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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有好女
作者：南方赤火
内容简介
 秦罗敷，邯郸城外采桑女。 阴错阳差，冒名成了世家夫人。 还捡了个跟她一边大的便宜儿子！ 人帅嘴贱，桀骜不驯，胡搅蛮缠， 不孝之至！ 从此她的日常就变成： 威逼利诱再养成，争取把他变成二十四孝 但等等，不带这么孝顺的！ 喜当娘的泼辣小姐姐 vs 韬光养晦专情小狼狗，互宠双养成 ※架空汉末三国 ※灵感来自古诗《陌上桑》，但剧情人物都是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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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使君
芳菲锦绣，晕翠裁红，蜂蝶戏舞，花香拂人，正是春光烂漫好时节。
罗敷的心情却并非上佳。今天的黄历上显然写着不宜采桑。
眼前的男人一身青罗直裾，头戴鹊尾长冠，马车中倾出上身，一只脚踩着车辕，一只手玩着马鞭，热辣辣的眼神随着微风，将罗敷全身上下席卷一圈，最后落在她微微泛红的双颊上。
标准的恶少调戏良家女的姿态。
罗敷眉尖轻蹙。平日她也不少出门。城郊乡亲们质朴，没有调戏妇女的爱好，顶多在远处多看她一眼。
偏偏今日遇上这位贵人，显然已从她的窘迫颜色中找到了相当的乐趣。
周围也有看热闹的。田垄上围着三五老少，都是v褐麻鞋，锄头拄地，交头接耳，不敢高声。
孟浪子前呼后拥的乘车霸道，身边狗腿子齐齐护主，谁敢近前招惹。
唯独罗敷给困在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听那贵人随口问左右：“这是谁家的小娘？”
左右殷勤抢答：“回使君，这位是城郊东南秦家女儿，芳名唤作罗敷。据说双亲俱不在了，如今居在张姓舅家。”
这是刚刚从周围百姓口中问出来的。察言观色，见主公还不满意，又赶紧下去威逼利诱，贴心地补充一句：“年时刚过，已满十七了。”
“使君”转头笑：“原是个勤劳本分的孤女——可许人了？”
声音琅琅，和那怡然贵气倒也相配。倘若忽略他那明显不雅的歪斜姿态，倒像是个躬身走访乡里的父母官，随口问两句民生疾苦。
只可惜问话的内容太过低俗，不像是个使君该有的修养。
罗敷咬唇。上来就查户口，可见不安好心。
身周的虾兵蟹将们没那么儒雅，一个个眼神暧昧，嘴角咧到耳后根，笑嘻嘻打量她。看样子期待久矣，随时准备着将一个人的调戏变成一群人的狂欢。
使君佩剑，侍从带刀，连车夫都比她衣着华丽，个个都比她高上一截。说不心虚是假的。额角沁一层细细薄汗，白腻肌肤上晶莹发亮。
然而罗敷性烈，管你使君还是贵人。一扭身，不卑不亢：“若无事，我走了。”
偏偏身后一声轻响，使君扶着从人肩，从容跳下马车，马鞭缠金线的柄横在她肘边，挑起了篮子上的络绳。不遮不掩地打量她的侧颜，眉若新裁柳叶，眼如春水流波，鼻尖小巧上翘，却似个会啄人的雀。
“桑叶采得不错，送我些？”
罗敷想也没想，脆声对道：“我以为只有蠹蚕喜食桑叶，想不到使君也稀罕。”
字字微辣，使君面色一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身边侍从已然大怒，挺着腰杆唾沫横飞：“怎么说话呢！识不识得这是冀州牧府上三公子！停车跟你说句话，便是你上辈子的造化！”
罗敷民女一介，自不识得眼前的是方三公子方琼。但冀州牧方继她是知道的：四世三公大将军，拥兵自重诸侯王。她每日辛苦纺纱织布，缴纳的赋税，多半没运到长安，而是堆在此人府上。
而方琼是方继最宠爱的幼子，近来被委任邯郸，意气风发，到哪儿不是横着走。
眼下春兴季节，他心血来潮，巡视县邑，却是头一次走这么远。
罗敷心里一跳，这才知道孟浪子来头不小。
然而嘴上依旧不饶人，笑道：“原来是贵人。贵人气量大，怎会跟我小女子计较。”
光天化日之下，就算天子也不能乱来啊。
待要溜走，手臂被牢牢把住了。轻缓的鼻息冲在她乌黑的发顶。
“好个牙尖嘴利的女郎！随我上车。去我府里，教教我那些蠢奴如何采桑。”
罗敷抬头，眸光流转，压下眼中的锐气。
“随你什么？”
“上车——嗷！”
居然敢暴力袭官。方琼勃然变色，衣袖一掀，哗啦啦，将罗敷手中的篮子打翻在地，水嫩嫩桑叶洒了满地。才觉出胳膊上火辣辣，腕子上两道白指甲印。
罗敷只是心疼那一地桑叶。幼蚕食得挑剔，她采的都是芽梢顶端的嫩黄新叶，一早晨下来胳膊酸，刚采够一日的量。
压住怒气，将篮子捡起来抱在胸前，一抹轻笑：“跟你上车，那可要问我的夫君同意不同意。”
方琼眉梢一扬，满腔怒气化为惊诧。目视左右。
左右随从齐齐摇头，意思是小的不知道啊。
罗敷见对方面现疑虑之色，冷笑一声，一颗小虎牙若隐若现。
就因这颗小虎牙，远远瞟到，碧桑林中一粒珍珠，让方琼再难自制。
虎牙下面吐出漱玉之声：“使君竟然不认得我夫婿，想来是太久没出门了——不若向乡亲们打听打听，我秦罗敷的夫婿尝从此过，腰中鹿卢剑，白马金辔头，非我夸口，排场可比使君你要大些。下个月我们成婚满三年，使君今日要我入府，倒不怕惹他生气。”
方琼见她说得胸有成竹，本能一心虚。他既无政绩也无军功，不过是因容貌俊美，被父亲宠爱，这才给封了一块弹丸之地，旨在让他历练一番。
但他生性浮华，对笙歌剑舞的喜爱甚于牧民练兵。来邯郸已有数月，地方官的面孔还没认全。
清晨和傍晚采出来的桑叶最为脆嫩。此时日光柔亮，但见周边一片绿荫，桑梓成行，其中裙钗点点。采桑摘叶的都是小家碧玉，哪来的豪强夫人？
但近来父亲大人劝课农桑，倒也鼓励贵女参与桑麻劳动。未准是谁家的小妻？
——料她年纪幼小，胡言乱语罢了。若真是贵人家眷，怎的一个婢仆也没带？又怎会一身麻布素裙，荆钗布履，一对小而精致的明珠耳，便是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装饰？
方琼脑子里转了几道弯，愈发觉得女郎有趣。朝左右使个眼色。
弹丸之地也有弹丸之地的好处。小国寡民，一马平川，邯郸城里的体面人屈指可数，没听说过有个配鹿卢、骑白马的嚣张家伙。
罗敷面色一沉，一副贞洁烈女的神气：“使君道我无从人相伴，因此不信了。我夫君不常住在邯郸。他十五岁便在郡守府中捉刀笔，二十岁上便拜了郡中士大夫，公务繁忙，街头巷尾自然不得见。他既不在我身边，我不过暂住亲戚家，又何必满头珠翠，高调出门。”
方琼吃一惊，少年有为。
随即气不打一处来。这是刺他年过二十，地位全凭祖荫，其实碌碌无为？
哼一声：“没听说过郡中有二十岁的士大夫。”
语气已收了三分轻佻，打出两分官腔，未尽全信。
罗敷不慌不忙，微微一挺胸：“谁说他今年二十。我夫君三十岁上做了出入宫禁的郎官，每次归家，捎来的天子赐礼成车成箱。”
料你也见不着。
方琼有点含糊了。当今虽然皇权式微，但天子余威犹在。自己胳膊上两道指甲印，若真有哪个长安城里的侍中郎官来找他讨说法，抵赖不得。
“你……你夫君，姓甚名谁？”
罗敷眼尾一挑，气场十足。
“还装不知？我夫君四十岁上便专城典县，门内食客无数，麾下剽骑千余，天子倚重，众口`交誉。再后来……”
杏子眼儿底一丝狡黠的波，瞟一眼方琼紧蹙的眉，不慌不忙的把话圆回来：“再后来他卸任清闲，喜爱四处游历，眼下不在邯郸，可说不定明日就回来了呢。”
说得有鼻子有眼。周围几个随从不由得信了，眼神中带上些暧昧。老夫少妻，可惜了。
连凑上来围观的百姓也开始兴奋，窃窃私语，送出几声藏不住的嗤笑。
方三公子纨绔，平日横行乡里，滋扰百姓不是第一回 。大伙见他吃瘪，喜闻乐见。
一个牧牛少年手里玩着弹弓，故作惊讶，大声问道：“这位阿姊，你的那位夫婿，是不是白皙面庞，微有髭须，少见的美男子啊？”
罗敷一扬头，朝他抛去会心一笑：“是啊！你也见过？”
方琼彻底气馁，恶狠狠盯着周边刁民。大伙连忙转身低头，该犁地犁地，该挑担挑担，该采桑采桑，假装没这个热闹。
一个侍从小声建议：“公子，这个……要不还是赔个礼……”
罗敷摆出架子，趁热打铁：“使君明鉴，想必已知罗敷是谁家妇。我便不说夫婿名字，免得以后你们在谁家的酒宴上碰见，各自尴尬。失陪！”
这回侍从不敢拦了，连忙相让，其中一个还嘟囔一句“多有得罪”。
罗敷下巴一点，朝满地狼藉看一眼，狗腿子不敢怠慢，忙撅着屁股把散在地上的桑叶一片片拾起来，给她放回篮子里，盖上湿布。
方琼如醉如痴，眼看那窈窕背影渐行渐远，吐出一口横在胸中的气。
眼神中带着些许不甘心。忽然叫过一个心腹，低声吩咐两句话。
然后跳上马车，吩咐：“回府！”
……
方琼车仗一走，陌上众乡民仿佛突然又活了起来，劳作耕种，吆喝声、交谈声、牛马叫声响成一片。大黄牛哞了一长声。方才搭腔的那少年牧童骑在牛背上，唱着歌儿踏着花，一颠一颠的走远了。
大伙的目光不免聚集在匆匆离开的罗敷身上，窃窃私语。
一个小孩子好奇问道：“那好看的小娘子，真有个四十岁的大官夫君？”
“嘘！”熟知各家八卦的老妪赶紧打断，随后皱纹里扒拉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笑。
“要是真这样，倒好呢！”
时下民俗，女子早婚，十五六岁嫁人生子的女郎不在少数；而艳名远扬的秦氏罗敷女，年至十七，不仅尚未出阁，连婆家都未曾许得一个，平白让人笑话。
——可见生得太美也不好，家里人挑三拣四，误了青春大好年华。
待要再议论，忽然眼前一闪。只见方琼三公子的车仗队伍里，似乎蹿出一个身手伶俐的影子，鬼鬼祟祟的，跟上了罗敷女郎远去的脚步。
老妪揉揉眼，那身影又不见了。她摇摇头，想是自己老眼昏花。

第2章 亲人
罗敷孑然一身的返家。
邯郸南外城平民散居，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门边一个小小土地神龛，门楣上挂几把干艾叶，朴素又活泼，表明这院子里住的是一家热爱生活的良民。
院子里的妇人粗布襦裙，垂着个略显花白的椎髻，发尾用最普通的桂花油抿得硬邦邦的。她抱着一筐刚洗完的衣裳。那筐衣裳对她来说太过沉重，糙手绷出道道青筋。
罗敷连忙上去扶一把：“舅母！一盆衣裳盛这许多，闪了腰可怎生是好？快放下。”
舅母张柴氏放下洗衣筐，有气无力地跟她打了声招呼：“阿秦回来啦。”
张柴氏放下袖子，抹一把额头上的汗，唠唠叨叨的叹气：“不累怎么行呢？过年的赋税刚交过，你阿弟又进学，给先生的束就是咱们一个月的口粮。昨天又说笔墨简牍需要添补，家里可快没有余钱啦。我一个老婆子也没什么傍身的本事，洗一筐衣裳三十钱，能多洗一件是一件——你今日的桑叶才采了这么些？蚕儿可别不够吃……”
每天雷打不动的抱怨三五次。然而罗敷并不厌倦，点点头，柔声安慰：“舅母莫愁。我这两天夜里赶赶工，后日开集之前，应该能织好一匹绢。你就安心进屋歇，等阿弟下学回来。”
然后放下篮子，接过洗衣盆，一件一件的帮舅母把衣裳晾到高处。
张柴氏腾出手脚，朝厨房努努嘴，“锅里晾有水，自己去盛。桌上那碗水放太久了，别喝。”
罗敷听得最后一句话，唇角不动声色地一抿，抿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
不开口叫破，乖巧回道：“好。”
罗敷自己盛水喝，经过旧木桌的时候，见上面果然放了一碗水。细指头轻轻伸进去蘸了下，点在舌尖，春雨般甜丝丝。
却不太浓。近来蜜糖价高。
但舅母也真粗心，蜜水晾着也不怕招蚂蚁。罗敷顺手给那碗水扣了个盖，然后冲屋外喊：“我去干活了。”
方才还不依不饶，跟贵人打嘴仗的泼辣小娘，一进家就变成了善解人意、任劳任怨的乖孩子，任谁见了谁不信。
然而罗敷心里有数。十七岁的女郎见识算不上广，心中第一位的做人准则，便是知恩图报。
十余年前，天下大旱，民不聊生，遂有太平道起事造反，放出话来要杀贪官、均贫富、让天下百姓吃饱饭。由于那年是甲子年，又史称“甲子之乱”。
不少人脑子一热去投奔，剩下的安安分分过日子，想着不管谁得了天下，自己做顺民便万事大吉。
只有罗敷的阿舅张大响，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胆小鬼，听得外面传言，说什么太平道的叛匪喝人血、吃婴儿，个个都是面目狰狞的妖怪。张大响听风就是雨，吓得夜里睡不着觉，做梦都是血光冲天。捱了几天，终于决定收拾东西，带上身怀六甲的糟糠之妻，连夜跑到山里去住山洞，成了当时邯郸民间好一桩笑料。
谁知噩梦成真，叛匪居然声势愈壮，顷刻间便是燎原之势。朝廷“平叛”不利，政事搁置，兵祸连绵，乃至生灵涂炭。
等叛匪好不容易被剿灭，张大响壮着胆子回到邯郸，发现城里城外一个样，野狗野鼠横行，当年的街坊邻里已经变成了一个个灰扑扑的坟堆。
有被叛匪杀的，有参加叛军被杀的，有被朝廷当成“通匪”杀了充数的，还有病死的饿死的。堪称十室九空。
这其中包括罗敷的父母以及诸多亲族。罗敷当时年幼，记事不全，只记得孤零零站在废墟上大哭，一条比她还高的野狗狰狞扑过来。
身后一声发颤的大喊：“阿秦！别傻站着！跑啊！”
罗敷猛回头。胆小鬼张大响抖抖索索的抄起一根断扁担，照那野狗脑袋抽下去。
……
张大响拖着一条被野狗咬残了的腿，顺理成章地收养了这个他妹妹留下来的孤女。
烧毁的房子一砖一瓦的盖起来；丢失的家产一文一文的挣回来。黎民百姓多健忘，时至今日，“叛匪”的记忆已如过眼云烟，大家继续循规蹈矩的过回以前的日子。
但阿舅没能享受几年太平日子，没两年便积劳成疾去世了。留下一妻一子，也就是罗敷的舅母和表弟，三个人相依为命。
罗敷知道阿舅为什么瘸。她从懂事起就下决心，把舅母当阿母一样孝顺，把表弟当亲弟一样疼。
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被人欺负是家常便饭。罗敷自小便知道面子不能当饭吃，宁可让人指着后脑勺骂泼妇，遇事绝不能忍气吞声。
——当然，面对舅母时除外。
罗敷想一想往事，再看桌上那碗蜜水，心平气和。
她进屋喂蚕，再扫蚕舍，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名义上是闺房，其实大半空间都让一架硕大斜织机占去了。
那织机老旧，木质零件被摩挲得光滑发黑，一如张柴氏那衰老而油光的发尾。
织一匹绢要花至少二十天工夫。等到完工之日，这匹绢会被小心翼翼地拿下来，洗刷捣练，在市场上被哪个鼻孔朝天的贵仆挑剔一番，然后买走，裁剪缝制，穿在哪个世家公子或是豪门宠妾的身上。
或是干脆让他们拿来包东西、写字、作画——总之不会成为民女罗敷的身上衣。她全身上下一般是苎麻，织的倒是比别家的平整好看。
罗敷坐下来，熟练地调了调综板，开始干活。
一旦坐在织机前面，飞扬跳脱的女郎就变得无比专心致志，那上上下下的一经一纬，就是她的全部世界。
其实民间的女郎哪个不是如此。素手穿经，巧目定纬，织机单调的咣当声，充满着她们的少年时光，见证了她们的孩子长大，陪伴着她们韶华逝去，直到一头乌丝变成雪白，和那织机上的布帛成了一个颜色。
可今日，罗敷却有些心神不宁。梭子来去，踏板吱呀，突然手劲一个不准，经线啵的一声崩断了。还好她反应快，及时停了梭。
麻烦。她不得不停下活计，续线捻丝。还没织出半寸，忽然又是一根断线。
连张柴氏在外头都听见了，心疼地喊一声：“仔细织布！累了就先歇着！瑕疵布可卖不出好价钱！”
罗敷地叹口气，站起身来，随意拨弄着织机一角拴着的小布袋。
她知道自己思绪纷杂。撞见冀州牧公子的事没对舅母说，免得徒增担忧。
但总不能装做万事大吉。最起码，她需要思考清楚，倘若下次不巧又在城外惹了贵人，得换一套什么样的说辞。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也许能帮她的人。
*
两日后，罗敷打扮利落，准备上集。
邯郸城里旬日开集，供出身各异的百姓和商贩，交换粮、酒、布帛、药材、丝绸等等。
张柴氏年纪大，有风湿老寒腿的毛病，因此每次都是罗敷出面，和邻居几个年龄相仿的女郎新妇，用自己精心织造的布匹、绢帛、刺绣，换取丝麻和口粮。
偶有盈余，通常让爱美的小娘子们换来胭脂水粉、头面首饰。一枚普普通通的玉簪，能带给人好几个月的开心。
罗敷掐着手指头数完了该换的东西，问舅母：“还有什么要换……”
话音未落，一个梳着总角的小男孩蹭的跑出屋门，态若离弦之箭。张柴氏老母鸡似的追过去：“懒蛋，别摔着！诶诶，袖子蹭脏了……”
“懒蛋”名叫张览，是张柴氏的宝贝儿子，亡夫留下的唯一骨血。本来请人起了个挺有文化的名字，可惜张柴氏不识字，叫着叫着就把自己儿子叫成“懒蛋”了，倒是个俗得可爱的乳名。
张览在“匪患”乱世中出生，娘胎里带来的弱质。病歪歪长到十岁，细杆儿身材上顶着个大脑袋。搬点重东西就呼哧带喘。于是大家都说他该去读书。张柴氏望子成龙，把儿子送进了接收平民子弟的私学——当然，又是一笔额外花销。
邻舍大人们平日逗张览：“脑袋这么大，当心哪天掉下来！”
小张览信以为真，养成了时时刻刻扶脑袋的习惯。一头扎到罗敷身边，腻着她提要求：“阿姊！别忘了给我带笔墨！”
说这话的时候，细手指头扶着自己的太阳穴，像个偏头痛的老学究。
罗敷一笑，把他的手放下来，“忘什么也不会给你忘这个。还有吗？”
张览想起了同窗们平日里夸耀的美食零嘴，吞了口口水。
张柴氏马上注意到了，轻轻横他一眼。
张览忙扶着自己脑袋摇摇头，懂事地摆摆手，表示自己没要求。
罗敷看在眼里，心中盘算，回头卖了自家的丝帛，找个好说话的零食贩子，好歹给阿弟讨几颗渍酸梅。
她往小板车上放几匹绢麻，临出门，又忽然犹豫，摘下一对耳，塞进织机梁木的小缝隙里。那是她的小小首饰盒。
方琼的影子在脑海中晃。低调妆扮让她聊以心安。
最后回头向张柴氏嘱咐：“今晚也许不回来，宿在……”
话没说完，张柴氏两条眉毛已经拧成两只打架的蚕宝。张口就训斥：“你一个未婚的女郎，跟我说什么晚上不回来？……”
罗敷不慌不忙，说完了后半句话：“宿在韩夫人工坊里。”
“韩夫人”这三个字一出口，张柴氏“嗯”的愣了一下，脚底下碾死个蚂蚁，算是默许了。继续给儿子掸袖子。

第3章 强抢民女
韩夫人是邯郸城里的传奇女子。她四十岁以前的事迹没人说得清。小道消息流传，说她是从婢妾一步步爬上太守夫人的地位。然后丧夫、再嫁、再丧夫、再嫁……如此不知多少次，每次嫁的夫君都比以前的地位高。现在寡居在家，家产无数，每个儿子都做了官，每个女儿都成了官夫人。
倘若不知情的人听说这故事，多半会把这些事的主角想象成一个祸国殃民的绝色妖姬。然而在罗敷的印象里，韩夫人一直是个稳重的白发老妪，连金银首饰都懒得多戴。
韩夫人喜欢积德行善，丰年收粮，饥年借粮，城里的私学据说也有她的资助。她还喜欢提携年轻聪睿的女郎。富商大贾家里通常有自营的纺织作坊；而韩夫人的作坊尤其热闹，会定期办些纺织刺绣方面的交流，请来巧手匠娘传授经验——来的大多是贵女，但也有罗敷这种脸皮厚的平民娘子，时不常的去蹭个一日半日。反正没人赶她。
邯郸地界的年轻女郎，有一半都把韩夫人当成自己的人生楷模。若是有幸能见到真人，蒙她教诲两句，那便如平白多出了三年的智慧。
罗敷上辈子积德，在工坊里蹭课的时候，跟韩夫人搭讪过两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是她被邻居男孩骂了，说她是没父没母的野孩子。韩夫人瞟一眼她哭肿的红眼泡，十分鄙视地说了三个字：“骂回去。”
罗敷超常发挥。隔壁赵家阿兄至今脖子上一道疤。
第二次是觉得舅母分配不均，过年称了三两肉，烹得香喷喷，最后全堆在阿弟碗里了，说男孩子需要长身体。她自己落得两块连皮带骨的肉渣渣。
为这点事，罗敷纠结了半个月，不知道该不该觉得委屈。
韩夫人这回看都没看她，又说了三个字：“自己买。”
罗敷谨遵教诲，从此学会了自主花钱，不亏待自己的嘴。
老夫人家大业大，每日厨房剩的饭菜，大约都足够养活邯郸全城的乞丐；每天织布断下来的线头，都能做成一件衣。罗敷进城赶集买卖，有时候错过了辰光，来不及回家时，干脆就宿在韩夫人织坊工人歇憩的厢房里——对韩夫人来说，这都是不值得禀报的小事。
韩夫人信誉保证，这大约是唯一一个未婚女郎夜不归宿、还无损名声的去处。
今日进城赶集，罗敷早早就计划好，抽时间去拜访一下韩夫人。不为别的，向她再讨三个字：倘若在出外采桑的路上跟贵人口角上了，如何在保障自身平安的前提下，让他尽快把自己给忘了。
秦氏罗敷女，人人夸她蕙质兰心。然而越是有脑子的人，越知道自己能耐有限，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该求人求人，胜过自己闭门造车。
她满怀希望地出发了。
邯郸集市。
罗敷把绢帛交给估价的中间商，惊喜地发现比往日涨价五十钱，乐得她脆声朝那商户道谢。
然后不忘阿弟的嘱咐，去给他买些读书用的笔墨。
懒蛋其实一点也不懒。或许是知道他自己那副身子板儿干不了别的，张览读起书来倒是认真，功课做得一板一眼，两年来费了不少笔墨简牍。
可是当罗敷找到那相熟的制笔匠人铺子时，却见大门闭着。左邻右舍告诉她：“笔翁今日不开张，在城外猎户那里饮酒做客哩。”
罗敷一怔。世上学问多，一环扣一环。制笔匠得跟猎户打好关系，才能得到上等兔毫、狸尾的供应。
她闲不住，看看太阳，时间足够，决定不辞辛苦地出城走一趟，好过在原地傻等。
跟同来的小姊妹暂时分手，挤过摩肩继踵的赶集人群。
城外春意浓浓，连成片的桑树林比往日更茂盛了些。
罗敷今日没有采桑的任务，可却莫名其妙有点眼皮子跳。
她心里突然跳出来一个念头：贵人珍惜衣履，应该不会经常光顾老百姓的劳动场所……吧？
那天撞上的三公子方琼，虽然讨厌，倒也没到让她恨之入骨的地步。贵人们大抵是读书知礼的，就连强抢民女也抢得优雅。他一没动手二没动刀，只知道抬出权势来压人，以为老百姓把他当神供着呢！
肉食者不知民间疾苦。罗敷只是想不通，贵人府里定然姬妾不少，没有几百也有几十，如何就缺自己一个呢？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穿过一片桑林。突然左眼皮又跳一跳。
耳中清清楚楚地听到一声压低了的：“就是她……”
罗敷一时有点懵。左右看看，此时日头正高，没人采桑。层层叠叠的桑叶在微风中飘荡。
加快脚步，低头含胸的快走。身后隐约响起脚步声。
罗敷猛然住步，清脆叫道：“有人吗？”
倒不是太慌。半里之外的田垄上就有不少耕农乡妇。只要她喊一嗓子，至少二十人会自觉围过来看热闹，就像前日遇见方琼那样。
桑林中依旧寂静。她定定神，自语：“看来是我听岔了。”
脚步轻盈地继续前行。走没两步，猛一回头。桑树后面闪了一片灰布衣角。
罗敷这才有点心跳加速，伸手摸向腰间。
女郎长到一十七岁，抛头露面挣生活，不是没遇到过登徒子。不过邯郸民风淳朴，偶有坏人，也坏得十分中规中矩。青天白日的，尖叫声和一把剪刀足以吓退那些不务正业浪荡客。
作为一个女红纺织的熟手，剪刀自然是随身带。
她剪刀刚亮出来，说时迟，那时快，桑林里突然刷拉拉出现三个虎背熊腰的伟丈夫，朝她猛扑过来！
罗敷没见过真正的亡命暴徒。然而在见到这三人的一刹那，心里蹦出“亡命暴徒”四个字来。
一下子吓得脸色纸白，尖叫卡在喉咙里，剪刀不知道往哪儿指，顷刻间两腿发软。
是该叫“救命”还是“杀人”？
那三个大汉扑到罗敷身前，却没再加侵犯，反而……
肃立站定，齐刷刷高举双手，抱拳长揖，鞠躬鞠到上脚面，给了她三个黑发葛巾的的后脑勺！
口中齐声叫道：“恭迎夫人！”
罗敷这一惊非同小可，比被强盗打劫了还害怕。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我……你们……”
三个大汉一齐抬头。其中一个伸手擦眼角，深情地补一句：“夫人，我们可……可找到你了！”
罗敷想，莫不是遇上疯子了？
转头就想跑。谁知背后也堵了两个壮士，神色恳切地朝她作揖行礼：“夫人，大伙都在寻你呢！快跟我们回去吧！”
罗敷宛若定身，踩到裙角踉跄一下。这几人她一个也不认识。
身后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说道：“小夫人许是受了些刺激，别让她伤着自己。”
下一刻，罗敷手里一空，剪刀已经被一个刀疤脸壮士没收了。那人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贯穿全脸的刀疤挤成一条蚯蚓。
罗敷不敢看他面孔。目光下移，只见他腰间佩着一柄杀猪刀。但却又不是一柄普通的杀猪刀。刀柄镶嵌云纹，刀鞘油光锃亮。她方才在集市上看到过一柄差不多的，标价一万钱。
那刀疤脸见她注意到自己的刀，咧开血盆大口朝她一笑。硕大的刀疤上下颤动，笑容要多扭曲有多扭曲，仿佛在说：“敢叫就捅你。”
她噤若寒蝉。明显不是寻衅滋事的小老百姓！
难道是……
身侧辘辘声响，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三丈之外。马儿打声响鼻，趾高气扬。赶车的是个异常矮小的中年男人，颏下一部长须直垂到肚皮，一身穿了不知多少年的油腻旧袍，活像庙里泥塑的土地公。
他捋着长胡子，嘿嘿笑得猥琐：“小夫人请上车吧。别顾虑。”
旁边一片七嘴八舌：“就是！夫人如何能一直误在民间，快跟我们回府吧！”
小梅花鹿身边围了一群狼。罗敷惊吓归惊吓，心底点燃了一团火。一双眸子里怒气闪烁。
刚刚还觉得方三公子只是“有点讨厌”！
原来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狗腿子早就布置周全。上来就叫什么“夫人回府”，根本不在乎她民女愿不愿意！
印象里方琼的那张白净富贵脸，本来还算是容颜端正，被她在心里恶狠狠的戳了好几剪刀，血流满面。
来不及管韩夫人讨三个字了。她蓦地开口反击，小虎牙亮出来，努力摆出不容侵犯的气势：“我不是什么夫人！也不稀罕跟你们回府！就算到了你们府上，我也不会乖乖听话！我——是了，我有疯病！癫狂症！三天一梦游，五天一上吊，隔两月就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到时弄得你们家里鸡犬不宁，见人抓人，见狗咬狗，别怪我没事先提醒！……”
周围的“暴徒”怔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是个女疯子？
那更不能掉以轻心。互相看看，心照不宣地朝她围拢。
那刀疤脸大嘴一咧，狞笑着伸出一只蒲扇大手。
罗敷再机敏伶俐，到底是个没见过太大世面的小女郎。瞬时间想象出了自己的十几种悲惨下场，头皮发紧，整个人被恐惧冻成了冰柱子。
她浑浑噩噩的，做了头脑里跳出来的第一件事：冲着身边一株粗大桑树一头撞了去。
身周几声惊叫。有人在最后一刻扯住了她的衣带。罗敷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也不知是撞的还是吓的。
……
桑林外面，辛勤耕作的老少农人听得里面声音不对劲，终于好奇凑来看时，一乘马车已不慌不忙地驶上黄泥路。赶车的是个形容猥琐的长须矮子，护送的是个相貌凶恶的刀疤脸，全身上下仿佛散发着四个字“离我远点”。
百姓们识相地纷纷向后转。车轮辘辘，声音消失在荒野深处。

第4章 团聚
罗敷迷迷糊糊的捱了不少时候，昏迷中梦见自己在方府里被人大卸八块。
直到面前飘来一阵熏香。她睁开眼，看到一支燃烧的红烛。
烛火跳跃，映出床铺一席，窗棂两扇。墙角一座镂空紫铜博山炉，缕缕逸出乳白色轻烟。
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个精瘦伶仃的中年妇人边走边念叨：“哎呀呀，秦夫人，你可醒了！大伙都为你急着呢！”
罗敷转头看。妇人四十岁左右年纪，容色端正，年轻时想必也是一方美人。她一身暗色麻裙，两股荆钗，固定住略显枯黄的发髻。
不像是贵人家宅眷，难道是个侍候的媪婢？
她脸上的焦急神情倒不似作伪。见罗敷挣扎着坐起身来，更加大惊小怪地伸手来扶：“夫人，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可要饮食？”
说着端过一碗飘香羹汤：“这是妾刚刚烧的……”
罗敷三分害怕七分怒，哪里敢接，谁知道那碗里是什么作料。
眼中横出十分的戒备，如同鼓胀了气的小河豚，一连串问出来：“我不是什么夫人！你是谁？我在哪儿？你们要做什么？”
妇人放下汤碗，似乎没察觉到她的满身刺，反而更加友好地朝她笑，指指床榻边一叠衣裳：“妾姓周，夫人随便怎样称呼便好。夫人还请更衣，门边有丝履，面盆里有热水。仓促之间没准备太齐全，夫人请勿怪罪……”
左一句夫人，右一句夫人，罗敷再如何抗议，咬准了不改口，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
罗敷检查一下身上，外衣鞋履让人除去了，叠在旁边洗衣盆里；身上的中衣还是出门时的那一身。没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别的伤痕。再看周氏进来得轻车熟路，想必方才一直是她在照料。
目光定在边上放的那叠衣裳上。丝质薄色锦缎掐边，做工精细，只是隐约有些皱巴巴，仿佛是在哪位贵妇人的嫁妆箱子里存了不少时候，匆匆取出来的。
这是让她更衣打扮，好叫那个什么三公子过目？
罗敷扬手就想把衣裳撕了。但同时心中有数，这种暗斜纹的丝绸料子，官办织坊里的提花机才能织造，一个顶顶熟练的织工，也得忙活二十天才成一匹。
她不介意跟人打架吵架，但她多年在织机上讨生活，万不会跟布匹衣料过不去。
再者，再气不过，也不敢衣衫不整的跟人吵架。
她冷笑一声，匆匆套上丝衣鞋履，整整头发，看准了房门所在，迈开步子就往外走。
那妇人连忙拦住：“夫人……”
“周……阿婶，”对方对她礼貌，罗敷也就尽可能跟她和颜悦色，“莫要再叫我夫人。带我去见你们公子。”
从前只是听在耳中的“强抢民女”，有朝一日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罗敷怕归怕，心头却升起一股为民请命的悲壮感。
舍得一身剐，不把这纨绔骂个狗血淋头她就不姓秦。
周氏这回没拦住她，喃喃道：“夫人认识我们公子？”
罗敷心中冷笑。吵过一架，算认识吗？
周氏见她面色不善，也不好再问，小心朝右边一指。
罗敷出门。右手边是个小走廊。灰泥墙，穿斗梁，漆木柱。明显是体面人家的宅邸，但没她想象得那样富丽堂皇，甚至比韩夫人家还朴素些。
她循着人声向右转，几步转进一个小厅。一掀帘，吓一大跳，差点晕过去第二次。
跪坐的，站着的，箕踞在地板上的，靠在墙上的，几十个面貌各异的大男人！
包括那个捉她的刀疤脸，那个赶车的长须矮子。狗腿子聚了一屋子！
见到门口闯进来一个姿容艳丽小女郎，这些人齐齐静了一刻，目光层层叠叠落在她身上。
罗敷怔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掉头原路跑。
就算她做好了和方琼对质撒泼的准备，骤然见到这许多男人，也完全出乎意料。白瓷染胭脂，一张脸迅速红透，心里不知是该骂人还是该哭。
没跑出两步，一个清朗朗的声音唤她：“秦夫人，留步！”
音调不高，也没有凶恶威胁之意，但却带着三分从容，七分威严。她不由自主的听从了，慢慢住了脚步。
身后那人一开口，满厅窃窃私语都停了。只听他又说：“方才大家行事鲁莽，多有得罪，还请夫人海涵。夫人既然来了，也莫要着急走，这些兄弟们都盼着见你一面呢。”
两句话慢条斯理的，和罗敷的火冒三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罗敷暗暗咬牙。狗腿子恬不知耻，说得好像她已是方琼的囊中之物似的。
猛一回头，看到了那个声音的主人。一个二十来岁的俊公子，芝兰玉树的模样，腰间佩剑，身上有种和方琼相似的贵气。
只不过，方琼的贵气，张扬显赫如日中天。此人的贵气，却有些萧索没落之感。即便是朝她微笑，眉宇间也透着些微的忧郁之色。
罗敷心想，狗腿子人模人样，级别还挺高。
她丝毫不惧，冷然说道：“不是在桑田里说过了，使君有妇，罗敷有夫，烦诸位回禀贵人，我俩命里没姻缘。再给我指条回家的路，否则弱女子被逼急了也会做蠢事。厅堂里溅血不吉利，诸位也不好向你们主公交代。”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但就算是条鱼，也得做条不服输的鱼，下锅之前蹦q两下。
未曾想这番话却没收到应有的效果。一屋子人面面相觑，然后是一片压低了的窃窃私语。
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两声笑。一眼看去，那个捉她的刀疤脸。
瓮声瓮气地跟她说了一句话：“所以你确是有夫君的？”
刀疤脸凶恶归凶恶，这句话的语气却还算正常。罗敷不知道这人有多讲理。匆忙点点头。
那赶车的矮子凑过来，仰头看她，捋着长胡须，不怀好意地一笑：“那么你的夫君是……”
罗敷觉得这笑容要多猥琐有多猥琐，不敢接话，目光左右看，突然在人群里发现一个眼熟之人。
是个身姿挺拔的少年，清清爽爽一身苎麻直裾袍，腰间挂着个自制的小弹弓。他还未到弱冠之年，约莫十六七，眉眼中残余着些微的青涩。一头黑发在脑后随便一扎，颇有些潇洒随性之感。
然而她记得分明，前日被方琼截住的时候，他好像是围观人众中的一个……当时他打扮成一个补丁衫牧童！
还骑着一头大牯牛！
“牧童”友好地朝她一笑，质朴混合着狡狯的目光。
罗敷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然而此时此刻来不及多想，赶紧向这个“人证”求助：“小、小……小郎君，你是见过我的，两天前……”
“牧童”看起来良心未泯，走出两步，对着厅中全体，朗声说道：“没错，当时是我亲耳所闻，这位女郎自承有夫，夫君是……嗯……”
凝眉回忆了一下罗敷的原话，嘻嘻一笑：“骠骑千余，排场隆重的官家郎，为人洁白皙，hh颇有须，跟方公子一万个不像。”
罗敷喜出望外，朝他快速欠身一礼。她随口编的瞎话，自己都快忘了。
“小郎君说得没错！我夫君就是那个人！明媒正娶，三书六礼，谁也赖不掉……”
面前黑压压的一群人听了这话，却全无反驳之声。反而不少人面露兴奋之色。那个姓周的阿婶终于追了过来，拎一块手帕立在门口，也愣愣听着。
“牧童”记性超群，接着说道：“……喜乘白马青丝尾，腰佩万钱鹿卢剑……十五府小吏……”
“对，对！”
罗敷连连点头附和。简直愿意义务给他织一个月的绢。
面前的人群渐渐沸腾。那个刀疤脸突然一抹眼睛，泪光莹然，跟着她的话音说道：“二十朝大夫！”
罗敷慢慢收拢了笑容。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极其不对。
然而厅中诸人已经完全轰动。七嘴八舌的声音叫起来：“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这回一定没错了！这便是我们主公！天底下哪还有第二个这样的人！”
几十个大男人热泪盈眶，朝罗敷深深作揖，泪水一滴滴落在错缝排砖的地面上。
“参见夫人！”

第5章 认亲
整个邯郸城人口上万，男女老幼三教九流，往街上随便丢块砖，都能砸到五六个有识之士。然而此时此刻，对于“祸从口出”这四个字，谁都不如一介织女秦罗敷理解得深刻。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这个事实。自己随口杜撰出来的一份光鲜履历，未曾想这世上真有其人！
其实当日在桑林，她本也不必吹出破天的牛皮来。若换了旁的寻常民女，被贵人调戏几句，甚至占点便宜，都不是什么大事——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哭诉一番，周围乡亲跪下来求个情，贵人怕麻烦，多半也能大事化小。
但谁让她秦罗敷忍不住那心气，就是看不惯方琼那得意忘形的样儿。
贵人身上大约带着驱邪的符，如遇冒犯，原封奉还——这就报应到她身上了。
难道自己命中注定一劫，挡箭牌挡住了方琼，转眼就把她扫进了另一个大坑。
方琼起码还比这一位年轻些。
她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挽救一下。面对一双双渴望的眼睛，拿出三分勇气，结结巴巴地澄清：“我……我是瞎说的，为了敷衍方公子……其实并不识得你们主公……”
不知道该对谁卖这个可怜。面前立着两个人：那位说话慢条斯理的忧郁公子，还有那个声音比钟还沉的刀疤脸，一文一武，看起来都颇为不好对付。
她本能地觉得那贵公子应当更好说话，朝他低头再施礼，不卑不亢地说：“是我当时信口编造，以致诸位郎君多有误会。我不知你们主公是谁，但只要你们在邯郸城外寻访一遭便知，罗敷是民女一名，不是……不是什么夫人……”
对方认认真真听她说完，跟旁边刀疤脸对看一眼，眼中不无担忧之色，随后朝她安抚一笑，深深作揖。
“原来夫人把我等当成了方府手下，这才惶急不择言，我等实在是唐突有罪。我们未能及时寻访，害夫人流落民间，也实在罪该万死。夫人既自承有疾，有些事也许想不起来了，但没关系，我们会帮夫人慢慢回想。夫人莫要心慌。吾姓谯名平，主公也许对夫人提过我的名字，不知夫人可有印象？”
罗敷：“……”
她随口一句“我有疯病”，这群人还奉为圭臬了？
面前的公子年纪轻轻的，怎么是个傻子？
谯平说起话来恭敬而缓慢，每个字之间恨不得大喘两口气，让她有冲动一一打断。然而奇怪的是，她终究一言未发，也许是被他的气质镇住了。
况且谯平的语气又实在是毋庸置疑。有那么一瞬间，罗敷自己都有些相信了——难道她真的是忘记自己身份的，某个“主公”的夫人？
她捻捻手指。长期纺纱织布带来的薄茧，把她从幻想里拽出来。
“我、不行……我还在集市上卖着两匹绢，阿弟还等我带笔墨回去，舅母等不到我会急的……郎君行行好，我要回去……”
她说得越是真挚可怜，对面的人越是神色凝重。
谯平一本正经地安抚：“夫人，主公失踪已逾三年，大伙不求平安无事，甚至他若是已有三长两短，我等都有准备……但……白水营的命运都系于夫人一身。万望夫人体恤一二。若能告知主公的下落，我等……也不敢强留。”
罗敷怔了那么一瞬间，才明白这句彬彬有礼后面，七绕八拐的暗示。
听谯平的言外之意，是她这个主公之妻无情无义，夫君失踪，不但不寻，反而另攀高枝，所以才急着离开，弃这一班忠仆兄弟于不顾？
简直是越描越黑。“主公”到底是何方神圣？“白水营”又是什么？
但她知道最好别贸然问。否则这群人一定当她是疯病加重。
她只能见招拆招，目不斜视地盯着厅堂一侧墙壁上挂的装饰宝剑，尽量不动声色地问：“你们说主公失踪，何……何以见得？”
谯平慢吞吞的尚未回答，那猥琐矮子神色一亮，大约是终于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夫人”的气场。
跑到那挂宝剑的墙壁下，樟木小匣里珍重捧出来一块小竹片，上面潦草几行字。托得高高的，连同樟木香气，一同送到罗敷面前。
罗敷不动弹，不置可否地问：“这是你们主公失踪前留的书？”
谯平点点头，接过来，手指抚着竹片边缘，注视上面的字迹，像是打量老朋友。
他慢慢读道：“偶得珍宝，暂离时日，不次。诸事子正代管。——子正是我的字。”
他顿一顿，又解释：“这封留书，是三年前。以往他也时常外出游历，但这手札送来之后，他却再也没回来过。”
罗敷轻轻“哦”一声。文化人的手札果然不一样，字体写的苍劲疏朗，赏心悦目，每笔每划里都透着智慧之光。
然而里面的语句她并未完全懂。这“珍宝”两个字，指的是某个倾国绝色？
如此说来，是这位“主公”偶遇佳人，因此率性出走，在温柔乡里陷了三年，害得一群手下人找了三年？
她简直有点想笑。悔自己当日信口胡诌，说什么“我和夫君成婚三年”。哪怕她说个五年呢！
那位正牌“主公夫人”，想来也不识得白水营里的这些人。正因为此，谯平等人面对她的“见外”举动，并未起疑，反倒格外热情地跟她拉关系。
她稍微放了一点点心，继续套话：“所以……所以这位谯、嗯……谯氏阿兄，是……”
谯平神色微变，退后两步。
“平曾蒙主公传道受业，眼下不过主公帐下一策士而已。夫人称名足矣。夫人既是我师伉俪，便是吾……主母。”
伴随着“主母”两个字，是严肃认真的一个长揖。一个白皙俊朗的鼻尖点在眼前，罗敷腿有点发软。
但她忍着没动，轻轻“嗯”一声，算是接受了。
先顺着他们的口风，把这一屋子人安抚好。否则还不知会有什么匪夷所思的桥段。
这头一开，满厅的男女老少终于吁口气。夫人总算不会抛下自己了！
旁边刀疤脸大叔凑上来，第二个自我介绍：“小人姓颜，名美，是主公的随身近卫……”
话没说完，那个长须矮子一脸不服的挤他，眼巴巴看着她：“秦夫人别听他的！我才是主公的近身侍卫！夫人，我姓曾，名高，追随主公二十年，未曾想今日还能得见主公宝眷，死而无憾哪！夫人你看，我主公多年前赠的袍，我还穿在身上呢！”
说着躬身便拜。那身旧袍服散着臭气，拖着线脚，跟着一晃一晃。
颜美脸上刀疤一紧，吼道：“原先是你！现在是我！你连墙上那剑都够不着！”
曾高吹胡子瞪眼：“那是因为我生了场病！——要么咱俩比划比划？”
……
罗敷忍住一个笑，终于发现，这位……颜美阿叔，其实并非凶残之徒。只是碍于容貌，笑也凶恶，哭也凶恶，不哭不笑时依然凶恶，这才把她吓了个七荤八素。
这位……曾高壮士，其实也并非真的猥琐，只是生得太矮，看谁都得仰头，这才给人一种时刻垂涎欲滴的错觉，枉让她心生恐惧。
两人吵了几句，她看不下去，鼓起勇气劝道：“这个……两位都是慷慨义士，我一见之下，印象深刻，实在是不分高低……”
两位得她一夸，各自大喜，一个刀疤扭动，一个胡子掀开，笑道：“夫人谬赞！”
颜美另外伸手一指：“这是我妻周氏……”
罗敷微微一吃惊，看到开始侍候她的那位周氏妇人，此时已洗了手，颇为局促地朝她行了个礼。
罗敷学着她的样子回礼，心中闪念，以颜美的相貌，周氏……还真是有点委屈了。
曾高没有介绍家属，嘟囔一句：“主公尚未寻到，我不让家事拖累人。”
言外之意，还是挤兑颜美。
哄笑声中，满厅人众一个个上来相见：“夫人！我是督管粮库的，以往主公年年夸赞我办事得力！”
“我全家都是主公从乱军中救出来的！夫人务必劝主公早早归来啊，呜呜……”
“我等都是主公门生！师母受我等一拜！”
“我们是主公家仆，夫人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小夫人，看我后脑勺的疤！我十年前替主公挡过一棍子！我、辈分上算主公的远房族叔……”
“当年小人是低贱囚徒，是主公将我拉出泥潭，让我重新做人！小人天天遥拜主公，祝他老人家安康。夫人，你替主公受我一拜吧！”
……
手足无措的小家民女被许多人围在当中，几乎要被热情与爱戴淹没灌顶。
这些人都对她的那位便宜“夫君”感恩戴德，有人说着说着就痛哭流涕，简直把她这个“秦夫人”当成了主公的替身。泣涕之声不绝于耳，罗敷居然被他们惹得有些眼眶发酸。
不，不仅是热情和爱戴，似乎还有三分的……畏惧。有些人躲在后面，只是参拜而不出声。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不像是在注视一个十七岁的少女。
她平白多了许多后辈和下属，听着耳边嗡嗡的人声，觉得这个世界不真实。
仿佛自己灵魂出窍，在远远的看一场排好了的戏。
最后还是谯平维持了秩序：“大家退后，别惊扰了主母……”
谯平年纪轻轻，面相俊美得近乎纤弱，但说出的话却是一言九鼎。他话音刚落，嘈杂的人声顷刻间静了下来。就连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也立刻躬身遵命。厅内空留余音绕梁。
只有罗敷欲哭无泪。这人比她还大上几岁，每叫一句主母，她心里跟着一哆嗦，觉得自己折寿一个月。
谯平忽然看向门口，慢慢问：“十九郎，你为何不来拜见？”
那个随随便便倚在门框上的少年，正是当日目击罗敷与方琼一番口舌之战的“牧童”。当日在桑林中，她信口胡诌了一个“夫君”，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恰好被此人听了个清晰。
罗敷现在十分确定，就是他最先张冠李戴，把自己认成了主公夫人，通报整个白水营，挑起了这好一场闹剧。
原来他叫十九郎。长得不错心思太黑。罗敷心里偷偷咒他出门摔跟头。
十九郎没跟着大伙哭天抹泪，反而依旧笑嘻嘻的，露出一对酒窝——那酒窝的位置十分别出心裁，不似寻常人生在腮间，反而是唇边两个小月牙，月牙下面跟着一对小浅涡，好像水面投石，扩散出一圈圈涟漪。
任何一张浩然正气的脸，配上这么一对特立独行的涡，都能增添三分玩世不恭的气色。
果然，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子正兄，这位秦夫人正当青春年少，你真要让我管她叫阿母？”
不等谯平劝说，罗敷已经快哭了，差点朝十九郎跪下来。
“不不，别、不用……别叫阿母……当不起……”
被手下人叫“主母”“夫人”也就罢了，她实在不打算当场认儿子！
这儿子还跟她一边大！
十九郎笑看她花容惨淡，信步走上前来，正色道：“你的夫君，是我阿父。但我自有生母，也不便改口另称。这位……秦氏阿姑，请受我一礼。”
说毕，撩起袍子，屈膝一跪，朝她参拜为礼。
肃。跪。叩。
罗敷觉得彻底站不住。却没倒。周氏在旁边搀着她呢。

第6章 人知好色
像罗敷这个年纪的少女，路上若是遇见儿童少年，一般会被脆生生的叫一声“阿姊”。就算是对方年纪比她大个一两岁，识趣的也会以“阿姊”称呼，礼貌且不失得体。
如果少女不巧样貌生得比较着急，或是嫁人后梳起了老气的椎髻，以致被无知孩童叫一声“阿姑”，那是会被笑话好几天的奇耻大辱。
罗敷和左邻右舍的几个同龄姊妹暗暗比较，看以后谁会第一个被叫阿姑。
这个比赛现在宣告结束。被一个年龄相仿、唇上有绒须的小郎君叫了阿姑，这个败绩不仅前无古人，约莫后人也是无可匹及。
她绝望地想，至少比当阿母强些。
其实当世之时，老夫少妻之配并不罕见，继母、庶母比子女还年轻，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之事。十九郎对她行此大礼，也算是理所应当，并无不妥之处。
众人只觉得“秦夫人”如此年少，十九郎未必对“继母”有多尊敬服从。因此更是加倍的对她爱戴，以给他树立个良好的榜样。
好容易和几十个人相见完毕，罗敷如同被上了一场酷刑。薄汗遍体，丝衣贴在胸前身上，居然有点洇湿。
几十双眼睛看着她，都在等她开口说话。所有人的神色都恭谨而敬重，没人在乎她衣料洇湿的那点不雅。
周氏贴心地给她披上件薄纱衫，“夫人……”
罗敷知道他们在等什么。这一番的“热情款待”，绝不是因为她秦罗敷有多么贤德淑良、惹人喜爱。
倘若她知道那么一丝半点的关于“主公”下落的线索，看在那几声主母、阿姑的份上，她一定会知无不言。
可是……她连自己“夫君”姓什么都不知道！
如履薄冰地套了几次话，然而众人已都把她当成自己人，自然而然地认为，“主公”的身份不需要多加介绍。
罗敷只能强作镇定，对众人说：“我……夫君，此刻身有要事，不便回来……”
全体肃然。几声如释重负的“哦——”
罗敷接着敷衍道：“此中缘由，不便细说。但他一直念着大伙……”
不过随口几句安慰，好几个人开始眼角闪泪花，神色如释重负，纷纷交头接耳：“我就说嘛，主公虽然不喜俗务，可对我们是真心实意，是万万不会丢下我们的……”
罗敷心中掠过沉重的罪恶感。再多说怕露馅，转而朝周氏道：“我累了。白水营的细况，可否明日再议？此处可有休憩的处所？”
几个人同时接话：“有有，主公过去待客的客舍，我们天天打扫着。夫人可以暂时在那里歇脚。”
谯平目送这位陌生的绝色女郎离开，神情严肃不减，眼中闪出三分忧色。
轻声自忖：“主母和主公……似乎不是太亲。”
颜美摸摸脸上刀疤，大大咧咧笑道：“夫人不是有心疾么，那个……心智上时好时坏，也不奇怪。再说，咱们主公多大年纪，秦夫人才多大，这个……不是说不般配，但，毕竟，总之，有点……”
他说到“不般配”三个字时，小心看看老婆周氏的那张略显老态、却依然秀气的侧脸，勾起了一些自己的心事。
谯平点点头，叹气：“人知好色则慕少艾，也在情理之中。但没想到她这么年轻。也许心中确有不甘，咱们也怪不得。”
主公是三年前留书出走的。这女郎最多十六七，三年前才多大？就算他知道主公一向放浪形骸、我行我素，这事做得……也稍有些过分。
不过以她的姿色，就算倒回去三年，也足有吸引男人的资格。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谯平垂目，驱散这些无聊的念头，轻声对身边几个人说：“不过现在主公的下落都着落在她身上，咱们不得不留人。大家务必对主母尽心相待，别让她看轻了咱们白水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假以时日，相信她定会对咱们加以信任。等……等到主公回归，她便是咱们全营的恩人。”
主公既不在，谯平便是白水营的代理领袖。几人听了他的话，同时应喏：“是。”
只有十九郎撇撇嘴，似乎欲言又止。
谯平清楚这人的德性，轻轻横他一眼，温文尔雅地命令：“有话快说。”
十九郎捋着自己发梢，低声笑道：“倒是说要好好侍候秦夫人，可咱们眼下可是穷得叮当响，连像样的女婢都没几个。”
谯平一时语塞。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原本不归他管。他是谦谦君子，只会读书写字、运筹帷幄，双手沾钱的机会屈指可数。
想了想，有些一厢情愿地答：“这个……夫人流落民间多年，前天还在自己采桑，大约……也不需要太多女婢吧？……”
罗敷身处一间宽敞房屋，土包子似的四处环顾。她此前从未想象过，一个贵人郎君的精舍，会是这般精致典雅。
地面上细细的抹了石灰，如同平湖一般平整。粉壁上妙手绘着云纹和花木，笔触纤毫毕现，栩栩如生。靠墙一个简单的小榻，榻上的玉枕光滑圆润，裹着柔软的素色丝绸。榻边立着鎏金烛台、花纹铜盆、紫铜香炉，细碎的纹路上一尘不染，显然是有人定时前来洒扫擦洗。
房间另一端放置着檀木小几，几上笔墨、简牍、缣帛依次放置。几大摞简书堆在几案旁边。竹架子上居然还摆着几十册轻薄的纸质书本——纸是宫里传出来的新鲜玩意儿，罗敷这辈子没见过三两次。
总之，甚雅。连墙角的灰尘都像是用笔墨点出来的。
只是缺了个织机，她想。这么大的屋子，这么高的房梁，工坊里那种大型提花机都能放得下吧？
这还不是她“夫君”的卧室，只是一间供临时休憩的客舍——“主公”日常歇息的那间卧室上着锁，连谯平都不能随意进去。
一切都还保持着“主公”失踪时的模样，甚至门边还放了一双男式丝鞋，仿佛这间房屋的客人随时都能回来歇脚。
墙角几个樟木箱子，里面想来是衣物鞋帽之类。罗敷碰都没碰。毕竟是鸠占鹊巢，跟这间屋子的主人没任何瓜葛。
她心里突然跳出来一个念头：这个“白水营”……归冀州牧管辖吗？归天子管辖吗？
不管怎样，是非之地，早离开为妙。
她违心地冒充了一个时辰的主公夫人，稳住了这些盼主心切的忠仆们。眼下好容易得了清静，立刻开始谋划脱身之策。
还好“白水营”似乎人丁不旺，没给她派来太多侍奉的婢女之类。否则耳目众多，还真不好脚底抹油。
只有周氏来问过两次——夫人需要饮食否，夫人需要夜间御寒的衣物否。
罗敷想了想，宣称自己饿了，要饱餐一顿。
不多久，门外便热腾腾的送来了食盒。周氏居然是个巧手厨妇，那食盒里的东西足够她吃三顿，且没有重样的。
罗敷虽然紧张，也不由得口舌生津。突然后悔白天没喝她给的那碗汤。
她吃了一些汤水，剩下的干粮包好，带在身上。又管周氏要了一身厚衣。天黑夜寒，天知道这个地方离邯郸有多远。
她用心听着墙外的各样声音——有些牛羊鸡鸭的叫声，说明白水营里也是食人间烟火的寻常人；有些来回来去的脚步声，混杂着偶尔的马蹄声，说明白水营和外界颇有来往；还有浣女晚归的谈笑声，说明此地并非男人堆，还是有不少家属女眷的。
白水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聚落？若说是军营，为何还有妇幼家眷？若说是寻常庄园，为何又有宝剑刀枪，有谯平、颜美、曾高这些不寻常的人？
当下社会豪强势力膨胀，贵族们拥有各式各样的田庄。庄子里农林牧渔皆有，自给自足，闭门成市，甚至拥有强大的私人武装力量。难道白水营便是这样的田庄？怎的她以前从没听说过？
中原广大，世界纷繁，但罗敷一生没出过邯郸城外二十里，想象不出陌生去处的模样。
等到夜幕渐临，外面庭院的嘈杂声渐去。一双沉重的脚步声经过她窗前，依稀辨出是刀疤脸颜美的声音，自言自语的嘟囔：“让阿毛杀头猪，明日给夫人接风……”
罗敷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们。但谁叫他们一厢情愿的，非要睁眼说瞎话。她一人一张嘴，怎辩得过那几十几百双热切的眼睛。
罗敷让周氏去休息，自己轻轻裹上厚袍子，前后结束利落。
然后从房间里翻出一柄裁衣小刀，别在腰间。尽管她不想乱动房里的东西，但唯一防身的剪刀早被收到不知哪里去。单身女郎独行夜路，不能不有所准备。
最后，门口找出自己原来那双轻便布鞋。时人进屋上殿都要脱履，以示对主人家的尊重。她身处“主公”的精舍，也不敢把自己当主人，早就把鞋子脱在门外，放得远远的。
她穿上鞋，扑的一小声，吹灭房里的蜡烛。
她觉得自己成了女游侠。心思变得前所未有的缜密。窗子打开一条缝，四面八方听了好一阵，挑选了一个少有人经过的角落。
先悄悄的潜出白水营的范围，找个村落人家栖身，捱到天明，她便可以自由地回家了。
她凝视暮色。苍茫沃野上几座起伏的山，几处人家灯火，依稀从中辨出一条通向远方的路。
罗敷深吸一口气，开始有生以来，第一次翻窗户。
突然，吱呀一声响，打破了黄昏的凝重。
罗敷全身定住。那声音不是从窗户上发出来的。
而是来自她身后的房门。
冷汗一头，立刻关窗转身。那门果然开了，闪身进来一个人！
她捂住嘴，忍住没叫出声来。

第7章 十九郎
“牧童”十九郎依旧笑出两个小酒窝，一双漆亮的眼睛，环顾烛火尽灭、黑漆漆的房间，若有所思。
然后低声问候：“拜见阿姑——做什么呢？”
平平常常八个字，可也许是光线太昏暗，罗敷总觉得他笑容里带着些顽皮的暧昧。
结结巴巴答：“太、太冷、关窗户……”
说了几个字，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在擅闯主公夫人的卧室！
警觉之火腾的烧遍全身。眼看十九郎轻轻掩上房门，连鞋子都没脱，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压低声音喝道：“不——不许过来！否则……否则我喊人了！”
十九郎置若罔闻，目光定在她的双足上。裙底一双绣花布鞋尖，不安地碾过石灰地的纹路。
在房间里还穿鞋……她的企图昭然若揭。
他嗤的一声笑：“你尽管喊，然后全白水营就都知道，主公夫人深夜奔逃，将孩儿们弃之不顾，简直是道德败坏，惨绝人寰……”
罗敷：“……”
脱口就想辩称“我没想逃”，随后心中一扭结。
什么时候轮到她来自辩了？
她豁出去，恶狠狠盯着他双眼，一字一字地说：“要我说多少遍，我本不是你们的什么夫人，奈何谁也不信！我今日第一次见到你们，第一次听说什么‘主公’！我秦罗敷祖上是邯郸城的小民，活到现在没有什么夫君，只有……只有我舅母和阿弟……你们把我绑到这里，说得好听，‘热情款待’！‘唯命是听’！想没想过我愿不愿意！想没想过，我舅母和阿弟该有多着急！……”
说着说着就心头激动，鼻子酸酸，差点委屈得出泪。要是真的一辈子被软禁在什么白水营，哪怕是被好吃好喝的伺候一辈子……
那跟被方琼强娶为小妾有什么区别！
“……你们抓人之前不会多打听打听么！”
十九郎听了她一番郁结控诉，脸上笑容渐渐消失，突然上前一步，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戴着薄手套，一股轻微的皮革气味。
罗敷又怕，挣扎着含含糊糊：“你……不许无礼……否则我喊……”
十九郎带着那种“欺负女孩子得逞”的恶劣微笑，轻声提醒：“你刚刚不是说，你并非主公夫人吗？怎么又摆架子了？”
罗敷彻底爆发。不是夫人，就能随便无礼了？
刚要大声斥责，十九郎手劲加重，她就彻底喊不出来了。
他只说了一句话：“阿姊，我知道你不是我阿父之妻，但你的声音别太大，当心让别人听见。”
罗敷：“……”
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愣愣地看着十九郎，初升的月光下，少年人的清澈面容。
她睁大眼睛，目光问出一句话：“你信我？”
十九郎拿开捂着她嘴的手，食指竖唇边，正色点头。
罗敷狂怒，低声怒喝：“那你……那你……”
头一个先入为主，把她认成主公夫人的是他。当着白水营众人的面，站出来作证她“夫君”身份的也是他。现在他倒食言而肥，吃得挺开心？
十九郎歉疚一笑，极低极低地说：“我的确曾以为你是，但后来我发现了一些……嗯，细节……”
罗敷突然有些紧张。众口铄金的，自己哪里演得不像？
十九郎见了她模样，又扑哧一笑，露出了那种“恶作剧成功”的神色。
他重新点燃一根蜡烛，随意拿过几案上一卷简牍，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这上面写着呢。阿姊读一读便知。”
罗敷不动声色地接过，借着烛光，瞟了一眼上头密密麻麻的字。
“读了，怎地？”
不被他牵着鼻子走。
十九郎笑出声：“你拿倒了。”
罗敷心里一跳，本能地把简牍翻了个个儿。
十九郎慢吞吞说：“这次是真的拿倒了——阿姊，你不识字。”
当谯平拿出那张主公留下的信，给“秦夫人”过目时，他便看出来了。“秦夫人”只是将那信微微扫了一眼，便貌似胸有成竹地问：“这是主公失踪前留的书？”
别人的目光都在那信上，都以为她是读出来的。
只有十九郎，正打量那双懵而漆黑的眼，立刻敏锐注意到，她只是小聪明，猜的。
目光根本没定在任何一个字上。
罗敷一个小秘密被戳穿，只落微微脸红：“怎么了？”
这年头读书的都是贵人，平民百姓的谁认字，何况是女子。罗敷幼年被父亲手把手教了几天，会写个一二三四五，能认自己的名姓，已经是邻里女郎间的佼佼者。
十九郎深深看她一眼，不再逗她，慢慢说道：“主公——我阿父好风雅，通百家。若一个女郎不会识文断字，就算再美艳无匹，他也不会被迷住的。他说过，不懂读写的男人是废物，不谙诗书的的女子是俗物——嗯，是他说的，不是我的意思。”
最后一句话，是看了罗敷悲愤交加的脸色，赶紧加上去的。
罗敷脸如火烧，按捺住屈辱羞惭，不服气地回敬：“你既然瞧出来了，为什么不当场说出来？还……还朝我跪拜？是演戏有瘾吗？”
十九郎沉默了一刻，目光看向墙壁上的连绵字画，忽然轻轻叹口气，声调里透出些不合他年龄的沉寂。
“阿父失踪三年，白水营辛苦寻了三年，靠着一点念想支持到今日。如今好容易寻到了蛛丝马迹，却是……空欢喜一场。”
罗敷轻轻摇头，十二分真心地说：“可我真的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啊！你们带回来一个主公夫人，也许会有几日的开心，可若非要从我这里问出你们主公的去向，那也只能是……在房梁上捕鱼，没用的啊。”
十九郎一笑，帮她纠正了一句成语：“缘木求鱼。”
罗敷不以自己没文化为耻，赶紧点点头，跟着重复了一遍。
“对对，缘木求鱼……”
“但至少那还有希望。人们宁愿相信，鱼儿会化为大鹏飞上天，也不愿面对一潭死水，空耗时光。”
这句充满诗意的话，说得罗敷背上一凉。
“难道你们要……将错就错不成？”
十九郎微一躬身，有些讨好地朝她一笑：“要是阿姊愿意，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现……”
罗敷简直连发怒都没力气了。那你是找我来闲聊的？还是来劝我乖乖认命的？
“要是我不愿意呢？”
“要是你不愿意……”
十九郎吹熄蜡烛，走到窗边，打开了那扇罗敷没来得及跳出的窗。
一阵清风吹入。他裹了裹自己衣襟，回头朝她一笑。
“白水营地处偏僻。你一个人大概回不去邯郸。”
*
罗敷立在原地，木然了好久，如同生根发芽。直到十九郎朝她轻轻招手。
“当然……你若是想留下来，那最好不过。我告诉你该怎么装……”
她赶紧摇摇头。这话说的！难道要她一辈子鸠占鹊巢，做个神位上供着的木偶像么！
她飞快地朝十九郎行礼道谢，然后跟在他后面，有些笨拙地翻出了窗。
终于相信，白水营里除了一群可敬的傻子，原来还是有脑子清醒、思维正常之人。
落地时不稳，踩在一片软泥地上。皮革手套轻轻扶了她一把，没多碰。
十九郎回身关上了窗，在她耳边低声说：“跟紧我。”
语调轻轻松松的，仿佛只是小孩子在做游戏。
罗敷突然有些含糊。她规规矩矩活到十七岁，头一次月黑风高的跟男人“私奔”。让人瞧见是小事，万一这十九郎肚子里打坏主意，她哭破嗓子都没人听见。
但这点顾虑只闪烁了一瞬间。她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郎，今日所经历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她像一头被撵入闹市的兽，茫然无措之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巢。
回到那个熟悉的、让她安心的地方。
但没跟几步，她便又开始忐忑了。十九郎没把她往宽敞的平地上带——脚下的土地愈发不平，空气中飘来的味道越来越不雅，似乎是……
罗敷蓦地驻足，难以置信地低声质问：“……牛舍？”
十九郎回头，无辜眨眼：“只有这儿是归我管的。你要是会隐身术，尽可以四处乱走。”
罗敷震惊，“可是……可是……”
头一次见他时，他确实是个牧童打扮。骑的那头大牯牛骨骼清奇，面相不凡，也确实是牛舍里的这一头。
但……难道那不是他一时心血来潮，出门体验生活么？他既是“主公”的爱子十九郎，在白水营里怎么也算是个人物，如何便沦落到了每日放牛的地步？
难道是……被前面十八个兄长欺负的？
她还沉浸在胡思乱想中，十九郎在她身边温柔开口。
“别害臊，过来……”
这话不是对她说的。
“……过来嘛，大黄。这位阿姊不是坏人。”
大牯牛有一个接地气的名字。鸡栖于埘，日之夕矣，大黄约莫已经准备吹灯拔蜡，进入美好的梦乡。
让十九郎生拉硬拽的牵了出来，牛耳朵里说了几句话。大牯牛便睡意全无，信步踱出牛舍，哞了一声，甩着尾巴，朝着夕阳的余晖撒欢奔去。
不远处三三两两跑出来许多人，嚷着：“咦，牛舍门怎么开了？牛跑啦！”
大黄成功地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注意力。十九郎趁机一拉罗敷袖子，“阿姊，走！”
……
穿过牛舍，后头叽叽咕咕的一群鸡，睡眼惺忪的扑翅膀。
十九郎边跑边介绍：“这里也归我管……”
鸡舍后头围墙有缺口。罗敷也不是什么闺阁里不下楼的贵女，撩起裙子就跟着过去了。
心中对十九郎的最后一点戒备也终于烟消云散。他要真想做什么坏事，犯不着挑这么个气味微妙、一地鸡毛的去处。
顺着小围墙快速奔走。十九郎还不忘指着一处茅草屋：“这里也归我……”
罗敷余光一瞥，瞬间有些宾至如归之感。想不到白水营里也养蚕。这个蚕舍比她家的大上十倍。
但她随后气不打一处来。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快速一瞥的工夫，已经看出来，在十九郎的“精心”照料下，幼蚕们生活凄苦，一个个半死不活的趴在干巴巴的桑叶上，宛如灾年的饥民。
她终于忍不住，快步追上十九郎，低声批评一句：“这不叫养蚕！如何能用这么老的叶子！而且以现在的节气来看，蚕舍太湿太冷，根本不利于……”
她马上就没心思给他上课了。十九郎已经成功地避开了白水营里的闲杂人等，将她带到一座马厩前面。
“阿姊，会骑马吗？马车声音太大。”
罗敷只犹豫了一瞬间，视死如归地点点头。
十九郎瞧出她外强中干，笑道：“驭马之术无他，只一个秘诀，阿姊记牢了便好。”
罗敷问：“什么？”
“别掉下来。”

第8章 君子
方才一路穿关过卡的时候，十九郎不知在何处顺了一块旧布。顺手撕成几块，挑了匹五短身材的小马，蹲下身，细心在马蹄上裹了布，说这样走起来没声音。
罗敷眼睁睁看着，心尖疼得一颤。
习惯使然，忍不住低声提醒他：“这种衣料，一匹要织十五天。”
十九郎微微一怔，随后略带歉意地一笑：“以后我会省着衣裳穿。”
罗敷觉得也无权对他指手画脚。点点头。
十九郎扶她上马。罗敷回忆着此前见过的贵人乘马的模样，摸着石头过河地跨了上去。马鞍两侧挂着一对简单的木制脚踏，她踏上，勉强保持了平衡。
身子底下的小马跟她较了一阵子的劲。随后大约是觉得背上的负担也不是太沉重，认命地刨刨蹄子——果然静默无声。
罗敷鼓起勇气，朝十九郎点点头，意思是自己准备好了。
十九郎不客气，直接朝她扔过去一团黑黝黝的。罗敷用力接住，身子晃一晃，差点又成不倒翁。
打开看，一件宽大的男式翻毛领袍服。黑重厚实，约莫是冬天御寒的。领子上还带着樟木香气，想是临时从衣箱里取出来的。
十九郎跟她打手势：穿上，别嫌热。
他自己解开另一匹母马的缰绳，蹄子上同样裹了布。一牵缰绳，出了马厩。
罗敷的那匹小马居然也乖乖的跟上了。她又是吃惊，又觉得有趣。随后意识到，两匹马大约是母子俩。
她安安静静地骑在马上，不敢四处乱看，只敢盯着手中的缰绳。十九郎带着她贴墙走，捉迷藏似的，绕过远远近近的男女老少。
白水营作为一个自成体系的营寨，四面八方都有不少出入口。而马厩旁边的那个出口，显然是不太起眼的一个。
木栅栏门边只有两个懒懒散散的壮年汉，持着两根棍子，看着像是值夜守卫，此刻却坐在地上互相吹牛。
这个说：“唉，现在不行罗。想当年我年轻力壮，一人举起一只鼎不在话下！”
那个说：“当年主公骑的那匹马是我驯的，一只胳膊勒了顿饭工夫，才低头！”
这个说：“这算什么？我、我当年从战场里捞人，一人驮了三个女娘回来，一手一个，背上还一个！唉，可惜不知她们现在何处啊……”
那个说：“嘻嘻，驮人算什么，当年老子我在床上，也一次三个……”
十九郎悄没声接近，马蹄上的布快速扯下来，使劲咳嗽一声。
两个吹牛的赶紧站起来，装作恪尽职守：“十九郎，这么晚了还出去？跟谁啊？”
此时白日已落了大半。又是个灰云暗涌的阴天。两人抬头望，只见十九郎旁边那匹马上，似乎是乘着一个黑衣小僮，从下往上的仰视，看不太清面孔。
十九郎随随便便地“嗯”一声：“牛舍没关牢，让大黄跑出去了，有人说看见它掉下山坡了。我带人去救下。”
牛儿受伤可不是小事。两个守卫赶紧让路：“快去快去。黑灯瞎火的，小心把自己摔了。”
十九郎笑道：“带得有火种。”
说毕，一跨上马，一声轻唿哨，两匹马八个蹄子，大摇大摆的走出了栅栏门。
罗敷像个木偶似的，乘在马上看了这一场戏。他轻轻松松的，她却紧张得有些出汗。又怕守卫突然回过神，又怕马儿突然撒欢跑。
还好十九郎很有分寸，那小马始终十分听话地跟着母马，不紧不慢的小步走，没有把她摔下去的意思。
静悄悄行了不知多久，直到小马转过一座小山坡，才敢将身上的黑外袍解下来，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薄汗已经浸了一层，鬓角的秀发紧贴在脸上。她用力捋开。
回头看，白水营已经隐入模模糊糊的暮色里。火把和灯光都不甚明晰，远远望去，俨然一个普普通通的乡村聚落。
她忽然百感交集。这个梦做的……真实得过了头。
十九郎一拉小马缰绳，轻笑着叫她：“阿姊，邯郸在这个方向。”
她没顺着看。突然没头没尾地问：“我……我若是失踪了，你们白水营，会……如何？”
十九郎哀伤地叹口气：“我还以为阿姊会先关心我呢。”
罗敷微窘，赶紧改口：“你擅自放我，会有何后果？”
十九郎这才满意，朝她笑笑。昏暗光线下看不见酒窝，只露出一线白牙。
“我么……大约会被子正兄剁了做成醢酱。”
有些人大约天生不能被委以重任。不论是多严肃的话题，到了他们口中，都能说成小孩过家家。
十九郎嬉皮笑脸说完这句话，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仿佛真的闻到了醢酱的香气。
罗敷皱眉不语，微微不满地看他一眼。
过了好一阵，他才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太过儿戏，话音微沉，补充了一句：“你一定觉得我们都是笨蛋，为一个没见过面的夫人要死要活……不，其实大家都不傻。子正兄是人中俊杰，才干难有人及，只不过，为了白水营里这群没头苍蝇，三年来辛苦奔波，心力交瘁，这才病急乱投医，抓住稻草当浮桥。不像我，万事不管，这才旁观者清……”
月落星起，马儿的速度其实不快。土路周遭树木林立，宛如模模糊糊的矮墙，不紧不慢地向后移动。
罗敷不由得心生感慨。顿了顿，提出了自己原本的那句疑问：“那，我走了之后……白水营会如何？”
十九郎嬉笑消失，回头看了看。稀疏的灯火已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白水营……可能也没多少时日了吧。”
罗敷大惊：“……什么？”
抓稳了缰绳，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方才他说的那句“一潭死水”，她还以为是个充满诗意的隐喻呢。
十九郎纵马缓行，有些落寞地微微笑，犹豫了很久，才慢慢说道：“实话对你说了吧。阿父失踪这么久，其实营里早就……人心四散，各奔东西大约是早晚的事。加上最近，我们有些……嗯，小小的危机。倘若阿父再无音讯，情况……可能不会太妙。”
跟这位冒牌夫人相识不过一日，尽管她样貌明媚可亲，但他还是不打算说太多。一番话吞吞吐吐、语焉不详，听得罗敷心头泛毛，如同被碎布边儿拂来拂去。
她不由得问：“什么危机？情况会如何不妙？”
刚问完就后悔了。白水营坑她不浅，怎的眼下反倒开始关心起来了？何况她一介外人，何必窥探陌生人的秘事。
十九郎果然没答，自嘲笑笑，意思是不用操心。
罗敷点点头，声音忽然有点颤：“那……那你还……帮助我……逃……”
十九郎答得不假思索：“我做不了齐太史，起码不能做赵高吧。”
一句话说完，身边马背上的女郎一脸茫然，宛如听闻牛叫蛙鸣。
十九郎一怔，这才意识到是在对牛弹琴，忍不住偷笑一声。
耐心给她上课：“齐太史是古代洛阳的史官，是敢说真话的刚直典范。他不偏不倚地记录下朝堂丑闻，以致被权臣杀害。一个史官被杀了，他的继任们排队顶替，坚持秉笔直言，被杀了一个又一个，直到权臣再不敢动手。而赵高是前朝宦官，他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乃至弑君乱国——阿姊，你说这两种人，孰优孰劣？”
罗敷未曾读书，心思却灵，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自然是前者高尚，后者卑鄙。但若论哪个更聪明，我还真说不准。”
十九郎微微惊讶地看她一眼，点点头。
“各人自有命。我们白水营的前程再艰难，也不能拿阿姊应有的平静日子来换。我既看出你底细，若是继续装聋作哑，如何是君子所为？”
这话她听懂了，喃喃道：“君子。”
这两个字从来离她很远。但不知怎的，想到十九郎口中那些洛阳的史官，竟平白有些鼻子发酸。身边的一人一骑，也平白变得高大伟岸了三分。
但她这点小小的感动只持续了片刻时光。十九郎话锋一转，嘻嘻一笑，又回复了油腔滑调：“况且关于阿父夫人的情报是我带回去的，我这样也算将功补过。不然等到以后，大家入戏已深，再让别人发现了差池，我依然得成一罐醢酱——多半还会剁得更细些。”
刚说什么白水营“情况不妙”，转眼又开始轻松谈笑。罗敷跟他认识没多久，已经敏锐地察觉到，每当话题滑向沉重的时候，这人总是会故意插科打诨，将气氛强行拨转到嘻嘻哈哈。
是不是觉得跟她这个大字不识的“俗物”，没什么严肃交流的必要？
不然，怎的到现在，连姓名也没跟她通？
她如鲠在喉的，心思转三转。静谧的夜色笼盖四野，前路无光，家不知何处，突然便觉得无比孤单。
十九郎也没什么聊天的意愿了。抬头看天，云彩缝里辨认星辰，一言不发地带路。那些看似千篇一律的田垄、树林和山坡，他从中开辟出通路来。
罗敷驭马渐渐有些经验了。一处匝道过后，她现学现卖，跟着十九郎拨转马头，过了一条潺潺流水的小溪。马蹄溅出寒水，湿了她的布鞋。
她忽然轻声开口：“这里离邯郸还有多远？要是跑起来，会不会更快些？”
在旷达的夜里，声音显得空灵而细弱。十九郎好一阵才听明白，立刻忍俊不禁。
“这么着急回去？阿姊的家里，是有担忧焦虑的父兄，还是有翘首等待的情郎？”
罗敷脸上一热，心头一串小小的火苗。这个竖子小儿，把无礼当个性，还胡说八道成瘾了？
但她没发作，反而故作关切，淡淡回一句：“是担心你外出太久，惹上嫌疑。”
十九郎没想到她如此体贴，居然有点脸红了，想是心中有愧。
他大大方方地回答：“快骑容易摔，阿姊还是安全为上。就算嫌我烦，也只多烦你两个时辰罢了，阿姊能忍吧？”
一句话透着狡狯，倒让罗敷不好意思起来。她哪有这么小肚鸡肠？
但她还是把那句“不嫌你烦”咽回肚里。否则不是正中他下怀。
她微微俯身，亲亲热热的拍拍小马头颈，悄声吩咐：“快点走。”
夜路走得慢，还要避开偶尔的夜巡士兵。身边的景色千篇一律。罗敷打着呵欠，心想，被马车绑架来的时候，似乎没走这么久啊……
突然心思清明一刻，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十九郎在故意绕路，让她记不清白水营的所在。
她倒是心平气和，觉得这也无可厚非。眼看着十九郎一本正经地带路，心里居然觉得有点可爱，生出一种“看穿不戳穿”的优越感。

第9章 贵客
直到漆黑墨色的天空开始转淡，才看到远处那片熟悉的桑林。罗敷一下子瞌睡全无，惊喜地指着坡地上一排砖坯房，低声叫道：“就是那里！左数第二……”
话说出口她就有点后悔。自己大大咧咧的，防人之心太缺，直接把自家院子的详细位置透了个底儿掉。万一日后白水营里的人反悔，再来个梅开二度，她往哪躲。
不过十九郎还没想那么远，缰绳一抖，松口气，眉花眼笑。
“困死了！诶，阿姊，你家有没有马厩，让这两匹小乖马歇息一阵子……要是能给我讨一口水更好……”
罗敷勒住缰绳，像看怪物一样看他。
十九郎：“怎么，我脸上脏了？”
她等了片刻，见他没有自省的意思，才板起脸，提醒一句：“天快亮了。你是想让全邻舍都瞧见，我是跟一个陌生郎君一块儿回来的？还请到家里饮水休息？”
十九郎愕然半晌，才微微一吐舌头，做出个抱歉的表情。少年人生活经验毕竟匮乏，心里确实少绷了好几根弦。
讪讪道：“那、那我就送到这儿……我俩各回各家好了……”
罗敷扶着他胳膊，小心翼翼地跳下马。借着最后一点残余的星光，朝十九郎郑重行了个礼。
虽然说祸从他起，但他毕竟担着风险，花了一夜工夫，将她全须全尾的送回原处，辛苦得脸色发暗，眼睛下面两圈黑。她秦罗敷恩怨分明。
十九郎赶紧下马还礼：“阿姊莫要客气，我……我只是将功折罪，没什么可谢的。你快归家，我在这儿看着。”
她笑笑，诚诚恳恳地跟他道别：“你回去的时候一路小心。我今后会多加留意，若是听到关于你们主公的下落，我就……”
十九郎却赶紧摆手，笑道：“别，别。我们白水营的事，阿姊不必声张。”
罗敷不明缘故，料他也不会说。飞快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天光还没完全淡。罗敷走了不到半里路，面前便忽然横了个阴影。
她小吓一跳，随后吁口气：“赵家阿兄啊……”
赵黑是邻居家儿子，今年刚满二十，生得高大壮实，种田一把好手。最近两年见到罗敷就脸红，她也隐约明白是怎么个意思。
但赵黑不敢跟她多说话。脖子上那一道红疤，无声地见证着一桩积年仇恨——他小时候不辨美丑，居然以欺负小阿秦为乐，说她无父无母野孩子。阿秦开始只知道哭，可有一日突然开窍，冲上来就挠了他一把血印子。
等长大了，赵黑觉得自己罪有应得，从此加倍老实本分。
罗敷自然不怕他。只是心虚地往后瞟一眼，十九郎的身影被一丛灌木挡住了。
她这才放心打招呼：“阿兄起这么早。”
赵黑挠挠头，又脸红了，眼神指指身上背的包袱，嗫嚅着答：“我有个远房伯父在广平做督盗，手下缺人，阿母叫我去伯父手下当差，好过在家里种田……路途远，早点出发……”
平日里遇见罗敷，小女郎对他爱答不理的，蒙她招呼一句“阿兄”就算满足。今日她不知怎的，神情闪烁，心不在焉，还跟他说这么长一句话，六个字呢。
赵黑便也突然话多了，飞快瞟一眼她的脸。启明星映在双眸里，一闪一闪的极好看。
他开心笑一笑，寒暄一句：“阿秦今日穿这么好，你家来的想是贵客？”
罗敷张口结舌：“我……贵客？”
她身上穿的，是从白水营里带来的丝衣，对小家民女来说的确略显奢侈。不过她早就编好了一套说辞，若有人多事过问，就说是韩夫人家里淘汰下来，赏给她的。
可赵黑说的“贵客”又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是他起太早了，还犯迷糊呢。瞧那双魂不守舍的眼睛。
微微一笑，跟他道别：“阿兄莫要高声。我舅母阿弟还在休息。”
赵黑却不解：“阿秦糊涂了？你舅母在招待客人哩——你不是出来打水烹茶的？”
罗敷觉得莫名其妙，又怕赵黑看出来她夜不归宿，敷衍点点头，“阿兄回见。”
赵黑：“诶，我以后就不常回邯郸了……”
也不知她听见没有。他冲着那远去的背影，还是嘟囔一声：“阿秦回见。”
离那座小院子还有小半里地，罗敷一颗心已经飞了回去，感觉恍若隔世，仿佛已经离家十年。
她几乎能透过墙壁，看到自己那架织机。一匹绢取下来之后，还没来得及缠新的经线。她又想到，蚕舍里的幼蚕约莫已经饿了。舅母不太会照料……等太阳升了，她就出去采桑，回来之后补睡一觉……对了，阿弟的笔墨还没买，下午把卖绢的余款收来，再去笔翁那里走一遭……
她盘算得美美的。直到隔着院墙，忽然听见院子里似乎有人声。
她有点惊讶。舅母起那么早？
随后发现，那声音她不认识。
是个音色高亢的妇人。在院子里趾高气扬地说着什么，话音一阵阵传到罗敷耳朵里。
“……张家阿婶，我们一早前来拜访，诚意足够了吧——你再说一遍，你家没有待许人的女郎？”
……
罗敷大吃一惊。知道舅母不会来事。第一反应就是早就赶紧进院子帮忙招待。
可今日……
刚从白水营逃出来，见识了她一辈子没见识过的稀奇古怪，罗敷一颗玲珑心里，平白多了几个窍。
她不由自主立住脚步，听到了舅母张柴氏的声音。
“这个……大姊还请屋里坐，小门小户的，没什么招待的东西，还请见谅……懒蛋！快去烧水！……”
语气居然有些低声下气。罗敷更是心中起疑，想了想，轻手轻脚绕到院子背后，熟练地找到墙角一个小缝，小心翼翼看进去。
一看不要紧，差点叫出声来。
一个头戴绢花、一脸铅粉的半老妇人，旗杆似的戳在院子当中。
单一个妇人还不要紧。真正让人腿脚发软的，是她身后五六个锦衣玉带的贵奴，一个个腰间佩刀，鼻孔朝天。这种人若是出现在大街上，老百姓们无一不会缩头绕着走。
小小的院子顿时显得无比拥挤。
张柴氏弯腰弯得脑门快触地，甚至有些身上发抖，语无伦次地招呼：“先请进……”
罗敷心中乱跳，更是僵着不敢动。无怪赵黑说她家里来了“贵客”！
张柴氏在院子里，其实比罗敷还紧张。她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她可以确定，单是那几个贵奴身上的腰刀，就大约就值那挂在晾衣绳上的十几件衣裳。
而看那戴花妇人的打扮，明显是个……媒婆！
张柴氏过去也没少接待过媒婆。然而哪个媒婆会一早上就把人堵门口，身后还带着一群威风男人，比收税的官吏还凶恶？
媒婆袖子一甩，嘴唇一翘，翘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微微笑。
“坐倒不必了！我再问一句，你家真没有待嫁的女郎？”
张柴氏心中惴惴，不自然地摇摇头。
媒婆嗤笑，明显不信。
“有没有的，你要瞒也瞒不住。我今日也不是来说合什么的，是来给张家阿婶你道喜的！喏，这个单子你先看一看，满意了就先画个押，回头州府再另派人来查背景、办手续。你也别慌，这等喜事多少人家盼还盼不来呢！那是老天念你守寡不容易，可不是福报来了？……”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张柴氏大张着嘴的听，觉得自己成了对牛弹琴的那头牛。
只有“州府”两个字是听清楚了的，吓得差点坐地上。
“大姊！咱们平头百姓人家，莫要乱说……”
媒婆嗤的一笑：“我哪里乱说了？喂，你到底看还是不看？”
一小张帛书塞到张柴氏鼻子底下。上面密密麻麻一堆墨点子。张柴氏心中连道罪过罪过，为难道：“看、看不懂……”
和大多数平民妇女一样，张柴氏一字不识。在她眼睛里，那帛书上是字是画都说不准。
可架不住家里有个文化人。小张览刚被吵起来，披了衣裳出门看热闹。张柴氏赶紧把帛书塞到他眼前：“儿子，给阿母看看！”
张览揉揉眼，拿出私塾里背书的样儿，摇头晃脑，一字一字的念出来：“素绢——二十匹，精米——五十斛，金——三斤……咦，这个字念什么……聘……聘？”
两年的学塾没白上，总算是支离破碎地拼出个所以然来。张柴氏听得心尖发颤。
但媒婆轻轻一招手，两个贵奴搬来几个箱子篮子筐，轻轻一脚，踢开一个箱盖。张柴氏往里一看，更是眼前发花，差点晕过去。
抖抖索索说出来：“懒蛋！回屋去，别瞎掺和！”
媒婆看到张柴氏又敬又畏的神色，志得意满地笑。
“原来阿婶不知，你家罗敷女郎造化冲天，前几日让州牧公子亲自相看中了，马上就是一步登天！阿婶以后就等着享清福吧！”
“我再问一句，你家真没有待嫁的女郎？”
张柴氏泥塑木雕，不敢再摇头了。
罗敷在墙外面偷听到现在，终于明白了“贵客”从何而来，心里咯噔一下。
好容易逃脱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绑架，已经是心力交瘁，完全把方琼这茬事给忘了！

第10章 聘金
方琼不理政事，跟踪起人来倒是效率惊人。前几日在桑林里，自己的一通胡说八道只能瞒过一时，料想方三公子丢了面子，应该不太会对自己这“泼妇”多瞧一眼。
他还较真了？还真派人来了？舅母一个人怎应付得过？
又一阵冲动，便要进门去给舅母帮腔。没走出两步，又犹豫着停住了。
媒婆带了这么多狗腿子，很可能不仅是来壮声势的。
万一她一现身，他们就来个“强抢民女”呢？
白水营里的男男女女，当她是身份尊贵的主母，尚且敢出动人马，半强迫的绑架；而院子里的这些，都是如假包换的方府狗腿子，难道还会温柔礼貌？
于是她便没动，忐忑不安地立在原处。但愿他们不会太为难舅母……
院子里，张柴氏也是呆若木鸡。箱子里那些白花花、黄灿灿的金子、绢帛、米面，仿佛都飞上了天，然后噼里啪啦的砸回她头上。
迅速换算了一下，约莫能有五六万钱？
她家阿秦，让——州牧公子——看中了？
州牧是什么官？不知道，但肯定是跟天子沾亲带故的吧！肯定是家里肉山酒海，洗衣服都用金盆盆吧？
当然有自知之明。帛书上虽然说的是“聘金”，但丝毫没提什么三书六礼，想来也不过是买婢妾之资罢了。贵人们家里金山银山，五六万钱买个美婢是家常便饭——还不够一匹马的价钱。
其实若按法理来讲，良民做不得婢妾奴仆。然而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年头世道混乱，礼崩乐坏，贵人们什么事做不得。把买身钱叫成“聘金”是流行的做法，大家都看破不说破。
当然也知道，这侯门深似海，做婢妾的地位，有时候还不如一匹马。砸死人的几万钱，买断了身子也买断了命，万一犯个小错，被打死了都不能叫冤。
张柴氏脑海中迅速集结了许多陈年八卦：某家家道中落，小娘子十二岁被卖为奴，没两年，一床血腥给抬了回来，说是难产死了；某家女郎被大官看上，做了贵妾，家里人鸡犬升天，换了大宅子，天天喝酒吃肉开宴席；后来据说是在众妾争宠中败下阵来，被人算计，削了鼻子，披头散发给赶回了家……
还有不知哪个贵人，宴会时喜欢让宠姬给客人劝酒。客人要是不喝，当场就把宠姬处死。若是不巧来了几个倔强有个性的客人，那一场宴席下来，门外血流成河，堆的全是美人头……
但……也不是没有运气好的。邯郸城西那个韩夫人，据说就是奴婢出身，如今子孙满堂……
媒婆欣赏够了张柴氏脸上的五光十色，笑道：“这下可叫女郎出来了？我先相看相看，瞧瞧规矩如何！”
张柴氏觉得嗓子里有点噎得慌。要是她敢摇头，是不是马上就让那几个贵奴拎到衙门去打断腿？
她偷眼瞟着箱子里的“聘金”，愁眉苦脸地答：“大姊可怜见，我家女郎真的不在家。她昨日赶集，耽搁得晚，宿在城里韩夫人处了，左邻右舍都可作证。不是我不让她出来……”
媒婆使劲皱眉。挑哪天离家别宿不好，非挑这富贵上门的一日？
往墙边一靠，恰好挡住了罗敷窥视的那个洞。罗敷眼前一片黑，赶紧屏住呼吸。
听那媒婆语气渐重，带了些威胁的意思。
“既然女郎不在，那我们等她回来便是。阿婶可以先把这文书签了，你家儿子今晚就可以睡上丝绒的被褥了。”
张柴氏慌得团团转，喃喃道：“这、这……”
媒婆身后一个贵奴眼一瞪，下巴一扬，冷冷道：“怎么，老婆子难道不愿意？”
张柴氏忙道：“不、不是……”
“那便是女郎已许人了？许了谁家啊？”
张柴氏哪敢说个“是”字，忙道：“也、没有……”
媒婆把玩着手里的帕子，一唱一和地笑道：“那便是舍不得了？——也难怪，十七岁的女郎，还藏着掖着不给许嫁，想来是待价而沽，等着卖一个好价钱了？难道阿婶是……嫌聘金少了？”
张柴氏吓得脸上肉颤，指天发誓：“不、不敢……”
其实张柴氏的思维很简单。自家外甥女一十七岁，正是青春大好年华。换成别家长辈，说不定早就高高兴兴的给嫁出去，还能收一份不菲的聘礼。
然而张柴氏寡母当家，不得不为以后多考虑。
当年张大响的善举也非全无回报。张柴氏自己没什么傍身的本事，只能靠给别人洗衣缝补，收入微薄；而罗敷手巧，蚕桑纺织无一不精，一匹绢织出来紧实细腻，缴赋税能抵两匹麻，市场上能卖到七八百钱，羡煞一众笨手笨脚的新妇。
小女郎生得齐整，从十岁上就有人来提亲。然而张柴氏心里有杆小秤：小门小户家能给出多少聘金，充其量万余钱撑死。陪嫁不能不给，送她两千，算是个体面；宴请办事也花费不菲，怎么也得百斤粮和肉，又是两千钱以上的支出。
剩下的几千钱，虽然能让自己母子俩过几年舒坦日子，但当下物价涨得厉害，懒蛋还要读书，还要调理身体，将来还要娶妻，如何够！
而阿秦若留在家里呢，帮着干活不说，光纺纱织布一项，一年也能有近万钱的收入。不仅能补贴一家人的吃穿用度，还能帮着缴纳赋税，甚至能给懒蛋攒出一点日后的聘金来。
于是张柴氏就不那么急着把外甥女嫁出去了——进了别人家门，纺的纱，织的布，可不就归别人了？还不算，那织机是十有八九要陪嫁过去的！
这么一合计，凡是有人来上门说媒，张柴氏总会故作大方地跟人家说：“我家女郎脾气犟，待我去问问她的意思。”
十来岁的小女郎，正是任性的年纪，嫁人生孩子有什么意思？自然是这个看不上，那个不喜欢。张柴氏便顺水推舟，摆出一副万分可惜的模样，把媒人回绝出门：“唉，不是我不愿意，我外甥女实在是倔哟……”
两头不得罪。甚至有时候让罗敷觉得，舅母实在是尊重自己，不像别家大人那样唯我独尊。
这才一直拖到现在。
贵女们早婚，十二三岁就许嫁的不在少数；平民没这个财力，但十五六也差不多准备着了。眼下外甥女一耽耽到一十七，张柴氏再目光短浅，也知道女大不中留，否则早晚得有风言风语。
可巧此时姻缘降临。她这个能补贴家用的外甥女，有朝一日，竟然会有做贵妾的命？能给家里换来五六万钱？
张柴氏的心思渐渐有些活络了。生活本就不易。为了她，自家夫婿瘸了一条腿。为了她，家中多一张吃饭的嘴，更是不知浪费了多少柴米油盐。还一养就是十年。哪家平头百姓能有这等好心？张柴氏觉得，就凭这份恩义，阿秦这丫头怎么报答她家都不过分。
那媒婆察言观色，眼皮子底下漏出一个水到渠成的笑容。
早就知道，平民百姓能有什么胆气，如何敢真和贵人对着干。
“喏，那就按手印吧。”
张柴氏毕竟天性不算恶毒，对外甥女也颇有些感情，眼看那帛书上曲里拐弯的字，心中充斥着难言的罪恶感——阿秦还在外头奔波劳碌，这边自己就把她的命运给定了？
媒婆的下一句话，彻底给她定了心：“你家里欠收拾，门廊屋瓦都太破，今天正好都给换了，免得丢我们州府的面子。你家小郎君，喏，也快去给做几身好衣裳——阿婶还磨蹭什么？”
张柴氏紧张得搓手，目不转睛盯着那帛书，不过脑子问出来：“不……不反悔？”
媒婆有些鄙夷地看她一眼，点点头。
“这些只是聘金，等入了府去，少不得还有礼物相赠……”
她话没说完，张柴氏已经伸出大拇指，沾了胭脂，做贼似的，在那帛书上按了一下，又马上烫了似的缩回来。然后长长叹一口气。
“唉，我家的孩子命苦哟……”
媒婆大笑：“阿婶糊涂了？这怎能算得上命苦？能入府侍候王侯公卿，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呢！”
张览被赶回屋里，懵懵懂懂的听了个大概，忍不住探出头来，问：“阿姊要出嫁了？”
张柴氏一个激灵，回头呵斥：“小孩子家别管那么多！又不是你亲姊，以后叫表姊！”
媒婆接过那帛书，满意地看了看，收回袖子里，朝身后一干贵奴使了个眼色。
“那我们先告辞，今日午后再来接人——等女郎回来了，可别让她乱跑。”
张柴氏赔笑着，忙不迭答应：“是……”
忽然又改了主意，朝那媒婆谄媚一笑，低声说：“那个，阿秦性子烈，到时她回来，万一又什么不乐意，我这个老婆子劝不住……”
媒婆见事多了，眼光何等犀利，没等张柴氏吞吞吐吐的说完，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多谢阿婶好心告知。既然这样，我便留两个人在你家里。等女郎回来，不怕她不认命。”
说着朝身后一使眼色，两个身强力壮的贵奴大摇大摆地出列，往张家堂屋里箕踞一坐，鞋也没脱，抓起架子上的面饼啃了一口。
张柴氏被媒婆说穿心事，满面羞惭，狠心点点头，还不忘招呼：“两位大兄，东西随便吃……”
人心从来都是矛盾的。未做决定的时候，瞻前顾后，首鼠两端，怕被人看笑话，怕让人指指点点。
可一旦走上不回头的路，人们便会突然坚定起来，给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出千百个理由，仿佛不这样做就活不下去。
张柴氏怔怔望着自己大拇指上的红胭脂印儿，理直气壮地想，家里钱财窘迫，平日里连肉都难得吃一回，实在是委屈了阿秦这丫头。到了贵人府上，能穿金戴银，吃香喝辣——那可不是为她好！
当然，大约免不得被街坊邻里们戳脊梁骨。但跟懒蛋的幸福前程比起来，她做母亲的牺牲一些名声，又算什么！
媒婆一扭一扭地出了院门。此时天光已亮，已经有七八个街坊邻居围出来看了，脖子伸得比鸭长。
都在议论纷纷：“秦家女郎下聘了？这么快？”
“听说是去哪个贵人府上做婢妾……唉，也算是温饱不愁……唉！”
“温饱不愁？悖涣巳媚闩ィ闵岬茫俊
“是啊，她家可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呢吧……”
……
张柴氏木呆呆的立在院子里，眼看着邻居们围拢，突然一抓袖子，眼泪簌簌的就下来了。
“阿秦啊——都是我不好，往日里舍不得把你往外嫁，推了多少好郎君，才会有今日为难啊……呜呜呜，我老婆子把你耽误了哟……你回来之后，可千万别怨我……”
是哭给自己的，更是哭给外面那些人听的。哭着哭着就坐地上了，一手的鼻涕眼泪，往冰凉的地面上抹。
“我那狠心的夫郎啊……留下我们苦命的孤儿寡母，辛辛苦苦赚钱不够花，到处被人欺负，连个闺女都保不住哟……贵人府上哪是容易入的，往后那便是生别离……”
张览闻声赶紧跑出来，不知所措的跟着哭：“阿母，你怎么了……阿姊怎么了……”
“呜呜呜……懒蛋啊……你表姊命苦啊……可惜我一个寡妇没能耐，只能任人宰割啊……都怪你舅母没钱啊……”
张览边哭边不解：“不是说下午就会有人来送钱……啊！！”
让张柴氏狠狠掐了一下胳膊，低声斥责：“你给我住嘴！”
张览无辜被掐，完全不知所措，哇的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第11章 蒲公英
一方局促的小院子里，张柴氏母子俩哭得伤心欲绝。一墙之隔的院子外面，却还有第三个人，也在含泪啜泣。
罗敷费尽艰辛的逃回家，未曾想还没进门，就挨了这当头一棒，让她晕眩得几乎站不住。
从来把舅母当亲母，侍奉得毫无怨言。其实也早就隐约意识到，舅母并没有真把她当亲女对待。
但死去的阿舅时常入她的梦，让她别计较太多。
可她完全料不到，张柴氏把她卖得那么干脆利落。
她觉得舅母简直软弱过了头。哪怕……哪怕她象征性的抗拒一下子呢！
围观的邻居们见没什么可看的，先先后后的回去了。张柴氏这才抹一把眼泪，止了哭声，低声说：“懒蛋，今日不上学去？别哭啦，回头见了先生，可别顶着两只肿眼泡！”
张览抽抽鼻子，扶着个大脑袋，听话地站起来。
又听张柴氏自言自语：“这下你以后娶媳妇都有着落啦，我这几十年的苦日子也算没白熬，这叫做老天开眼，唉……”
罗敷终于彻底心冷，又涌出一泡泪。用力咬住嘴唇，轻轻拨开身边的乱草，一步一步往外走。
片刻之前还期盼向往的那扇院门，现在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心中乱如麻。那个媒婆离去的瞬间，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帛书上舅母的手印。从法理上来讲，她现在已经是方琼三公子府中侍妾了。方琼想把她怎样就能怎样。方琼让她死，她便没活路。就算告状告到天子脚下，也是她没理。
她空有一腔机灵，一时想不出任何补救的办法。突然无来由地想，那个相识不到一日的十九郎……会不会有些帮她起死回生的法子？
突然面前一句粗声叫唤：“阿秦？你怎么在这儿呢？”
罗敷猝不及防，吓得大叫一声，这才看清：“赵……阿兄？”
赵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解释：“忘记带干粮了，回来拿一趟——诶，你怎么不进家？怎么还往外走啊？”
罗敷简直想把他的嘴堵上。但已经晚了。以赵黑的大嗓门，十里八家都能听见！
果然，下一刻，便听到吱呀一声，院门急匆匆地打开，张柴氏手里拎着洗衣盆，又惊又喜：“阿秦，你回来了？这么早？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罗敷心中油盐酱醋的，不知什么滋味。轻轻咬着牙齿，咽下一口眼泪，故作轻松地问：“刚才家里来的是谁？”
张柴氏笑容有点僵。知道阿秦这丫头心高气傲，自己方才按手印的时候，还没想好该如何哄她。
还好听她口气，似乎还毫不知情，赶紧先敷衍：“那个……我还要去别人家里收衣裳，你先家里歇歇，别累着……”
家里还留着两个身强力壮的贵奴呢，不怕她折腾。
肚里盘算得好，偏生赵黑一惊一乍的，突然注意到什么：“阿秦，你怎么哭了？跟谁吵架了？”
张柴氏脸色一变，“你……”
罗敷再无心绕弯子，眼圈红红的，轻声质问：“舅母方才是……应了媒人了？”
张柴氏张口结舌，嘴笨没接话。然而慌里慌张的脸色已经说明一切。
罗敷觉得有些冷，裹紧衣领，俏生生立在原处，犹如一顶随时会爆发的蒲公英。
但她勉力维持一个平静的情绪，慢慢说：“没关系，贵人咱们惹不起……舅母莫要焦急，等我进门之后就假作晕倒，你只需说我突发急病，料他们也不会接一个病人入府。等捱过了今日，咱们再想办法。”
张柴氏直直看着这丫头，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阿秦，咱们小老百姓的，可不能跟贵人耍心眼啊，别让人家瞧出来了……”
罗敷攥紧拳头，指节青白，最后一句努力。
“我自有分寸，保证不会让人起疑。只要舅母一句话。”
气氛一下子冷成冰。赵黑愣头八脑的立在一边，知道自己说错话，更是站在了不该站的地方。偷偷挪脚往后走。
待他走远，张柴氏忽然沉下脸，洗衣盆“啪“的往地上一撂。
低声说：“阿秦，你是真傻还是跟我装的？你在家里吃住这么多年，看在你阿舅的份上，我从来都是要什么给什么，何时要你报答了？女大当嫁天经地义，可每次给你说媒，你都是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你待要怎样？舅母不愿意拂逆你的心意，每次都给你回绝了去，可难道你要一直这么下去不成？难不成你心里已有人了？那你藏着掖着不跟我说，又是什么意思？——-就算你日后嫁一个寻常乡农，以后怎么帮衬家里？难道你存心想让我和懒蛋苦一辈子？”
张柴氏口拙，很少长篇大论，但这番话却说得思路清晰，流畅异常，噼噼啪啪宛如竹筒倒豆，仿佛已在她心里憋了许久，此时终于敢一吐为快。
“阿秦，咱家跟别家不一样！你没父没母的，心气别太高！别辜负你这张脸，能入到贵人家是你的福气！况且是州牧家的公子——州牧！你一辈子能见到几个州牧？别不珍惜！虽说是侍候男人，但你一个民家女郎，嫁到谁家不是侍候男人？难不成还要指望男人侍候你？你好好想想！只要你收了你那脾气，尽到自己本分，日后生个一男半女，你就是一辈子荣华富贵的命！你阿弟也能跟着沾光！等他长大了，给他在州府谋个差事，咱们一家人就算熬出头了！我这老婆子也算是老有所依！不然养你这么大，又有何用？……”
罗敷怔怔听着，眼泪终于忍不住，用力抹一把，袖口立刻湿了。
她颤声问：“舅母心里，原来一直是这样看待我的？”
张柴氏眼神闪烁一刻，用力拧自己袖子。
她再问：“若我是你亲女，你还会这么爽快的把我卖进州府吗？”
张柴氏仿佛突然缓过神来，两条眉毛竖起，叫道：“你这孩子怎么不讲道理，怎么能这样说话！嫁娶的事，如何能叫卖！没有我省吃俭用的拉扯你，你能长到这么大？你能有今天？若是我亲闺女，能让她拖到现在不过门？哪家的孩子不是懂得报养亲恩，就你特殊？——懒蛋！看什么看！收拾东西上学去！”
罗敷慢慢点点头，一瞬间想明白了好多事情。眼泪吞了又吞，困难地挤出一句话。
“那么舅母就当我已经嫁了吧——不用你准备嫁妆。这几年织造的绢帛，足够抵我的食宿。”
她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蓦地转身，木木然的往外蹭脚步。
走两步，又停下，目光指指院子一侧的蚕舍。
“现下蚕儿长得快，采来的桑叶，别忘记抖松了再放进去。”
张柴氏目瞪口呆，眼看着小女郎走出十几步，才突然明白过来，惶急叫道：“你去哪儿？”
罗敷也不知道。只知道不能再留下来任人宰割。
张柴氏连忙追过去，也顾不得探出头来的街坊邻里了，一把拉住罗敷袖子，“阿秦，乖乖回家！把自己好好拾掇拾掇，别蓬头垢面的，别让人家怪罪我！”
罗敷用力挣开。平生第一次，跟舅母顶了句嘴：“人家怪罪你，关我什么事？”
然后一狠心，甩开张柴氏，加快了脚步，一头朝田垄桑林扎过去。
张柴氏腿脚不灵，追不上少女的速度，急了，一把拽过不知所措的儿子：“懒蛋！快把你阿姊追回来！”
张览犹犹豫豫的朝罗敷跑过去。
罗敷回头，板起脸，“阿弟，不许来。”
张览平日里对阿姊言听计从。听她这么一说，又不敢动了，猛地住脚，大脑袋跟着晃一晃。
他可怜兮兮看向母亲。不知该听谁的好。
张柴氏捶胸顿足，急得连连大叫：“去追！去追啊！她跑了，咱们的富贵就都没了！还得担罪坐牢！快追！”
忽然又看到远远杵在一旁的赵黑，马上招呼：“阿黑，去把我家阿秦叫回来！别让她倔！”
罗敷提起裙子开始跑。长期的织造工作锻炼了她的体力，气喘吁吁跑得飞快。
可她绝望地看到，赵黑人高马大的拦在她面前。
“赵家阿兄……”她喘着气，带哭腔，“求求你，拦住我阿弟，别听我舅母！否则你就是害我！”
赵黑中邪似的看她。这是自从五年前跟她吵架以来，阿秦跟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二十四个字。
赵黑轻轻一让，把罗敷从小路上放了过去。鼻尖下擦过一缕桂花头膏的清香。
张柴氏快疯了，也顾不得脸面，高声朝家里喊：“州府的两位大兄帮帮忙，别让我家阿秦跑了……她要做傻事……”
罗敷已经完全顾不得。有人怪叫着撵上来，十几双眼睛从门缝里窥探围观。脚步声纷纷踏踏，飞速靠近。她一双布鞋，踩过泥水，跨过田垄，几次被裙子绊得趔趄。
终于远远看到那棵大槐树。树上拴着母子两匹马，悠闲啃着地上的草皮。一个青衣少年衣袖盖脸，浴着朝阳，大石板上睡得正香。
他果然还没走！
十九郎蹭的跳起来，一脸惊恐地看到罗敷一身泥点子，狼狈不堪地朝他扑过来。
她喘不上气，发髻半散，脸蛋通红，一双眼中盛满慌乱，比昨天被“绑架”的时候还绝望不堪。
“十九郎！”原本清脆的的语音，此时完全变调，“我答应你，将错就错，扮主公夫人，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带我回白水营！”
十九郎熬了一夜，正舒舒服服的补觉，大约还没完全醒，惺忪睡眼看看上下左右。
“阿姊这是……？”
罗敷豁出去一切，重复一遍自己的请求：“带我回白水营。”
见着十九郎，终于有些镇定的底气，回过头，补充道：“有人在捉我。”
十九郎茫然一望，两个凶神恶煞的官家人气势汹汹，其中一个还在伸手拔刀。
他有些心虚，赔笑道：“阿姊，我好心带你翻山越岭的回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能就这么恩将仇报啊……”
罗敷气郁。这人完全没有轻重缓急，压根不明白她的处境！
来不及解释“这两人不是冲你来的而是要捉我去方府做妾的”。她喘一口气，扭身往进山的小路上奔。
没跑两步，身子一轻。让十九郎一把拎上母马马背，侧放在马鞍上。平日看不出他有这般力气。
他另一只手扯开两根缰绳，双腿一夹，母马一声嘶鸣，四蹄腾空，翩若惊鸿。

第12章 冒犯
身后的小马迅捷跟上，马蹄声有节奏地响成一条线。
劲风铺面而来，刮得她眼皮生疼。罗敷从未经历过这么快的速度，况且还是摇摇欲坠的侧坐，忍不住惊叫出声。
但她没有摔下去。十九郎骑乘在她后面，牢牢揽住她的腰。
身后拖着几声气急败坏的大叫：“何方田舍刁徒，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劫持民女！给我停下，饶你不杀！老乡们，给我拦住他！……”
十九郎把这话当耳旁风，甚至嘻嘻笑两声：“这是谁家不成器的狗腿子？跑起来都不带看路的？——待我掐指算算，一，二，三，摔——”
罗敷尖叫。他突然放开了她的腰。她头重脚轻，秀发飞扬，张手胡乱抓。
十九郎同时腰身一扭，小弹弓一扯，两枚不轻不重的小石子儿飞出去。
后面两个贵奴哇哇大叫，一个打中手腕，一个打中小腿，虽然没破皮没流血，但已经把人吓得三魂出窍，以为受了什么不得了的暗算，脚下一软，栽在凹凸不平的田垄上，含一口泥，格外怒骂。
十九郎大笑，重新抄手揽住罗敷。她还没来得及尖叫出第二声。
他把弹弓别回去，忽然笑声停止，十分委屈地低声提醒一句：“阿姊，别抓我腰。痒。”
声音吹在罗敷头顶。她飞快放手，满脸绯红地发现，自己已经被十九郎抱在了怀里。少年人看似跟她年龄相仿，其实体格也比她高出半头，宽上半圈，完完全全是一个守护的姿态。倘若此时有人在背后放箭，十九郎就算被扎成刺猬，她秦罗敷大约也会安然无损。
她从头顶到脚心的不自在，但一点也不敢动。身边的景物飞速倒退，骏马飞奔，不时颠簸纵跃，让她觉得自己岌岌可危。全身的重量和平衡，都只能依靠在他的胸膛上。
况且也没有别的选择。倘若让她跟十九郎一人一骑的狂奔，那画面看似潇洒美观，但她肯定转眼间就会倒撞下去。
十九郎大约也没什么骑马带人的经验，抓缰绳的手紧张用力，手背青筋凸起，用力掌控着每一次加速和急弯。
……
等到掠过了五六个村落，七八顷农田，马儿终于习惯了背上的重量。十九郎这才放缓手劲，有余力开口说话，气喘吁吁地问：“阿姊，你——你想好了？真要回白水营？不回自己家了？”
她好不容易被吹干的眼泪又涌出来，用力点点头，蹭得十九郎胸前一阵痒。
随后她才觉得他也许看不见自己的动作，鼓起勇气，逆着风，大声说：“我回不去家了——你们若是需要一个什么主母来鼓舞士气，我听从安排！直到被戳穿为止！被人剁成醢酱算我一个！要是……要是不需要，我会养蚕织布，起码能帮你把那个蚕舍料理好！再……再不济，我可以烧饭……”
她说得太快，吃了一大口风，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泪。
头顶上沉默了一阵，迎风笑了。
“主母失而复得，那是白水营之幸——阿姑，孩儿这厢有礼了。”
罗敷：“……”
这么干脆利落的就换了称呼，可见他对此事的执念之深。
她突然有些气急败坏。被火热的体温裹挟着，任何思考都慢半拍。不敢打他不敢碰他，只能没什么底气的轻声抗议：“这里是何处了？后面的人甩掉没有？是不是能放我下来？”
十九郎想来也不太自在。看准一处隐蔽山坳，往后一望没人，放马缓行，一跃落地。
他脸上也有点晕红，不甘示弱地回敬：“你以为我乐意？你头上簪子一直扎我，都扎红了！你瞧，你瞧！”
说着可怜兮兮地往自己下巴颏儿一指。一个隐约可见的红点点，堪比罗敷绣花的针尖头儿。
但他没能成功地卖可怜。抬头一看，马背上的女郎居然眼泡肿成桃儿，白净的脸蛋上，泪痕一道接着一道，鼻翼轻轻抽动，腮边还挂着半串未干的水痕。如同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花苞。
合着方才一路上，眼泪就没停过！
这副惹人生怜的模样，倘若让一个伤春悲秋的士子看见了，大约能洋洋洒洒做出一篇《邯郸处子赋》。但十九郎没这个雅兴，见她要哭不哭的，第一反应是慌乱。
方才光顾着撒欢逃跑，心里又少绷根弦，冒犯得有些厉害。
赶紧收起惫懒神色，匆忙道歉：“你、你别伤心，这叫做事急从权，我没有别的意思……是你让我带你跑的，我也不会飞，只能这样……你别生气，要不你打我两下……”
被他“冒犯”的女郎不为所动，心灰意冷摇摇头，反而用袖子蘸了蘸眼角。
十九郎轻轻一哆嗦。一肚子插科打诨的花言巧语，不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只能规规矩矩朝她一揖：“阿姊……阿姑……阿母，你不会要我真朝你拜一拜吧……”
罗敷用力抿唇角，想笑又想哭，干脆转头不看他。
细细的解释一句：“不是怪你……是、是我舅母……”
这世上大约确实有恪守妇道、被男人碰了就寻死觅活的贞烈女子，但那也只存在于学塾腐儒的说教故事里。她秦罗敷还不至于那么一根筋。
她哭的是自己。十年来视若珍宝的一个家，就这么变成了一个笑话。马蹄声每响一下，就是将过去的回忆撕裂一分。
十九郎牵马走到平坦处，大胆问道：“阿姊家里……出什么事了？”
虽然不明备细，但从她去而复返的态势推断，短短几刻钟的工夫，大约经历了什么难言之痛。
他等着女郎伤感落泪，自己再不失时机的安慰几句，是不是能缓和缓和跟她的关系？
可立了许久，却没等来一个字。罗敷好强。伤心事从来都是自己咀嚼，没有絮絮叨叨跟别人倾诉的习惯。
她不愿多想。但愿舅母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于是她强行压下眼泪，抿出一个微笑：“我有些旧物，首饰衣裳之类，这就留在家里了，有点……舍不得。”
十九郎见她笑了，才如释重负，酒涡儿旋起来，笑道：“阿姊就为这个沮丧？等你跟我回去，我想办法给你弄新的就是了。我一直在偷偷攒零花钱，应该也……”
他想着，她小门小户的，应该也没什么稀世珍宝，赔几件首饰衣裳不在话下。
罗敷莞尔。死去的阿母给她留下的首饰，如何是能够赔偿替代的？
不过也不跟十九郎多说这些，转而道：“别叫阿姊啦。小心喊得顺口，改不过来。”
十九郎微微一怔，惊讶于她的决绝。昨天还哭喊着回家回家，今日却判若两人，配合得十二分认真。
他扫一眼她脸上的泪痕，点点头，笑道：“看来我是注定要做一回赵高了。”
此时天光明亮，阳光已经完全洒满林间。夜来的露水开始蒸腾，一股混着青草味的湿气。周遭绿油油的，不时听到鸟鸣声声。倘若忽略眼下的处境，倒是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去处。
罗敷闭目一刻，将那些蹿入心头的伤感情绪抚平，扶着十九郎的胳膊跳下了地。
提议：“先休息一会儿。”
十九郎不解。他年轻人精力旺盛，方才闭目小憩一小会儿，此时精力旺盛。也许是由于长期侍弄牛马、养鸡养蚕，体力活不少干，他比看起来要强健不少，一夜的奔波，眼中血丝都没几道。
罗敷呢，惊吓加紧张，也没什么疲惫的兆头。
最需要休息的是两匹健马——被使唤了一夜，又疯跑了半个时辰，已经到了累瘫的边缘。这会子终于被放了缰绳，感激涕零地呼出一口白气，抖抖酸痛的马腿，开始低头吃草。
十九郎唇角微翘。她倒是心软。可现在不是珍惜马力的时候。
对于白水营里的人来说，“主母”迟迟不起床出门，被发现失踪是迟早的事。
“阿姊，咱们没时间踏青。马儿累了，就牵着慢慢走……还是你饿了渴了？我去找水？”
罗敷任他唠叨，眉毛淡淡，为难地颦一颦。
她总不能说……奔波了一夜，又折腾了一早晨，尽管她滴水未进，此时也颇有些坐立不安，不自觉轻轻拧着裙摆上的绣花。
更别说，他好死不死提一句“找水”，听着就难受。
她骂起人来泼辣不喘气儿，唯独此时却难以启齿。眼睛水汪汪的看别处，脸上两片可疑的红云飘起来，可把十九郎又吓坏了。
又要哭了？
待要另想些安慰的姿势，见她一跺脚，声音蚊子细，嘟囔几个字。
十九郎：“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罗敷豁出面子不要，破罐破摔：“我……我……我要找个圊厕……你在这等我一下……”
也不敢看他反应，掉头就走。
十九郎怔一刻，大步拦在她身前，脸上笑容可疑。
“不许。你挑的这荒郊野外的，我还怕野兽把你叼走呢。”
罗敷：“……”
分明是你跑马不看路，把我带到这儿的吧！
身子不爽，也没心思跟他争执，杏眼儿一瞪，算是回应。
他让步：“我去给你找。”
倒知道女孩子麻烦，没法随便找棵树解决。
她坚决不许。八辈子的脸都丢光了。急得她，路边花花草草的叶片上似乎都沾露气。
十九郎看她脸色，心里一清二楚，脸上好笑。
左右看看，忽然松了马缰，上一步，声音低低的。
“你要习惯，以后你就是我阿母，咱俩一家人。有什么贴身之事，尽管向你的孝顺儿子吩咐。你若太过见外，当心让旁人看了生疑。”
罗敷一口气闷在胸口。呆愣的当口儿，他已登上一片小坡，眼尖看到，不远处几个农夫有说有笑，背上竹筐里是新收的芜菁。
燕赵古地丰饶，阡陌沟渠相连，五里必有人烟。
十九郎赶紧过去，笑脸和煦搭话，说自己“母亲行路劳累，可否借地小憩。”
农人也见过不少行旅的，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没二话，把他们常用的圊厕指给了他。
十九郎回来，笑嘻嘻地：“阿姊，请。”
罗敷只得红着脸去了。回来的时候，不好意思跟他搭话，跟在他身边走，假作四周看风景。耳中听着脚步声沙沙，心中翻来覆去的，默默琢磨十九郎方才那句话。
得跟他装一家人……不能见外……
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有点儿吃亏呢！
她安慰自己，总比莫名其妙当了纨绔公子的婢妾好。
她冷不丁开口：“我夫君是谁？”
这句话问得严肃无比。但问题的内容实在太过荒谬，十九郎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
罗敷朝他无奈一笑：“总不能就这么回去。我要装成主公夫人，得事先做点准备吧。”
既然决定共同瞒天过海，两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十九郎也知道此事不能儿戏。一想到要欺瞒整个白水营，有趣之余，也不免心中紧张，摸摸鼻子，放慢脚步，开始跟她对口词。

第13章 身世
“阿父是永和年间生人，姓王。名讳非我等能叫。但他的别号‘东海先生’，士族中还是颇具名望的。你提起他时，只需说‘东海先生’如何，一般人便会知晓。”
十九郎说几句，顿一顿，确保身边这个土包子民女能记个大概齐。
“他疏于仕宦，喜研杂学，博古通今。他的相貌么，跟那天你吹牛时说的一样，有匪君子，瑟兮g兮，赫兮i兮——具体嘛，嗯，你可以想象一下我三十年后的模样……”
罗敷瞟了一眼这个自吹自擂的货，不予置评。
但她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人大约的确继承了他父亲的好皮相。林间暖风轻起，吹得他衣袂摆动，如同步履生风。
倘若他收起那没心没肺的笑容，套上一副深沉雅致的面孔，再把手里的弹弓换成个折扇——远远一看，倒像是个潇洒清隽的少年君子，正在琅琅清谈。
她收回胡思乱想，凝心正意。从十九郎的夸夸其谈里，择出实用的部分，用心记住。
她不知道永和年间距现在多久，但她知道，凡是以“某某先生”为号的，必定是德高望重，年纪不小。
她又看了十九郎一眼，得出结论：“你姓王。名字叫什么？”
“十九郎”明显是个亲人间称呼的乳名。他白水营里的自己人叫叫便罢，她却不太呼得出口。毕竟太过亲密，也显得不尊重。
十九郎却一撇嘴，表示不满：“夫人哪有这么说话的。你该说，敢问小郎君如何称谓？”
罗敷不愿搭理他。他已经跟她俗了那么多句，现在开始咬文嚼字了？
可见还是不情愿通名。
不过她也知道，要想冒充主公夫人，要做的功课还很多。做不到口吐香兰，起码不能像文盲百姓那样说话。
她微笑，改口：“君方为重器，姓字岂可擅呼，妾何用唐突。”
这回轮到十九郎眼珠子快掉下来。她哪儿学的这些文绉绉的用词？
罗敷不动声色，肚里冷笑。好歹在韩夫人家中出入过几次，见识过贵女的谈吐风范，不求学得惟妙惟肖，起码可以照猫画虎。平日里她不这么说话，是觉得太过矫情。
让你瞧不起我。不信治不了你。
这招对十九郎居然十分管用。他吐吐舌头，不敢再埋汰她了，赔笑道：“阿姊也不用这么说话，我当不起……”
她见好就收，假装没瞧见他的窘相，心中盘算一阵，又问：“那白水营，是……”
十九郎犹豫片刻，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光和年间的太平道起事，阿姊知道吧？”
她点点头，心中隐约有点奇怪。周围人提起那场浩劫之时，都顺着官方的口风，称它为“匪患”、“闹土匪”、甚至“妖人作乱”。而十九郎却用了一个没什么情感偏向的词：起事。
听他继续说：“那时候兵祸横行，不管是为了勤王还是为了自保，稍有实力名望的人，都多多少少组织起了自己的队伍。白水营便是阿父那时一手所创的。营中的成员，一部分是他过去的宾客食客，一部分是四处招募的有志之士，还有些慕名而来的无家流民——也不过是给这些人提供一个栖身避祸的去处罢了。
“那日你在方三公子面前夸的口，说什么阿父专城典县、食客无数、气派无比——都是甲子之乱以前的事了。四十岁以前，阿父仕途平坦；但自从有了白水营，他把家财都散在这上面，官也不做了，不过一介劳碌白丁也。”
罗敷再点头，惊讶中带着些感慨。难怪白水营里不少年长之人，都似乎有过战争的经历，看着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她即便身为平民，也知道当下皇权式微，地方豪强招兵买马的不在少数，仗势欺人、鱼肉百姓的亦是不少。她对这些“地方武装”从来没什么好印象。
十九郎似乎猜出了她心中所想，笑一笑，补充：“不过我们没打几场仗——那时候积极用兵的都是野心家，我们基本上只落得清扫战场，死人堆里捞几个百姓出来。再后来，战乱平息，大家感念阿父的恩义，白水营也就继续保留下来。虽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的去处，起码山匪恶霸不敢随意骚扰。”
罗敷对那时候的往事也有所耳闻。“野心家”的名字也能叫上来几个，没听说有过姓王的。
松一口气，笑道：“东海先生没有野心。”
十九郎大笑：“若有，他会为了一个绝代佳人，一声不吭的放我们鸽子？”
这话听得她有些汗颜。“绝代佳人”肯定不是指自己。
但她敏感地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漏洞：“你如何知道是为了女子？若我没记错，你阿父的留书上只是说……嗯，得到‘珍宝’。”
十九郎不假思索地答：“还能是什么？阿父不爱名也不爱利，我们分析来分析去，也只有美人能把他勾走啦。过去他也常以‘珍宝’喻绝色，身边的熟人都知道。”
罗敷看一眼他的纯真笑容，心中腹诽，这家伙一定不是个孝子。敢这么编排自己父亲，简直大不敬。
又或许，在他们文人士子眼中，“为美人折腰”算是风雅美谈？
不禁又想起那个风度翩翩，手下狗腿子横行霸道的三公子方琼。但愿东海先生不是这样的人。
她心思一松，免不得又回转到邯郸城外自己家——眼睁睁看着外甥女逃之夭夭，舅母张柴氏大约百口莫辩，眼下不知在怎么哭呢。
她狠下心不想同情，却也做不到幸灾乐祸。想起阿弟那副大头细身子的可爱模样，平白担忧。
不过眼下她自顾不暇，所能做的也仅限于“担忧”而已。
她余光左右看看。山坳里偶尔会经过些砍柴人、采药人，虽然暂时没人注意到这两位孤单行者，但依旧让她平白觉得心虚。
方琼手下的人，可别找来。
她这么想着，转眼又是一个离奇的念头：白水营既然是军营起家，说不定……不会忌惮州牧？
她轻声问：“白水营有多少人？”
十九郎摇摇头：“不知道。”
出乎她意料。他随后解释：“你昨日所见的田庄，只是阿父的诸多产业之一。白水营约有两千人众住在那里。其余一两千，分散在幽冀并兖各州，有些已经很久没跟我们联系了。有些……不知还认不认阿父这个主公。”
罗敷轻轻抿着嘴唇。若是有人不认主公，那更是不会将她这个“主公夫人”放在眼里了。
那么除了昨天所见的那些“傻子”，以及十九郎本人，她还能信任谁？
她谨慎地问出了第四个问题：“嗯，那么……东海先生性格如何？持家如何？我若见了其他的夫人公子，该……如何相处？”
这是最要紧的一件事。她为了躲避饿狼追捕，义无反顾地跳进了一个大坑。这坑看似安全，却是深不见底。
她心知肚明，自己就算身为“主母”，大约不会被白水营全体百分之百的爱戴。冒名顶替也不是容易的事，好似穿综织罗，容不得一点错处。
十九郎却无端一怔，奇怪地反问：“其他夫人……公子？”
罗敷脸蛋微红，不好意思解释第二遍。东海先生——她那位便宜夫君——儿子都至少生了十九个，不敢猜人家到底是三妻还是四妾，这热闹一大家子，她怎么也得认识认识吧？
她看着十九郎无辜的神色，愈发觉得他是故意的，咬咬牙，硬着头皮说：“譬如你……”
本来要说“你阿母”，最后一刻忽然才女附体，改口：“譬如令堂，我若见到，又对东海先生的说法不一，不是平白让人生疑？”
十九郎这才恍然，抽抽嘴角，眼中闪过一阵古怪的神色，躲着她眼神，背转身去，肩膀微动，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罗敷觉得自己要是个男的，此时有冲动一脚踹过去。
她忍了好久，才等来一句干巴巴的话：“这个你不用忧心。没有其他夫人公子。”
罗敷：“……”
第一反应，难道其他各夫人都年纪大了，仙逝了？公子们也都短命？
十九郎转过脸来，专注地看她，神色有些调皮，解释一句：“阿父从未娶妻。当然……除了你。”
她大惊：“那、那……”
贵人的私事她不懂，但显然已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又隐约觉得十九郎在耍自己玩。
她是未婚女郎，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刨根问底了。赌气快走，“原来小郎君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那也不必屈尊纡贵认什么继母。委屈你一路扶持了。”
十九郎见她生气，自嘲笑笑。却反而住了步子。看她一眼，又摆弄一下自己的衣襟。
“我没骗你。阿父爱红颜，但却从未娶妻生子，说是未曾寻到真正称心的那个人。”
罗敷眉头拧成结，不敢妄加评论。
所以东海先生的突然留书出走，便有了十分合理的解释——真爱难得，不能错过。
所以谯平等人对自己才会毕恭毕敬，一点怀疑的念头都没起——毕竟她是“唯一让主公动心的那个人”。
这一系列点滴的细节，初时看似不起眼，在某一时刻却忽然汇聚成溪，形成一个名为“巧合”的旋涡，把她牢牢卷在当中。
“至于我……”
十九郎知道她要问什么，垂下眼帘，眼中又出现了那种不合年龄的寂寥之情。
“我也并非阿父亲生。早在甲子之乱以前，天下饥荒席卷，饿殍遍地，百姓易子而食。那年阿父还是专典一城的将官，巡查路上，截住一个贩孩子的——一车的幼童，不是父母都没了，就是被自家父母丢弃的。层层叠叠，牲口一样捆着，都是将要供人饱腹的肉。”
罗敷轻轻“啊”了一声，指尖冰凉。十九郎脸上完全没有了他那招牌性的嬉笑。双手微微握拳，近乎虔诚地盯着脚下一棵狗尾巴草。
他瞳仁漆黑，边缘却淡淡的有一圈扩散之感，犹如一滴晕染了的墨。
“阿父将人贩子问罪，救出了这一车孩子。解下来才发现，小孩子身体娇弱，已经都被闷死在车里，救不得了。他把他们一个个的抱下来，让人就地火化安葬——若是埋土里，不到第二天就会被人刨出来——抱到最后一个，也就是第十九个的时候，发现这小崽子命大，居然还在喘气。
“也就是那件事后，阿父才决心组建白水营。他虽然不喜军政，但这样毕竟能给乱世的蝼蚁，提供一些庇护之地……
“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我只有十九郎一个乳名。后来阿父也找人打听过我的生身父母，自然是毫无线索。直到他失踪前两年，才决意收养了我，让我随他的姓，给我起了名字。你问我叫什么，我也得好好想想……”
他终于收敛住了沉重的语气，朝她满不在乎地一笑，低声说：“姓王，名放，字弃之。”

第14章 发簪
罗敷静静立在当处，过了许久，才真正理解了十九郎所叙的往事。
喃喃道：“王放……弃之。”
王放接着笑道：“不过，还是愿意你叫我十九郎。毕竟你是阿母，我是孩儿，叫名字多见外。”
罗敷点点头，忽然有点不敢看他。
不难理解东海先生给他起这个名字的用意。当年的饥荒何等厉害，就连罗敷这么大年岁的少年女郎，也都有些残存的记忆。
那些被贩卖的小孩子，说好听了是捡来的，说得残忍一点，大约都是被自己的父母卖掉换粮食的。
这个名字，算是时时刻刻提醒他的身世来历。无怪他……不太愿意提起。
也难怪他从不以“公子”自居，在白水营里也无甚尊位，只是放牛养鸡，很自觉的，不怎么参与大事决策。
她忽然又问：“你多大？”
其实没什么询问的必要。就算他今年三十岁、四十岁，名义上也是她也是他母亲，而且是嫡母，见了要磕头的那种。
王放没答，挑衅性地看她一眼。
她即刻明白了。还是嫌她说话俗。
她想象着贵女夫人们的措辞，不计前嫌地微笑询问：“敢问公子贵庚？“
他笑了，摸摸无甚胡须的下巴。
“有进步。但……有点拘泥。见到陌生人可以这样说，但跟你孩儿说话用不着这么客气。你可以问……‘阿郎年几何？’——就足够了。”
他顿了顿，尽善尽美地补充：“其实有点身份的妇人，一般也不会直接询问别人年纪。你要学会拐弯抹角。比如——‘看阿郎年纪，可是属鸡？’——这句话就算是又矜持又得体了……不过如果你跟我很熟，譬如真的对我有养育之恩，那又是另一种说话的口气。但若真是那样，你也用不着问我多大……”
罗敷见他一本正经的教人说话，忍不住想笑。
但她也知道，他说的不是废话。她多记住一分，日后就少一分穿帮露馅的危险。
于是她虚心纳谏，磨练着自己的措辞：“阿郎年几何？”
王放这才满意，笑道：“我么，十七……”
罗敷心里小小一跳。跟自己同年么？她暮春生日，算是大月份，真要比大小，她也有胜算……
谁知王放精于看人脸色，一见她神色微动，那“七”字忽然拖长拐弯，并没有告一段落的意思。
“……八`九岁吧。嗯。”
眼尾一个得意的微笑。
罗敷：“……十七八`九岁？”
头一次见到如此清奇绝俗的说法。
“到底多少？”
王放满不在乎地一笑：“我也不知道。你说是多少，便是多少咯。”
她默然，不知该不该跟着他乐。
她秦罗敷生长于贫贱，至少还知道自己的生辰年月。
王放对此显然已经习以为常。眼珠转了转，忽然放低声音。
“多数人只知我是阿父的养子，大约是某家远亲。细节上的来龙去脉……太惨烈，阿父不爱提，因此知晓的人不多。但你既然是他夫人，阿父定会对你全盘告知。所以……”
罗敷忙道：“我明白。我要让别人看出我心里有数，但是不乱说，肚里有皮球罢了……”
王放松口气，笑道：“皮里阳秋！诶，要不是你不识字，我真要觉得你是骗走我阿父的那个人了。”
罗敷勉强翘一翘唇角。总觉得他这次笑得有点夸张，似乎是急于冲淡方才的萧索。
其实还有不少疑问没得到解答，但她有点不敢再问了。
王放却神态轻松。转过一个山坳，扑面清幽翠绿。他赞了声美景。忽而目光跳跃，又看她裙角，尖尖绣鞋时隐时现，在起伏的土路上走得深浅不一。
前方一个碎石土坑，他自然而然地牵马踏进去，给她留了个稍微平整的路面。
白水营居然很快就到了。罗敷觉得有点不真实。
夜里那一场赶路，一则心慌，二则漆黑，三则王放故意绕路，她连半个路标也没看清。
眼下看来，离邯郸城似乎也不远，只不过坐落在山岭之间，远远看去，颇难得见。
此时，借着明媚的天光，她才正式得见白水营的全貌——有寨栅，有田亩，有房屋，和一个普通田庄唯一的区别，就是栅栏门口的那些守卫，不是寻常村子里的大壮二壮，而是真正经历过征战的士兵，气质上清晰可辨。
王放远远一声长喝，栅栏门急切地开了。
隔得远远的，罗敷便听到几声如释重负的叫喊：“夫人回来啦！夫人回来啦！”
迎面奔过来几个人，又是紧张，又是欢喜。
“夫人！大家寻你不着，正慌哩！你去哪儿了？也不和咱们说一声！”
罗敷知道该如何答。和王放互相看一眼，有些难为情地说：“我、嗯……昨夜里不太舒服……”
点到为止。后面的话由王放补全：“秦阿姑不是有梦游症？昨晚上我去寻牛，可巧看见她在山坡上游荡，就站在那块大石头边上，眼睁睁看她掉下去了！哎哟哟，好险……我搓了半夜的绳子……”
他抚摸心口，仿佛真的见义勇为了一遭，压低声音，告诫众人：“别乱说啊……”
众人忙不迭点头。
自从来到白水营第一天，主母就坦承自己有“心疾”、“梦游症”、“疯病”，足见对大伙的信任。
但她一个妙龄女郎，有这些病症毕竟不太体面，于是经王放一提醒，众人都很体贴地保证：“不乱讲，不乱讲。”
至于王放为什么要花上半夜工夫“搓绳子救人”，而不是跑回营里求助，自然是顾及主母的颜面，不愿让这事被太多人知道。
十九郎在营里闲人一个，各种闲事都爱管管，人品倒没什么大瑕疵，否则主公也不会收他做养子。他说出的话自然也不会有假。
再看秦夫人，衣裙上溅着泥灰，布鞋半湿，秀发也挑出几缕凌乱——虽然容色犹在，到底显得狼狈。不是失足摔倒，还能有什么其他的解释？
“先入为主”四个字是强大的武器，能把任何鸡零狗碎的线索，整合成一条似是而非的证据链，让不动脑子之人深信不疑。
王放笑道：“愣着干什么？赶紧带阿姑回去压惊啊——早饭做了没有？大黄找到没有？”
一边说，一边牵着罗敷乘的那匹马，大摇大摆进了寨门。
还没走两步，就怔住了。
往日的白水营，也就和寻常田庄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般来说，现下这般天光大亮的时节，大伙人人都不闲着——有人下田，有人放牧，有人打铁，有人洒扫，壮丁们定时操练，以应付不时光顾的山匪强盗。
可今天不一样。一阵不寻常的寂静笼罩了全营。
王放很快找到了那寂静的源头，轻轻倒抽一口气，顺势把马缰一拽，挡在罗敷前头，转头轻声说：“别、别过来啊。”
只见正中的庭院门外，谯平负手而立，袍袖轻飘，身形沉稳，一如既往的玉树临风。
和往日不同的是，他胸前顶着一把快刀刀尖，离他前襟半寸远。此时若来一阵大风，把那刀往前刮半寸，他就危乎哀哉。
持刀的是个满脸虬髯的壮士。罗敷十分确信，昨天在白水营没见过这人。
虬髯汉并非单身一个。他身后气势汹汹的，排着十几个戎装大汉，个个脸上写着“找麻烦”三个字。
当然此人也并非完全控制场面。刀疤脸颜美和矮胡子曾高，一高一矮两把刀，准确地指着他的左右两肋。只是碍于谯平被制，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倘若这人敢捅谯平，他自己也马上会被两把刀贯穿个透心凉——当然，谯平多半也活不成。
箭在弦上的僵局。四周围着十几个噤若寒蝉的白水营人众，谁也不敢动一动。
只有曾高身上那件主公所赠破皮袄，一阵阵往外散发着不太令人愉悦的气息，惹得那虬髯汉不时皱眉。
还有王放手里牵着的两匹马，眼看马厩近在眼前，肥美的草料堆在里头，却停住不走了，大为失望，焦躁地喘粗气。
谯平倒不慌，色若平湖秋月，开口道：“淳于通，你远道而来，平本应为你接风洗尘。我已下令置办酒席……”
那叫淳于通的虬髯汉须发戟张，暴躁打断谯平的话：“谯子正！我们大老远从邺南赶来，不是来跟你喝酒的！你今日再不给个说法，别怪我不顾往日情面！”
淳于通虽威猛，但那持刀的手青筋毕露，极其细微地轻轻颤抖着。也许是用力过猛，也许是心虚过甚。
王放飞快四顾。倒没人注意他。
他忽然低声说：“阿姊，借支簪子。”
罗敷：“……借什么？”
没等她表态，他已瞄准她乌发里那枚云鹤纹漆木发簪，利落拔了出来。罗敷秀发丰厚，除发簪外，另有钗梳，发髻倒也没散。
她只是又惊又怒，护着头发，悄声斥道：“你干什么？”
王放拽下自己绑发的绳，长发往头顶一堆，挽了个状若鸟窝的髻，用她那簪子飞快一束。漆木簪低调简朴，男女通用。
然后他看着那虬髯汉，忽然展颜欢笑，蹦蹦跳跳的跑过去。
“淳于阿叔，好久不见！”
他冲过去嘻嘻哈哈：“你不是在带人在邺南屯田么？今儿怎么有时间过来？是不是想我了？——我知道了，去年我跟你打赌，赌我今年长得比你高，你别不服气，你让大伙儿看看，我是不是比你高了？”
淳于通吃一惊，虬髯颤一颤，转头喝道：“十九郎，这儿没你事！”
王放假装没听见，信步走入几柄刀中间的空隙里，跟淳于通并排站，旁若无人的挺胸抬头。
淳于通高大威猛，铁塔一般俯视众人。王放站他身边，犹如铁塔脚下的青松翠柳，稚而不弱。
然而淳于通头发硬，乱糟糟的束不住，只好披着；王放偏偏顶了个盛气凌云的发髻，生生把自己拔高了两三寸，乍一看，居然胜之不武。
王放哈哈大笑，手舞足蹈，单方面宣布胜利：“比你高了！……”
淳于通彻底无奈，伸出大掌，把这熊孩子扒拉一边去。
但他既有所分心，右手的刀便拿得不稳。周围几人眼疾手快，齐齐一声喊，蓦地把他推开，抢掉了手中的刀，牢牢按住
围观众人终于松口气。这才有人想起来斥责：“十九郎！小孩子乱跑什么跑！不知道刀子危险！快退下！”
东海先生失踪时，十九郎年纪尚幼，是白水营中人人头疼的熊孩子；眼下数年过去，大伙也还把他当成一个长高了的熊孩子。
王放轻轻一吐舌头，乖乖退了下去，觑个空隙，对罗敷调皮一笑，算是回答了她那句“你干什么”。
罗敷笑不出来。这个淳于通……是什么来头！

第15章 账本
淳于通手中没刀，双肩上各按着一双手，居然一点不消停，梗着脖子叫道：“我今日是来通知你……我的队伍我做主！要是你再假惺惺的敷衍使绊子，我……哼，我……”
谯平直视淳于通的双眼，慢慢说道：“你也是明事理之人，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还是白水营的不是？既然你点头，想必没有忘记，当年是如何恳求追随主公，许誓与他福祸共担当的？如今你却想一走了之，岂是君子所为？——主公的印绶在我手里，我今日怎么处置你都不过分。但我也不愿强人所难，只要你想好了，等主公回来，你如何向他交代，我自然不会拦你……”
淳于通胡须抖三抖，怒视谯平：“你一口一个主公的压人，你倒是把主公请回来啊！光一个印绶算什么！这句话我不是第一次对你说！只要主公亲口一句话，让我赴汤蹈火，我眉头不皱一皱！但三年来都是你在发号施令，就算我服，我手底下的人也不服！”
谯平尚未开口，他旁边的颜美、曾高双双急了：“说多少次了，主公外出未归！你耳朵聋了？”
淳于通暴躁大吼，甩得周围人齐齐一震。
“你们能不能换个说辞？每次都是……”
他突然冷笑，粗眉毛底下两道精光，仿佛单凭那眼神，就能把谯平刺个对穿。
“……还是……主公已然不幸？莫不是你们隐瞒了主公的死讯？不然，你们为何每次都是躲躲闪闪？”
谯平这才倏然变色，“这话是谁告诉你的？我们找了三年，都没听过这等消息！”
淳于通竖着眉毛不答，“你且说是也不是！若主公真的不幸，只要你一句准话，我淳于通就此带着老婆孩子回家务农，终身不侍奉别家！但若你稍有欺瞒，把我们全营上下当傻子，我……我也不会对你客气！”
一席话铿锵有力，打在地板上能弹起来。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句脆生生的柔亮音色：“淳于君子勿要妄言，东海先生眼下一切安好，你所谓的死讯，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淳于通憋了一口气，正准备再来一句慷慨激昂，一转头，眼睛一亮，吃一大惊。
哪儿来的美貌女郎，自己却没见过！
忽然便有点恍惚：“你……你是谁？”
罗敷竭力镇定，没立刻回答，而是沉沉地看了他一眼。
大致听明白了这场冲突的根源。转头看，王放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她大着胆子就挺身而出了。就算是冒名顶替的木偶，也得做个有觉悟的木偶。毕竟有许多人撑腰，白水营有危机，不能站在一旁干看着。
谯平听到她声音，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后立刻掩饰住，语气如常，跟她作揖打招呼：“主母，为何出来了？”
罗敷心中暗自佩服这人的城府。当着淳于通的面，他一点也没表现出对她“去而复返”的惊讶，更没有盘问一句，而是跟她自来熟，一点也不像刚认识一天。
她的紧张情绪也慢慢消退了，深吸口气，对淳于通施礼，微笑道：“东海先生曾对我说起过淳于君，今日一见，真壮士也。妾这厢有礼了。”
淳于通张大了嘴，有点反应不过来。谯平管她叫“主母”？
她心里通通跳，微笑着补充：“哦，对了，淳于壮士没见过我。我是……”
不用她自我介绍。周边围观众人已经七嘴八舌的喊起来：“是主公的新妇！姓秦，邯郸人！这几日刚刚归营！她说主公有事未归！……”
还不是太习惯秦夫人的加入。不少人直到目睹她出现，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救星。秦夫人不是亲口说过，主公“念着大伙，但此刻身有要事，不便回来”？
罗敷点点头，附和：“正是。夫君此刻平安无事，君不必惦念。”
她也渐渐入戏，这话带着七分真心诚意。听闻王放讲述的一席往事，她不由得对这位没见过面的东海先生心生敬仰，真真切切的盼望他好人有好报。
甚至，“夫君”两个字也说得没什么障碍。她年纪轻轻，甚少感情上的经历，但她觉得，自己应该不介意嫁给这样的人。
王放十分欣慰，躲在一个角落里，朝她挤眉弄眼，口型夸出个“好”字——再接再厉，就这么装！
淳于通茫然四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像是大伙集体跟他开玩笑。
主公的……新妇？他们叫她夫人？主母？
东海先生这个万年单身汉，娶……娶亲了？
磕磕绊绊问出来：“夫人……是……何时见到主公的？”
罗敷把目光聚焦在他的胡子上，沉着冷静地答：“最后一次见，是半年前。当时先生正在云游四方，有一位新相识的挚友遭逢危难，他于是出发去救人，让我先回亲戚家住。具体细节，他没告诉我……”
结合王放所叙的往事，以及在白水营里的一场闹剧，她已经零零碎碎地参透了东海先生的点滴性格：淡泊名利，乐于助人，做事容易冲动，喜欢说走就走的旅行。
于是编出这么个故事来。她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瞟着王放的眼色。他眨眼，脑海中飞快地掂量，不时极其轻微地点头，表明她编得还可以。
淳于通立刻深信不疑，络腮胡子颤了又颤，想说什么，喉咙却堵住了，一双牛眼中闪出些泪光。
“可是，可是……为什么我在邺南却听说……听说主公……”
罗敷微微板起脸，问道：“听谁说的？”
淳于通的反应比她慢半拍，这才察觉，自己大概是被骗了。
咬牙切齿，叫道：“冀州牧……方继……的手下！”
由于积年战乱，人口锐减，荒出不少无主之地。官府也无力监管。为了鼓励农事民生，朝廷实行土地改革，规定谁在上面耕作，这地就算谁的。
淳于通便是奉主公之命，在邺南一带屯田劳作，一直安稳和平的过日子。
可近来州牧方继无视朝廷条令，推行“新政”，将大批土地收归公有。邺城是冀州州治，官府管控得严，落得淳于通的手下，连带一群老幼妇孺的家眷，生活上愈发捉襟见肘，一天能吃一顿饱饭算是运气。
淳于通是个耿直一根筋，看身边人喝西北风，比让他自己受罪还难过。
他想，若是主公还在，他会眼睁睁的看着我们饿死？
再被冀州牧派人一挑拨，说其实东海先生已死，白水营怕是被小人劫持——这就头脑一热，到邯郸大本营来讨说法了。
淳于通听闻主公健在，尴尬万分，喃喃道：“那、那我是不该来了？”
谯平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微笑道：“我倒是怕你不来呢。我听说，那方继正在大举收编各类民间武装。你手下不乏上过战场的老兵老将，他定然眼红已久。”
淳于通啐一口：“呸，怎么会！方继那傲慢武夫，怎么配和主公比！”
他忽然转向罗敷，满眼希望：“主公走时，没提到白水营？没有嘱咐一句，我们邺南的人众怎么办……”
罗敷道：“主公让你们尽力坚持……”
想必淳于通等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可她话刚出口，忽然看到，王放的微笑消失了，丢给她一个小小的眼色。
她心里一跳，忽然听到谯平唤她：“主母，平有事禀报。”
声音轻柔，然而威严不减。
她立刻有些冷汗出来。点点头，随着谯平走出几步。
谯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温文尔雅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严厉之色。
罗敷一下子心里发毛。
他极轻极轻地说：“营中各事，平自有安排，毋须主母操心。”
罗敷马上微微脸红。她不是唱戏的，头一次扮演陌生人，极度的谨小慎微之下，头脑居然转得飞快。
谯平把她奉为主母，事事恭敬礼让，但……显然没打算和她一介少妇，分享白水营的话事权。
她只是个地位尊崇的女眷。她可以讲故事稳定军心，但无权替谯平发号施令。
罗敷暗悔自己多言。她初来乍到，还摸不太清白水营中各人的性格。此时才明白，王放刚才那个警告的眼神，是个什么意思。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改口，朝淳于通从容微笑：“妾只不过一介女流，先生怎会对我说这么多。白水营的事务，先生早就让子正代管，想必对他也是放心的。”
说到“子正”两个字时，还是忍不住脸热。她平生头一次，对一个年龄地位都高于自己的男人直接称字，一下子把他叫成了亲近晚辈——那感觉又是惶恐，又有点小小的爽快。
谁叫她是谯平的“主母”呢？
谯平朝她温温一笑，十分恭敬地一躬身，“多谢主公信任。”
“主母”亲口重申，把领导权交予谯平。淳于通再心存不满，也没资格找他的茬了。
他重重叹口气，说道：“好，好！是我蠢笨，误信人言，今日无礼冒犯，通在此负荆请罪，你们要打要罚，我都没话！这位……秦夫人，我不敢求你什么事，但愿你能让主公早点回来！起码让我在饿死之前，见上他一面！”
罗敷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以她的见识阅历，还不足以判断谁对谁错。她只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她现在必须跟王放、谯平站在一个阵营。
况且，东海先生既然是自己“夫君”，总不能放任他的手下一个个的各奔东西。
也许淳于通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她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头，难免不会是树倒猢狲散，让别人争相效仿。
她忽然看了看谯平，试探着提议：“既然他们那里钱粮不继，咱们从邯郸这里，能不能周济一二？”
话说出口，生怕被谯平猜忌，又赶紧补充：“我只是随便想想，你做主便好……”
但出乎她意料，其他人居然很认真地思考她的建议。
谯平更是立刻附和：“主母说得有道理。我原本也有这个想法。”
这话说得狡猾，有一丝责怪报复的意味——倘若不是淳于通气势汹汹的，上来就拿刀指着他，借粮之事原本可以好说好商量。
淳于通脸憋得通红，哼一声，不说话。
但马上有人吞吞吐吐的表示了反对：“公子！咱……咱们邯郸这里也没余粮啊。庄……庄稼刚种上，旧的已经快……快吃完了——咱们这里也……也有上千口人呢！……”
说话人名叫万富，罗敷也认得，是昨天积极向她行礼，说自己“督管粮库”的——简直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嶙峋的瘦子，整个人宛若一具白骨，透过几层衣服还能看见肋条，就连脚下的麻鞋都穿得晃里晃荡。全天下所有守仓库的，数他最没有监守自盗的嫌疑。
可见他所说之话全然不假，并非危言耸听。
他劝谏一句还不够，袖子里抽出一本糙纸写就的账册，愁眉苦脸地送到谯平鼻子底下：“公子你看！”
谯平始料不及，第一反应是皱眉。他是世家子弟出身，从来犯不着为了财富而斤斤计较。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就头疼。
万富十分尽忠职守，见谯平没兴趣，赶紧转换目标，“夫人，你看，咱们的储粮……”
罗敷轻轻抽口冷气，目光定在那一行行账目上——一扫之下全然不识，宛如纸上爬着一只只蚕蚁。
万富只当她是个识文断字的才女，不求跟主公一样渊博，但看个账目能有什么困难。
一个劲儿的催：“夫人……”
罗敷手心有些冒汗，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目光一抬，谯平、颜美、曾高、淳于通，不少人居然都毕恭毕敬地盯着自己，仿佛也好奇，这位新认识的主公夫人，持家能力到底如何。
她一闪而过的念头：不会这么快就露马脚了吧……
但也不是全无希望。她慢腾腾接过那账本，余光飞快地扫，角落里找到王放，他不慌不忙的朝她一笑，做了个旋转的手势。
她手上不停，不动声色地把那账本转了半圈。
没看到旁边人有惊讶的意思。看来是拿得正了。
她觉得自己还是有些无师自通的演戏的本事。咳嗽一声。煞有介事地开始浏览。
接下来就全靠她自行发挥了。王放总不能隔空跟她打手语。

第16章 文盲
罗敷知道自己宛如睁眼瞎，然而还要装出经常读书的模样，简直令人脸热。
她有了主意，轻轻敛眉，来了一句：“万先生的字，有些……潦草。我看不清。”
凭她的底子，当然看不出别人的字有多潦草。然而她往日里观察吏人记事记账，都是着急忙慌，笔头跟不上口头，有时还要对那口述之人焦躁吼一句：“慢点说！”
她跟自己打了个赌：但凡账房先生的笔迹，应该算不上工整。
她偷眼看万富的神色，见他羞惭满面，知道自己赌对了。
万富小时候生过软骨病，手指头不能正常弯，因而习字时养成了古怪的手型，至今改不过来。
他写的字，也就相应的体态独特。谯平这样的渊博文士尚能张目分辨，问一句“这是哪家新创的草书”；但见识不广的闺阁妇人，认不出来，也不奇怪。
万富知道这不能怪秦夫人，连忙道歉：“是，是小人写太乱。平时这东西也没别人看……”
枯瘦的手指指着那账册，开始侃侃而谈：去年邯郸营收成多少，男女老幼消耗多少，哪些是谷米，哪些是布帛，哪些是盐，哪些是菜，如此种种。
大家伙也都认认真真听着。当万富说到“杀了多少口猪”的时候，罗敷注意到，颜美脸上刀疤微拧，极其轻微地挺了挺胸，神态微有自豪。
万富滔滔不绝。不仅是说给秦夫人听的，更是说给淳于通的——瞧我们也已经青黄不接了，你还有脸来哭穷？
淳于通虎着脸不说话。
而罗敷迅速记住了万富所说的每一句话，以及它们在账册上相应的位置。都记熟了，这才松口气。
最后，趁着记忆新鲜，跟着复述了两遍，看了看谯平，葱指点着账本上的某处，试探着说：“还真是……不太富裕呢。”
她那点鸠占鹊巢的惶恐劲儿还没过去，非常识趣地不提出任何建议。
谯平点点头。他倒是想“仗义疏财”，总不能反而饿着身边的伙伴们。
淳于通见他为难，粗声大气地说：“不必了！大家都不容易！既然主公安好，我们就算吃树皮渣土，也能坚持到他老人家回来！谯公子，多谢你今日不追究我！待我回去问问那冀州牧，他到底安的什么心！告辞！”
说着一挥手，叫上身后那群凶神恶煞的弟兄，转身就走。
谯平轻声叫住：“等等。”
他凝眉思忖，盘算了好一阵，才说：“你们不能空手回去。冀州牧有野心，收编不成，也许会伺机报复。咱们万不能和他们起冲突。舒桐……”
谯平居家简朴，起居仅一书僮照顾。那书僮随他多年，名字十分雅致，姓舒名桐。
小舒桐应声：“公子？”
“到我的房间里去，衣箱最底下有一对玉龙佩，拿来给淳于郎君带走。若是再和冀州牧有接触，就派个圆滑之人，把这对玉佩送出去。我阆中谯氏虽然没落，到底也和方继的祖上有过姻亲关系。他应该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他说得波澜不惊。淳于通脸色一红一白：‘这、这使不得……”
谯平微笑：“只是送礼，又不是行贿，再说，是为了白水营的前程，有什么使不得？——对了，听闻冀州牧在招兵买马，眼下定然急需绢帛布匹，用来制作军衣旗帜、或者赏赐部下。你回去之后，可以酌情减少农耕的人数，在织造上多下工夫，也许便会……事半功倍。”
一语点醒梦中人。淳于通用力一拍自己脑门，叫道：“正该如此！唉，还是公子胸中有宏图，你瞧我这脑子……”
他直率得出奇，牙一咬，朝谯平长跪而揖，口中谢罪：“方才是我冒犯，原本不该疑你！我这就回去，照你说的做！”
谯平连忙扶起：“郎君请起，如何敢当！日后若再有麻烦事，也别忘了时时派人来通报。”
淳于通起身，郑重点头，跟白水营里其他人一一作揖告别，最后额外朝罗敷大大行了个礼：“今日得见秦夫人，实乃意外之喜。还请秦夫人劝劝主公，让他早些回来！”
罗敷连忙还礼，用尽自己所有的文化修养，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淳于通带着一对珍贵玉佩走了。有了这件礼物，大约能暂时将冀州牧方继稳住一段时间。
罗敷不敢多看，暗自评估了一下那玉佩的价值，大约够方琼买十个小妾。
她心知肚明，淳于通大约不是第一个心生退意的，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但谯平的衣箱底下，还有多少对玉佩可赠？
谯平目送淳于通离去，在原处立了好久，这才轻轻叹口气，命令大家该干啥干啥，自己往回走。
“主母”，经过罗敷身边时，忽然叫她，“我让周氏给你收拾好了卧房。如果需要婢仆……”
罗敷连忙道谢：“伺候的人就不用了，我……不习惯太多人……”
她方才怔怔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么一个烂摊子撑到现在，谯平实在是很不容易。
他的“独断专行”，想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要是他的性格和他的相貌一样温良纤弱，白水营恐怕早就分崩离析。
谯平也无意打肿脸充胖子，自嘲笑一笑，似乎无意地跟她通报：“今天早上，韩虎回营。三年里，我陆陆续续派出十几个人寻找主公的踪迹，他是其中一个。他说他走遍了幽冀二州，没听说有东海先生的行踪。”
罗敷轻轻咬着下唇，琢磨着这句话。
看来谯平一直在积极自救，奈何东海先生太过神出鬼没，坑惨了他这位谋士。
谯平朝她笑笑，慢慢问出下一句话：“所以，主母方才说主公外出……他可曾说会何时归来？今天这事你也见到了，怕是再过几个月，我可就要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罗敷笑容凝固。这人绝对没有淳于通那么好骗。虽然眼下不把她当外人，可一旦对她起了疑心，她便是无所遁形。
她来到白水营不过一天，已经迅速摸索出了一套掩饰心虚的方法：小家碧玉一般低头垂目，做深沉贤惠状，仿佛在掂量说话的分寸。
脑海中飞速忖度，慢慢开口：“我夫君……”
没说几个字，身边嘻嘻两声笑，有人给她解围。
“阿姑，你不必顾虑。就算我阿父说，还有半年、一年才能回归，我们也能接受——是不是，子正兄？”
王放已经安置了两匹马，洗了手，手上还甩着水珠，大大咧咧的凑上来。
谯平无可奈何地一躲。那水珠甩到他衣襟上了。
罗敷心下暗喜，连忙点点头。王放那句“半年、一年”，给了她一个合理的参考范围。
她转而用商量的语气问：“若是……他真的还有一年才归，会不会……有人等不得？”
王放赶紧把话头接过来，“当然不会！我们三年都等了！是不是，子正兄？”
谯平觉得这人今日上蹿下跳也太积极了些，朝他不动声色瞥一眼，意思是主母面前不许孟浪。
然后才表忠心：“……嗯，当然不会。”
罗敷彻底定心。她现在有了一年的时间，来等待东海先生的回归。
在这一年里，她不用担心被卖到贵人府里当小妾——只需做好一个以假乱真的贵女夫人，给这个风雨飘摇的白水营，增加一根不太牢靠的支柱。
至于一年以后……暂时还没有精力想那么远。
周氏从后院出来，有些局促地朝她行礼，笑道：“妾领夫人回去休息？”
自从昨日罗敷被“绑架”到白水营，周氏是头一个和她接触的。当时她躺在床上刚刚醒来，就大呼小叫的发疯，什么“我不是主公夫人”，什么“带我见公子”，莫名其妙的话一串接着一串，把周氏吓得不轻。
好在后来她终于“神智恢复”，跟白水营上上下下都认了亲。周氏不由得心中感叹，多好的女郎，要是能一直平平安安不犯病，就更完美了。
谁知她立刻又犯了一次“梦游”。还好没出个三长两短。
因此，周氏对于这个年龄跟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小夫人，除了恭敬，也有三分怜惜。
见她有点怔住，耐心再请一遍：“卧房已给夫人布置好了。夫人随我去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妾随后去给夫人烧饭……”
周氏厨艺超群，每次见到罗敷，必问其饮食，好像打定主意要把这纤细的女郎养胖些。
罗敷还没完全适应自己的身份，顿时觉得万分过意不去——自己有手有脚的，卧房还得让别人来布置？
赶紧道谢：“不劳阿婶费心——诶，也不用扶我，我自己能走，真的……”
周氏嗟叹，小夫人简直太朴素亲民了。
罗敷于是向谯平行礼道别，快步跟上周氏。跟王放擦肩而过的时候，迅速一个眼色。
王放十分上道，颠颠的跑过来了，颊生微涡，跟她献了个殷勤：“阿姑归营，欢迎之至！那个，阿姑是我继母，孩儿本该日夜尽孝。但孩儿生性懒惰，那个，晨昏定省什么的，阿姑可否给我免了？……”
罗敷面无表情，混着他胡说八道的声音，轻声一句话：“我要学识字。给我找点书本笔墨。”
来白水营短短一天，“识字危机”已经出现了两次。以后总不会每次都顺利地蒙混过关。她必须迅速把自己变成能读会写的“才女”。
至少，谯平那些引经据典、暗含玄机的话，她得能听懂。
她生怕让身边人看出两人之间的不寻常。几个字说过，就不再多言，跟着周氏快步离开。
王放呆在当处，欲哭无泪。她以为识字是织布？哪儿那么好学！
周氏在白水营里大约也是个说得上话的妇人。她领着罗敷七绕八拐，路过蚕舍和鸡舍，绕过一个小水渠，穿过一片蔬菜地，这就到了家眷聚居的院落群。几个年轻女郎在扫地擦洗，见了周氏都打招呼，有的叫阿婶，有的叫阿姑。
而见了罗敷，无一例外地腼腆低头，轻声唤：“夫人。”
看来她的身份已经尽人皆知。
周氏做事效率惊人。昨天晚上，罗敷是临时宿在书房临壁的客舍。而一晚上的工夫，周氏已经给她打理出一个整洁闺房，里面窗明几净，铜镜、面盆、香炉、坐垫应有尽有，居然还有个小小梳妆台，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罗敷再次生出罪恶感——但比起一天之前，这罪恶感已经轻得多了。
人往高处走，由俭入奢易，她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有些适应了“主公夫人”的身份。
进到里间，微微吃一惊。

第17章 明绣
只见一个妙龄女郎，虽非绝色，却也秀气，梳着一头垂髻，一身素净衣裙，正跪在帛画屏风前面的地上，任劳任怨地擦地板。
女郎听到声音，抬头一望，连忙就地躬身行礼：“夫人。”
她身材瘦小，两根瘦瘦的胳膊支在地板上，显得袖子无端肥大，好似肥鱼摆尾。
周氏连忙在后头介绍：“是我女儿，叫她来帮忙收拾房间的。”
紧接着督促：“继续干活儿啊！别小里小气的！秦夫人又不吃人！”
罗敷赶紧让她免礼。心中快速梳理——那便是刀疤脸大叔颜美的女儿，好歹也是白水营正式的子弟，如今却给她当女婢！
周氏没觉得有何不妥，只是笑道：“这屋子许久没住人了，灰尘太多。男人也不方便进来。这丫头手劲大，让她来弄，干净。”
罗敷没觉得这瘦伶伶少女怎么“手劲大”了，多半是做母亲的错觉。地板倒是擦得精光锃亮，可见劳作辛苦。
等周氏走了，赶紧让她歇，问她叫什么。
少女羞怯不说话。
罗敷拿出主母的气场，笑劝道：“你在白水营里住多久了？我初来乍到，许多地方不熟悉。男人们毕竟不方便问，还得多仰仗女郎解惑。再说，你也知道，我……”
迅速回忆了一下今天凌晨，让十九郎提溜上马背，抄在怀里的窘况。腮边成功地涌上两抹羞涩的红。
“……再说，东海先生虽然是我夫君，但到底年长我许多，他身边的亲近人，未必便和我亲近了。咱们年纪相仿，我不和你多说说话，还能找谁呢？”
“主公夫人”平易近人，谈吐用辞也没见得多晦涩，简直如同平民家出身的女郎。
少女这才稍微放开，轻声自我介绍：“小字叫明绣。叫我阿毛也行……”
罗敷：“……阿毛？”
当今女子闺名不常公开，亲近之人称呼时，往往便以姓代之。譬如姓梁的便是阿梁，姓杜的便是阿杜。罗敷姓秦，在乡亲街坊口中就是“阿秦”，方便省事。
可是……她父亲不是姓颜吗？
明绣看出她惊愕，难为情笑笑，解释道：“我非阿父亲生。”
罗敷尽可能的表示理解。白水营难道真的风水异常，怎么这么多不是亲生的孩子？
但明绣接下来讲出的身世，又和十九郎不一样。
周氏初嫁的夫婿姓毛，壮年早逝，留下周氏一人，带着幼女艰难度日。遇上灾年，走投无路，饿倒在一个肉铺门口。那肉铺里的屠户探头出来看，亮出一脸凶恶刀疤。周氏本来没晕，这下也吓晕了。
那屠户就是颜美。那刀疤看似霸气，其实是他学徒时期头一次杀猪，让猪追着拱了二里地，摔倒留下来的，是为颜美一生不可提及的奇耻大辱。
从此以后他卧薪尝胆，刻苦磨练技艺，成了十里八乡最有本事的杀猪人。不管是谁家的猪，不管多么活蹦乱跳不服管，只要被拉到颜美的铺子门口，都像感应似的，一个个蔫头耷脑，眼如死灰。
由于破相太惨烈，颜美三十岁了没说上亲，一直孑然一身的做生意。
由于灾荒严重，人人吃饭都成问题，更是没几个吃得起肉，生意也十分惨淡。
但他还是毅然将这对母女俩收留在家，添了两双筷子。周氏感激他的相救和照顾，于是顺理成章的再嫁。
明绣那时候也懂事了，对这个新阿父却爱不起来。哪个孩子愿意跟一个鬼怪似的大人亲近？
于是哭闹着不改姓。颜美觉得能娶上媳妇就是他上辈子积德，哪还计较这个，赶紧表示闺女说了算，她爱姓啥姓啥。
不仅如此，还对她视若己出，百求百应，恨不得抠出自己嘴里的肉省给她吃。
后来东海先生组建白水营，四处招募壮士。颜美的屠宰生意早就半死不活，这就捋起袖子报了名。凭借一身杀猪练出来的气力，再加上让人心惊胆寒的面孔，居然磨练成了万夫莫敌的猛士。这才留在东海先生身边，做了贴身侍卫。
至于明绣阿毛……
她讲完往事，扭捏一笑，细若蚊蝇之声，说道：“其实姓颜也挺好的……只是这么多年习惯了，改不过来了……”
罗敷感慨良多，连忙说：“我就叫你明绣，好不好？”
明绣心口放下块大石，连忙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聊了没几句，外头笃笃敲门声。明绣连忙站起来开门，端进来一个热气腾腾的食盒子。
“夫人！”她明媚一笑，“还没吃饭吧？给你做好啦。”
罗敷在马背上颠了一夜，方才又紧张了半日，这才想起来肚子确实空，闻着那食盒里的香气，就不由得口舌生津。
立刻就闻出来，居然有肉！
赶紧接过来，放小几上，尽可能文雅的招呼明绣：“跟我一道吃？”
明绣却腼腆笑道：“我吃过了。这是你一个人的量，别客气，这儿也没外人看着。”
她也很快瞧出来了，秦夫人在外头端着架子，其实也不过是个直率活泼的年轻少女，跟她自己没什么交流上的障碍。
罗敷打开食盒——一碗葵菜汤，一碗谷粒饭，一罐榆子酱，最底下热腾腾的罐子里，果然油光锃亮，厚厚一层炙猪肉，加起来比其余几样东西都多。
她几乎要热泪盈眶了。这是平民家过年才能盼上一次的待遇。
小心翼翼夹出一块五花肉，逗明绣：“你真不吃？”
明绣十分淡定，一边收拾擦地的布，一边重复：“吃过了。”
罗敷把那块肉放一边，先小口喝汤，再拌酱吃饭。她有个习惯，好东西要留在最后。何况是一年难得几回食的五花肉，更是舍不得马上消灭。
吃几口，明绣却坐不住了，小声提醒：“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罗敷抿嘴笑：“没凉啊。”
再过一阵，明绣又试探着说：“这猪是今早上刚杀的。夫人可得趁新鲜吃，不能等凉，否则伤脾胃！”
这丫头为何老跟猪肉过不去。罗敷恍然：“饭是你做的？”
谁知明绣摇摇头，不争这个功：“是我阿母做的。她才是烹饪好手。我做出来的东西么……只有她愿意吃。”
罗敷莞尔：“我就说嘛。这肉不像今天早上刚宰的，有点柴……”
明绣忍无可忍，终于鼓起勇气，一字一句地宣布：“那是因为那猪有些老了！这肉绝对新鲜干净！因为猪是我亲手宰的！”
……
罗敷噎着一块五花肉，半天喘不过气来。
上下打量这个弱不禁风的十六岁少女，见她脸上红云渐起，难为情的目光中，隐约藏着些小得意。
她过了好久才结巴出来：“你……宰的……猪？是用刀的那种么？”
明绣憋回一个笑，故作轻松地答：“阿父没儿子，硬要把手艺传给我，我也没办法啊。”
罗敷顿时肃然起敬。想起片刻前周氏那句话。
……“这屋子许久没住人了，灰尘太多。男人不方便进来。这丫头手劲大，让她来弄。”
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上明绣那双小细手腕。白水营里果然没有等闲之人。
明绣轻轻抽回手，有些惶恐，又觉得她实在是直率可爱。
难为情笑笑，低声补充一句：“当然……也不是我一个人……有人帮着打下手……”
这句谦虚的话没起到应有的效果。罗敷此刻对她言听计从，迅速把一盘子肉扒拉干净，一点渣不剩。
吃饱喝足，环顾四周，罗敷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生来不是贵女的命，一天不操劳就不踏实。以前听人家说起，世家大族的贵人生活如何惬意，如何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她无论如何想不出那是怎样的日子——难道不会无聊死？
她穷尽自己的想象，觉得即便是贵为皇后，每天大约也是要织绣劳作的吧？顶多是身后有宫女给扇扇子捶背，那织机也许是镶金的？
刷丝时用的不是清水，是豆浆？
她叫住要出门的明绣：“营里的女眷……平日里都做什么？”
明绣认认真真答：“还能做什么，洗衣、做饭，织布、砍柴，讨生活呗。”
罗敷松口气。跟寻常平民差不多。
明绣想起什么，笑道：“对了，谯公子吩咐过，若夫人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到处参观一下。”
她的声音本来就细。说到“谯公子”的时候，三个字格外的轻柔小心，仿佛生怕语气重了，冒犯了翩翩公子。
罗敷若有所思，故意盯了她好久。明绣有些脸红。
罗敷这才笑道：“求之不得。”
白水营看似不大，其实是顺应地势而建。不少良田和树林都藏在起伏的山谷之内。在低洼平地处，错落分布着陶器、铁器之类的工坊，里面进进出出，全是忙碌着的人。
罗敷远远看着，惊讶道：“造了这么多铁农具？用得了吗？”
明绣道：“不光是自己用，还要拿出去换粮食。不然，凭咱们这些地里的物产，可养不活那么多人。”
罗敷很快就明白了。营中除了专事生产的工匠农民，还养着不少壮丁民兵，此时正在空地上整齐划一地操练。
颜美没了保护主公的职责，此时化身教官，正拎着一把杀猪刀，认真负责地纠正着壮丁们的动作。
据明绣的介绍，白水营上下，领兵的郎将共有八个，大多都曾是东海先生的宾客家臣。她阿父颜美，还有曾高，还有早间见到的那个淳于通，都是其中之一。
明绣笑道：“夫人你瞧，有这些人在，不用担心咱们这儿的安全。去年刚打跑了一拨太平道的残军呢——我阿父领的头！”
国运式微，盗贼蜂起，要想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下去，就得有拥有自卫的力量。
罗敷不吝称赞。
颜美远远看见明绣和罗敷来了，连忙丢下杀猪刀，脸上刀疤笑得跳舞，招手让她过来：“来来来，喝点水，擦把汗，站树荫里，别晒着。”
训练场上一小片珍贵的树荫，银杏叶片的影子摇晃漏光，好似一朵朵微型的扇子。
壮丁们训练时挥汗如雨，每每变换队形，谁有幸站进去凉快一小会儿，谁就要承受大伙羡慕嫉妒的目光。
而现在，颜美大手一赶，把树荫里的小伙子全赶了出去，赔笑道：“闺女坐。夫人坐。”
不是亲闺女，让他宠得胜似亲闺女。颜美是营中唯一一个说话时把“闺女”放在“夫人”之前的。
明绣极窘，小声说：“阿父！我们远远看着就行了。刀枪不长眼，再伤着夫人。”
练兵打铁之类，在明绣眼中都是男人的事，枯燥得大同小异，也没带罗敷细瞧。等大部分营地都看过了，脚步一转，指了指前面一道矮墙院门：“女眷主要在那里活动。夫人若是需要裁衣制衣……”
罗敷眼睛一亮：“你们有几台织机？带我去看看。”
明绣却误会了她的意思，急忙推脱：“夫人不是要查验我手艺吧？——我、我织布是不行的，手劲太大稳不住，老是断线……”
罗敷忍笑道：“不是要考你。我想看看大伙都是怎么织布的，若准许我跟着忙一忙，那是正好，胜过吃完饭就闷在房里歇着。”
明绣这才恍然：“夫人要视察织造之事？哎呀，那我赶紧通知大伙准备一下……”
罗敷放弃了跟她解释，自己只是想织个布，并不是去监工的。
无功不受禄。虽说顶着主公夫人这个傀儡身份，但要想在白水营长住下去，不给人家做些实质上的贡献，她心里也过意不去。

第18章 织坊
白水营自给自足。和其它地主田庄一样，女眷们自行组织起了一个小小的纺织作坊，给全营上下供应布匹和衣料。
罗敷远远听到织机运作的节奏声，顿觉无比亲切，一双耳朵都舒适无比。
一间大屋内，横竖分布着十几台手摇纺车、脚踏纺车、络丝车。另外一头是二十来架织机，有大有小，有新有旧；有老式的脚踏平织机，也有轻便精致的提花腰机；有的年久失修，摇摇晃晃近似散架，每穿一梭都吱嘎乱响；有的干脆已经缺了零件，破破烂烂的扔在角落里，筘齿上还挂着几根不知何年何月的线头。
明绣一声：“夫人来看大伙啦！”
几十个女眷挥汗劳作——缫丝的、纺线的、绩纱的、织布的，此时赶紧纷纷下机，齐齐施礼，莺声燕语的“恭迎夫人”。
白水营过了三年群龙无首的日子。男人们固然盼望主公能够尽快回归，收拾乱局，这种情绪也传染到了营中的女眷身上。听闻“主公夫人”下榻营里，一个个卯足了精神，仿佛看到了新生活的曙光。
可一见到真人，都有点出乎意料。原本以为是个跟主公气质相似的、睿智稳重的老夫人，即便听说她年轻，想来也低不过三四十岁去；谁曾想今日一见，原来是个二十尚不足的年轻女郎，一双眼睛灵动归灵动，却明显没什么岁月的底蕴。看言谈举止，也不像世家大族教出来的贵妇人。
那么她之所以能吸引主公的地方，似乎也只有……这一副脸蛋身姿了。
就是为了她，东海先生任性出走，丢下了她们的丈夫、父亲、兄弟？
唉，男人哪。不管多么年高德勋，不管多么道貌岸然，有些爱好总是一成不变。
众女眷互相看看，努力接受着现实。有两个沉不住气的，还偷偷叹口气。
白水营里的男人们，都是出于理想和道义，自愿追随东海先生奔波四方。因此对于主公的这次“重色轻友”，也都尽可能地理解接受。对于秦罗敷这个“红颜祸水”，不管私下里如何看待，表面上，也都爱屋及乌地表示了尊重。
而女眷们大多追随父兄而来，住进白水营并非她们自己的意愿。东海先生一走，营中的乱象马上波及到了后方宅院，让这些没怎么出过门的妇女们平白感到心慌，不知道这种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追根究底，面前的“主公夫人”似乎难辞其咎。
罗敷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态度。她不以位尊者自居，朝大伙谦逊笑笑，解释一句：“大家接着忙，我……就是来看看。”
众女纷纷遵命。一个三十来岁的胖墩墩妇人笑道：“夫人是千娇百媚的贵女，难道也懂桑麻织造之事？”
这话里隐约带着些不服。罗敷微微一笑。她是把自己当成纨绔方琼，前来“巡查农桑”，看热闹来了？
她伸手抚上半匹没织完的苎麻。还没摸到纹理，那胖妇人连忙跑过去，毕恭毕敬地推开她手：“夫人仔细！这匹已快织完了，断了线，可要接续好一阵！
罗敷没接受她的建议，反而格外认真地摸了摸那苎麻布面，轻声分析：“是不是因为这台机子卷线卷得太紧，踏板又松，提棕的力度才会忽大忽小，容易断线？”
一屋子织女集体静了一刻。她们的母亲只教会了她们穿经打纬，从来没教她们挑织机的毛病。
罗敷弯腰，地上捡了个木片，塞进踏板和中轴连接的榫卯里，手指推一推，稍微增加了踏板上下的滞涩之力。
然后在织机上坐下，试了试棕框提拉的幅度，卷紧了一排经线。地上的水桶里捞起一个小刷子，将经线刷湿——太干燥的线容易断。
最后拾起梭子，轻轻地穿过织口，织了一纬。
机子不是什么好机子，然而罗敷从小纺织，人还没有织机高时，就已经能织出让人挑不出破绽的布匹。这一台不太听话的织机，到了她手里也服服帖帖。
没两下，那胖墩墩妇人的神色就从担忧变成惊讶。似乎比自己还熟练三分！
当下时节，纺织是每家妇女必会的技能。然而这事也要看天赋。譬如每个女人都会烧菜做饭，但有人做出来的是珍馐美味，有人在厨房里忙了一辈子，端出来的东西却依然被儿孙嫌弃不吃。
其他人也纷纷过来围观。秦夫人纺织的手法和大家都不太一样。别人都是穿一纬、拉一下定幅筘，以控制麻线的用量；她却是穿三纬才筘一下。每一经疏密匀和，每一纬的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似乎手中挽着一个看不见的梳齿。
这样一来，织造的速度直接提高了一倍。众女的神色从惊讶又变成了佩服。明绣这个不会织布的，尤其看得眼花缭乱。
细心的已经注意到了。她并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将梭子从一头送到另一头，而是点到为止，送进线丛就松手。尖尖的梭子丝滑的线，仿佛鱼儿游水，润物无声地掠过后半段路程，轻轻滑到她的另一只手的掌心。
梭子在织口间快速穿行。白皙的手指手腕在几千根丝线中翻转。
穿梭本是个力气活，在她身上，居然看出了行云流水般的美妙，如同翩翩起舞。
与此同时，踏板配合，棕框变换，在投梭的同时拉筘，又省出了一半的时间。
慢慢的，作坊里鸦雀无声。只听得踏板吱嘎，以及快速拉筘的砰砰轻响。几十双眼睛随着她的素手翻飞，如饥似渴地临摹着她的动作，然而却没几人能看清她投梭的手法。
……
不仅是堂内。工坊外面，隔着一扇矮窗，也有人驻足停步，几乎是贪婪的，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子。
罗敷觉出背上有刺，回头看时，窗外空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罗敷试着织了一寸，就放下梭子站起来，看着一众目瞪口呆的织女，笑道：“织机和人一样，每架机子都有它的性格，不能一视同仁的对待。这位阿婶，你照我这样织，就不容易断线了……”
那胖妇人简直不相信自己眼睛。短短半刻钟时间里，她织出了一寸长？要知道，这一寸长的布面里，有着近百根密密麻麻的纬线交织，近百次穿梭往返！
而且能明显看出，这一寸新布，比起前面那十几尺长的旧布，明显可见更加细密整齐，不是一个档次。
众女又惊又喜，随后轰然而炸。
“夫人！帮我看看我这台机子。四个棕框排得太密，操作起来总是不太爽利……”
“夫人，你是怎么穿梭的，再演给我们看看！”
“夫人，你有没有时兴的纹样图？我都三年没去集市逛过了……”
……
罗敷牛刀小试，原本的意图，也只是想尽快跟女眷们打成一片，没有打压她们的意思。
于是耐心地解答了几个问题，提议：“不若从明日起，我也来跟大家一块干活？这里好几架闲置的机子……”
胖妇人却为难：“夫人别看我们这里织机多，都是坏了的，也没请人来修。谯公子叫我们莫要和外面多接触。想劈了当柴烧，又舍不得……”
罗敷随口说：“那就自己修嘛。”
罗敷纺织手段精熟，单凭这一点，已经和众女眷拉近了不小的距离。最起码，大家看她的时候都没什么敌意了，有些甚至暗暗想，这么能干的女郎，能被东海先生看上，果然有她的过人之处。
但罗敷的这一句话，却没有收获太多的附和。胖妇人首先为难。
“都是女流之辈，怎么会摆弄那些大件东西呢！万一给弄坏了，那可再装不起来！”
其他人也纷纷叫道：“就是！通经打纬的东西，可不能有一点差池！万一用起来织废了一匹布，那得损失多少？”
闺阁中的妇女们不读书，也学不得太多手艺。对于织机的使用，大多只知方法，不知原理。哪敢胡乱摆弄拆卸。
罗敷有点懵。若是在平民百姓家，织机坏了确实令人头疼。然而白水营是什么地方，外面那么多饱读诗书、久经战阵的君子文人们，难道还拿几架织机没办法？
——还真没办法。纺织是女人的天职。修理织机这种鸡毛蒜皮之事，如何能麻烦男人呢？
倒是有人试过。明绣指着角落里几个蒙尘的木质零件，努努嘴，十分不屑地说：“唔，上次十九郎听说织机坏了，自告奋勇过来修。耗了一上午，说要拆一架好机子来比对。我们拗不过他，只好让他拆。你猜怎地，后来坏机子没修好，他把那好机子组装回去之后，还多出十几个零件！这下可好，又坏一架……”
这件事显然已成为纺织工坊里的一大笑料。众女立刻嘻嘻哈哈的笑起来。
胖妇人笑道：“可不是！后来谯公子训他不务正业，多管闲事——要我说，训得好！谁让他好好儿一个小郎君，非要管女人家的事，这叫冬瓜长在瓮里，没出息！——诶，夫人，你算是他阿母，可得好好管教管教，别让他再来毁我们东西……”
罗敷绷着个脸，认真听完大伙的控诉，心头升起一丝幸灾乐祸。
但鉴于十九郎对她的无私相助，她还是很厚道的，没笑出太大声来。
转而笑道：“咱们女人家也不见得便修不得织机了。你们今日下工后，把散落的零件收一收，擦干净，明天我来试试。”
几个人同时“呀”了一声。夫人连这都会？
罗敷抿嘴不多说。舅母家里那架织机，就是战后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她依稀记得，阿舅张大响本行是木匠。他面对一屋子烂木头，灰头土脸的摆弄了好几天，在看热闹的邻居们自相矛盾的指点声中，终于让那织机一点点的成型。磨去倒刺，擦拭干净，竖起来，穿上线，织出布，羡煞一众邻里妇人。
当时罗敷年纪小，站在旁边看，好奇地观摩着阿舅的一举一动。
这是生活所迫。当时一家人在邯郸刚刚落脚，就有官府悍吏来催赋税。钱粮自然是交不出，那就只能用布帛来抵数。思来想去，也只有修复织机这一条路。
后来织机及时修好了，舅母不太熟练地上机，一织就是好几个时辰。罗敷踮着小小的脚，帮她把乱线理顺，提醒她跳线脱线的错误。趁舅母休息的时候，也张开手臂，帮忙织上几寸。
日夜赶工，终于在悍吏第二次来拍门的时候，交上了两匹马马虎虎的布。从此那织机成为了家里最珍贵的财产。
她想，阿舅也是大字不识，当时的年纪，也不见得比这位胖阿婶大；他能做到的事，女人为什么就做不到呢？
冒充主公夫人也有冒充主公夫人的好处，让她在女眷当中，无中生有的获得至高威望。
她再严肃吩咐一句，众女便再无异议，赶紧保证：“好好，明日等夫人来修织机。”

第19章 画字
罗敷在纺织工坊里耽了一上午，觉得差不多了，轻声嘱咐明绣：“带我去看看蚕舍。”
昨天逃跑时经过蚕舍，昏暗中瞥了一眼。蚕舍大归大，死样活气的没一点生命力。
当时王放还得意地夸口“这地方也归我管”，气得她想翻白眼。
照他这养法，幼蚕们根本活不过第二眠。
罗敷习惯使然，心心念念这个蚕舍。千万只蚕儿的命运就等她去拯救了。
明绣听她这么一吩咐，也心知肚明，轻声笑道：“养蚕的阿婆年前刚刚去世了，暂时没有接手的。现在是十九郎‘自告奋勇’。夫人赶紧去瞧瞧吧。怕是过几个月，咱们就没有丝线可用了。”
跟着明绣，顺小路走了一阵，忽然看到路边一个独门独户小庭院。门上挂着一把锁。门前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佝偻老人，似乎是瞎了一只眼，慢慢扫着地上的灰尘和落叶。
罗敷不由得驻足看。明绣倒是不以为意，解释：“是主公以前的卧房。他走的时候锁着，后来就一直锁着啦。扫地的是眇翁，是主公的家仆。”
眇翁拄着扫帚，睁开完好的那只眼，将罗敷端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夫人”，一句话不说，毕恭毕敬地拜了下去。
罗敷赶紧去扶住，“老人家，免礼。”
装也要有个度。让十九郎拜一拜没事，权当帮他锻炼体格；这位眇翁年纪至少六十，让他蹲下哪怕一寸，她良心不安。
也不知眇翁耳背不耳背，听到没有。
老人只是笑笑，走开几步，继续专心致志地扫地。不时弯腰，吃力地拔掉杂草。
罗敷朝那庭院看看，后知后觉地有些惊讶，问：“主公的卧房——你们就没进去过？”
明绣吐吐舌头笑道：“主公严禁旁人擅入。以前主公在时，有两个新来的仆役不懂事，未得首肯便进去打扫，让主公轰了出来，被罚扫了三天的厕所……”
她嘻嘻一笑，在回忆中沉湎片刻，才道：“嗯，不过夫人你又不一样。主公没给过你钥匙？”
罗敷赶紧顾左右而言他，敷衍过去。
蚕舍里空无一人。意料之中。
王放“公务繁忙”，又是喂鸡又是牧牛，眼下不知在何处浪，留着一屋子幼蚕独守空房。
罗敷一进门就开始摇头，瞬间看出了五六七八道缺陷；温度不够暖，桑叶不够嫩，切得不够细，水汽不够均匀，有些竹笼排得太密，有些箔板又太稀疏，蚕粪也打扫得不干净……
就连墙壁神龛里供奉的蚕神嫘祖，那木制神像满面尘灰，无力地歪在一边，面前的盘子里空空如也，不知多久没放贡品了！
简直不能忍。罗敷觉得，这一屋子幼蚕还没给折腾死，还在努力地嚼吃桑叶，已经是感人至深的生命奇迹。
她拿出主母的架子，发号施令：“给我找几个得闲的妇人来！这蚕舍必须立刻改造！”
*
罗敷直起身，擦把汗。腰酸背痛。
蚕舍总算有了些蚕舍的样子。算不上旧貌换新颜，起码看起来让人身心愉悦。
要不是叫了几个人帮忙，特别是明绣的大力相助，她一个人还真完不成这项苦工。
明绣面不改色气不喘，心疼地看着她，说道：“夫人回去歇吧。天都快黑啦——我伺候你吃晚饭？”
罗敷早就意识到，把明绣派过来跟着她，大约本意是给她一个临时的侍女。不然堂堂主公夫人无人伺候，岂不是成了笑话。
然而她哪有这么大脸使唤别人。论出身，她和明绣半斤八两，都是尘埃里钻出来的、苦命人家的女儿。
因此，她每次请明绣做什么事，都不忘问一声，“你愿不愿意帮忙”。得到明绣的肯定答复，再进行下一步的吩咐。
而自己吃个晚饭，显然用不着别人帮忙喂。赶紧回道：“不用不用，你也累了一天，咱们一块儿吃，然后你去休息。我——我晚上不需要人服侍。”
明绣看看她，认真点点头，笑道：“那么，我就住在你对面院子里。有事声唤就行。”
谁也没有伺候人的瘾。秦夫人既然不当她是侍女，明绣乐得顺水推舟。
罗敷于是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卧室。刚一推门，平白发现一丝丝不寻常。
梳妆台上多了点东西。小小的胭脂盒子旁边，赫然卷着一摞素帛。解开来，密密麻麻全是字，竟是一卷帛书。
帛书旁边的毡布上，摆着一枝毛笔，一小块墨，一束竹简，一个小刻刀。按顺序摆得疏密有致、赏心悦目。
罗敷怔了好一阵。左右看看，屋里没别人。
立刻知道这是谁干的。十九郎年纪不大胆子不小，这是第二次闯她房间了。
可这一次她没怎么生气，甚至觉得他干得漂亮。还不是是她自己要求的，“我要学识字。给我找点书本笔墨”。
他果然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吩咐，并且悄没声没让任何人瞧见。是不是该嘉奖他的“孝心”？
罗敷心跳加速，脱鞋进屋，关门上闩。不能让别人察觉自己在偷偷学文化。
点上灯烛，就着晃动的光影，将这些“书本笔墨”看了又看，又不由得头大。
有了这几样东西，自己便能读书识字？
——差不多。阿弟张览每日上学，带的不也是这些东西吗？
展开帛书，从头到尾慢慢看，也不知是正是反。每个字都像跳舞的小人，朝她搔首弄姿，就是不开口说话。
罗敷皱着眉，烛光底下辨认半天，好容易在字的海洋中找出一个眼熟的“秦”字——飞檐高台前，舞姬裙摆旋——这才确定了上下左右，将那帛书珍而重之地拿得端正。
随后又不知该怎么办了。是不是该一个字一个字的抄？笔墨练习册都给她准备好了。那刀不知是干什么用的，暂且扔一边。
她洗了手，头发挽起来，将这一摊子东西铺在小几上，找个软垫跪上去，铺平裙摆，正襟危坐。
右手执了笔，手指头不知如何放，闭目回忆儒生文人们奋笔疾书的模样，拗了几次姿势，越拗越觉得别扭。
罗敷不是没拿过笔，但都是在布面上绘花样。握笔如握剪刀，五根手指攥起来便罢。
于是干脆五指成爪，一把攥住，拇指勾在右侧，自觉八九不离十。
墨用小碟化开，舍不得多用，挽着袖子，蘸了针尖大的一点点。按住那竹简一端，像模像样的，开始抄那个“秦”字。
她觉得写字跟画画差不多。但不知这个“秦”字，是先画高台呢，还是先画舞女？
她攥起笔，决定从舞女的发髻开始画。
没两笔，墨就用光了，发髻成了干扫帚尾。再蘸一下，不幸沾得多了。一个硕大的墨点子啪的掉在几案上，又溅出几个小墨滴，欢快地跳上她的裙摆。
罗敷“啊”一声，赶紧站起来，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忘了手中还拿着笔，笔尖墨汁流淌，转眼间又是一滴墨，直直掉在了竹简上，顺着竹子的纹路开始流淌。半根竹简瞬间黑了。
罗敷手足无措，半天才想起来补救的方法。找出明绣白日里收拾房间用的粗麻布，小心翼翼，一点一点的把墨迹擦掉。
裙子上的已擦不掉了。丝绸轻纱的裙摆，近一个月才能织成一匹的精致料子，现在污迹点点，宛如摔进烂泥坑。心疼得简直想哭。
她咬咬牙。自己做的孽自己还。哪个读书人没有被墨汁污过衣服。
几案清理干净，拿一根新竹简，继续描那个“秦”字。
可恨笔尖的细豪不听话，经常被竹子的纹路带偏了走。最后的成品不忍直视，高台宛如着了火，舞女成了睡卧的莲蓬。
绘了三四遍，才稍微有些像样。这才惊觉，鼻子尖儿快贴到竹简面上了。
赶紧直起背。额角已经出了一排的汗，双手几近抽筋——左手虽然空着，但不自觉的跟右手一齐较劲，于是两只手一起累。
罗敷再擦一把汗。忽然看到手边的小刻刀。她觉得知道这东西是做何用处的了——画字画到心烦意乱时，整个人充满了破坏欲，想拿刀将笔墨帛书划个稀巴烂，去他的之乎者也！
她还是明智地按捺下这一冲动。深吸口气，调整心情，摊开帛书，打算找第二个认识的字。
还没看两眼，身后极近处，响起一声轻轻的笑：“阿姊，字不是这么练的。”

第20章 晨昏定省
罗敷差点把帛书扔了。猛一回头，王放似笑非笑，跪坐在她身后两尺之处，目光扫过她画出的那几个舞女，还认真地顿了几顿，仿佛在评判哪个更婀娜。
他一身常服，不是平日里干活劳累时的粗麻衣裳，而是换了干干净净的苎麻直裾袍，下摆服帖散在地上，倒平白多了两分书卷气。
再看房门口，她自己的绣花布鞋旁边，丢着一双敞口大开的男式麻鞋。鞋尖冲外，显然用心摆过。
罗敷心头蹿一把火。她方才用功用得太认真，目不视物耳不听声，房里多了个人都不知道！
她压低声音，质问：“怎么进来的！”
不光是被擅闯闺房。自己“画字”时的笨拙可笑模样，不都被这人看去了？
她明明记得闩了门！
王放十分坦率地摊开手掌，掌心一个形状奇特的小铁片，连着一个细钩子，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油亮。
这东西她居然见过。以前衙门里捉到小偷，在闹市里戴枷示众时，通常会在旁边连带展示这种小铁片——溜门撬锁的工具，提醒百姓们严加防范。
罗敷这下真动怒了，“哪儿学的偷鸡摸狗的能耐！白水营是不是都被你撬遍了！”
王放微笑：“阿姊谬矣。这不能叫偷鸡摸狗，这叫鸡鸣狗盗，两字之差，误之千里……”
大言不惭。她翻白眼，“有区别吗？”
“等你识字，读了孟尝君传，便知区别……”
罗敷才不管，压着火气，一字一字低声说：“我没让你进来。”
王放依然嬉皮笑脸：“你没熄灯烛啊。”
有关系吗？罗敷不跟他废话，站起身来，尖尖的笔头朝他一指，“出去。”
王放反而探身，指着她画的那几个字：“可是阿姊，平地起不得高楼，你一个人就算琢磨到天荒地老，也……也识不出字嘛。”
“你不早跟我说，非要撬锁进屋才显你能耐？”
“我……我早说了你也不信，所以让你先试一个时辰，现在你看到了，还是需要先生教的嘛……”
罗敷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可依旧没有迁就他的意思，“出去！”
看来这十九郎肚子里也没多少墨水，起码“尊重”二字不知怎么写。她就算再求知若渴，也不能放任他入自己房间如无人之境。这是底线。
王放眉尖若蹙，目光中一片委屈，颇有些“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意味。垂下眸子，却又忍不住偷眼看她的怒颜。
他拿起几案上一根竹简，翻过来，举若齐眉，给她看。
“那你亮灯是什么意思？我在这上头写了……”
罗敷顺着他手指，低头一瞧，被墨汁“污染”的那根竹简背面，果然……似乎弯弯曲曲的有字！
“……你看，你看，我不是写了？ ”他指着那一行字，低声下气，一字一字读得清晰，“‘若需讲解，勿灭灯，戌时我来’——大白话不是？字也都是俗体。你不会连这个也……”
他辩解到此时，才终于意识到什么，缩一缩脖子，难以置信地看了罗敷一眼。
小女郎轻嗔薄怒，柳眉微蹙，两颊晕红，精致的唇角蛮横地抿着，眼神如同软鞭子抽人，不疼却辣，让人舍不得躲。
如此花容月貌，内里却是个草包！
王放毫不掩饰，伏在地上乐到打滚。
罗敷冷眼看他得意忘形，提醒一句：“笑可以。小声点。”
她心里也有点惭愧。王放的那句留言，她岂止是不认识——她压根就没注意，以为那几根竹简全是空的呢！
但凡她注意到上面字迹，就算读不懂，也能猜出来，大致是他的叮嘱之类。等他不请自来的时候，不至于那样猝不及防。
——也不能怪她。没经过读写训练的人，对文字毫无敏感。对她来说，那几个字跟竹片上的灰尘污点无甚分别。
王放乐够了，擦擦眼泪，抬头看，见她依旧淡定自若，方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赶紧收了笑容，说道：“好好，算我错了，你别生气。我……我见你房间没熄灯，以为你准许我进来，这才造次，阿姊若不乐意，小子这就告辞。”
说毕，放下竹简，便要起身。
罗敷轻声制止：“等等。先别起来。”
指一指烧得正旺的灯。跳动的黄色火苗，将一扇窗映得亮亮的。尽管有轻麻编织的窗帘，光线仍然点点滴滴的透到外面去。
王放若是贸然起身，帘子上难免投下阴影。男女体型相差大，一看就知不是她。万一让有心人注意到，板上钉钉的麻烦。
王放一怔。眼看她纤纤素手，沿着墙根画了个弧线。意思是别站起来，就这么跪着出去吧。
他愁眉苦脸，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她真生气了。
毕竟闯人闺房，横竖他没理，溜门撬锁的小铁片就是赖不掉的明证。她要是心肠稍微狠毒些，大声喊一句非礼，他出去之后最好直接自挂东南枝。
他心里那个后悔，叹口气，自认倒霉：“阿姑一日劳累，还请尽早歇息。孩儿昏定晨省，孝心已到，这就告退。”
然后撩起前襟，蹭着膝盖，一步步往外爬。爬的时候还注意侧着身子，避免背对她不雅。
挪到门口的时候，听得背后微有声响。‘
他回头，只见罗敷没闲着，吃力搬来两个衣裳架子，放在窗前，踮着脚，盖上一块厚绒布，边角掖好，做成了个简陋但严实的屏风。
有了两层遮挡，从外头看，秦夫人屋里黑灯瞎火，已经安然就寝。
王放喜出望外：“阿姊……”
罗敷最后一刻改了主意，心中砰砰跳，有些恶作剧的痛快感。
严肃看他一眼，低声说道：“既然来了，就别白来。不是要教我识字吗？”
她拿捏着他的脾气。让他灰头土脸的膝行到门口，本意也只是给他个下马威，免得他自恃“为人师表”，日后随便登堂入室。
不代表她不欢迎他。
王放一双眼迅速亮了。
她又问：“对了，你夜晚不在房里歇，会不会引人生疑？”
王放笑道：“我是不成器的淘气鬼，谁管我夜里睡在哪儿。大家就算找不到我，也只能以为我出去玩了。”
她微笑：“那请了。”

第21章 刀笔
王放拖个软垫摆好，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小几另一侧，双手放膝盖，两眼闪微光，开心得不像个老师，像个即将开蒙的孩子。
当下白水营里，只有两个人知道主公夫人乃冒牌货一枚。而最不希望她身份穿帮的那一位，姓王不姓秦。
罗敷给他一个好脸色。排好笔墨，剔亮灯烛，尽量营造一个正式的、待客的氛围。
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算不上规矩。但没文化也有没文化的好处。譬如此时的“深夜与继子独处”，书本中也许会找出千百条礼制，表明此事多么道德沦丧，多么引人诟病，世家闺门之女想都不要想；但罗敷心中的道德标准十分接地气，以“自己不心虚”、“别人不嚼舌”为准则，从不需要考虑圣人的意见。
王放对此受宠若惊，不相信地再确认一句：“阿姊，你……真不怪我？”
罗敷摇摇头，一笑，“别浪费时间啦。你就把我当七岁小孩，该怎么教怎么教。”
方才发火也发过了，估摸着能把他震慑一二，知道她秦罗敷不是任人捏的软包子。
打完巴掌给个甜枣，朝他诚心诚意的一笑，小竹杯里盛一口茶，双手捧到几案上。
这点雕虫小技，过去在阿弟身上屡试不爽。果不其然，小少年立刻美得找不着北，近乎讨好地接过来，啜一下。
“那个……你比七岁小孩强多了。方才那个秦字，不是写得像模像样？不过呢，嗯……咱们还是从头学起比较好。首先，笔墨书本要摸熟，然后再认字，再写字……”
罗敷听得认真，忽然看到手边那个小刻刀，让王放跟笔墨一起偷运进来的。
不知怎的，没头没尾的问：“给我送这刀，是做什么的？”
王放见她果然无知，嗤的一笑。
朝她微一躬身，正色道：“阿姊与我，虽为传道受业，难免瓜田李下之嫌。赠你利器，让你放心，倘若小子敢有半分无礼，阿姊尽可随意自卫。”
说着，小刻刀塞进她掌中，一副坦然无畏的模样。
罗敷被这人的高风亮节感动了。不知是该点头接受呢，还是赶紧推辞，“我没把你想那么坏”？
再说，这小刻刀长不逾掌，杀伤力似乎也不够啊。
纠结了好一刻。却见王放眉心抖动，一个若隐若现的笑容浮上双颊，酒窝渐渐跳得厉害，似是竭力忍着什么。
罗敷当即知道被骗了。目光如刀，狠狠剜他。
他终于忍不住，笑成一团花，指着那刻刀，说：“哈哈哈，你别真信啊！——是改错字的！不然，写错一个字就扔一条简，多浪费！”
自古以来，笔用来写字，刀用来修改。“刀笔”二字，常常被并列提起。罗敷也见过文人挥毫写字。但写错字毕竟是偶发事件。是以她认识笔，却不认识刀。
王放把竹简抓起来，当场给她演示了一下，如何用小刀刮掉墨迹。
末了殷勤问她：“学会了没？”
她平心静气点点头，还不忘关心他：“别削到手。”
王放微一脸红，终于不好意思再逗她了。
小刀放下，帛书轻手轻脚的卷起来，只剩最右一个边儿，指着右上角两个字。
“跟我念。子——曰——”
罗敷微微皱眉。两个字笔画果然都很少，但为何听不懂呢？
别是他又耍人。
短短几日相处，她对此人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充满了戒备。
王放看出她不买账，笑嘻嘻的耐心给她解释：“这个‘子’呢，便是房子屋子的‘子’，这里指孔子孔圣人。‘曰’便是说。合起来就是‘孔子说’。”
罗敷睁大一双无知的眼。两个字似乎在别处也见过。可换了个位置，就全都不认得了。
问他：“为什么要学孔子说？”
不是习字吗？
王放：“……”
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如何解释。同样是开蒙，七岁小儿和十七岁女郎的区别，在于前者更乖，不会乱问问题。
只能尽量通俗地解释：“圣人造字以化世人，所以读书也要从圣人之言开始。比如你看这第一句，就是很有道理的一句说教——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意思就是……”
寻常学塾里教书，从来都是诵读声琅琅，恨不得每个字都要唱出来。罗敷这里却是反其道而行之。每个字都压得尽可能低声，隔一会儿还要停顿片刻，确保院子外头没有经过什么闲人。
哪里像是给人开蒙，分明是帐下密谋鸿门宴。
逐字逐句解释老半天，总算等到一句懵懵懂懂的“哦”。
“这就是圣人之言？这不是谁都懂嘛！三天不织布还手生呢。”
王放气乐了：“你是先生，我是先生？”
罗敷不甘示弱：“你好好教我行不行？别嬉皮笑脸的不正经！”
王放大吃一惊，手指往下一滑，指着下一行：“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阿姊，你也接近圣人了！”
罗敷不理他这句马屁，将那几句“子曰”反复看了几遍，揉揉太阳穴，问他：“这是什么书？”
“论语啊。”
“干什么用的？”
“学道理的。”
“我把这上面的字都认全，就算识文断字了？”
王放扑哧一乐，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论语是最简单的经书，里头充其量一千个生字，要做学问，还远远不够。”
罗敷一本正经地问他：“那学完《论语》之后呢？”
王放见她态度至诚，果然是有求于己，禁不住大为愉悦，指节轻轻叩着桌面，开始显摆。
“然后是《孝经》，之后可以习五经，是为《诗》《书》《礼》《易》《春秋》——这就基本算开蒙了，可以接着读今人之书——《史记》《汉书》是讲史的，都不枯燥，可以顺带读读先秦诸子百家，我个人比较喜欢庄子；要写文章的话，可读司马相如、扬雄、张衡、班固；算学有《九章算术》、《周脾算经》，农学有《锸ぶ椤贰端拿裨铝睢罚窖в小赌丫贰渡衽┍静菥贰
他神色清净而严肃，娓娓谈吐之间，整个人简直在发光，聚了古往今来所有的文墨气息。
罗敷按捺住冲动，没问出来“这些你都读过？”
等他天花乱坠说完了，才抿起一个微笑，虚心请教：“读完这些，要多久？”
王放转转眼珠，心中盘算，是该故作天才地给她估一个较短的时限呢，还是该吓唬吓唬她，把时间往长了说？
最后还是没敢信口胡言，取了个折中：“大约得……五六年吧。”
罗敷垂眼，看着他那只不安分敲桌子的右手。手指头倒是修长好看，中指关节诡异地泛红。
她再问：“我有多少时间？”
王放哑口无言。
罗敷不给他找补的机会，认真说道：“我不需要懂什么圣人之言，也不要变成学富五车的女才子。我只要……读写一些最常用的字，学一些夫人贵女需要知道的道理而已——一个月，能做到吗？”
王放失望地打量面前这个美丽的草包。简直是胸无大志，朽木不可雕也。
但也无法反驳。不得不承认，他上来就丢给她一本“子曰”，实在是欠考量。
他灰溜溜的低头，不一会儿，又忽然眼睛一亮，笑道：“我知道了！明日我再给你抄一本别的书——既文法简单，又通言内闱之事的。阿姊莫急，一个月包教包会……”
罗敷只听懂了前半句：“再……抄一本？”
眼前这部《论语》，小半匹布的长度，是……
王放居然有些脸红，泛红的右手摸了摸鼻子，小声说：“书房倒是有现成的《论语》，不过是写在竹简上的，加起来几十斤，不方便送进来，也不好藏。”
“……你抄的？”
这人别是神仙吧？
王放把她这句问话当成了感动，藏住眼中的得意劲儿，深藏功与名地摆摆手，淡淡说道：“我也是头一回做先生，自然要认真些，这叫开张大吉。”

第22章 俗套
王放见她依旧愕然无言，又难为情地补一句：“……没全抄，抄了六七篇，也就是一个下午的工夫……正好我也许久没读了，复习一下……”
饶是罗敷蛮横，此时也不由得自省，方才她挑剔来挑剔去的，把他一下午的心血批得百无用处，实在是有些……不厚道。
她在织坊里穿梭推筘的时候，他也没闲着呢。
多半还是偷偷摸摸的，用手罩着，抄两个字，外头看两眼……
只因着她的一句话。
她忍不住扑哧一笑，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那你今天下午，没……没路过织坊？”
王放极端委屈：“我一直在给你抄书，哪有时间闲逛。我听说你要修那些织机？我跟你说，修不好的，去年我试过一次……”
罗敷噎他，“结果多出来好多零件儿。”
见他低头而笑，她又觉得奇怪。下午纺织的时候，觉得有人在外头看她。她以为是这不安分的小伙子在伺机捣乱呢。
芝麻大小事，她不放在心上。默默给他续一杯茶，微笑道：“那，那我就等你下次啦。这部《论语》也留在这儿，我虽然读不懂，但没事看看，想必也能熏陶熏陶。”
王放给点颜色开染坊，马上笑得酒窝颤。
“好，那明天……”
罗敷心里小小一哆嗦。他今天手没抽筋？
赶紧说：“别……”
王放不解：“怎么了？”
她不好意思说“让你歇几天手”，转而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来得太频繁，容易让人发现。”
王放嗤之以鼻：“我能这么不小心？要是能让人发现，我把我的姓倒过来写！”
罗敷见他信誓旦旦的，疑虑顿消，信服地点点头。
王放见她傻得可爱，忽然又恶劣心起，逗她：“让人瞧见又怎样？我十九郎谨身节用，以孝事亲，晨昏定省，天经地义……对了阿姑，给你解释一下晨昏定省，这是《礼记》规定的、子女侍奉父母的礼节——早上省视问安，晚上服侍就寝，冬天得给你盖被，夏天得给你铺席，你睡了我才能睡……”
罗敷听出一身鸡皮疙瘩。嫌弃地往后挪一步。《礼记》谁写的？
但她还是不容置疑地给他规定了一个期限：“后日戌时，我在房里等你。若房间烛光亮，你可以进来。倘若不亮，便是我不方便，顺延一天。”
从古到今的师生关系，从没听说学生给老师定规矩的。王放叹口气，摇摇头，又点头。
好容易教个学生，还是个蛮横小美女，大度点，由她吧。
至于今日……
罗敷也没打算马上逐客。除了习字，她还有许多别的事要请教。
灯火闪烁。她续了灯油，挑亮灯芯，用心听听外面万籁俱寂，悄声跟他通报：“今日我在外面，见到了你阿父那间上锁的屋子。”
只一句话，王放心领神会，摆摆手，给她确认：“没人进去过。”
罗敷点点头。和明绣的说法一致。东海先生果然德高望重，大伙对他的尊敬简直到了难以理解的地步。
王放敢用铁片撬她房间的闩，但给他一万个胆子，约莫也不敢打那间屋子的主意。
她问：“那……你们可有试着找他？”
“当然，从他失踪几个月后就找过了，也派出过不少人，有人到今日还没回来——各处全无端倪。”
罗敷一针见血，问出了自己想了一下午的问题：“那间上锁的房里，会不会有线索？”
王放轻轻一笑，摇头：“那房间我小时候溜进去过一次，没什么特别的物件。不过……也说不准。其实也有人提议过，把锁打开进去瞧瞧。但大家习惯使然，总觉得这样做是个冒犯。”
他说了两句，一个小小的念头，不当不正的飘进脑海里。
“除非……”
罗敷替他补全这句话，眨一眨眼，眼中泛着希望的光。
“主公夫人……有没有资格进去？”
王放笑了。她来没两天，已经入乡随俗，开始急人之所急，和白水营人众同进退了？
罗敷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拿“主公夫人”撑门面并非长久之计。要是能及时找回东海先生，她乐得赶紧“卸任”。
王放轻轻瞥她一眼，似乎欲言又止，目光从一头转到另一头，终于慢慢说：“主公夫人……若是主公的伉俪贤内助，当然可以开锁进屋。但若是……嗯……”
他吞吞吐吐的，罗敷也听出来了，毫不客气捅出了他心里的后半句话：“若是个以色侍人的草包，那也没资格进去，对不对？”
王放极窘：“阿姊，你别说那么难听嘛。”
罗敷不以为然的一笑：“又不是说我自己。”
埋汰你阿父，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放不接茬。大家虽然对她的身份深信不疑，但有些东西是瞒不住的。从她的言谈举止中早就看出来，“主母”并没有太高的门第，也并非才誉四方的女郎。但红颜祸水是不论出身的。西施是浣纱女，飞燕是歌舞伎，赵姬……
王放觉得周围有点静。赶紧收敛心绪，端正态度。现在不是遐想美女的时候。
总之，若她要以“主母”的名义，擅进主公房屋，也要掂掂自己的斤两。
他郑重建议：“你先别着急。慢慢的跟我学识字。等到哪一日，你能出口成章的吟首诗，或者讲出些大道理，大伙才会真的信你是阿父的知己。到那时你再提出开门查验，想必不会有人怀疑。”
罗敷觉得这个目标有点高远。豁出去点点头，不好意思问他“做到这些需要多久”，总之自己寒窗苦读便是。
王放的馊主意却还不止于此，眼珠一转，忽然兴致勃勃的建议：“阿姊……”
她打个呵欠：“嗯？”
“我再给你编一点和我阿父相处的细节，不能让他们看轻你。嗯，你是平民出身，这个大家看在眼里，改不得了。但是你天资聪慧，妙才不输世家贵女，明珠怎能一直蒙尘，于是三年前的一天，我阿父偶然外出，见到你在溪边浣纱……”
罗敷简直不知该怎么说他，迅速回敬一句：“我不浣纱。我捣练。”
“是是，你在溪边捣练，口中轻吟娃嬴歌。阿父大为震惊，未曾想如此古音，竟然还在民间传承……”
罗敷眉头皱成团：“什么歌？我不会。”
“放心，这是失传多年的古乐，是当年赵武灵王……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总之现在没人会唱——就算有人要你唱，你就拒绝，说此音只有你夫君配听……”
罗敷差点笑出声来。读过书的人果然心眼活络，坏也坏得蛮有创意。
就懒得指出他故事里的漏洞了。既然那个什么娃嬴歌失传已久，他阿父又是如何认出来的？
“……然后你站起身来，一个不小心，哎呀，撞掉了阿父身上的玉佩……”
他越编越得意，仿佛那故事的主角变成了他自己。
罗敷不再跟他抬杠了，唇边斜出个小小的冷笑，这种桥段她都听腻了，逢年过节的百戏场上，变着花样演这种俗套。
……
王放宛若没看到她目光中的刀片，打个呵欠，灌杯茶水，继续抑扬顿挫，“……阿父惊呆了。如此清新脱俗的女郎，和外面那些妖艳俗货都不一样……”
他乐在其中，声音却越来越小。终于忍不住玉山将倾，趴上了小几。再嘟囔几个情节，没声了……
他睡着了。
……
罗敷哭笑不得。
用力捅捅，在他惊醒的同一刻，及时捂住他嘴，悄悄说：“你该走啦。”
王放揉眼，似乎是心有不甘。长夜漫漫，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奈何少年人爱睡。本来前晚就奔波一夜，瞌睡虫马上要卷土重来。模糊着眼，看到一张小床横在不远处，那被褥软绵绵香喷喷，那枕头似乎伸出小手招呼他。
可惜他没福分，床不是他的，不敢往上扑。
只好跟她告辞。心里盘算，下次再“鸡鸣狗盗”的时候，得事先多灌点浓茶。
他听听外面寂静无声，穿好鞋，飞快开门，即刻消失。
罗敷轻手轻脚的收拾好这一桌子东西——一卷《论语》和笔墨刀简，用毡布卷起来，藏在枕头底下。
躺上去，才忽然隐隐约约的发现，那卷让王放亲手抄了一下午的帛书，已经沾了淡淡的鞣制皮革的味道。
他每天干体力活不少。养鸡养蚕、放牛饮马、弹弓打个鸟雀、没事毁个织机什么的。皮革手套日日戴。即便脱下来，气味也留在指缝里。
罗敷忽然有点心烦意乱。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白瞎他读过的那么多书了……

第23章 胖婶
翌日，罗敷还是天亮便起，不敢睡懒觉。
主公夫人只是个摆设，没人向她请示事务，也没人使唤她干活劳作。只有她自己给自己找事做。
先是做了半日的女红。她眼下的几套衣裳，都是白水营里，几个跟她身材相似的女眷贡献出来的。
倒是有人请示，要不要把夫人“流落民间”时的衣衫杂物给打包送来。罗敷赶紧婉拒了好意。短期内，她实在不想再跟舅母家有任何接触。
于是她眼下身无长物。到底不好意思一直穿别人的。她寻思着，自己给自己缝两套夏衣，然后把人家的还回去。
至于昨天那条溅了墨点子的丝裙，罗敷找来针黹d，穿上黄青两道线，辫子股针，裙摆上绣出一圈茱萸蔓草纹，抖开一围，宛若足踏云端。
虽然形状所限，在她看来并非完美，但穿出去一走，打水路过的明绣立刻眼亮了。
“夫人好针黹！这裙子漂亮哩！”
她两只手挽着两个水桶，每个水桶都装得满满，不下百斤的井水，像小雀儿一样飞过来细看。
罗敷吓得本能一后退，生怕让她撞翻了。
明绣跑到她跟前，利落地收住脚步，围着她的裙子左看右看。桶里的水只是轻轻晃。
罗敷尽量做到波澜不惊，笑着称谢：“微末技艺罢了。昨日纺织时不小心，蹭了一点点油料在腿上。要不是为了遮脏污，也不会花时间去绣。”
明绣名字里带“绣”，实际上没绣过一天东西——力气太大，那针线到手里就断了。
于是只能望洋兴叹，艳羡地打量着那一层层绽放的花纹，羞涩笑道：“夫人笑话我不是？我要是有你这般手艺花样，做梦都要笑醒了，也不至于整日穿素面衣裳。”
罗敷笑笑，尽可能不经意地答：“这话你就差了。夫君曾教导我，虽衣绮绣o傅黛墨o不若以礼修身，才是本分。咱们做女子的，到底莫要花太多时间在盛装饰物上——照我说，是他年纪大了，心眼儿有些死性，谁不喜欢美器美物呢？明绣阿妹，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你若有余的鞋面儿扇面儿，我来给你绣几朵花儿草儿。不求让人看着好看，起码自己用着心里舒坦。”
明绣先是被她一番大道理说得发愣，又听她主动帮忙刺绣，连忙道谢：“用不着，用不着！夫人是懂大道理的人，哪能以这点小事麻烦你呢？”
罗敷禁不住有些脸红。什么东海先生教导自己“以礼修身”，那是昨天半夜，王放给她量身定做，编出来的剧本，以便让她这个“主公夫人”的身份更加真实可信。
果然把明绣唬住了。连带着身边几个早起的妇人，听在耳中，都不由得肃然起敬。
大伙跟秦夫人相认，也不过一日两日的工夫。谯平是守礼的君子，虽然对主公出走的过程充满好奇，毕竟不会像审犯人一样审她；于是上行下效，人们并没有一股脑的询问她和主公的过往。
正好细水长流的，今天抖落两个细节，明天抛出一件“往事”，慢慢的让“主公夫人”的形象丰满起来，逐渐深入人心。
倘若罗敷“单兵作战”，自然没胆量、也没资本施展这个瞒天大计。但有王放帮着兜底，罗敷便心存底气——果然是近墨者黑，跟他相处了两个半夜，她居然也变得有些肆无忌惮了。
倘若有朝一日，东海先生突然归来，得知自己的这许多“轶事”，大约也会震惊得轰雷掣电。但罗敷觉得，第一，这件事的可能性不大；第二，东海先生大约也会理解自己的做法，从而让大家不要追究自己；第三……
第三，就算哪天不小心穿帮了，那个“幕后黑手”定然比她先倒霉。
于是放心大胆地编。失踪三年的东海先生，在她口中，一点一点的活跃了起来。
纺织作坊里，几十个织女已经齐刷刷的等着了。
秦夫人昨日露了一手织布，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然而她进而夸口，要修好那些零零碎碎的坏织机，众女心里其实不怎么相信。
攒着一腔好奇，看她到底有多大能耐。
罗敷其实也是随口一说。她要真是专业修理织机的工匠，昨天就可以直接动手了。
之所以等了一日，也是为了有个喘息之机。当今纺织业发达，织机的样式却没有太定型。过去她在韩夫人家的工坊里，曾目睹过不少稀奇古怪的设计。
韩夫人家的纺织作坊庞大无匹，轰轰烈烈几百架织机。罗敷有幸在里面观摩学习，对于纺织工艺的了解，已经超出了大多数织了一辈子布的妇人。
静下心来，把记忆梳理一番，然后才慢慢问那胖妇人：“胖婶，零件都收拾出来了？”
不是她有意给人家起外号。而是整个作坊里都这么叫，她的本名本姓都快被人忘了。
胖婶还答应得挺乐呵。胖代表身体康健，代表能吃饱饭，代表灾年饿不死。
胖婶的男人是东海先生家仆，她年轻时也是个织布的能手。之所以胖，是因为她一连生过七个孩子，身体已经习惯了肿胀，仿佛随时准备迎接第八个。
但那七个孩子死了六个——跟着胖婶男人一起，倒在了大灾后的瘟疫里。
剩下一个襁褓中的女婴，当时也病得气息奄奄，却一直拖着没合眼。幸而让一个云游的大夫看见了，连连感叹此病例不可多得，问胖婶愿不愿意把孩子给他，试一试他新制出的药丸。
胖婶觉得孩子留下也活不成，不如赌一赌造化。让那大夫将孩子带走了。此后乱离失散，再没见过。
胖婶心宽体胖，人糙话多。每见着一个年轻女郎，都忍不住暗自感慨：“唉，我那个七儿啊，要是有幸能活下来，也得有她那么高啦。”
罗敷是唯一一个例外。“主公夫人”身份摆在那儿，胖婶无论如何也不敢拿自己的苦命女儿跟她相提并论。费尽力气憋住话，只是在心里暗暗想：“唉，我的七儿要是有幸能活下来，说不定能跟她一样标致呢。”
这么一想，就走了神。直到身边几个妇女齐声提醒，才赶紧回话：“是是，坏机子都摆出来了，夫人随便看。”
而且是按顺序摆出来的。胖婶也许是带孩子的经验过于丰富，什么东西都要求整整齐齐，一点也不能乱。坏得最轻的织机放在最右边——坐上去试试，还能勉强织出七扭八歪的布；然后依次往左去，织机损坏程度越来越严重。最左边的那一堆木头，几乎看不出织机的形状。
罗敷立刻就看出了问题：“这是打纬的拉杆断了嘛，榫卯都脱了扣，接续不上了。找个木匠，按形状重新打一根装上就行了。”
众织女互相看一眼，有那么一小半的人马上乐了，笑道：“听见没？我猜对啦！”
织机损坏，女眷们也不是没张罗修过。但大伙意见不统一，谁也不服谁。每当谁想冒险修复的时候，身边人一句“坏了你负责？”就足以让那动手的心生退意。
拖拉久了，懒惰便占了上风，慢慢的便没人管了。
眼下来了个地位比大伙都高的“主母”，她说的话便成了权威。那些跟她“英雄所见略同”的，一个个得意万分。
罗敷又问：“营里有木匠没？请过来，我请教请教。”
众女眷互相看看，居然都摇头。胖婶告诉她：“木匠老李已经病半个月了。现在又不过年，不需要打什么新家具……”
罗敷赶紧说：“那、那就让他好好养病，咱们不麻烦人家了。”
大伙一阵嗟叹。主母真体恤下人啊。
可若没有懂木工的人帮忙，罗敷看着那一篮子锯子刨子，还真不太敢下手。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到外头有人说话。胖婶探头一看，乐了：“夫人，毁东西的来了！”
罗敷一回头，正看见她那便宜儿子，风风火火的闯进纺织作坊，两条眉毛气急败坏的蹙着。
罗敷：“……”
他怎么什么都管？
但王放不是来揽木匠活儿的。甫一进门就开始兴师问罪：“谁动我的蚕舍了？谁把蚕舍翻弄成那样了？——阿婶阿姑们行行好，上天有好生之德，蚕儿虽小也是命，能不能放它们一马？……”
十九郎未及弱冠，不少年长女眷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倒也不用避，只是齐齐让出一条道，幸灾乐祸地围观他咬牙切齿。
王放控诉到一半，一抬头，才发现罗敷立在面前，面无表情地看他。
他眼睛一霎，神色迅速变幻了两三次，最后锁定一个惶恐恭顺的模样，膝盖一弯，毫无障碍地跪下行礼。
“阿姑安好。”
姿势特别标准，神色特别恭谨，好像昨晚上跟她深夜私会、秉烛笑谈的是别人。

第24章 修理
罗敷脸热。可身边胖婶显然觉得还不够，指着他训一句：“十九郎，你也年纪不小了，怎么就不知稳重呢！把夫人冲撞惊吓坏了，回头如何跟你阿父交代？”
王放羞惭满面：“是是，阿婶教训得是。”
一边说，一边终于忍不住，两弯小酒窝越咧越大，迅速低头藏住。
已经“冲撞惊吓”不知多少次了，你们不知道而已。
罗敷赶紧让他起来，“这儿灰尘多，以后别拘礼。”
王放这才站起身，口中嘟囔几句，眼皮子耷拉着，众目睽睽之下，甩出一个小小的眼色，貌似不服。
只有罗敷觉得懂了他的意思。赶紧安抚地看他一眼：好好，回头找机会跪还你。
然后摆出阿母的架子，慢条斯理告诉他：“蚕舍是我让人收拾的，你以后不用管了。我别的做不来，好歹养蚕养过不少年。蚕舍中的门道多，你若有兴趣，回头我慢慢跟你讲——可千万别再胡乱折腾了。”
白水营的事务她不敢插手，方方面面都是“客随主便”。唯独蚕舍这一块地方的指挥权，是她义不容辞要夺来的。
胖婶帮腔：“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别会写俩字儿就觉得自己能耐！”
王放轻轻咬嘴唇，忍辱负重地接受了批评：“不敢不敢。”
罗敷忍笑，制止了胖婶的狐假虎威：“好啦阿婶，说得好像我年纪很大似的。”
把王放领到一堆坏织机前面，把她计划中的修理工序慢慢说了。她倒不怕他毁织机，反正本来都是坏的。
她耐心解释：“你一个人是修不好的——不不，就算力气再大也不行。只有我先坐上去，让机杼各处都吃上劲儿，再换零件便容易得多。甚至，两个人也许还不够，得再有人站在两侧，拉着棕框和线……”
一架织机说大不大，一个五短身材的女郎就能操作。然而说小也不小，要修理组装，则需要好几个人一齐动手——这是她以前在韩夫人家看来的。
王放一开始还吊儿郎当的听，听没几句就惊讶地发现，这个大字不识的女郎，在有些方面还真不算草包。
甚至有了那么一丝指点江山的宗师气派——不少阿姑阿婶听她讲着讲着，便茅塞顿开，七嘴八舌地感叹“原来如此”。
王放对织布之事一窍不通，也不好意思混在里头听，一溜烟跑出去，找锯子刨子锤子了。
……
慢工出细活，集体的智慧大无穷。罗敷带着大伙摸石头过河，居然成效卓越。
第一天，修复了四架简单的斜织机。等到第二天晚饭时分，坏掉的织机一架架的修复起来。有的已经穿了梭，引了线。有的虽暂时不能投入使用，但已经像模像样地竖了起来。看得胖婶等人目瞪口呆。
当然也有代价。工坊里几十个妇人累得腰酸背痛，多少年没受过这种罪。
还剩最后一堆烂木头，却是无论如何也拼不起来了。王放不甘心，还趴在地上敲敲打打。
罗敷倚在一架四综斜织机上，有气无力地劝道：“别想啦。那大概是个花楼，不知哪个收破烂的堆过来的，眼见缺胳膊少腿儿，竖不起来的——就算能竖起来，咱们也没人会用。这两日辛苦你，回去歇吧。”
王放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夸张地活动胳膊手腕：“多谢阿姑体恤……诶，胳膊还真酸，今晚要是能吃肉就好了……”
但除了他，女眷织工们已经十分心满意足。有人打趣：“这下机子比人多啦，看着怪浪费的！”
罗敷身子累，脑袋却没僵，心中一动，轻声说道：“那就多找些人来干活！最近不是那个冀州牧……叫什么来着……招兵买马，绢帛布匹都跟着涨价？咱们若是赶趁织造，说不定能多换钱粮呢！”
众织女一下子没听懂：“什么涨价？”
白水营自给自足。种出的粮食自己吃，织出的布匹自己用，很少有需要物物交换的时候。
于是大伙的思维都慢半拍。过了好一阵，胖婶才赞叹道：“夫人就是夫人，瞧这见识，跟男人似的！”
罗敷有些心虚。这哪里是她自己的见识。是昨日偶然听闻谯平所言，说冀州牧“招兵买马，眼下定然急需绢帛布匹，用来制作军衣旗帜、或者赏赐部下”。她不过是用心记住了而已。
再结合她被“绑架”前的经历——布匹织物似乎确实有越来越贵的趋势。谯平足不出户，却已经料到了。
好在一众女眷都见事不多，没听出来她其实是在拾人牙慧。
只有王放，一只脚迈出工坊，听了罗敷这么一句话，忍不住嗤笑一声。
毫不客气地就戳穿她：“是啊，子正兄运筹帷幄……”
罗敷大声咳嗽一声。非要拆她台么！
王放也不傻，立时顿悟。不是前晚上刚刚跟她达成一致，要协助这位冒牌夫人，树立一个“肚里有货，并非草包”的形象么？
他不动声色地改口：“子正兄运筹帷幄，算到我在此偷懒，刚刚叫我去训话。诸位阿姑阿婶，小子告退。”
罗敷松口气。算他反应快。
正好嘱咐他一句：“见到谯……见到子正，问问他，能不能给这工坊多拨几个人。”
王放回头笑：“阿姑看我像是说得上话的人吗？你要扩织坊，不是小事，最好亲自去跟他说。”
罗敷一时有些出汗。她只不过乘兴随口一提。
被王放这么一回话，脑海里立刻才思泉涌，闪出了“不自量力”、“越俎代庖”、“胆大包天”之类的词。
身边众女眷倒都附和：“就是！夫人愿接管织坊，大伙求之不得。但还是跟谯公子报备一下的好，免得显咱们女人家自作主张。”
罗敷这下不去不行了，转身跟织女们告辞：“明日见。”
谯平年纪没比王放大多少，然而大伙提起他时总是敬畏有加，言语中从不失恭敬。相比对王放的态度，俨然两辈人。
可见威信。
再看看前头带路的王放。罗敷不禁想，这孩子是不是成长过程中特别讨人嫌？
仿佛印证她这个想法似的。远远看见明绣走过来，王放立刻笑嘻嘻打招呼：“阿毛！前日宰的猪还剩不剩？能不能分我些肉？”
罗敷眼见明绣一顿脚，一张脸由白变红，柳眉倒竖，没好气答：“肉没了！你别想了！”
王放装可怜：“阿毛……”
罗敷看不下去，板起脸叫他：“十九郎！”
自然而然的进入了长辈的角色，轻声警告他：“别叫人家阿毛。”
顿一刻，又压低声音：“也别大庭广众的提她宰猪。”
她不信他瞧不出来。明绣嫌毛姓不好听，“阿毛”听起来像是个拖鼻涕满地爬的小孩，或是条啃骨头摇尾巴的小狗。岂是秀气女郎的称呼。
女孩子杀猪也不是什么体面事，明绣有这个手艺，不代表她愿意四处宣扬。
这些少女的细腻心事，罗敷自然是立刻心领神会。所以她认识明绣第一天，就贴心地叫她的名，而不是姓。
而王放显然是故意的。看女孩子发窘他开心。
罗敷看看明绣的反应，本能地感到：这俩人，有过节。

