用，且一旦他躲了，掌柜的可能会伤害冬葵，索性直接迎上去缠住掌柜的，心思翻转间，刀光一闪，衣袖已被划破。
此番境况，容不得冬葵害怕失神，得了逃跑机会的她非但不往门口去，还往里奔到案板边，一手扯掉了堵在宋平水口中的破布。
宋平水得以喘了口气，“给我解了绳索，就快些出去！”
地窖里满是腥臭的味道，熏得冬葵摇摇欲坠，偏偏面容十分镇定，才给宋平水解开捆住双手的绳子，余光瞥见掌柜的已把柳蕴逼到门前，菜刀噗嗤一声砍进了柳蕴的胳膊，眼角顿时溅出泪水。
狭窄的地窖里，男人的闷哼声清晰可闻，冬葵身形急动，步子才提了几下，柳蕴抬眸往她这边看过来，眼里隐隐有笑意，启唇无声地提醒着：用绳子套他。
宋平水还在急急地为自己解绳索，冬葵再不迟疑，捞起案板上的长绳甩过去，几乎一瞬间，柳蕴抬袖拽住绳头扯过一段，趁掌柜的还沉浸在新鲜的血液味道里不可自拔，手臂一绕，牢牢地用绳圈住了他的脖子。
夫妻二人，一人扯绳子一端，掌柜的终于醒悟过来，菜刀一松，想要用手扯开绳索，脚下朝柳蕴踢去，柳蕴后撤一步，拉紧绳子，那边冬葵抬起眼，眸中发狠，手下用力，将绳子扯得又直又紧，哽咽一声，“夫君，我力气不够。”
这么说着，只听掌柜的闷哼数声，脸皮涨红，脑袋更是被迫后仰，生生被她拽得后退几步，柳蕴疾步跟上，杀气腾腾地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侧头安抚冬葵，“无碍，我这就弄死他。”手上再一使劲儿，咔嚓一声，掌柜的没了气。
将掌柜的身体甩向一边，柳蕴径直朝冬葵去，冬葵见坏人终于倒了，不由放松下来，身子一软倒在了柳蕴怀中，柳蕴顾不得流血的手臂抱起她，边往门口去，边提醒宋平水，“跟上。”
宋平水：“……”
当他回忆此事时，崔时桥没记录完就忍不住道：“这么说来，当年你还不如小夫人有用。”
“那时我就是个单纯的受害人，他们夫妻俩英勇救人。”宋平水惭愧地摸摸鼻子，赶紧转移话题，“此事大人受了伤，想必夫人不忍再看，她定要篡改记忆。”就是不知篡改成什么样子。
此时此刻，几人已将戏演到掌柜的将柳蕴逼到门前，正欲砍柳蕴胳膊，冬葵站在案板前扬声一喊，“且慢！”
众人屏气凝神地等着她篡改记忆，只见冬葵神色真挚地看着掌柜的背影，“你要一心向佛，不可再杀生了！”
面对冬葵的劝说，刘方正一懵，不需要打架砍人了？他还特意学了杀人犯呢！无助的眼神往后瞥去，躲在暗处的几人无声启唇：傻了？快演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
刘方正忙将菜刀一收，转过身来，学着僧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所言极是，我这就悔过。”
冬葵满意，指着柳蕴道，“放了他，你向善的决心更重。”一边朝柳蕴使眼色：拿墙壁上的绳子套住他。
柳蕴挑了挑眉，如了她的意，拿起绳子圈住了刘方正的脖子，将另一头扔给了冬葵，冬葵接住，本该向后一拉，却依旧用眼色示意柳蕴：向后拉。
因着柳蕴其实在用手撑开圈住刘方正脖子的套，刘方正才只是佯装神色痛苦，不至于真疼，他若真向后拉，可真就是在勒刘方正了。
刘方正：“……”
做个戏而已，不至于搭条命进去吧？
柳蕴依着冬葵，只能往后拉去，好在手上没有使劲儿，绳子松松垮垮的，刘方正也不疼，眼睁睁看冬葵走过来，踮起脚尖，试图用手掐住他的脖子，但刘方正身高，她娇小，踮了几次也没够到，刘方正连忙弯腰，将脖子送到冬葵手里，冬葵用力一捏，他赶紧按本子里写的直接装死了。
冬葵见他倒了，身子一软，倒在了疾步过来的柳蕴怀中，柳蕴抱起她，喊上宋平水，三人出地窖了。
地窖里安静一会儿，刘方正翻身起来，躲在暗处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来，崔时桥翻出本子，正色道：“小夫人篡改了两点，一是大人受伤，二是大人掐死那掌柜的。”
顾颐提步往前走，“很好理解，小夫人既不愿大人受伤，也不愿他杀人，索性她便替大人杀了。”
崔时桥一怔：“也许，我可以参考这点，试着找到应付小夫人篡改记忆的法子。”
“哪点？”刘方正听得稀里糊涂。
“往后的戏里，若有对大人不利的，也许就是小夫人篡改的地方。”崔时桥还想解释，被顾颐挥手打断，“闲下来再讲这个，快收拾东西，赶回去瞧瞧长街巷子可有备好！”
“哦哦！”
当年柳蕴抱冬葵出了地窖，冬葵身子发抖，口中呢喃，“夫君，我杀了人。”
柳蕴轻声安抚，“不，是我杀的。”
“夫君杀的，与我杀的，又有什么区别？”冬葵神志清醒许多，一闻到血腥味，就从他怀里钻出来，面色心疼几分，赶紧给他包扎了伤口，面上忧心仲仲。
“无碍，不过是皮肉伤，好得快。”柳蕴见她皱着眉一副要哭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怕什么？我们去报官，那掌柜的定杀过其他人，我们算是为民除害，也算正当防卫，官府不会追究我们的。”
冬葵这才放心，三人连夜进京，及至京中报了官，官府来人从地窖里翻出几具污秽不堪的尸体，确定了掌柜的罪行，果真没追究柳蕴冬葵的行为，只收了掌柜的尸体，铲平了黑店。
现在，杀人的真成了冬葵，柳蕴依旧这般安抚，三人进京住进客栈，宋平水去报官，将黑店的消息告知冬葵，冬葵安心，同柳蕴一起去看宅子。
当年他们在京中长住，先是租了一处宅子，等柳蕴养好了手臂的伤，就在热闹的长街上支起了卖字的摊子。故而现在需要一条热闹一点的巷子，供冬葵租住，众人决定把旧巷子改造一下接着用。除此之外，还需要一条长街，且这长街还要热热闹闹的，不然柳蕴去哪儿卖字？
京中是有数十条这样的街，繁华得很，但人来人往的，不方便做戏，众人只好让工部来把旧街改造成新的长街。
百官就喜欢凑热闹，纷纷来找宋平水，“长街改造好了，缺铺子吧？我等想在长街开个铺子！”
不过一日，他们开的铺子就从街头连到街尾，做什么生意的都有，家眷素日在家中唠嗑听戏惯了，一时觉着索然无趣，铺子一开，纷纷奔到这条街来，在自家铺子里新奇地逛来逛去，原本冷清的新长街就此热闹起来。
这会儿，柳蕴刻意领冬葵住进了先前的宅子，夜间入睡时冬葵忽地直白地问，“夫君，京中貌美女子甚多，家中想必也十分富裕，她们若中意你，你当如何？”
“拒绝。”柳蕴答得干脆。
冬葵满意地睡去了，柳蕴陪了一会儿，起身去隔壁，在圈椅上坐了会儿，才问宋平水，“当年你同我临街卖字，中途发生了些许事，你可还记得？”
宋平水一笑，“记得呢，人家这么金贵的身份都愿意为了你做妾了，你……”剩余的话都被柳蕴不悦的眼神堵了回去，只得转移话题，“要做这戏？”
“夫人想看。”
宋平水：“那就做！”
当年，三人住了下来，宋平水逛了一遍京城，心满意足，原本要回家读书，柳蕴提议，“不如赚些银钱再回去吧。”
宋平水遂和他在街上支起摊子卖字，因柳蕴面容生得俊美，字也写得极好，很快在京中出了名，一时间买字的人络绎不绝，文人才子来看字，京中闺秀来看人，摊子前总是热热闹闹的。
看得多了，有姑娘就生出了别的心思，来得更勤了。见柳蕴总是孤身一人，误以为他还未婚配，偷偷差丫鬟送情书的也有几个，有一次正巧被躲在暗处的冬葵瞧见，那丫鬟明明将信塞到白纸里了，偏偏柳蕴没有发觉，那丫鬟兴高采烈地走了。
冬葵觉着奇怪，还以为是什么别的东西，等到柳蕴回家，偷偷翻出来拆开瞧了瞧，因着她认识的字有限，通篇没几个认识的，不由气恼，粗粗记了一行字，重新放好，及至睡觉前，故意比划给柳蕴看，委屈巴巴地说，“是什么字？我不识得。”
柳蕴一一教她，她一怔，柳蕴把几个字连起来一读，脸色一沉，“哪来的？可是旁人说给你的？”
冬葵搬进宅子后，也惹来了许多男人的目光，柳蕴素日将她藏得严实，这会儿一听这等情意绵绵的话，误以为是旁的男人来惹冬葵，自然逮住冬葵问得仔细。
冬葵连忙摇头，“不是，我读你的书，不认识才问的。”翻出书给柳蕴瞧，柳蕴不由失笑，“原来如此。”
冬葵勉强一笑，心思还在那封书信上，她明白了，那是旁的女人给柳蕴的情书，第二日她就提出和柳蕴一起上街，柳蕴觉着在家里闷着也不好，便应下来，二人一同去街上，冬葵坐在凳子上，瞧着昨日那丫鬟来到摊前，细声细语地问，“昨日的信，公子可瞧了？”
柳蕴并未发现那信，一时不知什么意思，倒是冬葵起了身，故作讶然地将那书信翻出来递给柳蕴，“是不是这封？”
“是的，正是这封。”那丫鬟惊讶地看了一眼冬葵，冬葵抿唇一笑，腮边酒窝好看极了，那丫鬟一怔，“请问这位是……”
柳蕴一见那信就明白是何种情况了，抬袖摸了摸冬葵的头，“我夫人。”将信递予那丫鬟，“还请收回这封信。”
那丫鬟也算伶俐，知晓他这是当着自家夫人的面拒绝了，通红着脸将信收了，飞快跑到街边的马车上，隔着车帘说了几句，车帘飞快掀开，露出一张秀气面容。
冬葵远远望了一眼，自此那姑娘就歇了心思了，到底是姑娘家，既知柳蕴已有家室，也没勇气再出手了。
很快，京中倾心柳蕴的姑娘皆知柳蕴成过亲了，大都纷纷歇了心思，唯独一个，不顾及这个倒也罢了，竟明目张胆找上了冬葵，要她主动做下堂妇。
冬葵：“……”
欺负我无依无靠弱小可怜？
时至今日，京中诸人都还记得，那年快要入冬时，首辅夫人初进京，在祥和酒楼被西北安王府的郡主逼得要跳楼，当时夫人半个身子挂在酒楼的窗外，摇摇欲坠。
胡明志家里，几人聚在一起准备做这场戏，崔时桥记到一半，面色难看，“安王府欺人太甚，竟把夫人逼到这种地步。”
其余人不吭声，温在卿悠悠看过来一眼，“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
“听闻此种事情，岂能不恼？”崔时桥愤然道。
宋平水：“那是你不知道最终跳下去的是王府的郡主，太可怜了，据说她搁床上躺了几个月才能下地走路。”

第36章
崔时桥满腔的愤然倔强着不肯认输，“郡主都跳下去了，小夫人当时呢？”
“瞧着挺好的，被大人抱下楼就回家过冬去了。”
崔时桥：“……”
几人让他独自反省自己的错误，开始商议参演人员，温在卿指出这场戏的关键，“其余倒还好，唯独扮演郡主的不好找。”
安王乃是先帝封的异性王，常年带着家眷镇守西北，几年也不进一次京，当年因着先帝急召便带着郡主来了，好巧不巧，郡主透过车窗瞧见了卖字的柳蕴，一见即倾心，借着权势逼迫冬葵，没成想不仅失败了还当着众人的面坠楼，堂堂郡主的颜面丢个一干二净，没过多久就回西北了，再也没进过京，寻她本人扮演是不可能的了，只能另找人代替，几人因此想到了长公主。
这厢，长公主依旧在琢磨如何接近柳蕴。自打扮演过宋谣，她就见了柳蕴一次，还被柳蕴堵在了家门外。
当时，她忆起自己住在巷子里的理由是想与冬葵交好，便备了重礼，亲自敲开了冬葵的门，没成想出来开门的是柳蕴，她心里一喜，面上柔柔一笑，“原是大人在家，还以为大人忙去了，冬葵可好些了？我来同冬葵说说话。”
实则来得确然不是时候，冬葵如今沉浸在往事里，她若突然冒出来，冬葵又不认识她，只会引起冬葵的不安，柳蕴遂拦在门前，“臣多谢公主好意，只是夫人还无法见客，请公主见谅。”
长公主柔媚笑容不改，她也不是真来见冬葵的，“那便罢了，让冬葵好生歇着吧。对了，素闻大人的字乃是一绝，清晨起来，我倒也写了几副，还请大人指点一下。”侧身吩咐宫女，“去把本公主……”
“不必了，臣这会儿忙着，还请公主另寻他人。”柳蕴送客关门，长公主望着两扇关得死死的宅门，眼泪滴了出来，一路擦着泪回了宫中。
太后见她哭肿了双眼，怒得摔了手边杯子，“来人，传哀家懿旨，召柳冬葵进宫，哀家倒要看看她病成了什么模样！”
内侍来得极快，却被长公主瞪了一眼，“母后正在气头上，还不退下。”内侍这才明白太后说得不过气话，匆匆出了殿，长公主转头安抚太后，“都是我不好，惹得母后生气，母后可莫气坏了身子。”
过了许久，太后才顺好了气，自知真不能召冬葵进宫，耳边长公主还在说，“我只是伤心他连多瞧我一眼都不愿，我便有这么差？那多柳冬葵就那么好？”
“他又岂知你的好？”太后先前的念头动摇了，以往想着以长公主的品貌，或可吸引柳蕴，若真算计成了，她与余家也不必这么憋屈了，只是现下失败的可能性更大，索性顺势道，“他不过是个例外，你忘了以往有多少男子倾慕你？安王府的少将军对你喜欢得紧，先前你在西北，他日日到你跟前讨你欢心，不若忘了柳蕴，召他为驸马……”
“母后，我已与您说过，自始至终都是少将军一厢情愿，我对他没有半分情意，您又何必再说这话？”
“你为何总不喜他？”
“他性子暴躁，一身蛮力，自然不讨人喜欢。”
太后叹了口气，“柳蕴是有万般好，可现下来看，他对你并无别的意思。”
长公主强撑着笑了一声，“不急于一时，日子还长着呢。”为防太后再提少将军，她压低声音问，“皇兄在广陵宫里……”
“提他做甚！”太后神色一变，面露惊恐，就连声音都透着股害怕，“那就是个疯子，莫说他成了瞎子，即便死了，也与我们没什么关系。”
长公主吓了一跳，不过是转移话题，哪料引来太后这么大的反应，甚是奇怪地又道，“他是被柳蕴关的，不知有无怨气？若是他不甘心，东山再起……”
太后不由想象了一下废帝若能翻身的情景，不由骇得拍着桌子训斥，“休得再胡说！”
震得长公主也害怕了，连忙换了话题，两人又说了些旁的话，长公主就行礼回了巷子，正黯然失落时，宋平水来了，行了礼将请她扮演郡主一事一说，她自然要抓住机会，只是面上还矜持着，手指拨着玉盘里的珍珠，漫不经心地问，“大人可晓得？若是晓得，怎不见大人来同本公主说？”
这是要柳蕴亲自来请她。
宋平水告退后，长公主端坐许久，柳蕴迟迟不来，她轻咬着唇角，知晓这是柳蕴拒绝了，忍着姑娘家的羞耻，派随从去问了一声。
那随从许久才回来，将柳蕴的意思传达清楚，“公主愿意也可，不愿意便寻旁人了。”
长公主可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纠结再三，还是同意了，“告诉大人，本公主愿意帮这个忙。”等随从去回禀，她起了身，招来几个宫女，“按我的吩咐做几身新衣。”
以往住在西北，长公主与安王府的郡主交往还算亲密，自然孰知郡主的穿衣打扮，郡主长在西北，性子张扬，衣饰一贯穿得华贵，妆容更是艳丽，这也是长公主愿意扮作她的原因之一。长公主难掩喜悦，不由想象了一下当柳蕴瞧见自己一身艳光时的神情。
宋平水一得知她同意了，就让崔时桥去给她讲戏，顾颐想去凑个热闹，被宋平水一拦，“现下有个难题。”
顾颐神色波澜不惊，他已到了见怪不怪的地步，挑了下眉毛，示意宋平水说，宋平水道：“我记得那天，早上天就阴沉沉的，果然没过多久就下起了雨。”
顾颐望天：“近日晴好，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下雨的模样，去司天监问一下吧。”宋平水派随从去问了，随从回来得很快，说是这两日无雨，兴许过几日有。
众人遂想拖几日，可才拖一日，冬葵就焦躁不安，柳蕴见不得她如此，吩咐众人，“明日就开始，无雨的话，让暗卫营来。”
顾颐又召来暗卫营，暗卫们觉着泼雨甚是有趣，纷纷等着发盆练内力。
有一个举手：“是否还像那次下成雨帘子？”
顾颐搓着下巴问宋平水。
宋平水阖了阖眼：“不，是牛毛细雨，你们若真下成了，便十分了不起！”
暗卫们：“……”
这得把内力精准控制到何种程度！
这种时候，顾颐扶额笑了出来，“领了盆练去吧！托小夫人的福，日后你们面对后辈可以吹自己了！”
有个暗卫忍不住幻想了怎么吹自己：“想当年，我们为小夫人做戏，一人端着个盆，负责腾空下雨，晓得下什么雨么？牛毛一般的！那天全京城都飘着我们下的雨！”
宋平水：“当真了不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颐：“少说多练，快去！”
暗卫们遂一人拿一个盆，分散在各处，全神贯注地练习如何下好牛毛细雨。
此时，扮演郡主身边丫鬟的敲响了冬葵家的门，柳蕴与宋平水上街去了，冬葵孤身来开门，丫鬟笑着交予冬葵一封信，“这是我家姑娘给夫人的。”而后不容冬葵说话就转身离开了。
当年，冬葵疑惑极了，怀疑这个陌生女子送错了人，追了几步没追上，回了家也没拆信，及至柳蕴回家，她将事情一说，柳蕴道：“许是送错了，放着吧，说不定那人会回来寻。”
这段戏简单，很快过了。
第二日。
扮演丫鬟的再次出场，这次含着怒气敲开的门，冬葵一见她，忙将信给她，“姑娘昨日送错信了吧，喏，信完好无损，还给姑娘。”
丫鬟：“……”
原来她家郡主在酒楼等了一上午是因为她没把话说清楚！
丫鬟忙将信收了，明明白白地道：“没有送错人，送的便是夫人，我家姑娘想邀姑娘到祥和酒楼一聚。”
冬葵惊讶，她来京中后从不曾认识什么姑娘，就好奇地问，“敢问你家姑娘是谁？”
丫鬟：“我家姑娘身份贵重，不便说出。”
“既然身份贵重，那与我应没什么可说的，我还是不去的好。”冬葵听柳蕴说过，天子脚下，身份贵重的人物多，能不沾惹就不惹，便送客关门。
故而，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前两次郡主没有见到冬葵，两人真正见面是在第三日。
第三日。
正值百官休沐，天一亮，百官拖家带口来到长街，开了自家铺子的门，套出衣服换上，女眷们换装换得十分开心，不过一会儿长街就热闹起来了。
因着时间还早，冬葵还没出现，众人无事可做，三五成群地聚在街边唠嗑，柳蕴与宋平水已出来支起摊子，官员们眼尖，纷纷涌过来求字。
柳蕴随手写了一副，宋平水迅速抢过来，吹了吹未干的墨汁儿，一手举着，另一手指着自己，“求我一声，分你一笔。”
柳蕴唇角噙着点笑。
百官见状胆子大了许多。
有人笑骂：“求你祖宗成么！”
宋平水正色：“行的，请下地府。”
众人哈哈大笑。
街上喧嚣许久，依着当年的时间点，一顶轿子停在冬葵的宅子前，郡主的丫鬟又敲开了宅门，“我家郡主请夫人到祥和酒楼一聚。”
这次有名有姓，还走出了两个随从，看样子是冬葵不去，便挟持了冬葵去，冬葵略微一想，转身关了大门，乖巧地坐上轿子去了祥和酒楼。
祥和酒楼乃是当年京中第一酒楼，素日生意极好，不是饭点时请说书唱曲儿的来，热热闹闹地往台上一坐，旁边有伴乐的，当时冬葵进来时，大堂里坐满了茶客，说书先生说得正起劲儿，叫好声连连。
这会儿的酒楼乃是定王爷仿照祥和酒楼而建，他嫌开铺子俗气，一下子就出手阔绰地建了三层酒楼，从大堂到后厨应有尽有，跑堂伙计掌柜的皆有家中仆人所扮。
至于说书的唱曲儿的伴乐的，薛松表示，“我们礼部包了。”素日主持朝中大典的嘴皮子甚利索，说个书不成问题，至于乐师歌者，礼部多的是，这些人一出场，大堂就热闹得很。
扮演听众的官员女眷穿着寻常衣服，吃着零嘴，听着那说书的开了场，听了一会儿，偷偷凑在一起低语，“你觉着像在宫中开大典么？”
“甚像。”
“装个样子就成了，夫人又不会真听！”
这就出现了失误，实则怪不得众人，当年柳蕴抱冬葵回家，冬葵在他怀里将事情细细一说，可没提自己图新鲜在大堂听了许久的书。
因着郡主好面子，从来都是她等别人，等了冬葵一次已是够了，绝不会再等第二次，于是派人在酒楼看着，准备等冬葵到了，她再慢慢梳妆，好让冬葵也等她一次。冬葵倒没想这么多，既然郡主没到，那她就在大堂里听书。
于是，众人皆以为大堂这段不重要，一掠而过就可，万万没料到冬葵一进来不走了，扮演丫鬟的愣了一下，“姑娘，我们往楼上走。”
“郡主已到了？”
丫鬟：“到、到了吧？”
冬葵眉尖一簇，“你上去看一下，我在此等候。”
丫鬟手足无措地上楼去了，宋平水等人明白过来，这是柳蕴给的信息不全，搁心里哎呦一声。
冬葵已寻个座位坐下，做戏的众人紧张不已，台上说书的开始卡壳了，冬葵顺势举手，“你说得似乎不对！”
她实则是对以后发生的事情有模模糊糊的记忆，模糊到有时只是细小的一点，比如此刻，她义正言辞地指出不对，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不对在哪儿，旁人就更无从知晓了。
众人慌乱不已。
冬葵一双杏眼蕴着奕奕神采，“怎不说了？”
扮演说书的素日就是个严肃正经的人，每日忙着公务不怎么消遣，哪里听过说书，适才那段已是他能发挥的极致了，无奈之下开始背诵以往主持大典的说辞。
众人：“……”
宋平水：“薛松那个傻子在哪儿！罚他一年俸禄。”
众人好似置身在恢宏阔大的宫殿里，冬葵听了一会儿，正欲举手，那说书的估摸着怕做戏失败惹了柳蕴不悦，过度紧张之下，大典说辞也背不成了，开始背看过的书籍。
可冬葵要举的手突然停了，面上更是满意地听了起来，众人虽疑惑却也知这段没问题了！他们定然不知，说，柳蕴给冬葵背过，她听着熟悉，既然感觉熟悉，那就对了！
众人被蒙在鼓里，傻傻地松了口气，宋平水赶紧示意扮演丫鬟的下来，丫鬟几乎是跳下楼梯，“姑娘，郡主到了，快随我上楼吧。”
冬葵遂上了三楼，推开门，只见一个身着华贵耀眼至极的女子坐着，轻轻地掠了她一眼，“进来坐吧。”赏赐似的语气，冬葵一介百姓，谨记柳蕴教导，不与权贵争执，寻了个座坐下。
扮演郡主的长公主倨傲地抬了抬下巴，“你就是柳蕴的妻子？”内心欢喜，她很早就想这么对冬葵做了，可朝中众人看冬葵比看自己都看得重，她也不便将轻视表现出来，如今做戏，她表现得淋漓极致，“也就一张脸能看，其余也没什么过人之处。”
冬葵自己倒了杯，抿了半口，垂眸一笑，“郡主聪慧，我也当真只有这张脸讨我家夫君喜欢了。”
“有自知之明便好。”长公主轻嗤一声，当年郡主说话直，也不遮遮掩掩的，长公主依着本子的话道：“既然你也晓得自己配不上柳蕴，索性离开他吧。”
才坐下一会儿就道明来意，冬葵当时抿唇笑着，心里火气蹿得飞快，她扔了酒杯，起身走至窗前，甫一开窗，凉风四起，就是这个时间点，下起了细雨。
酒楼外，暗卫们端着盆腾至半空，用盆一泼，内力一震，雨丝飘飘洒洒，随风散至四方，很快空中全是这般的细雨，落在冬葵眼前，冬葵并无异常，看来暗卫们的任务完成了。
看戏的众人鼓掌：“了不起！”
顾颐哼唧一声。
窗户打开，雨丝风丝飘进来，沾湿了冬葵的眉眼，她回身问道：“要我离开柳蕴，郡主是用什么身份说的这话？”
“什么身份？你也说了，我是安王府的郡主，还不够么？”长公主也起了身，步步逼近窗户，她这是在用权势压人，冬葵神色如常，“便是郡主也不该掺和旁人的家事，夫君若不喜我，我自当离开，单凭郡主一说，我就要离开，岂不是伤了夫君的心？”
两人并肩立在窗前，冬葵的声音满是凉意，“郡主是不敢当着我的面承认倾慕我夫君吧？这有什么？郡主这样的我遇着的多了，自然，她们都不如郡主金贵罢了。”
长公主佯装被她戳破心思恼羞成怒，正欲训斥，冬葵侧头望来，眼里全是冰冷的笑意，“我也并不打算和郡主对着干，不如郡主应我一个要求，我便考虑一下应了郡主的要求。”
这与本子上写的不一样！
长公主诧异，嘴上问着，“是何要求？”
冬葵一指楼下，“郡主若能从这里跳下去，我就考虑一下离开柳蕴。”
长公主：“！”
躲在门口偷听的众人：“！！”
当年，分明是郡主被她拆穿了心思，恼怒之下命两个丫鬟将冬葵挟持到窗台，冬葵挣扎之际，大半个身子被推出了窗外，正是因此，才被身处对面书坊的柳蕴瞧见了。
柳蕴与宋平水因着天下雨了收摊子准备回家，路过书坊，宋平水说要买几本书，两人遂进去寻书，隔着窗户，柳蕴翻书时目光不经意一瞥，堪堪瞧见了摇摇欲坠的冬葵，那是祥和酒楼的三楼，掉下来会出人命的！
宋平水只记得当时柳蕴被吓得脸色煞白，踉踉跄跄地奔出书坊，期间撞到书架几行，他紧跟而上，只觉前方那道身形步履不稳，亦是摇摇欲倒。
两人直奔三楼，柳蕴踢开一扇又一扇的门，口中一声接一声地喊，“柳冬葵！”及至他再踢开两扇门，见冬葵满脸泪水地趴在窗台上，眸中已泛着赤红，疾步过来捞起冬葵往怀里塞，唇瓣还颤抖着。
依据她的说法，当时那俩丫鬟将她挂在窗外，郡主俯身过来一笑，“即便你从这里掉下去，这京中也不过是少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你选吧，是要命还是要柳蕴？”
郡主拿生命恐吓，估计也是料到冬葵会害怕屈服，见冬葵果真露出惊惧的表情，不由满意，“看来你是选择自己的命了？”
冬葵只道，“快拉我上去。”
郡主示意那俩丫鬟帮忙，岂料冬葵才上来一点，地一手拽紧窗户，另一手就拽住了郡主的手，甫一发力，郡主身子歪在窗台上，她迅疾地松手，再一把拽住郡主的头发，郡主甫一扬头，疼得痛斥一声，“大胆！”
“你们最好别动，不然我就松了窗户掉下去，我没了命，估计郡主疼也疼死了。”冬葵抿唇笑着，她若是掉下去，整个人可都挂在了郡主的头发上，扯头发多疼啊，郡主吓得直哆嗦，“快去松她的手。”
“你们敢吗？”冬葵作势要松窗户，三人骇得一动不动，冬葵道：“倾慕我夫君的多了，不缺你一个，但你是郡主，权势逼人，我应付不了你，索性一起死了吧。”将郡主往外扯。
“你敢！”郡主眼泪溅了出来。
俩丫鬟吓得六神无主，加上郡主三人，你挤我，我挤你，郡主双腿本就浮着，挤来挤去，只会往外去，加之冬葵扯了一下，俩丫鬟慌乱地一撞，不过一瞬间，身子就翻了出来，冬葵一怔，手下忙松了，不然郡主先疼死了。
只听楼下砰得一声，俩丫鬟啊得一声尖叫，蹿出屋去，应是奔出去救人了，冬葵脸色一白，爬上窗台，往后一瞧，泪就那么落下来了。
郡主命大，摔在了路过的马车上，那马车主人想必十分有钱，马车奢华无比，周身饰以花纹繁杂的饰品，便是平坦的车顶也铺就一层花纹繁杂的软垫，郡主摔在上面，正死死扒着马车不松。
柳蕴在这时进来，抖着手臂拢她入怀，她哽咽一声，“我就说要多赚银钱……有钱人……救人命都方便。”

第37章
孰不知，柳蕴攥着她就像攥着失而复得的宝贝，多想疼一疼她，甚至在那一刻，风是静的，雨是静的，唯独怀里的她被允许在他耳边发出声音，可谁能料到都到这个时候了，她想到的头一个还是银钱。
柳蕴被气得偏过头，紧抿的薄唇溢出一声，“好，我给你赚，赚满屋子的银钱。”抱冬葵出了门，冬葵满意地继续呜咽，“郡主会找我们的麻烦么？若是她自愿跳下去的就好了。”
原来这就是她要长公主跳楼的原因。
此时此刻。
众人纷纷等着长公主答应跳楼，他们已在楼下做了万全准备，只要长公主一跳下去，暗卫会腾空接住，然后将她放在平坦的车顶上就可以了。
房里寂静，长公主觉着冬葵在大言不惭，不由冷嗤一声，“不过是考虑一下离开柳蕴，便要本郡主跳楼？”
她这是不肯了，众人暗暗皱眉之际，冬葵笑出了腮边酒窝，“郡主若不愿，那也好办，就此歇了对我夫君的心思就可。”
“你！”长公主如今最听不得这个，心中很快动了气，冬葵瞥过来一眼，“堂堂郡主，自己没有，抢别人的可不好。”
犹如当头棒喝，长公代入自己的境况，一时间面皮红得厉害，然稍一思及柳蕴的丰神俊秀，她就舍不下这个心思。且柳蕴就在门外，此刻自己答应跳下，也算是向他坦白心迹，遂扬声一喊，“好，本郡主跳！”
长公主走至窗前，将要翻过窗台，没成想冬葵跟上，与她并肩而立，“莫急，我瞧着郡主跳。”
长公主：“……”
我只是想要你夫君，你却想要我的命？
众人：“！”
崔时桥露出了押到宝的兴奋神色：“这个版本我有！”
“梦里什么有！”宋平水着急。
崔时桥：“我真有！”
“我们怎不知？”
崔时桥神色一变：“糟糕！还没来得及和你们说！”
宋平水咬牙：“快说！”
现今只有一个法子，那便是下大雨，下成瀑布，遮住冬葵的视线，只要她视线被罩，长公主跳下去，暗卫速速接住，不过眨眼间的事，冬葵兴许只是疑惑，还不至于受惊。
暗卫们接到任务，端起盆站在楼顶，开始泼雨。很快，冬葵面前，哗哗啦啦的瀑布顷刻而下，长公主依据众人给的暗示，正欲跳窗，袖子竟被扯住了，冬葵侧首，“莫急，雨下大了，不好跳，等雨小了再跳吧。”
众人：“……”
这是什么品种的小祖宗啊！
定是大人养的方式不对！
众人头次对柳蕴生出了愤怒之情，柳蕴在门外等着演破门而入，结果等到这么个情况。一侧的顾颐笑问，“敢问大人怎么养的小夫人？”引来柳蕴靠着栏杆扶额低笑，“先下着大雨，想办法。”
暗卫们拿盆泼雨，长公主被迫与冬葵站在一起，心中头次觉着柳冬葵这个女人太可怕了，以后还是不要到她跟前来了，宋平水等人聚在一起急得抓耳挠腮。
“天呐，小夫人要看长公主跳楼！”
“何必呢！放过我们不好么？”
“大人，若不您出面吧？”
柳蕴此刻出面，定然会引起冬葵的惊慌，他自然不愿，沉声吩咐，“再想。”几人绞尽脑汁，大雨都下半个时辰了，地面都被浇透了，百官及其家眷等得亦心急，“跳楼这段怎还没过？该回家用午饭了！”
这时候，定王爷出来安抚，“别急，本王管饭！”招呼后厨开始做菜，百官及女眷一想有饭吃，索性不急了，纷纷围坐在桌前，跟吃筵席一样，等饭菜上桌。
于是，没过多久，一楼都在美滋滋地吃饭，二楼宋平等人抓着头发徘徊，三楼长公主连口水都没得喝，冬葵偏偏十分认真地等雨变小，她觉着就该在毛毛细雨下跳才对！
终于。
崔时桥举手：“有了，去杂技院找替身！”
“小夫人瞧着呢，找到了如何换？”
“用手换啊！上次换痦子位置的那个手特快，让他带个和长公主身形差不多的来，化了妆约莫看不出。”
顾颐：“我有一个问题，换痦子的怎么用手换人？”
崔时桥：“实不相瞒，这题我会。让画师来，不是有夜行衣么？那我们画个透明的衣服，罩在他们身上，悄悄接近，应该发现不了。”
众人：“奇思妙想！”
画师们匆匆而来，得知需求，纷纷呆住，“这得调颜色，且不一定调得出来。”
柳蕴吩咐：“姑且试一试。”
画师们开始调色，无奈难度太高，调不出透明色，只能调个差不多的，众人一瞧，勉强能隐住人，“就这样吧。”
为了效果更好，画师们将颜料涂在一块高而阔的木板上，等涂完，木板似是消失不见，又隐隐约约还在，画师们面面相觑，“算完成了么？”
宋平水：“可以了！”
杂技院的已来了，两人躲在木板后，随着门板被推进房里，两人也跟着进了屋，木板一停，两人停在长公主身边，冬葵还在盯着大雨。
木板后撤一截，换痦子的那人迅疾地拉过长公主，替身速速站过去，与此同时，大雨换成了毛毛细雨，冬葵侧首一笑，“郡主可要跳？”
替身二话不说，翻身跃出窗台，替身自幼练杂耍，莫说跳三层楼，便是再高的也试过，落在马车上毫发无损，又速速装成痛苦模样，死死地扒着马车不松。
一楼吃饭的听闻动静，纷纷停下筷子，佯装凑热闹地聚在门口，“有人跳楼了！”议论声一阵高过一阵。
三楼，两个丫鬟啊啊叫着奔出去救人，柳蕴破门而入，容不得冬葵说什么，抱起她出了门，及至下楼，饭菜的香味飘来，冬葵从他怀中抬眼，见大堂圆桌上摆满了美食，“该有人摆筵席么？”脑袋很快被柳蕴塞入怀中，“你哭花了眼，什么都没看见。”
冬葵迟疑地哦了一声，两人出了酒楼，穿过喧嚣的人群，往家去，及至身形一消失，做戏的众人啊啊尖叫，纷纷击掌欢呼，“结束了！”
“吃饭！王爷请客！”宋平水抬袖招呼众人，众人涌进大堂，喜滋滋地拿起筷子吃饭。
崔时桥看着宋平水：“你不该回去？”
宋平水一拍脑瓜：“吃完再回去不迟！”
按当年情景，宋平水落在柳蕴冬葵后面回家，及至家门，大门从里面锁得死死的，他在门口蹲了许久，夫妻二人，谁也没想起他，饿得他是头晕眼花，今日索性吃了再回去。
众人觉着他可怜极了，“劳苦功高宋莫人！今天让你吃个够！”纷纷给他夹菜。
“滚！”宋平水趁机咽了口菜。
其中有人吃饱了，“问一下哈，当年大人势微，无所倚仗，小夫人得罪了郡主，不知安王府可有为难他们？”
宋平水：“容我再吃两口，然后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快吃！”
这边，柳蕴抱着冬葵进了家门，冬葵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柳蕴沉默着，回身一脚踢上大门，将她压在门板上，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末了，终于出了声，“我比你的命还重要？”冬葵红唇湿濡，水光潋滟，还没能发出一声，又被柳蕴堵住。
及至两人吃饭，早已过了午饭点，冬葵抱着碗担忧，“夫君，郡主定会来找麻烦，不若你去躲一躲，我来应付。”
柳蕴：“你如何应付？”
冬葵不知哪来的自信，“我会有办法的！”
柳蕴冷笑，“吃你的饭！”
饭毕，柳蕴像当年一样欲出门，冬葵知晓他还在生气，小心地问，“夫君是准备躲了么？”
柳蕴侧目，“你觉着我躲哪儿安全？”
冬葵欣喜，“郊外相国寺，都说佛祖佑人，夫君去那儿，定然不会有什么事！”拽起柳蕴的手就出了门，就在此时，宋平水恰好回来，冬葵忙道：“快跟上。”宋平水佯装一头雾水跟了上去，
为了极快地让柳蕴躲好，冬葵还花银钱去车行租了一辆马车，宋平水赶车，三人到了相国寺大殿，冬葵跪在垫子上对着佛祖磕头，“求佛祖保佑我夫君不受我牵连。”
听听这话说的。
柳蕴没被气死，已是万幸，时至今日，他还能气得阖了阖眼，对着宋平水吩咐，“告诉她，我躲去了。”出了大殿，驾着马车离开了。
等冬葵求完佛祖，一回头，殿里没了柳蕴的身影儿，宋平水笑着道：“随烟已躲好了。”
“那我们回去。”冬葵出门，一瞧，马车没了，不由奇怪，宋平水依旧笑着安抚，“莫急，我相信这是佛祖的安排，我们且在这里等一等。”
当年，两人在殿里等着，柳蕴驾着马车寻到了安王在京中的府邸。府里上午人仰马翻的，安王大发雷霆，太医战战兢兢地帮郡主接好了断腿，这会儿他才收敛了一点脾气，听随从在外禀报，“王爷，害郡主坠楼的人来了！”
“好啊，本王还未找她，她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安王怒火中烧，进屋拔了长剑出来，“带她去郡主屋！”

第38章
安王疼女儿是出了名的，他本想当着郡主的面惩罚冬葵，好让郡主消气，哪知随从给的消息有误，登门而来的并非冬葵，而是柳蕴。
柳蕴自然不能进郡主的闺房，安王甫一过来，就见一男子身姿如松地站在门外，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生得极俊，莫说他常年在的西北，便是京中也不曾见过这般好的容貌，心念一转便知这就是被她女儿心心念着的男人，先前他还恼怒女儿看上一个已有家室的，如今再瞧柳蕴，竟也觉着十分不错。
安王心中有了想法，佯装恼怒地一剑刺过去，堪堪停到柳蕴脖间，柳蕴神色不惧不怕，行了礼道明来意，“内人惹了郡主生气，草民特来致歉。”
安王冷哼一声，“你倒是大胆，却是说错了话，你妻子害郡主受苦如此，岂是一句生气能揭过去的？”
“王爷意欲如何？”
“单你妻子所为，本王可告知官府，告官的结果想必你也知晓，如今看你登门致歉，态度尚可，本王且不告官，你将你妻子交到王府来。”
柳蕴笑了笑，“王爷，这可难倒草民了，内人受了惊吓，草民劳烦旁人在家看着，恐怕不能前来。”
安王一怒，“休得扯理由，你是不想让她来吧？”
柳蕴垂眸不语，算是间接承认了，安王怒得将剑头推进一点，眼看着就要刺破柳蕴的脖颈，“柳蕴是吧？听说你已中了举人，明年便可参加春闱，只要你将你妻子交出来，本王就不拦你参加春闱。”
“王爷是要草民拿发妻换前程？”柳蕴眸中泛冷，视线往安王身上一睃，惊得安王脊背一凉，虎目随之一瞪，“柳蕴，本王瞧你是个可塑之才，才给了你退路，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柳蕴任由剑刃又进一点，脖颈沁出血珠，“这种退路可要不得，为了前程舍弃发妻，哪怕日后高中，也会受世人唾骂，对么，王爷？”
话里似有深意，许是想到了什么，安王脸色难看之极，“看来本王就不该心软。”心道这男人不愿放弃发妻，那对我女儿便也没用了，索性一剑刺死了事。
眼前剑刃冷光一闪，又听柳蕴道：“草民与西南王府世子爷有些许交情，世子爷曾告知草民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草民来前已写至信中密封起来，若过会儿草民还不回去，草民的朋友便会将信的内容公诸于世。”
“你敢！”剑尖一顿，剑刃隐隐发抖，看来安王十分忌惮这个，柳蕴睨来一眼，轻淡语气倒显得安王有些大题小做，“急什么？草民这就回去了。”
“今日，草民登门，一是致歉，二则是请王爷离京，毕竟郡主夺人夫君的事传出去，到底不好听，到时流言四起，安王府可就蒙羞了。”
安王气得胸膛起伏，双目赤红，“你到底是何人！”他深知有些旧事见不得人，一旦被人宣扬出去，他这异性王的地位可就不保了！
安王心绪被扰，顿生退意，长剑气势顷刻间萎靡下来，软塌塌地落在柳蕴肩上，柳蕴抬袖拂去，越过安王时容色肃然，“我只是世子爷的一个朋友，断不会将王爷那些事说出去为难世子爷，王爷尽可放心离京。”
行了几步，柳蕴抹去脖颈的血珠，身后安王的怒声传来，“秦立小儿，本王与你势不两立！”他眯了眯眼，若非迫不得已，他也不会搬出秦立的名号糊弄安王，至于安王是否想法灭口，他也顾不得了，驾车回了相国寺，寻个地方随处一躲。
因着他去安王府邸是背着冬葵去的，冬葵不知，现今柳蕴只需驾着马车去寺庙外等了大半个时辰，而后驾车进去，示意宋平水带冬葵回家，冬葵满腹担忧地坐上车。
宋平水带她路过大街，提前安排散消息的人员在车外扬着声音喊，“安王出京回去了！”
“这消息可属实？”
“自然，都出城门了。”
几人未说原因，冬葵猜测许是郡主坠楼的事损了安王府的面子，安王才急急离京，好在他们并未来找自己的麻烦，冬葵安心，调头去接柳蕴回家。
第二日，宋平水挎着个包袱，做起了辞别的戏，他站在门口笑着道：“待我回去好好读书，中了举，再来京中寻你们。”
柳蕴颔首，冬葵红了眼睛，宋平水劝慰，“哭什么？又不是见不着面了。”
“走吧。”柳蕴揽起冬葵推她入门，回头催促宋平水快走，宋平水也恐冬葵再难过，疾步离去了。
冬葵进了院子，柳蕴恐她再伤心，给她寻个事做，“莫偷懒，今日的描字还没完成。”
冬葵瞋了他一眼，坐在敞开的窗户后描字，柳蕴自背后看了一眼，眸中讶然，遂俯身下来，五指覆上冬葵的手，手把手教她，“你以往从不提学这个字，今日怎么了？”
一个柳字浮在纸上。
冬葵认真学着，也不吭声，柳蕴也不催她，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望了一眼，而后双臂一环，将妻子抱起，自己转身坐在椅子上。
冬葵惊呼一声，坐在了柳蕴膝上，柳蕴从背后再次握住她的手，“这样问，你似乎听得更清。”唇角贴在冬葵耳边，冬葵心尖一颤，故作冷静低眉，手中的笔隐隐发抖。
柳蕴一笑，腾出手抬起她的脸颊，冬葵却以为他在逼问自己，窝在他怀里，终于羞赧地回了，“我跟了夫君的姓，总要会写吧。”
“原来如此。”
笑着板过她的脸颊，贴唇而上，“你跟我的可不只这个姓。”
一墙之隔。
宋平水背着包袱蹿回来，进了隔壁的门，顾颐在院子里望过来，“接下来要做什么戏？”
“这个昨夜我问过大人了。”宋平水甩掉包袱，要了杯茶，慢慢抿了口，对着好奇的几人吐出一句，“暂且不用演了，收拾东西，可以回家过冬了。”
过几日就要入冬。
当年也是这么个天儿，冬葵见银钱攒得差不多了，便不再让柳蕴支摊子卖字，一是天冷，她不想让柳蕴受冻，二是明年开春柳蕴就要参加春闱，还是多多读书的好，故而冬日一到，两人关门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冬葵日日押着柳蕴读书，柳蕴压着气依了她，一个冬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如此，倒也不必需要什么人来做戏了，有柳蕴在即可。
众人纷纷失望。
温在卿摸了摸胡子，“有趣的日子总这么短！”
几人随声附和，陆续出了胡明志的家，站在门前回身，对着胡明志笑了一声，“来年春天！”
胡明志一笑：“来年春天！”
几人远去，有声音传来。
“所以，等到来年春天，开场就做春闱的戏？”
“是也。”
“顾颐，大场面来了！”
“说实话，我想看大人中状元跨马游街！”
“哈哈哈哈哈……”

