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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我们要离婚
作者：福禄丸子
内容简介
 自从陆潜婚后宣布我不爱你，我们迟早离婚 林舒眉每天都在等他的千万支票从天而降 好成全他跟他的白月光。 然而意外昏迷三年后醒来， 陆医生反悔了谁说我们要离婚？ 懂得珍惜的人，都曾失去过。 一句话：恶女怕缠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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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葡萄初熟的时候，林舒眉提前结束在法国的公干，回到A市。
她自己开车，风驰电掣地从机场直奔市人民医院。
姚炳志已经等在停车场，看到她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可算来了……辛苦了啊！走走走，别耽搁，快上去吧，都等着呢！”
不知是不是航班上喝的那杯香槟上头，林舒眉看着眼前的住院部大楼都感觉充满了魔幻色彩，充满怀疑地问：“陆潜……这回是真醒了吗？”
大家都对植物人苏醒这种奇迹喜闻乐见，这么多年来一惊一乍的，搞的像“狼来了”。
“我看着他睁的眼，还能有假吗？真，绝对真……”
林舒眉看他情真意切都快哭出来了，忙说：“别别别……这是好事儿，咱们应该高兴才对。”
老姚想了想陆潜醒过来这几天的种种表现，还真说不准算不算好事儿，忍不住又要老泪纵横。
他说是说由陆家派来协助管理酒庄生意的，实际已经为陆家工作二十多年了，看着陆潜长大，那真是父子般的情谊。
林舒眉又指了指楼上：“老佛爷呢，也在上面？”
老姚点头，又提醒她：“你这称呼可记得改改，别叫顺嘴了当人面也这么叫。”
舒眉赶紧闭上嘴。
自家婆婆大权在握，贵气逼人，她是习惯了背后这么戏称，还没胆儿肥到敢当面叫。
促醒病房在住院部的顶楼。陆潜三年前在车祸中身体严重受创，经历了多番抢救之后，在ICU和神经外科各住了些日子，其余最多的时间就是在促醒病房度过的。
这三年来林舒眉每周至少往这儿跑两趟，大脑已经形成了机械记忆，闭着眼也能摸进去。
可这会儿她迈着大步，裙袂生风地走向那间再熟悉不过的病房，竟然紧张得捏了满手的汗。
病房的门虚掩着，隐约有说话的声音钻出来。
她在门口深吸了一大口气，突然又要转身往回走。
老姚拉住她，压低声音道：“姑奶奶，你要去哪儿啊？”
“礼物，我从法国给他妈妈买的礼物还在我行李箱里，我去拿上来。”
“别麻烦了。”老姚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巧的纸袋塞进她怀里，“我替你准备了，快进去吧！”
她几乎是被推进病房的。这是个套间，外面是个会客和休息的小厅，一门之隔，才是沉睡了三年的陆美男。
如今她面前是华山一条路，不上也得上了。
啧，她现在妆容整不整洁，身上的衣服得不得体……
病房里间玻璃摔碎的轻响打断了她所有的想法，然后又是“砰”的一声巨响，仿佛是重物落地的动静。
“来人，有没有人啊！护士，护士！”
什么妆容衣服都抛诸脑后，林舒眉想也没想就冲进里间去，看到眼前的情景，脑海里竟然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那个瘦瘦高高穿着病号服躺在地上挣扎的人是谁——是陆潜吗？
他旁边的水磨石地板上，到处都是滚落的药片、看不出是食物还是汤药的深褐色液体，还有喝水的杯子、吃饭的碗，都摔得只剩碎片。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陆潜的妈妈曲芝华女士穿着香奈儿套装蹲在地上，急得不顾仪态地大喊。
她其实只想把儿子给抬回床上去。然而就算陆潜这回睁眼宛如新生，毕竟也不是初生的婴儿了，昏迷三年的人，瘦脱了形还是有一百来斤，她一个人肯定是搬不动的。
加之陆潜还在拼命挣扎乱动，她跟护工一起也按不住他。
老姚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没等林舒眉反应过来，已经上前帮忙抬手抬脚要把陆潜搬回床上去。
可没想到，帮忙的人越多，陆潜的挣扎越厉害。
他才醒来几天？两天，三天？从她接到消息到乘了十几个小时的航班赶回来，把时差也算上，最多不过三天时间吧，他竟然能有力气脱离那张睡了三年的床了！
虽然是靠滚……到地上来的。
林舒眉定定地看着他仿佛困兽般在地上折腾，千方百计要摆脱那些捉住他的手，最后竟然从嗓子里发出了沙哑的吼声。
行呗，这回狼是真的来了。
她终于走过去，拨开老姚和曲芝华，说：“让我来。”
她的力气并不比其他人大多少，因此刚蹲下去就被陆潜给推倒了。
好巧不巧的，她手往后撑的时候摁在了一块玻璃上，顿时血流如注。
“你流血了。”护工好心提醒她。
血这个字眼让陆潜略微一顿。
疼痛延迟了几秒才到达大脑中枢，林舒眉内心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另一只手趁机掐住了陆潜的下巴，逼他看向她的伤口：“你闹够了没有？”
她这一嗓子大概确实是中气十足，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震住了，包括陆潜。
老姚和护工赶紧一人一边，伸手把陆潜给架回了床上。
人是躺回去了，眼睛却粘在了林舒眉身上。
她找护士要了点碘伏和纱布，把手上割破的地方简单包扎了一下。
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陆潜下意识地垂下眼，那个样子，仿佛又跟长睡时一样。
她额际突突一跳。
护工忙于打扫病房地板上的满地狼藉，该喂的药还是要喂的。
曲芝华看了看床上的陆潜，对舒眉下了命令：“你来给他喂。”
“我？”
“是啊，先把吃的喂一点进去，再喂今天的药。”
这是医嘱。
陆潜刚醒没多久，只能喝点流质食物，于是林舒眉端着一碗稀得不能再稀、姑且可以算作是米汤的“粥”跟他大眼瞪小眼。
刚才本来有碗加了红枣和黑糖熬的甜汤，他不肯喝，扬手打翻在地上了。
喂药就更是打仗，他抗拒到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
他语言能力还没有恢复，醒来后一句话都没说过。但他身上那种强烈的情绪，林舒眉从进门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
她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对坐靠在床上的人说：“张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大约就他们两人能听见。
她并没有十分的把握能让他乖乖听她指令，万一他也一把拂开她，那多没面子。
他妈妈就在身后盯着，像是一种考验——这三年来你是怎么照顾他的，让我看看你的表现。
陆潜之前还会看向别处，这会儿两人离得这么近，他反而没了顾忌，目光就在她脸上流连，仿佛很用力地要记住她的模样。
她也不得不仔细打量他。
他头发长了很多。昏迷这么久，他头发一直是剃得光溜溜，这次出差去法国之前眼看着头发长出来，她本来想给他剃了再走，没来得及，谁想到这一耽搁他就醒了。
他现在的模样，跟车祸昏迷之前的样子挺像的。
可那时候的陆潜眼里哪儿有她啊？看着自己的病人透露出的温情都比看她的时候多。
这回轮到她别开目光低下头，手里的勺子在小碗里搅了又搅，才重新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她嘬着嘴吹凉的这个动作让陆潜觉得高兴，竟然慢慢张开嘴，把那一勺米汤给喝了进去。
曲芝华和老姚，甚至包括护工小王，都有种瞬间松了口气的感觉。
林舒眉也有点意外，他竟然没有任何抗拒？这不科学啊！那先前他是作的什么妖？
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
其实是不想问。
既然旗开得胜，那就乘胜追击吧，赶紧把这一碗喂完得了。
一勺又一勺，舒眉觉得自己喂得很快了，其实也喂了很久才喂完。
桌上的湿纸巾刚好用完了，她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抽了一张给他擦干净嘴角和下巴，纸巾上的橙香味跟她手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他突然抬起手来抓住她，把那张湿纸巾夺下来，紧紧攥在自己手里。
舒眉吓了一跳，想掰开他的手指抢回来，却又怕动作太大惊动了身后的人，只得由他去。
大概今天消耗了不少精力，陆潜也累了，再看他时已经闭上了眼睛。
虽然这三年里也有无数次盼着他能醒过来，但现在看来，还是做睡美男的时候比较可爱。
药还没喂，能吃点东西进去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曲芝华翘着小腿坐在旁边沙发上，继续发号施令：“他衣服弄脏了，你先给他擦个身，换身衣服再喂药。不要借别人的手，你自己来做。护工毕竟是外人，陆潜没意识的时候帮把手也就算了，现在醒了还要别人来做，他面子上过不去，肯定不配合的。”
她把陆潜那种强烈的情绪简单归结为面子上过不去，就没想过她跟老姚都不是外人，他为什么还是那么大反应。
当然，舒眉心里这么想，嘴上也不会这么说。
她对护工说：“麻烦帮我打盆水来，要热一点的。”
“他这会儿刚睡着，你要不等……”
曲芝华的话没说完，舒眉已经麻利地拉开了陆潜身上的病号服。
陆潜身材匀称颀长，就是瘦，毕竟躺的太久，曾经小麦色的健康肤色都显出了苍白。
毛巾打得很热，半干，从他的颈部开始很快擦过一遍，然后翻身，换下脏掉的衣服，再擦背……
干净的衣服换好，最后一颗纽子系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甚至当着婆婆的面跟丈夫有这样久违的亲密接触，也完全感觉不到一点她的羞涩。
考验是吧？
陆潜卧床三年，没有长过一次褥疮，真以为都是护工的功劳？当初他出事，全家人崩溃的崩溃，逃避的逃避，除了在手术和病危通知书上不停签字，这些最基本的事也都是她在做。
早就练出来了。
陆潜身体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已经痊愈，所谓好了伤疤忘了疼，大概就是这样了。
曲芝华很满意，终于站起来，抹平衣服上的褶皱，交代说：“既然你回来了，今晚就在这儿陪陪他。我先回去了。”
“您住哪个酒店？”
舒眉当然不会想当然的以为这个回去是要回她跟陆潜在这里的家。
“国贸。明早还有个会，上海那边，公司还有董事会还等着我回去开，事情实在太多了。现在既然陆潜醒了，这里就还是交给你和老姚，我也放心。”
看吧，果然。
从陆潜受伤到现在，曲芝华每次出现在他病床面前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一天。
不懂有钱人的世界。舒眉觉得可能是因为她自己从没真正有钱过。
再看向床上闭着眼睛的陆潜，刚才给他擦身换衣服动静可不小，他居然也没醒，不知是真的累得睁不开眼，还是仅仅闭眼假寐。
不管哪种，都怪可怜的。

第2章
舒眉的行李还在车上，过夜倒方便了，换洗的衣物和洗漱用品都不用另外准备。
但她其实迫不及待地想回酒庄一趟。
她记挂着刚下厂新酿的酒。
酒庄的葡萄园从前年开始有收成，今年才真正试着下厂酿酒。
明年酒庄能不能成功推出自己品牌的葡萄酒，就要看今年酿造的结果如何。
本来她也不是这么急，但今年是个不错的年份，葡萄糖分高、收成好，加上陆潜之前就有要苏醒的迹象，她知道不能再拖了。
陆潜醒来他们就该离婚了，要离婚她就得有安身立命的资本。
这个酒庄就是她的资本。
这好比应付提前到来的大考，她当然万分重视。
在法国出差的那几天，她每天都跟顾想想通电话。
顾想想是她大学同学兼室友，同样学发酵工程，毕业后就在她这酒庄做酿酒师。
人家闺蜜打电话都是互相种草购物节买点什么，她只会问——采购的新酵母风味如何，酿造的温度合不合适，发酵的节奏慢还是快……
“想想啊，稳定发酵的时候，酒里就要记得加一点二氧化硫……算了，要不等我回来再加吧！”
其他的步骤都可以按部就班地进行，但她想留这么一点，亲自动手。
这种仪式感，可能就像第一次亲手给初生的孩子冲奶粉，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奇妙寄托。
她在法国进修学到的知识，如今也正好派上用场。
陆潜果然醒了，她就买了最近的一班航班往回赶，一半是为了人，一半是为了酒。
酒跟人一样，也是有生命的，需要有人去呵护和照顾。
毕业后，她投入全部感情去经营的只有两件事——跟陆潜的婚姻，以及这个酒庄。
所以在她心目中，酒跟陆潜其实是平等的。
舒眉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的男人，轻轻扣上门。
医生说他即使醒来，也还需要大量的休息，慢慢恢复体力。
她于是先回了一趟酒厂，直奔发酵的车间。
十几个橡木桶里，装着的是清澄红艳的液体。她跟酿酒师们一起反复比对、挑选的酵母催生出果实浓郁的酸涩，一点一点把糖转化成酒精。
这种感觉，跟看到陆潜终于苏醒时差不多。
世界最顶级的葡萄酒佳酿也是采用极微量的二氧化硫防腐，工艺不好，灌入的二氧化硫量不对，就会影响酒的风味。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她要亲自给这第一批酿出来的酒充好二氧化硫，才能安稳地睡个好觉。
…
舒眉在陆潜的床边趴了一晚，第二天早晨感觉到脸上痒痒的，像有羽毛轻拂而过。
很久没睡得这么安稳了，她都不想被打扰，伸手挥了挥，想把这恼人的羽毛赶走，不期然碰到另一个人的体温，才猛的一下睁开眼睛。
陆潜眼睫微颤，不知醒了多久，就这么半躺在床上看她。
刚才从她脸上拂过的，是他的手指。
一眼破开蒙昧。这双眼睛的大胆放肆根本不属于她认识的陆潜。
当然他这会儿起是起不来的，只能维持着半躺的姿势。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她没等他反应，已经按下了呼叫铃。
不管怎么说，先叫医生来看看。
早班医生很快就呼啦一下子全都涌到病房来，似乎都等着参观他这个奇迹很久了。
舒眉在旁边揉着眼睛，悄悄打了个哈欠。
“水……”
陆潜的喉咙里发出个模糊的音节，让所有人的视线瞬间全都移到了舒眉身上。
她吃了一惊：“你能说话了？”
“水。”
这回更清晰了些。与其说是口渴要喝水，倒更像是表达不耐烦，想让周围的人都赶紧出去。
医生们觉得语言功能的恢复是个好现象，又是一阵雀跃，终于都走了。
舒眉从保温杯里倒出半杯温水，又习惯性地扔了一支干净的棉签进去。
见陆潜盯着她手里的水杯，她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给自己下台阶：“习惯了。”
他昏迷不醒的日子里，她总是用棉签蘸水给他擦拭嘴唇解渴的。
陆潜就着她的手浅浅喝了一口，吞咽很慢，她喂得也慢，但最后还是有水顺着他唇角和下颌线条流下来。
他的嘴唇恢复了血色，被水光染得潋滟一片，衣领遮不住的锁骨也沾了水渍，竟然有种秀色可餐的性感。
舒眉这一刻没有被美男迷惑，而是想，老娘给你擦洗一趟不容易，别又把衣服弄湿了啊！
她抬手给他擦，触手摸到冰凉的水，他的身体却是温热的。
她的手心从他下巴滑到锁骨，手指还拂过他的嘴角，水迹还没擦干，已经被他一把格开了。
他吃力地拉过被子盖住身体，有点恼羞成怒的别过脸。
遮也来不及了，她已经瞥见了他身下的变化。
“有什么好遮的，你昏迷的时候也会这样，谁没见过似的。”
林舒眉不屑，脸却悄悄红了，好在他也看不见。
医生说这种生理现象是正常的，植物人也会有，不代表什么，让他们因此就对他醒来不要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话虽这么说，可他现在毕竟真的醒了，意识清晰，居然会因为她碰了他几下就这么大反应，两人还面对面杵着，这就有点尴尬了。
他还可以闭上眼假寐，她杵在这儿可怎么搞？
幸亏老姚来的及时。
他怕舒眉辛苦，早早就来替她。
都是年轻孩子，他看哪个不心疼？舒眉衣服都皱皱巴巴的，前脚下飞机后脚就到医院来守夜，时差都还没倒过来，再加上陆潜那么拧……他要有女儿，肯定也不舍得她这么累。
“快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呢！”
“没事儿，老佛爷在我不得好好表现嘛！”她压低声音，瞥了一眼躺在床上满脸不高兴的陆潜，把老姚拉到一边，“没见植物人的脾气不是一般二般的大嘛？万一我走开了又闹得像昨天那样，惊动老佛爷亲自出马，酒庄明年的预算都要被砍了。”
老姚知道她心里惦记的是什么事儿，安慰道：“放心吧，砍不了。她去酒庄看过了，看到今年酿了那么多酒挺高兴的，还夸你能干。”
舒眉愣了一下：“她去过酒庄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你回来的前一天啊，她可能以为你也在酒庄，一下飞机就先过去了，发现你不在，就去了趟车间，还给酒充了二氧化硫才走的。”
舒眉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给酒充了二氧化硫？”
“是啊，她说这个是葡萄酒发酵过程中必须的。问了酿酒师说这批酒都还没充，怕发酵过程中葡萄自带的天然菌过度繁殖会腐败，刚好她又有经验……”
“她都三十年没酿过酒了，有什么经验！”
舒眉气到差点当场去世！
她觉得此刻她就是那个满嘴尖牙的喷火龙表情包，咆哮的声音简直可以穿透墙壁传到隔壁病房去。
她长途跋涉从欧洲赶回来，下了飞机就直奔医院，曲芝华没比她早到多久，居然还先赶着去了趟酒庄？？
在病床上当了三年植物人的儿子醒了，正常情况下不是应该先来看儿子吗？
她到底是不是陆潜的亲妈啊？
还自作主张给她的酒里充二氧化硫？！
现在等于这批酒里有双倍的二氧化硫含量！
姚炳志看她气得直翻白眼，在原地转来转去，忍不住悄悄凑过去用身体挡住陆潜病房的门，生怕她冲动之下会对他做出点什么来。
这倒提醒她了，打开门就往里冲。
老姚拉住她：“舒眉啊，舒眉，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我是有话跟他说，姚叔你让开。”
“哎呀哎呀……”
“您怕什么呀，还怕我谋杀亲夫吗？”
她要是想陆潜死，他出事后的这三年里就有无数的机会神不知鬼不觉要他的命，哪还要等到今天？
她就是要等他醒，醒来才有希望，醒来才万事都好谈。
她把老姚打发走，走到陆潜床边掀开被子：“起来，我知道你没睡着！”
既然没睡，他们来谈谈离婚！
本来她没想这么快把这个事儿摆上台面来，既是为了大家的体面，也是不想对经历过生死的陆潜那么残忍。
现在这样，可能就是天意。
陆潜再次睁眼看向她，视线缓缓地移到她的手上。
“疼……吗？”
昨天推倒她划伤的伤口，被纱布潦草地包覆着。
他有种想要帮她拆掉重新包扎的冲动。
尽管他还连说话都那么吃力。
舒眉被他突如其来的一问给问懵了，下意识地回答：“不疼。”
疼不疼关他什么事啊，他什么时候还会关心起她来了？
舒眉额际的血管又突突直跳，一时间都忘了刚是要跟他说什么来着。
陆潜得寸进尺，手顺着她的指尖爬上来，轻轻一握，却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似的，吁了口气：“陪……我。”
“你说什么？”
她并不是发火，实在是他声音太轻听不清，她没能把手抽出来，耳朵先俯下去了。
习惯的力量是很可怕的。在一个差点就被死神带走的危重病人面前一次又一次俯身，把他每一次咕哝呢喃都当作遗嘱去听，也会成为一种习惯。
可陆潜自己无知无觉，他借着握住她手的力道微扬起身，在她凑近的耳垂上轻轻一吻。
湿润，带着他的体温。

第3章
大概是午夜梦回的时候吧，偶尔也会想起，他们真正做夫妻的那几年，也曾有过这样的亲昵。
可好像又有什么不对。
吃惊都不足以形容舒眉此刻的反应，她只是瞪大了眼望着他。
他眼睛里有带着疑惑却又轻浅真挚的笑意。
像不识愁滋味的少年人。
她都忘了把手抽出来，两人就这么手牵手僵持着。
“酷酷的眼神，没有哪只青蛙能比美，总有一天它会被公主唤醒了，啦......啦啦啦……”
她的手机铃声啦啦啦个没完，声音还特别大，恰好刺破两人之间这诡异的安静。
她不想在陆潜眼皮子底下接电话，拿着手机刚要往外走，正好撞见门外要进来的赵沛航。
“赵医生？”
“原来你在这儿啊。”赵沛航收起手机，“我听说陆潜醒了，还想问问你是不是真的，方不方便过来看看他。”
舒眉让他进来，示意他自己参观这“世界第八大奇迹”。
“不错嘛。”赵沛航笑着迎视陆潜的目光，好好打量一番，又自然而然地拿过床尾的病历记录翻看，边看边问，“感觉怎么样，还记不记得我？”
陆潜没吭声，也只是盯着他看。
陆潜以前是骨科的医生，而骨科是医院里高帅医生最多的科室。原因也很好理解，毕竟扛断手断脚是个力气活，老法师们挑人的时候就筛过一遍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高富帅……哪个富家子干这个呀？
于是陆潜就成了个例外，跟另外两位外表和业务能力都相当出众的师兄弟并称“骨科三杰”。
赵沛航也是其中之一，两人既是朋友，也是竞争对手。
“哇塞，他睁着眼居然不跟我抬杠，真不习惯。你确定这是陆潜吗？”
“我不确定，你有什么方法验明正身吗？”
赵沛航笑得更欢了，突然看到她手上包得七歪八扭的纱布：“你手怎么了？”
“哦，没什么，刚才打碎个杯子，被划了一下。”
“那也好好包一下啊。来来来，我帮你重新弄一下，顺便看看有没有伤到筋络。”
他示意舒眉把手抬起来，虚拽着她的四个手指要把纱布揭开。
但这个动作和刚才他看着舒眉的笑一样，落在陆潜眼里却非常刺眼。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从喉咙里硬是挤出一个字：“赵……”
“看来还真记得我，我是不是应该感动一下？”赵沛航笑着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低头把舒眉手上的纱布贴好，对她说，“像他这样的情况，大多都会有逆行性遗忘之类的记忆问题，越是远的事记的越清楚，眼前的反而模糊。”
舒眉皱了皱眉头。
“别担心，也不是都这样。他现在最重要的是身体机能的康复，我听值班的同事说他妈妈要给他安排转院到专门的康复中心去了。什么时候动身？”
又是曲芝华做的主……舒眉看了看陆潜，他似乎又想挣扎着起来，头上已经冒出细密的一层汗。
她只得请赵沛航先回去，什么时候转去康复中心连她都还先得去问个清楚。
“那我过两天再来看他，有什么事儿的话记得cue我。”
赵沛航一双桃花眼在女人面前一向是所向披靡，林舒眉却好像不怎么吃他这套，于是他又朝陆潜眨了眨眼，才施施然走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陆潜挣扎着竟然真的半坐了起来，眼神比之前更加肆无忌惮地笼住眼前的人。
“你想问我怎么跟赵医生这么熟？”舒眉仔细打量他一会儿，反而觉得现在的陆潜比以前好懂，“你忘了？你出事前一天跟他换了班，他替你值的大夜班。你车祸之后被送进来，第一波负责抢救的医生里就有他，还是他打电话给我，我才知道你出事。”
陆潜原本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了些，眼睛里却有些迷茫。
关于那场车祸的细节，他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仿佛在听她讲别人的事。
“你把他坑惨了，害他被你们主任臭骂。不过他更在意自己手里抢救的病人能不能活下来，那段时间总来看你，一来二去跟我们家属都熟了。”舒眉想起赵沛航刚才的话，再看陆潜现在的样子，忽然问，“陆潜，你记得我是谁吗？”
他怔了一下，眼里少年般的懵懂被打碎。
“你是……我太太。”
“那我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我们结婚几年了，怎么认识的？”
她本来还打算问一句，感情如何，你爱不爱我来着？
想想还是算了。不管陆潜记不记得，这样的问题都是自取其辱。
陆潜果然答不上来。
这回不是他故意沉默，他是真的……不知道答案。
林舒眉了解他，知道他可能会嘴硬，但说谎是真的特别差劲，他就不会说谎。
他们俩是夫妻，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这个事实，他应该是根据今天见的人和事推断出来的。
多讽刺啊，他好端端没出事的时候眼里就没她，不情不愿跟她结了婚；后来出事，让她没完没了地在各种知情同意书上签字，责任担了一大堆，还费心费力地照顾了他三年，醒来干脆直接把她给忘了。
是的，别的人好像都记得，就把她给忘了。
要说凉薄，要说心狠，他陆潜可真是No.1!
…
曲芝华结束了在A城的会议，又来医院看了陆潜一次，就要回上海公司去。
舒眉辗转一夜，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专程开车到酒店接她去机场。
曲芝华看到她来，也没多问，说句辛苦了就坐上车后排。
舒眉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开车。
“听说你给这次酿的酒里充了两道二氧化硫？”
没想到她会主动谈起，舒眉看了眼后视镜：“我没想到您之前充过了。”
“我也在波尔多学的酿酒，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三十年前的波尔多，三十年！
舒眉在内心默默补充。
忍字头上一把刀，这时候争论也没什么意义了。
一路再没什么话，进了机场大厅，舒眉才终于开口：“妈。”
这个称呼在她们这对不怎么见面的婆媳之间都显得有点生疏。
曲芝华转过身看着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现在最好什么都不要说。”
这老太太可真行，就料准了她开口是要谈离婚的事。
“三年前陆潜出事的时候你都没离婚，这几年也一直悉心照顾他，我很感激。你放心，答应过你的事，我一定会兑现。你想要酒庄，我投资把规模扩大几倍送给你，只是要再多等一段时间。”
“等多久？”
曲芝华略想了想：“一年吧，等他再康复得好一点，你就自由了。”
一年，明年的这个时候，正好是酒庄自有品牌的葡萄酒开始有产出的时候。
曲芝华不是医生，也不是康复师，怎么确定一年时间陆潜就能康复？不过是笃定她在这段时间里舍不得丢下酒庄罢了。
舒眉决定再丢个重磅炸弹给她。
“陆潜不记得我了。”
曲芝华一点也不意外：“他出了车祸，一根钢筋从他眉心捅穿了他整个脑袋，记得吗？没死已经是万幸了，失去点记忆算什么？就算不记得我这个妈也很正常。”
她竟无言以对。
“舒眉，他现在需要的是你。你也看见了，他谁的话都不听，只要你。”
谢谢噢，这话一点也没有安慰到她。
曲芝华珠光宝气的一只手伸过来，搭在她手背上：“看在咱们两家老相识这么多年的份上，再辛苦一下。一年以后，你要酒庄或者钱都不是问题，陆潜也差不多完全康复了，再决定其他的事。”
舒眉深吸口气，还是有些意难平：“这一次的酒……”
“反正这次的酒已经酿坏了，明年没法变现，你守着这么个酒庄怎么生活呢？不如就再等一年，明年再有收成的时候，只要酒能卖出去，你还要离婚，我们再商量。”
机场广播传来各种航班信息播报，曲芝华看了眼手腕上的钻石腕表，褪下一只蓝宝戒指就往舒眉手上套：“时间差不多，我该走了。这个戒指我一直戴着，现在送给你，你要还有什么喜欢的东西跟我说，我不来也会叫人送来给你。”
“不不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开玩笑，三年前陆潜出事她也是从手上褪下个绿得出水的翡翠镯子，像紧箍咒似的要套住她，现在又来？！
这一言不合就从手上撸首饰下来送给媳妇的戏码像从台湾苦情剧里来的，陆家版意难忘演了一百集还不过瘾，现在是要朝两百集强行加戏！
再说了，这宝格丽的款式怎么看都透着点暴发户式的炫耀，她还是喜欢梵克雅宝。
“你喜欢梵克雅宝我下次挑好了带来给你，总之这个你先收好，陆潜就拜托你了，他要敢犯浑欺负你，你有这戒指在手，不用怕他。”
林舒眉不敢相信这你来我往的推拒之间，她不小心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这枚“尚方戒指”就这样被强行套在了她的大拇指上，像个扳指似的，一时居然取不下来了！
…
“她自说自话就跑来往我的酒里充二氧化硫！还说什么自己也是在波尔多学的酿酒……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三十年前！哎哟，轻点儿轻点儿，都勒红了！”
林舒眉一边发泄着情绪，一边伸着手让老友顾想想帮她摘那枚蓝宝戒指。
纵然是顾想想这样的生活小能手也又是肥皂又是润滑油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下来，她手指都肿了一圈，再不行只能拨119了。
想想也知道她火大，安慰道：“别气了，她不是不计较这批酒的时间，又多给了一年的时间吗？明年肯定能酿出好酒，卖个好价钱的！”
舒眉叹了口气，看着手边那枚蓝宝戒指：“你相信吗？反派死于话多。”
“你说陆潜他妈妈是反派呀？”
“不是，我说我自己。”
她要是不这么直截了当去找曲芝华谈就好了。
酒酿坏了，陆潜不记得她了，她感觉人生这几年都白搭了，并不想多这一年缓刑期限。
“迟早有一天，我要被自己的贪财好色给害死。”
顾想想忍俊不禁：“你贪财我知道，好色指的是什么，陆潜的姿色吗？”
舒眉脑袋贴在胳膊上，转了个方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这酒庄是依山而建的，今天起了山雾，又没有太阳，窗外灰蒙蒙一片，其实什么也看不真切。
顾想想泡了两杯花草茶，在她对面坐下，问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啊？你说陆潜不记得你了是什么意思，他记得谁啊？”
之前在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她只好大清早就过来慰问。
“也没什么，医生说有过脑损伤的人这种情况很常见，他就是不记得我了。”
舒眉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惫懒，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那……会不会是他刚醒，人都记不太全？”
舒眉摇头：“我看不像，他认得他妈妈和姚叔，还有以前的同事。”
他连赵沛航都记得，这是他车祸前一直共事的同事，证明并不是越近的记忆越模糊。
再说她从小就认得他了，算近还是算远？
“还能恢复吗？”顾想想也有点忧心忡忡起来。
“说不准，可能可以，可能不行。恢复不了也没关系，正好离婚，也不用有负担了。”
“你真想离婚啊，想好了？”
舒眉转身从打印机上拿下几张打好的文件在她眼前晃了晃：“看看，连离婚协议都是现成的。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了，早在三年前他不就想跟我离婚嘛，现在我可以成全他。”
只不过如今他这样子，决定权显然也不在他，而在他妈妈那里，所以她不得不再守个一年之约。
早知道不去找曲芝华，悄悄咪咪让陆潜签了这份协议该多好。
很快，姚炳志打电话来，说陆潜不肯出院。
舒眉瞥了一眼桌上的电子钟，才想起今天是他要转去康复中心的日子。
第一批酒搞砸了，事情却一点没少。少量晚熟的葡萄品种还在架子上，从供应商那边采购了新酵母，还要调试设备，准备第二批酒下厂……所有事都要她过目确认，这几天她回来就忙得脚不沾地。
以前陆潜躺在医院里，一有点风吹草动医生就给她打电话，现在人醒了，没人给她电话了，她倒是难得又睡了几个好觉。
就是一不留神把他要出院的日子给忘了。
不知道这位大少爷又作的什么妖。
舒眉急吼吼赶往医院，临出门前看到放在餐桌上的那份离婚协议书，顺手就直接塞进了包里。
陆潜病房里的情形跟上回差不多，只不过他已经可以稳稳坐在轮椅上了。自从上回他把她推倒在一片碎玻璃上伤了手，病房里所有能打碎的东西都换成了塑料的，但地上还是一片狼藉，之前她用来给他盛温水的那只保温杯也滴溜溜滚出老远。
他大概也就挥臂一扫，桌面上的东西就全在地上了。这么看来，他四肢的力量多少也恢复了一些。
老姚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样子，焦灼地贴着病房门直搓手。
她走过去：“姚叔，什么情况？”
“哎呀舒眉呀……你快帮着劝劝，他一听要去康复中心就不肯走了，说宁可待在这里。这怎么行呢？”
她看了看病房里背对着他们坐在窗户前的陆潜。
他还是瘦，整个人就像被强行套在那套宽大的病号服里，坐在轮椅上，一只手却紧紧抓着病床边的扶手。
舒眉示意老姚在门外等，然后仰起头深深呼吸，走到陆潜身边，问：“为什么不肯出院？”
他其实早就听到了她的声音，却还是倔强得不肯侧过脸，只悄悄地把盖在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他看到她就反应大得不得了，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她看笑话。
哟，还遮遮掩掩呢？
舒眉蹲下来，手顺着毯子的边缘悄无声息地探进去，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肯出院？”
陆潜狠狠一凛，呼吸都乱了套：“你、你别碰我！”
“真的不想让我碰？”她的手灵活又调皮，“可我就是要碰，你能拿我怎么样？”
陆潜头皮一阵阵发麻，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到她手指经过的地方：“你这是X骚扰！”
“是啊，没错。你昏迷不醒的这几年，我可没少骚扰你。问题是你现在醒了，肌肉萎缩，站不起来，也没有力气反抗，我要继续骚扰，你还能推的开我吗？”
她这话说得他更兴奋了，忍不住偏过头轻哼了一声，额头就抵在了她肩膀上。
坦白说，他并不想推开她。
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他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这样。但身体每个细胞确实都在向大脑传达被她看着、被她触碰的愉悦，舒服得他简直快死掉了！
这下舒眉倒有点不淡定了，怕他随时又要昏过去。
“喂，你哪里不舒服？别靠着我，你好重……喂！”
她又被他压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毯子下的手本能地一拉，把他也从轮椅上给带了下来，直接扑倒在她身上。
这叫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舒眉抬手使劲推了推：“你别压着我……你先起来！”
陆潜不肯，他觉得这样很舒服。
何况他自己也没法起来。

第4章
病房紧锁的房门和半拉起来的窗帘给他们隔绝出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陆潜的眼睛又大胆起来，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细细描绘着她的脸部轮廓。
脑海里没有半点跟这张脸有关的记忆，可是她的声音、她的气味，甚至她的手，都透着莫名的熟悉，勾挑着他的感官。
过去三年里，无数次翻身、洗澡、剃头，都由她亲手完成。
他的身体对她有记忆。
林舒眉看着他的脸庞在眼前放大，眉间被钢筋洞穿过的位置，伤口早就愈合，留下细长的一点红色疤痕，竟然像朱砂一样艳丽，瞬间让他有了几分妖娆的假象。
直到他的呼吸都跟她的交缠在一起，她才如梦初醒，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她掌心一片温热。
她手上熟悉的香气刺激着陆潜，他呼吸急促起来，望着她的眼睛像黑色的深泉。
两个人虽然一动不动，但舒眉还是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她很崩溃：“陆潜，你能不能不要这样随时随地发、情？”
陆潜却注意到了别的，被她捂住嘴，只说出两个字：“……婚戒。”
她还戴着婚戒。
舒眉不得不缩回手：“那又怎么样？”
这母子俩什么情况，都喜欢拿戒指做文章？
“离婚，为什么……还……婚戒？”
她愣了一下，他知道她打算离婚？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侧，才发现她包里的东西都散落出来，那份离婚协议书白纸黑字，想不注意都很难。
“因为这戒指很贵，所以我喜欢戴，不行吗？知道我们要离婚，就别消耗我的耐性了。”她顺势把他从身上掀开，“你得转到康复中心去。”
“……我不去。”
“理由？”
陆潜道：“我要回家。”
很好，声音清朗，吐字清晰，虽然说得很慢，但这确实是陆潜说话的腔调。
“你要回哪个家？”舒眉自己先站了起来，“你现在能站起来吗？站起来，走下楼去，我的车就停在楼下，可以给你开回家。”
陆潜没吭声，两手去抓旁边的轮椅，想要借力站起来。
额上很快渗出汗水，呼吸也乱了节奏。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支撑着身体，可他做不到。
太勉强了。那么大的创伤，又卧床多年，哪怕是站和走这样简单的动作对他的脊椎和肌肉都超出负荷。
他跌坐回去，这样的屈辱和失望已经足够让他大发雷霆了，可在林舒眉面前，他只是闭上眼，坚持说：“我要回家。”
“你连站都站不起来，生活都不能自理，怎么回家？回家了又能怎么样，你指望谁伺候你，我吗？”
舒眉把那份离婚协议书扔在他面前：“这是三年前我们就拟好的离婚协议，你看清楚了，我们婚后住的地方在明珠酒庄里面，这么多年酒庄是我一手打理的，所以离婚后酒庄归我，房子也归我。你现在这个样子要出院回家，可以，签了这份协议书，就跟我没关系了。你们陆家家大业大，不愁没地方安置，你爱上哪儿住上哪儿住，反正我是没有跟前夫同住的爱好的！”
协议书一式两份，格式规整，措辞严谨，应该已经给专业的律师看过，不是随随便便拟定的。
陆潜从清醒到现在，还没有整片成文的文字像这样放在他面前。他看着纸面上那些方块字，像一波波洪涛汹涌着冲进眼睛里，竟然冲得他有些头晕目眩。
“怎么，字也不认识了？那我一条一条读给你听！”
她说着就来拿那份协议书，陆潜的手却握成拳头死死摁在纸面上。
她的手指只捏住文件的一角，眼睛却跟他的眼睛对上了，不得不弯下半截身子跟他对峙。
“为什么，离婚？”
“……”
林舒眉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愣了一下，“你问我啊？”
嗯。
陆潜像个明知做错了事却不知道错在哪里的小孩，目光澄澈，却又带着巨大的疑惑。
林舒眉感觉荒谬，又有点可笑，直起身来：“陆潜，你个王八蛋问我为什么离婚，你不会连自己为什么会出车祸都忘了吧？”
刚才的暴躁阴鸷都成了过眼云烟，陆潜眼睛里风平浪静，一丝涟漪也没有。
她恨他这个样子也没办法——对，他就是连这个也不记得了。
舒眉又深深吐出一口气，拿出笔来，塞到他手里：“签字吧！”
本来她也没有这么坚决地要让他签这份协议。
嫁进陆家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钱吗？协议是三年前写的，过去这么久了，为了照顾他付出的心血也是心血，三年的青春也是青春啊！
她本来是打算，就遵守他妈妈提出的那个一年之约，等他好一点了，再重新拟一份协议，能得到的更多。
她要做个好商人，总不能让自己吃亏。
可是这一刻，她竟然冲动的觉得，就这样吧，签了也好，他们俩桥归桥、路归路，再也没有关系了。
她认识了快二十年的男人，耗费了她那么多精力和心血的陆潜，以后就是陌生人了。
及时止损嘛，也好。
可是陆潜没动。
他握着笔的指节僵硬，像是已经忘了怎么写字，左手还摁在纸面上，把平整的纸张磋磨得起了褶。
“字也不会写了？”舒眉飞快地把协议书翻到最后，“这里，签你的名字。”
他不是不知道应该签在哪里，可笔尖离得老远，就是没有下笔的意思。
“不会写是吧，我帮你。”
她彻底蹲下来，手握住他的右手，逼他把黑色水笔紧紧捏在手指之间往纸面上凑。
他抗拒着，浑身的力气又集中到这一只手上，她要往前，他却犟着不肯动。
两个人都执拗，像打架一样你来我往，他想甩开那支笔，可她牢牢禁锢着，竟然连甩也甩不开。
毕竟他还虚弱，手臂发颤，最后大概是放弃了，任她握住手往前猛的一送——
墨迹没有落在白纸上，他另一只手挪过来挡在前面，笔尖直接插入了手背的虎口。
林舒眉松手，笔落在地上，血几乎是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去康复中心。”他像是并不在意伤口，也不觉得疼，“但离婚协议，我不签。”
…
老姚去办出院手续，林舒眉把陆潜交给护士，走出病房。
像打了一场仗似的，筋疲力竭。
她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的婚戒。
二十二颗明亮切割的钻石镶满一圈，卡地亚Destinee系列，奢华却有点粗笨，她当时也谈不上多么喜欢，曲芝华让她挑贵的，她就选了这个。
婚礼上她往陆潜手指上戴的时候，还差点拿不稳掉地上。
反正他后来除了蜜月做做样子，也没怎么戴过。
外科医生手上不能戴任何首饰，他是这么解释的，她也接受了。
可他出车祸那天是戴着婚戒的。
跟人私奔还特意戴着婚戒，不知道是什么特别的仪式感，也挺奇葩的。
可能只是为了拿去卖掉？
要卖也是她来卖啊！
舒眉把无名指上的戒指拿下来放进口袋。
墙边倚着的人望着她笑，高个子、桃花眼、白大褂，不用看也知道是赵沛航。
他看她出来还鼓了两下掌：“不简单啊，这都被你搞定了。”
她瞥他一眼，你怎么在这里之类的话她都懒得问了。
“听说陆潜今天出院，早上就开始闹腾了，我下了手术就过来看看。”他自觉地解释，“他手没事吧？还有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他一扬下巴：“跟陆潜有关？”
她点头，拉着他走远几步，才问：“你上次说的，记忆损伤的情况，会持续多久？”
赵沛航抱着胳膊看她：“说不准。怎么，他不记得什么了？”
“很多。”她觉得累，都不想细说。他刚才如果目睹了她跟陆潜争执的整个过程，应该大致也猜得七七八八了。
“这种情况有可能是暂时性的，好好休养，随着身体机能的恢复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想起来了。也有可能是永久性的，一辈子也想不起来。”
一辈子这种字眼太刺激，舒眉的肩膀都绷直了。
“有些事想不起来不也挺好的嘛，人要往前看，多想想将来，何必非要纠结过去的事？”
“他不记得我了，我还得天天跟他在同一屋檐下生活，那我是属于过去还是将来？”
他笑笑：“过去他可没那么听你的话。”
实际上陆潜谁的话也不见得听。
他看起来斯文隽秀，脾气温和，骨子里却带着桀骜不驯的劲头。
可最近目睹了两回他跟林舒眉的交锋，显然只有她能降得住他了。
其实这也是舒眉想问的：“他以前就不喜欢我，现在又不记得我了，那为什么醒来之后反而不排斥？”
“因为他是狄米特律斯。”
“……谁？”
“莎翁《仲夏夜之梦》里的人物，没听过吗？”他笑笑，“陆潜在大学戏剧节还演过的，因为仙王滴入眼睛的花汁，他醒来后爱上第一眼看到的海伦娜。”
那他也应该爱他老妈吧？
林舒眉头疼：“我说正经的。”
“正经的回答就太官方了——可能有很多因素。你应该明白，昏迷的人并不等于完全没有意识。他睁不开眼，不能说话，但周围的声音、气味、环境的改变，他都是有知觉的。谁尽心尽力照顾了他三年，他的潜意识里是知道的。”
她不信，可的确没有更好的解释。
“连性格都会变吗？”
“你也注意到了吧？”赵沛航终于收敛起一点笑意，“他变得比以前暴躁、敏感、偏执，将来随着他慢慢康复，可能连兴趣、口味都会发生改变。脑损伤固然是部分原因，你也不要忘了他经历了车祸，九死一生。ICU里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每一次插管都生不如死，他有知觉就会疼，会觉得痛苦。抢救的医生和家属都尽力让他活下去，却没有人问过他是不是愿意。”
“救他反倒是错了？”
“不能简单的用对错来判断，但的确有很多人经历了抢救醒来之后反而对家里人有怨怪的情绪。”他顿了一下，“我们做医生的，现在也会跟家属说不要过度抢救，不管能不能救活，要让病人保有基本的尊严。”
简单来说，身体的创伤会康复，但精神上遭受的创伤并不会因为昏迷了几年就自动弥平。
谁能想到植物人也会有PTSD呢？

第5章
林舒眉打算跟陆潜恳谈一次，好不容易活过来，万一逼得他自杀了就不好了。
可他似乎也没有想象的那么脆弱。真到了康复中心，他有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淡定。
他淡定，林舒眉不淡定了，尤其听到康复师说她最好每趟康复课都陪他一起参加的时候。
“有必要吗？那我干脆跟他一起住康复中心得了！”
“如果有条件的话，我们的确是提倡这么做的。”康复师笑眯眯的，特别有耐心，“对我们这里的病人来说，爱人的支持是成功的关键。”
舒眉真想说她不算是陆潜的“爱人”，可想想赵沛航说的那些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就不该听他那些鬼话！
她现在都怀疑赵沛航是不是暗恋陆潜已久，才跟她说这么多，让她不能丢下他不管。
康复师看出她的迟疑，问了一句：“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呀？”
当然有啊，最大的困难就是钱，她得赚钱啊！
现在衡量财富有很多标准，其中一条是——你的存款够你在ICU躺几天。
陆潜前前后后在ICU躺了几天？促醒中心又躺了多久？眼下又是康复中心……这笔帐她都算不清了，总之是个挺可怕的数字。
虽说陆家不缺钱，可他出事后花的每一笔钱都算是他们俩的婚后财产，谁知道将来拆伙的时候，他那个精明到家的老妈会不会借此说事儿，给她少分或者不分财产了？
这康复中心在半山的位置，像个度假村似的环境一流，跟同样依山而建的酒庄隔着差不多整个A市的距离，比医院还要远多了。
本来她咬咬牙，开车一个来回两三个小时也不是不行，可陆潜不同意：“你留下来，跟我一起住。”
他最近说话越来越像正常人了。
她横他一眼，他却接着说：“开车……不安全。”
林舒眉倒没想到他有这样的理由，怔了一下。
“我不会太麻烦你，你留下来，其他的事，交给护工去做。”
他又乖乖把头发剃短了，只剩贴着头皮的短短一层青茬，像要受戒的小和尚。
之前听护工提过一嘴，昏迷时都是林舒眉给他理发和洗头，看似简单的动作，她每次要折腾出一身大汗。
他现在既然醒了，就不想让她太累。
他这么体谅人，倒让她有些意外。她朝他抖了抖手里那张排得满满当当的康复疗程表：“复健挺辛苦的，你真能坚持吗？”
“你以为我是怕辛苦？”
“难道不是？”
陆潜脸上看不出情绪：“我只是不想再待在这种跟病房大同小异的地方，像坐牢。”
三年时间，他受够了。
赵沛航赵医生的话到底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于是林舒眉首先做的就是把他住的康复病房装扮得没那么像病房。最简单的方式当然是照着他的房间改，从色调到摆设，到床单被褥的花色，她甚至自掏腰包给他把天花板的灯都换成了他喜欢的式样。
要做到这样可不容易。她特意请曲芝华于百忙之中给她拍个陆潜以前房间的全貌给她，而且他那吊灯居然那么贵！
纨绔子弟还是好听的说法，这不就是个败家爷们儿嘛！
结果打整完了，焕然一新，想着给他个惊喜，一定能感动得他涕泪横流！
谁知道陆潜皱着眉头，满脸不高兴。
什么情况？之前跟他讲的时候他神情一松，好像还挺期待的样子，都是假的么？
“我不喜欢这个房间。”他说，“我以为你说的改造，是我出事之前住的那个房间。”
呃……那不就是他们结婚后住的地方？
“你确定？你还记得那房间长什么样？”
“嗯。”
她又想骂他了，不记得自己老婆，还惦记她名下的不动产。
舒眉不想改，结果陆潜第一次康复治疗就拒绝配合。康复师来找家属谈话：“哎呀呀，你看这个……”
服了，换换换！
他们一起生活过的房间，最开始是喜庆的大红色调，陆潜嫌俗，她就弄成了马卡龙色系，他还是嫌俗。
俗就俗吧，反正他有一半时间都要在医院值班，在家住的人主要还是她自个儿，紧着自己喜欢的来。
现在他倒不嫌弃了。当然跟医院随处可见的白相比，还是“马卡龙”可爱多了。
他还喜欢那个纸一样材质的吊灯，问她哪里买的。
“淘宝，9.9包邮！”
“床单呢？”
“也是。”
“抱枕？”
“也是。”
“这个箱子……”
“别怀疑，我自己刷成这样的。”
他手摸着箱子上的把手，爱不释手的样子。
这家伙醒了以后感觉有点变态。
还有更变态的。他不让她睡套间外面，一定要她进来跟睡同一间。
林舒眉头大：“不行，你这让人家怎么想啊？”
仿佛他需求旺盛，每天都得跟她那啥那啥一样！
“那又怎么样，你是我太太。”
“又提这茬？那我叫什么名字，喜欢吃什么，我们……？”
“你叫林舒眉，双木林，舒展的舒，眉眼的眉；你喜欢吃甜食和螃蟹，我们结婚五年，父母有生意上的往来，我们从小就认识了。”
他顿了顿，缓下声：“我不记得，但我会问。”
肯定是老姚告诉他的。
真是太没义气了，这么多年来都是从她这里支取工资的人，陆潜一醒，立马就站到他那边去了。
舒眉不买账：“就算知道又怎么样？从没见过面的陌生人相亲也能掌握这些信息，难道当天就可以睡到一起去了？”
她还忍不住纠正：“还有，我们两家不是有生意上的往来。我爸妈就是普通工人，给你们陆家打工的，你从小就看不上我们这样的人家。”
老姚未免美化得太过头了。
陆潜忽然沉默。
过去的他，在她面前竟然是这样的人？
舒眉不喜欢他这样，以前他们俩吵架，话不投机的时候陆潜就常常沉默以对，她才觉得看不透他。
“这样吧。”她想了个缓兵之计，“你如果配合治疗，康复医生说你效果好的话，我就搬进来睡。”
其实只是想给他一点正面的激励，就像给不肯喝苦药的小朋友一颗糖果，乖乖把药喝了就能吃到。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谜之自信，竟然能把自己当做陆潜的那颗糖果了。要搁三年前，她是不会这么没有自知之明的。
偏偏陆潜还真听进去了。
康复治疗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尽管已经有过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的时候才发现困难往往还是被低估的。
光是站和走这两件事，就已经够折磨人了。
陆潜那么骄傲的人，竟然连站立和走路都要依靠旁人和器械的辅助，那些萎缩后的肌肉，把他原本健硕有力的腿骨裹得树枝一样枯槁羸弱，像是一点力量都没有。
他像蹒跚学步的婴儿，每一步都很艰难，汗水印在脚底的地板上。
有那么几次，连林舒眉也有点不忍，想中途进去叫暂停，或者想着要不算了，等他自己缓一段时间再说。
她自认为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当初看到他满头满脸的血被送进医院里来也临危不乱，还一边安慰自己死了大不了继承他遗产，反正也是为了钱才嫁他，一边抖着手假装镇定地签字。
那现在的心软又是怎么回事？看他咬着牙坚持重复那些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她又难过个什么劲儿啊！
可能还是怕他会死吧？
这一点上来说，她跟赵沛航的心理挺像的。大概都觉得活生生的陆潜算是他们自己的胜利成果，醒过来就不容易，可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陆潜自己好像不觉得，至少一点也没在她跟前表露出来。
倒是康复师跟她说：“他好像有点急于求成，这样搞不好可能会受伤的。你多劝劝他，康复治疗不是一朝一夕，有心配合是好事，也要循序渐进。”
哎，真麻烦。
林舒眉推着陆潜去花园散步，他真的是一刻都不愿意在病房之类的地方多待。
她思忖着，要怎么把康复医师的话跟他转述得到位，还要委婉一点，不要打击到他刚建立起来的决心。
“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陆潜突然开口。
“啊？”
“我知道康复医师找你聊过，他觉得我太着急。”
舒眉默默翻了个白眼，是啊，急着让她进他的房间去睡嘛！
“我是很急，想快点恢复，但我也不想让你为难。你放心，我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了。”
这话说的……好像她很怕他受伤似的。
“嗯，知道了。”她莫名觉得有点别扭，“但你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如你的愿，把床挪进去。”
“那张行军床太小，我怕你睡得不舒服。”
“没关系，我瘦。”
他忽然拉住她的手把她从身后拉到面前来，眼神又大胆起来，从她身上扫过：“嗯，是太瘦了，可以再养胖一点。”
舒眉啪的一下打在他手背上：“胡说八道，放手！”
他也就真的放开她，另一只手轻轻抚娑着被她拍打过的地方。
她看到他手背上龟裂的细口。
刚才她也感觉到了，他手背上皮肤粗糙，是在消毒药水里反复洗手造成的后果。
他以前做医生的时候，上手术要泡消毒水，每天下班也要泡，手就一直这个样子。
外科医生的手，修长，灵巧，却又满是粗糙的倒刺。

第6章
她悄悄放过护手霜在他的包里，在他办公室的桌子上，他也不记得用。
唯一一次见他用，在手里抹开了悄悄抿着唇笑，还是因为他以为那是另一个人送的。
舒眉翻出自己带的手霜，在手心挤出一段，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
他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乖乖伸出手，细腻的香气随着涂抹的动作在空气里氤氲四散。
他的手被她捧在掌心，被属于她的体温和气味包裹着。
他周身都暖起来，忍不住低头凑近她：“这是什么味道？”
“橙花。”
“你们女生随身都带着这个？”
“很稀奇吗？精致点的男生也会带。赵医生白大褂的口袋里就随时装着，洗完手就抹一点，还总是不同的牌子和香型。”
当然也都是各种仰慕他的女孩子送的。
陆潜听她提赵沛航就脸色一沉：“你跟他很熟？”
“还好，一般熟。你的命能救回来，毕竟也有他的功劳。”
他轻轻哼了一声，但随即又高兴起来：“原来是因为我……”
舒眉想起自己之前关于赵沛航暗恋他的那番推论，突然感觉她仿佛在成人之美。
陆潜这九死一生的，会不会醒过来连性取向都改变了？
她要不要打个电话给赵沛航，通报这个好消息？
陆潜不知道她在胡思乱想，全副心思都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比他软很多，这样翻来覆去地照料着他，竟然让他有汹涌而又原始的欲念从心底冒出来。
护手霜涂完了，舒眉站起来，忍不住交代他：“康复中心这里很干净，不要再有洁癖似的一直洗手了。”
他躺在床上的这三年，她都有仔细帮他做皮肤保养，两只手本来已经作养得又细又白了。
没办法，谁叫她就是喜欢他这副好皮囊呢？要是连这点念想都没有了，她还真不一定能坚持下来。
他也不辩解：“你不肯睡进来，要不要到你爸妈那儿去住两天？”
“我爸妈？”
“嗯，我听姚叔说，他们住的房子，离这里不远。”
舒眉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们在老家啊，你说的那是你出事儿的时候，他们飞过来看看情况。那房子……是我的嫁妆。”
说起来她又恶龙咆哮：“你能不能别惦记我的不动产了！”
好吧，其实是有点不好意思。嫁给陆家这么富贵的人家，她的嫁妆居然只是一套又破又老又小的老公房。
父母拿出毕生的积蓄，为的是不让她在婆家受欺负。可要是让陆潜和他妈妈看到那套老房子，不欺负她也要笑掉大牙吧？所以她干脆从没告诉过他们有这个房子的事，反正他们也不在乎。
她感激父母的用心，这房子成不了她的底气，却可以成为她的退路。
就算真的跟离婚，陆家什么也没给她，至少她还有个栖身之所，不至于流落街头。
陆潜出事的时候，她爸妈来就住在那房子里，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对她是个安慰。
她以为那时人仰马翻没人会留意到呢，原来姚叔还记得，现在陆潜也知道了。
还有多少事，也是她在自欺欺人？
陆潜果然又勾起唇笑。她恨不得一巴掌拍掉他那笑容：“说你呢，还笑！”
他攥着她的手，像刚才她给他涂手霜时那样轻揉着她的指尖和手背：“你多久没去看过了？去看看，要是觉得好，就住两天再回来。”
搞什么鬼，他难道还给她把房子翻新装修了？
不会是打算把她房子给卖了吧！
这么一想，兹事体大，她赶紧开车去房子里看看。
这套老公房是九十年代中期建的，以前都还有点福利分配的性质，单位职工后来二手、三手卖出来，价格都不高，而且因为都是自住的，保养也不错。
小区不大，周围配套却很齐全，家的氛围很浓。
舒眉对周遭环境其实谈不上熟悉。上回爸妈来住，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里，就没来过几次，回忆起来都有点恍如隔世。
以往过年还会回老家去吃团圆饭。今年春节那会儿，陆潜其实就有点要醒来的征兆，假的警报拉了几次，大家也不知道是凶还是吉，都不敢走开，她就连这顿团圆饭也没吃成。
眼看这今年又过了大半，粗略算算，也有快两年时间没跟家人好好聚一聚了。
不，应该说是陆潜出事后的这几年，她都没能安心跟他们坐下来吃顿饭。
总是心不定。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怕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不让爸妈说出那种“为了她好”的提议来。
她也知道自己是个奇葩，离婚的事她自个儿提可以，别人却不准提，哪怕是父母也不行。
好在她爸妈自己也有本乱账，不好意思管她太多。
想到这些就有些心不在焉。
开门的钥匙都忘了是哪一把，试了半天终于插进去了，结果拧门的同时门从里面被拉开，打了个照面的两人都吓了一跳。
“妈？你怎么在这儿？”
徐庆珠也拍着胸口：“是舒眉呀，我还当是谁呢，吓我一跳！来，先进来再说。”
进门就看到林超群也在，正坐在餐桌边准备开饭。
她有些不自在地叫了一声：“爸。”
“舒眉来了？还没吃饭吧，正好一起吃。”
她跨过脚边的行李箱子。“不用，我吃过了。”
东西都还没整理，可见他们也没来太久。
徐庆珠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带了酱牛肉来，你最爱吃的，切一点给你尝尝？”
老妈做的酱牛肉味道好，就是光吃太咸，舒眉只好又盛了碗饭坐下。
不知该说什么，一家三口都有点沉默。
“妈妈，你们怎么突然来了，也不叫我去接你们。”
“不用接不用接，陆潜专程派了老姚去接我们来的。你这孩子，陆潜醒了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陆潜？”
“是啊！”林超群是个急性子，“你这孩子，陆潜醒了这么大的事儿你都没告诉我们一声，要不是老姚来了，我们都还蒙在鼓里。”
舒眉就不吭声了。
林超群不知道又说错了什么，反正在这个女儿面前他一向是没辙，只得看向妻子。
徐庆珠笑笑：“你不是经常念叨奶酒吗？我们这次又给你带了，要不要喝一小杯？”
“妈，我开车来的。”
“喝一点不要紧的，晚上就住这里别回去了。”
“是啊，这两年你辛苦了，我们都好久没见你了，你就住一晚再走吧！”
林超群说完就看到女儿漠然的眼神，意识到自己说什么都不对，赶紧默默扒完碗里剩下的饭，起身拖着腿回房间去了。
舒眉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低声问母亲：“爸爸他……腿还是不好？”
“中风留下的，哪有这么容易好啊。”
“血压控制得怎么样？”
徐庆珠叹口气：“不是太理想，这两年血糖也不好，已经影响到了肾脏，医生让到大医院看看。”
舒眉冷笑：“我以为你这回带他一起来还是怕他趁你不在又悄悄回去找那个女人呢，原来是要带他来看病。”
“舒眉，你别这么说，他毕竟是你爸爸。”
是，再说下去，只会令妈妈伤心。
“妈，您自己身体怎么样？别光顾着照顾别人，自己也要爱惜健康。”
“我知道我知道，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徐庆珠欣慰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还是拿杯子给她倒了杯奶酒。
“你爸现在也不能喝酒了，他难得去一趟酒厂，带回来的都给你留着，慢慢喝。”
舒眉端起杯子尝了一口。她的确是喜欢这个味道，以前爸爸的酒厂就酿这种酒，特殊的香气深植在她记忆深处，现在她也做这行了，所有好酒都变得有借鉴意义。
要不是爸爸当年不管不顾地离开家，妈妈又怎么会把原本属于他们家的酒厂卖给陆家？
酒的味道没变，但终究意难平。
徐庆珠看她这样，以为她是累了，心疼道：“怎么瘦了这么多啊？陆潜醒了不是好事儿嘛，最近还那么辛苦吗？”
有种瘦叫“妈妈觉得你瘦”，她上秤的体重可一点都没少。
最近不算轻松，不过比起之前他躺着的时候还是好多了。
“妈，我没事儿。老姚到底怎么跟你们说的呀？还有这房子……”
她进门时就发现了，房子里面真的重新装修过了，非常干净明快的风格，早不是原先买来时那乱糟糟的模样。
“房子的事我们上次来就跟你说过，我跟你爸想在走之前帮你把房子翻新一下你将来好住，你大概没放在心上。”徐庆珠叹了口气，“也是，那时候陆潜刚出事，你要操心的事儿太多了，千头万绪的，我们跟你提，也进不了你的耳朵。”
将来好住……什么将来呢，当然是跟昏迷不醒的陆潜离婚后的将来。
照顾成为植物人的丈夫是情分，不顾而去是人之常情，古语不就有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何况，陆潜是为了什么出的车祸？她就算不管他，也没人会说什么。
可看这三年来她都没到这房子里来过，就足以证明她从没想过把这里当做退路。
哪怕一次，都没有过。

第7章
夜里舒眉就留下来住。
她跟老姚通了个电话，他已经在康复中心陪着陆潜，绝口不提怎么去接她爸妈的经过，只交代：“你就在那儿住一晚，好好陪陪你爸妈。陆潜这儿有我看着，放心吧！”
“他……”
“这就是他的意思，还让你代他问你爸妈好！”
冷漠的男人突然变得这么贴心，还真是让人不习惯。
连妈妈也说：“老姚来接我们，说是陆潜醒了，想接我们过来住一段时间，我们也挺意外的。怎么样，他醒过来后，还好吗？”
“您是想问，他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变成傻子吧？”
“呿，你这孩子，就不能说点儿好的！”
林舒眉笑笑：“没事儿，妈，你放宽心，他好着呢！”
除了不记得她了之外。
她看到妈妈头上新冒出来的白发：“妈，你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或者干脆就别回去了，这里什么都有，我也方便照顾你们。”
“不回去，家里的牛怎么办？”
“管他怎么办呢，又不是咱们家自己的牛！”
父母经营的牧场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但其实也早就是陆家的财产了，他们不过是帮陆家打工而已。大不了让陆家再找人来接手就是了，她妈妈辛劳了一辈子，总要退休养老的吧？
这种赌气似的话，小舒眉才七八岁的时候就会说了，那时他们家的酒厂和牧场刚被陆家收购不久。
近两年好久没听她这么说，徐庆妹觉得又亲切又好笑：“我们哪里就老到要你来照顾了？你啊，现在最重要的是顾好自个儿，别再受委屈。陆潜好不容易醒了，你们小夫妻俩也要好好过，这样我跟你爸就安心了。”
他们安心，舒眉心里却有些惶惶的。
这时候才提要跟陆潜离婚，他们一定不会理解吧？
第二天回去的时候，她以为拿瓶奶酒就算了，结果林超群拖着一条不太灵活的腿，默默用各种食材和特产塞满了她车子的后备箱。
林超群搓了搓手：“都是家里带来的，很多都是你爱吃的，留着你和陆潜慢慢吃。”
说完又拖着腿上楼去了。
舒眉看着后备箱出神。真是难以想象，老姚去接他们也就一两天时间吧？他们怎么准备出这么多东西还千里迢迢带过来的？
妈妈还熬了很浓稠的粥，说是放了人参和茯苓，健脾补气，适合身体虚弱的人进补。
舒眉闻了一下就被那味道给顶开了。
喝药还来得快一点儿，陆潜那张刁钻的嘴巴不一定肯吃呢！
…
舒眉先开车回了趟酒庄，本来是打算把那些家里牧场带来的奶制品、酒和肉类都交给顾想想。她是个味觉敏锐的吃货，大学寝室里只用一个空气炸锅就能翻出三百六十五个花样给她们做好吃的，这些好东西交给她才不浪费。
谁知顾想想也要回家一趟，只能帮她先分门别类放进地下室和冰箱。
“过一段时间陆潜就回来了，家里多了张嘴，这些东西正好够你们吃的。”她如是说。
舒眉盯着手里的保温桶，这里面的粥，他今晚还不一定肯赏脸吃下去。
回到康复中心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她不确定陆潜吃过饭了没有，不过他吃的都是康复中心配送的营养餐，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
倒是她有点吃腻了那些没有味道也没有油水的大锅饭，从酒庄出来的时候顺手捞了一坨爸爸做的甜烧白。
感谢科技进步带来的便利，现在都自家做的吃食都能用真空袋封口、用冰袋保鲜了。
还有一张煎饼，打算等会儿晚上饿的时候卷着甜烧白里吃不完的肉再慢慢嚼。
陆潜不在病房里。
她问了一圈，值班的护士说，这个时间他大概率是在活动室。
陆潜并不是个很合群的人。
以前单位科室年轻人多，也会约K歌和露营烧烤之类的活动，他都不怎么参加。
直到那个人来了之后，才变得不一样。
上下两层都有活动室，舒眉找到其中一间大的，大概是在放电影，都是年纪大一些的人在观看。
这个康复中心治疗费用不菲，且很多病人本就是流动的，治疗时才来，平时都住在家里，因此住院的病人并不多。
她又绕到楼下，这个活动室面积小，却有里外两间，她只看到里间亮着灯，虚掩的门显示里面是有人在的。
其实本不可能有什么秘密，然而舒眉推门的手却还是犹豫了。
不要又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像当年一样。
“哇，好漂亮啊！”
“太厉害了！”
“这样就行了吗？”
活动室里传来孩子们的声音。
舒眉这才推开门进去，竟然看到陆潜身边围绕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看来是姐姐带着弟弟。
他依然坐在轮椅上，面前是一块画板，画的好像是城市日落的景观。
没有像样的画笔，三个人手上却都沾满了颜料，不用说，这幅画肯定就是他们的作品。
陆潜本来一直很安静，甚至感觉不到什么情绪，回头看见她来了，脸上的神情一松：“你回来了？”
舒眉又走近些，弯下腰看着那块画板：“这是你们画的？”
“对呀，大哥哥教我们画的，厉害吧？”
个子小小的男孩大概只有六七岁，嗓门很大，一脸骄傲。
舒眉看了看他身上已经被颜料染得快要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衣服。
旁边的姐姐十一二岁的样子，很懂事，细声说：“妈妈说这个是水性颜料，很好洗的。”
“你妈妈呢？”
“在做治疗。”小男孩扬手往外指，“就在那边。”
所以丢下两个孩子跟着陆潜混。
不能怪大人心大，有时也是没有办法，假如家里没有其他人照看孩子，大人即使到医院或者来做康复，不也得带着他们吗？
眼前这幅画是画的真好。
倒不是说有多么高明的技巧，而是仅仅用手掌和手指、有限的色彩，就画出那么完整而有层次的画面来，画画的人多少有点天赋。
她又看向陆潜：“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吃？”
“等你。”他也看着她，“老姚说你回了趟家，没吃东西就过来了，我就想等你一起吃。”
听他这么一说，不知怎么的，舒眉的耳根一阵阵发烫，嗔怒：“我又不跟你吃一样的东西，你等我干嘛！”
“那你手里提的是什么，不是给我的吗？”
她这才发现刚才忙着楼上楼下地找他，忘了把带来的东西放在病房了。
“手这么脏的人，没资格吃饭！”
“洗一下不就行了？”小男孩为陆潜辩解，“大哥哥，我们陪你去洗手。”
他五颜六色的小胖手摁在陆潜的衣服上，姐姐同样满是颜料的手握住了轮椅的把手……
跟她错身而过的时候，陆潜笑了笑。
舒眉仰头，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手洗干净了，回到病房，两个小家伙还不肯走，眼巴巴看着舒眉手里那些食物。
“你们也没吃晚饭？”
姐弟俩摇头。
舒眉回头看陆潜，他没什么表示，一副任凭你拿主意的样子。
她气结，指了指不远处的沙发：“去那边坐着。”
孩子们乖乖照做。
她把手里的甜烧白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又拿了碗去帮陆潜舀粥。
他朝沙发抬了抬下巴：“这个不给他们吃？”
“闻到药味儿没？这里面有人参和茯苓，太补，不能给小孩子吃。”
“你熬的？”
她瞪他一眼：“我妈。”
这个巨大“惊喜”的帐稍后再跟他算。
陆潜心满意足地喝粥，她原本担心他嫌药味儿重不肯喝的情况完全没有发生。
甜烧白热好了，她端出来，用叉子把裹着肉片和豆沙的糯米分开来，尽可能的让每一坨糯米都包着肉。
“你们先尝尝，看看吃不吃得惯。”
甜烧白的肉一定得肥，这样才有足够的油水和着豆沙的甜味浸透糯米，达到浑然一体的口感。
虽然肉本身的肥腻会被火候化解，但带着甜味的猪肉不是每个人都能吃得惯。
饿了的孩子哪管这个，而且小姐弟明显并不挑食，也顾不得烫就用筷子夹着糯米和肉卷往嘴里塞。
“唔，好好吃哦！”
“好香！”
“有糖可以蘸一蘸就好了。”
“你们还真会吃啊！”舒眉说，“我们在家里吃这个的时候就是蘸着红糖汁吃的。”
她有点满足感，就像刚才在活动室听到他们感慨陆潜的画画得真棒一样。
只是今天这份甜烧白注定了不能让她尽兴，两个孩子分一分之后，她就只剩一小块而已。
陆潜比她更在意：“你只吃这么一点，等会儿饿了怎么办？”
“饿了再说呗！”
幸好她还带了饼，没有肉可卷，填个肚子还是可以的。
陆潜没吭声，按铃把护士叫了过来。
“这两个孩子的妈妈，不知道治疗做完了没有？没有的话，麻烦你们帮忙照看一下。”
“咦，我以为他们还在活动室呢，怎么跑这儿来了？”护士显然也认得这俩孩子，冲他们招招手，让他们跟她走。
小姐弟恋恋不舍地看看林舒眉，又看看陆潜，才跟护士走了。
“我还以为你对小朋友很有爱呢，这样就把人赶走了？”
“他们吃我的东西就没关系，但不能吃了你的晚饭让你饿肚子。”
“那好歹也是你的朋友吧？”
陆潜真可怜，沦落到跟小朋友做朋友。
“不是。”他忽然认真起来，抬眼直视着她，“我只是想画画，他们又刚好在那里而已。”
这个眼神很熟悉。
三年前也有过一次，他这样看着她说——我只是不得不结婚，而我家里满意的对象刚好是你而已。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

第8章
“你在想什么？”
林舒眉回神，发现陆潜居然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正低下头看着她。
她毫无预期的出神显然让他很不满。
这么暧昧的距离，她连他呼吸里带着药的清苦都能感觉到。
他在慢慢康复，萎缩的肌肉渐渐饱满鼓胀，站立已经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这段时间的努力，至少是卓有成效的。
舒眉往后退了一步，硬声道：“我在想，你要是当了爸爸是不是对孩子也这么冷淡！”
“原来你都想得那么远了。”他越发凑近她，“我太太都不肯跟我睡同一间房，怎么生小孩？”
“谁跟你说这个！”她推他一把，“我去热我的饼。”
他拉住她：“光吃这个不行。”
“不是还有点甜烧白嘛，我卷着吃。”
煎饼在微波炉里加热之后有点硬，口感并不算太好。
舒眉捧着烫手的饼回来，看见陆潜盯着刚才剩下的那一点甜烧白。
“你想吃？”
他嗯了一声：“看起来味道不错。”
“是不错，我爸挺会做这个的。”
“我以前好像没有吃过。”
是啊，陆潜少年时因为父母生意的关系也在他们那里待过几年，对她家乡的风物特产其实是很了解的。
可他并不记得吃过这样菜。
“因为这不是我家乡的菜。”舒眉在沙发上坐下，“我爸的二奶是外乡人，他有很多菜都是跟那个女人学的，连甚至连口味都变得跟她一样了。”
陆潜怔了一下。
“很极品是吧？”舒眉笑了笑，“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有外遇，只是不知道他会烧菜也是因为那个女人。后来长大了，他也早就不回我们那个家了，我才想明白。”
“……”
“他现在人倒是回来了，因为生病没人照顾，又想起还有我妈这个原配。这种事儿其实挺多的，既然我妈都能接受，其他人又能说什么。”
陆潜抬手摁住额头，把突如其来的头疼给捱过去。
“喂……你怎么了，头疼吗？”
医生交代过，他即使苏醒了也并非等于痊愈。除了记忆之类的问题，随时可能伴随头疼、晕眩甚至昏厥。
陆潜摇头：“没事，你……继续说。”
“没什么好说的了，就这些，你以前也不爱听这个。”
他对她一向没什么耐心，她也不愿意多说自己家里的事儿。
陆潜紧闭着眼，脸色苍白，却拒绝她扶他躺到床上去。
“我以前……是不是对你很不好？”
这让人怎么回答呢？
说是，挺不给面儿的；说不是，又有点昧着良心了。
毕竟他们俩真正做夫妻的日子，实在算不上琴瑟和鸣吧？
“我知道了。”他从她脸上已经看到真实的答案，那一阵头疼终于过去，他又硬撑着直起身来，“对不起。”
“……干嘛说对不起？”
他骄傲惯了，一向很少跟人低头道歉。
“我让老姚去请你爸妈他们过来，是想让你有机会多陪陪他们。我知道这两年你为了照顾我，过年都没有回去过。还有，我并没有看不起你的家人。也许我有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但至少现在……我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不知道跟她有关的过去他到底有多么糟糕，但他是个医生啊不是吗？怎么会这样简单粗暴的就把人分作三六九等？
何况还是跟他最亲近的人。
“如果我这么做，反而让你觉得为难了，我跟你道歉。”
“为难谈不上，你别想多了。”舒眉道，“就算我每年回去看他们，不也一样要面对的吗？你放心，我爸比我更不自在。他从小教我编着谎话骗我妈，现在不用编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正常相处。”
她也看着面前仅剩的那一点儿甜烧白，已经全然没了胃口，用手拈起来递给他：“喏，你要不要？”
古人是三月不知肉味，他是三年，应该挺馋的。
陆潜盯着她伸过来的手，坐着没动。
“怎么了，你怕肥？这肉里的油水都被周围的糯米吸收了，只剩软糯的一层，不会很腻。”
他肠胃功能还在恢复中，医生强调补充蛋白质，但也并没有说不能吃肉。
蒸得入口即化的尝一点，应该没什么要紧。
“我吃光了，那你吃什么？”
“我不是还有这个吗？”她掂了掂手里的饼，“你先吃吧，我也不是很饿。”
他于是张嘴，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把那块不大的甜烧白慢慢吃掉。
她很有耐心，似乎也没有觉得这样喂他有什么不妥。
到底是习惯了，而习惯的力量是强大的。
最后一口，他碰到她的手指。
不经意的碰触她当然不会介意，可他偏偏放肆地舔过，最后还嘬了一下，才心满意足地退回去，似乎这才是他真正想要吃的东西。
嗯，很甜，这么甜滋滋的肉味，他还是第一次尝到。
舒眉怔愣。
什么情况？她是被陆潜这家伙给调戏了吗？
“你……”
“我给你找点东西卷饼吃。”
他唇角漾开笑，自己推着轮椅到外间去，很快拿了一罐午餐肉进来：“有了。”
她立刻有了不祥的预感：“你这儿哪找来的？”
陆潜示意她过去，然后拉开冰箱：“我让老姚买了些东西放进去。这里有微波炉，也可以烧水，你肚子饿的时候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弄。”
满满当当的水果、鸡蛋、面包，还有牛奶和果汁，以及满满一格午餐肉，显然并不是为他这个只能吃营养餐的康复病人准备的。
舒眉还是有种小秘密被窥破的羞恼：“谁告诉你我爱吃午餐肉了？”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猜的。”他把手里的罐头递给她，“我还不够力气打开这个，你来吧。”
舒眉真的闭着眼睛都能吃到午餐肉。
以前罐头上配个小钥匙要卷着铁皮才能打开盖子的时候，很多女生不会弄，每次都是她负责打开，大家负责吃。
大学宿舍里偷偷涮火锅，没有太多新鲜肉类可以选择，就只好人手一罐午餐肉，既能吃饱，又能吃好。
她图这东西方便，总是跟零食放一起，夜里嘴馋的时候也会悄悄来一口。
最近不得不住在这康复中心，跟陆潜一起吃得清汤寡水，她也在外间辟了个小小的零食柜，里面当然也藏了两罐她的心头好。
还以为被他发现了呢。
她装作镇定自若，掀开了盖子，露出压得瓷实又粉嫩嫩的肉糕来。
陆潜问：“你平时喜欢怎么吃？”
怎么吃……用油煎，涮火锅，都太重口了，现在也没条件做啊！
陆潜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把整块肉糕倒在盘子里，拿了把削水果的小刀薄薄切了一片，用她热好的那块煎饼卷起来：“我以前就喜欢用这个卷饼吃，你尝尝。”
他学她刚才那样，用手指拿着食物递到她跟前，很自然，又透着亲昵。
舒眉忍不住往后躲了躲：“你……你放着，我自己来！”
“先把这块吃了，别浪费。”
“你卷的你自己吃！”
“我今天不能再多吃了，会吐的。”
他的手又往她嘴边送了送，她被他弄得没办法，豁出去似的把他手里那块卷着肉的饼给吃了。
他拇指擦过她的嘴角，把饼屑给擦掉。
“咳咳……”舒眉呛着了。
他端水喂给她，又差点把她噎着。她身子后仰，连连摆手：“你、你过去点儿，我自己会弄！”
他不勉强，很满意地看着她吃完，又给她递水。
舒眉喝了口水，拍拍胸口：“你看着我干什么？”
又有什么话要说？
“没什么。”
他浅浅地笑，眼睛里映出窗外的点点灯火，像有星星一样，藏着一点点腼腆，一点点眷顾。。
“林舒眉，从今以后，我想对你好一点。”
…
晚上两个人还是睡在两间房，舒眉睡外面，却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
伸长脖子看了看把里外间隔开的那扇门，不知道陆潜这会儿睡着了没有。
刚才她吃饼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拿那把小刀把切好的午餐肉放到她面前。他切得很仔细，每块肉片都很薄很均匀，卷着饼吃，确实味道不错。
她倒不知道他也曾爱吃这么下里巴人的东西。
他外科医生的手，如今用来为她切午餐肉，真是可惜了。
她只记得以前推开他值班室的门，看到他和他的女神都刚下手术，对方伏案奋笔疾书写手术记录，他就在旁边把盒饭里她不吃的菜都悄悄拨出来。
思绪停摆了片刻。
林舒眉随手拉开床边被她拿来放零食的柜子，被塞满的空间终于得到了释放，薯片和饼干啪嗒掉出来两包，吓得她赶紧跳起来把它们塞回去。
塞进去又掉出来别的……摁下了葫芦又浮起来瓢！
她之前哪有买这么多东西！
就知道陆潜那家伙肯定发现了这个零食柜！
这算嘲讽还是什么？让她拼命多吃，胖成猪了好不敢跟他离婚是吗？
舒眉看着那一柜子零食，她最爱的那个牌子的午餐肉藏在最角落的位置，还有他今天说的那句话……
林舒眉，从今以后，我想对你好一点。
……
哼，谁稀罕呢！
火大。
拉高被子，睡觉睡觉！

第9章
林舒眉始终记挂着母亲说要带林超群到大医院找专家看病的事。
不管她觉得怎么不公平，怎么不耐烦，她为人子女，这些事最后还是落在她的肩上。
想来想去，她在医院里能托付的人也就只有赵沛航了。
“没问题啊，明天我正好下夜班，你带伯父他们过来，我帮你联系医生。”
赵沛航不管说什么，话里都带着笑意，好像一点也没觉得麻烦，听她一提就爽快的一口答应下来，约好上午在医院里见面。
舒眉本来每天早晨都要推陆潜到花园去呼吸新鲜空气，哪怕下雨也要陪他在屋檐下面坐一会儿。
今天她要先开车去接爸妈，人家赵医生下夜班还要帮她忙，不好让人多等，早早地就要赶到医院去，因此陪陆潜去花园就只能委托给护工。
陆潜看她急着出门，问：“你要去哪里？”
“啊，有点事儿要办。”
“什么事儿？”
舒眉不愿跟他多说，搪塞过去：“我自己的私事，跟你没关系的，下午就回来了。这段时间可能不方便接电话，你有什么事儿先交代护工，不急就等我回来再说。”
时令已完全进入夏季。她利落的短发刚做过精致的修剪，穿了件白色无袖衬衫，下面是不对称裙摆的黑色雪纺裙，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光洁的腿和脚踝。
他最近刚学到一个词，叫又美又飒，大概就是她这样？
为什么之前都没怎么见她穿过裙装？
陆潜坐在椅子上，定定地看着她离开时关上的那扇门。
…
医院看病一日游，舒眉充分见识到，赵沛航不仅一双桃花眼特别会放电，嘴也特别甜。
“……哎哟主任，太感谢了！您是这方面的权威，全国第一人，这片子您看着没问题，那就没问题。”
“都说护士长特别忙，李老师您怎么反而越来越年轻了？……对对对，这位是我好朋友的爸爸，劳烦您带他到功能室。”
就连中午吃饭也没闲着，对着电话道：“论工作效率谁比得上美女你们化验室啊？对了，我今天送来的那几个检样要是有结果了你先帮我看看，我这边看下午三点才能拿呢！……行，回头请你吃饭啊！”
挂了电话，见舒眉一脸叹为观止的表情看着他，笑道：“怎么了，是不是被我万人迷的风采给迷倒了？”
“没，我在想万人迷为什么还没对象。”
“你怎么知道我没对象？”
“什么对象，暗恋对象？”
他又笑：“这也被你看出来了。”
舒眉嘁了一声，给他斟茶：“今天真的谢谢你，这顿饭我请。”
他手指在桌面轻叩：“医院好歹是我的地盘，吃顿饭还要你来请那多没面子。单我都埋了，不用跟我争，我有别的事儿麻烦你。”
“什么事儿，你说。”
“我有个朋友快过生日了，去参加party总要带瓶酒吧。你是开酒庄的，肯定有不少宝贝，又识货，能不能帮我挑一挑？”
舒眉哦了一声：“朋友还是女朋友啊，这里头学问可大了。”
“啧，好朋友，男的，不然我也不好意思麻烦你啊！”
“不麻烦，就是给不同人有不同的挑法。我们酒庄的葡萄前年才开始有收成，今年下厂，明年大概才出自己酿的第一批酒，现在只代理一些国外产区的品牌。你有空到酒庄来一趟吧，正好这次我从法国也带了点好货回来，你可以尝尝，挑你喜欢的带走。”
“那就多谢了，我一定去。”他回头四顾，“咦，你爸妈他们呢？去洗手间还没回来？”
“刚才看到个卖拐杖的店，我妈想给他买一个，大概带他去那儿逛了。”
“你跟你爸爸……关系不好？”
舒眉一哂：“连你都看出来了？”
“当医生时间一久，看的人情世故多了，眼睛就毒。你叫你妈妈叫的很亲热，叫你爸就只是他啊他的。你妈带他出去闲逛也只是不想让你在餐桌上尴尬吧？”
她瞥他一眼：“你都可以写侦探小说了。”
“我是喜欢看侦探小说。”他笑笑，“不过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带他看病？”
“为了不让我妈难过。我爸混蛋，但我妈选择原谅，我太强硬就等于站到了她的对立面上。而且，他毕竟是我爸，不是么？”
妈妈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没想到在外人面前，也成了她说服自己的理由。
“那陆潜呢？”
“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不肯离婚，你打算怎么办？”他眼睛里难得带了几分认真的探究，“上法院打离婚官司，还是也选择原谅？”
虽然男女之间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那么简单，但她会怎么选择，他还是非常好奇。
舒眉神情古怪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赵沛航有点发毛：“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沾了饭粒？”
“我听说华人大多不分攻和受。”
“？？？”
“你跟陆潜谁攻谁受？”
“……”
“还是赵医生你可以自攻自受？”
“喂，差不多得了啊！”赵沛航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我以前就最讨厌被当做跟陆潜是CP，他那臭脾气，只有你受得了他，我不过是关心……”
关心后面的“你”字在舒眉好奇的目光逼视下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走吧，我送送你们，也要回去补觉了。”他站起来伸展了一下长胳膊长腿，“等余下的报告出来了，我再联系你。”
…
舒眉送爸妈回去之后，回到康复中心已经太阳都落山了。
陆潜坐在病房里等她，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就像从她离开到现在都没动过一样。
她瞥他一眼：“你干嘛呢，吃饭了没？”
“没有。”
“为什么不吃？”
“我在等你回来。”他顿了一下，“去花园。”
舒眉猛的转过身：“去花园是早上的安排，现在天都黑了，还去？”
他不接话，固执地坐在那里与她对峙。
医院奔波一天，出了一身的汗，舒眉觉得自己像一块正在发酵的米糕，迫切地想要洗澡换身衣服，不然就要馊了。
她顾不上陆潜孩子似的执拗脾气，脱下凉鞋扔得远远的，光着脚就进了浴室。
“要去你自己去，我得先洗澡。”
有钱真好。今天她去医院，还听到有中风过的病人咨询医生复健事宜，说去专业的康复中心太贵，能不能自己在家复健。
而陆潜住康复中心最好的套房，配营养餐，有独立的浴室，24小时不间断供应热水。
有钱真是可以为所欲为。
她脑海里还在想医院里的事，飞快地抹了一身泡沫又飞快冲掉，顺手去抓干净的衣服，才发现刚才根本忘了拿进来。
惨了，这就是一个人住惯了惹的祸！她在家洗完澡可以随时走出去穿衣服，现在陆潜在……她怎么出去？
浸满了汗水的脏衣服湿哒哒伏在地上，肯定不可能再穿了，她只得扯了条浴巾挡在胸口，叩了叩门：“喂，陆潜，你在外面吗？”
没声音，莫非出去了？
舒眉侥幸地打开门，才推开一条缝，陆潜的轮椅就堵上来：“什么事？”
她吓一跳，条件反射又把门给关了，却还是只得跟他商量：“我……忘了拿干净衣服进来，能不能帮我递一下？”
他没吭声，他现在大概语言功能还没有恢复得很好，总是惜字如金，但不说话的时候，她反而能更明显地感受到他的情绪。
还在因为今天没陪他去花园散步而生气。
陆潜的轮椅是电动的，往来时能听到轮子在地板上滑过的声响。
他很快回来，从门缝里把衣服递给她。
她有点不敢相信他竟然这么快就从她乱七八糟的箱子里找到了可供换洗的衣服。
香槟色的真丝短睡裙，舒服但太性感，她只有一个人窝在家里的时候才会穿这个，压根儿就没有带到这儿来啊！
“这衣服你从哪儿拿的？”
“家里。”他毫不含糊地回答，“天热了，我让姚叔回去拿，你同学帮你收拾的。”
顾想想一向细心周到会照顾人，平时也住酒庄的员工宿舍，有她房子的备份钥匙。
给她带了这么性感妩媚的衣服，是想着促成她跟陆潜发生点什么吧？
可惜呀，她现在跟刚结婚那会儿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了。
她还是换好了衣服走出去，裙摆太短太滑，她不得不往下拉着点儿，一手还得拢住上身轻薄的罩衣。
陆潜看着她修长白皙的腿，喉结动了动。
舒眉这才发现，她床边多了一个衣柜，原本乱糟糟堆在她箱子里的那些衣服都好端端挂在了风格简约的木质衣柜里。
陆潜也不是故意拿这套丝滑性感的睡裙给她。
他现在身体不灵便，不必太费力就能从衣架上扯下来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她知道过不了两天，她睡的床迟早也要被换掉。
至于嘛？做康复治疗住一段而已，又不是来过日子的，他竟然认真到这个份儿上。
她回过头看他：“不是要去花园散步吗？我陪你去。”

第10章
陆潜喜欢看她穿那套香槟色的丝质短睡裙，可是要出门，她还是换了T恤牛仔裤。
他突然不是那么执着地想要去花园散步了。
舒眉推着他，边走边讲条件：“散完步就回去好好吃饭。”
“嗯。”
“不能因为去不了花园就闹脾气。”
“嗯。”
“以后别什么事儿都傻等着我回来，总要有人换手做，不然我岂不是要累死了。”
“……”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嗯。”
她把轮椅停在他最喜欢的水榭旁边，绕到他跟前：“你没什么别的想说，只会说嗯吗？”
他终于抬头看她：“你很累吗？”
她其实是想听到他保证今后就算她不在，也会按时吃饭、休息和做康复治疗，而不是事事等着她回来。因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可以预见到她会很忙，酒庄的事、父母的事，她精力有限，不可能事无巨细地兼顾。
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她还怔了一下。
“照顾我，是不是很累，所以想要离婚？”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好奇，为什么她一直打算跟他离婚？
舒眉照理是要生气的，但今天大概真的累了，她出奇地平静。
“不是，我要离婚，跟这个没关系。”
“那你今天去了哪里？”
喂，你这思维是不是有点太跳脱了？
经过上一回弄伤了他的手之后，她已经重新做了一遍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他是病人，很多事情他不记得原委是硬件问题，跟没事儿找茬是不一样的。
现在怎么还真像找茬？
“我说了是我自己的事……”
“什么事？”他不折不挠。
舒眉仰头深吸口气，忍着火说：“看病，带我爸妈去医院看病，满意了吗？”
他这才蹙眉：“什么病，有检查报告吗？”
他的口吻，像个医生。
舒眉的火气被摁灭，打开手机里的app给他看：“喏，都在这里。”
他的眼睛始终适应不了手机屏幕的强光，但还是捕捉到一点有效信息：“高血压？中风过吗？”
舒眉点头。
“抱歉，我这样没法仔细看，如果你有打印好的报告……”
“不用了，陆潜，我已经找了专家，没问题的，又不是什么罕见的疑难杂症。”
“我知道。”他拉住她的手，“我只是想帮忙。”
他最近拉她的手说话都成习惯了吧？
舒眉有些羞恼地抽回手：“你要真想帮忙，现在就回去吧，我已经快被蚊子咬死了！”
是她大意了，忘了自己是多么招蚊虫的体质。
回去时在走廊遇到熟人，是上次画画的那对小姐弟，这回两个孩子没有乱跑，小手被妈妈牢牢牵在手里。
“陆医生。”对方很客气地打招呼，“出去散步回来？”
棉质的白色衬衫，深色暗条纹阔腿裤……轻熟日系风格的年轻妈妈，让舒眉不由自主的联想到曾经的某个人。
陆潜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对方又说：“上回你提到画画的用品……”
舒眉手臂上的一块蚊子包已经被她挠得又红又肿，一心只想着赶紧回去涂花露水，没有听他们聊下去的兴致。
“那个，你们聊吧，我先回去了。”
陆潜看向她，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个孩子眼尖：“姐姐是被蚊子咬了吗？我看到她胳膊上红了好大一块！”
陆潜坐在轮椅上，默默地看着舒眉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
真是好痒，又痒又痛！
舒眉完全没料到这地方的蚊子这么毒，莫非医疗机构附近出没的蚊子都有抗药性？
腿上手上都被咬了好几个包，肿都肿了，花露水喷上去也不是那么抵事儿。
还有颈后的一个，她不大摸得准，只能先把花露水抹在指尖上再够着去擦，正别别扭扭的时候，陆潜推门进来了。
她没打算理他，他却拉开她的手：“我来吧。”
他手里拿着个小瓶，拧开来涂了一点在她颈后被咬的那一块上，凉凉的，痒痛的感觉竟然一下就淡了很多。
“你这什么东西，哪来的？”
“无比滴，已经被叮了就只有这个才管用，带孩子的妈妈都随身带着。南南和北北的妈妈给的。”
“南……”
“那对姐弟。”
舒眉哦了一声，忍不住说：“你还真是受轻熟女的欢迎。”
品味一如既往的稳定。
陆潜停下在她后劲轻轻揉搓的手指：“你好像不喜欢我跟他们的妈妈说话？”
“哪有！我这才第一次见人家，谈得上什么喜欢不喜欢。”
“是吗？”陆潜的手指带着微凉，又轻轻画圈，“我以为你是吃醋。”
舒眉大怒：“你这说的什么鬼话，我怎么可能吃醋！”
他的气息突然靠近，呼吸的温度落在她颈后，然后是温软的像羽毛一样的触感贴上来：“可我喜欢你为我吃醋。”
他吐字含糊，她这才反应过来贴着她的是他的嘴唇。
瞬间仿佛真有电流从身体里穿过，她整个人一凛，瞪大了眼睛回身看着陆潜：“你想起什么了？”
他摇头：“没有。”
他其实也有一双桃花眼，没有赵沛航那样长而翘，眼尾那一点扇影恰到好处，以前是深邃内敛的样子，醒来之后反而更简单了。
过去，她多少受到这双眼睛蛊惑。
“南南北北的妈妈是美术老师，打算送我一些画画的材料。”陆潜解释，“不过刚才我已经拒绝她了，我说我太太会帮我买。”
“你想画画？”
“嗯。”他目光看向窗外，“反正也没什么事可以做，康复师说，画画有好处。”
对他的协调性和手部的精细动作恢复有益。
其实刚才为她涂药这个简单的动作，他都没办法做的很到位。
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是情生意动，也是一种掩饰。
舒眉想到他那天在活动室画的那幅夕阳。
他小时候学过画，但已经很久没有提过画笔了，家里也早看不出一点痕迹。
他以前是救死扶伤的医生，每天有做不完的手术，看不完的病人……醒来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无所事事，很孤独，她知道的。
她没接他的话，从自己随身的包里翻出一沓病历和检查报告递给他。
“这是我爸爸今天检查的结果，还有一部分没出来，麻烦你先帮我看看，给点建议。你是自己人，至少肯定跟我说实话。”
陆潜喜欢她这句“自己人”，手里拿着那一沓病历材料，竟然有种珍而重之的感觉。
“好，给我点时间，我看看。”
“你说的画画的材料……”她清了清嗓子，“需要什么，我去帮你买。”
他笑笑：“其实我也不确定，你随便买一点，用不了的大不了……”
“大不了送给人家美术老师是吧？”舒眉撇了撇嘴，接话道，“你还不如就直接请她帮你挑呢！”
还说不是吃醋，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像是吃醋！
“你的饭怎么还没送来？我去营养科催一催。”
她快步又出去了，陆潜才扬起唇。
他其实只是想说，大不了放在这里的活动室给所有人用而已。
…
姚炳志把打印的资料整理好带到康复中心去，陆潜正借用康复医师办公室的电脑。
他不能长时间盯着电脑显示器，操作大多是他的康复师帮他完成。
老姚走进去，很客气地跟康复师打过招呼，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你要的东西我复印好啦，你看看对不对。”
“辛苦了姚叔。”陆潜翻了翻手里的东西，“还有电脑，你帮我带来了吗？”
“带了带了。”
老姚把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从肩上的电脑包里拿出来给他：“这是最新款的，卖电脑的人说适合你这个年纪用。”
“又是复印最新的学术杂志，又是上网关注学术前沿动态，看样子你这是打算重操旧业啊？”康复师探头看了看，忍不住提醒，“有想法是好事，不过你现在长时间对着有蓝光的屏幕会头晕难受，一定要注意休息，不要勉强。”
“嗯，我知道。你放心，医生的职业不适合我，我没打算这么快回去。”
这话听得姚炳志都一愣。
什么意思，十几岁时候就确立要当医生的志向现在反而不适合他了？
他没打算再当医生？
陆潜抱着资料和电脑回到自己的房间，又请老姚把手边抽屉里的那一沓病历给他。
姚炳志这才发现那是林超群的病历报告。
舒眉前两天好像是提过带她父亲去医院看病的事。
陆潜委托他到图书馆去复印的几本最新的学术期刊上的文章，看那标题似乎就跟她父亲的病有关。
大约是从没见过他对林家的人这样上心，老姚有些好奇：“这……是舒眉爸爸的病历吧？”
“嗯。”陆潜一门心思都在那些最新的学术文章上，打开电脑想查询，却发现新电脑用的并不顺手。
“我以前没有用惯了的电脑吗？”他现在本就有很多东西都要重新适应，如果有从前用惯的东西，说不定可以轻松些。
“啊，以前的啊……有的。可是都坏了，修不好了。”
陆潜捕捉到他表情里的尴尬，声音沉了下去：“怎么坏的？”
“……”
“姚叔，我问你怎么坏的？”
“车祸。你出事的时候，身边就带着电脑。”
猛烈的撞击之后，不要说一部小小的电脑，就连钢筋铁骨的整部车子都被撞得七零八落，只剩废铁。
当然也不止是电脑，他还随身带着有效证件，有大额存款的银行卡，轻便的行李包里装着换洗的衣服……开着自己的车。
几乎所有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当时都在他身上，包括身边那个曾经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
因此在机场高速出事之后才第一时间就确认了他的身份。
也无怪乎大家都一致认定，他是毅然决然地要跟真爱离开这里了。
可现在，他自己反而什么都想不起来，仔细一想，就头疼欲裂。
“我到底为什么出车祸……”他撑住额头，把头疼捱过去，“姚叔，我到底为什么出车祸，你能不能告诉我原因？”