第25章 开蒙
这其中原委，罗敷后来才知道。
当年明绣七八岁，跟着父母被带来白水营，熊孩子十九郎为了欢迎这个新伙伴，花了半天功夫捉了只三只蟋蟀，按照大小顺序，分别塞进她的衣领和两袖。
这个举动收获了意想不到的结局。明绣尖叫奔跑了大半个时辰，然后找到罪魁祸首，将他一把拎起来，直接扔进旁边猪圈里。
身旁一众大人惊得如遭雷劈。东海先生喃喃一句“女中豪杰”。
从此熊孩子不敢走近明绣身周一丈之内。
直到他长大了，长高了，身形上完全将明绣藐视了下去，心里的阴影只增不减。
只能在口舌上争高下，一见面就阿毛阿毛的叫。仿佛每多叫一声，就是出一口陈年恶气。
……
——当然，就算罗敷知道来龙去脉，此时也必定站在明绣一边——先撩者贱，被欺负活该。
明绣见夫人帮她撑腰，霎时腰杆子硬了三分，手上笤帚往墙根一竖，恶狠狠地说：“你再叫一声试试！”
王放还装无辜：“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阿毛有什么不好听？毛嫱也姓毛，毛嫱知道不？古代大美女——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
明绣完全听不懂他在胡扯什么。罗敷在侧不便发火，眼睛里冒烟。
罗敷声音严厉了些：“十九郎！先生教你读书写字，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显摆欺负人的？”
她话音本来清脆，刻意压低声线之后，便平白成了肃杀的调子，真有了三分慈母训子的意味。
王放骤然听她提到“先生”，恍惚一怔，不由得住口。
而明绣开心得什么似的，眉花眼笑：“夫人，他就是欠教训！也只有你能教训他，你不知道……”
罗敷没心思听，朝她一笑：“你去忙你的吧。我还要让他带我去找子正。以后他要是再对你出言不逊，你就跟我告状，我管教他。”
王放难以置信地看她一眼，仿佛在说：阿姊，你也真好意思？
罗敷回他一个蛮横眼波。继母管教儿子天经地义。既然决定假戏真做，就别抱怨。
更何况，就算没有主母这一身份，就算由着自己性子来，她也觉得这竖子欠敲打。
明绣彻底胜利。主公一走，十九郎撒欢放飞了三年，终于有人能治治他了！
这“母子俩”年龄不相上下，本来大伙还觉得，主母跟十九郎相处，会不会有些尴尬，十九郎会不会不服她。但这几天下来，发现他俩之间实在是冷淡，每次碰上，都只是蜻蜓点水的寒暄罢了。十九郎还真的点头哈腰的把她当长辈供着。
大约这就是一物降一物，活该。
明绣兴奋之余，忍不住提醒：“那个，夫人……谯公子他、现在不方便，不见人。”
罗敷吃惊不小。“谯公子现在不方便见人”，这话从明绣女郎口中说出来，怎么有些暧昧的意思呢？
王放使劲咳嗽一声，识趣地一言不发。
明绣的下一句话居然有些紧张，悄声解释：“你们还不知道？谯公子白天接待了一位访客，那人走了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舒桐去问，他只说想静静。夫人……”
明绣想说“夫人正好去劝劝”，看了一眼罗敷，却咽下后半句话。毕竟主公夫人也非万能。男人家的事，她内眷如何好过问。
罗敷看看王放，他也一脸迷惘，轻轻摇摇头，意思是这种情况以前没有过。
她不敢乱揣测。最后还是在王放的建议下，以主母的名义，隔着门问候了两句。
谯平的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淡然，没什么情绪上的波动：“谢主母挂念。不过是得知了一些故人的现况，感怀而已，想给自己放半天假。主母千万别多想。”
顿了顿，又说：“对了，听闻主母有意经营织坊蚕舍。营里正缺这方面的能人，主母也知道咱们开支紧张。若能帮扶一二，平求之不得。”
文绉绉一番话，听得罗敷有点头大。好在王放在旁边给她打手势：他信任你。放手去做。
……
谯平独处书房，双目微闭。方才那位“访客”说的天花乱坠的话，在脑海中不断闪回。
“……闻得公子在阆中时就有神童之称。眼下虽然隐居，但却是有经国济世之才。我家主公久闻公子名士风流，隐居不仕，岂非埋没？良禽择木而栖，如今汉室倾颓，奸臣窃命，豪杰并起，正是君大展鸿途之机，岂可任贤才埋没于畎亩之中？公子也许还不知，你昔日的同窗司马显、许扬，还有同郡陈亮，眼下都在我家主公帐下效力，主公待之极厚。他们无不极力举荐公子。我家主公半年前便已致信一封，请公子前来共商大义。想必是诚意不足，言辞不当，以致公子见怪。今日特遣小人来请公子，略携薄礼，休嫌轻微……”
谯平回忆。自己是如何答复的来着？
耐心听人家说完，才道：“有劳使君长途而来。不过，平实在是无意入仕，使君请回吧。礼不敢收，还请带走。”
对面的人毫不气馁，赔笑一揖：“公子是舍不下这白水营了？平心而论，这些人又并非公子家臣，遣散便是。等公子到了兖州，主公必有封赏，十个白水营都有了！况且，这生产经营之事，也并非公子所长，徒然劳心，空耗时光……”
谯平半晌不语。其实他也知道，东海先生当年一封手札，“诸事子正代管”，也许只是个临时权宜的吩咐。
谁也没想到，主公一走走三年。他也就“代管”了三年。他一个熟读经史的文人，要他操心这几千口人的生计、练兵，其实也时有力不从心之感。
他下定决心，十分礼貌地站起来：“君子一诺千金。东海王公既将白水营托付于我，便是将我当做可以信赖的知己。既是知己，我如何能负他？——来人，端汤送客。”
……
第二次开蒙上课。罗敷已经在房里装好了厚厚的窗帘，捂得严丝合缝，就算房里着火，都不见得能让人察觉。
小几上也多了点东西：一杯热茶，一小碟干果瓜子，还有一盘安邑枣，旁边盛了一小碗作蘸料的饴蜜。
已经摸出了十九郎的口味偏好，瓜子烤得略微带焦，还洒上了珍贵的盐粒。饴蜜也调得浓淡适中，香气扑鼻。
都是她从管库房的万富那里要来的边角料食材，巧手一烹，化腐朽为神奇。
王放简直感激得快哭。
罗敷正襟危坐，伏地叩首，正正经经一个学生对师长的大礼。
王放差点跳起来。
“阿姊，别吓唬我成吗？”
她扑哧一笑，露出半颗虎牙。礼数虽周，一笑起来原形毕露，依旧是那个无甚教养的平民女郎。
“坐好了！我还不想折寿呢。”
这两天里，王放在人前对她毕恭毕敬，拜见阿母的礼节不知行过多少次了。她不“礼尚往来”一下，自己睡觉都不踏实。
王放只能让她叩拜了，找到了些为人师表的感觉，轻轻咳嗽一声，袖子里抽出一小卷新的帛书。
“喏，保证过你的，比《论语》实用，也容易学……”
罗敷一看那帛书的厚度，心里一踏实。比上次那《论语》少得多了。看来王放终于想明白，这是速成教学，不能好大喜功。
可是她随即不解，轻声问：“怎么还戴着手套呢？白天戴着也就算了，现在不热？”
王放平日里戴手套有瘾。她一说，才发现确实没摘。难为情笑一笑，把薄手套摘下来，揣袖子里。
罗敷此前没注意，这才头一次发现，他左手手背连腕，生着一小块不太规整的殷红痣，大约是胎记。
她恍然。原来平日里戴手套不光因为劳作，也有遮盖的意思？
都多大人了还计较这些。凡人不是神仙，这年头谁身上没点标记。有人带疤，有人长麻，就连罗敷自己，两颗小虎牙独一无二，还曾被不识相的碎嘴八婆说“难结姻缘”呢。
她瞟一眼他手，说一句实话：“不难看。也不明显。”
王放大大方方把手撑在桌上，一笑：“我知道。小时候任性，怕丑，戴习惯了而已。”
他如此坦率，罗敷便贴心地不再提这事，转而笑问：“今日学什么？”
王放咳嗽一声，摆出宗师气场。
帛书徐徐展开，低声向她解释：“这是今人著作。作者文采斐然，文法用辞却都简单明了。而且都是关于闺阁内闱的常用字，最适合你这个做夫人的。如今大户人家都流行拿它来给女孩子开蒙。”
罗敷喜出望外。余光瞟那书题，第一个字认识，是个“女”。下面一个字不认识。
赶紧点头，洗耳恭听。
“跟我读。”
王放挺起胸膛，指着开头两个字，老气横秋地开始训诂：“卑——弱——”
罗敷用心观察这两个字的尊容外貌，虚心求教：“什么意思？”
“谦卑忍让，柔弱温顺，是做女子的本分。”
倘若这句话是出于一个严厉刻板的老妪之口，定然会有不小的震慑教育意义；然而此时此刻，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说出口，尤其是那少年嘴角还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那效果就有些喜感。

第26章 心猿意马
小卧室里静了一刻。烛光跳动，一只飞蛾嗡嗡扑上墙角，自己把自己撞晕了，直线掉到地上。
王放端起茶杯，小小啜饮一口。
其实他汲取上次的教训，来之前已经灌了两壶的浓茶，确保一晚上都不会犯困。倘若气氛融洽而热烈，他有信心，能一直坚持到天明。
但罗敷准备的茶水还是得喝，这是基本的礼貌。再者，她冲的茶比较淡，确实比他自己鼓捣的浓茶要香。
他勾唇角，笑一笑，眼看女郎秀眉微颦，眼波清澈而茫然。
区区“卑弱”二字开篇，弄得罗敷有点一头雾水。然而她敬重书本，觉得凡是能写成文字的东西，肯定有它的道理。
她尽量严肃地记住了这两个字的形态。又忽然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下面的字我认识！女、三……”
王放本没打算教太快，然而她既然急着往下学，可谓求知若渴，于是继续往下念。
“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这是说，女孩子出生之后，不能让她睡床，而是要睡到床下，表明她低男人一等。给她的玩具，也只能是砖啊瓦的不值钱玩意儿，不能把她养娇了……”
他跟罗敷隔案对坐，帛书铺在她面前，他自己扫视一个个倒置的文字毫无困难，还能讲得头头是道。罗敷心悦诚服。
可他讲的内容却是愈发匪夷所思。说是家庭守则一类，又不像。
她终于忍不住打断：“等等！这是谁家的规矩？”
“曹家的。”王放眼皮不抬，再吃颗枣，“这意思咱们待会儿再解。这句话里生字不少。比如‘床’、‘砖’、‘瓦’都是日常用具，你要记牢。记字有诀窍，先看偏旁部首……”
罗敷用心听完了，依旧有些纠结。等他讲到“三者盖女人之常道”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又提问：“为什么不能让女孩子睡床啊？”
王放正得意地滔滔不绝，骤然又被打断，异常不满，脸一沉，指着帛书中间一句话，低声教训她：“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男人说话的时候不要插嘴。”
“王放！”罗敷腾的直起身来，隔空一把揪住他衣领子，小虎牙态若咬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学问？还是你编出来耍人玩的！”
小学究一下子斯文扫地，连忙丢下帛书，举手告饶：“阿姊，疼，疼，轻点！嗳，尊师重道……”
“尊个头！你别欺负我不懂！”
王放整个人如同泄气皮球，眉毛鼻子皱着，居然不合时宜地闻到她手腕上一股淡淡清香。
赶紧屏息，撇开头，磕磕巴巴的解释：“小子冤枉，小子冤枉，这是曹……曹大家的《女诫》，不是什么乱七八糟……我逐字逐句抄了一个时辰，要是……要是有半个字删改，天打雷劈……阿姊要相信我……真不是我编的……我也编不出来啊……”
罗敷放开他，警惕地四周看看。不敢做出太大动静，窗帘子依旧死气沉沉的挂在原处。只有那烛火被她起风一带，歪歪斜斜的晃了两下。
她觉得王放应该不敢骗她。可他选的这是什么书！
圣人还会管女孩子玩什么玩具？
王放爬起来，掸掸衣襟袖口，小心翼翼地补充：“也不是我瞎选，你不觉得这书又短又好懂？是曹大家……是一个女官，特意写给女子读的，最近世家大族的女孩子开蒙，都用它……白水营里没有女子读书，我翻了三箱子竹简才找到个副本，还差点让人发现了。我躲在箱子后头，还被磕了一下脑袋……”
这才想起来展示额头上那一小片红。诉苦诉出了邀功的味道。
罗敷冷眼旁观。这么说，这书不是他自己瞎划拉的？
谅他也没那个本事。写书哪是人人都能写的呢？
一腔火气便灭了七分。却也忍不住笑：“世家大族拿来开蒙的书？你看看都写的什么，无非是让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贵女会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王放见她不怪，立刻像个不倒翁似的，嗖的一下直起身，回复了正襟危坐的位置。
一本正经地跟她讲道理：“正是贵女才需要学这些三从四德。因为她们嫁的夫君更是人中龙凤，必须尽心侍奉。不像某些……嗯，民女，欺负起男人来眼不带眨的……”
说到一半，见她眼里凶光微露，赶紧改口，换了个说辞。
“譬如，阿姊，你别生气，想象一下，假如你真的嫁给阿父这么一个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品行高洁潇洒倜傥的世家君子，会不会自觉三生有幸，会不会发自内心的想要侍奉他？……”
罗敷翻白眼，“我会……尽量不打断他说话。”
王放仰天长叹。看来万一有朝一日，东海先生真的跟这个草包见面，若是哪句话惹恼了她，她大约也会毫不客气地上前揪他衣领子。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他拈起几枚瓜子慢慢嗑，打算妥协。
“其实《女诫》我以前也没读过，今日看来，写得一般。姑妄听之则已，若用作立身准则，未免太无趣。但是阿姊，你要冒充的是阿父的夫人，是士子文人的入室之妇，你总得……了解一下她们的出身规矩，学学她们想事做事的方法。不然，如何能瞒得长久？你跟我把这上面的字句学全了，在人前能不露把柄，就算成功。私底下你买不买账，我也管不着。”
罗敷难以置信的盯着他，轻声抗议：“这不是两面三刀吗？”
在她这种大字不识的俗人眼中，任何书本都是神圣的，翻动之前最好焚香沐浴，诵读之前必须漱口嚼香。
而他呢，肚里有点墨水，居然大言不惭告诉她，书里的内容，可以“不买账”？
哪本书不是先贤圣哲的毕生心血，而他却敢随随便便地说，“写得一般”？
王放任她奚落，脸不变色心不跳，笑道：“尽信书不如无书。要是读什么信什么，那我读过的那些孟子庄子列子韩非子，早在这儿打起来啦。”
说着指一指自己肚皮。
罗敷小小横他一眼。显摆。
但她是讲道理的人。王放这一番歪理，她既然无法反驳，那也就虚心接受。
坐回自己的位置，硬邦邦命令：“教吧。我学。”
王放没脾气。刚刚还朝他叩拜呢，这会子把尊师重道丢进九天云霄去了。
但还是得先约法三章：“发表不同意见可以，但是别拿我出气。书不是我写的。”
罗敷很快就理解了什么叫“尽信书不如无书”。
《女诫》没读几段，她就深深觉得，在世家做贵女真是苦差事。亏得她过去还憧憬！
不过确实是理想的识字读本。短短七篇，涵盖了女人一生所能经历的大部分家长里短。许多简单常用字来回重复，不少是她此前见过、颇觉眼熟的字词，此时都黑白分明的出现在帛书上，化为音义兼备的学问。
王放让她莫要强求每个字都立刻记牢。只要反复诵读，标记出关键的起承转合，自然会慢慢形成对文字的熟悉感。用不知是谁的话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只是读得她心里憋屈，宛如胸口梗着一口老血。
好在王放也时常看她脸色，每当讲到已经被她违反过的各种戒律时，都只是意味深长地摸下巴一笑，然后快速带过。
毕竟，论违反清规戒律，他比她在行多了。批评她？他自己都良心过不去。
这种从零开始的启蒙教学，教书的比读书的遭罪。要确认她把该记的记住，不重要的地方，要说服她别浪费时间。她若长久不言语，还得问：“懂了没有？”
好容易读到那句闯了祸的“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罗敷没事人似的，还在观察那个“顺”字，王放已经满头大汗，两眼发花，嗓子又干又燥。先前灌的那些浓茶都当汗出了。
手边再拿起小竹杯，茶早喝没了。
嬉皮笑脸求她：“阿姊，渴。”
罗敷还在跟那个“顺”字较劲。随手往墙角一指：“那儿有壶。自己倒。”
王放叹口气。半本《女诫》白读了。
只好自己给自己倒了水，咕嘟咕嘟喝了个痛快。转头看，女郎手不释卷，精致小鼻尖，快贴在帛面上了。
他看没两眼，赶紧提点一句：“贪多嚼不烂，今日差不多了。识字这事要细水长流，才能记得牢靠。”
罗敷这才依依不舍地把帛书放下，总算附和了一句：“嗯，知道。学而时习之嘛。”
王放怔了好一刻，然后双眼发光。
前日他只讲了一句的《论语》，她居然记到现在？简直是孺子……孺女可教。
罗敷眨眨眼，指指床头那一大卷《论语》，邀功请赏地一笑：“我这两日经常读的。”
虽然不实用，但毕竟是人家的一片心血，总不能就此束之高阁。虽然只有第一句能懂，但也不妨碍她“学而时习之”。
王放感动得什么似的，抽抽鼻子，说道：“阿姊，照你这么用功，三年就能举孝廉去了！诶，等学完《女诫》，我带你读《诗》，比三从四德有趣多了……关关雎鸠……”
罗敷忍笑听他畅想，心中却有些羡慕。不管是什么话题，他几乎都能拈指间来几段诗赋古文，并且从中得到相当的快乐。
他双眼漆黑闪亮，眉目间明快轻捷，忽然目光触到她的，笑意转浓，隐约微有得意之色。
有人读书为仕途，有人读书为祖宗，有人读书为钱。他似乎纯粹是……为了好玩。
读书真是有趣。懂得多了，世界也就大了，美妙的事物层出不穷。
她还没到那种境界。耐心听他说完，有些难为情，问出一句实际的：“这本女书，有用归有用，但……我没在里头找到自己的名字。”
大家都以为她识文断字。虽然不会故意检查她泼墨挥毫的水平，但倘若遇上推脱不掉的场合，她也必须会写两笔。至少自己的名字得写得像模像样。
读《女诫》显然对此没什么帮助。
王放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一拍大腿。
“你等着。我都准备好了。”
“读书”只是今日教学任务的前一部分，旨在让她慢慢培养对汉字的熟悉感。可惜他没经验，耽搁久了。
“习字”才是重点中的重点。王放早准备好几张小布片，预备着当字帖。
不敢掀帘子看天色，但凭借感觉，似乎还没到夜半时分。外面几只乌鸦轻声叫，还有鸟儿没睡觉。初夏的潮露湿润，月过星河，即使看不到那流光，也能感觉出一片凉爽静谧。
罗敷手下轻响，研开一小碟墨，悄声问他：“要写好我自己名字，得练多久？”
王放依旧坐在她对面，接过笔，提了手腕，告诉她：“不用太久。我给你写出样子，你每日照练一个时辰就行了。练字用竹简木牍，硬面适合下笔，可以反复用，也可以管库房要新的。这是日常的必需品，他们不会多问。”
他一边说，一边胸有成竹，刷刷提笔挥毫，在一张布片上写了起来。
罗敷虽未识字，看得两眼，也惊叹不已。
完全不是他抄帛书时，那种蚕头雁尾、疏朗朴拙的男儿字体，而是……简淡秀润，细腻阴柔，粗略一看，俨然出自闺阁女子之手。
罗敷这下不吝赞叹，喜笑颜开：“好好，我就练这种字。”
王放嘻嘻一笑，待说几句得意自夸的话，忽然想起来什么，眉尖一蹙，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峻。
“阿姊，你先别高兴太早。这字秀气归秀气，明眼人也还能看出来是出自我手。你一定收好了，万不能让人瞧见。我给你抄的那些帛书，被人看到了，还可以辩称是我一片孝心，给阿母抄书解闷。但若让人发现，我在教你写名字……”
她知道他口中的“明眼人”指的是谁。连忙点头，郑重表示：“那我就把这几片布吃了。”
王放得到她这句保证，噗的一声忍笑，手一抖，差点写歪。
写完之后，转半圈，推到她面前。
罗敷虔诚地看着面前一片字帖。“秦罗敷”三个字合在一起，终于略觉眼熟，他乡遇故知，知道是自己的贵姓芳名。
似乎是有生以来，头一次让人完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至于另外几个……
“这是‘东海先生’。这是‘邯郸’、‘白水营’、‘蚕’、‘桑’……这是我的姓名……”
王放不厌其烦，一连写了十几个可能用到的常用字词。够她练上好几天。
罗敷眼前一片横竖撇捺，为难：“也许、记不住……”
他一笑，翻过布片，寥寥几笔落在边角，居然开始勾勾画画画了个蚕宝宝，画了片桑叶，画了个三绺髭须老先生。他画技并不甚高，但却意外的神`韵齐备。那蚕宝宝还笑呢。
罗敷捂住嘴，忍着没乐出声。
不过在写他自己名字的那片布后头，他比划许久，最终什么都没画，而是带着三分命令的语气，说道：“这个你总能记住吧。”
罗敷逗他：“不一定。你也给我画一个。”
“不行。”他十分有自知之明，“别把我自己画丑了。”
罗敷咬唇。伸手在那个神气活现的“王”字腰间上掐了个指甲印儿，算是记认。他浑身一哆嗦。
不跟她较真，毛笔重新蘸了墨，往前一递，“阿姊，你提笔写一个试试。我检查下你的握笔姿态。”
罗敷霎时笑意全无，微微冒汗。
他说得轻巧。难道不是故意要她露怯？
她不怕出丑，自暴自弃地抓起笔，学着王放的姿势已经和她以往习惯的动作不太一样。她以前都是直接五指攥着笔杆子的。
愈发觉得难受。怎么那笔在他手里就是龙飞蛇动、鸾翔凤翥，而到了她手上，就宛如一个腿脚不灵的残废呢？
她抖抖索索的，还在回忆他写那个“秦”字的笔顺，听到对面笑出声来。
“算了，你的姓太复杂，先从我的来，只有横竖两个笔画，最简单不过。”
手上一空，让他抽出笔，重新摆了个姿势。写着“王”字的布片拣出来。连转半圈都不用，直接推到她面前，手一指，“喏，你试试。”
罗敷这才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是不是曾经赌咒发誓，说倘若如何如何，“我的姓倒过来写”？
一时间记不太清细节。于是不想这茬子事，按着竹简，谨慎万分地开始画横。
王放看不两下，就看出一连串问题。
“你、你……你手指头怎么长的！”
光洁的额头上飞快地渗出薄汗。那只原本素净细润的柔荑，此时扭成纠结麻花。
他抓耳挠腮，低声纠正：“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人看不出你是初学，不论写得如何，一定要显得自己经常写的样子，别像个小孩似的……三指执笔，食指勾住，中指顶住，其余手指放松……”
罗敷心烦意乱，又一次有了拿小刀砍桌子的冲动。
但也知道他是一片好心，点点头，把那些难以理解的指点教训，尽可能在脑海里分类归位，深呼吸，继续写那一笔竖。
突然，手背上一热，竟而直接被他攥紧了。王放终于忍无可忍，不知何时已移到她身后。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手在他手心里挣扎，竹简上的字总算被拨乱反正，上半部分鬼画符，下半部分已经现出工工整整的态势。
然后才想起来一挣，低声喝道：“干什么！”
王放跟她同时叫出来：“你别动！”
笔顺都错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毋庸置疑按住她手腕，不给她瞎划拉的机会。随后左手背也一热，被他用力压住。他恨铁不成钢：“左手别跟着较劲。”
罗敷委委屈屈的咬牙。一张脸红透，看着自己从手腕到指尖被包得严实，第一反应竟是后悔。方才为什么要让他摘手套。
王放显然没觉得这样有多不妥，大大咧咧补充一句：“阿姊别见怪啊，以前我阿父就是这么教我写字的。”
一句“阿父”，算是提醒了她，自己肩负重任，学习读写不是闹着玩。
懒蛋阿弟也上过私塾。知道他没骗人，学写字不能单靠嘴皮子。
她浑身如针扎，清楚地听见背后轻微的呼吸声。知道他也绷着劲儿，免得胸膛贴上她。
她尽量镇定。不过是规规矩矩清清白白的学个写字而已……又不是没碰过他手。
可耳朵尖还是不由自主的发热。她集中心思，眼睛盯着笔尖走过的痕迹。
可还是不可避免地走神了。她想，难怪女孩子学读写的少，肯定是因为女先生少。照这个教法，要是请男先生，女孩父母估计一万个不让……
她不服气地嘟囔一句：“那你轻点。”
耳根后头答得义正辞严：“你要是手指头不较劲，我还不费这个力呢！不信我松手试试你看，不行吧？”
说着果然轻轻卸力。罗敷手下笔一歪，吓一跳，本能地去找他的手，抓住。溺水的人抱上了树根，这才喘出一口气。
笔尖往下顺，自然而然地带她继续，“看见后面那个‘放’字了吗？给你演示一下笔顺。先写一小点……这个字是左右结构，你下笔之前应当心里有数。但其实左右两部分太平均了也不好看，不过你现在不用分心管这个……”
他滔滔不绝的说下去，声音低沉，语调平平，吹不起她的鬓发。
一个字写完了，字形讲解还没完，大约也觉出来，两人挨得太紧，要是都沉默着一言不发，未免尴尬。
“再来几个左右结构。‘邯郸’……阿姊你看，这两个字，像不像两个拄手杖的人？一个走在前面，一个弯腰在后面跟着……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听没听说过，邯郸人走路姿势都很优美？你没听说过，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以前没人说过你走起来身形好看？总之，有个傻瓜，他想改进自己的走路姿势，特意去邯郸观摩学习……”
在他轻微的东拉西扯声中，罗敷慢慢静心。双手被他握得暖暖的，笔尖划过竹纹的陌生手感居然十分美妙。眼看墨汁化作一个个优美雄劲的字，让她感到一种岁月静好的安详。
她无意识地“嗯”一声。无知无识的竹简承载着千年的智慧，在她眼前手中，漂泊流淌。
王放讲完了邯郸学步的笑话，自己嘻嘻乐两声，发现罗敷没跟着笑，甚至似乎都没注意听。
他悻悻然住口，忽然发现了一个新话题：“阿姊……你你的头发怎么湿了？”
“郸”字正写到最后一笔飘逸。罗敷脑海中空白一刻，忽而产生些警觉。他在说什么头发？
她梳着整整齐齐的倭堕小髻。一头乌发浓密得沉甸甸，只用丝带挽住，斜斜垂下的发髻，盖住修长白腻的后颈。髻中挑出一缕散发，一直垂到腰下，扫出一抹不经意的妩媚。
王放跪坐在她的侧后方，恰好在发髻垂下的一侧。此时跟她贴得近了，才注意到，她发间居然还带着微微的潮气！
他目光有点移不开。有点受宠若惊，又不由得窃喜。这这这是……专门为了迎接他的拜访，特特特意……梳洗打扮的？
他不是什么枯槁老人，也不是柳下惠。妙龄女郎几乎被他搂在怀里，绒发拂他面孔，清新的气味往他鼻孔里钻。
美好的事物谁不喜欢。平日里，他就算是地上捡朵花，也会呵护捧起来，欣赏一会儿，嗅嗅香气。
何况是比鲜花还姣好百倍的人难道他要如避蛇蝎，跳起来躲吗？
那才是有病。
于是他没动，反而胆大包天的，又微微靠近了一寸三分，偷偷吸了一口气，肺腑一片芬芳，发丝拂得他脖颈痒。
不知哪来的夜花香沁入房间里，旋转坠落，在地上铺一层柔软的香雾，包围她的身子，包围她的手。她手中的笔似乎都是香的。纤指是葱管，笔尖是花瓣，写出来的字是花中跳舞的人。
正魂不守舍，只见她不安地一错身，玲珑的耳根爬上一点点绯红。
听她有些别扭地顶了句嘴：“离我远点。”
“不是，我……”
王放收敛心神，突然产生了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不会又哭了吧……
他欲哭无泪。天地良心，明明没怎么多冒犯，明明除了她的手，哪儿都没碰啊！
难道只是偷偷的心猿意马一下下，她也能察觉？
《女诫》威力这么大？
可她再怎么流泪，也不至于把发髻浸湿了吧！真哭成泪人儿了？那他罪过可大了……
他胡思乱想着，忍不住想凑近了看她眼睛，看到底红没红。
这个举动引起了极大的误会。罗敷恰好此时一偏头，看到的就是一双明亮探寻的眼，跟自己离得巴掌近，火热的呼吸吹在她鼻尖，带茶香。一身的粟粒。
她一胳膊肘横过去，把他严严实实隔开，低声怒道：“放开！不许动！再这样我喊了！”
王放噤若寒蝉，迅速举起双手，一动不动。仓促之间举得也不规范，右手高，左手低，宛若百戏场上的歌舞木偶。
罗敷横他一眼。还算听话。又觉得他这副样子十分滑稽，忍不住冷笑一声。
她心思不乱，先把毛笔墨碟收到几案中间，免得再溅墨汁。
然后才想明白了他莫名其妙举动的根源。审问一句：“你说我头发怎么了？”
王放眼珠子转，没出声，不知道嘴皮子在不在“不许动”的范围内。
罗敷也不傻，马上注意到他眼睛发直，作势啐一口。
转头喃喃自语：“早知你对书本学识毫无敬畏之心，我才不提前沐浴呢。”
王放这下吃惊，松开牙关：“沐……浴？”
罗敷轻轻咬牙：“为了读书啊。”
难道还能是为了悦你这个自我感觉良好的货？
她是目不识丁的百姓家女儿，从小便觉得字纸是金，笔墨是玉，能写书的人都是神。
今日算是第一天正式“开蒙”，虽然学习的目的有些不纯，私塾的地点有些暧昧，请来的先生有些不靠谱，但她还是难免激动，郑重其事地做了准备濯发、浴身、剔甲、噙香，用她所知的最朴素的方法，表达对造字之神的敬畏。
她不是无所事事的贵女。白日里在织坊忙，晚饭时分方才回屋，立刻开始做这些准备。
除了拾掇自己，还收拾了房间，甚至给“先生”准备了茶水点心，在并不充裕的时间内，尽量做得尽善尽美。
导致一头长发到现在还有些潮湿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至于凑那么近看么！
是不是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傻瓜？
她有些恼，又有些难为情。毕竟，湿着头发就见客，严格来讲也算失礼。
可若是他不凑到她背后，也不太会发现这点细节啊。
她心烦意乱，见王放还举着手傻愣，没好气命令一声：“手放下。”
少年人心里藏不住事儿，以为自己智慧高如天，城府深似海，其实那心思如同满树的梨花苞，只要一夜春风拂过，哗的一下子，全都张扬着开了。
他蓦地脸红，慌里慌张站起身来。却忘了跪坐太久，两条腿血脉不畅，刷的一下如同踩进烈火冰刀，扑通又跪下了。
赶紧顺势一低头，遮掩住脸上的异样神色。
“小子莽撞，又惹阿姊生气。原本是误会，但……毕竟是我不对……阿姊听我解释……”
罗敷狠狠瞪他一眼。这人三番五次的无礼冒犯，要是放在以前，她做平民女郎那会子，遇见这么个不知进退的孟浪子，早就把他骂回大人家，不招来二十个围观的戳他后背，算她高抬贵手。
可这个十九郎，每次“冒犯”，偏偏都有似乎冠冕堂皇的理由带她逃跑啦，教她写字啦，抑或是给她留言她没看到啦，总之绝非他心术不正。
果不其然，又来了。“阿姊听我解释”。
她冷冷道：“听着呢。”
他低着头，声音干干涩涩的，一字一顿地说：“阿姊身上香气，很好闻，我不觉离得太近。”
一句话说完，一动不动，抬眼直视她双眸，准备迎接后果。
罗敷被他的坦率击中了，一口气定在胸口。

第27章 自救
罗敷一瞬间竟有点佩服这孩子胆量。
但她没觉得这种坦率有多善意，甚至心火直冒。
这是看准了她不敢声张不敢喊，因此肆无忌惮的说大实话？
她胸脯起伏得厉害，压低声音，问他：“王放，你是不是觉得，整个白水营，只有你一个人知晓我的底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这里无依无靠，举目无亲，就会一直忍气吞声？没错，我不是什么夫人，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民女，但也不代表可以让你随便作践！”
最后一句话勾起些微心事，真的开始带哭腔。
王放不说话，用力抿嘴角，其实内心也懊悔不迭。
“为所欲为”他自然是不敢的，但其实心里也有那么一点点私念，想要试探，跟同龄女孩子相处，底线到底在哪里。
白水营里都是年纪大的长辈。唯一一个少女明绣，在他眼里宛如恶魔，从来不敢惹；眼下突然出现一个明艳可爱，又不会欺负他，甚至跟他算是休戚与共的女郎，有些时候便难免忘形。
甚至，看到她因此生气发怒，他暗地里却反而窃喜，毕竟……是个探索学习的过程。
让他学到，如何引逗女孩子的一嗔一笑。
他从小无父母，表面上没心没肺，其实心思也难免细腻，懂得观察周围的人。
早就看出来，罗敷阿姊虽然表面上凶，心地不坏，从来不会故意算计人。
更何况，她就算凶，似乎也只对他凶过。这就十分值得玩味了。
但夜路走多了见鬼。一次次的试探底线，这次终于捅了马蜂窝，让她头一次开始质疑他的人品。
他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伏在地上，轻轻朝她一拜。他不敢往上看，只敢往下看。眼看到她裙角曳地，一双足尖踏在竹席边缘，两只薄袜洁白整齐，线脚细密。
他深吸口气，“王放对天发誓，绝无轻贱侮慢阿姊的意思。”
这句话说得前所未有的诚恳。说毕，袖子里摸出手套，仔仔细细的戴回去，表示再不敢碰她一指头。
罗敷凝目看他。他低头敛目之际，眉目间的狡狯藏进了眼窝阴影，倒现出些清秀隽朗的样儿，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信任亲近。
可读过书的人，发个誓能有多算数？这人心眼比星星多，以后焉知不会再找其他方法戏弄她？
但她也看出来，十九郎在很多方面还丢不掉孩子气。少年郎大抵比女子晚熟，也许他没她想的那样居心叵测？
她还在踟蹰要不要信他，忽然耳朵一尖，薄袜不安地缩回裙摆，再一回身，竟而听到院子里趿拉着脚步声！
一声带着困意的少女话音：“……夫人？你在说话吗？有何需要的吗？……”
明绣。她在房间里跟王放拧巴着，又是挣扎又是叱骂，虽然都压着动静，到底断断续续传出了些声音。
明绣半夜出来解手，恰好听见，想起自己肩负的职责，赶紧过来表示一下关心。
罗敷眼见王放脸色一变，眼睛立刻往窗户上瞄。
她马上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他的聪明劲儿哪去了，敢撩帘子跳窗户，屋里还亮着灯，光景立刻泻一院子！
明绣推门，发现闩住，再问一句：“夫人没睡？咦，为何帘子也拉这么厚实？”
寻常人睡觉，谁不是窗纸透月光，在房里留些微末的亮意，以便日出早起。哪有捂得严丝合缝的，简直像个漆黑的大衣柜。除非是有失眠症。
装睡是不可能了。都是同龄女孩子，明绣身上还有着照顾她的任务，不开门也说不过去。
罗敷顷刻间便做出权衡。王放再怎么出格，现在必须保他。
往床后面的屏风一指。王放意会，刺溜一下藏到后面去，还不忘把他那双鞋扯在手里。再左右看看，机灵地把自己的影子融入屏风的支架上去。
他刚刚舒口气，从屏风缝里看，心里刷的凉了半截。只见罗敷整整衣袖襟摆，大大方方的去开门了！
几案上的帛书竹简都没收，灯烛也没熄，空杯子空碟子还散着，碟子里还两个尖枣核。这是等着让人起疑呢？
罗敷只是收走了一个软垫子，甩手扔到屏风后面，他赶紧接住抱着。
果然，门缝一开，明绣看屋里明晃晃的，吓一跳：“夫人，你……你半夜不睡？”
再就看到了几案上的一堆东西，更是疑惑：“夫人抄书呢？”
罗敷轻轻擦把汗，有些寂寞地笑：“进来吧。”
明绣定神，仔细看了看夫人的面孔，不太确定她是不是哭了。怎么眼角泛红呢？怎么唇瓣颜色深，不是胭脂，却像是自己咬出的齿痕呢？
方才屋子里的似有似无的说话声，又是她在跟谁聊天呢？
罗敷侧耳听，屏风后面没动静。定力不错。
她把自己想象得跟王放似的不要脸，轻轻咳一声。
“我……那个，我睡不着。”
明绣马上紧张：“怎么了？是生病了？还是被褥不合适？还是晚上饭菜不对？哎呀呀，他们让我侍候好你，我还是不该偷懒……”
知道夫人年轻，体弱多病，癔病疯病也犯过，夜游症最近也有一次，眼下又多了个失眠症，也不觉得多惊讶，只是愈发觉得她不容易。
她回头关门，挡住后半夜轻微的寒露气。
罗敷摇头，轻声自嘲：“不不，我没事，只是……忽然思念夫君啦。不想睡觉，干脆起来抄抄字，念念书。明绣，你别笑话我。”
明绣一怔，一只手尚且扶着门框，脸蛋迅速红起来。
夫人也真……坦率！
明绣没嫁人也没许人，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闺怨”的实景，感慨万分。
而屏风后，王放一口咬住自己袖子，才没叫出声。从头一天见到她以平民身份戏弄方三公子开始，他就深深地认识到，这女郎颇有些欺瞒演戏的天分。
软垫子被他跪了许久，还有两个膝盖涡儿的形状，闷在他脸上，鼻子里痒痒的，喷嚏憋在胸膛里，又大气不敢喘，难受得快死了。
只听明绣嗫嚅了好半天，才想出一句合适的评价：“嗯，我们也时常思念主公……不过肯定跟夫人你不是一种思念……你、你们还真是，夫妻情深……”
罗敷也红脸。亲亲热热拉着明绣，在床上跪坐下来。
时人床榻低矮，不仅用来睡觉歇息，也可作为饮食、待客、游戏、读写的场所。跟王放男女有别，不能轻易请上来。但明绣就没什么顾忌了。
不过明绣觉得跟秦夫人身份悬殊，推辞了几句，才扭扭捏捏坐上去。
嘎吱一声轻响。床后屏风跟着晃两晃，几乎蹭到了王放鼻子尖。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多少年了，头一次跟明绣大力士挨在了一丈之内。要是让明绣发现他半夜骚扰年轻美貌的继母，那……
他的归宿可就不止于猪圈了。
他活了十几年，向来无法无天惯了，唯独此时，自觉离死最近。
这下才深深懊悔，也许一开始就不该把罗敷阿姊带回来……
他在屏风后面思考人生，外面只听两姊妹开始絮叨。罗敷解释：“……拉严帘子，也是怕烛光影响到邻舍。没想到还是惊扰你了……”
明绣赶紧说：“没，没有……”
看着几案上的帛书简牍，又好奇问：“夫人的字真好看写的什么呢？”
她伸手将一片帛书抚平，慢慢描着一个“王“字开蒙以来学写的第一个字动作间仿佛含情脉脉。
然后十分自然地说：“先生以前教我的诗文。我跟他缘分虽然短，但……头一次见到如此才学广博之人，我及不上他的百分之一，也只能凭印象随便写写，想来错字不少……”
王放在后头听的哭笑不得。简直睁眼说瞎话。
但明绣居然信以为真，佩服道：“夫人会读书写字，就算只有主公百分之一的才气，那也比我们这些寻常女子强多啦。”
王放他终于发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良久的事实：在他自己眼里，那一桌子帛书是《论语》《女诫》；那些散碎的布片，是让人百口莫辩的习字字帖。但在明绣和罗敷眼里，都不过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符号罢了，说是什么都成。
两个女郎嘻嘻笑几声，罗敷话锋一转，忧郁道：“唉，你说先生现在会在哪儿呢……”
明绣跟着发愁：“是啊。以前主公也喜欢到处游历什么的，自己也会照顾自己，可从没有一去不回啊……”
“……留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让人欺负了也没办法，他也真狠心……”
明绣连忙安抚：“你是主公夫人，谁敢欺负你！哎，你快别哭了，我知道相思苦，可你也得振作起来，不定主公哪天就回来了呢！”
……
少妇思念夫郎，女伴竭力安慰。本是十分正常的情境。
可王放藏在咫尺之外，却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他一个浓眉大眼正派小伙子，深更半夜“幽会”女郎，香泽没碰到不说，女郎居然哭哭啼啼的，口口声声思念的，是自己的阿父……
虽然知道她是演戏，但这戏演得太真，让他有一头撞死的冲动。
更何况……之前灌下的两壶浓茶，此时开始发挥作用，让他觉得身体沉重。
他握紧双拳，惶然左右四顾，只盼墙上突然出现道缝，让他钻出去。
坐立不安之际，只能尽力分神，默背《尚书》：“降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贤……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阿毛行行好……”
忽然轻轻一声“咔”，发抖的身子，终于忍不住，碰到脚边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罗敷用力一抽鼻子，盖过了那一点点声音。明绣什么都没注意，还在唠家常，仿佛是想用聊天的办法来哄夫人入眠。
王放低头，看清碰到了什么。一个干干净净小青瓷虎子，不用说也知道是干什么的。“夫人”搬来时日短，大约还没启封用过。
他闭眼不看。给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用啊……
他轻轻一咬牙，决定自救。不能坐以待毙。

第28章 衾被
王放慢慢跪坐下去。看准了屏风后面墙角里的铜香炉。
罗敷为了“郑重”开蒙，特意点了些“青麟髓”，内有龙脑、石菖蒲、细辛之类，香气冽凛，有通关醒神之效。大约她也希望能因此而多记住几个字。
张骞通西域之后，各式香料流行于民间。周氏给罗敷准备房间时，也都备了些常用香药。但罗敷本是小民出身，香料放在身边，却舍不得多用，此时那青麟髓已接近燃尽，炉子里留不少余灰。
王放伸手，在香炉下面的小格子里，慢取一撮沉香碎，在屏风后面女郎们的咕咕哝哝声音掩护下，轻轻放进炉内。微火一熏，丝丝缕缕的香气重新缭绕出来。
沉香有安神助眠之效且不说这效果有多明显，人们用得习惯了，一闻到这气味，自然会把它和睡眠联系在一起。
他年少，能忍。过去在书斋里听阿父的讲课的时候，也不是能说走就走的。
果然，等不多时，微醺的香气传到屏风外面。明绣和罗敷居然先后打了两个呵欠。
明绣：“哎呀，说着说着居然困了。夫人还不困？”
罗敷一时没注意到那香气从何而来，但既然明绣表态，赶紧就着她的话，说：“嗯，该休息了……”
秦夫人终于略微收住相思之情，表示要就寝。
明绣尽职尽责，给她端来洗脸的水，又帮她换了轻便睡衣，扶她上床盖被，这才笑眯眯告退，吹熄烛火，轻轻给她带上门。
出去的时候嘴角挂微笑，自觉做了一件大好事。
王放屏息凝神，直到脚步声听不见，还不敢动。等到全身僵得站不住，才敢轻轻咳嗽一声。
床那边没什么动静。她不会真被那香薰得睡着了吧
窗帘拉出缝来，室内却依然黑漆漆的。月亮不知藏哪里去了。
他只能套上鞋子，摸黑挪步子，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十九郎。”
吓一大跳，差点绊倒在地上。
听到?的，似乎是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却又不出声了。
他紧张得出汗，轻轻送着气，跟她告辞：“那个，阿姊戏演得不错，以假乱真……我不擅留了……”
罗敷“嗯”一声，似乎是噙着冷笑：“香是你点的？”
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知道自己胆大包天，“嗯”一声，不多说。
出乎意料，罗敷却没有批评斥责，静了一会儿，简短说道：“以后你亥时来，耽不要超过一个时辰。每次多布置一点功课，免得来太频繁，容易露马脚。”
王放：“……”
还有“以后”？
他的慌张劲儿还没过去。如此不计前嫌，让他平白心虚。他心里一万个想赶紧出去，立刻爽快答：“我听阿姊的。”
罗敷轻轻一笑， “嗯”一声。
方才气头上时，确实想过“辍学”，跟这人碧落黄泉不相见。
但跟明绣一番敷衍，她也平心静气的想明白了。倘若他真的用心险恶，以教书为名占她便宜，犯不着不辞辛苦，一笔一划的，给她抄出几千几万个字。
她接着开口，声音温和清脆，跟他商量：“咱们的当务之急，是助我扮好主公夫人，想办法找到你阿父失踪的线索。在这件事上，我有求于你，你也有求于我。咱们共同把这事完成了，不要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浪费时间，平白节外生枝，好不好？”
她话音未落，便听一声恭恭敬敬的：“是。”
王放心中叹口气，也知道这一答应下去，就是保证以后不再跟她逗弄戏耍开玩笑。想想也怪可惜的。
不得不承认，在“顾全大局”这四个字上，她这个文盲确实比他有出息。
罗敷有些奇怪。本觉得以他的性子，总得跟她讨价还价个两三回。没想到答应得如此爽快，好像有什么急事，拽着他出门似的。
于是她趁热打铁，再说：“那你保证，以后……”
“我保证我保证。阿姊要求什么我都答应。”
罗敷愣住，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说什么：“那，你走吧。”
王放立刻一句“告辞”。刚一转身，鬼使神差一个念头。
虽然眼前一片黑，但也知道她大约是藏在衾被里，薄薄的衣裳贴身裹，秀发垂散，脂粉不施只不知是什么表情。
他忽然冲动，跪在她床边，低声问：“那要是真寻到了阿父呢？”
罗敷觉得他未免太乐观了，但还是认真想了想，笑道：“那我可是有功之人。我请他出面，把我从方三公子那里赎出来你说他会答应的吧？州牧会买他面子吧？”
王放无语。她心里纠结的都是些什么事儿。
自信满满地答：“那当然。”
还是觉得不满足，低声问：“那，再之后呢？”
压低了音量，却压不住青涩紧张的语气。那话音仿佛直送到她耳边。
罗敷突然没来由的耳朵热，“我……”
她哪里想过那么远，定了定神，随口说：“我回家。看看舅母阿弟。织布卖钱。”
没听到答复。身边的呼吸声轻飘飘的。他几次提气，欲言又止。
罗敷忍不住嗤笑：“如何？”
不就是胸无大志吗？他连这个也管？
“没什么。阿姊安寝。”
他站起来，犹豫了两个呼吸的工夫，大着胆子做了最后一件事：顺手揭起一角垂落在地的被子，轻轻掖回床铺边缘，然后快步转身离开。
此后罗敷依旧定期上课。王放果然信守承诺，每次都不苟言笑的溜进来，再不苟言笑的溜出去，再没挑战过她的底线。
《女诫》学完了，他又找出一本《急就章》，说是军中用来训练文盲士兵的速成教材。纯为识字，里面无甚大道理，只是罗列了诸如姓氏、饮食、衣物、器物、虫鱼、官职、地理一类的各种名物。通篇都是什么“稻黍秫稷粟麻?，饼饵麦饭甘豆羹”，要么就是“??柿柰桃待露霜，棘杏瓜棣馓饴饧”。于是罗敷在小课堂里又加了夜宵。
然后再重新回头看《论语》，这回终于算是看出点门道。王放知道她听不得大道理，于是专挑里头孔夫子骂人不带脏字儿的段子讲，顺带见缝插针地让她记住几个字，总算是效果卓著。
罗敷觉得读书真是一件神奇之事。每日早起，悄悄练字，眼看着手底下一笔笔的越来越精良，从蚯蚓变成了方块，有一种说不出的怡然自得之感，只想举着竹简四处炫耀。
只可惜必须瞒着人，衣锦夜行不痛快。
竹简写满字，立刻用刻刀刮掉一层，重新使用。等到竹简破得不能再用的时候，就丢进厕所，销毁一切痕迹。
她揽镜自照。镜中的女郎明眸皓齿的，相貌和以前一样，可她总觉得，自从读书之后，自己的气质稍有变化，似乎……眼睛中多了点睿智的光芒。
谯平暗地里感叹老天开眼。自从主公失踪，让他独挑大梁，他没一天不收到各种质疑之声。而罗敷作为主公夫人，只要尸位素餐的往那儿一站，就能给他减轻不少压力。
罗敷也不怕跟这些男人们打交道了。说也奇怪，她读书没多久，简单篇目没背下来几篇，说话时做不到出口成章，但也更加头头是道。很多难以表达的复杂意思，都能口齿清晰地概括出来。
她开始还谨慎着，生怕自己的变化让周围人看出来。但后来发现是自己多虑。对于饱读诗书的君子们而言，自己只不过是从侏儒变成了普通矮子，在他们眼里还是一样的矮。
倒是女眷们敏锐地发现了变化。
夏日炎炎，纺织工坊里一片蒸腾热气。窗外知了不倦鸣叫，把织机的节奏都带得一致了。有人织着织着睡着了，脑袋一下下的点。
罗敷跟众织女一起挥汗如雨。见胖婶已经热得头晕眼花，随口鼓励一句：“行百里者半九十，加把劲儿，你这匹布拿到市场上能卖至少五百钱！”
胖婶笑道：“夫人又跟我们掉文哩。”
罗敷一怔，才想起来自己怎么“掉文”了。“行百里者半九十”，哪本书里写的来着？似乎没读过……
大约是王放随口说的。
她没往心里去。飞快穿梭打线之时，心里惦念着蚕舍里的那些宝贝们。
春天里，她将众幼蚕拯救于水火。蚕舍里另派了两个手脚精细的妇女，专听指挥。总算是接过了王放的烂摊子。
随后，仿佛感激她似的，蚕儿们比着赛的长，一个比一个能吃。噬咬桑叶的声音嘈嘈切切，清晰可闻。
以致后来桑叶几乎不够用。绿叶刚铺上去，立刻见白，没多久就只剩下干巴巴的筋脉。
还是罗敷派人前去采收柘叶，混在桑叶里，才勉强喂饱。
最近，蚕儿们终于开始昂首上簇，性急的已经开始吐丝结茧。众女眷看在眼里，乐在心上，都说今年的收成保住了。
虽然由于早些时候王放的“虐待”，许多蚕虫发育得没那么好，结出的茧子也稍小些，但胜在色泽均匀，丝线强韧，远远看去，就是一颗颗润白的珍珠。
当然，不论大家如何奔走相告，王放都没来看过，想是无颜面对这些被他“照顾”过的蚕宝宝们。
罗敷寻思，蚕茧小，说明丝线细。丝线细，织起来就容易断。也许今年要辛苦些，纺双股线。
若是用双股线纺织，成品布匹细密厚实了，但产量定会减少。这边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
她让人给管仓储的万富透口风：若要过年裁新衣，今年的丝线也许不够用。请他留意市场行情，购进进些廉价的丝线，以充实库存。

第29章 君子
整个白水营的养蚕业起死回生，连谯平都闻讯来看了一次。蚕桑是女眷们的工作范围，他以往不多过问。
他有些难以置信，问：“主母家中，是有专门养蚕缫丝的官坊？”
罗敷一笑，摇头。她肚里稍微有点墨水晃荡，敢跟谯平说长句子了。
“邹鲁齐赵是自古以来的千里桑麻之地，论蚕桑经验，长安城里最有名望的织工，也未必比得上这里的一个勤劳女郎。你不是本地人，非得眼见为实才会信。”
她这一句婉转的自夸，算是十分谦虚。
白水营里的人众来自五湖四海，其中只有少数是务农的。秦罗敷一介土生土长的桑蚕织女，在某些方面确实可以做到“技压群雄”。
比如她早就得知，谯平谯公子家乡颇远，似乎来自蜀地到底在何处，她也没概念是当地的世家大族。他自己在士族中也颇有才名，有那么几首诗赋流传甚广。
罗敷出身小民，此前从未听说过白水营，也从没听过谯氏的名号并非他真的默默无闻，而是阶层不同罢了。
当年东海先生游历至蜀，被谯家请去，做了一段时间的西席先生。这才和谯平有了师生的缘分，成为忘年之交。
后来甲子之乱，其实川蜀地方并未波及太多。谯平家里安排他成亲做官，莫管外面洪水滔天。他却年轻气盛，忧国忧民，毅然离家出走，带了舒桐，打个包裹，投奔昔日的老师兼挚友去了。
以致到现在还孑然一身，和养尊处优的日子彻底告别。
上次为了挽留淳于通，送给冀州牧的那对玉龙佩，是他当年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一件值钱东西。
世家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纵然在书里读过齐纨鲁缟之精美，毕竟也未曾亲见其制作的过程。
直到目睹了罗敷的桑蚕技术，不免大惊小怪了一句，然后就被她温柔嘲笑了，似乎是笑他蜀人没见识。
其实抛开那些营中事务，谯平很想把她正正经经的当主母夫人对待，爱敬忠顺聆听训教。奈何女郎实在太年轻，天真烂漫的，也没有少年老成的感觉。除了一张脸蛋让人有些惊艳，平凡得就像他偶遇的那些当垆卖酒的小妹。
他忍不住起了跟她抬杠之心，轻轻抚摸一个肥白润泽的蚕茧，笑道：“主公没对你说过，他在蜀地见识过的织锦，飞云流彩，其价如金？”
轻飘飘一句话，罗敷知道她输了。
居然忘了“蜀锦”这一逆天的瑰宝了！
也难怪，“锦”是指有着华美图案的织品，通常只产于官办的织室、锦署，平民百姓家从来不得见。就连贵族穿衣，通常也只舍得用织锦镶边装饰。想要大面积的花纹图案，自己找绣娘绣去。
谁要是敢直接明晃晃的套一身锦衣，那要么是有嫁娶喜事，要么是高调炫富。
跟罗敷平日接触的什么苎麻绢帛，不可同日而语。
而蜀地的织锦更是锦中龙凤，向来是进贡到宫中的稀罕货。谯平一提此物，罗敷马上感觉到了跟他出身上的差距。
不过，她想，蜀锦是织造工艺，桑麻是农学技术。严格来讲，两者并非一码事嘛。
但她不跟谯平计较这些，算他辩赢。
微笑回道：“我是无知小女子，先生哪会对我说这么多。今日听公子一言，才算开眼。”
这已经是她挂在口边的一句万用挡箭牌。一旦别人提到东海先生的往事，觉得秦夫人理所当然知晓的时候，她总是以退为进，来那么一句：“我无知，先生没跟我说过。”
谯平笑笑，大约回忆起了他当年穿着蜀锦的时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懂得也不多。眼看着蚕儿们忙碌吐丝结茧，不由得问出来：“这么些蚕茧，能生多少丝？能做多少布？”
从春忙碌到夏，够织成一幅蜀锦吗？
罗敷别的不懂，这些事信手拈来，笑道：“一箔茧约莫十斤，一斤茧能出一两五六钱的丝。五两丝就能织小绢一匹，够好几个人的过年新衣了！对了，营里的缫丝机也许不够，所以，你得拨些人手给我，帮忙杀蛹……”
谯平吓一跳：“杀蛹？”
脱口问道：‘这些蚕……都是要杀掉的？”
罗敷“嗯”一声，不以为意：“若是来不及缫丝，蚕蛹就会破茧化蛾，几个月心血就白费了。不杀蛹怎么行？”
他顿时有些冷汗出来。从来只知道裁衣制衣费人工，以前也未曾近距离参与过农事。居然连这种事都没用心想过。
再看罗敷，显然已经习惯了“草菅蚕命”，浑不当回事。
她同情地看着谯平，安慰一句：“就算不杀，等它们化成蛾，也是不吃不喝，活不了几天的。”
谯平“哦”一声，心里多少释然了些。
他忽然轻声叹口气，自语道：“春蚕不应老，昼夜常怀丝。众生劳碌，焉知不是像这些蠹蚕一样，自以为满腹经纶，经天纬地，到头来不过作茧自缚，成为别人身上一寸衣罢了。”
罗敷瞥一眼谯平的侧颜。刚来白水营的时候，她觉得谯公子只是天性清冷淡然。然而过了这一阵子，他似乎愈发显得忧郁了，时时发出些一叶知秋般的感慨。
这话太高深。罗敷不敢接。今晚王放应该来授课，她想着，到时向他请教一下，谯平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忽然听到蚕舍外面微有动静。有人在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看。谯平一转头，那人又急匆匆的离开了。
谯平微有不快，叫道：“韩虎，见了主母也不来拜见，成何体统？”
门外的人被叫住，只好磨磨蹭蹭的回了来，见了罗敷，定睛看了一眼，然后马马虎虎一拜，笑道：“果然仙女一般，不愧是主公之妻小夫人，韩虎有礼了。”
这个叫韩虎的，是个体型高大的壮士，皮肤黝黑，一双手粗糙硬结，看起来能徒手拧断一个人的脖子。两只脚更是不同寻常的大，如同踏着两只小船。
罗敷以前听谯平说过。这人是马贼出身，惯会翻山越岭，有日行百里之能。因此被派出去寻找东海先生，最近方才归营，还没正式拜见过秦夫人。
但罗敷头一眼看到这人，心里便生出一股不太舒服的直觉。
韩虎看她的眼神，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毕恭毕敬，而是……带着些玩赏的意味，甚至略显咄咄逼人。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的对视，短短一句话的寒暄，但罗敷还是不自觉后退一步。
忽然又意识到，他方才在蚕舍外面窥视了许久，焉知是不是在看她？
她十分确定，倘若自己是布衣民女，在路上让韩虎碰见了，他多半会不惮于上前调戏骚扰的。
她迅速还礼，然后微微转身，假装查看吐丝的蚕，不再跟这个韩虎目光接触。
谯平也察觉到此人有些无礼，轻轻一皱眉，跟罗敷说一句：“莽人不识礼数，主母海涵。”
然后跨步往外走，叫上韩虎：“你许久不在营里，这两年的见闻，也只跟我汇报了寥寥几句，现在倒有时间闲逛走，去中庭，我给你分配些事做。”
这个小插曲，罗敷没太放在心上。毕竟白水营里不乏粗人，性格恶劣的也不在少数。
她关心的另有其事。入夜亥正，她低声跟着王放念完几篇书，忍不住提个话头，问了出来。
“谯公子心里有事。我不敢直接问，但这阵子，外面往来的书信都增得多了。他几次问起我桑蚕之事的收成，仿佛要急于用钱。还有……壮丁操练的时间似乎也变长了……”
如果说白水营是个大田庄，谯平就是现任的田庄主，事事都要考虑得面面俱到，才能保证这个田庄的稳定运转。
王放听完她说，却是不以为意，笑道：“阿姊观察倒细。”
“我不信你没看出来。”
他轻轻一吐舌头，似乎是抑回了一句插科打诨的话，点点头，正经说道：“总归是应付时局罢了。时局乱，白水营也得做好准备，以期在非常时期自保。以往三年里一直是这样的，你不必多虑。”
罗敷见他说得轻描淡写，忍不住问：“时局怎么乱了？”
过去她在邯郸城外作一介小民，关心的从来是自家口粮够不够，官府赋税涨不涨，对于“时局”的理解，也不过是一些遥远猎奇的流言。
譬如长安某个奸臣被杀了头，尸体肥的流油，让人在肚脐上点灯，烧了三天三夜还没烧完老百姓只对这些感兴趣。传完八卦还不忘点评一句：现世报！
王放没那么低级趣味。见她果然求知若渴，才低声说：“朝廷内乱，长安已被焚成一片废墟。天子出逃，下落不明。”
罗敷一双眼霎时睁老大。第一反应是不信。
不是天子吗，为何似乎混得比她还落魄！
她想象不出，会有地主被管家欺负，家业烧了不说，自己还得背井离乡的逃出去？
但看王放的脸色，显然不是逗她。实际上，自从教《女诫》那天差点捅了篓子，他便十分小心谨慎，恨不得吾日三省吾身，再不敢有不正经的言行。
王放见她被吓住了，严肃的神情里，还是免不得闪出一点点得意。
“……总之，这叫做时局不稳。万一波及到邯郸，咱们白水营也不能坐以待毙，是不是？所以子正兄要做什么，咱们听话便是，不用多想……”
罗敷静静听他说完，目光垂下，指尖描着帛书上一句“君子和而不流”，微微挑衅地朝他一笑。
“嗯，所以你……还是打算随波逐流，旁人让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一句话也不多问？”
王放明显一怔，然后叩桌而笑。
“阿姊让我做什么？”
她却也答不出来。但以她有限的认识，觉得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向王放这样，会读书有见识的人，不是都应该……志向高远，做点有意义的事？
不求帮着白水营分忧解难，最起码，不能像现在似的，整日跟鸡牛羊马打交道，并且还乐在其中吧。
她自己没读几篇书，充其量认识两三百个字，可也从书中学到了不少名人名事，知道有学问的人通常不甘于平淡。有人胸怀远大，齐家治国；有人入仕做官，光宗耀祖；有人自己不爱热闹，挑个地方设馆收徒，培养出青史留名的学生。
别说她了。阿弟张览才上了两年学，但要是敢这么不求上进，舅母非把他揍得两眼发黑不可。
王放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他毫不脸红，下巴一扬，答道：“早就说了嘛，我生性疏懒，念书是阿父按着我脖子念的，又不是我自己乐意。再说，我也只会出馊主意，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
当年主公失踪时，十九郎这孩子年不过十五，正是叛逆出格的青葱年纪，三天两头的不见人影，每隔十天半月就得毁件东西。让他读儒家经典他偏不，整日在故书堆里找八卦小故事看。
当时全营上下急得团团转，正在商量如何寻主公，十九郎一边改装他那小弹弓，一边却来一句：“既然阿父都不管我们了，大家散伙正好。大厦将倾，就让它倾，难道还一天到晚扶着吗？”
大伙当即全都黑脸。就连对小孩最耐心的颜美也呵斥一句：“小孩子莫要乱说！我等怎能无义至此！”
谯平知道他近来痴读老庄，满脑子被“无为”荼毒过甚，当即命令：“回书房去，把五经背熟了，再许你来开会。”
“五经”指诗、书、礼、易、春秋洋洋数十万字，其中不乏佶屈聱牙之言，就连孔子本人也未必复述得出。王放至今没背熟。
也就至今无权对营中事务建言献策。
王放觉得这样挺好。他有自知之明，要真让他管点正事，白水营不定被祸害成什么样。
……
罗敷还没想好该如何评价，忽见王放眉峰一紧，隔着几案，伸手就要捂她的嘴。手到半途，才想起来不能碰她。悬崖勒马，赶紧转了个半圈，伸到他自己唇边，食指一竖。
她赶紧咽回没出口的话。这才听到墙外似乎有沓沓的脚步声，而且越走越近！
她第一反应是明绣。这丫头住得离她最近。又被她听见声音了？
王放也皱眉，赶紧轻轻收拾几案上的东西，一边嫌弃地用口型说：“这个阿毛……”
但他随即住口。脚步声沉重而缓慢，不像是个妙龄女郎。而且没有往门边走的意思，而是直接停在了窗前，不动了。
似乎是在聆听什么。
罗敷立时脸色白了。
王放反应飞快，扑的吹熄了灯烛，屋内漆黑一片。随即越过几案，一把揽住她腰，几步抱上床榻。过程无声无息。
与此同时，窗户笃的一声轻响，被人熟练地撬开了。
窗帘微微掀起，一个男人轻轻翻窗落地，吐出一口粗浊的气。

第30章 美人
罗敷发现自己在忍不住发抖。是个夜闯她闺房的暴徒？倘若……倘若王放不在，倘若她此时在枕上安眠，今日会是何结局？
但王放在场，情况也不见得好了。且不论让人发现她“不守妇道”的隐秘事，她清楚地听见一声金属微响。那人带了刀！
王放也心跳飞快，指尖出汗，陷进她肩头肌肤。心里面不断闪过各种可能的结局：不反抗暴徒得手，罗敷有难，名声扫地；反抗暴露自己，名声扫地；撇下她自己逃猪狗不如……
窗帘放下，屋内便是伸手不见五指。陌生的脚步声摸黑前行，迈过地板上的坐垫，准确地朝着床榻而来。
王放感到她身子微微颤。也管不得什么不冒犯她的保证了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都保证了些什么。
轻轻背上拍一拍，让她别紧张，免得失控出声。
然后他手上加劲，把她轻轻推躺在床上。他自己也伸展躺下，后脑勺准确地找到了她的小枕头。丝绵柔软，左右桂花香。
他心中有数，左手再移两寸，往下一罩，准确地盖住她口鼻，捂住了那一丝细微的呼吸声。一掌温热。指尖触到她细腻脸蛋，却又是滚烫。
她没动。王放松口气。还算乖。
其实他不知，罗敷是吓得懵了，手足发软。此时就算让她起身跑，多半也爬不起来。
她只觉得，有十九郎在身边，应该比自己孤单一人，要……安全些。他如此安排，应该是有些应对的方法。
她用力抓床单，感觉手上一点点渗出汗。鼻尖是皮革气和墨香混合的味道。一簇簇呼吸冲打在他的手掌上，又被闷回来，片刻间便让她气短。
窗外不知什么虫，一声声开始乱鸣，调子愈发快速，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王放数着屋里的脚步声。那人也小心，唯恐碰出声响。小心绕过地上几案，最后一步迈到床前。
王放屏气，尽量将呼吸放慢，克制着不出太大声音。心跳如同急促的雨滴，冲得他一阵阵头疼。熏香炉里还残余着未燃尽的龙脑，他等那烟雾飘来，猛吸一口，换得胸中片刻的舒适。
那人只听到床上一个人的呼吸声。心中有数，似乎也伸出手，极慢极慢地往下探。
触到一张温热的脸。虽不细嫩，却也光滑。颌下线条虽嫌硬朗，却也周正，不失为美人一个。
王放连牙都不敢咬。忍着一身鸡皮疙瘩，暗自庆幸，来讲课之前，特意修了胡须茬。
那人满意，似乎是一声低低的笑。然后突然下手，捂他的嘴！
王放张口一咬。嫌那手上有毛，没用太大力。
趁他抽气缩手，一骨碌翻起身来，抄起屏风侧面的铜香炉，用力一砸！
哗啦啦香料掉落，满室异香。接着咚的一声闷响。也不知砸在了暴徒的什么部位。但听一声闷哼，扑的一声，人倒了。
王放这才出一口气，用力搓了搓脸蛋，一脸厌恶掸掸手。
然后床上爬两步，将罗敷扶起来。她双手冰凉，几乎稳不住身子。
他刚想开口安慰两句，只听地上??。那人竟是体格强于常人，慢慢的爬了起来！
王放反应急速，弯腰，摸黑再一炉砸过去，砸到一个柔软的臀股部位。
只听得踉跄脚步声，那暴徒身手不逊于王放的敏捷，显然也已提前计划得当，一次未能得手，立刻翻窗逃逸。窗跟下一阵青草折断的簌簌声响，虫鸣戛然而止。
王放起身便要追。但听身边喘息急促，袖子被轻轻拉住了。
罗敷几乎喘不过气来。今日之事，已经是她一生中到此为止，经历过的最恐怖的一件事。
一个暴徒跑了，焉知没有接应的第二个！
她眼中几乎是恳求：别丢我一个人在这儿。
窗帘大开，淡淡星光洒入，显得她眼中水汪汪的柔弱。
王放也立刻想到此节，瞬间权衡，还是放弃了追缉。
在这一时刻，他也发现，她不是什么凛然生威的长辈，也不是泼辣伶俐的阿姊不过是个吓坏了的小女郎，需要有人赠予她勇气。
他马上又有主意，双手搭她肩，轻声说道：“我不走远。我现在跳窗出去，就守在窗外，以防再有第二个人。我跳出去后，你数到十下，立刻开始尖叫。能叫多大声，就叫多大声。明白吗？”
他声音暗哑，语调尾音颤抖。罗敷明白他用意，用力“嗯”一声。
他纵身要走，还不放心，又回头嘱咐一句：“香炉是……”
“是我砸的。”她抖抖索索接话。
王放再不说话，跳下床，还不忘把几案上的《论语》抄进袖子里，接着一溜烟翻出窗户，动作比溜进来的时候还利落。
屋内便突然一片死寂。空气依旧漆黑，如同凝固成一块墨。龙脑香气慢慢散去，潮湿凝露侵入房内，气味寒凉。
罗敷身处其中，霎时间觉得无比孤单慌乱。
她屏住呼吸，攥着床上的衾被，魂不守舍地开始数：“一、二……”
一个片刻之前、刚刚闯进来带刀暴徒的屋子。王放把她一个人留在里头，是不是高估了她的胆子？
她竭力不去回忆方才的惊恐凌乱。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有他在外面看着，不会再出事的……三人行必有我师……十九郎起码还能做到临危不乱，她得学着点……是了，得赶紧弄乱床铺，别留两个人躺过的痕迹……
“八、九……”
“来人啊”
当秦夫人的卧房里传出凄厉尖叫的时候，王放刚好找到一丛长草，?l了进去。
随后就看到远处灯火闪烁。夜巡的哨兵被惊动了。
然后是明绣的房门开。越来越多的人闻讯赶来，互相询问着：“失火了？夫人出事了？”
王放悄没声现身，混进心急火燎的人群中，跟着喊一句：“喂喂，怎么了？”
……
秦夫人的卧房被暴徒深夜闯入，图谋不轨！
半个白水营都给惊了起来。谯平眉头紧锁，带人来询问。
明绣搂着罗敷，正在小声安慰。她继父颜美提着把大刀，巡视着院子里里外外。
罗敷泪水还没干，心有余悸地复述了方才的惊恐时刻：夜半时分，突然有人撬窗而入。还好她睡得浅，提前听到了声音，赶紧躲到了床铺里侧。等暴徒来到床边，意图侵犯之时，她咬了暴徒的手，抄起香炉便砸了下去。暴徒负伤而逃。
那香炉足有二三十斤重，把石灰地都磕出一个坑。然而人的潜力是难以想象的。性命攸关之际，她力量爆发，挥动了平日难以搬动的物件，也不奇怪。
一地炉灰，杂着香炉上一些铜部件的碎片。地上留着一把柴刀，做工粗糙，集市上一百钱就能买到，想必是哪个犄角旮旯里顺手拿的。
谯平追问：“可有看清那人体貌？”
罗敷摇头：“太黑了，只看出身形是个魁梧男子。”
众人面面相觑，心有余悸。
秦夫人深夜遇险，单枪匹马砸伤暴徒不说，居然还能镇定地复述案情，没有吓懵吓晕。不少人对此刮目相看，觉得这女郎果然不简单。
突然外面有人叫道：“这里有个脚印！”
是曾高。他个子矮。检查现场的时候，发现窗沿下面，离地两尺之处，淡淡的一个男子鞋印，显然是暴徒翻窗时留下的。
顺着那鞋印，更是有几滴凌乱血迹，直直消失在夜色深处。
罗敷心揪紧，却又悄悄松口气。看来暴徒跳窗出去时已经受伤，鞋印不是王放的。
谯平一挥手，“查。”
排查并没有进行太久。没一刻，便有人发现了，丢弃在臭水沟里的一双草鞋、一个破麻袋。
草鞋都是自己编的粗糙物件，靠绳子调节松紧，并不一定要和穿鞋者的脚一样大。这双鞋尺寸虽大，半个白水营的男人都能穿得上。
将草鞋丢掉，再将血迹和跣足擦净，就足以让人追不到任何印迹。
至于那麻袋……
罗敷没做过贼，但她本能感觉到，并不是用来装她房里财物的。多半是拿来装人的。
她打个寒颤。
王放喘着粗气跑来，趁人不意，朝她一霎眼，喊出一句迟到的问安：“阿姑可还好？喂喂，怎么会这样，谁敢打我阿父夫人的主意！活的不耐烦了？”
这句话其实也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想法。白水营里，都是东海先生一手招募的同心同德之人。眼下居然有人公然暗算主公之妻！
难道是营外之人，寻常的山贼强盗？那又为什么躲过了所有的巡夜人，并且准确无误地直接摸到了秦夫人的院落？
一个最明显的可能性便是：白水营不再固若金汤。有人跟大伙不是一条心。
大家把白水营当成家。理所当然的，也认为这里便是秦夫人的家。不然，也不会半强迫的把她“请”过来，当成主母一样供着。
既然是家，自然不需严防死守。只是给她安排了一个照顾起居的明绣她还不把人家当侍女看，坚持每天自己独眠。
至于日常的巡逻，夜巡哨兵足以胜任，每半个时辰便会经过一次秦夫人的院门。
而此时，家门口出了幺蛾子，让所有人都觉得面上无光，心中有愧。
在一片哄闹纷乱声中，谯平慢条斯理的声音显得出奇的冷静，井井有条地继续分派：“传令，封闭所有营寨出口。清查人数。凶徒应该还来不及逃出去。”
他点到了十几个得力的人，命其余人各回各家，以免徒然添乱。
……
罗敷拒绝了大伙让她休息的好意，强打精神，坚持等到清点人数的前来回报。
偌大白水营，男女老少数千人，一个都没缺，只少了个韩虎。
他新近归营，被临时安排跟几个年轻工匠住在一起。工匠们白日劳作辛苦，夜里睡得死沉死沉，直到被人喊起来，才发现韩虎的铺位上空空如也。
谯平心里郁结成团。立刻派出卫队四处搜捕。
韩虎这人虽然有些粗俗讨人嫌，毕竟是主公门下多年的食客，每次宣誓效忠的时候，脖子上青筋毕露，叫得比谁都响。
只不过外派了两年，何以叛得如此彻底？
他又会逃到哪儿去呢？
他袭击秦夫人，是为着个人私欲，还是为了什么……更不可告人的理由？
一个漏网的叛徒，就是一头潜伏的狼，只要一日不捉住，便让人一日不得安宁。
但表面上还得镇定自若，叫过颜美、曾高，命令道：“你们是主公的近身侍卫。从今日起，辛苦一些，带人把守主母的住处，莫要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两人哪有异议，连忙答应了。
但也知道，韩虎只要有一点脑子，就不太会再用同样的方法偷袭。
……
可是直到青天微亮，大伙翻遍了白水营里每一块砖瓦，韩虎依然销声匿迹，除了那双草鞋和麻袋，什么都没留下。
来汇报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哼，那人是马贼出身，脚底下逃得倒快。现在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公子，要不要去附近乡村里寻？”
罗敷心绪紧绷，一夜未睡，此时已累得有些恍惚。至少三十个人守卫在她的小院周围，安全得犹如铁桶。
她心中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可她又不能众目睽睽之下，把王放叫过来商量。
犹豫了又犹豫，终于鼓起勇气，叫住谯平：“子正……”
谯平立刻回应：“主母有何吩咐？”
罗敷轻声说：“那个韩虎，会不会藏在……”

第31章 禁区
东海先生失踪三年。他以前所居住的院落房屋，一直挂着把忠诚的将军锁。两个锁眼儿黑漆漆，瞪视着来来往往的人。
文化人清高，不许人乱动他的东西。于是他失踪之后，大伙也不敢妄入，生怕踩掉哪怕一个东海先生留下来的脚印。
但《易经》有云，穷则变，变则通。近来白水营面临一系列危机，终于有人开始觉得，与其听天由命，满世界寻找那个生死未卜的主公，是不是可以……打破陈规，在主公留下的旧物什里，大胆翻一翻？
特别是，主公失踪事件的始作俑者那个被形容为“珍宝”的红颜祸水，终于被大伙寻了来。相处一段时间发现，她倒也不是个无辜无知的花瓶，反而知书达理，颇善农桑，对主公的爱戴之情也不比其他人少。据说她曾经夜里思念主公到落泪，只能抄文念书，聊以遣怀这是某日明绣和十九郎吵架，话赶话，无意间透露出来的事。
更何况，刚刚出了“暴徒行凶未遂”这档子事。秦夫人惊惧之下，提出进入主公故居一探究竟，不惜一切手段，只求赶紧将主公找回来。大伙权衡之下，也觉得可以接受了。
就连最循规蹈矩的谯平，此时也不得不表示：“既然有人敢对主母不敬，主公在外游历，说不定也碰到了什么危险的处境。咱们宁可僭越，不能放任他老人家在外面独自云游……”
……
隔天清晨，罗敷装束整齐，在明绣的陪同下，头一次站在了东海先生那间上锁的院门口。
钥匙让东海先生带走了。没有多余的。
王放左手一张小铁片，右手一根小铁钩，已经鼓捣了小半个时辰，忍不住脱了一双手套，在微风里呼扇两下。掌心津津的都是汗。
一边撬锁，一边瞥一眼罗敷，唉声叹气：“阿父从来不喜欢别人乱进他的地盘……”
自从罗敷的小院子被“重兵把守”，晚间的文化课便不得不停了。她跟王放的交流，仅限于日常的母子问安。
她敏锐地觉出来，王放一句牢骚抱怨后面，大约也在向她透露着点滴信息。
她笑问：“先生房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吗？藏着多少金银珠宝？”
王放摇摇头：“我要是知道，我也犯不着忙这么久了阿父为了防我偷偷溜进去，换了三四次锁，一次比一次难撬……阿姑，你要是等不及，也可以让人给你找梯子，只不过那样比较危险，也不太雅观……”
明绣极为不耐，轻声建议：“夫人，要么让我拿个铁钳子试试？这人实在是浪费时间……”
话音未落，“咔”的一声轻响，锁开了。
小木门吱呀一推，扑扑落下来一层灰。隐约看到里面一棵大槐树。槐花落满地，细细蝉声鸣。空气中充满静谧的微香。
罗敷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刚学会的“雅”字。
王放躬身笑道：“阿姑请喂，阿毛，你就别进去了。我阿父的东西禁不起破坏。”
明绣瞪他一眼，环顾四周，心里嘀咕。不就是进一趟主公内院吗，为何弄得跟做贼似的。
除了个开锁的十九郎，白水营其他人居然没有过来围观的。想必是觉得此事太出格，看一眼都有罪恶感。
万一夫人在里面发现了什么线索，需要搬动东西、翻箱倒柜的，身边得有个出力帮忙的人啊。她不跟去，谁跟去？
于是明绣十分负责任地顶回去：“我得陪着夫人。”
谁知夫人也拒绝了她的好意。罗敷朗声道：“这院子里，想来都是我夫君的私人物事。他既然锁了，便是不想让别人乱进。只我一人进去就行，谁都别跟着。”
明绣一怔，委委屈屈点头。
罗敷深吸口气，踏入了这个三年来没人涉足的禁区。
禁不住回头一望。门缝外面，王放给她递了个鼓励的眼色。
她踏着满地槐花，拨开眼前几根蛛丝，径直走向院子中间的那座精舍。房门掩着，并没有刻意上锁内室锁门，一般是穷人才会做的事。有地位的人，因为时时需要仆从侍候起居，外面还有随从侍卫，房门若是上锁，便是给自己找麻烦。
那精舍的两扇窗户，一扇闭得紧，另一扇却微微留着个缝隙，仿佛有田鼠野兔跑进去过。
离这院墙不远的外面，有人在丁丁伐木。斧声间隙里，伐木的还怡然自乐地唱着歌谣：“出东门，不顾归。来入门，怅欲悲……”
饶是周围人烟热闹，罗敷也不由得微感提心吊胆。除下鞋子，整整齐齐摆在门口，然后吱呀一声，慢慢推开门。
再翻过一沓铺在地上的麻纸，封面写着“灵宪”二字，里面字少画多，画了一堆她看不懂的圆圈圈。
墙上也写着各种浓淡不一的字迹，大多是草书，她一字看不懂。她觉得应该是些周易算卜之辞，要么就是演算之际，随手记下的草稿过程。
更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物件。譬如一个沉甸甸的铁勺子，放在一个光滑的铜盘上，上上下下落满了灰。罗敷思来想去，觉得这东西大约无法用来吃饭喝汤。
再譬如，一些沾满尘泥的古籍，不知是多少年前的旧物，被好好儿的放在匣子里，和几案交界的角落中结满了厚厚蛛网。
她看得眼花缭乱。好容易在一片狼藉中，找到一个小小卧榻。卧榻上胡乱搭着些布匹衣物，也覆盖了多年的尘灰。中央一个小案，案上一壶酒，拿起来摇一摇，空的。
她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再看手中的酒壶那上面并没有灰，而是叠着几个硕大的手指印。
她蓦然心惊，刚把那酒壶放下，忽听得身边簌簌一响，一道黑沉沉的阴影，把那酒壶罩住了。
昏暗暗的角落里，有人阴测测地笑。
“小夫人果然耐不住寂寞。你的夫君年纪一大把，还这么深情思念，真是令人感动啊。”
罗敷慌忙后退，低声叫道：“韩虎！”
马贼出身的白水营骨干。当时罗敷见他第一眼，就明显地感觉到了此人眼中的觊觎之意。
而前日闯进她闺房的暴徒……
她结结巴巴地叫道：“是你闯进……”
韩虎人高马大的，此时形容憔悴，脑袋上包着块脏兮兮的布，上面有几团干涸的血迹。他右手虎口也残留着血痂，齿痕宛然。
他笑嘻嘻地道：“没想到夫人手劲大，口劲儿也不饶人。不过没关系，小人不记恨夫人没想到，我不但没往外逃，反而一直躲在这儿吧？多亏了这壶三年前的酒，否则小人还不知要饥渴到什么时候……”
韩虎当日慌不择路，逃进主公卧房，却也没想到，上次没得手的小夫人，这么快就自己找了来。说着说着，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罗敷刷的一下，怀里拔出一柄防身的小刀，警觉道：“你要干什么？”
韩虎一怔，目光定在她脸上，然后慢慢往下，滑到她身上。唇角挂着一道近乎垂涎的笑。
“女郎原来是个蜇人的蝎，我早就该看出来……不过你幼稚了！我韩虎是什么人？七尺的长刀也奈何我不得，哈哈哈！你是要给我挠痒痒吗？”
罗敷一惊。什么叫“早该看出来”？
心底一根旧弦突然绷了起来。这人阴测测的神情，好生眼熟！

第32章 痛打
罗敷记得，见到韩虎第一面，第一声听到他问小夫人安，她就一身莫名其妙的鸡皮疙瘩。
开始以为是他的用辞问题。营里的一些长辈，跟她年龄相差实在悬殊，于是称呼之时，在“夫人”前头加一个“小”字，以显得不那么生硬。
可韩虎上来就叫她“小夫人”，总有些戏谑轻视的感觉。
但她觉得，粗人也许意识不到这些细微之处。她自己不也是俗人一个，时常不拘辞藻吗？
但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不是因为他的称呼。
“你、你是冀州牧的……”
当日在桑田中，她伶牙俐齿，把个方三公子训斥得灰溜溜而逃。一堆狗仗人势的狗腿子也气焰全无、嘟囔“多有得罪”。
这些狗腿子面目模糊，唯有一人给她留下些许的印象。那人看她的眼神比方琼还要垂涎，呵斥周围百姓时，更是比同伴要积极好几倍。
而现在她记起来了。那狗腿子的声音面貌，和眼前的韩虎何其相似！
韩虎见了她神色，知道她大约是认出来了。不愧是美人，不管是害怕、发怒、鄙夷、嫌弃，都各自别有风情。
“唔，小夫人好眼力。小人外出这两年，也并未时时刻刻都在找人，总归是要……穿衣糊口的嘛，这就在冀州牧帐下侍奉了一阵子，在三公子那儿混了个卫队长当当……嘘，嘘，小声，别叫！你别怕，小人今日不碰你，嘿嘿。”
嘴上说“不碰”，那目光简直要把她衣裳都脱了。
……
当日在桑林中，因着罗敷一番大言炎炎，把她认成东海先生夫人的，不止十九郎一个。
还有混在方琼护卫队伍里的韩虎。他也着实惊讶了好一阵子。不过他有点小机灵，没有当场声张。
东海先生居然在民间娶了夫人，而且这夫人恰好被方琼看上了对于侍奉二主的韩虎来说，简直是千载难逢的上位良机。
于是他寻个机会，跟方琼告假，回到白水营，将这两年的经历编造了一番，声称自己一直在找寻主公东海先生；暗地里，却寻思如何把这位夫人弄出来，献给新主公。
观察她已好几日了。每天她都在织坊里规规矩矩的织布，想来是个怯弱贤淑的少妇。到了夜晚，早早灭灯，想必是青春年少，睡眠香甜。
至于后来，方琼曾派人去查到罗敷的住地，以至于派了媒婆，悄没声去张柴氏那里“下聘”这些事韩虎并不知道。
……
“我若劫持夫人做人质，谅他们也不敢拦我，说不定还得鼓歌相送呢。等到了安全地方，再让小人好好服侍夫人。三年的活寡可不好守吧，小妹？”
他心满意足地注意到，面前的小女郎明显有些技穷。脸蛋红一阵白一阵，无助地看看四周。只有乱七八糟的陈年书本笔迹，虽然都是东海先生留下的，但眼下对他毫无威慑之力。
他完全堵住了房门。女郎再怎么后退，也只能越退越靠里。幸而房间不小，她还没碰到最后面的墙。
但她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狠。小刀一转，直接指了她自己的心口。
“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你敢辱我，我就自杀！放我走！”
韩虎又好气又好笑。这些有身份有地位的女人哪，还真把“贞烈”俩字当回事了！
“没关系，小人不介意……”
远处的人还在唱着什么“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当风扬其灰”，显然丝毫没有发觉，相邻的院落里，秦夫人已经身陷险境。
瓮中捉鳖，关门打狗。韩虎觉得势在必得。
唯一不太顺心的便是，女郎手里的刀还指着她自己。虽然对于韩虎这样的猛士来说，这种威胁跟身边围了只马蜂不相上下。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郎，还是要提防她突然失手自伤。
于是也不敢欺得太近，笑道：“夫人稍安勿躁。”
她有些畏缩，颤抖着改口：“……除非、除非你说清楚，要劫我去何处？到底有、有何居心？你若、说出个、道理，我……我……”
韩虎见她霜打梨花的小模样，情不自禁吞一口口水。
他是亡命之徒，潜回白水营之时，就已做好了愿赌服输的准备。倘若他是失手让人捉住了，恶声恶气的审讯逼供，他倒还不一定肯开口。
但眼前一介弱女子能懂什么。天知地知，他韩虎掌控全局。
他捋一把油腻乱发，低声笑道：“好好，说与你也不妨。夫人可记得咱们三公子？不记得没关系。他可记得你。夫人乖乖的随我出去，他的府邸随时为你敞开大门，不比在这儿守活寡，抱着主公的旧物过日子要舒坦？所以你别怕嘛，小人只是个办事的，又不会把你怎么着……我还等着三公子的重赏呢！”
话是要这么说。然而韩虎心里盘算得好。等劫出秦夫人，藏到僻静处，自己先享用个三五天，想必方琼也不好过问抢来的别人家老婆，原本就没指望她清白嘛。
见女郎似乎被镇住了，韩虎不禁得意忘形，压低声音，又给她画了一个饼：“而且这是为夫人的前程着想。小人告诉夫人一件事，你可别乱说你可知眼下长安混乱，天子出逃失踪？有传言，天子已死啦。冀州牧方继方公，眼下兵强马壮，有望入主长安，君临天下！三公子是他最宠爱的儿子，还不就是以后的天子？趁三公子还在邯郸，你还不赶紧抱上这根大腿，以后捞个贵人、美人当当？不强似在这里望夫？嘿嘿，等你想明白了，谢我都来不及……”
一段话透露出的信息太多。罗敷惊诧得说话都忘了。
他慢慢往前逼近，“所以呢，你把刀放下。且不说伤了你自己，我家三公子娇生惯养的，有个晕血的毛病，要是看到你受伤流血，可不会那么喜欢啦！夫人……”
韩虎总算觉得自己有点太多话。一掩嘴，一个戏耍的微笑：“你再不过来，我可要去捉你了哟。”
罗敷蓦然一声大喊：“来人！”
然后丢下小刀，撒丫子朝房间深处跑去，干脆利落地藏在了一个大花瓶后面。
韩虎：“嗯？”
这是自己钻死路，哪门子兵法？
几乎是同时，两扇窗户同时大开，露出外面一个灰扑扑的弹弓。“咻”的一声，一个小石子击中韩虎额角，把他打得两眼发花，陀螺似的，原地转了两转，眼看就要倒。
蹬蹬几声响，鱼贯涌进来一个个彪形大汉。为首的是颜美，舞着一杆青光大刀，怒发冲冠，脸上刀疤扭成个琵琶，怒道：“韩虎！主公哪里对不起你了！”
韩虎骤然脸刷白，“你、你们怎……”
曾高一身破皮袄，带了七八个人，从另一扇窗跳进来，一句废话不多说，叫道：“给我拿下了！别让姓颜的抢先！小心别踩了房里的东西！”
王放慢悠悠从门口进来，跟风痛打落水狗，朝韩虎屁股上踹了一大脚，啐一口。
“呸！亏我还当你是个赤胆忠心的人物！”
一脚还不够，又一脚，“秦夫人的主意你也敢打！”
韩虎一头一脸的莫名其妙，哭丧着表情，双手护着脑后，呜咽着求饶：“我不是……”
又一脚，“哼，你当我们傻，以为没人能料到你躲在这儿？以为没人敢进来捉你？”
韩虎：“我没有……”
再一脚，“以为我们真会让她单独进来散步，一个护卫也不带？”
韩虎：“我本来……”
继续一脚，“你还敢……”
好在他心思转得快，悬崖勒马地把“你还敢摸我脸”几个字咽回去。这可不能当众说出来。
“你还敢给方琼当狗腿子！耀武扬威上瘾了是不是？以为普天之下皆顺民是不是？”
罗敷都看不下去了。她不介意把韩虎五马分尸，但起码别当着她的面实施暴力啊。
从花瓶后面微微探出头，轻声叫唤：“十九郎……”
王放这才依依不舍地踢了最后一脚，快速赶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阿姊，你还好？没伤着你吧？”
左右看，没人注意，贴心递块手帕，给她拭汗。
罗敷捂着心跳飞速的胸口，扶着他手臂站起来。两条腿还有点发软，然而苍白的脸上，已经绽出一个小小的微笑。
“我没事。能给我找点水吗？”

第33章 回味
在发现韩虎潜逃的当日，罗敷就提出，他会不会根本没跑远，而是……潜进了东海先生的卧室？
有这个想法的不止她一个。主公的私人地盘神圣不可侵犯。然而里面若是藏了个心怀不轨的暴徒，则也得事急从权，不得不进一进了。
罗敷本待在白水营扎稳根基，彻底赢得尊敬和信任之后，再提出开锁进房、一探究竟。现在，由于韩虎的出现，这个计划被猝不及防地提前了。
但也不能大张旗鼓的直接进去搜捕。谯平等人熟知韩虎的性格，知道他虽然粗鲁，却不愚蠢。大智慧没有，小聪明不少。如果打草惊蛇，把他逼成困兽，万一他威胁毁掉主公的物件，或者干脆放一把火，把主公的旧居烧光，那便是难以估量的损失。不仅白水营众人情感上无法接受，万一房屋里真有主公失踪的线索，那也随之灰飞烟灭了。
更何况，韩虎是如何叛变的，现在效忠的是谁，对秦夫人又打的什么主意……若是直接将他捉住审讯，以他的霸蛮性格，未必肯如实说。
于是，便想了个引蛇出洞之计。让罗敷出面，把韩虎诱出来。
当然是个十分冒险的计划。秦夫人乃一弱质女子，焉能让她与暴徒直面相对？
十个人里面，九个反对的。剩下那一个不反对的，是罗敷本人。
她无知无畏地表示：“埋伏二十个人，对付他一个，难道还会失手？我相信你们的能耐。你们也得相信我，我是不会吓到失态的。”
当日方琼身边那么多带刀狗腿子，她尚且敢正面相斥。韩虎只不过其中之一，又已经被香炉砸伤了，刀也掉了，赤手空拳的，她还会怕？
秦夫人都发话了，再畏缩不前，那就真是胆小鬼了。
于是一切准备就绪。谯平通告全营，高调宣布“主母要进屋查看主公旧物，旁人一律不得跟来”。
其实后面派了二十来个壮士，跟随在罗敷身后十五步以外，悄无声息地埋伏在窗户下面。
不远处那些唱歌的伐木工也是特意安排的。当歌谣唱到“出东门”的时候，便是告诉罗敷，可以进屋了。
韩虎果然中计现身。也果然如罗敷所料，受了伤，没兵器，饿了一天一夜，神色萎靡。
罗敷适时表现出了恐惧和楚楚可怜。果然，韩虎色胆包天，不疑有他。
此时，歌谣中唱着“新人不如故”，埋伏的人众各就各位。
当然罗敷也不是不慌。面对一个能把自己一指头碾死的赳赳武夫，恐惧是本能。
但她想起王放跟她保证过：“……你放心。我拿弹弓瞄着那贼，保准让他碰不着你要是真碰了你一指头，我把我的姓倒过……”
看一眼她怀疑的眼神，改口，“要是真碰了你一指头，我让你拿我的脑袋当靶子，练弹弓。”
说着摸出弹弓，给她显摆。
弹弓被他巧手改造，已经成了个小小的弩机形制，装了个扳机，食指一扣，那石子儿就弹出来，用不着双手发力，效率大增。
罗敷摄心定神，一边装柔弱，一边和韩虎周旋。韩虎极端得意狂妄之下，让她毫不费力地套出了心里的小九九。
罗敷听到外面的人唱“拉杂摧烧之”，知道可以行动了。叫一声“来人”，自己马上躲到安全之处。此后的一切，就交给颜美、曾高，以及他们率领的卫队了。
韩虎被五花大绑，哼哼着倒在地上，悔得肠子都青了。女人啊，果然个个都是天生的骗子！
他不甘失败，还在挣扎叫道：“你们一群不识时务的蠢货！方继方公，那是、那是日后富贵无极，将来……将来把你们一一清算！谯公子，你放了我，我可以给你说说好话，让他饶你……”
韩虎被痛打一顿，带走监押。不少人叫嚣杀了这个叛徒，但谯平深思熟虑，还是没能下出那个杀令。
他只不过是代管白水营。韩虎是东海先生的食客，他觉得，只有主公才有权决定他生死。
因此只是先下令，让人割了韩虎双耳，以示惩戒。在当前时代，这算是十分普遍的刑罚。
韩虎的惨叫声传得老远，听到的人无不拍手称快。
东海先生的卧室终于恢复了平静。谯平、王放、颜美、曾高几个跟主公关系密切的人，此刻终于头一次踏足这间精舍。
当然还有罗敷。她面对大伙难以置信的眼神，指着地上一片混乱，说道：“我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王放啧啧称赞，跪在地上看了又看，不时惊叹：“这道题居然可以这样解……”
最后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阿父不让人随便进来了。”
谯平指尖轻抚墙上的凌乱字迹，随口问道：“为什么？”
王放头也不抬，“太乱了。传出去丢人。”
罗敷坐立不安，轻声问：“有什么不寻常的吗？”
“没有。”谯平眉头轻皱，下结论，“都是诸子百家之杂学，主公以前就爱研究这些东西。”
颜美和曾高两个人，文化程度有限，书本字迹认不全，此时正轻手轻脚地搬动着桌子箱子。
想到这些都是主公亲手用过的物件，两个侍卫长眼中不由得泛泪花。
颜美回忆往事：“这柄扇子主公用过……过去他拿着逗我女儿玩……”
曾高跟着叹气：“这件衣裳我记得……是当初跟我这件皮袄一起做的，主公曾经穿着它跟我喝酒……唉，虫蛀了……”
其实不少东西都已被蛀坏了。两人叹息着，把坏掉的物件收拾到一个破竹筐里。
颜美揭起床上一卷旧布。那布倒是没坏，但抓捕韩虎的时候，让韩虎溅了一片血在上面，此时已经凝结变暗，看不出本来的花纹。
颜美重重叹口气，将那脏布也丢进竹筐。
刚要松手，听见身边一声试探：“等等。”
颜美一转头，“夫人？”
罗敷盯着他手里那块布。
“能……给我看看吗？”
曾高也闻声过来了，赔笑道：“被血污了，夫人还是不要脏手的好……”
罗敷不客气，伸手将那布接了过来。微微的臭味，不知是血腥味，还是曾高身上的羊皮袄。她不由自主皱眉。
此时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她的动静。谯平微微好奇：“主母认得这块布？”
罗敷摇摇头，神色比谯平还好奇。
她小心斟酌着措辞：“未听说夫君研习过纺织之事。”
众人齐齐点头：“主公怎么会关心这些！”
罗敷暗暗松口气。织造是女人的活计。东海先生就算再博览群书，再博闻强记，也未必知道，一匹布是如何织出花纹来的。
她上下打量那匹带血的布，问出了下一个问题：“既然如此，他的房间里，为何会存有花本？”
……
平生头一次，秦罗敷在几个饱学君子面前，找到了一丝智慧上的优越感。
从谯平到王放到几个侍卫壮士，人人脸上都是懵然之态，重复着她的话：“……花本？”
这块普普通通的布，还有名堂？
再一细看，罗敷手里的，却也并非寻常布帛，而是用极细的丝线编织而成的一方小帕子。而那编织的手法也似乎并不高明。丝线熙熙攘攘的挤成一团，末端打出一排密密的绳结，宛如燕子衔泥，从罗敷小巧的手掌中垂了下来。
谯平忽然想起什么，猜了一句：“……西域的地毯？”
随后自己摇摇头。哪有这么小的地毯？并排站两个人都嫌挤。
罗敷微笑，重复道：“花本。纺织用的。”
她在看到这块布的第一眼，就十二分的确定。
然而周围几个男人仍旧大眼瞪小眼，宛如刚开蒙的学童，突然闯入了太学里讲谶纬的课堂。
罗敷不禁轻轻笑，轻咬下唇，寻思着怎么解释清楚。
“嗯，就是花楼用的那种花本……”
她看着一双双纯净无辜的眼睛，发现自己在对牛弹琴。一时间感同身受，切实感受到了王放给自己开蒙扫盲的艰辛。
好在君子敏而好学，不以开口询问为耻。谯平当即虚心请教：“花楼是什么？是主母平日所用的机杼吗？”
罗敷差点笑出声来。这话要是王放问出来，她定会觉得他在故意装傻充愣。然而谯平都这么问了，可见是真不知道。
罗敷面对一个个毕恭毕敬的面孔，觉得自己真的成了年高德勋的“主母”。清了清嗓子，开始训话。
“咱们老百姓……哦不，民间所用的织机，一般只能织平纹斜纹的布匹绢、素、练、缣、缟、麻之类。譬如地上这卷帛书，所用的丝绸，咱们白水营随便一个妇人都能织出来。
“而有规律花纹的布匹，譬如子正身上这件菱纹绮，则需要用到提花机，而且要至少六片以上的棕框。这种机子一般是官办作坊里才有，操作的人手也需要特别训练。我猜，你这件衣料，不是白水营里自产的吧？”
谯平微微躬身，羞愧道：“是别人送的。我以为……是营里的妇女聪慧不足，才造不出……”
罗敷憧憬着韩夫人工坊里的一架架硕大提花机，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而更复杂的多色花纹，比如兽纹、夔纹、花鸟纹，再大的提花机也不能胜任，只能用花楼。这东西一般皇家锦署才有，织出来的华服丽锦，一般直接送进达官贵人的宅邸，寻常人也没资格用。”
“花楼织锦太复杂，单凭织工一个人，记不住每一根线该有的变化，也无法操作成百上千个束管综片。因此，需要提前将纹样编成花本，算是个蓝图。花本编成什么样，织锦的图案就是什么样。织造之时需要两人合力。一人在下方穿梭织造，一人爬到上方，通过花本来控制几千束经线的升降。这种织机，由于形似两层小楼，所以叫做花楼。”
她知道这般囫囵吞枣的讲解，男人们未必能立刻懂。盘算一刻，解释了一句：“假如将花楼织锦比作是打仗，花本便是那提纲挈领的兵书。有了这兵书，才能在织机上排兵布阵，上下纵横。”
罗敷不慌不忙说完，才发现身上有点热。看向自己的几道目光全带上了敬畏。
君子们只知圣贤之书里学问多，却不料，这世上还有更多的“学问”，是他们一无所知，甚至完全没在意过的。
罗敷顿觉难为情，微微红了脸，补充道：“花楼何其复杂，训练一个花楼织工至少三年，我是自然没用过的，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王放虔诚地点头，暗地里朝她竖个大拇指。方才她连用成语，都用得恰到好处，值得表扬。
而其余几个人互相看看，惊愕之色溢于言表。听秦夫人所言，她手里的“花本”，乃是用来织造复杂织锦的工具？
东海先生何时开始涉足纺织业了？
曾高忽然问：“所以，这‘花本’上的花纹，有……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罗敷无奈笑笑，将花本递近了些。
“当年编织的时候，想必是能看出纹样的。但现在都褪色了，又沾了血，又蛀了几个洞，哪看得清。”
的确，这花本也许确实曾经鲜艳美貌过。但此时也跟一块抹布无甚分别。
罗敷也有些失望，征询地看了一眼谯平。
“夫君……嗯，在遇见我之前，可曾跟纺织方面的人物有来往？”
几个人异口同声：“没有啊。”
调查似乎走进了死路。经过两个时辰的小心翻腾，东海先生的凌乱卧室里，除了那片来历不明的花本，再没发现什么可疑之物。
罗敷讨了个布袋，把那沾了血、还发臭的花本残片装进去，提着默默往回走。
斑驳矮墙边，被人截住了。王放粲然微笑，朝她躬身：“阿姊。”
罗敷本能地看看周围。青天白日的，他想干嘛？
低声说：“现在没空。当心让人看见。”
王放斜跨一步，挡在她身前，神态无比的光明正大。
“阿姊，咱俩还没熟到需要偷摸夜会的地步吧？”
罗敷：“……”
“……当然，你若执意想要深夜幽会，像那天晚上一样，我十九郎舍命陪淑女……”
知道他不过是犯贫瘾，讨两句口头上的便宜，可脸蛋仍然禁不住微微胀红。韩虎破窗而入那日，王放不假思索的把她弄到了床上，虽说初衷是保护她，可依旧胆大包天，她想起来就心跳不止，暗自啐他。
王放很明智地不再提这事，但看他唇角那笑容的弧度，不知自己暗地里回味过多少次。
罗敷抬眼瞪他，又不愿瞪太狠。好歹记着方才那打在韩虎脑袋上的一记弹弓。
“有什么事，说。”
王放微笑：“这才对嘛。我跟自己继母寒暄两句，用不着避嫌。”
他站在一个十分礼貌的距离之外。左近经过的几个路人对此毫无异样神情。有人还打了声招呼：“夫人。”
罗敷连忙颔首致意。
王放这才说：“阿姊，那个花本……”
还是放不下。罗敷将那臭布袋举到他鼻子尖，笑道：“怎么，要拿去挂在房里日夜看吗？”
王放赶紧退两步，谦虚道：“不是不是。只不过，我在想……要是这花本没褪色，没沾血，会不会……嗯，会不会能看出些名堂？”
方才在东海先生房里听她讲课的时候，王放就几次欲言又止，大约不甘心这个线索就此断了。但罗敷比他懂行多了，知道要复原这个花本，几近于白日做梦。
她摇头：“不行的。就算能洗掉血迹，那些染色的丝线也恢复不了……”
王放伸手把那花本捞出来，讨好地朝她一笑：“血迹我帮你洗。我、我是想……”
罗敷好奇。他又怎么异想天开了？

第34章 花楼
王放戴一双手套，毫不嫌弃地将那花本捋来捋去，定定地看着两端的线结。
过了半天，才迟疑开口，像个胆怯请教功课的小孩子。
“这花本的主人，也许是个女郎，对不对？”
罗敷点头。当下民俗，织造属于女子之事。男织工凤毛麟角。
“这个女郎，多半就是那个让阿父离家出走的那位红颜祸水，对不对？”
罗敷食指轻轻竖唇边，作势“嘘”了一声。再指指自己。
尽管他的推测很有道理，但在其他人心目中，“红颜祸水”近在眼前，可不能有第二个。
“如果能看出这花本上的图案，也许就能确定，这花本的主人是谁。对不对？”
罗敷点头。想的不错，可花本上的图案已然一团模糊。
王放思忖片刻，问了第四句话：“倘若……不计较颜色呢？倘若，只是将这些线结梳理顺，分门别类连接到花楼织机上，随便用什么颜色的线，是不是……也能织出些样子来？就算织出个绿花红叶，黑日黄天，那也毕竟是点线索……
罗敷这下微微惊愕。方才她那一番纸上谈兵的演讲，他居然听懂了三分。看来以前毁织机的“战绩”功不可没。
花本虽然破碎污染了，毕竟丝线之间的连接顺序还在。如果把它放在花楼织机上“盲织”，织造出的织锦花样，大约就等于花本上原本的花样。虽然颜色可能不对。
大天白亮，周遭鸟兽虫鸣人声不绝。罗敷却突然有点出神了。这么外行的一个建议，听起来居然有道理。
但她还是摇摇头，直视王放渴求的双眼，给他泼了句冷水：“就算如此，咱们也没有花楼可用啊。巧妇难为无机之布……”
王放嫌弃地看她一眼，“成语不是这么改的。”
肚里有点墨水开始?n瑟了。他想，回头找机会得教教她，什么叫“君子泰而不骄”。
暂且不说她这个，“咱们织坊里，不是有一架坏掉的织机，怎么也拼不起来？你说过，也许是个旧花楼，被哪个收破烂的收进来的。”
罗敷莞尔。原来他在打这个主意。
“不是试过了吗？没人会修。”
王放雄心勃发，一拍胸膛：“倘若我给你修好了呢？”
“那我也不会用。”
王放被结结实实噎了回去。眼中失望满溢。
罗敷忍不住反过来安慰他：“……当然，我也可以学，可以自己琢磨。但首先，咱们得有机子……”
罗敷当时的“我可以自己琢磨”，只是随口一说。但王放居然把这句镜花水月当了真。当天就把自己手下的牛马鸡羊交给旁人照料，自己一头扎进织坊，直奔那架粉身碎骨的花楼。
这堆破烂占地颇大。胖婶她们已经开始商量，既然修复不得，干脆收拾收拾当柴烧，免得堆着难看。
王放来到的时候，大伙正抡着柴刀准备动手。他急忙叫一声“刀下留机”，在众女眷的目瞪口呆中，宣布：“这些东西从此归我！谁也不许动。”
胖婶和旁边众妇女面面相觑，刚要开口批评：“这孩子怎么没点礼貌呢……”
王放理直气壮：“秦阿姑吩咐的。”
众人无话。女眷们各回各位，该纺线纺线，该织布织布，把他撂角落里。
脸上都是心照不宣的微笑：这败家孩子，且看他能鼓捣出什么神物来。
……
第二天，大家的态度就变了。胖婶小心翼翼地问：“十九郎，你昨晚上睡了吗？”
……
第三天，七姑八姨们都开始招呼他：“十九郎，吃碗饭，歇歇？”
……
罗敷这几日因为蚕丝丰收，忙着缫丝捣丝，没怎么往织坊来。等她闻讯赶到的时候，昔日的风华正茂少年郎，此时已经成了奄奄一息的流浪汉。
墙边立着个小梯子。散了架的花楼已经被竖起来一半，歪歪扭扭的足足有两人高。但只有空壳，里面的精细机关，大部分都还是空置的。
他倒也没有盲目蛮干。地上堆着不少参考书目，都是官府为了鼓励农桑，分发到民间的各种指导生产小册子。上面倒是有些织机图纸，可惜都是民用的简单斜织机构造，跟织锦花楼云泥之别。
千百年来的劳动人民智慧堆砌的产物，王放就算是圣贤再世，也没法凭空复原出来。
吃饭时想的是花楼，睡觉时梦的是花楼。模模糊糊睁眼看，袅袅婷婷的来了个人……
他虚弱招手：“花楼阿姊，别跑……”
周围人都感慨。这孩子魔怔了。
众女眷三三两两凑过来，提建议：“要是请人来修呢？要是能找到图纸呢？”
罗敷哂笑：“真会鼓捣这种机子的人，让贵人富户请去养着还来不及呢！再说。这种花楼能织彩锦，谁家有一架，还不都是自己藏着掖着，肯让外人得了奥秘去？……”
她说着说着，忽然记忆流转，想起了一个人。
“不过，复杂的花楼织机，我还真见过一次……那家的主人，也许不介意分享一二……”
王放远远听到这句话，咬着一口面，眼睛亮了：“谁？”
“邯郸城西，韩夫人。”
两个月来，罗敷头一次跨出了白水营的栅栏门。她唏嘘万分地想起来，上一次出这门，还是十九郎带她“逃回家”。
而现在，两三个月过去了。在这两三个月里，她居然鲜少产生“回家”的念头了。
但今日，她心中拿不准，要不要回舅母家去看看呢？
她擦擦眼角，觉得还是以白水营里的事务为重。过去两个月里她所经历的，实在比以前的十七年更加精彩动人。
于是她在面上罩了轻纱，以免遇到熟人。穿一身轻薄麻布衣，合体而低调。身边人没多带，只叫上周氏和胖婶，组成了一个逛集市的姊妹团。
再准备一辆牛车，这就朝邯郸城出发了。天色敞亮，估摸着午时之前就能赶到韩夫人家门口。
拉车的黄牛均匀地喘气儿。罗敷坐在车上不多说话，听着周氏和胖婶聊家长里短，偶尔插两句。
忽然周氏问她：“夫人说的那个……韩夫人，她认识你？”
周氏稳重，跟陌生人打交道之前，总要摸清楚对方脾性。
罗敷笑道：“人家是日理万机的贵妇人，每日拜见她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机缘巧合的，也就见过寥寥几面。她要是能想起我来，那是我的福气。”
周氏”哦“了一声。夫人还挺谦虚。
“那，韩夫人可否认得主公？”
罗敷想了想，笑道：“多半不识。以往没听夫君说起过。但韩夫人交游广阔，夫君又是一方名士，要是他俩全然不知对方，我倒会奇怪呢。”
算是一个万无一失的答案。周氏和胖婶双双“哦”
这人呢，总归是有危机才有动力。若罗敷还是那个每天采桑织布的小家民女，未必学得会如此心机圆滑地说话。
她心中苦笑，不知该不该为这种“进步”而自鸣得意。
却听着前头赶车的车夫也嗤的笑一声，随后目不斜视，继续赶车。
罗敷差点跳起来。扬头往前看那车夫，斗笠底下一个弯弯小酒窝。
胖婶也发现了，“十九郎，怎么是你啊！”
王放正正头上斗笠，煞有介事地回：“赶车的临时换了。大黄跟别人不亲，只听我指挥。”
他身前的大牯牛打了个亲热的响鼻，算是回应。
大伙对他的特立独行已是司空见惯。周氏瞅一眼前头的熊孩子，微笑着下个结论：“多半是嫌营里闷了，出来吹个风。夫人，你可得看紧了。这孩子就喜欢无端开溜，小心回头找不着他。”
自从秦夫人来到白水营，这孩子似乎终于感到了久违的家庭的责任，收敛了年少轻狂，有点男子汉的样儿了。
有王放赶车，旅途一点也不孤单。他读书读了这么多年，肚里最多的就是各类笑话，还都是出自各类古籍、有据可考的笑话。把车上三个女人逗得前仰后合。
直到看到邯郸城内的炊烟，胖婶还乐得肚子疼：“……嗳，你们说，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家伙！买鞋要什么尺码，不会自己伸脚试一试吗？哈哈，哈哈哈！你瞧这孩子，平时看他读书读书，读的尽是笑话！”
王放很不满意这句话。还把他当淘气小孩呢？
微微回头，补充道：“我也想亲眼看看，那个韩夫人能不能真帮上忙。毕竟事关阿父的下落，我这个做儿子的总要赶在头里。哪好意思让阿姑阿婶们受累，我却坐享其成。”
周氏和胖婶交换了一个“刮目相看”的眼神，十分欣慰。
罗敷稍微矜持一点，趁王放扶她下车的时候，咬着嘴唇轻声问：“怎么以前没教我这些！”
王放轻声一笑：“知道读书的好处了吧！不过这些笑话还不是最精彩的。回头我给你讲过去的宫闱秘事……夏姬听说过吗？”
罗敷见他笑得欢，本能觉得这夏姬不是好人。撇下他，去跟周氏胖婶说话了：“两位阿婶，韩夫人家在这边……”
邯郸城曾是富冠海内的旧朝名都，街道屋舍皆苍然有古意。不过近年来兵燹战乱不断，邯郸已无往日之盛。
不少曾经毁于兵祸的大宅没来得及完全修缮，虽然里面重新有了人烟，但门边墙角还残留着火烧坍塌的痕迹。
即便如此，售卖织物丝帛的明意坊却始终一如既往的人潮不断。齐纨鲁缟扬名天下，这里头售卖的各样织品，拿到任何一个地方都算得上顶尖。
韩夫人的府第，就在这一片热闹的尘埃后面。
白水营作为邯郸附近的大田庄，虽然时常与外界互通有无，但还要时刻保持低调。毕竟营里有壮丁，有兵器，还有些战马，算是个小小的武装势力但也仅限于防御山贼强盗罢了。万一引来冀州牧方继的忌惮，随便派几千兵马，白水营就得灰飞烟灭。
因此今日拜访韩夫人，罗敷也没打算亮出“东海先生夫人”的身份。一则免得显得咄咄逼人，二则，万一韩夫人真的认识东海先生，在周氏胖婶面前，就要大大增加穿帮的危险。
于是，她在拜谒的木刺上，只写了个简简单单的八个字：邯郸秦氏，拜问起居。
一笔一划都是她自己写的。“邯郸”二字，是两个威严行路的旅人。“秦”是个娇媚不失端庄的舞姬。
那接帖子的胖仆人立马赞了一句：“夫人字真好看。”
罗敷心里跑进一只小白兔，欢快地蹦跳起来，撞得眼眶微微酸，居然有些湿。放在几个月前，她怎敢想象，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写字！
那胖仆人却是个扒高踩低的。恭维一句美貌夫人，转头斥一句：“喂，你一个小赶车的，跟着傻笑什么笑！没见过双下巴？”
回头嘱咐一句：“我去逛逛集市，寻点零嘴。申时集散，在这儿等你们。”
韩夫人的织坊里千百女工，虽然没竖牌子“男子禁入”，但男人们都有自知之明，谁敢随意参观。
罗敷与周氏、胖婶三个人，被引导进织坊相邻的小客舍。上下左右看看，一几一物都极尽精美。丝绒地毯让人脚趾舒畅；那彩帛绣帐让人忍不住想摸。
侍女报说：“韩夫人正在午睡，娘子们稍等。”
随着送来三杯淡醴酒：“不成敬意。”
胖婶没怎么见过世面，这下坐立不安：“哎呀呀，这怎么好意思？我不渴……”
侍女笑道：“这是我家待客的规矩，又不是什么琼浆玉液，客人远道而来，润润嗓子罢了，还请笑纳。”
罗敷朝胖婶使眼色。韩夫人是不会在乎这点小支出的。
周氏则轻轻的赞了一声。别人家的侍女，怎么就调`教得这么会来事儿。
三个女客出身各异，然而到了韩夫人这里，都成了小心谨慎的土包子。韩夫人要午睡，大家就安安静静的等。
隔壁便是织坊一隅。织机的噪音不绝于耳。罗敷也来过几次，此时重回熟悉之地，心中油然升起一股亲切。
周氏和胖婶则开了眼界。目光一刻没听过，在外头一架架织机上瞄来瞄去，艳羡地看着那些半成品布料绞经纱罗、冰纨、吹絮纶、方空觳，都是专业织造的手艺，不少都是临淄三服官的传承，寻常民妇一辈子也织不出来。
她忽然又想起了自己在家里的那架旧织机。每个织机都有自己的脾气。那架旧织机虽然年纪不小，但跟她搭档了多年，早就像老朋友一样，操作起来得心应手。那织机的槽槽缝缝里，还让她藏了不少私人物件，从耳?到绣样，到去年秋天捡来的一枚完美红叶。
一架织机，满满的童年和少年的回忆
而现在，那织机多半已经被舅母卖了……想想就心疼。
……
下机之前，这些布匹会被细针绣上独特的标签，表明是韩夫人织坊所造。
这种大型织坊出品、绣了标签的布匹，比寻常家庭作坊的零售布，身价通常要高上几倍。
织娘们不时互相调笑。织坊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轻微的丝线腥气，浆洗麻线的碱味，染料的泥气，混合着时有时无的饭香由于织造负担繁重，有人便让仆役送来饭菜，坐在织机上吃。
织工们大多是雇来的当地熟练织妇。罗敷以前也曾想过，来韩夫人这里纺织赚钱。但做韩夫人的织工，总归要抛头露面，日日离家往返。舅母张柴氏以为，还是等她出嫁以后再想的好。这事便搁置了。
等了约莫三刻钟，织坊门口终于出现一小阵骚动。韩夫人午睡起身，让两个侍女左右扶着，后面还有一个扇扇子的，姗姗来迟。

第35章 素纱
老夫人鹤发童颜，一身轻薄丝衣丝履，只一根细金缕簪，压住了一身的贵气。和寻常老妪唯一不太相同的地方，便是那双嵌在皱纹间的眼睛，里面无一丝浑浊昏昧，反而尽是如年轻人一般的犀利和精神。
韩夫人每日修身养性，每天来织坊逛那么一小圈，名义上是视察，其实也就当是锻炼身体。
织女们齐齐下架，盈盈行礼。有些大胆开朗的，还笑着打招呼：“老夫人气色又丰泽啦！羡慕死咱们！”
韩夫人家大业大，前来拜访讨教的各路妇女如过江之卿。老夫人习以为常。
笑道：“你便是邯郸秦氏？”
人之常情，越是年长，越是反而喜欢青春的事物。眼前的女郎年止十六七，生得齐整讨人喜欢，虽无世家贵女的诸般仪态，却由内而外的散发出年轻人特有的健康和朝气。
老夫人眼前不觉一亮，唇角微微扬了起来，又问：“我以前见过你吗？”
罗敷低头示敬。尊长开口，她才敢接话：“妾曾住邯郸城外，有幸来老夫人府上拜见过两次，学些织造手艺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啦。”
最后一句话是有意加上去的。知道韩夫人未必记得自己，于是把年代说得久远一点，免得让老人觉得自己记忆下降，徒增烦恼。
韩夫人“嗯”一声，看看她满头乌丝盘成垂髻，觉得明白了。
未婚少女也有梳髻的，但一般都是流行的、活泼的样式。而她这一头中规中矩的垂髻，点缀着一枚低调稳重的玉梳，则明显是已婚少妇的打扮。
于是笑问：“后来呢？是出嫁了？”
罗敷微一脸红，瞟了一眼身边周氏，点点头。
整天被人“夫人夫人”的叫着，有时候她真有一种“自己出嫁已久”的错觉。
韩夫人口中跟她聊家常，脚上没闲着，迈步走过几架斜织机，检查了一下织物的疏密程度，皱了眉：“没吃早饭吗？为何不用力些推筘？”
那被批评的织娘连忙垂首：“知错了。”
韩夫人一走动，后面的侍女齐齐跟上。罗敷几个人也赶忙亦步亦趋的走在她侧后。
韩夫人看到她身旁还有两位妇人，也没冷落，各自问了几句。当听说胖婶七个孩子死了六个的时候，忍不住微微动容，侍女连忙递过丝帕。
韩夫人接过擦了擦眼角，平和说道：“世道多艰，能独善其身就是幸运。那几个孩子也是跟你没缘分，想来现在已投了安平康乐之家。倒是咱们活着的，长路漫漫，还得上下求索哪。”
胖婶没太听懂这话，但知道大抵是安慰之词，唯唯而应。
韩夫人何等老成，立刻看出来，周氏和胖婶都没什么文化，走路走得如履薄冰，对她这个老夫人也是一半尊敬，一半戒备。像是秦女带来的仆妇吧，秦女又对她们挺恭敬的。
于是笑道：“你们还没参观过我的织坊吧？随便看，别拘束。”
算是给了两人一个台阶。周氏和胖婶连忙道谢，退到百架织机当中，观摩学习了也是此行的目的之一。倒也不敢走太远。
空留罗敷有点心虚。心中盘算着措辞。该如何向韩夫人开口……
她说毕，小步趋到韩夫人面前，袖子里摸出个两指宽的小竹筒，躬身笑道：“今日前来叨扰，也没什么可以孝敬的，些微小物，夫人拿着玩儿。”
早就准备好哄老太太高兴，礼物怎能不事先备着。方才韩夫人一直没给她多少说话的机会，现在终于能拿出来了。
韩夫人看一眼，立刻心知肚明，笑道：“这是有事求我来了？”
罗敷知道自己年纪阅历摆在这儿，哪敢跟韩夫人耍心计，低头看着韩夫人衣襟上的芝兰刺绣，老老实实答道：“是有事求夫人。妾以往承蒙老夫人照顾，虽然对夫人来说，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妾收益良多。这点不值钱小物，算是交个答卷。至于今日之事，倒也不是什么生死大事。老夫人乐意的话，随便指点一二，妾都受用不尽。老夫人要是懒得管，妾就当今日来看望夫人，见夫人身体安康，也就满足了。”
韩夫人呵呵大笑，将那竹筒接过来：“小嘴抹蜜，真会哄人！骂起人来，也厉害吧？”
罗敷脸上一热：“夫人慧眼如炬。”
韩夫人将那竹筒塞子打开，在侍女的帮助下，慢慢将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刚抽出半截，身边的侍女就大吃一惊，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
韩夫人家财万贯，什么宝物没见过。但这个秦女送出来的，却和她以往见过的任何珠宝都不一样。
是一件衣。
一件素色纱衣。样式端庄稳重，恰合韩夫人的身高体型。
而且这纱衣薄如蝉翼，轻如烟雾，除了深赭色的衣领袖口，一眼看去，整件衣竟如透明。隔着双层纱，看到秦女明媚的笑容，带着些紧张的羞涩。
韩夫人活了七十年，从没见过这么轻薄的衣衫。放在手里提一提，约莫一两重？
而那个装纱衣的小竹筒，小得完全可以握在手掌里，竹节不露！
韩夫人赞叹之余，立刻明白了她送这东西的用意。重纹织锦以厚重为贵，而纱罗以轻薄至上。这纱衣的价值也许不过数百钱；但若真是她亲手所制，这个十几岁的小女郎，在纺织方面的天分，实在是她这些年见过的佼佼者。
老夫人眉开眼笑，命令一个侍女：“拿我常穿的那件素纱罩衣来。”
侍女片刻后便回。韩夫人从托盘上取下自己常穿的的纱衣，一手托一件，高下立判：罗敷送上的这件，重量几乎要轻上一半。折好之后，又薄了一半多。
韩夫人皱纹舒展，眼中露出少女般的好奇：“怎么织的？”
罗敷实话实说：“是因为妾家中的蚕舍，一开始用了个外行管着，以致幼蚕发育孱弱，后期虽有补救，但已经影响了结茧吐出的丝虽多，却细。按理说，这种细丝容易断，应该用在双股织物上。但妾又想，若是能单丝成匹，那织出的成品岂不会轻薄许多这就做了几次试验，才有了夫人手中这件衣。夫人可以试试，不比寻常衣物脆弱呢。”
至于她到底是如何做的“试验”如何煮茧，如何选丝，如何捻绕，如何烘干却是保留不说。这是纺织业里约定俗成的规矩，各家都有各家的秘诀。倘若她一下子和盘托出，韩夫人倒要皱眉了。
果然，韩夫人只听了个大概，便即满足，没再多问。
一边听，一边让侍女伺候着，把那纱衣穿在身上。老夫人一下子成了老仙人，身周笼着轻烟薄雾，飘然若飞。
透过纱衣看，底下的丝绸衣料，花纹依旧清晰。旁边几个侍女啧啧称赞。
韩夫人心情爽快，当即笑道：“这么个心灵手巧的女郎，老婆子哪好意思不帮衬呢？你要什么？”
罗敷躬身敛袖，轻声道：“妾近来得一花本。若是能借夫人这里的花楼一用……”
韩夫人不解：“花本？你要织彩锦？做什么？”
确实不是她平民女郎该做的事儿。织了锦，难道自己穿？怕不立刻让官府抓起来，问一个僭越之罪。
罗敷道：“是因为……要看清那花本上的纹样。”
寥寥几句话解释，韩夫人就明白了，禁不住莞尔。这小女郎看来有些异想天开的爱好。
但她还是笑笑，摇头，指着工坊一角。
“这事可不可行，暂且不论。我不瞒你。我这作坊不是专门织锦的。花楼我这里也只四架。今年十二月辛丑，我孙儿要娶新妇，正在赶制婚礼用的龙凤云纹锦步障，怠工不得。你可以明年再来。到时我派人教你操作花楼的手艺。”
“步障”是设在道路两旁的屏障，富贵人家用以防止外人窥视。而步障的长度和豪华程度，便是整个婚礼的门面，直接决定了这个家族在门阀世家里的地位。
而最豪华的织锦，从描绘图样开始，加上编花本、前后牵经、卷纬，三月成一匹算是效率高。
罗敷轻咬嘴唇。知道韩夫人不是有意为难她。但现在正是盛夏。她等得起半年吗？
更何况，等到半年之后，她也不能立刻开工，而是需要从头学习使用花楼的方法。等到明年夏天蚕丝收获，才能用上。
她立刻便做了决定，低声再问：“那……夫人这里可有花楼的图样？妾家中倒还有一副坏的……”
韩夫人抬眼看她，微笑着不做声。花楼是当时最先进精巧的纺织机械。经过熟练工匠的改装，每架机子都独一无二，织出来的成品也是各有千秋。
世家大族崇尚奢华之风，不论什么都要比拼一番。谁家若能织出别人所无的锦，那便是大大的有面子。
答应让这个毫无背景的秦女来借用花楼，已经是看在女郎的诚意，以及那件素纱单衣的份上。
至于机子的图纸……韩夫人连出了嫁的女儿都没传。
但她也不恼。时人婚姻重门第，尤其是门阀士族，几乎不可能跟平民百姓联姻。若她真的嫁到了任何一个世家大族做妻，那是纯粹祖坟冒青烟，怕不把她秦家老祖烤得九泉不宁。
于是她微微一笑，坦率说道：“妾自知门第低微，近来也在读书，也在学习持家。”
说到读书，韩夫人想起来了，“唔，那拜帖上的字写得不错。笔锋还稚嫩了些，但是构架能看出点儿巍峨大气继续这么练。千万别学现在的那些年轻贵妇写字，横不是横，竖不是竖，柳条儿似的，小家子气！”
韩夫人沉默许久，忽然笑了，招呼侍女：“我累了，要坐。去客舍，给我们铺席。再上些冷饮瓜果对了，昨天人家送的昌邑的香瓜，用冰镇了，切两个来。秦家女郎的那两位同伴，也请来喝一口冰的。”
然而只有一件事，将她拽在人间。她坐立不安，再次开口：“夫人……夫人若想知道那素纱的织造……”
韩夫人莞尔。年轻人终于耐不住急躁。岂知这种阖家不传之秘，哪里是可以随意交换的。
轻轻看她一眼，却开始跟她聊家常：“成亲多久了？夫家是谁啊？我老啦，喜欢跟年轻人多待会子，你别嫌我烦……”
罗敷只好顺老夫人的意，小心谨慎地答：“三年前，许到了……东海王氏。”
罗敷隐约知道韩夫人的意思。买卖不成仁义在。韩夫人对自己，还是颇为看重的。
顺从地跟着坐到竹席上。两三个侍女侍坐一旁。
炎夏的午后，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火气。那竹席上铺了绡纱的垫，却凉爽。席子四角是青铜狮虎镇席，更添富贵威严。
冰是富贵人家才能消费的奢侈品。罗敷活到一十七岁，头一次喝到冰镇蜜水，咬一口冰镇甜瓜，觉得整个人都快飞起来了。
“东海”是王氏世家的郡望，东海先生的别号也源于此。罗敷这四个字说出来，飞快地瞟了一眼韩夫人的脸色，心中有数。
谢天谢地，她不认识东海先生。
果然，韩夫人微微凝眉，回忆了好半天，才说：“嗯，是有这么个大族，有印象。你福气不小。”
罗敷微微脸热。这是非常婉转地说，“你还配不上”。
罗敷赶紧微笑着应了。这是老夫人不知憋了多久的牢骚。随着最后几个字出口的，还有几星隐约可见的唾沫老人年老力衰，不免有难以自控的时候。
侍女连忙递上另一条丝帕。韩夫人一点不脸红，端正着擦干净，啜一口蜜水。
忽然又问她：“那你可曾读书啊？”
罗敷这下一怔。点头吧，觉得自己脸皮还不够厚。万一韩夫人问得高兴了，考较她学问呢？
话说回来，当下流行的态度是“女子读书无用”。韩夫人却似乎对这事挺感兴趣的。
难道如实说，她读过的那些屈指可数的文字，都是用来速成识字的？
她略想一想，决定谦虚。打算按照当下流行的口径，答：“无非是读些《女诫》之类，识几个字，学点女人家处世的道理罢了……”
但这话还没出口，拐角处一个老媪匆匆忙忙的跑过来，神色惊慌。
韩夫人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问：“是妙仪么？”
老媪含泪点点头，“夫人要不去一趟……”
韩夫人却眉头一皱，蓦地放下手里甜瓜，怒喷一口唾沫星子：“我不管！让她哭！”
罗敷鬓角顿时微微出汗，和远处赶来的周氏、胖婶对望一眼。
她开始以为是韩夫人家的哪个小婴儿“哭闹”了，可看韩夫人的反应，明显情况更复杂。
她觉得不好再留下去了。花楼的事……下次再议吧。
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客舍门外的织坊，隐约可见那几架行云流水般工作着的花楼，跽坐起来，便要告辞。

第36章 贞女
刚要说两句客套话，客舍门帘突然一掀，跑进来一个蓬头跣足的少女。后面追着一串婢媪乳母，哭叫：“女君别冲动……”
罗敷呼的一下子站起来。
那少女不过十三四，身材娇小，姿容秀丽，脸蛋鼓鼓的稚气未脱，却挂着一身重孝，那粗粝毛糙的生麻布压在她身上，好似稻草盖住一朵鲜花。
而她那瘦得见骨的右手中，赫然攥着柄裁衣刀！
罗敷眼看她要站不住，赶紧过去搀住。从这寥寥几句话中，听到了暴风骤雨的信息。
她也心慌，轻声道：“夫人息怒，家里人什么不能商量，且坐下来慢慢说……妾先告退……”
刚要敛袖行礼，韩夫人厉声道：“慢着！你留下！我倒要找个外人来评评理，这个韩妙仪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刀先放下！”
妙仪头一扬，倔强不听，反而将那刀又挥了两挥。身周侍女更是一阵尖叫。
韩夫人让两个侍女扶着，一字一字地说：“你是跟河间裴氏有婚约，可你不还没过门吗！不是连他的面也没见过吗！裴家五郎短命，那是他没福气！用不着你给他披麻戴孝！”
众侍追到她身边三尺之外，惧怕那刀，全都不敢靠近。
韩夫人脸上老肉颤动，撑地而起。两个侍女连忙扶住。
“妙仪！”老夫人的声音威严盛怒，“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了！”
妙仪女郎对罗敷等客人完全无视，伏下地去，哽咽着行礼：“祖母安好……”
她显然已经哭了不少时候，满脸泪花，目光微现恍惚。一低头，头发披散下来，明显参差不齐，似乎被剪刀剪过。
妙仪骤然大哭：“我乐意！适人之道，壹与之醮，终身不改！怎敢淫?u污行！”
“你丧了未婚夫，总得再说一门亲吧？”
“我不再嫁！我父既收了聘礼，我就是裴家的人！我不仅要戴孝，我还要给我夫君守坟伴墓，以身荐其棺椁，终老一生！我……”
韩夫人眉毛直颤：“庐江周氏有个好儿郎，我不过是问一问你的意愿，你就跟我闹死闹活的，好像我倒成了逼迫弱女的恶鬼了？你说了不乐意，我何时跟你再说过第二次？不是一直好言劝你放下，一天几个女伴，请来给你解闷？你要伴灵，我让人把你接到邯郸，离他的坟百里近；你要戴孝，我让人送粗麻；你吃不下饭，我让人变着花样做东西；你要写什么悼亡诗，我让人送素帛！可你呢？这是成心跟我添堵不是？”
突然扭头，话锋一转：“秦氏，你说我是不是仁至义尽！”
罗敷哪敢驳斥韩夫人，迅速点头。况且韩夫人字字说进她心坎。
但还没等她发表意见，妙仪却怒视她一眼，尖声叫道：“民间俗妇哪里懂得夫妇人伦的道理？妙仪虽愚笨，从小却知，妇人之义，一往而不改，以全贞信之节！夫君既殁，我本当守义死节，不为苟生！祖母竟然还会起让我再嫁的心思！周郎推掉了，可以后呢？今天一个，明天一个，妙仪如何得免！还不如……”
韩夫人沉声怒吼：“你敢做傻事！”
侍女递上蜜水，哭哭啼啼地说：“夫人别气坏了身子，女君也是一时糊涂……”
祖母积威之下，妙仪不自觉畏缩，但随后鼓起勇气，眼中闪耀着坚定的光。
外人在场，甚至让她生出更加骄傲的神色。弱质寡妇，贞良节义，一个人对抗整个世界。
“孙女不敢让祖母伤心……但是，贞女不假人以色，祖母嫌也好，不嫌也好，我今日就是要效法梁寡高行，以劓明志！看谁敢让我再嫁！”
韩夫人捂着胸口：“你……你……”
老人终于气急攻心，双眼发浑，扶着柱子，慢慢坐下去。
侍女媪妪们听不懂妙仪的文言用辞，全傻住了，都在飞快地互相递眼色。
……
罗敷的反应其实只比众人快一眨眼的工夫。当妙仪说到“以劓明志”的时候，她还没完全懂。随后脑海里突然闪过王放的声音，不知在讲哪一课：“劓，旧时刑罚，引刀割鼻也。”
这才明白，这少女怕是真疯魔了。
而罗敷头顶轰然一热。她冲身而出，不顾一切的将妙仪用力一推。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妙仪颤手举刀，下狠心朝自己脸蛋戳刺！
咕咚一声，两个女郎同时倒地。妙仪拼命挣扎：“谁敢拦我……”
罗敷狠命按住她，终于骂出来一句：“你脑子里进浆糊了！”
身边众婢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围上去，哭道：“女君，女君！你要干什么！”
妙仪挣扎的力气大得惊人，刀锋来回在眼前锯过。众婢怕伤女君，也怕伤罗敷，谁也不敢太用力。忠心的侍女扑上身去，用自己的双手帮妙仪护住心窝。
只有罗敷在拼命夺她的刀，吼道：“你们都傻了！她不是要害我，也不是要自杀，是要割自己鼻子！给我按住！”
众人如梦方醒，七手八脚的将呜咽的妙仪按在地上，夺下了她手里的刀。
她喘息着站起来。衣衫乱得不成样子，袖口让妙仪指甲撕成条，小臂辣辣的隐隐作痛。
周氏从呆若木鸡中恢复出来，连忙过来扶她，整理衣衫，掀开袖口一看，白净的小臂上，被指甲挠出几道血痕。胳膊肘摔出一块青。
她心疼嘟囔：“小夫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韩夫人被人喂了冰醴酒，又急扇扇子，这才恢复，还在咬牙嚷嚷：“这个忤逆子，都别管她，让她割好了！我没这个孙女！……”
妙仪两臂被按着，心愿不得遂，哭得晕了，又醒过来，没力气再哭，只是在一群婢媪的怀里小声哽咽：“你们、你们都不懂我……”
罗敷眼看韩夫人被气得够呛，心火直冒，冲着妙仪就怒喝：“我们是不懂你！你不就是想给你那没过门的亡夫守节么！不就是投了个好胎，仗着有人能养你一辈子？你看看外面大街上，田野里，多少女人抛头露面辛苦讨生活，织起布来三日断一匹，回家还要伺候夫郎尊长，孰高孰低？是她们，还是一个毁身残废不出门，让人服侍到死的贵女？”
韩夫人钦点的抹了蜜的小嘴，转瞬变成刀子。妙仪当即气得脸发白。
下人们不敢直斥女君，她这个外人总没顾忌。况且又是比她小的黄毛丫头，外强中干软柿子。骂两句，最多不过让人赶出去。
一众侍女乳母全懵了，怒视罗敷。女君从小到大没听过这种重话！
妙仪也怒，在地上蹬腿，粗布麻服裂出一道道口子。
“你不懂！我和她们不一样！夫妇……”
罗敷冷笑，纤纤食指点她鼻尖：“看来女郎只认女诫，以为我没读过？女有四行，德容言工，你自毁容貌，就是犯罪，以后等你死了，你夫君跟你地下相见，发现原来聘了个丑八怪，怕是就算贿赂幽冥地府的鬼吏，也得把你休了，另娶佳人！哦不，佳鬼……”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虽说有些胡搅蛮缠，但这最后一个假设的画面，却是妙仪从来没想过的。一下子哭出声来。
“我……我夫君不会嫌我……”
但这话说得蚊子细，自己连半分底气都没有，只得哭泣。
韩夫人无力地挥手：“带她回去休息，喂点热牛乳。看好了，房里别留一件锐器……”
她顿了顿，心有余悸，怜爱的眼神看了看妙仪，心灰意冷地补充：“她愿意戴孝守节，就任她吧。伺候的人，小心别说重话。”
在刀子和鲜血的震慑下，历尽千帆的老夫人，也终于对晚辈妥协。
一个力气大的老媪抱起妙仪，众人战战兢兢的告退。
只剩下韩夫人的几个贴身侍女，还有罗敷三个客人。此时又是心有余悸，又是尴尬。竹席上还留着几个酒杯，有的立着，有的倒了。侍女们手忙脚乱地收拾。
韩夫人深深看一眼罗敷，随后重重叹口气。
客舍里的冰化尽了，空气燥热起来。可那燥热只是浮在肌肤表面。罗敷反而觉得心中冷。
…”
她有点可怜这个富贵通天的老夫人了。她想着，以后要是自己有这么个孙女，怕是早被气死了吧？
她轻声道歉：“方才妾也是一时急躁，冲撞了女公子，实无恶意……”
韩夫人摆摆手，表示不介意。
老人目中无光，空空洞洞地看着客舍里一方凤鸟戏云的绣屏，长久，发出一声像是叹息的低沉声调。
“唉，你们说，现在的孩子，都怎么了……”
周氏和胖婶抢着安慰：“女公子年纪小，心眼实，以后会慢慢想通…
“我老太婆也读书！我小时候读的是经！现在呢，聘来的女先生，教的什么三从四德，孩子们一个比一个背的响！我就不明白了，写女诫的那位才女，是个著书著史，在皇宫里给太后做老师的，她怎么就卑弱了？为什么要让她的子子孙孙不如她呢？”
罗敷道：“妾不懂。但想来人非圣贤，谁能一辈子言行如一。妾读论语，里头那孔圣人道貌岸然的，可有时候还忍不住骂人呢。”
韩夫人被她逗乐了一刻，愁云稍减，挥手让旁边侍女停了扇子。
“女弱则儿弱，儿弱则民弱，民弱则国弱。国之将倾，妖孽横行啊……这世道啊，要乱喽……”
她喃喃的自语了不知多久，接过丝帕擦了擦口眼，抬起头来，目光重新变得清澈。
看了一眼罗敷被扯烂的衣袖，微微笑道：“多亏你拦了那么一下子，否则还不知道鼻子在不在。我替我那不懂事的孙女谢谢你啦。”
罗敷忙躬身回道：“分内之事，老夫人何必多言。”
韩夫人使眼色，唤过一个侍女，低声嘱咐两句。
不一刻，那侍女托了个铜盘进来，上面叠着三套彩色罗绮襦裙，并一件印花敷彩纱直裾深衣。一叠衣物上面，压着一个晶莹剔透小瓷瓶。瓶盖上嵌一块指甲盖大的珍珠。
“喏，去把坏衣裳换下来。带一瓶消肿止痛的药回去。我府里制的，比外头的干净。”
这是连带周氏和胖婶都有赠物。虽然算是“赔偿损失”，但赔偿的价值远超合理，算是个不动声色的谢礼。
罗敷等人身份低。若真是大张旗鼓的赠以金帛，倒显得瞧不起她们。
三个人都会意，互相看一眼，齐齐道谢。
虽然按照平日的习惯，小伤养养就好了，衣裳补补还能穿，但在韩夫人面前哪能这么小家子气。
罗敷当即去更了衣。出来向韩夫人叩谢。但见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容光焕发，平添富贵。
韩夫人对罗敷点了点头，朝外面织坊瞥了一眼。
“以后没事可以多来。你心灵手巧的，可以教教我家里那些女孩子。”
罗敷一怔。
韩夫人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朝她点点头：“我倦了，不多奉陪。你就在这儿歇着，可以随便走走这儿，那儿，还有那儿随便走走看看。要什么吃的喝的，管下人要。”
没提花楼的事。罗敷知道约莫该告辞了。连忙应允：“以后若是得闲，定来时常看望老夫人。”
待要告退，韩夫人忽然问一句身边侍女：“天气好闷，外头是不是下雨了？”
侍女回：“是，略下了小雨，地面已微湿了。”
韩夫人却一挑白眉，笑道：“什么小雨！分明下得挺大！秦氏啊，你先别走，在我这里避一避，等雨停了再走。不然，湿坏了新换的衣裳。”
老夫人穿着那件独一无二的素纱单衣，犹如踏烟行雾，慢慢的走远了。
……
周氏试探着说：“她让咱们留下来避雨？可这……”
罗敷心中咚咚跳，轻声招呼两位阿婶，“那咱们就到处看看。”

第37章 叨扰
罗敷目送韩夫人背影远去，信步走进织坊。里面的芸芸织工仍旧忙碌，踏板综筘的声音此起彼伏，有节奏地充满整个大厅。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那几架花楼旁边。
一根一根的纬线向前推进。那线里藏着的，是千变万化的瑰丽花纹。
即便是罗敷这样的织造熟手，也看得眼花缭乱，觉得迈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
直到有人叫她，罗敷才惊觉，已是申时将近。外面的雨早停了。
四架机子，八个织工，都是三十岁以上的熟手。一个高坐在花楼顶端的挽花工，听到脚步声，好奇地朝下看了一眼，接着继续一丝不苟地挽花提综。
底下的投梭工聚精会神地引纬织造，看都没往旁边看一眼。
平日里，鲜少有陌生人被允许参观花楼。但织工们见无人阻拦这三个陌生女眷，也就自己忙自己的。
胖婶也曾短期参与过修复花楼。眼下头一次看到真的花楼运作，轻轻“哗”了一声。
罗敷低声摊派：“仔细看。周婶注意看挽花工。胖婶注意看投梭的。”
花楼的图纸，韩夫人也许不会出让。但她方才那句“随便走走，随便看看”，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允许罗敷用眼睛，把花楼的样式带回去。能记住多少，看她的本事。
周氏和胖婶当即会意。朝织工们点点头，离了个不太冒犯的距离，如饥似渴地瞧了起来。
花楼长约丈半，高约六尺。彩线密结花本，张悬花楼之顶，数十结线有次序地横穿排列。挽花工居上，投梭工居下，上下配合默契，使成千上万根经线交互上下。其势也敏捷，其形也清爽，犹如游鱼衔饵，又如星图推移，方圆绮错，极妙奇穷。
这才和侍女们告辞，恋恋不舍地出了韩夫人的织坊。脑海中的花楼，仍然一上一下的运作着。
韩夫人府外，人行寥寥，集市方散。街角的牛车早就等着了。大黄在不耐烦地左顾右盼。
车夫十九郎则直勾勾的看着罗敷从远走近，一脸的期待询问之色。
罗敷朝他点点头，笑道：“回吧。花楼没借来，但我心里有数了。”
她身后，周氏和胖婶也都是一脸胸有成竹之色，周氏手中还托着一张小麻纸，上面用炭笔画了个粗略的草图。
王放扶三人上车。扶到罗敷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咦”了一声，语气不太确定：“换衣裳了？”
去的时候是淡色细麻裙，怎的一下午的工夫，换成彩色绫绮了？更显身段优美。
下一句想说“挺好看的”，四个字在舌头上卷了一圈，终究没敢当众夸出来。
罗敷道：“说来话长。路上跟你细讲。”
然而以王放的机灵劲儿，如何用得着她解释。不用说，是韩夫人赏下来的。
他艳羡叹口气，轻声说：“早知韩夫人对小辈这么好，哪天我也找个由头拜访一番，讨点零花钱。”
这话让胖婶听见了，扑哧一声笑，奚落他：“你是小辈没错，咱家夫人可不是小辈！”
王放脸一热，恨不得把自己嘴缝上。
好在胖婶心宽体胖，只道他是说话不过脑子，没咂摸出别的来。
这边周氏也“咦”了一声。上了车才发现，这牛车后面为何多了一截呢？
王放不敢多说话了，抿嘴一笑，简单说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等你们的时候，买了一点东西。”
说是“买了一点东西”，可都得另接一截板厢来拉。那板子上盖着蓑衣布，方才下了一场雨，布面上还滴滴答答的流水。底下鼓鼓囊囊的，藏个小孩子都够了。可谓是满载而归。
两位阿婶禁不住又开始摇头。这败家孩子！
啪的一声轻响，王放又是轻轻一鞭子，拂在大黄屁股上。
他似是无意地说：“今日耽搁得久了，可得赶紧回，哪儿都别去了。不然半夜都到不了家。”
果如王放所言。紧赶慢赶，月上树梢，终于在大黄累得罢工的前夕，回到了静悄悄的白水营。
只听得虫鸣蛙叫，凉风习习，大部分人都已歇了。寨栅门紧闭，叫醒了守夜的哨兵，才给打开。
四个人都疲惫不堪。罗敷满脑子花楼，却也没力气动手做任何事。跟周氏胖婶约定，明日一早，织坊会合。
“买什么了？都是零嘴儿吗？还是消遣的玩意儿？”
王放鞭子一挥，往后头丢了一袋干粮，一小包渍青梅：“阿姑阿婶们吃着。”
车行辘辘，转瞬间出了城。城南一片翠绿桑林，刚刚被雨水洗濯干净，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那片桑林，罗敷熟悉，连里面有多少条纵横小路都知道。
她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看过去。不知道舅母她们……
王放把牛车赶到罗敷院门口，正看见明绣闻声出来。王放笑嘻嘻打招呼。
“阿毛啊……”
在明绣开始生气之前，快速说道：“……来得正好，帮我把这车东西送秦阿姑院子里去帮她在集市上买的。”
把秦夫人抬出来一摆谱，明绣没脾气，过来跟罗敷见了个礼。
她看看牛车后面，大蓑衣布底下的一坨，好奇问：“夫人买了什么？”
罗敷完全摸不着头脑。怎么又成她买的了？
十九郎这一下午，到底去干什么了？
然而王放已经指挥明绣，把那坨东西拖到她院子里去了，还一边贫嘴：“唉，也不知阿姑为何非要这么贵的东西。花了我十两金，从小到大攒的零花钱都没喽……”
明绣抓住重点：“……你还敢攒私房？”
罗敷不便多问，静静看他作妖。
草绳解开，蓑衣布掀开的一刹那，她仿佛被一丛温暖的闪电击中了。一下子热泪盈眶，背过身，捂住嘴，差点哭出声来。
“你、你今天下午……”
*
说起来，王放这一下午，着实忙碌。
他逛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可买的。只花了两文钱讨了杯豆浆，捧在手里喝着。
刚喝完，看到十字街口一角，围着一小圈人。
一个浑身脏黑的小乞丐蜷在地上，苦苦哀求：“饶命……”
几个悍吏带着恶犬，将小乞丐团团围住。一棍子敲在他后背上。
“这时候知道可怜了？偷东西的时候怎么不可怜了？今儿你不把肉饼吐出来，就别想站起来！”
穿着沉重靴子的大脚，照着小乞丐肚子一阵猛踹。小乞丐冷汗迸下，嗷的一声惨叫。
周围看的有十几个，当即七嘴八舌叫起来：“别打人！”
但也只能叫叫而已了。恶犬狂吠，悍吏凶猛，手中有鞭子有棍子，谁敢上前拉那小乞丐一把，立刻也挨抽。
只能垂头丧气地议论：“就是块肉饼而已……孩子也是饿得快不行了，唉……”
有人问：“家里大人呢？”
就在此时，一辆牛车横冲直撞，顺着街边就滚了过来。一路撞翻旁边的空筐空篮子，留下一道沙尘。
驾车的大呼小叫：“牛疯啦！快躲啊！死人啦！……”
百姓尖叫着一哄而散。
几个悍吏连忙跳在一边，棍子一指：“不长眼的妖贼，活腻味了？给……给我拿下！”
然而牛车反而越行越快。驾车的哈哈大笑，招摇过市，不一会儿就绝尘而去，空留满地凌乱蹄印。
这么一打岔，那小乞丐早跑得没影了。
悍吏们惊魂未定，捂着胸口气急败坏：“追……追！两个都给我追！”
……
王放赶着牛车，一路跑出南城门，料想悍吏们不会劳神费力的追太远。于是松了绳套，让大黄休息吃草，自己迤迤然左右四顾，踌躇满志。
天空中淅淅沥沥地开始下雨。几只鸡拍拍翅膀隐入草丛。田间的农人披上了蓑衣。
他没戴斗笠也没披蓑衣，顺着小路闲逛，忽然看到路边一户破败民房，茅草屋顶塌了一半，里面家徒四壁，滚着两个破陶碗。
此时他一人独处，笑意全无，那一声叹，却有些异乎寻常的透彻。
罗敷几个人去拜访韩夫人，他不便跟进去，只能在大街上晃荡。
少年人好热闹，把牛车栓在集市最盛的路口，挑了个顺眼的摊子，津津有味地开始逛。
他不常来邯郸。每次来赶集，都觉得这街头巷尾的，没有上次热闹。
时局不稳，各路豪强军阀都在加紧扩充自己的实力。冀州牧将赋税涨了三成，一下子扫去了市集上半数的人口东西都贡献给官府了，自然没有余物进行交换。更何况，长安城的内乱也波及到了冀州。有人被株连，要么被抓，要么拖家带口的去乡下避难，房屋便空置起来，住上了野猫野狗和乞丐。
夏日午后，空气闷热，平白压抑。
于是这声音被人听见了。烂茅草里忽然??一刻，挣出来一只流着脓的小腿。
一个干枯的声音接话：“小郎君也知世道要乱？我看你莫要在此感慨，还是赶紧逃罢！”
王放微微一惊。草堆里栖着一个左腿全跛的老人。花白头发散乱纠缠，眼下皮肤堆叠得重重皱皱，两只苍蝇在那褶皱里漫步。
王放帮老人赶走苍蝇，扶他坐成一个略微舒适的姿势。
“老丈此话何来？我如何需要逃？”
老人眯眼看他一刻，咧着没牙的嘴笑了。
“小郎君不常出门？州牧方家，最近疯了似的抓壮丁哩！旁人都以为是要去山里剿土匪，可是，嘿嘿，老子我看得清楚，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是要……咳咳，咳咳咳……”
王放帮老人捶背，心中已有答案，还是耐心问道：“州牧要做什么？”
“做皇帝啊！”老人一声怪笑，“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没看到，邯郸城外挂着的‘土匪’头，每个月都要加几颗？家家户户收铜铁，抓壮丁，我六十三岁了，要不是自己打跛了腿，也要被捉去！……当然是我自己打的，我是看清楚了，宁为太平犬……小郎君你年纪不大，样子也不像是能杀人的，但若运气差些，让捉丁的人碰上，没几个月，你也像我一样，嘿嘿，呵呵……”
老人话音微弱，惟妙惟肖地做了个断胳膊断腿的模样。
王放应景地打个哆嗦。听老人问：“家里可有妻小？”
王放笑着摇摇头，“只有个……继母。”
老人用手刮腿上的脓，抹在皲裂的皮肤上，惨笑。
“老太婆不怕，没有年轻漂亮的女眷就好……若有，听我一言，把她们杀了！或者藏起来……州牧手下的那些兵痞啊，哈哈，嘿嘿嘿……”
王放无言许久，微笑，对老人行礼称谢：“多谢老丈提点。我会格外小心。”
他果然就此小心看路。再走一刻，眼前出现一户不起眼的小院。门前一个脏兮兮的土地神龛，不知多久没擦过；门楣上挂着几束不知何年何月装饰的干草，七扭八歪地打着结。不远处更是污浊不堪的一洼污水院子里住着的主妇显然不修边幅，脏水泼在门口，也不提到远处去倒。
院门半开着。乡民习俗，只要家里有人，白日从不闭户。
王放整衣敛袖，叫声“叨扰”。
他穿一身布衣，抬手作揖，袖间一缕清风。
张柴氏揉揉眼。不认识。
有些戒备地说：“我家地方小，不方便。小郎君找别家吧。”
王放一笑：“再走就成落汤鸡了。阿婶行个方便。”
说着，袖子里摸出七八文钱：“要是能有碗热水，就更好了。”
张柴氏这才点点头，钱收在手里，“进来吧。”
回头叫道：“懒蛋，给铺个席子出来！”

第38章 神算
王放敬谢，缓步进屋，规规矩矩坐席子上，余光打量着堂屋和厨房：杂物堆得凌乱，屋顶上的铁钩空荡荡的挂着，一片肉也没挂。墙角竖个大缸，里面薄薄的一层谷豆。
再看张柴氏，四十岁不到的年纪，头发已经花了一半。衣裳三四处补丁，显然近来生活不易。她眼角往下耷拉着，偷偷打量他这个避雨客人，估量着他的身份目光在他衣衫上?l了几圈，没找到明显的补丁。于是那脸色又和煦了三分。
王放故意向侧方瞥了一眼。张柴氏对上他的目光，连忙低头垂目，一溜烟走去厨房。
王放撇嘴。这就是她那个曾经当母亲一样孝顺的舅母？看起来不像是多朴实的人。
一抬头，又看见张览立在门口，顶着大脑袋，怯生生打量这个客人。
王放突然眼睛一亮，手拍大腿，夸张地“哎唷”一声。
张柴氏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水壶掉了，“喂，怎么了？”
王放死死盯着张览，足有三四个呼吸的工夫。吓得小男孩脸色一白，不知道是不是进来个吃人的妖怪。
随后他展颜微笑，问道：“请恕小生无礼。这位……是阿婶的儿子？”
张柴氏“嗯”了一声。这不是明显的事儿吗？不是她儿子，能和她住一块儿？
“小公子可曾读书？”
张柴氏听他把懒蛋叫做“小公子”，心中舒服，点头，随口谦虚：“读过两年，会认几个字儿罢了。不过，明年就不读了。找点活干。”
王放一下子激动万分，急得连拍地面：“为什么不读？千万要读！阿婶，我看这孩子骨骼清奇，面相不凡，日后必有大富贵，不是三公，也是将军啊！”
地上竹席破旧，居然让他拍出两个洞来。他赶紧反手罩住一个。
张柴氏怔了好一阵，才明白他的话，第一反应是怀疑。这是个疯子？
王放知她不信，啜一口热水，“啪”的一声，把碗放在地上，罩住另一个洞。
张柴氏完全听愣了，不由自主点点头，问道：“先生怎知？”
王放微笑，谦虚摆手：“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然后端起碗来，神情专注，继续喝水，仿佛饮的是琼浆玉液。
张柴氏忙叫道：“懒蛋，去给先生……”
话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自家儿子“骨骼清奇，面相不凡”，心里像小猫抓痒，笑逐颜开。
“我……我乃黄老世家，幼年得遇茅山高人，学得了相面之术，至今看相未有失手。阿婶你……”
他装模作样朝张柴氏看了一眼，掐指一算，闭上眼睛。
“若我看得没错，阿婶是七年前丧的夫，从此母子两人相依为命……不对，不对，这屋里人气还要更旺。你家里住过第三个人，只是最近冲撞了贵人，这才减了人口。从那以后，你家里便是比劫申金，甲庚相冲，财运不旺啊……唉……”
改口：“懒蛋，你陪先生坐，我去烧茶。”
……
王放信口胡诌，没几句便取得了张柴氏的信任，套出了她家的近况。
当日媒婆来访，给张柴氏带来一个美滋滋的发财梦。谁知外甥女居然抗命出逃，不知所踪。天价的聘礼自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当场就让恶狠狠的贵奴收了回去，她连一指头都没摸上。
这还不算，狗腿子办砸了事，丢了个弱不禁风的女郎，自然不敢向方琼如实上报。几个人一合计，只得语焉不详地汇报说，女郎似乎也许大概约莫可能已经定了人家了……小的们不敢强来。
方琼自然觉得狗腿子办事不力。狠狠叱骂一番。
狗腿子哪能平气，转头就回来张柴氏家里泄愤。三天两头的来骚扰刁难，威胁要把她送进大牢，每次不是讹钱就是砸东西。家里生活水准一落千丈，哪还有余钱供儿子读书。
张柴氏悔不当初。一步错，步步错，那天怎么就没拦住阿秦这丫头呢！
还好最近时局混乱，冀州牧方继有问鼎中原的企图。他家的几个公子想必也在紧锣密鼓的准备，无暇顾及这家子刁民。否则张柴氏还不定怎么受罪呢。
有好心邻居看不下去，劝张柴氏干脆搬家避风头。可她哪有这个钱？
王放尽量藏住眼中的厌恶之情，摇摇头。
“唔，这个嘛，小生修为不足，还算不出。不过，今日在贵宅避雨，便是缘分一场。若阿婶不弃，我帮你想想补救的办法？”
他说着站起来，抬头低头，屋子里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最后目光锁定在内室的门帘。
严肃道：“那里面有个妨碍聚财的物件。”
张柴氏脸色一白：“是……是什么？”
王放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嗯，是个跟被服衣裳有关的物件。”
前面二十个字，张柴氏听不懂；但最后一句话是明白了的，简直五体投地：“先生真神人也！”
他点点头，十分笃定地朝那织机一指：“就是它！就是它妨碍了你家的财气。”
张柴氏大吃一惊。
那织机在家里已经放了十年，张柴氏原本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丢的。可经这“神算先生”一番大言，张柴氏的心态已然改变。那织机看在眼里，就变得有点……像阿秦一样讨人嫌。
连忙掀帘子给他看：“有、有一架织机……”
自从罗敷逃后，她的那架织机也在半闲置状态。这织机是多年前用烂木头组装起来的，许多零件已经磨损得厉害，卖也卖不出几个钱，劈了当柴烧，又舍不得。
于是只能留在家里。张柴氏偶尔也用一用。
但这织机是跟罗敷磨合多年的，张柴氏技艺生疏，织出来的绢麻稀疏劣质，缴纳赋税都让人嫌，更别提拿到市场上去卖。
王放一见，差点笑出声来。罗敷阿姊每隔几天就要念叨一次的、她的那架老朋友织机，还以为是什么神器，原来如此的普通不起眼？
张柴氏思及此处，不由得悲从中来，竹筒倒豆子，抹着泪哭诉：“……都怪我那个不懂事外甥女，好好的嫁人有何不好，非要跟人私奔，自己的名声不要不说，还连累得我这老婆子给她收拾残局，唉！我就当白养这个闺女了，她爱怎地怎地！我是好心没好报哟，当初就不该对她那么好……”
王放听到“私奔”俩字，先是后背一凉，偷偷看一眼张柴氏没把他跟当日的那个“私奔对象”联系起来。
随后心里翻白眼。看来这几个月里，张柴氏已经磨练出一套口径，逢人便说“外甥女私奔”，只字不提要卖她与方琼为婢妾，最大程度的撇清自己，博取别人的同情。
可曾想过，那在她家“白吃白喝”的外甥女，十年来给她家织了多少绢帛？
王放把该听的听完了，张柴氏那车轱辘似的唠叨，就显得有些磨耳朵。
他咳嗽一声，打断了张柴氏的诉苦，装模作样地又掐了几下手指头。
“小生明白了。看来是那个外甥女，带走了你家的财气。”
张柴氏一脸怨恨地点头，“可不是！她从小便倔得要命，做事只顾自己舒坦，从来不考虑别人！”
突然一下子想到什么，急切道：“先生既然神算，可否帮我算算，我外甥女现在何处？会不会找回来？唉，只要她能回心转意，我……我愿意付钱！只盼她自己想通，快快回家，别让贵人再怪罪我……”
听他说要买，禁不住心花怒放，挺一挺胸，叉了腰，进入讨价还价的状态。
“可以。先生出多少钱？”
王放怡然微笑，颊涡乍现，打量着那架老旧织机。
张柴氏快等不及了，他才一字一字地说：“金，一两。”
屋内一片死寂。张柴氏吓得后退一步。
“你……你再说一遍？”
王放手掌摊开，掌心璀璨一道光，轻轻送到张柴氏那双沧桑老手上。
“一两金。不还价。”
张柴氏上一次摸到金子，还是当年新婚初嫁，一对金耳?，栓住了她人生最美好的一天。
她简直要喜极而泣。家里没有秤，但掂掂重量应该不差，甚至似乎还比一两重些。
这是苍天开眼，派财神来给她送钱了！
赶紧语无伦次的答应：“好好，这机子从现在开始，就是你的了我、我去给你搬……懒蛋！来帮忙！……那个，先生可有车马？”
王放有些不耐烦：“道理么，说多了你们也听不懂。这样，阿婶将这织机拆下来给我，我要它倒还有些用。织机没了，你家自然会发财。”
张柴氏不吭声。合着是让她白送一架织机？
虽然不值几个钱，可也舍不得啊。
这人年纪轻轻的，别是个骗子！
王放微微一笑：“罢了，我渡人渡到家。我拿钱买。”
张柴氏没听清，一愣：“什么？”
“没什么。喏，阿婶清走了织机，日内必有财运，你就等着吧！到时便知我算卦灵验！对了，看在跟贵公子投缘的份上，小生再提醒一句：若要财运更旺，阿婶不妨搬家。冀州这地方……妨财。”
张柴氏张大嘴，“哦”了一声。
“雨快停了。小生告辞。”
张柴氏恋恋不舍地行礼告别。
张览也眼巴巴地看着这个有钱有学问的先生，心里充满艳羡。自己什么时候能向他一样啊……
王放忽然回头，微笑着拍了拍张览的肩膀。
“听我的话，千万要读书哟！以后好好孝敬你阿母。”
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的在他怀里揣了几块碎金子。约莫□□两，是他全部所剩。
会溜门撬锁的一双巧手，往小孩身上塞点东西，小张览完全没察觉，用力点点头，“嗯”了一声。
王放跃上牛车，“告辞。”
于是让张览帮忙，火速取下半匹没织完的绢，将织机拆成几个大部件，给他搬到牛车上，后面加了个板，盖上蓑衣布，粗麻绳结结实实捆了好几圈。
再偷偷摸摸袖子。小碎金子还在呢。
张柴氏简直要合不拢嘴：“先生，先生还看上了我家里的什么物件，都可以商量……那个铁锅不错……这条凉席也挺新的……这条被子，夏天用不着，我刚给洗干净……”
王放忍俊不禁，连声应和着“不要不要”，见张柴氏仍然锲而不舍的推销，小声打趣：“阿婶家里还有外甥女吗？我倒不介意……”
不出一刻，张柴氏大约就会发现这第二笔横财。也算是确保了他“算卦灵验”。
又是搓手又是跺脚，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了一阵子，又忽然想起什么。阿秦这丫头，以前是不是喜欢往织机木条的缝隙里，塞首饰什么的？天知道她这几年攒没攒私房钱……
说卖织机就卖织机。可不能便宜卖了别的。
张柴氏赔笑：“容我再检查一下……也许有杂物在里头……”
王放察言观色，徐徐道：“黄金一两还不够买这里面所有的零零碎碎吗？阿婶，做人不可太贪。你再动一下这机子，莫怪小生变卦。”
张柴氏哪敢跟他作对，赶紧鞠躬改口：“没，没有。不变卦。”
张柴氏搂着儿子，恋恋不舍地目送他远去，感觉好像做了一场梦。
罗敷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轻轻重复：“……十两金？”
十两黄金，对于一架普普通通的老旧斜织机来说，完全是天价。王放就算再不谙世事，也不会平白做这个冤大头。
还是他“小到大攒的所有零花钱”？
禁不住抬头看他，一肚子的问题。舅母和阿弟还好吗？有没有被方家报复？可曾寻找过她？可曾想念过她？
但王放神色如常，当着明绣的面，只是点点头，然后朝她行了个礼。
“阿姑早点安歇。孩儿告退。”
另一道缝隙里，掖着一截破碎的织锦护腕，是当年张大响从废墟里挖出来的、罗敷父亲仅存的一件遗物。罗敷已经不记得阿父长什么样子了，更不记得这护腕从何而来。
梁木上挂着一个小布袋，里面是罗敷从小到大画过的绣样，厚掂掂一叠；外面的小抽屉里，盛着一团针线，几件簪钗，几十枚钱她的一半家当几乎都塞在这织机里了。
罗敷有点想不通，以舅母张柴氏的性格，卖织机之前，她怎么会想不到在里头掏一掏呢？
多半是因为王放开价慷慨。
这十两金，抹清了罗敷对舅母的最后一点点亏欠之情这笔钱虽然比不上方琼给的买身钱，但聘一个小户人家的女郎绰绰有余。舅母拿在手里，估计会做梦笑醒吧。
罗敷心中盘算，有了这笔钱，舅母她们定然可以完全摆脱钱财上的困境，甚至搬家另起炉灶，搬出方琼方继的管辖范围。自己再不必为他们担忧。
……
翌日清晨，罗敷来到织坊。周氏、胖婶、还有几个平日里勤劳手巧的妇人，已经全都等着了。
过不多时，王放也来了。带了几个身强力壮小伙子。花楼高而沉重，只凭女子之力，怕是难以修造到位。
一队乌合之众，围着角落里那堆七零八碎的花楼残片，摩拳擦掌，就等罗敷这个主帅下令。
一阵强烈的责任感油然而生。罗敷让人取来笔墨，跪坐在地，在一片片零件上编号。
除去那些破碎得没形的，一共编了四百多号。
她搜刮心中的记忆，指点着地上的大件零件，慢慢说：“先试试，把三号柱和五号柱竖起来，连十六号梁……”

第39章 检查
人生在世不称意，摔东西容易，拼东西难。
更何况，约莫三分之一的零件是缺失的。罗敷、周氏、胖婶三个人，凭着记忆一样样画出来。几个会木匠手艺的小伙子立刻拿去做。另外需要的铁钩子、铁条子，画出图样，铁匠坊立刻去打造。
更难的是，眼前这架花楼残骸，和韩夫人工坊中的花楼，显然并非出自同一个工匠的设计，甚至大约并非同一时代的产物。榫卯细节上颇有出入，需要用自己的智慧和想象来补全。
但即便困难重重，修复工作也颇见成效。
盛夏闷热难耐。过了一个多时辰，罗敷便招呼大家休息喝水，说了几句感谢勉励的话。
趁众人四散而歇的当口，她终于找到机会，跟王放单独说了一句话。
“十九郎，”给他端去一碗凉水，有点不知从何开口，只得简简单单一句话：“嗯……多谢你。”
王放愣神一刻，似乎才想起来她谢从何来。满不在乎地一笑，低声道：“这下用不着整天念叨你那舅母阿弟了吧。那么多钱，都足够把你给聘出来了……”
前半句话说得人模人样，后半句就开始得意忘形。
罗敷脸一沉，轻声斥道：“怎么说话呢？”
王放看了她脸色，快速改口：“……我是说，足够赔偿她家里因为缺了一个女子劳力而产生的损失了吧……”
她这才点头，努力放下那些莫名其妙的感伤之情，夸他：“也亏你能攒出这么多钱来。”
罗敷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她可谓毫无后顾之忧，必须一心一意的履行好主母的职责。
就当自己被以十两金子，聘给东海先生了。
她自嘲的一笑，心想：比嫁给别人好。不但不用伺候舅姑生孩子，反倒多了一群忠心耿耿的手下。
还凭空多了个孝子呢。
她噙着一道微笑，放下水碗站起来，招呼大家：“继续。”
……
修复花楼非一日之功。大伙平日里都有自己的生产任务，只能趁闲暇时间，一天来干个把时辰的活。
罗敷也不着急。只要能看清前路的方向，再困难的旅途都不显得长。
忙了小半个月，大的框架已然竖搭起来，花楼便已初具雏形。等到天气渐凉，暑意褪去，每一个精细的零部件，都已经修复得像模像样。
众人集智慧，在局部做了几次运转的试验，花楼的各个零件运转良好，有时还能发出好听的咔哒声，跟罗敷在韩夫人织坊中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明亮而热烈的夏天，终于隐入群山和溪水里。罗敷院外的几颗石榴树上，慢慢膨胀出了嫣红的石榴果。
七夕民俗，晒书曝衣。晴朗秋夜之下，织女渡河，人神交游。罗敷与众女眷设筵乞巧，纤手快穿七孔针，引一片喝彩。
胖婶笑道：“这是吉兆。织女护佑，明日花楼开张，定然织得又快又好。”
次日，众人齐聚花楼周围，摩拳擦掌。
根据那残存花本的绳结数量，罗敷推断：“一万根经线。一万根纬线。一万两千根纤线。这是磨性子的活儿。大伙别着急，手稳的留下，跟我一起，一根一根的绷上去。”
在场的所有小伙子都目瞪口呆，互相看看。秦夫人逗他们呢？
而妇女们显得见怪不怪。平日里，拿腰机织一匹普普通通的麻布，还得穿一两千根经线呢。
胖婶挥挥手：“这事儿你们男的干不来。去给夫人烧茶去吧。”
穿线的工作，又进行了一月有余。丝线太多太密，相互摩擦，断裂时有发生。女人们用惊人的细致和耐心，将断线一根一根的重新接合。
还好万富从市场上购来了足够的蚕丝，禁得起这么折腾。
终于，那残存花本上的每一根头发丝细的编织线，一一对应的连接在了数万丝线之上。此时秋凉拂面，外面的槐树已经开始落叶，营内营外供奉了秋社尊神。
洁白的丝线像瀑布，从花楼的顶端倾泻而下。远远望去，宛如白发三千丈，俯仰天地间。
罗敷轻轻摸摸自己的秀发，觉得大约也快累出白头发了。
罗敷左右看看，也觉得没什么可推让的余地。从胖婶手里接过钩子和绳套，慢慢上了踏板。
花楼本来是一堆烂木头，比寻常织机要娇气得多。被她重量一压，又有些摇晃的势头。
好在它似乎也敬佩罗敷这些日子的努力，很给她面子。直到罗敷登顶，也还是稳稳的立住，没再发出咔嚓声。
底下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
她按捺住激动，小声建议：“咱们先……织一寸试试。”
她抬头看了看花楼顶端。需要一个挽花工坐在那里，在正确时间和位置，用的正确力度，操纵那一万多根线。是个极费力气，又需要体力的活儿。
胖婶捋起袖子：“我来！”
罗敷笑道：“这花楼是东拼西凑起来的，没那么结实。得找个身子轻的……”
众妇纷纷笑道：“夫人身轻如燕，当仁不让。”
罗敷壮起胆子，往下看看。她上一次爬到这么高，似乎还是四五岁时的爬树。
而她从上到下，头一次立体俯视万根丝线，整个花楼的结构，头一次完整地看在眼里。一下子生出许多顿悟。
拨动纤线，提拉手柄，蹬下踏板。下面的经线跟着跳跃舞动，美妙不可言说。
在普通织机上，需要用多枚脚踏板来完成的操作，此时都在她的纤纤十指之上。其灵活程度，远胜于她此前所能想象的极限。
罗敷沉浸在驰骋的畅想里，直到听见底下人唤她。
“夫人？怎么开始啊？”
胖婶已经身先士卒地坐在了底下，手里执了一根红丝线梭子。
罗敷盯着那已经装载好的花本残片，试探着，提出了第一组线。
*
罗敷从睡梦里惊觉。睁开眼，茫然四顾。
灯烛鲜亮，几案整洁。眼前几片竹简，一支沾了墨的毛笔掉在右手边。
自己仍然是跪坐的姿势，双腿已经发麻了。一股子热气顺着筋脉冲击足尖，又是一阵刺痛。
再一抬头，脸颊火热。王放依然跪在她对面，笑吟吟的看着她，伸手指指自己左边脸颊上的酒窝。
然后提笔写一个字：“黥。”
转半圈，推到她面前。
罗敷倒还记得学过这个字。黥者，墨刑在面也。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是“终朝理文案，薄暮不遑眠”读着读着书，睡着了？
自从韩虎被捉，秦夫人院子里的重重守卫，也慢慢的撤了。王放也就顺理成章的重新开始造访，虽然不敢让他来的太频。
她赶紧伸手擦脸。看看手指肚，并无墨迹，又从袖子里抽出丝帕，手忙脚乱的再擦。
王放眼看美人拭面，两只手痒痒，特别有冲动想伸手给她抹掉。忍了又忍，想起第一次“鸡鸣狗盗”时的“折戟沉沙”，还是决定规矩，起身给她取了面镜子。
镜子拿在手里，故意举得高，让她凑近半尺，探身来照。果然嗅到一丝丝熟悉的清香。
罗敷懒得理会他的这些小动作，快速检查一下自己领口袖口，谢天谢地。还好没流口水。
她低声问：“我……睡了多久？”
王放掐指一算，实话实说：“也就半本《道德经》的工夫吧。”
她耳根又有点发热。他就一直看着？简直丢死人。
“怎么不叫我？”
他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我是那种没人情味的先生吗？你知道睡着半截觉，让人拎起来，有多难受？我从小便下决心，以后要是有机会教别人，我的学生爱睡多久，便睡多久，我不管……”
罗敷抿嘴一笑。看来读书犯困是学生通病，不止她一个。
讪讪提起笔，思忖一刻。方才学到哪儿了？
王放却轻轻一扬手。拈住她的笔杆上端。
“阿姊，今天到这儿吧。你白日辛苦，也该早点歇。”
从清晨到下午，他在侍弄牛马的间隙，也时常踅到织坊门口瞧。
不光是他。白水营里不少年轻小伙子，也开始找借口经过织坊，来来回回的往里头瞄。
纤纤静女，经之络之，动摇多容，俯仰生姿。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美景。
王放看在眼里，也不得不心疼敬佩。自古都是男耕女织，天经地义。以为男子多卖许多力气，女人们不过坐在家里动动手而已。
孰料织造之事，又何尝轻松了？他有自知之明，要是让他在那花楼上悬空劳作一整天，估计不到傍晚，就得倒栽下来。
她把自己弄这么累，晚间的识字功课，是不是相应的，可以停一停？
但他也不敢对她关心过甚。知道罗敷好强，要是被她误解成“瞧不起人”，那双杏眼儿那么一瞪，王放就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无地自容。
他沉默一阵，又旁敲侧击地建议：“其实现在大伙都真真正正的服你，把你当主母，也不需要太辛苦的读书了……”
罗敷很领情地没瞪他，但还是摇摇头，微笑着拒绝了他的好意：“现在是我自己想学了。只要你不嫌累，就请继续吧。”
顿了顿，怕他摇头，又补充：“看在我为了帮你寻阿父，也辛苦出力的份上。”
以前读书识字，都是为了冒充主公夫人，不得已做的功课。她还因此而挑剔嫌弃，觉得《论语》不实用。
可才过了短短几个月，她还真对读书起了兴趣。书中的世界大无穷，她在枯燥的穿梭织布的间隙，都忍不住回味那些鲜活的文字和故事。
也要归功于王放选教材选得好。要是让她天天读女诫，估计也坚持不了几天。
她简简单单一句话说出来，却见王放双手捂脸，肩膀沉重一颤，似乎是要掩面而泣。
她慌忙问：“你怎么了？”
王放夸张地一叹气：“我羞愧啊！我阿父要是有你这么个敏而好学的学生，估计当场要把我赶出去，收你当女儿……”
罗敷忍不住一笑，作势啐一口。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明知他说笑，却也心里受用。
轻轻叩桌子，提醒一句：“我不是女儿，是他夫人。”
王放张口结舌，似乎这才想起来她的身份。笑容淡了些，“嗯”一声。
罗敷莞尔。八字没一撇的事。他是有多怕凭空多出一个继母管束他？
“你阿父的留书上不是说了吗？许是他被别的女郎吸引走了，这才乐而忘返。你要讨好，也得讨好那个人去。”
王放假装一擦眼泪，装小白菜：“她抢我阿父，我才不认。”
罗敷嗤的一抿嘴。不跟他开玩笑，低声通报：“织锦已有一寸七分长了。暂时没看出有什么像样的花纹。这个线索要是行不通，咱们还得从头开始。我看你别抱太大希望，还是每天求求神，让先生早日自行回归吧。”
他脸上忽然闪过紧张之色，随后捻自己手指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低声问：“要是找到阿父，你不会真嫁他吧？”
她不假思索地回：“东海先生哪里看得上我。”
王放轻轻咬牙。这话说的！
“要是他看上了呢？”
王放细细琢磨这两句话，不满意。眨巴眼，悄悄给她拱手，几乎带着撒娇的口气，求她：“阿姊，再织快些嘛。”
但那织造的样子有多美，织造时便有多辛苦。眼见那花楼工作得缓慢而困难，一天能织出半寸算是顺利。
况且还时有跳线脱线的错误，需要拆开重织，每一次投梭，都是一次摸索。
底下的投梭工，只管穿梭，不太需要动脑，累了便换人。换下来的，尚且头晕眼花。
而罗敷作为唯一一个挽花工，不仅需要用力，更需要高强的的集中精神，和投梭工指点配合。一整天辛勤织造，从花楼上下来，她走路都发飘。远远一看背影，像株随风摇摆的蔓草。
她受不了。要是再不点头，这竖子不定怎么胡搅蛮缠。
只好应了，跟他保证：“最多一个月，给你织出一个循环来。”
王放喜出望外，脱口道：“那我回来时就能看到了。”
罗敷：“……你回来时？”
他垂首，过了好久，才慢慢点头，微微一笑，下决心开口。
“嗯，今日前来，本也要告诉阿姊，我要……出一趟门。约莫会有一个月，你见不到我。”
一面说，一面手底下不停，在竹简上刷刷写了几行字：诵读篇目若干，抄书若干，习字若干。
“这是一个月里的功课，我回来检查。”
他轻声说毕，毛笔放回笔洗，轻轻涮干净。水面扩散出墨纹，透出带着寒意的清香。

第40章 磨蹭
罗敷吃一惊，第一反应是担忧。
“你……要走？要去哪儿？出什么事了？”
平日里，王放闲呆不住，也偶尔会出营开小差。不是去集市踅摸新东西，就是放牛睡在了山坳里。但最多消失个一两天，还没等大家发现他不见，他便会笑嘻嘻的重新出现。
但他从没离开过一个月之久。
罗敷没出过邯郸，于地理上不甚熟悉，不知道一个月的工夫，他能走到哪儿去。
他的心思机巧百变，虽然语气恭顺，但显然去意已决。便如当日，说带罗敷逃回家，就带她逃回家，一点也不计较后果。
这一点，和东海先生颇有些相通之处。
罗敷随口“嗯”一声，偶然抬头一看，他神色居然有九分半的凝重。并非狡猾顽童的那种“这是我俩的小秘密谁也别告诉啊”。
而是颇有些负图之托的意味，让她平白觉得，此一去，不知是福是祸。
她不由自主问：“去做什么？真不能说吗？”
他半开玩笑：“说了就不灵了回来再告诉你。总归不会是去杀人放火。”
罗敷点头，心里暗暗埋汰，要杀人放火，你也没那个能耐啊。
王放听她问得急切，双眼一眨，只严肃了那么一刹那，随即笑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们读书人也得出去游历山川，不能总是憋在家里啊怎么，羡慕了？我也可以带你一块儿出去，但你眼下有任务在身，不能远游，甚憾矣……下次，下次有机会再说……”
罗敷皱眉看他。几个月来的点滴相处，已经让她练出了“从王放的东拉西扯里迅速提取重点”的本事。
见他不语，又低声催问：“你总得留个联络的地址，万一你逾时没回，我得派人去找你。”
王放很不争气的，双眼发热了一刻，随即扬起嘴角，笑笑。
“不远，也不危险……”
他睫毛闪烁，忽然极其自然地捉过了罗敷的右手。几个月以来头一次。
然后用戴手套的食指，不疾不徐地在她掌心写了两个字。
罗敷觉得掌心轻轻的痒，直通手腕肩头。她摒除杂念，用心看着他手指的轨迹。
“兖州？”
皱眉咂摸一刻。她草包一个，也不知多远多近，也不知东南西北。一个地名说了等于没说。
这才听到他后半句话：“……你可别跟别人说……我连子正兄都没告诉，就告诉你一人，怕你担忧……”
本能地想要再嘱咐两句风起渐凉，小心生病；路途不平，小心盗贼却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又不是小孩，眼界见识比她不知高多少。
平日里，十九郎在她眼前没少晃荡，有时候逗她乐一乐，有时候惹她生个气。现在突然他要消失了，怎么觉得有点……
罗敷咬下嘴唇，答非所问：“有点心虚。”
十九郎倒瞧得起她。此后一个月，她在白水营中，便是孤立无援。
她自忖也不是没脚之蟹。根基已经扎稳，至今无人生疑。心虚归心虚，却也没到心慌的地步。
王放笑了，嘱咐一句：“和以前一样，你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最近外面乱，莫要随意出门。遇事听子正兄的。”
罗敷追问：“要是出事了呢？要是我露馅了呢？要是让他发现我不是他主母呢？万一……万一东海先生突然回来了呢？”
王放撇撇嘴：“这叫杞人忧天。你……”
罗敷一愣，后头的话都没听见。闭目回忆这个典故。讲的什么来着……
王放哭笑不得，拿起笔，笔杆子轻轻敲她手背，让她别纠结这个。
“好好，万一真的那样，我教你一招万全之策，是我多年的经验心血集成……”
他目视罗敷，认认真真地一字一顿，“装病。等我回来。”
他朝她作揖告别，站起来，慢慢走向外间，套上鞋子，侧耳听了一会儿，确保巡夜的哨兵不曾经过。待要溜走，又忽然踟蹰。
他回来，声音带委屈：“阿姊，你不送我？”
罗敷觉得也该尽尽地主之谊，掌灯起身，微笑道：“我最多送你到门边啊。”
他唱不出反调，磨蹭再磨蹭，就是不动，最后目光定在她脸上，不敢看那双弧度优美的杏眼儿，只好看她鼻尖。
罗敷被他看得有点窘迫，低声问：“还有什么事？”
“有一件……”他语气十分诚恳，“我是在想，若暂时停课，以前的那些规矩什么的……还算数吗？”
罗敷想了好一阵，才记起来跟他定过什么“规矩”，无非是不许他趁着为人师表的机会，乱触乱碰讨人嫌。
她有点紧张，生硬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突然她一个激灵。鬓发被吹起，耳边一声低低的：“院中有人。”
……
罗敷重新点上灯烛，迅速收拾笔墨简帛，搅乱床上被褥，换上睡袍，再披一件外衣，套上木屐，故意笃笃走出声响。
然后持灯，走到门边，睡意朦胧地自语：“谁家的猫……”
她猛开门。门内门外同时一声轻叫。
门外凉风拂面。罗敷松口气：“……明绣！你来做什么？”
明绣眼中有些慌乱，脖子僵成个伸长的形状，还没来得及收回来。
她支支吾吾：“我……”
明绣自觉十分轻手轻脚，连呼吸声都压着。夫人是如何听见的！
经历过两次深夜不速之客一次是明绣，一次是韩虎罗敷和王放早就制定了一套紧急方案，以应对第三次突发情况。
秋风渐起，寒气遍生。罗敷用夏天收获的丝和麻，织成厚绢细布，给自己添了几套秋衣，也自然而然地添了个榆木衣箱请木匠小伙子们帮做的，放在内室最里面。
王放干脆利落的藏进她衣箱里。她在箱盖上虚虚挂了把锁。
不太会有人敢直接搜秦夫人的房若真有，那也顾不得什么名声了。王放在衣箱里藏了一把小匕首。
罗敷板起脸，没问几句，她就招了：“谯、谯公子让我来留意着，夫人还有没有再失眠……”
罗敷脸色微微一白，明绣那张质朴秀气的脸蛋，忽然让她多了些戒备。
谯平会何时单单关心起自己的睡眠质量了？
就算她没有那些夜里的隐秘事，就算她毫不心虚，此时也觉得这理由有些牵强。
她心里通通跳，追问一句：“果真？”
明绣也知道，深夜偷听秦夫人房间动静，不是什么上得台面之事。
她脸色胀红，快哭了，只是说：“夫人没、没失眠就好，我……我是不是吵醒你了，实在对不住，告辞……”
罗敷半是气恼，半是后怕，脑子里一团浆糊，冲口就想斥责。
好在读过的书都没忘，开口之前三思了一下。
她平平淡淡地说：“好了，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以后我若失眠，第二日会跟你说，不必你熬夜守着。若是严重了，自然会叫大夫。今日之事，我不生你气，你也别告诉子正。否则他要怪你扰到我了。”
明绣急忙点头：“谢夫人……嗯，我不跟公子说……”
罗敷目送明绣离开，闩上门，跪坐在软垫上出神。擦擦鬓角，方才的冷汗还没下去。
王放从内室里出来，神色复杂，看她一眼，径直跪坐下来，提笔匀墨，又慢慢写起了字。
罗敷忍不住问：“写的什么？”
他专心致志的运笔，也来了个答非所问：“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有人开始疑你啦。”
罗敷不自觉地咬着嘴唇。其实她早就知道，这种日子多过一日，风险便多一分。在“开蒙”初始，她根本不曾想到，自己能坚持上这么久的夜课。
“如果他真的有心刺探你的隐秘，并且有心将你蒙在鼓里，为何白水营这么多身有武艺的壮士不用，非要依靠一个毛手毛脚的阿毛？”
一连三个“毛”字，说得王放心情舒畅，低声笑起来。颊涡里调皮闪现。
罗敷呆住。这算是……君子间的心有灵犀？
她磕磕绊绊说：“这么说，是……是不介意、让我发现阿毛……哦不、明绣？只是……提醒我、收敛、一点？”
王放收了笑容，耸一耸肩，表示随她怎么理解。
罗敷心头忽然涌起一抹古怪。他如此处变不惊，思路清晰的给她分析利弊，简直像个小阴谋家，比起平日里那个大大咧咧随随便便的十九郎，似乎平白长了十岁。
她心里刮起一阵野风，低声问：“那你还出远门吗？”
即便刚刚嘱咐过她“最近外面乱，莫要随意外出？”
“照常。”
王放终于撂下笔。他密密麻麻的写了十余枚竹简，正面反面满满当当。然后摞在一起，转半圈，朝她一推。
王放一句话说得凝重，神色却并不怎么凝重，反而朝她微微一笑：“好在他疑的是你的行止，不是你的身份。你也别怪他。主母要是有什么品行不端，头一个被耻笑的就是他。我阿父余下的威名，也就成了笑话。他不得不防。”
罗敷想不出反驳他的道理，但又禁不住想冷笑，斜眼瞟他，轻声道：“你方才说，让我遇事听他的。”
王放面不改色，“这话不变。谯子正的人品你可以放心。我阿父的亲眷，他就算是性命不要，也不会生出加害之心。”
罗敷几乎要冷笑出声：“所以他派人来监视我？”
“不能再拿阿姊的名声冒险。今日怕是最后一次给你上课了。这些书目，以后你可以自己找来按顺序读。有不认识的字，阿父书房里有一套《说文解字》，你慢慢摸索，别嫌麻烦。”
罗敷郑重收好，瞟一眼，够她读三年的了。
忽然眼酸，想来他也有些舍不得。
王放再次站到门边，环顾她房间里的各样物件，逛市集似的，一件件的打量。
梳妆台上的红漆木胭脂盒，一把小木梳，一把小篦子，都插在竹筒里。铜镜子摆在当中，旁边还有几束五色丝带。
床头暗格里藏着帛书、简牍和笔墨。屏风后面是青铜博山薰炉砸韩虎砸碎了一个角，修补过后，加了个虎头的装饰。还有那香炉旁边地上，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放着什么……
罗敷问：“找什么？”
他没答，目光投向外间。她的老织机上，挂着女工针黹的零零碎碎。几个缠线板，两个鞋样子，还有……
他眼一亮，终于发现了自己想要的。
“阿姊，我的香囊太旧了，带着逛街可以，若出远门，定要漏。”
说着腰里摸出香囊，果然灰扑扑的，几根线头露在外面，边缘被磨得毛茸茸的，香味也几近于无，不知多久没换了。
他用目光指着织机上一个新完工的小香囊，恳求道：“阿姊？”
汉家风俗，男女老幼皆佩香囊，内装兰芷、茅蕙、椒桂、辛夷等物，作辟邪避秽之用。香囊式样多变，倒也不太区分男女。
罗敷刚做得的这个，是姜黄色绒圈锦打底，兽头纹，坠一小块黄玉。
她看出他那点昭然若揭心思，笑道：“那是我打算自用的。”
王放眼角哀伤，轻声一叹：“就当借我，回头我还，行不行？我没有母姨姊妹，没人给我做这些东西。我的这个旧香囊，还是自己在市场上胡乱买的，又不识货，做工也不好……”
罗敷默然。不得不说，他可恶的时候是真可恶，可怜的时候也真可怜。两句话，几乎要撩拨出她眼泪来。
王放知她是许了，美滋滋朝她一作揖，把那新香囊捧过来，珍而重之地系在腰间。

第41章 冒犯
他心满意足，这才朝她微笑躬身：“阿姊保重诶，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别这么依依不舍的看我，不然我都不好意思走了……”
罗敷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瞎操心。每天吃饭睡觉夜深人静之时，约莫有那么几分工夫，稍微思念一下十九郎。其余的精力，都扑在那架摇摇欲坠的花楼上。
花楼上绷着的织锦半成品，像一株脆弱的幼苗，每天半寸半寸的生长，逐渐焕发出生机和光彩。
她心中也不确定，这些盘织复杂的花纹里，会有东海先生出走的线索吗？
把东海先生勾引走的那位女郎，难道也是位纺织高手？
也不知王放如何透的口风。大伙过了两天，才发现他没回来睡觉。再过两天，许多人口径一致地开始猜测：“这十九郎，不会又去锦山摘红叶了吧……唉，这么大小伙子了，也不能整天想着玩儿啊……你看看，没他，马儿都瘦了……”
说也奇怪，王放一走，整个白水营的气氛，突然有些微妙的变化。
罗敷很快发现这是个巧合。不光白水营，整个邯郸，甚至冀州，似乎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但很快又传来了自相矛盾的谣言，说天子已崩，眼下是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一齐争位，后宫乱成一团，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个谣言也没存续多久。一个据说是洛阳逃来的难民，说亲眼见过天子，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哩，被权臣挟持着，过得与囚徒无异，三天吃不到一顿饱饭哪来的什么皇子争位？
总之，各路野心家蠢蠢欲动。每次或真或假的谣言，都伴随着战乱的讯息：某人夺了某地，某人失了某城，某人宣布起兵“勤王”，又马上被某人砍了脑袋。
白水营中，女眷们的生活倒还是忙碌照旧。织缣帛，染彩布，刈萑苇，收韭菁，酿冬酒，作脯腊柴米油盐的事儿都忙不过来，谁有闲心关心汉室气运。
图案逐渐形成。胖婶猜测：“是不是个地图！待我看看……”
说着用力躬下腰，从下往上使劲瞅。
花楼工作的原理特殊，从织工的角度是看不见花纹的，只能看到一团团错杂的线。整幅织锦完成后，取下来，翻过面，才是它惊艳满堂的时刻。
而现在，织锦仍在花楼上绷着。要查看花纹的完成进度，只能撅屁股了。
或者……
罗敷忍笑，让人给胖婶拿来一面镜子，“用这个。”
周围几个妇人哈哈大笑。
胖婶颇为不好意思，用镜子照着花楼底部，看了又看，摇摇头，否决了她方才的猜测：“不是地图……”
罗敷也仔细看了看镜子里的倒影。确实有些古怪，看不出任何的常见纹样的走势。
胖婶在趁机给自己捶腰。罗敷等她捶完了，坚定而温柔地命令：“再织三寸看看。”
明明说好织三寸，三寸之后又三寸。三寸之后又三寸。快一尺了，织锦终于显出来一个循环。
胖婶的“自告奋勇”，眼下给她自己挖了个坑。谁知道夫人使唤起人来这么不心疼！
一匹织锦长四丈，经线显花，花纹循环往复。循环的纹样越大，织造时越慢越复杂。
寻常的织锦花纹，不过是几寸几寸的循环。然而罗敷手下这一张神秘花本，织出来将近一尺的循环，也算是经世少见。
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罗敷心中有点不相信。
从计擒韩虎，到发现残破花本，到求助韩夫人，到组装花楼、摸索操作为着这么个镜花水月的线索，已经折腾了好几个月。
她不知听谁说过，其实还有一种花楼，顶端连接着复杂的机械装置，只要将花本按顺序“移花接木”上去，再提供脚踏动力，就会自动提经拣线，百无禁忌地织出难以想象的花纹。但那种花楼，想必只存在于皇家锦署里，当做国之重器来珍藏着。
于是眼下，用这架寻常花楼，只能靠人工挽花，用肉眼和十指，精神高度集中，进行着机械性的翻拣工作。
简直比读书写字还累。她每工作一个时辰，都得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
眼下终于大功告成。她如释重负地吐口气，在花楼上呆了好一阵，方才木愣愣的下到地上。胖婶已经累得靠墙边打盹。
转动杠轮，将织好的一尺成品轻轻卷入，然后固定剩下的经线入筘，最后随手拿起一把裁衣刀，嗤嗤一阵轻响，一万根经线尽数割断。
那锦帕光鲜亮丽，倒是不假，可偏偏纹路陌生，不是花草，也不是祥云，更不是什么瑞兽，而像是……四足站立的狼？
不仅是狼，而且像是头母狼。肚腹那里能明显看出两排垂下的凸起。
样子丑陋归丑陋，却偏偏有一种肃杀之气。
一匹布断了织，可就等于废了，再也续不上了。
但罗敷不心疼。她要的是纹样，又不是一整匹织锦尽管后者才是值钱货。
再裁三五下，用针线利落锁边，成为一枚沉重的锦帕。
她像进行什么仪式似的，大气不敢出，把那锦帕慢慢翻过来，头一次亲眼目睹自己亲手织造出的彩锦。
然后她彻底愣住。
倘若哪个画师画出这么一头畜生，罗敷就算不好意思批评，但也是绝对不会笑纳的白送她也不给。
罗敷久识织造，知道织锦花纹中常有瑞兽。但寻常瑞兽，不外乎青龙、朱雀、玄武、麒麟、凤凰、貔貅，可从没听说过把狼织在布匹上的。
狼子野心、狼心狗肺、狼狈为奸、一片狼藉、豺狼当道、东郭先生和狼……在寻常人的印象里，狼是招人厌的畜生，人们躲还来不及呢。
而且由于花本残缺褪色，现在的配色，是胖婶拿梭子当阄抓，随便配的。但见绿底红线，青紫相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她穷尽自己的想象，也猜不出这花纹的寓意。
她被王放熏陶些时日，第一反应，决定从书海里找答案。东海先生的书房里浩如烟海，足够翻阅个十天半月，光《山海经》就有三四个版本。
但眼下没这个时间。她想，最好找个学识渊博的先生直接问问。
而她心里早有个现成人选。
“来人，去通报子正，就说我有要事求见。”
她吩咐这一句，却没听见女眷们像往常一样殷勤答复。身边只有胖婶轻微的鼾声。
罗敷眼睛不离锦帕，提高声音，又吩咐一遍：“告诉谯公子……”
她边说边抬头，惊讶地发现，整个织坊，居然已经空空如也！
只有墙角一只秋后的蚂蚱，半死不活的蹦?两下，应和着她的声音。
便是去年郎将们领着壮丁，打退过一拨几百人的土匪，也没用上几面战旗啊。
罗敷则心里蓦然一跳。环视空空荡荡的织坊。脑海中忽然闪过王放临走前的嘱咐。
“外面不太平，莫轻易外出。”
“遇事听子正兄的。”
她轻轻咬嘴唇，问明绣：“那，我能见子正吗？”
明绣脸一红，点点头：“公子刚刚派我来请你。”
人都没了。除了跟她搭档的胖婶。还倚在墙边打鼾。再就是空荡荡的织机纺车，上面各种姿势挂着半成品线布，几根线头静悄悄的晃荡。
罗敷一瞬间有点心慌。揉揉眼。此时才有一个人听到她的声音，急匆匆地赶来。
“夫人恕罪……”
明绣。她因着夜里偷听的事儿，最近见到罗敷就脸红羞愧。即使罗敷明明白白的表示不怪她。
罗敷只是奇怪：“大家哪儿去了？”
明绣怯生生看她一眼，道：“夫人织锦专注，大伙都没好意思打搅你。织工们……早就都被调走了，眼下在隔壁缝东西哩。”
“缝东西？”罗敷有点好笑，“还没过年呢，就开始忙做新衣？”
明绣定一定神，摇摇头。
“不是……谯公子昨日下的令，还请织坊拨出人手，全力工作，缝，缝……”
她认认真真，一字一顿地说：“缝战旗。”
胖婶骤然惊醒，一下子愣了：“战旗？”
多久没听过的词儿。
罗敷还是第一次进入谯平的房间。外间是书房，家具典雅而精致，笔架和简牍排得整整齐齐。跟东海先生那间风中凌乱的狂生陋舍，简直是两个极端。
几案坐榻上铺着杂色罗绮并不显得太华丽，因为那些罗绮都已陈旧。上面的花纹狭长游摆，明显不是邯郸、甚至北方流行的样式。
谯平在门口亲迎，请她入内上坐，然后挥手让明绣和几个从人退开。只剩身边舒桐一人，轻手轻脚上了两盏茶。随后也十分识趣地背转过身，慢慢退出去。
罗敷突然没来由的忐忑。袖子里的织锦样品，一时没敢拿出来直接问。
她忙着花楼织锦，好几天没出织坊一步。此时才发现，谯平没比她好到哪里去。他此刻脸色苍白，眼角泛红，宛若熬了三日的夜。
她还没坐稳，谯平整衣敛袖，重重跪在她面前，慢慢叩首下去。
罗敷慌忙起身去扶。除了王放，没人对她这么拜过。
“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谯平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古怪，随后回复了平静谨慎。
“将夫人请出内闱，实在唐突。但……平有些话，不吐不快，怕是会冒犯夫人，还望海涵……”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困难，但眼光却比往日更加犀利沉重。
“夫人与主公，是何时相遇的？”
罗敷万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冒犯”法。心咚咚跳，如同被狂风拂过屋檐下的一排风铃。
她回：“君何出此问？”
“好奇而已。”
谯平静静听完，没给她喘息的机会，又问：“那么，三书何时下，六礼又为何？夫人家的长辈是如何应允的？”
“婚仪是谁主持？”
“主公与你成婚之后，居住何处？”
“又和谁有过来往？”
“他离家当天，是如何吩咐你的？”
……
虽然答得礼貌，可目光的压力仿佛有实质，催她回答。
她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镇定着心神，答道：“三年前。邯郸城外……”
她不慌不忙地叙述下去。早就和王放对过口词，一应细节早已编纂妥当，任何可能的漏洞都已想好了应对方法。但她仍旧说得有些音颤。
不过她觉得这也无可厚非。就算她真是东海先生夫人，也是个二十尚不足的年轻女郎。面对谯平这种不怒自威的诘问，慌乱也在所难免。
罗敷答一句，心里沉一分，额头沁出密密的冷汗。
听谯平的语气，对她生疑已久！
倘若是她刚来白水营那会儿，谯平若是有心质问，不出三句，她怕是立刻露底。
他为何会突如其来的诘问这些？何时露了马脚？哪件事做得不对？还是……他根本从一开始就没买她的账，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一直装傻？
愈发有些左支右绌，谎话说得捉襟见肘。罗敷不禁想，要是王放在旁边，定能立刻猜出他的意图来。可惜她自己没这么多见识本事，只能一句句的被动应答。
深秋时节，房内小凉风穿堂，吹得灯火摇晃，吹起落在地上的桌布角。她却无端发热。
她突然干脆不想瞒了。直接痛快喊出来“我是假冒的”，会怎么样？
蓦地又想起来，王放临走嘱咐她，倘若谯平生疑，“装病，等我回来”。
这是不许她自暴自弃，自透底细了。
可谯平这一次突然袭击，她来不及做任何准备，人都好好儿的坐在他面前，茶都饮了半盏，怎么突然“发病”，能显得比较自然？是口吐白沫较为稳妥，还是狂喷鲜血比较真？
她是有些演戏的天分，可今日这戏，难度太高了。

第42章 求亲
罗敷没时间思考。虽说她没必要对王放言听计从，但至少到今日为止，王放似乎从未有意坑害过她。
于是她收回了坦白的念头。反客为主，小声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难不成是疑我身份？还是……有人对你说了些什么？你莫瞒我，若有难办之事，大家一起想办法便是。自己人之间，别生嫌隙。”
谯平垂眼，轻声一个“谢”字，不点头也不否认。
其实在见到罗敷初始，他就对这个女郎的来历和品格有所猜测。她跟东海先生似乎并无多少死生契阔的情分。虽说是男才女貌，可毕竟老夫少妻，这样的姻缘能有多坚稳？怕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吧。
东海先生失踪已三年，她对他还有多少忠贞？
但当时白水营正值危机，他自己的威信连受挑战，所有维系人心的方法都试过了。主公再不露面，白水营分裂散伙，是迟早的事。
正巧此时“主公夫人”现身，他也就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顺水推舟把她带上主母的位置，不再对她有任何质疑。
后来几个月的相处，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其实也一直在留意这女郎的一言一行。甚至，派明绣去定期盯她，也是为了确保，她不会成为第二个韩虎。
而她呢，表现得知书识礼，顾全大局尽管他偶尔也会给他一种脱节之感：明明天真率直的小家碧玉，在一些关键事务上，却睿智得让他刮目相看，宛如背后有高人指点。
总而言之，让他挑不出把柄破绽。谯平自己说服自己，也许她真是际遇特殊，被月老乱点了鸳鸯谱？
可今日事态又不同了。现在白水营生死攸关，不求让她担负主母之责，鼓舞士气，但求她莫要张皇失措、动摇军心。
几个月下来，她对这位没见过面的东海先生也有了些熟悉亲近之感。担忧和慌乱的神色恰到好处。
谯平立刻安抚看她一眼，“我是说‘假如’。主公毕竟失踪已久，若夫人等不下去……”
经年战乱之下，男人们不明不白的死在外面，空留春闺梦里人，翘首一等就是一辈子。
娇妻弱子没了顶梁柱，也难以正常生活，多以凄惨收场。
因此下至民间，上至官宦，也开始约定俗成。一家之主若失踪太久，譬如一年半载杳无音信，在这种情况下，失踪人的妻子以寡妇的身份改嫁，旁人纵有微词，也不便拦阻。
罗敷觉得猜到了他的三分意思，有些难以置信：“你你想赶我走？”
方才那几句问话，她尽管有些紧张，却答得滴水不漏。他再问几句，依旧没找到明显的漏洞。那一双妙目中真诚闪动，没现出一点不正的心思。
不知怎的，谯平没觉得如释重负，反而隐约有些失望。
“好。”谯平目光灼灼，“那么平再大胆问一句，倘若主公……遭遇不幸，夫人也会矢志不渝？”
罗敷跪坐席上，手指藏在裙摆下，不安地攥来攥去。心中掠过韩妙仪披麻戴孝的身影。
谯平似乎是把她……往坑里带。
她知道自己该是什么第一反应。既不能答“是”，也不能答“否”。
“……什么？你说主公……不可能！哪儿来的消息！我一点也不知道！你别瞎说！”
就在几个月前，他不是还生怕她离开吗？
谯平安然自若地继续：“夫人年少，何必平白耽误青春。独居在营，瓜田李下，也恐有污夫人清誉。倘若此时有……可靠的世家公子，年轻识礼，诸方面都还算出色，倾慕夫人许久，愿与夫人结缘缔约，让夫人后半生有所依靠，也……不是坏事吧？”
刷的一声轻响，罗敷不觉搓斜了身下竹席，手指头凉凉触到了石灰地。同时耳尖一烫。
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她便当玩笑听了。可谯平这人似乎生来是不会开玩笑的。
半天，她才无意识问出来：“谁啊？”
还“世家公子”、“倾慕许久”，她心里算来算去，跟她有这般“交情”的，似乎也只有面前这人了……
第一反应竟是找柄桃木剑，照脑门砍他一下子。这人莫不是中邪了，说梦话呢？
可谯平的神色冷静如常，宛如在跟人讨论白水营的内务。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若夫人应许，我可以即刻去准备。”
罗敷抿唇，愠意微现：“到底是谁？我认识吗？”
她倒不是真生气。谯平简直是她见过的最守礼的正人君子。来白水营这几个月，跟他相处见面也不少，但他从来没碰过她一片衣角。风吹起她一根头发丝，他都不忘往旁边让一下。
几个月的时光也许不够看透一个人，无法让她猜出“他会做什么”，但足以让她笃定，“他不会做什么”。
要说他突然心起邪念还不如让罗敷相信，日出西北隅，舅母变慈母，颜美颜如玉，十九郎是憨娃娃。
想起十九郎，就想起他那句嘱咐让她遇事听谯平的。
谯平让她“再嫁”呢。
果然男人都靠不住。关键时刻只能靠自己。
她不怎么慌张，只是愈发担忧好奇。朝谯平施一礼，诚诚恳恳说道：“你今日言辞，我并不十分懂。我是主公夫人没错，可也只是寻常闺阁女子，既没有闯祸的本事，也没有害人的能耐。君又是在忌惮什么呢？”
依旧是以进为退，用反问代替解释。她记得“言多必失”四个字。
谯平没有回答的意思，依旧是面色苍白，目光犀利，看她的眼神，明显是在……掂量。
在这种掂量之下，几句话都说得无比累，身出薄汗，如同刚刚读完了十卷书。
最后，他终于似乎是出了一口气，垂眼一笑，那种奇怪的审视的神色慢慢淡去，转身从一堆书简里抽了张缣帛。
罗敷接过来。上头一行一行，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写得还算工整。她底气十足地浏览起来。
虽然不全认得，但她早就学会猜测上下文的意思。
刚看几个字，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愣住了。
谯平微笑：“主母怎么看？”
对她的称呼从“夫人”换回“主母”，表明已完成了诘问和考察。
罗敷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哭笑不得：“……方琼？”
普天下的女子千千万，被同一个男人，以不同的姿态、口吻、名义、聘金……提过两次亲的，大约只有秦罗敷一个了。
当初方琼偶遇采桑罗敷女，他初来邯郸，人生地不熟，也不知有东海先生这么个人。对她吹的牛皮一应相信。事后回想，当真丢人。
好容易派个身手伶俐的仆从跟踪到了她家，更是备礼“下聘”，却碰了一鼻子灰，回来的狗腿子们口径一致，吞吞吐吐的说什么女郎已许人，公子算了吧。
方琼心不甘，可又觉得蹊跷。那女郎的舅母婆子，据说没拿东海先生出来压人啊。
方琼左思右想要么这女郎只是东海先生一个不要紧的妾，说出去觉得不光彩；要么是老婆子想找借口抬高女郎的身价。
总之是墙角松动，红杏歪斜他方琼有戏。
可当他隔一阵子想起来这事，派人再次去老婆子家打探她到底有否出阁的时候，发现老婆子已经带着儿子搬走了。
简直来无影去无踪。方琼觉得自己遇上狐仙了。
直到韩虎暗搓搓的来“密报”，说女郎原来身在白水营，而且当“主母”当得认真尽责，每天纺绩织布，思念她那个失踪的夫君。
不过韩虎密报了这一次，就至今未回，也不知是醉在了哪家妓寮赌场。方琼也懒得派人去找。一介狗腿罢了。
他立刻写了拜帖送到白水营，这就“求婚”来了。
当然，除了肖想女郎的青春好颜色，这次他又多了些别的打算。
罗敷也不是当初那个两眼一抹黑的民女了。将方琼的书信看了又看，试探着得出结论。
“冀州牧开始……打咱们白水营的主意了？”
白水营在冀州地面上，一直和冀州牧相安无事。
但暂时的平静，并不代表永久的和睦。
时局急转直下，天子都死活不明，整个天下大约很快就不姓刘。各路军阀诸侯也立刻胆肥，开始了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竞赛。
白水营就是遨游在邯郸附近的，其中一只虾米。
坊间风闻，冀州牧已经开始加速收编民间武装。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不少杂牌军都销声匿迹。
要么改姓了方，要么……就永远消失了。
此时的冀州牧方继，号称坐拥七十万大军，睥睨天下群雄。
方琼还特意提到，几个月前和秦夫人的“擦肩而过”、“惊鸿一瞥”，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因此他衷心希望，能与夫人缔结良缘，今后定不相负。
罗敷咬唇，飞速思考。方琼怎么会找到此处的？
谯平点点头，对她的这个判断表示同意。
“主母作何想？”
方琼骤然来信求娶他家主母，信中的措辞还如此的不见外，谯平也着实懵了好一阵。不得不怀疑，主母难道跟方琼有什么暗地来往？难道她并非真的“主母”，而是跟方琼里应外合，一番苦心策划，为的是夺取白水营？
方才那一番闪电诘问，剔除了这种可能性他自诩还有些识人的眼光。她完全跟方琼没勾结。
这才敢重新信任她。
而罗敷却已经不太信任谯平了。他早就开始怀疑她，却把这怀疑深埋在肚子里，跟她配合地玩着主母和忠臣的扮演游戏，直到迫不得已，才开口相询？
“遇事听子正兄的。”
她心里再次暗暗啐了一口。要是谯平想息事宁人，把自己送出去“和亲”呢？
她眼中闪利光，长跪而起，以进为退，冷冷说道：“先生不是吩咐了吗，‘诸事子正代管’。先生的印绶也在你手里，你何必问我怎么想。”
谯平也不急躁，跟着站起来，门帘掀开一条缝，向外眺望了一眼。
他似是无意，说道：“这个决定本不该我来做。论亲疏远近，十九郎才是唯一可以给你做主的他倒躲得干净。机灵用的不是地方。”
罗敷喃喃道：“十九郎？给我……做主？”
回想那些书本里的三从四德，从夫从子什么的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她突然仿佛一下子想明白好多事。王放已消失二十天了吧……
难道就是为了躲这件事？
“十九郎去做什么了？”
谯平回头，“难道主母知道他在何处？”
这句话重新带了试探的意思。
其实营中不少人早就预料到危机将至，开会商议的时候，十九郎毛遂自荐，说要出去“想办法”。可问他要去哪儿，做什么，他却缄口不言，说什么“讲出来就不灵了”。
谯平觉得这孩子也掀不起大浪花儿来，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的自逞能耐。嘱咐一句别惹事，就准了。
而十九郎至今没回，说明大约没找出什么办法来。谯平知道不能指望他，于是果断开始行动，让全白水营开始备战。
难道“主母”知晓十九郎在何处？
罗敷对上谯平询问的目光，咽回到口的话，摇摇头，表明自己不知。
忽然屏风外面有人声唤。谯平让进来。
从人带进来一个虬髯大汉。风风火火的迈进来，扑面一阵风。
罗敷长跪而起，“淳……淳于通？”
淳于通朝她马马虎虎一躬身，‘见过夫人。”
又对谯平粗声粗气地说：“我在邺南只剩五百人马。都带来了。路上碰见方家的信使，就顺带把信抢过来了，免得他们过来聒噪！”
一卷小竹简丢在席子上。谯平拾起来，扫了一眼，然后十分平静地看了看罗敷。
告诉她：“方家‘求亲’的队伍，约莫下午就到，一个时辰路程。主母既不愿屈就，平也无甚良策，已经做好与方家决裂的准备。我有个族叔，在丹扬做郡丞。我会派人护送你至彼，托管给他照顾。非我夸口，我这个姓氏还有点分量。你可以假充我的姊妹，路上不太会有人为难方继也不会。主母请尽快更衣吧。”

第43章 玉碎
让她……离开？
罗敷不安。谯平此言不可谓不善。这是要将她名正言顺的转移出是非之地，然而剩下的白水营人众呢？
她袖口已经被捻得皱巴巴，脱口道：“不、不合适……”
谯平犀利看她，“难道你是想应许……”
“没有！”
罗敷斩钉截铁说出这两个字，扬了扬头。目光虽有慌乱，没有害怕。
她问：“就算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谯平答得不假思索：“左右不会将主公的心血拱手让人。”
淳于通在旁边气呼呼的“哼”了一声，手下长刀往地上一点，表明坚决支持这个立场。
罗敷心尖一颤，想起女眷们奉命缝制的战旗，终于面现惧色。
罗敷被他铿锵的声音震得耳中响，不由自主跟着点点头。
可难道白水营的命运，就止于这次“以死相抗”了吗？
要是她在这当口坦白身份，承认跟东海先生毫无瓜葛呢？
能不能暂时让方琼不打白水营的念头？
似乎不能。方琼今日虽是打着“联姻”的旗号来的。但就算没有她秦夫人，方氏要吞并白水营，也会找别的借口。
而且那样会让自己处境更糟糕……
罗敷没读过兵书权谋，奇怪的念头一个个从心底冒出来，不知哪些是锦囊妙计，哪些是作死绝招。
她最后鼓起勇气，说： “不管发生什么，我……我就留在白水营。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我……都可以做……”
她小家民女一个，大规矩不懂，只知道白吃白住了人家几个月，现在抹抹嘴巴就走，不是厚道行径。
要是王放回来知道了，不定怎么埋汰她呢。
淳于通说话耿直，才不管面前是不是弱女子，须发戟张的解释：“夫人莫怕！我们都商量过了。方氏父子喊着‘清君侧’，其实进了洛阳，还不是想自己当皇帝！咱们要是从了他们，那也就成了反贼，万人唾骂不说，死了也没了清白声名！要是他们失败我看那是迟早的事咱们白水营几千人得跟着陪葬！就算他们能一时风光，以后打起仗来，咱们白水营也是在前头铺路的尸骨！与其变成尸骨，当别人的垫脚石，不如痛痛快快地以死相抗！夫人，你说是不是！”
她坚定地一抿嘴，加一句：“再说，大敌当前，主母先跑了，大伙心里怎么想？”
谯平抬眼，有些惊讶，似乎不相信她有如此胆识。
但他随即礼貌一笑，忽然凑近，以淳于通听不到的音量，低低在罗敷耳边说了几句话。
至少一万兵马，分为三路，合围了白水营。当中一路军马前面，一员意气风发的小将军纵骑而出。他头戴远游冠，身着锦边貂??，俨然诸侯世子的服饰。
他远远看到白水营寨栅上旌旗林立，不由得哈哈大笑，朗声喊道：“喂，在下是来求亲的，你们就这么欢迎我？”
这人正是冀州牧方继府上的三公子方琼。
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个无甚实权的州牧公子。虽然纨绔，倒也不敢肆意妄为。田边遇到个采桑女，尽管心里喜欢得痒痒，但一听说她可能是某个大官士族的夫人，还是遵纪守法的认怂了，没敢用一点儿强。
而现在，风水轮流转。他如今可是天之骄子，连人带马似乎都在闪金光。
父亲方继雄心勃勃，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打算进洛阳、图霸业。他自己呢，也再也不用戴上“忠君爱国”的面具。摇身一变，被封为车骑将军，奉命前来接管白水营。
白水营地处冀州之南，横亘在邯郸和洛阳之间。虽然没什么武力上的优势，但方继进军洛阳之时，后方难免空虚。因此最好提前处理掉这个小小的武装力量，免成肘腋之患。
再说，白水营与世无争，倒是经营有方，据说攒下了不少铁马粮布，可供大军所用。
更何况，据他的手下韩虎透露的信息，白水营的主公那个姓王的已经失踪数年。只留下一个不务正业的不成器儿子，还有个年轻貌美的小娇妻，正是几个月前，自己在桑林中偶遇的那位小虎牙。
方琼觉得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打算先礼后兵。如果白水营乖乖的把夫人送出来，说明他们怕了，正好可以顺理成章的收编；如果他们不识时务，非要以卵击石……
那他身后这一万军马也不是来郊游赏秋的。
“白水营是宁死也不会落在方氏手中的，主母若真有心相助，不妨给大家做个表率。这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既可以提振士气，也可以震慑方琼。让他无颜再加相逼。”
罗敷木然当场，一下子连串的寒颤。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么……
没等她冷汗滴下，余光瞥见谯平神色自若，带着一丝无奈的微笑。
她长吁一口气。这是明知她做不到，婉转的一句“你没用”。
她咬牙摇头，也低低回敬一句：“我觉得谯公子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一下，更有效果。”
本来白水营在田庄外围还安排了屯田壮丁，兼做防务之用，此时也已全部撤了回来人数太少，在方氏的力量对比下约等于无。不如集中力量，守护中央。
罗敷跟大部分女眷一起躲在织坊里。跟寨门隔三四道厚墙，有些掩耳盗铃的安全感。
舒桐额头冒汗，来来回回的奔走，给女眷们传达指令：“‘客人’已来了。他们先礼后兵，暂时还没妄动。谯公子请娘子们勿惊慌，一切照常，该怎么劳作就怎么劳作，莫要随意到外面走动。”
虽然不让出去走，但看还是能看的。找几个梯子往墙上一搭，胆大的妇女们爬上去往外望。一看之下，都倒抽一口气。
“乖乖，比去年的土匪还多！”
西面和南面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人影如蚁，旗帜飘飘。北面树林里更是影影绰绰，不知藏了多少人马。
不少年长的妇女都见过打仗的阵势，不约而同地对看一眼，脸上满是忧色。
他看到一小队人迎接出来。当中的文弱书生想必是阆中谯平。不卑不亢的一抬眼，跟他打了个招呼。
“方三公子远道而来，请先入席吃一杯水酒。”
当世重礼法，迎接官员贵族都要有相应的排场，譬如锣响若干声，鼓鸣若干下，以示尊敬。
可方琼的耳朵里，却连半声噪音也没听见，只有秋风在耳边呜呜的吹。
明显不承认他这个“车骑将军”。
方琼心中难免不快。但随即又想，何必跟一群小虾米计较。
于是傲然点点头，下了马，缰绳交给身后从人。点了二十多个武士每个都有谯平两倍块头大跨步走进了栅栏门。
曾高眼见一个比他高两倍的壮士趾高气扬的经过自己身边，不甘示弱地咳嗽一声，紧了紧身上那件多年旧皮袄。一股子臭气，成功地把那壮士熏了个皱鼻。
曾高穿着这件破皮袄，大夏天也不脱，走到哪儿熏到哪儿，不少人对他早有意见，只是因着他对主公忠心可嘉，因此都不好意思说什么。
一次罗敷在库房里发现半匹暗色绞经素罗衣料，长度不足以做一件成人袍服。她灵机一动，按照曾高的体型，巧手做了一件小号的，借着某次过节的名义，派人送了过去。
主母亲手“赏赐”，曾高感激涕零，当即进屋去换。大伙捂着鼻子，眼巴巴的等在外头。
不仅是为了保障自身安全，更是为了彰显力量，反客为主。
甚至，方琼眼看白水营众人眼露戒备之色，还不以为然地悠闲一笑，带着三分恶意，笑道：“大家别怕啊，别怕，我这些军马都很听话，没我的号令，不会乱伤人的。”
深秋的落叶早就被清扫至道路两边。方琼却脚步沓沓的，专门踢路边的黄叶，不一会儿，整条路就一片狼藉。
除了谯平，白水营所有人都大为光火。
谁知过不多久，曾高出来，新袍子穿在了里头，外面依然套着主公赠的那件破袄，以示绝不忘本。
从此大伙对这人绝望，再也不提让他换衣服了。
正好这次出来“迎接”方琼一行人。众人心照不宣，推举让这位“当代苏武”站最前头。
方琼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心想：白水营里怎么一群乞丐？
进了宴厅，他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评判眼光，看看屋里的各样装饰，敲敲几案的木质，拿起个花瓶看了看，又摸了摸屏风上绷的丝绸，鉴定了一下质量。
最后从容落座，抿一口白水营自酿的酒没挑出什么毛病。
宴厅外面很快聚起了人，性急的挥拳头踢脚，扬言要给这个不懂礼数的纨绔一个教训；谨慎的赶紧相劝，“他们外头有一万大军……”
谯平体察着逐渐升温的怒气，在方琼的武士有所动作之前，叫了一声“大家肃静”。
宴厅内外很快鸦雀无声。方琼有点惊讶。
他觉得自己算是“御下有方”，可手下的狗腿子也没这么听话过。不禁又微有挫败。
谯平不慌不忙道：“方公子今日所言，不外乎两件事：我们主母的归宿，以及白水营的归宿。这第一件事，我们主母身在内闱，但已阅了三公子的信件，托我回应，只要主公一日无音讯，她便一日为王家妇，不劳三公子代为担忧；这第二件事，白水营里都是闲散懒人，于方公大业无助，就算是跟着方公改旗易帜，也只是多了几千张白吃饭的嘴。还请三公子回禀令尊，我们会安安分分的在邯郸郊外种地，和以往一样，不会给冀州添乱。”
这才捻着腰间玉带，开门见山地笑道：“大家别紧张嘛。我的信想必你们都已收到了。这个……以前曾听说东海先生隐居邯郸附近，我一直无缘拜会他老人家。现在他失踪在外，多年未归，这个……我是十分同情的……”
方琼不是没读过书，但故意一开口就是大俗话，确保白水营里一条狗都听得懂他的意思。
谯平微微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几声即将出口的破口大骂。
“使君请继续。”
方琼余光看看自己身后众武士，底气十足，笑着点点头，
终于有几声愤怒的叫喊抑制不住。颜美手按杀猪刀，冷冷道：“我们主公不是你瞎咒得的！就算主公有什么变故，夫人也不会跟了你去！”
一干粗人齐声附和：“就是！秦夫人跟我们亲着呢！”
还有些克制的：“方公子，咱们成不了一家人！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成不成？今儿请你一顿饭，你别得寸进尺！”
一番话说得可谓十分客气，谦逊得恰到好处而不卑微只是看在外头一万大军的面子上。
方琼却一直微微冷笑，谯平的话听在耳朵里，目光却不耐烦地在宴厅内的饮食器物上跳跃。
末了才评论一句：“啧，一个弱质女子身在内闱，就这么被你们空口白牙的发了个牌坊，任凭伊人青春空逝我倒不知，你谯公子的做派如此霸道。”
言外之意，你谯平不过一介代理，有何资格替你的主母抉择终身大事？
再引申一下，你又有何资格，替白水营几千人决定他们的命运？
方琼故意顿一顿，饮一口酒，环顾宴厅四周，确保他这“言外之意”被人听出来。
最后他一咳嗽，笑道：“我们方氏的做派倒有些不一样。私以为，事关个人前程，应由当事之人说了算，不该由旁人越俎代庖。譬如你们秦夫人……咦，我今日怎么没见秦夫人？她被你们藏在哪儿了？”
“这么害羞啊！上次秦夫人跟我在邯郸城外偶遇，可是相谈甚欢哪……”
噌噌几声响，白水营三五个壮士刀剑出鞘半寸。
淳于通吼道：“你血口喷人！”
方琼表示冤枉：“我如何血口喷人了，我说的没半句假话。不信将你们秦夫人请出来一问便知。依在下对她的了解，她未必像你谯公子这么不近人情……”
一句隐晦的离间。并非所有人都能听出来。
没等白水营诸人接话，宴厅外一声脆而尖利的叫喊，划过了酒酣耳热的空气。
“出来就出来！方公子，你从前可没这么咄咄逼人，今日是想将我白水营逼进死路么！”
伴随着声音的，是远处奔来的翩然一躯，裙角若飞，带起几片凌乱黄叶。
方琼眼色一亮，长跪而起。这珠玉之声几个月没忘，眼中立刻闪回了春日的桑林。
罗敷身后追着好几个夫人娘子，慌慌张张，拉她不住：“夫人，夫人你要去哪儿？……”
方琼喜形于色，连忙起身迎过去。
不仅是思念女郎，更是心中升起希望女子大抵比男人软弱，只要他能将秦小夫人唬住拿下，还用顾虑谯平那块硬骨头？
对付女人他经验丰富，完全不用斟酌措辞：“未曾想还能在此处遇到夫人，真乃幸甚！啧，夫人怎的瘦了？怎么穿如此粗糙的衣裳？……”
罗敷离他三丈站定，低头扫一眼自己的粗布麻裙，再看方琼，目光冷而凌厉。
“方公子，妾闻仁者不以盛衰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心。我夫君生死未卜是真，可当初桑林相遇，我尚全节保终；而今时局艰难，我若弃他，岂非禽兽之行！今日我便明白说知于你，我秦……我王秦氏并非不贞不信之人！”
方琼被镇住了一刻，笑意凝在唇边。
女郎和上次怎么……不太一样！
这些振聋发聩的大义凛然，谁教的？
也不好意思再花言巧语了，赶紧安抚：“夫人稍安勿躁，事情没那么严重。在下不过是想着，白水营群龙无首，夫人独力难支，也许需要个照应……”
方琼如遭雷劈，木愣了有那么几个眨眼的工夫。
女郎一番话完全出乎他的所有预想。如同策马扬鞭，洋洋得意之际，前方却突然陷出个悬崖！
好一阵，才想起来拔腿去拦：“女郎住手！别冲动……”
与此同时，白水营众人呼天抢地，已将“自残明志”的秦夫人团团围住，大放悲声：“夫人你醒醒……夫人，你怎么这么傻……快叫大夫，夫人割下自己鼻子了……”
一滩浊血，在人群脚下静静淌开。
大多数白水营人众，此时才明白过来发生何事，惊愕的，愤慨的，惧怕的，纷纷怒视方琼，格格咬牙之声清晰可闻。
方琼如同置身深渊。
他虽然被封了“车骑将军”，其实养尊处优，绣花枕头一个，平日连磕磕碰碰的机会都少。骤然听闻女郎“自劓”，他如何见识过这等惨相？
罗敷置若罔闻，目光凝厉，渐渐显出疯狂。
那份惨烈决绝的气势绝无作伪，深得韩妙仪之贞烈精髓。
甚至青出于蓝，比当时韩妙仪那种小女孩做派更加吓人百倍。
身周男男女女大惊失色，飞身扑上去：“夫人！”
脑海中仅有的画面，便是在邺城郊外远远见到受过劓刑的囚徒做苦力。一张脸中心，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坑，那场景简直人间地狱，他一辈子不想见第二回 。
他瞬时腿软了，脊梁骨如同被挖出一条酸胀的线。
再看白水营几百双眼睛对自己怒目而视，心中一片空白，小腹下面有点虚。
只剩下一句话，喃喃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面前顶了个狰狞刀疤脸，蜈蚣似的刀疤扭动，底下咬出一句仇恨满满的话。
“方琼，这便是你想要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
“伤我主母，你是何居心？”
“我没想……”
方三公子话音愈弱，远处的一滩血迹越扩越大，刺进他的眼底。
他手足发冷，遍体盗汗，一阵恶心。
随后头一歪，晕过去了。
方琼带来的众武士都有点懵。一个个人高马大的杵在当处，手握在腰间刀柄剑柄上，不好意思拔出`来。
倘若白水营中有人不自量力，敢伤害他家公子，他们自然是义不容辞的刀兵相见。
给他来个“美女割鼻”，应该能把这纨绔吓得几天睡不着觉这是人之常情。当初目睹韩妙仪挥刀子，一滴血没溅，罗敷心里都好几天的阴影。
更何况，那日听韩虎偶然说漏嘴，说方三公子有晕血的毛病。严重程度未知。
于是她当即跟谯平提出，演一场劓鼻刑身的戏。她见过韩妙仪的真身“表演”，自忖可以做到以假乱真。
谯平为难一刻。按理说，这是“无赖泼妇”行径，他死也不会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
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虽然有点迂腐，却也不矫情，只能说一句：“我……我假作不知好了。主母别伤着自己。”
果然，这场戏把方琼震慑住了。甚至把他吓晕了一刻。这么个丢人现眼的败绩，短期内他应该无颜再来拜访白水营。
但除了这些，也说不出别的。人家主母被逼“自残”，三公子又似乎难辞其咎。质问的话?l到嘴边，如何好意思说出来。
只得灰溜溜道歉：“这个，实在抱歉，你们也赶紧给夫人请个大夫……以后、以后我们再来探望……”
几个愤怒的声音吼出来：“探望个屁！以后再也别来！”
“是是，再也不来……”
罗敷倒在地上，身周密密麻麻的围着十几个人，挡住了大部分日光。
她微微抬头，紧张笑一笑，眼神问出来：方琼走了吗？
胖婶偷笑摇头。还晕着呢。
她失望地重新倒下去装死。
她当然不会傻到真的去“玉碎瓦全”。莫说她其实并没有为东海先生守贞的义务；就算有，她也不会学韩妙仪，实施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万的下下策。
但方琼来“造访”前一刻，谯平那句半开玩笑的话，倒给了她一些另外的灵感。
为了确保效果真实，这个即兴的计划只告诉了身边少数人。大多数白水营的人众，还以为主母真的引刀自残，正在悄悄抹泪，哀痛叹息。不少人没头苍蝇般团团转，张罗着去请大夫。
罗敷心中好笑，又叹气。只能以后再解释。
她左耳贴着地面，忽然整个身子一震。沿着土地传来隆隆的马蹄声，急切得不像话，敲打她的脸颊。
其他人也即刻听见了。侧身转头，只见扬尘一骑，飞快撞开人群，朝着宴厅外侧疾奔而来。
马上的骑手乌发散乱，眼底赤红，腮边挂泪，满面震惊和哀痛。
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叫出来：“秦夫人怎么了！你们把她怎么样了！为什么不看好了她！一个方琼把你们吓成这样！还围着！还围着！还不快去叫大夫！没看见血么！”
一句比一句声音大。说完最后一个字，健马已经飞驰到近前。
众人大惊，惊多于喜：“十九郎？！你怎么才回”
王放风尘仆仆，发未拢，衣蒙尘。他把缰绳一丢，飞身跳下地来，还没站稳，跌跌撞撞往前跑，袖子抹掉眼角一滴泪。
明绣难得好心的低声劝他：“十九郎，你别太伤心了，夫人也、也没死……”
“没死？！这就是你们的标准她没死就万事大吉了？为什么没人拦着！”
平生头一次，冲着明绣一声大吼，眼角发红。小女郎吓得退半步，不敢和他争执。
管不得身边千百人的眼睛，扯下手套，小心翼翼扳上她的肩。他一双手控制不住的抖，指尖觉出她体温尚热，小松口气。
他觉得她也许不敢抬头相见。扯下自己袍子，衬里朝外，将她全身一裹，颤声说：“你先垫着……地上冷……别怕，不会死……”
女郎终于小小的挣扎了一下。
罗敷本来想笑，却平白觉得鼻子酸。她怕方琼的人还在左近，只敢稍微偏了偏头，让他看到小半个脸。
王放还在掉泪，眼中却无端一亮，看到袍子裹着的一张小脸微转，正露出个白净小巧鼻子尖。
他不顾身后的喝问威胁，纵马入营，充耳听到的第一个消息，“秦夫人割自己鼻子了”！
放眼望去的第一幅画面，是人群惊慌，鲜血满地，还在蜿蜒流淌！
最后一刻，还是理智改口，“阿姑！你、你……”
鼻翼还抽两下，许是紧张。
他像是被铁棍击了脑袋，嗡的一声，头晕目眩一刻，这才看清楚，地上那些血，没一滴是从她身上脸上流出来的。
一张脸蛋依旧细腻白嫩，连个指甲划出的血痕都没有。
罗敷生怕十九郎吓出毛病，低声下气，战战兢兢的解释一句：“让明绣宰了头猪。”
他只是心绞，胸口如同堵着一团乱麻，说出来的话不成调，带着哭腔：“你怎么这么傻！他们兵多将广又如何！我不是叫你遇事听谯平的他不会害你！难道是他出的主意？……你疼不疼？疼不疼？你别动啊，我叫人去取冰了……”
知道她要强，知道她性子烈，却怎么也想象不出她会对自己这么狠。一定是有人设计陷害，有人逼迫用强……
他踩上一滩血，腰间的姜黄色小香囊掉在地上，洒出一地香草，顾不得收拾。
他头一次觉得慌不择路，头一次尝到灭顶之灾的味道。大力推开拥挤的人，人群缝里看到那个倒在地上的女郎，蜷成小小一团，双手掩面，肩膀轻轻抽动着。
王放扑通跪在血污地上，觉得口中满是血腥味，不知何时咬破的唇，张口叫不出声：“阿……”
白水营这边，知情的不知情的混在一起，有人想跟十九郎一起放声大哭，有人明知是戏，也只能含含糊糊的装傻。
他瞬间便猜出来龙去脉。捂住脸，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手套，借着凌乱衣物的掩护，手指头作势在她肩头一掐。
然后咬牙切齿，低声说了四个字：“赔我衣裳。”
这四个字说完，迅速整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悲痛神情，慢慢站起身来。
刷的一下，从身边不知谁腰间抽出一柄精光宝剑，一步步朝方琼走过去。人群慢慢让出一条道来。
王放衣摆凌乱，滴滴答答的往下淌血，一步一个血脚印，走得沉重而缓慢。猛一看地上的影子，像头凶狠嗜血的小狼。
“方琼！我不管你是如何逼迫我母的，她现在身受重伤，别人敬你家世官衔，不追究也就罢了，我若不给她报仇，是为不孝不义！你起来，咱俩单挑！”
没人上来解劝。谯平一言不发，不好意思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这孩子回来得倒是时候，火上浇油。
不过是些告辞开溜之前的套话。然而王放心中有数，罗敷这一招杀伤力不小，他非得将计就计，逼方琼再多做些许诺让步不可。
至于他自己的心理阴影……回头再跟她算账。
方琼晕血是小毛病，休息一会儿，也慢慢的醒了。左右心腹赶紧给扶起来，告诉他，新来的这位是东海先生的养子，据说纨绔程度和公子你不相上下，不知从哪儿刚玩回来，不必太过忌惮。
大伙凑着一商量，事态越来越难以收场，不如早离开为妙。
王放仿佛丝毫没领到这个暗示，冷笑一声，煞有介事地摇头，眼中阴沉沉的，看着手中剑刃。
“原来三公子有备而来，逼迫妇弱不说，还随时准备大军踏平不服之人呢！啧，真是可怕，这事若传扬出去，那才叫威震四海，天下人谁敢不尊你冀州方氏，怕是马上就得来排队磕头了！”
声音清朗朗的，还带着生机勃勃的少年气。但那语气极尽嘲讽，仿佛一字字吐着刀子。
方琼被这些刀子小小的刺中了。今日他本来就理亏，倘若再恼羞成怒，妄动刀兵，就算能逞一时威风，那可真成了天下人的长久笑柄，还图什么“霸业”？
方琼倒不怕这个杀气腾腾的少年。几十个忠心武士隔在他俩中间，随时准备舍命护主。
他朝身边一使眼色，便有一个心腹随从代为开口：“今日之事，实出意外，我等甚为遗憾痛心，以后……”
于是他更加摆出“孝子”的气势，泪也不擦，任凭寒风吹出两道红痕，冷冷说道：“就这么想走了？一句抱歉，买别人的半条命去？怎么也得留下个身上部件儿，算个赔礼吧？”
方琼火冒三丈。这人到底是不是王家公子？不知道的，以为是哪儿跑出来的土匪后生呢！
不用他出言反驳，自有狗腿子驳斥：“我们已道歉了，你还待怎样？夫人自己贞烈，难道还是我们下的刀子不成？喂，高将军和张将军的队伍，走到哪儿了？”
后头有人一唱一和：“都在辕门外待命呢。”
父亲方继，会如何看他？父亲手下那些文臣武将，会如何看他？
他摇摇头。罢了罢了，今日美人遭罪，他也担责，就暂时退一步吧。不跟白水营这帮乞丐一般见识。
这么想着，朝王放轻轻一作揖，不失气度。尽管他虚弱喘息，着实一句话也不愿多说。
未曾想王放毫不领情，喝道：“作揖就完了？一命赔一命！天经地义！把你的鼻子伸过来！”
方琼大怒：“你做梦！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王放唇角微翘，咳一声，正打算狮子大开口，余光向周围一扫，忽然脊背发麻，冷汗遍体。
不知何时，他突然成了旋涡的中心。周围三五十个白水营成员，人人都在看他，目光都有点复杂难以言说。
方才他扑在秦夫人身边，仪态尽失，毫不做作的先哭后笑，情绪未免有些……过头。
要说是“母子亲情”，这两人也并非血脉相连，相识不过几个月，何来什么亲情？
不由人不多想。
现在他更是直接亮剑，一副你死我活的派头。若是方琼身边没有武士护着，怕是鼻子已经落地。
多数人并未理解他的用意，不得不觉得，就算是一报还一报，十九郎的反应，也实在有些……过激。
王放轻轻咬着牙根，现在不是辩白的时候。他也没那个心情。
假装没看到周围人的反应，深吸口气，还没说话，谯平把话头接过去。
“十九郎，你赶了不少路，先回去更衣休息。我把方公子送出去。然后我有话问你。”