第39章
春三月，东风杨柳欲青青。
长街之上，店铺林立，摊子相依，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酒楼三楼临窗的位子探出一个脑袋，“礼部的呢？这屋差个弹琴唱曲儿的！”
“唱你工部的头！我礼部乐师歌者忙得很！”薛松挎着菜篮子冷笑一声，指了指蹲在墙角扮乞丐的户部官员，“让户部给你算酒钱去吧！”
“好嘞！”户部那乞丐蹿直了身子，提步进了酒楼，三楼有人将沈一槐压到窗前露个脸，“行吧，顺便把他们头儿领走，搁这白吃白喝多久了！”
哄笑声四起，隐隐夹着一阵马蹄声，众人侧目，顾颐骑马挥鞭而来，扬声提醒，“快严肃些，大人及小夫人来了！”
马蹄声远去，众人忙严正以待，卖东西的扯着嗓子吆喝起来，买东西的分毫不让讨价还价，行人或驻足观望，或步履匆匆，或结伴拉扯，祥和酒楼传出悦耳的琴音小调儿，靠墙边有个礼部乐师蒙着双眼拉了段胡琴，调子凄凄惨惨，闻者无一不伤心，听者无一不流泪。
倒不是这个乐师有意表现自己，是当年春闱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冬葵接柳蕴出贡院时，路过街边儿凑巧听了这段胡琴，见那人可怜，头次大方地从袖中掏出银钱，放在了地上的破碗里。
今时今刻，冬葵听着依旧颇有感触，给了银钱后就快速扯着柳蕴的袖子走了，“再听一声，我的钱就又没了。”柳蕴无奈地依着她，两人并肩而去，身影将一消失，长街之上，喧嚣声再起。
“听出了来么？那段胡琴我超常发挥！”
“快换衣服，陛下将才召我进京。”
“等等，我把菜篮子扔哪儿了？”
“王爷说他请客！”
胡明志家里。
众人聚在一起商议接着做贡院出榜的戏，温在卿慢条斯理地捋着胡子，“这个好做，大人科考那年的榜还留有备份，着人腾一份贴贡院的照壁上便是。那日看榜的试子本部院仍去翰林院找。”
几人称是，因着宋平水已离京，不能再出现，胡明志夫妇亦不该出现，三人决意在家里蹲着不出去了，顾颐遂领着崔时桥他们去准备，安排妥当了，去隔壁禀告了柳蕴。
算算时间，此时正是出榜的前一天夜里，当年冬葵毫无心思做别的，只在院子里徘徊，徘徊亦解决不了问题时她开始绕着树跑圈，柳蕴抱臂在几步远瞧着，学着当年的模样劝她，“怕什么？我会中的。”
“我信夫君。”冬葵喘了口气，额角汗珠沁出，分明跑出汗了，可还没有停歇的迹象，柳蕴疾步过来，“信我还紧张什么？”她抿紧了唇，“夫君，我不是紧张，我是激动，中会元耶！我……”
柳蕴：“中个会元不值得你这么……”
冬葵续道：“我将是咱们归化县头一个会元夫人！”
可一旦中不了，她这会元夫人的头衔就没了。
柳蕴：“……”
该死的！他开始紧张了！
如今这一夜和那时分毫不差，上半夜夫妻俩围着树，冬葵激动地来回跑圈，柳蕴倚着树干紧皱眉头，终于在冬葵跑不动时一把揽她入怀，“睡觉！”抱她进屋去了。
第二日，天微微亮，冬葵一撅而起，欲下床奔去贡院，被柳蕴沉着脸捞入怀里，“穿好衣服洗梳好了才能出门！”
冬葵动来动去，“夫君，我这会儿没心情做这些！”
“那你有心情做什么？”柳蕴边说话哄着她，边为她穿衣，冬葵像个衣来伸手的宝贝，“当会元夫人！”气得柳蕴屈指掸了掸她的额头，俯身弯腰给她穿鞋时，她压过柳蕴的头趴在他背上，“夫君，快点。”
柳蕴冷笑，“闭嘴！
穿衣梳妆完毕，冬葵拉起柳蕴的手奔出了家门，及至贡院，还没到照壁前，那里已是挤来挤去的试子。
当年柳蕴怕有人挤着冬葵了，勒令她站在远处不许过来，许是不能亲眼看见柳蕴名字位居第一，冬葵深觉遗憾，如今她不想要这个遗憾了，拽着柳蕴的袖子喊，“夫君，快弯腰！”
柳蕴本想弯了腰再问做什么，没成想才一俯身，冬葵扒着他的肩膀就爬上了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雄赳赳地昂起头，“快，夫君，冲过去挤开他们！”
温香萦绕，软玉在背，若搁以往柳蕴已是心神意动，此刻却被气得阖了阖眼，“还没放榜，慌什么？”
“先去占位！”冬葵催促，又侧头亲了一口柳蕴，“快，我要第一个看见夫君的名字！”
柳蕴：“……”
这小祖宗！
扮演试子的翰林院众人密切关注着这里，瞧柳蕴面无表情地望向这里，心里慌得不行，“我们演得哪里不对？”
“表情吧？定是表情不够焦急！”
“动作不够慌乱！”
“气氛再紧张些！”
众人佯装更加焦灼，抓头发的抓头发，咬衣袖的咬衣袖，有的恨不得对着照壁撞头，更有甚者索性蹲地上假装捂脸恸哭，同僚们一惊，有的禁不住效仿起来，有的扯了旁人低问，“奉贤兄，你可曾骂过人？”
“骂过，怎问这个？”
“我想骂他，你教我两句。”
“……哭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
“有点熟悉。”
“那是，我经常这样骂我儿子。”
“罢了。”
翰林院众人太尽职尽责了，一个个在照壁前像发了疯，柳蕴背着冬葵压根不知道往哪里冲，冬葵许是惊住了，“何……必……呢？考不上又不是没了命！”
就在此时，贴榜的来了，冬葵紧张地咬了一口柳蕴的肩膀，“快，夫君冲过去！”柳蕴疾步过去，及至榜贴好，翰林院众人下意识地为柳蕴让道儿，柳蕴在最前面站好，众人又开始挤来挤去。
冬葵昂着脑袋瞧得仔细，她先前识得蕴字，又学了柳字，能识出柳蕴二字，很快她就瞄见了柳蕴的名字：“第一名！夫君！你是第一名！”只见明晃晃的日光照出了榜上第一个名字：沅江府，柳蕴。
冬葵欢喜，扒着柳蕴的脖子侧头亲他，而后骄傲地扬起脑袋，众人应景地为他们贺喜，“恭喜兄台！贺喜兄台！”冬葵听得美滋滋，盯着柳蕴的名字看了会儿，突然低头问，“夫君，我能不能帮我的名字也写上？”
周围霎时一静。
众人愣愣地望着冬葵，这榜中了还能带家眷啊？旁人都是自个儿金榜题名，你们夫妻俩题名啊？
柳蕴亦是哭笑不得：“为的什么？”
冬葵苦思，“两人名字挨在一起多好。”
柳蕴阖眼：“你写吧。”
有人急忙去告诉顾颐，顾颐道：“服了！”提着毛笔过来，装成试子递给冬葵，“会元与夫人伉俪情深，羡煞我等！”
“谢谢！”冬葵道了谢，趴在柳蕴背上，将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其实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狗爬的。
若不是顾颐低声提醒，“快夸！”翰林院众人都要笑出声了，但绝不能笑，要夸，“这字……与金榜相得益彰！不，是它为金榜增光添彩，我等代替金榜谢谢夫人！”
冬葵害羞：“不用谢，应该的！”
柳蕴：“……”
既然看了榜，知了好结果，两人便不再在照壁前停留，柳蕴背着冬葵离开了，众人回头，盯着冬葵的字匪夷所思，“实不相暪，这字……”不想多看一眼，“是真的丑，绝不是大人教出来的！”
“快收拾东西，还要准备下一场戏！”顾颐过来催促，转身回了胡明志家里，温在卿正道，“殿试可掠过不提，接下来就是先帝钦点大人为状元，大人同当年榜眼探花一同游街，明日提前休沐，探花刘绪尚在京中，拉他换衣上马就可，可榜眼赵仁外放多年，一时进不了京。”
宋平水：“我瞧他儿子在京，让他儿来。”
“可以！”
众人纷纷行动之时，冬葵还在隔壁欢喜着，柳蕴由着她兴奋，下厨给她做饭，做饭时冬葵突然跑进来，手里拎着件衣服，“夫君，你殿试时我穿这件可行？”
柳蕴面无表情地捏着刀，“你再说一遍。”
“我说，明天你殿试，我穿这件衣服去可好？”
话音一落，只听砰一声，案板翻了身，刀刃稳稳地插在案板上，柳蕴放下挽起的袖子，抱她出了后厨，疾步将她塞入堂屋里，“乖，这件不好看，我去给你买新的，在家等着。”关上门去了隔壁。
宋平水召集众人，屏气凝神地窥着柳蕴，柳蕴仰面躺在圈椅上，五指聚在一起捏着眉心，许久才有动静，“有个问题，夫人想看殿试，是直接在大殿里做戏，还是着工部建个大殿？”
众人：“……”
心如死灰。
温在卿胡子都在颤，“大人，比起这个，当年钦点您为状元的可是先帝，如今先帝……”
已崩几年了啊！
“小夫人没见过先帝，不若寻个人扮演……”
谁敢扮演先帝？
找死啊！
许久，宋平水在绝望中举手，“我们有先帝他儿子。”

第40章
柳蕴屈起手指敲扶手，“慎言。”
宋平水被这声警告激出一身冷汗，先帝已去，一不可无礼冒犯，二不可拿他说事，且对于皇室子嗣等亦不能随意称呼，适才情急之下脑子竟糊涂了，正欲伏地请罪，耳边传来柳蕴轻淡的声音，“罢了。”
“将将想到，大殿建起需得耗费时间，我们等不得，便趁明日下朝后有时间，在金銮殿做了吧，务必在明日早朝前准备好。”
“是。”
柳蕴吩咐完就离了座，衣角一闪出门口，杜三娘捧着一身新衣迎面而来，新衣做工料子极其普通，除了崭新别无长处，柳蕴倒是满意地颔首，接过带回了隔壁。
厅里。
温在卿问宋平水，“你适才说的可是定王爷？”
宋平水颔首。
“定王爷重情，在他面前提不得先帝，大人定也知晓，必定不麻烦他。”
宋平水叹了口气，“那就只有广陵宫那位了。”
几人商议一番，温在卿去告知群臣，群臣欣然答应，素日大殿严肃庄重，他们从不敢多呼口气，若明日能在大殿之中撒欢做戏，势必非常快活。幼帝得知亦觉着有趣。君臣头次对早朝产生了期待之情。
冬葵亦期待着明日。
她正在屋内试穿柳蕴带回来的新衣，屋外柳蕴踩着门槛听随从禀告，“太医院那边称出了一张方子，能令夫人心清神明，对夫人恢复记忆有极大帮助，而且不会造成其他伤害，可要让他们送来？”
“那就让他们……”柳蕴眉峰一拢，罕见地迟疑了半响，才下了命令，“暂且放着吧。”
当年这个时间冬葵可没喝过药，如今无缘无故地让她喝药，她定然不肯。柳照正思付着，冬葵已从屋中走出，露出清甜的酒窝，他旋身进来，“这都一整天，还未高兴完？”眉头猛一皱，这话……
冬葵一听，忽地离他好几步，好似在戒备什么。
柳蕴的眉拧得更狠了，“过来。”
“不，夫君又要欺负我了。”
冬葵小心地坐在椅子上，算是做好了被欺负的准备，柳蕴可算想起来适才那话是怎么回事了。当年他就这般笑冬葵的，且笑罢了，将冬葵压在椅子上亲近了许久，原来她是这么定义欺负的。
柳蕴微微勾唇，缓步靠近。
第二日，两人乘车去宫中，见一路上冬葵都乖巧非常，不提什么意想不到的要求，柳蕴不免松了口气，可明显地，这口气松早了，及至下车，这小祖宗抓紧他的手，带着些许紧张地嘀咕，“也不知其他夫人是何样子的。”
柳蕴：“什么？”
冬葵扬高声音，“我想看其他中了的夫人是何样子。且，若其他夫人也去，倒不显得我独自来了。”
柳蕴咬牙。
此时此刻再去召女眷进宫已来不及了，且即便来得及进宫，因着有一小部分已在冬葵面前露过脸，还得好好妆扮一番再出来，剩余时间可不够化妆的了。
柳蕴扯谎：“没必要。”
“为何？”
“因为他们没有。”
“啊，都没娶妻？”
“对。”
金銮殿门口，被迫打光棍的群臣早已剥去官服换了衣服，高座金柱之间架起的屏风后，幼帝皱紧小脸，废帝双眼蒙着轻纱，“陛下总瞧我做甚？”
幼帝是个坦诚的孩子，坦诚到有时与人说话直言不讳：“你不能嫉恨柳蕴。”
“陛下此言差矣，若不是他，我岂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这都是你咎由自取！”
“看来陛下是忘了自己姓顾，胳膊肘拐到柳家去了。”废帝冷冷一笑，“若是当年我在沅江多待一会儿，早就没今日的陛下了。”
当年，听闻幼帝还活着，出现在沅江一带，他瞒着先帝去了沅江，意欲斩草除根，没成想沅江府的地都被他挖了三尺，他也没挖出幼帝，又唯恐先帝察觉，除却顺手救了冬葵，他最终一无所获地回了京。
幼帝不再像小时那样害怕他，故意端着皇帝的架势命令，“这场戏，你要好好做！”
“若我不？”

第41章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幼帝此时颇有柳蕴之风范，“你已没了双眼，难不成双腿也不要了？”
废帝嘴角一垂，清瘦俊颜狰狞几分，但因双目失明，四肢被捆，半分都动弹不得，只得活生生受着气，幼帝见状心头涌起一股畅快之感，拿起崔时桥送来的本子再读一遍，“记清你要说的话，错一个字，惹得柳冬葵不开心，你双腿难保。”
废帝绷紧了一张面皮。
突地，屏风外传来一声提醒，“大人及夫人到了！”
屏风前，大殿依照殿试布置，百官装作上榜试子依次站着，皆是一副已笔试过等候圣上传召的模样，柳蕴是头一名，自然站在最前方，他正带着冬葵去时，冬葵垂头勾住了他的衣袖，“夫君，我……有点紧张”
柳蕴试探，“那便不进去了？”
冬葵抿抿唇，舍不得不进去，“我十分想看夫君被点为状元的样子。”蹙起的细长的眉慢慢展开，“且，他们都没妻子，唯独夫君有，我去，岂不是为夫君增光添彩？”
柳蕴：“……不了吧，他们没有，独我有妻子增光添彩，对他们不公平，我只想公平公正地拿到状元。”
离得近的官员内心：“？”
好想笑！
憋不住了！
噗一声笑了出来。
极静极静的大殿里，这道短促的笑声就像根长长的针，一下子扎破了百官因憋笑而鼓起的脸颊，顿时大殿里噗噗嗤嗤的声音响了起来。
躲在暗处的宋平水气极了：“统统罚钱！”
沈一槐：“我记账本上。”
“但愿小夫人没受惊！”顾颐担忧。
这边冬葵眨了眨眼，扯柳蕴衣袖，柳蕴俯身，听她小心地不好意思地问，“在这还……还能……放……”
“不是！”柳蕴不容她说完就纠正，“宫中大殿之上，需得言行举止文雅端庄，断不可能做失礼之事，说失礼之词，咱们要进去了。”
“我不进去了。”冬葵一听，心道要求好高，万一出了错，定会给夫君惹麻烦，“我在外面听听就好。”
柳蕴目的达成，摸了摸她的脑袋，“安心等我出来。”撩起衣摆独自进去。
百官齐齐失望。
试问，他们为谁而立？为谁换衣？为谁故意露出一副“陛下喊我快喊我！”的憨直表情？
为了小夫人！
小夫人不进来，还演个什么戏！
故而，当柳蕴与废帝一问一答时，百官罢工不演了，或蹲地上补觉，或打手势招来内侍端茶，或凑一起比划着手势聊天，全靠猜的那种。
一人伸出五指比划，“中午可能吃五碗饭？”
另一人回以一根手指，“夜里就睡了一个时辰。”
第三人喜滋滋地使出双掌：“还有十日领俸禄！”
一人：“一碗太少，十碗太多！”
另一人：“睡十个时辰？羡慕！”
第三人：“我算得最准，一天错得离谱！”
亏得他们三人还能聊到一起。
宋平水：“想打他们！”
顾颐朝柳蕴努努嘴，“大人允许的。”
柳蕴还在回废帝的话，依着当年的情景将殿试回顾一遍，废帝亦问得半分不假，幼帝满意极了，冬葵在殿外听得也满意极了，她夫君对答如流，定能被点为状元。
果然，殿试流程走一遍，冬葵听到了柳蕴被点为状元的圣旨，登时喜极，柳蕴甫一出来，她就扑了过去，“真是状元？”
柳蕴点头。
她笑得开心，“快，状元都要跨马游街的，夫君也不例外，我觉着他们等会儿就该让夫君去街上了！”
柳蕴：“……不如等一日？”
“这等风光之事，何须等呀？”
众人躲在殿门口偷听，顾颐抚掌，“我竟觉着小夫人说得极对，这就做跨马游街的戏？”
“做你的鬼！”宋平水发急，“来不及。”
崔时桥这个叛徒举手了，“我可以临场写本子！”
“夫君，何须等呀？”冬葵殷切切地望着柳蕴，腮边酒窝甜得勾人心肠，柳蕴如何拒绝得了？他道：“无须等，我且送你出宫，然后你去祥和酒楼占个靠窗位子，去晚了，就占不到了。”
当年，就是因为去晚了，冬葵占不到酒楼位子，挤在街边人群堆里，因着柳蕴貌俊，京中许多年都没见过这么俊的状元了，京中沸腾，人群拥挤中，冬葵直接被挤得摔到了街中央。
现今她是定要占到位子的，急匆匆地跟着柳蕴出宫去了，宋平水等人得了机会，快速准备，温在卿召集百官，令其回家换衣带着一家老小及亲戚奔去长街，势必做足全京人出动的沸腾场面，崔时桥悄悄追上柳蕴等着他给信息，顾颐先去长街候着，宋平水留下收拾大殿。
殿里顷刻一空。
幼帝从屏风后扑出来，“宋爱卿，朕也要去看！”
宋平水拒绝不得，指了指屏风后，幼帝皱眉，“已命人送回广陵宫了。”
去往广陵宫的路上，废帝被安置在一顶轿子里，抬轿子的几人乃是暗卫所扮，步伐极快，只是不巧，迎面走来一行人，占据了整条道，为首的那女子正是长公主。
暗卫们停步行礼，长公主仪态万千地慢步而来，她晓得这是送废帝的轿子，整个宫里也只有废帝露不了脸，正想疾步而过，轿子里传来一声轻笑，“多年未见，皇妹不与我打个招呼再走？”
笑声渗着刺骨的寒意，让人听着很不舒服，长公主拂掉心头的那点惧意，不可思议地回眸，“皇兄双眼都瞧不见了，又坐于轿中，如何识得出我？”
废帝冷哼，“眼瞎了，鼻子还在，你身上常年带有一种香气，稍微动动鼻子就闻到了。”
长公主一怔，“皇兄还记得这个……”
几个暗卫却容不得两人再说，飞一般抬起轿子走了，长公主拧着眉，再不急着行路，定定地凝视废帝消失的方向。
幼帝还不知他随宋平水出宫的时间里，废帝已与长公主搭上了话，犹自兴冲冲地到了长街，长街已热闹起来，店铺大开，摆起的摊位被百官及家眷挤到墙边，老人拄着拐杖，孩子举着零嘴，街边楼上但凡有个窗户必定挤得满满当当，议论声一阵一阵地涌来，赫然是沸腾之状。
幼帝加入其中，以为自己蹭到了一个茶楼的二楼位置，实则是臣子见他来了，忙腾出来的，他喜滋滋地趴着看向下面，冬葵从下面疾步而过，奔至酒楼，楼内人已满也，再寻不到一点空位，正如当年一般，她依旧挤压了酒楼前的人群当中。
柳蕴在不远处一边同崔时桥回忆当初游街时的细节，一边注意着冬葵，冬葵好得很，因为游街还未开始，她周围的年轻姑娘还都矜持着，没一个挤她。
“看来这段夫人没篡改。”崔时桥思付着，提醒柳蕴，“大人该去换衣了。”柳蕴最后看了一眼冬葵，见宋平水托着衣物过来，转身进楼去换了。
宋平水悄悄躲在了冬葵身后，冬葵纳闷，“状元游街，怎无鞭炮锣鼓？”
看来她还想要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宋平水早已备好，一声令下，鞭炮声四起，礼部乐师敲锣打鼓而来，为了以示风光至极，礼部出动了歌者舞者，沿街跳舞歌咏而来，百官及家眷赶紧高声欢呼，“好！”
本是为了使冬葵开心，冬葵倒生气得很，“过分，他们又歌又舞，大家都看他们去了，岂不是夺走了属于我夫君的风光？”
宋平水擦汗：“快撤！”
歌者舞者速速退场，街道才安静下来，一声爆竹中，有人高喊，“状元来了！”
轰一声，喧嚣声直冲云霄，快把天幕捅个窟窿，一群年轻姑娘把冬葵挤来挤去，还不忘按着崔时桥交待的七嘴八舌地议论，“听闻状元生得极俊！”
“不知是何种俊法？”
“我要看！”
冬葵心中美滋滋，再俊也是我的！我的！只管欢喜着，浑然不觉自己都快被挤出去了，街道那头已是旗鼓开路，前呼后拥，为首的男人跨坐高头大马，眉眼冷峻，仪态俊伟，一身红袍耀眼至极，且手执金丝软鞭，赫赫威仪呼之欲出，所到之处呼声一滞！
众人喉咙像是被卡住了。
“大人这表情，好像在上朝！”
“我害怕，对着这张脸我喊不出，“柳蕴不就那个卖字的？””
“宋莫人说，再不敢，罚两年俸禄！”
“让他滚！”
欢呼声猛然而起，如滔滔浪水，直喷柳蕴而去，当年亦是这番盛况，实在是因柳蕴这张脸过于俊美，往前数十届状元，都没这么俊的，自然引起了巨大轰动，尤其是对年轻姑娘们。
那时她们克制不住地想要多看几眼，就使出力气挤来挤去，冬葵一个不小心就被挤了出来，她事先没心里准备，挤出去时连站都没站稳，只听咚得一声，整个人都扑地上去了。
如浪的欢呼声一顿，骏马忽地疾驰，冲着冬葵扬蹄而来，及至身边，马蹄落地，男人眉眼焦灼地喊，“柳冬葵？”
冬葵爬起来抬头，春风拂掉她脸颊灰尘，日光融融下，男人立于马上，红衣如火，耀耀灼眼，好似从天而降的神祗，这样的神祗没有弃狼狈的冬葵而去，反而俯身弯腰，伸出他宽厚的手掌，“上来。”冬葵愣愣地搭手上去，下一刻视线翻转，回过神后整个人都坐在了柳蕴身前。
骏马飞驰，两人迎过春风，踏起尘土，柳蕴的声音分明很低，却盖过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听得冬葵眼眶一红，“状元夫人，很风光吧？”
此时此刻，冬葵若不篡改记忆，她这就会被年轻姑娘挤出去，果真，不过一会儿，扮演年轻姑娘的狠了心，几下就将她推了出去，可出乎意料，被推出去后，她不仅没倒，还站得稳稳的，且两手朝上一举，疑惑地回头，“哎，我花呢？”
众人：“……”
冬葵左顾右盼，“我不该撒着花出现么？”
天女撒花下凡。
神祗跨马游街。
崔时桥点评：“绝配！”
他振臂一呼，“这版本，我写了！！！！”

第42章
三月杏花满枝头。
崔时桥一想到这个版本就告知了顾颐，“快让暗卫们去采杏花。”顾颐像看傻子一样睨过来一眼，“不急，先说服我相信可能存在这种情况。”
崔时桥：“当年小夫人在全城人面前跌倒，灰头土脸的，我相信没有哪一位姑娘愿意用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夫君面前？她兴许会篡改这段，比方说，比起跌倒出现，撒着花出现，岂不更好？我们姑且一试吧！”
顾颐夸他：“心思细腻！”
十分配合地命几个暗卫去采摘杏花，墙边的杏树都快被薅秃了，暗卫们才提着几筐花回来，躲在暗处等候命令。
此时，冬葵还在等花落下，顾颐忙朝暗卫打招呼，暗卫们提起筐腾至半空，将杏花一扬，再用内力轻柔地一拂，登时无数花瓣纷纷扬扬，飘飘落落，落至冬葵肩上掌中，冬葵心满意足地笑了，伴着花瓣徐徐向街中央舞去。
女眷们：“……”
我好恨！
若我能把这一幕刻下来，等柳冬葵脑子清醒了，给她瞧一瞧，能把她整间衣物房都敲过来了！
可惜冬葵才翩翩地舞了几步，骏马疾驰而来，柳蕴沉着一张俊美的面皮，俯身一捞将她放在了身前，拧眉学着当年说了一声，“状元夫人，很风光吧？”冬葵开心得眼眶都红了，两人往前奔去。
街边众人惋惜，忍不住腹诽柳蕴，小肚鸡肠！小夫人才跳了那么几步就容不得我们看了！口中吐出来的仍是激动欢呼着，一声赛过一声，直追骏马而去。
暗卫们叫了一声好，低头见还有杏花，提着筐应景地继续撒，杏花复又纷纷扬扬，礼部歌者舞者趁冬葵没注意又来凑热闹，沿着街边歌咏起舞，幼帝在楼上瞧得开心，百官亦笑得东倒西歪，酣畅淋漓，家中女眷一开始还只是掩唇笑，到后来手绢一扔凑在一起笑弯了腰。
无一人不尽兴。
朝堂政事不可错，深宅大院蹉跎人，哪能容得下如此放肆的热闹？也就今日，一朝天子在楼上看戏，堂堂首辅在楼下做戏哄夫人开心，那他们还做个什么矜持样！且笑够了再讲！
笑声震天中，柳蕴怀抱冬葵溜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游街结束，依照当年情景，柳蕴骑马将冬葵送至家门口，冬葵下马站着不动，一双杏眼殷切切地望过来，惹得柳蕴俯身，唇角轻轻触了一下她的额头，“在家等我回来。”转身离了几步，回眸一望，见冬葵还站在门口笑着，久久不动，抑制住回去抱她的冲动，扬鞭远去。
长街这边，百官及家眷尽了兴，依依不舍地离去，三五成伴，语带笑意，“今日原本心里堵着事，这会儿倒不闷了。”身边人回，“有些事啊，笑笑就过去了。”
有的并未回家，回了自家铺子继续玩闹，还有的见满地的落花，索性从铺子里拿来扫帚打扫，宋平水侧头望见，哎呦一声，“李尚书，这可使不得！”唤来一随从做，偏偏李尚书不依，“笑笑口，动动手，活个一百九十九，宋莫人，别耽误我长寿大计！”
宋平水哈哈笑着挥开了随从，召集顾颐等人到了胡明志家里，几人坐在桌前喜滋滋地总结，“今日这场戏，虽也有意外，但幸得状元机智，完美完成！”崔时桥谦虚接受众人夸赞，心中信心暴涨，“下场写什么本子？”
顾颐思付，“接下来应是大人步入仕途的开场。”
“那得到翰林院去了。”温在卿接道。
宋平水苦了脸，“错！我们要做小夫人的戏！得看小夫人想起了什么，给了我们什么提示！”
“提前准备总没错吧？”顾颐用手肘捅了一下他，“想想往后他们身上发生的事，好给我们个心里准备。”
宋平水往嘴里灌了口茶，“并非我不说，是我也不清楚。”
当年他还在归化县苦哈哈地读书，靠着柳蕴寄来的书信了解情况，柳蕴在信中说自己进了翰林院做编修，日子过得倒也顺畅，他傻不愣登地信了，生生错了那一阶段的所有事。
房里默了片刻。
顾颐道，“那大人之事便先不提了，小夫人当时可有什么事？”
“这得问胡夫人了。”
“不巧，我当时也在归化县，同样靠夫人的书信了解情况。”杜三娘愁得叹了口气，“更为糟糕的是，她就寄了一封给我，我回了信后就再没寄过。”
“信中提了什么？”
杜三娘道：“夫人在京中的一些琐事，不过有件我到现在还记着，想必夫人也忘不了。”
那时柳蕴刚进翰林院没多久，他才高貌俊，时常得先帝召见，做事又极为有分寸，翰林院同僚颇为喜欢同他来往，同僚们常常私下小聚，次次想要柳蕴加入，柳蕴不好拒绝，多半都会应允。
及至暮春时节，有次同僚相聚，都带了女眷，柳蕴便也带冬葵去，女眷们坐一桌，一开始倒也融洽，后来不知为何，冬葵与其中一位夫人发生了争执。
宋平水细问：“是何原因？”
杜三娘晓得原因，却不便说出，只含糊道：“她与我说，有位夫人见她成亲几年没孩子，拐弯抹角地欺负她，她忍不了，当时就扇了那夫人一巴掌，后来才知那夫人是存心贬低她，好把自己侄女推给大人做妾。”
众人感叹：“小夫人还真是受不了外人的气。”
崔时桥记录在册，“扇了巴掌，没受气，兴许这段不篡改。”
顾颐：“也许篡改孩子问题，当时没孩子，可别做戏那天，小夫人来一声，哎，我崽儿呢！”
崔时桥：“哥，笔给你，你来写！”
“别逃避，我们必须正视这个问题！”顾颐正色道。
几人起身走人，“别瞎猜，做不成准备算了，我们安心等大人通知！”把顾颐气笑了。
浑然不知自己往事快被挖个稀巴烂的冬葵一整日都眉开眼笑，及至夜间就寝，柳蕴抓了她塞进薄被里，“一天了，也该开心够了吧？”
冬葵翻身环住他的脖子，坐于他腿上，两人面对面，冬葵笑着摇头，“不够，还能再开心许多日！夫君似乎没有我开心。”
“为何要开心？”
冬葵思付，“夫君中了状元，这么多年的书读得也值了，再者，日后夫君做官，我们的苦日子也就到头了。”
柳蕴笑了笑，想摸摸她的脑袋，她忽地偏头一躲，目光一怔，“夫君似乎不该如此。”咬唇苦苦想了一会儿，脑中空白一片，可感觉告诉她，柳蕴这个反应不对。
柳蕴脸色骤然一沉，当年他被繁重心事所扰，诸多压力苦苦压于心底，冬葵一无所知，只顾欢喜，他有意逗她，不由出言讥诮，“苦日子到头了？”猛地将冬葵脸颊按在肩膀处，手指抚着她的头发低语，“这话错得离谱。你可知，入了朝，我的苦日子才开始？天子圣心难测，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我若走错一步，身家性命难以保全，只我便罢了，死了就死了，可若我多错一步，你也会被牵连，柳冬葵，你怕吗？”
冬葵从一开始的迷茫到颤着身子挣扎，柳蕴说话的腔调像极了恐吓，她惊得眼冒泪水，大颗大颗的泪珠浸湿了柳蕴的肩膀，柳蕴察觉到了，却依旧不放过她，反而偏头笑一声，温唇贴到妻子耳边，“柳冬葵，朝中曾有一柳家，那可是最清白的世家，可也抵不过皇室的一声污蔑，说倒便倒了，满族皆在狱中含恨而亡，你说，你我同姓柳，会不会也如他们一样？”
言罢轻轻松了按着冬葵的手，冬葵猛地从他肩膀上抬起头，面带潮红，眼中带泪，整个人都快被闷坏了，她张嘴呼吸着，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摇头，“不会，夫君不会的！”溅出的泪水落在被面上氤氲出暗色，起了身要下床逃离，柳蕴掐紧了她的细腰，“现在知道怕了？”
冬葵的泪汹涌而出。
柳蕴望着那泪，不知怎么的，心头高山般的重压仿佛轻了，冬葵的泪落得越多，他心头就轻得更多，好似冬葵哭，冬葵发泄，便是他在哭，他在发泄。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脸色极其难看，却又控制不住地逼着冬葵哭得更狠，不知哭了多久，冬葵嗓子都哑了，他才满足，将冬葵拥入怀中，“别哭了，哄你呢。”替冬葵擦了泪，哄她入了睡。
自那日以后，柳蕴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像是得了心病，朝中威压越紧，他越是逼冬葵逼得紧，冬葵总会哭到嗓子哑，他才涌出一股满足。
如是几年。
他以为他瞒得极好，直到有一日，两人吵架，冬葵隔着窗户拿凳子砸他，一手按向自己的心口，“柳蕴，我这里长大了，我不要做你发泄情绪的工具了。”她冷冷地望过来，“你现在很难吧，先帝一去，陛下就想方设法杀你，而你还想废了他扶小皇子上位。”她拿话激他，却不让他碰一下，更不会落一滴泪，柳蕴恼得脸色铁青，“出来！”
“我不！”她只在屋里瞧着，“你真可怜，靠着一个女人的泪，撑到现在。眼下，你还撑得住么？”
他以为，那就是他的报应。
没成想真正的报应在这里，他想下床逃离，可冬葵抱着他的脖子不依不饶，“夫君。”正如当年他不放过冬葵一样，冬葵定定地靠看进他的双眼，他再不照当年做，冬葵势必惊慌。
柳蕴仰面靠在床头，一把将冬葵的头按在自己肩膀处，他许久都没逼冬葵哭过了，当年分明是极为愉悦满足的，如今做起来只有狼狈不堪。
冬葵的哭声扎进他的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冬葵昏昏睡去，柳蕴久久未动。
那时，冬葵睡了一觉醒来，还惶恐着，他安抚了好几日，才消除冬葵的忧虑，兴许冬葵不想记得这些，第二日醒来，她发了会儿呆，才发出声音，“昨日你说，今日休沐，翰林院有人邀你做客，你可要去？”
她这日子直接蹿到了扇人巴掌那一日。
好半响，柳蕴捞过床头衣给给她穿上，“去，你也要去。”
冬葵啊了一声，“可我什么都不懂，会不会损了夫君的颜面？”
“不会，你生得美，这就够了。”柳蕴下床给她穿鞋，等她收拾妥当了，去做早饭时，柳蕴转身去了隔壁，与胡明志夫妇一说，赶回了隔壁。
冬葵还在烧水。
晨光倾洒，墙边探出满枝花朵，柳蕴踩着门槛瞧了许久，冬葵毫无察觉，他张了张嘴，“我前日托院里同屋的人帮我挑两个丫鬟，今日也该买到了。”
“哎？”冬葵抬头，脸上沾了些锅灰。
柳蕴走到跟前替她擦掉，“日后你就不用做这些了。”见冬葵还不太明白，推她出去，“出去洗脸，这里交给我。”
冬葵洗完脸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以往在县里她也见过富人家的姑娘有丫鬟伺候，轮到自己身上，她倒觉着别扭，站门口问了声，“能不要吗？”
“不能。”
冬葵挠了挠鼻子，走了几步，扒着门又问，“我能让她们帮我种菜么？”
“随你。”
冬葵开心了，“那今日参宴，我把她们带上。”
“可以。”柳蕴出了屋，推她进去，“快好了，看着点。”转身出了大门，随从赶来候命，他道：“让府里寻两个十三四的丫鬟来，需得夫人不曾见过。”
随从去了，很快带两个丫鬟过来，柳蕴吩咐一番，领着她们进了家门，正巧冬葵从后厨出来，愣了一下，“这么快？”
柳蕴点头，唤那两个丫鬟，“这是夫人，日后好生伺候。”
两个丫鬟行礼，“夫人好，”
冬葵侧着身子躲了这礼，她哪里应付过这般的事，思来想去，道了一声，“既然到了，那……一起吃个饭？”
俩丫鬟懵了懵。
冬葵干笑一声，走至柳蕴身旁扯了扯他的衣袖，柳蕴笑着弯腰，听她低语，“怎么办？我才想起来，我就做了咱俩的饭，她们吃什么？”

第43章
“我还托人寻了一个厨子，等厨子到了，会给她们做饭。”
柳蕴牵起冬葵的手往屋里去，回眸瞥了俩丫鬟一眼，俩丫鬟会意，出了门让随从去府里带厨子，厨子速速来了，进了后厨一顿捣鼓，俩丫鬟很快吃上了饭。
冬葵这才安心用饭，一用完了饭，俩丫鬟就过来逗她开心，与她讲京中近日发生的趣事，讲时下最受欢迎的衣服头饰，冬葵听得十分开心，柳蕴趁机道，“若有想买的，可领着她们上街。”
冬葵一想今晚要去做客，衣服头饰若寒酸了恐会损了夫君的颜面，当即带着银钱领着丫鬟上街去了。
柳蕴这才有空去隔壁。
宋平水等人已聚在一起，当年小聚的翰林院同僚及其家眷也在，各人将情况一说，崔时桥琢磨好本子，领着众人对了一遍戏，柳蕴见没有什么纰漏，点点头，回宅子等冬葵回来。
因着顾颐先前提了孩子这个问题，几人面上瞧着淡定，心里却慌得不行，宋平水下了决定，“还是备个孩子吧，可别到时，夫人瞧她们都有孩子，自己也想凭空变出一个。”
“备个几岁的？”
崔时桥这个问题很有用，万一冬葵要个三岁的，备个五岁的，也说不过去啊，几人想了一下，顾颐小声问，“夫人那孩子该有几岁了？”宋平水明显不想提这个，“干脆从一岁到十岁都找一个。”
几人：“行吧！”
几人费尽心思寻了十个孩子，将孩子抱进几辆马车，准备做戏时带上，及至黄昏，先赶着马车去了李府做准备。
当年便是李府的李斐做东，他与柳蕴乃是同年进士，又一同进了翰林院，原本与柳蕴也没什么纠葛，但他见柳蕴得先帝重视，多次被召进宫，慢慢地红了眼，心生嫉恨，邀柳蕴过来做客小聚也无非是想炫耀一下他的宅子美眷，听闻柳蕴还领着发妻居住在旧宅子，那发妻出身乡野，想必也无什么姿色，岂能与他的美宅美妻相比？
柳蕴并非识不出他的坏心，他越是如此，柳蕴就越要去，倘若不来，拂了他的盛情，就等于给了他泼脏水的机会。
故而，那时黄昏未到，柳蕴就带着冬葵来到李宅门前，冬葵到底没带丫鬟来，两人递了帖子进来，见无下人引路，想来是李斐特意安排的，柳蕴也不恼，闲庭信步地带着冬葵往前走，冬葵环顾四周，感叹一声，“这宅子挺大。”倒也没什么羡慕之色，柳蕴笑了笑。
这个时候，其他人都到了，李斐夫妇刻意拖着时间应酬，过了好一会儿才来迎接柳蕴，面上满是歉意，柳蕴嘴角笑意似有似无，李斐侧身指了指盛装的李夫人，“这是内人。”
李夫人在翰林院一众女眷中，姿色是最拔尖的，李斐常常收到同僚的艳羡眼神，这会儿介绍就是摆了炫耀之心，李夫人面带微笑，盈盈一拜，显得身姿纤纤。
柳蕴却偏了眼神，只礼节性地点了点头，视线轻柔地落在冬葵的发上，“内人冬葵，年纪小，性子莽撞，倘若一会儿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淡然的神色击碎了李斐的炫耀之心，眼含微怒地望过来，竟是愣在当场，瞧直了双眼，眼前这袅娜纤细的美人竟是柳蕴的发妻。
冬葵鲜少打扮自己，今日被俩丫鬟逮住机会，直把她收拾得光彩照人，神韵非凡，李夫人虽也是盛装打扮，比之冬葵还要隆重，但那张脸如何都比不上冬葵的娇俏明艳。
李斐被美色糊了眼，柳蕴眼中不虞，提步用身形遮了冬葵半张脸，李斐这才回身，猛地摇头，“夫人瞧着便是伶俐之人，哪能说莽撞？”笑着领进了厅里。
几位同僚一见柳蕴就迎了上来，目光扫至躲在柳蕴身后的女子，窥见半张芙蓉花似的脸，均是一怔，“这是……”
“内人冬葵。”柳蕴纵容冬葵躲在自己身后，“胆子小，不常见人。”回头笑了声，“你且随李夫人玩去罢。”
冬葵随李夫人到了绿芜阁，其余几位夫人正闲聊着，乍一见瞧见冬葵的脸，不免惊艳，等知了是柳蕴之妻，笑了一声，“我先前还说谁能配得上柳大人之貌，今日一见，合该是这样的。”夸得冬葵低眼羞涩，不失礼节地应付着。
李夫人心中不是滋味，面上笑着招呼几人吃茶，招呼冬葵坐在自己身边，冬葵依言坐了，面上露出一个笑，谢了李夫人的招待，她一笑，软糯的酒窝就出来，其余夫人惊呼一声，“好可爱。”想伸手戳一戳，冬葵忙地捂住，“夫君说了，只有他能戳。”
几位夫人噗一声笑了，“看来我们是不能和柳大人争了。”
房里溢满了笑声，气氛正融洽着，冬葵抿了口茶，李夫人窥了一眼，见寻不到她半点错，眼珠一转，“夫人怎不带孩子带来？”
其余夫人哪个没孩子？今日还都带了来，这会儿正凑在一起由丫鬟领着玩，李夫人这么一问，其余夫人也都好奇地望过来。
冬葵如实道：“我与夫君还未有孩子。”
“你与柳大人成亲几年了吧。”李夫人目露关切，语重心长地说，“这可使不得，女人呀，还是要早早要个孩子，有了孩子傍身才牢靠。”
冬葵低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其余夫人见状正欲岔开话题，李夫人倒是揪着不放，将话说得直白，“可是想要要不上？”
其余夫人当即知了她是何意思，一时不吭声了。比起冬葵，她们与李夫人来往得更多，关系更密切，这会儿李夫人故意为难冬葵，她们不想帮着为难，可也不能惹了李夫人，遂沉默着。
房里唯有李夫人的声音还响着，“你虽比我们小得多，可也到了该生养的年纪了吧，若是身体有何不适，可记得找大夫瞧一瞧，你不晓得我以前身边有个丫鬟也是如此，给她配了个小厮，好几年肚子都没动静……”
突地，“啪”得一声脆响，止住了李夫人的声音，房里静得可怕，其余夫人因为过于震惊纷纷傻眼，浑然忘了如何反应，李夫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脸，瞪着双眼去瞧冬葵，她是真没反应过来，唯独冬葵有动静，她将手掌往眼前一放，左看看，右瞧瞧，诧异一声，“哎，将才分明有个小虫子在姐姐脸上，我把它打下来了，怎没了？”
“你竟敢打我？！”李夫人回过神脸色大怒，蹭得一下起了身，朝着冬葵挥起巴掌，冬葵早已起身，闪身一躲，见她还要挥手，后退几步。
这些动静惊动了隔壁，柳蕴率先奔过来，其余男人跟在身后，几人一到门口就瞧见李夫人朝冬葵挥巴掌，柳蕴脸色一沉，李斐抢先发声，“夫人不可无礼！”
“过来。”柳蕴朝冬葵招手，冬葵飞到他身边，他打量几眼，见她没有半点不对，松了口气，佯装训斥一声，“可是你惹了李夫人？”
几个男人皱眉望来，冬葵眼中含泪，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一时眼带斥责地望向李夫人，李夫人气得胸口起伏，正欲辩解，冬葵哽咽一声，“夫君，是我不好，李夫人原是关心我，说我还未有孩子，兴许身子不好，就跟她家丫鬟似的，她说得找个大夫瞧瞧，我原认真听着的，只是瞧她脸上飞了小虫子，明明我和其他姐姐没有的，偏
偏她有，我就出手帮她擦了。”
几位夫人：“……”
不对啊，适才还挺可爱的，可说出的话咋这么不中听？
“哪里是擦，分明是……”李夫人恼到面皮涨红，可一个扇字如何都吐不出口，她可不想在众人面前说被冬葵扇了巴掌，只能活生生吃了这个暗亏。
这时柳蕴又斥了冬葵一声，“胡闹什么，快随我回家。”闹成这个样子，这顿饭是如何都吃不成了，他无奈地向同僚赔了礼，牵着冬葵离开了。
当年两人就这么离开了李府，宋平水等人揣测着冬葵会如何篡改，万万没成想冬葵这次极其配合，一个字都没改，那面上神情似乎希望这个场景赶紧过去。
等到柳蕴按当年情景抱她上了马车，众人仍在吃惊着，崔时桥发出一声心酸的质问：“为什么！我连孩子逗备好了！”
宋平水摸摸鼻子，“兴许比起这个场景，她更期待下一场！”
“有道理，下一场是什么？”
“不知道！”
众人不开心！
而柳蕴这边，冬葵一上马车，眼泪就冒出来了，“她真的说了要我找大夫。”
“那你打得对。”柳蕴学着当年的样子替她擦了泪，她继续抽嗒着，柳蕴虽心疼，出口还是斥了一声，“打了别人，你还委屈上了？”
又哄了好一会儿，冬葵才止了哭声，扬起一张哭花的小脸，“我要生孩子！”
柳蕴怔了一下，眼下容不得他要孩子，当即道：“如今我才入朝，万事需得小心，倘若我们有了孩子，我恐顾不上他。”
“夫君安心做事，我自己可以。”
柳蕴沉默。
“不可以吗？”冬葵的声音带上了哀求，听得柳蕴胸口发闷，只得拖着她，“可以是可以，我……也想要个我们的孩子，但你身子弱，不若寻个大夫调理调理？”
冬葵见他应了，自也欢喜，“夫君说得极对，不若路过医馆去瞧一瞧？”
“天黑了，等明日我忙完事，带大夫到家里吧。”柳蕴轻声哄着，冬葵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第二日，柳蕴故作去翰林院当值，及至正午才出现，身后跟着太医院的御医，御医扮作寻常大夫，弯腰听着柳蕴吩咐，“等会儿把了脉，只说她身子弱些，其余没什么问题，若想要孩子，好生调理即可。”当年他就是这么安排大夫的。
御医点头称是，随柳蕴进了家门，冬葵见大夫来了，极其配合，御医上前把脉，过了会儿，面上猛地露出惊喜之色，连忙去瞧柳蕴，然而柳蕴注意力都在冬葵身上，他只好将话咽了下去，将柳蕴安排的话说了一遍，而后就被丫鬟领了出去。
太医一离去，冬葵就露出失望的神色，还隐隐有些委屈，嘴巴一瘪就要哭，柳蕴叹了口气，俯身屈指掸了掸她的额头，“等养好了身体，再要孩子，岂不更好？”
冬葵嘟嘟嘴，“那好吧，大夫可出方子了？”
柳蕴道：“出了，在青竹那里，我让她抓药去了。”
因为当年是哄她的，喝的不过是些滋养身体的药汤，但前阵子太医院出了能治她失忆的方子，柳蕴一开始没让送来，这会儿还在太医院放着，此时正可趁这个机会让她喝了。
柳蕴出了屋，见御医还在门口，招手让他过来，“先前搁太医院那方子可以拿出来用了。”
“大人，恐怕用不成了，小夫人她……”御医面露难色，眉梢偏偏还沾着点喜色，柳蕴望过来，心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身子僵了大半，“可是……”
“诚如大人所想，小夫人有孕了。”