第11章
赵沛航到康复中心的病房门口时，看到的就是陆潜捏着眉心空对着电脑坐在那里的样子。
他在楼下遇到姚炳志，认得那是服务陆家多年的老忠臣，只不过对方似乎有烦心的事，连连叹气摇头，没注意到他就匆匆走了。
不知是不是陆潜又给老人家出难题。
“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他走进去，随便瞥了一眼，就看到陆潜桌上放的病历资料和那些复印好的学术文章。
那病历他再熟悉不过了，是林舒眉爸爸的。
陆潜回头：“你来干什么？”
“我？我来找舒眉，她今天不在吗？”
陆潜很不喜欢他这么舒眉舒眉的叫，蹙紧眉头道：“她回酒庄去了，你找她有什么事？”
赵沛航拿出一个文件袋，笑了笑：“跟你一样，我也关心她父亲的病情。之前有几份检查报告还没出来，我今天给她送过来。”
“不用麻烦，她手机上有电子报告，我会帮她看。”
这差不多就是赶他走的意思了。
赵沛航却反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随手翻了翻他放在桌上的那些学术文章：“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好学，要做一件事就努力做到最好。”
“你想说什么？”
“你还打算做医生吗？”
现代医学的发展日新月异，他断层三年，为了准确地给出建议，认真翻阅这几年相关的学术论著，生怕错过什么新的治疗手段和药物。
这样的谨慎、机敏和好学，仍旧是一个好医生的思维。
可陆潜不置可否：“我只是想让她安心。”
他可以只做她一个人的医生。
赵沛航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笑：“我有时候怀疑，你是真的记忆断片了，还是……只是装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站起来，“你就当我嫉妒你可以在这青山绿水的地方逍遥快活吧，晚点我还要回去值班呢，我出去打个电话给舒眉。”
“等一下。”陆潜叫住他，“把话说清楚再走”
赵沛航转过身：“说什么？”
“我为什么出车祸？为什么我对舒眉好，你会觉得我是装的？”
也许这样的问题拿来问一个外人会显得很唐突。
可舒眉不肯告诉他，刚才问姚叔，姚叔也不肯说，他不知道还可以问谁。
“你误会了，我可不是说你想对舒眉好是假装出来的。我的意思是，”赵沛航顿了一下，“以前大家都说她好，你充耳不闻，会不会只是你冷落人家时间长了一时下不来台，其实早就意识到她是最好的，才借着这个机会想要重新珍惜？”
“我冷落她？”
“不然呢？你们看起来像是感情和睦，其乐融融的那种夫妻吗？”
是的，不像，至少他这一方的表现太不对劲了。
舒眉对他很好，否则不会三年来对他悉心照料、不离不弃。
他还是规培医生的时候也在ICU病房待过，很清楚像他这样的情况，往往最早放弃的就是配偶，这跟有血缘羁绊的关系不一样，每个人都得为自己今后考虑。
她没有想过放弃他，亲手为他翻身、剃头、吸痰……他并不是毫无意识，她对他的好，他全都知道。
对一个人没有感情，不可能为他做到这个份儿上。
可他醒来之后，她反而变得疏离，像穿上无形的甲胄保护自己。
再看周围的人，但凡看到他对她温柔一些、甚至不肯离婚，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过去一定对她很不好，这时候经由不相干的人来告诉他，还是震得他头疼欲裂。
赵沛航看得出他不舒服，也不想多刺激他：“你差不多该午休了吧？你现在还是要多休息，少用脑子，少看电脑，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我也会帮她的。”
陆潜却抬起头：“你离她远一点。”
他呼吸有些浊重，咻咻的鼻音盖住了说话的声调，赵沛航没听清，俯身道：“你说什么？”
“我让你离她远一点！”
他情绪突然爆发，抬手就将桌面上的东西扫落在地，散开的文件纸飞得满地都是。
赵沛航往后退开一步，似乎也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悠悠道：“你凭什么说这样的话？”
“凭她是我太太。”
赵沛航一笑：“她是嫁给你，但并不欠你的。何况婚姻是最靠不住的契约，你们本来也打算离婚了，离婚后她想跟什么人来往都是她的自由。”
陆潜几乎是咬着牙说：“我不会离婚。”
“是吗？希望你想起所有事的时候也还这么坚持。”
这实在是踩中了陆潜的痛脚，他一把拉住赵沛航，竟然借力站了起来。
然而夏天衣服毕竟轻薄，被他这样一扯，那衬衫竟然被拉开一道大口子。
“我的衣服！陆潜你……”
赵沛航气得七窍生烟，想要跟他理论，一转身正好撞上他正脸，往后一个趔趄，把本来就站得不是很稳的陆潜也给拉倒了。
林舒眉从外头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仿佛世界大战一样精彩的场面。
两个男人原来可以这么激烈，扯得衣服都破了呢！
陆潜居然是在上面的……
“你在看什么呢……还不快把他拉开！”
赵沛航被陆潜揪住了衣领，勒得脸红脖子粗，看舒眉还在站干岸，急的不得了。
舒眉这才放下手里提着的东西，过去把陆潜拉开：“你能不能消停会儿，等会儿又昏过去了！”
看他脸色她就知道他又在头疼。最近一段时间，他情绪波动大，时时遭受头痛的困扰。
陆潜扭头看她，手却还揪着那谁的衣襟不肯放手：“你告诉他，我们不会离婚。”
“离什么婚，好好的怎么又扯到这上面来了？你先放手，有话也放开他再说！”
陆潜有他的执拗，听不到想听的话，宁可这样尴尬地对峙着，也不肯放开手。
“不离婚，谁说要离婚了！”
舒眉拔高了声音，硬是把他给拽开，又去扶赵沛航，“你没事吧？”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他拍拍屁股站起来，语气不善。
陆潜还在康复治疗中居然还能把他给扑倒在地，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而且他这衣服……
赵沛航回身看着身后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衬衫，气更不打一处来。
舒眉眼疾手快，翻出一件陆潜的衣服给他换：“你先穿这个，破了的衣服我以后再赔给你。”
“我不要！”
“不准给！”
两个男人这回不约而同地否决她这个应急方案。
耐心用尽，舒眉把手里的衣服使劲儿掼在沙发上：“不穿是吧，还要打是吧？行啊，要不干脆赤膊干一仗，我不拦着你们！但别在这儿打，这好歹是半个医疗机构，来来往往都是需要帮助的人。亏你们俩都是医生，还真不害臊呢！”
一番话说得两个人都不吭声了。
赵沛航拿起那件衣服，不情不愿地换上，瞥了虎视眈眈的陆潜一眼，才对舒眉道：“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舒眉跟着他出去，不等他开口，先递给他一个袋子：“上次你不是说有朋友喜欢红酒吗？这是我们酒庄今年新酿的酒，干红和霞多丽各一瓶。那瓶干红……有一点问题，我想你那些懂酒的朋友应该能够察觉得到，我想听听他们的意见。这不是礼物，算是我的一个不情之请，真正要送出手的礼物还是等你下回到酒庄来挑。”
他接过来说没问题，又有丝赧然，“抱歉，其实我今天来……”
“我知道，我爸剩下的病检报告出来了，我手机收到通知了。真是麻烦你，还特意跑一趟。”
“不麻烦，你爸爸有个血管瘤可能需要做手术，我怕吓到你，想着最好还是当面跟你说。”
舒眉绷直了肩膀：“血管瘤……严重吗？”
“如果作为医生，我会告诉你所有手术都有风险。如果作为朋友，我当然还是劝你不要太担心，常规手术而已，我会帮你联系最好的专家。”
她稍稍松了口气：“谢谢你，赵医生。”
“都说是朋友了，你就别叫我赵医生了，叫我名字吧。”他笑了笑，又看向病房里面，“那个，陆潜……我不是故意要跟他起冲突。他问出车祸的原因，我记着你的交代，什么都没说。”
陆潜出院的时候，林舒眉给身边所有知情人都交代过，如果他问起当年的前因后果，暂时什么都不要说。
据说这也是医生的医嘱，不要给他太大的刺激，也不要逼迫他去想起任何事，最好是能由他慢慢自行恢复记忆。
“我知道了，谢谢。”
她并没有怪他的意思，反而让赵沛航更过意不去。
“你……”
“赵医生，你先回去吧，他情绪不太稳定，今天的事也希望你不要介意。”
他点头，最后又像是想到什么，看了看手中提着的酒：“我认识不少对葡萄酒很有研究的朋友，如果你需要品酒的意见，下次聚会我可以叫你一起去。”
“那太好了。酒庄可能明年才能批量投入生产，今年酿的这些酒，能听到的意见越多越好。”
提起酒庄和酿酒，她眼里会有燃起光亮，充满活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就被吸引。
…
送走赵沛航，林舒眉看着刚被他窝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的那件衬衫，觉得陆潜可真行，无敌破坏王。
看了看衬衫的牌子，英国潮牌，国内没得卖，下回去欧洲出差还得记着给人带一件回来。
她不说话，摔摔打打地收拾房间的满地狼藉。
陆潜一开始也坐在轮椅上不理她，看着她弯腰把洒落在地上的那些文件纸一张张捡起来，心想她看到就应该明白他在忙活什么，一定会很感动。
感动了她就会来跟他说话了。
可舒眉把所有纸张都捡起来，仿佛不认得上面的字，表情都没变，重重把一沓文件在桌上码整齐，手还被锋利的边缘给割了一下。
陆潜这才不淡定了，将轮椅滑动到她身边：“你怎么搞的？”
这样也能把手划破？
舒眉火大：“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怎么搞的，才会跟人家来探望你的人打起来？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自己身体什么状况，啊？”
在她眼里，他现在跟琉璃差不多脆弱，一碰就碎。

第12章
陆潜显然不这么认为，现在流血的人又不是他。
他捏着她的手指，让她看上面冒出的血珠。
舒眉甩开他，把手背到身后。
他很快从旁边的抽屉翻出创可贴来，朝她伸手：“把手给我。”
她不理他，他强硬地把她割破的手指拉过来，用嘴帮忙拆开了那个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她手指上。
舒眉看到他手背上那个被笔尖戳破的疤痕，前两天才刚拆掉了胶布，结的痂壳还没脱落。
他总是有办法让她心软。
为了不心软，她只好不去看他。
他却偏要跟着她，：“你还要做什么？我帮你。”
她不理会，他继续跟着：“今天是我不对，他怎么说也是你的朋友，我不该跟他起冲突。”
看到她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感觉是戳中了问题的核心，他又跟一句：“下次，肯定不会了。”
“没有下次。”她转过来看着他，“而且陆潜，赵医生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我没有朋友。”
她只要赚钱，有很多很多钱傍身，就够了。
“我的朋友，不会觊觎我太太。”
“你胡说什么呢？”舒眉怒。
“我没有胡说，他喜欢你，而且对我们离婚乐见其成。”
“我们要离婚跟他没关系！”
“那到底跟什么有关系？”陆潜眼睛发红，“你告诉我，到底跟什么有关系？为什么所有人都三缄其口，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比谁声音大是吗？
林舒眉不甘示弱吼回去：“跟谁都没关系，这就是我们俩之间的事儿，是我不让他们跟你说的！你就这么想知道过去的事儿吗？你身体还没好呢，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还打算去找她啊？”
她……还是他？
舒眉在气头上，不过话说出口之后感觉根据前后语义陆潜大概会以为她说的这个TA是指的赵沛航吧？
听起来像是她连赵沛航的醋都吃。
她简直成了河东狮。
其实陆潜比她敏感，已经预感到这个答案有着摧枯拉朽的力量，一旦捅破，他们现在的生活就分崩离析。
两个人都怔在那里，舒眉先别开脸，捏紧了手指打算走开，没想到他却突然一下子站起来，把她困在自己的身体和桌子之间。
这个姿态几乎像是把她抱在自己怀里。
“你、你干什么？”
他今天是扑人上瘾，来者不拒是吧？
陆潜看着眼前的女人，五官明明秀致可爱，却有利落乌黑的短发，额前的发丝落下来挡住一只眼睛，很酷。
他抬手拂开她眼前的发丝，把她整个人看得更清楚了，才说：“我今天自己站起来了，你没看到。”
“……”
他现在是仗着自己做过植物人，话题之间切换都不带过渡的吗？
“没有借助支撑，也没人扶我，我就自己站起来的，就像现在这样。”
他越说越凑近她，舒眉曲起手臂抵住他胸口：“是啊好了不起，要不要我给你鼓掌啊？”
终于站起来，能做个人了是吗？
陆潜摇了摇头，然后把唇轻轻贴在她的嘴上。
他不要她鼓掌，他要的是这样。
舒眉瞪大眼睛，还来不及做什么，他已经很快退开，手却抓住她的手腕，说：“我不问了……以后都不问了。”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为什么离婚的缘由。
真的触及到真相，他反而怕了吗？
他松开她的手腕，慢慢走到门边，翻看着她刚才提回来的那个袋子：“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林舒眉没吭声，忽然意识到他的手掌已经恢复了男人的力道。
袋子里都是画画的用具，各式各样的画笔、炭条、颜料和色板。
他上次提过想要画画，她就默默记在了心上，不等别人送，已经买好给他。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为什么一定要纠结于过去的种种因由，非要打开那个潘多拉魔盒不可？
窥见端倪，他已经预见到不幸。
他决定不问了，她为什么要跟他离婚的原因，不问了。
没错，他是狄米特律斯，醒来后狂热地爱上自己第一眼所见的女人，并打算一直爱下去。
…
那天打开一个口子之后，舒眉本以为陆潜会不依不饶追问下去。
真相的不堪和压力说不定能让他全部想起来，或者干脆崩溃，那她要再想守这个跟他妈妈的“一年之约”就挺困难了。
可陆潜什么都没问，仿佛那天的那番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有了新的目标，沉浸在色彩和图画的世界里面。
她都不知道原来他对画画还保有这么高的热情。
那天在活动室撞见他跟两个小朋友一起用手指画颜料画夕阳，以为只是偶然，现在才发觉他的素描基础还在。
姚炳志解释道：“他从小学画的嘛，一直到上中学，还想过要去考美术专业呢！”
“那后来为什么放弃了？”
“哎，他妈妈不同意他学这个，他学习成绩又那么好，完全可以考最好的大学和专业……总之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老姚摇头，“他那时候才十几岁，正是叛逆的时候，又一直得不到他妈妈的肯定，犟得太厉害，还大病了一场。不过病完之后好像想通了，一心学医，后来就考了最好的医学院。”
也算是跟他妈达成了某种和解。
陆潜其实很适合学医。
那天赵沛航来的时候，他应该正在看她老爸的病历报告和相关领域最新的学术文章，仍然在像医生那样思考。
她不动声色，不等于她不领他这份情。
但他自己现在都还是半个病人，专业的事就还是留给专业的人去做。
林超群要手术的事，她没告诉陆潜。
赵沛航帮她联系了医院这方面的权威专家，病床也已经安排好了，只等手术排期。
林超群还有点犹豫：“要不……我还是回去做手术吧，在这里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你还要照顾陆潜。”
舒眉头也没抬：“他能站能走，还有护工、有康复师，不用我照顾。你在这儿手术就算麻烦也还有我可以照应一下，回去就是麻烦我妈一个人，她也很辛苦。”
林超群连声说是。
他这种唯唯诺诺又小心翼翼的态度更让舒眉生气。
陆潜最先感知到她的情绪，远远地坐在画布面前，把她气鼓鼓的样子给画了下来。
等她气完，天色都暗了，要不是饿得肚子都咕咕叫，她可能还要继续呆坐下去。
康复病房的外间灯火通明，陆潜一定还在画画。
这也是个废寝忘食的主儿。
他要画画，需要更大的空间，病房外间更适合他。
为了避免颜料和洗笔的松节油弄脏舒眉的东西，他十分冠冕堂皇地把她的床给挪到里间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俩的活动空间完全换过来——她坐在里间想要静一静，他在外间画画。
晚上两人又要共处一室。
舒眉走出去就看到他在给她那幅肖像画上色。
人家达芬奇画蒙娜丽莎的微笑，他画林舒眉的愁眉苦脸。
她实在是饿得没力气跟他计较：“你吃饭没有？不吃我出去吃了。”
“等一会儿。”他不慌不忙，“等我把这点画完。”
她等不了。她是那种困了就要睡，饿了就要吃的人，不喜欢等人。
友谊多少需要迁就，所以她没有太多朋友，大学里大部分时间也独来独往。
陆潜的营养餐已经送来放在茶几上，不过他没有吃。
可能是不饿，饿了他会自己吃，感觉用不着她操心了。
她准备下楼去给自己买点吃的，陆潜叫住她：“冰箱里有吃的，你朋友顾想想送来的。”
他又强调她的朋友。
舒眉拉开冰箱，果然看到几个盒子里装着做好的沙拉、卤味和点心。
早说啊，想想送来的东西都很美味。
可她其实也没有什么胃口，很饿，但又觉得什么都不太想吃。
她拿了一小盒布丁舀着吃，然后看到微波炉旁边多出一个空气炸锅。
“这东西哪来的？”
陆潜投过来一瞥：“我买的。”
“你买这个干什么？”
“顾想想说这个可以做很多吃的，你都挺喜欢，我就让姚叔买一个送过来。”陆潜放下手里的画笔，“我把附送的菜谱都看了一遍，不难，今天就试着做一回，好吃的话你以后就不用忍受食堂和外卖了。”
他也知道这附近没什么可吃的东西，他吃配好的营养餐是没办法，而她完全就是在迁就他。
林舒眉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陆潜你……”
“微波炉里还有吃的，是我刚才做好放进去的，你尝尝看。”
白瓷的大圆盘，里面是六块椭圆像寿司一样的东西。
舒眉仔细看了看，发现上面铺的那一块竟然是煎好的午餐肉。
“这是午餐肉寿司，我从书上看来的，据说是夏威夷特产。你那么爱吃午餐肉，我想着总要变变花样，就捏了饭团做这个。”
其实很简单，切片的午餐肉煎过之后铺在夹了肉松和千岛酱的饭团上面，用紫菜片压住，一口一个，管饱又不油腻。

第13章
舒眉从不知道他还有做菜的天赋，就像没想过他时隔多年画画还那么厉害一样。
他当医生的时候那么忙，留在她脑海里的永远是穿着白大褂，挂着听诊器，来去如风的形象。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什么时候下厨做过饭呐！
现在他却褪洗干净手上的颜料，从冰箱里取出已经腌制好的猪排和烤熟捣碎了的南瓜泥，开始用那个空气炸锅前开始做吃的。
反差太大，她连手里拿的布丁都忘了继续吃。
“来帮我一下。”陆潜叫她。
她完全是出于好奇才走过去的，看到他已经把猪排裹上了面粉，空气炸锅也已经在预热。
“帮我把鸡蛋打散，就放在这个碗里。”
舒眉不大会做饭，但这种打杂的小事难不倒她。
她就想看看他是不是还真能做出一顿晚饭来。
裹了面粉的猪排又在蛋液里滚过一遭，刷上油之后放进预热好的空气炸锅里，陆潜又开始忙活那一碗捣碎的南瓜泥。
他手臂已经开始恢复力量，只是要站着搅合掺了糯米粉的南瓜泥还有些力不从心。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弄好的这些东西？
她白天陪爸妈去医院的时候他就在准备这些？
她还以为他完全沉浸在画画的世界里，对周围的所有事都漠然无视，甚至可以不吃不喝不睡。
“我来吧。”她从他手里把那个装有南瓜泥的大碗接过去，示意他，“你坐下，别逞能。”
电动轮椅在这个康复中心可以如履平地，他大部分时候仍然靠轮椅代步，防止身体负担太重和头晕突然晕倒。康复到站立和行走都没问题之后，他反而不是那么着急了。
“我还蒸了些黑米，营养师说你们女生吃了好，可以美容，可以夹在南瓜饼里做馅儿，不会像红豆沙那么腻。”
他从舒眉和好的南瓜泥里揪出一坨搓圆，摊在掌心放蒸熟的黑糯米，然后收口，一个南瓜饼就做好了。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做，会快一点。”
猪排炸到中途翻个面，再一小会儿就能换南瓜饼下锅了。
甭管愿不愿意，她已经搀和进来了。刚才猪排翻面时候的香气差点让她口水滴下来，这会儿赶她走她也走不动了，只想赶紧做好赶紧吃，她是真的饿极。
两人一个坐一个站，很快就做出一盘南瓜饼。
她到底缺乏下厨经验，捏出来的饼都大大小小的，不如陆潜做的那么均匀好看。
她也顾不得那么多，猪排出锅后就赶紧把饼放进去。
陆潜抿嘴轻笑，用餐刀把猪排切成小块，叉起一块轻轻吹凉，喂到她嘴边：“张嘴。”
舒眉本能地往后仰，又被那股浓郁的肉香吸引着给带回来，充满怀疑地看他一眼：“我自己来。”
他稳稳拿着餐叉不肯给她，仍固执地坚持：“张嘴，我喂你。”
饿坏了的人经不住诱惑，她张嘴把那块肉给吃了。
不知道陆潜是怎么做到的。下锅前就是看着很普通的猪排而已，味道竟然比顾想想以前在大学寝室做给她吃的还要好。
或者应该说，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猪排。
不仅是猪排，南瓜饼香软而且咬下去极富层次，是很陌生又值得回味的口感。
陆潜自己却不吃，还有一份营养餐没动，他就吃那个。
除了她那天喂的一口甜烧白，其他时间他都非常自律，口腹之欲动摇不了他想要早点康复的心思。
“饭菜都冷了，这么吃不怕胃疼吗？”舒眉拿过他的餐盘，“等着，我拿微波炉给你热一下再吃。”
他又回到那幅没画完的肖像面前：“这个，你喜不喜欢？”
“不喜欢。”
愁眉苦脸的，一点儿也不好看。
他立刻把没干的画布卷起来塞进了旁边的袋子里，等于废弃不打算要了。
“喂！”
“我也不喜欢。”他低头重新裁剪画布，“下回你心情好的时候我再给你画，保证比这个画得好看。”
林舒眉把热好的营养餐放到他面前：“吃你的饭吧。”
“你到底烦恼什么，跟你爸妈有关？”
他其实也是猜的，她没提她爸爸后续的检查结果，但的确是从那天赵沛航来过之后她就变得有些心事重重，最近又总往外跑，带回医院病房特有的气味。
“没事，我自己会处理。”
没什么好说的，那本来就是她自己的父母。
…
林超群做手术那天，舒眉顶着巨大的黑眼圈出现在医院里。
徐庆妹心疼地摸她脸：“没睡好吗？脸色这么差。”
她的确没睡好，跟陆潜睡同一个房间，她能睡好吗？！
“妈，我没事。”她朝手术室努了努下巴，“他怎么样了，还是紧张？”
“你爸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么，就是怕死。”徐庆妹笑了笑，“医生也劝过了，手术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的，先坐着等一等吧。”
舒眉坐不住，自从陆潜出事之后，她特别讨厌在手术室门口等待的这种感觉。
给妈妈拿了瓶矿泉水之后，她到楼下花园去溜达，正好碰见从手术室下手术的赵沛航跟她同一部电梯。
他逗她：“几天没见就不认得人了？”
舒眉一开始还真没认出来，因为他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偏她又对那双桃花眼不感冒。
“怎么会，我爸今天手术，还要多谢你。”
“那可得有点诚意，至少请我吃个饭吧？”
“没问题，来酒庄吃。”舒眉想起上次跟他提过的事，“叫上你那几个朋友一起。”
赵沛航哈哈笑：“你还真是不吃亏，就想着解决问题呢？老实说你那批酒是不是二氧化硫充多了，味道不太对劲？”
她眼前一亮：“你们尝得出来？那之前有没有在别的地方喝到过这种情况的酒，知不知道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赵沛航没来得及开口，口袋里手机响了。
他说了声抱歉接起电话，听着应该是同事打来的，然而说了两句他竟然重新看向舒眉。
“怎么了？”她问。
“其他事先放放，看来你得先跟我回一趟科室了。”他收起手机，“陆潜来了。”
…
舒眉实在想不到这个时候陆潜跑医院来干什么。
骨科跟林超群做手术的这个肿瘤外科在同一个楼层，本就是大外科细分出来的兄弟科室，医生之间都很熟。
陆潜一出现，认识他的医生护士纷纷围过来慰问。
他今天抛开了轮椅，不知道来的时候是怎么样的，不过眼下看着是跟正常人没什么差别，大家调侃最多的也就是他眉心中间那一点红色的疤痕。
“像哪吒！”
舒眉跟着赵沛航踏进骨科住院部的时候，听到有人赞叹似的这么说了一句。
“他要是哪吒，我就是敖丙！”赵沛航不服，又回头看着舒眉道，“那你就是哪吒他娘了，他也就听你的话。”
舒眉白他一眼，要能选的话她宁可做申公豹，把他们俩小子都给突突了。
陆潜原本是坐在走道的椅子上的，周围的医生护士围着他说话，也几乎听不到他回应。
看到舒眉以后，他才慢慢站起来，拨开人群，又自动忽略她身边的赵沛航，拉住她的手：“你爸爸怎么样了？”
“他好得很，在做手术。”舒眉压低声音，“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又怎么知道她爸爸今天手术？
“陆潜毕竟是医生嘛，家里人有什么不舒服他还是看的出的。”
“是啊，我看他思维清晰得很，好像没受什么影响似的！”
“看来伤真的好了，真不容易！”
周围的医生护士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帮着他把问题给回答了。
陆潜不愧是陆潜，“骨科三杰”的名头不是白得的，离开了三年也还是那么有人气。
他倒好像浑然不觉，手仍然拉住她的：“那我陪你等到手术结束。”
她想说不用了，可是周遭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什么都说不出口。
殷切，同情，探究，八卦……这种感觉太熟悉了，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陆潜昏迷期间还好一点，大概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醒了，跟她之间的关系反而变得比较简单。
“林伯伯住对面的病房，要不你们去那边等？”
关键时刻，赵沛航帮她解围。
林舒眉松了口气，感激地瞥他一眼，拉着陆潜走出去：“走吧，到对面去。”
议论纷纷都落在了身后——
“听说复健也很辛苦啊，现在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太太才是真不容易，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谁知道呢，现在正主又不在这儿了，要是都在跟前，还不知道他怎么选呢！”
“不会吧，那也太渣了……”
……
陆潜跟林舒眉并排坐在病房外面，相扣的手一走出骨科的门就被她挣开了。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被发丝挡住的这半边脸。
他得出结论：“你在生气。”
“我没有。”
“你有，而且你不喜欢我跟以前的同事见面。”
“你能不能别瞎猜？”
陆潜就知道他猜对了。
另一边，赵沛航正跟肿瘤外科当班的副护士长争论，对方说病人还没下手术，他们只能在病房外面等。
“……手续都办好了，进去又有什么关系啊？”
“我只是按规章办事。”
“你倒是告诉我这是哪条规章啊！”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你们进去聊天说话会影响人家休息。”
赵沛航抬手一指陷入沉默的陆潜和舒眉：“你看他俩有聊天的意思吗？”
“你跟他们一起来的，你不是一直在说吗？”
赵沛航都气笑了：“单娴，你这是公报私仇。”
“是吗？那赵医生你可以去投诉我，找我们护士长或者主任都行。”
叫单娴的护士说完就端着药盘走了，赵沛航被拂了面子，简直七窍生烟。
林舒眉却忍不住笑出声。
原来赵医生的魅力也有不好使的时候。
“你还笑，我这都是为了谁啊？”他气哼哼的，抬手看了下表，“你们就在这儿等等，林伯伯下了手术就会被推进病房的。我还要写手术记录，先回科室去了。你记着欠我顿饭啊！”
林舒眉笑呛了，朝他挥了挥手。
旁边的陆潜目光不善。
“他说你欠他顿饭是什么意思？”
她好不容易笑完，喝了口水，拍拍胸脯道：“不关你的事。”
陆潜脸色更难看了。

第14章
林超群手术顺利，被推进病房的时候麻药还没过去，人躺在床上没有意识。
徐庆珠见到陆潜却很惊讶，似乎都不敢相信他是真的醒了，而且外表看起来就跟没出事时一样。
当然除了眉心那一点“朱砂”。
她拉着陆潜嘘寒问暖了一番，眼眶居然红了。
陆潜有点无措，只得看向身旁的舒眉。
“妈妈，你休息一会儿，想吃什么，我去买。”
徐庆珠摇头，又把她的手放到陆潜手里：“你们去吃，不用管我……你们去吃。”
她自己坚持要等林超群醒过来。
舒眉没有胃口，下楼直接去车库取车。
她走得快，陆潜跟得吃力，到车子旁边已经有点撑不住了。
她问他：“你今天一个人怎么到这儿来的？”
“打车。”
很好，看来没有因为车祸而留下不能乘车的阴影。
她抬了抬下巴：“那要不要坐我的车？”
陆潜已经很自觉地坐上副驾。
他自己无法系好安全带，舒眉吁了口气，俯身过来帮他。
两个人挨得很近，他闻到她发丝间的香气。
他恶作剧似的轻轻朝她耳廓吹气。
她像被烫到一样，一下就退开了，然后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暗笑，刚才跟在她身后追赶时的力不从心，瞬间就扳回来一城。
车子一路开上高架，舒眉没说去哪儿，他也没有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留下来等我爸醒？”她突然说。
“我没这么想过。”
“可我妈一个人在那儿。”
“你尊重她的选择，不等于你会跟她一样原谅你爸爸。”
陆潜的回答让她有些意外。
他曾是医生，她以为他会比较同情患者，把她当成那种不肯尽孝的儿女。
他没有。
他好像只听她讲过一次她父母的恩怨，倒把她的心思了解得很清楚。
“你要回酒庄？”他居然还认得路，一眼就看出这个方向是回酒庄去的。
其实舒眉也没有特别想去哪里，只是下意识地就往酒庄开了。
酒庄里的果园、酒庄里的酒都是她的心肝宝贝。
她跟陆潜他妈给心肝宝贝们充了两遍二氧化硫的光辉事迹还没让他知道呢。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他之前不是问过她到底为什么发愁嘛，顺便带他了解一下也好。
…
酒窖里躺着十几只橡木桶。
橡木能赋予葡萄酒特殊的香味，但并不是所有葡萄酒都会放进橡木桶储存，只有最精华的酒才有这样的特权。
橡木桶是舒眉从海外用集装箱进口拉回来的，她想把所有最好的元素都给酒庄出产的第一批葡萄酒。
可惜她搞砸了。
充了两遍二氧化硫之后，酿出来的酒不仅褪掉香气，连颜色也变淡了。
现在不管是橡木桶还是不锈钢桶，都救不了它们。
它们只能静静躺在这里，像病入膏肓又被勉强留在人世的病人一样，成了残次品。
陆潜一定特别能理解这种感受。
舒眉用杯子接了两杯酒，一杯递给他：“你不能喝酒，就闻一闻好了。”
闻香、辨色，本身也是品酒的第一步。
陆潜看着杯子里桃红色的酒体，又闻到有些辛辣的味道，皱了皱眉。
这到底是桃红还是干红，他竟然分不出来。
“很奇怪的味道对吧？”舒眉随意地往旁边架子上一坐，喝了一口酒，“这酒被我酿坏了，这辈子可能就只能待在这个酒窖里了。”
直到有新酒出来，它们不得不让出橡木桶……再等个两三年，连这批橡木桶也要换掉了。
钱啊，都是钱！
酿坏了的酒，不能变现，代表着酒庄的损失。不止是今年早熟的葡萄和这一批酒，而是从选址兴建这个酒厂、这片果园投入的所有人力、物力都包括在内。
搞不好离婚的时候她分不到陆家一分钱，还要因为酒庄的亏损变成负资产。
富太太变成“负太太”，真惨。
她仰头喝光了杯子里的酒，又接了第二杯。
葡萄下厂发酵的那几天，温度的把握、节奏的控制都靠酿酒师每天尝酒，更不要提充二氧化硫这种事了。
她真不应该心存侥幸的，现在自责也没用了。
这酒真不好喝，接连两杯下去，舌尖发麻，嗓子眼也有一阵阵热辣往上冲。
陆潜倒没什么感觉，他刚悄悄抿了一口，跟普通红酒好像也没有太大差别。
陆家如今生意越做越大，范围越来越广，但曾经的第一桶金就是靠酒品经销和收购来的酒厂。
父母都懂酒，尤其他妈妈曲芝华，早些年还到法国学习过酿酒，做过国内最早的葡萄酒酒厂的特邀顾问。
到了他这里，他却完全不懂这些。不喝酒也不品酒，甚至为了不要继承家里既有的事业，有意避开跟酒有关的话题。
他以前一定也不会跟舒眉讨论酒庄的事。
舒眉喝到第三杯，终于发现了这批酒的又一个缺点——上头。
她脑子发懵，舌头也不大灵活了，看陆潜还端着杯子一动不动，下巴一仰：“喂，你怎么不喝，嗝……嫌弃我这酒也不要这么明显好不好？”
完全忘了他现在不宜碰酒这一条。
陆潜干脆也坐到架子上，把酒杯放到一边，问：“你这批酒，现在有人买了吗？”
“当然没有！有的话我还焦虑个屁！”
身体和情绪都随着酒劲儿上来而发热，她解开衬衫的第二颗和第三颗纽子透气，曲起腿靠在墙上，自嘲道：“你妈为了那个‘一年之约’，也不想让我把这批酒卖出去……不对，应该说她希望我的酒永远都卖不出去！这样，她就有理由不把酒庄给我，我就不能跟你离婚了。”
陆潜低头盯着她泛起微红的锁骨：“什么‘一年之约’？”
“你还不知道吧？”她咯咯笑了两声，“也对啊，你这么骄傲，结婚都不肯接受，离婚就更不用说了。反正一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跟你妈有言在先，不会让你吃亏！”
她很豪气地在他肩上拍了拍，又做了个封口的动作：“不能说了啊，我好像喝多了……”
然而在陆潜看来，她显然还喝得不够多，于是把自己那杯酒拿过来：“我这里还有，你要不要喝？”
舒眉一笑，手指在他唇上点了点：“你不乖了啊，想灌醉我？”
喝了酒，她的手指也是烫的，触到他的嘴唇，很容易就点燃他的冲动。
原来她也不总是冷冰冰、凶巴巴的模样。
这样的风情万种，是在生意场上打磨出来的吗？
之前有谁看到过？
她将来又打算留给谁？
她的确喝得还不够。
陆潜仰头喝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酒，捏着她的下巴，俯身过去，嘴对嘴地喂给她。
舒眉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儿呢，酒已经到她嘴里了。
张合，搅动，吞咽。
她还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只有接吻的时候才会闭眼睛的吧？
也不是没接过吻啦，毕竟也做过两年夫妻。以前——嗯，人还是这个人，却总是像应付任务一样了事——
冷淡，机械，犹疑。
他技巧其实挺好的，她也是到今天才深有体会。
她本来就已经喝到舌头打结，这会儿更说不出话来了，只听到陆潜的声音：“‘一年之约’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一年，我会等你康复，等酒庄走上正轨……我要等我的心肝宝贝上市！”她吼了一声，“一年以后再离婚，那时候，什么都好了。”
“你就这么想离婚？”
“……”
舒眉记不清后来她跟陆潜都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这一口酒喂完，两个人都有点气喘吁吁。
她喝醉了，陆潜却还是清醒的。
他也学会趁人之危，趁她脑子不清醒，问了她很多问题。
要在平时她早就怼他了，可今天堵在心里的事情太多，她怼不出来。
眼前开始天旋地转的时候，她被揽到他怀里，脑袋搁在他肩上，手里抓着的杯子还不肯放。
外面树叶还没落尽，酒窖里却已经阴凉，她不自觉地就要往温暖的源头去靠。
身边的人也很配合地满足她。
“几点了？”她眯着眼睛抬手看表，眼前的表盘有好几个，全是重影。
“马上五点。”
“我爸该醒了吧……”
“嗯，差不多。”
以他外科医生的经验，现在这个时间怎么也该醒了。
她噢了一声，仰起头看他：“你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
“没有。”他为什么要骂她？
“你有，就像以前一样……”
“……”
“你觉得我不孝顺嘛，可要对他好，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他以前太混蛋了，抛下我和我妈……”
她说到哽咽，又嘟囔着低骂了一句，然后抬手捶他：“你知不知道……你跟我爸爸一样，一模一样的混蛋！家里，这个家，都只有靠我！酒厂是我的，我会得到酒厂的，不会让你瞧不起……”
“我没有瞧不起你，你也不是不孝顺。”他停顿一下，“你是考狄利娅。”
“谁？”
“莎士比亚，李尔王最小的女儿。”
在老李尔平分国土的时候始终不肯说一句好听的话而被放逐，最后父亲被遗弃迫害时，举兵来救的却只有她。
“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说莎士比亚吗？”
舒眉想起赵沛航提过的，陆潜大学还演过莎翁的剧。他那种一本正经冷冰冰的样子还要在舞台上说大段华丽铺排的台词，是不是为了营造反差萌的效果？
她又呲哒他两句，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终于渐渐听不见了。
陆潜向后靠在墙壁上，揽着她在酒窖里坐了很久，手边是两个空掉的酒杯，空气里全是橡木桶和葡萄酒混合的气息。
也许，还有一点二氧化硫的味道。

第15章
林舒眉活了二十多年，从不知道自己也有喝酒断片的毛病。
也难怪，她以前压根没怎么醉过。
第一次跟陆潜一起喝酒居然醉到不省人事，不知道是该怪她那批新酒，还是怪陆潜。
要不是肚子饿了，又闻到浓郁的食物香气，她可能还要再睡一阵。
头很疼，一醉解千愁都是骗人的，宿醉真他妈很不舒服。
“你醒啦？”顾想想坐在她家餐桌旁边，面前摆着烤好的吐司、鸡蛋，还有新鲜的水果和麦片粥。
“不是我做的。”她先撇清功劳，“我刚来，这些东西就摆在桌上了，是陆潜做的。”
舒眉揉着太阳穴的手一顿：“陆潜？”
“是啊，听说你昨天喝多了，还是他把你从酒窖送回来的啊！”
听说……那肯定是听陆潜本人说的了。
他如今那羸弱的身躯，自己走路走快一点都恨不得原地散架，还能架得动她？
顾想想给她舀了碗粥：“真没想到陆潜还这样的手艺，以前怎么不知道他会做饭？”
“他不会，最近实在闲得蛋疼才研究的。”
还是从营养学入手，所以一桌子早餐都搭配得特别“营养”。
舒眉拿了一片吐司慢慢啃。
她早上不吃冷冰冰的水果，麦片更是跟风买的，吃过一次发觉实在咽不下去就整袋丢在厨房的角落里了。
他居然有本事拿来煮成了粥。
她尝了一口，麦片跟大米的比例调得很好，所以入口爽滑，加上切丝的蛋皮、海米和葱花，有点像艇仔粥的口感了，并不会像单吃燕麦那样难以下咽。
味道还不错。
她不想承认也没办法，陆潜这种人就是不管做什么都能高于平均水准。
顾想想在旁边撑着脑袋看她吃，小心试探：“你跟陆潜……昨天发生什么了吗？”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喝醉酒，送回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早晨又这么贴心做好早饭……任谁也会以为发生了点什么吧？”
何况他俩本来就是夫妻啊！
林舒眉坚决否认：“没有，绝对没有。”
“那你们聊了点什么？”
借酒浇愁愁更愁，要不是聊到扎心的话题，她哪至于喝醉。
坦白说，舒眉不记得了。除了最开始说起酿坏的这批酒，后面的话题她都有点想不起来了。
隐约记得，好像还说到了莎士比亚？
她跟陆潜难不成还心平气和地看月亮、聊人生了吗？
一碗麦片粥见了底，她漱口擦嘴，问想想：“陆潜呢？你来的时候不是遇见他了吗，他有没有说上哪儿去了？”
“姚叔接他走的，好像回康复中心去了。”
舒眉松了口气。看起来挺正常的，那她昨天应该就没说什么特别的话。
她还要赶去医院，就算不管老爸，她也舍不得妈妈一直在那儿守着，总得有人换个手。
路上她给徐庆珠打电话，得知她昨晚回家休息了，就让她在家待着，不要那么早赶到医院去。
病房里只有林超群在，早上醒来发现身边没人，躺在床上又行动不便，有点不知所措。
舒眉也不多问，放下东西就打水拧帕子给他洗脸和手，把带来的粥舀出来摆凉。
她连植物人都照顾那么多年，这点小事难不倒她。
她就是不太想搭理父亲而已。
这时候护士进来派药，看到桌上放的粥，说：“这下不担心会饿着了？”
林超群呵呵笑：“这是我女儿，她特地给我送饭来的。”
舒眉看到是昨天那位不给赵沛航面子的护士，朝她点点头：“你好，我叫林舒眉。”
“嗯，我知道，赵医生特意关照过的病人。你们有什么问题和困难都可以找我，或者找管床的王医生。”
笑意妍妍，亲切和善，跟昨天的不近人情判若两人。
“昨天不好意思啊，旁边62床的病人年纪大了怕吵，好不容易睡一会儿，实在不方便让你们进来。好在他今天出院了，我们这两天就暂时不安排其他病人住这床，你们可以当作单人病房，住的会舒服一点。”
赵沛航还说人家公报私仇什么的，好像根本不存在啊？
舒眉突然有点好奇这其中的是非曲直。
“麻烦你们了，实在太感谢了！”
林超群谦卑起来也是真心实意的，刚做完手术就像经历了一趟生死，对医护人员自然就特别感恩。
他从搭在被子上的衣服了里翻出一个信封，硬塞到单娴手里：“这是一点心意，护士你拿着，不要客气。”
舒眉连忙阻止：“爸……”
“林伯伯你把钱收回去，我不能拿的，这是规定。”
“什么规定不规定的，你们工作辛苦，这是我乐意给的！”
“真的不行，我不能收。”单娴把钱塞还给舒眉，“我们这里的医护都不收红包，你跟陆医生是一家人，肯定能理解的。”
她怎么可能不理解？以前因为调侃陆潜当医生的灰色收入，他们还激烈地吵过一架。
不仅是医院整体环境如此，他自视甚高，家里又实在不缺钱，根本不屑于做这个。
她不服气，后来还像侦探似的仔细摸索过，别的没摸出来，倒是把他深藏在心底的白月光给翻出来了。
就是那一下，连夫妻间表面的和平也被打碎。
林超群还在喋喋不休，嘱咐道：“舒眉啊，我这儿还准备了几个红包呢，等会儿你都赶紧给人家医生和护士送过去。”
她有些不耐烦：“都说了这医院不兴收红包。”
“就是点心意，哪有人不喜欢钱的呀？我是病人他们不好意思，你作为家属去，他们就收了。”
舒眉静静地看着他。
林超群最怕她这样，被盯着看了几秒钟就讷讷道：“……噢，也不是一定要送，心意到了就行。”
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抬手压了压眉心。
“昨晚没睡好啊？”林超群看着她的黑眼圈说，“其实我昨天很早就醒了，你妈要打电话告诉你，我不让。”
“我不是担心你，是酒庄的事情。”
“酒庄有什么事啊？我听说你们今年要出第一批自酿的酒，现在怎么样了？”
要在平时，他这么问，舒眉可能不会理他。但今天他躺在病床上，面色有些苍老憔悴，反倒让她想起来，年轻的时候他也是个酒厂的厂长。
“酒酿坏了，充了两遍二氧化硫，现在积压在酒窖里，今年可能卖不出去。”
林超群听完好像一点也不意外：“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吭声，其实是她的确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谁会收一批酿坏了的酒呢？
“酒这个东西啊，总是让人意想不到。”林超群感慨似的说，“我十几岁在大厂做学徒的时候，师父跟我们讲过一个故事。说一个老酒坊的老板要参加赛酒会，每年都是重在参与拿不到头名。这一年更糟糕，两个抬酒去酒会的小伙计在半路把酒偷喝了一大半，只好在路过一片竹林的时候把泉水搀进酒里，没想到反而让自家的酒在赛酒会上大放异彩，拿到了头名。”
舒眉道：“我知道，这是后来的竹叶青酒。”
传说经过悠悠众口，难免有谬误，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依据。
水质、微生物本来就会影响酒的风味，这是现代科学已经证实的事实。
二氧化硫也是。
“嗯，所以有时候你待它要像孩子，不能太急于求成，出了问题也不能总想着纠正，放一放，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现在除了暂时放着，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但林超群毕竟也算懂酒的半个专业人士，舒眉跟他说完这番话之后，心里的负担又稍稍轻了一些。
人最怕是没希望，一旦有人又给了一点希望，哪怕只是很少的一点期待，也足以重新燃起斗志。
“中午想吃什么？”她难得问了他一句。
“就吃这个就行。”林超群乐呵呵的朝她带来的保温桶扬了扬下巴，“闺女结了婚是不一样啊，都学会煮粥了。”
“不是我煮的。”
“不是你煮的，那难道是陆潜？”
比他这女儿学会做饭更不可思议的是什么？
陆潜做饭。
也不知道这俩孩子真正做夫妻那两年是怎么过来的。
当初光想着把他们凑作堆了，哎……
…
舒眉一直在医院待到下午，等母亲来了，又叮嘱她不要太累，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还在想跟父亲说的那些话。
不知不觉的，车子又开回了酒庄。
这里真像是有种无形的引力一样，总把她往回拽。
要不是要陪陆潜住康复中心，其实她是很乐意一直待在酒庄的。
这家伙，今天一整天竟然都没有打电话来，也没叫老姚打来，难得不作妖，她还有点不习惯。
酿酒有没有惊喜她不知道，她嫁的这个老公倒是一直有“惊喜”给她。
等会儿回到康复中心，不会又给她出什么难题吧？
正想着，她在门口踢到个刺球，球还会动，把她吓了一跳。
低头一看，原来是个刺猬。
酒庄的果园里种了葡萄，为了生态平衡，周围的的山麓一带也种了桃子、李子等其他果蔬，引来不少蜜蜂、刺猬和蛇。
刺猬天色一暗就喜欢出来活动，行动又慢悠悠的，常常都能在院子里看见。
“刺球”周围散落了一些熟樱桃和嘎啦果，大概是它吃饱了还想用背上的刺“打包”，滚了几圈都没成，不甘心才一直在这转悠。
有人喂过它。
舒眉以为是顾想想，反正她爱心泛滥，一直喜欢各种小动物，喂猫喂狗喂刺猬，不奇怪。
谁知她拿钥匙打开家门，居然看到陆潜坐在沙发上。

第16章
舒眉在门口怔愣了一会儿：“门口给刺猬的果子是你撒的？”
“你说刺球？是啊，我看它晃晃悠悠不肯走，像是饿坏了，就拿了几个水果喂它。”
刺球……敢情还有名字呢！
“你怎么回来的？”
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康复中心正准备吃晚饭。
陆潜抬起头，放下手里的东西，她这才看清他手里捧着的不是书本，而是画板。
他刚才是在画画。
“这里是我家。”他说得很笃定，“我早就想回来了。”
不约而同的，他们都想起要出院时他闹的那一出。
那时舒眉说过的，他连生活都不能自理，回来也没人会照看他。
“你以为你现在就可以回来了吗？”她被他这招打个措手不及，气急道，“这房子楼上楼下有三层，你以为像康复中心一样轮椅也可以如履平地？”
陆潜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走到她身边：“我现在这样，还需要轮椅？还有，要不要我提醒你，昨天你喝多了，是谁把你从酒窖送回来的？”
“是姚叔。”她昂起头，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记得的，我打电话给他让他送我回来的。你休想蒙我！”
陆潜笑了笑，拉起她的手圈到自己脖子上：“那这样呢？你平时喝醉了酒，也会这样圈着姚叔的脖子撒娇？”
舒眉像触电似的把手收回来甩了甩：“你少胡说八道，我才不会……”
他的唇贴过来，把她没说完的话都给堵了回去。
他也是昨天在酒窖才偶然发现这招很好用，可以让她乖乖闭嘴。
这种时候，她真的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可爱。
林舒眉严重怀疑自己酒还没醒，不然怎么晕乎乎的，呼吸都被在她嘴里肆虐的舌给搅乱了！
最要命的是，她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好像刚刚经历过不久。
昨天……昨天她是不是真跟陆潜发生了点什么？
唇上的温度很快退开，陆潜的眼睛像少年一样，有一层澄澈的水光，低头看着她笑了笑。
“饿了吧，过来吃饭。”
他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说把她拉到饭厅。
早晨摆满营养早餐的餐桌，这会儿换上了三菜一汤。
舒眉在医院泡了一天，突然被饭菜的香气刺激，挣扎着问了一句：“这是你做的？”
“嗯。你尝尝看，喜欢吃什么，我下次就多做一点。”
她不喜欢的，就从菜单里抹掉。
菜色其实很简单，冷菜是蔬菜沙拉，因为加了芝士、烤过的培根碎和吐司面包碎片，看起来像是很隆重的凯撒沙拉了。
“早上给你做的烤吐司你都没吃，我放在这里面了。”陆潜把拌好的沙拉夹出来放到她盘里，“这个帕梅善芝士你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我们下次换别的试试。”
冷菜还有一道盐焗鸡，香味很熟悉，陆潜倒也坦白：“这道菜是回来的时候我让姚叔绕路去买的，他说你平时都到这家烧味明档去买熟食。”
他不在的日子里，她除了跟顾想想一起搭伙做饭，就是靠熟食和外卖解决吃饭问题了。
沙拉她也会，为了保持身材的女生哪个还不会拌个沙拉咋地，只是没他做得这么讲究罢了。
当然，也没他这个好吃。
热菜是猪肋排做的排骨酥，要用新鲜肋排浸酱油、糖、酒和胡椒腌制大半天，再裹粉油炸，否则不可能这么入味。
他至少今天早上就买好肋排回来腌制了，所以她跟想想以为姚叔接他回康复中心，其实他们是买菜去了吧！
“这排骨酥我炸了两次，第一次下锅只能炸到九分熟，起锅见空气之后再下锅炸到全熟，口感才酥。”
陆潜一边讲解，一边拿着肋排露出的那一点骨头递给她，让她就着肋排肉的纹理啃。
“你放着，我自己会吃。”她试着跟他谈，“陆潜……”
“还有这个，锅里煮了番茄、鱿鱼和螺肉，炸好的排骨酥我也放了一些，再加上芹菜和蒜苗，都是当季的蔬菜，应该会越煮越入味。今天降温，我怕等你回来菜都冷了，吃这个就正好。”
“陆潜。”
“要不要配一瓶酒？”他起身从旁边的酒架上拿来两瓶酒放在她面前，“我也研究过这样的菜式该怎么配酒，但这是你的藏品，我觉得还是应该由你来决定。”
舒眉看着酒瓶没吭声。
“是不是菜不合胃口？厨房里还有番茄和芹菜可以……”
“陆潜！”
她大喊了一声，声音震得她自己都眼前一黑。
对面的人终于停下所有的动作，安静地看着她。
房间里刚才还很亮，这一下仿佛也黯淡下来。
是谁说，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就是爱情最好的模样？
可如今坐在这个屋子里，他们就算干杯，也只能一杯敬曾经已成遗憾的愿望，一杯敬已经迷路的期待。
“你这是在干什么？”她耐着性子问陆潜，“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声就从康复中心跑回来？为什么闷头做这些菜？你是个医生，救死扶伤那种，随便看看营养食谱也就算了，你还真做起菜来了啊！”
他笑了笑：“为什么你老是惦记着我做医生这一条，制服对你们女生来说有这么大诱惑力吗？你到底是喜欢作为医生的陆潜，还是陆潜这个人？”
“谁说我喜欢你了，别这么自作多情行吗？就算我有制服情结，也不可能左右你的选择。当医生是你自己的志向，跟我无关！”
“所以我现在不想做医生了。”他慢条斯理擦干净手指，“不做医生，也可以治病。”
这是什么谬论？他到底想干什么！
陆潜的胳膊搭在桌上，倾身道：“你不是说你的葡萄酒酿坏了吗？就像底子健康的人用错了药，反而害得它大病一场。”
她还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不过比喻这么贴切，的确不像陆潜这个外行说得出来的。
看来昨天她没白喝，酒庄遇到危机这条信息已经向他传达到位了。
“所以呢？”她问。
“我帮你一起医好它。”他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林舒眉，我想帮你。”
“我不要你帮。”她下意识地回绝。
他的手没有松开。手心温暖干燥，跟他刚才那个吻一样，传递过来的都是他的体温。
他们是要离婚的，她的未来规划里没有他。
她不能习惯他的支持和帮助。
“你不是要离婚吗？酒庄的酒卖不掉，没有支撑，你怎么离婚？”
他也总有本事戳中她的软肋。
深吸口气，她问：“你要怎么帮？”
“我会想办法。”
呵。那就是还没有办法。
“还有，我不是从康复中心跑回来的，我是已经办好了出院手续。”
什么？！
舒眉一下子站起来，动作太大，差点就上演当场掀桌。
“你出院了？谁给你签字出院……不是，你出院以后住哪里？”
“康复中心不用家属签字，有自主能力的病患自己就可以办理出院。”他抱着手靠在椅背上，“至于住哪儿……我们是夫妻，这是我们婚后住的房子，我当然就住这儿。”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他就应该早些恢复自理能力，凡事都可以自己做主。
舒眉却快要气死了。
“谁说你可以住这儿了？你还没有康复！”
“没有痊愈，但完全可以生活自理，回自己家住。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康复中心。”
“你以为我不会问？我现在就去！要是他们认定你还应该住院治疗，今晚你就必须得回去！”
他现在的确是恢复了自理能力，也就意味着凡事都可以自己做主了。
那眼下是什么情况？她不仅要跟陆潜同一屋檐下生活，还要像夫妻一样住同一个房间吗？
三年时间，一千多个日夜，就算是异地恋的恋人这么久不见面也生疏了，不可能说住就住到一起，更何况她跟陆潜。
她没有听到陆潜的回应，气冲冲地走到门口，门口那个刺猬居然还没走！
不仅没走，还又多了一只。
大概是实在没办法把地上的果子带走了，干脆把家属叫来一起就地解决。
她无法分辨两个刺猬是不是一公一母，就当是吧，至少是一家人。
大的那个是刺球，小的就是球球了。
林舒眉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身后关上的门。
时间已经不早了，凭什么，她要这个时候还跑那么远的地方去？
明天再去，也是一样。
今晚将就一下也没什么，在康复中心的时候，她也不是没跟陆潜同个房间住过。
当然是两张床。
她折回去，客厅里还有饭菜的香气，餐桌边却已经没有人了。
陆潜应该上楼去了。
他从来就不是个没脾气的人。
二楼只有两个房间，没亲眼见过的人都不会信——诺大的别墅，竟然只有两个房间？
当初陆潜他妈怕他们结了婚也各过各的，干脆让设计师把二楼所有的房间打通成两间，走廊两头各一个，一间是书房，一间是卧室，床就一张，爱住不住。
她跟陆潜婚后还真没有分开住过。
她沿着楼梯走上去，陆潜并不在她平时住的卧室里。
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门紧紧关着。
隔着厚重的房间门，都能感觉到他在生气。
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儿。
舒眉又下楼去，看到客厅落地灯还开着，之前陆潜随手放下的画板还放在边几上，旁边散落着画笔和色粉。
纸上画的是她。
栩栩如生。

第17章
林舒眉找到康复中心，得到的答复竟然跟陆潜说的一样。
陆潜的主管康复师是个脾气很好的大叔，跟她是这么解释的：“他现在恢复情况不错，之前拼了命地训练，虽然有点急于求成，但年轻底子好，效果也是很明显的。康复永远是肌体和精神两方面相辅相成，既然他已经可以生活自理，那么回到寻常的生活中去，定期来做复健，肯定比一直住院更好，因为那对他精神的康复有好处。”
“比如呢，有什么好处？”
她怎么没看出来？
“他不是爱画画嘛，住这儿的时候条件有限，回家了想怎么画怎么画，这就对他有好处啊！”大叔呷了口枸杞茶，“不过画油画的话，最好能给他专门准备间画室，颜料就不会弄得到处都是啦！”
舒眉终于知道康复中心为什么同意陆潜出院了！
在他的康复病房被彻底变成画室之前，还是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比较好。
酒庄里空房子还是有一两间的，给他找个画室应该不成问题。
从康复中心离开的时候又遇到南南和北北那对姐弟陪妈妈来复健。
“大哥哥怎么没来呀？”两个小家伙抢着问。
“他出院了。”
“啊……”
看起来还挺失望的，似乎跟见不到这位大哥哥相比，他们倒宁可他没那么快康复出院。
“不好意思啊，上次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姓陈，陈若淑。”年轻妈妈伸出手来，“我以前是陆医生的病人。”
咦，这个倒没听陆潜说过。
舒眉跟她握手：“你好，我是林舒眉。”
“我知道，你是陆医生的太太。我听说过他出车祸的事，只是没想到会跟他一起做康复。”
“你的病……”
“刚做过手术，恢复还要一段日子。”她笑笑，“其实陆医生不记得我找他看过病了，门诊每天那么多病人，医生哪里个个都记得住呢？但患者能记住医生。他那时候很年轻，医术已经很好了。后来给我做手术的专家，下的诊断就跟他当初说的一样。”
陆潜的确是个好医生。
他过去诊治过的患者们要是知道他现在整天在家画画、做菜，怕是要惊得下巴掉下来。
“他最近还画画吗？”陈若淑问，“之前看到他跟南南、北北他们一起画画，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实在没想到医术这么好的年轻医生，画画也很有天分。
舒眉想到他给自己画的那张肖像。
“嗯，还画。”
“那挺好的，我上回说要送他些画画的材料，他拒绝了，我以为他不打算画了，之前说好想去你们酒庄取景的事儿也没好意思再提。”
“去酒庄取景？”
“是啊，他没跟你说吗？我先生在电视台工作，手里有节目想找些素材和外景，听说你们家有个酒庄，慕名想去拜访和拍摄……”
原来她有先生在身边。
之前她跟陆潜关于“吃醋”的争论突然就变得滑稽起来。
“林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啊，不好意思你说什么？”她回神。
南南北北正在旁边叽叽喳喳闹得欢，正好盖过她们说话的声音。
陈若有些歉意地拉住姐弟俩，对舒眉道：“我是说关于电视台去酒庄录节目的事，不知道能不能再商量一下？陆医生之前也说酒庄是你的心血，要尊重你的意思。”
“他是这么说的？”
“嗯，所以他后来拒绝了，我就想是不是您这边有什么顾虑？”
其实没什么顾虑，顶多算是她多心吧。
她也压根不知道还有电视台这回事儿。
“妈妈，爸爸来接我们了！”
南南指着不远处停下的一辆采访车，车身上果然有电视台的标识。
戴着墨镜、长发束在脑后的男人走过来，抱起北北，又去搀扶陈若淑：“老婆，等了很久吗？今天临时开个会，来晚了。”
“没事，我跟林小姐聊天呢。”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丈夫的忙碌，为他介绍，“这位林舒眉就是陆医生的太太，明珠酒庄，我跟你提过的，记得吗？”
隔着墨镜都能感觉到对方眼睛一亮：“当然记得！林小姐你好，久仰大名，我是若淑的老公苏正宇。”
他取下墨镜跟舒眉握手，又取出名片奉上。
“我在A电视台做节目制片人，一直听说咱们A城有个自己的葡萄酒庄，不管美食节目还是真人秀都是绝好的素材和外景地！这么巧，若淑认识您和您先生，不知道将来有没有可能提供合作的机会？”
当、然、可、以！
A电视台是卫星电视，所有节目上星播出的卫视！投放一次广告的费用是她目前想都不敢想的天价成本！
现在人家节目制片人说要到她的酒庄拍摄节目，不管拍的是什么，对酒庄来说都是绝佳的宣传！
但她不能表现得太饥渴，面对苏陈夫妇殷切期待的神情，也只是捏紧手里的名片，得体地笑道：“等我回去跟团队商量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
…
“挺好的呀，这对咱们酒庄是难得的宣传机会。”
顾想想听说之后的反应跟舒眉如出一辙，但很快又萎了，“但是……拍什么好呢？咱们今年的酒还没出来。”
充了两遍二氧化硫的葡萄酒，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出成品了。
“不是还有下一批嘛？”
“那至少还要等几个月啊，你跟他们约的什么时候？”
要等下一批采摘、酿造，再灌装封箱，还有相当一段时间。
“还不确定，大概也就最近。”
的确有点尴尬，就像急于包装推出一位新明星，却苦于没有代表作。
难不成要去走流量路线？
可他们这酒庄怎么看也不像是流量咖啊！
“要不办个品酒会？”顾想想提议道，“去年酿的酒还有一些，虽然没正式推出市场，但品质也不差。加上这两年你搜集的全世界各地酒庄的好酒，邀请一些品酒师和亲朋好友，一起办个品酒会，让电视台来拍一拍。”
“问题是我也不知道他们想拍什么。”
“没关系啊，人先请过来，有什么想法大家也可以商量一下。”
舒眉摸着下巴：“要不这样：我正好欠赵沛航一顿饭，他又有朋友是红酒的行家，我请他们到酒庄来聚一聚；再把苏正宇夫妇叫上，就说陆潜康复出院了，请朋友来庆祝一下。”
“不错啊，只要陆潜没意见就行。我看你们家的BBQ烤架都没怎么用过，可以请大家来烤肉啊，再做几个菜，拿几瓶好酒出来……幕天席地，全生态环境，那种豪华酒店的品酒会没得比！”
“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舒眉热血沸腾，“品酒会放周末，明天我就跟姚叔准备起来。到时候，酒我来挑，吃的要靠想想你帮忙。”
顾想想为难：“我后天要飞深圳参加交易会，你忘了吗？”
商品交易会本来应该由舒眉作为企业代表去的，这几年陆潜身边离不得人，常常都是由顾想想和姚叔他们代她去。
“要去多久？”
“一周。”
“那这回干脆我去得了，你们留下来帮我准备好吃好喝的招待贵客。”
顾想想好笑：“说的什么傻话，你是这酒庄的主人，哪有家里请客主人不在的道理？”
那难道有家里请客让客人喝西北风的道理吗？
“你要怕搞不定餐会的话，问问陆潜啊！”
“问他？”
“是啊，让他帮帮你，毕竟你还打着他的名头请的客呢！”
再说现在做点吃的应该也难不倒他。
说起陆潜，舒眉问：“我那天拜托你的事儿怎么样了？”
“找个地方给他做画室嘛。我找了，员工宿舍后面有一排以前用来做车库的房子是空着的，稍微修整一下就正好。不过他不乐意。”
“为什么？”
“他不乐意离开你们住的那个房子，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顾想想拉了拉她的手，“舒眉，我觉得他这回醒来之后对你很不一样了。虽然我说不好……不过，你是不是可以再给他个机会啊？”
舒眉没吭声。
那天吵过之后，两个人就没再说过话。
正好林超群出院，她去办手续，安顿好父母，就顺便在他们那个小房子里过了两天。
陆潜从来也不打电话找她，以前是，现在也是。
他应该也没有那么需要她。
他醒来之后甚至不用手机。
他原来那个号码的电话卡还躺在她的保险柜里，也是那场惨烈车祸里留存下来的，为数不多还可以照常使用的东西。
她还得找个机会还给他。
捡日不如撞日，干脆就今天？
…
林舒眉楼上楼下找了一大圈，才在顶楼露台找到陆潜。
画笔在手，他站在画架前画夕阳。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轮廓俊雅，长身玉立，他安静地站在那儿画画，本身就已经是一道风景。
窗外远山裹着夕阳的霞帔，一半金色一半红色，他用色也很浓烈。
舒眉看着满地的颜料和画纸，想起康复师说的——最好给他找个画室。
他倒挺会挑地方的。这顶楼露台形状不规则，却设计得很有艺术感。有玻璃屋顶的那一层跟内室连在一起，俨然单独的一角小屋；旁边有一方小小的草坪，几块白色踏脚石板，连接着另一边没有任何遮拦的空间。
天气好晴好的时候，撑起画板写生，周围所有的风景都是他画室的一部分。
他早就想好了要在这儿画画的吧？
他怎么那么喜欢画夕阳？不是听说喜欢夕阳的人都比较悲观么？
舒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画得那么聚精会神，好像也不方便去打扰他，想了一会儿，又转身打算离开。
“有什么事吗？”
陆潜仿佛后脑勺也长了眼睛，开口问道。
他侧对着她站的位置，舒眉还以为他压根没发现有人来。
她捏紧手里的那张电话卡，尽可能显得自然地走过去：“我来把这个给你，你现在出院了，有个手机总是方便一些。这是你原来用的电话卡。”
陆潜终于把目光从画板上挪开，看了一眼就说：“不用了，我已经买了新的号码。”
“新的号码？什么时候办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又没问。”他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手机来打给她，“看看你手机。”
来电显示果然是一串陌生的数字。
倒是她自作多情了。
“这电话卡上有很多人，都是你过去的同学、同事和朋友。”她还不死心，又问一遍，“你真的不打算联系了？”
曾经对他而言最重要的那个人的号码，也留存在这张电话卡上。
真要就此断了联系，他舍得？
“是吗？”他似乎完全不关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真要有必要联系的人，就算现在也可以重新联系上；其他的，这么多年都没有音讯，证明也不是很重要了。”
林舒眉突然意识到，他不记得的事情不止是她。
“卜寒青，这个名字你还记得吗？”
他画笔扫过纸面，仍旧无波无澜的模样：“我应该记得吗？”

第18章 舒眉酒
“卜寒青，这个名字你还记得吗？”
他仍旧无波无澜的模样：“我应该记得吗？”
她深吸了口气。
算了。就知道不该问。
“那这卡怎么办？”
“你处理就好。”
舒眉被他怄得够呛，转身就走。
陆潜却跟了上来，“你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做饭！”
两个人再不对付，也不能在同一个屋檐下不吃不喝饿死吧？
“你做饭啊不错，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实力。”
他跟着她，一直跟进厨房，好整以暇抱着胳膊倚在墙边看。
屋里开了暖气，他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身上只穿柔软的毛衫，逐渐恢复了力量的肌体开始支撑起原本就属于他的那份秀颀和英敏。
他越来越像出车祸之前的陆潜了，尽管眼睛里的神采截然不同，但不同的灵魂也还是装在同样的身体里。
舒眉把冰箱门都关得砰砰响，又是水果，又是蔬菜，最后拿了一杯酸奶出来，瞥了一眼——
靠，过期了！
算了，过期也吃不死，面子要紧。
她撕开那杯酸奶，忍不住舔盖之后才把整杯倒进沙拉碗里。
“你晚上就吃这个？”
“是啊，抱歉，没做你的份。”
他昏迷的这几年不算，以前他值班不在家的时候，她也常常这样就对付一餐，从没见他问过。
陆潜朝她走过来，她赶紧下意识地护住碗。
他笑了笑，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一碗剩饭，又拿出方腿和她刚才用剩下的蔬菜，在煤气灶上起了油锅。
油热的时候，他把打好的蛋和切丁的配料分别倒进锅里，炒香了，才放饭进去。
他给自己炒了一盘香喷喷的扬州炒饭。
舒眉坐在一旁，默默往嘴里塞着素到没有一丝油星的沙拉，炒饭的香气不停的刺激着她无肉不欢的神经。
“噢，忘了还有这个。”
陆潜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罐子：“这是新买的午餐肉，吃得到瘦肉纹理，特别香。煎来吃，抹点辣椒酱下饭正好。”
锅还没撤，他又往锅底抹了点油，午餐肉在手心里就切着厚薄合适的肉片，很快就滑下去，传出滋啦滋啦的声音，伴随着无与伦比的香气。
看着他把煎炸到两面金黄的肉片夹起来轻轻吹凉，舒眉终于忍无可忍，把叉子哐啷往沙拉碗里一扔：“你显摆够了没有？”
陆潜的回答是No，因为他把煎好的午餐肉放了一片到她碗里：“配沙拉也应该正好，你尝一尝。”
还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煮好的一颗白煮蛋，剥好了，对半切开放进她碗里，惨淡的沙拉一下子豪华起来。
“陆潜……”
“我们不要再为做饭的事情吵架了。”他接过她的话头，“你不做给我吃，我也总得想办法填饱肚子。做一人份也是做，做两人份也是做。民以食为天，我们又是夫妻，我喜欢跟你一起吃饭，这跟我以前是做什么的不冲突。”
“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
“那你是想说什么？”
他应该早就看出来，她主动找他，并不是为了那天的争执。
舒眉缓了口气，说：“我想邀请一些客人到酒庄来开个品酒会，当做是……庆祝你痊愈出院。”
大概觉得这个由头实在有点滑稽，她自己都忍不住停顿了一下。
陆潜问：“哪些客人，我认识吗？”
“赵沛航和他几个朋友，还有陈老师和她老公。”
陆潜听到赵沛航的名字就先蹙起眉头。
“陈老师又是谁？”
“陈若淑，南南北北那对姐弟的妈妈！”
啧啧，男人真是薄情，亏得人家当初还想送画画的工具给他来着，这才出院几天，就把人家给忘了。
他噢了一声：“我以为你不喜欢她，所以不打算再跟她打什么交道。”
“好端端的，我干嘛不喜欢人家？”
陆潜两手撑在流理台上看着她，看得她忍不住抬手摸脸：“我脸上沾到酸奶了？”
“如果你邀请客人来开品酒会，我能帮你做什么？”
不愧是陆潜，一眼就看穿她的企图。
“也不用特别做什么，就……可能要准备点吃的，烤肉、海鲜之类的，配红酒和白酒的菜都要有一点。”
“你不是有你同学可以帮你？”
“你说想想啊，她出差去了，不然也不用麻烦你。”
所以他只是个备胎。
陆潜看向她面前的碗：“你吃好了吗？吃好把碗给我。”
他背过身收拾，绝口不提品酒会的事他到底同意还是不同意。
林舒眉一口气堵在胸口：“算了算了，不劳烦你！我去找个提供上门备餐的服务，就说是为了庆祝我爸手术成功。”
反正她要请赵沛航吃饭，本来也就是因为这个。
“你邀请你爸妈来做客甚至到酒庄来住都没问题。”陆潜系着围裙，把洗得白亮如新的盘子放到旁边沥水的架子上，头也不回地说，“但你邀请我的朋友，用这个理由，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哪个是你的朋友？”
“上回不是你说的么，赵沛航是我的朋友，不是你的。还有陈若淑，算是我的病友，你觉得我对人家有意思。”
她到底怎么想的，才会以为他对带着两个半大孩子的年轻妈妈一见钟情？
舒眉被他噎了一下，回击道：“谁说只有你的朋友了，我也会邀请我的朋友。”
“你不是说你没有朋友吗？”
“刚认识的，不行吗？”
陆潜立刻提高警觉：“谁？男的女的？”
“女的。”她没好气儿地回答说，“单娴，肿瘤科的副护士长，我爸这次住院也多亏人家照顾。”
她也不知为什么，脑海里首先就跳出单护士的面孔，大概这就是缘分。
同一个医院的同事，陆潜应该也认识。
“我知道她，我前天去医院，就是她告诉我，你爸爸已经出院了。”他似乎松了口气：“他们是长辈，本来应该我主动上门探望的，可你不给我这样的机会。”
“没这个必要，我们家也不讲究这个礼节。”
陆潜感觉到她紧绷的声线里透出的防备，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跟她之间，两家的上辈人之间，一定还发生过不愉快的事。
她不想说，他就不问。
“院子里的烤架太久不用都坏了，大小也不够用，你要烤肉的话最好去买个新的。牛排羊排要选哪种为主，你根据你挑的酒来做决定，我跟姚叔去买。”
舒眉还有些不敢相信：“你这是同意帮忙了？”
“不是因为我痊愈出院才开品酒会吗？算不上帮忙，不过……”
“不过什么？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说，要买什么我去帮你买，你想用顶楼做画室也ok，我可以请人再来设计改造一下……”
她说着说着，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他身后，不防两人离得太近，他转过身来，轻而易举就在她唇上一吻。
蜻蜓点水似的一下，却有亲密接触的两人才能感觉到的吮咬。
不轻不重，惩罚她那天跟他吵，又这么多天都不跟他说话。
舒眉都愣了，后退一步，捣住嘴控诉：“陆潜，你特么能不能不要随时随地占我便宜！”
“我们是夫妻，我不介意把这种便宜让给你。”他再次提醒，“而且不是你说什么条件都可以提？”
这样就可以了，他很满意，刀山火海，都可以为她去。
“不是这种条件……”舒眉感觉跟他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那你不要反悔，这次品酒会对我很重要！”
关系到酒庄未来的命运，尤其是这批积压的新酒还有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你不用强调这一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又凑近她，手绕到她身后扣住她的手，“我对其他人没有兴趣，不管是陈若淑，还是张若淑、李若淑。我提起酒庄都只是想要帮你，包括我非要从康复中心出院，也是想帮你。”
不管是研究菜式为她配酒，还是寻找媒体的资源为酒庄做宣传，都只是为实现他的承诺。
他说过的，林舒眉，我想帮你。
…
明珠酒庄在建成之前，只是一片荒地。
附近老酒厂的主人发现这块地其实很适合种葡萄，但他已经年届退休，干不动了，就连带酒厂一起找到了曲芝华。
曲芝华一口就答应买下来。
她其实已经对酿酒没什么太大兴趣，做贸易的利润比实业本身大的多。
她真正感兴趣的是这块地。
在这个时代，土地总是大有可为。
加上陆潜对经商毫无兴趣，她的生意规模再大最后也还是要交给别人，与其这样，不如留一点机会给自家人。
她把初具雏形的酒庄交给儿媳妇林舒眉打理，独立核算，不放在她的事业版图之内。
她知道当年收购老林家的酒厂让这个女孩儿对酒有了执念，正好，弥补她生意上后继无人的局面。
林舒眉也很清楚，她自己这点心思是成了陆潜他妈妈手里的风筝线，拽着她忽近忽远，连离婚都可以当作筹码来谈一谈。
她并不觉得可耻。
抛开爱情的基石不谈，婚姻本身就是最古老的财产制度，各取所需没什么不对。
而且……本来她跟陆潜也可以有快乐的可能。
她看着面前已经锈蚀到不能用的烧烤炉，之前偶尔用过的痕迹还留在上面，早就面目全非。
陆潜说它小了，其实在他出事之前，他们曾经用它烤过一整只羊。
似乎是患者送来的，听说以前也是位医院的老员工，做完手术恢复得很好，一高兴就给骨科送了一整只羊。
杀好的羊肌肉组织分明，白色的筋膜都还一清二楚，对于陆潜他们这些扛多了断手断腿的骨科医生来说，放着好像不是太吉利，主任就命令他们烤了它。
于是陆潜找了个周末，邀请整个科室的同事到酒庄来烤肉。
这是破天荒的一次，他以前从来不喜欢呼朋唤友到家里来。
那也是舒眉第一次看到他喜欢的那个人，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没人跟她说过什么，其实他们之间也没有多亲密、多特别，但她就是知道。
看到他爱别人，才知道他从未爱过我。
就是这种感觉。
所以那次虽然提前做了很多准备，烤肉会当天还是手忙脚乱。
最要命的一条，就是舒眉对着那么大一只羊束手无策，拿着刀也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最后切肉、片肉，把诺大一只羊分成肋排、蹄筋、羊肉串和羊尾，全是这帮骨科医生亲手做的。
真是细思恐极。
再后来……到陆潜出事之前，她跟陆潜有过一次围炉夜话，也是围着这个炉子，烤的虾、生蚝，还有她从超市买来的现成的羊肉串，配的仍是那年酒庄下厂做实验性质酿出的一点半发酵甜酒。
不怎么喜欢酒的陆潜也觉得味道不错。
“这酒怎么来的，为什么以前都没喝过？”
“就是白葡萄酒，中途我加了高度白兰地进去，中止了发酵，所以口感比较甜。”
“叫什么名字？”
“利口甜酒，没有特别的名字。”
“那干脆叫舒眉酒，林舒眉酿的酒。”
他像是说笑，酒杯里金色的边缘随着他的笑轻轻晃动。
那是最后一次吧，之前她也不记得他还对她这样笑过。
不久之后，他就出了车祸。
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像那天围炉是在为他践行。
践行还没送走，走一半又回来了。
要说不吉利，这烧烤炉也不太吉利，是早该扔了。
姚叔新买了烧烤炉回来，黑色外观，还自带烟囱，非常高大上。
陆潜围着看了一圈，似乎也很满意，旧炉子的故事大概早就扔在了身后。
反正跟她有关的一切，他也都不记得了。
…
不知道单娴的联系方式，舒眉于是自己跑了一趟医院。
单娴刚下班，看到她，问：“咦，你怎么在这儿？是你爸爸来复诊吗？”
“不是，他在家休息呢，我是来找你的。”
“有什么事儿吗？”
舒眉递给她一个小小的宣传册子：“这是我经营的酒庄，我跟陆潜现在就住这里。他躺了这么久终于醒了，我们就想约几个朋友周末一起来聚一聚，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蓝紫色调的宣传册是今年刚印的，还透着淡淡的油墨香气。
单娴捏在手里，似乎还有些意外：“你约我吗？去你家烤肉？”
“嗯，之前我爸妈住院，多亏有你照顾。”
“那是应该的。”
“没错，那是本分，请你来烤肉是情分。我看你跟赵医生和陆潜他们也认识，人多热闹一点，不然我也怕冷场。”
单娴想了想：“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我会做蛋糕饼干，可以带一点自己做的东西来当甜品。”
“那太好了，到时候见。”
之前赵沛航还说她公报私仇，她原本还怕两人之间会有不愉快，不过看她明知赵沛航会去也不介意，想来也不是什么太大的矛盾。
赵沛航就没那么大方了，烤肉的当天看到单娴，嘴角都垮下来：“她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我请她来的啊。”林舒眉说，“我爸爸住院的时候也多亏她照顾。”
“这我知道。我是问你什么时候跟她有这样的交情了，都能请到家里来烤肉了！”
“你不也来了，这交情怎么算？”
“我怎么能一样呢，我跟你认识多少年了？何况上次你们请客就没我，这回还不得一道补上？”
几年前陆潜请科室的同事来烤羊的时候，他正好值班没能来。
原来耿耿于怀了这么久。
“你想怎么补都行。对了，你朋友们都来了吗？要不要我开车去接他们？”
“不用，他们认得路。”
赵沛航在桌边坐下，刚拿起一块泡芙塞进嘴里，舒眉就冷不丁道：“这是人家单娴做的。”
他顿了顿，还是鼓着腮帮子嚼完吞了下去：“管它呢，食物是无辜的。你这儿怎么就你一个人，陆潜呢？”
早上是看到他在画画，这会儿应该在厨房准备食材吧？
舒眉承认，她大概是跟厨房八字不合，看到那些五花八门的食材和调料就头疼。
陆潜却好像很乐在其中。
分羊有些心理阴影，她昨天准备的全是牛排和切片的羊肉。
晚上听到厨房里发出咚咚闷响，她跑进去，就看到陆潜拿个木棒敲打牛排。
“我把牛排敲松一点，腌制的时候比较入味，烤的时候才好吃。”他一边解释一边指挥她，“羊肉已经腌制得差不多了，你帮忙把肉串一串，有小番茄和青椒可以插着串在中间。”
这样的小事没什么技术性，她还是帮得上忙的。
陆潜很快料理完手里的牛排，端了把椅子到她身边坐下，跟她一起串羊肉。
“累不累？”他问。
这话应该问他吧？又不是她刚刚出院康复。
他看她不吭声，就凑到她耳边，热腾腾的呼吸直往她耳朵眼里钻，声音低徊：“问你呢，累不累？”
“不累不累，你过去点儿，别来挤我！”
两个人手里捏了满手的酱汁和腥膻肉味儿，还在装满肉的大碗里摸来摸去，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对方的指尖。
他也毫不留情占她便宜。
“你串的太丑了，明天可不好意思端到客人面前去，只能烤给我吃了。”
他在一大烤盘串好的烤串儿里一眼就能认出她的杰作。
“好吃就行了，要那么好看干什么？再说明天的重头戏是酒，只要酒好，其他都是陪衬。”
他脉脉看她：“那你挑好酒了吗？”
“我心里有数，明天等客人都来了，问问他们的口味，我再去挑。”
“我陪你一起去。”他故意停了停，“免得你又在酒窖醉倒了，这么冷的天，要生病的。”
她怒目瞪他：“这事儿你要说一辈子吗？”
他在她唇上飞快地一吻，勾唇笑：“说好了，明天我陪你去挑。”
这会儿她就该去挑酒了，说好要跟她一起去的人呢？！
“今天喝什么酒，你挑好了吗？”赵沛航两手插在裤兜里，闲闲地问，“要不要我帮忙？”
品酒会上要喝的酒肯定不少，她一个人去拿也拿不了。
“也好，你朋友们喜欢哪种酒，你应该知道吧？”
“嗯，差不多吧。”
赵沛航跟她一起下酒窖，边下楼梯边感叹：“你这地方可真不错，一不小心还真以为身在法国。”
“法国有的酒庄很老了，设备环境还不如我这个。”
“还有橡木桶……可以啊，挺像模像样的。唔，”他吸了吸鼻子，“就是有点二氧化硫的味道。”
类似臭鸡蛋的气味，中学的化学课上就学过。
“那批酿坏了的酒也在这里了？”
“没有酿坏，只是有瑕疵而已。”
她想到父亲跟她说的，要给酒一点时间。
“今天我们不喝这个了，喝点好酒。”舒眉往酒窖深处走，从一排排架子上看过去，“这里有一瓶科波拉的‘钻石’，设拉子是澳洲的，还有美国俄勒冈的黑皮诺……你和你朋友们是喜欢果味重一点还是香料香气重一点的酒？”
“我喜欢白葡萄酒，他们喜欢成熟复杂的口感，酒精度不要太高，喝醉了我怕他们把你这酒庄都拆了。”
“拆吧，拆了我再找我婆婆申请经费重建就是了，不破不立。”她拿了一瓶黑皮诺，又蹲下去，从酒架的抽屉里拿出一瓶酒，“找到了！2008年法国夏布利的酒，口感比较清新，单娴应该会喜欢。”
“我看看。”赵沛航从她手里把酒抽走，看了一下酒标，又放回抽屉里，“这酒挺贵的，你留着吧，别给无关紧要的人糟蹋了。”
“人都请来了就是朋友，怎么是无关紧要的人呢？我说，你到底跟人家有什么恩怨，要弄得这么剑拔弩张的？”
“本来只是小事，都过去很多年了。可那天你爸住院手术你也看见了，她明摆着就是找我茬，还记着当年的仇呢！”
“她后来跟我解释过，站在医护角度的确情有可原啊！人家还专门跟我道歉，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所以就邀请她到家里来烤肉啊？我说你们女生怎么回事，发现有威胁的同性不是应该互相嫉妒斗争么，怎么还做起朋友来了？”
“她威胁到我什么了？”
“我啊！我这么玉树临风，难道不值得你们为我斗争一下吗？”
舒眉嗤笑：“少胡说八道了！就算改嫁我也不想再嫁个医生。”
赵沛航眼睛里微微一黯。
“我不是说医生不好啊。”她意识到可能打击面太广，解释道，“但不是有人说，结束一段不好的婚姻才是人生新的开始嘛？为了忘掉过去的不愉快，换个新的圈子重新开始不是更好？”
“单娴也不是新圈子啊，她又不是没来过这个酒庄。”
“她什么时候来过？”
“陆潜请我们来烤肉的那一次。那时候她还在我们科室，后来才调去肿瘤外科。那次人多，医生护士一大堆，你可能不记得了。”
那时她的注意力都在陆潜喜欢的人身上，哪会留意其他人呢？
“嗯，有可能。那就是缘分没到，现在做朋友也来得及，你……”
她想说你就当看在我面子上不要跟人家针锋相对，结果话没说完，身体居然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倒，像个轻飘飘不受控制的气球一样，眼前也蓦的一黑。
“喂，你怎么了？”赵沛航连忙伸手去扶，她已经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
“……快出去，喘不上气……”
“舒眉，林舒眉！”
赵沛航低咒了一声，看她手里还紧紧攥着刚挑出来的一瓶红酒，赶紧掰开她的手指，随手将酒都放在地上，打横抱起她往外走。
刚走到酒窖门口，就迎面遇上陆潜，身后紧跟着的是单娴。
“舒眉！”
陆潜眼里本来就有焦躁的狂乱，看到舒眉双目紧闭靠在赵沛航怀里，更是整个人扑过来：“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赵沛航咬牙，“应该只是酒窖里空气流通不好……你让我把她放平！”
舒眉被平放在地上，陆潜和赵沛航一人一边跪在她身侧，动作几乎一致地查看她瞳孔和脉搏。
“缺氧？”
“嗯。”
一看就是医生之间的默契。
单娴刚脱了外套在旁边扇风让空气流通，见状把衣服盖在舒眉身上，拿出一个小瓶子抹在她鼻下。
赵沛航都服了：“冬天了你还随身带着风油精？”
“酒庄这儿植被好，蚊子厉害到不用过冬，你被咬了就知道了。”
舒眉被浓重的薄荷味给薰醒，吃力地眨了眨眼。
陆潜的焦灼在眼前放大，她撑起身，刚想问他怎么回事，已经被他一把揽进怀里。
紧紧的，抱得那么用力，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旁边的两人一时无语。
单娴把风油精瓶子扔给赵沛航，“我去倒点水来。”
陆潜对周围的事情似乎充耳不闻，抱着怀里的人，感觉到她的温热鲜活，胳膊都止不住的发抖。
“不是让你等我一起去挑酒吗，为什么不听？我刚才找不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这有什么可急的。”舒眉也还有点懵，推了他两下，“你先放开，别抱那么紧。”
陆潜把呼吸埋在她肩上，闻到她衣领处透出的橙花香气，还有她头发的味道，怎么都不舍得放。
赵沛航清了清嗓子：“你最好别那么用力，她本来就缺氧，等会儿又被你给勒晕了。”
他这才松手。
舒眉真该感激老天待她不薄，晕都晕倒在两位医生一位护士的面前，几分钟时间就恢复如常，没事儿人一样。
其实她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只是觉得心慌气短，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脑子里也乱哄哄的。
品酒会照常进行，因为她说什么也不肯取消。
赵沛航折回酒窖把两人刚才挑好的酒都拿了上来。
客人也陆续都来了。
还有林超群和徐庆珠，舒眉没想到陆潜之前不见人正是去接二老过来。
“好端端的，怎么会晕倒呢？”徐庆珠关切地问，“要不要去趟医院？”
“我晕的时候医生就在身边，还去什么医院。妈，我没事，就是缺氧。酒窖空气不流通，是会这样的。”
“可你这不是第一次了……”
站在一旁的陆潜蹙眉：“以前也这样晕过？”
“没有晕，不舒服而已。在法国的酒庄进修也发生过，没这么严重，而且那时候是身体不太好……总之这回是我疏忽了，加上这批酒里充多了二氧化硫，味道有点重，待长时间是会喘不上气，没什么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陆潜还是立刻捕捉到她话里的信息：“为什么会身体不好？”
她在他眼里一直健康，忙碌，无所不能。
生病和晕倒这种事仿佛离她十万八千里。
可原来……她也有身体不好的时候。
“累着了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舒眉显然不想多谈，拉住妈妈的手，说：“妈，今天我有好多客人，想想又不在，吃的东西我怕弄不好，你要帮帮我！”
“不用麻烦，我已经弄的差不多了。”陆潜站起来，面色沉郁，“你陪爸妈休息，东西可以吃的时候我再叫你们。”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舒眉绷紧的肩膀松垮下来。
“你刚才听到他说的话了吗？他以前叫我们爸妈都别别扭扭的，哪像现在这么自然。”徐庆珠欣慰地在她肩上拍了拍，“陆潜这孩子啊，其实挺好，我没有看错人。”
“妈。”
“舒眉啊，我知道过去有些事闷在心里让你们俩都不舒服，如果可以的话……”
“妈，我现在不想谈这个。您让我静一会儿，你去看着爸爸，别让他喝酒，我等下就出来。”
徐庆祝不放心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舒眉仰起头深深地吸了口气。
奇怪啊，眼泪都差点掉出来了呢！
原来过了那么久的事情，偶尔还是会以这种方式想起。
不是早就想通了谁都不怪的么，可是，竟然还是会难过。
…
品酒会有声有色，丝毫没有受到舒眉晕倒的插曲影响。
当然，主要也多亏赵沛航和单娴他们都没跟其他人提，而赵沛航请来的朋友们又都是活跃气氛的好手。
加上跟着爸妈一起来的南南、北北姐弟俩，有了孩子的笑闹声，怎么都不会冷场。
陆潜没什么参与感，一直在厨房里忙，烤炉前烤肉和看火的人是老姚。
苏正宇带着电视台的摄像师来的，进进出出跟着拍这拍那。
林超群还是多少喝了两口酒，坐在一群年轻人里头吹牛皮：“想当年我酿酒的时候……”
舒眉扭转身，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她跟单娴一起，帮着妈妈从厨房里把做好的食物和点心端出来。
餐前的面包、曲奇和泡芙都是她带来的，还有一整个纽约芝士蛋糕放在冰柜里，最后才上桌。
其他菜式都是陆潜的手笔。
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反正回来这么长时间，他做菜已经不仅限于空气炸锅和烤箱的简单套路了。
上桌的菜式里除了有翠绿鲜亮的沙拉、奶白鲜嫩的鱼汤豆腐，还有每人一个小小的砂锅。
砂锅里面是红烧肉，配料只有两个孩子的那一份是家常的卤蛋，其他人的都是一只鲍鱼、一只刺参以及A城少见的羊肚菌，下面垫底的是吸饱了所有食材鲜味和汤汁的米饭，晶莹剔透。
点睛之笔是，陆潜在舒眉从醒酒器往外倒酒的时候走出来，给每个砂锅里刮了几片黑松露。
橡树林的奇香，跟红酒的香气相得益彰。
她不知道他向谁学来这样的创意，但她在欧洲吃的米其林法餐，香气不及这砂锅的一半。
一桌子原本吵闹逗趣的人都安静下来，连两个小朋友都乖乖在位子上坐好，很投入地享用这碗主食。
老姚辛辛苦苦烤出来的牛排和海鲜拼盘当然也很美味，但跟这种精致的创意相比，好像就差了点意思。
加了松露的烤扇贝和生蚝搭配法国默尔索的霞多丽，油脂丰富且加了黑胡椒烤制的牛排搭配有胡椒香气的澳洲设拉子，最后的重芝士蛋糕配一点雪莉酒，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陆潜的确是下了功夫的。
医学上的营养食谱或许只是一个入口，他找到一点做菜的乐趣，很快就融会贯通，连带着把酒品的搭配都一起研究透了。
赵沛航把酒杯放在桌上，对身边人道：“哥儿几个别光埋头苦吃啊，觉得这酒怎么样，给我们林总说一说。”
苏正宇不愧是媒体扛把子，上来就专业美食主持人似的一通夸，到最后才问：“酒是好酒，但都是世界其他酒庄的，林总自己酿的酒为什么不拿出来？”
“我们今年自己酿的酒出了点问题，我之前也请赵医生带给各位尝过。”舒眉看了身旁的赵沛航一眼，“今天特地请大家过来，就不好意思再拿那个出来献丑了。”
“可之前我们喝的时候没有这么好的菜来佐酒，如果每天都能吃到这样的美味佳肴，就算酒有瑕疵，我也不在意。”
说话的舒诚，是A城有名的大律师，林舒眉听说他的大名还是从本校成功校友名录。
他也A大毕业，法学院。
“是啊，就算有瑕疵，也不代表就找不到解决的办法。难得我们今天这么多人在这里，你就拿来我们尝尝吧？”
见舒眉不说话，单娴小声问道：“是不是要再去酒窖取？你请个人带路，我去帮你拿来。”
“不用麻烦，都准备好了。”陆潜说。
他起身离开餐桌，很快拿着玻璃醒酒器回来，里面桃红色的酒液微荡，正是酒庄第一批下厂的酒。
舒眉连忙迎上去，咬着牙压低声音质问：“你什么时候拿来的？也不跟我说一声！”
“开餐之前就从酒窖取过来了。醒酒时间已经有两三个小时，二氧化硫的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陆潜给每个高脚杯里斟酒，所有懂酒的人都看得出作为干型红葡萄酒，这个颜色有点太淡了。
但凑近杯口闻香，其实也没有太重的硫化物的味道。
苏正宇招呼摄影师——快拍快拍。
“果香很浓郁，还有点像红茶的风味。”舒诚轻晃着杯子问，“这酒有名字吗？”
“没……”
“有。”
陆潜看了身边人一眼，“叫舒眉酒，林舒眉酿的酒。”
桌上一片哦哦的起哄声，尤其在座的单身狗们，纷纷“谴责”这种公然秀恩爱、强行往人嘴里塞“狗粮”的行为。
林舒眉手心里却突然捏满了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第19章 霞多丽
“怎么了？”他不明所以。
“没事。”
话题于是都围绕这酒进行。
听大家的意思，她这批充了两遍二氧化硫的酒也不是不可救药。
抛开这层瑕疵，从口味和酿造技术上来说，作为新酒完全合格。
冬日的天色早早就暗下来。
夜里气温低，不再适合室外活动，林舒眉就把人都请到了室内。
美酒喝到微醺，这个状态其实刚刚好。
苏正宇和摄像师把酒庄里外都拍了个遍，显然对这个潜在的素材非常满意。
但他们没有直接来跟林舒眉谈，而是先找到陆潜聊了好一会儿。
舒眉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
陈若淑站在画板前看陆潜的画。
那幅画已经画了有几天了，是在院子里画的他们住的这个房子。
陆潜他妈妈应该是真对波尔多的生活挺怀念，所以当年建这个房子的时候，也是实打实照着南欧风格来造的。
红瓦白墙，半圆形的拱顶，窄小的窗口，立柱上的浮雕。
尽管她跟陆潜这个儿子的感情谈不上多好，但这房子不惜工本，请了最好的建筑设计师，用最好的石材，内里的装潢、家具也是极尽奢华之能事，明摆着就是给儿子结婚用的。
反正地是自己的，房子想怎么造就怎么造。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舒眉敢打赌，陆潜婚后从没好好正眼瞧过这房子。
他只把这儿当做是禁锢他的牢笼。
刚结婚那阵儿，值完夜班，那么累，他宁可留在办公室帮着教授批改医学生们的试卷，也不愿意回家来跟她大眼对小眼。
后来……嗯，大概从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开始，他回家的时间会多一点。
毕竟多了这么一件事情可以做，年轻男人多余的精力就有了去处。
不愧是用下半身代替大脑指导行动的动物。
他大概也没想过有一天会拿这房子当作写生的对象吧？
他可能都没想过自己会重新拿起画笔。
“画得挺好的。”陈若淑忍不住转头赞叹，“我教过的一些学生，从小学美术，对色彩的把握还不如他好。”
舒眉想说陆潜也从小学美术。
“陆医生……他不打算再当医生了吗？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将来让他做什么？”
仔细想想，陆潜好像还真没跟她认真聊过这个话题。
舒眉看向陆潜的位置，他不知跟苏正宇说到什么，也正好转过头来看他。
目光交汇的一瞬，他脸上的神色立刻变得温柔起来。
舒眉垂眸把视线挪开，他立刻结束了跟苏正宇那边的谈话朝她走过来。
真是躲也躲不开。
“这画我随便画的，陈老师见笑了。”他很自然地把手搭在舒眉腰上，“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
舒眉想拉开跟他的距离，却被他更紧地揽向怀里。
复健没白做啊，这力量已经完全是个正常男人了。
陈若淑笑：“这话怎么听着像是怕我欺负舒眉似的？我是夸你，这画画得挺好的，有没有兴趣接受更专业的训练，将来吃艺术这行饭？”
“我闲得无聊才随便画一画，没想过靠这个吃饭。况且艺术家这条路不好走，我不能光让我太太一个人赚钱养家，太辛苦了。”
屋子里的地暖一定是开得温度太高了，两人的体温隔着衣料融合到一起，竟然让人觉得热！
林舒眉用一种“你脑子是不是又坏掉了”的眼神看着陆潜。
苏正宇走过来，拢住陈若淑的肩，话却是跟舒眉他们说的：“怎么样，陆医生跟您商量好了吧？下回我们就先来做一个林总的专访，其他的我跟台里的同事再做策划，反正今后还有很多机会来拜访的。”
他看看表：“已经这么晚了？要不我们就先回了，两个小朋友也该睡觉了。今天叨扰一天，真是麻烦你们。”
“不麻烦，欢迎以后常来。”
舒眉虽然没搞明白他跟陆潜说了些什么，专访又是怎么回事，但只要是电视台的节目能给酒庄做宣传，怎么样她都愿意配合。
其他人看苏陈夫妇准备撤了，也都纷纷起身告辞，聚会就告一段落。
舒眉一一送大家出去。
徐庆珠也说要走。
“妈。”舒眉看一眼站在她身后的林超群，“今天晚了，你们又没有车，就在这儿住一晚吧。”
“不了，你爸还要回去吃药呢，我们回去住会方便点。倒是你啊，现在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您就别操心我了。”
“那就好。”徐庆珠欣慰地点点头，还想交代陆潜几句，却不见他人。
“陆潜呢？刚才还在这儿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别管他了。妈，你们真要回去，等我把客人送走了再叫姚叔开车送你们。”
“哎，不麻烦了，我们叫个车就好。老姚今天忙活一天也很辛苦了。”
老姚比他们老夫妻俩小不了几岁，哪好意思让人家这样送他们。
“不如我送伯父伯母回去吧？”单娴道，“我开了车来的，反正都回市中心，没多远路。”
“那怎么好意思呢！”
“没关系的，林总这么盛情款待，这点小事举手之劳而已。”
说到林总这个称呼，她朝舒眉俏皮地眨了眨眼。
“嗯，就让护士长送你们吧，她白天几乎没喝酒，开车我也放心。”舒眉说。
“好吧，那就谢谢护士长了。”
“叫我小单吧，不然我会感觉还在值班呢！”
单娴开车载着两位老人先走，苏陈夫妇也离开了，几个吵吵闹闹的男人还围在车旁抽烟说笑。
舒眉这才发现，赵沛航没跟出来，他们应该就是在等他。
“别担心，他应该是跟陆潜聊几句。”舒诚从那一堆人里抽身过来，对她说，“他们以前是同事，他也知道陆潜苏醒不容易，再怎么也不会过于刺激他的。”
“我不担心他们。”舒眉朝他们开来的车抬了抬下巴，“你们都喝了不少，怎么回去？”
“代驾在路上了。”他笑笑，“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在等沛航？其实我们是在等代驾过来。”
舒眉勾了勾唇角。
“女孩子还是笑起来好看，哪怕女强人也是一样。林总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狠了，其实很多事都不是只有一条解决途径的。”
这有点交浅言深的意思。
舒眉拧眉看他。
“请你不要误会。”舒诚对人的观察极为敏锐，“沛航跟我提过你和陆潜的事，婚姻有时候的确会绑住人的手脚，但有时候也可能成为人生的新起点。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打给我。”
他递给她一张名片，律所大名之下的职能部门写着&#39;Trust and Estate&#39;。
信托和财产规划。
“不要被这名头吓到了，其实就是私人财富管理。各种名人、明星、豪门的离婚、争产，都要有律师参与，保证自己利益最大化的同时，也保证公司财产不受婚姻状况的影响。我主要就接这样的业务，林总如果要找代理律师，可以考虑一下。”
林舒眉还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归到豪门名下。
陆家的财富她也只有个大体的估算，反正离婚的话陆潜是肯定需要个律师的。
有个专业人士在身边为你谋划总归不会错。
她又仔细打量舒诚一番。
A大法学院出来的男生都这么高质素的吗？她以前的另一位室友高月追逐他们法学院的高岭之花，从大一入学追到毕业，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啊！
她当年上大学的时候还是太在意绩点了，怎么就没想到去法学院扑个男神什么的？
至少婚姻不至于这么惨淡。
“谢谢。”她把名片收好，“我考虑一下。”
赵沛航跟陆潜聊完，代驾也刚好到了。
“不用送我们，你早点回去休息。”
一看脸色就知道他跟陆潜的对话不怎么愉快。
陆潜也没送他出来，这东道主当的真不到位。
舒眉往回走，到楼下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发现他就站在窗边。
合着刚才那一路，他都一直看着她。
那是她的房间，她才走开这么一会儿，他趁机就侵入她的领地。
再抬头，人却不见了。
舒眉进屋锁上门，发现刚还在客厅接受赞美的那幅画也不见了。
沿着楼梯上去，她房间的门敞开着，窗户已经关上了，陆潜并不在里面。
走廊另一头，他最近住的那个房间，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她其实就想问问苏正宇说的采访的事儿。
煞有介事地敲了敲门。
陆潜在一堆画布和画架里忙活着，没有应门，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他手里提着的正是今天陈若淑夸过的那幅画。
“你怎么把这画拿上来了，不是还没画完吗？”
舒眉边说边走了进去，陆潜也没理她。
她忽然就意识到现在不是聊天的好时机。
这种氛围下，不管说什么，都很容易吵起来，搞不好还会扯旧账。
别问她怎么知道的，过去她跟陆潜之间冷战比X生活还多。
好吧，后来是X生活比较多……
“今天菜做得特别好吃，帮了我大忙，辛苦你了，早点休息吧。”
千穿万穿，彩虹屁不穿。
至于其他的，明天再说。
“等一下。”
她走到门口，陆潜在身后叫她，“把门关上。”