第45章 韬光
如今方继果然站在了白水营中，重新见到了当日送信的“书僮”，正与谯平相对立在一处。两人均是神色凝重，眼神间似乎交换着千言万语。
方继早就怀疑，这位送信的小“书僮”身份不小，或许就是王小公子本人。此时乍然见到，立刻“脱口”叫了出来。
“……子正啊子正，不曾想，你竟是个好好先生，连手下书僮都敢跟你顶嘴了？……”
王放心里头咯噔一下。尚未出言解释，谯平直接捅破了他身份。
“卞公，给你引见下。这位是东海先生的公子。平哪敢用他做书僮。”
他还生着王放的气，一点面子不给留。
王放叹口气，自知谎言戳穿，没什么底气地找补一句：“小子的顽劣之名都传到兖州去了。若通真名，卞公手下那些忠臣们，大约会不由分说，直接把我赶出去。”
方继捋须，眼珠一转，笑问：“那么，王小公子送的那封信，到底……”
“是我写的！”
谯平突然生硬接话，“是我让……”
谯平还是思索半晌，多年以来他早过惯了清苦的生活，到头来也不认为过得不好，只是白水营里还有其他年轻人，他们的路还很长。
“夫人觉得如何？”
罗敷刚才根本没在听，哪里晓得他说的什么，开口就扯：
“公子是内行人，自然有道理。”
方琼低头晃晃盏内茶水，嘴角弯了弯，语气不变，随意道：“秦夫人好大面子。”
罗敷也是这么想的，惭愧之处归结于谯平比较好说话。
“方公子是否太高看我们了？阖境赖惠？”
方琼笑道：“秦夫人既有那么大的面子，还在乎方某一介商人么？”
罗敷道：“出个本金何必劳烦公子大驾？”
听起来又简单又可取，中间不知多出几重波折，光是剂量精审她就需要格外斟酌，阖境这个范围太大了，渐收也不知渐到几时。本来是一个十分通俗易懂的扶持概念，不算天价的五百两循环充本，被他一阐述，连罗敷这类极端外行都听出不对。她心想这方世子也不像是个没做过生意的，怎么一开口就让人不舒服呢，又联想到自古外戚多祸事，眼神就不自觉地多了份了然。
方琼终于露出一点无奈之色：“方某受人所托，刚才那番话也是原封不动地搬出来，秦夫人要问个彻底，在下定当奉陪。”
于是罗敷在椅子上被奉陪了两个时辰。
她出来时，日头已经偏向西边了。她原先就对方氏没好感，这下的感触就复杂多了。
方琼有本事把一件陌生的事说成你很乐意、自认为有能力做到的事，而他本质上对此负的责任恐怕不比一根稻草重。他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罗敷一边鄙视他虚伪，一边听得兴致勃勃。
那个让方琼这么跟他们谈事情的人肯定更虚伪，如果真的有这个人的话。
曾高和方琼一同回的府，罗敷心虚地在方医师前面走进药局新漆的大门，她一答应完就惊觉被人引入了对方想要的途径。她压根没指望属于方府的陈医师，方继年纪大了，多方考虑反而容易被忽悠，他那么一愣神的功夫，罗敷也就顺着他面上意思应承了。其实她主要相信的是他的经验，他总是为所有人打算的。
罗敷在供着香火的大堂里忐忑转身，方继捋着白胡须微微一笑：
“秦夫人，你不必这般不安。我也知晓那方公子并非什么善茬，但总归能帮到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以后我们要仰仗夫人的地方比他还多呢。”
她默然良久，轻轻嗯了声，心头漫过一片久违的温暖。

第94章 蜜糖
罗敷看着方老医师回到东厢，心想既然答应了，便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来振一振药局名声。 管账的事她交给方继处理，她负责过目药材、督责制药，方琼还提出招新医师进来。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秦夫人看起来是个远庖厨的，定不忍敛褐夫之财。方某以为术业有专攻，秦夫人只需当个楷模，作个桢干，不令人以为连京城的药局都无人罢了。人手自是要加，二位自行商榷，至于近期的具体事务，舍下会及时派人告知。”
他语气轻的过分，罗敷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莫辞居里中饭又一次吃的有气无力。
方琼半点多余的话也没有，他与曾高走的干净利落，毫不拖沓。罗敷和他同时出了门，方府低调的玻璃窗马车载了人就扬长而去。
罗敷沐浴过躺在自家床上，淡绿的窗纱透出直直的几道月光。促织的低鸣在杏树下的草丛里一串串地冒上来，泡沫似的圆润轻盈。
她一点头绪也找不到。
罗敷冷不丁发现自己除了专业方面固若金汤，经历简直少的可怜，别人如果稍稍动一动心眼，她全然是懵的。舅母以前总是叫她跟着下山逛逛，看看人世百态，她都偷懒找各种借口不去，果真不听话的孩子长大后都要吃亏。她直觉这方公子是个实打实的商人，草原上就领略到他不要脸的本质，以后替他卖命，岂不是如此风光尽收眼底。
她挺担忧自己也会越来越不要脸的。担忧来担忧去，她将丝被扯过来，安安稳稳地睡了。孰不知既来之则安之，她有银子，没有负担，一切都好办。
药局做了一次简短的议事，按部就班地分了差事。发月钱时罗敷查了半天帐，发现从她走的日期到现在，账上的钱似乎有点问题。明绣是靠她月钱过的，霍乱之时她和方、齐、林三人都去了邹远援助，走得急也没有带什么细软银票，那就只有留下看门的王敬医师清楚怎么回事了。几人回来后精疲力竭，恨不得睡死在卧房里，来的病人又少，一个多月了竟还没去过账房，就由得王医师鞠躬尽瘁。
万富查账是一把好手，大约是钱少就分外注意这些，三两下就指出账面上那些遮遮掩掩，又感叹道：
“这是真想不开了，我们挣的银子这么少，难为他掩耳盗铃，砍一条腿还指望人家好好地穿裤子？眼睛不瞎都能看出来吧。”
药局的账主要是买卖草药、接待病患，分类很简单但事无巨细，一条条看过去，罗敷只隐约感觉收支出了毛病，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瞎了。
“你上次说王医师家属身子不大好，许是拿去补贴家用了？”她试探着问。
万富心照不宣：“说不定是给他千金裁衣服。”
说完后对视一眼，呵呵两声。
“秦夫人，我觉得他有事瞒着大家啊……”
“眼睛不瞎都能看出来吧。”
万富脑子转的很快：“秦夫人，难不成你没看出来这账做的一塌糊涂？”
她道：“你之前不是去过王医师家里吗，他家的境况你应该了解几分吧。”
万富笑的更欢了，“这样啊……”
罗敷烦躁道：“到底了解不了解？”
“了解到的都和你说过了，一个病怏怏的老婆，一个十一二岁蔫蔫的小丫头，家徒四壁，身无长物，两袖清风啊两袖清风。我也只见过一面，还是四个月前去的，王医师似乎夫妻不睦，差点没吵起来。”
罗敷点头道：“多谢，我晓得了。 ”
万富清秀白皙的脸忽然浮出丝红晕，“那个……我可以再去打听打听的，秦夫人近来气色不大好，需要多休息休息。”
罗敷扯着一绺头发道：“你这话千万、千万不能给方医师听到，我怕他得很。”
万富耸耸肩膀，皱眉道：“方先生也是，用不着对秦夫人那么苛刻的，毕竟是……”
罗敷慢慢地说：“你以后不要跟他提任何关于我休息、休假之类的事了。老人家年纪大了，受刺激出了点事就是我的责任。”
“方氏后日会将银两拨到银庄里，有我们忙的。上头要求新进医户，我们还得商量怎么个选法。”
万富点头不语，罗敷让他再整理整理，从善如流地回房歇着。
第二日大早，万富就一马当先杀过去盘问，罗敷乐得唱个黑脸，叫齐了四人升堂。
惊堂木还没拍下，站在堂上脸色灰败的王敬就从实招来：他妻子病的快要入土，药铺同意拿好的药材吊着命，准许赊账，但光是一笔定金他就负担不起，所以才出此下策挪用公款，又害怕他们回来指责，就绞尽脑汁做个假账，不料他不是天赋秉异的那等人，操起账房先生的营生十分不熟练，早知会被看出破绽。
方继第一个开口道：“王医师，我们药局虽缺钱财，也不至于穷到出家贼的地步。”
罗敷以为他会委婉一点，没想到这般直接。
王敬面上羞惭得说不出话，连连道愧对圣人教诲，一张脸涨得通红。
罗敷见状说道：“我看你也是个读书人，隐姓埋名的进了药局，就该本本分分的。我们也不是不知道你家里困难，你急着用钱，直接从账上拿，等我们回来时告一声行了，但遮遮掩掩就是不对，你看我们在座的哪一位是能把你告到官府去的？”
方继心中过意不去，王敬是他招进来的，没想到此人平日沉默寡言，心思却不少。不过他也着实糊涂，这才两个月，做假账能假到什么地步？一举一动可谓明明白白。
颜美愤愤道：“王医师，我们这几个月也算熟了，你刚来的时候还是我们帮你置办的家当，怎么一眨眼的功夫，权当我们是好欺的了！”他年轻气盛，月钱本来就少，王敬这么一来二去，他很是着急自己的份例。
王敬洗的发白的青布衫抖了抖，嗫嚅道：
“夫人大人，我只愿……只愿离开药局，再不敢踏入此处……”
颜美冷笑一声，方继蹙着眉头没说话，捻着长长的胡子陷入沉思。
罗敷显然没他那么好心，简短地道：
“如此甚好。”
王敬张了张口，抬头望望她，似是不可置信。
罗敷对他的厌恶感霎时飞涨，僵着嘴角笑道：
“银子就不须王医师操心了，我负责补全。你缺多少报上来，也不必写单子，我可以替你垫付一部分。只是你就此不是我们这儿的人了，以后如何，还请自便。若是我听到外面有什么风言风语，好歹我也是个官，行事比别人都便利些，当然，这种事我估计你也不会说出去的，我们会对外宣称你嫌药局的月钱太少养不活家小，另谋生路，你看怎么样？我都不在意药局的名声了。”
其余三人心知肚明，马上份例就要涨了，确实不用在意。
方继这时不好插嘴，局里大事还是得由这个夫人决定的。他看了眼罗敷，叹气道：
“夫人可否再给他一次机会？”
罗敷会意他是想不愧对自己当初的一片善心，这是下最后的通牒，兼给他一个台阶下。
她也叹了口气，作出一副不胜惋惜的样子，温柔道：
“王医师，你要多少银子尽管开口啊，能帮上忙我一定帮。”
方继果然不再言语。
罗敷自然不能说第一印象占了很大分量。向来她遇到不顺眼的人都是不太搭理，对于让她郁闷的人更没好脸色，并且最不喜别人隐瞒。她自觉是个小人，成不了大道。
万富一直作壁上观，此时却忽地接道：
“夫人说的可行，我们会帮你凑一点钱安置好家人，你不必暗地里抱怨不平。”
王敬顶着一头烈日失魂落魄地走了，罗敷令他回去收拾收拾，屋子可以还住那，留在药局里的私人物品统统要带走，三日内交差。
屋子外头朗朗青天，屋子里罗敷闲闲地喝茶。
万富有些尴尬，起身对方继说道：“方先生，我也是为药局考虑。”
方继苍老清癯的脸上露了一丝笑，“我年事已高，这些年做事不比从前了，你们多担待着些，秦夫人做的不错，以后人多手杂，正要这般处事才压的下去。颜美，你需注意日后不可行为过激，平白给自己找麻烦。”
万富听他未涉及自己，急道：“先生，我……”
方继揉了揉太阳穴，“医书都忘光了么？心急是大忌。你脑子聪明，只望不要被情绪套住了……你家里有母亲，我怎么着也得让你把钱寄过去。”
万富顺着他的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方继说完，表示自己还要去市上买些东西，万富连忙自荐出门。老医师摆摆手，风似的没影了，颜美被批了一顿，也讪讪离开。
罗敷将半壶铁观音喝的见底，看向杵着不走的万富：
“你是不是觉得我钱多的没地方花？”
万富摸摸鼻子：“只是觉得秦夫人手头不紧而已。”
罗敷道：“你太含蓄了。我认为我四体不勤、凡事拿钱摆平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了。”
万富立即道：“至少秦夫人没有五谷不分。”
罗敷很想一头栽在椅子上。
她想了半天，道：“你能去帮我看看他夫人到底病到什么程度了么？要是特别严重，也不好拖下去。”
万富轻轻道：“应该……不清楚，不过也不难，我可以趁帮他整饬东西时套一套……”
罗敷肯首：“方医师和林医师都不便出面，拜托你了。”
万富颊上露出两个孩子气的梨涡，迭声道应该的。
罗敷心道这小伙子又勤快又热心，真是替她跑腿的最佳人选。又生出些惭愧来：
“那个万先生，你中午有时间么，挑家酒肆我请你吃饭吧。”
话音刚落，万富差点跳起来，压住了脚勉力道：
“秦夫人千万不要如此客气，我……在下是下属，就是个打杂的，探听情况可不是份内之事！在下本来想请您吃饭的……不不，是我们三个人还没有请过秦夫人，打算定个时间好好答谢秦夫人两个月来的厚遇，秦夫人一定不能推辞啊！”
她刚欲将这事算了，万富又道：“中午在下有时间，绝对有时间。秦夫人若不嫌弃，燕尾巷西头有家新开的面店做的小有名气，据说老板是从北边学的手艺，秦夫人可去尝尝。”
罗敷立刻给他的优点又加上了一条实惠。天天掏腰囊，她也会心疼的，田产短时内变不了银票，总巴着她师父的家底也不是个滋味。亲眼见的钱少，看人花的钱多，逐渐就养成了对钱财没概念的陋习，她认为这个陋习成功地自她师父传给了她。
所以说教育孩子是一件万分艰难的事，她想。
离午饭还有两个时辰，罗敷便与他一同去坐堂。
天气热，中暑的人更多了起来。她坐在椅子上，丝衫虽轻薄，依然出汗出的厉害，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左挪右移七上八下地拿纸扇风，就尽量加快看诊的速度。
颜美没好气地跟病人说了所忌之物，无奈那病人是个耳背的老婆子，扯着嗓子复述了好几遍都不得要领，他只得不耐烦地唤端茶送水的佣人抓药。佣人只轮流打短工，洗衣做饭打扫房间，事情也多，薪水之资却不见加，举止行动明显不乐意。
他暗骂了声晦气，寻了个由头出去透口气儿。
倒座房候诊的人排了长队，惠民药局既打着惠民的旗号，成药理所应当地便宜，百姓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小病都不愿到私人的医馆里请大夫，光天化日之下有这么个好去处，谁不爱沐一些朝廷恩泽。
颜美绕过照壁踱到了门口，太阳晒的他昏昏沉沉，几欲倚着门柱睡着。就在他恍恍惚惚之际，一阵马车辘辘驶过的颤音蓦地把他拉了回来。高头大马长长嘶鸣，惊得树梢一窝麻雀叽叽喳喳蹿到房檐上。
门房跑出去迎接，没等他奔到那辆马车跟前，车厢里的人就先一步跳了下来。
那女郎穿着浅紫直领单襦，裙幅摆动间月华潺潺，宮绦上的明珠玉佩熠熠生辉，衬得整个人都鲜亮鲜亮的。她一双墨彩流溢的眼睛生的极大，肤白如雪，秀鼻檀口，眉端唇角明媚的笑容仿佛要沁到人骨子里去。
马夫站在车旁，没有跟着她入内。
颜美呆了呆，大步迎上去道：“这位小姐也是来……”说到一半懊恼自己不中用，这女郎生的品貌不俗，怎会是来他们这贫民窟看诊的？
只听她嗓音清亮如笙，颔首笑道：
“秦夫人在么？”
罗敷正在堂内满头大汗地写药方。
病人是个识字的穷秀才，看着一行行多出的词语心惊胆战。
罗敷将纸在空中甩干墨迹交给他，道：“需要我念一遍么？有几味药我们药局正巧用完了，没来得及采购，你最好到其他药铺去买，都不贵的。”
秀才支支吾吾，她敲敲桌子：“哪儿看不懂？”
对方咬牙闷声道：“在下应是懂了十之五六。”
罗敷凑近了纸张，依次念道：“陈皮、檀香、薄荷，这个是……是朱砂，还有炙甘草、木香……”
念完后问道：“看懂了么？后面的一钱二钱我就不读了。”
秀才一副背圣贤书似的模样，口内喃喃记诵，微微晃着脑袋。
罗敷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等他背完道谢，罗敷收了费用，拉响架子上的铃铛示意下一个，铃声响完，却并无人进来。她刚感谢完上天恩赐的清闲，眼前就多了个紫色的人影。
来者礼貌地说道：
“久仰秦夫人大名，我今日只来转转，不会打扰医师们看病的，来的很突然，但望你不要介意。”

第46章 中山狼
妙仪笑起来很惹眼，宝石似的大眼睛扫了一遍不大的正厅，明澈如泉的目光就落在忙碌的女医师身上。
旁边引路的青年医师小声殷勤道：“这就是秦夫人了，在下给小姐上茶，小姐先坐这儿……”
妙仪见那是给病患候诊的软椅，便不去歇脚，悄悄地站在不远处聚精会神地看。
房内一共只有五六个人，一个穷酸书生模样的人几乎伏在了一张处方上，费力地辨认着字迹。对面蓝衫子的女医师没有半分不耐，细细跟他说了所有的药名，像是一点也不觉得意外。而后她闭着眼睛往后靠了靠，一张脸正好朝着自己的方向。
妙仪暗自惊讶，没想到这位夫人生的不那么像中原人，五官的轮廓稍稍深了些，却依旧清丽明秀，看起来非常舒服。
夫人拉了铃，无人上前来。两个病人已发现有人站在那里，领路的医师在另一头取了茶水双手奉上，之后就转到一方桌子后开始询问病情。
她接过杯子道了谢，夫人似乎要睡着一般，她不得不出声打破一片轻声细语。
女医师的眼睛睁开，她霎时肯定了猜测。那一双浅褐色的眸子实在太醒目了，中原人是肯定没有这般浅的瞳色的；不过整体形貌也与其他人差别不大，可能是胡汉的混血，汉人的成分多出不少。
国朝一直海纳百川。妙仪默默地说，走上前去。
罗敷见病人很省心，又来了个不速之客，不禁头痛欲裂。
不速之客一袭淡紫襦裙，仿若丁香花的脸上笑意盎然，让人怎么也烦躁不起来。
她看到不过是个年纪相仿、面色白里透红的华族女郎，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近期的事，笃定没有闹出麻烦。
罗敷站起身忍住一个哈欠，亲切道：“小姐贵姓？找我有何急事？”
妙仪抿了抿唇角道：“并无急事，就是得了空想来看一看。有人托我常来关照秦夫人。”
罗敷绷不住要笑出声，又听她补充道：“虽然我实际上无法关照夫人什么，可还是要尽力的。免贵姓肖，是肖似之肖，住城北玉华坊临甘露街的南面第二个屋子，夫人若需要帮衬，去找我就行。”
罗敷兀自思索到底是哪位仁兄堪比鲍叔之贤，提到贤之一字，立刻想起一人，随即在记忆中牵出段餐桌上的对话。
“敢问可是方将军所托？”
妙仪愣了一下，点头道：“正是。”
“原是方公子所提的妙仪女郎。”
妙仪观她容颜开朗透澈，神情似笑非笑，便玉颊微粉，道：
“……打扰了。”
罗敷表示很欢迎被打扰，请客人入房里细谈。
妙仪坐在药局夫人房间的屏风前，不动声色地打量屋子布局。这屋子当然比她的卧房小，然而整洁大方，简朴雅致。高脚桌上的笔架插戴茉莉小巧别致的浅绿骨朵，青色的花瓶口也缠绕着用绽开花盏编织的花环，还柔柔地垂下几条迎风起舞的雪玉流苏。
妙仪深吸了一口气，馥郁花香从嗓子眼瞬间漫至全身。白瓷杯里沉沉浮浮的半透明花朵映着琥珀色的茶水，风雅难言。
“夫人果真是心性和静，意趣超然。”
罗敷压下了告诉她这种香气很开胃的冲动。
罗敷道：“是《大雅》桑柔，还是《小雅》正月？”
妙仪认真说道：“家严嫌《正月》过于郁郁，就合 ‘菀彼桑柔’之意，因此为我取的字就是桑柔。”
“这样啊，好字。”罗敷转了转脑子，认为她父亲大人理解独特，分明两篇都不怎么样。
妙仪不愿多说，只道：“家父未蒙拔擢时做过监察御史，与容伯伯是同僚，所以关系不错。公子怕夫人刚到京城行事诸多不适，让我陪夫人说说话、领夫人转一转洛阳，我无法推辞。”
罗敷徐徐道：“正常人都无法拒绝方公子请求的，何况是兰台寺大人家的女公子。”她端起杯子，躲在后面偷偷弯嘴角。
妙仪果然沉默了，微微低头注视自己摩挲着杯沿的手。
罗敷好整以暇地喝水。
“我这人不大擅长说话，但挺喜欢听别人说，洛阳我已经转了大半，即使不认得路，也知道七八个名胜，这样一来……公子说女郎家对门住着位避世的老太医，我或许会上门拜访，女郎可否替我引见？”
妙仪淡淡道：“可以。”心中却想这秦夫人着实不好相与。
罗敷叹了口气道：“韩女郎，方公子说你心有些重，似乎有理，我见他的次数一只手就数的过来啊。”
妙仪先是一诧，蓦地一张俏脸红到了耳根。
罗敷扶额，感到现在的女孩子都很难对付，方将军也不是她想象的那么周全。
她和气地说，“女郎中午有时间么？可有幸请女郎吃顿便饭？”
妙仪恳切道：“秦夫人，我只想着……他待你与他人有些不同，就打算弄清楚怎么回事，先前多有冒犯，望秦夫人不要和我这等狭隘之人计较。”
罗敷摆摆手道：“说起来我还要唤方公子一声世兄，家中长辈交好而已，今年初碰巧解了方公子之急，被拉来这里凑数的。还有，方公子性情已是顶好，女郎性子竟比他还好些，真是叫人唏嘘一番啊。”
妙仪听出她言外之意，简直坐立不安。
其实罗敷也就是想表达这个女郎容易推到罢了，看到她惭愧又羞涩的样子，忽然悟了为何男人都甚中意这种女郎。生的美但没有架子，几句话就能打发掉，这才是上上之选。
“韩女郎可否赏脸？”
妙仪连忙点头道：“那个……我做东请秦夫人吧。”她涉世未深，说话都十分直白，丝毫不懂曲折迂回。
罗敷难得碰见一个比她还缺乏经验的女孩子，估计方将军看上的就是她的单纯娇憨。
她笑道：“我今早已许诺药局里一位医师去后头巷子里用顿中饭，韩女郎不嫌弃，我自当付三人的份。”
妙仪正担忧自己的心思已被看穿面前的人会不喜，哪里会拒绝，遂一口应下。她知晓城南的酒肆远比不上城北她家附近，只认做显露诚意的机会。
罗敷不料这位韩女郎如此好说话，确实与谯平天生一对，真叫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明绣换下冰茶，妙仪见她的眼神又柔和了几分，忍不住撑着腮问道：
“秦夫人这屋子清凉宜人，该是放了不少冰块吧？”
罗敷一副淡定的表情，“也不算很多。”
当今市面上冰镇的瓜果点心逐渐流向士庶，可大桶转的冰砖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药局每月利润才有多少，供得起冰块不要钱地随便放？
罗敷继续平静道：“我除了天天在药局里待上一段时间，也额外接工，再说方公子知恩图报，予我实惠。”
妙仪惭愧道：“秦夫人，我没有别的意思，只纯粹好奇。秦夫人怎会是那种奢侈浪费、依赖祖产无所事事之人？方才观医师很细致地嘱咐病人，我心里早明白了。”
罗敷咳嗽道：“多谢你如此想啊。”
妙仪秋水盈盈的双眸似落了星子般亮，丹唇轻启，皓齿如玉。罗敷看着这芙蕖出绿波的一笑，姑且断定自己是个肤浅的人，她几乎完全忽略这女郎刚才说了什么诛心之语了。
燕尾巷是一条毫不起眼的小巷子，从头到尾百来步，住了六七户人家，土坯房青布帘，风一吹破窗纸哗哗地响。
罗敷跟着万富，挽着妙仪的软软的小手硬着头皮往前走。
巷子曲折，阳光隐到了云层后，显得更加幽深。罗敷道：
“天阴的正好，不然会很热的。万先生，那铺子是在巷尾岔路口吧？”
万富兴冲冲地道：“是啊，还是在王医师家斜对面呢。”
罗敷一滴冷汗滑下来，“……甚好甚好。”
万富转头打趣道：“遗憾的是王医师这会儿并不在家。”
妙仪羡慕道：“你们药局共事之人相处真融洽，我爹说他当年做个御史，连跌了一跤都没人扶。”
罗敷真心诚意地说道：“你过奖了，其实也没有多融洽的。”
妙仪只当她谦虚，感慨万千地将她望着。
罗敷道：“你怎么知道他不在家？也许人家正在铺子里吃馄饨呢。”
万富碍着生人，只道：“打杂的阿贵见他缺衣物，领他回去拿些葛布去了，他家住平杨坊，来去估计要下午才能回家。”
罗敷惋惜道：“以后有空再带上他吧，这次就算了。”
万富的肩膀抖了抖。
向右转了个弯，一阵熟食的香味远远地飘了过来，三人精神不由一振。
罗敷僵在路口，只见两队人浩浩荡荡地挤在一个摊位前，后面的大声催促着。行色匆匆的大娘大叔们或拎着荷叶包，或端着加盖的大碗，迅速从两边灵活地挣脱人堆。
万富拉住一个问，得知店里的座位要等，很多街坊邻居是为省时间带了吃的走，吃完了再把碗送回来。
罗敷询问了两人意见，决定就等一下，反正时间比较充裕。
面条是现成的，细长的挂面、宽宽的面片、还有圆溜溜的面鱼，淋上一层稠稠的汤汁后卖相可观。
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北方人，自称在随州长大，饥荒之时跟家人一同南下安家，学得一手家传好手艺。洛阳对流民可谓不能再积德，除了附籍是常事，相当一部分无家可归的北朝人在十几年里作了齐户，与齐民一样身份，纳一样赋税。
店里伙计搭着汗巾端上三碗面，殷勤地告诉付账的女主顾几盘小菜稍后就上桌。
他们耐性都不差，等了两刻钟，一个桌子的人终于离开，几人将桌子团团围住，生怕被人抢了先。又过几盏茶功夫，腹内已被热腾腾的面汤浓香搜刮的饥肠辘辘，此刻盼来了吃食，恨不得多长一张嘴扑上去。价钱比一般铺子高了些许，但就是让罗敷再加半倍的铜钱她也绝对愿意。
她那一碗是黑鱼汤面，去骨拆肉，白如凝脂的鱼片上渗着几丝短短的纹理，同色的宽面均匀地撒着火腿薄片和碎碎的蘑菇粒、笋丁，椒末与豆豉放的不多不少，一线辛辣融着醇厚的鲜，无需着醋，尝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另外两碗均是细如蜀丝、靡如鲁缟的细面，一碗椒末与芝麻屑同拌，酱、醋、虾仁、骨汤混合，绿油油的葱花点缀其间，味道浓郁，色泽煞是鲜艳；一碗是鸡汤打底，鲫鱼肚和鸡丝交覆，玉兰片上盛五花肉末摆成花形，异常吸引目光。
罗敷道：“大家夏天不免贪凉，吃多了寒性之物，适当进点平温的鱼虾不必怕上火，这里没有冷淘倒也可行。”
话音一落，三双筷子疾如闪电捞向碗中。吃到一半，伙计送来了一碟油爆腰花，一碟水煮白菜，和一小碗滚水焯过的糖拌马蹄。
罗敷这几日果蔬吃的多，见到油荤两眼放光，腰花嫩脆微辣，刀工极佳，牙齿一咬烫的舌尖发麻。
妙仪没想到一个小铺子竟有这般好的手艺，面食做的一点也不亚于高价的酒楼，便记下位置等以后常来。
罗敷撑下许多东西，饭毕底气大增。她扫荡时偶尔瞟妙仪一眼，这女郎吃相文雅得很，细嚼慢咽不闻响动，碗底干干净净，显然家中教养很好。
万富心满意足道：“早知道有这么个好去处，我也不日日在药局里对着灶台发愁了，烙个饼硬得和石头似的，一根粗面能把人绊倒！”
罗敷有个勤奋上进的小丫头，没事常出入厨房学些炖汤小点，她前几天食不下咽，后来就慢慢享受了，体会不到民生疾苦。
未时过半，肖府的马车已停在巷口。中年车夫怕小姐到偏僻之地不安全跟了来，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于是请小姐回府。
妙仪上车前“哎呀”一声，道：“光顾着吃，我都我忘了跟你说吴老太医的事……对了，我这个月下旬有些麻烦，可能得乖乖待在家里，阿秦，你一定要来找我呀！”
罗敷一顿饭的功夫与她混熟了，笑道：“没关系的，我只想向那位老前辈了解了解太医院的运作，又不急。不过我这两个月也应该会忙的脚不沾地，你且安心处理你的麻烦事。”
妙仪露了半张脸在车帘外，依依不舍地道别。
车子走远后，罗敷问万富：
“你觉得这女郎怎么样？”
万富向来无话不说：“御史大人家的小姐竟也活泼可爱，我还以为是那种一本正经、书读多了的呢。”
罗敷道：“民风够开放的啊，官家小姐与民同乐，有个陌生男子也就算了，还没人在后头看着，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万富眉稍一跳，道：“秦夫人，在下以为你言行一致、知行合一的。”
罗敷袖子挡在脸前，拿棉帕抹了嘴角道：
“既然如此，那就别改观了，我只是喜欢实事求是而已。挺可爱的女孩子。”
阴沉沉的天空下，两人不紧不慢地踱到了一家门前。木门掉了漆，夹竹桃郁郁葱葱，倏忽冒出一只灰雀来。
这是个很普通的民房，朝北的石阶上都生了滑溜溜的青苔，看起来荒凉了好一段时日。 褐色的木头上斑斑驳驳，似乎是淘气的小孩子玩耍时拿着刻刀划拉出的痕迹，一道道横在门上，十分难看。
“你没有把人骗的彻底吧，他真不在？”罗敷疑惑道。
万富单只道：“秦夫人在这等我好了，在下把这个月的月钱拿到他家里。”
他走出三步远，正要敲门，罗敷从后面追上来，环顾四周没有闲杂人等，示意他继续。巷子里安安静静，吃饭的人已各自散去，只有草虫在低叫。
万富敲了五六下，又叫了几声，并无人开门。罗敷看着遍地的野草石苔，突然道：
“他夫人整日在家？不会出什么事了吧。门撞得开么？”
万富顿了一下，“秦夫人，在下可以垫块石头翻墙进去，这墙不算很高，不过……”
罗敷把门敲的砰砰响，“只要你不说，没人知道我们今天到此一游。”
万富搬来块青石，撑着土墙爬到一半，回过头来说：
“秦夫人，皆因几个月以来我对此人的行为感到有些奇怪，才出此下策，一直没和大家明说，也许是我太疑神疑鬼了，但今天我非要再探一探究竟。你不知道……”
罗敷仔细一想，每次万富提到药局里的人时，总是避王敬不谈，对他的态度也十分正常。但就是这十分正常，在颜美十分轻蔑的态度对比之下，便也不正常了。
“回去再和我细说。”
万富动作很快，从里面喊了一声，罗敷推了未锁的门进去，畅通无阻。
万富站在院子里一下又一下地抛着钱囊，恨恨道：“不在家都不插门的？真搞不懂这人怎么想。”
罗敷安慰道：“至少下次知道先试试能否推开，爬墙毕竟不甚雅观。”
万富见她一副坐享其成大言不惭的样子，只得道：
“在下带秦夫人去拜访拜访主人居所。”
院子很小，门的两旁荒着几块黄土，屋子跟前两畦菜地，绿叶上还挂着几滴水珠，像是不久前刚浇过菜。
罗敷当先一步走进低矮的房子里，嘴上问了句“有人么”就开始旁若无人地左看右看。因房子是药局名下的，家徒四壁，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
万富在正房里转了转，指着布帘子后道：“说不定王医师带妻儿去求药了。这便是卧房，我上次来送被褥就是在这里。”说罢挑了帘子，“当时——”
罗敷听他言语一滞，赶忙跑过去，顿时也惊住了。
窄小的灰褐床铺上赫然躺着个面色青白的女人，闭着双目，一只无血色手垂在床边。
医生大多都比旁人冷静，眼下两人看了看狭小的卧室，除了一张床、一个小柜子和几个竹篓，实在没有多余的东西了。
万富率先大步走到床边两尺，紧紧盯着那女人，掏出方薄薄的手帕轻轻按在了她苍白的手腕上，而后摇了摇头。
罗敷第一眼就看出这是个没了气的，边戴上手套边三两步走上前翻了翻她的眼皮，按了按颈侧，小心地掀开了算是整齐的被子。
“这是怎么回事？”万富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王敬今天刚和我们说他妻子重病，才两个多时辰，就这样了？”
“你曾说他这个夫人四个月前就病怏怏的？”
“可我当时看她与她相公闹起来还精神很好，之后就没大在意了……”
罗敷看到他神情中的愧疚之色，心知这其中不对劲得很，王敬的内人若是病的只剩半口气，他能如此好打发？现在是盛夏，这人应该刚死不久，他这个做丈夫的去别的医馆药铺了？
一个人若是有一次给别人留下不可信的印象，之后再做什么事都会让人觉得不可信。 于是她抬头对万富道：
“你觉得他是不是走的太顺畅了？有没有可能是他做了什么事，想先使计溜得远远的。”
“你是说他为了省钱，用点手段让他夫人成了这样？可是我们现在没有办法确认。”
万富一想，确实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不太合常理。早上他倒没联系到以前的事，这才领悟到问题不小。一个人轻重缓急是分得清的，节骨眼上没有别的办法，还会在意面子？就算感情不合，但在一起过了这么久，王敬没有求招他进来的方医师，没有求共事的医师，反而罗敷一说，半个字都没反驳，轻轻松松被赶了出去。
“我之所以肯定他不在，是因为门房说他去城北了，特意留了话说明日再回来。”万富这才托出实情，“他去城北做什么？一个人举目无亲，天天在药局里也没机会结识贵人，难不成是寻差事？凭他那点三脚猫功夫，方先生是看他可怜才予了他一个安身之地！我就姑且信了，反正他就是在家我也不是不敢进来。”
罗敷细细检查着王氏的面部，揭开被子看了片刻，又照原样盖上，低声道：“明天王敬若是没回来，便报官吧，就说做相公的出门在外，家里人去了，先来告知官府一声，按一般的次序办，该请仵作就请仵作。我记得国朝律令上有一条，各地有人去世了首先报给官府，其次入殓。”
王氏的脸上还残留着临死之前的痛苦之色，嘴角下垂，眉心有深深的折痕，像是不胜重病。她三十开外的样貌，生的倒不难看，要是把这张脸的纹路抹平了再抹上点漆，反而显得有那么几分姿色。
罗敷验看活人还行，死人就够呛了。她一边察看一边暗自思索，平日最看不起王敬的是颜美，但万富私底下对他的意见却显然不输颜美，面上和和气气的，实际脑子里不知道怎么想。罗敷揣测他前后话中之意，突然意识到他应该是亲眼见到了什么事情。
“他不是还有个女儿么？去哪了？”万富记起那个躲在母亲身后的孱弱女儿，想到自己有个表姐亦是年少失恃，此后被亲爹卖给财主做妾，过得凄惨无比。他不禁可怜起那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来。
罗敷见他又找了一圈，压着额角道：“我们回药局再说。”
“那这里……”
罗敷道：“有后门可以出去么？”
万富摸摸头道：“后门通向的是米市，人还挺多的。”复又望着床上的人叹了口气：“这真是……”
“天热，拖不了多久，你现在就去官府通报一下，我回去见方先生。”
万富送她到大门口，自己转身从后门跑了出去。罗敷探头探脑地跨出破门槛，巷子里仍旧没有人，一阵热风迎面袭来，吹得她有些晕。
她环视小巷里单调的景物，半人高的杂草，茂盛的夹竹桃，六七户住家，标准的下层百姓居所。她脚底下走着，心里却跳着，那不过一二百步的石板路仿佛一下子伸了老远似的。
太阳正好卡在巷子尽头，风里的人语从前方浮了上来，青褐布衣的人们来往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眼前。罗敷舒了口气，感到自己实则是个挺冷漠的人，胆子还小，真是愧对教诲。这王敬要真是因脸皮薄自请辞退，不想回家与妻子说反倒自己去城北倒腾办法，那她确然是有责任的，毕竟她知道他家中情况。她琢磨到这里就浑身不舒坦，客观地看，一个失魂落魄又自诩清高的穷医师，丢了饭碗不愿受家人苛责，实在是人之常情。要是他待在家里，就算妻子在面前过世，也总比让她孤零零地躺在房里被两个陌生人发现强。
风里不仅有人语。
罗敷瞬间加快了步伐，她僵硬地往前走，忽然在几步外停下。
她回过头，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鼻端，接着她就看见了分外诡异的一幕：一个人趴在两座房子之间凹陷的土墙上，脑袋慢慢耷拉下来……随即啪嗒一下，就掉在了地面上的草丛里。
那人深色的衣袍已经被汩汩冒出的血染黑了，抠在墙上的手指溅上殷红，还在颤巍巍地痉挛。
从她的角度看得很清楚，但巷口处的视线会越过这个角落，钉死在凸出的房屋上。
那丢了脑袋的人身后立着个矮小的黑衣男人，手上正徐徐收回沾着几粒血珠的银色丝线。黑衣人蒙上面巾的脸朝罗敷的方向撇了撇，一双鹰隼似的眼睛冷的像冰。
罗敷转身就跑。
她不敢再往后看，心中念念再几步就是巷口了，她不知道喊人有几分胜算，或者是她能否在对方动手前喊上一个字。
事实上在她这么想的时候，身后的风声就已然到了。脖子在闷热的空气中不可抑制地发凉，她听到金属破开气流的声音，像是轻微的鸣镝。那坚韧细长的银丝即将触到她的皮肤，然后……
罗敷在那一刹竟没有害怕。她捏着手腕上的链子，脑海中一片空白。
兵器嵌进皮肤一分，罗敷几乎要看见自己的脑袋像那个人一样，一点一点地断掉，再骨碌碌滚下来。
刺痛之后便是压抑的静默。
忽有尖锐刺耳的响动，随即有人运力短促地嘶喊了声。
罗敷良久才反应过来，是那根索命的银丝绷断了。
等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她终于得以挨到砖墙，用尽全身的力气蹲下身倚靠在墙上，将手覆上眼，倒吸一口凉气。
巷外如同另一个世界，丝毫不知几丈之内发生了什么。那些过路的人们也不会知道巷里惨死了一个人，还差点又赔上一个。
罗敷好容易平息下来，放下手，手心沁出冷汗。
她直直地对上一双墨色缎靴，靴筒上雪青的流云纹绣得极灵动，好似要卷到空中来。
罗敷仰起脸，勉力站起身。顿时，她看清了草丛在短短的时间内收留了第二个人，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满是诧异。是那个喜欢拿线割人家头的蒙面黑衣人。他的衣服裂开一道狭长的缝，缝里垂直插着一根细细的木条，没入胸口约莫很深。
黑衣人的尸体旁站着个人，背对着她，黛蓝长衣静静垂落。
那人俯下身揭开面巾，淡淡开口道：
“女郎不必顾着眼睛，颈后的伤才要紧。”
罗敷刷地抬手去摸脖子后，放到眼前一看，一手的血。她原本没感觉到有多疼，可看到刺眼的红，身体立马就敏感了起来，痛了几倍不止。
她稳住嗓音没叫出来，从怀里抽出手帕压住伤口，道：
“多谢先生了。”
那人直起身，侧首向她点了点头，眉目澹澹。
罗敷只觉这张脸很熟。
她注意到他手里还拎着篮东西，居然是面摊里的篮子，还有一个白色的水囊。
“先生能借我那个水囊一用么……”
他忍不住扬了一扬嘴角，端正面容霎时添了清华秀彩，如月出东山。
罗敷不知他笑什么，皱了眉又重复了一遍。
方继望着她缓缓道：“女郎命中果真缺水。”
罗敷连捂伤口都忘了。
呆了片刻，她继续问了第三遍：
“州牧大人体恤民情，能借民女那个水囊用一下么？”
方继从善如流地将水囊递给她，手掌在阳光底下泛着玉色。他身后一个随从也无，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
罗敷轻声道谢，接过水囊打开，又抽出一条帕子倒上水，和着点随身带的药粉按在伤口位置轻轻擦洗。所幸伤口不深，只是她一想到那东西将人家的脑袋挪走了，上面还沾着血，就恶心的不行，非得用最快的速度好好清理一下。
方继正往那倒霉的缺了头的人那边走，冷不丁听到背后“咦”了一声。
罗敷紧接着跟上来，像是也要来看看。
方继由着她想看又不敢看地在已倒下的尸体边上纠结，摸着脖子眼神疑惑，好一会儿才道：
“做杀手的心态有悖于常人，他方才可能兴致较好，用兵器从身后一寸寸划拉着进去的，所以断面才如此粗糙。”他说话的同时，看着罗敷的眼里带了分惋惜，弄得她立时毛骨悚然。
罗敷结结巴巴道：“那他动作挺快啊……割完了头才滑掉，一般好像是从……前面割？”
方继道：“也许是习惯，他第二下亦是准备从后面开始。”
罗敷不愿回忆半点，咬着唇斗胆道：“……也可能是这个人挣扎得太猛，身体紧贴在墙上，他没办法从前面喉咙下手，就只好从脖子后打主意。……他刚刚是连人带兵器一起追上来了么？”杀手躺的地方离她有段距离。
方继微微一笑，“女郎怎么不回头看看？这样既可以让他从颈前下手，又能知晓他人离得远否。”
罗敷张了张嘴，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他轻轻抬手，罗敷还没来得及回神，只听“啪”的清脆一响，对面几尺远的土夯墙电光火石间多了个东西。
罗敷不禁凑上去看，这一看之下彻底惊住——一根木条生了根般入墙半分。木条是根落单的竹筷，她中午才用过搛面条的那种，用力咬都能留几个牙印。
筷子是横着嵌入的，与地面平行，四周小范围地震落了表层的粉尘。罗敷试着把竹筷弄下墙面，端详了一阵，觉得匪夷所思。以筷子类比银丝，她在脑子里想像了那个恐怖的情景：银丝在空中展开，或借力凌空朝前推，或当鞭子甩，以其熟练程度不说划断脖子，割出一大摊血是肯定的。
方继教导完，似笑非笑道：“明白了？”
他不等罗敷说话，便接道：“女郎是还想见见那玻璃银蚕丝的真品试起来如何吧。”
罗敷连忙捂严实了渗血的地方，欲摇头又怕牵动伤，只能闷声道：
“大人若乐意，别在民女身上试就行。”
方继眼中那点惋惜又回来了，“今日难得忙中得闲。”
罗敷默然，及时换了个话题：
“大人怎会在这里，似乎是要去用饭的？”
方继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篮子上，“顺路，把这些带到别人府上，不过丢了双竹箸。”
罗敷这时才领会到另一根筷子的去处。本想再看一眼杀手胸口多出的一截细木条，生生忍住了，道：
“大人不必忧心，民女一双筷子的钱还是出得起的。”
方继袖口一动，不置可否：
“女郎费心。不知女郎能出得起多少双筷子钱？”

第47章 鱼水
夕阳落山的时候，罗敷在长长的伤口上洒上了防水的药物，忍着水汽蒸腾洗刷。 她闭上眼都是那根见鬼的什么玻璃蚕丝，带着刚死之人的血液往自己脖子上抹。
明绣换了第三桶水，只顾着注意她的伤势，忧心忡忡道：
“女郎怎么弄成这样，今后留了疤可怎生是好。”
罗敷面无表情道：“没事，不会留痕迹的，我向来用最好的药。”
她见罗敷神色冷淡，也不敢多问，只撇了撇嘴道：“女郎以后千万别一个人上街了，我怕得很呢！”
罗敷扯着头发恨恨道：“是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固定住脖子拿眼睛斜着瞟她：“京城治安实在有待改善。”
罗敷知晓今天的事不便广泛传播，打碎了牙也得往肚子里吞。可一看明绣忧虑又好奇的神情，她觉得还不如说出一点让她别再往下想。
“我们冬至别忘了给王医师一家寄点楮钱，好歹也在一起忙活过。齐医师已经去官府走过场……去上报了，会有人来处理。”
明绣递完了瓜囊，把话倒了两三遍，手一抖，蓦地“啊”了一声：“怎么……早上不是还看见王医师的么！不会是……不会是先前向人告贷却没钱还，人家追来了！”她杏眼大睁，早上王医师离开药局的事她也有所耳闻，只知是缺钱要另去觅活儿维持生计，哪里料到上午好端端的人一天之内就一命呜呼了！
罗敷知道她父亲就是向人告贷，结果一分钱也还不上，让人找到了家里，把女儿利索地卖到大户做粗使丫头。就不好多说，道：
“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但是药局近期会有人来查验，你做你自己的事就好。虽说他那遗容不太好看，但这事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莫要再追着问了。”
她这天晚上睡得很早，却一个接着一个地做梦。第二天卯时就醒了，躺在床上不想动，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过了一遍昨天的事。
*
方继朝她伸出左手，指尖铺了一层融融的煕光，除了一点薄茧，竟连掌纹也生的清晰漂亮。
罗敷对于掌纹没有研究，说好看也就是该疏的地方疏，该密的地方密，让人觉得纹路生在那手掌里，就是难得的赏心悦目。
她嫉妒的要命，却不合时宜地被理智拉了回来。钱袋还剩二两碎银子，她干脆准备连明绣新做的绣囊一起，放到那只不碰人间烟火的手上。
方继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眼睫垂了些许，淡淡道：
“有劳。”
罗敷此时已顾不上这个人为何不顾身份出现在偏僻小巷、为何身手比一个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的杀手还好、为何跟她颇有兴致地说这许多，因为她立时想到了客栈里曾经做过的一个梦。
可是她最终没有扔块石头过去，而是把值点钱的钱袋和值很多东西的钱都恭恭敬敬地上交了。凭良心说，救命之恩涌海相报都不为过，但是针对个人的言行，她无话可说。就算要银子，一般不是被救的那个主动提么？她确实开玩笑提出赔他双筷子，下半句还没出来呢，人家就迫不及待了。
方继注视着她解下绣袋，在袋子上精美的刺绣离掌心还差一寸时，他忽然转身向洒了一地暗红的草丛走去。
罗敷的手臂僵在那里，半晌，吸了口气温软道：
“大人，您要多少双竹箸，尽管与民女说，民女凑凑钱还能加一双象牙或者青玉筷子。”
方继步子未停，道：“白玉籽料最好。”
罗敷慢慢收回钱袋，认为自己低估这位州牧大人了。
她握着水囊漫无目的地尾随在他后面。他蓝色的衣袍被风掠起一角，夹竹桃的花落了一些在泥土里，可以看出昨夜洒下两三滴雨水。他的后摆离地面如此之近，却一点都沾不到那些微皱的娇柔花瓣。
白色的花朵染了深红，动人心魄的艳色中，那清云似的身影依旧悠悠地立出一抹恬然来。
他开口道：“秦夫人认得这人，劳烦替本官辨认一番。”
罗敷默念一万遍不能折了所谓的骨气，逼着自己胆战心惊地瞄了一眼满地血污，这一眼之下不由心中大震。
那红白相间的脑袋离脖子足有几尺远，但拼上拼不上已于她没有多大妨碍了。这丢了脑袋的人赫然正是早晨主动请辞、并被她加了一把火催跑的王敬医师。
罗敷感觉作为一个承受能力不佳的人，她要做好几天噩梦了。
她打定主意，抬头的一刹那居然看到他唇角瞬间消失的弧度。
她视若无睹道：“这是我们药局的一位王姓医师，今早因为挪用银钱做假账被我们辞退，他家中妻子多病，女儿年幼，说是因积蓄不够才这般行动。我与另一位医师在巷尾面摊里吃完饭，欲往他家送最后一笔月钱，却发现他妻子已经在床上过世了。王医师留了话明日回来，我见这事因天热不能拖，让那位医师去官府禀报了，自己打算回药局与大家一同商议。至于王医师惹了什么人，我们实在不知道。”
她别的不能肯定，但王敬不单单是一个落魄的穷医师还是一目了然的事情。若是欠了钱对方直接找个流氓地痞收拾残局就足够了，招这么个高端娴熟的杀手来，真有些抬举。另外，右副都御使方继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说是去吃饭做客的，只怕鬼才信。
方继称她为医师，就是打算上公事了；而说她认识这人，也不知从哪里得出的，反正就是个变相威胁。她搪塞不得，只能斟酌语气客观道来。
方继手指搭在篮子上敲了敲，颔首道：“这样。”
罗敷默默点头。
他说道：“秦夫人不必如此紧张，本官并无那么好的身手将医师不明不白地拘到官府里。秦夫人不是从实说来了么？”
“……还有，我们没有看见王医师的女儿，门没有锁，我们走大门进去的。今天或许有人浇过菜，房间里物品整齐，王氏躺在床上，像是刚死不久……当然，被子是冷的。”
方继盯着地上死不瞑目的人头，“嗯”了一声。
罗敷停了一会儿，从睫毛底下一点点地往上打量他的侧脸，双手合十对下边拜了一拜：
“王医师来了药局大概四个月，是方老医师招进来的，齐医师觉得他行迹可疑，但没有说出来。民女刚到两个多月，与他没有过多接触……除了早上将他辞退。”
方继了然道：“秦夫人原不愿作夫人。”
罗敷自知从头到尾都失了言，流外官虽是最末等，在京官上级面前还是要正式自称的。但她又不怎么会说话开脱，少不得一时间呆呆地望着他，如同定了身一般。
方继不再看她，蹲下身仔细查验。
罗敷艰难说道：“大人真是目光如炬。”
他背对着她的目光，施施然露了丝笑意，“秦夫人说话这般没底气，本官真是欣慰。”
罗敷昧着良心，大了点声道：“大人英明。”
她揉着额头，像个丫鬟似的在旁边等他查看完，就差搭把手了。
“你去那边看看他身上是否带了装人头的皮袋。”他果真吩咐道。
罗敷踌躇在原地，如实回道：“下官不敢。”
方继道：“那替本官把筷子给取下来，一双聚在一起即可。”
罗敷叹气道：“大人想要籽玉的料子？下官绝对给大人买来送到尊府，再加一双也没问题。”
方继弹去衣上草叶，慢条斯理道：“本官有个陋习，非要见物品按原样摆放整齐，否则夜晚就难以入眠。”说罢，自己站起来走到墙前，指节轻点墙壁，那贴在墙面的筷子当啷一下掉到地上。
在他拔去杀手胸口的凶器时，罗敷闭着眼捂着耳朵，等到差不多时候睁眼一瞧，一双筷子果真越过千难万险重聚在草地上，放的笔直，连上面的红褐色也十分均匀。
方继静待到杀手胸口血洞里汩汩流出的液体变为黑紫色，才满意地开口道：
“秦夫人还是快回去与药局中人商议罢。今日之事甚为不祥，日后或许还会再劳烦医师。”
罗敷顺着他的言外之意无奈道：“大人放心，下官也要顾及药局前程，怎会张口就和外人提。”
方继漆黑如子夜的眸子攒出些昀光，手持满满当当的篮子朝巷尾走开。他脚下忽地一顿，道：
“本官方才想起那水囊是从南安一路带来的，有些不舍，遂已拿了秦夫人的钱袋。秦夫人那会儿闭着眼，应不会心疼。”
他走得并不快，但颀长的身形在巷子里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罗敷对着他的背影发了会呆，摸了摸空空的腰间，突然反应过来，拔腿跑出了燕尾巷。
不远处一阵风刮过地面，那双对称的筷子动了动，顷刻间化为齑粉，随风飘逝得无影无踪。
*
回到药局中，方继得知此事，毕竟是阅历已广，震惊之下没做别的表示便叫她回房细谈了。罗敷自然不会用半真半假蒙明绣的话来应付他，只是省略了过分恐怖的场景，连遇见了微服的州牧这等异事也说得无比详尽。
方继当时道：“那便是卞公默许此事与我们无关，其中可疑之处，他定会私下追查。万富这小子现在还未回来，不过他做事一向让人省心。此事你们以后就不要提了，王敬家中那个女郎，若是能找到，我们帮一把也就尽了本分，就此揭过。”
罗敷上了药后血就止住了，痛感也消退一些。她迟疑问道：“方先生知道州牧大人是何出身么？以前可进过行伍？”
方继从鼻子里哼了声：“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的，如何打探得那些大老爷。”他喝了口忍冬花泡的水，“不过先帝是如何宠信这位卞公的，怕是整个京城的人都知晓吧。一介寒门，起于南安，十八岁上便殿试中了状元，此后自翰林院入东宫，擢少詹事为少师，可谓风光至极。不过十年前查出他恩师涉及了一个大案，被外放出京了。”
罗敷道：“那先帝还挺信任他的。涉了案还能做州牧，别人不说么？”州牧是为圣上耳目，掌监察大权，从没听说过这样还能左迁到从三品的。二十多岁的少师，古来可能就只有这一人而已。
“他有兼官么？”
方继道：“兼、加、赠无一契合，专心辅佐东朝。”
罗敷数了数，冷汗滑下：“那……那今年岂不是年过不惑？”
方继算了算，“老夫来京城的时候是二十年前了，那时卞公刚得先帝青眼，今年应是三十又八。”
他见罗敷面色古怪，道：“有何不妥？”
罗敷道：“卞公在南安一直深居简出么？还有，难不成三互法废止了？”
方继道：“国朝法令自有通融之处。据说卞公家中只有一个老夫人，在洛阳举目无亲，归根结底是个例外的孤臣。便是在南安，这些年见过他的人也少，几乎是隐姓埋名了。先帝决定让他离京，便是网开一面，想要升官的就不会踏进他家门槛……并且关于他从前的事迹，先帝也下诏不许再提。我朝与北朝不同，向来宽待文臣，卞公一事并非首例，那些大人们一旦离京，此生就十有八.九回不来了。”
罗敷心道，他那个举止哪里是孤臣！哪里像是个宦海失意历经沧桑的被贬官！这位州牧看样子是东山再起了，有权分抚直隶，大事小事事无巨细。先帝处理他的手段奇怪的紧，分明是在等这一天吧。
“卞公好像知道王敬是我们这里的。”她一边思索一边小声道。
方继道：“这不是我们揣测的。大人考满回京，时过境迁，洛阳已非当年模样，如今的州牧之位不再是当年的州牧之位。他同砚倒是多，说能上话的却没有一个，刚回京城消息就灵通到能知道这件极小的事，也许……牵扯到某个大事吧。”
罗敷听他揣测的意犹未尽，刚想接话茬，又止住了。
“当年卞公去国，百官皆称陛下圣明。年岁一久，他做太子老师的事也被世人抛至脑后了。可去岁今上有意重用这位大人，不仅平反了，还给了他巡视直隶之权，想来青云再上已非难事。他定是通过某些人事得知我们药局的现况，早有准备。至于他准备做什么，老夫认为，他没有为难你这个夫人，便是暗示不会为难我们药局。而药局的那位真正掌印的大使，怎么也算是陛下太医院里的人。”
罗敷转念一想，自己有时候确实思虑太过了。
方继咳嗽两下，疲惫道：“秦夫人，明日端阳候府送合同来，他们未经大使，就由你的条记代劳吧。记得修书给大使，估计方氏已打点好一切，可是你也要做全了。”
万富是酉正回来的。他说路上花了好些功夫，到的时候官府已散衙，但态度良好，值班的人答应明日着人来查看顺便销户。罗敷很遗憾地表示漏了一个人，因为死者的相公也陪着她去了。
“我们还得自个儿花钱简单办一办丧事，药局整饬在即，出了事，你们都认为不是个好兆头吧。”
万富一进门就听她说了下午惊心动魄的经过，这时抿了唇道：
“实际上……”
罗敷的目光针尖一般扎过来：“你不要再刺激我了。”
“实际上我离开衙门的时候，有个人领着王敬的女儿在衙门前的云吞摊子用饭，我当时以为认错了人，但那小女郎眼睛甚毒，把我给认出来了。那位公子三十不到的样子，面貌斯文，看他那气派许是个官，穿一身蓝袍子，”
罗敷顿时拿不稳杯子：“所以……他跟你说什么了么？”
“我走上去，那丫头跟我记得的不大一样，哭是哭过了，但十分镇定，精神也还好，竟说上午她母亲死了后就一直跟着这位大人，之后有人送了她去官府，告诉她这位大人傍晚回来问她的话。”
“……我是说，那位州牧大人。你没在邹远见过他吧？“
万富愣了，道：“是位州牧？敢情是纠察抚州知州的那一位！……我的天，王敬是什么人，得这么大面子！”
罗敷淡定道：“他说他顺路。”
万富眼角亦抽了抽，“对了，他还说，丧事从简，请仵作、买棺材的钱官府替那丫头出了，我们不要管，继续营生。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罗敷扯了嘴角：“可不是么。他连我不缺钱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万富打了个哈哈，跑去厨房拿饭了。
罗敷在卧房里对于今日之事疑窦丛生，从头理了一遍，果断承认自己没有查案子的天赋。
首先是王敬，拖家带口来到京师，不愿透露身世，与家里感情不合，他妻子死了不到一天也撒手西游了。取命的杀手要割他的头，除开心态扭曲，罗敷更相信是背后雇主不想让大部分人知道死的这个人长什么样子。也许那个杀手欲把他整个人都弄走弃尸，又或许他是要拿着人头去交差。
然后是那位州牧南安右副都御使卞公，一个人的外貌可以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但气质很难改变。他身上显出来的气质是那种养尊处优惯了的，不像是出身寒门，更别说没有从高处跌下来、潜伏了近十年的风霜之色。方继通身的气度太刺眼了，就像这是个没有受过什么挫折的相当年轻的人，而罗敷见过不少得了机缘一朝发达的人，他们从小养成的习惯有相当一部分没有丢掉，更至于与身份格格不入。
州牧的一举一动毫不隐瞒，仿佛让陌生人知道了说出去也不在意。
一个小小的惠民药局，事情也能大到这种地步，罗敷很头疼以后人多势大了她要怎么办。她开始羡慕起那个至今未曾出现过的太医院大使来。
七月底，端阳侯府派遣的医官驻进了帝京的惠民药局。
罗敷看着来来往往搬着东西的雇工，也不去干涉，询问方继才知道紧挨着药局的巷子有几户住家已经被买了下来，供给新来的医师居住。向父亲主动请缨的曾高帮着一干人等忙前忙后，罗敷得了她这么一个得力助手，乐得不操心。
除方氏提供的两名医师之外，药局需要依照惯例笔试进六位新人，一年之内每个人的月钱除开药局盈利，由侯府补贴二两。原先万富他们不算卖药的微薄利润，每月只得八钱银子的诊金，一年到头赚的连街头挑担的小贩也不如，这下满打满算，直逼罗敷这个夫人。
方氏的医师刚把家什搬过来，渝州送来京城的第一批免费药材后脚就跟到了，还有几味是当地特产，市价不菲。罗敷听曾高说渝州的地方药局亦将受侯府恩惠，其州多山，产珍贵药材，他们可能就是看中地理优势，以官方名义搜罗地方之利。按这个思路，其他地方也应明白了方氏要扶持全国官医的心思。
收着霸王药，罗敷眼见药局的担子又重了不少。合同上写明了太医局需要强化卖药的性质，出售丸、散、膏、丹、酒，并将制药与卖药、接诊合一，制药占了相当比重，亟需精研药理的人才。罗敷几乎是时刻头疼怎么招人，薪水不够问方公子要，人才来源却也不好找——水平高的医师单独坐堂，身家又要极清白。日常看诊继续，她晚上熬夜出考试题，避着方继只敢让万富瞄一眼，怕被老人家说题目简直标新立异、不可理喻。
王敬的脑袋一掉，罗敷和方继就知道家底清白的重要性了。想来方继脱离纷扰尘世已久，所谓的“尔等不必管，继续营生”真的像他在巷子里说“顺路”一样不靠谱。洛阳官府的人在罗敷离开不久就过来了，远比万富通报的脚程快，她觉得定是州牧的安排。他们做事以一丝不苟著称，什么都要查一遍，到最后抛下句“等待问话”，药局中人面面相觑。
洛阳内发生的命案，本该上交由天金府尹解决，州牧难得亲自过问，自然更加兢兢业业。官差以故事处之，于是仵作自然而然交差：王氏中毒而死，却验不出来是什么毒；杀手血液呈黑紫色，倒是极厉害的黑道上的手段。仵作上了年纪，京城又是个鱼龙混杂之地，不免见识比旁人多些，他说验不出来，很有可能此案就真的不了了之。
罗敷一直攥着州牧的口头承诺，忽然感到纵然千般怀疑此人，自己潜意识里还是太相信他了。也许是抬抬手帮她捡回一条命，他叫她……她突然发觉事实上他什么也没跟她说，但她听了万富的话，就不再理这事，仿佛药局里几个月来没有一点不正常的地方。那个未曾谋面的小女郎什么时候与方继在一起？方继又如何知晓这个丢了脑袋、满身血污的人就是住在巷子里并由她管辖的医师？
罗敷听说过一些死士刺杀重要人物前会自己服毒，不管成不成功，事后都把线索了断。可王敬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那杀手不紧不慢地收回兵器，显然是游刃有余。 杀手的死亡是州牧在她眼前造成的，而她记得筷子拔.出来后，伤口冒出的血是慢慢变了颜色。也许官府追查到了凶器，但就算是像她想的那样，又能把一个深蒙今上厚爱的副都御使怎么样呢？
她决定以后碰见州牧绕道走。
最近罗敷事多，不适宜思虑过度，有方氏这个皇亲国戚撑腰，她就把精力全部放在挑人上。
八月初一，京畿有远见的医户们赴惠民药局笔试。即使方家亲自放出风声，来人也不多，总共二十几个青衫文士，年纪最大五十多岁，最小的只有十七八。罗敷从不强求人数，她认为过得去就行，大不了生意做好了以后再补充。
戌时已过，罗敷独自走在昌平门东的隽金坊里。隽金坊的北面正对着昌平门，过了昌平门，千步廊东侧是六部与司天监等机构的文官署，包括太医院。虽然洛阳很少宵禁，此坊的环境还是相当肃穆，一更三点的暮鼓还没有敲响，稀稀拉拉的佣人全回了自家府上。
初秋的夜里渐生凉意。繁星似一颗颗金刚石，高低不一地垂挂在绛紫的天幕上，明明灭灭，空间便于这闪烁星光中无限地延伸开来，划出了层次。
城北的街坊搁置得十分整齐，越往内行越不闻人语，只见清一色广梁大门，朱漆碧瓦，飞甍画柱，在夜色底下冷冷地面对着银色的轩敞街道。打理干净的灌木里不时飞出幽蓝荧绿的萤火虫，一团光影就如同漂浮不定的星云，缠绕在墙根。
罗敷一路感慨一路默念，这个时候局里的考试应该已经散场了，卷子都堆到了她的桌上，明日少不得又要弄个通宵。
她本来以为大使只是一个普通的御医，没想到是个高位的院判，也难怪他从未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药局的掌印大使、太医院右院判司严所居之地，价格非极显贵者不能担负。隽金坊挨着天子前裾，即使官居一品，也要靠赏赐垫着点住，不知五品院判如何弄到这一块风水宝地。
等走到了地方，门前连盏灯笼也无，全凭附近的寥落灯火照亮牌匾。坊内人家的门前站着守夜的家丁，罗敷晓得她一个年轻女郎独身入夜来此很是扎眼，便不去向人证实地点，径自敲门等待。
一连敲了三次，司府的管事才佝偻着身子披衣迎出来，打了个哈欠道：
“可是惠民药局秦夫人？我家老爷刚用过晚饭，恐怕还要候些许时辰。”
罗敷谦谦点头，跨进门槛，一边微笑道：
“我的侍女与车等在昌平街口，只望不要被巡夜的官差当流民抓了去。”让她自己走过来，不会是嫌马车的声音吵到邻居了吧。
管事略略抬眼扫了眼她，口中唯唯诺诺，神色却一般无二。
“院判大人着实会享福，贵府不仅离官署近，左邻右舍都是熟人，平日定是省了不少相处的心力。”太医院的医官会被委派到皇宫外，圣心体恤下臣，没人会愿意得罪一位高位掌权的太医。
府门在她的背后关上。管事司福察觉出她的讽刺之意，心想这女郎未免太尖刻了些，以后在家主手下做事，不定要吃亏。
院中弄得很简朴，砖雕照壁没什么装饰，种着的几竿翠竹沙沙作响。一颗高大的槐树凭空长在地上，灯光扫过去，可见溟濛的水汽在一串串的荚果上凝结成晶莹的露珠。
司福躬身请夫人入南房，倒了杯茶，陪着客人寒暄两句。此时跑腿的小厮进来道：
“老爷传夫人进正房议事。”
罗敷受宠若惊，心道这院判大人还不至于连一丝面子都不给她。她前日准备写信通知大使，不料这位从来没现过正身的五品右院判修书一封，托人送到了药局门口，说隽金坊治安良好，届时请独自步行前来。她总算得到一点安慰：不单是她一个人在忙，人家也忙得很，下了值之后非要等到大晚上才能挤出时间见见下属。
大使怎么说也是兼职，药局里人员变动也正儿八经是公事，方氏不可能不告诉他，那么今晚院判大人是懒得挪足，想让她一路走到头了？
罗敷不出声地想着，没几步就到了主屋。罗敷觉得这座府邸小的挺正常，院判看中的可能只是这里的位置和人脉，家里供不起那么多仆役土地。
谢过管家，小厮也跟着他一道走了，她在屋外停了片刻，看这阵势是要自己单独入内。屋子昏昏黄黄的光线从窗格里透出来，好像主人吃过晚饭后就躺在榻上眯了一会儿。
罗敷推了门，开门的刹那，明晃晃的灯刺得她立即遮住眼。这窗纸异常隔光，猛然从黑暗里进到亮的地方，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一瞬间的难受，于是腹诽甚深地朝座上看去。
房内只有一个婢女随侍，清瘦的中年男人端坐在座位上，面色冷淡地拿银剪子拨了拨手边的烛芯，“咔嚓”一刀下去，似有似无地从鼻子里冒出点气来。
他生着灰色的短须，脸容略长，颧骨稍高，神情肃然，一双狭长的凤眼往门口掠了掠，咳了一声道：
“秦夫人吧，久仰。”
他说完，青色绸子的衣袖下露出苍白一指，对下首的椅子斜着轻轻一抖。
罗敷从善如流地坐下，道：“大人忙碌一天，下官此时来，真是打扰您了。”
司严示意婢女上茶。那名叫碧云的丫鬟腿有几分跛，一摇一拐地拎着茶壶放到桌上，倒了满杯，退到屏风外去了。
司严皱眉道：“秦夫人，我们放开了说罢。药局里最近生了大事，虽然我有十分把握这事与我们这些人无干，但附近的人都听闻我们局里死了个医师，因向地下赊贷还不上被人弄死了满门，这对药局百害无一利。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敷听他一口一个“我们”，亦不动声色地蹙蹙眉，温和道：
“是这样的，那位医师四个月前入药局，京畿时疫的一个月来趁我们不在用药局的利润为他夫人治病，我们觉得此人心术不正，他又主动要求离开，也不好阻拦。后来我觉得做的过了，便同齐医师去他家给些钱财过渡，却发现他妻子死在家中，他自己也在家门口的巷子里丢了脑袋，他女儿当下作为知情人住在官府。”
司严颔首，叹了口气：“各自生活都不易，得饶人处且饶人。”
罗敷不想再和这位慈悲为怀的顶头上峰说一个字，却听他接道：
“你且说说你的看法。”
罗敷无语凝噎，她开始觉得院判大人从不出现在药局里，真是造福下属。天天让她对着这么个前后不一的大使，她肯定会再延长假期的。
“下官初来，对药局的了解甚至没有两位年轻医师多，不过在这三个月里，大家各自的状况都看在别人眼里。齐医师报官后对我们坦言，这位医师可疑之处不是无迹可寻。方先生一直后悔招了个不明底细的人进来，竟无一人晓得他与外界的哪些人有什么联系。齐医师第一次去王医师家时，他正和妻子吵架，连刀子都快动上了，当时是王医师赶着他出门的，万富和我说现在想来觉得他好像是怕他待久了一样。药局有时闭户很晚，东西厢房住的是林齐二人，王医师并不在药局，齐医师心细如发，深夜睡醒出去透口气，却几次见他在大门口徘徊，还有一回从耳房的窗户里看到他和另一人远远地谈话。”
她说了一长串，也不指望院判能理清楚，就是表明一下此人身份只得斟酌，把万先生搬出来当挡箭牌。这番话她说过好几遍了，已经倒背如流。
司严抚袖道：“夫人不必这般拘谨，药局先前人手少，眼睛也少，你们现在做的推测也是由果溯因。”
罗敷低声道是。司严抿紧的嘴角松了松，他从来没有来过城南的白龙庙街，比之罗敷这个干了三个月的夫人，对药局事务更加陌生。
司严据大使之虚职已逾数年，他在禁中做了些年头，从最普通的医士一步步升到右院判，最讲究的就是一个稳字。太医院里的人都知司院判沉默寡言，不理杂事，却无人小看他的手段——光是在皇城外最贵的一块地皮上开府，还没被御史弹劾过，就不是一个五品医官该有的能耐。
罗敷目光澄澈，端着茶杯喝了一口。一不小心烫到了舌头，依旧得笑的如沐春风。
司严定定看着她，低声道：“夫人，明面上局子里的事是要由我批准，但药局真要有闪失，你们都懂责任落在谁头上，尤其是如今端阳候府伸了一只手。”
罗敷勉强牵牵嘴角，一转眼面上添了三分好奇：
“大人可是得到了什么风声？”
司严阖眸，捡起烛剪敲了敲榆木桌，“今日让夫人这么晚来，并非我有意刁难你，人马上就来。”
罗敷愣了一瞬，摇头笑道：“下官没有如此想。”
司严恍若未闻，瘦长的手指徐徐地整理起压在桌案上的袖口纹路，主屋里明亮的灯光照在他的左脸颊上，露出一个不易辨认的小小疤痕。

第48章 原谅
罗敷没想到今晚不止她一人来访，暗自盘算是什么人这么有兴致。 明日不是旬休，难不成司大人不用当差么？
房里的气氛一时静默得尴尬。两人都不说话，司严是近乎孤郁的性子，罗敷感觉到他不太待见自己，更是没话可说。
该做的还是要做，她瞧起来颇天真地问道：“太医院离这里不远，该不是我们御下不严，哪位追查此事的大人问责来了……？那地方偏僻，封锁又及时，并未造成大部分百姓恐慌。”
院判目光有些意味深长，看样子是更加不喜这个生得非我族类的部属了。
罗敷并不太在意，见他淡淡道：
“秦夫人贵庚？”
她如实说了，院判又问身家背景、家中几口诸事，她想了想说：
“家中祖母年事已高，只有表亲尚在。幼时在永州，跟着师父四处游逛，无其他得以谋生之法。”
罗敷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他能不能把话说完，根据曾高所言，院判今日说话的量简直是突破。
司严说话的时候，脸上每一处地方都动的很慢，罗敷能清晰地看见他眼角皱纹的一张一弛。院判可能比看上去要老一些，兴许五十左右。
“你若有志当得一面，平日里应多在意自身言行。”
罗敷耐心听他说教，连揣度的意思都溜的一干二净。司严把作为上峰的言语铺陈的差不多，就戛然而止，只顾自己面前的那杯茶水了。
她想赴约的人快点来，这么干耗着，是要无聊死啊。她自认为从来是个不求上进的典范，还不怎么想给那一群难伺候的菩萨服务呢。
过了大约两盏茶的时间，婢女悄无声息地走到外面应传报的管家，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罗敷并没听到屋外有脚步声，她自诩耳力甚好，那么这个侍女不是耳力比她还好就是会点功夫。不管怎样她如释重负，打起十二分精神恭迎来者。
来者非不速之客，但长了一张不速之客的脸。
那人浅笑晏晏，长眉清远，唇畔衔醴，让人忆起桃笺上风流无限的长短句。玉色的直缀掩着一尊玉人，恍惚间东方来客，衣上灞陵春雨，冥冥花正开。
罗敷随着院判站起身，司严躬身行礼，她反倒慢了一拍。想弯腰时院判却已起来了，她不愿让上峰看出自己怠慢贵客，索性真的怠慢了。
方琼笑吟吟地被她怠慢，不计较对方没有行礼，问了声院判安好便反客为主地坐上了官帽椅。
罗敷决定旁听。
司严奉茶，恭敬道：“小侯爷驾临舍下，下官惶恐。”
方琼穿着士人的衫袍，举手投足之间温雅之气是有，但离士子的谦卑尚存相当距离。有人就是披着麻袋也像标新立异的贵族，不仅靠脸，还要靠长期养在锦绣堆端砚台里的气质。
司严有意无意地看了罗敷一眼，沉默许久。
方琼视若无睹，珍珠色的指甲点了一下杯盖。罗敷对这响声格外敏感，垂着头磨了磨牙，可她知道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司严的眼里波澜不惊，把先前挺直的脖子压低了，居然一丝违和感也没有。他的脸就如同一块硬邦邦的木头，不管做什么，别人都无法掀开一处看到他的内心。
方琼心中对这右院判反生出些赞赏。可惜他自小和表兄混在一处长大，养成了个被老侯爷时时抨击的性子，越是他称赞的，就越是要变着法儿践踏一番。 他年少早慧，面对该做的事自然做到十分，如果有条件，额外的部分他定不吝赐教地刺上几句。
“司大人现下可想出什么好办法为自己谋个赦字？”
罗敷不由一惊，依他的意思，院判犯了事？司严说他会来，即是预料到此后将要发生什么？
司严的交叠在椅上的手最终还是抖了抖，嗓音依然冷硬：
“请小侯爷垂谅。犬子如今下落不明，下官为父，不得不夙夜担忧。”
方琼收了笑容，嘲讽道：“真是夙兴夜寐，靡有朝矣。院判应知我是替谁来的，他既然有管的心，我也不好不做个御史，”他蓦地拂袖厉声道：
“司大人为医官，竟未读过大医精诚么！”
司严低眸不言，神情仍然寡淡。
“总角之龄都能明白的道理，司大人一时糊涂铸成大错，可曾有意悔改？”
他转头望向罗敷，嘴角不可见地一扬，罗敷突地感到大事不好。
“临事不惑，唯当审谛覃思？”
这便是大医精诚里的话，罗敷对这个词很熟。她师父姓覃，可对人介绍时总是说这个读音并不相同的词。她幼时以为这就叫装模作样了，后来入了门才明白是医书里的句子，是一种有水平的装模作样。
此时方琼一双琉璃目望着她，她想不起来别的东西，只能下意识接诵道：
“不得于性命之上，率尔自逞俊快……”
他密密的眼睫翕动了一下，罗敷忽然福至心灵，嘴皮子一溜：
“人行阳恶，人自报之；人行阴恶，鬼神害之。”
说完后不确定地看着他，却弹指间醒悟过来，自己已经确凿无误地大事不好……这算是当着上级的面指着他鼻子骂了吧！
方琼满意地把脸板了回去：“院判你看，如何是好？”
司严默然无语，缓缓从椅上滑下，跪在方琼面前。
罗敷一览风水轮流转的胜景，说教的人在不到两刻钟之内换了一人，这个心理落差不是一般的大。
上峰跪了，她再不能心安理得地坐着，也不能心安理得地陪他跪，偷偷揉了把腿站在他后面当侍卫。
方琼从袖中摸出一个鹅黄色剔透的袖珍瓶，揭开塞子在司严脸前一晃而过。
“这方子很是奇特，药方里混了些闻所未闻的海中异品，方某大概记得令慈出自南海夷古部族？”
司严眼中晦暗，似乎认命了，叹了口气道：
“小侯爷莫要再说了，下官百死莫赎。”
方琼冷冷地说道：“令郎的命是命，别人的就该是尘羽草芥。司大人入太医院三十多年，无事上报原已积惯！”
罗敷维持诧异，她一开始就觉得这个大使兼右院判不是什么好东西，在这扒拉套房子住多半收了贿，不料低估了他，竟连人命都弄出来了！听二人话中之意，似是有人挟持了司严的儿子，逼迫他提供了一个药方杀人。
司严这时跪着的身形未晃一下，眼光灼灼地朝她射过来：
“小侯爷，下官已对不住逝者，然而生者尚有法解脱。”
罗敷真想长笑一声，这不动如山的司院判在训过她之后反而要靠她过活了！
“药局夫人是覃先生弟子，随侍其左右十多年，在医理上的造诣恐怕只青出于蓝。”
所以，她就又要挑上一个莫名其妙的担子，替他的□□善后？颈后的伤开始隐隐作痛，她心情烦躁的很。
罗敷状似吓了一跳，装出一副辜负期望的惭愧表情：
“大人高看下官了，我尚未学到师父十分之一。”
对方居然笑了一下，罗敷惊悚地感到这种时候他还笑得出来，委实是个人才。
“卞公极为褒奖秦夫人，他是个什么性子，大家所见明知。下官出入容府多次，府中上下皆对大将军康复成果赞不绝口，下官研究过突厥大巫的箭毒，胜在药引成分配制极其困难。下官坦言，这瓶子里的药物是古秘方，司某只是照搬，未想过解毒之法，也无力相助。”
他说完，微带歉然地道：“劳烦秦夫人了。”
罗敷俯视着他，司严仅仅是目光与她交接便转回了脑袋，让她几乎来不及传达愤懑。她突然察觉到自己完全没有能力拒绝这个提议，即使她站着，他跪着。
可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方琼不假思索地道：“秦夫人不必自谦，试试看罢。”
果然一锤定音。
方琼道：“伸手。”
罗敷木着一张脸抬起左手。他的指尖从掌心擦过去，铺着烛火的明媚，如同初秋的月华化成了绸子，凉沁沁的。
她小心地拿了绢帕包好收起来，一边道：“下官会尽力的。”
方琼温和道：“秦夫人请在门外等我片刻。”
罗敷一声不吭地出门去。
门外站着跛腿的侍女，见到她福了福身，和司严平日一样面无表情。院落里空荡荡的，夜风穿梭在回廊里，那棵槐树如石头铸成，挺立在中央，叶子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响。
从屋外看屋内，确是一片昏暗。她想摸一摸窗纸，碍于侍女在身边，终是忍住好奇。站立的影子从一个变成了两个，有衣料轻轻地摩擦，还有极低的说话声。
等了没多久，方琼从房里出来了。司严没送客出门，老管事时间掐的准，这厢毕恭毕敬地打着灯笼走在小侯爷前头。
跨出司府门槛，街上已经全黑了。坊中零零星星的光线与月光交织，宽大干净的昌平街上像洒了一层薄薄的雪，石板泛着锐利的银光。
方琼的嗓音如霏微新雨，戛玉敲冰：“我送秦夫人。”
“不麻烦公子了，我的车就在街口。”
方琼“嗯”了下，“隽金坊巷口暮鼓后不许车入，二鼓后车不许停在坊外，我让他们先回去了。”
罗敷张了张嘴，不许停在坊外，总有附近能停车吧！他就直接叫车夫掉头了？明绣年纪小好骗，车夫就太没立场了，不知有没有推拒。
街口的马车果真换了一辆。光源处，宝蓝围子的清油车左右镶着玻璃，侯府的马车夫拎灯驻在台阶上，对她行了个礼。
方琼让她先上车，罗敷向来当仁不让。踩着车蹬麻利地上去，探进帘子一看，车壁嵌着硕大的夜明珠和蜜黄猫眼，一根长长的豆绿穗子从车顶上落下，金丝银缕，旁边白铜刻花的帘钩挂着一把月白轻烟罗。
车厢从外看一点也不算大，可里面比预计大了实在很多。一尘不染的波斯地毯上绣着嫣红的倒挂金钟，座位和几案难得是与车底的木板连在一起的，看不出接缝的痕迹，许是用一整块陈年紫檀木做成的。
罗敷坐着香车玉舆，面对着花容月貌，车子一颠，神魂一荡，就开始不自觉了。
“公子这车放在车堆里谁都一眼能认出来，肯定不用担心不能在这儿停。”
方琼漆黑的眸子清凌凌的，在一车子珠光宝气里不合时宜地出尘。
“方某只是想借机了解了解秦夫人，毕竟医师也看到了，司大人败事有余，成事便要靠你们这些医师了。”
“……公子言重。”隔了会儿，又问道：“司大人之事可以让我知晓么？”
方琼倒了两杯水，将第一杯往前推推，闲闲道：
“司大人可是告诉你注意言行举止，还说你年纪太小？”
罗敷老实地点头。
他看她这模样像只兔子似的好欺，不由自主就穆然道：“司严当了多年院判，经验还是有的，时不时地听上一句，不用左边进右边出。”
罗敷眨了眨眼，露出些半懂不懂的神色。
方琼抿了唇角，“别跟我摆这一套，你做给谁看呢。”
她皮不够厚，脸颊立刻烫起来了。
他声音低沉柔缓，掀起罗幕将窗子开了一条缝让气流涌进来，罗敷这才发现车窗做的很灵活。
方琼的口气让她这下倒真的怔住了，艰难地想，方公子怕是在某个圈子里交道打的太多。
“试验司严那张方子的第一个人，可能就是你们局里那位王医师的家内人。世上有许多毒物致人死命，而仵作通过外在是验不出来的，但总有蛛丝马迹可寻。州牧命人搜遍王敬周身住处、接触的人和地点，令专人拼凑出一张药单，恰好左院判识得其中几味。”
他顿了顿道：“南海的药特点鲜明，非常好认，我给你的那瓶子里原是空的，临时放了点气味相似的粉末。司严到底没修炼到家，心中有惧，又或者他不想隐瞒，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罗敷看他说的慎重，讶异之下不禁道：“药已经用完了？”
方琼轻笑道：“自然没有，千里之外还有一批整装待发。”
她又问：“左院判大人与右院判龃龉很深？”
方琼不得已收了初次见面时的架子，摸摸下巴道：“你觉得呢？”
“左院判大人什么性子？”
方琼支颐道：“人还没见，太医院还没入，就想着怎么讨好上峰了。”
罗敷讪讪笑道：“没有啊，就随口问问，公子方才提到的。公子与我说这些，也就不把我当外人了，我心里感激的很。”
方琼静静谛听马车辘辘压在路面上的节奏，瞳仁隐在夜明珠和案上灯盏照不到的阴影里。
“秦夫人还有什么想问的。”
罗敷踌躇半晌，道：“公子今夜来此，太费周章了。”这事真的有必要让他一个小侯爷亲自跑一趟么？把她赶出去后他们又谈了什么？
方琼终于找到了问题的所在，眼前这女郎天生不会说话，不是脑子不好使，她就是懒得多思虑哪怕一分一毫，所以说出来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由此可见是个娇养长大的，会揣度别人的想法但表达能力很欠缺。
他道：“方某夜行惯了，不出门逛逛洛阳夜景，白日睡不好。”
罗敷对人生的态度立刻歪掉了，流畅自如地奉承道：
“昼寝有益身心健康。”
方琼不客气地道：“你话题偏移中心了，别说了罢。你大概一直憋了很久要问王敬是何人，我只能告诉你他是个不够格的细作，人家帮他买了一大一小两个家人，正好药到手上用来试一试控制的效果。雇主事情泄露要杀一批人灭口，一个审雨堂的杀手价格怎么也比两三个低，就委屈他死的惨了。”
罗敷见缝插针：“王敬到药局里查探什么？药局实在乏善可陈，他也不经常出门。”
方琼不答，只注视着她，徐徐道：
“秦夫人，你问题这么多，令师知道么？”
罗敷瞬间就给出了答案：“家师自是晓得的，但师者须传道授业解惑……方公子非我先生，但我此刻将公子当成先生看。”
方琼几乎要推翻自己关于她不会说话的结论。
弹指的功夫后，他笑起来宛若晴云秋霁：
“拿我作先生么？秦夫人还得拿出点诚心。”
隽金坊在皇城之南，洛阳之北，离城南的药局有两个时辰左右的车程。 方府的马脚力好，一路上歇了一次，方公子邀她下车买些宵夜。马车上从来不装吃食，因为公子嫌不干净。
他在全面了解药局现状之后出手甚为大方，命车夫走自家点蓉斋那条路。三更已到，城北的商铺聚集区还是灯火辉煌，勾栏里的杂耍进行的如火如荼，笙歌管弦专挑这时候声嘶力竭，翩翩的□□舞裙在高楼上又招又闪的……脂粉香气混着饭食面点的油荤，一点点蚕食清寂的漫漫长夜。
说是买，实则掌柜的迎出来送了一大包精致的糕点。她挑了枣泥蜂蜜糕装到轻便的木盒子里，在老车夫尽职尽责的陪同下，努力克制住了抓起肉松馅棋子饼往盒里丢的冲动。方琼这种事肯定不是第一次干，清清静静地站在店门口等她，显然是高估了她要用的时间。
她对方公子的印象改观不少，一盒糕点就打消了大半草原上的不愉快。她见到路上酒肆里招客的许多年轻女郎头上都戴着帽子，她熟悉那种花纹，正是在草原上天天看到的、阿伊慕独门的绣样。各色各样的小花帽笼着乌黑的头发，把女孩子们衬得娇俏可人。
所以阿伊慕的劳动成果真的造福千家，千家之首则是数银子的方公子。罗敷一想到突厥女郎偷了母亲耳环去会这位巴朗，结果垂头丧气地跑回去，就无比同情。
“我在草原上跟军队走的那天，公子和方将军在一块儿么？”
方琼随意点了点头，并未多话。
罗敷词穷意尽，遂在车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下了，方府的马车十分舒适，停下来也没有多大动静。方琼倚在榻上，等她自动睁眼。
罗敷身体昏昏沉沉，思维反而活跃地感觉到他是个有些冷的人，表面上待人和善，可骨子里的矜贵很容易就划了一条鸿沟出来。
她偏头整理了鬓发，谢过他和车夫。准备下车前倏地记起一事，回首对他道：
“公子，下官不是小孩子。”

第49章 拦路
方琼淡淡“嗯”了一声，自然知晓她指的是他“总角之龄都明白”的那句话，以及之后意味深长地望向她的举动。
他不禁道：“秦夫人若知道，不用说出来，毕竟我们也都知道。”
罗敷真心觉得自己这个晚上睡不好了。
药局的大门上了新漆，门外站着守夜的明绣。罗敷目送马车消失在狭窄的巷子里，紧了紧衣裳，对小侍女道：
“你们什么时候到家的？”
明绣道才在门口站一会儿，雇的车夫前脚刚走，只要了一半银子。罗敷令她烧水准备洗澡，明绣替她拿出晾干的丝质里衣，一边笑道：
“齐医师吩咐值班的佣工温好了水，女郎可以直接去，早些上床歇息。谁送女郎回来的？那车子好看的紧呢！”
罗敷道是东家，要表示对药局的重视，例行问话。 这一晚由于乘车疲劳，她一觉睡到第二天辰时， 半夜连水都没喝。
接下来的三天里，罗敷看试卷看到头晕眼花。医生的字本来就习惯性的潦草，答卷尽可能写的工整，但字迹是一个比一个难认。以前还不觉得，放到书桌上一张张地翻阅，效果就太明显了。舅母出身世家，写得一手漂亮隶楷，她从小跟着师父练字，但练字的那两个时辰是一回事，开药又是另一回事，已经脱离痛苦的学生生涯很多年了，要她重拾心境练字实在是强人所难。
罗敷看了几天匪夷所思的字体，开始由人及己地反思。以后药局里的医师给百姓们写药方，须得让她瞄一眼，虽然城南识字的人少，但药铺抓药的总要看得清吧，她开始怀疑药师会不会抓错许多药，以至于闹出事端。
出题耗费极大心力，罗敷特意去洛阳最大的书局租阅历年太医院试题，搬了一堆资料回房间里钻研，连吃饭也在房里解决。侯府要求的六个人得在初七前就位，时间紧迫，她只能牺牲睡眠。
笔杆快被她咬穿了，一个爱干净的人，却管不住自己的嘴，也是莫名其妙。
初四的时候药局最终定下了新医师的名单，三个天金府的，三个外地的。方府的第一份一两补贴派人送到他们家里，这些钱对生活清贫的医师们相当可观，有些人的亲属原本不乐意自己家里的顶梁柱去盈利微薄的惠民药局，这时也松了口，当着府中下人的面热络地收拾东西。
初阳高照，罗敷坐在堂上，和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的方府管事秦元谈公事，门外的秋风阵阵作响。
方氏出的两名医师和药局自己聘的医师坐成两列，仔细听日后的注意事项。
罗敷和颜悦色地说：“我们新进的医师可以胜任日常诸事，我相信大家能处的很好。六位医师千万不要妄自菲薄，惠民药局如今受侯府恩惠实力大增，资薪跟的上，有什么好的建议直接与我和方老先生说。方老先生在药局辅助大使多年，经验及为丰富，我也需仰仗他处理事务。”
她今日换了官服，绿色袍衫隐隐带了林下风气，腕上数颗水晶似浮在皑皑的雪上，颇为清爽宜人。
秦元穿着万寿锦的外裳，抖了抖长长的胡须，笑道：“公子信得过秦夫人，就是府内信得过药局。这城南地方虽偏，但大家戮力同心，有什么事做不成呢？公子指派的两位年纪轻，听凭夫人调遣，这四位也要遵从夫人的意思。每月交给府中的账目，继续由齐医师负责，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曾高和方府同来的舒桐没有异议，其余四人纷纷点头应是，另两个名叫宋越云和于程的对视一眼，向主座拱手致谢。
罗敷又道：“这次考试的过程算是不严格，须知京城惠民药局对医户的筛选是和太医院生药库相似的，应从地方的药局层层跻身中央，或是着人举荐。近朝药局的境况我也不多说了，此次招新相当的匆忙，但我认为你们能通过测考进来，必是基本功底扎实兼头脑灵活之辈。以后在同一个院子里，各位互相扶助，定能使药局风生水起。”
秦元慢慢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说道：“夫人说的在理。”又唤万富上前来，吩咐收支清算等事。
“你们二人也不要仗着府里，老朽放你们自生自灭了。”
曾高眼波一动，弯了月眉道：“伯伯放心，您看这秦夫人做事样样周至，我哪里敢给她添麻烦。”秦元看着她长这么大，每每催她爹给她说人家，眼下拼死拼活拖到了二十有二的高龄，她好不容易才寻个由头躲开那两张嘴。
舒桐则是个心思玲珑的青年，口吐莲花妙语连珠，哄得管家眉开眼笑。他容貌俊朗，所学涉猎极广泛，与气质清雅的曾高坐在一起，分外赏心悦目。可惜曾高是睬也不睬他，望着好友笑的开怀。
罗敷素来对他人的私事不主动深究，但她也看出这位舒医师放到药局里是屈才了。端阳候麾下的人才车载斗量，也许少一个不少；而这位医师如果愿意出府凭一己之力开辟前路，倒也值得他们赞赏。
管事走后，曾高见罗敷与他人交谈依赖方继甚多，便知道她推脱责任的毛病又犯了，等大伙儿散会后凑上去咬耳朵：
“你最近看起来还没有忙到极处，真要那么忙，揽到事情是没时间想的，拿到手就开始做了，哪里顾得上老先生如何如何。”
罗敷看在她带来的时令水果的份上，温声细语地道：
“我就是看不得自己那么忙。所以你也和我一块忙活吧，免得你心生不满，说我顾不上你。”
说完把人拽到房里，研究怎么推陈出新地赚钱去了。
生药库为太医院直属，上头指示药局应与药库建立密切联系，流通一部分药材。各地进贡的药物质量不比民间药铺来源混杂，历代有都开放过生药库接济难民的先例，而方氏此举是要打破不连续的接济，打出一条官民医药对接的长链。
洛阳地区共有五十一万三千户，南部比北部多，带周边的郊区共有三十二万户，约一百二十七万人，这个数字比匈奴明都南还多一些。明都传承七百余年，几经易主，积累下的人口飘忽不定，近年人口外流，已比洛阳的总数少了十万户。南方自古夷人所居，气候湿热，土壤黏重，洛阳当了二百载春秋的首邑，吸引了整个南部居民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在此同时各地的原住民还呈增加之势，不得不说是个异数。
这些数据在书坊里处处可见，所以罗敷渐渐弄懂了南人被北人低看的另一个原因——“坐井观天，不知自谦”。方琼在问话的空当对她直截了当地阐述了施恩给药局的理由：洛阳人多，不怕没钱赚；南帝京三教九流之地，适宜做惠及民生的生意。其他的州府还在估测中，但洛阳是绝不会亏本的，前几朝设的药局要是能按照律法所实践，也不会落到连温饱都难以保障的地步。
药局里一共十二人，合同上写明由主事带部分医师轮流制作成药，低价买进生药库的高成本药材，长期性地大量流入城内。百姓的基数大，形成稳定的客源，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辄谓之阖境赖惠。
主事在官方文牍上填的是大使，但每个人都将目光聚在居于药局的女夫人身上。秦夫人是覃神医唯一的关门弟子，又得京师大族容氏青眼，想必能力卓然，是个实打实的夫人。
实打实的夫人和陈医师忙里偷闲，在房中聊了一会儿，就盘算着上街吃顿好的，下午去城郊的平莎渡散散心。
罗敷本来想带她到燕尾巷里吃面，但曾高想到她在巷子里受了伤，便提议由自己请她。罗敷简直不忍拒绝这个善解人意的想法，一马当先冲出了困了她十天的药局。
饭后清闲，两人雇了马车悠然驶向南郊。自黛瓦白墙的民居一路至城门外，碧天雁字成行，地上人流如织，端的是一幅热闹场面。
近日细雨暖阳交替，殊不觉秋之已至。此时景物痕迹殷然，风花垂柳，均沾染仲商凉意。
平莎渡位于两山之间的谷地，相传三百年前一位韩大家曾在这里送别知己。好游玩的京城百姓看腻了华盖景行，暇时总是愿意呼朋引伴地到城外踏青赏景，城门闭的早也不要紧，在外面待上一晚，天为幕，地为席，哪里管得着赶回家去。
下车放眼望去，一川秋色浸在清湛天光中，迤逦浓淡墨色。河流如带，萦回在山脚处，轻烟似的缭绕了数圈，如同花瓣一样舒缓地绽开在原野上。极目远眺，便能望见密密匝匝的灰色茅屋，隐在一层石青的岚气后。
近处的山坡开满了木樨花，浓郁的香气渗进溪水，从幽深的山里漂进脚下的石潭。临水的早菊飒飒摇摆，不少游女摘下花朵装饰发髻和衣衫，侍从怀抱花篮走到车旁，为熏炉添香。
罗敷没想到人还挺多的，这个时间不早了，还有人上山赏桂。曾高兴致很好，对她道：
“其实今天我们运气不错，你不常出门，不晓得旬休时京城的路有多堵，往往是路上出了点状况，后车只能挨着前车轮，一寸寸向前挪。没办法，贵人多商人多，最后连有点家底的人都雇了马车，坐过车大家就不想跑腿了，可有时走路都比他们快。”
罗敷问道：“我们走的这条开阳街是从城北一直通向城外的吧？真够长的。马上到中秋节，街上肯定全是出城赏月的队伍。”
曾高“哎呀”了一声，“我就是想带你先把这地方认一遍，中秋节你要是得空，我们再来。你看，这些人都是踩点来的，有钱人家的家丁会在主子选好的地点做上标记，十五晚上那一块地方就归他。”
罗敷道：“清风明月本该吾与子共适啊共适……”
“你眼睛别往那儿瞧，人家已经定了。”
她多方考虑了那处风水宝地的位置，遗憾地发现碧草中插了根矮矮的木杆，拴着一面黄色小旗。渡口水浅，太高的地方看不出水的妙处，太低的地方又不能抬眼就目及桂树。有一辆牛车停在溪水与潭子的交汇处，背对丘陵，面朝旷野，头顶一方宽阔浓密的树冠，车顶洒了碎银般的花。
她不由自主多打量了两眼，曾高却忽地笑了：
“可以上去蹭一蹭位子，亏得是你熟人。”
罗敷目力尔尔，却也看到那面旗子上写着个隶体的容字。 环顾了周围，几丈开外不少五颜六色的小旗子立在霜白的草上，显示主人预先占了佳地。
“这些标记只管一天，不然会引起公愤的。有时爱面子也是个好事。”曾高扬眉道。
罗敷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让我上去交涉一下，看看能不能蹭个地儿？”
曾高立即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狭隘？……快去快去。”
罗敷默默看她一眼：“大小姐，我知道你不狭隘的，不用强调了好吧。”
曾高又补充道：“这是传统。容府的人很好说话的，几乎没有架子，每年都有人蹭他们家的位置。那个时候人多的不得了，这儿一堆那儿一撮，跟个剥了皮的蒜瓣似的散在渡口。”
“你这个比喻真是掷地有声啊。”她说道，“我们俩一道去。”
马车停的不远。沿着小溪从到潭边时，车上的人正好轻盈地跳了下来，紫藤花色的小靴子踏在茸茸的草上，分外亮眼。
罗敷淡定地上前去打招呼。
山谷里风大，妙仪在柳绿的褙子外面加了件披风，迎面从容地走过来，招呼家仆给奉上一个满满的精致花篮。
罗敷觉得这个表现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中的是方将军确实对他的妙仪很上心，外的是……南齐的女郎真的很奔放啊，据方将军说他们还没定亲，就直接借对方的名义看月亮了。她忽然后悔答应曾高蹭地了，人家说不定十五晚上有重要活动呢。
妙仪将花篮塞进她手里，璀璨的大眼睛蕴着明亮的笑意，欢快道：“阿秦你也来了！也是来找地方过中秋的么？我们可以一起的。”
罗敷说是，简单介绍了方府兼药局的陈医师，显然陈医师也挺顺眼这位吏部侍郎家的小姐。上次妙仪来药局，只说父亲做过御史，后来才打听到肖谧大人迁任吏部已有近十年，罗敷等人对她的低调很有好感。
花篮里装着娇艳的秋海棠和素雅的玉簪花，篮底铺着一方大绣帕，上面抹了一层细细碎碎的银桂，拿手拨开压在其上的叶子，阵阵甜香味就窜进了脑门。
“阿秦，你要是喜欢我家还有许多晒干的花，明天给你送过去？”妙仪拉着她的手指笑道。
“秦夫人更喜欢花儿一样的小妹妹。”曾高不怀好意地道。
妙仪脸刷地红了，辩解道：“我只比阿秦小一岁呀。”惹得曾高和罗敷笑得不行。
“你是替方公子来占地方的，还是他派人来替你占？”
妙仪不好意思地捏着她的食指，道：“我今天原本约好和他一块来的，今日旬休，可是我起迟啦。用完朝食后明洲已经被陛下叫去宫里议事了，走之前叫了家里的车子接我过来的。”
“你们如果是要中秋节晚上两家单独出来，我就不麻烦你们了。”
妙仪想了想，道：“我们往年都是在家里吃过饭再出来的，长辈都在卧房里歇着，不过我不介意。”
罗敷叹气道：“这个我知道，就是方公子介不介意的问题。”方公子脾气虽好，但是碰上难得的机会被人打扰，也会不怎么愉快的。
水潭里有金红的小鲫鱼，她蹲下身搓了点桂花洒在水里，一群姿态灵动的鱼苗争先恐后地往水面上浮，看起来就像是在白色的云朵里穿行。 观赏的鱼类是有人养在这里的，水潭没有可见的杂乱水草，潭边的卵石也很干净，说明这里有专人看管。
“我在渡口等他，他说晚一些时候会来的，我可以问问他。”
罗敷忙道：“不用了，我们药局也有饭局，不比你们两个有闲情逸致，单着的医师们中秋头疼着呢，我得慰劳慰劳大家。”
妙仪听她说，认为有理，便不再强求。
三人在附近的野地上转了半周，河水汩汩流淌，可观四围青山鎏金插翠。渡口聚沙，已多年不能行船，浅宽的河道上伸出一方镶蓝琉璃的水榭，遥遥地对着层峦跌宕。
日光千丝万缕地束在桂树梢上，亭子的砖面呈现摇晃的深色花叶。横梁正中的牌额上书着“催漏”二字，并非什么“风、露、花、水”之字眼。这隶书写的极清俊峭拔，生生镇住了琉璃相映的浮色。
罗敷在亭子里啧啧赞叹这亭子做的精巧，应是私人规格，却对一切外人开放。
“元宵节你们会上这里来赏月么？”她随口问道。
妙仪声音柔婉：“有时会，但也不多。”
曾高跟她说话懒得迂回，仰头看吸引她目光的那两个草字，道：“古人有句子在先，这水榭当年很有几分国内名胜的意味，单只是因为建它的人和写字的人是天下名胜。”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朝廷不宵禁有多少年了？”
她问的认真，妙仪算了算道：“在流民之禁解除之前……大概有四十年吧。”
“那建的时间也那么久？”
曾高抢道：“人家就想取古之圣贤的意境，突出一下不愿打道回府的心理，很难理解么？”
罗敷蝇头小利也不放过，自信地道：“这诗又不是圣贤作的。……宝石蓝琉璃嵌顶啊，想必建亭子的也不是个圣贤，做生意的吧。我记得现在市面上这种琉璃只能从海外番邦拿船运过来。”
曾高见不得她这种小人之心，好像处处藏着针时不时刺一下她的东家，无奈道：
“你这就是有阴影了，张开嘴是非要把人撂倒么。不过确实是商人建的——当然不是我爹吃饭的地方。京城富人何其多也，幡花宋家算得上一个出类拔萃的，可惜一场大火毁了个干净，执笔留墨宝的人也……不对，他官做的好好的，最近再次平步青云了。”
罗敷眉眼一跳，“我明白你说的肯定不是右副都御使大人。”
最近平步青云的就只这一位，没想到她素来不关心这些，却对州牧大人敏感的很。这么多京官，她倒张口就来，应是在他那里吃了好些亏。曾高记得她跟自己形容的案发现场，偏头努力地压住嘴角，肩头微微地抖。
妙仪悦然道：“正是九年前东朝少师卞公在京留下的最后墨宝。”当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她。

第50章 群魔
有钱人永远是转移话题的好目标，她不紧不慢道：“啊，那宋家师做寺庙道观生意的么？七月半时排仪仗迎迎路什么的。”
妙仪道：“不是的，幡花只是个诨名。宋家专做牡丹生意，几十年来皇城里的牡丹花一直都是从他们家购进的，如供奉佛前一般，因此叫做 ‘幡花’。九年前令少师方离洛阳，占了大半个铸玉坊的宋府便走了水，烧的干干净净。少师一字千金难求，当年的大商铺以争得一笔一句为荣，结果最后连笔墨金都没能拿到，匆匆去了南安。这催漏亭那时刚建，准备供家中玩赏，后来出了事，也没有人管了。”
罗敷道：“大人真是实惠，先交货再收钱，应该手头不紧。”
曾高感慨道：“被清出帝都的官员，手头的钱都用来打点地方了……哦，少师耿洁，当是例外，不过越是被孤立越是需要银子立足吧。”
妙仪不惯议论他人旧事，但三个女孩子凑在一起就另当别论了。她转转黑溜溜的眼珠道：“也许少师他已知自己不能置身事外，没心情收银子了，替别人写个牌匾是举手之劳，积积德。听爹爹说少师的脾气是不容易相处的，丁是丁卯是卯，一分钱一分货。”
罗敷再看那字迹，写的确实很好，而所谓千金难求似乎过了，她自己就看了十多年和这“催漏”笔力功夫差不多的字，也没人因为字好看多给她师父交诊金。卞公当年混的风生水起，少年得意，世人不免夸大；依妙仪所说，心情影响字迹，没有发挥到最好，也不是没可能。
她发现她们在一个匾额上纠结了半天，不由冷汗涔涔地感到太幼稚了，果然聚众探讨事情是不能太认真的。
“卞公恩师是犯了什么事？”
妙仪不自觉压低嗓子道：“不清楚，当年我才不到七岁，后来听爹爹隐约提起过，似乎是有人意图谋逆。少师……州牧的老师是原来的吏部尚书卫喻，并非主要涉案人等，但他在狱中自尽了，连带侍郎也左迁南海……我爹爹就是那时调进吏部的。”
她说罢，忽地醒悟过来，尴尬道：“我不应该说这些的！阿秦阿姊，你不要说出去啊……”
“怎么会，这种事情我们了解一下就可以了，其实不少人都记得，你看也没人提起。”心中默默道，估计记得的人都在喝酒时蹦个一两句出来，满足对世事沧桑世态炎凉的抨击。
曾高道：“亭子东家的事我也晓得一些。宋家烧掉的时候我正跟家父从铸玉坊抄近道回府，一抬头就看见滚滚浓烟把天熏得漆黑一片，救火的官兵把巷子围得水泄不通，也似乎有人盘查路人。我们因为是侯府的医师，他们自然放我们过去了，之后听说是有人蓄意放火……放的倒也有水平，宋府半个值钱的东西都没剩下，更别说人了。如今这一块地方是七宝柳派人打理。”
谈及的总归是个晦气事，大家一来二去，又另起了话头，一边看景一边聊开京中的新鲜事。罗敷惬意地听着，又思及妙仪那位将要过来的方公子，等太阳落山她和曾高就可以回去了。
她以往在山上没有同龄的朋友，干什么都是一个人，也没觉得那样不好。可是自从有了几个伴后，她认为现在这样更好，至少她们说话有人仔细听，她胡诌几句她们也能接茬。
不知过了多久，山光水色里两匹黑色骏马从北面骈驰而来，直直掠过草地上零落的车驾，奔向水榭。为首的一人绯衣玉冠，朝服竟还没来得及换，他在岸上娴熟地执辔下马，动作行云流水。
妙仪倚着栏杆眼睛一亮，扬唇道：“明洲终于来了，我以为他又要在宫里待到申正呢！”
罗敷携着曾高说：“人来了，我们就该回城了。”
曾高见她如此直白，补道：“韩女郎，天色不早，我们得赶在闭城门之前到药局，明日还要继续上工。”
妙仪道：“那你们赶紧回去吧，我拉着你们说话没顾上时间，真对不住。本来想请你们在城郊好好待一晚的，附近有条件极好的客栈，专给游人住，我春天踏青就经常去。中秋的晚上我在这里，你们一定要过来找我呀！”
二人连连点头应是，罗敷眼光一转，就见谯平站在亭外，耐心地等她们说完话。
岸上还有一匹高头大马正静静驻立在垂柳下。
她望过去时，马背上那人朝这边稍稍点头，松了缰绳让马低头埋到茂密的草丛里。
谯平侧身让开路，微笑道：“阿秦，中浣时城门关的比往常晚一刻钟，应该不会耽误你们的安排。”
罗敷发自内心地道：“公子言重，我和陈医师都很喜欢妙仪，不过今天遗憾是偶遇，不能陪她玩的尽兴，下次我一定随叫随到。”
谯平心如明镜，带了分感谢道：“秦夫人需要帮忙，知会舍下一句。”当即携着妙仪走到临水的一面，避开了人。
她挎着花篮慢慢地走，走到一半就硬是走不了了。
曾高装作不察，径自走了十几步远，一回头道：“还不跟上来？它能把你怎么样？你又不是能吃的草。”
罗敷艰难地挤出一丝乐观的表情，“其实……”
话音刚落，那匹马像是不听主人使唤一般，更往前进了一步，又抬起一张沾了草屑的马嘴，倏地从鼻子里喷了股气。那活脱脱就是个轻蔑的动作，就差翻个白眼了。
罗敷天生有些怕体型比圆凳大的动物，只能接受没长牙但长了软毛的小东西。这匹马长得虽极其漂亮，大眼睛长睫毛，额附菱花白章，但从她经过树下的时候，它就阻在了曾高和她之间，姿态悠闲地横了身子围着她转悠。本想从后边绕过去，可那长尾巴甩来甩去的，她又不愿意碰到。
马的主人早已下地，带着个小影子远远地立在潭边喂鱼，丝毫不理会自己没有把马拴在树上。
曾高早想治治她这毛病，幸灾乐祸道：“哎，话说回来，这匹似乎也是西极马，跟你那匹小白马同祖同宗，人家突厥大叔送你匹天马容易吗，你看都不去看一眼，扔在容府任它自生自灭，真是好狠的心哪。”
罗敷镇定道：“不比陈医师见死不救。”
曾高摸摸下巴，“放心，每年春天踏青都会来看你的，你是喜欢花果还是钱？哦，肯定是后一个。”
罗敷恨恨道：“你不心虚的话回去等着我夜里敲门。”
西极马即乌孙马，有天马之称，四肢修长体态强健，是那种马堆里一下能挑出来的美人。这一匹通体全黑，在她见过的马里算非常大的，血统应很高贵，但这个举动就实在与它的外貌不符了，罗敷有种被不会说人话的动物逼到绝境的感受。 草原上她全靠着巴图尔赶牛羊，这会儿自力更生十分困难，喜欢其长相是一回事，寒毛直竖又是一回事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喊一嗓子让亭子里的谯平听到，他听到了定会出来帮她解围，这时黑马蓦地一甩头，咬住了她臂弯里的花篮。
罗敷吓得立刻要丢掉篮子，不料篮子卡在胳膊肘，上面的草制编织物挂住了绸子，用劲捋下来必然得一手把那张马脸推到一边，这个高难度动作让她倍感挫败。
曾高叹了口气，道：“把篮子取下来，它不会怎么你的，这马经过训练，对生人很谨慎，也许是篮子里的东西让它忘乎所以了。”
罗敷勉强道：“我刚才就这般想的，你过来帮帮我。”
曾高没办法，走到马跟前，视若无睹地替她取花篮。她拍拍罗敷的手臂，“放松，放松。这是军马，不会随便伤人。”
罗敷眼睁睁看着黑马叼着篮子，颠颠地跑回树下翻拱。
“真丢人，你以后不要说认识我。”
罗敷一路疾走，迎面却突然跑来一个不到半人高的小孩子，穿过罗网似的木樨花枝和柳树的丝绦，差点一头撞在她腿上。
那孩子跑得太快，身子前倾的厉害，眼看就要栽到前边来，罗敷猛地弯腰拉住孩子的衣服，将倒势扼杀在萌芽状态。
“哎哟，你说现在的小女郎怎么一个比一个像小子，跑这么疯，万一磕到牙父母不得后悔死。”
罗敷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手里粉嫩嫩的一团，还真是个精力充沛的小丫头，突然被人止住，连气都没喘几下。孩子约莫四五岁，罩着湖绿的小衫子，短短的裙摆上都是褐色的泥巴，她伸手在背后一摸，果然一身的汗。
小女郎不乐意地扭着身子挣脱她的手，小小地嘟囔了一句，又大了些嗓门，字正腔圆地说道：
“你不要摸我。”说完，苹果似的脸蛋往右一撇，连耳朵都开始红了。
她说的是标准的官话，声音清脆响亮，倒真有几分小长官的威仪。再看她生的玉雪可爱，杏眼樱唇，梳着仿照大人的繁复发髻，无疑是个爱美的贵族小姐。
曾高蹲下来，端详着她道：“这好像是马主身边带的小女郎，你方才看到她在潭子边上了么？小妹妹，你刚才在看鱼？”
树下这马是和谯平一道来渡口的，说不定是他交好的同僚，因而旬休独自带了家属散心。罗敷一点也没有侵犯他人私有物品的惭愧，洁癖也暂时溜了，当下捏着她的小脸□□了几下，如同揉棉花一般。
小女郎张嘴要叫，她及时地在前一刻放了手，半哄半骗地道：
“你下次再这么跑，摔掉了牙，你爹爹可就不要你了。以后走慢点啊，记住了没有？”
她示意曾高继续走她们的路。
小女郎在后头压根不理她，兀自道：“不是在看鱼，我在喂鱼呢。”
两人忍俊不禁，罗敷不由回头，却看见她已蹿到了柳树下的马边上，想拿那个做的漂亮的花篮。
马对篮子情有独钟，叼着它避过了孩子，可对方紧追不舍，跟在马尾巴后大呼小叫。
罗敷停住脚步，皱眉扬声道：“别站在它后面，要抢到前面去。”草原上的牧民都告诫她不要随便到马匹的后面，否则一个受惊就踢了过去。
曾高环顾周围，心下松了松，道：“马主来了，咱们可以不用管了。”
罗敷的目光下意识去找孩子的长辈，却冷不防见左边不远处站了个人。她刚刚并没发现那里有半个人影，这步子也太快了吧。
她扫了一眼，脑子慢了一拍，走了几步忽地整个转过身。
那戴着半张面具的男人打了个呼哨，手指与唇色的对比格外鲜明。他放下左手时，露出的侧面轮廓仿佛春日浸着初阳的泉水，清澈而明亮。
黑马抬起脖子乖乖站好，小女郎眼疾手快地扯到了花篮，欢呼一声，扒着缰绳蹬了好几下，才把自己弄到了马鞍上。男人对她做了个手势，然后往罗敷这里闲闲地走去，好像和她熟识一般。
罗敷不记人脸，但对这普普通通的半张银面具是记忆犹新。她用心记了一会儿这个人的身形，感觉没有多大用处，下次又不一定能碰上，碰上又不一定能快速反应过来。
除了面具之外，她还记得他当时在酒楼里穿的极为素净的宽袖袍，束发的深青冠，和黑到极致的发色。当然，还有他奇怪的化名，从来没听说过有拿郢水作姓的。待了快四个月，她对洛阳风土人情了解了些许，郢水是南齐的圣水，从古至今受南人尊崇，地位高超。
淳于通道：“那花罩女郎用的惯否？”
他嗓音低醇，语调徐缓，听起来极为舒服。

第51章 英雄
曾高当机立断：“我在前面等你。”
罗敷头疼今天是怎么了，这两盏茶就能走完的一段路，被阻了三次，再这么下去她真的回不了城了。
“原来是公子送的，用的十分好，不能更习惯了。”
淳于通道：“不是送给女郎的。”
罗敷眼角抽了抽，礼貌道：“公子开多少工钱？后日我得了空差人送往府上。”
药局的房间是容府整饬的，其它的桌子椅子也没有向她索取一分一毫，是以她认为这个从酒楼里硬搬下来的花罩也不例外，但他说不是送给她的，衍生出的意思不止一个，或许是送给别人的？
他微扬了唇角，道：“不过女郎眼下不用交工钱了。”
罗敷懒得深究为什么，立刻道：“多谢公子了。”
“爹爹！”骑在马上的小丫头喊起来，“我们去找容叔叔好不好？”
罗敷瞅瞅孩子，又瞟瞟他，默然一瞬，道：“我今日还有些事，必需赶回去，遗憾不能和公子详叙一番了。”
淳于通随意应了声，走到树荫里牵出马，伸手让孩子把花篮给他。
小女郎抱紧了篮子，漏了点桂花在朝向她的檀色广袖上，花粒被风一吹，又落在罗敷的襟口。
他无视孩子的举动，迅捷地拿到了花篮，之后从袖中摸出一块蓝绸帕子，在把手上缠绕了一圈，递到罗敷面前。
罗敷愣了片刻，看着那先被马翻又被人抢的小篮子，破天荒地没有追究其惨不忍睹的外形。他的手抬在半空，她忐忑地按上那方帕子，在那一线天的宽度里不可避免地蹭到了他温热的指尖。
她觉得自己的手是越来越凉了，回去一定要好好煮点什么补一补。
淳于通道：“花篮里有玉簪花，小女曾拿玉簪花糖水喂马，它记得气味，又离女郎近，所以今日才惊了女郎。”
罗敷冷汗道：“这样啊，我不会跟它计较什么的。”
他嘴角笑纹似涟漪在湖面漾开，一双眼在面具底下藏着邈邈星云。
“女郎只需改掉一个偏好，自然不会跟我们计较。”
明显指的是她过分爱干净，不然也不会被马围着转出不来。罗敷摩挲着手帕，看在它的份上就原谅他不栓马了。
她不多说，敷衍地表示赞同，脚底生风地溜到好友那儿了。
淳于通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草径尽头，回身面向水榭，垂袖凝视了半晌。
小丫头平时拘的紧，偶尔放一次风野得像只兔子，受到冷落就嚷嚷着要他抱。孩子还小，什么也不懂，他现在才晓得自己这么大的时候，比这更让人操心。
五岁的小女郎偎在他怀里，软软糯糯地叫爹爹，得不到回应，唤了几十声后便改成了一连串的哥哥，边叫边往他衣领里钻。他不胜其烦地拎了小兔子下来，一人踱上平桥，走到一半却忽然驻足，脚后拖着的小人啪地撞在他膝弯里。
他眉梢柔和了些，嘴上还是冷冷淡淡的：“好好走路。”
小女郎精神一震，变着法儿让他开口说话：“啊！哥哥，那个亭子上的字是你写的么？好漂亮，真的呀！”
他俯身道：“去那边等我，晚上带你看月亮。”
“你敷——敷、衍我！”
他不再理她，天知道她从哪学的这么高深的词汇，她在走道上跑还是跳，摔下去还是跌了跤，他都不想管了。
小孩子总是会审时度势的，他走出一段距离，她讨了个没趣，自觉地上岸折桂花摆图案了。
淳于通站在平桥中央，敛眸望着从西向东一圈圈推开的波纹。站在上面的人看久了水面，就好像自己也跟着粼粼的水流一起飘到远方，一根茅草、一朵落花都似沉在水底，所见的惟有浩淼的河水，明明澄澈至极，却倒映不出清冷寂寥的秋光。
他从那无尽的循环流动中回过神，倏然正眼道：“你还是陪侍郎千金罢，我已经有一个麻烦可奉陪了。”
谯平已不知不觉地走到他身侧，轻声道：“卞公在南安不见得过得不好。”
他阖上眼，平静道：“他过得好与不好，现在于我已无多大干系。”
谯平欲劝他，只听他接道：
“我初见先生时只比初霭大两岁，许多事情其实已然记不得了，便是先生当年的样子，我也记不清了。”
毕竟到如今约有十年的光景。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走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他从不觉得时间过得快。
谯平转而道：“南安那边虽不放卞公走，应该也不会为难他，越藩做事非常谨慎。”
淳于通道：“他真要谨慎，就不会让我查到太医院头上。”
谯平无话可说，还是开口道：“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也并不是没有底气而为之。”
淳于通笑道：“明洲越发细心了，何时喝你的喜酒？”
谯平答道：“祖父不是很赞成我，还需要点时间，可这也不算坏事。”
“他不会是中意故交的远房亲戚？这扯得也太远了。”
谯平无奈道：“微臣不说了。”
他不说就真的不再说，淳于通静默了许久，方道：
“说起来，我的字还是先生取的，可我注定要负先生。”
何止是取字，写字都是方继一手教出来的。寒冬腊月托着极重的瓷器，只穿单衣，跪着一笔一划地用篆体默华严经，错了一个就重头来，往往练的满头大汗。此是先生所谓寒门练字之独法，彼时冷到了心坎里的常规，他回想起来，只觉少时大不省心，不愿多练几遍。
他十二岁始加元服，冠礼上大宾为他择了新任州牧呈上的字，旁人但闻是圣上惠赐，却不知先帝如何有愧于他。越藩软禁了方继，不可能认为手上有一个曾经与他情谊深厚的恩师他就会退让，南安软禁的是当朝有权分抚直隶的三品大员，是考满回京、有望青云再上的州牧大人。越藩不敢正面与洛阳冲突，对待州牧依然面子上礼让三分；但河鼓卫直接扫了一遍京城里的暗线，后果是什么他最清楚不过。洛阳和南安势如水火，撕破了脸再不能风平浪静。
他想总有这一天，他庆幸记不得那许多少年时的事。
妙仪见谯平去了半天，耐不住性子走到平桥上，打断了沉默。
淳于通笑吟吟道：“明洲好眼光。”
谯平致谢，温和地看了妙仪一眼，妙仪立即明了：
“打扰公子谈话了。”
这时在木樨树下玩的小丫头往这边瞧了瞧，迈开腿一溜烟蹦过来，仰着脸绕着妙仪转了几圈，攥着她亮闪闪绣金线的裙子摇啊摇。
妙仪低身摸了摸孩子软软的头发：“这是公子……？”
“舍妹被家里宠惯了，女郎莫怪。”
妙仪露出两个酒窝：“小妹妹真漂亮，多大了呀？阿姊要怎么叫你？”
谯平答道：“刚过五岁生辰。”
小女郎躲在她裙子后冲她哥哥眨眼睛，大声道：“阿姊叫我云云……名字好难写。”
淳于通道：“随便怎么叫。”
小女郎彻底不理他了。
妙仪暗道，这位公子气度不凡，是戴了面具和明洲一起来的，应是身份极高贵的人；她问孩子话，明洲却替她回了，分明是不让她知晓太多。她不习惯深究，他不让自己问肯定有理由，便不做多想。
“阿姊和容叔叔是不是晚上不回家住了呢？是在那个客栈么？带上我好不好……”
妙仪听着孩子的话颊上一红，谯平柔声道：
“你哥哥让你在外面住么？他不接你云云怎么回去？”
“不同意，但是叔叔带我去，他不会生气的……是吧是吧？”她一个箭步奔到那袭檀色袍子跟前，故技重施地晃衣角。
谯平看着她长到这么大，对她跟自家妹妹差不多，禁不住她撒娇，向淳于通道：“明天来得及么？”
淳于通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半夜她睡得沉，怎么颠都不会醒。”意下竟是在卯时朝会前直接骑马赶去承庆殿。
谯平心中倒有些敬佩他带孩子的功夫。
最终，他说道：“我和妙仪先去定房间，云云在这里，让哥哥带你逛逛。”
淳于通难得出来，随他到平莎渡不是简单的散心，晚上不知还要秉烛夜谈到几时。宫中的事没说完，他看自己有约，不好长留，就顺便携了小尾巴趁旬休一路跟到城外。
他扶妙仪上马，南齐风气开放，人少时共乘一骑也算不上太出格，何况是他心里定下来的女郎。马走的慢，妙仪靠在他胸前闷闷道：
“是什么朋友呀？”
他轻声道：“宫里的。”
妙仪瞬间明白了几分，惊呼道：“那，那个孩子就是……昭懿长公主？还这么小！”
他点头道：“小公主年幼失孤少恃，幸而有兄长把持大局。”
妙仪抿嘴一笑：“名字真的很难写么？”
谯平道：“上初下霭，初生云气，小孩子确实挺怕写出来的。上次还见她不好好练字，写着写着最后一个字就变成了云。”
“所以就叫云云？”妙仪忽地想起一事，“……不用避讳么？”
谯平道：“今上出生之时先帝就下旨，百姓不需避讳，他自己也不在意。”
妙仪斜睨他道：“明洲，你把陛下说的很……”
他轻踢马腹，令速度加快：“他对这些事从来不在意，不要担心你没跟他见礼。”
妙仪见他这么说，一颗心放了下来，计划着晚上怎么让他多陪一陪自己，讲讲他家里的事。
丑时二刻，开阳大街。
经过严苛训练的西极马脚力甚好，马蹄又十分轻，在黑夜里并不那么容易被发现。街上空旷，城北的商铺刚刚关门，熟睡的鼾声从住坊里飘出来，在簌簌风声里隐约可辨。
王放在半路驻了马，待上片刻继而缓辔向前。怀里的初霭睡得迷迷糊糊，察觉到速度的变化，闭着眼嘟囔了一句：
“到家了么……”
王放“嗯”了声，左手放开缰绳在她身上有节奏地轻拍了几下，孩子又睡过去了。
他朝右方一条小道行去，路径弯折几下，尽头便能看见皇城的西侧门。

第52章 气息
侧门处守着头发花白的陆都知，揣着蜜水挂着串风铃，佝偻着腰恭恭敬敬地接过小公主。他动作熟练轻柔，所带物品齐全，仿佛做过好几次守门接孩子的差事。
王放道：“阿公将她带到沉香殿里去，她半途醒了也不要紧，拿手一蒙眼就行了。”说罢调转马头，不顾刘太宰焦急的目光消失在了浓稠的黑暗里。
刘太宰喃喃道：“陛下一定要在寅正前赶回来啊……”手上拉出系在腰上的风铃一摇，正欲睁眼的小公主就留在了梦乡里。
马打了个响鼻，街坊屋中寥寥的几点灯火，越发显得夜色沉暗。
平地风来，蚕食桑叶似的动静在他身后如冰雪般慢慢化开，可想象两路人马从左右翼抄过来的情境。
王放拂袖，袖中鸣镝呼啸着朝前射出去，箭头爆出一朵刺眼的白花。
而后他回身，明晃晃的剑光刹那间就到了眉心。这一剑极快，剑光后的蒙面刺客气势汹汹地要置面前的人于死地，然而他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一根银丝绕过了那柄窄剑的刃，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劲风推到了他喉结下方，对方只要一用力，他的脑袋顷刻间就会飞出几尺远。
刺客存了死志，手臂骤然发力，背后的同伴一齐扑了上来，其中一人看到那根银丝，手上不由顿了一霎。王放足下一跃，银丝如蜻蜓点水触到先一人的脖颈，又流畅自然地甩了几个弧度，弹指间解决了关键时刻犹豫的生手。
黑道上的兵器竟是出乎意料地好用，那要和他同归于尽的刺客捂着脖子瘫倒，指缝里喷出大量的鲜血，哼也没哼一声地不动了。伤口极小，但动脉找的精准，毫不费力地就让人上了西天。
一大片火光蓦然亮了起来，手持火把的五城兵马司将坊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河鼓卫也押着几人浩浩荡荡地从人群中现身，缁衣上溅了些许血渍。
王放朝指挥使点点头，暂存的四名刺客一时互望几下放弃了目标，鹞子似的翻上了墙头，飞速地消失在绵绵屋宇上。
指挥使跪禀道：“陛下无恙？臣等来迟死罪！都尉府已在城南布好阵势。”
王放一手安抚着受惊的马，冷冷道：“不必了。怎么审雨堂忽然招了这许多新人，盯梢都不会，非要朕再回来给他们一次机会。做个样子给他们瞧瞧如何盯人。”
指挥使愣了愣，自己下午得陛下默许命人设了追捕网，按陛下平日的性子必定不会放过一人，难道今日另有缘故？
他试探着上前轻声问道：“陛下……这六名刺客是第二批从南面入京的？”
王放掐着时间回宫，跨上马扬长而去。
没有得到只言片语暗示的指挥使一头雾水，闷闷地传令让人跟踪逃走的刺客。
马蹄重了不少，他摘下面具，一路奔回沉香殿。守宫门的认熟了这张脸，急忙问安放行。
王放一字不发地进殿，亲自洗漱后换了朝服，所用不过二刻钟。暖阁里孩子咳嗽了几声，他凑到榻边看了看，掖好被角便出门候着卯钟敲响。
司礼监官樊七随侍一旁，压低了嗓子道：“世子方才进宫了，说等陛下下朝。”
王放边走边道：“让宣泽留字罢，今日事多，至早到巳时。”
樊七应是，后头小黄门正是殷勤的时候，一溜烟跑去了。
他的预测有如神助，果真等到巳时一刻才散。他在朝上向来少言寡语，到最后大致得了个刚愎自用的名声。末了那些滔滔不绝的臣工们好容易觉得渴，嘴皮子讲不利索了，他则特意把存了两时辰的话全都倒出来，看两三个老臣对着柱子要撞不撞，觉得很快意。
京官们大都话多，也不是什么坏事，他能忍则忍，反正能说的人约莫都不能做实事，能做事的人都不会扰了他的清静。
王放回到沉香殿，将睡眼惺忪的小公主扔到自己宫里的书房。流玉宫的宫人见了他，一股脑地跪下请罚。
掌事宫女希音自责道：“是奴婢督促不周，以后一定让公主按时起床做功课。这阵子公主嗜睡，有时会睡到巳时，奴婢们看着就松懈了，也不敢叫醒公主。”
他说道：“让她今天开始抄楞严经。”
希音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今上是要小公主磨练磨练心性，专门捡着冗长又无法弄懂的东西让她抄写。
王放又道：“中饭……”
初霭一下子清醒了，抱着他的腿嗷嗷叫唤：“爹爹不要！”
希音和一众人等吓得慌神，只听今上接道：
“还有晚膳，都用点清淡的。”
初霭呜呜咽咽地哭回书桌去，搬了小凳子，一面摆纸笔一面说：“嬷嬷端水替我洗脸……皇兄要我马上抄呢！”
王放道：“那便开始。”后脚已出了流玉宫。
希音叹了声，拿了棉布巾沾了水给她先抹了抹小脸。孩子的睫毛又细又软，擦在掌心里，她不由就柔声道：
“小公主，爹爹不可以随便叫的，殿下幼时分不清爹爹和哥哥，可是现在殿下长大了呀。”
五年前先帝去世，公主在那之后两个月才出生，一直是今上在养着，是以她学了爹爹这个词就不停地对着今上用。开始今上还不怎么管，直到禁中漏了些风言风语，他才明令公主改称。
“可是昨天晚上皇兄还说我没长大呢。”
希音握着她白嫩的手指头无言以对。
方琼至书房明水苑已两个时辰半，等的不耐烦，翻出账本一页页地审。
王放屏退侍从，坐到书案后倒了白水，闭目养神了一会儿，道：
“你今日不回府？”
方琼放下账目，脸色有些不好看：“你上朝前，放走了几个审雨堂的刺客？”
王放道：“杀了两个。”
方琼撑住额角：“十九郎，你这也太明显了。”
王放道：“什么明显？”
方琼最看不惯他懒得说话的陋习，讽刺道：“你恩师蒙你这么做，可是又危险了一层。”
他当街在这么多人的围堵下放走了刺探的人，只派了河鼓卫追去监视，就是告诉雇主他顾忌着人质。指挥使旁敲侧击地问是不是南面来的刺客，连下属都直觉不对，他倒好，避重就轻，嘴硬的不行。
王放道：“原来你清楚是南安那边的雇主。”
方琼倒抽一口凉气，他不过年初离京两月，这人脸皮着实又长进了。
王放一双眼生的青出于蓝，当年惠妃便是凭它专宠于御前，看人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心一抖，猛然掉进了深渊里，却万分不愿脱身。然此时他拿着这双眼送出丝毫不匹配的惊讶目光，方琼恨不得自己瞎了。
他只好败下阵来，道：“你把那玻璃蚕丝拿出来给我看眼。”
他晓得王放不能忍受寝宫里任何除了他妹妹弄出来的污迹，这厢又是沾血的不详利器，不便见光，交给别人不放心，他很有可能就带在身上，换朝服的时候没有取下来。
果然，王放起身到屏风后换了常服，出来时理着领口，右手多了个用特制绸缎包着的东西。
方琼接过打开，对着光细细凝视了一番，心里颇有定数。
“上面淬了毒。”
王放悠悠然喝水，“没淬毒我拿来做甚么？”
方琼道：“我去察了那两个刺客的死状，你若是见了肯定睡不好觉，均是四肢歪斜，面容扭曲，极其的不对称。”
“辛苦宣泽了。”
方琼往常话不多，但到了表兄面前走投无路，硬生生被逼得反其道而行之。
王放道：“这种兵器并不多见，然而在审雨堂这种一流杀手组织内非常通行，用过才知确实有通行的道理，既省力又做的干净。”
方琼心道他定是只关注干净二字了。
“按常理，从前颈割人头需要掌握好力道和速度，太深了阻碍就大，不方便及时撤回来，太浅了不能破开喉管，全取决于手上。我抛出银丝的时候，却感到它接触到人的皮肤就往里嵌，如同磁石一般。今早是我第二次试这玻璃蚕丝，前一次倒没有察觉，王敬的尸体亦仅仅缺了脑袋，其他如常。”
方琼想起了他第一次碰是在何时。当时年轻十岁的卞公提着面摊里发的篮子，带着两碗素面去寻他在城南的别苑，顺路欲查查隐藏在惠民药局里的暗线。
州牧抄小道经过曲折的巷子，丢了一双筷子一囊水。筷子被他当做凶器杀人了，水被他当做礼物送人了，当然，他还有违圣人之德地向被救的人索要了水囊的钱。钱袋在那天交给方公子，作为出售莫辞居花罩的低价报酬。
“说来，你那张面具做的还挺像，我记得先生离京时的样貌……跟你做的差不多。怎么，你和明洲说你记不清了？要不管先生了？”
王放的眉眼倏地冷了下来。
方琼唇角一挑，道：“明洲想到你可能是以自己作靶子引一帮刺客上钩，在你回宫之后就赶到现场了，正好遇上我。方将军把未婚妻一个人丢在城郊，只留了封短信……说你什么好呢。对了，你晚上拉着他谈到亥时多？”
“你消息甚灵通。”
方琼眼看要冷场，收起玩笑之心，道：“和我从头说说这事罢。我消息灵通，毕竟只是商道上的灵通，比不得你们官场上人心浮沉瞬息万变。”
王放眼眸澹静，鸦羽般的眉蹙了蹙，淡淡道：
“人心怎么会瞬息万变？所有念想不都是当初就萌生了，单是有些话藏着没机会说出来而已。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说的像是本心之变，我只认作本心之现。”
王放望着他道：“你知道霍乱过后挖出来的官员有多少？三百一十二个，我让卞巨去逐个处理。 太.祖父、祖父、父亲三朝都太过仁慈，可我不是他们。这其中涉贪官员大都做的不明显，但如果不是尽早查出来，势力就无法遏制，到时候不是砍几个脑袋就能结束的。”
方琼不假思索道：“所以你现在就要开始和卞巨明面对抗了。”
王放道：“不知道先帝是怎么想的，我做东朝时看不惯他，现在还是看不惯，先帝竟容了他二十多年，当真好雅量。”
方琼道：“你是在说他命硬，一大把年纪了还耗着不安分么？”
王放摇头道：“我们家个个身体康健，只有被自己克死的份。”
“这话你也能说得出来……”
方琼深吸一口气，道：“好罢，你清高，看不惯的人多；他命硬，得罪的人也多。”
“事情还是从州牧考满回京开始。”王放转着瓷杯，“州牧在其地九年，从南安带出了一沓名册，上面有越藩拉拢的党羽，却缺失季阳府一干人等。”
“你得知此事，便令河鼓卫秘密潜入南安，护先生周全。”
王放沉默半晌，方道：“我早知晓先生不愿离开，谕令出去，只是让自己不那么惭愧。先生顾念太夫人，是个孝子，除此之外，他不想再见我了。”
方琼知道这话也只能对他说了，就宽慰他道：“你想多了，你那时才多大，表叔御极三十二年，深知其中利害，不得已而为之的事。”
心中却想，从七岁到元服，那五年之内，令少师对东朝影响有多大，只怕王放自身才明白。先帝为东朝请了一位好老师，可惜没坚持到最后，镇国大将军谋反一案对他打击太大了，卫喻做了那么多年吏部尚书，还不是说伏罪就伏罪。
“河鼓卫迟了一步，州牧想办法把东西送到了卞巨手上，掉头回程；而同时卞巨高估了那册子，以为名单是全的，派人加急请回了州牧，将他软禁在越王府中，此事做的极为隐秘。”
“缺失了季阳府一干人等，你就想出个偷梁换柱的计策？”
王放肯首道：“那册子上原本记了糜幸，我临时临摹了一份，用墨浓淡都是一致的，只是特意把汪知州漏过去。”
方琼心思疾转，立时抚掌笑道：“然后你扮成卞公下到邹远，骗了县令叶恭执。”
“糜幸是越藩在京周围较大势力，暗卫上报，那名册他居然也有一份，还是亲自着笔。”
“越藩这是糊涂了么，虽然远隔千里需要掌控大局，可把这东西给别人，亏他想得出来。 真真是太阿倒持。”方琼叹道。
王放道：“有他的道理。糜幸品级不高，但知州的实权很大，他又在抚州多年，人脉很广。据我所知，糜幸十二年前结识的越藩，也算是个推心置腹的下属。”
“因为推心置腹，因此糜幸知道了名册半路被截。此时方继不去都察院交接，却去了他的辖地抚州，他会觉得仅仅是为了探查时疫民生？”
方琼轻叩桌面道：“当然不会。糜幸此人胆小怕事，十有八.九是认为名册是被越王截的，他的老上峰不敢动三品大员，只敢打册子的主意。右副都御使大人来此，是要拿他这个线头开刀，兴师问罪来了。”
“还有一点，他想和我商量商量，阵前倒戈，如此才并未在我来之前彻底毁掉证据。”
“听说汪知州给你摆了一桌子佳肴，还请了几个如花似玉的女郎？”
王放道：“菜是挺好的，人就不说了。”
方琼无语，道：“行，是相貌平平的女郎，弄得你没兴致。”
对方慢条斯理地颔首：“嗯，没兴致。所以让他一个人罚了两斤醉中仙，之后让金吾卫把他在门外晾干，丢到养病坊了。”
方琼一时间感慨万千。
醉中仙不是什么好酒，售价便宜，却最易喝醉。酒后吹风，再去病气杂芜之地，明摆着要他染上霍乱，眼睁睁看着身体陷入疫病。
“他既准备了好菜，酒倒吝啬。”
王放好心地替知州辩解：“你误会了，酒是我自带的，你们商铺里有折扣，那掌柜后来还送了我一罐子浮紫，这个你晓得。”
方琼扶额道：“你下次至少给个收茶价钱，我们要亏本的。”
“我和你府中陈医师原话说过了，她没转达？”
“算了，你继续说。”
“糜幸没有见过真正的方继，所以他白请了一顿饭。”
方琼插道：“你那面具真的挺像的。”
王放刺了他一眼，道：“糜幸事先察觉不好，把册子慌忙交给了邹远叶县令。糜幸对叶恭执有知遇之恩，但平日交往也不密切，糜幸知道方继不是越藩的人，他却完全颠倒。”
“叶恭执认为方继在南安九年，早被越王收买了，因而州牧送他价值极高的见面礼。”
王放点头，“我给叶恭执的册子上没有写糜幸，然而他清楚糜幸的大名应在其上。”
方琼接道：“那时糜幸已经快不行了。”
“不错。州牧顺着知州追查到县令，叶恭执见到了没有糜幸名字的假册子，联系知州眼下半死不活的情况，自然想是糜幸自己把名字私自划掉了，被州牧发现。州牧需要交差，此次必定拿糜幸上去顶，谓之弃卒保车。”
“名册在县令那里，县令想必夜夜难以入眠。”
“叶恭执甚识时务。”
方琼问道：“他怕祸事把册子给你，你就不善后了？”
王放道：“我不是让你路过颍州？”
方琼隔着薄薄的绸子摩挲着那根银丝，白色的钢线上只残留着几小滴殷红的血珠，可推知当时使用它的人手法轻快至极。而他把匕首插入县令胸口的时候，手法比这亦慢不了多少。
两人都未开口说话。接近正午的阳光洒满了整个书房，墙上的字画舒展着纤纤兰草，一室君子风度里，坐的却是冷心冷肺的人。
良久，王放先道：“隔了三个时辰多，这血附着在银丝上还未干，颜色也未变深，加上按你说的刺客死状会让我睡不着，那便交与袁行去看。”
方琼道：“河鼓卫与太医院有联系了？”
“人手不够。该他们负责的，但总找不到合适的人辅助。”
“你觉得这兵器淬的是南海的毒？袁行身为左院判，处处针对司严，暗地里应琢磨了许多南疆药物。”
王放淡淡道：“人尽其用，用不了就换掉。”
太医院水深，是为数不多的能接触内外两朝、禁中官邸的机构，他早想着清理一遍，寻个由头将自作主张的袁行调走，恢复因司严犯事而破坏的平衡。
“我那王叔居心叵测，劫人动静小，京城若爆出朝廷命官半途被迫返程的消息，他等不及各地响应，就要学张楚来拆我这阿房宫了！”
他冷笑一声，“假州牧平安抵京，王叔就与我心照不宣。他开始收在京城的网，雇了审雨堂的杀手自剪羽翼，目的是不让接收到的消息传到任何人耳中。看样子他钱到用时方恨少，除去王敬，洛阳所存一共二十九个内线，杀手解决了三分之一，河鼓卫又帮他清了相同数目，剩下能逃的都逃回去给他上香上供了，你算算他赚了多少。”
方琼饮尽温水，无奈道：“自是少花二十个人的银子。在审雨堂光买一个中等杀手就价格不菲，我听闻围上你的那一群都是生手，看来你王叔积蓄见底了。你不必这般锱铢必较，自己不缺银子，倒看不得别人缺银子？”
“来的新进刺客没经验，这批人马的领头人目的十分简单，看到我去而复返，才忍不住动了手。”
“他们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要六对一，拿着你的首级邀功晋升？真是美好的画面，请容我设想一下。”方琼言出必果，阖眼微笑。
王放也笑得开怀：“你可以分开来算，例如每一个部分值多少两黄金，最后加起来还须翻一倍，因为他们不是每个人捧着单个的眼睛鼻子去邀功的。”
“遗憾的是他们事先抹了药，脸肯定不如生前好看了。”
说罢，二人皆觉有理。
王放想起一事，随口道：“让秦夫人尽快把司严口中的解药弄出来。”

第53章 取暖
方琼摸摸下巴，道：“阿秦最近事多，可别忘了这茬。”
“她眼神不大好，针灸不行，诸事不熟，之外就尚可。”
方琼忍他很久了：“好歹她有个好师门。”
“如果不论亲戚的话。”
“……说来，你见过她三次了，莫辞居、邹远、巷子里，她都没能记住你一张脸？”
王放道：“印象是有的，不过我也不苛求她立刻认出来。我不喜欢强人所难。”
这就是一针见血的评价了，方琼想夫人记性差到这个程度，真少有啊。
“你等我下朝就是说这些？”
方琼道：“中秋后正好旬休，旬休过后又逢老侯爷寿辰，他想让你过去凑个热闹，说好些时日没有瞻仰圣容了。”
王放嗤笑了声，指风拂响案上银铃，命隔得远远的左右把折子搬过来。
“莫说是你，我也是不信的，老爷子要瞻仰我都替他瞻的眼花。”
王放回忆了片刻：“伯伯身体好些了？我过去就是。”
方琼叹道：“好什么，人老了，总归是那样。”
王放笑道：“宣泽，他又催你了？”
“不急，你还没被底下那帮大臣催呢，老爷子自是要先为你鞠躬尽瘁的。”
他眼睫一动，抬眸道：“叫他们催罢，反正与我听不听无关。倒是你得上心了，侯爷要我过去，无非就是那几样事，你想好了尽早和我通气，免得对质时出错。”
方琼的语气忽地郑重起来，斟酌道：“我怕你不肯去，才待到现在。然你愿来，对我们来说便再好不过。”
他心里终于落下一块大石，站起身极快地不辞而去。
刘太宰受了小公主恳求，早早来到明水苑大门外，宫女黄门纷纷让道，他遂一路无阻地至外殿待入。
方公子与他擦身而过，他弯腰行礼，公子却行色匆匆地走下台阶，唤了长随乘车离宫。司礼提督年近古稀，眼光却老而弥辣，一瞟辄知他心事如潮。
刘太宰进暖阁里时，座上人已丢了一叠奏章在地上，都是得了圣眷的。奏折一本本往上摞，塔似的磊得整整齐齐，笔直地伫在案旁。这是今上做东朝时留下的习惯，言官谏了多次，总成微风刮过。
“阿公何事需禀？”
王放一目十行地扫文书，扬手间地上转眼就又多了一堆白色。他动作迅速，那么短的时间内根本就像是每一本只看几个字而已，然而朱批也给足了上书臣工面子。
他一面批一面问道：“宣泽回府了？”
刘太宰怕打扰他，勉力压下咳嗽，缓了一会儿方道：“公子应是回府交差了，陛下答应他要去端阳侯府？”
王放面容沉静，停笔道：“上次去祝寿还是五年前，阿公记得罢。老侯爷身子是好不了了，我理应去探望探望。”
刘太宰垂首应是，慢慢道：“陛下想去就去吧，宫中无人会拦了。”
王放重重合上最后一本奏章，将它扔进框内留中。
“阿公可知这上面写了什么？我倒后悔应这桩差事了。宣泽打的好算盘。”
刘太宰咳了声：“老侯爷如何打算的？”
王放沉思片刻，只道：“没什么打算。 ”
刘太宰知晓今上言及旧事心绪不佳，便转而躬身把小公主偷懒的请求陈于御前。
王放以手抵额道：“都知以后无需再向朕提。”
刘太宰即垂了眼，应诺退下，使了个眼色召来樊七。他前脚方出门，却听王放在后头不高不低地追了一句：
“都知身体不适，且先歇上几天。”
樊七补了缺，待到孱弱的老人踏出明水苑，小心翼翼地续上茶，道：“陛下，卫婕妤传话来，说好些日子未见圣面，在银烛斋备了小宴，不知陛下晚上可忙于国事。”
王放啜茶道：“你们这些司礼秉笔，应向她好好学些手段，消息灵通才是正紧。”
樊七只得应是，今上又道：“朕一封批过的折子还未送出，婕妤倒比你们手脚还快。”
樊七撑起一副笑脸，温言道：“陛下，今日仿佛是卫婕妤生辰，她思念陛下也是人之常情。”
王放将那杯茶水朝地毯翘起的边上倾下去，看着卷起的细毛服帖在地，唇角微扬：“常情都常到国事上去了，朕有兴致让她红.袖添香么？”
樊七侍奉已久，揣度今上还真有可能有这个兴致，果不其然地得了一句：“循时摆驾。”
当晚，西宫银烛斋好风如水，烟波濛濛。临水的楼阁中只漏出几星琉璃灯火，衬得夜景隔纱，月色撩人。
卫清妍薄薄的宫裙进了风，丝罗带飘出了身旁打开的花窗，她轻轻抬手捻起，却触到了一另只温热的手。 她温顺地坐在小凳上，任自己玉雕似的柔荑被对面倾身过来的男人握住。
她在这咫尺的距离里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他的眼睛，柔和轻悄的目光又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终是敛了羽睫。红晕一点点地漫了上来，隐在发间的晚山黛色浅浅，更衬得白玉般的面颊染出珊瑚艳色。
小桌上几样清淡菜肴，一壶陈年桂花酿，均是民间饮食。
“臣妾替陛下斟酒。”
卫清妍执起壶，姿态娴雅地往杯中倒入琼浆玉液，犹如一幅举世无双的美人画。
王放淡淡欣赏着这幅画，手中的柔荑欲抽离，却被他使了两分力气攥住。卫清妍侧过宛若月下盛放杏花的面容，低低唤了陛下，顺势将那酒壶“啪嗒”一松，身子一软便滑到了他怀里。
女子愈发羞赧，葱管似的指头压在男人的袖口，凉凉地沁在肌肤上。她颤颤抬眼，秋水盈盈的波光好似要将人溺在那一泓泉涧里。
王放略略低头，目色也如夜色笼着烟气，在她垂下的发上仿佛微醺地“嗯”了一声。
卫清妍注视着他风华粲然的容貌，眸中闪过一丝俏皮，纤手点了点他的喉结，沿着脖子平滑的线条一路向下，掠过了领子下形状优美的锁骨。
王放握着她的左手，慢慢地划到腰间的丝带上，卫清妍埋在他的胸前不敢再动，只是闭目咬唇，心跳得极快。
“婕妤这里燃的是什么香？”
卫清妍呼吸着他衣上清新的露水气息，有些懒懒地道：“是陛下赐给臣妾的流珠香，臣妾今日第一次试着用……陛下喜欢么？”
王放温香软玉在怀，笑道：“喜欢。”见她笑颜如花，端的是倾城难得，又压低了嗓音道：“朕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
卫清妍贴着他蹭了蹭，半是推拒半是迫切地凑到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王放道：“你说去榻上？”
卫清妍愣了愣，随即烧红了整张脸，伏在他肩上佯作咬了一口。
他打横抱起她，大步往里间走去。
侍女早已备好熏香热水，三支烛火在架子上跳动，清澈的月光驱散了房内的昏暗。
卫清妍双脚落地，环抱住他的腰，开始解他的外袍。
王放转了个身，将她一把推入帐中，自己站在榻边三尺远。
卫清妍立刻感到气氛不对，慌忙探出帐跪在他脚边，期期艾艾道：“陛下……”
王放柔声道：“阿妍莫要怕。”手中已多了一枚银剪，闲闲地在蜡烛的光晕里剪了几刀。
他剪烛的手在橘色的辉芒里显得肤质柔软，正如他的声音。剪刀在修长的指间灵巧地旋转着，而后一拂广袖，那仅有的三支烛火就倏地灭得一干二净。
月光冷冷地洒满室内。
卫清妍自知瞒不过，伏首恳求道：“臣妾逾越，请陛下责罚！可陛下不能……”
王放的眼神如利刃，慢条斯理地在脚畔匍匐的人身上碾过去。他不紧不慢道：
“不能什么？”
卫清妍下定决心，咬牙道：“陛下莫要忘了卫氏，清妍求陛下万勿宽赦有罪之人。”
王放忽地一笑，俯下身用剪刀抬起卫清妍如雕如琢的下巴，徐徐道：
“婕妤识得大体。谁是有罪之人？”
卫清妍字字清晰：“端阳候。”
忽地只见一缕血丝从美人的下颔缓缓滴落。卫清妍用尽全力堵住将脱出口的尖叫，抖着手摸到了一道狭长的伤口，颊上瞬间血色全无。
王放微叹道：“婕妤又何必如此。朕本以为你已经忘了，旧事重提，原是那些迂腐的老臣才不得已做的事。”
卫清妍双目含泪：“陛下能忘记么？”她哽咽了两下，语声铮然：“陛下能忘记卫氏一百七十三口是怎么一夜之间全被灭杀的么！当年端阳候作伪证保下宋家庶子、促成先帝错断的作为清妍绝不敢忘！”
王放只剩冷笑，道：“消息来得倒快。不过朕无暇陪婕妤回忆往事，婕妤知道的不比朕少，但也绝不比朕多。至于卫氏当年如何，婕妤当朕也被外逐出京了么！”
卫清妍不甘心道：“陛下……那是陛下的外祖家啊！陛下的母妃——”
剪刀已然抵入皮肉三分，卫清妍心中发憷，铺天盖地的疲惫和委屈使她委顿在地。她细细抽泣着，泪如泉涌，指缝里流出了刺目的红。
王放冷眼看着那滩血迹道：“你是卫家的庶女，朕保你一命又升你作个婕妤，已是做到极致。”
卫清妍拭了泪，摇首低笑道：“臣妾知道。”
王放的目光越过窗外平静的湖水，道：“望你真的知道。”说罢，把银剪一撤，鲜血顿时沾满了刀柄和手指。
他绕过卫清妍走到榻前，掀开丝被，地上蜷缩的人眼睁睁看他在空中平举着手，血液一滴一滴，落在榻中央洁白的棉布上。
王放的指骨格外匀称，她的血在他光洁的指甲上红得妖艳，像在这秋夜里凌空绽开的一朵早梅。
卫清妍凄然合目，她知道他从今以后再不愿碰她。今夜她丢失的不只是少的可怜的情谊，还有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自尊。
王放不知何时来到她耳边，做全了耳鬓厮磨：
“婕妤要明白，朕从来就不是念旧的人。”
他扬手将散开的外袍丢在地上，径直离去。
*
樊七等待多时，见今上神色冰冷，便知卫婕妤出了事。这卫婕妤原是尚书千金，小时候跟着女眷见过几面圣颜，今上纳妃时又跟着寥寥几位佳丽一同充了后宫，因端顺太后的关系，圣眷一直昌隆，今日不知怎么拨了逆鳞，竟惹得今上深夜回沉香殿安歇。
樊七拿来小黄门手上的披风要给他披着，今上却不欲让人碰到一片衣角，只吩咐准备好热水沐浴。好就好在樊七动作奇快，沉香殿里引入温泉，凿地为池，本也十分方便。
王放留下樊七问道：“今日世子是否直接离宫？”
樊七想了想道：“世子是直接出景华门的。”
景华门在西，是距西宫最近的门。
又道：“陆提督看到小宫女跑前跑后失了礼数，还教训了几句，说宫女不便与外人搭话，赶去领罚了。”
王放示意他退下。
宫内尽知今上作息规律，晚不过二更睡，若过了就整夜不眠。王放坐在案前等着又一个长夜燃尽，刘太宰不放心，端着点心沉默地陪侍。
王放道：“阿公回去躺一躺，我无事。”
刘太宰摇了摇头，白色的眉梢一挑：“陛下睡不着，也需眯一会儿。”
王放望着月亮道：“马上就到中秋了。”
刘太宰见他语气清恻，搜肠刮肚一阵，哑声轻唱道：“嗯……月既没，露欲晞，岁方晏，无与归……佳期可以还，微霜沾人衣……”摇头晃脑，正是在今上小时候过节逗他的场景。
案后传来声笑，王放撑着头，和从前一样边打着拍子边说：“我没有玉璧，阿公。”
大概人年幼时总喜欢这些伤春悲秋的诗词歌赋，以证明自己不是个小孩子。刘太宰腰背疼痛，又剧烈地咳起来，王放揉揉太阳穴，传召御医送提督回去。
晓星已亮，王放灭了灯，借熹微的天光看着掌心的玉佩。玉佩不大，样式简单，晶莹剔透得能滤出一汪碧水。这是方氏做玉石生意时弄到手的最好的料子，老侯爷当做生辰礼物送了他。他记得很小的时候到侯府里去，伯伯比父皇还要疼他，因为他喜欢看他们打算盘，不管多复杂的手法都能过目不忘，连宣泽都没有他速度快。
但后来，镇国将军府和吏部尚书府因谋反被抄，牵连官员无数，他最敬重的先生也被一纸诏书放去南安，一去就是九年。他与端阳候的关系在诸事发生后，实则远远不如表面上看起来融洽。
方琼的意思他懂，用一个卫清妍反激他坚定决心，可是这么多年，他未免也太不放心自己了。他最恨的就是食言，也从未不践诺。
今日的最后一封折子上，言官上谏：商贾参政，绝非益事，外戚祸国，自古犹然。愿陛下收贩盐权，以正纲纪，以防祸事。端阳侯府势大根深，没有默许，哪个出入官场十几年的御史敢递上这种论调？方氏终于忍不住了。
王放扣着玉佩，“咚”的一声扔进了盒子里。
中秋佳节既过，侯府盛情之邀，不可不去。
*
罗敷收到了端阳侯府的请帖。
小厮上门来的时候，她正在研究那坑人的南海奇毒。明绣一字一句念给她听，老侯爷五十五寿诞，广迎亲朋好友、知交贵客前来祝寿。罗敷立即认定是曾高开后门给了她一份，方府占地甚广，她一个零头也占不到，多一个不多。午饭时一问，曾高道是公子请大使夫人前去，亦让老爷子看看成果。
罗敷心想看什么成果，看帝京的惠民药局之前死了个人，现在又牵涉到朝斗了么？要是解药的话，还差得挺远呢。
右院判司严稳稳地坐在他的位置上，装了假药的小黄瓶稳稳地放在炼药房的桌上，稀奇古怪的南海药方稳稳地贴在她卧室的墙壁上。

第54章 新家
几天钻研，罗敷大致得出了几味主要的药引。她自认为天赋平平，是师父逼迫的紧，让她口头上能把药理甚至每一本书的错处倒背如流。她不擅长针灸和外伤，但遇见配药就兴致盎然，方琼把司严之事托付给她也不算找错了人。玉霄山一脉传承数百年，所积累的经验和当世失传的古籍是一笔巨大的财富，罗敷未学到十分之一，修书给山上留守的仆人，托可靠的人运书来京。
原清河郡王府的家奴散落各地，时隔几十年依旧忠心耿耿，罗敷用着她师父的人，略觉惭愧。总之她要加紧一些，看能不能在七天内完成任务。
罗敷在山上待久了，性子较为安分守己，最近繁多的事端叫她老是忧心寿宴会出点什么意外，不过到时候和曾高一起躲个清闲，吃吃不要钱的糕点，还是力所能及当仁不让之事。
中秋节罗敷哪也没去，郁闷地待在药局做任务，曾高前一天就撇下她回了城北，妙仪倒是请她过府小聚，她自然推说没时间。 天公不作美，雨下了一整天，家家户户看不到月亮，令她多少平衡了一些。
八月十七晴空万里，长青坊的端阳候府开门迎客。
客人来自四面八方，有一大早抬着大箱寿礼远道而来的富商，有空手只凭一张帖子进门的寒门士子，紫袍金带，青衫木簪，竟是各类人都有。礼物的来源自最西边的黎州到东海，最北面的永州到南安，饶是几位管事阅历甚广，也目不暇接。
“今日我们长青坊整夜不禁车马，各位务必尽兴！”申正既过，门口穿戴齐全的小厮扯着嗓子喊了声，霎时周围一片叫好。
大门口人多的吓人，罗敷从长队中挤出身，给家丁看了眼请柬，问道：“请问侧门或后门可以进么？”
家丁打量她一眼，满面笑容：“哎哟我的女郎，今日是什么日子，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偏要去走小门！侯爷说了，不管来客身家营生，一律恭恭敬敬地从我家大门跨进去，您还是稍等片刻吧，舍下不会亏待您的！”
罗敷看着前面老长一段队伍，认命地往前一点点挪动，觉得吃饭都要吃的心神不宁。
洛阳城里有权有势的人往往使出浑身解数往北安家，为的是沾沾皇城的龙气，但偌大一个方府却独居城东，颇有些遗世独立的意味。
罗敷好容易被家丁引入门厅，聆听一番事项。原来今日晚间的宴会在大院里举行，除了老侯爷说话祝酒时必须在席，其余的时间较为松散，饮多了酒可以在花园逛一逛。她早就听闻方府的花园是京城一绝，临晖三年太子盛齐出生，惠帝破例用了专门给皇家修筑园林的名家，建了两年才完工，其中一花一木、一山一水均有禅意。
“女郎里面请。”伶俐的侍女扫过她的请帖，在给她指出席位。走得近了，才知那一小桌居然都是太医院的人，罗敷叹了口气，方府着实抬举她。
席上一共五人，只到了两位。罗敷的位置在最末，挨着她的是一个俊秀的青年御医，先是露出惊讶之色，随后礼貌地点点头。
罗敷回礼，侧首去看那三个空位，心下了然：必是院使、左右院判，那么这个人就是平日里受器重的御医了。
府中张灯结彩，戏班子经过道来到戏台上，朝众人施礼。锣鼓声一响，笛声与琵琶曲悠悠荡荡地飘了起来，抛出的水袖犹如一抹天边的晚霞。
院子极大，宾客分为五列，零零总总算起有近三百人。来者井然有序地入座，酉正时寿星会从屋里出来，现下里来了一半多人，唱戏即权当迎客。
“女郎就是惠民药局的秦夫人？”那御医问道。他看这位女郎来了也不说话，坐在位子上安安静静地环顾四周，嘴角微微地翘起，心里很是好奇。
罗敷道：“是。”
御医讨了个没趣，自我介绍道：“在下刘可柔，是太医院小方脉的医师，近日正在宫内侍值，听说夫人来药局之后药局的生意一直很不错？”
罗敷道：“是大使提点有方。”
刘可柔本想套一套话，此时无计可施，便道：“秦夫人是哪里人？在下是永州人，家严以前也在太医院当差，所以大概算半个京城人士。秦夫人若是对京城哪里不熟悉，在下一定尽个地主之谊。”
罗敷笑道：“真的么？我也是永州人。”
她一笑，对方眼睛里蓦地亮了起来，道：“真巧啊！永州的医户在下也识得，仿佛西川和梅岭都有苏氏？”
“我是独自一人跟着师父，并非在城里定居。”
刘可柔频频肯首，不由暗地里思量道，今日侯府的寿宴自己花了好些功夫才得到个名额，秦夫人入京不过四月，便已同方氏搭上了话，肯定有些背景。
他谦谦然低了低头，笑道：“夫人年纪这么轻，定有过人之处。敢问夫人精擅哪一科？”
罗敷道：“都懂一些，但皆不算精擅。”
刘可柔不死心，道：“夫人过谦了嘛……须知我们这些大夫，恨不得有一说二，有二说三，夫人真真折煞我等。”
罗敷笑笑，摇头不言。
刘可柔碰了第三个软钉子，心想这女郎真不懂事，他号称太医院万事通，依仗的就是几句话之内把人家脑子里的消息压榨一空，今日简直铩羽而归。
鼓点重重，戏台上的将军举了龙泉宝剑威震九州，小姐含情脉脉地献上题诗丝帕，夫人在一旁托腮看得目不转睛，刘可柔都不忍插嘴打扰。他百无聊赖地东瞟西瞟，心想的却是她的眸色太浅，不像是正宗的中原人。
他一鼓作气，正要开口再探，身后却传来侍女殷勤的声音：“老大人快些坐下。”
刘可柔刷地站起，躬身行礼：“院使大人。”
罗敷总是慢一拍，她行礼的时候凌御医已经站直了，面前一位年岁极高、七十开外的老人，须发花白，精神矍铄，便是太医院的最高长官章松年。
“大家都坐！”院使声如洪钟，气势十足。
二人等院使落座才坐下，听院使喝口茶道：“这位就是夫人吧……小凌你让开些，老朽好好看看。”
刘可柔言听计从，站起来把自己的座位给他，又给院使添茶。
罗敷从来就怕身体好的老人家，觉得他们都活成人精了，自己什么伎俩也不够塞牙缝的，遂低眉顺眼格外听话。
“卞公跟老朽说，他的宝贝孙子能醒过来多亏了你这丫头，是这样吧？”
罗敷知晓他与容家有交情，越发谨慎：“尚书大人过誉了。”
刘可柔扶额无奈，她就这一句话，倒显得自己更出挑。院使可不是好糊弄的，他对她使了个眼色，罗敷接收到，迟疑地说：
“其实并不棘手，只是几味药当时比较难找而已。”
刘可柔一颗好心变作一口血堵在嗓子眼。
章松年反而大笑道：“这就对了，是个实在丫头。你看这孩子——”他一手拎过刘可柔的衣领，“换了他，肯定会说是老朽教的好！你倒说说老朽教你什么了？”
罗敷见刘可柔一副忍的辛苦的表情，心中豁然开朗，这是在变着法问她的师门和举荐之路。
“家师不如老大人爱徒心切，也懒散的很，只细细教了药理。二月里方公子运药进高原，加之方将军吉人天相，这才顺利解决。”
刘可柔的表情已经换成了白日见鬼，她能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话，之前是在逗他么？
章松年放开徒弟的领子，“我略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你师父是？”
罗敷道：“家师是玉霄山一脉。”
刘可柔吃了一惊，“玉霄山几十年才出一位神医济世，必是覃神医了。”立刻想问罗敷是不是匈奴人，为何到洛阳来，但稍一动心思，就止住了。玉霄山弟子向来收的隐秘，几十年来就只有舅母一人少年下山声名斐然，要不是夫人随方将军回京，世人竟不知舅母还有徒弟。
“哦，是他呀。”老人眉毛一抖，捋着胡须道，“多年前他来京的时候无缘认识。”
罗敷道：“家师说他不济世。”
刘可柔一怔，他只是随口说说，不料对方认真地反驳回来。
章松年呵呵笑道：“不济世便不济罢……哟，两位院判也到了。”
两人没坐到一盏茶的功夫，又得恭迎院判大人们。
左院判袁行五十上下，心宽体胖，身后紧跟着右院判司严。罗敷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司严身上，只见他神情依旧淡漠，双目漆黑，仅是脸颊又瘦削了一些，衬得颧骨稍高，平添一副刻薄相。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袋中的小瓶子，方府把她安排在这一桌，十有八.九居心不良。
左院判一团和气地道：“司大人，你看这两个孩子如何？我是满意的很。秦夫人居然是个女郎家，不容易，不容易啊……”
司严对小辈颔首还礼，顺着袁行的手指对上罗敷淡淡的目光。
刘可柔感觉敏锐，当下就察觉到这两个上下级之间关系不同寻常。秦夫人不愧是神医高徒，司严为人最是古板老道，年轻的御医们避之不及，而她却一点惧色也无，就好像是面对一个不讨自己喜欢的同僚，当真是……年少轻狂。
袁行继续说道：“夫人兢兢业业，就离太医院不远了，努力！”他道行比刘可柔高，阅人无数，一下子便看出大使与夫人间隙，多年来的决策使他下意识地偏向这个不待见上峰的固执丫头。
罗敷低声称是。
“今日老侯爷寿宴，咱们不要这些繁文缛节也罢，章老您说呢？”
章松年拍拍脑袋：“我老的快入土了，也还记得司大人最讲礼数，袁大人你比我年轻不少吧，怎的忘了？问他才是正经！”
司严嘴角细微地提了提，面上肃然，拱手道：“全凭院使大人意思。”
罗敷暗自冷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委屈要院使做主呢，装的跟什么似的。
那边三人论起寿宴的布置和当值的情况，这边刘可柔岔开了话题：
“秦夫人……在下可以唤你秦夫人么？夫人既然通药理，在下有些许问题想要向你请教。”
罗敷自司严来后防心甚重，不欲显露斤两，遂道：
“凌御医，我近日里为药局挑选新人、训练医师头疼了很久，实不愿在闲暇涉及医术了。”
刘可柔语塞，勉强按她奇葩的思路来：“那么秦夫人觉得这台上的戏怎么样？”
“虽听不大懂，但唱的婉转动听，尤其是那演小姐的女郎琵琶奏的不错。”
“秦夫人还懂乐理？真是个雅人。”
罗敷举起一根食指在唇前晃了晃，这招分外好用，精力充沛的御医终于不再说话了。
*
离酉正只差两刻，婢女小厮们训练有素地加紧了手上动作。客人陆陆续续来齐了，等着老侯爷入东席。五十五寿辰并非大寿，然府中张灯结彩，有心要大办一场。
屋中的正厅聚了几人，正是与侯爷交好多年的友商，而朝中几个致仕的老臣坐在院里第一桌，无人入得这皇亲国戚的屋内。宴会的座次不按长幼，只分类别，于是耳朵尚且灵光的老大人们总算有新鲜谈资。
“老侯爷这些年疏于交际，听闻方公子从来不喜别人唤他世子，是有对生意场力全力以赴的意思。”一位青衫小官悄悄与邻座说道。
旁边一位老臣背对着他哼了一声，咕哝道：“小孩子家知道什么。方府平素低调，只有四十时办过的寿宴比起今日不逞多让，今次还不见得讲礼数，且看今晚有什么花样。”
小官冷不防被前辈打了脸，急忙噤声。
邻座的同僚兴致却高，灌了三杯茶下去手舞足蹈：“啊呀，这端阳侯府的茶就是好！平日我偷着买好茶，拙荆还跟我脸红……我刚刚才打听到宴后会有人送大礼来，特地赶在快结束时当着大家面送，你猜是什么？”
立马被拍了一下，“别说了，看你后面。”
同僚默默回头，只见一桌穿花着锦大腹便便的商贾颇有趣地瞧着自己，目光很是同情。
“哎，人出来了，侯爷等会儿要进院子了吧。”他忙转移视线道。
屋内，老侯爷好言劝退几位知己，留下了府中良医正陈潜。
方继高坐堂上，背后一幅绘着松柏梅桃的千寿图，挂着一副寿联，屋内点着长寿灯，除此之外略显冷清，连太师椅上的大红椅披坐垫都没有。
陈潜给老侯爷请了脉，长叹道：“侯爷静静心罢，公子长这么大了，您也应当放心。”
端阳候比起十多年前老了太多。陈潜记得那时候孩子们都还年幼，侯爷满头黑发，身子也健朗，公子惹了他不高兴，他拎了板子把人按在地上狠狠抽，抽了半个时辰都不觉累。家里的老人们都说公子生的极似已去世的夫人，而陈潜看来，那孩子像足了他父亲早年的风度。
方继无谓地笑了笑，眼角的纹路细细密密，都是被风霜刻出来的。他缓缓道：
“他人呢？”
陈潜明白他的意思，道：“我出去叫公子。”
方继微微点头，“子游，辛苦你了。”
陈潜装作承受不起的模样拜了一拜，笑道：“侯爷说什么！陈某既蒙厚爱，就是公子我以后还要盯着呢。”
他出门时向后望了望，觉得老侯爷今日并不愉快。
一盏茶功夫后，西边书架忽然左移，墙壁裂开一道细缝，凭空多出一道人影来。
方继阖目道：“上哪儿去了？”
来人许久不答，他蓦地睁眼骂道：“不孝子！”
屏风前是一张过分精致的脸，长眉凤目，秀鼻薄唇，只是眸中带了些不耐。
方继凝视着这酷似发妻的面容，一句话硬是梗在胸中。
“侯爷万安。”方琼轻飘飘道。
方继还未发话，他反兀自接道：“我何时不孝了？小时侯爷上家法我从不还手，大了后处处对我设限我也未找上侯爷，现如今还对我有要求么？”
方继气的面色潮红，本想一掌拍在檀木桌上，又思及自己身体极差，拍下去也未必有震慑之效，勉力平静道：
“你把这看做是要求也罢，给我出去。”
方琼突然轻轻勾了勾嘴角，道：“侯爷当我是陈医正糊弄呢。外面大庭广众，我现在出去读读祝寿词好了。”
他眸色清澈似孩童，黑发懒懒地垂在肩上，倚着屏风弹了弹绛紫袖口。
方继到底老练，瘦弱的指节叩着桌面，道：“我能糊弄得了你这小子便万事大吉了。今日我不敢承望你准备，我活到这个岁数也不敢惹你了，你答应我别添乱。”
方琼敷衍地应了几声，那轻佻样子最是刺人。

第55章 光天
方继满腔的心酸刹那间都涌了上来，冲得他舌根发苦，他脱口道：
方琼绕着头发的手慢慢放下，抬眸直视父亲，“嗯？”
方继沉声道：“我从来就没有对不起你。打你的事我就不提了，这个借口拙劣的很。你从小聪明，却没那孩子懂得看人眼色，你如今清楚罢？你十六岁出了军营要去经商，我一直反对……虽然齐人重利，但商人天生矮人一等。你出生后就没真正吃过苦，我小的时候你□□父和祖父一辈受的委屈，包括太皇太后遭的罪，都是你不可想象的。”
方琼道：“父亲说这些有什么用？我总归是会去做的。”
方继疲倦地说道：“好了，今日你也让我高兴一回，别顶嘴，好好听我说。”
方琼站在那儿，椅上端坐的老人白发苍苍，再不复当年的杀伐果断。他眼神渐渐软了下来，道：
“陛下答应我会来，父亲等着就行了。”
方继招手让他近前，握住儿子的右手，将一枚扳指戴在他白皙修长的中指上。
“爹爹虽然没有对不起你，但实是对你不好。你要知道，即使这些年重新过一遍，我还是会不择手段逼你回家，不让你再接触生意。可我方家的儿子怎么会是一般人？爹对你这五年做的，很满意。”
方琼不喜仕途，偏偏老爷子认为官商不能兼之，儿子出生以后就执意要他做官。自古以来商人发迹后所获皆投入土地，安家立业，本本分分，期盼后代脱商入官，成为人上人，方氏也不能免俗。有了太皇太后这个机遇，方琼竟不理不睬，在外头顶住层层压力白手起家，直到一年前才被老侯爷接回。
他在外多时，性子早就被磨得外圆内方，遇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都挺得住，眼下抽出手冷道：
“父亲满意就好。”
晏家顿了下，布满皱纹的手抵住眉心，说道：
“爹明白陛下心中怨极方氏当年所为，你从中斡旋也是爹希望的，他能一如既往地待你已是不易，但……你要记住，爹把你接回家的那一刻，就是得了你的默许，你是我方家唯一的希望。”
他没有说完，相信儿子再清楚不过，以后便要全靠部小辈们了。
方琼忍了忍，还是道：“我懂，父亲不要说了。”
晏家沉默了一阵，“年轻人可以执着，但经过风浪的人不能固执偏激。当年我保下幡花宋家送信的庶子，宋家是倒了，可方家这么多年以来也是如履薄冰，太皇太后五年前过世，我们更加难处。小煕，你爱做买卖就去做吧，爹爹不会拦了，也只有这样，一族人才不会心惊胆战地过日子。”
门外的炮仗炸了起来，戏曲骤停，那震耳欲聋的响声里无比喜庆。老侯爷闭目养神，两耳不闻窗外事。
方琼道：“父亲把寿宴做完再同我费口舌罢……今晚该了结这些事了。”
酉正已到。他绕过屏风徐徐打开堂屋的门，火光混着黯淡的夕阳，把整个大院都染了一层薄红，光线锐利地穿透屏风，射入老人犹然清明的眼。
方琼回身一步，看到了那眼中铺天盖地的凄色。
“时辰到了，父亲不应让贵客们久等。”
时候一到，端阳候走出了紧闭的屋门，双手端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镶金嵌玉的大酒碗。 他身姿挺拔威武，向所有客人鞠了一躬，命世子洒酒祭天。
众人的视线不谋而合地集中在世子身上，有人讶异地低叹道：
“小侯爷好风度！”
方琼绛紫长袍，肃然地举起一只碗走到南面大门处，扬手一洒，澄碧的酒水哗地倾在地上。接着他回到酒席前，对着满院的宾客执另一只碗，道：
“本世子代家父一饮。”
他饮毕，宾客皆站起饮酒回礼。
端阳候只在屋外的几桌待了会儿，医官上前来请他回屋，那几桌暗暗看着这景况，都道侯爷怕是强弩之末。
菜一道道上桌，方氏祖籍东海，席上有不少天价的海物水货，看得那些俸禄薄利润少的小官小商们眼红。中秋刚过，厨房准备了螃蟹与月饼馔，还有时令菜蔬果品，样样做的鲜美可口。
戏咿咿呀呀唱的热火朝天，罗敷快速用完饭，从席上溜了出来。院使有意支开她这个外人，让她出去晃晃消食，想必她走后谈的都是朝中宫闱的要紧事。
这正如了罗敷的意，她想把刚制好的解药交给方公子。上次方琼没有说什么时候给他，看司严现状如常，当然不会有更多的人知道他为细作提供□□杀人的事情，她跟方府不熟，只能直接趁机寻到公子再完全抽身。
婢女带她走到花园，园中已有几位女眷，都是借着消食的名义一睹园子的风采。那婢女把人带到，欲告辞离开，听女客问府中医官所在。
“良医所的医官们应该都在馆中用饭，女郎寻人么？”
罗敷说了所寻之人，称职的婢女道一定帮忙传话，女郎在这里等着就好。
江南未到橙黄橘绿之时，桐叶却已疏黄。亭台水阁外一汪碧波里落了枯叶，显出几丝萧索，宽阔水面正如一面大镜，倒映原般景物。
过廊的花窗影子投在卵石地面上，和修竹临风的影子交织在一处摇摆，窗外是折柳弄水的小姐们，手持桂花抛在池子里，引得锦鲤纷纷朝岸边游动。
西面是种着奇花异草的花圃，东面是一片竹林并养鹤鸟之所，站在回廊的尽头，可见水中有一座佛塔迢迢倒挂在池塘中央，便是西城光渡寺。第一任端阳候笃信般若，皇家工匠用心替其设计了精妙格局，把佛家圣气延入府中。
罗敷啧啧称赞之时，肩膀被人猛一拍。
“看直了么？这园子主要是风水之学，实际上不见得是洛阳最漂亮的。”
曾高来的及时，罗敷拉着她一一解说，偏偏这人对住了二十年的地方没有一点兴趣，仅仅是不迷路的水准。罗敷询问建筑她一概不知，问花草她能扯到医用上，问到一半就明智地住嘴了。
站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前头院子里来了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通知各位小姐们要放烟火了，花园里的人都一股脑往入口拥去。
曾高不知司严一事，罗敷只跟她说是方公子特地要的药瓶，因为十分慎重，所以要亲自交到他手上。
“我去跟我爹说吧，他吃过晚饭就和老侯爷在一块儿，替侯爷找过许多次公子，熟得很。”
罗敷一听是府中的老人，还是与侯爷交好的，便说：
“侯爷出来时气色不好，饭后理应不去打扰的。”
曾高道：“管事忙，我带你去找舒桐，他也能带你去见公子。公子向来不喜人多，这会敬完酒定是回房去了，等客人要散了才出来送送。”
罗敷道：“所以有的是时间了？”
曾高最见不得她悠悠闲闲的懒样，忽然想起一事，道：
“今晚据说有贵客送大礼，也不知是何时，总之你快去，不然公子忙着接待贵客想见也见不着。
罗敷道：“舒桐也在良医所么？”
“对啊。”
“方公子在房间里？你说过他的房间在花园的那边？”
“对。怎么了？”
罗敷无辜地看着她：“你去找人家，我就在这里等你好了，不想走路。”
曾高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罗敷又道：
“你想错了，我不是懒得走回头路，是不想给你们添麻烦。舒医师巴不得见你一个人来……”
曾高指着她手都抖了：“恩将仇报，你还有理了！等着！”
“没有没有，你不要想多。”
于是罗敷理直气壮地送走了愤怒的陈医师，一个人在花园里无拘无束地晃悠。花园着实美丽，难得这个季节满园还有鲜花，真是赏心悦目。
“啪”地一声巨响，夜空中蓦地绽开一朵艳丽的花，红色的碎瓣化作长长的流苏垂到了参天的槐树梢上，又顷刻消失不见。接着，颜色各异的瑰丽烟火一朵接一朵冲上天际，把夜幕装点得异常热闹。
回廊里被天上的烟火照的通明，花园里的一草一木在明明暗暗中似乎也有了生命力，东边竹篱外飞出几只受惊的鸟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等到烟火停了，月亮已从檐角浮了上来。
池中的塔影泛着晶莹的白光，水下小鱼激起了一圈从塔尖荡漾开的涟漪，恰如佛光普照。
震天的响声之后，四周万籁俱寂。罗敷独自一人站在平桥上，谛听渺远钟磬余鸣，那是光渡寺的残钟。
她想起在叠云峰的山脚小镇也有一座寺庙，香火不旺，每日清晨和傍晚，寺中虔诚的僧人总会敲响一口大钟，声音飘渺地随着山风升到山腰，像凤凰的清乐。
罗敷在桥上转身，就看到月下立着一人。
那人轻袍缓带，长衣裴然，便如树下乍开了一朵夜昙。
钟声回音幽长，月华散落如珠，槐树三尺见方的空间已辟出一个小千世界，澄明空灵，清宇静澈。
她不由自主地与那双眼对视，那人的目光也似月光轻凉，染七分夜色，三分星辉，眼底蕴着一川皑皑雪原。
他垂袖而立，通身璀璨风华未能掩没稀世容貌，仿佛是夜里最明亮的光源。
罗敷缓步走到那人前丈许远，轻施一礼，又退回过廊处继续等待。他皮相生的极好，她多看了几下，可也只是单纯的欣赏而已。
那人嗓音若流泉甘醴，轻笑道：“女郎好兴致，是趁此地清静，等哪位公子相会么？”
罗敷面色淡淡，说道：“公子可以告诉我中意的贵女姓甚名谁，我一定不负所望帮公子到前院找来。”
这人到底是什么时候进园子的？进来干什么，喂鱼？
“前院贵女不及女郎风采出众。”他摇头道。
罗敷看似很欢快，笑吟吟道：“原来公子也这么认为。”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她几眼，极慢地点了点头。罗敷自认脸皮够厚，在他审视的眼光下顿时炸毛，他不配合立马抛弃对自己的兴趣也罢了，配合的这么勉强，是她逼着他点头了么！
她杵在那里，嘴唇微微地抿着，只希望曾高赶快带着舒桐过来。
那人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中的笑意，道：
“女郎若是要去寻方公子，请跟我来。”
罗敷心中一惊，知道现在开口说什么都容易被拿住，遂闻若未闻，平视水榭。
他唇畔笑纹更深，柔声问道：“女郎不信我？”
话音刚落，就有人出声道：
“十九郎？”
罗敷看去时，东面假山后转出一人来，正是换了身衣袍的世子方琼。
“秦夫人。”方琼皱了皱眉，“请到房中客室一叙。”
罗敷没有权利反驳，就一路跟在方琼身后，下意识地离那个叫十九郎的男人远些。曾高逮到人回来若是看她不在，应该会想到是已经碰上公子了。
王放走在最后。几年未来，侯府没有一丝变化，他甚至能辨认出幼时钻过的一个假山洞，折过花枝的一株桂树。
前面小心翼翼走着的女郎戒心很强，他一日的凝重心绪反倒减轻不少。她走路时，长长的乌发柔顺地贴在腰后，隐约能看见挺直的脊背，无论是惊慌还是尴尬，都能走得一丝不苟，显然受过严苛的教养。他想起玉霄山那位覃神医的身世，目中了然，却仍留了些心。
进了园子东头一扇月亮门，一座小楼坐落于竹林环绕中，就是方琼绣楼一般的时晴阁。阁中空无一人，家具陈设素雅奢华至极，想来用起自家赚的钱底气甚足。
灯架上的透明水晶灯光线大盛，罗敷回头去看停在阁外长廊的人，他不进门，为何要跟上来？既是方公子的朋友，却并未出席宴会。她能如此肯定，是因人们只要看过这张脸就不可能忽略过去。也许等下要和方公子一道隆重出场？那会儿寿宴都差不多要散了吧。
门未关，方琼在右手的书案沏了两杯茶。
罗敷道谢接过，问道：“那位公子不进来么？”
那人浅浅地望向她，罗敷忽觉这场景很熟悉，好像曾经被人这么看过。他檀色的外袍下摆浸了一地月光，灰黑狭长的影子沿着走道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有些清冷。
这个男人就如同一把镶着珠宝玉石的利剑，轻而易举地取人魂魄。
方琼眉梢一挑，从善如流地道：“十九郎，秦夫人请你进屋，外面凉。”
罗敷冷汗涔涔，努力维持淡定，道：“公子不是外人，请进屋吧。”
王放漆黑的眼眸聚起一丝亮，迈步跨过门槛，边关门边道：
“阿秦，方公子刚才的意思是，你……”
他顿了顿，笑道：“女郎怎么不说话？”
“抱歉，理解错公子的意思了，我以为方才话太多。”
方琼端来的茶居然是凉的，他不以为意地笑笑，道：
“秦夫人话不多，这很好。”
罗敷开门见山地对方琼说：“上次我与公子到司院判家中，公子托我做的解药我已做完了，现可以验收。”她从袖子里摸出小瓶，瓶子的材质非瓷非玉，乃是特制，轻巧又坚固。
一只手在她眼前一晃，待她反应过来，手中的瓶子已然无影无踪。罗敷蹙眉道：
“公子只要别把它砸了，尽管仔细查验。”
王放摩挲着瓶口，道：“女郎这瓶子是从玉霄山上带下来的么？”
“是。”
“我家中也存着不少这种瓶子，论起来讲究甚多，但用起来极为方便。”
方琼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心知他又要作弄人。
罗敷不接话，只听他怅然道：
“杀人太快，就论不上讲究了，真是一大憾事。”
“……公子若需要，我可以给公子几个小瓶，不过很贵。”
王放近前一步，扬唇低声道：“女郎莫要这般冷血无情。”
罗敷以为自己对他说杀人的反应不够激烈，思索片刻，道：
“这个，我只负责将东西给顾主，其实管不了那么多的。”
王放略略倾身道：“女郎对在下还收取高额费用么。”
“……”
罗敷彻底不理他，问方琼道：“解药原是这位公子要的？我虽做好了，却不能在人身上试用，如果没有用或者出现不妥请及时告知我，我重新做几瓶。这里是两张药方——”她拿出两张叠得很小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方琼展开看了，一张是他在马车上给她的南海药方，她改动了几个地方，在原有的药名旁用笔注了出来；一张是她制成的解药。
“有劳秦夫人，酬金府中明日会派人送到药局。”
罗敷摇头道：“不必着急，公子先试一试，这种特殊生意，我的规矩是见效之前不收酬劳的。”
王放道：“女郎做过几次这种特殊生意？”
“第一次。”
方琼把药方一并递给他，王放扫了一眼，道：
“秦夫人学的是隶书？”
罗敷头皮发麻，不好不如实回答：“刚学写字时学的隶体。”她以为痕迹一点都不重的。
罗敷在心里打了许久腹稿，不够婉转地踌躇道：“今夜方公子不把我和府中医官安排在一块儿，却和太医院的大人坐一桌，是何用意？”
方琼指指杯子让她先喝口水，道：“夫人本不是我端阳侯府的医师。历来洛阳惠民药局的掌印者都是太医院中人，让夫人和大使同席也属应该。今晚司院判气色如何？”
“比上次好些。”
“他愿意装作忘记一切，你这个下属陪他一陪，又有何不可？”
罗敷道：“公子与左院判大人之间我不便揣测，但我私以为司大人勾结细作，倒戈得又太快，单凭公子上次那番话不足以证明其诚心。”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全部说出：“司大人所犯之事触动国法，然而此事毕竟不足为外人道，他见我坐在席上，还不知道要怎么想。”
司严推荐了她制解药，方琼在说了几句重话之后把她赶出去跟院判密谈，院判至今还好好地管人拿俸禄，这些不能不令她对自身的安全格外注意。她的脑子只能想到这一层，作为一个半路横插一脚、了解上峰隐秘的下属，她恨不得再也不见司严和方琼。
“夫人不必忧心前途性命。方某既有把握让你坐这个位置，也就有把握让你那上峰不说一个字。至于其它，恕方某无可奉告。”
罗敷顺理成章地表示感激，腹诽不停。
竹林在夜风中沙沙地摆动，前院的喧闹声传到林子里。方琼走到门前，对王放说：
“没料到你这么早就来。”
王放静静地答道：“我本该下午就来的，有些事耽误了，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方琼按住眉心，脸色在光影浮动之下愈发如霜如雪。
“算了。到前院去吧，老爷子应该准备好了。”
他见王放靠在窗边，眼睫盖住眸中神色，又唤了一声：
“十九郎。”
王放闻声抬眼，慢慢露出一个漠然的笑容来。
前院人声鼎沸，锣鼓梆子敲得咚咚响，戏台上弄杂耍的艺人引得看客连声叫好。
戌时夜色渐深，宾客们不免累了，有些夫人带着孩子先回家去，留下男人们在方府待到最后。管事和戏班主耳语几句，踩高跷的艺人收到班主眼色，跳下来结束这一场。
戏台一撤，院子里顿时安静了很多，前席打着哈欠的老臣振作精神，眼光纷纷盯着侯爷先前出来的那扇屋门。
做官的耳目灵，方才就发现院里多了些人。那些人黑衣皂靴，作随从打扮，散落在院角，冷不丁将周围围了一圈。
“哎呀……”一位老大人低低惊呼，他年前刚从四品位置上退下，身子骨挺好，在职时几乎天天面圣，便看见一张面孔颇熟。
卞巨腰间没有佩刀，他带了几人从后门入，守后门的家丁恭敬放行，显然受过指点。河鼓卫动作轻惯了，一点未惊动吃喝赏月的祝寿宾客。
他对那个认出自己的老臣抱拳施礼，从角落走到酒席中央，朗声道：
“请诸位贵客稍等，侯爷一刻后将出来接几份寿礼！”
已得了消息的宾客们很是激动，寿礼要等宴快散了再请出来，定是举世难得的珍宝；准备打道回府的人也被钓起一颗好奇心，非要看一看这与众不同的礼物到底是什么。一时间遍地都是窃窃私语，也不管是哪家的侍从口气如此之大。
高烛燃得剩下一半时，夜风将云朵吹到圆月旁边，遮住了大半光亮。婢女们添了灯火款款退开，裙幅整齐地拖曳出一条长道。
道旁灯火明灭，灯下有美人信步而来。
顷刻间宾客皆不能语，只觉淡月朦胧下，满席珠玉琉璃、红烛银盏空成陪衬，被其容光一照，立时黯淡失色。
他的眉目清雅至极，瞳色如镜，映出花影绰绰，星辰邈邈。悬胆挺秀，唇似云霞，肤如皎月舒辉，发束一瀑苍墨。
众人看呆的刹那，老臣们齐撩衣袍跪下，三呼万岁。

第56章 放肆
美人自然便是今上。
今上身后跟着两人，中间那人牙白衣袍，是换了常服的方世子。世子后面却是一位秀气的女郎，走到一半就在宾客慌张跪拜的空当倏地改了方向，三两步插.进侍卫和婢女的空隙溜下了台阶。
河鼓卫统领卞巨替今上命道：“诸位平身，陛下今夜微服，不必遵平日礼节。”
方琼站在王放右侧，躬身道：“陛下来此为家父祝寿，家父与臣不胜感激。”又提声道：“方府得以与众贵客一睹陛下惠赠，是寒舍之大幸。”
众人端坐席上，暗自思索今上要送什么贺礼给老侯爷。
吱呀一声，正屋的门从里打开，露出端阳候苍老的身影。
方琼走上前扶着父亲，王放坚持不坐，主人便也不坐，迎着秋风站的笔直。
只见今上稍抬左手，下首走来两个身形矫健、面容冷峻的黑衣侍从，抬着两口沉甸甸的乌木大箱子。
方继命下人接过。
王放温和笑道：“朕知道侯爷身子不适已有些时日，世子费了心思寻见效的药材，一片孝心着实难得。昨日旬休，朕去了西城光渡寺，请主持大师在今日戌时为侯爷撞钟祈福，这是朕送给侯府的第一份礼。”
方继当即下拜，被今上执住一只手臂。
王放垂眸，对上一双萧索的眼睛。他的目光从方继脸颊的皱纹移到鬓角的白发上，心中忽然空茫了一瞬。
底下一位小官喃喃念道：“陛下这是要把侯爷的病情弄得人尽皆知啊。”看到前上峰瞪他一眼，立马闭嘴。
溜走的罗敷总算碰见了看热闹的曾高舒桐，简短说明了自己已把东西给了方公子，和他们一起来前院，真不知道那人就是当今天子，不然怎么也不会跟他搭上话。
再看王放微笑的模样，周围人全被他容色所慑，当真是惑阳城、迷下蔡，国还没祸，就开始殃民了。
她想起烟火放完后听到光渡寺传来的钟声，以为晚钟敲的迟是南齐惯例，不料是国主为外戚祈福所下旨意。 如此说来，今上像传闻中与侯府关系密切，可是在寿宴上明说寿星身子不好，又是极不正常的。
方琼道：“陛下.体恤臣父，臣心惶恐。”
王放道：“世子无需如此见外。”说完，又做了个手势让卞巨派人开第一个箱子，“此物是第二份礼。”
箱子一启，白花花的冰块就呈现在宾客眼前。乌木箱里几乎装满了碎冰，碎冰之上开着一朵柔柔弱弱的小白花。
“菩提雪！”
舒桐惊呼的同时，罗敷也一下子认出了这朵花。菩提雪生长在极北严寒之地，药性依据炼制方式不同千变万化，只需一瓣，效果就能达到最大程度，并且不和其他药材相克。目前这花只在黑市上出现过，因产量稀少、难以保存价值万金，国主应是动用了不可计数的人力物力，才得到这么一小朵。
曾高不认识这朵花，观好友的神情却尽数知晓此物极其珍贵，拉了拉舒桐袖子，道：
“侯爷的身体到底如何，你在公子跟前这么久，竟没吐露一点风声。”
舒桐无奈地叹道：“你该去问陈伯伯，他才是府中良医正。”
曾高甩了袖子，从他身边挪开。
罗敷也发现了黑衣侍从伫立墙角，内心存疑，不便说话，就定下心看这位年轻的陛下动作。
菩提雪的花瓣在黑暗中会散发淡淡银光，此时由于长寿灯的照耀不太明显。王放令人熄灭十几盏灯，院里暗了几倍，众人瞧得清楚——那朵不起眼的小花在冰块中央洁白如玉，表面如丝绸一般光滑，几丝嫣红的脉络从花萼蔓延到花瓣根部，十分奇异漂亮。
方继命人小心合上箱盖抬到府中仓库，以手背掩口咳嗽数声，沙哑道：
“陛下盛情，老臣无以为报。”
王放单只道：“侯爷保重身体为上。”
方琼侧过身，不再看他。
罗敷悄悄站在人群里。她离了原席跟府中医师一起，这个位置反倒看得明白，世子的目光隐隐嘲讽，又似悲哀，见她直直地望着，飞快地收回视线。
王放示意卞巨亲自开第二个箱子。
方琼默然许久，这时盯着那箱子片刻，忽地眼神一凛：
“且慢！”
王放视若无睹，似笑非笑道：“来人，给老侯爷看座。”
方琼本想上前一步，可将要出口的话终是化作满心郁愤。他深深叹了口气，目色凝重地看着父亲。
端阳候察觉到儿子的焦急，从容地挥袖道：
“开罢。”
方琼握紧的手渐渐松开，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他站在这里，即使悲哀到极点，却丝毫无法动弹。
箱子里的东西……他闭了闭眼。
方继静静地地坐在椅上，沉稳如石像一般。他眼里不动声色地流露出一丝悔意，自己当年到底是怎么做的，竟与这孩子弄成了今天这样僵持的局面！
云朵飘移，一轮圆月银光炫目。
冽冽银光穿过几十年的岁月，岁月杳杳中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
院中三百祝寿宾客，便是这大厦将倾的证人。
卞巨已然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仍是满满的碎冰，然而碎冰之上，不再有纤纤白花。
迎着月亮凄凄的冷光，晶莹冰块里渗出微微的红，如菩提雪的花瓣。
底下有人尖叫，守在一旁的黑衣侍卫立刻一把掐断了那声音。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那是一颗惨白的人头。
人头五官清晰，两眼惊恐大睁，头发整齐地束起，仿佛原主走在路上，突然飞来一剑削了他的脑袋。
椅上，方继身子一晃。
王放淡淡道：“此人是五年前谋害侯爷的主犯，两日前被河鼓卫就地正法，还侯爷一个公道。不知这份礼，侯爷可还满意？”
方琼胸口起伏，单膝跪下，扶住父亲颤抖的肩。
方继紧紧抓着扶手，声线几乎要绷断：“谢……陛下。”
王放道：“季统领，如今却是可以和诸位说明了。”
宾客皆惶然失色，略知前事的老臣战战兢兢，生怕今日这场风波会波及到自己颐养天年。
这哪里还是送礼，存心吓人来的吧！罗敷正要询问曾高怎么回事，却见舒桐脸失血色，浑身僵立，从齿间挤出几个字：
“宋庭芝……”
曾高一愣，急急道：“你怎么了？”
箱子前的卞巨向众人一揖，高声道：“此人乃是九年前幡花宋家的二房庶子宋庭芝，于九年前下毒暗害侯爷，一直出逃在外，到日前才被我河鼓卫发现。”
商贾一席人人一惊，幡花宋家？宋家九年前烧的半人不剩，哪来的庶子？开宴前在屋里的几位知交友商了解最多，当下回忆起当年宋氏和方氏明争暗斗的场景。
卞巨仿佛听到众人的疑惑，朗然道：“诸位若是不信，在下就请宋氏后人出来验明吧！”
他手一抬，罗敷眼睁睁看着两个黑衣卫大步流星地向这里走过来，她下意识环顾周围，等找出异样，舒桐已被人领出去了。
“当初铸玉坊走水，长房嫡孙幸免于难，侯爷心善，又因诸事不宜公开，于是将宋氏孙易名养在府中，不计前嫌。”
舒桐俊秀的面孔苍白如纸，咬牙看向箱中新鲜如生的人头，大声道：
“不错，正是宋庭芝。”
众人哗然，一方面没想到当时大火烧漏了两人，一方面又惊讶于这青年语声中的恨意。
待阶下议论方了，王放踱了两步，示意肃静。
他浅笑着注视方继，道：“侯爷应是没有异议。”
一阵死寂之后，方琼蓦地站起，冷冷道：
“陛下说错了，今日微臣便要替端阳侯府当众请罪！”
方继撤走掩在嘴角的袖子，衣上殷红斑斑，触目惊心。
这是今上惯用的手段，反其道而行之。看似顺着他人的意，实则拆去所有退路，逼得人愈加惶惶不安，只要有一刹那忍不住出声，便失去了全部筹码。九年以来，他何尝放弃过对方氏的逼迫，明面上相安无事，鲜花着锦，便是捧杀前兆！如果方氏不能找到机会主动破开局面，总有一天遭受严重反噬。
今上等了那么久，长年压抑的愤怒无法再积累下去。
方琼面朝院内，异常镇静流畅地道来：
“陛下误解了。这宋庭芝，是臣父最先要保的人。”
前排的小官们听得傻眼，回过神来，发现其他人都和自己一样云里雾里。世子当庭反驳陛下，陛下派河鼓卫杀了方氏要保的人，然后作为寿礼砍下脑袋、装在箱子里献了上来？
王放立在一盏灯旁，如月下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他微笑道：“哦？原是朕弄错了。愿闻其详，世子不要令这些人失望。”
方琼眼眸如夜，轻声道：“臣遵旨。”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像微凉的雨水：“诸位可还记得承奉三十二年，十年之前，黎国公主自西凉南下归国之事？”
一位致仕老臣大着胆子颤巍巍道：“记得，黎国公主……是当时的镇国大将军陆鸣之妹，嫁与西凉王室。突厥将进攻西域六国，公主便南下回齐请求国朝援手。”
其余记得往事的人都听得点头，唯罗敷心绪一震。嫁与西凉王室……难不成是她未曾谋面的外祖母？
又一人小声道：“在下记得彼时匈奴靖北王秦谨已葬身定启，秦谨与西凉关系密切，突厥没了掣肘，大肆向西征伐，公主可能着实焦急。”
罗敷心里一喜，爹爹去世后，外祖母竟然还活着，那现在呢？现在还在人世么？
王放斜睨了那老臣一眼，并未发话。
方琼继续道：“当初公主南下时，曾带了一个人。”
他目光澈然，直视王放：“便是宋庭芝。”
“方氏愧受陛下天恩九年，今日要请的罪，正是由此开始。”
有些脑子转的快的宾客现在终于反应过来，侯府广发请帖，今上盛情送礼，原来全是幌子！今夜的重头戏，乃是青云之上的方氏向得罪过的今上做出最大让步。这精心策划的寿宴，连方府中人都没能准备好承受压力，一切只为凸显当世国主威不可犯。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十年之后，今上可谓睚眦必报，锱铢必较。
罗敷压低了嗓子问曾高道：“这是要干什么？你们府上和陛下串通好了的？”
曾高苦笑道：“串通是串通了，可是……看起来配合不太默契。且听公子说罢。”
方琼继续道：“幡花宋氏以牡丹闻名于世，公主喜爱牡丹，宋家一支则作为陪嫁去了西凉，既为商，又行走于宫廷。陆将军带兵迎公主于阳石关，宋庭芝携西凉王书信，信中有云：无条件赠洛阳西极天马，以补军需。宋庭芝与家主不睦，巧舌如簧，诓骗先帝相信陆将军里通外国谋逆。此时——”他语气骤然低沉，“此时，方氏替他作了保。”
几百人都怔在原地。
陆鸣正是今上的外祖父，镇国将军府被抄，牵连到尚书府一干人，承奉三十二年的洛阳血流成河。太后执掌后宫，外戚如日中天，方继深得景帝器重，只要方家一开口，御笔诛罪臣哪里还会有犹疑！
方氏的刀锋直指今上母家，天知道今上这九年是怎么忍过来的，怪不得方氏寻了时机率先请罪。
晏宋两家商贾之间的斗法，方氏凭借权力，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铸玉坊的那场灭族大火必不是偶然，但自那以后，方氏又将何去何从呢？端阳侯府已经失去了天家的完全信任。
老侯爷坐在椅上脸色憔悴，像是睡着了。
方琼理好衣袍，在王放面前跪下。
“此人得知宋家还存留有血脉，确然在九年前给臣父下毒，臣父身体至今非常勉强。陛下处决此人，实是解除方氏一大心病。“
这轻飘飘的一句，于当年的隐秘无半分阻挡作用。
他眼睫轻敛，停了一会儿，方道：
“方氏恃宠而骄，是为不忠；视人命而不顾，是为不仁；处世不用诚信，是为不义。方琼今日带印在此，恳请陛下革除端阳候之爵！”
他扬了扬下颔，老管家双手捧一个金盘，盘上七梁冠四色袍，金紫绶带，一块白璧温润无暇，正是两代端阳候所用朝服印章。
外戚烈火烹油之势，不过三代。
王放依旧未说话。
良久，他扶起三拜的方琼，只觉隔着几层衣物，对方全身都绷得极紧。
卞巨按今上原先指示接过金盘，算是受了世子除爵的请求。
正在宾客感慨侯府及时的作为时，王放又笑道：
“今日侯爷大寿，朕怎敢不应贵府之请？明日旨意便会下来，望贵府好自为之。”
他走到台阶边缘，檀色衣角融在浓稠的夜色里。
“朕还有第四份礼要呈给贵府。”
卞巨走上阶来，手中一幅玉轴三色祥云绫锦，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方氏于国有功，兹赐方氏永、黎、栎三州贩盐之权，十世不夺，并赐玉牌为证。明光五年八月十七。”
圣旨出乎意料的简短，圣意又不明，却无人敢出声。贩盐之权方氏之前就有一部分，但只是朝廷默认，今天过后，废爵而颜面扫地的方氏又将立于商市之顶，在漫长的十世中，难以再有其他人与之争锋——这是打了一巴掌，又给好处的戏码。
今上的寿礼一份比一份惊心。
方琼手指冰冷，握住今上递过来的墨玉牌。
王放一顿，手从他的肩上滑过，终是没有落下。
“方某代家父、方氏中人谢过陛下大恩。陛下宽仁，未深究方氏万死之罪，方氏惟有今后为陛下肝脑涂地，绝无二心！”
这话一出，不少人唏嘘不已，眼红方家的遗憾方家没有倒的彻底，与侯府关系不错的长舒一口气。
毕竟陛下还是念着与公子的交情。世事无常，陛下幼年和候府的关系那叫一个亲密无间……不提也罢。
此时罗敷与曾高择了处僻静墙角，一左一右守在失魂落魄的舒桐身边。舒桐初入药局时，罗敷就觉得他见识广阔，极会说话，认为是在府中待久了沾染商人习气，不料他真的是商人子弟。方氏做下害宋家家破人亡的事，总归积了点德，没有让其血脉断绝。
舒桐冷笑道：“我那三叔可谓恨太.祖父入骨，先是费尽心机自请跟去西域，又是不顾国家大义令两国反目，侯爷能保他，当真是视我宋氏如眼中钉。”
曾高想要劝他又无从开口，罗敷见状温言道：“侯爷对你家里心中一直有愧，栽培器重你，对你不能说不好。”
舒桐道：“我那时已经十五岁了，现在不会比少时更加不晓事。我自小喜欢医术，家里不许，侯爷收留我后让我跟着府内医官学医，时常还能受到太医院御医的指点。不管他如何打算，我孑然一身，确实受惠良多。”
他望着曾高，眸光清润：“宋庭芝设计让先帝把他召入宫中问询，先帝认定是宋家与陆将军伙同谋逆。侯爷上表宋庭芝揭露有功，他免于一死，但宋府被内卫烧的干干净净，甚至排查路人，避免有漏网之鱼。宋氏受家内小人所害多于方氏的利用，我虽然不能待侯爷如陈伯伯待他那样，却也能保持一颗平常心。我……”
曾高轻声道：“所以你准备趁方氏扶持药局，离开府中自立家门，重振宋氏？”
罗敷简直无语了，盯着脚尖喃喃道：“你应该说我跟你一起去不要担心之类的啊……”
舒桐又是无奈一叹，“你说的差不多了，我只是不想再靠方氏。公子知道我的意思，所以才让我与你一同去药局的。重振是不可能的事，不过我凭自己的实力挣一分家业，还是颇有余力。”他自幼耳濡目染经商之道，所学医术又多于一般的医师，着实不用担心生计。
曾高听得连连点头，灵秀的瓜子脸上满是认真之色。
舒桐也不计较，他向来很有耐心。
罗敷看着圆圆的月亮，大有人世无常、鲜克有终之感。她记得万富当初和她介绍南齐风土人情，直说国朝陛下连赐下的毒酒白绫都是从方氏低价进购的，所以百姓自古单纯，愚民策略从来可行。
她忽地想到一事，问道：“宋府既留有后人，那么被抄的镇国将军府和吏部尚书府呢？譬如那个和亲西凉的黎国公主？”幼时母亲和外祖失散，玉霄山又消息闭塞，她对母系亲族一无所知。
曾高道：“陆大将军自刭后，她自缢被救下，此后入了青台山的道观，就此不问世事。”
“那就是还在人世？”
曾高摇摇头，道：“家里失势，又非血脉相连的宗室，说不定早就没了。”
罗敷刚刚跳起来的心又跌了回去。
她理了理头发，垂首轻轻道：“真是可怜。”
夜间凉意渗人肌骨，幽幽的灯盏映着宾客们神情各异的脸，院中氛围越加森然。
屋前，方琼起身侍立于老侯爷椅旁，挥袖令等候的陈潜上来诊脉。众人都道今上这椅子搬的巧，若侯爷不是坐着，恐怕早就倒了。
王放平静地笑道：“侯爷还有何请求，一并说出来，朕定会应允。”
连削爵都一句话风轻云淡地允了，还有什么不能允的？
方继出了一身冷汗，缓了一会儿，仍强撑精神道：
“臣恳请陛下……”
风乍起，棉絮般的云飘过月亮，天地暗下来的一瞬间，有轻微的呼吸出现在屋顶。
方琼看了看浓密的云层，打断父亲的话，吩咐道：
“来人，掌灯。”

第57章 郊游
角落里府中家丁听到命令，正要往灯架上添油，突然无声无息地软倒了下去。
灯闪了闪，爆出一朵火花，照亮了那片角落。身材高大的家丁矗立墙根，面容木然。
长长的粉墙前依次亮过灯，正要点到第四盏时，院中冷光一现！
临东墙而坐的宾客席上汩汩流出殷红，一个商人慢慢从座位上瘫倒，眉心正插着一把银湛湛的锋利小刀。
暗器频发，河鼓卫飞一般从四面跃出，只见漆黑的屋檐上人头攒动，几人如夜枭沿屋顶张臂滑行，闪电似的朝堂屋奔来！
卞巨大声喝道：“护驾！”
他指挥着内卫，从靴内抽出一把短刃飞身上前，只听今上厉声道：
“护住侯爷！”
他咬了咬牙，对方倾巢出动，看这架势约莫有几十个好手，而河鼓卫只有没佩刀的十个，虽是千里挑一的死士，却有寡不敌众之嫌。今夜宾客极多，家丁又不抵用，最好的选择便是保护今上。
底下一片混乱，大喊大叫的宾客们你推我搡，方琼见没亮完的五盏灯齐齐一闪，心道不妙，果然片刻后几个人身子一摇，在人堆里由竖变横，引起纷乱尖叫。油灯里不知放了什么东西，点燃后的药效让靠墙的人立马倒了一片。
混乱的人群不可控制，方琼用袖剑挡住暗器，高声道：
“灭灯！”
两个河鼓卫奔至墙边，剑刃短小，只能近身灯架，用掌风一盏盏扫过去。
越来越多的刺客跳下屋顶，正房前兵器交接之声不绝于耳，卞巨带人把刺客阻在两丈开外，额上汗水不停掉落。很快，石阶就染上一大滩红色。
王放眉眼凌厉，拔出插在一人颈上的软剑，顾不得腰后飞来的银箔刺入肌肤，快速道：
“小心身后！”
长久以来的默契让方琼反手刺出一剑，背后的刺客鲜血狂喷，他踩着刺客的背踏到台阶顶端，一叶银箔迎向王放右侧，他正要挥剑挡开，流血的左臂被人重重一拉，剑上力道顿时偏差，暗器转了个角度射入黑暗。
“噗”的一响，极轻微，是兵器入肉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一声低低的呼唤：
“小煕。”
方琼蓦然回头。
王放发丝衣襟沾了几滴血珠，却文丝不乱。他所立之地方圆三丈已无刺客，那些人如潮水般疾疾退去，远方一声唿哨，院子里顷刻间只剩下一地狼藉。
刺客的目标只是端阳候。
昏暗中，方琼在老侯爷的椅脚跪下。
方继面上依旧从容淡静，仿佛锋利的银箔插入的不是他的身体，因中毒而凝固的黑色血液也不是他的。他少时习武，随着年纪见长，只有眼力从未改变，方才那尽力一拉，意料之中地调整了暗器射向。
方琼的声线微微颤抖：“你让我不要添乱，我何曾有……”
方继目中浅浅露出一丝笑意，虚弱地道：“你做的很好，家里本该有这一日，就像人总是要死的。”
他的右手食指勉强地抬了抬，眼神固执地看着前方。
王放伫立了许久，拂了衣袍半跪在方琼身边，与小时候一模一样。
“伯伯。”
时隔多年，耳边终于再次响起熟悉的称呼，方继一时眼角湿润，竟不知如何开口。
他恍惚间想起先帝在时，孩子们都还很小，每年夏日，太后会带唯一的孙子在府中待上月余。那时候自己家的小儿子和小皇子天天同吃同住，夜里从房间里跑出来在花园里钻假山看星星，他轻易就发现了他们里衣上的泥渍，却从未拆穿。他送给小皇子玉佩，精巧的小算盘，教两个孩子看账目，姑母在亭子里坐着，含笑看着他们。
大概都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方继浑身剧痛，双腿沉重无力，连张开嘴唇都分外艰难。
方琼感到自己的手冰冷至极，视线掠过凌乱的院子，下意识要叫医官。宾客们逃的逃倒的倒，替方继诊脉的陈潜挨了一刀昏死在地上，太医院的人不见踪影。幸存的人被河鼓卫聚在一起，空旷的席上只有萧萧的月光。
他的声音卡在喉中，想要冷笑，却将手覆在眼上，遮住了即将滴落的泪水。
方继咳出一口血，肺部压力减轻了些，道：
“我早就存了这个心，不要怪陛下。”
方琼不语，过了很久，才道：“十九郎，让你的人都走。”
王放起身做了个手势，卞巨带着镇住场子的河鼓卫通通消失在院里，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在这里出现过。
河鼓卫一走，老管事回忆起侯爷嘱咐，遣走魂飞魄散的宾客，驱散了惊恐未定的婢女家丁们。那边一散，就有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爹爹！”
曾高扑在父亲身旁，眼泪哗地涌了出来，颤着手去掐他人中。舒桐迅速地撕下中衣为他止血，掏出随身带的金疮药洒了一遭，又把了把脉，道：
“陈伯伯没有事，只是刀伤有些严重，这些天身子又太累，就晕过去了。”
罗敷见这两人处理好陈潜，示意他们把人抬回良医所去，自己走上到椅前细细看了一阵，皱眉道：
“侯爷需要尽快……”
她说到一半即停下。单看这毒方继还有救，但其人明显毫无生还之意，她就是及时处理也没有用。方琼和王放都在原地一动不动，连个医生都不叫，天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退了一步，忽然发现院子里已空无一人。
罗敷也欲离开，却硬生生被一双迷雾似的眼睛勾在那儿。
王放的目光从她惊讶的面容上扫过，回首语气肃然：
“伯伯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方继牵了牵嘴角，哑声道：“……是伯伯对不住你。宣泽他……”
方琼攥住他干枯粗糙的手，“爹，别说了。”
方继喘了几口气，道：“第一件事，求陛下，为宣泽赐婚……吏部肖侍郎家的，许翰林的孙女，还有……”他勉力挤出几个字，“陛下明白我的意思……第二件，保留方府故地，咳咳……”
王放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话语，接道：
“侍郎和翰林家的小姐我会仔细挑选，端阳侯府不撤。方氏贩盐之权我决意多时，既非虚名，也不可收回。”
方继僵硬的躯体在椅上一点点松开。
王放抓住最后的机会，沉声道：“伯伯可否告诉我，为何当年要那样做？为区区一个宋家，当真值得与我结成宿怨么！”
这句话太皇太后和他说过许多遍，如今换成他来告诫了。
方继的白发染上露水，在夜风中轻轻飘着。
方琼缓缓合上父亲的眼睛，庄重地伏下身去。
“宣泽。”
方琼腰背挺直，纵然知道是他人离间之计，仍面如寒冰，低哑道：
“原来你说的对质，便是爹方才说的这些。”
王放没有反驳。他向来爱洁，此刻却任由衣上的血落在石阶上，犹如一小朵红莲。
“既然如此，何须与我通气？”
“河鼓卫连刀都不配，仅仅十人能做什么？”
“你有此意，我从未阻拦，却不想你真的连一丝一毫情面都不讲！”
“五年前你为太皇太后所抑心中不甘，今日我和父亲尽数奉还。”
“陛下请回。”
王放忍着腰后剧痛，又唤了一声：“宣泽。”
方琼倏地拂袖，抱起方继冷却的身躯大步向主屋走去。他左臂上被利器划开的伤口随之淌出一股鲜血，在光滑的石板面上蜿蜒出一道长长的溪流。
王放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屋门关上，身形才晃了晃。
罗敷站在阶下观摩全场，等诸事完结，出声道：“陛下腰上的伤不能再拖延，得尽快包扎上药。”刚刚方琼在时，他没有表露出一点不适，算是忍功了得。
王放一字未发，转身走向方府大门。
罗敷一愣，小跑着跟在后面道：“陛下这样，明日是上不了朝的。”何止明日，怕是躺上床就起不来了。
她大致明白了今晚的事。方府与今上做了结，本想各退一步，方氏除爵，今上不再针对方氏，结果老侯爷自己竟是豁出一条命抵偿愧疚。今上或许懂得老侯爷的心思，只带了寥寥几人象征性的抵挡了一会儿，而府中的下人若不是事先接到指令，怎么会在事发后散的一干二净？分明双方都知道寿宴会出事，让第三方势力插入得简直有恃无恐、肆无忌惮。
今上默许了老侯爷的做法，但方琼绝不能同意。不同意又能怎样？他甚至头脑清醒到连医官都没有召。
“陛下的侍卫在府外么？”
“其中有会医术的人么？”
她一路追一路问，不知不觉来到空荡荡的街口，哪里有什么黑衣侍卫。
罗敷叹气道：“陛下也应为百姓想想，就这么倒在街上……不大好看。”
她话音刚落，就见王放真的扶着墙倒了下去，惊得一跳——这要是死在她面前，保管明日一早自己就出现在天金府的公堂上了。
罗敷跺了一脚粉墙，环顾四面，连半个人也无。方府是个侯府，在长青坊鹤立鸡群占地很广，她左右又不识这里的住户，只能将这尊佛搬回方府再说。
王放半倚着墙，月光照在他紧锁的眉头上，已是疼出了一层细汗。
她不敢喊，谁知道那些刺客还在不在？按理说御前侍卫不应离今上身边几步远，他倒好，大手一挥就让属下消失无踪，弄得她不知要怎么办。
罗敷蹲下身说道：“陛下，恕下官无理了。”
王放一张风华万端的脸苍白如雪，闭着眼也不知听没听到。
她深吸一口气，毒性发作的强，必需赶紧医治。本着医德想将他摊在地上翻个个儿查看，手刚碰到他的肩，胳膊就骤然一麻。她抬眼望去，原来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的街道上，凭空出现了几名黑衣卫，领头的就是开箱子的那个人。
她抢先道：“我是惠民药局夫人，陛下的伤现在拖不得了，要先找个地方安置。”
罗敷眼眸清澈坦然，注视着别人的时候，天生有一种叫人信服的气质。
卞巨早在邹远扮成金吾卫那会儿就见过她，略知她身份师门，又看自家陛下伤的这么重，就开始后悔河鼓卫唯上命必行的作风，满心满脸的自责焦急。若是有个好歹，他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就在他自责的时候，地上被他拿石子敲了一下的女医师正好碎碎念道：
“……走的真是及时，都看不到病人受伤了么。”
耳力甚好的一干河鼓卫发自内心地惭愧。卞巨挨到墙边，忙道：
“回侯府良医所，夫人一定要——”
“回宫！”
王放低声打断他的话，费力挤出两个字，猛然睁开的眼睛里都是倔强。
罗敷暗骂一声幼稚，跟兄弟翻了脸就拉不下面子回去么，方琼能把他怎样，他命都要没了！
“抬回府，他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卞巨为难地点点头，上前扶起王放的半边身子，被他喝令留在三步外。
罗敷瞧了一眼，袖手旁观道：“你们决定吧。”
卞巨抿唇道：“陛下恕罪。”说罢连点他身上几处大穴，暂时缓解毒素随血液流动。
“有劳夫人跟我等走一趟禁中！”
罗敷跪坐在马车里，虽然好马拉车又稳又快，她却感到十分棘手。
王放侧躺在车厢里的软榻上，背后的衣服被血弄湿了一大片，她试着摸上去，一手暗红，心里发慌。
罗敷所长是药理，给受皮外伤的病人诊治并不多，还是头一次见到出这么多血的。侍卫带她回宫，就是说这一路马车里的人都不能有事，她不由压力很大。
她回忆着师父的手法，从脚边的药箱里拿出一把银剪子，在他外袍上剪了几刀。箱子是车里备的，里面有清水纱布药瓶和一个用来养针的竹罐，她打开竹罐一看，九针俱全，散发着一股清淡的药味。
王放此时双目紧闭，薄唇血色尽褪，面容苍白如冰雕一般，像是昏过去了。
罗敷想起一个时辰前他站在树下水边，如月下的云中君一揽清光圣气，现在却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真是自作孽。
她剪到一半扔了剪刀，拉起他的衣领，三两下就将破掉的外袍剥落在软榻上。
卞巨听到剪刀落地“咣当”一声，刷地一下从帘子外探进头来，不料一眼看见了女医师满手鲜血扒自己主上衣裳的凶残画面，霎时惊悚得说不出话。
罗敷咬着纱布操着药瓶，仿佛没见到他似的。她动作迅疾地扯掉最后一件里衣，直直盯着腰后的伤口半天，方深深吸了口气。
卞巨刚想训斥几句，待目光触及已然发紫的伤口和一截白森森的银箔，也心中大震，急忙道：
“夫人快些替陛下解毒！”
银箔上抹了剧毒，和夺走端阳候性命的是同一种。毒发作的快，老侯爷身子一直很虚弱，自然抵挡不住，但王放底子不错，又运功将毒素压制在伤口周围，所以才能坚持到最后一刻不省人事。
对比之下罗敷异常镇静，给他喂了颗自带的黑色药丸，丢下纱布道：“现在解不了，我先稍微处理一下，回宫再说。车能再快点么？”
帘子外传来卞巨催促车夫的声音。
罗敷向来对趴着的人没欣赏的兴趣，今日里衣一除，手指按在他微凉的后背上，破天荒停了一瞬。