第44章
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了。
没有任何征兆。
还偏偏在这个时候。
柳蕴嘴角才扬起就落了下来。
分明是三月的天，风中无端多了些冷意，激得御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口中吞下恭贺之语，正欲退下，柳蕴终于开了口，声线嘶哑，“出一张安胎的方子，快些送来。”
“是。”
御医疾步出了宅子，才走两步就被宋平水拖进了隔壁，宋平水关了门，低声问，“眼下是何情况，速速招来，说得好了，留你一命！”
御医拨开他凑过来的大脸，“没空和你闹，若是旁人我绝不多嘴，只是你与大人素来亲密，我便说了吧，适才我给小夫人把脉，小夫人已有月余的身孕了。”
宋平水一愣，太医道，“你好生发愣吧，我还要回去写方子。”趁机开门溜了，胡明志夫妇恰好走过来，胡明志推了一把宋平水，“这是怎了？”这才把宋平水涣散的神志聚在一起。
宋平水抹了把脸，“我信了，有些事，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将事情一说，杜三娘又喜又惊，“那夫人日后可要当心许多！”
宋平水叹气：“可夫人不知，如何提醒她当心？”
此事还不能告知冬葵，因着往年情景不同，当年，柳蕴可是整整拖了冬葵两年才让她有了孩子，除非她这日子直接跳到了两年后。
冬葵显然没跳的意思，见了大夫她就安心等着调理身体，这会儿在带着俩丫鬟绣花，柳蕴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见她还没起来的迹象，眉峰一拢，“翰林院还有些事，我且去一趟，你绣累了便歇歇。”
“我不累，你且去吧。”冬葵应了一声，柳蕴细细看了好几眼，见她连头都不抬，面上不悦，才转过身背后传来一声，“夫君，若做完事了，可否早些回来？”
柳蕴脸色稍霁，“可。”
“嗯，我总觉着李夫人该登门了。”
就为这句，柳蕴捏着眉心去了隔壁，甫一进门，宋平水等人齐唰唰地望着他，“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柳蕴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她还不知，日后说话注意点。”见三人点头，张了张口，竟一时不知安排什么了，宋平水懂得他的难处，“坐吧。”奉上茶。
柳蕴坐在圈椅上，抿了口，闭目小憩了一会儿，复又开口，“当年翰林院小聚过后，李斐妻子来登门致歉，下场便做这个吧。”
宋平水喊崔时桥等人过来，崔时桥听柳蕴讲了事情经过。那日，翰林院几人小聚，李斐夫妇失礼在先，冬葵打人在后，说出去俱是不好听，本想一页翻过不再提，但李斐见先帝召柳蕴召得越发勤了，还有传闻说柳蕴不日就要高升，内心惴惴不安，硬是要李夫人登门致歉。
李夫人还因那巴掌憋着气，哪里会肯？可为了讨好夫君，她应了下来，正好她的侄女过来陪她解闷，侄女是商户之女，出身低，生得倒是温婉可人。
李夫人动了心思，思及柳蕴前程似锦，反正都要抛了面子道歉去了，那不如趁机拉拢一番，便同李斐商议，不若将侄女给了柳蕴做妾，倘若柳蕴步步高升，看在侄女的面上，能不拉李斐一把？
李斐被说动了，再者他也有几个侍妾，深知男人纳妾不过寻常事，柳蕴定也逃不过温柔乡，若真因此拉拢了柳蕴，倒也值得，便点头答应，“小心些，莫留下话柄。”
李夫人便带着侄女登门了。
那一日，正值柳蕴休息，春日天暖，冬葵拉着他在院子里识字，他手把手教了冬葵几个字，李夫人登门致歉来了，侄女半垂着头跟着身后，抬头窥了一眼柳蕴，见其身高貌俊，悄悄红了脸。
冬葵与李夫人寒暄几句，李夫人道歉的真诚天地可鉴，末了，一把推侄女出来，“我这侄女，与夫人年纪相仿，想必与夫人有话可聊，来，先见过柳大人。”
柳蕴靠着石桌，拨弄着毛笔，闻言侧了下头，目光有些冷，那侄女垂着头，羞红着脸，怯怯道了声好，这模样倒与冬葵害羞时有些像。
柳蕴掠了一眼，放了毛笔，侧身去望冬葵。隔了几步远，冬葵眯了眯眼，适才她还纳闷李夫人怎舍得拉下脸道歉，合着是为这。
以往，她也不是没遇着过这种情况，在归化县，也曾吓跑过要给柳蕴塞女人的媒婆，但京中不比归化县，她可不想落个冒失强悍的名号。
再者，柳蕴今非昔比，巴结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莫说送个妾，日后柳蕴一旦升了官，恐怕想将她挤下正妻之位的都有，她别无选择，只能拿眼前这位的开刀了。
冬葵思付着如何应对，甫一抬头，正对上柳蕴好整以暇的目光，脑中念头一闪而过，不若让柳蕴自己开口拒绝，便笑了一声，“姑娘确然与我年纪相仿，却瞧着比我懂事许多，若是像姑娘这样的来服侍夫君，夫君可喜欢？”
她笑意盈盈地越过那侄女，来到柳蕴身旁，柳蕴何尝不知她什么意思？口中溢出一道笑声，配合道，“你怎能拿自己与旁人比？旁人有旁人的好，你又比旁人好许多倍。”
他鲜少这么夸冬葵，冬葵听得都愣了，李夫人及那侄女面上燥热，意识到被柳蕴拒绝了，正欲出声告退，冬葵反应过来笑弯了眼，“我可不敢信，旁人皆是一山望着一山高，巴不得侍妾成群，独你不一样？”
柳蕴的声音那么认真，“是，我有妻子一人便可。”
简直是把李夫人的脸面往地上踩。
李夫人带着侄女狼狈离开，此事过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再没人打柳蕴的注意。
房里，柳蕴讲完此事，再也坐不住了，他要回隔壁瞧冬葵，身影一出了院子，崔时桥捏着记录本低低吐出一句，“小夫人有进步！”
以前只晓得拿刀砍自己解决这事，这次都会利用柳蕴赶人了，他来了兴趣，“是不是下次再碰到这事，她动都不用动就解决了？”
顾颐举手：“我也想知道。”
“少废话，快准备这场戏！”宋平水提了顾颐起身，朝崔时桥不怀好意地笑，“这场戏，你觉着小夫人开心么？”
“不开心。”
那就会篡改啊！
崔时桥不知哪来的自信，“这个戏码，我能写八个版本！”
“可别一个都没中。”顾颐添堵。
及至做戏那天，崔时桥追着顾颐打了半个时辰，因为他怎么都没料到，李夫人及那侄女初进门，柳蕴才摆出拨弄毛笔的姿势，冬葵就冷笑一声：“夫君，快夸我！”
柳蕴：“……”
连个酝酿情绪的时间都不给。

第45章
顾颐：“开场即结束，服了！”
“把服了吞回去，我们都准备好了，怎能说结束便结束！需从头到尾演一边才好！”
几人求助地看向柳蕴。
大人，是时候管一管您这小祖宗了！
请帮她捋回正常的开场！
日光正好，清风拂来，柳蕴索性放下毛笔，旋身应对冬葵，尚未开口，只见冬葵眼含殷切，面带期待，口中直催，“夫君快快夸我！”
这要如何拒绝得了？
柳蕴认栽，唇边浮出点笑，“夫人聪明且伶俐，活泼又可爱，我甚喜之。”
冬葵开心，“那我比之旁人呢？”
“旁人有旁人的好，你又比旁人好许多倍。”
冬葵开心到转圈！
柳蕴眸子发沉，不过说些夸她的话，她便欢喜成这般模样，一时嗓音一暗，“我不要旁人，有夫人一人即可。”
按照当年情景，这话一出，李夫人及那侄女就狼狈地离开了，可眼下两人初进来，对戏的时候又没这个版本的，本就不知所措了，宋平水等人不甘心，还在暗处一个劲儿的暗示：坚持住，拖久一点！
崔时桥急中生智，忙竖起一个牌子，李夫人瞄了一眼，大喜过望，终于有了动静，“夫……夫……夫人……与与与……大人……伉伉伉伉……俪俪情情情……”
只见牌子上写着：装结巴。
这可真是拖时间的好法子。
宋平水等人忍无可忍地闭了闭眼，旋身逮住崔时桥拖出去就揍，顾颐悄悄朝李夫人打招呼，李夫人看见，心里一松，连忙牵起侄女匆匆离去了。
谁能料到，这场戏才开个场就结束了，冬葵美滋滋地击退敌人后要求喝药，“我要快快生孩子，堵住她胡说八道的嘴！”
柳蕴速命人熬了安胎药来，冬葵瞧见，坐在桌前后悔了，她实则不爱喝药，苦哈哈的，塞进肚子里，别提多难受了，俩丫鬟拿来蜜饯哄她，她也不依，柳蕴沉了脸，命令那俩丫鬟，“出去，关门。”
门一关，屋里发暗，两道身形纠缠在了一起，柳蕴喝了半口，抬起冬葵的下巴就哺了进去，冬葵要吐，被柳照用手指堵住，“不想要孩子了？”
冬葵硬生生咽了，气得眼角滴泪，柳蕴当没瞧见，捏着她的下巴将剩下的药哺完。
结束时，冬葵顾不得腮边泪水，恼他恼得很，故意抓了蜜饯塞嘴里，拽住他的衣领就亲了上去，“甜死你！”
连带着泪水都进了柳蕴的唇。
一时间苦与甜与咸交织。
砰得一声，药碗落地，柳蕴腾出双手抱起冬葵，口中滋味复杂难辩，他却死死咬着不松。
冬葵急了，“疼！”
柳蕴一瞬间松了她。
为这，一整个白日，冬葵没再搭理柳蕴，只带着俩丫鬟搁窗前绣花，柳蕴无可奈何地捏眉，待漫长的白日一过，以为夜间好了些，结果冬葵钻进被窝就睡了。
柳蕴扯了扯衣领，闭眼呼了口气，低低骂：“没良心的！”
长夜消磨殆尽，冬葵在柳蕴怀里醒来，茫然了片刻，一撅而起，柳蕴不悦地抓她回来，她十分生气，“夫君，马上要过年了，沅江府那官还总来送银子，搅得我们还过不过年了？”
柳蕴：“……”
偏头去望窗外，一树的繁枝绿叶，分明还是个美好的春天。
就没见过，睡一觉，日子直接从春天蹿到了冬天的！

第46章
且沅江府官员送银子一事可是发生在七年前。
也就是说，她一觉醒来，直接跳到了七年前的冬天，那时临近年关，长街巷子里，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热热闹闹地准备迎接新的一年。
为此，冬葵抱怨完沅江府那恼人的官员，坐在柳蕴身上盘算今日该买哪些年货，得空瞋了柳蕴一眼，“前几日还忙得不进家门，今日怎有空赖在床上？”
柳蕴佯装误了事，匆匆起床出门，先安排随从回府取冬衣以备用，紧接着去了隔壁，召集宋平水等人一说，宋平水满脸惊喜，“那我可以出现了！”
七年前，宋平水终于中了举，举家迁至京中，在柳蕴隔壁租了宅子住，两家日日往来，宋平水的夫人与冬葵也熟悉起来，这日上午，冬葵正要与宋夫人逛街置办年货。
宋平水忙命随从喊宋夫人过来，顾颐命人将长街铺子里的东西全换成了年货，温在卿召集随从仆人扮作过路行人穿梭在长街之上。
崔时桥发出一声残忍的质问，“冬天不该穿冬衣么？”
顾颐：“我想捶你！”
正值暮春时节，连风丝都是暖融融的，没过多久，长街之上人人身穿冬衣，缩着脖子垂着头，面上神情好似在说，好烈的风，好冷的天！
顾颐有种预感，召了暗卫过来，“对着行人挥下掌风。”
暗卫们齐齐挥掌。
风声呼呼，烈烈临空。
行人们被吹得东倒西歪，还有空禀报测验结果，“劲头很大，但不够冷，也不够刺骨。”
暗卫们兴奋，新的考验来了：请挥出带着寒气的烈风！
那么，如何做到？
崔时桥急中生智：“可用去年储存的冰块，拍碎了挥开，和掌风一起，定然冷入骨髓！”
“可若拍得不好，挥得不好，倒像在下冰粒子。”
顾颐命令：“所以要精准控制！刨冰练去吧！”
暗卫们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这一任务，纷纷奔去冬葵的宅子，此时柳蕴已从隔壁回了宅子，见冬葵穿着厚厚的冬衣，细眉微蹙，忙抚了抚她的发，“怎么了？”
“热。”冬葵不太开心。
自找的。
柳蕴松了手，想带她进屋，“去换春衣！”
冬葵不仅不愿意，反而指着柳蕴的春衣，“夫君不冷？这天可是要刮寒风的，兴许还下冰粒子呢！”
几乎话音一落，分散在宅子周围的暗卫们如同得了命令，提着满筐的冰块起身，一掌握碎一块，运起内力一挥，一阵阵带着冰冷气息的烈风直冲院子里。
柳蕴身上的薄衫快被这等寒风撕扯烂了，冬葵一边抓起他的手捂在自己的脸上挡风，只露出两只灵动的杏眼，一边惊呼，“好冷！”
柳蕴气得将她推进屋，她道：“夫君，快换衣服，可别冻着了！”柳蕴随意寻了件冬衣套在春衣上，被冬葵推出了家门，“夫君安心做事，不用挂心我！”
柳蕴不得已点头应着，走了几步，回头见她进了门，调头疾步进了隔壁，与宋平水道，“得找个扮演王之清的。”
王之清就是当年沅江府那官员。
七年前，柳蕴已升至吏部做郎中，素日秉公办事，极为勤谨，加之先帝器重信任，很快在朝堂展露锋芒，朝中虽有妄议，倒也不敢动他，只有当时仍为太子的废帝，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要做计置他于死地。
废帝动用了手下的王瑞鹤，王瑞鹤乃是吏部侍郎，是柳蕴的上司，与柳蕴素日相处还好，浑然不知柳蕴如何得罪了废帝，但废帝命令不可违背，他只得昧着良心听令。
废帝指点他从钱财入手，动用他在沅江府的门生王之清，令王之清利用自己与柳蕴同乡的身份，趁着年关考核的名义贿赂柳蕴。
王瑞鹤如何都参不透废帝是何用意，因为废帝若想对付柳蕴，大可以用更深的谋略，何以选了这么低劣的手段？
及至王之清到京，他命令一番，王之清登门拜访柳蕴，果不其然被柳蕴拒绝，王瑞鹤禀告废帝，废帝只是一笑，“正面敲不动，侧面敲，听闻柳蕴那小夫人极为爱财，不若去试一试。”
王之清遂趁着柳蕴不在，搬着金银接近冬葵两次，都被冬葵拒绝，然而废帝并未令他停止，王之清只得第三次登门，今日要做的便是王之清第三次登门的戏。
眼下缺个扮作王之清的。
宋平水：“让刘方正来！”
刘方正虽说以前品行有亏，但现今已有极大改善，他认为可以提个要求了，“我想扮个好人！”
宋平水：“下次，这次恶人还由你来！”
刘方正：“行吧！”
长街之上，暗卫们挥出的寒风凛冽刺骨，宋夫人裹着冬衣与冬葵说笑，两人买了许多年货，身后小厮提着，及至两人回家，宋夫人进了隔壁，冬葵在自家门口瞧见了刘方正扮演的王之清。
暖阳当空，寒风扑面，刘方正头戴锦帽，身着貂裘，不冷不热，只是面上糊了些许泥巴。一见冬葵，他就迎上来问好，冬葵脸色一冷，深知这人不安好心，竟试图求她给柳蕴吹枕头风，让柳蕴在他的考核上做手脚，为此不等刘方正开口，就道：“我还是那句话，你便是搬来金山银山，我也不会答应，请回吧。”正欲命丫鬟关了门，刘方正忙道，“若真如此，我便也放弃吧，只是适才摔了一跤，满脸是泥，可能进府洗一洗？”
冬葵一时好心，命丫鬟领他进屋洗脸，再没想过此事，便如何也料不到，就发个好心，让王之清洗了下脸，竟引出了后面的祸事。
往年，临近年关，地方官员纷纷进京走动，乃是常有之事，朝堂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年却突然发生了大动静，废帝坐镇都察院，都御史纠察百官，手下言官闻风而动，火眼金睛地揪着个错就上弹劾折子，进京官员逃都来不及，折子像雪花一样呈到御前。
其中有一封，弹劾沅江府王之清贿赂吏部郎中柳蕴，那日上午，先帝压下这折子不做处理，下午言官再呈折子，已是告发，一告王之清贿赂，二告柳蕴受贿，先帝本欲再拦，废帝抢先一步，将此事发至刑部受理。
消息传至吏部，柳蕴仿若未闻，照例忙完政务，踩着冬日的余晖经过宋平水家门，宋平水蹿出来拽住他，“怎么回事？今日大街上都在传有个京外官贿赂了你夫人，有人还说亲眼看见王之清进了你家的门，据说那京外官怂得很，不等刑部上门，已将什么都说了。”
柳蕴容色平静，“休听旁人胡言。”
拂开他的手进了家门。
“夫君回来了！”冬葵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他缓步进去，一把将刚露头的冬葵塞进去，门一关，屋里唯有一点亮光，只好映出冬葵那澄净的杏眼。
冬葵被他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他俯身喘了口气，“柳冬葵，你便这么爱财么？”
冬葵愣住，好半响才知道说，“倒也不是，只是有了银钱，日子好过些，夫君不认为钱财很重要么？”问完才意识到柳蕴似乎对钱财很不上心，在归化县时明明可以赚得银钱过得好些，他却从来不做，只过清贫如洗的日子，不由下意识问，“夫君不喜欢钱财？”
“对，我厌恶钱财。”柳蕴欺身而上，灼热的呼吸缠住冬葵的气息，冬葵莫名感到害怕，身子往后退了退，柳蕴伸手掐住，两人贴得更紧，“你收了王之清多少钱？”
冬葵一惊，“我没有！”
“都察院上了折子，告发我与王之清，刑部等会儿就过来人，你总要告诉我实情，我好应付。”柳蕴抬起她的脸颊，手指一一抚过她的眉眼，瞧她在自己手下惊愕，明白，气恼到流泪，“我没有！”
“你让他进家门了？”柳蕴俨然是在逼她。
“他说他要洗脸，我便让他进了，可我没有收他的贿赂。”冬葵摇头，泪水溅湿了柳蕴的衣襟，柳蕴垂眸静静看着，半响又问，“到底收了多少？”
冬葵的泪落满他的掌心。
瞧着多么可怜。
倏忽之间，他松了手，拉冬葵再近前，贴面再道，“你不说，我只能来猜一下，沅江府历来贫穷，本无油水可言，可王之清出身京中，家底……”
“啪”得一声。
冬葵咬着泛白的唇，收回手时浑身都在发抖，“我说我没有，比起钱财，我分明更喜欢夫君。”
屋里全然暗了下来，两人都瞧不清对方的神色，但冬葵知道，她夫君那张俊美的面皮上定然印着清晰的巴掌印，她抬袖捂住了嘴。
呜咽声让柳蕴有了反应，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隐约夹杂着高声的呼喊，呼喊引来喧闹声。
“刑部拿人！”
“开门！”
冬葵像只受惊的兔子，突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落入柳蕴的怀中，柳蕴紧紧抱了她下，声线沙哑，“等我回来。”
推门出去了。
“夫君！”
冬葵只摸到他的一片衣角。

第47章
紧接着，刑部衙役进门，从家中搜出银票，柳蕴随他们去了刑部，在牢里待了一夜。
第二日开审，刑部尚书赵潜主审，王之清当场承认受贿，刑部派人去拿冬葵上堂对质，及至冬葵上堂，废帝突然出现，居于主位听案子。
如今，要做这场戏，只把县衙及大牢翻修得阔气许多，充当刑部大堂牢狱即可，宋平水与工部一说，工部匆匆去做了，他回来禀告柳蕴，“已安排妥了。”
末了，想起当年情景，舔了舔唇，壮着胆子提醒，“随烟，咱们能别像当年那样什么都不说么？当年难熬是真的，可如今都过去了，咱们都长着一张嘴，这嘴是用来说话的，若小夫人篡改了记忆，你就把话说开，有苦衷就说苦衷，哄一哄她，会好很多吧？还有，那时你们有了第一个孩子，正巧此时夫人也怀着身孕，等到来年，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随烟，过往的一切就真的过去了。”
天色昏昏，宋平水面上洋溢的是对以后圆满日子的欢喜，连带着他的这些话，像极了浮在天边的绚烂晚霞，这般美好的畅想，谁也抵不住，柳蕴在这一瞬间扬了扬唇。
柳蕴一脚踏进宅子，双手将冬葵塞入门里，冬葵被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她只是动弹不得，没有半分要篡改记忆的样子，偏偏到了这个时候，她十分尊重记忆，半分都不动它。
宋平水那些话很快被这个现实碾得粉碎，柳蕴唇角一垂，张了张嘴，迟迟发不出声音来，当年他对宋平水说，休听旁人胡言，是因为他信冬葵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自从入朝，他知道步履维艰，也晓得不知什么时候一盆脏水就会泼下来，可他没料到有人会用最令他难堪的手段对付他，他平生最厌恶钱财，一时间所有负面情绪涨在胸口，又无从发泄，只好逼着冬葵发泄。
冬葵的泪是他积压在心头的繁重压力下的唯一慰藉。
房里长久的沉默，冬葵像是故意不放过他，眼巴巴等着他开口，他抬袖轻柔地抚过冬葵的眉眼，头次坦诚心迹，“柳冬葵，你不知道，我告诉你，刑部有上千种罪行，哪怕旁人诬我最无耻的一种都可以，唯独受贿钱财这一条，我接受不了。”
这与当年不符，冬葵面上浮出慌乱神色，柳蕴忍得眸子都泛红了，才舍得狠了心，说出当年的话，“柳冬葵，你便这么爱财么？”
冬葵的哭声撕扯着他的心。
当年，逼得冬葵哭，分明是那么的满足愉悦，如今他只能俯着身子，狼狈不堪地听着。
此时的冬葵一点分辨的机会都不给他，他连半句话都没机会说，倘若当年他多说一声，“你不哭，我撑不下去。”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地步。
门外终于传来了敲门声，柳蕴紧紧抱了一下冬葵，这一下，恨不得将冬葵嵌入他的身体，然后逃一般推门出去，衣角闪过冬葵的手，冬葵慢慢地垂下了头。
扮演衙役的人动作迅疾地搜出银票，佯装带着柳蕴离开了。院子里归于沉寂，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亮，全然瞧不出冬葵在屋里是何情景。
当年柳蕴在牢里，只能一遍一遍地想冬葵如何度过这一切，只恨不能亲眼瞧见。
今时今刻，他亦没有机会亲眼瞧见了。
他进这个门都进不得。
宋平水在门口抹了把脸，将宋夫人推过去，宋夫人如同当年一般来至门前，“冬葵，该用晚饭了。”
门里传来冬葵沙哑的回话，“我不饿。”
接下来，宋夫人如何劝，她都不出来，只得宽慰道：“你别担心，柳大人得陛下器重，陛下定不会置之不理，说不定明日柳大人就回来了。”
门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又传来冬葵的疑惑，“可是风停了？”
这会儿本该寒风凛冽，呼呼地刮。
“没，刮着呢。”宋夫人忙道。
暗卫们听令，裹上冬衣，抱起冰块，一一挥掌，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奔涌在院子里，宋平水扯着宋夫人走了，柳蕴在院中伶仃地站着。
顾颐等人躲在府门外。
崔时桥：“你这些手下太厉害了，冻得我不行，我想回家喝热汤。”
顾颐：“给我一碗。”
“那大人？”崔时桥怕冻坏了柳蕴。
“你这会儿敢让他喝汤，我喊你爹。”
“不了，养不起。”
及至天亮，柳蕴出了院里，去了刑部大堂，宋平水等人布好一切了，刑部尚书赵潜在候着，柳蕴命顾颐去宫中带废帝，废帝来后扯掉蒙着双眼的轻纱，跨马而上，同扮作衙役的人一起去带冬葵。
天刚亮，长街之上的摊子纷纷支起，透出新年的喧嚣喜庆，起得早的人连背带挎地买着年货，一行人穿过长街，来至冬葵家前。
当年，废帝带着太子的赫赫威势，一身尊贵地居于马上，府门一开，走出一抹纤薄身形，骏马缓至冬葵前，废帝俯身一笑，“小夫人，果真是你。”
废帝眼里的笑，总有种阴冷淋湿之感，被这种视线拢着，冬葵不免心生害怕，退了一步，才认出废帝是当年在沅江府衙门前能免她杖责的男人。
还未等她开口，废帝翻身下马，衣袖被寒风吹得飒飒作响，“看来小夫人不识得孤了？”
冬葵惊得张了张嘴，又见众人对他毕恭毕敬，便是再愚钝，也猜到了他的身份，匆忙俯身行礼，“多谢太子殿下当年的帮助。”被他虚扶一把，冬葵起了身，忍住后退的冲动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太子殿下可是亲自来拿我进刑部的？”
废帝一时不答，冬葵不能贸然接话，她不懂什么朝堂局势，但柳蕴曾在她面前提过一句，“陛下与太子之间的嫌隙日益大了。”
既然如此，柳蕴一入朝得的是陛下器重，那与太子定然走得不近，她更不能贸然开口了，又不着痕迹地避开一些，
废帝这时笑了一声，“小夫人就当孤是来特意见你的吧。”
冬葵暗暗蹙眉，面上恭敬地回，“不知太子殿下有什么吩咐？”
“这话问得令人生厌，你也不过是个长居宅中的小妇人，孤能要你做什么？”废帝一脸玩味地瞧着故作镇定的女子，“孤来此，是想为小夫人解惑。”
听得冬葵心中疑惑，无缘无故地来解惑？解什么惑？身边，废帝出声，“小夫人可知京中曾有一柳家？”
这话柳蕴似乎提过，冬葵掩下眸中吃惊，面上故作茫然，“什么柳家？”
废帝面上兴致更浓，“看来，柳蕴还没和你提过，当年京中的柳家满族荣光，清清白白，后来却因为贪了赈灾银子，落得个满族尽亡。”他的笑声在风中透出凛凛的寒意，“区区银两，就能泼得清白之身肮脏污秽，小夫人，素闻你极为爱财，定也知钱财的好处，但恐怕没想过，这钱财也是折辱人的好手段吧。”旋即转身，逼得冬葵连连后退，退至门板上，废帝欺身过来，轻柔调子能咬死人，“柳蕴就是当年柳家唯一存活下来的人，他会不会还死在这等屈辱上？”
冬葵眸中盛满了惊惧，轻颤着身子不知所措，柳蕴从未和她提过自己的身世，她一直认为柳蕴只是归化县的穷秀才，他也只能是，倘若柳蕴真是柳家幸存之人，旧案被翻，他难逃一死。
她很快镇定下来，机敏地想，废帝兴许是在诈她，废帝若真有证据，还用得着来找自己？他定然认为，自己与柳蕴成亲多年，同床共枕，合该知道柳蕴的一切。
实际上，她一无所知。
如此想着，冬葵轻轻阖上眼，长而翘的睫毛一扑闪，泪就落了下来，她故作害怕的模样，口中喊着，“太子殿下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眼角浸湿，楚楚动人，女人家的纤姿薄态显露而出，废帝眸色一暗，一瞬间撤回了身子，别过眼去，牙缝里溢出一声，“小夫人真是长大了。”
“带她回衙门！”
正如当年，废帝带冬葵进了衙门，柳蕴掠了废帝一眼，杀意毫不掩饰，几人屏气凝神，柳蕴旋身迎上冬葵，冬葵暂且将昨夜的痛苦抛之脑后，见他眉眼泛着青色，容色略微狼狈，张嘴就问，“他们对你上刑了？”
刑部：“……”
不，我们没有，他那是冻的！
赵潜穿着冬衣从主位上下来，恐废帝眼睛看不到，坐不上去，抖手扶了一把，等废帝居于主位，他在下方坐下，开始审案。
因为王之清本身就为诬陷柳蕴而来，当时他认罪极快，又呈上物证，冬葵辩解，当时还有丫鬟，没成想丫鬟临阵倒戈，一口咬定冬葵收了。
冬葵顿时想明白，这满堂的人，高高在上的太子，故作秉公处理的尚书，一心栽赃的王之清……
铁了心的要往柳蕴身上泼脏水。
柳蕴将冬葵拽至身后，回身抹掉她脸上的泪，“哭什么？昨夜是我不对，你岂会为了区区银钱，陷我于不义？”
“为何不会？”废帝在上面轻笑，“当年柳家，何等刚烈正义，不也为钱财屈服？柳蕴，这是事实，你承认么？”
他一再在众人面前折辱柳家，冬葵窥见柳蕴面上露出实难容忍之态，握紧她的手的手掌青筋爆出，眸中更是寒光乍现，恐怕这就要爆发，一瞬明了所有，扬声一喊，“太子殿下，此事因我而起，既无人为我作证，”她转身就往外走，“那我只好吊死在这刑部门口，以死明志了。”

第48章
留给众人一个决绝的背影。
“冬葵，不可胡言！”柳蕴冲上去捞她回来，恼得咬牙切齿，“总死不死的，倘若你真出了事，我该如何？”
冬葵一愣。
“拦住他们！”废帝面色难堪地下令，刑部狱卒持棍上前，柳蕴近乎抱着冬葵转过身，神情发冷，他与冬葵被算计得毫无翻身之地，唯有动用先帝，“殿下，陛下曾与我说过，王之清此人心口不一，在沅江府曾构陷上司以图谋上位，都察院的弹劾折子都有记录，这样一个人，可能相信？”
废帝只道：“口说无凭，且一码归一码，今日这案子，人证物证俱在……”
话音未完，府门外骏马嘶鸣，一道圣旨被从门前举至堂上，到了堂上的却不是宫中的来人，而是都察院的都御史姜九，姜九领着人过来，挺直着身子将圣旨读完，而后一指王之清，“带他走！”
柳蕴似乎料到了，攥紧冬葵抱着，王之清脸色惨白地离开，废帝慢慢沉了脸，终是拂袖而去，赵潜呆坐在椅子上，半响才晓得下令，“将柳大人收监。”心中惶惶然，圣旨虽不是来为柳蕴脱罪的，倒也没什么差别了。
圣旨上说，陛下早起看到文渊阁送来的弹劾王之清的奏折，骂他在沅江府整日动些歪心思，正事没干一件，一一陈述他的罪行，气得陛下摔了茶杯，令都察院严查此人，都御史姜九这才令人威风凛凛地进来。
陛下严查王之清，正如适才柳蕴从王之清的品行下手一般，这两人到底是谁影响了谁，谁也猜不透，唯一肯定的是，若是王之清真被定了罪，柳蕴这案子就成立不了了。
这场戏做到这里，本该是柳蕴入牢，冬葵回家，可这会儿冬葵不愿意回家了，任由柳蕴如何哄劝，她都态度坚决地只有一句话，“我也是涉案人员，我不能坐牢么！”
按理说是能的，但当年圣旨上只提了将柳蕴收监，没提冬葵，冬葵便回了家，这会儿她非要和柳蕴一起坐牢，柳蕴问道：“马上就要过年了，牢里什么都没有，你与宋夫人他们一起过年玩乐，不好么？”
冬葵一个劲儿摇头，“我要和你一起过。”
柳蕴再也拒绝不得，“好。”
宋平水得了消息，速命人去收拾牢房。
没过多久，柳蕴带着冬葵进了牢房，房里阔大，桌椅床铺一应俱全，冬葵才往床上一坐，柳蕴正欲抱她，她突地眼前一黑，身子往前一倒，直接倒在了柳蕴怀里。
柳蕴焦灼：“冬葵！”
“无碍，无碍！”宋平水扯着御医奔过来，“大夫预备着，快让他把脉。”
当年，冬葵一回家便倒了，把宋平水夫妇吓得赶紧去寻大夫，结果大夫一把脉，笑呵呵道，“这位小夫人是有孕了，这两日约莫受了累，受不住才昏了过去，我开张安胎的方子吧。”宋平水连连点头，又惊又喜。
过了会儿，御医把了脉，回禀柳蕴，“并无大碍，夫人胎象安稳，往后莫要让她过多忧思才好。”
柳蕴颔首。
冬葵这一晕，直接晕了一整日，才醒来已是夜间，她想起身，被坐在床边候着的柳蕴按了回去，她不由问，“我睡着了？”
柳蕴点头，见她还想翻身起来，眉眼一软，“你且小心些。”
冬葵满脸疑惑，“小心什么？”
柳蕴终于能说出她怀有身孕的事了，俯身贴在她的耳边低语，“小心你肚子里的我们的孩子。”
这是冬葵等了两年的孩子。
冬葵许是过于欢喜，愣了好一会儿，猛地蹿起来，兴奋地喊，“我要看大夫喝药！”
柳蕴捏眉，双臂禁锢她，“看过了，喝药倒是可以。”
屋里点起灯火，扮作狱卒的熬好了药端过来，冬葵颇有骨气地自己喝了，末了，柳蕴往她嘴里塞蜜饯，她赶忙吞了咬碎，急不可耐的样子让柳蕴无奈地笑了笑，“又不像从前，这么大了，还怕苦。”
“年岁再长，苦东西又不会变甜。”嘴里的甜味让冬葵满足地眯了眯眼，这会儿不再需要柳蕴的提醒，她小心地钻回被窝，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熄灯过来，我要和你算账！”
烛火一灭，柳蕴上床躺下，两人躲在被子下面对面，柳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冬葵的长发，冬葵的双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白日里，你说你相信我，可为何还要说那些伤人的话？”
柳蕴凑过来啄了一口她的额头，他知道冬葵现在失忆出了问题，即便与她说清楚了，明日兴许就忘了，但总归，冬葵给了他解释的机会，“是我心理出了问题，偶尔你一哭，我瞧着，就好像我自己在哭，舒缓了许多压力。”
冬葵一怔，“你为何不早说？”
柳蕴的唇摩挲到了她的唇边，溢出一道苦笑，“这让我如何说得了口？这种心病，吓着你了，可怎么办？”
冬葵的勇敢从来都是炙热无畏的，“我不怕。”她拨开的脸，蹭到柳蕴怀里，小心地问了一声，“那你是柳家人么？”
“……”
柳蕴的沉默让冬葵动了气，“你再不说，我不让你当孩子的爹了。”
“是。”
冬葵笑出了声，“你是不是，我都不怕。”
若不是第二日清晨早起，冬葵醒来，喜滋滋地说，“快过年了，我们得给孩子买点东西，宋夫人生过孩子，不若让她带我去街上逛一逛？”柳蕴都要以为，她恢复正常了，昨夜的冬葵，好像宽恕了他的一切。
“夫君以为呢？”冬葵问道。
柳蕴无奈，觉着有必要提醒她一下，“我们在坐牢。”
“那我不能出去么？”
冬葵眼巴巴望着他，他改口，“能！”
召了宋平水过来一说。
宋平水：“……”
我的天，逛街！
小祖宗，你能不能有点坐牢的意识！
冬葵已然收拾好了，往外瞧了一眼，“宋夫人呢？没来？”
宋平水：“行吧。”
忙让宋夫人过来，宋夫人一到，就带着冬葵上了街，两人穿着冬衣，在暗卫们挥出的寒风中逛了一家又一家的铺子。
近日暗卫刻苦训练，功力又进一层，为了感谢冬葵，纷纷卖力地挥掌，扮作行人的即便穿了冬衣也冻得瑟瑟发抖，宋平水差点没被寒风刮走，赶紧示意顾颐，“风小点。”
顾颐哼唧一声，侧头命令暗卫，暗卫们尽了兴，将风挥小一点，冬葵与宋夫人又逛了几家铺子，冬葵非要买料子，说是要跟着宋夫人学做孩子衣服，宋夫人依了她，从街上回来，就在牢里教冬葵做衣服。
柳蕴被冬葵赶到了角落里，目光不离冬葵半分，冬葵不像那时的小姑娘了，眉眼间都沉淀出惊人的娇媚，柳蕴手指动了动，禁不住想摩挲一下她的脸颊，偏偏冬葵不理他，对着宋夫人笑得甜甜的。
柳蕴咳了一声，宋夫人眼珠一转，“今日就学到这里，你且多练练，可行？”
冬葵有点不舍得她离开，“明日夫人可要早点来。”
还有明日……
几人搁心里嗷呜一声，宋夫人秉着你说什么我做什么的原则笑着应下，出了牢房。
桌前的位置腾了出来，柳蕴坐回来，如愿地抚了抚她的脸颊，冬葵偏头躲开，“夫君，我在忙。”
柳蕴支着下颌，侧头瞧她：“你忙你的。”
目光巡了一遍冬葵的脸，冬葵被他瞧得慢慢红了脸，“你有空看我，还不如给孩子起个名字。”背过身去了。
柳蕴遂不再逗她。
两人这一住，直接住到了冬葵认为的除夕夜，冬葵发愁道：“旁人家都要放爆竹，我们在牢中放不得，连个声响都听不得。”
柳蕴安抚道：“狱卒也是要过年的，他们放时，我们听听。”冬葵欣喜。
宋平水接了命令，在牢房周围放爆竹，还顺带在夜幕上喷了烟花，冬葵透过窗户瞧得一清二楚，兴奋了好一会儿，安静下来时朝柳蕴露出清甜酒窝，“夫君，等到明年除夕，我们就是三个人了！”
柳蕴含笑而应，“是。”
按照当年情形，除夕夜一过，柳蕴就被放了出来，一是先帝令废帝妥协，不再追着柳家不放，二是王之清恶劣累累，都察院查得一清二楚，顺带帮柳蕴与冬葵洗刷了冤屈，柳蕴遂出狱回至吏部。
此时，柳蕴带着冬葵出牢。
冬葵开始了养胎的日子，柳蕴大多时候被迫装作吏部郎中，白日勤勤恳恳地在吏部当值，晚间才能多瞧冬葵几眼，他恨得不行，冬葵却是逍遥自在，因着是春天，天好，她偶尔和官员女眷小聚，偶尔和宋夫人收拾一些小孩子用的物品，总之日子过得极为舒服。
渐渐地，胎儿月份大了，她的肚子微微隆起，柳蕴想俯身摸了摸，她偏不让，笑着躲开，面上神色突地茫然了一瞬，接着就说，“你若是无聊，不若让那两个美人来陪一陪你。”
柳蕴：“……”
哪来的两个美人！
冬葵扶着腰靠过来，“太子不是送来两个美人么？我给夫君喊过来吧。”
柳蕴：“……不用了！”
原来是指这事。
当年，太子知了冬葵怀孕，明目张胆地送进府里两个美人，说是命其伺候柳蕴，冬葵笑着替柳蕴收了，及至柳蕴回家，瞧见坐在冬葵一左一右的两个美人，一时顿足，“是何情况？”
冬葵：“太子殿下送来的。”
柳蕴脸色一沉，正欲差人遣回，冬葵道，“为什么要送回？送给我们，就是我们的了，我可以让她们做任何事，对么？”微笑着问两个美人。
两个美人颔首。
冬葵点头，“行吧，日后换成青竹那般的装饰，做饭洗衣可会？”
两个美人：“……”
她们学的是琴棋书画歌舞，都是些魅惑人的手段。
冬葵喊青竹过来，“带她们换衣，把能做的都教会了。”
及至夜间，两人相拥而眠。
冬葵戳了戳柳蕴，“你需要那俩美人么？”
柳蕴堵住她的嘴，“我只需要你。”
时至今日，那两个美人早已不知所踪，要做这样的戏，还得找两个相似的美人过来。

第49章
当年这两个美人，一个面相柔美，叫月照，另一个艳气甚重，叫流霜。如今想找这样的来做戏并不难，谁知消息一传出去，朝中年轻姑娘纷纷派家中随从过来询问，长公主亦在其中。
长公主许久未有机会接触柳蕴，心中仍是舍弃不下，还是想抓住今日这个机会，她提出配合冬葵做戏，且长相符合月照，宋平水等人自然没法拒绝。
除却她扮演面相柔美的，还剩下一个。年轻姑娘们过分热情，这令宋平水等人十分意外，虽说确然有不死心妄图想跟着柳蕴的，但大都掩着心思，此时这么明目张胆，恐怕另有原因。
宋平水让宋夫人去打探一番，宋夫人办了场宴，将情况摸得一清二楚，“是这样的，如今满京城都在传夫人乃是天女下凡，浑身飘着杏花的那种，且还能令春日刮寒风，据说相国寺神像见了都得用木板隔着以示尊敬，最为主要的是，她十分会魅惑男人，令首辅大人十年来对她情深不改，啊，对了，听说她以前没孩子是在等文曲星下凡，喏，如今等来文曲星，便有了孩子。”
宋平水：“……所以？”
宋夫人：“所以她们得出结论，夫人是全天下最有福气，最有造化，最能得上天眷顾的，都想凑过来吸吸夫人的福气，指不定吸一口，日子就圆满了。”
众人：“……挺神奇的哈！”
宋平水：“所以，这些谣言如何传开的？”
有些情景分明是做戏才有的。
宋夫人为其解惑：“我问她们，她们都说，清苑坊最近出了成套的话本子，写得相当好看，里面最有福气的最被备受男人宠爱的与夫人十分像！”
众人陷入了沉思，没过一会儿，纷纷冷笑起来，逮住想要逃跑的崔时桥就是一顿揍，“你竟然把写的本子卖了，你对得起你状元的头衔么！”
备受毒打的崔时桥可怜兮兮：“我何其冤枉啊！清苑坊那里的话本子都是我另写的，只不过借用了夫人一点点事迹，谁让她们火眼金睛，竟然扒出了夫人。”
众人七手八脚推他出门，“请罪去吧！”
崔时桥奔去吏部请罪去了，柳蕴正坐在圈椅上处理政务，如今他不得已日日在吏部，便先接过了文渊阁的军政要务，让秦立歇着去了。
听着崔时桥忐忑的禀告，柳蕴不免挑了挑眉，眸中含笑，“全京可都晓得了？”
崔时桥赶紧澄清，“没有，只年轻姑娘读过。”
“那便可惜了。”柳蕴执着笔，笔尖游过奏折，一顿，他索性放下，招手让崔时桥近前，“你做得很好，但仍不够，等到何时全京都知了，你再来回禀。”
崔时桥听得稀里糊涂，“大人不生气？”
“生什么气？若是有日夫人恢复记忆，忘了做戏的种种，这也可提醒她记起。”柳蕴求之不得，倘若冬葵脑子清醒了，仍与他置气，十天半月不理他的，瞧了这些本子，兴许心能软一软吧。
柳蕴这样奢求着。
崔时桥眼睛一亮，“大人高瞻远瞩！”
“且默默去做，越多越好，也无需张扬。”柳蕴抬袖挥手，崔时桥行礼告退，飞一般出了吏部，他要去清苑坊告诉老板，加印！京中人手一份！
这边，宋平水定下了扮作流霜的人选，是文渊阁次辅温庭宇之女温若华，温若华生得十分标致，面相自也艳丽，她很快同长公主一起到了胡明志家里。
崔时桥与她们讲戏，长公主心不在焉，温若华听得极为认真，还知道举手提要求，“我不想服侍大人，我想服侍夫人。”
“不行！不能篡改当年情景。”崔时桥义正言辞地拒绝，温若华不死心，“我不信她和夫人没一点交集。”她非要从本子里抠出流霜与冬葵的相处，凑过来时眼角都泛着绮旖的艳色，崔时桥从未离年轻姑娘这般近过，不由耳根一红，忙后退几步，心道这成何体统！
温若华无辜地望过来，“真没有？”
“没有！”崔时桥匆匆垂眸。
温若华失望地哦了一声，“可我好想亲近夫人，吸一口福气。”
崔时桥：“……”
当没听见！
及至温若华与长公主记住自己的戏份，令丫鬟化好了妆，宋平水从隔壁过来，“最新消息，恐要劳累公主与温姑娘了。”
因着当年冬葵吩咐青竹了，让青竹带两位美人学会洗衣做饭等，这会儿按冬葵的记忆，正是两位美人学习之时，于是长公主与温若华就得学习洗衣做饭了。
长公主皱眉，“不能做个样子？”
宋平水行礼，以示得罪，“当时夫人确实检查了她们会不会，若是长公主觉着不妥，不如且去歇一歇，我们再寻别人来。”
长公主脸色一冷，她想转身离开，只是心头浮起难舍之情，若是这次成功了，能吸引柳蕴的目光，放弃就可惜了，她瞧过本子了，依据当年，月照曾当着柳蕴的面跳过舞，光是这点，就已令她满怀期待了。
半响，长公主一笑，“既然本公主已答应为冬葵做戏了，自然不能半途而废，便学吧。”
温若华倒是没什么意见，两人才学了一两日，隔壁传来消息，“夫人想起她们两个了，让青竹带着她们去厅堂见大人呢。”
青竹随后而至，领着长公主及温若华到了厅堂。冬葵在首位上懒懒坐着，小腹微微隆起，柳蕴在一旁眉眼带笑，“坐的有一会儿，可要起来？”
冬葵伸手，柳蕴握住她的手小心地扶她起来，随着她来到长公主身旁，长公主难掩眸中敌意，冬葵瞧着奇怪，柳蕴察觉，面色冷了下来，长公主垂下眸子，作安静状。
轮到温若华，温若华目光牢牢地锁着冬葵，冬葵亦是十分奇怪，好在温若华知晓分寸，多看了几眼就收了回了。
冬葵遵从了心底冒出的声音，问，“可都学会了？”
两人：“是，夫人。”
冬葵满意，目光逡过温若华，侧首对柳蕴道：“夫君，让她给你跳支舞吧。”
“不用。”柳蕴依照当年情景拒绝。
冬葵一笑，“正好我也想看。”
柳蕴不得不妥协，长公主面上一喜，这两日夜间，她都在偷偷练这支舞，还令宫中舞者指导，那舞者不止一次说过，“长公主舞起来纤肢柔美，优美至极。”定能吸引柳蕴的目光，继而发现她的美。
长公主胜券在握，哪知冬葵侧过身来，一指温若华，“便是你跳吧，腰肢细，跳起来定然好看。”
当年分明是长公主扮演的月照跳的。
躲在暗处的众人知道她篡改了记忆，纷纷给温若华使眼色，温若华还没反应过来，实不相暪，这两日她埋头学习搓衣服，就指望今日搓一搓冬葵的衣服，把福气搓自己身上来。
她学的真的十分认真，就连丫鬟都忍不住聚在一起议论，“次辅家的嫡姑娘，也过于认真了，还真搓啊？”
“你怕是不知，这温姑娘在温府可不如我们想得好过，据说她娘亲去得早，现今的当家夫人容不得她，没少搓磨她。”
“那倒是可怜。”
“流霜是吧？”冬葵见她没反应过，喊了一声，温若华回了神，忙道：“若跳得不好，还请大人及夫人见谅。”
冬葵摆手，“跳就是了，让我夫君瞧一瞧。”
那时的柳蕴觉着冬葵对于太子送美人还是存着气的，尽拿美人搓磨他了，现今亦是，柳蕴沉着脸色，看也未看一眼。
温若华顾不得这些，走至中央，舒展四肢，慢慢起舞。她自跳着，厅堂丫鬟都看得起劲儿，宋平水等人也掠过来几眼，唯独崔时桥垂着头，一眼都没瞄来。
柳蕴抚着冬葵的发，眼皮子未掀一下，冬葵忽地想起还有一个月照，看了一眼长公主，“既然都学会了，不若洗个衣服给我瞧瞧吧？”
温若华：“！”
我想干这个啊！
众人：“！”
别了吧，堂堂长公主，不能当众表演搓衣服。
长公主：“！”
若不是冬葵脑子糊涂着，她都要以为冬葵在折辱她了。
柳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去拿衣服来。”
“无须拿这里来，领她去后院，洗干净了拿来就是。”冬葵道。
众人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让当场搓，绕是如此，长公主也气得胸口起伏不停，她深深地望了柳蕴一眼，见柳蕴毫不在意自己，一颗心只扑到冬葵身上，不由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眸中多了几分冷然，她自离去，不过多时，拿着洗净的衣服过来，柳蕴依然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长公主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恨意。
此时，温若华已跳完了，柳蕴没瞧，倒是冬葵瞧得欢喜，与温若华多说了几句话，温若华一一回应。
那时候，这日过后，冬葵许是气还没消，时不时命月照流霜徘徊在柳蕴的书房，偶尔让月照给柳蕴奉茶，偶尔让流霜为月照弹琴，甚至沐浴时，还准备让两人陪侍左右，柳蕴气得没法，命人当即送月照流霜回了太子处。
冬葵知晓了，自然也气，去找柳蕴撒气，柳蕴捏着她的下巴，沉沉一笑，“莫气，我又没有多看她们一眼。”瞥了一眼冬葵的肚子，“你知道的，若不是你怀着孕，你现在可不是站在这。”板过冬葵的脸对着寝床，“还是说，你想和为夫到床上说？”
冬葵脸色一红，想挣扎出他的怀抱，他道：“乖一点，嗯？”冬葵没法了，不妥协根本逃不了，咬着唇角点点头，埋头在他胸前，“那你日后也不能瞧旁人。”
柳蕴忍不住了，“我让你乖一点，不是这种乖。”冬葵一笑，趁他松手想摸自己脸时，难忍之际，脱离了他的怀抱，逃了。
柳蕴气得咬牙。
现今，长公主与温若华一被送回，冬葵如那时一样来找柳蕴撒气，柳蕴靠在门前，等着抱一抱她，结果她还没到跟前，步子一顿，紧接着转身就逃了。
柳蕴：“……”
没良心的！
一墙之隔。
众人庆贺美人的戏过了，长公主早已离开，宋平水多派了几个人送温若华回府，首辅府邸的随从同去，带着一箱子酬谢的礼物，送至温府，引起了温府不小的轰动，光府门口就聚了一堆下人。
温若华下了马车，首辅府邸的人奉上谢礼扬着声音道，“今日劳烦温姑娘了，改日府里定派人登门感谢。”行礼告退了。
温府里顿时涌来一堆下人，“姑娘回来了。”温若华在他们奉承讨好的眼神中顿足，回头望了一眼回来的路，看来，这几日，她果真蹭到了福气。
正欲进门，身后传来一道疾呼，“温姑娘留步。”
崔时桥跨马而来，青年文雅至极，翻身下马时英姿朗利，及至眼前，不顾额角滴汗，将那发簪递过来，“姑娘忘了这个。”说这话时，微微撇过视线，耳根还泛着红。
温若华紧紧瞧了须臾，也撇过视线，接过簪子，这簪子应是在她化妆时遗忘的，得亏他发现了，“多谢。”
崔时桥仓促地摆手，颇为知礼地告别，翻身上马，一溜烟没了身影，温若华面上淡然，手中攥了紧簪子进了府。
再说，长公主回了宅子，再不犹豫，命令众人收拾东西回了宫，太后知道了，当她想通了，心中虽有失望，倒也高兴，“那柳蕴不知你的好，我们也不用理他了，你瞧瞧满朝中，你还中意谁，哀家给你赐婚！”
长公主柔柔一笑，“此事可急不得。”
“倒也是。”太后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
深夜来后，宫中陷入一片沉寂，广陵中更是静得可怕，长公主被一道黑影掳至殿中，殿中烛火摇曳，映出废帝一双狭长的眸子。
长公主惊惧地想要喊人，被黑影捂住了嘴巴，废帝笑道：“皇妹莫怕，我让你来，只是想和你说说话。”示意黑影松手。
黑影松了手，长公主老实地安静下来，喘了几口气，平复好心情才开口，“想与我说话，何必用这种手段？”
“皇妹不知我的苦，我被柳蕴囚禁在这里，不仅出不去，外人也休得进来，只好用这种方式委屈皇妹了。”
长公主哼了一声，不提此事了，只问，“皇兄要和我说什么？”
“倒也没什么，听闻皇妹中意柳蕴，柳蕴却不知皇妹的好，不若我教皇妹一招，可令柳蕴对皇妹刮目相看？”
长公主原本还有些生气废帝戳中了心思，一听他有法子，心中一动，“什么法子？”
“皇妹对柳蕴实则了解不深，你可知柳蕴现今最在乎什么？”
长公主即便不想承认也说出了一个名字，“柳冬葵。”
“除却小夫人，还有一人。”
“谁？”
废帝的声音带着怀念，却是怀念当年的暴行，“当年，我逼宫那夜，柳蕴还在京外，无人阻挡得了，我便成功了。”
那时，废帝逼宫，先帝还留有一口气，时值冬葵在宫中生产，殿外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她苦苦撑着，顺利诞下一个男婴。
“但是，时至今日，就连柳蕴也认为，那孩子没了。”废帝嘴角一扬，笑声溢了出来，“我亦没有想到，父皇就剩半口气了，还想着为柳家存下血脉。”
长公主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你是说，那孩子……”
“没错，父皇怕柳蕴赶不回来，我逼宫成功，抑或是我逼宫成功，对柳家赶尽杀绝，他命人趁小夫人昏迷之际把刚出生的孩子抱去了宫外，藏了起来。”
“藏……藏哪儿了？”
一阵风声过来，烛影儿缭乱，长公主按耐住心头蹿起的激动，若是她能为柳蕴寻到这个孩子，那柳蕴对她岂不是感恩戴德？
废帝的笑阴狠至极，“我也不知，当年我去寻时，被人下了套，知道那孩子下落的都没了命。”
希望在一瞬落空。
长公主恼怒，“既然如此，你何苦与我说这些？”
“也许还有一线生机，我出不去这个殿，可皇妹出得去，我将知晓的都告知你，你大可以去寻。”
“皇兄请说。”
夜深人静，星子寂寥，广陵宫插在宫中一角，还是那么荒芜偏僻，就连守门的侍卫都不屑于进去查看。
第二日，天刚亮，冬葵就命人去请大夫，柳蕴道：“前几日刚瞧过了，孩子好好的。”见冬葵皱眉，忙道：“多瞧瞧也是好的。”命人去喊御医。
御医扮作寻常大夫过来，细细瞧了，笑道：“胎儿甚好，夫人要安心养胎，切莫忧思。”
冬葵安心了。
御医出了门，被柳蕴喊到一边，“如今可有四个月了？”
“是。”
冬葵怀孕是在春三月，如今临近七月，已快入夏，也有四个月了，与七年前冬葵怀孕的月份相差不大，这就省去很多问题。
“夫君！”屋里传来冬葵的呼喊。
柳蕴挥退御医，进屋去了，听冬葵狐疑地问，“你莫非背着我和大夫说了什么？”
“别多想，没影儿的事。”柳蕴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冬葵不满地捂住脑袋，嘴上道，“没有便好，对了，我们可是要换地方住了？”
当年，又过了两三个月，柳蕴升吏部侍郎，陛下赐下一栋宅子给他，也就是现在的首辅府邸。
看来，柳蕴需要带冬葵搬回府邸住了。