第20章 赤霞珠
她不解地回过头。
陆潜已经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伸手重重把门一推，顺势将她压在门上。
“算了，反正我说的话你都不听。”
干脆用做的还比较实际。
眼前的光线被遮挡，熟悉的气息迎面吞噬掉她的呼吸……舒眉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被吻了个天昏地暗。
他捧着她的脸，手指轻轻摩挲，擦出记忆里的一点火花。
这样热切又珍重的感觉，好像有过，却又记不真切。
方寸间辗转万千，轻轻拉缠，一开始像粗笨的角力，渐渐深入，渐渐平缓，也渐渐不可自拔。
舒眉在他开始下一步动作之前按住他的手。
两人的眼睛都慢慢睁开，咻咻的呼吸半晌都无法平复。
舒眉眼里满是不解的疑问。
可能还有一点小小的愤懑。
陆潜却还在用拇指摸她的嘴唇，不舍回味似的，又凑过去啄了啄。
“陆潜……”
“什么时候才可以？”
舒眉脑子发懵，“什么？”
“像平常夫妻那样，跟你那样，跟你睡在一起。”他揽住她身体的手臂用力一晃，“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才可以。”
他想要她，想得发疯。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完全让她属于他了，看着她对其他男人语笑嫣然，总觉得她很快就会离开他一样。
仿佛她可以向所有人敞开心扉，除了他以外。
是不是，只有最直接的占有，才能确定他们是真正的夫妻？
舒眉感受不到他内心疯狂的波澜，诧异地看着他：“你喝醉了啊你？”
是不是被她充了两道二氧化硫的酒给灌出什么化学反应来了？
“我认真的。”他目光灼灼，“你说个条件，就像我做复健的时候那样，只要我能做到，你就答应我。”
舒眉闭了闭眼。
“我喜欢你，林舒眉，很喜欢。”他突然表白心迹，“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尽力去做。”
“好啊，你帮我把这批酒卖出去。”
她其实就随口一说，没想到陆潜认真起来。
“你说真的？”
是啊，真的。
她这批酒卖出去，酒庄的经营上了轨道，他们就可以离婚了。
离婚前睡一次，就当分手炮，好聚好散。
反正当初他们做这件事，也还算合拍；陆潜身材匀亭，技巧Ok，而且怎么说也是个百里挑一的帅哥，她享受一回并不亏。
毕竟女性也是有需求的嘛。
陆潜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那你说过的话要算数。”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今天。”他不依不饶，“我说好陪你一起去挑酒的，你为什么不等我，反倒跟赵沛航一起去？”
“你刚跟他聊了半天，就聊这个？”
他轻捏她下巴：“回答我的问题。”
她拍开他的手。
他凑上来又是一通吻。
舒眉推开他，气喘吁吁道：“陆潜，你他妈能不能讲点道理？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怎么知道你去哪儿了？万一你又跑了呢，我正事儿不做了？难道一辈子在这儿等你吗？”
气氛突然安静。
陆潜停下来看她。
她不自在地动了动：“你别压着我，先让开……”
“舒眉。”他又叫她，压低的声音里像哽了硬块。
刚才他真的是在生她的气。
这一整天，从接了她父母回来找不到她开始，然后又碰上她在酒窖里晕倒，气就不打一处来。
甚至刚才一上来的亲吻也有赌气的成分。
现在他终于懂了。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或许其他人不能理解他这种觉得爱人随时会不辞而别的忐忑，但林舒眉一定可以。
因为她三年多前就已经体会过了。
他不记得过去的事，但他以前肯定特别混蛋，特别渣。
连赵沛航他们这些旁观的人，都觉得他太过分，辜负了她。
他却没有真正体会过舒眉当时的心情。
其实她很怕狗男人这个样子，因为她怕自己会心软。
她总是对他心软，不知道为什么。
“好了好了，你起来。我就随便说说。我今天就是叫赵医生去帮忙的，哪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也不是故意不等你……”
话没说完，陆潜已经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上了。
“我以后都不离开你，哪儿都不去。”他声音闷闷的，“你也要答应我，不能离开我，不能跟别的男人走。”
“什么别的男人，哪儿有别的男人！”
还说没有？赵沛航那些朋友们个个都是青年才俊，个个都对她笑，甜言蜜语恭维她，喝她酿的酒，临走还要跟她交换名片。
他都看见了。
“他们都喜欢你。”他闷了半天才说了一句。
林舒眉连白眼都翻不动了。
“你困不困，不困我困了，我先去睡了。”
他圈住她不肯放手，“白天你才晕倒过一次，现在还有没有不舒服？”
说实话，他不刻意提醒，她几乎都要忘记她晕倒这件事了。
“就是缺氧而已，你跟赵沛航都是医生，不是已经诊断过了吗？”
“那只是应急，还是去医院做一下具体的检查比较好。”
“有空再说。”她耐心快用尽，“你到底让不让人睡觉了？睡眠才是最好的休息，休息不好我又要晕的。”
“我陪你睡。别想多了，我看你睡下就过来。”
折腾一整天，舒眉也真的累了，草草洗了个澡出来就爬上床。
“我洗好了，要睡觉了。”
“这算是邀请我吗？”
舒眉暗暗呸了一声，转身拉上被子不看他了。
他也不走，就坐在床边跟她说话：“你刚才不是问我，赵沛航跟我聊了些什么吗？”
她在被子里拱了拱，表示并不是很耐烦听。
“其实也没什么，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医院上班。”
她没吭声，后背却绷直了。
“我跟他说我暂时不想回去，‘骨科三杰’什么的，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只想在这里画画，做点吃的，然后帮你卖酒。”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做回医生。
治病救人这回事，已经内化成了他自带的技能，就像《谍影重重》里的马克达蒙，醒来就有特工的身手，但谁也没问过那是不是他想要的。
那或许也是他的夙愿，却遥远到像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他当初到底为什么想学医？
舒眉转过来：“谁要你帮我卖酒了？”
“那你往里睡一点儿，今晚我就睡这儿不走了。”
看她气得脸色都变了，他又轻浅一笑：“逗你的，但心意是真的，我说了要帮你，就一定帮到底。”
他给她拉了拉被子：“早点睡吧，有什么事就叫我，我能听见。”
她照顾他三年，现在轮到他来照顾她。
…
电视台的采访是针对酒庄经营的，苏正宇和负责采访写稿的记者很快打了电话联系舒眉，约好了采访的时间，地点就定在酒庄。
舒眉其实不擅长应付这种事，几乎要不顾一切把老友顾想想给推出去顶上。
想想不干：“林总，你付我一份酿酒师的工资，让我把公关的活儿也干了，像话吗？”
“那我多付钱，你替我去。”
啧，能逼得爱财如命的林舒眉出钱，无异于从铁公鸡身上薅毛下来，可见她是真的有点怵。
“既然这样，干脆取消好啦？或者让他们发个文字版的稿件过来，你书面回答了给他们发回去，就算完成采访了！”
“那不行，机会难得，酒庄总得有宣传。”
再说都文字版了，那还叫电视台采访吗？
在镜头面前把文字问答念一遍，那不成讣告了吗？
“这就对了，为了酒庄的将来着想，你就打起精神去吧！”想想抚平她衣襟的褶皱，“让陆潜陪你呀！先去挑点漂亮的衣服，好好化个妆，然后夫妻俩一起出镜撒狗粮。现在大家都爱看这个，效果一定会很好的。”
舒眉听出些端倪：“为什么不是你陪我去？”
从大学时期开始，逛街就是同寝姐妹之间的事，有男人大猪蹄子什么事儿啊！
现在她这话说的，仿佛有种托孤的意思。
“我申请了去法国酒庄进修。”顾想想笑了笑，“你们不是也鼓励我出去走走嘛，我觉得这样换个环境也挺好的。你跟高月都是去欧洲学习过最先进的酿酒技术和理念的人了，我也不能落后太多呀，争取早点赶上你们！”
事实上，她刚结束一段糟糕的婚姻，家暴成性的丈夫几乎将她逼到崩溃的边缘，甚至差点连累身边的亲朋好友。
幸亏有舒眉他们帮她。现在人渣进了监狱，她也自由了，却还没有真正从那种伤害里头走出来。
她的心理医生也建议她换个环境，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你想好了？”
“嗯，想好了，这回去可能时间还挺长的。舒眉，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我知道，你也是。”舒眉说，“顾想想，你现在这样挺好的，不让他借着爱的名义继续伤害你，挺好。”
很勇敢了，不愧是502同寝的姐妹。
顾想想拥抱她，眼眶发红：“舒眉，你跟陆医生要好好的。你们跟我的情况不一样，陆医生真的是很好的人啊，你们……再努力一下吧！”

第21章 长相思(1)
再努力一下。
林舒眉脑海里一直回响着顾想想这句话，连身边的人跟她说话，也没听进去。
“眉，眉眉？”
陆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一副被雷到的表情：“你能不能别叫的这么肉麻？”
“我刚才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肉麻一下你反而理我了。”他笑着看她，“我以后就叫你眉眉好不好？”
每个人都叫她舒眉，他一点特殊的亲昵感都没有。
“不好。”她一口否决，“听起来像叫妹妹。”
“你本来也比我小，不是妹妹是什么？”他下巴一扬，“我们到了，就在这儿下车。”
刚才非要陪她去剪头发，现在又要带她来买衣服。
舒眉望着眼前高大上的服饰店叹气。
只是在自家门口的一个采访，又不用真到电视台去录影，有必要搞得这么隆重吗？
陆潜觉得有必要就是有必要。
她饿了他可以给她做吃的，累了可以给她画像逗她开心，但女生穿的衣服、戴的首饰、喜欢的化妆品，他没办法亲手做出来给她。
他希望他的太太漂漂亮亮的，华裳大屋，他都想给她。
陪着她在店里走走看看，但凡她目光停驻过的衣裙他都取下来，再加上导购的推荐，选了不少，才把她推进试衣间。
“都试试，每一件都要穿出来我看。”
舒眉几乎无奈了：“陆潜，你多大了，还玩这种电视和小说里才有的总裁换装梗？”
醒一醒，你是个医生，不是总裁！
陆潜抵着门：“你换不换？不换我进来陪你换。”
她砰地一声关上门。
很久没穿过裙子了。
她望着衣架上挂着的那一堆，那么多华而不实的款式，下厂、下地、下酒窖一点都不方便。
她连跟供应商和合作伙伴们的饭局都是干练的裤装去的。
她说错了，其实陆潜挺不走寻常路的，她才是总裁本人，他拿她的钱给总裁本人换装。
真够可以的。
她拉了拉身上的连衣裙，开门走出去。
还没看清陆潜脸上的表情，导购小姐已经热情地迎上来给她腰间加了一根腰带。
“这个配上很好看啊，陆太太你腰身很细，这裙子穿在你身上效果特别好！”
嗯，再配双高跟鞋就完美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面，面前竟然真的多出一双高跟鞋。
陆潜单膝触地，半蹲在她身前抬头看着她：“换这个，再试一试。”
方头大扣的黑色高跟鞋，鞋口上明亮的一圈钻饰，无端端让她想起跟他的那一对卡地亚婚戒。
她把脚放进去。
陆潜的手在鞋跟的地方帮她提了一下，正好碰到她的脚踝。
有种很奇异的感觉从两人相触的那一点蔓延开去。
“你们感情好好哦！”导购小姐带了丝艳羡地说。
之前在美发沙龙，洗头发的小鲜肉帮她穿剪发用的那层黑色罩衣，腰间的系带才系了一半，陆潜就一脸不高兴的样子，非要接过去亲力亲为。
小鲜肉也是感慨：“你们感情好好哦！”
“……”
好个屁，变态的“植物人”！
舒眉心脏砰砰快跳，昂起头来，装作看镜子里的人。
这个面若桃花，窈窕纤丽的女人是谁呀？
镜面的反射很诚实，陆潜的反应也在其中。
她终于看清他脸上的神色，有惊艳，也有激赏。
还有一点小小的得意。
“很漂亮。”大概是在人前的矜持，他站在身后，稍稍隔开一点，只把手扣在她肩上。
后来又试了几件，最后还是选了最初的这套连衣裙。
还有他给她挑的高跟鞋。
“再去对面看看。”
他像最完美的老公，为她付账，帮她拎购物袋，然后另一只手轻拉住她的手腕。
过马路时，站在她的左侧挡住车流。
她想把手挣脱出来，他反而顺势滑入她的掌心，十指紧扣。
“陆潜！”她低声呵斥。
“牵好了，等会儿走丢了，我找不到你又着急。”
她像个闹脾气的孩子，被他半拖着逛街。
路过珠宝金饰的橱窗，他停下来：“这个，好不好看？”
整条的铂金项链，镶嵌着不知是海蓝宝石还是碧玺的石头，璀璨无比，谁会说不好看？
他不由分说拉她进去，低头在琳琅满目的首饰里挑他觉得最美的。
“买下来，配你刚才这条裙子。”
舒眉咬牙：“你疯了吧？”
这么贵！
他笑着把链子戴在她脖子上。
离得太近，他的呼吸拂过她颈部所有最敏感的地带。
心跳又狂乱起来，饰物却是真的美。
买买买！
所有的东西，都由他刷卡埋单。
“你哪儿来的钱啊？”她忍不住问。
“以前总有点儿积蓄吧。”
舒眉横他一眼：“你那点积蓄，在ICU的时候就用光了。”
“是吗？”陆潜掏出一张银行卡来，“可老姚交给我的这张卡上，钱几乎没动过。应该是我以前的收入吧？”
他知道她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在病床上人事不省的时候，她肯定不会只想着用他的钱。
然而舒眉看到那张卡片，却立刻变了脸色。
她很好地掩饰过去，但陆潜还是察觉到了。
之后不管再逛什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回到家里，她把买来的东西随手扔在地板上，就上楼去洗澡。
没有收拾，也没把新衣服再穿到身上试一试。
其实她应该是很喜欢这一套衣裙和首饰的。
陆潜在浴室门口抬手敲门：“眉……舒眉，你开门。”
浴室里只传来哗哗的水声。
“你不开，我自己进来了。”
门反锁着，谢天谢地，他居然还记得房门的钥匙都放在什么地方。
舒眉想不到他真能闯进来，赶紧扯了浴巾裹住身体。
“你出去！”
陆潜把她从淋浴间里拉出来，氤氲着温热水汽的女人香像有某种魔力，在冲进他脑海里的瞬间，让他仿佛置身在另外的空间。
虚无感跟现实的感官拉锯着，他突然一阵头疼，脚下踉跄了两步。
舒眉被他摁在墙上，冰凉的瓷砖刺激得她大叫了一声——
“陆潜！”
虚无感消失了，他站在她面前，有些怔忪地看着她。
她不知道他怎么回事，扭了两下，系在身前的浴巾掉了。
她差点就尖叫出声！
“你、你不要看！”她一手蒙在陆潜的半边脸上，把他视线推向一边，另一手把浴巾捡起来，勉强挡住自己。
“我不看你。”他声音沉而缓，忍着从胸口涌上来的血气，“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生气。”
“先出去再说！”
有什么……非得在她洗澡的这一刻说不可啊？
他作势就要转过来。
舒眉更用力地推他的脸：“你等我穿上衣服，我冷！”
…
卧室里所有的光线都聚焦在并肩坐在一起的两个人身上。
舒眉套了件宽松的睡袍，从保险柜里拿出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
包括她上回想要给他的原来那张手机卡，他今天捏在手里的那张银行卡，还有他的那只婚戒和几件已经旧了的衣服和裤子。
“这些就是你出车祸的时候带在身边的东西。银行卡里的钱，有你当年发的奖金，还有你找你妈妈借的一笔钱，说是应急用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所以你出事之后我就把它交给你妈妈了。”
他苏醒的时候，曲芝华来探望，大概又让老姚把这张卡转交给他。
陆潜静静地听着她说。
“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是足够两个人到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我想你应该是盘算好了，又不想被我发现，才会找你妈妈借这笔钱。”她停顿了一下，“还不懂吗？陆潜，你是准备带着这笔钱跟另一个女人远走高飞的。”
自从他醒来，失去了部分记忆，每次提到以前的事，不是她有所顾忌，就是他有意识地避开。
看在两人还要同一屋檐下生活那么久的份儿上，她觉得有些事他还是了解一下比较好，免得他无知无觉的，却总让两个人尴尬。
陆潜没有碰那张银行卡，反而是拿起那张小小的手机卡，问她：“要跟我远走高飞的人，叫卜寒青吗？”
“嗯，你想起来了？”
“我猜的。你上回拿这张电话卡来给我，就问了这一个人的名字。”
假如是无关紧要的人，又怎么会特意问他还记不记得，要不要留下联系方式。
他看向她空荡荡的颈。
下午新买的项链他说什么都不让她取下来，就一路招摇着戴回来了，但洗澡的时候，她还是很小心地取了下来。
他从她的梳妆台上拿过来，倾身重新为她戴上。
“你是喜欢这条项链的吧？”
她不解，蹙眉看着他。
“就当我是用我原来的奖金给你买的，我妈那笔钱，我会还给她。”
“陆潜……”
“我是真的不记得了。过去的事，关于那个人……我一点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些事，或许发生过，但我没有记忆所以无法解释。我只知道，在我身边的人是你，想要珍惜的人也是你。”
他蹲在她身侧，顺势在地毯上坐下来，把脑袋靠在两人交叠着的手上。
“舒眉，你也对我公平一点，至少生气的时候告诉我是为什么，好吗？我有很多事情不记得了，但你现在告诉我的，我会记得，以后都不会再惹你生气了。”

第22章 长相思(2)
电视台的采访如期而至。
苏正宇带了整个节目组过来，提前跟林舒眉对好要采访的内容，又让化妆师仔细给她化妆。
“林总，你不用紧张，就跟我们平时聊天说话一样。”
舒眉点头。
“今天也到酒窖挑一点酒吧，也教教观众们品酒的知识。”
取材时就拍了又拍的酒窖很有特色，节目组一开始就打算把采访她的地点放在酒窖里。
连衣裙果然不太方便，再加上高跟鞋，下楼梯几乎都是踮起脚走的。
有人在后头帮他提了一下裙摆，她回头就看到陆潜。
“你怎么来了？”
“给你五分钟时间。”陆潜说，“拍完就出去，我不想看你又在这里面晕倒。”
“我没事儿，你别添乱！”
苏正宇并不知道她那天晕倒的事，看陆潜也来了还挺高兴：“要不你们夫妇一起出镜接受采访？这样效果也比较好。”
“不用了，你们采访林总就行，我在旁边。”
有陆潜在旁边看着，无异于又多了一个镜头对着她。
舒眉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的，这会儿又紧张起来。
酒窖纵深，橡木桶的香气，世界各地酒庄的收藏……说起葡萄酒，她还是如数家珍的，说完再回顾那些煽情的问题，她就有些气短，不自觉地往出口走。
陆潜点了点头。
她从酒窖出来，陆潜已经不见人了。
她又带人去酒厂和葡萄园，看到架子上的藤枝已经有了点新绿的颜色。
这个冬天不是那么冷，不知不觉的，连春天逼近好像也没什么感觉。
走到他们住的房子楼下时，身后突然有电视台的女记者发出惊呼：“啊，老鼠！”
舒眉低头看看：“不是老鼠，那是刺猬。”
“好可怕啊，像老鼠……还这么大！它怎么不走？”
“它动作比较慢，这会儿来找吃的，可能要墨迹一会儿。”
这只不知是刺球还是球球，或者是它们那一家子里的谁，大概是冬眠醒了，出来找吃的。
上回陆潜喂的果子，大概帮它们平安度过了整个冬天。
食髓知味，穷亲戚又上门打秋风来了。
舒眉仰头在楼下叫陆潜。
他两手空悬在胸口跑出来，就像洗完手准备推门进手术室的外科医生一样。
身上还穿着围裙。
“你的刺球来了。”她用脚尖一指。
陆潜笑：“你等一下。”
他折回屋子里，很快又回来，拿着一小筐草莓。
“给它两个。”
舒眉指了指自己：“我喂啊？”
他点头。
“别给多了，万一它习惯了不劳而获，将来动不动到葡萄园里和山上去偷果子吃，都不肯好好吃虫子和老鼠了。”
其实舒眉也是今天才知道刺猬吃什么，她以为它们本来就偷吃水果为生的。
原来还冤枉它们了，人家有“大自然园丁”的美称。
舒眉没怎么亲近过小动物，捏着个草莓半天给不出去。
陆潜握住她的手，帮她轻轻抛出去，趁机把刺猬给引开一点，好让怕它的女记者能走过去。
丢了两个，刺猬终于小跑着走开了。
舒眉松了口气，低头看手里剩下的草莓。
“哪来的草莓？”
“附近的果农自己种的牛奶草莓，个头不大，挺甜的，你尝一个。”
他拈起一个喂到她嘴边：“张嘴。”
她头往后仰也躲不开，只好张嘴吃下去。
一下子塞得满满的，她都说不了话。
“我买这草莓来做草莓挞的，你进来看看。”
他拉着她进门，一旁的摄像机无声运转，把年轻夫妻的互动原原本本全都拍了进去。
舒眉鼓着腮帮子，冲镜头摇手：“这段不要播啊，千万不要播！”
房子里满屋异香。烤箱里烘烤着加了新鲜草莓的水果挞，厨房的中岛上还有陆潜料理到一半的烤春鸡。
舒眉这才发觉还有一组人马在这里，跟拍陆潜做菜。
“一举两得嘛！”苏正宇解释道，“我们的美食节目，也很需要陆医生这样的民间高手啊！”
胡椒，柠檬，月桂，迷迭香，舒眉都不知道自己家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香料。
还有一瓶长相思白葡萄酒。
陆潜重新洗手回来，把香料都混合在一起，往鸡身上涂抹。
来回涂了几遍，还在鸡腿和鸡翅的地方划口子让调料入味，轻轻揉捏，才用保鲜膜封起来端进冰箱里去。
然后变戏法似的从冰箱里又拿出一份一模一样已经腌制透顶的春鸡来。
林舒眉：“？？？”
“烤春鸡进烤箱之前就要先腌制十二小时以上才会彻底入味，肯定不可能现场做，为了节目效果，刚才只拍了个过程，真要进烤箱的那份陆医生昨晚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节目组的老师给她现场解释，什么叫摆拍。
不过就算是摆拍，也十分有模有样。
腌制了十二小时的春鸡已经连颜色都发生了变化，陆潜又用刀把土豆和胡萝卜解成小块，拌上柠檬汁和另外几个她叫不上名儿来的香料，一起塞进鸡的胸腔里。
陶瓷的烤盘方方正正，他在里层抹上橄榄油，又倒入少量的葡萄酒，空气里的味道立刻变得透明起来。
陆潜说：“这是干白型的葡萄酒，酿制的葡萄品种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长相思，口味清淡，有明显的花香和果香，很适合在做菜的时候加入一点提味。”
虽然不是刻意对着镜头说的，但对于陆潜这种平时在众人面前一棍子敲不出个响的人而言，一口气说这么多已经非常难得了。
舒眉能感觉到他是为了突出那瓶葡萄酒。
摄像师的镜头一直多方位地在拍他手上的动作。
剩下的蔬菜都成了烤盘里的点缀，再撒上一层粗粝的海盐和胡椒，陆潜就用铝箔封好烤盘，放进烤箱里。
小烤箱里的挞皮也已经烤好了，端出来的时候，有一种金黄鲜亮的颜色笼罩着。
陆潜把调制好的奶油馅料一圈圈挤入挞皮中央，再一块块放上洗净切块的牛奶草莓。
水果的酸甜味道掺杂在类似焦糖的香味里，连舒眉也忍不住好奇地探头张望。
艳红多汁的草莓堆躺在棉花似的白色馅料里，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尝尝看。”陆潜递过来给她，似乎早就笃定，这第一口的滋味一定要给她。
他记得的，她爱吃甜食，虽然从没听她自己说过。
舒眉猛的咽了咽口水。
所有的目光，包括镜头，一下子全部转向她。
勉为其难的，小小尝了一口。
好吃。
虽然不愿承认，但陆潜这手艺真没的说。
他要是开个蛋糕店的话……她会光顾的。
陆潜露出笑意，其实不用问她评价，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味道如何。
只要她觉得好吃就行。
烤春鸡一个小时后才出炉，所有人都已经饥肠辘辘了，但第一口还是喂给了摄像机。
舒眉在法国吃过这道菜。
米其林三星的餐厅，一道又一道端上来的菜式前后吃了两三个小时，味道根本都没记住，只隐约有那么一点印象，但记忆中的香气远不及这万分之一。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
毕竟这是在家里，能有这样水准的美食，怎么都甩外面那些又贵又装的妖艳贱货好几条街。
“配什么酒？”陆潜问她。
“呃……”舒眉略迟疑了一下，“我这里有一瓶加利福尼亚的霞多丽，有一点酸度，酒精度中等，配水果挞和烤春鸡应该都刚好。”
苏正宇示意她展示一下。
陆潜在她对面坐下，烤春鸡、水果挞、黑胡椒土豆泥、凯撒沙拉……两个人不知怎么的就开始享用晚餐了。
舒眉看了看周围还在忙碌的工作人员。
“不用担心，我给他们也准备了吃的。”陆潜把切好的鸡肉放进她盘子里，“你加油吃完，他们才好收工休息。”
好吧，她都不知道采访里还有这样的环节。
“菜的味道怎么样，会不会太咸？”
“挺好的。”
“香料都吃得惯吗？有不喜欢的我下次可以调整。”
“胡椒可以再多一点。”
“嗯，好。这个酒很香啊，有点颠覆我对白葡萄酒的认知。”
舒眉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你不能喝酒！”
陆潜笑：“可是这烤鸡里也放了酒的。”
“那不一样！反正你不能喝，尝一口就行了……放着放着！”
怎么看都是属于年轻夫妇的温馨日常场景。
终于拍完了。
送走电视台的一干人等，舒眉甩开脚底的高跟鞋，瘫坐在沙发上不想动弹。
陆潜又不知去了哪儿。
他是跟苏正宇一早商量好要这么做节目的吗？
叙述性的采访只是一部分，剩下的环节都在突出酒庄的环境、珍藏的酒品，还有他的美食。
她看到客厅靠沙发边的一组书架上，原先的医学药理书籍都被换成了食谱和营养学。
还有艺术史和画集。
他现在真的是随心所欲在做他自己想做的事。
舒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刚才的霞多丽只是象征性地喝了一杯佐餐，一点都不过瘾。
心情好的时候，她也会纵容自己稍微多喝两杯。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酒是个好东西。
喝完再上楼洗澡，顺便的，她觉得应该向陆潜道个谢。
今天着实辛苦他了，为了配她那些好酒，从主食到甜点他都自己准备，即使舒眉自己不善厨艺，也知道那并不容易。
长得好看的年轻男人，有一双外科医生修长灵巧的手，公然系着围裙做菜配酒……镜头下的效果应该会很好吧？
怎么结束了也不见他邀功？简直不像他的风格。
舒眉喝完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上楼。
陆潜住的房间亮着灯，她走过去，抬起手刚要像往常那样敲门，就看到陆潜晕倒在一堆画布和画架的后面。
“陆潜！”

第23章 莫斯卡托
陆潜一睁开眼就知道自己在医院里，满眼素净的白色，外面走廊上永远是来去匆匆的哒哒脚步声。
但这又并不是他以前工作过的那家三甲公立医院。
“醒了？”
赵沛航穿着白大褂，站在他病床床尾，低头查看他的病程记录。
“这是哪里？”
“隆廷医院，私立的高端医院，以前的老主任退休后在这儿发挥余热，把我也叫来兼兼职。”
“……舒眉呢？”
“你怎么都不关心下你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你们夫妻俩可真行，一个接一个轮番晕倒。”
陆潜咬牙撑着身体坐起来：“我问你舒眉呢？”
“她烦了，终于决定扔下你不管，走了。”
陆潜整个人明显的一僵。
赵沛航哈哈一笑：“噢，原来你怕这个。”
陆潜作势下床：“我自己去找她。”
“你要不在乎她再为你掉眼泪的话，就尽管去吧。”
他的动作又顿住：“她哭了？”
“难不成你真以为她是钢打铁铸的，从来就没有脆弱和撑不下去的时候？”
当然不是。
他知道这几年她一个人……不，应该说是跟他结婚时起，就过得相当不容易。
“这次没什么，你只是有点疲劳，脑损伤的病人醒来后会有头痛头晕甚至晕倒都常见。”赵沛航说，“你上次出车祸差点没命的时候，我看到过，她一个人躲起来悄悄哭。”
一边低声骂陆潜你个混蛋，一边抹着泪啜泣，到后来，含含混混地骂了些什么，也听不清了。
陆潜握紧了手，不难想象那样的画面。
可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
其他人或许是不知道，舒眉本人……就更不可能跟他提起了。
“你好好休息，别再给她添麻烦了。那天你也看到了，她身体也不像我们想象得那么好。”
陆潜看向他：“她人呢？”
说曹操，曹操到。
舒眉其实只是去车库挪一下车，上来就看到赵沛航在病房里，跟陆潜齐齐看向她。
不要怪她想歪，为了不过度麻烦赵沛航，昨天陆潜晕倒后她直接来了私立医院。单娴就在这家医院兼职，上回向她推荐说不错，她就上了心。
单娴昨儿半夜还特意跑过来陪他们一起办妥了住院的手续。
可就算这样，赵沛航都还是硬要来探病呢，哥儿俩感情真的不错……
“赵医生，真没想到在这儿也能碰见你。”
“能者多劳嘛，人病倒了也不第一时间找我。”
“上回我爸爸的事，已经太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说什么谢不谢的。”赵沛航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陆潜，交代道，“你好好看着他，有什么事就找我。”
“嗯。”
病房的门重新关上。
陆潜撑坐起来：“我……”
“你躺好！”舒眉按住他肩头将他压回床上，警告道，“陆潜，你要是再晕倒，我真的不会再管你了。”
陆潜听她这么说，反倒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拉住她的手：“你不会。”
吃定她了是吧？
她把手挣脱出来：“别以为我真拿你没辙啊！你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指望谁对你的下半辈子负责呢？”
“我不是不爱惜……”
“那你是怪我喽？我就不应该接受什么鬼的电视台采访，让你受累做菜，忙这忙那……”
厨房油烟又重，那份递进烤箱的春鸡是之前就腌制好的，那证明他至少前一晚就已经在忙活做准备了。
“对不起。眉眉，是我的错。”
咦，这么乖？
舒眉垂眸，看自己的手仍旧被他抓住，抵在唇边轻吻。
她甩开他，充满怀疑地问：“赵沛航是不是又跟你说什么有的没的了？”
“他应该说什么？”
算了，没什么，是她做贼心虚。
其实曾经有很多事，别人都不知道的，只有她自个儿知道。
可她总是疑心，有的秘密可能已经不是秘密。
…
医生很快来查房，骨科的老主任也在，见了陆潜都是嘘寒问暖和无伤大雅的调侃，像长辈对晚辈那样。
退休后被私立医院重金聘请的这些老专家，都曾是他的领导和老师。
几位主任会诊后说：“没什么大碍，就是不能太疲劳。他这样的病人我见得多了，最忌讳一个‘急’字，小林你们也要多劝劝，不能太疲劳，复健也要坚持做。晚上睡眠怎么样，有失眠之类的问题吗？”
林舒眉哑然，这她可答不上来，他们俩又不睡一个房间。
陆潜看她一眼：“唔，我家地板有点硬，最近天气开始转暖，没垫那么厚就有点睡不好。”
骨科主任大惊失色：“地板硬？你怎么能睡地上呢，吸收了寒气也对身体不好啊！”
看不出啊，您身为西医专家，居然也是养生教。
舒眉正腹诽，已经被点名：“小林啊，这样可不行，你得让他到床上睡，睡眠质量好才有助于脑部和身体组织的恢复啊！”
“噢，我知道了，回去就安排。”
陆潜抿着嘴笑。
主任又居高临下问他：“真的不想回我这儿来当医生了吗？”
“我现在身体这样子，怕拖大家后腿。”
“扯淡，你要真还想干这行，半身不遂也恨不得赶回来上班，你这就是不想干了啊！”主任叹口气，“不过也好，这行当太辛苦了，你现在需要休息，多陪陪家里人。”
“我会的，主任。”陆潜看向林舒眉，“还有，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回家？最近电视台会有一个我们家酒庄的专访，我得回去守着看首播。”
“啊，是吗？哪个频道，我也去看看。”
以主任的大嘴巴，不出一天，整个医院圈子的人就都知道有这么个专访了。
…
留院观察了两天，陆潜就获准回家。
舒眉要到政府机关办事，由老姚开车来接他。
一回家他就发现了些不一样。
“亲家母来了。”老姚解释道，“听说你前两天又晕倒进了医院，他们就挺放心不下的，一定要过来看看。”
“舒眉的妈妈来了？那她爸呢？”
“一块儿来的，来了又听说你是要下厨做家务太辛苦才晕倒的，就不肯走了，要留下来帮帮你们。”
“……”
“我看二老挺勤快的，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很干净，饭菜也做得香。你这两天在医院吃的粥都是林妈妈熬的，加了他们家乡带来的药材。”
陆潜蹙眉：“他们是舒眉的爸妈，就是我的爸妈，过来住也是客人，怎么能让他们干活？”
“这……”
“舒眉怎么说？”
“她让他们回去，还是住原来她自己买的那个公寓房，说你跟她都没有跟父母同住的想法，怕住一起会有矛盾。”
陆潜轻轻叹了口气，想了想说：“姚叔，我记得酒庄以前也有做家务的阿姨？”
“有啊，张阿姨嘛，做了好多年，还挺能干的。后来你出了事躺在医院，舒眉一个人住，又常在外跑，不想再用人就让她回去了。”
“嗯，你帮忙联系看看，她还愿不愿意来帮忙。要是不行的话，就让家政公司尽快找个能干的钟点工来，总之家里的家务不能让二老干。”
何况他下厨做那些美食，也不仅仅是因为没人做饭啊……
徐庆珠看他回来了，拉住他问长问短，又舀一碗刚炖好的土鸡汤给他。
“这汤里放了新鲜天麻片，治疗头晕可好啦！哎，好端端的，怎么会又晕倒的呢？现在觉得怎么样？”
“没事，医生说只是有点疲劳，要注意休息和睡眠质量。”
他又在丈母娘面前特意强调了一下“睡眠质量”的问题。
林超群插话了：“舒眉这孩子，等她回来，我要好好说说她。怎么能让你一个病人下厨做事情呢？”
陆潜知道他也就嘴上说说而已，没那胆子真去教育女儿。
“爸爸，没关系的，不是舒眉的错，是我自己闲着没事，总要找点事情做。”
“那就画画啊！我看到你画的那些画了，真不错，小时候学过吗？”
“嗯，学过一点。”
“真好，我们舒眉小时候没什么条件学这些……”徐庆珠有些赧然地笑了笑，“所以我们只能教育她把全副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她成绩可好啦！”
陆潜笑：“我知道。”
不然也不可能考上A大最好的院系。
她现在对待事业的态度和劲头，也能看出是把优秀培养成习惯的人。
女孩儿的争强好胜，在他眼里也从不是缺点。
情人眼里出西施。
“这汤真好喝。”他喝了一大口，抬起头道，“还有吗？”
“有，有！我煮了一锅呢，沥出汤料来，每人都够一大碗。”
“那给舒眉留一碗吧。”他想起上回她在酒窖晕眩的那次，忍不住蹙眉道，“妈妈，她以前身体是不是一直挺好的？”
直到他出事。
徐庆珠叹口气：“是不错，她从小就皮实，野孩子似的在牧场里长大，我们都没怎么为她身体操心过。你出事的时候，别看她不吭声啊，压力应该是挺大的，也很累。我们在跟前，她什么都不说，后来我们回去了，才听说她有过不舒服，也很快就过去了。再后来，你情况稳定了，她忙着去法国进修，大概又累着了……”
做妈妈的到底是心疼女儿，说着说着就眼圈发红。
林超群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对不起。”陆潜沉声道，“是我没照顾好她，反而让她为我担心受累。”
“哎，说什么对不起呢，你们现在还年轻，将来的路还长着呢，只要彼此好好珍惜就行了。”
“嗯，你们放心，我不会再辜负她了。”

第24章 黑皮诺
舒眉感到头疼万分——
她爸妈真就打算住下不走了。
他们跟所有中国式父母一样，终于到了认为她跟陆潜靠自己过不好日子的阶段，理由是他们俩身体都不好，照料日常生活都费劲。
舒眉苦口婆心地解释了一堆那天晕真的只是因为酒窖太闷，又有二氧化硫；陆潜作为脑损伤病人，会有头晕头痛也很正常……总之，最后结论就是他们俩身体都好得很，没有问题！
“身体没问题那怎么还没怀孕要孩子呢？”
“妈，这是两码事！”
“怎么是两码事儿呢？”这下轮到徐庆珠苦口婆心，“舒眉啊，你跟陆潜就没想过要生个孩子吗？刚结婚那会儿两个人都还年轻，要兼顾事业，是可以不急。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又经历了这么大的波折，好不容易苦尽甘来，他人醒了，你们是不是应该抓抓紧啊？”
所以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住到一起是督促他们生孩子来了。
“我不会带小孩。”舒眉硬声道，“我也不喜欢孩子。”
“没关系，我们可以帮你带啊！趁现在我身体还好，能帮得上忙，再过几年，都像你爸爸这样病个两回，可就不一定了，到时候还得你照顾我们。上有老，下有老的，多难熬。”
不能做这样的设想，这么一想就觉得没完了。
争论无果，舒眉只能随他们高兴，要住就住吧，过不了几天可能受不了陆潜的冷脸和阴阳怪气就自动想走了。
他强大的赶客能力不接受质疑。
他跟亲妈都相处不好，就不要提什么“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了。
现在最要命的问题是，生活空间怎么分配？
这家里就二楼有两个大房间，爸妈来了，必须得腾出一间来，那陆潜住哪儿？
要么就只有地下室。但地下室太潮湿阴冷，这乍暖还寒的时节，让老人住或者让陆潜这半个病号去住显然都不合适。
她去住就更不合适了，凭什么呀？！
陆潜比她反应快，在她还咬着指甲想辙的时候就已经把他住的那一间收拾出来了，对林家夫妇说：“爸妈你们就先住这里，家具都是现成的，还有什么需要的就跟老姚说，他会帮你们去买。”
他这爸妈叫得真是越来越顺口了。
舒眉低声问：“他们住这儿那你住哪儿？”
“当然是跟你住啊，”他毫无负担，“主任不是也说了，要注意睡眠质量。我认床，还是睡以前的床比较好。”
你连人都不记得了，还记得床呢？
腾出来的那间有一部分设计成了榻榻米，他之前一直就睡那上面。
现在居然也新购置了床来给两位老人，可以说是很周到了。
父母当然很满意。
她却要面对夜里只有一张床，却要跟陆潜两个人睡的问题。
回到房间关上门，陆潜倒跟她讲起道理来了。
“他们不是希望咱们快点生个孩子吗？我们住一起才能让他们以为这事儿已经提上了日程。”
原来她跟爸妈那番对话都被他听到了。
舒眉抚了抚额头。
“眉眉，你想想你爸妈他们是为了什么要来跟我们住的，还不是因为关心你和我吗？”
“那是我爸妈，我当然知道他们是为我好。”
她还能不知好歹吗？
“可是一起住，空间就会有交叉，会难免彼此干涉。你以前也一向不乐意跟父母一起住。”
陆潜在她身边坐下：“我们说好的，不提过去那些我不记得的事。”
“那就说现在，你现在愿意跟爸妈一起住了？”
“马上就过年了。”他提醒她，“你有多久没跟他们一起好好过个年了？”
舒眉不吭声。
过年的仪式感渐渐减弱，她又少年离家，走得太远，竟然已经对这样的节日变得这么不敏感了。
“至少跟他们一起过个年再说。”陆潜把手指滑入她五指间，轻轻扣住，“你放心，这张床这么大，就算一起睡，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
相安无事真的是建立在互相妥协的基础上。
偌大的床，两个人用了三条被子过夜——她跟陆潜一人一条，另外还有一条放中间。
楚河汉界，把两人隔开。
她晚上特意把地暖也给关了，避免热得受不了露胳膊露腿，睡相太差，又把身边的男人给燎着了。
其实她知道陆潜现在就是把干柴，一个火星子就能把他点燃。
至于他为什么愿意忍着，她不愿深想，只能归结于他的骄傲，以及，至少他表面上还是个君子。
早上醒来，两人相拥而眠的情景没有发生。
陆潜晚上睡觉很安静，既不磨牙打呼，也没越过中间那条“楚河汉界”。
舒眉早晨是被抒情男高音的咏叹调给吵醒的，床畔空落落的，陆潜已经起床了。
他什么时候还有了听歌剧的爱好，周末也不让人睡个好觉！
昏迷期间用音乐促醒也是其中一种手段，难道是那时带来的后遗症？
她火大地掀被子下床，头也没梳就冲下楼去。
帕瓦罗蒂的高音盖过了她的脚步声，楼下的人浑然不觉已经扰了她的好梦。
林超群屏住一口气昂首挺胸地跟着原声一起唱，手臂还煞有介事地给自己做指挥。
陆潜站在窗边，正摆弄一个放小型摄影相机的三脚架，旁边还有补光灯，不知听林超群说了句什么，脸上笑意就没停过。
噢，原来歌剧不是陆潜的爱好，而是她老爸的。
她早该想到的。
舒眉噔噔从楼梯上下来，啪的一下就关掉了音响。
客厅里原本欢快的气氛戛然而止。
“你醒了，是不是吵到你了？”陆潜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我看时间不早了，想叫你起来吃点东西的。爸爸说放点音乐，看来效果不错。”
“周日我想睡到几点就几点，不需要谁来叫我！”舒眉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我就是个俗人，特别庸俗那种，什么歌剧、芭蕾之类的音乐都不要在我的房子里播放！”
林超群无措：“舒眉啊……”
“我妈呢，她去哪儿了？”
“她说出去买菜……”
陆潜补充道：“她说早晨空气好，出去走走，顺便买点菜回来。有人陪她去的，不用担心。”
她没再说话，瞪了父亲一眼才上楼，用力甩上门。
…
“眉眉，我进来了。”
陆潜拧开房门，舒眉正盯着电脑上一堆红酒外观的图案蹙眉。
“你如果是来做和事佬的，就出去吧，我现在不想说话，也不会跟谁道歉的。”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道歉。”
陆潜从她怀里把笔记本电脑拿走合上，打开了房间里的电视机：“我是想让你看这个。”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熟悉的风景，瞥一眼那天空和山麓的形状，她都认得出是酒庄。
“……我在这里待了差不多六年，从大学毕业后不久，一直到现在。我大学就学发酵工程，对，跟酿酒完全对口的专业……”
还有镜头前的她本人，声音跟平时自己听来都不太一样。
她一时莫名窘迫，脸上烧起红霞。
电视台的采访，竟然是今天播出吗？
“早上首播，我知道你起不来，所以录下来了。”陆潜把遥控器交给她，“你慢慢看，我陪你。”
后期剪辑的功效，让整个酒庄和她本人在镜头面前的呈现跟想象中也完全不同。
舒眉看的入神，直到画面中出现了她跟陆潜两个人，她才如梦初醒：“你、你怎么还在这里？我要自己一个人看。”
“嘘，很快的，马上就看完了。”
陆潜的那只烤春鸡和草莓挞，透过屏幕，仿佛余香犹存。
酒的好坏是其次，但是配着美食、美景，跟爱人一起分享的那种怡然自得是原原本本地传达出去了，足以令人心生向往。
不得不佩服艺术加工的强大。
舒眉摁下遥控器，关掉电视。
陆潜道：“我刚才跟苏正宇通过电话，他说节目组就很喜欢这期节目，应该会有不错的反响。酒庄可能会接到很多电话，不管是骚扰还是正经做生意的契机，你可能都要有个心理准备。”
“嗯，我知道了。”她扭头看他，“你的那些镜头呢？做菜那些。”
“那是另一个节目，在他们另外的生活频道，今晚同步播出。”他笑了笑，“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上电视。我以前以为会像我们主任那样，成为专家以后被请去录医学节目呢！”
“美得你！”舒眉哼笑，“现在也不晚，美男配美食，说不定就火了。”
“现在传统媒体的力量不比以前了。短视频，直播，都方兴未艾，光靠一期电视节目是不行的。”
“怎么，你还想做男主播啊？”说完忽然想起他刚才摆弄的那个三脚架和补光灯，“陆潜，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嗯，认真的。摄像设备都是是我新买的，所以我今早才让你爸爸帮我录一段看看效果，没想到让你这么不高兴。”
看她这会儿情绪平复下来了，陆潜才说：“到底怎么了，《图兰朵》到底怎么得罪了我们眉眉？”
“其实不关歌剧的事。”舒眉说，“我跟你说过吧？我爸在外面有个女人，那女人以前是个教芭蕾的老师，最喜欢高雅艺术，我爸就跟着附庸风雅。我就是讨厌我爸把跟那个女人有关的事带回家来。他已经太对不起我妈了，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陆潜听她说完，沉吟片刻，才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爸可能本来就喜欢高雅艺术？”
“什么意思？”
“你爸爸刚才跟我说起，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就加入了工会的文艺表演团。在那之前，他还想过去考专业歌舞团的歌唱演员，只是迫于生计不得不放弃。他很可能是本来就喜欢这些东西，后来遇到那个人才会志趣相投，一见如故。”
其中的因果关系，可能她一开始就搞反了。
“那我妈妈呢？”舒眉冷笑，“他已经结婚了，跟其他女人‘一见如故’的时候就不知道克制一下吗？没错，他是有他的梦想，我妈妈就没有吗？她也在这段婚姻里投入了一辈子的时间，就活该被伤害、被放弃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越发激动起来，“你们男人就是这样互相维护，互相理解的吗？婚姻对你们来说算什么，生病受伤的时候回来休养，无事发生的时候就在外头跟人‘志趣相投’？我告诉你，要不是我爸这么混蛋，我家的酒厂和牧场根本就不用卖给你们家！”
“产业技术和管理都需要革新，你不卖给我们家也要卖给其他人。何况当时的出价明显高于市场估价，不也是因为你妈妈跟我爸爸的交情吗？！”
舒眉愣了一下。
“你……你想起来了？记忆恢复了？”

第25章 雷司令
没有。他并没有想起来。
陆潜只知道，醒来之后，他还从未这样剧烈地跟她吵过架。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刺激唤醒了他大脑记忆中的某一部分。
有些东西就这么冲口而出，大脑甚至还没有意识到。
但也仅仅就是这么一点点而已，其他的，仍然混沌一片。
…
六七岁的时候，小舒眉很喜欢跟父母到姓陆的人家去玩。
那家人住在很大很高的房子里，门前都有台阶，雕花大门被葱葱茏茏的植物掩去棱角，拉开时发出金属和地面摩擦的咔哒声。
她喜欢那个声音。
当时那个年代，大多数人家都还没有天天吃水果的习惯，北方冬天的蔬菜都变得有些奢侈。
可是陆家的茶几上永远摆着水果，一年四季不重样，端上餐桌的白菜里都用鸡汤和海米勾了芡。
好好吃啊！
更不用提她最喜欢的秋千，地毯，糖果和饼干。
糖果上的外国字她全都看不懂。陆伯伯说那些有的是英文，有的是日文，她不懂没关系，以后长大学了外语就能看懂了。
走的时候，她口袋里都会被零食装满。有时太满了在车上就掉出来两颗糖，她还要心疼好久。
贪心如她，后来每次去陆家做客都要换上口袋最多的衣服和裤子。
陆家的小哥哥比她大几岁，明眸皓齿，长得比女孩子还好看，可惜眼睛长在头顶上，从不正眼瞧人。
她觉得一定是因为她装走了太多他家的糖果和饼干，害他没得吃了，他才不欢迎他们一家。
陆伯母常常出差在外，回来总带着洋气的礼物，给她的有时是一条小裙子，有时是一盒巧克力，盒子上印着米老鼠和小飞象。
她曾经特别羡慕陆家的小哥哥，房间里说不定堆着一百盒巧克力，还有数不清的衣服、鞋子和玩具。
后来再长大一些，爸爸渐渐不怎么回家了，陆家伯母还是忙得不着家，她去陆家的机会也少了。
偶尔会听说陆家小哥哥又考了第一名，画画又拿了奖。
她也想过要学画画，那些颜料、画板、削得长长短短的铅笔，看起来就很酷。
她跟妈妈说了，妈妈就悄悄擦眼泪。
文化宫的老师说学画可能要很多钱，他们家拿不出来。
家里吃肉的日子明显少了，她很久没穿过新衣服了，爸爸只在她要交学费的时候才回家，回来就跟妈妈吵架。
稍微抱一抱她，叮嘱她好好念书，就头也不回地又走掉。
妈妈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让她去陆家跟陆潜小哥哥学画画，陆伯伯也同意了。
何止是同意？简直把她也当做自家的孩子般看待。
“小潜没有兄弟姐妹，太孤单了，你们一起做个伴儿。”
“我不要伴儿。”小哥哥一口拒绝。
教画的老师来了，他不让舒眉进房间一起上课，好心的老师把她拉进去，他用的铅笔和画板又不肯分享给她。
有什么了不起，反正她本来就是为了他家的糖果点心来的，只要零食管够，她就在旁边干瞪眼也没关系。
但陆伯伯不会让她干瞪眼，做主买了新的画板和颜料给她。她立马画了个特别丑的鬼脸，在脑门上写陆潜两个字，在画画课上立起来给小哥哥看，把他气得够呛。
她很快发现自己在艺术上并没有什么天分，在纸上乱涂乱画的冲动总是胜过按照老师的要求素描、调色和写生，大多数时候看陆潜画画的时间比她自己画的时间还要长。
家里暖气费也交不起了。为了写字的时候不挨冻，她开始在陆潜的房间里做作业，不会的题目就问他。
问一次，帮他洗一次画笔。
后来他的画笔都是她洗的，有一回洗的太认真，把他表面干涸的调色盘也给洗了，殊不知他是故意留着，还要挑开来用的。
他那幅画还没画完呢，调好的色就那么没了。
他气得满屋子追着她跑，女孩子叽哩哇啦的乱叫几乎要把屋顶都给掀了，总感觉被逮住肯定就要挨揍。
脚底绊到东西，两人一起摔跤，将他待完成的画作推倒在地，顺带打碎了他妈妈从国外带回来的精美笔架。
她愣了几秒钟，吓得放声大哭。
妈妈早就跟她说过，陆家的东西都很贵，弄坏了倾家荡产都赔不起。
她要倾家荡产了，攒下的糖果又要全部还给陆潜了。
“喂，你别哭了……是摔到哪里了吗？很疼吗？”陆潜扶她起来，揉了揉她膝盖，“我看看磕破皮了没有。”
少年的手温凉，干净，发现她只是膝头碰青了一块，松了口气似的，还去冰箱拿了雪糕来给她。
两人坐在窗下一起舔着雪糕，她问他：“打碎的笔架怎么办啊？”
“没关系，我妈根本不记得买了些什么东西回来，少了她也不知道，她那么久才回来一次。”
“那画呢，画也弄脏了。”
“再画就行了，反正那幅我也画得烦了。”
而且左画右画也不满意，不如干脆重来。
舒眉把那幅画拖到面前来：“那这个给我用用，你不介意吧？”
她早就想在他的大作上乱涂啦！
她挤了颜料出来，调了满满一盘，旁边又伸过来一支画笔，陆潜的眼睛依然长在头顶：“哼，我也早就想乱画一气了。”
嘻嘻哈哈，乱涂乱画，他们差一点以为那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妈妈来接她，会跟陆伯伯说几句话，有时候还带着抄来的方子，说是对他的病好。
“……没关系的，医生说只要不复发就算治愈，我最近胃口也好了些。”
“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一点啊？”
于是她们带着熬得绵软香滑的粥过来，妈妈甚至会手把手教陆潜：“好孩子，你爸爸的胃切掉了一部分，吃的东西要容易消化些。你自己学着做吃的，家政阿姨不在的时候，你就可以照顾他。”
他们家做生意五湖四海到处跑，家里其实很难找到合用的家政，一直跟随的只有那时还在给陆凯风开车的老姚。
陆潜学什么都很快，熬粥、煎蛋、炒点简单的家常菜都已经难不倒他。
他还烧过菜给他妈妈吃，没想到招来一顿骂。
君子远庖厨，出这么多钱让你上最好的学校，将来整个公司都要交给你的，每天浪费时间画画就算了，好的不学，还学起烧饭做菜来了？
陆家伯母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不久，听说陆潜要转学到上海，全家人的重心今后都要转移到那边去了。
舒眉跟着妈妈来送送他们。
陆伯伯照例抓一把糖给她，让陆潜带她出去玩，那天没有画画课。
她把糖分一颗给陆潜，两人沉默地沿着院子里的花坛边边走了一圈又一圈，消磨掉嘴里含着的最后一点甜。
天空开始落雨，他带着她跑回来，却在窗户下不期然撞见拥吻在一起的男女。
男的是陆凯风，女的是她妈妈徐庆珠。
这个吻激烈而短暂，事后舒眉偶尔想起，总是疑心是否自己眼花看错了。
可见证的人又不止她一个。
是她妈妈推开了陆潜的爸爸，带着哭腔说：“我们不能这样！”
又悔，又痛。
舒眉想要跳起来大喊妈妈的时候，被陆潜捂住了嘴。
他的手是冰凉的，身体微微发抖，按着她的脑袋，跟他一起藏在窗户下面。
父母们没有发现他们，一直絮絮说着自己的事。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林家的酒厂和牧场她们孤儿寡母撑不下去了，希望能卖个好一点的价钱出手。
陆凯风答应买下来，而且价格相当优厚。
自从确诊胃癌之后，他就没怎么管过生意上的事，全都由妻子曲芝华做主，这个决策虽然例外，但夫妇俩也达成了一致。
很快，陆家举家迁往上海。
五年后，陆凯风癌症复发病逝。
舒眉再也没见过他。她相信母亲也一样，因为从那之后，妈妈都没有离开过家乡，陆家人也再没回来过。
不再有人跟她给糖，她也差不多完全忘记了那种可以消磨一整天的甜味。
记住的只有那个少年冰凉的手和簌簌发抖时落下的泪。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哭。
但大概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她也下了决心，要把自己家的酒厂给夺回来。
…
徐庆珠敲门进入房间，林舒眉正望着窗外出神，不知已经这样坐了多久。
她把手里端的冰糖炖雪梨放在桌上，轻声道：“我看你中午饭都没怎么好好吃，心不在焉的，问了陆潜，才知道早上又跟你爸闹不愉快了。我看你最近肝火旺得很，快，把这碗汤喝了，去去火。”
舒眉低头看了看那只白瓷汤碗，微黄透亮的汤汁上飘着几粒枸杞，满是冰糖的香气。
平时她挺爱吃甜食的，今天是真没什么胃口。
勺子略微舀了两勺就放下，问道：“妈，你当年，为什么会跟爸爸结婚？”
徐庆珠怔了怔：“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听你说过，所以想知道。”
懂事以后，会问这种问题的时候，林超群早就已经不回家了。父亲这个字眼成为母女之间尽可能不提的一个禁忌。
禁忌现在不再是禁忌，却成为她心里的结。

第26章 梅洛（1）
徐庆珠道：“也没什么特别的，那时候都是有人介绍，觉得自己差不多该结婚了，人也合适……就在一起了。”
“怎么个合适法？”舒眉追问。
母亲答不上来。
可能就是什么年龄做什么事都被安排的明明白白，恰好那个人出现，就是合适。
跟志趣和爱情都无关。
陆潜的假设，也许是对的。
“他以前就喜欢听帕瓦罗蒂吗？”她尤不死心地追问。
“我认识他的时候，恰好帕瓦罗蒂第一次访华演出，他就想带我去看的。我不想让他花那么多钱，最后就没去，改去看了电影。”
“……”
“你是怎么了，好好的，干嘛问这个？”
“妈，你就没想过离婚吗？”
徐庆珠怔愣。
“离婚，然后找一个能说的上话的，可以真正对你好的人。”
尽管也可能遇到过，但对方已经不在了。
“我不想让你恨你爸爸。”徐庆珠说，“之前他回来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的。”
“如果我说我不恨，你是不是就可以自由了？”
徐庆珠半晌都没说话。
“算了，没什么。妈你去休息吧，别太累，不用管我。”
“我不累。”徐庆珠觑她脸色，猜测道，“是不是我刚才出去买菜让你觉得我受累了？我其实就借个机会出去转转，熟悉下周围的环境，事情都有张阿姨做呢，连买了菜都不让我拎！”
“哪个张阿姨？”
“咦，就是以前在这酒庄干活的张阿姨啊！陆潜怕我和你爸在这家里做事辛苦，就把人给请回来了，什么活也不让我们干。舒眉啊，这回要留下来是我的主意，我是怕你又是工作又是家庭应付不来，太辛苦了。你不要跟你爸爸过不去了，更不要怪陆潜，其实他们跟我一样，也都是心疼你。”
妈妈心疼她是毋庸置疑，她们差不多相依为命到她十八岁独立。
至于爸爸和陆潜，她还真不敢确定。
如果陆潜真的想起了所有事，他们会不会继续像今天这样剑拔弩张？
…
舒眉实在没有太多时间纠结，因为电视台的实地访谈节目播出之后，她的手机就被打爆了。
光是其他媒体的采访邀请，就让她应接不暇。
当然更多的是咨询就酒庄出品的葡萄酒——卖吗，怎么卖，味道如何？
还有很多，非常多，打电话来问那位帅哥做的烤春鸡——卖吗，怎么卖，味道如何？
不愧是中国观众，但凡看着能入口的东西，都有能吃吗，好吃吗，怎么吃的灵魂三连。
更有甚者问酒庄接不接农家乐的生意，考不考虑跟旅行社合作。
天杀的陆潜，所有联系方式都只留了她的号码！
舒眉讲到电话自动关机，已经累到陷入沙发不想动弹。
但这种辛苦里夹杂着一点喜悦。
大概是因为有了新的希望。
有正儿八经的酒品经销商打电话问她有没有自酿的新酒。
这本该是个绝好的机会，那批充了两遍二氧化硫的酒也有机会可以销出去了。
但她反而犹豫了。
就好比一位演员，韬光养晦，十年磨剑，终于有机会站上像样的舞台了，却注定要奉献一场有瑕疵的表演。
那么下回还会有人买票来看他的演出吗？
还会有人愿意请他担纲主角吗？
明明可以有更好的表现，有更好的口碑，就要因为眼下的一点得失而放弃？
可这批酒不卖掉，流动资金就成了问题，积压着也不是办法。
酒庄不盘活，她就不够底气去跟陆潜他妈谈离婚的条件。
她的初心，不是以一个失败者、乞讨者的身份从陆家手里接手一个酒庄。
这样的矛盾，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心烦意乱的时候，假如是夏天和秋天，她会到葡萄园里去走走，其他时间，她也会去酒窖。
但上回在里面晕了一下，让她有些忌惮。
她其实挺贪生怕死的，生怕自己一个人倒在里面，就真的出不来了。
玻璃滑门从外面被拉开，林超群乐呵呵地走进来，大概正跟什么人打电话，口气很大：“……可不是！现在做生意不像以前啦，酒香也怕巷子深。还是我闺女他们能干啊！”
话音未落，就看到林舒眉坐在沙发上瞪着他。
“不说了啊不说了，回头再聊。”
他悄声挂断了电话，堆起笑脸道：“舒眉回来啦？我刚陪你妈妈出去转转，她要买点菜，我就先回来了……”
舒眉不等他说完就起身往外走。
他赶紧让出门边的位置，又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追出去：“哎，披上衣服，外面凉。”
“我去酒窖，不凉。你要想看的话，就一起来。”
林超群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去我去，我陪你一起去！”
…
酒窖里充斥着橡木桶和持续发酵的微酸，硫化物的味道几乎感觉不到了。
就是仍然有些闷。
“哪些是你酿坏的酒？”林超群问。
“这里。”舒眉的手搭在一只橡木桶上，“你之前不是告诉我说，要给酒一些时间吗？它们现在都还在渡劫。”
“我看看……”
舒眉眼疾手快制止他：“不行，你别碰这些酒。”
他只好尴尬地收回手。
舒眉把他领到另一侧：“这些是第二批的，新酒已经灌装了，剩这么一点打算放在橡木桶熟成。”
失败的范例就不要看了，要看就看成功的这些吧。
他尝了尝她倒出来的新酒，像所有专业的酿酒师那样观色、闻香、尝味，吧唧吧唧嘴，最后才点点头。
“不错，难怪陆潜拿它来配菜。”
“配菜，配什么菜？”
林超群生怕自己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缄口不言了。
舒眉也没有想跟他聊下去，带着他把酒窖看了一遍，硬着声音说：“这里空间大，纵深长，你以后要大声放音乐，可以到这里来。”
他怔了怔。
“听说音乐对酒也有好处，能让它们愉快的发酵。”
还有这种说法？是新兴的科学研究结论吗？
“走吧，上去了。”舒眉转身，“你也不要在这里面待太久，空气不流通容易晕倒。”
“哦哦，好。”
“最近血压控制得怎么样了？医生开的药有没有坚持吃？”
“吃了，血压挺稳定的，你妈每天晚上都给我记着呢。”
“我妈挺不容易的。”她回头看他，“你也多心疼心疼她。”
没有感情也该有感恩。
不离婚至少就该恪守忠诚。
还有很多叮嘱，说出来都像威胁了，由她这个女儿来讲都不合适。
她发现其实男女之间的事，旁人真没有置喙的余地，哪怕是子女都不例外。
但至少那天她做的不对的地方，她认。
…
陆潜不在家里，看日程，他今天应该去了康复中心做复健训练。
舒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渐渐把肚子里的酒虫给搅醒了。
不如出去喝一杯，也好过像困兽似的在这儿踱步。
其实见了陆潜，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
一醉解千愁，再来盘下酒菜。
烤春鸡什么的……
她甩甩头，把陆潜和那只鸡从脑海里抛出去。
这种时候一人喝酒没什么意思，可惜顾想想去了法国，大学另外俩室友不是刚生了孩子就是忙于造孩子，不方便打扰……她打开手机通讯录看了一圈，竟然找不出个合适的人选。
这时单娴在微信上突然发了一条链接给她，什么都没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蠕虫病毒。
但舒眉还是点了进去，没想到竟然看到了陆潜！
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了肘部，胸前系着性冷淡风的格纹围裙，恰到好处地露出领口解开的纽扣和瘦削的锁骨，把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的战斧牛排切块，然后耐心地一步步演示调理酱汁：“……红肉配红酒，这回酱汁试试用澳大利亚的黑皮诺，这款红酒综合了黑樱桃和莓果的香气，还有玫瑰花的味道，酸而不涩，非常适合拿来做酱汁。”
他熟稔地把红酒和意大利风味的巴萨米克醋一起倒进平底锅，用烤制牛排中途翻面留下的肉汁和蒜片调味，熬出浓稠酱汁之后倒入刚切好的牛排上，铁板周围又加一圈高度的白兰地，用火一点，牛排周围立刻腾起火焰，隔着屏幕都仿佛传来肉香。
末尾他还加了一句温馨提示：“最后这一步可能比较危险，初学可以省略，不用模仿。”
你还知道危险啊！
舒眉闭了闭眼，这才意识到，他这段做美食的直播就在楼下拍的——他在他们家的厨房里演示火焰战斧牛排的制作？！
“做的不错啊，像模像样。那天电视台的节目我也看了，我临时教他的草莓挞做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挺好。”
单娴终于发来一段文字，舒眉这才知道原来那道草莓挞竟然是她教陆潜做的。
不想做医生的护士不是好厨师。
邀请就这么发了出去：“有没有兴趣一起喝一杯，我请客？”
“好啊，不要开车哦！”
跟单娴的缘分有点奇妙，好像总是在特别需要的时候她就会出现，两人本来没有什么交集的人竟然就这样成为可以一起小酌的朋友。
舒眉举杯：“上回陆潜昏倒麻烦你，还没好好感谢。我敬你一杯，今后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请不要跟我客气。”
“交朋友不需要这样你来我往，都是举手之劳而已，你不要记挂在心上。”
两人碰杯，各自仰头喝酒。
“这酒不如你酒庄的好喝。”单娴轻轻晃动酒杯，“虽然我也不是行家，但上回在你家我也吃干酪配的同种酒，味道比这个好很多。”
“喜欢的话，就帮我多多宣传。”
“现在的宣传还不够到位？电视台都上了，怎么样，当大明星的感觉好不好？”
舒眉嘁了一声：“什么大明星，我感觉我自己在镜头面前灰头土脸的，都后悔出镜了。不像陆潜，我看他过不了两天要成网红了！”
红就红吧，还留她的联系方式！
单娴笑了笑：“你看我给你发的链接了吗？”
“看了，那是直播？”
“你有没有留意到日期？”她点开手机放到舒眉面前，“我也是看了美食节目之后看到右下角有这个app的直播专栏就好奇进去看了一眼，发现他开始在这上面发vlog的时间，比电视台到你们酒庄拍摄的时间还要早。”
舒眉盯着手机屏幕下方的日期小字，皱了皱眉。
“他那天晕倒被送进医院，主任们都说他是太疲劳，可能也跟这个有关。”
他大概从康复中心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要用这些多样的方式，来帮她解决酒庄的困境。

第27章 梅洛（2）
不用太久，就放在几年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舒眉也没法想象陆潜系着围裙做菜的样子。
医生的工作那么忙，他能按时吃饭都不容易了，更别说下厨亲手做。
当然，小时候听说的他，是别人家的小孩，无所不能，为了照顾生病的爸爸，做饭当然也难不倒他。只是她那时太小了，没怎么亲眼见过。
就算真的见过，甚至吃过，她也不记得了。
他现在居然脱下了白大褂，像模像样对着镜头做起菜来了。
电视台生活频道的美食栏目加持，让他突然就具备了做网红的潜力。
仔细想想，盘亮条顺的年轻帅哥，曾经有一份医生这么禁欲系的职业，宛如“睡美人”一样的三年植物人经历，往那儿一站，就透着传奇的致命吸引力。
他就算在镜头前抠脚也有人看。
舒眉突然对他最近频频出门的日常安排充满了怀疑。
…
陆潜回到家里，照例有一碗人参鸡汤留给他。
钟点工每天早来晚走，三餐和琐碎家务都料理得好好的，只有这汤和加了药材的粥是舒眉的妈妈亲自动手熬制，最后一定要留一碗放在炖盅里等他回来喝。
舒眉看起来像是不在，老姚说她下午出去了，像是约朋友小聚。
他有点担心，提早了一些回来，想让老姚开车去接她回来。
她拒绝了。
“你忙你的，我会自己打车回去。”
硬邦邦的口吻，像是那天的余怒未消。
陆潜先在楼下洗手间捧水洗了把脸，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显得不那么疲惫了，才慢慢上楼。
房间里没有亮灯，他以为舒眉还没回来，没想到按下灯掣，却看到她坐在房间的沙发上。
骤然绷紧的神经又重新松弛下来，他打起精神问：“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坐在房间里也不开灯？”
舒眉把落到额前的发丝扬朝一边，抬头问他：“你去哪儿了？”
“康复中心，今天安排了做复健的，你忘了？”
“我没忘。”她目光灼灼，“哪个康复中心，复健要做四小时？”
“你想说什么？”
“我没什么好说的。”她扬起下巴，“陆潜，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要骗我。”
哪怕他不爱她也没关系，哪怕他爱别人也无所谓，但是都请磊落一点，不要拿她当傻瓜。
“我没有骗你，我的确是去做复健了。康复中心有确切的记录，定期都会跟你沟通，做不了假。”
“那剩下的时间的，你去哪儿了？”
他在她身旁坐下，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你帮我抹，我就告诉你。”
是她放在台面上的护手霜。
她瞥他一眼，他修长白皙的一双手又往她跟前伸了伸。
真是……
舒眉泄愤似的挤了长长一条护手霜，还没抹呢，他已经抹了一半到她手背上，还看着她笑了笑。
她像要剐下一层皮似的用力搓和抹；他却很温柔，反过来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两个人，四只手，互相交缠着，甜香的气味氤氲开去。
他终究占了上风，把她的双手里外抹透，捧在手里，低头轻吻。
“陆潜！”她两手往回缩，“你别想用这招又蒙混过去！”
她再也不要中他的美男计了！
“我没想蒙混过去，更没想骗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他抬头看她，“还有，那天对不起，不管怎么说，我都不应该说那样的话。”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道歉。
“我最近除了复健，还去了一个厨艺教室。”他向她坦承，“做菜是门学问，你总不会以为我无师自通就能做到可以上美食节目的水准吧？”
其实不用他说，她今天对姚叔“威逼利诱”了一圈，已经把这个秘密给问出来了。
是哦，直播镜头前的战斧牛排，美食节目里的法式烤春鸡，都是他从专业的厨艺教室学来的。
“你怎么想的？”她问。
“还没从康复中心出院的时候，我听你说酒出了点问题，就一直在想要怎么才能帮到你。美酒配美食，其实是很容易联想到的搭配。我不懂酒，但或许我可以配合你们这些真正懂酒的人把酒给推荐出去。”
就是带货呗。
“那为什么瞒着我？”
“我怕你吃醋。”
她大怒：“我有什么醋好吃？！”
“那个厨艺教室，除了老师和我，其他人全是女性。”
学员不少都是有钱又有闲的年轻主妇，正是她最忌惮的“轻熟女”。
舒眉被他噎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
“那是什么？”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手指还在有意无意地揉她的手。
脾气硬邦邦的，其实她手好软。
林舒眉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脑海里搜刮一遍，终于勉强道：“你、你那个直播……”
“这几天涨了十万粉丝。”他有小小的兴奋，又似乎有些害羞，“都是那个电视台美食节目带来的流量。今天都不好意思去上课了。”
大家都认得出他是谁，恨不得往他身上贴标签，表明这是我家厨艺教室出品，与有荣焉。
“我也不是要说这个……”舒眉气到头昏，“你因为这个而晕倒啊，记不记得？”
“你关心我？”
“才不是，我……”
“嘘——”他食指压在她唇上，“你就是关心我，承认有这么难吗？”
她还想说话，他就换了嘴来堵她，像鸟儿叩开甜美的果实，一下下轻啄。
“口是心非好玩吗……你明明就是关心我。”
他把她压在沙发靠背上，每多亲她一下，身上的疲惫好像就减少一点。
“我以后会很小心，不会让自己再晕倒了。”
有她这剂良药，加了多少人参的鸡汤和药膳都比不了。
舒眉挣脱不了，恢复了身体机能的陆潜，力道几乎已经完全跟正常男人一样。
他的亲吻很热，勾挑起她的藏在身体深处的某些渴望。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想到小时候在他家窗户底下看到的那一幕。
陆潜被她猛地推开。
“陆潜。”她喘息不定，“你还有没有其他事情瞒着我？”
“如果你指的是恢复记忆，”他很有默契地接话，“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真有恢复的那一天，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跟她有关的一切，他其实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想要记起。
他说过不再辜负她，也一定不会再欺骗她了。
…
转眼就到农历新年。
酒庄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忙的一个月。
电视台美食节目的宣传力度自不用说了，陆潜仿佛玩票性质的那个直播，带货能力也是杠杠的。
这一点舒眉是真没想到。
她在法国进修时的酒庄，将自家的霞多丽和西拉两个品类的葡萄酒给她做代理，但毕竟不是专门的进出口贸易公司，她本来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现货不多，竟然全部卖空了。
中国人礼尚往来，这样中高档品质的葡萄酒在过年过节时作为馈赠佳品，简直供不应求。
酒庄新酿的那批酒也有代理公司一口气全包了，一时之间，酒庄竟然到了无酒可卖的境地。
除了有瑕疵的，也是最大量产的那批酒以外。
不管怎么说，这也实在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公司尾牙宴，舒眉向每位员工敬酒，喝得有点上头，难免发了大的愿景：“明年，不，今年，希望有个好的收成，酿的酒都能卖出去，我们下次的尾牙就去沙巴岛，马尔代夫！”
A城的冬天太冷了，她也希望做一次越冬的候鸟，到热带去轻轻松松休息几天。
陆潜在底下微笑看她。
想要的都拥有，得不到的都释怀，他可以陪她一起努力。
按照现在的状况来看，实现她的愿景应该不成问题。
“林总不敬陆医生一杯酒吗？”刚来不久的市场专员小郭很有眼色，“他可是咱们酒庄的大功臣啊！”
他来的时间短，老板娘和挂名老板之间的恩怨弄不清楚也没人会怪他，反正只要知道陆潜虽然不管酒庄的具体事务，但最近葡萄酒能大卖他居功至伟就行了。
连多出他这个职位，都是因为销量大增，原先老板娘林总自己负责的市场业务已经忙不过来了。
经他这么一提，周围的人也都闹起来了。酒庄的工作人员虽然不多，但大多是这几年一起风风雨雨走过来的老员工，老姚也在，才不怕他们害臊，起哄道：“就是啊，干一杯干一杯！”
“一杯不行，三杯三杯！”
“交杯吧，交杯才有诚意！”
最后硬是把两人推到一起喝交杯酒。
舒眉先前喝下去的酒已经在脸上烧起红云，被这么一闹腾，就更红了，一双眼睛灼灼地盯着陆潜。
他们俩婚礼上都没喝过交杯酒。
陆潜看她脸红，低声问：“你行不行？”
本意是关心，听在她耳朵里却成了挑衅。
你丫才不行呢！
她微微撸了撸袖子，拿过酒瓶往杯子里倒酒。
来，姑奶奶今天教你做人！

第28章 品丽珠
其实陆潜杯子里是没有一点酒精度的葡萄汁。
真跟一个昏迷三年的人喝酒论高下，她觉得胜之不武。
但今天尾牙宴，气氛好，不能扫大家的兴，交杯就交杯吧。
陆潜故意肃了肃神色，胳膊跟她绕在一起了，才又扬起笑：“慢点，你别逞能。”
舒眉横他一眼，把杯子往嘴边凑。
于是她发现，喝交杯酒最大的困难倒不是喝酒逞能与否的问题，而是两个人的身高差啊！
陆潜太高了，她今天又穿了双平底鞋，手臂勾在一起，要喝酒实在不容易。
她奋力踮起脚尖来，陆潜偏像较劲儿似的赛着跟她一块儿垫高。
她喝不着酒，旁边起哄的声音却不断：“交杯，交杯！”
她羞恼，对陆潜道：“低一点！”
她声音被水晶杯隔了一层，有点瓮瓮的。
他仿佛没听到，胳膊勾着她往上抬，明摆着逗她玩儿。
舒眉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喝到一口杯子里的酒，这要全部喝完不知猴年马月。
陆潜却乐在其中，隔着酒杯打量她神气活现的表情，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啊，反正周围的人都挺乐呵的。
“这是在闹什么呢，都吃好了吗？”
门口突然传来曲芝华的声音，像一根针似的，瞬间就把一群喜气洋洋的气球给戳破了。
大家伙儿都是一愣，舒眉手一抖，用力过猛，直接整杯酒泼在脸上，都呛进鼻孔里了。
WTF！
她忍不住在内心骂了一百句脏话。
旁边的人赶紧给她递纸，她一边擦一边把心里那个暴躁的小人儿给按回去。
脸上还要围笑——简直近乎皮笑肉不笑：“妈，您怎么来了？”
曲芝华仍旧是一身富贵：“听说你们今天尾牙宴，我反正也顺路，过来看看。也快过年了，总要一家团聚的。”
亲妈就在身后，陆潜却头都没回，而是自顾自拿起桌上的餐巾给舒眉擦脸上和身上泼到的酒渍。
“没事吧？”
舒眉摇头，顺带想把他手里的餐巾抢过来。
都什么时候了，求你专心一点应付你麻麻啊！
陆潜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白色针织衫上溅到的酒，红色的，像被稀释过的血浆。
看久一点就不舒服，眼前顿时一黑，手臂撑在桌面，才勉强稳住身体。
舒眉只看到他一个大晃，下意识地伸手搀扶，把他摁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你怎么回事，头疼？”
陆潜忍过那一阵剧烈的不适，手里还紧紧握着餐巾往她身上凑。
“你衣服……弄脏了。”
“别管衣服了，你……”
舒眉话没说完，曲芝华已经走到身边，手搭在陆潜肩上，低头关切道：“怎么回事，不舒服还喝酒？”
“不是酒……”
他想躲开母亲的手，但是稍稍一动眼前就又天旋地转。
退朝一旁的舒眉向不远处的老姚使了个眼色。
姚炳志会意，走过来对曲芝华说：“太太，我们先扶他上车，有什么回家去再说。”
“他这样还回什么家，直接去医院啊！”
“不去医院。”陆潜咬着牙，向舒眉伸手，“眉……”
舒眉知道他拗起来的那个臭脾气，跟曲芝华商量道：“妈，他应该没什么大事儿，先扶他回去休息吧。”
“他平时就经常这样吗？醒了以后有没有定期复查，医生怎么说的？你们不要以为他醒了就万事大吉了，抱着侥幸心理不肯去医院不行的！”
曲芝华向来咄咄逼人，舒眉和老姚显然都已经习惯了。他们可以顺着她的话说，以求以柔克刚，但陆潜不行，他犟起来那是鱼死网破。
别的不说，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家丑实在不宜外扬。
所以在他再度出声跟曲芝华对着干之前，舒眉抢先说：“放心吧，先回去休息，我把医生请到家里来就是了。”
“你们请了家庭医生？”
“嗯，也是正规医院出身，资历特别好的那种，方便一点。”
曲芝华终于点头。
…
赵沛航都服了，他什么时候成了陆潜的私人医生了？
林舒眉跟他肩并肩，像地下党对暗号似的小声说：“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你不是敖丙嘛，哪吒就拜托你了。”
哪有什么家庭医生，什么医生不用做检查就能确诊有病没病、大病小病？
真出了问题肯定是去医院啊，这不是为了搪塞陆潜他妈，急中生智嘛！
好在赵沛航也实在是个很活络的人，装模作样地问了问今天的情况，又问陆潜哪里不舒服，怎么个头疼法。
陆潜可以说是相当不配合了，要是白眼能当粮食，赵医生今天已经被喂得撑死了。
亏他最后还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了一通，甚至拿出处方签来开了处方。
做戏做全套，可以说是相当敬业了。
“谢谢，今天又麻烦你了。”
舒眉送他出去时才有机会道谢。
“不用客气。陆潜他这个妈我也领教过的，当她儿子不容易，媳妇就更难了。”他笑笑，“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过年这个时候来，你这就是年关难过了。”
“嗯。”
“有什么事记得联系我，别什么都一个人扛，啊？”
“嗯，你小心开车。”
等他关上车门离开，居然看到天空飘起了雪。
这应该是旧年的最后一场雪了。
陆潜被他妈给绊住了，不然这时候肯定要跟出来顺便醋意大发。
果然，回家就是一屋子的尴尬。
徐庆珠在忙着烧水泡茶，林超群坐在沙发上挺直了背，正陪曲芝华寒暄。
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有上句没下句的，也聊不起来。
自打林超群做完手术，舒眉还没见他的背这么挺直过。
曲芝华接过泡好的茶，呷一口就皱着眉头放到一边。
陆潜拒绝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地陪他们坐着。
直到舒眉进门，他脸上才有了点表情，向她伸手，示意她坐到他身边去。
曲芝华看了两人一眼，说：“我看到电视台的节目了，你们谁能跟我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老姚说，那个节目录制结束后，陆潜还晕倒了一次，这又是什么情况？你们也别怪老姚，是我逼着他说的。我总得有个途径去了解你们究竟在胡闹些什么！”
“不是胡闹。”陆潜道，“电视台的采访和录制都是我约的，在镜头前做菜也是我的主意，都是为了给酒庄做宣传，跟其他人没关系，舒眉事前甚至都不知道。”
“那你怎么会晕倒的？你一个病人，劳累到在家里晕倒了，难道也不应该有人知道吗？”
“哎，芝华，你消消气。”徐庆珠好言安抚道，“两个孩子都还年轻，刚经历了这么大的事，回到家里生活，都还没什么经验，有些该注意的没注意。也是我们疏忽了，应该早点过来帮帮忙的。”
“妈妈，你别这么说，这是我的问题。”
陆潜管徐庆珠叫的这声妈妈，仿佛突然刺中了什么。
曲芝华有些讶异地扭头看着他。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生活。我已经是成年人，也已经不再是昏迷状态了，不需要谁来特别照顾我。”他继续说道，“如果你是来跟我们一起过年，欢迎；假如你只是来追究没把我照顾好的责任，你怪我就好，不要牵扯其他人。”
“陆潜啊……”
舒眉拉住她妈妈，不让她继续劝。
“好啊……好啊！”曲芝华连连说，“现在醒了又觉得翅膀硬了是吗？你也不想想你躺在医院里的三年，是谁在花钱给你续命？你以为你受那么重的伤，没有我在后面撑着你就能醒了吗？我为什么要追求责任，因为你今天还能够好端端坐在这里都是我的真金白银换来的！我还不能过问了？”
“那你是关心我，还是关心你投入的钱？”
“有什么不一样吗？”她几乎恼羞成怒，“陆潜，不要总瞧不起钱的作用！你早过了叛逆的时候了，既然是成年人，就应该明白没钱什么事都做不成！没有什么植物人苏醒的奇迹，甚至不会有这个酒庄！”
这踩的就是舒眉的痛脚了，陆潜眼看着她变了脸色。
他屏住最后一点耐心，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问你什么时候回医院去工作。”曲芝华长吁了一口气，似乎也努力克制着，“我跟你们医院的院长和书记都联系过了，他们说科室给你的岗位都留着，你还在等什么？难不成你真打算就像现在这样混日子过一辈子吗？”
儿子大了，跟她不亲近，连妈妈这个称呼似乎都变得陌生起来，几年没有从他嘴里听到过。
这种状况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约就是在他爸爸癌症复发去世之后吧。
在她对他愈发严格要求，且中断了他的美术课后，就更加恶化了，然后再历经婚姻大事的拉锯，到达高峰。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跟林舒眉都和解了，跟她却还没有。
她曾经想让他学经管，学金融，将来好继承她的事业，可他非要学医。学医至少也比当个不切实际的画家要强吧，她也认了，可如今要他回到岗位上继续做一个受人尊敬的医生，他却又坚持己见要当什么厨子，什么网红！
当初为什么让他娶林舒眉，不就是因为他不肯听话，怀抱着当医生的理想，她才特别需要一个愿意继承且有能力继承这一切的媳妇吗？