第58章 孝顺
男人的腰背线条流畅而有力，肌肤浮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是一种温暖柔润的玉白色。那样精致如瓷的肌理在凌乱的衣物间晃得人眼晕，几乎令她忽视了下方血淋淋的伤口。
车中的灯火一闪，罗敷反应过来，拿纱布覆住那一块地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轻快地拔出了嵌入的银箔。银箔尖端发黑，渗出的血已经呈半凝固状，不再是鲜红的颜色，说明毒素侵入得有些深。
她蘸水擦洗伤口，手掌下的身子颤了颤，倒把她吓了一跳。她以为他已经晕了，错误估计下就没考虑到下手轻重这回事，把病人痛的太厉害，真是罪过。
毒.药具有腐蚀性，银箔有一部分被化开在创面上，需要一点点挑出来。她觉得等马车开到宫门应该能处理完毕，上车前统领封了他几处穴位，一时半会死不掉，便择菜一样细细挑着金属碎片。这样的伤口不大却不浅，腰部又敏感，肯定是疼的不得了，可他没有吭一声，要不是僵硬的背部和急促的呼吸，她挑着挑着就忘了他还醒着。
罗敷半身都压在他的腿上防止他乱动，手上小心翼翼，不知不觉额上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她瞟了眼他散在榻上汗湿的黑发和绷紧的下巴，认为这活计相当艰难。
车从昌平门进入大内，往日宫中宵禁极严，今日为抱恙的天子破了个例，到了今上寝宫沉香殿已是亥正时分。
卞巨忧心忡忡，弯下腰道：“陛下可还撑得住？”
罗敷笑了一声，不怀好意道：“当然撑得住，陛下还醒着呢，大人封穴位的手法甚好。 ”
卞巨心知这是夫人讽刺他没把今上弄晕过去配合治疗，暗暗道他怎么敢，前一任统领下过死命令，无论今上伤的多严重，都要让他维持神智。至于他原来的上峰为什么这样说，当然是因为他在这一点上丢了官职。
罗敷下车后无心观览齐宫夜景。任白日里如何威严华美，夜里的皇宫总是静悄悄的。三千屋宇绵延在无边的黑暗里，这景象令罗敷晃了晃神。
她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和祖母住在一起，明心宫整夜点灯，外面像这样森冷而肃穆的夜就一点也不可怕。
齐宫中自然也是有灯的。
前方灯火耀眼，司礼提督刘太宰匆匆赶来，带着樊七和几个嘴严的小黄门。太医院在宫中侍值的医官已候在沉香殿外间，心神不宁地等待圣驾移入。
今晚参加端阳侯府寿宴的医官都不在，院使和两位院判不是今日当值，凌御医主小方脉，用不上也赶不回来。值班的御医见今上被内卫护着入了暖阁，咽了口唾沫，问樊七道：
“都知，陛下这是……”
樊七冷笑：“大人多什么嘴，还不快进去请脉。”
御医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实人，听了这话就恭恭敬敬地提着药箱小跑了进去，樊七突地想起一事，压低嗓门喝道：“回来！”
御医不明所以地奔回原处，樊七嘱咐道：“里面已经有一个惠民药局夫人了，是玉霄山门人，你资历浅，应该从旁协助，可也要放机灵看着些。”
御医木木地点头。
樊七大有力不从心之感，叹道：“你去吧。”
沉香殿内寥寥几人，罗敷知晓这都是今上心腹，便坐在榻旁矮凳上边按脉边如实陈述道：
“我现在写个方子，陛下吉人天相，应该会起效。”
刚闯进一帮心腹中的御医正思索着付都知最后一句话，忽地福至心灵，抢着大声问道：
“夫人这只诊了一会儿工夫，是否就以前熟悉这种毒？那陛下所中之毒毒性如何？方子是重内服还是外敷？”
屋里几人不喜他言语直白，却褒嘉太医院的人还算忠心耿耿。
罗敷一点一点地回过头，面无表情：“下官开出来，大人不就知道了？”
她语调凉凉，眼神肃杀，御医见她有几分脾气，有口难言，摸摸头驻足在刘太宰身边。
刘太宰从头到尾观察罗敷的手法，夫人虽然是个女郎家，手劲却不小，指头也够灵活，清洗伤处的全过程在大家眼皮底下完成，所用不过半刻。他年轻时学过些皮毛，看到暗器的碎片挑的非常干净，用纱布好好地裹着放在案上，心里放心不少。
他道：“夫人动作确是熟练，可否和我等简要说一说重要的？”
罗敷忍住连天的哈欠，道：“陛下平日将身体养的非常好，这毒主要就是让人很疼，压制的也算及时，方才我洒了师父制的药粉，现在没有性命之忧……当然，汤剂要及时熬好。但是如果以后想不留半点遗症，我目前想出的办法就是拿刀挖掉这一块毒素聚集的地方，再活血生肌。”
众人呆了呆，半晌，刘太宰道：“夫人可有十成把握？若有，请示陛下即可。”
御医打量打量狰狞的伤口，摇头插道：“后腰经络繁多，夫人这法子太过危险，若是院使章大人在，必是不同意的。还有别的办法么？夫人胸有成竹，依我看用些温和的法子也是可以痊愈的。”
罗敷直接无视他，看榻上的人还有气儿，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刘太宰不想她如此言出必行，近前来问今上道：
“陛下觉得如何？”
刘太宰想今上定是要根除，无意阻止，还是说道：“陛下要慎重考虑。”
王放呼吸沉重，却硬是控制住不显急促，他用骨节握的发青的手指抹去眉梢的汗水，道：
“都下去，陆都知留下。此事不许外传。”
刘太宰屏退另外几人，那御医走时看了写完药方的罗敷一眼，眉头皱成了川字形，显然是觉得她不靠谱。
罗敷对着他追加一句：“大人替下官好好看看，可有什么药材不妥，再同我商议吧。”
平心而论，罗敷待人随和，不在意别人指责她其他地方不对，但若质疑她吃饭的手艺，就完全不能忍了。
王放哑声道：“秦夫人准备好，可以开始。”
刘太宰目光不离他裸.露的背部片刻，咳嗽一声，补充道：
“陛下信得过秦夫人，夫人不要让陛下和我等失望。老臣不通医理，却也明白挖去中毒的伤口是棋出险招，极易损害正常的经脉。”
罗敷叹了口气，道：“我刚才和陛下说了只有七成胜算。”
王放望着担忧的刘太宰，费力道：“阿公也下去。”
刘太宰笼在袖中的手紧紧交握，垂首道：“陛下还是坚持不用麻沸汤？”
罗敷一惊，七成胜算瞬间打了个折扣。不用的话，她只好祈祷他能疼昏过去一动不动地任她摆布。
刘太宰没有得到答复，行礼退到了外殿，心不在焉地管制一群宫女黄门。
暖阁里已空无一人，烛火明亮，层层锦幔静垂。
案上用具一应俱全，都是太医院为贵人精制的，罗敷一样样扫过，心中大致有了一个方案。
她温和道：“下官先和陛下说一遍步骤。首先我并未包扎伤口，是循着习惯想让陛下痊愈得彻底，也就是说，我知道陛下想要这样，因此才会和那位都知禀明。”
王放阖目听着，从要命的疼痛中抽出一丝神志，扯了扯发白的唇角。
“药粉本身止血，并且我要不伤及其他经络，动作就不会很快，陛下得有个心理准备。”她弯腰在他耳畔让他听清楚每一个字，语气格外严肃。
王放只淡道：“彼此。”
罗敷默然一刻，拿起在火上烤过的细长银刀，在他的伤处比划了一下，道：
“先是挖干净，期间会出很多血。陛下如果坚持要醒着，那就不要晕过去，因为下官会不停地和陛下说话，借陛下的反应来判断整体状况。然后下官会涂抹伤药，这种药有刺激性，在一个月内都会很难受，但下官可以保证见效绝对很好。包扎过后就施针，再按时服用药剂，这个没什么，主要是现下。”
她手中的刀柄在他的脊梁上点了点，“陛下忍一个时辰，我会很准时。”
先前撒上的药粉有奇效，伤口不再流血，罗敷在周围铺上厚厚的纱布，又把刀在小炉子上一挥，拿手腕试试刀背的温度，第一刀既快又轻。
“凉不凉？”
王放汗水从额角滑下，抓紧了手边的被褥，良久道：
“还好。”
紫红的血染透纱布，罗敷从袖袋里又摸出个瓶子，戴上加厚缝制的羊膜手套揭开盖子，在伤口上方抖了抖道：
“有没有好一点？这个是我随身带的，撒上之后会感觉伤处特别冷，也就不那么痛了。我平日很怕疼，所以准备了很多瓶放在卧房里。”
王放后腰一凉，疼痛缓解了一瞬，又铺天盖地地席卷来，但比一开始好些。
他低声道：“好一点了，你继续。”
罗敷集中十二分注意力，待刀锋划入肌肤，才轻轻道：
“陛下让陆都知出去，是不愿让他担心太过吧。老人家年纪大了，确实应该体谅。“谅他也没力气反驳，她干脆想到什么就说，又道：“陛下独自一人负伤出方府，下官觉得您英勇过人呢。”
她又撒了一番镇痛的药粉，听到他哼了一声应对讥讽，道：
“秦夫人不必拘着，言称下官好像委屈医师了。”
第二刀下去，她拍了拍他微颤的背，道：
“放松。陛下的意思是，我说话时自称很混乱？好像是这样啊。”
王放喘了几口气，不理她的自言自语。
罗敷闭上嘴，接下来的几刀至关重要，伤口不大，意味着要更加细致。刀尖挑着一块血肉放在一边，她飞快地换纱布撒药粉，手心全是汗。
她安慰他道：“还有大约十下出头的样子，再也不会比这一下更疼。”
王放太阳穴突突地跳，缓过来后，慢慢道：
“秦夫人觉得我自作自受？”
她忙得很，说的话不经脑子，压根无暇听他的，“陛下晚上是从方府的后门进的吧？我一开始在大门口排队，家丁跟我说不可以从别处进。陛下是和方公子商量好的？”
王放蹙眉不答。
罗敷又道：“方公子在时晴阁里亲自倒的茶是凉的，我猜他等了陛下很长时间。陛下有事耽搁了么？”
王放嘴唇一松，血丝染上软枕。
罗敷下手没有留情，对上一刀心有余悸。见他毫无动静，忙凑到前面一看，原是自己疏忽没有给他咬个什么东西。
她拉过被子放在他嘴边，好奇道：“原来男人疼的时候也会咬嘴唇啊，我只见过有人疼的不行就咬舌自尽的，真是太……”
“太孤陋寡闻了。”王放强忍剧痛，脑子被她一激，顿时清醒了些。
罗敷松了一口气，“真怕陛下撑不住。”
她继续说道：“陛下若是无事耽搁，那就是不愿意来的太早？陛下是重情义的人，不想与方公子翻脸翻的太快。”
王放在她说完时身子一挣，罗敷吓得手脚并用，猛地坐在盖住他下身的薄被上。
“动什么！”
“阿姊！”
两人异口同声蹦出三个字，罗敷无奈道：
“陛下等我弄完再说也不迟，留着点精力吧。”
王放胸口起伏，大汗淋漓地趴在榻上，罗敷扬手给他丢了个帕子：
“疼就咬着。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几日后上朝，被大人们瞧见圣容有损就不好了。”
她气势汹汹地说着，又是一刀下去，逼得王放放弃了即将出口的话。
他握着帕子，晕眩中看清了上面的玉簪花纹……这是他随手给她的，在平莎渡，绕在篮子的把手上递给了这过分爱洁的女郎。
王放的沉默对罗敷来说既是庆幸又是忧患，她余光掠过他浓密的睫毛，用手背抹了抹汗水，道：
“陛下还是说话吧，我能知道陛下醒着，就再好不过。”
罗敷掏出东西也没看。她觉得这手帕的料子好，用起来舒服，拿皂荚洗了三遍后替换了原来的棉帕，天天揣在身上。
王放毫不客气地用自己的帕子擦脸，手臂牵动腰后的伤，不由自主“嘶”了一声。
罗敷腾出一只手拽出帕子给他吸走面颊上的汗珠，道：
“别动了，再动我手一抖就切深了……下面是肾。”
王放不语，待忍过一阵难言的痛苦，才缓缓道：
“秦夫人，你可以闭嘴了。”
罗敷当然不可能就此闭嘴。 眼下王放不捧场，但难得有人在她说话的时候听着，灵感简直喷薄而出。
可惜手头有要事。
她用完一瓶药粉，又开了第二瓶。王放在她撒药的空当闭目道：
“秦夫人说的不错，我不想来的早……”尾音倏地消失在刀尖下。
罗敷重复道：“是啊，陛下是重情义的人。放心，方公子虽然伤了左臂，却并没中毒。”她感觉这么说病人会好受一些，也不管到底有什么涵义。
鲜血转为了殷红，她终于笑道：“老侯爷是不是想让世子入仕途，希望他做执圭之臣？”
王放睁眼，稍稍侧过轮廓美好的下巴，冷声道：
“秦夫人倒是懂得多。”
“所以才为世子取了这么个名字吧。”
王放意料之外地回答：“是。”可能是疼痛剧烈至极，他无力思考太多。
罗敷停了一下，俯身去听他微弱的呼吸。
她的发丝滑落在他裸.露的肩上，微微地痒。王放抬手去拂，到了半路忽地改了主意，狠狠一扯。
罗敷痛叫一声，在他虚弱而满足的笑意里威胁似的用刀戳了戳他的脊柱，拉回可怜的头发愤然道：
“陛下做什么！有这个力气不如省省再忍半个时辰！”
王放听话地省了力气等她的刀子。刀切下来没有预计难忍，反而伴随着镇痛的冰凉麻木。他听到她赌气似的声音，依旧清透好听：
“陛下捱了这么久，也应有权利整整人，我权当病患心情不好了。”
王放微怔，随即唇角一动，堂而皇之地要求道：
“桌上有个杯子，倒点水。”
罗敷挖掉一块，血流得畅通无阻，她道：
“我现在走不开，半个时辰后陛下也不可以喝太多水，尤其是茶……嗯，这段时间都不要喝茶了。”
王放努力把目光聚集在幔帐外的花窗上，身体越来越凉，额头却渐渐烫起来。
罗敷的手很温暖，安抚地搭在他冷却的背上，柔声道：
“很快就好。”
王放被一下下更加尖锐的疼痛弄得眼前发黑，灼热的呼吸触在软枕上，她饶有兴趣的声音还萦绕在耳畔：
“戏本子里有一个被群众普遍接受的解毒方法，很原始又很无聊，但确实有效，陛下知道是什么吗？”
罗敷不等他答，就接道：“把毒吸出来，一般都这么演的。其实陛下的伤口小，时间允许就适合这样做，但是我小时候糖吃多了，有一个龋齿，如果按戏本子演自己也可能会中毒的。后来季统领来了，我一不确定他有没有龋齿，二来他被陛下使唤得勤快……”
她舒了一口气，东拉西扯中，最难的部分完成了。换了一把刀，扔掉变红的纱布，她笃定道：
“最多还有四刀。”

第59章 奉诏
王放觉得自己晕了一会儿又被疼醒，整个后背已然没有知觉了，应该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罗敷看他这模样，嗓音更柔了几分：“陛下在府中对老侯爷说要考虑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或者翰林大人的孙女，是吧。”
王放强作精神，见她无下文，自己略略转了脑子：
“秦夫人别操这个心，你便是不求，我也不会考虑明洲属意的侍郎千金。 ”
罗敷被他看穿，一时间觉得没有更多话题能谈论了，就称赞道：
“陛下真是体恤臣工。”
王放在枕上嗤笑。
暖阁里的熏香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浓浓的血腥味，令人一刻也待不下去。
一个时辰不到，罗敷放下刀具，捶了捶酸痛的手臂，脱了满是血污的手套。她先将药瓶里所剩无几的药粉全都倒在挖得彻底的伤口上，又撒上金疮药，抹了一遍生肌的药膏。
她包扎的手法不如涂药，边包边道：“这个药膏我今日正好带了一瓶，回去之后陛下派人到药局去领。”
对方没有反应。罗敷轻手轻脚从凳子上离开，蹲在榻边，仔细端详了他疲惫的脸，唤道：
“陛下？”
王放在她最后一刀收起后陷入昏迷，全身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一样。罗敷看着，不得不承认就算是这般情境，他的面容也如一朵沾着露水的雪色牡丹，十分动人心魄。
她更是佩服他信守诺言，一忍就实打实是一个时辰，换了她，肯定哭着喊着要医生打晕自己再下手。
今上确然有几分魄力。
罗敷在马车里听卞巨说今上挑剔干净，纵然困得要命，也撑住了没往案上倒，拿了棉布沾温水给病人擦身。对于重要的病人，她向来亲力亲为，别人来做就是不放心。
她给火炉添了炭，掀了被子，一寸寸地抹拭。褪去衣物的躯体修长匀称，有些地方残留着淡淡的疤痕，完好处的肌肤煞是漂亮，裹着精壮的肌肉，线条跌宕得恰到好处。
罗敷悲哀地想，自己是太困了，连如此好的观赏机会都能放过，专心致志地把人当桌子擦。
她从他手里拽出帕子，浸湿了拧干，从耳后抹到脖子，连打了三个哈欠。擦完后洗了帕子重新塞回他手里，正庆幸大功告成，左手却蓦地被抓住。
他明明没有看见她的手放在哪儿。她对他这个精准的动作感到匪夷所思，也许他经常这样在睡梦中拉住下人？
罗敷试着挣了一挣，无奈他攥的太紧，她只好推推他的肩期望他醒来。
就在她认为无望之时，王放苍白的唇弯了个弧度，仍闭着眼道：
“阿姊？”
她应了声。
“有西凉血统？”
她惊诧之余不敢欺瞒，道：“祖父一辈有西凉人。陛下怎么知道？”
他低声道：“明日……”
罗敷心里七上八下，“明日什么？”
王放的手慢慢松开。
“陛下？”
罗敷愣在榻边，站了许久，确认他沉入了睡眠。
她纵然眼眸颜色浅，也不能一口咬定就有西凉血统啊，天下中原和西域的混血多了去呢！他一定是通过某件事做出的判断。可到底是什么事？她自己都快忘了外祖父是西凉人。王放能相信舅母的远房亲戚远到了西凉么？他要是不信，知道她这血统是怎么来的，不就等于把她家底翻了一遍？
刘太宰从外殿进入暖阁，看到夫人一脸疑惑怔忪，道：
“秦夫人，陛下如何了？”
罗敷回神笑道：“陛下意志坚强，已无大碍。目前还差施针和服药，我现在力不从心，请让太医院一位擅长针灸的御医过来施针，药从明早开始每日服三次，时辰我写在方子上了。”
刘太宰感激地俯身一拜：“多谢秦夫人。”
罗敷避受一礼：“我告诉御医施针方法，陛下十日内最好不要上朝或者过度劳累。”
刘太宰衣袖遥指莲花水漏，道：“宫门不宜再开，夫人今日就在太医院值所歇一晚，明日老臣派人来带夫人出宫。”
罗敷出言致谢。
所有事情做完后，她东倒西歪地跟着小黄门回了值所，眼皮不停打架。人困极了就难以计较床长什么样，但罗敷是个例外，三更半夜里她绕着床走了一圈，在小黄门再三发誓床褥被子绝对是新拿出来的之后，一脚把门踢上，倒在被子里不问世事。
第二天一早，罗敷被鸟鸣唤醒，已是辰时。
樊七指派的宫女动作麻利，洗漱更衣之后引她去沉香殿与太医院御医们见面。
宫中秋桂盛放，碧草绿树掩映瑶台高阁，靡靡清芬飘遍了每一个角落。下月就是深秋，然皇宫不染萧索秋意，处处是鸟语花香之景。
齐宫甚大，罗敷平日四体不勤，步子自然没有天天待命的宫女快，走着走着就觉得睡眠不足浑身酸痛，只好跟小宫女秋韵谈话打发时间。
“太医院的大人们都到陛下寝宫了么？”
秋韵答道：“陛下圣体偶感风寒，奴婢只知左院判大人在殿内请脉。”
罗敷点点头，绕过一段曲折的小路，隐约看见沉香殿漆红的立柱。殿前池影凝光，一位宫装丽姝在玉阶下亭亭而立。
走的近了，不由惊艳于她的殊容。宫中的美人七分颜色三分装扮，这位佳人仅淡扫蛾眉，薄施晨妆，生得一副温柔灵秀的小家碧玉模样，而气度洁雅如兰，轻轻地一颔首，便让人如沐甘霖。
秋韵朝她躬身行礼：“卫婕妤。”
她的衣领很高，下半张花颜不甚清晰。罗敷感叹齐人时兴前朝朦胧婉约的遗风，待她多看几眼，就发现了不正常。
佳人脂玉般的下颌有一道狭长的新鲜伤痕，在抬头时不经意现了一点出来。她见罗敷盯着，倒也不局促，关切道：
“秦夫人，陛下昨晚几时睡的？”
罗敷道：“下官诊治的时候陛下就睡了，下官忙的头晕，具体时辰婕妤还需亲自问陛下。”她觉得这位婕妤在外臣面前不避与今上的亲密，言语多少有些不妥。
卫清妍身后的绿裙宫女面色倨傲地打量着她，问道：
“秦夫人在陛下寝殿里待了半宿？陛下风寒如此严重，难怪下朝之后劳动太医院几位大人早早跑一趟。”
罗敷本不想理她，结果听到“下朝”二字便是想不理也不成了。王放还上朝了？他居然还敢、还能起得来！
真是令人发指的消息，她预感自己半宿的辛苦要白费了。
“……陛下今日强撑病体上朝，忧国忧民之心实在是日月可昭。”
她好容易敷衍完，看那宫女仍轻慢地瞅着自己，补充道：
“下官确是在殿中和陆都知陪侍了大半宿。”
绿裙宫女柳眉一竖，正是要发话的威势。卫清妍却伸出袖子，袖口不露五指，只多出一个水色玉镯。
她无意走下台阶，温婉笑道：“夫人辛苦了。陛下无大恙，这是我一点谢意，微不足道，还请夫人不要推辞。”
罗敷不接，直言道：“婕妤脸上的伤可以治愈，如信得过下官，请令人到惠民药局中取敷药和药方。”
卫清妍收起玉镯，带侍女让开路，不置可否道：“有劳夫人。”
罗敷走出丈许远，才向小宫女套话：“这卫婕妤人长得美，性子也温柔可亲。”
秋韵懵懵懂懂说道：“宫中就只一位婕妤，所以荣宠极佳，卫婕妤有御赐的镀金银册和金印，但从不为难我们下人。”
银册金印位同妃子，婕妤不过五品，连跳两级也太惹眼了，其余的妃嫔想必意见很大。
殿门在即，罗敷虽有心套话，也只得撇下宫女独自进殿。
暖阁里窗明几净，已无昨夜浓重的血气。陆、付两位都知皆在，还有施针的那位值班御医，除此之外，多了个左院判袁行。这一群人都是探望“风寒”来的。
罗敷毕竟昨日刚见过他，又是特意记住的脸孔，所以当即认出来，揖拜道：
“下官见过袁大人。”
她直起身，数层帷幔之后传来一道低醇的嗓音：
“秦夫人免礼，且近前来。”
罗敷巴不得瞧瞧这忧国忧民天地共鉴的陛下现在光景如何。按她所想，身体再好也经不住如此折腾，他遮在幕后给谁看呢！
刘太宰用细勾打起床帏，放罗敷进去。三层帐子一落，空间被阻隔成几块，其实她的位置距离屏风不远，但里外分明。
罗敷拨开最后一层纱帘，第一眼就对上一双澹静黑眸。
王放靠在软垫上，里衣半敞，丝袍下一小片光洁胸膛引人遐思。
罗敷深深吸气，那匆匆褪在一旁的朝服和里衣上的血迹是什么？明摆着伤口再次破裂，昨晚果真浪费了。
王放目中含笑，脸上无再多血色，平举手腕示意她来诊脉。
罗敷像夜里一样在矮凳上坐下，垂眼搭上他的手腕。强行活动身体竟未使得余毒复发，真是不可思议，所谓爱挑事的人命大是也。
“陛下切记不能再有大幅度的运动，不然下官及太医院大人们无法可行。”
王放懒懒道：“秦夫人不必这般严肃，朕遵医嘱就是。”
罗敷一听他态度就不正，蹙眉道：“陛下的医嘱不是给下官们遵的。”自己不爱惜，还反过来埋怨别人，良心上哪儿去了。
“袁大人为陛下看过伤了么？”
王放一手解开里衣，转过身，那处纱布红点斑斑，包裹得凌乱，正是罗敷的大作。
她探了个头出去：“请为陛下准备包扎的药物和棉布。”
用品很快呈上，罗敷扶着他的肩，一层层地揭开纱布。昨日各种手段她都淡定地上过一遍，但光天化日之下，众人注目之中，简单的几个动作还是让她脸红了半天。
“陛下疼就告诉我。”
帐外几人对视一眼，心想今上就是痛极也未必会说，小丫头还是太年轻了，忒不会讲话。
却听今上紧接着就道：“轻点，疼。”
刚鄙视完小丫头的几人顿时面面相觑。
罗敷眼皮一跳：“那么陛下还是忍一忍吧，已经是最轻的了，再轻不了。”
沉香殿里忙的不可开交，故端阳侯府却一派沉寂。
方琼一宿未眠，指挥管家撤掉灯火宴席，换上满府素白。
本该是一场热热闹闹的寿宴，转眼间变成了丧事的开端。府中人心惶惶，陛下时隔五年来此一回，终于带来噩耗——支撑家族的顶梁柱在五十五岁生辰这天溘然长逝。
方琼冷淡地靠着阑干，看着家丁婢女在奔走中不时小声抽泣。方继御下虽严，却极为和善，不少人怀念老家主的恩惠，发自内心地感到悲痛。
黎明时飘下几滴雨，现在仍是一个好天，湛蓝的天空下侯府慢慢地填上白色，就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雪洞。
辰时未到，清冷的门前等来了礼部尚书的四抬轿子。
尚书荀时刚从朝上下来，跨进府门，手上一卷明黄圣旨，左边站着司礼太监樊七。
方琼率众人撩袍跪下，恭听废爵圣意。
荀时用了最快的速度念完，亲自扶起方琼，道：
“公子起来，陛下今日在朝上将方氏袭爵为国所做之功细数了一遍，无人敢驳，言官们也收了刺，道公子所为是明大义。”
樊七见惯了方琼与今上熟稔的模样，心里一阵发凉，暗暗思索道今后可回不去从前了。上一辈的恩怨并非是戛然而止的，朋友之亲，怎亲得过血脉？
他肃着脸显出一点哀思之情，道：“公子节哀。方氏有公子在，侯爷应无顾虑了。”
方琼处理好的左臂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语气平静道：
“有劳荀大人过府一趟。陛下之意，方氏尽数知晓，望付都知将我的话带给陛下。”
荀时是先礼部尚书容贺的门生，今早骠骑将军谯平也赴朝会，朝后特意寻到他婉转说了一番话。容家与方家交好，没有参加寿宴，从宾客中得到了方氏除爵的消息，陛下叫人代拟旨意的时候还问了几句将军的意思。
朝会结束的很快，看今上那不掩憔悴的样子，定也是不愉快，谁愿意与一同长大的好友闹成这样呢。荀时让谯平放心，旨意上与陛下口述一字不差，无需容家从中打点探听。
他道：“方将军原想来府上，但又觉得礼数不足，老尚书过几日会来府吊唁。”
方琼只动了下眼睫，道：“我知晓了。荀大人有空替我告知明洲，容氏这些年不弃方家，家父一直十分感激。”
荀时此时只颔首行礼，带着樊七匆匆离去。
方琼望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心里未起一丝暖意。
秋阳灿灿，庭中槐树高大，风吹过就飒飒地响。他想起在隽金坊司严府中也有这样一棵槐树，同样是家主对子孙的期望。
府罗将相，路侠槐卿，父亲最终还是做出了退让。
执圭而朝从来都是老侯爷的一厢情愿，而他现在宁愿再被他逼迫一次，纵然结果不会改变。
他微微地怀念起刚出军营的那一段艰涩时光，和昨日傍晚父亲在屏风后满眼的凄凉。
棺木后的架子上镜子未来得及移走，他俯身看了一眼，发觉自己眼中的神色与父亲那时一般无二。
*
罗敷握着纱布，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她来善后，明明有更熟练的御医在这里。
王放支起上半身，乌黑的发披散下来，罗敷嫌麻烦，将头发绕过脖子搭到前面去。他任她摆弄着，忽然偏过身子，放在榻内侧的右手动了动。
罗敷霎时愣在那里，鼻子差点撞到他的后背。
浓郁的药味里此刻竟蹿出了桂花的香味，再仔细一闻，却是带着酥油的桂花糕。
床上怎么冒出了桂花糕的气味？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从王放右臂处探出来，罗敷瞠目结舌。
大眼睛慢吞吞地掀了被子透气，肉呼呼的小手上护着一个小木盒，盖子已经翻了，里面装着几个金黄粉白的桂花糕。
王放一把将盖子盖上，手一推，爬出来的小人就立刻消失在鼓鼓囊囊的被子里。他动作行云流水，罗敷都看呆了。
榻上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刚才这孩子从一开始就躲在被子里么！王放重伤之后上朝也就罢了，上朝之后还带着个孩子在被窝里吃东西，把太医们晾在外头，她真是低估了他的恢复能力！他能不能靠点谱？还有，卞巨不是说他有洁癖？
被子拱了一拱，靠墙的那一头露出半只白嫩的小脚丫。
这孩子是他的？罗敷的手指无意识地压在他腰上，王放不适地皱了皱眉，道：
“秦夫人还有疑问？”
她岂止是有疑问，指尖从腰线滑落到纱布上老老实实地包扎，说：
“陛下一定要注意，不能再牵动伤口了，也不可以太累。”
王放示意她为他更衣，罗敷对于给别人穿衣服远不如脱来得顺溜，她学着宫女们的手艺，小心地隔着丝绸摸索，听他笑吟吟道：
“夫人不愧是覃先生关门弟子，朕今日觉得好多了。夫人可有意入太医院？”
罗敷坐在凳子上比他矮一截，浅褐色的眸子认真地望着他，看起来勤奋踏实，具有相当的欺骗性。
王放没把她这个样子放在心上，扬声道：“袁大人意下如何？”
袁行在帐外，在今上把夫人叫进去时脑子就已转了三四遍，夫人是个流外官，昨夜听闻都是夫人在主持局面，不提拔也说不过去。

第60章 顺风
“秦夫人才能出众，微臣以为其有足够的能力任御医，院使大人若在此，应该也甚为欣慰。”
王放道：“袁大人在做院判多少年了？”
袁行心中一紧，谨慎道：“微臣幸蒙拔擢，已侍奉七年。”
“大人已到天命之年？”
“微臣比章大人小两轮，今年五十三了。”
王放摩挲着丝质袖口，目光注视在罗敷的脸上，意味不明地赞了声好，紧接着就道：
“大人提早致仕，将位子让给秦夫人坐罢。朕念着院判这些年的苦心，会安顿好院判家小。”
袁行扑通一声跪下，惊恐道：“陛下何意！微臣哪里触犯圣颜，请陛下明示！”
王放叹息道：“大人做的很好，只是现在对朕已无用了。”
陟罚之事刘太宰向来是不管的，樊七看得多，圆场道：
“陛下已说了会善待袁大人一家，大人还计较什么呢。您在禁中当值多年，也知道陛下的性子，陛下怎会无缘无故地让大人离职？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的所为吧！”
袁行汗流浃背，他如何不知今上的性子，一句话敲定了就再不更改，也不乐意解释因果，让朝臣想破脑袋也猜不透。
他迅速过了一遍自打当上院判后做过的勾当，那些都是今上默许的，比他拿捏不准的大有人在，今上会为了这几件小事革了他的职？再说惠民药局夫人是谁，半官不官的职位，仅凭昨夜几个时辰就轻轻松松顶了他七年的差？
袁行再恳求道：“陛下！微臣虽有小错，但对陛下绝无二心啊！”他咬咬牙，冲着刘太宰喊道：“都知！您知道微臣入太医院以来，从未欺上瞒下、仗势欺人，经手的药方不说全然有效，但……但哪一个出了大岔子？”
刘太宰眼观鼻鼻观心，木雕似的站在榻前，针灸科的那个御医不明所以，只立在原地回想院判平日作为。
王放颇有兴致道：“袁大人这就是病急乱投医了。秦夫人说呢？”
罗敷还能说什么，斟酌半天方道：“陛下觉得袁大人不能再胜任左院判，那就是袁大人有需要改过之处。但是下官一介微末之身，见识浅薄，比之袁大人，尚有更多的东西须学习。”
王放道：“章院使最喜带新医师入手，夫人跟着院使即可，不必多虑。”
罗敷张了张嘴，道：“下官素来懒散，会拖累太医院职效，加之于分配任务、管理医官上无一点天赋，望陛下容谅。”
袁行透过幔帐看见她仍坐在凳上，今上也未叫她跪着回话，便知今日自己是在劫难逃了。今上撇下他们两位医官，特意让夫人近榻服侍，原来就是做给他们看的！
他跪进两步，眼中闪过狠戾之色，嗫嚅道：“微臣多年以来如履薄冰，陛下执意要臣致仕回乡，臣无话，只求陛下最后一件事……司右院判城府极深，手腕圆滑，背着太医院做下的事臣都留了证据，陛下让臣离职，臣只望陛下不受小人蒙蔽，陛下安好，臣便再无顾虑！”
樊七轻蔑地扯了嘴角道：“袁大人可知陛下最厌烦什么？”
他话音刚落，帐子里当啷一声摔出个瓷杯来，碎片擦着他伏地的额角飞出几尺远。
“大人还不叩谢圣恩？赶紧回值所整顿整顿吧！”
袁行不敢说话，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眼光钉子似的钻进薄薄帷幔，还是喘着粗气被樊七引出殿门。
摔完杯子的罗敷被袁行不甘不解的怨愤眼神瞪得发毛。刚才王放一个眼神，她拿起了榻边小架子上的茶杯，在他做了个砸杯子的手势后，用尽全力把它甩了出去。
王放果真遵医嘱，事必假他人之手。
刘太宰轻咳道：“老臣已将陛下今天的折子分了类，陛下先休息几个时辰再看。”
罗敷还没从太医院高官的突发离开中回过神，此时见王放面如沉水，薄唇紧抿，确实像是气的不轻。
他到底在气什么？樊七说袁行犯了他的大忌，可是左院判言行在她看来挺正常，无非是自己死也要拖上个垫背的。难道王放看不惯他的小人作风？……这对于一个庙堂上看遍各种小人的人来说太离谱了。
架子上原有两个杯子，她轻轻地拿剩下的一个装了大半杯水，捧给他道：
“陛下近来也不可以动怒。”
王放身子一倾，竟是差点支持不住。罗敷眼疾手快地抓过软垫固定住他的上身，右手捂在他腰后不让伤处接触到实物。
她低声道：“下官昨日说的陛下为何不听，磨刀不误砍柴工，便是迟一两个时辰起也不会弄成现在这样。”
王放长眉紧锁，抵在太阳穴的手指都泛白了，按时上朝又压着疲惫在榻上耗了半个时辰，他只觉疼痛在无限放大，侵蚀着四肢百骸。
罗敷到了嘴边的推拒又吞了回去，把他枕边的帕子浸湿温水敷在额上，拉住他僵硬的手放到被子里，又喂了颗止痛清心的药丸。她向来不怎么会照顾人，短短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熟手，真是百感交集。
王放勉力道：“秦夫人……”
罗敷抢在他之前道：“陛下错爱，下官真的没有能力做这个左院判。”
被子一动，他拍了拍那个藏着孩子的小丘，道：
“怕司严挟私报复？”
罗敷踌躇道：“也是一方面。陛下才认识下官两天不到，怎么就突然说下官能胜任太医院高位。”她为洛阳百姓捏一把汗，这位也太轻率了，院判可是正五品，她现在只是个未入流的官。
“是朕让宣泽带你去司府，让你配药，宴上你坐在太医院一席，应该对几位主事有所了解。”
罗敷下意识地“啊”了声，“陛下是早就打算好的？那么更应该知道下官对除看诊之外的诸事一窍不通。”
她绝不认为是自己表现得鞠躬尽瘁感人至深，她能想到的就是今上目的一定不纯，并且还阴险的很。
王放屈起一条长腿，腰上仍覆着柔软的手，她保持那个姿势看起来有些艰难。
他低眉道：“秦夫人放开吧，朕无事。”
罗敷巴不得松开，在榻边乖乖做好听训话的准备。
“付都知带张御医去值所，安顿好后让章大人关照几分。”
不仅是她，那个戆头戆脑的御医也有好处，只是她不如他那么乐意罢了。
暖阁里只剩下了三人，王放道：“出来。”
罗敷没等到训话，见他撑起的锦被里爬出衣服乱糟糟的小人，想是他这个做父亲的要先训不听话的孩子了。
小女郎在被子里待了很久，吸了一大口气，顶着一头乱发道：
“哥哥饿了吧！来吃桂花糕好不好？”
罗敷才知这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一位小长公主。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淘气么，还是被他给惯成这样的？他明明在谈严肃的要事，就这么把孩子直接埋在被子里眼不见心为净？不过这孩子耐性算好的，生的也天真烂漫。
小公主蹭到他怀里，东倒西歪地叫唤着：“阿公阿公，哥哥生气啦！”
刘太宰叹气道：“陛下，老臣把小公主带回流玉宫了。”
王放刚要答应，却心中一动，道：“云云怎么知道哥哥没有用早膳？”
初霭奇怪地看着他，脆生生道：“我猜的呀。”
她继续道：“哥哥一般不都是下了朝在这里用的么？阿公说哥哥着凉了，云云就偷偷跑来看哥哥，希音嬷嬷不知道，哥哥不要罚她。”
初霭仰起脖子扫了罗敷一眼，“阿姊你不要笑啦。”
王放牵着孩子的小手摇了摇，也看向她。罗敷笑起来的时候眸子越发晶亮，像是初夏的阳光，唇边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很是好看。
他往里靠了靠，道：“秦夫人的西凉血统很明显。”
罗敷不知他怎么又扯到这个问题上来了，想起昨晚，不好问的太急切，只按捺着不宁的心神道：
“陛下怎么看出来的？我长相并非很特殊。”
初霭打断了她的话，一下子叫道：“啊！是这个褐色眼睛的阿姊！上次我差点摔跤，是阿姊把我扶起来的！”
罗敷搜肠刮肚，她发自内心地排斥所有时间地点不明的句子，以及句子里出现的所有脸部模糊的人物。她什么时候见过洛阳的长公主？
初霭道：“上次啊！阿姊不记得了？我还跟阿姊说不要摸我呢……”
罗敷努力地想。
“哥哥带我去到城外找容叔叔，我拿了阿姊的花篮，哥哥叫我还给你了。”
罗敷灵光一现，脱口道：“那天在平莎渡！”
初霭道：“对对对！哥哥还送你一个手帕。”她拉起王放的左手，“就是这个呀，阿姊还带着？”
罗敷晕晕乎乎道：“是啊……”
“阿姊都不记得云云了……可是云云一开始看到阿姊就觉得很熟悉啊！”
罗敷与孩子大眼瞪小眼。
过了一会儿，王放慢悠悠道：“这个阿姊眼神不大好。”
……十九郎？戴着半张面具、用手帕在篮子把手上绕了一圈、往她房里搬花罩的人，是他？十九郎？！
罗敷一脸茫然地望着榻上的人。王放服了药丸好了很多，择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着，道：
“秦夫人方才说朕认识你不到两天？”
“我……”
花罩……莫辞居！他那个时候站在雅间的门外，看了她半天笑话！
“秦夫人四月下旬入的洛阳，朕有幸在方氏酒楼一睹医师风采……那时秦夫人雅兴正浓，朕看着唏嘘不已，便让宣泽把东西低价售卖给医师。”
罗敷咬着唇，白皙的脸如火烧一般，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王放抚着初霭的发旋，道：“秦夫人这般形容，倒好似朕欺负你了。”
罗敷低着头，感到连耳朵都在发烫。 她用手理着额发，说道：
“陛下纵然在四个月前已经认识下官，但仅仅是两面之缘，下官没有显露任何在医术上的能力。太医院人才济济，比我见多识广的大有人在，况且下官……”
“在来京之前方将军难道不曾与秦夫人说，惠民药局夫人便是半个太医院的人？”
王放在初霭肩上一推，孩子嗞溜一下跳到地上，只穿着袜子奔向刘太宰。榻上放着装桂花糕的食盒，他让罗敷把盒子放到架子上，道：
“像秦夫人这样保守的人不多见。”
初霭道：“阿姊到宫里来陪我玩吧！哥哥我晚上再来看你，你要好好睡觉呀！”
罗敷对孩子笑了下，转头道：“陛下是说我不求上进，得过且过？我确实是这样的人。”
王放道：“秦夫人若是这类人，那为何要来京城？须知有意给自己找点事做，便不是不求上进。
“秦夫人只是不喜受约束而已。”
罗敷愣住，又道：“是，我不想受宫中严苛的规则束缚，觉得还是药局更适合我一些。”
“那就与能力高低无关了。”
“陛下怎么能这么理解？”
王放停了停，道：“秦夫人，朕本可以直接下旨召你顶替袁行。”
罗敷语塞，她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他说了这么多已是非常给她面子了。
王放不紧不慢道：“秦夫人现在意下如何？朕可以答应明洲承诺你的条件。”
罗敷被他的目光压在凳子上动弹不得，组织语言道：“下官就不问陛下为何非我不可了，陛下可否告知从哪里看出我家中有西凉人？”
昨夜被他抓住手询问，她心里大为震惊。罗敷对于自己的身世没有什么特别忌讳的地方，但若是让他全部知晓，总觉得不对头。一个匈奴宗室在洛阳当官侍奉内朝，要是当成了，不是她居心不良，就是对方另有所图。
可是她身上也没有可以榨取的额外利益，除了让他身体健康。
王放拉住肩上滑落的里衣，雪白的丝绸半掩着一截精致锁骨，颇有些弱不胜衣的情态，语气也是闲闲的：
“阿姊那时站在墙角，没发现异样么？”
见罗敷不语，他道：“油灯里的药物功效很大，你周围的那一排宾客共倒了三十二个，怎么你们三个安然无恙？”
他竟连人数也数了一遍……罗敷面上平静，说道：
“我身上带着那种药粉的解药。”
王放支颐道：“哪种药粉？若是朕恰好熟悉的那一种，正是西凉国的特产，不是么？”
她脸色白了白，道：“油灯里放的是两种药物，一种是使人暂时昏厥的，一种是促发其他药物药效的。 下官无意瞒着陛下，我只是戴了抑制后者的香囊。”她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巧的绣囊，放在他手里。
王放并不拆看，道：“阿姊须知，迦叶散极不易得到，为了压制它，朕也找人配过药方，可都不如秦夫人这个香囊来的有用。”
极不易得到的意思就是不流通于民间，王放再怎么熟悉它，也熟不过罗敷。她记事很早，后来师父也和她说过，她母亲真雅就是死于迦叶散引发的另一种毒.药。那时罗敷处在敏感的年龄，师父给了她解药的配方，她就做了好几个备用，贪生怕死的很。舅母逝世后，她怀念师父，来南齐时便挑了一个一直戴在身上。
罗敷道：“陛下是想说，由于迦叶散只流通于西凉王室，解药也掌握在西凉人手里，我就得有西凉血统？但我师父云游四海，天赋秉异，得到一种药的机会多，做出解药的几会更多。”
王放道：“那就是秦夫人自身的问题了。朕只不过随口问了一句，秦夫人立刻就应了朕，真不知道眼下还有什么值得计较的。”
罗敷一个字也反驳不出。人家只说了几个字，她就实实在在地回复了，过后还问他是怎么分辨出来的，不是多此一举是什么？但他说随口，她是绝对不信的。
“阿姊现在可否应承？”
罗敷勉强地笑了笑，道：“陛下要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下官受之惶恐。”
王放闭目养神：“秦夫人要辛苦了，你的夫人之位还得继续坐下去，药局是宣泽的地方，朕管不着。”
罗敷心想这两人真是心有灵犀，一个用她来做招牌赚钱，一个意图不明，总之都不是好人。
“夫人留在宫中听旨后再回城南，先见见同僚下属。”
罗敷无力地肯首，王放心情反好上不少，道：
“秦夫人昨日下刀的时候不是很果断？”
……所以他是在报复么？
“日后进了太医院，秦夫人用心记一记同僚的长相。”
“……让陛下忧心，下官罪过。”

第61章 春社
罗敷乘着车壁绣银的大马车回了城南。
药局门口人流不绝，出售的成药销量日益增大，罗敷看着像模像样的药局，叹了口气。师父一手将她推向南齐，她几个月来过得虽然忙碌，却很充实，如果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她很乐意在惠民药局继续待下去。
王放说他管不着药局的事，她觉得是他不想和闹翻的好友交涉，所以要她自己和方琼说么？
赶车的侍卫道：“秦夫人且先在药局待上三天，等礼部的大人过来与您说事宜。”
罗敷道了谢，转身便把这件事告知了方继。
方继早就认为她会入太医院，笑道：“太医院水虽深，但全天下的医者，哪个不想去禁中当值？生药库里储着许多人一生都难以见到的的药材，执掌太医院的人更不仅凭家世，还要从地方的药局一层层提拔上来，都是经验丰富、技巧精湛的医师。秦夫人年纪轻，老朽以为有这个机会就要抓住，再说是陛下让你直接进去的，同僚下属都不敢有怨言。”
罗敷道：“方先生是拿好话安慰我，我晓得。”
方继见她又沉默，便道：“丫头不要想多了，有些事我们不能预计将来如何，但是一些东西还是可以避免的。”
“……是的。”她笑笑，“不管怎么样，我就把药局交给先生了，每个月我会把配成的药方送过来，先生不要担心我见异思迁欺上瞒下。”
舒桐在方府中照顾陈潜，曾高只隔了一天就来药局当班了。
罗敷欲言又止：“伯伯没有事吧，他让你来的？”
曾高眉头一蹙，双手抱在胸前，道：“爹把我赶过来了，说药局里事多，府里事少，他有舒桐那厮陪着就够了。”
“……看起来身体还好，伯伯心很宽。”
曾高冷笑一声，“宽什么，对那小子宽才是正经。话说回来，听说你要入太医院了？”
罗敷拉着她在房间里踱圈子，摇着她的手道：“那天晚上院子里清场，我见他受了伤便一直留着，然后他撑不住倒了，内卫就把我带回宫给他解毒。”
她一五一十地和曾高说了司严和袁行之事，曾高没有责怪她瞒着，反而想了想道：
“你一无阅历二无家世，陛下将你直接从流外提成了正五品，从城南调到了千步廊东，必然有所图。”
罗敷道：“我当然知道他居心叵测。他还有几个要求：只管做自己的职司，听从大使命令；监督生药库，辅助配药；以及他暗示的让我盯着右院判。”
“那么第一个原因，我大概能猜到。协助谋害人命是大罪，司大人却好好的当着右院判，陛下却把事外的袁大人给革职了。这说明司大人对陛下还有用，而袁大人却没用了。你觉得袁大人在太医院除了治病，最大的用处是什么？”
罗敷想起那日方琼在马车里说的话，就道：“制衡司严，两人不睦日久。”
曾高道：“左院判的职位高于右院判，你赚了，直接压过上峰。我们药局以后就靠你了！”
罗敷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听她道：“你说左院判已经知晓了司严提供毒.药给细作的事，陈于陛前时又被训斥了一顿，那就是陛下有意打压他，嫌他揭发太早。事实上，太医院内部的平衡早已被彻底打破了，袁行占有绝对的上风。但是司严的用处大到陛下暂时要保他，削减袁行的风头，所以剔除了左院判。”
罗敷接着道：“然后我正好就撞上来了？一个毫无背景、毫无经验的人，顶了左院判的职，多少压制了司严，却又不会得到任何人的认同，完全孤立。但是这样的人挺多的啊，我瞧着那个为陛下施针的御医就很好，木的不行，容易控制。”
曾高坐下喝茶，闲闲道：“你以为太医院是什么地方？这么说吧，我们陈家是百年的医户，在家乡面子极大，但我爹只能混上一个侯府的良医正，离太医院尚有一段距离。那里面的人都是真正的世家子，就是再木，身后也是一个医户大族。势力盘根错节，陛下需要一个孤臣。”
“你这个理由我可以理解大半，但是……他找谁不好？”
“别忘了你从头到尾就知道司严的事，与方氏关系密切、是陛下的救命恩人，还有一个沾亲带故的世外高人作师父。啧啧……”曾高感慨道，“我要是陛下，我也想提拔你，眼神不好脑子又慢，所幸技术不错。”
罗敷抽了抽嘴角：“谢谢你啊。那第二个原因呢？”
曾高道：“刚说过了，你救过他的命，又是方氏最先看中的人，陛下在对方氏表明态度。方氏重视的人他也重视，你身兼两职，他很方便通过你向方氏传达信息。当然，这两点都是我猜的，你听听就罢了。”
罗敷叹道：“你说的有道理，我都记着呢。还有第三点？”
曾高悠悠地倒茶。
“第四点？第五点？”
“问题恁多。”
曾高托腮细细地打量她，眼神看得她寒毛直竖：
“女郎，他看上你了。”
“……”
药局分工如常，其实罗敷当了夫人也只是给药局供药方，只相当于多了一个普通的医师，让她到昌平门内也就是换了一个办公地点。她拎着补品去侯府探望陈潜，顺便想跟方琼说一声。方琼何尝不知道她升任左院判的事，只是每日都早出晚归，她连影子都见不到。
三日后礼部来人，送来院判的五品冠带和印信。谯平本想托人给她租套房子，但罗敷一看那靠近皇城的奇高房价，就斩钉截铁地决定住官舍。官舍在隽金坊东侧，离昌平门很近，每日去官署不用跑远路，一个月只要一两银子，还配给皂隶、供给饭食，很划得来。
妙仪知道她要住官舍的事，很热心地和父亲说了说，吏部侍郎大人就和底下的人打了声招呼，给她分了间采光好又安静的屋子，旁边住的就是上次寿宴认识的小方脉御医刘可柔。
罗敷收拾东西，忽然发现除了一屋的书和衣物，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带走的了，心中不免怅然。
她记得初夏来到洛阳，雨水泛滥，霍乱丛生，只希望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现在不得不牵扯到宫中朝中繁杂的事务。不过她孑然一身，倒也没什么顾虑。
八月廿一，罗敷拎着包袱，给正房里的三皇各上了一炷香，叮嘱了每个医师一番，便坐上了往城北去的马车。
车窗外秋意渐浓，万里无云。她没来由地想起房中那架不能带走的莲花蛱蝶花罩，想着想着，就在明媚的阳光里闭上眼，渐渐地睡着了。
已是深秋时节。 楚州治连云城两百来座古寺香烟缭绕，在雨幕中如梦似幻。淅淅沥沥的秋雨里，越王府静立城东，闭门谢客。
府北抱幽轩内，一人临窗而立，书案上两杯佳茗蒸汽袅袅，显然是在等候贵客。
炷香燃了三寸时，门外通报道：“恭迎王爷。”收伞和理袍脚的响动窸窸窣窣，紧接着就是中年人威严的声音：
“大人小憩起身了么？”
守门人低头答道：“州牧大人未午休，从饭后就一直在里头候着王爷大驾。”
越王卞巨欣慰地点了点头，三个多月来，自己终于说动这个惜字如金的人俯首，心中一时轻快无比。
守卫打开门，卞巨便看到花窗后站着个宛如青松的影子，闻声转过身来时，霁月风光刹那辉映满室。
好像十年的风霜雨雪从未苛待于这个人。
卞巨赞叹道：“先生风采着实令人心折。”
那人抬袖一拂，他从善如流地入座，端起热腾腾的茶杯，笑道：
“先生考虑的如何了？本王实不愿再灰心丧意。”
那人眼如深潭，亦淡笑道：“王爷将某禁足在这抱幽轩三月，令某纵是耐性再好，也经不得王爷有所动作。”
此人正是当朝州牧南安右副都御使，前东朝少师方继。
越王抿了口茶：“这浮紫大人喝的可惯？本王命人将初夏采集的芽叶储存在冰窖里，这会儿泡出来，终是不如当时了。”
方继静静听着，道：“听闻京畿一两浮紫六两银，这南安的东西放到京城，身价便翻了两倍，真是赚钱的好法子。”
卞巨想起自己用天价雇审雨堂杀手跟到洛阳，只清除了三分之一眼线，还折了几个人，不由对着一文不减的花费生出一股恨意来。方继话中之意刺到他的痛处，他烦躁道：
“卞公，咱们两明人不说暗话，大人今日邀本王过来商谈，是同意了做本王羽翼？”
方继反道：“王爷可知在下此生不愿再去帝京？”
卞巨愣了片刻，即一掌拍在桌上，站起身大怒道：“大人是在戏弄本王？你派人告诉本王你不想再待在府中，都是空话么！”
方继站在他几步远地方，自得地微笑道：“是啊，在下不想在这越王府中待上半刻，若得闲出去了，定是要把这里——”他虚虚一指，水平划了半圈，“烧得连灰也不剩。”
卞巨嘴唇一抖，青筋暴起：“方继！你老母妻室都在本王手里，当真要孤注一掷！”
方继道：“这个不劳王爷费心了，昨夜先考托梦，与令某说他会在九泉之下与家慈和拙荆解释的。”
卞巨气的将手中的杯子砸得四分五裂，怒极反笑：“本王多此一举，不过想知会卞公一声，这南安三府四州方圆千里，朝中那帮人休想找到他们！”
方继扯了扯唇角，冷冷道：“王爷软禁在下三月，令某特意出言顶撞几句，甚是快慰。 听凭王爷处置，不送。”
他走到门边一手拉开门，挑眉看着气血上涌的卞巨，做了个“请”的姿势。
卞巨半天才平静下来，森森然道：“明日本王派人再问一次，望你三思再答。本王在刑部待过一段时日，有的是办法让你说出谁是细作。”
大门“呯”地关上，室内又只闻潇潇雨声。
轻恻寒气从窗口漫了进来，桌上只余一杯凉透的茶。
洛阳那边月前就开始动作，看越王这些天的样子怕是有些捉襟见肘。五月中他把与南安结交的官员名册交给了河鼓卫，之后选择了让越王的人把他带回来当人质，他遵循惯例北上回京，正是预料到会有人阻拦。越王见名册丢了，只得截州牧的人，他敢这么做，就是料定自己与洛阳通上了气，这边出了什么岔子京中都会及时弄出一套应对法子。少个州牧算什么？那边肯定会多出一个州牧来顶替。
可卞巨不知他确实没有与洛阳搭上线。他觉得没有必要，反正此生也不会再踏入洛阳一步，端看那边会怎么做了。御极五年的今上接受了南安的宣战，应该已经把京城的耳目清理得差不多，越王把他软禁起来也没有什么用，嘴上劝他倒戈只是表象，他实际想知道的是多年未查明白暗桩分布。
方继坐在书案后，执起一卷古词抄本，看得入神。
他丝毫不在意自己明天的安危，也丝毫不在意朝廷的举动。
烛台上的灰积了一堆，方继若有所思地望去，只见香快燃完了。抱幽轩外无根水倾斜如注，芭蕉树上结着水珠，一滴滴往下坠，他低头一看，书上正拿端正的小楷写着“离人心上秋”之句。
他从项下拉出一块玉佩，玉不是什么好玉，却天长日久地被肌肤养得水色莹润，就像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眸在凝视着他。
半晌，他长长叹了口气。
*
卞巨走进卧房，面色不豫地叫下人们都滚出去。王妃元氏坐在榻上缝着一件披风，见他怒气冲冲，放下手中的活计道：
“王爷怎么恼成这样？妾给王爷倒杯茶。”
卞巨哼了一声：“那州牧大人好大的架子……拿话诓了本王赶去，却敢在本王面前说——”
他看到手边元氏端来的银杯，气不打一处来，一挥袖便打翻了杯子。元氏被他大力一推撞到了桌角上，顿时手肘一阵剧痛，却忍住喊叫，只是美目含泪，脸容煞白。
卞巨背对着她狠狠叫道：“他竟敢说有朝一日，要将我越王府一把火给烧光！这种冥顽不灵的人，等明日上了刑，就知道本王怕他不怕！”
他胸口急喘，自小被兄长父王捧在掌心里，几十年一直过得顺风顺水，哪里受过这等堂而皇之的挑衅！
元氏撑起身子，道：“王爷不可！方继是三品大员，上不得刑啊！”王府水牢里关着的都是最顽固的囚犯，她只去看过一次，就吓得好几晚睡不着，州牧的身后是整个朝廷，要是动了他，可不是置南安于水火？
卞巨扶着床沿坐下，不经意发现元氏满脸痛苦，心知自己刚才失态，忙高声道：“来人……”
元氏止住他，强笑道：“妾身无事，王爷消消气。”
卞巨看着妻子难受的模样，对方继的厌恨又添一层，将她揽到怀里道：“爱妃，本王做事有分寸，莫担心。”
元氏温顺地点点头，柔声道：“王爷最近火气旺，妾命人炖了杏仁枇杷粥，待会儿给王爷送到书房里。”
卞巨叹道：“还是爱妃贴心。这些年都没怎么陪过你，真真疏忽了。”
元氏清眸一亮，随即又暗下来，低声道：
“西院张美人近日脾胃不适，我寻思着她可能又是有了，叫了医正过去，这会儿正问着呢。”
卞巨大喜道：“真的？”
元氏轻轻颔首，心中酸涩。她膝下无子，王爷一共四子二女，再添一个于她已无区别。但王爷高兴，她便也要强迫着自己一起高兴。
卞巨站起来，在房内左右踱了几圈，由喜转忧道：
“唉……洛阳在南安的布局眼线本王至今没能摸清，这方继若是动了，那位不说立刻举兵南下，也必定记下一笔。若是不动，本王又无从钓出线索，光凭他那一张嘴，本王便可当场一剑砍了他！”
元氏出身大家，对夫君的公事不太过问，却也从小沾染这些官场朝廷之事，劝慰道：
“王爷本是一时心急，怕手下尽数被帝京知晓，才将州牧带回，国中传言州牧平安抵京，王爷不必在这事上……”
不提还好，卞巨手上的壶子重重往桌上一磕，道：
“你懂什么！削藩之意那位是早已有之，什么州牧抵京，那是正大光明地告诉本王他开始下手了！本王得了名册被拿走的消息来不及布网，当时只好把方继这尊佛给请回来，他在南安九年，虽深居简出，以他的能力要是回京，还不把本王的封地闹得天翻地覆！”
元氏低了眉，手上继续缝着密密的针脚，不再说话。
卞巨好不容易找到了发泄口，愤愤道：“将他软禁在府中确实是我一时心急，没有想到后果，但之后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回京，于我有害无利，他留在南安，我逼一逼，兴许还能得到些消息。迟早要有翻脸的一日，他王放先做了，本王这么多年的筹谋，难道还不及他一个无知小儿？”
元氏乍听他唤今上名姓，不禁吓了一跳，道：
“王爷……”
卞巨凤目微眯，沉浸在思考中，喃喃道：
“看样子他是知道了全部名单，追查贪腐长线的圣旨虽然没有直接写上本王的名字，几个府尹却是保不住了……”
他带着薄茧的手指在梨木桌上虚点，从下移到上，南安，祁宁，原平……最后在京畿的位置画了个圈。
卞巨转过头来时，已换上一副谦谦君子的笑脸。
元氏跟了他二十年，他的一举一动都了然于心。他进屋来暴跳如雷，这会儿又和风细雨的……她默默望着他，王爷已经不年轻了，年齿渐长，脾气也阴晴不定起来，而自己待他一如刚嫁进王府时。
他温和地说道：“阿絮，你堂兄近来在朝中境况如何？”
元氏一针扎到了指尖，一滴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卞巨皱眉道，“疼么？”
“不疼。”她笑笑，又道：“王爷问堂兄做什么？”
卞巨话里带了几分歉疚，对她道：“阿絮，当年并非是我不愿帮忙，实是自身都难保。我虽待你不如别人——”
元氏打断他的话：“王爷在说什么呀，妾不觉得王爷待妾不好。”
她笑得像当初一样天真纯朴，还是乌鬓红颜，只是眼角在岁月里生了些细细的纹路。
卞巨一滞，道：“阿絮，五年前皇后驾崩，元氏势力大不如前，但我明白你堂兄手下还有些人。”
元氏眼睫低垂，咽下喉间苦涩，道：“是。”

第62章 偷
九年前父亲临终，四年后长姐又去了。今上刚继位就在朝堂上打压先丞相一党，权倾一时的元家在一夜之间退出京城，直至去年，才有外任的族中地方官考满回京。可谓树倒猢狲散，荣耀是回不来的，如今只求平安却也不行么？
“州牧被我们拘在南安只是权宜之计，我需要有人在朝中替南安传达一个消息。”
元氏全族去国时，卞巨何尝为元氏说过一句话？她那时心都凉了，本以为五年过去自己能忘记一点，但眼下他竟又提起此事。她浑身一颤，像被火舌舔了一下，恍惚中听他道：
“你族兄的位子不高不低，处事又左右逢源，说话比一般人方便得多。我思量着让他打点几人，那几人官不大，都以清流自诩，到时帮衬几位扯到案中的官员会方便些。”
元氏秀眉微蹙，抬眸道：“王爷，长姐临终前曾以书信告诫族人，不能再牵涉这些事了。妾身的堂兄向来听长姐的话，在外七年，此次回京甚是艰难……”
卞巨拍了拍她的手背：“阿絮，我方才说过，我有分寸。”
“王爷，可是……”
卞巨抚上她柔顺的发，凝视着她道：“阿絮，我现在没有其他办法，能在朝中斡旋一刻便是一刻。你觉得我冷落你元家人，但你也要为我想想，咱们俩都二十年的夫妻了。”
他将妻子搂着靠在自己肩上。元氏握紧的手又松开，听着屋外的雨水，终是没有反驳。
今日一早，刘可柔就在外面拎着药箱咚咚地敲门。
“秦夫人！秦夫人！”
明绣开了门，后面跟着穿交领青襦裙的新院判罗敷。女官的衣上绣有兰草，裙幅间几只白鹇展翅欲飞，颜色淡雅宜人，很衬她的相貌。刘可柔的眼神不由往上峰脸上飘，只见那双褐眸沉静舒朗，犹如在佛前供奉的琥珀珠子，蕴着一层润光。
做了十天的邻居，他便把她的性子摸的一清二楚：没有什么架子，唯一的不好就是说话有些别扭，思维有些跳脱。他得知袁行免职、夫人替任的消息很是吃惊，之后又听闻新院判住官舍，还与他只一墙之隔，怎么能不跟她混熟。
罗敷昨晚睡得早，在床上躺满了四个时辰，精神焕发。上头办事效率不高，她在官舍里住到九月，今天乃是第一次入昌平门内的太医院，也是第一次入宫侍值。按规定望日之前，从初一开始每隔三天左院判入宫听候差遣，共有五次；院使就更为轻松，只需逢十点个卯，来无影去无踪，根本不在院里待。而那些七品的御医就是劳碌的命，半月耗在宫里，半月耗在太医院，下了值还要去京官们家里串串门。
她起初认为院判事务繁多，生怕自己安排不过来，请刘可柔吃了几顿饭后一颗心才妥妥地放了下来。
“按下官看，秦夫人用不着过于紧张。您一去就知道了，我们院里原没什么事务，主要是朝中的大人们家里人口多，今日千金身子不爽，明日高堂饮食不畅，都往咱们这儿求。”
两人步行的速度很快，刘可柔一张嘴片刻不停，给她说着太医院的布局、人事、宫里头的禁忌等等。罗敷虽已在吃饭时听了三四遍，上任前又有礼部的官员谆谆教诲，也不忍辜负他一番热心。
她既是个五品的高职，却无家世背景，让别人喊着她院判大人，至少可以面子上提□□尊敬，所以私底下也没有要求刘可柔和药局的人一样称她为医师。
刘可柔给守宫门的卫兵看过腰牌，走了一段就笑道：“秦夫人不介意，下官可以先去开路。大人迟一些不算什么，今日院中只有一帮毛头小子。”
罗敷谢了他一路指点，道：“那凌大人去吧，眼见要到时候了。”
她当然明白刘可柔是要避嫌，和自己一起进去，不被同僚说趋炎附势就怪了，说是开路，不知匆忙跑去要跟她的下属们说什么。
独自走了几十步远，眼前大门面西而坐，门内一道彩绘琉璃照壁，再往前走，朱色立额上书“太医院”三个黑漆大字，便是洛阳家底最硬、最精锐的医师集中所在之地。
太医院大门前为仆役住房，左为土地祠，右为听差处。署内设大堂五间，后院就是诚慎堂，另有三堂五间。
罗敷在门役的引导下掐着时间直接走入大堂。 御医们都在北侧的三间里办公，她一脚踏进，辰时的钟鼓正好敲响。
四名御医、十名吏目都聚在一间房里，正盯着水漏互相议论院判要迟到，不想下一刻人就出现在堂里，顿时黑压压跪了一地。
“诸位都免礼。”
陪着同僚跪的刘可柔听着年轻院判清泠泠的声音，率先起身，后头一帮医官们亦有样学样。
罗敷站在正中央道：“大家都坐下吧。”
立刻就有两位御医屁股挨到了椅子，刘可柔冲他们使了个眼色，却见五六个吏目紧跟着入座，脸色愈发不好看起来。
罗敷依旧和和气气地站在那儿，道：“凌御医让这五人都别站着了。”
屋中十三人面面相觑。这一句话语气虽温和，气势却足，听不出一点波动。其他三位御医心中有了个数，刘可柔这小子又成功地巴结上了新来的院判，而院判对于他们不懂礼数的行为不放在眼里，心里却多少不舒服。
待所有人坐下之后，罗敷在屋内踱了几步，状似随意地说道：
“本官初来，事务从现在开始就须上手。大家不必拿本官当外人，有什么疑惑尽管向本官提，若是大事，本官自当请示章大人，若是其他，本官很乐意与大人们共同商议。”
她挺秀的身影挡住窗格里射入的光束，微笑道：“承蒙陛下错爱，本官之前不过一介九品之外的药局夫人，眼下却得以站在北厅和诸位说话。陛下让本官顶了袁大人的职，袁大人素来是怎么要求诸位的，本官不便干涉，但必不会让自己与袁大人一般去职回乡。”
底下众人忐忑不安，只知道先左院判走的突然，猜是犯了什么事，但近来并没有传言可供研究。新院判这几句话，明摆着是说袁行虽然平时看起来做事滴水不漏，还是触犯了上头忌讳，要死守严防相同的错处。但袁行到底犯了什么忌讳？章大人一向过着神仙似的清爽日子，又听罗敷说是今上提拔，各自则明了一二——今上看先院判不顺眼，于是拿了个亲兵补上来。这秦夫人资历极浅又是个女郎，虽有陛下做后台，也不怕她飞扬跋扈。
刘可柔暗叹自己走眼，秦夫人看着不通人情世故，其实脑子里绝对有数。她在方府寿宴上答章院使答得漂亮，除此之外，他怎么问话都套不出个所以然。如今看来，她是懒得跟自己说话，实是在……端架子。刘可柔头一次看到有人把架子端的这么无辜，人家竟还打心眼里不计较她，觉得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不会组织思维。
秦夫人果真高深。
罗敷可没想多，她昨晚决定说的越少越好，不让人认为她好欺负即可。两段话一说完，便让他们象征性地介绍一下自己，反正她也记不住每个人，纯粹是走个形式。
十四人说完自己家族经历，一位年纪最长的御医道：“请秦夫人前去景惠殿上香火。”
新官上任，都要去先医庙上柱香。先医庙就在堂后，朝南有一座景惠殿，如惠民药局一样供奉着伏羲、神农、黄帝香火，先医庙外北向还有药王庙，里面有座铜人像。
罗敷颔首应了：“有劳这位大人带路。”
她缓步走在御医身后，后面跟着一群医官。聚在另外几间房的二十八位医士也从屋里出来，他们是未入流的医师，等了半天只有这时候有资格见到新上峰的面。
景惠殿只能一个人进，罗敷恭恭敬敬地把准备好的贡品摆好，将三柱竹立香插在厚厚的香灰里，并不下拜，只躬了躬身。
而后她出了庙门，对众人道：“太医院岁逢仲春上甲日享先医，章大人主祭，我等陪祀，本官希望每年享祀之时，大家都能对一年的职责无愧于心。”
医官们齐声应是。
罗敷默默叹气，这些人这厢礼数周全，背地里还不知怎么搬弄是非呢。太医院是个小朝堂，每个姓氏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所幸医生是个相对比较单纯的营生，除了涉及一些宫闱隐秘、接触一些高位官员、得知一些朝堂浮沉……算了，她不想了。
祭拜完，罗敷挨个查了每个人的分工和事迹，发现秩序井然，人人都很上进，使用了几十年的一套晋升方法运作顺利。她不需时时在官署盯着，左院判更多的是为宫中朝中打下手，管理太医院几乎是个副职，据刘可柔说右院判管的比较多。两位主事不在的日子里，四位御医统领全院，好在下属们都自觉，任务繁重，小算盘也没有精力打。
好像太医院的位置越往上就越是清闲，很符合大夫的天性。
她去了南厅两间房，一间是司严的，一间是她的。房里光线充沛，陈设素净，一张矮榻、一副桌椅、一方书架，一扇屏风，书架上满满的医书古籍，她翻了翻，居然还有原主人没有带走的手迹。
手札分为三本，没想到袁行写得一手圆润小楷，均极为细致，第一本还作了一篇短序。罗敷大致扫了前几页，明白袁行是个调制药物的高手，几十年如一日地钻研此科，小有建树。这些东西对一个医师来说珍贵至极，他却留在这里，是走的特别急还是欲造福后生？她回忆起沉香殿里袁行把她看得发毛的目光，打算明日从头到尾仔细拜读。
罗敷南厅时，刘可柔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整个官署冷冷清清，她喜欢这样安静的氛围，只有偶尔从宫墙那边远远传来的鸟鸣。那么多人涌进屋子，却没发出一丝声响，院子里金黄的落叶被堆在角落里，显得非常干净宽阔。
刘可柔弹去衣上的不可见的灰尘，笑道：“秦夫人方才说的极好，下官很是佩服大人这种人。”他语气在尊敬和熟稔间掌握的很到位，罗敷听在耳中受用无比，感慨此人和舒桐是一类人，天生八面见光。
“凌大人原也这么爱洁。”她衷心道，迈开步子跨出门槛。
刘可柔对她跳跃的思路习以为常，立马道：“做大夫的都这样吧，袁大人原先有个诨号，叫做 ‘圆拂尘’，看到哪儿沾了点灰就要令下人们抹的锃亮……我们太医院得以是整个文官署最整洁的地方了，大伙儿说起来也挺自豪的。”他说起走人的前上峰来，先贬后褒风趣幽默，罗敷简直要膜拜。
“那司大人呢？”
“下官们可不敢胡乱给司大人取诨号，谁不知右院判最是严肃，镇日一丝不苟，下官来之前倒是听师兄叫过他…… ‘司礼监’。”尾音瞬间小的不能再小。
罗敷扑哧一声笑出来，他急忙补充道：“司大人严肃，也是为下官们好，他虽不如袁大人成天满面笑容，却信守承诺，公正清明，大家都道他是外冷内热的性子。”
罗敷点头道：“原来是这样，他做洛阳惠民药局的大使有些年头了，可见是个热心的。”
刘可柔记性好，寿宴上两人之间那点不自然的神态看得清楚，也只装作不知。
“秦夫人进宫后准备去给卫婕妤请脉？”
罗敷迟疑道：“我上次为陛下疗伤之后碰见了卫婕妤，正好见她不小心烫伤了手，伤处比较大，随口说她若看得起我就派人去药局取敷药，可是后来一直没有消息。我寻思着如果空闲，便托人去告诉她我在班房当值，无论她应不应，毕竟是个心意。”
刘可柔想了想，边走边道：“下官揣测，秦夫人定是有空闲的。这三朝以来宫中人口一直在减少，陛下忙于国事，拖了五年还未充实后宫，够我们操心的人一只手就数的过来。至于卫婕妤，她在后宫中算是最高位的了，大人头次入宫，理应做些表示，下官帮忙唤个小黄门通报。”
“多谢凌大人了。卫婕妤位分最高？我上次听宫女说她尊荣与妃位等同，按你的意思，岂不是靠她掌权后宫了？”
刘可柔抹去额上冷汗，“秦夫人可以这么想，实际上后宫事务……不多的，因为人实在是少。”他话锋一转，道：“也有麻烦的，就是下官管的小方脉。国朝就一位金枝玉叶的长公主，年龄小，可爱得过了头，下官每每回来都睡不好觉。”
罗敷抿唇笑道：“看见了，又活泼又可爱。”
刘可柔一愣，道：“长公主殿下虽活泼，却轻易不露面的，大人已经见过了？”见罗敷不明所以的神情，又说道：“大人以后有的是机会为小公主诊治，那真真是……下官不太好形容。反正大人晓得，我们这些平庸的御医要是完不成任务，就交由院判处理了，下官对秦夫人有信心。”
罗敷拿不准如何回答，只顾点头，以不变应万变。
“你们都对本官有信心，本官也不好不有信心了。”
刘可柔笃定道：“就是这样。”
罗敷和刘可柔走后，太医院大堂里爆竹似的炸开了医官们的议论。
“哎，刘兄，你出身永州西川，有没有听说你们那儿苏家最近风生水起了？”一个御医搁下笔，双目炯炯地问道。
“没有啊……不过贤弟也知道，愚兄拖家带口在京好些年了，家乡那边的事说不准。”年纪最大的那个御医捋着一把美髯，沉思了一会儿，“但是前几天，就是袁大人急匆匆走的那个时候，我倒是听说……”
他抬头一看，六七双眼睛全直勾勾地盯在他身上，便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都急成这般，没出息！”
挑起话头的那个御医忙道：“快说呀！您老别卖关子了！”
刘御医心满意足地道：“我倒是听内子说，苏家大房幺外孙的满月酒被亲家给砸了场子，人家嫌他们时时跟夫家要钱，嫁妆还不够，几个小叔大伯直接抡拳头上，都闹到官府去了。”
一个吏目听呆了：“啊？然后呢？”
“你也知道现在御史们抓官府抓的严，官府不敢偏袒，勒令苏家赔钱。唉，真是世风日下，医户居然和商人闹到一起……”他冷笑两声，“内子的新衣就是知县拿苏家的孝敬送到京城来的，我刘家压在他们头顶上几十年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事。他们只有个老太爷在太医院当过差，一代不如一代，还风生水起？不可能！”
众人皆感叹，又一个吏目插嘴道：“不是西川苏家的，难道是梅岭那边的？新院判来的突然，我们竟都不晓得她的出身。”
“你瞎说什么，”他旁边那个圆脸御医一脸鄙夷，“梅岭苏早几十年就倒得差不多了，他们族中要是有人能一夜之间跑到太医院呼来喝去，我们张家早就平步青云了，我还能只是个……”
刘御医瞪了他一眼：“嘴上无毛的小子，少说话！”
他在脑子里搜刮一阵，道：“别的地方姓苏的大医户，我倒是不知道了，你们可有头绪？”
七个人皆摇头，都道：“没听说过有，就这两个小地方。”
刘御医嗤笑：“不会是哪个世外高人的关门弟子吧，明日司右院判来当值，我要好好问一问她到底适合来头，竟能让陛下做保人。”
被训了一句的张御医附和道：“刘大人，那几日余御医在官署，他可是看见了袁大人和秦夫人都被陛下传召，这小子向来是个锯嘴葫芦，回来后没有说一个字，只怕是付都知叮嘱过。明日他回官署，我好好问问他。”
第一个说话的王御医又道：“刘可柔来的时候说他得了院使和付都知许可，能晚半个时辰随左院判进宫。虽说他素来得贵人青眼，这会儿和秦夫人走得这般近，心里头的事儿定是比我们多上一倍呢。”
众人又是嫉妒又是好奇，各自都在暗地里琢磨，这时保持缄默的最后一个御医轻声发了话：
“这秦夫人看着不像是……”
刘御医肯首道：“小周说的是，我方才观她面貌瞳色，确实和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中原人有些微不同。”
“那秦夫人就可能来自关外，上几辈是胡人？”边上的吏目轻蔑地皱眉，啧啧道：“胡人啊……”
刘御医笑骂道：“胡人又如何？还不是被陛下拎到南厅去了！司大人不知作何感想啊。”
正说着，屋门却吱呀一声开了，跨进来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便是太医院使。
医官们连忙离开座位，腰还没弯到一半，章松年就洪亮道：
“都免了。秦夫人一走，你们这儿的声音都要把屋顶给掀翻了，也不嫌被隔壁礼部听见？真是丢人。”
刘御医陪笑道：“大人说的是，今日院使大人怎么有空来官署？”
章松年微眯双眼打了个哈欠，手将白胡须绕了一圈：“老夫自是有空的。 原本以为赶得上新院判立威，结果睡过了头。小凌呢？也跟着上宫值了？”
刘御医一愣：“不是院使大人叫凌御医给秦夫人指路的么？”
“哦，看老夫这记性。是司大人听说小凌和秦夫人是官舍的邻居，就让那孩子多当点责任，为秦夫人说说宫里值所的规矩。”
众人默然，他们才猜想司大人有怨气，老爷子进门就提右院判，着实耳聪目明。
刘御医只得道：“司大人费心了，原本该我等做的事，他想的再不能周到。”
章松年甚少出现在官署里，难得来一趟，谁也不信他只是来看热闹的。
张御医是个藏不住话的，往前一揖，问道：
“章大人，新院判年轻才高，令我等汗颜。不知……”
章松年哈哈笑道：“太医院的女医官历朝也不是没有，家世、师门、履历，你们这帮小子自己问不就行了！老夫告诉你们，陛下的选择自有道理，往后再让我抓到多嘴，可不是我这把老骨头能担待得起的！”
章松年看到周围这几人都不说话，皱眉道：“惠民药局怎么了？你们在天子脚下这块风水宝地待久了，都忘了城南这两字怎么写？忘本的东西，司大人还掌着药局大使的印信呢！”
这话一出，便是再迟钝的人都察觉出不对了。司严是药局大使，位在罗敷的夫人之上，但在太医院，右院判是及不上左院判的。两人微妙的关系大家有意无意地回避，这会儿放到明面上来，忽然令人很想看看这二者坐在同一个屋子里的情景。
应该会很精彩吧。
章松年打断医官们的遐思：“刘御医啊，陪我到袁大人屋里瞧瞧。唉，老夫还真有些不舍呢，就这么走了。”他喃喃说道，伸手示意御医来搀扶。
刘御医灵机一动，上前扶住老爷子：“您慢些。”
南厅一片寂静。
章松年掏出钥匙，头也不回地对刘御医道：“在这等着。”
刘御医顺从地立在杏树下等待。
半晌，院使抱着几本发黄的书从屋里出来，他心道此时不问何时问，大着胆子道：
“院使大人，您怎么看这事儿？”
章松年眼皮抬了抬，望着沙沙作响的枯树缓缓道：
“陛下还是太年轻了。”
刘御医不明所指，怔在那儿迈不开步子。过了会儿，他恹恹道：
“秦夫人风姿的确不俗……”
章松年恨铁不成钢地拿拐杖重重地敲了他脑袋：“你脑子里成天想些什么？不怪这么多年还是个御医！”
*
宫内的值所罗敷去过，不过当时是晚上，没太注意位置，刘可柔领着她七弯八绕地来到宫城西部，就被一个小黄门叫去了，说是公主殿下又出了什么状况，核实了他片刻前的抱怨。
值所里的留守的御医罗敷眼熟，便等对方先开口。
十几天前替今上施针的针灸科御医余守中下拜，恭贺新院判任职，罗敷不大记得他，可他对罗敷印象深刻。没几个医官敢在陆付两位都知面前直接说出那样冒险的办法，何况罗敷还不是个御医，是半路上捡来的城南大夫。
余守中此人一心扑在医术上，是个难得的老实人，木头木脑的，实在不适合在宫中当差。他对袁行革职、罗敷调任一事虽感惊讶，惊讶过后却如常去官署和西宫，觉得不关自己的事，旁人询问一概以沉默应对。
罗敷就说这人怎么这么面熟，原来是质疑她手艺的那位。她想起王放跟自己说要用心记一记同僚下属的脸面，认为陛下还是有远见之明的。这一回忆，就立刻牵出了在酒楼的那一段惨痛经历，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余守中憨憨地道：“秦夫人，我们太医院每日抽调两名御医，两名医士和一名吏目宫值，不远处就是御药房，里面的人几乎都是修习药理的内监，但也有我们院的值班医官，例如今日。入大内看病，都得由御药房内监带领，诊病之时，也需有他们在场。”
罗敷道：“我知道。余大人可知那些小黄门在值所走动的勤么？”
余守中迷茫道：“啊，下官还真没注意这个，凌御医懂这些，大人可以问他。”
罗敷放弃了，在两间小屋里转了几圈，道：
“本官今日是要一直待在这里等候传召吧。”
余守中点头道：“自有人带着我们，大人不必操心。其实给贵人们看病的次数不多，下官很懒，就喜欢在宫里值班，有时间看书研习针法。”
“……本官很欣赏余大人这样的实诚人。”
“对了，吃食会有黄门宫女送来，大人若要觉得不够，可以到小厨房去拿。辰时入宫，申正出宫，厨房管早膳和午膳。”他示意上峰过来，给她将各处生活场所一一指了，不在话下。
罗敷见值所虽小，陈设倒还俱全，尤其是满架的书。她随手抽出一本，欲打开又放了回去，笑道：
“余大人是针灸科？本官可否考校你几个问题？”
半个时辰过去。
“……脉虚者，宜浅刺之，随病左右而补泻之，左则左补泻，右则右补泻。”
“……先详多少之宜，次察应至之气，既至也，量寒热而留疾；未至也，据虚实而候气；气速至而速效，气迟至而不治。”
余守中额上出汗，他已经答了十几个，这秦夫人似乎想都不想，脱口而出的尽是怪题，非要他用最细致的语言解释。
罗敷当然不用想，这些刁钻的问题都是舅母问过的，当时她一个也答不准。如今王放把她推上院判之位，她不能不考虑在基础薄弱的针灸一科上下功夫，正好这儿有个埋头读书的御医，她一边装着大爷问，一边就开始默默地参考对方的答案学习。
日已当午，并没有一个人来值所。她气定神闲地握着书打发时间，决定以后一定要把偷懒没有学扎实的地方给补上。
就在余守中准备斗胆提出喝口水缓一缓的时候，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门外御药局的宦官嗓子尖细：“秦夫人，西宫卫婕妤让您过去请脉。”
罗敷将早已准备好的药箱挎住，兴冲冲道：“余大人果然才能不凡，在这儿继续看书吧，明日要是回官署，得了空我接着请教你。”
余守中终于送走了这尊菩萨，抹去汗珠，执笔将院判加上的要点一条条记录下来。

第63章 窃
银烛斋。
贴身宫女夕桃拿着犀角梳，轻轻梳理着一头如瀑黑发。
卫清妍长长的睫毛覆在白皙的肌肤上，眉含黛色，樱唇微抿。她睁眼凝视着菱花镜中的憔悴容颜，稍抬下巴，一道半愈合的细长伤疤就露了出来。
夕桃手中一顿，道：“小姐，袁大人先前说过这伤并不严重，定是能好的。再说那秦夫人首次入宫，就让凌御医差了小黄门跟我们禀报，便是表明要使出浑身解数来为小姐治伤。”
卫清妍垂眸道：“阿桃，袁大人诊过的最后一个人是我，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夕桃想起袁行被革职的前几日来到银烛斋，仍然面带笑容，看着伤口的眼神却有些惋惜，她心中便是一沉。
“袁大人说，陛下让他好好诊治啊。”
卫清妍葱管般的玉指抚上下巴，冰凉的指尖顺着粗糙的疤痕滑到温软的脖子上，忽而冷笑一声。
一个失宠的妃嫔，不是正该让一个犯事的医官来请脉么？
夕桃见主子花容惨白，立即放下梳子跪在她脚边道：“小姐别这样！若说陛下对小姐无情，那这后宫中其他几位主子岂不是成了摆设？陛下只是一时恼怒，时间一长，忆起小姐的好处，自然会消气的。”
卫清妍紧皱娥眉，手中那根御赐的金步摇几乎要戳到掌心里，夕桃眼疾手快地用力抽走，急急道：
“小姐做什么！要弄伤自个儿了！”
卫清妍伏在镜前用袖子遮住脸，抽泣着低声道：“你错了，他本就无心无情，不止是其他女人，就是我，连个摆设也算不上！”
夕桃用帕子细细擦拭着她汗湿的额角，劝道：“依奴婢看，陛下不计较小姐的出身，还让小姐有权掌管后宫事务，这哪里是不重视小姐呢！小姐那天说的话——”
卫清妍撤掉濡湿的袖子，露出一双通红的眼，勉强平稳声线：
“自从我忍不住说了那些话，我就知道陛下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待我……卫家虽对我不善，可我也姓卫，我看不得那些置卫家于死地的小人在朝廷上逍遥！只要我活着一日，我会尽我所能……”
她握紧的手颤抖着，“阿桃，他说他不是念旧的人，我看他只是不念眼中没有的人罢了！”
夕桃哪里敢接话，央求道：“小姐仔细想想，自您入宫以来陛下哪里亏待过您，以前是，现在也是，您一步步的，日子一过，忘了也就忘了！您是，陛下不也是！您想清楚啊，如今您要是倒了，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卫清妍执住侍女的右手，凄然道：“阿桃，我昨夜又梦到了爹爹，娘亲，还有祖父……人影吊在白绫上，满屋都是……我醒过一次就再也睡不着了。他们一定会怪我吧！我不应该……不应该对他像现在这样的，我明明……”
夕桃笼住她冰冷的手，眼眶一热，也掉下几滴眼泪。
“小姐再去榻上躺一躺好么，一宿才睡了两个时辰，铁打的人也撑不住啊！您是家里最后一个主子，夫人若知道您这么折磨自己，也不会安心的……”
“婕妤，秦夫人到了，正在外间等候。”
珠帘外忽地有宫女清晰通报，截断了夕桃安慰的话。
她手忙脚乱地替卫清妍拭去泪珠，来不及挽发，只整理了下衣裙，便高声道：
“婕妤请院判进来。”
卫清妍止住啜泣，拉住微敞的衣襟，用头发遮住一半脸颊。她坐在椅上的身姿好似大病初愈，看上去弱不禁风。
不多时，帘子一掀，引路的宫女身后现出一个青色绣纹的身影来。
卫清妍前一次见新院判还是十几天前，这回不由与侍女用心打量起这人来。她的目光从院判脸上一寸寸掠过，姣好的娥眉微不可见地蹙了蹙。
眼前的女医官山眉水眼，眸中凝聚的晴光映着唇角的微笑，一派从容静好。她的肤色透过熏炉上淡淡的烟气，如同雾后的雪，铺着一层莹润的玉白。
再走近几步，卫清妍发现她秀气的鼻梁生的比一般人挺些，而唇形饱满，气血很足。她不经意瞟了镜中自己涂了口脂的嘴唇，顺理成章地嫉妒起对方健康的躯体来。
注视着那双琥珀似的眼眸，她就明白了，这是一个气度沉静、容色明丽的外族人。
一个中原血统为主的外族人。
还是一个今上青眼有加、成为洛阳历朝以来头一个女院判的外族人。
那厢夕桃已然沉着嗓子发难：“院判见到婕妤，为何不跪？”
此话一出，卫清妍立刻就知道侍女言中出错。 院判是与她品级相当，按国朝之礼是无需跪的，但以往的院判都尊她为妃位，手下宫女也不知不觉养成了低眼看人的性子。
果然，年轻的左院判笑道：“这位女郎提醒的是。”随即仅躬了躬身。
夕桃眉毛一竖，强压下怒火，道：“奴婢可不敢承秦夫人美言。”
宫中的女人大多都见不得人好，夕桃一见她，就想起她在沉香殿里陪侍了大半夜。虽说是医官，可还是女人，哪有女人能在陛下寝宫里待过两个时辰的！就连她家小姐也不曾有如此待遇。
罗敷轻描淡写地道：“女郎不必敌视本官，本官当初真的只是在为陛下请脉，还有一位余御医亦在场。”
屋中几人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极为难看，谁也不想她能说出这种话来。
这无异于一巴掌扇在卫清妍脸上。她攥紧了袖子，对侍女喝道：“你跟着我进宫五年，连礼数都全忘了？还不快跟秦夫人致歉！自己去管事嬷嬷那领罚，就说是我御下不严，丢了银烛斋的脸面。”
罗敷好整以暇地看着，无意阻拦。
卫清妍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侍女一眼。
夕桃虽为她打抱不平，却还是言听计从，福身道：“奴婢冒犯了大人，望大人……”
“本官自然不会跟女郎计较这个。”这声音清润如春雨，藏了一丝无害的笑意，仿佛之前就是开了个小玩笑而已。
夕桃气的双颊潮红，一个宫女脚下生风地拉着她走了出去。
卫清妍柔柔道：“秦夫人请不要放在心上，我太惯着夕桃了，平日里总说要她收敛几分，这下可好，也长个记性。”
她眼波楚楚，意态愈发娇弱可怜。
罗敷道：“婕妤的家事本官自是不可去管的，何况夕桃女郎实属无意。婕妤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卫清妍松了口气，她原以为院判要抓着她不放，现在看来还是个识时务的。
宫女奉上两杯清茗，道：“秦夫人且上前来。”
罗敷坐在卫清妍对面，戴上手套道：“冒犯婕妤了。”
擦去药膏的伤口划拉得十分有水平，不深不浅，没有戳到重要的经脉，却外观可怖。应该是剪刀一类的利器，不会是她自己想不开，那么是谁有胆子伤害一个备受宠爱的后妃？
罗敷不会愚钝到去问伤口怎么来的，只是仔细看着。光滑白嫩的皮肤上突兀地多出一道丑陋的疤，她心中万般可惜，决心一定要把它给弄走。这个美人就算只会扮扮柔弱，放任手下人欺生，她看在自己承诺过的份上也会处理好。 万幸美人生的漂亮，她没有潜意识地抗拒。
“婕妤用的伤药势袁大人调制的吧。我可否一观？”
卫清妍心思一动，问道：“袁大人精于此道，我用着觉得甚好，只是愈合的较慢。”
她命宫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镶金边的小圆盒，罗敷凑近半透明的膏体闻了闻，斟酌道：
“药方上应该是有脉案的？”
宫女替卫清妍答道：“院判新来，不知道陛下几年前令太医院将后宫的处方和医案分开，所以银烛斋只有方子，请院判过目。”
罗敷惊讶了一瞬。处方一般和脉案在一块，王放居心不良，一点也不体谅医官们的辛苦。这是要让他那些大大小小的妃嫔们不能精确地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恐怕他对太医院也下了必要的封口令。尚食局的医女们没有本领从一副深奥的药方上看出具体病情，主子们只管喝药，别人就更加不清楚了。
医官们辛苦，后宫倒也清静不少。
“头一个御医开的方子是止血的，上面有王不留行、蒴翟叶、桑根白皮、川椒、甘草等，碾成粉末覆在伤处，后来陛下让袁大人给婕妤开些助伤口愈合的养颜药方。”
罗敷暗暗道第一个御医是军医出身吧，这王不留行散剂量要稍微多了，还真是把娇滴滴的美人当军人治。手上捏着袁行开的方子，她略瞟过去，又不淡定了。
“本官须给婕妤请脉。”
宫女撩起卫清妍的袖口，罗敷搓了搓指尖直接搭上去，没有用薄绢隔着。
卫清妍婉转道：“以前的医官们都是先请了脉再说，秦夫人倒独辟蹊径。”
罗敷专心诊脉，垂眼答道：“婕妤过奖。”
卫清妍由她固定着手腕，突然感到说什么都没用。事实上也不用她说话，罗敷一开口，她就怔住了。
“婕妤的伤口确实愈合得很慢。我刚刚还约莫能看出深浅，想是袁大人的功劳。”
卫清妍一直隐隐察觉此处奇怪，被她一说，顿时怒道：
“秦夫人慎言！袁大人才回乡十数天，大人就在这儿擅自诋毁，不怕众医官寒心么！”
罗敷慢条斯理道：“婕妤莫急。本官的意思是，袁大人希望这伤口愈合的慢些，须知在我们看来，好的越慢，可能性就越大。”
“什么可能性？”
罗敷笑吟吟道：“好的彻底，或是不彻底。”不等卫清妍询问，她接着说道：“正是有袁大人珠玉在前，本官才得以有机会替婕妤把这东西给抹掉。这种划伤，最忌不小心用了猛药留下点疤，慢慢地治才算最好……当然，没有极佳药物的话，这放在民间就是一个拖字了。”
嘴上尽说好听的，她心里想的却是——袁行哪里敢敷衍卫婕妤的伤，不是王放下的令又是谁？就是这伤的来由，只怕也与今上脱不了干系。
卫清妍长叹一声：“那就是我错怪秦夫人了，我给大人陪个不是。这伤还要仰仗大人。”
罗敷却犹豫了，若真是今上不想让她好全了，自己又何必违背他的意思？她思索着凝视卫清妍燃起希望的秋水眸，记起初见时被她发现破了相却并不局促的样子，生出一些敬佩来。她掌权后宫，这一道疤就可以让有心人把她从云端推到泥里去。
罗敷平生有两件事不能忍，一是扯着面具做人，二是见到美人被毁容。她从药箱里拿出两个非瓷非玉的小瓶交给宫女，道：
“每天早上起身对着安息香搽一遍青色瓶子里的药膏，中午拿水兑两滴蓝色瓶子里的粉末洗干净，晚膳后搽第二遍，翌日早晨再洗去。”
宫女欲召外间御药局的宦官过来记录处方，卫清妍挥袖止住，道：
“秦夫人应知我为何让你独自进来，我依靠秦夫人，大人也不要让我失望。我不想令此事传扬太广。”
语气凝重得让她反感，好像她成了卫婕妤的私人，婕妤还不放心她。
丹参、防风、白鲜皮……罗敷接过宫女递来的笔墨刷刷写下瓶中药物的成分，头也不抬地道：
“婕妤多虑了，陛下提我做左院判，可能就是看中我口风紧。”
她没有说谎，她口风要是不紧，那个叫夕桃的宫女还能因为“风寒”一事认为她心怀不轨？
卫清妍遭此提醒，脸色蓦地白了三分。她镇日为自己下颔的伤提心吊胆，院判胸有成竹地为她医治，她反倒忘了罗敷是陛下的人！这道伤不正是拜陛下所赐！
罗敷火上浇油：“看婕妤的伤，我寻思着划破的时候还很干净，没有进灰尘，不然王不留行散起不到这么好的效果。”
卫清妍的眸子里满是惊惧，那一晚被火烤过的尖利剪刀刺入身体里，剧痛和冷漠让她的心都凉了，那人剪烛的姿势，转身的姿势，浅笑着拿刀刃抬起她下巴的姿势，如同一个个噩梦，让她永远无法抽身。
“婕妤好好休养，这两瓶用完，再让尚食局的女医们在饮食上下点功夫，我估计就差不多除尽了。
婕妤的脉还有些虚，我在药方上加了个疏肝解郁的海藻散坚丸，此外晚上若还是睡不着，下来走动走动比躺着要好。”
卫清妍僵硬地点头，旁边宫女忙道：“多谢秦夫人走一趟，婕妤两刻后便要用午膳了，奴婢们送大人回值所。”
罗敷一笑，轻快如拂墙而过的花影：“有劳几位女郎。”
她最后望了眼梳妆台前，卫清妍孱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失了血色的面容隐没在墨迹般的长发间。她想，这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没必要和她计较什么，就像没必要和那个侍女计较一样。
*
今上的书房明水苑。
樊七压低了嗓门道：“陛下，秦夫人去了银烛斋。”
王放手中折子一扔，对着两堆高高的奏章塔道：“她倒是清闲。”又拾起一本看起来。
樊七斟了茶，轻声道：“据说秦夫人要把卫婕妤的伤治好了。”那天他随今上回寝殿，知晓卫清妍惹今上不快，事后又听闻婕妤失足划破了下巴，脑子转得飞速……陛下还真是下得了狠手啊。
王放批了两笔，问道：“说完。”
樊七观他并未对此事追究，绷不住低笑：“听说那秦夫人……本是送了婕妤两瓶药的，走到殿门口又叫宫女折回去说——用完了药瓶子还得还给她，真真是小气极了。”
王放笔下动作不停，淡淡道：“不是小气。那瓶子贵得很，秦夫人体谅婕妤开支用度，不忍让她破费罢了。”
樊七听呆了：“陛下怎么知道那瓶子很贵？”
王放抬头，唇角扬了扬：“朕上次抢了她的瓶子，她生怕朕给砸了却赔不起。”
樊七见今上心情明显很好，顺势奉承道：“陛下怎么会赔不起？拿了秦夫人的瓶子，那是给她面子！”
“可惜秦夫人不给朕面子。”
王放说完，就再也不出声，静下心来看折子了。
樊七大概知晓今上说的乃是今日新院判给卫婕妤请脉一事。他瞥了水漏的刻度，溜出去一趟吩咐准备午膳，回来时就看到两摞折子已经批好，留中的依然寥寥无几。而屏风前多出一人，正是卞巨。
他退至外间呼喝黄门宫女，心想午膳又要推迟了。
“越王将卞公囚在连云城的王府中，大人的家眷踪迹极为难寻，但目前已有些头绪。据我们在南安的探子回报，卞公与越王龃龉愈深，越王甚至动了用刑的念头……”卞巨悄悄瞟了下今上的脸色，“不过忌惮帝京，终究只是在牢里关了几日。”
王放端坐案后，修长的手指压着纸镇，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动。
“关了几日？状况如何？与南安接头的人是否处理干净了？”他掂了掂琉璃纸镇，啪地砸到地上，“莫要让朕以为你们河鼓卫只有个空架子！”
卞巨垂首应诺，周身压力剧增。
“州牧有事朕尚且可以让你们割发代首，若是家眷五日内再寻不到，你手下四百号人，全都提头来见朕！”
罗敷觉得自己开始沾染上不去官署点卯的陋习。
御药房的那成山成海的珍稀药材就像块磁石，只要是学医的就不可能抑制住多看一眼的欲望。虽说院判每月有五次宫值，但并未对五次之外的次数有规定，限制很松，当刘可柔把她的师门传了出去，太医院背地里说话的人更少了。
她心安理得地在值所镇日泡着，翻看古籍药典，跟针灸科的御医学习，有时甚至就住在那儿。一日三餐、住宿都不成问题，事情又少，难怪太医院的人总想着往宫里跑。
说起这事少，罗敷打听到宫里储着的娘娘们两只手就数的过来，简直太让人省心了，唯一不省心的就是那位卫婕妤根本没打算把瓶子还给她。风崖石制成的药瓶她那里只剩下了八个，她正欲用这种寒热不惧、不与任何药物发生反应的瓶子装自己将要研制出的各种药品。她想了想，姑且认为吃一堑长一智，上次去要瓶子本是万万不能做的一件事，偏偏她还做得理直气壮，一开始就应该换个瓶儿装。
罗敷十三日原是本月最后一趟差，听闻司严近日把精力都花在准备考评医士上，自请代他值十六和十九。大前日她将惠民药局要的方子印了条记，让刘可柔带了出去，顺便叫他通知家里的婢女一声把被子晒一晒。
转眼就到了九月十九、观音出家之日。
前几天天气甚好，可今日一早天边却乌云密布，眼看着要下大雨了。这喜庆的日子不免令人有些失望，至少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的四司八局有些失望。
雨天，自是没有晴天好办一场大宴。
只因菩萨胜缘日，乃是当今国主的生辰。
今上的千秋节素来办的极低调，往往都是一场晚宴看看歌舞就完了，如果不是休沐七天之久，官员们料想不会这么热情高涨。
太医院抽调人员去往宫中，以防宴上有哪位大人突感不适坏了气氛，午膳过后，三名御医和几名医士一股脑被塞进了值所。
申时医官们陆陆续续往设宴的含光殿去。窗外大雨瓢泼，罗敷觉自己接到的留在值所担负后宫琐事的命令，真是无比圣明。
三名医士在另一间房里谈天侃地，她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拿针扎铜人练习基本功，檐外闪电雪亮，雷声震耳欲聋。
隔着一层布扎下去，铜人里的水珠沁了出来，罗敷满意地收回手，忽听外面邦邦地敲着门。
这么大的雨谁有闲心逛到这儿来？罗敷问了句是谁，忙跑过去开门。
刚拉开门，冰凉的雨点就毫不留情地砸在身上，她抹去脸上的水，只见一个青衣医士冻得嘴唇发紫，浑身上下淋着雨，看见她在里面，得了救星似的激动道：
“秦夫人！御药局那边叫您赶紧去一趟，药库的屋子年岁久了，眼看着药材要受潮，王提监不放心，让您去挑拣些需要及时移出的药材！”
“知道了，你先到隔壁去换身衣裳，我这就过去。”
那瑟瑟发抖的医士想是冷得厉害，却坚持摇头道：“下官送秦夫人过去。
罗敷看他抖得快散架，拎起墙角的伞道：“不必了，御药局不远，我去去就回，你待在值所。”
她说完，裹紧身上的衣服冲进了雨里。
医士落在她身后，咬咬牙闪进了隔壁的屋子。屋里亦有三个医士在喝茶，见他突然推门进来，纷纷道：
“徐兄？你不是在御药局值班么？”
徐医师脸色苍白，凑到熏炉旁暖着手：“别提了，那边乱着。”
一位医士嘲讽地笑了声：“玩忽职守还这般有理。”
御药局建在僻静的旧宫旁，离值所要走一盏茶的工夫。裙角已经湿透了，罗敷攥着伞柄飞快地向西走，心中把司设监骂了个遍，这伞面在大雨里简直弱不禁风，仿佛下一刻就要呼啦啦飞走。
前方灯光黯淡，重重雨幕中有个人站在药库主屋的台阶上，竟没撑伞。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脚下步子加快，便又看到左边不远处的墙边凸出了一个黑黢黢的东西。待再上前几步，檐下未撑伞的宦官跟她打了个照面，罗敷惊得一退——这人面容僵硬扭曲，两眼圆瞪，七窍里蜿蜒而出的血迹混着雨水一片狰狞，已是踏进了鬼门关。但他魂都没了，怎么还稳稳地站在阶上！
再看旁边墙角黑色的东西，她认出了上面医士专用的发带，那正是一个人着地的后脑勺。除此之外，这里哪有半个多余的人影！什么搬运药材，自己被人给耍了！
罗敷把伞一丢，卯足了劲转身往回奔。
她没胆子确认倒地的值班医士是不是也死了，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有人趁宫人都集中在东面偷御药房的药材，必须招呼侍卫过来顶这个麻烦。
旧宫处地势高，药库本身建材就要求防潮，再怎么年久失修也不该这么紧张，这又不是第一次下雨！还有，挑选药材何必要提监亲自催促，太监不就足够了？医士话里处处是漏洞，前因不可信后果不可追，她竟连想都不想直接就往雨里跑，当真是天天闲着脑子生锈了！
医士不定是□□.掉两个人的凶手给吓得发抖，得了指示令院判过来，罗敷心念疾转，她现在最怕的，就是那个人因不辨药材抓一个造诣高的来帮自己的忙……这么说来，人就一定还在屋里！

第64章 悍
想到这，罗敷恨不得长了双翅膀立刻飞到人多的值所。
一道闪电劈过头顶，将小路照得一亮，她眼睁睁看着地上在顷刻间多出一个幽灵般的影子。
随即一只冰凉粗糙的手紧紧捂上她的嘴，坚硬的胳膊勒着脖子，她整个人被倒拖着往门口飞速移动。
罗敷几乎窒息了，死死抓着那只胳膊，同时艰难地在腰间摸索着药囊，那人立马放了她要断了的脖子，只是封住口不让她叫唤，又轻而易举地将露出一半的药囊扯了下来。
雨点打在眼皮上，她保持着清醒，直觉此人对她的性命不感兴趣，甚至有些顾忌。视线越过手掌，罗敷看见死去的宦官背后有一根折下的树枝支撑，一端插入砖缝里，这个人的身体立着，从远处稍一打眼，就看不出门口有问题。
眼前的大门嘎吱一声合上，那让她毛骨悚然的画面消失了，捂在嘴上的手也消失了。
在她剧烈的喘息里，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利落道：
“烦郡主为某寻到十二叶青砂果。”
罗敷背对着他捂着脖子好容易缓过来，方转身厉声道：
“皇宫大内滥杀宫人伤害官员，阁下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刺客身材不高不矮，肤色棕黄，面巾外的一双眼透着刀剑中浸出的冷光。他腰间别着一把没有鞘的短剑，在昏暗的药库里刃色如银。
“郡主还请快些。”
“你——”
罗敷刚想拖延时间，却猛然住口。
他叫她什么？郡主？
他刚才也是这么叫的？
罗敷的手指抠在门上，木屑落地，她避重就轻地冷笑道：
“我劝阁下尽快离开，今日上值军守满宫城八门，一会儿巡察宫禁的羽林卫过来，阁下就是插翅也难逃。”
刺客翻箱倒柜地搜起来，满不在乎道：“某能进来，羽林卫自然是对某无用的。郡主若不在意我朝陛下的生死，某还真是失算。”
罗敷见他自顾自地找，抱着身子坐在歪斜的一摞书上，从里到外冷的像冰一样。
刺客徒劳地找了一阵，整齐的药库如同被洗劫了一遍，所有的生药柜子都被拉开，七排斗数十格长短不一地露了脑袋，散乱无章。
他扔掉一朵百年灵芝，烦躁道：“郡主可决定了？来了人某倒是不怕，只是连累郡主要遭殃了。”
罗敷一言不发，听了这话竟大步流星地开门走了出去。
刺客也不拦，肆无忌惮地翻找下一个药柜，仿佛预料到费了番力气把她请到这里的结果就是这样。
雨下得更大，几步之外都看不清，她找不见丢掉的伞，一路跌跌撞撞沿小路跑回值所，所用不到半盏茶。
三位医官在房中不知发生了什么，聊得正起兴，门倏地开了，狂风雨丝瞬间扑了一地。
院判白着一张脸站在雨里，衣上水迹淋漓，高声急切道：
“去一个人叫羽林卫过来，药库被人劫了，剩下的留在这不要出去！”
其中一个年轻医官慌忙站起来应她，抓着伞跑入大雨里，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她要是不报案，之后如被发现自己绝对百口莫辩，她去过药库，谁知道那医士有没有和同僚说！至于找药材的匈奴暗卫不在意来守卫，她何必替他操心？
罗敷本想在这里待上一会儿，却看到自己衣衫尽湿着实不雅，蓦地合上门在走廊上打了个喷嚏。
她顾不得换衣，隔着门喊了句让药库值班的医士来房里，就进屋褪下左腕的手链放在药箱中，用屋里储着的棉布草草擦了擦头发和脸，坐在桌后气势汹汹地等人来。
骗她去药库的医士在外头敲到第二十次门的时候，才听里面叫他入内。医士不想院判能回来，又或是如此快地回来，张皇失措地想溜，又被理智拉回思绪，闯进去三两步走到桌前，噗通一声跪下，在一片水渍里捣蒜似的磕头。
“求院判开恩，小人也是迫不得已啊！大人精通解毒之法，一定有办法救小人一命！”
罗敷发上残留的水迹滑落在发紫的唇边，走到他跟前拉过他的右手，三根雪一般的手指搭上脉搏，听了一会便离开，任对方失去支持的手啪地一下狠狠打在腰间的药箱上。
“去右院判处请罪罢，我不会救你，听右院判处置。”
医士吓得要命，战战兢兢道：“司大人……司大人不会放过我，大人饶我一命告诉我解毒的法子，小人下辈子给大人做牛做马！”
罗敷冷冷道：“所以凭什么你认为我会放过你？出去。”
这个医士未能跟着她向刺客复命索要解药，却还敢待在值所！她要是出事，所有值班的都逃不了干系，况且只有他安然无恙的回来传达消息。他看刺客给他下的毒自己无法，就破罐子破摔想求条生路？反正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干脆真的到隔壁暖手去了……脑子比她还没用！
医士抬起头，脸色已然发青了，眼白中的血丝一点点渗出，七窍也开始流血，情状与台阶上的宦官一样，十分可怖。
罗敷往后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气，极快地从七星斗柜里拉出几个抽屉，抓了把蔓荆子和紫珠叶粉正要往他脸上洒，却仍慢了一着，眼看着他下一刻就没了呼吸。
她几乎是不经思考就一阵风似的奔出了屋子，全身上下浸着雨，没有一处是干的。走到房门前，她的手就是推不进去，有个与药库失窃有关的下属死在她房里，她不便告诉三个事外的医官，独自又不敢把里面柜子中的斗篷拿出来穿，可外面实在是冷……
不知犹豫了多久，外面哗哗的雨声里远远地传来兵器交接的响动，她正觉得自己再忍耐些就可以脱离这恶劣的环境了，不料耳边突然幽幽冒出了一个半刻前出现过的嗓音：
“有劳郡主替某辨认十二叶青砂果，某即刻就走。”
罗敷顾不得害怕，下意识拉开房门，又砰地关上，差点撞扁了那刺客的鼻子。
“郡主若真的视我大梁为无物，某和那些弟兄们一同葬在这千里之外，也无话可说。”
打斗的人马从西面渐渐移来，刺客揣着一大包奇形怪状的药材，最后低沉道：
“某走了，郡主保重。”
他站在那儿等着，果然须臾之后，红木门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缝里明晃晃地伸出一柄小刀，恐吓似的指着刺客的咽喉，刀后是罗敷平静的眼睛。
“我先问你几个问题，然后你带着东西走人。”
罗敷用切割草药的小刀指着刺客的喉咙，仅仅是一个无意义的警告。对方随便一招都能将她撂倒，她只是认准他心中存着敬畏，告诉他要如实回答，不得欺瞒。
刺客进了屋，罗敷将门拴上，之前幸亏没有惊动隔壁两位医官。
“把面巾摘下。”她冷冷道。
刺客看了她一眼，拉下蒙面的布料，待她刚刚看清便又拉上。手中提着的包袱落地，他飞快地解开活结把里面的几种药材呈现在灯下，自己蹲下身避免影子出现在窗纸上。
罗敷依次看去，这人眼力不错，挑的尽是和目标物相似的东西，清一色的青黑球状，有石蒲莲、水合子、七星枞等，全是从各地搜刮来几十年难以一见的珍贵草药。
刺客要找的十二叶青砂性极热，长于南疆密林深处，三十年才开一次花，估计值班的医师从来没有见过它。它结出的果子更是稀有，性微温，归心、肺经，乃是解热毒、固本培元的奇药。
罗敷指了指左边第二个生着七片叶子的小球，刺客一脸狐疑，她不做解释，直接问道：
“梁帝怎么了？”
刺客眼神森然，低声道：“郡主莫要骗某等，料想您亦不愿看到宇文氏一家独大威胁圣性命！”
罗敷亦讽刺道：“阁下口口声声称我郡主，难道阁下不知匈奴玉牒上查无诸邑此人？我无需骗你，五片叶子在果子里，不在外面。”
刺客没时间跟她说多，姑且信了，道：“郡主还想问什么？皇后给圣上下毒多年，某等暗卫一直在找克制毒性的十二叶青砂果，前月密报全天下就只有洛阳宫中的御药房储着一颗，不得不冒险来夺。”
匈奴的情形坏到这种程度了？他说的事情大，不像是假话，况且估计只有暗卫才能随口说出她自己都不记得的身份。
罗敷沉默，半晌才道：“你记住，我如今是洛阳的太医院判，今日本可以不管你的差事，只因我念着幼时你们陛下待我的情谊。往后匈奴之事于我无一分关联，你若成功复命也不可提到我。”
外面呼喝声大盛，似是那些溜进宫的匈奴暗卫失了踪迹，羽林卫发现药库那边死了人，正在各处排查。
刺客道：“某得走了，郡主自己留心。”
罗敷急道：“是谁让你们一直盯着我的？你们在这宫里有眼线？”
“郡主做事向来坦荡，某等不用费神。 ”
刺客抽出腰间的刀，点了点地上死不瞑目的医士：“今日守卫看似松垮，实则犹如瓮中捉鳖，某和兄弟们谋划了半个月，可不能坏在天子手里。某将他放在不远的草丛里，地上无血迹，郡主放心。”说完，便拿出一个水囊倒了满地的水，盖去医士身下的水渍。
他话里似有天子料到会有匈奴人劫药库一事，有些许懊恼，大手一拂熄灭灯火，收起包袱转身就走。
罗敷看他半个身子出门，反应过来追问道：“那太皇太后如何了！”
她语声凄然，刺客知晓她终是牵挂祖母，不由回头道：
“郡主之名仍在玉牒之上，殿下未能令人将其抹去，某亲眼所见。”
罗敷一愣，这一刹那刺客已经猱身蹿进雨幕里，弹指间失了踪迹。
谁问他这个！
她鼻尖有些发酸，自己竟不知祖母的身体安泰否。她承了祖母的田产，得其庇佑远离明都的一滩浑水，若不是有这么个撑腰的在，按宇文氏连梁帝都敢动的性子，她现在说不定都陪父母到地下去了。
罗敷记得很清楚，随师父去玉霄山时，婆婆对她说世上已无诸邑此人，安安心心地再也不要回来了，因为那地方不好，她住在那里，会像她的父辈、祖辈一样永远不开心。
对于明都的事，她已经仁至义尽。宇文氏通敌逼死她父母的缘故舅母没有瞒她，她也着实不希望看到用无数人命巩固高位的人活得怡然自得，不妨顺水推舟，帮他们一次，仅此一次。只盼羽林卫别查到她这里来。
罗敷环视屋内，见无甚特别的地方，又走出屋到廊上看了，大雨天就是这点好，什么都可以隐没在雨里。
两名医官正在猜测被院判叫去的医士到底犯了何事，冷不防大门倏地被踢开，门槛外院判大声喝道：“本官等了这么久，他人呢？”
医官们支支吾吾，“不是早去了大人房里么？”
罗敷顿足道：“算了，不定是看本官要责备于他，趁早溜了，明日我定要将他给揪出来。你们好好坐着，一会儿羽林卫来问，便照实说罢。”
斜飞的雨将走廊洗得翻新，雷声隐隐作响，闪电也不那么频繁了。
过度紧张过后便是无尽的疲惫。
她终于把事情蹩脚地善后，慢慢走到柜子边，心不在焉地脱掉外袍，取出立领的兔皮斗篷裹在身上。明日幸好不用来当值，染了风寒也不打紧，躺上七天总能好。又思及王放貌似要把闯宫的刺客们一网打尽，生辰过得真是热闹……脑子里一团乱，她抿了一小口凉透的茶，额头抵在书桌沿上，一点也不想动。
四肢怎么捂都没有产生一丝热气，她缩在椅子上盯着水漏，等过了酉时，她就可以回家了，等待她的是七天不用点卯的日子，不用去想那些烦心事。
耳朵听着廊上的说话声，罗敷知道羽林卫查到值所来了，平静下心等待来人盘问。
按理说是她叫医官通报的，羽林卫首先应该对她进行查探，却到现在也没动静，是早就知道药库会出事？
笃、笃、笃，门被敲了三下。
罗敷拉紧斗篷，缓缓走到门前，深呼吸后拉开了门扇。
一个校尉模样的羽林卫抱拳施礼，道：“院判着人去报药库出事，某等去看了，里面一片狼藉，丢了好些药材，一共有三人毙命，一人失踪，院判可否和某详细地说说经过？”
又有几个羽林卫进到屋中搜查，此处空间小，布置极其简单，罗敷任他们踱到七星斗柜和书架后看了一圈，方道：
“申时刚过，我在屋里练习针灸，忽然有一个药库值班的医士跑过来对我说因天下大雨，王提监恐药材受潮，让我去辨认挑拣一番移出药库。我见那医士冻得很，就让他在值所歇息，独自去了，可到了那儿却发现守门的宦官已经死了，心想里面出了事，就马上回来让医官们告知你们。然后我想起那个说假话的医士，让他到我房里来说是怎么回事，但等了许久都不见他过来，就去隔壁问……结果我的下属说他早已出门。雨下的太大，墙又厚，我听不清外面具体的动静。”
校尉道：“那就是这人逃过一死，奉了刺客之命要请院判去一趟药库？他没想到大人能回来……”他停了一下，“某多有得罪，大人莫要上心。大人捉他问讯，他心虚，就跑了？”
罗敷道：“可是他逃的了初一逃不过十五，人人都会知道他行迹怪异，与失窃一事关系重大……”
校尉笑道：“大人再好好想想在药库那儿还看到了什么吧。”
罗敷心里一沉，方明白自己的一大段说辞他并不相信。
她迅速转着心思，掩饰性地打了个喷嚏，正要开口，却听外面高声道：
“失踪的太医院医官找到了！”
校尉回头一瞥，立刻简短道：“院判注意保暖，某等先去看看，等会儿再过来。”
罗敷抑制住欣喜，点头道：“有劳大人。”
校尉不敢当她一声大人，躬身行礼后带着人尽数离开。
待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困意更为汹涌，可她还得想出应对之法。医士把她骗去，她大摇大摆安然无恙地回来，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她太后悔自己说话出了这么大一个纰漏，淋了雨脑子没有原先好用……就不会少说两句么！她当机立断地从药柜里摸出些生姜贝母杏仁，打算到小厨房给自己煎一副杏苏散，等清醒一点再去管吧。
她揣着药包，伞已经丢了，踌躇半晌，欲叫医士去帮她做这件琐事，可拉着斗篷到了走廊上，还是拿了他们放在房门口的伞独自去了。她习惯自己的药自己煎，十年来几乎成了一个死板的原则。
罗敷走到半路，一路碰见了几个羽林卫的人，说明自己的意向后他们未阻拦，可能都是没有跟着那个校尉的，不然应该会勒令她留在房里。那个校尉不信任她，但没有在值所留人……她总觉得奇怪。
雷声渐止，雨下的小了些，风还是呼啸着卷过树梢，发出簌簌的巨响。密密的雨帘中前方出现了一小队人，从东面的路径行来。
罗敷在树下驻足，目光飘飘渺渺地望过去，只见为首之人黑袍广袖，身姿卓然，撑着一把红油绢伞，伞面上祥云袅袅，桃花灼灼，好似要开到雨中去。
那人一步步走近了，她看清了他的眉眼，竟不自觉地想往树后躲。
正是天子王放。
罗敷没能移动一分，木头似的站着，心跳如擂鼓。
他怎么来了！宴会才开一半，他借了哪个一二品官的伞出来透气？亦或是抓进宫的刺客？但是他实在用不着亲自来逮人吧！
“……今日守卫看似松垮，实则犹如瓮中捉鳖。”暗卫的话回荡在她耳边，自己现在可不就是那只通敌包庇、监守自盗的鳖，还与被偷了东西的物主撞个正着！
今天出门真应该仔细看看黄历……罗敷鼻子发痒，拿袖子遮住脸连打三个喷嚏。
如此这般御前失仪。
王放身后卞巨关切道：“阿姊身体不适，这是要去哪儿？小人可遣人代大人去。”他对这位院判治疗今上心存感激，语气十分温和。
王放犀利的眼光掠过他殷勤过头的嘴，卞巨一凛，笔直地站好。
看来统领还是个实心眼的。

第65章 图
他打量着几尺开外的人，她的手怔怔地握着伞柄，牙白色的斗篷就散开来，露出里面湿透的雪青中衣，紧贴在一截玲珑的身段上。斗篷的下摆吸了水，显得很沉，她的双膝似乎被这重量拉得往下坠，眼看就要跪到冰冷粗粝的石砖上。
王放淡淡道：“院判免礼，随朕去值所。季统领，派人去替院判煎药。”
卞巨接过罗敷左手攥着的药包，“秦夫人放心，待会儿一煎好就送到大人房里去，不会凉的。”
罗敷朝他笑笑：“多谢统领了。”
四五人步子迈的很大，罗敷勉强跟上，抹去脸上的水珠，换了只手执伞，另一手捂在嘴边呵着气。
卞巨道：“大人何必事事亲为，叫个侍卫去不就成了。”
哪里有侍卫？下属们都在房里得了她的命令不准出来，她不好再向他们提要求。
绕过一段曲折小路，眨眼间就到了值所。
罗敷这下知道统领口中的侍卫打哪儿来了，因为刚踏上台阶，医士房里就走出了一个羽林卫。竟然还有个负责搜查的侍卫留在值所里！她该想到值所会有人看守的！
羽林卫与她对视了一瞬，她突觉不妙。
这时，前方的王放忽而低声道：“秦夫人，朕丢了一样东西。”
罗敷在他利剑一般的气势里努力克制住虚软的心境，他离她这么近，这话是指名道姓地说给她听的。丢了东西，她当然知道他丢了不止一样药材，可他说的是——一样。
王放稍稍侧身，注视着罗敷强自镇静的双眼，微扬了唇角，眸色却比秋雨还凉。
“性微温，归心、肺经，解热毒，固本培元。 ”
他华美的嗓音异常惑人，每个字却犹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罗敷尚有准备的耳中。
她知道自己今天逃不掉了。
罗敷浑身都僵了，谁也想不到王放第二句话就揭了她的底。
卞巨在边上悄悄看着两人，心道陛下这副神态也看不出什么来，不过……丢了东西？难道院判牵扯到了药库失窃的事？他明智地走开，清清嗓子询问一直在值所留驻的羽林卫。
那羽林卫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卞巨掩去目中诧异，不动声色地瞧了罗敷一眼。
王放耳力甚好，却置若未闻，径直跨上台阶走进了为院判所设的房间。
很快，值所的三名医师都经河鼓卫传唤聚到了屋内，忐忑不安地伏地三拜。药库失窃，他们太医院没能在第一时间报案，不定丢了重要的药材，处罚是免不了的。都怪那胆小如鼠的徐枢，出了事不找侍卫倒往窝里缩！
王放进来后仅略扫屋内，并未巡视，此刻他坐在桌后，眸光落在笔架边的茶壶上。
卞巨立即道：“院判怎不奉茶？”
罗敷暗自叫苦，那茶水被偷药材的贼洒了一地，哪里有多余的！
“微臣从药库回来觉得风寒入体，就把一壶水全喝了……然后想去小厨煎些药，顺便令人烧水。”
她作势要请罪，王放实在看不下去那装得生疏至极的样子，抬袖让她坐在储杂物的柜子前，正对着地上一大片水渍。
罗敷顿时心虚到无以复加。
“朕还要赶回宴上，秦夫人长话短说。”
罗敷便温顺地将对羽林卫说过的话简短地说了一遍，语焉不详之处硬着头皮带过，把返回值所的过程缩到了几个字上。
王放修长的手指在梨木桌上轻叩一下，他本就无意听罗敷绞尽脑汁想出的应对，待她用完了唯一的机会，问道：
“几位医官有何发现？太医院对药库的了解不下于御药局，徐医士知情不报，落得个中毒而亡的下场，你们是见过他最后一面的人，可有察觉出不妥之处？”
三位医官一听中毒而亡四字，吓得魂飞魄散，怎么也不料徐枢下场如此惨烈。
罗敷大概知道王放要干什么了。
羽林卫故意藏在屋里，就是向医官们打探所有情况的，校尉不信她能安然无恙地回来，留了个心眼。她叫徐医士进房、隔了会儿又到隔壁问人在哪儿，医官们在听闻死人的消息后自然生疑，如实引出她先前的言行举止可谓顺理成章……他们背地里看她不顺眼久了，抓住这个时机添油加醋几句着实有可能。
她早就不指望王放做个名副其实的后台，他从一开始就把她推到这个境地里，不是要让她倒得彻底是什么？这是要放弃她这颗棋子了。
去通知羽林卫的医士最先回过神，磕了个响头，咬牙道：“陛下，此事确是我们太医院失职！徐枢在那边守着药库，两位同值因此殉公，他却跑回来诓骗秦夫人前去御药局，置上峰生死于不顾。如此医官，实为我等难雪之耻！万幸秦夫人平安回来，不然他便是今日的结果，也不能弥补了！”
这话说得拐弯抹角却指名道姓，谁让院判平安回来的？那死去的医官费了好大的劲将院判骗去，她还能毫发无损地回来？
王放话里的“不妥之处”，不外乎如是。
罗敷在外面待久了，脸颊本来就没多少血色，现在白上一分也看不大出来。然而她装作不起波澜的本事还是上得了台面的，眉毛都不皱一下，正要出言阻止医士下面的话，却像被鱼刺卡了喉咙一样说不出口。
无论她怎么编，在场的人都能找出破绽，或轻而易举地点拨上一句，又或者是把半个月来的脏水全往她身上泼。
她平静地看着伏地不起的医士，忽然飞快地转首望了眼座上的王放。
这个动作没有经过脑子，纯粹是自讨苦吃……他到底要把她怎么办？一时间罗敷眼前全是十八种酷刑轮番上阵的恐怖画面，不得不给自己盘算有什么筹码跟他私下交涉……可她好像什么也没有啊！
王放收到她有些茫然的目光，心中颇感有趣，压下唇角道：
“尔等医官忠心可昭日月，只是朕方才让你们直说。”
“陛下明鉴！秦夫人在药库一定看见了什么，和我等下属不方便透露，但必然是要和陛下禀明的。”
他身旁的同僚这时也来助一臂之力，言辞比他更加激烈。院判一定经历了什么，那羽林卫的话不是白说的。
王放道：“一并说完，朕才好下定论。”
罗敷在心里默默捂住脸。他不是已经有定论了么，真是虚伪。
她依次仔仔细细地记那三个医官的面貌特征，记了两遍还是偏过头半途而废。太医院几十号人，大部分都对这个新院判不满，一般的新官上任都会碰到这个问题，她却优哉游哉地过了半个月，丝毫不在意他们的眼光，不怪他们抗争的态度愈发强硬。
站在门旁的羽林卫接到今上的眼神，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精巧的绣囊，走上前两步呈于今上眼前。
“这是在药库的台阶上发现的，经医官们辨认，里面是可以使人暂时昏迷的药物。”
侍卫手上一空，几乎未看清拿取的动作，王放就已用两指捻起那根仅剩的短短麻线端详起来。线头的断面十分整齐，但还是可以看出是被一个臂力很强的人用巧劲扯断的。
罗敷松松地攥着衣角，在衣上揩去几滴滑下手指的水珠，无话可说。
最后一个沉默的医官有了前两人的鼓励，嗫嚅道：”这是秦夫人的药囊，羽林卫让我等辨认，下官就认出来了……对、对了，大人的药箱里还储着一点这种药！”
羽林卫面如磐石，冷冰冰地道：“大人跑的急，丢了药囊也是很正常的，就非要是刺客扯下的么？你在陛下面前多什么嘴！”
罗敷听着四个人的夹枪带棒的话，心想下一步，王放就要顺着他们的意思亲自问她了吧。她什么都不管了，待会就直接说医士把她骗去，结果到药库之后刺客已经找到了东西先一步走人，只好回来差人报案。
王放忽然起身，黑色的广袖在桌面上拂过，药箱随之打开。他并不垂眸去查看，反而在罗敷紧张至极的目光里缓缓合上了盖子。
罗敷的心蹦到嗓子眼，他没看里面，现在要怎么做？这四个人好歹只陈述了她与此事有关的事实，他嫌这个程度不够，要把事情完完整整还原给她听？
屋子里鸦雀无声。
罗敷见医官终于识趣地停止添柴火，才松了口气。她没有察觉羽林卫和河鼓卫皆单膝跪下，眼神轻轻地落在绣着兰叶的官服下摆，等回过神来已经迟了。
王放的皂靴映入眼帘，她不太敢抬头，却仍绷着一副公道自在人心的无畏神情直视他的脸。
他浓密幽黑的眼睫敛住了眸中光辉，罗敷坚持着仰头看了一刻，最后以平视他身前的锦带玉佩而告终。
有种人天生就不能多看。
王放微微倾身，撩开她沾水的斗篷，她身子一震，几乎要嵌进椅背里，出了一头冷汗。他拉起她腰间原本拴着药囊的绳子，将手中的东西重新打了个死结系上去，罗敷往后缩得脚都快离地了。
王放低声道：“秦夫人仿佛忘了自己是朕的救命恩人，朕若是动了你，也算是恩将仇报。”
他的声音好听得如同一泓浸着月光的泉水，罗敷想起那日在槐树底下，他也是用这样清透的声音和她搭讪，过后整个寿宴都被他坏了兴致。
罗敷才不信他有这么好心，又听他在耳畔咫尺道：
“阿姊这个身份，朕又怎么敢动？”
他的手掠过她领口白色的软毛，差点就触到了她的脖子。
罗敷无从得知他知晓了多少。他知道有人进宫来偷药，知道他们偷的是什么药，知道他们是匈奴的人……那么他说身份，她不能不联想到救命恩人之外的地方去。
王放离远了些，站直身子静静地望着她，背对地上的众人问道：
“守药库的内监死了多久？”
羽林卫恭敬答道：“应才半个时辰不到。”卞巨瞪了他一眼，他忙改口道：“内监与医官中的是同一种毒，但是效力不同。医官回值所叫院判大人过去，大人……大人见到他时，可是已经毒发身亡有些时候了？”
罗敷立时回道：“是的，我看见人的时候，他脸上的血都被大雨冲干净了。”
王放弯了弯嘴角，她下台阶倒是顺溜。
卞巨道：“那么离刺客闯入药库已有段时间了，刺客在秦夫人去时可能已经逃走，所以秦夫人没有看到其余的人。三位医师可还有不明白的？”
十九郎竟然把她放过去了！
那羽林卫见风使舵的本领格外高强，卞巨是御前统领，他一发话，就是代表今上。罗敷强压震惊，她揣摩别人心思的功力极浅，更别提王放的心思，只能被迫等待下文。
“季大人！”年纪最长的医士认准以后再难有机会，扬声道：“下官在隔壁时曾隐约听到院判房中有动静，方才无意中在地上的水渍里发现了一些青色粉末，不知是何物。”
王放淡淡道：“何物？”
医士噎了一下，趴在地上掏出帕子卷起一点，在鼻子前闻了闻，罗敷看清了那胶在一起的糊状物，瞬间不淡定了。
她以为刺客帮她做得很干净，却不想还是留了蛛丝马迹。
那医士笃定道：“这是十二叶青砂果的花粉，遇水则聚，颜色气味特殊，下官曾经见过它遇水后的形状，再不会认错。”
他刚才突然记起羽林卫说丢了的药材里有这种珍贵的草药，一打眼就得了济似的正瞟到了存于印象中的沾水花粉，不做多想，先捅出来再说！
罗敷慢条斯理地点头道：“确实是十二叶青砂花粉。”
王放眼眸蕴出些笑意，继续凝视着她道：“石柯，朕记得你跟着袁行三年了？他精于药理，栽培你短短三年，竟连这等药材都见过了。”
他明明是在对跪在身后的医官说话，可是那双星辰般的眼好似要穿透她的心脏。
“看来袁院判善待下属，养了不少心腹。”
地上的医士像是绝对没有考虑到今上居然认得自己一事，愣在当场。他正是袁行的私人，得他指点甚多，左院判本答应他今年考评过后就升为吏目，却倏然不声不响地离了职。换了个新院判之后他也想过办法送别敬，无一例外地被退了回来。他在家中并不是嫡系，过了今年在地方当差的堂兄就要上京重回太医院，好不容易混到今天，前程轰然倒塌，叫他怎能不恨！
“请陛下明察！”
王放仍面朝罗敷，似笑非笑道：“你是说，刺客连杀两人后带着药材跑进了院判的屋子，院判不仅知情不报，还藏凶于室？”
医士打了个寒颤，只是又重复了一遍：“陛下明察！”
这人真是封死了自己所有退路，不知情的人完全可以说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然而这屋中，哪个是彻头彻尾不知情的？王放要保住她，这个石柯就必须顶上诬蔑上级的罪名，若是王放不保她……他也会死的很惨吧，因为毕竟是今上钦点的院判，以今上的性子，还轮不到一个小小的医士来教训。
罗敷这般想着，心情好不到哪里去，王放明摆着是说给她听的。
她闭了闭眼，只愿顷刻间回到玉霄山去。到底是从哪里惹来这么多事端，她一念之下造了多少孽啊。
王放本想回身取个折中的法子，眸光却多留了须臾。
她斗篷下的青衣水迹未干，簪子也取下了，墨汁一样的长发泼散在肩上，难得不显凌乱。她用手背掩着鼻子打了个喷嚏，笼了笼高高的领子，上面一圈轻盈的绒毛擦着脸颊，映着两鬓垂下的青丝，犹如雪地里生了株半谢的花。那苍白的脸容不像他初次见她时的圆润，微阖的眼帘下漏了些琥珀色的光晕，他毫不费力就分辨出其中不加掩饰的无措。
王放道：“拖下去杖责五十，此后逐出太医院。”
罗敷来不及反应，就看到那个大胆的医士被两个河鼓卫架着拖向门口，嘴上大叫饶命，额头磕在坚硬的地面上拉出一道血印。
她隐在袖子下的手交握着，骨节捏的泛白，心底的凉意渐渐蔓延到全身。
“秦夫人是朕提到太医院南厅的人，望诸位记着。”王放转向卞巨颔首，卞巨行礼后带领河鼓卫走出房门。
秋风灌进屋子，吹得发丝衣襟翻飞，王放站在罗敷正前方，挡住些许寒意充沛的风。
“秦夫人不给这两位做个解释？”
罗敷稳了稳声线，低低道：“我去御药局时，进过药库查看，并未发觉有人。应就是那时身上沾了花粉，又淋了雨，脱去外袍时弄得地下一滩水……就是这样。”
两位医官有了前车之鉴，喏喏称是，不住磕头谢罪。
王放又道：“既如此就散了，今日朕不想追究你们讪谤上峰之罪。”随即话锋一转，“秦夫人，长公主的脉案今后就劳你费心了。”
说罢，他挥袖令羽林卫逐两人出去，自己缓步跨出门槛赶往含光殿。那袭黑色的礼袍满是肃杀之色，祥云纹路熠熠生辉，仿若扶桑处的东君。
罗敷本觉得今天她这屋门会一直打开，可现在却于她眼皮底下阖上。她在这寂静中独自站了一会儿，无意识地走到桌前，掀开了药箱的盖子，刹那间拉回了神志。
她那串莹绿的水晶手链不见了！
广袖拂过桌案的画面犹历历在目，王放在那一弹指的功夫已拿走了箱中能追溯到她家门的特殊手链。
她扶着药柜，真正不知如何是好。
半夜罗敷从床上爬下来找水喝，冰凉的瓷杯让手心的滚烫降了些许，她用手腕试了试额头的温度，果然是起烧了。
第二天早上她窝在被子里起不来，明绣急的满头大汗，罗敷闭着眼睛摸了下脉，抱着竹夫人翻个身，让她照着桌上的药方熬药去。
明绣端来浓稠的药汁，道：“女郎昨日回来的不算晚，怎么淋成那样，宫中难不成没有给伞！”
罗敷头痛欲裂，深吸一口气灌下全部的药，然后发现高估了味觉的迟钝性。她被自己开的方子苦得一张脸都皱了起来，让明绣去舀点蜂蜜水除除味道，侍女的小嘴喋喋不休：
“女郎昨天睡觉前有力气写药方，却没力气唤我给您煎药么！真是……快躺下吧，别又受凉了，捂出一身汗才好。过一个时辰用午饭，女郎想吃什么我去做。”
罗敷不答她，昏昏沉沉地缩在帐子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昨天的事情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潜入宫廷窃药的刺客，谋划已久的匈奴暗卫，守株待兔的上值亲军，还有集体要拖她下水的下属们。发烧后的身体懒于动弹，思维却依旧在运行，她握着被角一根根地数着自己的手指，苏桓的命危在旦夕，宇文氏在北面狼子野心……曾经她以为这些名字不会再直接出现在她的耳朵里，可是就在昨天，她已经确确实实地被卷了进去。
在一群人的监视下被卷进了匈奴的一滩浑水。
北边的形势成了这样，她在袖手旁观和挺身而出之间不由自主地选择了顺水推舟，她以为自己是见机行事，但用了一整晚得出了个并不后悔的结论。
谁能真的不计较自己受过的伤害？她做不到祖母和师父说的那样做个闲散人等。明都虽远隔万水千山，血缘仍然是斩不断的纽带，可惜她才刚刚意识到这一点。
罗敷翻来覆去，最后的思绪全部定格在那容华清傲的男人俯身的那个瞬间。她看到他的眼睛黑得像没有星月的子夜，看人时不刻意带锋芒，却令人恍惚置身冰川雪原。
他弯腰的时候似乎是笑了一下，拨开她的斗篷时，好像很乐于见到她紧张得要命的样子。
王放替她重新系上被刺客拉断的药囊，在警告之后公然包庇她足够掉好几个脑袋的罪行，以此公示她今后的路会畅通很多，但为什么要扯上长公主呢？是表明她受重视的托词？
罗敷在心里过了好几个来回，终于一头栽进梦乡里。
回笼觉睡得极不踏实，她梦见了幼时从马车里下来，踩在王府门前的青石板路上的情景，和那一段长住宫中异常久远的悲伤记忆。
他们认为她大约都想不起来了，但她记事很早，并且记得清清楚楚。她记得父亲宽厚的、足够扛起她的肩膀，和母亲用西凉话温柔的低语。
这么长的时间里，她自己觉得忘得差不多，原来那只是假象而已。
午膳后药局来了人，罗敷闭门谢客，只叫官舍的皂隶把门房里准备好的几包药剂送给门外等待的小厮，自己迷迷糊糊地拿勺子挖着冰糖雪梨，几次都心不在焉地递到了鼻子上。
七天的休沐被她这般耗去了三日，第四天她能走动走动了，只是鼻音有些重，思虑过度的脑袋也还是不舒服。下午她在种满修竹的庭中散步消食，前院明绣跑过来说宫里有人来传旨，让她即刻赶去宫内。
凉风迎面吹来很是提神，牵马的中官见了她立刻下拜，罗敷默默一退，未问什么话，拎着药箱上了马车。
三日的风平浪静已然给足了她面子，人前的戏演完，便是要人后做工了。
官舍离宫门很近，她随着内侍交了牌子，一路慢慢地走入皇宫侧门，沿途清清寂寂，连凋零的黄叶都没有几片，洒扫的宫人动作很迅速，仿佛要把深秋的寒意从表面上剥去一层，只留下道旁苍郁的翠松碧柏。
内侍性子谨慎低头引路，罗敷比他还沉得住气，或者说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半里的路程嘴都没动过一次。
雕梁画栋在眼前闪过，她不大认路，却也发现这不是去值所或今上寝殿的路，反而是往西面去。

第66章 话梅
内侍心中疑惑，以前带了人往宫里来，别人都是掏出几两银子问这问那，恨不得把贵人们的心思摸个透亮，生怕得罪万一，这秦夫人倒让他无用武之地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和平日一样进宫当差。
“秦夫人，前面是昭懿长公主的流玉宫，陛下让您去为公主请脉。先前小人奉圣命未告知院判所去何处，现下给大人陪个不是。”
罗敷听着这宦官毫无歉意的客套话，淡淡点了点头，惜字如金地道声“有劳”，依旧不问任何有关圣意的事。
内侍居高临下的语调忽而变得谦恭：“小人这就回去复命了，秦夫人跟着出来接您的那位嬷嬷就行。”
他脚下生风，好像一刻也不能多待，转眼就没了影子。罗敷独自一人站在台阶上，眼皮虽重，也不由细细地打量起这座流玉宫来。
主殿一砖一瓦均装饰极为精致，飞阁流丹，朱漆嵌金，殿前一方不大的水池，竟有几朵粉露欲泣的菡萏亭亭立在碧波之上。想来齐宫下就是温泉脉，宫殿中引了温泉水，才够资格金娇玉贵地养着过了时令的花卉。罗敷没来洛阳时就听说洛阳定都费了很大力气修建宫室，做了半月的官都在值所足不出户，今日才得以好好地看一看人们口中的奢侈景象。
掌事宫女希音站在宫门口目送小黄门走远，屈膝温和道：“秦夫人快些吧，公主等候您多时了。”
罗敷纵有千般猜测，也按捺下心性道：“让殿下久等，是下官罪过。”
希音将她带入外殿自己进去通报，不多时里面就响起一声清脆的叫唤：“是那个太医院的阿姊呀！嬷嬷快点让她进来，皇兄让我等着呢！”
孩子的声音如同早春刚抽出的柳芽般娇嫩，罗敷突然就放下了心。她嘴角微微地翘起，带着一身露水走进了暖阁。
暖阁里弥漫荷花清雅的芬芳，想必宫人们把池塘里的花采了一部分燃在了香筒内。这个季节把菡萏放入熏香，闻着不免清冷，但可能地下是有温泉的缘故，不仅宫人穿的较少，连小公主也看着像是个不怕冷的。
水晶帘后是一方不高的几案，案后置了个小绣墩，上面俏生生站着个小人，正趴在桌面写写画画。孩子身上热气足，鹅黄的小衫子挽了半截袖口，粉白圆润的胳膊全露出来了，还溅了几滴乌黑乌黑的墨汁。
希音肃着脸道：“殿下不可以这样见客，您方才跟奴婢怎么说的？快把袖子放下来！”
初霭嘟着嘴自己拉袖子，没人过来帮她，她就自己一截一截地放，右手还攥着开叉滴墨的笔，衣袖很快就惨不忍睹了。
希音揉着太阳穴叹气，陛下向来不许小公主命令别人做这类小事，她们光看着干着急了，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去帮忙，殿下反而不乐意。
初霭弄好了衣裳，扶着案沿跳下绣墩，那书案被她推得吱呀一下偏移半分，宫女眼疾手快地物归原处。
罗敷站在帘子那儿还没行礼，眼看嫩得能掐出水的小女郎三两步奔到她跟前来，将墨水抹了她半幅裙子。
她蹲下身摸摸孩子的头，对希音道：“下官前日着了凉，小殿下得离的远些才好，不然过了病气。”
希音露出个艰难的神情：“秦夫人可否想想办法？殿下见到合眼缘的人就拉不开了。”
罗敷不太会对付小孩子，道：“小殿下坐到桌子后面去，下官替殿下看看脉吧。”
初霭拿她丝质的裙摆蹭着脸，拉着腰带上系着的玉佩摇啊摇，就是不理她。
“下官看看公主最近有没有长胖好不好？”
初霭眯着黑溜溜的大眼睛，老神在在地道：“哥哥说云云长胖点才好呢，阿姊你别看我这个了。”
罗敷任她玩着玉佩糟蹋裙子，想了一会儿用诱惑的口吻道：“云云在写字么？可不可以带阿姊过去看一看？”
初霭眼睛一亮，拽着她的腰带拖着走到几案后边，把扔在砚台上的笔往她手里一塞：
“阿姊能不能替我写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很少的，一下子就能写完！”
她哗啦啦地把笔架后的书一股脑翻了出来，寻到折了一角的几页纸，指着圈出来的词语诗句哀求地望着罗敷，眼神和山林里的小鹿一模一样。
罗敷僵硬地抓着笔，尽量柔声道：“既然一下就能写完，小殿下更要自己写了，不然陛下要生气的。”
初霭瞟她一眼，“阿姊不要和皇兄说嘛。”一只胖胖的小手还按着她的手指防止她松开笔杆。
罗敷哭笑不得，写也不是不写也不是，只得道：“阿姊先帮小殿下写几句，然后小殿下答应阿姊坐下来，这样行么？陛下让阿姊为小殿下诊脉，阿姊一定要完成任务的。”
她终于明白刘可柔成日的抱怨从何而来了，小方脉的御医就他一位，少不得被烦的一个头两个大。这下她跟他同病相怜，以后上下级互相关照，真是一派和谐。
初霭眼巴巴地看着她，甩甩酸疼的胳膊，两脚一蹬坐到了希音刚换下的竹椅上。一旁希音微不可见地点头，示意这法子可行。
罗敷提笔在那张写了一半的云纹纸上试了试墨。这张纸好好的被划拉出一道极长的墨迹，肯定是不能看了，她在上面写什么应该也不妨碍，反正小公主要交差，多半要新写一张……如果她懂得不能拿这个交差的话。
“阿姊坐！”
初霭得了帮手，殷勤地把她原先踩过的绣墩拖到罗敷身后，用力扯着她的衣服让她也坐下。
罗敷一挨到凳子差点弹起来，这绣墩也太冷了！可一看小公主笑眯眯心满意足的表情，又不好推拒，只能硬着头皮粘在瓷面上。
绣墩里的凉气一丝丝地往上冒，从镂空的表面渗入肌骨，罗敷顷刻之间就察觉出不对。这样重的寒气她一个成年人都受不了，小孩子是怎么站在上面那么长时间的？难道……
她决定待会好好查一查小公主的身体。
明水苑落木萧萧，鸟雀呼晴，樊七引内侍到亭中复命。
初露云隙的日光为亭中人月白的衣袍镀上一层淡金，愈发衬得身姿挺拔，乌发如檀。
内侍躬身道：“陛下，小的按您的意思带秦夫人进宫，大人一路上皆未开口问询，神色也还从容。”
樊七又想起一事：“院判可曾给你银钱？”
内侍慌张道：“小的不敢，秦夫人也着实没有这个心思。”得了付都知的眼色，才飞快地离开明水苑。
王放对着一汪湛湛碧水，慢慢道：“她装的倒是得心应手。就不知……”
樊七紧着接道：“陛下可是要去流玉宫？今早答应了小殿下的。”
王放不语，兀自走出亭子朝西方去。
流玉宫此时一片热闹，宫女奉上佳茗，罗敷好不容易用左手摸到了孩子的手腕，右手被盯得一阵不自在。
初霭目不转睛地看她写字，伸长脖子不时夸上一两句：“阿姊写字真好看啊，别抄这个了，我都抄好几十遍了……阿姊写点别的行么，皇兄上次罚了我默写三十遍啊，手好痛。还有那个什么楞严经，我字都认不全……”
罗敷很想跟她说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写过字了，在药局选拔医师之后才稍微注意下笔的速度。她不禁回忆起像这孩子这么大的年纪，师父也要求很严地让她临摹他的字迹，彻底抹去在宫中沾染的笔锋，先学隶，再学楷，以至于那天在侯府被王放一语道破。
暖阁采光很好，偶尔抬起头就可以看到枝叶茂密的树后亮着一轮太阳。花窗微开，风语絮絮，洁白的杯底压着檀木光滑素净的黑，水漏的计时声隐没在悦耳的鸟鸣里，无人发觉墙角的日影移得很快。
罗敷一边写一边低声道：“陛下是为公主好。嗯……公主还小，以后字会写的越来越漂亮，才不枉公主生的这么可爱。”
她的声音穿插在荷花的香气里显得格外安恬，初霭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右手乖乖地放在纸镇边，上头搭着三根白皙的手指。
不知何时，孩子仰头的姿势蓦地松懈下来，水汪汪的眸子朝帘外一瞥，装作不知不觉继续看字，隔了一会儿，又心虚地从案上抽掉了右手。
罗敷停下笔，微微抬眼道：“怎么了？”
地上四个宫女面对珠帘跪成一排，初霭往她身后缩了缩。
王放踏着一地疏影，静静地站在帘外。
初霭紧紧压着她的腿惴惴不安：“阿姊帮帮我啊，哥哥要罚云云了！”
希音知道今日陛下来此必有计较，临走担忧地望了眼初霭，还是把所有人带了出去。
绣墩冷的受不了，罗敷原本看到今上来想趁机脱离这个凳子，这下却被初霭压着怎么也起不了身，不由在心中长叹风寒又要复发了。
王放走到案边拉开小公主，罗敷得了救赶忙站起来，不料初霭拼死拼活挣到她怀里，看样子对她皇兄怕得很。
王放不再管她，垂眸看向纸上随意写出的几排字，开门见山地问道：“秦夫人眼下有何办法？”
罗敷懂他在问什么，她搭上脉搏的那一瞬就知晓了王放为什么要她“费心”长公主的脉案。这孩子先天不足，胎里带来一股炙热之气，需要寒凉之物镇压，于是这座流玉宫四面通风，殿内燃着冷香，绣墩里也放上了遇空气则发散寒气的东西，公主穿的少却不觉天凉。
十二叶青砂果这味对其症的药材被人劫去，他从宴上赶赴值所，正是要罗敷给他一个交待。
但他不是已经布下罗网了么，是匈奴的暗卫筹备太全，还是他有意放走他们？罗敷绝对倾向于后一种，在她印象里这个人控制别人的手法极其厉害，从寿宴上借力给端阳侯府重击就可见一斑。
药材要真的不可或缺，他能舍自家妹妹去救北朝国主？王放甚至连问都没问刺客，反倒来找她，恰恰是最明确的表态：第一，她是他提拔到太医院里的人，他作为顶端的上峰，知道的比她想的要多得多；第二，她推波助澜必须承担后果，他能在医官们和河鼓卫眼前放过她，也能以此事为要挟拖住她很长时间。
所以他对她的医术这么有信心，连给公主准备的药材都不追究了，她应该感恩戴德么？
“陛下信任微臣，臣……”
王放嘲讽地笑了声：“给朕抬头站着，直接答复。”
罗敷看着他道：“有。公主殿下的热毒被压制得及时，曾经用过的药也是极好的，真正对症的草药须等年岁再大些才能用，微臣可以尽全力配制出与其性质相仿的药方。”
真正对症的草药，自然指的是不翼而飞的十二叶青砂果。
两人心照不宣，王放在书案上的纸堆里抽出一张纸，道：“秦夫人先写下脉案。”
罗敷用小楷端端正正地写了，一气呵成，王放扫了一遍，道：
“你既然觉得朕信任你，便要拿结果来说话。罗敷，朕不想跟你绕圈子，初霭的病情交给你朕没什么不放心的，毕竟要手段，朕有的是。”
罗敷沉默片刻，道：“那么陛下尽可放心。”
她其实没有十成把握，但没有也要装作有，逼一逼自己向来是求生的办法。
王放撤去周身压力，初霭拉着她弄脏了的裙子嘟囔道：“阿姊，你看上去很紧张啊，云云知道自己身子不好，不会给阿姊添麻烦的……阿姊又不是小凌叔叔。”
她虽是地位尊荣无上、受尽宠爱的长公主，私下里言辞称呼却和别家的小女郎没什么两样。罗敷想起那日王放与方琼在房里的言谈举止，也是在平常年轻人中经常能看到的深厚情谊，没有一点架子，可是后来终究被他做的局破坏了。小公主一口一个哥哥，连看得顺眼的医官都可以迭声叫阿姊，她对这样的教育闻所未闻，不过就个人而言，比匈奴的皇室好太多了。
她还略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是称苏桓为哥哥的，但这个词自她六岁起，就再也没用过。
罗敷唇边露出一个笑容，“小殿下还想要臣帮忙写字么？臣以后和凌御医会经常来的。”
初霭欢呼一声随即捂住嘴，从睫毛底下悄悄瞟王放的神情，罗敷看了忍俊不禁。她挺喜欢长的漂亮的孩子，漂亮可爱又活泼的孩子更是人人都会喜欢。
王放道：“今日就到这里，以后秦夫人会经常来流玉宫。望你记住今天给朕的承诺，虽然朕当时答应你开的诸多条件，在公主的病尚未根除之前，你不得离开太医院半步。”
罗敷心知他对她还算宽松，说没有一点感激是假的，当下俯身一躬，掀了帘子利落地跟守在外面的希音出殿。
她走后，王放才拿起那张存了两人字迹的云纹纸，仔细端详一番。
他凝视着正中央几个字，明润的黑眸倏然滑过一丝笑意。
初霭爬上绣墩，撑着他的手臂蹭到胸前，歪着头看那两行小楷。
“写的是什么呀？字都是看得懂的，连起来就不懂了。”
王放拂去孩子散落的额发，又看了几眼。日光正好，洒照在秀丽的小字上，淡淡的墨香漂浮在空中。
“杳霭流玉，悠悠花香。”
他缓缓念出那句话，嗓音低醇如酒。
初霭欢喜道：“云云想起来了，哥哥以前说给我起名字就用的这一句诗啊，可是它什么意思？……再念一遍行不，哥哥声音好好听哦。”
白昼渐短，罗敷待在宫中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 她接手了长公主的脉案，常常和凌御医一起上下值，两人的共同话题一下子多了许多，以前不能为外人道的事情由刘可柔倒豆子似的给她灌下去，她恨不得耳朵不好使，这些东西哪里是知道越多越本事的？
昭懿长公主盛初霭出生在明光元年的春天，那时今上御极才满一月，先帝去世两月。公主是遗腹子，不是今上的同胞妹妹，而是先帝的元皇后所出。元氏五年来一蹶不振，今上倒极宠这个幼妹，从她出生起一直亲自纡尊降贵地养着，唯一不顺心的就是元皇后怀她时长青宫遭变，生产时不光自己晏了驾，孩子也先天不足，只得拿药暂且镇着，以待后天根除。
宫闱中的事都不可深想，自古御医多薄命，罗敷可不愿意重蹈那些倒霉医官的覆辙。
带孩子是个体力活，罗敷熬了又一个月。太医院蒙了今上杖责，蹦跶欢快的一小撮人静气凝神，专心准备医士这个月的考评。
她虽然成为公认的陛下私人，但作为名义上的左院判，在这次考评中是主要的评卷官之一。医生每年分四季考试，这次正是逢三年的大考，太医院的医学生和医士一共七十人，无一例外都要参加，差遣至各府州县的人员纷纷乘着最后一趟秋风赶往洛阳。
洛阳的秋天冷的快，衣服一件件加上去，她每三天进一次流玉宫都要拉紧外袍，最后连斗篷都不想脱了。小公主拉着她东跑西跑不肯好好坐在椅子上，刘可柔负责拿些小玩意吸引她注意力，罗敷就负责逮到机会把她全身上下翻一遍做检查。
在挥汗如雨的两个时辰后，罗敷走路都不稳了，刘可柔也好不到哪去。今日小祖宗把药当着他们的面倒在了一个窄腰梅瓶里，然后又站在博古架上用瓶子撞珠帘听乒乒乓乓的声音，当然结果是瓶子一个不稳砸的粉碎，费了半月心血的药也当了花肥铺地。
下台阶时宫女没有跟来，刘可柔气喘吁吁地道：“秦夫人，司院判请你出宫后到官署商量考评的事。”
罗敷道：“这些考评的事，以往是怎么弄的？”
刘可柔知晓她绝对是怕事多，轻松道：“其实也不怎么费心，只是累些罢了，卷子早在两个月前就经由礼部之手出好，院使、院判评级，御医和吏目从旁协助，和往年没什么不一样。就是题量多，也难些，因为此次要直接擢御医出来。秦夫人不知道卷子弄好了？”
罗敷尴尬道：“说来惭愧，我自蒙陛下的恩惠做了这个院判，消息却是最闭塞的一个，要不是有你在，真是两眼一抹黑撞墙上去了。”
刘可柔想了想，斟酌地说：“秦夫人，依下官看消息倒是其次，大人懂得遇事如何处理才是最重要的。大人是院判，无需跟我等客气。”
这是在委婉地责怪她对太医院里的事务不大上心，罗敷道：“凌大人说的很对，只是我一直……”
刘可柔笑道：“秦夫人对会儿道司大人房里去可别再这样，大人不把下官当外人，是因私交，别人谈的却都是明里的公事。大人觉得自己底气不足，便更要拿出点气势来，否则以后您想推掉些不必要的事情都没有机会了。”
罗敷被他和颜悦色地说了一通，问道：“刘可柔，你和袁大人是师生吧？”
刘可柔走在她前面，步子停了一瞬，“秦夫人可是认为是袁大人让我提点您的？”
罗敷笼着披风没有回答。
“袁大人若有此意也不会说出来，是下官本人一向胆大妄为。不过下官还是医丁的时候，曾做下许多荒唐事，全赖院使解围。”
罗敷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家世，身边无关自己的内容，她都从不会主动打听，是个十分自私又冷漠的性子，也不知怎么养成的。
“你家里的长辈可是和袁大人交情匪浅？这个年纪做到御医不常见，而且我看其他四位御医的地位都不如你重要。”
刘可柔叹了口气：“秦夫人，这些话放在心里就好，要是实在忍不住，等出了宫再问行么？”
出宫门的这条路罗敷记得熟了，两人走得很慢，她是真不愿意一个人去见司严。身为一个掌握别人软肋、又无根基的新人，她不得不处处小心，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太医院的大门近在眼前，仆从在走廊里接下斗篷和药箱，罗敷快速到自己房里喝了杯茶压惊，还没缓到一半，从隔壁出来的吏目就在门外催促她过去。
右院判司严坐在藤椅上，南厅的两间房，属他最节俭，陈设几乎和御医们的相同，连茶水也是平民喝得起的。
罗敷想着刘可柔的话，一挨到凳子就抢先道：“司大人，我年轻见识浅，以前均未接触过考评，这次还要依靠前辈们的指导，大人千万莫要……”
“秦夫人，我想你是误会了。”司严啜了口茶，仍是一副寡淡的神情，“我今日无意与你谈考评之事。”
罗敷一个激灵，她被刘可柔这小子害死了……他到底是猜测右院判要谈考评事宜，还是有意骗她来的？
司严嘴角微抿，凉凉的目光自她面上掠过，放下书卷道：“秦夫人难道不知我要和你说什么？”
罗敷调整了一下姿势，闲闲道：“我还真想不出司大人有什么事必需和我汇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直打鼓，不论左右之别，司严和她同品级，她不到万不得已是抛不出这句话的。
对方明显不适地皱了皱眉，语气未变：“秦夫人年纪轻，就不明白我等太医院老人的苦衷啊。我今日请大人来，是奉方公子之命，纵然我知晓大人一万个不愿见我，也不得不依命而行。”
罗敷怔住，她有好一段时日没有听过方家的消息了，方琼这个时候叫她来干嘛？惠民药局里方氏出资养着的医师们发挥作用，让她很是省心，不应该是这方面的问题，那就是她唯一牵扯到方氏和司严的、最不想回顾的事了。
司严道：“秦夫人，如今我二人皆在太医院，我不能要求你将以往都忘记，但大人做了两月的院判，也应摸出些门道来。方氏除爵后清算家产，有南迁栎州之意，然惠民药局这个生意方家并不准备放手。我这个药局大使不能得公子青眼，便要靠你这个顶梁柱了。”
“大人何意？”她警惕地问道。
司严眉梢一动，“秦夫人可知方公子向陛下要了些太医院的人南下？近则今冬，远则明年春天，秦夫人就在名单里。”
罗敷是真懵了，方琼突然来这一手，他难道不清楚王放的心思？王放会让她——戴罪立功的闲散院判离开京城？还是他认为王放亏欠方氏良多，丝毫不在意向官署要人的举动？听起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第67章 偶遇
司严静默地坐在椅上，看着罗敷怔然的脸，半晌方道：“还有一事秦夫人当向我说明。”
“方公子让司大人唤我这个夫人过来，想必是牵涉到上次的事吧。”
罗敷耐心等了一会儿，司严捏着杯盖道：“上次你制出的药已被送到各地，成效暂且看不出来，但你本人觉得有几成把握？”
他古井般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州府暴毙的人数两月内只增不减，秦夫人如何看？”
这一句正正刺到了罗敷的心底。她刷地撑着桌沿站起来，冷冷道：
“司大人，你竟然还有脸坐在这里要我给你一个交代！你别忘了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身为太医院高官知情不报谋人性命，更把我推到风尖浪口上，你有什么资格要我对你解释！”
司严稳稳地端着茶杯，对她激烈的言语无动于衷，眼风淡淡地扫过去，罗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他那日有意叫她深夜去隽金坊，她不会在方琼口中得到朝廷隐秘，不会在侯府寿宴上寻世子，从而不会只因在府外扶了一把受伤的王放就稀里糊涂地被弄进了太医院，被今上牢牢地握住把柄！
“自我来太医院两月，一直对你恭敬有加，现在想来真是后悔。若不是方公子吩咐，我绝不屑帮你收拾烂摊子。你也是做医生的，我不知道你的师长为何没有跟你说医者蓄意伤人无辜百死莫赎，你是怎么做到现在用这种语气要求我的？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愧疚？我素来不与你交涉，你该懂得是为什么，我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解药又关你何事！”
她激动地大声说完，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摔了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窗外稀疏的鸟鸣如夏日纷乱的蝉声扰人心绪，司严幽黑的眼睛凝视着被她推开的椅子，将茶水一饮而尽。
*
今日小公主在沉香殿用午膳，欢快得上蹦下跳，可还没等在屋子里蹦上一圈，就等来了王放端着药碗的手。
王放唤两个宫女按住孩子，捏着她鼻子把半碗药硬生生灌了下去，将玉碗一放，抬袖令宫女松手。初霭委委屈屈地咳了两声，瞄两眼他的脸色，端起小碗自己喝了个干净。
王放道：“你若再像早晨这样，别怪我天天亲自拎你来这里，反正你也愿意来。”
初霭转了转眼珠，刚抓了松仁饼的小油手扒在他的朝服上，一边抹一边乖乖地道：
“哥哥别生气啦，云云下次一定好好喝药，其实院判阿姊每次都有给我塞一片炙甘草在嘴里，所以没有以前苦的。可是每天都要喝药，今天突然觉得好麻烦，就……”
王放用膝盖轻轻顶了一下初霭的腰，孩子怕痒地立刻松开了。他一手脱下朝服扔在案上，一手拿起一块锦帕把两只小手包在一块，问道：
“还有呢？”
“我不应该砸掉瓶子，不应该抱着它到处跑，不应该用它撞帘子。”
王放将初霭推给刚来的希音：“带她回去吧。好生看着，别再弄得流玉宫住了个小疯子似的。”
初霭还没来得及撇嘴，就被熟练谢罪的希音给牵走了，她在要出门帘的时候回了下头，眼里满满的不舍。
王放眉梢一柔，微笑地问了句：“今天写了什么字？”
希音转身答道：“自从上次秦夫人给公主写了些字，公主每次都要她写个几句……秦夫人今日劳累，就随口问公主能不能把二十四诗品默一段，公主就写了《委曲》和《实境》两段。”
所有宫人都下去后，一个冷峻矫健的身影出现在室内。
王放坐在案后，眸子清冷如夜，手中一支硬毫挥挥洒洒，片刻后抛给了面前的人。
“告诉栎州知州，方氏南下让他多留着些心，该怎么与越藩交差，让他自己好好掂量。”
卞巨领了命，脸上又是另一种踌躇不定。
王放道：“说。”
卞巨道：“陛下明知秦夫人牵扯到药库失窃一事，为何却放过她，还让她主管公主殿下的病情？陛下是否……觉得其人身份有异，于是才暂且不动她？”
那日今上对院判所说的话他一字不漏地全听了进去，说秦夫人与进宫窃药并放倒十几名羽林卫的匈奴暗卫无关，恐怕是自欺欺人。按今上的性子，他不说出来，多半后面有更狠的招在等着。
王放本不想解释，却轻敲着案面的花纹道：“卞巨，你见过朕在身份一词上思虑过多么？”
他袖中的手指似乎摩挲着什么东西，浅浅的光晕从指缝里透出来，像是春日的湖光。
卞巨一愣，大着胆子道：“可是因为罗敷是北朝……”
王放对他隐去的下文不置可否，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道：“十多年前，朕被先帝送往陆家军中历练，陆将军当时正值壮年，朕稍有不达他要求的地方，他就使出浑身解数责罚，宣泽替朕求情，也一并被绑到大营外。然而朕第一次被人带上战场，将军替朕挡了一刀，从此身子就败了，到了承奉三十二年，更是连下床都困难。”
卞巨不敢在这一段尘封的往事中插话。承奉三十二年后的显贵陆家只是一个过去的传说罢了，谁也不会再回眺他们打了多少胜仗，谁也不会再提起镇国大将军这个封号。谋反二字犹如千钧大石，重重压在洛阳的城头之上。
但是今上此时提起陆家是何意？
“朕监国时曾在先帝病榻前立过誓，陆家但凡有一个血缘之亲在世，朕此生都不会动他们。”
卞巨怔住。
新任的左院判也不姓陆啊？再说陆家除了那位改了姓的和亲公主，哪里有余下的沾亲带故的人？他把洛阳跟陆家结亲的大族都在脑子里快速翻了一遍，陆氏子弟单薄，当时又夷了三族，好像真的找不出一个血缘之亲来。
那时今上立誓，应是故意要违逆先帝的意思，存心要看先帝带着丁点愧疚又无力斥责的样子。
王放道：“统领还有其他要事？”
卞巨随机应变的本事格外高强，躬身一礼，顷刻间消失在殿中。
寝宫内因公主移驾燃着菡萏冷香，袅袅地窜入鼻端。王放按着眉心低下头，手中的笔却冷不防停住了。
刚才纸上在谈话间无意识地多出几个草字。他雪白的袖口微微一动，数颗水晶被手指贴得温热，光滑圆润的触感压着肌肤，又生出一丝舒适的凉意。
他终究没有把这页揭去，而是蘸了淡墨，继续接下那两行字。
……力之于时，声之于羌。
似往已回，如幽匪藏。
十月廿三，太医院下辖的所有医丁和医士都来到太医署，参加三年一次的大考。 此次考试有两位院判、三名御医和若干吏目监考，七十多人被分到四处，官署被清理一空。日头甚好，偌大的院子便做了考场，与屋内里应外合。
罗敷早早地来到屋内监考一群医学生，他们平日在城西太医院开设的学堂里学习各科典籍，很少真正地到千步廊来。屋里的学生都是最大医户的子弟，为了得一个不受风吹日晒的考试环境，家中长辈打点礼部也都花了不少精力。
辰时的鼓点一敲，堂下叽叽喳喳的议论霎时停了，换做纸张哗啦啦的响声。学生们或抓耳挠腮，或胸有成竹，罗敷绷着一副好奇又不想被瞧出来的神情，从主考官的席位上走下来巡视。试卷出自礼部，也不知道是谁出的，她选定了一个专注的考生，悄悄走到他一旁看他写题。
那考生写得好好的，突然发现白色的试卷上多出一块阴影来，愣愣地抬起头，而后“啊”地吓了一大跳。整个考场的目光立刻就集中在了罗敷身上。
她有点惭愧，安慰学生道：“我只是随便看看，不料妨碍你了。对不住，你继续写吧。”
其他考生眼色复杂地左看右看，罗敷清清嗓子：“大家都写自己的，题量比较多，需要抓紧时间。”
她第二道关于火针刺法的针灸题还没看到一半便被赶走了，心里很是不甘，遂状似无意地晃到最后一排去看香烛燃了多少，顺便瞅几眼考生的答法。
这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端端正正地写着“麻油满盏，灯草令多如大指许，丛其灯火烧针”，那边一个弱冠之年的青年磕磕绊绊地默写“先令他人烧针，医者临时用之”，而离她最近的胖子在念念有词““以针置火中分热，于三里穴，刺之微见血”……全部都是僵硬死板地往书里套原句。
罗敷失望地转向下一题，正是她擅长的辨证施治。不得不说题目出的很有水平，从第三题开始，试卷成了一个整体，环环相接，均是针对一个病人。例如某地某人二月上旬得某病，给出指定药材，令诸生在三月前使其大体康复，并要求写出用猛药的后果。此种后果会成为夏季的病因，接连下一题便是令考生在夏秋时节彻底让病人康复。
采取不同的方法可能会导致不同的后果，考生们得按照自己的思路和诊治方法一路写来。最难的是控制药效和时间，如果哪一个人超常发挥，在一月内就把病给一次性解决了，那后面的题当然是空白。她觉得这份试卷的出题人说不定能和她师父说上话，这训练的方式实在太像了，不由自主就想起小时候在玉霄山上过的年月。
罗敷盯上了几个埋头写题的学生，他们答的都不错，可还是离她的标准尚有一段距离。她自己也一题题地在脑子里依次做过，有的地方也拿不准，就知这考验的是医师们的处理手段和应变，把学过的理由变成实际说清，成效倒是次要的。
香很快燃了一半，考生们的额上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衣袖在桌面上摩擦的动静越来越大，像一群精力充沛的蚕虫在啃食桑叶。她揉了揉眼睛，刚想回到考官席上捡本书看，堂屋的门却倏然被推开了。
刘可柔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对她道：“秦夫人，外面有人找，我先代你在这看一会儿。”
罗敷疑惑问道：“什么人？在院子里？”
刘可柔一手拍上背后一个不老实的脑袋：“乱看什么！你家里花钱让你在屋里考，可不是让你捧回个作弊美名的！”又和气道：“许是方公子的长随，可能是从前见过一次，面熟。”
提到方家，罗敷便不得不想起司严和她说过的“要事”，瞪了无辜的刘可柔一眼。对方何等玲珑人物，自从上次他叫她到司严房里议事，得知谈的却并非自己口中的“考评”，便立即澄清是院使要他这么跟院判说的——大家都以为商谈的是考试评级，所以他自己也没多想。然院判从里面出来时怒形于色，他一时间就想了十个八个法子打算维持和院判来之不易的关系。
罗敷这几天对他一直不冷不热的，她不相信刘可柔对司严为什么喊她的事情一点也不知情。此时她道了声谢，便径直走出了堂屋，留刘可柔一人整治欺负她眼神不好想趁机交头接耳的年轻学生。
“进考场搜得那么严，你们还跟个没事人似的在考场上唧唧歪歪，莫非是觉得太医院的考试比不上科举一人一间房？真够给你们家族丢脸！”
穿过摆着几十张桌椅的庭院，大门外寒风飒飒，却不见什么长随。以后那个热心下属说的话罗敷再也不信了。
方琼站在一株高大的晚桂下，身形清减了不少，精致的眉眼处微微疲倦。
他清隽雍容的气质其实和王放有些像，但多了几分天生的风流，如今奔波的风尘之色愈显，好像瑶池仙境里的公子把自己义无反顾地投入到人间纷扰的烟火里。
夺去了小侯爷的称呼，他是个纯粹的商人，让罗敷可以敏锐地察觉到他在这两个月里的变化。她上一面见这个人还是在侯府中，那时他半边衣袖都被鲜血染红了，却决然不回头看一眼，想必被从小到大的挚友伤透了心。
方琼见人来到几步外，按了按眉心道：“秦夫人不必责怪凌御医，我让长随退下备车去了。我长话短说，方氏决意南下一趟，须带数名太医院的在值医官沿官道渡郢水，经过渝、栎两州和季阳府去南海教化地方。方氏已不在朝中行走，但各地惠民药局都刚刚起步，此时决不能出差错。司院判和你谈过，我怕你听不进去，又兼此事干系重大，于是顺路来了官署。”
这个理由罗敷姑且就相信了，她想起与端阳侯府一签完合同，渝州就送来了大批的免费药材，千里之遥，方氏确然投入了很大手笔。现在没了爵位的撑腰，方琼要亲自走一次南边，是在情理之中。
“公子对惠民药局看得为何这般重？”
“家父遗愿。”
遗愿？方继可是死在她面前的，她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个遗嘱？
她笑道：“公子是至孝之人，老侯爷平生乐施好善，不管是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都能忧国忧民，实乃国朝之幸。记得方公子和我说起方氏要扶持药局的事情，还是二月份，一眨眼都这么久了。有公子这般勤勉，老侯爷应也无憾。”
方琼立在她面前，听她煞有介事地说完，轻飘飘道：“国朝？”
只这两个字，就扼杀了罗敷所有试探的心。她一个从山上下来国籍不明的医师，凭什么说得出“国朝之幸”？弄得她趋炎附势一样。
方琼忽然不想给她一丁点面子，轻扯嘴角道：“秦夫人大概不知道，我最不喜的就是被人旁敲侧击，尤其是这种拙劣的套话。还是你认为，我不清楚你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罗敷尴尬地道：“对不住，我没有别的意思，冒犯公子了。”
树叶随风飘落在地上，他看着她虽窘迫却依旧坦诚的眼睛，心中叹了一口气，不知怎么就说道：
“扶持药局是我五年前就有的想法，父亲一直反对我经商，到明光三年才松口。我自认为做好的事，他不一定认为好，但仅有的一点共识，我必须尽力守住。秦夫人，你应该了解这种感觉。”
罗敷闻言一怔，方琼话锋突转，但她字字都能听懂。他从说第一个字开始，就没有欺骗过她，纵然都是些不好听的话。
“我向陛下要了太医院三个人，除你之外，还有张、余两位御医。此去数月，官署的职务由这次考评提拔的新御医补缺，等明年回来你们再内部调整。”
罗敷拽了一片叶子在手中揉着，“公子既然不喜欢听我迂回说话，那么我是否可以问问，除了公子所提的考察各地的惠民药局外，陛下还布下了什么任务？”
方琼眯了眯凤目，“我还真没想到秦夫人实话实说到这个地步。陛下确实下了指令，但秦夫人觉得，我会告诉一个仅仅有所牵扯的外人么？”
罗敷侧首环顾四周，考生们在前院顶着太阳大写特写，院墙外远远地停了一架马车，上面用银线绘着方氏的冬青木族徽。
“眼下没有旁人，公子若是仔细想想，告诉我并没有什么坏处。我知道的当然不算多，却与其他医官比起来绰绰有余，到时候不是……”
方琼打断她的循循善诱，沉声道：“罗敷，我希望你能明白，日后我们若是告诉你，绝不是因你口中的无丝毫坏处。通常对于殷勤过头的人，你难不知用完了灭口才是最好的方法？”
罗敷黑着脸道：“好像是啊。公子就当我没问吧，咱们都清静清静。”
方琼冷笑道：“我做世子时就不指望你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现在连行礼都免了，你莫要告诉我今日请你出来说话还是唐突了你。”
“啊，自然不会，绝对是我唐突了公子。”她极其顺溜地接上，转身就要回去。
“站住。”
罗敷停住脚步，望着他铁青的脸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方琼静默着等她开口服软。
罗敷皱眉道：“对不住，公子还有事么？”见他只在风里孤零零地站着，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终于说了句：“我知晓公子这两月来肯定过得不顺心，但不管外人怎么说，反正公子有自己认定的原则。经商竟侯爷遗愿是其一，陛下和公子的情谊也是其一，其余的我日后再不会问了，公子放心。”
方琼一顿，将要出口讽刺的话在嗓子里绕了几圈，在她清泠泠的声音里消失无踪。
“家父年轻时的志向便是悬壶济世。他从未和我说过，可当我从军中回京开府另住，事事不顺，惟有此事他未曾彻底阻拦。罗敷，你那天应该已看出他沉疴多年，心病甚重，这些年他做的事，我无法用仅仅十几个惠民药局来弥补，但他一定要我眼睁睁看着他落得那样一个结果，我别无他法，只能事后让他得一个安生。”
他的语气如同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冷静中带着一丝隐隐的悲戚。
罗敷不太会安慰人，但她想方琼素来对别人不冷不热的，却对她不加掩饰地道来家里私事，估计真的是很伤心才对。
“公子说的我都明白，我会让医官们好好协助方氏的，不会想其他。”
方琼见目的已经达到，薄唇弯了弯，状似不经意地道：
“秦夫人家里还有长辈么？”
他的嗓音极为好听，略夹了些沙哑，显得十分柔和怅然。罗敷愣愣地就要答，蓦地反应过来，张嘴道：
“没有了。”
方琼眉梢一扬，漆黑的瞳孔流出点笑意，“这样么。我方才说秦夫人了解我的感受，竟是信口开河了。”
罗敷难堪地圆场道：“逝者的意愿若能完成，自是要尽最大努力。家师在世时对我要求极严，那时年少不更事天天埋怨，时至今日才懂得长辈都是在为你打算。师父希望我凭一技之长过得好，他只有这一个遗愿罢了，这也是我的心愿。”
方琼笑道：“没有人和秦夫人说过……你时至今日还是少不更事么？”
罗敷瞠目结舌，他到底要表达什么？
方琼屈起两根手指抵在下巴上又放下，像只在思考的狐狸，“还有一事，十九郎……陛下让你在冬至前后去几位大人家看诊，第一个就是肖侍郎家的千金，这个你比较熟。第二个是定国公府，其余若忙不过来，可叫御医替你去。”
罗敷问道：“这是朝臣要开始摸清太医院情况了么？”
方琼不应，又恢复了清傲态度，颔首道：“打扰秦夫人了，府中还有事处理，容在下先走一步。”
他走出丈许远，罗敷方记起压在心底的话，高声道：
“陛下一直很担心公子的伤，我跟陛下说公子无事，今日看来果真无事。”
方琼背影渐远，他登上马车，撩起素色布帘望了她一眼，随后安稳地坐进车内。
阳光安恬地洒进玻璃窗，他看着月白轻烟罗上涟漪般的光晕，许久不曾试着揣摩另一个人的心思。
王放与他的关系没有疏远太多，她为什么庆幸呢？
连他自己都不庆幸。

第68章 败家
[番外]
六年。
又是大雪。
我从雍宁宫里出来时，宫道已被雪覆盖了厚厚一层，压断的虬枝盘在雪地上，黑压压一片。
这里向来没有宫人整理，我记得上次与宣泽打扫此处，用了整整一个下午。那天雨下得很大，祖母派了几个人拿着伞守在西宫门口，并不进来。她从不干涉我的习惯。
大约是十年前的事了。
祖母的身子现在已经十分差，我每每站在长青宫的暖阁里，脚下虽不迟疑，却不愿抬头直视她花白的头发和宽慰的笑容。她的皱纹在这两年一下子变得很多，我不在她身边数年，她好像也不怎么伤心，但我知道老人们的伤心，都是不会跟晚辈说的。人变老只需要很短的时间，我没有见过有人一夜之间青丝成雪，却觉得悲凉到深处，你不会去在意他外表的变化。那是一种从心底缓缓升腾出来的感觉，让人如同一脚踏进一个装满冰块的房间。
我与宣泽在长青宫分别。九岁开始我们每年一同进入陆家军四个月，日日盼着能回洛阳，而当我们希望再看一眼那黑红相间、在寒风中飘展的军旗时，却知道那些经历过的漫长岁月终究是回不来了。
宣泽站在殿外的台阶上，对我说：“十九郎，我很抱歉。”
我看着飞旋的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语气平静地说道：“宣泽，如果你是我，你也不会想听见抱歉这两个字。”
以我从前的脾气绝对不能说出这么冷静的话，小时候若有看不顺眼的地方，当着别人的面就会毫不留情地指出来。被我训斥过的人不敢反驳，一纸御状告到父亲那里，我便是罚跪先祖牌位的下场。七岁之后我就不用黄门拖走，自己一个人走到圆座跟前，连跪都不跪，倒连累宣泽看门，以防父亲带着阿公深夜来查。
“我不知道侯爷会那么做。”他用手撑着额头，低垂的眉目有深深的痛苦，“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替宋家作伪证……我不信他只是为了防止宋家在生意场上的手越伸越长。”
我扯了一下嘴角，“我也不信，你都不能理解，我更不能理解了。”
宣泽看着我，“十九郎，陆将军被诬谋反一事，我和你一样痛心。我会让端阳侯府把欠你的奉还，今日只求你……以后不要做得太绝。”
他比我在军营里多待两年，陆陆续续一直到今年的秋天。陆将军去世后我去找了祖母，和宣泽明洲一起进入了将领原在陆家军供职的西疆军。我明白他一直是个很重情义的人，我们都忘不了塞外高原上的落日，凛冽呼啸的北风，以及战马上的将军肃穆而包容的眼睛。
我问道：“你可是觉得我和父亲越来越像了？”
“他一夜之间除去了许多曾经最倚重的人，我等着看他后悔，可是他没有，他连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解释。”
“我不是他，宣泽，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像他那样。我做得出灭门诛族伤天害理的事，却不会挥霍一个人对我的信任。承奉三十二年他将洛阳用血洗了个遍，我不能保证以后不会采取相同的手段，但我不是他，真正的孤家寡人。”
宣泽叹了一声：“你这样说，是要我代侯爷惭愧至死么？”
我抬起袖子，六角的晶莹雪花在深衣上化开，留下一丝湿迹。宣泽从陆家覆灭之时就不再叫侯爷父亲，夹在中间已有四年。
“你既有事，就快些出宫吧。 看这雪要下到明天早上。”
宣泽第一次在私下里向我俯身行礼，拂去衣襟上散落的雪粒，快速走下了盖着薄冰的台阶。
灰蒙蒙的天空下，母亲旧时的居所沉寂得连鸟都不会飞进来，逶迤的宫墙把这里围得像一座牢笼。
尽管我只记得母亲抱着我时温柔美丽的样貌，却从宫中老人们那里听来她是一个多么善良而单纯的女子，善良而单纯，就意味着她注定命不久矣。
我庆幸母亲在雍宁宫里的生活只持续到我七岁，她要是看到自己养父的家在五年后成了这副破败不堪的样子，肯定会受不了的。
小路的尽头陆阿公在等我，他亲自来了一趟，撑着一把伞，手中还拿着一把。见我走到他跟前，身影越发佝偻，苍老的脸上展露出一个微笑。
“殿下，陛下唤你到沉香殿里去。”
我接过他手中的伞，淡淡道：“阿公，我母妃留下的人……”
“都像老臣这个年纪了啊。”
他接道。
我这是明知故问，而阿公总是懂我的意思。也许像他这样阅历丰富的内臣，可以轻而易举地看穿我们的心，然后选择说与不说。
于是我一路不再开口。
风卷着雪片轻轻地落在伞上，细微的声音衬得伞外的世界格外荒凉，放眼望去，宫宇皆白，树影皆黑，天地俱静。
*
当今的圣上病的很重，沉香殿里却无一点药石之气。
屋里的窗子都打开通风，冰冷而清爽的气流涌进来，炭炉里散发的热气几乎被逼了回去，兽嘴里袅袅上升的淡烟也被吹得散去。
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父亲斜躺在榻上，拿着一卷书目不转睛地看，仿佛没有听到通报的声音和我的脚步。
我未跪，事实上自从陆卫两家被抄之后，我就很少面陛，跪的次数也就更少。
父亲放下书，我扫了一眼，竟是一本词集。他年轻的时候有一副好皮相，流连京都闺秀花丛中却从不爱将就她们的爱好读诗词，现在闲下来，反倒什么都肯做了。
“父皇召儿臣何事？”
他半阖着眼眸，嗓音低沉：“和我说说你开春登基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
剪烛的樊七吓得六神无主，噗通一下伏拜道：“陛下有神明护佑，福泽绵长，万不要说……万不要说这个呀！”
我冷笑道：“都知担心什么，不是还有太上皇这个位置么！谁告诉你陛下福泽短了？”
我让他这个唯一的侍从退下，待室内之余我们二人，方道：
“尊皇后为皇太后，加封母妃。”
他笑了笑，有了些奕奕的神采：“我以为你会说给陆家平反。”
我拂袖道：“父皇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儿臣敢在这个时候替他们平反？”
他道：“我管不了你今后的打算，也只有眼下能问你一问了。陆鸣居心不轨通敌叛国，我只有让他死在我眼前才能放心。你过几年就会明白，许多事情不需要太深究，凭直觉扼杀在最初阶段，便一了百了，再无后患。”
我气极反笑：“父皇之心不可谓不冷硬如铁，仅凭一个庶子，一个元氏，就可以除去一个功勋极高的镇国将军，这种手腕我也望尘莫及。”
父亲长眉一舒，似乎很诧异：“十九郎，我可以担保你十年后的手段比我用过的更狠，你记住刚才说过的话。”
洛阳的百姓都认为他是一个谦谦君子般的国主，他会为民祈雨，给难民分发钱财，在喜庆的节日里宽恕一些罪人，但这只是表象。在我刚见到令先生时他就告诉我，即使是最谦和最软弱的君主，也有绝不可触碰的逆鳞，或者说，权势可以将人心包裹得谁也认不出来，经常露出来的一面，必定是假装。
“还有，注意你说话的方式。你说一个庶子，这对于你的抨击是有利的，但是一个元氏……”他缓慢地摇头，“方继怎么教你的？党派之争历来是大患，仅仅一个元氏，就可以滋生倾国之力，动摇根本。”
我不得不承认他素来是一个好老师，并不吝啬在谈话中纠正我的错误。
“我本想等到明年春天，但现在看来不可能了。十九郎，你的字是你先生取的，你怨我也就罢了，怎能让方继失望？我不用看都知道他教了你什么。你小时候骂虞舜虚伪造作，可今后，”他重重掩口咳了一声，“今后，还不是要朝着这条路走下去。十九郎之年，放勋之世，文德仁知，不都是踩着那些你所鄙夷的东西才达到的？我只想告诉你，当你做了几年国君，眼里看到的是天下，而不是一小群人……乃至他们的性命。”
我直视着他冷峻的眉眼，“母妃惨死，陆卫氏两族蒙冤，少师去国，父皇无论何事都能说得冠冕堂皇。”
他顿了一下，手指划过眼角来到太阳穴处揉了揉，苦笑了一下：
“别的就算了，我的确对不起你母妃。你说的不错。”
他默然一瞬，又正色道：“十九郎，你从小性子就有些清高，可你不是那帮寒士文人。你都十七了，日后我不指望你阿公能劝劝你，可你自当谨慎约束着点，以后……就没有人如我这般跟你说是对是错了。”
我立刻道：“不劳父皇费心。”
父亲长长叹道：“纵然我对不起你母妃，但自问待你还是公平的。皇后的孩子出世后，好好待他，我不想让我另一个孩子变成你这个模样，让人……”
“父皇也会伤心么？”
他虚弱地挥挥手，“你下去，下去吧，不用再过来了。”他捧起丢下的书，继续安静地看起来，只是偶尔咳嗽两声，面色极为苍白。
我转身背对他道：“现今我监国，父皇可有觉得我一人独断？”
他浑不在意，轻描淡写地道：“我把所有的东西交给你，自然是放心的。你要怎么弄，不用顾忌我的态度，反正你从未顾忌过。”
我定定道：“陆卫两家若有遗存血脉，只要安分守己，王放此生都不会再碰。外祖之事，或早或晚，迟早要平反昭雪。”
他翻过一页纸，在榻上坐起来，“你认为洛阳还能找出你说的人么？就是遗孤，也必定不会安分守己。”
我快要走出暖阁时，他微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好像是还有一个吧，不过已不算是我大汉的人了。陆氏送去西凉和亲的公主，听说入了青台山的道观？她的女儿嫁了匈奴的靖北王，还有个外孙女，那就是正真的北朝郡主了。至于卫氏……唯一活下来的，不正储在你的东宫里？”
他每说一个字，我就难以忍受一分。陆鸣虽不是我的亲外祖父，但我受其益良多，卫喻虽与我会面极少，但他的弟子作为少师悉心教导我，何况我身体里流着一部分卫家的血。
“小旗，去皇后那里看一眼，往后亦不必去了。”
我掀了帘子走出屋。
这个称呼他很多年没有叫了，算是给我的诀别，而我一句话也没有回应。
他向来是个很自私的人，做完了自己所想要做的事，哪里会管别人的回应？我猜他就算要等大限将至，也悠闲得像在作画品茗，因为他要说的在这一刻全部说完了。
我们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共同叙述。
离开沉香殿后，我又折回了长青宫。祖母正在小憩，我等了一会儿，由阿公半引着去了皇后处。
皇后服毒已不是秘密，我想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如能生下，先天也会不足。元丞相死后元氏一党没了最大的靠山，皇后也就中看不中用了。父亲防人之心甚重，初秋时一碗安神药灌下去，保得皇后千岁无忧，哪里想到她有了孕。
静徽宫照常死气沉沉，比起沉香殿更像是一个重病之人的寝宫。
元皇后穿着一袭秋香色的宫裙绣着小儿的肚兜，她身子渐重不便站立，也无需向我欠身。
她明艳的脸庞在灯下闪着为人母的喜悦光芒，宛如年轻了十岁。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她自己活不长了，但在生命的最后，总算有了一点可以牵挂的念想，以弥补入宫这么多年勾心斗角在心里添上的疤痕。
母亲去世后她将我养在膝下，我却早就知晓她是母亲被打入冷宫思过以致自尽的罪魁祸首。她因歉疚，没有苛待过我，但我同她的关系一直不可避免地就是那样。
皇后穿了一根银线，抬头柔声问道：“太子来时，外面的雪下得大么？”她自当了一位母亲，说话的语气与以前天壤之别，这时她才像一位江南出身的妇人，那些戾气与尖锐全然掩盖在温润如水的声线之下。
我站在珠帘外道：“大得很，皇后殿下记得加衣。”
她惊讶地望着我：“你父皇和你说什么了？”过了须臾，又道：“……哦。太子先回东宫去吧，本宫很感激你来探望一次。”
她的手落在凸起的腹部，婉转地笑了，并不多看我一眼。
“孤会对这个孩子尽到兄长的责任。”
皇后道：“多谢太子了。”
贴身女官送我离去，她坐在榻边幽幽地低语：“人各有命……太子殿下，望你以后坐在我这张榻上的枕边人，不要落得我这样的结果才好呢。哎，希音，你说我能看到这孩子几天？真可怜啊。”
她不知在可怜自己还是孩子。
我一路往东宫走去，纷乱的大雪遮住了来时的脚印，静徽宫亮起的橘色灯火在一片皑皑的白色中明明灭灭，像夜晚的星子。
陆阿公羸弱的身影守在前方的槐树下，捧着一袭大氅。
我虽不冷，却不想让他多拿一份东西，接过来草草披上，听他道：
“太子殿下自己要注意保暖，老臣年纪大了，耳目都不灵了。”
我笑道：“阿公，也只有你会要我在大雪天多披一件。”
刘太宰长长的灰白眉毛一抖，“啊，会有人的，殿下怎么这样说？殿下没有太子妃，但譬如殿下未来的皇后，不论是受了殿下的气还是得了殿下的赏，都会说这一句的。”
我叹道：“是么？可惜我现在实在没有闲心去考虑这事。今天的奏章都搬到了书房吧？方将军归期就在下月，礼部须好好准备一番。”

第69章 失魂
罗敷站在吏部侍郎府的大门口，看府上的家丁婢女来回穿梭，个个忙得汗涔涔的。
她入了太医院后专心公事，最近才得知侍郎大人家的千金卧病在床已有一个月了，自打中秋节她邀罗敷过府一聚没有成功之后，妙仪的身子似乎就不怎么利索，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婢女引着路，罗敷向她询问了妙仪的病情，婢女只说不太严重，但小姐天天嚷着头疼下不来床。
此时她被头疼且下不来床的小姐按在榻沿，听她叽叽喳喳地抱怨。
“阿秦你可算来了，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吧……就是七月份我们两刚认识的时后，我说我下旬有一个麻烦，就是这件事。翰林院的许大人原先就有向爹替孙子求亲的意思，但七月底京中宴会上他并没有提，我那时才松了一口气。结果哪想到八月一过，求亲的事又被拎到台面上来了，我爹居然，他居然没有拒绝的意思！他怎么能这样啊！”
罗敷打量着香闺绣阁里的摆设，水墨屏风，小檀木桌，妆镜台前的钗环珠花散散乱乱的，压在一本折角的《女则》上，显然是主人无心梳妆打扮。
“韩大人不是知晓你和方将军的事情么？”
“就是啊，我不知道爹为什么不立刻拒绝，许家的人都来几次了，我琢磨着这事不会要成了吧！”妙仪拔下簪子，云鬓一松，地下一只乌云盖雪的猫咪懒洋洋地凑到她怀里。
“你别笑我酉时就睡了，我也不想这么早睡的，但是装也要装的像一点才行。我爹肯定知道我隔三差五淋冷水在房间里躺了一个月是在骗他，但是……”她一脸惆怅的神情，“你也看到了，府里的情状，不就是在置办嫁妆么。我娘倒是兴高采烈。”
罗敷正要训她不爱惜自己身体，连冷水都敢往头顶上浇，却一下子想起了安慰她的理由。
“你宽心吧，他肯定不会把你嫁过去的。”
妙仪愣愣地“啊”了一声，“为什么呀，我爹和许家难道没有说好？”
“嗯……那个，我的意思是今上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妙仪更奇怪了，“你怎么知道的，阿秦？臣工家里的嫁娶，宫中向来只是过问一句，只有特别倚重的大臣家婚丧，天子才会有所表示。我这个又不是赐婚又不是私奔，陛下为什么不同意？”
罗敷语塞，“妙仪，你一个读女则的，不晓得 ‘私奔’两字不可以随便说吗？”
妙仪急了，“你别转移话题，快说，我晓得你知道，你今天是奉圣命来的吧？”
罗敷豁然开朗，难怪方琼说是王放让她来看诊的，原来是有这一出。当日在侯府中她亲眼看见今上承诺了方继三件事，方琼的婚事，保留故侯府，不收贩盐权。而后第一件事她亲自求证过，王放答应她“不会考虑明洲中意的侍郎千金”，他是明白谯平和妙仪关系的，可能是听说了许肖两家要结亲的事，作为国君不好干涉，就顺口派个不在内宫当值的女医官给肖府传旨。
“陛下和方公子交情不错，他上次和我说……”
“说不会把我和明洲分开？你这么短时间就得陛下器重了？”妙仪自知失言，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我一碰到明洲的事就太心急了。”
“嗯……不是，陛下说我就算不求他……”
罗敷蓦地说不下去，他当时说什么来着？说她就是不求他，也不会有那个意思的，可她是脑子进水了才会复述原话！
她理了理鬓发，发现这女郎正用一种好奇而若有所思的表情盯着她，挠着猫咪柔软的下巴，试探地开口道：
“即使你不求他，他也会那么做？”
罗敷刷地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我一定不会告诉令慈你生龙活虎精神抖擞不思进取目无礼数并且浪费你们家嫁妆的。 ”
“哎呀阿秦，我说说而已，爹说过陛下是个什么性子，你越求他他越反着来。我有要紧事问你，既然你是陛下亲自提拔到正五品的院判。”
罗敷攥着一缕她柔滑的黑发，思索片刻方道：“我也想到你要问什么，无非是我奉命来此给你看病，并不是单纯的通知你们两府不能结亲这么简单。肖大人不拘束你和方公子多年来往，可又不拒绝翰林大人的提亲，你怀疑，我也不能随便揣测。”她扬了扬唇，“最好的可能性就是你父亲知道陛下不会同意，却不好驳对方面子，不是么？”她没有说出这或许是一个警告，朝中的联姻就是拉帮结派，通常国主最厌烦这个。
妙仪抱着小猫，拢了拢被角嘟囔道：“明洲的祖父不太同意我嫁进他们家，我都知道。”
罗敷叹气道：“妙仪，你操心这事做什么，你今日只需知道许大人不能得偿所愿就好了，方公子若是真喜欢你，还在乎他祖父？谁不知道他们家现在最风光的就是他。”
“就是风光，我才担心……唉，算了，阿秦你先回去吧，记得和我娘别说漏嘴了。”
罗敷安慰她道：“你别想那么复杂，陛下差我一个跟你关系好的人来，不会是什么大事。况且陛下素来对他看重的人很讲情谊，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说话和神态都挺冷漠的。”
妙仪歪着头道：“要不……你再说说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定不会想多的。”
罗敷咬牙道：“恩将仇报。”
妙仪被她一说心情好多了，哪还有一点初见时大家闺秀的模样，兴致勃勃地掀了被子下床送她出去，没心没肺道：
“好啦，你自从刚才站起来到现在脸一直是红的。是你自己说陛下是好人嘛，还怪我。对了，我家对面的吴医官你拜访过了么，他可是当年专门为皇后请脉的左院判，这次的太医院考评题目就有一大半出自他手，你要不顺路去看看？”
罗敷向韩夫人糊弄过去交了差，心想妙仪自会告诉肖侍郎今上不同意这门婚事，别的她就管不了了。
玉华坊是城北靠南的居住地，南边的甘露街就是一条分水线，街对面人多手杂，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不停，她穿过人群到了一扇不大的木门前，正要叩三下，却见门从里面开了，走出来一个苍颜白发的老者。
罗敷不禁脱口道：“方先生？你怎么也在这？”
方继也没想到在这能碰上数月不见的罗敷，当即要拜，被她一把拉住。
“我来找吴老先生，得知他做过院判，过来请教他一些官署中的事务。”
方继仿佛与这屋子的主人有过节，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勉强温言道：“他脾气不太好，秦夫人进去就知道了。老夫今日是给他送礼来了，方氏管家说秦夫人管不过来药局的事，就又找了个主事，就是他，听说月后要他一人替代大使和夫人。”
罗敷惊讶道：“方公子没和我说啊，而且我也没那么忙……”
她要是今天不来，还被蒙在鼓里呢！
方继冷笑道：“老夫就知道商贾之家不存什么好心，没用了就甩在一边。老夫不便多说，原本想回去知会秦夫人一声的，如今看来也不必了。”
罗敷送了老人几步，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方氏看她入禁中当值离药局越来越远，估计也差不多忘了要第一时间和她这个当事人说。撇去了夫人的职位，她以后尽职就全是在官署和宫中了，等于和外界隔得更加远。
吴医官说是请辞，更像是被主子们赶出来的，院中清寂，除了个看门的老仆，就没有了其他人。
罗敷坐在小小的屋子里，唯一完好无损的榻上斜倚了个六七十的老头，白发稀疏，面色蜡黄，衣衫打着几个补丁，满身的药味。
他形容虽枯败，一双眼却精光毕露，啧啧两声道：“如今太医院也有女院判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罗敷望望房内，不大的空间内或叠或堆储了许多书卷，凌乱地搭在桌椅上，甚至连缺了一截腿的椅子下也用一本厚书垫着。
“先生过誉。太医院里常传言先生潜心针灸科，作左院判时将太医院管理得井井有条，晚辈因此十分仰慕先生的才能，刚刚去对面的肖府，府中小姐也极力夸赞，遂顺路来此处拜访。前些时候宫中事务繁多，晚辈一时没能顾得过来，竟拖到今天，真是惭愧。”
吴莘已不在太医院五年，他走后袁行顶了左院判之职。继院判看似大度和善，内里却小肚鸡肠不能容人，将他的功绩一半抹杀一半揽到了自己身上，他这几年潦倒度日，全凭给一个快倒的药铺供给药方才混个温饱，从前的风光便恍如上辈子的事。
他眯着绿豆眼，声音沙哑而尖锐：“小丫头，你去把前边那椅子底下的手札拿出来瞧瞧。”
罗敷一听他说话，就有几分摸清这是个不好相与的老头儿，可她名义上是来求教的，不得不姑且言听计从。她走到瘸脚的椅子旁蹲下，抽出积了一层薄灰的手札，翻了一翻，瞬间冒出几滴冷汗。
老医官嘿嘿笑道：“丫头仔细看看，老夫潜心研究的是针灸科么？莫要跟老夫说你连草药和针都分不清。”
罗敷连连道歉，翻书的动作一顿，姣好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看着眼熟？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她抬眼望着笑得不怀好意的前院判，说道：“这是我在太医院南厅书架上看过的书。”
她第一次当值时在袁行住过的房里搜了一遍，看到了三本关于药理的手札，以为是袁行没有带走，还暗自奇怪。现在就能解释了，这原不是袁行的东西，但是这册子里记述的东西内行人都知道非常宝贵，他一个没有受到物主威胁的后任怎么舍得不带走？罗敷在太医院的日子一长，就了解袁行表里不一的为人，绝不相信他品德高尚。而且最重要的是，放在她书架上的书怎么长了翅膀飞到这个破院子里了？
吴莘伸手示意她把手札还给自己，罗敷纵是迟疑也不好不给，觉得对付这种脾气不好的人一定要沉住气，等对方先开口。
果然，老医官不她一个字也不问，忍不住道：“哎，丫头不好奇是谁给我的吗？怕是你在宫里待久了，连自己房里进了贼也不晓得，真真糊涂！”
罗敷修养很好地微笑道：“谁？”
老医官坐直了身体，目光似要把她从头到脚看个透心凉，手里两个当做掌旋球的核桃转得飞快，不紧不慢地道：
“除了你，还有谁有南厅两间房的钥匙？”
“您的意思是章院使？”
他捋着几根胡须，“丫头是不是以为自己年轻又长得好，就是天下第一了？”
罗敷忽地拉下脸，还没来得及反驳，他便接道：“别摆出这么个老夫欺负你的样子，我这虽离皇宫大门有个十几里路，该听到的风声一样不少。正是章松年派人把它们物归原主的，原因嘛……你猜猜？”
罗敷一口咬定自己一无所知，吴莘掀了眼皮道：“那算了。秦夫人请回吧？”
“……三本手札被袁大人放在书架上，我曾经细读过一半，写的均是异域药材药理和自创的施治方法，其中南海那边的占有很大比例。”
“不错。”
这老头精明的很，她编瞎话的本事又低，只好一边冒冷汗一边道：“嗯，南海的话，司大人祖籍就是南安，近来……他邀我帮他研制一种药物，原来不止我一人在弄，先生后来也有参与。”
“现在看来倒不怎么目中无人，还清楚上头那位从不是不保稳的人，不会把宝都压在一人身上。”
他算给了个明确回复，罗敷抽了抽嘴角，道：“我在中秋之后就已经把药物上交，而九月份书才被拿走，先生参与的是莫非是检验成效这一环？”
吴莘道：“太医院里大大小小明里暗里的事务，章松年都一清二楚，司严做的腌臜事嘛……他得了今上默许，我也套出一点话来。老夫也不瞒你，年纪大了，以写过的东西记不清了，幸好袁行这小子还算有眼光没给我扔掉，拿手札看上几遍，再对照你的方子，然后就是一大堆麻烦的验证，不提也罢。”
罗敷默然良久，“……这样啊。”
吴莘点头道：“你这丫头可以了，没看多少年书也能把解药给做出七八分来——怎么，七八分还不满意？年轻人最忌急躁！不过以后还有机会，老夫会多多指点你的。方家跟你说过了吧，不日南下数州，老夫也要跟去，到时候啊……呵呵。”
他挤眉弄眼地说着，罗敷都无语了，她可不想和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一道去。
她岔开话题：“晚辈还听说这次的卷子一大半是老先生出的？”
吴莘终于来了兴致，“丫头也觉得题目出的是历年来最好的吧？哦，差点忘了你是举荐来的，没考过这个，没考过就是生平遗憾哪。”
“……”
“老夫自从拿到你那一小瓶药和药方，就估摸着要时来运转了，果不其然，连出卷子都要拿来烦我，当今太医院居然无能成这样！想当年老夫治好的病患能绕洛阳三圈，上到为修运河头疼的天子皇后，下到陆家看破红尘跑到青台山修道的女冠，唉，到老来却要混迹市井操心柴米油盐，食不果腹……老天不长眼啊！”
后面吴莘激动地说了什么她都没注意了，青台山三个字像磁石一样吸走了罗敷所有的思绪。
等到老医官口沫横飞地抱怨完，她怀着希冀小心翼翼地问：
“青台山离洛阳远么？”
“不远，骑马走个一天半也到了，那儿倒是个冬至烧纸钱的好地方，鬼多人少。说来景色还是好的，就是人迹太少，唯一一个道观住的还都是命格不好的道姑，想来洛阳除了收药的药商，二十年来愿意去踏青的也没几个吧？哦，陆家那个公主倒是愿意的，不过可不是踏青。怎么，丫头要去？看中什么药了，和老夫说说？到时候带点好的回来，老夫免了你今天的见面礼。”
罗敷顿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先生，您多久没和人说过话了？”

第70章 飞
青台山横于天金府北面，是玄英山脉的一个南部分支。 此时正处秋末，诸峰金碧粲然，山脚江水清湍，景色比之春夏更有一番深沉意韵。
傍晚船行至禹县时，水流下的白石越发清晰，罗敷谢过艄公，交了十数里水路的渡船钱，歪歪倒倒地上了岸。
昨日是长至节，家家户户更易新衣，备办饮食。洛阳最重此节，大街小巷的主妇们买来赤豆和糯米生火做饭，大酒楼里的北方厨子也做起了各种馅料的饺子，熬起了鲜美的羊肉汤，入夜后的京城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这些罗敷没有亲眼看到，她带着明绣起了个大早，收拾好东西就踏上了容府雇来的马车向北出发，没来得及查验医学生们送来的炭敬。官舍被容家方家以及陌生府上运来的节礼塞了个满当，罗敷刚当上院判时没有经历过别人这么殷勤地送礼，估计大家都拿不准宫中的风向，这会儿却是她坐稳之后的第一个大节日，从而都争先恐后地差人来问候一番。
“前天我看到有太医院的医丁送来一本《针灸甲乙经》的张轨抄本，还有皇甫谧《高士传》的手稿，全是难得一见的古本，看得我手痒的不行，可还得给人家请回去。不知道是哪个不体谅父母的学生，这东西都是藏在家偷偷看两眼的，指不定是偷出来讨好我们，指望我们在评卷时放过他呢。”
罗敷坐在县里唯一的客栈大堂喝茶，窗户正对淼淼江水，数座不高的灰色山体浮在水上。她忍住伸懒腰的冲动，一边听评书一边随口和侍女聊着天。
“考试不是糊名制么，女郎说他可不是糊涂？明知道我们女郎不是那等见利忘义的小人，还白费一番力气。”
明绣站在窗口吹着风，罗敷原本看不过，让她也在凳子上歇会儿，结果刚坐下半盏茶不到，小女郎晕船的后遗症又出来了，两人只好谈天侃地打起精神。
“女郎真是北方人么，怎么一点儿也没反应？”
罗敷跟她混熟了，便没隐瞒她自己是从北面来的，连同传说中的覃神医也是梁籍。她想了想道：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坐船坐久了脚挨到地面，头也是晕的。方将军带我来京城时坐的是商船，当时郢水风浪正高，我特别怕船只一上一下地在江面上荡来荡去，扒着栏杆差点哭出来，几尺高的水花溅到衣服上，又把眼泪给逼回去了。”
明绣吐掉姜片，“那后来呢？”
“后来方将军派一个士兵来探望，问我要不要在岸上的客栈留一日，我说我再也不想看到这条江了。于是就跟着军队一路进京，被那么一吓，连别人送给我的马都没力气管了，直接运到将军府里让他们照看。”
明绣呵呵笑道：“真是吓到了呀，我还以为不论发生什么事，女郎都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呢。”
罗敷就差翻白眼了：“我没有吧。”
小二一手端着一个清淡菜肴跑过来，舟车劳顿了一天半，人没什么胃口，草草用了饭便回了房间整理衣物。罗敷向伙计要了热水上上下下地洗刷一遍，明绣深得她心，休息了一会儿就把房间里的灰尘弄得一干二净，收拾得像模像样，又下楼去问掌柜的哪里能找到向导带路进山。她们没收二钱找零，客栈里的人都十分客气。
掌柜道：“随便跟个采药的山上就好。山上的道观也会每隔几日叫人下来采买东西，看到对面那个米铺没有？算来明日就有道姑过去买米，女郎同她们交涉吧。你们上山做什么去？”
明绣答听说有个远房亲戚入道观修行，今次正好经过禹县，就顺便过来探望。
掌柜笑道：“若是在观中，只怕女郎会扰了那位姨母清修呢。谁不知青台山上尽是一心修道的女冠，向来与世隔绝的……”突然又神秘兮兮地说：“山上还有许多孤坟，阴气重的很呢，采药的一般只在半山腰逛逛就下来了，听说晚上还有鬼火……唉唉，是某多嘴了，不过女郎家的还是别待太久。”
老掌柜好似怕人家打听得过多，转过头忙算账去了，明绣寒暄几句，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罗敷听。
“女郎，咱们要在上面过夜么？”
罗敷一看她怯生生的样子就有几分明白，道：“怎么可能，而且我明天不打算带你去的。你的脚上岸的时候是不是崴了？装的还行么，我刚刚才看出来，你吃饭前居然还敢站着说那一大堆。”
明绣赶紧道：“只是有点儿罢了，女郎怎么能一个人上山去？女郎与那个长辈亲戚毕竟不熟，也不知她……”
罗敷道：“我过去是我自己的意愿，不关她的事。箱子里有膏药，我看你伤的不太厉害，抹上之后躺床上别动了。明日我不会一个人去道观的。”
也不知她未曾谋面的外祖母还在不在人世，荒郊野岭音信不通，纵是做过朝廷钦封的公主，几十年一过，家中一败，人命便和野地里的衰草一样危浅。若是不在了，她拎两篮子祭品至旧时居所祭拜一下，也算全了冬至的习俗；若是还在……
罗敷手上开药箱的动作停了，心底蓦地涌起一股酸涩。她抬头望向窗外，太阳已移到了西边的山峰后，宽阔江面静静地铺着一层彤红的余晖，柳叶似的渔船从山脚归来，停泊靠岸。
似乎是弹指的功夫，天就黑沉了下来。
*
清晨的阳光透进窗纸，罗敷轻轻起身，洗漱过后拎包下楼。侍女在外间睡得正熟，倒没了昨日信誓旦旦要跟她一起的气势。
小二起的很早，罗敷在一楼扫荡了一笼汤包，带着一篮东西溜去了米铺。米铺在集市边缘，还不到卯正，县城的居民都陆陆续续从市场里提着菜和鸡鸭返回出口。
她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群，生怕自己看漏了。等了约莫三刻钟，终于在嘈杂喧嚷的人堆里寻到了一袭青黑的道袍，再往上看，是一张中年女人淡漠平凡的脸，启唇和老板谈着价钱。
估计是道观里香火实在不旺，每次里头的人只买一些存在厨房里，也不雇人帮忙抬上去。罗敷等她前脚扛着一大袋米离开店铺，后脚就紧紧跟上去。
目光绕过穿梭的县民，纷乱中似有个眼熟的高挺身影。她顾不得多想，只恐跟丢，走了一截后只见房屋消失，平野开阔，便知不远处就是江水了。
周遭无人，她赶忙叫住那女冠：“大师留步！”
女冠将肩上的米袋正了正，转头迟疑地循声看来，见是个陌生人，抬步便走。
罗敷大步追上：“大师，我今日前去观里拜访亲戚却不识路，望您能带我一程，不会打扰贵观清修的！”
那女冠低眉看着脚下的石子路，一言不发。她跟了一段，对方终于开口了：
“女施主，修道之人于俗世了无牵挂，纵然有山外的亲属找上来，也不大愿意见。”
罗敷争辩道：“修道之人虽不理杂尘，但成仙证道需从人道开始，人伦之事不可马虎，要不古往今来的道人怎么都保留俗家姓氏呢？我家中已无其他亲属，尽尽孝道也是应该的。”
医者不脱黄老之术，故而这些道家的东西她也能扯上三言两语。
缁衣女冠被她堵了回去，讪讪道：“施主的亲戚是何姓氏？”
“姓陆。”
女冠扶在肩上的手顿时一僵，道：“没这个人，你找错了。”说罢竟脚下生风一般走开几步远，好像那坨米袋不比一根羽毛重。
罗敷愣怔的当下，女冠已跑到了江边，把袋子一丢乌篷船一撑，船桨轻巧地划动几下推离江滩，任凭她在岸上怎么喊也不回头。
她气得要命，反而生出一股倔强来，江边还留着一艘很小的无主独木舟和她对望，便一脚蹬上舟内，比划了两下船桨，可又冷静下来放弃了这个念头。
自己撑船指不定还没划出丈远就翻了，她不会水，命才最重要。她是重新跑回街上花钱拉个采药人作向导，还是找个摆渡的送她过江？
渐高的日头映得水光白灿灿一片，乌篷船越来越小，直至变成一个小黑点，罗敷一个人在江边眯眼远眺，心中茫然失措。
她就这般站了很长时间，思考着为何那女冠会怕人打听陆氏，思考要怎么节省时间和精力过江，思考过江之后摸上山会不会被人赶下来，还有天黑之前如下不来道观又不留外客她要住哪儿……
真是糟糕透了。
“阿姊要在这里犹豫多久？”
一个微微低沉的悦耳声音自背后传来，罗敷吓了一大跳，等反应过来，全身已经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并不是因为她听的次数多，而是每次都让她印象极其深刻。总有一天她会被它给吓死。
还未整理好不自然的面部表情，眼前的小舟骤然一沉，一人纵身立于船内，衣襟飘扬欲飞，颇有古画中吴带当风的神韵。
那人身量本就很高，站在小舟上更是比她高出一大截。他低头打量着仰着脖子的罗敷，半张银质面具泛着从白云中漏下的日光，眼神含着丝清冷的笑意。
罗敷差点也崴了脚，确认此人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这里不是她心烦意乱造出的幻觉，又不可置信地再次仔细辨认了一遍。
王放有些头痛，掂量话中轻重，负手道：“阿姊，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跪过朕？”
罗敷呆呆地“啊”了一声，顺从地想了想，竟然真是这样。摆明身份后第一次面陛，他作为病号躺着，而自己舒舒服服地坐在马车里；第二次第三次……不是他叫她免礼，就是她被小公主按在凳子或是地上。
王放叹气道：“阿姊是不是想说现在你背后多出几个渔民，为了不引人注目，你就更不用跪了？”
罗敷从来没有这么听话过，回过头看见三四个拉着渔网的渔夫从江滩走过，并未停留，挺直身子伸手指着他们道：
“陛下是说他们？我理解陛下的意思，之前委屈陛下了，今后一定全了礼数。”
总而言之就是没这个意思，王放一时无言以对，目光在她无辜的脸上停了一会儿，语气里带了点较劲儿的嘲讽。
“阿姊这么直愣愣地站着，就算是不委屈朕了。”
罗敷装聋作哑地盯着茫茫江水，清亮的瞳仁里映出他被风掠起的发丝。那双褐色的眸子如琉璃明净，既纯粹得一无所知，又平静得让人觉得她是在腹诽。
王放对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扬唇道：“阿姊要过江？正好，我亦要上青台山祭拜故人，不如一起？”
他笑起来的时候，罗敷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晚的槐花树下，夜风徘徊，晚钟低鸣，初升的月亮在他的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如水一样轻柔地漫到她的鞋底。
那一刹那有种莫名的静谧，让她感到安然。
王放审视着她半晌，忽然俯身拾起一根木桨在浅水中轻而易举地一拨，船身便立时朝后退去，动作意想不到的熟练。
他执着桨，姿势雅致的就像在抱着一方瑶琴，慢悠悠地开口：“阿姊不上来么？”
悠悠的水波拍打着船身，岸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他足踏一叶小舟，是愈行愈远的架势。
这一段江上仅有的渔船隔得太远，她在心里跺了跺脚，嘴上还是硬邦邦地把他的好意原数奉还：
“不麻烦您了，我不赶时间，今天不去也罢。公子走好啊。”
罗敷可不敢上他的船，姑且默认他技术不错，但谁知道这么小的船走到半路会不会被一个浪头打翻？到时候他是把她丢下去喂鱼呢，还是船翻了她也死死地扒着船沿不肯放手？再说，跟这个人待在一起，她凭着认识他之后的所有遭遇发誓，总是没有好结果的。
她当然不可能把这些都说出来。
木桨一直来回摆动，使得独木舟在几尺开外留在原地打转。王放控船算得上得心应手，听到这话后握在木柄上的右手一顿，扯了扯嘴角道：
“是么？成仙证道需从人道开始，人伦之事不可马虎，你家中没有其余亲属，不是抢着要去尽孝道？”
罗敷张口结舌，他什么时候到的？连她跟道姑的对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他知道她要去见谁！但是他说自己来这也是祭拜的，难道真有见不得人的故人葬在这儿？
从洛阳到禹县，罗敷走了最快的路线，下车换船，中间停驻的时间加起来也就几个时辰，他应该早不了多少。前天今上还大宴过朝臣，她思亲心切，他怎么也这么快？要是微服私访也不该走这条偏僻的路线……他要来看谁？
罗敷这时才看见船内多了个布包，那是他要带去的东西吗？
“尽孝道也不急今日，公子的事若是要紧，还请别在我这里耽误了。”
王放扬眉，“再给我一个理由。”
“我怕水。”
他的手指绕至耳后灵巧地解了几下，波澜不起地道：“昨晚在船上睡得好么？”
罗敷噎了一下，“我不晕船，公子连这个都晓得？但是我挺怕离水近，这船这么浅，划到江心水要进来我会控制不了跳下去的。”
王放将盖住上半张脸的面具随手抛到水里，眼睫翕动，容华霎时照亮凋敝寒江。
罗敷不知哪来的底气不为这张脸所动，立在石头边眼看他背过身去，小舟在波浪里荡了一荡，如行在光滑的镜面上，毫无阻碍。
一尺，三尺，一丈……
送走了王放，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空阔江水的对面是她要去的地方，就横挡着一条江，渔船寥寥无几，摆渡不见踪影，怎么会如此不走运！
她想要逮住一个行人问，但县民村民皆行色匆匆，他们这类难以出本地的人，说方言她也听不大懂。刚才说什么不着急全是瞎话，当下后悔起自己防心太重，让唯一能用的劳力弃自己而渡江，简直太作孽了。
罗敷拿手遮在眉下挡住阳光远望，就在她希望全无的时候，她发现那条小船似乎越行越慢，最后竟像是停在了一处。
江天一色，舟上的人临风而立，衣袂飘飘如仙。
罗敷鬼使神差地冲他招了招手。
小船在她的庆幸中折返，走到一半在关键时刻又停了。
罗敷明白他的意思，脸也不要了，用力喊道：“我很着急，劳烦公子捎我一程！”
他应是听见了，船近几分，罗敷继续没节操地推翻原话：“我不晕船！公子怎么划都可以，我不挑的！”
整个船身在逐渐放大，王放淡淡的嗓音随着风传过来：“女郎怕水。”
“有公子在绝对不会怕！”
那嗓音里有了些许满意，一样样地拷问：“江心风甚大，船浅，水容易进来。”
罗敷都要哭了，斩钉截铁地表明决心：“不会往下跳的，跳了也不算在公子头上！”
那头不痛不痒地来了一句：“折回已然耽误我时间，我的事很要紧。”
“我错了！之前是我小人之心，公子别跟我计较了！”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就见尖尖的舟头触到了石滩。玄衣墨发的男人踩着船面宛若乘云，风露浸润衣角发梢，唇边绽开的笑意犹如昙花一现，面容上每一处线条都叫嚣着得意。
往日冰雕玉砌模样的人好似在这一刻活了过来，从迢迢的江上来到她的面前。
她望着他，一瞬间竟说不出话。

第71章 裁衣
秋末冬初的江河本应平静，但此处是两山之间，风刮得不小。
江水载着小船离岸，罗敷想起来刚才的窘迫，找了个干净点的位置正襟危坐，假假地关心道：
“陛下腰后的伤虽然好的差不多了，但是最好别碰水。”
她还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话？
王放抬起船桨，小舟一下子失了方向，在浪里颠簸起伏打着旋，罗敷顾不得形象一头扑在船身里，手脚生了钩子般贴着底面，浑身发冷。
头顶落了一滴冰凉的东西，下雨了？她侧身抬头看看天空，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唯一突兀的就是一根距离她的头发不到三尺的——木桨。
那滴水晃晃悠悠地从发上滑下，沿着额头到鼻子，嘴唇……她镇静地掏出一块帕子，从包里拿出个水囊，沾了些清水擦头发和脸，眼里能蹿出一团火苗来。
“秦夫人果真怕水。”王放温善地笑道，移开了细细的柄。
罗敷强打气势，忍着把他推下去的冲动硬着头皮道：“是啊，我说的是真的，陛下不用试验。”
“怎么算是试验？开个玩笑罢了。秦夫人没有在我面前跳到江里去，着实信守承诺。”
罗敷不理他，待船被他控制的平稳了，她抱膝坐好，一派无事地称赞道：
“陛下以前领过水军么？”
王放道：“你觉得呢？”
罗敷使出浑身解数奉承道：“我猜是有的，看陛下独自渡这条江应该也不是第一次了，一路自然会越加稳妥……就算陛下的暗卫都不在。”说完充满希冀的望着他。
出发时的滩岸已变成一条细线，速度不太快，一刻钟不到的时候接近江心了，风也顺理成章地呼啸而过，掀起大片浪花。
水从舟外溅到她的右脚边，罗敷往里缩了缩，左边又来了一股水流，遂紧了紧膝间的距离，到最后整个人抱成一团，看得王放手下的动作更不稳妥了。
他一撤力，船立刻抖的不像样，罗敷感受着剧烈起伏，心中抱怨自己一时大意没考虑全局，明天换艘稳些的乌篷船去不行么！她到底受了什么迷惑坐上了这个居心不良之人的船，碍着对方的身份还没法责备出口！
王放默默计算风向和靠岸的距离，待经过了风口，压着嘴角逗她道：“秦夫人大概不了解，古来航海入江的商船遇到大风浪，都会扔一些货物献祭水神，偶尔也会扔一些清醒的活人……不愿意损失买卖的商贾在船舱中挑选人祭，这祭品一般都是极为怕水、阴气重的人，知道为何么？”
罗敷突生警惕，看着他的眼神又急切又委屈。
……她连求人都不会么？
他拂去衣上的水珠，淡淡地说道：“其一，怕水，就算船还在原地他也上不来；其二，水主阴，阴代表刑杀。所以最好的选择是，把一个不晕船却怕水的女子丢到江里给河神做姬妾。”
罗敷莫名其妙地直视他道：“我晓得陛下肯定不屑于做商人的勾当，说这些只是为了吓我。”
王放展颜一笑，缓缓地平举起左手，船桨垂直地指着层层白浪，在罗敷惊悚的目光里毫无留恋地一松，细长的柄眨眼间就没入了滔滔江水。
“原来你是这般想的。”
没了桨确定方向的船真正如同一片轻飘飘的树叶在水面晃来晃去，罗敷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
“你做什么！”
这一瞬她大脑一片空白，任何事都不管了，腿软大过气愤，连站也站不起来，只知道若是他这个人也下去自己就绝对玩完了。 大江浩淼，若是无人救她，要漂多久、被风吹多少次才能着陆！
王放拿出一方锦帕优雅拭手，稳如泰山地立在船尾，好像站在平地上休憩一般。
“阿姊有一点说的很对，我是不会把你弄到江里的，顶多是……”
罗敷欲哭无泪，“陛下别说了！”
他从谏如流地止住，忽地扯开腰带，宽大的玄色外袍一除，便只着了一件薄薄的蚕丝中单。
罗敷看呆了，他要干什么？
王放冲她指指船里的衣物和包，“顶多是把我自己弄到江里。晚上约莫会有打渔的船只经过此处到对岸，看好东西。”
说时迟那时快，罗敷老鹰扑兔子似的拽住他的下摆，“微臣知错了陛下不要下去！”
她手比平时快了好几倍，将中衣拉得一沉，王放从锁骨下到胸前瞬时露出一大片光洁如玉的肌肤。他耐心地弯腰拉开她的手，夺回一截领子，在她的耳边吹了口气：
“放手，嗯？”
罗敷耳朵泛红，依旧据理力争：“陛下会水但我不会，陛下自己游到对岸却把我扔在这里就是谋害人命！”
他有些可惜，“阿姊，我还是给你留了点钱财的，不觉得我已经对你很宽容了么？不算谋财，只是害命，我明白你向来把银子看得很重。”
“陛下误会了微臣怎么能是那种小人，陛下别动啊！”
小船失去平衡来了个大起大落，罗敷惊叫一声，重新死死地攥住他的衣摆，仿佛那是根救命稻草。
王放蹲下身，她的眉锁得不能再紧，咬牙蜷着身子歪在船尾，的确是怕的不行，像只栽在水里的小猫。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触了触她翘起的长长眼睫，“这就怕了？哭给我看看，兴许我就留在这儿。”
抓着他衣服的手却慢慢放开，她偏过头拾掇拾掇微散的鬓发，又恢复了原来抱膝而坐的姿势。罗敷淡红的唇角抿着，似是很不愿意按他说的做，眼睛里冒出的小刀全靠理智撑着才没有往他身上招呼。
指尖存留的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低声道：“那就没办法了。还有什么要和我交代的？”
罗敷不答，吐了口气，好半天才闷闷地顶了一句：“你说晚上会有人来，不要骗我。”
王放心里好笑，又若有所失，站起来道：“就是骗你又怎么了？秦夫人自己保重，我可不想看到大汉的左院判心甘情愿给河神当夫人去了。”
他一个纵身跃下独木舟，黑发蜿蜒在水中，仿若江里探出头的水妖，轻一颔首就潜了下去。
日悬东南，残余的雾气一扫而空。对岸是巍巍青山，隐约可见山间白色的泉流和金黄的树冠，秀美不可方物。然而罗敷一点也没有心情去欣赏，岸上隐隐约约多出个影子，应是他游到头了，但她要怎么办？
她拎过王放带来的包，毫不留情地拆开扫了一眼，无非是祭拜用的楮钱之类和几件衣物。他就身无长物地走了？这些东西他就不着急用么？罗敷越发觉得会有人乘船经过这里，但也不排除山上他的人准备好了一切，这样的东西多一份又算什么？不要也罢。
她哀叹一声，祈祷浪能小些，别把独木舟给掀翻了。当时昏了头，丢脸的事做尽了，还是被他甩在江中央，他肯定像看了场戏一样！他明明答应带她一起过去的，还要颠来倒去地折腾！
……太可恶了。
罗敷开始认为被他提了个院判就是最大的错误，她应该看着他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
茫茫江水翻涌，罗敷在船上生不如死。其实现在的风没有之前大，但是这种被别人弃之不顾、完全独自面临危险境地的感觉太糟糕了，就像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个人还在呼吸。水和风这两种平常至极的事物摇身一变，隔出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来，她在里面无论怎么想法子，外面的世界都视若无睹，就算她下一刻掉到水里淹死，也不会有人知道。
她擦了擦眼睛，摩挲着腰带上系着的玉佩，等到晚上也不是不可以，但她留在客栈的侍女会担心，晚上又看不清人，绝对没有白天安全。况且要是真没船来她怎么办？指望自学成才游到那边去那是异想天开。
罗敷远望江滩，也许是心理作用，那条线在眼中近了些。风好不容易小了，浪也不大了，她一阵欣喜，看得到岸，就意味着看得到人，意味着她喊一嗓子对面差不多能听到。可是人呢？哪里有人？只有一丛灌木，一只拴在石头上的乌篷船，一方挂在树上的破渔网……
能看清具体的景物了，她蓦地反应过来，是江水在把船往岸边推！
此时罗敷不知要哭还是要笑，终于有救了，王放的话十句里有九句都在诓人，她应该想到他留着她的命是有用的，该想到还有针对她的一大串事情还没解决！
她的心也跟着波涛起伏，晕眩好多了，她有了底气，打起精神定定地注视着江岸，只要熬过这一段就好……
水流是有偏差的，然而大体的方向正确，半个时辰不到，罗敷抱着两个包袱登上陆地，出了一身冷汗。
王放还不至于太坏心，至少给了她一条活路。
脚踏实地的恩赐让她扶着一棵大树喘了好几口气，思索着接下来要干什么。这里看起来荒无人烟，到哪里去偶遇一个采药人或者下山的女冠？
就在她思考的空当，背后传来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是她今早才听过的——
“施主且随贫道来罢，贫道带施主去观中。”
一道明光照亮了罗敷踌躇不定的心，书上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原来是真的！
山路崎岖，景色却十分宜人，南方初冬的山既温且润，便是朔风也融化在那些枝叶未落的高树间，变作沙沙的低语。泉水流经白石，浅滩埋没在寸长的草里，天然引出一条幽径。
缁衣女冠脚程有意放慢照顾她，不复先前冷硬的态度，罗敷揣着所有的包裹只当没见过她，颇有兴致地问道：
“大师怎么知道我要来的，是特意在这里等我，还是偶然遇到了？”
中年女子平淡答道：“贫道守净，施主跟我来就是，无须多问。”
罗敷撇了撇嘴，只好不再说话。
沿途鸟鸣悦耳，爬了一段山坡，守净忽地开口道：“施主是郢先生什么人？”
罗敷本想说跟他一点也不熟的，但还是道：“他是我生意上的东家。”
她有几分弄明白，原来是王放通知人来接她的，他丢了船桨赶到这里，不会就为了告诉观中有外客要来吧！不定有别的居心……还有，淳于通这个假名他用的还挺广泛的。
前方已能望见一片漆黑的檐角，守净停下步子，回头郑重道：“施主最好不要骗我们。郢先生既然叮嘱过，那必定是与他关系深厚的人，不然施主是进不了观的。”
罗敷倒奇了：“郢先生派了人把道观围起来么？这些年难道就不曾有其他人到观中进香？”
守净从她颜色殊异的眼眸上移开视线，道：“有人来，但是都没出去。”
罗敷默然，两人穿过一座破败的牌楼，视线豁然开阔。青台山的这一峰并不高，道观又不同寻常地处在山腰，走了大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这里看样子是前几朝遗留下来的一个古观，目光略扫，只余灵官殿和玉皇殿，东西两面的静室有些被改建成厢房，钟楼和鼓楼都已所剩无几。当年的规模应该很大，只是年月一久，砖瓦都老迈不堪，在道边歪倒的石刻上偶尔能看见彼时流行的字体。
“郢先生什么时候到的？”
“差不多有一个时辰了。”
对话实在泛善可陈，罗敷绞尽脑汁，又道：“他每年都来么？在这个时候，冬至，来……扫墓？”
灵官殿前一位年过花甲的坤道早就站在石阶上，服饰十分朴素。守净径直走上去行礼：
“知观。”
没有得到回答的罗敷亦迈出一步，躬身道：“道长好，我来此寻一位家人，姓陆，是十年前入贵观的。”
观主是个清清静静的老妇人，声音飘渺似水，她双目微阖道：“贫道已知晓此事了，守净，你带这位小施主去静室吧。我们这里只有一位俗家姓陆的女冠，施主是为数不多可以见她的人了。”
罗敷面露笑容，觉得再累都值了，俯身又道：“请道长告知郢先生现在何处。”
观主看了她一会儿，“你不是来找他的。”
怎么这观中的人这般紧张王放？看来他和这座青台观很有渊源啊。
罗敷如实道：“我与郢先生在半路分别，他先行一步，得知他让人在山下接待我非常感激，想要向他道谢。”
观主牵了牵嘴角，像是许久都寡着一张脸，动作很僵硬，“施主去过后，再来找贫道。施主的厢房在东边第一间，今日若不嫌弃，就请在鄙观歇息一宿吧。”
她说完，在另一位女冠的陪伴下向后面的玉皇殿走去，只留罗敷随守净去静室寻人。
院子里积满了枯萎的叶子，但石板面依然干净，山中的云雾从远远的地方升起，海水般汹涌地袭来，一如罗敷心底的千万种情绪。
短短的几步，静室简陋的木门就在眼前。带路的女冠拿着她和王放的包离开了，她立在外面良久，始终挪不出手叩门。
这座房间从外面看，荒凉得就好像没有人居住似的。要是晚上，房里点了灯火，她还可以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影子，一伸手就可以碰到的影子。现在日欲当午，院落里充足的光线倒衬得这个角落太过死寂，风一吹，檐下叮叮当当响起铁马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无一点杂音。
日光照在罗敷的衣领上，她抖落身上沾的草屑，正好发簪和裙子，抱着她的包袱轻轻在门上敲了三下。