第50章
柳蕴遂命人将府邸恢复成七年前的模样，又佯装升了吏部侍郎，将冬葵带回了府邸。庭院阔大，廊下清风徐徐，冬葵晃了一下柳蕴的衣袖，“我喜欢这里。”
当年，亦是这副情景，柳蕴听罢只道，“你喜欢就好。”而今却是眼睛一眯，唇角翕动几下，才敢低低言语，“这是柳家旧宅，我还是带你来了。”
把当年没说的话说了。
像是一种弥补。
“什么？”冬葵注意力被院中的海棠吸引去了，一时没听清，到底还是错过了，柳蕴仰面笑了笑，“无事，你喜欢就好。”
见他笑了，冬葵亦跟着笑，“想来夫君也喜欢。”柳蕴在她望过来的期待眼神中点了点头。
当年，一住进宅子，就入了夏。
一整个夏天，先帝与废帝都相安无事地处着。
朝堂安稳，柳蕴却是忙得不可开交，他虽担着侍郎的职，但顶头的尚书年纪大了，总想着过清闲日子，政务都堆在他身上，他是日日早出晚归，冬葵想与他多说一句话都难。
那些日子，天未亮起床时，冬葵总扯着他的衣袖不让他走，偶尔嘀咕一声，“我好后悔让你进京考了状元。”脸颊埋进枕头里，耳根泛着懊悔的红，柳蕴叹了口气，俯身过去，“快了，你且忍一忍。”
冬葵不知他这快了是何意思，恐他担忧，只乖巧点点头，起身勾住柳蕴的脖子，“那我和孩子等你回来。”及至柳蕴披星踏月地回来，被她拽到床上歇着，偶尔半夜了，冬葵啜泣一声，“快了是什么时候？”
哭得柳蕴眸子发红，“急不得，我向你保证，很快，等结束了，我日日陪着你和孩子。”
但冬葵没有等到结束的那一日，朝堂情势骤然一变，夏日过去，甫一入秋，先帝就病倒了，总也治不好，缠绵病榻的日子一久，就再不上朝，命废帝监国。
废帝不喜柳蕴已久，碍于先帝还在，明面上不动柳蕴，暗地里动作不断，柳蕴捱过一个秋天，寒冬来临，冬葵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到了，即将临盆，冬葵初次生产，难免害怕，夜里睡觉都恨不得钻进柳蕴身体里寻求保护，哽咽声像刺扎着柳蕴的心，“你天天忙些什么？我就是后悔让你考状元了，我不要过这好日子了。”
柳蕴捱得过废帝的搓磨，却捱不过这个，松开她下了床，替她掖好被角，“别怕了，我这就写辞表，明日上朝呈上，以后日日跟你身边，好么？”
冬葵委屈得脑子都糊涂了，一个字好字出了声，柳蕴去书房写了辞表，天灰蒙蒙时去了宫中，先帝在榻上瘦得不成样子，捏着他辞表的手微微抖动，“为着个女人，柳家的冤屈，你便不顾了？”
柳蕴不发一言，沉默在殿中蔓延开来，先帝歇了许久才有力气把话说通顺，“罢了，朕也坚持不了多久了，管不了你这个，你且暗自去西南把顾蔺带回来，朕死前想见他一面，等此事一成，你便带着妻子孩子离京吧。”
“陛下，非臣不愿，只是臣的妻子即将临盆，离不开臣半步，陛下若信得过臣，臣向陛下举荐一人，可令他带回小皇子。”柳蕴上前进言，甫一抬头，辞表被先帝甩出了帷帐，“朕只信得过你，朕会令人将你妻子接进宫，命太医院时刻守护，保她生产无忧。”
先帝再容不得他说什么，“你即刻启程，此去路途遥远，亦会受到太子阻挠，朕会令暗卫营护你周全。”
辞表被柳蕴俯身捡起，先帝的声音有些残忍，“柳蕴，只有顾蔺回来了，朕死以后，你才有保命的根本，想想你的妻子及未出世的孩子，还不快去！”

第51章
柳蕴出了寝殿。
通明的烛火映出暗卫营的黑衣，领头的来催促柳蕴启程，柳蕴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只得寻了纸笔，在辞表上轻轻写了四个字：等我回来。交予去柳宅接冬葵的宫人，而后趁着天还没亮，同暗卫营身骑骏马奔出了皇宫。
而今，已是到了寒冬，廊下风大，冬葵挺着肚子略略着急，有丫鬟自走廊尽头过来，她喊了一声，“可是宫里接我的人到了？”
丫鬟脚步一顿，匆匆奔去书房禀告柳蕴，柳蕴放下手中处理的政务，“命人去同宋平水大人说，可以做戏了。”起身去往走廊，到了跟前，只能躲在暗处瞧，当年这个时候他在去西南的路上，定然不能出现在这里。
宋平水等人接了令，速速派扮演宫人的人进了门，那几个人疾步往走廊去，及至见了冬葵，行礼将缘由一讲，冬葵身子一晃，瞧了柳蕴留给她的四个字，将快要溢出的眼泪生生憋了回去，也不磨蹭，着人收拾好了东西，出门上了马车。
柳蕴骑马跟在身后，及至宫中，幼帝已腾出当年冬葵居住的长熙殿，冬葵一进来就被接入了殿中小心伺候着，宫殿周围俱是做戏的人，旁的闲杂人等皆不能靠近，宋平水等人候在一旁，太医院在比邻而立的明粹殿候着。
众人如此小心，一是怕做戏做得不够逼真，引起冬葵的恐慌，二是冬葵即将临盆，自当小心护着，便没有人再想着玩闹，一心希望这场戏早点结束，冬葵顺利生子。
柳蕴立在偏殿一角，注视着呆住的冬葵，冬葵自进了宫，收拾妥当了，就捏着那张辞表发呆儿，也不知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嘶啦一声，她突地撕了那辞表，扔地上狠狠踩了几脚，定是在气柳蕴说话不算数。
柳蕴咬了咬牙，自知理亏，想出去解释一番，却不能出现，一时焦躁难耐，负手在偏殿走来走去，忽地正殿有了动静，一个宫人进来，说是先帝要见冬葵，冬葵遂跟着他出去了。
当年便是如此。
冬葵进宫第一日，先帝就召见了她，隔着帷帐，两人说了半个时辰。
宋平水等人躲在暗处偷听，见幼帝也要凑热闹，给他一个绝佳位置，柳蕴则是光明正大得站在冬葵不远处。
冬葵只要一错眼就会发现他，不过此时冬葵坐得规矩，视线下垂，应是头次见圣上，紧张得很。帷帐里扮作先帝的仍是废帝，废帝躺床上回想着崔时桥给他讲的本子。
本子是柳蕴寻出当年侍奉先帝的宫人，令其陈述当年情景，崔时桥在旁记录，才写出来的。
当年寝殿静得令人心头发怵，先帝日日灌着汤药，浓郁的药味无声无息地散在殿中，现今她坐会儿，抬头讶然一声，“哎，药味呢？”
太医院几个太医躲在龙床后蹲地上熬药，几个暗卫用掌风一吹，药味飘满殿中，有股新鲜的清甜味儿，冬葵一闻，细眉一拧，“不对！”
一个太医气急败坏地低语，“用错药材了！”身边的同伴犹如醍醐灌顶，抓起另一把药材往罐里一捣，不过一会儿，苦涩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散开了，冬葵嗅了一下，小脸皱成一团。
这个时候，废帝扮作的先帝开了口，问的不过是些柳蕴在归化县的日子，冬葵一一作答，末了，废帝长长地叹了口气，“朕瞧柳蕴极为喜欢你，那你定是个极好的姑娘。”
冬葵听了高兴，过了片刻听不见废帝的声音了，望了一眼帷帐，“陛下也是极好的人。”引来废帝放声一笑，笑声尽头是想要把喉咙都撕裂的咳嗽声。
咳嗽声一止，废帝摆摆手，让冬葵出去了，冬葵早已被药味熏得头晕脑胀，一回殿就在榻上歇下了，柳蕴趁她眯眼小憩时进来，屈膝伏在榻前，什么也做不了，才静静瞧了几眼，宋平水在殿门向他招手。
他放轻脚步走出来，将殿门一阖，宋平水问，“太医算了日子，就这两日临盆，是否要备着下场戏？”
下一场戏极为重要，需要准备的东西多，柳蕴微一思索，点了点头，宋平水转身去找崔时桥写本子，迎面碰到顾颐，见其脸色沉着，才愣了一下，整个人被顾颐扯了回去，“你也听一下。”
柳蕴已望了过来，“鲜少见你沉脸，可是有什么事？”
顾颐呼了口气，“西北传来消息，安王府近日在各地搜罗六岁男孩，像是在寻找什么。”
六岁男孩……
思及下场要做的戏，宋平水浑身一颤，惊疑不定的视线掠向柳蕴，柳蕴却是极为平和，唯独眸中极快地氲出赤红，又似覆了一层寒霜，冷冷地瞥了一眼殿中一角，那是广陵宫的方向。
顾颐与宋平水似是明白了什么，神色极为难看，好半响，柳蕴才朝宋平水开了口，平稳的声音下有暗潮汹涌，“我曾个你说过府邸有我柳家的画像，你晓得在哪儿，可以取过来。”
宋平水声音一涩，“是。”
近乎飞奔而去，眨眼就没了他的影儿，顾颐随柳蕴进了偏殿，伏地一跪，“属下请求去一趟西北。”
柳蕴靠着桌角，低眼吩咐，“你自然要去，等画像取来，你带着画像去，但凡与画像上有一点相似，或是与我与夫人有一丝相似，你都要带回来。”
“是。”
宋平水回来得很快，顾颐接了画像就走，宋平水快步跟上他，“你可瞧仔细些，都是一家人，容貌差不了多少，万不可马虎……”
“闭嘴！”顾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宋莫人，六年了，大人与我们瞒着夫人佯装孩子不在整整六年，终于等来这个机会，我岂敢马虎！”身形一闪，出了殿门。
宋平水在原地徘徊一会儿，望了一眼偏殿，殿门紧阖，想了想还是去准备下场戏去了。偏殿安静，柳蕴倚着桌角，低着眸子，好半响，费了许多力气才从袖子里抽出被冬葵撕破的辞表，他留下的几个字不见了，想必是被冬葵抠走了，不由失笑，冬葵恼他归恼他，还是听他话的。
冬葵小憩醒来，依然盯着那几个字瞧，太医过来把脉，笑着嘱咐一声，“夫人临盆在即，切莫多思虑。”听得冬葵忙把字塞入袖中，保证似地笑笑，“下次定不会了。”
太医退了，向柳蕴复命，“夫人情况很好。”冬葵自打怀了孕，每次把脉，情况都极为好，若无意外，定能平安生子，柳蕴放心地点了点头。
白日里，他近不得冬葵的身，及至晚间就寝，熄了烛火，柳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冬葵床前，也做不得旁的，安静地守了她一夜。
一夜极快地过去了。
天边露出曦光，西北安王府里已有了动静，少将军自打接了长公主的书信，就开始动用军中士兵悄悄寻觅整个西北的六岁男孩，安王年事已高，已不再管王府事，又知晓自己儿子对长公主一向爱慕，对长公主是有求必应，索性连问都不问一声，由着他去了。
但少将军领兵寻觅了几日，依旧一无所获，今日他要带着长公主给他的画像去向极为偏僻的山中小镇，一行人出了王府，骏马飞驰在道上。
西北多山，山下俱是小镇，镇上百姓拉起一条长街，支起摊子，贩卖一些物品，这会儿天已大亮，街上日渐热闹起来，远远的，街角传来一道不满的女声，“你这小孩，不过是便宜一点，何必这般小气？”
几人往街角而去，只见卖药材的摊子前，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孤零零站着，听了这样的话，他也不恼，只扬起一张小脸，稚嫩的声音旁人听了心生怜爱。
“我爷爷说了，这几根药材金贵，所以要的贵些，您要是不信的话，”男孩抿唇一笑，露出小小的酒窝，可爱至极，却是突地弯腰从背篓里抽出割草的镰刀，小手握紧了，朝摊子前的女人挥去，“那割破您的手，敷上去，让您瞧瞧效果。”
女人吓得啊得一声后退，看热闹的几人也是一惊，心道这孩子好生的厉害，这时不远处闪出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虽是上了年纪，动作却极为矫健，眨眼到了跟前，夺了男孩的镰刀佯装训斥一声，“决明，你又在胡闹！”
“爷爷，分明是她欺负我小，想要白要我们的药材。”决明委屈地戳了戳那几根药材，看向老头时露出了您一定要为我撑腰的神色，气得老头胡子一抖，“撑个屁的腰，你什么时候受过一点气。”
那女人自知理亏，早已匆匆离了摊子，看热闹的人也散开了，老头抱起决明胡乱地将药材塞入背篓，也匆匆离开了，“今日不卖了，我们且回去。”
决明疑惑地眨眼，多而密的睫毛扑闪着，“为什么？”
“回去再讲。”
一老一小才离开，安王府一行人就到了，少将军命人将整个镇子封锁起来，“通知各家各户，但凡有孩子的，都领到我们这里来。”
“是！”
此时，老头与决明已离小镇有一段距离了，老头放下决明用手牵着，“最近外面都在传，说安王府要寻六岁孩子，今日该寻到这里来了，我们得躲一躲。”
决明步子一顿，眼中亮了起来，“是不是我爹爹娘亲来寻我了？”
“可别胡说，寻人也不是这个寻法！”老头踌躇一下，还是抱起决明，身形往前掠得飞快，及至一座山脚下，他望了望高耸的山顶，还是飞了上去。
决明见怪不怪地看着眼前掠过的树影，及至山顶，有一简陋的茅草屋，老头将决明放下，决明跑进茅草屋里，正欲倒茶喝水，忽地床上传来一阵异响，惊疑地望了一眼，张大了嘴巴。
“爷爷！”
老头在屋外应了一声，“饿了？”
“不是，他醒了！”
“谁？”老头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决明从茅草屋跑出来，面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腮边酒窝越发明显，“躺床上的叔叔醒了！”
老头：“啊？”
拔腿奔进屋，只见床上躺着一个面相已不算年轻的男人，他正艰难地侧过头，呼了一声粗气，显然实在迷惑这是何处。
“呵！昏迷几年的人都被老夫救了回来，老夫这医术就是天下第一！”老头激动地抱起决明上前，拍了拍他的头，“崽崽，这么多年了，你终于可以去见你爹娘了！”
决明又惊又喜，“这就是我爹爹么？”
老头故作一脸高深状。
床上的男人困难地眨了眨眼，好半响口中一道艰涩的声音，“你们……是谁？”
老头与决明：“……”
半个时辰后，决明煎好了药，让男人喝了，男人情况好了许多，听老头道，“六年前，你抱着崽崽出现，昏倒在了山脚下，是我把你们救了回来，崽崽倒是没事，就是你受了重伤，一直昏迷不醒，这些你当真不记得了？”
男人看了一眼决明，有些犹豫，决明聪明伶俐，点了点头，“我就是崽崽。”比划了一下自己的体形，“已经长这么大了，你真不是我爹爹？”
男人立即摇头，“我隐约记得我还没成亲。”
“那你还记得什么？”老头起身，翻出一本破旧的医药古籍，听男人说，“似乎还记得自己姓顾。”
老头低呵一声，“失忆？有意思，且治个试试！”
此时，山下的小镇里，安王府的人已把镇中孩子与画像对了一遍，一无所获，少将军脸色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正欲训斥几声，有一人过来禀报，“将军，有个妇人说她不久前见过一个面带酒窝的孩子。”
少将军眸中猛然迸出一抹亮光，“带她过来。”
那妇人过来，正是在决明摊前买药材的女人，她细细一说，少将军盯着手中的画像，那画像上赫然是冬葵的面貌，“就是他了！”
“他们现今人在何处？”
女人指了指那高耸的山顶，“那老头是个大夫，常年居住在山顶，将军登上山顶就见到了。”

第52章
少将军再不犹豫，领人奔到山脚，飞快往山顶爬去，虽说速度快，但还是耗费了不少时间，及至山顶，茅草屋映入眼帘。
少将军咧嘴一笑，下了命令，“过去搜查！”自己也禁不住迈步往屋里去，已进去的人垂着头出来，“禀报将军，屋里没人！”
茅草屋里，空空如也。
少将军一场欢喜落了空，眼中狠戾几分，“搜山！”
一行人动作迅速地往山上散去，耗时许久，依然一无所获，少将军意识到自己打草惊蛇了，难免恼怒，虽说那男孩容貌暴露不得，可那老头可以，“找见惯老头的人画像，发往西北各地，通缉此人！”
“是！”
半山腰有一隐匿山洞，寻常人发现不了，决明扒开杂草，露出一颗小脑袋，黑漆漆的眼瞧着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下山去了，转身回了洞里，“他们走了。”
“别乱跑，快过来！”老头示意他往自己身边坐，又对着古籍思付一声，“你这情况似乎有点棘手。”
男人也甚是苦恼，“莫非是昏迷多年的原因？”
“正是。”老头阖上古籍塞入腰旁的布袋里，“不怕，老夫医术天下第一，虽说棘手，但还是治得起的。”起了身摸了摸胡子，“眼下的问题是要搞清楚安王府里的人寻我们崽崽做什么。”
“是不是我爹爹娘亲和安王府有关系？”决明扬起小脸，老头拿手指戳了一下他柔软的脸颊，“约莫有可能，话说，这几年，老夫心里一直存着一个疑问。”蹲下身子，细细瞅着决明的脸，“你爹娘得长成什么样子，才能生出你这张脸？”
决明年纪小，面相稚嫩，但那眉眼像画一样好看，一笑露出小酒窝，甜滋滋的，偏偏偶尔又凶得很，老头养他几年，就没见他受过外人半点气，老头抓了抓胡子，心里发痒，“我一定得亲眼瞅瞅你爹娘是何模样。”
男人突然开了口，“不能接近安王府。我们不确定安王府是敌是友，不可贸然行动，且再留几日，看看情况。”
老头一想也对，惊讶于男人心思如此缜密，又想到安王府如此迫切地寻找决明，一时觉着决明的爹娘定不简单。
男人又道：“你引起安王府如此大的动静，算已暴露了，他们寻不到你，定会贴出通缉令，这几日你且不要出去了。”看了一眼决明，他隐约觉着眼前这孩子很重要，重要到自己搭上性命也要护他周全，“崽崽也是。”
老头与崽崽点了点头，男人起了身，他躺了六年，再英俊的面容也老了不少，“我与以前大不相同，兴许无人识出，可以出去看看情况。”
到了洞口，洞在半山腰，距离山脚高又耸，没有一定的护身武功是下不去的，老头低头瞧了一眼，“我送你下……”
话未说完，男人翻身攀住峭壁，他似乎也愣了下，“原来我还会武功。”
老头眯眼：“你的身份定然不简单。”
“回来再讲这个。”
男人动作迅疾地下去了，到了镇上，娴熟地伪装自己，不着痕迹地搜罗消息，很快听到人们议论今日安王府的事，见墙壁上已贴了老头的通缉令，心下有了主意，回到山洞一提，“果真有你的通缉令，你们暂且别出去，今夜我去安王府打探一番。”
及至夜间，男人施展轻功，奔去安王府，悄无声息地躲在了房顶上，揭下屋顶瓦片，隐约瞧见有人提了一声，“京中来信催了。”
“谁在上面！”屋中传出一声厉问。
男人迅疾地下了屋顶，逃得飞快，大意了，安王府亦有厉害之人，因着安王府距小镇较远，等他回到心存侥幸地回山洞，天幕已经泛白，同老头将情况一说，“我们不能呆在这里了，今夜就离开！”
老头恍然大悟，“怪不得崽崽在这里几年都没人来寻，这阵子突然有动静了，原来是京中的人做的，我们不若进京。”
男人思付，“可以！”
没过一会儿，天已大亮，通畅的官道上，顾颐领人身骑骏马正往这里奔来。
京中亦是崭新的一天。
宫中忙得不可开交，这两日要做废帝趁柳蕴不在，领兵逼宫，先帝驾崩的戏，先是让废帝回顾了一遍当年情景，废帝面上没有抵抗的意思，眼中满是阴翳。
昨夜，长公主又被掳到广陵宫，告知他，“已让安王府特意去寻了，很快就会传来结果。”
废帝预感不妙，“如何寻的？”
“似乎搜罗了许多六岁的男孩，一一辨别。”实则少将军来的信中说得极为详细，长公主看到还未寻到，其余内容便不想瞧了，粗略地看了一遍，就将书信搁置一角了。
“蠢货！这样只会打草惊蛇！”废帝听了暴喝一声，惊得长公主轻抚胸口，废帝气得额角拧出青筋，缓了好久，才放柔语调，“皇妹，我特意嘱咐你莫要闹出动静，你可是忘了？”
长公主眸中闪出惊惧，不由点了点头，废帝轻笑一声，“算了，怪不得你，只能说安王府那少将军办事不成，你可别被他诓了去。”
长公主哼了一声，“他一贯如此，做事蠢钝，没点脑子。”废帝应了一声，“你能瞧清就好。”命人将她送了回去，孤身坐在殿中思付，安王府闹出这么大动静，柳蕴定然也知了，此计失败，只能另定一计了。
此时，废帝抹去阴翳，眸中透出一点笑意，将当年逼宫情景与崔时桥说了，他逼宫此事，算不得秘辛，在柳蕴废他时已昭告天下，故而不需隐瞒什么。
除却他，又寻出当年潜在暗处的暗卫，将漏缺情景一补，写成了本子，奉给柳蕴过目，柳蕴瞧罢，点了点头，宋平水忙去准备，先是让军营的将军调过来一批兵卒，由废帝带领，其他都好准备。
夜幕降临，柳蕴在偏殿徘徊不止，太医在旁禀报，“若无意外，等会儿夫人便会有反应，宫中嬷嬷接生多年，大人尽可放心。”
话音才落，一宫女匆匆而来，“大人，夫人肚子疼了，说她要生了。”
“召集太医！”
柳蕴奔出去，太医院太医隔着屏风问情况，几个接生嬷嬷将冬葵团团围住，冬葵躺在床上，一手紧紧抓着被角，疼得唇色发白，口中呜呜咽咽。
一如当年。
当年，夜幕降临，宫中的寂静被侍卫迸溅的鲜血打破，废帝再也等不及，率兵攻入宫中，百官措手不及，被他挟持到了金銮殿囚着。
御林军赶来护驾，两方人马交织在一起，刀光剑影，鲜血流淌，冲天的杀声中，长熙殿传来冬葵生子的声音。
殿中乱作一团，宫人谨记先帝命令，确保冬葵平安生子，一时间管用的嬷嬷与太医谁也没有逃走，亏得如此，冬葵才顺利诞下孩子，也许过于劳累，生下孩子后就昏了过去。
负责保卫安全的暗卫得知，回至先帝寝殿禀报先帝，先帝趴在榻上动弹不得，听着外面的打斗声，他硬生生撑起身子，缓了缓才有力气说话，“若是柳蕴回不来，这是柳家仅存的血脉，朕必须帮柳家保住。”
“顾寻，你立即领着暗卫营其他人带着那孩子离宫，务必保他安全！”
顾寻领命而去，废帝又命那接生的嬷嬷来，告诉她，“若旁人问起，就道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朕觉着不详，命人扔了。”
接生嬷嬷听了令。
顾寻带着暗卫营其他人带走孩子，恐孩子哭闹发饿，还带了宫中奶娘，正是宫中最乱的时候，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废帝杀得痛快，步过冬葵的长熙殿，吩咐身边人，“守着这里，不能放一人进去。”而后抽出腰间长剑，去往先帝寝殿。
寝殿静寂，先帝躺回榻上，听闻脚步声响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帷帐被长剑挑起，废帝一双阴冷眼睛居高临下地瞧着榻上还有半口气的帝王，“看来不需要我动手了。”
先帝一手拽着帷帐，似乎攒够了力气才吐出最后的威胁，“顾雍，柳蕴走前，朕告诉他，若是被逼到无路可走，就告诉天下人你的秘密。”
废帝脸色突变，长剑一闪，刺至先帝脖前，先帝慢慢阖上了眼，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孩子，最终毫不留情地一寸一寸地将剑头刺进了他的脖子。
鲜血溅上了帷幕。
柳蕴终是晚了一步，没赶上冬葵生子，没赶上救下先帝。
今时今刻，冬葵再次生子，柳蕴听着冬葵的痛苦声，面色发沉，他在屏风前徘徊不止，袖子挥了一次又一次，太医一个劲儿在安抚，“快了，夫人不会有事的！”
柳蕴驻足，仰脸捏了捏眉心，心头有股火在蹿，步子停不得，复又提步，身形徘徊着，冬葵的声音急促地传了过来，“柳……蕴！”
众人一惊。
柳蕴下意识要回一声，又想到当年自己不在，苦苦憋了回去！
“你回来没有！”隔着一道屏风，冬葵哭着喊，“你个杀千刀的！没良心的坏男人！”
众人：“……”
骂得好！
若能母子平安，接着骂也行！
冬葵终于不哭了，好像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骂柳蕴上面，众人听了几句，崔时桥颤抖地举手，低声建议，“夫人篡改记忆了，当年没这样，兴许大人可以应一声。”
众人深觉有理。
若是能应一声，柳蕴求之不得。
“柳……蕴！”冬葵的声音沙哑起来，委屈得不行，“生了孩子，我就和你和离！”
众人：“……”
哎呦，这可咋应！
那边没了音，很快，一阵婴儿的啼叫声响亮地传了过来。
“生了！”
众人惊喜。
柳蕴阖眼退了几步，扶着桌子稳住身形，低头笑了笑，“和离？这辈子都别想！”

第53章
“恭喜大人，是位小公子！”
接生嬷嬷抱孩子出来，众人纷纷过来贺喜，伸着脖子瞧孩子，柳蕴没来得及看孩子一眼，疾步往屏风后去，冬葵累得睡着了，他俯身抚了抚冬葵的脸颊，见她睫毛颤了颤，似是要醒，忙起身退了出来。
他如今还不能出现，出了屏风，太医过来禀报，“大人尽可安心，夫人是累着了，这一觉恐怕要睡到天明了。”
柳蕴安心。
宋平水喜滋滋地过来，将怀中孩子放到他眼皮子下，“快瞧瞧，像你！”
柳蕴要伸手去接，一时踌躇，他还没抱过孩子，不知如何做才对，宋平水信心满满，“我教你。”
宋平水抱孩子太有经验了，手把手教会柳蕴，柳蕴怀抱着柔软的婴儿，绷紧了面皮，“你且去见陛下，让陛下过来一趟。”
宋平水去求见幼帝，幼帝一听果真来了，见柳蕴生硬地抱着孩子坐着不敢动，一时愣住，不怪他吃惊，崔时桥那些人在偏殿都偷笑好一阵了。
崔时桥拿本子遮住脸，“不是我不知礼，总觉着大人手里配的是折子，不是孩子。”
“休得胡说。”温在卿满脸笑意，却故作正经，“大人也是位眼含慈爱的父亲。”
几人拿脑袋顶着门板笑。
幼帝反应过来，在柳蕴面前，铁定是不能笑的，好在婴儿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兴奋地凑过来，那手指戳了戳婴儿柔软的脸颊，被柳蕴沉脸警告，“小心戳疼了他！”
幼帝瘪了瘪嘴巴，老实地问，“朕能做些什么？”
柳蕴道：“当年我带你回宫，陛下也进了长熙殿，若是明日清早做戏，陛下还得来一趟。”
幼帝担忧，“可朕那时小，没现今这个体形，万一露了陷，引起柳冬葵恐慌怎么办？”
柳蕴：“无碍，那时陛下在她眼里就露了一影儿，有道影儿就成。”
依据冬葵的时间线，今夜她生完孩子，陷入了昏迷，先帝被废帝一剑刺死，宫中大乱，废帝以雷霆之势稳住情势，为防夜长梦多，他伪造先帝遗命，蒙骗金銮殿的群臣，宣告先帝已崩，命他即位为帝。
百官均知先帝缠绵病榻多时，撑不过今夜也在情理之中，但废帝逼宫，实出他们的意料，废帝已肩负监国重任，等先帝一去，这皇位自然就是他了，何须如此心急，非要背上逼宫的骂名？
百官猜不透，亦没有胆子反抗，唯唯诺诺地伏地而跪，礼部匆匆备好登基大典，及至次日清晨，废帝登基，昭告天下，帝王之位易主。
同一时刻，柳蕴带着暗卫营护着幼帝已到了京郊，四周纷纷涌出黑衣杀手，幼帝被暗卫营护在中间，柳蕴打头，手执长剑，衣服上斑斑血迹早已凝固。
黑衣刺客蜂拥而上。
宫中，登基大典结束，冬葵在长熙殿睡了一夜，悠悠转醒，宫人尽心伺候着她，还不等她提及孩子，废帝悄无声息地进了殿，先询问了孩子问题，接生嬷嬷果真依据先帝之言说了，废帝沉思须臾，挥手令宫人退下了。
冬葵初醒来，还不知宫中变了天地，但见废帝阴着脸色逼近，她艰难地撑起身子缩到角落里，手中紧紧拉着薄被，眸中又惊又惧，明黄的龙袍乃是帝王才可穿的，如今穿在太子身上，那就表明陛下驾崩，太子登基了。
废帝立在榻前，轻易看穿了她的心思，“诚如小夫人所想，现今这天下是朕的了，朕可为小夫人奉上珍宝无数，不知小夫人可愿意长居宫中陪着朕？”
“陛下说笑了。”冬葵生孩子哭了半夜，开口时声音低而嘶哑，“我既已为□□，怎能做出陛下口中之事？”环顾左右，殿中空荡荡，既不见孩子，亦不见柳蕴，难免神色发慌，“我的孩子呢！”
望着她满是紧张与期待的眸子，废帝喉头发紧，撩起衣摆坐在床边，“孩子由旁人照顾着，你听了朕的话，朕才可让你看孩子。”
“陛下莫要再说笑了。”冬葵见他如何都不松口，暂且避开孩子，急切地问了一声，“我夫君可回来了？”
“柳蕴？估计早死半路上了。”
“陛下乃一国之君，岂能胡言乱语！”冬葵连信都不信，一口咬定他在胡说，废帝俯身过来，距离近到几乎贴着她的面，“朕与你说实话，柳蕴若没有死在半路上，真能杀回来，那朕也会在宫门口下令射杀他，他早晚得死。”
冬葵一瞬面白如纸，分明心脏处一抽一抽的疼，可她还是被废帝灼热的呼吸激得脑袋昏沉，几乎要晕过去，浑身难受得眼眶一热，她不想在废帝面前落泪，抬了抬双眼，将眼泪逼回去，这时没被废帝遮住的视线里露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满身是血，正柱着长剑踉跄着悄无声息地接近，冬葵唇角动了几下，还是没发出声音来，一滴泪倒是可怜地落了下来，一双杏眼，越是凄然，越是动人。
废帝瞧得心里发痒，正欲有所动作，突地颇为警觉地要起身，不料冬葵抢先一步，使出浑身力气一把抓住他的手，张口就咬，牙齿死死地陷进肉里，鲜血涌了出来。
废帝脱身不得，疼得口中嘶得一声，挺直的腰就弯了下来，一柄长剑趁机刺了过来，废帝眼神一厉，一只手迅如闪电地掐住了冬葵的脖子。
殿中静寂，三人对峙，耳边俱是急促的呼吸声。
废帝掐着冬葵的脖子，一手被冬葵用嘴咬着，他死死地盯着冬葵，冬葵眼里没他，一双眸子含着热泪望着床边的柳蕴，柳蕴浑身泛着血腥味，轻轻摇头，“别害怕，不是我的血。”
废帝的鲜血从冬葵唇边滴落，她呜咽一声，废帝脖子被长剑刺得发疼，不由怒得双目一瞪，脸色狰狞，“柳蕴，你再动一下，我就掐死她！”手上用力，冬葵喘了一声，贴着墙壁的身子微微发抖，柳蕴执剑的手也在发抖，“顾雍，你再不放开她，我就告诉天下人你的秘密。”
废帝动作一顿。
三方僵持，总要有人妥协，呼吸声纠在一起，冬葵渐渐没了力气，望向柳蕴的视线绞得柳蕴心脏抽疼，柳蕴手背迸出青筋，牙缝中溢出一声，“只要你松开她，我就将这秘密永远烂在心里。”
废帝视这个秘密为一生的耻辱，柳蕴这个条件对他诱惑力太大，他抿紧双唇，手上渐渐松了，冬葵得以喘了口气，口中随即一松，废帝的手掌被她咬得鲜血淋淋，竟未撤走，仍紧紧挨着她的唇。
冬葵泛白的唇瓣沾满鲜血，艳色极重，废帝忍不住动了动手指，还未触碰到唇瓣，剑尖噗嗤一声插入了整个手背，废帝怒吼一声撤退，“柳蕴！”
噗嗤一声，长剑抽出，废帝踉跄着后退几步，手背血流如注，柳蕴扔了长剑，冷笑一声，“陛下自重。”面朝冬葵伸出了双臂，眉眼纠成一团，满是懊悔与疼惜，“快过来。”
冬葵摇头，“夫君，我动不了了。”眼中的泪还在落，“孩子在哪儿，我要见孩子。”
“好，你坐着别动，我去抱。”
柳蕴才转过身，废帝任由手背鲜血滴落在地，面上浮出一抹明晃晃的笑，“还没告诉你们，你们那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气，被朕命人扔出宫外了。”
废帝是要永远掐了两人对孩子的念想，若是他说先帝扔的，柳蕴定然不信，先帝一向厚待柳家，不可能这般残忍，柳蕴兴许猜出先帝所想，暗中派人寻找，若是废帝所言，柳蕴即便不全信，也有理由信个大半。
“你倒是真信个大半。”幼帝不愿回想那时情景，嘟囔一声，“或许柳冬葵醒了后对这段没印象呢！这般不好的记忆，她定会忘了的！”
柳蕴自也如此希冀，将孩子交给嬷嬷照顾，在冬葵床头坐了一夜，次日天一亮，眼前冬葵要醒，他起身出了门，宫人进去伺候，冬葵怔怔地望着帷帐，“太子登基了？”
宫人已被安排过，忙地接了一声，“是。”
“那是否该来了？”
“是。”
宫人匆匆出殿回禀柳蕴，柳蕴命人带废帝过来，废帝对当年情景记忆犹新，揭掉眼部轻纱，不用人扶，稳稳地走至床上，将冬葵逼到了角落里。
如同当年，柳蕴持着长剑出现，冬葵将废帝的手掌咬得鲜血淋淋，废帝眼前一片黑暗，可不用看，他也能想象出女人生了一张怎么样的脸，有着一双怎样的眼。
及至僵持解除，柳蕴伸出双臂要抱冬葵，冬葵没像当年一样缩在角落里，她急切地扑到柳蕴怀里，“我听见孩子的哭声了，快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瞧一瞧。”
柳蕴轻轻说，“好。”
她既然篡改了记忆，那孩子必定要出现，门口出现嬷嬷的身影，她抱着孩子快步过来，一脸笑意地递过来，冬葵小心翼翼地接过，展眉一笑，细细瞅了瞅孩子，又瞧了瞧柳蕴，欢快地啊了一声，“不像我，像夫君！”

第54章
“像你更好。”
柳蕴抬起袖子给她擦干眼角泪水，和她一起注视着孩子，孩子才出生时，小脸皱巴着，算不上好看，可眼睛嘴口都与柳蕴极像，冬葵越瞧越喜欢，“若是像我也可爱！”
柳蕴失笑，摸了摸她的脑袋。
废帝早已出了殿，殿门外幼帝身影一闪而过，恰好冬葵抬眼，惊讶地咦了一声，“那是谁？”
柳蕴答：“小皇子。”
将去西南带小皇子一事说了说。
冬葵这才知晓他去做了什么，不由埋怨几句，注意力又回到了孩子身上，柳蕴住了嘴，心中有些许不爽，这孩子似乎夺走了冬葵对他的注意力。
冬葵才不管他如何想，拿手指点了点孩子的鼻子，孩子转了转眼珠，像是在盯着她瞧，她越发开心，跟忘了柳蕴在旁似的。
柳蕴气得起了身，索性出殿去了，命宫人过来服侍，去了偏殿问宋平水，“顾颐可有消息传来？”
宋平水摇头，“且再等等。”
“不等了，我自己去一趟。”柳蕴道。
宋平水皱眉，“不可，虽说夫人现今有了孩子，但还未恢复清醒的神志，若是再想起当年什么事，需得大人做戏，大人若不在，我们可就束手无策了。”
柳蕴只得作罢。
此时的西北，老头带着决明及男人正行走在山路上，老头已被整个西北通缉，官道走不了，容易被发现，只能走山路。
山路隐蔽崎岖，一般人走不了，老头常年居住在山里，走起来不成问题，男人背着决明跟着老头，老头眼尖，发现药材随手割了放背篓里，用来治男人的失忆，“若是回京中前就能治好失忆，我们又轻松些。”
男人深觉有理，“到时便可知崽崽爹娘，我们直接去找就行。”决明趴男人晃了晃脑袋，“好想见我爹爹娘亲呀！”
男人一怔，寻常孩子若六年不见爹娘，恐怕早就心生埋怨了，这孩子却这般坚强乐观，不知像了谁去。
老头似是猜透了他的想法，笑着道，“这孩子天生的，可讨人喜欢了，就像这路边的小草，韧劲儿强着呢！”
男人点头称是。
三人边说边往前赶。
再说顾颐到了西北，只盯着安王府的动静，见安王府满城搜索一个老头，知这老头定和孩子有关。
一行人在安王府周围守株待兔等了一日，及至天黑，安王府果然行动了，少将军领兵跨马远去，身边有人禀报，“定然错不了，有人看见那老头进山了，想必走了山路。”
顾颐示意几人悄悄跟上。
安王府这次动静更大，直接带着军中部队来搜山，行动迅疾，顾颐令几人分头行动，一人跟一队人，他自己跟在少将军身后。
少将军骏马飞驰在狭窄的山道上，夜间也不止步，顾颐跟了一夜，天微微亮时，他及少将军都发现了下方山道行走的三人。
“他们在那里！”有人喊了一声，少将军当即骑马而下，老头只觉眼前一闪，骏马从半空中坠落，直接落在了三人面前，百十来位士兵接了命令团团将他们围住。
老头打头，男人抱好决明，嘱咐一声，“一会儿打起来，你且寻一个安全地方躲好。”
决明聪慧地点头，少将军跨坐在马上，高高在上地命令，“将孩子交出来，饶你们一命！”
男人不屑地冷笑，“这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声音传到顾颐耳中，顾颐原本还想摸清形势再下来，当即惊得飞身而下。
下面两方人员正对峙着，他突地飞身落在男人旁，甫一瞧见男人面容迟疑地喊了一声，“大哥？”
男人：“……”
正是夺回孩子的关键时刻，少将军岂容旁人多事，再不迟疑，手中的长鞭甩了过来，试图卷走决明，顾颐迅疾地伸手一拽，目光发冷，“少将军，这样对孩子可是要挨打的。”
低头去瞧决明，决明一瞬间明白他是站在自己身边的，不由露出一个笑，腮边酒窝一显出，顾颐就笑了，“小公子，我们可算找到你了！”回身就冲少将军冷笑，“宫中那人有没有告诉你，你要找的是大人的心肝儿子？”
纵观天下，能被朝中官员称一声大人的，只有当朝首辅柳蕴，少将军面色铁青，他自也晓得，初一接到长公主书信他也因恐惧想过推掉，无奈又想讨长公主的好，硬是硬着头皮做了，且长公主还在信中称，若是寻到，也是有恩于柳蕴，柳蕴定不与他计较。
此刻，若无顾颐出现，他大可抢了孩子，按照长公主的吩咐偷偷送进宫里，顾颐的出现打破了他的计划，他若还是硬抢，若被顾颐告知柳蕴，安王府定会吃不了兜着走，少将军权衡再三，心下有了主意，故作冷脸，“我自晓得，我也是准备带孩子回京，送到大人眼前。”
“这倒不必了。”顾颐松了长鞭，套出腰间令牌扬了扬，“我乃暗卫营顾颐，奉大人之命来接小公子，小公子交予我就好，请少将军领兵回去吧！”
暗卫营顾颐的名号在朝中还是极为响亮的，少将军适才还有心争一争，这会儿踌躇起来，环顾左右，顾颐一笑，“别看了，我的人都正往这里赶。”
少将军面有薄怒，却也深知自己及这百十来个士兵抵不过暗卫营的齐力攻击，犹豫再三，终是怒气冲冲地领兵离开了。
马蹄声远去，山道静寂下来，顾颐回头对上三人的探究视线，决明扯了扯他的衣袖，“你认识我爹爹娘亲？”
顾颐大笑着抱起他，“认识！”撇开视线，落在男人面上，左看右看还是惊喜地喊了一声，“大哥，我是顾颐，你不识得我了？”
男人挠了挠头。
“他失忆了。”老头替他解释，“巧了，老夫瞧你模样，与他确然有几分相似。”手肘捅了捅男人，“你上次说自己姓什么来着？”
“顾。”
老头拍板断定，“亲兄弟，没错了！”
“此事稍后再提，我们且离开这里。”男人看了一眼顾颐，顾颐点头，抱着决明不松，没过一会儿，与暗卫营其他人汇合，顾颐下了决定，“少将军既走了，也就是不管此事了，我们回城，买车买马，带小公子回家！”
“是！”
一行人很快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京中。
冬葵已由宫中回了府邸，房里重新装饰一番，添了许多婴儿物品，她如今的记忆还是错乱的，偶尔不抱孩子了，就朝柳蕴哭道：“你快去寻孩子，快去！”将柳蕴推出房门，不让他进来，“你就是编再多的蚱蜢给我也不行！”
大冬天的，寒风呼呼刮着，柳蕴只得在门口徘徊，召来宋平水等人一提，“要做一场春天的戏。”
宋平水等人已经习惯了，“需要准备什么？”
柳蕴细细想了想，“暖风，春花，柳树。”
大冬天，一样都没有！
宋平水想办法去了，崔时桥过来询问柳蕴当年情景，柳蕴望了一眼屋内摇曳的烛火，良久才开了口，“无须写本子，这场简单。”
当年冬葵被废帝的一番话惊得昏迷过去，醒来哭个不停，哭着要孩子，非要柳蕴去找，柳蕴应下，先是带她回了府邸，嘱咐府邸婢女尽心伺候她，而后派人去寻孩子。
柳蕴当时还只是吏部侍郎，先帝已崩，废帝无所顾忌，一心削他的职要他的命，朝中有人顺承废帝心意，时不时落井下石，他一边应付朝中诸事，一边派人寻找孩子，可惜过了一年多，半点消息都没寻到。
没有孩子消息，他连家门都不敢进，一旦进门，冬葵甫一见他，总一遍又一遍地问，“孩子呢？”
柳蕴只好答：“正在找，快了！”
整整一年多，他与冬葵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过了一阵子，朝堂暗潮涌起，因着废帝逼宫坐上的皇位，即便有先帝遗命，也是身带污点，朝中有一半臣子内心不服，正好幼帝回朝了，这就给了这群臣子一个天大的机会，孰不知他们的行为正好碰了废帝的逆鳞。
幼帝回来是对废帝最大的威胁，废帝容不下他的存在，柳蕴为保护幼帝煞费苦心，偏偏这群臣子识不清形势，暗中纠集在一起商议废帝另立幼帝，此事被废帝知了，当即以謀乱的名义将他们打入了大牢。
眼瞧着就要被处死了，臣子家眷求到幼帝跟前，幼帝还是一个孩子，哪里有什么救人的主意？火急火燎地去了柳府寻求柳蕴帮助。
那时已是三月的天了，日光和煦，春风拂柳，柳蕴在廊下站着，幼帝紧张兮兮地问他，“他们倘若死了，下一个是不是我？”
“不会，臣带殿下回来，不是让殿下来送死的。”嫩绿的杨柳枝拂进廊中，柳蕴掐断一根，柳枝在他手里翻飞，不过一会儿就编出一个蚱蜢，俯身递予幼帝，“殿下可有为帝之心？”
“非要如此才能保命？”幼帝新奇地接过。
柳蕴点头，“是，不如此，你我皆会没命。”
“我信你，当年我母妃落难，带我逃出宫，一路上都在嘱咐，若她没了，去找一个叫柳蕴的人，那是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柳蕴摸了摸他的脑袋，“回吧。”
“你怎么救他们？”
“还不能告诉殿下。”柳蕴道。
幼帝捏着蚱蜢做出保证，“我知道你很难，你和柳冬葵的孩子没了，我也很伤心，以后我若真为帝了，你们再有了孩子，我会给他最好的一切！”
“好。”柳蕴目送幼帝离开，伸手又折下一根柳枝，编出一只嫩绿的蚂蚱去见了冬葵。
以前在归化县，冬葵不开心时，他倒经常编蚱蜢哄她玩，那时冬葵好哄，一只蚱蜢高兴半天。
柳蕴来至窗前，冬葵坐在窗前描字，听闻动静一抬头，蚱蜢映入眼帘，她皱了下眉，起身挥开，“找到孩子了？”
“还未。”柳蕴声音发涩，冬葵捏着笔又坐下，那只蚱蜢被她拂落到地，“那夫君去找呀。”
柳蕴笑了一声，“我日日派人去找，快了。你总在家待着，可会觉着闷？不若我带你出去转转？”
冬葵摇头。
两人之间静默许多，柳蕴还是张了嘴，“是我不对，我不该在你快临盆时出京，你怨我也是应该的，你想打我骂我都可以，就是别像这样。”
一眼都不多瞧他。