第29章 歌海娜
“我暂时没打算回去做医生。”陆潜说，“这个问题我之前就已经决定了。”
“你怎么决定的，跟我商量过吗？”
“你不是也说，我是成年人了？既然是成年人，就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那为什么还要事事跟你商量？”
陆潜在众人面前这样公然跟她叫板，气得曲芝华够呛。
她一甩头，指着他问林舒眉：“你平时也是这样由着他胡闹的？”
“舒眉支持我的选择。”陆潜道，“她不会逼着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就因为你可以带货，把这酒庄的葡萄酒卖出去吗？”曲芝华更怒，“舒眉，我这么信任你，是希望你靠个人的能力把酒庄的生意做起来，不是让你牺牲陆潜的前途和健康来帮你！”
这话就说得太重了。
舒眉道：“妈，陆潜要做什么选择是他自己的事，我不干涉不代表是我怂恿的。他刚经历了生死，不想做原来的工作，去做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也很正常。度过了昏迷的这三年，后面的人生就都相当于赚来的。他想画画，想做菜，甚至想旅行流浪，就抓紧时间去啊，为什么还不能随心所欲？”
为什么一定要绑在某个位置上，做着其他人觉得是“为了他好”的事？
陆潜脸上原本绷紧的神色，听到她这番话后明显的缓和下来，甚至唇角都有了温柔的笑意。
他就知道舒眉是懂他的。
在病床边陪伴他一千多日夜的人，果然懂得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然而曲芝华显然不赞同。
她花了几年时间，好不容易认同了唯一的儿子做医生的理想，现在又跟她说什么“随心所欲”，她怎么能接受？
君子远庖厨，他这样赋闲在家，等于没有一个像样的工作，又要抛头露面，又要在厨房里忙碌，有什么前途可言？
“我看不是他随心所欲，是你有自己的想法。”她看向林舒眉，“我已经答应过你，就算你要离婚，该给你的我一分都不会少你。这酒庄你做不好，没关系，我可以投钱让它活下去，你现在这么着急让陆潜掺和进来干什么呢？他压根儿就不是干这行的人啊！”
这话一说，林家夫妇急了，问道：“什么离婚啊，我们舒眉什么时候说过要离婚啊？”
“你们自己问她！”
徐庆珠连忙拉住舒眉：“到底怎么回事，陆潜都醒了，你们现在好好的，怎么又说到离婚的事了？”
“妈，不是他醒不醒的问题。”
“那是什么啊？”
舒眉斟酌着，在这种情形下该怎么说比较好理解。
“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吗？其实三年前小潜出事的时候，她就打算离婚了！只不过那时候酒庄还没开始有产出，小潜又不管公司的事，离婚捞不着任何好处！我也劝过她了，让她等一等，钱不是问题啊，只要陆潜能醒，多少钱我都愿意出！好，现在他人醒了，重提离婚这件事就是因为想要这个酒庄。我知道，舒眉没打算一辈子当我们陆家的媳妇，但你们做父母的是不是也该好好跟她说一说？当年你们家最困难的档口是谁接济了你们？别总觉得把酒厂和牧场卖给我们就是我们占了便宜、谋夺你们的家产，要不是跟凯风的那层关系，你们林家的东西还值不了那个价呢！”
“你们林家的东西”在这里似乎把舒眉也给包含进去了。
徐庆珠一时脸色惨白，身体都忍不住发起抖来。
林超群不知道其中的因由，只是单纯被这番话给激怒了：“说什么呢！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们的事，怎么又扯到当年的事情去了？老酒厂经营不力，那是我的问题，跟舒眉他们没关系啊！”
曲芝华冷笑：“你才在这个家里待了几年，有几件事儿是你真正了解的？”
“你！”
“够了，你们别吵了！”
林舒眉站起来，把摇摇欲坠的母亲扶到沙发上坐好，终于爆发道：“没错，离婚是我提出来的。我没想一辈子做陆家的媳妇，但我嫁到你们陆家来，没做过一件对不起陆家的事儿！扪心自问，你们陆家人又想过一辈子让我做陆家的媳妇儿吗？”
她指着陆潜：“陆潜？你知道他婚礼之后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他说，我跟你没感情，迟早是要离婚的，这样的婚姻就请把它当作坟墓吧。就算真是坟墓，我他妈也已经在这坟墓里待了五年，都成古墓派了！他躺了这么多年，所有的手术知情同意书上都是我的签名，病危通知都是发到我的手里！这种煎熬，就算给我多少钱我也不想再经历一回！更不要提翻身、洗澡、剃头、吸痰……你们有人做过吗，啊？您是他亲妈，做过吗？我爸的‘真爱’，一起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才听说人有半身不遂的风险就赶紧把人送回来了，给您做过这些吗？”
难堪在沉默中蔓延，没有人吭声。
“你们没有照顾过昏迷的病人，我一照顾就是一千多天，有时候出差回来半夜三点也接到电话往医院跑，中途连护工都换了好几茬，始终守在那儿的只有我而已。结果所有人都觉得是理所当然？
“你们觉得我为了钱提离婚很过分吗？我大可以三年前就离婚的，为什么坚持到现在，你们以为真是为了你们陆家那几个臭钱吗？我不过是抱着最后一点侥幸，等他醒过来给我一个解释……告诉我，是我想错了，是我误会了，他没有想要离开这个家！没错，我是喜欢钱，但你们觉得多少钱能换这样的三年，多少钱能换我丢掉的那个孩子？”
仿佛石子投入死水，陆潜缓缓抬起头来，眼睛像在水中浸过一遍，望着她问：“……什么孩子？”
三位早已为人父母的长辈也全都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悔棋也来不及了，她本来不想说的，至少不是在这样不堪的家庭氛围里提起那个宝宝。
但她又觉得，误会她不打紧，不能连带着把那段时间陪着她的小可爱也一起误会进去。
“上次在酒窖晕倒，你不是问过我，你刚出事住院的那段时间，我为什么身体不好么？那我现在告诉你，就是因为这个——我怀过一个孩子，没有留住，流产了。”
真的提起来，她反而平静，没有想象中的泪流满面和歇斯底里。
徐庆珠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们啊？”
“我告诉陆潜了，就在他出事之前不久。”她回头睨他一眼，“可是你们看他是怎么做的？破罐子破摔，索性抛下现有的一切，要跟喜欢的人去别处开始新的生活了。”
她其实也没想让他做什么，他们已经在这个围城里面了，还能有多糟呢？
她只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他一声而已，毕竟他还是孩子的父亲。
没想到这个孩子反而成了压垮他们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不愿意这么去想。
她本来不喜欢小孩，但也许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那个最终没能来到的孩子反而显得特别可爱了。
她不许其他人对这个孩子有任何不好的打算、揣测。正逢陆潜出事，她不想婆婆认为她把孩子也当成要钱的工具，不想从亲生爸妈嘴里听到把孩子打掉之类的建议，于是干脆谁都没有告诉。
徐庆珠几乎崩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知女莫若母，她终于把前后的种种都串联起来，想明白了舒眉一向身体健康，为什么会突然有了病灶。
还有她逢年过节都不回家，跟父亲不和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恐怕是她也怕脆弱的时候绷不住，把这个秘密说出来，惹得他们平白伤感。
这孩子实在太要强了，什么都一个人扛，远超出负荷了也不肯让人分担。
对她来说，那似乎就意味着示弱。
做妈妈的受不了这个，太心疼了。
徐庆珠此时已经顾不上什么脸面，什么亲家之间基本的尊重和客套，揽着舒眉说：“……没关系，我们不要钱。你想离婚，就离婚……我们走，要过年了，我们走……”
她甚至有点语无伦次，想的只是，要过年了，一家团圆的时刻，他们应该离开这个不属于他们的地方，避免舒眉再受伤害。
舒眉站着没动，挺直了腰背，说：“我大学毕业没多久就住到这里来了，一直把酒庄和这个房子当作我的家。既然付出过，就一定会期待回报。我没那么高尚，把已有的成果拱手让人然后净身出户。属于我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回来，上法院打官司也无所谓。你们等着，等我的律师联系你们吧！”
说完才转身要走，却听到身后的人叫她：“舒眉！”
陆潜冲过来拉住她，几乎把她整个人拉扯进怀里，声音沙哑：“舒眉，林舒眉……”
林舒眉你不要走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在巨大的痛苦面前，竟然被压得支离破碎，都没有办法让他完完整整地说出口。
其实刚才他一度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只能看到她的嘴唇一张一合，然后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舒眉仰头看了看天花板，才把鼻腔里那阵酸意给忍回去。
“放开我。”她竟然回头笑了笑，“你不会以为，到了这个份儿上，我还能像没事人一样留下来吧？”
“你不用留下来。”陆潜红着眼睛，“我跟你们一起走，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第30章 设拉子
“站住！你们给我站住！”
曲芝华气得脸色涨红，在身后连声叫了好几遍陆潜。
他像是完全没有听到。
“姚叔。”走到门口，他才开口，“去开车，我们今天到市中心的公寓去。”
“哎，好。”
“不用麻烦了。”舒眉说，“我自己开车。”
她开自己的车出来，林超群和徐庆珠都在后排落座，她眼睛直视着前方，似乎也没有招呼陆潜上车的意思。
“眉眉。”
她终于降下车窗。
“你回去吧陆潜，这个年，我们不能一起过了。”
她不愿意让曲芝华觉得，是她把她唯一的儿子给抢走了。
他们两家人，再也经不起这样你来我往的计较。
怎么看，都像是孽缘。
陆潜竟然也没有争取，只叮嘱她说：“那你们先去，我晚点再过来。你路上小心开车。”
再看向后排的林家夫妇，林超群正在气头上自不必说了，一向关爱他的徐庆珠也已经把头扭向另一边，不看他一眼。
没出口的话，只能又生生咽回去。
他眼看着林舒眉的车飞驰离去。
他回到屋子里，陷坐进沙发，几乎立时就失去知觉。
舒眉不在，这个房子就像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安静得没有生气。
他喜欢这个家，一直想要回到家里来，就是因为她在这里。
他不能相信自己以前对她那么坏，甚至想扔下她和肚子里的宝宝独自远走高飞，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自己会做出那样的事。
可惜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就算头痛欲绝，也完全想不起当时自己的打算，给她一个像样的解释。
他还怎么祈求她的原谅呢？
如果真是像她说的那样，他自己都无地自容。
在救护车上，他被氧气面罩遮挡得视线一片模糊，眼前放大的脸庞仍带着焦急，却再也不会是林舒眉了。
他最后抓住曲芝华的手，用尽所有力气说了一句：“妈，酒庄……把明珠酒庄给我。”
…
除夕前一天的超市仍然人潮汹涌。
舒眉推着购物车漫无目的地绕圈，要买的东西明明就刚从眼前划过，她却没有拿。
转了半天，购物车还是空的。
那天回来的车上，林超群像是后知后觉猜到了什么，逼问道：“陆潜他妈妈说咱家跟陆凯风有那层关系是什么意思，他那时为什么二话不说就肯好价钱买下酒厂和牧场？”
徐庆珠红着眼睛，却一直淡漠地看向窗外，没有理他。
“到底还有什么事儿是我不知道的？现在都让人家外人来看笑话！”
舒眉不胜其扰，瞥了一眼后视镜，吼道：“说够了没有？要想让我也出一回车祸，你就给我继续吵！”
林超群这才不吭声了，回到家里，也罕见的没缠着徐庆珠絮叨，兀自进了自己的房间。
徐庆珠也不理他，仿佛回到了当初家里没有这个人的时候一样。
家里的气氛，压抑又别扭。
年关难过，年年过。再难再压抑，徐庆珠也要做年夜饭，这才拉舒眉出来逛超市买东西。
林超群在家没事做，也非要跟出来。
父母推着另一辆车，一前一后在生鲜区犹豫了好久，也没想好明天的年夜饭到底该做些什么菜比较好。
最后会和的时候，两辆车里加起来的东西还没有人家三口之家一个提篮里的多。
结账的地方又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蠕虫一样慢慢往前挪，半天都还在原地。
徐庆珠翻检出购物车里的一盒豆腐，絮絮说着是不是还是买老豆腐好一些，这种太细嫩的不好烧，烧出来孩子也不爱吃。
冬天的芹菜呢？这超市卖的似乎不够新鲜了……
舒眉想起陆潜自作主张从康复中心回来的那一晚，一桌子菜里有一个汤锅，用了新鲜的鱿鱼和他自己炸的排骨酥，倒进台北产的螺肉罐头，还放了很多番茄、芹菜和蒜苗。
他说都是应季的蔬菜，她应该会喜欢。
有点重口味的汤锅，其实味道很好，吃两口，身上就很暖了。
其实她也不是那么爱吃芹菜，但那天也吃了不少。
陆潜，他什么时候也开始这样关注她的口味和喜好？
队伍前方有人跟收银员吵了起来，声音盖过人潮，快把屋顶都掀翻了。
排在后面的人抱怨声四起，又更是乱哄哄刺激着鼓膜。
舒眉低头看着购物车里稀稀拉拉的东西，空虚和烦闷瞬间升腾到了顶点。
她忽然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又拉着父母在这里干什么。
明天的年夜饭注定是食不知味的了。
她忽然不想买东西了，也不想再继续困在这个地方。
她丢下购物车，拉起徐庆珠道：“妈，我们回家吧！”
“啊？东西还没买好呢……买好了再回去。”
“不是，我不是说回这里的家，我是说回我们自己的家，回牧场去！”
春运最后的疯狂，她的行动力让她抢到了合适的航班里仅存的三张机票。
徐庆珠和林超群坐上了飞机都还有点反应不及。
值机的位置没法安排到一起，正好把林超群丢到后排，她们母女俩坐在一起。
徐庆珠问：“这时候，怎么突然想到要回去了？”
“过年要回家，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这里又不是我们的家，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过年？”
如果真的没有牵念，何必一定要留在这里？
母亲似乎是懂她的，也不纠结了：“你喜欢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家里什么都有，过年也挺好的。”
她笑了笑。
似乎陆潜也说过啊——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一下子，所有人都变成迁就她了。
不管怎么说，回家还是挺开心的。
她刚上大学就考了驾照，但上次回家来的时候，车还开得不好，现在已经是老司机了，并且习惯了出门用车代步。
父母家没有车，她租了一辆牧马人。
沿公路驶过自家牧场的草场，竟然有种骄傲的感觉油然而生。
上大学之前，在这里生活的那些年里，这种感觉不曾有过。
镇上的超市不能跟大城市的相比，尤其到了除夕，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买的了。
但到底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徐庆珠整个人都像活络起来，很快盘来了牧民自家晾的风干牛肉、血肠和奶皮子，加上自家牧场里的牛羊肉、奶豆腐，足够做一桌丰盛的年夜饭了。
大概是不想在餐桌上吃到类似甜烧白这样明摆着的“外来”菜式，她甚至都不要林超群烧菜，只让他帮忙打个下手。
年夜饭很丰盛，一桌菜，都是从小吃到大的家乡风味，妈妈的手艺。
谁也不提那天在酒庄里的不愉快，父母之间可能是达成了共识；她呢，则本来就没想用已经过去且无力改变的事实给大家添堵。
就这样吧，该吃吃，该喝喝，该有的新年愿景，不管许愿多少次，也还是要再重复一遍。
发财啊，发财，一定要赚很多很多钱。
其他的，以前悄悄咪咪想过又恰好实现了的，就不用再说了。
比如陆潜苏醒什么的。
但记忆缺失这一条，看起来又不像是让她得偿所愿。
果然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啊！
牧区过去的鞭炮声可以用来驱赶狼群，如今在除夕夜也只是零星的装点。
手机铃声一直响个不停，出了拜年的短信，还有陆潜的电话。
她最后接了，那头特别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叫她：“舒眉？”
“是我。”
“你在哪里，不在家吗？”
“我在家，在我自己家里。”
她没有特别说明，但他好像已经懂了。
“嗯，那你好好休息，还有，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无法对他恶言相向。
也可能，她的恶形恶状都在那一天发作完了。
大年初一早起，家里仍然异常安静，自从林超群回来，这个家里就是徐庆珠不说话就没什么人说话了。
林超群有些没趣，问舒眉想不想去牧场看看。
“牛羊过冬度春，现在都在棚圈里了，自动化设备也很厉害，雇两三个人就够用。”
“饲料呢？”
“还是你以前帮忙配的那种，很好用。”
舒眉来了兴致，“那去看看吧。”
牲畜过冬的棚圈有顶有栏，储备过冬的草料有专门的机器加工，连喝水的水槽都是自动加水的。
以前小时候她抢着去帮妈妈喂牛羊喝水，趁机玩水的乐趣现在是不会有了。
她抓了把饲料在手里闻了闻，有种植物混合发酵的味道。
“呀，这是舒眉吗？好多年没见了，真是漂亮的大姑娘了！”
惊喜的感叹迎面而来。
舒眉抬头：“王叔叔。”
“哎呀，还真是舒眉！楚格还记得吗？他今年也回来过年啦，前两天我们还说起你呢！来来，你们也好久不见了吧？”
舒眉又看向他身后黝黑结实的青年：“做了几年同学，怎么会不记得？”
王楚格脸上浮现一点红晕：“饲料放哪？”
父子俩是来给牧场送饲料的。
王齐河放下肩上扛的最后一包饲料，跟林超群互相递烟点火，示意他们年轻人自己聊聊。
“我是王楚格，你真的还记得我吗？”
两人走在外面，看她不说话，王楚格忍不住问道。
“这话让我怎么回，难道非让我说不记得吗？”
被怼了，他也不生气，反而笑起来：“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高中的时候，他们坐过前后排，他扯她辫子，在她套着宽大校服的后背上贴纸，字写得歪歪扭扭。
后来文理分班，舒眉考进理科重点班，继而是985，两人就此分流。
两家人也做过邻居。王家夫妇以前是牧民，跟他们一样经营过家庭牧场，后来专做饲料的生意，卖掉牧场建立工厂。
大学毕业的时候，舒眉发觉了牧场所用的饲料中营养比例不高且添加剂含量大的问题，请教了学校的教授之后，摸索出一种新的饲料配方，几乎不含添加剂，差不多让牧场的牛羊实现了有机养殖，还有效降低了成本，提高了利润。
配方后来就给了王家的工厂，实现规模生产以后，周边的几个牧场都用的是这种饲料。
王家人都很喜欢她，虽然没有当她面说过，但她也知道，假如大学毕业她选择回到家乡，少不了要把她跟王楚格凑做堆，跟陆潜的婚约就不作数了。
听刚才王叔的意思，他现在也还没结婚，否则这时候就该凑在一起聊聊家长里短，娶媳妇花了多少钱，什么时候抱孙子之类的计划。
“我今年打算回来帮我爸打理工厂了，在外面打工学了点管理经验，回来也挺好的。”王楚格的眼睛黑而亮，问她，“你呢，今年怎么回来了？”
“我？我离婚了，回来过年。”
“离婚了？他……对你不好？”
他依稀记得她嫁给了姓陆的那家人，很有钱，林家的酒厂和牧场就是卖给了他们。
“谈不上，他出了车祸。”
好像听说过。
“伤到哪里，很严重吗？”
“嗯，关键部位。”
脑子。
听的人却不由自主地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噢，难怪要离婚了，毕竟她这么漂亮，又还这么年轻，守活寡就太残忍了。

第31章 金粉黛
王楚格黝黑的脸庞又是一红，看向不远处的草场：“你想不想骑马？”
今年过年晚，又是暖冬，已经不见冰雪，天气晴好的日子里骑马走一走其实是个不错的提议。
舒眉有很多年没骑马了，终究已经有些生疏，又怕丢人惹人笑话，一开始是拒绝的。
“没关系啊，有我呢，我会保护你的，放心吧！”
大概就是这句“有我呢”打动了她，舒眉按捺不住内心的蠢蠢欲动，跨上了马背。
眼前的风景似乎都立刻变得不一样了。
再高的人平时也看不到这个角度吧？
心胸豁然开朗，她突然觉得来骑马是新年伊始最好的一个主意。
她也忘掉自己骑艺不精的事实，对楚格道：“我们跑一圈吧？”
“好，慢一点，我先带着你。”
他是个体贴又优秀的骑士，慢慢让舒眉适应了马的节奏。
小跑一圈回来，舒眉顾不上被风吹乱的短发，笑声朗朗：“不错呀，这比开车要爽！”
楚格伸长了手过来拉她的缰绳：“你慢一点，万一摔了，我可赔不出人来给林叔叔。”
她轻哼了一声。
“不过这马真不错，你家不养马啊，从哪儿借来的？”
“朋友那里，他们家是牧民，家里过年很热闹，要不要一起看看？”
“不了，人家有客人还去打扰，多不好。”
“没关系的，反正也要去把马还给他们。”
舒眉牵着马，跟楚格一起慢慢走到巴彦家去。
路上遇到熟人，看他们俩并肩走在一起，就露出善意了然的笑。
舒眉问楚格：“你为什么没结婚？”
“没有合适的对象。”
“没谈过女朋友？”
“以前谈过，分手了。其实我是想好了要回家来帮我爸妈的，但大城市里认识的姑娘，不会想跟我回来。”
“那就这边找一个，你条件又不差，会有姑娘喜欢你。”
他笑了笑：“回来我爸妈天天催，我就更不想结婚的事儿了。总觉得跟不喜欢的人结婚，不会有好结果。”
这话简直像一句谶语，说中古往今来多少人。
像她和陆潜就是。
“那就找个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的。别喜欢我就行，没结果的。”
“……”
“到了，是前面那家吗？”她指了指前方。
巴彦家祖上都是真正的牧民，在镇上买了房子，两代人也还是常常回到毡包去住。尤其到过年过节的时候，因为好客常有客人来访，到毡包待客总是更有气氛，也更热闹些。
林舒眉离家久，附近乡里乡亲的人家其实都不熟了，要不是王楚格这层关系，她应该不太会上门来拜访。
远远就听到笑声传出来，主人家来应门，看到楚格身后的舒眉也认出来了，叫了一声：“这是林舒眉吧？”
几乎立马就有另一个人杀到眼前，一脸惊喜地扑到她身上：“舒眉，真的是你啊，这么巧！”
“高月？”
“对啊，就是我！没想到吧，居然在这里也能碰见！我就说嘛，这里是你的家乡，到这儿来说不定就能遇见你，他们还不信！”
高月得意地一甩头，身后就有人过来揽住她肩头：“不是你说她近两年过年都没回来过嘛，我们才觉得没这么巧。看来真是无巧不成书，林总，好久不见了。”
“彼此彼此，唐律不用这么客气，我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高月跟顾想想一样，都是她大学时代同寝室的室友，同系同班，一块儿在实验课上解剖蛤蟆解剖鸡，一块儿吃空气炸锅，情如姐妹。
跟她和陆潜早早订下婚事不同，高月家世煊赫，却完全是自由恋爱。当年为了追到校草——法学院的高岭之花唐劲风，很是风云了几年，成为那一届A大的传奇人物。
毕业后高月到欧洲留学深造，唐劲风在国内做检察官和律师，两人分开了几年。好在结局是好的，有情人终成眷属。
其实酒庄如今高月也有股份，甚至在顾想想前往法国进修之后，她有意接替酿酒师的工作，但因为要跟唐劲风结婚，又是千头万绪，酒庄这边的事情反而暂时搁置下来了。
主人家巴彦和王楚格一看他们竟然互相都认识，很热情地就把人给一起请进屋里去坐。
“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旅行结婚？”舒眉问。
那是不是也忒近了点儿，最起码也去个马尔代夫吧？
高月早就习惯了她这种冷幽默，摆手道：“哪儿啊，我们这是家人出游，好多人呢！穆皖南你还记得吧，我大表哥，早年跟媳妇儿闹得鸡飞狗跳后来又好得蜜里调油似的，还妄图拆散我跟劲风……”
“说重点。”唐劲风提醒道。
“噢，就是，他到青海看项目，带着老婆孩子一路顺便拜访朋友，相当于自驾游了。我听他们把这边景色描绘得这么好，就想着跟来看看呗，反正蹭吃蹭喝，穆皖南埋单，多好！”
“那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你大表哥他们人呢？”
“害，他带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一路花式秀恩爱太辣眼睛，我们就跑了！”
高月说完自己先乐了，笑完才看着她：“哎，你真想不到我们到这儿干嘛来了啊？”
“来故地重游，忆苦思甜是吗？”
“Bingo，不愧是舒眉，不愧是林总！”高月翘起大拇指，“不过大学毕业一晃就这么多年了啊，感觉还像昨天的事情一样！”
当年大学暑期的社会实践活动，身为生物工程专业的学生，当然最好能观摩一下真正的工业生产技术，林舒眉就把502寝室的姐妹一起带到了这附近的酒厂。
其实那曾经就是她家的酒厂，后来卖给了陆潜的妈妈。
像这样经过简单改造，连带旁边的果园一起建成的酒庄，如今在贺兰山下有很多，陆家这个一个绝对是最早的一拨，后来更成为千里之外的明珠酒庄的雏形。
明珠酒庄算是这个老厂的一次扩展，真正的老瓶装新酒。
当时高月追唐劲风正轰轰烈烈，想了点法子把他们法学院一拨人也给一块儿带来了。
朝夕相处，患难真情，效果还是挺好的。
酒庄算是两人的定情地之一。
所以历经考验之后要结婚了，旧梦重温一回，是人家有情人之间的浪漫。
“既然来了，那就我带你们去吧，反正我本来也要到酒厂去看看的。”
“那就太好了啊！”高月拍拍手，“我还想着，要是酒厂的门卫不让我们进，我们就翻墙呢！现在有小老板娘带着，看谁还敢拦我！”
“就算没有老板娘，也没人敢拦你。”唐劲风按了一把她的脑袋，又看向舒眉，“你一个人吗，怎么不见陆医生？我听说他醒了以后恢复得不错。”
“嗯，还好。”
可能是为了逃避过去，陆潜醒来之后，她没让以前的朋友到家里探望，也没有把性情大变的陆潜带到他们中间去。
她怕自己应付不了那些疑问和难堪。
“你还是打算离婚吗？”高月问。
她跟顾想想一样，知道她有过这样的想法。
虽然表面上看不至于此，但她也算是过来人啦，感情的事冷暖自知，不是当事人又怎么会完全明白？
“是，还有一位舒律师特意给我递了名片，好像是唐律师你的合伙人。”
“舒诚啊？”高月哈哈一笑，“他真的就是哪里有缝叮哪里啊！你们讨论过舒眉的事吗？”
唐劲风说没有：“在正式接受委托之前，这都属于个人隐私，舒师兄很有职业操守，即使是跟所里的同事，他也不会随便谈论。”
“那倒是，他业务能力和职业道德是没的说的，舒眉你要真有需要可以放心找他。不过他好像专门打豪门官司的，离婚啊，争产啊，怎么会盯上舒眉你了？”
“他有朋友刚好认识我。”
“刚好认识你，还知道你有离婚的打算，那应该不是一般朋友吧？”高月露出八卦的表情，“男的女的？叫什么名字，我见没见过。”
舒眉推开她凑过来的脸：“没见过，不认识，就是一般朋友，跟你差不多。”
“哇，舒眉好冷漠，只当我是普通朋友！”
唐劲风道：“她当你是普通朋友就不错了。”
“明明我投资酒庄的时候还叫人家小甜甜的……嘤嘤嘤！哎，对了，你要是跟陆潜离婚的话，酒庄怎么办，归你还是归他？”
感情上来说理应是归舒眉的，陆潜不懂酒，捏在手里怕是捏着捏着就成了负资产，最后跟如今很多企业一样，只能卖地填亏空。
那多可惜啊！
但陆潜有个那么不省心的妈妈，怕是不会轻易便宜了外人。
“这个我也有疑问。”舒眉道，“酒庄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你跟想想也有股份，到时万一我争取不到，要怎么分割，可能还要靠律师给我出主意。”
高月一把抱住唐劲风的胳膊：“听见没，你的高光时刻到了！不是整天要开发案源吗？林总这么优质的案源就在面前，还不赶紧接下来？”
“这是舒诚的案子，他要是知道我中途截胡，要气得从家里飞过来了。”
唐劲风拿出手机，找到舒诚的号码递给舒眉：“处理婚姻关系下的企业财产分割是舒师兄的专长。如果要正式委托，不妨先打个电话给他，他会先做尽职调查，有什么困难，都会一一帮你解决的。”
林舒眉低头看着那只手机：“大过年的，打扰他会不会不太好？”
高月说：“哪儿啊，他见了案子就像鲨鱼闻到血腥味一样，就怕你不打给他呢！”
“好。”舒眉接过手机，“我来跟他说。”

第32章 白诗南
舒眉跟高月他们说话的时候，楚格一直默默地在旁边给他们冲茶。
当地牧民常喝的奶茶，用的是自家产的牛奶和砖茶煮出来的，配上起酥的馅饼和奶皮子等点心，热腾腾的，又暖胃又解馋。
舒眉和高月都爱喝这个，他就给她们杯子里斟满。
巴彦家又留他们吃饭，手把肉管饱。
舒眉跟高月他们约好了去酒厂的时间，才带着一肚子羊肉和奶茶告别主人家往回走。
“没想到你真的要离婚。”
走在路上，楚格才又开口说话。
不同于之前的寒暄，他话里带着一丝郑重。
大概也是听明白了她跟陆潜之间并不是像他想的那样。
“嗯。”
舒眉只是随意答应了一声。
“那……你离婚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啊，争家产，然后继续当富婆，这就是人生理想。”她朝他笑笑，“你们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我知道这里很多人都觉得我嫁给陆潜是为了钱呀，最后拿不到应得的财产岂不是很丢人。”
楚格低下头去：“我没这么想过。”
“那要谢谢你，因为连我自己都是这么想的。”她朝前方一抬下巴，“我到了。今天很开心，要不是你带我骑马，还有去巴彦家，我也不会遇到我朋友他们，现在还麻烦你送我回来。”
“别这么说，过年本来就应该开心一点的。你……明天还在这里吗？”
“我要去酒厂。”
“那我开车送你去。”
“不用了，我有车，还有我朋友他们，不用麻烦你了。”
“舒眉……”
你以后会回到这里来生活吗这种话，他没有勇气问出口。
怕听到否定的答案，也怕她要真的说愿意回来，自己又成了剪断她翅膀的刽子手，他承担不起。
其实从舒眉考进理科重点班继而考入985大学开始，他们的人生已经分野，并不是一段经历，或者一个鼓起勇气才能问出口的问题能够左右的了。
“回去吧，别让你爸妈担心。”她站在自家门口朝他挥挥手。
她也有点累了。
其实他想问的问题她也知道，她现在就能告诉他答案的——
不会，她不会再回到这里来生活了。
走进自己家的院子，林舒眉隐隐约约觉得门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像是一个人。
再走近一些。那个人居然站了起来。
天色早就黑下来了，她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
那个人也没有立刻朝他走过来，似乎是坐的久了，腿脚都麻木了，身体也像冻得厉害。
“舒眉，是我。”
声音磁性而带着一点暗哑，不是陆潜又是谁？
她惊讶极了：“陆潜？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在这里等你。”
“等我。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他似乎真的抬手看了一眼表：“八点。”
不知不觉，他已经在这儿等了两个多小时了。
一开始确实觉得很难熬啊，度秒如年，可后面大概太冷了，思绪也有点被冻住，反而没有什么感觉了。
“你疯了吗？”舒眉怒道，“你知道现在几度吗？不怕被冻死在这里？”
本地气候特征决定的，他们这儿就是昼夜温差非常之大，白天有阳光好像已经有春天的感觉了，到了夜里又滴水成冰。
“还好，咳咳，不算太冷，咳咳……”
他咳嗽咳得她心烦意乱：“人都来了，为什么不进去？家里没人？”
“不是。我不确定你想不想见我。我不想让你爸爸妈妈为难。”
舒眉嗤笑了一声：“你坐在这里，就不让人为难吗？”
“我有话想跟你说。说完我就走，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小说和电视剧里说这种台词的人，最后肯定都不会说完就走。
两个人沉默的对峙了一会儿。
徐庆珠在屋里似乎听到了外面有人说话，开门出来一看，也惊讶道：“陆潜？哎呀，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到的啊？来来，快进来，外面冷。”
之前就算有怨愤，也被开门这一刹那的冷风给吹散了。
哪有让人在自家门口挨冻的道理？
舒眉拨开陆潜走进屋子里，一头就扎进了自己的房间，半天都没有出来。
她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又是走路又是骑马，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现在一定是满面尘灰烟火色，像卖炭翁似的，他偏偏还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陆潜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客厅中央，在门外冻得有些麻木的腿脚和双手这会儿才慢慢缓过来，又感觉到了血液的流动。
徐庆珠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很有礼貌地接过来说：“谢谢妈妈。”
林超群对他却没有好脸色，逼问道：“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你害得我们舒眉还不够吗？”
陆潜沉默。
此时此刻除了对不起，他也不知该说什么才能平复他们心中的伤痛，但这句对不起似乎又应该是对舒眉本人说的。
舒眉终于匆匆洗过脸，把长长了些的头发抓到脑后，胡乱的扎起来，又换了件衣服才走出来。
父母留了空间给他们。
“说吧，有什么话要说？”舒眉问。
陆潜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反问她：“刚才送你回来的那个人是谁？”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认识。”
“他喜欢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一个事实。
“陆潜，你能不能收起你那种奇怪的占有欲？我是嫁给你，又不是卖给你做私有物品了，跟什么人来往是我的自由！”
“不是占有欲。”陆潜垂眸，“因为我也喜欢你。”
因为喜欢，太喜欢了，才不想跟别人一起分享。
也因为喜欢，才能轻易地判断别人喜欢她时是什么样子。
她身边很多人其实都很喜欢她，偏偏她自己反而无知无觉，说自己没有朋友。
舒眉长吁一口气：“陆潜，如果你是要来跟我说这些，还是请你回去吧。可能你不知道，这几年，你妈妈不管是在生意上还是在生活上给我的束缚，都已经够多了。我现在好不容易能喘口气，不想再多加上一个你。”
她也知道这样的话伤人。夫妻之间评判对方的父母，无论何时都是大忌。
“以后不会了。”陆潜说道，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在他的面前。
“这是什么？”舒眉问道。
她尽可能的抑制住自己想要去一探究竟的冲动，没有正眼瞧那文件一眼。
“眉眉。”陆潜脸上的神色凝重起来，这样的表情，她刚刚才在王楚格的脸上看到过，“我知道你在酒庄上投入了很多心血，没有人比你更适合管理这个酒庄，其实你不需要靠婚姻来换取它。”
“你什么意思？”
他把文件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一份是酒庄的股权转让协议，签了它，酒庄就归你所有。今后，就算是我妈妈也没有权利再干涉你的想法和决定。”
不管内心的情绪怎么汹涌，舒眉面上仍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妈妈让你来的？”
“不是，这是我自己的意思。这份文件我已经让她在上面签了字，你只要签上你的名字就可以生效。等过完年回去，酒庄就是你的了，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来经营。”
“陆潜，你……”
“眉眉，你让我说完。”陆潜说道，“如果还有其他选择，我也不想亲自面对你说出这样的话。以前是我太自私，以为忘记了过去就可以跟你重新开始，从没想过你没有失去记忆，你还记得所有事，不管是好的，不好的……”
他声音发哽，平静一会儿，才能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弥补过去给你的伤害，你疼的时候，流血的时候，晕倒的时候……我都不在你身边，反而还要你来照顾我。甚至醒来以后，我也给不了你像样的解释。所以如果现在这些就是你想要的，我想我至少应该给你。”
他深呼吸，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说：“林舒眉，我们离婚吧。”
林舒眉，我们离婚。
上回他说这几个字，好像还是在两人激烈争吵后的盛怒之下说出来的。
她气不过，觉得不能落于人后，才似模似样地起草了离婚协议。
没多久，她发现自己怀孕，在冷战中把这个重磅炸弹扔到他面前，看到他难得震惊的表情，竟然感到一丝得意。
其实那是不对的。
她还是太幼稚了，无意中跟她最不屑的那种人做了同样的事，就是拿孩子当做了砝码，压迫对方低头。
难怪宝宝不爱她。
但当年陆潜跟她，竟然真的在表面上和解了。
跟以往总在床上和解不同，这回显得温情许多。
她说她想吃烤肉，他就在院子里烤了，跟她围炉夜话。
舒眉酒啊，林舒眉酿的酒。
有比酒更涩、更辣的液体跟着回忆一起冲上来，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它们逼回去，说：“真没想到啊，最后还是由你来跟我提离婚。”
“眉眉，如果这不是你想要的，我永远也不会对你说出这几个字。”
“是啊，是我想要的。”舒眉笑了笑。“你陆潜什么时候还关心起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舒眉拿起桌上的文件，“就像你说的，这就是我想要的。你话说完了？说完就走吧，时间也不早了，我要休息了。”
陆潜慢慢站起来，眼前的黑雾比刚才持续的时间还要长。
舒眉看他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去的样子，忍不住出门问了一句：“喂，你没事吧？”
他摇头，脸色却已经是苍白至极，连刚才在外面受冻留下的一抹血色都不见了踪迹。
“我没事……”他强撑着往门口走了几步，到了门口又回头问，“你在这里要待到什么？几号才能回家？”
“总要过完年吧，还没决定。”
他点点头，身体的深处有疼痛催逼着他赶紧离开。
“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门关上再打开，门外已经没人了，就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舒眉预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形并没有出现，她松了口气。
这不是关心，就是……就是怕他倒在自己家门口，麻烦。
她回到屋子里，拿起桌上的那份协议书，法律条款特有的格式和法律用语都似曾相识，每一个铅字他也都认识，可看了半天都都进不了脑子里。
她只好扔到一边，用手轻轻揉额头，然后拿出手机拨了舒诚的电话。
…
事实证明，高月说的一点都没错，舒诚作为律师，过年也不休息。
逢年过节这种俗务怎么能阻断舒大律师对金钱嗜血的渴望呢？即使没有唐劲风抢他的案源，他也立马就从千里之外搭乘航班直接飞了过来。
从昨晚在家门口见到陆潜，舒眉已经完全处变不惊，看到谁都不觉得惊讶了。
舒诚面上全然谦谦君子做派：“林小姐，这份委托代理协议请你仔细看一下之后签名，我将正式接受委托成为你的律师，代理你的离婚事务。”
林舒眉头疼：“又要签名？”
突然之间就一份接一份的协议让她签名，感觉真是奇怪。
舒诚笑笑：“这只是开始，以后需要应付的文书工作比这个多多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一起处理。”
舒眉草草签上名字给他。
“嗯，这样就行了。”舒诚将协议收好，“从今往后，再有任何人拿文件让你签字，都请先联系我，不要随便下笔，你昨天就做的很好。”
“嗯。”
“昨天那份离婚协议和产权转让协议呢？先给我看一下。”
高月扑过来：“喂喂，我说，你也用不着这么敬业吧？离婚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不急在这一刻。大过年的，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不要影响心情啊！”
去酒厂的行程照旧，高月和唐劲风也是今早跟舒诚碰头才知道，昨晚陆潜来过了，还带来了离婚协议书。
虽然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但也没有急到这个份儿上。
她反倒觉得，越是到了这个时候，舒眉越是需要考虑清楚。
她把两个男人赶去坐同一辆车，她乘舒眉开的那辆牧马人。
“陆医生呢？真的来送完离婚协议就走了，没再说点别的？”
“没有。”
“那你也没去送送他？”高月摸了摸下巴，“我上回见他，还是躺在床上的‘植物人’呢！现在虽说是醒了吧，你就放心他这么一个人风里来雨里去？”
舒眉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33章 巴贝拉
“没有啦，就是类似的情况我以前也见过。平时呢，没有好好珍惜人家，大过年的跑到老婆娘家去。又抹不开面儿，甜言蜜语也不肯好好说几句，反倒要麻烦人家，又吃又喝又住的，搞不好还要生场病，最后当然就是争取回来一个机会，谁让我们女人心软呢？”
“你这说的是你大表哥吧？”
“对啊，你怎么知道？我以前也提过？”
舒眉说：“那倒没有，就是能让你这么不遗余力的吐槽，除了他还能有谁？”
“你别说，我们老穆家的混账东西除了他还不止一个呢！老四啊，老五啊......反正差不多都干过类似的事情。陆医生还算好的呢！我表哥穆皖南，那时还带着孩子上门的，硬把孩子拉过来当自己的友军，这谁吃得消？我看啊，就算是你，要真遇上这种情况，也难免心软的。”
车子碾到石块，咯噔颠簸了一下。
“我现在反而庆幸，我跟陆潜之间还没有孩子。”舒眉说，“否则今天的这张协议上面就不止财产分割这一项了。酒庄再珍贵，也没有一个活生生的小生命珍贵。”
车内静默了片刻。
高月说：“其实当初，陆医生如果醒着，知道孩子没了，说不定跟你一样难过。”
舒眉心头一震：“你知道？”
流产的事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而且那时高月已经去了法国留学，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顾想想猜出来了，你以为我们不知道而已。你没发现那段时间，她天天换着花样的给你做吃的吗？就是为了给你好好补一补。小月子也是月子，你又不注意……陆潜昏迷，你流产，她担心你的精神状况。可你太好强，她又不敢摊开来面对面的跟你谈，就打了电话问我该怎么办。我知道那段时间对你来说很难，但至少当时我还挺乐观的，觉得你的坚强可以帮助你挺过去。后来看你确实也像是没事了，除了打电话跟你聊一聊，就没有说太多。”
现在看来，她根本就没有痊愈啊！有些伤痛压在那里，面上已经结了痂，看起来像没事，挑开来却已经化脓了。
“孩子不关他的事，胚胎自己停止发育了。”舒眉说，“我知道你们会觉得现在说这些对他不公平，因为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谁又来对那个孩子公平，谁又来对我公平？本来我也以为已经过去了，可现在偏偏又提起来，我就觉得还是绕不过去，反而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去面对他。他应该也是同样的感觉吧？”
“你又没问过他，你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感觉？舒眉，感情里面逃避不是办法，有什么问题就勇敢点去面对吧。”
既然已经是千疮百孔了，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到了酒庄。
贺兰山下，高原酒庄的风景，跟平原地区的明珠酒庄，迥然相异。但林舒眉和高月他们，因为之前都来过，所以并不陌生。
一行人中倒只有舒城一个人，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这地方真不错，也是你名下财产的一部分吗？”舒诚问道。
“我倒希望是呢。”林舒眉说，“可惜了，这是我婆婆的财产，她的律师估计把这里保护的滴水不漏。”
“那倒不一定，只有不想争取的财产，没有争取不来的财产。”
“这是你的座右铭吗？”
“算是。”
佼佼不见败绩的知名律师，有这样的自信一点也不奇怪。
“哎，你们快来看！”高月冲他们挥手，指着不远处，“我们当年住的那栋小楼还在那里！”
想当初社会实践的时候，来的不止她们502寝室，还有法学院的人马，包括高月的情敌小姐姐。平时就不对付的人，分配房间的时候还很闹了些笑话。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都长大了，各自结婚甚至当了爸爸妈妈，这里的一切看上去却都还是老样子。
春节酒厂没有生产，连酒庄也不确定有没有人在。
林舒眉如今跟陆家的关系不比从前，今天来了能不能进去，也不过是碰运气而已。
高月在门口探头探脑看了一会儿，没看见人，干脆扯着嗓子喊：“有没有人啊？”
林舒眉眼尖，看到了院子里停着几辆车，莫名觉得眼熟。
“那是电视台的车吧？”身旁的舒诚说。
logo放大了一圈，有些变形。但熟悉的人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她知道为什么眼熟了。
“来了，谁呀？”
打扮朴实的中年妇人从里边走出来，身后果然跟着电视台的工作人员。
双方打了个照面，舒眉问：“是曹姨吧？”
“对呀，是舒眉？哎哟，好多年不见了！还有这个……这是小高和小唐吧？结婚了吗？成两口子了吧？”
高月乐了：“您怎么知道，看得出来啊？”
“可不是，我看人可准了！当年你们就那么要好，现在这样可不就是结婚了呗！我儿子跟你们差不多大，现在都当爸爸了！哎呀稀客稀客，来，快进来坐吧！”
“今天有电视台的人到您这儿来吗？”舒眉问。
“对呀没错，还是你们a城的电视台呢！”
“领头的人姓苏？”
“是啊没错，说是陆潜的朋友到这来录节目的，之前就跟我们打过招呼了，你们也认识吗？”
算是吧。
“陆潜呢，怎么没见他人？”
舒眉就不吭声了。
他们刚坐下，苏正宇果然带着工作人员从楼上下来，看到舒眉立刻迎上来：“林总，没想到真遇到你了，之前陆潜说你可能会来，我还想不会这么巧呢！”
“陆潜知道我要来？”
“他只说有可能，因为今年过年你好像回老家了，就在这附近吧？”
“嗯。陆潜呢，他怎么没跟你们在一起？”
“他说有点事儿，今天可能要先回去了。我以为他会去找你呢，还心想千万别是你或者家里遇到什么事儿，现在碰见你，我就放心了。”
世事练达如苏正宇这样的人，到了这个份儿上，不会看不出这对夫妻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和睦，所以有的事点到即止，也就不深问了。
林舒眉暗暗松了口气。
照这么说，陆潜现在应该已经到机场了。
酒庄果然还是老样子，连住的那栋小楼里摆设都跟以前没什么两样，时钟在这里仿佛停摆。
曹姨给每个人都倒了茶。
舒眉又问苏正宇：“你们今天录的是什么节目？”
“还是同一个系列。上次在你们酒庄拍的挺好的，节目一播出反响也很好。台里的领导们商量了一下，打算拍成一个系列，找找国内这片土地上的酒庄和酒厂，讲讲背后的故事。正好陆潜说你们家还有一个高原的酒厂，也有自己的葡萄园和酒庄，就带我们一起过来看一看。”
“那你们可太会挑地方了！”高月说，“这个酒庄跟明珠酒庄差不多在同一个纬度线上，但是个有些年头的酒厂了，以前也不是酿葡萄酒的。葡萄的品种跟明珠酒庄也不一样，近几年已经有了稳定的产出，靠的就是当地人的坚守，像曹姨他们。”
曹姨掩嘴笑，“这姑娘可太会说话了！”
苏振宇感到惊喜，“这位也是你们酒庄的酿酒师吗？”
“她可不是一般的酿酒师，大牌着呢，今天能在这儿遇见，真是三生有幸。”
“林舒眉，你又埋汰我！”
“哪有啊，我这是夸你呢。”
两个女孩打闹起来。
相谈甚欢，加上故地重游的高月实在是乐不思蜀，打算当天就在酒庄住下来。
曹姨让他们随意，她陪舒眉一起到酒厂去看看。
刚才舒眉问到酒厂生产的情况，尽管春节不开工，她也想到厂房里去看一看。
舒诚说：“上回在明珠酒庄做客光顾着吃喝了，都没好好四处看看，这回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能错过，我跟你们一起去。”
这么个英俊儒雅的年轻男人跟着舒眉，曹姨有些困扰，加上始终没看到陆潜，忍不住悄悄多问了一句：“陆潜呢，怎么没见他人？之前听说出了车祸昏迷了，今年不是说醒了吗？现在怎么样了？”
这真是个说来话长的话题。
舒眉只能大概挑拣着说了说。至于他醒来之后的种种情形，干脆就不提了。
连曹姨也感慨不容易，“陆家真亏得娶到你这样的好媳妇儿！不然说不定现在家都散了。”
只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吧，现在她跟陆潜的家散跟没散也差不多。
曹姨告诉她，酒窖里有今年新酿的酒，如果他们不嫌弃，可以挑一些给他们尝一尝。
“我陪您一起去挑。”
舒诚就一直在后边跟着她们，时不时问起这个酒庄的经营状况，似乎对作为财产的这片庄园更有兴趣。
“听你说过，这里的酒厂以前是你父亲经营的？”
“嗯，但那时候还没有酒庄，就是个厂而已。”
后来自己种果子再加庄园的理念，完全是曲芝华从法国带回来的，就跟她家没什么关系了。
“那以前效益怎么样？”
“混口饭吃而已，后来我爸不管事了，就更是每况日下了。”
“所以你妈妈才把它卖给陆家？”
“对。”
舒诚看着她：“那你真正有感情的应该是这个酒庄和工厂才对，如果你想要，我也可以想办法为你争取到的。”
舒眉没表态。
想要是当然想要的，这里有她孩童时的回忆，又是她执念的起源，虽说现在就算拿在手里也不归她直接管理，但能拿回来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但她也信奉人不能太贪心，明珠酒庄是她投入心血一手“养大”的，能完全拥有，她已经非常满足了。
正说着，高月突然闯进酒窖来，像是从小楼那边一路跑过来的，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舒眉……你能不能带我们去趟医院，出……出事了！”

第34章 赛美蓉
去医院的路上，林舒眉捏紧了拳头才能不发抖。
她甚至没有办法开车，车是唐劲风开的，舒诚坐在副驾。
高月不停跟她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其实肯定不是什么大事儿，都怪我瞎咧咧，吓到你了！”
被突如其来的信息告知，认识的人出事了，这是林舒眉一生最害怕的情景。
即使过去那么多年，午夜梦回时，偶尔还是会梦见。听不确切那个声音是谁，却一直在他耳边回响——出事了，你赶紧到医院里来！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哎，都怪我们大表哥！要我说，他什么事都没有，年纪大了，该不会是高原反应吧？都说了，到这个岁数，就不要学我们年轻人这样还跑到高原来，重拾什么年轻时候的浪漫了。这下可好，浪漫进医院去了吧？还要难为我们到医院去看他，净给人添麻烦！”
唐劲风笑笑：“你就别抱怨了，他也是看你过年在北京呆着无聊，才说要出来走走的。”
“拉倒吧，他为天为地也不可能是为了我！他是被他那小魔王儿子给打败了，家里实在待不住，才想着往外跑。刚才电话是嫂子给你打的吗？俩孩子没事吧？”
“应该没事，我听那口气，表哥他应该也没什么大事。”
“听说是车祸？”
舒眉再也忍不下去，问开车的舒诚道：“还有多远才能到？”
他笑笑：“你这个本地人反倒来问我啊？看导航应该就在前面了。”
市里的医院也不大。舒眉和高月他们一下车就看到医院里面停着三辆救护车，感觉的确是出了蛮严重的事故。
他们匆忙往里走，急诊门外已经有人等着他们。
“乐言！”高月上前拉住对方的手，“穆皖南他怎么样了，受伤了吗？你跟孩子有没有事？”
俞乐言是穆皖南的太太，柔声安慰道：“我们没事，是路上遇到的连环车祸，皖南就下去帮忙救人了，受了一点轻伤，进去再说吧！”
急诊科里异常忙碌。因连环车祸而被送进来的伤患从诊室里一直溢到外面的走廊上来，呻吟声、喊叫声不绝于耳，水磨石的地板上还能看到新鲜滴落的血迹。
高月连忙回头问舒眉：“你还好吗？要不你先在外面等我们一会儿。”
“我没事的，我跟你一起进去。”
“这位是你同学吗？”俞乐言问。
“嗯，我大学同学，之前我给你们提过的，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家人这边有个酒厂。”
“咦，这么巧？皖南今天救人的时候遇到一位医生，也说自己家在这边有一个酒厂，莫非也是你们认识的人吗？”
这个问题，在他们一同走进诊室的时候有了答案。
“陆医生，你怎么也在这儿？”高月看到跟自家表哥并排躺在就诊床上的陆潜，诧异极了，连忙跑过去，“喂，你没事吧？”
脸上有一点擦伤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倒是完好的，那又为什么躺在这里呢？
“他没事。”身后的穆皖南说话了，“今天我们在路上遇到连环车祸，至少人受伤，幸亏有陆医生，帮我一起下车急救，才能坚持到救护车来。”
“那他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儿！”
“他没有受伤，但是救了很多人，大概太累了，最后救护车来的时候他起身时晕倒了，所以脸上磕碰了一下。听他跟医生说，他之前曾经长时间的昏迷过，所以可能身体机能还没有完全康复。今天也是在赶去机场的路上，临时遇到这个事儿。”
穆皖南语气里流露出一种激赏的态度，觉得陆潜身体这样子还奋力救人，很不容易。
听说他没事，大家似乎都松了口气。
穆皖南又问：“陆医生说他太太家在这边有个酒庄，我就想会不会是高月之前提过的那个，原来你们真是认识的吗？”
高月看向站在门口的林舒眉，把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都引到了她的身上。
陆潜当然也看见了她。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离开。
“舒眉！”
陆潜立刻撑起身，艰难地从床上下来，结果脚刚落地就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陆医生！”
身后的惊叫声也没有止住舒眉的脚步。
她刚才看到了他手背上有输液过后留下的胶布，显然不是这会儿留下的。
所以他昨晚离开她家之后，还是到医院来了吧？
她就知道寒风中等两三个小时，他的身体吃不消。
他自己是医生，会不知道自己身体什么状况吗？
这样的苦肉计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吃定她会心软吗？
陆潜追出来，在走廊通往急诊后门的转角处追上她，伸手拉了她的胳膊一把：“舒眉……”
她挣开他：“别碰我！”
“眉，你听我说……”
他手又拽住了她的胳膊，她再挣脱。
耐心用尽，她干脆回身清脆地给了他一巴掌。
陆潜偏过脸去，僵在那里没有动。
“为什么......你又做这种事，让大家都为你担心！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到底要这样任性多少回，你到底跑这儿干什么来了？”
“眉眉……”
陆潜说不出话来，他的确亏欠她太多解释，每一次想要弥补，反而更伤她的心。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我是去机场的路上正好遇见了。我的车没事，但那么多人受伤，我没办法坐视不理。”
当然，他也知道，有过去的经历摆在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多余。
…
兵荒马乱之后，众人终于都冷静下来，鉴于穆皖南和陆潜都没有外伤，大家决定不要占用医院有限的医疗资源，留给更有需要的伤患，暂时先出院找个地方休息。
附近最适合的地方就是酒庄了。
于是大家决定先开车回去。
“陆医生，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在医院观察一晚再回去？”
“我没事，反正飞机我也已经赶不上了，先跟你们一起回去吧。”
“那你坐后面那辆车吧。”
穆皖南和唐劲风看起来都颇为照顾陆潜，一面担心他的身体状况，一面故意要把他和林舒眉放到同一辆车上。
林舒眉却不肯承这份情。
她夺过开来的那辆牧马人，把舒城也赶去跟其他几个男人一起穆皖南自驾过来的那辆越野车。
原本挺宽敞的越野车突然变得有点挤……
高月问舒眉：“喂，你不要紧吧？”
“什么？”
“你跟陆医生啊！扇耳光这么激烈……你们还好吗？”
“……你看见了？”
“是啊，看见了。”高月失笑，“他脸上的指印还在呢，想看不见也难啊！”
她是真没见过舒眉这么彪悍的一幕，都有点被唬住了。
还是俞乐言见惯大场面，调侃说：“被打的人都不要紧，小林应该也不要紧的，陆医生不敢跟她动手。”
舒眉脸上发热，清了清嗓子：“让你们见笑了。”
“没关系。有句话说得好，再恩爱的夫妻一辈子也有两百次想要离婚的冲动，我们女生要不是真气急了，哪会给他们那一下？”
“没错！不过，听你这么说……你也抽过大表哥啊？”
看两个孩子都已经在身边睡得东倒西歪，俞乐言才说：“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没把女儿看好，差点弄丢了。”
高月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擦了擦嘴：“那不是一巴掌的问题吧！”
要换了是她，怕是要把人剁了才解气！
狗男人，狗男人！
“不过陆医生今天可有点冤枉。我们从青海那边过来，好不容易没遇见大堵车，眼看就可以跟月儿你们会合了，谁知刚出隧道口就遇见前面的车连环相撞，后面就又堵上了。其实陆医生是乘车要去机场的，看到这样的情况，赶忙从车上下来帮着一起救人。皖南虽然也经受过急救训练，但毕竟不能跟专业的医疗人员相比，要不是有陆医生帮忙，路况这么差，很多人也许坚持不到急救车来就不行了。”
“是啊是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陆潜这是医生本色啊。”高月连忙附和。
“为什么你们都帮着他说话？”
“因为陆医生是个好人啊！”这个问题高月很有发言权，“你忘了吗？我们大学到这里来做社会实践的时候，我老公他妈妈身体不好一直住院，还是陆医生帮忙照顾的。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们舒眉要嫁的是个好男人，以后幸福有着落了。”
难怪，唐劲风也一直对陆潜十分友善。
后来的那些变故，谁又能预想得到呢？
高月也只是凭直觉，和人生在世这二三十年的基本认知，觉得这样的一个人，不会是抛妻弃子去片面追求自身“幸福”的自私鬼。
…
回到酒庄，天色已经晚了。
曹姨知道他们要来，已经预先准备了一桌饭菜，给还没好好吃饭的一行人饱餐一顿。
舒眉没吃，跟曹姨交代了几句什么就上楼去了。
曹姨招呼大家坐下吃饭，特别对陆潜说：“我今天还在问林小姐，陆潜怎么没来，这不，你就来了……挺好挺好！你们快吃饭吧，我去给你们舀汤来。”
大家确实都饿坏了。
陆潜吃得很少，喝了点汤，吃了个杂粮馒头就放下筷子。
“还有汤和菜吗？”他走进厨房问，“我端去给舒眉。”
“我刚才问过，她说不吃了，等下还要回她自己家里去。”
陆潜忍不住朝楼上望。
“对了，A城电视台的人来过吗？”
“来过的，这会儿刚回去休息了，就在镇上的宾馆住。他们还没拍完呢，明天就能见着了。”
陆潜点点头，回头见一桌人陆续都吃好了放下筷子，忽然意识到他现在算是东道主，客随主便，所以大家都在等他安排。
他问曹姨道：“楼上还有空着的房间吗？”
“有的，放心吧！舒眉刚才已经跟我交代过，这会儿应该就是上楼收拾房间去了，让我在这儿等你们把饭吃好。三间房，他们两对夫妻各一间，舒先生住一间，你就住楼下好了。”
正说着，舒眉从楼上下来，跟大家打过招呼后说：“你们今晚就在这儿休息吧，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再来跟你们碰头。”
陆潜走出去：“现在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开车回去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我就在这附近长大的，闭着眼睛都能开回去。”
“那我送你。”
“算了吧，那才真的不安全。”
旁人谁都看得出，陆潜这么说是为了挽留舒眉，决定不再当灯泡了，纷纷收拾的收拾，望天的望天——
“啊，我们就住我大学暑期实践那一间吧！多么有纪念意义，而且白天风景很棒的！”
“我要上去看看两个孩子……你扭伤那只脚要不要紧？”
“没关系的，我还能走。”
只有舒诚没有离开的意思，对众人道：“你们挑你们方便的房间住，剩下的一间给我就行，我不挑。”
于是一时间，一楼只剩下他和陆潜夫妻俩。
陆潜不由皱眉：“你是……”
“我们之前在明珠酒庄品酒会上见过了，不好意思，我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我是你太太的离婚律师，姓舒，舒服的舒，叫我舒诚就行。”

第35章 桑骄维塞
陆潜有丝错愕，看向一旁的林舒眉。
她知道他的疑问，答道：“是我委托的，今后我们要谈关于离婚的事，就先联系舒律师。”
陆潜又看舒诚，说：“你是赵沛航的朋友，是他让你来的吗？”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不要往其他人身上扯。”
舒诚也解释道：“请不要误会，我是认识赵医生，不过开拓业务的事跟他没有关系。林小姐确实需要专业的律师服务，我才会联系她。”
陆潜道：“我以为只有在离婚条件上有分歧才会需要律师，我并不打算为难舒眉，她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可以给她。”
“这是大多数人对我们律师的误解。”舒诚微笑，
“离婚过程中其实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细节，需要专业人士去处理，这样对双方都有一个保障。尤其像你们这样，涉及到企业股权的分割，并不是简单的一句话，或者一份协议就可以搞定了。”
陆潜有些头疼，按了按太阳穴说：“比如呢？”
“比如，你这回来带给林小姐的这一份离婚协议书，里面涉及的你们二位的财产就不够清晰。婚前和婚内的财产到底有哪些，具体怎么分割，写得并不清楚。”
舒眉道：“他应该是参照我之前列出的一份协议，里面有关于财产的细则，都是婚后的部分。”
“那是你的部分，不包括陆医生。”舒诚道，“我想，之前的律师应该没有详细调查陆医生名下的所有婚前婚后财产，只有表面上的一部分。而现在你们手里的这份，重点只是把明珠酒庄让给你而已，其他关于陆潜名下的部分并没有涉及。
“今天我已经让律所的同事粗略地调查过，陆医生名下还有一些不动产，不太确定是婚前还是婚后的财产，而且似乎还包括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高原酒庄。”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有些吃惊。
他们确实都不清楚，这个酒庄的产权什么时候到了陆潜手里。
舒眉一直以为，酒厂当年既然是陆凯风买下的，那么产权人理所当然就是他本人，即使他去世，也极有可能是由他的妻子，也就是曲芝华继承和掌管。
怎么会给了陆潜呢？
而且他显然也不知道这件事。
在感慨舒诚办事效率的同时，不得不承认，他刚才说的对，的确有很多细节，要真的操作起来才会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林舒眉欲言又止，她想说，其实拿到自己最想要的部分就好了，并没有要把陆潜赶尽杀绝的意思。
但她也明白这些需要私下跟律师沟通，当面表现出意见不合就不好了。
陆潜不知道为什么，头疼似乎更加厉害了，声音很低：“那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请尽快列出你名下的财产清单，最好是婚姻存续期间和婚前的部分都罗列一下。”
“我之前出过车祸，有一些事可能记得不太清楚了。”
“没关系，我这边会有助手尽快调查核实，然后修改协议。或者你也可以聘请专业的律师团队帮你，这样或许对你自己也公平一些。”
陆潜想也没想就否决了，“不用，就按照你们的步调来吧。”
“关于明珠酒庄，陆医生，我还要多问一句，它原本是属于你母亲的，她对于这一份股权的转让协议没有任何的想法吗？”
好问题，其实林舒眉也很想知道，陆潜是怎么说服他妈让渡出酒庄的。
跟她的一年之约还没到，她都不太相信精明如曲芝华，会让她平白无故占这么大个便宜。
“她既然肯签这份协议，后续就不会再为难舒眉，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的话，我可以保证。”
舒诚就没再多问。
“那我没有更多问题了，其他的事项我会跟林小姐重新再商议，如果有问题再联系你。”
“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她单独聊几句。”
舒诚会意，慢条斯理收拾一番，吹着口哨上楼去了。
终于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难得的，两个人竟然都沉默不语。
“对不起。”陆潜先开口道，“之前我妈妈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冲着我来的，我代她向你道歉。”
“你不用道歉，反正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嗯。”
“……你脸色好难看，又头疼了？”
“有一点。”他自嘲地笑了笑，“也不知是好现象还是坏的征兆，如果头疼能让我把过去的事情都想起来，也好。否则连离婚都好像没什么诚意。”
他没有故意隐匿财产，可在律师看来，或许也差不多了。
“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嗯，我知道啊，小舒眉其实一直都善解人意，是我不好。”
小舒眉这个称呼让她一凛。
时光仿佛倒退回年少时，他是拿着画笔，陪她吃冰淇淋的青葱少年。
陆潜伸手握住她的手，他掌心一片寒凉，她的手反倒软而热。
这回她没有挣脱，可能也是觉得没有下次了。
“眉眉，我没有放弃你，好好休息保重身体，我等你回来。”
...
舒眉没法好好休息。
除了大年三十和初一那两天，她的手机就没停过。
就跟之前的情形差不多，都是想从明珠酒庄买酒的客人，不停的有电话进来询问酒的情况。
除了酿坏的第一批酒之外，今年秋季酿的其他小批次已经卖无可卖了。
连她从欧洲带回来的一些酒，也都已经有了买家。
现在这样的状况，让她不得不考虑要去谈一些国外品牌酒的完整代理权。
陆潜还是先回A市了，舒诚日理万机，很快也离开了。
林舒眉陪高月和他表哥两家人在酒庄和附近逛了两天。他们的自驾行还要继续往西，她送了他们这一段之后，就径自折了回来。
她在酒庄里遇到苏正宇带领的电视台摄制组，他们也差不多刚好拍完，于是问她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回A市。
舒眉答应了，她也是差不多该回去了。
晚上回到家里收拾行李。徐庆珠不舍，问她：“这么早就要回去吗，不再多住几天了？现在年都还没过完呢，要不元宵之后再回去？”
她知道陆潜这回来带了离婚协议书，虽然两个孩子走到这一步也是舒眉自己的意思，但做妈妈的还是难免觉得心疼。
她回去就又是自己一个人。逢年过节肯定孤单。
舒眉却不这么认为：“妈，我回去还好多事儿呢，不能再多呆了。”她看林超群不在，就问：“大过年的，他又去哪儿了？”
徐庆珠有种事不关己的淡漠：“见几个老朋友，打打牌什么的。前两年他身体不好，都没怎么出门，今年心情好，所以就出去逛逛。”
“你们真的不跟我回去了？就算他不想回去也没关系，你可以去和我一起住。”
徐庆珠摇摇头：“我还是在家里更自在，习惯了。而且我们去了你还得关照我们，你本来就那么忙，我们帮不上你什么，反而还让你更累。”
“那如果我回来呢？”舒眉问道，“如果我在这边也能兼顾工作，回来陪你们，你觉得怎么样？”
徐庆珠惊诧莫名：“这是什么意思？你回来了，那酒庄怎么办呀？”
“这边不是还有一个酒庄吗？就是我们以前的酒厂。”舒眉坐下来对她说道，“妈妈，你也有好几年没去过那个酒厂了吧？当年陆伯伯买下它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酒厂归属的事？”
徐庆珠眼神有些闪躲：“怎么会跟我说这些？银货两清的事，酒厂卖出去之后，我就再没去过，只有你爸去过几次，都是见见以前的老伙计。”
“那个酒庄现在属于陆潜了。”
徐庆珠也感到很意外：“生意上的事不是应该都归他妈妈管吗？怎么会放到他名下去了呢”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说来问问你，你们以前跟陆伯伯关系好，我以为你们会知道些什么。”
其实徐庆珠并不知道她和陆潜当年目睹过什么，只是道德感和羞耻心避免要去回想那一段还没开始已经结束的关系。
“我能知道什么呢？买下酒厂后不久，他们家全家都搬走了，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
“电话也没打过吗？”
徐庆珠沉默一会儿才说：“后来他身体快不行的时候，打来过一个电话，我听得出他精神不太好，但并不知道，那就是最后的日子了。”
“他说了些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问我你成绩怎么样，有没有想过将来出去读书，还有没有什么困难之类的。那时候家里的债务都还清了，我也找了新的工作，生活上了正轨。我说你将来考大学，肯定是要考到外边去的，他就说将来如果有什么困难，陆潜和她妈妈都会帮你。”
“你跟他提到过酒厂的事儿吗？”
“我就说你有这方面的志气，想要把酒厂给拿回来。他说挺好，目前没有做生意的想法，将来家里的生意还不知要交给谁，如果你有意向，可以到他们的公司去工作，说不定能帮帮他。”

第36章 佳丽酿
舒眉回到A市。
才离开没几天，过了个年，再回来却已经恍如隔世。
下飞机之后，电视台有工作车来接，苏正宇便顺便将他送回酒庄。
“太麻烦你了，谢谢。”
“林总不要这么客气，”苏正宇说，“将来还有很多合作的机会。”
“你的酒庄系列拍完了吗？”
“目前是告一段落了。”苏振宇回答道，“但接下来不是还有一个《明星厨房》的美食节目要在明珠酒庄录制吗？”
“明星厨房？之前怎么好像没听你提过？”
“陆医生没跟你说吗？”苏正宇问。
舒眉摇了摇头。
“之前陆医生在酒庄拍那期美食节目，播出后反响很好，我们问过陆医生有没有意向继续参加类似的节目。他的意思是，只要对酒庄宣传有正面的影响，他都愿意配合。正好现在有一个《明星厨房》的策划，原本看中的就是你们酒庄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还有你家厨房，特别高端奢华，用来作为我们的一个内景拍摄，再合适不过了。”
这一点，林舒眉之前倒是在采访的时候就听他们提起过，原来指的就是这个节目的需求。
苏正宇看她不说话，隐约也知道夫妻两人似乎到了要协议离婚的地步，因此也没有再多说。
“陆医生说酒庄的事，今后还是由你来做决定，所以如果你有什么顾虑和想法，都可以直接跟我说。”
舒眉犹豫了片刻：“这个酒这个节目真的会对酒庄有正面的宣传作用吗？”
“那是肯定的，我相信之前的效果林总你现在应该已经感受到了。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宣传机会，因为是按season录制播出的，肯定比之前单期的效果更好。”
“行，我知道了，那暂时先按照原计划的进行吧，如果有什么变故，我们再联系。”
…
酒庄果然冷清安静。
顾想想不在，姚叔也回家过年去了，偌大的一个庄园，除了料理果园的果农之外，就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舒眉拎着行李走到家门口，看到两个不速之客——球球和刺球。
居然又来了。
门口禹禹而行的两个刺猬，背上又各自驮着两个红枣，显然是有人喂过他们的。
她心脏漏跳了一拍。
离婚了就该搬出去了，怎么又跑回来，还喂了刺猬呢？
还没进院子，她脑海里已经脑补了一场跟陆潜的争执。
没想到走进院子里，就看到一双大长腿从门口的台阶上一直伸下来，手里还捏着没喂完的红枣自己在嚼——却不是陆潜，而是赵沛航。
她心里蓦的一松，却又有说不上来的怅惘。
“回来了？”赵沛航问道，“看你这表情……你以为是谁在这儿等你，陆潜吗？”
舒眉没理他，从他身旁走过去，拿出钥匙开门。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就要跟着挤进去。
她伸手挡了一把：“你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赵沛航拎起手中的袋子给他看：“大过年的，我这不是带点东西来给你吃嘛？”
舒眉还真仔细看了看：“这是哪儿叫的外卖啊？”
“什么外卖呀？大过年的，你这方圆三里都没有一家像样的餐厅开门，哪儿还有外卖呀！你又不会做饭，回来不得挨饿吗？”
舒眉充满怀疑的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不在家，又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赵沛航被噎了一下，“呃……单娴告诉我的！你不是跟他说你回老家去几天，今天回来了吗？”
这倒是不假，发新年祝福的时候她跟单娴聊了几句，说到陪父母回老家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他跟单娴的私人恩怨呢？这是不计前嫌了吗？
“进来坐吧。不过先说好，我这里连热水都没有，可能要委屈你喝凉白开了。”
“没关系啊，没热水，喝酒也可以。”
“你想得倒美。”
话虽这么说，舒眉还是拉开了冰箱。
她记得走之前刚开了一瓶霞多丽，没有喝完，倒是可以拿出来一起分享。
可是刚打开冰箱，就看到里面塞的满满当当的食物。
一定是陆潜走的时候，给她准备好的。
她慌忙又将冰箱门关上。
“这里真够冷清的。”赵沛航走过来说，“你晚上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觉得害怕吗？”
“不怕。”舒眉还是倒了一杯白开水给他，“我习惯了。”
“陆潜呢，你跟他怎么样了？”
他这话问的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
舒眉瞥了他一眼，他连连摆手：“好好好，我不问了，这总行吧？你爸妈呢，都回老家去了吗？他们放心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没什么不放心的，我18岁就离开家了，这都10年了，该担心的早担心完了。”
“你把爸身体最近怎么样？”“挺好的，做完手术之后，各方面都控制的很好，这也多亏了有你。”
“大家都这么熟，就别跟我客气了！你饿了吗？我请你出去吃饭吧！”
“这不是有吃的吗？你拿了这么多来，还要出去吃？”
舒眉一边说，一边整理着袋子里他带来的食物。
有烤好的肋排、春卷、切块的肉冻、菠萝咕噜肉……还有一份炒年糕。
她看到年糕里的点点绿色，打开盖子来闻一闻，果然是用荠菜肉丝炒的。
这挺奢侈的。
往年通常都是春天的第一场小雪过后，顾想想跟着附近的农民拿着剪子到到田埂上去摘荠菜，嫩的老的都捡一些回来，细细的切碎跟肉丝一起炒，这就是咬春了。
今年不想想不在，没想到还能在这个春季吃上第一茬的荠菜，还是和年糕一起炒的，这么应景。
“这些菜谁帮你做的？”
她当然不会以为是赵沛航自己亲手做的。会做饭的医生，有陆潜一个已经非常少见了，赵沛航一看就属于少爷秧子，属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种，肯定不可能会做饭。
“啊，我妈帮我做的。”
“你妈知道你要带这么多菜给你的朋友吗？”
“没事儿，我家年菜做的多，每年都很宽裕，我就挑了几样给你带来，你赶紧去吃吧。”
舒眉还是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不对劲，只好问他，“说吧，你是有什么事儿要求我吗？”
无功不受禄，无事不登三宝殿。
赵沛航微微露出一点受伤的表情：“我一定得是有事儿找你才能来看你吗？就不能是单纯的关心你？”
单纯的关心会带这么多妈妈亲手做的菜吗？
舒眉坐下来，耐着性子说：“春节这几天，我跟陆潜离婚了。”
“嗯？”
“还没正式签离婚协议书，要等律师那边的消息，但是这件事是已经正式摆到台面上来讲了，协议书的条款也已经草拟好了。但即使跟他离了婚，我也还没做好准备，要投入下一段感情。”
赵沛航愣了一下，笑道：“你这是终于开窍了啊？”
“赵医生......”
“叫我的名字吧，就算不能够立刻开始一段感情，也不要这么生疏。”
“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感情的事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跟对方没有关系，我喜欢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可能没有办法回应，但还是一如反顾的陷了进去，这可能就是你的魅力了。”
“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这你就不用开导我了。什么是更好的呢？顶多也只是别人眼中更好的选择，我始终还是相信自己的感觉。之前我也有过很自私的想法，比如我想如果陆潜一年不醒、两年不醒……甚至永远都不醒，你就可以自由了，可是老天爷没有给我这个机会。现在你们离婚了，说清楚也好，至少我不会有这么严重的负罪感。”
“赵医生……沛航，抱歉，我给不了你任何承诺。”
“没关系的，我可以等。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你累了，早点休息吧，这些吃的你留着慢慢吃啊，我就先走了。”
留下舒眉看着桌上的那一堆食物出神。
一个人的时候，她往往才感觉到疲倦。
她还真饿了，随手把那盒年糕倒进锅里加热。荠菜的香气飘出来，肉丝是上好的里脊肉，不油也不柴，加热之后显现出肉类精致的纹理，就着年糕一起咬，还真有点春天的味道。
吃饱之后终于有力气收拾东西上楼，这才想起推开陆潜住的那间房看一看。
属于他的东西果然全部搬走了。
...
赵沛航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陆潜在画架面前画画。
他那幅油画已经画了有几天了，颜色越来越饱满，表现力越来越强。
这些赵沛航都不懂，他只知道他家里越来越脏了！
“我说，你一声不响的突然跑来蹭吃蹭住也就算了，还把我这儿给弄得乱七八糟的，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你回来了。东西送到没有，她回家了吗？”
“对，还要加上这一条，罪加一等！居然指使我去给舒眉送吃的，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也喜欢她？”
“那你告诉他东西是我做的了吗？”
“当然没有，我说是我妈做的！”
“那不就行了？我已经不介意你把功劳算在自己头上了，你还想怎么样？”
赵沛航无语。
陆潜放下画笔：“晚饭我也准备好了，坐下吃吧。”
从酒庄搬出来，他整个人都空了，茫茫然不知道该去哪里，鬼使神差的就到赵沛航的住处来了。
结婚之前，他也偶尔到这儿来小住，两个男人不值班就一起吃饭和打打游戏，去医院上班也很方便。
那时候也是他做饭。两只典型的单身狗，吃得也很简单——夏天大排档上的小龙虾买回来加点年糕一起炒，或者炒个饭，再不济煮个辛拉面，他会加点鸡蛋和芝士进去，口感立马豪华起来。
蹭住是不假，但在赵沛航这里，吃是一直由他负责的，现在也不例外。
赵沛航往那锅子里看了一眼：“又吃羊啊，昨天不是刚吃过吗？”
“昨天那是涮羊肉，今天是羊蝎子，口味都不一样，还有什么好挑的？”
“那还不都是羊，你看你对舒眉，准备的就又是咕老肉，又是春卷，又是年糕的，到了我这儿，就只有一款菜，就是羊肉了，说的过去吗？”
“你家里连锅碗瓢盆都不齐备，我还能做什么？”
两个大老爷们坐在一起面对面，还能吃四菜一汤吗？当然吃火锅最方便了。
赵沛航不情不愿地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就是给眉眉准备的饭菜，剩下的一点东西，给我将就将就，还说什么锅碗瓢盆的事儿！”
陆潜停下筷子看他：“眉眉是我一个人对她的称呼，你能不能消停点？”
“陆潜，你现在是寄人篱下，还跟我计较这些？”
“我找到了房子就搬。”
赵沛航嗤之以鼻：“你们陆家家大业大，缺这一两套房子吗？我看你压根就没想过要搬出来住，还想着要回酒庄去吧？”
陆潜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他的确没想过要离开太久。
“我说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儿？给个准话。”
“什么怎么回事？”
“就离婚的事啊！今天舒眉也跟我说了，你们过年期间，都把离婚协议书摆到桌面上来谈了，那还有什么回旋的余地吗？”
“我没想要什么回旋的余地。置之死地而后生，离了婚我才可以跟她真正重新开始，重新把她给追回来。”
他知道舒眉很好，自然就会有其他优秀的男人喜欢他，他甚至不介意跟他们公平竞争。
然而赵沛航停下筷头说：“陆潜，真正的重新开始不是离婚，而是你想起以前所有的事，仍然像现在这样喜欢她，接纳她。不是像雏鸟找妈妈似的一见钟情，或是单纯的报恩，你这样让他怎么会有安全感？”
尽管他也知道这不是陆潜能够左右的。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你慢慢吃吧，我去上课了。”
“又是那个厨艺教室啊，你是认真的吗？那这些东西怎么办啊...谁来洗碗啊？喂！”

第37章 丹魄
林舒眉没有时间自己往欧洲跑，只好请顾想想帮她联络那边熟悉的酒庄，洽谈酒品代理的问题。
由于有时差，她有时开电话会议开到忘记时间，抬起头一看，外面天色早就黑了。
疲累之余，再也不会有人，冲一杯杏仁茶给她，唇角含笑说：“眉眉，你先下来吃点东西再去忙。”
她揉了揉额头。
忙碌起来自然就没时间好好做饭，肚子饿的时候打开冰箱，有什么吃什么。
赵沛航送来的那几份菜，差不多管了她一个多星期的口粮。
尤其是羊蝎子，加了土豆粉丝，百叶结。果然越煮越入味，不是一定要配酒，就能胃口大开，饭都能多吃一碗。
总觉得不知不觉又欠人人情，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偿还。
电视台的明星厨房节目，预备开始录制，苏正宇和节目组的导演，上门多次考察现场之后，敲定了开机的时间。
酒庄是录制现场，节目组邀请了多位明星。前后可能多次出入这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混乱，保证录制的正常进行，林舒眉签保密协议，都不知道签了多少份。
酒庄则从大门入口处开始，到整个一楼都装满了摄像头。特别是厨房里，连冰箱里边都不能幸免。
林舒眉一边将冰箱里的食物往外挪，一边忍不住问道：“有必要这样吗？”
明星也太难了，做个饭，打开冰箱都要被镜头对着一通拍。
苏正宇说：“为了节目效果，也是没办法，希望不会太影响到你的正常生活。”
说一点都不影响，也不太可能。但毕竟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为了酒庄的未来总得要有必要的牺牲啊！
好在厨房间她本身也用的很少，其实也还好。
如今她的生活被工作挤占了大部分，在家里的活动范围都很有限了。
“我们邀请的明星里有你喜欢的吗？有当红的小鲜肉，也有影帝级别的师奶杀手，这是个不错的机会，可以亲近她们，照签名或者合影，甚至做朋友都是有可能的哦。”
“他们要是能够帮酒庄代言赚钱，那我还有点兴趣。”
“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算了吧，那得花多少钱啊？她这小庙可请不起那么大的菩萨。
林舒眉仔细瞥了一眼那身份名单。除了其中一位天后级的女歌手，她曾经还蛮喜欢她的歌，其她的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吸引力。
当然曾经只能在电视屏幕和大荧幕上看到的人物，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多少还是会有些兴奋，甚至某种程度上会把这也看成自己的成就。
明珠酒庄要真是大火了，陆潜他妈妈不知是什么样的感想。
想到那份产权转让的协议书，林舒眉又给舒诚打电话。他手机一直转到语音信箱，大概是在忙，没有接听。
林舒眉很快就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明星效应。
她严格遵守保密协议，一个字儿也没往外透露，然而当明星真正来到酒庄的时候，家门口还是被堵了。
神通广大的粉丝们也不知是怎么得知她们的爱豆要在这里录制节目的，都早早就来门口守候。
跟这比起来，厨房里的十几个摄像头都不算什么了。
越过人群，她仿佛看到一辆熟悉的宾利车。
深色西服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坐实了她的猜测。
“汤先生？”
汤慕泽也正好回头看到她，上前与她握手，“舒眉，好久不见了。”
“是啊，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山水有相逢，我早就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林舒眉难得的脸色一红。
大学毕业之后，她在一家红酒代理商工作过很短的时间，那个代理商的老板就是汤慕泽。
辞职的时候，她甚至不太好意思告诉对方，她要开始经营一个酒庄。毕竟她还是菜鸟，翅膀都还没长硬就想着要飞，总有种班门弄斧的感觉。
可汤慕泽却很看好她的梦想，并且在最初她遇到困难的时候，也给过她指点。
几年不见，当初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越发成长为成熟稳重的优秀男士。
“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汤慕泽轻扬下巴：“听说有个节目在你们这里录制，我是赞助商，所以过来看看。”
“原来你也赞助这个节目啊，有熟悉的明星吗”
“有。”
林舒眉不由自主就联想到不由自主就联想到受邀的嘉宾中最美艳，人气也最高的当红小花，露出了然的表情。
“不是她。”汤慕泽知道她想到哪儿去了，笑了笑，“是旁边那位，他代言过我们的品牌。”
原来是老牌影帝，代言费应该也是个天文数字吧。
“你生意越做越大了，都能请得起这样的大牌做代言了。”
“比不了你们这样的后起之秀，这个节目一旦播了，酒庄就会名声大噪，还怕将来没有这样的机会吗？来吧，我带你认人。”
林舒眉跟着汤慕泽，节目组和导演也赶紧介绍说，这是酒庄的主人林舒眉，林总。
明星果然自带光环，就算在人群中也特别耀眼，笑起来就更不用说了。
“林总”笑得脸都要僵了，大明星们露出平易近人的一面，跟她握手时，她紧张得手都在冒汗。
汤慕泽拿出手机给她们拍合影，发给她之后笑道：“别紧张，今后这样的场合多了你就习惯了，明星也不过是普通人。”
“哪有脸这么小的普通人啊，而且还这么高！”
林舒眉指着手机上拍的照片给他看，“人比人气死人啊，你看这一对比我都变成啥样了。”
“我觉得还挺好的。”
两人在手机屏幕上指指点点说笑着，汤慕泽突然停下来示意她抬头往前看。
陆潜就站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把刚才两人的互动都看在眼里。
“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你先生吧？”
“前夫。”林舒眉补充道。
她走到陆潜面前，问：“你怎么来了？”
苏正宇看到陆潜，赶紧跑过来，对舒眉说：“陆医生是我们邀请的嘉宾呀！”
“嘉宾？嘉宾不都是明星吗？”
“我们这个节目是明星加素人的，陆医生就是素人选手呀！”
林舒眉感到头大：“你之前怎么没说过？”
“啊，大概因为素人选手的信息不再保密条例的范围之内吧，所以你可能没注意。”
“那为什么一定是陆潜呀？”
“陆医生做的美食节目效果好，就算是素人选手，我们也不能找一点做菜基础都没有的人。像陆医生这样形象好，有真的学过做菜的人，而且还有一定的粉丝基础，就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是了，她都忘了他还有个美食直播的栏目。
所以这就是节目组的选择，她也左右不了。
“刚才那人是谁？”陆潜这才问她。
不等舒眉回答，汤慕泽已经走过来与他握手，自我介绍道：“我是汤慕泽，是舒眉曾经的老板。”
陆潜皱了皱眉头：“老板？”
“汤先生做葡萄酒进口贸易生意，我以前在他公司上过班。”舒眉不得已低声跟他解释。
陆潜这才伸出手：“我是陆潜，谢谢你以前照顾舒眉。”
林舒眉心里翻了个白眼——谁要你来谢啊！
她对汤慕泽说：“你别理他，他头受过伤，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然后说了声失陪就赶紧拉着陆潜走到一边去。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四下无人，她才问。
“眉眉，我只是来录节目。”
“你明明知道这个节目要在这里录，难道不是故意的吗？”
“合约是春节前就签订的。”陆潜说，“那时我还没有想过，会跟你离婚。”
但现在她知道，其实那时舒眉就已经做好了离婚的打算，才会跟他妈妈有那个一年之约。一年之后总是要跟他离婚的。
“也许你已经不记得当时你说过的话了，但我的承诺我还是要遵守。”
林舒眉仔细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卖掉这批酒之后两个人滚床单的那个约定。
“现在不是酒卖不出去，而是我不想卖了！”
“因为那批酒有瑕疵？”
他很了解，在酿酒这件事上，林舒眉是彻头彻尾的完美主义者。
“那也没关系，我是心甘情愿的，可以不需要你的回报。我帮你只是因为我曾经说过，我要照顾你，不会再辜负你了。”他说。
“可是我现们现在已经离婚了。”
“还没有签字。”
林舒眉气得张口就要骂人，被他抬手捂住嘴。
掌心被她的呼吸烘热，陆潜情生意动，却不敢造次，顶多也只是凑近了些，看着她的眼睛说：“眉眉，这回你什么都不用做，我只求你给我一些时间，让我追上你。”
“唔唔！”
“我知道你最在意的是什么。”陆潜终于松开手，爱怜的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唇角，“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把所有事情都想起来，给你一个解释。你也要相信我，林舒眉，我爱的是你，不管记忆能不能恢复，这一点都不会变了。”
…
明星厨房一经播出，果然好评如潮。
本来只是一个试水性的节目，没有抱太大的希望。结果第一期出来，因为美食特别吸引眼球，明星的表现又很接地气，观众都非常喜欢。
陆潜作为其中唯一的素人选手，更是成为争议的焦点。
他跟所有的明星一样，原本都不是厨师，甚至在不久的过去都没有过太多下厨的经验。
何况他过去的医生身份，有种天然的禁欲气质，让他跟如今烟火气的表现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加上他形象也确实不错，一下就拉升了观众100%的好感率。
第一期一上来，所有的选手都要做一个自己认为的拿手菜，陆潜用鹅掌和鹅翼炖了一个煲。【注】
鹅掌和鹅翼都是事先卤过的，红褐色的汤底又用了八角甘草等香料和柱候酱，还有□□糖和罗汉果，咸中带甜，铺上翠绿的葱段，汤汁越滚越浓，煮得鹅掌和鹅翼的外面那层皮都鼓胀起来，软糯离骨。
再配上白腐乳和甜面酱，味道豪华而富有层次，连最后负责点评的国宴大厨，对这道菜赞许有加。
节目组还搞了一个每期观众最想吃的菜投票。
明星们固然拥有粉丝效应，粉丝自然是要把手中的一票都投给自己的爱豆所做的那道菜。
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除了流量小鲜肉那道菜排在第一位，陆潜做的这份掌翼煲，竟然排在了第二。
而紧接着的第2期是由邀请来的总厨大师，带领大家学做菜。陆潜不仅表现出超强的动手和接受能力，而且在过程中还善意的提醒流量鲜肉——在搅动鱼糜的时候，只能朝一个方向搅动，这样做出来的鱼面才会口感劲道。
节目的个人采访中问到他这个细节，他就说，因为根据分子学原理，搅和在一起的食材并不是像盐或糖入水一样完全溶解在一起，因此你向反的方向转时，原本纽结在一起的分子就又散开了。
博学的男人总是特别吸引人，一下子又给他吸了一大票粉，他自己在直播平台的美食直播粉丝更是呈几何级数直线上升。
连单娴都跑来跟舒眉说：“我给陆医生投了一票，是不是能让我看一眼蒋影帝呀？”
哦，对，她还不知道，她跟陆潜要离婚的事。
林舒眉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追星啊？”
“算不上追星吧，年轻的时候少女怀春的时候，总有个把梦中情人啊，现在梦中情人离我这么近，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那我给你个，更近的机会，更近距离接近偶像的机会怎么样？”
“真的？什么机会？”
“给陆潜当助手啊，不过我还得问问导演，可不可行。”
其实节目组之前就跟她说过，希望她能作为贤内助的形象，上场帮助陆潜，有点秀恩爱的意思。
因为下一场马上就有邀请明星的家人到场，素人选手，当然也最好是有个帮手，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那种，太太是最好的人选。
可舒眉觉得这样不太好，明明两人都已经到了离婚的边缘，炒作这样的人设，不是等同于骗人吗？
后面要挑战的是烘焙点心的制作，单娴正好也会这个，跟陆潜也认识，作为帮手挺合适的。
跟苏正宇他们沟通之后，节目组倒是认为没有问题。
然而陆潜却说他不需要助手。
节目组为了平衡节目效果只好给他安排了一位电视台内的主持人，在他身边帮助一起做菜。
这位以胸大美艳著称的女主持人，一上线就因为娇嗲，引发了一波新话题，把陆潜也给搅和了进去。
麻烦的种子大概就是从这里埋下的。