第72章 吹牛
罗敷的手停在门外半刻，屋内并无唤她进来的声音，不由出声道：
“我来找我外祖母，可以进来么？”
里面仍是死寂，她仅剩的耐心消磨殆尽，推门的一刹那，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不由心中一紧。
静室里十分粗陋，只有一方供着香火牌位的长桌，一把藤椅，白色的纱幔后掩着张榻，榻上似乎睡着个人，脸朝着泛黄的墙壁。
罗敷心跳的剧烈，她一步步走过去，想看看榻上的人长的什么模样，是不是同她记忆中母亲的容貌有几分相似，是不是在十年与世隔绝的岁月里变得像这观里的人一样淡漠。她想知道这位幸存的女冠知晓了还有亲人在世是什么反应，又或者她知道自己有个外孙女，却远离尘世从不过问？就像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有个外祖母，也很少感到孤单一样。
她带着好奇而激动的心情站在床帐外，鼓起勇气喊了句外婆。终于，榻上的一袭缁衣动了动，她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外婆？你醒着么？观主说你半个时辰前就醒了。”
帐子里的人缓缓坐起来，从雪白的纱里伸出一只手。
罗敷看着那只虚弱的手，它的形状很优美，只是太瘦了，纤细的骨节在薄薄的皮肤下凸出来，青蓝色的血管浮在手背上，指甲是脆弱的苍白。
她忽然心酸，下意识地握住这只手，想让它比看起来暖和一些，却发觉原来自己的手比它还凉，只一瞬便放开了。
帐子被她拨开，午后的鸟鸣开始聒噪，她在药味里嗅出一丝香烛淡淡的气息，从面前人的衣上化开。
这位前公主的面容一如她想象的那样美丽而矜贵，只是这美丽已经衰老，染了风霜，矜贵的气质下也刻上了在漫漫时光里凿就而成的痛苦。
一个被送去千里之外的西域和亲的公主，没有宗室的血缘作为义务，也没有皇室的靠山可以依凭，所幸她的丈夫对她不错。然而她新的家人身死离散，她独自一人南下求援，迎接她的却是兄长一族的覆灭。
罗敷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来，只有再轻轻唤了一声，“外婆？”
黑色的道袍衬得她的身躯越发羸弱，她的眼睛却有着一种淡泊而从容的清明。罗敷又生出了不安，这样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她，就像她瞳孔中映出的是一个毫无关系的路人。
“我妈妈是真雅，她是西凉唯一的公主，我的外祖是悉居林，现任的西凉王阿延多是他的弟弟。”
黎国公主还是慢慢地打量着她，披散下来的白发落满肩头，她用手不经意地捋至而后，那动作重新点燃了罗敷残存的记忆。 她的母亲也会这样优雅而柔和地理顺头发，不过发色不像她年轻时的黑，也不像她这时的白。
公主拉起她的左手，一根根地抚过手指，在沉默中开口：“阿雅？我记得她……她是我女儿。我年纪大了，许多事记不得了，眼睛也看不清了，孩子，你过来些。”
罗敷咬着嘴唇坐到榻边，那双手攀上她的脸，细细地描着轮廓。她喉咙里的苦涩蔓延到全身，感到动作一停，便听到那一缕风似的语调温柔地说道：
“现下想起一些来了……你叫什么呀？生的不像阿雅。阿雅呢？”
罗敷握住她的手，“妈妈在军中和家人走散了，到了突厥，”还未说完，公主的身子猛然一颤，“是那些人把她带走了！阿雅才十六岁……她还那么小，突厥人……突厥人！”她的眼中迸发出剧烈的痛苦，断断续续地咳嗽了一会儿，又渐渐平复到原来空茫的状态，靠在枕上一言不发，只是无意识地死死抓着袍角。
罗敷撑住额头，低声道：“外婆，你是不是又想不起来了？那就别想了。我爹爹姓秦，给我起的名字是这两个字。”她摊开公主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因为当时是春天，我出生在军营里。妈妈被他救了出来到了匈奴，他们一直过得很好。”
公主好像只有眼睛和记忆出现了毛病，思维却异常清晰，摇头道：“过得不好，阿雅离开了我，肯定是过得不好的。她是个小女郎，什么也不会，西凉都要亡了，匈奴……要是人家知道她的母亲是个齐人，她能过得好么。”
罗敷一怔，她又接道：“算了，我估摸着明日又会忘记，姑且就信了吧。孩子，你下山去吧，用不着来看我。我只记得我有个女儿，她走了，把我的心也带走了……她的孩子，我看不清也记不得，你以后不用费这个功夫来了。我在这里感觉很安全，不愿意看大夫，也不愿意再接触山下的东西了。”
罗敷的心骤然被敲下来一块，又用简单的西凉话说了几句，公主再不应答。她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唱的歌谣，起了个头，公主跟着哼起来，脸上的皱纹夹着笑意，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小女儿依在膝旁听曲子的情景。可是她的女儿已经去世多年了，唯一在世的亲人又被她归属到山下的世界里去，她独坐静室，守着残存的一点回忆，让人可怜，就算伤了人也无法责备。
公主哼着哼着就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睡，嘴角还微微上扬着。
罗敷给她拉上薄被，在床头坐了一会儿，还是按上她的腕脉诊了片刻，方知她时日不多。
临走时她嗅了嗅桌上的药碗，辨认出里面的药材应该是吊着性命的那种，有几味很是贵重。
屋外初冬的日光洒满了寂静的院落，也许是中午没吃什么东西，罗敷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她迈着沉重的腿朝自己厢房走，心里盘算了几下，还是止不住地难受，索性什么也不想了。
回到房间不久，两个年轻的女冠抬来一桶水让她净身，罗敷思绪正一团乱，看到水总算好些，道了谢便不客气地钻进桶洗刷起来。热水中身子舒展开，她将自己埋在静止的水里，直到水凉得差不多才出来，草草擦了一番，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没有异样才换了衣服出去找人。
罗敷打开屋门，光线夹着树影霎时充满了身后狭小的空间。不远的古树下站着她要找的人，身着月白长袍，里面仍是那件被她扯过的中单。
他的双眼望过来，蕴着宁静而清凉的笑意，像夏日里迎风飘荡的槐花雪。那样的神采她似曾相识，在相同的距离里一定有人这么看过她。
在哪儿呢？
她不禁走到树下，愣愣地盯着他的脸看。
王放指了指一处树荫，近前一步，道：“怎么洗过了还是这副样子，须知现在天冷，打水可不大方便。”
罗敷一下子侧过头，拿袖子遮住面容，极快地揉了揉眼睛。
“多谢陛下让女冠送水过来。”
他扬着唇角仔仔细细地端详，她显然没有心情打理，一头乌发松松散散地挽着，鬓边还滴着水，一路滑到白玉般的脖子里去。真是懒散惯了，见别人也是这个衣冠不整的模样么？
罗敷被他看的不自在，敛眸自顾自地说道：“陛下来这里是祭奠陆将军的么？山下和山上的人对这里讳莫如深，也是陛下授意的吧。”
王放靠着树干，悠然道：“阿姊不问我早来了多久？只谢我给你准备热水这一桩？”
“多谢陛下告知观主，还让那位守净下来接我。”
他越发不满意起来，忽地笑了声，低低道：“我不在船上，阿姊当真哭了？到现在眼睛还是红的。”
罗敷只当没听见，“多谢陛下这些年关照外祖母。”
王放看着她秀致的侧脸，道：“阿姊，你若是心里为其他事忐忑不安，便不用谢我，我不需要一个顾左右而言他的人对我表示这些无足轻重的感谢。”
他突然想像两个时辰以前那样去触碰她的睫毛，看她皱眉的样子，腹诽的样子，她放在心里的事比表露出来的多得多，他不介意花上一些时间把它们一件件挖掘出来。
罗敷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方道：“陛下既然知道我前晚是坐船来的，就是派人一直在盯着我，所以我要做什么陛下都知道。我要过江，陛下捎我半程，我要上山，陛下让人下来接，然后，是否我要做的事就是陛下也想做的，或者说陛下想要我做些什么？”
王放的笑容倏尔隐去，拂去衣上枯叶，转身道：“跟上。”
罗敷自觉有理，便小跑着跟他走东面第二间厢房，紧邻着给她安排的那间，桌椅床凳没精致多少，倒也算得上干净整洁。
甫一关门，他就丢了块帕子过来：“将头发擦干，水别滴到我身上。”
她捏着帕子有些窘迫，却反应过来，身上？
王放适时道：“你说了那么多，就偏不问问我的伤如何？你要做的事是医师的职责，我想让你做的事就是让你履行义务，难不成还委屈你了？”
罗敷看他脸色比往常更白，吓了一跳，不等他亲自动手，奔到榻跟前三下五除二解着他的腰带，匆忙中拉了个死结。她被他郑重的语气弄得心急，掐着时间一把扯开，等看到棉纱透了水，都快要上火了，抬头就问：
“带药了吗？”
王放指指桌上先前被他丢下的包袱，罗敷哗啦啦地抖开，一个小瓶和一叠干净的棉纱呈现在眼前。她猛地顿住了动作，阴森森地问道：
“你的伤是不是已经好了？”
王放讶异道：“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该计算的事么？”
罗敷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稳住手揭开那块浸水的纱，扔石头似的甩到桌上，下面露出两个多月新生的健康肌理和刀痕。她留下的药中途被换下，这是另一种效果更好更快的，也不知他从哪里寻来。
她感到耳朵被擦了一下，抬头一看，王放正拿过她手里的帕子吸着她发上的水珠，擦完了塞到她手里，面色平静地道：
“看够了？”
罗敷咬牙切齿地说道：“陛下是不是感觉在江里游了一段，神清气爽得很？”
他拉上被她一日之内扯开两次的中衣，一只修长的手闲闲地系着衣带，正似清晨刚起身时的慵懒形容。
罗敷这才发觉不妥，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手里的锦帕攥成凉凉的一团。
王放察觉到她的埋怨，了然笑道：“阿姊方才进门前问我存了什么不轨之心，我若说没有，你也是不会信的，那何必又再问呢？”
罗敷蹙眉道：“我虽不信，姑且可以听一听啊。”
他被她高傲的语气勾起了兴趣，“阿姊，谁给你底气这么说话的？”
罗敷差点忘了面前的人最不能顶撞，郁郁地说抱歉，替他把东西按原样收好。她不惯做收拾物件的活，看得他在一旁指指点点，要求多到难以预料，真是坐实了难伺候的名。
王放静静地坐着，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她颤动的浓密睫毛，眼睑敷着层浅浅的红，樱桃色的唇角抿着，山明水净的五官有着中原人的秀气，轮廓又稍微深一些，外族血统全部反映在浅褐的瞳色里。
西凉产良马、出美人，陆家人的相貌也大多出众，她父亲那一族的皮相一向也甚好。至于她，长得不错，只是太疏离了，他就是看不惯她装模作样，看不惯她在他眼皮底下还藏着防备的心思。
于是他朝她的肩抬了抬手指，罗敷会意，立刻拿帕子擦了两下，转头看时并没发现丁点水迹。
他心中舒服许多，无视她的气愤：“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跟我商谈，先回去休息，晚上想好了再过来。今日在江上是不是很怕？”
刚说完最后一句，罗敷掉头就走，差点踢到门槛上去。
王放靠着床柱，对她的背影凝视了半晌。
她要问的被他挡了回去，他其实并不擅长转移话题，只是每每对着她，自然而然就多出许多话来，换了三个身份，几个地点，连他自己都觉得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习惯。

第73章 父债
道士忌荤少食，青台申初夕食后，观内十来名女冠都去往各自的静室习诵经卷。罗敷沐浴过后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白米粥，拿油纸包了个馒头回房，走在半路猛地想起身上揣着小半瓶玫瑰酱，是她离京前一天在点蓉斋买的，方氏还给打了折扣。
她边走边摸出一指高的瓷瓶，揭开盖子闻了闻，实在忍不住往馒头上涂的冲动，等走到院子里的树底下，晶莹透亮的嫣红已经倒了一半出来。她早上便没吃多少，玫瑰的香气格外浓郁，她面朝树干避免被人看到，满足地咬了一大口。
然后就听到背后传来幽幽的开门声，她一个箭步冲向房间，还捂着嘴边半点酱汁，狼狈得好像后面追了个要债的。
王放只一眼便扫到她在做什么，吃个馒头也要抹八钱银子一瓶的酱，难怪要带回房去，就是怕被人说矫情。
确实是个养的过分好的女郎。
他在院子里独自站了很久，夕阳渐渐地沉下了山头，山顶上的水汽饱满的云雾翻滚而下，远处暗蓝的群山也一点点看不清了。天色暗了下来，东面的一颗星子伴着弦月露出灿灿的光辉，安然地洒满了整个院落。
晚钟响过，女冠们已经早早睡去，夜晚的风极凉，锋利如刀片，他仍然伫立在歪倒的碑石边，安然看月亮西移。
明日他祭奠故人，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河鼓卫已经筹备好，只等一声令下，便能了结这所有令他从前失了分寸的过往。
月上梢头，石头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短簪的影子，簪头雕饰成一朵兰花的形状。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靴底，仿佛不忍踏碎它初绽的芳华。
“陛下一直在这里么？”
王放回眸，皎皎月色一层层地铺满她宽松的长衣，衬得整个人便如临风开放的一朵雪兰。他望着她好一会儿，清湛的眼神才落在她黑发间的那根玉簪上。
花在他的瞳仁里，影子在他脚下。
他在这样近的距离里转过头，唇角却是微翘的，“你耳力不算好，没听见关门声。”
罗敷轻声道：“陛下何须再骗我，我坐在屋子里发了一下午的呆，要是隔壁进房关门怎么可能听不见。”
他见她神情沉凝，袖中的手指摩挲着某个物件，把嗓音放的温和了些，“你现在比下午清醒得多，还要问我问题么？”
罗敷都忘了下午要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来，她明明没有做过让自己亏心的事，在他面前却总是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好不容易扯出的搪塞，自己都听不下去。
也许是这张脸太过璀璨夺目，那双眼睛太过透彻犀锐。
树影摇曳，夜枭啼鸣，湿润的雾气缠绕在周身，她在一片潮水般涌来的夜色里说道：
“其实没想问什么，就是想知道，陛下来祭拜的是不是陆家人？如果是的话，那么我就不会再猜疑了。陛下可以带我去衣冠冢看看么？”
王放的身上吸纳星月光辉，融融的润彩无声流淌，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里不是宫中，无需再跟我拐弯抹角。 ”
她被他无奈的语调弄的有些懵，过了许久，才小声道：“我没什么可说的。我回房了。”
他目力甚好，看见她肩膀抖动了一下，语言一时快于思考，“既然如此，我就不带你去看陆将军的墓了，真是可惜。”
罗敷站住脚，感觉自己有无数个把柄捏在人家手上，踌躇不定的目光触到他泉涧般的眸子，却蓦地平静下来。
他在等她开口。
“我确然不想再问陛下，只是……想起无关于陛下的一些事情。”
他弯了弯眼睛，似是觉得很好笑，“阿姊何时想起过有关于我的一些事情？好了，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她愣住，反倒更加不自然了，可也不是经不得场面的人，索性极慢地道：
“我从洛阳马不停蹄地赶往青台山，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想见她一面。我自认性子算比较冷，可是到了这里才发现，还是……挺伤心的。”
她直视着他，一旦开了头就顺多了，“其实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委屈，小时候还不觉得，等渐渐大了才发现……原来我在意的人全部都在受委屈，而我却过得心满意足，平时几乎想不起来他们过得是怎样的日子。我没有为生计操心过，独自一人也没有觉得多不好，但今日我从她的房门里出来，才知道那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正是因为没有经历，被拒绝才显得格外难以忍受，我想接她下山陪她度过晚年，治好她的病，可是我没能来得及说上一个字。”
王放道：“她不记得以前的事，你没有必要因此介怀。”
罗敷摇头道：“我不会因为这个介怀，我也不觉得尊重她的意思是一件有悖法理的事……当然，是没有医德了。她想不起来早年遭过的罪，对她也是种解脱。就是，”她的手覆在额头上遮住眉眼，“她直接就和我说，以后不用再白费力气来看她，她不会认得我，也不想看见我。”
她说到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哽咽的，在他专注而明亮的眼光底下简直无法生存，背过身去，又挪不开一步。
王放清远的眉略皱了下，低低道：“这么娇气，果真是没受过一点委屈。”又补充道：“我没料到你这个反应，才让你说的。”
罗敷垂着头，“我在意的人就那么几个，却并没有为他们着想过，我看着外祖母，想到了其他人。其他的人，应该也不会愿意再看见我了。他们没有坏心，只是因为各种原因，纯粹的……不想见我。”
她说的应该是为她辟开一条路的那几人，正如她意识到的，他们要是见到她回去，苦苦花费的心思成了泡影，才分外不安呢。王放看着自己的影子离她的衣摆又近了一分，手中圆润微凉的东西在拇指上拨过半圈，清淡道：
“不想见就不想见罢了，我本以为你冷血得很，如今却是看错了。”
罗敷忍不住急急道：“我哪里冷血了！只是不习惯……你从哪里看出来的，不要凭空捏造，明明只是有点——”
他笑的和狐狸似的，“只是有点不擅表达？还是有点冷漠？女郎，恕我直说，你平常待人的态度，真是让人敬而远之。”
罗敷狠狠瞪他，对他的气全部都捅出来了，弄得他好像什么都晓得。看了场耐人寻味的好戏，想想都是很舒畅的。
忽然听他唤了声：“阿秦。”
她不情愿地将眼睛对上他，有气无力地道：“又做什么。”
王放的袖口多出一个碧莹莹的钏子来，腾在空中，做出一个要掉下来的手势。他匀称的手指宛若月光下皑皑的白雪，搭在两颗半透明的水晶珠上，说不出的清爽好看。
罗敷僵硬着去接。
指尖的掌心是柔软的，像蚕茧里新剥的丝，他的心也被敏锐的触觉浸得温软，于是眸光便夹了一丝亮，清清浅浅地如流云拂过她的脸。
“物归原主。”
她瞬间怔忪在原地，忘记了所有言辞。
她戴了十多年的手链，一朝被夺，而今拿走它的人又将它还了回来。在她面前带走，又在她面前出现。她费解地看着他，他又回到了那副淡漠的样子，不动如山，坚如磐石，看不出一点波动。
“以后见我都不需跪了，阿姊，我想你没有忘记你姓什么，我亦受不起一个非我朝之人的大礼。”
终于来了。从她在江滩上遇见他的那一刻，就明白他知道了所有关于她身世的事。自欺欺人果然是没有用的。
罗敷心里一直避而不谈她的身份，她知道那个莫须有的身份早已暴露在他面前，可她以为谁都不说，就可以按部就班地穿着官服过下去，但就在她最放松的时候，他正大光明地给了她猝不及防的一击。
她道谢的嗓音干涩，他淡淡道：“阿姊是怕被赶出官署去？那天贵国的人不是说了，凭秦夫人这个没有被从玉牒除名的身份，我又怎么敢动？”
罗敷瞠目结舌，他到底知道多少！那天匈奴偷药的暗卫跟她说这句话时，根本没有别人在场！难道他在她身边布了看不见的眼线？
王放弹去衣上落叶，“我一向不喜别人在我面前隐瞒，思及你从未有隐瞒之心，所以现在才和你说上这一句，只为提醒你若想在我洛阳继续待下去，就别扯上那些千里之外的事。”
罗敷勉强平定心神，“陛下从我第一次进宫之时，心里就有数了吧。”
他怎会放任一个背景模糊的人进入太医院？
王放嘴角的弧度如天幕上的新月，“是你从未遮掩过。说实话，我从未见过像阿姊这样心宽的人。”
从未见过这样招架不住问话、被揭穿又没多少自觉的女郎。真是让人敬而远之啊，倘若有人对她刑讯逼供，一定是一件很无趣的事。
罗敷沉默许久，终于问道：“陛下就直说我没有抵御招供的经验罢了。”
他道：“我何时逼你了？”
一阵风吹过发梢，她极低地念了几句，道：“所以，我一直很感激陛下，给我一个容身之处。”
王放一哂，“我有什么容不下的？这世上广厦万千，人高不过九尺，你且看看自己能占多少分量。你不应该谢我，是你的长辈和师父给你铺了一条路，接下来怎么走，都看你自己。我没有干涉，是因为你还算聪明。”
“陛下胸襟着实宽广。”她面无表情地夸赞。
他压着心中莫名的不适，冷哼道：“这才来多少日子，就学会打官腔了。现在我要出发去山顶，你若是不想休息就跟来，跌了跤我可不会扶。”
“……嗯。”
罗敷在他面前完全没有了说话的底气，就是他要她走上一整夜，她也不会反驳。
夜已深，山道上露水繁重，野草被初冬的寒气摧折了一片，交覆在石头和干涸的溪道上，星光里闪现细碎的银白。
鞋子踩在松软的枯枝落叶上本是惬意的事，但连续走上一个多时辰，就不是什么享受了。山路崎岖难行，她有先见之明地带上包袱，等到了地方再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很久没爬过山，废弃前代的石阶布满石子，硌得脚底胀痛，可是一看前方几步外的那个飒飒如竹的身影，不得不小跑跟上。
王放带了个人，步子却没有放慢的迹象，她在后头蓦然发觉自己是不能埋怨他的，他实则已经给了她最大的宽限，都是她自作自受，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有哪一件事不是她要做的？他从未阻拦，甚至还在私下里帮她，在众人面前为她说话……
罗敷脚下一空，惊叫一声，眼疾手快地抓住一根伏地而生的藤蔓，大半个身子已经悬在土丘的外边，她接着月光回头瞟了眼，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见足下离黄土约莫有三丈高，底下数座孤坟，似有黑黢黢的老鼠穿梭跳跃其间。
刚刚只顾想王放的所作所为，竟然忘了看路，没注意两人行走的台阶边缘缺了好大一块，要是没有握住藤条肯定就是掉下去的后果。
她才舒了口气，却发现手腕粗的藤蔓承受不住重量，正一点点往下滑，纵然惭愧，也还是叫道：
“陛下？”
王放不用看都明白发生了什么，停住靴子，“我说过，你若是跌到我不会扶。”
罗敷的腰挂在半空中，两手拉着支撑不了多长时间的藤蔓，强作镇定：
“我记得！所以陛下可以找根结实点的树枝拉我一把么！”
谁要他提醒！
眼看着植物的表皮从绿转褐，要拽到根部了，她欲哭无泪地想，掉下去应该摔不死，但折个腿还是绰绰有余的，她真不想在歪坟地里陪老鼠睡上一晚！
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他在地上翻找，好一会儿，冒出句悠悠的话：
“找不到。”
罗敷一下子回到了邹远的水塘里，那种铁坠子往下沉的感觉似一盆凉水浇在头上，嗓音急迫惊惧：
“我明明听见你拿起来好几根！”
一双紫檀色绘流云的缎靴出现在她眼前，他撩起衣袍蹲下身，眼中全是春风般的笑意，认真地说道：
“你说要结实，所以我拿起的每一根都亲自试过，一撇就断，不符合你的要求。”
罗敷这时反倒冷静下来，也不出声了，牢牢盯着他漂亮的眼睛，手指攥着枝叶，拉下丝血痕。
他叹了一声，道：“你先别动。”
她神经一松，知晓他不会扔下自己不管，将手臂往右移了些，却听他道：
“真是麻烦。”
她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专注地看他修长有力的手，缓缓地伸至眼前。那只手上染了剔透的月色，有几处薄薄的茧，却无损匠人精雕玉琢般的美丽与清贵。
然后她眼前一黑，以为自己的身体不争气地撑不住了，睫毛上却突然微微地痒。
月光重现，罗敷从惊愕中回过神，他已经收回拂过她眼睫的手指，温热的掌心贴住她擦破的手背，揽住她的肩，轻而易举地把她拉了上来。
她的脚挨到了地面，下意识地扫肩膀上的草屑，又仿佛是要把他残留的热度抹去。
王放走出数步，“还愣着做什么，日出前我们要赶到。”
半晌，她才醒过来，低低地应了一声。
远方的云层遮住了月钩，林子里的雾气更加浓了，从前面古旧的石阶上漫涌下来，钻进袖口和衣领。
他没有听到脚步声，回头望了她一眼，她站在寂寂的黑暗里，眸子浮动着一层闪烁的暖晕，好像他是静夜里的一束光源。
王放背过身，眼神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柔和地笑起来，声音却还是冷清的：
“跌到脚了？快跟上。”

第74章 携美
月钩西移，深夜已经过去，山风的呼啸声却更大了。
罗敷跟着他一步步爬上去，中间歇了数次，忍着小腿的僵硬小心翼翼地数台阶。走到一半台阶没了，全是碎石和土堆，带锯齿的荒草缠住裙角，她不得不一根根拔掉，到最后气喘吁吁地落了很远。
王放没有等她的意思，到最后她踩着他的脚印到达山顶的平台，天都蒙蒙亮了。不知不觉走了一宿，双腿实在受不了，罗敷扶着块大石头坐下来，拿出手帕擦汗，嗓子眼里干的要冒火。
她包里的小水囊不顶用，王放抛给她一个大的，她手腕一软差点丢在地上。
他似笑非笑道：“原以为你们作大夫的拿多了针，手会比一般人稳得多。”
罗敷不客气地喝了口水，破罐子破摔，“陛下不知道我针灸不行？上次给陛下处理后腰的伤口，是请余大人施针的。”
王放站在崖口一块巨石下让她过来，她累得要命，又被他取笑了，不知怎么就回了个不字，留他一个人在那儿。
话出口后才发觉不对，身体的疲劳教脑子也不好使，竟然忘了他们不是来爬山的，是来祭拜先人的——在王放开口之前，她拖着旷工的下肢磨蹭到了墓碑前。
墓显然没有人经常打理，下部被松针覆盖，寂寥地矗立在大石的阴影下。熹微的天光照亮了中间依稀的字迹，正是镇国大将军陆鸣和他的妻子儿子的长眠之所，尽管下面也许只有一些衣物代替骨灰。
王放整好衣襟腰带，在墓前行了个军营礼。他身穿宽大的月白色衣袍，俯身的姿势却自然带出一段肃然和冷冽，仿佛着铠甲，挟长剑，眼前一骑横越万里疆场。
“陆将军不是陛下的外祖么？”她见王放没有别的动作，好奇地问道。虽说是在军队里待过，但也不用以这个身份来祭拜吧，他是万人之上，对一个臣子便是点点头也能说得过去，要是以外孙的身份，也不用行家礼么？
他轻飘飘掷了句话：“陆将军若是我外祖，你现在叫声表兄来听听。”
正在喝水的罗敷一口水喷了出来。
表……表兄？将军是他外祖，将军的亲妹妹是她亲外祖母……所以问题出在这个“亲”字上么？
罗敷也不好多问，仅一个光芒闪闪的表哥就已经让她招架不住了，宫闱秘事，多听不益，不益啊。
一缕光线洒在王放摆放果品的手上，她忽然生了无数个好奇心。在端阳侯府里她听人议论，今上宁愿忍上十年也要给外公搏个平反，可见对母家的感情是很深的，可谁知道呢，他现在居然说那不是他的血缘之亲！她感觉那些称赞今上仁德的臣工百姓们被骗了，一时感慨万千。
那他真正的外祖又是谁呢……
她帮着烧楮钱，尴尬道：“陛下无需跟我说这种家事的……”话甫一出来，就恨不得自己掌嘴，不是她先问的么！家事，这家事她也有份啊。
王放置若未闻，久久凝视着墓碑道：“陆将军对母妃有教养之恩，对我亦是。”
他转头望向天边的曦光，西面的天是沉暗的蓝紫，东面泛起了鱼肚白，数里外一座山巅上流泉似的散发着柔和的淡红，是太阳将要升起了。
罗敷陪他站了一会儿，将包袱散开，用带来的布把石碑细细擦拭了一遍，放上几朵沿路采下的白菊。
“陆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昨日才见到外祖母，她长得与舅公像么？”她掩唇微笑，“我都不记得妈妈的样貌了，就是记得，定也与他们生的不像。”
王放接过她手里的布，挑剔地重新检验一遍，道：“公主与将军一母同胞，生得自然相似。陆将军去世离现在已有十年之久，我那时记忆得太过清晰的，却只是他临死前枯槁憔悴、心如死灰的形容。”
他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你很幸运，知足罢。”
罗敷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孩子一样杵在他身边，歉然刹那间涌上心头。她觉得他现在一定是不好受的，生硬地想安慰他，却发现她对于他所说的知之甚少，无从插话。
王放又道：“我十岁前和宣泽一起进的陆家军，将军的模样，彼时在人前大抵是意气风发，人后……”他回忆起幼时的辛苦，“应该也差不多。连我和宣泽都能下狠手教训，先帝给了他绝对的权力。”
然而权力一旦收回，便是从云端跌到了地狱里。
黎明的风掠过他翩飞的袖口，他的脸逆着光，心中默念几句，诚心诵了一段经文，终于从刻着端严字体的碑前离开。
山顶甚平，草叶生的茂盛，南方的山纵然进入了一年终最严酷的季节，却还是有生机的。三面的崖有一面极陡，乱石嶙峋，从野草中走到最外缘的岩石处，视野开阔，诸峰尽览。
他慢慢地低下头，目光穿透脚下的云雾。
罗敷的轻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陛下是第几次来这里？对山路真熟。”
王放负手道：“第二次。”
她惊呼了一声，“那夜里就能辨出上山顶最短的路，陛下真是记忆过人。第一次是不是将军刚刚去世的时候？”
他伸出半个靴子在崖边比了比，淡淡地“嗯”了下，鞋底漫起微凉的湿气。
罗敷躬身祭拜过，看到他立在软绵绵的云雾边，也不知下面有多高，不由一悸，“陛下站过来些吧。”
他回过头对她笑了笑，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你觉得人从这里跳下去，会死么？”
罗敷无语，“为什么要从这里跳下去。”
他欣然答道：“我确然是第二次来这里，但没有上过山顶，墓碑也是差人立的。只扫过眼地图，不记得怎么下山了，不如从这儿直接跳。”
罗敷额角青筋一抽，“那陛下跳吧，微臣不送了。”他说谎能不能打个草稿，怎么上山的就怎么下去，这还用记？
王放又道：“你过来。”
罗敷拒绝道：“我怕高。”
他侧身，高挺的鼻梁和纤长的眼睫在溟濛的水汽里形成清隽的剪影，而后向她伸出手，掌心放着一个小小的装玫瑰酱的瓷瓶。
罗敷深吸一口气，“陛下什么时候从我身上拿的？”
“摔跤要我扶，总要拿点回礼。”
她走上前欲拿起，他手指一动收回到袖子下，让她气结。
远处的云有了绚彩，像染了胭脂一般，松树横斜的枝桠挡住了她的视线，但一簇金光在松针和云层见若隐若现，渐渐变得鲜明。天不知何时已经疏朗起来，她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座山头，下一瞬一轮金色的太阳从云海里跃出，灼灼的光辉直射她的眸子。
“你看。”
她不禁道：“真的很美啊。”
王放的手却引着她往另一处看，她立时醒了神，转眼间他的面上也现出凝重的神情。
“走水了！”
阳光拨开一些雾，只见蜿蜒曲折的山路中央燃起几星红色，几座青黑的屋顶从浓烟间透出来，片刻功夫，火星连成一片，烧灼成熊熊火海，势不可挡。天边的朝霞和山腰的道观遥相呼应，上半部是绚丽缤纷的天空，下边是同样鲜艳的色彩，只是一个赏心悦目，一个是夺人性命的镰刀。
罗敷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袖子，喊道：“我们现在得下去救人！道观四面都是高地，晨钟还没响，里面的人很难跑出来！”
他垂眸看向她的脸，漠然道：“来不及了。”
罗敷放开他就往来时的路冲，还未跑至苍松下的土坑，迎面劲风袭来，她膝弯被什么一击，顿时往前一倒，躲过了那一击。
还没看清眼前景物，雪亮的刀光紧贴着她颈侧擦了过去，锵地一声在石头上划出道深深的印子。她手上胡乱摸到个硬硬的东西，余光一瞟，正是被王放刚刚弹出的她的瓷瓶，竟还未碎。
她飞快地收好，在开始缠斗的三人中寻到他游刃有余的身影，不知怎么就不紧张了，又怕来处还有刺客来追杀，冷静下来只得待在巨石后遮住自己大半个身子，脚后三寸便是深渊。
那两个刺客黑衣蒙面，似乎是一男一女，“撕拉”一声，王放的袖剑划破了两人衣服，露出白色的中衣，他眼光一闪，高声对石头后道：
“脱外衣！”
罗敷大脑来不及反应，手就飞快地动了，天晓得她为什么对他言听计从，好像危急时刻她做什么都是添乱，他拎着她走，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脱完衣服，正看见王放外面那件月白的袍子被剑光弄的粉碎，他往后一扔，碎片就化在清晨的大风中不见了踪影。罗敷有样学样，把衣服给他是不可能了，顺着风把外衣一抛，在眼中顷刻成了个小点消失在半散的雾气里。
她冻的要命，缩手缩脚地贴着冰冷的岩石，顾不上出声会暴露，喊道：
“你当心！”
喊完就立刻后悔了。
为墓碑遮风挡雨的岩石上方突然蹲了个黑衣人，面具下一双毒蛇似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手中长刀的锋刃离她不过几分远。
*
火烧起来，在山林的洼地里形成燎原之势，冬季干燥少水，青台观只有一口井，女冠惊恐的叫声在噼噼啪啪的木头爆裂声里戛然而止。
观中左右不过二十个女人，几桶水能顶什么用，睡梦中的人被浓烟呛醒，醒着的人被堵在灵官殿前的院子里，眼睁睁看着周围凭空出现的带刀侍卫跃上墙头隐入黑暗。
玉皇殿年久失修，房梁掉了下来，火海烧的更猛，殿外一个矮小干瘦的黑衣人却像是还嫌烧的不够，一脚踢在窗上，那一面墙都颤了颤，七七八八落下无数木条投身火中。
奔回的下属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大哥，厢房里无人，但在枯井下发现了我们的人。遍搜道姑的住处，并未发现陆氏兵符，那陆氏将自己锁在房里，我们破门而入时，她已经没气了，所以未逼问出兵符下落。”
他冷笑了声，挥手让下属集齐人马。
“首领果然英明，河鼓卫既然来了却不见统领，房里果真无人！内应一死，他们那些吃皇粮的将屋子围得铁桶一般，当真装的够本。”
弹指间十几人站在道观里，一人问道：“对方已撤，是否要上山搜人？”
黑衣人当即指挥他们分头去寻人，抬手招回来一个，“两个内应都死了？”
“有一个跟着首领和弟兄们去了山顶。”
黑衣人立即了然，“蠢货，不早说！”当下身形如电，朝着观外山路飞驰而去。
西边从外面锁上的静室中，观主匍匐于地，被火舌舔着的缁衣上冒出白汽。头发和衣物烧焦的气味让人窒息，她身边一个年轻女冠瞪着茫然而痛苦的眼，四肢因捶打门窗而脱力地倒在门边，呆呆地自言自语：
“出不去了，出不去了……我们落到这个地步还不够么！老天爷怎不开开眼啊……难道真的是天谴！”
她绝望的泪水滴在地板上，瞬间蒸发。观主靠着滚烫的榻沿气息奄奄，嘴里强自念着清静经，阖目虚弱道：
“我本该料到那人不是为祭拜而来，今日这场火迟早都要燃……望我观中之人早早脱离尘世升入金门，不受世事煎熬……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
剧烈的咳嗽声蓦然断了，静室的墙壁上印出火焰一人高的影子，翻卷如浪。

第75章 放肆
山腰青台观仅剩的两座木制殿宇烧至一半之时，罗敷背上的冷汗也快滴下来了。
发觉有人来，王放只往那巨石那边瞥了眼。他下手如电，袖剑轻巧地划过两人眼皮、右肋、手腕和膝盖，待痛呼响起，便运力击在刺客的腿部，敲碎了下肢关节。刺客软倒在地，他拎起两人往后一抛，尚有意识的女刺客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叫，和同伴像两片树叶一样坠落悬崖。
他动作向来极快，两名刺客武功又不算很高，权当是这次行动中的小卒，是以这时那后到的黑衣人显然有些不满，纵身从石上跳下，一柄长刀架着罗敷朝他逼近，目光阴狠。
黑衣人挑衅地将刀刃嵌入一分，眼见王放的脸色微微一白，嗓音沙哑中带着兴奋：
“陛下还不说出兵符的下落？那陆氏公主已然上了西天，兵符在哪自然也只有陛下知道了。这火起的可真是时候！”
罗敷闻言大惊，眼睛一下子变得通红，无意识颤着手去摸腰上装着药粉的挂坠。陆氏公主……她眼泪刷地涌了出来，死死压抑着没有哭出声。
那是她才见了一面的外祖母，她十年里见过的唯一的亲人！
刺客首领何等老道，右手多出把匕首自她小臂狠狠划过，她痛的咬牙，却忍着始终没有叫出来。鲜血顺着白衣溢出，她是个大夫，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一刀只是让她长个教训，疼痛大于失血过多的危险。她看着血一滴滴地溅在草丛里，一阵晕眩，含着泪光的眸子在一片混乱中寻着人，等泪水掉了下来能望清他的脸，心里才莫名地好受了一些。
他应该会处理好的吧……毕竟他做事向来不吃亏。
那样的目光看得王放眼睫一颤。
“快说！否则某手中的刀可不长眼！传闻陛下仁德，今日倒让某看看。”
刺客眯起眼打量着王放，面具下的嘴角冷冷勾起，似乎对这一幕很快意。
罗敷压住伤口的上端勉力止血，不敢掏出伤药，心中把挟持她的人凌迟了一百遍。拿她当人质有什么用，她一不知那劳什子兵符，二不是重要的人，王放不定连她带刺客一锅端了，仁德个鬼！
恍惚的痛楚中，他的声音冷如冰泉，“阁下还是放开她的好，不然……”
刺客首领桀桀笑道：“某十几个弟兄们马上便要将山顶围住，你还有心思与某谈条件？说！”
王放不看他，反语气一转，缓缓道：“阿秦，你看着我。”
他的嗓音柔和的像山谷里拂过花瓣的风丝，罗敷先是一愣，受了蛊惑般抬起头。虽直觉不对劲，心脏却像被轻轻扯了下，一时竟无法从他漆黑的眸子上移开视线。
那双眼极幽深，平日里惯是隔十二串玉旈俯视苍生的，此刻却流动着毫不掩饰的温存与担忧。
“我在这，别怕。”
就仿佛她真的很重要。
就仿佛她真的不用害怕。
罗敷敛眸，不再去看。
刀锋透骨的凉，血液从脖子上渗出细细一丝，她的手也冰凉，但她知道就算这一刀彻彻底底地挥下去，他也不会有多大的反应。
他从来都不是个好人。
罗敷捂着胳膊，脑子飞快地转，现在如何自救？
首领耳听目见他神态语调，更加笃定抓对了人，正要开口，却听王放低声安慰道：
“你外祖母在人世煎熬多年，能够解脱苦海也算圆满，别太伤心了。 你冷静些，千万不要动。”
罗敷的心顷刻又沉了三分。
刺客眼中光芒大盛，原来他刀下的是陆家血亲！不知……
一声唿哨从不远的树丛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十几个蒙面的黑衣刺客猿猱般翘身翻上平台，一个接一个地摆出阵势，要将上面的人一网打尽。
首领厉声道：“都给我上！逼出消息就做的干净些，回去重重有赏！”
他拎着罗敷往后疾退，训练有素的刺客们一拥而上。王放借力跃出重围，衣袂上沾染几滴殷红，左臂携剑负于身后，右手一伸，已然触到首领的面具。
首领原以为他要救人质，全副心神都在刀上，不想面具微微一松，他立刻抬手去扶，正中对方下怀。首领惯用左手，王放料他另一臂虽强劲有力，五指却未必灵活，举袖一挥，一根细如牛毛的短针直直插入他虎口，针眼处立即散开青黑。首领低咒一句，甩开长刀连点右腕之上几处穴位阻止毒素蔓延。
王放避过背后一剑，一把拉过罗敷站到那块巨石上方，低笑道：“人太多，你随不随我从这跳下去？”
罗敷被风吹得一个激灵，好容易挣脱刺客的挟制，才急急喘了几口气，听到这话几乎又要把他推开。王放揽住她的腰，站在众刺客的中心将那柄淌血的袖剑朝后扔去，叮当一下落了地。
刺客们见他丢了兵器，纷纷沉静了下来。首领在圆圈后走出，索性摘了面具，露出一张平凡却阴狠的脸，右颊上有一个小小的疤痕。他面色十分不虞，毒性已经控制在手腕下，暂且没有性命危险，但右手近日是决计不能用了，这让他倍感挫败。
包围圈缩小，十几名刺客非但没有讨到一点好处，还折了两人伤了首领，都暗道小瞧了今上。可当下人多势众，今上便是插翅也难逃，何况还带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除非从山顶跳下去，否则这两人的首级是要定了。
罗敷的伤口还在流血，她趁着对峙的空当飞快地摸出腰上的药囊，将里面的药粉洒了一通，浑身冷的像冰。王放吐出一口气，低下头时的眼神轻而又轻，如同在注视一件珍贵的瓷器，与此同时手上也紧了紧。
刺客们把这一幕尽收眼底，首领嘴角挂着狞笑，哑声道：“某给过你机会，看样子陛下对这女人宠爱的很，某便发发慈悲，让你们在黄泉路上做个伴吧！兵符就是找不到，用你们的头来换，想必东家也满意的很！”
王放转头目测大石与崖边的距离，此时两名刺客飞扑上来，他身子一斜，步法看似凌乱无章，却险险地擦着两人的剑落在平台之上，罗敷只看见白晃晃的剑影在初阳底下织成一张森然的网，耳边的气流被划破，凶险至极。
他带着她应很是辛苦。几滴血珠溅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心中仍是空洞。她明白他不会放手，她的作用还没有发挥完全，他怎么会放手？她有一瞬觉得自己快恨死他了，为见到他以来所有的惊慌、所有让她抵御不了的遭遇，为他捉摸不透的心情，为他深不见底的思虑，可反映在身体上，她眼下却只能牢牢地抱住他的肩背，以防自己在闪避中摔下来死无全尸。
清新好闻的松木香气蹿到鼻尖，她想，她一定要辞官，如果能回得去的话。
王放绕过几个人的围堵来到崖边，沉声道：“我们下去。”
他腰身一折，在空中向后翻出个流畅的弧度，罗敷伏在那儿不敢动，只感觉身躯一震，再抬眼看时已是云雾萦绕，山壁咫尺。
他们挂在了那一面最陡的崖上。
清晨的日光染着露水，洗去一切尘埃，棉絮般的云雾也渐渐散开，肺里吸入的寒气犹如化为实体，针扎似的难受。她把头埋在他的颈下，急促地呼吸着，伤口因为紧张又开始流血，一束湿润的红色自他的后领钻了进去，沿着脊背往下滚落，一滴接着一滴。
王放温和道：“别怕，放松一些。”
她再也不会信他了，太假了，她无声地抱怨。
黑衣刺客的面巾出现在头顶上，王放仿若欲提气往上攀，刚一动，抓住岩石的左手就被狠狠地踩住了。
那只脚停在他的手腕上，而后一碾，细微的骨节碰撞声让人头皮发麻，罗敷猛然抬头，却被一只手挡住眼睛。
“别看。”
刺客把玩着剑柄，颇有兴趣地道：“想不到陛下这般怜香惜玉，可惜啊，咱们也要吃饭，不能跟上头交不了差。陛下要是做了鬼，可千万别来找咱们兄弟啊——”
那一剑刚要砍到苍白的腕上，首领忽地大叫道：“慢！”
剑刃便停了须臾。
就在这片刻的时间内，王放唇角微扬，足下一蹬山岩，换了只手撑住石壁，身法灵活似出林之鸟，带着人消失在半散的云雾里。
执剑的刺客被一把推出丈许远，不明就里地看着他，正要询问，首领一掌拍在大石上，迸出几块碎片。
他冷笑道：“你们还真以为他这样的人能对一个女人好？只怕兵符就在那女人身上，他才这般紧张！连我都差点骗过了，果然……”
刺客们回想所见所闻，竟真是这个理，不由一个个面面相觑。
首领捏住右手，大恨道：“你们都没脑子么？还不快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音刚落，几条人影就翻下峭壁，陷入白茫茫的雾气中。
方才那名执剑的刺客喏喏道：“这一面最陡，某踩断了他手腕，他还要带着不会武功的女人，想是摔下去了……”
“掉下去？”首领咬牙切齿地道，“你若掉下去连一个字都不吭？陆氏兵符一定就在她身上，今日不给我找到，我先拿你祭奠死去的弟兄！”
王放一路攀下，饶是先前看过路线，背着个人也很吃力，何况如今只有左手能用。上方传来稀稀拉拉的攒动声，绳索和藤条在摩擦，是有人跟来了，还不止一个。他的左手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只银色的手套，在粗壮的藤条上滑行分外省力。
罗敷自从改了个姿势就更加心神不宁，幸好看不清底下，否则她肯定胳膊一软就投胎转世去了。
“你的手还行吗？刚刚骨头是不是裂了？”她在他耳旁急切地问。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许喘息，“只是脱臼，待会接上便好。”
罗敷纵有千言万语，这时也不好让他分心，感到自己的身子不断下降，越来越快，过了约莫有一刻钟，那些人还没追上来，而眼前的景物已非常清晰了。
云雾的阻挡作用到此为止。
罗敷想起在江上远眺时的情景，原来这山崖并不很高，只是因为站在山顶看不透雾气，才让人感觉如临万丈深渊。王放差不多曲曲折折地经过一大半的高度，最后在一棵斜出的矮松枝桠上停下。
他动了动手臂，罗敷自觉地从他背上下来，右手都僵硬了，还是不敢松开他脖子一丝一毫，小心翼翼地踩在松树虬结的根上。冷风吹过，她在降落中冻麻的皮肤开始针刺般的疼，人一松懈下来，感官就变得分外敏锐，不禁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
王放的体力比她好太多，果真是军营里才能练出来的一副身子骨。此时他倚在树枝上歇了半息，被垂落发丝遮挡的眼里现出愉悦的笑意，道：
“阿姊看看脚底下，还有没有力气跳？”
罗敷噎住了，一边仰头往上看有没有人跟来，一边忽略他的话：
“陛下的手真的只是脱臼？落地之后必需尽快医治……”
话音未落，骨节拉动的咔咔声凭短促响起，她回头时，王放的左手已经接上了。
一个大夫混到现在这个份上，自己成了伤员，而病人过于万能，实在太丢脸了。
她的脸颊染上红晕，总算有了点血色，期期艾艾地道：“接上了之后还需要保养一段时间的，最近都不可以提重物了。”
王放挑眉，“阿姊学到正骨了？针灸学的怎么样？”
罗敷被戳到小腰，一下子叫出来了：“你怎么这样！”
王放忍不住偏头笑了一阵，正色道：“覃先生没教过你要虚心向学么？明明自己就是只通药理，还不让我说了。”
“……”
他执住她要离开的手，感到她全身都很凉，眉头便蹙了起来。
“听好，下面有个不浅的水潭，我先跳下去，在下面接住你。”
罗敷自知说不过他，就干脆不开口，手指却攥住他的衣角，怎么也不撒手。
王放叹了口气，解释道：“这个高度不会出事，我先前仔细看过地形，水深，我先下去是最安全的，也可以保证不让你摔断腿。”
见她仍不说话，他朝前走了一步，示意她记牢跳下去的位置。
罗敷顺着他的靴底看下去，不知这高度有没有十丈，下面是一片洼地，高树野草间，偌大的水潭像一只碧蓝的眼睛，在晨曦中泛着粼粼的波光。
……太高了，她说怕高，不是诓他的。她不能想象自己掉下去会喊出什么惨不忍闻的东西，绝对是整个青台山都能听到，到时候也不用刺客们花心思追了。
“必需快。记住了？”
罗敷努力说服自己这是唯一的办法，藤条没有了，山壁也甚为光滑，要是上面的人过一会儿找下来，那她就是想跳也没机会了。她勉强点点头，声音有些抖：
“不能……一起么？”
王放走到了最外面的枝头，向下巡视的目光在某处一凝，随后道：“不能。你自己好好斟酌，是留在这还是随我走。”
他拉回那片衣袖，忽地脚下发力踏了步，罗敷乍然一沉，眼睁睁看着那根原本结实的树枝从表面裂开条缝隙，还在不断扩大……
她贴着刺人的松针，腿都要软了，后背全是冷汗。
王放伸手在她的眉心敲了敲，毫不迟疑地展臂跃下树梢。
罗敷捂着胳膊，战战兢兢地低头看他越来越小的影子，扑通一声，潭面溅开一朵水花，过了许久才恢复平静。
可是他还没有上来。
她驻足在原地，一寸都不敢挪动，那条被王放弄出来的缝应景地即将形成一个漂亮的断面，好像是在嘲笑她生怕一不小心掉下去——不过现在她做不得主，迟早得掉。
罗敷觉得要被王放给逼疯了。
她没有时间再凌乱得彻底一些，因为下一刻她脚底一空，人已势不可挡地摔了下去。
“啊！”

第76章 火气
耳旁是刀刃般的狂风，喊了一嗓子就被风灌得闭上嘴，心也跟着身子往下坠。 她怕高、怕水，有朝一日竟不得不两样占全，身不由己地任人摆布。
极速的降落中，耳膜和太阳穴都突突地跳，罗敷无法舒展四肢，在气流中被压得动弹不得。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要怎么呼吸，拼尽全力撑开眼皮看了一眼。
周围模糊的景物都飞快地移动，王放正从水里冒出头来，眼眸亮的惊人。他对上她的惊惶失措的视线，轻轻动了动嘴唇。
罗敷看到他终于出现，突然就安心了一大截。
这安心没持续多久，“噗”地一声巨响，冰冷刺骨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把她包围住，她像一块足有千斤的铁毫无阻碍地往下沉。还没从坠落的惊险中回过神，稠密的液体堵住口鼻，她呛得在水中大力挣扎，却只是徒劳，随着一串泡沫往潭底移去。
过于绷紧的神经渐渐地松弛下来，罗敷意识到自己泡在深水里，肺里仅剩的空气化成了气泡，朝相反的地方远离。把脸部浸到凉水中对她来说向来都是一件特别难以忍受的事，此时恐慌远远大于不适，她却没有一点办法，魂飞魄散地闭着眼，手脚僵得如同木头一样。
有那么一刹那她真的以为自己不行了，直到一只有力的手托起她的后颈，扭转了局势，带着她换了个方向往上游去。
“哗啦！”
王放好不容易将人拖出水面，靠着石头想要带她游到岸边，却发觉自己压根动弹不了。
罗敷像抱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箍住他的腰，伏在他身前剧烈地咳喘着，像一只濒死的鱼。她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他身上，连左臂在流血都忘了，双手爆发出的力气惊人的大，几乎要勒出一道印子来。
薄薄的中衣下传来她极低的体温，王放的下巴搁在她滴水的发顶，腾出手慢慢地拍了拍她起伏的背，随后停在那儿不动了。
“没事了。我带你上去，嗯？”
肩上蔓延开几滴温热，和着潭水沿肌肤滑到背后，他心里忽然被这湿漉漉的热度牵得飘忽了一瞬。
罗敷咳得精疲力竭，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拾全了三魂七魄，浑身都在打颤。她倚着的身躯格外坚实，温度也与周身初冬的潭水天差地别，暖和的要命，以至于她手脚并用地抱住了就再也不愿意放开。
王放抹去脸上的水迹，握住她的肩，低声道：“潭水很冷，你这样不行。”
罗敷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被水泡的疼痛，抽泣着呻.吟了一声，收回了脱力的左手，另一边仍没有松开的意思。
王放得以行动，费了一番功夫把她从水里拔.出来，搬到潭边茂密的草丛里。他水性好，又十分耐得住寒冷，泡了一遭后灵台反倒更加清明，可罗敷这个拖后腿的就麻烦了。
她刚才那一声大叫，上面的追兵应该听见了，极有可能认为她摔下山，循声赶来。
阳光将残余的雾气一扫而净，谷底的气温比山顶好些，植被茂盛，土壤阴湿，罗敷没缓过劲来，王放只得扶着她半边身子，道：
“现在怎么样了？撑住树干。”
她依言照做，捂着嘴咳嗽，风一吹，衣服都水淋淋地贴在皮肤上，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王放叹了口气，“站好，把脚移过来。”
他蹲下身，将她白色的中衣下摆放到手里拧了几把，沥干了水，罗敷红着眼主动转了个身，让他把一圈都拧完。
他的手指顿了顿，站起来冷冷道：“还得寸进尺了。”
罗敷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时才放回去，对他的腹诽全涌到嘴边，低低说了句。费力地弯腰把衣上的水都挤出来，衣服皱巴巴的，她朝他一瞟，对方却一身清爽，那料子好像不沾水，只有靴子后有不明显的水迹。相比之下她简直是个活靶子，从潭边一路滴水滴过来，惹眼得不行。
他淡淡道：“你刚刚说什么？”
罗敷立刻正色，“我说对不起……陛下既然知道这里有个水潭，提前就计划要从山崖上跳，”她打了个激灵，这个做法她下辈子也做不出，“那么陛下的人应该在这里接应吧？”
王放没有回答，只说了声“跟着”。她在后面迈开大步，不禁感慨自己跳了崖落了水恢复得还这么快，果真是给绝境逼出来的。
前方道路崎岖，罗敷只顾脚下，冷不防一头撞上棵树干，眼冒金星。
王放闻声回头，却见树上掉下来个硕大的东西，啪地一下横在两人之间，罗敷捂着额头张了张嘴，竟成功地把尖叫扼杀在喉咙里。
他递了只手过来，缓缓道：“秦夫人好胆量。”
罗敷的眼泪已经又快流下来了。
地上的人摔得不成形，红红白白一片狼藉，料想是在从山顶被甩下来的过程中狠狠撞到了岩石上，被砸了个脑袋开花。幸亏是面朝大地，她看不见那张狰狞可怖的脸，却能从身形上隐约看出是个女人，穿着黑色的衣服。
是被王放抛下山的女刺客。
她从旁边绕过来，没有接他的手，那股浓重的血腥味让她掩住鼻子。王放垂下眼睫，三下五除二剥去女刺客外面那层破损的衣物，露出里面白色的布料。
……所以他要她在山顶就把衣服给脱了？她想象了一下人家找到这具尸体时脸上的表情，真想郑重表示自己就是没命也不会搞成这么凄惨的场景，可是眼下没法挑，有一个人给她做替身就很好了，容不得挑三拣四。
王放像看出她的不满，把衣物团起来，远远地甩到草最多的地方去。
“只是权宜之计，做的很粗糙，不过能拖住他们一时半刻就够了。你将就一下，以后若有更像的我就在你面前处理。”
罗敷完全不想和他交谈了，半天才小声道：“身形有点像没错，可是这个人好像比我高一点……”
王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般来说，高出来的部分都是腿，所以我将刺客的腿骨都弄碎了，这样便能混淆一二。”
“……”
他又补了一句，“另外那个也是。”
后面传来声无力的反驳：“没有那么短的啊……”
王放转头，嗓音里抑着笑，“是，快走吧。”
她垂头丧气地看路，他避开缠绕贴伏泥土的藤蔓，很快与她隔了好几尺远。后面的响动越来越小，他定了定心，还是忍不住侧身望向她。
她唇色有些发青，脸颊一丝血色也无，勉强扶着一切可以支撑身子的东西往前挪动，一言不发，比起平常的女郎算是镇定的。
王放待她走到面前，接过她苍白的左手，看了看伤，牵着她继续前行。
“不远有个隐蔽的山洞，卞巨很快会带人来。”
罗敷昏昏沉沉走了一段，感到被拉至一处阴冷晦暗的地方，打眼一瞧，洞顶垂下细细的滴乳石，在数丈外透进的天光里泛着黄白之色。
王放择了一处干燥之地让她坐下，以手腕试了试她的额头，确实是起烧了。
“你先在这歇一会。”
见她抱着膝把头贴在手背上，鸦羽似的眉打了个结，便俯身在她耳旁道：
“我出去善后，你在这里不要动，听见了没有？”
罗敷抬起一双水汽濛濛的眸子看着他，又重新伏了下去。
他欲伸手去拂她的眼，将触到时又放下，又问了一遍：“听见了？”
她搭在膝头的手指对他晃了两下，还是不说话。
当真是不敬得很。
王放不好拖延，从袖子里拿出一柄小剑丢在她旁边，当下独自出了岩洞，沿原路返回。他搜寻着记忆中在树梢上看到的人形，不一会儿就有了结果。如法炮制地除去刺客的外衣面巾，又在溪流边找了几种密集的草药，日头已高，影子的变动都非常清晰，不宜再走远。他掬了把水清洁手足面容，在一簇乱石中发现了河鼓卫的记号，便往山洞的方向赶回。
远方银光一现，他辨认出那是河鼓卫刀鞘上的绣纹，脚下只微停了片刻，便极快地追踪而去。
*
罗敷一个人留在山洞里，一个姿势待久了，肩膀和腰部发麻，不由松开了身体侧躺在地上。
洞里常年不见光，顶部凝结的水滴在地面，靠近洞口的地方生了青苔，更深处湿滑不堪，坑坑洼洼的，躺着比坐着还不舒服。
她仿佛快睡过去，又在最后一刻清醒过来，这样反复几次，累得眼皮再也睁不开了。一时间却奇怪地听到了脚步声，紧接着是目光扫遍全身的、极为不适的感觉。
罗敷护住伤口，极慢地坐起来，努力把眼神聚在五步外单膝跪下的人脸上。
那人刚要开口，她却抢先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你们来了。”
黑衣侍卫的刀鞘做的很精致，玄色的底上绣着几丝流云，在暗中幽幽地发光。”
他沉声道：“某来迟，您无事吧？”
罗敷交握双手，“嗯”了声，“其他人呢？”
侍卫道：“某等在寻陛下，事先陛下一意在这里与某等会面，此时不知去了哪？”
罗敷遮住眼睛，泫然欲泣，“我与他吵架了，也不知他到哪儿去了，总之一醒来他便不在这里。大概……过些时候会来吧，你叫几个人来这等着如何？”
侍卫面色好看了不少，站起身在洞内环顾一周，道：“某带您出去，然后派人在这里守着。您现在像是染了风寒？”
罗敷点了点头，又推拒道：“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有很重要的事情同他说。”
那侍卫眯了眯眼，自然而然道：“您可以先把东西交予某，反正这事也不急。”
罗敷想了一阵，揉着胀痛的太阳穴，不经意地瞥到他染红的衣角。只是上衣的颜色很深，才难以看出胸口的血迹来，可那股气味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
她扶着一根石笋要站起来，可试了几次还是坐在原地，道：“对不住，我的脚扭到了，站不起来。你过来拿吧。”
侍卫闻言喜形于色，谨慎地打量着她专注而脆弱的侧脸。她吃力地在袖子里摸索着，一个淡青的物体在她的指间一闪而过，他再也耐不住，大步上前摊开右手道：
“就是这个——”
罗敷拿着物件，宽宽的袖子如流水漫过他的手掌。
侍卫惨叫一声，蓦然袭来巨痛让他下意识握住喷溅鲜血的手腕，面目扭曲至极，刚想拔刀去砍，稍一放开便血如泉涌。
多年以来看的经脉图印在脑子里，王放的袖剑又削铁如泥，她拿不准力道，这精准的一划虽不至于让这人废了右手，以后再想灵活运动是很难了。
罗敷躲过一脚，头发被如雨的涔涔冷汗浸湿，拼了命地朝洞口跑。后头那人双目血红，发疯似的赶上来，右腕上狭长的口子分外令人心惊。他被灼烧般的疼痛激得高高跳起，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刀，一刀朝着罗敷的后背劈了下去。
风声凛冽，洞口石头上映出刀光，她的脚在险要关头竟真的扭了一下，整个人便摔到了石子上，倒抽一口凉气。
眼看着刀刃就要碰到发丝，身后又是一声大叫，紧接着那人的影子就猛地倒了下去，再无动静。
罗敷怎么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了。
腰上传来熟悉的热度，她全靠他摆布，终于坐在了不知从哪里翻来的麻布上，有些茫然地看着火堆生起，和刺客胸口多出的一截树枝。
王放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铺着一层暖色，白衣上沾了干涸的血迹，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从未想过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他将冒充河鼓卫的刺客搜了一番，找到个满满的水囊，熟练地倒掉一小半洗去上面的尘土，撕下一幅里衣浸湿凉水，敷在罗敷头上。
罗敷气若游丝地道谢，他将她挪到身侧，以防她顺着石壁滑下去，道：
“手法不错，在脑子里过了几遍？”
她实在太累了，阖上眼想睡一会儿，恍恍惚惚中，他好听的嗓音在半梦半醒间像催眠曲一样柔和。
身子逐渐下沉，背部快挨到地时，肩被一提，又坐正了。
她只想休息，往日装模作样的矜持坐姿抛到十万八千里，愤愤然瞪了他一眼，疲惫道：
“你先让我歇两刻……”
王放换下她额头上湿布，刚想看看滚烫有没有降下来一点，被她用力一推，嘴角就抿住了。
她自己摸了摸头，纤细的手指搭在脉搏上，虚弱道：“你别碰……不劳陛下费心。”
王放沉默了半晌，在水囊里放进草药碎末，架在火上热着，过了会儿水囊口就冒出蒸汽来。
“你若睡着，想说的就没机会说了。”
罗敷皱着眉，思绪不能集中，“我就是不睡着也没机会说。”
他笑了，“左右现在无事，你说就是了。你这个样子我也有责任，便是责备几句又能如何。”
罗敷最烦他这样云淡风轻的语气，说的他好像是天底下最通达最宽容的人。可是她明白，只有他丝毫不放在心上的话，才能轻而易举地说出口。
一直是这么不放在心上。
她望着他轻声道：“为什么要让人以为兵符在我身上？”良久，又道：“不愿意说就算了，我不想听比做过的事还要假的话。”
王放把水囊递给她，平静道：“还有呢？”
“没有了，陛下只用回答这一个问题，别的我不在意，陛下也不用在意。”
她喝了几口水，头埋在胳膊上，“……算了，你别说了，当我没问过。”

第77章 桃木枝
王放静静注视着她，勾了勾唇角，“好。 那我来问你？”
罗敷不耐烦地小声道：“能不能不说话。”
他从善如流，专心致志地烤起衣服来。洞内生火十分艰难，他拾了不少干草，都平铺在火堆周围，罗敷两条腿都放置在松软的干草上，上身越发灌了铅似的重。
流年不利，两个月之内生了两次病，还都和他有关。一定要辞官……罗敷迷迷糊糊地想着，眼前忽地一黑，神志随之陷进了深渊里。
王放修长的手覆在她的眼上，指下薄薄的肌肤炙热而柔软。感到她不再动弹，他放低了嗓音，像是雾里的诱惑：
“阿秦？”
隔了许久，她带着浓浓的鼻音下意识应了声。
他抵了抵下巴，眼神清湛，“在想什么？”
她连嘴都懒得动，呓语了几个字，他听的不甚明白，凑近了些，仔细分辨字词。
燃烧的火苗跳跃着，点亮了他眸中星辰般的笑意。
“你说我像方继？哪里像？”
她的发丝垂落在他的耳后，他怕惊动她，没有拂去，“杀人的手段？都是拿木条击入胸口的？”
“……嗯。”
“还有什么？”他看着她不高兴的嘴唇，又听得一句，想了想道：“我确实不是好人，但令先生不同，你误会他了。”
王放来了兴致，撤回手攥住一缕鬓发顺了两下，仍是冰冷的触感，手腕贴上她沁出汗珠的天庭，又是极烫的。
他看她又要滑下去，轻轻地扶住她的脊背，冷不防她在睡梦的边缘吐出个词。他沉思了一会儿，方省悟过来，扬唇自语道：
“缺什么？”
手上的动作中途一变，他揽过她的腰，一面回忆着半年前站在岸上俯视她在水塘里扑腾的情景，一面极慢地将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他屈起指节敲了敲她的眉心，一字一句地曼声道：“女郎命中缺水。”
罗敷终于睡了过去。
卞巨整顿河鼓卫来到岩洞外，日头已过午。
被拖出来的倒霉刺客大喇喇地晒在树下，河鼓卫们看红了眼，一人恨恨地补了一刀，道：
“就是此人！折了我们一个兄弟，不知用什么方法得到了消息，竟赶在我们之前来了这里！”
“哎，你见过他？”他旁边一人按着刀柄思索，“你见过他，却让他溜了？审雨堂果真下了血本，派来的这一批比先前出息得多啊。”
“……他身法很快，只看到一眼，十九就去追，结果人现在死在哪儿都不知道。”
旁边的人长叹一声，“算了，季统领已经进去请罪了，大人这次……不晓得要怎么处置，陛下应该没事吧？”
河鼓卫们纷纷无声，突然另一人打破了沉默：“你少说两句罢。谁都知道陛下肯定没事，有事的也不是他。 听说秦夫人在上头与陛下一直待在一处？待会统领出来问问就好，别多嘴了。”
他喝了口水，“把这兔崽子身上的衣服扒下来烧了，刀埋了，看着就膈应人。我们河鼓卫的东西，他们不配用。”
“女人就是麻烦……”
“闭嘴，秦夫人能一样吗，那可是救过陛下命的。”
“那也不至于平白添这一道，本来可以在林子里接了陛下一起走的。当时嘛，那不是陛下口令让我们别傻站在院子里么，谁想到就出事了！统领也是的……”
挨着他的人直接把水囊倒在他头上淋了一身。
山洞内燃着篝火，王放随意坐在火堆旁，衣袍已经全然干了。卞巨不敢抬头直视，只垂着眼，余光却有意无意地瞄到了一绺乌黑的头发，蜿蜒在干草……和一方洁白的丝绸上。
“季统领手下新进了几人？”
卞巨再拜道：“一共六人，都是从五城兵马司提上来的。”
王放从他身上收回目光，手仍搭在熟睡之人的眼睛上，盖住大半张苍白的面孔。他似乎没有什么火气，清清淡淡道：
“那么此次行动统领可要惜才了。朕也不好不给他们兵马司一个交代，提上来不到两个月就和一帮熟手出生入死，不知折了几个。”
卞巨汗颜道：“臣万死！陛下恕罪……此次确然是臣私自调动新人，臣本是想看看五城兵马司的人到底值不值得花费心思栽培……”
“朕问你折了几个。”
卞巨忙道：“一个，被审雨堂的刺客换了身上衣物，人还没找到。”
令人战战兢兢的视线又移到了他脸上，卞巨被他极静的眼光煎熬得只想逃出生天，迫于压力，连磕了几个响头。
王放冷道：“只有一个初来不谙诸事的新人倒还说得通，你们河鼓卫传承了足有百年，若一身常服都能被人轻轻松松剥下来，那就要好好反省了。”
卞巨道：“陛下教训的是，臣回去必会领罚。”
“什么罚？”
“擅作主张，以致多余损失。”
他说完便伏地不起，王放道：“还有？”
卞巨心知终是躲不过，低低道：“妄测圣意，臣……”
“朕知道你们与兵马司有过节，但卞巨你身为统领，连这点气都沉不住？兵马司试图驻进河鼓卫，你便让他们进，他们想探听秘要，你便如了他们的意。这次就算没有死人，还会有下次，你顺水推舟做的倒是熟练。”
卞巨默然半晌，张口欲言，终还是低声道：“臣死罪。”
“不论是谁进了河鼓卫，那就是河鼓卫的人。朕无意责难你私自谋划，但今日望季统领记住，皇室暗卫不是何人都能胜任的，不在门槛上把关却想着把人拉进来诊治，真是愚钝至极。”
他择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统领跟着朕十年，怕是时日还不够长，不知道朕最厌恶的就是害群之马，也不知朕为了保住河鼓卫的血统都做了些什么。”
卞巨红着眼，哑声道：“陛下，我们的人……元氏乱党余孽妄图死灰复燃，多少年了都除不尽，近年更是把手伸向军权，臣本认为可以暂且摸一摸他们的底，这才出此下策……”
王放道：“兵马司与朕手下的人龃龉甚深，给他们背后撑腰的无非是那几个，朕迟早要将他们一一拔除。只是在此之前，还有些事是不能挑明了说的。现在……”
卞巨叩首接道：“现在不能轻举妄动，我等唯陛下是从，微臣明白。”
腰上被微微蹭了下，没有多余的衣服，她即使睡着了也冷的厉害，他紧了紧环在她腰上的手，呼吸不由放的轻了。
“……现在去备车，把炭炉燃起来。”
卞巨一怔，悄悄地抬眼，又飞快地沉声道：“是。臣这儿还有治风寒的药……”
王放下意识想开口驳了，忍了忍还是用目光把河鼓卫统领剥了层皮，示意下属把药瓶摆在地上。
卞巨得令，觉得自己再也绷不住，一溜烟蹿的没影儿。
*
罗敷醒来的时候，日光正好。她恍惚回到了坐着马车搬家去城北的那一天，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袖子上，身体是刚从睡梦中脱离的昏沉。
她头痛欲裂，一袖子盖住脸，在车厢里翻了个身。
袖子被牵起一角，温凉的瓷器压在唇边，带着水汽的湿润。干渴的喉咙迫不及待地吞下杯中的液体，她顿时醒了神，直把杯子往外推，整个人都朝车壁上缩去，不料一只手扣住后颈，手法极其熟练地将东西给她全部灌进了胃里。
太苦了！比她自己开的药还苦！
王放以一个严刑逼供的姿势把她固定在小榻上，舒了口气道：“秦夫人，这药是不是很熟悉？”
她挣不脱他的手，眼前的人无比清晰地露出一个要命的笑容，离她不过几尺近。罗敷索性放弃了动作，这个姿势她格外眼熟，她曾经看着他三番两次这么为小公主灌药的，当时觉得自己妥妥地是个帮凶，现在却成了受害者。
果然是风水轮流转。
“不太熟。”她僵硬道。
“想必秦夫人身体一向康健，没多少机会能用上自己开的药方，今日是不是又可以写心得了？”他又近了几分，端详着她的脸，“还是说秦夫人没认出来这个方子是自己写的？”
“……陛下是从哪儿弄到的？”她慢慢坐起身，厚厚的被子滑落在榻上，耳边是水漏滴滴答答的响声。
“上次卞巨在宫中帮你煎药，有心留了副方子，研了粉末存入瓶子带在身边，今日便凑巧用上了。”
王放撩开一半纱帘，玻璃窗外露出湛蓝的天空，阳光洒满了车厢每个角落，然后他一撤手，车里又暗了下来。
“午时刚过。再过一会儿就到客栈，歇一晚，明日至京。”
她的手臂开始隐隐作痛，碍着他不好掀开衣物看，只得辛苦忍着。
王放瞧她这模样，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放在案上，拿起书卷，随口道：
“伤口没有大碍。知道你一向爱惜自己得很，我就不操这个心给你叫别的大夫了。”
罗敷缩在角落里望着他，一张苍白的脸隐在披散的长发间发愣，忽然一下子收回视线，重新裹上层被子，颊上有了些血色。
王放执着书，勾唇道：“我的确看过了，怎么？”见她埋在被子里扭头，笑意越发深，“你跳下来之后将我勒得喘不过气，估计伤口会加深，自己安全了却连碰都不让我碰……只能趁你睡着了仔细看看。”
这种时候她还能说什么？
伤口处散发出清凉，应该用另一种药膏替换了之前被水冲干净的止血药。那舒爽的温度非但没有冲散一点身上的灼热，反而如同一簇火苗，烧得她坐立不安。她当时为了留一条命，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个全，也不觉得会遭天谴，而此刻被他特意一提，简直想钻到车轮底下再也不出来了。
罗敷虽然是个医师，看惯了宽衣解带，家里教养却十分严格，这种要命不要脸的事情若是被她师父晓得，肯定是要夜里找上门语重心长地教育她的。她勉强把目光集中在那个天青釉的瓷杯上，不自然地理着额发，顺手就把烫得不行的脸给遮住了。
釉色透亮，长案整洁，车厢宽敞，矮榻软和，光天化日……罗敷都快哭了，她总有一天会被他真弄哭的。
王放的心思丁点不在纸上，支颐看她磨蹭着躺下来，面朝里，被子蒙过头，和初霭常做的一模一样。
他对付这一招经验丰富，可终究顾忌着没有掀被子，只抛了书俯下身把她逼到最里面，隔着几指宽的距离凝视着她的侧脸。
鼻尖传来药膏幽幽的冷香，他的心口却热了起来。手臂的肌肤细腻得似一匹绸缎，单薄的中衣带着水汽与他的贴在一处，她被他抱上车时乖得像只收了爪的猫，敞着领子依在他怀里，露出半点皓白柔软的起伏，静静地勾着他的眼。
刺骨的潭水没有让他产生不好的念头，大概是被她哭的心烦意乱，山洞里也扮了个正人君子帮她捡了条命回来，危险一过，他倒有心情了。可彼时寒风呼啸而来，他伸出手，什么也没做，只来得及替她挡住了风。
他忽然有些后悔。
他在她耳边哑声道：“你怎么知道来的不是河鼓卫？”他释然，只要她不在别人面前作这般形容，他总是得了好处的，“把你看明白的都跟我说说，我就告诉你兵符的事，我们坦诚相见，谁也别瞒着。”
罗敷在被子底下喊了一句，他听得心中犹如扎了根刺，皱着眉把她拉出来，等看到她睡着了一般的面容，才道：
“不想说也得说，我没那么多耐心。”
罗敷睁开眼，缓缓地叹了一口气，肃然道：“陛下，我说完了，能辞官么？如果不能，我认为说与不说实在没有两样，反正都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王放却并不恼，压住她的手腕，淡淡道：“你要的结果还是别想了，辞官这两个字，不要再让我听见。”
腕上传来的炙热体温几乎让她刚退烧的身体受不了，她试着动了动右手，□□了一声，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第78章 有女
疼痛传到心底，蓦地放大了好几倍，化作一股酸涩直冲鼻尖。 罗敷深吸一口气，又拽又拉地从榻上挣起身，狠狠地瞪他。
他仍没有放开的意思，跪坐在榻沿，被她激烈的动作扰乱了衣摆，漆黑如墨的眼却始终定定地看着她，一直要看到她的骨头里去。
刚一张口，冷不防眼泪就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平稳的车厢不见颠簸，她连个栽倒的机会也没有，被他抓着左手按在车壁上，觉得自己没出息到家了。这么一想，泪珠掉得更凶，怎么也止不住。
白皙的手腕上多出几抹指痕，王放的力道渐渐松了，可他不愿意功败垂成。就差一点，他一定要让她说出来，尽管他几乎知道她要说的每一个字。
他只是不想看见她刻意隐瞒而已，那会让他如鲠在喉。
罗敷阖着睫毛自欺欺人地不去看他，一天之内在他面前哭了两次，真是越活越回去，要知道自从懂事后她就没在外人面前做过这种丢脸的事了。
都是他干的，她恨死他了。
“不同意？”王放轻声问道，“你倒说说我把你怎么了，三番两次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还摆脸色给我看？”
罗敷理智全失，抽抽噎噎道：“……不是你说要我哭的……现在补回来不行吗……”
王放没料到她突然来这一句，一面偏头笑了个够，一面伸手替她抹去眼角泪水，触到脸庞的那一瞬，两人都颤了颤。
满车无法开解的沉默中，铜铃乍响，卞巨敬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公子，刚进梧城前面就堵车了，我们绕条路走，会缓两盏茶的功夫到客栈。”
王放淡淡回道：“知道了。”
他丢给她一块帕子，“前日说的前日才算数，今天再怎么哭都没用。”
罗敷不客气地擦眼睛，这帕子她熟，难为他不停地借给她。她卷在被子里垂首低低道：
“我外祖母她，真的……”
刺客的追杀令她自私地无暇顾及他人，她又干脆利落地生了病，脑子十分不好使，眼下才问道最关键的地方，不由惭愧至极。
王放道：“那刺客首领说的没错，我派人去查验，确实是从里面锁住的，去的时候她已辞世许久。”
罗敷抱住膝盖，缓了好一会儿，胸口还是闷闷地疼，强迫自己抬头直视他：
“火是刺客放的……就为了那个莫须有的兵符？”
王放倒了水递给她，没有说话。
“我将她和陆将军葬在一处，你可以每年过来祭拜。”
罗敷听到这两个字，怔了半晌，祭拜，她前天才见她第一面，前天还好好地坐在静室里和她说话！她想过要把她接下山，治好她的失忆，这些都因为她一句话心灰意冷而作罢，她此刻只余悔恨，就算是多与她说一个字也好，可是已永远不能了。
她被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逼得心头钝痛，发间的眉头紧紧皱着，要说的话全部变成了一连串剧烈的咳嗽，撑着榻沿好似要将肺咳出来。
王放扶住她的肩，她太冷了，他的手指在冰冷的肌肤上停留了一刹，源源不断的热气透过肩胛注入血液。
才见一天的亲人不可能有多浓厚的感情，只有那些过往带给她的记忆，因为带给她太多的离去，才会更加无法接受得而复失的折磨。
她从头到尾都是个只想着自己的自私女郎，因为害怕，所以淡漠，因为淡漠，所以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在千里之外毫无阻碍地看透了她，谈笑也好试探也罢，却终究不如这一刻，脉搏在指腹下跳动。
鲜活得只在咫尺之间。
她捂住脸，将那角被子濡湿的一塌糊涂，忽地又抬起头，蒙着水光的眸子亮的惊人，声音微弱的如同风中的叶子：
“火是他们放的？”
王放收回了手。他其实是想抱住她的，不想让她再哭，但没有机会了。
就像是他挡住了一束光，留给她的只有漆黑的影子，那光亮本该照进她的眼睛，却消逝在重重的黑暗里。
他听到自己平静的回答：“是。”
罗敷却镇定下来，鼻音浓重：“在没有找到东西之前，为什么不破门而入搜查，而要放火？里面被反锁住，从窗子进不行吗？他们会做这种糊涂的事？”
当时刺客挟持她，她脑中一片混乱，并未听清其余信息，有什么线索一闪而过，她亦无力去回想了。
“兵符并不在陆氏身上，审雨堂的人应也逼问不出。”
“那为何要放火。”
“杀人灭口。”
她冷冷地道：”怕她偶然记起来，泄露消息给旁人？既然反锁，那就是我外祖母自己已无求生之意，谁知道她清不清醒？审雨堂的人会没有求证就下杀手？”
理由模棱两可，不怨她不信他。他做了那么多让她不值得相信的事，这一次，他更没有理由让她相信。
王放原本不在意这些，但此时他明白，如果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就再无回旋的余地了。
他不愿要那样的结果，哪怕拖上一些时日。
罗敷的眼前又浮现出山顶的情形，他在刺客面前护着她，不让她看被踩得脱臼的手腕，背着她一路飞驰……全是做给他们看的，他对她说不要害怕，也全是斩钉截铁的利用。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是怎么装出那样专注又温柔的神态的呢？专注到她看了只觉得伤心。
他没有必要了解她最讨厌别人骗她，没有必要知道她是不是伤心，也没有必要对她坦言，可他当她是什么人，他可以随意摆布？
车里光线明亮，而她整个人都被裹在混沌中。
罗敷拿过茶杯抿了口水，为听了听脉，道：“陛下拿到了兵符？”
“没有。”王放静静地说道，“陆氏兵符早就不知所踪，说不定是埋在哪片战场的地下。他们就是找到也没有多少用处，人效忠的从来不是死物。”
罗敷讽刺地笑了声：“那么陛下还舟车劳顿地跑过来？”
王放沉默了须臾，道：“我来青台山是为祭拜。”
她倚回了原处，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不必浪费口舌。
王放继续道：“审雨堂的幕后是越藩，十年前的陆家军散落各方势力囊中，他要直指京城清君侧，总得有些人手，不是么？京城里尚存元氏余党，有一个兵符，便好做文章，聚齐了人马，元氏首当其冲，毕竟当年是他们害的陆家军人丁凋零。”
罗敷道：“陛下这事倒愿意告诉我了？”
王放见她挑明了，无奈道：“我亦不知兵符在何处，这一点没有骗你。我安排了人在你外祖母身边，也是真的。”
她擦掉眼泪，忍不住恨声道：“那为什么会这样！我可以不管你骗了我哪些，可是难道连这一样你所谓的真实，都不能保证让她安全吗？”
王放敛住长睫，掩盖眼中神色，等了一会儿，方道：“抱歉。”
罗敷气极反笑：“陛下何必对微臣说对不住，陛下连清君侧都能跟我心平气和地谈，我还有什么不满的？”她嘴里的药味苦的要溢出来，说话也没什么气势，呼出的气息是炙热的，好像又要起烧。
“陛下没有拿到兵符，又暗示兵符在我身上，那一群刺客和幕后少不得认为外祖母和朝廷极为不和……陛下以祭拜之名而来却一无所获，当然要拉拢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陆氏后人。“她抿住干燥的唇角，又喘了两声，“他们既然认定黎国公主与朝中不和，就是一个给他们反扑的好机会，聚齐残部会更加容易。陛下要对我解释的是不是这个？我现在头晕得很，想到什么就说了，陛下千万不要怪罪。”
一定还有别的缘故，可是她不想再深究了。整整一天都是他为她精心设计好的，让她迟来一步进道观，趁着夜色爬到山顶，给刺客透露他要他们知道的信息，然后等雾气未散跳下去……他在潭水中抱着她时令她心安的体温犹烙在肌肤里，那是真真切切的，真切到她围着被子，骨头却在散发着森然的寒意。
她再也不想经历这种可怕的感觉。
“我没有埋怨陛下的理由，说起来，陛下在江上送了我半程，又着人给我安排住处，我很感激。可是今后陛下不用再施这些恩惠，我受不起。”
罗敷缓缓说完，拉开纱帘瞧了眼车外疾退的低矮房屋，阳光刺得瞳孔一阵紧缩，心也刺痛着蜷缩起来。
王放递给她一杯水，顺势握住她的欲挣脱的手，“你不必感激我。你心里认定我居心莫测，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可我的恩惠也没有那样廉价。”
罗敷锁紧眉头，风灌进车厢，她歇了片刻，将杯子利落地往背后的窗外一甩，还了个干干净净的瓷器给他。
王放脸色极沉，“倒是我疏忽了，你原本就求着我谈正事。”
敢情她说的都不是正经事？
罗敷微笑道：“陛下既承认自己不是好人，那么我们现在什么都可以聊。”
王放倒了第二杯水。她泪痕未干，眼角尚有晶莹闪烁，苍白的一张脸憔悴不堪，却努力做出倔强的笑颜。
要他生气，其实并不是难事。
他倾身，猛地将她连被子带人拉到身前，捏着她下巴灌下去半杯水。她呛得掩口大咳，身子软软地倒在榻沿，他拾起来贴在胸口，低头咬牙道：
“是啊，什么都可以聊。阿姊，你欠了我几条命，先说说怎么还罢。”
熟悉的心跳再次响在耳边，罗敷被滚水烫了似的往外推他，奈何病中不得劲，被他压在那儿又气又慌地喊：
“你还想让我倒贴几条？”
王放把她圈在怀里，他管不了那么多，她要哭就哭罢，他担着就是，他终于明白那越来越强的、无法抑制又若有所失的感情是什么了。
他满意地笑了声，抚着她垂落的发道：“我数的一共是四条命，阿姊想好了如何还？我目前的要求不过只是问问你关于昨天发生的事，阿姊要是识时务，赶紧如实说了为好。”
罗敷一口气又没抽上来，“哪里来的四条！山顶上一次山洞里一次……我说就是，陛下先放开啊！”
于是又满头大汗地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
王放今日是笃定要和她作对了，她一时弄不清，攥着被子靠在他肩膀的姿势丝毫未动，失了血色的唇抖了抖，故作从容：
“陛下问我怎么看出那个乔装的刺客的？事实上我没时间考虑太多，当时进来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跟他走。”
王放在头顶上“嗯”了下，“难为你还记得我刚才问了什么。”
“他话中称呼非常模糊，跟着我的话往下套，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河鼓卫何时对我这么客气过？他找我要东西要得太急了，可我哪有什么东西交给他保自己命的，只能拿瓶子充充数，他过来拿，我只有……”她的左手从他手心里脱出，攀上他的腕骨，三根指甲用尽全力往下一切，“这样，趁机拿剑划上一道。”
王放不动声色地道：“手筋断了，你力道不小。”
“河鼓卫的衣服都是黑色，原先没看见上衣的血迹，后来迎着光一看，全是暗色的血，按理说这么多从胸口冒出的血可以立刻致人死亡，他精神太好了些。”
王放牵起一绺发丝，“你骗了他什么？”
她扯了嘴角，反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山洞的？没听到？”
“原来在秦夫人眼里，我一直是个躲在一旁看热闹的人。”
她腹诽了一句小人，这句话她可分辨不出背后的意思，索性胡说道：“骗他兵符在你身上、你快要撑不住了出去搬救兵了、把我一个人扔这儿是因为觉得我是个累赘一无所用……”
王放凝视着她翘起的睫毛，只要再低一低，就可以碰到，“看来你师父没有教过你怎么诓人。”
“说跟你翻脸了，大难临头各自——”她及时咬住舌尖，疼的眼泪又滴下来，脸掩在厚重的被面里，耳朵却红透了。
真是作死啊。她难堪的要命，再也不能维持一副淡定样子了，飞快地给自己找着借口，“……山顶上演的那一套总得圆得出来。”
王放覆住她的前额，又热了些许，他在她小巧的耳垂旁吹了吹，“没关系，我不在意。”
罗敷实在忍不了了，“陛下的戏可以到此为止，我不想再作陪了。”
他的唇擦过她的光滑的额角，闭目道：“好。”
感到她在被子里又踢又蹬，领口的湿润也蔓延到了锁骨处，他将她抱得更紧，“好好休息，后日还要拜托你给一人诊脉。”
王放用目光细细地描摹她露出的侧面，和他记忆里的一样，那时他从昏迷中痛醒过来，守着他的就是这一张恬静的脸。
那时他下意识拉住了她的手，而此刻他抱住了她。

第79章 借宿
马车在梧城一家清静的客栈停下，梧城是个大城，离京畿不远，但外城这一片人流仍是稀少。
罗敷扶着车壁下车，多亏了在软榻上睡了一整天，双脚落地才能站稳，但眼前还是晕眩了一阵。
一个腰上未配刀的河鼓卫躬身从客栈里出来，侍卫们整齐地站了两排，恭迎两人跨进门槛。
罗敷眼看着大门旁的一个黑衣侍卫对她露出一个似曾相识的笑，她不认识这人，这人倒像以前见过她似的……她自从当了院判之后，也没有给河鼓卫中人当过主治大夫啊。
不过这两排的阵仗，她绝对是熟悉的，当初在邹远和一群被赶上车的医师们押到养病棚里，那知州大人不省人事后就有这两排冷冷地守着，以至于她现在的心情又不好了几分，仿佛自己就是那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糜幸。
这么多人里唯独不见卞巨，应是又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腰上传来一股稳稳的力道，王放没说什么，径直带着她往客栈里走。她转过身，褐色的眼眸潭水一般的沉，低声道：
“我不知道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刚才的事情我不会记得，望陛下网开一面，自重些吧。”
说完坚决地推开他的手，心却还未从慌乱中拉回来。她跟着引路的侍卫上了楼，将王放甩在身后丈远，因为心事重重又兼走的太快，一个趔趄差点摔在楼梯上。
她咬着嘴唇，几乎是落荒而逃。
王放在后面无声地笑，他想起半年前隔着杂芜的病气在棚屋的门口望着她，确是想看她不知所措的样子。后来她发现知州身上的疑点被河鼓卫直接带到府馆软禁，那时她的脸色不能更差，却仍装着淡定至极的表情，应该也是不知所措——就像他第一次在酒楼里见到她丢脸的形容一模一样。
他都养成习惯了，可她还不知道。
侍卫请微笑的白衣公子上楼安歇。他吩咐了几句，又命店家送热水到房里，寻到笔墨写了封短信，封上火漆让人即刻送走。
客栈老板精心准备的饭菜被送上来，此时太阳绕过了走廊，消失在窗口的花盆处，正是正午时分。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卞巨回来的迟了些，见桌上的饭菜只动了一点，劝道：
“陛下还在想着方公子的事？臣刚刚在路上遇到了送信的十一。陛下且放宽心，公子此次南下，更多的是为方家存亡，陛下的指令倒是其次，不会让公子有怨言的。”
王放长眉微皱，“季统领最近话这么多，难不成是和付都知学的？”
卞巨连道不敢，又笑道：“到时候秦夫人也要随行，公子的把握会更加大，陛下也不必忧心成效。公子自小和陛下情谊深厚，怎么会因为……”
王放将笔挂在架子上，随手写的一张行草在透进房的风里微微飘动，黑白分明，煞是显眼。
他目光如刃，“朕的事情何时轮到你来置喙？统领忘了自己来这儿是干什么的。 ”
卞巨立马肃然站好，禀报道：“元乘府上一切如常，得知州牧要来，并未有大动作，微臣揣测……似乎是陛下近年给他放了些权，其人就在梧城老家横着走了。对了，他那三公子确实养病在家，乃是……阳气受损，”他尴尬地咳了一声，“反正他家里乌烟瘴气，实在受不得陛下亲自前去。”
王放淡道：“无妨，这世上乌烟瘴气的地方朕去的还少么，明日……后日，和元乘说缓上一天，州牧要带御赐的太医给三公子看病。”
卞巨偷笑，板着一张脸道：“是！”
他转身出门，不防后头摔出支笔来，正砸在他后脑勺，河鼓卫统领摸着挨了一下的脑袋，跑下去传播小道消息去了。
罗敷虽然生病了味觉失调，胃里还是饿的空空的，逮到了饭菜吃了一顿，却越吃越和嚼木头似的。隔壁传来关门声，侍卫哒哒的脚步踏着木梯下楼，随即整个三楼再无动静。
她慢慢放下碗筷，走到书架边打开窗，清凉的空气涌进房间，吹得她清醒不少——清醒到呆呆地站在那儿，连头发上沾了片叶子都不知道。
她转着手腕上碧绿的钏子一颗颗摸过去，摸了三遍才骤然发现少了一颗水晶珠子。
鬼知道他拿去干什么了……忽地又紧张起来，不会那颗珠子扒拉下来送到匈奴去吧！罗敷隐隐约约感觉到从她进入齐境以来，事态就从来不按她希望地发展，千秋节那天被他逮个正着，匈奴人，暗卫，梁帝，宇文氏，他有针对北面的计划，那她呢？她这颗棋子不是现成的么？他甚至在她入宫前就调查了她的身份。
罗敷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从来没有烦心过自己的身世，但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她那个所谓的世外高人师父有意无意把她推向了南齐，此后简直只有血泪史了。可是说到底，做主的人还是她自己，要是她当初不答应谯平入齐当惠民药局当夫人，怎么会生出这许许多多的事端？
罗敷打了个喷嚏，将那盆花弄的摇头晃脑，浓郁的香气冲到鼻子里，她更加受不了了。
这两间房紧挨在一处，两扇窗子之间也不过几尺宽的距离。隔壁的木窗突然吱呀一声，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又觉得莫名其妙，渐渐拾起了底气，理直气壮地冒出些脑袋，一点一点地伸出窗口往左边看。
应该是关窗的声音吧，毕竟风大了。她看一眼就去洗澡，只有他把窗子关上，她也把窗子关上，两间房互不干扰，连房里的空气都不蹿到隔壁去，她才觉得安心。
罗敷探出去，只一眼就后悔了。她飞快地缩进来，啪地合上窗拉上竹帘，眼前仿佛还留着那人守株待兔似的笑意。
褪掉衣服埋进热气腾腾的水里，左臂上的伤口一阵刺痛，她忘了药膏还没有洗掉，低咒一声从桶里爬出来披上衣服打水洗药膏，洗完了自己也冻得不行，连忙跳下去，刚舒了一口气，余光却不经意触到了门上。
她镇定地深呼吸几下，重新拖着沉重的身躯爬出来插门栓。
罗敷觉得自己已经没救了。
热水下全身舒展开，明明是天壤之别的温度，她脑子里却一遍遍过着在潭水里往下沉的画面，哗啦一声浮出来，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拿手背碰了碰脸颊。
好烫。
门被叩了三下，一个婢女带着口音柔柔地道：“女郎，公子让我给您送药过来。”
罗敷结结巴巴道：“放、放外面就行，一会儿出来拿，多谢。”
真是没救了。
一天浑浑噩噩过下去，入了夜，身体似乎又跟她不对付了，王放送来的药十分好用，她抹在手臂上反而凉得睡不着，衬得肌肤更热。她拿起笔草草写了个方子给殷勤待命的河鼓卫，对方对她很客气，二话不说拿了就去客栈的厨房置办。
第二天在床上躺到巳时，房里燃着暖和的炭火，她正抱着被子心事重重，外面竟传来了她自家侍女的声音。她一骨碌跑下床，看到门口站着眼圈红红的明绣，罗敷这两天真没抽时间想她，这下愧疚的心情全出来了，拖着疲惫的身子又安慰又解释，半天才把侍女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
明绣哭道：“女郎把我一个人扔在客房里，钱没付完倒是次要的，女郎却不见影子了，当晚也没回来，我急得要命，第二天下午准备渡江的，可是江边连个人影都没有，晚上向掌柜的借了钱想托人去那边打听，恰好有个侍卫找到我说带我去与女郎会和，我怕他们骗我，可他说自己是州牧家的下人，州牧正和女郎在一起。又拿出了个绿珠子，很像女郎常带在手上的那个，我就跟着他走了一天，就到这儿了。”
罗敷奇道：“什么州牧……”
见小女郎抱着她哭得厉害，只好不再问别的，自己帮她把包袱塞到外间去，尽职尽责地伺候人。
她想了又想，郑重道：“我们大约要跟着他们回京了，如果一路上有人问你话都不要多说，安安静静地待着就好，也不用为我担心。”
明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女郎都把自己弄成这样了，还不叫我担心啊？”
罗敷很想告诉她她也不想弄成这样，全是被逼的。
*
元乘年初刚升任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官至五品，其人六十出头，家里人丁稀少，由于入秋后身体不适获准回乡一月。
众所周知一朝天子一朝臣，元氏在先帝那一朝气数就散了，今上继位后更加打压主干，几位官位在五品之上的元氏子弟或砍头或流放，直到京中气象一新，元氏再也抬不起头来做人。
元乘此刻正在书房里悠悠闲闲地喝茶。
梧城的宅子是他爷爷那辈留下来的，离洛阳不远，又东西齐全，仆人虽不多，却全是家生的，一回到这儿他身心都放松不少。
院中寒风飒飒，松树尤青，柏树尤翠，地上堆积的落叶被小厮扫去，显得焕然一新，不见凋敝之景。
管家进了书房，给元乘换上新茶具，低声道：“老爷，卞公说明日再过来，今日有些事耽搁了。
那长随还说，大人会带着位御医来给公子看病……看来陛下真是开始器重老爷了。”
元乘从鼻子里哼了声，笑道：“哎呀，如今风水轮流转，那州牧大人居然也会特地跑来看老夫了。想当年老夫在翰林院里混了十年，听说来了个十八岁的殿试状元，还没等见上几面，人就被调去东宫做詹事了，此后对谁都不理，真真是清高耿介。没想到咱们元家十年前倒了，卫喻那老东西也不曾讨好，连带着这青云直上的少师大人都被贬出京，今日才得以回来。”
管家陪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奴想在外九年，这卞公的性子也该圆滑了。”
元乘揉着太阳穴，“老夫在外七年，当年因在家中资质不出众只得了个闲职，才逃过一劫，今年重归洛阳，这心境与当时不可同日而语。但这卞公嘛……老夫当年的上峰亦是卫喻的门生，说这方继倒与众不同，最擅长的乃是一意孤行，恐怕他明日就是奉圣命来此，老夫也在那张嘴下讨不了好。”
管家疑惑道：“陛下到底让他来干什么？”
元乘沉吟片刻，方道：“还能有何事，不就是让亲信来探探口风。上月老夫族妹从南安来信，说让我集些人，这其中的意思我亦不是很清楚，信里的话写的不明不白。这事陛下应该是知晓了，怕我们羽翼稍长就与越王结党，这才让州牧过来查探。”他冷笑，“族妹贵为越王妃，身份和我等天壤之别，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叫老夫怎能相信她是一心一意为元家着想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陛下既然让老夫这个元氏子弟回京，就是要重新启用了，唉……可惜父亲和叔父看不到这一天。族妹远嫁二十年了，若非当时越王强横，先帝也未有削藩的意思，她也好不到哪去啊。”
管家道：“王妃向老爷请求集些人手？”
“这么多年在外，老夫不得不注重拉拢人脉，倒确是有些毛头小子可以用得上。越王现今与京中势同水火，族妹要我向陛下申明仅剩的元氏与越藩什么关系也没有，一心为国，绝不因姻亲关系而易心。”
管家换下茶壶，道：“这样看来，王妃倒真的是明事理。”
元乘叹道：“你懂什么，老夫能想到的就是她觉得越王靠不住了，倒的那一天让我们找这个理由给她保一条命。不管怎样，这事现在看来对我们并无坏处，姑且就先这样罢了。”
管家道：“老爷深谋远虑。”
元乘闭了闭眼，沙哑道：“想当年叔父和皇后娘娘在时，那光景……那才真叫做深谋远虑。可眼下，必须要我们自己挣一挣了。”
承奉三十二年元相临终一言终为先帝所信，前脚刚走，陆家后脚就跟到了鬼门关。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只是因为最后一句话最有分量罢了，至于善不善，倒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书房里元乘和管家相对无言之时，小院的月亮门内却幽幽传来一串琵琶絮语。女人的咯咯娇笑混着不成调的曲子，脂粉气好像透过院子直冲到两人鼻子底下。
元乘往椅子上重重一倒，胸口剧烈起伏着，怒骂道：“这个小畜生，就怕他老子死的不够早么！”

第80章 霸道
三公子元瑞温香软玉在怀，美人伏在他胸前，柔软的身子随着喉间娇滴滴的笑声不停地颤着，把他的心肝都颤出来了。
佳人乃是梧城中春景楼的头牌玉坠儿，被这三公子花重金包出楼几天，日日在他身边作陪，寸步不离。
玉坠儿纤指如兰，在他苍白瘦削的脸上一搔，尖巧的下巴搁在他颈窝里，嘟囔道：
“公子这几天兴致不好，是奴伺候不周，怠慢了公子，往后公子都别来春景楼了，省的人家伤心。”
她樱唇未抹胭脂，雪白似葱的手指上却涂着鲜红的丹蔻，秋波盈盈一转，越发显得水灵娇艳。
元瑞嘿嘿一笑道：“坠儿说哪里的话，本公子花了这么大代价把你包下来，可不是让你这张漂亮的小嘴……”他低头凑上那丰润的唇香了一口，“……说这些虚的。”
玉坠儿不满地用长长的指甲戳着他的领口，埋怨道：“公子这是怎么了，这几日光听曲子也就罢了，可人家为您专门练的曲子您也提不起兴趣，真是太讨厌了。”她胳膊一舒，那放在膝上的琵琶啪嗒一下掉在了地砖上，她也不捡，只伸出一只纤嫩的右手缓缓地往他衣领里探去，媚眼如丝，双颊晕红。
“啊！”
元瑞猛地将她掼在了榻上，玉坠儿心中扬起一丝得意，紧跟着脸色却突然变了。
只见男人的面容更白了几分，站在榻前的身子都是抖的。他眼白里泛起血丝，额角青筋毕露，像只被激怒了的狼一般，喘着粗气恶狠狠盯着她，半晌才转过身去。
玉坠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气弄懵了，可她在风月场上久经风浪，转目一想这两天的推拒，便是一个怕人的念头。
她慌里慌张地坐起身，香肩半露酥胸半掩，支支吾吾道：“公子您……上次被张员外弄的伤……还没好？”
元瑞事到如今再也装不住，一掌拍在桌子上，大吼道：“滚！”
原来这元三公子天生爱寻花问柳，烟花巷里横行到这么大，没吃过什么亏，不料上个月与人争夺这玉坠儿的梳栊，仗着自己爹是个官，带了伙人在城外将张员外打的不省人事。结果人家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天就在回春景楼的路上被他继承家产的内侄儿一脚踢中了命根子，缓了四五天都没缓过来，强撑着面子说要歇上几天，歇完之后就立刻派人将玉坠儿接来了府中，以示自己雄风不减，哪想到是个银样镴枪头。
玉坠儿心知自己猜中，不好在这时候插嘴，倚着软枕道：“公子……奴那里还有些上好的羊眼圈用得。”
元瑞越发羞恼，将桌子踢了个翻到：“滚滚滚！”
这些天府中大晚上进了好些个庸医，都说难以痊愈，可他自己觉得还远远不到那个地步，只是每每起了兴都力不从心，格外恼人。
难道他堂堂吏部郎中家的三公子，就这么废了不成？他越想越气，摔了门出去，大声叫道：
“来人！来人！都死光了么？替我把这不知好歹的娘们扔回春景楼去！”
*
辰时一到，明绣唤了罗敷起床，准备好早点后发现人还窝在床上，不由没了办法，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念叨：
“女郎，那几个侍卫大人说公子要你巳时前一定赶到元府去呢，迟了可怎生是好？”
罗敷灌了两天药，就和寻常的风寒没什么两样，胳膊上的伤也不疼了，不由佩服起自己的恢复能力来。 爬了一夜的山又经历跳崖泡冷水各种折磨，现在还能这么精神抖擞地赖床，果真底子好。
她慢吞吞地从床上挪起来，“元府不远吧？有马车吧？不急。”
明绣帮她把衣服放在床头打下帘子，等她穿好了拽着她洗漱用早饭，急匆匆地把她交给了等在客栈外的圆脸侍卫，回房去勤勤恳恳地洗衣服了。
罗敷木着张脸上车，起床气甚大。拉车的河鼓卫心情不错，和颜悦色地跟她说了说府中的情况，又道：
“秦夫人昨晚睡得可好？药用的可惯？前阵子多亏了秦夫人给我们提供药物，许多不在京的同僚还催着我们要伤药呢。”
罗敷坐在车里，没人来打扰，只有侍卫的声音在车帘外喋喋不休地说，她的坐姿变成了躺姿，眼皮又打架了。
侍卫停顿了一下，“秦夫人？大人别眯着了，还有一会儿就到了，到时候季统领带大人进去见公子。”
罗敷打了一个哈欠，把嗓音调整得清晰：“知道了，多谢大人驾车。”
侍卫连道不敢，车子转过一个弯，远远地就能瞥见元府门檐下的灯笼，便是十方巷了。
日头渐高，罗敷披着件披风跨进元府门槛，卞巨果然等在那里多时。
“秦夫人。”他笑眯眯地颔首，“州牧大人在正厅与元大人寒暄，您先去见见吧。”
“州牧？”罗敷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跟着卞巨走在前院里，堂屋大门正开，东南边升起的太阳照进屋内，堂上坐着的人遥遥地向她微笑，有如春风拂面。
罗敷却差点像被火撩了似的跳起来。
黛蓝长衣，墨色缎靴，眉目澹澹似月，五官清雅如画，正是邹远府馆中见死不救、燕尾巷里反将刺客一军的州牧南安右副都御使方继。
也就是赶车的侍卫口中的公子无疑。
卞巨高声道：“太医院秦夫人到！”
元乘坐在右边，却见州牧冷淡的表情微妙地一变，眼神含笑地朝来人点了点头，介绍道：
“这位秦夫人师从玉霄山，精擅药理，想必三公子的病会有起色。”
元乘连声道谢，定睛看去，心中却不敢全然相信。这位秦夫人年纪轻轻，未穿官服，看不出品级，不晓得是不是徒有虚名。可又思及太医院曾经有过女医官，几朝来女子行医做到太医署的也没有几人，兼是今上钦点，恐怕真的有几分本事。
她湖绿的衣裙外罩着件银色的披风，乌发间也未戴钗环，看起来极为朴素温和，只是面上的神情有些怪异。
罗敷紧紧盯住披着州牧皮的王放，他在玩什么花样？
电光火石间，耳畔主动回响起一句话来，仿佛是在混沌的黑暗里听到的——
女郎命中缺水。
不是半年前府馆的水潭里，也不是在惠民药局后的巷子里。
这几个字再次念出的时候，温热的手掌正覆在她的眼睛上，她看不见任何东西，沉沦在梦境的边缘。
可是她清楚地知道他是谁。
并非他今日刻意扮成方继，而是那个所谓的南安州牧一直都是他！邹远，京城，梧城，进门后的疑惑烟消云散，那个真正的方继长什么样，他当然不用花心思改装，因为她见过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州牧，只有他的那张面具。
所以她才会欠他四条命！除了大前天的两条，还有府馆中和巷子里！
这种大梦方醒的感受太过难言，以至于她怔怔地走到他边上，犹如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胸中情绪翻涌如浪。莫名的气愤蹿了上来，化作一簇火苗燃烧在四肢百骸里，她不顾元乘愕然的目光，瞪着他久久不能回神。
他到底要骗她多少次！
王放静静地望着她，站起身绕到她身边，宽大的袖子遮住了底下的动作。他隔着一层衣物摩挲着她的手腕，感到她的心跳的很快。那双明净眼眸中的光辉黯淡下来了，唇色也愈加浅，整张脸上都是不自知的委屈。
怎么又要哭了呢。
他轻叹一声，放开手道：“秦夫人是太医院极重要的官员，也是陛下亲信，本官是绝对信得过她的。元大人以为如何？”
元乘犯了难，不是他不想要名医来给他儿子诊治，实在是那毛病难以启齿，看病的是个双十不到的女郎家，他儿子不要脸，他还要呢！
“这……这，卞公，老夫……”
他做了个手势邀州牧私谈，耳语几句，州牧冷声道：“本官可不管令郎究竟生了什么病，总之陛下的一片心意，元大人该不会不讲这个面子罢？”
方继当初是被元氏害的丢了少师的位置，对他一直冷眼相看，他刚刚称颂了一番今上功德，表明自己绝对无意和南边结党营私，可这卞公就算是奉命前来，也还是一副不可一世的轻蔑样子，叫人无可奈何。
元乘只得换来立侍婢女，道：“带秦夫人去公子房里。”一面和和气气地笑着，“卞公请坐，咱们继续谈吧。越藩不轨之心着实明显，说来惭愧，老夫那族妹虽为王妃，这些年过得也并不好，难得的是对陛下仍然忠心可昭……”
王放收回停留在她背影的视线，啜了口茶水，淡淡道：“本官前来一为稽查，二为探病。如今元大人蒙陛下天恩，谁不知户部乃是最重要的差位，大人这个郎中的五品官职，应还是会有提升的，大人能与越藩互不往来那是最好，也算不辜负陛下期望。至于这探病只是走个形式，以示陛下对大人的重视，本官当着秦夫人的面不好说出来。若是令郎还不能人道，也许就是命中注定了。”
元乘一张老脸精彩纷呈，胡须不住地抖着，早知州牧说话从不迂回，却没料到是这般刻薄！
他像被东西噎住了嗓子，艰难地说道：“……老夫，自然不敢怪罪太医院来使……老夫只把这一个儿子拉扯大，他两个兄长都不在了，只这一个，一定是要传宗接代的……”
他耷拉着下垂的双颊，倏然想到一事，确实决然不好开口……这秦夫人未穿官服，生的又不差，他那色迷心窍的小兔崽子可别不长眼到陛下跟前去啊！
罗敷心里复杂得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婢女往哪儿走她就闷声不响地跟着，穿过月亮门，经过一小片竹林，婢女看她心不在焉，不得不出声提醒地方到了。
她如梦初醒地把药箱挎到腰前，聚精会神地问道：“你们公子生的是什么病？”
那清秀可人的小侍女掩嘴扑哧一笑，“大人是太医院的医官，医术高明，进去不就晓得了？”
罗敷觉得不对劲，和蔼地看着她：“我是太医院新来的，望闻问切技艺不精，若是在公子面前诊不出个所以然，丢的就是陛下的脸。”又配合地从袖子里摸出一片银叶子塞给她。
婢女得了好处，将她悄悄地拉到门廊下，附耳道：“我们这三公子是老爷的独苗，月前与人争一个头牌被人伤了……咳，大人明白吧，老爷请了多少城里的大夫都不见起色。”
罗敷暗骂了一句，压着翻腾的心情撑出一派平静来：“这样啊。”
她敢说王放提前就知道。他为了拉拢一个五品官，叫她去对付一个纨绔？她现在知道为什么他有那么多张皮了，因为他自己根本就不要脸！
她真想帮他把今日的面子全部丢光。
婢女把话说完就进去通报，罗敷站在门口吹风，里面却一下子蹿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把她吓了一跳。
那女人哭得梨花带雨，脸上的浓妆被冲的七零八落，攥着凌乱的薄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身后还别着一把崩了弦的琵琶。
她抬头看了一眼，哭骂道：“不过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粗陋丫头，仗着杂种血统生的有几分颜色，还能比得上我玉坠儿！……”
罗敷压根不理她，径直进屋去了。
玉坠儿这名字一听就是风月场上的，想是把她当成那纨绔的相好之一了？
婢女给她引路，低声道：“刚才就是那春景楼的头牌，没冲撞大人吧？那种低贱的狐媚子，勾引男人不成反倒被扫出了门，昨日没看见公子那脸色吗，叫她走还不走，今日还敢来求情……”
罗敷一进屋，就感觉炭火燃的过热了，还有一股甜腻到让人作呕的香气，闷得她直喘不过气来。
掀了帘子，长椅上懒懒地躺着一人，面容尚算得上俊俏，但一股浓浓的阴郁挥之不去，看上去很不善。他脸色惨白，双颊瘦削，浑身好像没有骨头似的陷在软垫里，偏偏一双三角眼也不干净，到处乱瞟。
罗敷更想骂人了。
婢女把人带到，行了一礼转身要走，被罗敷一把拉住胳膊，“你给我打打下手，先别急着出去。”
陷在椅子里的三公子扶着腰坐起身，眼睛一亮，奇道：“哎哟，这太医院如今也有这等姿色的小娘子了，果然渝州天高皇帝远的，连个像样的医女也没有，那叫一个糟心啊，还是京城风水养人！”
罗敷面无表情道：“公子谬赞，请公子让人把窗户全部打开，本官给公子好好请个脉。”
元瑞摆摆手：“本公子惧寒，先前那些大夫们也说万不能受凉，所以小娘子暂且忍一忍吧。”
罗敷扯扯嘴角：“本官将为公子施针，屋内热气太足不利于气血运行。”
元瑞以他多年流连花丛练出的老辣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女医官，忽地伸了个懒腰，曼声道：
“小翠，将这一二三扇窗子全开了，省的让这病气熏到秦夫人。不过开了窗，外面照样没人听见屋里的动静……啊，是在下多嘴了，但大人莫不是以为本公子会吃了你？”
终于闻到了庭院里清新的气息，罗敷在案上开了药箱，拿出针筒比划了一下，淡淡道：
“自然不会，令尊方才在堂上说公子不举有一段时日了，公子却这么有自信，真是让本官感慨良多。”
元瑞的身躯在长椅上剧烈地一抖，双目几欲喷出火来，嘴唇蠕动了几次都没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字。
他爹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的底给兜了？他好容易装作平常无事的模样，这会儿牙都快咬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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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朱绦
元三公子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脸涨得通红，他恶狠狠地盯着女医官，手脚颤了一阵，却慢慢平息下来。
……想必那太医院使也是个妙人，平心而论，眼光着实不错。
元瑞的目光移到她袖口莹绿的手链间，一颗颗水色饱满的珠子缀在如霜似雪的腕上，连青蓝色的经络都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不由想起春景楼那位弹琴的歆如，一身牛乳似的滑腻肌肤，可就是腕子上粗糙了些，没有身上保养的好，当时还让他扼腕许久。
面前的脱去披风的小娘子倒真正是肌肤如玉，面上虽微带憔悴，却仍铺着层珠贝的光泽，像是龛里供奉着的观音瓷像。那脸庞也精致的很，半轮褐色眼瞳掩在纤长的睫毛底下微微一转，便有说不出的勾人。
元瑞看直了眼，哪里来的胡汉混血的小娘子，要不做御医，放在洛阳的楼里也是了不得的价啊！玉坠儿美则美矣，性子却又尖刻又愚钝，他可吃不消那种话多的女人，都是怕别人说他以后没了指望，才放血买了她四天的。这女医官应该级别不高，否则怎么穿的和他在渝州挑逗过的那些医女一样，除了钏子连个像样的首饰也没有……
他越想越远，最后态度一整，嘿嘿地咧嘴笑道：“那就劳烦大人给本公子看脉了。小翠，把先前那些庸医开的方子都给秦夫人过目。”
婢女不敢看罗敷，一溜烟跑去了厨房，屋里就剩下了两人。
罗敷悠悠闲闲地坐在案前的凳子上，拿起钳子掐灭了香烛，道：“公子现在可以脱了，以便本官检查。”
元瑞瞠目结舌，她说什么？……脱、脱？
“不、不用诊脉么？秦夫人不是说先看脉？”
向来只有他脱人家的，今日头一次叫个女郎占了便宜，太医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渝州那些医女被他碰了一下都要脸红半日，眼前这是个例外么？不过这么奔放的，还真是对他胃口。
罗敷满意道：“那好，随公子的意思，请公子伸右手。”原来只是个逞口舌之利的家伙。
元瑞不甘示弱，从腰带内拿出手道：“我就爱秦夫人这爽利。既然家父已和大人说了本公子的病情，那本公子也没必要遮着了。大人——”他尾音一翘，平举着瘦弱的手腕放到空中，不怀好意地眯着眼。
温凉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还移了移，那滑滑腻腻嫩豆腐般的指腹让他的三魂一下子飞了两，浑身燥热地正要捉住那两根手指，小指上突如其来的刺痛却让他倏地叫了出来。
罗敷将他的手一扔，“公子暂且忍忍，脉不太好摸，本官节省点时间，直接扎了肾经，对应久病体虚的症状。”
“你……”他不是没针灸过，哪有人摸着脉一针就下去的！元瑞捂着小指，只见一根明晃晃的短银针扎在他的小指末节，还渗出一点血。
扎针扎出了血……他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罗敷善意提醒道：“公子可能也看出来了，本官一个刚提上去的太医院医女，只因师兄照顾才对外宣称御医，实则手法不是那么熟练，真是惭愧。但是陛下最近叫本官勤练针灸，本官想，虽出了点血，但应该还是有用的。”
她认真地垂着眼，在他的手腕上一捏，“神疲乏力精神不振，畏寒怕冷四肢发凉，确实是阳虚啊。”
元瑞又被她这一句激得醒过来，不料她又摇头道：“看这境况……”
他声音带了些狠戾，动作竟极为迅速地扣住了她，“秦夫人不要以为本公子没脑子，本公子不计较你的戏弄，不代表接下来都能宽心。”
罗敷面无表情地抽出腕骨，“本官对戏弄公子没有兴趣。”
元瑞自己拔出了那根针甩在地上，搓了搓手。 丝缎一般柔软的触感还留在手里，他心情大起大落，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道：
“秦夫人现在是要本公子脱衣服？好啊，大人可别像那些偏僻地儿的小丫头一样上不来台面，连病患都瞅不得。”
罗敷冷笑道：“等公子的婢女回来，本官当着公子的面写药方，若有上不来台面的地方还请公子不吝指教。”
*
正堂里州牧和元郎中谈着朝事。
元乘捋须呵呵笑道：“卞公，老夫如今离京一月，越发感觉还是家里好啊，每晚坐在书房里读书临字之时，都感叹陛□□恤臣下之心。想当年在渝州做个府学先生可没有这么清闲。”
州牧不接话，于是又冷场了，他亲自为州牧斟着茶，问道：
“卞公在南安九年，却不像我等远离故土之人，重归乡里得享天伦之乐，真是叫我等羡慕啊，可见先帝对卞公还是……”
州牧的眼光冷得像冰，执起茶杯晃了晃，清隽面容显出些峻厉来，“郎中逾越了。”
元乘心道他无论说什么，这州牧大人的脸色都越来越差，真不晓得自己是犯了他什么忌讳，明明介绍那位秦夫人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他浸淫官场多年，最会看人脸色，就是窥见对方在御医来后心情有所放松才拉拉家常、扯扯在外贬谪的经历，原来都是徒劳啊！
他欲哭无泪，可州牧是三品大员，他一个小小的五品官怎敢抱有怨言，只能走一步看一半，少说为妙了。
“州牧若是不嫌弃寒舍鄙陋，就请留下用午膳吧？”
州牧晃了半天茶水，就是不喝，听到这话将银茶盏随手一扬，里面还冒着热气的茶水就箭似的射到了地毯上。
元乘瞪大了眼睛，哑口无言，这……这也太张狂了吧！他想起昨日管家说的话，卞公在外多年，性子应圆滑不少——圆滑个屁啊！就差没把剑架到他脖子上了！
他气得拿不稳杯子，“大人何意？如今陛下眼里老夫也算勤勤恳恳殚精竭虑，大人就这般看不惯老夫？即使大人贵为副都御使，但老夫也和大人同朝为官，大人便一定要与老夫闹得不可收场？老夫读了几十年圣贤书，虽不是什么寒士，但这点骨气还是有的！卞公，你莫要不将陛下放在眼里！”
州牧一哂，“本官在翰林院供职的时候，可没见你们元家人读什么圣贤书。”
“你！你……”
元乘强撑着八仙桌站起身，感到天旋地转，“大人慢走！老夫不送了！”
州牧却用手指轻抵着下巴，“元大人恕罪了，在下只因放不下当年的执念，看不得元相将恩师一家搬到天牢里去，这才忍不住出言不逊。大人年事已高，别跟在下这个晚辈计较。”
元乘又噎住了，这方继变脸和翻书似的！他到底、究竟要说什么？
他心中冷笑，不管方继态度如何，他总有陛下这个靠山，生杀予夺大权在握的是陛下不是旁人。今上登基不过五年，根基还不牢，需要有自己一手培植的亲臣，他既被选中，就没有理由怕这刚考满回京的副都御使！
官大一级压死人，元乘拂袖，深吸一口气，“老夫确实年事已高，身体不适，卞公若有兴致就由下人带着在花园里走走吧，老夫回房了。”
他佝偻着身形蹒跚而去，这时才真正像一位耳顺之年的老者。
王放见目的达到，唇角微勾，将桌上的杯子好生洗了一番，手法娴熟地斟水润了润嗓子。
而后，他不理会门口家丁的阻拦，举步往后院走去。
元府的花园在西面，将两进院落连在了一起。游廊上视野颇佳，然而此时已经入冬，池塘水不丰，松柏也不好看，他更无心赏景。
王放演了一场自家先生，觉得脸上这层面具碍事得很，想尽快出府解下来，可在这之前还有事要做。
脚程不知不觉地加快，他寻了名婢女温言询问，那小丫头羞红了脸，伸出一根细细的指头指向月亮门里，脚底抹油般跑了。他乐得清静，一路无人守着，轻而易举就来到元家公子的卧房外。
这间屋子窗户皆开，里面的情景也就格外分明，他无声地驻足在窗口，连影子也没露半点，凝神静气。
书架旁是一张软榻，榻前有一方长椅，此时那长椅上懒懒地躺着个纨绔，软榻前从容地站了个女郎。
他从前未曾后悔过什么，但这两天这种情绪似乎水落石出，就如现在，他时间掐的准来得正好，要是晚上一步，他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前厅元乘问他：秦夫人去，州牧不放心吗？难道这位陛下钦点的御医还会有问题？
他答：秦夫人既去，有什么不放心的。
有什么不放心的，王放默默地想，全部都不放心。
只是没有其他知根底又信得过的医师随他一道，他信任她，反而像吊着块石头在心上，放不下了。
真是奇怪。
榻前那女郎仿佛是听了什么难听话，姣好的眉一锁，却依旧大大方方道：“这有什么。公子不必再推脱，我见过的经脉图扎过的铜人保证比公子梳栊过的美人还多，不差公子这一回。”
他听得僵立了半晌，越发忍不住推门而入的冲动。
罗敷换了自称，平静异常地等元三公子脱外衣。她有很大把握揣测元瑞这种人脱脱上衣是行的，叫他把腰带松一松给医师们看下面，简直比登天还难。一个不举还往家里领粉头的纨绔，把面子看得比谁都重，管他在勾栏里睡过多少张床，因为这种难言之疾脱裤子，不是奇耻大辱是什么。
元瑞阴沉地盯了她许久，三角眼闪过一丝尴尬，却扯起脸皮朗声大笑：“小娘子莫急，本公子这就脱，这就脱。”
罗敷瞟了眼水漏，那小婢女去的也太久了，不过也罢，她跟着她师父见过的奇葩多了去，哪能败在这一回。不就是个好色之徒，还能欺压到他老子的上峰头上？就是那爪子似的眼神太闹心了，她连说话都恨不得眼不睁为净。
元瑞坐到榻上，将那薄薄的床帘打下，罗敷只闻悉悉索索褪衣物的轻响。不一会儿帘子再打开时，那副光溜溜的孱弱身躯就出现在面前，想是纵欲过度夜夜笙歌，肋骨微凸，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白。
还不如看叠云峰药庐里的经脉图洗洗眼睛，罗敷由衷佩服自己的定力。
元瑞脱得只剩一条长裤，得意道：“小娘子且近前来，这望闻问切四字本公子这个外行人也晓得些，来来来，坐这儿给本公子好好看看——”一把眼疾手快地将她另一根针夺去，涎着脸问：“如何啊？比起你看过的那些个图如何？”
罗敷亟需找点新鲜空气，面朝窗口呼吸了几下，眸色忽然一滞。
分明半个人影也没有。
她愣了片刻，这情景看在元瑞眼里却是她扭头不敢直视。元瑞暗自大喜，原来这位分低的小娘子也和那些医女一样嘛，他稍微逗上一逗挑上一挑，就慌得不知所措了，甚好甚好！
他“哎哟”了一声，“我的乖乖，小爷都等不及了，你还在这里欲擒故纵……”说着将人狠劲一拉，却没拉得动，自己反倒移出几寸。
罗敷快要爆发了，刚才那么一晃神，不知怎么就作死地想起王放的吩咐，觉得自己真是太没有原则，这时候还能顾着他的好戏。
她硬生生压下胸中浊气，道：“公子躺好罢，本官又不会食言。”
见女医官面上薄怒，那清丽秀雅的容貌却丝毫不减光彩，元瑞转转眼珠，耐心稍长。谅她也跑不了，把她勾到手不是难事，太医院最近才进了一批人，还缺这一个有名无实的医女？她又是个学医的，也许那房中秘术也略通一点，能解他燃眉之急？元瑞顿觉前途一片光明，他求父亲把她要到就成了！父亲近来备受今上荣宠，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还能不答应！
他按捺着莫名的兴奋，目光灼灼地躺下来，只见女医官果真走近榻边，整理药箱的动作看似不迫，却着实有些僵硬。
罗敷道：“精神、寒热、面色已观过，舌头伸出来我看一眼。”
元瑞乖乖照做，又感到两根戴了手套的纤细手指按着自己的肋下一路滑到腹腔，神魂都要离体了。
“精神萎靡是阳气不足，心神无力；畏寒肢冷，阳虚不能温煦肌肤；面色白，头目眩晕由于气血运行无力，不能上荣于清窍；舌淡胖苔白，脉沉弱而迟，均为阳虚之证。若是极虚，面色应是黧黑，可见公子还不是没救的。”
元瑞满意道：“本公子那滋补的物事吃了那许多，怎能没点底子？小娘子看好了？要不要将裤子也褪了？”
罗敷轻轻一笑：“ ‘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公子要是真有心无力，还是可挽回的，我这就为公子开药方。”
窗口经过婢女匆匆的身形，罗敷心下一松，转身就去铺好纸笔的桌上写字。她洒然写了一气，全然不知自己在写什么鬼，尽心等着婢女进来。然而药名凑了一半，仍不闻婢女敲门，她蹙了眉头，笔尖不由停了一瞬。
从榻上悄悄起身的元瑞还在不依不挠地追问：“要褪裤子么？小娘子是在等着小翠回来？哈哈，你放心，没人敢来打搅咱们的……”
罗敷执笔不理，脖子后突然冒出一缕湿热呼吸，她吓了一跳，头也不回地把笔往后利落砸去，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
地上铺了地毯，走起路来当真是一点也听不见，背后有人来竟也不能防。她暗道低估了这软绵绵没骨头的人，从腰带上一摸，指缝夹了枚极小的银针状似无意地往他虎口拂去。
元瑞哪愿意再吃一次亏，以夺了十几年骰子的功夫劈手夺过银针，转了个身将她逼到墙角里，“小娘子这样就不乖了，陪爷到那边榻上去，刚才那春楼的头牌给了本公子一个泡了药的羊眼圈儿，那可是好东西……”他猥琐地低笑着，“咱两来试试，说不定本公子的病就好了呢。”
他元瑞是谁，青楼楚馆中阅女无数的财神爷，眼光老辣无比，一看这就是个未经人事的，今次若不是身体抱恙，早施展出万般手段了将她困在卧房里了，憋了这么久，总算有地方发泄，就是不举又如何，他照样有十个八个法子。
罗敷袖口一动，一柄修指甲的小刀不露痕迹地从袖袋落到掌心里，这个角度正好对着窗，她鬼使神差地犹疑了一下。
真的看花眼了吧。她忽然反应过来，在想什么呢！
“都这样了还装什么，本公子会好好疼你的……”
罗敷来不及动刀子，手肘向左侧击去，不料刚一动便是撕裂的剧痛，她的伤又裂开了。
元瑞俯下头，嗅着发间幽香，被砸出的笔抵上她的腰慢慢下滑，手臂也环了上来。
“小娘子就从了我吧，那太医院有什么好回的，等明日本公子托人给你师兄送封信上份礼，他保准也让你……”
话音未落，他蓦地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罗敷喘息着抹去额上的汗，一眼也不看门口凭空出现的人，大步朝外走去。
王放在擦身时攥紧她的右手，低声道：“抱歉。”
罗敷狠命地想甩脱，颤声说了句放开，还没开口，眼泪就落了下来。 他接住一滴温热，把她揽到怀里，又说了声对不住。
罗敷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屋子。

第82章 清明
罗敷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这乌烟瘴气的屋子。
她身后站着有些茫然的王放，只一刹那，茫然就变成了无奈，落到地上迭声叫唤的元瑞身上，所有尖锐的冷意箭一般地插了过去。
她现在一万个不愿意看到他，他便不去惹她心烦了，可是这个刚刚做出决定让他更心烦，连心神都像被她带走了一小块。
取了药方的婢女发现他站在窗边，见他衣着气度不凡便要询问，他费了些功夫让她闭嘴，回过头来那屋里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悬，未经思考就推门而入。
幸而没让这混账碰到她，不然他算是百口莫辩了。
王放走到嚷着疼骂娘的元瑞边上，元乘送的一柄渝州折扇被他砸得扇骨散了一地，可见扔的颇急，将人砸的半天爬不起来。
元瑞好不容易撑起一条胳膊，哎哟叫道：“还不快来扶小爷一把！哪里来的——啊！”
墨色缎靴蓦然出现在眼前，靴尖略点，下一瞬他被踢得翻了个身，一根脱了绢面的锐利扇骨猛地斜□□了大腿里。伴随着“扑哧”一声，鲜血汩汩地涌了出来，他疼的满头大汗，目眦欲裂：
“救、救、救我！来人！有——”
他的呼喊卡在了嗓子眼里。
元瑞看见面前的人缓缓俯下身，那一张从未见过的脸上，神态高洁端雅，像是一抔山巅的雪，而那双冷酷到极点的眸子却让他在剧痛中打了个寒噤。
王放看着掉落在桌脚的笔，想到刚才他拿着这个差点做了什么，一股恨意直冲上心头，抑着翻腾的情绪淡淡道：
“你去和元乘说，让他小心自己的乌纱帽，只要我在一天，就不会放过你们。”
“还有，”他拿起那支笔，眉头一锁，再也忍不住怒气，一脚踩在元瑞的手腕上，笔杆依次狠狠敲过手指。待非人的惨叫将要脱口，又卸了他下巴，叫他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御医诊治与此事无关，若是元乘问起来，如实说。”
这是刑部审讯俘虏时的手段，犯人说不出话，只能画押供认，他想做得更狠些，可终究留了心，冷冷道：
“想叫元乘替你讨回公道？可惜他现在还没这个胆子！”
他从面上揭去一层皮，脚下加了几成力，看着元瑞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死物，“你看清楚是谁，莫要连上天金府报官都不会。”
元瑞喉咙像被人掐住，冒出拉风箱似的急喘，拖着副残破身躯半死不活，乍见他摘了面具，因大腿和手指的疼痛瞪大的眼睛变得更大了。
只见那人直起身，话音里带着疾风骤雨一般的厉色：“你算什么东西，她也是你动得的？”
巨大的恐慌袭来，元瑞没来得及叫一声，双目一阵针刺般的麻，接着两眼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褪去州牧面具的王放从后门越墙出府，几名河鼓卫面面相觑地守在小巷里，都道：“季统领在正门那儿，秦夫人可能碰上他，陛下这是作甚？”
面具被大力撕下就不好再戴上，王放将手中东西一扔，跨上匹马，朝巷头飞驰而去。
后头一个侍卫唉声叹气道：“不是说好扮成卞公的模样么，陛下这样又是在干什么……就不怕人家瞧见。”
另一个捂上他喋喋不休的嘴，自己兴高采烈地道：“统领要是将人拦住，这扣俸禄挨棍子的罚也不用领了……”
“啊？你怎么知道的？”
“哦，刚刚进园子把那婢女给拖进间房，正好看到秦夫人哭着跑出来了，还是我给她指去前门的路，她记路的功夫不大好。”
“我问你的是为什么不用领罚。”
“你没听昨天统领说的嘛……算了不跟你说了，你且看着吧。”
年纪最长的侍卫吐掉瓜子壳，“蠢货！谁叫你给秦夫人指路的！”
从巷尾到巷头有没多长，王放的目光掠过一溜黛瓦白墙，在看见两顶大门口挂着的灯笼时及时找到了人。
卞巨不知何时善好了后，满脸堆笑地堵着她不让走，她气得靠在墙上哭得一抽一噎，连蹭了一背的灰都不顾了。
河鼓卫统领看到不尊重原计划的主子骑马赶来，松了口气，对罗敷告声得罪，牵了马用最快的速度消失了。
王放在帐丈外站住脚，心里也是一团乱，掏出一张帕子，犹豫了几次还是走了过去。
罗敷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回事，从小到大积蓄的眼泪都在这几天喷薄而出，连十几年前离开明都去玉霄山都哭得没这么厉害。她从药箱里翻出棉布擤鼻子扔到脚下，手套也脱去，不一会儿她方圆几尺都是给病人包扎伤口的碎布了。这景象她自己看着都凄惨，余光扫到走过来的人，就莫名其妙地更加凄惨。
王放将帕子递给她，她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最后停止了抽泣，把帕子往眼睛上按，挡住了视线，就是不愿意看他。
王放叹了口气，手指拉住帕子的一角，在她的睫毛上轻柔地按了一下，小心地替她擦拭弄湿的脸，轻声道：
“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去的，对不住。”
他抽了手，低头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突然觉得她就是要他解释，他也解释不出什么来。今日他扮成方继拜访元府，只为表明朝廷对元乘日渐重视的态度，那元三公子的大名卞巨之前已经查探过，他心里有数，身边有个现成的知晓一切的大夫，也就顺手带去了。
他那时坐在客栈的椅子上，心念一动，只是想和她多待会儿，并未思考别的，等到这个时候后悔，也没有用了。
罗敷任他擦着眼泪，硬着嗓子道：“陛下要我去看病我去了，陛下要我别添乱子我也忍着没添，现在陛下又有什么要求，一并说出来好了！”
风吹过小巷，四周静悄悄地无人，她抽泣的声音就越发明显，王放听着听着，不免举棋不定起来，搁在颊边的手先一步落到了背后环住了她，低声道：
“原先打算和元乘说几句就过来的，见你无事就在门外多站了几刻，处理掉旁人就耽误了。我没想别的，也没有别的要求。”
罗敷在他身前一颤，他不顾她的扑打，将她牢牢按在自己怀里，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放心，“阿姊是不是认为我是故意的？”
罗敷委屈的要命，什么都不管了，扒着他领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让我过去的！你晓得他不安好心还让我替他看诊，让他高兴了和他老子吹耳旁风是么！”
王放把她抵在墙角，墙内伸出的一支含苞的早梅压在她的发上，他折下放在袖子里，继续在她耳畔道：
“我为什么要让他们高兴，你说说？我乐意你让他轻薄？没看住是我不对，可阿姊这么说，难道就对了不成。”
“你就是乐意！就是高兴！”
话一出口，罗敷灵台立时清明了不少，反应过来自己为何会这样后简直羞愤欲死——不是因为在元府被登徒调戏了几句，而就是因为他。她潜意识里就是相信他，相信他做的所有事都不会伤害她，相信他会将她一路平安带到洛阳，就像在山上把她护起来、在潭子里将她拉出水面一样。
简而言之，就是被保护惯了，一旦疏离了些，她就不受控制地感到不安。可他跟她是什么关系？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罗敷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呜呜咽咽地用眼泪转移注意力，把他的衣服弄得不成样子，一回想方才在房里的景象，那笔都碰到她的衣服了，顿时恶心的不行。她也是被严格教养长大的，何时受过言语欺侮，自己还忍气吞声装作没事，像什么话！
王放拿出哄初霭的劲轻拍她的背，所幸他这几天也见识过她这副形容，做起来也算得心应手，可是这一次她决然不给他面子，认定了他这个罪魁祸首。他无法反驳，思索了片刻，找到她有些肿的眼睛吻了上去。
他的唇温温凉凉的，敷在眼帘上说不出的舒服，可罗敷全身都僵住了，一个劲地往外挣，他加了几分力固定住她的肩，嘴唇移到了额头上，轻轻地触着。她的眉，她的眼，很早以前就时不时闪现在脑海里的东西，此刻终于印在了他的心底。
大概是第一面时就留意了。她在人前一直是个淡然的几乎有些冷漠的女郎，他喜欢她在他面前哭的样子，笑的样子，窘迫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好像戳破了一层赖以保护她的薄纸，把她的喜怒哀乐全部都展现给他看。他只想让她把那些最真实的情感给自己看，多自私，又多满足。他不在乎她的埋怨，她伏在他胸口，那惊愕又带着水光的褐色眸子里只印出他的脸，他晃动的心神倏然生了欣喜，不由自主地俯下头，想碰一碰她柔软的唇。
罗敷挣扎得累了，精疲力竭地靠在墙上，忽地在狭小的空间里偏过脑袋，正贴住他的肩。眼角的水泽被他细心的抹去，温热的手指抚过眉梢，心中似乎有什么暗暗地滋长起来，被过于难堪的情绪压了过去。
她极小声地说了一句：“你放开吧。”
王放没有动，抱着她道：“我就是乐意这样，阿姊还想说什么？”
罗敷眨了眨眼，她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良久，她从他的肩上离开，泪痕未干，转过脸道：“陛下没有必要对我解释这些。”说着抬步就要走。
王放明白她发泄了一通就好多了，跟在后面笑道：“阿姊平日不是以清高从容自诩么，怎么这些天这么爱哭，原来都没发现。”
罗敷哽了一下，加快了步子，想把后面的人给甩掉。岂止是他没发现，她也是到今天才知道自己这么能哭，要是晓得打死也不和他凑在一块了。
王放不紧不慢地拉住她的衣袖，“阿姊认路么，这是要去哪？”
罗敷立刻在岔路口站住了，调了个方向朝左边的小路走去。他现在讲出任何打击她的话她都能接受了，不差这一句。
只听后头又叹了口气，“还是跟在我身后吧。说你一句你就听，怎么这样好骗。”
“你别说了！”罗敷一下子回头喊道，耳朵都红了，恨不得扑上去将他好看的嘴给缝起来。
王放看着她笑得无比欢快，在她前面举手指了指远处的牛车，“那不是你来的时候坐的车？你好不容易走对一次，都不相信自己，怪我有什么用。”
罗敷怀疑他是不是上天专门派来整她的，一个时辰正常点都不行么！
她抹去脸上最后一点湿润，闷声不吭地尾随他往前走，蓦地想起了他那群不怀好意的侍卫，向后看了一眼，结果就正好看到拐角处立着几个面色极其肃然的人，朝她点点头，一副“我们都懂秦夫人继续”的表情。
罗敷已经很想就地昏过去了。
走近了牛车，她板着脸道：“陛下先上去。”
王放从善如流，上车后还递给她一只手，一个天青色的小瓶在白皙的手掌里熠熠生辉，正是救了她一命、又用来引刺客上钩的装玫瑰酱的瓶子，没想到质量出奇的好，只有一些磨损。
“秦夫人的东西一直存在我这里。”他说了一句，就退进了车内。
罗敷成功地打消了等卞巨弄来另一辆车的念头，默念三遍自己只是舍不得质量这么好的瓶子，姿势不雅地爬了进去。
背后灼灼的视线要把她烧出一个洞来，她咬着唇放下竹帘，坐得离他三尺远。
一支花苞伸到她眼前，颜色如玉，莹莹可爱，衬得黛蓝色的袖口深寂如夜空。他的衣上亦绣了几朵玉台照水，两相呼应，显得这花好像是从上面生出来的。
“送你。以后不要再……不要在别人面前哭了。你师父既把你当郡主养，便要拿出点该有的骨气来。”
罗敷愣愣地接过来，盯着他含笑的眼，指头摩挲着绸缎似的花骨朵，失了言语。
王放垂眼凝视着她，那手指和花瓣同色，乌发似墨，青衣若雨后天幕，干干净净的，不染一丝尘埃。
他突然就想把她永远关在这辆车里。
罗敷手腕一抖，叫道：“不对，你还没跟我说州牧是怎么一回事！”
……到底还是记起来找他质问了。他头痛起来，无奈道：“不是说我没必要跟你解释这些么？”

第83章 香
“不是说我没有必要和你解释这些么？”
他眸中的神色极郑重，好像真是对她言听计从，一脸无辜，看得罗敷只想把他扔出车去。 她没这个胆子，于是耷拉着嘴角小声道：
“嗯，陛下说的是，是我多心了。”
又把头转向一旁，盯着晃动的纱帘，那眼圈又有些要红的意思。
王放凑近看了看，继而往身后的软垫上一靠，“阿姊又要故技重施？难为你还哭得出来，眼泪怎么那么多。”
罗敷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我是说真的，你当我刚才没说过好了。”
王放叹了口气，道：“行啊，你坐过来些，我告诉你。”
“不听了。”
王放笑了声，“你当我好糊弄？”自己向那边挪了几分，“在别人面前装得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跟我倒摆起性子来了。你觉得我很平易近人？还是压根不把我放在眼里？”
罗敷一个头两个大，她拜托他了，别老是这样行不行！
“我怎么敢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王放打断她的话，指了指她的心口，轻声道：“我不仅要你把我放在眼里。”
阳光在他的脸上铺了一层淡淡的暖色，他唇角的弧度弯得漂亮，却让她有些莫名的害怕。
她沉默地低着头，知道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也不能说。
这样近的距离，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刚才，他把她圈在围墙前，语气柔和的让她伤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过，似乎他专注地看着她的时候，她就会忘了许多事情，而后心里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必须要讲明白。
“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罗敷聚起气势，直视他问道：“陛下不知道么……”她重新组织了一下，平缓道：“我不是个洛阳人，我……”心跳得太快，她怀疑他都能听见了，“陛下应该不会以为我是那种随便的人吧，我很感激陛下救了我几次，也晓得难以回报，但也不是必须要拿我自己作报酬，何况陛下眼界甚高，没有必要要求我把你放在……”
放在心里。
她咬着牙说完，颊上很烫，估计红透了。
身侧传来一道清朗含笑的嗓音，“阿姊觉得我不知道什么呢？这样想，未免太看不起我。”
他难道不知道她是个匈奴人？不知道她是个海陵苏氏的小郡主？不知道她的心里那点琢磨？
他不知道她哭得时候下意识地靠在了他的肩上？还是她自己没有发现？
“我从来没有看不起陛下，只是……陛下每次做的事，都让我感觉很不安。 ”
王放敛住眼睫道：“阿姊，你说我没有必要要求你，可是你忘了，我确然没有必要委屈自己做违背自己心意的事。”
罗敷“嗯”了一下。
“你要是明白了，以后就不要只用一个字来搪塞我。”
“……知道了。”
她觉得回到了小时候被师父训话的场景，说出一个字都艰难无比。
仿佛觉得他这样的人，都是没有情感可言的。
王放心中有些苦涩，还是忍不住牵起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我让你这么不安吗？”
罗敷没有动，他便一直牵着，手上的温度传来，心情自然变得好些。
至少没有推开。
他用手拨开纱帘看了眼外面，转移了话题：“方继是我的先生，教了我五年，我极敬他，可惜九年前他就不在洛阳了。”
罗敷有了个台阶下，顺着他淡淡的语气接道：“那么陛下对于卞公很熟悉了，难怪扮起人来得心应手，瞒过那么多人。”
他笑了，“现在京城的官，有几个是见过方继的？都被清洗光了。要说是九年前，见过他的也不多，他性子极清高耿介，平日里都不屑出门。”
果然是什么样的老师就有什么样的学生……
她嘴上接着话，手上却越发不自然，不禁挣了一挣。他最终还是撤开手，拿着小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好似无所察觉地道：
“你问我为何要扮成州牧，其实我做事一向不怎么考虑其他人，发现了也就罢了，何况这件事大部分的人现在应该都心知肚明。”
“你的意思是我发现的太迟了？”她面无表情地说。
王放见她肯搭腔，故意说的又深了几分，“越藩那边扣着人不放，帝京这边在事情没有浮出水面时必须有人来顶替。”
今上亲自粉墨登场，真是好不愉快。
罗敷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只知道陛下和州牧的关系甚好，其他的就不了解了。我一个大夫，不掺合这些朝政。”
王放不动声色地道：“这倒由不得你了。你现在是我这边的人，是我亲自提到太医院的，当然要向着我。”
罗敷寒毛直竖，“太医院院规第二条，医官不许干政、不许结党、不许收贿、不许做与本职无关的事。”
“太医院院规第一条，医士受命于吏目，吏目受命于御医，御医受命于院判，院判听命于院使，院使只遵上命。你觉得章院使年近八十一大把年纪，好意思去麻烦他？不如直接对我负责了。”
“……”
罗敷咳了一声，用公事公办的语调道：“我记得第一次见州牧是在邹远，养病坊外面，我见那知州大人面色惨白气色很差，就觉得不对劲。后来那个金吾卫将我带到府馆，是不是要杀人灭口？”
她手中攥着花枝，一下下地摩挲着柔软的花瓣，低低道：“还见死不救来着。”
王放见她话里尚有埋怨，心中一暖，笑意自眼角慢慢地散开。
“这不是没让你淹过去么。”他看着她还留着些粉色的耳朵，忽然觉得不能再满意了，“州牧若是见死不救，就难免折了品格，我可不愿先生名誉损在我手上。”
罗敷心道满口胡言，他这种人还在乎名誉吗，他们俩师生情笃，居然扯到了名誉上……再说他就是放任她沉下去，难不成还会有外人会知道此事？她当时喝了一肚子的水，只恨自己但能骂出来一句，不能趁机多给他添点难听的评语，让他沽名钓誉去。
她眼神一动，王放便笑道：“阿姊千万莫要误会我不是个沽名钓誉、冠冕堂皇的小人，这世上顶虚假的事我都要去做一做，顶坏的事也不能少了我的份，不然便成了个昏君，那样的话真叫对不起列祖列宗、先生教诲了。”
罗敷扯了嘴角，“陛下真是有自知之明，当真英明得紧，不负陛下之字。”
“所以，王叔软禁了州牧，我便要变出一个人来，以示州牧已经对京中无用了，他威胁他的，我继续我的。”
罗敷不知说什么好，她原来以为他私底下是个重情义的人，这样的……也叫“极敬”他先生？她小时候在宫里念书，皇子公主稍有不慎就会被长辈教训不敬师长，个个养成了不敢在先生面前大声说话的性子，虽说他御了极成了今上，心必要硬，但这等手段做完了竟能认为自己给受害人面上增光，还能以此谈笑风生，境界真是高得吓人。
说不定是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的缘故。
“好吧，那汪知州是犯了什么事，被你给弄得酒后架进棚子眼睁睁看着自己染病？和越王殿下有关？”
王放此前已和方琼解释上一遍，他平日不喜重复，这时也知道应变，她问什么他必定好言好气地答。
“越王要反，总得寻个由头。押着个所谓的少师，一来是为了等个机会把事情放到明面上来，二来是为了逼问朝中在南安行省的暗桩。我让河鼓卫去带州牧亲眷出省，他自己不愿意回来，我也不能强人所难，索性随了他两人的意思。”
罗敷嘀咕了两下，听他继续笑吟吟道：“糜幸汪知州是越王的人，知道州牧不站在越藩一边，回京的途中丢了记录贪官污吏的名册，定是兴师找他问罪来了。为什么找他，自然是因为册子上有他的名字，于是汪大人便将另一份名册藏在了下属叶县令那儿，摆了桌好酒宴请州牧，估计是想做笔交易。”
“他可以把东西交出来，但前提是州牧不把他的底交上去？”
“所以就让他喝了些酒，走一遭棚子，表表忠心。”王放无辜地道，“饮酒是他自己主动的，他对自己的评价也甚好，我只是想看看他的命够不够硬。”
人在知道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还被迫踏进鬼门关，不怪乎知州的脸色为什么那么差了。罗敷记起京中给糜幸的说法是“殉公”，而给叶恭执的罪名是贪腐，差别不是一般大。
“当时汪知州在邹远，叶县令是不是觉得大势已去就乖乖把名册给你了？”
王放道：“他交不交于他自己都无所谓，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但对我来说很有用。叶恭执实际上不太清楚来龙去脉，他以为州牧是和越藩一伙的。我拿了个假的册子给他，他看上面并没有糜幸，这时才觉得糜幸是因为私自划去了姓名才被州牧给弄成了这样，有个前车之鉴，怎么说也要学乖一点。”
“然后他就把完整的册子给你了？”罗敷居然感到有些可惜。
王放颔首不言。
她又惊讶又感慨地沉吟了半天，“陛下这么神通广大，自己就拿不到完整的东西么？”
王放侧过脸斜睨了她一眼，“你真觉得我神通广大？”
“难道不是么？”
王放支颐在案上盯着她，“我现在只遗憾自己不够再神通广大。”
那眼神看得她浑身发毛。
罗敷移开目光，“好了好了……我晓得你不耐烦重复一遍。那再问你最后一个——”她刚要说话，嗓子一紧，冷汗涔涔地止住了。
“我扮州牧是为了牵出越藩人马，见死不救之类的，约莫还是要看心情罢。”他又啜了一小口茶润润嗓子。
罗敷的腹诽都要溢出喉咙了，简直就是个祸害。
他好看的眉梢轻轻一扬，“阿姊，我没有告诉过你么，看见你心情自然就变好了。”
罗敷瞬间愣在那儿，心像是被一提。
他又低笑着说了一句，“看见你落难什么的，心情最好了。”
眼看身旁的人就要炸毛，他的手指及时抚上她耳畔柔顺的发丝，认真道：
“因为只有我可以救你。”
罗敷张了张嘴，背过了身去。半晌，王放伸了手去触她的脸，指尖沾了些湿润。
“不喜欢听？”
她最终还是没能恶狠狠地顶回去，一个劲儿地点头，像是真的很讨厌他这样。
那枝梅花还在手上，幽幽淡淡的清香盈满整个车厢，蹿到她鼻尖，她怎么也逃离不了。

第84章 坑蒙
客栈又多留了一天，戴面具的白衣公子令队伍加快步伐赶回京城。
在罗敷强烈要求下，季统领态度很好地弄来了另一辆马车，给她和明绣坐。罗敷回顾这短短的几天，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还不足以招架接踵而至的刺激，念了几遍清静经后旁若无人地收拾行李出门。
梧城靠近天金府，经过几条河跨进邵州境内，再走个大半天就可以到。冬至已过，但无法察觉到白昼渐长，日子倒是愈发冷起来，道路旁凋落了一地黄叶。
“女郎想什么呢？”明绣往嘴里塞了一小块云片糕，“是不是在发愁回去了假期就要没了？可再歇个一两天也是好的，女郎这会把自己弄伤了，向院使大人说说罢，还能歇个三四天。”
罗敷忍无可忍，“原来我就是个脑子里只装着休假的医官，太医院养着我实在太不划算了。”
明绣这个年纪正是喜欢说话的时候，立即道：“那女郎还烦什么，不会是和前面车里的州牧大人闹别扭吧？我看昨儿回来的时候，女郎的脸色沉得快要刮风下雨了。”
罗敷被茶水烫了一下，稳住了声线道：“我哪里敢找他的麻烦。”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不太可信，又添道：“州牧与我说，回京之后，惠民药局夫人的职位就不用做了，不日便要跟方氏南下处理地方药局的一些事务，他让我好好准备准备。我过惯了京城的日子，喜欢这样的清闲——当然这几天的事是例外，不知道跟去了南边之后能不能应付过来。”
“女郎担心什么呀，方公子当初不是说不会为难您么……院使大人，不，是陛下答应啦？”
罗敷冷笑一声，“要他答应干什么，方琼向他要人，他会不给？前几个月刚弄出来削爵的事，这会儿是巴不得要什么给什么。”
说罢自己却愣了。果然，明绣一个哆嗦，结结巴巴地嗫嚅道：
“……女郎，女郎莫不是太激动了些？最近太累了吧……陛下岂是……”
罗敷长长呼出一口气，“是我最近状态不好，吓到你了，你别说出去。陛下岂是我们这些人可以随意评价的。”
她咬着杯子，水却一点也没喝下去，难言的感触像只毛茸茸的刷子，一下一下地扫着嗓子眼。
她要说什么？关于他一面摆出个捉摸不透的态度一面又把她推离洛阳十万八千里吗？
不过她为何要想这些，不想了行不行。
车子停了轱辘，身子往前一晃，明绣赶紧接住她面前的壶子，略带责怪地道：
“女郎也不看着点，唉，回去补一天觉，省得时时魂儿都不在这。”
罗敷咳了下，“到哪儿了？”
车外侍卫殷勤的声音传来：“刚才已过京郊，现在就到城中了，请大人下车用午膳。”
罗敷道了声有劳，这几日睡也没睡好，吃也没吃好，好不容易活着回了京城，可得好好休整一番……但是她可不认为有王放在她能放心大胆地休整好，每次都要出点什么事，没有事他也得取笑两句，她就是烦他这样……她拿手遮住脸，说好了不想的，真是欲哭无泪。
拿开手，理直气壮地抬起头，“莫辞居”三个字赫赫在目。
罗敷吃了一惊，“怎么走这么快！”午时过半，竟然已经在城北了。
明绣掩着嘴角，侍卫呵呵笑道：“这么长时间大人在车上睡着了吧，我们赶车的倒是累坏了，可得喝一顿酒。”
那边另一个河鼓卫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说什么呢你，敢在大人面前抱怨。幸亏大人宽宏大量……”
罗敷忙道：“没事，是我睡着了，不知道你们的辛苦。”
那侍卫“哎”了一声，附耳跟兄弟说道：“你不晓得，上次在邹远整那糜幸时就是我招呼的秦夫人，她连那个都不记得，现在多说两句她肯定又不记得是谁。”
罗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交头接耳，那两人了然地相视一笑，恭恭敬敬引路去了。
她侧首一看，第一辆车正停在门外，好像有些时候了，酒店里的伙计出来牵着马去后院，像是要在这儿待不久。
那么她也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谁知道王放的车跑到她的车前面有多远，她管不了他的事，自然也管不了他的马是不是日行千里的名驹、爱不爱把别的马甩到后头去。
明绣就跟着脸上阴晴不定的主子进了楼。
这会儿莫辞居比她第一次来热闹得多。可能今日是什么特殊日子，温酒的、卖香的、唱曲的一应俱全，丝竹管弦从二楼一直飘到大堂的门槛上，那热腾腾的羊肉汤和酥饼的香味直叫人食指大动。
罗敷醒迟了，早上没吃，被食物新鲜的香气一激，腹中空空，眼前颇有些花。她扶着楼梯晕晕乎乎地一脚一个台阶，侍卫佩刀，不便进雅间，指了房间的位置就忙不迭奔下去聚首扒饭了。
明绣皱眉道：“这些侍卫大哥们也真是，不把人带到么，不就几步路。”
罗敷有气无力地回头道：“反正只剩几步路，自己走又怎么了。人家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不太方便，你别多嘴了……”
话音未落，她只觉脚下一空，头上撞到了什么东西，立刻抓住扶手不让自己朝前倒去，出了一身冷汗。
“女郎小心！”
尚未缓过神来看撞到的人，她就听到极清脆的“啪”地一声，顿了片刻，小侍女的抽噎就断断续续地响起来了。
罗敷站住脚，拉开明绣捂着脸的手仔细看了看鲜红的掌印，这才正睛看向前面站着的人，皱眉沉声道：
“我的侍女也由得你教训？”
只见三楼的楼梯旁站着个两个双十年纪大户丫鬟打扮的女子，高挑身段，皆生的柳眉杏眼，穿着浅紫桃红的裙衫，外护袖还镶着一圈兔皮。
其中一位丫鬟像在家中受宠惯了，盛气凌人地俯视着她，曼声道：
“这位女郎，你刚才不慎差点撞到我们家主子，亏得我替小姐挨了一下。我寻思着自己一介下人也不好在女郎面前搬弄是非，只好让这贱婢担着了，是她让女郎没来得及看路吧？”
罗敷身上没带药箱，看也不看她，拍拍明绣的肩膀道：“你下去叫茶房带你到院子里打点井水敷着，天气冷，不会很严重。这个月的月钱我多给你一两，想吃什么自己去点？”
明绣委屈地点点头，瞪了素不相识却打了她耳光的人一眼，咚咚咚跑下楼去了。罗敷打量了一下方圆几步内的人，旁若无人地按侍卫指的方向走开。
“等等。”
一道冷若冰霜的嗓音在背后幽幽升起，罗敷已快步走到了门口，对中间那人回眸一笑，慢悠悠地跨进起价十八两的雅间里，轻描淡写地合上了门。
那笑容带着三分讥诮，穿过丈远的距离，一直刺到两位侍女之后的人眼睛里。
先前给了一巴掌的侍女从鼻子里哼了声，拢了拢袖上的软毛，“不长眼的东西，说不定是个卖唱的，谢罪都不会，居然敢给咱们主子脸色看！”
那人轻轻抬了抬精心护养的指甲，十指似新琢的玉葱。
侍女赶忙低下头，“是，奴婢不该多嘴，请主子责罚。”
两个侍女从她的面前移开步子。那人身后的绮花窗边站了几个家丁模样的青年，后面的雅座亦坐了一排了无动静喝茶的客，家丁向他们望过来时，目中的神情都十分默契。
圈子中央的人终于信步走出，长长的披风扫过洁净的地毯，上面绘着大朵鲜艳的宝相花纹。
她随手解开领前的花扣，侍女一左一右上前接过披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房间行去。
“帘碧，这莫辞居三楼，只有两间最好的雅间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从容的冷意，然而天生几分娇嗔，听来似空谷莺啼，很是独特。
“回主子，两间十八两起价，另一间被人先预定了……就是刚刚那女人进去的一间。”
“那么，”她垂下密长的羽睫，唇角微微一挑，艳若桃李的脸上没什么波动，“多付三倍的钱给酒楼老板，让他将那桌子的人都搬出去。”
两名婢女不敢拒绝，一名青衣护卫迟疑道：“主子，这恐怕不妥吧，他们能付得起雅间的价钱，应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咱们不太好得罪。”
身姿高挑的年轻女郎眼波一转，红唇轻启：“你虽是我母亲的护卫，现如今跟在我身边，便要听我的。不然……”她笑得宛如夏花初绽，忽地沉下脸色，厉声道：“统领何在？”
护卫中一人摸了摸额角的汗水，低声回道：“小人在。”
“他这么谨小慎微的，倒是有我哥哥的作风，把他赶回去向母亲复命吧。此后是服侍哥哥，还是继续在卫所当差，我也懒得管了。现在不想看到他。”
“主子！”这时候回去复命，那就是回去送死啊！谁不知道殿下的脾气……
那位统领左右为难地看了犯了忌讳的倒霉属下一眼，心道自己疏忽没跟这些新人事先普及好主子的喜好，惭愧地清清嗓子先把人给弄走了。
女子露出些舒适的神态，一双波光潋滟的凤眼对着下人们一瞥，当先款款走向走廊尽头的雅间，腕间一副翠玉手钏流光潺潺，摇曳生辉。
侍女们紧紧跟在她脚后，仿佛生怕她丢了一般。
罗敷是第三次来莫辞居了，上次代表药局和方琼谈事都只开了间二楼的雅间，这会儿托王放的福，终于见识到最好的屋子长什么样。
她忘了敲门，进来之后才觉得不符合礼节，对珠帘后的桌子上首告了声抱歉，却顿时愣住了。
桌子一左一右，坐的是两个人，右边正是许久不见的方公子。
房内无使女长随之类，罗敷硬着头皮坐到梨木桌前，离两人要多远有多远。她脑子转的慢，真没想起来王放在这用午膳是要顺便处理方氏南下的事，他既然把方琼叫来了——或许是方琼做东请他来的，就应该是要说上不少东西。她默默地告诫自己，吃饭就好，这两人说什么听着就行。
他们两最后一次见面不会是上个月医官考评的那个时候吧？
罗敷这厢点了头见了礼为自己端茶倒水，正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如坐针毡，对面方琼却问道：
“刚才外面是怎么了？”
罗敷从睫毛底下朝王放的方向瞟，淡淡道：“啊，我上楼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人，人家替我教训了丫头。”
方琼耳力甚好，刚才走廊上的动静听得清楚，支颐笑道：“秦夫人息事宁人的功夫不错，但我仿佛记得以前秦夫人并不是这样。”
罗敷认真地审视着他的眼睛，他和王放的矛盾解决了？看起来一点问题也没有。
“公子说笑了。我撞到了人确是我自己不对，对方一介婢女，自然没有撞回来的理，于是就整治了我的丫鬟。我多花一两银子给小丫头做月钱，自认能补偿回来。”
方琼唇角一扬，转头望着王放的眼里多了些戏谑，“方某要多谢秦夫人没有给我们添麻烦。须知对方身家太贵，不太好惹。”
罗敷点头称是，“眼下陛下都微服在外，背景让公子觉得棘手也不是没可能的。”真是笑话，这洛阳的地盘上还有比这屋里的两个人身家更贵的家伙么？
王放拉了地板下系着铃铛的红绳，楼下传来了上菜的伙计回应的铃声。
罗敷静坐在位置上，肚子饿的要命，却把一肚子的不自在压了下去，看着博古架上一盆古怪茂盛的茉莉花。
王放笑道：“幸得阿姊体谅，待会儿须得敬阿姊一杯。”
罗敷一个激灵，“陛下误会了，我刚才只是提不起力气，又兼自己理亏，所以才顺便没有给陛下添麻烦。不过好像那位女郎并不是息事宁人的主儿。”她把“顺便”两字咬的很重，就怕他听不见。
话音刚落，门外就有人通报传菜，为首的小厮点头哈腰地来到方琼跟前低声说了什么，又满面笑容地布好菜领着人鱼贯而出。
不一会儿桌上全是天南海北的山珍海味，罗敷什么都不想听了，眼睛里只有一双筷子，可王放没发话，她绝对是不敢找麻烦的。
王放听了方琼的话，目光落在了罗敷的身上，徐徐道：“丫头被你撞了的那位女郎要把我们三个从这儿赶出去，阿姊觉得呢？”
他提了提筷子，罗敷一见这个动作就压根不再往这边瞧，得了默许便开始解决午饭。过了须臾，才心情甚好地道：
“我觉得……那位女郎还真是勇气可嘉，值得称赞得很。”

第85章 神仙
青色的瓷盏中盛着雪白的浓汤，汤面上撒了几丝切得细细的冬笋，剔完刺的三寸小鲫在汤中微露晶莹纹路，醇鲜的香气混着热气一股股浮到空中。
一名侍女拿出一枚银针，在碗中轻轻一点，见尖端无甚异样，便道：“主子请用无妨。”
另一名唤作帘碧的侍女执起勺子，小心地吹了吹，撇嘴道：“什么最好的酒楼啊，就拿这东西糊弄人，殿……依我看，这家店也就是老板在京城有点势力，吹得和什么似的，比咱们明都的屏秀山庄差远了。”
坐在桌后的女子姿态端雅，开口道：“说的不错。不过莫要让我再听到这些话。你当这里不是洛阳？”
帘碧嘴上应诺，眼睛一转，布着菜道：“您觉得这里比明都如何？”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佳人艳丽精致的五官，这位主子生得肖似宇文太后，性子也像，此番逆了宫中的意跑到这千里之外，打的什么算盘人人都能猜到几分。匈奴适婚之龄的宗室女寥寥，而这位可是扶朝宫唯一的公主，婚嫁之事少不得让各方操心，上月前与太后大闹了一场，这是要到洛阳来挑挑顺眼的人选么？
第二个婢女侍立一旁，掩唇微笑道：“既然菜色不可与我大梁相提并论，奴婢倒觉得一路行来，洛阳山水别有一番风味，洛阳么……也确然人杰地灵。”
“人杰地灵”这四字被婉转幽柔地说出来，端着瓷盏的素手便顿了一瞬。
侍女们眼观鼻鼻观心，专心侍候起主人用膳。
一瞬过后，安阳公主“啪”地一声摔了勺子，冷冷道：“平日里一个个都被宠惯了，竟敢妄议是非。”
两名侍女噗通跪下，方才开口的那人委委屈屈道：“奴婢是看之前在大堂遇到的那名公子通身的气派，着实好风度，才想替主子……”
安阳不语，半晌方用涂着鲜红丹蔻的指尖扣了扣桌沿，淡道：“迎朱，你觉得他如何？够不够我带回去给母亲看，让她再呕一阵气？”
迎朱柔柔一笑，“但凭主子的意思。”
“那位公子虽带着半张面具，但行动举止间风姿画中仙人也比不上，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明明是逆着光线，可奴婢觉得他周身那一片地儿连带着窗子桌子，全都是亮堂堂的。”帘碧忍不住出声道，“容奴婢斗胆，现在是在洛阳，主子带个人回去也并不是难事，毕竟夫人的手也伸不到主子这儿来。咱们府中那些人，夫人不是也没管吗，来个把洛阳人又能如何？”
迎朱皱着眉瞪了她一眼，说这种话可是要挨板子的，暗地里作谈资也就罢了，哪有提到明面上说的？
安阳姣好的眉却一反常态地松开，狭长的凤眼若有所思地往紧闭的门望去，目光穿过薄薄的木板，滑过长廊，最终定格在另一扇雅间的门前。
面具。
两间遥遥相对的屋子。
她抿了一小口汤，心思百转，片刻后垂目道：“你们先起来吧。去外边打探消息的人呢？都死了？”
迎朱轻声问道：“您有心事？”
安阳带了些赞赏，“好歹我左右的人不是都没脑子。 先前帘碧跟前的那个女人，你们看清楚了没有？”
帘碧撇嘴道：“她有问题？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若说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就是瞳色过浅罢了……对了，还有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在南齐，勾栏里有不少这样的人呢！仗着自己有外族杂种血统勾引男人，下作的很。”
迎朱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她的手腕上有串绿色的晶石手链，安慰那小丫头时抬手去拍她的肩，从袖子里露出来一小半。看起来……有几分像是主子放在马车上匣子里的那副。”
安阳靠着椅背沉默了良久，淡淡道：“许是我看错了。近日精神不济，夜里总梦到幼时，醒来竟也平白无故地给自己找麻烦。那钏子岂是人人都有的？我海陵苏氏的东西从不外传，一个青衣民女怎会有摸到的机会。”
迎朱称是，“奴婢也只是瞟了一眼，并未多留意的。晚上给主子用些安神香，免得回去一大家子看到您瘦了一圈，又得心疼。”
安阳烦躁道：“那位公子定的是那间最贵的房，那女人进的也是那间，若不是歌姬，她的身份我便要好好调查了，宁可费番功夫也绝不能放过。”
她越发没了胃口，由着侍女添了一小碟切成牡丹花形的清淡豆腐，便放下筷子命人去叫两个乐师来演乐助兴。
*
酒楼的老板在此，人当然是赶不走的，那伙计不知怎么和对面房间的客人回话。
罗敷觉得自己太过好心，王放与方琼看样子和好了，她有什么理由放松的。然而事实就是，他们俩谈得越畅快，她胃口就越好，夹菜夹着就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
然后吓得赶紧闭嘴，低着头就差埋进碗里。
方琼还是一副舒朗清逸的模样，眼里晴光方好，温和笑道：“秦夫人日子过得太好了，不知世间疾苦，真是幸运。我一刻钟前提议的内容，秦夫人可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罗敷放下碗，侧首拿帕子沾沾嘴角，“甚好甚好，公子思路清晰，考虑周详，我等医官只需跟着公子，便无所担忧。我在南下的医官中并不是主要之人，公子询问吴老医官即可，按辈分资历我是他的学生，按此趟的差事来看，他说话我也没有插嘴的份。”
方琼执起银杯向王放那边斜了斜，饮尽半杯桂花酒，道：“原来陛下已经与你说过了。”
王放受了他随意一敬，亦回了半杯，笑道：“不敢扰秦夫人清静，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与她细说此事，是秦夫人聪慧，自己推断出来的。”
方琼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罗敷，“秦夫人面子倒大。真是如此的话，那方某要感谢秦夫人配合，以后还得多仰仗你和你那位老师。”
罗敷乍听他唤“陛下”，心中顿悟有些隔阂可能永远也消除不掉了，感慨一息，正色道：
“公子说笑。是我们要依靠公子才是。公子有安民大德，我们自然会全力支持公子帮扶惠民药局的计划。”
方琼朝她端起杯子，罗敷正要站起来抿上一口，旁边却适时来了一句：
“她这几日身子还没好全，不宜饮酒，我来替她。”
方琼叹了口气，他终于知道王放郑重其事地带着罗敷一起来这儿是做什么了，都明显到这个地步，他还能无所表示？
“秦夫人在随行队伍里地位很高，陛下不需担心她的安全。并且，安顿好数州的事宜，秦夫人不会在当地外放，陛下看过名单。”
罗敷愣住，一句话都说不连贯，“……其实南方也挺好的，我不觉得外放的条件差到会让人适应不了……公子不必为我考虑到这个，这个程度啊。”
王放站起身，以袖遮挡，杯子落在桌上时里面已不剩一滴。他唇角一勾，低声道：
“阿姊，你现在是我的人，我还须求你为我做些伤天害理的事呢。隔那么远，我可不能将你拴在腰上，就劳烦宣泽代我严加看管了，省得你认清了我本来面目，恨不能事事与我作对。”
罗敷倒抽一口凉气。
“微臣……怎么敢与陛下作对啊。还有，陛下这话说的……陛下到底在说什么？”
方琼看着她欲哭无泪的表情，清清嗓子道：“既然陛下好意，秦夫人若有不习惯的地方，与方某说就行，不必客气。”
罗敷拉回神志，握着茶杯喝水压惊，一面想肯定还有后续，一面全身紧绷地洗耳恭听。雅间里的炭炉燃的并不旺，她却感到背后出了层细密的薄汗，于是极慢地把脑袋伏下来，藏在两鬓落下的发间，露出来的一点肌肤摊在空气里，火烧火燎地烫。
对面传来他低低的笑，她僵硬地推开椅子，“对不住，先出去一下。”
方琼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别跑远了，透透气就好，也不用打凉水上来洗脸。”
罗敷咬着唇，用最快的速度把门摔上了。
好了，成功的被他弄出去，他们要谈机密也不用这么卑鄙吧。还有……他怎么就可以这么不要脸？
她一溜烟地跑到窗口透气去了。
走廊的尽头丝竹声缠绵悱恻，唱的是一曲江南小调，在寒冷的天气里勾起几丝温软的旖旎来。
窗口视野极佳，她以前并没有好好看过洛阳，此时趴在窗沿上细细地数着屋顶，人流自南边涌过来，沿着昌平大街一直向北，北边便是皇城。皇宫边上有她住的官舍，宫里有她的同僚，好像她不日南下，缺了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她将院判的日子过得如同白水一样，除了他带给她的波澜，她在这洛阳城里的存在感着实很低。
不日南下……她理正了思绪，才想到那位真正的令少师也在南安，方琼带人去南边，不可能只是提点几个地方惠民药局这么简单。他要是不计前嫌，还是和王放一伙的，说不定就还要去牵制藩王。她且看看他要她做的事到底有多伤天害理。
罗敷站久了有些冷，她拢了拢袖子，左腕上的珠子染了寒意，冰凉冰凉的，她拿出来放在袖口蹭了蹭。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个臻首娥眉的盛装侍女，一句话也不说，劈手就来夺她手上的东西。
罗敷心神一凛，立时知道不对，再看后头还有个灰衣人，小指勾了一下手链，便由她拿去放在眼前仔细审视。
那桃衣侍女不同于楼梯上那个咄咄逼人的，言辞也与她迅速的动作极不相符，悠悠地道：
“女郎这副钏子是哪儿来的？成色倒极好。”
罗敷站直了身子，果然在楼梯上撞到的人不好惹，方琼说那位小姐身家极高，这会儿是应验了？
她淡淡道：“我的东西，女郎不说一声就拿了，不道个歉？”
迎朱道：“女郎莫要误会，我家主子半年前丢了一只与这个一模一样的手钏，女郎上楼时我觉得眼熟，吃饭时和主子提了句，主子很是焦急，就派我来问问。”
“我的钏子是三个月前京城点翠坊里买来的，我见它颜色漂亮，可不知为何像是有拆卸过的痕迹，就向老板讨了个便宜带回家了。”
是想听她说这东西是家传，一直宝贝似的揣在手上？那她可就真走不掉了。
迎朱数了数，用料都是一样的上等水晶，确是少了一颗。
“女郎是说城北东南边的点翠坊？”她顺手拿出一片银叶子，罗敷婉拒不接，又道：“江老板开的那个远近闻名的首饰店？不瞒女郎说，我们初来京城，一切都不太熟悉。”
罗敷蹙眉道：“我不知道那老板姓什么，只知这家首饰店和这座莫辞居都属方氏门下，女郎要是想问首饰店的货物来源，可以找方氏的人问询。现在可以把它给我？毕竟我很喜爱它。”
迎朱回首，尖巧的下巴一扬，示意灰衣人走近几步。
她面上露出尴尬的神情，笑道，“倒是我唐突女郎了，女郎随我走一趟吧，我好和主子交差。半年来主子为这事烦神不少，我总得叫她信服。其实一副钏子也没什么，恰巧是夫人送的生辰礼，女郎若是喜欢，我们还给女郎就是。”
罗敷迈开步子，“无妨，你拿回去好了。我在这儿冷的慌，先进去了，女郎自己斟酌罢。”
迎朱闻言微微诧异，没想到她就这么把东西给她了，她又看了一遍指尖的钏子，明润的色泽、雕琢的工艺极为相像，就是少了一颗。难道真的不是同一种？水晶产于匈奴，像这么好的料子只会给贵人戴，流传到匈奴尚且可以接受，但这种手钏是苏氏一脉传下来的，若是不通法门的一般匠人，很难将里面的丝线斩断又接起……
总之还是很可疑。
她沉吟之时罗敷已经踱到了门边，眼看就要推门进去，下意识大喊了一声：
“拦住她！”
楼中的小厮说那扇门里设宴待客的是莫辞居的老板，抓一个衣着普通的女人便好，冲撞了他们倒是麻烦。
灰衣人身形如电，罗敷用了最快的速度把门一拉，闪身避入房间内。
她松了口气，疾步奔到帘子前，却瞬间呆住了。
那两个人呢！
要命！
她愣在桌子旁，碗筷还是好好地摆着，就像里面的人都出去透气了一样。
雅间里寂寂的，只有午后的日光洒了一地，宛若碎金。丝竹声这会儿也没了，有什么响动从楼的另一头远远地飘来。
“女郎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
罗敷一回头，就看见穿着华贵的侍女脸上满是凝重，目光阴沉地望着她。

第86章 良宵
三名乐师是楼中最好的手艺人，一人弹琴，一人抹琵琶，一人唱曲，在侍女的笑声里勉强维持住调子。 自从那名红衣的侍女出去之后，无人打圆场，他们脸上更挂不住了。
“唉哟，奴婢不是拿这几位打趣，齐人真的就喜欢听这么黏糊糊的曲子么？真该把这些乐师一车车拉去明都长长见识。”
琴师是个年纪尚小的少年，憋红了一张脸，一曲奏完，半天从屏风后梗着脖子顶了一句：
“若是贵人不想听江南小调，某换一首利索的吧？”
安阳懒懒地倚在软榻上，抿唇一笑，抬手挥了挥。
抹琵琶的女郎见准了，松了口气，紧了紧弦，调试了几个音正要开始拨弹，门却忽然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身材矮小的女护卫出现在帘子后，她朝同伴做了个眼色，三人在侍女的指挥下从屏风后的侧门鱼贯而出。
“打探到什么了？”
安阳坐起来，慢慢地抚着银鎏嵌珠的护甲，沉声道：“你过来说与我听。”
灰衣女护卫走近榻前，迟疑低声道：“奴婢守在那房间外的房梁上，听见里面两人唤第三人……”
那两字被极轻地吐出，安阳脸色骤然一变！
“一人据说是莫辞居的方氏东家，还有一人就是在二楼碰见的年轻女子了，此人并不是乐师，他们商谈的乃是关于方氏扶持惠民药局的事情。”
“什么！你没听错？”帘碧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又笑道：“想是这洛阳的主子学戏本子上微服私访，却被咱们逮个正着……可惜只是说说民间平头百姓的事，若是国家机要，咱们主子可要重重赏你呢！不对……在楼底下碰见的那位公子不会就是……”
她语气一转，惊讶地望向安阳，“主子？”
安阳一言不发地在屋内踱着步子，厉声道：“闭嘴！还嫌不够乱吗。”
洛阳盛氏皇族都是谨慎狡猾的性子，到她这儿就反了不成？若真是……真是那位传闻中受以虞舜之字的国主，那事情哪里会有这么简单！十有□□是故意给她听去壁角的。
她的眼前又滑过那人侧身让开路的情景。玉树之拂，芝兰之曳，举止是人间罕有的清贵，倒像是别人在给他让道。还有那双墨玉一般的深眸，她不能再熟悉了，是上位者独有的微凉。
帘碧乖乖地不敢再多言。她的目光顺着安阳公主交握的素手移到那张秾丽的脸上，觉得事情实际上没什么大不了的。迎朱去截人算是太岁头上动土，可对方不知他们身份，一个隐藏身份的君主有些头脑也不会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又能拿他们怎么办？公主这般神色，莫不是太过紧张了罢。
安阳用手正了一下鸦鬓上的雪兰花簪，轻哼一声：“叫迎朱快些回来，不管有没有拦到人，今日我定要看看这莫辞居到底有何玄机。”
一国之主的名号自是无人敢冒充，他孤身在外，会清闲到没有暗卫保护？派出去探听的人能安全回来，绝对是在他计划默许之中。自己一行人虽十分小心，连称呼都不透一字，但只怕楼下那初初一面，他就已经留了心，这方圆几里，说不定盯梢的人都有不少。
匈奴的侍卫能潜入洛阳，大喇喇地坐在楼里充顾客，洛阳的人自然也训练有素，至少天子脚下，不会比她带来的人差。
安阳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一路风头太盛。但只是弹指的功夫，她眼波一扬，宛若芍药花的面庞却显出丝微妙的飘忽来。
国主么……她倒差点忘了为什么和母亲赌气来南齐的。
她走到隔间里的西洋穿衣镜前，细细端详着自己素净的月白色长锦衣。镜子里映出年轻女郎窈窕修长的身段，绣着五色梅纹的领子里敞露一截皓白如雪的颈项，两粒翡翠耳坠在肩上三寸纹丝不动，于玻璃面上闪着淡金的光，端的是风雅明艳，如珠如宝。
帘碧如同被人敲了一棒子醒悟过来，期期艾艾地道：“主子……您这是要？”
安阳蓦地转身，沉声道：“我想好了，无论怎样，让迎朱把那女人带回来。咱们是什么人，何时怕了这些麻烦不成？”
她又对着镜子学着母亲笑了笑，那笑容像她的嗓音，天生冷而从容。
安阳满意地重新坐回榻上，理好厚重的锦袍。
热水冲开，一片嫩绿的茶叶在骨瓷的盏里徐徐沉下去，第二片摇摇欲坠，尖尖的末端悬浮在澄澈的水中，一点点地降下……
“笃、笃、笃。”
侧门拉开，屏风后婉然走出个桃衣花颜的侍女，朝安阳福了福身，“主子，人已带到了，这是她手上那串水晶。”
安阳的眸光还停留在打开的诗集上，略抬右手，帘碧拿张纯白的蚕丝帕子托着那手钏，放入她掌心里，又传了跟去的灰衣护卫的话。
晶莹圆润的珠子映入眼帘，她瞳孔倏地缩紧，心中彷如被刺了一下。
隔了许久，安阳才不紧不慢地仰起头来，正眼去看一丈开外的人。
帘碧刚要开口，就被迎朱制止了，小声解释道：“我方才言语试探不出什么，但决计是可疑，那个雅间里原本进去的两人也全部不见了，很是不对。主子的直觉向来准，我们听命行事。”
两名侍女亦望向护卫手边的人，她与中原人长得没什么不同，只有一双浅褐色的眼，清静地回应过来，让人觉得她根本没将人放在眼里。
真是不自量力。
罗敷被带到了安阳公主面前。她隐约觉得这群人的身份不止是有钱人这么简单，这些应不是本地人，北方官话标准，字正腔圆。匈奴南下洛阳的一般都是商人，而洛阳的商人无论再怎么富得流油，都不会给普通的奴婢袖子上镶毛皮。
她也在观望这个妆容精致，慵懒矜贵的主子，生的是极美的，眼梢却有凌厉的锋芒，叫人心里不舒服。
对方一眼就能认出自己手腕上的链子，那就是晓得苏氏家里头的私事了，又是这么一副惹不得的样子，该是哪个宗室女眷？但女眷能冒充商人之属混进关口么？必定手上还要有权，不然就是有人刻意把人送到这里的。罗敷不太懂衣料首饰，她这般素净又耀眼的打扮却勾起她几缕依稀的印象，却愣是想不起来。
宗室？匈奴的宗室断的差不多了，这两朝封的郡王也都是外姓，至于和皇室关系不薄的，只有太后那一支。
罗敷暗叹一声，怎么又牵涉到这些了，她发誓真是路上随便碰见的啊。要确实是太后一党，她今日恐怕凶多吉少，要知道那些人眼皮子底下凭空冒出来一个未除尽的苏家血亲，无异于瓮中捉鳖了。十年前他们连玉霄山都敢闯，吃了些亏才罢手，这回她送上门来，整一个任君处置的下场。
王放和方琼一点动静没有就不见了踪影，想来是这两个狼狈为奸的人事先算计好的。她把父母师父的在天之灵都念叨了一遍，又默默祈求婆婆保佑，接下来扯不扯的完就全靠自己本事了。
罗敷对自己扯淡的本事向来很不放心。
“小姐若是看上这二手钏子就拿去，无需和我一介民女计较。”
安阳微微一笑，红唇的弧度煞是勾人，“女郎也是北方人呀，这里的北人可少呢，请坐吧。哪儿的？”
罗敷不假思索地摇摇头，答道：“多谢女郎好意。我是国朝永州人，隔了座玉霄山就是北边，挺近的，现在承蒙方氏抬爱，在京城做惠民药局的夫人。”
安阳撇下杯子，似是十分好奇，绕着她走了一圈，“惠民药局呀，夫人亦算个流外官，月钱三两纹银，一个女郎家倒是不易。不过……”她压低了嗓音，“恕我直言，这钏子就是少了颗珠子，也不止你一年三十六两的官俸。那点翠坊的老板我已派人去问了，他究竟是不是老眼昏花便宜了女郎，我们在这儿听上几首曲子，口供便到。”
迎朱肃然道：“女郎还不说实话吗？我们主子对这钏子熟悉得很，到底是怎么来的，迟早会知晓。我看女郎生得好人家的模样，必不会是偷的抢的。”
罗敷深吸口气，给自己灌满了气势，郑重道：“那个……实不相瞒，”她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三个月前端阳候家中做寿……方公子把我叫去谈药局的事，顺便送了这东西给我。”
帘碧捂嘴笑道：“如此这般么，那对面房中做东的酒楼老板莫不就是方公子？哎呀，那位公子眼光真是……原来洛阳的商人都好这口。”
罗敷用心记了一下这个侍女长什么样，继续很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早腹诽了一百遍。
“须知这齐人的雅好和咱们北方人不太相同，帘碧，你就不要擅自揣摩了。不过……”安阳突然冷冷地说，“听闻那位方公子与你们君上不睦日久，连爵位都被削了，这手钏可不是一个纯粹的商人能碰的，只怕他并无这个能耐弄到手。”
她拨了拨一绺落在肩上的墨发，款款提着裙摆走到一名灰衣护卫后，摇首叹道：
“实话告诉你，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串链子，家传之物，本来就不应外流。况且戴着它的人，能活着站在我面前的已经不多了。你今日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是想留你一条性命也没办法。”
罗敷笑道：“女郎似乎很笃定能将我留在这。你心中有疑，大可求证，只是我一介局外人，不好评价你的家事。我言尽于此，女郎该不会认为方公子和另一位与我同行的客人会放任不管吧？”她现在还真挺希望对方去求证的，毕竟拖时间也不错。
两名灰衣护卫相视一眼，一左一右地站到了她的身侧，腰上挂着细长的刀鞘，是她一动就要拔刀的架势。
罗敷汗毛竖了起来，她只想知道那两个人撇下她跑哪儿去了！她在窗口根本没听到有开门的声音，是自己欣赏景色太入迷，还是雅间有问题，凿个暗门什么的把人凭空变没了？可是侍女抢她东西之前她不是也没听见动静。
安阳凤眼一眯，“是啊，我心中着实疑惑。”她背过身去，语气缓缓的，很是平静，“说起来，我们家亲戚不多了，一个兄长，一个妹子，兄长不常见，妹子就更是十多年没见过了，心里却时不时还惦记着。”
迎朱关了窗子，掩着嘴角回应道：“主子真是个重情的，表小姐有人照应，不知过得有多好呢，今年应是同这位女郎差不多大，您是睹物思人了？毕竟这东西是表小姐的。”
她又朝罗敷道：“唉，女郎别怨我诓你，主子们姊妹情深，表小姐走后这东西就当做主子的一直收着，奴婢们还隔三差五地拿帕子擦拭呢。”
兄长，妹子，什么跟什么。
罗敷在这姊妹情深的真挚描述中终于拾到了有用的信息，她就说那神态衣着怎么那般眼熟，原来是像她趾高气昂的母亲大人，难为她这么多年了还忘不掉。
想必大梁宫中只剩这一位公主，明都的王室之中也只剩这一个女孩子了，嚣张就嚣张点吧，微服外出游玩可能是当下流行的戏码。不常见的兄长自保都难，时不时惦记的妹子——也就是她，很快就要踏上和她兄长一样的自保之路……如果今天不能顺利地从莫辞居走出去的话。
罗敷很快下定决心，说什么也不能招，拷打除外。谁知道他们是要就地处置还是把她带回明都解决长达十几年的隐患！她现在的日子是许多人用命用心血给她搭起来的，趟进帝京的浑水里，就是毁之一旦，她如何向他们交代？
“水晶手钏给你们，我和方公子约好未时在楼下的马车处会面，女郎意下如何？我不清楚任何关于女郎家表小姐的事情。既然你们已经派人去点翠坊问老板，我也就放心了，不知道你们为何这么紧张。”
“紧张？”安阳的声线猛地绷起，尖利得几乎都有些变调，倒把所有人吓了一跳，“迎朱，将她好生伺候着，带回客栈我亲自来审！”
她眼中迸出刀刃似的光，低喃道：“我知道你肯定不是她，你还担心什么呢，但就凭你这双眼……这双眼……”
“当啷！”
“小姐！”
安阳挥袖拂掉案上一个瓷杯，不顾侍女阻拦疾步冲到罗敷面前，尖尖长长的护甲往前一伸，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依然一眨不眨，直直地看着她。
那一刻安阳心中倏然生出巨大的恨意，原本要戳破眉心的护甲尖端一捺，竟冲着瞳孔而去！
甲套上珍珠雪白的微芒在穿衣镜边缘闪过。
弹指间一股气流挟强劲之势迎面而来，“咔擦”一下，两名侍女再看时，那根坚硬的鎏银护甲居然从中断成两截，稳稳地落在攒花地毯上！
安阳似愣了瞬息，捂着自己的食指尖叫一声。骨节的钝痛才蔓延开，她咬着牙把剩下的那截护甲拔下，狠狠摔在案上。
护卫的身影向隔间疾速窜去。
安阳厉声叫道：“慢！都退下！”
她用力撇开迎朱和帘碧，抽出护卫腰间的刀正要架在无处可避的罗敷脖子上，谁料手腕一震，那柄长刀弹在了博古架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就想调动守卫，眼神却牢牢钉住了。
隔间露出的半面穿衣镜在眼皮底下一点一点消失在墙壁里，移开的空隙本应是黑洞，此刻却成了一幅暗底的画。
只因为昏暗狭窄的背景上多了个人。

第87章 厚颜
镜子消失的地方兀地显出个人来。
罗敷差点膝盖一软给他跪了。他冒出来了，那方琼呢？
安阳呼吸一滞。
光滑的墙面裂开缝隙，眨眼的工夫，穿衣镜又重新移回原处。镜子里映出淡淡的银光，是金属的光泽，冷而圆润。
那是半张执在手上的银面具。
屋中人围在榻旁，从这个角度可以瞧见半边微微前倾的身影，颀长而挺秀，恰似雪中倚窗的松树。只此一个昏暗中的剪影，一抹如碎冰的浮白，便让人牵出许多遐思来。
褪下面具的白衣公子施施然从暗门里走出，踏着午后的日影堂而皇之地站在了灰衣护卫的包围圈里。
罗敷挣了挣拉着自己护卫，目光往那儿轻飘飘一落，再也不去看他了。
帘碧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小声道：“主子，这不是……”
安阳面上露出恍惚的神情，片刻后眼睫一动，凤目中清光凌冽，抬起尖尖的下巴朝那人看去，红唇噙着着丝倨傲的笑。
她蓦地想起楼下匆匆的一面，那时舟车劳顿，她方从马车上下来，厌烦庶民们嘈杂的吆喝步履，南方潮湿的气候也让自己极为不适。洛阳有什么好，人人都市侩，人人都鄙陋，一片金叶子都能让那些重利的商人打上半天架，真是浅薄。而现在，她发现洛阳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
——“公主此去洛阳，不妨考虑考虑太后殿下的提议。明都的郎君们都如臣这般无趣，那洛阳盛氏倒可能合您和太后的意思，据说其人可是光风霁月，雅润冰清啊。”搂着褐眸胡姬的轻佻公子敲着折扇，斜着桃花眼将她不留情面地赶出了酒肆，“毕竟两国之好，光靠骑兵重甲维持怎么行。”
安阳无意识地转向罗敷，那双浅色的眸子此时莫名其妙地没有那么刺眼了。钏子的事暂且放过去，说不定的确是流出来的次等品，现在重要的是她眼前站着的这个人，既然挑明了全部，就无须掩饰了。
倒真是有光风霁月的好气度。一双眉眼笔锋稍利，看人的时候却潋潋地含着柔丽的春光，轮廓鲜明的脸庞便也立时温和了起来，像是南国的水，碧波深处浸润一颗明珠，熠熠地辉映满室。
“此处粗茶淡饭，殿下可还用的惯？”王放笑问道。
不问来处，不提突发之事，一派从容如偶遇。
安阳驻足，大方颔首道：“劳陛下留心。不知陛下在这面墙里待了几时，忍不住出来透个气儿，这才让本宫见到天颜，得以招待一番——陛下亦是微服，想来本宫请陛下小坐上几刻也不会逆了礼数。”
她中暗自思量，他侧让，俯身，静立，无论什么举动，看在众人眼里总是有股内蕴的清贵之气，可那明明是庶人的谦逊之姿。这样的人，真的会宁愿折了自己的身价？
因为他丝毫不在意别人看他的眼色。罗敷太了解这一点了，此时她只觉得这屋里闷的不行，他这样子像要对这位小公主做些什么所谓大逆不道……不妥当的事，那她还碍手碍脚的干什么。
她管不着他，做什么都管不着。她要去找方琼问清楚怎么回事，下楼，找侍女，乘车回官署去。
王放像是才发现她也在屋里，惊讶道：“原来夫人也在。我与方公子在雅间说的好好的，夫人却跑出去透气，当真是有雅兴。”
安阳笑道：“陛下看来很器重这位夫人，本宫刚才急了些，给陛下陪个不是罢。”
王放道：“人之常情，朕甚能体会，殿下勿放在心上。”
罗敷一个激灵，果然什么壁角都听到了，连刚卸下来的夫人一称都叫得出口，真难为他帮她圆谎。但是什么叫“说的好好的她却跑出去”？
她磨了磨牙，躬身道：“陛下谬赞。 求陛下做个证，方公子三个月前在寿宴上送下官的这串水晶，就是少了个珠子的那个，不是下官偷来抢来的。这位殿下却一开始先说是她家长辈，”她朝安阳也轻轻弯了下腰，“是哪位殿下送她的生辰礼，之后又说是另一位殿下放在她那里保存的东西。语焉不详，下官听得一头雾水。只是，下官长在民间，没见过多少珍宝，十分舍不得这钏子，能不能请陛下做个决断？”
王放歉然地对安阳道：“御下不严，冲撞了殿下，是朕的过失。”
罗敷配合地行礼道：“殿下宽宏大量，还请不要与我计较，可是这东西——”
他清朗的嗓音不等她说完便响起：“夫人不该冲撞公主是其一，其二，你也实不应欺瞒公主，简直是罪加一等。”
安阳听到此处，冷笑一声，看来这狂妄至极的女人打错了算盘，王放岂是任其摆布之人？他语气似与夫人熟稔，可那又怎样，面对着她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还能因小失大！
帘碧尖叫一声：“果然是你满口谎言，竟然在殿下面前搬弄是非，仗着这是方氏的地儿我们就不敢动你了？手钏失窃一定和你脱不了干系！”
罗敷心中猛然一沉，她到底为什么觉得王放就该向着她！醒悟来得太晚，她不禁蹙起眉，脊梁骨顿时渗出几滴冷汗。
王放望着她锁紧的眉心，无声一叹。
迎朱释然，她本就觉得罗敷不对劲，连洛阳的人都不帮她说话，她们又有何理由对她客气？遂冷冷道：
“夫人若是识相，今日贵国陛下作证，当着公主的面磕几个头认错罢了，我们将水晶钏子带回去。你可不仅诓了我们殿下，欺的还有贵国之君，幸亏陛下公正，不然我们公主碍着陛下，也不好堂堂正正地讨公道。”
罗敷喉咙里如卡了块石头，深吸一口气，最终只硬邦邦地说道：“这是我的东西。”
原先她准备回房之后找他们商量拿回钏子，不想扯上王放，所以一个劲地往方氏身上推，这下倒好，人家根本不领她的情，明明知道来龙去脉却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真叫她……他两盏茶之前还替她饮下一杯酒，在方琼面前说三道四，她就知道那些都做不得数，他这种人还能认真到哪里去！
罗敷鼻尖有些发酸，阴沉着脸，“陛下若是不清楚，就叫方公子出来对质，什么叫欺瞒公主？下官虽不在九品之列，却还容不得这样……”污蔑二字还是没能说出，她越说越小，尾音也颤了颤，赶紧提了嗓门稳稳道：“陛下可能误会了。”
帘碧柳眉倒竖，“你还狡辩！来人，把她给我绑起来带回去！”
安阳举起一只手，“急什么，帘碧，这可不是我们大梁的惠民药局夫人。人家自有上峰处置呢。”她缓步走到罗敷跟前，忽而“扑哧”一声笑出来，“女郎，你瞧你，长得清清秀秀的，怎么连和男人的那点子事儿也搬出来炫耀啊。”
她的声音仿佛娇嗔，仅剩的一枚护甲徐徐攀上罗敷的额头，目中冷光一闪：“不知廉耻的东西，还不认罪么？”
罗敷不知是哪来的一股力气，手上轻巧一掠，安阳防备心甚重，急急往后退去。定睛再看时，只见右手小指露出一茬光秃秃的白色指甲，那枚护甲已拿在对方手中。
她要慢了一步，只怕那极尖的指甲套会戳瞎眼睛，想想就疼。
“你！你……”安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的指甲被人弄断有些日子了，一直戴着密封的护甲，此时被罗敷揭了短，恨得咬牙切齿，“给本宫带回去！给本宫——”
灰衣侍卫只听命于自家公主，所幸没有得到切脖子的命令，当下腰刀一横，架着罗敷就往帘后大步行去。
她敛了双目，心中默数。出了这个门，这辈子也不会回来了——能回来也罢，不能也罢，总之永远不想再看见这里。
不想看见这里的所有人，尤其是他。
缓缓数到三，王放含笑的声音在背后悠悠地飘过来，钻进她的耳朵：
“夫人诓公主殿下确是不对，这水晶钏子分明是朕赠你的，何时又与方公子有了关系？”
雅间里瞬时鸦雀无声。茶水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泡，热腾腾的蒸汽袅袅腾起，如同美人轻拢慢捻的兰花指。
两旁力道霍然一松，罗敷僵硬回头，脚下踩到瓷杯碎片踉跄一崴，眼疾手快地撑着花罩站好。
王放刚刚还在榻前，这会儿却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他的步子也太轻太快了，她一点动静都没察觉，她最烦他这样。
好像她现在回忆起来他做的任何事，都只想拿银针扎他小人，一根一根，扎的和刺猬似的才解恨。
“没事扯方琼做什么，编的倒挺顺畅。”他低声说道，温热的呼吸都触到了她颈侧。
罗敷瞪着他，瞪了一会儿，自己慢慢垂下头，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
道行低，别班门弄斧了。
王放看着她咬红的下唇，眼神柔和了些许。他的侧脸在明亮的光线里格外夺目，睫毛的影子安然地扫过高挺的鼻梁，好看得教人移不开视线。
安阳盯着他眯起眼，这算是冠冕堂皇的挑衅了，这件东西来头大得很，夫人也值得仔细调查，不料他并不按常理出牌。若说与男人有关系，她看不是那位酒楼东家方公子，而是这个风华卓然的国主吧！一国之君说话无需顾忌，说谎自然也无需顾忌。
洛阳男人的眼光着实差了些。
她隐觉不妙，看这情状，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吃亏后被三言两语摆平，眼下的局面，亦是他引导的。他究竟想做什么？
王放怡然道：“朕三月前亦去为端阳候爷祝寿，亲自将这钏子送给夫人聊表谢意。夫人体谅朕心，此事若是透露出去，朕不免被那些御史台的折子弄得如履薄冰，说朕擅作主张越法理而行。”
罗敷继续看着脚尖，他能编，她就不能编了？虽然水平天壤之别，本质还不是都一样。
“之前拜托夫人一件私事，夫人完成得尽善尽美，朕从宫门走出一段路才记起没带赏赐，便顺路去了方氏开的点翠坊，捎了只水晶手链，不是新货，就算被人知晓，也能为朕和夫人免去许多麻烦。公主觉得如何？”
罗敷等他说完，将掌心握着的护甲随手一扔，正扔在帘碧脚边。
帘碧身子一俯，迎朱赶忙制止她，小声警告道：“不要命了！”别人抢了殿下的东西，这厢还抛在侍女脚下，捡了可不是成了靶子？
安阳的表情很是精彩，胸口剧烈起伏了数次，冷冷开口：“本宫误会了夫人的一片好心，陛下不会让本宫给她赔礼道歉吧？言不实，就怪不得本宫的人把她当做罪魁祸首。还有一事望陛下清楚，这钏子确确凿凿是我大梁皇室之物，不管因何缘故流落到贵国，总是要认祖归宗的，本宫可以出价将它买下。”
认祖归宗？罗敷实在不愿在这几句话上纠缠，正要开口，一只手突然拍了两下她的左肩。
王放态度很好地道：“朕已把东西送了夫人，这些小事朕不想管，一切由夫人定夺。”
罗敷淡淡地说：“既然陛下已经挑明，下官也就不再解释了。陛下送的东西，下官放在家里上香供着还来不及，怎会转手卖给他人？”
安阳嗤笑一声，从袖中拿出那串晶莹欲滴的绿色晶石，在指尖一颗颗拨过去。
“卖？用得着你们卖？”她掩着嘴角，婉转道：“今日安阳亲识陛下风姿，实为有幸，奈何还有要事须办，就此别过。”
她左袖一挥，优雅地行了个惯常女子的礼节，身后一帮人齐刷刷弯下腰来对着王放一拜。
罗敷冷眼看着，王放身量太高，挡在她前面看不太清，便往旁边凑了一点。
王放无可挑剔地点头回礼，叹道：“殿下花容月貌，又冰雪聪明，更难得还有不输男子的气性。此番来齐游玩，朕没有早些款待，太过失策。”
安阳闻言怔住，忍不住抬眼凝视他深潭般的眼眸和清雅至极的面容，那一刻她指上一空，两根手指连忙蜷起勾住丝线，可终是慢了几个动作。
王放拎着水晶钏子，放在眼前认真地看了须臾，“可惜了，被重新接过，不然定是价值□□。”
安阳木然地站在案后，牙关咬得死紧，指节被自己捏的发青。
迎朱担忧地拉着她的衣袖，“殿下，殿下……”
“走。”
安阳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头也不回地转身，在一群人中率先疾步走出了雅间，两个侍女目光复杂地看了罗敷最后一眼，领着护卫们浩浩荡荡陆续而出。
雅间里又只剩下两人。
日光静悄悄的，罗敷走到煮茶的路子边取下茶壶，跪坐到榻上，全身无力。
王放摸出一方随身带着的帕子，将钏子擦了又擦，走到她跟前，“要么？”
罗敷吹着滚烫的水，“陛下送的，怎么敢不要。陛下就是把上面的珠子全取下来只给我一根线，我也不敢不要。”
王放隔着小几坐到她右边，“为什么提那么多次方公子？宣泽不会帮你。”
罗敷冷冷道：“方公子不帮，你会帮？你们二人同气连枝，别人把我逼急了，随口推说一个就是，谁能想那么多。”
王放出其不意地覆住她执杯的手，那杯没拿稳的茶差点摔在几上。罗敷用力抽手，无奈他攥得更牢，根本移动不了分毫。
“可我嫉妒。”
罗敷一下子呆在那儿。手背的温度越来越高，脸颊也感到不适的炙热，这种仓皇的局促把她逼的无处可逃。
“随口推说，不应该先想到我么。我真嫉妒他。”
见罗敷没有反应，他摸到她剧烈跳动的脉搏，眼神落在她脸上，轻柔的像一声叹息。
“女郎，我说真的。”
他的手忽地一撤，罗敷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往前一倒，压着茶几眼看就要撞到壶子。
王放抬手将那碍事的东西“啪”地一下挥到地上，地毯上瞬间腾起热气。清淡的茶香弥漫在空气里，让罗敷连脑子都不好使了，只愣愣地睁着眼，看他把她拖过茶几后的空当挪到另一边去。
眼前陷入昏暗，她眨了眨眼睛，明净的眸中映出他近在咫尺的脸，挡住了窗口的日光。他满意了，唇畔的微笑似冰雪融化在初春的池塘里，猝不及防地流进她的瞳仁中，一直淌到心底。
下一刻他就吻了过来。
她的手被他锢在掌心里，他握得极紧，却没有让她感觉到疼痛，靠在他怀里仅勉力动弹了一分，嘴唇上的压力就突增几倍。他的唇带着茶水的气息，缎子似的滑，她张皇失措，让他的舌尖攻了进来，一寸寸地探，弄得她有些痒，于是不停把脑袋往旁边斜，颤颤地蹭着他的心口。绵长和急促的呼吸声将神智包围，她慌得快哭了，可是他身上好闻的松木芬芳莫名地让她有了些放松，他趁机翻身把她按在榻上，攻城略地无所不为。
王放稍稍放开她，紧贴着她嫣红的唇角，轻轻一触，“……我说真的。”
她在昏天暗地中听到他低哑而郑重的嗓音，眼角凉凉的，睫毛翕动两下，果然有水珠沿着脸颊滑到了散开的头发里。他温柔地抹去那点湿润，抵着她的额头又说了一遍。
“真的。”
罗敷抽噎了一声，终于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脖子底下。

第88章 五星
王放静静地看着她，替她理了理额角的发丝。
“阿姊现在信了么？”
信什么，他不说她怎么知道。
罗敷侧过脸对着花窗，嘴角微微地扬起来。又觉得那光线太刺眼，一只手从他的腰上无声离开，松松地遮在眼睛上，另一只手也缩回去，藏在宽大的袖子里。
他从榻上坐起身子，含笑道：“不指望阿姊说别的，不过就一句，你刚才……”
罗敷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耳朵后红了一片，水雾蒙蒙的眸子在指缝里闪了一闪，看得他忍不住又要俯下身。她似乎意识到了，抢先爬起来，倚着山水围子整着衣服小声道：
“我……我去把窗子开一开。有些闷。”
王放一把拉住她纤细的手腕，“心跳这么快，该不是热的。”说罢费了些功夫将人搬到胸前，在她耳边道：“我只要听一句，你刚才抱着我的时候，有没有把我当成一根木头，或者是个竹夫人？知道你在我面前一直装的不错，心里又怕的不行，背后不晓得说了我多少坏话。”
他的嗓音低醇如酒，半是调笑半是肃然，她不由被他的声音牵着走，开口的话没甚底气，强作镇定：
“木头的话，没那么硬，竹夫人的话没那么凉。若说是个……”
他的唇顺着耳垂一路往下，“嗯？”
罗敷浑身一震，“没有，我就是想说，没想别的。”她说完，白皙的皮肤几乎被晕红染透，“也没说你坏话，你想多了！”
鼻尖萦绕皂荚清新的香气，他闭目道：“那就不算欺负你太过了，以后莫要拿这个向我讨公道。你又不是不曾……”
一句话还未说完，罗敷就炸了毛似的反手推他，两只手全用上了，“能不能不说话！”
王放的心立时软了半截，“你让我抱着坐会儿就行。”
罗敷当机立断，一气呵成：“那还是说吧，我先来问，你早知道安阳今日要来这里？你和方琼早就准备好要走暗道？你故意让我出去引起安阳的注意？你看了半天热闹很高兴？你有想过我以后怎么办？你……”
他修长的食指压在她的唇瓣上，“阿姊，你是不是一紧张，问题就多？”
罗敷真想一口咬下去，愤然道：“你才紧张！”
他了然叹道：“果真是一家的，连生气都一模一样。说起来，你堂姐长的还行，要是把性子磨一磨还是挺让人顺眼的。”
罗敷立刻想起她讽刺了安阳一句，对方就暴跳如雷了，自己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她在他身前正襟危坐，脸上绷出一副很公正庄严的样子，“固然安阳生的很好看，但是她脾气和人品差了些，我们在明都的时候都晓得她府中藏着好多漂亮的郎君，和她母亲差不多。 并且她……”
她越说声音越小，长长的睫毛一点点往下扇，王放的下巴搁在她肩上，乌黑如檀的发丝直直垂落，像一小段瀑布。她不知道为何连那么久远的事情还记得清，鬼使神差地信誓旦旦：
“她小时候就不安好心，别人跑到结冰的水塘上来救她，她反而把人拉下去了，连看都不看的。”
王放闭目道：“继续说？”
“反正就是……”
“就是——”罗敷心口堵得发慌，最后关头改口道：“除了这个就没了，嗯，我也觉得她能把性格改过来会是个好女郎。”
王放差点笑出声来，“宜室宜家的那种？”
罗敷从头到脚都不舒服，昧着良心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行啊，你看，她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几个侍从不远千里来洛阳，家里是怎么想的？”
罗敷头疼的要命，“你其实可以直接说匈奴就一个公主想斟酌斟酌再决定嫁不嫁过来。”她霍地转身，“所以你别说了。”
王放淡淡地收回揽着她的手，“所以我已经派使臣北上了。”
罗敷一时没能反应过来，顿了几刻，张了张嘴，话在喉间来回滚过几遍，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恭喜。”
王放凝视着她，忽然发觉摸到了问题的关键。他曾告诉过她，不想看见她在他面前还顾左右而言他，可是他的话就是被当成了耳旁风。这女郎心防重的很，有些麻烦，明明心里难受得快哭出来了，嘴还这么硬，脑子里还总是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到底是谁把她教成这样的？
“既然不反对，那就多谢阿姊成全了。”他笑得心满意足，指尖摩挲着她一绺发尾，“阿姊不会认为我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罢？”
罗敷扶着围子下地，拍拍裙子上的头发丝，“当然，是我自己眼神不好，怪不得你，你清楚。”
她拢了裙摆，挺着背快步走到帘子后，蓦地回过头来，眼圈一红：“那个时候在山上也是，我分明知道你在演戏还陪着你演，能留一条命到现在，我也不说什么了。但是你到底图什么，你觉得这么三番两次的有意思吗？你要认为安阳适合就抬着聘礼去匈奴，跟我没关系，用不着把那些虚情假意浪费在我身上！”
密密的珠帘将她的面容遮挡大半，王放本要说明两句，看她这样子却沉默下来。她对他有些情意在，对他的信任却占不到那颗心的一半，而他只是不愿她一直这样披着一层盔甲，即使伤了心，还要假装从容地跟他谈论另一个女人。稳稳当当，清清静静，他恨不得再也不管她。
屋子里的无烟碳熏得人发晕，王放走近了，掀开帘子将她轻轻抱住，“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娶安阳？你难得吃个醋，我本来挺高兴，却被你哭得心烦。他们不应也不要紧，反正人都在我这儿，由不得北边。”
罗敷刹那间僵住了，他吻了吻她的额头，一字字低念着，“据闻贵朝之诸邑郡，端秀沉雅，通诗文，精医术，承靖北王之风，朕倾慕已久，望贵朝陛下及太皇太后应允。”
罗敷安静了半晌，之后灵台一下子清醒大半，猛地抬头，“你说什么？你、你把文书送过去了？什么时候？”
她脑子里一片凌乱，差点跳起来，大叫道：“不行！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他慢条斯理地道：“又这么多问题，别这么紧张啊。”
罗敷凶狠地揪着他的衣服，再也淡定不了，颤声道：“王放你！你……”
“现在还叫什么名字，直接叫十九郎得了。”一道颇为慵懒的嗓音兀地响起，吓得她根本不敢往那里看。
这个场面，着实太尴尬了！
“宣泽。”
罗敷的手还停留在他领口，王放朝大门口点了点头，“怎么才来。”
方琼茶白的衣袍多了几个褶皱，“还不是为你们两圆个谎，下楼派人去点翠坊了接应了。那女人厉害的很，可别砸了我的铺子。”
听语气，他也是在暗门里待了一段时间。
罗敷脚下抹油，不着痕迹地往外移了移，王放皱眉道：“你动什么，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方琼叹了口气，“秦夫人，他这人挺难对付的，你别在意，我们谈事情会当你不在场的。”
帮凶，帮凶！
于是罗敷被不情不愿地拖出了这间房，一路拖回原来的雅间里洗耳恭听他们谈事情。
她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把心情平静下来。一刻钟之前，她确是开始忘乎所以了，情绪大起大落，他又告诉她他已经派了人去匈奴告诉苏桓和她婆婆！她宁愿今天从未来过莫辞居！
方琼和王放说了哪些事她都不在听了，一个人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印堂发黑，嗓子发紧。
王放在谈话间停下，余光扫过她不知所措又茫然的脸，“先是如此，到时候令先生会在南安。请务必劝他来趟京城，就说我极为思念他，九年不见，先生尚安否？家眷河鼓卫已经安置妥当，他若有意，可以出南安省探望。”
方琼一一记下，“若是不愿来呢？”
“那就算了。还有件事，你离开京城之后，专心打理家族生意就好，不必担心碍着我的面子。”
罗敷正混乱着，冷不防听到这一句，不免分出几丝心神寻思他们之间的关系，看来他心中有愧，连这种话都能说得出来。安阳言称陛下，应是他们放出的风声故意让他们听到，这会儿看起来与以前并没有不同，但谁知道他们自己怎么想。
她突然很想快些到南安去，逃离洛阳，眼不睁为净。
方琼最后道：“那我就带秦夫人先去药局了，你马上回宫？”
王放点头，意味深长地道：“麻烦你了。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忙，走之前再喝一杯。初霭在宫中等急了，先回去跟她交差。”
说完，拿出一个细长的暗红色小盒子，往桌上一推，站起身就走了出去，并未看罗敷一眼。
方琼暗叹他操纵人心的功夫见长，一抬眼果然看见罗敷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盒子，清澈的目光也黯淡下来。
应该是后悔对他的反应太激烈了。
两人在前往药局的马车上相对而坐，罗敷攥着盒子也没打开看，一言不发的，弄得方琼恍然大悟，麻烦，还真是麻烦他找个机会点拨点拨她。也罢，先让她冷静冷静，做些别的事。
午后的日头最大，天气甚好，药局熟悉的景物在碧空白云下朗朗一新，医师们站在门口恭敬迎接。罗敷一下车，就看见许久不见的曾高从里面跑出来，不由笑着对她招招手。
“秦夫人，今天总算有空过来了，怕你贵人多忘事，咱们待会到房里多说会话吧。吴老医师在正堂里，等你过去呢。”
罗敷道：“我等会儿和方公子说自己一个人会官舍，他办完事直接走就行。”
方继跨进门槛，絮絮叨叨地介绍了一番药局的生意，说自从招了新人进门，又有从南方运来的药材，每天取药看诊的百姓都流水一般进进出出，进账的银子也够医师们涨些月钱，总之她不在的日子里简直是风生水起，脱胎换骨。
正堂里修葺一新，布置都换了，据说是为了迎接新来的大使兼夫人、前太医院左院判吴莘。
吴老医师端着架子斜躺在一张扶手椅上，气色甚为红润，精神抖擞地指挥着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医师，两脚踏在只六角如意足凳上，手里拿着卷书闲闲地看。
他见药局的财主和交接的前夫人来了，皮笑肉不笑地瞅了两人一眼，放下腿捶了几下，道：
“老夫冬至前才见过这丫头，这就要顶了她的位置，晏小公子可帮我说道说道，别让她这一趟南下的差事给老夫添堵啊。”
方琼亲自将事先带着的药局印信交给他，好脾气地道：“秦夫人向来让人省心，怎会扰了先生的清静？再说，陛下挑的人，最是心思伶俐，先生没道理忧虑。”
这话假得他自己脸上也挂不住了，便笑道：“秦夫人和先生说说须注意的地方吧，医师们都在，让他们熟悉熟悉这位主事。”

第89章 桃花
方琼说完就退了出去，看样子不想与这个话多又拿乔的老医师打交道，留罗敷一个人听教训。
医师们送走了病人，不一会儿全都聚集在正堂里，为首的方老医师梗着脖子，面上几乎可以说是愤恨又不屑，想来是在吴莘手下吃过亏？罗敷记得上次从肖府对面看见他时，他也是这个表情来着。
倒难为他提着东西跑去吴府拜访新上峰，罗敷一个现任的院判都吃不消他。
“吴老先生在宫中当值了许多年，辞官后又不牵扯党朋之事外出甚少，可能不太熟悉我们药局——”她思量着开口，露出一个亲善的笑容，“晚辈与先生说一说吧。”
“不必，方医师送礼时已详尽说明了，丫头不要费神。还有，本官在太医院也不算太久，承奉二十年入的宫，唉……离现在也二十几年了。”
承奉二十年，正是今上出生的年份。
不算太久？站得最近的万富和颜美对视一眼，这老头也太倚老卖老了，看看人家秦夫人，从进门后都没有称过本官，做夫人的时候更是和和气气的，在所有医师面前都不端架子。他顶多算个大使，眼下也不在太医院做事，干嘛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搞得就他是凤凰窝里飞出来的。
他要真有本事，会从一个正五品混成现在这样？
罗敷继续微笑道：“那晚辈就不多嘴了。过些日子和先生一起离京，还指望先生多加提点。先生在药理上造诣高，晚辈应好好学习。”
所有人经提醒，精神皆一振，太好了，这老头马上还要走，大家可以放松放松了！
颜美刚才被他训了一通，此时高兴得如同赌场里挣了百两银子，“是啊是啊，老先生资历极深，我们都应该潜心学学。”
万富躬身道：“在下极仰慕先生的，这才一来就要外出办事，这段日子一定认真温习先生教过的药理，绝不懈怠。”
吴莘已在这儿占了三天的铺位，事实上已经见过每位医师，与方继更是不能再熟。方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就等罗敷走个形式来一趟了结事务。
罗敷数月不见药局中人，她原来就觉得万富会说话能干事，现在虽然这话说得假，还是很好听的。她想到自己那被刘可柔批判了一百遍的说话水平，不禁汗颜。
吴莘很受用，捻须道：“不错，是个上进的，不枉我向方公子提议也带你去，地方药局正需要你这种年轻后生。”
罗敷默默地看着万富额上的青筋冒了出来。
颜美看了万富一眼，眼睛里的神色有些复杂，敢情平时跟他一起挑刺挑得欢，居然还背地里让大使青眼有加，心眼可真多。
万富憋了良久才苦笑道：“多谢先生，多谢先生，先生照顾在下，可不知方公子是否看得上眼？”
罗敷用心在记人家是怎么解围的，把自己贬了个三四次。这话说给颜美听，抓的就是“提议”二字，嘴上说说罢了，谁知道定没定。这小子倒是和凌御医能凑一块去。
“这你就别管了，方小公子那里我明后天会和他谈。秦夫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罗敷正想着他貌似和方琼很熟，“啊”了一声，道：“既然老先生知晓各位医师，晚辈就没什么可介绍的了。这六个人是我笔试选进来的，侯府来了一对……两个，大家能力都差不多，相处的也挺和睦，往后我不在药局，就请先生不吝赐教，一视同仁。”
吴莘翻了翻眼皮，“我自知道，老夫在章院使手下干了十几年，这点功夫还是有的。
罗敷紧接着道：“年轻的医师们都十分勤奋，潜力很大……”
吴莘道：“若老夫还能在太医院说话，也确实想提几个年轻后辈去值所历练历练。
众人眼前一亮，老医师离开太医院多年，这会儿被上头重新启用，也许真的能说上话！
罗敷笑道：“那晚辈实在没有可担忧的地方了。诸位，吴先生虽然年事已高，但身子骨强健，阅历经验也不是我们能比的，以后大家以他为准。我有时间会抽空来这里看看的，希望大家不要让我失望。”
夫人这回是真不管他们了，看来要专心致志当左院判去。也是，人家有本事这个年纪入得太医院，除了有背景，还要有些精力，太医院的人应该都不好相处。都是医户世家，哪能心甘情愿地看着一个二十不到的小丫头一手压着几十号人？
罗敷留给他们的印象一直是温和谦善的，故而医师们觉得她并非忘本之人，只是迫于形势才丢掉药局的位置，遂纷纷向吴莘拱手证明自己绝无二心。
“有先生在，那么我每个月就不差人来药局送新药方了，但是如果有棘手的事情，我很愿意和先生一起帮药局解决。”
罗敷出大堂的时候都过申时了，药局快要闭馆谢客。她差点忘了方琼还等在外头，寻了小厮一问，就往后院去。
方琼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不到，便见人来了，手指在树干上叩了两下，思索片刻道：
“秦夫人，恐怕这个年得在路上过了，下个月初三我们就要动身，拖不得。”
罗敷点了点头，“听公子的安排，我跟着队伍就是。已经把药局的事情办完了，今天想在药局住一晚，公子先回去吧？”
方琼心道要是现在走那可是白等了，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除了他们两人只有几棵枯树，正是个说话的地方。
他向来不喜拐弯抹角，直说道：“秦夫人，陛下今天对你说的，你就全信了？”
罗敷一下子愣了，不明就里道：“……公子说什么？”
方琼望着她清丽秀致的脸庞，嘴角一勾，“他说，已经派人去北朝求亲？求的不是扶朝宫的公主，而是靖北王之后？”
“他没有这么说，只是……”
罗敷被他一提，心中仿若坠着块石头沉甸甸的，下意识不想与他谈起此事。
“公子当时在场，也觉得我……我那时候并没有多想，只是很吃惊。”
方琼道：“那现在呢？秦夫人聪慧，十九郎要我解释一番，无非是怕直接向你说会造成误会。”
这种事情还要别人解释……罗敷尴尬道：“这样啊。那麻烦公子了。”
方琼突然很能理解他表兄的心情，应该是对着一根木头说不下去才让他做这种不讨好的事吧。
他咳了一声，淡淡道：“那方某就冒犯了，但这个时候他派人去匈奴，怎么也不会开口就求娶一位隐世的郡主。目前国朝和匈奴关系不妙，他手腕又硬，使臣多半是去立威的。”
罗敷交握着手，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绪，淡淡的苦涩泛上来，她只能僵硬地靠着树。
“秦夫人不用这般在意，他表明了心思，迟早都会这么做。先知会你一声有个准备，以免到时候绑不住你，再则你没有涉及过的要事，他也不会乱来。秦夫人认识他这么久，这些虚虚实实的东西应该有个印象了，你若不仔细想想，被他糊弄过去，他高兴着呢。”
罗敷深呼吸数次，声音有些不稳：“请公子转告他，我并不是像公子这样透彻的局外人，他要再这么做，我便只当他存心为难我，以后见着他都只能想起这些虚虚实实来，他应该也不愿意罢？”
方琼长眉一挑，“恕在下直言，秦夫人会患得患失，他也会。并且秦夫人此前的态度将他激得有些恼，不做多想就说出那几句来，也是情理之中。”
罗敷气得连连问道：“公子倒是知道他怎么想？所以从头到尾都是我不好？他这个样子让我怎么认为是情理之中啊？也太偏颇了！”
方琼置若未闻，指了指她手中的小盒子，举步走出丈远，忽地回眸微微一笑：
“他与我沾亲带故，我自然是帮亲不帮理的。不过方某确然赞同秦夫人一句，他从来不是个正人君子。”
*
一轮火红的太阳从西南方向的檐角坠了下去，门房的小厮开始准备晚饭，几位医师上街到燕尾巷的铺子里买了面和熟牛肉，在厨房里分开碗盛起来。
罗敷没有胃口，不好推拒热情，吃了半碗便回房休息了。曾高看出不对，喝了碗鸡汤后也找个借口回去，留舒桐一个人代表方府跟七位医师轮流灌酒。
冬季干燥，门前的石阶上没有了青苔，浅灰色的纹理干干净净，显得有些寂寞。
“这间屋子现在我住着，看来公子对你着实重视，我一进去差点以为在做梦，条件比其他厢房好太多了。你老实告诉我，那个花罩是不是咱们公子用来拉拢你的？”
吃完饭就喝茶不好，曾高倒了两杯白水，惊奇地看见罗敷把外衣棉鞋一脱就往床上倒去。
“你不是洁癖嘛，现在怎么就赖在我床上？”
她状似不经意地拿起笔架边的红盒子，放在眼下细细端详着：“不错啊，挺精致的，在哪儿买的？……谁送的？”
罗敷把头埋在软枕里不理她。
“我开了啊？真开了。”
咔哒一声，罗敷立时从床上跳起来，“你还真开！”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抢过那个盒子，打眼一看，却发现封的好好的。不由顿了几瞬，重新趴回到被子里去，一声不吭，脸却红透了。
曾高笑吟吟道：“哪位公子能让你看得上眼？也让我认识认识。”
罗敷趴着不说话。
“要这房间是方公子布置的，别怪我想歪啊。”
罗敷烦不胜烦地道：“看不上眼。”
曾高坐到了床边，“看不上眼方公子，还是别人？”
火盆暖融融的，她静了半晌，闷闷地说：“他们都不是好人。”
曾高憋着一肚子笑，“看来还真上心了，说说罢，才一个多月不见，石头都会喜欢人了，到底是何方神圣，还不现出原形？”
罗敷还是不说话。
曾高凑近了端详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含着几丝愁绪，像叶子落入池塘荡漾起的涟漪，又轻又柔，看得人心软。
罗敷的手指摩挲着盒子上的锁扣，这里头是个什么玩意？别是个把她卖了也抵不起价的。她倏然坐起来，心里像爬了千万只蚂蚁，忍不住就想打开看看。
曾高却按住了她，“你想好啊，现在市面上有一种锁叩，连着的插销在盒子里，外面一拨就开了，但再也合不上。你要还给人家还得新装个盒子，不是扫人家脸面？”
罗敷看了又看，“敢情是舒医师送过你啊，太沉不住气了。”
曾高一窒，磨牙道：“我好心提醒你，你瞎说什么！”
“看来你是原样送回去了。”她用指甲抵在锁扣上，轻轻一拨，盒子立刻自己弹开了。
罗敷坐在床上，夕阳的余晖透过小窗子洒在她的手心里，铺了层瑰丽的金色。暗红的小盒子内露出洁白的丝绸，光滑的绸面上安安静静躺了支簪子，簪头轻盈的绿在夕阳的微光中闪闪发亮。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簪子，似欢喜似抱怨地低喃了一句：“太没诚意了。”
“若说没诚意吧，人家拿着你戴了十几年的东西送给你，干的绝不是漂亮事儿；若说有诚意吧，这珠子虽然我都能一眼认出来是从你钏子上取下来的，但雕的实在是太精致了些，肯定花了不少功夫。”
曾高往后一靠，“给我瞧瞧，方府也做首饰生意，我从小过目的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了。”
罗敷拎着东西在她眼皮下晃了晃，曾高被晃的眼晕，皱眉道：“你不给我我怎么看。”说了就要抓她的手。
罗敷得了宝贝似的往后一缩，“我的！你别动别动别动！”
曾高扶额无语道：“小丫头，你刚才还说看不上眼那谁谁，口气变得倒快！不带你这么玩儿啊。”
罗敷哼了一声，乖乖地捧着簪子给她打量，竖起耳朵听行家评语。
曾高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地道：“这样式很老啊，是十年前的。”
“……还好吧。”
曾高颇有兴趣地瞅她一眼，“十年前点翠坊卖的最好的簪子，说罢，方公子和你什么关系？”
罗敷仰起下巴，两只脚在床沿摇啊摇，慢悠悠道：“跟方琼有什么关联？”
“不是点翠坊那些个老当家的手艺，但学到点精髓。乍一看很精致……往细了数，有几处做的有点生疏。这雪兰的形状不像雕的而像是画的，加上去的两条玉坠料子很好，配色也行，尤其是衔接做的极佳，水晶珠子和花瓣，簪头和簪身，这银丝弄的，技艺至少中上吧。”
罗敷问道：“值多少银子？”
“日常可以戴的，不算最贵，放十年前大概六七两吧，现今的市面价至少也十几两。上头最值钱的还是你那珠子，我见过不少水晶了，像这么好的颜色质地从来没遇到过。”
罗敷惋惜道：“那就不能卖了，肯定是看我舍不得把自己的东西丢掉。”
曾高扑哧一笑，“现在能说是何方神圣亲自做的了吧？不是我们家公子，手艺活还这么熟，我可知道京城里匠人们的脾气，过时的簪子，做了都嫌硌手。你下次问问他我说的对不对，自己雕的镶嵌的才叫值钱。”
手里温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心底都渐渐热了起来。
罗敷双手握着簪子，认真道：“我觉得很漂亮啊，我没见过，就不算过时了。”
“谁送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迎着最后一点光凝视着那朵雪兰花，认为自己太好对付了……但是真的很好看，让她不想放下的好看。
“一个会做簪子又居心不良长得还很顺眼的小人。”
曾高长叹道：“罢了，我也就不问了，可是阿秦，你高兴归高兴，脑子得放清醒些。男人费这些神送送礼物，或者请你在酒楼吃顿饭，都是当下南齐流行的手段，你得晓得他是不是真喜欢你。”
罗敷低着头道：“应该是真的。”
“那你喜欢他吗？”
她转了转眼睛，唇角俏皮地扬起来，“我一直都觉得他很烦人。”
曾高舒了口气，“怕你被骗，这么清爽这么单纯的一女郎，呆呆的别被人伤了心去。”
罗敷笃定道：“他要是让我伤心，肯定自己也很伤心才对。”
曾高怔了怔，“女郎，你还真有信心，我现在倒开始担忧了。”
太阳落山了，外面的天黑沉下来。
屋里点上了灯，昏黄而温暖的灯光下，罗敷望向床上的红盒子，心想果然被她说中了，打开就合不上，真是好麻烦啊。