第55章
这场戏不需要旁人，只需柳蕴一人出现即可，倒是窗前盛开的春花，轻轻拂来的暖风，摇摆的杨柳不好做。
暖风还得暗卫用掌挥，现今俱是寒风，如何能让风暖起来才是关键，众人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一计，礼部杂技院有人擅长气功喷火，待火苗喷出来，暗卫用掌风一拂，多多少少会带着热气，至于春花与杨柳俱交给画院，画师们画出春花与柳树，做成假的摆在窗前就行了。
“挺好，就这么办！”宋平水拍板。
及至杂技院喷火的来了，与暗卫在一起训练，火苗一喷，暗卫挥掌，这下又是风，又是火的，团在一起喷向了一旁的画架，只听轰隆一声，呼一下画纸燎起了大火。
沉默中。
暗卫出了声：“不好意思，我才来的，掌控内力不熟练。”
众人：“……”
随从速速去灭火。
耗费大半日的时间，一群人终于做好了准备，冬葵也坐在了窗前，说是提笔描字，笔搁纸上顿了许久也没动，只是在发呆罢了。
窗外原本光秃秃的垂柳上贴着成条的染了绿色的柳枝，一旁堆砌的假花盛开，远远一望，这场景做得逼真极了。
杂技院喷火的躲在暗处，呼隆一声，火苗蹿起，那暗卫挥掌时兴许还有点紧张，只听一股热风呼呼涌向窗前，春花颤抖，杨柳摇摆，发出了画纸碰撞的哗啦声音。
“什么声音？”冬葵耳尖。
众人：“……”
春花杨柳，假的，纸糊的，一碰铁定哗啦作响啊。
宋平水恨铁不成钢地示意暗卫：掌风轻点！再轻点！
暗卫顶住压力，再挥掌送来的就是徐徐暖风了，柳蕴在风中及时出现，将手中蚱蜢递到窗前，顿时吸引了冬葵的目光，冬葵不再寻找杂音来源，盯着蚱蜢皱了皱眉，坐下重新捏起了笔。
柳蕴唇角一垂，没成想过了会儿，冬葵蹙起的眉心一松，拽过那蚱蜢握在手心，“你觉着一个就够了？”
这与当年不符，当年柳蕴多么希望冬葵能多瞧他一眼，冬葵却是置之不理，最后索性关了窗不理他了，他伫立良久伶仃地离开了，今日冬葵篡改这记忆，可算是搭理他了，他笑道，“不够，我这就给你编很多只。”要去折柳叶。
冬葵道：“窗边不是有么？”
窗边假柳枝安静地垂着，一副任君采摘的模样。
能摘才怪了。
纸糊的蚱蜢势必露馅。
柳蕴佯装没听清，缓慢地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嗯？”背后打手势令暗卫去折真柳叶，暗卫倏地一下去了。
冬葵解释：“就用窗边的。”
“好。”柳蕴佯装抬袖去折杨柳，在冬葵看不见的地方接了暗卫递来的一把真柳枝，暗卫撤身时袖子被纸杨柳扯住，一时着急拽了拽，紧接着脆弱的假柳枝被拽得呼呼啦啦落了一地，只留下光秃秃的树干，暗卫惊慌地退步，后背一靠繁花，繁花呼啦着凋零，凄楚可怜。
众人：“……”
场景崩了！
做了这么多场戏，这还是头次把场景给搞没了！
眼前冬葵拨开柳蕴就要往外瞧，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暗卫急中生智，挥出一阵一阵狂风，吹得人直睁不开眼，柳蕴趁机将冬葵按回窗内，这个动作不知怎么惹了冬葵，冬葵将手中蚱蜢一扔，啪一声关了窗户，再也不理他了。
和当年一样的结果。
柳蕴负手立着，回眸示意众人这场戏结束了，宋平水命人收拾场地，见假花杨柳被迅速清理干净，凑到柳蕴跟前，“太医院那方子也吃了一阵子了，怎不见效？”
冬葵一生完孩子，柳蕴就命太医院拿出先前出的方子给冬葵用了，可以冬葵近日的反应来看，这方子收效甚微。
柳蕴捏了捏眉心，“令太医院再出方子，另外，还得在宫外广招名医。”
“是。”
太医院得了令，抓紧时间研究新的方子，宋平水命人在城中张贴寻医告示，幼帝知了消息，干脆打上了宫中的名号，将寻医告示传至天下。
不过一日，已有几位在民间颇有名望的大夫进了首辅府邸，宋平水领他们过来时手中还紧紧捏着一封书信，他令随从领大夫去向太医了解冬葵病情，自己转身进了书房。
“大人，八百里加急！”
顾颐的来信越过堆起的折子递到了柳蕴手里，薄薄的信纸
被修长的手指死死捏着，柳蕴低眸极快地掠了一眼，倚着圈椅的脊背霍地一挺，眸中随之迸出一抹光彩，薄唇短促地溢出一道笑声，又骤然消失，几不可闻。
宋平水急得不行：“找到了么？”
话音未落，信纸飞到眼前，他反应极快地抓住，柳蕴已起身离座，衣角闪出了书房，他只顾低眸去瞧，信上一行黑字苍劲有力：大人放心，属下已寻到小公子，不出五日，就会到京。
宋平水大喜过望。
再说柳蕴出了书房，一心想告诉冬葵这个好消息，及至步子踏上走廊，寒风一吹，眸中沸腾的温度就冷却了。
几年前，每次踏进家门，他都渴望着奔去房中拥抱冬葵，笑着说一声，“孩子找到了，快去见他。”现今，倒有机会说了，却说不得了，这要等到冬葵恢复全部记忆，脑子清楚了才能说。
柳蕴放慢步子到了门口，冬葵正在房中逗婴儿笑，丫鬟奶娘俱在一旁候着，他踩着门槛望了好长一会儿，冬葵才发现他，“杵在门口做甚？”
柳蕴笑道，“想好好瞧瞧你。”
示意丫鬟奶娘退出去，冬葵在她们离去后红了红脸，“不日日瞧么？”
“日日瞧也瞧不够。”柳蕴将她与孩子拥入怀中，亲了亲她的头发，脑中翻来覆去地奔腾着三个字，告诉她，告诉她！
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下去。
且再等一等。
柳蕴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冬葵说。
没成想，他还没等来顾颐领着小公子到京，先等来了一场戏，次日清晨，冬葵就目露担忧地对他道，“政事固然重要，你的身体更重要，可莫累病了。”
柳蕴：“……”
顿时明白该做哪一场戏了。
当年幼帝进府求他救入牢的臣子，他应了下来，等于揽了一个□□烦，为了解决这个□□烦，他先把与入牢臣子有关系的，别管是好友亦是仇敌，全都拧在一起，朝堂势力盘根纠错，拧在一起就说明谁也逃不了，再安排入牢臣子在狱中咬人，入牢臣子抓着这个机会，本着我死你也要死的缺德原则，咬下大半个朝堂，其中自也有废帝器重之人。
废帝恼怒，欲避开此事，柳蕴接着联系西南王府秦立，西南王府自始自终都站在幼帝这一边，虽鲜少在京，能用的人一个都不少，都察院随便站出来几个都够柳蕴使的了，柳蕴命他们上折子弹劾，专门弹劾被咬出的臣子，彻底把这趟浑水搅得乌漆麻黑，掉进去的人谁也爬不上来。

第56章
就连文渊阁几人都被挖出了陈年旧事，当时的首辅段玠虽是废帝心腹，可惜上台并不光彩，他身为百官之首尚且如此，余下官员还有几个清白的？
一时间，朝堂乌烟瘴气，废帝发了雷霆之怒，几次欲杀柳蕴，皆因忌惮柳蕴握着他的秘密而作罢，可若再任柳蕴行动下去，整个朝堂都要崩了。
废帝召见柳蕴，在金銮殿上出声嘲弄，“柳蕴，朕信了你不是柳家人，毕竟一贯坦荡刚直的柳家出不了你这样用下作手段的小人。”
“与陛下相比，臣这个小人可愧不敢当。”柳蕴立得挺直，随手拂了拂袖口，冷冷的视线掠向龙椅，废帝恼得咬牙，“柳蕴，朕的忍耐是有限的，若你仗着那秘密恣意妄为，朕即可令人射杀你！”
“那秘密臣会烂在肚子里，可倘若臣死了，可就不知道谁会得知了。”
废帝哼了一声，“你倒是守信，那朕可赏你一样，倘若你就此罢手，朕将着人再审当年赈灾银一案，为柳家洗刷冤屈，还柳家人一个清白，你进京入朝为的就是这个吧？”
废帝以为握住了柳蕴的命脉，柳蕴必定俯首就缚，柳蕴给了他片刻的念想，再轻描淡写地掐碎了，柳蕴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带讥诮地望向了废帝，“陛下想多了，我入朝不过是想哄我妻子开心。”
废帝一张面皮绷成铁青色，握着龙椅扶手的手背青筋迸出，那手背上留有深深的牙印，是那日冬葵为柳蕴咬的。
“你们夫妻倒是情深。”废帝眸中情绪几度变幻，像是有了旁的算计，忽地身体放松，轻笑一声，“罢了，此事朕退一步，你也退一步，朕不杀他们，只放他们出京。”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一场博弈过后，波涛汹涌归于平静，朝堂上被翻出的肮脏污秽被冲刷干净，入牢臣子一出了牢，就被赶出了京中，连感谢柳蕴的机会也没有，柳蕴哪里在乎这个，回了府邸，倒床就病了。
仆人发现，慌里慌张去请大夫，大夫只道是过度劳累，需得好好休息，出了方子就走了，柳蕴一醒来就见仆人举着药碗候着，仆人复述了大夫的话，他听了阖着眼吩咐，“倒了。”
仆人大气不敢出一下，听令倒了，柳蕴也不休息，去了书房，将吏部未完成的政务堆成小山似的摞在书桌上，回身招来随从，“我病得这般重，夫人可是不知？”
他浑然忘了自己嘱咐过府邸众人凡事不可打扰冬葵，府邸众人做得极好，哪怕他病了，也绝不到冬葵跟前碎嘴，于是随从回得极快，“恐打扰夫人，还未同夫人说。”
“这个可以说，装作不经意告诉夫人我病了，在书房处理政务。”柳蕴坐在圈椅上，他本身就累到了极致，根本用不着装疲倦。
冬葵身边的丫鬟得了令，佯装无意地在冬葵面前提了，已是夜间，正要就寝的冬葵转身就去了书房，于是柳蕴用哄骗的手段又见了冬葵一面。
当年这个情景十分简单，如今无须准备什么，但宋平水等人做戏做出警惕心了，排查一遍后一致认为：熬一大锅汤药还是很有必要的。
柳蕴依照当年坐在圈椅上，一手支着下颌，另一手执笔，在政卷上涂涂写写，眉峰微拢，面上倦怠之色甚浓，一旁的随从端着汤药候着。
没过一会儿，冬葵推门进来，甫一抬眼就是这般境况，她像当年一样来到随从跟前，瞧了一眼汤药，“凉了，再熬一碗，速度快点。”
随从去了。
柳蕴听闻动静抬了眼，见是她，怔然过后笑了一下，“无碍，搁平时这个点你都睡了，何苦来看我？”不知怎么地，倒真有一种萎靡憔悴的味道。
冬葵紧紧盯了会儿，极快地别过眼去，一手摩挲着将政卷推到一边，“听青竹说你病了，病了就别忙了，喝了药就歇着。”偏头朝门外道，“药呢？还不快端来！”
当年没这么快。
现在，必须快，熬一大锅呢，盛了就能端来。
门口候着的随从举着碗进来了，冬葵示意他递给柳蕴，柳蕴接过，没敢喝，恐他一喝完，冬葵转身就走，一会儿就不愿意多待儿。
当年，他就用了这个法子，那时冬葵见他不喝，不满地端起药碗，隔着一张桌子递给他眼前，“喝了便是。”
柳蕴俯身过去，也不接碗，就着她的手，唇角贴了贴碗边儿，“苦。”
冬葵一愣，“你又不怕苦。”
“我何时说过我不怕？”柳蕴从桌后转出来，随从早已退了出去掩好了门，他绕到冬葵面前，点漆的眸子注视着冬葵，“我不只怕苦。”冬葵还怔着，他索性贴身上去拥抱冬葵，长长的叹息里满是苦涩，“我还怕往后的每一日，你都这样对我，你数一数，你多久没对我笑过了？”
这样说着，心里更怕冬葵再问一声，“孩子呢？”
手指不由掐紧了冬葵的肩膀，肩膀处传来的疼痛激得冬葵神志一清，她没有挣扎，被柳蕴抬起下巴时那双杏眼含着些许麻木的冷意，“松开。”
柳蕴的手像被什么蛰了一下，倏忽一下松了她，她将药碗举过来，“喝了。”冷淡的视线剜着柳蕴的心，柳蕴躲避一样低头喝药，喝了几口，眸子一阖，冬葵的气息太熟悉了，丝丝缕缕地缠着他不松，他便再也压抑不得，一睁开眸子就抬起了头，“你便没有旁的要和我说？”
冬葵漠然，“孩子你找到了？”
算算时间，距离孩子出生快有一年半了，时至今日还找不到的话，那还有希望么？
柳蕴忍耐地又阖了眼，因为他发现冬葵的双眼红了，冬葵嘴巴一瘪，啜泣声就传了过来，他再也忍耐不成，扑上去将冬葵压在身下，“柳冬葵，你怎敢如此对我？”
汤碗砰一声落地，汤药泼洒出来，政卷呼隆一声被扫到上面，湿湿嗒嗒的一片，尽数被柳蕴踩过，柳蕴抱起冬葵步入里间的榻上，他不知何时起了烧，额头滚烫地贴到了冬葵的脸颊上，冬葵热泪一涌，“你发烧了。”
“闭嘴！”
“不要，我要问你，孩子是不是找不到了？”冬葵呜咽着拽紧柳蕴的衣领，两人恨不得融进对方的身体里，柳蕴发出的声音艰涩难听，“不要问了。”
孩子一事无计可施，他可以给冬葵希望，可倘若还是寻不到，难不成日后他与冬葵见一次面，冬葵就要这么冷漠地问，这样的冬葵，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再问，你不若掐死我。”柳蕴烧得意识有些昏沉，拽起冬葵的手放在脖间，素日还能抑制的情绪狂涌而出，“你用力，让我死了。”低头印上冬葵的唇，“死前，让我亲亲你。”
“不要！”冬葵哭着咬了他一口，一手拨开他的脑袋，胡乱踢了他几脚，柳蕴倒在榻上，烧得面色潮红，粗粗喘了口气，不知过了多久，冬葵满脸泪痕地从背后抱住他，“我不问了，我要让陛下得到报应。”
两人蜷在榻上。
柳蕴凭着残存的意识回了身，费力撑开沉重的眼皮，亲了亲她的额头，“乖，给我时间，我废了他。”
“好。”
时至今日，做这场戏前，柳蕴却奢望冬葵问一问，只要她问一声孩子，他就笑着把顾颐的信拿出来，指着每一个字告诉她，孩子我找到了。
可冬葵不这么想。
当她见柳蕴不喝药时，就变得与当年不一样了，她道：“你若不喝，我便走了。”
两句话就可结束这场戏。
柳蕴自然不愿意，见冬葵端起药递过来，只好低头喝了个干干净净，确然很苦，宋平水他们做戏很认真的，用的草药真真切切，即便柳蕴没病，喝碗药也不会对身体产生什么大影响。
碗底一空，柳蕴心里正思付要不要引导冬葵问出孩子的问题，冬葵偏头召来随从，“再来一碗。”
柳蕴：“……”
众人：“……”
喝一送一？
也成吧！
一大锅呢！我们不差汤儿！
随从速速去盛了一碗，冬葵接过递予柳蕴，柳蕴直勾勾地盯着她，她坦然地迎上这视线，“一碗恐见效不快，多喝，兴许好得快。”
柳蕴一饮而尽。
心想，当年那段记忆，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冬葵，都称不上愉快，冬葵篡改记忆也属正常。
冬葵偏头喊随从：“再来一碗。”
柳蕴：“……”
没良心的！
众人：“！”
突然开始担心喝这么多对柳蕴有无影响了！
第三碗了，柳蕴一对上冬葵的视线，半句话也不多说，就着冬葵的手一饮而尽，冬葵满意地侧头，“再熬！”
众人：“……”
不该担心大人，该担心汤药够不够啊！
第四碗。
柳蕴突地笑了，自己接过药碗抿了几口，抬起的眸子浮出纵容的笑意，药碗一空，抬袖召来随从，“再来一碗。”
“看来夫君想通了，病了还是喝药的好。”冬葵不等随从反应，转身提步，“既然如此，我便回去了。”
柳蕴及众人：“……”
冬葵都拐过走廊了，众人才反应过来，宋平水砰一声关了书房门，毕竟柳蕴此时的表情不是谁能看的，毕竟谁也不想看柳蕴此时的表情，众人皆大欢喜地逃之夭夭。
柳蕴气了一夜。
没良心的！
郁气结于心中，清晨早起时身上威压甚重，容色更是冷得吓人，宋平水砰一声撞开门时，他的眼角都要结冰了，宋平水喘着气都要哭了，“回……回来了！”
顾颐带着决明日夜不停地赶路，终于以最快的速度赶至京中，马车片刻也不敢耽误地驰过长街，来到了首辅府邸门前，决明跳下车，顾颐抱起他，连走路都不愿意了，直接施展轻功到了柳蕴的书房门前。
柳蕴端坐在圈椅上，从来不曾有过的正襟危坐，他换了一身新衣，极称得上他那张俊美的脸，眉峰拢了松，松了拢，倒显出一种无所适从来。
门外，顾颐推了一把决明，“去吧，你爹爹等了你六年。”
决明的勇敢像极了冬葵，他不犹豫，不胆怯，推门跑了进来，书房很大，晨曦透过窗户洒在柳蕴身上。
决明看到了一个丰神峻伟的男人。

第57章
回京路上，决明曾好奇地问顾颐，“我爹爹长得有你好么？”
顾颐哈哈大笑，“我这张脸还不及大人的一半。”
决明不信，这会儿他自顾自地点头，顾颐没有夸大，书桌后的男人生得十分好看，看上去还颇为威严肃正，他因此踌躇了一下，似乎没刚才那样英勇了，他思考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抬起头，抿唇确认一遍，“你是我爹爹么？”
他的眉，他的眼，以及抿唇时隐隐若现的酒窝，都尽数被柳蕴的视线拢得死死的，这孩子生得如此像冬葵，柳蕴一瞬挺直了背，双手捏紧了座椅扶手，嗓子眼里急促地溢出一声，“是。”
决明眨了眨眼，突地露出一个笑，软糯的酒窝跃入柳蕴眸中，柳蕴蹭地一下站起了身，决明再也不怕，直接冲到了书桌前，书桌挡住了他，他就飞快地爬上书桌，双脚踩在了政卷上，扬着一张小脸伸出了手，“爹爹，抱抱。”
巨大的欣喜之下，首辅大人的反应比往日慢了太多，只知道缓缓地垂下眸子，还没容他有所动作，决明眼眶一红，“爹爹不愿意抱我么？”
“不是！”柳蕴飞快弯腰抱起他，他登时拢住柳蕴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柳蕴身上，小脑袋埋在柳蕴胸前，“爹爹坐下。”
柳蕴听话地坐下，父子俩窝在一张圈椅上，决明扒着他不松，眼里的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口中开始呜咽，“我会哭很久，我会怨爹爹，爹爹不要怕……”呜咽声越来越大，久久不息。
这与冬葵何其相似，在旁人面前韧劲十足，到了柳蕴跟前，非委委屈屈地哭个稀里哗啦不罢休。
“都怪爹爹，爹爹……都……不……找我！”决明边哭边道，鼻子眼泪都蹭到了柳蕴的衣服上，柳蕴低头蹭了蹭他的脑袋，不想让他误会自己不受重视，沙哑的嗓音带着疼惜，“找了，爹爹和娘亲一直在找你，从没放弃过。”
当年，他回来得太晚了，废帝混淆视听地说出那样的话，打定主意让他与冬葵饱受失子之痛，冬葵不信，日日让他去寻。
废帝下令封住了宫人的嘴，即便不封，先帝做得那般隐匿，宫中也无人知晓了，从宫中得不到消息，柳蕴只依据暗卫营缺失的人员来找，例如顾寻，悄无声息地就从宫中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兴许与孩子有关。
除此之外，他紧紧盯着废帝，但凡废帝有一丝和孩子有关的行动，他就密切关注，绕是这样，一年又一年，孩子依旧没消息，他只得让冬葵死了心，暗地里依旧寻着。
决明还在呜呜哇哇哭着，“爹爹……笨！我都……长这么大了……才找到！”
“是，爹爹无能，对不住你和你娘亲。”柳蕴抱紧他，使劲儿蹭着他的脑袋，当年，他还忙于保护幼帝，积蓄力量扳倒废帝，若是没有这些，他只找孩子，会不会快一点？
决明的小手揪着他的衣襟，把心里的委屈都哭了出来，哭着哭着就没声音，柳蕴摸了摸他的脑袋，垂眸往怀里一瞧，竟哭睡着了，满脸泪痕，上唇还挂着鼻涕泡儿，柳蕴失笑，动也不动地任由他睡在自己怀里。
门外，顾颐等人听见屋里没了哭声，宋平水无声地指了指门，意思是要不要进去看看，顾颐摇头，无声启唇，“回来途中没怎么睡，定是哭睡着了。”
宋平水恍然大悟，挥挥手让众人都散了。
房里，柳蕴见决明睡得踏实不易醒，轻轻抱着他起身步入里间，正欲放他到榻上，好好睡一觉，他不依，口中呜咽一声，紧紧拽着柳蕴的衣领不松，柳蕴就陪他睡了。
柳蕴昨夜几乎没睡，躺下没多久，也睡着了，等他再醒来，怀里的决明早已醒了了，正趴在他胸前紧紧盯着他瞧，原本仔细瞧着，见他猛然睁开了眼，惊得差点滚下榻去，好在柳蕴长臂一伸将他捞了回来，他不好意思地解释，“爹爹，我什么都没做，就只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柳蕴试图自然地和他交流，决明笑得露出酒窝，“原来爹爹长这个样子，我与爹爹生得不像，我肯定像娘亲，娘亲呢？”
柳蕴唇边的笑意一僵，撑起身子坐起来，决明也坐得好好的，父子俩四目相对，柳蕴鲜少有躲避视线的时候，这回实在受不住决明满含期待的眼神，别过脸去，“你……”
想问一声你叫什么名字来转移话题，然这个问题，不管是对决明，抑或是对他，都过分残忍了，孩子六岁了，他这个当父亲的，连名字都不晓得，问出来，孩子不伤心么？
决明眨巴着眼，“爹爹，我不叫你，我叫决明，爷爷为我起的，他说他最喜欢决明这种药材，荒山野岭也能长出来，就特意给我取了这个名字。”言语间有股小小的骄傲。
凑到柳蕴脸前，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爹爹满意么？”柳蕴心头所有的煎熬都被这一声踩碎了，他微微低头，父子俩额头相抵，“满意，柳决明，多好的名字。”
他想起他给冬葵起名字，那时冬葵才跟他回家，他随意问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冬葵睁着无辜的双眼，“什么……名字？”
两人站在墙边，墙边缝隙里蹿出蓬蓬松松的野草，野草生出白色小花，冬葵说完就盯着那花瞧，柳蕴随着她视线望了一眼，俯下身子把那小花摘了，递过去，“喜欢这个？”
没有人知道冬葵当时多大，瘦得尖尖的下巴点了点，又摇摇头，兴许很紧张，说话结结巴巴的，“不……不喜欢，”神情无措地指了指墙边，“这也能……开出花来……”
大抵上她的稚嫩反应超出了柳蕴的意料，柳蕴突地笑出了声，俯身弯腰将那花塞到冬葵手心，“有何不可？知道这草叫什么么？”
冬葵愣愣地看着眼前俊美无俦的青年，摇了摇头，神情与动作都有些懵，“哥哥知道？”
柳蕴一颗死寂的心被这声哥哥戳了一下，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抱起她转身进了家门，“叫冬葵，从此以后，你就叫柳冬葵。”
“原来爹爹姓柳呀。”决明反应有些奇怪，倒也不是不喜欢，“柳决明真好听，可是爹爹，”他凑过来亲了一口柳蕴的额头，一副哄人的姿态，“娘亲从来没见过我，肯定是伤心的，为了哄她开心，我想跟她的姓，爹爹会生气么？”
“不生气。”
柳蕴唇角一勾，不好意思，你娘亲也姓柳。

第58章
肚子里传来的咕噜声让决明那句娘亲姓什么的问话咽了回去，他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睡了这么久，他饿了，柳蕴正愁如何向他解释冬葵的情况，现下终于有了避开的机会，“有事稍后再说，先去吃饭。”
此时也该是用午饭的点了。
今日难得的没风，天晴得好，但总归是冬日，连空气都是冷冰冰的，宋平水等人在廊下站着，顾寻与宋平水凑在一起说话，顾颐对着老头俯身行礼，甚是恭敬，“多谢先生对家兄多年的照顾。”
老头不仅令躺了六年的顾寻醒来，还在回京途中治好了他的失忆，这医术果真无人能及，老头也颇有成就地摸了摸胡子，像模像样地回，“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一旁，宋平水已向顾寻了解完情况，一脸热切地扑过来，细细将冬葵病情一说，“太医院的方子几乎不起效果，张贴告示招来的名医要么出不出一张，要么出了没效果，可愁坏人了。”
老头心道这可是对我医术的一个巨大挑战，“听着确然棘手。”目光一掠，瞥见游廊那头，一行人缓步而来，打头的男人抱着决明，见其生得身姿伟岸，俊眉修目，浑身上下更是透着一股凛然威仪，心中不免喟叹，这些年他无数次猜测决明的父母是什么样的，无一次敢揣摩到当今首辅身上，任他想破脑袋也猜不到决明竟是当朝首辅之子。
这边决明抱着柳蕴的脖子，两人一同望向老头，“那是养我长大的爷爷，待我很好，爹爹也要待他很好。”见柳蕴点头，高兴地继续道：“爷爷可厉害了，什么病都会治！”
柳蕴步子突地一停，“当真？”
“当然，我和爹爹头次见面，怎么会骗爹爹呢。”
柳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脑袋，“骗我也无妨，由着你骗。”
“可骗人是不对的！”决明义正言辞地纠正。
柳蕴扬唇，“这要看你怎么骗了。”
说话间，已快到宋平水等人的面前了，议论声消失了，几人面朝柳蕴俯身行礼，决明从柳蕴怀里爬出来，兴奋地走到老头身前回头指了指柳蕴，“爷爷，这是我爹爹。”
“老夫已经知道了。”老头面上露出欣慰的笑，余光瞥见柳蕴上前两步，正疑惑着让为首辅大人让路，只见首辅大人俯身行礼，“先生大恩，柳蕴没齿难忘，往后若有用得着柳蕴之处，先生尽可提。”
正要屈膝的动作惊了众人，老头暗道这可受不起，匆匆疾步过来拦住，“使不得，老夫乃一乡野老夫，担不得大人这礼，大人快起来。”将柳蕴拉直了身体，回头疼惜地看了一眼决明，“虽是我看着决明长大的，但成长至今，靠的是他自己。”这番话真心实意，倘若决明真是心性不坚，恐怕也长不大了。
正欲再夸几声，决明肚子又咕噜噜响了起来，登时引来几道笑声，老头选择闭嘴，柳蕴笑着复又抱起决明，“先去用饭吧。”决明窝在他的怀里紧紧捂住小脸，不好意思得耳根都红了。
饭毕，顾寻紧紧锁着眉头，似是有事要向柳蕴禀报，柳蕴原本想要他再等一会儿，决明缠他缠得太狠了，时时刻刻搂着他不放，“爹爹尽管忙，我在旁不出声的，等爹爹忙完，我们一同去见娘亲。”
柳蕴当即示意顾寻进书房说事，柳蕴坐在圈椅上，决明坐在他怀里，父子俩看向顾寻，顾寻突地多了些紧张，分明他是有功劳在身的，硬是怂了一下。
门外，宋平水迫不及待地请老头去了书房隔壁，参与过给冬葵会诊的宫内太医与宫外大夫一一向老头说明情况，老头仔细瞧了出的方子，心里纳闷，按理说，这方子出得对症，冬葵既喝了一阵子了，合该有些效果，不可能如宋平水说的几乎不起效果。

第59章 （二合一）
难不成是方子起的作用太小，太医院是丁点都没察觉出来？抑或是有旁的原因？老头拿不定主意了，不动声色地同宋平水笑笑，“不见夫人，实难诊断，老夫可能见一见夫人？”
“先生说得极是。”宋平水回以亲切的笑，言语间却有些为难，“只是夫人情况先生也知了，就怕她见了生人心生恐慌，要不容我问一问大人？”
老头抚了抚胡子，“确然该请示大人。”
“先生稍等。”宋平水出屋，往隔壁去了，老头与其他大夫继续凑在一起商讨出什么方子才最见效。
这厢书房里，顾寻还在讲述当年带决明出宫保命的事情，当年奉先帝之命，他带暗卫营的几人抱决明出宫，起初几日无人追赶，轻轻松松地奔赴西北，顾寻以为西北多山荒僻，易守难攻，宫中追兵不知何时就到了，不若先去那里躲避祸害，等情势稳定下来才另作打算，几人遂往西北去，起初几日无人追来，几人埋头赶路，及至刚到西北，数百位追兵就来了。
顾寻等人以少抵多，实难胜出，且还带着孩子，当以孩子性命为先，打斗多时，顾寻受了重伤，无奈之下令一暗卫假扮他抱着孩子跳崖逃命，他则趁乱之际，偷偷抱着孩子躲了起来，其余暗卫相继殒命，追兵下崖寻找孩子去了，周围一静，顾寻强撑着身体带决明离开，走了许久抵抗不了伤势，在山下陷入了昏迷，幸得老头所救，他与决明才活了下来。
这段凝固着鲜血的往事使得房里气氛压抑许多，决明本不适合听这些，但他窝在柳蕴怀里不走，柳蕴就由着他了，眼下他听完，难过地揪紧了柳蕴的衣襟，柳蕴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了一下，命顾寻等下去抚恤已去暗卫的家人。
顾寻在暗卫营多年，知晓如何做才是最好的，领了命正要告退，柳蕴屈指敲了下桌面，“抽空考虑一下自己的以后，想好了就说一声。”
“是。”
宋平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
“进来。”
房门一开，顾寻退了出去，宋平水与他打了个照面，两人微一点头，宋平水疾步走过来，一瞧决明还在，一时不知该不该提了，柳蕴瞧他表情就知此事不宜让决明听，低头捏了捏眉心，决明没有走的意思，这孩子竟和冬葵一样黏他。
决明不仅不走，还出声催他，“爹爹，该去见娘亲了吧。”
宋平水惊了一下，此时还是不见的好，一脸紧张地望向柳蕴，柳蕴沉思片刻，抬袖捏了捏决明的脸颊，“太瘦了，你娘亲见了定不开心，不若吃胖一些再见。”
决明嘴巴一瘪，面上的欢喜褪个干干净净，“可我一天是吃不胖的，这样的话得等很久才能见到娘亲啊。”
“稍微胖一点就可以了！”
哄得决明跳出他的怀中，发出呐喊，“那我还要吃饭！”
“去吧，顾颐何在？”
门外候着的顾颐进来，抱起决明带他吃饭去了，宋平水这才有机会说，“先生说想见一面夫人。”
“还未来得及问先生贵姓。”
宋平水笑答：“适才问了，说是姓秦。”
“秦先生要见也不是不可以。”柳蕴起身徘徊几步，因为决明与顾寻的缘故，不管是对秦先生的为人抑或是医术，他都十分信任，“只需寻个合适的时机。”
忽地想起，当年这个时候冬葵受不住寒气，确然病了一场，那时还请了大夫来看，若是她对此事有丁点印象，齐先生可扮作大夫借此事去看一看她。
柳蕴道：“且让齐先生等一等，应很快了。”
“那我与他说一下，”宋平水出来前，眉头紧皱着问，“我们大可哄着决明，只是我瞧你也不忍心，这可如何是好？”
“先拖几日吧。”柳蕴挥袖让他走了，自己坐回圈椅上，仰面呼了口气，只要孩子好好地回来了，凡事都有解决的法子。
决明回来的消息不仅在府邸掀起了轩然大波，还传至朝堂，整个朝堂沸腾一片。
百官议论纷纷，“原来大人有孩子！”
“好想见一见！”
“别急，等到给夫人做戏就有机会见了！”
百官对做戏翘首以待时，幼帝也得了消息，在御桌后愣了一下，匆忙招人为他换衣，骑着骏马飞驰到了首辅府邸，甫一进门就被宋平水撞见了，宋平水大惊着行礼，“陛下怎来了？”
“朕要见孩子！”幼帝拔腿往里面冲，宋平水紧紧跟着，“陛下慢些，孩子在吃饭，臣带陛下去。”两人去了膳厅找决明，幼帝随口一问，“柳卿呢？”
“在蘅青院。”
蘅青院是柳蕴特意为冬葵建的，一眼望去，阔大壮美，有游廊蜿蜒，假山流水，繁花茂木，楼阁玉栏，珍宝异物更是不计其数，但当年冬葵并不常住，大多时候就喜欢和柳蕴挤在一起。
现今，冬葵带着孩子住在这里，伺候的奶娘丫鬟成串地候在门口，柳蕴过来时，奶娘正抱了孩子去午休，冬葵垂头坐在绣架前，不知绣些什么。
因着柳蕴的吩咐，决明回来的消息被隔绝在了这栋院子外，冬葵对此事一无所知，侧头见他过来，又撇过眼去，“不忙？”
柳蕴止了近前的步子，皱起了眉头，实则昨日才做过戏，冬葵让他喝了几碗药的情景还在脑中闪着，偏偏又觉过去了很久，他想好好瞧瞧冬葵，永远都瞧不厌似的。
然而冬葵不这么想，冷淡地问完后就继续在绣架前忙碌，柳蕴眉间褶皱一松，疾步靠近，“今日无事，来瞧瞧你，孩子可好？”
“在隔壁，去见见吧。”
寥寥几句话，没什么温度，柳蕴再也忽视不得冬葵的异常，分明当年没有这般冷淡的，他故意凑近冬葵，用着最亲昵的口吻问，“在绣什么？”
冬葵不语，他望了一眼，花团锦簇的，一时也没看出什么来，偏偏冬葵也没有和他解释的意思，他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忍着心底涌起的烦躁，诱导她想起当年生病一事，“近日可有不舒服？”
午后日光正好，映在冬葵肌肤细腻的侧脸上，秀气的鼻尖显出几分可爱，这可爱与当年的稚嫩可爱不一样了，柳蕴意识到他的冬葵真正长大了，她有了两个孩子，一时情难自已，伸手去要抚摸冬葵的脸颊，冬葵不动声色地一躲，像是再也容不得他多说，“只觉着头有些沉。”
“还是要注意身体。”
冬葵含糊地嗯了一声，未瞥来一眼。
柳蕴忍了再忍，实在容不得她对自己这般疏离，从牙缝里溢出这一声，“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孩子闹你了？”
“今日真是不忙？”
冬葵这话有赶人的意味，柳蕴听了，宽袖中的五指握成拳头，恐忍不住伤了冬葵，他忍着郁气回，“确然还有些事，你且休息，我去去就回。”
出了蘅青院，柳蕴面色沉沉如水，过往仆人纷纷驻足，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一下，柳蕴命其中一人去寻齐先生，齐先生极快地来了，柳蕴将冬葵的奇怪反应一提，齐先生仍是拿不准，“只能等见了夫人再下诊断。”
“是我心急了。”柳蕴唇角浮出一抹苦笑。
再说幼帝进了膳厅，决明已吃得饱饱的了，顾颐正耐心哄他，“我们再歇会儿，然后去散步，这样消化得快，可行？”
“行！”决明开心。
幼帝瞧他面上那酒窝，越发激动，三步并作两步过去，顾颐转头见了，忙地起身行礼，决明愣了一下，被宋平水抱下椅子，“这是当今陛下，见了面需得行礼。”
“他不需要！”幼帝抬袖阻止，他与决明高了太多，俯身戳了戳决明的酒窝，“果真是柳冬葵的儿子！”甚至还欣喜地抱了一下决明，决明再反应过来的大脑又卡壳了，“陛下……陛下……”
“叫什么陛下，叫哥哥！”
宋平水忙提醒：“陛下不可！”
“那就叫陛下哥哥！这下总可以了吧？”幼帝瞥了一眼过来，宋平水与顾颐不吭声了，幼帝满意极了，牵起决明的手，“走，陛下哥哥带你去宫里玩！”
“啊？”决明觉着眼前这个陛下哥哥有点奇怪，自己好像和他不熟啊，想挣脱开他的手，又有些不敢，听说陛下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不能忤逆的，他只好小声解释，“不能去，我得赶紧吃胖。”
幼帝：“什么？”
宋平水在旁解释一番，幼帝恍然大悟，柳蕴连自己儿子都哄，太过分了！
“朕告诉你，宫里膳食好，吃胖更快，去不去？”幼帝诱哄决明，见决明动摇了，抱起他就走，“朕命御膳房给你做最容易发胖的！”
决明坚持不住了，宋平水与顾颐对视一眼，这也是拖住决明不见冬葵的法子，决明进宫玩一玩，秦先生也有机会给冬葵治病了，两人遂命人去禀报柳蕴一声，拔腿追幼帝与决明去了。
柳蕴知了，点了点头，目前也无旁的好法子，这样决明也可开心一点，第二天，蘅青院有丫鬟过来说，冬葵病了。
正如当年一样，柳蕴当即带齐先生过去，冬葵神色恹恹地躺在榻上，不过一夜，容色憔悴许多，听说大夫来了，命丫鬟为她更衣起了身，及至正厅见大夫，瞧柳蕴也在，唇色发白地说，“我无碍，你去忙吧。”
不知是担心他政事忙不过来，还是不想见到他，柳蕴压着燥火出了屋，一旁的齐先生脑子里闪过宋平水的话，“这两年夫人与大人关系不太好。”他一时拿不准不好到什么程度，只好先给冬葵把了脉，心中暗道，太医院的方子也并非没有效果啊。
冬葵端坐着垂下眸，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斟酌一番，“夫人是忧思过多了，老夫行医多年，也有些治病经验，夫人若不嫌弃，可与老夫说说忧思之处。”
门外柳蕴屏气凝神，生恐错过一个字，冬葵的声音充满了疑惑，“不知是怎么回事，近日我依稀想起自己摔了一跤，脑子也总闪过一些片段，像是往年发生过的情景，这几日……”
语到此，止了声音，似乎不愿再说了，齐先生给她琢磨的时间，又过了会儿，她琢磨好了，倒是十分直白，“这几日闪出的片段让我有些讨厌我的夫君，见不得他出现在我面前。”
讨厌二字像柄利刃，一点都不给柳蕴反应的时间，直愣愣地刺进柳蕴的心肺，这突如其来的痛苦使得柳蕴揪着眉头勾了勾腰，若非有门板挡着，他恐怕早就冲进去了，门里声音还在继续，“好生奇怪，我可是忘了什么？”
她不是忘了什么，她是想起了什么了，只是有许多事还没理清，记忆还有些许混乱。
正因为想起了许多，那日演戏才忍着讨厌让柳蕴喝了一碗又一碗的汤药，也正是讨厌，在柳蕴过来瞧她时，她才冷眉相对。
齐先生了悟地一笑，“夫人是忧思过多，不碍事，老夫出了方子，喝了药就好了。”
“那多谢大夫了。”冬葵笑笑。
齐先生搁心里叹气，决明是真的像他娘亲啊，决明还在期待着与娘亲相见，为了决明，他也要竭尽全力地出好这个方子，方子一出来，估摸喝个一阵，这病就治好了。
冬葵由丫鬟扶着去歇息了，齐先生退出正厅，路过门口，柳蕴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先生，这边走。”
这声音裹着寒意，听得人激起一身冷汗，齐先生抖了抖身子，随着柳蕴回了书房，一进房门，柳蕴回身就问，“出了方子，需多久会好？”
“块则三日，慢则十日。”齐先生对自己的方子效果十分清楚，他原以为柳蕴听了欣喜，柳蕴却不甚愉快地拢了拢眉，半响下了命令，“先不出方子，只治眼下受的风寒。”
这……不治失忆？
齐先生心头一悚，一时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眼里，柳蕴负手而立的姿态散发出冷然的怒气，他不再多言，寻个理由退了出去，想去找宋平水问一问，宋平水不在府里，只得先出了风寒的方子。
方子一出，就令丫鬟煎了药给冬葵送去，原本是丫鬟小心地端着的，中途被迎面而来的男人截了去，柳蕴淡着神色吩咐，“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得进院来。”
“是。”
孩子还在隔壁睡着，小孩子睡眠多，乳母丫鬟小心地候在一旁盯着，夕阳落山，冬葵孤身坐在窗前缝制孩子的衣服，她这两日总在忙，不是做这，就是做那，好像不寻件事做就不行一样。
“大夫才吩咐过，你要好生休息，这些府里有的是人做，何须你亲自动手？”柳蕴端着药碗走过来，将药碗放在桌子上，“过来喝药。”
冬葵眉头一皱，“青竹呢？”
“不在。”柳蕴屈指敲了下桌子，“过来。”
冬葵背对着他，他瞧不见冬葵是何表情，若是瞧见了，就会发现冬葵拧着细眉，似在忍耐什么。
冬葵悄悄呼了口气，像是在放松心情，她以为自己这几日总受那些不好片段的折磨，佯装无事地回头，“且放那吧。”
“我说过来。”柳蕴一字一顿地说，脸色沉了下来，见冬葵不动，仰起头长长呼了口气，似是将心中浊气散了出来，再开口时语气一柔，“快过来喝了，放的时间久了，会凉。”
冬葵态度不变：“放那，我会喝。”
“你的意思是非要我出去，你才喝？”
冬葵不吭声。
显然是的，柳蕴有火发不得，有气撒不得，他也清楚这些火气都是他活该，他不能对着冬葵发，屈起的手指不停地在敲桌子，敲击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听得冬葵拧起眉尖，“你不走？”
砰一声，手掌猛地拍了一下桌面，柳蕴咬牙，“你记得喝药，我这就走！”
出了院子，眉间压着暴风骤雨，原以为有了孩子，冬葵会开心一些，将过往那些不开心的旧事篡改，没成想先前篡改不少，到了极为关键的时期，她竟半分不动。
再者，按照当年的时间线，那次他佯装病了不喝药，诱哄冬葵过来瞧他之后，冬葵再不提孩子之事，两人关系恢复如初，这般欢喜地过了一阵子，期间也因朝堂日子难熬，刻意逗过冬葵，冬葵哭得稀里哗啦，他瞧着竟又生出无限心力，“别哭，答应你的我会做到，很快了。”
朝堂形势越发严峻，繁重政事来了去，去了来，像山一样堆在心头，但因着与冬葵的承诺，他都极力做到最好，孰不知还是生出了纰漏，让废帝有了下手的机会。
那晚，回府时已是星子满天，想寻到冬葵抱一抱，寻了许久都没见人，有丫鬟过来禀报，说在蘅青院找到了冬葵，柳蕴赶去蘅青院，发现冬葵正一声不响地在窗前坐着，误以为自己回来晚了，冬葵在置气，笑着过去解释，“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明日早些回来瞧你。”
冬葵抬起头，静静地瞥过来，“瞧我？瞧我哭么？”眉眼含着一抹讥诮，柳蕴听得奇怪，疑惑一声，“哭了？”对着她的脸颊左看右瞧，“不像哭过的样子。”
冬葵深深地望进他含笑的双眼里，“你再多说几句，就可以让我哭了，你总有让我哭的理由。”
柳蕴眉头一皱，“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让我哭，来满足你。”冬葵扬起脸颊，两人近乎贴面，她轻轻柔柔地解释，“我试探过了，你总惹我哭，惹了又说逗我，专门逗我难过么？”
冬葵叹了口气，“我想知道原因。”
柳蕴浑身的血液凝固下来，周遭一片静寂，冬葵执拗地望过来，他被逼得后退几步，佯装不在意地说，“你多心了，没有的事。”
“夫君，我都问到这份上，你还不讲实话么？”冬葵面上浮出失望之色，柳蕴极不愿意她对自己失望，旋即转身要走，“近日你恐累着了，好生休息。”他不能说，他实在害怕说出来看到冬葵更为失望的表情。
孰不知他的逃避已是答案，一脚刚迈出去，冬葵冷冷道，“你若是此时不说，日后也别说。”他还是狠心走了。
第二日再来，冬葵已变了一个人，锁着房门不让他进，他走到窗前喊，“柳冬葵。”
冬葵打开窗台，漫不经心地问，“何事？”
“我进去，抑或你出来。”
冬葵，“你既不能进来，我亦不会出去，你不说，我便替你说了，一直以来你都拿我当发泄的工具，逼着我哭，你很满足吧？不要动不动就沉脸，我哭时你不愉悦么？”
内心的不堪被最亲近之人血淋淋地挖出来，柳蕴恼到极致，死死咬着牙发不出一声来，冬葵还在轻松地继续说着，“你既然做了，为何不敢承认？你承认，我便从这里出去。”
柳蕴只道：“出来！”
“不！”冬葵隔着窗户拿凳子砸他，一手按向自己的心口，“柳蕴，我这里长大了，我不要做你发泄情绪的工具了。”她冷冷地望过来，“你现在很难吧，先帝一去，陛下就想方设法杀你，你还想废了他扶小皇子上位。”她拿话激他，却不让他碰一下，更不会落一滴泪，柳蕴恼得脸色铁青，还是那两个字，“出来！”
“我不！”她只在屋里瞧着，“你真可怜，靠着一个女人的泪，撑到现在。没了我，你还撑得住么？”
柳蕴拂袖而去，“不出来是吧？那便再也不要出来！”在中庭吩咐随从堵了院子的门，回到屋前，徘徊不停，冬葵的声音发冷，“只要你承认，我便出去！”
柳蕴满面冷光一闪，“是你多想了！”
“是么？”冬葵砰一下关了窗户。
两人一言不合，陷入了僵持之地，冬葵有骨气得很，说不出去便不出去，柳蕴开始时常宿在吏部，若说以前还克制些，自那日过，再上朝他已是蓄势待发的剑刃，锋芒直指废帝。
废帝终于决心杀柳蕴，哪怕柳蕴会将那个秘密宣之于口，惹来天下人的鄙夷，他也容不下柳蕴了。