第38章 狐狸尾
《明星厨房》每新播出一期就有话题上微博热搜。
会做饭的居家好男人这种形象本就吸粉，陆潜自己不怎么用社交软件，但节目组给他在微博开通的账号都瞬间涨了十万粉丝，热搜话题自然就少不了带上他。
不知是偶然的还是为了节目效果有意为之，这回A电视台的这个胡姓女主持人一出现，就跟陆潜绑定了CP似的，连准备过程中尝个菜的咸淡都被说成是暧昧的线索。
“看上人家了吧？尝个咸淡需要这么亲自上手喂吗？”
“要看上也是看上影帝这种吧，要不赞助商也行啊！看上个普通医生，图什么？”
“嫁个圈内人又图什么？这年头女明星嫁医生律师消防员的多了去了好吧，你咋知道人家就是普通医生，身家几个亿又不会告诉你！”
“综艺也都是有剧本的好吧，绑定炒作一下又没什么损失。男的要不是想红，也不会照着剧本来啊！”
“陆潜好像有老婆的吧，之前在美食节目里有看到过啊，他老婆是富婆来着……”
林舒眉简直要吐血，她还一分钱没从陆家拿到手呢，这就被“富婆”了。
她特意跟陆潜说：“你在节目里不要提到我。”
最好是跟家人沾边的信息，都不要提。
“我知道，你放心，录这个节目是我的事，我不会硬拉上你。”
这话说的……倒成了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酒庄作为拍摄地，这段日子也反复被提及，引来很多好奇围观的群众，姚叔甚至不得不把庄园最外面的大铁门从门到锁都换了最新的。
要知道以前他们在酒庄的时候，这门白天从来不锁的。
应付慕名而来的粉丝，还要应付订单。
去年酿的酒，除了最大的那一批瑕疵酒之外，因为量太小，早就已经差不多卖光了。
新的葡萄又还没有成熟，舒眉就在年底从有合作的果农那里收了一批樱桃，试着酿了一批樱桃白兰地。
可能是这个漂亮的名字touch到了国人的萌点，加上酒庄最近的广告效应，竟然也是一出来就卖空了。
这些都是陆潜的功劳，她不会不知道。
她正要再开口，姓胡的女主持人进来，招呼陆潜说：“陆医生，去吃宵夜啊，我请客！”
节目录到很晚，结束后摄制组工作人员要把摄制现场的东西归位，陆潜每次都留到最后。有时嘉宾和导演会请客吃宵夜，今天大概是刚好轮到这位女主持人。
舒眉没说的话又咽回去，改口道：“你的官配来了，快去吧，不耽误你了！”
陆潜拉住她：“没有什么官配，你别误会。”
“我有什么好误会的，你快去吧，人家还等着呢！”
陆潜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主持人，扬声道：“谢谢，我不去了。”
舒眉分明看到对方脸上失望的神色。
“喂，你别让我妄作恶人啊，你将来要走这条路，跟这些人的交际免不了的。”
“没关系，我本来也不吃宵夜，康复师交代的，晚八点之后尽量不要进食。”
他很清楚怎么来堵她的嘴。
舒眉从他眼睛里没有看出任何不寻常的情绪来，也就没有多想。
加上她进来也实在太忙，酒庄的业务千头万绪。
欧洲酒的代理权，先前因为汇率变化等问题被搁置下来，好不容易签订了合同，40尺的集装箱运了3000箱葡萄酒，却又在清关的时候遇到一些问题，一耽搁又是个把月的时间过去了。
林舒眉焦头烂额，跟下级经销商的合约也只能一拖再拖。
好在有汤慕泽提供经验，供她参考，并且技提出中肯的意见说，“既然酒庄现在有这样的名声，你也不考虑做太多品类的话，不如自己把最后的销售环节也给包揽了，在市区开一个门店，一方面做展示，一方面做销售。这样从国外拿到的红酒，可以卖的便宜一些，真正做到酒庄直供，消费者也会喜欢的。”
“可是那样就会有比较大的库存压力。”
总不能像现在这样，酒都卖空了才去回笼订货。中间从发货到清关少说也有三四个月的时间，这样的空档期，哪个行业都拖不起。
“有必要的话，我这边代理的品牌也可以供你销售。”
“真的吗？”
他笑笑：“我先给其他的经销，下级经销商也是签，给你也是签，有你林舒眉做保，我反而更放心一些。”
同行相忌，他肯这样帮她，舒眉很是感动。
也就是这样的忙碌，让她没太把微博热搜当回事。
反正每天热搜都不同，热度过去了也就没了。
她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发酵。
陆潜被人肉搜索了。
从他的家庭背景开始，到他上了哪所医学院，乃至后面结婚，出车祸昏迷……然后苏醒，全被扒得彻彻底底。
“他结婚了吧？结婚了还跟主持人玩暧昧，好恶心！”
“都说了就是想红啊，不然干嘛放着好好的医生不做来干这个？”
“还好我一次票都没有投过给他，看他做那些东西，一看就不好吃，现在想想真想吐！”
“据知情人爆料，他之前昏迷也是因为跟外遇对象私奔，路上出了车祸。”
这条评论下面被顶了500多个回复，说的最多的就是——
“我的天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也太恶心了！渣男”
“渣男！”
“□□癌！”
“真是为他老婆感到悲哀呀！”
除了粉丝效应之外，林舒眉这回是真正感受了一把网络暴力，总之那些扑面而来的恶意，已经满满溢出屏幕了。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也是节目组的策划之一。如果是的话，那这样的结果显然也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没有人能够承受得住满屏都是渣男、恶心、滚出这样的字眼跟自己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哪怕是陆潜也不行。
舒眉自己受到了波及，因为被人挖出她跟陆潜是夫妻关系，同情的、谩骂的声音差不多平分秋色。
酒庄门口被人放了花圈，大概意思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祭奠她死去的婚姻吧？
她去附近的商店买东西也被人指指点点，就连跟相熟的代理商见面开会，也会有人好心地问一句：最近还好吗，听说你们要离婚了？
她还是半个受害者的身份，都遭受了这样的待遇，可想而知陆潜那边是什么样的惨状。
果然苏正宇很快就打电话来道歉：“林总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们没有想到会这样，节目的剪辑效果上面是有一点炒作cp的意思，但是绝对没想引导大家去网络暴力，你跟陆医生最近都还好吧？”
肯定不太好。
她都已经这么窝火了，陆潜还不知承受着怎么样的压力。人在重压之下做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他节目还在录吗？”
“第4期已经录完了，我们这个节目第1季，就只打算录4期，最后可能还有一个尾巴要补录一下，问题已经不大了，但我最近都联系不上他。”
“联系不上他？”
“是啊，所以我也有点担心。林总，你这边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消息，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做和配合的，请不要客气，一定要告诉我。”
接完电话回来，还要继续开会，她心烦意乱。
“你没事吧？”汤慕泽关切地说，“微博上的事我听说了，其实之前我就应该提醒你的，明星的生活其实也没有那么光鲜，把私生活放大，暴露到全国人民眼皮子底下，来换取自己的人气和事业的成功，无异于跟浮士德一样，等于拿自己的灵魂跟魔鬼做交易。但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我想，说不定你先生已经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了。”
“嗯。”林舒眉含糊的应了一句。
陆潜吗？她倒不觉得他会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是个很在乎自己名声的人。
画画要拿奖，学习要得奖学金，分配工作要到最好的科室……全都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现在扛着渣男这两个字，就够他举步维艰了。
“你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啊！”汤慕泽说，“要不要去看看他？”
林舒眉也干脆：“不好意思啊汤先生，这个会开完，我可能要先离开一下。”
“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开车。不然被不明真相的群众看到又不知要说些什么了。”
汤慕泽笑笑。“那你要小心一点，保护好自己。车就不要开了，我让司机送你。”
他叫司机去把自己的宾利车开过来，直接从地下车库掩护林舒眉上车，避开各种骚扰和跟拍的摄像头。
“林小姐，我们现在去哪里？”
林舒眉报了一个地址。
上楼敲门，赵沛航过了好一会儿才来开门，看到她还有些惊讶。“舒眉？你怎么来了？之前打你电话一直占线，都不知道什么情况。我今天刚下夜班，打算眯一会儿再去找你的。”
“不用找了，我这不是来了吗？陆潜呢，他还住在你这儿吗？”
“你怎么知道他在我这儿？”
还用问吗？好基友一辈子。林舒眉都懒得回答他，探头往他屋里看。
赵沛航赶紧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把她堵在门外。
“他人呢？”
“刚搬走，没住我这儿了。都是那个综艺节目给闹的，你知道他被人肉的事吗？”
“知道，就是知道，我才来找他。他人呢？他要在这儿，你让他赶紧出来，有什么话说清楚，遇到困难我们想办法解决。不要有什么怕拖累人的心理包袱，反正该拖累的也已经拖累了。”
赵沛航还是抬手挡住进门的位置，不让她往里走，“我说真的，他真不在这儿，搬走好几天了！从这个事情开始发酵，以前医院的事儿被牵扯出来，他怕连累我就先搬走了。我以为他会回去找你的，怎么，他也没有联系你吗？”
林舒眉满肚子狐疑，奇怪的看着他说：“你老这么遮遮掩掩干什么？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
“没有，真没有！你要说什么？咱们先下楼去找咖啡馆慢慢说。”
“你家里有人啊，不方便？”
“没有哪有什么不方便！”
“那干嘛堵着门不让我进？”
“不是，那个......”
他话没说完，舒眉已经趁他不备，推开他的胳膊径直走了进去。
房间的门正好开了，她以为陆潜藏在这儿，会从里面走出来呢，没想到出来的却是单娴！
她身上还穿着宽大的男士衬衫。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是这样暧昧的，穿着对方衣服的情形，很难让人不往那个方面去想。
舒眉愣了愣，赵沛航抬手捂住额头。
单娴看起来是隐忍着怒气，乍一见舒眉也稍稍愣了一下。
这又是什么情况？
还是单娴反应最快，将宽大的男士衬衫下摆在肚脐以上打了个蝴蝶结。过长的袖子也卷到胳膊肘以上，换来一身利落的衬衫打扮。然后折回去将地上的女士衣服捡起来扔给赵沛航：“你负责给我洗干净，洗不干净就重新买一套还给我！”
说完她又看向舒眉道：“你是来找陆潜的吧？我也是，他不在这里，但我已经大概知道他去哪儿了，你跟我来。”
两人下了楼，她才解释道：“我跟赵沛航不是你想的那样，反正我跟他没法好好说两句话，刚才又起了争执，不小心把饮料给打翻了，弄脏了衣服，只好借他的衣服换一件……弄得不尴不尬的。”
“没关系。”
成年男女就算真的发生点什么，也不需要向外人解释。
林舒眉好奇的是：“你为什么也会来找陆潜？”
“他去的那个厨艺教室最近教烘焙，他想找几本书，我正好有就打算送来给他。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他又刚好已经搬走了……”
走到楼下车库，赵沛航才匆匆跟上来，单娴不耐烦地转头问他：“你跟来干什么？”
“你们不是要找陆潜吗？我带你们去。”
然后他跟单娴同时看到了汤慕泽的那辆宾利车，都不约而同的看向林舒眉。
“可以啊林总，这才几天就鸟枪换炮了，居然一口气就换了个宾利？”
“不是我的车，朋友的。今天跟他在外面开会，为了避免麻烦才把车借给我。”
“什么朋友？新的男朋友？”
“喂，你有完没完，不是要去找路钱吗？”
“他前几天去了外地，手机也不开机，说实话我也不确定他这两天到底回来了没有。”
“去了外地，他去外地做什么？”
“应该是参加颁奖，他画的那幅油画得了奖。”单娴解释说，“我在他之前暂住的那个房间里看到了获奖的通知和邀请函，他去外地应该就是因为这个。”
“是啊，我觉得正好出了这个事情，他到外地去避一避风头也好。”赵沛航说，“他在去之前就已经搬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但既然选择不联系，那么他即使回来了，大概也不想被人知道。

第39章 鸽笼白
来到陆潜新租的房子楼下，他们敲门很久都没有人来开。
“你确定是这里吗？”林舒眉问。
“租房子的中介是我给他介绍的，还能有错吗？”赵沛航信誓旦旦地说。
他们只好接着敲门。
持续了一会儿之后，有邻居探出头来，问，：“你们找谁呀？”
“请问，刚搬到这里来的一个年轻男人，不在家吗？”
“哪有人搬来呀，这房子空了很久了，今天早上还有中介带人来看房呢！”
三人都隆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啊，这好端端的怎么还玩起失踪来了？”
“胡说八道些什么呀！这段时间综艺节目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也许他就是想找个地方清静几天，不想被人找到而已。”单娴说。
林舒眉沉吟一阵，对她们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赵沛航：“你一个人上哪找啊？人多力量大，我们陪你吧？”
舒眉张了张嘴，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电话竟然是曲芝华打来的。
她心头猛的一震。
“你们先回去吧，有什么情况我再联系你们。我得先走了。”
舒眉把汤慕泽的那辆宾利车也先打发回去，自己去门口招手打了辆出租车。
...
曲芝华住最近的法华丽嘉酒店，跟林舒眉的见面，就约在酒店的大堂吧。
跟以往一样，看得出她来的很匆忙，应该是下了飞机就直奔酒店，然后就打电话给她，约在这里见面。
以前她都还要女王出巡似的去酒庄看看，这一次更加干脆，连酒庄都不愿意去了。
舒眉踏进大堂吧，曲芝华刚呷了第一口黑咖啡，放下杯子就示意她：“坐吧。”
跟以前的口吻没什么两样，依然当她是个下属，而不是家人。
她对陆潜这个唯一的儿子也差不多是这样，还能奢求什么呢？
林舒眉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忽然发觉称呼变得有些尴尬起来，不知道该称呼妈妈还是阿姨，还是别的什么好。
“您怎么突然来了？”
“我找不到陆潜，你们有联系吗？”
林舒眉拧眉头。
曲芝华哼笑了一声：“呵，我就知道。之前我让陆潜回去做医生，不要抛头露面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是你们都不肯听我的，才闹到今天这样的局面。”
“什么意思？”
曲芝华摆出一份文件到桌上，问道：“这份股权转让协议为什么还不签，你不是就想要这个吗？签了它，你的愿望就实现了。”
林舒眉牢记之前舒诚给她的提示，说：“现在没有律师在场，我不能随便签署任何文件。”
“律师？我都不知道，你还找了律师。你不是要离婚吗？离了婚不就是要这个酒庄吗？现在都已经一一满足你了，为什么还要律师？”
“我只是为了保障我自己的权益。”
“说的好听，什么权益，不就是想要多要点钱吗？你要多少，开个价格，我现在就给你。”
林舒眉感觉自己像面对拿支票帮儿子打发穷酸女友的大佬妈妈，支票上是填一千万还是两千万都随她开口。
这场景要是来得早几年来就好了。
而且这样干脆、这样大手笔的风格，实在不像曲芝华。
她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陆潜到底发生什么事，可以跟我详细的解释一下吗？”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说到底，你不是就想要钱吗？你们林家一个二个都像附骨之疽一样，恨不得把我们陆家的血都吸光才肯罢休！说吧，你到底要多少钱才肯把我的儿子原原本本地还给我？”
林舒眉简直糊涂了：“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之前你说要离婚，陆潜为了满足你的要求，从我这里把酒庄硬是给要了过去。这是他为你争取的，我本来还想在手里再捏一捏，至少等他康复了，生活走上了正轨，我才能放心把这个东西交给你。其实你要不提离婚，我甚至想过将来把我手里的生意都交到你手里，可你就是这么迫不及待，跟你妈妈当年一样。”
儿时目睹的一幕，在脑海中浮现，化作一股腥甜的血突然冲上喉头。
“你怎么说我都可以，请你不要侮辱我妈妈。”
“哦？看来你也知道当年你妈妈的事儿啊，我还以为，那是陆凯风打算带进棺材里的秘密呢！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既然你也知道维护你自己的亲人，那陆潜是我生的，是我的亲生儿子，为什么你就不能将心比心的想一想，心疼心疼他？”
“他之前昏迷的三年，难道不是我在照顾？要谈心疼的话，那最艰难的那些日子里，请问您又在哪里，又做了些什么？”
“你那也不是为了他，你上回不是也说了吗？你是为了得到他的一个解释。”
“三年不离不弃，换他一个解释很奢侈吗？就算我不够资格，那我失去的那个孩子也有一半的陆家血统，难道也不够资格吗？”
“你不要再拿那个孩子说事儿！”曲芝华突然拔高了语调，“你就是用这件事作为要挟，来让他对你感到愧疚，好换得他为你做牛做马，甚至不惜放弃医生的工作，去搞什么直播，做什么饭菜！结果……现在弄得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
“那不是我让他做的，那是他自己的决定。他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完全有能力决定自己未来的走向，你为什么就没有想过，要尊重一下他的选择？”
“我不尊重她的选择，就不会同意你们现在离婚。甚至我就不会同意你们当初结婚！”
林舒眉愣了一下。
“难道我们结婚不是你的意思吗？”
曲芝华冷笑：“我是想要找人继承我的生意，但是还没有蠢到捉只老鼠进米缸的程度。高门贵女多的是，随便一个高学历、有涵养、家世好的女孩都可以胜任，为什么一定是你？那是因为陆潜就指定了结婚的对象，是你！”
林舒眉像当头挨了一记闷棍，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你说他指定要跟我结婚……是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吗？很可惜，我也没有答案。我猜他只是为了忤逆我，不肯听从我的安排，硬要拉一个人来跟我作对！既然跟谁结婚都是结，不如就找一个知根知底的，这块馅饼好巧不巧，就砸到了你头上。”
“噢，那倒是我占了你们陆家的便宜喽，我是不是应该感到十万分的荣幸啊？”
“荣幸倒也不必，你只要去把他给我找回来，劝他好好回去工作，帮他挺过这一关就够了。我不希望看到他出事……我每天在外面拼命的赚钱，或许是冷落了他，不够关心他，但我不希望看到他出事。”
“网络暴力的事，我们会想办法克服，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笃定他会出事。”
根据她对陆潜这个人的了解，这么一件事应该还不至于把他压垮。
“你还不懂吗？他连疼痛都感觉不到，遇到这样的挫折，只会把所有的负能量都积压在心里面，这是不正常的。
“他上中学的时候，他爸去世，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掉，照常去上学，上补习班，拼命的刷题，疯狂的画画……直到因为重症肺炎进了医院。那时候他就进过一次Icu了，心理医生说他过于压抑心里的悲痛，反而丧失了感受疼痛的能力，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好在出院之后，他像是奇迹般的痊愈了，还主动放弃了画画，考上了最好的医学院，立志当一位医生”
虽然对她而言，陆潜没能继承她的商业头脑而改学医科，但这已经是退而求其次最好的选择。
“他当医生是为了弥补当年他爸爸得绝症，他却无能为力的遗憾。但他自己其实一直以来都是个病人！现在又遇到这样的网络暴力，人又联系不上，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林舒眉握紧了身侧的手。
“他之前去外地参加一个颁奖，不在A市，现在应该已经回来了。从酒庄搬出去之后，他没有找到固定的住处，你知道他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是哪里吗？”
曲芝华又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张文件纸放在她的面前。
“我知道你对这份东西也会很有兴趣，这是他爸爸生前留下的遗产，他把名下所有的不动产几乎都留给了陆潜。如果陆潜没有忘记这些地方，他现在或许就在其中的某一处。”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他？”
“我去找他有用吗？”曲芝华讽刺一笑，“他什么时候真正听过我的话呢？或许就是被鬼迷了心窍，他只听你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去劝劝她，不管用什么方法，请时刻记住他是个病人。看在我们陆家可以不计代价的份上，让他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把自己的病治好，其它的一切都可以谈。”
看到那张不动产的清单，林舒眉才明白，为什么之前舒诚会说她跟陆潜之间的财产关系完全还没有掰扯清楚。
原来陆潜他爸爸去世之前给他留下了这么多的东西，果然就连贺兰山下林家原本的那个酒厂也赫然在列。
…
林舒眉照着列表上的地址，跑了A市她所有可以找的地方。
但房子不是空关着，就是已经租了出去。
陆潜显然并不在其中任何一处。
她实在跑不动了，回到酒庄，还没进门，姚叔居然急匆匆地迎上来：“哎呀，舒眉你怎么才回来？手机也关机了。”
“噢，手机没电了。”林舒眉精疲力竭地说，“是有什么事儿吗？”
“陆潜来了。”
她一个激灵：“人呢，在哪儿？”
…
不知该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还是该说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找了陆潜一天，没想到回家了，他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林舒眉觉得按照自己的暴脾气，又该不由分说上去给他一巴掌才对，但这回她实在是累得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潜果然就站在客厅里。天气渐暖，他只穿了一身休闲的衬衫和西服，远看还有些落拓不羁，但实际上精神好得很。
他看到她回来，就立刻快步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她，问：“你还好吗？这段时间的事有没有影响到你？”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林舒眉说，“你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大家都在为你担心啊？”
“是大家为我担心，还是你为我担心？”
林舒眉深吸了口气，那种筋疲力尽的感觉又上来了，都不想理会她。
“陆潜，你要是觉得这种把戏很好玩，你就继续玩吧，我不奉陪了。”
她转身要上楼，却被他拦下来一把抱在怀里。
“对不起眉眉，我不是故意让你担心。我去了趟杭州，今天刚刚回来。我带了礼物送来给你。”
“放开我。”她很平静，“你这样，我们没办法好好说话。”
陆潜不舍地一点一点松开怀抱。
“你最近住哪里？”
他没回答，执拗道：“我带了礼物给你。”
林舒眉这才留意到，他脚边有一幅油画，画框外包得严严实实的，就靠在墙边。
他将外面那层保护膜给撕开，露出里面的浓墨重彩，画面上是夕阳下的酒庄和他们现在所处的这栋房子。
“喜欢吗？”他问，“其实我之前画好了就想送来给你的，可是因为其它一些事情耽搁了。我以前……是不是也没有送过什么礼物给你？”
其实不用问，看她的神色就知道了。
“那么就把这幅画当作是一个开始，好吗？你如果不想挂在这个屋子里，挂在酒窖也可以的，那里有些太冷清太黯淡了，将来如果有访客来参观，装饰得漂亮一些总是没错。”
看来这就是他得到绘画金奖的那一幅作品了。
用得奖的作品去装饰不见天日的酒窖吗？
看得出他对这幅画是投入了很多感情的，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能获奖。
有时艺术创作不仅是靠技艺，更多的是靠感情吧。
可他绝口不提获奖，好像跟她能接受这份礼物相比，获奖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事。
只不过有人在技巧和观感上先肯定了他的画，他才有勇气拿来送给最重要的人。
陆潜……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过？
他也不提被人肉搜索，网络暴力的事。
林舒眉仔细观察他的神色，确实就像他妈妈说的一样，没有看出疼痛、纠结、愤怒之类的任何情绪。
有时候一切都太正常，反而是不正常的。
“陆潜...”
“我还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你跟我来。”

第40章 贵人香
林舒眉被他拖着走。
他是开车过来的，一辆崭新的皮卡。
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了这样一辆车。
下车的地方离酒庄不远，离海也不远。因为有殖民时期留下的许多欧式建筑，是游客们到A市来常常会去的景点。
她被陆潜拉进一间餐厅——确切的说是一家曾经的餐厅，看的出已经被废置了一段时间，但从布局和装饰上以及那个开放式的厨房，还是能看得出曾经的用途。
“这是什么地方？你拉我到这儿来干什么”
“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陆潜问。
林舒眉不明所以：“什么怎么样？”
“这是一栋20世纪初的小洋楼，德式建筑风格，以前的主人也曾经用它来经营一间餐厅，现在要转手，你觉得我把它盘下来，做我自己的餐厅怎么样？”
林舒眉按捺下内心的惊讶，看着他问：“你打算经营餐厅吗？”
难怪他开一辆皮卡车，是为了将来亲自挑货拉货方便吗？
“嗯，总要有像样的谋生手段吧。”他笑笑，“我毕竟不是真正的明星，综艺节目也好，直播也好，不可能永远有流量红利。不如趁现在，把流量变现。”
林舒眉看着他没有说话。
“其实我本来只是打算做一个家庭式的餐厅，就在酒庄里面，这样将来参观酒庄的客人，在品尝葡萄酒的同时，也可以有地方吃饭。但现在我们要离婚了，这种设想似乎就变得不是那么方便。所以我选了一个离酒庄不是太远的地方，从这里过去也就10分钟的车程。我希望今后餐厅的餐酒，都由你的酒庄供应，这样我们可以做邻居，还可以做生意上的伙伴。餐厅里可以设置专门的葡萄酒展示柜，把酒庄的明星产品放进去，这样酒庄就有了一个对外展示的窗口，也不需要另外再设门店。”
他知道她近来频繁地接触汤慕泽，有意尝试进口葡萄酒的代理生意。在找下级经销商合作，面朝最终消费者的时候，最好是有门店或酒柜做展示。
他在偌大的空间里来回走动，墙壁归拢回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栋楼就觉得他很符合我心目中的Dream house，后来再仔细看，发觉他有点像我们住的那栋房子。大概很久以前我就曾经设想过，要在那个房子里，开一个餐厅，还有自己的画室。”
他转过来看她，“房子里还有你。”
林舒眉抬起头看着这栋建筑里的穹顶和半圆形的拱门，确实有一种时空流转、似曾相识的感觉。
陆潜弄错了，这栋房子，不是像明珠酒庄他们的住处，而是像他少年时在贺兰山下住过的那栋房子。
有雕花的铁门和葱葱茏茏的花木，还有秋千，地毯和糖果。
“你打算自己做厨师吗？”
“一开始应该足以应付，到后期如果生意不错，肯定要请专业的主厨和管理者，最后我大概就沦为吉祥物了。”
他倒是对自己的定位十分清晰。
林舒眉摸着斑驳的墙面说：“装修可能需要一大笔钱。”
“是啊，所以我想能自己来的就自己来。”他走到她伫立的墙边，“这一面墙还有对面的，我都打算自己用手绘来填满。”
“手绘？”
“是啊，就是自己来画。其实也不算很大的工程，我想我应该能搞定。其他的资金我会去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你一定想不到，我爸爸去世之前给我留下了一些房产。”他像是自嘲的笑了笑，“要不是这次离婚整理名下的资产，我还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富有。”
果然。
林舒眉却越发感到奇怪：“你之前也不知道你爸爸给你留下这些的财产吗？”
他摇头：“我不确定知不知道，但现在我脑海中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忆，我一直以为所有东西都在我妈妈那里。所以在财产的问题上，我并不是有意瞒你。”
“我不是跟你说这个。”她有些烦闷的摆了摆手，“我只是以为……算了。”
她只是以为陆潜失去的记忆只跟她和卜寒青有关。
陆潜还目光灼灼的盼着她答复，到底是不是喜欢这个地方。
林舒眉找到一把落满了灰尘的椅子，轻轻用手拂了拂，就坐了下去。
她仰头看陆潜，问他：“最近发生那么多事，网络上说的那些话，你真的无所谓吗？”
他神色平淡，也拉了把椅子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你也知道，我从醒过来就不是太关注外界的事情，几乎不太看那些东西，就连直播也只是想要帮酒庄卖酒和宣传而已。其实很多事就是这样，你不看不听，它就没有办法影响你。我知道他们在背后说些什么，但我也没有办法去反驳，去澄清，因为连我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了。”
“陆潜...”
“眉眉，你相信我吗？你相信我不是那样的渣男，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也没有那么不堪的过去吗？”
林舒眉说不出话了。
过了好久，才说：“我不知道。”
她的确曾经是最不愿相信他是个自私冷漠的渣男的人。
假如仅仅只是不够爱她，那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状。
有情人，终成眷属；无情的，终成怨偶。
就像他们的父母那样。
她不想步他们后尘。
尽管她有过心动，有过温暖美好的回忆，但那些都跟他无关了。
其实只要婚姻到期，他大可自由追求他想要的感情。
他只是不应该在没有画下句点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开始另外的华章。
他欠她一个理由，欠他一个答案，就这样不声不响的离开，是比两人真刀真枪正面冲突更难以接受的结局，成为她始终无法想明白，也放不下的心结。
兵临城下，信任崩塌，不过就是一刹那的事情。
他的记忆如果永远也恢复不了，那么这个心结也许就打不开了吧？
陆潜猜到了她的答案，也只是笑笑：“没关系，反正连我自己也不知道，那别人怎么说也无所谓了。”
哪怕全世界的人都不信他也没关系，只要他最在乎的那个人信他就好。
可如今连这点也成了奢望。
他曾经觉得失去了过去的部分记忆，或许是老天对他的恩赐，补偿他不能在她身边的这三年。
然而如今他才发觉，那不是恩赐，而是诅咒。
“眉，我们做不成夫妻，还可以做朋友的，对吗？或者不做朋友，从生意伙伴开始做起，好吗？”
骄傲如陆潜，从不见他这样低声下气地向什么人提过要求。
他现在说想跟她做伙伴，做朋友。
她想起夏日的窗边，从冰箱里翻出最后一个草莓冰淇淋递给她的小哥哥——
喏，给你，别再哭了啊！
舒眉深吸了口气。
“陆潜，我们谈个条件吧。”
既然要做生意，必然要把条款摆到台面上来谈。
在商言商。
他抬起头：“你说。”
“你这个餐厅的装修费用由我来出，就当是入股，你爸爸留下的不动产你暂时不要动了，免得离婚财产清算的时候又说不清楚。”
陆潜眼睛里有光采渐渐亮起：“你说真的？”
“别急，我还没说完。”她继续道，“葡萄酒我也可以供给，不管是酒庄自产的还是欧洲进口酒，你可以根据你的客源需求来决定要什么价位的酒，我这里选择都很多。酒品的展示柜，我可以按照市价付你租金。”
他点头。
“但我有条件。”
“你说。”
“你身体现在这个样子还没有完全康复。”她想起曲志华说的，把他当成一个病人，“你必须要定时去看医生。”
“我已经好了。”陆潜簇起眉头说，“我还在坚持做康复治疗和定期的复查，这个你可以放心，我心里有数。”。
就算不做医生，这样的医理常识还是会遵守的。
然而林舒眉说：“那不行，你必须去看我给你找的医生。”
“眉……”
“不行那就别谈了。”她作势起身要走，陆潜拉住他。
“我答应你。”他说。
林舒眉松了口气，继而又问：“你最近住在哪里？”
没想到陆潜指了指楼上：“就住这儿，又近又省事儿。”
“为什么不让赵医生介绍的中介给你找房子？”
“中介靠得住吗？现在人肉搜索这么厉害，就要留下一点痕迹，总能被他们找到的。我不怕什么，反正我也不记得，但我不想被莫名其妙的人打扰到正常的生活，更不希望这样的事情会影响到你。”
也不是没有道理。
林舒眉上楼看了看，倒是挺干净。
“你的那幅画我已经想到要挂在哪里。”她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白墙，“这个位置正好对着酒庄，挂那幅画应该正好。这个餐厅不如就做成艺术餐厅吧，跟它的外观气质也很搭，可以请专业的室内设计师来看一看。”
画廊和餐厅相得益彰，再加上酒庄直供的葡萄酒，应该会吸引很多文艺青年和游客来打卡，这么一来，餐厅的定位也已经有了大体的概念。

第41章 芭芭罗莎
林舒眉请单娴吃饭。
“谢谢你之前关心我和陆潜，还专门跑一趟去找他。”
“没什么，我也是听到医院里面的闲言碎语，又听说他就住在赵沛航那里，才忍不住去看看。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这样的语言暴力会对别人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你以前也遇到过？”
“我朋友遇到过。其实陆医生不也是吗？当初医院传的沸沸扬扬，人人都说他跟卜医生有染，谁又亲眼看见了？再说的严重些，他要不是为了逃避这些流言蜚语，大概也不会出那场车祸了。”
舒眉沉默了一阵。
“所以你才在那之后离开骨科，转去了肿瘤外科？”
“差不多吧，有这个因素。但其实到哪里也都差不多，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嘴长在别人身上，管是管不住的，也只能独善其身而已。”
舒眉举杯与她相碰：“敬独善其身。也还是要谢谢你。”
有她这样的同事和朋友，也已经十分难得。
“不要一直谢我了，怪不好意思的，你刚才不是说还有事想找我商量吗？是什么？”
林舒眉斟酌了一下，说：“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认识的心理医生？”
单娴愣了一下。
“心理医生，谁需要，你吗？”
“不是我。”她略顿了顿，“是陆潜。”
“他怎么了，为什么需要心理医生？”
“可能是PTSD，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之前赵医生跟我说，像他这种病人，经历过重大的灾难和抢救，创伤后应急可能比一般人要来的晚，但并不等于没有。当时我还心怀侥幸，眼看他身体都康复了，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就没太往心里去。”
“那现在呢，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最大的事，可能就是我们打算离婚吧，大概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把他之前就隐藏的一些病症都激发出来了。现在他心理上就像没有痛感，连网络暴力这样的事情，他也不放在心上，好像把自己隔离在一个单独的世界里。我不敢确定，毕竟我不是专业人士，只是听他妈妈说，他以前好像也出现过心理方面的问题，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单娴点点头：“虽然我也不懂心理学，不过从我工作的经验来看，如果感觉不到疼就不知道自己生病，这样其实是挺危险的。”
“嗯，所以我才想找一位新专业的心理医生，让他去做治疗。”
“他肯吗？”
据她所知，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精神上或心理上会有什么疾病和缺陷，听到要看心理医生，第一反应都是抗拒。
“连哄带骗，不肯也得肯了。”
毕竟他们俩有言在先，她只能寄希望于陆潜会乖乖遵守承诺。
单娴想了想：“他们以前的‘骨科三杰’除了陆潜和赵沛航以外，还有一位齐晖医生，不知道你还记得吗？我还真知道一位，不过”
林舒眉点头：“我记得他。陆潜出事后不久，他好像也从骨科调走了。”
“嗯，没错。齐医生有个妹妹是心理学博士，毕业后一直都在做心理医生。虽然我也没跟她打过交道，但联络一下预约试试，应该不成问题。”
“那太好了，你有齐医生的联系方式吗？我可以打电话亲自跟他说。”
单娴拿出手机：“这是他微信，他知道你是陆潜的太太，应该会直接通过的。”
林舒眉稍稍松了口气。
有了合适的心理医生，接下来就只是把陆潜带过去的问题了。
微博上的网络暴力果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的平息了下去。
也许身边的人还是会在背后指指点点，但终究不像之前那样声势浩大，不刻意去想去听去看，还不至于影响生活。
陆潜身体机能康复的不错，所以康复治疗已经结束了最后一个疗程，电视台的真人秀也已经结束了第一季的录制，他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除了去厨艺教室，就是在那个将要被改造的餐厅里面。
他找了室内设计师来给内装做方案，由于这个地方之前也做过餐厅，所以装潢不需要大动干戈，加上本来墙壁的部分就由他自己完成，所以工程量也不是特别的巨大。
看到林舒眉，他总是很开心，拉过她，说：“眉眉，你来的正好，帮我看看楼下的壁灯用什么款式比较好？”
舒眉环顾四周，不得不说，老板才是最好的员工，在他这样积极的推进之下，餐厅已经初具雏形，这时候再看那穹顶和拱门，都跟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样
“我不懂这些，你决定就好。”她忍不住用手去摸墙上斑驳的痕迹，“这两面墙你什么时候刷？”
“怎么，你想帮忙吗？”他像是看透她的心思，笑吟吟道，“是不是迫不及待想要乱涂乱画？”
林舒眉心头又是猛的一震。
“怎么了，干嘛这样看着我？”
他仍旧没有想起来。
舒眉拧过头去，“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可能画不完罢了。”
“那你来帮我啊，我知道你也有美术功底。”
他看到过她在白纸上手绘想要的酒标效果，那样的手法一看就是曾经接受过绘画训练的。
她的审美也并不差。他们婚后住的房子奢豪如城堡般的外观和内装，虽然都是他妈妈的手笔，但家里大到家具风格，小到摆件配色，都是她一手包办的。
开始的时候大概是为了气他，很俗艳，后来其实都很有家的味道。
哪怕连一盏小灯都选得很别致。
不，等等……
陆潜忽然意识到，这些事本都不在他的记忆里啊！
婚后跟她相处的点点滴滴，不都因为他根本想不起她是谁而成了空白吗？
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这些细枝末节的记忆都不知不觉回归了本位？
他没有刻意去回忆的时候，反而自然而然地就这么跑了出来！
见他脸色不对，舒眉忍不住问：“哎，你没事吧？”
他摇头：“没事。”
“你之前答应我的事还没有兑现，记得吗？”
“你说看医生的事？记得，你要找的医生已经找好了吗？”
她点头。
单娴介绍给他的齐晖医生，她已经联系过了，他妹妹齐妍果然是已经执业多年的心理学博士，她也已经为陆潜预约好了时间。
想象中的抗拒并没有出现。
陆潜很平静地跟着她来到心理咨询室楼下，似乎也已经猜到，她是要带他来做什么。
“是齐晖的妹妹齐妍医生吗？”
“你知道？”
陆潜笑了笑：“以前我还跟齐晖一起在骨科工作的时候，她刚毕业，一起吃过饭，讨论过将来的职业规划。其实那时候她就已经笃定要当心理医生了，她导师在业界名气很大，办公室就在这里，所以我想她应该是继承了她老师的衣钵。”
“陆潜...”
“你不用解释，舒眉，我相信你。”
她是为了他好。
其他的人，包括他亲生母亲，说什么为了他好之类的说辞，他都未必能够接受。
但林舒眉不管为他做什么，都一定是真心为他好的，他都知道。
其实从知道有那个孩子开始，从他们真正提出离婚开始，他想的都是今后要全心全意守着她，爱护她，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
哪怕没有婚姻，没有丈夫的名分，也不要紧，让他守着她就可以了。
她在他床畔守候的那三年，值得他以余生相换。
可每当他付出50分的时候，她就付出60分；他付出60分的时候，她便付出70分。她从不欠人人情，哪怕是在感情上。
他觉得自己对她的好，永远也比不上她对他的。
所以现在，他如果连她的好也不肯领受，未免太不识好歹了。
就算以后真的不再做医生，他也不想再做一个病人。
他要健健康康，完完整整地来爱她。
...
陆潜刚结束康复治疗，又开始接受心理治疗。
林舒眉把这个消息告诉曲芝华，她只是很平静的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也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
“明天早上有没有时间？到S&S律师事务所来一趟。”
S&S律师事务所正是舒诚所在的律所。
林舒眉到那里的时候，曲芝华果然已经在等了。
舒诚向她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桌上摆的还是明珠酒庄的股权转让协议。
“这份协议，我相信之前陆潜已经给你看过了，他是想把它当做离婚的财产分给你，所以特意从我这里要过去的。没有必要，我现在把它直接送给你。”
林舒眉感到意外，不解地看着她。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说过了，关心陆潜的人不是只有你一个，我有我的方式。这个酒庄是我名下的财产，不是陆潜的，可以不参与你们离婚财产的分配，现在当是我完全送给你。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想过在财产上为难你，我只是想把它当做一种奖励，当做一个条件，让你帮我。现在酒庄到手了，你也别高兴的太早，创业的艰辛，现在才刚开了个头呢！今后这个酒庄就跟我没关系了，我不会落井下石，但也不会给你雪中送炭，所有的麻烦都只有靠你自己去解决了。”
林舒眉平静的签下名字：“谢谢，我知道了。”

第42章 果若
看着桌面上堆满的纸质账本，林舒眉才明白曲芝华所说的创业的艰辛指的是什么。
由于涉及股权的转让，在内审和外审的程序上，都要把以往的账目再重新梳理一遍，而之前的账目都没有进行信息化，全都是写在白纸黑字上的符号。
林舒眉只能召集所有懂一点财务知识的员工，一起把这些账目全部再重新过一遍。
“我知道大家很辛苦，但如果只要出现一点问题，有的流程就要全部从头来了。很快又到第一批葡萄采摘的季节，到时候我们会非常非常的忙，所以希望在那之前把这些账目全部都整理清楚，录入电脑，今后就不需要再这么大动干戈了。”
时间过得真快，去年酿坏的第一批酒还放在储藏酒窖里，没有动过，转眼就到了今年要采摘葡萄下厂的季节了。
令人惊喜的好消息也是有的。
当她再次从橡木桶里取出那些被充了两边二氧化硫的葡萄酒时，意外地发现，经过将近一年的时间，酒体中多余的二氧化硫终于挥发掉了。
原本褪色成桃红色的干红葡萄酒恢复了应有的紫红色，葡萄酒的香气也回来了，像久病一场的人终于痊愈。
她爸爸总算有一件事说对了，就是应该给酒一些时间。
舒眉喜出望外，立刻联系苏正宇，请他帮忙做一个宣传，让之前想要从酒庄买酒的人知道有这样一批曾经有瑕疵的酒如今已经可以流入市场去卖了。
上回综艺节目引发的网络暴力事件，让苏正宇对陆潜和林舒眉一直抱有很强烈的愧疚。正好有这样的一个机会让他将功补过，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有之前明星厨房这个综艺的余热，再加上流量明星和老牌影帝天后在酒庄的明星藏酒，林舒眉相信这批酒卖出去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订单进来，一口气将她原本有瑕疵的这批酒全数定下。
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
她忍不住打电话去跟苏正宇道谢，没想到苏正宇比她还要惊讶：“我们台内的宣传栏目和广告都还没有投放啊，已经有人下了订单吗？”
咦，竟然不是电视台的宣传效果吗？
这位买家之前从未从他们酒庄买过酒，林舒眉看不出对方的背景和来历。只看公司名，似乎不是餐厅，也不是下级代理商。
汤慕泽说：“这样不是挺好吗？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背景，总是帮你解决了一件大事，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确实是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
林舒眉感觉到这一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汤先生，不会是你做的好人好事吧？”
汤慕泽笑笑：“我还没有做好事不留名的美德，尤其是帮你，既然帮了，总要让你知道是我的心意呀！”
“你别拿我说笑了。”林舒眉将鬓边落下的碎发别到耳后，装作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汤慕泽也很懂得分寸，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她：“这批酒卖出去之后，会有更多的流动资金。之前你想代理的意大利那个品牌的酒庄已经答应把品牌给你代理，只是一个货柜至少是2000箱酒，资金的投入方面可能比较大。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2000箱红酒意味着7位数的资金投入。
对如今的酒庄来说，没有了曲芝华那边的资金支持，要一下子投入这么大笔钱，风险可谓不小。
但代理进口的葡萄酒本来就有库存和现金流方面的压力，跟酒庄自产酒是不一样的。
汤慕泽是一直鼓励她用这种方式把代理生意先运作起来。
如今卖掉了第一批质量的酒，价格还比预先想的要理想，林舒眉心里也有了些底气，当机立断：“那就签合同吧。”
敲定了这几件大事，又完成了酒庄产权方面的转移，舒眉一下子，放松下来，昏天暗地的睡了个好觉。
她关掉了手机，切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把这一年甚至这三四年来没有睡好的觉，都给一口气补了回来。
最后她是被饿醒的。
以前偶尔也这样放纵的睡过觉，但惦记着医院会打来电话，总是睡得不够沉。那时顾想想还在酒庄里，也总会把她叫起来吃饭，现在没有人叫她了。
她睡醒一觉，感觉饿得连下楼的力气都快没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一圈还是只能向肚子里的馋虫投降，强撑着爬起来。
楼下大门忽然传来响动。因为完全对时间没了概念，拉着窗帘的房间又一片漆黑，她甚至不确定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以为是进了贼，立刻随手抄起放在床边的一根铁棍，蹑手蹑脚的走到房间门口。
这是她一个独生女人自己住了这么多年，专门拿来自我防卫的武器。
幸好直到今天一直都没有用上过。
难不成现在就要给这个铁棍开光了吗？
她手心冒出汗水，逼得她更紧的握住铁棒。
她光着脚走到门口，不敢动静太大，只能轻轻的拉开房门。楼下的人似乎已经打开门走了进来，也跟她一样，轻手轻脚，似乎生怕惊动了这房子里的人。
林舒眉背贴在墙上，一手紧紧握着铁棍，一手打开了手机，预备要报警。
她安静地等着楼下的人，翻箱倒柜或是从楼梯走上来，她就正好挥棍打爆他的脑袋。
然而预想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进门的人在楼下就停住了。悉悉倏倏的动静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她听到锅碗瓢盆被翻动的声响，纳闷地想这人莫不是以为她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放在厨房里吧？
内心天人交战，她考虑着到底不要孤注一掷冒险下楼，却闻到隐隐约约传来的饭菜的香气。
这味道像是樟茶鸭，还有盐酥鸡翅，还有什么鱼煲的汤？
她肚子叫的更厉害了，感觉楼下的人都能听到。
真是见了鬼了，还有贼在她这里烧饭做菜啊？无非是之前看了综艺节目之后，阴魂不散的粉丝到实地来找存在感来了吧？
但这样想着，心中的恐惧总算减少了一些。她踮着脚，拖着铁棍走到2楼的围栏边上探头往下看。
“你在干什么？”
她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就看到陆潜站在楼梯旁边，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她真是……恨不得拿手中的铁棍不管不顾的照他的脑袋敲下去！
“你差点把我吓死，你知不知道？”
“对不起，我没想吓你，只想上来看一看你醒了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在睡觉，还有你怎么进来的？”
“你手机关机联系不到人，我问了姚叔，他说你这两天在家里休息。其实我昨天就来过了，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今天想着你再怎么也该醒了，醒来肯定很饿，所以就带点吃的来给你，你楼下大门的密码锁没有改，我就直接进来了。”
他抬手指了指楼下。
说是要离婚，他也已经搬出去了，但她并没有立马就将密码锁的密码改掉。
他是不是可以当做她其实并没有那么狠心地想要把他从生活中完全剔除出去？
他简直是捕风捉影地说服自己，舒眉还爱他。
林舒眉本来觉得应该再硬气一些，直接赶他出去——拎着他的樟茶鸭，还有盐酥鸡翅，还有鱼汤。
可是光这样想一想那些美食的名字，她就张不开这个嘴。而且肚子也正好在这时想表示抗议般发出超大的声响——咕噜噜。
陆潜果然听见了，勾唇笑了一下。“东西都是现成的，我已经热好了，下来吃吧，饿得太狠了，对胃不好的。”
…
林舒眉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骨气都在美食面前见了底。
陆潜带来的果然是樟茶鸭和盐酥鸡翅，另外还有一小篮子他自己烤的面包。每一只都拳头大小，什么馅料都没有，表皮却烤得脆脆的，撕开正好能看到酵母发酵后，在面团里留下的气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厨艺教室的老师刚开始教烘焙，我试了几次觉得这种口味的面包，餐前配葡萄酒也刚好，就想带来给你尝尝，让你给我提提意见。”
舒眉状似漫不经心地撕扯着面包的纹理，其实是舍不得一口气吃完。
大概是怕她睡得太久，起来之后吃太干的东西胃不舒服，陆潜还特地给她煮了一碗热的汤粉，用的是窄而软的金边河粉，汤头用的就是鱼汤，上面铺着炸过的辣椒，鹌鹑蛋和牛肉。
不知是因为鱼汤熬得太好，还是因为加了些泰式的香料，一点鱼的腥气都感觉不到，一口汤粉下去，舒眉感觉旷了许久的嘴巴和胃都得到了安抚。
那种热辣又熨贴的感觉，冲得她想哭。
“好吃吗？”他还偏要问。
她不得不点头。
陆潜又露出有点孩子气的笑容：“这都是我在餐厅开业的时候打算推出的菜式，不想太复杂，又想接受度高一些，就在很多原本的菜市上做了改良。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所以一直想找人帮我试菜，别人可能会恭维我，但你不会。”
好不好吃，她的反应都表现在脸上。
林舒眉白了他一眼，继续划拉着碗里的河粉和牛肉。
“你这量也太大了，一碗河粉放这么多牛肉，不怕亏本吗？”
“在餐厅里当然不可能放这么多，这是专门为你煮的plus版本，你想要多少牛肉、多少鹌鹑蛋多少鱼丸，都能满足你。”
她又轻哼了一声：“我才没有这么大的胃。”
话虽这么说，一整碗河粉还是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第43章 黑珍珠（1）
“陆潜，你妈妈把酒庄的产权送给我了。有公证和律师见证，签好了合同。”
酒足饭饱，心情不错，她觉得还是应该跟他说一声。
“嗯，我知道。”
之前她就打算把酒庄送给林舒眉的，现在不过是由她妈妈亲自完成最后这一步而已。
网络暴力的事情平息之后，母亲跟他打过电话，言辞之间对他的现状还是不满，但至少不再强势地要求他立刻做回医生，甚至还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他觉得这样也好，至少可以修复一下之前她们婆媳之间剑拔弩张的恶劣情形。
“还有啊，我之前充了两遍二氧化硫的那批酒，终于卖出去了。”
陆潜正泡在水池里洗碗的双手一顿，问道：“卖给了谁，那个汤慕泽？”
林舒眉有点惊讶：“你为什么会联想到他？”
其实这个问题不该问陆潜，连她自己刚听说有人下了订单的时候， 第一反应也是汤慕泽。
“他最近跟你走的那么近，本身又是做葡萄酒进口生意的，会下订单买你的酒也不奇怪。”
“是吧，连你也这么觉得。我当时也以为是他，可是我去问了，他又说不是。”
不管是不是，这个汤慕泽都像没安好心。陆潜冷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林舒眉啧了一声，“你会不会聊天，什么非奸即盗？我又不是刚出社会的小姑娘，也没有什么钱，人家图我什么呀？”
陆潜已经收拾好了厨房和碗筷，擦干净双手，转过身来对她说：“别忘了，你现在有一整个酒庄在手里，积压的酒也卖出去了，既有不动产又有流动资金，可不是没有钱。至于姿色……”
他随意地坐到餐桌上，倾身凑近她：“我觉得很漂亮，就一定有其她人也这么认为。”
其实这才是他最担心的。林舒眉好像一向对男女之间的感情不是很敏感，身边有异性接近她，有心讨好她，她可能也不当回事。
之前有赵沛航，现在又有这个汤慕泽，跟她认识都不是一两天的时间了。
他自己不记得跟舒眉小时候的情谊，她那时年纪太小，可能也没有什么印象。
如果他们俩的缘分从结婚时算起，那这个汤慕泽跟她认识还要算在他们俩之前。
这么一想，他心头的酸意就怎么冒也冒不完。
偏偏林舒眉还说：“就算有人欣赏也不错啊，我也才20多岁，刚刚离了婚，总不可能孤独终老吧？这回我要好好找个男人，不只是要高富帅，还要始终把我放在第一位，能好好照顾我的。”
“那我就可以做到，你不要找其她男人。”
林舒眉瞥了他一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在你今天带来的东西这么好吃的份上，我就不跟你吵架了。我要出去转转，你走不走？”
陆潜一把拉住她，力气大了些，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林舒眉下意识的往后仰，皱着眉头说：“陆潜你别得寸进尺啊！”
“不是要出去转转吗？我陪你去。”
临近葡萄采摘的季节，林舒眉最常逛的地方就是葡萄园。观察葡萄的成熟情况，越接近采摘的状态，越要仔细，甚至还要每天尝一尝，这是酿酒师分内的工作。
葡萄园的果农很久都没有看到陆潜了，这会儿又见他陪着林舒眉一起来，都热情的不得了，围着他问长问短。
林舒眉怕他们又提到之前网上那些不负责任的话题，没敢多待就拉着陆潜出来了。
“你真是耽误事儿，回去回去！”她满脸嫌弃地赶他走。
陆潜不肯走：“要说业务的话，你也不止葡萄酒庄啊，餐厅你也有股份，怎么不见你关心？”
“餐厅不是有你盯着吗？”
其实她也不是不关心，只不过在餐厅这一块儿她实在是外行。
都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她既然看不出什么门道来，还是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就好了。
她只关心那两面墙：“你的墙都已经刷好了吗？”
“我知道你要问这个，所以今天也打算带你去看看的。”
陆潜做事的效率很高，这也没多长时间，餐厅的装潢就已经完成了大半。
底楼最大的两面墙果然空着，只刷了最简单的底色，一块是接近黑色的深蓝，一块是纯白色，就像两幅材质不同的巨型画布。
虽然林舒眉早就认清了自己没有艺术天赋的残酷事实，但看看这两块这么干净巨大的画布摆在眼前，居然还是生出几分创作的冲动。
“你到底打算画什么，想好了没？”
陆潜站在白色那堵墙的前面，说：“这个方向朝着酒庄，就画酒庄的风景吧。你后面那一堵墙我还没有想好，随便发挥做涂鸦墙也不错。”
林舒眉眼睛一亮：“涂鸦的意思就是画什么都可以，对吧？”
“还是要先在墙面画大样，再上色，否则丙烯的颜料一旦画错要覆盖会很麻烦。”
他那幅精细的画作，还有事先在纸上打好的小样。
林舒眉一听就有点偃旗息鼓：“啊……这么麻烦？”
“也不算很麻烦。你想画什么？我帮你勾好大体的轮廓，然后你来涂色；或者你自己先把轮廓勾好也行，用粉笔很简单的，你不会我可以教你。”
林舒眉觉得他说了半天就是在等这一句不会我可以教你。
不过她看到了他纸上的小样，确实画的很漂亮，做她的老师也够了。
画酒庄风景的那一面墙，其实小样就跟他先前获奖的那幅油画的构图差不多。如果这栋小楼一半做餐厅，一半做画廊，那么那幅画和这块墙壁，就是真的相得益彰了。
这让整个餐厅看起来真的像葡萄酒庄的餐厅一样。
陆潜说：“你要不要试试？打样用粉笔，很简单，不用有什么负担。”
林舒眉看着他递过来的粉笔，一不做二不休，脱掉外套系在腰间：“来！”
她顺着半人高的梯子先爬上去，四下看了看方位，大概构思了一下想要的画面，着手打算起笔。
回眸看了看，陆潜还站在她梯子旁边，仰着脸看她。
“你盯着我干什么呀？去，画你的去！”
“我怕你会摔下来。”
她像是听到好笑的事：“你放心，我小时候能爬房顶、爬树、爬两米高的草料堆上去，就算你摔下来我也不会摔下来。”
陆潜还是不放心，干脆席地而坐：“你画吧，万一摔下来，我接着你。”
舒眉赏了他一记白眼，把目光挪回到墙壁上，懒得管他了。
她的确灵活又有大局观，虽说是涂鸦，却不是杂乱无章的，仍有她想要表现的主题。
陆潜眼看着她勾勒出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酒瓶和酒标，由近及远的透视效果，加上旁边那些多姿多彩的星球和鬼马外星生物，整面深蓝色的墙就像悬浮在浩瀚宇宙中的美酒世界。
这大概是她的梦想幻化出的乌托邦吧？
一下午的时间就这样慢慢流淌而过。
“画好了！”
她从梯子上两步就蹦到地上，拍了拍手，仰起头满意地看着墙上勾勒出的大样。
也没有想象中难嘛！
陆潜递给她一杯刚泡好的柠檬水，微酸，解渴，她一口气喝完。
回头看身后那堵白墙，还是空白无一物的。
不由就有些小得意：“你要画的那么复杂，不知多久才能画好，可不要耽误餐厅开业。”
他笑笑：“你先把你要画的画完，我这面白墙可以先空着，开业以后再画也可以。”
她轻哼一声，临走的时候还不放心：“你不要乱动我的底稿，我明天再来接着画。”
“你什么时候有空了，或者想画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来。”
他拿出一串钥匙交给她：“这是餐厅的备份钥匙，给你这位股东保管。”
她将信将疑拿过来，晚上回去做梦，都梦到那片浩瀚星空，她自己也徜徉其间，轻飘飘的，一觉到天明。
听说一面墙快的话也要画一两周，她决定一鼓作气，既然陆潜放心把这块墙壁交给她，就不能让他看扁。
而且要比他画得快，先完工。
这该死的好胜心！
陆潜一开始是真的很担心她会从梯子上摔下来，但后来领教了林女侠的身手，也就渐渐放心让她自己待着。
没人看着还更利于她的创作发挥。
结果她好不容易描完了轮廓，开始准备填色了，就看到一夜之间白墙上已经用浅色的粉笔画好了酒庄实景的轮廓！
她气冲冲地抓住陆潜：“这个！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他轻描淡写。
“一晚上能画这么多？”
他笑笑：“我现在是不能熬夜，否则这整面墙，我熬三个通宵也就差不多了。”
“你……你这是作弊！”
他就住在这里，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我不是也给了你钥匙？欢迎随时来作弊。”
林舒眉一下子充满警戒心：“不用了，我就正常速度也能赶超你。”追加一句警告，“你不要熬夜。”
万一熬夜进了医院，又得花钱。他们现在还没正式离婚，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两人的婚内财产！
说到离婚，财产的罗列好像已经差不多明晰，她该跟陆潜说一声，找个时间到律所去一趟。
她回过头看他。
他们俩一人一把梯子，背对背地在两堵墙面前勾勒各自要画的图案。
陆潜用笔蘸着调色盘里的颜料，画得十分精细。
实际上他也时不时会转过来看看她，但她专心时也浑然不觉，一心沉浸在她自己那个天马行空的世界里。
正好这回她也扭头看他，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回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就撞上了。
这种感觉有点奇妙，
像小时候跟小伙伴一起做作业的时候，暗中较劲，又想看对方的答案是不是跟自己的一样，会不会比自己的好。
她以为自己的偷看被抓住，恶形恶状地瞪他一眼，又赶紧转回来，还要心虚似的伸展开两臂去挡住自己的画，不让他看。
陆潜忍不住笑，她这样的孩子气，竟然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时候……
他突然意识到，他又想起了记忆中原本没有的东西，而且是和林舒眉有关的事。
本来是很模糊的场景，他用力去想，又一下子清晰起来。
然而过于清晰的画面，突然在脑海中膨胀，不仅让他看不清事情的全貌，而且脑袋急剧膨胀得像要裂开了一样，像迎面砸来数不清的混凝土块，明明看到了，但躲闪不及，还是被砸得头晕目眩。
林舒眉听到她手中的颜料盘落在地上的声音，才转过头，看到的就是陆潜几乎从梯子上摔下来的惊险一幕。
“陆潜！”

第44章 黑珍珠（2）
林舒眉眼疾手快从梯子上跑下来，还是差一点就来不及，幸亏门外刚好进来一个人，快她一步先扶住陆潜。
“汤先生？”
汤慕泽朝她点点头。
黑雾散尽，陆潜重新睁开眼睛，眼前是熟悉的神色——舒眉明明焦灼，明明关心，却故作冷淡。
背后是墙上没有画完的画。
这样的场景，他盼了好久，最近都只在梦中出现，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大概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不是梦，他伸出手去，在最熟悉漂亮的眉眼间轻抚，被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开。
“别动手动脚的，清醒点了没有？”
听出她语气里的羞恼，陆潜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人在。
竟然是那个汤慕泽。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抱歉，我是为了来找舒眉的。酒庄的人说她最近常到这个餐厅来，我就过来看看。”
没想到刚好碰见他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你现在怎么样，好一点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陆潜撑着身体坐起来：“我没事，谢谢关心。”
汤慕泽站起来，看了林舒眉一眼，说：“你们聊，我到外面去抽支烟。”
陆潜看着走到阳台上去的背影，问道：“他来找你干什么？”
林舒眉横他一眼，说：“你就别管别人的事儿了，先管好自己吧！你这样动不动就晕倒，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叫你晚上不要熬夜，你就这么想赶在我之前把这幅画画完吗？”
头晕大概跟近来回忆频繁闪现有关，但既然她都已经这么认为了，陆潜到了嘴边的解释又咽了回去，附和她说：“对不起，不知不觉就画到很晚了，我不是故意要熬夜的。”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的身体。”
他最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现过头晕和头疼的症状——至少据她所知的是没有。如今不过画两堵墙的手绘画而已，就又累成这个样子。
“你最近有没有定时去齐医生那里？他的诊断又怎么说？”
陆潜点头：“最近每周都去，进展还好，具体的诊断结果你可以见到她的时候当面问她。”
“我怎么问啊，医生有保密义务的，不能泄露病人的病情，这是职业道德。”
“家属除外。”陆潜提醒她，“你是家属。”
林舒眉深吸了口气：“陆潜……”
“离婚的事，我这几天已经收到了律师的电话，餐厅和酒庄的产权归属和变化，是我们婚后财产分割的最后一步，现在应该比较清楚了。等你有时间，我们就去把协议签掉，然后去办最后的手续。”
他看着她：“现在，能不能先说点别的？”
难得见她一面，本来气氛也不错的，他不想只跟她讨论离婚。
“你想说什么？”
“下个星期就是月初了，我约了齐妍齐晖兄妹俩来试菜。你还有没有想约的朋友？可以一起来，所谓众口难调，我也听一听大家的意见。”
“下周，这么快？”
“不算快了。我原本是打算月初开始试营业的，现在看来是赶不及，只能先试菜，把菜单定下来，还要再招人，怎么着也得月底才能试营业。”
“可是这两面墙……”
“不要紧的，你回头看看。”
林舒眉回过头，看到身后一黑一白两堵墙的画面都已经有了雏形。
虽然还没有完全完成，但残缺有残缺的美感，看起来有些抽象，倒也不错。
她问陆潜：“这么着急干什么？我这个投资人都不着急，你大可以从容一点，不用搞得这么紧张。万一准备不足，出现问题了怎么办？”
就像画手绘墙一样，如果不仔细些，画错了要覆盖修改，就得等颜料重新干透之后再来做，又麻烦又白耽误许多时间。
陆潜笑笑：“试营业就是发现问题的阶段，是为了避免出现问题来不及纠偏。创业不就是这样，摸着石头过河？我们都没有经营餐厅的经验，肯定会出现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问题，跟你经营酒庄是同一个道理。”
“你怎么知道我有问题？”
“看得出来。”
他看得出她最近应该有烦心事，压力很大，所以才来帮着画这一面手绘墙，当做一种宣泄压力的途径。
之前酿坏一批酒，不过是创业之初的一点小考验。自己生产流程上的问题反而是可控的，其他不可控的因素还不知有多少。
林舒眉抿了抿唇：“之前的酒标出了点问题，可能要召回一部分酒？”
“为什么？”
“说我虚假宣传。”林舒眉自嘲的笑了笑，“你说搞不搞笑？其实就是文字上的偏差，酒标上写的有机葡萄酒，结果有人认为这酒里充二氧化硫就不是有机葡萄酒，只能说是有机种植的葡萄所酿造的葡萄酒，完全就是文字游戏！可是没办法，严格意义上来说，这的确是两个意思，假如不改，就真成虚假宣传了。”
陆潜皱眉：“要召回的酒多吗？损失会不会很严重？”
“具体的数目还在核算，不过还好，我该庆幸还没有大红大紫，没卖掉太多。进口的那些酒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有些自酿酒卖给各大餐厅，已经被消耗掉了，也不需要召回。主要就是综艺火了之后带动销量卖出去的那些。”
“是不是有人眼红故意找茬？”
“很有可能，但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方面我有心理准备。这确实也是我们原先没有做好的地方，国外的葡萄酒标上是很注意这方面细节的。”
“那就好。”陆潜又瞥了一眼阳台上的汤慕泽，“他到底来找你干什么，也是为了这件事吗？”
舒眉摇摇头。
酒标的事完全是酒庄自己的业务，汤慕泽不会为这点小事特意来找她。
她倒是怕他有其他更大的问题要找她商量。
“你休息吧，我走了。”
陆潜拉住她：“眉眉……”
她啧了一声，矮下身来：“还要干嘛，去医院？”
他摇头：“我是想说，你也不要太累了。如果压力太大，你也可以找齐妍聊一聊，她是个不错的倾听者。”
“算了吧，心理医生很贵的，我又没病，才不要去看医生。你刚才说请人家来吃菜，是下个月初吗？”
“嗯。”
林舒眉想了想：“眼看就是葡萄采摘剂了，今年的新酒下厂之前我想先搞一个品酒会，就请些熟悉的朋友和酒庄自己的员工，算是庆祝一下，毕竟今年上半年生意还不错，新酒要下厂了，给大家鼓鼓劲。”
这也是许多酒庄固有的传统节目，跟所有庆祝丰收的节日差不多意思。
“你想放到餐厅来办？”
果然不做夫妻反而能心平气和地商量一些事情，他完全能够了解她的想法，竟像是搭档多年的老友，十分有默契。
“你觉得可行吗？”
“当然可以，正好可以当做餐厅开业前的压力测试。要请哪些人你来决定，然后我再拟个菜单给你看看，看到时配什么酒合适。”
“行，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舒眉冲露台上的汤慕泽招招手，他会意，捻灭烟头，拉开门朝她走来。
“不好意思，让你等。”
“没关系，你们聊好了？”
倒像是他才是有正事儿，而陆潜是半道跑来打搅的人一样。
陆潜充满戒备地看着他。
他也只是笑笑，一手轻抚西服上的褶皱，对林舒眉道：“我送你回去。”
“我开车来了，你呢？”
“我的车停在酒庄，刚才是走过来的。这沿途风景不错，天气也很好，就当散步了。”
“那我先去把车开出来。”
“嗯。”
等舒眉走开，两个男人，并肩站在屋檐下，他才问陆潜：“你真的不需要去医院吗？”
“我自己就是医生，身体什么情况我心里有数。”
汤慕泽一笑：“那可不一定，医不自医嘛。”
陆潜终于认真审视眼前的男人：“你接近舒眉有什么目的？”
“男人接近女人，能有什么目的？”
“你喜欢她？”
“她那么优秀，又那么可爱，谁会不喜欢？”
“你很多年前就已经是她的上司，要是喜欢她，不会等到现在才迈出这一步。”
汤慕泽转过来看向他：“那么你呢？你也很多年前就已经娶了她，如果喜欢她，不会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心意。”
“我缺失了部分记忆。”
“想起来也不一定会有什么改变。”
汤慕泽跟赵沛航还不一样，他跟陆潜之前没有任何交情，插刀简直快准狠，毫不留情面。
他接着说：“我当年是听说她大学还没毕业就订了婚，就算我那时候对她有什么心思也会有意控制，只希望她能过得幸福。可现在不一样了，你们要离婚，就意味着她从不幸的婚姻中挣脱出来，可以寻找另外获得幸福的机会。我就是那个机会。”
“你倒是很有信心。”
只不过这种信心跟男女之间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志在必得的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男人也有直觉。
而陆潜的直觉一向很准。
舒眉在不远处摁喇叭示意汤慕泽上车。
陆潜瞥了一眼，说：“你不要打舒眉的主意，要是你敢伤害她，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第45章 凤凰
回酒庄的路上，林舒眉看汤慕泽坐在一旁也不说话，忍不住问：“你到底找我什么事呀？”
他噢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问我，跟你先生聊了些什么？”
“猜也能猜得到了，他肯定让你离我远点，别打我主意什么的。”
汤慕泽忍俊不禁：“你倒是很了解他啊！”
“我身边有个公蚊子他都恨不得拍死！当然，我不是说你是公蚊子。”
汤慕泽还是笑。
“只能请你多包涵一下，他出过车祸，伤到这里……”她指了指自己脑袋，“昏迷三年后醒来就是这样了。他以前才不会管我跟什么人来往，没有这么强的占有欲。”
“也许以前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嗯。”
她跟陆潜，以前可能也谈不上真正了解对方。
“我看你们现在关系还不错，像朋友一样。”“”
“是啊，不做夫妻反而可以做朋友了。”
“其实婚姻幸福的夫妻都是像朋友一样相处的。你打算把酒庄采摘季的品酒会放在他这个餐厅？”他略停顿，解释道，“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露台的玻璃门不隔音。”
“没关系，也不是什么秘密。”她朝他笑笑，“反正我也要邀请你的，还想问问你有什么好的建议没有？”
“看你想邀请什么人，是只邀请亲近的朋友呢，还是需要一些下级的经销商？如果有需要媒体资源，我这边也可以联络。”
林舒眉现在一听媒体两字都忍不住抖三抖，“媒体还是暂时先不请了吧，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我怕宣传的太多，最后反而把名声搞坏了。”
“这你不用担心，该宣传的还是要宣传。一旦出了问题，你要考虑的不是酒庄是不是真的德不配位，而是怎么把这个舆情给控制住，这就是公关的事情了。如果你觉得自己应付不来，我也可以介绍靠谱的公关公司给你。”
“公关公司啊……很贵吧？”
汤慕泽又笑：“钱的问题不要太担心，前期的投入本来就是必须的，如果有周转不灵的地方我可以帮你。”
“谢谢你汤先生，你教我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林舒眉不是没心没肺的傻白甜小姑娘，不用陆潜提醒，她也知道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所以每当汤慕泽提出这样不遗余力的帮她，她也只是说句谢谢，更多的她承诺不了。
“报答很简单，有钱一起赚，有酒一起卖就行了。我很看好你酒庄的质量品牌，将来只要能实现量产，一定是前途无量。到时要答应我，把代理权分我一杯羹啊。”
“没问题啊，能由你帮我打开市场，我的酒就不愁卖了。”
实际上她并没有打算今后真的朝酒品代理的方向去走，酒庄的目标仍然是自酿的葡萄酒。
现在不过是自酿酒达不到市场需求的情况下，做一些贸易生意“补贴家用”罢了。
“你还没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呢？”
“也不是大事，就是之前你跟意大利酒庄谈好的那批代理权，酒已经发货有一段时间了吧，还没有清关吗？”
林舒眉有些不好的预感：“是有一段时间了，会有什么问题吗？”
葡萄酒进口清关单据要求多而咋，时间本来就可能会比较长，现在也还在正常的范围之内。舒眉也并没有过于着急，但汤慕泽经验丰富，他这么问一定不是无缘无故的。
“嗯，你最好查一下，早点把手续办妥，我也好帮你约下级的代理商谈条件。”
“好的，我明天就去查。”
结果不查不要紧，一查发现果然是出了问题。2000箱葡萄酒全被扣在了海关。
“有破损吗？破损率会有多少……温度合适吗？对，我用的恒温柜，可现在天气这么热，会不会温度达不到要求把酒给捂坏了？还需要些什么手续，可以到哪里补办呢？”
每天类似这样的问题在舒眉脑海里反复闪现，嘴上也不知道要问多少遍，但永远也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她不知道要问多少遍。
焦头烂额。
她终于明白曲芝华当时说她成为酒庄的主人不过是开了个头是什么意思。
所有的事情都等着她去做决策，她自己承担风险，在没有资金注入的情况下，却每天都在花钱，每一个环节都成为账目上的支出，看不到收入。
好不容易卖出去的那批瑕疵酒的货款也已经押在了这2000箱的进口酒上。
舒眉开始，整晚的睡不着觉。她也不想就这件事情直接去求汤慕泽，显然这也不是他业务范围内的事情。
即便他有足够的能量帮他去解决，但谁也不知道这种能量的背后需要她付出怎样的代价和承诺。
该做的事情一件也不能停下。
早熟的葡萄已经要采摘了，今年已经是第二次下厂酿酒，车间和酿酒师们都已经有了去年的教训和经验，卯足了一股劲儿，要把去年的遗憾给补起来。
林舒眉亲自去盯着每一个环节的进行。好在这回一切顺利，酿好的新酒，都已经整整齐齐的灌进橡木桶，放在酒窖中了。
采摘季的品酒会也照计划进行。
采摘季是葡萄酒庄园一年中的盛会，理应举起酒杯，致敬这一年的收成，越是遇到困难，越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显出疲态和消沉。
这回酒会不做圆桌宴，改成冷餐会的形式。
陆潜让她放心，说他已经找到了法国蓝带烹饪艺术学院荣归的朋友做帮手。
舒眉一直没有时间去把那幅涂鸦墙给画完，他也说没关系，等她有时间的时候再慢慢去画。
品酒会当天，舒眉很郑重的穿了晚礼服。
以前总是担心胖了就穿不上，或者显肉的晚礼服，这回不仅轻轻松松驾驭，腰间还空出来一截，是她最近憔悴的证明。
她比所有人都先到餐厅，在镜子面前，用粉扑遮盖嘴角的火疮。
陆潜看出她的疲倦，先端一碗汤给她：“我知道你今晚可能没法好好吃东西，先把这碗汤喝了，还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弄。”
舒眉低头看着那碗满是胶原蛋白和氨基酸香气的老火汤，问他说：“这什么汤？”
“猪肺炖罗汉果和青红萝卜，小火炖足6个小时，滋阴去火养肺的。你看你嘴角都这样了，不能总是由着性子来。”
她多久没好好吃饭了，总是随便对付一下，睡眠又不好，能不上火吗？
林舒眉皱了皱眉头，壮士就义般端起那碗汤一口干了，又吃了两块他用蛋白和糙米的米浆煎出来的甜饼，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还好，还是平平的。
“你不要怕胖，你现在是太瘦了，长期这样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没胃口。”
现在天气热了，又开始苦夏，就更加吃不下饭了。
陆潜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单独包装的小布丁，揭开盖子递给他，“试试这个，我打算拿来做餐前甜点，挺开胃的。”
舒眉看到布丁最底下的青梅：“这是什么呀？”
他的餐厅开始变得像一个魔法宝库，总有源源不断的美食，每次味道都不重样。
“布丁是青梅口味的，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林舒眉这才把那个小罐子拿在手里，却没有胃口。
“不吃了，不饿。”
“这是零食，本来就不是饿的时候吃的，甜食能让人的心情变得好一点。我不太擅长做点心，这个也是刚刚才学会的，打算在品酒会的时候拿出来给大家尝尝，自己都不太有信心，你可以给我一点建议。”
她这才勉强舀了一勺。
布丁爽滑，有青梅的酸甜，底下还有去了核的整颗青梅，非常爽口，即使夏天吃也不会腻。
她终于又打起精神来。
虽说只是规模很小的采摘季品酒会，陆潜给餐厅做的布置却很用心。
餐厅的入口放了签名版，用餐区和小圆桌上，都有一簇簇的香槟玫瑰，灯带都以葡萄藤蔓做了装饰，以切合主题。夜晚亮灯的时候，有一种置身葡萄庄园的真实感。
酒庄提供的葡萄酒都放在自助品鉴台，为了更好的口感，酒都配了冰桶。先到的客人，可以自由品鉴并和主人交流。
另外还有两组大的葡萄酒架，按照不同的价位和档次放置来自酒庄代理的葡萄酒。
餐前酒是统一的巴黎之花香槟，林舒眉就端着细长的香槟酒杯，在葡萄酒架和餐台之间来回穿梭，跟先到的客人交谈。
她最终也还是听从汤慕泽的意见，郑重其事的发出邀请函，邀请了若干葡萄酒代理商，趁此机会，把明珠酒庄推向成熟市场，让更多人了解和认识。
陆潜为了这次酒会，挑选了最好的芝士和海鲜做成海鲜头盘，特别是成打的新鲜生蚝用来搭配酒庄的明星产品霞多丽。
头盘端出去的时候，有个餐厅里，都洋洋洒洒有种海洋的气息，外面刚起了个头的酷暑，好像都可以忽略不计。
林舒眉就站在深色那堵手绘墙的面前，与人举杯言笑间，墙上巨幅的还没有来得及完成的红酒瓶和各种酒标像她所有梦想的注解。
陆潜每次从厨房出来，总要多看她一会儿。
像是接收到某种感应，偌大的空间里，她有时也会刚好朝他看过来。
他今日才发现她睫毛特别长。
不知是不是浓妆的关系。
现场乐队演奏的爵士乐渐渐把品酒会推向高潮。
林舒眉作为酒庄的主人致辞。
志得意满，女性柔和的侧脸，手指和腕上纤细的装饰，在灯下熠熠生辉。
那些憔悴和焦虑，她都很好地隐藏起来。
陆潜第一次以这样的角度看她，忽然发觉，并不是因为妆的关系，其实就是……他的小舒眉长大了。
“……每一滴酒都是淬炼，也希望今后所有荣光都与诸位共享，干杯！”
她在金粉浮华背后举起酒杯，陆潜朝她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
但过往，眼下，将来，这样就是值得。

第46章 夸歌利亚
林舒眉讲完之后，邀请酒庄的酿酒师兼品酒师上台为大家讲解本季新酒的品类口味和风土。
她今天特意邀请了高月登台，一方面因为高月跟他一样，毕业于A大最好的生物发酵专业，也在法国最具盛名的五大酒庄进修过；另一方面，她也是酒庄的股东，家庭背景深厚，可以利用人脉和声望给酒庄做更好的推广。
经销商们都是人精，也都了解过酒庄股东的背景来历，一听是高家的千金，立刻对酒庄多生出几分信任和好感来。
但今日主角仍然是林舒眉。
讲完品酒，现场乐队奏响施特劳斯。
舒眉作为主人，要为酒会跳第一支舞。
她其实并不太擅长这个。虽然早在大学刚毕业进入汤慕泽的公司做菜鸟时，她就已经知道交谊舞是品酒会必不可少的传统节目。
但对她来说，跳舞相当于是必备的职场技能，不得不学，硬着头皮也得上。
实践出真知，她进入职场的第一支舞也是汤慕泽带她跳的，说起来他还是她的舞蹈启蒙老师。
今天现场的第一支舞当然也由他来与她搭档。
汤慕泽穿手工定制的西服，平整的温莎结，彬彬有礼地躬身向她伸出手。
“舞步还记得吗？”
“汤老师这是要检查作业吗？”
“不敢。”他微笑，“林总肯赏脸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
林舒眉将手放入他的掌心：“那就来吧。”
餐厅可以起舞的空间并不大。他们这一支舞形式的意义大于实质领舞的意义，所以跳的怎么样并不是那么重要。
来宾们要看的只是一种气度和合作的可能性，汤慕泽相当于这种可能性最强有力的背书。
当然，实际上这支舞也跳得不错，一个裙袂翩然，一个风度卓绝，每一个转身和舞步之间都有一些仿佛故事伊始就培养起的默契。
汤慕泽实在很能化腐朽为神奇，而且她的舞本身也是他教的。
他热切，沉稳，温柔，跟陆潜曾经的气度高华截然不同。
是的，她也跟陆潜一起跳过舞——在他们订婚仪式上。
那时她大学都还没毕业，没好好学过交谊舞，赶鸭子上架似的，硬是被他拖过来配合“表演”。
好好的华尔兹，被她跳的像胡桃夹子里的木偶。
其实陆潜跳的不错，所以才更加不耐烦，经常臭着脸告诉她这里错了，那里错了，还不停的被她踩脚。
她后来好好去学跳舞，很难说有没有一点跟陆潜较劲的意思。
也不知他跳舞是跟谁学的，说不定是跟他的白月光呢！
这么一想，后来学会了反而也没再跟他跳过。
“在想什么？”汤慕泽问道。
“没什么，怎么了？”
“哦，就是觉得你好像看着我，在想其他的人。”
其他的人...陆潜吗？
“没有，你想多了。”
她勾住他的手转圈。
起舞时仍喁喁交谈，旁人看来无疑是他们交情匪浅的证明。
有人窃窃私语——
“看这意思，未来的汤太太是不是就这位林总？”
“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前好像从来没听说过啊？”
“害，就算有什么也不会让你知道啊！我听说这位林总结过婚的，刚刚才离婚。”
“什么呀，我听说婚还没离干净呢，这么快就找好下家，还是汤先生这么优质的男人，看来不是个简单人物。”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今天受邀的宾客还有不少亲朋好友，比如赵沛航、单娴，齐妍和齐晖兄妹。
赵沛航纳闷：“这个姓汤的什么来头，以前怎么没见过？”
他原本都没有留意到林舒眉身边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以为他跟到场的许多代理商一样，只是她酒庄的合作伙伴，直到他拉住舒眉的手开始跳舞。
似乎在她上台致辞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旁边对她呵护备至，俨然一副“成功女人背后的男人”的架势。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啊。”齐晖闲闲地接话，“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哪像有些人，有贼心没贼胆，暗搓搓喜欢人家也不敢开口。”
“说什么呢你！”赵沛航卷袖子：“找茬是吧？想打架？”
“随时奉陪。”
单娴和齐妍一边一个拦住他们，“干什么呀，舒眉好不容易办的酒会，你别给人家搞砸了！”
“哥，我们说好的。”
赵沛航气不过，狠瞪了齐晖一眼：“我出去透透气！”
他搁下酒杯转身出去了。
齐晖轻哼了一声，一边喝酒一边继续看着人群中起舞的两个人。
齐妍也蹙眉看着他们，目光尤其追着汤慕泽。
“怎么了，你也对这种‘优质男人’感兴趣？”齐晖问，“你也是该找个男朋友谈谈恋爱了，如果对方不是名草有主，你倒是可以试试。”
“别胡说八道了，只是看到个熟人。”
“你还有什么熟人？病人？”
齐妍横他一眼，正好看到陆潜从厨房里出来了，用手肘碰了碰他说：“陆医生来了，去打个招呼。”
陆潜并非没有听到人群中的种种议论和揣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然放下手里的烤盘。
今天最后的主菜是之前在电视节目和直播里就大受好评的羊排和烤春鸡，配干红和桃红葡萄酒都是非常不错的选择。
他尽可能的让自己把思绪集中到食物上来，而不用去管周围的那些闲言碎语。
有人在身后轻拍他的肩膀。
“齐妍。”陆潜又看向她身后，“齐晖，好久不见了。”
“也不是很久，你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还常常去看你，只是你都不知道而已。”
“赵沛航呢，怎么没见他跟你们在一起？”
“赵医生他跟我哥好像有些误会，两人一见面就不对付，刚干了一仗，他去外面透透气。”
“不关我的事，我看是他不想看见喜欢的人跟其他男人跳舞，才故意避开的。”
齐妍忍不住掐他：“……你少说两句吧你！”
陆潜眉头紧蹙，仍旧闷声不响的摆弄手里的羊排。
齐妍支开了齐晖，这才问他：“怎么样，现在心里有什么样的感觉？”
“你现在是以心理医生的身份来问的吗？我需不需要另外付费？”
齐妍笑笑：“这么八卦的问题，感觉应该是朋友的身份来问比较好。”
陆潜擦干净双手，看着她说：“我之前也跟你说过，跟她有关的事，喜怒哀乐，我的感觉都异常强烈。我压抑的，或者说我屏蔽掉的，只是跟我自己有关的那一部分情绪。”
“那你为什么不去反驳那些人，告诉他们你跟你太太还没有离婚？”
陆潜看了看刚在掌声中舞完一曲的林舒眉和汤慕泽，强压下胸口涌动的酸意，说：“她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你也没问过，她想要的生活到底什么样的。”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我都不记得了，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想起来。”他自嘲一笑，“对了，上回跟你提的那个想法，可行吗？”
“你说用催眠的方法恢复记忆？我跟我的老师讨论过，还是觉得不太适合你这种情况。催眠更适合因为应激反应造成的记忆缺失，而你是因为脑部有器质性的损伤，随便用其他方式说不定会起到反效果。”
“大脑的构造太复杂了，早知道应该去专攻脑科。”
“你不是说你偶尔会无意识地回忆起一些跟她有关的片段吗？这是好现象，也许离全部想起来也不远了。”
“还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想起来，我不想让她抱有希望，最后又失望，所以这件事情我还没告诉她，也请你为我保密。”
“放心吧，这是心理医生最基本的职业道德，我肯定会遵守的。”
齐妍也回头看了一眼跳完舞的林舒眉，说：“你现在要做的是不是应该去请人家跳一支舞啊？今天是你餐厅试营业的新开头，你怎么说也算是东道主，去请林庄主跳一支舞，应该也是地主之宜的一部分吧？”
其实陆潜是有这个打算的。
他是餐厅的主人，礼节上来说，也应该露面，至少跟大家打个招呼，再请舒眉跳一支舞。
就跳舞这一条来说，他有着比汤慕泽更好的理由。只不过即将成为前夫的身份被放到台面上就有些尴尬了，议论声又要热烈百倍。
他可以无所谓，不在乎，但舒眉在乎。
他事先准备了干净的西服，也在镜子面前独自演练过华尔兹的舞步，生怕这几年躺得太久，连最基本的技能都已经忘记了。
努力这么久，才能走到一个人身边去，他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然而才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居然看到齐晖从人群中走向舒眉，向她邀舞。
“搞什么……”齐妍绝倒，对陆潜说，“你先上去换衣服，我去教训我哥！”
“没关系，跳支舞而已。”
林舒眉今天本来就是全场核心，来宾邀请她跳一支舞不算什么。
他反而有其他更在意的事。
“你刚说他跟赵沛航不对付是什么意思？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事？”
以前同在骨科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因为年纪相当，学识、能力也都被前辈们看好，意气风发，关系其实很不错。至少在他的记忆中，赵沛航跟齐晖并没有什么矛盾要闹到王不见王的地步。
齐妍说：“其实我也不是非常清楚，应该就是在你出事前后发生的事情，那之后我哥就调走了。问他他也不肯多说。”
又是跟他的事有关吗？
他摁了摁太阳穴，这回连支离破碎的线索也没有跳出来。
“你没事吧？”齐妍问。
“没事，我先走开一下，上去换身衣服。”

第47章 基西
陆潜上楼换好衣服下来，齐晖和林舒眉那支舞还没跳完，齐妍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对她刚才说的齐晖和赵沛航在他出事前后闹了矛盾有些在意。
他走到院子里去，远远看到她跟汤慕泽站在树丛后讲话，旁边有一个装饰性的木头水车挡住了两人的身影，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到。
这两人怎么会凑到一起的，难道齐妍以前就认识他？
陆潜从水车的另一边绕过去，潺潺的水流声遮挡住了他的动静，正在说话的两个人完全没有意识到旁边有人。
“……我说过你的情况需要复诊。”
“如你所见，我已经痊愈了。”
“生病的人通常都不会觉得自己有病，而且讳疾忌医，只会让病情更加严重。”
汤慕泽勾唇笑，“究竟是什么让你觉得我的病情更加严重了？”
“当然是接近林小姐的事，我不认为你会那么好心提携明珠酒庄。你的目的是什么，收购，还是要眼睁睁看它破产？”
陆潜心里猛的一惊。
汤慕泽笑意不减，却倾身凑近她说：“你是对每一个病人都这么关心，还是仅仅只对我这样？”
他们后来又说了些什么，陆潜都没再听进去。
…
林舒眉直到酒会结束都没再看见陆潜。
对这个新餐厅感兴趣的来宾，疑问都抛给了她，让她暗自腹诽不已——关键时候，陆潜这家伙跑哪去了？
到场的宾客太多，她总感觉顾此失彼，怠慢了像赵沛航和单娴这样由她邀请来的客人，临走的时候才能多说几句话。
“不好意思啊，今天招呼不周。”
“没关系，你忙你的，我觉得东西很好吃，酒也很不错，今年的新酒一定要大卖呀！”
单娴一如既往的善解人意。
一旁的赵沛航却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也不多说话。
林舒眉不知道他跟齐晖之间有恩怨，更就顾不上两人见面之后的摩擦，只知道她跟齐晖跳舞的时候赵沛航好像赌气似的，也拉着单娴跳了一支舞。
她把作为礼品的红酒分别递给他们，说：“喜欢的话以后可以经常来。你们医院这么多人，如果要搞活动，或者要聚餐，这也是个不错的去处，让陆潜给你们打折。”
“对了，陆潜呢？”赵沛航终于开口。
“谁知道呢，整天神出鬼没的，刚才就没看见人了。”
正说着齐家兄妹来道别。齐晖显然是故意的，手绕到她肩头轻轻一拍：“走了啊，林总，改天再约。”
“嗯，改天再约，齐医生，你们慢走。”
赵沛航气得五官都拧到一起去了：“这家伙还不如陆潜呢，你也看得上眼！”
林舒眉觉得稀奇：“我跟齐医生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谈得上什么看得上看不上，人家很赏光到我这儿来参加品酒会就是客人，总不好给人家甩脸色吧？再说你们以前不是同事么，今天骨科三节都到齐了，多难得！”
“别把我跟那种人相提并论，也别把陆潜给他放到一起，要是没有他，当年的事情就不会闹得那么难看，陆潜也不至于出事！”
“什么意思？”
赵沛航显得很烦躁，把手里的西服外套往肩上一甩：“没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也罢。”
林舒眉看向一旁的单娴，她摇了摇头。
“今天不是说这个时候，你也很累了，先休息吧，改天我再跟你详细聊。”
也只好这样了。
送走他们，林舒眉回到餐厅里，杯盘狼藉已经被收拾的差不多了，只有几个服务人员还在打扫收尾。
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品鉴台和葡萄酒架，疲倦感充满四肢百骸，随意找了把椅子就坐了下来，定定的看着没有画完的那面手绘墙发呆。
“林舒眉。”
她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才发现是陆潜，拍着胸口说：“吓人很好玩吗？你刚才跑哪去了，怎么这时候突然又冒出来？”
陆潜没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的脸色说：“你看起来很累？”
“嗯，有点。”
“是不是喝了太多酒？厨房里有醒酒的汤。”
“不关酒的事，我没喝几杯。”她深吸了口气，“就觉得累，要应付各式各样的人，每个人都言不由衷，话也只说一半，也不知是为什么。”
陆潜起来走到音响旁边，餐厅的音响外观做成复古的点唱机形式，其实内核是最新的播放系统，手指点一点，悠扬清新的《Moon River》，就重新溢满整个大厅。
这个时候应该有杯美酒才够应景，但他只肯给他一杯温热的醒酒汤。
“累了就休息一会儿，我在这里陪着你。”
林舒眉确实是累，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盘腿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慢慢喝着，杯子里的汤。
“今天的菜和点心都很好吃，大家都很满意，谢谢。”她这时想起跟他道谢。
“嗯。”
“你请来的蓝带大厨很给力呀，有没有想过请他来这里长期帮你？”
“他有自己的餐厅要打理，只能作为顾问，时不时来看看，就下菜单提提意见，长期的帮手还要另找。”
“我觉得你自己做厨师也没有问题，就是太累了，你身体可能吃不消。但是做餐厅的老板，你是不是还没有做好准备？今天居然都不露面，把所有的客人都丢给我来应付，你知不知道，那些菜的名字又那么长，那么复杂，比酒的名字还难背。我讲的舌头都打结了！”
陆潜没吭声，只是盯着她看。
“你别怪我吐槽，我知道你昏迷了这么多年，跟外界联系不多，可能多少有点社交恐惧。但既然都下定决心要去做了，该克服的困难就得克服，有的事就算不愿意做，硬着头皮，也只能正面刚啊！”
“你也有不愿意做的事？”
“谁没有？要维持表面的光鲜，背后不知要做多少妥协。”
她想起自己还被压在海关的那几千箱酒，真怕自己哪天醒来会突然白头。
陆潜没再继续问，而是向她伸手：“能不能跟我跳支舞？”
林舒眉惊讶：“现在？”
“嗯。”
这是迟来的邀请。
她连脚上的水晶鞋都脱下来了，现在就不是公主，他也不是王子，她和他只是一对普普通通的夫妻，和这世间千千万万的普通夫妻一样。
他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甚至没让她有机会低头去穿鞋，就已经把她揽入怀中。
她咬牙：“陆潜你就不能让我清静会儿？”
“你累的话可以踩在我的脚面上，我带着你慢慢跳。”
林舒眉没好气地说：“那倒不至于，我还没虚弱到要踩着植物人跳舞的份上。”
他执拗地伸着手不肯收回。
林舒眉认命地把手放入他的掌心：“就跳一曲。”
“嗯。”
他的手搭在腰间，两个身影慢慢摇曳。
“这是谢礼。你不是说要谢我吗，总要点实际行动吧？”
“这算什么实际行动？”
“你跟汤慕泽和齐晖他们都跳了舞，就不能跟我跳一支？”
又是占有欲作祟是吗？
林舒眉白他一眼：“那是社交场合必要的人情往来，人家也不会嫌我跳的不好啊！”
“难道我会嫌弃吗？”
“你以前可嫌弃了！总是说这不对那不对，姿态不够优雅，转圈不够到位，不能跟着你的步调走……你怎么不买个充气娃娃陪你跳呢？”
“舒眉……”
“我知道我知道，你又要说你不记得了。我也只是顺便帮你回一回忆。不过你跳舞是跟谁学的？”
“我妈。”
这个答案让她颇感意外。
她一直以为他的舞是卜寒青教他的呢。
“你妈怎么会教你跳舞？”
“我刚考上大学，她就逼我去学车和学跳舞，说这以后都是必备技能，迟早要掌握。驾照可以到驾校去学，跳舞的老师她不满意，干脆就自己上手带我跳。”
林舒眉想象了一下那个情景……
“那你陪她参加过酒会吗？”
“一两次而已，看得出她是想把我当成她商业帝国的继承人。即使我是学的医学，她也没有真正放弃，一有机会就想把我往那个圈子里带，后来我就再也不肯去了。”
“你妈还真是用心良苦。”
“后来有了你，我想，她的良苦用心总算有了去处。”
林舒眉想起曲芝华说，当初跟她结婚是陆潜主动提出来的，大概也就是为了转移他妈妈的这份用心。
“眉眉。”他声音沉缓，仿佛低音提琴的弦声，在她耳畔回响，“我以后都不会嫌弃你。你想要做好的，我会在背后支持你，给你掌声；遇到困难，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保护你，你可以尽你所能的去做你最想做的事情。我会一直喜欢你，尊重你，爱你，过去忘记的事，我也会努力去想起来。”
要是三年前的陆潜这么跟她说话，她大概要以为他是被人下降头了。
这时听来，她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陆潜……”
“你可能会觉得我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但我还是要说——林舒眉，我现在不能跟你离婚，我们不要离婚了好不好？”