第90章 排山
匈奴，凤翔元年，十一月初九。
明都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将整个宫城染得素白，宫人们穿着青赭两色的冬衣，默不作声地清扫着宫道上的积雪。
长长的宫道延伸至群臣面陛的拱辰殿，另一端就是禁中权力的重心，太后所在的离珠宫。宫中做事须得主子们的欢心，譬如这太后寝殿，自然要打扫干净，一丁点儿雪气都不能飘进，反倒是今上的玉衡殿分外清闲。
苏桓踏着碎冰碴子经过树下，发现有人在不远处等他。
那是个衣着华贵的女孩子，十五六岁，被簇拥在一群侍女中央，颊似芙蓉，身段如柳，正是当朝左相家最小的孙女宇文嘉苑。即使是大冬天，她也只穿了件略单薄的鹅黄色宫裙，外面套了件蓬松的银狐裘，带子松松地系着，越发显得纤腰娉婷，曼妙生姿。
“陛下哥哥！”
那鲜嫩悦耳的嗓音迎着飞雪传进耳中，苏桓停下步子，微微笑道：“是青邑啊，许久不见。”
路上的碎冰和雪块在脚底慢慢融化，寒意入骨，他的薄唇却衔着三月春风：“郡主也要去探望母后？”
宇文嘉苑望着他，白净如瓷的脸爬上几丝红晕，细细地说道：“是的，姑母近来身子不好，安阳阿姊和她赌气呢 ，祖父让我多来看看她。”
苏桓以手握拳抵在嘴边轻咳几声，“天气这么冷，郡主年纪还小，应多穿一些才不会受凉。”
宇文嘉苑忍不住上前一步，“陛下哥哥，你的病好些了么？那些太医院的御医都是在干什么！我这就让姑妈教训教训他们！”
苏桓摇头道：“不必了。听说左相大人……”
“祖父入冬以来身子亦不是太好，御医们过府数次，却还是那个样子。”
苏桓朝前走去，长叹道：“左相为国殚精竭虑，朕若失了臂膀，真不知如何是好呢。”
傍晚时分离珠宫亮起盏盏华灯，雪幕上隐约浮起几星深红浅金，宛如葡萄酒注入水晶杯溅起的绚丽泡沫。
苏桓在正门立了一会儿，袖中的双手合握起来，那种麻木的感觉好像血液和皮肤全都变成了冰块。他的背挺得极直，身子却仿佛不是他的，冷得彻骨。
风雪里，玉阶上拉出一个修长的黑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而守门宫人幽深的目光停留在他同雪一色的袍子上，他拢在袖间看不见的手上，和他秀雅平静、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宇文嘉苑清脆喝道：“你们这些下人不懂规矩么？本郡主要见太后姑妈，还不快些带路！”
殿内地暖烧的旺，宇文嘉苑当先脱了狐裘提着裙子奔到暖阁里，乖巧地依偎在太后身边，摇着她的手臂低声道：“姑姑……”
太后宇文明瑞年逾四十，然而那气势迫人的艳丽没有从她保养极好面容上消逝一分一毫。她穿着一袭秋香色的大袖衣，一条红罗长裙，冠衔翠云，领织金龙，衬得那蛾眉凤目更加湛亮威严，细细看来，姑侄二人生的却有三分相似。
太后执起宇文嘉苑的手拍了拍，高声道：“陛下来了就进来罢，哀家何曾把陛下拦在帘子外边？莫叫旁人看了笑话。”
半晌，两位大宫女打起了珠帘，苏桓大步走进来，屈了双膝跪在座前的地毯上。
“儿臣参见母后。近来漠北事急，故而今日才前来离珠宫，惟望母后恕臣不孝之罪。母后身子不适，臣寝食难安，”
宇文嘉苑甩了苏桓先跑进来，本是大罪，但她心中明白，若是自己不先进来，恐怕这位默默无声的皇帝表兄会一直在外面等到雪停。
太后执起药盏婉然一笑，伸手虚扶道：“快起来。 陛下夙夜担忧突厥惊扰边境之事，择日来看哀家，哀家已是很感激了，怎么会怪罪陛下？今日正巧，陛下得空过来，哀家要和陛下商量件喜事呢。”
宇文嘉苑蓦地想起来之前，祖父语重心长地说道：“今上既冠，朝中也早该操心大婚之事，你这一趟去太后宫里，一切听从她安排。”
高门贵胄之女，此生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何况婚姻？
苏桓却没有起身，继续跪在那里道：“还有一事请母后恕罪，上月于东市冲撞左相轿舆的礼科给事中已在诏狱自尽，镇抚司未能来得及让他画押，也未能逼问出幕后主使。臣竟将此事抛至脑后，疏于查问，实在不该。”
太后一只素手顿在半空，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道：
“此人狂妄疯癫，死罪难逃，既然畏罪自尽，此事便算了。起来罢，坐这儿。”
又转头对宇文嘉苑笑道：“你看，咱们皇帝严肃的紧，哀家病着想听点好听的，他却一本正经地给哀家说起这扫兴的来了。”
苏桓站起来，朝太后俯身道：“是臣太不懂母后心思了。说到喜事，臣正想起来确实有的——乐妃有身子了，昨儿御医才向朕道喜的。”
话音刚落，宇文嘉苑脸容一下子变得煞白，太后抚着侄女的手，凤眼凌厉无比地看向苏桓。昨儿道的喜，今日才报到自己跟前来，挑的好时辰！
苏桓淡淡地笑道：“母后欢喜么？”
宇文嘉苑委屈地看了眼太后。
姑妈前阵子来信告诉她今上从登基后就很少踏足后宫，宠幸的妃嫔都是品级不高的，再加上宇文家有一个太后，她若嫁进宫，根本没人可以动摇她的皇后之位。可她容不得自己要嫁的男人和别的女人有孩子，至少在她嫁过来之前，有自己的皇子之前。
他是有意的。
宇文嘉苑突然意识到什么，紧紧地捏着指节，稳住了声音：“臣妾恭喜陛下哥哥，那待会儿我去乐妃那里看看，难得进一次宫，一定要送她些礼物。”
苏桓未落座，肯首道：“那朕就谢谢郡主了。”
沉默良久的太后忽地也从椅上站起身来，以宽袖掩着樱唇呵呵笑了几声，方拉着宇文嘉苑的手道：
“送什么礼物？你是那丫头的阿姊还是妹妹啊？这礼物可要谨慎些。”
几句话说的宇文嘉苑又红了脸，“姑妈……”
太后走到苏桓面前，直视他道：“昨夜先帝托梦给哀家，说陛下满了二十，早该成个家了。你虽不是哀家生的，这些年哀家也把你当做亲生来看，这大事还是要问过你。不知陛下心中可有人选？上次的秋狩，我就告诉陛下要留心诸位闺秀。”
苏桓敛目道：“儿臣对这些事一窍不通，但凭母后安排。”
太后叹了口气，道：“你这样子，倒显得是我在逼你。”她用手摩挲着宇文嘉苑柔滑的发丝，“我和你舅舅思来想去，那些个小姐女郎们你见是见的多，但熟识的却少。须知这做长久夫妻，不论是民间还是天家，必先要讲了解二字。嘉苑这丫头自小和陛下一处读书，是我看着长大的，论性情品貌都是京城里第一流，陛下觉得如何？”
苏桓笑吟吟地望着宇文嘉苑道：“青邑郡主很好。只是朕朝政繁忙，担忧郡主在宫中寂寞。宫中不同于相府，规矩多得很，郡主能受得了么？”
他唇角的笑容极是温柔纵容，宇文嘉苑的心咚地一跳，几乎忘了他甚至让别的妃子有了孩子。耳边一遍遍回响着那句“很好”，她记起了小时候跟在他后面叫哥哥的情形，脑海中的画面又与眼前这个长身玉立、修眉清目的年轻男人重合起来，羞涩地将头埋在姑母怀里。
太后满意地揶揄道：“那郡主是受得了还是受不了啊？”
宇文嘉苑抬起羽睫，轻声道：“受得了，臣妾不寂寞的，臣妾会陪着陛下。”
苏桓从袖中拿出一支雕镂精致的玉钗来，亲自扶着她的额角，插在那浓密如云的发髻上，笑道：
“等礼部的文书批过了，郡主再安心等着聘礼。今日朕没带什么好东西，这钗子就算委屈郡主了。”
宇文嘉苑不禁扬手去碰那支钗子，恰触到苏桓的手指。那森然的温度让她哆嗦了一下，又笑颜如花地道：
“怎么会委屈，陛下哥哥送臣妾的东西，臣妾一直都收在房里呢！”
毕竟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女孩子，她想了想，掏出一方小小的秀帕，捧在苏桓眼底，“书上说……”她赧然地偏过头去，“互赠以芍药。”
那帕子上绣着一朵鹅黄的芍药，蜿蜒的叶，碧绿的茎，还有两只翩飞的蝴蝶。
太后捂着胸口笑得岔气，叫侍女道：“你们倒看看这孩子，哪还有点女郎家的意思？哀家的病被她这一吓，恐怕又重几分呢！”
她命人将药碗放到一边，“陛下对这孩子有意，哀家早看得出来，若是不喜欢，怎么这么多伴读的女孩子里头就给嘉苑封了个郡主？”
苏桓刚要开口，一阵剧烈的咳嗽阻断了他的声音。
*
“臣父为给事中十七年，未尝涉私，谏言莫不忠于先帝及陛下，今蒙冤下狱，耳既无闻，目既无见，手不能运，足不能行，喉中尚稍有气，谓之未死，实与死一间耳。陛下若念其忠情，臣……”
苏桓把密折递给又瞎又哑的侍臣，“烧了。”
入夜，偌大的玉衡殿终于没有来来往往的宫人，本朝金吾将军的第三子贺兰津一身黑衣立于桌前，看着今上将他刚递来的折子烧成了灰。
苏桓叹道：“他父亲已经死了，让他不要再花功夫打通关节。贺兰，你既是清流一派，也不要参与进来。”
上月给事中虞审在大街上当着百姓的面大骂左相.奸佞误国，连带着宇文太后和安阳长公主都一起没能幸免。苏桓赶在太后下懿旨前把虞审下了诏狱，镇抚司先行一步，把人折磨的半死不活，暗卫本想试着找个机会把人弄出来，结果只能喂颗药送他上了西天。虞审这些年是寒族的中流砥柱，这一死，连坐一撮人，清流又要伤了元气。
烛火在墙上拉得老长，贺兰津解开一颗扣子，换了个话题：“听说太后打算给左相封宣平候？”
苏桓的手颤了颤，沾了朱砂笔的终究狠狠扔在纸上。
“凡为相者必封侯……朕如今处处受掣肘，下一步他们是要让这大梁江山——”
贺兰津皱眉道：“陛下不若小声些。”
苏桓再无心批折子，“朕心里怎么想，他们难道不知道？只是朕愧对太皇太后。朕五岁入沐园读书，太傅教了一课朕至今记忆犹新，元封至太初年间见候五，余皆坐法陨命亡国，可就算现在朕和先帝两人加起来，让他们坐法都困难！皇室凋零，外戚干政，内外朝皆听命于宇文家，朕夜夜难眠。”
贺兰津的桃花眼在昏暗的灯下灼如曜石，“陛下得往好处想想。南齐的使者正在路上，可臣猜书信已经到了吧？”
苏桓撑着额头，“太后有意与洛阳联姻，安阳眼下跑到洛阳去了，贺兰，你故意将她气走的？”
贺兰津拾了一处干净的地砖坐下来，捡起地上从他身上掉落的草叶，“臣真不是存心的，一见长公主那样子，臣就忍不住想说点什么。”
“据臣看，洛阳若是求亲，太皇太后是不会同意的，宇文氏面子上拒拒，背地里定然欢欣鼓舞，齐军迎亲逆女的军队往边关叩上一叩，来个里应外合，就成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听得苏桓苦笑无言，“你说要朕往好处想想。”
贺兰津莫名其妙道：“洛阳求亲，陛下不得不答应，但太后要把安阳嫁出去，那可是难上加难！谁敢要安阳啊，传闻那王放通晓百家之术还令行禁止的，想必脑子正常，是个正常的男人就不会娶了她当自己的棋，你走一步，她反吃了你。”
苏桓轻扯嘴角道：“还有传闻朕作太子时先帝要立皇太女呢。”
贺兰津屈起一条长腿，“依臣看，陛下再忍一时，等宇文氏领的军队在北边吃了败仗回京，就有机会在朝堂上提了。其一，陛下如今还是须稳住左相，右相原想不日乞骸骨的，陛下这当口可不能允。其二，这南来的齐使，陛下只需把他叫来谈谈，安阳要是嫁过去，那是代表苏氏而不是宇文氏，而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太后自是不忍心的，可陛下这个做兄长的可没有在国事上疼妹子的理。其三么，陛下恕臣斗胆，南齐将起波澜，内乱必生，使臣的文书上是否为国主亲笔？臣揣测若是他们真开了战，大批的铁和马匹都得从草原和我大梁买入，开春时齐军助西突厥大胜东.突厥，马匹是够了，只是这生铁……那么臣想知道，王放对宇文氏的态度也不怎么样吧？”
苏桓肃然道：“先帝在世时，将盐铁权控在苏氏手中，贩盐权虽逐渐流给了大商人，但采矿冶铁，还是尽量避开外戚爪牙的。洛阳若想购买大批的铁，朕本人就容易在文书里给回复了，太后无可奈何。”
窗外的雪粒被风卷着扑打在墙面上，铁马叮叮当当的碰撞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两人听着这声音，心中不约而同地泛起浓重的怅然。
“贺兰，宇文氏领的是你家的兵，死伤也算在你父亲的头上。”
贺兰津斜睨他笑道：“我又不领兵，我是文臣。”他望了望幽幽的烛火，“不说这个了，太皇太后身子好些了么？”
苏桓疲倦地整理着桌上的书，语气柔和了不少，“祖母对我恩重如山，我却眼看着她一天不如一天。昨日晚膳时才去看望她的，她在榻上躺了一个月，贴身的嬷嬷说她还是睡不好，做噩梦，想那孩子。”
贺兰津愣了片刻，“那孩子？……是叫罗敷吧，小时候还在我们家住过几天。安静，一根筋，不讨人嫌。”
苏桓道：“她和安阳明明是一个祖母，却在玉霄山长大，山野里也不知她被养的好不好。若她父母在天有灵，就不要让她再回来了。我记得祖母曾说过她派了人把她圈在那一块，十几年了，朕没得到过音信，宇文氏也疏懒了，也算好。”
贺兰津耸了耸肩道：“太皇太后就是想，怕也不愿召她回来。我想起来了，陛下五岁时掉下冰潭去，就是她叫人来救的吧？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苏桓也想起了什么，嗓音带了丝暖意：“她那时很小，总是叫我哥哥。”眼神倏地转冷，落在桌上那方绣芍药的帕子上，“再后来，青邑也跟着她那么叫。”
贺兰津摸了摸下巴，“宇文嘉苑啊……这也是个不好惹的，总之陛下小心些。陛下答应了太后的撮合，娶了她后更要谨慎。”
苏桓冷笑道：“朕永远忘不了她对安定郡王挥来喝去的样子，和她的族人一模一样。”
安定郡王，今上的生父，前年就已入了土，然而今上不能去参加他的葬礼。今上是先帝宇文皇后的儿子，太皇太后亲自选定的天子。
贺兰津又看着年轻的君上如同烧折子一样把那精致的手帕放入火盆里，鹅黄的芍药花瓣一卷，蝴蝶的翅膀一扬，半张帕子就化为了飞灰。
火星溅到苏桓素色的软袍上，他在彤红的火光里抬起脸，似悲戚似隐忍的表情，却依然微微地笑着。
他轻轻地开口道：“贺兰，你还没恭喜朕呢。”

第91章 龙困
流玉宫的掌事宫女希音指挥着小太监把窗子都打开，浓郁苦涩的药气顷刻间溢出了屋，熏得外面荷塘里的花摇头晃脑。 几声虚弱的咳嗽似有似无地飘到走廊上，令引路的宫女加快了步子，额上冷汗涔涔。
“院判请快些，殿下的病情好像又加重了，凌御医照看了一晚，本来我们都看公主已经睡着了，可半夜又咳了起来。”
卯时的天空微微发亮，罗敷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睡得好好的被叫起来也不是什么愉快经历，但她答应了全权负责小公主，不得不立马动身。
才进了暖阁刘可柔就焦急地迎上来道：“秦夫人，公主殿下发热了，下官正想方设法把温度降下来。”
罗敷看时，只见一名宫女半跪在榻边，端着小碗一勺一勺地给初霭喂着药。孩子披着头发，靠在软枕上坐着，小脸苍白苍白的，不时还冒出一连串急咳。
“你开的什么药？”她利落地替了那宫女的位置，舀了一勺药汁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初霭迷迷糊糊地撑开眼皮，见是罗敷在跟前，又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
“下官看小公主舌苔发黄，汗多口干，眼下又兼发热，应是痰热交阻、壅塞气道的热哮证，就临时开了副麻杏石甘汤宣通肺气。公主睡觉前感到不适，脉相只是有些虚，下官觉得是风寒，就开了常规的药方。公主喝下后能够睡着，但醒了几次，越到夜里咳的越厉害，带着的两个吏目又不太通小方脉，下官心中总有些不安，再诊一次弄清是哮喘后便立刻将秦夫人叫了过来。”
小孩子身体弱，换季时容易引发哮喘。刘可柔接手小公主的时间不长，还是第一次遇到她这个样子，哪有半点平日的调皮活泼，面上稳得住，心里总有点不安。反正陛下说了秦夫人担着公主健康，他不如先叫来探讨探讨。
罗敷搬了个凳子凑在床沿，将药碗一放，从被子里拉起初霭圆润的手腕探了探脉，语气带了点严厉道：
“你连风寒和哮喘都分不清？用错了药事小，等你脑袋落地就事大了！”
刘可柔从未听过她这么说话，吓了一跳，忙辩解道：“确是风寒，下官诊个风寒还是诊的出来的，之后才咳得厉害。”
“明知道是风寒还用清宣法？”
刘可柔环顾左右，压低了声音道：“秦夫人你不是没看过公主脉案，向来就是风寒我们也不敢用太热的药材，公主胎里带来的热毒，之前前辈说犯了哮喘开的也不是温宣的方子……”
罗敷按住眉心，招手示意宫女呈上纸笔，“我自然看过。你既然胸有成竹，还把我叫来做什么？”
刘可柔当即改口道：“幸亏下官留了个心眼，大人一来，下官总算能松一口气，没铸成大错。”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紧紧盯着罗敷刷刷写着的笔，将信将疑地盘算着。
罗敷写好了，拈着方子往刘可柔眼睛上一贴：“你要看别鬼鬼祟祟的。”
……看来院判是真的心情不好。起床气？
初霭突然哼了几声，细细的眉毛打了个结，张开干燥的小嘴又要咳，罗敷索性坐到枕头边，扶着她汗湿的背有节奏地轻轻拍着。
刘可柔认认真真地看着药方，取性味辛温之药，以温散束肺之寒邪，是个基本的用于冷哮证的方子。射干麻黄汤合小青龙汤加减药，生姜、半夏善化寒痰，射干、桂枝寒温并用，利咽通滞，少佐五味子收敛肺气以防宣散太过，甘草调和诸药本身亦善平喘。如此则寒散痰化而气道通畅，哮喘自平。
“孩子年纪小，针灸太猛烈了，只适合下汤药。”
他来回扫了几遍，方道：“可是……大人，观症状是热哮证没错，已故的安顺太后也有这个病。”
希音担忧地问道：“秦夫人，可是因公主向来热气足，所以受风寒的迹象才不明显，凌御医就用了寒凉的药材来清泄肺热？”
罗敷点点头，“公主近来吃了什么东西？”
希音先让人去煎药，又命小宫女快些拿来流玉宫一旬之内的食单。 罗敷与刘可柔分头查了，发现降火的吃食冬至以来特别多，只在过节那天用了些牛羊肉，其余都素得不正常。菜名起的天花乱坠，询问之下不过就是那些萝卜蘑菇之类的，直教人感叹太节俭，要是臣工们看到这个又不知道公主身体有问题，大概会指着今上说他苛待太后所出的妹妹。
“前阵子宫中来了个西域的厨子，烤的一手好羊腿，公主不过吃了一些，嘴上就起了几个泡。太医说公主体质特殊，不能补过了头，每顿弄点清淡性凉的就好，于是这几天就委屈公主了。”
初霭耳朵甚尖，边咳边道：“天天吃那些……我，我想吃羊腿啊，咳……洒多点胡椒，要辣的，咳咳……”
希音捂住额头，硬邦邦道：“殿下消停点吧，就是不吃降火的，也不准吃那个！殿下咳嗽着呢，怎么能吃辣？”
初霭头一缩扎进罗敷怀里，“院判阿姊……咳咳，你让哥哥来好不好，我自己跟他说……咳咳，阿姊，好不好嘛……”
罗敷腰身被抱得牢牢的，哭笑不得道：“小殿下还有些力气，看样子烧得不是很严重。陛下现在正在上朝，怎么过来？”
她拿了浸水的棉布敷在孩子发烫的额头上，心中又生出不好的预感。刘可柔不是没有经验的御医，她虽判定是风寒触发的哮喘，但这汗多口干、甚至发了热的情况着实是明摆着的，再则吃上点热性的食物就要八.九天的萝卜缓一缓，正说明小公主长久以来的热毒有压不住的势头。
匈奴的暗卫抢走了那颗十二叶青砂果，她必须尽早找到可替代的药物对症施治。对于这件事她没有多大把握，只是彼时王放当着所有人的面包庇了她，她于情于理都应该收拾好烂摊子。
衣衫上渗进几滴温热的液体，罗敷轻柔地抚着初霭的后脑勺，低声道：“殿下再坚持一会儿，喝了药就好了，我让希音嬷嬷跟陛下说，下了朝就过来陪云云？”
初霭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断断续续地说：“云云……云云难受，我要哥哥！要哥哥……咳……”她急促地咳起来，一声比一声高，听得众人揪心极了。
刘可柔顿足道：“秦夫人快劝公主别哭了，不然待会药也喝不下去，觉也不能睡了！”
希音奔到床边迭声安慰着初霭，可任凭她怎么说，初霭就是扒在罗敷身上哭的昏天暗地，根本停不下来。罗敷晃了几下脚甩掉靴子，希音知晓平日里公主最是缠这位院判，无奈之下拉上床帏替她褪去外袍，默许她到榻上慢慢哄磨人的小公主。
刘可柔识趣地往外走，“我去厨房守着药，让他们利索点。”
罗敷使出浑身解数，揽着初霭道：“云云乖啊，再哭就不漂亮了，哥哥不喜欢不好看的小女郎，待会哥哥来了看到云云在掉眼泪就会离开的。”
希音忍住额角直跳的青筋，哪有御医是这么和公主说话的！可也只能附和道：
“奴婢已经让香儿去知会付都知了，陆阿公也病了，不然这会儿一定在屋里头告诉公主不能轻易哭鼻子的。公主坚强些，秦夫人开的药马上就到，喝了睡一觉，醒来后就都好了。”
她掀了帷幔出去换水，初霭哭累了，翻了个身，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周围肿了一圈，水汽迷蒙地望着罗敷，脸颊潮红。
罗敷看着心就有些疼，她记得小时候玉霄山上没有别人，她不慎玩水得了风寒，她师父那个冷硬的态度让她直接哭了出来，洗衣做饭的大婶就把她抱在手上摇着睡觉，第二天就有好吃的，功课也不用做了。小孩子对生病有一种既惧又爱的复杂情怀，可是真正到了生病的时候，大多都是捱不住的。
她理着初霭汗湿的头发，因先天不足，五岁的孩子比同龄的显得小一些，软乎乎的惹人怜，在被子里直哼哼，像只角落里的小猫。她把孩子往上提了提，让她坐直，擦了把脸道：
“这个姿势好一些吧？上次看陛下就是这么做的。小殿下别哭了，我晓得发烧很不舒服，殿下想不想听故事？你别说话，点头或者摇头。”
初霭吸了吸鼻子，嗓子里要冒烟了，咽下罗敷喂过来的蜜水，刚想点头，却一抬头看到床头镜子里她憔悴的侧脸。于是埋进被子里摇摇头，双手拉住她的绿衫子，一个劲地往上蹭，伏在她的颈窝里不动了。
后宫里的主子们很少，下人没胆子，御医又都是男人，希音从未见过小公主与旁人这么亲近过，又好气又好笑地道：
“院判大人，公主待会服了药就可以休息了吧？小殿下，不可以这样！君臣有别，什么时候都得记着。”
说着伸手就要抱走孩子，罗敷忙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指了指呼吸渐渐平息的初霭，希音才叹了口气。
关了几扇窗后，黑沉沉的汤药端了上来，罗敷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做到这么快的速度，她拍着孩子，没拍几下就得把昏昏欲睡的初霭翻过来，先拿银勺子自己尝了一口，再吩咐准备好蜜水，用第二根银勺舀了小半勺递到初霭嘴边。
初霭咬着勺子将药吞了下去，顿了片刻，把罗敷手上的药碗拨到自己面前，咕嘟咕嘟一口气全喝到了肚子里。罗敷都看呆了，哪有小孩子喝药这么迅速这么简单的！难道是上次她哥哥给她灌药留下的阴影还在？
“殿下真勇敢。”
小公主打了个嗝，喉咙里过了一遍药水，灼热真的消退了不少，呼吸也不痒了。希音替她抹了嘴，左右看了看，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地，却见初霭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慢腾腾地往远处一指，又无精打采地躺下去了。
“哥哥说要想舒服就得喝药。院判阿姊，你给我念书吧，哥哥这几天不在宫中，明日要查我功课呢。我一个字都不会背，他要生气的。”
罗敷惊诧地给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的初霭掖住被角，“殿下生病了，陛下不会要殿下背书的。”
“院判阿姊念书吧，因为阿姊又不会讲故事，我还能多记一点。”
罗敷又用手腕试了她的额头，似乎热度降下来些许。床头的灯光不亮，天空倒是亮堂了。折腾了个把时辰，小公主才安稳睡下，罗敷自己也累得不行，一手遮在初霭的眼睛上，一手搭在书上，闭目养神的同时还在念叨着句子。
初霭的课业一个字没看，两页折角的纸之间存了一小沓，至少十几页，她念着念着就要去见周公了。
*
朝会持续到辰时，王放朝服都没换就直奔流玉宫去，在外殿值守的刘可柔来不及进去喊罗敷，就和内侍宫女们一起被屏退。他正焦虑着院判现在可是还在公主的榻上读论语呢，希音嬷嬷总该提醒一下把她拉下来，可这在这时希音也端着盆水走了出来。
然而院判还在里面。他想了想，对希音道：“嬷嬷，我就不等秦夫人了，料她还有关于公主病症的要事和陛下说，我等现在就回官署去。我们院判虽然闲散惯了，对殿下不太拘着礼法，但心肠是顶好的，望嬷嬷能谅解。”
希音笑道：“凌御医说什么呢，不仅公主难得如此喜欢她，连陛下都极看重这位秦夫人。”
暖阁里窗户全部闭上，红罗炭燃起一室春意，王放得知初霭并无大碍，便将外袍解开交给樊七，让他脚步轻些。
樊七脑袋最是灵光，余光瞟到榻边的一双短靴上，青底绣兰草，是五品的医官。秦夫人一直混得不错，至少比袁行好，难对付的长公主也愿意亲近她，想必是个很尽职的大夫。
他端着茶具，忽然手一抖，想到了在卫婕妤那儿听到的闲话，不由低下头不露痕迹地往榻上瞧——也没怎么样，难不成人家胆子大点，救过陛下的命，就发展成陛下看上她的戏码了？那些女人就是无聊，看现在陛下多淡定，连希音都下去了，不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嘛……
榻上起了动静，初霭睁开惺忪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孩子恢复能力好，不过一个时辰，药物效果惊人，她身体的温度已降得差不多。罗敷与她大眼瞪小眼，她不睡了？希音说公主上次被今上一训，起床的时间严格控制在辰时之前，大概是养成了习惯吧……可是她困得不行。
初霭懒洋洋地拽着被子，斜眼瞟着罗敷，声音棉花一样软：“院判阿姊，念到哪了呀？我好像只睡了一刻钟。”
罗敷哪里知道刚才翻到第几页，目光擦过白纸黑字，把书往身后一藏，顺溜道：“《先进》一章，子路、冉有、公西华侍坐……”
幸好是本《论语》，谁都能背个一两句，她就继续背书：“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樊七摆好了茶具，听到一大一小两人问答，不禁摇首笑了笑，一转眼，自己跟前的茶盏不见了。
七寸高的红泥炭炉，向来不登大雅之堂，只是颜色得公主喜欢，便一直放在流玉宫里的木架上。民间供上来的玩意，只合在溪边用活水煮茶，陛下却在这个时候有闲心泥炉烹雪？
乌榄炭在炉心里燃烧，淡蓝色的火苗均匀跳跃，水生幽香，微微有声。过了几刻，四边泉涌，累累连珠，再则腾波鼓浪，水气全消，老汤既成。三沸之法毕后，王放一盏盏洗过去，斟了两杯，袅袅的蒸汽带着清芬弥漫在空中。
煦风般的声音回荡在屋里，带着一点点低哑，令人莫名地安心。
“春深时节风和日丽，大家都穿着暮春轻薄的衣衫。从岸上走来五六个青年，带着几个孩子，来到沂水沐浴祈福。他们在舞雩台上吹着柔和的风，后来一边唱歌一边回家。圣人也很赞同曾皙的想法，这样的生活悠闲又无所顾虑。”
“原来圣人也喜欢轻松……院判阿姊，我更不想看书了怎么办？”
“圣人并不是喜欢轻松，这个时候他已经游历回国，生出退避世事之意，而曾皙的说法与世无争，符合圣人当时的心境。这其实是一件很悲伤的事，自己的愿望不能达成，只能依靠想象来获得满足。”
“可是圣人从来都是对的，他怎么会伤心呢？”
榻上的罗敷似乎想了一阵，方道：“这只是我自己的看法罢了。不过人都是需要想象的，因为不可能过得像想象中的那么好。殿下还小，这些问题去问殿下的老师们吧。”
“院判阿姊，我告诉你一件事啊——”初霭咳了两声，带了丝俏皮道：“你刚才直呼了皇兄的名字。”
王放站在桌前，晨曦映在他的靴底。他静静地看着汤面的泡沫消失，眸光清浅，笑意温柔。
看得樊七急忙收回刚才的自言自语，什么不出格，分明极有可能马上就出格了！那他还要不要继续留在这？不对，小公主在这，陛下再怎么出格也得顾忌着啊。
今上的名虽说民间不须避讳，但也没人敢当着皇亲国戚的面喊那几个字，“啊，我忘了，公主不要和陛下说就行，公主嗓子不舒服，别说话了。其实据说家父给我起名字参照了曾皙的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院判阿姊，其实我是饿醒的，你去叫嬷嬷把早膳端上来吧，我们一起吃。”初霭偏头想了想，“阿姊念着书我果然睡着了，下次就用这个办法。”
罗敷精疲力竭道：“其实我也快睡着了，殿下一定要我在这里陪着么？”
初霭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她，指指自己的脖子，头点的如捣蒜，又指着枕头，做了个睡觉的姿势。
小女郎太可爱，罗敷忍不住笑了，从善如流地躺倒在榻上，在枕头上和她并排挨着，敲敲她的眉心道：
“你说这样？”
初霭的目光一下子滞在她身后某个地方，罗敷发觉不对，掀了被子就要起身，肩上却平白多出一双温热的手来。
她努力仰起头，看到他微笑的脸，蓦地一股愧疚自心底涌上。
罗敷攥住他一角袖子，低声道：“抱歉。”

第92章 苍天饶过
“哥哥……”初霭张着手要他抱。
罗敷的眼前浮现出千秋节那一天的暴雨。他默许匈奴人拿走了专门给妹妹治病的药，作为代价只是跟她说了句以后由她负责公主的病。现在初霭病情加重，而她这一两个月竟未能上心，实在是没有践行她当时的诺言。
毕竟他已经给了她最大的宽容。
“公主先天带来的病有加重的趋势，亟需压制，陛下……”
王放看了眼初霭，反握住她的手，“我自有对策，不要觉得对不起她。”
“哥哥！”初霭好半天才掀开被窝，气息一个不稳，又剧烈地咳起来，“你……你来了，云云生病了，可不可以不看书？”
王放把她拎到床边上，初霭抱住他的腿，莹莹的大眼睛祈盼地望着他。
“本来想着你若在睡觉，就不提此事了，但难得你精神足，还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做兄长的甚是欣慰。”他扬声道：“樊七，带公主下去，陆都知担心的紧，让他顺便查查公主课业。”
樊七“哎”地应了声，心想陛下果然不能当着小殿下的面出格，将头点了两点，却顷刻间噎住了——那那那床帘怎么又打下来了啊小殿下快别往那看了！
罗敷撑着软枕茫然着，冷不防他欺身过来，飞快地在她的额上落下一吻，待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糟心事后下意识将被子一举，隔开了他炙热的视线。
初霭还在叫：“哥哥你欺负院判阿姊！院判阿姊是我的！”
樊七苦着脸捂住公主喋喋不休的小嘴，“小祖宗咱们这就走了。”
“啊！哥哥你煮了茶，我还没喝呐！”
樊七一介文书里来去的司礼太监，手上力道抵不住小孩子这么一挣，却听幔帐里头今上来了句：
“喝完药不能喝茶，不是给你煮的。”
初霭喉咙痒，喊不出来就作势要哭，今上懒洋洋地道：“不要你了，出去。”
小女郎道行浅，三两下就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被拖出了流玉宫。
罗敷保持着那个举着被子的姿势，忽然想起自己的外衣还在架子上，脸色有些不好看。她清了清嗓子，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道：
“陛下上次放走窃药库的人，应该另外在诊疗方面有所准备，能否告知我陛下的打算？”
王放取来两盏温茶，“你当夫子当了那么久，喝点水润润嗓子罢。”
罗敷堪堪把被子放下来半寸，眼光越过被面的银丝祥云将信将疑地碰到杯子，货真价实，撤了力气刚要接过，正合了他的意。王放覆住她纤细的指头，带着她把杯子凑到嘴边，另一只手已揽上她的腰。薄薄的两层衣物下是光滑细腻的肌肤，他温香软玉在怀，嗅着她身上幽幽的药香，在早朝上听见的讯息再不能扰了心神。这种时候还谈公事未免太不解风情，可他看上的偏偏是个极不解风情的人，光靠个杯子是堵不上嘴的。
罗敷勉强抿了两口，不动声色地盖上被子，小声说：“你真放心她。你有后手吧？之前是怎么打算的，能说么？”
王放思忖须臾，望着她不安的眼睛道：“有是有，不过不在宫里。我将十二叶青砂果让给匈奴自是有底气这么做，把药材送到你堂兄手上，得到的益处比它花在初霭身上的多，况且洛阳之内有另一种药材可以大致顶上去，初霭不会有性命之忧。既然你说她的情况不容乐观，明日你就和我一起走一趟定国公府。”
罗敷道：“方公子在太医院考试那天和我说你让我去，原先仅仅是着我例行公事？”
他颔首，目光里多了些复杂。
罗敷心道他的目的什么时候纯粹过，一定还有别的，不愿和她说罢了。 便又乖乖地喝了几口茶，换了个比较软的语气：
“那，匈奴那边能给你什么好处？”
他压着她的头发笑了几声，“你不如问我大庭广众之下包庇刺客同伙有什么害处。”
罗敷一根手指抵住他的肩膀慢慢推开距离，肃然道：“害处很多的，你要小心。”
他拿着她捣乱的手指在被子上划了个圆，“这是玄英山，北面就是匈奴，这这一带背阳，我要他们的铁矿。”
南齐的金银矿多，铁矿分布稀少且在南北两侧，北面压着国界，山的另一边倒是产出丰富，不过那是人家的。
“……要开战？”她愣愣地问。
他扯扯她的头发，“和我说说就算了，记住不要让同僚们听见。你以为你这个院判的位置很稳？”见她还是不明所以，“目前我无暇管北面的事，要开战也不是和匈奴，不过总有那一天。你要回去，还是留在这？”
罗敷突然生出害怕，她从来没有主动想过这个问题，半个月前她还在考虑待不下去就辞官回玉霄山去，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她预测不到未来，看不到那么远，或许是她以为那很远，但一眨眼就到了不得不决断的时候。
她艰难又尴尬地开口道：“王放，我觉得我不是一个见异思迁的人。”
他道：“希望你一直这么想。”
“我五岁半的时候，和师父离开祖母来到玉霄山，走之前祖母让我发誓，明都的所有风浪我都不会参与进来，他们会尽全力把我排除在外，让我作为一个普通的匈奴人衣食无忧地长大，平静地过日子。但我以为世上没有绝对，我的名字因为某种我不知道的原因留在玉牒上，我的祖母还在世，所以要怎么做不是由我决定的。”
“我的意思是，如果婆婆没有反对，我会继续留在洛阳，因为我在洛阳花费了很多精力，我在这里有职务，有朋友，有我师父认识并且可以照应我的人，但我几乎对明都一无所知，在那里根本过不下去。如果她反对我的身边有洛阳人，不让我继续做这个院判，我就回玉霄山，如果她要我回明都，我也只能回去。不过我想，她这辈子都不会愿意让我回明都，我记得我妈妈求了她很久。”
王放放下深红的茶盏，缓缓道：“你是不是以为你这段话说的很客气，无可挑剔？”
她看着他，心虚得要低头，他抬起她的下巴，“那么，我来帮你挑挑问题。第一，那位太皇太后从一开始就反对你来洛阳，她之所以一直没有联系你，是因为她不知道舅母会违背她的意愿，将你一手推向洛阳。匈奴知道你在洛阳的人屈指可数，你师父，已故的清河郡王动用了他所有剩余的力量来清除你的踪迹，而这边也有人接应。”
她彻底呆住了，她师父为什么要让她来洛阳？难道不是让谯平给她做个靠山？
“你说我祖母不知道我在这？可是匈奴暗卫来劫药库的时候，分明认识我才能安排整个计划。”
“历朝暗卫只忠于国君，苏桓是献帝过继来的，太皇太后能掌握的所有安帝朝暗卫都给了他，以防外戚犯上作乱。我猜如果十二叶青砂果现在还没有送到苏桓手中，他若不细问，也不知道你的下落。至于前日在莫辞居，安阳公主料定你偷了她家的钏子，就是因为她也一样蒙在鼓里。他们都以为你在玉霄山。”
罗敷沉默，良久方道：“你说的这些都是你的猜测么？原清河郡的人做的是清理痕迹的事，但我一直不擅隐藏，其中一个结果就是……你才问了我一句，就确定了我的身份。”
王放仿佛没有听见，继续道：“第二，我要的不是你长辈的回应，而是你自己的。你能扯到长辈上，怎么不说你外祖母绝对希望你代她留在洛阳？”
“我只能说你这个时候问我，我想不到别的，说出来也不是你想听的。”
他倏然扬起薄唇，“第三，我也想不到别的。三条路，你回玉霄山，我娶你；你回匈奴，我带着聘礼来娶你；你留下来，我连聘礼都省了。所以我是希望你留下来的，懂了吗？”
罗敷震惊地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放顺势含住她的耳垂轻轻舔了舔，呼吸弄得她后颈发痒，她不敢再动，手腕都僵了，恳求似的拉了拉他的发尾。他的唇来到她的颊上，滑到唇边，微阖的睫毛下那双幽深漂亮的眸子凝视着她，嗓音专注又低沉：
“刚才听你给初霭读书，觉得倘若每日从昭元殿过来，你都在这，我就可以煮着茶等上一炷香的工夫，和你说说话，然后顺路陪你回值所。暖暖，送你的簪子不喜欢么？我想看你戴着它。”
他站在帷幔外，榻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都是他的手心里的人。她认真地解释着句子，柔柔的语调里还带了一丝半缕的稚气，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不禁想象着她像初霭这么大时的模样，褐色眼睛的小女郎，安安静静的，坐在床上捧着本书看，乖巧又听话。
他的怀里很适合靠着，檀香萦绕在交缠的发丝上，叫人晕眩。她鼓起勇气在他的嘴角啄了一下，这个大胆的举动把她弄出了汗，心跳要命的快。
“收起来了，在家里。”
他忍了许久，终于把她按在胸前，贴着她的唇瓣摩挲，“官舍么，那不叫家。你嫁给我，那才是，这里才是。”
她的思维涣散得差不多，偏过脸躲过他细密的吻，一着不慎被按在枕头上，“我们家的传统，祖父和我爹都只有一位夫人，外祖父也是……”
“你来洛阳这么久，没听说过高祖皇帝宁愿子孙不旺也要专宠太皇太后的事？”
“……还有个传统，嫁妆不太够，我娘是西凉人，我婆婆家里担心没钱才把她嫁到宫里的。”
“你嫁妆都是洛阳的田产，你愿意给我，我求之不得。”
“……还有，要遵循礼制所以你这样——”她用力推他，“——这样是不行的！”
他索性撑在榻上，固定住她的腰，更深入地吻下去，“这样？……礼部章程一件都不会少，放心。”
罗敷的耳畔全是他急促的喘息，她盯了一会儿被他牢牢摁住的右手，好不容易才在空隙间找回理智：
“那你凭什么说我留在这聘礼就可以省了？”
*
冬季的江面风平浪静，一艘小型画舫顺水漂流，船头向北。夜里的星星倒映在江中，水面落满碎银，月影斑驳。
灰衣侍卫跪在地板上。
“回禀殿下，属下找了惠民药局的医师和住在周围的居民打听，那位夫人确实没有可疑的地方，写过的药方、条记和官服还摆在房中。其人不久就要随方氏南下，天子和方琼都很看重她。点翠坊的老板之前也证实了确是有人代买，货物来源是一个边境小城的西域商人，您还是不放心吗？”
迎朱捧着一小盅汤药请主人服下，安阳淡淡地接过来，“不是我不放心，只是看她不顺眼罢了。一个两个的，都是杂种。”
帘碧替她取下一枚鎏金护甲，忐忑不安地瞧了眼她的神色，见那日的暴怒羞恼没有重现，才松了口气。公主心性高傲，从不许旁人揭短，那女夫人轻轻巧巧地就摘了她掩饰断甲的指甲套，只怕若是天子不在，公主就立刻要了那人的命。
至于杂种……肯定指的是贺兰公子宠爱的那个小贱人了。屏绣山庄每年都要进上好些异族舞姬，突厥近年不单南下，还将西域数国逼得无路可走，大批流落在外的胡人使出浑身解数入了关口，在边城的勾栏里讨生意，也有那极妖艳妩媚的，被有眼色的商人带去了明都伺候老爷公子们。贺兰公子年少风流，往那应酬之地去上几遭，不知怎么就看上了棕眸的胡姬，不惜一掷千金搏佳人一笑。公主扔下府中几十号人追去雅间里，却被几句话气的奔出楼，连养的玉葱似的指甲也齐根断了，回去后大发脾气，将书房砸了个粉碎。
下月就能到明都了，他们这行人走的急，料想公主到时会好好和贺兰公子算账吧。
迎朱可不这么想。她与帘碧不同，进宫的时间久，知道的事多，看的便深远些。怕是牵涉到公主厌恶的回忆，杂种么……皇族最看重的就是血缘。她替安阳揉着肩，嫣然笑道：
“公主先前看到钏子时，可是怀疑玉霄山出了什么问题？这许多年了，那边连个音信也没有，便是诸邑郡不遵太皇太后之命下了山，也不可能出现在敌国王都啊。皇家血脉分好几支呢，依奴婢看，极有可能是上辈什么王爷郡主的东西在战乱时流了出来，被哪个眼尖的商人带到了洛阳。”
安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眉间的芙蓉花钿散发尖锐的金芒，划破了寂静的月光。
“你不用说这些，本宫何时优柔寡断过？一介蝼蚁，值得我气上十天半个月？”
迎朱应了声诺，等了一瞬，果不其然听到她压抑着愤怒的低喝：
“诸邑郡……她算个什么郡主？胡汉养的杂种罢了！偏皇祖母日日将她带在身边！呵，母后初一十五定省，一整个屋子的人全跪在明心宫里，而她呢，仗着又太皇太后撑腰，连个正眼都不给我们！她在宫中三年，我竟不记得她跪过谁，就连父皇给苏桓和她加封的时候也免了她到玉衡殿接旨！本宫在她面前口不能言体不能动，若是动了她一根头发，皇祖母可是要和本宫拼命的架势！本宫做什么了？本宫是她所谓的族姐，还能杀了她？”
江风透窗，安阳苍白如雪的面颊上显出悲哀之色，“这些年了，本宫还是忘不了母后当年的样子。我只不过命人处置她的侍女，母后就拖着我去明心宫，在殿前的阶上跪了整整一晚。她拿着戒尺狠狠抽我的手，两个月，我连支笔都握不住，她还要我亲自给太皇太后抄经书请罪！我是她唯一的女儿，她为了博皇祖母欢心，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侍女赶紧安慰道：“公主快宽心吧，您也说了这么多年，那位主子早就去了荒山野岭，扶朝宫还不是您一个人的地方！”
安阳犹如心里生了根刺，望向暗夜里淼茫的江水，喃喃道：“是啊，都过去这么久了……世间竟有这样的人，明明寄人篱下朝不保夕，却总少不了人爱她护她，宁愿得罪所有人也要让她高人一等，让她轻而易举地就能得到所有人求不得的东西。”
帘碧忙打趣道：“公主这是什么话，您是人上人，她与庶民无异；您有先帝和太后，有外祖家，她一个父母双亡的野丫头，唯一可以倚靠的太皇太后身子也越发不行了……就拿这女子最重要的婚姻一事来说吧，您眼界广，连一国之君都对您赞誉有加，明都的高门公子们更是抢着做您的驸马，而这诸邑郡主可就惨了，咱们若是把太皇太后名下的田产看紧些，只怕她连抬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手。”
安阳气消了消，冷声道：“你说的不错。”汤药顺着喉咙进入胃里，全身出了层薄汗，元气似乎回来了一半，“待本宫回去便和母后商议，本宫很中意洛阳的那位，愿意缔结两国万世之好。母后和外祖若有本事拉拢齐使，便放手去做，本宫再无异议。”
帘碧趁机道：“公主可要我们回去后再与贺兰公子交涉？”
贺兰津细长潋滟的桃花目在安阳眼前一闪而过，她哼了声，“不知好歹的东西，先让贺兰大将军给本宫磕个头，他再来谢罪罢！”
月色洒满了甲板，侍女们看着她踱到窗口，梳得整齐的发髻在风中纹丝不乱，只有一对碧玉耳坠扬起优雅的弧度。
迎朱道：“诸邑郡主怎么办？公主对她……”
“本宫一直疏忽了，待我回京，托个名目让人再上玉霄山。舅母已死，留着个靖北王之后也说不通。她父母皆折在我们手里，要是有人借这个理由扶她重回明都，虽翻不起浪，也够本宫头疼一阵。”
安阳一字一顿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母后说过的话，本宫从不敢忘。”

第93章 灌药
罗敷好容易写完为公主制定的治疗方案交到北厅，申时的钟一响，拎着药箱就从官署下了班。 后头几名御医吏目难得看她动作迅速，刚想问问什么情况，人就一溜烟没影了。
墙角收拾笔墨的周御医听到门关上，幽幽地冒出一句：“秦夫人甚是勤奋，流玉宫一待就是一天。最近仿佛有个传闻……”
御医们干的是清净的活计，纸堆药罐里泡久了，偶有风吹草动，修身养性的道家做派就全抛之脑后，个个从抑郁里扒拉出一颗慷慨激昂的心，直往新鲜事上凑。
众人炸了锅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年纪最大的刘御医捻须道：“你们这些小子太爱管闲事了，哪个大夫不是清心寡欲的？……不过我上次去给卫婕妤瞧病，倒是看出些端倪来。咱们这位院判，本事大架子也大，据说不太受后宫各位主子待见。”
“啊啊，是真的呀，我上次看见——”一人兴奋地脱口而出，忙拿张方子遮在嘴边小声道：“我远远地瞟了一眼，秦夫人和方公子在院子外头相谈甚欢呢，方公子那性子，咱们院判太不容易、太有本事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传的明明是陛下好不好！陛下对秦夫人青眼有加、章院使和司大人默不作声、刘可柔每次给长公主看脉边上都站着秦夫人和陛下、上次药库失窃之事得陛下宽宥秦夫人安然无事——这才是完整的！”
刘御医一巴掌拍了过去：“噤声！不要命啊！”
顿时屋里的热议就变成了窃窃私语。蜜蜂般的嗡嗡声里，屋里十来个人，每人都露出一副磕了药似的陶醉神情，想来揣测得舒坦至极、大快人心。
刘御医欣慰地望着窗台上的四季花叹道：“袁大人在时，我想着这太医院也就在前朝官员的府上得个本分的名儿，现在有秦夫人坐镇，竟比原先高了不止一个境界！唔，秦夫人官位虽高，却只跟我三弟的四丫头一样大，眼瞅着就清爽，是个好女郎。好女郎人人都喜欢，你们觉不觉得刘可柔那小子居心叵测……”
越说越偏，他一个激灵住了嘴，要是传言为真，凌御医胆敢和上头抢人？年纪大了，脑子也糊涂了。他想起上回章院使从院判的屋里抱着一摞书出来，说什么“陛下还是太年轻了”，真真有远见，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要我说，若确有其事，陛下的心性我们也不是不知道，抬一个无家世的夫人做院判，不是给司大人脸色看嘛。司大人现在愈加深居简出，章院使又不管事，这太医院真成了陛下的私署了。”张御医摇摇头，“没那么简单，我们还是老老实实看着吧，陛下用秦夫人革了袁院判的职，挫了卫婕妤锐气，凭这个就够多给秦夫人荣宠了。”
刘御医肃然点头，“说的对，陛下不是做东朝那会儿了，这些年我们心里有数，光是不让后宫知晓确切的脉案这一条新律，就省去千百个麻烦。 这些话我们私底下说说，在秦夫人面前和宫中万不要多嘴了。”
周御医冷不丁又冒出一句：“半个时辰前我从宫门里出来，路上遇到了陛下跟前的付都知，他命人备马，似乎是圣驾要出宫的模样。”
“啊……”
一屋子老老少少脸上皆闪过了然，各自满怀心思地下班回家。
*
穿过千步廊，经过昌平门，便能瞥见隽金坊边角上官舍的影子。一排褐色的小房子站在街边，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晃，宁静又安详。
门房的老侍卫笑眯眯地道：“秦夫人，有人找，某让他去院子里了。”
罗敷点点头，一不留神就变成了小跑着往里奔，走出几步折回来，笑颜如花地摸出几块包好的宫中糕点，塞到门房手里，“谢谢大爷。”
院子里微风正起，寒冬的萧瑟染上每片砖瓦。常青的松树依着石井，树梢下站着长衣飒飒的王放。
鸦青的袍，青褐的冠，宽襟广袖，腰束墨玉，是她第一次在酒楼里见到他时看到的衣饰，简单干净得令她侧目。这个男人很适合穿深色，衬得面容清雅至极，象牙般的肌肤莹润剔透，发色也越发黑沉。
他望着她走近，眼神渐渐地生了笑意。
罗敷抿着唇看了一会儿，默不作声地跑进自己房里，拿出个新买的药箱，换了身衣服，想了想又从柜子最里面翻出雪兰花形的水晶簪子。
当了一天的值，发髻有些乱，她坐在镜子前拿手理了下，觉得还是不行，索性重新挽起。要是明绣在，可以用半盏茶的功夫梳一个漂亮的，可惜她还未从市场上回来。罗敷瞄了眼镜面上映出的脸，立刻用手捂住眼睛……这几天没休息好，黑眼圈都出来了，好碍事。
王放批了大半折子，掐在官署下值前出了宫门，将马车停在离官舍不远处，等罗敷整理好一同去定国公府。他在院子里吹了一盏茶风后，身后的门拉开一条缝，罗敷静悄悄地从屋里出来了。
他应景地揽住她的肩，正了正那支簪子，低声道：“去给我妹妹取药，阿姊穿这么好看做什么？”
罗敷闻到他怀里清淡的松木香，抬起头来看他亮如星辰的眸子，耳朵一点点蔓上红晕。
定国公府靠近城南，离光渡寺很近，隔着一段路就是故端阳侯府。马车开到府上已过去一个时辰，罗敷来之前告诉门房吃完晚饭再回来，看来十有八九是要在府中留下用晚膳了。
方琼当时转告她去这里看诊，并未说具体哪个人，她和王放一块来，除了本职工作外还加了份讨药的活。罗敷在车里基本没办法问出有效信息，这人一旦得了默许就变本加厉地放肆，弄的她不太敢出声，更别说挪动两下，最后连下车都不愿了。
管家躬身出迎，她把帽子拉得很低，裹着斗篷跟在他后面，王放牵着她走了一刻便到达正堂。
显然是提前和定国公商量好今晚过府，正堂里的主位空了出来，他径直坐上去，面色平静如水。一位颤巍巍的老人被家仆扶出来，一把老骨头岌岌可危地弯下腰，就在罗敷以为王放要免了他的礼时，这叩首的大礼已经快行完了。她熟知他的挑剔的喜好，见人行礼行的不标准还不如不看，这老爷子是跟他有过节呢，还是他要特意一见面就给个下马威？
“臣常玄义拜见陛下。陛下光驾，寒舍蓬荜生辉，是臣等三生之幸。”
她不禁站在王放身侧仔细打量了紫红常服的定国公一番，年龄自然是七十开外的，保养的比章松年差远了。白发稀疏，骨骼羸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气息，好在精神尚足，目光存了几分尖利，说话中气不足，却还算思路清晰。
“国公爷近来身子骨仿佛比原来好些，不仅连邸抄也能阅，竟都能下地了。朕缚于公务，一直疏于探问国公病情，甚是惭愧。”
定国公剧烈地咳了几声，急急道：“陛下折煞臣等，臣只怕招待不周，怠慢了陛下及院判大人，若有冒犯之处，还望陛下不吝赐罪。”
王放懒懒地做了个请起的手势，并不答话。
罗敷只觉这个常玄义年轻时一定是个说套话的好手，这几句话配上他恳切的表情和抖动的皱纹，怎么看都不太顺眼。但朝臣大多都是这样，王放看不上眼，莫不是也清高吧？真够匪夷所思的。
“陛下若不嫌弃臣家中鄙陋，臣在东厅准备了晚膳，时候不早，陛下和秦夫人不如先去用膳？”
王放侧头看了眼罗敷，她自然是不会打搅他的计划的，摇摇头表示不饿，有体力继续看热闹。
家仆搀着定国公落座，王放道：“朕以为现在就和国公商谈，用膳时能免去许多麻烦。国公好意朕不能推拒，但事态稍紧，朕亥时须回宫。”
简而言之就是没时间，有话直说。
定国公即道：“臣但凭陛下吩咐。”
“朕来此，其一为劝国公拟份折子交上来。”
罗敷终于找到了关键，不由提了十二分精神洗耳恭听。初霭身体里的毒素固然很让他担心，但拟这劳什子的奏折才是他更关注的吧，最近朝中有什么重要的风向么？她搜肠刮肚一阵，承认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功夫见长。
定国公蜡黄的脸上露出惊讶，多年的沉淀让他又转瞬恢复了镇定。他退居府中已有三十年，只在规模大的宴会上见几次圣面，得到的消息是今上为公主来家里求药，怎么开口就提写折子的事？常氏开国元勋武将出身，最忌讳干政，传到他这一代，已经将明哲保身和抽身事外的本事修炼得炉火纯青，没想到到老来还有当朝圣上亲自要他参与朝事的时候。
常氏的家主是他，他这几十年过得是居士的日子，养鸟喂鱼逗玄孙，身体也不好，就是个名义上的位子。有出息的小辈们都走文举的路径而不涉军队，不到逢年过节想不起他来，这厢却被今上想起来了？拟折子，怕是只图个名，毕竟常氏家大业广，后面跟着一串小官。
“敢问陛下……是何折子？请陛下示下。”
王放修长的手指在瓷杯上一弹，微笑道：“朕要你弹劾吏部拔擢考选官员贪污受贿一事。”
罗敷竖起耳朵不明所以，常玄义也一头雾水，直直盯着自己的桃木拐杖，半晌摸不出一点头绪。
吏部的差位都是肥差，受贿只要不超过限度，做国主的一般都不会拎到明面上来说。拔擢考选官员……是朝中出现了党朋之争？不可能啊，今上不是先帝，对结党营私不知管的有多严。民间士子呼吁扫出贪官污吏？可是五六月份的时候，不是已经砍掉一批贪腐官员的脑袋了吗？
定国公慢慢地拨弄着佛头朱砂手串，久久不用的脑子飞速地转着，忽地福至心灵，扬着嘶哑不稳的声线道：
“臣多嘴，贪污受贿一事，吏部考功清吏司干系重大，臣是否要在折子上点出来？”
考功清吏司……元乘？罗敷蓦然记起梧城的深宅院里，王放在前堂议事，她在后院对付他儿子，真是不好的经历。
王放利刃似的眸光扫过去，颔首道：“不错，元郎中的好日子到头了，朕等了这么久，只差国公爷的一份折子。”
定国公从椅子上滑下来，伏地再拜：“陛下叮嘱，老臣便是赴汤蹈火也定然会去做，何况是一份小小的奏折？”
罗敷这个角度堪堪能看见他沉静而深邃的眼睛，她并不熟悉这样的目光，也许是隔得久了，都忘了他算计起来是什么样子。
王放笑了笑，拿盖子撇去浮沫，温言道：“国公忠心可鉴，朕心甚慰。可就这小小的一份折子，国公也认为能用它来和朕讲条件么？”
“臣不敢！”
定国公面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落到地毯上，强自稳住心神道：“陛下误会臣，臣只是……”
王放支颐，像是觉得好笑，“国公有什么话不能说完的？那么朕就替你说罢。常氏一门近百人在京为官，若安分守己，朕不会费力气针对他们。国公这份折子递上去后，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朕也不会过问。朕只是要你常氏一句话，这句话对国公族中无足轻重，但于朕，更甚于越藩，却是党务之急。国公明白了么？”
定国公三拜，紫红的袍服铺在地上，骨瘦如柴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第94章 蜜糖
出乎意料，这个要求几乎是立刻就被批准了。侍女把她引到王放的精舍外面。
原本卞巨的意思，也不愿轻易让罗敷和王放见面。一是为了以此为要挟，二是怕这两位都是倔强死硬的性子，单独一个，已经油盐不进，若再见面，两人相互鼓鼓劲，同仇敌忾一下，岂不是更难对付。
但眼下的情况愈发不妙。随身大夫神色凝重地报告说，“嗣君”已两日未饮食，也不服药，一日里，多半日都昏迷着了。
事实证明，即便是虚弱得四肢无力，堪称任人摆布，人的一口牙关尚能咬得紧，撬不开他想说的话，也灌不进他不想吃的东西。
多少珍贵药材熬出来的精华，一碗一碗的交代在小小的卧房里。浓浓的药汁流一地，丝滑菱绮的床单被浸得透湿，一攥能攥出水来。
也就是卞巨有钱能烧。换个寻常大户人家，也得掂量掂量这“灌药”的成本。
想杀死一个人很容易。即便那人再结实健壮，求生欲再强，只要须一条开了刃的冷锋，便可以快到风驰电掣。
但要将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弄得精神抖擞，活蹦乱跳……
不光卞巨。天上神仙都未必能夸口做到。
卞巨终于有些心慌。他图谋天下的大计，可不能毁在一碗苦药里。
可巧此时罗敷也派人来传话。他立刻道：“请秦夫人过来劝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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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刚把门帘打开一条缝，罗敷便闻道里头一股浓重的药味。喉头发紧，控制不住涌上的泪意。
屋内的装潢舒适而雅致，屏风隔出内外两间。窗下一个小火灶，上面咕嘟咕嘟煨着一锅药汁。
罗敷进门，令侍女们在外等着，轻轻关上门扇，上了闩。
里间床屏环护，轻纱帷帐放下，隐约可见一个背朝外而卧的影子。
她用力咬嘴唇，拔下发间几根尖簪，放在手边窗台上。发髻承不得重量，猛地坠落散开。她用一根丝带挽住。
这才掀开那床帏，小声叫：“十九郎？”
没回应。她探身拨开杂乱的被褥，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侧脸的轮廓。他明显消瘦，棱角变得清癯，双颊潮红，眉头微蹙，发际边缘满是细细的汗，洇湿了下面的枕头。几丝黑发散在他鼻尖，竟而一点也没被吹动。
忽而他重重一吐纳，发出像叹息似的声音。
罗敷伸手触他面颈，滚热。她眼圈红了，轻声叫道：“是我呀。”
他终于睁眼，看清上面的人，突然一把掀开被子，不知哪里来的能量，纵身扑上。罗敷“啊”的一声，完全无防备，转眼天旋地转，被他带跌在床上，一头秀发散在枕边。被他紧紧拥住，隔一层薄被，五指掐进她圆润的肩头，轻衫陷出小小的凹处。火焰似的喘息喷在她脖颈上，滚烫的身躯贴上来，像是要把她融进胸膛，又像是贪婪无厌的攫取她身上的温暖。
她一下被那体重压得喘不过气，不敢高叫，轻声呜咽着叫道：“十九郎！别这样……”
他不说话，面容似带野火，朦胧看到一双淡红的嫩唇，像是长夜孤路的旅人突然见了灯，几乎是凶狠的啄上去。
罗敷本能的偏头躲过，眼角终于一滴泪，挣扎出双手，用力捧他的脸，低声喝问：“你怎么了！”
他定定看着她，眼中时而像是蒙水汽，时而又像是失智的孩子。罗敷忽然害怕，用尽全力推他。
出乎意料。轻轻易易的推开了。他轰然一倒，仰面不动，像是燃尽了的蜡烛，灼热了一瞬间，身上再无一点气力。
罗敷翻身爬起来，慌忙探他胸膛，一层薄薄的肌肉底下，心跳杂乱无章的飞快。
过了许久，他才又从昏迷中醒来，黯淡的目光四处轻扫，最后定在她脸上，嘶哑着声音道：“阿姊……对不起……”
罗敷脸颊滚烫，怎好意思怪他，忙拉过他手，让他枕自己腿上，听他低声央求：“渴……”
床头小几上放了好几盏清水。罗敷伸手取过一盏，忽然留个心眼，自己先抿一口，没异味，又等一刻，也没什么异常的感觉，这才抱起他身子，慢慢将这一盏水喂了。
王放脸色终于清朗些许，满足地在她怀里蹭蹭，嗅她身上桂花蜜的香。
他闷闷的声音，问：“这几日……没人为难你吧？”
头一句却是问她。罗敷摇摇头，说句“没有”，鼻子又发酸，半是责怪，半是心疼，说：“他们都忙着给你灌药呢，没工夫管我。”
王放笑笑，伸手触自己额头。
他颈间伤口仍然包扎着，散着新鲜的药味。但毒入身体，一旦感染，便是要命。多少青壮士兵，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高热的病榻上。
罗敷觉得怀里抱着一团火炭，心头越来越沉，忍不住说：“我听外面侍儿传言，都说你……说你……一心求死……”
最后几个字说的蚊子般细，觉得不吉利。但他怎么能死呢？罗敷下定决心，就算是做一回卞巨的说客，就算是被利用一回，也非得把他这荒唐念头打消了不可。
王放却抿唇笑了，偏头，顺口在她手臂内侧亲一口，声音哑得难以辨认。
“我怎么会一心求死呢？我死了，谁来保护你呀？”
罗敷愣一愣，目光茫然定在他身上锦被，兰草云鹤都变得模糊，仿佛在她眼前舞动飞翔。
她过好久，才想起来要说什么，“那……那你不吃药，是个什么意思？”
他眼角贮笑，尽量笑得春风得意，贴在她胸口说：“总要做个宁死不屈的样子……不然，我若一上来便乖乖配合……他们哪里会买账啊。”
一丛丛的热气吹进她的薄衣。罗敷突然笑出泪，也不知是不是痒的。
袖子蘸蘸眼角，伸手做梳，慢慢给他拢头发。乌黑的瀑布在她指尖流淌，还泛着健康的亮泽。但倘若他再病下去，这一束坚韧的鸦羽似的头发，迟早会枯萎下去的吧。
她带哭腔骂一句：“还装呢！都快弄假成真了！你不知道，方才我一进这屋子，竟没觉出一点生气儿来。第一眼看你，我都以为你……你……”
王放窝在她怀里，轻轻转头，露给她一个耳朵根。她正给他梳头，一个没留神，手指便拂上他耳后肌肤，拂出一声舒服的哼哼。
她那点伤悲的情绪又给逗乐回去，“你小狗儿啊？缺人挠吗？”
他低声笑一笑，目光催促，她只得任劳任怨的继续，指肚轻柔柔的抚弄他耳根脖颈，略带凉意的手心贴他额头，给他降温。
这才听他说：“我心里有数……我以前看过医书，我体质好，这种情况，不吃药，能挺七日……那个闷哑大夫每次进来，我都悄悄看过他神色……虽然每次都说我恶化，但……也没见他慌张绝望……只是闷头配药……你放心……”
罗敷心中涌进一股暗流，说不清是酸是痛，咬咬嘴唇，蛮横地打断他后半句话。
“那也不成！就算你要扛七天，死是死不了，万一烧糊涂烧坏了怎么办？你要成了个傻子，那不是更遂坏人的意？”
王放轻微的一激灵，似是被这话吓住了。
半晌，郁郁点点头，笑道：“傻倒没关系，要是连你都不认识了，那才糟糕。”
罗敷心头酸楚，轻轻拧一把他耳朵，大胆俯身，在他火热的额头上亲一口，放下他身子，逃下床去。
王放：“哎，还要……”
她抿嘴偷笑，外间小灶上端了药锅，盛出一碗浓黑的药，复回到他身边。
“乖，现在可以吃药了。熬了这几日，也差不多了。”
他乖乖张嘴。既然罗敷都被准许进来，劝他吃药，说明卞巨也已无计可施。他用不着再半真半假的演戏。
罗敷却道：“等等。”
照例将那药先抿一抿，怕被人加料。不知是什么珍奇秘方，苦涩得无以言表，眉头间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方才她喂他饮水之前，就这么试过一次。王放当时瞧见了，没力气评论。
此时终于有精力说：“没事……他们最怕我死，这药不会有假。我每天被灌药的时候，也都尝过味道，配方没变过。”
罗敷道：“当然不可能是毒`药。万一……万一是让你变傻的药呢？”
王放怔住，随后轻声笑：“没这种药，你放心。”
罗敷不信，“你没听过不等于没有。”
“那你尝了做什么？要跟我一块儿变傻吗？”
罗敷语塞。他声音粗糙，若不是听出语气里那点熟悉的戏谑之意，像换了一个人。
他忽然眼中一亮，“阿姊，你倒提醒我了。我病这么多日，虽然被你劝了喝药，但也可以假装烧糊涂了一点点，以松懈卞巨的警惕。回头你要是见我装疯卖傻，可别害怕。”
罗敷抿唇，笑不出来，点点头，轻声说：“你用得着装疯卖傻？我看倒是从小儿就疯疯癫癫的。”
王放无声大笑。
她托起他后脑，一点点把药喂进去。王放喝得很快，眉头一点没皱。等整碗药喝完，还意犹未尽地舔舐嘴唇。
他问：“有没有蜜糖？”
罗敷四处看看，抱歉地摇头，给他端一盏水。
王放扭头不要，“肚子胀。”
她问：“我去外头给你要点蜜来？”
王放抬睫毛，目光像是带钩，小心翼翼的定在她微微颤动的唇上，坏心的不挪开了。
罗敷腾的脸红。这人果然没个正经，半死不活的歪在床上，还心心念念调戏人呢！
她装傻，“那又怎样？该苦还苦。”
王放委屈，轻轻搓身下丝绵褥，轻声道：“也是。过了病气给你多不好。”
语气一本正经，不知情的听了，还以为他是哪家神医大夫，谁能想到是在讨吻呢？
罗敷又不忍心了，笑道：“胭脂是调蜜的，你要么？”
唇上擦下一抹胭脂，递到他嘴边。他不客气的吮上去，满身的热气顶在舌尖，烫得她浑身一颤，瑟缩了一下。
王放抿嘴唇，没事人似的笑道：“还不够甜啊。”
他说笑两句，目光指指身边，“阿姊，坐过来。”
罗敷知道他要说正经事了，连忙起身，又突然心里拨动一根弦，轻声让他等下。
轻手轻脚走到外间，悄悄把门闩放下。
刚才闩门，是以防有人突然进来，瞧见他俩不正常的亲密。
但她在王放房间里耽得越久，被人发现闩门的机会越大。若真的有人推门不开，定会生疑。
王放目光追随着她回来，眉眼间露出赞许的意味。
他饮了水，喝了药，身体中的气息重回正轨，眼眸中的混沌终于褪了三分，倚在罗敷手臂里，用心忖度，慢慢跟她说：“卞巨要带我回洛阳，咱们乖乖跟着走。洛阳宫里那么多大小官员，并非所有人都是听话的羊。他要一个个的威逼利诱，游说大伙拥我做新君，想必也会费不少工夫……”
罗敷用力点头，心中有个疑问越扩越大，像一团不祥的阴影。
“十九郎，你、你真的是……”
心中裂出一个巨大的断层，里面冒出一个个匪夷所思的泡泡：他当天子？天下怕不得鸡飞狗跳！
王放盯着床帏一角的流苏穗子，半晌，点点头，眼中水光潋滟，忽然一发忍不住，伏在她怀里，肩膀颤抖，隐忍着抽泣了两三下，才勉强出声，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正常。说两个字，咽一口泪。
“那些宫中的记录，他们都给我看了。各样细节都对得上。我的生母，是先灵帝后宫中一个未载名姓的女官。在怀我的时候，因畏惧皇后，曾经服药堕胎，但也许是碰上了庸医假药，我依然是安安稳稳的……生下来之后，把我当做女孩，养在后宫掖庭一个角落里。但没多久，还是被发现了……当时的皇后命令将我母子杀死。我生母被迫自尽，但临死之前，托一位忠心宫人保护，带我逃出宫去……”
他像讲别人的故事似的，强颜欢笑，捉过罗敷一只手，让她捏自己耳垂。他的耳珠丰满而弯折，中央却隐约一小片凹凸痕迹。
若是个不知情的寻常人，就算留意到这个特征，也只会觉得是天生形状不规整。谁都不是照着模子捏出来的，便如跰甲、酒窝、胎记、双眼皮，算不上什么异象。
但罗敷心知肚明，那是他小时候被穿过的耳洞。不仔细看，瞧不出愈合的痕迹。
“我不知是何人抚养我长到三四岁的，也不知当时我们住在何处，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后来天下大饥，那宫人大约也免不得饿死，这才……这才让我落在人贩子手里，又被阿父救出来。难怪他打听不到我的生身父母——原本便是人们费尽心机，拼死瞒着的。就算是洛阳宫里，屈指可数的几个知情人，也未必都活着。”
他自嘲笑笑，目光蜻蜓点水的落在床帐各处，仿佛在捕捉什么影子。
“……阿父因为这事，从小就说我运气好，遇事逢凶化吉，但我今日才知道，好运气都是要还回去的。”
罗敷“嗯”一声，想不出什么慰藉他的话。
戏文里那些耳熟能详的套路——什么高门贵子平白落难，埋没民间，一朝寻到生身父母，抱头痛哭过后，摇身一变，不是做了驸马，就是当了大官。后台转上一圈，转眼穿金戴银，神气活现的往台上那么一站，过去欺负过他的土豪恶霸通通抖作筛糠，跪地求饶——终究是朴实老百姓们的无端臆想。
如今这戏码终于发生在身边眼前，为什么她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是无端眼跳，觉得前途吉凶难测？
她问：“所以……你该姓刘？”
这个姓，叫在舌尖，倍觉陌生。
他叹口气，自己咂摸一阵子，嫌弃撇嘴，“不姓不姓，刘放刘放，多难听啊。”
罗敷忍不住扑哧一笑。不论身处，多么阴冷的逆境，都能让他找出点乐子来。
“阿姊，你听我说。咱们虽回洛阳，但待不久。卞巨的老家在兖州，我估摸着，等时机成熟，他就会策划来个迁都什么的。等咱们被困在他的地盘，那就是彻底插翅难飞。所以在洛阳的时日，便是你唯一的机会。你……”
罗敷声音轻颤，追问一个字：“我？”
不是“我们”？
王放肃穆点头，“我倒是想逃，但眼下情势万万不容。先皇遗嗣也许还有，但看来十年八年里找不出第二个。就算找到，身上未必有我这样的记号，显不出货真价实。所以卞巨死也不会放我——当然，他也不会容我肆意妄为。只要我乖乖听话，保住小命不成问题。但你……”
罗敷听他语气不善，心里一跳，接话：“我……我也不会有事！”
“那日我随便用一个‘太后’的名义，暂时把他们镇住了。但那两幅先皇手书，防君子不防小人，且只能保你一时的平安。卞巨身边没有傻子，他们迟早会反应过来。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一日无母，但你毕竟不是我亲母，说是养母、继母，也太过勉强。我虽不太懂宫廷礼法，但我猜，日后他们肯定会深挖我生母的身份——就算找不出线索，也会捏造一个某某美人，某某采女，追封一个太后之类。到那时，你名分全无，阿秦危矣。”
他一口气说太多，声音越来越哑，最后一个字涌出舌尖，大口吸气。
罗敷连打寒战，轻声道：“你要我怎样？”
“这几日，我死生一趟的走出来，扮一个生无可恋、心如死灰的样儿，有七八成的把握能骗过旁人的眼睛。此处都是兖州的心腹手下，等去到洛阳，宫中杂事多，人心向背也不明显，便容易找漏洞。你要抓紧一切机会，逃出他的控制。然后……”
罗敷心生希望，问：“想办法救你？”
王放寂然笑笑：“先回织坊。胖婶她们忙完了白马寺的单子，见我不归，肯定会张罗寻人。为凑生活费用，她也定会继续织布卖钱。这两样，都会要了她的命。卞巨不知咱们在洛阳有织坊，但只要听到寻人的风声，或是在市场上见了‘邯郸秦’，顺藤摸瓜，咱们的织坊——还有里面的人——就都保不住。你要去和她们通风报讯，让大伙离开洛阳，转移到安全稳妥之处。”
罗敷用心记住，他想得那么周到！
“然……然后呢？”
“先顾自身。卞巨捉了我，不是养着当猴看的。他定然会以天子的名义，发动一连串的诏书旨意，挑起天下战火。你……”
罗敷听得心惊胆战。忽然心底冒出一个念头，忍不住问：“可是天下人只听姓刘的天子的话，对不对？如果你……如果你真做天子，想要号召什么……”
王放松松的一笑，“没人会听。也许我的话传不出十步以外。”
他渐渐气喘，罗敷再服侍他饮一盏水，摸他额头，似乎没那么烫了。
“阿姊……以后你若有缘见到我阿父——不管是在匈奴，还是别的什么地方——还请你跟他说……嗯，说我浪到不知哪儿去，不能给他尽孝了……千万别提我的身份。他虽然是风流不羁的性子，但也是正人君子，不会和乱臣贼子同流合污。他若知了我的身份处境，恐怕难以自处，平添烦恼。”
他说完，静默好一阵，眼光中透出清澈，不住吻她的手，又笑道：“你若都做不到，也没关系。从织坊里卷点积蓄，找个安全地方过日子就成啦。邯郸不错——赋税重地，不太会打仗。方家与卞巨为邻，自顾不暇，不会有心情找你麻烦。你熟门熟路，又有韩夫人罩着……”
罗敷忍了又忍，红着眼圈问出来：“你说了这么多，你——你自己呢？”

第95章 长草
定国公在苦思冥想为何偏偏自己摊上了这桩不得不做的事情。
弹劾这种事不怎么光彩，若不是本性耿直的御史给事中，换成了一品大员，别人看在眼里就是公报私仇、落井下石。元相在先帝朝病逝，今上御极的头年，对元党不停施压，压到族里再无一人可担大局，之后又起了遴用之意，让元乘这个五品的吏部郎中回京后混的顺风顺水。如今这还不到一年呢，就要让元家再次倒上一遍？这得有多大仇啊，还是元乘太没眼色触了逆鳞？
他想来想去，一把老腰又酸又痛，不禁“嘶”地吸了口气。
王放抬了抬袖，轻轻一瞥罗敷，竟有些要她说话的意思。
罗敷全凭直觉：“国公年事已高，实不宜劳动筋骨……”不过王放要他跪，他也不能不跪，她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半蹲下来扶起定国公，柔声道：
“我替您看看吧。”
王放颇有兴味地瞧着，罗敷和家仆将紧张的老人转移到椅子上，接着戴手套在腕脉上按了按。
“国公无大碍，只是平日饮食清淡些，早睡早起，养足精神便好。待会我再问问府上常吃的药剂。您觉得哪儿不适么？”
定国公心知这是今上结束话题给他台阶下，便摆出一副老当益壮的神情，连连摆手道：“多谢秦夫人，老夫只是入冬犯困，夜里多歇个把时辰就行。前阵子老夫差人去请秦夫人给舍妹看病，听闻秦夫人师从玉霄山，在药理上造诣甚高，舍妹这病犯了有几十年了，立秋之后不大好，老夫心急，就托人告知陛下，让秦夫人抽空过来一趟。”
太医院里院判级以上的医官去大臣家看病都要请示今上，御医们过府也记录在案。品级高的大人们看不上一般的御医，全扎堆地要两位院判拨冗光临，这个惯例今上本极为不满，偶尔应允的请求定然是重要的。罗敷想到这一层，莫不是王放看中了他的好处，就用她卖了个情面给定国公？
还有个可能，病人很重要，但罗敷愣是看不出一个国公的家眷有什么重要的。府中的姑奶奶应该也六七十岁了，这年纪不大好，就真的是不大好了。
王放闲闲道：“秦夫人眼下就随家丁去吧，你年纪轻，不好叫国公等急了。”
定国公被他忽冷忽热的态度弄懵了，喃喃道：“陛下如此体恤，臣惶恐……秦夫人这边请，这边请，等您回来了老夫再命人上晚膳。”
罗敷还沉浸在对自己刚才的行径是否正确的疑虑中，下意识拿目光和王放确认，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那人是两个时辰没喝水吧，这时候抱着杯子不理她？
无奈之下只能郁郁地跟着长随出门，踏出门槛就惊觉还没开口谈公主的药。又是这种令人牙痒的举动！把她赶出去，就方便他随心所欲地发挥了？她下定决心待会吃饭的时候装个哑巴，他爱说不说，现在最好和他的臣下一气说完，来这里拿的是他自家妹子的药，他都不急，她却操心个什么劲？
光渡寺的晚钟敲响了，声音远远地荡过来，浑厚变成了空灵。幽长的余韵在花园的蔷薇架上绕了几圈，越过粉墙头，飘向邻家去。
天黑的早，家丁的手中提着一盏精致的灯笼，说笑着往后园走。拜王放所赐，罗敷进府的时候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机会欣赏国公颐养天年的地方，现在就是想看也不太容易了。 园子里花木的浓荫不时在身边一闪而过，黑黢黢的，要是她一个人绕过假山回廊走这么长的路，心里不免有些害怕。
“你们家这位老夫人是得了什么病呀，多长时间了？国公爷与我说起的时候很担心。”
中年家仆一直在卖力地夸院判年轻有为，这时拨了下挂灯笼的竹竿，掐指头一算，含糊叹道：“造了什么孽！年年找太医院的御医过来，都说咱家姑奶奶是个省心的，虽认不得人，怕人近身，但也不闹腾，比别家的好多了。”
罗敷咳了声：“不会是……”
家仆拿手挡了大半灯笼的光，压低了嗓子道：“是失心疯，整整四十年了。”
周围寂静无声，配上他神秘又阴恻恻的语气，一阵凉风刮过，罗敷的寒毛就竖了起来。深宅大院里的女人在本该茂盛的年华里得了失心疯，大概不会是读戏本子读的，若不是家传的病，就与那些不为人知的利益争夺脱不了干系。她以前跟着师父接手过这类病人，大多都是治不好的，再名贵的药物也不可能让一个无法面对现实的人走出回忆。至于她师父为什么同意替他们看诊，大概是因为花钱没有节制，需要及时捞点银子吧。
王放叫她去看，她就例行公事好了。四十年的失心疯……不闹腾，不认得人，只望她的几代同僚们不是口是心非的家伙。
月亮浮现在树梢，越往里走灯火越暗，脚下的石子也越碎，最后两人在一座黑漆漆的屋子前停下。
家丁躬身道：“我们姑奶奶不喜灯火，所以平日晚饭用的很早，之后入了夜就歇下了，只留两三个婢子伺候。秦夫人若是不方便，和她们说一声，在帘子外边点上蜡烛。某这厢就回东厅准备晚膳了，大人进去罢。”
门突然开了，走出个竹青夹袄的年老侍女来，布满皱纹的眼睛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提着茶白的撒花长裙款款施礼道：“这位就是秦夫人？”
罗敷扯起嘴角：“是。”
她惊奇地惋惜道：“老爷早说太医院新进了一位医术极佳的大人，却不料是这么年轻的女郎……”
打着灯笼的家丁转身驳道：“你瞎说什么呢！明明是家里的老人，还口无遮拦的，秦夫人千万别放在心上……”
侍女歉然道：“是奴婢多言了，人老了就犯糊涂，真是该死。”
罗敷心中不豫，现在哪是聊天的时候？遂道：“无妨，嬷嬷是老夫人身边亲近的人吧，待会还要请教嬷嬷。常夫人要是没睡，本官就尽快在她歇下前请个脉。”
家丁忙道：“没呢，大人放心。”
侍女还在红着眼眶絮絮叨叨：“夫人是个命苦的，以前清醒着的时候总是吃斋念佛，可老天不长眼，让她遭了多少年的罪……唉，我们做下人的也只有尽心尽力看管着她，已报夫人早年的恩情了。”
罗敷朝家丁笑道：“那我便随嬷嬷进屋了，有劳你带路。”
家丁道声不敢，急匆匆地往东边去了。
那侍女环顾四周，舒了口气道：“幸亏周围没有旁人，奴婢实在失了府中颜面，大人不要……”
罗敷直接踏进了门槛。
夜色里寒气漫上脚跟，她的心不觉凉了几分，隐隐约约地生出一股哀伤来。似曾相识的场景，她忐忑不安地推门，屋里是她陌生的外祖母，同样不记得人，安安静静的，从骨子里透出疏离来。王放说把她外祖母葬在兄长身边，明年清明也不一定能回去看她，这里的病人也有兄长，却连爱护她的兄长也不认识了。
从外面看，房子里黑洞洞的，但墙角的烛台上确是燃着支红色的蜡烛。光芒顷刻间变大了，她回头，看见另一名侍女将灯点上，与此同时榻上发出虚弱的呻.吟，像是溺水的人被拖上岸后苏醒的那一刹。
“迎雪……”
风霜满面的老侍女抄起水杯冲上前，迭声道：“没事没事，小姐，奴婢在这儿。”
紧接着是呜呜咽咽的哭泣，罗敷知道这时候不宜让她见外人，便百无聊赖地倚着窗子，发现十字海棠式的窗棂格做的极精美，又就着灯将房内打量了一通，便明白了这里应该是老夫人年轻时的闺房。不过她没有嫁人么？还是被夫家赶回来了……照国公对妹子的重视程度，很少有人敢让国公府的小姐回娘家住吧。
那抽泣渐渐地止住了，床上倏地跳下一个人影来，把罗敷吓了一跳。
“哎……”两个侍女拽住了人，一个手拿衣服吃力地往她身上套，一个柔声安慰，向罗敷投来埋怨的一瞥。她会意，配合地把头转向窗口，不去看主人艰难的更衣画面。
和别的病患比至少没有又踢又打，前任同僚的评语还是有良心的，可她也是女人，到这时她们还讲着未出阁小姐的礼数，未免多此一举了。窗外的草叶被风吹低，月亮穿了一片云彩，园子黑了又亮，罗敷耐心等待，突然目光一凝。
月亮又不见了。再定睛看时，灌木丛旁空空如也，哪有人在。
罗敷一向不信幻觉这种东西，再说那影子她熟悉得很，即使只是一弹指的功夫，也够她在脑子里定格那人的身形。
方琼在这做什么？
“秦夫人！”
罗敷收回视线，理了理耳后的头发，走上去温和道：“老夫人想坐着还是站着都可以，舒服了再开始。”
她浅笑着站在国公府的姑奶奶面前，六七十岁的老人还和二十几的女郎一样，一身鲜艳的裙衫，花枝招展，脸上泪痕未干。
“婆婆别怕，我是新来的大夫，给婆婆看病的。”罗敷努力做出最亲和的表情，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放在老人的肩膀上，问侍女：“夫人这样的状态是不是还行？”
叫迎雪的嬷嬷从进屋后没说过几个字，此时严肃地点点头，和见到她时的失言多话差别甚大。
罗敷轻轻拉着犹疑不定的老妇人坐在圈椅上，搭上她细瘦的手腕，一面说着话：“脉象很虚，平日用什么药？近几年是哪位太医开的？”
迎雪道：“御医都说只能在补气上下功夫，四君子汤、补中益气汤常吃，人参白术黄芪用了无数，还是心悸气短，夜里睡着后一身大汗。太医署的刘御医、张御医去年时常抽空来给夫人看病，今年……秦夫人还是太医院头一次。”
御医们都不想来了，说明大家对治不好的结果心知肚明，民间大夫都能开的药方，请太医院的人也是小题大做，罗敷思量道：
“治心气虚、中气下陷的汤汤水水隔三差五灌下去，不用换。贵府用的药材自是顶好的，那两位大人的履历我也仔细看过，经验比我还多些，这方面也是国手。老夫人的病，主要是心里的，我看嬷嬷应该平日里都顺着她来，这就很好。要解开心结，得先弄清她这么多年放不下的是什么，恕我……”
常老夫人蓦地发出一声尖叫。
罗敷差点咬了舌头，这是发作了么！
只见她在侍女手下拼命挣扎，用力拉扯着自己的衣领，喉咙里发出浑浊不清的响声，两眼瞪得老大，一只手直直地指向罗敷：
“是你！是你把他变成那样的，你把他还给我！把他还给我！晏郎——晏郎！不要丢下我，我不回去！……你们叫我哥哥来！道初！我不走！”
“小姐！小姐！”迎雪像是见多了她发疯的场面，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了一粒塞进她嘴里，又是喂水又是扇风，“没事呢，公子马上就来了，姑爷不会赶您走的！您可是陛下指给姑爷的啊！”
侍女仍作旧时称谓，举止行动与她的年龄极不符，却叫人看了不忍。几十年如一日的照料，面对的都是停留在四十年前的主人，光是旁观就足以滋生厌倦和抑郁，可她的眼神没有一丝不耐烦。
罗敷从同情中拉回了神志，她不知道这国公府姑奶奶的夫君是何人，不过那姓氏倒是引起了她的注意。半盏茶前才似乎看见方琼，现在又来个读音相同的字，不会有什么联系吧？姑爷的名或字叫作道初，还是当时圣上指的婚，那么她回去问问王放得了，不好再刺激病人。
“迎雪，晏郎他不要我了，他为了那个贱人竟敢不要我！”老夫人目眦欲裂，气喘吁吁地大喊：“我为了他……我为了他——”
迎雪朝罗敷做个手势，招呼同伴一左一右地将人抬起来，不料她身子一震，跌在地下，捶地放声大哭起来，“——我为了他……”她似是想不起来了，狠狠揉着太阳穴，几乎要把头往架子上撞，被眼疾手快的侍女一把捞住，“……道初，道初，他，他怎会变成那样！迎雪，我怕！”
她脚一横踹到桌子，桌上的瓷杯骨碌碌从桌沿滚落，碎在她胳膊边，她停了一瞬，扬手就去摸瓷片，眼睛通红。
罗敷抢先一步拾起碎片，手指在尖利的边缘划出一道血痕，侍女们大惊失色，先卯足了劲把主子搬到榻上，再腾出一人翻箱倒柜地找起金疮药来。
罗敷高声道：“没关系，我这里有药！”她捏住伤口的下方阻止血沁出，十指连心，着实有些疼，好在回去洗洗包上就好。
“秦夫人，真是对不住！奴婢们一时疏忽，竟伤到了大人，该死该死！”
罗敷勉强笑道：“取纸笔来，我再开个方子，每日服一点，应能让常老夫人镇静些，不再频繁地想这些执念，只是记性就更差一截。”
侍女都道：“不妨事，主子现在连我们有时都记不得，她要不想那些，老爷定也求之不得的。”
罗敷本想说那就好，到了嘴边又变了：“你们不让她把自己伤到，但动作能轻则轻吧，这把年纪了……”
侍女陪笑道：“秦夫人家里也有老人吧，是啊，长辈是要哄的。可我们老夫人怎么哄都不舒心，有时也给她闹一场，闹完了，就睡了。”
罗敷抬眼看到自己映在白墙上孤零零的影子，提笔蘸了墨水写字，心底五味杂陈。
“有是有的，只是不在身边。”

第96章 捉猫
琉璃灯长明，竹刻仕女香筒幽幽地散出几缕芳香，一尊观音坐像在博古架上阖目微笑，一派悲悯慈和。
王放没有理由等一个五品御医用膳，定国公说几句要等罗敷回来的话也是客套，一番寒暄之后，国公就问道：
“陛下，再有一会儿就是戌时了，您可要先往东厅去？”
王放的目光停在三尺二寸高的观音像上，不知想到什么，微微一笑：“如此有便劳爱卿了。”
定国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就是一尊普通的瓷像么，陛下又不大信佛祖，值得看这么入神？
王放整了整宽松的外袍，率先起身走向堂屋大门，动作极为熟练，仿若是从自己的寝殿去御书房一般。
定国公本应在前面躬身带路，这时候被晾在后头一万个疑惑，桃木拐杖哒哒地在地上捣着坑，他小跑着叮嘱下人安排饭食，此外自然不敢多话叫今上等等自己。
经过抄手游廊，定国公就觉得不太对劲了，原以为今上对他家里的布局了如指掌，但这条路怎么走偏了？东厅可在他左前方的月亮门里面，今上的步子丝毫没有放慢，眼看着就要走过头了……
还真的走过头了！他尴尬地清清嗓子：“咳，陛下您请——”
游廊上悬挂的纸灯在风里摇曳，一片柔和的光晕里，王放驻足侧身，乌发旁的面容露出一段精致华美的轮廓，夜明珠般灼人。
“朕忽然想起来，要借贵府药库里一味药材。季统领？”
定国公还怔怔地愣着，冷不防后脑勺响起个低沉的声音，几乎让他惊得丢了手杖：
“臣在。”
河鼓卫统领卞巨！今上到底来他家干什么？一封折子，借个药材，派人看个病，能劳动暗卫统领护驾？
定国公心里有些发毛，“臣的宅子都是蒙太.祖赏赐的，陛下要的东西，臣一定双手奉上。敢问陛下需要何种药材？”
“朕早就听闻国公这些年为了胞妹的病症，府中的药库逐年扩建，储着不少质量极佳的生药，就连宫中上值的御医们也赞不绝口。”
定国公噗通一下跪倒，大呼：“陛下明鉴！老臣绝无二心啊！”他抬起头老泪纵横，“臣都快入土的人了，自小与妹妹相依为命，担心臣哪一天先她一步去了，妹子至少还能靠汤药撑一撑……上贡的药材绝对是倾国力入禁中的，臣再怎么积蓄，也比不上太医院的生药库啊！”
王放朝卞巨颔首道：“东西在药库中的位置弄清了？”
卞巨一身黑衣劲装，干净利落地答道：“西北角第十个七星斗柜，一半的樊桃芝炼成液体装瓶混在冰片、青黛中装在瓶柜，瓶柜后还有暗柜，放置的是另一半风干的。”
定国公大惊失色，苍老的脸上满是惶然：“陛下要拿的是……是樊桃芝？”
王放冷冷勾唇：“若说国公对府上那位老夫人极重兄妹之情，这九年前弄到手的灵药也早该化在汤药里了罢？国公舍不得给自家妹子试试药效，便拿出来孝敬长公主，朕的皇妹难不成不比国公家眷矜贵？”
卞巨摸着刀鞘笑道：“国公爷宽心，臣也知道您舍不得，这樊桃芝乃是百年难遇的神药，留在府中是以备不时之需的，轻易不给人用。 可神药若不能救人就与枯草无异，如今昭懿长公主亟需此物，国公何不趁机以表忠心呢？”
定国公汗如雨下，眼角的皱纹剧烈地颤抖着，哆哆嗦嗦地说道：“……臣……臣自是遵陛下圣命的……可陛下也……”
多年前的记忆潮水似的涌到眼前，他恨不能立刻撇清与那件事的关系。常氏也是附议处置镇国将军陆鸣及卫尚书的势力之一，事后方继秘密给他送了一朵据说有奇效的木芝为答谢。中秋过后方氏在朝堂上无立锥之地，他素来胆小怕事随波逐流，生怕这事被重提，坏了常氏的名声。果然今上削了端阳候的爵位之后，又要来处置他们这些加了一把火的臣工了吗？
他手下一松，拐杖掉在了石砖上。
王放微微蹙起长眉，眯起眼注视他几瞬，而后一言不发地拂袖离去，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卞巨察觉出了不对，一时半会摸不着头脑，只得拍着刀柄对快要晕过去的定国公道：
“某送国公爷去东厅，贵府的菜肴应该已开始上了呢。国公年纪大了，别太紧张，对身体不好。”
*
罗敷写了方子，又在补血养心的桂圆莲子茶里改了分量，加了几味贵重的草芝。留下一瓶玉札百部丹后她在房里旋了一圈，建议把常老夫人喜欢的花卉熏香改成上等的拙贝罗香，安神醒脑。
侍女招待大夫轻车路熟，罗敷被迎雪送出了门，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屋子偏僻，小径上也没个家丁，纵然很想让侍女送她半程，想到榻上睡不稳的病人，罗敷独自笼着袖子穿过花园，依着灯光走上游廊。
游廊的东边传来吆喝声，她走着走着就感到饥寒交迫，鼻子还似乎嗅到了热乎乎的饭菜香气。
“秦夫人。”
罗敷循声回头，一名黑衣皂靴的河鼓卫神不知鬼不觉地立在廊柱下，亮出牙牌，弯腰施礼道：
“陛下令某带秦夫人去药库辨认药材。”
罗敷叹了口气，迈着沉重的双腿跟他在他身后，下了回廊，沿着云墙走了百十来步，来到一处同样没有明火的房子外，附近并无家丁侍卫。
圆脸的河鼓卫交给她一个小灯笼：“某在外面看守，陛下已经在里面了，秦夫人记得找西北角第十个药柜。”
普天之下的药库万变不离其宗，建在高处，干燥防水，洁净防虫，里面放置的全是药柜，离门近的地方可能会有张小桌，桌上有不常燃的蜡烛。她以往进药库都是白天，头次在玉霄山以外的地方摸一回黑找药……抑或是找人。
他真是很闲啊。
定国公府的药库竟比宫中不逞多让，从外面看不出空间这么大，密密麻麻排满了七星斗柜，隐约按八卦的图案围出一个圆来，越朝里走身上越冷，灯笼昏暗的光线也让她生出不适感。
柜子上映出行走中巨大的影子，罗敷突然贴住一方高大的药柜，试着喊了一声：
“陛下？”
窗外的夜枭在树枝上啼鸣，呼啦啦飞走的声音也清晰可闻，她把灯笼提在胸前，让亮光显得充沛些。
她又唤了第二下：“王放——”
罗敷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怕黑，拎着个灯笼就缩在角落了，要是她师父晓得指不定逼她在药庐里连待几个晚上，白天睡觉晚上抓药练胆子。她停了一会儿，没有人答应，就把斗篷的帽子戴上，裹紧衣领捏着花扣疾步往里冲。
他要是在里面，搭理她一下又怎么了？
她感到带着药味的空气从帽子边流过，背上不由渗出汗来，刚刚放松点，肩上就被霍然一拍，三魂七魄立时飞了大半。
熟悉的脸映入眼帘，眉如青羽，眼带星辰，跳跃的火光里他唇角的笑意都是微醺的，像玉樽里摇晃的酒液，清澈又惑人。
罗敷扶着药柜，手腕一软，差点拿不稳灯笼。
“走过了都不知道，没有数么？这是第十个。”
她在压得很低的帽子下瞪他，褐色的眸子在巴掌大的脸上亮如晶石，显得委屈又可怜。
“你这样有意思？别跟我说没听见我在那边叫你！”
王放抬手拉掉她毛绒绒的帽子，露出弄乱了的头发，拔掉簪子，解去丝带，一头青丝乍然滑落，触手宛若冰水浸过的丝绸。
罗敷气愤地拈起一绺头发，半晌平静不下来：“所以你最好告诉我你会拿这个梳头。”
他忍不住笑了下，指缝里漏过流水般的发丝，低声道：“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过来找我，你刚走到这，我正好记起来女孩子多数会怕这种环境，就拉住你了。”
罗敷觉得自己无法和他沟通，遂阴沉着脸道：“辨认什么药材，快点说，说完了出去。”
王放拎着她的头发比划着挽了个髻，她愣了愣，不知为何乖乖地任他摆弄，也不说话了。他握了满手柔腻，手指灵巧地一转，雪兰簪子尖尖的一头就要插.进浓密的发髻里去。
她身上的苏合香与四周浓郁的药味融在一起，安恬又分明，掩紧的领口蹿出了一缕热气，与森然的寒冷格格不入，勾得人心痒。头发情理之中地重新垂落，簪子也握回掌心里，他全身都热了起来，猛地将她拉入怀里，凶狠地吻下去。
灯笼落地，歪了两下归于平静。罗敷被他吻得昏昏沉沉，后背一轻，斗篷松开掉在灯笼纸上，室内一黑，刹那间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束蓝灰的月光从狭窄的天窗里流进来，她稍稍睁眼，他离她这么近，都可以察觉到微小的尘粒漂浮在他的鬓角，沉在水中似的上下游动。而后她终于醒过神，艰难地推他，躲过他的唇偏头道：
“灯会灭……”
他全然不理，喘息着攥住她的手，将她推在药柜上，用力吮着唇瓣。炙热的呼吸从唇角转移到了脖子，她起了层细细的颤栗，黑暗中的触觉更加敏锐。他温热的手指轻轻地从锁骨滑下去，挑开一角雪白的中衣，她肩头一凉，背后骤然沁出薄汗。
“你，你怎么了……”她压着惊慌，声音却仿佛是快要烧尽的灯芯，细弱得陌生，“王放……”
他的眉心微不可见地敛了敛，哑声道：“没事。”沉默了几许，替她拉上衣服，整理好每一根褶皱，又道：“抱歉。”
罗敷蹲下身慌乱地摸索着地上的斗篷，碰到他固执的手，王放拉着她站起来，抱住她道：
“知道了一些事情，心情不好。又怕你走丢了，还是拴在身边才能安心。”
她心里泛上热潮，环住他的腰，仰头凝视他：“你说的我不想跟他们离京了。”
他的语气很郑重：“我也不想。起初还觉得没什么，现在是真的不愿意。”
通常他一认真，罗敷胆子就大起来，蹭着他的下巴说：“那我在这里陪你好不好？我自己和方公子说，反正队伍里又不差人。我要是把东西搬到值所里住，出门就能碰到你。”
他在她极端专注的目光下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那种心脏慢慢融化在语言里的感觉无比真切，她每说一个字，他的思维就沉沦下去一分，最后到了谷底，再也看不到别的，只有她，在他的眼里，他的心上。
罗敷说完，等着他也表示表示，可一眨不眨地盯了他很久，才听到一声叹息。
“你别动了，我忍不住。”
罗敷转过身，拿手背贴着滚烫的脸颊道：“快点快点，找什么药，别在这浪费时间。”
话音刚落，瓶柜的门就打开了。
王放道：“灯灭了，你看不清，我身上也没带火石。”
“……你让人把我叫来到底是做什么？”
“覃先生和你说过樊桃芝么？”
罗敷愣愣地靠在对面的柜子上，“那不是传说中的仙药么？樊桃芝，其木如昇龙，其花叶如丹罗，其实如翠鸟，高不过五尺，生于名山之阴，东流泉水之土，以立夏之候伺之，得而末服之，尽一株得五千岁也……这是《抱朴子》内篇第十一卷 里描述的东西。真的有？”
“你记性倒不错。不过你师父竟未能和你说说他生平的钻研？”
罗敷很不舒服，无奈道：“我自是未学到他十分之一的。”
王放挑眉，“那就没有必要叫你来了，原以为你知道。看来覃先生也觉得你是个心重的，许多事都跟你藏着。”
简直莫名其妙，罗敷没好气地说：“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吧，你别和他一样！我只能回忆起七八岁看抱朴子的时候他解释得很有兴致，但我以为仅仅是兴趣而已。”
王放缓缓道：“樊桃芝产自南海一带，据说于解毒之道有千种变化。我曾经得到一本手迹，其中详细记述了各种实际存在的仙药，并正好写了以樊桃芝解热毒的方法。”
罗敷右眼皮剧烈地跳，“你是说那是我师父写的？他从来没和我说过。你查了他的笔迹？也许是仿的也不一定……”
“你应该知道覃先生的字极难仿，行文避讳也与众不同。三十多年前，他一年中待在洛阳的时间比匈奴还多。”
“试过？”
王放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当然。我只有一个妹妹。”

第97章 缠绵
他确实只有一个异母妹妹。
罗敷见识过他带孩子的功夫，就放心下来，问：“什么时候拿到的？回去之后可以让我看眼么？”她顿了顿，想起来：“你说曾经得到过，那现在就不在手上了？”
王放道：“大约五年前。书是铃医用来谋生的，我拿着它做什么。”
罗敷奇道：“铃医？我师父会把他的心血给别人？我怎么不知道他有这么善良……他不出门很久了，肯定是很久以前送的。我才是他养大的，他倒是也给我留一本啊，太不公平了。”
他仿佛预见到她会抱怨，手中多了个小瓶，在柜子里寻视着，笑道：“气性太小，当不得大事。”
罗敷立刻道：“你气量大，胸襟广……”可是他分明说没有把铃医的东西占为己有，好像也真的挺宽和，自己就没了底气。
“那你一定晓得那个人的身份底细，我有权力找他要书。”又补了一句，“我师父说了，如果我要，他去世之后所有的书都留给我。”
王放掌中的小瓶子通体晶莹透明，材质在黑暗里散发着淡银的光，手指拂过之处都被一路照亮，十分醒目。
他淡淡道：“烧了。”
罗敷没反应过来，“什么？”
“翻了一遍，然后扔在火盆里了。”
罗敷勉强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静：“你，你最好跟我说你全部记下来了，我知道你记性比我好上一百倍，翻一遍就能塞到脑子里……是吧？”
他用两指夹出一个奇形怪状的两寸高药瓶，非石非玉，细致地用手帕包好。
“等回去抽空写下来给你，带着路上打消时间。”
罗敷拽住他的袖子，匪夷所思地望着他：“你说我气性太小？”
王放道：“就像现在。要找我算账么？”
“……”
罗敷放弃了开口，接过他递来的一块薄铁板，王放手上动作很快，不多时又将铁板安了回去，之后地上就多出一个布袋。她从厚厚的斗篷下扒拉出灭掉的灯笼来，干脆坐在帽子的软毛上，戳了戳袋子，借着黯淡的月光拆开麻绳。
王放止住她，“袋子不是很严密，不能见一点光。”
罗敷扯扯头发，像个学生一样问：“可以摸么？”
得到许可后她轻轻地顺着那东西的轮廓摩挲，摸到一个状似缺口的地方，“是不是断了一块，被拿去试效果了？”
他没有回答，关上柜门，借给她一只手，“走吧。”
全程罗敷都在旁观，辨认药材这种名义上的事到了最后就变成她才是多余的，不免有些失落。
王放拎着袋子，牵着她一步步向药库的门口走，她则拿着那个装有液体的小瓶，抱着斗篷，亦步亦趋地跟着。
药库很大，没了灯光，嗅觉就格外灵敏，市面上珍稀药材的气味像勾子一样吸引着她，可是没有时间一睹风貌。
她一个人走的时候，从大门到最里面似乎很远，但这下一眨眼就到了外头。冬日的风吹得她一个喷嚏，从睫毛底下瞄着他，他穿的这么少，不能指望像戏本子里一样让他脱个什么披风大氅的给她，可是她又不想穿掉在地上的斗篷，很是纠结。
廊下的灯温暖地亮着，守门的河鼓卫接手从库中带出来的东西，犹疑不定地瞧着斗篷，罗敷僵硬地冲他笑笑，把罪魁祸首腹诽了一万遍。
她辩解道：“其实我是要先抖抖灰再穿的……”
河鼓卫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大人的……”朝斗篷的帽子伸出根指头。
罗敷淡定地道：“多谢。”
河鼓卫极为利落地消失在云墙头，罗敷披着一头长发，狂躁得恨不得找根地缝钻进去。
王放悠然道：“你过来，我替你束上去。”
发带和簪子还在他那里，左右无人，罗敷踩了他一脚，无可选择地让他摆弄起头发来。
两人到达东厅，一顿饭晚膳吃到了亥时。王放像是纯粹来这里吃饭的，席上言笑晏晏，宾主尽欢，丝毫不提之前君臣交涉之事。
走的时候罗敷被定国公的昏花老眼看得毛骨悚然，不自在地拿起侍卫双手奉上的狐裘，觉得就算她对市面上的斗篷再没有研究，也不会分不出男女款式来。
她根本不敢看国公府上一众人好奇又怪异的神情，道了个谢，飞也似地跑出了屋子。临时从马车上取出的银狐裘很暖和，却压得她够呛，裹着一身毛绒绒的银灰蹿上车，模样狼狈。
王放的衣物比她的大很多，她索性把自己整个人埋在狐裘里，不一会儿车厢外传来马匹嘶鸣，有人踩着脚踏上了车，然后车轮就开始飞速地运动了。
罗敷先是露出一双浅褐的眸子，再慢慢地从裘皮里钻出来，低声道：“能不能不要这样。”
王放斜躺在软榻上，静静地支颐道：“在我看来比起让你着凉，他们的看法不值一提。现在那些目光让你不舒服，可是你以后照样要习惯。我不是个喜欢被无关紧要的揣测改变的人，所以希望你容谅。”
罗敷掀开车窗的纱帘，玻璃浅淡地映出她脸，浸在深海似的夜色里。月亮时有时无，她搭在窗口的指尖划过一片皎洁，心中也亮堂了些许，不由呼出一口气。
“你怕什么？”
她转过脸看他，摇摇头，“没有，我一直相信你。”
他晚上饮了几杯酒，本来不算什么，这时太阳穴却破天荒沉沉的，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相信我会娶你，这辈子只有你一位夫人？相信我能说动你的家族，把你风风光光抬进昌平门？”
月光消失了，她清澈的眸光暗了须臾，把额角贴在车壁上良久，又抿唇挪到榻边，攀住他的肩：
“我相信是因为我想相信你。你做不到，我不会勉强，可是我觉得你想做到，也有能力做到。”
他描着她淡樱色的唇，醇厚的酒香近在咫尺，“阿姊，我有时候太过自负，许多想要的结果，并不像最初期望的那样。”他把她按在怀里，喃喃道：“我有时候也会怕，怕委屈你。”
罗敷伏在他胸口，闭着眼睛道：“你喝醉了么？”
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就在耳畔，她的神思在一点点松散，“我有职位，有住的地方，要是不当院判了，也能养活自己。我过得好好的，委屈什么？”
王放扣住她的左手，五指交缠，道：“多谢。”
她和他在一起，往后不知要遭多少非议，他做事素来求一个圆满，于此却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她想的简单，但他必定要看的更远，她肯信他，他就再无顾虑。
罗敷快睡着了，“我说真的………方琼要是没有让我南下离京，我就能天天看见你了。可是已经定下来……”她蓦地睁开眼，“对了，我今天在常老夫人的屋里看见园子里有个背影，好像是方公子。”
王放坐起身，她差点掉下去，忙抓住他的宽袍，“还有，进门时我就奇怪那个上了年纪的侍女为何那样多嘴，生怕我进去一样……要是房里有人，拖延时间从后门溜走也是可行的。只是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做不得数。”
他面上平静，客观评价道：“要是宣泽，他不太可能让你看到。”
罗敷道：“就是跟你知会一声。今日为病人看诊，她提到了晏道初这个名字，你认识吧？”
王放长长的眼睫微动，“你来之前没有打听打听？这位老夫人是祖父指给第一代端阳候的正妻，成婚三日后就被赶回家，后来变得神志不清。四十年前的端阳候是宣泽的祖父，我祖母的同胞兄长，名字就叫道初。”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她抑制不住地发问：“成婚三日后就被赶回娘家，这得多不走运啊！怎么一回事？”
“端阳候之前已经有一位夫人，是商人之女，祖父让他休妻，他不应，反倒说常氏嫁过来连平妻都做不上。那时定国公势力很大，常氏一气之下跑回府，侯府那边又是不肯罢休的态度，祖父不愿管，就放着了。后来常氏一直没有再嫁，也无人问津了。”
罗敷感慨道：“你舅祖父也太强硬了，至少给人家女郎留一点颜面。国公府的大小姐自然心高气傲，就这么赶回去，定国公也答应？”
王放道：“你也看见了常玄义身为一族之长，却并无多少胆量，他本人惯于作壁上观，能支持家里长辈与方氏针锋相对，已算十分卖力了。”
“看来不是每个做哥哥的都和你一样。”
他很受用，闲闲道：“你没带过孩子，家里仿佛也没有比你小的？梁帝虽是过继来的，但我猜你们的关系要比和你堂姐好得多。”
“苏桓啊……我父母刚去世的那会儿，婆婆带我去了定启城，把安定郡王的世子一起带回了明都。我那时天天哭，和婆婆睡一张床，后来他总逗我笑，渐渐地也不哭了，过了几天我问婆婆： ‘可不可以和小哥哥睡一块儿’，要他真是我堂兄，说不定婆婆就答应了。这么说来，我还是有兄长的。”
王放拿指节一下下敲着她的手背，“阿姊，眼下这个情形你都能跟我提别的男人，太不道德了。”
罗敷换了个姿势依在他手臂上，笑吟吟道：“我师父说了，只要有医德就好，他不打算把我教的很有道德。”
“又提一个。”
她近距离地看他的眼睛，秋季的星辰一般清冽，“十九郎，你到底看上我什么呀，我的自我感觉已经够良好了，你还要让我再良好一些，迟早会遭报应的。”
马车硌到一块石头晃了晃，她的乌发散在他脖子上，手抵在他心口，他侧首吻了吻她的额头，“觊觎阿姊田产千亩、家大业大、朝中有人、能助在下步步高升，最难得的是长得还能看，这就皆大欢喜了。”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可他又认真道：“我没有诓你。”
罗敷道：“我明白啊，你当初查我的身份，又把我擢成太医院院判，肯定别有用心。”
他望着她，忽地释然。他感激她的理解，这么通透而豁达的女郎，是要他好好地爱惜一辈子的。
“婆婆和我说过，喜欢一个人和结婚是不一样的，你把你考虑的所有事告诉我，就是负责了。这些事我自己想过，可是假设我如果没有田产没有家世，你应该照样不会在意，只是能得到的比之前少很多……再说，那些东西你还不一定能收入囊中。”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不舒坦的，“当然，我跟你说过，你得先过我婆婆和苏桓这关，他们不同意，我良心上也是有愧的。”
他表示同意，隔了片刻，问：“那阿姊看上我什么了？”
罗敷立即道：“没有长辈要伺候，小辈又构不成威胁。”
“……我衣服都给你了，你就跟我说这个？”

第98章 诊病
夜晚的洛阳城灯火辉煌，然而比起夏秋季来，大街上夜游的人少了很多，南面远远的喧闹声时不时飘到规整的房屋上方，越往北走越安静。 二更的鼓敲过，车过堤岸，桥头枯黄的草地在月光底下铺了一层霜，皓如白雪。
罗敷毫无形象地趴在王放身上，听他介绍从国公府拿来的药材来源。这樊桃芝是九年前方继给常玄义的，采自极南之地，具有清心定神的奇效，不知应什么机缘巧合被方氏的商人得到，秘密送往洛阳。老侯爷念及上一代的恩怨，才把药材给了定国公府，想为常家姑奶奶的失心疯出些力气，可定国公拿到手后舍不得花在自己妹妹的脑子上，封存在药库里，还下令只有嫡系子孙可以用来救急。国公府的家务事方氏没有义务管，能将东西留给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于是两方关系日趋融洽。
“那一瓶由木芝熬炼出的药水也是九年前的？会失效吧……”
王放道：“有一朵风干的，我回去默下方子，你和吴莘都看一遍，以防有失。”
罗敷还是愤愤不平，“我师父怎么能这样啊，连提都不和我提，我才不信他是忘了。”
他眼光微妙地一闪，“覃先生那本书写的处处详细，字也极好。”
她得意地道：“那当然。我见过吴老太医留在太医署的手札，用信的格式却没有落款，全写在三本本子上。但他像是特意留给某个人的，一封也没寄出去，自己也似乎不大在意。手札里记述了他几十年的行医心得，那小楷虽然圆润细致，文字间却跳跃生涩，有时表达个简单的事情还要绕弯路，比我师父差远了。”
“事实上，你应该想想是否要管那个拿着你师父手迹的铃医叫师兄。”
罗敷斩钉截铁道：“不可能，我师父就是在外面背着我收了弟子我也不认！现在玉霄山就我一个人，我若不承认，他就是拿着书到药庐门口叫唤也没用。”
王放不再打击她，话锋一转：“你将本子还给吴莘了？”
罗敷道：“我还不想呢，是章院使拿着钥匙进我房间，差人把书送到吴府的。”
他沉思了一瞬，复笑道：“吴莘这个人倒有趣，他原先是皇后的人，手段很多，瞒上欺下的事没少做。不过才能是有的，不然也不会坐到左院判的位置。他是渝州人，这一趟差事，宣泽可能会把他放回故籍几个月。你与他接触注意别让他套出话，他离开太医署之后安分了几年，重新启用若闹出事，千里之隔，我没法替你挡麻烦。”
罗敷点头：“多谢你提醒，我晓得了。”
“再过二十几日就要动身，你办完初霭的事，就在官舍多休息。前些日子累着你了，手臂上的伤好了么？”
她卷起衣袖给他看，白皙的肌肤上刀痕结的痂快掉了，他用指腹轻轻抚过，目光歉然。
*
日子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就到了腊月初三。 嘉平既到，一年之中的第一场雪也从浅灰的天幕上飘洒下来，映的帝都素雅洁净，剔透玲珑。城墙内围住几十万户人家，主妇们到辰时才穿着棉袄冬靴上市场买菜，小孩子就守着花炮棚新制的新炮仗，晚饭前在院子里噼噼啪啪地放，彩纸铺了满地桃花。
罗敷最受不了鞭炮的响声，带侍女捂着耳朵上车，吩咐车夫快些走。马车里装着一大堆东西，衣装药材针具全放在车厢里，好在队伍中只有她一个女医师，单独给她拨了辆小车，指定未时在外城西极门会合。
她生性不勤快，到了巳时才将官舍落了锁，慢悠悠地沿着昌平街晃到城西。一路回想着有什么忘了带，攥着荷包掂量里头的碎银子，南方的物价贵得很，她带足了银票，也决定省着点花。
王放从青台山回来后就一直很忙，她在宫中的值所待了几日，看了他叫樊七送来的樊桃芝药方，得了吴莘的信，就确认可行。其间王放日日在明水苑的书房里看折子，她不好去打扰，司礼提督刘太宰来过值所一次，笑眯眯地问她有没有话让他捎给陛下的，罗敷当时支支吾吾，把陆都知看得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
她觉得宫中大概已经传开了，连上次去太医院查看新晋御医和吏目的课业，刘可柔见了她都特意避今上而不谈，言语间却透露着一百个好奇。
罗敷觉得她就是再装看不见也没办法，宫中和官署里那么多双眼睛，她还是暂时避开一段时间为好。自从上次她与他一同从定国公府回来，走之前他们都没有再见一面，她盯着窗外的雪，有些失落。
未时差一刻，西极门遥遥在望。车走近了一些，门口的侍卫捧着崭新的手炉，满面笑容地和赶车人寒暄着。两位老人站在一辆车前怒目相视，周围的人宛如没有看到，自顾自地说话。
罗敷下车与同行的人打招呼，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不由记起上次办理药局的交接事务时，万富说要颜美一块去，这会儿竟真成了，也不知怎么让吴莘听进去的。
她撑伞凑过去，正要问方继和吴莘怎么吵起来了，双肩被人猛地一压，回头正是曾高那张清秀的瓜子脸。
“你要走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一去就是好几个月呢，亏我还从我爹那溜出来送你。秦夫人眼神不好，我这么大一个人站在这儿都看不见。”
罗敷挽着她的手，“方公子说安顿下来最多在那里待两个月，又不长，我会给你带珍珠手链的，你要什么颜色？”
曾高嗟叹道：“你给那谁买就行了，还能想到我。”
罗敷恨不得捂住她的嘴，万富已经瞧了过来，“秦夫人……”
她企图糊弄过去：“齐医师，方氏的人到了么？”
颜美抢先道：“第一拨人已经出城了，我们是最后一批，方公子还在城内，说是一会儿再过来。大人您看，那两个兵爷手上的手炉就是头一辆车的人给买的，不知对我们有多殷勤。”
罗敷笑笑不语，万富忽地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到丈外的城墙根下去，她叫曾高稍等，对方却咬着耳朵道：
“你把我撇下，待会儿谁给你解围？”
“什么……”
罗敷没时间多想，边转着伞柄边往那边走，“齐医师找我有事？”
万富清俊的脸忽然涨红了，从随身斜跨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深棕的匣子，咬牙道：“秦夫人，你离开药局的时候把这个药箱留下了，我们没人用，想到这箱子又精巧又轻便，出门在外很适合带着，在下就顺手放在包里想还给你……如果秦夫人东西够多了，在下就放回车上去。”
罗敷接过比她现在用的小一半的药箱，笑道：“齐医师费心了。我去太医院的时候怕人说带的药箱药具是市井上不入流的玩意，就新买了个大的，可还没有以前这个用得顺手。”
曾高装作抬头看雪，暗暗地在背后推了她一把。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万富更尴尬了，罗敷抬头定定地看他一眼，徐徐打开盒盖。
药箱明显是被洗过晒过，里面叠着一层白色的丝绸，上面躺着一支嫣红的梅花。花枝三寸来长，底端焦黑，是灼烧过的痕迹，又在断面细心地裹了几滴白蜡。这样处理的花常开不败，可见是费了心思。
罗敷忍不住想问曾高现在怎么办，万富却已经开口了：“秦夫人，其实我一直……”
她啪地将药箱盖上，用最温和的语气道：“我现在用不上这个，就送给你好了，里面的花很漂亮，你可以放在马车里。”
曾高咳了声：“万先生啊，其实秦夫人一直——”她把罗敷推得远远的，“我上回看到她和一位公子在莫辞居二楼吃饭，还是那位公子付账的。”
万富愕然，转而苦笑道：“这样……我也明白自己身份着实低微，但毕竟还是想找个机会说出来。既然秦夫人体恤在下，在下这就将东西放回车上吧。”
他确实是个聪明人，说完后抬脚就走。曾高佩服他的利落，又喊住了他：
“万先生，秦夫人知道你在药局里和谁关系都不错，想问你关于两位老先生的事。”
罗敷立马探头折回来道：“是的，齐医师知道怎么回事么？”
她记得上次从妙仪家出来，对门就是吴府，方老医师憋了一肚子气在门口碰到她，还说了几句顶头上峰的坏话。他从前就认识深居简出的吴莘么？
万富稳稳当当地顺着曾高给的台阶下，一五一十地说出方继和吴莘的过节。原来这两人是同乡，都是渝州人，方继年轻时被赶出赵藩王府，吴莘也出了一把力，不料在京城里再次相见，可谓是冤家路窄。彼时一个是初出茅庐、在王府里当差的医师，一个是从八品有些根基人脉的良医副，现在却半斤八两。医正和医备把王妃用错药的缘故推到方继身上，是吴莘亲自报到赵王耳朵里让他降罪的，几十年过去了，方继仍然恨得牙痒。
拎着礼品去看这个进谗言让他在渝州待不下去的黑心医师，其中的后悔不必多说，以他有棱有角的性子，吴莘驻进药局后他平日里打个照面都要啐上一口。造化弄人，现在不管是他主事了多年的惠民药局，还是南下的方氏队伍，他居然还要被他制着！今日两人分到了一辆马车，方继铁青着脸捱到城门，再也受不了冷嘲热讽，下了车就直接用方言土话开骂了。
罗敷听完了，唏嘘一阵，道：“还是你消息灵通。多谢，我们离那辆车远点。不过要是方老先生想要上你们的车，也是情理之中，不应推拒的。”
万富道：“我和他说过了，换我和吴先生一辆，他和颜美。”
罗敷和曾高都不禁对他又产生了好感，要是换成普通人，千方百计地要躲过去吧。
“秦夫人，陈医师，雪下得大了，我们还是上车为好。方公子应该马上就到。”
三人从城墙下踩着寸余的雪回门口，老人们吵累了，都已各自回到车厢去，只有车夫抿着烧酒，蹲在马匹旁拿树枝在雪上写写画画。
眼前白茫茫一片，罗敷收了伞，抖了抖伞面上的冰珠。南齐的雪沾到衣上就化了，她的风帽檐湿湿的，碰着额头很不舒服，索性摘下来拿手挡在头上，费力地登车。
仿佛有什么动静从几百尺开外响起，棕色的大马打了个响鼻，车夫也感受到地面的震动，站起身道：
“定是公子来了。”
罗敷半个上身还在车帘外，远目望去，只见两匹黑骐飞驰而来，蹄下溅起无数雪沫，马上的人身披大氅，眼眸如利刃。
她下意识地从车上跳下来，鹅毛般的雪片落在她的衣上，那斗篷的白色便深了很多，衬得发丝愈发漆黑如墨。
为首的马快如流星，在最近的一棵树下停驻。
“公子！”曾高对着策马走近的方琼轻施一礼，拍了拍罗敷，“你又下来做什么？快回去。”
来迟的方琼骑在马上，经过罗敷身旁时向她颔首：“秦夫人。”
罗敷嘴角露出明亮的笑意，他挥鞭一抽，黑马嘶鸣一声，载着人在门外的雪原上越奔越远，很快就只剩下一个黑点。
暮色渐暝，西方的天空奇异地透出一抹酡红，城内数百座高耸的楼宇静静矗立，撑起一角苍穹。
树下的人催马上前几步，银色的大氅带着簌簌雪粒，划破冷冽的空气。他扬手摘了风帽，清傲容华霎时辉映三千琉璃世界。
隔着翩跹的雪花，他直直望过来，眸光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几乎要将密密的雪幕融化在天地间。
罗敷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此时的眼神。
“秦夫人！咱们要启程了！”
她朝他挥了挥帽子，又告别送行的朋友，转身利落地爬回车厢里。
鞭子重重地抽在马股上，车子顷刻间便出了洛阳。

第99章 声色
朝云漫洒，晨曦流金，黎明的天光照亮了郊外被夜雨打湿的土地。 原野之上丘陵迭起，河道曲折迂回，长长的马队在山川下迎着初阳迤逦行来，择一处高平地势就地休憩。
连着下了三天的雨，商队为赶路抄了近道。城外的郊野不安全，即使是夜里也不敢松懈，车夫们轮流引马，昨晚走了一宿，人人疲倦不堪。第一支队伍已经在两日前进入了原平的季阳府，这第三拨正随之要往府治嘉应去。
嘉应地处行省北边，四围多山，水运发达，是一座商贾云集的货物辗转之地。因是年节，家家门口挂着大红的灯笼，外地商贩开的铺子关了一大片，只有本地的摊主还守着糖葫芦和彩纸数铜板，还开张的铺子里就包括季阳府的惠民药局。
巳时过后，舟车劳顿的太医院众人在药局里住下，罗敷被安置在附近的客栈，房间虽小却干净整洁，很合她的意。方琼身份特殊，即使被削了爵也不是个小小的府治能怠慢的，再三推拒不过就住了府馆。季阳是个每年纳粮三十万石的上府，衙门建的气势恢宏，府馆自然也是金碧辉煌，不可与三进院子的州府药局同日而语。
罗敷一到房里便用帕子浸了水擦脸，冰凉的温度让她清醒过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眼间已是腊月二十九，明日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他们要在城中过年，好吃好睡养足了精神，初三再上路。
每次过年她都是在玉霄山，年夜里两个老仆在饭桌上多加几个菜，饭后听师父在山崖上弹弹琴吹吹笛，一起慢慢晃回药庐，比平常迟些时辰睡觉，一睁眼就是第二年了。
过去的十七年什么也不用操心，等到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虽然也衣食无忧，但总归不是顺风顺水、平静恬淡的日子。她适应了毫无拘束的生活，但自从她踏上南齐的那一刻，好像注定要卷进一场又一场的风波里。
深冬的阳光浮现在近窗的绿叶上，南方的冬天依然很冷，却总是有太阳，温和地照着她的心事。
罗敷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觉得自己有点想他。
她不喜欢那么大的雪，也不喜欢那么多的人，她甚至对洛阳没有什么特殊的好感，只是他在那儿，她的目光就在那儿。
是不是应该给他写信？只出去几个月的时间，倒弄得像什么一样……她捏着指节，过年这个理由应该比较充分，不会显得她很矫情，嗯，今天晚上就写好了。
她的眼神掠过桌案上的纸笔，晚上还要和大伙吃饭，还要看烟火，说不定还要到药局去，肯定没时间，不如现在就写一封吧？
罗敷跑到桌旁，拉开凳子铺开纸张，瞄了眼忙碌掸灰尘的侍女，极快地研墨落笔，顷刻间洁白的纸上就多出几排字。
她手腕顿了一下，一定要写慢些，以免又被他嘲笑字太潦草。他是个无比麻烦的人，要是他兴致上来，她实在招架不住。
*
方琼站在药局的后院里，梅花开了三四株，绯红的花瓣落在他的狐裘上，韵致楚楚，艳色逼人。
药局建的年头很久了，大约有上百年。国朝溯源于南安，疆土刚刚扩展到郢水以北，天子就命太医院在全国各地设药局福泽百姓，然而到后来，惠民药局名存实亡，当地品质优良的药材不是被上贡就是被商人抢去，从没有药局的份。
但还是有例外的。
身后寂静无人，衰草迎风摇起，沙沙作响，一片云遮住了太阳，将老旧的屋子笼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下。
这是一座很老的药库，作为府治储存药材的地方，无疑空间很大。然而里面仅剩的药材极其普通，大部分的药斗子都空空如也，形容凄惨。
“引江，结果如何？”
树下，长随抹去额角的汗水，沉声道：“属下以为，那东西确实在这里放置过一段时间，公子的猜测……并不是无迹可寻。”
方琼负手淡淡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岂是能一眼就能摸清的？带路罢，我亲自去看看。”
推开木门，一股长年不通风的陈腐霉味扑面而来，好在灰尘不多，药库里的物件倒还可看。借着天窗的微光往里深入，两人来到一张长桌前，长随道：
“就是这里。”
眼前是一小方空地，长桌上搁着一座铜制香炉，炉里还剩着丁点灰烬。抬起头，桌子正对天窗，浸在一束融融的光泉里。
方琼修长的手指在桌上一寸寸移过去，在几个褐色的斑点旁画了个圈。
“你用了多长时间找到它？”
长随想了想，“三个时辰，昨夜还有一个半时辰。”
方琼笑着叹了声，“父亲可是找了十来年啊。”
引江恭谨道：“若不是老侯爷这些年殚精竭虑，属下们也无从下手。”
方琼闭目道：“你跟着父亲的时日比在我跟前多得多，我追查此事，少不得要向你们这些府中的老人请教，以后便无需刻意瞒着我什么。”
引江转了转脑子，忙道：“属下明白。只是老侯爷一心为了公子好……”
方琼无意再听他言语，径自细细观察起那三四个极小的斑点。
“公子，这瓶药水到底是何物，怎么能让多年前快消失的遗迹显露出来？”长随惊异地问道，“难道说寻木华的汁液可以保存这么久！”
方琼轻轻吐出几个字：“樊桃芝。”
南海有奇药，传闻能起死回生，使人羽化登仙。
但仅仅是传言而已。
樊桃芝和寻木华相伴而生，互以对方凝炼出的药水可鉴，用手头的药水涂在寻木华的表面，或者只是接触到汁液，就会让药水变色。
方琼凝神一刻，抚过桌上粗糙的花纹，缓缓道：“药效超乎寻常是其一，几十年前在这里停放过的东西，现场就是保存再好，也不可能到今天还清晰可察。”
引江大惊：“公子是说，有人知道方氏在暗中查访它的下落，故意留下痕迹让我们继续？”他摸了摸褐色的斑点，湿漉漉的触感在皮肤上无比真实，“这痕迹要是新鲜的，就说明世上真的有第二朵寻木华！”
方琼低声道：“倘若世上真有第二朵……”
他似是想起什么，唇角冷冷地勾起来，“一族枯荣系在一个死物上，当真可笑！”
屋外的天空晴朗湛蓝，方琼眯着眼看向从云中穿梭出的太阳，心底却如深海般沉郁。
四十年，够久的了。
“公子现在回府馆么？”
他凤目一扬，思忖道：“你带人先走，我约莫午时回。”
从冷清的药局出来，向左一拐，沿着大街走上百十步，就是京城太医院院判居住的客栈。三层的小楼前有一块辟成菜畦的院子，还种着五六棵腊梅数，映在花窗上的疏影绰约曼妙。
方琼独自一人踏上楼梯，在回廊里信步转了一圈，来到尽头的一间房外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纸张哗啦啦的响声和笔架的摇晃，侍女清脆地喊了一声：“谁呀？”
“秦夫人在么？方某有事请见。”
过了一会儿，门才慢悠悠地开了，小丫头朝他行了个礼，踩着小碎步匆匆下楼去了，想是主子要会客把她支开。
他含笑看着墙边的人，一身藕荷色的棉袄，海棠红银鼠比肩褂，牙色绫棉裙，还是浅浅淡淡的颜色，清清净净的容光，从不会令人不舒服。
“公子找我何事？”罗敷扶着门问道。
“进去说，这里风大。”
她只好将他放进来，身子挡住一团乱的桌案，“公子直说好了。”
这是她二十日里第一次见到方琼，他应该是头一批入城的，不在府馆待着，跑到这里做什么？
方琼和声道：“方某知晓秦夫人长途跋涉，不免疲乏，但今晚和明晚隔壁的饭局还请一定过去。”
罗敷语塞一阵，“公子来此就是为了此事么？我虽不太通人情往来，这些规矩还是晓得的，必不会让公子面上下不去。我们太医院的人南下就是为了帮扶地方药局，对公子有益的事一定会做。让公子为这么件小事担心，可见我平日里挺大意的，着实惭愧。”
她一边说一边想，希望他后头能说出点实在的东西来，就为了吃两顿饭找她，哪里能劳动他大驾？
方琼微笑道：“那就好。是方某多虑了，其实方某也是顺路过来，秦夫人与别的医师们不同，一路奔波，好好休息才是。这屋子可还入眼？”
罗敷越发不安，回道：“甚好，也就住四个晚上，公子费心。”
方琼拉开一张圈椅坐了下来，正对着书案上纷乱的物什，她头更大了，怎么还要跟她促膝长谈？
“秦夫人总是这样防备方某，是方某给秦夫人的压力太大了么？”
罗敷倒抽一口凉气：“公子说什么？”
“还真是啊。”
罗敷尴尬得无以复加，想直接把人推出去，却没胆子下手，努力和和气气地道：
“公子可能误会了，我一直都很感激公子，来洛阳以后也仰仗公子甚多，对公子只是尊敬，绝对没有防备之心。若说揣测还是有的，但像公子这类人，我们的想法应该也不重要吧？”
她贴着桌沿为他沏了杯热茶，很真挚地端着茶托望着他，一副不明所以又莫名其妙的神情。
方琼道声多谢，接着说道：“且不提此事，今晚秦夫人就代表太医院在药局说两句罢。你也看到了，方氏一开始提议扶持国朝各地的药局，落到实处却困难不少，就像这南部三省，原平是最北面靠近京城的一个，府治的药局还是经营惨淡，离差强人意尚有差距。方氏虽在四面八方的商人手中买下药材，输送地却多为北方，南面的营生才刚刚开始。秦夫人与几位御医商量一下，这几日会有药局的人来讨教。”
“过年还当值？”
他用手指抵了抵下巴，“都是家住不远的本地人，并且，不是每个人都像秦夫人这么清闲的。”
罗敷僵硬地沉默，表示没有异议。
方琼忽地站起身，她跟着绷紧了神经，随着他朝门口踱去。
“府馆那边还有些事，此番打搅秦夫人写信了。”
罗敷抢先奔到他前面，干脆利落地拉开门栓，突然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一张脸瞬间烧了起来。
“没有没有，公子慢走……”
“女郎！女郎！”
她刚刚准备送走这尊佛，却见明绣急急地跑了上来，高声道：“柜上来了个村姑模样的女人，说求女郎救她家人一命。”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就冲进走廊里，噗通一下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哭道：
“大人救救奴家夫君吧，求您了！奴实在是没法子了！”
罗敷被她额上的血印子吓了一跳，赶忙和明绣合力把她拉起来，“夫人先起来说清楚，这礼我可受不起！”
那瘦削的年轻女人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面上泪珠不住滚落，喃喃道：“求您随奴去一趟家里，夫君下不了床，正等着奴带大夫回去，大人一定要救救他！”
罗敷满腹疑惑，谁告诉她自己在这儿的？竟连她的身份也知晓了……她转头看了眼尚未跨出门槛的方琼，跑回房拿了药箱针具。那女人见她同意了，喜极而泣地奔下楼，拦也拦不住，罗敷对方琼点点头让他帮忙带上门，和明绣紧随其后，生怕跟丢了。
弹指间走廊上就变得空空荡荡。
大风吹过，敞开的木门发出吱呀声，一寸寸就要合上。长身玉立的男人唇畔笑意微醺，下一刻就消失在紧闭的缝隙里。
方琼并没有出来。
房内无人，他重新走到凌乱的桌前，审视一遍，一张白纸盖着露了“亲启”两字的信，他记住位置，轻轻将这两张纸挪到笔架旁。
一本不薄不厚的青皮册子出现在眼前。
他幽黑的睫毛一颤，顺着折角的那页翻开。
“樊桃芝，其木如昇龙，其花叶如丹罗，其实如翠鸟，高不过五尺，生於名山之阴，东流泉水之土，以立夏之候伺之，得而末服之，尽一株得五千岁也……”
小楷精雅秀丽，落笔不见任何锋芒，可见写时的细致用心。然而他更熟悉另一种行书，行云流水，转折果断，万物莫能束缚。
他们的字很像。
一个红色的圆圈在纸上分外刺目，正是“樊桃芝”三个字。
那人亲自写的册子，罗敷是不会批注的。
寒意不可阻挡地漫上全身，冬阳的光辉洒在红木桌角，再往里推移一毫，就会到达他所在的阴影里。
他只感觉指腹下的朱砂冰凉至极。

第100章 登基
罗敷一直跟出了客栈的院子，看到辆停在外面的车，才知道自己应下了一桩苦差事。
“奴的夫君是城外南山的采药人，躺在床上发了三天的热，肚子上长了好大一个脓包，看着骇人，他神志不清，怎么叫也不应……”妇人抹了抹泪，恳切道：“药局和城里的医师全找不出个办法，昨日奴进城买米，听城里的人说京中的大夫要来了，今早去了药局，几位大人都不在，又打听几番才知道秦夫人住在这儿。奴家里就靠夫君一人撑着，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奴也跟着去了！”
方氏带医官入季阳府不是秘密，寻常百姓能知道也很正常，罗敷思及此处，方琼这么重视将要收入囊中的地方药局，她是否要趁机做个表率以示他们这些医师很靠得住？药箱里正巧带了外敷的药，先去了解情况，再具体写方子吧。
外面久等的车夫像是对妇人很有意见，嘴里骂骂咧咧的，罗敷拎着药箱爬上车，让明绣顺手塞给车夫一块碎银子，抱怨声情理之中地消失了。
“城外？来回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妇人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满面愁容：“个把时辰……大人回来的车费奴会付的，大人行行好，救救夫君吧！”
罗敷看了看天，这一趟指不定明日才能回来，晚上她一个人不敢雇车走山路，身上带的救急的成药也不一定够用，便道：
“先去药局看眼，再没人我就同你一起去看诊。”
妇人颤声道：“大人快些啊！”
罗敷指挥车夫往前直走，不一会儿就到了药局的大门口。她跳下车跑了两步，恰好看见前头倚柱站着一人，正是被万富拖出京的颜美。
“林医师！”
颜美乍看到罗敷朝这边挥手，立马迎上去，“秦夫人，有什么事？”
“你今天有空么？这里有个病人家眷，要我们随她出城到家中出诊，路程比较远，我想着带个人帮帮忙。”
好不容易能和院判独处，这机会绝不能放过，颜美一扫面上的疲惫之色，两眼发光，兴冲冲地应道：
“没事没事，大人稍等，在下取了东西就来！”
罗敷松了口气，退回几步对车上道：“明绣，你下来待在药局，若是我们挨到城门落锁还回不来就和吴先生说声，让他先给药局的人传授几分经验。晚上的饭局要是方公子来了，替我和他说抱歉。”
她本来就不想参与应酬，说场面话不是她的长处，还不如把时间花在看病上，在客栈里对方琼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嘴上说了心里也留不住。
颜美速度很快，两人利索地攀进简陋的车厢里，小马车掉了个头，载着三人往巷尾奔去。
嘉应虽然繁华，却比洛阳小的多，一个时辰后罗敷就站在了离城二三里地的南山脚下。
村庄散落在远处的河流边，若是住在山上，每日到集市上买东西都很不方便，采药人脚力好，家里的女眷也不容易，进次城雇次马车都要精打细算。罗敷在泥泞的小路上被颠的得骨头快要散架，这会儿面对着郁郁苍苍、沟壑纵横的大山，颇有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悲壮感。
年轻妇人看两位京中来的医师已经到了家门口，多少放下心来，婉婉转转地提着青裙走在前头，拭去泪痕，强笑道：
“大人们请跟奴来，家住山腰上，沿小路走个两柱香就到了。 夫君正等着奴回去，他要是醒了见奴不在，肯定慌里慌张的。”
罗敷与颜美相视一眼，颜美指着得了一袋钱的车夫道：“他现在回城还是在这里等？一时半会弄不好，只有借宿一晚，等明天三十赶回药局去了。三十不闭城门吧？”
妇人又急了，忙道：“不闭的，一早就有城里人回村子过年呢。奴之前跟这位大哥说好了，两个时辰内大人们没回来，就第二天早上再来接，车费都说好了。”
那车夫碍着罗敷和颜美没有吭声，却斜着眼看了看妇人，一副“给那么点铜板就想耽误大爷生意”的不屑表情。罗敷的目光在他塞着碎银子的怀里转了一圈，车夫终于不情不愿地说的确如此。
颜美咳了声，“事不宜迟，咱们快些上山吧，争取在天黑前回去。”
果真走了两柱香的时间。罗敷登山的水准本来还可以，在值所坐久了就日渐生疏，加之昨夜又没睡好，眼下简直头晕目眩。荒草间的幽径十分细窄，未干的雨水和露珠沾染上裙角，寒气直从靴底往上爬。她盯着前方女子略显单薄的棉裙和摇曳生姿的身形，疑虑一闪而过。
实在是太累了，不愿意想别的。
未到山腰，绿树掩映的卵石滩旁立着一座小茅屋，门窗倒还严实，堪堪能遮风挡雨，只是看上去破旧了些。
妇人推门进去，两人跟在后面，扑面一股混杂着灯油的极其难闻的药味，饶是经验丰富的大夫也不禁下意识拿手掩住鼻子。妇人替他们打起布帘，罗敷反应过来，立刻歉然地将手放下，往里面探头看了一看。
颜美艰难地呼吸着，低声道：“这气味也太让人受不了了，你们家厨房里煎的这药是谁开的？加了这么多败酱草！疮痈肿毒再严重也不能这么瞎开吧！”
妇人眼眶顿时一红，“那天夫君采药回来，说不小心掉到了山中的水沟里，擦破皮的伤口进了毒草籽，大夫给开了外敷的败酱草，还是没有好转，现在只能灌汤药下去了。奴不懂这些，请不到有些名气的大夫，只好找药局的人……”
罗敷皱着眉头道：“药局的人？林医师，你去厨房弄清楚汤药的成分，我先进去看脉。”
妇人催着她快移步，茅屋背对山崖，窗户朝南，厨房在西边，卧室在东边，房间非常小，东南天空的太阳已经照不到屋里来，墙上挂着的兽皮和弓箭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阴森森的。
火盆一直燃着，矮床上躺着个人，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头朝里看不见正脸，隔着好几步都能听到他不安稳的喘息。
妇人俯下身子，轻声在他耳边道：“夫君，夫君，京里的大夫来给你看病了，肯定能好起来的。”
罗敷见她对丈夫情谊深重，心中对她生出些好感。仔细想来，这妇人虽然一身打着补丁的青衣，却洗得干干净净，说话行动也不似一般的乡野村妇粗鄙鲁钝，那张憔悴的脸甚至有几分动人颜色。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病人身上的被子，刚欲随口问上几句，就被眼前一块硕大的凸起卡住了嗓子。妇人叹着气解下他上身的布衣，伤处不免被摩擦到，病人无力地呻.吟了一声，蜡黄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显然是痛苦至极。
男人腹部缠着白色的棉布条，罗敷戴上手套按住脉搏，布条散开时，她也诊得差不多了。定睛去瞧那伤处，脓疮溃烂得不成样子，中央长着黑紫的窟窿，黄色的脓水在创面上湿淋淋地淌着，十分恶心。除此之外，其他部位也出现了紫红的硬块，当得起病入膏肓四字。
这下她倒觉得开多少败酱草都无所谓了，城中的医师束手无策，给他开什么玩意都是一样的。
“大人！夫君……他还有救吗？大人可怜可怜奴吧！”妇人跪在她脚旁，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拽着她的裙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只有夫君一个家人，他要去了奴可怎么办啊！”
罗敷的话终归没有说出口，手指在床头的木柜上叩了一下，抿唇重新搭了搭脉。
……这脉象竟很是奇特。
恶疮多发于后颈和后背，长在腹部的不多见。她捏着虚弱的心跳，聚起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脓疮，突然撤了手——她看见脓水下的紫黑色上，一条红丝迤延血上而生，细小的枝节爬入蜂窝似的腐败肌肉里。
红丝疮？她倏地起身，戴上面巾遮住口鼻，眼睛离伤处不到三寸，清楚地确定了血线的位置。可是这种传闻中无治法的痈疽都生在手足间，怎么会跑到了肚子上？
“烧水，备灯，他情况很凶险，我只能试试看。”
妇人被她严肃的脸色吓得失语，手忙脚乱地去外间拿东西，频频回头张望。
她打开药箱，将一把银亮的勾刀在火上烤了一会儿，颜美正好回来了。
罗敷听了某某几种药材名，越发举棋不定起来，过量的用药会导致病人身体更加虚弱，她一刀下去，人不会就上西天了吧？
病人适时撑开眼皮，失去光泽的瞳孔无神地望着她，罗敷愣了一瞬，果断地下了手。先用银针将那丝红线横截，所到之处刺了十几下，黑红的血液从针眼汩汩冒出来，她让颜美极快地从蓝色的小瓶里洒出药粉覆在周围，麻痹痛感，再喂了一颗褐色的特制丸药。勾刀切下一分，再下去一点，病人哼也没哼地晕了。这创口不深，竟然好运地没伤到脏器，那么清理干净就更有底气了……
罗敷的手没停，神思却恍惚了须臾，她也曾经给人动刀子，第一次手本来就生，病人还特别不配合。那是几个月之前，可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一样，历历在目。
枯白矾、 密陀僧、黄丹、 血竭等研成的粉末在除尽脓水的创面上结了厚厚一层，颜美写下生肌散的方子交给妇人，补了个拔毒散和内固清心散，瞅了眼罗敷道：
“秦夫人，然后呢？”
躺在床上的男子面色转为青白，似乎只剩下一口气，罗敷两腿发软，寻了个干净凳子坐下来，道：
“暂时稳住了，服用的方式都在方子上，你抓药的时候顺便问药师就好。不过还有个问题……”
她见妇人认认真真打量着白纸黑字，诧异问道：“你识字？”
妇人捋去一抹发丝，饶是劳累瘦削，但风韵犹存，朝她尴尬笑道：
“不瞒大人说，奴原是城里天香阁的，自从跟了夫君便老老实实过日子，这些排场上的东西都没什么用了……”
罗敷和颜美恍然，难怪一个穷苦的采药人能讨到长相举止都不错的妻子，原来是被贱价赎身的风月中人。
妇人请两人到外间坐着喝茶，说是外间，不过是隔帘的木桌边。罗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诊出的讯息，嘴角保持着弧度，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突兀的地方。
位置殊异的痈疽，大把大把的败酱草，浑身抽搐发热的模样，与症状不符的脉象……她无意识地用笔在纸上运笔写着，双目怔怔地望着前方熏黄的墙壁，待手腕一顿，低头浏览写出的那几排字，苍术，防风，当归，皂角刺，石斛。
很熟悉的组合。
“秦夫人？”颜美试探地唤她，“您怎么了？”
罗敷刷刷地划掉写过的字，揉成一团塞到袖子里，“你刚才说……”她住了口，“没事了，我们这就走吧，回去让药局抓点药差人给他送过来，这家中就两人，怕这位夫人顾不过来。”
妇人感激涕零，午时已过，医师们还没有吃饭，这时候因着急丈夫的病不好留他们，遂随了罗敷的意，殷勤地送他们出门下山。
罗敷婉拒道：“刚动完刀子，你还是照看你夫君吧，我们叫惠民药局的医师多送点药。”
总共不到两个时辰，车夫应该还在山下等着，她总是不安心，打算回去就和方琼说。颜美跟她跑了一趟远路，并没有帮大忙，
山林里的树木高大茂密，即使是严冬也不曾凋零树叶，水汽弥漫在山谷里，泥土湿重，踩在上面容易陷进去。罗敷费力地拔出靴子，对颜美道：
“除了败酱草之外，还有松丹？”
松丹可治背疽发作，但颜美却说这松丹仿佛有点问题，是加了料的。
“不知加了什么，反正那股味道凑近了才能闻出来，全被败酱草盖过去了，秦夫人，这其中是否有值得推敲之处？”
罗敷也就不避他，直说道：“我让你去厨房的时候，她也没紧张，再说我觉得她对她夫君是真心的，应该不是做妻子的要害丈夫。”
颜美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她咳了声，扶着树桩慢慢侧身跨过土坡，可以看见马车掩映在灌木后，车夫果然乖乖地在原地等候，正拿旱烟逗着一只沙地上的雀儿。
罗敷看了看日头，来得及回城，她先要吃顿填饱肚子才行。她不愿花精力去理清这件离奇的事，可思绪主动回到了那日把解药交给王放的一刻。
她清楚地记得解药上的药名，今日写的虽残缺不全，剂量也未标明，但那排字足以勾起她的回忆。那次是对着药方研制解药，这次是对着症状来开药，写出来的字不谋而合，未免太巧了。
寒风掠过野梅枝头，送来一阵幽香，她的心情却再也轻松不起来。
像是有一张大网，覆压千里，从京城到原平，甚至还要更远。
她不能确定，只是想起了洛阳惠民药局燕尾巷里惨烈的一幕，医师王敬被割了脑袋，他的妻子孤零零地死在床上，提供□□的司严仍然在太医院做着他的右院判。
方琼要借太医院的人马南下，目的定然不单纯。或者说，是王放有他自己的谋划。
她在车中闭目养神，把知道的事情和方琼说就好，其他的她管不着，就像王放说的，她离他那么远，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罗敷觉得这时候要是他在，她不会这么草木皆兵。

第101章 美女
方琼从客栈出来，在逐渐冷清的街上走了百十步，随意寻到一家小酒馆，要了杯酽茶，坐在棚子下面慢慢地饮。
陶瓷杯粗糙的触感刺激着皮肤，他漆黑的眸子盯着对面的木凳，许久才显出些许疲惫。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想再回京城，那里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在他还没有厌倦这座繁华城市的时候，几代家主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帝都再好，给不了一族之利；京师再大，比不上一家数百口。商人重利，从来就极端自私。当年自东海大张旗鼓进京的商贾，今日浩浩荡荡从洛阳的北方撤离，其中因果，若先祖地下有知，大概也不会厚非于此。
酒棚上挂着几个鲜红的大灯笼，在呼啸的风中浮萍般摇晃，他不由想起那些在京城里策马奔腾、肆意招摇的少年时景。彼时京中的雪与月、风和花都是极温柔的，现在想来，终究是年纪太轻。
洛阳是刀刃，而不是他自始至终认为的、可以安置好一切的地方。
褐色的瓷杯中冒出袅袅热气，他用手指轻轻地虚拢了一下，余光扫见巷口几个孩子点燃了炮仗，火星闪烁。
他目光微凝，唇角略勾，雪白的狐裘不染纤尘，简陋的棚子霎时被衬成了一堆废木头。
这无暇玉璧似的人，放在大街上招眼得不行。
忽然，有金属尖锐地划破空气，“笃”地一声，牢牢钉在他颈边的木柱上。
他端起茶碗，啜了一小口，而后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取下箭头上的字条。
鞭炮震天的巨响炸开在巷子里，周围的居民从窗子里伸出脑袋，几个孩子笑闹着一哄而散，留下满地红色的纸屑。
要过年了。
*
南山离村落距离不远，粗犷的车夫想尽快拉完这趟多赚点生意，鞭子抽的呼呼响。车轮在泥泞的地上压着碎石滚过，罗敷感觉连续三天可以不用再坐车了。
颜美被颠得也有些吃力，手臂撑在座位上，重启话题：“秦夫人，那个病人到底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罗敷碍着赶车的，压低声音道：“也没什么，你只要知道找到人送药就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之后还愁问不出来？我是认为药有问题，脉象和他腹上的疮也不太对得上，总之很奇怪罢了。”
她叹了口气，“说来，我的经验也不多，采药掉进河沟碰到有毒的草籽么，也说得通啊。”
颜美起初去厨房看炉子上熬的汤药，就对分量极多的败酱草很有意见，被她一解释，也拿不定了：
“那咱们就这么走了，不会……”
“不走怎么办。”罗敷没好气地道，“谁回去通知药局啊？别忘了晚上还有饭局。”
颜美讨了个没趣，腹中作响，隔着帘子催促道：“你快些吧，我们午饭都没吃，这会儿正饿着呢！”
车夫哎哎地应是，罗敷也觉得浑身无力胃酸上涌，拿出水囊刚喝了一口，车厢一阵剧烈的晃动，她差点呛水扑在坚硬的木头上。
颜美也好不到哪去，勉强拉着歪掉的衣服，冲外面怒喝道：“怎么回事啊？驾车都驾不好还做什么生意！”
冷风从麻布帘灌进来，罗敷一个激灵，扯了扯他的袖子，不好的预感如黑云压顶。
颜美顿时住口，整个人僵了片刻，慢慢地撩开帘子，这个动作还未做完，车子就猛地往前倾去，马匹的嘶鸣在山路上久久回荡。
小车歪倒在地，他仿佛被定住了，身形紧绷，正挡住了罗敷向外探看的视线。
第一声箭矢破空的鸣响突然袭来之时，她下意识地拿药箱顶在脑袋前，缩在座位上抽了口凉气，伏低身体飞速道：
“趴下！”
罗敷无暇管他，抱着头往脚踏下面躲，隔着薄薄一层木板，外面似乎有数支利箭嗖嗖地飞过，刮擦着车壁，她蓦地感到角落里也不安全了，说不定哪支箭下一刻就破壁而入给她来个对穿！
“林医师！”她抬起眼，看到颜美仍然杵在那儿，恨不得将他踹出去，“你干什么？还不快点过来！”
哨音骤起，飞箭立止。放箭的人不知打的什么算盘，这一小批箭雨只是试探，并未从正前方射入车中。罗敷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腊月二十九这里还有山匪么？还是别的组织派来的杀手？要是山贼之属，劫财之前是要特意留人质好好宰上一笔？杀手的话难不成也是要抓活的？他们都不过年啊，这也太敬业了吧！
连续三天的雨水让地面变得坑坑洼洼，受惊的老马拼了命想把车轮从石头缝里拉出来，绳子几次绷得要断，罗敷在晃动的狭小空间里设想了好几种可能，也不敢说话，把手伸进药箱里顺了几枚袖珍药瓶，待在原地不动了。
周围异样地静，隐约可闻寒风在山谷里回旋。她的心思飞速地转起来，不管外面的人什么身份，绝对不好相与，没有一开始就射杀或者拿大刀上阵，定然是要验看囊中之物！刚才听那哨音似乎挺远，那么这时候夺马奔走是不是还有机会跑掉？
她有点后悔当初在草原上拒绝牧民教她骑马的好意了，但又想就算会骑，自己也是不愿意冒这个险的。
颜美一直咬紧牙关，他方圆百步内确是没有任何人，但箭从前方的山崖上射来，那边埋伏的人不知有多少！他们只有两人一马……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师，身无长物地位极低，不想把命陪在这里！
他脸色惨白，忐忑不宁地回头，没有对上那双眼睛，心中竟控制不住地欣喜了一瞬。
罗敷等了许久没听到回应，气不打一处来，刚要仰头再开口，冷不防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扑了过来，动作粗暴地拉下她当盾牌罩在头上的药箱，全然不似平日的唯唯诺诺。
弹指间她就明白他要干什么了。
哨子又鸣了两声，颜美浑身一抖，颤着手从棉布里刨出还带着血丝的勾刀来，连滚带爬回到车辕上，握刀一挥斩断绳子，抓住缰绳跳上马背，狠命一刺马股，棕马撒开蹄子疯狂地朝山路冲去。
他情急之下动作异常迅捷，罗敷纵然无拦他之意，心里也对这种小人行径极为不齿，如果她能回去绝对让吴莘把他给踢出药局！能逃掉算是命大，可他就不管伏击的人可以追杀么？胆小又莽撞，早知道带谁也不带他来帮忙！
落叶窸窸窣窣地从车顶上滑落，罗敷先把头上唯一的簪子塞进怀里，费力地从侧面着地的车厢里爬出来，头上沾了好几片干枯的叶片。幸亏冬日的衣服厚，在石子上蹭了几尺距离也不疼，现下只剩她孤身一人，除非那群放冷箭的人全跑去追一个毫无价值的医师了，她插上双翅膀还是有可能飞走的——事实正好相反，对方思维正常，她也没有翅膀。
罗敷拍着满身野草灰尘站起来，扶着树桩急促地咳喘了几下，将腰上系的钱袋远远地往外一抛，手钏也取下来放到了袖袋里。
荒山野岭，最近的村落只不过两柱香的车程，她饿着肚子被丢在半路，暗处还等着一群虎视眈眈的人。
真是不能再背。
罗敷环顾了一圈，望见车夫趴倒在血泊里，背后高高地插着一支细箭，不合时宜地发现自己好像过于镇静了。受惯保护的人面对危险会缺少一种该有的紧张，自然也缺少急中生智的条件，她觉得总有一天会栽在这样要命的慢性子上。
她拿袖子擦了把额上的汗珠，山崖上飞鸟般掠下几个黑色的身影，和着刀光以极快的速度驰来。
刺客来的很快。
罗敷背靠车轮，盯着渐渐靠近的黑衣人，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形，心乱如麻。山路的尽头倏然爆发出惨叫和马的哀鸣，她瞳孔微缩，手里的瓶子攥的几欲碎裂。
半盏茶前逃走的颜美还活着吗？毕竟是她共事过几个月的熟人，要是这批人是冲着她来的，那么被自己叫来的他就真的是无辜了！
三个黑衣人近在眼前，皆作山匪打扮。
她当啷一声丢出把临时找出的银刀，沉声道：“阁下是要钱财还是要大汉太医院判这个人？”
为首的人凶神恶煞，颇有劫匪头子的模样，鼻翼边长了颗硕大的黑痣，眯着绿豆眼慢慢举起刀。
罗敷又道：“银子都装在钱袋里，在那边的树下。”
首领眼中寒光一闪，左右两人执刀走上前来，面无表情地开始搜身。罗敷忍着翻涌的胃酸，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充木桩，褐色的眸子冷冷地映出三人的脸。
一人摇了摇头，首领做了个带走的姿势，另一人得令走到树根处拾起她的钱囊，罗敷看到这里纵是放松了一大截，也不敢掉以轻心——应该是真正的山匪，但是难保他们拿了钱就不会把她带走当人质啊！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各位是……”
首领的眼睛转了转，雪亮的刀落到她脖颈侧，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手下一个贼眉鼠眼的山匪操着土话说了几句，罗敷一个字也听不懂，只眼睁睁看见首领目中的犹豫消失了，冰碴子般的杀意忽地迸发在半空中。她全身僵硬地动弹不了，耳膜突突地跳，剧烈得让她眼前发黑。
她还不想死，还有很多人没见，还有太多事没做！
手中的药瓶弹开了盖子，浓烈刺鼻的气味骤然弥漫在空中，她最后一眼看见狠狠挥来的刀光，而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几个劫匪步履蹒跚地撑住石头，连忙捂住口鼻，然而还是慢了一步。先前说话的那人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首领脸上的肌肉抽动半晌，便要费力地一刀下去结果了这条命，不料就在这时，山崖上腾起急促的哨声。
他回头一望，几个圆溜溜的脑袋碎石似的从崖上直直坠了下来，啪地摔在泥地上，红红白白一片混沌。
“头儿！是……是后面守着的弟兄！咱们被阴了！”
“他娘的！”
首领大骂出口，当机立断扛起人质就朝山路反方向跑去，另一个背了自家同伙紧紧跟上，身后数十支箭携雷霆之力厉射而来，大有瓮中捉鳖之势，山匪们熟悉地形左奔右躲，竟堪堪能逃过流矢。首领咧嘴狞笑，想起先前和人约定好的规矩，一拳砸在山岩上，目光阴鸷。
数箭飞来，他不以为意地扭转腰身，五大三粗的汉子出奇地灵活，三四支箭都射了个空，正得意之时闻得下属惊呼，回头挡过一支轻飘飘的箭，余光轻蔑地扫向身后，神色却一下子凝重了。
背着同伴的下属被一箭钉穿在岩石上，肩膀上露出大大的血洞，偏偏没有伤到要害。他猎户出身，行走山林多年也算是个用箭的行家，力道准头一看即知，这背地里冒出来的敌人可不简单！
他正忙里抽空将脑子拐了个弯，忽觉大腿一凉，低下头看见一截从皮肉里穿出的箭头。剧痛让他顾不得手里的人质，想要将其顶在后背做盾牌时又是一箭疾飞而来，他“啊”地松了手，脚下一滑，重重摔在草里。
然而就算跌到他也松不了手，因为这箭穿透之处连结筋骨，移动手臂分毫就会疼得上气不接下气。首领身中两箭，无一致命，大概也知晓射箭人的用意，忙不迭地忍痛将刀掷开，趴伏在地上不再逃窜，甚至感到躺在地下无知无觉的人质有些可怕了。
之前接下这桩生意时真该问清楚！
山崖上，方琼收回收缴的粗制弓箭，远目眺望了一会儿，方才缓缓回到树下的阴影里。
长随禀报道：“秦夫人暂且无事，公子怎么不追那幕后指使之人？”
他拢了拢狐裘的领子，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在风中显得无端冰冷：
“无妨，只怕就是追到，我们也不会顺顺利利地回城了。”

第102章 心有余
罗敷醒来时，感觉自己还能睡上一整天。 仍然是颠簸的空间，她一直阖目装睡，耳边突然幽幽地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秦夫人认为，把自己弄晕过去就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么？”
她刷地睁开眼睛，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试着转了转眼珠，发现自己躺在张狭窄的软榻上。两面纱帘低垂，窗纸密不透风，她的药箱好好地放在脚边，钱袋也神奇地飞了回来。
“公子怎么会来的？”
“碰巧。”
“林医师呢？”
“无暇找他。”
方琼静静地望着她，指尖虚点挂在车壁上的水囊，她喉咙干渴至极，却在他的眼光底下浑身不自在，好像连喝水都变得分外艰难，于是就当没意会。
“秦夫人当时是太过害怕，还是不愿理这些麻烦事，想着有人来给你善后？”
他的面色犹如水一般平静，仿佛在很认真地思考她的所作所为。
“那瓶药粉效果很好，放倒了一个人，而你连最简单的屏息都没有做。秦夫人应是认为那把刀会砍下来，无人可以救你罢？只是到了如此境地，秦夫人还能这么从容无畏？”
罗敷想了片刻，哑声道：“我现在知晓为什么每次和公子说话都很累了。公子勿怪，我只是实在忍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为什么你看人的时候都会觉得别人处处不对，就因为他们和你不一样、没有你的心智你的才华你的手段？公子在我面前真是无时无刻不在针对我，我到底何德何能让公子看不顺眼了？”
方琼密长的睫毛覆在眼帘之上，投下一抹柔和的阴影，“方某若是说秦夫人多心，你也是听不进去的。继续？”
她沉着脸道：“我很感激公子救我。公子要问，我便坦言作答，公子相信与否不在我考虑的范畴之内。劫车的人状似山匪，对钱财却并不太看重，甚至要我提醒才去捡钱袋，一开始用箭试探也只是将赶车的车夫杀了。我坐在车中，并没有看见任何一支箭射进车厢内，囹圄之地，做土匪的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的安排？一辆马车能坐几个人，我们是有护卫还是有高手陪同，用得着一大帮人又放箭又带刀的？”
方琼勾起唇角，又听她说：“当时那个山匪首领已起杀心，我开了一瓶药，能让他们全倒自是最好，可他们都是江湖之人，全部中招谈何容易！不管怎样做那一刀都会挥下来，我之前说我是洛阳的太医院判，他犹豫过，要是我先一步晕过去，说不定还能让他缓上些许想清楚了再动手。”
“可是你药晕了他的手下，他不打算放过你，要是后面没有动静让他转移注意，恐怕你的脑袋我得小心供着了。”方琼微笑道。
“所以我更不能醒着了。”她郑重道，“我怕疼。”
方琼点点头，“这样么，我记下了。秦夫人动动看左手？”
罗敷这才发现她多灾多难的左臂缠着一圈带子，她将信将疑地瞄了他一眼，极慢地挪动了半分，结果疼得差点叫出来。
是骨折了还是怎么回事！
方琼满意地开口：“荒郊野岭的也没有大夫，方某在军中学的手法很管用，本想临时给秦夫人处理的，经人提醒说军人和普通人不同……”
罗敷用另外一只手够到水囊，揭开塞子润了润嘴唇，“不劳烦公子了。”
“但方某又想到秦夫人并非普通人，于是尽力代劳一番，万不敢称烦。”
罗敷很镇静地将那口水咽了下去。
她对外科正骨不是很通，书到用时方恨少，可她这时只顾得上恨他了。可是还是一字一顿地道：
“多谢。”
方琼叹了口气，“罗敷，我不是针对你，而是你行事的确十分让人操心。”
他顿了须臾，轻轻道：“真是个让人羡慕的特点啊。”
所以旁人就不免更上心，那些人带了一帮人过来，是主使知道她的身份，担心她身边暗中有人保护。
罗敷不想看见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我们现在在哪儿？”
药粉是她自己制的，她小时候吃了不少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玩意，故而药效对她发作的时间从头到尾不超过两个时辰。两个时辰足以到城中了，现在还在车上是怎么回事，方琼在城外留了多久？还是他们根本没回城？
方琼拾起一卷书翻过几页，悠悠道：“再过两刻便到那些乌合之众的巢穴了，秦夫人不想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车子摇晃地愈发厉害，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把头转向左边，默默地道：
“公子好兴致。”
他笑得很好看：“秦夫人要求方某不为难你，可是你何尝对我放低过姿态？这世间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口是心非、阳奉阴违之辈，一种是光明正大、清高刚直之属，秦夫人大约是后者。”
罗敷火从心起，拿着水囊灌酒似的灌了大半，领口深深起伏了几下，道：
“承蒙抬爱。公子这是抓住罪魁祸首，眼下逼问出他们的蛰居之地，要帮府兵过去清剿干净的？”
方琼修长的手指从狐裘柔软的绒毛上拂过，蓄了三分笑意的眉眼间尽是薰风皓月，清辉冉冉。
“是。”
天色不早，因是廿九，明亮的苍穹上看不到白色月亮，西边的晚霞已经染上连绵的山头。
当罗敷站在几座破旧的草房子跟前，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了。房子建在深山老林里，但绝不难找，位置甚至没有到山腰，像是山中猎户居住过的场所。她几个时辰前去的病人家也是这样的小屋，只是比这新些——这里的房子不仅小，还破到了无法修缮的程度，掩在灌木乔木之中格外冷清萧索。
她扶着胳膊，在方琼身后探出头：“这地方能住人？还是山贼的老巢？……不对，他们真是山匪？”
方琼忍着把她的脑袋按回去的冲动，“虽然人家穷了点，也不要歧视他们。”又吩咐长随将两个五花大绑的汉子从板车上拉了出来。
罗敷这才知道一共就两辆车，他们两个共乘一辆，犯人一辆，方琼带的人不到二十个，全是商行的护卫。
她左看看右看看，满脸横肉的老大被破布条塞住了嘴，腿上和臂上各有一个箭洞，血把衣服都染红了，然而还吊着一丝气。再后面是对老大说方言的那个山匪，被她弄晕了……怎么就两个？
“喂……”她眨眨眼，“那些人呢？”
方琼伸出一根手指作势要戳她多灾多难的左胳膊，她立马往后跳了步，“不问了还不行。”
当时至少有六七个人在放箭吧，不会都被当场解决了？
长随踹开一扇木头门，灰尘扑面而来，顺着光里面的摆设看得很清楚，因为除了一张桌子两张床，实在没有其他大的物件了。
几人踏进房中，罗敷一眼瞥见桌上放着几张弓，墙上挂了一排挂钩，有的钩子上拴着生锈的匕首，有的拴着短刀，还有空挂着麻绳的。床上被褥凌乱，是有人不久之前睡过的痕迹，床底下有个火盆，黑色的炭烧了几块。
极其简陋的居所，这帮劫匪都穷到这地步了？她在空荡荡的房里踱了一圈，与其说是没银子建富丽堂皇像模像样的山贼窝，不如说他们临时在废弃的草屋里停留过。
一群仓促之间在这里烧火取暖、放置家伙的匪徒，做起拦路抢劫却这般诡异，方琼大概已经知晓了不少，所以才会来管这个闲事吧。
“把火盆燃起来，点灯。秦夫人，你不介意我从你的药箱里拿点东西吧？”
罗敷抽抽嘴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请便。”
没有可以坐的干净地方，她拖着副疲累酸痛的身体杵在桌子后头，意料之中地看到方琼也没坐在床上。
首领被扔在地上，一个长随拿着个小瓶在他鼻子底下挥过，他闷哼着转醒，目眦欲裂，嘴里呜呜地喊。
长随抽走他嘴上的布条，一把匕首抵在他的后心，厉声道：
“公子问话如实作答，听清了吗！”
首领痛得龇牙咧嘴，捣蒜般地点头，看得罗敷心中畅快至极。
方琼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个钳子，沾了点灯油，放在灯芯尖端的火焰外侧烧着，罗敷认出那就是他所谓的“从她那里拿的东西”。
他要亲自刑讯逼供吗？
方琼烧了会儿工具，走到首领垂地的右手边，比划了一下，忽然猛地往他虎口上烫去，首领杀猪般地惨叫起来，罗敷主动偏过身，方琼动作一停，闲闲道：
“秦夫人不必害怕，不会流许多血，只捂上耳朵就好。”
原来那钳子还没压到肉，山匪就吓破了胆，大叫道：“我什么不知道！公子开恩啊！别别别……啊！”
方琼收回钳子，笑道：“这里没有人要求足下招供，受着便行了。”
“啊！”
罗敷乖乖地捂住双耳，确实没有流很多血，只是创面可怖了一些……她还是把眼睛转向别处，门窗都闭着，可屋顶漏风，火盆也不顶用。
一连烫了三处，直到钳子来到他腿上拔掉箭的伤处，他哆哆嗦嗦得连几个词都说不完了：
“……公、公子，是、是有人让我们……”
长随很配合地接过钳子继续干活，方琼掏出一张丝帕仔细擦擦手，叹道：“足下错了，这位女郎乃是我们大汉的太医院医官，在下只是奉命行事保她安全惩治罪人，并未收到任何本职以外的指令。”
“是一个身上带着很多银票的人！他叫小的带十来个人到这里干一票生意……戴着斗笠蒙着脸面，不知道长什么样！公子！我真的都说了啊！”
方琼解开狐裘领上的碧玉扣，“秦夫人想问什么就问罢，横竖与在下无关。”
首领奄奄一息，涕泪齐下道：“女郎……大人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罪该万死，求大人开恩！小人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一帮孩儿要养啊！”
罗敷懒得问他今年贵庚令慈多少岁上生的他，开门见山道：“你们一直盯着我们的车子，等下山时半路伏击？那怎么不在上山的时候动手？”
“那个人给了钱，我们只能按他说的来做，你们也看到这里要啥没啥，离城又近，我们原是邻县的人，谁愿意大过年的跑这儿住破屋子吹冷风啊！”
“他说了什么？”
首领五官扭成一团，嗫嚅道：“说，说杀了马车里的人，我们过冬的粮钱就有了……现在各地的卫所都增了人手，咱们走投无路做山贼的人日子难过，一有生意就抢上去了，简直瞎了眼……咳咳……”
他嘴角溢出血沫子，罗敷阴着脸问：“你们和前山那户采药的人家串通好的？不然他们怎么会这么巧挑药局人不在的时候要我出城上山？”
“没……没，我们就得到消息车会从那条路经过，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一共带了十二个人，全折在公子手上，现在只剩小的和三弟了……”
首领大哭起来，方琼皱皱眉头，抬手让长随把他给敲昏了。
不多时，又一个穿皮靴的护卫走进来，禀报说已弄清这窝山匪的背景，地上伤痕累累的倒霉老大名叫路虎，是邻县多年的山大王，本是猎户出身，家徒四壁双亲亡故，因受不得贫苦走了邪路，带着一帮小弟劫掠过路商车，专挑人少力孤的下手。旁边晕着的是他三弟大奔，除去被砍去脑袋的十个人，还有一个受伤的倪桑在路上因为试图逃命被护卫给结果了。
果真是乌合之众，方琼在房里巡视一回，开口道：“那人是几月几日几时来找他们的？”
“回公子，据活□□代就是十天之前的晚上，路虎与倪桑在房里和那人谈了半个时辰，之后就答应对方来嘉应做活儿。”
方琼颔首，“将留下的人押送到邻县，顺便让卫所派兵剿了那群山贼，以免留下后患。至于那家采药人……”他望着罗敷，“秦夫人觉得呢？”
罗敷面无表情，“既然公子负责我的安危，那全权由公子定夺好了——如果那对夫妇还没有遭到清除的话。”
她揉着胀痛的太阳穴，低声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城？”
方琼走向门口，声音很冷静：“今晚是回不去了，秦夫人可以祈祷明日的年夜可以在客栈里过。”
什么意思？
罗敷蓦地醒悟过来：“你是说我们回城的路被人封锁了？”
他没有回应，打开了门，呼啸的狂风顷刻间涌进室内，炭火熄灭了。
山匪受人指使去杀她，并断了他们的路，在回去的却是在她诊过病、得知了一些事情之后，这是为何？方琼又能及时赶来不可能是碰巧，是谁告诉他她要出事的？几个山匪被人当成了无辜的靶子，最有可能的就是有人想给他们一个警告。能杀了她最好，杀不了则把方琼也牵扯其中。
她不知这个警告是什么，然而方琼，他十有八九是明白的。

第103章 迷离
夜晚来的很快。
看不见月钩，天幕倒也明亮。尖细的树梢上挂着一团星子，涓净的辉芒从下垂的枝头流淌到黝黑的山脊，再从半山融融地滚落下来，掉进山脚的湖里，激起几丝漾开的涟漪。
十来人寻了处隐蔽的水岸结营，护卫们在林中捉来几只野鸡野兔，草草架在篝火上烤了吃。方琼一方面下令熄灭明火，一方面又漫不经心地在溪流旁走了百十步，弄得罗敷拿不准他到底怕不怕有人过来夜袭。
他说今晚不能回城，她也做不惯念佛祈祷这种事，只要她和他在一处，总能保得性命无忧。罗敷觉得自己对于这类人的心态很复杂，他们嘴里吐出来的字一万个让她不舒服，可她还就是莫名其妙地相信他们做出来的事，方家的公子是如此，王放也差不多。
大抵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王放从青台山回洛阳时特意和他叮嘱她随行的事，所以他看在表兄面子上还是不能推辞的……这么一想，罗敷又感到自己是半个累赘，老是扯上那些有的没的。
她抱着方琼给她的铜手炉，笼着袖子从帐中踱出来，本打算数会儿星星就睡觉的，心中总有些不安，于是摸黑去找人。
临时辟出的营地就那么大，几棵古树围起来的距离间只有木棍撑起的两座简陋帐篷，护卫们和长随都只能在地上随意躺躺充作歇息。即使是南方，夜深了水汽重，刺骨的冷意直往膝盖骨里钻，普通人没有火盆还是受不了的，好在都是练家子，在外面冻一晚上不算什么。
她在方琼的帐子外驻足唤了一声，并无人应答。年长的长随忽地出现在眼前，冷漠地道：
“公子去河边了。”
这个长随似乎对她有意见，她惹不起，遂跳过杂草乱石，提起棉裙向水声哗哗的地方走去。
星辰的倒影在水波里闪动，山林的气息愈加清寒，她用手挡在鼻子下面让呼吸保持一缕温热，静悄悄地来到松树下。河岸上站着衣着华贵的年轻家主，华贵狐裘披了一地晶亮的星光。
树干上太凉，罗敷可怜兮兮地吊着只胳膊，徘徊了许久也没想好怎么开口。
方琼等了一会儿，见身后没有动静，就转身叹道：“秦夫人是要继续指责在下呢，还是要和在下道歉？”
罗敷咳了一声，背后冷汗直冒：“我下午情绪不太好，不过说的都是实话，公子完全可以不记得。说来，公子来得这么及时，一定要拿碰巧这种话来搪塞我么？若是公子觉得告诉我会坏了大局，那就算了。”
他双眸明澈，脸上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却转言道：“那秦夫人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罢。 ”
罗敷准备的言辞都立刻抛得一干二净。
“太医院笔试新官的那天，你说十九郎很担心我的伤势，是自己揣测的？”
她怔住了，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如实道：“我在宫里替他处理伤口，没有刻意去探听他的意思，可是他一直很在意……在侯府发生的事。他身上中了暗器，我为了让他不晕过去就同他说话，提到公子，他就生气了。其实也不算生气，只是太在意，多多少少有些后悔吧。因为公子是他很要好的朋友，也与他有血缘关系，他是做不到更加薄情寡义的。”
方琼盯着粼粼的河水，沉默了半晌，方抬首笑道：“我曾说过你少不更事，实则是有些羡慕你习惯把人往好处想。薄情寡义这四字，也要看是用来评价谁的。”
罗敷违心地辩解道：“我不是帮他说话……”
他凉凉道：“还真是一伙的。”
她浑身不自在，终究忍不住红着耳朵说：“他这个人真的挺好，别人看他经常一意孤行，但他只是不在意其他的罢了，实际上又护短又细心。他觉得对不住你，就不会再做过分的事。”
都夸成什么样了。
方琼欲言又止，换了话题：“好罢，至于你问我为何能救你一命，是在我出了客栈之后有人递给我消息，这个理由秦夫人是否认可？”
罗敷红晕未褪，忙不迭地点头，甩开那些小心思做出一副肃然的模样，说道：
“今天来找我的那个女人，她丈夫患的病好像和上次司严的事情有关。本是痈创，但脉象十分奇异，我一开始没有注意，等写完了药方才发现所用的药材和我交给你的解药很相似，就起了疑心。不过病人的确快不行了，做妻子看着也是真心着急，我原想回城后马上告诉你的。这样看来，有人下令让这个女人带我上山知晓一些情况，再引你过来营救，都是计划好的。所以这出戏的目的是什么？”
方琼思忖一时，他已知晓的自然不能都说出来，然而全部瞒着她，恐怕之后有所牵扯又会不方便，便道：
“此次南下，对外的由头是方氏被褫夺爵位，迁出京城固实地方根基，因赐有贩盐权的州都在南部。但奉上命行事已不是秘密，幕后之人对方氏很感兴趣，假模假样地卖了我一个人情不说，还顺道提示我们他这一方的势力已经到达了季阳府，接下来就免不了正面交锋了。”
罗敷仔细一想，小声道：“你是说越藩？”
话音刚落，天空乍然亮了。
她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大力一扯靠紧在树干上，银白的焰火在树林上方爆开，咻咻几声，燃着火苗的羽箭不由分说地从四面八方疾射过来。营地里顿时响起了呼喝骚动，铁器相撞鸣镝呼啸，护卫们一跃而起，操起兵刃开始御敌。
罗敷贴着粗糙的树皮，矮下身子一点点地往方琼那儿移，他心里肯定早就清楚会有第一波夜袭！她抓着手炉，把设埋伏的人骂了七八遍，还能不能让人明天好好过除夕了！
方琼抽出腰上软剑，看样子没想和她商量，直接携着她一条完好的胳膊运起力踏水而过。右臂上传来温热的力道，罗敷惊悚地看见自己的靴子压着水面，人几乎是悬空的，就这么在箭雨里飘到了对岸。她忐忑不安，弹指间被他带进了幽密的树林里，这里朝南向阳，松柏乔木长青不败，枝枝叶叶是天然屏障，遮挡住视线。
“把手炉丢了。”
罗敷纵是一万个不愿意，这时也只能听他的，没有与手炉依依惜别的功夫。用手掌在炉子表面摩擦了几回后抛在一处草丛里，道：
“你这身袍子也显眼得很……”
他笑了一声，“这是其次，逃跑还带着个铜疙瘩，真当你不够重？”
罗敷早就知道他没有暖和的手炉那么善解人意，遂在疾速迎面的寒冷气流里眯起眼，刚张嘴就呛得咳起来，勉强道：
“这叫逃跑？你不就是故意的，那些护卫能行么？”
飞奔一阵，瞳孔里倏然印出几个黑黢黢的影子，堵在他们前方，她连忙拽着他狐裘上的绒毛，生怕他速度太快停不下来：
“有人有人！”
那几个人影越来越近，罗敷砰砰跳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指头上的力气撤了，几根寸长的狐狸毛悠悠地飘荡在空中。
是方氏的护卫，她认识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的，审问山匪的时候就是他开的门。
方琼停下步伐，目光落在被她揪的七零八落的狐裘领子上，看不出特殊的神情。
罗敷装作没瞧见，感恩戴德地躬身，气喘吁吁：“公子今日第二次救我，真叫我过意不去，往后有什么要求一定帮忙，再不推脱。”
方琼本欲讽刺几句，却发现自己在她面前败下阵来，冷笑道：“过意不去，就把你这身斗篷赊给我罢，难得你不推脱。”
罗敷正儿八经地就要解下丝带，他及时抬手一拉把活结变了个死结，看也不看她，对护卫命令道：
“寻处农户家安置，明日回城。”
她舒了口气，能回去就好，她再也不乱跑了。
这厢正拍着胸口压惊，耳边阴恻恻地来了一句：“是骑马去。”
罗敷望着他，很有涵养地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方琼吩咐手下找的是户村子边缘的人家，原来他们离村庄并不远，但这点路就足够她受的了。四匹马都是烙过印的军马，撒开蹄子风驰电掣，方琼好歹顾了她死活，让她同乘一骑，可是她觉得她的左手要给颠废了。
剧烈的疼痛延续到双脚着地，更鼓敲过，她面前的小房子亮起了一星昏黄的灯火，灼着她的眼。
方琼扶着她慢慢地走进屋，一对端着油灯的老夫妇佝偻着背掩上门，睡眼惺忪的大爷半带犹疑地问道：
“两位是什么人呀？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没回家？”
罗敷轻声道：“我是城里新来的大夫，到山下来出诊的，结果不慎摔了一跤伤了手臂，误了关城门的时辰……这个，是我做生意的兄长，他陪我一同出的城。那一户人家不便留宿，我们只好叨扰您了。”
护卫敲门的时候只说要借宿并给了钱，她随便编了一套话，该有的都有了，应该出不了大岔子。方氏留在营地里的护卫和长随要是对付不了那些刺客，为了不闹出大动静，对方也不会笨到冲进村子里搜查，况且既以警告开头，就没有立即赶尽杀绝的理。
老大娘攥着银票打了个哈欠，“跟我来，瞅着二位穿的好长的也俊，就不是我们这样的粗人，这儿不比你们城里人住的漂亮，委屈一晚也就是了。哎，半夜里公鸡打鸣可别嫌吵啊。”
罗敷揉着眼睛，睁开眼，就站在了一间还算干净的屋子里。角落里堆着干草，一张矮床，火盆放在床边。老夫妇帮着拿来被褥和水，接着就回房睡觉去了，留她和方琼自主划分房间。
罗敷太困了，抢先坐在床上，一双无精打采的眸子无辜地瞪着他，鼓起勇气翘起一根手指，指向角落里蓬松的干草。
一沾到床，困意铺天盖地般袭来，她解了几下斗篷没弄能开死结，索性倒在被子上不省人事。
方琼在床头站了许久，把床头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油灯移到几步开外，着手将草堆搬开，褪下狐裘披在草面上。
少时在军中也不是没睡过这个，只是一晃都许多年了。
有些东西他自始至终都忘不掉。
油灯微弱地燃烧着，他盯着墙面上安然睡着的影子，也试着轻轻阖上眼帘。

第104章 投桃
半夜没有听到鸡鸣，黎明之时村子里炮仗声震天响，罗敷从床上堵着耳朵爬起来，头晕目眩。 她动了动手臂，感觉比昨天好些，拆下缠好的棉布条摸了一摸，骨头应是轻微地折到了，没有大碍。因衣服穿得厚，身上也无擦伤，只是膝盖青了块。
睡草堆的方琼早就不在房里，老大娘端着水进来给她洗漱，她道谢后飞快地塞下半个馒头，把自己的东西整理了一遍，幸好没丢什么要紧的。
袖袋里的水晶手钏好好地躺着，她从怀里掏出簪子，对着光端详了好一会儿，插回新梳的发髻上。
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花狗绕着树追赶五六只仔鸡，尾巴摇得极欢快，鞭炮和着鸡鸣犬吠和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一派新年的热闹氛围。院门口护卫准备好马匹，走上前对她礼貌笑道：
“秦夫人，公子未到卯时便回城料理要事去了，走时说今日是除夕，昨日药局设宴请客大人不在，中午就和吴先生一起露个脸吧，晚上随大人的安排。”
罗敷听到可以尽快回去，欣喜溢于言表，又转念想到昨日两次遇袭，问道：
“方公子说回城的路径上有埋伏，现在就清除干净了？”
护卫苦笑道：“这个某不知道，不过听说林子里的兄弟们一夜都没怎么睡。公子能早早回去，那就是没事儿了，大人放心吧。”
罗敷自知问多了，她在此事中并非主要环节，方琼自然不会放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下属在这儿等她，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她。
回城的路意料之中地顺利，不到几炷香的功夫就抵达了城门。街上来往的行人突然多了起来，卖糖葫芦的、剪彩纸吆喝廉价首饰的、摆摊算命的又重新挤到坊中市里，颇有些十五上元的意趣。嘉应除了回本地过年的居民，还有仍在路上辛苦奔波的商人，把客栈和别苑作为落脚点休整几天。打扮鲜艳的女眷得了闲涌上街采买精致的器具，也有一家人带着孩子去勾栏看杂耍的。
进城后不多时，季阳府惠民药局的马车就在路口迎了上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圆脸医师走下地，对着罗敷一拱手：
“在下是药局的掌印，敝姓杨，久仰秦夫人大名，听闻大人在城外出诊早上才启程回来，就过来接大人去药局了。……大人，您的手？”
她温和笑笑，“无事，不小心摔到了。”
罗敷扭头看看护卫，想必是方琼的安排，她中午是一定得出席的，遂道：
“麻烦杨医师了。吴老先生和方医师现在都在药局里吧？昨天他们仿佛是有什么事，我来药局找了一回都没见到人影。 ”
杨医师摸摸脑袋，笑道：“啊，昨日那几位京中来的大夫太客气啦！咱们药局几个月前收治了几位重病难愈的穷苦百姓，说好年前把诊金付了的，但一直没能过来，也就无法探究病情如何了。 余御医听说此事就主动提出去他们家义诊，之前的账由他们代付，跑了一整天呢。中途林医师先回来帮忙值班……咦，他不是和秦夫人一起的么？”
罗敷噎了一下，想要腹诽但思虑还是占了上风，毕竟是共事过几个月的人，就蹙眉道：
“天色暗，下山的时候遇到了山匪，林医师骑马和我走散了。”
杨医师大惊失色：“山匪！大人可别有事啊！那、那林医师他……咱们城一向清静，什么时候有了这等强人！”
一旁的护卫开口道：“乃是邻县的山贼，不足为惧，被某等送去官府了。”
他眉头依然紧锁着，罗敷明白他在担心什么，颜美总归是在这儿出事的，上头可能会因此对嘉应产生不好的印象。
她扬唇道：“方氏已经派人去找了，颜美自己也是当大夫的，应该知晓一些自救的本领，况且那群山匪的目标是我车上的财物，并没有为难他。”
杨医师频频点头，“那就好，那就好。秦夫人快请吧！”
午时未到，药局饭厅里已经备好了最好的酒菜。得知大家都到了场，罗敷一进正堂就和药局同来的几人说了颜美的事，包括她听到的那一声惨叫。
方继长叹一声：“怨不得别人，这小子要是能回来是他自己的造化。他只身在京城，家中已无父母长辈，我当初看他伶俐就让他进了药局，没想到心性不正！”
万富放下手中的医案，安慰他道：“先生别急，没找到就是好消息。他要是回来，怕是不能继续在药局里干了，我替他找个活计，多劝劝他，以后对他对人都是好事。”
罗敷称是，“眼下我们还是以同地方药局交涉为主。吴先生经验多，昨日看了一圈，觉得这里怎么样？”
吴莘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抬了抬眼皮，“老夫在渝州的时候，那里天高皇帝远，药局却办的不错，这里么……着实有些寒碜。不过嘉应富庶，人手齐全，几个毛头小子也够尽心，还是值得改一改的。”
罗敷捋着发丝，“那就交给先生了。方医师觉得呢？”
方继哼了声，“一切全凭大使做主。”
罗敷板着脸道：“大家心里都有数，咱们此次来是打着方氏的旗号，明面上是方公子从洛阳要来的人，所以计划都是要和他们沟通的。”
万富道：“方氏的管家，就是招新时过来的那位秦伯，昨晚抽空和我们说过了，秦夫人想的周到。”
罗敷最喜欢听他说话，笑眯眯地道：“我们去饭厅吧，别让人家等急了，太医院的人那边都齐了呢。”
药局的饭厅不大，为了显示对京城来人的尊重，不仅点了许多城中出名酒楼的特色菜肴，还连硕大的一张圆桌都从楼里搬了过来。席间六位医师挨个来敬酒，罗敷拿袖子挡了，一轮下来喝了三四杯的量。
酒过三巡，医师们便放开了话题，谈起自己家乡的风土人情，热情高涨。
“哎，你们不知道，”一位年轻医师喝高了，带着点方言兴致勃勃道：“城中明月坊北的天香楼这几天有折扣，去听曲子只需付一半价钱呢！”
罗敷抿着酒，突然睫毛一抬，“天香楼？”那女人说她原来是天香楼的女郎，被采药人赎身的。
年轻医师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哎呀秦夫人懂得啦，不过也有商人家眷带着侍女过去听琵琶的，到了晚上就都是男人了。”
太医院的张医官也有点晕了，嗤笑道：“你是没见过洛阳的女郎，那才叫国色天香！没有百两银子别想买一个出来！”
万富看着罗敷停顿的筷子，心里觉得有些不对，饮了小半杯，笑问道：“周兄，那这里多少钱？”
“啊，还真有，这个数——”周医师伸出五个指头，想了一下，又加了五个，“十两……哈哈，你们京城就是一百两了！”
罗敷按捺不住，“就是这几年么？我看城中的物价并不高，十两银子在洛阳也能买一个丫鬟了，想必是上等的女郎吧。”
周医师道：“去年卖出去两个，一个是弹琴的，买的那人我们也见过，因他往药局里送过几回药。
药铺里的伙计知道他讨了个识字的贤惠娘子，不知怎么羡慕呢！还有个是带着个女娃的歌伎，从良后在城里住过一段时日，然后据说去京城了。哎呀，她夫君可对她不好，经常吵架，嫁人之后身子越发不好了，原本有几分相貌，全都消磨在病上，亏她夫君还是个医师！”
罗敷忽地有种熟悉的感觉，手指捏着酒杯，闭目在记忆里搜寻了好几遍，到底为什么？
医师……京城……
张御医夹着下酒的毛豆，打了个嗝，“上京谋生的医师么，说不定我们还认得。周兄这么义愤填膺，说出来给大伙瞧瞧，到底是哪个同行这么不怜香惜玉啊？”
周医师按着额头，“叫什么来着……对对，姓王吧好像。”
“王敬？”
罗敷蓦然对上万富疑问的眼神，她也刚刚想到。
“哦，周兄不知，我们药局里原先有位王医师，也有个病殃殃的夫人，也带个女儿，也常常吵架，我回去可要好好问问他，说不定就是这位不怜香惜玉的王医师呢！”
满桌的人大笑起来，周医师高声道：“万先生，你这可不厚道啊，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罗敷心中暗叹，就是确定了又怎么样，当事人都已经死了。那个留下来的小女郎好像是送去了养生堂，当初王放扮作州牧追查此案，还请她吃了顿云吞，正好被从衙门出来的万富看到。
若就是王敬，那么就很蹊跷了。王放和方琼说他是在京的暗线，和他的妻子养女一起被人控制；另一个被赎身的女郎嫁的采药人患了一种怪病，根据脉象写出来的方子与她曾经研究过、施加在王敬妻子身上的毒.药十分吻合。
王敬是越藩的人，昨日将她拉到山上的那个女人，是否奉的也是这方人马的命令？
还有多少这样的人蛰伏在洛阳的城里乡间？
五月份梅雨过后拔起的贪腐长线纵贯南齐，京中与南安对峙，麾下各种势力开始博弈，越王试探不成，着手收回渔网除去暗桩，几次刺杀都冲最重要的人下手。
司严说州府中暴毙的人数只增不减，她当时一味地以为是他在挑衅，却没去辨明到他说的真假。
罗敷脸色苍白，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几位医师要敬她的酒，万富一一挡下，陪他们喝到饭局结束。吴莘和方继年纪大，早早离席，罗敷紧跟着他们后脚走，一开始还挺稳的，走了十丈远就开始虚浮，她在大门口扶着门环，眼冒金星。
就在她要站着睡着的时候，小侍女清脆的嗓子大惊小怪地喊起来：“女郎，女郎？还能走么？”
罗敷压低声音道：“别声张，你扶我回客栈休息去。”
明绣眼见她脸没红，还以为她很正常，不料这下果然来对了。从客栈赶来就是怕她喝多，房间里还有一堆事没做呢。
“女郎喝了多少啊？也不看着点！”
罗敷头痛欲裂，“我是看着，光看有什么用，还不是灌下去四杯半。你别晃了好不好？”
“……多大的杯子？”
她张开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
“……四杯就成这样了？”

第105章 衣带诏
睡醒已是傍晚了，窗外的喧闹声比村庄里更大。
罗敷抱着被子，懒懒地眯着眼，看橘色的霞光柔和地铺在榻沿。在玉霄山的时候，冬天不会下雪，石阶上还有鲜绿的小草，她则会由此想起明都，想起京城的雪。
她这么多年只回过明都两次，都在十年以前。头一次是来玉霄山的第二年春节，她太想祖母，就求师父带她回去看看，后来是跟着师父行医，严寒的十一月里经过巍巍的宫墙，没朝里面看过一眼。
正是对一切事物新奇的懵懂年龄，旧日的风光不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现在想来当真有些残忍。
一年之中的最后一天都是和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度过的，她不觉得孤单，可能是骨子里就受得了清静，认为一辈子也可以这样慢悠悠地混过去。师父去世后，偶尔想到他的神态举止，最多感概上几刻，从来没有特别伤心。大抵清静惯了的人都是独善其身的，自己过得舒服，就想不到别人。
可是她现在连一封信都要计较很久，这半年的变化，她自己也说不上好与不好，总感觉多了个甩不掉的包袱，偏偏还心甘情愿。
罗敷埋在软软的小窝里不想起来了。书上说喝了酒之后的人分三种，一种是倒头就睡的，一种是喜欢思考说话的，还有一种是要砸碟子的，她睡觉起来也砸不动碟子，于是就东拉西扯地想这些，真是给自己添堵。
明绣打了帘子进来，捧着套裙子道：“女郎，我刚才上街去晃了一趟，这里有的成衣店开门开到申时，在里头转了转倒也精致，想起女郎过年都没买一件衣裳，我那个悔的！早知道在洛阳时多添置几件鲜艳好看的现在换上。不过现在店都关门了，我光着急也没用。”
她将绯红的裙子往床头一放，“女郎今晚穿这个吧，虽然药局那边说女郎酒劲儿没过，原定的晚上再聚也不用去了，但不管出去还是待在房里，都图个喜庆意思。我再替女郎把头发梳梳，这才像样。”
罗敷头大了，翻了个身蒙上被子，“随便吧，我再躺躺。”
小侍女叉着腰脆生生道：“女郎不是要写信么？纸笔都重新摆好了。”
罗敷刷地坐起来瞪着她：“谁让你看的！”
明绣耸耸肩，眨眼道：“没啊，我怎么敢。女郎昨天那架势难道不是在写信么？”
于是罗敷认命地披着头发穿着中衣下床写字去了。明绣乖巧地端来一碗银耳莲子汤，正好她左臂微伤不能放在桌上，就擦干碗底当纸镇压着信，洋洋洒洒地接着写。
刚拿勺子喝了一口，外面客栈的茶房忽然用不标准的官话唤道：“大人起了么？有人在柜上给大人送了礼，托某上来交予大人。”
明绣放下纱帘，跑去开门：“什么呀？”
茶房摇头说不知。
等人走了后，罗敷一鼓作气写好最后几个字，抬头道：“先不要急着开……”
“下面压着个条子呢！”明绣已经把纸条拿下来了。
罗敷皱眉道：“你家女郎现在危险得很，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暗算了，下次不要这么毛毛糙糙的。”
明绣嘟着嘴哦了声，又道：“虽然写的就是女郎的名字职位，但这字比书上抄的还好看呀！”
罗敷当啷一下放下勺子，目光就着侍女的手来回扫了两遍，立刻把方方正正的包袱抢到怀里。她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端着银耳汤喝了个干净，喝完还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明绣见她这极不正常的情态，一本正经道：“女郎，我去厨房看看鸡汤的火候。”说罢摇摇头，压住好奇心走出了房。
送礼。
罗敷三两步扑倒在被子上，脑子里什么烦心事都抛到十万八千里外，一边笑一边飞快地拆封，扒掉暗红的散花绫，里面是一个材质轻便的木盒子，黑得素净。她放在手上掂量掂量，沙沙作响，应该是布料之类。
帘子都被拉开，光线亮了不少，是个开匣取宝贝的好时辰……她打开盒盖，轻手轻脚地取出东西，果然是一套袄裙。
要是罗敷自己买衣裳绝不会挑这么艳的，难得这件樱桃红的暗花箭袖小袄丝毫不显俗气，成色上得极漂亮，像西边天幕上燃烧着的瑰丽云彩。她抚上柔滑的料子，软缎薄厚适中，穿在身上最是舒适，袖子和领口隐约地绣出了藤纹，枝蔓蜿蜒繁复，秀雅动人。八幅雪青月华裙，被霞光一染，浅淡的色泽犹如濯濯秋水，轻描细绘的雨丝昙花在襕边上绽放得格外明媚。
她不忍心放下漂亮得不行的裙子，凑近了一寸寸地欣赏，幽幽的松木清芬萦绕在鼻尖，不带一点寻常熏香的烟火气；把脸贴在微凉的裙幅上，更显得脸颊很烫。腾出右手拎起条月白的丝带，上头拴着个两寸的绣囊，她对着榻倒了几下，窄口里掉出一小方叠成方形的纸来。
罗敷翻了个身，躺在榻上把展开的纸张举得高高的，肯定只写了几个字，好敷衍啊。她慢慢地找到他潇洒从容的字迹……然后顿时把头扎进被子里，咬牙切齿的，耳朵全红透了。
“南方不冷，兼内有暖炉，外罩斗篷即可。亲自掐的尺寸，奔波多日许显宽些，等回来将养。”
他到底是怎么掐的尺寸啊！罗敷都要抓狂了。
她将纸翻到背面，还有几行小字：
“新岁将至，思绪及处不能身代，甚愧之。洛阳连日大雪，西宫梅花待回时应谢，甚念之。秦夫人宽宏，勿与计较，尺寸亦然。”
后面是一个别致的花押印，赫然是个郢水的“郢”字，怪不得他要用淳于通这个假名招摇撞骗，平时用的也很顺溜么。
她的心宛如被温水浸过，一分一分软下去，闭上眼睛就想能起他的脸，他认真的样子和笑起来的样子，端严的样子和温柔的样子，她全部都清清楚楚地记得。
彼时八月既望，池上月色溟濛，他于槐树下抬眸望来，竟就是她的缘法。
罗敷默默叹气，要过多少日子才能回去呢？她觉得自己现在可以不害怕那些纷杂的眼光和口舌了，她只想和他在一起，陪着他度过新年。不过至少有初霭在身边，他不会那么寂寞。
夜幕悄然降临，大街上的鞭炮从东头炸道西头，人们都在家里的圆桌上团聚，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她贴着窗子站了一会儿，把缝隙给合上了。带着一丝残风，外面的世界顷刻间静了下来。
*
府馆里品相俱佳的山珍海味陆陆续续端上桌，不多时就要开宴了。方府向来有个规矩，若是不在自家府上过节，主人要与家仆同乐，不兴弄出个小雅间独自听曲喝酒。于是府馆偌大的院子里全是八仙桌，从京城带来的几批人聚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谈论明日元旦的安排。
一个小厮双手奉着银碟，满头大汗地问引江：“秦管事刚说安排在公子那一桌，可是到现在秦夫人还没来，不会不来了吧？”
引江道：“公子从早上忙到下午，才想起来叫你们去请的，来晚点也没多大关系，公子落座后就不等了。”
与此同时，府馆的门房将将把罗敷放进来。她在客栈里都喝了两大碗汤了，本不想来的，但听说子时府馆会放烟火，就带着半饱的肚子不辞麻烦地晃过来了。客栈离府馆挺远的，她动作不紧不慢，是认为人家不会等她，况且这么迟才通知着实不厚道。
进了前院后，发现府馆里张灯结彩，人来人往，梅花树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纸灯，流光溢彩。明绣按门房指的席位数来，长呼出一口气：
“女郎，说是和方公子一桌，可公子还没个影子呢，想必我们也不算太迟。”
“今日知府大人能拨冗光临，真叫老夫脸上增光啊！公子就来了，您先请上座。素心，仔细伺候好大人。”
罗敷被总管秦元殷勤地招呼声吸引，转身只见自己的那桌上多了位穿云雁绯袍的官老爷。是季阳府的知府？匈奴的州府长官严禁在年节时回乡，而洛阳则宽松得多，律法规定元旦休七天假，但几朝以来的地方官吏腊月二十封印，正月二十才回来当值。知府不是方继那样受圣意眷顾的特殊官员，显然不是本地人，除夕还留在辖地过，真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
“秦总管啊，本官就顺路来这儿坐一坐，内子还等着本官回去给泰山敬酒呢！府馆离衙门不过几步路，总管别在这儿站着了，这侍婢甚好，总管快去忙吧！”
上府知府为从三品，方氏一介出京南迁的商人，在这个境况下还能客客气气地和家仆说话，真真修养良好，只是那撮小胡子在嘴唇上一动一动的，看起来精明得很。
莫不是有求于人吧。
知府萧佑看着秦元匆忙离去的背影，淡淡地挥了挥手，让侍女把茶壶放下。天干物燥，他在心里骂了句，笑意满满地举起银盏，以茶代酒饮了半杯。作陪的同知和吏书对视一眼，皆亲自满上茶灌了一肚子。
“大人，这个是……”
“嗯？”
萧知府顺着吏书的眼色看去，禁不住有些恼怒，他算是大员，来给方府捧场的，可一个女人也和他同席，这叫什么事！
同知附耳低声道：“大人，听说方琼从京中带了一批医官，现今的太医院左院判，就是个女子，这位莫不就是……”
萧知府摩挲着玉扳指，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来人须臾。一袭纯白斗篷不染纤尘，樱红淡紫的裙子初看素雅，走近了却是无限矜贵，衬得她面容婉转灵秀，颇有些龛里观音像的安恬神韵。
吏书看直了眼，他熟悉的漂亮女郎都是飞个眼波让人酥倒半边的，何时见过这样不顾不盼却能勾人魂魄的？
萧知府看着她带着侍女简单地行礼落座，坐的是方琼右手的位置，又极轻地对他们笑了一下，目光疏淡。
同知狠狠拽着吏书的袍角让他回神，站起身拱手道：“这位就是太医院的秦夫人吧，久仰久仰。”
吏书亦照葫芦画瓢，萧知府略微扯起嘴角，边饮茶边道：“难得太医院出了位大才的女医官。本官
记得在洛阳的时候，袁行袁大人来给本官看过几次头痛症……秦夫人可知他现在回乡了么？本官念及他一直在任，不好重谢，此番却是找到个叙叙旧的机会了。”
罗敷道：“承蒙陛下.体恤，袁大人八月份就已返乡。”
萧知府僵住了，没想到他一段话只换来一句连敷衍都算不上的事实。她不过是在今上身边当差的五品官，怎么有胆子斜眼看他！
罗敷开始感觉到似曾相识的郁闷，她宁愿在侯府的寿宴上对付刘可柔的连环问，也不想面对这几个不怀好意的官场中人。方琼什么时候才来？
刚想到这，不知是谁喊了声：“公子来了！”
她得了救似的向堂屋望去，方琼身着赭色宽袍，端着装有两个玉碗的托盘，快步走到南大门洒酒祭天，而后又执起一碗，是敬宾客的意思。
侍立的婢女为每人添了一杯酒，罗敷放松些许，左手不方便抬，不能以袖掩口，但仍只是以酒水略沾唇，看得一旁的知府火气更大。方琼入座后，罗敷彻底不在意他们，可她也没食欲，只挑了些清淡的菜填满胃。
方琼跟知府寒暄着，余光落在她实则心不在焉的脸上，换了身衣服，倒也惹人注目。他看到她袖上的藤蔓，这绣法是宫中独有的，想必收到礼物时很高兴，还特意打扮了一番。
她挽着朝云髻，眉黛含烟，眼波清浅，乌黑鬓发映的肤光如玉胜雪，唇畔的笑意明亮得像黎明时分的朝露。
他暗自一叹。
那人看不到，可惜了。

第106章 描画
[番外]
承奉三十二年，上元节。
昌平街的路面上残雪未消，马蹄有些不好走。一路上皆是花灯，百十种飞禽走兽和四时花卉在帝都的寒风里旋转，迷了路人的眼。
离光渡寺还有几里的路，我纵马疾驰，长鞭所及之处冰粒飞溅，街旁的百姓们纷纷以手遮面，踉踉跄跄地退后，还有人猝不及防一跤跌在湿滑的台阶上。
皇城策马奔腾本该坐狱，然而没有哪个五城兵马司或巡捕营的人会拦方家的马——父亲自然不会做这种让人诟病的事，而经常做这种事的我也是他们没胆子拿在手上的。
谁不知道在偌大一座洛阳能干尽目无法纪、扰乱民心之事的人，除了当今东朝，只有常与东朝混在一起的晏小侯爷了。
那就让他们继续这样想罢。
我自从三四岁上马，就养成了一副飞扬跋扈的性情，大抵是被表兄带的。他性格比我还差，却偏偏生了张明珠琢玉般的脸，于是每次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之后总有人觉得他无辜。
其实他才是最阴险狡诈的那个人，坏的很透。
我用力抓住缰绳，伏低身子，后面除了屋檐上的积雪砸下来的声音，不知何时多了几匹马的嘶鸣。
从集市上顺手牵来的黑马不大听话，若是雍白在，现在早就驮着我奔到光渡寺门口了。那些人穷追不舍，似乎一定要将我连人带马截下来，我心中恼怒，一鞭子朝后挥去，摊子上摆着的首饰哗啦啦洒了一地。摊主急得蹿了三尺高，嚷嚷着阻止那些疯抢货物的民众，人潮瞬间在岔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我斜睨了一眼追兵，嘴角轻松地扬起来，不过如此么。等到看见五丈外突然横□□巷子的几名校尉模样的人，才顿觉不妙，何时城中的兵连我骑个马也要管了？不会是父亲觉得平日里疏于管教，拜托几位老相识教训教训他的不肖子吧！
我沉下心，揪着鬃毛低声唤道：“你跑快些，回去有赏！”
领头的校尉对上我焦虑的目光，破天荒笑了一笑。他身边竟然是明洲，这小子什么时候进兵马司了？
黑马像是听懂了，后退两步倏然跃出，接着就是一阵风驰电掣。我却不知自己随手拎出来的玩意有这般本事，能将四匹军马都甩开好几丈……也许是我鞭子抽到手酸的结果。
不出意料，跑了几盏茶的功夫，黑马蹄下的速度就慢了下来，最后任凭我怎么敲打都留在原地不肯动了。
眼看他们就要捉到个活的世子上交给某个凶神恶煞的京官，我足下一踏，身子离开马背翻到了住户家的围墙上，提起一口气飞快地沿着墙头疾走。耳闻得数颗石子从背后击来，我左闪右避地躲开，额角滴下的汗珠浸湿了薄薄的衣物。今晚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更衣，没得商量！
看着墙下密密攒动的人头，快意不择时机地燃烧起来，我喜欢站在高处看人群，就如同今晚的明月照着京城，多小的举动都瞒不过我的眼睛。
正分神去想，腰眼忽然一痛，整个人失去平衡往下栽去。我低咒一句，气急败坏地喊道：
“明洲你干什么！”
谯平这厮和我们一起玩时总是对我用这招，他从不敢直接往小旗身上招呼，实在是没出息得紧。
我索性倚着茶棚的柱子站直了，他慢悠悠的声音传来：“谢指挥使，人在这儿了。”
我几乎要把他瞪出一个洞来。
那五十上下的南城指挥从马上下来，对我异常和气地抱拳一躬，道：
“巡城御史肖大人奉陛下口谕，让我等把太子殿下请回去，公子可知殿下在哪儿？”
我冷哼道：“不知道，大人有本事自己去拿他！”
明洲哑然失笑，他仗着比我们都大，看我们总和不懂事的孩子无二，我简直受够了他那样的眼神，说是谦谦君子，实则还不是个看不起人的家伙。
指挥使换了副严肃面孔，语气也厉害多了：“公子最好还是实话实说，不然在下将公子交给端阳侯爷发落，想必公子就知道不该在城中骑马惊人。”
我哂然，拂袖道：“我若就不说呢？”
明洲二话不说走上前将我的手反绑住，“小公子这样可不规矩。太子在何处？你们约好了一起看灯的吧。”
我大声道：“明洲你不能这样！你知道他回去就出不来了！”
“别闹，我送你回家。”
明洲右手往后虚虚指去：“这匹马的主人不一会儿就跟上来了，煕圭你要是再不听话，别怪谢大人直接把你扔到天金府的大狱里去。你爹说过你要是闯出了大事，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指挥使应景地喝道：“有不从命者，不论是哪个皇亲国戚，都依律处置！方公子，快带路吧！”
我垂下眼睛，在袖子的遮挡下活动活动被捆起的手腕，丝毫不理会行人复杂的目光。
……要是绑在前面倒省了不少功夫。
“谢大人就是这个态度？也不怕太子到时候急起来谁也走不了。”
他噎了一下，复得意地笑道：“这不是还没碰到殿下么，有公子在这儿，下官还着什么急？”
明洲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间，我当即跨上他的马鞍，“得了，大人将我拿住已是立了大功，我来指，你们走，这样是否遂了你们的愿？我就不信陛下能把他怎么样，今日十五，按理还是在年节里，大家闹得太僵也煞风景。”
明洲叹道：“难得这么配合，你就乖乖待在我马上，别动心思了。”
指挥使点点头，不再言语。
圆月从云层里飘出半爿，一行人在点满花灯的巷子里穿梭，兜了几个弯子后我方道：
“地方给你们带到，能不能截到人就不是我的事了。”
明洲以他无比温和的嗓子确认道：“就是前面的三岔路口，城南米市边？”
前面看杂耍的人群出现了骚动，冒出惊叫声连连。
指挥使眯了眯眼，“上。”
话音刚落，四匹马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狂风在颊旁呼啸而过，雪粒落进衣领里，彻骨的凉。
谁说京城策马的人只有我和太子，这些兵马司的人狂起来比我们可要疯得多！
我在明洲身后飞快地解着绳子，无暇问他到底怎么回事，蓦地有清亮的唿哨从墙头顺着风传进耳朵里。
“明洲多谢！”
我顿时打起精神，果然一条细细的绳索凌空抛了过来，我紧紧拉住，借剧烈晃动的马鞍猛地往上跳去，下一刻就与抛绳子的人相视而笑了。&#65288;&#26825;&#33457;&#31958;&#23567;&#35828;&#32593;&#32;&#87;&#119;&#119;&#46;&#77;&#105;&#97;&#110;&#72;&#117;&#97;&#84;&#97;&#110;&#103;&#46;&#67;&#99;&#32;&#25552;&#20379;&#84;&#120;&#116;&#20813;&#36153;&#19979;&#36733;&#65289;
“走！”
少年一身黑衣，头发潦草地用青玉冠束起，奔跑在屋檐上的身形犹如闪电，我不甘落后，紧随他在绵延不绝的房顶上起起落落，把月亮和千盏灯火远远甩在身后。呼息越急促，我们就越是开心，那些人早就看不见了，今晚算是逃过一劫。
“没想到你来的这么早，宫里的事解决了？”
五颜六色的花灯流水浮云似的在眼前晃过，人群密密匝匝，石板路上、桥上、集市上到处都是穿着鲜艳新装的男女老幼，我被这极热闹的气氛感染，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顷刻间肺腑清爽，胸臆开阔。
“嗯。”他招手，“这里下去。”
我跳下粉墙，却见一座荒芜院落里雍白正无聊地刨着土，看见是我后打了个响鼻，亲热地蹭着我的肩。
我叹道：“你还真有办法把它弄出来！我都试过好几次了，我爹把它关得死死的，你怎么弄到的钥匙？”
他深深望了我一眼，“非要钥匙？”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马厩的门呢？”
他无辜道：“劈了。”
我没说话。
他咳了声，继续道：“你都成这样了，还至于可惜你家的门？木头的又不值钱。我出来比预想早，从侧门的围墙上翻下来敲你窗户发现你先走了，就带了雍白从长青坊跑出来，正好听到街上有几个人在驱马——我一看，原来是你惹了事！”
我用重重打了他胸口一拳，“你好意思说我，我们家其余的马呢？你给放哪儿去了？那些家丁根本就制不住它们！”
他压根不听，闲闲地靠着墙根，扯了片叶子径自道：“我今日可是救了你，你再说一个字，我后天下了朝会就跟伯伯说你看那些书……”
“笑话，你跟我保证你就没看过？”
他越发不自然，耳朵都略微泛红，想必被我说中了。其实对于市面上登不了大雅之堂的书籍国子监最是消息灵通，我们两人虽然常在宫里听先生授课，面上争着比谁仁义纯良，暗地里做的事太傅要是知道了，保不准腿都给家里打断。从国子监得的淫词艳曲也就算个不值一提的小事，他这回真是失策。
我太乐意见他窘迫了，牵着马道：“你翻了我夹在《列子》里的策论？怪不得那么肯定。你呢，把那些东西夹在哪儿？”
他大方道：“我还用夹在四书五经里？直接压枕头下，谁敢翻？”
“你爹不翻？”
“我爹又不是没看过，翻他儿子的有意思么？”
“令先生知不知道？”
他郑重道：“令先生还给我推荐了几本，下次上课我拿纸条把书名抄给你。”
我无奈道：“你直接说给我听不就行了。”
他居然迟疑了一会儿，“我要是说，我不太好意思说出来，你会信么？”
“……你到底看什么了？”
方继看起来可不像是那种助长他习气的人。不过他向来不是个死板的老师，所以陛下才会为独子选了他而非别的上了年纪的大儒。
可再开明也开明不到这种程度吧？
“好了，”他丢开叶子，“我们赶快去光渡寺，我有要事，耽搁不得。”
我骑上雍白，笑道：“你不是一直不信佛的么？难不成是今天上香的太多，你也想自己试试？”
他飞身坐在我身后，朗声道：“雍白，咱们不理他，他话太多了！”
从僻静的角落里骑马出来，光渡寺的佛塔在明净如洗的黑幕上熠熠生辉，十三十九郎彩掩映着塔尖一颗稀世的夜明珠。
我对他说：“小旗，咱们跑过去吧！”
他用折下的树枝碰了下马股，雍白会意，嘶鸣一声奔向慧涯街。
“我们只要先进入寺庙，他们就是发现也没办法。谢指挥使穿着军服，只能在外面干等，要是不等，明洲也会拉着他不让他闯进佛门静地。你提前和明洲说了吧？他放水放的太严重了，我真怕他挨罚！”
我们贴在马上，眼看着熙熙攘攘的行人慌乱让道，即使是平日里寂静的路这时也分外匆忙，道中歪倒一片腿脚不便的老人。我拉着缰绳控马，雍白自如地避开障碍，轻轻松松跑完了几条巷子，小旗攀着我的肩，回头朝后面边笑边喊：
“对不住借过了！改天和各位道歉！”
我啪地打掉他的手，“闭嘴！还嫌追兵少？”
他连忙正了身子，“前面别弄错了，是从第三个路口左拐，我弄了个沙弥来接应。”
光渡寺只开正门迎香客，临藏经楼的后街竟比刚才的小院外还冷清，寥寥几个买线香的女郎听到马蹄的动静抬头，皆睁大眼睛看着我们，小旗把怀里揣着的帽子往下一扔，眼波轻横道：
“有人问起来，小娘子只说不曾见过我们！”
那几个女郎叽叽喳喳地抢了风帽，有大胆的直接道：“放心吧，我们什么也不晓得，阿弟放心！”
我骂了声，“这也是你从书上学来的？”
他大有心满意足之态，骑在马上眉眼俱开：“昔有古人掷果盈车，今有我……”
我觉得很丢脸，恨不得把他丢下马，一个击肘狠狠撞在他肋下半好的刀伤上。他抽了口凉气，眨眼间便动起手来了，马背上过了几回难缠的招数，雍白习惯了这样，兀自驮着我们向后门优哉游哉地行去。
“哎！哎！两位施主别打了！”
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穿着僧衣，拎着盏纸灯笼在门后探出脑袋，“阿弥陀佛，佛门静地不许喧哗！”
小旗撤了手从马上纵身跳下，理了理发冠，也端端正正行了个合十礼：
“小师父，这马要放进后院里。”
他对旁人说话总是很温和，但骨子里全是嚣张的命令之气，我与他自小长在一块，对他的习惯不能再熟。
那小沙弥皱着眉头打量着他，考虑了一阵，道：“多谢施主上次帮贫僧打扫佛台，这次贫僧就放你们进去，啊，你们千万别和我师父说。”
我领着雍白踏进门槛，肃然道：“敢问尊师法号上下？”
小沙弥瑟缩了一下，委屈地看着我们：“就是你们说的鉴海法师啦，师父在云会堂里见客，让我在院子里扫雪呢。”
“小师父怎么称呼？”
“圆空。”
是光渡寺里最小的一辈，我对小旗道：”你月前大半夜溜出去就是来这儿了？回去却被陆阿公逮个正着。”
他置若未闻，踏着石阶上细碎的雪块慢慢地走到庭中，两棵桃树间的菜畦被白色覆盖，院子显得比往常大许多。
光渡寺占地百亩，除了主殿外，配殿人多眼杂，东面的斋堂茶堂纵然是上元之夜也不得消停，全寺的僧人都集中到了法堂以前。午后演说佛法结束后，法堂便落了锁，大雄宝殿的门槛都快被香客的裤脚磨破了。
小沙弥将马拴在桃树下，左右环顾：“你们可不能做出扰乱我佛清静的事呀，我就带到这里，你们快去快回，记得别往法堂那儿走了！”
我谢过，跟着小旗一步步踩碎薄冰，也不问他到底要去哪儿。枝干簌簌地摇晃，佛塔的铃铛声隐约飘荡在晚风中，使人从寺外嘈杂脱身而出。
观音殿和药师殿之间有几个沙弥看守，他倚着漆红的立柱，从袖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指指大门。今日配殿不开，难为他这么执着地冒着被抓住的风险来。
我们做这种事实在是默契无比，那一头弄出响动来声东击西，这一头立马开锁进屋，因看守十分松弛，不多时两人就都在屋里了。须知这掀瓦片是外行人做的，光渡寺规格不同于一般寺院，用的乃是极结实的绿琉璃瓦，不易达成目的。
“腊月二十宫里在寺中办祭典，我照着各个殿的钥匙自己私下里打了几把，想不到还能用得上。”
月光满满地洒在整座殿里，没有烛火，台上供奉的观音大士手持净瓶杨柳，慈柔地俯视着我们。
我和他坐在蒲团上，影子在灰白的地面上拖出两条，不会漏到门外去。他屈腿待了片刻，正身跪在佛像面前拜了三拜，以首触地，姿势严整。
等他拜好，我轻轻道：“你真的信这些？”
“不信，”他幽黑的眼睛盯着烧尽的蜡台，“可是母妃信这个。我昨晚梦见阿娘了，今日是上元，她若是在，说不定会要我代她到寺里来一趟，替家人祈福。前边太吵，宫里又太静，我想找个顺眼的地方寻尊佛说话。没有香火供奉也罢，倘若真有神灵，他们也不会与我计较这些。”
我坐的离他近了些，“出什么事了？”
“把你外袍脱了。”我依言照做，他把我的袍子在地上铺了一层，懒洋洋地躺上去，脚还架在蒲团上。我拽过来一半，自己也躺在地上，还是有点冷。
“皇后又在陛下面前说那些？”
“没。”
他面对我，拨弄着散开的发丝，嗓音又沉了几分：“只是我的感觉。”
我思忖道：“是朝中的事么？关系到你母亲一族？”
他突然闭上眼，眉锋抽动了一下，极低地道：“小煕，我觉得……陆将军的伤好不了了。”
屋子外头起了喧哗，可以听见一朵朵烟花绽开在苍穹上，殿内的景物都像被闪电间歇照亮。
我担忧道：“你除夕去了陆将军家，他还是下不了榻么？”
我们在陆家军断断续续待了三年，陆鸣是个精神头很足的人，得了陛下授意，把我们吊在大帐里亲自拿刀柄抽，疼的要命，还常常让我们带着一身血痕早起练功。节假之时我们却也想他，毕竟除了严苛之外，他是个很好的老师。小旗身上没好全的伤全亏他挡着，他自己却当场倒在了马背上。
他沉默了许久，望着窗格里稀疏的月光，“煕圭，陆将军不是我外祖。我都知道了，卫喻才是。”
我还来不及匪夷所思地坐起，他接着喃喃道：“我这段时间总是梦到阿娘，我把她的书信翻了个遍，又去尚书府，又去沉香殿，再去找陆将军。你知道为何父皇选择在这个时候默许我知道么，他要对陆家动手了。也许是春天，也许是夏天，但陆将军自己连三个月都撑不过去。”
“可是你一直当他是外祖，卫尚书他连明水苑都不常进！”
卫喻是当世大儒，策论字画是国朝百年来的第一人，门客遍布天下，膝下子女繁多，可谁会想到已逝的陆惠妃是他的亲生女儿。
我又想到卫喻的夫人正是陆鸣的堂姐，可能有些姻亲关系，就将惠妃送往了陆氏养大。陆鸣品性首屈一指，加之只有一个儿子，就将惠妃当做亲生女儿来看。
他叹道：“阿娘去世才四年，他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我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只是你的猜想，陛下现在并没有足够的理由铲除陆家军，况且陆将军的忠义大家都知道，就算有元氏从中离间，陛下也不一定就会听信。”
他摇头道：“根基不是元相和皇后几句话就能动摇的，是他自己，不再相信他们了。母妃死后这些年他变得很多，令先生总对我说，人心难测，我想他也是看透了。”
我亦静默半晌，“我以为你这个东朝在陛下心里还是有些分量的，你今年要加元服，朝政之事会在你手里过一遍，到时候想法子也不是不行。”
他不语，我又道：“今晚的话就当我们谁也没说过，回去好好睡上个四五时辰，明天早上该做什么还是要做。”
烟火在空中爆裂，雪亮的光照在菩萨的额头上，那双悲天悯人的眸子在黑暗里低垂着，看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他撑着手臂从地上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香灰，对菩萨长长一揖：
“本是王放不敬，莫要怪罪到小方公子身上。”
他转头认真地对我说：“我心情不好，所幸还有你同我出来散心。晚上也不能就这么荒废了，菡水居每逢十五都要让花魁接客，去不去？”
我早说他是个祸害，胆子还大得没边。
我有些心虚，从菩萨的慧眼上移开视线，“没带钱，你付吧。”
我们趁着僧人换班从观音殿里溜出来，夜色正浓，然而洛阳城不会熄灭它的光亮。带我们进院子的沙弥靠在水井旁睡着了，小旗把我当坐垫的外袍翻了一面盖在他身上，解下雍白的绳子，冲我做了个手势，我轻手轻脚地领着马跨出藏经楼旁的侧门。
他站在空空荡荡的院子里，下巴微昂，仍是骄傲的模样，眼睛却黯然失落。我觉得他不用那么伤心，即使他的直觉向来很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而且我总是和他想法一致，以后发生了什么，他也不会感到孤单。
如此就好。
雍白载着两个人跑疯了，不知道明洲有没有说动谢指挥使放下任务回官署，总之去莲池坊的路太过顺利，没有遇上半个巡夜的士兵。
烟火放完，百姓们陆陆续续回到家中，车夫忙得脚不沾地，不少小贩也收摊了。亥时的钟悠长敲响，满月的光芒就安静下来，池莲坊前揽生意的女郎打着哈欠，笑语嫣然地把人往高高的楼里拉。
雍白不喜欢脂粉味，我们也都不喜欢。我猜他和我一样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仅仅图个好奇，先生说什么事情都要自己见识过才能做出评价，所以我们是来以身证道的。
花枝招展的老鸨迎上来，每根皱纹里都涨着笑容：“两位小公子，马匹放在咱们家后头的马棚里，你们就放心吧！”
小旗拿出钱袋，二话不说分了一半银票出来：“挽湘女郎现在得空么？”
他的手一点也不抖，面色冷淡，站在人堆里无比醒目，估计那些女郎的眼睛都直了。我身上极不舒服，被人用炙热的眼光扎着，谁能好过，也就他勇往直前乐此不疲。
一个桃红裙衫的女郎掩口笑道：“啊呀，小公子来的真不是时候，挽湘阿姊正在房里呢，不过她今儿身上不好，不见客人。”
我微微倾身，笑道：“我和兄长慕名前来，就是为了赶在上元节这好日子见挽湘女郎一面，传闻其人 ‘裙拖六幅湘江水’，才貌双全，不知有多少人为她一掷千金。”
小旗顺着我的话道：“不错，想必挽湘女郎不是那等俗人，但礼数须得周全，所以这银票你们就拿去，无论她见不见我们，总是心意到了。”
“哎哟，瞧公子这话说得，哪里有两个客人见一位女郎的理！”老鸨和一群女郎都大笑起来，“咱们这还有兰筱、秋涟、云霜，都是洛阳城里鼎鼎有名的清倌人……”
大堂的目光集中在我们身上，二楼的房间灯火通明，几扇门后冒出看热闹的女子，穿着异常艳丽妩媚。那应该是楼中普通女郎的住处，三楼就是价位极高的房间了。
他站在屏风前挑眉，指间夹了颗金珠，慢腾腾道：“听说花魁的屋子在顶楼左首第二间？”
女郎们纷纷点头。
他手腕疾扬，只听细微的“叮当”一声，金珠准确地砸在了三楼的雕花门上。
大堂里鸦雀无声，我抱着手臂等了片刻，果然有个丫鬟从门里出来，大声对下面道：
“女郎请公子们上来喝茶。”
他眉眼含笑，款款地说了一句：“拿黄白之物污了女郎的住处，是在下唐突了。”
我叹为观止，方继的得意门生，果然名不虚传。
花魁的房里素雅整洁，香炉里的千步香令人心旷神怡。我和他端坐在圈椅上，一人端着个白玉樽不动如山地饮酒。
挽湘的鬓发上插了一朵玉茗花，纤手抚弄着琵琶，低着头试了试音，随口软软地道：
“两位公子今年贵庚？”
我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十四。”
挽湘的碧纱裙曳在地毯上，披帛颤了颤，而后唇边的酒窝再也绷不住，拿罗扇遮住脸笑出了声。
我就当没听见，抬眼看他，却是一副正经到不行的样子：
“当真只是想见女郎一面，女郎兴致好，不给我们弹个曲儿么？”
挽湘好容易止住笑，“行行行，小公子要听什么？”
琵琶声幽幽地在静夜里流淌，我从窗口眺望，一城花灯都寂寂地盛开着。更鼓伴着渺远箫音，原来洛阳雪后的月色是这么美丽。
他也出了神，怔怔地望着手里别致的酒杯，是我从没见过的情绪。
“夜已深，两位还要在此处留宿么？”
挽湘似笑非笑地瞧着我们，秋波潋滟，将琵琶放在长案上。
我拱手道：“女郎的曲子弹得极好，百闻不如一见。”
“啊，只是这个么？”她目中似有惋惜。
小旗推开椅子站起，“女郎的衣裳也很好看。”
挽湘娇笑道：“真是……以后别来这种地方了，既不合意，就不要委屈自己。不过还是谢谢你的金珠。”
我们从菡水居出来时，子时都已过半了。这一回在外面逗留的够晚，父亲肯定要派人在府中的大门和侧门堵着不让我进去，而小旗也不知要怎么回他的寝殿。
大街上一切景物都刷着皓皓的银白，几乎分不清是雪还是月光，无人再在这片坊子里走动，屋檐上融雪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我们牵马走在疏淡的影子里，都无话可说，也不觉得无趣，就这么走了百十步，忽然脚下齐齐停住了。
街头凭空出现一顶青布帘的轿子，轿夫穿着深色衣装，配着长刀，刀鞘绣银。
他拉住我，“煕圭你先回去，现在就走。”
我叹息道：“你看看我走得了么。”
他从没这么慌张过，手心都出了汗，压低嗓子道：“我真不知道他会来，阿公和我说他一晚上都在明水苑！”
我们在原地打转，眼睁睁看着轿帘被掀开，一个人从里面缓缓踱出，披着银狐裘，眼里蓄着一川雪原。
他立于粉墙边，浑身上下皆是冷冽的威压，如有千钧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眉心微锁。
而后他一步步走到我们面前，嗓音冷得像冰：“你准备在昌平门外睡一宿，还是要闯宫禁？”
我咬着牙跪下，听小旗硬着骨头挺直腰答了三个字：
“不敢闯。”
今上执起他握紧的右手，眉头骤然一舒，竟露出个微笑：“那你不必随我回去了，明日的朝会也不须出席，你身上还有一半银票，何不在这烟花巷里逍遥自在？”
他这几个月个子蹿了一些，今上和他讲话的时候也不用把头俯得太低了，这样的语气他尚且招架不住。
“价钱太贵，那一半只够听五首曲子，待不了一整晚。”
今上轻嘲道：“也就这点出息。”
又看向我道：“侯爷在府中等你，莫要让他等急了。”
我松了口气，今日太过侥幸，原来指挥使说今上口谕的确不虚。宫门锁上除非天子之命不得再开，小旗要进去谈何容易，于是他就亲自前来接人了。
上元节，世人大约都是耐不住寂寞的。
今上转过身，小旗对我做了个再会的手势，也跟着他走进轿子里。我看见他面上复杂的表情，迎着月色，难以辨别。
他想不到他父亲会这么做。
我也骑上雍白准备回家，空旷的巷子里一人一马的影子映在青砖上，孤零零地经过几家住户，转过了巷口。
我觉得今夜很难睡着了。
他应该也是一样。

第107章 爱妃
这一桌共有六个人，季阳府三个，方氏两个，再加上一个罗敷，看起来安排的用意比较微妙。 官商向来不同席，方琼却占着个外戚的名，更遑论与今上关系密切，即使不如以前位高权重，也不会让有心人看轻。
季阳离洛阳千里之遥，不怕有人把本参到今上面前去。
萧知府想起自己前些天得到的信，不敢掉以轻心，夹了几筷子菜意思意思，和蔼地道：
“公子这生意做得可真是好，本官几十年前在天金府的时候就知道方氏生财有道，现在竟又得了三州的贩盐权，这可是国朝从来没有过的事呀！”
秦管事立马站起来敬酒：“萧大人这说的是哪里话，自古士农工商，我们不过是单有些家底罢了。”
萧知府下定决心，缓缓放下银筷，抿了口极烈的酒，眼神绕过秦元：
“方公子，咱们难得有缘在嘉应城会面，要不是今儿过年家里头催的急，方氏的马车初三就要上路，本官定会好好请公子到寒舍一叙啊。这年头，故人是越来越少喽！”
方琼淡笑道：“在下亦仰慕大人高风亮节，家父在时曾与我说，大人当年在兰台会上的风姿，可是名动京城呢。”
萧知府捻须呵呵道：“哪里哪里，不过是侥幸得了个第二，如何比得上卞公文采斐然！”
罗敷在一旁听着话中意思，这知府大人眼看不过五十出头，但实际年龄应该还要再大些，保养得宜，年轻时应该有副好皮相，可惜蓄了须就看不出来了。
“公子此次来我季阳府，是有大抱负之人，本官浸淫官场已久，见过的像公子这样的人却寥寥无几，心中甚是宽慰。惠民药局自三朝以来不振日久，连洛阳的机构也是从年初开始整顿的，可谓路漫漫其修远兮，公子能坚心志，秉初衷，不论庙堂江湖都将天下放在眼里，真真是让我等这些庇护一方的父母官汗颜。”
他这话讲的声情并茂、情真意切，要是罗敷不知道方琼是个什么人，说不定脑子一热就相信了。
方琼道：“大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若能帮上忙，在下不会推辞。”
同知插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公子您知道，咱们这里……”
萧知府瞪了他一眼，徐徐道来：“公子在扶持药局之时如能得到衙门的助力，在整个原平也就顺风顺水了，不知公子看不看得上我这小小的季阳府？”
罗敷心道这是要开始官商勾结玩腐败了么，眼观鼻鼻观心，听方琼笑道：
“萧大人的意思是，季阳各处药局方氏皆有权整改？”
同知道：“药局本不是大事。知府大人夙夜忧心民众，苦于本钱匮乏，而乡里并无愿意鼎力相助的富户，对比公子仁义之下，才更加烦闷。 ”
方琼的手指在桌沿叩了两下，仿佛在思考是否可行，慢慢道：“知府能给方氏什么好处。”
萧知府朗笑道：“瞧公子这话，我季阳府虽比不上北边那些殷实州府，但好歹一年纳粮也有三十万石，公子是聪明人，有什么要求尽管向本官提！”
他这话说得豪迈至极，罗敷不由疑心他哪来这么大底气，是摸准了方琼不会跳进来帮他建功立业，还是他的辖地真的那么富庶……相比表面的和颜悦色，她更认为他背地里做了不少准备。
方琼随口道：“所以大人想让在下在处理惠民药局的同时，也能顾及原平其他官办的产业？”
“能得公子提携，本官感激不尽……”
他没说完，一张脸忽地白了白。
季阳便是季阳，哪里管得到原平一个省！
秦元抬了抬眼皮道：“提携二字萧大人言重了，某等商贾之人不好涉及地方衙门，眼下正是如履薄冰之时，望大人三思。”
方氏家大业大，洛阳各处均置田产钱庄，若是能得到他们的支持，萧佑这个知府在原平横着走都行。本朝惯例，各省平章政事无为而治，监察权全予州牧，而南三省的州牧都默默无闻深居简出，知州知府们乃是地头蛇，一句话放出来，大致就是成了。
罗敷心道这萧知府的野心也着实大了些，让自己辖地的产业得到方氏的钱财，还想让其他州府把这份好处算在自己头上，当方琼没见过官么？
萧知府想起收到的密信，泰然自若地把杯中之物饮尽，“方公子，这也只是本官的一个提议，决定权信不在我。家中还在等，公子不必送了。”
他站起身，方琼做了个送客的手势，秦元跟着三人往府馆大门走去。沿路席上的人皆立起行礼，知府好像心情大悦，与同知吏书两人拱手给诸人拜年，到门口回头望来的目光正好触到罗敷的脸。
桌上只剩两人，罗敷碗底见空，搁下筷子支颐问他：“他们来意很明确，你答不答应？”
方琼无意瞒她，敛目道：“无论他来不来，我都会这样做。”
罗敷愣了片刻，满院的喧闹声好像隔在一面墙后，这儿静得发慌，她斟酌着开口：
“是因为你们真的需要这里官府的权力么？”
方琼诧异一瞬，又道：“怎么会这样想？”
他眉稍柔和，眼角含笑，在渐黑的夜里端的是无尽风流。罗敷看着他认真又疑惑的神情，什么也不想说了。
反正他也不想，何必勉强呢。
婢女将没怎么动的菜肴收起，端上羹汤，罗敷尝了一口，问道：
“什么时候放烟火？”
“再过两刻吧。”
“我一个人在客栈里好好的，你把我叫来干什么，专门给那个知府混个眼熟？”
他“嗯”了一声，顺着她的话道：“让萧大人看看洛阳的女郎是如何把季阳的比下去的。”
罗敷浑身不舒服，只道：“我不是洛阳人。”
方琼这时才正眼打量起她来，“可你在洛阳，就必须得是。衣服不错，十九郎赶的及时。”
她问道：“是不是他让你这么做的？他要你……”
他突然打断她的话，嗓音极低：“秦夫人觉得我还有那个分量？”
罗敷沉默了，想起种种离京之前的事，她实在琢磨不透。他们要是真的离心离德，这趟南下就是各有用心，互相防备着。那为什么要她跟来？明明只须点个头……
方琼唇角轻勾：“秦夫人，他没有在你身边安排几个暗卫，你不生气么？那一刀要是真的砍下去，我此生决计是不敢回京了。”
罗敷诧异地看着他，他叹了一声，“也罢，不提这个了。秦夫人要是心中不平，我可以陪着到后院走走。”
他说完，就真的令婢女收拾桌子，拂了衣袍向后信步行去。
这哪里是他陪她散步……罗敷看出他心情极是不好，有关自己的问询还没得出个结论，忙拎着裙子跟上，好在大家都酒意正酣，注意不到这边的动静。
府馆的后院不大，假山花木倒也精致可看，一方浅浅的池塘游着几尾锦鲤，吐着泡沫藏在水草叶子下。
她在廊下踌躇许久，脑子里纷乱至极，觉得自己这地方来的不是时候。他们不仅瞒着她，还多多少少在利用她，无论谁知道了都不会高兴吧！遇上山匪十分意外，关于没有安排暗卫这档子事她当时没来得及想，之后也没有在意，现在被方琼一提，不免生出难受来。
暗卫历来只忠于当朝君主，他没有义务派遣几个人千里迢迢跟到她身边来；如今没有派，她又纠结起来了，觉得他不够重视她。
先前被裙子勾起来的情思全部晦暗下去，她对自己说，至少他要方琼照看她的安全，而方琼也的确及时赶去救她，让她平安无事……除了胳膊上的一点伤。
方琼忽道：“你不用怀疑他。他那个样子，我们谁都清楚你是队伍里最重要的人，至少我明白。
他把你放在我这里，就是相信我，所以我们的关系没有你刚刚想的那般僵，我也不会利用你做什么。”
罗敷靠着碧色的廊柱，幽幽道：“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方琼沉吟道：“罗敷，凡事不是只有两面，你得学会看到最主要的东西。”
“嘭！”
一朵金色的花绽开在夜空里，长长的流苏曼妙地垂到高高的塔楼上，紧接着斑斓的焰彩点燃了整个幕布，此起彼伏，东西呼应。府馆外百姓的叫声响起来了，都从家里跑到街上观看烟火，就连看惯了洛阳纸醉金迷的方氏下人们也在前院里欢呼雀跃，迎接新的一年。
“我们在洛阳时，有一天是上元节，那天晚上，昌平街扎起了十丈高的灯树，沿途点起五万盏灯。光渡寺晚钟敲过一个时辰后，城头放了烟花，那情景才能叫做万人空巷。”
他似叹似追忆，淡淡的落寞似新雪般凉。
“十丈高的灯树……”她惊叹道，“一定很漂亮，你去看了么？”
“没有。”
那朵转瞬即逝的花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消失，他微微眯眼，想起了少年时的意气与激昂。策马扬鞭，睥睨风雪，是因为有人在身侧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如此无所畏惧。
“都是十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先帝还在，洛阳还不是最盛之时。”
他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不带一丝怅然，而心底的不舍大概永远也没有办法抹去了。
他倏然就想通了为什么方继宁愿在越王府软禁至死，也不愿踏入帝都一步。
因为回忆都是不忍去践踏的。
“上元节……”她出神地看着重归平静的夜空，语声里夹了些不自知的恳求：“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城？”
方琼盯着她，道：“罗敷，你想回明都么？”
“不想，怎么会这么问？”
他说：“洛阳于我，大概就如明都于你。”
“可是你在洛阳已经过了二十多年。”
他笑道：“如果你的父母都在，一直养在北朝太皇太后膝下，你也可以平平安安地过上几十年，而且会活得很好。”
这话就好像他在洛阳一点也不顺心似的。罗敷不想跟他谈自己的家事，道：“纵然你不想回洛阳，可太医院的人都要回去继续当差。”
他颔首道：“不错，只是我们计划的行程可能就是一纸空文，回程这事是说不准的。你要是受不了这些利害关联，真想回去……”
罗敷聚精会神地看着他。
方琼扬唇道：“真想回去，对着他给你的书白日里看三遍，晚上自然就能梦见官署了。”
散什么心……果然是来找她麻烦的。她道声告辞转身就走，他在后头还加了一句：
“也说不定他会来南巡呢，这我可没有骗你。这么多人都在南边，他不来，大家可少了好些热闹。”