第60章
废帝与亲信谋划之际，仍是将冬葵加了进去，他早已在柳府安插了眼线，那眼线谨慎做事，小心观察，故作关心地提示冬葵，冬葵本已对柳蕴非要逗她哭一事有所怀疑，再一被提示，不免出手试探，两人这才心生间隙。
废帝总见不得两人情深，这个结果取悦了他，他不仅不收手，还要继续在冬葵身上做计，“可赐美人进柳府，两人决裂，柳蕴更好对付。”
亲信面面相觑，废帝这时候过于关注冬葵，在其身上花费时间实则是对大局不利，一人遂进言，“陛下，时间紧迫，我们可从旁的方面入手。”先前拥护幼帝那帮人已被削官还乡，柳蕴几乎孤身撑着，正是对付他的好时机，一味利用他的后宅是在耽误时间。
如一盆冷水，浇了废帝一头，把废帝满足的情绪冲个干干净净，只留了一点对柳蕴即将失去冬葵的期待，这点期待怂恿着废帝冷笑一声，“你们这是在质疑朕的决定？”不满的视线睥睨而下，亲信唯唯诺诺地伏地请罪，再不敢多说什么了。
次日早朝过后，圣旨与美人进了柳府，柳蕴被送美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废帝为太子时就做过了，那两个美人虽说最终还是被送了回去，到底隔应了柳蕴一把，废帝乐见其成，此次更是恶劣地想一箭双雕，若柳蕴抗旨，他就当即发难，违逆天子抗旨不遵的罪名也不小，若不抗旨收了，他就不信柳冬葵不伤心。
不过片刻，宫人只身出了柳府，美人被留了下来，柳蕴收了！消息传至宫中，废帝拍手大笑，“柳冬葵，你可是看走眼了，柳蕴他就不是个好的！”
柳府倒是一如既往地安静，那美人被柳蕴安置在蘅青院隔壁，柳蕴见不了冬葵，一连几日都在隔壁待着，府邸众人私下炸开了锅，纷纷议论冬葵失宠，那美人即将上位，议论多了，人心就浮了，听命伺候美人的那几个丫鬟动了歪心思，心道若是扶持那美人上了位，自己定也跟着沾光，时不时在那美人耳边诱哄，“大人看重姑娘，又不待见隔壁的，不若姑娘努力一把。”
话说一半，那美人就懂了，一开始还有些犹豫，柳蕴虽是常来她这里，却从未与她说过一句话，从未不多瞧过她一眼，更别提更进一步的接触了，她日日悬着心，不知柳蕴意欲何为，可惜日子久了，她就将这忐忑抛之脑后了，丫鬟们整日捧着她，出了院子，仆从垂头行礼，她觉着自己不一样了，可以为所欲为了，更因着一只猫，两次闹到了冬葵跟前，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若她不哭，冬葵兴许不记这么清，她一哭，那情景就跟刻在冬葵脑海里一样，时至今日，冬葵脑子糊涂了，还记得清楚，正忙着缝制孩子衣服呢，突地问了青竹一声，“隔壁那泪美人呢？”
青竹：“……搁隔壁哭着呢。”
冬葵满意：“倒是为难她了，哭得这么好看，多哭哭，岂不是更美了？”
青竹：“……”
青竹偷空溜出了蘅青院，将泪美人一事一说，柳蕴就想起来当年废帝送来的那个美人，心下更是烦躁，当年他留下那美人，将她放到冬葵隔壁，为的是想刺激一下冬葵，若是冬葵肯吃点醋，两人和好指日可待，结果适得其反，搬起石头砸住自己的脚了。
“去宫中请宋平水大人回来。”
柳蕴吩咐随从，已是傍晚，幼帝带决明在宫中吃得满足，玩得开心，又伙同幼帝哄着他多待一日，决明正犹豫时，宋平水接到了柳府的口信，俯身摸了摸决明的头，“决明无需顾虑什么，乖乖在这里玩，我回去告知大人一声即可。”
“对，我们再吃胖些回去！”顾颐哄起孩子来脸不红心不跳，被哄的孩子雄赳赳气昂昂，“好，我们要努力吃胖！”
宋平水安心地出宫回了柳府，柳蕴将当年事一说，“倒也简单，寻一姑娘，一只白猫即可。”府邸没见过有白猫出现，宋平水着随从出去寻，至于美人，当年那美人乃是艳丽长相，之前过来做戏的温府温若华就很适合。
宋平水派人去请，又召集崔时桥等人过来，崔时桥许久没写本子，跃跃欲试，听完柳蕴给出的当年信息，捏着本子忙去了。
温若华很快就到了，这场戏的主要人物除了柳蕴就是她了，柳蕴熟知当年事，本子有无即可，崔时桥这本子几乎是为温若华一人写的，及至他速速写完，过来和温若华讲戏，两人在廊下对面而立。
温若华看完本子蹙了蹙眉，崔时桥一下子紧张起来，“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倒没有，只是我哭起来……”温若华垂眸咬了咬唇，近乎羞愧地说了实话，“称不上好看。”
崔时桥：“……啊？”
啊是什么意思？温若华悄悄抬了眸子，见崔时桥略红了脸，有点无措地撇开了视线，“要不我不做这戏了，换……”
“不行，我们还没出现过临时换人的情况，再者即便换了，一时间也寻不到像姑娘这般艳丽明媚的，要不你练练哭戏？”
崔时桥看上去一脸真诚地给出建议，若不是那红透的耳根出卖了他，他口中那艳丽明媚四个字就正经极了，温若华有一瞬间的呆愣，不管是崔时桥有心抑或无意，她被人当着面夸还是生平头一次。
宋平水在几步远喊，“可准备好了？”
这道声音拉回了温若华的神志，温若华捏着本子飞快转过身去，背对着崔时桥的脸颊红了大半，“那我姑且试试。”
“好，姑娘可先酝酿情绪，试着回想过去那些……”崔时桥说着说着就住了嘴，再说下去了就是冒犯人家姑娘了，他赶紧退了几步，耐心等了好一会儿，觉着时间差不多了，出声问，“姑娘，你哭出来了么？”
顿了一下，温若华缓缓转过头，眸中水汪汪，眼角还挂着泪珠，整个人都可怜凄楚几分，神色却是难堪着，“我说了，我哭起来称不上好看。”那摇摇欲坠的泪珠似珍珠般要落下。
“啊，不，好看，很招人疼的。”
这话是崔时桥脱口而出的，等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温若华已匆匆转过身去，他本人亦不知如何是好地快速地转了个圈，又转过身，两人背对着彼此，崔时桥强自镇定下来，“你再练练，我去帮他们！”
两人分开，又过了半个时辰，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温若华穿着华服，施施然地来到了蘅青院门口，他们要做的是当年那美人第二次来求见冬葵的情景。
第一次，是那美人的白猫往蘅青院蹿，她一路追着到了蘅青院门口，那白猫轻盈地掠到墙上，跳入院子里了，那美人本欲算了，可一思及丫鬟对自己所说的话，忽地转了主意，命身边丫鬟上前敲门。
院门一开，露出一张丫鬟的脸，“何人？”
“姐姐，这是隔壁的姑娘，想必姐姐也知道了，这位姑娘养的白猫进院子里了，我们可能进去寻寻？”
门里丫鬟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美人，“不能，夫人不喜欢闲杂人等进来，猫找到会令人送回去。”复又关门。
那美人从听到“不能”“闲杂人等”脸色就不好看了，她非要进去不行，令丫鬟再敲门，这次门过了许久才开，还是之前那个丫鬟，“院子大，那猫连个影儿都瞧不见，看来要费一些时间，姑娘回去安心等着吧。”
院门快要关上时，那美人疾步上前，“不若替我再禀报夫人一次，我只是想寻猫，不会做旁的事情。”丫鬟去了，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不能进。”
那美人一怔，突地落下泪来，泪珠涟涟地滚落脸颊，啜泣声倒也不小，听得使人心生怜惜，过路的仆人偷偷驻足，那阵子柳蕴见那美人见得多，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是一场新欢旧爱的争斗，纷纷抻着脖子看戏。
那美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说夫人好心肠，我想也是的，怎会弃一只猫而不顾，她定也想着快快找到，岂能不让我进去？可是你自作主张，不想我见夫人？”
正要关门的丫鬟：“……”
松了门，气得匆匆进了屋，禀报冬葵，将那些话复述得清清楚楚，冬葵托着腮，“哭了呀？哭得好看么？”
丫鬟嘟嘴，“不及夫人，就好看一点点吧。”
冬葵哦了一声，“去，你就说，就是我不让她进的，爱哭挺好呀，让她这几天都站门口哭一个时辰，再送到柳蕴书房，对着柳蕴哭。”
丫鬟一字不差地传达了，那美人气得浑身发抖，看戏的众人拉长音调哦了一声，纷纷散开了，那美人自然不肯，红着眼睛去见柳蕴，柳蕴在书房忙着，随从没让她进屋，进去将事一说，柳蕴恨不得掐断一根笔，“那她还愣着干什么？先去夫人门前哭，而后到这里来！”
气得掀桌而起，来回踱了几步，又觉冬葵的说法表明冬葵还是在意他的，不由勾了勾唇，又将那美人留了几日，那美人日日去蘅青院门口哭，脸面都要丢尽了，也是心有不甘，等那白猫再乱蹿到蘅青院，她越挫越勇地再次命丫鬟敲开了冬葵的门。
开门丫鬟：“夫人说，你不若带着大人来求，兴许能进来找找。”
那美人面上一喜，忍不住勾了勾唇，这夫人见不到，就利用自己，倒也可怜，便命身边丫鬟将原话告知柳蕴。
柳蕴得了许多终于等来了这么个好消息，佯装漫不经心地缓步而来，门口丫鬟笑意盈盈，“夫人说，二位请进。”
柳蕴步子一顿，突地觉出了不妙。

第61章
可惜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已经容不得他改变主意了，只好领着那美人进了院子。
一行人缓步过了游廊，不一会儿就来到厅中，厅中无人，冬葵到此时还没露面，那美人当她在摆架子，面带不满，又自恃有柳蕴陪着，胆子大了许多，“夫人怎还不出来？”
丫鬟：“……”
你这是在找死哦。
悄悄窥了一眼柳蕴的反应，柳蕴来到上座，撩起衣摆坐下，有旁的丫鬟过来奉茶，被他挥袖退了，面上也瞧不出是何情绪，“去请夫人出来一趟。”
那美人以为是在为她撑腰，洋洋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大人都到了，夫人再不来，可是对大人不满？”
挑拨离间倒是在行，丫鬟毫不掩饰地白了她一眼，出了冬葵房里一禀报，屋里其他丫鬟愤愤不平，“若是夫人肯多看大人一眼，还有她什么事！”
“休得胡说。”冬葵挥开要为她梳妆的丫鬟，一屋子丫鬟簇拥着她出了门，及至厅前，在门口露出了一张柳蕴朝思暮想的面容，柳蕴眉心褶皱一松，极快地离座下了台阶，冬葵却像是没看见他一样，直接越过他去，搭着丫鬟的手坐了上座，“猫找到了？”
一个丫鬟回：“正让人找。”
“还不快些，若是让大人与这美人久等了，美人岂不是又要哭了？”
“是。”丫鬟出了门吩咐，“再多找几个人去找。”
柳蕴置若未闻，一动不动的视线黏在冬葵身上不松，那美人窥着柳蕴的姿态，一时愣住，这男人的姿态分明像极了求而不得，不像是他冷落座上那生得极美的夫人，倒像是夫人冷落了他。
厅里默了片刻，猫还是没寻到，冬葵抿抿唇，酒窝若隐若现，她好奇地望了一眼美人，“猫找不到，不该哭了么？”
那美人心里一咯噔，疑惑地怯怯地望向柳蕴，浑身透出一股无辜的无助，哪料未得柳蕴半分怜惜，柳蕴那双眼还死死地盯着冬葵，薄唇一启，冷冷吩咐，“夫人的话没听到？哭。”
溢出一身威压，惊得美人眸中当即涌出泪珠，无声无息地垂落脸颊。
丫鬟奉茶给冬葵，她接过抿了半口放回去，轻声一笑，“没有声音，多么无趣。”
“还不哭出声来。”柳蕴命令着美人，目光却侵犯着冬葵被茶水浸润的唇，他像是在极力忍耐着心中的冲动。
呜呜咽咽的声音响了起来，厅里只有这哭声，凄凄楚楚，倒是与往日冬葵的哭声像了一丝，冬葵终于掠了一眼，美人落泪，妆容虽被哭花了，依旧赏心悦目，“大人怎么不瞧一眼？”
柳蕴无动于衷，视线不离她半分，她不由冷笑一声，“还是这美人哭得不够可怜，愉悦不到大人？”
“带她出去！”
原来他的妻子存着的是这个心思，柳蕴忍耐地阖了眼，牙缝里溢出一声命令，一群丫鬟架起那还在垂泪的美人快速退了出去。
冬葵冷脸，“既然美人走了，大人也不必待着这里了。”
她这是要赶柳蕴，可这是柳蕴等了许久的机会，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缓步朝座位走去，冬葵稳稳地坐着，任由他步步靠近，直至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错，柳蕴口中挤出一声，“你误会我了。”
“误会什么？你不是最爱看人哭么？”冬葵像是无辜地眨眨眼，抬起的下巴被男人用手指捏起，传来的些许疼痛使她微微蹙眉，柳蕴恼怒地解释，“若看着哪个女人哭，我就感到愉悦，那我成什么人了？”
冬葵眸光一闪，仍讥诮地笑，“谁知道呢，那美人哭得可比我好看，你还不满意？”
柳蕴气极了，想也不想地咬牙回，“是，我不满意！”
“不满意哪点？”
“她不是你。”掌下的细腻肌肤使男人微微眯眼，萦绕在鼻尖的温香点燃了脑中克制已久的冲动，连带着多日的思念在这一刻炸裂，蚕食着吞咽着他清醒的意识，“多日未见，柳冬葵，你不想我么？”
再也忍不了了，他仰头扯了扯衣领，俯身而下，张口噙住冬葵的唇辗转研磨，熟悉的令人心肝颤粟的触觉让他情不自禁地拢冬葵入怀，双手欲按住那纤巧的后背狠狠揉搓，冬葵一瞬躲开他炙热的唇，身子微微后仰，抖着手朝他面上挥去，啪得一声，“松开！”一脚踢开男人下了座，出门前抬袖理了理妆容，声线冷漠，“柳蕴，你承认了。逼一个女人哭这种卑弱的事，你承认了。”
这才是她令两人进院子的真正心思。
柳蕴偏着头，腮边绷出狰狞的青筋来。
当年这一幕，搁谁身上都不愉快，那美人出了蘅青院就被带出了府邸，不知去向，冬葵亦再没出来见过柳蕴，柳蕴被戳破内心深处的卑耻，立在厅中，久久未动。
这种记忆，不要也罢，若是冬葵篡改了，倒是挺好，可直到扮演那美人的温若华哭着被架出去，她都没有篡改记忆的意思，柳蕴眉峰一拢，他实在不想像当年那般对待冬葵，可冬葵不放过他，一脸无辜地望过来，“你不该过来么？”
柳蕴步子像灌了千钧重的东西，良久都没能提起，冬葵隐隐有些不满，他不得已到了跟前，思及当年强迫冬葵的模样，难免恼恨自己，哪怕冬葵会恐慌，他也不要重复当年了，他轻轻地抚了抚冬葵的发，单膝伏地，挺拔伟岸的身子矮在座位下，扬起了一张俊眉修目的面容，“是我不好，我……”
不容他说完，冬葵眸中露出几分茫然，“你不该这样。”
她没恐慌已是谢天谢地，柳蕴喜极，把她的双手拉出来放在掌心握着，“我该是如此。”
冬葵神色冷漠，“不知怎么地，我想问一问你。”
“好，你问什么都可以。”柳蕴纵容着。
冬葵俯下身子，熟悉的温香萦绕而来，柳蕴神色微变，尽管他克制着，仍是不免眯起眸子，脑中轰得一声，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每每情动，他都恨不得将冬葵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竭力压着欲……望，听冬葵清楚地问，“那你承认么？”
当头一棒，心头念想褪得一干二净，柳蕴不由捏紧了手中纤细的手腕，冬葵疼得一皱眉，猛地抽出，将身子后仰，偏头喊了一声，“青竹。”
青竹捧着一张纸来，她低着头，身子微微抖着，来至两人身前，将那纸一奉给柳蕴，速速退了出去。
柳蕴翻开纸瞧了一眼，眸中闪出不可置信，而后酿出滔天怒意，识得出这是冬葵的字迹，拽起她的双手低低笑了一声，“我手把手教你识字，难不成就为了这一天！”
为了这一天，让她亲手写下和离书！
“松开！”冬葵抽出双手，起身从他身侧离座，下了台阶，“你若不承认，就签了它。”
“好，好，好得很！”柳蕴豁然起身，回头怒斥，“你这是翅膀硬了，不要我了？”冬葵连头都不回，衣角闪出门口，柳蕴气得身子一晃，一把扶住椅子才稳住身形，口中牙齿咯咯作响，良久不见冬葵回来，一脚踹翻桌椅，将那纸团在手里，出了院子。
半道遇见宋平水，这场戏结束了，宋平水正命人收拾东西，转身就被柳蕴拽进了书房，柳蕴长长地呼了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她要和我和离！”
“你活该！”
几人做戏期间，齐先生找到宋平水问了，“大人何故不治夫人的失忆？”
宋平水惊了，“不可能，太医院及这些名医都是为治夫人失忆而来，包括先生，我们都等着夫人好呢。”
“可老夫说了能出方子，见效还快，大人硬是没让老夫出。”
“随烟，你拖着决明不让他见冬葵还可理解，冬葵病着，怕吓着了决明，但你拖着冬葵的失忆不治，到底是何意思！”宋平水也是气极了，隔着几步远拿手指点了点柳蕴，“我不明白你在想什么，就算你们近年关系不好，倘若是你做错了，你服个软，认个错，不就行了？你到底在怕什么！”
没有人比柳蕴更清楚他在怕什么，偏偏柳蕴闭口不提，宋平水急得冲到他跟前，指了指自己，“随烟，以我与你的关系，你也不愿意和我提？”
柳蕴薄唇一抿。
“好得很，柳随烟，你便作死吧。”宋平水气得抚掌大笑，“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么多年了，自你把她捡回来，你养她护她娶她，她亦把你当成自己的命，我不信，即便你做了什么不能饶恕的事，这样的情意难不成盖不过她对你的怨恨！”
宋平水甩袖而出。
柳蕴杵在原地，良久摸到圈椅坐下，将手里团着的那纸抚平，纸上的那些字丑到不能看，柳蕴无奈地抚了抚额头，一一瞧过，气得阖了眼，一封和离书，八个错字，签个什么签！
扬声吩咐门外随从，“请齐先生过来。”
随从匆匆去了。
自打齐先生进府，整日被太医院那群太医围着，虽说享受着他们佩服仰慕的目光确然不错，但太医们接二连三的问题问得他头疼不已，甚至还有不少太医提出要拜他为师，他备受苦恼，正推脱不掉时，随从过来拯救他了，他忙点头，飞快地跟着随从进了书房。
柳蕴正提笔为冬葵改错字，听闻脚步声，一时也未抬头，直到一笔一划地将那些错字都改了，才张了口，“请先生出方子吧。”
齐先生顿时明白要他出的是治失忆的方子，满心的忧思一松，“老夫等会儿就可出，大人可许煎熬给夫人？”
好半响，柳蕴点头，“许，好得越快……越好。”
齐先生忙出去写方子去了，柳蕴捏起摊开在桌面上的和离书，盯着那被修改的错字好一会儿，吩咐一声，“来人。”
随从进来。
“将这送到蘅青院，告诉青竹，夫人许久未描字了，将这些错字描了吧。”
随从去了，
齐先生动作快得很，不出一个时辰就与太医院出了方子，太医院一群人看着方子惊叹，“妙啊！”齐先生浑身一抖，溜得飞快，他是真不想当师父！
熬药的任务没给丫鬟去做，而是太医亲自煎的，煎好了送至蘅青院，院里误以为还是治风寒的药，奉给冬葵喝了。
如此过了三日。
宫里，决明果然吃胖了许多，顾颐与幼帝再也哄不住他了，他拉着幼帝的手请求，“陛下哥哥送我回家吧，我吃胖了，可以见娘亲了。”
幼帝没招了，“那朕命人去问一问你爹爹可同意。”
决明委屈：“好吧。”
顾颐当着他的面写了一封信装好，走出殿门招来一个侍卫，“出宫去柳府，将信交予大人，记住，走着去。”
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侍卫懵着脸靠腿出了门，一个来回，愣是走了大半日，回到宫中时天都黑了，将柳蕴回信奉给幼帝，幼帝拆开一看，面上大喜，“柳冬葵病好了！可以带决明回去了！”
决明：“我娘亲病了？！什么病？！”
“还能有什么病？想你的病！如今你回来，她的病就好了！”顾颐抱起决明冲出了殿门。
幼帝跟上，三人往柳府赶，及至柳府，却见柳蕴在府门站着，只他一人，在夜中摇曳的烛火下身形伶仃，决明朝他跑去，“爹爹！”
柳蕴笑着将他抱起，“想见娘亲？”
“嗯！”
“爹爹带你去。”
一路上，柳蕴步子如往常般，两人到了蘅青院，成群的丫鬟过来迎接，神情激动，口中止不住地喊，“大公子！大公子回来了！”
决明有些紧张地搂紧了柳蕴的脖子，柳蕴轻声安抚，“别怕，都在为你回来欢喜。”
“那娘亲呢？”决明忐忑地问。
柳蕴蹭了蹭他的小脑袋，“傻孩子，你娘亲自然极为欢喜，快去吧！”
到了冬葵房前，柳蕴放下决明，轻轻推了推他，“别让你娘亲再等了。”
“爹爹不进去？”
柳蕴思及冬葵脑子清楚后望过来的那一眼，缓缓摇了摇头，他为决明推开门，“不了，爹爹在门外就好。”
决明迈步进去。
柳蕴低沉暗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柳冬葵，孩子我找到了。”

第62章
屋里影影绰绰，没有一声回应。
柳蕴眉峰一拢，眼中已没了决明的影儿，抬袖将门一关，疾步往窗台去了，窗户还没有阖严，透过一道窄缝，半眯的眸中显出一抹纤柔的薄影，那抹薄影很快消失在了外间，应是慌乱间去了里间。
接着决明的身影出现了，他神色紧张地环顾左右，通明的烛火映出满屋的华贵装饰，却没有他要找的娘亲，他踌躇好一会儿，近乎无助地正要出去，窗台那传来一声轻叹，“决明。”
窗户打开，决明扑到窗前，“爹爹！”
面露失望之色，“娘亲不在。”
“她在，在里面。”柳蕴指了指里间，轻笑一声，“你慢慢进去，多喊几声娘亲，就会见到她了。”
笑声安抚了决明一颗忐忑的心，可他的勇气像是消耗殆尽了，扒着窗台面露迟疑，“爹爹带我来，院里的姐姐们都知道了，娘亲也是知道的吧，那娘亲不出来见我，是不愿意见我么？”
“决明，你娘亲等了你六年，你能回来，她高兴坏了，哪会不愿意见你？”柳蕴俯身越过窗台，屈指掸了掸了他的额头，“但是啊，你娘亲这会儿比你还紧张，还有些害怕，所以不敢出来接你。”
决明捂住额头，“害怕？”
“是啊。”
“害怕什么？我长得不丑的！”决明有些委屈，露牙笑了笑，指了指腮边，“我还有小酒窝！见过的都说可爱！”
“唔，确实很可爱，不过你娘亲也有，比你还可爱。”柳蕴忍不住笑道，伸手戳了戳决明腮边的那酒窝，下一瞬敛了嘴边笑意，正色道，“决明，你怪你娘亲么？”
“不怪！”
“哪怕六年没见？”
决明点头，大眼睛闪烁出坚定的光芒，“爷爷说了，像我这么好的孩子，爹爹娘亲不来找我，肯定是有苦衷的，不要埋怨你们来得慢，我还小，还可以等。”
我还小，还可以等……
俄而，柳蕴很快地垂下视线，抬袖遮住了双眼，“乖孩子，你娘亲不害怕了，你进去，屋里要没光，也别害怕，也许你拉开床上的帷帐，你娘亲就出来抱你了。”
“娘亲睡了？”
“哪有？”柳蕴还垂着头，喉咙里溢出一道涩涩的笑声，“她兴许害怕地躲床上去了，你上了床就说，我不怪娘亲，都怨爹爹，我已经骂过他了。”
决明张大了嘴巴，“啊？爹爹你记仇，我才骂你两句……”
“快去！”
决明脑子懵懵地哦了一声，飞快转过身往离间跑去，柳蕴直起身子关了窗户，招呼随从提着灯笼过来，接了那灯笼，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进来了。
里间果然没光，黑漆漆一片，决明跑进来步子一顿，他什么都瞧不清，本就想见娘亲，一时见不得，有些急了，一瞬红了眼圈，这时亮光从他身后点起，柳蕴提着灯笼过来，亮光映出晃动的帷帐，他轻轻推着决明过去，决明明白地点头，疾步到了床前喊，“娘亲？”
帷帐晃得更厉害了。
“娘亲真在！”决明欢喜地撩开帷帐，才爬上床，“娘……”扑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决明的泪顿时流了出来，“娘亲不要害怕，我不怪娘亲，真的不怪，都怨爹爹，我已经骂过他了，他还记仇……”娘亲的怀抱真温暖。
决明一边哭一边被冬葵紧紧抱着，小脑袋蹭着冬葵的脸颊，他觉着冬葵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忙哭一下说一句，努力安抚冬葵，“娘亲，我叫决明，爷爷给我起的，爹爹说是个好名字，我不要跟爹爹姓，我要跟娘亲姓，娘亲姓什么？”
“娘亲说话呀，不要害怕了，我在娘亲怀里，我们什么都不怕。”声音里都是满满的期待，“娘亲和我说话呀。”
好半响，冬葵的声音像被什么磨过一样，断断续续，沙哑的带着颤音，“决明……喜欢……哪个姓？”
决明：“……啊？”
“喜欢哪个，娘亲姓哪个。”哽咽声听得人难受。
床下打着灯笼的柳蕴：“……”
缓缓眯了眯眼。
床上一大一话间，有泪落到决明的脸颊，借着微弱的光，决明伸手去摸冬葵的脸颊，的全是泪水，“娘亲哭得很厉害？”
冬葵摇头，“没有！”
“娘亲骗人！我要看娘亲！”决明开始扑腾，冬葵兴许缓过来了，慌地擦干泪，“好，好。”抱起他要下床，柳蕴一闪身出了里间，奔去外间喊丫鬟过来。
丫鬟成串地涌过来，青竹等人进了屋，点起烛火，屋里霎时亮如白昼，抱着决明的冬葵一低头，正对上决明笑弯的双眼，“娘亲生得真好看，我从没见过娘亲这么好看的人！”
腮边酒窝一出来，冬葵的笑容还未展露，就先愣住了，这孩子竟这么像自己，决明从她怀里下来，啊啊啊尖叫，“我长得像娘亲！”拉着冬葵来到梳妆台前，指着镜子兴奋，“娘亲快看！”
屋里丫鬟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纷纷凑过来盯着镜子瞧，“是，真是，大公子与夫人真像！”
决明骄傲地抬了抬头，握紧冬葵的手，冬葵低眸瞧着这孩子，眼里的泪不争气地又流了出来，忙背过身去，青竹红着眼睛上前拿帕子替她擦了，她才敢转过身，轻声询问决明，“决明要不要……”
去看看弟弟，后半句没能说出来，声音就停了，冬葵不确定旁人有无和决明说过他还有个弟弟，倘若没有人说，她说了，不知决明是何感受？
“娘亲说什么？”决明还开心着，冬葵暂且打消了心里念头，面上笑了，“要不要和娘亲一起用饭？”
“要！”决明让她仔细地瞧清自己，“娘亲，我胖么？”
冬葵疼惜地摇头，“不胖，决明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不是，我努力吃了的，陛下哥哥带我吃了好多好多，就为了让娘亲开心！”
“娘亲已经很开心了。”
他越是懂事，冬葵心里越不是滋味，眼眶一酸，一下子转过脸去，恰巧外间闪过柳蕴的面容，容色立时一冷，决明也瞧见了，“爹爹！”
“娘亲，快喊爹爹过来，我们要一起吃饭！”
柳蕴一脚迈出门槛，因为这话，忽地转过身来，冬葵侧过脸去，当没瞧见，他亦佯装无事，唇畔带笑地哄了一声决明，“爹爹怕是不能和你和娘亲一起吃饭了，宫里有事要忙。”
决明失望，“可是我还从未和爹爹娘亲一起用过饭。”
仅仅这句话，无人抵抗得了，柳蕴朝冬葵瞥来，冬葵对他甚是冷淡，好半响点了点头，“决明想的话，那就一起吃吧，吃完再忙也不迟。”
“娘亲说得对！”
柳蕴一笑，“那便吃完饭再进宫。”
三人出了屋，隔壁隐约传来一道笑声，似是小公子的，应是奶娘在哄小公子玩，决明还不知自己有个弟弟，不确定听到的是什么声音，好奇地东张西望，柳蕴当即道，“决明先和娘亲去，爹爹稍后就过去。”
“嗯。”
决明听话地点头，和冬葵穿过游廊，往膳厅去了，两人身影一消失，柳蕴进了隔壁，小公子咿咿呀呀地正开心，大眼睛一转，见他来了，直盯着他瞧，柳蕴俯身抱他起来，额头贴了贴小公子的额头。
这阵子，冬葵不喜见他，他进不得院子，连带着抱小公子的机会都少了，小公子似乎极为喜欢他，咯咯地笑个不停，柳蕴亦笑了一声。
这边决明已吃上了饭，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是那么的欢喜，双眼能放出光来，冬葵在旁为他夹菜，决明咽了口里的菜，“娘亲也吃！”
冬葵才吃了两口，柳蕴来了，她目光一转，推开眼前的碗儿，再没吃一口，柳蕴撇开落过来的视线，坐下为决明夹菜，“多吃点，吃饱了去见见齐先生，老人家好几日没见你了。”
决明去宫里几日，齐先生想得紧，以往他总与决明形影不离，决明其实也想他了，但又舍不得冬葵，柳蕴瞧出来了，无奈道，“瞧见齐先生再回来陪你娘亲也不迟。”
决明眼里一亮，“那我今夜能和爹爹娘亲睡么！”
这个……
冬葵接道：“你可以和娘亲睡。”
“那爹爹呢！”
欢快的气氛一滞。
柳蕴俯身过来，屈指掸了掸他的额头，“哪这么多话，吃饱了就去见齐先生！”
“哦！”决明捂住额头，又吃了一会儿，拍了拍圆鼓鼓的肚子，不舍地抱了抱冬葵，由丫鬟领着去见齐先生去了。
他一走，冬葵也就没有继续待着的理由了，正欲起身，柳蕴捏起筷子往她面前的碗里夹菜，“不见你吃，还是要多吃点。”
冬葵漠然地瞥来一眼，自打她喝了齐先生的药，彻底恢复了记忆，望向柳蕴总是这样的眼神，柳蕴是一眼都受不住，他偏头看向别处，“当我求你，别这么看我。”
“你说什么？”冬葵以为自己听错了，似笑非笑地起了身，经过柳蕴身边，柳蕴猛地抬袖牵住了她的手，“我说，我求你，柳冬葵，我求你。”

第63章
“这倒不必。”
冬葵既不惊讶，亦无欢喜，拂开他的手，侧目一望，清凌凌的一双杏眼盛满淡然，“再者，你便是求我也无用了，我要的不是这个。”
被拂开的手掌心出了汗，柳蕴心神被无用这两个字狠狠撕扯着，眼前女子身姿窈窕亭立，眉眼间蕴着灼灼风采，再不是他记忆里一有委屈就钻他怀里哭的小妻子了。
小妻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张，凡事想自己拿主意，不情愿受他的左右了，他这一声求并非她想要的，她就理所当然地拒绝了自己。
意识到这点，柳蕴神色颓然，宋平水的话依稀在耳边响着，“这么多年了，自你捡她回来，你养她护她娶她……”多年情意难不成真不作算了？宋平水不信，他亦不信，不由张了口，“你……想要什么？我给你，都给你。”
冬葵垂眸，她鲜少有居高临下望着柳蕴的时候，此时此刻，在旁人看来，她就像是一个正要耀武扬威的胜者，睥睨地悲悯地凝视自己的夫君，“我还记得你我最后一次吵架，是我变着法让你认了那事，并非你自愿，夫君，我想要你自愿地亲口承认。”
柳蕴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祈求的面色瞬时变了，当年冬葵利用那美人使他承认了逼冬葵哭一事，将自己心底的卑耻暴露无疑，后来无数个见不到冬葵的夜晚，他都幻想着将冬葵压到身下，瞧她红着眼角哭泣，那是他对冬葵最无耻的欲求，将这般的欲求诉之于口，他会在冬葵眼里变成个什么样的人？
好半响，等不来柳蕴的回应，冬葵了然地哦了一声，“错字我还未描完，等完了会再写一遍和离书，夫君不愿承认倒也好，我们和离就是了。”
柳蕴像是没听到，一味儿地垂着头，绷紧的肩膀不小心泄露了他身子僵直的状态，冬葵掠过来一眼，极快地移开了视线，突兀地张了口，“可有和决明说了他弟弟？”
过良久才得柳蕴一声，“尚未。”
冬葵眉尖一纠。
不想让决明失落甚至伤心，那该如何和他提呢？
“我来同他说。”柳蕴抬起了头，神色已如往常般，“大可放心，我有法子哄得他开心。”
“也好。”
冬葵再不停留，翩然而去。
柳蕴连她一片衣角也未捉住。
这边决明早已到了齐先生处，齐先生笑得胡子发颤，双手按在决明肩上，视线在他身上溜了一圈，满意极了，“胖了，更好看了！”
“还是爷爷瞧得准，我分明胖了许多的，娘亲都不夸我胖！”决明郁闷地拿脚踢了踢地。
“这你就不懂了！”齐先生揉了揉他的脑袋，心中为他欢喜，笑声自然而然地从口中溢出，“做娘亲的都这样，搁娘亲眼里，孩子再胖，那瞧着就是瘦的，恨不得往孩子嘴里灌满吃的！”
“你娘亲这是疼你得很，别撅着嘴了。”
决明被哄得开心极了！
齐先生又道：“对了，太医院那帮人日日求我收他们做徒弟，说什么不忍心我的医术后继无人，我一想，你以往日日与我在一起，该学的一样未落，索性就和他们说了你就是我徒弟，他们立马不闹了，可没人敢和你争我这个师父。”
决明：“那以后……”
“从今天起，你就改口喊为我为师父。”
“师父！”决明从善如流地应下，黑溜溜的双眼瞥了一圈，见四周无人，极为安静，抬手让齐先生蹲下，齐先生蹲了，他低低地小心地问，“师父，你觉着爹爹与娘亲关系好么？”
果不其然，齐先生预料的成了真，决明这孩子太敏锐了，身边人但凡有个不好的情况，他多多少少会察觉出一点。
齐先生忙道，“好着呢，你不知道，我住这几日，全府连带你爹爹都供着你娘亲，焉能不好？”
“哦哦，爹爹真好，那两人睡一起么？”
齐先生想也不想地就回，“夫妻哪有不睡一起的？”
决明拍手：“真好，今夜我能和爹爹娘亲在一起睡了！”
齐先生：“……”
依据他听来的闲言碎语，这两人不睡在一起吧！
齐先生当即露出了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的表情，“决明，师父好几日没见你了，想你得很，不若你今夜和师父……”
“师父，改日我再和你睡。”决明再不容他说什么，拔腿就跑出了屋，“我该去和爹爹娘亲睡觉啦！”
丫鬟领他回蘅青院，冬葵又抱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命人带他沐浴换衣，一通忙活过后，决明爬上床，扑进冬葵怀里，“爹爹怎么还不来？等会娘亲睡里面，爹爹睡外边，我睡中间，成么？”
眼巴巴地望着冬葵，冬葵怎么拒绝得了，索性就让柳蕴来这一夜，哄决明开心罢了，喊了青竹过来，“告知大人，忙完了就过来歇息。”
青竹一脸激动地去了，到了书房如实禀报柳蕴，“夫人让您过去歇息。”
柳蕴坐在圈椅上手持书卷，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他缓缓地从嗓子里冒出一声，“再说一遍。”
青竹复述一遍，退了出来，柳蕴好半响才晓得起身，动作显得有些无措，就算知晓冬葵是为决明才允许他去的，他也不免欣喜，命令随从，“快去请宋平水大人！”
宋平水匆匆来了，还当出了什么要紧事，等听了缘由，气不打一出来，“大人能不能有些出息？”突地思及现下柳蕴的处境，确实不能有些出息，就又忙指点一番，“你这样在意就对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冬葵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等会儿你好好地服软认错，一切都会过去的！”
柳蕴暂未出声，不知在想些什么，宋平水又认为自己想出了一个极好的法子，“随烟，我想到了，那时你有多难，冬葵是不知晓的，不若我们做戏给她看，她看了定能有所触动，指不定就消气了呢！”
柳蕴张口，“不必……”
“你先去认个错，我寻崔时桥商议此事！”宋平水不容他拒绝，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去了，柳蕴阻拦的手搁在半空，慢慢垂了下来，罢了，由着他们去吧。
整了整衣冠，就去了蘅青院，由随从沐浴更衣，完毕佯装姿态随意地进了寝室，眉眼似描就般英朗俊美，决明盖着被子瞄过来一眼，小声和身边的冬葵说，“爹爹太好看啦！娘亲是不是因为他的脸嫁给他的？”
还真不是！
冬葵摇头失笑，正欲转开话题，床边投来一片阴影，一大一小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双眼睛，此时偏过头，齐齐望向柳蕴，好似在乖巧地等他过来睡觉。
柳蕴哪能抵抗了了？一瞬心绪激荡，恨不得将这一大一小狠狠抱住怀里，可惜不能，他匆匆背身过去，五指一拢遮住了双眼，倘若自己没有心底的无耻的私欲作祟，这会儿他早已能抱着妻儿睡觉了。
此时他只能极为克制地问，“怎还不睡？”
“等爹爹。”决明歪头一笑，掀开被子一角，霸道地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爹爹睡这里！”
烛火一熄，屋里陷入黑暗，柳蕴到了床上躺在外边，被子够厚够宽，绕是三人共盖也绰绰有余，决明心满意足，笑个不停，“我终于能和爹爹娘亲睡在一起了！”
冬葵侧过身子，温柔抚了抚他的头发，不知何时柳蕴的手也搭上了决明的脑袋，两人的手不出意外地触碰在一起。
冬葵的手先缩了回去，柳蕴眸中光彩一暗，也悄然地收回了手，两人中间躺着的决明正兴奋地说着以往的旧事，这些琐事拼成了决明的成长轨迹，冬葵想要多了解决明，为此听得十分认真。
不知过了多久，决明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小脑袋一歪，直接靠在冬葵肩上睡着了，室内寂静，窗户透着一道缝儿，将那风声泄了进来，柳蕴正要起身去关窗，这时发现手指不知何时被决明死死地握住了，他皱了皱眉，风声缕缕，身边是绵长的呼吸声，他这是被决明困得走不开了。
柳蕴认命地继续躺着，隔着决明，冬葵的气息丝丝缕缕萦绕过鼻尖，他一边阖眼忍耐着，一边又纵容着心底私欲吼叫，好想触摸她，好想拥抱她……
柳蕴动也不动，一只手却再也忍耐不得，在黑暗中越过决明的脑袋，准备地摩挲到了冬葵的脸颊，冬葵像是睡着了，熟悉的触觉从手指处传来，他有一瞬的窃喜，冰凉的手指慢慢抚过冬葵阖上的眼，好长一会儿过后，他才不舍地收回了手。
却不知，他的手一消失，冬葵就慢慢睁开了双眼，眸中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次日清晨。
冬葵甫一睁开惺忪睡眼，视线模糊了一下，逐渐清晰，眸中映入男人靠着床头凝视着自己的模样，也不知他醒了多久，又望了多久。
“醒了便忙去吧。”冬葵心中一悸，正要翻身对着他，柳蕴不言其他，将钻到自己怀里的决明□□放到冬葵身侧，不敢多待地下床去了。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决明一睁开眼，身边虽不见了柳蕴，但一侧头，正对冬葵含笑的双眼，“醒了。”
“娘亲！”决明嗷呜一声扑到她怀里，滚了又滚，才肯起床穿衣，“爹爹呢？”
“忙去了。”
书房里。
宋平水等人聚在一起，一掌拍出宋平水，宋平水极为严肃地对柳蕴道：“大人放心，您也知道我们以前做戏也是为着夫人，经验丰富不说，场景从来都是逼真的，倘若到时大人不满意，我们当即就改！”
崔时桥举手，自信地补充：“我有很多版本供大人挑选，每一版都可突出大人的风姿，比如当年朝堂大人废帝这一段，大人大义凛然刚正清明的个人形象十分完美！”
众人：“……”
状元，你变了。

第64章
柳蕴还是那句，“不必……”
他想着前两年那些事若让冬葵知晓了，只会一味扰了冬葵的好心情，惹她伤心而已，既然这样，何苦再提？
但宋平水等人不这么认为，宋平水这几天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都学会打他的岔了，他才吐出两个字，宋平水就求知若渴地举了手，“我其实有一疑问。”
柳蕴捏眉：“问。”
“夫人恢复记忆后可还记得我们为她做的戏？”
几人：“记得吧。”
慢慢地觉出了不妙。
其实，若是冬葵还记得，倒有些尴尬了，毕竟当着百官及女眷的面做出了许多出其不意的举动，如今她记忆恢复，脑子清楚了，势必是要出去与女眷们走动的，若哪天参个宴，突地想起自己搁这些人面前坐过花车跳过舞，酒还喝么？饭还香么？估计缩宅子里再也不出去了！
这是个面子问题！
柳蕴沉了脸，冷冷的目光掠过众人，“她记不记得不要紧，你们都要忘了！”
众人：“……大人放心，忘得一干二净。”
温在卿：“我会通知百官，就当做梦一场，这场梦已经醒了，我们与小夫人毫无牵连！”
“我觉着哈，不若找齐先生问一问，他兴许知晓，若夫人真忘了，倒也欢喜，也不影响我们接下来的做戏。”
他还执拗地坚持要为柳蕴做戏，几人暗地里朝他竖起大拇指，宋哥哥，在大人面前，你真乃勇士也！
“请齐先生来一趟。”
齐先生来了听过缘由，搁心里道，这群富贵闲人可真有意思，还能为失忆人做戏！有点想看！心中蠢蠢欲动，面上摸了摸胡子，“按理说，用了老夫的药，合该都记得清楚，但凡事都有个万一，不若试探一番。”
“如何试探？”
齐先生道：“先前在哪儿做过戏，带夫人多瞧瞧，多多观察她的反应，便可知晓了吧。”
“这样啊！”
几人陷入沉思，今日休沐，他们都大把的空闲时间耗在这里，个个露出了苦思模样，瞧得齐先生眯了眼，有意思，他们做的戏是不是更有意思！
齐先生凑热闹，“可想到了？”
柳蕴从圈椅上起了身，“你们且去长街按以往布置一下，我稍后带夫人及决明过去。”目光一转看向齐先生，“齐先生若有空，可能跟着？”
齐先生一笑：“谨遵大人命令。”
心里：我可以！
宋平水等人匆匆出了府邸，温在卿命随从去百官家中请人，虽是深冬，但年关将近，正是欢喜时节，百官为过新年做准备之余略感无聊，甫一接到口信，反应过来后轰然出动，官员换衣，女眷梳妆，纷纷涌到了长街之上，长街很快店铺林立，摊子密集，熙熙攘攘，喧嚣不已。
顾颐拿手肘捅了捅宋平水，“他们太热情了吧？”
宋平水：“去听听他们说的话就明白了！”
官员三五成群凑在一起。
“听说夫人恢复记忆后对大人爱理不理的！”
“嘿！”
“我只关心大人那大儿子！”
“冷漠！无情！难不成你不关心夫人与大人到底和离不和离！”
“你能别这么兴奋么？”
一众女眷坐茶楼上嗑瓜子。
“姐姐，克制一下，你又不能把她跳舞的那一幕刻下来给她看，这般兴奋做什么？”
“我恨！”
“我羡慕啊，谁能失个忆，好了以后冒出来两个儿子！”
“你们说她还记得做的那些戏么？”
“等会试探一下！”
长街之上准备妥当了，宋平水正眼回去禀报柳蕴，他女儿宋婉儿扮作浣衣女走过来，乖乖巧巧地说，“爹爹，我想求您一件事。”
宋平水捧着一颗慈父的心温和着面容问：“何事？”
“爹爹能不能让夫人一过来就头一个和我说话？然后就对着我说四个字：心想事成！”
“……什么？”
“清苑坊出的新本子，那里面貌美如仙的小姐姐拥有天赐的神力，祝福旁人的语言都能实现，大家都说夫人好像那个小姐姐，若是夫人祝福我，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效果！”
宋平水：“……乖，回家去吧！”
心里：崔时桥，你敢祸害我闺女，我跟你没完！
“爹爹要不愿意，我就去找颐哥哥，他肯定有法子！”宋婉儿嘟了嘟嘴，转身要走，宋平水急忙按住她的肩膀，“等一下，你说找谁？”
“颐哥哥。”宋婉儿指了指前方。
前方，顾颐与崔时桥相谈甚欢地朝他们走来，可怜的宋老父亲气得面容扭曲，胸口发闷，先揍哪一个都成了难题，等到顾颐与崔时桥到了跟前，宋平水才缓了口气，朝着顾颐就是一脚，“颐哥哥？你敢哄着我闺女喊你哥哥？还颐哥哥？嗯？”
宋婉儿哎呀一声，红着脸悄悄跑了，崔时桥还没明白过来，周围人纷纷凑过来帮腔助阵，一时间哄闹声传了很远。
府邸这边，柳蕴左右等不来宋平水过来传消息，心知他是被旁的事绊住了脚，便先带着齐先生去了蘅青院，此时冬葵已带着决明用过了早饭，趁丫鬟与决明玩闹时，冬葵去看了小公子，她昨夜一夜未来，小公子似是有些委屈，紧紧扒着她不放，冬葵心头有些酸涩，还是早些告知决明他还有个弟弟罢！
思及柳蕴说他也有法子，冬葵又有些心安，就是不知这法子是什么，正想着，门外传来了丫鬟的禀报声，“夫人，大人及齐先生来了！”
齐先生来这么多日，她还未真正谢过老人家，起了身将小公子交给奶娘丫鬟照看，出了屋，甫一见齐先生便要行大礼，齐先生一惊，忙到跟前道：“夫人真无须多礼，老夫也不注重这个，老夫心里知夫人与大人的心意就可了。”
即便这么说着，冬葵对他依旧感激不尽，说话间无一句不在感谢，越是感激，越是觉着决明能平安归来乃是大幸之事，一时间心绪翻滚，难以压制。
一旁柳蕴早已往这瞧了数眼，俯身附在决明耳旁说话，决明不住地点头，等柳蕴直起身子，决明跑到齐先生身边，拉起他的手，一老一小很快走远了。
廊上没了旁人，冬葵眼眶立即红了，瞥见柳蕴靠过来，匆匆背过身去，柳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可不过须臾，冬葵就又转过身去，眼角还垂着泪，“你要看么？”
“那哭给你看。”
柳蕴有瞬间的怔愣，明白过来这是冬葵在刻意惹他，猛地变了神色，匆匆背过身，好半响才绷着一张面皮道，“我……如今不是那样的了。”
他瞧不见冬葵面上满是失望之色，继续说着，“你且信我，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做那样的事了。”
冬葵恢复如常面色，“是么？那你回头看一眼我。”等了许久，柳蕴还没转过身，她提步靠近，拿手指戳了戳柳蕴的后背，“这是承认了？”
这样的主动亲近使柳蕴欣喜：“是！”
“我不要这样的！”
不容柳蕴再有任何解释，冬葵继续道，“是时候告诉决明他有个弟弟了，你说的有法子是什么法子？”
她不给柳蕴机会，柳蕴只能任由万般情绪往心底下沉，嗓子眼里滚出一声，“还得你在场，今日我们带他出去玩一玩，寻到合适时机，我会告诉他。”
“只能如此了。”
决明还不知爹娘抱着什么打算，一问两人要带他出去玩，且师父还跟着，高兴得抱着冬葵的腿乱蹦，“这就出去？”
“对。”
决明嗷呜一声，牵起冬葵的手走在前面，柳蕴与齐先生走在后面，出了府邸，柳蕴朝齐先生道，“决明既已改口喊先生师父了，那择日让他行拜师礼吧。”
“哪里还用得着这个？”齐先生摆手。
柳蕴笑了一声，“这可省不得，先生这次就依了我们吧。”
他这般好的态度委实让齐先生拒绝不了，实则齐先生没进京前已听说过柳蕴了，不到而立之年就坐镇朝堂，得幼帝信任不说，百官对他也是为首是瞻，堪堪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且，他在府邸多日也是亲眼见证了柳蕴的威压，他几乎没这般姿态地对过旁人，唯独对他这个山野老夫。
齐先生笑了笑，俯身行礼，“那老夫就全凭大人安排了。”
柳蕴抬袖扶他起身，“先生想通就好。”
继而，领着四人到了长街，宋平水揍完顾颐与崔时桥白想起开没回府邸禀报，才疾步出了街头，迎面碰上四人，心下松了口气，用眼神示意柳蕴：一切都安排妥了。
几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冬葵的神色，冬葵牵着决明往街上望了望，面有好奇，“我倒不知，京中何时多了这条长街？”
几人：“……”
这是把做的戏都忘了！
唯独柳蕴随着冬葵走了几步，瞥见冬葵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耳根处红了一点，不过须臾强撑着无事发生，不由驻足。
两步远，决明兴奋地左观右顾，“娘亲也是第一次来？”
冬葵含糊一声，“嗯。”
柳蕴摇头失笑。
装得真像。
“这是真忘了？”宋平水难以置信！
“不该啊，老夫这方子不会出问题的。”齐先生突然觉着自己配不上医术天下第一这个名号了！
柳蕴回头，眉眼凛然地将他们望着，“忘了便忘了吧，不打紧，你们也务必忘得一干二净。”心里忍不住笑了笑，若记得清楚，我这妻子可怎么好意思出门？