第48章 富美
“你说说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舒眉又开始恶龙咆哮，焦躁地走来走去。
“能有什么意思，就是吃醋了呗！”高月轻轻摇晃着水晶杯里的干红葡萄酒，“我看啊，是因为最近你跟汤慕泽走的太近，又充分激发了他的占有欲，他才这样出尔反尔的。”
“那是我的生意伙伴啊，他总不能指望跟我做生意的人全是女性吧？再说了，离了婚我就是自由身，就算我真的跟其他男人发生点什么，也不关他的事啊！”
“哎呀，感情又没有阀门，不是离了婚就能自动把阀门关上，半点都不流露。他只要一天对你还有感情，就一天受不了你跟其他的男人交往，也很正常。”
林舒眉泄气的一屁股坐进沙发：“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本来都约好要去签离婚协议书了，他现在又临阵反悔！”
“舒诚怎么说？”
“他也说没办法，一方不愿意协议离婚，那就只有分居满两年再去起诉离婚。”
高月摊手说：“那他就是铁了心要拖住你了。最后离肯定是能离，但就可惜了你这两年的青春年华，就算跟其他男人谈恋爱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哎，你跟那个汤慕泽到底怎么样了？我看他好像真的挺看重你的。”
“没怎么样啊，哪有怎么样？我们的关系你也知道，我一直把他当成前辈一样尊重，跟他走的近，不是要跟他发展成男女朋友的想法。我现在离个婚都一地鸡毛，哪有心情谈感情的事？”
“我看他对你可不是那么简单。”高月看着杯子里的红葡萄酒，突然一阵没来由的恶心，拍着胸口想把话说完，“……你们那批被扣在海关的酒怎么样了？呕……洗手间……呕……”
她连声干呕把林舒眉吓了一跳，拍着她的后背说：“喂你没事吧？是不是这瓶酒又有什么问题了？”
她们都是酿酒师和品酒师，有新酒总要先尝。高月这反应可太夸张了，难得来酒庄一趟，也不至于退化这么厉害吧？
“我没事，就是胃有点不舒服……”
她呕了几下又什么都没吐出来，林舒眉这才反应过来：“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啊，不会那么巧吧？我都还没来得及封山育林呢，这小苗苗自己就长出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说好的优生优育呢！？
“你总共没喝进去两口酒，不要紧的，你儿子不会介意的。”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万一是个小公主呢？她要是受酒精影响长歪了怎么办？都怪唐劲风，都说不要了，他还来，唔……”
嘴上虽然这么说，确认怀孕之后，高月还是很高兴的。
唐律师就更不提了，兴奋得一把抱起她转圈，又怕压到她肚子里的孩子，紧着小心的轻轻把人放下，那样珍而重之的样子真是羡煞旁人。
相爱的人共同孕育一个小生命，就该是这样的吧？
林舒眉神色微微一黯。
怀孕的人特别情绪化，高月的妊娠反应又特别重，整天吐的昏天黑地，连电话都没法好好说。
林舒眉就不拿酒庄的事去烦她了。
但没有清关的那批酒真的再也拖不起了。
仓储和损耗的成本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跟代理商的合同必须要履行了，否则将要承担的违约赔偿，足以让酒庄破产。
林舒眉只好一家一家去跟人谈，希望能多宽限些时间。但再怎么宽限也有限度，集装箱迟迟无法清关，她就拿不出酒来给代理商。
汤慕泽一直在帮她斡旋，大约考虑了所有对策之后，他提出：“这个品牌的酒我也有货，干脆先给下级代理商，把你的合同履行了再说。”
“那怎么行呢？我的价格……”
他抬手：“这点差价你不用担心，就当是我借给你的，将来你有资金周转的时候再还给我就行了，总比赔偿大笔的违约金要好。”
“那实在太感谢你了。”
汤慕泽没吭声。
舒眉看出他有话要说：“汤先生，你是前辈，在商圈有人望有经验，有什么话可以直说的。我知道这回是我太冒进，看到一点成果就恨不得立刻把规模扩大，也没考虑过现金流的压力。”
其实原本就算再等一等，等到今年酒庄新酿的葡萄酒出厂，先前的宣传热度和口碑也还没有下去，自酿的酒肯定是不愁卖的。
她不应该沉不住气，立刻去做进口酒的代理。资金不算特别雄厚的情况下，要同时把这两种生意给盘活，并不容易，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以如今酒庄的规模都是很难扛过去的。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其实就证明不是你的问题。”汤慕泽说，“就算引入风险投资，也是需要你在短期内扩张规模的，只要有足够的资金做保障，方向也没错，酒庄的生意很快就会进入良性循环。”
“可明珠现在大概就只能做到自产自销，是我太心急。”
“那你有没有想过把酒庄并入更大的资金集团旗下。”
“比如呢？”
“比如我的慕盛集团。”
舒眉一怔。
他微笑：“舒眉，其实我的生意很多，进出口葡萄酒只是其中一项。我很看好你的坚持和情怀，也希望能用自己的资源帮到你。你不妨考虑一下，其实世界上也有很多知名酒庄都是被集团公司收归旗下的，这对他们的发展只会有好处。”
管理酒庄这些年，林舒眉去过旧世界产区的法国波尔多、勃艮第，也去过新世界产区的美国加州纳帕酒窝，见识过许许多多的酒庄和酒窖，当然知道不少酒庄都有被合资或收购的历史。
但是坦白说，在汤慕泽说这番话之前，她还从未考虑过自己的酒庄也会面临这样的选择。
她才刚刚从曲芝华手中拿到酒庄的实际控制权而已，本来还想着靠自己的理念带着这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好好走下去的。
每个酒庄的葡萄酒都带有酿酒师的印记，这本身也是葡萄酒风土的一部分。
可如果酒庄被其他集团和资本收购控制，经营理念必然就不由她决定了。
她最终又会回到当初在曲芝华名下管理酒庄的情形——处处掣肘，从是否人手采摘葡萄到成品酒最终的定价，都要汇报请示。
她是不需要再像现在这样事事操心、事事亲力亲为，还要承担所有风险，但所谓印记可能也就不存在了。
她会像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刻板地在工业化的生产流水线上不停地重复相同的动作。
但是除了这个提议，好像也的确没有其他更好的解决方法。
葡萄酒在国内市场上更像一种投机产品，资本或许看好它的炒作价值，但对实业生产上的投入并不是那么积极。
这意味着她就算遇到困难，也很难找到其他投资者。
屋漏偏于连阴雨，而这回不是雨，是火。
进口集装箱清关的事还没解决，酒庄附近的山麓上起了山火，火借风势，烧得半边天都红了，酒庄附近的空气里都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一开始本来没有什么危险，山火还离得远，有经验的果农都认为不会烧到附近来。
然而风向说变就变，灭火的效果也不是很好，火势换了方向朝酒庄这边过来，有关部门突然就通知大家暂时撤离。
陆潜听说了要撤离的事，第一时间就开车赶往酒庄。
他进门正好遇到舒眉要出去。
他拉住她：“现在要撤离了，你要去哪儿？”
“附近有果农家的果园遭了灾，我要去看看！”
“那我陪你去。”
遭灾的果园离酒庄很近，沿山坡往上的一片大树直接过火被烧成了黑色。
要不是灭火及时，火势就要顺着山坡再往西面一路烧过去，再往前一点就是酒庄了。
幸好酒庄的葡萄藤没事，九月还有一批葡萄等着采摘。
然而山坡上的这些果树就没这么幸运了，还差一点点就可以丰收的希望，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酒庄在周边山上种的那些果树也被波及，但没有那么严重。
果农抹着眼泪给舒眉指自家的果园，还顺便安慰她，幸好他们的葡萄没事。
临走的时候，舒眉问陆潜：“你带钱了吗？”
她把自己和陆潜身上带的两千多块钱全留给了果农。
“这火……不知道还要烧多久。”
葡萄生长的地界气候本就比较干燥，加上初秋天干少雨，山火不那么容易被扑灭，而且极容易复燃。
大家都提心吊胆。
回到酒庄的时候，姚炳志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开着车出来，问舒眉道：“现在怎么办呢，我们是去临时安置点吗？”
“去我那里吧。”陆潜说，“我那儿离临时安置点也不远，你们住得舒服些，还可以把资源让渡给更需要的人。”
老姚看向舒眉，她点了点头。
酒庄的工人和老姚他们都跟着舒眉一起去了陆潜的餐厅，他腾出院子里的杂物间安置工人们住下，又跟舒眉一起到临时安置点去给熟悉的果农们帮忙。
果农们都各自拖家带口，家里老老小小的，文化程度又不高，遇到这样的事情都有些恐慌。
舒眉跟他们熟悉，帮着安抚说，山火扑灭之后很快就能回去了。
但是回去之后，果树、家园还剩多少，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清楚。
酒庄也是一样，明天会变成什么样，他们都不知道。
舒眉跟陆潜重新回到餐厅，疲惫不堪。
一进门，她就对他说：“你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舒眉……”
“我让你去休息！”她背对着他，声音里已经带了哽咽，“我快撑不住了，陆潜，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不要在这里看我笑话。”
身后的人没动。
她决定不管他，蹬掉鞋子，不管不顾地就往楼上去。
陆潜却追上来，手臂从身后圈过她的肩头，将她抱进怀里，手掌穿过她的发丝，轻轻将她的脑袋摁在肩窝。
有时也不用说什么，无声的陪伴和一个怀抱就是她现在最需要的。
舒眉终于哭出来。
物伤其类。
陆潜脸颊贴着她的发旋，轻拍着她的肩背，像哄孩子似的：“想哭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没事的，我在这里。”
她怎么会以为他是要看她的笑话？
水火无情，他就是担心这样的灾难会让她不堪重负，才赶来支持她、陪伴她。
他怎么舍得笑她？光是她的眼泪和哭声都够他难过了。
他的亲吻落在她的发梢，眉间，最后他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擦掉眼泪，又轻抚着她的嘴唇，把吻印上去。

第49章 阿凡达
后来的事情就渐渐滑向了不可控，两个人可能都只是想要汲取对方的温暖，也可能陆潜是真切地想要给她安慰，肌肤相亲的方式最原始，也最有效。
舒眉曾经也怀疑过这家伙躺了三年，某些机能会不会不行了，但他这一下子把积攒了三年的能量全都给她，她还有点承受不住。
汗水淋漓间，她有片刻的恍惚——眼前的男人到底是昏迷前的陆潜，还是苏醒之后的陆潜？
他还在恋栈，手指绕着她的手不肯放开，亲她湿润的眼尾，低声问她：“我们以前……就这么好吗？”
舒眉嗯了一声。
如果他指的是这一件事，是的，很好，非常合拍。
她也知道这样的合拍难得，并不是所有男人和女人都有这样的契合和感受。
人一生遇到两千九百万人，也许一半的人在寻找爱情，另一半寻找高朝；爱情发生的概率是0.000049，高朝的概率未必比这个高多少。
如果同时兼备，还不知是怎样的幸运。
假如过去也不宜全盘否定，那她愿意在这事上给他一个正面的肯定。
陆潜一下子把脸埋下去，扣着她的手，几乎是撒娇似的说：“我就知道……”
一个女人，他的太太，给过他这样极致的感受，他不可能抛下她。
舒眉推了推他：“起来，我好热。”
他大概听成了她好饿，起身下楼去给她做吃的了。
舒眉走进浴室去洗了个澡。
他这个二楼其实挺宽敞的，两块区域隔着走道相望，大的那一侧被用来当作画廊展出他自己和一些小有名气的现代画家的作品，小的这一边就用作了住处，虽然装饰得非常简单，浴室也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她循着食物的香气下楼，陆潜回头看她：“怎么没换衣服？”
“我没拿。”
她的行李还放在门厅的位置没拿上去。特殊时期，也没什么好讲究的，洗完澡随便套上衣服也不嫌脏了。
“衣柜里有我的衣服啊，你怎么不穿？”陆潜继续捣鼓着锅里的食物，语气里带着轻快的笑意，“你们女生不是都喜欢穿男式的衬衫和外套吗？”
“你说的女生不包括我。而且你不是有洁癖？不喜欢别人穿你的衣服。”
以前赵沛航上班错穿了他的白大褂都被他狠怼，工作服尚且如此，衬衫这种贴身穿的就更别提了。
陆潜笑了笑，走过去脱下自己的衬衫，硬是穿到她身上：“这件干净的，我刚换上，你穿着，脏的衣服我等会儿帮你洗。”
“那你不就光着了吗？！”
“我是男人怕什么？”
她低头看着拖到腿部的衣摆，还有一抬手就像要唱戏似的长袖：“陆潜……”
“袖子长了可以卷一卷的，下面刚好遮住，裙子也省了，多凉快！不许脱啊，脱了就没东西吃了。”
他一边说，一边悉心地帮她把袖子一圈圈卷到肘部，又趁她出神，飞快地在她唇上啄了啄：“你先坐一会儿，马上就可以吃了。”
林舒眉怎么都没想过有一天会见识到路浅陆潜光着膀子做饭。
厨房里大概是有原先煮好的番茄牛尾汤，他用小锅盛出来加热到鼓泡，就舀一勺米饭进去，越煮越浓郁，快起锅的时候又窝一个蛋下去，倒进碗里之后蛋白翻滚成白色，蛋黄仍是红汪汪的一团。
“吃吧。”他在她对面坐下，“我只放了一点点米饭，你不想吃就喝点汤。牛肉汤补充能量最好，不然你没力气。”
有力气干嘛，再战？
陆潜显然也想到了这层意思。她还什么都没说，他自己耳朵先红了。
汤泡饭在静谧的氛围中吃完，两人谁也不多说一句话。
吃完他又给她倒一杯桃红葡萄酒，清爽又优雅的味道，最适合夏天。
“喝了这杯酒就去睡一觉，明天什么都会好的。”
她林舒眉四下看了看打烊中的餐厅，问道：“你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不错，网红餐厅嘛，很多人还是冲着当初电视节目和直播效应来打卡的。但翻台率和口碑一直都还不错，上次那位蓝带朋友推荐的大厨也很帮得上忙。”
“我们这么多人住在你这里，餐厅的生意怎么办，你还怎么开业？”
“本来就是试营业期间遇到特殊情况，就只能挂牌子出去，说店主有喜，让大家过几天再来了。我相信大火也不会烧太久，很快就会扑灭的。”
“嗯。”
“眉眉。”他越过桌面，握住她的手，“你心里还有什么事告诉我，我可以帮你的。”
林舒眉默默的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喝掉最后一口酒，说：“我有点累，先上去睡了。”
先前的缱绻情深，仿佛瞬间烟消云散。
…
正如陆潜所说，大火没过多久就被扑灭，抱着舍弃家园的悲壮情绪离开，去往安置点的人们，都有种失而复得的欣慰。
大家都在忙着盘点损失，重整家园。
陆潜从老姚那里得知，酒庄周围山上的果树还是被大火波及到了，好在葡萄藤没事，对酒庄影响不大。
“舒眉呢，怎么不见他人？”
“他今天约了汤慕泽开会。”老姚摇摇头，“进口那批酒的事没解决，又遇上山火，今年真是多事之秋啊！舒眉她不容易，陆潜你记得多帮帮她。”
“我会的，姚叔。”陆潜思寸片刻，又问，“你知道她最近常去见汤慕泽是为了什么吗？”
“还不是为了那批进口酒的代理权的事儿！不过我听说汤慕泽的公司有意收购咱们酒庄，连资产评估什么的都让人做好了，现在大概也就只等舒眉点头了。”
...
林舒眉很晚才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陆潜坐在客厅里。
她给自己倒了杯酒，问道：“你怎么进来的，又是姚叔给你开的门？”
“不关姚叔的事，你大门的密码还是没有改。”
她看了一眼大门的位置，“我等会儿就改。”
陆潜走到她面前：“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信息也不回？”
“最近太忙，整天东奔西走的，不是在码头，就是在开会。”
“跟谁，那个汤慕泽吗？”
“陆潜，收起你那不可救药的占有欲吧，人家对我没兴趣。”
“你喝酒了？”
“这不是废话吗？我正在喝，谁都看得见。”
“我是问之前。你在外头，是不是跟人喝酒了？”
林舒眉没吭声。
陆潜夺过她手里的酒杯：“回答我。”
“你凭什么质问我！”林舒眉怒了，“你既不是我老公，也不是我老板，有什么资格过问我的事？是，我是在外头跟人喝酒了，把酒言欢，谈未来的合作，谈将来的期许！每个人都给我画一张好大好大的饼，都说树大好乘凉，依附着大集团，才有好的发展，好像我这种小酒庄就不配活着一样！”
“你要把酒庄卖给汤慕泽？”
“很可笑是吧？你也不用觉得人家是想占我便宜，他本来就是冲着这个酒庄来的，只有我这种傻瓜，才真以为他是念着往日的那点情分要来关照我。呵，我还得庆幸自己没什么女性魅力，不然才真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眉眉……”
“你不用安慰我，也不用跟我讲什么大道理。我早就说过了，不想这么快又投入一段新的感情，我对汤慕泽没有男女之情，更没想到去爬人家的床！”
“那么我呢？我们那天的事又算什么？”
林舒眉笑了一声：“你忘了吗？之前我们不是说好的，假如你能帮我把当初酿坏的那批酒卖出去，我就满足你。反正我们现在也还没离婚，就当是分手前最后一次。”
虽然那批酒的买家又干脆又神秘，未必跟他有关，但陆潜几次三番努力给酒庄做宣传的效应是毋庸置疑的。
陆潜脸色发白：“你是这么想的？”
“不然呢，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我要跟你离婚的初衷没有变，如果你只是不想我在离婚之后那么快的投入其他男人怀抱而让你丢脸，所以才突然临时变卦说不离婚，那么现在你可以放心了，汤慕泽要的只是酒庄不是我。你哪天有空，我们也可以随时到律师事务所去把离婚协议的字给签了。”
陆潜没有立刻被激怒，反而看着她慢慢平静下来，拉住她的手道：“眉眉，是不是还有什么事你没告诉我？”
“没有！”她斩钉截铁地说，“酒庄被收购之后，又会有大批的热钱进来，我们一天不离婚，这些钱一天都算作是离工夫妻共同财产。我只是不想让你坐享其成，分我一杯羹罢了。”
“是不想让我分一杯羹，还是不想连累我？”陆潜显得无比冷静，“假如酒庄不出售股权给汤慕泽，自行承担进口那批酒无法清关的损失，你是打算去借钱渡过难关的吧;？”
夫妻有共同财产，当然就有共同的债务。
林舒眉一定是以为，假如他要帮她，一旦她去借钱，他就有可能把这个刚开业不久的餐厅给搭进去。
变卖也好，做抵押也好，最终都会被卷入借贷关系之中。那么无论怎样，她都又欠他一个巨大的人情。
她别过脸：“你不用乱猜，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陆潜攥紧了她的手，“不如直接一点，再跟我睡几次，我把我名下所有财产都给你。”
林舒眉惊讶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我喜欢跟你做，你不如……”
剩下的话没说出口，舒眉已经将酒杯里剩下的酒全数泼到他脸上。
“滚。陆潜，别让我说第二遍……从我这里滚出去！”

第50章 黑夫人
林舒眉一改平时素雅的大地色妆底，全盘换做流行的南瓜色系，搭她那套FENDI的套裙，立刻多了几分女性的柔美。
先前长了不少的头发也重新修短了，穿上高跟鞋，背好深色的电脑包，她还是那个仿佛只要揣着梦想和劲头就能无往不利的林舒眉。
创业途中遇到的挫折和教训她都记住了，但此时此刻不管心里有什么情绪，也不宜显露在脸上。
今天她要跟慕盛集团签订酒庄股权转让协议的意向书。
拉弓没有回头箭。
昨晚，酒庄的酿酒师和市场部的同事，还有作为律师的舒诚，都陪她一起参加了慕盛的特别晚宴。
算是一个庆祝party吧。
其实作为酒庄的员工，甚至舒诚，都十分看好慕盛的这次入股。
正像汤慕泽所说的，世界上有许多比明珠酒庄名气大多了的酒庄都被酒业巨头们收归旗下，并不见得是坏事。
经营理念有分歧？没关系啊，你有本事说服董事会，照样有可能按你的理念继续走下去。
当然，那样的难度比现在自主经营一个小酒庄还要高得多。
万一再遇上特别强势且对酿酒有自己想法的董事长，就更难了。
比如汤慕泽。
他依旧绅士，沉稳，亲自在慕盛集团的楼下等她来，不忘赞美：“你今天好漂亮。”
“谢谢，汤先生也很精神。”
虚与委蛇，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两人步入电梯，她目不斜视，汤慕泽摁下电梯门却故意不摁楼层，看向她道：“舒眉，你在怪我？”
“没有，我怪我自己。”
怪她自己太天真，忘了商人无利不起早的特性，高估了多年前短暂共事的那么一点情分……甚至怪自己没有听陆潜的话——连他都看出汤慕泽动机不纯。
“你现在还可以反悔。”
舒眉终于正眼看他：“酒庄进退维谷是事实，我反悔又能改变什么？你有心引我入局，跟下级代理商的每一份合同都是窟窿，没有酒就只能用钱去填。欧洲进口的那批酒所有资质都齐备，就是无法清关，再拖下去，仓储费用我都要付不起了。我不知道背后是什么样的力量在左右，但我知道我惹不起，硬碰只会头破血流。”
汤慕泽目色沉沉地看着她。
“我问过了，现在这种情况是没有银行愿意贷款给我的，我只能去借高利贷。那是另外一个大坑，我说什么也不会把自己和身边的人拉进去。我在法国的时候，参观过勃艮第三星的勒桦酒庄，相信你也知道，勒桦夫人几乎为DRC工作了一辈子，最后理念不合，出来自立门户，也把自己的新酒庄做起来了。我或许没有勒桦夫人优秀，但我跟她一样，只想亲手酿自己的酒，如果在明珠无法实现，我大不了重新开始，但也不能把明珠往坑里带。”
她停了一停，继续道：“大家都觉得慕盛入股是个不错的机会，至少可以解除酒庄现在的困境，那就签协议吧。酒庄也跟人一样，只要能活下去，就有希望的，不是吗？”
汤慕泽很有耐心地听她说完，笑道：“看来你想的很清楚了，但我说的反悔指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他略凑近了些，两人的距离在这个原本就封闭的空间里显得十足暧昧。
林舒眉也不怕他，竟然还笑了笑：“怎么，到了这时候又想起来打感情牌？我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酒庄，何德何能，还用得着汤先生用男色来埋单？”
“你对我的误解不是一般二般的深了。”汤慕泽道，“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很难让你再相信我，但你的确还有其他选择，比如嫁给我，跟我结婚。”
林舒眉一愣，旋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笑什么？”
她掩唇笑够了，才抬眼看他，目光澄澈：“没什么，大家都在等着呢，我们别耽误时间了，上楼吧！”
大厦第四十层的会议室里，的确已经坐满了与会的人员，只等汤慕泽和林舒眉来，就可以开始就收购酒庄的最后事宜进行磋商和说明，然后签订协议。
林舒眉身旁是作为律师出席的舒诚，两人偶尔低声耳语。
“不用这么谨慎。”汤慕泽坐在会议桌对面，笑道，“今天只是签订意向书而已，具体的条件后续还可以再谈，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林总……”
话被敲门声打断。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跟在汤慕泽秘书身后进来的人竟然是陆潜！
“这份意向书不能签，相关的说明我已经发送到我太太的律师邮箱里了。明珠酒庄的公司章程里写明，引入新的股东需要所有董事一致同意，我作为明珠酒庄的董事，不同意这次收购计划。”
满座哗然。
舒诚似乎并不急于查看邮箱里的文件，林舒眉不解地看向他。
他低声道：“这件事我晚点再跟你解释，不过目前来了，今天这份意向书应该就签不了了。”
汤慕泽站起来，仍是彬彬有礼的样子。
“陆先生，如果你对这次的收购计划有什么意见，不如借这个机会坐下，我们面对面的聊一聊。”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请你不要再打酒庄的主意，更不要算计我太太，这不是一个男人的作为。”陆潜脸色沉郁，上前拉起林舒眉的手腕，“我们走。”
他头也不回地拉着林舒眉离开，舒诚朝汤慕泽他们欠身笑了笑，也紧跟着离开了。
汤慕泽摆摆手，让会议室里其他人收拾东西散去，这才对一直坐在他身边的另一个男人说：“看到了吗？人家夫妻齐心，其利断金。你绕这么大个圈子，现在是把我给架在火上烤。谈判到一半被人搅了场子，这样的事在我这儿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男人穿深色熨贴的手工西服，领带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喜怒，交握着双手坐在桌旁。
“那个陆潜，是真的失忆？我看他刚才没有认出我来。”
“听说只是丧失了部分记忆。”汤慕泽说，“你们以前也没真正打过照面，他认不出你很正常。”
“你好像很遗憾？”他看了汤慕泽一眼，“也对，那位林小姐聪明、坚定、有个性，不说别的，在生意场上也很帮得上忙。你要是实在放不下，我可以再找机会让你做一回她的‘白骑士’。【注】”
“不择手段不适合用来处理感情的事。我劝你，这回酒庄的收购计划要是不成，你要对付人家也换个方向，陆潜的妈妈曲芝华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你看这个酒庄就知道了，她经手的生意都留有后手。你们聂家的养育之恩，我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报得完，不过欠你聂舜钧的人情，这回我是完完整整的还上了。”
聂舜钧不置可否，站起身，扣好西服的纽子，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对了。”他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寒青还是没有消息吗？”
“没有。”汤慕泽说，“她很清楚我跟你们聂家这层关系，就算真的到A市来了，也不会来找我。不过你放心，一旦有她的消息，我会通知你。”
会议室的门这才吧嗒一声阖上。
…
林舒眉坐在陆潜的车上，两人一路无话。
在他昏迷的这几年里，她设想过很多次，他当时出车祸的瞬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形。
是因为真正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太过兴奋，得意忘形？还是跟那人也有争执，刺激了情绪，脚下的刹车没来得及好好控制？
就是那么零点几秒的时间，至少两个人的生命都差点阴阳永隔。
总之从那以后，她开车坐车都不愿意跟人说太多，免得分神，对谁都不安全。
反正刚才在S&S律所，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到了酒庄附近，陆潜准备调头，她才指了指旁边的空地：“就在那里停吧。”
陆潜很听话，刚才浑身是胆、独闯会议室的仿佛是另外的什么人。
引擎的声响也消失，车内忽然安静。
“舒眉……”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都了解。”林舒眉道，“陆潜，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一次，虽然很意外，但是谢谢你，让我留下酒庄。”
她、陆潜，还有舒诚，面对面坐下来，他一边讲，舒诚作为律师一边为她解释，她才知道事情的整个来龙去脉。
陆潜在得知她流产的当晚，就进了医院，而且是被急救车送去的，当时几乎已经不省人事。
曲芝华还是心疼儿子的，这时候陆潜的要求简直就像遗愿一样令人害怕，他要酒庄，她就给他酒庄，只不过她做的第一个动作，不是直接转移所有权，而是将他增加为酒庄的董事，其次才是同意让渡权力和所有权。
明珠酒庄的公司章程里写明，对于引入新股东，公司董事拥有一票否决权。
曲芝华的目的大概还是为了让他在跟林舒眉的这段关系里，拿酒庄当作砝码，进可攻退可守。
至于有没有预料到会在抵抗“外敌”的时候有这样的功效，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姜还是老的辣，她留的这一手的确是好棋。
陆潜作为董事，对引入新股东不提出异议也就罢了，一旦他否决，这件事就得另行商议。
毕竟慕盛对酒庄的收购不是必须为之，酒庄本身的意愿也是必要条件。
林舒眉在跟曲芝华签所有权转让协议，接手酒庄的时候，并非没有注意到陆潜成为董事这一条。但协议里也同时列明，为了保护酒庄的权益，陆潜会跟她做一致行动人，也就是说在重大决策上面不会跟她反着来。
那他这个反对又是怎么回事呢？
法律文书中咬文嚼字的特质开始发挥功效了。舒诚指着条款给她看——二人离婚后，会成为一致行动人。
他们现在离婚了吗？没有。所以一致行动人的条款还没有生效，陆潜可以行使跟她意志相反的决定。
“你之前突然不肯离婚了，也是因为这个吗？”她问。
“不是。”舒诚代替陆潜回答她，又丢下一个重磅炸弹，“他不肯离婚还有别的原因。”

第51章 白夫人（1）
当然，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条款她都不会太惊讶了。
“我爸去世之前，不止给我留下了不动产和高原的酒庄，还有一大笔钱。”陆潜说道，“我也不是有意隐瞒你，因为这笔钱，既不在夫妻共同财产里面，也不在我自己可支配的财产里，是属于看得见摸不着的。如果不是因为这回要离婚清查财产，我自己也不会发现。”
“怎么说？”
“因为这笔钱是以家族信托的方式放在陆医生名下的。”舒诚解释道，“这是一种保护家族财富很有效的方式。财产数目巨大，不由陆医生直接掌握，而是由家族信托公司负责管理，在信托受益人需要的时候，才能被取用。也不会因为婚姻继承等问题而遭到分割。”
林舒眉想起舒诚的名片上，写着家庭与信托部门负责人的抬头，俨然是这方面的专家。
那么现在解酒庄之围就是需要这笔钱的时候了吗？跟她们离婚不离婚又有什么关系？
陆潜看出她的疑惑，说：“这笔信托基金的使用，也有条件限制，就是必须用于家人。假如我们离了婚，你就不算陆家人了，我申请启用这笔钱的时候，管理基金的委员会是不会同意的。”
这才是他不肯离婚的真正原因。
光是制止慕盛集团收购酒庄还不够，因为酒庄的实际问题还摆在那里，总要有钱才能解决。
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用这笔钱为酒庄解围。但他也明白，在汤慕泽露出真正的意图之前，林舒眉是不会相信他的，他只能等静观其变。
可以说是用心良苦了。
林舒眉长吁一口气：“抱歉，之前是我没能听进去你的劝告。”
他摇头：“眉眉，我从来没想过要怪你。这件事，很明显是有人在背后做局，请君入瓮。”
他也看出来了吧？
汤慕泽会突然对她这个小酒庄感兴趣，并不是偶然。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或者其他什么事，还真不好说。
但至少眼下的一切都解释清楚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子里。
陆潜说：“今天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你放心，就算汤慕泽背后真的还有什么阴谋，我也会想办法弄清楚。”
林舒眉坐着没动。
要搁平时，她早就傲娇地一甩头，关上车门就走了，不会多看他一眼。
陆潜也不急，手搭在方向盘上，耐心的等着她。如果她今天打算在这儿坐一整晚，他就陪她一整晚。
“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做这一行啊？”她突然问他，带了几分自嘲，“以前我以为做生意很容易的，不就是买和卖嘛，只要有好的产品，还怕卖不出去？只要有心，做好产品谁都可以。为了酿出好酒，我很小就开始拼命学习，考最好的生物发酵专业，不远万里到欧洲去进修……但就算是这样，也避免不了有充两遍二氧化硫这样的事故发生。
“卖就更不提了。现在这样的时代，酒香也怕巷子深，走不出去，东西就压在自己手里；走得太远，又供不应求，超出自己的能力容易变成疲于应付，做好产品又变得不可能了，真是自相矛盾。
“我现在终于理解了我妈妈。小时候我也觉得她无能，不就是个酒厂吗？我们那儿的人都喝那个牌子的酒，还怕没人买？她居然还要把酒厂卖给你们陆家？现在才知道，真的...没有那么容易。”
陆潜静静听她说完，才说：“我最开始做医生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困扰，觉得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干这一行。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当医生这条路，我只是学东西比别人快一点而已。论天赋我比不过齐晖，论热爱的程度和情商我比不过赵沛航，这些东西都是成为一个出色的医生所必备的。不是有句话说嘛，努力过才知道天赋有多么重要。”
这话说完，两人都笑了笑。
“其实你当医生也挺好的，帅啊！尤其穿上白大褂，弯腰这么站着，两手往桌上一撑，看书或病历……”舒眉比划了一下，“好看死了！生老病死，已经够苦了，能遇到个这么赏心悦目的医生，心情也能好一点，能减轻痛苦，说不定病就好了呢。”
“你什么时候看到过我这个样子看书？”
“唔，反正就是你值班的时候，我去你们科室，无意中看到的。”
“那时就是因为觉得好看，所以才喜欢我的吗？”
舒眉又忍不住白他一眼：“是啊，无知少女，就是这么浅薄，不行吗？”
“不是不行……”他忽然指向窗外，“哎，你看那边！”
舒眉不由分神，他立刻探身过去，出其不意地吻住她。
或许是他足够坚决，或许她今天真的太累了，在短暂的惊诧过后，并没有像往日那样的挣扎和推拒。
两人细嚼着这一刻的温情，让唇间的辗转得以深入，在这个狭窄的空间内持续了很久。
两个都不是那么完美的人，就在这点丝丝缕缕的温情里面，让对方感觉到——其实你就是最好的。
陆潜终于一点一点放开她，唇角微扬，眼睛里仿佛映出整片星海：“我很高兴……眉眉，你喜欢我，我很高兴。”
假如他能回到过去，在得知她喜欢上他的那一刻，他一定也会回应——我也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车内还是安静，氛围却过于旖旎。舒眉抿了下唇，手抓在了车门的把手上：“我走了，你也回去吧。”
“嗯，你不要自责，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伸手把她额前落下的碎发别到耳后，安慰道，“这回酒庄的麻烦，我也有责任。之前一心想着帮你把酒卖出去，又是访谈，又是综艺节目，透支了酒庄承接业务的能力，才让你不得不去找代理品牌。我们以后放慢脚步，慢慢来，好吗？”
不知是说酒庄，还是说他们的感情。
“嗯，走了。”
她推开车门下车，却忘了放在座位后头的电脑包。
陆潜笑着摇摇头，拿起包包跳下车，打算追上去还给她。
舒眉还没走到马路对面，转角处过来一辆大卡车，大灯一下子照得她分不清东南西北，脚步一停，危险迎面而来。
“小心！”
陆潜在身后猛地将她拉回来，两人退了几大步，干脆又退回刚才的路边这一侧。
惊魂未定。
“你……没事吧？”
舒眉看着他复杂又充满惊惧的神情，忍不住问了一句。
陆潜却突然紧紧抱住她。
“林舒眉……”
他心脏跳得飞快，像要爆裂开来一样，纷至沓来的往事片段，不完整，却瞬间打断他所有的思绪。
脑海里只剩一个名字，她的名字。
“喂，你怎么了，又头疼吗？”她在他背上拍了拍，“要不要去医院？你别昏啊，我……我抬不动你！”
其实是他这个手动挡的小皮卡，她不会开！
陆潜抱了她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脑海里那些关于她的记忆碎片终于在她真实体温的慰藉下慢慢归位。
他松开胳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送你回去。”
合欢未已，离愁相继。
他一路送她，走得很慢，到了门口仍舍不得离开。
林舒眉觉得他有点怪怪的：“我看你脸色不对，等会儿叫姚叔送你，你自己不要开车。”
“我没事。”
“陆潜。”
“嗯，好，我叫姚叔送我。”
林舒眉站在台阶上朝他摆摆手：“我先进去了，你路上小心点。”
“嗯。”
大门在他眼前关上。
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就地在台阶上坐下来，脑袋抵在旁边的雕花围栏上。
这是他熟悉的地方，结婚后，他就搬到这里来，跟林舒眉一起住。
陆潜，你穿西服还挺好看啊！
林舒眉，我们之间没有感情，迟早是要离婚的。
陆潜，我换了房间的窗帘和床单，是不是比之前的大红大紫好多了？
林舒眉，最近科室检查，我要加班，晚上不回来。
陆潜，这是我们自己在山坡上种的桃树结出的桃子，很丑，可是很甜啊，你要不要尝尝？
林舒眉，你的目的不是钱吗？我喜欢谁，跟你有关吗？
陆潜，你个混蛋……轻一点，会痛！
林舒眉，我再也不想跟你吵了，我们离婚！
陆潜，我怀孕了。
陆潜，我这儿有一份离婚协议书，你要看看吗？
陆潜，大家都坦诚一点，请你至少不要骗我。
陆潜，你怎么回事……你醒醒！听得到我说话吗？你醒过来！
陆潜！
……
喂，你别哭了……是摔到哪里了吗？很疼吗？
我打碎了这么贵的东西，要倾家荡产了！
嘁，你懂什么叫倾家荡产吗？喏，别哭了，这个冰淇淋给你吃，草莓味的。
谢谢……陆哥哥。
陆哥哥什么鬼，难听死了，你叫我陆潜吧。
那你叫我林舒眉。
呵，小舒眉。
他伸手在她脑袋上按了按，趁机揉乱她的头发。
她那时营养不良，头发又黄又涩，长大以后，脱胎换骨似的换了一头乌黑，却还是纤细，又软，不像她的脾气那样刚硬。
他却再也没有那样亲昵地揉过她的头发。
是的，很多事，他都想起来了。从两人儿时相识，到婚后的种种，清晰却又纷乱地在脑海中呈现。
只是出事之前的那一段记忆，仍是空白。
曾一度引发他们争吵的那个“她”，也丝毫没有印象。

第52章 白夫人（2）
林舒眉拉开冰箱，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柠檬水。
喝完，又倒一杯霞多丽，仍然无法静下心来。
不知是秋燥还是什么，总觉得还有未了的事儿。
她想到陆潜寂静的侧脸，明明是想要安慰她才有的笑意，却又有一点点藏不住的腼腆。
被大卡车吓到了，虚惊一场，他露出有点夸张的惊惧和复杂的神情。
她放下酒杯，也不知道是被什么牵引着，走到大门口，拉开门。
坐在台阶上的人立刻回转头。
他果然没走。
“你怎么还在？”
陆潜扭身站起来，不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这样隔着短短的距离看着她。
“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哭过了？还是风沙迷了眼睛？
他摇摇头。
林舒眉叹口气，让出门边的位置：“你先进来。”
…
昨宵今日，一模一样的心醉神驰。
舒眉感觉自己可能到了如狼似虎、坐地吸土的年纪，没有也就算了，一旦被跳起来，那绝对是食髓知味，最好能定时定量来一发。
心神归位，终于能踏实睡个好觉。
她转了个身，身后的人却不消停，大有再深耕一遍的意图。
“我好困。”
“那你睡你的，我来就好。”
“陆潜，你是不是小电影看多了你！这个不打配合，你怎么自己来啊……啊！”
事实证明，男人是有办法的，只不过在她的认知里，几乎可算作有洁癖的陆潜绝对做不出来。
打脸来得太快，这家伙绝对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现在已经是一尾死鱼了。
他还不肯放过她：“抱一下。”
被他从身后抱着，她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兴奋，强健，跳得飞快。
曾经的命悬一线，气若游丝，都像是上辈子的事。
“你不困啊？”她问。
“不困。之前睡了三年，差不多把这辈子的瞌睡都睡完了。”
“那你要不要回你的地盘去睡？”
反正也不远。独居的时间久了，她还是不太习惯跟人一起睡啊！
“眉眉好狠心，用完就要赶人走。”
“不是……”
“那这回又是什么约定，或者什么报答？”
林舒眉没好气儿地说：“是啊，有钱了不起，看在你为酒庄出钱又出力的份上，我就委屈一下呗。”
“可报答不是应该你给我……，刚才明明是我给你……”
舒眉怒：“你想都别想！”
“好，不想了，下次再想。”他笑着收紧胳膊，“睡觉了，好不好？”
这会儿她又不困了，瞌睡虫都让他赶跑了。
壁灯柔黄的光亮幽暗地笼着他们，她意识涣散之前，听到他轻轻在耳边说：“对不起。”
“干嘛说对不起？”
“上一次，在我那里，我不该说那些话，惹你生气。”
伤人以言，深于矛戟。
何况还是他爱的人。
“都说不要提了，我也有不对。”
“嗯，还有……”
“还有？！”
他掖了掖被角，又亲她头发：“还有很多事……我们以后再说，晚安。”
晚安。
...
陆潜白天要料理餐厅，总是很早就起来，晚上9:30打烊，全部收拾好，最快也要10:00以后了，但他还是有空就往酒庄这里跑。
偶尔一次走的晚了，就被上门的高月撞见。
高月反应超快，指着林舒眉：“噢……你睡前夫！”
“有得用就别浪费。”林舒眉先拉开门，把还不舍得走的陆潜塞出去，然后摊手道，“你这孕妇不是嗜睡吗？怎么这么大早就跑我这儿来了？”
“嗜睡的阶段已经过去了，我现在胃口特别好，每天都是活生生饿醒的，看来肚子里这臭小子开始往我身上贴膘了。你这儿不是有位网红大厨吗？我就来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没有。”
“哦，那我去把陆潜叫回来。”
高月哈哈笑：“我开玩笑的啦！前段时间我反应大，又吐又嗜睡的都顾不上关心你，就害你被人欺负了。那个汤慕泽没把你怎么样吧？你有什么想法没有，咱们去扳回一城啊？”
“算了，何必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我没有什么野心，把手里的事情做好就可以了。”
今年最后一批葡萄到了采摘季，她每天都往葡萄园跑，还有经销商的合作必须继续去谈，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好在之前谈好的合作并没有因为慕盛集团的并购计划不成而搁浅，经销商们对她的态度，跟之前相比也没有什么变化。
看来汤慕泽并没有打算对她赶尽杀绝的意思。
也不是深仇大恨，没到那个份上。
“你想想办法把那批没清关的酒给放出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去问了。”高月说，“我还想着，老虎不发威把我们当hellokitty呢，我这才几天不在江湖行走，老高家的脸面就不好使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说事情已经解决了，还轮不上我出马呢！”
“解决了？”
“是啊，你放心，这两天就能清关让你去提货了！”
林舒眉皱眉：“是汤慕泽吗？”
“我看不像，给你挖坑使绊子的人就是他，有陆潜这一招出其不意，他不继续纠缠就已经算仁义了，还能指望他帮你把那批酒给放出来？我看他巴不得你撑不住，回去求他呢！”
不是他，那是谁？不是汤慕泽，也不是高月，谁还有这个能量，搞定他们这几个月来焦头烂额都没有搞定的事？
至少也是跟汤慕泽一方旗鼓相当的人物了。
“喂，你好了没有？我好歹也给你带来了一点好消息，能不能带我去陆潜的餐厅吃一顿啊，开业到现在我还没好好吃过呢！”
孕妇最大，都开了口，谁还能说不行呢？
林舒眉开车带着美滋滋的高月去了陆潜的餐厅。她们特意错开了午饭的高峰期，但餐厅里还是坐了不少人，看来生意不错。
她们点了招牌的龙井盐烤大虾、海鲜芝士酿茄盒、酸汤藤椒鱼柳和杂粮混蒸的糯米饭，吃的高月几乎泪流满面。
“太好吃了！我要是有个这样又帅又会做饭的前夫，我也跟他睡。”
“你这话别让唐劲风听见，否则他又觉得是我带坏你。”
高月鼻孔里哼了一声：“他敢吗？不过他也会做饭就是了，咱们不愧是好姐妹，挑男人的眼光也差不多。”
陆潜新聘的主厨认得林舒眉，特意出来询问她们，菜品怎么样，合不合口味。
“陆潜呢？”她问。来了就没看见他人。
“他去渔市挑螃蟹了。”
螃蟹？
“还有生蚝，秋冬季的主打，我们打算加一个XO酱烤生蚝。”
高月窃笑：“生蚝壮阳，这男人啊，下般身想什么都反应在菜谱上了。哎，话说，你们最近嗯嗯啊啊，有没有做好措施啊？你享受归享受，万一怀孕了就麻烦了。”
两人现在毕竟还不到心无芥蒂完全和好的阶段，闹出个孩子来，只会把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林舒眉嗯了一声，问：“你吃饱了没？吃饱了我让他们上甜品了。”
“好呀好呀，甜品我也很期待。”
晚上，陆潜就拎着一兜螃蟹回来，看到她有些惊喜：“我听说你中午跟高月一起过来吃饭，怎么这会儿还在？”
“股东视察业务，怎么，不欢迎啊？”
陆潜爬到她坐着的梯子上来，揽住她的腰好一通吻：“感觉到了吗？”
“什么？”
“对股东太太的欢迎。”
她呸了一声：“我是看你这手绘墙这么久还没画完，实在看不下去，决定一鼓作气给它画完算了。”
“今天怎么有空？”
其实他自己一个人，每天打烊后画一点，现在早就画完了。
他就是在等她，等她有时间，或者任何时候想起来，他可以陪着她一起画完，这样才有意思。
林舒眉道：“我一点都不空，下午去了趟港口。想到你这里酒应该消耗得差不多了，就亲自给你送酒来。还有，之前清不了关的那批酒解决了。”
“真的？”
“嗯。”
“那太好了！值得庆祝，我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做什么，你买的螃蟹？”
她扫向被他随手丢在一边的那一兜无肠公子，啊地惊呼一声。
“螃蟹……螃蟹跑出来了！”
求生欲太强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张牙舞爪地爬得到处都是。
陆潜笑：“估计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猜到自己要被煮了，忙着逃命呢。”
“不是说要做冬季主打吗？你就买这么几只？”
“哪儿啊，今天渔市里有熟识的老板介绍我直接上渔船去挑的。给餐厅买的量，他们会每隔一天定时送来，都谈好了。这些只是他们顺手送给我尝鲜的，正好试试新菜。来，帮个忙，把它们都捉进来。”
他拎了个桶，弯着腰把这些青黑色的“逃兵”一只只抓回来。
林舒眉还是有点怵小动物，这些活物在眼前爬来爬去，她就有点……
她想起在网上看到的小视频——被一群螃蟹围住，不得不缩在墙角，仿佛默念“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的英短蓝猫。
她现在就有点那个怂样。
陆潜还偏要说：“原来你连螃蟹也怕，你不是喜欢吃吗？要煮熟了才不怕吗？”
“谁说我怕了！”
她就是经不起激，从梯子上三两步就蹦下来，差点踩到一只，连忙抬起脚：“不就捉个螃蟹嘛，有什么难的！”
最近的那只朝她转了转眼睛，横着朝一旁爬开了。
这年头，连个螃蟹都鄙视她！
她立刻不管三七二十一扑过去，从窝在柱子旁的那一堆“叠罗汉”里，简单粗暴地拎住了一只蟹脚。
突然腾空的失重感，让这只蟹将军动得更厉害了。
舒眉两个手指都捏不住它，背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朝它龇牙咧嘴一番，就高喊：“陆潜！”
他拎着桶跑过来，还没到跟前，她已经忍不住把手里的东西甩向他，不偏不倚，正好落进他的桶里。
两人都是一愣。
“好球。”
陆潜评价道。

第53章 公酿1号
林舒眉一脸嫌弃，但到底还是跟陆潜一起把脱逃的螃蟹都抓回水桶里了。
“现在要干嘛？”
她看着他在厨房里一通眼花缭乱的操作，还架起了pad和补光灯，不由问道。
“呐，你站到这个位置来，可以看到我做菜，如果我喊停的话，你帮我关一下摄像头。”
她反应过来：“你还在做那个美食直播吗？”
“嗯，就当是个爱好吧，广告效应倒是其次，我觉得做好吃的有人分享的感觉挺好的。”
她忍不住蹙眉：“这样没问题吗？”
毕竟网络暴力的事情刚平息不久，就算他的反应看起来像是没有感觉，但不等于没有实质的伤害。
“放心吧，谁也不可能一辈子活在别人的评价里。了解我的人，不需要解释；不了解的，不配我的解释，这样想也就好了。”
“齐医生怎么说？”
“她觉得ok啊，她也关注我直播，学着怎么做菜。”
他大概也知道她不信，拿手机拨通了齐妍的视频，直接递给舒眉：“你自己问她。”
视频通话简直秒通，舒眉一时措手不及：“呃……呃，齐医生你好。”
“林小姐，你好呀！”齐妍倒是很自在也很热情地跟她打招呼，晃了晃手里的水晶杯，“我最近每天下班回来就喝你一杯你上次品酒会送的酒呢，味道很不错。”
“你喜欢就好。”
“陆医生又做菜呢？今天做什么菜，直播吗？我赶紧开电脑去。”
“南洋辣椒炒螃蟹。”陆潜听见她的问题，在一旁大声回答她，“舒眉不放心我做直播，你可以跟她解释一下医嘱吗？”
林舒眉狠狠瞪他一眼，拿着手机走到厨房间外面去了。
“不好意思啊齐医生，他就这德行。”
“没关系，陆潜确实跟以前同我哥哥做同事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不过也许那时候才是伪装，现在反而才是真正的他。”
舒眉抬眼看了看隔了一层玻璃墙的厨房里，正低头专心打蛋的陆潜，声音低下去，问齐妍道：“他……最近的治疗有什么进展吗？”
心理医生是她帮他联络的，法律上来说，他们没有离婚，就算他丧失行为能力，配偶也是监护人，她还是理应关心一下的。
“我觉得还不错，他配合度也很高。其实他对外界的反应只是一种表现，可能会让身边人觉得不够‘正常’，但这只是果，不是因，家庭对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原生家庭是一方面，眼下的生活是另一方面。我看你们最近相处得不错，他状态也调整的很好。”
“直播也没问题吗？”
“正常情况下是没问题，只要适当疏导，就像排遣正常情绪一样让他去笑、去骂、发发牢骚，七情六欲就慢慢回来了。”
“嗯，谢谢你。”
“对了，”齐妍叫住她，“最近他有恢复记忆的征兆吗？”
林舒眉仔细想了想：“没什么感觉，他也没说。”
虽然两人关系有所缓和，甚至夜晚也做尽最亲密的事，可毕竟不是24小时粘在一起，就算有记忆恢复的蛛丝马迹，她也未必能察觉。
除非陆潜主动跟她说起。
“他挺在乎跟你有关的这段记忆的。”齐妍说，“他也说，一开始觉得没有记忆也好，可以跟你重新开始。但后来体会到没有记忆就不是完整的他了，对你不公平，所以他非常渴望能想起来。”
“嗯。”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催眠治疗的事？”
“催眠？”
“是的，我已经跟他解释过，对他的情况并不是太适合，不过如果他坚持，也不是绝对不可以做。你是他最亲近和信赖的人，所以我想有必要跟你提一提。”
…
舒眉挂了电话还在想刚才齐妍说的催眠治疗的事，拉开厨房门进去，默默走到他身旁把手机放进他围裙的口袋里，探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活儿：“咦，螃蟹呢？你都杀好了？”
“嗯，这个螃蟹每只要分解成这样的四块，再裹面糊。你视频讲完了？”
“讲完了啊，你对治疗方案有新的想法为什么不跟我说，要不是齐医生告诉我……唔！”
她嘴里被塞了一颗大樱桃，硬生生把剩下的话给堵了回去。
“好不好吃，甜吗？”
“唔……嗯。”其实有一点点酸啦！
“稍微有一点酸是不是？”陆潜从她表情看出来，笑道，“这样的樱桃做果酱最好，比纯甜的口感更丰富，我们等会儿做一个白兰地樱桃酱，酸酸甜甜可以拿来拌沙拉，早晨用来抹面包也很合适。”
他边说边用眼神提醒舒眉看不远处的镜头。
原来他刚才已经开始在直播！
而她不小心闯进了镜头！
舒眉庆幸自己还没口无遮拦说些有的没的，恨不得这时候地面裂开一个大洞，她好凭空消失！
“哎？那是太太吗？”
“真人很漂亮哎！”
“我看过他们一起坐在那个漂亮大房子里吃晚餐，好浪漫！”
“没有换人啊，之前那些言论太不负责了！”
“就是啊，夫妻感情明明很好的样子！”
“是太太喜欢吃螃蟹，才特别做螃蟹的吗？”
陆潜笑了笑：“是啊，她很爱吃螃蟹，我就换着花样研究一些。”
舒眉早就头也不回地走到镜头外面去了。
他笑笑，在她转身后接上刚才的话题：“……挂了面糊的蟹肉下锅炸才不容易流出来，油只要烧到六成热就可以了。”
他掌心向下移到油锅上方，教大家试油温，五指修长，干净匀亭。
空气里溢满爆锅的香味，她忍不住又悄悄折回来，站到拍摄的镜头后面。
黑椒汁和红椒圈一起下了锅，刚才炸好的蟹又倒回锅里，入味，收汁。
浅色衬衫的男人系一条黑色的围裙，眉目清俊，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认真到位，最后倒入鸡蛋的时候看向镜头说：“蛋液的作用是增加浓稠度，一定要关火之后再倒下去，否则会起蛋花。”
他有无数这样的小技巧，她以前从没仔细听他说过。
很快的，香浓鲜亮的一大盘南洋辣椒炒蟹就摆到了桌面上。
他抬起头，舒眉明白他大概是想给菜品一个特写，难得配合地直接拉近镜头。
“哇，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黑椒汁，我可以！”
“这个时间活生生看饿了，我为什么要打开直播T^T”
直播间的回复应接不暇，舒眉以为他至少要吃一口，或者又强行把她拉过去尝一口。
谁知他已经走过来关掉拍摄，这才用干净的筷子夹起一块螃蟹放到小碟子里端给她：“尝尝看。”
她喜欢低调一点，他就尽可能地不把她带入大众视野。
不管粉丝还是其他什么人，只要知道他有一位可以坐在深夜厨房里一起细品一道新菜的太太就可以了。
她不仅是他的爱人，他最好的朋友，他的生意伙伴，还是他的生活本身。
螃蟹味道很好，她开始好奇XO酱烤生蚝。
“先不急，今天先把樱桃酱做了，就用你今天带来的白兰地。”
他又重新打开直播，用另外干净的锅子做樱桃酱，晾凉盛进玻璃罐子里，有点献宝地想再给她尝尝，才发现她已经窝在墙角里睡着了。
几个月来跟人斗智斗勇，劳心劳力，今天总算又了却一桩心事。
人一放松，就很容易困，今晚她也终于可以睡个安稳好觉了。
做好的果酱只能明天再让她带回去，想吃的时候就打开罐子舀一勺，酸酸甜甜的味道，总是很容易赶走所有的丧。
好在天气还没凉透，席地而卧也不会很冷。
陆潜抱来毯子，自己在她身边坐下，把她脑袋拨过来靠在肩上，才抖开毯子裹住两个人。
饮食男女，红尘夫妻，大概也不过是这样吃吃闹闹，嗔嗔笑笑，抓一回螃蟹，做一桌好菜，然后相拥而眠。
…
陆潜继续到厨艺教室上课。
因为到了秋冬进补的季节，厨艺课老师最近的课程都讲养生和药膳，非常受欢迎，报名上课的人很多。
陆潜是在这个班上课时间最长的几个人之一，算是三朝元老了。物以稀为贵，像他这样的男学员本来就少，而且又形象气质俱佳，温和可亲，加上他自己也开了餐厅，美食直播小有名气，因此人气也很旺，其他学员都乐意跟他亲近。
老师差不多把他当成半个助教来看，课上有需要帮忙的环节，很多时候也都会请他做协助。
药膳课自然少不了各式各样的中药材，老师在讲各种药材的功效之前开玩笑似的提问：“陆医生，你是医生，有什么养生的建议可以提供给大家吗？”
“多喝热水。”
其他人哄笑。
他不疾不徐继续道，“我以前中医课学的不太好，后来又昏迷了几年，差不多全都还给老师了。只记得这一条，挺有用的，真的。我太太就特别能喝水，皮肤状态特别好，也不太生病。”
主妇们啧啧称赞：“我看到过陆医生的太太，确实状态不错，白得发光！”
“我家那位要是能像陆医生这样，每天做好汤好菜给我吃，我也能保养得好一点。”
大家说说笑笑，课间休息的时候就帮着老师把做药膳用的药材，按照比例装进一个个小的无纺布袋里，做成汤包。
陆潜喜欢站着，偶尔来回走动，看到有学员放的某种药材分量不对，会帮忙调整；收口的结打不好，汤包下锅就会散开，他也会帮着系牢。
桌面上的汤包越堆越多，他身旁有人没放稳，手里的一只滑落下来，药材摔散了一地。
“对不起。”她弯腰去捡，手却只能堪堪碰到地面。
曾经身为外科医生的经验，让陆潜敏感地意识到对方腿脚不灵便，赶紧蹲下去帮忙：“没关系，我来就好。”
他迅速收拢那些碎散的中药，用纱布垫着托在手里，怕她难堪，安慰说：“洗洗还能用的，等会儿就请老师先用这只汤包做示范。”
“嗯，谢谢。”对方声音轻软温和，“我听他们都叫你陆医生？”
“我以前做过医生，现在只是个闲人而已。你可以直接叫我陆潜。”
“好，陆潜。”
“之前没见过你，今天第一次来吗？您贵姓？”
“是啊，我今天第一次来，就出糗麻烦你了。我免贵姓韩，韩青。”

第54章 汉堡麝香
厨艺课结束，陆潜跟老师一起收拾好教室，又聊了聊他餐厅最近的菜色，回过头，才发现韩青还坐在角落里。
厨艺老师把烟拿在手里，本来已经迫不及待要出去抽支烟过过瘾，见状也停住脚步，悄声问他：“这位韩女士，你认识吗？”
陆潜摇头。
“她说今天第一次来上课，怎么了？”
“说不上来，感觉特别有钱。”
陆潜只看到她身边一只双C标志的背包，不由想到自己母亲也是这牌子的忠实拥趸，不以为意，笑道：“奢侈品集团的总裁都说咱们国家现在是首富面孔了，普通人有闲钱买个包也挺常见的。”
“不是这个。”厨艺老师说，“你记得我前段时间跟你提过，这栋大厦要涨租金，我打算换个地方吗？”
“嗯，记得。”
“上个月新学员报名的时候我就跟他们也说过了，上课的地点可能要换，万一有人觉得不方便了，就不要报名了，省得到时退费也麻烦。结果这位一听，没两天就来跟我说，这一层物业她都买下了，还是按过去的租金租给我，让我不要挪地方。”
陆潜一愣。
“你看，我也是你这反应。这不是现代版的买椟还珠吗？后来我问她，她才说，因为她女儿也在这栋大厦里上课，她才顺便到我们这儿来上课，假如搬到别的地方去了，她就不方便了。”
有钱人就是这么任性啊！
老师跟这位新“房东”打过招呼才走，陆潜走过去，看到不远处的拐杖，取过来递给她说：“你去哪里，我送你吧？”
韩青笑了笑：“你好像特别能理解我这种非要待到最后才走的心理，就是不想让人看见我出丑。”
陆潜道：“我以前在骨科，见过很多。”
“是吗？我是翻看现在小朋友们的语文书，有篇课文讲这个，才知道原来不止是我一个残疾人有这样的心理。”
“小朋友多大了？”
“今年才刚要上学，但她情况特殊一些，所以我比较超前，把普通小学的教科书都找来看了一遍。”她自嘲，“可怜天下父母心。”
陆潜点头：“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有司机来接。”她拄着拐杖站起来，“时间差不多了，我先下楼接我女儿。不介意的话，你可以一起来。”
陆潜看到她长裙下露出的一段，问道：“是义肢？”
“嗯，这条腿膝盖以下，没办法了，只能截掉。”她笑笑，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一开始就是空荡荡的一截，义肢是最近才装的，还是很不习惯，不过其实方便多了。”
陆潜就没再问，先去把门打开，让她可以无障碍地走出去，才陪她一起下楼去接女儿。
原来楼下是一家专门收治孤独症儿童的教育机构，在全国都有些名气。
韩青的女儿天生患有阿斯伯格综合症。
手中一块画板没有涂完颜色，她不肯离开。
“这都是她画的吗？”
“是啊，外人看来可能觉得有些不得章法，但我一看就知道是她的作品。”
“不，她画得很好。”
陆潜叹为观止。
艺术多少需要一点天分来成就，但一般人群中特别出类拔萃的个体还是挺少见的，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孩子在绘画中展现出这样强大的表现力和天马行空的想象。
小姑娘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太在意，仿佛他这样凭空多出的一个陌生人，也跟一支画笔没什么区别。
韩青觉得抱歉：“你先走吧，我在这里陪她就好。”
陆潜想了想：“今天那个做药膳的汤包呢，你带了吗？”
厨艺老师把分好的药汤包两两放入一个纸盒，外面用日式的“风吕敷”包袱皮包起来打结，让学员们带回家自己实践做药膳。
虽然只是纯色外观，但正契合时下流行的ins风，反而显得有新意和质感。
韩青那份正好是黄白浅色调，陆潜就坐在对面，拿起一支画笔蘸颜料，在上面勾勒起来。
“朵朵，你看叔叔画了什么？”
小姑娘涂完了自己手中的画板，韩青引导她看陆潜手中的画笔。
他就着包袱皮的颜色，添了眼睛、嘴巴和猫耳朵，素色的礼盒立刻变成一只立体的“橘猫”。
“这里还可以添两只爪子，朵朵你来帮忙好吗？”
陆潜把礼盒推到她面前，她左看右看，把爪子添在了她觉得最合适的位置。
韩青露出笑容，对陆潜道：“太感谢你了，没想到你对小朋友也这么有办法。”
“以前做医生的时候也遇到过小朋友，总要想想办法让他们开心一点。跟你们做父母的心意还是没法比。你来厨艺教室学做菜，也是为了她吧？”
“嗯。我有朋友在这个厨艺教室上课，我是来看看他的。当然，也是为了朵朵。家里厨师阿姨一换人，她就不肯好好吃饭了，我想我亲自做的，总归好一些。反正我是会一直陪着她的。”
“你朋友叫什么名字？这边上课的学员我应该都认识。”
韩青摇摇头：“没事，我已经联系上他了。今天耽误你不少时间，你先回去吧！”
“嗯，我送你们下去。”
韩青的司机开一辆奔驰来接她们，陆潜很绅士地为她们拉开车门，把朵朵的书包放在后座，对她说：“下次我们再画个兔子，可以选个别的颜色，比如黑兔子或者巧克力色的兔子。”
朵朵眼神没有看他，却回答：“好。”
韩青在车内冲他挥了挥手：“听说你有个很不错的餐厅，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随时欢迎。”
…
失控的夜晚。
林舒眉本来以为夏天走远，会流汗的日子也已经彻彻底底过去了，没想到这会儿又热又喘，还不能去洗澡！
“陆潜。”她叫他，“你们男人是不是都不爱洗澡？”
就算干净如他，骨子里也是个“臭男人”？
“……嗯？”
“想不起来了？你以前在医院上班的时候就是，难得回来一趟，澡也不洗，直接就沙发上挺尸。”
当然，她能理解那时他值大夜班累得很，有时候整晚不停有事儿被叫起来，手术台都不止上一回，回到家除了直接躺倒睡觉，其他什么都不想干。
可现在他又不值班，她看他刚才劲头猛得很呢，可完事了就不肯去洗澡。
他自己不洗也就算了，还拉着她，也不让她去洗。
“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洗完澡还不是待一起？”
她最近也没有半夜赶他回去啊！
不太对劲。
她又回头，看他那个直勾勾的、惘惘的眼神，问他：“说吧，到底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看她半晌，头又深深往下埋：“我不敢说。”
“行了，说吧，朕赦你无罪。”
他反问她：“你也有心事，是什么，说给我听听？”
“你又知道我有心事？”
他拉住她的手做坏事：“刚才在眉眉身体里，感觉到了。”
舒眉白他一眼：“你们解剖课老师教的吗？我怎么不知道那部位还有这么神奇的功能？”
他缠着她：“快说，不说今天就不让洗澡了！”
舒眉别扭了一下，说：“那个，今天舒律师给我打电话了。”
“舒诚？”陆潜声音都绷紧了，“他找你干什么？”
“你别那么紧张。”舒眉拍他，“是律师费啦，要付钱啦！你知道多贵吗？”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她突然羡慕高月，嫁给了同样做律师的唐劲风，这该有多好挣！
舒诚还极有耐心地跟她解释：“我们一般都是从最终争取到的财产数额中按照一定比例来收取律师费的，现在你们因为还没有进入最后分割的阶段，我只是就这段时间的工作收取一个大体的费用而已。”
还“而已”！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豪门争产案到最后都败给了高昂的律师费。
舒诚的来电提醒了她，离婚事宜到底还要不要继续下去，也是时候做个决定。
他们现在是没有进展到财产分割的阶段，而是向着反方向前进，两人又睡到了一张床上。
她有时候也鄙视自己——这剧本不对呀，怎么演着演着就成了限制级呢？
但舒诚打离婚官司大概实在见得太多了，对这种情况都见怪不怪了，觉得这有什么呀，太正常啦！只要她把前面的费用结清，余下的官司要不要继续，都随她心意，他完全能hold住。
陆潜听完也像松了口气，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没关系的，要不然，这笔律师费我来帮你出。”
离个婚律师费还要前任来出，那也太衰了吧？
“不用了！”她义正言辞拒绝，“这点钱我还是有的，就是觉得……怪心疼的。”
“舒律师也做了不少工作，要不是他这么认真，我还不知道我爸给我设置了这么详细的家族信托，还有这么多房产。至少我们名下的财产现在都很清晰了，这也算是功劳一件，付钱不亏。”
这么一想，确实也是。
“那你呢？我的事儿说了，其实也没什么，钱能解决的事儿都不算事儿。你刚才想说又不敢说的是什么来着？”
陆潜看着她，斟酌良久，才开口道：“我是想，假如我们当初那个宝宝还在，我会不会是个好爸爸？”

第55章 佳琉璞
舒眉的确没想到他想的是这个。
难怪他刚才不敢说，大概是怕惹她伤心难过。
但她都说了赦他无罪了，大家索性都坦诚一点。
事实证明，伤口硬捂也并不会痊愈。
“怎么突然想到这种问题？”
“没什么，就是最近遇到个很可爱的小朋友，她妈妈在厨艺教室上课。”
舒眉眯起眼：“陆潜，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了私生子？”
他把她揽过来：“你想哪儿去了！我又不认识人家，那孩子天生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
“是被称为‘天才病’的那种孤独症？”
“嗯，患者会在某些领域展现出特别的兴趣和天分，但也不是每个都这样。这孩子就特别有画画的天赋，我看了她画的画，特别有表现力。”
“但父母也很辛苦吧？”舒眉一手撑起脑袋，侧躺着说，“现在的报道不是都说，每个孤独症孩子的家庭都经历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吗？”
就算有特别的天赋，要充分激发和培养，父母要付出的耐心和沟通成本也是巨大的。
“是啊，我看她妈妈就挺不容易。所以我才忍不住会想，假如我的孩子也不完美，我是不是也能做到像她那样。”
父母是不需要考试就能上岗的职业，要承担的责任却关乎另外一个生命的一生。
对此林舒眉倒觉得答案显而易见：“放心吧，你肯定会是个好爸爸。”
仔细想想过去的陆潜，再想想现在的，她觉得关于这一点，他应该不用自我怀疑。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真的？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你还记得你爸爸吗？”
“嗯，记得。”
“他是个好爸爸，你也会是。”
陆潜笑：“你知道吗？齐医生也说过类似的话，看来你也研究过心理学，难道是为了我？”
林舒眉翻个白眼给他：“看来你现在是什么都跟人家聊喽？”
“是你让我去看心理医生的，现在才想起来吃醋？”
“我哪有吃醋！”
他又把脸埋下去：“眉眉生气了，好可怕……”
她用手推他脸：“起来，重死了！”
她要去洗澡，然后睡觉。
两人又纠缠了一会儿，她看到陆潜搭过来的手臂，忽然反应过来：“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怀孕吧？”
所以才拖着不让去洗澡，就想让东西在她身体里多待一会儿。
他不吭声，耳朵又红，就是默认了。
“陆潜，你知道我在避韵吧？”
她对TT敏感，什么牌子都不舒服，只能吃药来避韵。
她也并不隐瞒陆潜。这种事，你情我愿，对于可能造成的最严重的后果，事先就该把措施约定好。
再说他们现在也确实不适宜要孩子。
“我知道。我就是有点……”
侥幸。
曾经失去过的，他都想要跟她一起找回来。
“没事，你去洗澡吧。”他拿起一旁的睡袍，起身披到她肩上，“天凉了，要注意保暖。”
轻软的布料搭上来，舒眉心里微微一颤。
…
韩青果然带朵朵到餐厅来吃饭。
陆潜端出日式照烧鸡肉串、鲜果猪扒焗通心粉、匈牙利牛肉汤和一份香蕉糯米饭。
韩青忍不住惊叹：“这些都是你做的？”
“菜式是我贡献的，很多就从厨艺教室跟老师学来的的。现在做菜的主要是特聘的专业大厨。”陆潜介绍道，“我也研究过适合小朋友吃的菜式，这几样都口味比较浓郁又不辣，有的还含有水果，孩子应该会喜欢。泰式的芒果糯米饭我怕小朋友会过敏，所以根据季节准备了香蕉、草莓这些时令水果来替换，你可以让她试试看。”
“谢谢，光是这样看着就觉得很好吃了。”
朵朵对那份鲜果猪扒焗通心粉情有独钟，几乎不太碰其他的菜，就算妈妈给她盛到盘子里，她也像没看到似的。
“她吃东西就是这样，不爱吃的一口都不沾。”韩青语气中带着宠溺和一丝无奈，“家里烧饭的阿姨换了好几个，有时候并不是菜烧得不好吃，不过就是不合她的口味。她常常就是要连续吃某一样东西，人家也记不住去迎合，我就想还是自己来算了。”
“辛苦了。”陆潜说，“她爸爸呢？”
“我们分开了。”
“抱歉。”
“没关系。”她笑笑，依然沉静如水，“很多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最后都筋疲力竭不得不分开。但我们之间本来就有点问题，孩子的事只是个催化剂。”
说这些话的时候，朵朵已经吃饱了，兀自跑去看那两面手绘墙。
短暂的静默之后，陆潜问她：“你要不要来杯葡萄酒？”
“好啊，有什么推荐？”
陆潜将水晶杯放在她面前：“我们本月主打的利口甜酒，真正的酒庄直供，自采自酿。”
她呷一口，称赞：“口感很清新，甜度正好。这酒叫什么名字？”
“舒眉酒，用我太太的名字命名的。这个餐厅的葡萄酒都来自她的酒庄。”
“舒眉酒……好听，你跟你太太感情应该很好了？”
“嗯。”
他唇角扬起弧度，有激赏、喜悦和自豪。
“真好……”韩青像长舒了一口气似的，“真好啊。”
朵朵喜欢手绘墙，驻足不肯离去。
陆潜干脆拿颜料和画笔来给她：“想画什么，都可以画在这一面墙上。”
韩青蹙眉：“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这面墙当初本来就当涂鸦用的。朵朵这么有想象力，风格正好合适。”
舒眉负责的这一面深色墙面，本就是天马行空，随性所至，她一定也不介意有另外的小伙伴跟她一样挥洒自己脑海中的世界。
果然，她再来餐厅的时候，一眼便看到新添的杰作。
“哇，这是谁画的啊，太有创意了！”
虽然只是很小的一块，太色彩浓烈，图样不规则却又在视觉上引起极度舒适，很难不去注意。
“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小朋友，她跟她妈妈一起到餐厅来吃饭的时候画的。”
如果是个成年人，在她辛苦画好的这面墙上随意涂抹，她说不定还会感到不爽，可是得知这是出自一个孤独症小朋友的手笔，她动了恻隐之心，反而觉得这样的笔触是非常珍贵的。
她终于理解了陆潜所说的，努力过了才知道天赋有多么重要。
“我小时候觉得你画画就很厉害了，啧啧，果然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你也觉得好对吧？”陆潜指着其中一块图案，“你看这个，我觉得她应该也是在重复你之前在这块墙上画的这些酒标，但又有她自己的创意。你最近不是在找平面设计师设计商标吗？从这里面能不能找到点灵感？”
这么一说倒提醒她了。
之前因为酒标出了问题，酒庄召回一批酒，损失虽然不大，但也让她意识到作为商品的葡萄酒在外观包装上也丝毫马虎不得。这其中包含品牌商标之类的各种玄机，也是必须要重视起来的，否则迟早要出侵权之类的纠纷。
她刚把前一阶段的律师费付清，又双叒把这个问题带去便宜了舒诚。
他建议她在重新印刷和设计酒标的时候，注册一个商标，图样可以带着自己的想法去请专业的设计公司去设计。
她看来看去总觉得差点意思，这会儿看着小朋友信手拈来的图案，竟然觉得挺好的，就是它了！
“我觉得你现在也开始有点商人本色了。”她对陆潜道，“请人家小朋友涂个鸦还不忘充分利用。我可跟你说，人家这也是拥有著作权的，咱不能白用，你问问她妈妈，我有偿征用这图案做商标，付钱的，行不行？要是可以的话，可能还得出具个授权书什么的。”
“放心吧，我觉得最重要的是这份尊重和心意，她们也不在乎这点钱。不过你现在倒是很有法律意识啊，”陆潜亲昵地在她耳畔蹭了蹭，“我就说给舒诚那笔律师费付的挺值。”
顺便还有普法教育的作用呢。
…
正如陆潜所说，韩青一听这个提议，很爽快就答应了，还主动问道：“是不是要做个书面的授权？”
果然巾帼英雄，所见略同。
“不过我有个请求。”
“嗯，你说。”
“我和朵朵的姓名请你不要跟其他人提及，包括你太太和律师。我前夫一直在到处找我，我怕泄露行踪，他会找上门来。”
陆潜隆起眉头：“他骚扰你们？”
“我们纠葛很深，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他是那种控制欲很强的人，又很有权势，消息网络灵通，我怕他迟早会找来。”
“你和孩子会有危险吗？需不需要帮忙？”
她摇头：“那倒不至于，他很疼爱女儿，不会伤害我们。只不过我不可能跟他回去，就不要再做无谓的纠缠了。”
陆潜点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也不再深问了。
他很快就意识到韩青并不是单打独斗，她非常懂得保护自己，有助手和非常专业的律师团队，即使出具一个简单的授权书，也都面面俱到。
林舒眉拿到设计师的logo初稿，左看右看都觉得非常满意，于是对陆潜说：“你这位小朋友可真是福将，什么时候能带来让我见一面，我也请她吃个饭或者去个游乐场呀？”
“她可能对游乐场不一定有兴趣，说不定到你的葡萄园来，她兴趣还能大一点。”
“那也没问题啊，就请她和她妈妈一起来一趟好了，我做东。”
“嗯，那我跟她们商量。”

第56章 勃艮第香瓜（1）
陆潜谨记韩青说的，不要透露她和孩子的姓名，因此对额外安排的见面也分外谨慎。
没想到韩青有更好的主意。
“秋游？”林舒眉万分惊讶，怎么也没想到葡萄酒庄园还能有这样的功效。
“是啊，朵朵她们那个学校情况比较特殊，想给孩子组织一次秋游，困难和顾忌重重，一直拖到年底也没能实现，不容易。酒庄是个能亲近大自然的地方，又相对封闭，即使孩子不听指挥，或者闹别扭了，也可以有及时休息的地方。你不是一直想效仿国外的酒庄，给社区和城市带来一些回馈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说是这么说啊，但谁也没有真正实践过，心里没有底。
“我是不是应该去请个导游啊？临时培训员工还来得及吗？”
其实国内外很多酒庄也有类似的参观游览活动，需要有专门的导览工作人员，这方面她的酒庄还是空白。现在突然说要迎接一批孩子，而且还是有特殊情况的孩子来游览，她顿时觉得要准备都无从下手。
“不用麻烦了。”陆潜说.“要是不嫌弃的话，我来做导览就行。”
“你？”
“是啊，我毕竟也在酒庄住了那么长时间，对这儿的历史和现状还有葡萄酒都有一定的了解，而且天天陪着庄主逛葡萄园，哪里种的是赤霞珠，哪里种的是霞多丽，我也都清清楚楚，加上学校老师我也认识，不是正好吗？”
说的也有道理。
“那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可别给我搞砸了，坏了我们酒庄的名声。”
陆潜笑道：“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
等真的到了孩子们来酒庄的那一天，陆潜低头看着趴在脚边，表情就像一个大写的囧字的动物，有些哭笑不得，问林舒眉说：“这是什么？”
“草泥马啊！”她看着陆潜震惊的神色，连连摆手，“我不是骂你啊，是这个动物，就叫草泥马，羊驼啊！你可能睡太久了，不认得，这可是近几年的网红动物！”
“动物也有网红？”
“当然有了，比如说这个草泥马呀，小黄鸭呀，还有火烈鸟啊！酒庄有山没有水，总不能弄小黄鸭和火烈鸟来呀！”
“所以你就牵了这个……草泥马来？它能派什么用场呢？”
“就……比较可爱吧！我也不知道小朋友们喜欢什么东西，光是酒庄里转转，好像太无聊了，不能去动物园，至少也有点动物吧。”
“你忘了我们有刺球和球球。”
“光它们哪儿行啊？神出鬼没的，就偷吃水果的时候来劲，长得又寒碜，小朋友们不一定喜欢呢。”
羊驼多可爱，又温顺又呆萌。在脚边趴着，还可以上手摸一摸。
于是小朋友们来参观的时候，就跟着一位帅气的陆叔叔，手里还牵着一只羊驼。
“……这里就是我们酿造葡萄酒的车间，成熟的葡萄果实被摘下来之后就会被送到这里来酿成酒，再运到那边的地下酒窖去储藏。”
患有自闭症的孩子们大多精力不能集中，也无法跟外界有有效的交流。所以虽说是学校组织的秋游，每个孩子其实都有家长跟随。
陆潜说的这些，大概也只有家长们听进去了，小朋友们的注意力还真是不少都放在了羊驼身上。只有包括朵朵在内的几个阿斯伯格综合症或情况相对好一些、可以跟外界有简单沟通的孩子，没有家长在身边，也算是种特别的磨练。
“那边是什么？”朵朵指着不远处，有着尖顶和彩色外墙的房子。
陆潜蹲下来，笑了笑说：“那是这个酒庄的主人住的地方。”
“那是城堡。酒庄的主人有蓝胡子。”
朵朵并不在乎他怎么讲，她有她自己的世界。
陆潜想象了一下蓝胡子的林舒眉，忍俊不禁。
“酒庄的主人呢？还在城堡里吗？”
酒庄的主人……
“我们到葡萄园去应该就能见到她了。”
果然到了葡萄园之后，就看到了一身工装打扮，正在劳动的酒庄主人。但大家都自觉的离着远远的一段距离不敢靠近，因为实在太臭了。
陆潜感觉林舒眉一定是跟小朋友交往有社交恐惧，才会故意选在这个时候来做过滤农家肥的工作。
平时这种事都是临时工做的，用不着她亲自动手。
“Hello！”她远远地朝大家挥手。
孩子们大多无法回应她，只有家长们引导，才能勉强向她招招手。
只有陆潜不嫌弃那冲鼻的味道，走到她身边说：“酒庄主人这时候不是应该穿的美美的，出来陪客人们一起喝下午茶吗？”
“你别靠近我！”舒梅伸长了手臂对他表示禁止靠近，“我现在身上臭的很。”
“没关系，我不嫌弃。”
“不不不，你别过来了，你就站在那儿，牵着羊驼带孩子们走远点去玩。要不先回去吃点心吧！你不是准备了很多好吃的吗？我都放在厨房和冰箱了，你等会儿热一下就能吃。”
“你不是想见见朵朵吗？你这样也没法见啊！”
林舒眉伸长了脖子：“哪个是那个天才少女？”
“你去梳洗下，换件衣服，我就介绍你们认识。”
林舒眉真是不擅长跟孩子们相处，看到这么大一堆都有些发怵，硬是直到孩子们都吃完点心出去自由活动了，才磨磨蹭蹭回房子里去洗澡换衣服。
从浴室穿好衣服出来，在衣帽间找外套的时候，突然看到衣柜最下面蹲着的身影，还把她吓了一跳。
“嘘。”小姑娘把食指压在嘴上，所以她不要发出声音。
林舒眉也学她把食指压在嘴上，然后蹲下来，问：“你是今天来参观的小朋友吗？你怎么会在这儿？”
“房子里的蓝胡子在哪里，你见到她了吗？”
林舒眉这才意识到，跟她们这样的小朋友，不能完全用平时的思维来交流。
不过蓝胡子是什么，那不是童话故事吗？是象征什么吗？
她陪她蹲了一会儿，听到下面有老师在叫朵朵，才回头看了小姑娘一眼说：“你就是朵朵吗？”
小姑娘抬起头看她，目光澄澈，眼珠子又黑又亮，像水里浸过的黑葡萄似的。
看来没错了，就是这样的眼睛才能画出那么美的图案。
“你好呀，我是这个酒庄的主人，我叫林舒眉。”
她伸出手去想表现的友好一点，小姑娘却说了一句蓝胡子就站起来跑了。然后大概来酒庄参观的所有人都听小姑娘说，她见到了酒庄里的蓝胡子。
林舒眉换了干净的衣服下楼去，就看到朵朵从老师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警惕又有些渴望的看着她。
老师说：“阿斯伯格综合症的小朋友，随着年龄增长可能会表现出与人交往的意愿，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朵朵有这么明显的意愿，林小姐，你可以多跟她说说话吗？”
林舒眉这才明白过来，蓝胡子就指的是她。
陆潜在一旁笑：“住在城堡里的不一定都是公主和王后，也有可能是蓝胡子呀，朵朵的直觉也没错。”
林舒眉朝他露出白牙：“你知道蓝胡子的故事是讲什么吧？我要是蓝胡子，首先就把你给收拾了。”
陆潜趁没人看到，把脑袋窝在她肩上。“我知道林庄主舍不得。”
小朋友们参观结束离开酒庄的时候，陆潜给每个人都准备了小点心，当作伴手礼。
林舒眉额外拿来一沓印刷好的酒标给朵朵。
“看到上面这些图案了吗？”她指着酒标上的花纹说，“这是根据你上次在餐厅的墙上画的那些图案设计出来的，我卖出去的每一瓶酒上面都有你画的画哦，所以这个酒标送给你做纪念。”
朵朵没什么反应，但酒标还是收下了，像拿到了新的玩具，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
直到校车开走了，林舒眉还有些担心，“你说她会喜欢吗？”
“这些小朋友没有什么虚情假意，她既然收下了就一定会喜欢的，毕竟也是她自己作品的一部分，倒是你啊……”
“我怎么了？”
陆潜伸手揽住她：“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家‘蓝胡子’会是个好妈妈。”
舒眉心头猛的一震。
“你又来了。”
“我就随便说说的，你别有压力。外面风大了，我们进去吧。”
林舒眉站着没动。
“怎么了？”
“陆潜，我……接下来可能会很忙。”
“我知道。转眼又是年底了，忙也是预料之中的。”
“不止是年底……”她顿了一下，“我可能会一直忙下去，不会因为其她什么人和事而中途停下来，更不可能放弃的。你明白吗？”
就算是婚姻，生孩子，也不能阻断她想要追求事业成就的念头。
不管将来发生什么，这一条她要事先跟他声明。
可她其实又很怕，怕最后会变成曲芝华那样，取舍太过分明，显得没有人情味，而得不到丈夫和孩子的谅解。
陆潜解开身上的大衣，把她整个人包裹进怀里，用体温煨着她，说：“放心吧，还有我呢。如果你有兼顾不了的事，尽管交给我好了。就像今天一样，我保证高质量地完成任务。”
“牵着一只羊驼到处走，也在所不惜吗？”
“再多个小黄鸭和火烈鸟我也不介意的。”
“哼……”
“你笑了。”
“我没有！”
“好，没有，是我笑。”
“你也不准笑！”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吻。
这样的笑大概就属于他们两个人了。

第57章 勃艮第香瓜（2）
新的一年转眼就到。
林舒眉从医院的诊疗床上下来，整理好衣服，深吸一口气，接过医生手中的检查报告。
妊娠50天，激素水平和胎儿状况一切良好。
新年总是怀有美好的愿景。日日纵情之后，陆潜对将来有了更深的期待，其实她也一样。
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弥补当年最大的遗憾了？
出来想投币买听咖啡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突然想到现在诸多忌口，临时换成了果汁。
“舒眉？”
她转过身，看到穿着白大褂的赵沛航朝她走过来。
“这么巧？你下班了？”
“刚下手术，下来买点喝的。”
“你喝什么？我请。”
赵沛航仔细端详她神色：“心情这么好？有什么开心的事，说出来大家一起开心开心。”
“请你喝杯东西还非得是开心的时候？那不请了。”
话虽这么说，投进去的币已经换了一听咖啡滚出来。
赵沛航笑着说声谢谢，看到她包里露出一角的病历。
“你来看病？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帮你找位专家？”
“不用了，我就预约的专家号，已经看完了。”
“哪里不好？”
“啧，女人家的事儿，还问呢！”
孩子的事，她连陆潜都还没说，自然也就还没打算告诉其他人。
赵沛航也就不多问了，陪着她走一段，送她到停车场去取车。
“看你气色还不错，最近……跟陆潜还好吗？”
“还好。”
看来她跟陆潜如今这种半复合的状态已经被广大群众熟知和接受了。
赵沛航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咖啡罐的边沿。
舒眉问：“你有话要跟我说？”
这么欲言又止的，可不像是赵医生的风格。
“你知道卜医生回来了吗？”
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谁？”
“卜医生，卜寒青。她回A市了。”
笑容突然凝固。
“你见到她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回来？”
“你别管。”赵沛航搪塞过去，“总之我有我的消息渠道，非常确定，她回来了。”
大概是不想让自己的在意那么明显地显现在脸上，舒眉无意识地拿起手中的饮料猛灌一口，喝得太急，呛得连连咳嗽。
赵沛航拿干净的纸巾给她，像是安慰般说：“也许只是为私事，都这么多年没联络，陆潜也没了那段记忆，她回来不一定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舒眉好不容易咳完了，才朝他摆手：“没关系，你不用安慰我。”
跟陆潜一样九死一生的人，这么多年杳无音信，结果陆潜刚醒没多久，就重新回到这个地方来，要说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任谁都很难相信。
卜寒青当年虽然也伤得很重，但至少没有像陆潜一样昏迷。一个意识清醒的人在这三四年间能做的事就太多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就连赵沛航这样消息灵通的人也不能肯定她到底回来干什么。
历史总是有惊人的相似啊。
林舒眉独自回到家，一进门就感觉腿脚像戴了千斤重的镣铐，一步也无法再迈，倒进沙发里就不愿动弹。
由内而外的疲倦，不知是身体里刚刚新发芽的这个小生命带来的，还是由赵沛航的这个坏消息带来的。
也不能完全说是坏消息吧？
对陆潜也许是好消息——假如他没有失忆的话，一定很挂念对方的情况。
卜寒青当时出事没多久就被人接走，多方医疗机构接力，甚至动用了直升机。
她的伤情如何没人特别清楚，只是从救援情况来看也伤的不轻，不过没到陆潜这个程度。
甚至在一开始大家都全力抢救陆潜的过程中，没人知道她到底是生还是死。
后来等陆潜情况稳定下来了，才听说她也挺了过来。
跟陆潜一样，她也是很顽强的人，坚韧不拔。
接走她的是她的夫家。
呵。
有妇之夫和有夫之妇，罪加一等。
那她现在又回来做什么呢？闲言碎语，并没有完全散去。
她猜不透对方的想法，也想不出陆潜如果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越想越觉得累，不知不觉竟然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
醒来的时候，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
她身上搭了薄毯，地暖开到了最足，以往在沙发上一歪就睡到四肢僵硬酸疼好久缓不过来的情况没有发生。
厨房传来打蛋时筷子敲击碗盘的清脆声响，这个熟悉的节奏……除了陆潜，也不会有别人了。
舒眉闻到煎蛋的香气，撑着坐起身来。肚子是开始抗议，脑子却还沉在刚才那一段睡眠里缓不过神来。
“醒了？”
陆潜趿拉着拖鞋走过来，递给她一碗汤：“先喝这个，还是热的。”
“这什么？”
红彤彤的，隔着一段距离就闻到酸酸的味道，看着像番茄，又不是番茄。
“酸汤，我加了番茄和竹荪，但打底的是发酵过的米汤，这个可是专家了。那边锅里蒸着蛋饺，我现包的。你看看吃不吃得惯这个汤的味道，要可以的话我就煮几个蛋饺进去。”
汤的味道鲜香酸爽，竹荪吸饱了汤汁，而番茄已经煮到融进汤汁本身。
舒眉抿了一口：“你……怎么会突然想到做这个？”
不知是不是怀孕之初口味就会开始改变，她现在就特别想吃这种酸的东西，一口下去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陆潜难道是知道她怀孕了，特意做给她吃的吗？
“还记得我那个法国蓝带烹饪的大厨朋友吗？做美食也是要四处采风的，他去年去了贵州，跟当地人学了这么一手，做好了一坛子带来送我的。上次你在我那儿不是很喜欢那个番茄牛尾汤吗？我就想你可能会喜欢这个口味，立马就带来给你尝尝。结果就看到你在沙发上睡着了，地暖没开，毯子也不知道盖一条，着凉了怎么办？”
是啊，她疏忽了，现在她已经不是一个人的身体，还负担着另外一个小生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着凉了怎么办？
“嗯，下次会注意了。”
她捧着汤碗坐在那里，他蹲在她面前，伸手过来包住她的双手，轻轻抚娑她的手背。
“是又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吗？说来给我听听，我不一定能帮到你，但至少可以为你分担一点。”
这么近距离的相处，体温相融，他眉眼俊朗清晰，就在眼前，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舒眉低头看着他的手，想要问一句——陆潜你会一直陪着我吗……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没有谁会一直陪着谁走到终点，如果有，那一定是谎言。
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她抽回手：“蛋饺可以吃了吗？我有点饿了。”
热腾腾的蛋饺端上来，还有两碟小菜，碗里又加满热汤，她一口一口吃掉陆潜为她准备的晚饭，觉得自己像个病入膏肓的病人。
她已经过于习惯他在身边，享受他给的温情了。
假如他们最终还是要分开的，她说不定会承受不住。
一次还可以，再来一次……她毕竟也是血肉之躯，不是钢铸铁打的没有情绪的假人。
“很好吃吧？”陆潜看她食欲似乎不错，拿起筷子就一口气吃了四五个蛋饺，小菜见底，汤也全部喝光了，“看来你好这一口，那一坛子酸汤我就不动了，专门给你留着，哪天你要是想吃鱼或者排骨，也可以用那个炖。”
“晚饭张阿姨会做，你不用每天过来。”
“你回家时间总不固定，晚饭经常就随便对付，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宠溺地揉她头发，“等你回来我给你现做会好一点，再说不是还有宵夜？”
那段时间就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除了他，没有其他人可以喂饱她。
“你最近怎么有空？不用管餐厅？”
他啊了一声打算搪塞过去。
舒眉立刻敏感地察觉到事情不对，追问道：“发生什么事？”
陆潜还是不想说，并不是刻意隐瞒，就是不想拿这些事来烦她的感觉。
“陆潜，你别忘了，我是股东，你的餐厅有任何变故都应该给我个交代。”
他这才坐下来，态度还算坦诚：“舒眉，年后餐厅可能要关张。”
她一愣。
“为什么？”
“场地的问题，那房子的主人打算卖掉房子。”
“买卖不破除租赁，你签了三年合约，这才刚刚半年，就算交易换了主人也没有权利赶你走。”
感谢舒诚和她老友的律师老公。这些年，为了防患于未然，她的法律常识比大学里法律通识课上学到的要多得多。
“现在的问题在于，对方宁可赔付高价的违约金也要解约，不肯租了。”他笑了笑，“所以你放心，装潢的费用是可以拿回来的，你投入的钱不会亏。”
“我们现在说的不止是钱的事儿。”
还有他这大半年来投入的心血，好不容易靠美食美酒建立起的一点人气和口碑，还有……他们一起完成的手绘墙，那是他们齐心协力努力过的证据。
就这样说没就没吗？
这一年多来，酒庄不断有大大小小的状况发生，现在又轮到他的餐厅。
尽管她知道创业阶段就是这样，要出成果，需要经历无数坎坷。可是这样频繁的仿佛巧合一样的状况还是让她忍不住怀疑，到底是老天在考验他们，还是背后有什么人故意作梗？
“那现在你有什么打算，餐厅还要继续做下去吗？”
“坦白说，我不知道。”陆潜说，“你希望我坚持下去吗？”
皮球又抛到她这里来。
她下意识地回避这个问题：“为什么要问我？”