第108章 风情
子时的钟声从宫城飘到街上，云海翻卷如浪。
沉香殿里没有燃起炭火，孩子欢快的笑声伴着新年的烟花，点亮了清冷的寒夜。清晏宫里的大宴早几日就散去了，一年之中难得有闲下来的时光，此时臣工们都在家中陪伴亲眷，秉烛守岁，偌大的齐宫不免略显孤寂。
初霭两手扒着一截雪白的袍子，眼睛弯成了月牙，咿咿呀呀地东拉西扯：
“哥哥你写个对联吧，听说大家过年都要写这个贴在门上的！你写好了我和希音一块儿贴，不麻烦你好不好？”
王放坐在椅子上，拿着方帕子拂去她嘴角几粒芝麻，“你上次说自己的字写的越来越好了，那就亲自写一副。”
冷风直窜，初霭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他神思飞的远了些，语气更温和：
“待会把药端上来，我看着你喝。”
初霭立刻苦下小脸，眼珠一转，“啊，那哥哥就是答应啦！我要那种……那种能让住在屋子里的人变得越来越漂亮的对联，嗯，就是……哎呀，先生说可以有很多寓意的嘛。”
他失笑，“刚才敲过了钟，你现在已经六岁了，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
初霭嘟起嘴，坐在他膝上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大人模样：“陛下登基多年，却未立坤极，此番过了年，臣等却是不得不为陛下多——多——留——心——了。”
他真正是愣了一瞬，初霭歪头看着他骤变神情，有点心虚地辩解道：“是那几个翰林院的爷爷说的嘛，我在屏风后面听到了……”
王放扯了扯她一绺头发，皱眉道：“居然知道催这种事，不过要是立了中宫，就不能要你了。你得搬出流玉宫到宫外开府，一个月只能进来两次，我也没时间见你。这些你都知道罢？我可没有诓你。”
初霭“啊”了一声，左右想想，眼圈霎时红了，扑在他怀里呜咽：“哥哥不要娶皇后，不要赶云云走……”
他不为所动，继续认真道：“然后把你房间里的东西都交给皇后看管，她应该不会喜欢那些从民间搜来的玩意，扔掉算了。”
初霭吓得要命，结结巴巴地说：“哥、哥哥，你还年轻呢，不急着成亲的，谁催你我来挡着！”
“不仅是翰林学士们在上书，有很多人都想让你出宫开府。你说怎么办？”
初霭白皙的脸涨得通红，扭过头视死如归地道：“我……我把他们全娶了！谁要敢再说，我娶他做驸马！哥哥高他一辈，就不用理他们了！”
王放一时无语，“把你教成这样，做兄长的着实有责任，不过你管的也太宽了。”他喝了口茶润润喉咙，“我要是真娶了谁，你喊破嗓子也没用。”
初霭身子往后退了退，“你说真的？”
他点点头，想看她如何应对，听她道：“那哥哥只能娶我看的顺眼的人做皇后，也不能有了皇后就忘了云云，要对云云和原来一样好，不许赶我走。&#65288;&#26825;&#33457;&#31958;&#23567;&#35828;&#32593;&#32;&#87;&#119;&#119;&#46;&#77;&#105;&#97;&#110;&#72;&#117;&#97;&#84;&#97;&#110;&#103;&#46;&#67;&#99;&#32;&#25552;&#20379;&#84;&#120;&#116;&#20813;&#36153;&#19979;&#36733;&#65289;”
他来了兴致，“你看得上眼谁？说来听听。”
小公主咬着袖子沉吟半晌，忍痛道：“我们各让一步，挑一个你觉得不错也对我好的皇后。”
“嗯？有这样的？”他支颐问道。
初霭扬着下巴，“希音说我们做小姑子的要大方，要宽容，但是也决不能让嫂子欺负。所以我觉得……你觉得，院判阿姊怎么样？”
宫城外的烟火停了，他望了望深邃的夜空，几颗星子在鸱吻边闪闪烁烁。
“哥，你喜欢院判阿姊吧？你要是娶她我还能同意，因为她最喜欢我了，我说什么她都听，凌叔叔给我灌药她都会心疼。”
王放眯了眯眼，“秦夫人么，她最喜欢的可不是你，不然我也不会看上她。”
“哥哥你上次把我弄走，还欺负她来着……好吧，那你为什么喜欢她？“
他微笑道：“好欺负。”
“真是小人。”
“娶一个好欺负的女郎做夫人，她就不会欺负你，这都是在为你打算。”
“骗人。”初霭心事重重，“你为我打算就不会要走了，我晓得你要去找院判阿姊，去南边，把我一个人留在宫里。”
王放挑眉，“又是从哪儿听说的？”
“真的啊！你真的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寻思着迟早要跟她说，便道：“去那边是有要事，令先生在南安，很多事只有我去了才能安排好。京城这里有明洲，半个月之后你就去他家里，还有他未婚妻陪着，不是挺好？”
初霭气鼓鼓道：“我就知道你要找借口，想院判阿姊就去看她呗，我又不会拉着你不让你去！”
“当然也要去找她，不然她一定不会跟我回来。”
“为什么呀？”
王放眼睫轻轻翕动一下，“因为以前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不久就会知道的。”
初霭忽然捂住嘴，眼睛瞪大，“哥哥……难道背着她欺负了别人？”
“比看上别人还要严重得多。”
冷风灌进袖口，凉意侵袭而来，他漆黑的发垂在孩子的肩上，心底的不安还是抑制不住地漫了出来。
*
南安，越王府。
元氏劳累了一整天，回到房中已然三更了。小辈们都大了，也不在府中放灯点炮，更怕惊着西院里头的张美人养胎，这个年过的是安安静静、平平凡凡。屋里灯火通明，她褪了披帛，换了身袍服来到珠帘后的书案上，果然看见自己夫君仍在览阅文书。
她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柔柔地笑道：“王爷要用点宵夜么？不和孩子们一起守岁，倒又是在这儿忙碌了。”说罢，命人端来碗燕窝粥，舀了一勺送过去。
越王斜睨了她一眼，温言道：“今日辛苦爱妃了，你先去休息吧。”
元氏拉起他的衣袖，“王爷……”
越王将笔搁在珊瑚架上，“有何事要和本王说？”
元氏垂下水眸，缓缓道：“王爷知道的，月前堂兄来信，他按王爷说的做了，可……可不但在朝中处境愈加艰难，连交好的那些清流口风也渐渐变了。堂兄与我说近来陛下虽还没明面上训斥于他，可眼看着吏部郎中的位置就要保不住了。这真是……”
“阿絮，”越王握住她的手，抚上她白皙端庄的脸颊，“你堂兄信不过我，可你还信不过么？你嫁给本王这么多年，也该明白我的心了，我从未骗过你。”
他咳了声，“元乘自年初得到上谕回京，就越发狂妄自大了，以为给他顶吏部郎中的帽子，就能在朝中横着走！本王也不是没有让人暗中提点过他，可他最近怎么一下子变得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什么事都担不了？”
元氏忍不住道：“堂兄回京后一直低调处事，并未……”她看看越王的脸色，轻咬下唇，“最近是因为家里出了事，我那堂侄儿被人弄瞎了眼睛卧床不起，他只剩这一个儿子，少不得急火攻心，做不到像从前那样了。”
越王奇道：“本王倒还未听闻这事，是谁那么大胆？”
元氏见他丝毫没有理解之意，不由在心中苦苦一叹，“他语焉不详，只说那日州牧奉了旨意过府，走之后三郎就神志昏迷、口齿不清了。”
越王心思疾转，州牧过府这件事他是知道的，来梧城到元乘家的就是冒名顶替的方继——那个实实在在被他软禁了大半年之久、现在还待在抱幽轩里的人。
元乘一心只巴着自己的差事，对其他知之甚少，也没有见过真正的州牧，从头到尾都做着两方的棋子，被抬起来的时日够多了，是时候将他踩下去。至于他的儿子，难不成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
假州牧来一趟，无非领的是今上之命，回应他指使元乘集结几个中立文臣上书之事，内院的小辈和此事难以扯上关系，眼睛么……
不知道州牧的面具之下，是怎样的一张面孔？
“你不要太担心，一时半会京中不会有大的动静，你让元乘把他儿子养好，趁早把心放在衙门上，不然有他好受的。”
屋里的炭火燃的旺，元氏的手却冰凉，她勉强牵起嘴角：“王爷让妾向族中说明，南安千里之遥，与洛阳再无瓜葛，这关头莫不是太招眼了。”
越王冷冷道：“原以为你能懂上一些，唉，本王就直说，你也不要觉得难过——以王放的性子，元氏这会儿只不过是个脚蹬，用完了就踢开，一个也不会留。什么新帝登基重新启用打压过的旧人，全是障眼法！一朝天子一朝臣，咱们这位陛下可谓是一开始就给人卯定了性，大大小小的官，只要沾上个元字，那就是绝没有好下场的。哼，这专断独行比之太.祖也毫不为过啊。”
元氏张了张嘴，他继续道：“阿絮，我都是为你好，你唤我一声夫君，我怎能眼睁睁看你卷进你亲族的浑水里？早些了断，百利而无一害。”
薄薄的纸在灯下泛着黄，上头的朱砂鲜艳欲滴。越王将元氏揽进怀里，笑道：
“爱妃累了吧，本王也不愿冷落你，今晚这些恼人的东西就看到这儿，明日再理不迟。”
元氏满心的话生生压在了嗓子眼，烟眉紧锁，樱唇轻抿，再也维持不住温婉的笑容。她从嫁给他开始就知道他是要做大事的人，他需要子嗣，需要助力，需要她对他百依百顺、言听计从，可他……几乎从未真正替她想过。她二十年没回过洛阳了，毕竟还留着娘家的姓氏，那仅剩的几个亲眷，就是她深夜梦醒时的念想。
当初父亲挤破脑袋将她送上花轿，可曾想过他们的算盘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再不如意都习惯了。何况他也没有苛待她，面子上做的一分不差。
越王察觉到自己妻子的不满，正欲宽慰几句，门外却传来管事的通报：
“禀王爷，原平的急报。”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起元氏的脸，“阿絮，你先睡吧，这个时候我不能松懈，你是最清楚的。”
“王爷去吧。”元氏的目光更加黯淡，“妾不可以让王爷分心。”
越王撇下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施施然走出房间。那碗尚余热气的金丝燕窝粥孤零零地搁在桌上，元氏拿勺子舀了舀，突然眼眶一红，哽咽道：
“来人，全收了。”
寝居外风声飒飒，小厮奉上银貂斗篷，一行人打着灯往书房去。王府禁令森严，下人是不让点着灯守岁的，只有回廊和檐下的数盏灯笼在黑暗中散发亮光。
越王边走边问道：“派去季阳的人怎么样了？”
一名探子压低声音：“半月前就已打通了一伙不上道的山匪，此时应该正在行动。第二批审雨堂的人在路上，定于初九之前在方氏出嘉应城的路上伏击。”
越王点点头，“萧佑那边呢？”
“萧大人回信说全按王爷所说应付，半字不错。”
进了书房点上灯，他坐在案后看完密报，极快地挥笔批了封令，交给赶回的探子，“让接头的人机灵点，务必要亲自见到方琼。他此前对本王的暗示多少有追查，却无一阻止，这个机会绝对不能放过。”
方氏最大的秘密掌握在他手上，不怕他不上钩。
若说这世上有什么叫人奋不顾身、抛却万般好处的东西，那一定不是所谓的情谊。
还有什么比性命重要？

第109章 残花败柳
北风呼啸，楼前的池塘铺了一层厚厚的冰，在凋敝枯木间明晃晃的，很是显眼。 碧合苑废弃已久，在这偌大的梁宫中沉寂了十多年，难以窥见昔日葱茏之景，平日更无人涉足。
自先帝殡天后，宫女和内监被换了一茬，甚少有人知道今上身体虚弱的缘由，只有宫中的老人才明白这位来自旁支的陛下幼时曾在碧合苑住过一段时日。
雪花落在大氅上，苏桓望着空无一人的岸边，心中有些恍惚。多年过去，他仍然能清楚地记得冰水将身躯包围的感觉，无数个晚上他会在梦中看见自己越沉越深，那些呼喊的声音如同在另一个世界，他再也触碰不到从水面伸下的手。
他吐出一口气，抬起平静的眼眸向游廊看去，却刹那间僵住了。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披着一袭厚厚的狐裘，眉眼弯弯地冲他招手笑着，仿佛不知道什么是忧愁。
苏桓眼神在远处定了定，快步走上前道：“谁让你来这的？还不快回去！”
女孩身旁的宫女战战兢兢，被他皱着眉厉声呵斥：“将她带回寝殿，禁足一月，十五也不必向太皇太后、太后请安了，好生养养规矩！”
女孩却像没听见似的，一下子蹿进他的怀里，拉住他的手放在小腹上，笑道：“陛下莫要生气呀。”
苏桓狠狠攥住她的手腕，脸色愈发沉，“放肆！”
宫女吓得一跳三尺远，两膝打颤，他见已来不及避让苑外来人，闭了闭眼，声音竟带了丝恳求：
“快些回去。”
女孩搓着他冰凉的手，嘴角还是挂着明媚的笑容，嫣然道：“我就是想见你一面嘛，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再看到你呢。至少让宝宝见一次他爹爹，不然他娘亲要是不在了，可没人拉着他的手说这是爹爹啊。”
他的手指轻轻一颤，女孩接着笑道：“好啦，陛下不要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与其让他们带到个角落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还不如抢先见见陛下，然后回宫里坐着，后头再有什么事，可不是我能左右得了的。陛下放心。”
有一瞬间他极想抱住她，可终是将她推开了，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指着宫女示意将人带走，衣袖抖得厉害。
“是乐妃呀。”
清脆而尖锐的声音已经到了跟前，宇文嘉苑拖着绯色宫裙款款走到苏桓跟前，仰起一张妆容精致的脸，撇了撇嘴，目光极为不悦。
“陛下在这里做什么？”
苏桓侧过身，面无表情地颔首道：“嘉苑今日得空来寻朕？”
“不是陛下让臣妾来的么？”宇文嘉苑转念一想，许是姑妈看她这几日都没往玉衡殿跑，趁机牵了条线，毕竟年后就要成婚了。
她越发得了底气，朝前迈了几步，“乐妃倒是胆大，没听下人们说过这地方不能进么，还是仗着自己得宠，觉得这宫里没地儿是你不能去的？”
女孩行过礼一直低着头，不自然地拉着自己泛黄的狐裘，这个局促的动作看在宇文嘉苑眼里，不觉舒服了几分。她还是第一次仔细看这个据闻已经怀孕的妃子，和自己年龄相仿，但出身寒族，数月前在诏狱丧命的给事中虞审正是她的舅父。
宇文嘉苑突然扬起红唇，从怀中拿出一根样式简单的玉簪来，娇嗔道：“陛下哥哥，帮我戴上好不好？”
女孩抬起头来，眼光扫到那根簪子，笑颜如花地称赞道：“真漂亮呀！……啊，是妾多言了，郡主莫要在意。”
苏桓指节攥得发白，面色温和，慢慢地接过玉簪，插在嘉苑浓密如云的乌发间。
宇文嘉苑纵然迟疑了片刻，在对方羡慕的眼光下还是止不住地得意，“陛下送的，自然是最好看的。”
苏桓没有否认，“嘉苑，朕有事和你说。你若是不在意，就在这楼里谈如何？
宇文嘉苑一喜，重重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对女孩道：“你可以回去了，今日姑妈会派人来，你可要待在寝宫里，要是人不见了，指不定还说是本郡没气量呢。”
女孩乖巧地应是，头也不回地跟着宫女从小路走向侧门。苏桓始终面对着宇文嘉苑，隔着一层衣物抬起她柔软的手，穿过寂静的走廊，一直到达小楼的入口。
待两人出了碧合苑，宫女撑伞扶着女孩，脸上略有泪痕：
“您不用这样的。”
女孩转了转眼睛，“夕月，你不觉得那根簪子很漂亮么？”
“那是您亲手雕的……”
女孩叹了口气，把手伸到伞外接住落下来的六角雪花，“所以啊，我真的觉得它很漂亮。”
宫女再也忍不住呜咽地哭起来，女孩有些头大，推着她往前走：“哎呀别哭别哭，我说的是实话嘛。”
*
“快看，是贺兰公子！”
来人独自撑着油伞，官服发带一丝不苟，青绿袍色衬得他在寒冬腊月里正似一株含光溢彩的梅花。
宫人们纷纷避让至石阶边，几个年小的宫女在人墙后头悄悄议论，“怕是要寻陛下吧，可陛下现在不在玉衡宫啊……”
贺兰津耳力甚好，眯起眼望了望阴翳的天空，突然转了步子走向一个执扫帚的宫女，唇角一扬，低声道：
“陛下现在何处？”
那扫雪的宫女被突如其来抬起下巴，脸红的快要滴出血，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他撤了手，往后头一指，被点到的小宫女咽了口唾沫，看着他越来越可怕的脸色，赶忙道：
“奴……奴婢们真不知道陛下去了哪儿，只晓得是和青邑郡主一道的，太后殿下早前让郡主来了趟玉衡宫，没见到陛下便又出去了。”
贺兰津将伞向前倾了半分，正为最近的宫女挡住雪花，复笑道：“真乖。若是太后娘娘再差人来问，便说本官亦去寻陛下了，可无意打扰郡主兴致。”
人群后一个身量不高的小黄门弓着身，脚步已然离了数尺，他的火气霎时压不住，厉喝道：
“站住！本官已着长随往离珠宫禀告，却有你什么急事！”
宫女痴痴地看着他，他将伞遽然一撇，大步流星地沿着干干净净的宫道往西边去了。
和下人争辩平白折了自己身价，可是他心里不舒服，无暇管这是在什么地方。反正明天的朝会过后，他能不能踏足禁中都需要商榷。
贺兰津披着一身薄雪停下，眼前是茫茫的白，三千宫宇逶迤如长龙，吞噬着地面上的行人。他缓缓撑住额头，手掌察觉了一丝热度，许久不曾酸胀的眼眶竟格外涩然。
背后响起靴底踩碎冰块的声音，他刹那间神容一整，回头看去，原是今上身边那个又瞎又哑的秉笔。
宦官朝某个方向抬起树皮似的手，摇了摇头。贺兰津哪里会听，直说道：
“多谢，但我实在无法忍这一时，你先回去复命。”
宦官作势要拉他，他勉强扯出个微笑，道：“本官想拜托你去明心宫打听打听近况，陛下约莫也有这个意思，你就顺路替我带个消息吧。”
他不多留一刻，向宫内废弃之地奔去。
*
“我会和表姐说的，陛下就放心吧！”
宇文嘉苑以袖掩住口鼻，害怕吸进楼中的灰尘，兴致勃勃地继续盘问：“那洛阳的国主真有传说中那么好看么？好看的人这世间多得是，才识让公主阿姊看得上眼，那才可以。祖父有大半年没见她了，想她的紧，表姐归期就在下月，届时肯定要去相府，回来后我亲自去找她说话。”
苏桓关切道：“左相身子好些了么？朕这个时候提安阳的终身大事，他定是不乐意的。”
宇文嘉苑俏脸微红：“陛下哥哥刚才连幼时的事情都和我说了，我原先还有些不高兴，可是既然……既然迟早要进宫，陛下又对我没有芥蒂，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帮这个忙呢？况且这对表姐和祖父也没有坏处。”
她鼓起勇气，眼睛不住地瞟向旁边，“那陛下哥哥是不是有一点，有一点……”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郡主！”
虚掩的大门一下子开了，宇文嘉苑怒目视去，只见一袭绿衫的贺兰津挺直身子跪在门口，眉目异常凌厉，看她的眼神冷得让她没来由地颤了颤。
苏桓心中不知是解脱还是沉重，平静地走过去扶起他，“何事。”
贺兰津松开咬紧的牙关，拂衣起身，嗓音森凉：“北境十五万人全军覆没，半个时辰前斥候疾报。”
苏桓看着他，“此等事自有人报到朕前，卿莫不是太心急了。”
贺兰津的目光在宇文嘉苑身上转了一圈，深俯下去：“陛下教训的是，微臣逾越了。”
宇文嘉苑乍听闻这一消息，如遭雷击，十五万人……真的就这样没了？那虽然是她三叔领的兵，却全是贺兰省麾下的人啊！下月左相将封宣平侯，这事传到朝廷里，即使有大批的宇文氏臣工，民间也会有士子不顾安危挑起争端！
她急忙轻扯苏桓的袖子，“陛下，陛下，当前最重要的是让活着的人平安回朝，切不可乱了阵脚。”
一时楼中寂然，苏桓拍了拍他的肩，“贺兰将军呢？”
贺兰津恢复了冷静，抿唇不语，等了片刻，方道：“臣父……”他此刻恨不得把这个碍事的宇文氏郡主丢出去，抑着冲动一字一句地说：“蒙陛下福泽，臣父正在回京的路上，只是身体不允，得仰仗宇文将军领着残部了。”
宇文嘉苑尖声叫道：“贺兰津！我宇文家为国为民，哪一点做的比你家少？你这是要把所有罪责推到我三叔的头上么！”
贺兰津嗤笑道：“微臣真是受不起郡主这么追根究底。郡主若是不豫，等到明天就可以安心了。”
“你什么意思！”
“够了。贺兰津，你随我去书房，嘉苑，”苏桓歉然地看了气的面色发白的少女两眼，“太后那里你不是还没来得及去？这就过去问安罢。”
宇文嘉苑从小娇惯长大，哪受得了贺兰津这种向来嘴上不善的人，只得狠狠瞪着他，屈膝行了个礼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苏桓解下大氅，靠着立柱剧烈地咳起来，“……是我对不起贺兰将军，我只望他能撑到明都，撑到那一天……”
贺兰津艰难道：“那时你说过，他们领的是贺兰家的兵，我为什么就像个局外人，一点也没有反应？可是现在，就算我等不到父亲和大哥活着回来，就算他们反咬一口抵死不认，我依然不得不袖手旁观！因为至少得留下活着的一个人！无论他们遭到什么对待，我都必须装作看不到！”
苏桓注视着他通红的双目，疲惫与悲哀接连涌上心头，说出来的话却莫名地冷：
“贺兰，你要是做不到，我是没有能力保住你们的。”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个嘲讽，“你知道，我连自己都保不住。”

第110章 齿印
门缝外有光。
她茫然地抬起手，那一线微光淌在指头上，倏然不见了。四周是死寂一般的黑，冰冷的感觉从脚底漫了上来，她低头看见自己绯红的裙子拖在地上，衣摆上洒着细碎的金色小花……那是她生辰时婆婆送她的礼物。
她努力推开门，吱呀一声，扑面而来的冷冽气息让她打了个哆嗦。身后似有似无地响起了脚步声，她害怕得要命，却不敢回头，踉跄奔到了大厅中央。
烛火幽幽的，藻井上雕绘的万寿菊颜色黯淡，她认出这是明心宫，是祖母的寝殿。视线下移，几步开外放了一面绣着苍山半月的屏风，屏风后有什么东西散发着亮光。
她想起来了，那里放置着小哥哥上元节交给她的花灯，她每晚点上才能睡得着。她怕黑，榻边一定要有光，他做事总是那么周到。
殿里莫名地刮起了大风，她急忙拎起灯，一面用手护住，一面跑到暖阁里，嗓子里的话语几乎要冲出来——珠帘后的榻上坐着一个人，那么熟悉的姿态，那么熟悉的声音，可任凭她怎么看，都看不清那人的脸。
她攥着灯迟疑着，胳膊似有千钧重，心跳也渐渐地快起来。咫尺间榻上人唤着她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那么叫她了，她下意识丢了花灯，去拉那幅暗色的衣角。
刹那间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那张脸凑了过来，五官一片空白，尖利而充满恶意的笑声回荡在耳旁，哪里是她最亲近的祖母！
左臂一阵剧痛，她一下子大喊出声，却见一枚鎏金嵌珠的护甲深深扎在了肌肤里，血液将衣袖染了个透。她茫然地抬起头，人影和陈设都在顷刻间消散，一瞬间整个大厅都是刺目可怖的殷红。
“秦夫人。”
罗敷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身，长发凌乱地披在脑后，捂着受伤的胳膊痛叫了一声。
清冷的星光铺在床头的木柜上，她静坐了片刻，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拿起杯子，灌了几大口凉水。
“秦夫人。”敲门声由轻变重，在暗夜里分外清晰。
罗敷摸索着踩到鞋，胡乱披了件中衣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揉着太阳穴无力地开口：
“对不起……我没有事。”
门外顿了顿，廊灯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立在离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一开门，就会对上他的脸。
她补了一句：“刚才是不是打扰到你了，真抱歉……只是做噩梦，没有关系的。多谢。”
门外低低地应了声，没再说什么。
她觉得地下有些冷，拖着鞋挪到床上重新缩进被窝，转头看时影子已经不在那里。
也走了啊。
她试着动了动胳膊，虽然很疼，但居然可以抬上半寸，看来确实没有伤到多少，这强横的手法……
罗敷这才清醒过来，方琼？
星光朦胧地拂在水漏上，正是丑时初刻。这么晚了，他跑到客栈来做什么？
她按着眼睛，真是再也睡不着了。
梦境带她回到了小时候，她其实已记不清祖母的样貌，也记不得当年皇后的样子，只是凭着感官好恶判别。可能是因为最近神经绷得太紧，又加上过年独自一人，心里不免孤单，才会将幼时的居所回忆得那么清楚；至于被护甲伤到……她叹了口气，与其说自己讨厌安阳公主苏锦岚，不如说是在怕她，以及她身后庞大的势力。自从见了安阳一面后，总是有不好的预感，仿佛接下来的年月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似的。
罗敷抹了抹眼睛，默默告诫自己不要那么没出息，因为纵然许多人不在她身边，她也可以安稳度日。梦里她听到婆婆久违的温柔声线，一迭迭地叫她暖暖，她不用太过怀念，因为现在有人也可以这么叫她，同样很温柔，很认真，好像她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所以她没有理由这么狼狈。
方琼在走廊上停留了一会儿，自二楼的窗台眺望，街角的药局黑沉沉的，不像往常那样有医师值夜。白日里宴饮耗费了太多力气，此时大多数人都沉浸在睡梦中，只有远处几只寒鸦还在树上低哑啼鸣。
他吹着夜风，经过三间无人的房间，径直进入最后一间闪着烛光的屋子。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看来里面的人已等候多时了。
烛台静置在桌上，桌旁的老人阖着眼打瞌睡，稀疏的白发被门缝里侵入的冷风弄得加邋遢，正是吴莘。
方琼毫不客气地敲敲木桌，“先生尚且可以抬抬眼赏光。”
前院判依言往椅子后靠了靠，双目浑浊中夹着一丝精光，扯起嘴角吐出几个字：
“晏小公子呀……”
方琼目若寒冰，“药局招待不周，先生屈尊深夜在客栈安歇，又传方某前来，真是好兴致。”他略略侧身，望向门板的方向，“这屋子离那位秦夫人的这么近，先生倒也真不怕被听壁角。”
吴莘笑道：“老夫一个快要入土的人还怕什么？倒是你方公子……也对，那丫头就是听到也无妨，迟早要知道的嘛。唉，难为小公子这么晚还过来一趟，只是后面老夫觉着都抽不出时间与公子畅谈，加之那药局的床着实硌骨头，才另寻个清静之地跑到这客栈来的。”
“听闻先生与那位京城药局的方医师早年有过节。”
吴莘打了个哈哈，“这个么……也是原因之一。”
方琼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淡淡道：“你既然知道我在找什么，眼下就将明白的事都说出来罢。我无意为难你，希望你也莫要像十几年前那样糊涂。”
吴莘咳了声，“好好好，不过事先讲好，我可不会直接参与进来，毕竟我这条命都是蒙先帝开恩捡来的。公子早就有意带老夫南下，就是存了要老夫相助之心，那么可否问一句，公子是何时知晓此事的？”
方琼一哂：“早与迟与你何干？”
吴莘看他眸中压抑悲哀之色，心中固然唏嘘，却并无一丝怜悯。上几代的事情与他的确无关，他目的只是能安享这最后的晚年而已。
“且说公子要找的寻木华，乃是世间极罕见的奇药，传说与樊桃芝相伴而生，现于南海。四十年已成过往，今日旧事重提，其中疑点甚多……老夫那时连太医院还没进，关于这事只是有所耳闻，要说现在有第二株寻木华也不是不可能——按公子所察到的消息，它曾出现在季阳府的药局中，并且痕迹还很明显。方氏三代花了巨大力气在民间寻访，给予南部三省财力物力，都是为了它重现天日的那一天罢！”
方琼看了看滴漏，平和道：“先生最好开门见山，方某回去还有事要办。”
嫌他啰嗦？吴莘噎了一下，按捺住准备说书的激昂语调，思考着极具总结性的句子：
“当年容侍郎得到寻木华后立刻便转手给了匈奴，方家辛苦经营后得到的只是没有用处的樊桃芝，暗中一直没有放弃搜查。如今是公子解开方氏枷锁的大好机会，依老夫看，就算找不到，有了那丫头在，咱们也能弄出第二瓶解药来。”
他掏出一张纸，手指在上面轻划了几个字，方琼拆开扫了一眼，密密麻麻全是小楷，几处字词很是惹眼。
“舅母之后来过洛阳，容家当初也与玉霄山走的近。老夫揣测，开春时公子随行容氏大军，押送粮草药材进突厥草原，目的就是为了带回秦夫人吧？即使她不答应，公子也会用各种理由让她来洛阳。”
方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可惜，实际上是舅母让她到草原来的，临终遗言，师命不可违啊。”
吴莘弹去棉袄上的灰尘，叹道：“啊呀，那可真是用心良苦了。估计那丫头一直给蒙在鼓里头呢，以后还不知要怎么闹别扭。”
烛光十分晦暗，映的两人的影子在泛黄的墙壁上晃动，方琼盯着吴莘沉思几瞬，默默地褪下大氅，拎在手中走到门口。
“哎，方公子这就走了么？老夫还有……”
三下笃笃的叩门声让他把未说完的话全吞进了肚子里。
罗敷在门口听了好些时候壁角，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连同眼睛也干涩起来。她茫然地伫立着，脑子里纷乱至极，一阵风刮过来，她差点打了个喷嚏。要是现在进去，他们还会继续旁若无人地谈论么？但是抱着满腹疑惑回去是不是太不值得了？那个居心叵测的老头都说了她就是知道也无妨。
夜风很冷，出来也没披个斗篷，再站下去肯定会着凉的，等她反应过来时，敲门的右手已经自己缩回来了。
……还敲什么门呀，应该直接很有气势地闯进去跟他们说“全部都听到了别想瞒我”这种话吧！
罗敷死死盯着门板，酝酿着所有她知道的有气势的话，心跳得飞快。待会要先发制人，抢在他们之前开口，要是没人说话，她正好可以像戏本子里那样甩了面子演出凄凄惨惨的一幕，实在不行她还可以挤出几滴眼泪来……
“吱呀——”
她神情蓦然一肃，昂首大步地跨过门槛，丝毫不给屋里两人机会：
“先生原来搬到客栈里了，要不是公子半夜将我叫起来我还不清楚这回事呢。刚刚你说方公子来草原是别有用心？似乎还说我师父勾结你们？方公子晚上不睡觉跑这儿来是要和吴医师促膝长谈么？你们这么高估我的能力让我配解药，都不考虑……”
这种完全是撑场面而无半分条理的话她到底是说不下去了，这时却怪起自己莽撞。应该静观其变的……她差点掩面窜出去。
然而走了第一步就不容退缩，她装作看不见饶有兴味的吴莘和越走越近的方琼，沉痛道：
“你们如此诋毁我师父，就不怕他在天之灵惴惴不安么？就算他真的勾结齐人把我推向洛阳，也轮不到你们来说三道四。”
“噗……”
罗敷抓起手边的东西就朝那个为老不尊的医师砸去，怀疑自己耳朵都红透了。明明是她在理，为什么还是这么尴尬！
黑影兜头罩下，她唔了一声，抓起一看，是件镶貂毛的大氅。
思维停滞了刹那，她抱着衣服不知所措，连开口都不会了。
“惴惴不安和勾结这两个词不是这么用的……”方琼叹了口气，给她重新披上，“你还好么？”
罗敷很想跟他说一点也不好，全是他们害的。
吴莘捂着嘴角躲过袭击自己的玩意，瞟了一眼，是个床帐上的木夹子，“你这丫头怎么这般大脾气，覃神医就是这么教你跟上了年纪的人说话的？”目光又不怀好意地落在大氅上，“晏小公子也着实大胆。”
医师队伍里的人都知晓几分这位院判身份有所不同，那天在洛阳临走时都有人特意来送，他这番举动几乎可以算是逾越。
罗敷从大氅里费力地出头，不管喋喋不休的老医师，只望着方琼问道：
“你今天必须得说清楚，既然这件事与我有关系，我就有权利知道。况且我在洛阳都快一年了，现在却说我是被你们算计进洛阳的，我没有办法接受你们对此闭口不言，请你不要认为别人都是无关紧要的过河卒！”
方琼又叹了口气，“所以你从来没有怀疑过，也从没问过他么？”
罗敷像被戳了一刀似的，眼眶突然红了，声音也抖得厉害：“关他什么事呀……”想起王放，头脑却忽然清醒了大半，“他一开始都不清楚我是谁，可是你知道，你连他也一并瞒着，你们方氏到底在弄什么名堂？”
她浅褐的眸子异常坚定，方琼默然良久，淡然道：“是，他以前约莫也是不知道的。”
他设计让她离开玉霄山，知晓其中缘由的人除了吴莘外大概只有容家和她已经去世的师父了。但此刻要说谯平安排她在南齐做官她师父丝毫没有预见，她打心眼里不相信。师父不会害她，当初她认为他是放心不下才让自己找到容家这个靠山，原来还有别的原委。
首要的事实是玉霄山与容家在多年以前有密切联系，揣摩他们两之前的话，似乎她离开居住多年的药庐入齐境是一桩暗地里的交易，“寻木华交给了匈奴”，应该就是通过她师父。但这都过了四十年了，她只是作为故人的亲属送给舅母抚养，怎么又扯上她了？难道说她师父做了某些十分令人头疼的事，就是死了也解决不了问题，打算让她来偿还？
罗敷有点埋怨自己没有被教成一个头脑灵光的医师。
她笼着大氅，在烛光里注视着面前的人——生了一副晴光潋滟的相貌，但不管再怎么温润，心还是深沉得和海水一样。她对别人留给自己的第一印象总是很固执，就像方琼，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给她极大的压力。
“我现在纵然想和盘托出，你眼下也没有心力全部听懂，回去睡醒了可以来府馆找我。”
他语气疏离，罗敷气不打一处来：“方琼，你既然能三更半夜敲我的门确认我醒着，就能引着我在外面吹冷风听墙角，你这种人真是叫人避之不及。”
吴莘忽地拍了几个巴掌，“架也吵了，回应也有了，咱们院判大人今日可是像模像样的。不过这就回去吧，吹冷风听墙角有损阴德……”
罗敷兀自说道：“我听闻商人对天发誓都是没用的，所以无法强求你现在保证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实现。方公子，我现在独自在外，并没有依靠谁的想法，如果我师父早年做过的事对不起方氏，我会尽我所能弥补，但是其一，我不是他，不会承担所有责任，其二，在你们要求我之前我必须清楚所有的事实，这不过分。”
方琼半晌才道：“秦夫人，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抱歉。”
罗敷将发丝捋到耳后，扯起唇角冷笑：“方琼，你也只会再三敷衍我。”
“你要是不在，大氅就拿去当了。”
寒风扑面，她甫一跑出门便不得不逆着风低头走在廊上，声音也渐渐变小。虽这么说，她还是怕着凉，遂把身体裹得紧紧的。
吴莘伸了个懒腰，对门口道：“公子保重，老夫要歇息了。”
方琼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浓密的眼睫在鼻梁上投下一抹阴影，分明是安恬的样子，却看得吴莘不寒而栗。
“公子明日不用去和萧知府聚？”
“无妨，带着一道便行了。她既想知道，我何必要找不自在？”

第111章 庸脂俗粉
罗敷坐了几个时辰，又在床上稍稍躺了一会儿，直到太阳进了屋子，才等到明绣端水进房来洗漱。
她心有戚戚，状似无意地问了侍女一句：“晚上在隔壁睡得好么，今日起得比我还迟。”
明绣摸摸脑袋：“可能昨天太累了，一觉就睡到这时候。倒是女郎比平日早……女郎脸色不大好啊。”
罗敷道：“不必弄早饭了，我去一趟府馆，约莫中午回来。下午就要出发去永州，你收拾收拾东西。”
清晨大街上的人渐渐变多，她独自走在石板路上，不知不觉就晃到了衙门前面。她约莫记得初三方琼是要花半天和知府道别的，他让她来府馆，不会是萧知府亲自上门问候吧？看守衙门的士兵告诉她，衙门不到下旬不开门，但知府大人卯正就勤勉地冒着寒风出门去了府馆。
她犹豫了一刻，便决定不管怎么说也要去打扰。小厮通报了声，随后方府的老管事秦元出来迎客。罗敷觉得莫非是方琼和他打过招呼，管事知道些□□，才放着个知府不伺候却来伺候她。
“秦夫人脚步轻些。”
正厅无人，原来主客都是在一间不起眼的茶室。茶室东西都可连通主屋，屏风的后面也能通向耳房。秦元带她从耳房入，那副样子活脱脱就是让她听壁角。
人家听壁角都能得到一些很有用的东西，换成她就变成坑了自己，她开始怀疑是平日没有积德的缘故。袅袅茶香温和雅致，透过雕花窗口飘进来，罗敷低了头，在耳房里捡了个凳子坐，竖起两只耳朵乖乖听讲。
然而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她都快认为知府知道她躲在这里了，就在她越来越不安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声音终于道：
“公子可否同意？”
既不是知府，也不是方琼。这声音一点也不出众，扔到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但说话间带着轻微的冷意，像块硬邦邦的铁板。
这个语气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方琼一夜未眠，此时坐在主位上拨了拨香筒，淡淡地道：“越王殿下要他的人亲自来嘉应城，这份心意方某就领了。我方氏三代受制于南安四十年，如今与京中不合，不得不向越藩寻求解脱之法，纵然再有愧于今上，也能对家祖有个交代。”
萧知府大喜：“公子明智，本官原还以为这事成不了，所以宴上对公子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另一人普通侍卫打扮，站在堂中央，处变不惊地开口：“殿下说过，若得方氏助力，定会将寻木华亲手交到公子的手中，十年前的变故本是意外，殿下并未想到遭人欺瞒才乱了阵脚，以至于连累老侯爷……”
“此事以后莫要再提。”方琼打断他的话，“我已应承萧大人，出资扶助季阳处在越藩名下的各大商户。不仅是原平，祁宁和南安我会一一安排，这些财物占方氏的近半家产。”
罗敷撑着下巴，原来方琼就是让她听这个。方氏有什么把柄捏在越王手上，似乎是身体上的缘故，必须要越王手中的药引才能治愈。但什么病能延续四十年之久？那一株寻木华被她师父抢去了匈奴，以至于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弥补。他为了自救，不惜帮助与洛阳势同水火的越王，这事……王放知道么？
莫非他让方氏假意联合南安？她突然有了底气，他如果不放心方琼，应该不会让她也跟去吧，毕竟骗过一个从政多年的老手还是很危险的。
萧佑连连肯首，“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啊！”南方不像北面，地方上有钱的大户能顶半个官，政令之出多少都受其限制。他现在是越王在南三省的重要部署，如果得到这些商户的支持，那么季阳府在原平省就可以横着走，下一任的右布政使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那人拿出一个琉璃瓶，交给方琼：“公子可以先验一验货。先前的试探之中我们对公子并无恶意，否则公子也不会站在这里了。方氏的人对付一群乌合之众还是绰绰有余的，我们可以保证公子以后不会再遇到有妨安危之事。”
方琼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透明的瓶内只装着些微残渣。
他收进袖袋，笑道：“方某是商人。”
“方氏不做亏本的生意，公子愿意助王爷成就大业，就是押上了赌金。不过，这诚意嘛，公子还是要……”
罗敷顺着这人的思路想下去，方琼目前所做的，就是没有追责两批刺杀，以及在除夕的晚宴上答应萧知府。他那时对她说，萧佑就是没有提出要求他也会去做，大概就是所谓的诚意。然而就这么点表示，在对方看来还是不够的，因为任何人都不能轻信一个和敌人关系异常密切的人。
方琼身份特殊，除开国内第一大商户的家主，他还是外戚族人，是今上从小到大的伙伴。
那么他还要做什么，让越藩派来的人充分信任他呢？
罗敷好奇地在窗子后冒了点头，反正有屏风挡住，那三个人也看不见。她想知道那个语气听起来又熟悉又不舒服的人是谁，说不定她也见过？
方琼轻笑出声。
“阁下可知，世上或许有人不用你们手里的寻木华，也能解开当年惠帝赐给家祖，并代代相传的蛊毒？”
屋子里瞬间变得极静，茶水咕嘟嘟沸腾的声音十分明显。
罗敷聚精会神地听着。
“上一株寻木华是被玉霄山拿走的，年初的时候方某在草原带回了一个人，此人正是玉霄山仅剩的门人。不仅如此，她与这解药的缘分可着实不浅啊。”
罗敷蓦然起身，晕眩忽地袭来。
眼前的景物摇晃不清，茶水幽幽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她模糊的视线触到了角落里一支燃烧的线香上，暗骂自己大意。
茶的气味哪里会有这么浓。
“既是诚心，方某就将此人交给越王殿下处置罢。”
僵硬平板的笑声在耳边越来越远，有人将她的身子从地上搬起来，还有窸窸窣窣的低语。
她还残存一丝知觉，什么也看不见，最后的念头却跑到千里之外。
王放到底知不知道？
*
正月十五，江雨初晴。
台苑渡口人流如织，城中回家过年的人排着队等待船只，期盼早些回去开始一年的营生。每逢初七到十五，渡口都会集上艄公船夫，替给人渡江赚点闲钱。
傍晚的水面空阔如镜，细小的波浪打在船舷上，在船头站得久了不免心生烦躁。船工阴着脸看着今日最后一批人，吆喝了几嗓子示意他们快些，就利落地撑起桨准备离岸。
“大哥——等等我啊！哎哟！”
船工回头望望，呸了一声，“他娘的！就是这等小兔崽子耽误时间！”说完就喊另外几人不必理会，继续行船。
“娘啊！儿子实在放心不下您，可怜您听不见看不见到岸要怎么办！哎哟喂老天菩萨佛祖保佑！船上的，求多看顾家母啊！不孝子只有走旱路过去了！”
船上立刻叽叽喳喳一片嘈杂，船工打眼看看，的确有个骨瘦如柴的老太太闭着眼睛坐在船尾。
“划船的，咱掉个头吧！这要不让人家上来可不是损阴德嘛！”
船工狠狠瞪了岸上一眼，“给我等着！”
等到岸上那人跳上船，另一个船工责怪道：“你自己老娘都看不好，磨磨蹭蹭有什么事啊！”
“多谢大哥！多谢各位！娘呀，咱们遇上好人啦……”他一边抹着眼睛，一边坐在那老太太身边，压低嗓门凑在耳边道：“老大娘帮帮忙，救咱个急。”
过了片刻，老太太才抬起眼皮，慢吞吞地伸出手。
船已至江心，他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长舒一口气，将青色的帽子扯下来拿在手里转圈。
“江风爽籁！江风爽籁啊！”
这人中等身量，一身青灰棉衣，长得白白净净像个书生，那帽子在他灵活的手指间转得飞快，愣是掉不下来。
他斜眼瞟着旁边一个十二三岁弱不禁风的女孩儿，“小女郎，看你脸色甚好双目有神，定是最近桃花旺盛，不过可要小心为妙啊！要算命不？”
那女郎用不知什么地方的方言叽里呱啦说了一串，他顺理成章地捏住她的手腕，“不算命么？那小生就给你看看脉吧！哎呀呀，脉象虚浮……”
身体一轻，他僵笑着抬头，一个彪形大汉拎着他的衣服，恶狠狠地将他拖到船边：
“敢调戏老子女儿！今日就是你老母在这儿老子也要把你扔下去喂鱼！”
他咽了口唾沫，“脉……脉象虚浮，宜……宜用金钱草五钱，玉簪花粉三钱，白丹皮二钱研末，配以甘草桃胶煎至七分，食前和温水饮下，早晚各一次……”
大汉一惊，手上力道骤然松开，他跌在船板上捂着胸口咳嗽，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你是大夫？就是台苑最好的医师也说没法子治我家囡囡的病！”
书生打扮的人爬起来，斯斯文文地道：“是不是有好几年了，两年不止三年不到，夜里睡不好白日没精神，吃什么吐什么只能喝喝粥咽咽水……”
大汉恳切道：“求先生救我女儿啊！我家里就这一个囡囡！”
他高深地点点头，“对，我是大夫，不过不经常帮人家治病，上次还是在洛阳呢。唉……”
那女孩儿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跟父亲说了几句。
他拍着胸脯对大汉道：“但是呢！我最喜欢给漂亮可爱的小女郎治病！今天，就在这条船上，咱就能给你来个药到病除皆大欢喜！”
大汉危险地道：“先生可别说大话啊，咱们穷人什么都没有，要力气嘛，还是有的。”
不正经的医师好像完全没听见警告，满脸笑意、兴致勃勃地摸上女孩的手。
“小女郎，方子我已经和你说了，你还算命不？”
离对岸约莫还有十丈的时候，揩了油的医师吹了吹写着狂草的药方，“小女郎，拿好哥哥给你开的药，保证一个月之内生龙活虎、吃好睡好。”
父女两相视一眼，“诊金……”
“啊，不用了不用了，我看病向来不收钱，算卦才收钱。既然不想让咱——”
他忽然住了嘴。
风平浪静的江面上平白刮起一阵疾风，等他反应过来，手中转啊转的帽子已插了一根粗制的箭，直直钉在了船舷上，他踉跄后退，猛地跪倒在一旁。
“抓贼啊！”
江上一艘大船越驶越近，声音就是从上面发出的。
船头站着一人，身形如雪松秀颀，极普通的木弓被他轻轻一拉，弧度饱满流畅，箭头直指几丈开外医师的脑袋。
“抓贼！就是那个拿帽子的！他偷了爷的钱袋！”
这边船上的人皆大吃一惊，原来这个最迟赶着上船、举止又不像好人的书生真的不是好人。
船工们早就看不惯他，吆喝道：“把他扔下去！”
“对！竟然被这么个人给误了时辰！”
老太太这时声如洪钟：“嗯？我儿子呢？我看错了，这可不是我儿子。”
大汉拿了方子环顾左右，牵紧女儿的手，“囡囡，咱们就别管了。”
“冤枉啊！”
医师发出惨叫，“噗通”一声被扔进了水里，激起老高水花，那艘大船立马有人跳下水捞贼。
落汤贼奄奄一息地躺在船面上，死鱼似的剧烈喘息着，抖着手指着自上而下俯视自己的人，吐着水道：
“你，你……”
那人蹲下来在他腰后摸索着，起身时手中已多了一个湿淋淋的钱袋，绣工精致。
“冤枉！冤枉！不是我偷的！是他——”
“是我把钱袋藏在袖子里，故意在你身上抹了些水渍，然后再交予主人的？”
那人语气似嘲讽似冷笑，嗓音如缎子一般光滑柔雅。
刚才喊抓贼的失主是个穿得花团锦簇的胖子，台苑数一数二的商户，此时万分解恨，“就是，你还狡辩！要不是这位先生，我给三姨娘的头面钱都没了！夫人将银票管的死死的，我还有闲钱买首饰吗！”
医师愣了一下，大哭起来：“天爷呀！你睁眼看看啊！任谁都能嫁祸人了！”
那人半张银面具闪着凛冽的光，转身将钱袋交给船主，“这人也偷了在下的东西。眼下张大户拿回了钱，按之前说好的，这位就由在下带走处置了。”
“哈哈，当然当然！多谢先生，这个您一定收着！”
船正好快靠岸，张大户从钱袋里分出几枚碎银子，想塞到他手里，对方却摸出方帕子，隔着丝绢拎着偷儿的领子，自船头轻松一跃，便跳上了岸。
船上的人皆咋舌，“这年头，有功夫又心善的人实在不多啦！刚刚那一箭，那个准头，啧啧……”

第112章 诱骗
被蒙着眼睛，时间的概念就越来越模糊。 罗敷对迷药之类的东西向来有些抗性，她估摸着不到一天，就在黑布条下睁开了眼睛。然而后面的日子就是蒙着眼睛生活，有时坐车，有时乘马，有时用脚走。越王的人不知什么原因并没有为难她，就是看得很严，上茅厕都有女侍卫陪同。
侍卫们很少说话，不用眼睛的好处就是耳朵比平日更灵敏，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推敲半天。她记住了所有侍卫的声音，并试着辨认脚步，只要没有人特意防着她不出声，就不会有丝毫遗漏。
方琼以后是决不能相信的，他既然能把她给坑了，就表明和王放公然翻了脸，下一步就是坑到洛阳去。如果越藩想要她的命，一拿到手就该送她上西天，现在却还在走走停停，应该是要到南方去。
她的左胳膊可以使劲了，总算是件好事。一路上她从来不主动说话，那些人仿佛觉得她认命了，也不把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的女子放在心上，毕竟九个人全力看住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有些浪费。
今日要进城，坐的是马车。她被点了穴横在座位上，脸上的面具不透风，十分难受。
马儿打了个响鼻，车帘外守城士兵的声音传来：“停下！让某等查看。”
南部三省是越藩的地盘，南安亲兵如果亮出腰牌根本不会有人敢查，他们肯定是便装打扮。一个人半身进到车厢里，拉开她眼睛上的布条，解开穴位，她赶紧眯起眼适应光线。
所幸车里很暗，堆着些装样子的货物，她低了低头，思考在拉起车帘的一瞬间能不能看到什么标志性的东西。结果车帘打起又撤下的刹那，她只能看见灰色的砖墙，连城守的面都见不到。
“小的们做的小本生意，这是我们东家的夫人，生了病，东家让我们运这批货时将她一起带来。”
“从哪来？要去哪儿？”
“从嘉应来，去连云城。”很诚实的回答。
似乎是另一个城守在说话：“等等，再让某看一眼，最近我们永州贩卖人口的案子还没破，上头说不得不谨慎些。”
罗敷脑子一转，或许她能找到机会求救？
车厢转了个角度，强烈的光线从外面射进车内，她都看见了不高的城门上有字——太阳光太强根本睁不开眼！她懊恼得要命。
女侍卫化妆成一个老妈子，打着手绢道：“兵爷，咱们家夫人的病情就不劳您费心了吧。要不让我们夫人给您证明一下？”
罗敷正巧看见她递了片金叶子过去，立马打消了别的心眼。
谁知那城守一身正气，举着贿赂道：“你给某这个做什么？某等在罗山守了几年的城，可不吃这一套！你们甚为可疑！”
罗敷简直激动得要给他鼓掌叫好了，这才是城门守卫该有的素质，接下来要是认为他们就是人贩子，那一切就好办多了。
女侍卫无奈，转头对她说：“夫人评评理！”
罗敷想张口就骂谁是你们夫人，不料嗓子眼像堵住了似的，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她勉强压下不甘和愤恨，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那城守扫视一圈，随手点了一个人，“你，跟我过来说明。”
一个侍卫走过去，沉声道：“是。”
罗敷霎时惊悚得浑身一颤，这个声音不就是和方琼谈话的那个人么？这些日子她都没听过他说话，如果他不在队伍里还好，要是在，就是一直防备着她！
她所有的思绪都被打乱，幸好说不出话，不然闹出大事来命都保不住！
侍卫摸摸口袋，塞了整整一袋钱过去，“小本生意，不成敬意。 ”
罗敷眼睁睁看着慷慨激昂的城守把他拉走，视线里只有留在原地的几个人和车马。她牢牢盯着他们的脸，只是化了妆，并没有戴面具。女侍卫嫌她知道得多了，抿着嘴放下帘子，小声嘀咕了几个字。
过了一会儿，那边最终放行：“走走走，别让人家说某等徇私，下次记住进城时规规矩矩的，某等长了眼睛也有俸禄，用不着你们奉承！”
罗敷默默哀叹，这是长了哪只眼睛有何等俸禄啊。
她认识的侍卫归了队，用极低的嗓音道：“继续。”
“是。”
看来他是里头的老大，那城守也真会挑。
罗敷又被蒙上眼绑住双手，马车行了一些时候，人声渐远，似乎从某一个门出了城。马车很颠簸，这里是郊野，南方多山，四面八方的路都不好走。她仰面朝天歇了会儿，集中精力想着接下来如何应对。
冷不防拉车的马匹长长嘶鸣，紧接着车轮剧烈一抖，角落里的货物纷纷朝车帘处滚去。砰地一下，车厢竟然落了地，她奋力扭动身躯躲到货物后面，蹭着脸上的布条，耳朵里不期然听到几声闷响。
一线血腥气在鼻尖缠绕不去，她不敢再动，视线仍然受阻，手脚都因为未知的恐惧僵住了。
有人将她拖出车扔在地上，石子硌得她生疼，她向后缩去，眼前突然亮堂了。
扯掉布条的人站在罗敷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像在看一件死物。
马车周围，九名客商打扮的侍卫都伏倒在草丛里，已然没了气。一小滩血泊从他们身下渗出来，均无多余伤口，可见这人招式狠辣。
罗敷竭力想开口说话，然而连□□都发不出来，额上立时渗出豆大冷汗。
那人将滴着血的刀在前方比了比，一步步走近。她的心狂跳起来，自从被劫持身体就不听使唤，躺久了四肢麻木无力，着实没有办法避过半刀。说话也不能，行动也不能，身上备着的药粉也被搜走，这不是在等死么？
手腕在尖锐的石头上磨破了皮，结实的绳子却完好无损，她大脑一片空白，喘息重了许多。对方怎么会出手杀掉自己的人？难不成他们起了内讧？
那人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抬手掀掉一张面具，冷冷地笑了笑。罗敷霎时反应过来，是头领给别人掉了包，就是进城的时候！
她在府馆见到的侍卫中间只离开了一小会儿，那个城守是故意指名要他跟去的！他那时压低了嗓音，因为归队的已经是另外一个人……可是为什么他想要她的命，难道越王还有别的政敌想破坏他们的计划？
罗敷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也许这个刺客是方琼派来的，因为她知道了他的动向，就像原来那个和他谈话的人早晚得死一样。
她从没像现在这样害怕过，因为以前的危险都有人给她担着，可是此时此刻，周围早已没有人是她可以相信的。
“诸邑郡。”那人一字一顿地道。
罗敷瞳孔紧缩，是匈奴人！
他在寸长的衰草上抹去刀刃血迹，“某奉公主殿下之命，让您做个明白鬼。若您只是个普通的南齐药局夫人，倒还能给您个痛快，”一刀下去，她手上的麻绳就一分为二，侍卫铁钳般的手捏住她的左腕，“公主查访玉霄山，得知被您和那位陛下给骗了，可是生气得很呢。殿下传信命某日夜兼程盯住方氏的车队，从洛阳到原平，郡主身边那些暗卫还真不好对付。”
罗敷冷冷地看着他。
“某在南齐行事诸多不便，不过联合卞巨的人，若连几个暗卫都处理不了，那才平白丢了我大梁的脸面。郡主这只左手某得带回去，相隔万里，就只好以手代人，顺便将这钏子归还皇室了。”
他抬起刀，“郡主安心去见靖北王爷吧，到了地下，您要记得不是小人存心要犯这诛九族的大罪。”
罗敷往后又挪了一步，背后的车壁晃动的厉害，她回头，发现自己正在山路的边缘，底下悬空。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她顷刻间便做了个决定。山不高，刚才的路上听见了很大的水声，树木也极其茂盛，跳下去也比在这里等他砍手来的好。
暗暗祈祷了几句，匈奴刺客的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下，她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纵身一跃！
对方似冷哼了一声，随后她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山风刮过耳畔，她张开手臂，期望抓住一切碰到的东西，树枝、岩石、但没过多久下落就停住了。她觉得自己以前的医德一股脑用在了今天，腰下这棵树就是最好的证明，但还来不及喜极而泣，撑住她的树枝就啪地折断了。她鼓起勇气看了眼下方，白花花的湍急水流越来越近，只能抱住头部，弹指间就坠入了轰鸣的瀑布中。
罗敷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气味弄醒。
一只山雀从浅滩上跳过，羽毛在夕阳的映照下分外艳丽。她静静地凝视了许久，确认自己还好命地活着，闭上眼呼吸了几回，而后试着动弹了一下手指。很疼，但是可以动，于是又动动胳膊，也可以。她在腰上轻轻拂过去，再费了好大功夫把手放到鼻子上方。
嘀嗒。
是粘稠的血。
原来是血的气味。
*
罗山是个小城，位于永州边缘，城外住着许多樵夫山民。近日城中来了位兼职算命的大夫，虽然人猥琐了点，但医术高超又不要诊金，以至于大家都往城内的米市上涌。
医师不在医馆坐堂，住着最好的客栈，每天日上三竿在大街上自卖自夸，总有人看他不顺眼讥嘲两句，又灰溜溜地离开。
“小女郎，城里这几天在找什么人呀，跟哥哥说说？”
一个村姑样貌的少女红着脸，嘟囔道：“不晓得，大户人家找私奔的小姐吧，据说和人跑到城外头去了。呐，那边发画像呢。”
“算命不？”
少女连连摇着头，她身上没钱，赶紧去旁边买米了。
医师伸了个懒腰，踱到卖糖人的摊前顺手摸了一张画像，惋惜地叹道：“还以为是什么美人，嘁。”
“神医，神医。”
医师回过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背着几斤柴火，焦急地看着他，“神医，你能到家里去一趟么，价钱好商量。”
“嗯？家里婆婆不好了？”
老头儿四处瞅瞅，“是我外孙女呢，可怜见的，那孩子在床上躺了三天半，怕是不成了……”
医师不耐烦道：“忙着呢。”
老头抹泪道：“我那外孙女儿如花似玉的一个人，十里八乡出名的女孩儿，怎么就……她下个月就要嫁到城里来，如何和老婆子交代呀！”
医师这才转头，换上了一副殷切的笑脸，“哎呀您可来的真是巧，”他拍了两下手，“您看，我这刚走了生意，您就来了。这就走吧！远么？”
“不远，不远，城门外头一炷香的路。”
医师摊子也不收了，吊儿郎当地甩着药箱跟老头走，眼睛弯成了月牙。旁人看在眼里指指点点，买糖人的伙计叫了一声：
“范老头，你可别被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喔！”
“他们家的大闺女不是上个月还带着丫头来这儿买米的么，怎么这会儿就不好了？”
“神医，您慢点，慢点。”老头吭哧吭哧，“那个，要和您说声……”
医师将脸凑到他鼻子上，“怎么？其实你外孙女是个麻子？”
“不是，不是。”
老头把他拉到无人的墙根下，手中拿出一张画像，在医师面前挥了挥：“陈大善人私奔的闺女，我上山砍柴时捡到了。那丫头受了很重的伤，怕是凶险，就这样交给城里，他们说不定还会怨我，若是你能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这赏钱咱们就对半分，如何？”
医师把画像颠过来倒过去，“不值呀，不值。”
老头虎着脸：“你还嫌钱少？”
医师叹道：“世态炎凉啊世态炎凉。得，咱们这就过去吧。唔……十两银子，也不错啊。”
他抬头看看天，天色尚早，老头之前说的话全是胡诌，这一趟怕是要进山。
进山么……倒是个好机会，就不知那些暗地里的护卫，在荒郊野岭里有没有本事逮住他了。
两人走了一个时辰，老头心急如焚地往山脚的茅屋冲，看样子这笔钱是赚定了。医师腿脚甚好，颇有兴致地想看戏，那女郎不知道比画像上如何，如果还要难看上一些，他连钱都没兴趣要了。
站在茅屋门口，老头又问了一遍：“你确定能治好？要是人死了，咱们就当谁也不知道这回事。”
医师烦不胜烦：“本神医出马，还有治不好的时候？只要那女郎还有一口气，咱就能给她挤出第二口来。”
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三口木桶，桶里的水泛着微微的橘黄，把手上搭着一条染血的粗布。他的目光停留了须臾，又落在菜畦上，南方就是好，大冬天的还有绿色。
“老婆子，老婆子！开门，我请来神医啦！”
里面并无人应答。
“这婆娘，上山去采草药了吗。”老头推门，才发现没有从里面栓住，“进来吧。”
油灯刺鼻的气味让医师打了个喷嚏，他看到斑驳的墙壁上挂着几把柴刀，木桌竹椅，三个缺了口的粗瓷碗搁在桌沿。墙角堆着木柴，但火盆里只有零星几点木炭，看来是舍不得给病人用。屋子很冷，樵夫的生活相当清苦，不怪要想方设法弄点银子维持生计。
花帘布一掀，老头惊讶地叫了声，着手就把医师推开，“等等，等等！”
医师双手抱胸嗤笑，出什么名堂了？这么紧张。他的神思又回到了那桶不同寻常的井水上，这颜色可真是漂亮。
他闭目养神，没养一会儿便径自走进简陋的卧室，嚷嚷道：“还治不治了！咋这么麻烦！”
只见那个砍柴的老头一脸诧异地站在榻边，拎着个软塌塌的物事，几乎要把眼珠子看进去。医师恍然大悟，那是一张粗制的面具，泡在水里会使水变色的那种。被骗了么？捡来的宝变成了一文不值的石头？
当真有趣。
“让让，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他的眼睛触到床上，却一下子直了。
“放开她！”
老头的手指猛地从那女郎耳后的痕迹上弹开。
“——让我来！”

第113章 搜身
医师的眼都看直了。
比画像美上好几倍的女郎安安静静地躺那儿，眉心锁成一团。她的嘴唇失了血色，乌黑纤长的睫毛压在素白的肌肤上，秀气是秀气，就是没点活人的样子。
但医师看的并不是她的脸。
他不禁挪腾到榻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审视她身上绑着的棉布条和木板。她没有知觉的右手搭在左边胳膊上，不远处就是脉搏，十指伤痕累累，指甲残破，但看得出修剪得很整齐。
是个行家，医师无声地笑了，用鼻子嗅着屋子里的草药味，还有些门道。
“她这两日醒过么？”
老头摇首说不知，随即拊掌大叹：“夭寿哦！我的银子！这女娃可别在我家里呆着了，赶紧弄出去！神医你看，这十两赏钱是……”
医师拉了个小凳子坐下来，抢过他手里的面具，十分惋惜：“生的这么好，戴面具作甚？这不是陈家的小姐吧？”
“我们这些乡野村夫怎会见过大户女眷！看到画像财迷了心窍，现在这事儿老头儿我是管不了咯！您要是要，就交给您带走了，看这面具还能用，赶紧的……”
医师置之不理，不客气地按脉看诊，熟悉了心跳便打开药箱，拿出小剪子挑开她身上的布条。
“老爷子，这是你老伴儿给她缠上的吧？”
老头没好气地道：“定是那多事的婆娘，她又不会治病，添什么乱！你不晓得，三天前正发着寻人的画像，我从城里卖柴火回来就看到家里多了个人，这不还以为是老天爷给的赏，第二天就急急地赶到城里来寻大夫。但一说伤得快死人，哪个大夫会跑这儿讨没趣！”
医师在外行走多年，见多了世故场面，专心致志地动起刀来，“帮忙把油灯点上。这女郎是从山上失了脚跌下来的？运气好，全是外伤，连骨头也没断几根。”
老头嘶声道：“在河边捡到的时候地上一大滩血哩，要不是我家老婆子看见她还有丝气儿，准投胎去了！”
“行了，你出去打几桶热水，给咱搭把手，倒贴你三两银子要不要？”
“当真？”怎么看这大夫也不像个有钱的，老头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出去挣他的闲钱了。
屋内只剩下两人，医师将病人的袖子卷起来，露出一串晶莹剔透的绿钏子。他想了想，把东西褪下来放到自己的药箱里，重新思考起要怎么处理这个棘手的女郎。
真是捡到宝贝了。
显然，她身上各处伤口不是自己包扎的，也不是别的大夫包扎的，这手法凌乱生疏，但位置和方法都异常精准。这户人家没有给她请过郎中，因为屋子里没有煎煮过汤药，只有一种略显刺鼻的气味，应该是老太太在附近采集的止血草药。 他解开病人的外衣，血已经止住了，也没有发过烧，算是离投胎有段距离。都伤成这模样了，还能趁清醒的空当教别人做到这个程度，他还是头一次见。
“这位女郎你并非豆蔻年华，确然不是在下看得上的那类，所以容在下唐突，醒来千万别找在下的茬。”
他长长一揖，从养针的竹罐里抽出一根银针，自言自语道：“让本神医帮你精益求精改善改善……还是弄晕了保稳些，这么个小美人，伤好了找咱拼命怎么办。”
银针沾着药粉刺入穴位，他哼着小曲，慢悠悠地开始解下竹片和染着血的衣物，忽地把针往后飞快一掷：
“谁？”
医师头皮发麻，感到一股肃杀的气流贴在自己脖子后面，于是双手摊开，结结巴巴地道：
“这位仁兄，有话好说，在下行医救人，你们若不是病人的仇家，就别找在下麻烦了。”
一双手在他身上连点几处，医师动弹不得，哀求道：“我没银子！我没有任何值钱的玩意，您就放过小人吧！”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串晶石链子，他不甘地道：“这不是我的——哎？”
黑衣皂靴的男子冷冷地望着他，医师一瞅这打扮，暗叫不好，果然是被他们找着了，晦气！
“季……季统领是吧？”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出千百画面，猛地福至心灵：“我徐某用得着对自己师妹起心思吗？这是我亲师妹！唯一的师妹！”
卞巨背对着榻，肃然道：“据秦夫人说玉霄山只有她一名弟子。”
“嘁，荒谬。”
见对方没反应，医师哭叫道：“你们洛阳人一个个的总爱玩阴的，早前被你们主子毁了清白名誉，这会儿又被个大男人上下其手，我不活了！”
卞巨还是板着脸：“陛下日前得到方公子消息，现正赶往这里，某相信徐先生的医术，却不能叫陛下心里不舒服。既没有严重内伤，先生就从简处理，再一同到城中住所去细细诊治吧。这家的主人某等打过招呼，给你一盏茶时间。”
他解开穴位，徐医师拂了拂空荡荡的袖子，苦着脸道：“好好好，你们是大爷，师妹！你怎么就看上了这种人呀！和师兄回北边——哎哟，咳咳。”
卞巨收回刀鞘，站在一旁盯紧不正经的医师，目光担忧。
这名名叫徐步阳的大夫是他早就认识的，八月份还来过宫中替陛下换药。那时陛下就留了心欲查探秦夫人底细，没想到无意中牵扯出几件关系到大洛阳祚的大事。
徐大夫端正了态度，“我要做的，第一件是把她身上的棉布换掉，清理伤口，然后撒上药粉，再包扎一遍。”
“第二件下山再做。”
“嘁。”
徐大夫心想这回终于可以表现高超的技巧了，气沉丹田，手指刚碰到病人的中衣，便弹了回来：
“妈呀！”
他含泪捂住手指呵气，“疼疼疼……”
“当啷！”
他低头一看，是个小瓶子，砸得他骨头都要碎了。
卞巨也极为震惊：“公子……”
不是明晚才能到罗山的么？
卧室里弹指间多了一人，徐大夫战战兢兢抬起头，正对上那人阴沉至极的面容。
他站在那儿，面色苍白，气息凌乱，面具也没带。素色的衣摆全都湿透了，一个球形的包袱被随手扔在柜子旁，滚了几滚，露出几绺黑色。
是头发。
屋子里的炭火像是熄灭了一般，让人冷的发慌。
河鼓卫统领向少见到自家主君这个神情，上一次大约还是陆家被抄时。
茅屋的门开了，蹒跚进来一个戴花头巾的老太婆，“贵人，就是这丫头，在老妇家躺了几天，醒过一次，之后就怎么叫也听不见了！”
卞巨捡起装着人头的包袱，自觉地走到外间，将这家的人都带出去。
徐大夫看看这边，又瞧瞧榻上，觉得自己怎么做都会死得很惨。他施了一礼，规规矩矩地推卸责任：
“公子也做过这种活儿，虽不如徐某熟练，但也没大碍。那就由徐某口述，您来……”
王放忽然背过身去。
医师愣住，开口劝道：“她没事儿，就是有点……能痊愈的。”
王放低声道：“你来。请务必快些。”
她不能再受半点伤。
他在榻边坐下，想握住她的手，可是他害怕会弄疼她，只能看着一道道刺目的血印，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出。
她是他的心脏，他从来不知道心能够这样疼。
从前他竟觉得这个女郎很从容很坚强，以致于他如此容易就决定让她介入计划。可那都是他在的缘故，她做给他看的，不愿意让他认为自己软弱无力。然而他不在，她没有办法在这种环境里保护自己，有许许多多人对她虎视眈眈。他怎么就能放心让她离开自己一天？她那么娇气，连睡觉都要他掖好被角。
之前绝不应该，以后也绝不会留她独自一人，等她醒过来，睁眼看到的一定要是他。
或许这样她才能原谅他吧。
*
方琼将信纸放到火盆里，白纸黑字瞬间化为飞灰。
他撑住额头，凝视着跳跃的烛火，“人到齐了么？”
秦元耷拉着眼皮，“请公子安心，一切如常。洛阳那边有方将军坐镇，一时半会不会出岔子。陛下如今微服南下赶来永州，意在削藩，只要咱们方氏按原先谋划好的计策来，总是安全的。”
方琼长叹道：“我是和那位解释也说不清了。这事本就是我们大意，我道卞巨怎么能在半个月内清理掉洛阳跟过来的暗卫，原来匈奴也插了一脚。小丫头这身份着实让人操心。上次在嘉应城外折了一批，这次又损了几个新的，估计这会儿他已经把坏事的匈奴人给剐了。”
老管事喝了口酽茶，“原本要将秦夫人在暗卫的保护下顺道送往永州和令老夫人一处，再在那里解决掉那名知晓咱们家事的暗线，如此一来越藩就不会起疑，这边行程也能如期安排。可现在不说全乱了套，近期的筹谋也必须得有所变化。”
方琼沉默半晌，“这不是关键的。以后我们行事少不得处处受限，这一次生了事端，若是其他人还好，偏偏是罗敷。我没有承诺做到保护她的安危，就是最大的嫌隙。”
秦元道：“公子还是太心善了。”
方琼道：“不是我心善，到了这地步，还由得我么？不管是他还是我，等这一天等了将近十年，不允许出半分状况。罗敷这步棋，方氏先动了，他能默许已经是最大的让步，到头来落得个重伤濒死的下场，他要是能忍我都觉得奇怪。”
秦元不知如何作答，他却莫名地笑了出来：“我还以为那些戏文尽写些虚的，世间果真有这般亲疏分得极明白之人。”
“罢了，方氏是离京之族，以后南三省还有的是工夫打理。秦夫人好歹保住一条命，以后找个机会补给她也就是了。”
秦元见他说得轻描淡写，不禁皱眉道：“公子您得时刻记住，不拿到解药，方氏就无一日安宁。”
方琼走到床边眺望着饱满的月亮，衣襟在风中飘扬欲飞，“我要是找不到，你们大约都会怪我罢。其实就我自己来说，不娶妻生子也没什么，人这一辈子很短，两个人过与一个人过，时间都是一样的。”
秦元摇头：“公子，侯爷说您必须……”
他轻嘲道：“父亲还说要他指婚呢，他当回事了么？既然大家都明白死了的人做不得数，只有活着的才值得正眼看看。”
月光洒满了窗棂，他伸手掬了一捧，“他不想让我死，我也不想。所以你们不用再和我提这件事，我会尽可能不让父亲和祖父失望。”

第114章 渴
嗓子炙热得难受，像是有团火从胸口烧上来。 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到脑子里，她需要水，只要一点点水，她就能活下去。
嘴唇忽然湿润了，又酸又苦的液体接触到舌头，她下意识要吐出来，可鼻子被人捏住，汤药畅通无阻地灌进了喉咙。她察觉到一丝蜂蜜的甜味，用舌尖舔了舔，那温软的感觉停留了一会儿，又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混沌中费力地撑开眼皮，迷茫的雾气中有透亮的光，黑色的，星星也似。
是眼睛。
她呆呆地看了很久，逐渐清晰的视线转移到上方，鹅黄的帐子，吊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熏球，安神的香气从里面一丝一缕荡出来。
她试着张嘴，能发出声音了。
“头还疼么？”
她小小地从鼻子里嗯了声，又蹙着眉闭上眼睛，很累的样子。额头上倏然落下什么东西，像沾着雨丝的花瓣，她晃着脑袋往软枕里蹭，将那一块擦了个干净。
“别动。”
王放抬起身，固定住她的肩膀，“没有缺胳膊少腿，我就高价收了，刚才是定金。”
他吻了吻她的鼻尖，“这是聘礼。”又印在她带着水汽的唇上，“现在把你买下来了。以后不许离我半步，不许做危险的事，不许起别的心眼，我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我道歉你必须原谅，好不好？”
罗敷想了想，示意他附耳过来。他听话地低下头，墨玉般的发丝滑在她脖子上，酥酥地痒。她对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慢慢缩回被子里，眼睫低垂，脸颊红透了。
“女郎，长进不少啊。”他用指腹摩挲着她有了些血色的唇角，牵起她的手，“我记得你说，小时候糖吃多了有一个龋齿，现在还不长记性，刚才的药甜么，嗯？”
罗敷刹那间明白过来那奇异的触感是什么，抖着沙哑的嗓子叫道：“你……你出去！”
他正色道：“我没地方去，这是我的房间我的床，晚上我也要睡在这的。”
罗敷转着眼睛就是不去看他，平静了半晌方沉下脸道：“你怎么来了，宫里的床不好睡么。”
王放换了个姿势坐着，她偷偷瞟了一眼，只能看见他轮廓优美侧脸和专注的眸子。他仔细地给她的手背上着药，清凉的药膏和温暖有力的手，只能让她皮肤更烫。
“你也觉得它好睡？”
罗敷只恨自己浑身绷着棉布动不了，不然她死也要把他推出门去。
他偏头望着她：“本就是应该来的，不过提前了些日子。他们跟我说你掉下了山，我怕得要命，就抄近道过来了。”
她心里忽地一暖，鼻子有些发酸。她知道所谓的抄近道肯定没有那么轻松，他说害怕，也是极不容易的。
“匈奴的暗卫我差人送去了明都，之前一直没时间和他们谈谈，这回他们给了机会，我也不能不要。”
她还沉浸在上一句话中，反应过来，“安阳的人……有多少。 ”
他道：“你堂姐喜欢你的左手，我倒是挺喜欢她下属的脑袋，便削下来物归原主了。至于其余的人没有多少，大都是受雇的审雨堂杀手，现在不方便大张旗鼓地动，抱歉。”
罗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跟我道歉又没用，不会原谅你的。如果是方琼站在我面前解释上一天十二个时辰，我听了兴许还能原谅他。”
他明白她的意思，顺势笑道：“我让宣泽给你解释六个时辰可以么？这样我就不会嫉妒你原谅他了。”
罗敷猛地握住他的手指，“方琼说……”
他的目光轻微地颤了颤，还是没有说出来：“我都知道。相信我好么？”
罗敷道：“我不想管你到底清不清楚他的行动，也不想管他们劫走我是不是在你的计划内，总之以后我不会再相信方琼了。他与你是亲戚，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相信你的判断，但是不代表我能对他好言好气地说话。他就是来解释我也不想听，你代劳吧。”
他长长舒了口气，“看来伤的确实不重，说话挺有底气的。你不需要对别的男人网开一面，心里记着我的好就行。”
罗敷抽抽嘴角，“王放，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他疑惑道：“这样不要脸么？”
她终于败下阵来，尴尬到极点便开始叫疼，嚷嚷了半天听到咔擦咔擦的响动，好奇地朝自己的手看去。
“再动，把你指头剪下来。”
王放拿着把银色的小剪刀，一边剪一边慢条斯理地道：“这位女郎，你的手相很复杂，”修长的食指在掌心里沿着纹路扫过，“这条线生的不对。”
她配合地问：“这位大师，怎么不对了？”
他剪到无名指上，回眸对她笑道：“和我生的不一样啊。”
“所以呢？”
他放下剪刀，扣住她的五指，“现在就一样了，感觉到了么？”
罗敷抬起下巴，傲气地说：“没有。”
他薄薄的唇烙在褐色结痂的划痕上，眼神轻得像一片羽毛。
“所以，为了证明我是对的，不能让你看见这一面。”他握得更紧，放在心口处，“以后也不能。”
罗敷眼眶有些红，不想让他看见她的眼泪快掉出来了，于是就紧紧地闭上眼，几乎忘记了身子各处的煎熬。他的心脏跳的很慢，沉稳又有力，而她的心好像不属于自己，完全控制不住搏动的节奏。
良久，她叫了声他的名字。
他郑重地道：“还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
她在嘴里过了好几遍，牙也咬了几番，终是改口道：“没，就是想问谁帮我处理的伤口，你帮我叫那位大夫进来吧。”
王放站起来，弯腰将她另一边的指甲修好，悠闲道：“不要紧，晚上再问你。待会儿该用晚饭了，我再过来。”
他丢给她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微笑，施施然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调笑也费力气，心情好了很多，身体却不太能受得住，人一走，精力就被抽空了。
罗敷这才得空体察自己的状况，多处皮肉伤，小腿应该是轻微骨折了，但走运地没伤及要害。她一想到自己敢从山路边缘往下跳，就又是感慨又是敬佩，明明最怕高的。不到最后关头不能爆发出潜力，要是再来第二次，她保不准会和那个刺客用肢体语言讨价还价，看能不能先砍脖子再砍手。她从来就勇于向强权低头，只因过分爱惜自己。
“呯！”
罗敷面无表情地将目光聚在被踹开的大门边，一个大坛子摇摇晃晃地挪腾进来，两条细腿仿佛要被压得跪在地上。
坛子后艰辛地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书生面孔，兴高采烈地冲她打招呼：
“师妹你醒了！”
罗敷倒抽一口凉气，今天决计是平静不下来了。
她躺在榻上，脸色阴暗得能下雨，冷冷道：“我没有师兄。”
“哎呀别呀！师兄我敝姓徐，上步下阳，就是那句 ‘徐步转斜阳’的诗，你听过吧？”
“那是前朝的词，不是诗。”
徐步阳接着道：“师妹呀，你可别觉得咱们师父偏心，虽说呢，他把一半的学识都教给了我，但你不是跟了他十多年嘛，耳濡目染自然也是个行家，是吧？”
罗敷气得七窍生烟，“谁是你师父！我师父才不收徒！更不会收你这种人！”
“不收徒？难不成你不是我师妹？”
她脱口而出：“我是他养了十多年的故交的家属，你是何人！”
徐大夫了然，拉长声线道：“如此如此，裙带关系……”
罗敷到底是个医师，顾忌着伤没从榻上蹦起来，气势恢宏地叫道：“我师父乃是前清河郡王世子、原匈奴左谏议大夫舅母，何时收过你做弟子？”
徐步阳了然笑道：“师妹这张嘴倒是会说。玉霄山的覃神医确实说过他不收徒弟，但你分的这样开，不就是担心他真的教了咱几手吗？小师妹，你就认了吧，要不要看证据？”
罗敷没喘上气儿来，眼见他在那口坛子里信誓旦旦地翻来翻去，提了嗓子就喊人：
“重——华！十九郎！”
徐步阳吓得一个激灵：“小祖宗你叫谁呢！”大梁的人，立场怎么这般不坚定！
外面立即传来王放遥遥的声音，“怎么了？”
徐步阳捂上嘴，“好好好，师妹你赢了，我说不过你行吧。”
罗敷喊完了才感到无比羞愧，她这样哪像个重伤在床的病人，简直太生龙活虎了。
屋外满含笑意的好听嗓音又适时提醒道：“秦夫人？”
罗敷再也没有勇气厚着脸皮告状说这个猥琐的大夫欺负她，恨恨道：“没事！本官能解决！”
“能解决个啥玩意，让咱帮你检查检查才是正经的。话说，你是不是十分不满覃神医瞒着你？十分不解他在外头传授我这种人医术？十分不能接受他除了你之外还有别的说得上话、又看得顺眼的医师？”
罗敷抿着唇，目光要把他扎出一个大洞来。
“小丫头，这就是你不对了。我想你的情郎之前已经和你提过我，怎么现在反应还这么激烈。你要知道，”他潇洒地一抹头发，“咱虽然看起来玉树临风、英姿不凡，可年纪足够当你爹了，覃神医在南齐把手迹交给我的时候，你还没生出来呢！”
他说到最后，突然敛住笑容，“若是你连这个事实都承认不了，那么你师父可真是把你当做普通的故交亲戚养了十多年，而不是当作玉霄山的关门弟子。”
罗敷一凛，心知是自己过于偏激了。王放早就在定国公府和她说过这名行走江湖的铃医，她那时耿耿于怀，现在也无法做到坦然面对。叠云峰上的药庐里只有她和她师父两人，师父压根没和她说过早年的事，扫洒做饭的老仆也全然不知。一下子冒出个分享经验与典籍的师兄，她一时半会格外愤懑不平，不仅是生气自己一无所知，还想填满内心的恐慌。
她没有安全感，懂事之后就整日跟着师父，觉得他是她最亲近的人，可是现在才意识到她的想法仅仅是她一个人的，谁也代表不了。
徐步阳咬着指甲，期期艾艾地说：“……不好意思，是不是吓到你了，其实吧覃神医也没教我多少，刚刚是我胡诌的，哪有一半啊，也就几本注解。你师父最疼的不就是你嘛，好东西都是留给你的。”
罗敷硬邦邦地说：“你不是要找证据么。”
他从坛子里拿出一个药箱，“你乖乖躺着，师兄让你瞧个痛快，二十多年前咱可就是靠对付皮外伤出师的。其实吧，箱子里原本还有一本咱们师父的亲笔，挺厚的，里头是《抱朴子》的注解，可惜啊……”他痛心疾首地摇头，“被小人夺去，机智如你师兄也不能把那么多内容给默出来。你看了就明白，怪只怪那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忘恩负义、冷酷无情的——”
罗敷打断他：“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啊？认识谁？”徐步阳瞪大眼，迷迷糊糊地问。
她作势又要喊人，医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妹妹哟，你可千万别叫出来，师兄我不晓得在他手里吃了多少亏了！”他拿出竹罐和剪子，给自己倒了点水压惊，“也没多久，就他在军营里那会儿……咦，你印堂发黑啊。”
罗敷粗粗一算，军队里，差不多十年了。医师异常灵活的手拆着棉布条，她只有看着的份，发自内心的排斥和熟悉的动作重叠在一起，不知怎么就开口道：
“那是挺久了。”
“嘿嘿，师妹是想问咱岁数吧。”徐步阳兴奋地验看药膏，“你猜啊？”
罗敷不假思索地吐出三个字：“老妖怪。”
他手上拿着一个非石非玉的青蓝色瓶子，在她眼皮底下晃了晃，“认得吧？待会上药的时候咱再慢慢道来。小女郎就是麻烦，磕着碰着都不得了，幸亏遇上师兄我，想着病人怕疼，就和你们说说话缓解缓解啥的。”
这一点倒是很相似。

第115章 柔
自称师兄的医师动作十分熟练，罗敷不情不愿地让他处理伤口，虽然不至于鸡蛋里挑骨头，但眼光严苛得连自己都陌生。
徐步阳取下银针，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可以动，除了吃饭上茅厕找我唠嗑，都尽量别下床。不对，找我唠嗑喊一嗓子就行，想吃饭有人给你端过来……啧，都是人，待遇区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罗敷板着脸望着他。
徐步阳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折扇，往药箱上一磕：“话说崇景十五年，我大梁成帝晏驾，沈皇后怀有一子，续嫁安帝。皇后生下靖北郡王之后仅仅一年，就又怀了孕，索性先绝食再服毒。安帝用尽方法保胎，天下医者纷纷束手，这时有一位不世出的神医自南齐归国——”
罗敷冷冷地打断他：“你是匈奴人？言辞积点德吧。”
徐步阳哎了声：“我老爹是匈奴人。师妹，我可是在帮你了解全过程，你不听就算了，以后别后悔啊。这事在当年人尽皆知，而且逝者已逝，我就不避讳了……”
“你说什么？”她太过用力，激起咳嗽来。
“不不不我错了！太皇太后活的好好的！师兄以后绝对不这么明目张胆地犯上了！”
罗敷接过热水，一点也没喝下去，“你到底知道哪些。”
“呃……一点点师妹的宗族谱系，一点点南齐贵人的身体状况，和一点点好几十年前鸡毛蒜皮的事。咳，你要听师父是怎么遇上咱的吧，也就是他从洛阳回匈奴时，路上捡到个流浪的小孩儿，就是咱了，一问之下发现这倒霉孩子的妈居然是洛阳南海那边的夷人，身上还揣着本破破烂烂的小画书。这位神医带着小孩儿花了一个月走到明都，骗走了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我猜那书很值钱啊，不然他为什么要——之后又给了他一本书，这傻孩子一看，啊，和他妈给他的那本有几张图是一样的，那就成交了！师妹，咱想问问，你跟了师父有十二年吧？”
“十一年半。”
“咱跟了五年。”
罗敷一下子愣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虽然不到你的一半，却是真心拜他为师。覃神医总说他不收徒，可你知道他这人说的话不及心里想的十分之一。我那时不到十岁，离开明都后在外独自闯荡，才觉得他好。说起来，师妹是不是认为我和咱师父是萍水相逢、缘分不到一天啊？”
罗敷就是肩膀疼也硬是转过头面朝墙壁。
“别动别动！……那就是认为师兄我驻颜有术？”
“你不是二十多年前出师的么？崇景年间离现在都四十多年了。”
“怕你觉得我老才这么说的嘛。”
半晌，她道：“好了好了你出去吧，病人需要休息。”
徐步阳笑眯眯地，“好师妹，叫声师兄听听？”
罗敷磨磨蹭蹭的，咬着嘴唇，努力了一会儿：“……还是叫不出来。明天再叫吧。”
“小丫头片子还有两副面孔哎！”
门外有人喊了句：“大夫，出来吃饭了！”
徐步阳高高应下，兴冲冲地拎着箱子跑出去了，还回头道：“聪明点就别在你情郎跟前动弹，让他伺候着。 ”
罗敷终于送走了蹦蹦跳跳的医师，瘫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百无聊赖地盯着被面上的宝莲花，鼻尖忽地窜入粥的香气，肚子便适时叫了一声。
抬起眼，王放换了身雪青衣袍，端着个小碗站在榻边，笑得她越发不安。罗敷装出从容不迫的样子，用下巴示意他扶她坐起来，他照着做，一手扶住她的背，极缓慢地把她支起来，还是不免牵拉到了伤口。房间里火盆燃的很旺，那只温热的手隔着薄薄的料子摩挲了半分，她顷刻间就出了一身汗，连疼痛都忘记了。
王放让她靠在几层塞了棉花的垫子上，舀了勺雪白的粥，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递到她跟前。她配合地张开嘴，等了半天却没接到。
“之前叫我什么来着？再叫一遍听听。”
罗敷又羞又气，辩解道：“我要是大声叫你名字那就糟了好吧，总不能像……总不能叫你小名。”
她差点就提到了端阳候，那肯定是他不愿意回想起的记忆。
他坐下，不慌不忙地理好袍子，“一句话的事，说完了就开饭，粥要凉了。”
罗敷磨着后槽牙，依依不舍地看看他手里的勺子，再三衡量肚子和脸面的轻重，鼓起勇气敲诈道：
“作为交换，你得告诉我为什么你家里会叫你小旗。嗯，是这个名字吧。”
王放回身打开放在床头柜子上的食盒，一层层地揭开浏览，“想知道有什么菜么？”
“十九郎。”
他倏然展开眉宇，眼神软了下来，眸子里的星辰闪闪烁烁，像夜晚映着天空的湖水。
“没听见。”
罗敷偏过脸，酝酿了好半天，连耳朵都热了，“十九郎……”她蚊子似的给自己铺台阶下，“这个字除了你也没人敢取吧，要是你有个哥哥不是得叫放勋……我叫过了，别这样了好不好。”
他凑近望着她，依旧是彼时月下灯前不沾丁点烟火的面容，她无论看多少遍都无法坦率地直视。
“我在这里，只准看着我说。”
罗敷恨不得钻进被子里，无奈他以额相抵，逼得她无处可逃。
“最后一遍，以后你再叫这两个字，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听到。挺划算的不是么？”
他目光熠熠地望进她的心里，她闭了闭眼，将重量全倚在他身上，然后凝视着那双漆黑的眼，小声道：
“重、华——虽然不知道你有没有虞舜那么贤明，但是你一定长得比他好看，比他有钱，比他心眼多。你看，我都这么夸你了，以后想你的时候你就要及时赶过来呀。”
王放吻上她的眼睛，“好。”
他覆住她的手，不敢压到狭长的伤痕上，她察觉到了，摇了摇手指：
“不疼了，没有关系的。”
他端起小花碗，“你师兄不是和你说过了？想要我伺候你，就得装作动不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等我一桩桩给你解决。”
罗敷从善如流：“嗯，我手不方便，伸不了手穿衣服……”猛地咬了舌头，她不该扯到这事上来的，急忙换了话题，“对了，你送我的衣服没看管好，也不晓得他们替我换了衣服，将那套裙子甩到哪里了。”
王放一勺白粥喂过去，“不要紧，以后陪你挑。反正你说我长得好看，也有钱，还有心眼，这样的人挑衣服不仅眼光好还可以砍砍价。”
罗敷几口就扫光了粥，“我是肯定不信你那裙子是买来的。至于你刚才好像答应我要和我说说某件事？”
他叹了口气，“女郎，你想法太跳跃了，我有些跟不上。”
她伸着头看食盒里的菜肴，都是清淡的，几样精致的小点看上去就很有胃口。王放给她添了些饭，一样样夹到晶莹剔透的米粒上，罗敷觉得一边看他一边吃可以撑下好几碗。
他娴熟地布菜，闲闲道：“难为你听一遍就记下来了。我小时候刚学说话，咬字不清楚，念不准自己的名字，阿娘就这么叫了。因为《九歌》里也有载云旗兮委蛇的句子，父亲也就没有反对。家里那时没有别的孩子，长辈惯得厉害，挺让人头疼的。”他抽空捋顺她掉到前面来的发丝，“其实你不在的时候，看得出宣泽不耐烦唤令先生给我取的字，但他现在左右是叫不出来了。大约十年前，大家还是原先那样，每一次从外头回宫里，都还觉得算是回家。”
罗敷风卷残云般消灭了饭菜，要了盐水漱口，“大概是因为你每次说话都没有架子，所以堪堪能听得下去。”
他笑道：“确定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声音好听？”
罗敷完全抑制不住抓狂的冲动，“是的是的，最好听了，所以现在你可以收拾收拾出去，让别人也听一听。等会儿我睡觉不许进来——”
“巧了，我也要在这个屋子睡觉的，一个时辰前和你说过。”
“……睡地上可以。”
王放惋惜道：“你猜我妹妹之前跟我说什么？让我别这么守礼，免得延长她多一位亲戚的时间。”
罗敷瞠目结舌。
他以手支颐，眉梢微扬：“骗你的，没时间睡觉。不过我待在这里，才会安心。”
*
北方飘雪的季节，洛阳南端的雨却连续下了一旬有余。往年的冬末不会有这么多的雨水，早春时节庄稼都不大好种，郊野农人和收税的地方官不免发愁。
连云城外。
驿馆旁的茶舍零星坐了几个布衣粗衫的大汉，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阵，其中一个忽招了手叫店小二过来，问道：
“小兄弟，你们这里有多少户人家，怎么一路上走来连个歇脚处都没看见。难不成都住在城里？”
小二搭了汗巾，用磕磕绊绊的天金府官话答道：“外地人？看外面还停了车，该不是护送宝贝的镖师吧。我们这里城外确实没有几户，全在城内呢，您要是找客栈，往前走几步进了城门，您看中哪个就选哪个。”
几位大汉面面相觑：“我们确是走镖的。南安果真是不同于别地，像咱们家，哪一个不是村里人比城里头多？这连云城想必极大，还好有人接引去东家那儿，不然口音不通，问个路人家都不睬咱们。”
小二呵呵笑道：“您几位要晓得，我大汉立国二百载，南安可是最初的龙兴之地，连云城岂是别的州治府治能比的？洛阳共有五十一万三千户，而咱们这，也能抵上大半的人口了。”
他伸出手，三个指头颇自豪地晃了晃：“唉，南方多山，河流众多，偏偏我们这里没多少杂七杂八的水路，地也算平整，自古以来都是聚在城中住的，只有砍柴的、走货的、运镖的不在城墙里。您几位不会南安官话，确实有些不方便……”
一位镖师想到路上的遭遇，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磕：“岂止是不方便，咱兄弟几个只因说着洛阳话，他们竟连正眼都不给一个，在酒馆里草草吃了饭，点个北边的菜还被指指点点！”
店小二添了茶，见多不怪地道：“啊呀……其实有一样好呢，您是镖客，看这押送的物什呢，大件儿，上头还镶着花边，想必东家是个大户。大户就不一样了，有钱能使鬼推磨，走到哪里都不会让人看轻了去。”
另一个黑衣镖师点头称是，憋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你有所不知，这车子里的宝贝可是要运到衙门的，东家不说有钱，还有些门道呢。”
小二了立刻道：“我明白了！莫不是给上头那位的生辰礼？”
大汉愕然道：“上头那位不是九月十九过的生辰吗？”
小二拍拍脑袋，“到底是北边来的。你们回去可别说呀，三月初是越王千岁的生辰，前几日也有送礼的车队在我家喝茶呢。”
柜台上坐的老头儿闻声喊道：“说什么呢！赶紧过来帮忙！”
“来咯！”
几位镖师这下倒真的愣住了，默然几刻，一人叹道：“据说这位殿下在南安很有威严，只在五年前新君御极时去过洛阳。”
又一人道：“听说越王府的府兵有好几千呢。”
“何止府兵，指不定整个楚州卫都在为这位殿下效力。”
年纪最长的镖师捋须缓缓道：“正旦大朝会的时候，今上下了一道旨意，与临晖年间所下的禁言令恰恰相反。你们不住在帝都，不知现在的洛阳城里比十一二月的时候乱上几倍，大街小巷都在谈论今年要发生的大事。”
他将酽茶一饮而尽，“比如雨水，南迁，开言，和……北伐。”
一人咽了口唾沫，“大家都认为要打过去么？”
老镖师意味深长地笑道：“至少现在，容小将军已带兵前往玄英山了。至于南边嘛，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这上面，也许大朝会时改动的其他律令有所涉及吧。”
他沾了茶水，在桌上草草写了两个字，又道：“好啦，该上路了。”
其余的镖师纷纷心神不定地收拾好包袱，跟着领头的出了茶舍。
削藩。
不知这趟镖走完了，还能顺利回到洛阳么？

第116章 更衣
西突厥，神木高原。
草场还没有从残雪中恢复生机，冰河渐开的时候，从北方传来了战争的消息，成百上千的突厥人迫于曾经遭受过的危机，跟随中原来的将领向南迁移。
小马驹追着马群奔跑，牧民们坐在装着家当的车上，悠扬的歌声在新生的绿草上飘荡。年轻的突厥女郎拎着马鞭，驱马来到护送他们的洛阳士兵身旁，用清脆又不标准的官话说道：
“大哥，北边现在真的在打仗吗？我阿塔以前也拿过刀，他想回去呢。”
士兵脸红了，清了清嗓子道：“是的呀。大汉受你们可汗所托，从关内运来铁器，帮西突厥在驲止河那边抵御东.突厥。”
“我阿塔说洛阳是很强大的国家，对我们一直很好呢。去年的时候，我们家住了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大夫，很厉害的，她就去洛阳啦！”
女郎的长辫子在小花帽下甩来甩去，一张小嘴喋喋不休：“我也跟着阿塔去过边境的城里，以前一到过年，就去集市上卖东西。真想去洛阳的都城看一看！”
周围的同袍笑着推了那士兵一下，他讷讷地道：“作为回报，你们西突厥也给我们马匹了呀……”
“阿伊慕！阿伊慕！”
远处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子喊道：“阿塔叫你别捣乱。回来！”
女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笑眯眯地对士兵道：“谢谢啦，辛苦你们了。”裙摆一拂，棕红的小马便撒开蹄子朝前跑去。
士兵摸摸鼻子，“我说的没错吧？他们给我们良马，我们就给他们兵器，现在才开春，东.突厥不会像秋天那样大张旗鼓地动作，还是我们划算些。”
同袍捂住脸，“活该你连个相好的都没有。”
士兵反倒皱起眉头，“你说，我们的马匹原先不够吗？怎么又要一大批。还有，铁器是从哪儿来的？”
同袍道：“出发前回了趟家，你晓得我是天金府的。十里八乡都在说玄英山另一头的铁矿变成我们洛阳的了，一车车的兵器往洛阳运。”
“那可不是匈奴的铁！”
“是啊，也不知陛下是怎么弄到的。像你说的，东.突厥不会尽全力攻击神木草原，所以运到这里的铁器也不会有很多，更何况还有火器。咱们将军和可汗说好，良马是有借有还的，过了年末，会归还一部分的马给他们，人家能不感恩戴德吗？”
眼前长长的牧民队伍绵延几里，一个士兵叹了口气：“估计这一趟护送完，将军要把我们带到北面去了。据说方将军已经带部驻扎在玄英山，匈奴那伙……应该就是今年了。”
*
“啪！”
上贡的靛蓝葡萄窄口插花瓶，顷刻间碎成了一片片。
离珠宫内的宫女皆眼观鼻、鼻观心，伏在地上丝毫不敢动弹。
“母后，我受够了！您好好看看，宇文家那群纨绔子弟，配的上您女儿吗？他们下了朝堂有什么时候去过官署？一个个整天就知道花天酒地、讨女人欢心！二表哥替了贺兰省的位置，可结果呢，之前贺兰氏统领十五万军大败给漠北蛮子，现在您和外祖是要再送十几万人给他们打啊！”
宇文太后脸色铁青，倏地站起，尖尖的护甲指着她：“安阳，你别以为我只生了你一个女儿，就可以这般放肆！还将你母亲放在眼里吗！嘉珩那孩子有什么不好，论人品论相貌才能，比你外祖当年都不遑多让，除了他，我还逼你见了其他人吗？我可都是为了你！”
她喘了口气，“若有一天母亲和外祖都不在了，你能靠谁？靠你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兄长吗？还是靠乐妃肚子里的孩子？你可以不嫁人，但你得有底气将那些看不惯你的人正大光明地送进诏狱！现在我们所谋的，不就是让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从这金銮殿上摔下去？锦岚，我不愿意看到你因为这件事跟我们闹这么长时间，你都快二十了……”
安阳公主握紧双手，猛然抬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嫁人！”
“可我不会将我的女儿嫁到万里之外的敌国、嫁给一个居心叵测的人！”
“不！”
殿里刹那间一片死寂，安阳在地毯上狂乱地来回踱着步子，凤眸闪着异常亮的光芒，宇文太后紧紧盯着她，面上血色褪尽。&#65288;&#26825;&#33457;&#31958;&#23567;&#35828;&#32593;&#32;&#87;&#119;&#119;&#46;&#77;&#105;&#97;&#110;&#72;&#117;&#97;&#84;&#97;&#110;&#103;&#46;&#67;&#99;&#32;&#25552;&#20379;&#84;&#120;&#116;&#20813;&#36153;&#19979;&#36733;&#65289;
“不……除了他我谁都看不上！阿娘！”
太后走近了看她，那张蔷薇花似的娇艳面庞满是不甘和憧憬，那样的神情突然让她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阿娘，你当年就甘愿嫁到宫里吗？”
太后蓦然后退，大声喝斥道：“闭嘴！”
“大家都只爱最好的那一个，您看着那个西凉女人的时候，就不会恨到想杀了她么！她为靖北王生了孩子，她的女儿可以受尽皇祖母宠爱，可以远离明都的乌烟瘴气，可以在洛阳瞒天过海逍遥自在，甚至被他青眼有加！我不愿意那个杂种这样！我要看着她被踩下去！”
安阳抬起手指端详，那根精心护养的指甲在鎏金护甲里闪着珍珠般的光泽，“阿娘，想想你自己再想想女儿吧！我真的不想和不喜欢的人待在一块儿，待一辈子！”
地上的宫女们如坠冰窖，这次逃不过去了，听到这些秘闻，唯一的下场就是杖毙。
碎裂的瓷瓶倒在脚下，无人去管。
太后望着女儿良久，轻轻地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外祖已和东.突厥的可汗达成约定，北境不会再有损失。”
“宇文氏的尊荣，不需要下降一个公主来证明。”
“如果洛阳有异动，匈奴就会联合西边的突厥进入玄英山地界，叩开关口。”
“……锦岚，你执意要嫁去洛阳，那就拿出能说服我、说服你外祖父、说服朝野上下数百官员和所有大梁子民的理由来。在那之前，我绝不同意。”
安阳攥着衣角的拳头一松，快步走上前抱住母亲，轻声道：“阿娘，我虽然只见过他一面，但那是我见过最出色的男人了。这几年我为了贺兰津做了那么多不顾身份的事，现在想来真是愚蠢！”
她闭上眼，翘起红唇，回忆起那满室融融的阳光来。那人向她倾身，镜前的剪影中一抹如碎冰的浮白，颀长而挺秀，像雪中倚窗的青松。
造化所钟处，风华动洛阳。
太后的目光落在侍从瑟瑟发抖的脊背上，端起茶托，嗓音阴冷：“秀络，将这些人都弄出去，该怎么办就不必哀家说了罢。”
安阳犹自欣喜，“阿娘，岚儿以后一定都听你的话！”
“殿下饶命！太后殿下！奴婢们什么都没听见啊！”几名宫女脸色惨白，拼命地磕头，额上立刻渗出血印。
离珠宫的掌事女官漠然传令：“尊太后懿旨，尔等宫女侍奉不周，各去领五十棍，殿外自有内监带你们去！”
“——陛下驾到！”
屋中的人皆是一惊，宇文太后挥挥手，女官厉声道：“动作都快些！”
今上这个时候本该在上朝，午时还未到，他如何闯了西宫的门？
“母后，这些人怎么逆着您的意了？”
苏桓含笑的声音从珠帘外传来，人影已至屏风前。
安阳狠狠跺了跺脚，“陛下今日怎么得空来探望母后？”
太后依旧命道：“秀络！”
女官朝梁帝躬身：“陛下无需费神看顾这些下人，妾身现在就将她们带走领罚。”
苏桓回身道：“领罚么？王都知，这是你份内的事，就由你带这四名宫女去静秋殿罢。”
安阳脱口道：“不劳皇兄……”
“抬起头来。你们都是离珠宫的宫人？”
宫女们霎时燃起希望，一个十七八岁的宫女膝行两步，苦苦哀求道：“奴婢碧荷，侍奉太后殿下两年了，今日端水时碰倒了架上的花瓶，惊了太后，罪该万死！奴婢甘愿受罚，请陛下依律处置！”
安阳暗自冷笑，这丫头倒会给自己找救命稻草，连借口都编好了，既暗示她们一无所知，又未提及伤及性命的五十棍，全凭皇帝的意思。要是刚才的谈话传了出去，杀几个人事小，封住朝臣的口可就难了！
苏桓颔首，“旁边的是你双生姊妹？”
那名长相一模一样的宫女垂首嗫嚅道：“奴婢丹枫，是离珠宫的梳头宫女，服侍太后三年了，碧荷是奴婢的妹妹。”
苏桓道：“你们这就跪安吧。”
王都知向太后和掌事女官屈膝，太后哼道：“免了！眼不见心为净，皇帝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俄顷暖阁里只剩二人，苏桓恭敬道：“母后若不嫌烦，儿臣便入内与您商讨了。今日来的匆忙，只因斥候在朝堂上通报了一件大事，想尽早说与母后听。”
宇文太后重新入座，举袖一扬，“既是要事，哀家怎能耽误？”
苏桓走近几步，站在离座位丈远的地方，肃然道：“洛阳国主现下并不在洛阳，帝都由几位大臣把持朝局。”
太后震惊道：“果真如此？”
“此外他们兵力调动异常频繁，玄英山以南已经全是容氏亲兵，宇文家的将领驻扎在山脉北麓，十天以来的急报比上个月更多。”
太后稍稍思索，“你的意思是，洛阳要提前北伐？”
苏桓郑重地说：“此时的西南草原上恐怕都是洛阳的兵，盛氏昭告天下，许诺帮助西突厥抵抗东.突厥的南下，突厥人便送给他数万良马。洛阳不产马匹，要这么多做什么？加之天文院和司天监预测今年洛阳多雨水，秋后粮草支不抵出，最好的选择就是趁风调雨顺，提前北上。”
太后抚上手腕的菩提念珠，忽地拍案怒道：“苏桓！王放拿什么来帮突厥蛮子？南齐穷乡僻壤，既无车马又无铁器，早前户部侍郎跟我说大梁南面生铁走私危害国体，我第二日就上玉衡殿告诉了你们！难不成你不加制止，竟让南齐从中讨到天大的好处？这祖宗的基业都要被你毁了！”
苏桓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母后还是对儿臣心存芥蒂……我资质顽劣，连朝事都顾不周全，如何有多余的心力处置走私一事？宇文嘉珩年前刚接手转运使一职，我信任他胜任，于是毫不插手盐铁，到正旦朝会时才微觉不妥！”
太后的右手颓然垂下，左相封宣平后愈加如日中天，不仅北边的守军清一色换成了宇文家的亲信，南边居然也伸手了？她自安阳回京后一直在操心婚事，没有见过父亲，对苏桓培植的那点羽翼也没有以前上心了。
走私通敌兹事体大，若真把这份责任算在了宇文家头上，有百害而无一利。
她蹙眉想了想，必须派人查清楚，苏桓对她防范得很严，一面之词也不能尽信。
“陛下，如果开战，我们有几分胜算？”
苏桓见她不再追问，心下一松，面上仍不敢怠慢，“以兵力粮草粗略计算，国朝多于南齐，但对方将领实力不容小觑。”
他没有提到左相门下大败而归的士兵，太后满意了些：“就是退上一万步，咱们也不是不能与南齐抗衡。”
她望着苏桓温和的笑容，换了副神情叹道：“陛下，你也知道安阳那孩子向来脾气倔强，去南齐走了一趟，竟成天和我提联姻之事。我纵然不愿她离开身边，但女孩儿家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真要到了那个地步，我作为一国太后绝不可为公徇私，望你斟酌。”
苏桓不假思索道：“安阳是儿臣的妹子，扶朝宫内唯一金尊玉贵的公主，我怎放心她远嫁？”
太后腹诽道怕是他高兴还来不及，可依然愁容满面：“唉……算了。陛下没有其他事了罢？最近和皇后处得好么？”
苏桓狐裘下的指骨格外冰冷，声如融融暖玉：“嘉苑很好，儿臣一直歉疚没时间多陪她。今早她溜出去看祖父了，刚命人接她回宫呢。”
太后欣慰地点头：“好，好啊。”
苏桓回玉衡殿后，屏退众人，外袍也无心换，径直进了暗室。
走过长长的甬道，一袭黑衣的贺兰津坐在地下，掌心装着半块梅花糕，自斟自饮。
苏桓脸色很不好看：“贺兰，你现在就走吧。外面抓刺客的上值军说不准下一刻就要抓到玉衡殿来，你今天太冒险了。”
贺兰津挑着双桃花眼，十分无辜：“我来多少次了，要不是那个离珠宫的宫女看背影就能把我给认出来，我才不想劳烦陛下藏着我。”
“刚刚我在太后面前把开采铁矿的事推给了宇文嘉珩，并一口咬定南齐要在秋前北上。她似乎是信了，还准备了联姻这一手。”
贺兰津递给他一杯酒，“真有你的。记得上学时一起跟先生扯谎，你总是扯得最像的那个，三分假七分真。”他眯着眼，“我倒是觉得他们有可能等不到秋天，洛阳人做事，总是意想不到地快……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王放一定要先解决掉他的家事再对付我们。”
“谯平守着玄英山，未尝北进一寸，而宇文氏那帮人，除了挑衅还会干什么？在东.突厥吃了败仗，就跑来南境邀功，我大梁的脸都被他们给丢尽了！亏安阳还算清醒，看不上她那伙表哥们。”
苏桓握着酒杯，沉思道：“我得知王放离京时也不太相信，现在观洛阳的动作，心里却有几分底。我起初只是答应借其中两个矿山，真是引狼入室，走私的商人根本就不在官府的掌控之下，开采的量远远超出预想。他们借铁器，不是为了帮西突厥抵御东.突厥，而是——准备对南安省用兵。”
贺兰津拍手道：“洛阳那位君上打的一手好算盘，恐怕安阳现在对他念念不忘，也是那时有意让她起心思。话说回来，陛下服用了洛阳人送的十二叶青砂果后，感觉如何？”
苏桓默然半晌，幽幽道：“贺兰，你不知道，暗卫将药引拿回来时，我竟没有存一点防备之心。也许下意识觉得，死了也罢，就不用再和他们周旋了。这样活着太累，没有办法保护所有重要的人，而保护我的人，以后大概就会像太皇太后这样吧。”
他笑笑，“所幸服下的不是□□，王放这点气度还是有的。没有我，他就无法在匈奴内牵制左相一党，大家心知肚明。”
贺兰津长长叹道：“陛下，当我的兄长和叔父们都在战场上被抬回家后，我也是要步他们后尘的。”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不要总是提起死这个字。也许陛下看到我们都走了，会比损伤自己还难受，但我们之所以要抢着为陛下鞍前马后，是不想活着看见那一天——”
“时局动荡，奸佞篡国，开关迎敌，民不聊生。”

第117章 这样那样
窗外响起了雨声，从夜风里温柔地落到枕上。 她睁开眼睛，烛火泛着微光，房间里静悄悄的。
腿上绑着木板还睡得不老实，身子都歪过来了，被子却盖得严严实实。罗敷从低垂的睫毛下往外瞧，看到放着烛台的柜子转了个角度，外侧立着本厚书，挡住了大半光线。
离她两个枕头的距离，坐着人。他专注地看着一封谏书，三根修长的手指压在白色绢面上，铺着一层融融的暖金色，指甲修得很整齐，珍珠似的莹润。
珠光宝气的一双手，其中一只正在被面上轻轻拍着，是哄孩子睡觉的熟练架势。
她再往上仔仔细细地看，他的额头十分开阔，眉峰像山水画里逸出的一笔，蓄着清冷的意韵，瞳仁中的辉彩与明灭的烛光相映，仿佛要把人的视线全吸进那泓漆黑的湖里。鼻梁生的特别挺秀，要是放在女孩子脸上也很漂亮，应该是随母亲，嘴唇有些薄，颜色一直都很鲜艳，笑起来又美丽又危险。
烛火跳了数下，这样弱的光难以看清字迹。他眉心微蹙，手肘撑住床沿，身子迎着亮光前倾，黑发散落在随意敞开的中衣上。
灯花未尽，于意云何。
她的心顷刻间就融化了，变成无边无际沸腾的水。寂静的夜里，她已听不见淅沥的雨水，耳朵里只有自己从未这么急促过的心跳。
他仿佛察觉到，停下手中动作，双眼望过来，低声道：“太亮了？但我——”
“我嫁给你吧。”
他千百回难得一次地愣住。
她忽地从被子里伸出左手拉住他的发尾，痛得一颤，清澈的眼睛仍定定地望着他：
“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王放手中的谏书掉在柜子上，啪地一声，连同遮住光的大书也倒了，压灭了灯。
黑暗里冒出一缕烟，带着书卷陈旧的气味。
他扔了笔，下一瞬就凶猛地扑过来，哑声道：“好啊，回洛阳就嫁给我。”
他急切地找到她的唇，含住一遍遍吮舐，“谁教你这么说的……”
她下意识偏过脑袋，被他按住额头，用力拉扯指头上缠绕的发丝。他丝毫不在意，愈发势不可挡，她几乎有些害怕了，又转念一想，咬了一口他的唇角，忍着笑说：
“王放，我好喜欢你啊。”
他的呼吸炙热得如同火苗，中衣滑落在腰上，露出一截光裸的背。她冰凉的手指轻轻从后颈滑下去，他猛地抓住，喘着气道：
“罗敷，你作什么孽！”
她笑得像只小狐狸，虽然牵拉到了伤口，还是停不下来。他封住她的嘴，一点点地噬咬，从舌尖到下巴，落在柔软的脖子上。 她呜咽了一声，眸子里水汽迷蒙，他看了根本把持不住，全身的血液都朝一处涌，手指挑开她肩头的单衣，翻身覆上去。
她忽然叫了他一声：“你压到伤口了，劳驾让让。”
王放身子顿时僵住，她还在那里装模作样地喊：“疼，好疼。”
他勉强平复了胸口的起伏，闭着眼，在她那条能动的胳膊上掐了下，她一拳头砸在他锁骨上：
“疼！”
“有本事再大声些。”
她喊了两三嗓子，突然觉得不对，反应过来整个人都不好了，刷地扭头面朝榻壁。
王放狠狠道：“怎么不叫了？破了相还笑得出来。”
她萧瑟地说：“我脸都被树枝划成这样了，你居然还不让我笑，真是惨无人道。”
王放弹着她的脸，“划成什么样？戴着面具，恢复得也快，现在就剩几条痕了。”
她哼哼道：“什么叫几条痕？你要是不要我了怎么办。”
他的心蓦地就软了，拿被子将她裹好，穿上衣服：“有道理，这就不要你了。”
“你干什么去？”
王放没理她，站在地下穿好衣服，重新系着带子。她柔柔脆脆的嗓音悠然在背后响起：
“记着不要用太凉的水冲啊。”
他欲言又止，踌躇了半晌，咬牙道：“阿姊，你懂得真不少。”
“还有不要喝凉水。”
他回眸笑得她发毛，“不是有你这个大夫么？”
罗敷郑重其事地道：“我不治这方面。睡觉了，晚安。”
她等他走了，费力地撑起上身，缓了一会儿，方才压着嗓子咳嗽。烛火灭了，她没办法偷看他的折子，不知道他有多忙……动了动右臂，她锁着眉头到处摸索，不大的红木榻上窝了两床被子，他的那床全都弄乱了，难得不是那一副尽在掌握的从容样子。
罗敷小心翼翼地铺平被角，怔怔地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叹了口气。
她继续躺倒在被子里，闭着眼装睡。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停了，他轻手轻脚地回来，极小心地掀开被子上榻，没有再秉烛处理公务。她感到枕边一沉，他怕惊动她，只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吻，睡在离她咫尺的地方。
直到他的气息变得匀长，她才敢眨眨眼，他在她身侧，可是她没有勇气看他一眼。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焦虑，以致于连做梦都在担心。以前没有仔细想过的问题全都浮出了水面，她患得患失，摆在面前的路太艰难了，她无法在他一句许诺下就不再忧心忡忡。
曾经不是这样的，王放认真地和她说上几句，她就全然相信，丝毫不理会别的可能，但现在她做不到了。他们之间隔着许多阻碍，他登基不过五年多，那些臣工要是知道他要娶一个匈奴人，面临的压力不可估量，他不可以再搭上一个独断专行的名声。
而且匈奴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迟早有一天会带着千万铁骑越过北境，那时候她又应该站在什么立场上？她能认同自己作为一个普通的医师在洛阳为官，却不能眼看着给她机会离开故土的祖母在梁宫中夙夜不眠，苏氏不振，她还要再让婆婆更伤心么？她只剩这一个真正的亲人了。
罗敷宁愿他现在还是看上她的身份家业，这样她就不用承担那么多。
他离她不过几寸，她却感觉自己长了一层透明的壳，拒之千里。
天边的曦光投进房间里，卯时刚过，王放面对着一只后脑勺醒过来。他屈着指节想替她拨走脸上的发丝，不期然擦过丁点湿润，当下心里一沉。他没说什么，起身披衣，先去了外面洗漱。
此处是罗山城最好的旅店，但条件自然比不上州治，好在价钱便宜，几名河鼓卫清了场，包下二楼居住。
早饭时众人零零散散地坐在大堂里，打扮成商贾的侍卫十分懂行，点了满桌花花绿绿的糕点，还互相聊着毛皮的价钱，颇为热闹。医师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被统领从桌子旁拉到了房里做检查。
“我说，师妹你跟了师父那么多年，他老人家的作风你好歹学点皮毛。咱们学医的，就尊道，清心寡欲嘛……”
“说人话。”
徐步阳瞅了眼端着药碗的男人，凑近了神神秘秘地道：“年轻人要懂得节制。真是小看师妹你了，瞧这黑眼圈儿，一晚上没睡吧。”
罗敷不顾右臂刺痛，捡起碗里的勺子往他脸上抡，“你胡说什么！”
徐步阳无辜地瞪大眼睛：“昨晚师兄在对面睡得正香，就是被你给吵醒了！喊声也忒大了些……今早底下吃饭的那些小哥们面上都不对劲，又不是只我一个。不过没事儿，过来人都懂的。”
罗敷抬头对王放道：“你把他弄出去！”
“先喝药。”
她勇往直前地一口气灌下去，“出去吧，我就是大夫。”
王放这才笑吟吟道：“人家是大夫的师兄。”
徐步阳嘁了一声，开始摆弄起竹制针筒来。罗敷一看这架势，九针俱全，沸水煮药，就觉得不妙了：
“慢点，你要干什么？”
徐步阳痛心疾首道：“师妹啊，你都不懂师兄的苦心。咱可是挤破脑袋让你恢复的快些。伤筋动骨一百天，折了腿至少一个半月，咱现在就给你缩到一个月内长好。师父偏心，给你从小喂了那许多灵丹妙药，如今可要发挥作用了。”
罗敷惊慌喊道：“不要！你停下！”
她十岁时采药折过左手，当时师父要赶时间给一位老大人吊口气留言，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在叠云峰，便用浸过药水的金针刺激血脉，敷上特制的药膏，三天之内给她尚未痊愈的手腕来了个脱胎换骨，当时疼得她整整几个晚上睡不着觉。她现在骨头都长硬了，不能保证不会疼死在床上，等它自己慢慢长好不行吗！
她拉住王放的袖子，脸色苍白，昨晚就没休息好，再来几天不是要玩完了？
徐步阳接着道：“别怪师兄，咱们要抓紧时间上路的。虽然我不是洛阳人，但是你于情于理都应该体谅吧，你情郎要做大事，师兄我也觉得用这种方法不会留下后症，所以你多担待着些。”
罗敷牢牢揪着他衣服，“十九郎……”
王放坐在榻边，将她按在自己怀里，“刚才汤药里加了点助眠的东西，你睡一觉就好。我本来是想趁你睡着了给你扎个耳洞的，所以就同意了。”
她欲哭无泪：“你能不能找个好点的借口！”
金针刺入的那一刻，眼皮刚好撑不住，她在混沌的边缘感到他的手指拂过眼下浮肿，抚平她的眉头。
“对不住，暖暖。”
等医师处理完毕，王放问道：“二十天可以么？”
徐步阳抽了口气，“真是对咱有信心……已经加了药量，师妹要知道是您的提议，急着动身去赵王府，咱就管不了了。”
王放波澜不惊地看着他：“徐医师，我需要你来南安一趟，并不是单纯的公事。你师妹的情况极为复杂，已经牵涉到三方利益，她自己还不清楚。只要你能在方氏和越王的博弈中出现，我们就有了胜算，方氏的命脉被南安捏住，但那株寻木华很可能已经被毁了，最保险的就是从现在开始制出解药。”
徐步阳收拾完药箱针筒，闲闲道：“看来您什么都知道。我略有耳闻，当年覃神医抢了方氏的解药送给我朝太皇太后，寻木华的药力沿着血脉传到了先帝身上，但仅仅是一半——另一半则被她怀着愧疚之心喂给了襁褓中的靖北王，期望他也能健康长大。然而这两人都辞世已久，现在带着药力的人，只剩下我师妹和安阳公主。方氏一介商人不可能尚北朝公主，但一个拥有洛阳户籍的医师却可以掌控。要么端阳候一支断子绝孙，要么方琼就娶了我师妹，以保后代平安。”
安神香从熏球里飘荡出来，盈满室内。初阳高照，屋子里却无端生了冷意。
毕竟是正月里。
王放想起少年时的雪天，他站在沉香殿父亲的面前，赌上所有誓言保卫一份在未来岌岌可危的情谊。
他沉默一阵，抬眼笑道：“徐医师是匈奴人，这件事过去之后就回乡罢。至于阿秦，我说过会娶她，便一定会将她风风光光抬进昌平门。”
徐步阳挎起箱子，古怪地问：“如果世上没有我师妹这个人呢？”
王放不假思索地道：“那现下就不必考虑这许多了。”

第118章 木已成舟
罗敷折了的腿以诡异的速度一天天好起来，每日一碗加了料的汤药，睡足四五个时辰，醒着的时间基本没有事要做，便逮着徐步阳拷问。 据他说自己一大把年纪，着实记不得年少时舅母教了他什么，只好带着脾气不佳的小师妹一同钻研新奇的药材。
渐渐地她心防也没有那么重了，徐步阳考虑将来的谋划，频频拿那本被王放默出的抱朴子注解当话题。因委托他的人说过不要让罗敷知晓，他便极尽小心，每每提到樊桃芝和寻木华都是蜻蜓点水，倒让罗敷觉得不对劲。
南齐这帮人的时间紧迫，他自己的时间也紧迫，不弄出个所以然，回匈奴简直就是妄想。
提心吊胆地照顾一个随时可能问东问西的病人，真是太闹心了。
转眼就到了正月末，迎来了南方的早春。方氏的商队带着京中的医师们先一步进入祁宁，处在罗山的二十几人不得不准备动身，前往渝州。
这日罗敷趁房中无人搬着腿下床溜达，楼底下正起了喧哗，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动静就止住了。她推窗一看，八人大轿，绣屏迤逦，随从站了满街，道旁均是不明所以瞪大眼睛的百姓。
轿子停在旅店的楼下，门口出现两名换了常服的河鼓卫，与领头的随从交涉了几句。不一会儿罗敷就听见有人叩门，高高应了声，赶紧坐回榻上。
“某等奉赵王千岁之命，请秦夫人安！”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从哪儿又冒出个赵王？
门板一翻，徐步阳从外头探进脑袋，“师妹，收拾收拾东西，咱们下楼了。”
一炷香的工夫后，她糊里糊涂地被两个陌生侍女用竹担子请下了楼，楼里阵势齐全，看得她有些茫然，只见大堂内不见一名客人，十几个戴青色帽子的卫兵站得笔直，卞巨正和其中一人低声谈着话。
罗敷清了清嗓子，问她不靠谱的师兄道：“这是怎么回事？”
徐步阳扫视了一圈，悄悄道：“昨晚你睡得沉，不晓得房里那位半夜就启程去望泽了。约莫是前几日他书信这位赵王爷，让他接你去王府里好好养伤，后面事情颇多，把你放在身边也不□□全。”
原来他也不清楚，罗敷想了一想，这几天王放忙的不行，每天早上房间里就只剩一堆批完的绢书了，连个人影也看不到。她能感觉到事态越来越紧急，自己的消息却越来越闭塞，这种心情不太好受。不过可能他认为能处理好，所以才什么也不告诉她，她要是问得过多，他说不定要埋怨她不够信任他……虽然没有跟她说一声就离开了。
于是就道：“既然有安排，那就跟着走吧，反正也不用我们操心。”
徐步阳暗自一叹，女孩儿心里装着个人，那人便千好万好，再没有一点可责备的地方。
卞巨领着两人跨出旅店门槛，大街上陈列的侍从婢女又声如洪钟地齐声喊道：“某等奉赵王千岁之命，恭迎太医院秦夫人、徐医师！”
青天白日之下，百姓们的目光刹那间全聚到了门口。
徐步阳吓得一个后退：“人人都说北朝才讲这些虚礼，怎么这里还青出于蓝啊？”
罗敷坐在担架上汗毛直立，强作镇定地提了嗓门：“季大人，这些人远道而来，是要将我们都带去王府做客么？”
卞巨扶着刀鞘躬身：“陛下口谕，令赵王殿下就近迎接，同行之人皆往渝州治望泽，暂居王府。”
听他响亮地提及今上，路边的人不论是卖糖人的小贩，还是买菜的妇人，哗啦啦跪了一大片，场景十分肃然。
屏风有八.九尺高，由侍从拉着，上头刺绣了山河万道、鸾鸟啼日等画面，色彩浓艳，气势恢宏，好似生怕别人不知道屏风的主人身份特殊。
再看停在正中央的八人抬轿舆，极为宽大，轿壁包着黑底嵌金的绸缎，镶着两扇绿莹莹的琉璃窗，不仅悬挂了银铃，轿顶还垂着红色的花穗，一串串随风飘扬。这轿子的规格就是比起洛阳的一品大员也不逞多让，竟是从那位藩王的府里一路抬过来的？
轿前两个雪肤花貌的婢女端着鱼洗和装满花瓣的金匣子，洒了个花雨漫天，四匹菱花马矗立两旁，面目英挺的骑士佩短剑挂牙牌，绝对不是一个五品医官能享受的待遇。
“请秦夫人上轿！”
罗敷冷不防鸡皮疙瘩掉了满地，她长这么大从来没经过这么隆重的场面，虽属礼节，这口谕的威力真有这么大？古有贵族斗富，数尺高的珊瑚都能毫不可惜地打碎，眼前这阵仗也足够让人想起世风日下四个字。
徐步阳咽了口唾沫，“师妹，你的面子这般大，师兄不担心家门无人了。”
“从罗山到望泽需要走多少天？”
卞巨掐指算算，“没多少路，秦夫人腿脚不方便，初八前也能到了。”他终究忍不住，好心地低声为主子辩解：“其实陛下真的只是说让王爷善待秦夫人，没想到他如此殷勤周至。陛下要是知道，一定也不待见这种……这种太过惹眼的举措。”
罗敷忍不住笑了，“季统领想得比他们还周全。”
王放一向不喜欢花哨的东西，自己的生辰都是草草办个宴会了事，以至于文臣们坐车都以牛车为上，轿子不会超过四人抬，赵王这堪比暴发户的行为放在洛阳，绝对是要被弹劾的。或是南方富庶，或是搜刮钱财，都比北面更胜一筹。
洛阳三朝以来崇尚简朴，南部的省份果真不同于京畿。
大轿子后还有一顶小轿子，分给徐医师歇脚。罗敷直到看不见轿帘外人们的视线，才将腿安放在铺了软和垫子的席位上。里头很轩敞，能装下四五个人，还配有小几佳茗和五色糕点，两个目若秋水的侍婢温顺地跪坐在角落，让她怎么也不能放松下来。
这么走近十天，她到了王府要是瘦了几斤，一点也不奇怪。
一行人离开小城，沿路不多时便繁华了起来，每晚停下住的都是官员才能使用的驿馆，挑着最好的房间，事事不必烦神，必有人安置好每个方面，如果不是声势过于浩大，由他们抬到赵王府里还是很惬意的。
天公不作美，连续几日瓢泼大雨，不仅将路冲的泥泞不堪，骨头里本该逐渐消失的疼痛也显露分明。她不得已把徐步阳叫进了自己的轿子，忍着疼扎进几根针，把里面的湿气逼出来，弄得大汗淋漓。
罗敷从琉璃窗往外看去，景物都被大雨冲洗得模糊，屏风自然收了起来，苦了那些随从撑着伞一步步艰难地向前。她坐靠在轿子里，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呻.吟，头晕目眩中电闪雷鸣，队伍停在了一间房子的门口。
轿子直接抬进门，两个侍婢训练有素地把她搬下来，刚扫了眼四周的陈设，小腿突然钻心地疼起来，罗敷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徐步阳满头大汗，“来人，烧水！”
抹上的药膏最怕干了之后再浸水，一不小心就前功尽弃。他刚刚去叫人煎药，回来时罗敷已经被人弄进去了，他才不管此处是个什么驿馆，抱着药箱冲进里头那间打着青帘的卧室，嘴里喋喋不休：
“师妹哟，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师兄这条腿也保不住——啊！”
他脚下被什么一绊，直接五体投地摔在了地上，金星直冒。待缓过神，他紧张地趴在那儿打开箱子，眼看药瓶都完好无损，才长长舒了口气，猛地跳起来：
“谁、谁干的！”
一个赭衣骑装的女侍卫石像似的站在墙角，冷冰冰地瞧着他，手里一上一下地抛着个石子。
徐步阳左看右看，明智地转身，探头往帷幔里看：“师妹你在这儿吗？”
那女侍卫拔出了刀，刀鞘上暗绣银色云纹，与卞巨的如出一辙。
河鼓卫。
他眼尖，一把按住对方的刀，“女郎你好，动气伤身。”
“好啦。这位大夫，赶快进来为这女郎换药吧。辛癸一直陪着老身，本是好意，你们不要互相淘气。”
徐步阳噎住了，原来床边还坐着个人，颤颤巍巍的声线，明摆着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
“哦，好，好的。”
女侍卫收了刀，继续侍立在一边，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清秀的眉眼却藏着丝嘲讽。
徐步阳撩开帐子，一个瘦削的老妇人倚靠在立柱上，穿着朴素的青棉袄，满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皱纹横布的脸上透着股安详的气韵。她指了指被子里的昏迷不醒的罗敷，骨折的部分已经被除去衣物，正等他来换药。
伤处在药石的作用下微微青紫，黑色的药膏挤上去时接近半凝的液体，干了之后会化成粉脱落。每日敷三次，齑粉剥除干净后辅以金针和案杌，本就很麻烦，这下进了湿气，黏糊糊的一团，只能重新再抹了。
“大夫很熟练呀，想必常常给这位女郎的换药吧。”老妇人和蔼地笑着，目光恬静，“外头好大的雨，老身这腿脚又疼起来了，你要是不忙，待会儿能替老身看看吗？南边许多年开春都没有这么冷过，今年的收成又不大好咯……”
“行啊，老人家也是从别地儿赶来这里的？”徐步阳抹去汗珠，用针尖在火上滚了一道，沾上褐色的药水，“巧了，我们来这儿，不会就是为了和您会面吧。您身旁那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咱认识她上峰，还是朋友呢。”
这名老太太有河鼓卫保护，和他师妹的性质很相似，应该都是重要人物，不然就是重要人物的家眷。
他下手如飞，一面套着话：“老人家挺关心这儿的年成啊，家里有人在衙门里当差吗？”
床上的人突然动了动，喃喃地念叨了几个字，他怕她想喝水，忙凑过去，听了一会儿便将头缩了回来。疼成这样还记着罪魁祸首，那谁谁是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也就她觉得他好。
这么一腹诽，连刚才自己问了啥都忘了，专心致志地动手扎起针来。

第119章 狩猎
雨珠犹如银针，一根根戳在泥土里，城外的郊野白茫茫一片，雷声轰鸣中有人策马疾驰在官道上，马蹄溅起朵朵水花。
卞巨带人守着侧门，忽地正色道：“方公子竟赶来了。”
一旁的河鼓卫扔下手中的瓜子，“早前听说公子在原平耗了不少财力，半月前独自留在永州处理贩盐的事务，这会儿方氏的商队已经坐在望泽的客栈里了吧！”
去岁八月十七端阳侯府寿宴，今上特许方氏永、黎、栎三州贩盐之权，十世不夺，并赐了玉牌为证。离开京城对方氏打击很大，但盐铁是所有商人梦寐以求的目标，沾上了边就能吃个半饱，南迁之利不可估量，至少在不犯事的情况下，方氏皇商的名头还是能保住的。
然而南方重利，地方上的势力盘根错节，要想坐地称王，花的时间不止需要一二十年。方氏祖籍东海，后移居京城，在西部有供军的粮草棉衣生意，现在又来到南方，几乎整个南齐都有他们的钱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今上的宽容超出了限度。
马蹄声在树下止住，方琼摘下斗篷上的帽子，露出一张浸染雨水清寒的面容。他随意抖落袖口雨水，抬靴进了驿馆的院子，无人阻拦他，他也无心去管旁人，边走边褪下湿透的斗篷，扔在大堂的椅子上。
卞巨端着滚烫的热茶走过来：“公子喝点茶暖暖身子，着了凉可不好，一大群人都要指望公子呢。明日您是和我们一起去赵王府，还是去方氏在望泽的客栈？”
他不问方琼为何选择这时赶来，也不提王放，声音似平常一般温和舒朗，听到有心人耳中却是莫大的讽刺。
在洛阳时，方琼与卞巨的交情可以说很好，两人认识这么多年，这时却觉得对方陌生。只因有了隔阂，万事都不像从前那么顺心了。
方琼的发冠在骑马时被弄松了，他索性披下一头黑发，只穿着单薄的深衣坐在桌前，眉心微锁，用指节敲了敲瓷杯：
“劳烦统领换酒罢。”
卞巨环视左右，河鼓卫们纷纷目不斜视，均是不能再严肃的神情。都是聪明人，想要上峰接这个烫手的山芋，卞巨默默哀叹，只得开口道：
“公子之前给陛下写的信已经收到，您到了望泽是先去见陛下，还是先打理方氏的生意？”
方琼接过酒壶，兑着茶冲了一遭，看得卞巨心惊胆战，也不敢问其他的了，两眼紧盯着他欲找个回答出来。
一壶酒倾了大半，他方才淡淡道：“若是没有人反对，我便和你们一道。到城中时不管他在不在，我都是要去王府等着的。季统领无需和我这么见外，我知晓犯了他的大忌，就会承担后果，这火左右也不会烧到你们身上。”
大堂里鸦雀无声，酝酿了好几番，卞巨才尴尬道：“公子说笑了。秦夫人这事我们河鼓卫不能说一点责任也没有，您那边的计划被匈奴的宵小钻了空子，我们暗卫也没有尽到保护的职责。  您和陛下的情分季某明白，陛下纵然有不满，也只是一时的事，断不会……”
“情分？”
方琼这两个字一出，卞巨便知大事不好。
今上和端阳候的情分，早在寿宴上就消了不少，他略知皇族和侯府几十年的恩怨，方琼带着族人往越藩的地盘上走，在洛阳那边看来也十分险要。预先说好陛下削藩从方氏这里拿些助力，这才几个月的时间，中间夹了个秦夫人，关系又变得岌岌可危起来。卞巨在心里大呼了好几遭，公子千不该万不该用秦夫人当了饵，半途还将人弄丢，以致于变成现在这个凄凉模样。
他左想右想，猛地一拍桌子坐在方琼对面，抬头威胁下属们道：“你们看清楚了，今日季某和方公子纯粹是在驿馆里谈公事，陛下如问起来你们就好好地回。”
说罢便又变出一个茶杯来，斟了个满：“公子是要见秦夫人吧，人还在睡，一会儿醒了我让辛癸告诉她一声。”抿了一口，眯着眼道：“公子心里不好受，季某憋了许多天也不好受，咱们到了望泽，该说什么就说什么，总之这节骨眼上陛下也做不出太绝情的事。喝酒。”
这才有点从前的样子。
方琼凤目一扬，长眉轻舒，唇角弧度惑人，“我来负荆请罪，季统领倒先长了他人志气。”
闪电映得屋里雪亮，他在那道亮光上摩挲而过，“还有一事，望你告诉他。季阳那位萧知府难缠得紧，知道我在永州为盐井花了些许代价，竟派了杀手来恐吓方氏的钱庄。这等没气量的官，当到知府也就是个头了，请他多多留神。越藩也是，用他作原平的棋，平白低了自己身价。”
卞巨很少喝酒，本该有点上头，此时却心中一凛，知他的确在谈公事，便放下壶子考量记下。
*
罗敷毫不掩饰地觉得，自己从去年开始就多灾多难，活了十八年，过去的小磕小碰加起来还没近来受的罪多。
她这厢闭着眼，一寸寸地感知自己的身子，从头到腰，再往下，铺天盖地的剧痛突然在思维的边缘侵蚀而来，让她不由脱口低喊出声。太疼了，她当时就应该拼了命也不要徐步阳给她施针推拿，管他们有多急。腿是自己的，疼也是自己疼，别人又不会感同身受。
“还疼么？”异常温柔的嗓音，在粗砺的雨声里如同山泉一般动听。
罗敷眼神不好，耳朵却特别敏感。女子带着软糯的鼻音，语气舒缓，仿佛是哼着曲调，连词句都让人忽略了，只沉溺于她殊异的声音。
她在想也许这个人长得不漂亮，但气质必定清雅，也许她长的很漂亮，但嗓子足够把容貌给压过去。
于是她怀着满心好奇睁开眼，床头果然坐了一位没见过的美人，并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而胜在每一根线条都生得舒适宜人，入眼就不禁感叹天底下真有这种任谁都不忍心挑毛病的脸。
美人掌灯，翠云低垂，秀色可餐的一副画卷，要是没有黑沉沉的药碗就十全十美了。
罗敷自己撑起了身，依着她的手顺从地将苦到极致的药大口喝完，眨着眼问她：
“夫人是……”
她梳着妇人发髻，简单插了支玉簪，耳垂上坠着对翡翠环，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装饰。看她端碗的手，坐于床边的姿态，明显区别于侍女之流，可是穿戴素净，也瞧不出身份地位。驿馆里的人全是跟衙门有关的，这么说来，这位夫人应是哪个官员的家眷……但是赵王府的人领着他们所到之处都会清场，这个又是怎么回事？
罗敷忽地福至心灵，莫不是冒雨也要赶来驿站，为的就是和这里的某些人汇合？早前在轿子里听婢女说过，离望泽很近了，直接穿城就可以，但她现在正踩在城郊的土地上。
女子弯起水眸，暖暖地笑道：“原来秦夫人还不知道。大人不妨猜一猜？”
对方真有闲心，她叹了口气，“我不擅长猜测别人的身份，不过夫人以前应该学过唱曲吧？”
她点点头，“是啊。很久以前的事了。”
“挽湘，别戏弄人家。”
罗敷骤然抬头，才发觉房间里不止两人。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婆婆坐在珠帘后的书架前，头发如皑皑白雪，正笑着朝她点点头：
“秦夫人请恕老身无礼了，徐大夫帮老身针灸了一回，嘱咐一个时辰内千万不要动，只得这般与您打照面。”
罗敷急忙道：“我是晚辈，哪有让您行礼的道理。况且在外都不讲究这些，您称我名字就好。”
“挽湘是老身的儿媳妇，我们到此处十多天了，将和阿秦一同前往赵王府。陛下仁厚，让我们能有个安身之所，不至于被小人掳去——老身有个儿子，本在南安当差，考满回京时却被奸佞半路截走，多亏这些京城来的护卫，我们二人才能逃过一劫。陛下答应不日就派人救回小儿，让老身在渝州静候，此等好意老身无以为报，只望小儿日后别再闹他那个倔脾气。”
老太太不紧不慢地说完，基本上把罗敷的疑惑全部解决了，省的她问。
南安当差，考满回京，半路被截……
罗敷诧异道：“不会是州牧南安右副都御史方继卞公？”
她顿时有种奇异的感觉，以前王放扮那么多次州牧，这下冒出真正的州牧家眷来，倒让她无所适从了。她一心一意地回想那张看过多次的面具，再把回忆中的面孔往老人家脸上套，居然发现眉梢眼角的轮廓大致合得上，王放那做面具的功夫也太炉火纯青了吧！
“卞公被越王给劫走了？”
王放跟她说过来龙去脉，假州牧在京畿拷问出糜幸和叶恭执贪腐官员的名单，威慑了越藩，洛阳和南安就在明面上撕破了脸，势同水火。方继被软禁在连云城的越王府，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事件上，王放这是要收线了吗？这种撼动国力的大事，国主不亲自到场说不过去。她掐着指头一数，自假州牧在京城出现，距离现在已有九个月，洛阳足够为削藩储蓄力量。如果方继已经死了，越王没有必要再追捕他的母亲和妻子，河鼓卫也就不会日夜保卫她们。
这样看来形势还没到最危急的时刻。
原来她南下一趟，什么事也没做，倒是他，比她迟来一个多月，做起事来却毫不拖沓。
挽湘唇边露出两个酒窝，“秦夫人想什么呢？妾身出去让他们将水端过来，这一路辛苦大人了，待会儿替大人擦身换衣。外面来了客人，秦夫人想见见么？”
罗敷愣愣道：“谁？”
她莞尔道：“方氏的小公子在外头等了两个多时辰，大人……”
“是和我们一起去赵王府的么？”
挽湘点点头，听她斩钉截铁道：“那就不必再见了，我出了这门自然能看到他，以前也不是没见过。”
罗敷脸色发沉，来认错的？她的意愿值多少银子，他不在望泽，跑这里做什么？总之一想到被方琼给卖了，就浑身不舒服。
书架前的老太太咳嗽几声，从帘子外走进来一个高挑的女侍卫，对床这边躬了躬身，扶着老人慢慢地出了房间。
挽湘托着腮，犹自回忆着：“晏小公子从前可是个好孩子呀，虽然只在洛阳见过一面……他做了让秦夫人厌烦的事么？真是想不到。”
罗敷又吃了一惊：“夫人在洛阳见过他？”
“是啊。承奉三十二年的上元节，他带了位伙伴来菡水居，在我的房里听了半宿曲子呢。”
难怪这位挽湘夫人虽然气度高雅，举止和说话却不像高门里的小姐，原来曾经是洛阳唱曲的歌伎。她要是拿着琵琶唱上几阙，不知会有多少人倾心思慕。
罗敷蓦地想起方继，东朝少师与美丽的歌女，绝对是一段佳话。不过她在京城的时候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多年的世事变迁后，方继在帝都留下的印记少的可怜，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们全部吹走。
她犹豫了半盏茶的时间，问道：“两位夫人并非很担心卞公？”
不管是老夫人还是挽湘，都没有露出一点忧惧的神情，连说话都带着三分笑意。
挽湘柔柔道：“担心了大半年，也知道没有用了。婆婆她向来以夫君为荣，就算为国朝殉公，也是她能接受的。至于妾身，夫君待妾身很好，实在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她的声音低下来，浅浅的酒窝依旧嫣然可爱。

第120章 人质
罗敷说到做到，这一天没有踏出门槛半步，还好房里设施都齐全，并有人伺候，除了腿疼其他都无可非议。
她睡得太多，到晚上又失眠了，原本住在这里的两人搬到了隔壁，挽湘提出要来照顾她，罗敷十分感激，两人聊了一夜，颇为投机。挽湘原是京城菡水居的头牌，这年头卖艺不卖身的女郎好像特别多，但她头一次看见靠嗓子当成花魁的，可想而知当年有多红。
自方继被先帝逐出洛阳，她便用继续给自己赎了身，一路跟到南安来。少师在官署足不出户，挽湘只在那年的出榜唱名时远远见过状元郎一眼，此后就再不能忘怀。两人的交情是在贬谪后开始的，方继那时已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还有女郎肯赌未来陪他，震动之外便暗生情愫。勾栏出身的女子很容易知足，心上人待她好，便一辈子都不会贪求，方继若是真有生命危险，她守着那份相濡以沫的感情也能过下去，何况还有年事已高的婆婆要照料。
罗敷自问做不到这么豁达，她对这位州牧的好奇达到了顶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的风采。王放在他的教诲下从七岁长到十二岁，正是男孩子最容易受影响的年龄，要是她见到他，是不是也应当行弟子礼……她这么想着，脸颊就慢慢红了。
挽湘用素手拨弄着玉镯，“我在菡水居最高的楼层上日复一日地等，以为他会从少师做到太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突然有人告诉我，他会被迫离开京城，到一个偏远又不知名的地方去，甚至可能丢掉性命——我那时真够高兴的，高兴到在路上遇到他，都不敢和他说话，怕他看到我觉得我在幸灾乐祸。其实我每天睡觉时都会想，要是他当了大官，娶了哪个氏族的闺秀，我就随便找个人嫁了，可是他落魄得很，正好可以让我钻了空子。于是他冷冰冰地待在租来的房子里，我兴高采烈地做饭洗衣，直到有一天，他告诉我以后都不用做饭了，他做的比我和他母亲做的好上千倍。”
罗敷旁敲侧击，“卞公是个什么样的人呀？性格好吗？”
“性格很差。整天就知道窝在书房里，不喜欢出门，只喜欢戳人痛处，还挑剔干净。”
罗敷脱口道：“这种人要是长得不好看就没指望了。”
挽湘颇有兴致地瞧她，“小妹妹，很有心得啊。”
罗敷强忍尴尬，“他很会教学生吧？”
“我问他，一般怎么教东朝？他说，不听话就打，陛下让太子殿下不许还嘴，再不听就吊起来打。”
罗敷扑哧一声，连眼泪都挤出来了，颤着声音说道：“太子殿下小时候有这么调皮么，还……还吊起来打？”
太有画面感了，少师果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胆识非常人能有。
她又缠着挽湘问这问那，几乎把对方知道的那段历史翻了个底朝天，等到觉得累，天已经蒙蒙亮了。
雨刚停，从窗口可以看到湿漉漉的城郊泥土，以及泥泞的官道。铁马铮鸣，风还是很大，在檐下硕大的水缸里撩起圈圈涟漪。
众人准备好启程，八抬大轿里多了两个主子，少了两个婢女。罗敷打出门就没见着据说要负荆请罪的方琼，感到轻松多了，就陪老太太聊天闲扯，差点把自己家底给抖出来。
午时渝州治望泽城门口驻了一排卫兵，皆挂着赵王府的腰牌，远远地迎着鸾轿屏风、洒花天女。百姓们像是司空见惯，人群里极快地分出一条道，走出匹毛色纯正的白额黑马，马背上坐的正是藩王世子，英姿飒爽的小王爷。
轿子先落地了片刻，世子高声报了客人名姓官职，罗敷在里头庆幸没露面，不然这可是要被后世指指点点的，一个五品官装什么宰相！她开始安慰自己，正经郡主的轿子也是八个人抬，手头宽裕点的也有两个侍女洒水洒花，圣眷再隆一些也有精致绣出的屏风……可是现在叫个什么事？
望泽似乎甚为有钱，城不小，沿着主路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王府的七彩照壁前。
洛阳的郡王有许多，藩王却没几个。北部的朝廷向来疏于管教，也是他们每代本本分分，这些藩王才能延续两百年之久。长期积累的财富与交给朝廷的赋税想比，更多的是进了当地人的口袋，离天子脚下千里之遥，御史台的笔不会闲着没事往这里捣。罗敷早听闻南方富庶，原来财大气粗到了这种程度，这王府里的耳房建的都比药局翻新过的主屋要好。
传承下来的雕梁画栋，碧绿的琉璃瓦，朱红的立柱，屋脊上蹲的鸱吻金灿灿的，四爪腾空欲飞。府中的下人们来到一进院落里，乌泱泱地问候来客，罗敷和令家夫人们下了轿子，面前又多了三张辇，一路被人抬进游廊尽头的月亮门里。数道云墙隔开了空间，座座小楼隐蔽在竹林里，是极具特色的花园布局，引路的侍婢身穿绫罗，斯斯文文地介绍着园子里的奇花异草，语气高傲。
罗敷一开始还没怎么听，忽地耳朵里蹿进几个熟悉的字眼，环顾四围，十丈远的地方正是用栅栏圈起来的一方花圃，白色的花朵摇曳如雪。她几乎看直了眼，有钱人果然不同凡响，连这样百两黄金一株的银丝凤丹也养在家里，还没个人看守！又往前走了几步，她实在不好意思和抬辇的人说停下，目光胶在各种珍稀药材上不舍得移开。
好容易送走了令老夫人和挽湘，她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来到住所玉翘阁，令侍从们都退下，拉着徐步阳道：
“你晚上有空么？”
徐步阳本来是住她对面的屋子，前脚刚要离开后脚便被她绊住，不耐烦道：“没空，你情郎有空，找他去。”
罗敷坐在躺椅上支着上身，“师兄，你能帮我摘几朵那边花圃里的凤丹么？白天没见有人守着，晚上就是有也方便行动。我太医院那里正好有个方子要用，宫中的药库找遍了都没有，今日看见可不能放过。”
小公主的病症没了十二叶青砂果，就要用别的药材来顶替，做出一张能说得过去的药方来，她才能安心。虽说已经有定国公府里的樊桃芝，还要辅助些其他的东西，她想做到最好，不辜负王放对她的信任。
徐步阳语重心长道：“师妹呀，你这是偷，咱们师父在天上看着，要谴责你的。”
罗敷道：“这玩意市面上的我都没见过，出了这赵王府，不晓得何年何月才能看到。师父曾经说过，上贡的都是次品，宝贝都给有权有势的人家囤起来了，要么藏在库里，要么就摆在人人都能看见的地方。从罗山过来，这王府的架势你也看到了，和暴发户似的，就该是喜欢炫耀，咱们也好动手。”
徐步阳对她刮目相看：“师妹居然这么有气魄。你是能给他再变出几株来呢还是能拿了就跑呢？虽然不清楚人家有没有搜刮民脂民膏，但这府里一草一木都是他们的，咱们动了就是理亏。”
罗敷抿着唇道：“我拿他一株，要么再给他种上一株，要么就把制成的药丸分他半瓶。”
“说得倒好听，还种，先把腿养好再说吧！”
“我跟他上峰说一声总行。”
徐步阳啧啧两声，“秦夫人混的好，赵王爷的上峰……你还不如直接跟他要，他一道谕旨，多少花都给你。”
罗敷垂下眼睛，拽着薄薄的绒毯，“我够给他添麻烦了。”又抬头，“说好了，明天我腿上的药再加量，反正也疼不死，我只想早点痊愈。”
“……算了，师兄我先帮你打探打探情况去。”
他摇着头，关上屋子的门，冷不防罗敷又追问了一句：
“他晚上真的有空么？”
徐步阳打了个哈哈，“对不住，师兄信口胡说的。唉……现在的小女郎。”
*
第二日晚上举办了迎接京城来人的宴会，罗敷的腿在持续一天的疼痛后已经可以稍稍活动了，拖着一截麻木了的肢体换上新衣。
王府准备周全，衣裙备好了，首饰细心地略过了耳坠。她默默地想，扎耳洞什么的以后就不用怕了，这种断腿似的剧痛都能忍住，自己真是神奇。
从玉翘阁到二进院子的主屋里有相当长的路，她一面欣赏着风景，一面盘算着能不能直接问主人要来几株凤丹。 王放要是在的话，这事就没多大障碍，毕竟妹妹摆在第一位。
刚进抄手游廊，鼎沸人声就随着一片明晃晃的灯火扑面而来，只见树梢上挂着各色琉璃彩灯，托着杯盘的侍女们鱼贯而入，衣香袅袅鬓影绰绰，恍惚便是瑶池琼宴，阆苑仙境。
通报的人拖长嗓子喊了她的职位，屋里两列席位上的人依次弯腰一揖，女眷手持团扇遮住面容，俯身行礼。
罗敷就这么冠冕堂皇地被抬上了堂。
她朝两旁一瞥，徐步阳没来，却见令老夫人和挽湘已然入座，面带微笑地望着她，敢情弄这么浮夸就是为了等她来……主位坐着位胖胖的中年男人，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身穿盘领窄袖朱赤袍，两肩织着蟠龙纹案，是正经的常服。
左首坐着赵王世子，不过十□□岁，银冠玉带，正襟危坐。本是很有风度的少年郎，被旁边的人一衬，竟如同蒹葭倚玉树一般。
她被人扶下小辇，眼看那空着的座位越来越近，最后落了地，有人伸来一只仿若玉雕的手。
南齐的礼节，华族女子赴宴，若旁边没有男性亲属，便要隔着手帕扶最近的一人入座。侍女忙着布菜斟酒，看到客人主动相帮也不会扫了兴，于是罗敷只好冷淡地搭了一下他的手指，意思意思。
方琼低笑道：“我的命系在秦夫人身上，之前多有得罪，秦夫人见谅了。”
罗敷刚想说话，赵王爷就与王妃一起起身敬酒：“今日几位客人从京城远道而来，小王这里真是蓬荜生辉啊！如有招待不周之处，只管差人往这报，小王定会好好教训他们。早就听说秦夫人在太医院统领御医有方，百闻不如一见啊！”
他着实不像个王爷，倒像个腰缠万贯的财主，后院的妻妾们个个插金戴银、锦衣瑶佩，还有人穿着鸳鸯戏水的宫裙，在隆重的场合里一枝独秀。
罗敷略微提了嗓音：“我是和众位御医陪同方公子来祁宁的，不好喧宾夺主。殿下容谅下官身子不便，不能站起来受王爷的酒。”
赵王呵呵道：“小王知道，都让他们住在望泽城最好的客栈里了。驿馆离城远，惠民药局又陈设简陋，担不起御医大人们的贵体。”
他将酒水一饮而尽，“秦夫人自便，自便。”
丝竹悠悠响起，身披绸子的舞姬踩着莲花碎步，从半透明的屏风后款款移出。她们梳着灵蛇髻，蒙着面纱，媚眼如丝地挑逗着满席男客。世子是个血气方刚的，挥袖让为首献花的美人近前倒酒，顺手就将她揽住了。
罗敷要是个男的还凑合，可惜女人对这种妖娆的舞姬半点不感兴趣。方琼的风姿在宾客中脱颖而出，不停地有女郎往他身上靠，脂粉浓香让罗敷掩住鼻子打了个喷嚏，骂了一句。
酒过三巡，罗敷坐着有些累，虽然未喝酒但灵台还是不太清明。
赵王突然在一片奢靡中询问道：“方公子是否答应小王，把黎州的贩盐权……”
罗敷估摸，大约是要让方琼把贩盐权暗渡给他吧。
方琼阖目，似是有些微醺，“王爷太急了，不如再等等看，这席上的商人朋友们会如何发难？”
世子偷香窃玉的手僵住了，舞姬娇嗔一声，无人去管。
罗敷举目望去，正堂很大，从主位到门口两边一共坐了三四十人。女眷与男客交错，纤纤素手上的指甲套交织成金闪闪的一片，有几枚玉扳指在其中若隐若现。
她记得端阳候手上好像也有一枚，这种戒指有的雕成两头翘起的元宝，所以商贾戴上了就不愿意离身。
赵王不知如何是好，支支吾吾道：“啊，这些人都是小王请来的，公子是客，何来发难一说啊？”
方琼看了一眼倚在世子怀里的美人，她的玉盏就要递到世子唇边，玉葱般的手指紧密贴合，形如螺壳。
赵王看看左右，下定决心，无奈叹道：“公子莫非不想与小王合作？小王这里虽然地方偏僻了些，可也有好处不是？洛阳的手伸不到这么远……”
“啪嗒！”
清脆的碎裂声传入耳，罗敷骤然抬头，不过弹指的功夫，大堂里就变了个天。
“手滑，不小心砸了。”
方琼笑意盈盈，看向那名劝酒的舞姬。此时她手中的玉盏已经碎裂，凭空多出一把红色的利刃，不过寸长，与舞衣同色，一刀刺了过来。
世子吓得瘫坐在地上，赵王惊愕地挺着肚子，声嘶力竭：“护驾！护驾！来人啊！”
罗敷看着满堂涌动的人，那些戴着玉扳指的商人们脱掉行动不便的外袍，或从身下的坐垫里抽出刀，或从腰带里拨出软剑，疾步如飞地冲上台阶。舞姬们挡了路，刺客毫不留情地砍瓜切菜，顷刻间杯盘狼藉、灯影剧晃，殷虹的鲜血像洒开的葡萄酒淌满了金边地毯。
方琼握住那女刺客的手腕，出手如电地卸了她下巴，罗敷惊叫一声：“她背后！”
他一掌掀翻罗敷的案几，菜肴和杯子叮铃咣啷地撞在刺客的身上。罗敷再看时，对面的令老夫人和挽湘不见了踪影，这厢行刺世子的女刺客得了手，仰身躺倒在刚刚碎裂的玉片上，刹那间脸色发黑，人已没了气。
酒盏上涂了厉害的毒，一接触血肉立马发作。罗敷看得心惊胆战，下意识撑住软垫想站起来，突然发现左腿能使力了。她还来不及高兴，就被迎面刺来白花花的刀刃闪了眼睛，喊道：
“方琼，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极细的剑，镇定自若地挡住四面八方袭来的刺客，罗敷不得不往他那边靠，以免让兵器伤到自己。赵王和世子那边也多了人护卫，但落了下风，王妃中了一刀，痛叫一声摔在阶上，世子红了眼，抽出侍从的刀便往母亲那里冲。
“爱妃！”
“家风倒是不错。”
方琼淡淡地评价了一句，罗敷皱起眉，听他道：“伤兵过来些，接下来就可以看戏了。”
“伤兵”这个称呼让她有些恼怒，“你们不会是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我可不想陪你们玩。”
她话音刚落，堂中最亮的那架烛台轰然倒下，一眨眼的功夫，灯火全灭，偌大的屋子里暗了下来。
“终于来了么？”
方琼蓦地拉住她的手，她一下子伏倒在他的垫子上，额角呯地撞到了案沿，眼泪猛地飚了出来。
他也变了脸色，用手揉了揉她的额头，“真是对不住，可能咱们两天生就没有默契。”
“默契个头！”她终于骂了出来，“小人！混账！有本事别第一次见我就躲在树后面偷听啊！我要是再信你就出鬼了！”
骂完了她深吸一口气，感觉从来没有这么通体舒泰过。
方琼以左袖掩口，再也忍不住笑出声。王府的护卫从前院增援赶来，他放心地撤了剑，道：
“秦夫人目光如炬，方某甚是欣慰。”
庭院里飞起几只鸟雀，一个府兵惊恐地大喊：“后门又来了一批！是……是审雨堂的人！”
审雨堂的势力在南部十分强大，只要雇主给出满意价钱，谁都能杀，可今日竟前所未有地登了一国藩王的家门！
赵王腿一软跌在地毯上，红色的常服沾了血迹，颜色愈发深。眼看府中女眷们死的死、伤的伤，他双目圆瞪，发冠歪斜，吼道：
“卞巨误我！”
罗敷分了神，那位越王殿下又做了什么天杀的事了？她朝侧后方瞧去，也被吓了一跳，黑衣蒙面人犹如潮水涌进堂内，身形如夜枭。
方琼轻笑道：“现在察觉，王爷觉得为时已晚么？”
赵王批发哭道：“可怜我一家老小今日就要葬在这懿德堂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罗敷看不起他这个德性，默默转头，恰巧对上方琼潋滟的凤目，“你们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来？”
方琼道：“我就是说了你也不信。”
她气的面色发白，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狠狠道：“说什么命在我手里，我要是管你，就把我名字倒过来写！”
“秦夫人以前没骂过人吧？覃神医贵为郡王世子，家教果真不错。”
见她快要爆发，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门口：“来了。”
罗敷努力告诫自己要平静，目光在触到奔来的人时却再也平静不了。
卞巨率领几十名河鼓卫，一声令下，把懿德堂包围得水泄不通。审雨堂的杀手去年在京城折了一批，知道河鼓卫的厉害，使出全力对抗，一部分人不顾自己身负重伤，拼死也要取赵王性命。
赵王认出了河鼓卫的服饰佩刀，连滚带爬到妻儿跟前，老泪纵横：“统领！统领救我！”
卞巨气沉丹田，运力道：“陛下口谕，不留活口！”
两名河鼓卫飞身闪到赵王一家旁，与老练的刺客缠斗。地上堆着死不瞑目的府兵，世子捡起掉落的剑，也要加入，被一刀鞘拍回了地上。
“保护王爷王妃和世子！”
惨淡的月光从天窗里漏下，照着血气弥漫的大堂，一刻之前，这里还是歌舞升平的接风宴。
院子里忽地大亮，手举火把的渝州卫黑压压地出现在王府中，审雨堂的人知道形势不妙，两头都被堵，准备越墙逃走。哨声尖锐地响起，杀手们兵分两路，脚下生风地跃出懿德堂，跳上两边的云墙，如同草丛里受惊的蚱蜢。不料上面倏然迎头罩下两张大网，将逃窜的刺客兜了个满。
“收！”
渝州卫蓄势待发，数百根利箭瞬间射出，网中的鱼被扎成了刺猬，惨叫连连。
卞巨朝影壁的方向单膝跪下，“恭迎陛下！”
“恭迎陛下！”
河鼓卫们气壮山河地一同高呼，渝州卫亦齐刷刷地跪倒，以额触地。
赵王满眼泪花，如遭雷击，恍惚道：“陛……陛下？”
今上不是在禁中吗，虽说月前命他好生接待方琼和秦夫人，可他怎么带着卫兵跑来渝州了！他贺新帝登基时曾在朝会上面过圣，这风姿仪态确是今上无疑，并非他的幻觉。
他膝行两步，“请陛下为臣做主啊！臣差点要被那卞巨给害死了！”
正堂里悄无声息，院子里也格外寂静，风吹过竹林，带起阵阵涛声。
月亮穿过云层，影壁上映着摇曳的竹枝，一人从琉璃砖后缓步走出，黑色的甲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罗敷不禁低念了声：“十九郎……”
她从来没有看过他这样的装束，他的表情也不是她熟悉的。发如墨，肤如雪，眼如潭，就好像是世间最深的深渊，拉人坠落，万劫不复。
他嘴角冷冷地噙着丝笑，长眉斜扫，眼光锋利，打量着地上狼狈不堪的赵王，就像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王叔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拿不到贩盐权，反被人捅了一刀？”
方琼捡起几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杯，安然看戏。
赵王嗫嚅道：“臣……臣有罪！臣不该见钱眼开，不该贪得无厌。”
“自古盐铁官营，王叔是觉得朕将一部分权力交给方氏，太过独断，想为朕分忧么？”
“臣不敢！陛下明察，是越藩对臣说方公子……方公子初来祁宁，黎州的盐矿就这么白白给他太过可惜，就让臣从中做些手脚……”
他老实巴交地全吐露出来，说到最后自己也没了底气，垂头丧脑地不吭声了。
“于是王叔就请了十一位祁宁的大商人，想在刚才的宴上刁难方氏，把盐矿掌控在自己手里？如果朕没猜错，这些早就被刺客送上西天的商人们都是对盐矿起心思的，王叔邀他们前来，是对让渡贩盐权志在必得罢！”
赵王磕头如捣蒜：“陛下圣明！只求陛下放过小儿老母！臣鬼迷了心窍才会听信此等奸佞小人的胡话，臣……臣真是罪该万死！”
王放淡淡道：“恐怕你也没想到刺客会扮成商人的模样混进来，目标还是尔等的项上人头。若不是方公子识破了那女刺客的招数，世子现在已经踏进鬼门关了。”
王妃推了儿子一把，世子连忙道：“多谢公子相救！公子向父王提什么要求，定是准许的。”
罗敷都不忍心看了，赵王这一家子也是奇葩，还准许，这词用的让人还以为他才是大爷呢。
方琼适时道：“女刺客以捏碎酒盏为暗号，方某先试了试手，果真如此，审雨堂就是要王爷一家子的命。王爷可想过，越藩为何要这样做？”
赵王经了这番惊吓，汗流浃背地思索良久，道：“他十日前写信与小王说，小王若是得到贩盐的利润，就得和他分。这些刺客不仅冲着小王来，还冲着方公子和秦夫人，明摆着是要灭口……定是他想独吞！是他雇了审雨堂来杀我！还杀了那些商人！”
王放一哂，不置可否。
罗敷总以为这个理由太过简单，越王给她的印象是潜伏多年，连方继都没杀，就敢动身份和他相同的宗亲？
可赵王十分笃信自己的推测，破口大骂卞巨乱臣贼子，王妃好歹有几分明智，捂着伤劝他消停些。
“王叔轻信他人确是大错，但如今回头还不晚。”
王放平静的声音传到赵王耳朵里，他双眼一亮，今上的意思是不追究他的责任？
“朕可以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王叔只要今后略无二心，荣华富贵的日子还在后头。季统领。”
卞巨应了诺，带领河鼓卫和渝州卫开始清理院子大堂，血的气味让赵王扶着台阶干呕，面色惨白如纸。
世子看他父亲这个样，咬牙顿首：“臣等唯从陛下之命，愿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放轻抬下巴，黑如曜石的眸子扫视一圈，落在某个地方，眉心微不可见地舒展开来。
“方公子与秦夫人是客，让客人受了惊，王叔该怎么做自己知道。”
“是是是！”
“秦夫人腿脚不便，王叔将她安排在哪里？”
赵王赶紧表忠心：“秦夫人住在玉翘阁，是原先臣祖母住的地方，断不会缺了什么。至于方公子，若是他想留在王府，臣定周全安置，若是不留，臣就在望泽给他寻一处好园子。”
罗敷的脸红了红，居心叵测，绝对居心叵测。
世子到底比父亲机灵些，“陛下若不嫌弃府中简陋，小子愿侍奉左右，献犬马之劳。”
王放抬头看看天色，月亮升到了檐角。
“今日已晚，权且在王叔府上歇息了。到底是一家人，没什么可避嫌的，只是王叔的府兵损了一批……”
“臣从渝州卫调些人来！”
藩王有从当地卫所调兵的权力，但谁也不敢随便用，怕只有赵王能理直气壮地当着圣面讲出来。
王放扬手丢出一块象牙鱼符，身后的渝州卫的指挥使眼疾手快地接过，俯身道：“某等定会护陛下安全，请陛下放心！”
“如此便好。”
他转身绕过照壁，颀长的身影消失在月色清辉里。
罗敷不知是喜是忧，攥着裙角好一会儿，才低低道：“回去了。”
赵王好容易爬起身，剧烈地咳嗽着，命令还留着条命的府兵和小厮们：“都散了，散了。各自回房反省反省！”
他朝方琼和罗敷看过来，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任由儿子把他扶去了后门。
从大门外进来两个侍女，这下也不抬辇了，搬了个藤椅让罗敷坐上去。一直等进到竹林里，才发现灯火通明，几乎转过一个弯就有守卫的府兵。她宴上忘记问赵王能不能摘几朵花，很悲催地发现连花圃都有人举着火把看着，可能是主人被吓破了胆。
抬椅子的侍女手有些抖，她犹豫地开口问道：“那边的银丝凤丹很漂亮，在王府里种了多久？”
侍女还没从刀光剑影中回过神来，“是……是王妃的陪嫁，养了有二十年了……”
罗敷不好再问，沉默着到了玉翘阁。
阁楼外多了好几层侍卫，她望向对面的小竹楼，黑漆漆的不见烛火，徐步阳不知道在不在里面。
他晚上干什么去了？
她总觉得王放瞒着她什么，而徐步阳就是帮凶，知道一些她完全不清楚的事情。
楼下亮着灯，千步香的气味幽幽地混进黯淡的月光里，人影杂着树影摇晃，大晚上有些怕人。
她拒绝了侍女送她上楼，自己扶着木梯一格格地磨蹭，左腿确实能使劲了，胀胀地刺痛。距离掉下山过了大约二十天，这个恢复的速度她闻所未闻，受的罪也闻所未闻。
她抹去额头上的汗珠，瞄准最后一级，单脚发力一跳。
“哎……”
新换上的裙子又重又长，她一脚就踩了上去，绸缎分外滑，眼看脑袋就要磕到地面上。
地面出乎意料地软。
她趴在地毯上，维持了一会儿这个难堪的姿势，用胳膊撑着，眼睛慢慢远离压在脸底下的那只手。
很好，晓得她爱护脸，对症下药呢？
刚才摔倒的咕咚一声被底下的侍女听见，有人急急问：“大人怎么了？”
脚步声响了起来，罗敷刷地坐起身，对着下面喊：“没事！不用上来！”
“大人不方便的话就唤我们！”
她敷衍地应了，转过头皱眉看着面前的人，压低嗓子道：“你怎么进来的？”
王放褪了甲胄，穿着一身黑衣，窄袖收腰勾勒出精致优美的线条，她看着看着就不那么生气了。
他扶着她站起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埋在她的颈侧，“想见你，就翻进来了。”
她脖子有点痒，迈开步子拖着他走到窗边，拉下帘子，又拿起银剪拨了拨台子上跳动烛火。
他看似倚在她身上，却没有给她增加一点力，罗敷拍拍他的手：
“放开啊，我等会儿就睡觉了。你人也见到了，这就再翻出去吧。”
“暖暖。”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今晚……”
罗敷道：“我没有觉得你在公务上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所以不用顾忌我的感觉，反正你别像对待他们一样对待我就行了。”
他浅浅地叹了口气。
虽然她喜欢他替她剪指甲时温柔的神情，但一天十二个时辰，□□个时辰他都要做臣民心中足够威严的国主。
她以为她的语气太僵硬，又自作聪明地加了一句：“你穿黑色还挺好看的。”
王放咬着她的耳垂，“我是说，今晚能在你屋里凑合一晚么？”
罗敷呆了一下，用力往外推他：“快走吧快走吧。”
“又不是第一次，这么慌做什么。”
他丝毫没有走的意思，罗敷晕了头，站在那儿瞪他，突然想起来：
“你要是不困，有件事想麻烦你。竹林东边的花圃种着几丛凤丹，云云的方子除了樊桃芝，最好有它做个辅料，晒干碾碎了洒在汤药里。那东西又贵又少，所以看到了才想起来。”
王放道：“你想让我和赵王直接要？”
“弄到就行。但是采的时候稍不注意就会弄坏，我不太放心别人来做……”
“你什么时候和赵王说都一样，他总之会答应。你明天在王府吗？”
他竟然开始解开腰带，“明早就走，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现在在这里？”
罗敷一瘸一拐地奔到床边，给他重新系上，眼睛亮晶晶的：
“所以今晚就一了百了，明天你和主人家提一句就好了。赵王经过今晚的事对方琼有意见，对我肯定也没之前那么殷勤了，而且那花是王妃的陪嫁，我去要的话不容易成功。”
王放看着她的左腿：“不疼了？能跑么？不想睡觉了？明早我和他说，你再去也一样。”
她立刻表态：“不疼，能跳，不困，你在给我壮胆，发挥的好一些。”
他无可奈何，“你还有个师兄。”
“他飞了。”
罗敷作出泫然欲泣的样子，道：“我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有时间来见我，上次不声不响地就走了……”
他向来受不住她撒娇，“你待在这，告诉我怎么处理，我去。”
她半开玩笑地说：“一般不都是行走江湖的侠客把小姐从楼上抱着飞下来么。”
“事实上我如果抱着你，会砸下去。”
她怒了，威胁道：“我听说你小时候被先生吊起来打过？”
*
夜上二更，残月如钩，竹林里万籁俱寂。
手持灯笼的府兵在东边巡视，罗敷头一次做贼，没甚经验，全靠他娴熟的技巧。
两人在林子中等着换班，他告诫她在这儿待一盏茶的时间，随后就率先出去查探了。这么晚，不便光明正大地取人家的宝贝，闹出动静来别人还道他市井做派，含蓄地先斩后奏方为上策。
他嘴上说她重，还是揽着她从二楼落了地。以前在手腕脱臼的情况下，他抱着她下那么高的山崖都没问题，区区木楼算得了什么。不过他做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还真是炉火纯青，不晓得他小时候先生是怎么教的。
更鼓敲响，侍卫打了个哈欠，慢慢地沿着小路消失在黑暗里。罗敷带着一袋子工具，提着左脚一跳一跳地进到花圃里，点了个很小的火折子开始忙活。
光线不好，她集中精力铲着一丛凤丹下的泥土，根不能铲断，否则一株就废了。这种花的根生的极细密，纠结在泥巴里，需要一根根地理出来，非常麻烦。
肩被人一拍，她浑身一颤，差点掐断了花茎。
“动作快。”
她松口气点点头，又弄了一会儿，王放道：“还没好？”
他越催她就越紧张，咕哝道：“你来啊。”
他看了眼远处隐隐约约的灯光，索性蹲下接过她手里的铲子，让她到一边望风去。
罗敷只觉得那些卫兵走的比平日快多了，灯火一下子就亮了很多，冷汗直冒：
“快点快点！”
所谓站着说话不腰疼，王放无暇管她，天知道这玩意多难弄！
她踩着脚下软软的泥，碎碎念：“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
他放下铲子，把花连根带叶塞进袋子里，拉紧了袋口的绳子，拎着她飞身跃进竹林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等到府兵就位，罗敷嗓子眼的心才落下去，伏在他胸口颤巍巍地笑。
他扶着额道：“阿姊，你是觉得这样好玩才让我陪的吧？”
罗敷不想承认，侧过脸勉力压着唇角，他看得心里发痒，扣住她的后颈吻上去。
月光透过林子里的雾气铺在他的睫毛上，耳畔是早春的风在絮语。
影子在地面被拉得很长，时间也被拉得很长，她的心沉甸甸的，里面全都是他。

第121章 玩鸟
夜鸟啼了一声，罗敷推开他，耳朵上还残留着热气，“你回去住。 ”
他嗅着她发上淡淡的香气，低声道：“有人问过我，如果从来不曾有你这个人会怎么办。我想我大概会娶安阳，然后冷落她一辈子，就像父亲那样。我不愿意让你成为母亲或者元皇后中的任何一人，只求你相信我。”
“别人可以指责我，你也可以，别人可以疏远我，但你不能。暖暖，你明白么？”
他的眸子沉静而炽热，她垂下睫应了一声，“我没有质疑你的手段和谋划，是因为现在，你在这里我就能安心。我平时总是为自己考虑得多些，倘若有一天我觉得不安全，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装作什么都看不到。到了那时候，我不想你用今天晚上那个表情对着我。”
王放打横将她抱起，“不会的。”
她一推再推，他还是抱着她翻回了玉翘阁。楼下的侍女们已经睡了，只有值夜的灯在夜里微微亮着。
花朵浸泡在装满清水的水晶瓶里，形状不规则的花瓣上结了一层霜雪似的东西，在蜡烛的光下泛着莹莹的色泽。
罗敷挑了点香灰，均匀地撒在瓶口，不一会儿纯白的花就皱得如同吸了水的纸。她用手搓了下，表面滑滑的，像涂了蜡。这样静置一晚，明早再收拾茎叶。
她忙完，搬开榻上的小几，从柜子里找了床被子扔上去，本来想在床前拖来张屏风，又怕动静太大让人听见。
他褪了黑色的袍子，把腰带挂在帘钩上，道：“早上真的要走，不知隔几日才能见到。”
“原来你不要被子。”
她作势要收起，被他按在床角，“不用浪费，一床够的。”
“是要聊天还是谈人生？”王放先占了靠墙壁的位置，“君子都会选择睡里面，难守易攻。”
“你怎么非要这样！都说了之前勉强默认是因为动不了，不然早把你踹下去！”
罗敷看着他的举动，一个头两个大。他拉过她的手腕，长发蜿蜒在枕上，眼梢带了丝戏谑，竟有些孩子气。
“简单洗过了，身上比你的被子干净。”
她经验浅薄，硬着头皮道：“你睡那一头，不许动手动脚，不想跟你谈人生。”又盯着自己被他握得极牢的腕子，威胁似的补了一句：“要是我师父还在，你早就完了。”
王放乐得她这么夸他，仰面看着床顶上垂下的熏球，惬意地享受身边窸窸窣窣的动静。
罗敷拽着被子角根本放不下心，离他能远则远，也没有一点睡意。
更鼓在夜里渺远地响起，她在闭上眼睛，风里有树叶颤动的声音，水波摇晃的声音，士兵的靴子摩擦泥土的声音，还有月亮从云里穿过的若有若无的声音。
“越王真派了杀手来刺杀赵王？”
她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犹疑。
另一头没有应答，她翻了个身，百无聊赖地把手缩回被子里，隔着手帕摸索到一处温热，坏心地挠了挠，“喂，你没睡吧？”
王放顿时捉住她的脚，“再动一下试试。”
罗敷笑的肚子都疼了，连连求饶，“我很严肃的，你不想说就不说嘛。 ”
他的指尖停在她的脚掌心上，漫不经心地道：“若不是呢？”
不等她开口，他就继续道：“在众人面前说的话信不得，不过让这位王叔相信还是绰绰有余。虽然越王雇了许多次审雨堂的人，但这次的人，是我买的。”
罗敷纵然设想了好几种可能，还是被震惊到了。在青台山她差点被这个杀手组织灭了口，只见过一面的外祖母也葬身于火海之中，此前别人提起审雨堂这三个字她仅仅是好奇和畏惧，此后就万分憎恶。世间有救死扶伤的大夫，也有买命挣钱的杀手，她出于天性，对一切与之相关的勾当格外反感，即使明白他的立场和目的，也无法做到理解认同。
王放坐起来，将帘子拉开一道缝隙，月光透过窗格照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你在生气。”
罗敷躺在那里，用手背遮住光线，闷闷地道：“咱们不是一种人，我不能要求你变成我偏爱的那样，不然就糟糕了。你说说理由吧。”
他最终还是挪到了她的枕头边，翘起唇角，“是呀，我从来就不是好人，最清楚不过。一个够格的坏人要做什么？谋财，害命，欺天罔地，再坐收渔利。”
他如同在说一个动人的故事，娓娓道来：“赵王叔收到的那封信是我仿照卞巨的字写的。地头蛇坐久了，洛阳要削藩，藩王们自然不甘心，赵王试图联合越王阻碍方氏在祁宁生根落户，以保自己能敛财如常。至于原因么，其一，方氏代表朝廷，渗入了工商行当，掌握的就是南部省份的命脉；其二，赵王目光短浅，唯一的乐趣就是囤积银票，得知宣泽来了，提心吊胆地招待，生怕在发难之前惹了他们。”
“难怪王府那么大张旗鼓地接我们，我还以为是你特意打了招呼。”
王放反应极快：“我特意打招呼一定是给礼部，不仅让他们准备八人抬的轿子，连八十一个随从都亲自挑好，把你抬进静徽宫。”
罗敷快受不了了，嘟囔道：“花言巧语。”
“越藩但凡有些脑子，就不会和赵王做盟友，但对方一心想找个助力抵抗朝廷，于是我就给他建议，让当地的大商人合力在接风宴上给方氏个下马威。他没料到这些商人早在到达王府前就已经死了，由杀手乔装成的商人以他为目标，在舞姬的酒盏破碎之后开始行动。宣泽坐得离赵王很近，既可以护住你，也可以看顾世子的性命，不让杀手得逞。”
自己花钱请了杀手，又自己把杀手给一锅端掉，这种自相矛盾的行为真叫少有。
“赵王觉得卞巨不是个好盟友，又当着我的面有愧于洛阳，之后他做事至少不会失了分寸。毕竟他是祁宁最大的财主，开战后有的是用钱的地方。”
罗敷双手环在胸前，“我记得你挺小气的，哪来的钱雇刺客？”
他伏下腰，凝视着她柔软的脖颈，不在意地说道：“那些商人做着贩私铁的生意，死有余辜，家产不用来充国库还能烧给他们？就近拔除积弊，是最省力的法子。”
“这也是你先生教的吗？”
王放伸手揽住她纤瘦的肩，感到她有些僵硬，不容拒绝地拖她到身前。
“说好了不许……”
她的嗓子骤然哑在了惊喘里，他含住她的耳垂慢慢吮吸，“我先生还教了其他许多，阿姊要是不满意刚才说的，换一种也无妨。”
罗敷徒劳地在他怀里挣扎，他禁锢得更紧，“好了，只是抱你一会儿，你想闹得她们都上来？”
她一口咬在他的左手上，恶狠狠地道：“开始还说只是聊天呢！”
王放吃痛地吸了口气，在她的腰侧一掐，她猛地转身，被子里的手指擦过什么东西，汗毛立刻竖了起来。
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滚烫，喷在她跳动的脉搏上，吓得她结结巴巴地道歉：
“对……对不起，你冷静些……”
他的手落到了中衣的丝带上，单手便轻而易举地解开了活结。指腹下的肌肤带着要命的温润滑腻，散发着沐浴后幽幽的香气，他不能自抑，想要将每一寸据为己有。
她在怕他，甚至可能在内心深处讨厌他的虚伪狡诈，他的思维不受控制，充满了莫名的戾气，只想让她今晚再也说不出话。
罗敷按住他放肆的手，反而镇定下来了，“虽然我不是很讲究礼法之类的，但是好歹等到你应承的回洛阳成婚之后吧！这个天，有些干燥，能……理解你，不过就是几个月，你忍忍不行吗……”
“不是天气的问题，怕你跑了，我和谁成亲去？”
他放开了她的腰，极低地叹了一声，“暖暖，不要离开这里好不好？无论北朝发生什么事，你得记住，你是我的未婚妻子。我从来没有逼迫你做选择，可是你既然选择了我，就得负责，否则这对我不公平。”
她心头无比杂乱，鬼使神差地说：“我知道匈奴已经快不行了……”
蓦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鼻尖一酸，有些委屈：“苏桓身体羸弱，宇文氏独掌大权，甚至通敌卖国，我没有对匈奴有期望。小时候父母去世，长辈们跟我直说缘由，就是让我不要再与帝都有所牵扯了。我也是畏惧人言的，十年后重修玉牒没有实现除名，那至少要得到婆婆的同意才能没有愧疚。我不想带着杂念成婚，这样于你于我都特别不好，要是真出了什么让我不得不回去的大事，你再说也是没有用的。”
他直言不讳：“今年秋季雨水会比往常多，解决完越藩，趁粮草和兵马都还足，我会亲自带兵北上。若是他们打的是联姻的主意，之前就会派使臣前来，如果梁帝还有点骨气，不管左相怎么压制，也是要支持开战的。盛氏两百年经营，我希望能在这一世全力以赴，驻军中原。”
罗敷靠在他的下巴处，“咱们俩都别说话了，有些困。”
他依旧抱着她，“要是匈奴没有人同意，那我就抢人了，你觉得压寨夫人这个身份怎么样？”
她捂住他的嘴，两行眼泪在黑暗里坠了下来。
罗敷又是一夜没有睡着，他本想陪着她，却被她拿手帕盖上眼睛勒令休息，一觉睡到丑时末。
他又骗了她，说早上走，现在就束了发冠。她不知为何分外难过，拉着他的袖子擦眼睛，倒把他弄得不知所措。
王放穿好靴子，低下身听她压在嗓子里的啜泣，柔声问：“又怎么了？”
听了好半天，才明白她在埋怨他每次离开都不和她好好地说话，出京时是这般，十天前还是这般。他仿佛记得以前她没这么黏他，想来都是他自己的功劳。
他边换衣边安慰，到最后力不从心地捏了捏她冰凉的鼻子，“在王府把你小姑子的药收拾好，自己也收拾得清爽点。我这一趟要走许多天，后头说不准还要让你帮忙，养好精神。”
罗敷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窗口，枕头上还残留着温热的气息，惆怅得直接坐了起来，披着衣服下床点灯，准备上工。
夜深露重，她打了个喷嚏，在火盆里多添了一块炭，扶着桌沿观察来之不易的花。
静置了两个时辰，银丝凤丹的花瓣已然变成了月白色，很是漂亮，但一剪子下去再漂亮的花也没辙。她在房间里翻来翻去，接下来是要把根给切碎，她有了银制的小刀，却少一个钵来装过滤的液体。
下面有人值夜，她打算把能做的全做完再问她们要东西。不知不觉中，夜空褪去深蓝，她给左腿换了药，跳去了窗口眺望对面的屋舍。
屋子还是没有亮灯，徐步阳不喜人伺候，独居摆弄瓶瓶罐罐，一天没见到他，罗敷还不太习惯这么安静。
待药力最开始引发的剧痛好点，她撩着裙子一级级踩下楼梯，掀了帘子欲唤个人来，却霎时愣住。
珠帘前不着声息地围了一圈人，唯不见侍女，五六个便服的河鼓卫站在榻前，面色阴晴不定。
罗敷突生不好的预感：“出事了？”
他们恭敬地行了礼，让开一条路，罗敷看见榻上躺着个人，衣上血迹斑斑，胸口已经给包扎好。
正是徐步阳。
一个圆脸的侍卫禀告道：“某等是凌展轩的暗卫，一炷香前徐先生要来玉翘阁见秦夫人，说完就晕了过去。某等看他的伤没有性命之忧，秦夫人又在楼上忙，就想等您办好事再通报。”
风水轮流转，这回由罗敷给他诊脉了，她仔细检查一番确定无大碍，才焦虑地问道：
“他怎么弄成这样？你们不是负责看着他的么？”
凌展轩的暗卫摸着脑袋辩解道：“徐大夫很晚才回来，到了屋里先去净房，一去就是半个多时辰。某觉得异样，就潜进去看，哪想到他身上多了个窟窿。某等护住他的心脉，徐先生也挺争气的，醒过来让我们将他抬到秦夫人的玉翘阁。”
罗敷额角青筋一跳，净房里遇刺，这种事大概只会发生在她这个师兄身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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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鸣谢入V后订阅的小天使们：烟花不堪剪，Gui，Li+Fu，凯妈，高楼冥色，DD，阡陌，883061，忘忧清乐，rainbow，girlwithabird，ddrenee66,艳阳高照，迷，MSTHREEMINUTES，悠闲的鱼，yharriet，薇薇/瞳，万能主妇，hengheng
原来好几个小天使一直在看！
烟花：以前感冒时收到你贴心的评论很开心！
Gui：记得你说欲速则不达真是好感动……太符合镜子的速度了。
Li+Fu:陛下和秦夫人的互动多起来的时候给镜子砸了雷，抱住！
girlwithabird：喜欢说花花花的小天使，谢谢支持！
凯妈：说我伪更加断更一直记着哼哼~
高楼MM：卖萌的催更王，少了催更居然还挺想念的……好作死╮(╯_╰)╭
给你们鞠躬！镜子真的很开心！

第122章 武林大会
背上有点痒，徐步阳迷迷糊糊地想抽.出手挠挠，刚一动便是一声惨叫。
他大汗淋漓地睁开眼，杀猪似的喊起来：“师妹！师妹救我！师兄倒大霉了！”
罗敷才抹完药，熟练地用右脚跳下楼，手上拿着本厚厚的书，当头就是一敲。
“哎哟……”
她没好气地打开药箱，“终于醒了？你心口破了个洞，命大活到现在。”
徐步阳有气无力地作西子捧心状，“师妹……师兄有遗言要交代给你，以后不要太想我。”
罗敷拆了他胸口染血的棉布条，凑上去看了看伤，正好偏了一分，刺得也不深，不然他连个遗言也没法交代。
她慢条斯理地说道：“据说你坐在马桶上，被人捅了一窟窿？”
“女孩子家说话怎生这般粗鄙！”
徐步阳苍白的面色隐隐发黑，罗敷知道八.九不离十了，不禁掩着嘴角偷笑。
他咳了一嗓子，沉痛道：“那是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有个医师冒着北风出去散心，却不知他风采过人，被一群宵小给盯上了眼。医师耳聪目明，发觉不对后匆忙赶回了住处，喝了点水压惊……”
罗敷兴致勃然，撑着下巴道：“然后呢？”
徐步阳恨不得拍个醒木：“不料天干物燥，他喝多了凉水，腹内雷鸣大作，唯有去那五谷轮回之所三省其身，方能参悟人生真谛。他正自得其乐，忽然脚前的地砖塌了一块，凭空多出个凶神恶煞的黑衣人，一刀向他刺来！”
他平时就是这德性，罗敷也不清楚他到底是有意说得模糊还是喜欢说书，散心这个借口她压根不信。赵王的接风宴规格不同寻常，他还能因为散步缺席？
“说时迟那时快，医师急中生智，指着他装作认出他的模样。那黑衣人果然心神大乱，一手捂住医师的嘴，一手将匕首刺入他的胸腔，可惜因为晃了神，并未当场取了医师的性命，反倒让对方看清了他是怎么逃走的。”
罗敷懒得搭话，从鼻子里“嗯”了一下表示疑问。
徐步阳深吸口气，胸前的剧痛让他无暇指责小丫头不懂事，颤颤巍巍地朝她使眼色：
“师妹，快点端药，脏器受伤不便抬手。”
那他刚才是怎么抬的？罗敷摇摇头，叫人拿来药碗，闻了闻汤药的气味，放在了床头凉着。
“两个问题，你昨天一天都干什么去了？你看清他的长相了么？”
徐步阳转了转眼珠子，“就知道你会问……本来大早上散着心，结果被你情郎的手下绑走了。你们晚上不是大家一起吃饭嘛，咱正在几里外的破屋子里帮着审犯人，估计就是他们的同伙要给咱点颜色瞧瞧。至于那要杀咱的刺客，面巾蒙得有些低了，右眼底下有个疤，真不认识他啊！”
“那你说要见我，还有遗言要说？”
他为难了一阵，不确定地道：“其实吧，审犯人的时候听到了几个消息，被这么一刺，倒刺清醒了。 我不认识他，可是师妹你说不定认识呢，这会儿要是河鼓卫抓到了人，一切就都好办了。”
“所以你急急忙忙要来玉翘阁，只是我可能认识他？”罗敷阴沉地抬眼，“然后我这比较安全？我还会点医术正巧可以照顾你？”
徐步阳尴尬地嘿嘿道：“遗言就是，师妹你得小心太医院那位资历比你深得多的右院判。”
罗敷感到事情极为离奇，连数月不见的司严都能扯上关系，实在仅凭一人之力无法看透。
“你知道司院判？”
徐步阳正要说话，梁上翻下一个影子，赭衣束发，正是令老夫人身边的那个女护卫辛癸。
他本来乖乖闭了嘴，却在女护卫告知刺客已经缉拿归案之后怒发冲冠：“把他给咱大卸八块、挫骨扬灰！”
罗敷凉凉地提醒一句：“肯定要活的，你别想了。”
他心如死灰地合上了眼。
*
刺客伏在地上，不省人事。王府中闲置的空屋子有不少，此时三个河鼓卫抬来一个装着锁链的大盆，准备趁人没醒先把刑给上了。
罗敷招招手，担架上的徐步阳哼哼道：“就是他，咱一双眼可尖着呢，绝不会看错。”
一名侍卫说了来龙去脉，凌展轩的暗卫顺着那块松动的地砖摸下去，发现有条通往西院侧门的地道，正准备回去复命时，却发现本该逃之夭夭的刺客晕倒在出口处。
徐步阳好奇道：“咱也没往他身上扔什么粉啊药啊的，上个厕所谁想到会出这种事。”
罗敷白了他一眼，鄙夷地说：“应该是杀手组织想断了他后路，以免失败被追查吧。”
犯人去了面巾，双目紧闭，苍白的面容十分平静，若不是有丝微弱的呼吸，都教人以为他魂归西天了。
罗敷不动声色地看着，不禁近前两步细细打量——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整齐得都不像是一个藏身暗夜的杀手，五官生的可谓文弱，少了杀手该有的乖戾阴狠之气。约莫才二十出头，是个相当年轻的刺客。
她对负责刑讯的河鼓卫道：“我想看看他身体状况，万一审没了不太好。”
河鼓卫向来对她尊敬有加：“大人放心，王府里的良医正说他大概是中了毒，某等有分寸，会留个活口。”
她点点头，袖手旁观他们的差事。
河鼓卫们将一根从中间剖开的长长竹子架在桌上，下斜的一端对着盆，另一头高高翘起。房梁上吊着一个极大的牛皮水囊，里头装满了刚打来的井水，竹子高出的一头插在水囊里，涓涓细流顺着浅色的竹管往下淌着。
犯人被铁链绑成跪在盆里的姿势，头无力地垂下，细线似的水从他的后脑勺滴滴答答落在盆里，没有明晃晃的刀剑，也没有红彤彤的烙铁。
侍卫向罗敷请示过，便坐在桌旁优哉游哉地嗑瓜子了。
罗敷没见过传闻中酷吏的手段，围着竹子走了好几圈，徐步阳闭目养神，老神在在地道：
“你们年轻人要学的还多了去。小师妹不知道，就这法子最省财力物力，死在这手段上的魂怕都能占满一个牢了。”
她用手指沾了下竹子里的清水，早春的天气不热，水还是挺凉。
人身上渐渐失了热度，会陷入昏迷，如果不能及时保暖，丢了命也不是难事。长时间浸在水里，肢体麻木无力，头部是最重要的部位，从它开始降温，事半功倍。
“秦夫人不妨用过晚膳再过来，我们还有一会儿，让徐先生在这里等着也行。”
罗敷想了想，过一两个时辰也差不多了，她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回去把切好的花善善后……忽然思及令家人，问徐步阳：
“你昨天看到令老夫人她们了么？席上刺客一来，她们就不见了。”
一个河鼓卫斯文地吐掉瓜子壳，道：“辛癸带着她们去指认几个审雨堂的人，秦夫人不用担心她们二人。”
昨夜事发突然，王府被审雨堂弄得人心惶惶，赵王更是吓软了腿窝在房里不敢出门。王放手笔开得这么大，想必之前每一步要做什么都策划得好好的，他能让她好端端地坐在方琼旁边看戏，就能让令家人凭空消失。
也许渝州卫并没能将所有刺客一网打尽？罗敷觉得自己曾经想的太简单，需要静下来独自思考一番。
刚要推门出去，徐步阳忽然哎哟叫道：“他动了！动了！”
弄得和没见过病人睁眼似的，罗敷停住脚步，只见河鼓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被五花大绑的刺客前面，扬手就是猛烈一击。
锁链哗啦啦地摩擦着盆底，刺客闷哼一声，面无血色地抬起头，目光却未落在抽出长刀的河鼓卫身上。
罗敷盯着他，慢慢地道：“你认识我。”
刺客的眼神很冷，又像是愤恨，她在脑海里过了几遭，压根找不出这一年惹了谁。
她转头认真地问徐步阳：“你让我小心右院判，这人和他什么关系？”
徐步阳捂着胸口咳嗽，“和几位大人审人犯的时候，用了点让人神志不清的药。他们信誓旦旦在京城有暗桩，说一定会给我们个下马威瞧，因为派去截杀的人已经埋伏好了。我那个好奇啊，就问是谁，结果那些刺客只提到了太医院右院判的字眼，他们也不清楚。”
他又补充道：“后来倒在马桶前才反应过来，我的屋子哪有那么容易进贼？刚住进去就撒了点防小虫的玩意，暗卫都在屋顶上不下来自然没有大碍，不速之客就例外了。咳咳，那个把我搬来玉翘阁的小哥头晕眼花是正常的，师妹你帮他治好了吧？”
罗敷没好气地道：“原是你做的。”
“你去摸摸那小贼的脉，看他有没有事。咱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场面没见过，独居二十年竟栽在他手上！”
那是因为没人愿意花钱杀一个不正经的大夫吧……罗敷碎碎念着，又思忖起为什么他要杀徐步阳，仅仅是警告么？
河鼓卫用刀掂着年轻刺客的手，温和道：“小伙子干这行几年了？手上握笔的茧子还没褪呢，这可不是拿刀拿出来的。”捡起一根小指，“咱们先从这里开始？”
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两声，指骨已碎，刺客剧烈地喘息着，目眦欲裂。
陪审的河鼓卫连连嗤笑：“现在的年轻人，这就不行了。昨天你师父那辈可是挺过了三个时辰，骨头硬得很。”
罗敷瘆的慌，示意他们停下，欲给这名软骨头的刺客诊脉。河鼓卫二话不说给她挑了一只手，那边继续盘问。
她蹲在地上诊了一会儿，这里的良医正不晓得怎么和他们说的，明明是极厉害的毒，至少有半年了。她之所以这么熟悉，是不久之前在嘉应遇到过，病人正是审雨堂的线人。她在洛阳的第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制出针对这种毒的解药，至于这毒……不就是司严提供的？
她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被恩将仇报弄得头晕眼花的河鼓卫她也诊过，刺客的身体里应该完全没有徐步阳布下的药力。要么在审雨堂待久了可以抗药，要么他也是个行家，懂些门道。
“师妹！怎么样？”
罗敷道：“你昨天怎么让别的刺客说实话的，就怎么让他开口，我对他没兴趣。总之司严在那院判位子上坐不长了，如今陛下十分倚重我，我想让他何时告老还乡他就得走，章院使年事已高，这官署里的事还不是由我一人定夺。”
她傲然立在屋中，笑意嫣然，面上满满的都是轻蔑。
河鼓卫吹了吹刀尖上的头发，“小子，我们对你也没有兴趣，纯粹是消磨时间。”
罗敷踱到窗前，嗓音淡漠：“师兄不知，司右院判虽在太医院中几十年如一日地当值，却庸碌无为，若不是我在陛下面前参了他一本，恐怕他现在还受着小辈们的尊敬。亏得陛下圣明，应了我的请求，司严此人马上就要在南厅消失了。”
她轻轻捋过耳旁的发丝，褐眸微眯：“我有什么好畏惧的？他连一杯像样的茶也招待不了人，租着隽金坊的屋子，整日深居简出，这样的人还活在世上做什么？他上无老下无小，有时候我倒想花点钱雇个人除掉这个麻烦，却不知人家愿不愿意接呢。”
三个河鼓卫捧场地频频肯首表示同意。
徐步阳心中大震。虽然明知她句句都是扯谎，但那神态让他望而生畏——他多年前曾经在明都的皇宫里看过类似的表情，冷到极致不是逼人的尖锐，而是自上而下浑然天成的疏离。普通人做不到这般从容的趾高气昂。
他还是没看透她。
刺客全身如坠冰窖，脑后的水流顺着脊柱往下滴，冻得发紫的嘴唇抖了抖，大吼道：
“父亲才不会——”
在场的五个人全都愣住了。
刺客闭了嘴，虚弱地浸在水盆里。
罗敷俯下腰，直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道：“不巧，你身上的毒正是你父亲帮着别人下的，不管真假，均是他亲口承认。”

第123章 好大
“啧啧，原来长得还真有些像哪。  ”河鼓卫从惊讶中恢复镇静，再三端详着他苍白的面容。
一个懂药理、在紧要关头坏了事的人，不该是资历很老的杀手，就连罗敷一个外行人都能看出异样。
但谁也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刺客和久居太医院的右院判是父子关系，如果她没记错，那天晚上司严只说了寥寥几句话，其他信息全是她根据方琼的敲打推断出来的。
——“请小侯爷垂谅。犬子如今下落不明，下官为父，不得不夙夜担忧。”
——“令郎的命是命，别人的就该是尘羽草芥。司大人入太医院三十多年，无事上报原已积惯！”
她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有人挟持司严的儿子，逼迫他提供了一个药方杀人。但如今的现况和他们所认为的大相径庭，司家公子竟成了审雨堂的爪牙，那杀人的药方，也用在了他身上。
河鼓卫用刀压了压竹管，水流变得大了些，不管这人醒的有多早，总之不会好过。
刺客仅仅是刺客，无论他有几个身份，眼下他就是蓄意杀人的凶手。徐步阳是重要人物，若是他死了，他们这些暗卫也吃不了兜着走。
差点上西天的徐医师从担架上努力昂着头看那个刺杀自己的小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憋了会儿才喃喃道：
“居然连医户的世家子也和宵小同流合污，贵院太乱了！”
罗敷耳朵尖，板着脸说：“我们太医院就司严有问题，其他人虽无功也无过，你不能以偏概全。”
“嘁，同僚的儿子连自己师兄都敢偷袭，师妹你这左院判怎么当的。”
徐步阳抠抠鼻子，心里盘算着这事复杂，他还是不要过度参与进去。
罗敷捏着眉心，“同僚连自己都敢下手坑害，我这左院判当得的确有名无实。”
平心而论，也不是她要当，明明是王放不怀好意让她做了颗愣头愣脑的棋。
她又走近几步，更仔细地打量着这名称司严为父亲的刺客。天窗里的光束静静地抛在他的脸上，罗敷瞳孔猛地一缩。
刺客的右眼下方有一个浅浅的疤痕，呈扭曲的十字状，指甲盖大小，就像徐步阳回忆的那样……
司严的左脸上也有一条极淡的痕迹！
电光火石间，她脑子里猛然响起了青台山上刀剑相击的声音，那群审雨堂杀手的首领提刀向他们走来，去掉面具的右颊上赫然就是这样的记号！
如果说三者无关，她实在不能相信。
司严对着方琼和她说了谎，瞒过了王放？他有没有可能是审雨堂在洛阳的线人？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成了刺客中的一员？
罗敷如坠冰窖，仿佛看见了一张大网在慢慢收紧，她被蒙上双眼，在里面东倒西歪地乱撞。
“父亲……才不会那样！”盆里的人被断指的剧痛折磨得形容憔悴，仍愤恨至极地看着她，“都是你这贱人！我司家百年医户，要不是你，天下医主的位子迟早是我们的！”
河鼓卫一刀拍在他脊椎上，他喷出一口血，惨笑道：“方琼活不长了，你也活不长了！南海已容不下我司氏，今日我死在你们手上，明日就有人给你们收尸！”
罗敷蓦然拂袖，厉声道：“你们还算得上医户？一个个利欲熏心丧尽天良，还有没有将人命放在眼里！你司家南海大族，百年传承不惜用在歪门邪道上；你父亲为官二十载，眼中心中尚无律法德器；你身为医官之子，现在却做着杀人夺命的勾当！你们口口声声要护的名望在哪里？出言不逊心狠手辣，上不尊天子下不礼百姓，你们这样的人死有余辜！”
屋里的人全部惊讶地看着她，秦夫人从来说话待人都很温和，第一次在人面前发这么大的火。
罗敷冷冷道：“本就是一丘之貉，还充什么世家高门，当真以为别人都是瞎子么！”
徐步阳小声补刀：“咱活了四十几年，头次见识到大夫能养出个刺客儿子的，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罗敷交握起衣褶下的双手，脑子里渐渐静了下来。刺客似乎话里有话，什么叫方琼命不久矣？印象里他并未与审雨堂有那么密切的关系。
一名年长的河鼓卫躬了躬身，“秦夫人，这小子就交给某等审问吧。事关洛阳高官，某等应上报陛下，司右院判是大人同僚，要是您想起什么线索，请立即告知某等。”
罗敷明白自己越待在这里，他们就越审不出东西来，纵然想弄清来龙去脉，也不得不拎着徐步阳回住处去。
徐步阳突然叫道：“师妹，师兄我留在这还有用呢，毕竟也不是第一次陪审了。”
她皱着眉，“我就是留在这里，也可以像你一样用些手段让他说话。”
徐步阳依旧坚持道：“这不同，你没经验。用药讲究量……眼下这几个兄弟是得让他清醒着回话的。”
罗敷垂下眼帘，褐眸稍稍转了半分，没什么表情地抛下屋里的人出了门。
“呯！”
门板是被摔上的。
徐步阳怔住，半晌才对河鼓卫们苦笑道：“我是不是太明显了？”
急着赶她出去，她就是再迟钝也会察觉出不对。在昏迷之前执意去玉翘阁是想要她提供有利的线索，没想到刺客竟提到了方家公子。这小兔崽子像个知晓南安与方氏根底的，方才看他师妹那神态已是起了疑心，王放千方百计要瞒着她，走漏了风声他可就糟糕了。
“呵呵……”
刺客不顾十指连心的剧痛发出尖锐的笑声，暗卫一刀砍了竹子，将水囊里的水全部倒进盆里，溢得满地都是。
“原来还有时间陪你耗着，看来得换个法子了。”
*
“咔嚓。”
银丝凤丹的根须断的整整齐齐，小刀发泄似的又从中间截了一半，索性再斩几次，碾成了末。
罗敷咣啷一声扔掉手中的家伙，坐在几案后深呼吸了好几下。
她今天脾气不好，徐步阳识相的话就别来惹她。她从架子上拿出张纸，潦草地在上面写了几个名字和日期，涂涂画画地连了若干条线。
她知道自己记人脸的功夫很差，所以对于必要的人，努力背诵的是身形肤色和与众不同的地方，把他们和描述性的句子一一对应。那么几个不经常见却又至关重要的人物，她绝不会记错，甚至一有涉及就会立刻想起来。抢夺陆氏兵符的首领和司严儿子脸上的标记相同，首领被王放逼得撕了面具才露出真实容貌，徐步阳也说遭到刺杀时刺客的脸上蒙着面巾，但是低了一些，才让他看清那条疤。而司严的是在左颊，不易辨认，也从来没有遮掩过，她不能确定他们一定是一伙的，可是这对父子立场相同，她怎么也不能接受一个被声称绑走了的医户青年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摇身一变，成了见不得光的杀手。
太医院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罗敷四月下旬随谯平的军队抵京，但职位的调动在这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太医院拨给惠民药局的夫人告老还乡，于是夫人之位有了空缺；七月底，侯府派遣的医师驻进药局，八月初才第一次见到时任药局大使的司右院判，了解到一些□□；八月中旬她被安排在御医席参加端阳候的寿宴，才一两天的时间，任左院判多年的袁行就被踢出了太医院的门槛，院判一职最终由她这个半路捡来的医师担任。紧接着十月的医士考评前，司严曾将她叫去谈话，说明自己不愿放弃惠民药局的利润，通知她不久就要和其他御医一起南下。
她聚精会神地把方氏往太医院这条线上靠——拐她来洛阳的是谯平背后的方琼；在隽金坊逼司严当她的面开口认错、让她研制解药的也是方琼；擢她跳级升到院判之位的是一天前与方琼约好做戏的王放；最后方氏南迁，司严让刘可柔骗她来，奉的亦是“方公子之命。”
方氏有能力左右太医院的权力变动吗？
这一切王放全是默许的，甚至在过程中加了把火，不然也不会让她在半年之内入了宫值。他一直没有动司严，左院判袁行是因为抓到了司严的把柄，破坏了太医院的平衡，才被他革职。后来她就算再不齿司严所为，王放也将此事压了下来，除了她之外，太医院很难说有第二个人清楚他做过的腌臜事。
罗敷下意识地不想去触及他，她说过暂时不过问他的计划，这时都有些后悔。大概彼时他只当她是个卒子罢，没有为她考虑过什么，只是一味地追查她的身份。
她闭上眼，放空心神，白纸上顷刻间多出几行工工整整的字。
“上次你制出的药已被送到各地，成效暂且看不出来，但你本人觉得有几成把握？”
“州府暴毙的人数两月内只增不减，秦夫人如何看？”
这是司严与她在南厅说的原话，特别提及她格外反感的为审雨堂供毒.药一事。
罗敷凝视着句子看了一遍又一遍，回想他的语气，又联系起今天发生的事，竟不寒而栗。
他为何要把这件事拎出来单独谈？上一刻还是公事公办告诉她不久得离京，下一瞬就平白无故地让她动了怒。假设他本来就熟知儿子的境况，那么问出这两句在她看来是挑衅的话就合情合理了，因为他自己制不出解药，只能依赖她和吴莘等人。有错误的引导在前，她万不会想到今天发生的种种，更不会想到是他故意要激怒她，让她产生憎恶，不再纠缠于这件秘闻。
笔尖停在方琼和南安之间，滴下墨汁。她就着那点墨狂草一气，把她所知道的关系全都白纸黑字地写出来。
刺客说方琼活不长，真的只是警告吗？是谁专门派他来的？
方氏对洛阳的态度尚且不明确，卞巨守着一株解药寻木华，捏着他们的命脉。她才想起来自己没有为方琼诊过脉，不知道他身体怎样。从未谋面的徐步阳突兀地来到她身边，在她卧床时卯足了劲和她讨论那本师父留下的《抱朴子》注解，十有八.九就是要给方氏帮忙！
她画了个三角形，三个点分别写了晏、越、京三个字，又一重重地加上人名。司严姑且算越王的人；徐步阳归类到京城，她思索了一阵，把自己也添在了后面；太医院的两个人再加上吴莘，是方氏的人马。
线条七扭八歪，她下笔极快，觉得怕是没人能看得懂，不一会儿整张纸就密密麻麻地写满了。
罗敷抓起茶壶灌下两杯凉水，狂躁得恨不得把纸给烧了，周围的人均别有用心，她以后一定多几个心眼。
她撑着凳子站起来，慢慢走到西洋穿衣镜前，目光落在发间的雪兰花簪上。这是王放前些日子给她重新戴上的，也不知让谁从她的包袱里拿了过来。
银丝镶嵌的花瓣含着轻盈的绿，在阳光下润润地闪。
她用手轻轻抚了一抚，镜子里的人愣愣地站着，脸色有些苍白，看上去失魂落魄。
当初从定国公府回来，她说不想去南边了，只想在宫里陪着他，他那时是不是感觉很棘手？
说什么他不愿意她走，会不会纯粹是安慰她的话……因为在他的计划里，她一定要跟随队伍去南方吧。
罗敷把额头靠在了镜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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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3448107，叶限限，阿鱼，莫逆于心，花娃~

第124章 吃肉
心情极端压抑，罗敷吃过晚饭不想管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拖着腿到令老夫人屋里和挽湘唠嗑。
老人戌时就睡了，做儿媳的铺床备衣、端水喂药，事事亲力亲为娴熟周到，等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来暖阁里陪她。她又是敬佩又是心有余悸，要是上头还有个太后、太皇太后什么的，那可真是糟糕了。她什么也不会做，顶多能给他们看看脉开开药……
“我想想……那是十年前了。”
挽湘坐在菱花镜前梳理着一头长发，红唇轻启：“正月十五，大街上人山人海。我在楼上调着琵琶，底下突然起了喧哗，侍女从后门出去看了一眼，原来是有两位金尊玉贵的小公子硬要见我。”
挽湘停了一瞬，托腮笑道：“看样子你很关心夫君，总问些很久以前的事。”
罗敷顿时语塞，支支吾吾道：“没有没有，只是很好奇卞公生平事迹，在洛阳的时候经常听到他的大名……”
“说的可不是我夫君呀。”
她水眸一斜，手背掩住扬起的唇角，“小妹妹真可爱。”
罗敷一下子从头烧到脚，整个人烙铁似的，几乎都冒烟了，极端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谁是……还早着呢，不急。”
挽湘叹道：“不就是想让我多跟你讲些那位年少时的作风么，方继那块石头有什么好问的，亏你还懂旁敲侧击。”
罗敷被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撩着头发的手不知不觉就滑到了面上，遮着脸埋到茶杯里：
“是，是，你继续说吧，我不打扰你。”
挽湘做了好些年贤良淑德的州牧夫人，这时候本性全都被激出来了，放下桃木梳，正儿八经地叙述道：
“两位公子在上元节要求见我一面，我那会儿被个纨绔缠得厌烦，于是装了病，整天都不出去。正准备让阿秀出去谢客，就听到门上咚地一声，你猜是什么？竟是颗被人弹上来的金珠。这等手笔手段，闻所未闻，又听楼下那两位公子的声音十分年轻，便请他们进来了。”
罗敷咬着杯子出了神，目光闪闪地瞧着她。
“其中一个就是当年的端阳候小世子，外袍底下穿着绣冬青木的衣裳，那是方氏的族徽。之所以说他是个好孩子，是因为他见了人很有礼貌，说话也温和谦逊，毫无奉承感，想必家里教得很好。”
礼貌？方琼有这玩意？她从鼻子里哼了哼。
“另外一位小公子，当我在驿站看到他时，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晚洛阳点了上万盏花灯，可都不极他明珠琢玉似的面孔耀眼。我知道那是方公子的朋友，却不知原来他就是国朝未来的陛下，介玉唯一的学生。十年如白驹过隙，当年尚存稚气的孩子如今也长大成人，变化之大真叫人唏嘘。”
王放没有和她说起过少年时的经历，只是反复提及自己很让人操心。 她偶尔会感到他离她很远，因为她不够了解他，她想知道他的过去，他的现在。
她放开了那点羞涩，问：“肯定是他想出来的点子吧？他最舍得花钱了。”
心里却腹诽这么小就有这么多花花手段，她着实小看他了，居然还敢逛勾栏杂院！
“是呀。”挽湘回忆着画面，模仿着少年矜贵狡黠的语气：“ ‘拿黄白之物污了女郎的住处，是在下唐突了。’天啊，我当时就想，这孩子长大可不得了。”
罗敷又默默给他扎了个小人。
“我头次看见这么小的客人，不免调侃了几句，调着琵琶弦问他们贵庚。”
罗敷磨牙道：“十一二岁闯花魁的屋子也没谁了，还用得着谎报年齿？”
“结果两个人极为默契地跟我说他们有十四岁。”
罗敷捂着嘴，眼泪都笑出来了，“十……十四！他九月才过生辰，再多还能多个两岁出来！”
挽湘道：“我只能给他们唱半宿曲子，过了三更，坊子里的人渐渐少了，他们估计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还不知道要怎么回去。走的时候晏小公子说我唱的好听，今上却说我衣服好看，真真是难得的客人。介玉后来告诉我东朝一直都是那个奇怪的性子，这辈子大约都扭不过来了。”
可是人都会长大，就像今天的方继不再是太子少师、方琼不再是侯府世子一样。
她直起腰，怔怔地望着铜镜里闪烁的烛火，低声说：“我倒希望他一直都那般。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会那么严肃，也没有架子，可那是他瞒着我许多东西之后表现出来的结果。两个人毕竟不是一个人，不能做到完全替对方感同身受，我开始觉得只要心意相通就好，可眼下连他的心意也摸不清。”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她的不安全感会越来越强，一旦到了无法扼制的地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只说让她相信他，这个回应太笼统太简略了。
挽湘取下两粒翠玉耳坠，轻轻道：“介玉一天之内有八.九个时辰在瞒着我衙门的情况，他怕我担心，怕我对他失望，所以选择让我一无所知，我认为没有问题。如果他的公务和你没有关系，那么瞒着你也无妨；但如果你参与到他的公务中来，他还是对你讳莫如深，那就不太好了。”
离她嫁人过去了九年，算是个有经验的，罗敷认同她的观点，但是很不情愿承认她和王放之间已经出现了隔阂。在被方琼坑了一次后，她看谁都半信半疑的，以至于蓦然发觉心底积存的忧虑快要溢出胸口。
她勉强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个了。卞公什么时候能从连云城出来？听暗卫说今日你和老夫人去指认审雨堂的人了。接风宴被砸成这样，侍卫来得太过及时，漏网之鱼肯定是被特意留下活口。你们问出什么来了？”
挽湘欲言又止，最后抚弄着皓腕上的玉镯，温和道：“就快了，我也希望能早些见到他。那时陛下肯定要带你去他面前，你可不要紧张呀。”
她唇边酒窝浅浅，罗敷却察觉出一点掩饰的悲哀来。
那边肯定也不怎么顺利吧。
*
洛阳，隽金坊。
夜已深，坊间的石板路平平整整，青苔上的露水在月光的映照下莹莹闪烁。
檐下没有挂灯笼，牌匾落了灰，模糊的“司府”二字在夜色中难以看清。若不是院子里亮着点明火，几乎让人以为这是处废弃的住所。
隽金坊紧挨着禁中，是块难得的风水宝地，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它的北面正对昌平门，过了昌平门便是千步廊，千步廊东有太医院。
太医院的医官正坐在门后的院子里。
大户人家怕打扰到皇宫，睡得很早，每家守门的家丁在道路旁举着灯笼。四围寂寂，唯有萧萧月色作伴，家丁们不免生了困意。
灯笼闪了一闪。
风大了些，浓密的云层遮住了月钩，街道上骤然暗了下来，只听得夜风刮得野草沙沙作响。
管家司福披着外衣从房里去茅厕，经过院子时看见老爷独自搬了个竹椅，坐在那株高大的槐树下。他估摸着再过个把时辰就要日出了，连续三四天冒着寒气守在夜里，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便唤道：
“您先回房去歇息吧！小的来替您守下半夜，公子要是回来，一定叫醒您呢！”
司严没有回答，靠在椅背上的瘦削身影纹丝不动。
管家叹了口气，风吹得甚冷，他忍不住撒腿往茅房跑去，回来时又在廊上劝了几句，依然打了水漂。
更鼓敲完，隔壁七宝柳家养的公鸡开始打鸣了，夜幕徐徐撤去，东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商人就是商人，赚了多少钱都改不掉市井习气，在家里还养什么鸡啊，也不怕吵到左邻右舍的官人们。司福看了眼水漏，卯时还没到，他叠了被子洗漱完，来到桌前拿出纸笔开始写这日要安排的事。
今天是院判要进宫当值的日子，左院判秦夫人不在，院使年事已高，事务都落在了右院判身上。府里只有一个扫洒侍女，一个做饭的老仆，加上他一共三人，中饭就不用准备了；老爷最近吃不好睡不好，等会儿叫侍女去菜市买点好菜，将晚膳做丰盛点；太医院张、余二位御医跟去了南边，不知何日回来，长了心眼的吏目们送礼送到了门房里，美其名曰炭敬，他得想法子推掉一些……
列了长长一串，他呵着手检察了几遍。五品官员的俸禄全被用来租房了，连炭火都舍不得多买，早晚真够冷的。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浅，直到露出染料似的玫瑰红。
院子里的鸟鸣叽叽喳喳地扰人清静，司福拿着库房的钥匙出去，看见司严还远远地坐在那儿，吓了一跳。他快步走过两丛低矮的灌木来到院中，对着家主的背影像往常那样俯身道：
“老爷怎么还不回房换衣，不一会儿就要进宫去了……”
他的嗓音突然哽在了喉咙里。
风里传来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老爷？老爷！”
地上的落叶飞旋而起，血腥气炸裂般地在竹椅周围爆开，管家因为着凉而迟钝的鼻子终于派上了用处。他惊恐地挪了半步，战战兢兢走到椅前，随即发出一声沙哑的尖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司严端坐在树下，胸口赫然多了个狰狞的大洞。黑紫的血液诡异地凝结在衣衫上，分外可怕，血迹一直延伸到袍脚，但地面却没有积多少，从背后根本看不出来。
他双目未闭，青白的脸扭曲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万分怨恨与不甘都汇聚在这叫人畏惧的表情中。
死不瞑目。
司福连滚带爬地退后几步，扯着嗓子叫喊：“来……来人！老爷他……出事了！出事了！”
他捣蒜似的冲尸体磕着头，满手是泥地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跑到西面厢房里，踹着门大声哭道：
“快起来！”
屋里没有反应，他一个狠劲闯开了门，“碧云！”
跛腿侍女的房里空空如也，床上帐帘打起，被褥整齐，就像昨晚根本没有人睡在这里。
司福没找到人，眼带泪花地喃喃念道：“碧云？小蹄子跑哪儿去了……”
大开的窗户外冷风吹得后颈凉飕飕的，他懵然地站了半晌，拔腿跑去了厨房。
老仆正在给灶台添火，耳目都不好使，司福气喘吁吁地说了好几遍，他才吓得将一整根木头都丢进了火里。
“我没见着那丫头，不会是出去菜市了吧！”
两人终于奔到院子里，恐慌地伏地拜了几拜，将主人从椅子上搬下来，一头一脚地抬着去往主屋。
纵然有满心疑虑，这时也全忘了，手中冰凉僵硬的躯体让他们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折磨。刚跨进门槛，叩门声竟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司福手一抖，尸体掉在了床边。
“有人吗？”
司福来回踱了几步，咬牙要出房门，却被老仆拉住：“别把我留在这！”
“有人在府上吗？”
两人一齐穿过庭院来到门前，司福强压着颤抖的声线：“今日不见客，请回！”
那是个年轻而陌生的声音，异常执着：“在下是惠民药局的医师，有要事和司大人说，大人还没去点卯吧？”
司福额上冒出豆大的冷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了。
“请让在下见司大人一面！求您了！”
院子里光秃秃的槐树枝桠嶙峋，竹椅上还残留着褐色的痕迹，司福扫视了一圈，拿出几十年管家的资历，强自平复了心神：
“老爷偶感风寒，还在房中休息，烦请客人报上名姓，说明来由！”