第65章
宋平水命人悄悄把这话传给了百官，百官顿觉失了天大的乐趣，女眷也晓得该闭嘴不提，但也有几个坐不住的，寻思着不能便宜了冬葵，非要捉弄她一下，暗暗打定了主意。
冬葵已牵着决明迈进了长街，决明甫一露面，但凡隐蔽角落都充满着恍然大悟的窃窃私语，“大公子生得可真好，像夫人！”密密麻麻的视线蹿到了冬葵与决明身上。
冬葵佯装不知，故作一脸坦然，她绝不会承认自己还记得那些做戏的情景，因为单是想想她就羞耻得不行了，倘若承认了，她在京中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对面，顾颐领着个姑娘缓步而来，到了冬葵跟前，冬葵认出姑娘是宋平水家的宋婉儿，顾颐颇为知礼地请求，“可能劳烦夫人与这丫头说一声心想事成？”
冬葵没失忆前与宋夫人来往较为密切，宋夫人今日被家事绊住了脚，没来成，宋婉儿又不好意思自己来说，宋平水正恼呢，自然也不管，宋婉儿只好真去找了顾颐出面，顾颐依着她拦住了冬葵。
冬葵听了，即便不知缘由，也应了下来，“婉儿过来。”
宋婉儿羞怯怯地从顾颐身后走出来。
冬葵笑了一声，“心想事成。”
宋婉儿兴奋，“谢夫人！”
其他年轻姑娘瞧见了，相继为错失一个大好机会扼腕叹息，宋平水是更气了，他这会儿瞧不得他闺女和顾颐待一起，又一想这事还有崔时桥的错，拽了崔时桥到一边要求，“下次写点靠谱的，必须和夫人无关，不然你且等着，这些姑娘的爹娘可饶不了你！”
崔时桥遗憾：“那好吧！”
心里：对不住啊，我是奉大人之命写的哈哈哈哈哈！
真正的罪魁祸首柳蕴始终落了冬葵两步，冬葵牵着决明过了几个摊子，无视追来的无数目光，及至要过酒楼时，等候已久的几位夫人出了楼，亲亲热热地和冬葵打招呼。
冬葵停下步子，颔了颔首，算是回应了，轻轻推了决明上前，“我儿子决明，决明，见过几位夫人。”
决明乖巧地扬唇，喊人时小酒窝甜滋滋，几位夫人却是面色微变，实在是决明太像冬葵了，而素日里冬葵一冲她们这么笑，就准没好事，几位夫人想起往日受的气，越发觉着不能放过冬葵。
她们所站的地方正是那时做戏时冬葵撒花跳舞的地方，几位夫人偷偷对视一眼，一夫人鼓足勇气开了口，“可惜夫人不爱看跳舞，若是爱看，着礼部舞者来，就在此跳一跳，多热闹！”
当时做戏情景，朝堂人人皆知，她嘴里说着让礼部舞者来跳，其实实在挖苦冬葵，她们是不敢存心让冬葵出丑，但挖苦一下，让大家笑几声冬葵，这几位夫人自认为还是能的。
这等心思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暴露得一清二楚，冬葵将决明拉到身后，口中了然地哦了一声，面上缓缓露出一个笑，腮边酒窝清甜可人，“姐姐所言，真是在理，不过瞧舞人跳，倒不如自己跳有意趣，不若我们一起跳一跳吧。”
“啊！”
“这是何意思！”
“夫人到底是记得还是不记得啊！”
四周哗然一片。
几位夫人面带惊愕，一时摸不住冬葵是何心思，其他女眷听闻纷纷朝这里聚来，正好听见冬葵冷淡地问了一声，“姐姐们不愿意？”
动静传得挺远，柳蕴正在几步远摘糖葫芦，面色尚好，瞧不出喜怒，扮作糖葫芦的官员却是大气不敢喘一下，生恐首辅大人发了怒，要为妻子撑腰。
就首辅大人对妻子的脾性，官员们摸得一清二楚，无论何时何地，首辅大人总不愿他妻子吃亏受气，这会儿面色再好，心里定然动了气。
柳蕴亲自摘了两串，一手捏一串地朝冬葵走来，他不过来还好，他一过来，哪怕面色如常，也带着满身的威压。
几位夫人捱不住了，心道索性柳冬葵也要跳，大家一起跳，有何丢人的？眼珠子一转，又扯了其余女眷，“快过来一起跳着玩！”
其他女眷：“……”
苍天可鉴，日月可照，我们何其无辜啊！
但几位夫人致力于拉她们下水，这些女眷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真拒绝不了，于是没过一会儿，女眷们几乎都聚在了街中央，就等着冬葵加入了。
冬葵满意地掠了一眼，“若有礼部配乐就好了。”
柳蕴侧首，“礼部何在？”
礼部总有出人意料之举，几个乐师正扮作卖艺的在墙角蹲着呢，一听召令匆匆拎着破锣烂鼓奔了过来，众官员哎呀一声捂了眼，“礼部是真豁得出去啊！”孰不知破锣烂鼓作用可大了，敲打起来分外热闹喜庆！
配乐一起，冬葵就道：“姐姐们开始吧。”
众女眷：“……”
别，你怎还不站过来？
冬葵不好意思地一笑，“瞧我，病好了，记性倒差了，齐先生才嘱咐我不要乱跑乱动，我就给忘了，姐姐们也知道不久前我就因绊了一脚受了许多苦，这下我可老实了，哪敢再跳？姐姐们跳吧，不用可怜我。”
众女眷：“……”
我恨！
被迫起舞！
冬葵笑着退至柳蕴身旁，唇边多了一串糖葫芦，她咬下一颗，甜得很，低头见决明正吃得很，含含糊糊地说，“我们就不耽误姐姐们跳舞了，去汾水河那边转转吧。”
一家三口一离开，正在起舞的众女眷赶紧停了下来，拿帕子遮起脸头也不回地往家里逃，她们可算明白了，柳冬葵用心太险恶了！
日后还有人敢笑她跳过舞么？不敢！倘若有人再提，柳冬葵定然无辜地说，“姐姐们都跳过，你笑的是哪位姐姐？”
齐先生：“……”
我可算明白决明这不受一点气的性子像谁了！
顾颐摸着宋婉儿的脑袋。
宋婉儿：“我有一个梦想，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夫人那样……”
“夫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天都会乖乖地回家！来，你先做到这点。”宋平水从两人背后黑着脸出现，一边挥手让众人散了，一边瞪了顾颐一眼，拉起宋婉儿到自己跟前，“来，婉儿，和你顾叔叔说，好走不送。”
宋婉儿小脸爆红地低低道，“顾……叔叔。”才喊一声，在顾颐揶揄的目光下再也说不下去了，扯着他爹的袖子，“爹爹，我们赶紧回去吧。”宋平水觉着自己棒打鸳鸯成功了，得意洋洋地走了。
顾颐摇头笑了一声，原地站了会儿，觉着追上去只会适得其反，遥遥地瞥了一眼，回身去往汾水湖边。
汾水湖有一长街，临岸而建，因着有亭有桥，景致更好，又逢年关，热闹非凡，决明长在西北，还未见过这等繁华的景象，自然兴奋不已，一手牵着冬葵，一边牵着柳蕴，欢快地穿梭在人群里，顾颐追来跟在身边，以防出现什么意外。
柳蕴给他买了一堆吃食，也没让随从和顾颐拿着，自己抱着，决明蹭着他的腿撒娇，“爹爹真好！”转身又去抱冬葵，“娘亲，我要玩那个！”冬葵俯身贴了贴他的脸，“好。”
决明高兴得嗷嗷得叫，将一条长街翻来覆去地转，玩得十分尽兴，快到中午时他消停了，柳蕴抱着满怀的东西招来随从，“放到马车上去。”
决明与冬葵靠在岸边的护栏上，湖中有亭子，亦有人泛舟湖上，决明一指那小舟，“娘亲，我也想划船。”
冬日天冷，划船的人少，湖上稀稀落落几只小舟，但决明想玩，冬葵自然依他，柳蕴带着母子俩下了下舟，随从与顾颐也下了另一条舟。
小舟离岸越远，周身越静，柳蕴松了床桨，长腿窝在船里，招呼决明过来，决明走过去，他将决明抱在怀里，“原来决明喜欢划船。”
决明觉着爹爹的怀抱和娘亲的一样的温暖，“爹爹也很喜欢么？”
周围默了一下，柳蕴才道，“是，爹爹小时，兄长总喜欢带爹爹划船。”
冬葵一惊，豁然转头，她从来不知柳蕴还有兄长，恰好柳蕴抬头望过来，唇边的笑有安抚之意，她就强撑着无事，调转视线看向了远方。
决明惊讶，“爹爹有哥哥？”
“嗯，那时爹爹就像决明这么大，兄长爱读书，不出门，自己读也就罢了，常常拉着爹爹读。”
那时候柳蕴是不喜读书的，最在行的就是上房揭瓦胡作非为，闹得他哥读不成书，他哥无奈了，只能带他出来划船，京中的湖，郊外的河，统统划了无数遍。
除却划船，柳蕴拉着他哥将能玩的都玩了，京中权贵公子里，就他能玩得尽兴，一是他爹管不住他，二是他哥本来能管他几句，结果总捱不住他的请求，伙同他一起胡闹。
柳家出事那年，正好逢京中春闱，他哥要参加春闱，夜夜废寝忘食地读书，到了春闱前一天，他哥还在苦读，柳蕴意识到他哥是紧张了，大半夜拉他哥出来划船，试图让他哥放松一下。
那么美好的春夜，他哥站在船头没有一丝欣赏的心情，回头无奈地冲他道，“你又胡闹！”柳蕴笑得有些顽劣，“我胡闹，你也跟着胡闹！”
结果两人太过大意，小船翻了，柳蕴掉进了湖里，他哥二话不说下水捞他，一起来的仆人亦动作迅速地救他们上来，两人回到府里，挨了他爹一顿骂，挨骂倒不是问题，只是他哥因为下水着了凉，他懊悔不已，“真耽误明日考试了。”
“你能不能盼你哥点好？不过着了凉，不是什么大事。”他哥在被窝里还捧着书，唇色有些泛白，一笑书卷气十足，“你且等着，明日我定能精精神神地进贡院，唔，指不定我就是咱们家第五个状元。”
柳蕴抬了抬下巴，“肯定的。”
他哥放声大笑。
原来素日那般严谨工整的人也有狂狷的时候。
谁能料到，第二日，一道圣旨下到了柳家，柳家满门入狱，那个时候，天刚擦亮，他哥连门都没出。
这些柳蕴自然不与决明讲，只讲他哥是怎样和他玩闹的，决明听得入了神，“爹爹的哥哥真好！”
“是么？”
决明回头，正对着柳蕴含笑的眼，他理所当然地道，“那当然了，好羡慕爹爹，有哥哥陪着爹爹玩！”
“决明想要哥哥？”
决明转过头，有些苦恼，“我想要，爹爹娘亲也不能给我一个哥哥吧？”
柳蕴俯身，“哥哥是没有了，爹爹和娘亲可以给决明一个弟弟。”
决明张了张嘴，啊了一声，有些纠结，“虽然我有一点想当爹爹娘亲唯一的孩子，但有了弟弟，好像也很好，我可以陪他玩，我可以当个好哥哥！”
“娘亲，你说是不是？”决明从柳蕴怀里出来，蹭到冬葵身边，甫一接触到冬葵的手，惊呼一声，“娘亲的手好凉！”
“这便回去吧。”
天冷，他适才已给了决明接受弟弟的心理准备，可以回家了，决明想要帮冬葵暖手，冬葵抱住他，“好孩子，回了家，想看弟弟么？”
决明是极为聪明的，登时明白了自己真有个弟弟，腮边露出小酒窝，“想！”

第66章
回至府中，冬葵带决明去往蘅青院看小公子，小公子躺在床上咿咿呀呀，决明凑近，戳了戳小公子的脸颊，软软乎乎的，“弟弟不像娘亲，像爹爹！”笑了一声，“只有我像娘亲。”
小孩子单纯地表达了自己的占有欲，听得冬葵心里不是滋味，若是她没磕住脑袋，兴许不会有小公子，决明便会是她唯一的孩子，可世事难料，如今有了小公子，她自会对这两个孩子一视同仁，“是，你像娘亲，弟弟像你爹爹，你们都是爹娘最珍视的孩子。”
决明高兴，“弟弟叫什么名字？”
“还未起，不若你给弟弟起一个？”
冬葵原是开个玩笑，决明一本正经地回，“好的，娘亲，我跟娘亲的姓，让弟弟跟爹爹的姓，好不好？”
两人初见时决明就提过这个，那时冬葵正处于巨大的欣喜与害怕之中，欣喜于他的回来，又觉着自己没尽到一个娘亲的责任，恐孩子埋怨她，没太细想此事，这会儿一听孩子还跟她姓，犹豫道，“可是，决明，跟你爹爹姓与跟娘亲姓并无区别。”
“为什么？”决明眨了眨眼。
冬葵：“娘亲也跟你爹爹姓。”
决明：“哎？！”
“别急，决明喜欢哪个姓，娘亲改！”
“不用了，娘亲！”
决明不开心了！
找到齐先生，“师父，我娘亲也姓柳，我只有姓柳了！”
齐先生：“柳决明很好！”
“好吧，那我就姓柳吧，我弟弟也姓柳，叫什么好呢？”决明瞥见了齐先生那本医术古籍，翻开书籍苦恼地选了起来。
“叫人参好不好？金贵！”
“你弟弟一出生就十分金贵了！不需要！”
“可我喜欢人参！”
“你还是别瞎胡闹了，这事得交给你爹，你爹文渊阁首辅，取个名字不在话下……”
“可娘亲说让我取，我想叫他人参。”
齐先生：“……你和你娘亲说去。”
决明还真找了冬葵一说，冬葵正在描错字，还有最后一行没描完，听了决明的话忙放下笔，思付甚久，“人参很好呀，金贵，娘亲是赞同的，你记得和你爹爹说说。”
“爹爹何时回来？”
“傍晚吧。”
“那我等爹爹回来！”
临近年关，政事繁重，自打冬葵恢复了记忆，柳蕴就回了文渊阁，秦立生恐他再跑了，正欲卷起铺盖回西南逃之夭夭，柳蕴在首座上道，“你不常在京中过年，不若这次过完新年再回？”
“倒也可以。”
秦立在京中过新年的下场就是又被压在了文渊阁处理政务，柳蕴与次辅们商议年末诸事，提起休年假，柳蕴笑道，“年年都有官员称年假短，不若今年放长一些？”
几人皆道：“大人所提，确然合理。”
如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朝中政务虽多，但无一是伤及百姓的大事，百姓安居乐业，朝堂安稳平和，由此延长几日年假倒也耽误不了什么大事，且百官素日勤谨做事，年末政绩都过得去，权当犒劳他们了。
恰逢幼帝命人请柳蕴去一趟，柳蕴顺带将此事与幼帝提了，幼帝无比赞同，“准！他们休息了，朕才能休息！”
柳蕴又道，“陛下召臣何事？”
“听闻柳冬葵要和你和离？”幼帝悟出惊人，柳蕴不恼不怒地坐在圈椅上，似笑非笑地望过来一眼，“陛下听谁说的？”
幼帝满脸同情，“许多人都在说，朕觉着整个京中都要传遍了，你竟不知么？”
柳蕴：“不知。”
“骗人，你定然是知晓的，听说宋平水他们决定帮你做戏挽回柳冬葵，需要朕帮忙么？”幼帝期待地问。
柳蕴：“不需要。”
“柳蕴！”幼帝嗷呜一声，愤愤不平地朝着柳蕴离了殿门口的背影张牙舞爪，嘴里喊，“朕要召决明进宫来玩，你不能拒绝！”
“陛下高兴就好。”柳蕴的声音越来越远。
“朕这就下圣旨！”
一道圣旨下到柳府，决明抱了抱弟弟，随着来接他的宫人进了宫，甫一见幼帝就道，“陛下哥哥，我给我弟弟起了名字！”
幼帝：“什么名字，说来听听？”
决明：“叫人参！”
“好名字！”
幼帝捧场地赞了一声，拉着他满宫玩，幼帝觉着自打当年逃出宫就没这么痛快地玩过了，临近傍晚时，余晖洒满宫墙一角，幼帝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拉着决明在树下挖土，“朕告诉你，朕小时在这里藏了宝贝，朕谁都没告诉，唯独告诉了你！”
幼帝骄傲，决明亦骄傲，两人骄傲地努力挖土，可是挖来挖去，土块堆了一堆，独独不见那宝贝，幼帝有些急了，“怎不见了！”
“陛下哥哥不要急，我们找人来挖！”决明伸手替幼帝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幼帝抬袖挥开，眸子有些泛红，“不行，朕要自己挖出来！”
幼帝又开始挖土，一刻也不停，决明如何说，他都不停止，看样子这里埋的确然是他的宝贝，决明瞧了瞧他越来越焦急的神色，悄悄去寻了最近的侍卫，让他去文渊阁寻柳蕴，侍卫急急去了。
决明折回原地，幼帝累得气喘吁吁，眼神却有些茫然，决明扯住他的袖子，“陛下哥哥不若歇着，歇够了更有力气挖。”
好半响，幼帝才嗯了一声，两人坐在树下，幼帝张了张嘴，“决明，朕想朕的母妃了。”
决明没法吭声。
幼帝指了指那坑，“那时候，母妃陪朕玩，给了朕一个锦囊，上面绣着花，可好看了，骗朕说，朕还小，不能打开，朕问什么时候能打开？母妃说，起码得等到朕十五岁，朕心想不能打开，索性埋了它，就埋在了这树下。”
“决明，过了新年，朕十五了。”
幼帝，其实可以称之为少年天子了，当年他随母妃逃出宫时也才四岁，寄养在西南王府时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母妃，回了宫性命难保时他就靠这个锦囊撑着，后来登基为帝，时至今日，他到了十五岁，带决明来了这里，却怎么也不挖不到他的宝贝了。
十来年了，那锦囊早该化为灰烬了。
幼帝不知为何自己单单选了这一日，单单选了决明陪他，抑或是觉着决明同他一样，也曾有过没有娘亲的日子，决明或可能感受到他的心境，“决明也这样想过娘亲么？”
“是，我那时见不到爹爹娘亲，总躲着师父哭，哭得可惨了，哭完就好受很多，”决明安慰地抱住了幼帝，“陛下哥哥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
幼帝抱着膝盖摇了摇头，“朕登基那天，你爹爹说，陛下，你为帝了，是天子了，该有天子的风度与担当。”所以他憋到现在，哪怕他时不时胡闹些，也不敢太过恣意，柳蕴的话如同刻在他脑海里一样牢固。
哭是一朝天子该做的么？
“你爹爹肯定说不是。”
不远处，柳蕴负手而立，暗卫一五一十地将适才树下的情景复述出来，柳蕴听罢低低吩咐，“寻一锦囊来，雅致些的，要绣有芍药。”
暗卫速速去了，柳蕴立着不动，树下决明哽咽一声，“可是想娘亲的滋味好难受，陛下哥哥不要憋着了，我陪陛下哥哥哭，我们偷偷哭，我大声哭，陛下小声哭，他们都会以为是我哭的，不损陛下颜面的，好不好？”
幼帝终于撑不住呜咽出声。
决明嚎啕大哭，哭得十分凄惨，哭声里夹杂着幼帝的呜咽声，听得柳蕴站不住了，仰面呼了口气，提步往前走了一步又止住了。
任由两人哭到暗色蔓延天际，哭声渐弱，柳蕴接过暗卫递来的锦囊，转身回了一段路，又往树下来，口中扬声一喊，“陛下果真来了这里？”
暗卫配合地高声道：“是。”
这两声惊动了幼帝与决明，两人忙擦干了泪，想站起来才发觉双腿酸了，决明委屈巴巴地看着过来的柳蕴，“爹爹，我和陛下哥哥说话太久，腿酸了。”
“都酸了。”
幼帝声音嘶哑，“嗯。”
恐柳蕴发现异常，索性闭嘴不说话，还试图将那堆土块遮起来，柳蕴抱臂，“陛下，臣看见了。”
幼帝不敢开口。
决明就道：“陛下哥哥小时埋了宝贝在这里，带我来挖宝贝，没挖到。”
柳蕴：“什么宝贝？”
悄悄将锦囊扔进了坑里。
这个决明不能说了，拿眼神问幼帝：能说么？幼帝撇过头，干巴巴道：“一个锦囊而已。”
“是么？臣瞧瞧。”柳蕴故作往坑里瞧了几眼，俯身将那锦囊捡起来，“这不是么？”
多么幼稚的哄孩子手段。
哄住了决明。
决明啊得一声，惊喜非常，“陛下哥哥，我们挖到了！”
柳蕴将锦囊塞到愣住的幼帝手里，撤回手时想摸摸他的脑袋，可到底没这么做，反而转过身子蹲下来，将宽阔厚实的肩背留给幼帝，“既然腿酸了，上来吧。”
幼帝脸色一红，坑坑巴巴地说，“朕……朕快十五了！”而后抱起决明放柳蕴背上，“天黑了，决明快和你爹爹回去！”
“明天我还能来么？”决明盯着幼帝红肿的双眼。
“能！快回家去吧！”
幼帝催促他们离去。
柳蕴何尝不明白他的心思？
他想一个人待着。
决明趴在柳蕴背上，双手拢着他的脖子，哭过的嗓子有些沙哑，“爹爹还是头次背我。”
柳蕴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像陛下哥哥，陛下哥哥大了，不好意思让爹爹背，我还小，爹爹要多多背我，好吧？”
“好。”
一大一小往宫门口走去，一众随从缀在身后，天幕全然暗了下来，随从接过宫人的灯笼走至前方照明。
决明想起还有一事要和柳蕴说，“爹爹，娘亲让我给弟弟取名字，我取了！”
“取的什么？”
“人参！我喜欢人参！”
“……”
半响，柳蕴笑了一声，“因为人参金贵？”
“对呀！”
“……你娘亲同意了吧。”
“嗯。”
“便叫这个吧。”
心道，大了再改也不迟。
两人回了府，先去了蘅青院，冬葵轻轻捏了捏决明的脸颊，“怎回来这么晚？”发现决明双眼红肿着，容色一冷，“这是哭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人欺负我，我去看人参弟弟啦！”决明怕她再问，一溜烟跑去了隔壁，她不得已望向了柳蕴，柳蕴手指抚了抚眉骨，将树下情景一讲，冬葵听罢背过身去，“陛下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柳蕴不晓得她是否红了眼睛，正欲说一声，“你转过头，我看一看。”冬葵就出了声，“对了，你怎知那锦囊上绣有芍药？”
实则绣什么花都不打紧了，幼帝大了，哪里不晓得锦囊是假的，柳蕴只是在安抚他而已，不过，冬葵问了，柳蕴心想，那自己就要回答，还要答得真切。
冬葵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忽地柳蕴从身后拥来，正欲挣扎，柳蕴轻叹一声，“别动，让我靠一靠，我好回答你。”
冬葵声音有些冷，“有话便说。”
柳蕴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阖了阖眼，“柳冬葵，是我不对，一开始我就该和你坦诚的，我只是怕你听了难过。”
“陛下的母妃，其实是柳家女，是我的长姐。”

第67章
这道声音无异于一道闷雷，炸在冬葵心头，冬葵还未说话，泪已流了下来，她甚至茫然地想了想这泪是为何而流的。
为自己？
柳蕴蒙蔽她太久了。
为陛下和他母妃？
母子阴阳两隔，实在叫人沉痛。
抑或是……为柳蕴？
万般滋味搅在心间，肩上似是压着千钧重物，柳蕴的轻叹挠着她的心，“你难过了，我与你说是惹你难过的么？”
又将冬葵一颗酸楚的心搅得稀碎，冬葵不言这个，垂首抹了泪，先帝驾崩，母妃也去了，柳蕴应该是陛下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若是知道，也是一个慰藉，“陛下知道么？”
柳蕴慢慢抱住了她，“我从未和陛下提过，不过他这么大了，应该知道了，只是我不提，他便也不提。”
他不提，陛下不提，朝堂再无人敢提。
当年一场冤案，葬送的是近乎整个柳家。
那年西北各地发生灾祸，百姓无以为生，日子熬不下去了，先帝仁义，一向爱民如子，特意命柳清义，也就是柳蕴的父亲去赈灾。
先帝当时道，“柳爱卿，这些是救命的银子，交予旁人，朕不放心，唯独你，朕信得过。”
柳清义背负圣命带着巨额银子去赈灾，期间挡过一拨又一拨心怀叵测之人，将银子皆用在了救济百姓上，事成回京，得先帝盛赞，谁成想没过几日就被当时还是皇子的废帝污蔑贪了赈灾银子。
与此同时，西北上折子，证实了废帝所言，先帝震怒，拉柳家满门入狱，天下哗然。
柳家从来注重名声，在柳清义眼里，名声大过天，因为区区钱财受辱，让他如何受得了？被泼这样的脏水，他宁愿去死。而在他的教导下，柳家个个刚正中直，自幼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君子之事，住宅素雅不饰金物，素来认为钱财乃是身外之物，不值得费心，这样的人家，摧毁起来，只需用最折辱他们的手段。
废帝深谙此道，和先帝说要审理此案，那时他是先帝最为喜爱最为信任的皇子，先帝就依了他，公堂之上，伪造的人证物证摆出来，再加一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柳清义不过如此。”激得柳清义当场撞柱而亡，以死明志。
当时算是三堂会审，贪污案审了无数件，头次审出人命，传至先帝，实则一般贪污案子惩治力度没有这样强，但那次是赈灾银子，先帝一想到西北传来的奏折所言，“饿殍遍地，白骨丛生，百姓怨声载道。”就怒不可赦，他觉着有愧百姓，滔天怒气都发在柳家身上，“柳清义死了能代表什么？他死了也要查下去！”
那一日，贵妃柳馥诞下小皇子，有皇嗣在侧，先帝不忍苛责，并未降罪柳馥，柳馥刚刚生产完，听着小皇子的哭声，还没来得及高兴，身边亲信告诉她柳家被诬贪了赈灾银子，柳清义触柱而亡，听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昏死过去。
先帝得知，勒令宫人不准再与柳馥提柳家，柳馥求到先帝跟前，先帝不理，柳馥只得暗中筹划救人，实则自打知晓父亲已亡，她就有种无力回天的感觉，她太了解她的父母弟兄了，过刚易折，受此屈辱，又猛然间没了父亲这个主心骨，他们还能撑多久？
就在她筹划之际，废帝胆大包天，打着先帝的名义往狱中送毒酒，柳家正是肝肠寸断时，误以为是先帝所为，这等已然定罪的折辱岂不是要了他们的命？
柳蕴还记得他哥饮毒酒前的样子，对面的牢房里，他哥倚着牢墙，恨得目眦欲裂，“陛下信了，信了！父亲受不得此辱，我受不得，你受得了么？”
柳蕴想拦下他，“我受得了！这不过是奸人污蔑！”他想起柳馥，他不能留柳馥一人，他哥深深地望过来一眼，像是含着希冀，“我信你受得了！”先他一步饮下毒酒，含恨而亡。
而后，一杯毒酒被伪装成宫人的废帝一党递至柳蕴嘴边，柳蕴冷冷地望了一眼，宫人冷嘲热讽，“柳小公子，你父兄已认罪了，你也别惜命了，什么受得了受不了，不过为财而死，这也是活该吧？”
门外传来匆匆脚步声，那宫人变了脸色，柳蕴一眼看出其中端倪，佯装被他激怒了，再也忍不了似地接过酒杯一口饮完，攥紧拳头背过身去，那宫人收了酒杯，满意地离去。
牢房里，匆匆吐出来的毒酒浸湿了柳蕴的衣襟，那脚步声更近了，却是柳馥的人慢了一步，最终只救下柳蕴一人，因为毒酒只过了口，并未下咽，找来的大夫很快替柳蕴将毒素清理干净，柳馥不便来送，只给他了一封信，他带信孤身深夜离京。
因着他当面饮下毒酒，送毒酒的宫人禀报给废帝，废帝就信了，第二日禀报先帝，声称柳家畏惧自杀，先帝余怒未消，因为信任废帝，也没再问什么，柳家就这么成为了过去。
现今朝中人人皆知，当今首辅柳蕴是当年柳家幸存之人，论起血脉亲情，陛下要喊柳蕴一声舅舅，但无人敢提，无论京中还是京外，凡知晓这段旧事的皆缄默不语。
以前废帝在位时，废帝也不明面提柳蕴的身份，当年柳家一案是何情况，他一清二楚，他只想在暗地里赶尽杀绝，后来他被废了，幼帝登基，朝堂有人暗中嚼舌根，惹得柳蕴严办，从那时候就没人提过此事。
及至，幼帝下令重审柳家一案，柳家沉冤得雪，柳蕴亦不出声，实则柳家一清白，他的存在就光明正大了，但他并未选择认回柳家，暗地里总有大胆的揣测原因，却也只是揣测。
正是寒冬，凛风透过窗户吹过来，冬葵如梦惊醒，浑身发凉，眼角的泪怎么也止不了，柳蕴抱着她，也暖不热她的身子，就连声音都泛着冷气，“为何不认回柳家？”
“你刚才听了，我的家人不贪生怕死，只有我，你不觉着我是苟且偷生之人，卑弱之人？”柳蕴抱她到了床上，用被子圈紧她，“别怕，都过去了，你摸摸我，好好的。”拉着冬葵的手往自己脸上蹭，冬葵还哭着，想抽回自己的手，被柳蕴紧紧拽住，“我知道你好好的，你也不是什么苟且之人，卑弱之人。”
“是么？”柳蕴真真切切地笑了一声，“那为何总逼着我承认那种卑弱之事？”
冬葵使劲摇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从未没和柳蕴提过，那年田野花香，柳蕴救下她，面容如玉，身姿如松，而后俯身抱她进家门的样子，是她渴慕已久的英雄模样。

第68章
只是,后来,她发现自己心目中的英雄不那么完美了，就像一块洁白的玉上有了瑕疵，她的英雄将之称为是一个卑弱的秘密，而她担忧地想这或许不正常。
被窝的温暖驱走了侵骨的凉意，冬葵抬起一双澄净的杏眼,直直地看进柳蕴浮着浓郁不安的眸子里,“你说错了，并非是我总逼着你承认如此卑弱之事,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做此事前若与我讲明，我心甘情愿哭给你看,这种事情并不卑弱。”
“可你瞒了我,利用了我，你到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对我的异常作为代表着什么么”
“代表着什么”柳蕴眸子一眯，缓缓松了她的手,站着的身体映住烛火,成为一道拢紧冬葵的暗影，他慢慢地又问了一遍,“你认为代表着什么”
冬葵勾了勾唇，牵动起嘴边的泪痕，这一笑显得格外动人，那暗影就又弯下来，薄唇凑过来亲了一口,冬葵拂开他的脸颊，“你且先告诉我，你到底为何喜欢瞧我哭”
“我以为你已经很明白了。”柳蕴又啄一口，将那泪痕抹个干净，随即叹了口气，“你还是要我亲口说出来，你总知道怎么为难我。”
冬葵避开他炙热的视线，“要说便快说。”
柳蕴直起身子开了口，那年他从狱中出来，深夜离京，实则也不知去哪儿，只管往前赶路，及至到了归化才停下久住，在归化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柳家的含恨而亡不分昼夜地占据着他的脑海，日子过得就如跳进沸水那样难熬。
而后冬葵出现了，瘦弱的小姑娘扬起小脸冲他笑，露出腮边酒窝，甜甜的，泛白的唇张口喊了一声，“哥哥。”
柳蕴就带她回了家，她就像是一株墙边小草，在柳蕴密不透风的心底一点点挤出属于她的缝隙，她努力地顽强地挤着，随着缝隙越来越大，她开始肆无忌惮地生长，根须丝丝缕缕，枝叶密密麻麻，紧紧地柔韧地蔓延到柳蕴整个身体里，直到在柳蕴心口开出自己的花，她挤走了柳家的屈辱，成为了柳蕴最在意的存在。
可柳家的屈辱还在，蠢蠢欲动地压在柳蕴身上，柳蕴偶尔喘不过来气，这个时候冬葵就是最好的良药，冬葵是他最为在意最为亲近的妻子，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他将自己的一切交付予她，包括痛苦与屈辱，他瞧着冬葵哭，就好像自己在哭，冬葵哭得越狠，他的重压就散得越快。
柳蕴道“你说我当你是发泄情绪的工具，我想说，我从未有一刻这么想过，我确实可以和你明说，只是我”不甘的神色露了一瞬，还是如实地说了出来，“我在意自己在你心里的模样，我还记得我带你回家时你看我的目光，我怕你知道了不再那么看我。”
怕冬葵鄙视他，毕竟靠着心爱之人的抚慰撑着不是英雄所为，英雄应该是所向披靡的，无所畏惧的，给予心爱之人强大的保护，而不是反过来丢掉颜面寻求心爱之人的帮助。
“这就是问题所在。”冬葵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两人目光持平，柳蕴欲躲，被她用双手板过脸颊，面对面地相视，她从柳蕴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你不告诉我，我就会胡思乱想，我骂你，我不见你，你亏么”
“你不亏”
“柳蕴，你自找的”
“你我同住一座府邸，一年多未见，旁人都说是你关了我，你听听，分明是你做错了事，我不见你，怎么传出去就成了你关我了想必你听着心里舒服吧”
“我为何要心里舒服”柳蕴面色一冷，抬袖摸到冬葵脑后，双手一下子将冬葵的脑袋按在自己心口处，“你天天不见我，不见我”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吼，“我这心没有一刻不在想你，分明是火烧似的难受，何来半点舒服”
“你总归面子好看了。”
柳蕴双目泛红，咬牙切齿，“我要面子有何用能吃能喝还是能求得你的原谅”看这样子，听这语气，他快是被冬葵气死了。
“既然不要面子，何不与我讲清楚你瞒我多年，不就是为了你的面子”
“那不一样你与旁人岂能一样若是关乎你，在旁人面前的面子，我什么时候要过我瞒你，是想在你面前留点颜面，我不想在你面前暴露自己还有怯弱的地方”
冬葵“你的意思是你想当我心中一辈子的无所不能的英雄”
“你”
无须质疑，这一句完全戳中了柳蕴的心思，他慌地松了冬葵，连退两步才气急败坏地说，“我不能吗”
“你不能”
“我不要你这样的英雄”
“我还是小姑娘时是喜欢这样的，可是，柳蕴，我不是小姑娘了，我的双眼已经能看清真相了，我把话说明白，我问过齐先生了，他说，你对我的异常行为代表着你有心病，你把我当药，可惜用药的方式错了。”
窗外风声一停，传来了簌簌的声响，决明的声音在隔壁欢快地高扬着，“人参弟弟快看，下雪了”
冬葵讶然“你竟然同意了这个名字。”
柳蕴“”
没有任何缓冲地，决明抱着弟弟推开房门冲了进来，“爹爹，娘亲，下雪了”
柳蕴与冬葵“知道了。”
决明不罢休，一脸惊喜，“那出来看雪啊，我还未和爹爹娘亲一起看过雪呢”抱紧小公子转了身，“快点出来吧”
冬葵满心的担忧，柳蕴一脸脸的寒霜，都被他打散得一干二净，冬葵认命地下了床，疾步越过了柳蕴，“去找齐先生吧，没了心病，我或可还当你是我的英雄。”
柳蕴眉峰紧拢。
屋外，细雪纷纷，不过一会儿，细雪变大了，成片成片的，有成鹅毛之势，廊下，小公子被裹得严严实实，决明怀抱太小，抱不住他了，不甘心地交给了冬葵，冬葵笑道，“等你大了再抱。”
“我大了，人参弟弟也大了。”决明失望地嘟囔，“爹爹呢”回头去望，柳蕴缓步而来，依旧是一副疏朗清阔的俊美模样，“和你娘亲瞧便是了，爹爹去齐先生那里一趟，回来再陪你。”
“那爹爹快去快回。”
天幕倾洒的雪花已成了鹅毛，洋洋洒洒，铺天盖地，宋平水家里的走廊，崔时桥捏着本子仔细琢磨，“我觉着哈，大人会非常喜欢这个英雄形象”
顾颐凑过来瞧一眼，“大人朝堂废帝，确然英武，不过，夫人定已见过这样的大人了，不若换个新鲜的”
崔时桥“可我们要做的就是朝堂废帝这段。”
“那加点细节”
“那我再想想。”崔时桥都快把自己头挠秃了，宋平水过来给他鼓劲儿，“不急，你且歇歇，这估计是咱们做的最后一场戏了，歇够了认真想，把本子写到最好”
崔时桥握拳“好”
温在卿心道，可真是个傻孩子，开口询问，“年假何时放等放了年假做是最合适的。”
“估摸还有两三日，今年提前放。”宋平水琢磨着，“说得极对，一放年假，可用的人就太多了。”
“大场面来了，顾颐呢”
不远处，顾颐正俯身听宋婉儿说话，面上的笑意就没消失过，宋平水瞅见气得不行，呼呼喘气地奔过去，一脚踹到顾颐腿肚上，“要点脸成吗”
宋婉儿飞快跑了。
宋平水对顾颐一顿狂揍，崔时桥几人过来佯装拉架，哈哈笑着一边将顾颐送到宋平水拳下，一边安慰宋平水，“使劲儿打到明成了你的半个儿子，你就舍不得啦”
唯恐天下不乱。
宋婉儿躲在梁柱后露出小脑袋脑袋，都快心疼哭了，“爹爹，不要打啦”
“回去睡觉”宋平水吼。
顾颐偏头，一张俊脸上满是痞笑，“不打紧，我皮厚，乖，快去睡觉。”
宋婉儿羞怯怯地睡觉去了，宋平水愣了一下，“啊啊啊啊你们听见了吧听见了吧忍无可忍”朝着顾颐就捶，“我可去你的乖吧”
大雪纷飞不停。
次日上朝，终于停了，灰蒙蒙的天幕，金銮殿前人影蹿动，官袍飞梭，几人将宋平水团团围住，“你们到底要不要为大人做戏”
“做”
“大人同意了”
“他会同意的”
一人鼓掌，“宋莫人，擅自行事，真勇士也”
“滚”宋平水抚了抚褶皱的官袍，几人立马佯装恼羞成怒，“好你个宋莫人，不把我们兵部放在眼里是吧且不提今日，往日做戏，哪次有我们兵部参与了黑心肝的东西，我们兵部不服”
宋平水嘿嘿一笑，“莫急，这不就轮到你们了么”
“义气”兵部欣喜，他们非要凑个热闹不成，但必须取得柳蕴的同意，“等你与大人说好了，记得告知我们做什么准备。”
宋平水“行”
结果，下了朝，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文渊阁，凄凄惨惨地叫了一声，“随烟，你可要帮我一下，那群人都等着看我好戏，我说你答应了做戏，他们非不信，可把我气坏了”
柳蕴捏着笔，头也未抬，“我何时答应你要做戏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第69章 完结章1
“可也没说不答应啊。”看来宋平水是吃了一筐的熊心豹子胆,疾步走到桌前,俯身轻言，“随烟，若是我失言，往后我还有脸搁他们面前说话么何况崔时桥本子都写好了，无所畏惧的英雄形象,你不想让冬葵瞧一瞧”
柳蕴这才抬头,英气的眉一挑，“无所畏惧的英雄模样”
“对”
“让崔时桥把本子送来。”
“我这就去”
不过一会儿,崔时桥抱着一摞子本子奔过来，呈到柳蕴跟前，“大人请看,这个版本的英雄英勇无畏大杀四方,这个版本英雄刚烈中直不惧死亡”
将各种版本一一说个清楚，柳蕴听罢似笑非笑，“你了解当时是何境况”
“请大人恕罪”崔时桥放下本子,后退疾步行礼请罪,“当时温尚书他们都在，叙述得十分清楚,下官就记下来稍作修改。”
“稍作修改”
崔时桥一脸我绝不说谎的神情，“大人在他们眼里就是这般形象，下官只是对他们的语言稍作修饰，若是大人能提点下官一两句，下官感激不尽”
若是柳蕴能复述一下当初情景,他能写的东西可就太多了，柳蕴晓得他这个心思，在一堆本子挑挑拣拣，将其中一本扔给他，“且做这个吧。”
崔时桥一瞧英雄英勇无畏大杀四方。
半个时辰过后，他冲出文渊阁，与宋平水撞个满怀，宋平水瞧他高兴得眉毛都恨不得飞起来，“成了”
“成了”
“我去喊顾颐他们”
“我去改改本子”
两人走到半路，被幼帝劫去了殿中，两人不得已说了实话，幼帝快速浏览了一遍本子，思付一声，“在朕眼里，柳卿不止是这个模样。”
崔时桥眼睛一亮，“陛下可愿意说一说”
幼帝昂了昂脖子，“拿笔记好”
“是是”
从殿里出来，宋平水调头去寻顾颐他们，崔时桥按耐不住狂喜，正欲奔回翰林院修本子，前方一行人缓步而来，太后与长公主打头，很快到了跟前，崔时桥抱着本子弯腰行礼，太后便问了一声，“怀里是什么”吩咐宫人，“拿来瞧瞧。”
崔时桥不得已呈了过去，太后翻了几本，长公主也翻了几本，太后先道了一声，矜贵地一点头，“在哀家眼里，除却这些，柳卿倒也有旁的长处。”
长公主附和点头，看向崔时桥，“你若想写，本公主与母后可以多说一点。”
崔时桥“谢太后谢长公主”
许久以后，崔时桥抱着一堆本子及笔记行礼告退，拔足奔向翰林院，身影飞快地消失在了太后眼里，太后偏头笑了一声，“你终于想明白了”
长公主其实还恼着，前几日寻机会见了柳蕴，瞧他依旧对自己冷淡，终于意识到自己再怎么努力，这个男人都不会多瞧自己一眼，“只是还有些不甘心。”
太后先前已安抚了数次，再多说，只要长公主想不通，也是些废话，便不再开口，两人进殿见幼帝，幼帝态度依然不热情，长公主忍不住道，“陛下，我是您的亲姐姐”
“朕知道这个，皇姐，朕会命人好生待皇姐。”幼帝转头看向太后，神色恹恹，“母后亦是。”无视两人骤变的神色，低头批折子，“若无事，回吧。”
“看来陛下是真大了，不将哀家放在眼里了。”太后面上蕴着怒气，幼帝停笔抬了头，“是，朕确然长大了，记不清往年太后对朕的好了。”
太后的面色茫然了那么一瞬，而后唰一下变得惨白，幼帝垂眸，最后道了一声，“以后无事，还是别来见朕了。”
太后再不说话，只是扯起长公主就匆匆出了殿门，这几年日子过得太舒服，若非幼帝今日提起往年，她都要忘了当年那些事了。
当年，柳家还在时，柳馥在宫中是盛宠，太后出身不高，又不得宠，其他妃子不愿与她来往，唯独柳馥愿意与她说话，她亦喜欢和柳馥交往，靠着与柳馥的交情，她的日子过得十分安稳。
后来柳家倒了，但因为柳馥生了幼帝，先帝依旧待柳馥不错，那时其他宫妃都与柳馥断了来往，唯独她没有，她想着柳馥对自己的好，时时安慰柳馥，凭着这点，先帝多看了她几眼，也曾召她侍寝过，可惜她不争气，迟迟生不下孩子，太医院也给她配了方子养过身子，可惜都不顶用，或许是因为她清楚自己这辈子不会有孩子了，对幼帝喜欢得很，也是真心疼过幼帝的。
只是柳家一倒，柳馥虽有先帝宠爱，可到底没了娘家支撑，其他妃子偶尔生事欺负她，太后瞧不下去，时常挡在柳馥身前，被其他妃子羞辱取乐，这样的情意感动了柳馥，柳馥求先帝将长公主养到太后膝下，长公主自幼没了母妃，其母妃出身也不高，娘家起不了作用，宫中其他妃子都瞧不上，可太后喜欢啊，长公主虽是女孩，可到底流着先帝的血，养在身边就是一层保命的屏障。
后来，幼帝长到四岁，先帝格外疼他，由此招来了废帝的嫉恨，废帝是先帝第一个儿子，母妃早逝，最得先帝的信任与喜爱，柳馥即将临盆时他就感受到了威胁，暗中谋划用赈灾银子污蔑了柳家，柳家一倒，柳馥没了娘家的支撑，他自然高枕无忧，可是眼瞧着幼帝越长越大，他害怕幼帝长大得知真相对付他，再者幼帝也是他争得皇位的绊脚石，他就生出了对付幼帝的念头。
身边亲信进言，污蔑幼帝不是先帝之子，这样可使先帝震怒降罪，斩草除根。这样肮脏恶心的手段，废帝使用起来毫不手软，他先是在柳馥宫中安插棋子，得了柳馥的信任后取得了污蔑柳馥的机会，在先帝面前告发柳馥与侍卫私通已久，幼帝并非皇室子嗣。
先帝此人一向缺少明智果断，还容易被激怒，废帝正是利用这点激怒他，他由此气得当场昏厥过去，他这一昏，废帝就全权做主，将柳馥母子关押起来。
哪怕当时太后急急过来证明柳馥的清白，亦无济于事，先帝昏着，废帝做主，岂能让她多说一番威胁之下，她意识到宫中情势变了，为了保住自己与长公主，再也不敢多言，躲在自己宫里不出来。
当时好在朝中有人承过柳家的情，看出来情势由废帝把控着，先帝一时起不了作用了，为防废帝暗中对柳馥母子下手，包括温在卿等人暗中联系军营，以军营出事为诱饵，使废帝暂时离了宫，他们抓准机会救柳馥母子出宫。
临出宫前，幼帝非要见太后一面，太后素日十分疼他，他不舍也属正常，柳馥为他争取了一点时间，可到了跟前，太后过于害怕废帝的威胁，不仅连面都不露，连句话都没有和废帝说，幼帝伤心，只能蔫蔫地随柳馥出了宫。
温在卿他们唯恐留下什么线索让废帝摸到，柳馥母子一出宫，他们直接收了手，且那时天一亮，先帝就醒了，先帝一醒来，暗卫营就匆匆来报，不知禀报了什么，废帝赶回宫时，发现柳馥母子不在要追杀时，先帝以其他由头阻止了他，事后百官几乎都能察觉到，先帝对柳馥母子闭口不提，对废帝的态度大不如以往。
这边柳馥母子出了宫去寻柳蕴，两人赶往归化县，路途遥远，母子俩没吃过什么苦，尤其是柳馥，宫中娇养多年，能撑到归化已是万幸了，就在快要找到柳蕴时倒了下去。
幼帝一人去找柳蕴，柳馥曾给他看过柳蕴的画像，就是没有和他说柳蕴是他什么人，只说柳蕴是可以托付性命之人，他本能地认为，柳蕴十分可靠，他要扒住柳蕴不松，故而一找到柳蕴，他张口就喊，“爹爹”自己儿子总不至于扔掉吧
结果，还是被柳蕴送到了西南，在西南的那几年，他日子过得很好，因为他的身份，西南王府对他毕恭毕敬，他偶尔想起他母妃，伤心母妃的离世，在这种丧母的伤心下顺带想起太后，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当时太后就那么狠心，连句话都不愿意和他说
过了几年，他长大了，几乎很少去想以前，但幼年的不解与埋怨深深扎在心底，等他回宫，太后老了许多，他日日担心被废帝暗算，太后因为往年与其交好，在废帝掌控的宫中下过得畏畏惧惧，两人像陌生人一样疏离，这种境况持续到了他登基，他为帝了，太后也就成了太后，两人日子再不像往年那样难熬，可惜两人的关系也回不去了。
长公主不知这些，听罢久久不语，太后半响呢喃一声，“怪不得旁人，是当年我错了，孩子是最伤不得的。”提步远去。
长公主追上去，她侧头捉着长公主的手道，“他是天子，越大越有天子的威仪，你以后说话注意些。”长公主还是不服气，“可我是他亲姐，他对旁人都这样也就算了，偏偏怎么对柳冬葵比对我还好”
见她还执迷不悟，太后索性把话说开了，“血缘有时候是很浅薄的关系，陛下不看重你，是因为你仅仅与他有这层血缘关系罢了，柳冬葵她不一样，你别和她比。”
长公主眉头狠狠皱着，“我比她差在哪里我为什么不能和她比”
“她姓柳，柳蕴的柳。”太后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也是为了让她意识到自己打算让她巴住柳蕴多么可笑，“她是柳蕴的人，自打柳蕴入朝，无数女人削尖了脑袋往他府邸钻，多少年了，没有人成功，她们连柳蕴的身都近不得，更别提冠上柳蕴的姓了。”
“而柳蕴是陛下的亲舅舅，陛下幼年坎坷，与皇室不亲，独独与柳蕴亲厚，爱屋及乌，他对柳蕴心尖上的人自然为极为看重。”
长公主被呛得再也说不出话来，太后思及广陵宫的废帝，极为严肃地警告，“以往哀家从不与你说旧事，今日提了，你也晓得了广陵宫里那位的为人，莫再与他牵连”
“我听母后的，母后莫恼。”长公主有些后怕地抚了抚胸口，“我保证再也不搭理他了”
太后脸色这才好看一点，回头遥遥望了一眼幼帝所在的宫殿，扶着长公住的手离开了。
长公主白日里答应得好好的，岂料到了夜间，又被黑衣人掳到了广陵宫，长公主思及白日情景，再也不与废帝亲近，废帝觉察出来了什么，“看来你是知道了什么。”
长公主偏过头，“我不会再信皇兄半句。”
废帝唇角一垂，“看来果真知了以前，也罢，就算你知道了，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你瞧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做什么”
他瞎着双眼被囚在这里，倒真的像不能做什么了，长公主依旧不敢轻信，指了指黑衣人，“那他呢”
“他也只会些轻功，抵不了大用，偶尔给我送点消息，听说宋平水他们要为大人做戏”
长公主不由点头，点完一脸警惕，“你要做什么”
废帝勾了勾唇角，“我能做什么当年柳蕴废的是我，若是他们做这场戏，势力让我出广陵宫，即便我出了，也做不出大事，倒是能为皇妹解惑。”
“解什么惑”
“看看柳蕴到底会不会为你分神。”
长公主一惊，“你会这般为我考虑”
“怎么不会好歹我是你的皇兄，难道不向着你向着柳冬葵”
“你”长公主听了眼眶一酸，白日里幼帝与太后都向着柳冬葵，她自然觉着委屈，咋一听废帝的话，难免酸楚地道了一声，“皇兄是真心的”
“自然。”
冬雪覆盖殿顶，从外面看，广陵宫依旧静静地矗立在宫中一脚，宫外守卫眯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夜半时分，空中飘起了细雪，到了翌日清晨也未消停，又持续地下了两日，官员开始休年假，雪才停了，积雪厚厚地堆在地面上。
决明一开门嗷呜一声，蹦到了雪地上，半个身子陷了进去，仆人像拔萝卜一样拔他出来，抱着他去用早饭，冬葵抱着小公子陪他吃饭，决明扒着碗边儿问，“爹爹呢”
“在齐先生那。”
决明不解地问，“爹爹近日总找师父，我已经行过拜师礼了，他还找师父商量什么事”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冬葵瞧他不开心地瘪了瘪嘴，笑道，“小孩子该找小孩子玩，顾寻说带你去找小孩子玩，你去吗”
“去”
决明自打回来还没有小朋友找他玩过，一听自然兴奋，老老实实吃饱了饭，等到顾寻来了，拉起他就往外跑，冬葵扬声嘱咐，“小心点”
“我知道，娘亲”
身影消失在了府门外，柳蕴还在齐先生处，齐先生翻着那本古籍，嗯嗯点头，“大人这几日已好很多了，再煎几副药喝，估计就好透了。”
柳蕴敲了敲桌子，“别拿哄夫人的话哄我。”
“大人，太过聪慧也不好啊。”齐先生收起古籍，心虚地抿了口茶，张口承认，“好吧，前几日的药都是单纯为你补身子的，心病还需心药医，夫人日日在大人跟前，大人根本不需要什么药，只要大人想通了，心结就解开了。”
柳蕴抬头望向门外，冬葵抱着小公子，听了个干干净净，“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在这里了。”
齐先生忙起身，“恭送大人”
柳蕴无奈地起身，出了门，接过冬葵怀里的小公子逗了逗，道，“天冷，何苦出来”
冬葵不应声，转头就走，柳蕴亦步亦趋地跟着，“决明呢”
“顾寻带去弘文馆了。”
柳蕴步子一顿，“去哪里做什么”
“过了年，决明要去弘文馆上学，先去熟悉一下。”冬葵站在廊下回身，“你那什么表情弘文馆的老师教不了你儿子”
“这倒不是，我是想着带在身边自己教。”柳蕴快步跟上，小公子在怀里眨眨眼睛，总瞧着他爹爹，柳蕴察觉，低头戳了戳他的脸颊，抬头一瞧，冬葵已走出老远了。
柳蕴再低头，“你喊一声娘亲。”
小公子张口，咿咿呀呀。
廊下已没了冬葵的身影，柳蕴追到半道，见有奶娘候在屋前，将小公子交予她，奶娘抱着小公子进屋了，柳蕴寻了半天没见冬葵，招来一个丫鬟问了问，丫鬟道，“夫人去衣物房了。”
冬葵坐在衣物房的梳妆台前，几个梳妆丫鬟围着她，柳蕴缓步进来，随从搬来椅子，他也不坐，离了梳妆台两步，边瞧边问，“要出门”
“宋夫人她们约了我赏雪品茶。”
几个梳妆丫鬟一听，更来劲儿了，绝对要让自家夫人美得无人可及，手上动作不停，柳蕴瞧了一会儿，将一句“约在哪儿”压到了嘴边，慢慢退了出去，去了书房写了书信，令随从送至宋府。
随从速速去了，宋平水接了，拆开一看，赶紧拦住了要出门的宋夫人，“你和夫人约在哪儿”
“竹旖楼。”
竹旖楼是极为风雅的场所，朝中女眷素爱往那里去，一是楼里装点淡雅出尘，每一样都不是俗物，老板也是谈吐不凡，二是阁里培养些姑娘了，能弹琴唱曲儿，吟诗诵词，练就了一身解闷的功夫。
其实，楼里一开始并不是姑娘，而是风格各异的青年，或英朗或柔美或可爱，他们什么都会，尤其是擅长聊天，来此的夫人其实不多，毕竟此等行径传出去不好听。
但来此的夫人真的只是解闷来的，从不做旁的，就赏景品茶聊天，青年们也是彬彬有礼地图财，绝不会图人，所以从未有过逾越之举，不然有些官员也不会容得下他们，而且，因为他们解闷得当，诸位夫人开心了，回家也不会闹官员了，减少了不少家里的矛盾。
这曾在朝中是个公开的秘密，能接受的从不张扬，不能接受的也不多做评论，这种相安无事的平静持续到冬葵听说了这个秘密，那时候她正与柳蕴冷战，任由柳蕴如何做，她就是不见柳蕴。
她一听说这个秘密，就命人传信给宋夫人，却不知信经过了柳蕴的手，得知冬葵不愿意去见他，却想去竹旖楼瞧其他男人，他冷笑一声，正想命随从去端了竹旖楼，可又一想冬葵不愿出去很久了，这次出去不成，不知何时才想出去，不免有些不忍心，索性先去了竹旖楼守株待兔。
老板没成想自己做个生意招来了首辅大人，胆战心惊地跪着，柳蕴也没拿他怎么样，只换了楼中男人惯常的服饰，吩咐老板，“我家夫人来了，就带她来见我。”
老板哆哆嗦嗦应了，心想这啥情况首辅夫妇之间的情趣他哪里知晓首辅夫妇之间的纠葛，莫说他，就是朝中其他人也都不晓得，府邸随从仆人的嘴像被缝了一样严实，导致冬葵不出门，根本没人敢问为什么问，有夫人壮着胆子问了，得来一句，“你敢管她出不出门”那夫人赶紧摇头，“不敢。”
宋夫人自然也不晓得，觉着冬葵大晚上要去竹旖阁虽然奇怪，但还是没敢问，来府邸接了她过去，一进楼，老板垂着头将她领到一间房前。
冬葵诧异，“为什么是这间”
老板的头快垂地上了，“这间有我楼里最好的男人。”
“那得进去看看。”
冬葵挥开两人，推门进去了，房间很大，柳蕴站在窗前，沐浴着轻柔的月光，听闻动静回头，面上带着面具，随意的衣饰让他显出少见的倜傥。
冬葵站了须臾，突然笑了笑，在桌前坐好，“老板说你是楼里最好的男人”
男人点头。
“你不会说话”
月光折射到冬葵眸子里，泛着一股冷意，柳蕴刻意压着嗓音，“会。”
“那唱个曲儿吧。”冬葵毫不留情。
柳蕴“”
“不会这个，算什么最好的男人我要换一个”冬葵正要起身，柳蕴哼唱的声音响起，听得冬葵整个人都愣了，良久才坐下来，“不好听。”
柳蕴“”
悄悄呼了口气，眼珠子盯着冬葵不松。
冬葵抿了口茶，“你会写字么”
柳蕴“会。”
招呼老板送来笔墨纸砚，柳蕴怕她认出来，随意写了几个，冬葵远远望了一眼，“勉勉强强。”
“你会作画么”
“会。”
柳蕴画画。
“你会弹琴么”
“会。”
柳蕴弹琴。
“你会做诗么”
“会。”
柳蕴做诗。
整整上半夜，冬葵不停地询问柳蕴会做什么，柳蕴一一答复，还真给做了出来，及至下半夜，冬葵恶劣地问了一声，“你会把面具摘下来么”
柳蕴“会。”
抬起双手去摘，眼瞧着面具就要快摘掉了，冬葵转头走人，“困了，我得回家睡觉了。”推开门就与宋夫人回府邸了。
柳蕴已经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极俊的脸，那确然可以称之为全京最好的一张脸。
过了几日，冬葵躺在床上如何都睡不着，命人给宋夫人送信，于是宋夫人的回信就成了瞧不成了，老板那些男人都跑了，只剩下姑娘了。
冬葵“”
老板为了性命考虑，决定不做这个生意了，全都换成了年轻的姑娘们，谁成想年轻姑娘更会讨夫人们的关心，再者因为是姑娘，没有男女之别的顾虑，越来越多的夫人愿意来这里消遣，于是绿旖楼的生意更好了。
宋平水一听说去这里，忙道，“都有谁命人告诉她们一声，都带着清苑坊的本子去。”将缘由一提，宋夫人恍然大悟，命随从去告知各位夫人，自己去将宋婉儿藏的本子挖出来带上，领着丫鬟们去了竹旖楼。
今日她包了整栋楼，老板出来迎接，她嘱咐一声，“今日好生招待，首辅夫人要来。”老板欢喜的笑脸一僵，嘴上应着，“是，是。”
及至诸位夫人陆陆续续来了，进了房里各自坐好，宋夫人正襟危坐极为认真道，“其实今天还有个任务，都带本子了”
“带了。”
“好好读，据说里面有夫人与大人，抠出来夸一夸。”
冬葵晚了一会儿才到，老板只觉眼前立着一团艳光，光彩闪耀，连看都不敢看，垂头迎进了楼。
冬葵才进屋，老板听闻楼下有动静，匆匆下楼一看，俊美无俦的首辅大人立在楼门前。
老板扑过去跪了，“回大人，没男人，都是些姑娘大人放心，就算是些姑娘，我也不会让她们进屋的”
“倒也不必紧张，我砸不了你的生意。”有时候，柳蕴还是极为讲道理的，他掏出面具在手里把玩着，“过会儿，领我家夫人过来见我便是。”
“是，是”
这厢冬葵一进屋，屋里很大，诸位大人错落有致地坐着，皆捧着本子认真地读，边读还边交流，“这般的痴情男人，世间绝无”
冬葵突地笑了笑，许久没出来，她们都敢明着欺负自己了她不就识字不多，读不了书么
作者有话要说没码完，晚上十二点前发完结章2。
感谢支持，么么