第58章 黑珍珠
“因为……你好像有种想要放弃我的感觉。”
他醒来以后，虽说做的所有事都随自己心意，不管是画画也好，做菜也好，都是因为爱好，首先是自己喜欢，但同时也是因为有她的支持。
渐渐他发现这些力所能及的事能让她高兴，到后来甚至如果一件事情她不在意，他就觉得没有意义。
缺失了过往最重要的记忆，他的人生本就不完整，不知道将来的目标是什么，只有靠着这种近乎病态的支撑才有继续往前走的动力。
也正因为这样，每当她有推开他的打算，他的直觉就异常敏锐。
他不知道她今天发生什么事，但就很奇怪的，进门看到她草草窝在沙发上睡过去，就有这样一种直觉。
他们之前明明都很好，渐入佳境，彼此敞开心扉，甚至可以放肆到放下过去的一些禁忌，聊一聊更远的将来。
可她好像突然就打算后退。
刚好餐厅发生这样的问题，他绝不是故意要拿来试探她，只是窥一斑而见全豹，他莫名感到心慌。
“陆潜……”
她才刚开了个口，想叫他不要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她身上，就像她也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放在他身上一样。
他却突然俯身过来吻住她。
开始还算缠绵的力道，在辗转许久之后，毫不留情地把她肺里仅存的氧气都给吸走了。
她一阵头晕目眩，几乎忘了刚才要跟他说的是什么。
“算了……”他也气喘吁吁，捧着她的脸，“我不想知道你的答案了。”
他害怕，听到的答案并不是他想要听的那一个。
“你放心，餐厅的事我会解决的，就算只是为了做事有始有终，我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父亲留给他的身家财产，就算他接下来什么都不做，也足够他下半生衣食无忧地度过，或者仅仅是做一个在她身后支持她事业的男人。
但他也有许多不甘心。
最关键的就是，这个餐厅留有太多他们共同努力过的痕迹，不止是那两面手绘墙，他和舒眉之间的关系也是在筹备餐厅这其间走向缓和。
他不甘心就这样被人收回。
林舒眉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对方愿意赔付违约金，显然就不是为了钱。
用钱解决不了的问题，反而棘手。
“有人愿意帮我从中斡旋。”
其实原本他是想过不行就另外选址，A市有这么多优秀历史建筑，私人名下可供商用的肯定还能找到。
但最好的结果肯定是不用挪地方，就在原地解决。
舒眉不知怎么的，心像失重似的往下落。
她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联想，于是最终也没有问出口，到底是谁帮他从中斡旋。
…
没想到初春的阳光这样耀眼。
林舒眉从车子的储物格里拿出了太阳眼镜戴上。
黑超墨镜很大，差不多遮掉她半张脸，就算现在陆潜从她车子面前经过，也未必认得出是她。
车是市场部小郭的，被她临时征用，刚刚他还急吼吼打电话来：“林总，下午就要出盲品结果了，你确定不参加会议了吗？”
“我不来了，你跟姚叔听一下结果吧，反正最后的评论文章会登载在《酒品》杂志上，我也能看到。”
A市今年要承办一个国际峰会，与会的都是各国元首级人物，餐宴上的酒将以盲品会选拔的方式从本土酒庄中选出。
也许是陆潜参加的那档真人秀局面确实给明珠酒庄打响了名气，年底时酒庄的赤霞珠和霞多丽也荣膺几个小的奖项和提名，算是在业界有了一定的口碑。
可是类似峰会餐宴这种国宴级别的用酒，舒眉是没想过去争取的。
不是对自家酿的酒没有信心，而是这样的机会本就不是完全靠品质能够获得的。
他们能入选参与盲品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不知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做推手，才给了酒庄这样展示的平台。
总觉得近来酒庄遇到贵人似的，先有人买下最初酿坏的那批酒，继而被扣在港口的那批进口酒也顺利清关，然后现在又有这样的机会。
现在盲品会结束，各家酒庄和酒品公司都聚在一起等结果，下午的会议可能也是给他们交个底。
她想跟小郭说的其实是，反正他们也没希望选上，她到不到场也没太大关系了。
她放着自己的车不开，开了小郭的车子出来，为的是不被陆潜发现。
他今天要跟餐厅新的房东重新再谈续租合约的事。
她像个跟踪狂似的，一路跟着他从餐厅出来，到他上课的厨艺教室，然后又再回到餐厅。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要是有人问她现在正在做什么，她会觉得难以启齿。
高月跟前任未婚夫在结婚前夕，曾有过一次抓奸在床的经历。据说现场十分火爆，但她没有亲眼目睹，总觉得有些难以想象的遥远。
没想到这么快，轮到她自己来做类似的事。
可是陆潜看起来没有任何反常，在去厨艺教室之前，他还先去了趟渔市。
她想起上回他们在餐厅捉螃蟹的场景，还有跟他相熟的，带他上渔船去挑新鲜虾蟹的老板。
总不至于是他们出面为他的餐厅斡旋。
然后从厨艺教室的大厦出来，他身边也没有任何可疑的人物，除了朵朵。
他提到过，朵朵上课的地方就在这栋大厦里面，不然他也不会跟她们母女结识。
大厦门外的车道上停了一辆黑色奔驰，他把朵朵送上车，似乎又跟后排的人说了几句什么，踟蹰一阵，才拉开前排的副驾驶座坐了进去。
他没有开自己的车，而是就乘这辆黑色的奔驰，往餐厅的方向驶去。
舒眉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她这时还没有想明白其中的关联，先前莫名其妙在她脑海中闪现过的念头不足以解释眼前的一切。
也许只是巧合呢？朵朵可能只是恰好住在同样的方向，陆潜下课后送她回家罢了。
然而有时候就是天不遂人愿。
黑色大奔一直驶到陆潜的餐厅门口才停下来。
他先下车，然后是朵朵，抱着书包从后排跳下来，最后另一边的车门打开，Max Mara大衣那种很温柔的驼色，从车门边露出一角。
尽管大衣的主人行动缓慢，但隔着一段距离的林舒眉，还是一眼就看出那是谁的身影。
她生怕自己看错，特意把墨镜摘下来，很仔细地看了又看。
没有错。
赵沛航的消息也没错——卜寒青果然回来了。
视野里的陆潜接过了朵朵手中的书包，让她牵着妈妈的手，他自己则回头跟卜寒青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才一起走进餐厅。
那种亲昵自然的感觉，仿佛他们三个才是一家子。
舒眉，这是你刘姨，快过来叫人。
你就是舒眉吧？真乖，来，吃糖。
舒眉啊，以后就让你跟着我和你刘姨过，你觉得怎么样？
舒眉，今天的事回去别告诉你妈妈。
……
时空感错乱，她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她甚至搞不清自己是远处的旁观者，还是被大人们牵在手中的那个小女孩。
是啊，她怎么之前就没想到呢？
那个可爱的，有天才般绘画天赋的朵朵，是卜寒青的女儿啊……
是她跟陆潜的女儿吧？
口中弥漫开一股铁锈味儿，唇上的痛感来得略迟钝了些，她咬伤了自己都不自知。
车厢里很闷，她打开窗想透透气，冷风突然灌进来，又呛得她咳嗽起来，几乎咳出眼泪。
她把窗又关上。
想象中捉奸的情形没有上演，她哪里都没去，什么都没做，就单单坐在车上等。
餐厅门口挂着打烊的牌子，那就是今日没有开门营业。
她想知道陆潜跟卜寒青什么时候会出来。
等了大半个钟头，都没见他们。
带着孩子，他们当然不会做什么成年人之间的事，陆潜还不至于那么饥渴。
他今天既然是要谈餐厅合约的问题，那么卜寒青要么是那个新的房主，要么是帮他从中斡旋的人。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又重新见上面的？
陆潜近来的表现里，除了对朵朵的一点关注之外，并没有其他任何反常的地方。
他还记得卜寒青吗？
如果记得，哪怕是一点支离破碎的记忆，那他的演技也未免太好了，连她都完完全全被瞒过。
如果不记得，那他为什么又对重新出现的卜寒青产生这样的信赖？
难道也是像对她一样，没有什么理由可言，全凭他苏醒之后的直觉吗？
她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相似片段在她人生中重复上演。
无名的眼泪最痛苦，心底积聚的委屈，平时被笑的面具遮盖，在适当时候一触即发。
果然是到最后失望次数太多太多，只好自爱，真可怜。【1】
手不自觉地搭在小腹，像是一种提醒，她现在不是一个人，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小生命在分享她的喜怒哀乐。
她还可以有很多其他的寄托。
比如这个孩子。
她忽然想明白了，其实她现在就算一个人也有能力好好把孩子抚养长大，有没有陆潜也不是那么重要的。
她怕什么呢？
至少在这一点上，她不会让往事重演了，她会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这个孩子。

第59章 卡玉佳
林舒眉终究还是推开了餐厅的门。
在车上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她不打算再继续等下去。
餐厅不营业的时候异常安静，她走进去几乎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甚至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有人在里面。
直到她看见手绘墙面前的小小身影。
朵朵画了一栋小房子，已经用粉笔勾好了轮廓正用颜料一点一点往上面上色。
林舒眉突然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往前走。
餐桌和椅子挡住了蹲在朵朵身旁的身影，她只能看到那人绾起的长发和脱掉大衣之后露出的宝蓝色高领毛衫。
朵朵扭头看到了她，脸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还是叫了她一声：“蓝胡子。”
蹲在地上的人转过身来，看到林舒眉之后，终于站起来，没有任何慌张，反而还有些释然的神色。
其实说起来她们之前从未真正打过交道，林舒眉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
卜寒青却对她笑了笑，然后看向不远处厨房的位置。
舒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陆潜就在透明玻璃隔出的操作间里忙碌着，照例支起了补光灯和镜头，大概在为今日份的直播提前做准备。
“陆潜。”卜寒青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来，也看到了舒眉，稍稍有些讶异，快速擦干净双手之后，从操作间里出来，问道：“眉眉，你怎么来了？”
林舒眉没有立刻回答，低气压马上就压下来，几个人之间的氛围瞬间变得有些奇怪。
只有朵朵好像还一无所知，仍旧拿着画笔在墙上涂涂画画。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林舒眉问。
“今天本来就不营业，说什么打不打扰的。”陆潜完全没多想，轻勾住她的手指，“你下午不是在市中心开会吗，怎么有空过来？”
“下午的会我不参加。”
“那你不如等我一下，等会儿我们一起回去。我们在等新的房主过来。”他抬头看了一下墙面上的钟，不由皱眉，“已经这么晚了……对了，我还没给你介绍，这位韩女士，是朵朵的妈妈。餐厅的事，就是她答应帮我们从中斡旋，看看新的房主能不能同意继续续约。”
“韩女士？”
“是啊。”陆潜又转头说，“韩小姐，这位是……”
“我知道，是你太太林舒眉。”卜寒青笑了笑，“不用介绍了，我们认得的。”
这回轮到陆潜不解：“你们认识？”
“抱歉，陆潜，我不想骗你，但我确实有我不方便的地方。今天看来要谈判的人是不会出现了，有些话，你们夫妻之间说比我这个外人更合适。”她又看向林舒眉，“林小姐，我知道你会怎么想，但我还是要说，我跟陆潜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真的不记得我了，还有，朵朵不是他的孩子。”
说完，她将大衣挽在臂弯里，轻轻揽住孩子的肩膀：“朵朵，我们走了。”
舒眉留意到她的腿脚不方便。
大门被拉开又关上，母女俩脚步轻快地离去。
满屋子无法言说的震惊留给了余下的两人。
不，应该说主要是留给了陆潜。
刚才这一番看似没头没尾的话，暗藏机锋，他要还是听不明白，那大概是真的没救了。
韩青，韩青……原来她就是卜寒青吗？
他实在忘得太彻底，从第一次听到她这个化名开始，就没朝这个方向去想过。
反倒是舒眉，到了这一刻显得格外冷静，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百口莫辩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舒眉，你听我说，我……”
解释的话都哽在喉咙里。
说什么才好呢？
刚才卜寒青已经举重若轻地说了，他们不是男女之间那种关系。
而舒眉目光澄澈冷冽，并没有要兴师问罪的意思。
也许就是因为太平静，有种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感觉，这才更让他心慌意乱。
僵持之下，舒眉的手机忽然响了，对面是小郭难掩兴奋的声音：“林总！我们的酒被选上了！盲品评分最高……这就要去国宴接待外宾了！”
的确是非常出乎意料的消息。
理应高兴的，林舒眉捏着手机，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事业有了飞跃，只会让她之前那种笃定更胜几分——她一个人也可以很好地把孩子带大。
她什么也没说，越过陆潜往来时的门口走去。
“舒眉！”
他终于拉住她的胳膊。
“我没想骗你，从头到尾……我从没想过要骗你。”
他是真的不记得对方了，但他也知道，现在已经无法用这个理由把一切都搪塞过去。
有那样一段过去横亘在中间，这样的解释显得苍白无力。
“我知道，是我的问题。”她比自己想象的都要冷静几分，“陆潜，信不过你，是我的问题。”
他拉着她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咫尺又变天堑。
“你又要离婚吗？”
她走到门口，听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微微发颤。
她没回答。
快步回到车上，她慌乱得几乎没法把车钥匙插进锁孔，烦躁地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尖锐的嘀声，她才终于低头哭出声来。
很久没有这样放纵大哭过，可能是憋得太久了，几年前，陆潜出事的那会儿她就该这样哭一场的。
是她太逞强，一直到现在。
事实证明，逞强也并不能真正改变什么。
抹掉眼泪，她还是自己一个人，开车回到住的地方。
…
年关将至。
这真的是一个极度冷清的春节了。
尽管酒庄里张灯结彩，说是为了辞旧迎新，其实大家都是为选上峰会的国宴酒而欢欣鼓舞。
要不是前头经历了火灾和并购的风波，年会的沙巴之行现在就可以兑现了。
没关系，就再等一年吧！照这样的势头走下去，明年酒庄就是业界最耀眼的新星了，所有员工，与有荣焉，别说冲出国门，冲出亚洲也是指日可待的。
最冷静的人，只有林舒眉。
作为年轻的新掌门人，大起大落，平步青云，都没让她张狂，反而越发低调，选上峰会用酒之后更是连笑都很少看到了。
大家都夸她少年持重，谦逊实干。
只有身边的老姚知道是怎么回事。
“舒眉啊，马上要过年了，要不要我去把你爸妈接来？或者，你跟陆潜打不打算回去一趟，我给你们订机票？”
“不用麻烦了，姚叔，我还没想好怎么过年。”
那天之后，陆潜没再来找过她，也没再打过电话。
大概也没了继续走下去的耐性和希望。
“那你总不能一个人守在这里啊！我听说陆潜那个餐厅也做年夜饭的预订，要不我给你订个位子？”
舒眉这么多天来难得笑了笑：“算了，姚叔，还是麻烦你跑一趟去接我妈他们来吧。”
姚炳志跟她父母也算同龄人，说不定能说服他们到她这儿来过年。
徐庆珠很快给她打来电话，之前本来说好可以过来的，突然又不来了。
“舒眉，今年有点状况，要不你还是回家来过年吧。我自己准备了年菜，不会像去年那么仓促了。”
“妈，你注意身体啊，你腰不好，我就是不想让你忙活，才让你来我这儿过年。”
“不要紧的，就我们两个人，东西准备的也不多。”
两个人……
“妈，发生什么事？那人又去哪儿了？”
“他不在家过年。好孩子，我知道你往年都是因为他在这个家里才不自在，不肯回来。今年就我们娘儿俩，终于可以像以前那样好好过个年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舒眉立马就订了机票飞回家去。
她本来以为父亲肯定不在家里了，没想到还是他来开的门。
“舒眉回来了？”他有种近乎谄媚的喜悦，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接过她的行李说，“来，快进来！”
家里依然井井有条。
徐庆珠正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把晾干的衣物一件件叠好，虽然是在干活，但每一个动作都在宣誓——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林超群就有些惶惶不可终日似的，在不大的客厅里转来转去。
“舒眉回来了？饿不饿，锅里有刚蒸好的枣糕，你去吃一点。”
舒眉没动，林超群已经去厨房帮她用碟子盛了一块出来，递给她道：“小心点吃，烫。”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又转向徐庆珠：“妈，是有什么事儿吗？”
他们吵架了？闹别扭了？还是有什么其他她不知道的事儿？
为什么先前说他不在家过年，可他现在明明就还在家里。
但仔细瞧瞧，这几年林超群回来之后带来的生活痕迹确实几乎全被抹掉了，家里简洁干净，倒是更接近于她过去跟母亲两个人生活的感觉。
就连徐庆珠手头正在折叠的衣服里也没有他的衣物了。
“没什么事儿。”
徐庆珠终于把那一大堆衣服叠完了，摞起来抱在怀里说：“我还有些东西要收拾，舒眉你进来帮我个忙。”
房间里堆着些年货和生活必需品，几件新买的衣服。
年货不是用来走亲戚送人的那种礼盒，全是散装的，干果、腊肉、大大小小几个酥饼，毛巾、牙膏牙刷之类的东西也是一看就自家都不会用的廉价品。
还有那衣服，先不说俗艳的款式和颜色，尺码也明显不合徐庆珠——她近年来是有些富态的身形了，这衣服都是给瘦高身材的人穿的。
“把那个大的旅行袋拿过来。”徐庆珠对舒眉道，“我把这些东西收进去。”
“妈，这些东西是要给谁的？”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舒眉看了一眼又踱步到房间门口，连走路和喘气都不敢太大声的林超群，问她：“等会儿我们要去哪儿？”
“去派出所，领个人。”

第60章 北醇（1）
派出所永远热闹非凡。
哪怕就要过春节了，也不能阻挡人间悲喜剧一刻不停地在这里上演。
舒眉陪着爸妈，穿过各种叫骂、拍桌、哭喊的人群，终于来到办公室最里边也最逼仄的角落。
民警的大手指了指：“看看，是不是你们认识的人？”
花白的头发，消瘦的面容，陈旧却偏偏是白色的羽绒服，两只袖管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了，胸前还一大块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污渍，像是刚弄上去的。
反正林舒眉脑海里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一号人。
但徐庆珠已经很确定地说：“没错，就是她。”
“过来办手续吧。”民警招呼他们，“你们是她什么人？”
徐庆珠示意身旁的林超群拿出身份证。
“林超群。她走丢了，你们找到她的时候，她不是就记得这个名字吗？”
民警点点头，登记好信息之后把身份证还给他们：“我记得上次也是你们来领的人吧？这个病只会越来越严重，你们要看好她啊！现在天这么冷，这么大年纪走丢了很危险的。”
小镇上有人正办丧事。
严冬季节，总有很多老人熬不过去，所以每到年底红白喜事一样多。
舒眉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头发花白，衣着邋遢的人，是父亲的情人刘弈秋。
岁月如刀，削人寿，摧红颜。
当初父亲让她叫刘姨的女人窈窕艳丽，跟眼前这一个完全对不上号。
可是眉眼之间，又依稀就是那个人。
“走吧。”
办好手续，倒是徐庆珠主动来叫她。
刘弈秋木然地跟着他们走。
到了门口，凛冽的寒风从门帘缝里透进来。
徐庆珠从那个装满了东西的旅行袋里翻出一件艳红色的长棉衣，让她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换上。
刘弈秋怎么也解不开那拉链。
林超群就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好像又碍着正妻就在身边，不敢上手。
徐庆珠则根本就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她已经打定主意要看一场悲剧，才肯罢休。
最后是舒眉过去，帮她解开了拉链，给她换上那件俗艳到晃眼的新棉袄。
身形修长，穿上正合身，这就是为她量身准备的。
门外有车等着他们。
老姚来了还没回去，租了辆车，最近这些天就陪林家夫妇办办事。
“就到这里吧。”徐庆珠再度打开那个旅行袋，把里面的东西翻给刘弈秋看，“这些吃的，还有用的，过年就用得上了，你拿去。”
“谢谢……”
不愧是做过老师的人，基本的礼貌还记得，只是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茫然看看身边的男人，林超群的名字是记得，但也仅仅限于名字而已，跟人是对不上的。
男人比她更茫然，搓着手：“庆珠……”
舒眉看着母亲把那个旅行袋封上，塞到父亲手里，然后对她说：“走吧舒眉，我们回家了。”
“舒眉……林舒眉？你不是嫁了很有钱的那个陆家吗，怎么回来了？”
刘弈秋今天唯一的一段清晰思维就落到她这儿了。
真是充满讽刺。
徐庆珠在舒眉背上拍了拍，母女两人一同钻进车子里。
车子启动后，刘弈秋还追了两步。
舒眉回头往后看，拎着旅行袋的父亲跟另一个女人并肩站着，两个不知所措的身影越变越小，直到拐过一个弯之后彻底不见。
“就这样……不用管他们吗？”
“放心吧，他们的住处离这里很近的。一个老年痴呆了，另一个还清醒着，不管走路还是打车，总不至于回不了家的。”
徐庆珠很冷静，冷静到近乎冷酷。
但仔细听，还有一点愉悦上扬的音调，带着点幸灾乐祸。
“警察说上一次也是你们去领的人，她这样……有多久了？”
“也就这一年多才听说。走丢了几次，每次问她地址电话，她都只说得出你爸的名字和酒厂的地址，可见这执念有多深。”她讽刺地笑了笑，“这病反正不是一两天的事儿，也许之前就有了，谁知道呢？”
“我爸也不知道？”
徐庆珠又笑：“他那个人，在有的事情上糊涂，有的事情上倒是清楚得很呢。”
那就是知道了。
“他早就去看过她？”舒眉的声音也冷了下去。
“何止看过，东西也没少买。所以我今天干脆把年货也给他们办了，送他们一起好好过个年，今后再也用不着身在曹营心在汉了。”
“当年他生病了人家不管他，他也不介怀了？”
“好了伤疤忘了疼，他可以有一百种理由为对方开脱，说不定还觉得是人家自己也病了才不能照顾他。”
刘弈秋比她年轻很多，按照阿尔茨海默病的发展进程来看，好多年前林超群中风的时候，她肯定是清醒的，清醒得还能打电话来，言辞犀利地跟她吵架。
是啊。
舒眉看向车窗外，想到了卜寒青不方便的伤腿。
当年车祸中她也受了重伤，不能陪在陆潜床边照顾他，只是因为……她也受伤了吧？
不管陆潜能不能恢复记忆，都一定能够体谅这种身不由己。
“妈，你从来没真正原谅过爸爸吧？”
当初重新接纳他的慈悲不过是一种守候多年的不甘心。
大概类似于那种……你看，你老了、病了，还不是只有我管你的心态。
他要回来，就得接受良心的谴责，每天谨小慎微地应对，在女儿面前动辄得咎，也不敢抱怨，不敢吱声，只能默默忍受。
这种赎罪的方式，就在眼皮子底下，一天一天地磨人，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厉害。
如果不是第三者生了这样的病，他们大概能以这样的方式在同一屋檐下相处到对方死。
但现在让他走，也已经没关系了。
这场战争，早已没了对手。当年可以打电话来跟她对骂的人已经病到记不起谁是谁，生活无法自理，需要被当年自己抛弃的男人来照料的地步。
虽然林超群那个人也是完全不可能照顾好阿尔茨海默病人的。
这一仗，终究是妈妈赢了，今天在派出所里她已完全是胜利者的姿态。
她等这一刻，不知等了多少年。
终于让她等到了。
舒眉不知道该为她感到高兴，还是悲哀。
…
回到家里，一门冷清，并不比原先在酒庄的时候好多少。
徐庆珠却在厨房里又切又炒，一个人也忙碌得热火朝天。
“妈，我去睡一会儿。”她实在是累了。
“好，你去休息吧，饭好了我叫你。”
“你少炒几个菜，我没什么胃口。”
徐庆珠就没应，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舒眉回到房间里，床铺被褥都是干干净净新换的，躺进去还能闻到阳光炙烤过的味道。
脑海里的纷纷扰扰一下退避了个干净，她几乎是阖上眼就睡着了。
徐庆珠叫她起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
他们这边吃晚饭一向比较迟，今天已经算早的。
妈妈还是做了一桌子菜，看来刚才让她少做点的交代她是完全没有听进去了。
桌上还有酒，杯子只有两个，徐庆珠说：“今天你陪我喝一点。”
印象中，妈妈是从来不喝酒的，喝酒都是男人们的事，还有她这样的，从小被寄予了男孩子一样厚望的女孩，长大后也跟着爸爸喝一点。
后来她经营酒庄，混迹生意圈，开始尝试着去理解妈妈当初卖掉酒厂的决定。
一个单身妈妈带着个女儿，没有任何后援作为倚仗，要想做生意，太难了。
现在轮到她自己，似乎也面临同样的选择。
酒还是老酒厂的奶酒，还有如今葡萄园开始有产出后酿的葡萄酒。
舒眉却挑了一瓶没有酒精度数的葡萄汁：“妈，我们喝这个吧。”
徐庆珠给自己杯子里倒上奶酒。说：.“你喝那个，陪陪我就行。”
母女俩面对面坐下。
“我们干一杯吧。”
妈妈先举起酒杯来，并不热烈，但很痛快的，一口就把酒给喝完了。
“妈，你慢点喝，这酒后劲儿很大的。”
“我知道。”她脸上已经泛起一片红霞，“以前你爸喝多了是个什么德行，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妈……”
“算了，我们不提他。”徐庆珠又给自己倒满一杯，“我知道你一向就不爱提他。你比我懂事，明白他人不在这家里，心也早就不在了。”
舒眉没吭声。
“以前我总说，让他回来是不想你恨他，这个理由差点把我自个儿都给说服了。其实不是的，就是我自私而已……我是不想你恨我。”
“妈，你说哪儿去了，我怎么会恨你？”
徐庆珠摇头，喝下去的酒在身体里翻腾着，她知道有些秘密终将不再是秘密。
“我跟你陆伯伯的事……你知道的，对吗？”
舒眉狠狠一震。
“孩子都比我们想象的聪明。其实陆潜他妈妈来谈婚事的时候，说是陆潜主动要求结婚对象是你，我就猜到了。你跟他都知道，是吗？”
年幼时目睹的那一幕仿佛即刻又在脑海中回放了一遍。
舒眉拿不住筷子，只得轻轻放下。

第61章 北醇（2）
“事情发生的时候，你还不懂事，但他已经大了，我多怕他是要借这个机会来报复咱们家的。可我又相信，陆潜是个好孩子，他不会那么做。”
“没什么不告诉我？结婚是陆潜提出来的，你们为什么当时都没告诉我？”
“就当是做父母的一点侥幸吧。反正也到了给子女介绍对象的时候，你们俩又从小认识，长大了在同一个城市上学和工作，他能主动提出来，可能是你们本来就有联系……”
没有啊，没有联系。
她考去A大之后再见到陆潜，都已经是父母要安排他们相亲的时候了。
婚事很快就被定下，只等她大学毕业。
她以为那是双方父母的意思，并没有多问。
其实她也感到怀疑——看起来那么有主意的陆潜为什么没有激烈地反对这种刻板的形式？
说到底，她也是心怀侥幸。
她虽然反感相亲，却并不反感陆潜这个人，因此下意识地希望他也是心甘情愿接受这种安排的。
“我跟陆潜他爸……没有到那一步。那段时间对我们来说都太难了，你爸一走，被人戳脊梁骨的人反而是我，我还要顾生计，不得不卖掉酒厂……你陆伯伯是癌症刚做了手术，其实恢复得不太好，生意上的事也不管了，心灰得很。我们也知道不应该的，可是……”
她又仰头灌了一杯酒，“芝华其实也察觉了，所以才非要把一家人的生活重心挪到上海去。他们离开之前，我们才真的表露心迹，也知道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
舒眉夺下她手里的酒瓶：“妈，你醉了，别喝了。”
徐庆珠脸上表情像哭又像笑：“好孩子，你别心疼我，让我喝吧，喝醉了还舒服一点。”
舒眉眼圈红了：“妈，你没必要这样委屈自己。”
“不委屈……我就是心里有愧，我难受啊！”她揪紧了自己胸前的衣服，终于失声痛哭，“这么多年，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他林超群的，但我心里没有一天不难受！”
因为一段没有开始就终结的不伦之情，她觉得对不起陆家父子，对不起曲芝华，也对不起自己的女儿。
舒眉倾身圈抱住她，像小时候被她抱在怀里那样轻抚着她的头发安慰道：“没事的，妈妈，想哭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二三十年的委屈，醉这一回，终于可以彻底宣泄出来。
舒眉也终于明白当初妈妈为什么会让爸爸回来。
她是希望陆潜能对当年她跟他爸爸的那段感情释怀。
愿望是很美好的，但事实上哪有那么容易呢？
最后倒是那一场车祸帮她达成了这个愿望。
陆潜是真的不记得了——跟她林舒眉有关的事，跟他们林陆两家相关的记忆，全都不记得了。
真正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徐庆珠大醉了一场，舒眉把她安顿到房间休息，自己收拾好碗筷，怕她半夜会吐，在床边守了一夜。
看来注定是个孤寂的新年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没过两天，大清早忽然收到陆潜的电话。
她本来不想接，但直觉他这个时候打来说不定是有其他事，还是把电话接通了。
“舒眉，你现在在哪里？”
“在老家，陪我妈过年，怎么了？”
她依旧冷淡。
那头电话却被人抢过去，很快传来高月的声音：“哎呀，舒眉，是我呀！”
“月儿？你怎么……”
“别提啦，我半夜见红，比预产期提前了两个多礼拜呢，吓得半死！偏偏我老公出差不在家，我就打了个救护车到医院来。我胆子小嘛，又不认识别的医生，你电话联系不上，我就直接打给陆医生了。”
“那孩子呢？”
“已经生好了，没问题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真是……林舒眉坐过山车似的，被提溜到嗓子眼儿的一颗心终于又落下去。
电话又回到陆潜手里，他似乎走到了病房外比较安静的角落去，轻轻叫她：“舒眉。”
“嗯。”
“高月她没事，母子平安。她老公已经在赶回来的飞机上，家人都到了。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过来看看。”
“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让她好好休息，我明天来看她，挂了。”
她没给他多说话的机会，挂断电话，很快就买了机票，要带妈妈一起飞回A市去。
反正年也过得差不多了，酒庄开年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回去处理。
既然父亲不在家里了，这边也没什么牵挂，妈妈不如跟她一起回去。
徐庆珠有她的坚持：“舒眉啊，你有急事就先回去，我不要紧的，不用管我。”
“妈，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里。”
“我在这地方待了几十年了，有什么不放心的？”
“妈……”
“你怕我寻短见啊？”她笑了笑，“傻瓜，要做那种事还等到现在吗？最苦最难的日子都过去了，把闷在心里那些话说出来，人反而舒服多了，你不用担心。我还没看到你的孩子出生呢，怎么舍得就这么死了？等你宝宝出生的时候，我再过来帮你。”
原来她怀孕的事已经被看出来了。
“您怎么知道的？”
“你是我生的，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
她那天只肯喝点葡萄汁的时候，徐庆珠就猜出来了。
徐庆珠爱怜地摸摸她头发，“上回是我们疏忽了，又刚好遇到那么大的事儿，孩子才没留住，这回不会了。你忙归忙，千万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也别老跟陆潜怄气，他心里有你是能看出来的，跟你爸爸不一样。”
舒眉一迭声地说知道了。
她还是放心不下母亲一个人，好在老姚还没回去，对她道：“放心吧，我会在这儿看着，不会让你妈妈有事的。等她情绪稳定了，我就回来。”
舒眉似乎看出些端倪：“姚叔……”
“没事没事。”他还是像过去那样拍拍她肩膀，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
“那就麻烦你，帮我照顾好我妈妈。”
她庆幸这一回，她跟他们一样，都已经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的世界里最难能可贵的是一条是——彼此尊重。
就算妈妈要开始全新的生活，她也绝不会干涉。
只要她开心就好。
…
舒眉回到A市，到医院里去看高月和宝宝。
高月精神头十足，一点也看不出生孩子的时候也会像她说的那么恐惧。
大概真的是为母则刚吧。
刚出生的宝宝绵绵软软的一团，就放在妈妈病床旁边的摇篮里。
高月看她来了，很大方的让月嫂把孩子抱出来递给她：“来来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这小子以后就给你做干儿子了！你先抱一抱，培养一下感情吧。”
怎么的就救命之恩了，救她的也是陆潜不是她呀……
林舒眉没怎么抱过孩子，手忙脚乱的接过来。月嫂教她要用胳膊上臂托住孩子的脑袋，调整个舒适的位置。
她毕竟初学，动作还是僵硬，惹得高月哈哈笑：“我说舒眉，你这不行啊，跟陆医生比差远了！看来以后你们家以后带孩子还是得靠陆医生。哎，我说你俩又怎么了，之前看着都和好了，怎么一转眼又变得不尴不尬的，连过年都不在一起过？”
林舒眉抱着孩子，小婴儿的奶香味一阵阵往她鼻子里冲，让她一颗心渐渐柔软下来，手上的动作也跟着放软。
“他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吗？这几天你怎么没问他呢？”
“我这不是没好意思问嘛，而且你知道生个孩子有多麻烦吗？又要处理伤口，又要开奶，就没有一刻钟是闲着的！陆医生虽然以前是医生，毕竟也是个男人，还总得避出去，怪难为他的。其实他就是为了堵你，想跟你来场偶遇才一直在这杵着，比我老公还管用呢！”
“又说我什么坏话了？”
唐劲风从外头进来，身后就跟着陆潜，看到舒眉，脚步微微一顿。
“啊，你们来的正好！舒眉来看我和干儿子了，陆医生这几天为我们奔波也很辛苦了，赶紧让她送你回去吧。”
“有异性没人性，老公一来就赶我走。”
舒眉轻手轻脚放下宝宝，拿出一套崭新的纯金锁片来，跟红包一起放在他摇篮旁边，说：“这是给干儿子的见面礼，以后大了正式来认干妈的时候，再送份大的。”
唐劲风把红包塞还给她：“礼物和心意我们收下了，礼金不能要。大学里我们就一直麻烦陆医生，这回他又救了高月和宝宝，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怎么还能收你们礼金？”
“一码归一码，再说做好事的是他，但这份礼金是我给的，不冲突。”她果断把红包夺过来又塞进摇篮的床围缝隙里，朝高月挥手，“我先走了啊，等你出月子了再来看你。”
全程，她都没正眼看陆潜一眼，仿佛压根儿就没看到他一样。
高月和唐劲风面面相觑，又看向陆潜。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追呀！”
不就是白月光回来了嘛？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只要解释清楚，舒眉哪里是那么不讲理的人？
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心结，必须他们自己去打开罢了。

第62章 菲安诺
陆潜在电梯外面追上林舒眉，刚好这一部，只有他们两个人。
两人都没说话，沉默着，前后脚一起踏入梯箱。
陆潜抬头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突然希望平时就经常故障的医院电梯这一刻最好也能卡壳一下，让他们有一点单独相处的时间。
大概是老天听到了他的心声，当作新年愿望了，电梯里的灯突然一暗，电梯厢晃了晃，果然卡住了。
不是吧……
林舒眉心里哀嚎一声。
陆潜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按亮了所有楼层的按钮，然后招呼她道：“舒眉，你到这边来，像我这样贴墙、屈膝站着。”
显然经验丰富。
她表示拒绝，退后一步，靠在身后的电梯墙上。
“你是不是诅咒这电梯了？”
陆潜：“……”
舒眉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小腹：“陆潜，你能不能什么时候不要这么自私了？”
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再伤到孩子，她跟他没完！
“舒眉，你冷静点，我已经按了警报按钮，很快会有人来救我们出去的。”
她深呼吸，闭上眼睛。
“我有话跟你说。”
“我有话跟你说。”
居然异口同声。
“你先说吧。”陆潜道。
“没关系，你先说。”
她怕她要说的话太刺激，等会儿他要说什么都忘了。
“听说你这几天回老家了，你爸爸妈妈他们都还好吗？”
“我爸妈分开了。”她睁开眼看他，“这回是真的不会再有复合的机会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爸回到他情人身边去了，就这么简单。”
陆潜一滞：“舒眉……”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她抬了抬手，“陆潜，我知道你跟我爸不一样，我妈妈也是这么说的。其实我很小就认识你了，后来又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会不了解吗？你很重感情，你有道德底线，甚至你的底线比一般人还要高一点，要你放下一切抛妻弃子可能你还真做不出来。”
“这回你跟卜寒青或许真的只是偶遇，最多也就是她回来了想找个机会来看看你、叙叙旧，刚好让我给撞见了。我也承认我心眼小，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你就先定了你们的罪，甚至都被卜医生料到了，在气势上就落了下乘。”
陆潜唇色有些发白：“眉眉，你别这么说。以前是我不够好，才让你没有信心。”
她笑了笑：“你也看出问题所在了吧？其实我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可是只要一听到卜寒青这个名字，看到你跟她在一起，哪怕你都不记得她是谁……我就还是会忍不住去回想过去那些不开心的事，去怀疑一些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这样太累了，对你也很不公平，甚至对卜医生也不公平。”
她想起妈妈在派出所面对刘弈秋时的那种眼神，她不愿意有一天也像自己的妈妈那样。
更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眼睁睁看着她变成那样。
在遗憾变成更大的遗憾之前，先及时止损吧。
“那你现在想要跟我分开，就对我公平吗？”陆潜说，“当年的事，到底真相是怎么样的都还没弄清楚。”
“那不重要了。”
“为什么不重要？如果你要讨论公平与否的问题，那我觉得真相是怎么样的就很重要！我因为那场车祸失去了之前的整个人生，失去了你，失去了我们没出生的宝宝……我认为很重要。”
“陆潜……”
“等会儿出去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可以选择不去吗？”
他打量她脸色：“怎么了，不舒服吗？”
“有点累，想回家休息。陆潜，我怀孕了。”
陆潜，我怀孕了。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似曾相识的感觉，冲击着他脑海最深处被迫关上的那道门。
瞬间剧烈的疼痛从身体里漫溢而出，他忍不住摁住脑袋倚靠在电梯墙上。
电梯恰好在这时候又是一晃，重新恢复了运行。
“喂，你没事吧？”
舒眉想上前扶他一把，反倒被他拽住胳膊，往后一推，困在他的身体和电梯墙之间：“是真的吗……你刚说你怀孕，是真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先起来。”
他固执地再问一遍：“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她也恼了，“你又失忆吗？做过什么不记得了？就是会生孩子的事啊！”
“可你之前不是在避孕？”
她更怒：“陆潜，你不想承认是吧？那正好，我也没想让你负责！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声……”
话没说完，他已经紧紧抱住她。
“不，我承认！就算你要说不是我的孩子，我也承认。”
别说承认，爱她这回事，他自首。
她在他怀里咬牙：“说什么呢你……”
“舒眉，谢谢你。”
她并不是对他没有信心，相反的，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相信他，没有条件创造条件地重建对他的信任。
原本也是建立起了一点点的吧？
不然她不会愿意要这个孩子。
…
从电梯里出来，陆潜拉着她去了另一侧大楼的ICU病房。
“你带我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本来想带你去上海的医院，现在你怀着宝宝，不宜长途奔波，就到这儿来吧，反正这里我也住过。”
舒眉不解地看着他。
“我妈妈跟你提过吧？我中学的时候，我爸爸去世，我生了一次很严重的肺炎，因为贻误了病情，还在ICU躺了几天。”
“嗯，是提过。”
曲芝华还说那场大病之后，他终于不再沉陷在父亲去世的阴影里，也不再执拗地要学画，反而拟定了新的人生目标，就是成为一名医生。她虽然不是特别满意，但能有这样一个巨大的转变，也还算是欣慰了。
“当年是在上海的医院，ICU实习的医生里就有卜寒青。”
舒眉一怔。
“我那时候十几岁，正是最叛逆的年纪，又总是在各地辗转，不停换新的环境，所以没有什么朋友。我爸去世的时候还有我这么个牵挂，但他一走，我反而觉得生无可恋了，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大概，跟我妈作对也算是某种意义吧。”
陆潜从没跟她讲过这些，关于他少年时的经历和想法，遇到过什么人，失去过什么……这是第一次。
“你妈她……没来看你？”
“大概是来了吧，反正病得迷迷糊糊，她来了我也不知道，我也不在乎。”他笑笑，“她连我爸去世的时候都不在他身边，我学校又是寄宿制的，等我回去，尸体都开始腐烂了。”
舒眉心头颤了颤。
“你知道吗？我那时都不想读书了，虽然我成绩一直挺好的，但就是想放弃了。所有的事，不管是画画也好，考大学也好，都不想做了。”
这大概就是曲芝华意识到他心理出现异常的节点吧？
“卜医生给了你支撑？”
“她很温和，可能因为还是医学生，对所有的病人都没有架子。她比我大不了几岁，可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她已经能够救死扶伤了。”
“你想成为她那样的人，所以想学医？”
“不，她只是每天用一个苹果打成果汁给我喝，看到我做不出的化学题目，很轻松的就接过去解出答案。她说她也有很重要的亲人早早去世，所以她选择了学医，算是提醒了我，有些遗憾还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来弥补。”
“陆潜，”舒眉听着他一字一句说完，“你之前不记得和她有关的事了，现在是全部想起来了吗？”
他抿紧了唇，没有吭声。
舒眉从他眼睛里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那就是催眠治疗了，你去齐医生那里，进行了催眠治疗？”
这段时间他没来找她，是跟着心理医生故地重游，去寻回那些最关键的记忆点吧？
所以他才要到类似的实地环境中来，方便更好地复原脑海中点点滴滴拼凑起来的场景。
可能还不止是这样，他或许还去问了他妈妈曲芝华，问过卜寒青，关于当年的一切。
他的记忆并不是凭空而起的，而是像那些古旧建筑改造一样，从原址一砖一瓦地迁移到一个新的地方，搭起跟原本的建筑差不多的亭台楼阁。
这个过程很不容易，而且齐妍也跟她说过，弄不好可能会有其他的问题。
“不用担心我，没事的。”他轻轻笑，“我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关于她的那部分记忆就是想不起来，可一天想不起来，我跟你之前就一天有化不开的心结。我只能想到这一个办法，大致还原一些场景，可感情和心理的部分仍然是空白。我只能推测，当年在我最孤独无助的日子里，她像个大姐姐一样出现在我的生活里，的确给了我很大的勇气。”
“可你们后来成了同事，应该不是偶然。”
“她是A市人，回到A市做医生的时候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中坚力量。但我刚开始到骨科工作的时候，她还没来，这一点，我跟赵沛航确认过。”
“她以前不在这个医院工作？”
陆潜摇头：“她应该一直就在上海。而且你看到朵朵的年龄了吗？她到A市来工作的时候，应该就已经生好女儿了。”
舒眉一愣。
她以前还真不知道卜寒青有个女儿，甚至也没想过她当时就可能已经结婚了。

第63章 灰皮诺
当年她跟陆潜没少为卜寒青吵过架，但好像也从没提及过她的身世背景，婚姻状况。
如果卜寒青现在也还是对这些讳莫如深，那当年陆潜不提，可能也是有意地在保护她。
她是有过不幸的婚姻？还是因为孩子的病？
无论哪一种，舒眉发现都没办法恨她。
其实她一直也没有恨卜寒青。
就像她不恨刘弈秋，她恨的是自己父亲林超群。
可她也没办法恨陆潜。
尤其是那个从寄宿学校回到家里，发现父亲尸体都已经发臭的少年陆潜，跟她记忆中带她画画、拿冰淇淋给她的陆家小哥哥重合……她实在恨不了他。
难就难在她也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自欺欺人是骗不过去一辈子的。
“你现在还没有真正恢复记忆。”她对他说，“你想起的只是场景，不是情感。等你真的想起来那天，万一……”
“没有万一。”他打断她，“舒眉，我早就跟你说过的，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我对你的感情不会变。”
“将来这个词太远了，谁知道会怎么样呢？我知道你未必会真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人心是不可控制的，说不定你心里会有遗憾呢？我刚才也说了，做不到全心全意的信任，才是最大的问题。”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重新信任我？”
“我不知道。”林舒眉神色疲倦，“坦白说，我真的不知道。陆潜，我现在好饿，又困，只想先填饱肚子然后好好睡个觉。”
毕竟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身体还负担着另外一个小生命。
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陆潜立刻搀住她，仿佛她已经是大腹便便行动不便似的：“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觉得可能来不及了，我现在就想吃。”
肚子里这个跟她一样，八成也是个急性子的。
于是陆潜给她到医院食堂买了蛋糕和菠萝包，让她在车上先垫一垫，他送她回家。
舒眉一路都在啃面包，渣渣掉了他一车。
“很久没吃到你们医院食堂的点心了，味道居然一点都没变？”
尤其菠萝包，比一般的茶餐厅出品都好吃很多。
她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忘了是为什么到医院来找他，不蹭顿饭回去怎么对得起她还没毕业就已经预定的已婚身份？
陆潜也很绝，请她吃顿好的打牙祭那是不存在的，掏出食堂饭卡问她：“吃不吃？”
那时候食堂一份米饭才五毛钱，菠萝包要三块一个，她打了一堆菜后选主食，当然挑贵的，宁可不吃米饭也要多吃两个菠萝包。
没想到味道出人意料的好。
他们这里的点心师傅也许是大隐隐于市的高人？
最后吃完了，她还打包了一大袋菠萝包和桃酥带回学校去，意外实现了又吃又拿的效果。
后来他们结了婚，再后来他昏迷了，她到他们医院来最多也就是吃个盒饭，像所有病人和家属一样，匆忙，潦草，果腹而已，再没有闲情品尝食堂的点心。
要不是今天实在饿得慌，她都已经快要忘记这个味道了。
吃完她就睡着了，秒睡，汽车的颠簸也没能把她惊醒。
陆潜方向盘一转，把车开到他的餐厅去。
他不忍心叫醒她，就让她在车子里继续睡。
她嘴角还粘了一点面包渣渣，像个小孩子，刚才在友人面前进退得宜的林舒眉林总仿佛是另外一个人。
陆潜扯了纸巾轻轻帮她擦干净脸，又把外套搭在她身上，降下一点窗户通风。
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不再凛冽，带着一丝丝温暖。
他看到她一只手还是下意识地搭在小腹，尽管那里还什么都看不出来，初春厚重的衣服下还是平平展展的一片，但他已经知道，那里孕育着一个小小的胚芽。
那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不由自主的，他也把手放上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她手不暖，甚至还有点微凉，腹部却是热乎乎的。
明知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还是情生意动，手掌微微用力，包裹住她的手。
她还是对他不设防。
说是信不过他，但孩子气的一面、最软弱最宝贵的东西，都还是不加掩饰地袒露在他面前。
其实她是相信他不会伤害她的吧？
只是在他爱她这回事上，她不够十足的信心。
刚才吃菠萝包的时候，她又想起了什么呢？是不是想到当年已经拿工资的他对她这么抠门，大老远从大学城过来，也只请她吃食堂而已？
傻瓜。
他手指轻抚过她的唇角，悄悄把吻印上去。
她终于醒过来，迷迷糊糊看窗外：“到了？”
“嗯，到了。”
餐厅依旧没有营业，她走进去才意识到不对：“我们怎么上这儿来了？”
“你不是想吃东西吗？这里食材都是现成的，做起来会比较快。”
她瞌睡还没醒，累得趴在桌上：“我现在不饿了，想要回家睡觉……”
“乖，吃点热的东西暖暖胃，不然睡醒起来要难受的。”他在她旁边蹲下来，晓之以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要为宝宝着想了。”
“陆潜，你是不是觉得我当不了一个好妈妈？”
她半张脸窝在臂弯里，声音有点瓮瓮的。
其实她自己真的不太有信心，怕有了孩子也照顾不好，最后跟骨肉离心离德，像他妈妈那样。
不知为什么，她特别害怕重复父母一辈的悲剧。
“不会的，你一定是个好妈妈。再说了，你还有我。所以……现在，你能不能让我先照顾你和宝宝，其他的事，等他出生以后，我们再商量。”
他反正早已跟她表态，协议离婚是不可能的，如果她坚持，那至少也得分居满两年之后才能离婚，那时候孩子都已经出生了。
有了孩子，就不仅仅是分割财产那么简单，还有抚养权的问题。
“是你说的，宝宝我也有份。你既然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当然也是希望我担起做父亲的责任，对不对？那我现在照顾你和他，就是这个责任的一部分，不要拒绝我，好吗？”
陆潜有做医生时训练出的专注和效率，又有美食家的细腻心思，很快就端出一碗用鸡汤煮的小馄饨，汤头里放了撕碎的鸡肉和西兰花，兼顾口味和营养。
“快吃吧，我多放了点胡椒，你看看会不会冲。”
他怕她有妊娠反应，会嫌鸡汤和肉味腥气。
舒眉舀起一只馄饨，皮薄而滑，馅料放了新鲜的虾仁和猪肉，又加了剁碎的荸荠，咸香中有点脆脆的鲜甜。
她故意一口一口慢慢吃，不想被他看出喜好来。
尤其是馄饨，她从小就不爱馅料特多恨不得撑破皮的大馄饨，就喜欢这种面皮汤似的一碗，每一个馄饨中的馅料都像是点睛之笔，恰到好处。
但陆潜从她细微的神态就能猜出来她喜欢不喜欢。
她喜欢，那是不是就代表肚子里的小宝贝也喜欢呢？
舒眉看到他唇角上扬，也不知道他在乐什么。
“我说……”她清了清嗓子，“你这鸡汤是哪来的？我看餐厅像是一直都没营业的样子。”
“餐厅厨房里本来就每天都会准备一锅高汤，有时是猪骨牛骨汤，有时候是鸡汤。最近餐厅是没营业，这汤是我熬好打算直播做菜的时候用的，反正自己也要吃饭，都用得上。”
“为什么不营业，这房子续约的事情还没搞定？怎么，连卜医生都没帮你协调好啊？”
陆潜笑笑：“我们小舒眉还在吃醋。”
“谁吃醋了，就事论事！”
她飞回老家之前最后一件未了的事儿就是这个，她也一直没顾得上细问。
现在照这个情况看，问题似乎还没有解决。
陆潜敛起笑容：“舒眉，我跟医院联系过，等过完年，可能会回骨科去工作了。”
她一愣：“你要回去当医生？”
“嗯。”
“之前你不是说不想继续做医生了吗？”
“那个阶段的确是不想，就像之前忤逆我妈一样，越是她希望我去做的事，我越不想做。但这回你朋友高月遇到紧急情况打电话给我，又让我觉得这份工作还是有价值的，又找回一点当初救死扶伤的那种成就感。何况你不是也喜欢我当医生？”
舒眉吃完最后一个馄饨，用纸巾擦了擦嘴，目光有点犀利地看向他：“陆潜，别东拉西扯了，到底怎么回事，这餐厅为什么不想继续经营下去？”
就算这个房子不能续约，找其他地方重新开始也并不是太难的事，无非麻烦一点，要耽误一点时间罢了。
他做这个决定一定有跟商业元素本身不相关的理由。
“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请人查了查买下这栋房子的新主人，虽然只是个公司的名义，但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其实也是有迹可循的。那人姓聂，聂舜钧，是卜寒青的前夫。”
难怪……
“所以她才主动提出当中间人，为你们调停？”
“嗯。她说她认识这个新主人，愿意帮忙调停解决问题的时候，我也以为只是因为她也做生意，认识的人多，人脉比较广，完全没往这个方面去想。”
舒眉蹙眉：“你觉得是他们夫妻联手做局来算计你？”
“应该只是聂舜钧要算计我。”陆潜摇头，“如果没弄错的话，他应该就是冲着我来的，被卜寒青察觉了，才打算直接跟他谈一谈。之前她也提过，她带着朵朵到A市来，就是想避开前夫，不愿意被他找到。”

第64章 白姑娘
舒眉突然紧张起来。
“这个聂什么的是哪儿冒出来的，不会是那种社会新闻里常出现的控制狂、跟踪狂吧？会不会有暴力倾向之类的？不然为什么都离婚了，还要来找前妻和孩子，还针对她身边的人？”
陆潜微笑看她：“我也缠着你呢。”
她嘁了一声：“你们男人就是这样，在身边的不好好珍惜，都要失去了才知道去争取，通病。”
不过这跟陆潜是否继续经营餐厅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这个聂舜均具体是什么样的人。”陆潜解释道，“不过我想他应该以前就知道我认识卜寒青，可能也跟其他人一样认为我们之间有点什么特殊关系，现在才会这样不依不饶地纠缠。餐厅这回是因为房子续租的问题要迁址，换了地方，他下回可能又想出其他方式来刁难。我查过，聂家生意做得很大，有雄厚的资金和非常强大的关系网络，为难我这点小生意不过是人家茶余饭后的小乐子。”
“陆大少爷太谦虚了。你妈妈也是生意场上有名的铁娘子，一般人也不愿意得罪的，你难道还怕他？”
“不是怕，是不想跟他们再有纠葛。”他抱着胳膊撑在桌面上，看着她道，“聂舜均的根本目标还是卜寒青。他针对我，也是为了逼卜寒青出来，之前不知道也就算了，以后我总不能每次有事都请她从中调停。我不想跟她这样牵扯不清，因为我太太会生气。”
“你马上就没太太了……”林舒眉嘟囔了一句，“离婚了你就自由了。”
“那我喜欢的人会生气。”他换了个说法，“我不想再让人误会了。”
他也认真反思过，就算以前他真的对卜寒青没有男女之情，只是把她当作生命最低谷时照耀进来的一道光，当作前辈，当作姐姐，但也一定太过理所当然地想去回报这种恩情，没注意界限，才让人产生了误会。
林舒眉是想要相信他的，不说彻底辜负，他也曾伤害了这份信任。
他肯定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所以这回，他宁可暂时放下经营餐厅的理想，也要掐断这种潜在的纠缠。
他知道舒眉仍然愿意相信他，无论如何，他不能再伤害和辜负她了。
…
林舒眉独自预约到医院产检。
陆潜本来坚持要陪她来的，但他回到科室上班还有一系列手续要办，她就趁他去办事的这一天出来了。
虽然享有父亲的爱也是孩子的权利，但她还是不想让陆潜在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在这个角色上投入太多。
将来……万一真的还是无法一起生活，他会很难割舍。
不知是最近吃胖了，还是孩子的确长很快，孕期刚满三个月，她已经感觉肚子有了小小的弧度。
产检一切顺利，医生说胎儿发育很好，她身体各项指标也很正常，尽量放松心情养胎就好。
她终于松了口气，之前那个宝宝就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没有了的，让她对这个时间节点一直有些阴影。
过了最初这三个月，慢慢就会平稳下来，一切都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心情一放松，肚子就咕咕喊饿，这大概是怀孕最明显的“副作用”了。
她又有点想念医院食堂的菠萝包了，正好下楼去买几个。
五个菠萝包如今要二十五块钱，她拿出手机准备扫码支付，没想到糕点师傅说：“我们只收现金或者员工卡。”
林舒眉拿出钱包翻了翻，发觉今天身上带的钱本来就不多，刚才开药的时候交掉了大部分，剩下的零钱凑巴凑巴也只有十块钱左右。
现代人被便捷的电子支付宠坏了，都没有带钱的习惯了，一旦突然遇到这种只收现金的情况就捉襟见肘。
她有些窘迫，正想说那要不就干脆买一个解解馋得了，身后有人递来一张员工饭卡，靠近刷卡机：“师傅，一共多少钱，从我这卡上结。”
林舒眉回头就看到单娴：“这么巧？”
单娴朝她笑笑：“好久不见了。有没有时间，我中午请你吃饭。”
还是医院对面的茶餐厅，饭点人流如织，生意火爆。
单娴却订到个小小的包间，竟像是早有准备要请她来这一趟。
“孕妇最大，想吃什么，你来点。”
连她怀孕的事都知道。
她们的确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怎么联系了，而且怀孕的事舒眉本就没告诉过几个人，单娴居然知道。
舒眉不动声色地接过餐牌，随便划了几个菜就递还过去。
“这里烧肉和盐焗鸡味道都挺不错的，虽然跟陆医生的手艺没法比，但也还是可以尝一尝的，面包和布雷也是招牌，我们一样来一份吧。”
单娴将几个招牌菜全都选上，又加饮料和甜品，显然超出两个人吃的份量。
“你介不介意我请另一个朋友来一起吃这顿饭？”
舒眉似乎已经料到她会这么问，说：“你朋友是卜寒青？”
单娴笑笑：“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我也只是瞎猜的。”
卜寒青就像是她生活中最大的变量，一切都是从她回来之后开始变得不一样的。
单娴眼睛里有一抹愧色：“舒眉，对不起，我知道你很聪明，有些事不应该瞒着你，其实也瞒不过去。但以我的立场，之前不方便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索性就拖到现在了。”
舒眉看着她：“跟卜寒青有关？”
“寒青是我朋友，当年我还在骨科做护士的时候就跟她挺要好的。后来她出事，离开了这里，我们也有很长时间没怎么见面了。”
“没见面，但还是把我跟陆潜的状况告诉她，是吗？”
总觉得她离开这么久之后回来，对她和陆潜这几年的状况丝毫也不陌生，应该是他们身边有人时不时在跟她聊。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当年车祸发生之后，寒青在意识还没恢复的情况下就被转移离开了A市，对陆潜的伤情一直都不太清楚。她甚至曾经以为陆潜没有抢救回来死了，非常内疚，一度抗拒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同样也发生在她身上，而且因为截肢，她还有过很严重的幻肢痛，要靠止痛片来生活。作为朋友，我没有办法看她这样下去而坐视不理，所以我才告诉她陆潜的真实情况，告诉她有你悉心照料，他一天比一天好转，甚至有了苏醒的迹象。”
“她为什么内疚？她当时跟陆潜……”
“绝对不是私奔。”单娴道，“我知道这世上如果还有人相信他们俩当时不是要私奔去寻找所谓的新生活，那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你了。可惜我当年并不认识你，而且就算认识，你可能也会觉得我是在为朋友说话，不能达成共识。”
“说实话，我现在也有这种感觉。”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把寒青也叫来，大家面对面的谈一谈，我想这一天你应该也等了很久了。”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谈？”
她是洪水猛兽吗？还是真的泼辣到生人勿近的地步？
“她也试过的，可是有主观情绪在，你很难不产生误解。比如朵朵，今年已经七岁了，而她调到我们医院骨科来遇上已经工作的陆潜是六年前，可初次见到她有个女儿，你还是会误以为是她跟陆医生生的吧？”
舒眉默认了。
这个问题其实她事后也想明白了，只是在最初发现朵朵妈妈是卜寒青的时候的确很容易产生这样的联想。
“朵朵擅长画画，虽然她是有阿斯伯格症，但这么巧，陆潜也擅长画画，很难让人不这么想。”
“寒青也喜欢画画，只不过她喜欢的是漫画，学生时代就一直喜欢。还能用漫画的形式画解剖图，后来做带教老师给实习同学讲课也常用这种形式，很受大家欢迎。”
舒眉忽然想到在ICU给过少年陆潜鼓励的卜寒青，大概最初也是用画画打开了他的心门，并且让他意识到可以把画画作为爱好保留下来，而把医学当成新的人生目标吧？
点好的菜品一样样端上来，舒眉看着满桌子红红绿绿的菜和点心，竟然没有胃口。
“那他们出车祸当天到底是要去做什么？”
“寒青是要回家去。”单娴道，“朵朵那时跟着爸爸，她跟她前夫的关系那时候就有点问题，她想等工作稳定了再把孩子接过来一起生活，可事实比想象艰难很多。孩子太小，又确诊有阿斯伯格症，她不在身边实在放心不下。刚好……不知什么人把她跟陆潜的关系传得那么不堪，她觉得离开是中止谣言最好的方式，就辞职了。”
“他们的关系……不是因为他们本身比较走得比较近所以才有那样的传闻吗？”
“寒青业务能力很强，个性却很随和，年轻医生和护士哪个不喜欢她？但她是空降来的，一来就要提职称，肯定被人提防着。陆医生因为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一开始对她比较友好，就显得他们俩特别亲近，后来跟大家都熟了以后他们就跟普通同事没什么区别了。那些不负责任的传闻明显是有人添油加醋，有意为之。”
舒眉想起赵沛航跟齐晖的矛盾，忍不住问：“难不成造谣的人是赵沛航和齐晖当中的一个？”
单娴苦笑：“这真的是个‘千古之谜’，他们都觉得是对方干的。毕竟无论陆潜还是作为前辈的寒青，都是他们的竞争对手，搞臭哪一个，对他们来说都有好处，两个一起出局当然就更好了。”
要达到这样的效果，桃色新闻绝对是最有效的手段。
“你觉得是谁？”舒眉问。
“陆医生他们出事之后没多久，齐晖就申请调离了骨科，摆明了姿态不屑与这种背后捅人刀子的小人为伍。如果真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要放弃这么好的机会调往别的科室呢？”
那难道是赵沛航？
不不不，不可能。舒眉一在心里提出疑问，就先自己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赵沛航骨子里也是很骄傲的人，不会做这种胜之不武的事。
果然，单娴也说：“也不是赵医生。虽然他这个人有点儿不着调，但这事儿绝对不是他做的。”
不管是谁，总之流言已经让卜寒青不堪其扰，加上想念女儿，想回到孩子身边去，她提出了辞职。
这么说，出事那天她是要前往机场飞回家去见老公和孩子的。
那么陆潜呢，是开车去送她吗？
那为什么他又带着简单的行装和身份证件，还带了不少钱……如果不是要跟她远走高飞，他带着这些东西干什么？

第65章 法贝儿
林舒眉想不明白。
事实上，事情的真相，她这几年也假设过很多情况，但总有关节想不通，就像一幅拼图，拼来拼去总是缺少几块，无法形成完满的图像。
怀孕后她精力不够用，想事儿想多了就头痛，索性不想了，对单娴道：“那你让她来吧，有什么要说的，我们面对面说清楚。”
她说的没错，等这一天，她真的等了很久了。
单娴看了看时间，说：“怪了，她这会儿应该到了啊……”
“她知道我们在这儿吃饭？”
“知道。医院附近也没太多选择，就这里环境还可以，我跟她说好了时间的……怎么还没来呢？”
卜寒青一向很守时，又很重视跟林舒眉的这次会面，不可能约好了时间却不来。
“你给她打个电话吧。”
“嗯。”
单娴拨通了她的手机，一开始没人接听，一连打了好几个，终于接通了。
“寒青？你到哪儿了，我跟舒眉已经坐下了，怎么没见你呢？”
卜寒青的声音带着焦急的哭腔：“小娴，朵朵丢了……我找不到她了！”
“怎么会呢？是不是跑哪儿玩没告诉你啊？”
“不会的，你知道朵朵跟一般小朋友不一样……她从来不乱跑的！”
“你先别急，告诉我你现在在哪个位置，我过来帮你找！”
林舒眉看单娴骤然变了脸色，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朵朵不见了！”
舒眉也是一愣：“不见了是什么意思，走丢了吗？”
“不知道，她这会儿整个人完全慌了神，电话里也讲不清楚，我过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单娴匆匆买好单就要走，舒眉起身拿起外套：“我跟你一起去。”
…
林舒眉和单娴在卜寒青住处附近的一个进口商品超市见到她，她似乎是报了警，正跟到场的警官描绘当时的情形。
“……她本来坐在购物车下面这个小房子里的，我就转头去挑几块肋排，再转过身她就不见了。我绕着整个超市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她不会乱跑的……求求你们帮我找到她！”
民警耐着性子安抚她，让她到派出所去一趟做详细的笔录。
卜寒青说什么都不肯去：“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她。你们不明白，朵朵她跟其他小朋友不一样……她不能很好地跟人沟通，你们找到她也不一定就能知道是她。但她记忆力很好的，她只要回到这里来，看到我在这里就没事了。”
民警试着跟她讲道理，他们有办案的流程。
但丢了孩子的母亲在这种情况下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那监控呢，你们能不能先看一下监控？”
“看过了，你们那个位置刚好是监控盲区。”
单娴拨开围观的人群走过去，扶住她道：“寒青，你先别急，我们配合警方一起找人。”
卜寒青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怎么可能不急，朵朵万一有点什么事……”
“不会有事的，我们帮你一起找。”
卜寒青这才发觉林舒眉也来了，勉强擦掉眼泪，抬眼看向她：“谢谢……真是对不起，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跟你见面。”
成年人的世界再不堪也没关系，只要别牵连孩子。
“单娴，你先陪她去派出所做笔录吧，我在这附近找找。如果孩子回来，我跟她也见过的，不会弄错，到时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单娴有点不放心：“可是你一个人没关系吗？”
她还怀着宝宝。
“没事，不跑不跳的，不碍事。”
她又问卜寒青：“你问过你身边的人和亲朋好友了吗？有没有见过孩子？”
“我都打过电话了，今天没人见过朵朵。”
那就是陆潜也知道了。
“孩子的爸爸呢，也联系过了吗？”
“嗯，他电话不通，秘书说他在国外出差还没回来。”
不知该庆幸还是更紧张。
舒眉还是让单娴陪她去派出所，她自己在超市附近边找边慢慢问人。
陆潜很快打电话来。
“舒眉，你在哪儿？卜寒青说你跟她在一起？”
“嗯，朵朵丢了，我在帮忙找。”
“你在那儿待着别动，我马上过来找你。”
“先不忙。”舒眉显得格外冷静，“你在酒庄和餐厅附近也找找，这两个地方朵朵都去过，说不定会跑到那儿去也说不定。”
“好。”陆潜答应，又不由担心，“可你一个人……。”
“你们怎么都把我当三岁小孩子似的？”
不就怀个孕嘛，现在孕周不大，一切稳定，她还没到出入都不方便要有人陪着的地步吧？
“舒眉……”
“你不用说了，陆潜。事情分轻重缓急，孩子丢了这么大的事，就算是陌生人不能坐视不理。我不会在这种时候还耿耿于怀过去的事，乱吃飞醋。”
“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陆潜的语调也缓和下来，“那你当心一点，我们先分头找，等下再汇合。有什么情况随时电话联系。”
“嗯。”
舒眉又绕着超市所在的shopping mall转了一圈，没有什么像样的线索，也没有找到目击者。
走到地下车库的出口时，她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出口出了会儿神。
朵朵会不会是被直接从超市带进车库的车子里带走的？
正想着，一辆幻影缓缓驶到她跟前停下，副驾上下来的人将一部手机递到她面前。
“林小姐，聂先生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聂先生……聂舜钧吗？
真够开门见山的。
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大人物，居然在这个时候突然说有话要跟她说？
林舒眉充满戒备地接过手机，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就是商场侧门，有清洁工和安保人员，他们应该不至于拿她怎么样。
“你好，我是林舒眉。”
“林小姐，久仰了。”
“不敢，聂先生才是响当当的大人物，怎么会屈尊降贵来跟我这样的人打交道。”
“林小姐太谦虚了，就凭你这份临危不乱的气度，我也认为我没有找错人。”
舒眉深吸口气：“你到底有什么事？朵朵不见了，是不是被你带走的？”
什么人在国外出差，都是不接电话的托词。
他不否认，也不生气，语气淡然：“想知道的话，到市中心的金钟公园来一趟，我正好还有其他的事情想跟你商量。”
“我为什么要去？我又不是朵朵的妈妈。”
她从这个强势的男人身上竟嗅出一点怯懦的味道。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你看一下时间。”聂舜钧不疾不徐地继续说着，“还有三十分钟，我见不到人，就带朵朵直飞希斯罗机场，今后你们可能都再也见不到她了。也请不要打电话给其他人，如果你有顾虑不想坐我助手的车，他会帮你打一辆车，你上车之前把手机交给他，下车后他会原物奉还。”
“你别这么自作主张，喂……喂？”
对面已经把电话挂了。
林舒眉气得牙痒痒，看着面前铁塔一样的“助手”，恨恨道：“还等什么，给我打车啊！”
她把手机扔给对方，上了招手停下的出租车。
市中心的金钟公园是A市最大的市民公园，平时来来往往的游人和休闲娱乐的市民很多，早晚高峰时间还有不少白领和学生从这里经过抄近路，热闹得很，倒是个绝对开放和安全的地方。
约在这里见面，她不用担忧对方会做什么手脚。
聂舜钧考虑得还真周到。
林舒眉一下车，那辆幻影果然已经在路边等待，车上下来的人将她一路引到公园中央以后，才将她的手机还给她。
天还没黑，她一眼就看到穿明黄色外套的朵朵，坐在游乐场的的秋千上啃一串糖葫芦，旁边另一个秋千上是人高腿长的大男人，手里捏着另一款口味的糖葫芦，宠溺地看着小朋友吃，不时给她擦擦嘴。
这一定就是聂舜均了。
舒眉朝他走过去，他也看见了她，起身跟朵朵说了几句什么，才走向一旁的长椅。
舒眉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剑眉星目，英气十足，聂舜均本人比他声音传递出的感觉更深邃沉稳，而且见到他之后才知道朵朵真的不可能是陆潜的女儿。
父女俩的五官轮廓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不需要DNA鉴定，肉眼就可以分辨了。
所以这样一张脸见过就很难忘记。
林舒眉微微眯眼：“聂先生，我是不是之前就见过你？在慕盛集团打算收购我酒庄的会议上，你坐在汤慕泽旁边，没错吧？”
原来就是他。
一直以来，令汤慕泽突然对她的小酒庄产生兴趣、出钱出力恨不能鲸吞蚕食的幕后“黑手”原来就是他啊！
这么一想，很多事情就能串起来了——酒庄进口的葡萄酒被扣、差点被收购，甚至陆潜的餐厅最近遇到被迫迁址的事儿，大概都跟他有关。
聂舜均笑了笑：“我跟汤慕泽打赌，他说你见到我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想明白，我不信，觉得你根本都不会记得在哪儿见过我。看来这回，我要愿赌服输了。”
舒眉哼笑一声：“没想到他还这么看得起我。聂先生，我跟你素昧平生，不值得你和汤慕泽这样大动干戈吧？今天既然见了面，是不是也可以请你解释一下这其中的原因？”

第66章 津芳德尔
“林小姐，你错了，我与你不算素昧平生。或许你的确不认识我，甚至不知道有我这个人的存在，但对你和陆潜陆医生，我可了解得非常详细和清楚了。”
林舒眉背上起了一层栗，不由握紧蜷起的手：“为什么，是因为卜寒青吗？”
他又笑：“你看，我就说我们不算素昧平生，你也知道我跟她之间的渊源。”
“我不知道。”舒眉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朵朵，“要不是因为有这个孩子的存在，我都不知道卜医生已经结婚，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之前她申请调往A市医院工作的时候，朵朵刚满两岁，上托班发现她跟其他孩子之间几乎没有互动，就带她看了医生，疑似阿斯伯格症。在这种情况下，她当然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已经结婚有了孩子。”
“你意思是她抛夫弃子，是因为孩子的病？呵，我怎么觉得跟孩子没关系，她非要离开是因为你吧？”
舒眉记得单娴说的，卜寒青之前就跟聂舜钧之间有点问题。她肯定想过离开的时候带上孩子，但看他这么强势，当初肯定是不会轻易答应的。
那还能有什么选择？难不成就为了孩子一辈子绑定在一段无法继续下去的关系里头吗？
人首先得为自己活着，为谁牺牲自己的人生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林小姐，你很直率。”
“谢谢，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他微微倾身观察她神色：“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吗？不管怎么说，寒青是你的情敌，她到A市医院工作的时候，你跟陆医生才刚结婚不久，没因为他们之间的暧昧而感到困扰吗？”
何止是困扰啊，鸡飞狗跳的大吵都不知有过多少回，她悄悄地揪心吃醋那就更是日常小菜了。
但坦白说，她还是不够知己知彼。假如当年她知道卜寒青已经结婚生子，她可能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出自对陆潜的了解吧。
他本来就是个道德感比较强的人，遇到少年时崇拜过的女神白月光也许还会冲动一下，但对方已经有了家庭和小孩，他要去插一脚……不太可能。
她看着聂舜钧，问他：“你爱卜医生吗？你女儿的妈妈，你真心爱过她吗？”
他稍稍愣了一下。
“看你这样，应该是很爱了。”舒眉代他回答，“很爱她，但不信她吗？”
“这不是信任的问题。”
“这就是信任的问题。你们之间，应该是你先动心，也爱得多一点吧？你不确定她的心意，所以无论她做什么决定，你都认定那是不爱你的表现，最后终于逼得她忍无可忍打算离开你。”
陆潜说得对，她还真像是研究了一点心理学，才把握住了爱情里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
事实上，聂舜钧跟她还真算是同病相怜的两个人，曾经在感情里都是爱得更多的那一方。
因此他的心态，她才特别了解。
聂舜钧已经微微变了脸色：“不管怎么说，他们一起出了车祸是事实。”
“你真的相信他们是为了私奔吗？那为什么出事之后你不惜动用医用直升机也要把她接回你身边照料，真的只是因为占有欲作祟？”
不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她，不让她在身体受创之后再受流言蜚语的侵扰吗？
聂舜钧又笑起来：“林小姐，我真没想到会听到你为他们辩护。”
“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大度，我只是没有资本像你这么极端的活着。”
这么多年来，她不停地向命运和生活妥协，无论是感情也好，事业也好，为了趟过难关，她一次次说服自己，到最后，有些事未经证实，她自己就先信了。
现在竟然也可以拿来说服别人。
“我不知道你今天找我来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用带走孩子这种方式来为难你爱的人。如果你只是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想找个队友陪你一起发泄，那我只能说你找错人了。我不是那种爱憎分明、睚眦必报的小姑娘了，我决定往前走，珍惜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不想再被已经过去的、无法改变的事情来影响现在的生活。”
“你确定你已经拥有的东西是真实的，而不是假象吗？”
“什么意思？”
聂舜钧瞥了一眼她手中的手机，“从你到这儿跟我见面，就一直没跟他们联系吧？这时候假如你带着朵朵出现在他们面前，你说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是你出于报复心理带走了朵朵？”
舒眉一怔。
“忘了告诉你，刚才我的助手拿到你手机以后就跟寒青发了一条消息，以你的口吻告诉她孩子在你这里，想要见面必须跟陆潜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而且要把过程拍下来发送给你。现在你可以看看收到没有，顺便猜猜你信赖的人是不是也同样信你。”
舒眉腾的一下站起来：“姓聂的，你是不是有病？诱拐小朋友这种事可以随便往别人身上安排的吗？人性是经不起设局考验的，再说你设局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同不同意啊？”
聂舜钧道：“抱歉，我做事不喜欢问别人的意见。”
难怪你老婆要离开你！
林舒眉把差点就冲口而出的这句话给硬生生压回去，握紧了手里的手机说：“我对他们所谓的反应没有兴趣。你要真的疼爱孩子，也爱过孩子的妈妈，就让我尽快把朵朵送回去。孩子丢了这种折磨，哪怕就一个下午也够让个做妈妈的人掉层皮了。就算离婚了，你们之间也有抚养协议的吧？你要带走孩子有合法的手段，而不是用这种方式。”
“我的本意并不是要抢走孩子。”他顿了一下，大概意识到没有必要跟她解释，才说，“我可以让你送朵朵回去，但你就没想过假如回去后看到的画面不是你想看到的，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舒眉自嘲地笑了笑，“我还能控制别人的心吗？他们真要旧情复炽，那就成全他们好了，强扭的瓜不甜。”
“这点我跟你不一样。”聂舜钧道，“我不介意甜不甜，只要是我想要的就可以了。”
“你要真不介意，今天就不会找我到这儿来了，或者压根儿就不会离婚。”
只要真心付出过，谁受得了枕边人是个空洞的灵魂呢？
聂舜钧也站起来：“林舒眉，你是个挺有意思的人，我希望有一天能真有机会在生意场上跟你合作。”
“还是不要了，我对你的手段没有好感。”
他笑笑：“今年的多国峰会用酒不是选了你们吗？到时也许还有机会碰到的。”
“是你向组委会推荐的我们？”
这个疑惑摆在她心里很久了。假如他要为难她跟陆潜，为什么在要买下那批充了两边二氧化硫的酒，扣下进口的那批酒之后又帮他们清关，还在背后做推手将明珠酒庄的酒推向国宴呢？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果然，聂舜钧道：“不是我。林小姐这么聪明，猜不出这些是谁做的吗？”
她本来的确一点头绪都没有，但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明白过来：“是卜寒青？”
聂舜钧没有否认。
还真是。
仔细想想，事情差不多就是从酒庄那批有瑕疵的酒被卖掉的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复杂的。
那时大概卜寒青就已经回到了A市，出于想要帮助故人的初衷买下他们那批酒，没成想钱还没捂热，就被聂舜钧和汤慕泽联手给套进了进口的那批葡萄酒里，之后她又去帮他们想办法清关。
酒庄被收购不成，口碑却一路上扬，卜寒青又为他们指了另一条路，就是作为推手把他们的酒推向国宴。
基本上，这对前夫妇的模式就是一个特意开路，一个专门添堵——无论卜寒青开拓了什么样的途径，聂舜钧都要搬快石头来给她堵上。
等他把矛头从酒庄挪向陆潜的餐厅，她才终于豁出去了，要从中“调停”，借机跟他面对面地谈。
这时聂舜钧又不干了，干脆直接动用核武器——两人共同的女儿朵朵，根本就不顾战场的规则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相爱相杀？
拼到这个份上，聂舜钧是不是还挺乐在其中啊？
他果然不以为意：“只要你让陆潜不再跟她纠缠，今后你生意上遇到任何问题我都可以帮你。你不用指望寒青，她现在所拥有的的一切还是我给她的。”
林舒眉在心里哼笑一声，这男人这辈子都不打算追回老婆了吧？
她顿时觉得这个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既可笑又有点可怜。
“你们夫妇俩怎么斗智斗勇都没关系，麻烦离我的酒庄远一点。我跟陆潜的感情怎么样、有没有离婚，都不能改变你们之间有问题这个事实。你要是还放不下这段感情，听我一句劝，试着想想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帮她达成心愿，而不是整天想着怎么跟她对着干。”
天色已近黄昏，公园广场上咕咕觅食的鸽子都扑楞着翅膀成群结队地飞回家去了，天空响起盘旋回转的鸽哨声。
舒眉手搭在朵朵肩膀上，捡起她的书包，说：“我们走吧，我带你回去找你妈妈。”
朵朵回头看了看聂舜钧，他走过来，把刚才拿在手里的那串没动过的糖葫芦装进纸袋里拿给她，又轻轻揉她脑袋：“不可以吃太多糖，知道吗？”
孩子没回应他，却从竹签上拔下一个裹了糖的提子来，塞进他嘴里，然后才摇摇手说：“爸爸再见。”

第67章 露诗
林舒眉在回去的车子上，还是忍不住打开手机，果然看到卜寒青发来的一段视频，不由自主就点了进去。
正如她自己所说，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她还是好奇陆潜的反应。
卜寒青在收到她的手机发来的那条消息时，也是真的急了。
单娴也拉不住她，她立刻就打电话给陆潜，问道：“陆潜，舒眉……林舒眉有没有打过电话给你？”
“我刚跟她通过电话，我马上就去跟她汇合，怎么了？”
“她有没有说过要去哪里？”
“应该还在那个超市附近吧。孩子如果是自己走丢的，的确走不远，所以她先在附近找找看。我在酒庄和餐厅这边，这两个地方朵朵以前也来过，说不定会到这儿来。”
“那你就待在那儿别动，我过来找你。”
陆潜有些莫名：“出了什么新的状况吗？”
卜寒青几乎哽咽到说不出话：“朵朵被林舒眉带走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被舒眉带走了？”
“她发了消息来，说朵朵是她带走的……”
“不可能。”陆潜想也没想就否定道，“她不可能做这种事。”
“总之，我们先见面再说。”
等她挂了电话，单娴才问：“你真要跟陆医生说那种话吗？现在还不确定朵朵就是被舒眉带走了。”
“可消息的确是她发来的。”
“也有可能是别人用她的手机发的。”
“谁会用她的手机提这样的要求呢？”
一般人就算拐走了孩子，也只会提金钱方面的要求吧？
“会不会是聂舜钧？”单娴猜测道，“你们是夫妻，除了林舒眉，也只有他会真的在意你跟陆医生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之前他不接电话，故意说在国外出差，怕是为了转移你的注意力，不让你怀疑到他身上。”
卜寒青这时也终于冷静下来，因为这的确很像聂舜钧做事的风格。
这段时间她跟他暗中较劲，却始终避而不见，大概是将他给逼急了。
“小娴，你的手机借我一下。”
“我知道，你要我把你们的对话拍下来，对吗？”
“嗯，以防万一，还是先稳住他。”
单娴安抚她，“我心里有数的，你放心。”
她们俩一起到酒庄去找陆潜。
卜寒青其实原本已经心乱如麻，根本没法好好思考的，但经过单娴这么一提醒，觉得事情是聂舜钧搞出来的，反而没那么担惊受怕了。
陆潜在酒庄里，也正打算出去。
“你们来得正好，我要出门去找人。她发的消息先给我看看。”
卜寒青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陆潜，你还有别的方式能联系上她吗？朵朵不懂得照顾自己，在外面时间长了不行的。过去有什么误会，我们都可以坐下来解释清楚，之后我也可以永远都不再跟你们联络。”
陆潜像是没听到她说什么，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那条消息他来回看了好几遍，恨不得透过屏幕看清楚到底一个字一个字把这段话打出来的人到底是不是林舒眉。
“这消息不是她发的，她不可能做这种事。”
他再次坚定自己的判断，拿上车钥匙：“抱歉，我现在要出门去找她。”
卜寒青冲一旁的单娴点点头，她默默摁下了摄影终止的按钮。
卜寒青这才拉住他：“陆潜，你这时候出去也没有具体的方向。朵朵可能是聂舜钧带走的，假如舒眉也被他带走了的话，不会那么容易让你找到她的。”
陆潜一凛，回头看她：“跟聂舜钧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带走舒眉？”
她这才把她跟单娴的猜测讲给他听。
但猜测毕竟是猜测，见不到孩子，她终究还是担心得落下眼泪。
“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可我一想到万一有其他的可能性，如果真的是舒眉……”
陆潜扶她到椅子上坐下，倒了杯温水塞到她手里，蹲下来说：“你要相信我，舒眉不会做这样的事。”
“可如果她真的以为我以前跟你有过什么……”
“有吗？”陆潜带着十二万分的认真，问她，“我们以前真的有过什么吗？”
卜寒青摇头。
“那就对了，她也不会做毫无根据的猜测，顶多是有误会。有误会可以解释，她不是不讲道理、心胸狭隘到会去做这种极端行为的人。”
“可我们现在完全联系不上她。”
“所以我才要出门去找她。我怕她遇到危险，也被人给控制了。我知道你很担心孩子，但我也一样担心舒眉。”
卜寒青点头，又冷静片刻，才拿出手机来，拨通了最熟悉的那个号码。
那头仍然是语音信箱留言，她直截了当地说：“聂舜钧，你把女儿还给我，要谈什么我们见面谈，不要牵扯其他不相干的人！”
视频她也发过去了，他非要逼她见面，她也同意了，差不多是该将女儿还给她了吧？
无论如何，至少他不会伤害女儿。
打完电话，捏着手机坐在椅子上，卜寒青问陆潜道：“你说，舒眉如果真的有机会报复我，她会做吗？”
“不会。”陆潜说，“你不了解她，她要谈条件也是光明正大地谈，不会拿孩子来要挟。”
“她也快当妈妈了，是吗？”
“你怎么知道？”
“你别紧张。”她笑笑，“只有当了妈妈或者要当妈妈的人才能了解那种感受，有些事本来就是你们男人无法设身处地去体会的，要不然怎么说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
说到这个，陆潜的心还高高悬在半空，握紧了手里的车钥匙：“你们在这里等等，我还是得出去一趟去找她。”
舒眉怀着孩子，之前那个宝宝就差不多是在这个孕周大小没了的，这回一定要加倍小心，不能再有什么意外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她在孩子出生之前哪儿都不要去，就在酒庄好好待着。
可他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幽暗的暮色里远远走来一个人，短发，窈窕，背上还背着一个孩子，夕阳最后一丝光亮仿佛都汇拢到她身上。
“舒眉！”
他这一声惊动了房子里的卜寒青和单娴，她们也匆忙跑出来，迎了上去。
陆潜接过伏在她背上睡着了的朵朵，没想到把人给惊醒了。
朵朵揉揉眼睛，看着眼前的房子说：“城堡。蓝胡子，我们到了吗？”
“到了。”
舒眉把她放下来，轻轻推到卜寒青怀里。
“朵朵！”卜寒青一把抱住女儿，眼泪又止不住落下来，“谢谢你……舒眉，谢谢！”
林舒眉点点头，站直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身旁的陆潜紧紧抱进怀里。
“你到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我刚才就不该听你的，应该直接去跟你碰头，就不会发生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了！”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你先放开我，别这么用力，我快喘不上气了。”
他这才赶紧松开她，心有余悸似的打量她：“你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
她摇头：“我就是有点累，还有点饿。”
“那我陪你回去休息。”
舒眉难得地没有表现出这段时间以来对他有意的抗拒，慢慢跟着他一起走回房子里。
朵朵大概刚被搅了瞌睡，脾气不好，正闹别扭。
舒眉皱了皱眉：“是不是饿了？让她吃点东西再走吧。”
“那怎么好意思？”
卜寒青还在尽力劝，可说着说着，朵朵竟然哭了，转过来巴巴地看着舒眉。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是丢了东西吗？”
卜寒青道：“好像说是爸爸给了个什么……没拿住，掉了？”
今天果然是聂舜钧干的好事！
舒眉想起来了：“是一串糖葫芦，还没吃呢，带回来，大概下车的时候睡着了，就拿掉了吧。”
“嗐，早说呀，这个简单，我来给你做个现成的糖葫芦。”
单娴挽起袖子走进厨房，对陆潜道：“锅灶借我用一下，我给大人和小朋友都做点吃的。这一天，你们都辛苦了。你去坐着吧，有什么要说的，正好当面说个清楚。”
于是场景很快变成舒眉和朵朵隔着一张餐桌，两人面前一人一碗鸡蛋面吃得香。
卜寒青和陆潜面前也各有一碗面，尽管大家都还没吃晚饭，但他们没有小朋友和带着“小朋友”的孕妇那样有胃口。
单娴在厨房里把苹果和香蕉切块，裹上淀粉炸熟后在融好糖的油锅里滚过，做了整盘的拔丝水果。
还真是跟糖葫芦有异曲同工之妙。
朵朵闻到糖的焦香之后，眼里终于又亮起了光。
“锅里还有糖，我教你做糖画好不好？”
单娴到底是护士，对待小朋友还是有办法的。
她把朵朵带到旁边厨房去，空间就留给了陆潜他们。
“这次多谢你了，舒眉。我……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卜寒青坐在陆潜和舒眉对面，尽管已经冷静下来，她仍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不如你有什么想问的提出来，我来回答。”
陆潜看向身旁的舒眉。
她刚吃完了大半碗面条，满足地放下了筷子和汤勺。
她也看了陆潜一眼，那意思很明确了——我想知道的难道你不想知道？要问你问。
卜寒青看他们这样，笑了笑：“没关系，还是我来说吧。其实今天我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还真有那么一瞬间信了孩子是你带走的。这样误会你，真的对不起。”
“我知道，我看了你发来的那段视频。”舒眉缓缓地说，“我不知道你跟聂舜钧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但他这样用孩子来威胁你总是说不过去的。你也不用说对不起，我们彼此谈不上认识和了解，不信任对方很正常。我同样信不过你，很多年前我就觉得你跟陆潜肯定有点特殊的情愫，甚至直到这回你重新出现，我也还是这么怀疑。”
“那么现在呢？”
“现在……”她又看陆潜一眼，“现在我终于相信他可能是无辜的，至少这一次你回来之后，他跟你没有任何苟且。”
信任是相互的。
陆潜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仍保持理智，无条件地相信她，她也愿意信他一次。
“不止是这一次，”卜寒青道，“五年前，我跟陆潜之间也是清清白白的。我跟他一起出车祸，并不是因为要私奔。”

第68章 布布兰克
对面两人心弦如拉满的弓，一瞬间都紧绷起来。
陆潜在桌下握紧舒眉的手，她动了一下没有抽开，被他紧紧扣住。
舒眉道：“你是要回聂舜均身边去看朵朵，对吗？”
卜寒青点头：“单娴告诉你的？”
“嗯，我想陆潜应该也知道，但车祸之前那一段的记忆他想不起来了。”
陆潜在一旁真是笑不出来，但他也想知道：“那为什么我们会在同一辆车上？”
“你那天本来要值班的，跟赵沛航调换了，在医院门口正好遇到我。我辞职之前都住在医院旁边的家属大院，租的房子，没想到还没安定下来就要走了。虽然行李不多，但也有两三个箱子，你看到了就提出送我去机场，反正你也顺路。”
陆潜和舒眉都是一怔。
“顺路？这么说我也是要去机场的？”
“嗯，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打算去做什么。”卜寒青道，“你有些讳莫如深，好像并不太想多说，我就没有多问。”
“在去机场这一路上，你们也都没有聊到吗？”
“只简单说了些将来的打算，还有就是朵朵的病。其实那个时候我对阿斯伯格症这种病认识也不够充分，那么久没见女儿了，心里也有些没底。陆潜大部分时间都在安慰我，他看的书多，知道哪里有最好的相关专家，推荐我带孩子去试试。”
陆潜眼里的光渐渐暗淡下去，原本握住舒眉的手也松开了。
连卜寒青也不知道，那就是真的没有希望了吧？
舒眉看着他，又不死心地继续追问了一句：“在车上他有没有提过要去干什么的线索？比如他为什么带着身份证件啊，还有钱啊？”
卜寒青摇头，缓缓说道：“就算有这样的细枝末节，我也想不起来了。”
毕竟同样经历了猛烈的撞击，即使不是像陆潜一样头部受创，但关于当时的种种，也已经不是那么清晰的画面了。
那场车祸对她来说，同样是巨大的创伤，回忆本就是夹杂着痛苦的。
“那么机票呢，他有没有买机票？”
“大概是打算到机场临时买最近的航班吧。”陆潜苦涩地笑笑，“这个我早就查过，没有任何记录。算了，这本来就是我的问题，跟其他人都没关系了。”
他站起来：“抱歉，我把东西先收拾一下，你们先聊。”
如果这段记忆无法复盘，其他的事对他而言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他把桌上吃完的碗筷都拿到厨房水槽里去，戴上手套开始清洗。
他背对着餐厅的位置，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但可以感觉到巨大的失望和沮丧几乎在这一刻将他压垮。
餐桌边，舒眉和卜寒青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话。
“这段记忆应该对他很重要吧？”卜寒青说。
“嗯，他一直努力想要去想起来。”
“我知道我现在这么说是空口无凭，但我当时的确是准备回去看朵朵的，这一点其实聂舜钧也可以证明，不然他也不会那么快就做出反应，刚出了事故就把我接走了。只不过他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从我跟陆潜成为同事那天起，他就已经觉得我们关系不单纯了。”
“不止是他，我也误会过。”舒眉坦言，“你们很早就认识，又有共同的理想和事业，很容易就摩擦出火花。”
“哪有什么火花呢，我比他大这么多岁。”
“王菲也可以恋谢霆锋，姐弟恋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卜寒青笑笑：“我没有那么前卫，顾虑也太多。坦白说，我刚调过来发现陆潜也在这个科室的时候还挺惊讶的，我没想到他会真的成为医生。”
“他中学生病那回，你对他影响很大。”
卜寒青摇头：“不，是他爸爸对他影响很大。他觉得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好自己最亲近的人，很内疚。其实有时候内疚比简单的爱恨更能改一个人的生活轨迹。”
舒眉觉得她仿佛有所指：“比如呢？”
“比如我这次为什么要回来。其实我也想过，离开聂家了，就带着朵朵直接去国外生活。可我常常闭上眼，就还能看到车祸发生的时候，他就坐在我旁边，一根钢筋从他的眉心穿过……你能想象那样的情形吗？他其实已经动弹不了了，可意识还是清醒的，救援赶到的时候，情况已经很危急了，车子随时有可能起火爆燃，他跟救援人员说的第一句话是‘她腿卡住了，先救她’……”
说着说着，她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
舒眉默默递上纸巾。
她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陆潜的背影。
“是啊，他就是那样的人啊……”
“你不要误会，那跟男女之情没有任何关系，当天坐在他身边的人不管是谁，他都会这么说的。他有很好的共情能力，又聪明，勤奋，是天生做医生的料。”
“嗯。”
“最后的确是我先被救出去的，才上了救护车就看到后面火光一片。我以为他死了，连救护人员告诉我他没事都不敢相信……”卜寒青仰头吸了吸鼻子，继续道，“我总有种背弃了他的感觉，像在战场上丢下了自己的拍档，丢下了一个朋友，一个亲人，就这么离开了……把所有外界的揣测和中伤也都留给了他，还有你。”
“所以你才要回来帮我们？我酒庄那批有瑕疵的酒是你买的吧？还有后来帮忙清关进口酒，把酒庄推荐给多国峰会的组委……都是你做的，对吗？”
卜寒青点头：“我听单娴说陆潜昏迷了几年终于醒了，生活也进入正轨，真的很高兴。后来是在电视和网络上看到综艺节目，才知道你们经营酒庄也有声有色，本来我没打算打搅你们的生活。可是出了陆潜被网络暴力的事，我才意识到，其实现在这个时代是有记忆的，很多事情并没有过去。我不能让当初愿意把生存机会都让给我的人受这样的委屈！
“跟聂舜钧生活的这几年，别的没学到，做生意的手段倒是学了一些。我早已经不做医生了，也想过到西班牙买个小的庄园当作今后的寄托，不如就从你这里开始学习，把既有的困难解决掉，再看将来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我没有直接露面跟你光明正大地谈，是怕误会更深，没想到最后还是弄成这样，真的很对不起。”
舒眉很平静：“你确实帮了我，不用说对不起，今天把朵朵带回来就当是还上这份情。我知道如果不是聂舜钧从中作梗，你可能到现在也不会暴露真实身份。”
当然，还上这份情也是聂舜钧乐见其成的，这样就可以不必再有纠葛。
“如果早知道你跟陆潜有这么深的误解，我或许应该更早一点，用其他的方式跟你们解释清楚。但很遗憾，我看到的也并不是事情的全貌。”
“已经可以了，至少洗清了‘私奔’的罪状，对你们来说，都是好事。”舒眉说，“我可以再问你个问题吗？”
“嗯，当然可以。”
“你……从来都没喜欢过陆潜吗？我意思是，他挺聪明的，长得也好看，跟你一样是医生，又很尊重你、崇拜你，你就一点都没动过心思跟他在一起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卜寒青想了想：“那我可以问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为我们之间有感情的吗？”
“我偶然去科室找他的时候，听到你们聊天，听出你们以前就认识，以为是学姐和学弟。我能感觉到他对你是特别的，一模一样的护手霜，他对我放的就不屑一顾，只用你给他的。”
“你肯定是误会了，我那时挺不讲究的，都顾不上用护手霜。秋冬天洗手洗多了实在干得厉害，都是年轻的护士和医生顺手递给我，我就用点。陆潜如果给我用过，那一定是他本来就带在身上的。”
舒眉愣住。
“还有呢，还有别的吗？”
“还有……我看到你在忙着写手术记录，他帮你把盒饭里不爱吃的菜都挑出来。”
卜寒青用力回忆了一遍，说：“我印象中只有一次，是聂舜钧答应了送朵朵到我这儿来，我还特意请了半天假，很高兴地叫了日式料理餐厅的定食套餐外卖，请科室的同事吃饭。但我那天上午跟陆潜有手术，做完下来已经很晚了，我赶着写完手术记录去见朵朵，不打算吃自己那份饭了，就交给了陆潜处理，他好像把里面的鱼生都给挑了出来。我很喜欢吃日料，生食也喜欢，所以他应该并不是为了我挑出来的。”
“……”
“后来聂舜钧失约了，没带朵朵过来，我心情特别低落，没别的地方可去，只好又回到医院来。看到那两份饭都还在陆潜桌上放着，连他自己那份都没有吃过。”
舒眉知道是怎么回事，因为她那天去找陆潜，推门看到这一幕之后，在外面又跟陆潜三句话不对盘吵了一架，气哼哼地走了，他八成是气得饭都没吃吧？
竟然……是这样吗？
卜寒青看她愣神，继续道：“陆潜的确各方面都很优秀，而且因为我当年的努力和劝解能让他重新振作起来也的确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但是……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你懂吧？”
有的人他千般好，但就不是我心上那一个。
林舒眉当然不可能不懂。
“你喜欢聂舜钧那样的吧？”
爱得深才有这么深的纠葛。而且朵朵虽然患有孤独症，但一看就不是那种在无□□长大的小孩。
“我跟他之间一句话也讲不清楚，只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吧。”
该说的话都说完，天色早已经黑透了。
朵朵玩累了，蜷在沙发上打盹。
卜寒青抱起她，轻声对舒眉道：“今天麻烦你们了，如果今后还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联系我。”
最好是别再有什么事儿了，舒眉想。

第69章 默华
尽管还没有完全弄明白所有的事，但有些疙瘩总算是打开了。
不知是不是在心里闷了太久，打开了也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送走了卜寒青和单娴她们，林舒眉发现陆潜不见了。
他车子还在外头，人应该没走。
她顺着楼梯往上，走到了顶楼的露台，就是曾经被他短暂拿来当做画室的地方，果然看到他坐在木质的台阶上，身旁放了一只杯子一瓶酒。
她到他身边坐下。
陆潜说：“抱歉，拿了你一瓶酒，不介意吧？”
她拿起酒瓶看了看酒标。
“06年的加州梅洛，你还真会挑。”
这瓶酒不算昂贵，却是实打实的好酒，是她去美国加州纳帕参观的时候亲自从当地庄园挑好带回来的，打算留着自己解馋。现在怀了宝宝就很久都不能碰酒了，只得便宜了他。
他显然也想到了，低头看了看她还平坦的肚子：“本来想跟你一起喝一杯的，可是宝宝大概不会同意吧。”
她应该也跟他一样，并没有举杯相庆的心情。
“你也少喝点儿，你的身体不能多喝酒。”
他笑了笑：“小舒眉还是关心我的。”
她按下他手里的酒杯：“陆潜，你用不着这样，我不怪你了。”
“是‘私奔’这件事不怪我，还是以前的所有事都既往不咎？”
“以前还有什么事？”
“结婚这件事是我提出来的，可实际上我对你并不好，常常不回家、跟你吵架、冷嘲热讽让你受委屈，最后还出了那么严重的车祸，让你一个人照顾我那么久。”
就算不是真的婚外情又怎样呢？曾经给她的伤害都是真的。
“有些事，我一个人承受就好了，不该把你拉进来的。”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毕竟那时候你还那么小，其实什么都不懂的。”
舒眉心头猛的一震。
“你想起来了？”
关于她的事，关于他们俩从小认识到婚后种种，他都记起来了吗？
“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给我的那颗糖，是橘子味的。”
有柑橘类水果冲鼻的香气，很酸，衬着那个不该看到的画面，深深印刻在记忆深处。
这么具体的感受，不仅仅是场景记忆，很可能不是催眠治疗帮助他想起来的。
“你早就想起来了？”舒眉问，“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说了就要打破眼前的平静，你也不会觉得更开心。”
就像今天一样。
“所以你就顺水推舟拿我当傻瓜吗？”
“你不是傻瓜。”陆潜看着她，“我才是。”
从一开始他打算跟她结婚的时候，她应该就已经猜到他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说不爱她。他以为自己也很了解她，以为她是真的为了酒庄和钱，没想过她会毫不吝啬地投入真心。
等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幸运已经用完了，老天不肯再给他重来的机会。
如今他的记忆恢复不了，当年的事就像拼图永远缺着一个角，这种不完整始终是两人心里的一根刺，不知道什么时候再遇见今天这样的事，又会冒出来刺痛他们。
“听说结婚是你提出来的，为什么？”
她果然问了。
“你不是知道的吗？”
“我不知道。”
猜心太累，就算知道答案，她也想再听他亲口说。
陆潜笑笑：“很简单啊，因为跟我妈作对，我想挑一个她绝对想不到，也不愿意接受的女生。她知道我爸和你妈妈的事，心里肯定有疙瘩，加上婆媳是天敌，我们结婚肯定会让她不舒服。可我没想到她为了后继有人还真想得开，而且你也很痛快就答应了。”
他偏着头看她：“十几二十岁的女孩子不是应该爱情至上，非要嫁给爱情的吗？”
“我是例外，我就是看中了你家的钱和酒庄。”
“嗯，我知道，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他还是笑，仰头喝掉杯子里的酒，想要再斟，酒瓶却已经被她拿走了。
“你不能喝了，我这里不欢迎醉汉。”
“小舒眉不欢迎我啊？”他不知是真醉还是佯装，伸手要去抢，“没关系啊，反正以后也都不会欢迎我了吧？”
舒眉紧紧地握住酒瓶，恨不得直接砸他脑袋上：“陆潜，你给我清醒点！”
他像没听见似的，固执地伸长了手臂要去抢她另一只手里拿着的酒，她只得不断往后仰，最后撑不住躺倒在地板上，正好被他压住。
他还是很小心的，有意识地避开她的肚子。
两个人一时都气咻咻地定住了，她手里的红酒瓶咕噜噜滚到了墙根。
要说不清醒，其实他这么多年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清醒了。
“……能让我摸摸他吗？”
陆潜应该是酝酿了极大的勇气才问出这个问题，目光却已经很渴望很温柔地在那块区域巡睃了好久。
“你先让我起来！”
他按下她的肩头，“就现在这样，感觉比较清晰。”
林舒眉忍不住咬牙：“清晰个毛线！现在才三个多月，连肚子都不明显，什么动静都没有，你还想摸到胎动吗？陆潜，你这个医生是怎么当的！”
“不用什么动静，我能感受得到。”
他的手已经盖上来，温暖，轻巧，而且比想象中大。
属于外科医生的手，现在却是以孩子父亲的身份探究她的身体。
这种感觉是新奇而陌生的，在她既有而他失去的那段记忆里从来不曾有过。
其实三个月的孕肚已经开始有一点微微隆起的弧度，跟他的手心刚好贴合。
可能是血脉之间的某种生物电流吧——尽管真的没有任何胎动，他也能感觉得到，那就是另一个，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小人儿。
百感交集，由酒精催发着涌到心口。
“最近……有什么不舒服吗？嗜睡、恶心、浮肿……有吗？”
他知道就算问了也不能为她分担其中任何一项，但他还是想要了解，哪怕只是听她抱怨几句也好。
“什么都没有。”舒眉是一贯疏淡平常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说今天这道菜不好吃，但很快又跟了一句，“他很乖的，一点都不乱闹腾。”
之前看到高月怀孕的时候反应那么重，不是抱着马桶吐，就是坐在马桶上都能睡着，她实在有点心有戚戚焉。
然而到了她这里，孩子异常安静乖巧，要不是有意识地去留意，可能又要前一回一样，过了很久都不知道自己怀孕了。
有时越是这样，反而越是担心，就怕留不住的时候也是悄无声息的。
“嗯，那你不要太紧张，放松一点，不要总想着去查激素。HCG激素水复查在正常值范围，后面按时产检，还有其他手段可以观察宝宝健康的。”
舒眉愣住。
上回怀孕的时候，由于确诊时检测的HCG水平就偏低，虽然医生说还没到要打针补充的地步，但她看到网上说这是胚胎发育情况不是特别好的体现，很有可能流产和胎停，心里一直有些紧张，不到复查的时间就心心念念要再去做检测。
陆潜知道以后，跟她说的就是这句话，一字不漏。
当时她还怀着跟他怄气的心思，这话在她看来就是他作为拥有专业知识的医生高高在上睥睨她这等凡人的意思，根本没有任何温柔可言。
要不是再从他口中说出一模一样的话来，她可能都要忘了这么一段。
人的大脑中有负责管理记忆的海马体，有时会出错，让人产生眼前某个场景好像曾经发生过的错觉。
舒眉一时之间都搞不清楚，到底是她的海马体出错，还是陆潜真的把多年前对她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次。
可她这次怀孕的HCG检测结果完全正常啊，医生没有叫她复查，她也没有沉不住气想要去复查的打算。
“怎么了？”
陆潜看她愣神，像被定住了似的，以为压到她了不舒服，赶紧用手臂撑住身体挪到一边。
舒眉看向他：“你刚才说的话，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说了什么？”
“就是说HCG复查那个。”
“噢，我是说HCG即使偏低一点也不用过于紧张，现在都有手段干预，马上还会有B超之类的手段辅助监测宝宝的发育情况，你不用太担心。”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HCG偏低？”
“你告诉我你怀孕的那天，手里还拿着检查报告，所以我看到了。”
他言之凿凿，舒眉张了张嘴，其他想要问的话就没再继续问下去。
她现在很确定，记忆发生混淆的人是陆潜，而不是她。
不管是不是负责管理记忆的海马体受损，他的脑部受过创伤是事实，康复是个很缓慢的过程，这个过程中用药或者其他治疗手段都有可能发生某些新的问题。
她立刻联想到之前齐妍说过的，催眠治疗对他这样的情况也可能潜藏有未知的风险。
“陆潜，最近齐妍齐医生那里的心理咨询，你还在继续吗？”
“嗯，还在继续。”
“催眠治疗呢？”
“也在继续。”他自嘲地笑了笑，“但好像很多该想起来的场景都没能想起来。”
“没关系，卜寒青已经补充过了。你用不着勉强。”
“不算勉强，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他眼神里也有不尽的惘然，“舒眉，你告诉我，我还可以做什么？”
林舒眉沉默。
她回答不了他，因为她也不知道。

第70章 巴罗卡红
林舒眉到医院产检，结束后打了个电话给赵沛航。
“你在医院吗？中午……我能不能请你吃个饭，有点事情想要咨询一下。”
赵沛航很快下楼来，到大门口跟她碰面：“喂，你没事吧？人都到医院来了，怎么不上楼来说？”
“没事，我就过来做检查。我现在这样到你们科室去，怕又引起些流言蜚语的猜测，不好。”
赵沛航这才留意到她身上宽松的孕妇装，叹了口气：“不是身体有什么状况就好。中午想吃什么？我们食堂小炒也不错的，要不请你吃食堂？”
舒眉摇头：“不用了，还是外面随便找一家吧。”
最后还是在对面那家茶餐厅坐下。
赵沛航把菜单来来回回看了三遍，还是推到舒眉面前：“还是你自己来吧，我太难了，实在摸不透孕妇的口味。”
“随便点，我不挑的。”
“不是都说怀孕口味会变吗？嫌这嫌那的……你没有？”
林舒眉摇摇头：“饿急了到时候，恨不得拿起菜单来啃。”
赵沛航笑了：“看来你肚子里那个是个小吃货，不知道是随你还是随陆潜。”
他抬手叫人来点好单，抱着胳膊压在桌上，问：“说吧，要咨询什么事儿？”
舒眉下意识地四处看了看。他们现在坐在一个半开放的沙发位上，三面都有半人高的隔断，但午餐时段餐厅的喧哗还是源源不断地倾泻进来。
医院周边的饭店，自然有很多医院内部的员工来用餐。
不管说什么，也很难免隔墙有耳。
她尽量把声音放轻：“陆潜要回医院上班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基本的考核都通过了吧，据说是下月初开始，这也没几天了。”赵沛航笑笑，“没想到啊，还能有机会跟他一起值班。”
舒眉听他说基本的考核都通过了，剩下的话就有点不知该怎么问出口。
“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她斟酌了一会儿，才问：“他记忆还没有恢复，有时候可能还会有些混淆，会不会影响作为医生的工作？”
“他不是逆行遗忘吗？就是想不起的都是以前的事儿，而且都是场景记忆。只要不影响新的记忆形成，也就是我们说的不是顺行性遗忘，应该问题不大吧。作为医生的技能就跟学会的游泳、骑自行车一样，是由大脑其他部位掌管的，应该不受影响。我看那天主任查房他也来了，在一群实习同学里被拎出来单独提问，都答得挺顺溜的。”
“可是假如……我是说假如，他把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对接到了眼下的场景上面，这样也不会有问题吗？”
赵沛航还是不太明白。
“比如呢，你能举个例子吗？”
“比如你们今天刚做了一个手术，患者因为受伤，左腿骨折，他在查房的时候，却把这个患者想成是去年同样位置做过同样手术的患者，下的诊断都是跟一年前的那个患者相关的。”
“那肯定不行啊，每个患者的具体情况都是不一样的。”赵沛航神色也严肃起来，“你是说陆潜，现在有这样的情况吗？”
“我不敢确定。不知道是偶然发生的，还是他的催眠治疗产生的副作用。”
“他去做那个催眠治疗了？我之前听齐晖他妹妹说，他的情况好像并不是很适合做催眠治疗啊？”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记忆是他的，将来的人生也是他的，我没有办法代替他做选择。”
“话是这么说没错……”赵沛航倾身说，“可你现在既然来找我，就证明还是关心他的情况吧？毕竟你们俩现在也不能算是毫不相干的人啊！”
她肚他肚子里怀着陆潜的宝宝，两个人之间的羁绊之深，就不仅仅是男女之情这么简单了。
除了爱人也是家人。
“你觉得我应该去找齐妍医生问问吗？”
赵沛航的目光突然越过她看向隔断之外。
“背后莫说人啊，我看你也用不着特意去找她了。”
林舒眉扭过头，就看到外面齐晖和齐妍兄妹俩刚好走进餐厅，像是四下张望在找位子。
赵沛航长胳膊长腿的，把手一抬，齐晖就也看到他们了，向齐妍指了指，就朝他们走过来。
“这么巧，你们也在这吃饭？”
齐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赵沛航就觉得他是在冷嘲热讽，立刻换上一脸牙酸的表情，伸长腿踢了一脚凳子：“有得坐就坐吧，不然就滚到外面拿号排队去！”
齐晖淡定地坐下来，拿起菜单又看了一遍：“啊，吃什么好呢？”
齐妍就很客气，问林舒眉说，“不影响你们谈正事吧？”
赵沛航代她回答：“不影响。你来的正好，她还有事儿要请教你呢！”
齐妍猜到了，“跟陆医生有关？”
“嗯。”
一旁的齐晖说：“他马上回医院来上班了吧？那你不用担心了，我每天8小时以上跟他待在一起，一定帮你看好他。”
赵沛航道：“要看也是我看着啊，有你什么事儿？”
说是说兄弟科室，可实际上班的楼层都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陆潜回医院上班，是到肿瘤科报到，不是到你们骨科。”
这话一出另外三个人都有些惊讶。
林舒眉问：“什么意思？不是说他的基本考核通过了，要回骨科上班的吗？”
“考核是通过了没错，但是骨科现任的一把手不肯接收啊，就把人调到肿瘤科来了，反正骨科本来也像人才输出基地似的，我们肿瘤科的好多人都是从那边过来的。”
赵沛航纳闷极了：“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啊？陈主任为什么不肯接收他？”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拿车祸说事儿，说之前跟卜医生发生车祸那档子事影响不好。实际上陈志强这个人私心很重，当年陆潜他们出事的时候，老主任还在位子上呢，轮得着他说影响好不好？我看是当年卜医生发论文的事儿，他还记着仇呢。”
赵沛航也跟着沉默下来。
“发论文的事儿是什么事？”林舒眉问道。
赵沛航解释道：“我们现在的主任陈志强那时候还是二把手，年轻有为，正准备接班呢。卜医生科研能力很强，自己是带着论文来的，要发在最权威的杂志上。陈志强就要求她把自己的名字加上，做通讯作者，卜医生没同意，这梁子就算结下了。”
林舒眉想起单娴的确提过，当初卜寒青来到医院就准备提职称的事情，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那她辞职也跟这个有关吗？”
齐晖说：“你这可就问在点子上了。当初大家都以为她辞职，是要到外地去，跟陆潜一起去寻找新的生活，就没想过他们俩原本什么事儿都没有，绯闻一夜之间传得甚嚣尘上是怎么回事儿。”他看着赵沛航说，“我之前一直以为这件事是你的大嘴巴说出去的，反过来你也以为是我，因为当年科室里存在最明显竞争关系的就是我们三个人，却没人朝卜寒青的方向去想，这谣言本来就是冲着她去的。”
“可是……你有证据吗？”
“陈志强不肯接收陆潜回来就是最好的证据，免得当年那桩事儿又被人给挖出来，真当大家都失忆吗？你要是不信，可以当面问问他。”
问有什么用，问他肯定不承认啊。
齐晖说：“我是不喜欢莫名其妙被人冤枉的，以前陆潜没回来也就算了，现在既然他要回来，大家还要做同事，我觉得这件事情最好弄弄清楚比较好。”
“这件事陆医生知道吗？”齐妍问。
“他回来是到肿瘤科上班，这个他知道。但当年论文的风波他就未必记得了，你们不是说他不记得跟卜医生有关的所有事了吗？”
四个人吃完饭出来，赵沛航和齐晖都还要回医院去上班，齐妍说：“正好，我搭舒眉的车回去。”
她知道或许是出于隐私的考虑，关于陆潜心理治疗的问题舒眉刚才还没问出口。
“你这肚子……挺明显的哈，开车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就是要小心开慢点。”
“四个月了？”
“嗯，你能看出来？”她怎么不知道心理医生还有这样的本事。
“陆医生说的，他来做治疗的时候常常提到你，现在又加上这个宝宝，每次讲起来都很高兴的样子。其实我本来觉得是好事，可是最近……我相信你也察觉了他有些异样的地方。”
舒眉点头：“他记忆出现了混淆和偏差，把以前发生的事、说过的话误以为是眼下的，我不确定这样是不是会影响他回医院工作。”
“可能会比这个还要严重一点。”齐妍神色严肃起来，“他可能无法形成正确的新的记忆，而是继续活在靠催眠治疗想起的那部分记忆里。所以我已经叫停了这一部分治疗，但他好像找了别的心理医生继续。他对过去的记忆有执念，好像想不起来连新的生活也没有办法继续了。”

第71章 大芒森
林舒眉怎么也没想到这最后缺失的一段记忆竟然会成为陆潜的魔障。
最近她因为忙于准备国宴酒的事情，能跟陆潜碰面的机会也不多。没想到他还找了齐妍之外的其他心理医生来继续做催眠治疗。
她到陆潜的餐厅去，才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了。
桌椅和厨房设备都已经卖得差不多，只留下一个空旷的大厅，仿佛回到了餐厅开张之前的情形。
墙面上作为装饰的状似葡萄藤蔓的灯带还在，还有就是他们一起画的，那一黑一白两堵手绘墙。
林舒眉站在那两堵墙中间，尤其看着白色那面墙上栩栩如生的葡萄酒庄园的景象，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陆潜应该也换了其他地方住，反正他爸爸给他留下那么多套房子，随便挑个地方，对他来说不成问题。
舒眉实在没有精力去找他了。她要顾着肚子里的孩子，酒庄大大小小的事情也不能不理，实在没有办法再去兼顾他的人生。
假如一切正常，他也回到了医院的岗位工作，也许他们两个今后的宿命就是这样了——各安天涯，唯一的纽带是她肚子里这个宝宝。
自从应接了国宴酒的任务，舒眉觉得每周都跟各个部门有百八十个会要开。
酒庄还要接待各路领导和团体的参观，市场部的小郭差不多真的像个专业导览了，接待来访的客人时那流利的说辞一套一套的。
舒眉想起曾经牵着一只羊驼在酒庄里领着孩子们参观的陆潜。
温柔的人，总是让人充满期待。
可惜拼图缺失的那一块却终究成为两人之间过不去的坎。
舒眉跟峰会组委的领导们开完会，一身疲累地回到家，洗完澡下来，才发现冰箱已经里只有饮料和过期的牛奶，什么食材和半成品的饭菜都没有了。
她最近晚上总是不回来吃饭，索性叫钟点工阿姨也不要来了，周末再过来帮忙做一些卤水、红烧肉之类加热就可以吃的菜放进冰箱，为了宝宝健康发育，还订了每日蔬果送上门。
可是新的一个月到了，她忘了续费，连蔬果也没有再送来。
没办法，她只好拿起手机开始翻外卖的目录，周围最像样的餐厅就是陆潜那家，可惜现在关张，她就几乎没什么选择了。
正在纠结，门口的门铃响了。
莫非是每日蔬果还是有坚持送来？
她连忙弹起来去开门，没想到打开门却看到陆潜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
“我下班了。”他拎高手里的东西给她看，“本院食堂产的菠萝包和桃酥，你不是最喜欢吃吗？”
她怔了一下。
别说什么沉湎于过去的人记忆才会混淆。在他刚才说我下班了那一瞬间，她也以为时空是回到了他出事之前，他们一起相安无事的那些日子。
那时他难得按时下班回家的日子，进门也会跟她说一句，我下班了。
“怎么愣着？吃饭了没有？”
他显然有备而来的，除了菠萝包还带了配好的净菜，足够快速做出一顿晚饭。
“你今天怎么会过来？”
“我前几天不值班的时候也来过，酒庄的人说你最近都忙着开会，晚上都要吃过了才会回来。我怕打扰你休息，就没再找你。今天下班路过食堂，看到菠萝包是新鲜出炉的，想到你爱吃，就买了给你送过来，正好你在家。”
“你回医院开始工作了？”
“嗯，正好月初开始。”
“肿瘤科？”
“是啊，不在骨科了。离开这么多年，又换了新的科室，要学的新东西更多了，不过我适应的还可以，今天还跟齐晖一起做了一台手术。”
他说起工作来，有种飞扬的自信和骄傲，也是曾经他所熟悉的那个陆潜。
这种经典场景的复刻应该就是他催眠治疗的作用的体现了。
看起来他工作上没有因此而受到太大的困扰，大概主要还是跟她相关的事情才会受到影响吧？这也跟他之前失忆正好就是不记得她这一条相吻合。
“你现在住在哪里？”
陆潜从身上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撕下其中的一页，递给她说：“这是我地址，有什么事你可以再来找我。”
陆潜原本记忆力惊人，她从不知道他还有随身携带记事本的习惯。
林舒眉看着那张撕下的纸片上，印有前面一页书写时留下的笔记印记，皱了皱眉说：“你不会现在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需要用记事本记下来吧？”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别蒙我了，你最近没去找齐医生做心理咨询了，是吗？”
陆潜背对着她在厨房里忙活，啊了一声说：“我找了其他的心理医生，完全的陌生人，进行治疗的时候可能会更加客观。”
“是客观还是完全听听你的意见？”林舒眉毫不客气地指出，“你还在做催眠治疗是吗？”
陆潜没有否认。
“你也说过，齐医生和他的导师是这方面的权威，他们已经认为你的情况不适合继续做下去，为什么不适时停止？为什么还要做不必要的坚持？”
“这不是不必要的坚持，舒眉，我想把过去全部都想起来，不想靠那些东拼西凑的真相来获得你的谅解。”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我们已经分居了，你为什么下了班还跑到我家里来？你在玩什么复刻记忆的游戏？你以为我稀罕这样的重复，以为这样就能弥补过去的遗憾吗？陆潜，过去的就已经永远过去了，我现在只想向前看。不想再被你那些混淆时空、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记忆给打乱生活。”
陆潜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舒眉，我现在来了肿瘤科，每天都要看无数生离死别，悲欢离合，看那些病人和家属，是怎么一次又一次在失望和希望之间来回奔走。很多人放弃与不放弃生命就是一念之差，我知道那样的坚持有多难，所以我昏迷的那三年，你是怎么坚持过来的？你是靠什么信念支撑？走过来的，不是为了听我的解释吗？不是为了听我告诉你真相吗？”
“我现在已经知道真相了。”
“还不完整，不完整的真相怎么能叫真相呢？”
“我不在乎了，陆潜，我不在乎。我也已经跟你说过，我不怪你了。我也相信你跟卜寒青不是那种赤裸裸的男女关系，那天你或许只是要去出差，或者要去别的什么地方，顺便送她一程而已。出了那样的事故，被人们那样非议，是很多因素造成的，可能根本只是你们运气不好，或者说我们运气不好！事情已经过去5年了，人生能有几个5年啊？我不想永远都纠缠在那5年里面，不想看你为了找回过去的那些记忆，连新的记忆都没有办法形成！”
“可我到底是要去哪里出差，或者是去别的什么地方呢？我想要弄清楚，我想要把中断的记忆连起来，完完整整的说给你听。”
“我不需要！你不懂吗陆潜，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在下班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我的住处，带着过去的记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想跟一个只活在过去的灵魂对话，不要吃你买的这些什么东西！”
她恼怒地将桌上的点心全都扫到地上，菠萝包滚了一地。
死寂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陆潜看着气咻咻的林舒眉，喉结轻轻滚动，把要说的话都咽了下去，走过来扶住她。
“你不要生气，顾着自己的身体和宝宝是最重要的，你不想看到我，我走就是了。”
“陆潜。”她还是叫住他，“停止催眠治疗吧，努力的方向一旦错了，再怎么努力都不会有用的。”
“可也有句话说，有时错误的列车会把人送往正确的目的地。”
“那孩子呢，你让我以后怎么跟孩子解释他的爸爸时而记得他，时而不记得他，有时候记的是三年前的事，有时以为他还没有出生……”
陆潜沉默良久：“没关系，那剩下的，就我一个人来努力就好了。”
“这不是做1 1=2的算术题，我不参与不等于对我没有影响，你明白吗？”
他笑了笑，明白啊，怎么会不明白？
其实从他醒来到现在，甚至在他出车祸之前，她的意思就已经表达的很清楚。
到底是什么？把他和她逼到如今的这个份上。难道真的是命运吗？
“我们离婚吧，舒眉。证件应该都在你这里，你挑一个你方便的日子，我们一起去办离婚手续。谢谢你陪我到这里，我已经很满足了，剩下的部分，就由我自己来吧。”
他俯身把地上滚落的菠萝包一个一个捡起来，装进袋子里。走到门口，却还是忍不住叮嘱她：“要记得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林舒眉闭了闭眼，直到听见他发动车子离去，眼泪才啪嗒掉下来，手抚在肚子上轻声说：“对不起啊，吓到你了吧？没关系，我跟他……以后再也不会吵架了。”

第72章 甲州葡萄
A城市中心最负盛名的亲子摄影沙龙。
“来，小事儿看这边！笑一个笑一个……看妈妈，笑一个嘛！”
高月卖力地拿着玩具逗弄刚满百天的儿子，希望他能赏脸多笑一笑，这样摄影师才好捕捉最可爱的笑脸。
可惜她这儿子跟老爸基因雷同，从小就很沉稳也很酷，带他来拍一组满百天的写真，他不哭不闹，换衣服、拗造型都十分配合，连摄影师和助手都连夸他是难得一见的乖宝宝，但就也不怎么笑，自得其乐躺那边玩他自己的，反正拍成怎样他也不是很在意……
高月都逗累了，一屁股坐到舒眉旁边，拿手在她肚子上摸啊摸：“哎，儿大不由娘，还是在肚子里的时候最乖了！”
“谁让你给他取这么个名字呢，小事儿……你今后就是事儿妈了。”
“彼此彼此，你也是事儿妈啊，干妈嘛！你肚子里这个是男宝还是女宝？有没有可能将来做个亲家什么的……”
舒眉拍开她的手：“得了吧，这种父母之命的婚姻什么的最烦了。”
“这话我都不知道问你第几次了——你跟陆潜，真决定离婚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无情的女人？”
高月咂咂嘴：“怎么说呢？我们舒眉对待别的人和事也许是很无情了，但是对陆医生要是无情的话早就离了十次八次了。”
“所以这回大概是真的了。”舒眉低头看自己的肚子，“我跟他，还是卡在过去的那段死结上了。可能这样也好吧，放过自己，也别为难他了。”
“感情的事嘛，也谈不上为难不为难，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嘛！”
这时有化妆师过来要给舒眉上妆，高月挥挥手：“她怀着宝宝呢，不化了，就这么拍吧！”
那边正好唐劲风带着儿子拍好了，过来叫她们：“小家伙这是最后一套造型了，一起来吧。”
“走吧走吧！”高月起身拉舒眉，“今天先别想那些不开心的，好好跟我们小事儿一起拍几张照片，做了妈妈也要美美哒！”
她今天就是特意邀请舒眉过来跟儿子一起拍百日照的。
本来也邀请了陆潜，他婉拒了，大概就是怕舒眉会不自在，她这才知道两人最终还是走到这一步。
刚满百天的小事儿趴在一块巨大白色羊毛垫上，像陷在云朵里。一下午的拍摄大概让他也有点累了，扭着想要大人抱抱，表情开始有点不耐烦。
舒眉把他抱起来，跟之前抱初生婴儿的别扭劲儿不同，现在已经能抱得有模有样了，还能逗逗他。
“你小子不要乱动啊，不要踢到干妈的肚子啊！”高月在一旁叮嘱，又歪着头去看儿子，“哎，你说干妈肚子里这个是妹妹还是弟弟？”
小事儿当然没法开口说话，哼唧了一声，把头朝舒眉怀里扭了扭。
“这是想吃奶了吧？你这是有奶便是娘啊！”
舒眉好笑，低头看小事儿，只觉得抱着手里这么软软糯糯的一团，对肚子里这个宝宝的期待更加具体起来。
等全部照片拍好，约定了取片的时间，男主角小事儿已经累得趴在妈妈肩头睡着了。
负责接待的销售经理热情地送他们一行人到电梯口，又对林舒眉道：“林小姐你现在肚子已经显怀了，要不要拍一组我们的准妈妈写真？我们有很多主题的，伊甸园啊，罗密欧与朱丽叶啊，女儿国啊……”
高月忍不住打断她：“哎哎，你们这主题怎么都听着不太好似的？”
故意的么？怎么专挑男女主最后没能在一起的故事做主题啊！
“啊？不会啊，都很美很梦幻的！还有牛郎织女，仲夏夜之梦……”
舒眉的心跳漏跳了半拍。
“仲夏夜之梦的主题……长什么样？”
销售经理一看有戏，立刻打了鸡血似的，拿过一本宣传图册塞给她，又指着不远处墙上的一幅放大图版：“那个就是仲夏夜之梦，是我们最畅销的系列之一！从婚纱到孕照，到宝宝写真、个人写真，这系列都涵盖了！”
那幅放大的照片处理成了油画一样的质地，正好是准妈妈的写真，曳地的欧式复古长裙，巧妙地凸显了大而圆的孕肚，确实有点夸张的喜剧效果，背景里有若干不同造型和颜色的小精灵，栩栩如生，就不知道围着的这个女主角是赫米娅还是海伦娜。
如果主角是她的话，应该是海伦娜吧？
“怎么样，林小姐，要不要预约一下，然后跟先生一起来体验看看？”
“不用了。”舒眉收回目光，把手里的图册也还给她，“我肚子还不够大，拍不出那样好的效果来。”
“不要紧的，您这样的大小可以了，我们在服装上可以做点调整让肚子看起来更明显。要等孕周真的再大一些，你也太辛苦了。”
舒眉摇头：“还是不用，谢谢。”
她跟高月他们一起到楼下取车，高月问她：“你开车方不方便，要不要我家唐律师送你呀？”
“唐律师每小时那么贵，我可请不起。我自己应付的了，没事的，你们先走，我才能把车挪出来。”
“那我们先走了啊，你小心点。”高月叮嘱，“要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随时找我聊，别什么都闷在心里，听见没？”
“嗯。”
事到如今，离婚这件事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感觉了。
两人挑了陆潜下了夜班休息的一天，先去律所重新确认签署了离婚协议，然后一起到民政局去办离婚手续。
民政局的结婚和离婚通道分为两边，仿佛一个世界两重天。
结婚通道那边人多到要排队，拍照、宣誓的地方热闹非凡，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热烈的喜气，还有生怕错过点什么的懵懂。
离婚通道这边就不一样了，冷清，安静，甚至过于安静到让要走另一边通道的人都忍不住投来点同情的目光。
夫妻之间到底要经历多少才能走到这一步？
林舒眉笑笑：“其实我连当初来领证的场景都不太记得了。”
不用说，陆潜应该也好不到哪儿去。
过了这么多年，就算他没有失忆，这样只来过一次的地方，完成使命就行，不需要恋栈，应该也留不下什么印象了。
陆潜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在表格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行了，下个月再来拿证吧。”
工作人员的话让两人一阵懵。
“下个月？不是当场就可以拿的吗？”
工作人员指着背后的规章制度：“现在我们正试点离婚冷静期，离婚证一般都在首次登记后一个月才取。”
这什么鬼！舒眉说：“不是……我现在很冷静，用不着再另外来一个月的时间冷静！”
“不好意思啊，这是我们现在的规定。”
“什么规定啊，你们怎么不设个结婚冷静期呢？”
看她情绪激动，陆潜只得劝她：“舒眉，你冷静点……”
“我都冷静好几年了，这临门一脚领证了还让我冷静？你们这太不合理了，要是有人家暴，好不容易来离婚又被你们劝回去了，这中间又挨打甚至出了人命谁负责啊？”
“按照规定，存在严重家庭暴力的夫妻是可以不适用这一个月冷静期的，那请问你丈夫是对你有暴力行为吗？”
“……那倒没有。”
“有没有言语威胁？或者其他事实婚姻？”
舒眉只得摇头。
作为工作人员的中年阿姨立刻来了兴致：“对嘛，你看，不打不骂，没有出轨重婚，那就是沟通上有点问题而已，远不到离婚的份儿上。你看你们小夫妻还这么年轻，你又还怀着孩子，十有八九是冲动了，最适合用这一个月的时间再考虑清楚。”
“不用考虑了，我们真的都考虑得很清楚了。”
“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孩子……”
“不是他的，行了吧？你就当是我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等，赶紧把证给我得了！”
舒眉语出惊人，吓得陆潜跟工作人员都一起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结果她自毁清白也没用，最后还是得一个月后再来领离婚证。
两人从民政局出来，她愤恨地回头狠狠瞪了大门一眼。
陆大少爷总是一语成谶，今天怎么不灵了？当初他说我们迟早要离婚的时候，没想到还有这什么见鬼的一个月冷静期吧？
“别气了，一个月以后我再陪你来拿证就行。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我陪你去吃点什么？”
陆潜还是挺了解她的，知道她现在容易上火，一上火肚子就特别容易饿，非得大吃大喝才能排解掉心里的郁闷。
民政局的地理位置不错，她都没开车来，就是想好了出来的时候要四处转转找点好吃的，于是对他道：“你忙就先走吧，不用管我了。”
“我今天休息，不忙。”陆潜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你好像已经有想好要去的地方了，吃什么的？”
“焦糖舒芙蕾，附近有一家好像挺有名。我以前不太喜欢那个软不拉几的口感，但是最近就……莫名总想吃。”
陆潜笑笑：“那可能不是你想吃，是肚子里的宝宝想吃。”
“是吧，你也这么觉得？以前人家说怀孕的人口味会发生改变，我还不信，现在轮到自己了才发现，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
“人体是很神奇的，尤其孕育另外一个生命的时候，激素水平也发生变化，所以从口味到容貌都有可能跟以前不一样。”
“陆医生懂得真多。”
两人边走边说，在一排临街的小店里找到那家蒂凡尼蓝色调的舒芙蕾。
舒眉觉得自己一个人吃好像不太好，就买了两个，陆潜也有份。
正要付款的时候被陆潜给抢先了：“我来吧，你先去那边坐。”
他又给她加一杯鲜榨的橙汁，两人面对面坐在小桌边，慢慢挖着盘子里的舒芙蕾。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本来以为没了夫妻的那层牵绊，两人反而能像普通朋友一样坐下来聊两句，但现在离婚证还没到手，好像终究还是差那么点意思。
她看得出陆潜还有话要说，但他不主动开口，她也就不问了。
吃完东西后出来，舒眉觉得街景有些熟悉，抬眼才发觉那天陪高月他们给孩子拍百日写真的摄影沙龙就在前面。
她心里微微一动。
“怎么了？”
陆潜看她突然停下脚步不走了，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沙龙光鲜醒目的招牌。
“我想去拍一组照片。”
“什么样的照片？”
“带着宝宝的那种。”
“现在吗？”
是啊，现在。
没有预约，她也不知道能不能行。但有很多事，太有计划了，按部就班地去做，反而让人下不了决心，比不了这样的临时起意。
接待她的还是那天那位销售经理，优质客户去而复返当然很高兴，但也有点为难：“我们摄影棚今天都被预约满了，可能要等得比较晚。”
“没关系，我不用拍全套，简单几张就可以了。价钱我照付。”
销售很有眼力见儿，看一眼她身旁的陆潜，大概也能猜到这夫妻俩难得凑到一起，才有了来拍照片的决定，于是说：
“那我不能让您吃亏。要不您今天先拍，剩下的，等肚子再大一些还想拍的时候再约？我们也有挺多准妈妈客人是这样安排的，不用太辛苦嘛！”
“那就谢谢了。”
“甭客气，您是高小姐的朋友，现在也是我们的客人了，为客人着想那是应该的。您先过来看看造型？”
“好，就在那个仲夏夜之梦里挑吧。”
她很快换好一身行头出来，问站在外头的陆潜说：“你要不要一起来拍一张？”

第73章 丁朵菲诺
陆潜怔怔地看着她。
她这一身浅蓝色的薄纱长裙，半臂宽大的衣袖，露出圆润肩头和漂亮的锁骨，即使下面有个圆滚滚的孕肚，也一点都不显得突兀。
舒眉脸红了红，略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衣摆：“拍照的造型就是夸张一点，这套已经算好的了。”
“挺好看的。”陆潜说，“很适合你。”
“你到底要不要一起拍？”
将来宝宝也会看见照片，爸爸总是不可缺失的角色。
陆潜点头。
两个人都不是特别擅长面对镜头，摄影师一直在引导他们笑，让舒眉想起那天高月使劲浑身解数逗小事儿的情形。
他们两个大人大概还不如吃奶中的小事儿。
因为本来就是见缝插针的借用被预约好的摄影棚，所以拍不好就得等下面正主拍完了他们再用。
陆潜把外套披在舒眉肩上：“这里面开了空调，小心不要着凉。”
“你先生好体贴啊，你们刚结婚不久吧？”
原本用这个棚的客人其实就在旁边休息，把年轻小两口的互动都看在眼里。
“刚领的证。”舒眉答道。
只不过是离婚证不是结婚证。
陆潜无奈，低头笑了笑。
“哎，真好，不像我，这都生二胎了，没什么惊喜了，拍照都是闺女陪我来的。不过也挺好，拍出来美美的，不像男人，拍照都透着股别扭劲儿。”
旁边年轻的女孩儿有十来岁了，白色纱裙还背着白色的翅膀，嗔怪道：“妈，是你让爸爸专心工作不用来的嘛！”
“噢，所以他就真不来了呀？算了，不说他了。哎，我觉得有点累啊，剩下的今天不知道能不能拍完。”
“可以的，罗女士您过来拍吧。”
摄影助理说着过来扶她。这位罗女士四十岁出头的样子，保养得宜，肚子也大得离谱，大概也已经是离预产期不远的准妈妈了，胎儿入盆后压迫下肢，脚肿得比较厉害，长裙下都没穿袜子和鞋。
她很有些吃力地站起来，刚站稳又弯腰扶住肚子，眉头紧蹙。
舒眉看出些异样，上前一步道：“不要紧吧？是孩子踢你吗？”
她也才刚开始感觉到胎动，却已经觉得小家伙在肚子里力道不小，月份这么大的话估计一拳一脚都会挺重的吧？
罗女士摇头，扶着肚子又要坐回去：“我觉得不太舒服，好像有点痛似的……”
陆潜作为医生的敏感性立刻让他意识到不对，嘱咐摄影助理：“扶她平躺下来，你们这里有医药箱之类的配置吗？”
“有的，我去拿。”
可能因为服务人群中有孕妇，医药箱倒是配得相当齐备，居然还有听诊器。
陆潜正好用得上。
“心跳正常……胎心正常。”
罗女士感慨：“没想到你是位医生啊？”
“嗯，请问你怀孕多久？”
“明天就37周了。”
“那就是差不多足月了。不要紧张，现在如果觉得有阵痛，跟着阵痛的节奏呼吸。有水吗？麻烦倒一杯温水给她。”
“这是要生了吗？”舒眉问。
“大概只是产前的假性阵痛，因为离预产期还有点远，但不能大意，有人打120了吗？”
“前台已经打了。”
罗女士这时又哎哟了一声，阵痛似乎变得规律起来。
陆潜低咒了一声。
“怎么了？”
他朝舒眉笑笑，卷起衬衫的袖子：“这么频繁的有规律阵痛就不是假性宫缩了，我今天可能要干产科的活儿了。”
还好摄影棚里帘子什么都有，围出一圈相对私密的空间不成问题。
舒眉第一次面临这样的阵仗，也很有些紧张起来：“不能等送到医院再生吗？这样会不会不安全啊？”
“她不是头胎，可能来不及送医院了，我们努力帮她撑到120来。”
如果真要生出来，也得接着啊，没办法。
罗女士被挪到地上平躺，摄影师们找了干净的毛巾和垫布来，陆潜帮她调整呼吸让她用力，鼓励她：“对，就是这样，深呼吸……”
罗女士的大女儿在旁边早吓得眼泪在眼眶打转，但就是不肯离去，一定要陪在妈妈身边。
“没关系，就让她在这里。”陆潜不像其他人一个劲儿地要小姑娘出去，怕她见不惯这种场面，反倒问她，“你几岁了？”
“十四。”
“嗯，好懂事。既然留下来，就勇敢一点，给妈妈一点鼓励把宝宝生下来，好吗？”
小姑娘点头。
罗女士的产程果然非常快，在120急救赶到的时候，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
“我接住她了！再用力，最后再用点力！”
陆潜跟急救人员交接也有条不紊，并见缝插针向他们介绍情况：“我是第一人民医院外科医生……病人是年龄超过四十的高龄产妇，有高血压病史，虽然是二胎，也有可能妊高症和羊水栓塞……”
两三个人跪地接力，又听罗女士大喊一声之后，终于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
一帘之隔的地方，围观的众人一片欢呼声。
“这……这就生了啊？”舒眉还有点反应不及。
“看来我今天拍不了照片了，留给你们，谢谢……”
罗女士感激地朝她伸了伸手，舒眉把她大女儿的手放入她手里，小姑娘忍了好久的眼泪才终于掉下来。
急救人员忙着处理产妇的身体，新生的婴儿就交给了陆潜，他帮着用干净的毛巾和衣服把孩子包起来。
初生的小可爱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
舒眉也忍不住探头来看，她就哇的一声哭了。
“这么不给面子……”
陆潜赶紧把孩子抱起来哄，还挺像模像样的，跟刚才一本正经治病救人的医生形象不同，倒真的像一位年轻的新爸爸。
罗女士上了氧气，急救人员将人抬上担架，陆潜把婴儿也交给他们，看着他们上了救护车。
周围突然爆发出掌声，这掌声都是送给作为医生救死扶伤的陆潜的。
罗女士的大女儿临上车前转过身来，对陆潜说：“我以后也想当一位医生，像你一样。”
他笑了笑，轻轻拍她肩膀：“好，那你要加油。”
救护车走远，舒眉端了只纸杯给他：“喝口水吧。”
刚才那么紧急的情况，半天他都没顾上喝一口水。
“谢谢。”
陆潜接过去，一口气就喝光了。
她又把自己手里没动的那杯也给了他。
“是不是很有成就感？能以实际行动影响一个小孩子，让她想要长大之后成为你。”
他曾经也被一位医生这样打动过吧。
他抱着手笑了笑：“她只是被这么直观的守护家人的方式给打动了而已，我倒没有很特别的感觉，毕竟不是我的专长，还是有点紧张，有点累。”
“辛苦了，出了这么多汗。”
“抢救病人是这样的。”他接过她手里的毛巾，“你还好吧，有没有吓到你？”
“不至于，再过几个月，我也是要经历这一出的。”
陆潜握了握她的手：“不用担心，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你年纪轻一些，产检也没有高危指数，可以顺利生产的。”
“嗯。”
“今天这样……可能没法继续拍照片了，要不下次预约好了再来？”
没想到摄影师主动邀请他们过去看成果，表示已经为他们拍好了。
“拍好了？什么时候拍的？不是说之前拍的那些不太理想吗？”
“太刻意了就不容易有好的效果，刚才趁你们不知情，悄悄拍了几张，反而很自然很好看。”
还真是，两人自然而然说话的时候眼神都很专注地停留在对方身上。
陆潜跪地救人的时候，额前汗湿的发丝和豁开的衬衫领口都透着认真工作的男人才有的性感，舒眉站在他身后，更像是含着紧张的期待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
这样的瞬间比任何刻意的摆拍都更有意义。
销售经理送他们出来，千恩万谢：“今天多亏了有你们，实在太感谢了！这回你们拍照的费用我们全免，再附赠电子相框和相册，下次成片做好的时候你们过来一起拿哈！”
“其实不用这么客气。”陆潜道，“我是医生，遇到这种情况施以援手是应该的。”
“要的要的，哪有什么事儿是理所应当的呢，都是因为陆医生你业务能力强，心地也好，您太太和宝宝可太有福气了！”
他看了舒眉一眼，她没吭声。
临到最后，还被塞了一个纸袋，说是他们摄影沙龙的员工们的一点心意，有两本DIY相册的精美册子，各式贴纸、荧光笔，还有很多就自动贩售机里买的饮料，大概都看他刚才半天没喝上一口水，表示慰问和心疼。
“这些你带回去吧。”他对舒眉道，“要是拍了喜欢的照片可以自己贴着玩一玩。”
“我觉得你比我需要。”舒眉跟他在街边站定，“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拍照吧？”
“知道，你怕我不记得眼下发生的事情了。”他笑笑，“放心吧，你跟孩子的事，我不可能会忘记。”
“这不由你说了算，你已经出现过记忆力紊乱的问题了。要是不想再继续恶化，催眠治疗不要再继续了。”
“舒眉……”
“我知道跟你怎么说都没用，你不会听我的。”她去拿他手里的东西，“你走吧，我自己打车回去。”
陆潜不肯松手。
“舒眉，我申请了外派的任务，最快的话……年底就要走了。”
她一怔，回头看他：“什么意思？”
“医院有跟无国界医生组织的合作，他们很缺外科医生，但今年没有人愿意申请，我就想，我去吧。刚好那时候你已经生完了宝宝，我可以陪你们一段，然后再走。”
“你才刚回到医院上班，为什么……好好的要申请这个？”
“舒眉，脑部的损伤大多是不可逆的，记忆紊乱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催眠治疗造成的了。我知道之前你跟齐晖他们打听过这个情况会不会影响工作，其实这也是我所担心的。肿瘤科的肖主任在骨科不肯接收我回去的情况下接收我，我不能让自己成为一颗□□埋藏在他的科室里。我想也许换一个更开放的环境会更好一些，说不定能让我把一些原先想不起来的事情都想起来。”

第74章 结局倒计时（1）
“反正你就是要走就对了。”林舒眉冷笑，“不用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为了这个为了那个，你就是为了你自己！其实你要做什么，我也从来不会阻拦你，如果你真的做了决定，就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吧，我现在也没有给你意见的立场了。”
“我不会马上就走的，我还要陪着你等孩子出生。”
“不用那么麻烦，我之前也跟你说过了，你不用对这个孩子有太多负担，我会照顾好他的。”
她今天本来是不想跟他吵的。
刚结婚那两年，他们实在没少吵架，她也反省过自己的脾气，并不想在画上句点的时候还用这样的方式给两人留下最后的印象。
就停留在他们一起吃好吃的、拍照片和他救人的场面不好吗？
他真是懂得怎么叫人生气，才离婚，她这还没卸货呢，他就忙不迭地要远走高飞了。
她有些丧气：“就这样吧，过一个月我再找你，咱们一起去把离婚证给拿了。”
…
舒眉回到家里，犹豫要不要把离婚的事告诉妈妈徐庆珠。
妈妈如今正在天山一带旅行，自驾行，姚叔陪着她。她还学会了发朋友圈，大概也是姚叔教她的，照片都很美。
这半年来，她去了全国很多地方旅行，照片里的笑容渐渐多起来，人也显得年轻了许多。
当初辜负了她的人看到她过得这么好，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算了，还是不要打扰她游山玩水的兴致，反正离婚证都还要一个月以后才能拿到手，到时候再跟她提一下就好，她应该也能理解的。
至于林超群那边……她都没打算告诉他，反正从妈妈真正放弃他，让他去跟那个女人过开始，他们就已经不是一家人了。
…
陆潜出门诊，看完上午最后一个号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点僵直的身体。
隔壁诊室传来齐晖的声音：“我说，你看完了没有，要不要一起吃饭？”
“应该差不多了，我洗个手就走。”
他刚摘下口罩，打算解开白大褂的扣子，就看到有个人影在门边一闪。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可下一秒人就直接进来了，一男一女，都已经是花白头发，六十岁左右的年纪，唯唯诺诺的，手里捏着病历资料。
女的他没印象，男的他却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舒眉的爸爸林超群。
他比上一回见面的时候苍老了好多，目光也不再犀利活络，看起来就完全是个迟暮的老人了。
刚才真的以为是看错了，但这会儿陆潜很确定，对方就是来找他的。
他想起今年春节回来后，舒眉说她爸爸最终还是离开家去跟“那个女人”过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林超群突然苍老的原因，也不确定眼前这个矮小、憔悴、目光更加呆滞的老太太，是不是就是“那个女人”。
他轻关上诊室门，问道：“爸，你怎么来了？”
林超群听到这声“爸”，整个人都松泛下来，佝偻着背把手里的病历资料放在他面前：“陆潜啊，我是带人来看病的。在外面门诊挂号那里问的时候，多怕会是同名同姓的医生哪……”
“不会，这医院就我一个人叫这名字。”他坐下，打量面前两位老人，“怎么了，是哪位身体不好？”
一门之隔的齐晖已经好奇地探头过来张望，被他一把推回去，把中间那扇门也给关上了。
林超群终于抖着手把病历里的东西都挑出来给他看：“这位……刘、刘弈秋，她得了老年痴呆，神智有时候不太清楚。前段时间不舒服，我带她在老家那边的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是肝癌……我不敢确定是不是，就想带到这边再来找你给看看。”
陆潜仔细看着检查报告上的指标和片子上的阴影，越看神色越凝重。
“舒眉一直都说你是最好的医生，你肯定能看出来是什么问题的吧？真是癌吗？明明只是胃不太舒服啊，吃不下太多东西，怎么就肝癌了呢？”
“这份检查什么时候做的？”
“就上个月。”
陆潜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支笔来，边写边说：“这样吧，下午我们主任看诊，我让他再看看。”
“哎，好好！”
“这张纸条你拿好，等会儿到挂号的地方加个号，下午我带你去找主任。”
“啊，你带我去，我们还得挂号吗？”
陆潜耐心解释：“没有挂号，病人信息进不了系统，没法下诊断，也拿不到药。”
“噢噢，那好，我去挂号。”
陆潜又看他们一眼，两人都风尘仆仆的，脸上写满疲态，很是可怜的样子，又问了句：“你们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先陪你们去吃饭。”
齐晖的八卦之魂被陆潜这位前任老丈人给点燃，原本打算约好一起吃个盒饭就拉倒的，怎么能放弃这样敲陆潜一顿的机会，硬要跟着一块儿去，于是最终变成他们俩请两位老人吃饭。
刘弈秋大概是真的饿了，想要多吃一些，但确实胃口很小，稍稍吃一些就有嗳气，反酸。
陆潜道：“没关系，现在吃不了的带一点走，少食多餐，会舒服一点儿。”
“不用了，谢谢。”刘弈秋看起来还保有清醒时的风度，却又接着说，“我跟老林是半路夫妻，但他有个很争气的女儿，嫁了个医生，家里很有钱的。我们等会儿会去找他们，他们会照顾我们的。”
陆潜跟齐晖对视了一眼。
“抱歉啊，她有老年痴呆症，就是常常这样的。”林超群跟他们解释，“她经常连我也不记得的，人也对不上号，过去发生没发生的事也经常拿来说。”
齐晖对陆潜低语道：“我怎么觉得这症状跟你也挺像的。”
陆潜瞪了他一眼。
林超群又不安地问：“你们两位都是医生，依你们看，真是癌症吗？”
检查报告和影像学资料他跟齐晖都看了，其实都不需要给主任再确认，他们就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他，肝癌晚期无疑，肿瘤面积太大，做手术扩散风险加剧，保守治疗还能有两到六个月时间，做好心理准备就行了。
但显然对方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他们作为医生就不能这么简单粗暴地丢出结论了，要尽可能地安抚。
陆潜最担心的问题不是怎么治疗，而是林超群既然带着人到这儿来，就是有意识地想在这里治疗。
舒眉知道了怎么办？
她那个性子，本来就对上一辈的恩怨格外敏感，尤其是她爸爸跟这个刘弈秋的事，现在要是知道他居然带着人千里求医来了，还正好是肿瘤科……会有什么反应？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林舒眉的。”齐晖道，“他们是要住院吧？你要是不方便，要不把人归到我名下来管？”
“不，还是我自己来管吧。就当是正常来看病的患者，不用有太多顾虑。”
“真不用有顾虑？我怎么看这两人像是打算吃定你了？”
的确是这样，一说要住院，林超群的第一反应是：“……这可怎么办呢，要住很久吗？她又没有这边的医保，这……”
陆潜说：“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保守治疗不会有太大的开销，我会帮你们解决。”
“哎，这可怎么好意思？陆潜啊，太麻烦你了，你待我们家人真是没话说！我来了这么久，还没见到舒眉，要不你叫上她，我们一起吃个饭？”
“不用了。”他想也没想就回绝，“这件事不要让她知道，你也不要打电话联系她，有什么需求找我就可以了。”
“可我也很久没见到她了……”
“你如果本意是想见她，一到这里就会先直接去找她了，不是吗？”陆潜毫不客气地戳穿，“你既然选择到医院来找我，就是预料到舒眉可能都不会见你们，更不要说拿出钱来给不是她妈妈的女人治病。”
林超群涨红了脸，嗫嚅道：“其实我……”
“你放心，你是舒眉的爸爸，都到这里来了，又拖着病人，我不会坐视不理的。你们要住院看病、吃饭、用钱，尽管跟我提，没有关系，就是不要拿这件事去烦她。A市马上要召开多国峰会了，酒庄的酒要接待外宾和领导人，她非常忙，不能再为你们的事分心。”
“那你们……现在关系怎么样了？”
陆潜三缄其口，没有将离婚的事告诉他。
尽管他是舒眉的父亲，但她既然都没把这么大的事告诉他，也就是认定没有告诉的必要。
刘弈秋的入院手续办理得很顺利，只是当她得知见不到舒眉的时候，表现得很不高兴，对林超群发脾气：“你怎么这么没用？你是她爸爸，千里迢迢来一趟，她都不该来见见你吗？”
“哎呀你不要强人所难了！要住院也住进来了，陆潜是我女婿，人家答应好好照顾你，不也一样吗？”
“让做女儿的来看看你这个做爸爸的也叫强人所难吗？她有多大的架子，多么了不起，不就嫁了个有钱的陆家吗？怀了孩子还没生呢，就这么金贵了……”
陆潜感觉到有种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失重感，眼前发黑，连忙伸手撑住旁边的桌子。
身旁的护士发觉了他的异状，关切地问：“陆医生，你没事吧？”
他摆摆手，看向病床上的刘弈秋：“你怎么知道……舒眉怀孕了？”

第75章 结局倒计时（2）
“陆潜告诉我的。”
刘弈秋嘴上说着陆潜，却始终没法把眼前的年轻人跟脑海中认识的“陆潜”匹配到一起。
这是疾病的表现陆潜能理解，但素昧平生，他什么时候告诉过她舒眉的事？
林超群解释道：“陆潜啊，你别介意，她这病就是这样，有时候说的都不知道哪一年的陈芝麻烂谷子！”
意思是，她说的可能是上一回舒眉怀孕的事？
可是那回到他出事后不久，她就流产失去了宝宝，连父母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刘弈秋又怎么会知道？
她这样的记忆混淆，跟他现在的状况还真有点像，齐晖的揶揄没错。
…
陆潜默默出神。
舒眉抬手在他眼前划了两下：“喂，我说，你发什么呆啊？下了夜班很累就回去休息吧，不用特意在这儿陪着我。”
她不过是到医院来例行产检，他突然不管说什么也要来陪她。
来了又不怎么说话，一直是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关系，我不累。胳膊不用压了吧，我看看。”
她今天抽血做糖耐量测试，血已经抽好了，刚才一时间没按好，血顺着胳膊流下来了。
她还没怎么着呢，先把陆潜吓得魂飞魄散，捏着她的手都在发抖。
她笑他：“喂，你还是外科医生呢，丢不丢人啊！”
“你还好意思说！都快当妈妈的人了，摁个棉球也摁不好，过几天小朋友出来了都比你懂事。”
他小心地掀开她胳膊上的棉球查看，这回没流血了，没压好的针眼处有点发青发紫，他不自觉地凑近吹了吹。
舒眉身上一阵起栗的感觉，忍不住缩了缩。
然后两个人一起看着她手里那包葡萄糖。
“五分钟之内喝完，搞的定吗？”
林舒眉舔了舔嘴唇：“到底多大杯水啊？”
陆潜起身去买了瓶矿泉水，倒进干净的纸杯放在她面前。
“就是这么多。”
她忍住要翻白眼的冲动：“喝不进去。”
300ml酒她说不定能一口干了，300ml水，还是糖水，她觉得不行。
“喝不进也得喝。乖，捏着鼻子，一口气就闷了。”
“说得轻巧，你怎么不闷啊？”
“宝宝在我肚子里我就闷了，这不是在你那儿吗？您受累……”
“不行，我拒绝。”
“林舒眉……”
“陆潜！你现在还敢跟我大小声了是吧？也不看看是因为谁我才要做这么残忍的实验！你在我肚子里播种的时候怎么没跟我大小声呢，怎么只知道甜言蜜语哄人呢？”
她音量大概比他大了十倍，引来周围吃瓜群众纷纷行注目礼。
陆潜终于相信跟孕妇是没有道理好讲的，她们永远是对的，如果她们错了，请参见上一条。
陆潜凭借自己这张脸还算好用，又去找护士要了一包葡萄糖和一个杯子，跟舒眉的那一份一起冲好了，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拿在手里：“这样可以吗？我陪你喝，先干为敬。”
他仰起头把自己那杯糖水给喝了，葡萄糖有种特殊的甜腻气味，像药又不是药，的确不怎么好下咽。
他都摆下同甘共苦的姿态了，她真不喝也说不过去……
做妈妈的辛苦现在才真的开了个头呢！
舒眉真是捏着鼻子喝一口歇一口这么喝下去的，喝完就忙不迭喊：“来来来，测血糖！”
“没有这么快，要先等一小时，测完再等一小时……”
“要等这么久？”舒眉扶着肚子来回转圈，“那去哪儿坐会儿吧，这么干等多无聊啊！”
要在平时，陆潜肯定会提议去他办公室，有地方坐，又有空调，且没有候诊区这么多人，比较干净。
可是现在他说什么也不敢把舒眉往他科室带。
“要不我陪你出去走走？”
“上哪儿走啊，外边这么热。”
“那……要不找个咖啡店，到了时间再回来？”
“不要了吧？我又不能喝咖啡，现在蛋糕甜点也不能碰，去了让我干看着不是更难受？”
不过舒眉也有点好奇：“你怎么不让我去你科室坐坐？”
其实剩下的事情无非就是到了时间测个血糖，他也能帮她做，然后给产科医生看一下结果就行了。连接生都能独立做到的陆医生居然没有大包大揽让她把这事儿交给他，还真有点出乎意料。
“啊，今天……不上班休息了，再回去好像不太好。”
“你这不是正常轮休吗？有什么不太好的？”
陆潜说不上来，撒谎本来就不是他强项，尤其是面对林舒眉。
她又提议：“要不去医院花园走走，那边树荫浓密，不会很热。”
“不，这个时间花园也不凉快，而且很多病人，还是不要去了吧？”
林超群没事儿的时候也喜欢一个人到楼下溜达抽烟，花园就在旁边，万一他们父女狭路相逢就不好了。
舒眉狐疑地瞥他一眼：“算了，就在这儿待着吧，哪儿都别动了。”
陆潜长吁口气。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舒眉测了血糖之后再等第二小时再测，这时候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徐庆珠先问她在哪里，一听她在医院就有点紧张：“你又到医院去干什么，你爸叫你去的吗？”
舒眉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劲：“又关他什么事，他又到A市来了？”
“他没找你？”
“妈，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
徐庆珠似乎是松了口气：“他没来找你就好。那个女人好像得了癌症，老家那边连手术也不敢做了。我听你王叔叔说他有打算带人到A市去，我怕他来麻烦你。没有就最好，你现在大着个肚子，照顾自己都不容易，我今天就飞你那儿，有什么事也等我来了再说，啊？”
舒眉挂了电话，看向身旁的陆潜。
她实在太了解她爸爸那个人了，他是没有胆子直接带着那个女人来麻烦她的，但他会去找陆潜。
他看着她的眼神就知道要瞒不过去了，但还是怀着点侥幸说：“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剩下的我借个血糖仪你测就好。”
舒眉不吭声，就这么看着他。
“舒眉……”
“陆潜，你说过的吧，永远不再骗我。”
“我没有骗你啊。”
“嗯，之前没有，那我现在问的话你也要一五一十地回答我。我爸是不是找过你？”
“……”
“他是不是带着刘弈秋来找你看病？”
陆潜沉默了一阵，才说：“他们在我出门诊的时候来找我，我是医生，没有拒绝病人的权利。”
“我没让你拒绝。”舒眉怎么会不清楚，她爸就是看准了陆潜不能拒绝才会来找他的，“可你就这样顺其自然地瞒着我吗？要不是我妈跟我提起，你打算瞒我多久，一年？两年？”
“……应该不会有那么长时间，她最长可能也只有两三个月时间了。”
很残酷，但舒眉也是这一刻才意识到绝症的涵义是什么。
“什么癌？”
“肝癌。”陆潜回答，“已经无法手术了，患者的身体状况应该也撑不住化疗。”
最后几个月说是保守治疗，其实无非是尽量减轻一点痛苦而已。
可能某一天，随时死于一次消化道大出血，无法挽回。
…
舒眉回到家里，徐庆珠果然已经回来了。
她瘦了一些，也晒黑了些，但精神状况特别好，显得比之前年轻很多。
终于摆脱了纠缠几十年的糟糕婚姻，她的生命都像重新续写了一回。
姚炳志跟她一起回来的，旅途辛劳，但他也是红光满面，在厨房里忙碌着掌勺的人也是他。
虽然两位老人都没有明说，但舒眉看他们有说有笑的默契劲儿，也知道这是段夕阳无限好的感情。
只要妈妈高兴就好，她并不需要徐庆珠为她奉献什么，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徐庆珠看她肚子那么大了，也很心疼，自责这么长时间也没在身边好好照顾她。
“没关系，你要在我身边能给我买这么多特产吗？”
舒眉吃着一包牛肉干，不得不感慨知子莫若母——这一路他们净忙着买各类土特产了吧？简直像把人家土特产商店给搬回来了，正好投喂她这个胃口越来越大的孕妇。
“都是你姚叔让买的，说你肯定爱吃，还有陆潜，也是个爱吃点零嘴的孩子。”
徐庆珠还不知道他们离婚的事儿，但发觉现在提到陆潜，舒眉也不像两人闹得凶的时候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也就放心跟她聊聊，反而不去主动提林超群和刘弈秋那一茬。
直到吃完晚饭，姚叔也先走了，只剩下母女两个人说说体己的话，徐庆珠才说起来：“你爸要是带那个女人来找你，你也不要理会他们。”
“他不敢来找我的。”舒眉停顿了一下，“他去找了陆潜。”
徐庆珠愣了愣：“怎么会去找陆潜呢？”
“他现在就在肿瘤科。妈，那人没多少日子了，可能两到三个月，其实陆潜也做不了什么了，手术都不能做了。”
“这是你爸爸说的？”
“陆潜跟我说的。”
徐庆珠有丝疑惑：“怎么会做不了手术呢？你爸前两天火急火燎联系我，就是为了给那个女人做手术啊！”

第76章 结局倒计时（3）
原来之前因为毫无防备就被从家里赶了出去，林超群还抱着点希望想要回来的，说什么都不肯跟徐庆珠正式去办离婚手续。
本来不办也就不办了，这段婚姻也早就是名存实亡，有没有最后那个法律手续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
问题就在于，刘弈秋现在得了肝癌，医生已经说了没有手术治疗的必要，后期以减轻病人痛苦为主，她自己却不知又听了什么人的说法，认为不能这样消极等死，现在闹着要做手术。
做手术就需要近亲属签字，她没有子女，又没有法律上的配偶，林超群要想签字，还得先跟她进行正式的婚姻登记。
可他既然没跟徐庆珠办好离婚手续，自然就也没办法跟刘弈秋结婚。
徐庆珠冷笑：“这个时候想起来离婚了，什么都是他说了算吗？我要离的时候他不肯，现在是为了要做好人给人签字做手术，又想起来叫我离婚了，这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还把人当人吗？”
舒眉蹙了蹙眉：“那你不打算离？”
“婚肯定是要离的，但我就不急在这两天了，拖着吧，拖够两年大不了让他起诉我。”
他们大家都知道刘弈秋生存的日子也不过就这几个月了，要真拖个两年能签字人也早没了。
被这段婚姻拖累了一辈子，现在终于完全掌握了主动权，她要找回点心理上的平衡也是人之常情。
舒眉并不想劝，一方面她尊重妈妈的选择和想法，另一方面，她觉得自己父亲就是个二傻子，这时候还要来担责任让人去做手术呢，没看医生都说了不用做吗？
这么恶性的肿瘤，很可能手术打开之后反而全身扩散，去得更快。
他尽点心意也就算了，从法律上去担责任，搞不好到时候人没了，人家的家里又冒出些什么人来倒打一耙。
虽说不肯离婚，但徐庆珠还是到医院去了一次。
刘弈秋的状况恶化得比想象中还要快，因为有阿尔茨海默病，肝脏的肿瘤又疼得厉害，她整个人的衰竭比一般的病人要快，完全是油尽灯枯的状态了。
这种情况林超群当然也就不着急要签字做手术了，看到徐庆珠来还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近乎谄媚地讨好。
徐庆珠根本懒得理他，只是提醒他：“你要跟那女人一块儿死我都不拦着你，但你别连累我们舒眉和陆潜。医院是陆潜上班的地方，你别搞得人家为难。”
“不会不会，我现在也做不了什么，签字也签不了，现在她侄儿来了，就由他来做决定了。”
林超群仍旧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其实比谁都更怕担责任。
舒眉都不知道刘弈秋还有侄子，陆潜跟她解释道：“也就是这两天为了手术签字才来的，不是善类。”
想也是知道，刘弈秋以前好歹是个老师，还算是知书达理的，跟家里亲缘这么浅，孤家寡人似的，都不怎么跟亲戚来往，应该也是本来就相处得不好。
只不过舒眉怎么也没想到，刘弈秋这个侄子刘宏阳会直接跑来找她。
摄影沙龙联系她说那天拍的照片已经制作好了，让她有空过去取，但她最近实在忙得抽不出空来，就让陆潜去帮她拿，然后送回酒庄去。
她开车回到酒庄的时候，就发现有不速之客在门口等着她，一问才知道是刘弈秋的侄子。
她有些好笑，甩上车门问他：“你怎么找到我这儿来的？”
“听说林小姐是大忙人，在我姑妈那儿见不上你，只好我自己跑一趟了。”
刘宏阳瘦且高，年纪和她差不多，但一看就是混迹社会多年的人，说话有种油腔滑调和挑衅的意思。
“我跟你姑妈又不熟，也不会治病，你找我干什么？”
“说什么她也是你的长辈，你难道就不应该关心？”
舒眉冷冷一哂，“长辈？她是生过我还是养过我啊？总不能因为跟了我爸就自动把自个儿当成我妈了，现在还想让我养老送终，那也太不见外了吧？”
刘宏阳被她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态度蛮横起来：“不管怎么说，她现在病得这么重，你不能不管！”
“我还真就不打算管了。你也姓刘，跟她怎么说也是沾亲带故有血缘关系的吧？现在该你们尽孝的时候到了，好好照顾她最后这段日子吧，别整天往我身上打主意了。”
她错身打算进屋，却被他整个人挡在前面：“就算你不管，也不能让你爸不管！他们一起过了大半辈子，相当于夫妻两口子，到了这种时候就想撒手不负责任？”
这逻辑，简直不能更可笑了。
舒眉坦荡荡看向他：“你跟我谈责任？你姑妈是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被撒手不管的人是我和我妈啊，现在你来跟我谈责任？还两口子呢，他们结婚了吗？有结婚证吗？连个手术签字的权利都没有，还好意思把这段关系放到台面上来说呢！就算要负责，那也是我爸负责，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把你爸的东西还给他，不然他哪有钱给我姑妈看病？”
舒眉一愣：“你倒是说说看，他有什么东西在我这儿？”
“当然是酒庄！”
舒眉本来不想跟他有什么冲突，不是怕他，就是自己现在怀着孩子，出于保护自己和宝宝的考虑，能三言两语把人打发就打发了。
可他突然提到酒庄就实在太无耻也太莫名其妙了吧，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你的胃口可真不小，主意都打到这酒庄上来了！我嫁进陆家负责打理这酒庄的时候，我爸早就离开家跟刘弈秋过了好几年日子了，这酒庄跟他们哪有半毛钱关系？”
“别装糊涂，我说的是贺兰山脚下的那个酒庄！你爸以前在那个酒厂做厂长，后来迫于生计才卖给了陆家的，这事儿我们那里谁不知道！”
“所以呢，现在就堂而皇之把酒厂当作自己的东西，又想要回去？”
这要真是她爸老林的想法，那可真不是一般二般的厚颜无耻了。
酒厂是她妈妈卖掉的，就算迫于生计也是她们母女俩，最困难的那个时候他这个做爸爸的在干什么，居然还真想着把酒厂要回去？
这都不是可笑了，这是人间荒诞剧。
舒眉懒得再跟此人纠缠，绕过他想开门，却被他拽住胳膊：“别想着走，我是代表我姑姑来的！几年前你老公就说好了把酒厂给她的，最后没有兑现，现在我姑妈她病成这样，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话信息量太大，舒眉没来得及把惊讶问出口，就听到身后有人说：“放开你的手。”
是陆潜。
他拉住她另一条胳膊，用了点力，人就到了他怀里。
“没事吧？”他轻声问。
她摇头。
他把她挡在身后，看向刘宏阳：“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到这儿来，但刘弈秋跟我们非亲非故，就算在我们医院住院治病，也顶多就是医患关系，你只是她的家属，却跑到这里来骚扰我的家人。再有下次，我就报警。”
刘宏阳忿忿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舒眉，咬牙道：“你们等着，这事儿没完。”
瘟神走了，陆潜去交代酒庄的门卫记住这个人，今后不让他进来，才折回去找舒眉。
舒眉刚跟姚叔通完电话，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样。
陆潜以为她是受了惊，劝慰道：“不用担心，我跟门卫也说了，这人再来就直接挡在门口，最近也会增派保安的人手，不会再让他来烦你了。”
舒眉示意他坐下。
他坐到她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意外感觉到像波浪似的一阵动静，有些惊喜：“小家伙跟我打招呼呢！”
“最近胎动比较频繁了，尤其到了要吃饭的时间，很活跃。”
他笑笑：“像妈妈啊！晚饭我都做的差不多了，我再去烧个汤就好。”
他刚才就是在厨房里忙碌着晚饭，听到舒眉跟刘宏阳说话才赶紧出去，晚饭的进程就被打乱了。
“不急。”舒眉却拉住他，“我有话想问问你。”
陆潜看着她：“你说。”
“那个刘弈秋……你以前见过她吗？”
“应该没见过，至少我脑海中没有印象，直到你爸爸带着她出现在我的诊室，我才知道她是那个人。”他顿了顿，“不过你也知道的，我本来就有很多记忆是残缺不全的，也许以前见过也不一定，但不意味着是故意骗你。”
舒眉觉得喉咙有点发苦：“我又没说你骗我，干嘛这么着急解释。”
“不想你误会嘛。”
“傻子。”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刚才打电话给姚叔了？”
“嗯，问他点事儿，没什么。”
其实她刚才打给姚炳志是要问陆潜之前知不知道他爸把贺兰山下的那个酒庄留给了他。
如果他知道，他当年就有处置酒庄的权利，那么刘宏阳说的话就有可能是真的了。
姚叔说会请当时处理陆凯风遗产的律师跟她联系，假如陆潜当年知道爸爸留给他的东西，律师不可能不知情。
可她就是有很不好的预感，当这一切都能说通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潜和自己的至亲。
其实还有一个人能说清当年的真相，可惜她因为疾病记忆也已经乱了套，现在又到了弥留之际。
刘弈秋病危的时候，林超群给舒眉打来电话，她二话不说就赶往医院。
这可能是最后探知当年真相的机会了。
舒眉赶到医院，发现妈妈也在，脸色不太好看，还在埋怨林超群：“生死有命，你叫孩子来干什么？我女儿还要给她送终？”
“妈，不要紧的，我就跟她说几句。”
刚经历过一轮抢救，陆潜、齐晖他们这些医生都在，舒眉进病房的时候还遇见了单娴。
单娴朝她点点头，轻声道：“她现在思维挺清晰的，有什么话就趁现在说，有什么事叫一声，我就在门口。”
她挺着个大肚子，大家都不太放心。
“我知道了，谢谢。”
舒眉在床边坐下，刘弈秋插着氧气管，似乎连睁眼说话都有些费劲，但首先还是看到她的肚子，笑了笑：“我见你的时候，才六七岁吧，没想到现在都要当妈妈了……真快。”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舒眉面无表情，“你把我爸爸从我身边夺走，也已经转眼就二十年了。”
“我们是真心的……”
“不要提什么真心了，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个的。”舒眉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他生病的时候你就把人给送回来了，这样的真心值几斤几两？”
“我也不想的……”刘弈秋很虚弱，一句话拆成好几句来说，“我是没办法，当时我身体也不好，跟人合伙开的舞蹈学校也关门了，你爸爸又没个稳定工作，加上生病，两个人的生活都快维持不下去了。”
舒眉静静听着她说。
“我知道他一直惦记那个酒厂，正好你也嫁人了，酒厂就在陆家人手里，不就相当于是你的东西吗？我就想让他找你试试，哪怕只是在里面挂个职务也好……可他就是拉不下脸来找你提，最后只好我自己出面，本来都谈好了……”
“什么谈好了，你跟谁谈过？”
“陆潜啊……”她虚弱地笑笑，“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丈夫，很关心你……我一直都记得，他说的，舒眉怀孕了，你不要去烦她，有什么事我来处理。”
虽然之前已经有了预感，但舒眉放在膝上的双手还是不由互相紧扣，才能不让自己发抖。
“然后呢？”
“之前我每次联系他，他都是直接打点钱给我，直到那回听我提酒厂的事，他才说亲自来一趟……我本来以为很麻烦，但他说酒厂就在他名下，他可以转让给我和你爸爸，只要我们今后别再打扰你们的生活。可是他最后没有来啊……我等了好久，他没有来，然后就听说了他出事的消息。你爸那时候已经回家好久了……我本来是打算，拿到了酒厂，给他个惊喜的，那样我们还是可以像以前那样生活……”
“我爸也知道这件事？”
“他……应该不知道我联系陆潜，就连之前每次我从陆潜那里拿到点钱，他也以为是我开舞蹈学校的合伙人给的……他想要酒厂嘛，有了酒厂我们就可以继续过下去了。我知道你妈妈也不愿意接受他回去，她只是想看我们的笑话罢了……”
舒眉闭上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带着换洗的衣物，重要证件，还有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几万块钱赶往机场的陆潜，原来是打算要把那个酒庄转让给林超群和刘弈秋。
他不想让她知道，因为之前他们总是吵架，好不容易和解了，她刚怀了宝宝，情绪不能大起大落，所以打算自己处理这件事。
其实从很久之前他应该就在应付刘弈秋的各种要求了，开始可能只是小打小闹给点钱就能让他们满足，后来提到酒厂，他大概也觉得这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才答应走这一趟。
没想到在路上遭逢意外，差点车毁人亡。
又因为顺道送卜寒青一起去机场，背负上与情人私奔的名声。
所以他才对卜寒青也讳莫如深，什么都没有说，因为这是她林舒眉的私事，是她最不愿示人的伤疤。
他一直想要保护她的，用他自己的方式，让她也可以无忧无虑，被人珍视，小心安放。
“你怎么哭了……”
刘弈秋说话间开始咳嗽，咳得越来越厉害，很快有血沫子从口腔里出来，然后演变成大口的鲜血。
舒眉抹掉滑落的眼泪，伸手摁下了她床头的呼叫铃。
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很快涌入病房，陆潜也在其中，两人视线交汇的刹那他已经知道舒眉有千言万语要讲，但此刻抢救病人为主，她已经自动自发让出床畔的位置，然后默默走到病房外面去。
刘弈秋宣告不治，直到最后仍惦念着贺兰山下那个酒厂，那大概是她能恢复以往生活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惜最终也没有抓住。
她侄子刘宏阳一下子冲进医生的办公室，直接就朝着陆潜去了：“你们害死我姑妈！”
齐晖狠狠用肩膀将人撞开：“你不要在这儿无理取闹！你姑妈是肝癌晚期病人，最后死于消化道大出血，所有抢救都有记录！”
“我不管！你们就是见死不救，能做手术也不做，就是不想给她花钱！”
刘宏阳愤恨地将视线转向门口的林舒眉，出人意料地转向大步到了她面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抵在墙上：“我姑妈最后见的人是你！你跟她说了什么，害她立刻就吐血了？！”
舒眉脖子被他掐住，压根儿说不出话来，慌乱中额头和后背都一下渗出大量的汗水来。
“你放开她！”
陆潜上前，用胳膊一把从身后勒住了刘宏阳的脖子，将他往后拖。
“不放……”
他伸手仍要去揪舒眉，单娴连忙上前将舒眉拉开交给徐庆珠，然后抬起膝盖狠命给了刘宏阳要害处一击。
他发出惨叫，更像被激怒的野兽，转身要攻击身后的陆潜，两人扭打在一起。
“陆潜！”
办公室内顿时乱作一团，舒眉被挡在门外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心急如焚。
有医护人员报了警，保安也赶来了。刘宏阳急了眼，顺手抄起桌上的台灯就朝陆潜砸去，没成想力道太大又扑了空，径直从窗户翻了出去。
陆潜是想要抓他一把的，结果反而被他给拽了出去，两人一起从三楼的办公室窗户掉了下去。
“陆潜！”
舒眉其实什么都没看见，只感觉到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刚才的打斗声就全部停止了，窗口似乎有白色的一抹身影，一晃就再也看不到了。
她意识到那是陆潜的时候，感觉耳边什么都听不到了，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咻咻的，像以前发脾气跟他吵架的时候那样。
她明明还有好多话要跟他说啊，这回不会再吵架了，好好的，把过去几年里的委屈和误解都清清楚楚说明白，就算很难面对的，他们也一起去面对。
他们是夫妻啊，不是吗？他们的离婚证还没到手，仍是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不离不弃的夫妻啊……
可是他人呢？他怎么就这样……一下子就不见了呢？

第77章 正文结局
陆潜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小姑娘，个子小小的，头发又黄又软，见面的时候总是扎两个很整齐的羊角辫儿，但怎么看都还是个营养不良的小豆芽。
她喜欢吃糖，喜欢吃饼干，总之一切零食都不愿放过，最喜欢水果味的软糖，每次到他家里来都先把水果糖挑走，最后离开的时候还要抓一大把塞进衣服的口袋里。
哼，以为他不知道吗？她总是穿有很多口袋的衣服，其实就那一两件，每次都可以因为他爸爸热情的款待带很多很多零食回去。
他使了坏，知道她要来的时候，故意先把水果糖都藏起来，全部用巧克力替代，然而最后发现她来者不拒，巧克力也照单全收。
小豆芽有一双明亮又骄傲的眼睛，每次发现他打量她吃零食，都把下巴扬得高高的，都不知谁才是这家里的主人。
他却还是羡慕她，因为每次来，她爸爸妈妈都陪着她，一家人有说有笑的，不像他家里，人像是永远凑不齐。
他不服气，每次都悄悄观察她喜欢吃什么，下次再来的时候就把她喜欢的东西事先藏起来，换上别的，直到她又喜欢上他换的那种，他再换别的。
两个人乐此不疲。
旺旺出了新的大米饼，有点辣，她大概是吃不了的，伸着舌头哈嗤好久，像个小狗。他干脆把点心盘子里所有饼干都换成这个，然后偷着乐，想看她这回为了贪吃出洋相。
她却好久都没再到他家来过，尽管他也看出她爸妈感情不好了，不再一起出现，每次上门都是有事相求，有时说着说着就掉眼泪。
他渐渐把所有的糖果都摆回去，有她喜欢的水果软糖、怡口莲、花生酥，还有很多他妈妈从国外带回来的巧克力。
还是没再见到她。
他学画的时候太无聊了，也只能看着窗外发发呆。
后来上了生物课，他在窗台上放了一小碟水，泡着两颗黄豆，看着它们生出细细的芽儿来，像极了每次到他们家来打秋风的小姑娘。
可它们没有那么明亮，那么骄傲的眼睛。
爸爸的病手术后恢复得不好，仍旧没有什么胃口，东西吃得少，人就持续消瘦；妈妈的生意越做越顺，越做越大，回来却总是跟他吵架，家里总有阴霾，连笑声都很少听到。
他怀念小豆芽来做客时的热闹，但是没用。他只能一幅接一幅地画画，开始参加各式各样的比赛，开始拿奖。
窗台上的黄豆芽换了一拨又一拨，终于有一天，有人教会了他用喝完的大可乐瓶自己发豆芽，放在冰箱里，长出满满一瓶来，可以烧菜，比外面买的放心，而且好吃。
教他的人是小姑娘的妈妈，她又来了，烧了很好吃的排骨汤，教他做菜照顾自己和爸爸，然后提出想让小姑娘也来跟着他学画。
他想要两家人凑在一起时的热闹和欢笑，不是多一个人分享他的画室。
好久不见，小豆芽一点也没长高，但还是生气勃勃的，像万圣节那些不给糖就捣乱的小鬼。
爸爸给她买了新的工具一起学画，老师也挺喜欢她，因为“创造力”和“想象力”——她是天马行空的，不像他容易被框架给限制住。
她学东西很快，但艺术的梦想太遥远了，她大约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热情消耗得很快，上课也总是发呆，看着他画。
他也是发挥型的选手，越是被人这样看着，越是要发挥自己的“创造力”和“想象力”，给一幅画上好色，却发现那家伙竟然已经睡着了。
她说他家里有暖气，能睡得很舒服。
她还在他们家做作业，不懂的题还要问他，代价只是帮他洗洗笔。
他看过，她的字写得很好，刚开始学习的应用题也都答得对。
她将来应该会成绩很好吧？
考个好大学，改善一下家里的环境。
不过这种事也由不得她的，听说她爸爸跟别的女人跑了，不管她们母女了，就算她再懂事，成绩再好，也不会回来的。
就像他，不管获得多少荣誉，妈妈也不会陪他上一次绘画课，不会跟他一起去领一次奖。
她回家像是就为了跟爸爸吵架，然后宣布她的决定。
他听出她指责父亲也有了其他女人，日子要过下去，就搬离这个地方。
他们全家都要搬到上海去了，听说那里有更好的中学，有最好的大学，将来还会有许多人趋之若鹜的机会。
不再有营养不良的小豆芽菜，也不再有过去那些欢笑。
长大就是会失去很多，他一直都知道。
最后一次见小豆芽，她似乎长高了那么一点点，学期结束得了三好学生的表彰，还很是得意。
他的奖状奖杯搬家时装了整整一大箱子，拿出来要吓死她了，但他还是决定纵容她的小嘚瑟，把还没有打开过的进口巧克力悄悄塞进她的书包。
瞧瞧，现在都不满足于用衣服口袋装零食了，知道背个小书包。
父亲还是给她抓了一把糖，让他们到院子里去玩。
她好心分他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就是她最了不起的分享。
如果不是突然下雨，他也不会带着她突然跑回来，更不会看到她妈妈和他爸爸相拥的画面。
其实他特别希望这是一场噩梦，梦到了这里的时候就该醒了。
可眼前的画面那么真实，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明明白白。
这不是梦。
最糟糕的是，他身边还跟着小豆芽。
她什么都不懂，时隔很多年后，他再想起那个场景，想的最多的却是——假如她当时什么都没看到就好了。
假如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这样的难堪，他并不希望有人来分担。
傻瓜。
他听到有人在耳边骂他——陆潜，你这个傻瓜。
…
肿瘤科一天连续三场抢救，没救回来的那个就不提了，毕竟是癌症晚期的病人，但手里这两个，谁都不能死。
其实不仅是肿瘤科，整个医院的外科系统都被牵动，能会诊的专家都赶到了，集中到陆潜的床前。
赵沛航也来了，急匆匆挤进人群里问：“陆潜怎么样了？”
“没看正忙着吗？”齐晖手上动作不停，“我还是比你强点儿，这回怎么都不会让人弄成那样了。”
陆潜和刘宏阳一起坠楼，他是第一个反应过来赶到楼下的医生。
幸亏下面有绿化草坪，有一阵子没修剪了，草还挺厚，摔下来刚好有个药房的塑料棚挡了一下，起到了缓冲的作用，落地不至于致命。
陆潜在窗口大概还是抓住了刘宏阳，让他不偏不倚正好摔在他身上。
他的仁心救了自己一命。
刘宏阳有开放性的骨折和脏器损伤，但陆潜似乎没有很明显的外伤，只是失去了意识。
齐晖那句话，不知是自我安慰，还是算作一种祝愿。
他们都知道，经历过当年的车祸，卧床多年，陆潜身体状况本来就不是很好，如果再来一次“植物人”，谁都不能保证他还能醒过来。
舒眉坐在外边，看着医生、警察各路人马不停地进进出出，其实心里一刻也静不下来，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只能这样坐着，什么都做不了。
她仿佛又回到五年前那一天，突然就接到通知说陆潜出事，她不得不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到医院里来，填各种表格、办各种手续。
明明脑海已经一阵空白了，还要不停给自己打气说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今天其实更糟，她是亲眼看着陆潜摔下去的。
赵沛航和齐晖摘了口罩从诊室出来了，她连忙迎上去：“怎么样……陆潜他怎么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似乎也很有默契，安抚她说：“他没有很重的外伤，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还不肯醒。
可能是脑部又受了震荡，或者牵动过去的旧伤，导致他昏迷。
这恰恰是他们最怕看到的情况。
“你先别担心，我们还要给他再做进一步的检查，看看脑部的情况，再做决定。”
“你进去看看他吧。”赵沛航说，“多跟他说说话，说不定他受了刺激就能醒了呢？”
这种说辞，之前出事那一次舒眉也听过很多次，现在又来，她真的怕了。
她没有勇气走进去。
由于这回的事件不再仅仅是私人恩怨，还有伤医的性质，媒体都集中到医院里来了，很多人都来探望陆潜，包括苏正宇和他太太，还有那些曾经跟他一起参加过综艺的明星和主持人。
过去大大小小的麻烦，各种盛衰荣辱，在生与死的边界上都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曲芝华来了，依旧是颐指气使的模样，却像是被舒眉这个大肚子给吓住了，当然不敢多跟她说什么，反正这回有罪魁祸首能让她算账，激起了女强人的战斗力。
她让舒眉回家去休息，医院方面要办任何手续和签字，她会处理。
舒眉真的就回去了，她现在这样……不能不顾肚子里的宝宝。
所有的事情纷纷扰扰，闭上眼，仿佛还在眼前。
她远远看到妈妈甩了爸爸一耳光，泣不成声。
大概是知道了当年事故的来龙去脉，终于把怨恨又从那个死去的女人身上转移到他这里。
林超群老泪纵横，看到她还想要跟她解释：“舒眉啊，当初我真的不知道她找陆潜的事儿啊，我想要回酒厂，可是，可是……”
她没听他讲下去，挣脱他木然地从他们身旁走过，再也不想问也不想管他们之间的恩怨了。
她跟陆潜，几乎已经赔上了整个前半生，来为他们上一代的种种埋单。
回到家，筋疲力尽，却不再有那个人迎上来问她饿不饿、宝宝今天乖不乖了。
上楼的时候，她发现从摄影沙龙取回来的照片还一直放在楼梯下方没有拆过，那个放大的相框里，隐隐约约是她跟陆潜相视而笑的场景。
其实从过去到现在，他们有过多少这样美好的片段，都没有被记录。
现在终于有了这样的照片，他却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她打开手机，想翻出一张属于两个人的自拍，或者像爱人一样的合影，却什么都找不到。
她只能剥掉相框外那层保护膜，指尖抚着油画般浓墨重彩的照片，看着陆潜鲜活的笑意，终于坐在地上，痛哭失声。
他曾说，懂得珍惜的人，都曾失去过。
人生最幸福的事不是找到了可以长相厮守的人，而是遇见了不能失去的人。
在他醒来后的这两年里，他让她感觉到，她的确是他不能失去的人。
他又何尝不是呢？其实无论误解也好，阴差阳错也罢，当初她能守到他醒来，也是因为对她而言，他早已是不能失去的人。
其他一切大概都是借口吧？
可珍惜这个词，总是带着即将失去的预感。
…
林舒眉再到医院去的时候，遇到了卜寒青，显然是听说陆潜出了事，专程来探望的。
她站起来朝舒眉点点头，终于也可以放下压在心间多年的重担。
两个女人之间，竟然有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舒眉在陆潜床边站定，看他的眉眼，看他的身体。
她打了水给他擦脸，擦手，看到他手上龟裂的小口子，用随身带的护手霜给他涂上。
就像那三年里，她无数次为他做过的那样。
她把他的手拉到脸颊边，这个动作相对亲昵，上回他熟睡的时候，她心里还有隔阂，从没这样跟他说过话。
所以在他的潜意识里，她大概也一直是凶巴巴的吧？
“你有没有生过我的气？”她盯着他的睡颜问，“以前我总是故意气你，不能好好讲话，你生气也是应该的。可这回呢？他们都说你没受伤，就是故意不醒，一定是在跟我闹别扭，想听我说对不起错怪你这种话……你想得挺美，不过如果你醒过来，我可以考虑说给你听。”
“你妈妈来看过你了，这回她嗓门很大，吵着要叫那个刘宏阳吃不了兜着走。他伤得很惨，也已经被警方控制了，听说在如今的舆情下会重判，不会再来烦我们了。”
“卜寒青也来看过你，是不是心里还挺美的，觉得自己魅力无穷，师奶杀手？其实聂舜钧的车就在楼下，停得很嚣张，我都看见了。你跟她是没可能了啊，别想了！还是想想醒来以后怎么补偿我和宝宝，为了你担惊受怕的，晚上睡不好他总踢我。”
舒眉抹了把眼泪，发了脾气：“陆潜，你是不是傻瓜？你知不知道我嫁给你就是为了酒庄，你还把它给别人！人家伸手要你就给啊，你让她来找我好了，我哪里有那么脆弱！我哪用得着你这样保护？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喜欢你吗？我只是喜欢你家的钱……”
她趴在他手臂上呜呜哭了起来。
这样的对话太多，骂他傻瓜都骂了无数遍，她觉得对孩子胎教都不好了，才终于拿了本莎士比亚来，坐在他床头念——
“……我不知道有一种什么力量——但一定是有一种力量，使我对于赫米娅的爱情会像霜雪一样涣解，我一切的忠信，一切的心思，一切乐意的眼光，都是属于海伦娜一个人了。正如一个人在生病的时候一样，我曾经厌弃着这一道珍馐，等到健康恢复，就会回复正常的胃口。现在我希求这她、珍爱着她，思慕着她，将要永远忠心于她。”
念完后她嫌弃地撇了撇嘴：“这么肉麻的台词，你以前上学的时候真能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在台上念出来吗？”
他们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可是对于不同时期的他，她还是会感到好奇。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微风拂动窗帘，她怕他冷，起身去关窗，错过了他眼睫颤动，慢慢睁开眼睛的瞬间。
“我得到狄米特律斯，像是得到一颗宝石，好像是我自己的，又好像不是我自己的。”
因为实在念过太多遍，关窗的舒眉顺口说出海伦娜接下来的台词。
有个微弱干哑的声音在她身后接道：“……不用担心，我已属于你。”
她身体一僵，回头看到陆潜也正看着她。
“你醒了？”
是真的醒了，还是她念兹在兹，又看到梦中的情景？
“醒了。”陆潜阖眼又睁开，问道，“可是，你是谁？”
林舒眉耳边嗡的一下，但旋即看到他慢慢扩大的笑容，意识到他是在开玩笑。
“你还说，你还说！”她立刻上前捶他，“这种事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吗？”
陆潜吃痛哼了两声，她这才喜极而泣：“会痛啊，那就不是梦了……不是你在做梦，也不是我在做梦，这回是真的了。”
他抬手摸她的头：“嗯，这回是真的……舒眉，我想起来了，过去的事，所有，都想起来了。”
或许他是想的时间长了一点，让她受了惊吓，但这次记忆是全部恢复了。
没有错乱，没有遗漏，从他们认识之初的点点滴滴，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们这段情，从年少时就那样爱过一场，恋慕一回，经历无数风雨，于阴沉处也有绚烂，终于修成正果。
窗外，群鸟散尽，夕阳西沉，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装点着爱人的眼睛。
关于有情人的故事，永不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