第70章 完结章2
又一想，这情况明显不对，宋夫人她们也不爱读书，以前聚在一起可没见过她们这样过。
“可别恼，不是有意气你的。”宋夫人见她来了，忙放下本子走过来，扶她坐下，其余夫人也围过来，“这些本子写得可有趣了。”
纷纷为她复述起来，一个个把有关柳蕴的内容吹得天花乱坠，冬葵听了一会儿就明白了，合着都是为她做戏的情景，在座的夫人都是一副感动得不得了的样子。
宋夫人还道，“婉儿可爱看了，里面有个人物当真是绝无仅有的好男人。”将是柳蕴的那个人物抠出来一番细说，冬葵听得倒也认真，不住地点头，“是十分的深情。”
几位夫人误以为她听进去了，都抿着唇笑，“我等瞧大人便是这样的，这辈子就只疼夫人一个人了。”
冬葵不吭声了，似笑非笑地瞅了她们一眼，她们有些撑不住了，这是明白了还是没明白啊？眼瞧着都快撑不住了，门口老板偷偷朝宋夫人打招呼，宋夫人出去一问，老板一脸着急，“大人来了，等了好一会儿了，就等着我带夫人过去。”
宋夫人明白了，看来是她们的任务完成了，只是今日她约冬葵确然只是想赏个雪景品个茶的，没成想被柳蕴插了一脚，她只好给几位夫人使眼色可以回了。
几位夫人了然地点头，纷纷退场，宋夫人轻轻拉冬葵起来，同老板一起来到了柳蕴待的房前，宋夫人与老板缓步离开，冬葵推门进去，窗户前的男人带着面具回身，她道，“把面具摘了。”
柳蕴摘下面具，“上次你认出我来了？”
同床共枕多年，就他往窗台那一靠的身形，冬葵只一眼就瞄了出来，她走到窗前，厚雪覆盖了一切，白茫茫一片，柳蕴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知晓是我，还这么折腾？”
“正是因为是你才折腾的。”冬葵捉住他的手，偏过头，目光直直地迎上去，，“倘若我说，你我那次吵架后，我再不见你，除却是真的气你，还想让你意识到你有心病，你信么？”
“信。”
柳蕴倾身过来抱住她，“那晚，我去找齐先生，齐先生讲了许多，我想起让你哭的情景，是真的意识到了，我确然因为柳家的事变得有些不正常。”
一个心理正常的男人怎能逼着心爱之人哭？怎能靠着心爱之人的泪撑着？
“柳冬葵，我承认，这些我都承认。”柳蕴紧紧抱着冬葵，将下巴搁在冬葵肩上，“我的承认迟了么？”
冬葵慢慢地点了点头，“是，迟了许多，倘若我一不见你，你就能意识到，去敲我的门，我开了门，迎面就是这些话，我该有多高兴。”
她不见柳蕴的那些日子，何尝不是这么幻想的？她也不在意府邸仆人怎么议论，更不在意这么久不见，柳蕴对她的情意是否会减少，只想着柳蕴能早早地过来承认，过来说一声，“也许我能克服这个。”
柳蕴闭了眼，“过去，我是真的错了，我这心病，也许我克服得了。”
一双手抱住了他的后背，冬葵笑了一声，眼眶一红，有泪落了下来，“你现在敢瞧我哭么？上次我们带决明出出去玩前，你说你承认了，却不敢多瞧一眼，我不要那样的承认，现今呢？”
柳蕴直起身子，俯身盯着冬葵的脸，手指抚上她落泪的眼，瞧得是真真切切，以前他瞧冬葵哭，是抚慰是畅快是满足，这会儿他瞧冬葵，只有无尽的懊恼与痛苦，“敢是敢，只是你别哭了，我瞧着难受。”
“你不想我哭了？”
“是！”柳蕴将她面上的泪擦干净，“我兴许是好了，柳家那些事我想开了。”将窗台上那本子递予冬葵，“对了，崔家幼子写了本本子送过来让我们瞧。”
他将本子瞧了一遍，夸张得过分，只是不怎么地，本子瞧完了，一直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座大山缓缓地没了重量，他像是放开了那些一直纠缠他的重压，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我读不了，你给我读一遍吧。”冬葵埋首在他怀里，他翻开本子仔细地读了起来，他读得很慢，兴许整本本子都在夸他，他有些不好意思，冬葵听了笑个不停，及至读完，冬葵违心地感叹一声，“不亏是翰林院出来的，写得真好。”
柳蕴不满，“我能比他写得更好。”
“那你改明写一本夸夸我。”冬葵指了指自己，提起夸，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本子里夸柳蕴的那些话，她话没说完，就又笑了起来，笑得身子沿着窗台滑了下去。
柳蕴索性也不扶她了，靠着窗台坐在地上，捞起冬葵往自己怀里一坐，冬葵双手抱住他的脖颈贴上去，“你会写么？”
“会。”
柳蕴忍不住往她脸颊上啄了一口，还未等冬葵开口，他就将冬葵的脑袋按在他的肩膀上，粗粗喘了口气，“你真的接受了我这次的承认？”
冬葵一下子收了笑意，“是。”
“你真不觉着我是苟且偷生之人，卑弱之人？”柳蕴嗓子眼压着紧张。
“你不是，你从来不是。”冬葵双手抬起柳蕴的脸，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的亲人们性情刚烈，不知迂回弯曲，受不得半点冤屈，由此含恨而亡，你比他们强太多，若是当年你也忍不了，没有像现在这样隐忍多年，也一杯毒酒没了命，那柳家的冤屈谁来洗刷，谁又来扶持小皇子登基？柳蕴，你做得很好。”
“这些都不晚么？”
柳蕴这一生做了许多太晚的事情，柳家的冤屈近乎过了十来年再平，他将幼帝放到西南几年才接回来，决明都六岁了才被接回家中，他甚至在前几日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若是他能快些……
冬葵紧紧抱住他，“不晚，你没了心结，你放过了自己，那么没有人会怨你，在柳家人眼里，在陛下眼里，在决明眼里，在我眼里，你都是……”弯腰凑到他低下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不惧生死的英雄。”
柳蕴猛地抬起脸。
两人对视着，冬葵抹掉眼角的泪，笑了一声，“你想说什么？我听着呢。”
这一次，他不想太晚了。
他所有走过的每一步都有冬葵的支撑，不是那些他逼冬葵流下的泪，而是冬葵整个人的陪伴，是冬葵给了他对抗一切的勇气。
“柳冬葵，我有没有说过，我这一辈子只想拥有你一个女人，无数个夜晚，你入睡了，我都幻想着趁机把你塞进我的身体，你可以尽情地啃食我的血与肉，然后占满我的身与心，我就再也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我，我说过么！”
男人双手掐紧了她的细腰，情难自已的模样很少见，她愕然地摇摇头，又点了点头，“现在说了，我记住了，还有么？”她去亲男人的下巴，男人红了双眼，“有很多，很多……”
自从冬葵嫁给柳蕴，柳蕴头次这么坦白心迹，这等的直白，她听了还想听，“你可以慢慢说，我都会记得清清楚楚。”柳蕴将脸颊贴紧了她的颈窝，低低的声音只有两人听得清楚。
决明从弘文馆回来已经下午了，找来找去没找到爹爹娘亲，失落地去找了齐先生，齐先生敲了敲他的脑袋，“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问。”
决明不满地捂住了脑袋，“那爹爹和娘亲什么时候能回来？”
“说了少问！”
又要敲，决明连忙跑了，“不要敲脑袋，会变不聪明的！”一溜烟跑了。
等了一下午，眼瞧着都傍晚了，府门边才出现柳蕴与冬葵的身影，他连忙扑上去，冬葵忙抱他，他委委屈屈地道，“爹爹娘亲怎么才回来？”
冬葵呃了一声，耳根子有些红，还没吭声，柳蕴将决明从她腿上捞出来抱着，“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问！”
决明“！”
他不服气！
他小怎么了，总有一天他会长大的！
双手抱着柳蕴的脖子，面朝走在后面的冬葵，皱巴起了小脸，惹得冬葵笑了一声，“今天玩得开心么？”
“开心！我能明天就去上学么？”
冬葵跟上，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想去就可以。”
“好……”
柳蕴开口了，“爹爹教你不行么？”
他存着私心，想亲手教导决明，决明迟疑了好一会儿，“那爹爹会教温子谦他们么？”
冬葵“温子谦是谁？”
柳蕴回头笑笑，“温在卿那嫡孙，看来决明已经交到朋友了？”
冬葵受不住他这笑，忙撇开视线，柳蕴唇角含着笑地转过头，决明赶紧道，“是的，娘亲我交了好多朋友，明天他们都等着我去玩！”
柳蕴笑意未减，“你的意思是爹爹教他们，你就能每天和他们玩了？”
“是。”决明有些不好意思，“我不会贪玩的，我会好好读书的！”
柳蕴“那爹爹就考虑一下。”
及至夜间休息，决明还想和冬葵一起睡，被柳蕴拎到了门外，“乖，决明大了，可以自己睡了！”
决明不敢置信，“爹爹你之前还说我小！”
可惜，再怎么抗议，柳蕴都不让他进屋，他只好气愤地去找齐先生，齐先生听罢颇为同情地看着他，“看来你以后都不能和你娘亲睡了！”
决明发出一声不满的呐喊，“不！”齐先生嘿嘿一笑，趁机将他塞进被窝，熄灯睡觉去了。
第二日，天刚亮，宋平水就匆匆而来，进了书房告知柳蕴，“准备好了，你与冬葵……”抬眼瞧见首辅大人面上如沐春风的笑，愣了愣，“这是怎么了，笑得这么……”突然意识到，这是两人和好了？！
那好歹告诉他们一声啊！宋平水愤然不已，“我掏心掏肺准备好了戏，你却一声不吭哄好了人，那我这戏还做不做了？”
“当然要做，夫人要看的。”
柳蕴昨夜与冬葵说了，他就当冬葵不记得那些做戏场景了，只说，“我曾答应过你，要废顾雍，那时你不见我，我没能亲口告诉你，我想这时候你也知道了，再告诉你也没什么意思了，不若让宋平水他们做戏给你看，你愿意去瞧瞧么？”
冬葵装得也很像，“是根本崔家幼子那本子演的？”
“是。”
“那就去瞧瞧。”
柳蕴问道“何时能演？”
“随时可以，对了，过两日就是除夕了，我们都琢磨着就在宫里开年宴那日做吧，下午凑一起把戏做了，晚上开宴，宴罢便都回家过年。”
“可。”
宫中开年宴，在除夕前一日，也就是明天下午。定下时间，宋平水带人又对了一遍戏，一日过得飞快，很快到了第二日下午，柳蕴吩咐奶娘丫鬟好生看着小公子，带着冬葵及决明进了宫。
幼帝见了冬葵，呐呐得不知道说些什么，他还记得那时他在归化说的话，“日后我给你撑腰。”似乎自他登基，他还没给冬葵撑过腰。
伫立一会儿，也只得让宫人为冬葵搬来椅子，“坐。”冬葵依言坐下，笑着道，“陛下果真是长大了。”幼帝脸红了红，抱起决明跑出去玩了。
冬葵诧异，“他怎不好意思了？”
“你都说他长大了？孩子大了，心思多了。”柳蕴想了一下，笑道，“我瞧陛下是觉着没帮你做什么吧，你也知道那时候我去接他回来，决明因此……”
“都过去了。”冬葵打断他，他缓步过来，屈膝蹲在冬葵身前抬起头，“是，都过去了，他也是心怀内疚，现在决明回来了，他心里好受些。”
“你还是该亲口告诉他，你是他亲舅舅，你说一声，他该有多高兴。”冬葵任由柳蕴捉着自己的手，柳蕴点点头，“有机会我会和他说的。”
两人说着，门外有人禀报，说是请两人到了金銮殿去，看来是宋平水准备好了一切，柳蕴遂扶起冬葵，两人往金銮殿去。
金銮殿上，众人做好了准备，废帝已从广陵宫出来，正坐在龙椅上，冬葵到了大殿，冷冷地瞥了废帝，决明朝她跑过来，她连忙抱住，有宫人为她搬来椅子，她坐了上去，柳蕴俯身轻言，“你且看着吧，做戏过程中想说什么都可以。”
冬葵抬了抬眼帘，“我不说旁的，我只夸他们。”她又不是真忘了，如今回想起来，她脑子不太清楚时，宋平水他们没少费力，她决定多夸几声！
柳蕴笑了笑，没忍住，抬起手，宽大的袖子一扬，正好遮住了冬葵的脸颊，他飞快地啄了一口，从旁人角度看，也不过是冬葵的脸颊被遮，柳蕴离她十分近而已。
袖子垂到决明头上，决明回头，正好瞧见这一幕，决明立马脸色通红，抬起手捂住双眼，“爹爹不知羞。”
冬葵咬牙，“大庭广众之下，你注意点！”
“旁人瞧不见。”柳蕴低语。
“决明还在。”
“儿子又不是旁人。”
随后，柳蕴去了侧殿换做戏的衣服，冬葵低头扒开决明的双手，决明也不知道在害羞什么，死活不让她扒，母子俩僵持时，长公主缓步过来，冬葵佯装疑惑地瞧着她，长公主这才想起冬葵忘了那些做戏的情景，不记得她是谁了，身旁一时又无宫人告知，长公主不愿自己说，就憋着气儿走开了。
冬葵“……”
不过一会儿，宋平水命人开场。
当年真实情景是这样的
冬葵与柳蕴不相见，废帝以为自己离间成功，没成想惹恼了柳蕴，柳蕴那段时间确然颓废许多，时不时去求冬葵出来，俨然是沉溺在失意的情感中，但暗地里该做的还是撑着做了，不声不响地拔掉废帝安插在府邸的眼线，悄悄联系西南，西南秦立称正好备好兵力，可以出击了。
因为先帝临死前就已吩咐暗卫营，令其听命于柳蕴，柳蕴一对先帝的死因起疑，就命暗卫营细细去调查，暗卫营废了许多力气，终于有了合理的猜测先帝身子骨这么弱，是废帝给他下药所致。
接下来，暗卫营去搜寻更令人信服的证据，奈何废帝做事太过干净，他们一无所获，柳蕴眉眼凌厉，“只要有了猜测，便可诈他。”
秦立已领兵乔装进京，路上纠集信得过的地方兵力，军队可谓日益强大。此时，废帝与亲信定下计策，决定于金銮殿上射杀柳蕴，过了几日，早朝之上，百官散去，废帝独独留下柳蕴。
柳蕴察觉到了危险，废帝再不多言，在柳蕴看不见的地方藏满了弓箭手，废帝扬袖示意，没成想本来期待的万箭齐发并没有发生，柳蕴要有准备，他站在大殿中央，挺直了脊背，“先帝没把暗卫营交给陛下，看来是真的不信任陛下。”
暗卫营想来是皇室最好用的刀，废帝若有暗卫营，柳蕴必定走不出大殿，可惜暗卫营跟了柳蕴，废帝震怒，一拍手，御林军从侧殿而出，手持兵器地对上了柳蕴，与此同时，暗卫们也一闪而出，纷纷护住柳蕴。
两方僵持，大殿的门被砰得一声跺开，幼帝手持着长剑领着不少臣子奔进来，还未离开的其他官员瘫在大殿外，幼帝举着剑越过暗卫，还要越过柳蕴，看样子是要找废帝拼命，柳蕴扯住他，沉下脸，“你来此做甚？”
“救你！”
幼帝通红着眼，他一听说废帝独独留了柳蕴就觉着不对劲儿，带人闯进来，果不其然看见废帝下手了。
“护好殿下。”
柳蕴示意暗卫将幼帝团团围住，幼帝被围，看不见柳蕴了，废帝端坐龙椅，接过御林军递来的弓箭，对准幼帝拉弓，“皇弟自己来送命，可就怪不得我了。”
一枚又一枚的猝着毒的利箭朝幼帝射来，暗卫们一一挥开，哪成想这不过是诱饵，趁暗卫们一心保护幼帝，上一枚利箭还试图射向幼帝，下一枚利箭就转而朝柳蕴飞去，柳蕴察觉，侧身一躲，利箭擦过他的肩膀，衣服破开了口子，血珠沁了出来。
废帝放声大笑，“中了此毒，不出半个时辰，若无解药，必死无疑！”
半个时辰。
酒柳蕴只有半个时辰
废帝目的达成，轻轻松松扔了长剑，下了龙椅到了众人跟前，柳蕴拨开护住他的众人，对着御林军道，“陛下果真心肠毒辣，这极为善于用毒，怪不得能让先帝身子日渐衰败，而无一人察觉。”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幼帝震惊得手中长剑掉落在地，过了半响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顾雍，你谋害他人便也罢了，竟敢谋害父皇，你还算个人吗！”
众人适才还混沌的意识被他一声嘶吼震得清醒无比，殿外吓得腿软的臣子纷纷爬了进来，已经进来的都已露出了愤慨的神色，世人忠君，弑君自古以来都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且顾雍还是先帝曾经最为宠爱的儿子，一时间众人信了大半，废帝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地跳，“柳蕴，你竟然污蔑朕，来人，谁能斩杀柳蕴，加官进爵！”
无一人敢动。
怀疑的情绪浮在每个人的心头，绕是御林军也没有人动，比起为先帝而哭的幼帝，废帝一句解释也没有，更使众人起疑，废帝意识到了这点，急急开了口，“柳蕴，你休要血口喷人，素日朕有多敬重父皇，诸位爱卿都看在眼里，朕岂会害自己的父皇！”
又细细地将素日与先帝多么和睦说了一遍，他分明是在拖延时间，若是柳蕴毒发身亡，幼帝好对付得很，柳蕴打破了他的痴心妄想，“我去西南瞧，先帝曾告诉我一件事……”
废帝一听脸色突地一变，众人屏气凝神，急急等着这个秘密是什么，众人都知柳蕴去西南接小皇子前，先帝确然见了柳蕴，那么他说得有可能是真的。
柳蕴沉声道，“先帝亲口告诉我，你欲篡位，早几年便对他用毒，且还告诉我，等我接小皇子回来，便让他登基为帝，而我一回来，你便逼了宫，我想这些正是你逼宫的缘由！”
若无这些，废帝当真没有逼宫的必要，殿中众人一听不由信了大半，有些直臣纷纷出声斥责，废帝心中恼怒，面上依然镇定着，只要他拖过半个时辰，熬到柳蕴毒发。
此时柳蕴面色开始发白，废帝冷笑一声，“你对朕不敬，合该是这个下场。”
柳蕴启唇，“先帝之前还曾告诉我一个秘密，你当真让我说出来？”
废帝脸色阴沉，瞧着着实恐怖，他知道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柳蕴要说时他还是会感到恐惧，咬牙泄出一声，“你……”
却不知何时，殿中已被秦立带来的军队包围了，秦立大步跨了进来，“顾雍，认输吧，这样你还能留有一丝颜面。”军队开始剿杀御林军，御林军纷纷倒戈。
局面瞬间扭转，废帝仍不放弃，趁乱夺了长剑，他也是习过武的，尚能对付一个暗卫，柳蕴双眼已瞧不清东西，吩咐暗卫，“护好殿下！”偏偏幼帝离他很远了，幼帝是吩咐人赶去太医院，命太医研制解药去了。
暗卫们去追幼帝，没成想废帝一个转身开始袭击柳蕴，柳蕴行动不便，没能躲开，正被废帝一剑逼到脖颈处，“都住手，再动，我便杀了他！”
“你敢！”幼帝瞧见，红着眼奔过来，要和他拼命。
柳蕴冲着声音来源，淡定地笑了笑，“殿下不要害怕，他已威胁不到你了，你且往龙椅去。”
脖颈上沁出血珠，落在幼帝眼里，触目惊心，他如何都迈不出第一步，废帝讥诮一声，“没用的蠢货，到手的东西也不敢要。”
“殿下，去吧！”柳蕴凭着记忆指了指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殿下，只要坐上去，你就能为你母妃平冤，殿下是忘了曾经受过的苦了么！”
“我没有！”幼帝抹了把脸上的泪，不去看柳蕴脖间的鲜血，埋头往前迈了一步，再迈一步，柳蕴的血就流得更多。
废帝看戏的表情蓦地变得阴沉，正欲一剑刺死柳蕴，身后突地传来嗖得一声，一柄利箭冲着他的后脑勺而来，他警觉地回头，想要及时避开，也因此松了对柳蕴的钳制。
柳蕴的血流了大片，废帝送开他时他就晕过去了，太医们已急急赶了过来，一边为他包扎伤口，一边观察他中了何种毒，无奈都看不出来，只能先送回偏殿处理。
幼帝像是一瞬间长大了，终于狠下手来，擒住了废帝，废帝明黄的帝袍浸满了鲜血，一个踉跄倒在了血泊里，幼帝掐着他的脖子问，“解药在哪儿！”
废帝不说。
幼帝将他的亲信拖来，拿起长剑就往一人胸口戳，“我再问一遍，解药在哪儿！”
亲信贪生怕死，很快把解药说了出来，幼帝命人去取，解药终于入了柳蕴的口。
解药见效很快，柳蕴很快醒来，强撑着起身，众人随他到了大殿，柳蕴指了指那龙椅，“顾雍无德，不配坐上去，即日起他就不是我等的君主了，殿下，坐上去吧。”
幼帝一步一步走了上去，到了最高处，在龙椅上坐下，柳蕴挥开扶着他的暗卫，撩起衣摆伏地一跪，众人亦跪，呼声传遍大殿，年幼的帝王头次知道了为帝意味着什么。
废帝被废，被关进了广陵宫，幼帝想要让柳蕴在宫养身子，柳蕴摇头，带着伤势回了府邸。
府邸灯火通明，随从仆人见他受了伤，惊得不行，成串地缀在他身后，跟他去了蘅青院门前，他得知冬葵休息了，在院门站了许久。他答应冬葵的事做到了，可也没机会与她说了。
此时此刻，宋平水准备的戏里，并无当年柳蕴受伤中毒的事，本来都被崔时桥写进了本子，柳蕴看过摇了头，“写这些做什么？删了吧！”
崔时桥不敢不删，统统换成了柳蕴多么英勇无畏，这会儿一开场就是柳蕴被留在金銮殿，废帝端坐龙椅，准备要射杀他，没成想废帝还未开口，殿门口排出一行官员，口中齐喊，“大人英勇，大人无畏，开始！”
冬葵“……”
还真是小瞧你们了！
接着，废帝像当年一样说出了射杀柳蕴的话，话语一落，短粗粗的木箭就朝柳蕴射来，柳蕴是左右旋转，伸手一逮一把，跟大萤火虫似的，逮满了双手就扔，很快射杀团队禀报废帝，“陛下，没箭了！”
柳蕴收手。
殿门口那一排官员又开始了，“大人英勇，大人无畏！”
冬葵“……”
慢慢捂住了脸。
这可让她怎么夸啊！
倒是决明看得开心，跟着喊，“爹爹英勇，爹爹无畏！”
接着，暗卫营出场，废帝提前拉开弓箭，先是射向了一个暗卫，说时迟那时快，柳蕴迅疾地一伸手，救下那暗卫，暗卫立刻大声喊，“谢大人救命之恩！”
“砰”得一声，幼帝带领百官而来，百官纷纷涌向柳蕴，“大人请护住殿下！”簇拥着幼帝到柳蕴身边，柳蕴矜贵地一点头。
门外还有瘫着的官员，挤来挤去。
“你给我腾个位儿！”
“你挤着我了！”
“不行，我要躺最中间！”
废帝开时射杀幼帝，柳蕴不费吹灰之力掐断了短箭，废帝转而射杀他，冬葵眼睁睁看着柳蕴也拉起弓箭射向废帝，废帝的箭被暗卫中途截下，柳蕴在箭就冲向了废帝，废帝没躲过去，短箭正中他的胸口。
柳蕴道“中了此毒，不出半个时辰，若无解药，必死无疑！”
门口一行官员适时喊，“大人英勇，大人无畏！”
冬葵“……”
瞧不下去了！
她再也不昧着良心夸崔时桥写的好了。
顾颐护在她身后，叼着根野草，“崔时桥说，他写的是大英雄戏，统统以凸显英雄的英勇无畏大杀四方为主要目的，这么看来，没毛病。”
宋平水点评“我也同意。”
此时，废帝身中剧毒，可他不能轻易放弃，他还要下了龙椅斥责柳蕴，他凭着以前的认知稳稳地下了龙椅，开始斥责柳蕴，“大胆柳蕴，竟然起兵谋反，来人，谁若能斩杀柳蕴，加官进爵！”
御林军终于能出场了，其实都是兵部官员扮的，他们兴冲冲跑出来，甫一站好就怒斥废帝，“陛下岂能说大人起兵谋反？我们大人是多好的一个人的啊！”
“大人勤谨做事，不辞劳苦，为国事呕心沥血，还时常为殿下讲课，句句鞭辟入里，殿下常常听得都感动哭了。”
幼帝的素材，只是没这么夸张。
“大人不仅为国尽心，对待旁人也是关怀备至，时常到各部鼓励我等，让我等该做事就做事，该休息就休息，还说会给我等加俸禄！”
官员的话语，肯定没最后一句，崔时桥竟然擅自添加自己的意愿！
“大人有一点，着实令人佩服，那就是爱妻如命，多少年来，从不多瞧其余女子一眼，他若是瞧了，我俩把头割给你！”
这是太后及长公主说的，不过把头割给人家可不是这两人说的！
兵部官员有的根本没拍过马屁，这次利用这个机会拍了拍，可怕地发现竟然越拍越高兴，呼呼啦啦说了一堆，听得冬葵一张脸红了又红，恨不得起身走人。
好在他们也懂得适可而止，御林军正式倒戈了，秦立立马登场，秦立一登场，柳蕴夺过长剑就嫁在了废帝脖子上，“殿下，去吧！”
幼帝昂着头去了，等他坐上龙椅，柳蕴松了长剑，正欲带着百官跪拜，突地长剑一动，被废帝夺了过去，废帝后退几步，捞起一旁的长公主，“别动！动就杀了她！”
众人一愣，啥情况？他们看过的本子里没有这一幕啊，殿门那行官员还不知殿里发生了异常，又齐齐喊，“大人英勇，大人无畏，大人冲啊！！”
众人“……”
长公主的脖颈沁出了血珠。
众人“！”
竟然来真的！
幼帝拨开百官，走到最前面，“皇姐，我们做戏，你过来做什么？”
长公主已经疼得落泪了，“陛下，快救我！”废帝阴着脸要求，“放我出宫，我就放了她！”
长公主期待地看向柳蕴，却见他已去了冬葵处，命人护着冬葵及决明离开了，等到冬葵的身影消失了，他才疾步过来，正对着长公主的视线。
长公主这次最后的尝试终于令她死了心，她再不对柳蕴有什么心思了，可废帝也不会放过她了，挟持她准备出宫，“怎么，都不动，是想看她死在我剑下？”
此时为他做事的黑衣人也现身了，武功倒也不错，很快与暗卫们打在了一起，长公主终于意识到了不对，“皇兄你骗我？！”
“不骗你，我怎么出得了宫？”废帝阴恻恻一笑，长公主霎时面色一白，废帝看向幼帝，“皇帝这皇帝当得可真好，柳蕴既能废我，就不怕那日他不高兴废了……”
“顾雍。”柳蕴轻轻喊了一声，目光轻轻淡淡，却穿透了废帝的身体，绞得他心脏直疼，他预感柳蕴不会放过他了。
果然，柳蕴又道，“说什么不行？偏偏要挑拨我与陛下。”偏头看向幼帝，“陛下，我柳蕴誓死效忠陛下，绝无二心，至于顾雍，今日我告知陛下一个秘密……”
“柳蕴，你敢！”废帝惊恐，还想用长公主威胁威胁众人，不想黑衣人已被暗卫斩杀，两个暗卫轻松地钳住了他，长公主得了救，与得了消息过来的太后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废帝被压到地上，再无翻身之地，“柳蕴，不要说，不要说……”语气里带了祈求之意，柳蕴望着幼帝道，“陛下曾告诉我，若有一天，我被逼到绝路，就可告知天下人，顾雍并非皇室，他只是一个侍卫之子。”
“轰”得一声，犹如一道惊雷，震得所有人失了神，而后众人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老向地上的废帝，幼帝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柳蕴缓缓答“这是事实。”
先帝脾气很大，可惜有些懦弱，他最爱顾雍，因为顾雍打小做事干脆，果敢狠绝，他甚为喜欢，哪怕后来他意识到柳家之事是顾雍所为，他亦没有说什么，只是当有人告发幼帝不是皇室子嗣时，他派暗卫调查，不成想阴差阳错，调查出了顾雍的母妃曾与一侍卫有过一段私情，幼帝命暗卫想法取了顾雍的血来，滴血验亲的结果显示顾雍真并非他的儿子。
此时，柳馥母子逃出了宫，太子羽翼已丰满，先帝亲手养出了这个祸害，却开始忌惮他，不能妄动他了，只能命暗卫暗中截下太子追杀柳馥母子的杀手，也算是保护柳馥母子找到了柳蕴。
后来，柳蕴进京，先帝的身子骨已经不行了，一开始他故意识不出柳蕴是柳家人，处处重视他，希望有一日柳蕴能扳倒废帝，而他告诉柳蕴这个秘密，已经猜到了顾雍对这个秘密的忌惮。
顾雍自恃身份，最为看重血统，他因为皇子的身份享受着皇室的风光，高高在上了这么多年，若是让他得知自己不过是一个出身低下的侍卫之子，朝中人人都可践踏他，轻侮他，他怎么接受得了？
此时他像一个败犬一样匍匐在地，他觉着百官审视的目光都是侮辱之意，他难堪地近乎要钻进地底下，他像是听到了百官的嗤笑声，一个侍卫之子，竟也配称帝么？
百官的说话声嗡嗡地向着，他受不了这些曾经跪拜过他的人反过来嘲讽他嗤笑他，百官声音越发，他越是急得发疯，“闭嘴！都闭嘴！朕是天命之子，休得污蔑朕！”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地冲向百官。
实际上，百官谁都没说话，都静静地看着他不停地臆想，自己把自己逼疯了，百官躲开，眼睁睁看着他凶悍地喊着跑着奔出了殿门。
幼帝沉了脸，“抓他回来！”
暗卫速速去了。
谁也没想到这场戏演到最后会变成这个情况，百官觉着这个场合不宜多待，心想着不若回家换身衣服，及至傍晚来参宴的好，遂纷纷行礼告退。
殿中很快剩了柳蕴与幼帝，幼帝吸吸鼻子，眼眶红了，柳蕴知道他是为先帝感伤，走过去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想哭便哭吧，在舅舅面前，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幼帝顿时哭出来了，“舅舅，你终于认我了……”
哭声传满了大殿。
冬葵站在不远处，抚着决明的头发笑了笑。
幼帝哭够了，又觉着不好意思了，转身就跑了，其余人早就散了，宋平水进来，“收拾一下？”
柳蕴颔首。
转身朝冬葵走去，“便不回家了，过了年宴再回去。”
冬葵点头。
大殿很快清理干净，废帝已被抓回了广陵宫，幼帝在御书房坐了片刻，喊来顾寻，如今顾寻又回了暗卫营做事，幼帝吩咐顾寻，“找太医要最烈的毒，送到广陵宫，灌他喝下，烧了宫殿。”
“是！”
顾寻去了太医院一趟，太医不敢耽误，配好了药递予顾寻，顾寻接了领着几个暗卫进了广陵宫，没过多久，从殿里走出来，扔了火把过去，熊熊烈火而起，顾寻守在周围，看着这过别牵连到了别处。
及至傍晚，百官及家眷纷纷到了宫中，望着那火光冲天的一角，无人敢问，和其他人打着照顾，一脸高兴地进了正清殿。
正清殿阔大，足以装下许多人，供他们玩笑取乐，幼帝端坐最最高位，左边是太后与长公主，右边是柳蕴与冬葵及决明，这样的坐法，无人有所质疑。
礼部备了许多节目，百官看得兴起，只是看了没多久，就觉着索然无味，还不如为首辅夫人做戏有趣，这个念头一闪过脑海，最初只是几人笑了笑，后来笑声一大，一片一片地笑了，底下笑作一团，高位之上好奇了，幼帝问了一声，“诸位爱卿在笑什么？”
百官不敢说为冬葵做戏，柳蕴特意嘱咐过，一个个憋红了脸，不知怎么回答，宋平水是真的勇士，起身行礼道，“清苑坊出的本子，里面有位女子有天赐的神力，说的什么话都能实现，我们都觉着那女子有点像夫人，不知道能否向夫人讨句话？”
百官受了启发。
“对！”
“请夫人说句话！”
“我能不能提具体的要求！”
女眷们纷纷起身，今年她们不摸冬葵的华服美裳了，改讨要吉利话语了，都期待地看向冬葵，太后与长公主亦望向冬葵，冬葵笑道，“自然可以。”
底下响起欢呼，年轻姑娘们排成对一个一个上来，没成想长公主竟然是第一个，长公主到底讲颜面，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具体，冬葵笑道“祝公主早日觅得如意驸马！”
正合长公主心意，长公主红着脸会座位去了，宋婉儿第二个凑过来，低低问，“夫人，夫人，今年我能嫁给颐哥哥么？”
冬葵笑了一声，“我觉着能，但你问问你爹，更准！”
“谢谢夫人！”宋婉儿吐吐舌头，下去了。
“夫人，我以后能长得和你一样美么？”
“能！”
“夫人，我爹爹娘亲会更宠我么？”
“会！”
“夫人……”
等到女眷们过了一遍，年轻公子们跃跃欲试，不过在柳蕴轻轻望过来一眼后，他们都消停了，柳蕴递给冬葵一杯茶，“润润喉咙。”
决明突然道，“娘亲，我会一直这么开开心心地和爹爹娘亲还有人参弟弟生活在一起么？”
冬葵摸了摸他的脑袋，“会，一直会，我们再也不会和决明分开。”
决明开心“嗯！”
没过多久，底下人明显喝过头了，一个个兴奋无比，都开始蹿座位吵架了，有的还踩着凳子吵架，年轻公子们终于寻得机会和中意姑娘说话了。
宋平水这个老父亲严防死守，终于没让顾颐亲近宋婉儿，崔时桥喝得满脸通红，举着空荡荡的酒杯寻到温若华，“送……送给你！”
任由他们闹腾着，柳蕴板过冬葵的脸颊，“有没有话送给我？”
两人十指相扣，额头相抵。
冬葵粲然一笑，“夫君，愿新年，胜旧年。”
愿新年，胜旧年。
你我长相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