第125章 蹭
阴雨天难得消匿，灿烂春光穿透游廊，雕着祥云牡丹的阑干如同镀了层金粉。
几位绿裙婢女簇拥着王妃元氏行到走廊尽头，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拎着个精致的食盒，里头是王妃亲自下厨做的榛子碧粳粥和玫瑰酥糖。
元氏起了个大早，好生打扮了一番，平日端丽素净的面容更添妩媚。她在房中独自打了几遍腹稿，决定今日必须要去和夫君说清心意。前几次都太过顺从，以致于自正月里出来就生了场大病。
她挽起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接过婢女手上的盒子，温声道：“我来罢。”
正要着人通报，书斋门前的侍卫却面带难色地地拦住她，说什么王爷在忙，一时半会儿不想见人。
元氏道：“我前日与王爷说过了，他也准了，你们不用为难。”
侍卫结结巴巴地开口：“殿下……”
“噤声。”
元氏嘴角微微抿起，带着侍女堵在那儿，过了一会儿，门果然开了。
侍卫默默往两旁退开几步，眼观鼻鼻观心。
一个身穿桃红色软缎宫裙的年轻女子从屋里走了出来，纤纤素手搭在浑圆隆起的肚子上，见元氏站在眼前，讶然屈了屈膝。
她身上披着件斗篷，金蓝色的孔雀羽毛织成华丽的缎子，在太阳下熠熠灼目。元氏扫了一眼，认出那是盘库时见过的御赐品，上一代越王次妃的东西。
王妃淡淡的目光落到她尚留着红晕的脸上，那女子却先启唇笑道：
“阿姊的病刚好，怎么也不叫个下人来送点心，若是她们都忙，交给妹妹也行呀。”
元氏的侍女正欲训斥，她身后却突地冒出个娇嫩悦耳的陌生嗓音来：“王妃殿下亲手做的点心，自然是要亲自交给王爷的。夫人，咱们可别耽误殿下了，王爷指不定要生气呢。”
四五人定睛看去，是个面生的十七八岁婢子，粉面桃腮，眉目含情，被几人一瞧，低头拢了拢微敞的领口，雪腻肌肤锥子似的戳人眼睛。
“小狐媚子……”
元氏这边的侍女骂了起来，这种侍不了寝就想尽法子往王爷房里塞人的举动，实在是下作。自张美人去岁秋天查出怀了孕，王爷就对她百般宠爱，择了个好日子将她升成了夫人，渐渐地她就连王妃也不放在眼里。三月初王府要开生辰宴，要是王爷将她再提成次妃，对她们主子就是个实实在在的威胁。王妃出身高贵，娘家却不争气，成婚二十年也没有孩子，现在王爷对她尊敬有加，谁知道几年以后呢！
“篱烟，你说什么呢。”张夫人水眸一横，扶着腰道：“殿下，我这侍女是新来的，妹妹还未将她调.教好，您千万别怪罪于她。”
那婢子再抬起头来时，已是双眼含泪，端的是楚楚动人：“是奴婢不好，殿下您——”
元氏忽地近前，隔着绢帕将她的衣领挑开，贴身侍女“呀”地叫了一声，脸上满是不齿。
只见羊脂白玉似的肌肤上红痕未消，里衣无影无踪，肚兜带子都散了。婢女又羞又气地拉住衣襟，那只揪住领子的手却如铁钳，怎么拉也拉不开，反而拖着她在门前走了几步，看直了侍卫们的眼。
“确实没调.教好。未得准许便对主子胡言乱语，得罪了人还不知下跪认错，妹妹想是见了她心生亲切，竟挑她来伺候王爷。 ”
张夫人攥紧衣袖，她从未听这位好脾气的王妃说过一句难听的话，今日算触了个霉头。想到王妃既无家底又无子嗣，她忍一忍也就罢了。
元氏平静道：“你将这盒子点心送进去给王爷。你的主子教不好你，我就来试试看。”
婢女松松盘起的鬓发掉了簪子，十分凌乱，元氏从自己侍女的头上拔下一根镂金的水仙发钗，钗头做的极精巧低调。张美人是识货的，这是京城过去流行的花样，约莫是从洛阳陪嫁过来，又被赏给了下人。
她将金钗丢给婢女，“这就进去吧。那些市面上几钱银子的货，以后别让我看见。”
婢女抓着东西猛地跪下，惊恐地望着气定神闲的王妃，面红过耳，张口结舌。
张夫人咬牙道：“阿姊何必……”
“何事喧哗？”
王妃听到熟悉的声音，向门槛后的身影轻轻一瞥，得体地微笑着：“王爷，妾身做了点小食，想要叫张妹妹她们送进房去。”
越王换下了常服，眼神不自在地略过刚刚还在房里的两人，温言道：
“爱妃直接进来就行，哪里用得着通报。她们原也是怕本王累坏了身子，进来探望本是好意，你就别为难这两人了。”
元氏心里犹如扎了根刺，一言不发地行了个礼，兀自进了屋。她的侍女杵在廊里，个个心存不满，暗道王妃还是菩萨做久了，手段恁软。
张夫人顷刻间换了副面孔，捂着腹部娇嗔道：“王爷……您倒是看看。”
他扶起地上刚宠幸过的婢女，清了清嗓子：“以后都放聪明点，莫要惹事。这就都回房去！”
元氏静静地坐在博古架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紫檀书桌上厚厚的一堆文书。书房里陈设简单，珠帘后是一张垂了帷幔的卧榻，她一点也不想往那里看。
等到越王拎着食盒进来，当着她的面放在桌上，她才抬眼直视他：
“王爷既已尽兴，妾身就和您说说要事罢。纵然王爷没提，妾身也知道定国公常氏率领一帮文臣武将弹劾吏部拔擢考选官员贪污受贿一事，考功清吏司首当其冲。妾身的堂兄任郎中一职，如今已被三法司会审，刑部和大理寺都是陛下的人马，都察院皆是清流，对元家向来态度顽固，这回怕是凶多吉少。王爷要是打算不救堂兄，妾身无话可说，惟有修书上京，想来父亲和长姐留下的几个人里还有念旧情的。”
越王揭开盒盖的手僵住了，“阿絮，本王上次与你解释过……”
“王爷没有时间与妾身解释。您数月前吩咐妾身写信告诉堂兄，让他带着批臣工上表忠心，以便令朝中知晓元家与南安断绝了关系。妾身现在才想清楚，王爷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元家罢？堂兄和陛下说没有妾身这个族妹，不正合了王爷今后避免惹祸上身的打算？与其自己提，不如让他先说，如此一来不仅可免于洛阳的牵连，还不会留下个薄情寡义的名声，王爷是这样想的罢。”
她漆黑的眼眸没有神采地望着手腕上的镯子。几天前她还病的很重，整个人瘦了一圈，连镯子也宽松了许多。若是父母还在，她一定会照顾好自己，可现在所有人都不在了，只剩下她一个，孤零零地在千里之外忍受凌迟一般的折磨。
“你说什么胡话！”
越王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地面轻颤。
“你自己好好想想，本王可有亏待过你？这二十年来，你家那帮亲戚除了给本王添乱，可有帮上忙的时候？本王想方设法保住你的妃位，可你竟这般不知足！”
他冷笑几声，“谁都明白元家在新帝登基时就气数已尽，你当那几个畏畏缩缩的文臣有资格做本王的棋子吗！让你告知元乘，只不过——”
元氏倏然站起身打断他的话，凄然道：“下月王爷寿辰，恕妾身尚在病中，无法操持寿宴了。一切交给妹妹们，妾身再不能更放心。”
胸口莫名轻了不少，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全身都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回房反省反省！不但不能给本王分忧，还在这节骨眼上……唉！本王对你太失望了！”
元氏看了最后一眼自己的丈夫，嘴唇抽动了一下，沉默地经过他身边，迟缓地走出了书房。
她第一次忘记了行礼。
越王火气更大，将案上的食盒挥袖扫下去，地毯上一片狼藉。
“了不得了！不识抬举的东西！”
*
府北抱幽轩外梅花初谢，香残枝头。小窗外的芭蕉树翠叶宽大，水珠顺着叶上的纹路滴在窗棂上，滴答滴答，水汽浸润着砚台里的墨汁。
墨汁残留大半，写字的人不胜疲倦，伏在案上小憩，黑发未束，衣衫单薄。
申时的阳光暖暖地洒在他身上，此时南安繁花似锦，欣欣向荣，可无论是深秋的落叶，严冬的冰雨，还是早春的风筝，都与他无缘。
方继已被困在这里十个月。
越王的暗线不断被斩断，威逼利诱无数次，却始终没像嘴上那样拿出在刑部当差时的架势上酷刑。他一日复一日待在小屋子内，煮茶、写字、看书，无人与他说话，他也习惯了没有声音的生活。
他极耐得住寂寞，可身子与他作对似的孱弱下来，没一会儿精神就散了。可能是年纪大了吧，他不时感叹，从前连续几晚只睡一两个时辰也是可以的。
他不知道何日能出去，抑或是永远都禁足在这里，直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刻。他不想去京城，只想留在南安，于是付出了代价。
“笃、笃、笃。”
有人轻轻地叩门。
方继从案上懒懒地支起头，瞳孔微缩，看着自己笔下的蝇头小楷。右手的拇指有些变形，写出来的字不大好看。
“笃、笃。”
他看了很久，等门外的人似乎离开了，才将石头纸镇碰在空瓷杯上，发出短促的叮叮声。
“卞公。”
他喃喃道：“不在。”
说罢活动活动胳膊，不紧不慢地走去门板前，学着那人的方式，曲起指节在上边敲了三次。
“在下可以开门么？”
外头的侍卫没有响动。
他拉开门栓，优雅自如地一揖：“王妃殿下。”
鸾钗玉环，锦带绣缎，妆容精致而素雅，恰是许久未见的越王正妃。
元氏颔首笑道：“卞公别来无恙，妾身没有打扰大人休息吧。”
她掩上门，款款地走到书架前环视室内，只见地面干干净净，床褥整整齐齐，更无一点多余的东西。
方继倾身请她入座，“在下还未谢过殿下的救命之恩。上次若不是殿下来的及时，这双手就差点废了。”
“妾身来探望大人，着实是迫不得已。不瞒大人，妾身刚刚知晓王爷在京城那边迫于形势除去了一位太医院院判，这事过几日他就会派人和别的消息一同告知大人。”
方继风光霁月地再次俯身，慢慢道：“殿下是想说，南安和洛阳的形势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王爷在清除已经没有用的羽翼，若是在下再不吐露今上在南部的布置筹划，不仅性命不保，王爷也会深受其害？”
元氏愁云满面，“大人可知为什么妾身必须得过来劝说一趟。”
她织满海棠花的广袖在案上拂过，执起银壶欲倒上一盏，复又放下。
“忘了大人身子不适，不能饮凉茶。”
方继的目光骤然凝在她的脸上，眸子清湛逼人：“殿下为王爷分忧，此是其一；殿下担忧自己，此是其二。上次我蒙殿下相救，已招王爷不满，若不挤出点什么对王爷有利的话，殿下会受我牵连。”
他换了个轻轻松松的语气：“不过依在下看，王爷与殿下伉俪数十年，怎会因在下相生沟壑？殿下还是请回吧，在下对洛阳的部署一无所知。”
元氏叹了口气，“那么卞公今后会遭遇什么，与妾身都无关，望大人牢记在心。”
方继秉持君子礼节，送客至门外。他左右瞥了一眼，侍卫果然换了人。
等元氏携着侍女消失在花园里，他坐回桌边，分开叠在一起的两只茶杯，取出压在中间的纸条。
他迅速地浏览完毕，撕碎扔进了香炉里。
纸上潦草地画着张图，他闭目回想，应是府兵和暗卫的位置。
王妃不可能在风平浪静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他。印象里的越王妃柔顺恭敬，唯夫命是从，现在终于忍不住了么？
方继觉得有些累，便褪去外衣打下床帘，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
他考满之前听说今上重新启用元乘，怕是现在元氏连最后一点依靠也没了，所以才会病急乱投医罢。
想着想着，困意袭上来，他阖着眼铺开被子，就着半丝暖意沉入睡眠。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有压低的嗓音唤他的名字，似曾相识。
他皱着眉张开眼帘，凭感觉伸手向下一扯，什么银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方继的眼睛又闭上了。
那声音多了点焦急：“少师大人！”
他想起来了，那是刀鞘上绣祥云的银线，裹在黑布里。
是河鼓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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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火中取栗
三更刚过，木头烧焦的气味从幽闭的院子中穿出，很快唤醒了打着瞌睡的侍卫。
王府北面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家丁和府兵们提着一桶桶水赶来。卞巨原本在书斋里小寐，听到外边此起彼伏的喧闹，飞快地披衣下床，趿拉着靴子一把推开门：
“出什么事了！”
看守书房的府兵满头大汗地回道：“后院里走水了，某等正赶去救火，请王爷放心。”
越王眉心锁成了八字，微一思量，禁不住高叫道：“不好！抱幽轩也烧了？”
“这……”府兵垂着头，有些退缩地禀报：“烧着的就是抱幽轩，统领已让人去寻房里的人了。”
越王“嘶”地吸了口气，面容几近狰狞，劈头盖脸地厉喝：“若是让方继跑了，你们这些饭桶吃不了兜着走！”
府兵连连称是，他狠狠跺了一脚，一面系着衣上的盘扣一面往北面院子冲，丝毫不顾身后女人与仆从的挽留。
这火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燃起来，分明是有人要乱他们阵脚！
半年以来，未防京中暗卫营救州牧，他下了极大的功夫，河鼓卫就是能冲破重围进来，将人带出层层关卡也难于登天。这回到底是怎么了，那些看管人质的卫兵都死了吗？眼睁睁看他们闯进自家地盘！
越王愈想愈气，忽地想起一事，布置人手的图纸还在卧房的暗格里，莫不是有人动了？他心中骤沉，吩咐加派人手救火，当下移了步子折回前院，脚下生风地朝卧室走去。
不能销毁的机密的物件他从不放在书斋，而是分藏在府中数个隐蔽的暗格里。他念及这点分外焦虑，若走漏了消息，对方岂不是手到擒来？
卧室……他眼神微聚，拦住一个挎着三四个水囊的侍女，“王妃何在？”
那侍女蹲身一福，“回王爷，王妃殿下傍晚服过药，正在房里睡着。”
一天之内进过房的人很多，眼下只能先去查看东西有没有异状。他放开侍女，咬着后槽牙大步流星地奔进自己许久未待过的主屋。
“王爷……”
越王面色凝重地屏退众人，房里一时格外寂静，他的目光穿过一层金银宝相花的绸帐落在六柱床上。
帐里传来几声掏心掏肺的咳嗽，好一会儿才停止，隔了几刻又压抑着持续起来。他转身走到屏风后的墙角，脚下按规律踏了数次，左边靠着花罩的墙壁便瞬间塌陷了三四处，露出一模一样的几个黑匣子。
只有一方匣子里面装了东西，他拿着钥匙一个个试过去，并未发觉异样。极快地将墙壁复原，越王来到床边，松了口气道：
“阿絮，上午的话你就忘了罢。你要是不想操办寿宴，便在房里歇着，交给别人去。”
床上没有反应，他不禁有些恼怒，掀开帘子道：“阿絮……”
越王的手僵住了，锦被里的人粉面含春、意态绵绵，明明是早上那个被张夫人送来的婢子，哪里是王妃元氏！
他气的面色发白，一把揪起女人的头发，吼道：“大胆奴婢，竟敢欺瞒本王！是谁让你假装王妃待在这的！”
那婢女衣衫尽褪，鱼似的从床上滑下来，委屈嗔睨：“王妃殿下用过午膳就差人让我在主屋里待着不要出去，奴婢只不过遵了她的令而已，万不料王爷不知道这事呀！”
从书房里出来时，王妃给了她一根贵重的钗子，她以为是在暗示她不要再跟着张夫人。  她前思后想，觉得张夫人虽年轻得宠，却不如执掌王府二十年的正妃根基深厚，以至于下午得到王妃贴身侍女的命令就忙不迭答应了。她青楼出身目光短浅，能进主屋服侍可是莫大的机会，王妃让她装一装，可能是揣测疏远自己的夫君喜爱这个调调呢？
越王深呼吸几次，额角青筋毕露，高声唤人：“来人！把这不知廉耻的贱人拖到柴房，给本王好好治一治她！”
婢女知道闯了祸，吓得花容失色，抓着他袍脚尖叫：“王爷！是王妃让奴婢这么做的！奴婢真的不知情啊！”
门外的府兵得令进来拖人，拖到门口越王忽地追过去，狠狠捏着她的下巴：
“王妃在何处？”
婢女涕泪横流，呜咽道：“奴婢进来时王妃刚出屋子，约莫是申时左右，往走廊右边去了……”
越王放开手，让侍卫速速带着人离开。
王府极大，他一个月也没有一次回主屋歇息，这里全凭王妃做主。支开个把侍卫，也是力所能及的，可暗卫没有知会他，必不是出了大事。他站在廊上，往右边看去，有偃旗息鼓之势的火光映着小半边天空，烟尘弥漫。
府北。
越王拽过一个府兵，“叫人将王妃找到，不然就活剐了你们这些窝囊废！”
*
洛阳的另一头，司府管家端茶水的手有些不稳。
阳光晴好，槐树新生的枝叶绿茸茸的甚是悦目，可司福心里却犹如吊了十七八桶水，连说话都不大利索。
屋子统共就那么两间，主屋是不能进的，让人到下人的厢房里说要事也讲不过去，于是就在窄小的院落里设了张小木桌，代替了原来的藤椅。
两人相对而坐，来客是个从未谋面的年轻人，面目清秀，风尘仆仆，右腿稍跛。
“请问，司大人什么时候才能……”
司福硬邦邦地直问道：“现在贵客是否可以报上名号了？怎么，在门外不方便告诉老夫吗？”
那年轻人站起来作揖：“鄙人颜美，是惠民药局的医师，刚从南安省来，有口信要带给司大人。”
司福森然盯着他，没听说过这人，这个节骨眼上来此，莫不是机缘巧合？
“说。”
“在下需要和司大人当面说，事关司公子，在下不得不慎重。”
司福大惊，面上仍然不露半点异色，“我家公子好好地在老家求学，你这是什么意思。”
颜美白净的圆脸显出惊诧，从袖中掏出一物递给管家。
司福紧紧捏着那块玉佩，几滴老泪再也忍不住溢出眼眶，颤着嗓子道：“公……公子他，他如何了？”
颜美叹道：“司大人确实在家吗？如果您知晓其中细节，在下和您说也无妨，不过看起来您并不知道太多。”
司福抹去眼泪，冷着脸道：“小子，你想糊弄过去？老夫好歹比你多吃了几十年的饭！”
对方谦逊地低头，“贵府公子本在在南边求学，却被人绑走，以之为要挟求财。司大人为人清廉端正，并无那么多银票，过了时日还没将钱交给京城的线人，那边自然急了。”
他徐徐地说着，像是在给外人叙述一个平淡的故事。
司福倏地从椅上站起，他的确不清楚其中的原委，只在一旁看着老爷一个月来越来越不安，可这个陌生人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
颜美苦笑一下，松开衣带，转过身解开衫子，触目惊心背脊痕霎时刺入管家的眼睛——密密麻麻的紫红色鞭痕，翻卷的皮肉尚未长好，极为可怖。
司福往后退了几步，“这，这是……”
“我碰巧和司公子待在一块儿几日，均是被杀手绑来换取银子的。司公子极重情义，将信物给了我，引开了看守我们的人让我得以逃走。像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自然没逃出两里就被抓住了，他们将我关在房里狠命折磨，却最终叫了一个大夫治好了我身上的伤，还令人押着我一路上京。”
他穿好衣服走近管家，双目突然泛起血色，哑声道：“我这才明白他们的用意……”
“你！……”
“司大人已经死了两三个时辰罢？”
管家发出极端惊恐的叫喊，跌在地上，不住地往树根缩去，“你、你……”
颜美轻轻道：“带我去房里。这里已经被他们围起来了，你听——”
司福全身紧绷，哪里听得到什么别的动静，他打着哆嗦戒备地看着这人，连滚带爬摸上石阶。
“吱呀——”
沉闷的空气灌进肺里，主屋犹如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将两人吞了进去。
床上躺着归天的主人，司福再支撑不了，瘫在地上捂着胸前喘粗气。
颜美在屋里看了一圈，笑道：“老伯，您不用怕我，只有一件事，我们得关起门来谈。你帮我进入太医院，他们就保得你家公子安然无恙，否则他要死，我也要死，至于你们……我想应该也差不多。”
司福心脏一阵针扎似的刺痛，眼花缭乱，“不……不行，我做不到！”
“你知道司院判为什么会惨死家中吗？”他舒展开眉头，“因为他不听话。你放心，这屋子外头全是雇来的杀手，没有第三个人会听到我们的谈话。我需要进太医院拿一样东西，交予看管我的人，就可以重获自由了，哈哈……”
他诡异的笑声在阴暗的卧室里飘忽着，司福无力地倚在墙角，眼看面前伸来一只捏着药丸的手，掰开他的嘴塞进了喉咙。他掐着脖子干呕，那硕大无比的药丸却入口即化，吐到地上的全是清水。
颜美阴狠道：“你要怪就怪那位左院判，要不是她，我怎会变成现在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
他抬手从脸上揭下一块皮来，眼角至左脸血肉模糊，“呵呵……剥下来再蒙上去，真是好手段！”
司福瞪大了眼，抖着嘴唇发不出声。
他转过头面朝大门，“因为她，你的主子不仅在宫里很不得意，还损了自己的独生儿子，那帮畜生是奉命行事……奉谁的命，你心里也有数吧！如今太医院门庭冷落，谁坐在这院判之位上，谁就是下一任天下医主，何惧被人诟病乡野出身、不清不白！”
司福剧烈地咳起来，舌头尝到了血的腥甜。
“是她……都是她……”颜美犹自喃喃念着，要不是左院判让他跟着去山上出诊，他怎会骑着马掉下山崖，被审雨堂的杀手抓住惨无人道地鞭打侮辱！
他按照他们教给他的话一句句说出来，说到最后自己竟万分怨恨，仿佛一手策划的幕后主使真的是那个原先的药局夫人。他无暇管了，他们和他的目的是一致的，他们想要她的命，他何尝不想！
这一步走下去就回不了头，他半点也不后悔。想到从前在药局里自己永远是最末的医师，无论是和他一起被招入的万富，还是后来驻进的方氏医师们，个个都胜他一筹，他每每辗转反侧睡不着觉，都以为此生无望，然而眼下有了机会，他便要让他们看看！
他不仅仅想进太医院一日。
颜美恢复了见面时温和有礼的语气，挑起嘴角道：“那么在下就与老伯仔细说说需准备的事宜吧。方才吓着您了，真是对不住。”
他躬身扶着司福站起，指甲深深地嵌入管家布满皱纹的手背，司福木然地被他放在凳子上，双眼无神。
午膳时分，隔壁柳家换班的家丁看见一个青衣男人从院判府出来。他很是疑惑，司府一般不见外人，这人穿着打扮就是个最平常的百姓，来隽金坊做什么？
那青年感受到他的视线，朝他微笑了下，家丁不由也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一个时辰过后，昌平街口起了喧哗。七八个衙门里的侍卫配着腰刀，排队往这边快步行来，后头还跟着数名牌头。
守门的家丁们窃窃私语，两盏茶的功夫后，两张遮着白布的木架子从司府的大门抬了出来，众人皆是无比震惊。
司院判家里出事了？
“噤声！”
巷子里起了风，掀开白布一角，家丁眼尖地看到一截洗的发白的袖子，和一只苍老黝黑的手。
是府里那个洗菜做饭的老仆！
紧随其后的架子勾着他们的眼，白布下露出半寸漆黑的靴底，极其干净，略无尘泥。
司……司院判？

第127章 刺客
“此人二十一岁，名叫司樯，就是从木啬声的那个樯。 他是右院判司严的独子，因年幼失恃，被司严送往南海族中教养。他父亲无意让他学医，盼着他读书入仕，光耀门楣。”
罗敷靠在罗汉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书，淡淡地嗯了声。
徐步阳转了转眼珠，陪笑道：“师妹啊，你就不好奇吗？”
“再好奇，你们不也要把我赶出去？”
徐步阳充耳不闻，继续说书大业：“这孩子想继承家学考进太医院，父亲是坚决反对，但雏鸟一大，翅膀就硬了，什么糊涂事都做的出来。咱几个审了好一番，才知道他被绑是假，加入杀手窝是真。审雨堂有专门施毒解毒的一撮人，他因为父亲的缘故与他们走的密切，迷上了歪门邪道，被卖了还帮他们数钱。”
罗敷放下书，交叠起手指，“因为司严的缘故？”
徐步阳严肃道：“司严三十年前还没进太医院的时候，曾是审雨堂数得上名号的圣手，许是因那地方乌烟瘴气的，他就以进京当线人为名试图脱离组织。这些年来，他为审雨堂暗中做了不少事，所以人家很君子的没动他族人，可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知道了这段过往，卯足了劲要重蹈覆辙。你说那刀口上讨银子的营生有什么好？”
罗敷心里掐着时辰，下榻把处理好的银丝凤丹带去了隔间，徐步阳跟着她后脚，絮絮叨叨个不停。
她拿出一罐竹筒，揭开盖子，里面是晶莹剔透的蜂蜜，呈现纯净的白色。准备制药丸，所有的东西准备齐全，就等开工了。
“如果说上头交给他任务要他完成，才许诺一定的好处，不大说的通，因为他好像是冲着我来的？”
徐步阳令人抬着架子，换了个方向，“不不不，师妹你看咱胸口这窟窿，明明是冲师兄我来的嘛！”
“所以他为什么要杀你？”
徐步阳躺着耸耸右肩，“恐吓喽，警告喽！虽然他没来得及说就又昏过去了，但明摆着他上峰想要他表表忠心，刺杀一个和恶贯满盈、贪得无厌的左院判联系紧密的人物，何乐而不为啊。”
罗敷一点一点地从炉火旁转过脑袋，阴森森地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咳咳，咱的意思是，既然他是个新人，就有义无反顾为组织献身的义务，被抓就算了。要是他老子来找审雨堂拼命，也清理掉便是，一刀子的功夫。”
罗敷扶额，“我不觉得审雨堂为解决后患，会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杀掉堂堂太医院右院判。司严要担心的只有他自己下的□□，如果他知道中毒的这批人里有他儿子的话。”
她将蜂蜜倒入锅里，用力扇着火，绷紧神经看着炉子。
年轻刺客的手上有常年拿笔的茧子，是念书写字磨出的。罗敷想起司府的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颗参天老槐矗立在屋前，是父亲对独子的期许。
崇侑清祀，是为司樯，路侠槐卿，府罗将相。
虽然她厌恶这两人，却还是有些感慨，手上的动作不由缓了些，回过神来时蜜面已经冒出浮沫了。
“快点捞！”
徐步阳恨不得自己跳下去帮她，炼个药丸也心不在焉的，女孩儿脑子里成天都装什么呢！
忙活了大半天，罗敷放下瓶瓶罐罐，狭小的室内充斥着一股蜂蜜和植物混合起来的奇异香气。小公主的药有了着落，她可以不像原先那么担心，也不用那么愧疚。当时放跑了匈奴偷药的暗卫，是看在小时候苏桓对她照顾有加的份上，还个人情罢了。
想到匈奴那边，她又开始头疼。她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见到祖母，她就算想离开，王放也铁定不让她走。真要有了牵挂，动身就变得万分艰难，她明白其中的情理。
她突然问了一句：“你进过宫吗？”
徐步阳跟不上她的思路，懵懵懂懂地道：“进过啊，九年前就进过。”
她摩挲着风崖石制成的小瓶子，“我是说，我师父有没有带你去过明都的禁中。”
“都四十年了，记不大清。”
罗敷盯着他真挚的书生面孔，想看出一点虚伪的敷衍来。良久，她叹了口气：
“师父……年轻时是什么样的人呀？”
她记得舅母拎着她的帽子将她带出梁宫的情景，只是一个画面，她记了十三年。
那时候师父的头发就已经白了，她却半点也不觉得他老，等到她发现他不年轻了，他就真的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无欲无求，缄口不言。
她害怕那样的淡漠，好像他的心是一堆死去很久的灰烬。
徐步阳很伤心：“师妹，你真的忍心提醒师兄的年纪吗！”
他望着她寞落的神情，终是有些怜悯，脑子一热就开口道：
“哎呀，我是去过。那时我使出浑身解数不离他半步，生怕被这人给骗了，结果轿子抬进宫门，才知道咱师父名声有多大。他做过清河郡的世子，就算弃了爵位，凭他的本事也足够被供起来，可惜他打心眼里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你道他为什么那么着急带我北上回京？要不是沈皇后出了状况，他才不会千里迢迢回匈奴。方氏原先不是有个用来救命的寻木华么，师父横刀夺爱送给皇后养胎，洛阳乱成什么样他才不管。总之，他年轻时很潇洒……唔，很任性的。”
罗敷心中一动，眸子掩在睫毛底下转了半圈，“哦，这些我都知道。”
“沈皇后怀着先帝，长子靖北王……对不住啊，王爷尚在襁褓。她得了寻木华，最初的念头并不是用在自己和先帝身上，而是想方设法地保全王爷，想要他平安长大。于是有一半的南海灵药——“
他蓦地闭上嘴，冷汗瞬间渗出！
吓死他了，他差点就全部说出来了！他师妹是在套他的话，要是让她晓得关系到两国隐秘的全过程，他肯定就不明不白地死在洛阳了了！
罗敷竖着耳朵反复思索，对徐步阳沉下脸：“你不想说就别说，不论是不是其他人叫你守口如瓶，你们别想瞒我一辈子。”
有一半的药给了她父亲？说不震惊是假的，她收了这个天大的消息，今天够本了，等她上楼慢慢整理去。
徐步阳受到双重打压，快要哭了，“师妹，我们还是探讨探讨方氏的解药能不能制出来吧……这个我可向你坦白了。”
罗敷熄了炉火，把半成品盛在水晶瓶子里，端着一大箱子杂七杂八的玩意出去，抛下句话：
“至今为止我还没摸过方琼的脉，怎么和你探讨？”
徐步阳摸摸下巴，方琼应该是有意绕开她，亲自去草原上接人、亲自安排职位，花了那么大工夫还能打了水漂？
*
回到房中，罗敷在纸上写了明天要做的事，上下午都耗在了临时开辟的炼药室里，不免身心俱疲。
屋顶的琉璃瓦一动，轻飘飘地从房梁上翻下个河鼓卫，恭恭敬敬地交给她一封上了火漆的信。
罗敷从未见过暗卫在屋子里出现过，说不准信里有特别重要的东西，于是正色将桌上的书都撇到一旁，当着他的面煞有介事地拆封。
黑衣的河鼓卫站在屏风前，单膝落地很严肃地说：“陛下口谕，让秦夫人不要紧张。”
罗敷刚好大致看完前几行，抽了抽嘴角，抖抖信笺道：“需要回信么？”
河鼓卫又说：“陛下吩咐，秦夫人如果心情不好，就不用管它了。”
她很想拿这张纸盖住脸，“你们不知道里面的内容？”
“回大人，不知道，某等都是猜的。”
甚实诚。
她挥挥手，河鼓卫轻烟般消失在屋里。
抬头看看，房顶太高，瓦片应该是归位了，罗敷直接抛了形象瘫在榻上，十分忧愁。
她扒着靠枕，指甲不听话地抠着银色的线头，翻滚了几圈，最后披头散发地坐起来伸着胳膊够案上的纸笔。
——“天凉，不许熬夜。”
“知道，不如操心些别的。”
——“令先生十日后将往赵王府修养，徐医师无暇照看，劳烦你费神替先生诊治。”
“是想让我好好表现吧？”
——“以为那身裙子配上送你的花簪很漂亮，可惜弄丢了。”
“丢了也……”
——“不必特意打扮，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划掉刚才写上去的几个字，漆黑抹乌的一团墨迹，另起一行：
“不必特意奉承，你说什么都好听。”
——“先生性子和我有些像，你多担待。若着实不快，等见面冲我发脾气就好。”
“居然这么有自知之明。我看起来是脾气那么差的人吗？”
——“今早已离渝州，约莫中旬至南安，别担心我。最近极其繁忙，估计收了你的字也没空回，所以秦夫人若能赏光，在下感激不尽。“
她咬着笔杆，刷刷添了一句：“谁担心你啊……这不是给你回了么。”
——“还有几件事需要你应承。刚卸了右院判的位子，回京帮我打理太医署；宣泽会留在祁宁一段日子，请你和徐医师尽力而为；以及，照顾好自己，谨慎小心为上。”
笔尖悬停在纸上，她嘴角的笑容不见了，垂眸看着信纸上秀逸雅净的行楷。
王放猜到她已知寥寥几桩秘事，所以才会这样直截了当地要求她“尽力而为”，他知道她对方琼毫无好感，所以才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让她答应。
他一向分得很清楚，清楚到她觉得讽刺。
“好。”
信纸很硬，他在正面写，她将纸反复翻转，在每一行的背面写下回复。之前写了四五行，本想在这里空出来，想了想还是填了个字。
——“暖暖，你在驿馆里对我说的话，我后来夙夜深思，觉得忍不了那么久。据说你们做医师的都司空见惯了，下次请务必放心大胆地继续。”
他、他真是什么都说的出来！罗敷心情大起大落，简直要崩溃了，这种事也能白纸黑字写出来么！
她咬牙切齿地回：“无赖！”
好了，她已经能想象出来他颇有兴致的表情了。不知怎么就想起挽湘评价方继的方式……要是州牧大人和他性子一样，她决定默默地溜回房足不出户，不过还有谁比他更不要脸啊？
罗敷瞪着短短的几句话，像穿过信纸恶狠狠地瞪着他，不一会儿便偃旗息鼓。
她唉声叹气地在上一行补了句：“纯粹是看空着行不舒服，所以才写了好的。要是不合你的意，拒绝磨合。”
写完了信放在榻上晾干，她思绪飞出千万里，一时间又是愉悦又是苦涩，再不能平静。

第128章 落花
春雷在夜里绵绵地响起，二月细雨网纱似的铺将下来，染得城中碧色盎然。
熏风从南海吹来，湿润的气息拂过客栈的窗和旅人的手。
方继坐在窗前，深衣疏疏垂落于地。他收回沾着残雨的掌心，极目远眺，绕城的河水如带似练，粼粼地闪着金光。
房内一时极静，玉台香炉吞云吐雾，在北移的日影里袅袅地弥散满室。
他独自斟了两盏茶，右手拇指虚虚扣在壶柄上，极慢地完成了动作。
静谧的水声停止了，门亦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前，微笑地望着他，身形如雪中松柏。
“先生午安。”
方继注视他片刻，而后缓缓站起，双袖揖于首前倾身一拜。
“陛下。”
仍是当年作少师时的礼节，只是十年过去，风霜相刻，行礼的人也不似彼时意气飞扬了。
他抬眼，眸中攒出点温和的笑意，唇角也随之一翘：
“陛下坐罢。臣身子不如以前好了，站着说话不免有些累。”
王放待他落座，才在对面拂衣坐下，“先生奔波数日，难免会吃不消，不应看书看到子时。”
方继眯了眯眼，道：“臣没有看到子时。白日里昏睡四五个时辰，晚上自然精神百倍，亥时醒的，书也就看到方才罢。”
他细细端详着王放的面容，记忆里那个璀璨如明珠的少年终于是看不见了，他已学会收敛自己，昔日清傲化作锋芒上润物无声的一丝蕴光。
这是他唯一的学生。
王放忽地开口：“先生教我做的簪子，我送了人。”
方继眉梢微挑，“是么？”
他颇有兴致，这是要和他谈公事了，才会先说尽这些寒暄熟稔的话。一别经年，陋习还是改不掉，甚是不妙。
王放的目光落在他袖底蜷起的手指上，语气轻柔：“我想让先生见见那女郎，先生的伤交给她便好，她是位医师。”
方继摇头道：“我并不想治好这双手。你知道，我此生不会再入洛阳，亦不想再入仕途了。二十年前我从南安进京赴试，之后自翰林院被擢入东宫，再从少詹事做到少师，如今心愿已满，无所欲求，这州牧的位子，我早就想上书请辞了。”
“先生是对我满意，还是对眼下的局势满意？”
方继叹了口气，“越藩将我软禁在连云城近一年，你不可能满意，所以我总是快慰不了的。但无论满不满意，现在我着实想独善其身。”
“人世短如流光，不仅要完成自己的意志，还要能承载他人的夙愿，先生教导，我从未敢忘。”
方继眼神依旧不起波澜，等他说完下文。
“先生是否要说，到了不惑之年，人的心境就会变？现在先生只愿携妻母隐居故乡，远离纷争，求得一世平安顺遂，但只要您还存留一分离京前的心意，事实就不会和设想相同。”
王放舒朗平和的声音回荡在房里，他眸中的人青衣裴然，脸庞清癯，依稀是旧年不可摧折的风骨，可那确然不再是东宫书房里熟悉的老师了。
承奉三十二年礼部尚书卫喻家宅被抄，举族入狱，东朝少师牵连其中，被一道圣旨贬出洛阳。国朝数百年来从未有贬谪成副都御使入都察院的故例，三互法也成了一纸空文，但外放千里回到南安的州牧周遭小人环伺，处境危险，不知何日才能返京。先帝惜才，让未至而立的少师能有东山再起之日，却又恨极陆鸣与卫喻一党，剥去他所有凭才华挣得的荣光，旨意下的异常微妙。
于是他继续道：“先生在我十二岁时被迫离开东宫，连给我取的表字也没来得及唤一声。直到父亲去世我才明白，他原本就将先生留给了我。当初我去沉香殿为外祖求情，他说以后若有能耐，自然可做所有想做的事，此刻想来，我却连劝先生回归本心都没有把握。父亲在世的九年，先生尚且能为朝廷数次抗拒越藩的招引，为何不能再为我镇守南安五年，保得一方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方继笑道：“我又不是土地神，如何使得南安风调雨顺？”
“先生无所不能。”
屋子里的阳光洒在他雪白的衣襟上，笑容明亮，意态从容。
方继恍惚回到了东宫的暖阁里，龆龄的孩子被他严厉训斥，挨了手板却冒出这么一句诚恳的恭维。彼时他想，自己应该能当很多年老师罢。
入翰林院正合他的意，进东宫不是他所期望的，他在里面待了五六年之久，一腔心血全都倾注在年幼的东朝身上。心愿已满，则是对这段经历结局的满意——少年长大成人，他也不再年轻了。方继看着他，就像捉住了一纵而逝的岁月。
“先生如执意淡出政局，我无法强迫。先生应知晓，立夏之后的南安，是一个亟需肱股之臣治理安抚的地方。战后烽火未熄，我将领兵北上与明洲汇合，这里的休养生息与国祚休戚相关，一着不慎就会两头皆输。京城离南安很远，先生的家人和同乡却近在咫尺，在我无力亲自处置南三省的事务时，我很想看到先生为二府六州做些什么。”
方继用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瓷杯，轻轻推了一盏过去。
王放的心放下大半，耐心道：“先生好生考虑，不用急着给我答复。”
方继抿了口热茶，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女郎是不是性子安静有礼，不擅长待人接物，长得挺好看？”
“是。”
他叩着杯沿，“这就对了，我以前总觉得你喜欢这样的。谁家的女郎？”
王放怔了怔，“我家的。”
“……”
他难得有些尴尬地扶住额头，辩解道：“是说她与陆家有血缘关系，陆将军名义上也是我外祖，这么算来也是家里人。”
“太勉强。”
方继淡淡丢下三个字，“也罢，等那帮河鼓卫架着我去了赵王府，有的是时间询问。”
王放道：“我昨日已修书给她，与她说先生要来。”
“挽湘在，我不可能为难她。”
王放颔首，“那么先生如果无事，我就告辞了。明日卞巨会送先生到城门外二十里处，寅时出发，先生今晚多休息。”
“十九郎。”
“先生还有何吩咐。”
方继在暖融融的光线里弯起嘴角，“长高了。”
*
数天眨眼而过，药丸已经完全制好了，罗敷得了清闲，开始着手方琼的事。
方琼虽住在赵王府，却整日都在外面跑，她问了下人，得到的回答是方公子最近几天只在房内睡了一晚。她本来就不太想多个麻烦，听到他没空，不免有些放松，窝在玉翘阁心情很好地看书，却被徐步阳给硬拉了出来。
“昨日方琼回来了你知道吗？”
罗敷镇定地表示不清楚。
徐步阳啧啧两声，“你这个动机就不纯，真是一点不关心病患。我跟你说，我晚上戌时让人抬到他门外，长随直接放我进去了，好像知道我要来。师妹，我摸到他的脉了！”
他两眼放光，罗敷看得寒毛直竖，“你要对他做什么！”
徐步阳鄙夷道：“你脑子里想什么呢！你肯定猜不到，他脉象正常的很，脸色也好的不行，压根看不出来中了毒。要不是他跟我介绍了几句，我当场就以为上当受骗了。”
“有些灌下去的药不就是看不出来，才让人头疼。”
“这种毒的效力是可以传宗接代的，也就是说他爹、他爷爷身上都带着。师妹，你在洛阳这么久，都从没听说过方氏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她含糊地道：“没有，方琼的祖父去世多少年了，端阳候爷在我面前闭眼，我也没看出异常来。”
罗敷理了理思绪，猛地想起来她在定国公府给病人开药的经历。
定国公的妹妹常氏得了失心疯，四十年前正是被许配给第一代端阳候，成婚三日就被赶回了家，从此神志不清。
按理说一个身体健康的大小姐，为一个男人变成这样也太夸张了，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她的记忆被冻结在那一天，几十年如一日。
——“道初……道初，他，他怎会变成那样！迎雪，我怕！”
她看到了什么？
罗敷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编起故事，如果一个心高气傲的年轻女孩嫁给了喜欢的人，那个人却忽然在行为举止上表现得很可怕，与她想象中的一点也不一样，那么受刺激就是当然的。
可惜她只在常老夫人的房里待了小半个时辰，也不敢多问。
她越发好奇，又有些气愤，既然把棘手的事情交给了她，那么就该和他们如实道来，猜测和揣度不应该是她的任务。
这病人太不懂事了。
罗敷回过神来，徐步阳已写了张方子塞到她手里，“你负责照着方子煎药，刨根问底就交给师兄我了。等我弄明白来龙去脉，咱们就一起努力！”
他奋发向上地躺在榻上举起一只手，罗敷啪地打掉：“你心脏有多好，还敢竖着爪子！”
“总之，下午师妹就去药房吧，之所以要师妹做这些繁琐的活计，是因为咱信不过别人的手艺。要是感觉实在麻烦，就克服克服啊，好吧。”
罗敷没好气地瞪着他，权衡利弊，还是不愿意换她来面对方琼。
她无可奈何地应道：“嗯，你可以出去了。”
左右无事，索性用过午膳就上工。罗敷捏着那张纸，一个头两个大。她晓得他们做医师的忙碌，所以字少有写的工整的，可这也太考验功夫了。
药方是徐步阳按照方琼的描述粗略写的，好容易辨别药方里的药名，她才感到这位师兄其实在本职这块相当谨慎。因为具体的发病情况他们两人谁也没见过，所以开的都是些温性的药材，价格很贵、市面上难以买到就是了。
赵王府经了刺杀，主人对他们这群人无比恭敬，要什么有什么，把自家的库翻了个底朝天。罗敷看着侍女轻手轻脚地往药房里搬运各种盒子，感叹土财主行事就是方便。
侍女给她寻了处偏僻闲置的空房，她关紧房门，披着一身黑色的旧袍子在里头捣鼓。
以前在叠云峰，她给师父打下手打的十分熟练，基本功扎实，颇能撑得起场面。她抹了把额上的汗水，五个单独的小炉灶一同看，挺费神的。坐到竹凳上，她一边揉着膝盖一边重新捡起那张纸看，腿上的手顿时僵住了。
她把两个字给看错了。
不是她眼神不好，是这字写得着实有问题啊！两种搭配都能熬出黑沉沉的一锅药，但是火候……她眼睛勾在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上。
火候不对，她为了省时间直接采取了比较险的方法，约莫是要糟糕了。
罗敷跳起来用衣领遮住脸，舀了一大勺砂土灭火，只听嘭地一声，瓦罐盖子被鼓出的泡沫冲出老远。
她来不及用手捡盖子，趴在底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火给完全熄灭，脸上全都是灰，眼睛被迷住了，眼泪哗哗地淌。
药房外的侍卫婢女看到里面煎着药的人裹着袍子冲出来，高声问道：
“秦夫人？”
“马上回来！”
罗敷将脸捂得严严实实，咳嗽咳得嗓子要冒烟了。她从指缝里看路，飞奔到附近令老夫人的住处，闯进外头侍女的隔间里急切道：
“有干净的布么？还有水！”
挽湘听见响动，赶紧从内屋里跑来，手上挽着件刚褪下的青色深衣：
“怎么了？”
罗敷咬着嘴唇放下手，露出一张黑一块白一块的脸，对她道：“炉子翻盖了，我换身衣服再回去。”
眼睛着实太难受，她阖着眼帘理了理头发，拍着身上的灰，“对不住，住这里的侍女得扫屋子了。”
一方沾着茶水的丝帕递了过来，她隔着朦胧的泪光去接，道了声谢。等擦干了眼泪，那张帕子差点掉到了满是灰尘的地上。
她愣愣地望着面前似曾相识、却又从未见过的人，觉得大难临头。
那是张她在邹远、药局后的小巷、梧城的元家都见过的面容，眉目澹静，气度清华如月，此时正笑吟吟地凝视着她。
州牧南安右副都御史，方继。
这……这么快就来了？
挽湘揽过她，“没事，我替你擦擦。这是我夫君，你很感兴趣的那位少师大人，刚刚才跨进门槛呢，真巧。”
罗敷脚步虚浮，等出了那隔间才抓着她的袖口，好半天说不出话。
挽湘摸着她凌乱的头发，“没关系的，别紧张。”
罗敷都快哭了，“我肚子疼……”

第129章 欺软
罗敷几天前反复琢磨过她要如何见货真价实的州牧大人。
设想中方继端坐在书房里，拿着本诗集慢悠悠地品茗，然后她换上干净素雅的裙子让侍女通报进来，梳着整齐的发髻，戴着王放送她的簪子，搬出小时候勤学苦练的那套见人的礼数。
可现在这叫什么事……炉子差点爆了，她顶着一头灰蹿进下房，裹着身黑不溜秋的衣裳大呼小叫，竟然还让州牧看不过去给她递了张帕子！
罗敷觉得完全没有脸去见王放了。
挽湘押着她坐到镜子前，她从指缝里看到铜镜里的人耷拉着脸，上面还有没擦净的几小块灰尘，小腹一阵绞痛。
“卞公刚刚到王府的？”她垂头丧气道。
“前脚刚来，这不衣服还在我手里呢。”挽湘舒了口气，“我还以为他要被人给抬进来，缺手断脚浑身是伤……老太太正在针灸，眼皮都不抬一下，真是放心。”
罗敷咳了声，“原来你这么想。”
用湿棉布把脸抹了一遍，又将头发弄得清清爽爽，罗敷道了谢，不太想在这里待久，换了衣服就要回炼药房去。
“过不了一个时辰就要用晚膳了，你也过来吧。我夫君不会计较这些，你在饭桌上说几句，我和老太太帮你撑腰。”
说的她好像犯了事一样……罗敷扶着门框，“你说我要是飞快地从这跑出去，卞公看不见吧？”
挽湘如实道：“我以前和你说过，他性格很差，所以……”
罗敷僵硬地重复，“所以？”
“大概他正在门口等着见你跑出去吧。”
挽湘估计错误，州牧大人并未守在门口，而是在罗敷悄悄溜了之后晃到暖阁里，目光在梳妆台上扫了一圈。
他半个时辰之前还在去赵王府的马车上，车驶得飞快，沙尘都往车里扑。下了地衣服脏得很，就赶紧脱下来交给妻子，独自在外头小间待了一会儿吹吹风，不料突然冲进来一个灰扑扑的女郎。他在抱幽轩困了快一年，很久没见到这么有趣的景象，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是个安静守礼的医师……
台子上的物品摆得很整洁，他一样样瞄过去，倒把挽湘看得十分惊悚。
“你吓着秦夫人了。”
方继斜睨她笑道：“隔了快一年没见，母亲嫌我碍眼，你也莫名其妙地责怪于我，真是伤心。”
挽湘替他解下发冠，不妨被他扣住手腕，眼波轻扬：“你有什么好伤心的。”小巧的下巴搭在他肩上，她看着镜子印出的清癯面容，心疼地蹙眉：“又不好好吃饭，瘦了这么多。”
方继将右手藏在袖子里，闭目养神，“那孩子是什么人？”
“如今太医院的左院判，听辛癸说她和匈奴有些渊源，是当年镇国将军家那位公主的外孙女。 ”
挽湘的声音低了下来，“既然河鼓卫能说得这么详细，我猜陛下不日就要将这消息放出去了。”
方继蓦地睁眼，“陆氏？”
他沉思良久，叹道：“陛下还念着旧情，实属不易。”
若不是有陆氏这一层关系在，料想他起初不会上心。十年前西凉被突厥攻下王都，身为王后的公主为求援兵南下归国，陆鸣带军至边关亲迎，终酿灭族大祸。陆家倾覆后公主入青台山修行，从此再也不问世事，承奉年间的血与烽烟便很快消逝在如轮岁月里。
这些年没有人关心过曾远嫁西域的公主，她的子女也仿佛不存在一般。西凉另立新王，自顾不暇，南齐东朝登基，打压相党，然而陆家再也回不来了。
“她是匈奴人？”
挽湘和他咬耳朵，“给母亲针灸的徐大夫是秦夫人师兄，说秦夫人从小在玉霄山跟着覃神医长大，她那姓氏功不可没。”
方继撩起一缕柔顺的发丝，“不管什么家底，进了昌平门，就是洛阳的人。”
苏氏是大姓，大到北面国主也姓这个。舅母原先是郡王世子，能被他教养多年，应也不是平民百姓的小辈。
今上看似私下平易近人，骨子里却傲得很，想觅一个女郎做夫人，眼光不会往低自己许多的人群瞧。这样也好，若真是皇亲国戚，还算门当户对，朝中异议可以压得下来；若不是，照他提拔医官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力度，看样子不介意花费功夫堵上那些臣工的嘴。
“我可不敢为难那孩子。陛下这么大的人了，喜欢谁我又管不着，竟然还特地和我打招呼。”方继揽着妻子，无奈摇头，“晚上将秦夫人也叫过来，一同聊聊。”
“没见过她发脾气，若说不好的地方，大约就是性子太淡了……可到底是这个年纪，见到情郎就变了个人似的。”挽湘掩着嘴角偷笑，“州牧大人一把年纪，回家后也变了个人似的，叫人受宠若惊。”
方继矜持地道：“水烧好了么？身子有些疲倦，怕一个人在水里睡过去。”
挽湘捶了他一下，“我还要去厨房。”
“现在申正，晚点戌时上桌，中间还有一个时辰。”
酉时的时候，罗敷着人去传话，说她这里挪不开，请州牧大人和两位夫人先用饭，不必等她。过了一个多时辰，天都黑了，她才审视一遍炉子上的药罐，拖着沉重的腿离开烟熏火燎的小房子。
屋脊的鸱吻吐出一弯月，照得地面石砖皓白。远处的长廊上一盏盏红色的琉璃灯燃了起来，蜿蜒着勾勒建筑轮廓。
这个时辰老人都已经上床睡觉了，她过去到小厨房里弄点剩下的就行。没几步到了小楼跟前，一个伶俐的婢女朝她福身，领她到抱厦里换了衣服，之后往二楼去。
罗敷瞥了眼镜子，总算还过得去，但可怕的第一印象总是挥之不去的。她在脑子里不停地模拟等会儿要说的话要做的事，觉得自己实在太没出息了，见个长辈紧张成这样。
都是王放给她灌输的……性格再差也没有他差吧！
书房很宽敞，屏风前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人份的饭菜和各色各样的精致点心。
罗敷深呼吸，没什么大不了的，鼓起勇气直视对面的州牧和州牧夫人，露出一个自认为得体的微笑。
“卞公。”
方继沐浴过，黑发伏贴地垂在雪白的宽袍上，颔首看着她屈膝行礼，目光锐利得仿佛在挑剔。
挽湘坐在旁边，给她布好了菜，婉转笑道：　“秦夫人快坐，忙了一下午，累了吧。”
“有劳夫人。”
罗敷慢慢地把右边袖子往上移了半寸，舀了小半勺百合银耳粥，眼睫低垂，头颈未动。而后她放下勺子，银勺柄与瓷碗相触，不闻响声。
夹起一箸玉兰片送入嘴里，她已经吃不出是什么味道，只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按照次序依次将面前小碟子里的菜肴一一尝过，她悲哀地发觉离八分饱尚有距离，默默安慰自己晚上不适宜吃多，回去早点睡好了。
食不言是最基本的规矩，方继不说话，她就专心致志地吃饭。州牧寒门出身，见不得浪费，她控制在一炷香之内把食物都弄下了肚子，小碗里一粒米都没剩。
侍女训练有素地收拾桌子，罗敷的心稍稍落回。
方继端着茶托一丝不苟地望着，这女郎如临大敌，难得还表现得较为顺眼，不让人感到她拒人千里。他那辈的大家闺秀吃饭总是剩一半堆在碗里，除了胃口不好就是矫情，可见她花了些心思揣摩。
她的脊背在黑色的袍子下挺得笔直，雪白的脸庞恬静舒雅，微弯的唇角显得分外诚挚。
那双颜色殊异的眸子在灯光的映照下如同琥珀，是引人注目的西域血统。
方继打量了半晌，只见她直视着自己，暖融融地笑道：
“下午多谢大人的帕子了，让大人在书房久等，真是过意不去。这段日子也多蒙夫人照顾，如果二位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客套话说的还行。
方继淡淡道：“那么秦夫人可否告诉本官，你是如何与陛下相识的？”
罗敷放在膝上的手瞬间发冷，面上仍一派静好：“去岁开春之时，我随方将军在突厥草原的军队来到洛阳，在京城的惠民药局中谋了个职位。后来在端阳候爷的寿宴上见到十九郎，机缘巧合下替他医治暗器造成的伤口。此后他就将我擢入太医院，主管长公主的脉案。”
方继若有所思，“这样么。”他伸出左手放在桌上，露出手腕，“看来秦夫人医术高超，不愧师从北朝的覃先生。本官来祁宁之前曾在越王府中居住过一段时日，总觉得精神不如以往好，劳烦秦夫人看看脉。”
罗敷的关注点全在”北朝“两个字上了，莫不是他在意她的身份？王放和他全盘托出了？
手指搭上脉搏，“大人伸右手方便些吧。”
“无妨，下次听凭秦夫人吩咐。”
看来他是要瞒着挽湘，她刚才看出他的右手拇指有些变形，可能是在越王那里受了折磨，不愿妻子和母亲知道，便让她单独来处理。
两人心照不宣，方继之前以为今上真的找了个愣头愣脑不会待人的女郎，现在看来比预期满意。
他把语气放温和，“秦夫人今后有什么打算？”
罗敷没想到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难答，稳住心神，斟酌道：“准备先把公主的身体调理好，然后再考虑其他。我相信十九郎应承过的事，所以能帮得上他的地方我会尽力而为，不让他为难。”
她收回手转移话题，“大人的脉象只是过虚罢了，仔细调理一番不会有大碍。我为大人写张方子，现在就交给下人们。”
方继亲自从抽屉里取出纸笔放在桌上，罗敷竭力把字写得工工整整漂漂亮亮，双手递给侍女。
“秦夫人下次见到陛下，记得和他再说一遍本官无意回京。秦夫人的话比我有用，若是他还不允，本官就没办法了。”
罗敷自然乖乖应是。
方继一扫淡漠冷清的气息，懒懒地支颐道：“秦夫人觉得，用十九郎的琵琶弹得很好这个秘密作为交换，值是不值？”
罗敷忽然全身都放松了，忍不住掩着嘴笑了出来，小声道：“谢谢先生。”
“不仅如此，此人性子顽劣不堪，自私自利自诩聪明，宽以律己严以待人，没有学到本官一点好处，秦夫人待久了就知晓并非本官妄言。”
州牧性格很、差……罗敷眼前漂浮着几个大字，一头冷汗。
挽湘冲她使着眼色，罗敷倏然福至心灵，诚恳说道：“先生要求高，是因为对他期望高。十九郎除了先生说的这些，其实很会体谅别人。”
是想看她怎么维护王放吧。
方继果然点头不语，“陛下从小到大都是那样。还有一件事，算是我逾越——过不了不久南部三省的卫所就会与京师来的军队开战，秦夫人到时候是留在这里，还是回北上洛阳？”
罗敷虽然明白双方迟早要兵戎相见，却是头一次听人毫无顾忌地说出来，她思忖片刻，如实道：
“我自己是想回京的。留在这里，他也不会高兴吧。”
方继转着手中的茶盏，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秦夫人不想给陛下添麻烦自是说得通。但本官给你一个建议，不管是以办理方氏的事情为名，还是对他说想要进军队充作军医，能留得下来最好。须知秦夫人太年轻，光是太医院就不可能全部敬服，以后的路不会好走。”
“陛下答应过不负你，但你也要能撑得起一些威望。”
罗敷心中猛然一震，思绪被拉进了深渊里。等回过神来，方继已站起身欲结束这场谈话了。
“先生……”她欲言又止。
令介唇边露出笑纹，“你也要多为自己的将来着想。现今你不在洛阳的官署里，刚好是个开始。”

第130章 里外
[番外]
承奉二十七年的残冬，刘太宰送我来到祥光宫，躬身对我说：“太子还这么小，少师要好好教他。 ”
寻常百姓家里七八岁的男孩都已经帮忙做工了，我默默地想。
宿雨落在阶上，老人撑着伞走下丹墀，身影佝偻。
我站在漆红的立柱前，脚下七重白玉石阶迤逦铺开，宫灯在微渺的天光里如同星子闪烁。远处传来五更晨钟，此刻官员们正鱼贯入朝，而我恐怕此生都不能再上昭元殿了。立冬后陆惠妃逝，今上将我从少詹事擢成了少师，断了我上朝参政的路。
本朝律令，太子之师不得在前朝行动。历来宫中为皇子们请的都是乞过骸骨的当世名家，既有从政的经验，授起课来也没有约束，二十三岁的新少师，风头无两，前途堪忧。
有人告诉我，等东朝登基，说不定有机会再入翰林院，但我不指望他的恩惠。
我实在不大喜欢这孩子。譬如说今日是我上课的第三日，这个时辰了，他竟然还没到书房。
我绕过屏风，命人摆放了满满一桌糕点，边看书边等人。
陛下不知为何将东宫里的大部分事务都交予我，似乎对我颇为信任。太师老迈休息在家，太傅被东朝作弄得生了场大病，其他作先生的人都避之不及。
也罢，御赐的鞭子中看不中用，今日须得换个竹板。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我望向一旁的水漏，辰时二刻，很好。
外间响起了宫女的叫唤：“殿下！”
我在椅上耐心等了一会儿，心中掐着数，数到五，书房的门“吱呀”开了条缝。
敞开的门口多了个男孩儿，素白衣衫懒懒散散地披在身上，他琢玉般精致的脸颊在寒风中冻得有些红，一双眼分外不羁地瞧着我。
大汉境内约莫只此一个未到十岁不梳垂髫的孩子，不愧是固执乖戾闻名天下、被太后和今上宠坏了的东朝。禁中只此一名皇子，篦头房形同虚设，留发入囊的纻纱都给省了。
他发丝凌乱，显然是刚从榻上起来，昂首走过来时步子倒还稳健，若无其事地开口：
“先生早安。”
我依照惯例朝他倾身一拜，直起腰，笑着回他：“殿下早安，用过早膳了么？”
他的眼神触到桌上十几样花色各异的点心，亮了一瞬：“先生有心了。”
我点点头，“多谢殿下夸奖。”随即吩咐他身后的宫女：“拿绳子来，要结实的。”
宫女是雍宁宫的老宫人，嗫嚅道：
“大人……”
我高声对屋子里的人道：“把那扇屏风架子搬来，横梁拴上绳子，快些准备好！”
太子拈着栗子糕的手一僵，点心骨碌碌掉到了地毯上。
“捡起来。”
他盯着桌角，巍然不动。
我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不错，待会儿也要这样。”　说罢自己捡起掉落的糕点，放在漱盂里。
那边内侍的动作很迅速，不一会儿就煞有介事地摆弄好了工具，请示道：
“大人，您看是这样吗？”
架子足有十二三尺高，原本安在上面绣工精巧的屏风因被太子拿剑划破，索性拆了下来。一根麻绳绕过横梁打了个硕大的结，绳头垂下来恰好及腰，就差个东西系上去。
太子往后退了几步，睁着水雾迷濛的大眼睛，突然扬着稚嫩的嗓子下令：
“谁敢动孤！孤要是少了一根头发，尔等都别想活着出去！”
底下四五个人皆震住了，立刻跪倒在地，大宫女皱眉劝道：“殿下说得是什么话……”
“小小年纪就口出恶言，与那些市井泼皮有何区别？来人，给本官绑他上去！”
我从书架的盒子里拿出今上赐下的软鞭，这玩意放在东宫三年，没人用过一次，这时很顺利地堵上了内侍的嘴。 尊师重教之风经历几朝，在今上治下达到极盛，是个难得的好处。
下人们面面相觑，最终在恼火的东朝和宽仁的今上之间做出了选择。两个身强力壮的宦官一左一右抱起想逃的太子，眨眼间将人吊在了梁上，绑住双脚胳膊，头朝下。
“都出去，把门带上。”我转头对掌事宫女道：“嬷嬷放心，我有分寸。”
她福身带着众人退出书房，只留下我与太子大眼瞪小眼。
带孩子是个辛苦的活，不仅要靠脑子，还费体力，我记得幼时母亲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抽一顿，简单省事。
“伸手。”
他咬着牙，披散的黑发遮住了眼睛，小小的身板像条离水的鱼，不停地挣扎，说什么也不把手拿出来。
鞭子在空中甩出阴森森的呼啸，太子极为愤恨地瞪视着我，双目几欲喷出火来，想必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孤今日回去必——”
我猛地抽在他背上，太子痛得闭起眼闷哼。因尚在孝中，他弃了表以紫貂袖端的五色云裳，只单穿一袭薄薄的素棉褂，抵不得打。
“芯都是软的，伤不到人，殿下怎么这般娇气？”
他慢腾腾地伸出手，拳头松开，压抑着呜咽：“只准打手！”
恭敬不如从命，我刚放下鞭子，他又格外紧张地叫道：“不许用别的！”
话音刚落，竹板就敲了下去，极清脆的“啪”地一声，我估计他快哭了。
然而他始终没有掉眼泪，三板子下去，手掌肿得老高。
“我要回去告诉婆婆！就算父亲不喜欢我，还有太后喜欢……”
他越说越低，最后眼眶都红了，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我一手掏出怀里的字条，展开放在他眼前晃了晃，“看清楚，这可是太后的字？”
——着令少师教诲云沂，必不使如太师太傅一般体弱多病。东朝托于介玉，老妇心安。
他僵住了，“婆婆什么时候给你的！”
我不答，“殿下还有什么靠山，现在全都摊出来吧。”
这短短几个字是我托人去长青宫请的，太后是个明智的人，知道自从惠妃去世太子就性情大变，需要有人将他的性子拗过来。我既领了陛下的差事，虽不情愿，也要尽尽师长的责任。
他哑着声音孤注一掷：“父亲……”
我拉开抽屉，双手捧起谕旨，“陛下的指令就放在这里，殿下随时可以瞻仰。”
他犹如被一盆冷水倾了满头，脸庞失了血色，“果然……”
一滴眼泪砸在了地毯上。
片刻后，他忽然冷冷道：“还有皇后，先生有本事，必能拿到皇后殿下的亲笔！”
我叹了口气，从另一个抽屉里找出张银绢制的懿旨，“太子殿下从没在意过书房，连房里有什么都不知道。”
太子放弃了挣扎，孤零零的身影吊在书桌前，乌发倒垂，面容憔悴。
我安然坐到椅上，分了个碟子出来，夹了块云片糕送入口中，笑吟吟地凝视着他：
“殿下可知这三样东西为何拿到手如此之易？”
他埋在领子里，衣襟渐渐濡湿了一大片，发间露出迷茫的黑眸，眼角带着水光。
“太后之所以给臣这张字条，是出于对殿下的爱护之情。一面给予臣对殿下严苛的权力，另一面则是个警告，要臣时时刻刻想到她，让她安心。殿下以后要学会用这种方式给大臣们下旨，很少有直说的时候。言辞要亲蔼温和，情绪要灌输其中，碰到个别像臣这样的人，便要区别对待。”
他忘记了流泪，沉默地听着，泪珠滑落在前额，很是滑稽。
我举起一方小镜子，对着他照了照，他急忙避过眼，耳朵泛红。
“以后再让臣看到殿下哭，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衣衫不整形容不端，谁能看出殿下是个储君？”
他恨恨道：“你想笑就笑出来！”
“陛下之所以给臣谕旨，乃是因为他对殿下抱有歉疚。”
太子蓦然怒道：“陛下歉疚什么？他若歉疚，就不会叫你来当我先生！”
我置若未闻：“所以才会命臣治治殿下的脾气，让殿下能够修身养性，日后成为一个好国君。殿下不愿臣作老师，臣又何尝愿意。”
他惊诧至极：“这话你也敢说！”
“皇后之所以给臣懿旨，殿下可知原因？”
他蹙起秀气的眉，冷笑道：“她难不成不是为了顺着陛下？”
上贡的茶色味清醇，我饮了半盏润嗓，“殿下再过几年就要加元服了，还这么不上心。试问殿下明白皇后现今最要紧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太子全身一颤，低声说：“先生是陛下的孤臣，所以才对我说这些？”
“朝中最大的党派以元相为首，皇后是元氏的嫡长女，风望会因她代行严母之职、关心储君学业而水涨船高。殿下得记住，人不能永远顺着别人而活，想要的声誉，威望，还有权力，都要自己去挣。”
我顿了顿，“殿下还是太小了，不过终有一日会懂的。”
金丝枣糕香糯可口，我慢条斯理地吃下三块，“殿下饿了么？先复习昨日的课，之后再用早膳。”
他昨日在书房里只坐了两个时辰，上课时绝不东张西望，却神游太虚，压根听不进讲解。我让他背韩非的五蠹，文章很长，他一字不漏地全背了下来，煞有介事地抑扬顿挫，背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我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用《问田》里的观点，以这句话为要义，口头作一篇三百字的策论。既然你背的这么熟练，意思都应该理解了。”
他愣住，“我……”
“《问田》是臣第一天为殿下讲的文章，两天就忘了？”由“徜徉在书海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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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躲过我的注视，小声嘀咕了几个字。
“大声说话。”
他勉强道：“会背，先生让我想想。”
等了许久他也没作出来，我把碟子里的食物解决完毕，拎着竹板走到他面前，他乖乖地伸出白净的左手，闭着眼等罚。
我蹲下身，用凉凉的板子触到掌心，他瑟缩了一下。
“殿下会背，却不懂文章的意思，所以才需要从头默诵一遍，当场弄明白了再做策论。是这样吗？”
“是。”他干净利落地回答。
我很早就听说东朝过目不忘，几天下来发现他仅是将字形印在脑中，等要用时如看书一般翻出来应付。那背五蠹时跌宕起落的语调，是他拿来糊弄我的。
我收回竹板，将一块枣糕塞到他手里，走回书架随手抽出本书。
“明日把策论交给臣。今天开始上《外戚世家》，殿下要好好听课。”
宫外又开始落下零星的雨丝，飘进窗里，染得屋里寒气渐生。我拉上帘子，点亮灯烛，把火盆挪到屏风架子后面。
他的脸上有了些暖意，别扭道：“我不冷。”
“臣冷。”
午膳前我终于解开他脚上的绳子，内侍的手法很好，拴得牢又没有阻碍血脉，只留下几道印子。他坐在地上缓了缓，嫌弃地看着自己的衣物，我去拉他，他才拽着我的衣袖慢慢立起。
太子取过镜子，给自己束了发。他生了副好皮相，这么一打理，有点毁。
我善意地提醒：“待会儿付都知来了，问殿下的头发怎么回事，殿下怎么回？”
太子神采奕奕地转过来，“先生也觉得好看么？”
他脑后有一绺发丝不听话地翘着，根本没束上去。我忍了几次还是没忍住，合上书道：
“过来。”
他不情不愿地从镜前挪开，我揪下他的发冠，飞快地重新束了一次。真是作孽。
刚弄完门外就响起了询问：“卞公，某等可以进来收拾吗？已到午时二刻了。”
宫人们捧着大漆盒鱼贯而入，樊七打着头，眼尖地瞟见桌上的金鞭，“少师今日上课可还顺利？”
太子朗声笑道：“付都知，先生刚刚说孤背不完课业就要挨打，但孤倒让他失望了。”
樊七松了口气，“殿下自小聪慧，劳烦少师了。”
他命人全都出去，门甫一关上，他就坐到桌旁，眸子亮晶晶地望着我，等我先动筷子。饿着肚子还被刁难了一整个早晨，这时被磨得没了气性，端着碗下手如飞。
他吃的虽快却很斯文，眉眼安静，白玉似的两腮微动，像只听话的小动物。我家里没有别的孩子，看着他津津有味地夹菜，自己也很有胃口。
午休时太子破天荒没有回寝宫，就待在书斋的纱橱里小睡。宫人们打扫了屋子，我独自在纸上写写画画，思考如何接下午的课。
历来华族子弟进国子监读书，禁中设有上书房供皇子上学，太子则在东宫专门受业。陛下只得一个儿子，上书房无人，寥寥几个老师还是太少，怕是以后要让他入辟雍。
我在翰林院做编修时曾耳闻议论，说今上不再纳妃，无意再添皇子，东朝是出生即立的。要不是爱极他，怎会只有他一个孩子，连公主都不曾有？
可他的生母惠妃，确是数月前在冷宫里郁郁而终的。
未时一到，我到碧纱橱里将他从榻上拖下来，他睡眼惺忪，晕晕乎乎地拉着我的袍子。
……殿下昨夜又没怎么睡。我想起樊七的话。
卯正入申正出，没一会儿就下学了，今日必须把书给他灌进脑子里。
*
翌日，太子没有迟到，照例屏退下人跪坐在我对面。
天色尚早，我就着灯火细细看他写的策论，他一脸满不在乎，悄悄扬起的嘴角却暴露了心情。我要求他写三百字，他写了足有一千，甚是得意，只等着我夸奖。
我把纸还给他，“现在重写。几百字就能说清，为何非要写满一千？等你长个几岁再去铺陈用典罢，画蛇添足，东施效颦。”
太子气愤道：“我昨晚写了一个半时辰！”
“现在殿下再写一遍，用不到一炷香。”
他阴着脸拿过纸笔，刷刷地落笔。
“顺便练练字。”我拿了只小碗放在他手腕上，“写隶书，太傅应该教过你，不要用复杂的字词。”
他胸口起伏，小碗差点翻下去，我凉凉地提醒道：“错一个字就重写。”
经过昨天的教训，他晓得趋利避害，遂沉下心来一笔一划地地慢慢写。
写着写着就慢了下来，看到他发红的眼角和黯淡的目神，很容易察觉他心不在焉。

第131章 纳采
黎州治绥陵。
往日的城中车水马龙，商旅络绎不绝，可最近大街上跑的牛车少了好些，连标着大商行徽号的货箱也不怎么常见了。
“啊呀，有富户进城了！”
桥洞底下买菜的小贩吆喝了一嗓子，引得路人纷纷东张西望。只见不远的城门口，一辆极气派的牛车缓缓地驶了进来，车壁漆彩，窗嵌琉璃，冬青木的纹案在阳光下发出灼目的银色。
“是方氏的商队！”
有见多识广的人认出了族徽，人群窃窃私语起来，一个正和菜贩子讨价还价的老头儿咕哝道：
“去年天子赐了方氏咱们这的贩盐权，还不知盐价怎么个变动法……”
众人眼看打头的黄牛慢悠悠地经过大街中央，后面还跟着二十余辆满载箱子的大车，心中不禁腾起担忧。官卖的东西交给私人，一般会压价来吸引更多的顾客，但也出现过为获取利润肆意抬价的局面。这方家贵为国朝第一大皇商，如今离了扎根四十多年的帝京南下，会善待他们这些氓隶之人么？
车队朝北行去，在城中一处风景甚佳的园子外停下。园子的主人一早就等在大门外迎接，四间院落打扫得纤尘不染，山珍海味已摆在饭厅的圆桌上。
车帘一掀，出来的却并不是传闻中风度翩翩、年轻有为的公子。
长随引江下了地，领着车夫和小厮们抱拳道：“有劳王员外，公子下午回来，吩咐某等先安置东西。”
年过五旬的员外呆了呆，随即陪笑道：“您请随意！寒舍已安排了人手帮忙整顿，先招呼大伙儿用饭吧！”
引江连声道谢，却暗自想着知州衙门可不是好相与的，公子到底能不能在申时前回来？
此刻一匹乌孙马停在了衙门的石狮子旁，方琼翻身下马，仪容尚还整洁，不作打理便径自踩上台阶。
已过巳时，州衙里的钟楼却并未敲钟报时。面阔七间、进深八椽的正堂空阔冷清，三班六房寂寂无声，他一路畅通无阻地由仪门穿过重重院子，意料中在花厅院前看到了几个面熟的侍卫。
花厅院是眷属宅院，眼下被京城来的人围了一圈，那么知州的家属就都在里面了？
后花园草木繁盛，蛱蝶飞舞，蔷薇架子边背对池子站着个人，玄衣广袖，玉冠犀带。
他顿住步伐，片刻后又绕过回廊，从侧门进了临水而建的知州寝居。
屋子正门从外面锁上，窗户密不透风，光线极暗。昏昏沉沉的背景里，知州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官帽椅上，双目无神，面色惨淡。
方琼扫了他一眼，走到透雕的束腰紫檀桌前，捡起张压在白玉镇下的纸——
“兹肃示州民，本州贩盐权自今日起七成归方氏所有，越王千岁殿下暨本官核查无误，父老从之，不得有疑。 ”
知州仿佛大梦初醒，费力地抬起头，哑声道：“你……”
“有劳黄大人了。”他放下亲笔写成的告示，拈起砚台旁棕红的琥珀印章轻轻一盖，“大人怎么忘了这个呢？”
知州忽然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放我出去！我都按你们说的做了，快解开绳子！”
方琼微笑道：“方某这就出去和陛下说。对了，大人已经知道陛下的身份了罢？”
知州的脸色骤然发青，像是恐慌至极，一身皱巴巴的绿袍抖得像秋天的叶子。
衙门昨夜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血，卯时睡醒后他被两个人押着，草草换了常服软禁在卧室里。周围不见一个熟悉的下人，陌生的侍卫告诉他家眷全都集中在花厅院，包括他新买的第五房姨娘和远在乡下的姑奶奶。知州一头雾水，直到房里来了个贵客，要求他写封手札给当城中的都指挥司。
他立刻就知道事态严重，祁宁的承宣布政使司在渝州，但都司却在他的辖地内。历来黎州的知州和都指挥使走的很近，对方十有八九是想动卫所。
可他足不出户，真的不晓得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当今国主啊！他被侍卫们的手段吓破了胆，战战兢兢写完书信，又被要挟弄出个告示昭告全城，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如今曾经的晏小侯爷捏着他的字，他猛地察觉蹊跷——黎州虽然毗邻南安，但明里哪由得越藩来管？不过越王的势力几十年来一直盘踞在南三省倒是真的。
毕竟是做到这个地位的官，死到临头抓了根救命稻草：“公子！公子救我！小官对陛下绝无二心啊！”
方琼满意地拿了告示，不理睬他将椅子晃得咚咚响，施施然出了房门，不曾回头。
知州又被独自留下，几欲发狂。
水潭里映出葱茏的佳木，墨色的衣褶在苍翠间层层展开，洇入流丽波光。王放听到脚步声，扬唇转过身去：
“拿到了？”
方琼此前住在渝州的赵王府，又及时赶往这处，却是自洛阳别后头一次和他当面说话。罗敷那档子事，他清楚是自己的失误，不管怎么弥补都不能让对方称心如意。
他点了点头，“城中似乎缺了一大批商行的人，赵王当时邀请的十一位富户中，有几个是黎州本地的？”
王放赞许地看着他，“三四个罢。黎州有盐井，这些贩私盐的人不清理掉，以后于你于我都是个麻烦。宣泽，两月之后能给我结果么？”
方琼无奈叹道：“太快了。我已经尽力让族中渗入原平和祁宁的地方商行，但是这不是一夕之间就能保证成效的。”
永州，黎州，栎州，每个省都有一个可供方氏经营生意的直隶州，表面上是因革除爵位给予的补偿恩惠，实际上则是削藩必不可少的助力。盐铁是国家的命脉，洛阳少铁，南部的重心就落在了盐井上。方氏得到洛阳默许的权力，远超出了这三州的范围，与军队相辅相成，填补兵力的弱势。
王放道：“我只要你们做到在开战时能够轻易调动盐价，这法子损害民生，不可长用。父亲若还在，怕是会将我关到太庙跪牌位。”
方琼听着这熟稔的语气，心中的沉重稍稍放下些，“我都快忘了。”
说完两人竟都无话可说。
半晌，王放按着太阳穴，低低道：“五年前我曾在父亲面前发誓，此生不会像他那样，可现在方知力不从心。人确实会变，我那时想的太简单了。”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方琼，“宣泽，如果阿秦和徐步阳制不出解药，你打算怎样做？”
方琼不假思索地说道：“阵前倒戈，倾家荡产帮越藩一路打上洛阳，邀功做回端阳候，再娶了诸邑郡。”
他顿了下，“你想听的是这些？”
王放郑重道：“侯爷在帮王叔清君侧后，记得帮人帮到底，把安阳给娶来做夫人，至于医师，就行个方便留给在下吧。”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自主地轻笑出声。
长久以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方琼舒了口气，“也不全是信口胡言。你知道的比我迟，查这件事却查得飞快。”
他也是两年前才知晓祖父去世的真相，心如乱麻之下竟同意了侯爷的提议，去草原看一眼那牵扯到事情中的北朝小郡主，并执意将她带回了洛阳。他自小不喜他人逼迫，于婚姻一事更是挑剔无比，所以这个家中的计划并没有实行。
他对罗敷提起的那一丁点兴趣，还及不上两个首饰铺的利润。世间万物万相，人各有志，那样子的木头美人，怕只有王放才肯花心思逗一逗。
可惜了卞公一腔热情。
他的家事，王放是在罗敷入宫当差之后才开始逐渐弄明白的，先帝和侯爷不仅瞒着他，连东朝也一起瞒了，用心良苦。当年太皇太后晏睢从商贾之家嫁入宫中，一人独宠，惠帝好歹也是个手腕狠辣的皇帝，若是让一个商人只手遮天，那得叫做名副其实的败坏家风。
晏道初防的很紧，惠帝就以给他赐婚为名，借定国公之妹常氏的手在酒盏里下了药。不管他娶没娶常夫人，总之药灌了下去，金銮殿上就此安心。
两年前的那一日，方琼为生意奔波在外，晚上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发现屋里来了侯府的不速之客。老侯爷毫无征兆地发了病，疼得在地上打滚，神志不清六亲不认。他赶到房中时，黑红的血液已流了满地，老人眼睛浑浊，神志不清六亲不认。
他等了三个晚上，侯爷转醒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歉然地看着他。
彼时方琼并不懂他为什么会抱有歉意。
“你什么时候查清所有事的？”
王放道：“定国公府那次，我让卞巨搜了药库。之前得到消息只是猜测，直到我看到那株樊桃芝，就下了定论。十几年前侯爷将它给了常玄义，应当是被卞巨摆了一道，拿到了对他没有任何用处的东西，索性做了个人情丢在国公府，算是还上一辈的债。阿秦说在常夫人住处看到了你，当时你应该也在。”
潭水幽幽的，鸟鸣清越宜人。他从心底生出一点悲哀，自己的声音听在耳中，仍是平静无波的：
“我其实有很多话没来得及和伯伯说，可是后来又想，他临终前能像幼时那样叫我一声，已是最大的宽恕。祖父为防谋逆，用南海奇毒控制方氏，以至于每一代家主会在四十岁之后早早显露衰老之相，就是拿药材吊着性命，也很难活过五十岁。这是我们欠方氏的。”
淡淡的倦意蔓延开，他双目微阖，“所以侯爷选择替越王办事，想让自己恢复健康，让族中不再有后顾之忧，我能理解。但宣泽，你看看，承奉三十二年，陆将军被逼死，卫尚书自尽，侯爷只是帮宋庭芝说了一句话，我就失去了那么多。我们这就扯平了罢？”
他的嗓音刹那间变得低不可闻：“毕竟不是一家人。”
方琼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与其焦头烂额地追查一株可能不存在的寻木华，不如投入力气重制解药，你能公开下令这样做，已然超出了我们的期望。先帝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我想他是熟知你的脾性，不愿让你尴尬愧疚。若不是这药的药性能传到我身上，侯爷肯定也是要将这个秘密带进棺材的。”
侯爷亦不愿看到他与知交好友恩断义绝，然而他却不得不为整个氏族牺牲掉近二十年的情谊，所以才会歉然。
不能一直沉默下去，方琼试图转了个话题：“关于秦夫人在罗山受伤的事，我承认下意识把她当成了不重要的人，以后你还是把她带在身边，以防别人疏忽了。赵王府里见她，送上门给她训了几句，眼见她很是乐意。”
王放从头至尾都没有为罗敷苛责过他，其一是暗示他自己善后，其二是以德报怨，让他仅剩的良心更不安。说白了还是不放心他，这是对待初入朝堂又触了逆鳞的那些年轻官员们的手段。
“我也是和她这么说的。”王放道，“那女郎难伺候，交给别人还真不放心，实则她弄断了腿，我的缘故不比你少。”
两人想起罗敷炸了毛的状态，莫名地都轻松了不少，压在肩上的担子瞬间消匿无踪。
……远在渝州的秦夫人连打两个喷嚏，加了件衣服，继续在乌烟瘴气的药房里给坑人的方公子炼药，顺带着把王放也给问候了。
*
下午王员外园子里负责采买的小厮骂骂咧咧地回来，差点被管事给踢出去。
“一个月就二两银子，你是吃了豹子胆啊，眼睛不长也敢骂贵客！”
小厮一把拉过管事，愁眉苦脸道：“哎哟您不晓得，刚刚路上回来看见官府的人在发告示，墙上贴了一张又一张，说什么咱这的盐七成要靠方家供。我就赶紧去问了盐价，谁知涨得那叫一个吓人啊，原来的两倍也不止呢！夭寿哦！”
管事狐疑道：“真有此事？”
小厮委委屈屈地点头，告退去厨房了。
不仅王员外家，绥陵城到了晚上，家家户户差不多都听说了这京城的方家刚来，就欲抬高价钱收利，目光短浅心肠顶黑，不是好人。第二天却又有传言，说出现在告示上的越王殿下和方氏是一伙的，今上给了他们贩盐的权力，越王千岁就抢着要将利润收进囊中。
谁不知道南方这片都是越藩的地盘，这样解释，好像也无不可啊？仔细端详第一张贴在衙门外的告示，白纸黑字，又印着黄知州的官印，官官相护、官商勾结，真是太无耻了。
到了第三天，从茶楼里出来的百姓们口中传的，就是：“有越王撑腰的知州和方公子达成约定，不抬价就阻拦方氏在黎州的生意，方氏迫不得已才答应。”
据说又有人在州衙前看见了方公子徘徊的马车，当时公子从车上下来，眉头都是蹙着的。
长得那么漂亮的人，再加上为难的神情，明摆着就是受胁迫嘛。
所以无耻的就是父母官们了。

第132章 丑八怪
待方琼离了州衙，王放命人将黄知州继续关在房里，至于花厅那儿皆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软禁着就行。
此时负责监察的通判战战兢兢应付着一帮内卫，提心吊胆地表示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班房里空无一人，牢房里人满为患，两名同知扯破了嗓子叫喊，被隔壁的囚犯嗤笑了一早上。
正五品的官员，招呼都不打就往狱里扔，今上的作风越来越简明直接了。
卞巨整顿好衙门外的府馆回来，正碰见黎州卫的士兵揣着腰牌踩上石阶。
“统领，你看他们的牌子做的比我们还精贵些呢。”一个年轻的内卫有些羡慕地在他耳朵旁碎碎念。
河鼓卫的腰牌用象牙，上直亲军和五城兵马司可用金玉，次一等的卫所用酸枝等木材，南面则流行用牛骨鱼骨。这黎州卫身上带着的鱼形牌子雕花极其优美，中心有一块莹润翠玉，也不知是怎么镶上去的。
卞巨低头看看自己的牙牌，径长两寸的圆形，素净得像个磨盘似的。
“是比我们的好看。”
内卫不住地点头，他一巴掌拍过去：“那你小子留在祁宁给越藩当差好了！”
年轻的后生龇牙咧嘴地摸摸脑袋，老实道：“统领，他们这些个州府虽然富庶，兵也傲气些，但这当口不也乖乖地给咱们陛下送上门来了？这会儿陛下要往营城里去，刚才那人定是来请的。”
卞巨拊掌：“别废话！都司连个正经的佥事也不派来，倒跑来个黎州卫！你别没事找事，房顶上蹲着去。”
从知州房里拿出的水晶棋子到底不如石子扁平，在池塘里跳起数次，数到第七下就沉了下去。
王放在花园里逛了一圈，打完了水漂，等的人也到了。
那穿着甲胄的黎州卫拱手两揖，屈了半膝抱拳道：“陛……”
一个字尚未吐完，他膝盖猛然一痛，摔倒在地。等回过神来，却发现草丛里躺着枚圆溜溜的棋子。
王放收回袖子，淡淡道：“既不会行礼，这双腿废了也罢。”
黎州卫急忙连滚带爬跪正了，满头大汗：“小人死罪！先前——”
“先前临晖三年惠帝南巡，都指挥使尚且两揖一跪，如今到朕，就变了礼数？”
卫兵以额触地，颤着嗓子道：“臣万死，求陛下开恩！”
王放沉声道：“此处乃知州府衙，虽服甲胄，却非城外大营，朕见了你们指挥使，倒想看看他有没有临晖朝介者不拜的骨气！”
卫兵只在传闻中识得今上，此时暗暗叫苦。半个多时辰前营里不知怎的让他一个六品百户来般这尊佛，真是倒了大霉！
其实也不怪他轻慢，他来之前还特地得了叮嘱——千户让他不要紧张，一切如常，别丢了黎州卫的脸面。 祁宁境内的军营都是这般和上峰见礼的，他粗心大意，也就没做多想。
“……请、请陛下移驾，某等州卫在城外恭候陛下简阅！”他心一横将话说了出来，汗流浃背。
王放冷冷地勾起唇角，“动作还真是快。”
“某等已在衙门外备车……”
“不必。”
卫兵紧张得结结巴巴：“小人、小人……”
“禀陛下，马匹已备好，听凭陛下吩咐！”
卫兵眼角余光一瞟，一个玄衣身影突然出现在池塘边，单膝跪得无比肃穆庄重。
卞巨双目微低，浑身纹丝不动，稍稍前倾的脊背显示出十二分的敬意。
他吓了一跳，果真是自己闯了祸，原来今上那么讲究礼节，和千户说的不一样啊？
王放颔首，淡道：“统领跪安罢。”说罢便走上回廊，朝前院大步行去。
卞巨应诺，依旧笔直地跪在那儿，直到看不见今上的背影才缓缓起身。他背后的伤还没好全，很久没这么跪过今上了，这会儿有点酸痛，也不好意思当着人家面捶两下。
卫兵松了口气，头皮却又是一紧。卞巨俯身拎着他腰上系着的鱼牌，似乎很有兴趣地搭了句话：
“你们黎州卫的这玩意挺别致啊？”
不知哪里又冒出个声音：“就凭那些个绣花枕头，还想给咱们下马威！今日有你们卫所好看的。”
卞巨往近处屋顶上瞧了眼，那声音便立刻讪讪地消失了。
*
绥陵城西北角的都司衙门整座院子都弥漫着焦躁不安的气氛。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都指挥萧仁使捏着那封看过三四遍的信，恨不得撕碎了烧成灰。
黎州卫的指挥使皱着眉头，“黄大人怕是出不来了，陛下此番来的隐秘，谁也没听说。依下官看，最好顺了圣意，别闹大了让越王殿下不豫。”
萧仁前前后后地在屋子里踱步，“谢大人，你派的人确定能将陛下请去大营？这可不是玩笑啊！”
谢指挥使应声道：“如这信里所说，便是请不来，陛下也是一定要去卫所的。若祁宁的形势不太平了，三大营还能从洛阳长出翅膀飞到这千里之外？探子也未报有军队南下，一旦开战，用的就是我们的人。”
萧仁头疼的正是这个，不禁第无数次拂袖长叹。
南海诸省远离京师，四十年前皇帝才巡过一次，是个化外之地。且不说南安一个省，就连北部接壤的本省和原平都有相当一部分卫所效忠藩王，今上悄无声息地赶过来，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打算。
萧仁每年腊月写给五军都督府的公文都是流水账，兵部也没有找他的麻烦，好像朝廷默许了地方的二心。祁宁州牧老迈多病快要入土，自然是不管事的，文官武将们一个个都往藩王脸上贴，长久累积下来盘根错节的人脉和势力不可估量。他掐指一算，要是真打起来……越王麾下竟然也有十五万土生土长的士兵。
他们这些做了二十年的官最是识时务，这事上权衡利弊却很困难。一来今上登基不过六年，没有特别倚重的肱股之臣，也没有立皇后拉拢世家大族，羽翼看似未丰；二来越王在这里极有威信，虽然有赵王在前，于政事却是天壤之别，他一声令下，不知有多少人会唯他马首是瞻。强龙不压地头蛇……都指挥使转眼间想起这句话，开战的话，他们必须有明确的立场。
黎州位置险要，要么变成洛阳对抗南安的最前线，要么变成南安反击洛阳的利剑。
然而就在他们谈话的同时，洛阳那位年轻的陛下已抢先一步来到了绥陵，说要查阅卫所。
萧仁不想接这个烫手的山芋，私心还是偏向给过他许多恩惠的越王，便甩手给谢指挥，走一步看一步。谢指挥得令查探今上的心性，爱惜自己的性命职位，又推托给手下一个千户，叫名等级最低的武官去面圣——反正是微服，有足够的理由为招待不周辩解，再说他都叫了三个千户在知州衙外候着圣驾，自己也准备马上到营城去。
“谢大人，你可要仔细想明白，欲抽身现在就卸了官帽回家去，以后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萧仁想起自己在嘉应做知府的堂兄萧佑，广陵萧氏大多和南安走得近，他得趁早和族里商量。
谢指挥向来冷静的面上也经不住露出犹豫不决的神色，他知道都指挥使十有八.九要跟随越藩，但既然今上指名要到他的营里去，他就不能不慎重。现在的黄知州，可能就是他将来的下场。
“下官省得。时候不早，恐陛下起疑盘问，下官先告退了。”
他不再多言，装着一脑袋纷乱的思绪退出了房。萧仁坐立难安，不敢直接跟去见今上，叫了个正三品的佥事陪同谢指挥出城。
一队骏马飞奔出城，午后日光濯濯，人心惶惶。
兵戈属金，校场在小西门外二三里处，两千五百黎州卫驻扎在外城，营房占了相当大的一片地。这里有中、前两个千户的兵马，但其余三个千户因为每年三月前要听都司调遣，皆在绥陵。
谢指挥进了北辕门，同知立时迎了上来，面色惊惧不定。
“陛下现在何处？”
“正、正从演武厅里出来，往将台去了。”年过半百的同知又苦着脸补充道：“方才王佥事提议让陛下亲自考试要提拔的百户人选，这回厅里已倒了十几个总旗哩！”
谢指挥暗骂一声，“这群丢人现眼的东西！”
说着两人便飞快地赶往将台。校场上所有在营的兵全都列阵排好，太阳底下数千人肃然静立，风中带着汗水的气味，俨然是一副等待检阅的模样。
指挥使思及今上在此，不好令军阵分开条道从中间直接走到台前，就默默绕过最后一排，不起眼地自校场边缘接近高台。
行至一半，忽地听见前方一阵惊呼，他不由加快了步子，等看到摔在台下不省人事的千户，连呼吸都滞了一刻。
他抬眼，只见将台上立着名未穿铠甲的年轻人，一身黑衣劲装，墨发简单地竖起，双眸湛亮如星。
同知用发抖的声音低低道：“又……又是一个，非要把咱们这砸个遍吗！我都告诉王佥事别拗着性子，吃亏的总是我们！”
谢指挥皮笑肉不笑地伸手阻止了他的抱怨，弹了弹衣摆上的尘土，突然高声道：
“臣黎州卫指挥使谢昴参见陛下！”
他规规矩矩地带着同知稽首，黎州卫们看见他跪，亦齐刷刷地屈单膝伏在地上，喊声响彻云霄：
“陛下！”
台上那人微微颔首，俯视着密密麻麻的士兵，运力朗声道：“诸位免礼。朕数年前在西疆军里待过一段时日，今日来黎州卫，营中一如当年，令朕倍感亲近。谢大人邀朕考选六品军官，如此盛情，朕怎能却之不恭？”
谢指挥顷刻间渗出冷汗，今上是要把营里的怨气都推到他头上了。王佥事本是承奉朝的殿试武举一甲，自打奉先帝之命进了黎州卫当差，那眼高于顶的性子和谁都不对盘。本想着今上入营他能收敛点，结果他竟敢越过同知私自挑衅今上！真当今上是那些娇生惯养的洛阳公子哥么，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底气不足，气势就弱了些：“臣惶恐！陛下不远千里驾临黎州卫，臣非但没有率卫所亲迎，还劳动陛下屈尊与这些小子们过招演练，臣听凭陛下责罚！”
今上的衣袂在风中猎猎飘扬，粲然绝伦的面容映着云端漏下的金色光束，令人不敢逼视。他抬起左手，底下一名腰间佩刀的内卫递过一张长弓，今上接了后对众人道：
“不知者不罪，指挥教练有方，这营中两千四百八十六人，皆是我大汉保家卫国的福祉。方才负伤的总旗和卫兵自有太医院御医诊治，每人赏金五两，若还有想升任百户者，暮鼓之前尽可寻河鼓卫或朕一展身手。”
谢指挥抹了把额头，顺着今上的话喊道：“尔等都听见了！有意者自去依言行之，陛下圣明，挑选出来的人就是我黎州卫的荣誉，本使另给白银二十两！”
底下人人心里大震，二十两，快递上低等文官半年的收入了，五两黄金……那可是五千两银子啊！先前还有顾虑，可这赏钱着实太诱人了。
军士们面上跃跃欲试的神情，却丝毫没有骚动私语，谢指挥满意了几分，揖手道：
“陛下，若这些人冒犯了圣颜，臣恳请独自担此后果！”
今上微笑道：“有指挥使如此，朕大可放心了。”
谢指挥把嗓子眼的心咽回肚子里，刚自诩答话答得妙，却蓦然听到一个粗犷洪亮的声音：
“臣黎州卫佥事王遒，自愿加入考试人选，求河鼓卫季统领不吝赐教，敢请陛下应允！”
谢指挥眼前一黑。
抱着一堆兵器给今上打下手的卞巨愣住了，转头道：“啊？”

第133章 青梅
卞巨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黑面虬须的彪形大汉在人群中脱出身来，抱拳扬声道：
“臣只求能与季统领一较高下，不需那些劳什子金银赏赐，还请陛下准许！”
他双目直视将台上，面上恭敬，眼角却隐隐露出不屑，看得黎州卫们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季统领，分明就是直指陛下！
谁都知道王佥事是个拿下巴看人的，仗着昔日殿试上的功名在营里横着走，但他武功造诣确是很高，围剿盗贼山匪也喜欢打头阵，所以每每同知和千总们受了气，总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他向来自诩生不逢时明珠暗投，殿试没两年先帝就晏驾了，不然凭着洛阳对他的重视，礼部怎么说也得把他从这偏远之地调回京城去。人人晓得佥事心中不满，尤其看不上登基没几年的新帝——小孩子懂个什么，这厢送上门来不展展威风，真当他廉颇老矣。
单挑个河鼓卫统领就是输了也没什么惭愧的，要是打得好，说不定还能将他调出这小小的黎州去。众人格外明白他的心思，不少人为他捏一把汗：虽说这位陛下从进大营开始就没摆架子，可也不是一个武官能拿着随意摆布的呀？何况指挥使还在场呢，陛下一走，他必定要受罚。
谢指挥从晕眩中拉回神智，事情已成定论，他也不想把后果全往自己身上揽，便气若游丝地道：
“季统领，您看这……”
今上袖手站在台子上，显出些看戏的神情。
卞巨哗啦啦抛下怀里的刀剑，低下头看到自己衣上全是灰尘，厚着脸皮对王佥事说：
“恐怕佥事大人先于总旗等人使出真功夫，他们一个个都缩手缩脚、不敢上台比试了。大人不妨在今日选拔之后，再和季某讨教？”
王佥事骤然把两道浓眉一皱，卞巨赶紧追加了一句：“也是在这些孩子们面前，断不会折了大人的威名。”
今上轻轻咳了一嗓子。
卞巨没有正经进过军队，从小在宫里长大，让他暗杀个什么人、训练些同样与高门贵胄打交道的在京河鼓卫，丝毫没有问题，但言语上对付有心挑衅的军人，就难免势弱。统领太实心眼，要不是这性子没有妨碍到内卫公务，他早就被外放出京了。
谢指挥紧锁的眉头稍稍放松，连河鼓卫的高官语气都这么温和，想必今上也不会太过生气。
王佥事欢欣鼓舞地应了几个谢字，便踌躇满志地请示退下，在一边等候观摩小兵们的表现。
今上和指挥使道了声开始，而后寻了把椅子坐在台前。冲着赏钱和位置来的士兵们争先恐后地涌出队列抽签，不多时决定好分组，欲顶替百户的总旗们和其余卫兵已然准备好依次上台比划了。
将台一般充作点兵用，站在上面对练还是第一次，再加上底下不仅坐着他们的指挥使和同知佥事，还坐着从洛阳远道而来的国主跟内卫，他们不由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一招一式都耍得无比到位。
谢指挥陪着今上看了一会儿，先是对练，胜出的人再由千总和几个内卫考校。因为一下子多出许多待选人，有一半放在了明天，估摸着戌时前能打完。
这些小子们一个个心不在焉的……他心里暗想，定是都等着王遒和卞巨上台呢。
于是他也看得心不在焉的，今上似乎有所察觉，压低嗓音问了一句：
“谢大人，这王大人在黎州卫多久了？”
谢指挥赶忙放下瓷杯，倾身道：“回陛下，从得了功名来黎州开始，已经七年半了。”
今上颔首不言。
谢指挥揣测王佥事终究触了逆鳞，这桩倒霉案子可千万别算在他头上。他是想管，可管得了么？
天晚日昃，一个多时辰过去后，西天的云彩开始红了起来。
最后一组也决出了胜负，眼看时候差不多，卞巨悄悄来到今上身边，附耳道：
“陛下，已准备好了。”
王放唇角一勾，从椅子上起身，看台下几位武官和一大片还留在场上的黎州卫纷纷正色肃立。
除去铠甲的王遒出现在台子边，那把又浓又密的大胡子不见了，配着他阔鼻大口、大膀圆腰，出奇的滑稽可笑。
谢指挥对同知惊讶道：“咱们这只有上沙场的老兵才会在战前剪胡子，这厮来真的？”
卞巨却未换下那身素净的河鼓卫常服，正想着按计划斯斯文文地开口，冷不防今上率先对大家道：
“方才统领禀告，他刚知晓王佥事要和他比的是箭术，不巧他月前才负了伤，其伤在指，恐不能亲自与佥事一较高下了。”
全场立时哗然，没热闹可看，他们还杵在这儿作甚？刚才指挥下令无事的人可以先回营，白等了这么久！
可怜卞巨闭嘴也不是张嘴也不敢，欲哭无泪地望向今上，王佥事眼睛瞪得足有铜铃大，像要把他给拆了似的！
王放瞥了他一眼，卞巨下意识捂着右手道：“啊，季某对不住王佥事了，我这伤……哎，真真是遗憾。大人看，我那副手还堪得一练？”
谢指挥心下生疑，当下打着圆场：“王遒，季大人远到是客，你明日挑两个京城来的大人们比一比不也行吗？”
他眼皮突地一跳，目光霎时极度不安地聚在了今上背后，果然——
“不需副将。佥事以为，朕若代统领上场，可还堪得你今日所为？”
谢指挥目瞪口呆。
不止他一人，场子里除了内卫，所有人都震惊得半天反应不过来。
倒是那王遒，畅快地应了一声：“得陛下赐教，自是臣百世修来之幸！”
王放淡淡道：“劳指挥做个评判。”再无多话，左袖一扬，双眼仍直视前方：“弓来。”
待到一张最普通的竹弓呈上来，黎州卫爆发出一阵兴奋的呼喊，连带着几个年轻的河鼓卫也得了默许在那儿擂鼓助阵。
卞巨觉得自己的脸已经被主君给丢了个干净，他哪里晓得陛下要找这个借口！所幸这下再没有人管他，抬脚跑回一群内卫里，还被属下给掰开手掌笑了好一顿，幽怨得不行。
台下分了阵营，就差没押银子了，另一张弓摆在众人面前时，窃窃私语压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王佥事指着那柘木长弓道：”陛下谦让，臣着实惶恐。弓木以柘为上，以竹为下，本是臣无礼，陛下却让臣占了先机，这实在是……”
王放道：“四十年前惠宗南巡，亦入南安都司与将士对练比箭。当时惠宗用檍，时任楚州卫指挥使的宋闻自请用竹，闻处处退让，十射三中，惠宗拂袖而去，革其官职。朕思及那宋指挥也是人之常情，但惠宗若败，亦不会怪罪于他。如今不同于临晖朝，南部三省同气连枝，彼时曾让一位颇有声誉的指挥使轻而易举地丢了官印，今日朕愿以此为据重提旧例，消除各地卫所忐忑疑虑之心。”
底下鸦雀无声，半晌，谢指挥领众人深深伏拜于地：
“陛下宽仁，臣等誓死追随陛下，守卫黎州！”
喊声响彻云霄，王放缓缓持弓走到阵前，“不知王佥事要何种比法？”
王遒躬身道：“北辕门树一双月牙画戟，立于一百步外，射中戟尖。若都中，指一小支再射，十发箭计中者次数。”
今上不假思索便应下，看得整个校场都沸腾了，皆齐刷刷地探头瞧着远处的辕门，那么远的距离射中戟头都难，也只有王佥事能提出来这种刁钻的法子。他日日五更早起练箭，数年下来箭术精湛，不说黎州卫，连全祁宁也找不出能与之匹敌的，每年底地方武官弓法上的切磋，也总是他夺魁。
“王遒，你太放肆了！”
谢指挥此时大为担忧，要是卞巨输了还好，当众折了今上的颜面，总是于他不利。
只听今上不紧不慢地说道：“王佥事只将朕当成普通军士，朕在西疆军时，倒也看过将军们这般比试。佥事先请罢。”
卞巨在一旁心道陛下哪里是只看过，当初十根箭中了七支，都闹到先帝跟前去了。
河鼓卫已树好了一方高大的画戟，牢牢地插在辕门下，夕阳从侧方照来，白花花的杆子十分醒目。
王佥事当先执起柘木长弓，周围的人都静了下来，屏息凝神地等他调试。
他阔步走到地面的标记前，微微眯起眼，抬起弓比了比百步开外的兵器。视线里两片月型的利刃反射着阳光，泛起明亮的雪色，他盯了半盏茶的工夫，终于看定，抬起右臂持箭入弦。
引弓极彀时，体势反觉朝后，他稍倾右肩，一时胸开背紧。众人的眼睛都钩在了他严正的姿势上，还没等回过神，一道极细长的影子就忽地飞了出去。
远远地传来“叮”地一声，士兵们如梦初醒，个个喜上眉梢：
“佥事中了！”
辕门那边的评判扯着嗓门叫道：“王大人正中戟尖！”
谢指挥在旁边语气不善：“肃静肃静！佥事将基本功练得炉火纯青，你们一个个看了不知道反省自己吗？”
士兵们默默翻着白眼，这也叫基本功？就算怕陛下待会下不来台也不用这么瞎说吧！
王遒镇定地冲今上施了一礼，“陛下。”
王放亦称赞道：“大人好箭。”
他并未像王遒一样调弓审矢，连靴底也没有向前移半寸，右手举起竹弓，左右几不可见地晃了一晃，便极快地开肩固势。
围观的士兵提心吊胆，简直太草率了，到底是不是认真要和王大人比试啊？
正这般想着，王放双眸一凝，羽箭轻而易举地蹿离弓弦，未几，清脆的一声炸在了众人耳朵里。
“陛下也中了！”
那一头的河鼓卫兴高采烈地宣布。
黎州卫们面面相觑，他们何曾见过这样也能射中的！刚才陛下随随便便一拉弓，就射出去了？
王佥事面上满是震惊，谨慎地看着今上，谢指挥又是尴尬又是放松，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煞是煎熬。
“陛下右手持弓，臣甘拜下风。”
校场上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今上动作太快，几乎没人注意到他是用左手引弓的。
王放垂袖道：“各人自有习惯，左右手并无分别。佥事要指戟上哪一根小支？”
王遒沉声道：“左上，臣恳请互换弓矢。”
王放将平凡无奇的竹弓递给他，接过柘木弓立于一侧，会神注视着画戟的方向。
王佥事脊背笔挺，右大指逼紧弓弦，而后渐渐靠正手腕。太阳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的额上渗出汗珠，心下一定，前手速回后手速出，万分郑重地将箭脱出。
王放点了点头。
好一会儿，激动的宣告才打破了场上的沉寂：“佥事大人射中了左上方的小支！”
黎州卫沸腾了，他们箭术最好的上峰，在京城的护卫们跟前都不落下乘！
“陛下请。”
王放左手持箭迎鏃，复而执弓横卧，两根修长的手指合扣在弦上，匀力平举，徐徐后拉置于颔下，弓弦呈现出饱满的月形。
他的唇角抿出一线嵌入根骨的孤傲，幽黑瞳仁剔透如镜，映出校场上漫漫沙尘。一股柔力自后肩泻下，后肘未垂，发矢无势，顷刻间箭如流星极轻极快地冲向辕门。
“铛！”
卞巨捡起掉落在画戟前的羽箭，高声道：“左下！”
场上静的连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王放眉梢一动，笑道：“忘记和诸位指明了，这一箭做不得数。”
王佥事被激起了血性，扬起弓一连发出三箭，两箭中的，最后一箭穿过画戟，卡在了右边两根小支间。
士兵们不敢再欢呼，今上一直没有出手，安然等到他将十支箭全部用完，报了中标的数字，方才重新拿起那张尚未变形的竹弓。
接下来的情景仿佛顺理成章，王佥事十箭六中，评判的卫兵甫一数到今上的第六根箭，就听得百步外一阵喧哗。
原来那竹制的柄再也承受不住，竟从中间出现了一道裂缝，今上稍一运力，就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王放有些惋惜地望着手中的弓，笑道：“便算王大人与朕平局罢。今日领教了黎州卫本事，不虚此行。”
谢指挥清楚这是今上好意，长叹一声，率部稽首道：“陛下忍让臣等僭越之举，臣等感激不尽。”
王佥事此刻再无异议，心服口服地大声道：“臣今后愿为陛下上刀山下火海，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言语粗鄙，却无人嘲笑。连卫所里最性子最硬的佥事都被治的服服帖帖，他们还有谁敢不信任这位年轻陛下的能力？
谢指挥斟酌须臾，打算过两天再去次都司衙门，现在看来这阵营可不能随便站，今上假借黄知州之手给他们送信，就是堂而皇之的立威。绥陵只有两千多黎州卫，然而今天的事一传十十传百，月后还不知要在城中做多久的谈资。
他心里打鼓，嘴角仍带着崇敬的笑：“陛下若不嫌弃卫所简陋，臣已命人在演武厅准备了晚饭……”
卞巨从人堆里冒出头，“劳烦谢大人寻一处无人的屋子，陛下稍作歇息，再往演武厅里去。”
河鼓卫们簇拥着今上越走越远，留在原地的卫兵们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嗡嗡的谈论直冲天际，没有人注意到谢指挥和同知佥事都无声离开了校场。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墨蓝色的云层翻卷如浪，一梳半月伴着寥寥星子缀在苍穹上。
屋子里陈设从简，灯油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但无人开窗。
墙壁上映出一立一跪两个影子。
王放站在桌前，虚扶一把：“王大人快请起。”
王遒抬起黝黑的面庞，目中竟隐隐闪烁水光，哽咽道：“臣离京多年，从不指望能有见到陛下的一日，如今心愿得偿，此生再无遗憾。”
王放温和道：“辛苦大人陪朕演这一出，父皇当年将大人放在祁宁，本是为了给朕留下助力，待清剿叛军之时不至于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大人妻子皆在洛阳，朕吩咐河鼓卫多加照看，请务必宽心。”
王遒再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哑声道：“陛下风姿，让臣想起了当年的陆将军。”说罢便举袖拭泪，“臣少时蒙陆将军恩赏，得以拜师学艺，原想考取功名后孝敬他老人家，可却晚了好些年。”
王放垂下眼睫，寂寂地站了几刻，淡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大人不需记得这样清楚。”
他无法遏止地回忆起在陆家军里的岁月，刘太宰教他拉弓射箭，教他排兵布阵，他刚刚学到一半，京中的天就变了。
王遒看着今上动容的神色，不禁悲从中来。他这些年将自己伪装成骄傲好胜的性格，守在佥事的位置上纹丝不动，其中的苦楚只有自己明白。然而不止是他一个，还有很多人为了信念一天天地撑下去。
“大人这就回去罢，免得别人起疑。”
卞巨抱着一袋沉甸甸的赏赐给他，王遒谢了恩，整理仪容后板着一张脸出了小屋。
王放面对光秃秃的墙壁，敛了心神，询问道：“又有何急报？”
卞巨从怀里掏出一封上着火漆的信，纸面在幽暗的灯光下浮动着丝丝缕缕的暗金花纹，极是华贵。
他扫了眼，没有接，“念。”
卞巨依言拆了，放在眼皮底下飞速浏览一遍，却是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字。
“匈奴的？”
卞巨一鼓作气：“是，匈奴朝堂经过商议同意了宇文太后的提议，意欲用安阳长公主联姻大汉，成永世之好，来使四月至洛阳。”
王放不再难为他，从头到尾细读那封辞藻华丽的国书，不仅盖着国玺，还押着太后凤印。
“陛下要回吗？”卞巨试探开口，“里面明确说的是安阳公主，秦夫人……”
他倏地住了口。
王放握紧那张纸，对折两次，撕成无数碎片，看着它们在火里化为灰烬。
“让礼部回，若来使至京，朕从南安回禁中，必将在含光殿设宴亲迎。”
这是要答应的态度。卞巨不认为他会娶传闻中任性的北朝公主，要联姻的话，明明有更好的人选。
“暂时别告诉她。”
王放低低道。

第134章 虎背
罗敷撤了手，“先生按时服药了么？”
方继仍盯着书卷，眉峰微聚，似乎对书上的文字很有意见。 她等了一会儿，看见他轻轻点了点头，不由抿起嘴角。
正午时分又落了雨，天气却一点也不冷。方继举起袖子咳了两声，那边房里就紧接着传来一句：
“秦夫人别听他的，不知道他是拿药浇了花还是误了喝药的时辰，晚上咳得厉害。”
挽湘的声音煞是清悦动听，带着些埋怨的娇嗔，任罗敷是个女人也禁不住心软了半截，可惜坐在对面的是不解风情的州牧大人。
罗敷鼻尖嗅到一丝药味，视线转移到窗台的那盆四季花上，深褐色的土湿漉漉的。她凑过去用指尖摸了下，没有异常。
方继不动如山地说道：“我像你这么大年纪时，确然想过浇在花盆里，后来觉得一花一草都有灵性，何必为了自己舒坦而损害它们性命。秦夫人开的药效果不错，就是太苦了些，看着书一眨眼的功夫就凉了。”
罗敷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要趁热服，告诫先生许多次了。还有，重点是先生不注意自己的作息，每天睡得很晚罢？这样下来不出一个月，身子就要弄垮。”
方继放下东西，望着医师严厉又清澈的眸子，忽地嘴角一扬，压低嗓音道：
“我本也不愿睡得那么晚，既然秦夫人好意提起，就不得不额外麻烦你另一件事了。”
罗敷好整以暇地等他的下文，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理由。
方继颇无奈地叹道：“我与内子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结果，家母很是心急啊。”
罗敷张了张嘴，刚想说上两句，脸就腾地红成了柿子。他的意思是晚上不睡是做别的去了？这、这是借口？
“虽然挽湘不提，我也是清楚的。”方继像怕给暖阁里听到，垂下漆黑的眼，淡淡地说：“如你所见，我身子不好，指不定哪一天就出了状况，到时候什么也不能留给这个家。”
罗敷听出他语气里的萧索，不知为何自己也有点感慨，“这种事是不是强求不来……”
触到方继怪异的眼神，她连忙改口道：“我不在行这个，只能量力而行，先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方继释然道：“秦夫人自然不会说出去。”
罗敷很是无语，哪个没嫁人的女孩子会拿人家这方面当成谈资，还要不要脸了。
“那么先生就更要休息好了，回头我去给夫人看看脉。”
话音刚落，门外就有人通报道：“徐先生在外头，说要见秦夫人。”
罗敷一想到徐步阳就心烦，便不得不告辞了。
天气甚好，她看着大大的一张笑脸，叹口气道：“什么事？”
“师妹，方医师和吴医师快要打起来了，你不去劝劝？”
罗敷顿了步子，换方向往自己的玉翘阁走，“关我什么事。”
方氏带来的两位医师因事务繁忙，昨日才到王府，其余的分在商行做客。
徐步阳不怀好意地道：“啊，是这样的。吴医师向药房门口的侍卫询问了，去里头旋了一圈，出来时碰上方医师。方医师不是你们药局里的嘛，见他没得你的允许私闯就说了几句，两人就这么杠上了。”
罗敷停下，蹙起清秀的眉头，“他进了药房？”
一股怒气止不住地从心底冒出来，她最不喜别人未经允许动她的东西，便是徐步阳要进屋子，也会着人告诉她。吴莘他没事找事吗！为老不尊的家伙！
两人遂极快地往旁边的小房子走去，远远地就听闻沙哑的叫骂之声，还有手杖清脆的撞击。只见吴莘和方继佝偻着背，斗鸡一样攥着拐棍，满脸愤恨地盯着对方。
罗敷看到这景象，一把将徐步阳推上前去：“老人家做什么呢！吴医师身子骨倒好啊，听说您光挑我不在的时候进了我的屋子？”
徐步阳还没晃过神来，就看见自己挡在了两条细长威猛的木棍中间，他师妹跑进屋查看了。
“哎哎！”他气得大喊。
老人们瞪着他，他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好言劝说道：“多大点事，咱们都把兵器给放下行不？都是做大夫的，见了血叫人笑话。”
罗敷虚掩上门，用极为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审视了一遍。东西都没移位，不过有几个炉子上的火小了，水桶里的水少了，灶台上还粘着根枯黄的头发丝。
她淡定地揭开药罐的盖子，大体上没大碍，又拾起扫帚，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清扫了一遍。
外面徐步阳杀猪似的喊：“别打我！有话好好说……”
罗敷烦躁地待了一会儿，探头发现侍卫都来拉架了，只好踱出去，心烦意乱地道：
“吴老先生，趁我不在动了炉子本就是你不对，方先生说两句，绝无带兵上阵的理。”
方继老泪纵横，拿手杖指着他道：“当年在这赵王府里，你这小人污蔑我给老王妃用错了药，害得我漂泊多年，如今竟还是如此嚣张！”
侍卫们一听，纷纷震惊地松开手。
徐步阳赶紧道：“老人家气急了说胡话，小哥们别信。”
罗敷立觉不妙，原来是想起旧事才这么激愤。吴莘品性不好众人皆知，平日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这下要是闹大，赵王指不定要找医师们的麻烦。事关老王妃，可不是小事啊。
“都别吵！有事屋里说！”
事实上罗敷一万个不愿意把他们带进来，刚扫过的地又脏了。吴莘眯眼喘粗气，稀疏的小胡子翘了两撇，配上一副顽固的神情格外滑稽。罗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过头抖着肩膀，好一会儿才正色道：
“不指望吴先生给我道歉，您给方医师道声对不住，做的到吗？”
吴莘拈着白胡子，“秦夫人，别怪我多事，我也知晓方公子身上的毛病，进来看看本是好意为之。至于你这老家伙，我几十年前只是个良医副，医正的决定，我能改得了吗？况且你……”
罗敷捂着额头，这人到底是怎么当上左院判的？不仅风骨不正，还恬不知耻了！
她温声对方继道：“别和他计较啊，多谢您了，让师兄陪您回厢房去，明日我让他登门赔罪。”
“想得美。”徐步阳和吴莘异口同声道。
罗敷阴恻恻地看着他们，那眼光锥子似的，两人终于闭了嘴。
徐步阳奉命带方继一步一回头地走出去，她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了，真是做不来这种事。
吴莘待人都走了，才露出讪讪的表情：“秦夫人，多年的老习惯，改不掉。”
这算是解释？
罗敷不想跟他说话，他在屋里溜达了一圈，指指点点：“这里，火大了，所以扑小了些；那里，水放少了，我就加了几勺。秦夫人，先前我不在这儿，你和姓徐的那小子准备怎么办？你可别忘了，我比你更熟悉方氏的隐秘。”
纵然她最烦这种人，听到他提起方琼，便缓和了语气，淡道：
“先生打算怎么办？”
在嘉应的时候吴莘和方琼在客栈里深夜谈话，她听了壁角，晓得这位前左院判对方氏了解甚多，方琼一开始瞒着她，却没有瞒着吴莘——抑或是吴莘从头到尾都清楚，就是没说出来。他活这么大岁数，最不缺的就是心眼。
吴莘捡了把矮脚椅坐，“方公子去黎州了，不过就是他人在这儿，你们俩也够呛。等下个月初五越藩寿辰一过，大家一起去绥陵，再另想法子罢。”
他想了想，又道：“再和秦夫人说件事，大人别传出去就行。”
罗敷起初没兴趣听，他说到一半，她却不禁放下了手里的扇子，正襟看着老人。
吴莘说的是一件四十年前的事。
原来他和方继都是渝州人，当年同在赵王府上作大夫，某天老王妃得了怪病，赵王是个孝子，不知从何处得来一株稀世罕见的草药，准备给母亲做药引。吴莘家里是当地的大医户，祖上传下来辨认古籍药材的本事，认得那是一株解热毒的樊桃芝。他和良医正切了一小块试试效果，炼成了两瓶汁液，但他们住的屋子遭了窃，别的都没丢，一整株樊桃芝连带一只小瓶子却统统不见了踪影。
两人慌得六神无主，良医正提议既然还剩一瓶，那就用别的药材顶上，王妃的病听天由命。吴莘想到若事情都出去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便同意先把一半的量先给老王妃服下，再另寻其他互不相克的草药和剩下的一半混在一起。老王妃服了第一剂药，病有了起色，第二剂药却出了问题，赵王要拿他们开罪。当时府中正好新进了几个年轻的医师，也参与了诊治的过程，医正和医副顺理成章地把责任推到了他们身上，其中就包括方继。其他的医师有家族庇护，被赶出府后也没吃多少苦头，但方继就倒霉了，颠沛流离去了洛阳。
罗敷听着听着，就隐约觉得很多事情可以连上，但她缺了根线。
“秦夫人熟悉这樊桃芝吧？”
他打断了罗敷的思路。
“定国公府的樊桃芝，就带着一个小瓶子，被送到宫中给长公主做药引。”
她记得很清楚，王放是亲自去和常玄义要的。
“你可知为何历代越藩一直这么嚣张，先帝却对他们不闻不问？”
吴莘犀利地指出来，“秦夫人，因为你迟早要知道，老夫也就直言不讳了。”
“那株樊桃芝，老夫猜是被越藩着人拿去了，机缘巧合下给了定国公。”
罗敷立刻回想起那天从国公府里出来，王放跟她说是方继把药材给国公府的，用来还欠常老夫人的人情债。那么这东西一开始是在方氏手上……
“为什么是越藩？”
吴莘咳了一声，“说来话长了。你可知临晖十三年夏天的兰台会？”
她慢慢地理着思绪，一线清明乍然迸发在脑海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端阳候，萧知府，容尚书。这三个人都曾经参加过兰台会。”
吴莘吃惊地望着她：“你怎么知道容贺和萧佑……”
罗敷闭上眼，一字一句地复述出两句话：
——“家父在时曾与我说，大人当年在兰台会上的风姿，可是名动京城呢。”
——“不过是侥幸得了第二，如何比得上卞公文采斐然！”
她的声音十分柔和，一人分饰两角，把语气展现得惟妙惟肖。方琼和季阳知府萧佑，在除夕宴上就是这般客套的。
“没错，这三人都与此事有关。每一届兰台会给魁首的奖赏都是由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私下准备的，那一晚众人正在酒会上庆祝容侍郎压过了萧佑，有人送来一个盒子，里头装的竟然是谁也没见过的寻木华。年初惠宗赐婚给晏道初，趁机下了毒，此后几个月端阳侯府到处寻找解药，这时在兰台会上的方家公子只有十三岁，稚气未脱，本想私下里和容贺交涉拿到寻木华，不料却被另一人捷足先登。”
罗敷接口道：“我师父。他带着木芝回匈奴了。”
“方氏没了解药，三十年里提心吊胆，生怕落得和晏道初一样的下场，未老先衰，不得善终。”
吴莘呼出口气，“惠宗手腕够狠。”
“这株寻木华，是上一代越王让萧佑带到洛阳的，目的是牵制方家，让他们看一眼，吊起胃口，再把饵收起来。舅母听到寻木华能救北朝沈皇后，必定竭尽全力拿到。越王算到他会来洛阳，算到方家没有能力在惠宗眼皮底下闹出动静阻止舅母，算到方继会不甘心，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会与南安合作——他确实这么做了。”
罗敷越听越心惊，两代天子对势力壮大的越藩宽容，原因却是南安掌控了制衡方氏的办法，二者的联系持续几十年，一旦破坏平衡，必定有一方要反常。
“越王说，他手里不止有单单一株寻木华，还有别的可以对症下药的药材。方氏所中之毒来自南海，这些百年难遇的药材也产自南海，中原少有人知。晏华起初并不过分在意，直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异常，他的不安才压过了对先帝的忠诚。独子一天天长大，不管越王的话是否可信，方继同意了与南安联手。于是，时隔三十载，方氏终于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罪大恶极的事。”
罗敷轻轻道：“承奉三十二年，端阳候替宋庭芝作了假证，害得镇国将军陆鸣和礼部尚书卫喻死于非命。”
她的心底突然泛上浓重的悲哀，在这场延续四十年的较量中，所有人都不能全身而退。
方琼失去了健康，王放失去了亲人，而她阴差阳错变成了要为其中一个结果负责的人。
吴莘拍了两下巴掌，“现在回到越藩派人偷樊桃芝一事上来。”
罗敷豁然开朗，褐色的眼眸清亮如星：“‘不止有寻木华，还有别的可代替的药材’，他第一时间想方设法得到樊桃芝，就是为了迷惑方氏。要是方氏真的拿到了寻木华，联系一断，越王就无法谋取更多的利益。卞巨和方氏商量，如果方继在先帝面前帮忙扳倒陆氏，就给他们解药。老侯爷答应了他的提议，得到了樊桃芝。”
她的语速变得很快，“然而，侯爷在做下这种天怒人怨的事后非常痛苦，即便知道樊桃芝对家族没有用，也不再爱惜性命，牵挂的惟有方琼。从他将樊桃芝给定国公就能看出，他实际上是想积点德的。”
方继到最后根本没有求生之意，方琼也极为冷静地没有叫大夫。不同寻常的举动之下，往往蕴含着不同寻常的理由。
吴莘苍老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浑浊的眼里没有情绪，淡漠地开口：
“真是精彩。”
沉默片刻，罗敷问道：“先生凭什么知道这些？”
他捋了捋胡子，傲气地回答：“凭老夫在渝州、京城都当过多年的差，凭京中那些官员老夫都摸的门儿清。秦夫人，你忘了咱们做御医的有个好处，消息来得比邸抄都快！”
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嘟煮着，罗敷胸口一阵闷堵，费力地站起身走到门边透气。
春风拂过柳梢，吹皱池塘，两只蛱蝶在碧莹莹的草地上飞过。
昼暖人静，仿佛日子从来都是这么美好。
*
镜子里映出一张雪颜，两道细长的柳叶眉，墨洇似的颜色，眸子里含了一泓秋水，眼尾飞出的弧度轻盈而诱人。
指尖沾着柔丽的红，点上微张的唇瓣，玉白和绯色相衬，明艳得不可方物。
有人掀开珠帘走了进来，镜前的人抿唇一笑，回过头软软地唤了声：
“母后。”
宇文太后看着精心梳妆的女儿，那般挑剔锐利的目光也难以看出她昨晚一宿没睡。
“礼部撰写的国书，已经送到洛阳国主手上了。这些日子你总是不安分，这下总可以消停了罢？”
安阳笑道：“母后怎么这样说，儿臣不是一直听您和外祖的吩咐么？”
只要太后和左相同意，满朝文武也就低了一半的头，至于金銮殿上坐的皇帝，倒可有可无。
安阳继续说道：“洛阳准备今年之内北伐，虽然我大梁的兵力可与之抗衡，但不费一兵一卒自然更好。我不相信他会忽视联姻得到的好处，就连我那皇兄，也防他防得甚紧。一个男人若没点心思，和我府上那些人有什么区别？母后，我能肯定他会重视，您等着看吧。”
她的唇角自信地扬起，似乎看到了称心如意的未来。
宇文太后只有她一个女儿，经不住软磨硬泡，让安阳自己起草了文书。其中的利害关系她和父亲看了，说的都在理，想来安阳学了乖，有意顺着他们的想法，倒把自己的意愿藏得深。
“我们在南齐损了一批探子。据说派去处置诸邑郡的那人被削了脑袋？”
太后提起了那名内卫，脸色微沉。自从给安阳分了一队人马，她就太沉不住气，立刻朝对方发难，以致于被人抓住了线索，清了不少在南边的暗桩。
安阳握紧双拳，面上笑的却愈发恣意，“这事母后就交给儿臣，罗敷不除，儿臣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太后迟疑了一下，终究把话说了出来：“你要明白两件事，其一，你是我大梁唯一的公主，不管嫁给谁，都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其二，若谈及联姻，并不是非你不可。”
安阳压下怒火，抚摸着长长的金色护甲，“祖母最近身子如何了？趁她卧病在床，儿臣得去宗人府一趟。那玉牒写了这么多年，是该改改了，任凭哪个杂种也敢称郡主！”
太后镇静道：“要正经论下来血统，你不占什么上风。”她眯起眼，“寻个日子，将她父亲的牌位移出明心宫，眼不见心为净。”

第135章 暗度
三月初一，徐步阳的伤几近痊愈，兴致勃勃在玉翘阁旁边的小亭子里摆了一桌酒席庆祝。
“等越王的寿辰过了，咱们就去绥陵找方公子。他的命矜贵，可咱也是被威逼利诱才接了这活计，弄不好就陪他一起倒霉了。哎，这拖下去不知又出什么岔子！”
他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坐在对面的罗敷十分无力，抬抬眼皮转移话题：
“你身体不错啊，这么短时间又能活蹦乱跳了。”
“那是，也不看看用的是谁的药……”徐步阳突然想起一事，神秘兮兮地道：“像咱心口上这种伤最是要紧，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把看家本事拿出来。”
见他师妹撑着脑袋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痛心疾首地说：“你就不觉得熟悉么？不觉得似曾相识么？你那位情郎腰后的伤口是谁给善后的，现在明白了么？”
罗敷呛了口茶，直愣愣地望着他，半天才低下头。
中秋后王放被她手脚并用按在榻上处理暗器，冬至在青台山时却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当时她极为诧异，全然没料到竟有个手艺比自己还精湛的师兄。
徐步阳大受打击，“小丫头下手够狠，挖了那么一大块。那时候你情郎大概没怎么看重你，把我叫过去重新整饬包扎……你们两居然没一个感激的。”
他这话一出，罗敷彻底不想开口了。她原先心情就不大好，听到“看重”两字时眉头一皱，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挤出个字。
“听闻卞公建议你留在这儿，不管形势如何，都得在他身边为好，是也不是？”
罗敷揪着袖子襕边上的绣花，“你们公事繁忙，倒操心起我来了。”她一双眸子烟水溟濛，尖了不少的下巴快低到桌面上，“这么说来果真不能疏忽，姑且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徐步阳恨铁不成钢地道：“方继事事以他学生为先，况且同为男人，当然看不得他倒贴如此多，让你理所当然坐享其成。要我说，你还是问过那位再决定，这地儿本就危险，哪能让一个女孩子上战场当军医？”
罗敷抿了口茶水，轻轻笑了下：“我想过了，要是他不反对，我就去陪他。令先生毕竟比我们年长，知道两个人之间的关系需要平衡，如果始终是他在为我前前后后的考虑，就显得我太自私了。”
浅蓝色的裙子在石凳上铺开，细长的褶纹像粼粼的湖光，很是悦目。几天前王放又着人给她送衣服，她以前没注意过打扮，现在却像喜欢起来美丽的饰品和料子，拆包裹都心花怒放满怀期待，与以前简直判若两人。她好多天没见到他了，也不方便写信打扰他，只能在看药炉子的闲暇发发呆忆忆旧，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出来，笑完了又特别惆怅。
徐步阳一看她这状态，扼腕喝酒：“白菜呀白菜，自古以来都是乐意被拱的！”
罗敷小小地哼了一声。
忽地有人清了清嗓子。
徐步阳汗毛直立，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容：“咦，这不是辛癸女郎嘛，有什么事？”
罗敷回头，负责侍奉令老夫人的女河鼓卫正阴森地瞪着徐步阳，脸色发黑。
辛癸言简意赅：“几位师兄知道徐大夫身子无碍，请你现在过去帮忙提审人犯。 ”
徐步阳眼珠一转，他每次过去给河鼓卫打下手都累的要命，如果他师妹也在，说不定会让他们早些回去。
“又逮了谁？”
辛癸没有回答，不动声色地看了罗敷一眼，“秦夫人现在忙么？”
罗敷站起身，“我一起过去吧。”
徐步阳直觉有些不对劲，暗卫撬人家的嘴从来都避着她，上次他怕司樯把方琼和北朝的隐秘抖出来，就赶紧把她弄出门了，这次不会又和她有关系吧？
于是他死皮赖脸地追问：“是司家公子那边抗拒从严了？”
“新来了几个女刺客。”
徐步阳心想没看出来河鼓卫还挺有人性的，区别对待。
王府经了刺客闹腾接风宴，赵王一家三口现在缩在主屋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府上几乎全由京中来的人掌控。河鼓卫最近不停地在渝州附近抓人获得情报，有用的刺客一股脑塞进小屋子，全凭他们处置。
约莫是战前准备，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
阳春嘉月，花园里粉白青黛的蝴蝶翩跹飞舞，衬着姹紫嫣红的花朵草木，煞是烂漫。罗敷的心随着明媚的光线放松下来，似乎很久没有这样舒服地眺望所外的景色了。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来，未来的琐事大概都能解决吧，只要她相信他就好。
新来的刺客满身血污，被绳索捆在地上，死鱼似的没动静。
一共有五个人，徐步阳背着手从他们面前走过去，啧啧慨叹：“作孽啊作孽，你们这种杀手组织养一批手下要花很多银子的吧？没拿到钱就送了命，怎么想都不值。”
河鼓卫默契地替他展开一排药箱，他轻车路熟地依次打开，“时间就是金钱，金钱是很宝贵的，放心，一炷香之内保准让你们乖乖开口。”
其中一个刺客面目狰狞地看了他一眼，他嗤笑了声，撩袍坐在藤椅上，挥手让河鼓卫开工。暗卫们脑子好用，前几次看了他的手法，能学个八.九不离十，便二话不说拿起浸了药水的针筒走向人犯。徐步阳在一旁指指点点，并清楚这是让自己查看他们的动作，暗卫出师后就不需他到场了。
女刺客有三人，正在隔壁柴房里受审，拖进门时撑不住死了一个，另外两个交由辛癸和罗敷打理。
徐步阳不禁怀疑起自家师妹来，她真的能帮得上忙么？这么思索着，顺嘴问道：
“我师妹胆子小，旁边的屋里难道比这儿温和一些？”
领头的河鼓卫一边摆弄这绳子一边委婉道：“哦，其实我们都挺尊敬辛癸的，毕竟暗卫就是把女人当男人用嘛。”
徐步阳：“……”
待问出了几个地名，暗卫们似乎都不太满意，本以为可以收获新的消息，可从他们嘴里抠出来的全是和上次一样的字眼。三月初五越藩寿辰后楚州卫要反，南安都司将切断与洛阳的联系，越王妃在王府的大火里失踪了……徐步阳听的耳朵都起了茧，大敲桌子道：
“不行把司右院判的公子给带来，说不定还能杀鸡儆猴，让他回想起什么。”
五个刺客眼神涣散，天灵盖和身上几处大穴扎着银针，活像群刺猬。有人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喘息，河鼓卫格外勤学好问：
“徐先生，这一个是不是要死了？”
徐步阳敷衍地嗯嗯两声，眼看那家伙下一刻就断了气。
“将人的精神逼至最后，心神皆空，无所欲求，听到询问只能下意识用简单的词句来回答，答完了基本上人也就完了。”
“带司樯。”河鼓卫头领兴致勃勃地道：“才听说司右院判驾鹤归西，做儿子的有义务了解。”
徐步阳不寒而栗。
半路出家当了刺客的司公子昏昏沉沉地被抬进房，四肢僵硬，面色倒是如常，他捏了捏脉搏，毒性发作的很厉害。
“小子。”一瓢冷水浇在他脸上，司樯缓缓睁开眼睛，侍卫善意地指向那坨刺猬般的人，“有你认识的吗？”
司樯咬紧牙关，脸上肌肉扭曲，低声道：“我……不认识他们。我们都蒙着脸。”
“没关系。”徐步阳叹了口气，“小少爷，你爹爹死了，你知道么？”
司樯呆了一瞬，目光在站着的侍卫身上转了圈，“你，你说什么？”
河鼓卫道：“司右院判月前被官府发现死在隽金坊家中，还有厨房里一个老头也死了，司府现在只剩一个管家。天道轮回，他害人甚多，可谓报应！越王殿下可真够绝的。”
司樯张大了嘴，全身剧烈地颤抖：“这不可能！”
“不可能！”
上一刻还饶有兴趣看戏的河鼓卫们霎时变了神色，徐步阳刷地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隔壁传来的尖锐嗓音透过砖墙，依稀回荡在室内。
那是他师妹的声音。
*
辛癸审讯的时候，罗敷一直背着身，只有河鼓卫要求的时候才会出言指点扎针的手势。她看不见身后的景象，却能听见女刺客发出的瘆人惨叫，像动物濒死前极低的呜咽。她是个大夫，也是个官员，不能像一般医者救死扶伤，于是掐着手掌，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记得辛癸对令老夫人的态度很亲近温柔，就像是个普通的女郎家，也许河鼓卫里都是这样极端的人，她看到的和实际存在的是截然不同的两面。现在她们要做的是让目标开口，要是两个男刺客罗敷心里会好受些，毕竟一屋子全是年纪相仿的女人。
那两个杀手二十出头的模样，长得还清清秀秀的，应该是以别的营生为名做着拿钱买命的勾当。她没有责任和义务阻拦暗卫的活动，可是对方叫的一声比一声惨，就是不开口说话，她到最后都希望能赶快坦白以便结束折磨。
辛癸道：“看来她们没有涉及上层重要的谋划，这样问不出来的话，我们也是白费力气。”
罗敷屏住呼吸转身，只见地上剥下来的衣物已经被血染个彤红，数个圆形的东西掉落在血泊里，她良久才反应过来那是指甲。
一名刺客已经昏厥，另一个瞳孔逐渐放大，终于在痛苦的呻.吟中断断续续念出几个字，辛癸提着刀走上去欲给她们个痛快，却被罗敷叫住了。
“她在说什么？”
“念经超度自己吧。”
“念什么经？”
她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感觉，像是好奇，又像是熟悉。踩着淋漓的血走到那个人跟前，蹲下身细细看了一遍，并无异常。
辛癸道：“秦夫人请先出去休息，这里交给我就行。”
罗敷说不清心里那点纠结到底是什么，“嗯”了一下，准备离开，耳朵却被拴住了。
“……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
《清静经》？
她看向地上被血水浸湿的衣物，隔着手套拎起来，确是一件道袍。
“审雨堂的刺客分布极广，这个就是在渝州城外的道观里被抓的。据我们调查，她本从京畿的青台山负伤过来，在观里养伤。”
罗敷茫然了片刻，让辛癸把药箱拿来，将银针重新取下，换了药水极快地把九根寸长的针复位。
她做到一半，倏然捂住额头顿了半晌，直起膝盖勉强笑了笑：“对不住，是我多事了。”
辛癸不明所以地皱眉：“秦夫人想清楚，真的没有其他要问的了？”
真的没有了？
京畿……青台山……
那一日她和王放登上山顶祭拜陆鸣，首先来追杀的两人一男一女，女人穿着十方鞋，是埋伏在青台观里的道姑。
罗敷咬着嘴唇，刺客喉咙上有一个可以致命的大口子，不知为何却没死掉。
“这个伤口不是暗卫砍的，想必她装死，瞒过了越王派来北面清理暗桩的人马。”
她轻声对着地上的刺客开口：“你原来在青台山的道观里？”
刺客好一会儿才说出个“是”字。
“是你们放火烧了道观？”
刺客气若游丝地低低道：“不是……”
罗敷的太阳穴跳了几下，胸腔里的心脏宛如被铁块坠着，手指冷得像冰。
“是谁放火，烧了陆氏公主的厢房？”
辛癸惊道：“秦夫人！”
罗敷紧紧盯着地上的人，声线微颤：“告诉我是谁。”
她捏着银针，针眼溢出暗红的血丝，一直滴到裙摆上。
刺客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叫：“不是我！不是我！是河鼓卫！是你们河鼓卫！我看见了！”
她的声音骤然绷断了，头一歪，便没了呼吸。
罗敷怔在原地，指间夹着的针纷纷落在了地下。她望着辛癸，眸子里没有一丝光，空茫中听见自己尖利的喊声：
“不可能！”
她想重复一遍，却发觉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嗓子如同被火燎过。
女河鼓卫没有表情地站立着。
眼前突然变得漆黑，罗敷捂住嘴，大颗的眼泪砸了下来。
她蜷缩着身躯靠在窗台上，指甲刺进木头，“这不可能……”

第136章 奉诏
朝阳金色的光远远地洒照在青台山顶上，王放的侧脸在消散的岚气里平静而淡漠。
——“来不及了。”
罗敷紧紧闭上眼睛，生怕泪水止不住地冲出来。
“……陛下还不说出兵符的下落？那陆氏公主已然上了西天，兵符在哪自然也只有陛下知道了。这火起的可真是时候！”
审雨堂的刺客首领将刀刺进她的脖颈，疼痛让思维无法继续，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奇迹般地想了起来。
辛癸的声音听上去很飘渺：“河鼓卫奉命清理道观寻找兵符，销毁痕迹。”
罗敷心中犹如塌了一块，把头埋在膝间，用尽全力喃喃道：“他……他说不是他，不是他做的……”
仿若置身在摇晃的马车里，她发着高烧，他的眼睛异常亮，异常坚定。
——“火是他们放的？”
——“是。”
她不忍回想当时的自己，也许是因为病中的无力，抑或是与生俱来的软弱，她选择逐渐忘记，选择了相信他。
——“兵符并不在陆氏身上，审雨堂的人应也逼问不出。”
——“那为何要放火。”
——“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
她一刹那只能想到这个词。
他的怀抱过于温暖，他的语言过于温柔，竟然能让她忽略掉那么多重要的事，当现实残忍地摆在面前，她发现原来是她太天真了。
自始至终，只有她一厢情愿地把他往最好的地方想，他永远也不会欺骗她，永远不会让她伤心。
“为什么不救我外祖母！”
她冲着辛癸吼道：“你们为什么不救她！就因为她身上带着秘密不能被人挖出来？我不知道你们要找的陆氏兵符是什么东西，难道它还抵不上一条命吗！”
额上汗水涔涔滑下，她按住胃部大口呼吸着，咬破的嘴唇沁出血珠。天光黯淡地铺在脚边，她失神地望着，无休无止的疲惫蔓延到四肢百骸。
耳畔听得木门被人撞开的轰然巨响，罗敷颤了一下，垂落的发丝堪堪遮住半张苍白脸容。
“怎么——”徐步阳闯进屋里，看到她坐在地上，倏然住了口。
他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扫了眼身后跟来的河鼓卫，俯下身道：“咱们先回去，不要在这里哭，谁欺负你了和师兄说！”
罗敷突然卸了所有防备，一下子呜咽出来，边点头边抽泣。
徐步阳哪见过她这样，整色肃然道：“辛癸，刚才这刺客说什么了？”
河鼓卫默然不答，地上的两人无法说话，满地的血十分可怖，混着几根湛亮的弯曲银针。
针都弯了？他打定主意，扶着罗敷站起来，却冷不防被攥住袖子。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嗓音在一片死寂中坚决而低沉。
“师兄，我们回玉霄山吧。”
徐步阳倒抽一口凉气。
屋外的阳光刺进瞳孔，罗敷失魂落魄地挪动着步子，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循环往复，此起彼伏。
她对他太失望了。
*
黎州绥陵城也是同样的好天气。
州卫大营安设在城外，与都指挥使司的联系断了数日，只由南下的暗卫等人维持通信。指挥使萧仁的族兄萧佑任季阳知府，明着是越藩的人，萧仁在黄知州被今上丢下牢狱后及时称病，一直在家休养生息，以示明哲保身的中立态度。他手下官员来路众多，一部分忠于南安，一部分是墙头草的模范；至于黎州卫指挥使谢昴，在今上与州卫王佥事比试箭法后利索地倒向洛阳，从都司衙门出来后就没回去过，而萧仁派去一同督查形势的那名佥事，也意料之中地不见踪影了。
“陛下，递交匈奴来使的文书约莫后日就能到京城。”
单独辟出的营房内茶水初沸，袅袅腾起的水汽在手指上凝结成露珠，晶莹剔透。
王放淡淡应了声，宽大的袖子掩住指尖，卞巨隐约看见道绿色的光。
他摩挲着从手钏上取下的水晶珠子，水汪汪的一颗，像明润的眼睛。
卞巨察觉案上的公文只被浏览了一半，粗瓷杯里也是空荡荡的，不禁担忧起来。自从几日前暂驻赵王府的属下来信，陛下的心情就有些不对，他那天正例行公事念密报，说到抓了两个审雨堂的女刺客，其中一个曾经在禹县的道观里待过，今上就叫他不需再念，并让他把一堆信件给烧了。
“卞巨。”
河鼓卫统领整装待命：“陛下尽管吩咐。”
王放扯了扯嘴角，“没什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坐在长案后低低道：“我对她一直太好了，才让她觉得我应该是个好人。”
分明做着最卑鄙的事，却在她面前若无其事地摆出一副善良随和的面孔。他太贪心，什么都想要，又怕她将他毫不留情地推开，于是时时刻刻都对她温柔，填补她空缺的安全感。
她做不到完全相信他，他从第一天就明白。
彼时他不知道自己会这样紧张一个人，紧张到连冷却多年的血液都因愧疚和悔意翻江倒海，如果重来一次……可世上哪有什么如果。
“先帝临终前曾说，不要总觉得他无情无义，因为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会变得比他更胜一筹。”王放静静地道：“这是我相信的第一个谶言。”
不得不深信不疑。
卞巨道：“秦夫人会理解陛下。”
他依旧微笑着问：“为什么？”
“秦夫人心里有陛下。”
王放转过脸庞，幽黑的眼睫颤了颤，“我宁愿她没有。”
正因为她对他期望那么深，才容不得半点虚假欺瞒。
他摊开文书：“依你看，和北朝联姻的消息多久会传到这里？”
卞巨掐着指头算了一会儿，认真道：“再早也不过月底吧。”
王放嘲讽笑道：“安阳一旦得了风声，恐怕头件大事就是要散播出去，把消息传到诸邑郡耳朵里。”
而他不能制止。
洛阳的主要兵力正在南下途中，谯平带兵镇守玄英山只是个幌子，他来南安之前就决心先平定越藩，再集中兵马北上与容氏汇合。从西突厥那里借来的马匹最终要还回去，他不能浪费大好机会，国朝没有与匈奴匹敌的骑兵数量，若是梁军入了北境，洛阳危矣。帝都离国界太近，他又不在禁中，只能暂时礼遇收敛，从安阳公主身上下手拖住宇文一族。
梁帝苏桓得了解药，皇后对他言听计从，再加上漠北遭东.突厥大败，诸多缘由使宇文氏惴惴不安。他们亟需在朝堂上巩固地位，主战派的数量日益增多，既知洛阳国主不在金銮殿上理政，必然会动南侵的心眼。正好扶朝宫唯一的公主殿下和太后意见相左，领军的外戚迫于安阳压力，未能成功得到批复以战邀功。
从南安到玄英山，必然要经过洛阳。匈奴的使臣如果能耐心等到他回去，那么一切都掌握在洛阳这方，他再无顾虑。他会亲自写求亲的国书，一丝不苟地过目礼部的章程，把聘礼一箱也不少地送过去——如果他们要。但让安阳嫁来做皇后，她还没有资格。
风卷着沙尘灌进屋，吹得心口一凉。王放换了个语气道：“越王妃元氏安置好了么？”
“正往绥陵来。”
他眸子闪过丝幽冷的光，“初五便动手罢，别让王叔抢先了。”
*
元氏坐在轿子里，颠簸让她从睡梦中醒来。
睁了眼仍是漆黑一片，她不清楚自己在哪里，要往哪去，未来会如何，木头似的任这群人摆布。
大概失了心的人都不在意其他人重视的东西。一念生，从而万劫不复，她早已做好了丢掉性命的准备。
二十年的夫妻情谊到此为止，她再也受不了丈夫如此对待自己和族人，唯一想出的报复，就是协助外敌放走方继，烧掉抱幽轩。她本想带着绝望葬身于大火中，却被几个人趁机带走，打断了原本的计划。
她还有什么用处？元氏松散的思绪在多日的跋涉中不由自主地聚拢，第一个想到的人，竟还是辜负她的卞巨。是了，他们没有苛待她，想必是洛阳的人……洛阳的人。
元氏蓦地忆起长姐死时的光景，真是怎么逃也逃不过。元家倒了这么些年，连王爷都不齿为伍，如今她就要成为要挟越王府的人质了吗？只可惜陛下打错了算盘，卞巨不会考虑以大代价换取他的结发妻子。
她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至少有人为她说话。元氏心头一酸，落下泪来。
周围突然亮了。
有人掀起了帘子，让光线射进轿子，她迟缓地眯起眼，原来是到了地方。
“王妃请进。”
元氏下了轿，游魂般走进敞开的门，立刻有侍女过来搀扶。沐浴更衣后她坐在陌生的房间里，等待来访的影子出现在屏风上。
“殿下远道而来，本应先歇息一晚，是在下唐突了。”
一个曳玉敲冰的声音含笑响起，“不会打扰殿下太多时辰，您可以放心。”
屏风上印出的人影修长优雅，落日坠在他的冠上，山河流淌在他的肩头。
那人开门见山，不疾不徐地道：”越王殿下可曾与您谈到过寻木华？”
“我需要先问先生几个问题。”元氏虚弱道。
“如您所愿。”
“这里是何处？”
“祁宁黎州。”
“要我来何用？”
“如您所想。”
“先生是何人？”
“方氏煕圭。”
元氏端丽的脸上出现一个奇异的笑容，喃喃道：“是你啊。”
隔了半晌，她轻柔道：“对不住，王爷从不和我说这些。”
“承奉三十二年春，南三省士子联名上书，请求先帝应陆鸣请求，复古礼带兵迎陆氏公主于国境之西。此举使得先帝心生嫌隙，加上元相临终一语，终酿大祸。”
“公子到底想说什么？”
“然而陆氏和卫氏倾覆后，元家也走到尽头了。”
元氏的面容愈加苍白，只剩她了，只有她还在苟延残喘。
“元家为越王鞍前马后，丞相大人连回光返照之时都不忘给南安做嫁衣，可越王殿下二十年来的作为，着实令人发指。元家当初有难，他不曾伸出援手，元氏被重新启用，他倒是赶得及时，不久前元郎中被三司会审，他应是彻底放弃这块鸡肋了。王妃殿下贤惠大度，操持中馈多年，其中辛苦只有您自己明白罢？”
元氏交握在膝上的双手轻微地抖动一下，张开嘴良久，才勉强把嗓音逼出来：
“寻木华早就毁了，你们放弃吧。”
她的语调一缕烟也似，迢迢地随风而逝。
屏风后的人却像早就知晓，了然笑道：“多谢殿下告知。其实还有一事，元郎中本是要在秋后处斩的，却刚刚在狱中畏罪自刭了，还请殿下节哀。”
元氏艰难地捂住胸口，忽地一阵眼花，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137章 难言之痛
“据说司右院判死的时候，身边也只有那位跟随多年的老管家了……哎，真是叫人唏嘘。 ”
河鼓卫皮笑肉不笑地俯视着司樯，”也别太伤心，你迟早也要去见你爹爹的。好了，让我们瞧瞧，你认识的是谁？”
刀背从那几个瘫倒在地的刺客脸上划过，“——原来是这个呀。”
司樯强忍剧痛，眼睛霎时湿润了，“师父……”
河鼓卫面面相觑，这孩子也太不敬业了。
其中一个侍卫回想一阵，愤愤道：”这个仿佛是在京畿和兄弟们交过手的，在禹县损了个兵马司的新兵，某记得清楚。”
河鼓卫头领捏着司樯的腕骨，“小子，你师父和你提过陆氏兵符么？刺杀徐先生到底还有什么目的，一并都说出来。你们几个帮忙把针给扎上了，快点收尾去秦夫人那里守着。”
先前没有想到这一块，问话也未涉及，经徐步阳提醒拉来了司公子，进度果真加快不少。司樯入伙不久，经受父亲惨死的打击心如死灰，很容易就供出了实情。
冬至休假之时，审雨堂派了批资历深的杀手去青台观，查明当年失踪的陆家军鱼符，同时刺杀祭拜故人的今上。陆鸣死后，陆家军分崩离析散落京外，越藩似乎极为看重这股力量，想要夺得兵符重聚人马。南三省离洛阳太远，不熟悉北边的布局和阵仗，带军北上必须有经验丰富的士兵，再则相党余孽在洛阳的城防司里占据一席之地，两相呼应，事态比原先预测的严重许多。
损的新兵便是卞巨特意挑出来的，欲试一试兵马司的态度，结果立刻被今上责罚一通。
司樯在徐步阳的小楼里耐心埋伏，但他竟还存着直接刺杀左院判的心。他师父参与过青台观的行动，告诉他左院判就是陆氏公主的亲外孙女，很可能知道兵符下落，因为今上当时的所作所为皆在维护她。既然知晓不该知晓的秘事，那么就罪加一等，更无活在世上的理由了——他父亲被那来路不明的女人压制，组织高层又要清除她，他不动手简直不孝不忠，枉费栽培之恩。
年轻刺客的身体开始痉挛，骨骼在肌肉里咯吱作响，是毒性发作了。河鼓卫头领待他说完，左右想了想，再无要问讯的，便反手一刀下去结果了他的性命。
殷红的血迹在地上爬伸，暗卫们解决了手头的一桩大事，整理过屋内污秽，急匆匆赶往玉翘阁。
要真让秦夫人回了匈奴，他们也不用吃饭了。
玉翘阁。
大梁好师兄徐步阳把温水递过去，温言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罗敷喝了水，胸口还是一抽一抽的，平静不下来。
“……误会？我又不是没让他解释过，他骗我这么久，难道还是我的问题？”
徐步阳顿时改口，苦口婆心道：“咱早就觉得他不靠谱，提醒你好多次，你都当成耳旁风。”
能放火烧了他师妹外祖母的房子，还见死不救，真够狠心的！
罗敷咬着杯沿，用手帕盖着眼睛道：“这种人我奉陪不起，还是尽早走了干净。”
王放做了她最讨厌的事，她这辈子都不能释怀。她承受不了这样的失望。
“阿秦？”清泠泠的声音打破沉寂。
徐步阳一个箭掀开珠帘，愁眉苦脸：“令夫人你可算来了，那我就先撤了啊。”
罗敷边哭边指着他：“你不许给他们通风报信！小人！”
徐步阳哽了一下，“你往哪儿想呢，咱胳膊肘还能往外拐。 ”
他下了二楼，发现一撮河鼓卫紧张地守在玉翘阁里，将将是个排队认错的形容。真是白痴，这种事他们道歉有意义么？
“你、你、你、你，别蹲在这里，闪的越远越好！咱虽然是你们主子请来的，可师妹要是铁了心，咱也不能阻拦。她给你们当差容易吗，还被你们这样变着法儿耍！快散了！”他来回踱了几步，背过身压低嗓子：“该怎么做都知道，准备准备送人吧！”
暗卫们相视一眼，默契地跑没了影。
徐步阳仰天长叹，没甚底气地小声辩驳：“……说起来师妹你可能不信，但真是他们先动手的嘛。”
春末的夜晚草虫喧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挽湘不知晓具体的情况，看罗敷这样子也明白了几分，还有谁能让她气成这样呢。
“徐先生说你要回玉霄山？”
罗敷慢慢地止住哭泣，用帕子擦干脸颊，突然悲从中来。
“回不去了。”
安阳知道她在南齐，叠云峰上的药庐和仆从必定遭到盘查，她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一朝离开，再难重新踏足。
玉霄山上早已没有她能够依靠的人，放眼整个匈奴，也没有。
他们恨不得她悄无声息地死在异乡。
挽湘握住她冰块似的手，她颤得厉害，“可是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他……”
她的眼泪又像断线的珠子一样砸下来，睁大的眸子里透出惊惶失措：“我没有办法继续相信他，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那样对他……”
挽湘揽住她瘦削的肩膀，低声宽慰了几句，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充耳不闻。
“是不是从侍卫这儿听到了什么？阿秦，不管你怎么想，还是要问问陛下，让他亲自对你说。就算是出了问题，你也应该替自己了解事情首尾，不能一时冲动乱了阵脚。”
罗敷望着她，幽幽道：“他早就对我说过了，是我分辨不出，怨不得他。”
挽湘看事态太严重，打算回去和方继商量一番，若陛下确实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强留她在身边也只是适得其反。她怜罗敷孤身在外，人单力薄，便下意识站了阵营，至于她夫君，自然是向着陛下的。
……不久前两个人还处的极好，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怎么现在变成这个光景？难道是被有心人给挑拨了？
她担忧地轻轻拍着着罗敷的背，“好啦，你先休息一晚，明日再考虑这些。”
“我明天就写信跟他说清楚，”罗敷斩钉截铁地道，“他把我当什么？”
她的心一寸寸冷下来，质问刺客时她的情绪太激动，以至于没有细想。现在私下琢磨，那个乔装成青台观女冠的刺客能出现在她面前，或许是得了指示。王放做事向来缜密，单单漏掉一个关键的人，她不能不生疑。如果是他要借机告诉她……她不愿去思考这种可能，她不忍心。
挽湘还是把憋在心里的话问出口：“阿秦，介玉跟我说你要留在这儿和别的医师一起入军营？”
罗敷冷笑道：“我走得了么？他诸事繁忙，不敢请他拨冗回信，正好让我和师兄去黎州，当面见他。我曾答应过他照顾方琼的病，既已承诺，就断不会毁约，眼下还有一堆事要处理，让这事扰的夙夜不安，我自己都觉得不值。”
就是不会一气之下昏了头，挽湘倒有些佩服她，至少短时间内河鼓卫不用担心饭碗。
她软软地叹了口气，水眸斜睨：“除此之外，陛下对你的好可不是装出来的。”
罗敷掐着木头桌子，低了头，“可他只会装给我看。”
她的目光越过窗棂，夕阳沉甸甸地挂在树梢，好像下一刻就要从云层里坠落。
*
匈奴的冬天总是格外漫长，春光便显得分外难得。
三月三上巳节，明都城外的溪水河道边聚满了看花人，宫中也沾染上热闹的气氛，新裁的裙子和新点的妆面交相映衬，娇艳无比。
离珠宫外，一名不起眼的宫女掩了门，挎着漆盒走下丹墀，被人给拦住了。
站在附近的宫女待他们走后窃窃私语起来：“那是陛下身边的黄门吧，头次在太后这里看见。”
“丹枫碧荷那姐妹俩从浣衣局出来，竟还和没事人似的当差，咱们主子也容得下她们。”
”碧荷那小蹄子，平时是个锯嘴葫芦，一开口可真有两下，竟能让太后和公主不计前嫌收留！”
一个嬷嬷意味深长地道：“公主请的张仙人为太后卜了一卦，说殿下今日不宜出宫，所以不能去探望太皇太后了。想必太后是叫碧荷送些汤药吃食去明心宫，这路上若遇见了陛下嘛……”
遇见了陛下，气也撒不到西宫来。
嬷嬷念了声阿弥陀佛，“……唉，太皇太后呀。”
任凭几条宫道外衣香袅袅，鬓影如云，明心宫仍在西北的角落里紧闭大门。
自古以来皇宫阴气就重，而这一处尤甚，萋萋草木恣意生长，一眼看去几乎如同荒废的院落。
也难怪，太皇太后数年没有跨出园子了。众人皆知她病的很厉害，只等某日天下大哀，举国同悲。
碧荷依旧低眉顺眼地走着，手中的食盒却不见了。
苏桓挂着他习惯性的温和微笑，拎着盒子登上石阶，低头只见阶上苔藓暗生，落叶枯败。
“禀陛下，有几个黄门早上来谒见太皇太后，到现在还没出来，太后让奴婢顺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苏桓颔首，“你等在这里，和他们一道回去复命。”说罢让人快速通报，步履显得有些焦急。
明心宫这么大的场子，却看不见几个人影。碧荷暗暗祈祷他们能尽快出来，拖得越久就越糟糕。
引路的人见了苏桓，激动得老泪纵横：“陛下！陛下……太皇太后全靠您了！”
苏桓抿紧嘴唇，“直说。”
老宫人什么都不顾了，愤慨道：“是离珠宫的人，大清早来搬殿里的牌位，可怜靖北王和王妃在天之灵都不得安生！还有成祖爷爷，也……求老天爷开眼呀！”
苏桓当即剧烈地咳喘起来，头晕目眩中咬牙道：“让他们当着朕的面把太庙也给砸了，如此才够本事！”
清脆的碎裂声从暖阁里传来，他撑着双腿，脸庞肌肉抽动，默不作声地掀了帘子。
“陛下！”
三四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慌忙跪下，苏桓巡视屋内，桌台凌乱，地上摆了个大袋子，里面露出柏木灵牌的一角。
靖北王秦谨之位……
他面无表情，淡淡道：“皇祖母呢？”
老嬷嬷拭泪道：“太皇太后和这些人交涉了好些时辰，晕过去了。可怜她那副身子……”
宫人是沈菁的乳母，年逾古稀，佝偻着腰背送去汤药。
苏桓轻声道：“你们这几个，是要朕帮你们背负不孝之名？”
太监们听他语气孱弱，定神辩解：“太皇太后殿下凤体不宁，太后怕她触景伤情，更添心疾，就让某等将成祖爷爷和王爷王妃另请入宗庙。”
“请？”
苏桓俯身捡起落了灰尘的麻袋，“朕知晓了，明日早朝会与众卿郑重商议。”
“陛下！”
苏桓用袖子拂去木牌上的灰，一件件小心地放回原处。台子上杯盘狼藉，他仿若看不见，眼眸凝视在粗糙的文字上，渐渐地生了泪。
“陛下。”
他听不见。
“某等要回离珠宫见太后……”
苏桓骤然拂袖，厉声道：“你们还不满意吗？都滚出去！”
他的命令他们不会听，连他自己动手都要受阻拦。成祖的灵位冷冷地看着他，他无地自容。
太后容不下灵台上的人，被苏铭篡了位的成皇帝，在战争中死在漠北的靖北王，以及那位早逝的西凉公主。
太皇太后沈菁当年为大儿子奔丧，从定远带回了他，意图和宇文氏抗衡，先帝也喜欢他，临终前让他登上皇位，与外戚作对。他注定要让他们失望。
奉命搬牌位的黄门权衡利弊，灰溜溜地散了，飞快地往离珠宫去。
层层帷幔里忽然传出痛苦的梦呓，苏桓跪在榻前，艰难地唤了一声：
“皇祖母。”
半晌都没有回应，老嬷嬷喂了勺药，听得几声咳嗽，药气熏染的帐子里伸出一只瘦弱的手。
“阿谨……阿谨，是你么？”
苏桓强忍难过，微笑道：“婆婆。”
太皇太后勉强支起身，隔着帘子静静地望了片刻，眼前的景物重归清晰，“……哦，陛下。”
老嬷嬷打起了帷幔，苏桓挪动双膝跪近了些，“祖母今天有没有好一些？”
沈菁双颊凹陷，眼眶浮着郁青，仍是和蔼地笑着：“陛下……咳咳，怎么有空过来看我。”
苏桓道：“我把那群太监赶走了，祖母不要担心。您好好养着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沈菁偏过脸，轮廓依稀含着旧年无双的风华，一袭素袍衬得她宛如风里的柳絮，轻而易举地就会消失在巍巍森然的宫殿中。
她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很快就能脱离折磨了，苏桓居然有些羡慕她。
沈菁看着自己布满皱纹的双手，靠着枕头淡淡一笑：“陛下，我眼下时日无多，不能看着你统领朝纲了。”
苏桓险些支撑不住，极低地说：“祖母大恩，桓只有来生再报。”他的袍脚被水渍打湿，“我还能为祖母做什么呢？”
沈菁的目光飘忽到很远的窗外，邈邈的歌声从宫殿那一端抑扬顿挫地响起，是她年轻时喜欢听的曲子。
“又是上巳节了……你还记得么，阿秦还在我这儿的时候，三月初三，真雅让人放风筝给你们看……阿秦才这么一点儿大，我抱在手上，就想起她父亲，我没有在阿谨小时候抱过他……”
她灰白的发丝铺在锦被上，好似结了一层冰花，温热的眼泪也融化不开。
“我的阿秦……”沈菁闭上眼，“真想再见那孩子一面啊，十二年，她都长成大女郎了。”
她曾经发誓让她最宠爱的小孙女自由自在地过一辈子，永远不用和尔虞我诈的皇族扯上关系，然而十年修一次玉牒，她终究不忍心将那份来之不易的血缘关系割舍——那是她和逝者唯一的联系。
苏桓道：“祖母，我会保护她的。”
沈菁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的阿秦，现在过得好不好？

第138章 秦吉了
三月初五，连云城里张灯结彩，喜迎越王卞巨寿辰。
南安地处沿海，气候常年湿热，大街小巷的女郎们都换上了轻薄罗衫，挽着篮子去市场上采买丝线布料。这是历代越王府的习俗，藩主生辰时王妃会派人到民间收集荷包香囊，在寿宴上向宾客展出，以示民众爱戴。
往年的宴饮回来许多人，南海离洛阳十分远，皇帝管不到这里来，所以原平、祁宁和南安的地方官吏都会殷勤地送上大礼，打点仕途。
王府内宅，张夫人看着长长一串名单，很是头疼。她小门小户出身，从没接触过这样大的差事，还好王爷的心不在寿宴上，不然也不会给她占得先机。
她胎相不稳，可为了在王爷面前搏一句贤惠的名声，什么都能做。往年都是越王正妃打理，可现在王妃失踪了，府内对外宣称主母身子不适，大宴在即，总得有个女眷操持。王爷身边侧妃早亡，她好不容易怀了孩子，正是得宠的时候，不趁热打铁太亏。如若办好了这一回，还有下一回……到时候王妃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张夫人看在眼里，元氏对王爷来说早就没有当年重要，一个没有子嗣的女人，就算找回来也没法和她争！
“夫人，您别抱怨啦，今年参加宴会的人已经比去年少了小半呢！”
贴身侍女笑眯眯地给她端上安胎药，就着银勺吹了口气。
张夫人盯着单子，蹙起一双蛾眉，“先放着，给我换身衣服，早些到前院去。”
话音刚落，远处就炸响了爆竹，噼里啪啦甚是热闹。
她的胃部被嘈杂的巨响刺激得很不舒服，看到苦涩的汤药更不想喝了，仗着自己素来健壮，添了点胭脂就出了小楼。
客人们从正门鱼贯而入，寒暄奉承不绝于耳，家丁和婢女忙的像雨天搬家的蚂蚁。这些人里十之五六是地方官员，腰佩玉坠，肩纹飞禽，生怕穿戴低调了被哪个不长眼的辱没。
宴席设在花园，假山流水，亭榭石桥，精致的布局自然引得众人纷纷称赞。越王披着庄重青衣，龙在两肩，宗彝绕袖，九旈冕上的金饰分外威严。他五官端正，面容保养得尤其年轻，只有鬓角的灰发稍稍显露年岁。
张夫人身罩檀色宫裙，妆容温婉得体，抚着隆起的小腹紧邻越王坐下，笑意盈盈地望着全场。
毫不吝惜的赞美致辞像决堤的水流一样涌进耳朵，越王多日的糟糕心情随之淡去，眉头一舒，揽着张夫人向来宾敬酒。笛声清亮，舞姬们随着柔丽的丝竹声翩翩起舞，桃红鹅黄的裙裾占去了连云成半边春.色。
“好，好啊！”
越王抚掌大笑，张夫人见他老是往领头的舞姬身上瞅，指甲有意无意地搔过他掌心，这举动看在底下几个庶子庶女眼里，不由在心里大骂了一通。
酒过一巡，歌舞暂时退了下去，来自各地的官员商贾按照名单的次序呈上礼物。丈许高的红珊瑚，鸽子蛋大小的水晶，密封在红盒子里包装严实的笔墨，一箱箱从花园往库房里送，还有人送马匹孔雀等动物的，都送去了刚刚修整的府北园子。
关押方继的抱幽轩被火烧的彻底，越王不得不让工匠赶工，凿池掘地，在寿宴前完成。想到这里，他又升起一股火气，都是元氏！成了二十年的亲，不仅老婆跑了，重兵把守的犯人也被放走，怎能叫他不暴跳如雷！
管事眼尖，看主子脸色阴晴不定，便躬身走到台上，附耳说了几句。越王虎目乍亮，高声道：
“快请！”
张夫人掩唇笑道：“是谁呀，看把夫君给喜的。”
越王呵呵两声，“今日辛苦你了，这是最后一份礼，送上来后你就随侍女下去休息吧，剩下的礼节本王同孩子们来行。”
张夫人很少见他这么体贴，想必那送礼的人很得王爷器重。她饮了一小口茶，天气太热，她在园子里坐长了，即使有人打扇遮阴，还是越来越难受。
花园的石子路上，几个镖师抬着数口漆红描金的大箱子，沉甸甸走到场地中间，后面跟着侍卫模样的人。
越王直接站了起来，眉眼俱开：“诸位从京城远道而来，本王真是倍感荣幸啊！”
满席喝酒的客人个个惊讶，京城居然也有人来祝寿？向来越王府的聚会都是本地人的谈资，近年还是头次碰上这么大的主。话说回来，现在南安和京城势同水火，谁在天子眼皮底下这般大胆？
那些侍卫没有佩刀，齐刷刷往屏风前一站，其中一人恭敬道：
“谢大人在京城订的铺子，给王妃、夫人和郡主们添些时兴的熏香和衣物首饰，望王爷笑纳。”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馥郁香味，张夫人嗅了几下，却突然捂住口鼻干呕起来，侍女赶紧奉上特制的膏药，涂在她的太阳穴。
越王心中不豫，却热情地走下台阶，指着箱子朗笑道：“你们看看，这谢大人明明是一介武夫，还送这些精巧的女人家玩意！”
客人们立即附和，都搜肠刮肚地思索有哪位姓谢的大人在京城当品级较高的武官。
“本王本是请了谢大人来寒舍小住的，可他到南安后竟无暇来做客。今日孤请了他，可又没看到他人影，真真是叫人不平！”
侍卫们弯腰请罪，道：“谢大人吩咐，他定不会缺席王爷的寿宴，只是实在苦于南安这里的同袍太过好客，眼下抽不出身来。王爷若不能原谅他，就让他待会儿在大伙面前负荆请罪。”
越王频频捻须点头，他让那位大人假装告病，跋涉千里来楚州会晤，因南部还有部分削了军籍的陆氏残兵群龙无首，特意让他沿路收拢。本是他要求的事，现在对方没能赶得及，哪有苛责人家的理？
于是便愉快道：“诸位快坐吧，可不能让你们上峰知道本王怠慢了他的属下。”
张夫人忙插嘴道：“王爷，先前各位大人员外的寿礼都一一开验过了，这最后一样必定很与众不同呢。京城少有稀客，人家还道是咱们看不起他的礼，才直接抬去库房。”
就是开个箱子看一眼，想来是女人家要尝个新鲜，越王看着几个女儿好奇的神色，便抬手准了。其实他并不在意里头装的是什么，有这个心他就很满足，毕竟不是每个盟友都舍得花钱置办这一堆价值连城的宝贝。
侍卫们虽然劳累了一上午，却也是神采奕奕，介绍道：“第一箱是洛阳最有名的香料铺制的香饼和香粉，赠送了象牙香筒十个、镂银熏球十五个、玉妆盒二十个，第二箱是冰蚕丝制的夏裙，后面那箱是金玉首饰。”
女眷们大为欣喜，张夫人舒畅地望着镖师打开第一个箱子，准备开开眼界，两排宾客也放下了酒杯，两眼放光。
箱子很大，几乎都容得下一个人，不知道里面装着多少名贵的香饼器物。
“啪！”锁扣弹开，浓重的熏香混着陌生而熟悉的气味，瞬间开了闸般冲出来。
“啊呀！”
魁梧的镖师吓得一屁股栽在地上，眼瞪得如铜铃大小：“这——这、这……”
侍卫们面无人色，战战兢兢地叫起来：“谢、谢大人！”
“箱……箱子上挂着只手啊！”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句，咣啷一声碰倒瓷瓶，酒液倾了满地。
越王如同被敲了一闷棍，摇摇晃晃地迎着扑面的血腥味走近几步，只见那口红色的箱子里放置着一条长长的盒子，盖子已经没了，搭扣内侧拴了一条红色的丝带，赫然系着只带有刺青的惨白手臂！
有清醒的客人认出了那形状其特的刺青：“城、城南指挥使谢娄！是洛阳五城兵马司的谢大人！”
“夫人！夫人！”
侍女刺耳的惊慌尖叫回荡在酒席上，越王心知不好，急急回头——张夫人被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搀扶着，人已晕了过去，身下蜿蜒出一道鲜红的血迹，女眷们晕的晕哭的哭，乱成一团。
越王勃然大怒：“快！快传良医正！孩子要是保不住，通通给本王扔出去喂狗！”
他喘了几口气，一掌拍在箱沿，那只手嘲讽似的颤了颤。
“任何人不准离府！”
寿宴弹指间变作一场闹剧，震惊的祝寿官员商人们酒还没醒，就被生硬地拖拽到后院搜身，歌舞升平的花园里平白多出数十名守卫，抽出刀剑守在四方。
京城来的侍卫恶狠狠拎着镖师的衣领：“怎么回事！”
那开箱的镖师结结巴巴道：“小的们……小的们发誓没有打开过啊！这箱子进了城才在马车上褪了外边的麻布，从城门口一直抬到钱庄里寄存的！某等今早和大人们一起去领，大人您是知道的呀！”
越王死死按着跳动的太阳穴，“……钱庄？”
侍卫哀伤道：“因为某等走的隐秘，比谢大人先到京城，大人怕太过招摇，打点好了连云的一个钱庄让某等安置寿礼。”
箱子里的东西按形状大小砌得整整齐齐，残肢原先装在盒子里，待开箱就会被丝带扯着提起来，恐吓围观的人。越王稳住心神，忍着恶心在箱子里仔细查看，不出所料找到了卡在两个羊脂玉妆盒缝隙间的盒盖。
“拿出来。”
侍卫依言照做，发现盖子上也绑着条红丝带，悬着个荷包。
就是每年越王府寿宴，王妃都要从民间收集的那种精心缝制的荷包。
越王做了个手势，侍卫咽了口唾沫，拉开袋口的丝绳，两个圆圆的东西骨碌碌滚了下来。
饶是见过血的镖师们也惊呆了。
血糊糊的，黑珠子似的……眼睛。
谢娄的眼珠子，正躺在一箱奢靡的香料罐子上，冷冷地盯着他们。
越王抖着手抢过荷包，开口处掉出一张染着熏香和血气的字条，雪白的纸上暗刻祥云纹路，是专门给人送礼时写名帖的纸。
“谢大人既然没有和你们一起来，你们是怎么收到指令的？”他一字一句地恨恨道。
“信，昨晚大人给我们传了信，是，是他的笔迹，亲笔写的。”
箱子里的熏香盖过了陈腐的尸气，手臂经过特殊处理，已经开始干瘪了，至少在一天以上。
越王将字条甩到他们脸上：“饭桶！你们看清楚是不是这个字！”
侍卫们接过，脸上又青又白，瞠目结舌。
字条上的字十分潦草，只写了短短一行，确然与他们昨天收到的密信如出一辙，然而内容却透着十足的恶意：
——祝王叔寿比南山。云沂敬上。

第139章 阿姊
远在渝州的太医院一干人等不知道南安发生了什么，初五刚过，几辆车就把罗敷和徐步阳接出了赵王府。
方继和家眷没有跟他们去绥陵，一部分医生留在渝州，还有一部分跟左院判同行。罗敷终于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自家侍女，她掉下山崖醒来后被送往渝州，本应和吴莘方继在一块的明绣却没有出现在王府里。询问之下原是余御医向吴莘讨了她去望泽的惠民药局打杂，明绣本来一万个不愿意，后来听说罗敷身体没有大碍，就留在药局里帮贫困的妇人抓药，结果丝毫抽不出时间回赵王府。
“药局的生意比京城还好，这里商人开的药铺医馆价格很贵，大家不想花那个钱，就都来药局讨便宜了。”
明绣蹙着眉头，“女郎不舒服么，难道是伤还没好？”她十分紧张地瞅着罗敷，“都是我不好，竟让女郎那天一个人去嘉应府馆，白白被贼人绑了。”
罗敷安慰地笑了笑，“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
明绣正是好奇的年纪，靠着车窗偷偷问她：“女郎，那位救了你的公子是什么人呀？”
罗敷顿了下，“救命恩人。”
“没有别的？”
“嗯。”
马车由河鼓卫准备，车厢角落的香炉燃着千步香，是她熟悉的气味。她的胸口很闷，在小榻上伏下身侧躺，头上的簪子蹭到车壁，沙沙地摩擦。
“女郎先前戴的漂亮簪子哪儿去了？”
罗敷闭上眼，“对不住，但是求你别说话。”
明绣就讪讪地闭了嘴。
南方行省地域宽广，渝州在祁宁东南，离绥陵有五六天路程。他们走得不快，住了六晚客栈，晃晃悠悠进了绥陵城门。
绥陵处在崇山峻岭之中，是军事要地，城外驻守着数千黎州卫。入城查得很严，医师们受到门卫的盘问，最后来了个校尉模样的士兵，领着几辆装着医师的马车到知州衙门去了，而罗敷他们则在小桥跟前掉了个头，奔向一处僻静的园子。
园子里据说住着方公子，下人们一副谨慎的神情，倒让医师们觉得奇怪，好像他们很怕从京城来的队伍。
徐步阳打听了一圈，溜进罗敷房里报告：“黎州的盐价比原来涨了几分，因天子赐了方氏贩盐权，所以七成的盐井盐场都握在方氏手上。城中百姓多有怨言，风传越藩勾结商人，想从中捞得利润。”
罗敷淡淡道：“方氏不惜名声也要帮天子拉越藩下水，表兄弟比亲生的还亲。”
徐步阳见她还在气头上，呵呵道：“也可以这么想，方琼在嘉应把你弄丢了，今上在罚他呢。”
罗敷一想到要给方琼办差就浑身鸡皮疙瘩，在赵王府还好，现在就是面对面了，尴尬得要命。说到底她为什么还要乖乖地顺从王放的请求？他伤她这么深，她却还勤勤恳恳的……她把这一切归于自己很有医德。
见鬼去的医德。
方琼要是死了，王放敢怪到她头上来她就敢捅他一刀，窝着火替他卖命，当她是他家里养的仆人？她做完了这档事就辞职，再也不想在太医院待了，她有银票有手艺，不差一年三十六两俸禄。
这天下午大家整理好行李，在浴房里泡了个澡，坐在庭院里剥时令瓜果。傍晚的天是海洋般的深蓝，西边的云彩一波波拍在烧红的岸边，瑰丽缤纷。东边有一勾极细的白色月亮，与夕阳隔着天穹遥遥相对，引得一群黑色的归鸟盘旋在金芒银辉间。
罗敷在树荫底下拿小勺子挖甜瓜吃，清凉的甜味儿从舌尖蹿到胃里，不由舒展了眉眼，专心致志欣赏起美丽的晚霞来。
徐步阳暗暗松了口气，还有心情乘凉，应该不是没救。平心而论，王放除了青台山那件事外对她实在不错，这年头长得好看的男人不负责，诚实的男人又没钱没地位，长得可以并且人品好的，都已经有妻室了。他师妹不会与人争，放弃了就是放弃了，和丢掉一个喜欢的杯子没两样，可她不晓得这个杯子有千千万万人要抢。
他好像确实有点胳膊肘往外拐。
“师兄怎么没结婚？”
徐步阳呛到了，“怎么问这个……咱不适合成亲呗。在一个地方待不住，哪有女郎愿意跟你天涯海角地跑，拿着时多时少的银子维持家用。”
罗敷撑着下巴若有所思，“我也喜欢到处跑，可是要我成天待在玉霄山，我也不觉得枯燥无聊。”
“从小到大你干什么都有人给你打理好，自己一点不用操心，当然觉得能随遇而安了。像你师兄，风里来雨里去的，好日子和苦日子都过的惯，离开明都二十多年，心态顶好。”他补了句，“要是你和我一样，看你能不能说自己适应。”
罗敷垂眼道：“昨天晚上梦见婆婆，她病的很重，我就想起‘父母在，不远游’，我好像把所有不孝顺的事情都做了。”
徐步阳跟不上思路，抓狂道：“你到底哪里不孝顺了！”
“如果没有和他谈结婚的事，婆婆应很放心吧。”
徐步阳要疯了：“女郎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怎么一下子这么伤春悲秋师兄我承受不起啊！”
“突然想见她一面，怎么办。”
“凉拌。”
她手中的勺子插在甜瓜里，捣来捣去，徐步阳意识到自己说重了。
“师兄，我只有婆婆一个亲人了。”
罗敷低声道：“在青台山的时候，我以为我能够一直留在南齐，即使外祖母不记得我，也不愿看见我。”
后来王放对她说，她的家在这里，她就信了。
她怎么能和烧死她外祖母的人组建一个家。
入夜了，拂过河道的风钻进围墙，绕着星辰徘徊。萤火虫悬浮在外面，罗敷隔着绿色的窗纱用手指碰一碰，莹蓝的光芒就坠入了草丛里。
她锁好门，窝在藤椅上看医书，脑子里浮现的却不是书上的字。她没有问过河鼓卫，也没有写信让他们交给在军营里的王放，她存了点幽微的心意，想要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跟她解释。她迫切地想看到他的人，而不是一封信、一句转述。
窗子在寂静里响了一声。
她看看水漏，二更一刻，灯影在墙壁上摇曳。
“咔哒。”
罗敷坐起来，屏息凝神走到窗边，纱窗外黑乎乎的，看不见半个影子。
徐步阳的屋子在她隔壁，此时鼾声大作，她不敢大声把他喊醒，怕惊动了其他人。
她驻足在窗格底下，脚尖上一抹淡白的月光。蟋蟀继续鸣叫着，她怔怔地望着没有穿好的鞋子，忽然生了倦意。
总是这样，真累。
黑暗里还有别的声音，窸窸窣窣。
罗敷踢掉鞋子快步走到门口，冷冷道：“谁？”
隔了许久，有人低低唤了声她的名字。
她笼着袖子，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平稳，“你有话，就站在外面说。”
“阿秦。”他又沉沉地念了一遍，“你开门，我不会进来。”
罗敷交叠的手指握得发白，“王放，是你下的令么？”她停了停，“你当时可以不用骗我，完全不用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那样她就不会有过高的期望。
“是我让河鼓卫做的。”
饶是她有准备，身子还是不可遏制地冷了半截，“你那时只是把我当做棋子，所以谋划起来没有顾忌，是不是？”
没有犹豫，他轻轻地说：“是。”
罗敷冷笑道：“她也算是你外祖的妹妹，你都能如此绝情，我怎么知道有一天你不会在我房子里放上一把火，烧个干净？”
王放放在门上的手一颤，她的话像锐利的匕首，在心脏上肆意地切割。
他将额头抵住手背，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罗敷，你看着我说。”
门板后，她似乎叹了口气，声线模糊：“你不要浪费时间来找我了，我为方琼制完解药就走，如果开战，我也会带御医们去军营，把院判的职务做完。”
她的背贴着冰冷的木头，脸深深地埋进手掌，泣不成声。
背后忽然有风灌进衣领，罗敷回头一看，几乎吓得跳起来——门栓不知何时竟然松开了。她想起来了，刚刚“咔哒”一声，就是他在撬门！
她立刻压住门板，把全身的重量都倚上去，可那条缝隙越来越大，根本不是她能控制住的，遂眼睁睁看着他的面容出现在昏暗的光线里。
“你说过不进来的！”
他紧紧地抱住她，“抱歉。”
罗敷下意识奋力推他，他炙热的呼吸触在她的脖子上，染出一片红晕，她不停捶打着他，“你放开！”
“你看着我说，你要走。”
他低沉的话语带着一丝恐慌，两只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她，似祈求似命令：“只要我在，就不准你离开。”
罗敷气极，指甲狠狠嵌入他的背部，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锢住她的腰，“没穿鞋？”
她给了他一脚，王放按着她的肩，踢上门，“你冷静点。”
罗敷知道自己赶不走他，眼泪将他的襟口濡湿透了，脱口道：“你让我冷静什么？道歉有用吗？王放，我是欠了你几条命，你不用拿无关的人来偿！第一个是我外祖母，接下来是谁？我是匈奴人，我祖母是匈奴的太皇太后，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王放，我们到此为止吧，我不要和你待在一起了，就算他们把我从玉霄山抓回明都，我也觉得会比现在好过！”
他在她痛苦而激烈的目光下松了手，不可置信道：“阿秦……”
她挣脱了，喘着气往后退去，靠在床帐前警惕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那样的眼神刺得王放浑身都僵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定定地重复了一遍：“罗敷。”
她的眸子透不出一丝亮光，瞳孔里没有他。
愤怒到极点，他的心反而沉了下去。血液在肢体里奔涌沸腾，促使他一步步朝前越过防线，自持和理智顷刻间烟消云散。
空气一触即发，她的小腿磕到床沿，退无可退，朦胧的视线中他走过来，攥住她的手将她按倒在帐子里。罗敷拼命挣扎，屈起膝盖向上顶去，被他牢牢地绞住双腿动弹不得。
他的手不容抗拒地解开衣带，将那件薄薄的中衣抛到床下，翻身覆上去。
她大汗淋漓地偏过头哭喊：“王放，你敢碰我！”
他的唇骤雨般落在她的锁骨上，力道大得可怕，“你看我敢不敢。”
藤椅旁的烛火被指风熄灭了，屋里陷入黑暗。帷幔在风中扬起，罗敷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放额上也沁出薄汗，袍子滑落在腰上，他一手扯去，伏下身亲吻她的唇。她的气息过于惑人，他再也不愿失去侵占的机会，细碎噬咬遍布细致的肌肤。
“别这么看我。”
他遮住她的眼，唇瓣再次贴过来，她在翻江倒海的掠夺中几近窒息，颈后一阵发麻，指甲在他背上划出深深的印迹。
血腥味在齿间蔓延开，他毫不停歇，吮着她的耳垂：“罗敷，你是不是以为像我这样的人，都是没有心的？”
黑发凌乱地铺在枕上，衬出一片冰玉裁成的肌肤。他细细端详着她紧闭双目的脸，手指从肩头滑向腰侧，刁难着每一寸最娇柔隐秘的地方，她终于绷不住啜泣出声，在他怀里抖得像秋天的叶子。
“所以，你便可随意去惹去伤，然后一走了之不用付任何责任？”他摩挲过她沾满泪珠的脸颊，眸中溢出极致的酸楚，“可是我告诉你，如你这般……就算我没有心，也无法不痛。”
罗敷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他光裸的胸膛烫得像烙铁，心脏在里面缓慢地搏动。
双膝被分开，她无措地环住他，急切地哀求道：“你别这样……不要这样好不好……”
王放霎时清醒了大半，喘息着撑在她身子两侧，可那股欲望一发不可收拾。他静止了几刻，喉结上下滚动，又重新低下头吻去她的眼泪。
“阿秦，别离开我。”
她的灵台突然回光返照般清明起来，哑声道：“我不在，你会娶安阳做皇后么？”
王放望着身下褐色的眼睛，心底的苦涩如海潮将他淹没：“是。”
罗敷嘴角翘起一个虚弱的弧度，“那也不至于没人嫁给你。现在多我一个，不算多。”
他如遭了一盆冷水淋遍全身，以额抵额，咬牙切齿道：“罗敷……我甘拜下风。”
她正觉得可以松口气，心头却倏然一凉，最后的束缚被揭去。紧接着他柔软的唇就落了下来。她惊叫着掐他的脊背，最后连呼喊也没力气了，徒劳地承受他放肆的折磨。
他的指尖擦着火苗，她被灼烧得难受，头也昏昏沉沉。他撷住她的腰，坚硬地等在外面，眼神是温柔的，言语也是温柔的：
“别怕。”
罗敷没有听见。
“笃笃笃！”
敲门声在千钧一发之际响了起来：“熊孩子！师妹你大晚上不睡觉干什么呢！咱还要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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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个内容提示非要字数比原来多只好再感谢一遍订阅的凯妈Rainbow小高楼小L还有喜欢发感叹号的那谁……

第140章 皇后
水漏滴滴答答地响。
罗敷警惕地望着他，眼睛里全是泪。她的双手被扣在被单上无法动弹，只能贴着他滚烫的身体压抑抽噎。
黑暗中，那银色的水光一闪。
王放捏紧她的手腕，面色阴沉至极，偏偏不识好歹的大嗓门又传了进来：
“大晚上梦游呢！师妹？”
徐步阳和明绣心急如焚地在门口跺脚，他当然听到他师妹的惊叫了，胆子小不敢进去当炮灰，就只能装作不明就里，捂着小侍女的嘴期望不速之客网开一面。明绣愤然瞅着他，他呯呯拍着门，硬着头皮嚷嚷：
“我一个人睡不着可以，你吵到主人就不对了……”
“滚。”
低沉的嗓音带着无边怒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徐步阳一个激灵。
他咽了口唾沫，觉得里面应该不会再有兴致发展了，冲明绣打了个手势，鼓足十二分的勇气敲木头：
“师妹呀我这就走，你安静点。”
徐步阳转头压低嗓子，异常严厉地对小侍女说：“没事儿了，明早你家女郎起来，你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这里头的人是咱们惹不起的，知道不？”
咚咚的声音叩在罗敷心上，她一下子惊醒过来，还没抖着嘴唇叫出声，就又被他堵住。
王放待脚步声消失，才放开她的唇，嘴角一抹血迹滑落。他看着她很久，那些想说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的手指移到她冰凉的手背上，罗敷下意识瑟缩回去，全身紧绷。
“和我在床上的时候，不要想着别人。”
昏暗的月影铺在榻上，她脸血色褪尽，黑发在他身下羸弱地散开，如同深海里的水草。
他的眼眸没有一丝亮光，每一寸触碰都让她害怕得几乎崩溃。罗敷徒劳地看着他越来越近，心脏反而安静得像死人一样，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我说过，谁都可以指责我，你也可以，谁都可以恨我，但你不能。”
王放的目光落在她破损的指甲上，背上一阵阵凛然的刺痛。他在她惊惧的眼神里握住她的手指，一根根抚过去，动作温柔。
“罗敷，你看，就连现在我也不能对你做什么。我比你更怕。”
他在她的胸口深深烙下一吻，堆雪似的肌肤上呈现嫣红的印记。
罗敷不由自主地呻.吟出声，感到他抵在腿间的东西又坚固起来，吓得抬膝就是一脚。王放没料到她还能爆发出力气，冷不防被她使出全力凶狠地顶在腰眼上，一个重心不稳竟然从低矮的床沿翻了下去。
她听着咕咚一响愣住，成……成功了？没人压着她，她飞速地拉起被子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连眼睛都没露在外面。
王放半跪在床边，额上冒出青筋：“罗敷，你等着。”
她不知在被子里听到没有，他冷冷地咬牙道：“总有一天你会……”
一根长条形的东西从被子缝里扔出来，软软地搭在地毯上。
是他束中衣的腰带。
王放恨不得把她直接摁在被子里掐死，半晌才平静下来，扶住前额长叹一口气：
“对不住，以后不会这样了。罗敷，你执意不想要我，我也没有理由抓着你不放，是不是？”
他窸窸窣窣地捡起衣裳穿好，“我累了，你爱怎样就怎样罢。”
被子皱巴巴地卷成一团，王放松松披上袍子，伸手搁在圆滚滚的被面上，轻轻地抚摸了几下。
“不会再来见你，”唇畔的血腥味顺着舌尖弥漫到喉咙里，苦涩难当，他极低地说：“你……放心。”
罗敷环抱住自己，置若未闻。
吱呀的关门声让她心弦一断，钻出脑袋埋在缎面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哭得脱力时，抬头在朦胧中看见满地惨白的月光，映得屋子宛如一个冰窟窿。
水漏还在不知疲倦地响。
她抖抖索索地摸到贴身衣物，借着窗口微弱的光线打量，他留下的痕迹冠冕堂皇地摆在身上，不堪入目。左右是睡不着了，囫囵套着小衣下来翻箱倒柜地找高领裙子，不然明日……明日她不想走出这个房间了。
罗敷脑子里全是乱的，找完了裙子就这么在床上呆坐了半宿。
残夜未尽，星旋斗转，暮春的水汽从高高的树梢缠绕而下，沾湿衣角。
屋里没有亮灯，相邻的两间房也寂静得像无人居住。王放独自站在风里，剔透月光渐渐染透他的鬓角，空中凉意漠然。
密密匝匝的榆钱流苏似的垂在枝叶间，他靠在树干上微微仰起头，这一刻月如珪，露如珠，光阴却忽已迟暮。
*
绥陵最大的酒楼灯火通明，贵宾们举着酒杯旁敲侧击地谈生意，觥筹交错间，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公子如今掌着七分盐利，咱们这些乡巴佬可不得也沾一沾光，哈哈……”
方琼放下青瓷盏远眺窗外，远处清溪绕城，在消退的夜色里粼粼闪动。绥陵城外是宽广的江面，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群山之间几座烟墩，静静蛰伏在高地之上。
“越王殿下把公子当成自己人，这黎州的盐价越涨越高，不知南安那边能拿到多少利润啊？”一个商人看他始终心气平和，试探着问。
其余人都怪他没眼色，却暗自欣喜终于有人做了出头鸟。城中风传这位京城来的方公子要抬盐价，是和越藩约好的，两人分摊民脂民膏，引得百姓们不满的情绪日益翻倍。
方琼笑道：“自古商家纵有权贩盐，却没有定价的理。这儿离朝廷数千里远，越王殿下让方某行个方便，也不好推辞，幸蒙圣上宽仁，各地巡查御史们倒也没将方某这个先例上报天听。”
本地的商人们知晓再问不出什么，但越藩和方氏做了交易是肯定的，遂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另一人关切问：“公子带了几人回去？可要某等顺路送一程？”
方琼了然道：“诸位好意，方某心领了。从这里到园子不过两柱香的工夫，不至于半路被哪位劫富济贫的侠士劫了去。”
众人说笑完，各自散了去。
街道上的店铺才刚刚开张，路上没有行人，只几辆骡车停在路边准备拉客，车夫困倦地撑开眼睛拦住几名商人。
方氏的马车紧挨着石阶，长随引江先是看了看周围，而后一脸肃然地请公子上车。
方琼失笑：“你也觉得我独自出来十分危险？想来我跋扈的名声已经传到京城去了。”
引江策马疾驰，抹去汗水道：“公子真是不在意名声，老爷要晓得，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您唱白脸。”
方琼看着晃动的车帘，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托腮笑吟吟道：“不出三日，我就该下台看他们演了，到时候辛苦的也不止我一个。”
到了园子门口，守门的小厮眼见是他，忙不迭殷勤地跑前跑后端茶送水。方琼一概拒了，脱下石青外袍挽在手上，径直往月亮门里走。
他的寝房是整座园子里最精致的，原是位小姐的绣楼，藏在葱茏花木里。绕过几条幽径，天边微露玫瑰红，已是卯时了。
应酬一晚上着实劳累，方琼揉着太阳穴，穿过云墙却忽然退回来，将袍子丢给长随。
医师们暂居的院落里幽幽静静，东面一间雕花的窗户外种了颗参天大树，树下立着个人。
晨光霞影从水潭子里漫上来，榆叶悠悠荡荡地飘落在水面，激起数圈涟漪，颀长的人影便在一滩斑斓里模糊不清了。
莫不是站了一整晚？
方琼摸着下巴，凤眼从树下瞟到紧闭的门扉，心情瞬间好了许多——原来现在辛苦的也不止他一个人。
他走近几步，好奇地对王放道：“怎么回事？被赶出来了？”
对方依旧站在原地，睫毛敛住了眼中神色。
他嗤笑一声：“早叫你告诉那难伺候的小郡主，你是个世上最面善心恶的，不然她还当你是尊菩萨呢。”
王放抿住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方琼忧郁起来：“说来她若是毁你婚约和你翻脸，我性命也堪忧，所以你不用觉得我幸灾乐祸。”
他又叹道：“好了，方才回来时听闻城门处生了骚乱，像是一溜商队急着进城，却还没到开门时间，城守不让进。”
王放这才移开视线，“开始了。”
方琼道：“既知道要开始忙，就先回去休息个把时辰。”
他笑了笑，“我原打算在这里歇息的。”
方琼没接话，举袖一指：“统领来了，我先回房，你好自为之。”
目送他施施然踏着一地疏影离去，王放按着眉心，问道：“什么情况？”
卞巨装作听不见之前的对话，一本正经地说：“黎州卫王佥事请陛下赶紧回城外大营，半个时辰前有人将我们送给越藩的寿礼还到了谢指挥帐子门口，他一大早起来就晕了，现在还不省人事呢。”
王放吩咐道：“你让他别管这事，派都司的那位佥事领着谢昴手下的人出城勘察，商队消息最是灵通，想必越藩的船只顺着河道开上来了。”
卞巨疑惑道：“陛下……那谢指挥的兵？”
他冷然道：“弃子而已。”
被河鼓卫挖了眼睛又砍了胳膊的倒霉武官正是谢昴的堂兄，谢氏原先亲近元相一党，时隔十年有胆量给作为元氏亲家的卞巨送贺礼，真当他如先帝一般睁只眼闭只眼。谢娄当洛阳南城指挥使多年，他御极后特意放着不处理，竟让兵马司起了往河鼓卫里安插人的心思。在青台山，审雨堂的刺客解决了一个由谢娄手下遴选上的新兵，实则是借刀杀人以威示，可之后他们竟充耳不闻，不得不一网打尽。
至于远在祁宁的谢昴，就单纯是个被他族兄拖下水的卒子了。指挥使丢了人马，洛阳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记过，让王遒架空他的权利；而祁宁都司的佥事，趁早断了和衙门的联系为好。这两人迟早得死，只是早晚的分别。
卞巨稍露担忧：“越藩的水军在当地传承操练了几十年，我们人少，绥陵怕是守不住。”
王放最后望了眼沉默的屋子，转过身缓缓道：“回营罢。”
他眉心紧锁，似是极难忍受这样的痛苦，阖着眼跨出了花窗的阴影。
那影子似一朵雪兰，让他忆起那夜的青台观，晚风冷冽，吹在心上却是异常温软的。
花在他的瞳仁里，影子在他的脚下。她曾经离他那样近。

第141章 仲子
群山之间，江面难得风平浪静。
绥陵背山环水位置险要，南城门就建在江岸，供走水路的商旅泊船卸货，此时数十丈高的巍峨城墙下不见任何商船，肃静非常。
幢幢帆影出现在远处，山峦上数座烽台扬起烟雾，随着一声响彻云霄的铜角，城头顷刻间多出百名弓士。船舷在江水中裁开数条金线，疾速往江心驶来，只见打头一艘高竖桅杆，头尾尖锐，帆布大书一个“越”字，正是南省惯用于水战探阵的鹰船。
城墙已被严严实实围了一圈，卞巨从人群中昂首阔步地走出来，前方已站了名头戴铁盔、身披山文甲的将领。他和和气气地说道：
“王佥事这么早就来了呀？谢大人这会儿在帐子里晕着，少不得你顾着场面。”
王遒抱拳揖道：“统领言重了，黎州卫一切都遵陛下调动。不过某有一问，为何陛下要借城里的渔船？如果是战船，卫所还剩些。”
“南方太平，黎州卫二十年没有经历过水战，本地的船和越藩花大价钱打造出来的相差甚远，索性不把它们拉出来丢人现眼了。”
“可总归比百姓打渔用的木船好些吧？”
卞巨道：“陛下的考量我也不太清楚，不过陛下做东朝的时候，陆将军就让陛下领过水军从郢江进入突厥，佥事不必忧虑。”
今上让他不要说出弃掉谢昴的事，免得这位耿介的大人多心，他自知于交谈上没有天赋，便含含糊糊地一笔带过。卫所里头的战船不是没用，而是要当炮灰。
“白天攻城十分危险，他们大概会等到下午或是傍晚，统领怎么看？”
卞巨笑了两声，“……谁晓得呢。”
话音刚落，就见对方的鹰船发出嘹亮浑厚的角声，船上呐喊震天，木桨摇动，连带着后面数十艘连环舟齐齐朝城楼奔来。
城上的卫兵没有接到拉弓的指令，皆捏了把汗，片刻后又是一惊——江面东西两侧突然出现了摇摇晃晃的船影，顺风迎了上去。船上的人穿着黎州卫的服饰，约莫共有百来号人，领头一条船板上站着个心宽体胖的将领，有眼尖的士兵将他认了出来：
“是都司里跟指挥使来营房的那位大人……”
王遒高喝肃静，两手撑在石砖上凝目望去，察觉出了不对。都指挥使司那日派了名佥事来打探消息，自从入营后就没出过辕门，不料再次看到他却是在战场上。
卞巨啧啧道：“同为佥事，大人至少站得比他稳些。”
那名官至佥事的胖子兴许十年没有亲自演练过，被江风吹得歪歪倒倒，脸色极为难看。他勉强站直双腿，吩咐左右停止前进，在离敌船十几丈的地方摆了个锥形，等待对方出来个人喊话。
“是卫所里的双头船？”王遒这下急的上火，“统领，这些玩意多久没见天日了，怎能拿着个跟他们硬碰？咱们还是守好大门稳妥！”
卞巨一面想宽慰他，一面又憋着实情：“不用白不用嘛。 你看着这双头船，一条啊就有两个舵，遇上事了容易脱身。”
胖子没等到对方喊话，火箭如流星般漫天砸将下来，他脚边落了团烧得正旺的火，急忙扑打着衣裳往旁边躲藏，谁知又是一箭擦着头过去，掌舵的人噗通掉进了水里。守卫的十几只双头船方寸大乱，他们都是临时被叫上水的，平时在谢昴手下碰都没碰过船，这回还不是去送死！对方的鹰船趁机将载着将领的小船逼到了死胡同里，一通火炮轮番攻击，城头上观战的黎州卫们眼看着那艘船被打成了筛子，一点点沉了下去，再无声息。
“这……”
众人的脸由白转青，王遒皱眉道：“季统领！再不支援就晚了！”
卞巨正了神色：“王大人，你看看对方才来了几只船，分明就是试探，若我们拿出全部力气，他们就要冲上来了。越藩有五万水军，你也不愿打草惊蛇吧？”
话说完，他叹了口气，怪只怪这些人运道不好跟错了主子，这风尖浪口的，不让他们去让谁去？朝廷在这里没有水军，越藩人多势众，只能拖延一时。
几柱香的工夫，城头鸦雀无声。所有防守的船只都被包围在鹰船和连环舟之内，江上浪花腾空，火焰混着炮响势不可挡地扑面而来，黎州卫死的死伤的伤，水面晕染开淡淡的红。
对方重新结了阵，绕过双头船的残骸继续往前行驶，卫兵们倒抽一口凉气。
冲天的喊声仿佛已到了耳边，王遒举起手，几门大炮架在台上，士兵们整齐划一地挽起弓，箭镞燃着彤红的火苗，蓄势待发。
鹰船在瞩目中却忽然停下，似乎在踌躇。
“将军！”船上的副将犹豫喊道。
水军将领接过千里眼，望见城墙上手持弓箭的黎州卫攒动着分开，一个人影显露在朗朗碧空之下，银盔上的蛟龙金彩煊赫，四爪腾空欲飞。初升的朝阳隔着汹涌江水与他遥遥相对，竟丝毫不能夺其辉彩，直教人下意识地避开视线。
他仿佛感到了注视的目光，微微侧首勾起嘴角，长眉如斜逸出画的神秀烟墨，笔锋当空。
“那是……”
将领缓缓放下远镜，“传书给越王殿下，天子就在绥陵城中。”
船上哗然，他沉吟须臾，道：“无错，五年前今上登基，本将曾随殿下去洛阳朝贺。”
“将军，那边又来了几条大船！”
将领做了个按兵不动的手势，重新向东边瞭望，果真有三四艘黑黢黢的船从强烈的光线里开来，每艘船轮廓怪异，远远地辨认出有弓.弩、喷筒和碗口铳等物。
莫不是近来新流传于水寨的白山铁？这种船体态较小，高出水面，风顺则扬帆，风息则荡橹，船板上备有许多火器，有的卫所还装了千斤炮，将海匪打的落花流水。这种船怎么会归黎州卫所有？江面不如近海开阔，向来少有楼船之类硕大的战船，他带领水军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
那几艘白山铁背着光不紧不慢地在水面徘徊，副将也懂些名堂，抹去颊上汗水，对上峰道：
”既然天子在黎州军中，必然还留有后手，刚才这群乌合之众说不定是特意抛给咱们的鱼饵，某以为还是谨慎些为妙。”
将领也想起临行前越王的嘱咐，便点头道：“此次只带了一百条船探风，无意追敌冒进，先回去禀报楚州，得了信再做决定。待傍晚太阳落山再探，便是有诈也不须怕他。”
鹰船鸣金收兵，连环舟们调转方向，朝来路游去。城头的黎州卫放下了紧绷的弓，却并不敢松懈半分。
王遒指着那露了个影的“白山铁”，奇道：“那便是城里富户名下的大渔船？”
王放看了眼卞巨，可怜河鼓卫统领一个时辰前刚和佥事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根本开不了口替主子解释，只默默把头低了，不言不语。
“方公子进城时和大户应酬，跟朕提过当地人手里有些大型的渔船，能雇佣几十人同时在风浪中捕鱼。这些船的形态沿用南安水寨的战船，所以比其他渔船要稳，装上几门枪炮，则与战船无异。眼下绥陵城中枪炮都少，每艘船搁几张弓.弩，放几竿竹子，就已经够那边的水军生疑了。”
王放静静道：“那位鹰船上的吴将军，朕御极时在大朝会上有幸识得一面。像这等唯王叔马首是瞻的将领世间少有，应很得器重，想必如此才养成了如履薄冰的心性。”
黎州卫们听到这一席话，不禁又是诧异又是欣喜，纷纷半跪于地，呼声雷动，好像有今上在这边，无论有多少条敌船、多少敌军都不足为惧。
王遒叹服道：“陛下圣明，是微臣多心了。”
王放眸光轻转，“只能拖得一时，今晚或有敌袭，朕在营中，这里就交给佥事。”
“谨遵陛下旨意。”
卞巨思索回去少不得又被今上责备，原先今上从园子里来城头心情就不好，又说了这么多话，想必更加恼火。他苦着张脸跟在后头走下城楼，甫一上马，今上便扬袖挥鞭，眨眼就消失在滔天沙尘里。
他又忧虑起来，秦夫人到底和陛下说什么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脾气，真是让他操心。
从各地赶来的其他三个千户已领兵到了北城门，就地安营扎寨，祁宁一共三万军，六千黎州卫听从朝廷指示严阵以待。
回营未惊动士兵，王放大步经过两排肃立的武官，前头指挥使的屋子里适时传出瓷器碎裂的响声，随之有人大叫：
“他们都去送死了？我的人……我的人凭什么要交给王遒！这不公平！”
王放一宿没睡，又上城看了半天对阵，稍稍有些疲倦，正逢谢昴不知死活地撞上来，当下解了头盔扔给卞巨，跨进门冷笑道：
“听闻越藩送来你堂兄一只手，谢大人补全另一只，刚好凑齐一对。”
说罢便拔出佩剑，端着药碗的小兵吓得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谢昴如同遭了一记雷劈，急急从榻上滚下来，望着雪亮的剑刃结结巴巴道：
“臣死罪……臣死罪，陛下开恩！求陛下放了臣这一回吧！臣绝无二心啊！”
王放的剑嵌进他的脖子，淡淡道：“你是先帝任命的指挥使，所以觉得朕的安排不公平？”
“臣不敢！”
王放一掌拍在书案上，砚台镇纸立刻倾了满地，竹笔骨碌碌滚到谢昴跟前：“那么现在就上书请辞，写完朕亲自校验押印，公示全军。”
谢昴大气也不敢出，哆哆嗦嗦地捡起纸笔，手腕抖得怎么也写不下去。
“不会写？”王放厉喝道：“主将称病避上战场，治下松散以致于初战大败于越属，私自诋毁同袍不遵上谕，这几条够不够你一条命？”
谢昴脑子嗡地一响，这、这是要把所有罪过都往他身上推啊！
他六神无主，蓦地在混乱的思绪中找到了半丝希望，抬起脸似哭似笑：
“陛下……是饶过微臣了？臣、臣这就写，马上就写……”
卞巨垂手立在门槛上，偷偷瞧了瞧今上——那眼神冷得像冰。
谢昴这下写的飞快，他目力极佳，窥得纸上羞惭悔愧之语连篇累牍，附带歌功颂德、举荐下属云云，好一篇义正辞严的文书。谢氏也是大族，指挥使虽是武夫，文字功底却精湛。
待写完后，王放勾着那方琥珀印轻轻一踢，印章在空中掉了个个儿，被靴底踩着牢牢压在白纸黑字上，而后”啪”地一声碎成两半。
谢昴的肩膀颤了颤，不做声了。
王放道：“你还有什么话交代给朕？”
卞巨捡走那张纸，走出房探头环顾，这些天军纪挺严，伫立的千户百户们没有一个露出好奇的表情。
搁在项上的剑徐徐移开，谢昴觉得自己脱离了鬼门关，含泪换了称谓：
“多谢陛下……陛下能明白小人的忠心，小人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他见今上不像方才那样恐吓自己，迟疑几刻，装模作样地问道：“小人的族兄被河鼓卫处置了，又由越王交……交送到这里，小人实在不知情……陛下可否告知谢娄到底犯下什么滔天大罪，好叫族中以此为戒。”
王放将剑尖在地毯上点了一点，扯起唇角：“你真想知道？”
他俯下身，低声叹道：“朕年少时骑马游京城，他巡查城防，要将朕绑来送到先帝跟前去，朕一直怀恨在心啊。”
谢昴睁大眼，完全懵了。
王放高声道：“来人。”
两个守门的侍卫应声进来，左右拎起谢昴往外头拖去。浓烈的日光刺得他掀不开眼皮，等适应了光线，他发觉自己跪在校场的中央。
旁边围着密密麻麻的黎州卫，都曾经是他的手下。
一个卫兵大声宣读着他刚才写的辞书，他看着众人的脸从疑惑变成不齿，贪污受贿、官官相护、巴结都司……所有他做过的事，都经由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刻在了那张纸上。
他咽了口唾沫，膝前三丈的距离外站着那个修罗般的身影，正朝他微笑，犹如春风拂面。
恨不得群起而攻之的黎州卫们崇敬地望着今上，听他用舒朗的嗓音从容不迫地说：
“罪人谢昴自知悔改，朕念其在黎州为官多年，以他一人之身坐罪问斩，不追究家中老小。今后王遒任黎州卫指挥使，尔等尽心从之，不得有误。”
“某等谨遵圣旨，愿效犬马之劳！”
滔天的呼喊混着极强的日光，让谢昴晕眩良久，他用尽全部力气狠狠瞪视着不远处的那人，耳畔是愈发近的脚步声。
靴子上暗绣的银色龙纹分外狰狞。
“盛——”
他颈上一凉，随即看见世界颠倒了，漫天的殷红挥洒如雨，淋在他自己的身躯上。
手起刀落！

第142章 乖
阳光滑过窗棂，在屏风上投射出一小片绮丽的花纹。 罗敷早就洗漱过，日上三竿仍不愿出门，做什么事都魂不守舍。
她在房里一坐就是两个时辰，直到侍女来唤她。
“女郎醒了没？”明绣心里打鼓，没听到回应，手中盛着银耳红枣粥的碗都抖了一下，“女郎，都快巳时了。”
里头终于开了门，她作出与平时无二的模样，笑眯眯地清脆道：“您没事吧，昨日赶路累了，多躺一躺也好。”
罗敷捂着高高的领子，乌发如流水般泻下，遮住半张雪白的脸容。她从鼻子里应了一声，让明绣进来后迅速带上门。
明绣念着徐步阳的话，可还是止不住地担心，将小碗摆在桌上，顺口道：
“女郎晚上睡得可还好？”
话一出口差点咬了舌头，趁她发怔的片刻悄悄打量了个透，脑子里不可抑止地回想起昨晚隔壁的动静……真没事吧？她家女郎要是被人毁了名声，她作为唯一的侍女，简直百死莫赎。
罗敷见她目光闪烁不定，缩到橱柜的阴影里站着，强作镇定：“你往哪儿瞧？”手指放开衣领，半途改成捋头发丝。
明绣下意识就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她高得诡异的领子上……原来是在领口又围了条同色的汗巾子。檀色的丝巾蹭着柔软白皙的皮肤，走动间模模糊糊透出点暧昧的暗红，她心中咯噔一下，顿时花容失色。
罗敷吓了一跳，见侍女咚咚两步矗立在自己面前，一把握住自己的手，含泪发誓：
“都是我的错，女郎放心，只要我在，就绝对不会让其他人晓得这事！咱们全忘了它，就算昨天来的是天王老子，让我再碰到他，拿着菜刀也要将那厮追到官府去！”
罗敷愣愣地看着她，忽地笑了出来，又觉鼻尖酸涩难受，于是拍了拍明绣攥得紧紧的双手：
“我没有事……你将他送去官府也没用的。”
她恢复了平静的神态，“昨天……你在外边？”
明绣脸红了，支支吾吾道：“我一向睡得沉，可离女郎房间这么近，再没心眼也该醒了。徐大夫叫我别出声，他又是敲门又是喊话，我听他说没事就回了屋，一直等到大天亮。”
她又保证道：“我就算不进去，也应该守在女郎门口的，如过下次还这样胆小怕事，女郎就把我卖给人伢子吧！”
罗敷索性也不遮掩了，没什么语气地道：“我没指望过你一个小丫头能帮得上大忙，平日替我打理生活就好了，不过若我发现你向着外人，你爱去哪儿去哪。”
明绣抹着眼睛点头，“女郎，您别气坏了身子。”
罗敷舀着粥，把一粒粒红枣剔出去：“谁要你加这个的？”碍眼死了。
“徐……徐大夫让加的，说……说补血益气。 ”
“……”
“女郎不喜欢吃么？”
罗敷面无表情：“我血多。”
她特别累，三下五除二就把粥喝完了，让明绣找人备热水沐浴。侍女殷勤地跑出去，没等到人回来，却等来心虚的徐步阳。
徐步阳不太敢进来，提心吊胆地隔着门缝道：“师妹可有觉得哪儿不妥？咳咳，师兄琢磨着你约莫是赶路累着了，就想让你多睡会儿，所以现在才来看看……”
罗敷纵然想冷笑也没甚力气，恹恹地问：“有话直说。”
“方公子回来了，一天都待在园子里，你看要不趁此机会诊个脉什么的……”
方琼终于从百忙之中拨冗回他的寝居睡觉？要是早几天她还愿意过去。
徐步阳扭捏得像个小媳妇，“师、师妹，你要不舒服，咱就一个人去了，你千万歇着。”
罗敷哗啦一下拉开门，气势磅礴地盯着他：“为什么不去？”
徐步阳咽了口唾沫。
月亮门后千竿翠竹沙沙作响，遮住了炽热的太阳，然而罗敷还是热，汗巾围得太高，又万不能扯下来。她晃了会儿神，马上就到夏天了，天气会越来越磨人。
方琼黎明回来，在榻上眯了几个时辰，精神足了些，让两人到暖阁里说话。
徐步阳当先开口：“陛下几番叮嘱，让咱务必对公子的病上心，公子难得回来，不晓得明日是否要走，且容我们做医师的请个脉。”
面前的青年凤目潋滟，薄唇似翘非翘，带着一股刚睡醒的疏懒，光看气色着实不错，哪里像是个传承了祖上怪病的人。
罗敷淡淡道：“你伸手吧。”
徐步阳给她让路，她落座，没戴手套，三根手指搭在方琼的脉搏上听了一会儿。
“有过特殊症状么？”
方琼抿了口茶水，托腮笑道：“白天总感觉身上没什么力气，太阳晒久了，头晕站不住。”
徐步阳掩面，不忍直视。
罗敷正儿八经地道：“方公子‘夜行惯了，不出门逛逛洛阳夜景，白日睡不好’，想必在哪儿都是如此。是你作息有问题。”
方琼见她搬出很久之前自己的话来，无辜地道：“秦夫人不是说了，昼寝有益身心健康。”
罗敷烦躁道：“是，是我说的。你配合一下，到底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某个时刻头疼腿疼肚子疼的？”
徐步阳咳了一声。
“方公子，咱和师妹光靠诊脉，诊不出来一星半点不妥，所以我们觉得只有在毒性发作的时候才能表现出异样，但到那个时候已经迟了。上次你对咱描述了老侯爷的症状，我们查遍古籍，照温和的方子制了几味丸药，可依然提心吊胆。公子不能出事，如果有什么与平时不同的感觉，请务必通知我们，我们不能让公子像侯爷那样。”
方琼微笑：“我刚才说的是实话，就算晚上休息三四个时辰，有些时候会突然晕眩，心口胀痛，但过一会儿就好了。”
罗敷狐疑道：“不血虚吧？”
“半年前开始。”
她认真记下，交叠双手，“我们制的药你按时服用，季统领已派人查寻当年惠宗寻到的毒方，找到后就会方便很多。作为大夫，我虽然看你不顺眼，你也不见得待见我，但请你在这件事上必须相信我们，没有公事的话不要熬夜，把你自己照顾好，剩下的都是我们的责任，你不要操心。”
方琼弯了弯眉眼，轻轻道：“秦夫人确实有医德。”
“……不要熬夜，睡得晚中午补。”她又干巴巴地补了句。
在病症上处于被动状态，只能等河鼓卫的消息，徐步阳定下心，转言道：
“公子可知这绥陵城以及周边的局势如何？太医署的医师都是划拨随军的，敢问眼下有几支军，多少人，我们是否要就近入营？”
方琼摩挲着玉扳指，忽地抬眼道：“你若是昨天问我，我还能给个回答。今早碰见那位从园子里出去，似是荒废了一夜，这下我也摸不清他的心思了。”
“摸清了又如何？”罗敷冷不丁嘲讽道。
徐步阳又变成了缩头乌龟。
方琼长叹：“原先大概是将你们放到黎州卫中，由编入卫所的河鼓卫保护，救援伤兵。现在么……我不敢保证你们明天还在绥陵。”
徐步阳凄惨地望着他：“不会把我们扔到山里喂狼吧？”
罗敷冷笑：“你去啊。”
“我是觉得他想眼不睁为净，毕竟紧要关头不能分心管你，今早越藩都兵临城下了。”方琼有模有样地分析，目光不客气地落在她的围脖上，“放心，他不是我，舍不得把你扔到深山里自生自灭。”
“换个理由。”
“他重视我，要你们给我制出解药，这样行么秦夫人？”
方琼很头疼，“还有，我接下来不在黎州，联络都通过暗卫。”
罗敷嘴快：“城里盐价飞涨，你想跑？”
“对，我想跑。”方琼忍不住，“秦夫人受刺激了？”
罗敷站起来，“走吧。”
徐步阳颠颠地给她开道，方琼看着有趣，不禁在后头提了声音：“两个月后如果方某还留着性命，就任秦夫人差遣。”
他这话说的罗敷心里有些不稳，回头瞪他：“你再讲一遍？”
浑身都是刺。
他们等到明天，午时刚过，城外来的马车就停在了园子门口，说奉命将医师带出城，先去黎州卫的军医营房那儿熟悉情况，再听候安排。太医院的三名御医都要随军，罗敷作为院判，按理必须全程督促下属。
她洗完澡，在房里好好补了一觉，醒来后觉得状态好多了，让明绣把东西收拾收拾转移阵地。徐步阳鞍前马后地奔波，这才有些师兄的样子，罗敷心里也明白，若不是昨晚他叫门，她现在说不准已经弑君了，但他胆小怕事，时时想着明哲保身，着实令她恼火。
马车的规格比来时差很多，三人同坐，皆是沉默。徐步阳悄悄端详着罗敷安静的侧脸，她跪坐得很正，背挺得很直，除去脸容有些发白，看不出被谁欺负过。
到底是家教严格，可是把她教成这样的人连骨灰都没了，她谁也不能依靠。
她自己应该也很明白。
一时出了北门，马匹飞驰起来，四蹄扬起尘埃泥土，城里最高的楼宇渐渐隐没在女墙上。
经过辕门，医师们下地走了一段路，明绣身形尚小，打扮成少年模样，被人及时从侧面领去寝房布置东西。罗敷沿路走来，把院判的玉牌挂在醒目的位置，对各种眼神视而不见。
还没到军医们的屋子，三名御医就早早地出来迎接，余守中率先行了个大礼，恭敬道：
“秦夫人，这里都是些年长的军医，正好在给伤兵看诊，下官现在带您进去？”
他圆圆的脸十分憨厚，罗敷对他温和笑笑，颔首应了。在太医院上宫值的时候，她虽然没过分苛责过下属，却混了个不好听的投机名声。其他两名御医不会在士兵和军医面前说她好话，余守中能当着众人的面尊她一个女子为上峰，她不能不动容。
军医的住所和接待士兵的帐子连在一起，偌大的棚屋里摆着两溜床，堆在干草上，烈酒和炭火的气味刺鼻难闻。
有几个士兵折了骨头，正坐在床上挨个等军医接骨，见到来了个女郎家，纷纷直了眼。
军医咔啦一声把脱臼的地方摆正，转过头，原来是个五六十岁的白胡子老公公，一大把岁数了还在军营里当差。
“这是黎州卫的军医长。”
老人家瞅了罗敷一眼，倾了倾身：“大人恕老朽无礼。”
军医在卫所里地位很高，他们没有头衔官位，见多了生死，看淡名利，对上头来的御医见怪不怪。
她蹲下身同受伤的士兵询问几句，对方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还没说出几个字脸就先红了。罗敷也尴尬得要命，做个亲善的样子都没人配合，还只能硬着头皮问下去。
老军医抽了口旱烟，从手边抽出本册子，“折伤薄，大人先回去看眼罢，晚些时候老朽让他们一一见过大人。”

第143章 翻身
黎州卫的军营虽然简陋，但比京畿霍乱时的条件好许多，至少不用睡湿漉漉的稻草。
军医一共只有六人，这个数字实在太少。按齐律，太医院会时不时分派医士到各地当值，干满三年再回京，提拔时就有优势。但三代以来这部分律令十分宽松，以至于很少有医官主动请缨，只在军中出现瘟疫大灾时被迫调离帝都。
加上徐步阳才十一个医师，罗敷一个头两个大。人少好安排事情，可打起仗来伤兵如流水，恐怕连睡觉都不能合眼。
卫所分给她的屋子很干净，明绣动作麻利，把床铺收拾好，又问了门外小兵各处的事宜，一时半会就熟了。
士兵一日两餐，晚饭申正开，罗敷便看册子看到申时。折伤簿上记录了士兵伤病的种类和次数，由于时间匆忙，写的极为潦草。她不敢懈怠，努力辨认上面的字迹，看完了军医的名单和他们治疗过的案例，发现居然还有一个人是专给马匹治病的。
她顿时觉得前路艰险。
营地里冒出了炊烟，袅袅地飘到夕阳那边，罗敷站在门口，看着士兵们井然有序地列队，去西边大屋用饭。这里还有砖墙瓦片遮风挡雨，再往北一些，三千多人幕天席地，扎着帐篷生灶火，才是真正的苦日子。
梆子咚地一响，众人鱼贯而出，不往她这里看一眼。自古女子入军营是大忌，不知上面怎么跟卫所说的，她竖着耳朵也没有听到任何抱怨。
军医们住在一起，很快汇聚到罗敷那间房里，听候指示。余守中做足了晚生的礼节，先请魏军医长入座。
罗敷换上在王府里熬药的黑裙子，忍痛把汗巾给下了，还好消退了一些，看起来不甚明显。她右手放着一摞破旧的册子，军医们见她年轻，架势却有几分，不免严肃起来。
军营里没有那么多礼数，她反而自在些，认真道：“这些册子我都仔细看完了，心里大致有数，诸位不必认为我们是从洛阳来的，就对这些军中的东西一窍不通。先生们都在黎州卫里当了十几年的差，经验远比我们丰富，之后少不得向先生们请教。”
六名军医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多岁，当下相视一眼，谨慎应是。罗敷大有疑问，却不好表露出来，只微笑道：
“如今我初来乍到，只请诸位加紧做三件事。第一件事，清点卫所中的药库，看看和册子上记载的有无出入。眼下开战在即，这些不好缺了，得分门别类地整理完，就近准备车马，以备军队能及时撤出绥陵——我自然希望能百战百胜，但我们不上前线，就要保证军队没有后顾之忧。”
军医们纷纷点头，她察言观色，心下松了松，继续道：“第二件事，需配专人去城中采买足够量的蚌壳、香油、白芨、寒水石等物，若都卖光了用冰片、四香也行。 ”
一名军医捻须奇道：“大人要用这些制什么方子？”
两名御医沉思不言，只有余守中憨憨地说：“下官不是很明白，但大人一定是未雨绸缪，明日清早下官就同几人出去买。”
弄得罗敷十分感动，每次都只有余御医帮她下台阶，她一定要给章院使去信申请提拔他。
魏军医想了一阵，慢慢道：“这似乎是几十年前用过的方子……大人竟然也知道。营中确是缺少这几味，若是大人急着用，老朽着人同王佥事说声，待会就进城。”
罗敷忙道：“马上就要敲钟了，今天先不忙，咱们虽是大夫，但现在在卫所，理应遵守军令。”
老军医不动声色地抬抬眼皮：“河鼓卫季统领和某等吩咐过，秦夫人是太医院院判，身份尊贵，金口玉言。”
罗敷默默捂住胸口，暗地里扎了卞巨一百个小人。谁让他那么说的！还有，卞巨怎么什么事都来插一脚？
她正色道：“统领跟我不怎么熟，他好意我心领了。今晚如果大家不用和士兵一样戌时就寝，便帮忙盘库吧，辕门总归是不容易出去的。至于所需药材，蚌壳炙黄研粉，用冰片、四香烧研为上，再用香油调敷；或用白芨、白蔹、丹粉、寒水石、黄柏为末涂敷，都是治疗火器灼伤的。”
另一名军医惊叫道：“小人想起来了，以前听说过，这是北地的办法！匈奴蛮子和我们大汉交战多用火器，军中的大夫就专门列出药方，让他们自行在家中调配，带在身上。秦夫人连这个都知道，果然见多识广。”
其他人皆刮目相看，罗敷僵硬地扯起嘴角，匈奴蛮子……好难听。
“季统领说秦夫人师从覃神医，覃神医可不就是匈奴人？”
又是卞巨。罗敷攥紧拳头。
余守中点头道：“正是呢，不过大人从来不提，想来不愿太多人知晓。”
……太实诚了吧？她差点举袖掩面。
刚才的军医自知失言，连忙告罪，结果又加了一句：“小人清楚就算十个匈奴人里有九个凶煞，覃神医也会是剩下的那个。”
罗敷呵呵笑了声，转言道：“你们军队里的兵是不是都挺想打到匈奴去？我在洛阳的时候就听说即使边境现在通贸易，还是会有两方的商人拿户籍吵起来。”
“那当然，匈奴占着我大汉玄英山北面铁矿，非说那是他们的，几十年来动武频繁，也就是近年才消停。”军医大拍桌子，义愤填膺，“估计那梁帝小儿快不行了，我看咱们一鼓作气打上去，杀他个片甲不留，让匈奴的男人给大汉做马夫，女人给大汉当媳妇。
罗敷仿若被刺到，忍了又忍，终于平静道：“好了，齐军怎么也得先把越藩解决掉。拜托诸位的第三件事，则是按每年三四月份防治疫病的手段，能制多少药丸、药粉就制多少，让士兵们把药带在行囊里。山路崎岖难行，与外界往来不便，雨水一来，怕军中会乱。”
魏军医称是，“大人考虑周全，目前我们并不知道接下来要在城中待多久，不过竭力而为乃是本分。”
罗敷交代完毕，军医们觉得三件事虽不难，但劳动量大，不得不抓紧去做，当下先分出两个人出去上报。
她中午补过觉，便也做个模范去盘库，后脚跟着出了屋。屋外的守卫要去通报，她拦了下来，细细一看，似乎有些面熟。
“你站着别动。”
换了黎州卫服饰的河鼓卫没想到她能认出来，尴尬地站在原地。
罗敷让老军医带着其他人先去休息，自己和余守中询问了库房所在，乘着余晖往东边去。
库房一共两间，一间小的和她的住处连着，一间大的在演武厅旁边。途经校场上一处模样怪异的沙地，余御医找人问了问，原来是上午处决了一个武官，血还留在地上，水冲不干净。
“陛下将谢指挥使砍了，这等小人在黎州卫十多年，真是奇耻大辱！”
不知王放如何煽动人心，罗敷叹了口气，那位谢指挥多半是不遂他的意，触了逆鳞。
她想起他，就像被火烧了头发似的，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他亦在这大营里吗？
她顿住脚步，忽然感到四面冷风嗖嗖，无数只眼睛在暗中盯着自己。
太不安全。
太阳越沉越低，她咬咬牙，该去的还是要去，否则更让人笑话了。
*
王放正在东面的房里检阅文书。
河鼓卫们是看脸色的一把好手，不愿在这个时候打扰今上，都自觉地不见踪影。屋外一个侍卫悄悄和端茶送水的卞巨耳语片刻，统领犯了难，踌躇几下还是进去通报。
卞巨掀了帘子，只见案上的晚膳丝毫没动。屋子十分简陋，今上沉沉稳稳地坐着，好似在沉香殿里。
他琢磨着腹稿，结果刚准备开口就打了个喷嚏……有谁在背后骂他。
王放抬起头。
“陛下，秦夫人令人采买蚌壳、香油等物，似是很紧急。臣想着不如开个例，让军医们不必守辕门开闭的时辰，抓紧进城也好做准备。”
王放淡道：“你倒是想的周全。”
卞巨有些懵地看他继续批阅，一张脸上是半点神情也没有，不由慌了。
屋外的太阳没入山脚，天黑了下来。王放将烛火挑亮，终于开口：
“找几个人与军医同去。越藩舍不得把五万南安守军提到绥陵，接下来全是水战，对方的船只备足火器，军医应该明白如何医治伤兵。”
卞巨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东西是用来对付火药伤的，秦夫人人猜到我们要在江面上御敌。”
王放一目十行地扫过书信，“缺少战船，水战无法硬碰。洛阳的十万人马已经到达原平，半月内要赶往渝州，在此之前，六千黎州卫要守住绥陵。”
他完全是在说公事，卞巨不再扯话题，肃然道：“今日初阵试探那名吴将军是水军中的魁首，先帝在时曾褒奖过他，说他本事高强，心思细密。臣以为先要鼓舞士气，让黎州卫们不生畏惧之心。”
王放这才轻勾嘴角：“不管是卞巨还是这位吴将军，先帝留下他们，不就是特意让朕一个个处置的？”
灯花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他静静地望着那丝火光，从容道：“水战最重装备，精兵强将的作用远不如陆战中那样大。船若不如人，再奋勇的士兵也赢不了；船若多而强，半吊子的水军也能轻易获胜。只有船装备差不多，数量基本相当，才需要考虑士气。黎州卫从何言之？朕本就不意浪费力气在水战上。”
“那我们需要等待朝廷的军队援助？”卞巨担忧道：“否则就要和这些人一起把水军阻在城墙下，祁宁一共还有两万四千越属兵力……我们只有六千，实在是腹背受敌。”
王放垂眸道：“左右绥陵也待不长，不如拿出库房所有火器，就在城头居高临下阻住他们前进。水上作战，再精锐的水手操作战船，被火炮一击也会倾覆，若始终不用船，他们的连环舟也无用武之地。派水军打头阵而不是陆上的卫所包围绥陵，一来为试探黎州卫的实力，二来是想看我们如何打算。”
“一切听陛下吩咐。”
卞巨忍不住还想说点什么，例如秦夫人现在正打西面来，要去隔壁的药库清点之类的，又觉得自己在作死。
“没事了就出去，这封信传给明洲。”
卞巨只好憋着话退下，室内又只剩下一个人。
王放心思早不在纸上，慢慢走到窗边。天幕变成了暗蓝色，几颗星摇摇欲坠，群山寥廓，乌云压城。
校场起了风，尘土混着砂砾盘旋而上，卫所里的士兵吃过晚饭，皆回到营房里休息。梆子敲过了，守夜的篝火也远远地燃起，四下万籁俱寂。
他仍然立在原地。
人影终于出现在视线中，黑裙糅着层斑驳的夜色。她在他的眼里停了一会儿，转了转头，没发现异常，迈开步子极快地朝药库走去。
他松了口气。

第144章 捉尖
二更时分，罗敷被外面的动静弄醒了。 沉甸甸的脚步声在校场上来来去去，伴着刺眼的火光，打破夜的寂静。
明绣已经起来收拾，她揉了揉眼睛，待晕眩过去后快速穿上衣服，整理好药箱。盘库盘了半个时辰，弄完就回房休息，没想到没睡多久就得爬起来。
她拎着东西出门，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光景。难道是越王的兵进城了？营房在城北，离南门还有不少路，如果连这里半夜都要动作，那真有些危险。
几个军医都在门外，魏军医长面色如常，看了看场上排列整齐的士兵，对她道：
“王佥事令医师们去城墙上走一趟，营里需有军医坐镇，劳烦大人担待一晚。”
罗敷立刻道：“佥事有命谁去么？如果没有指定的医师，我与你们一同去看看。两位御医和徐医师守在营中，恰好熟悉熟悉状况。”
不等军医长反驳，她当下就向木着脸的御医交代了事宜，跨出一步：“先生可趁此传授学识，我和余御医必仔细记下。”
魏军医颇为难，沉吟后道：“水军再次攻城，这些营里的兵需抽调一部分赶往城南，顺便将库里的药带去。我们一整晚都要在城头准备替负伤的兵医治，大人既决定了就跟来吧。”
罗敷点头不语，只见几匹马拉着板车，直挺挺地停在前面。
“委屈秦夫人和余大人在装药材的车上暂时安顿。”
没有让她骑马就是恩惠，罗敷利索地攀上车，和余守中在麻袋间找了个位置坐，一个军医扬鞭一抽，车轮骨碌碌滚出辕门。
她的胸口异常平静，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魏军医和其余三个人在另一辆板车上，随着队伍奔行，一人道：“上头如此重视秦夫人，早就吩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她随军同行，你怎么把她叫上了？”
魏军医呵呵道：“季统领和那几个千户抵得过秦夫人的意愿？她想学点用得上的东西，咱们高兴还来不及。”
演武厅旁的屋子里亮着灯，案上堆着一摊批完的文牍。屋外车马的喧闹传进来，王放倚着窗，睡意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从来不曾犹豫，也不曾退缩，只有他会让她逃避，迫不及待地离开这里。
他在窗前踱了几步，指节敲着墙壁，眉心微锁。
河鼓卫的声音倏然响起：“陛下，徐医师带到。”
他淡淡道：“进来。”
徐步阳战战兢兢地出现在他眼皮底下，书生似的面孔惨白如纸。
王放不提前晚之事，直言：“宣泽子时出城，你随引江陪同他去栎州，在此之前务必确保他身体无恙。 ”
徐步阳丝毫不敢大意，他当时可是惹了气头上的老虎，房里的人要不是他师妹，他现在早就被大卸八块了。伴君如伴虎，小丫头眼光甚差。
“是。”他恭恭敬敬地答道。
王放嗤笑一声：“应的倒快。朕总觉有一日会将你送去替谢昴看看脑子，还是走了干净。”
徐步阳听闻他亲斩黎州卫指挥使的事，本就惊骇，这下更是慌张，只得闭上嘴待他发落。
方琼要去栎州？天子赐方家三州贩盐之权，这一州在南安，照现在势同水火的关系看来，他们得偷偷摸进关卡。他没胆子问为何方家公子要冒这么大险跑到敌方领地去，决定先把自己的命管好，无论今上说什么他都答应。
王放背上的伤痕隐隐作痛，十分厌烦他这张脸：“听懂了便退下。”
徐步阳踌躇着，半晌，才期期艾艾挤出句话：“小人还有件事……”
王放冷冷道：“闭嘴。来人。”
“陛下千万别让人晓得我师妹是匈奴人！她晚上试探了几句，军医碍着身份说话还中听，要是换了那些当兵的，知道了她的出身指不定任谁都要指责，到时候若欺负她一个女孩子，以陛下的立场很难处置……”
河鼓卫进房来拖他，徐步阳边回头边哭丧道：“咱、咱就这一个师妹，师父已经入土了，她一个人在这儿，咱是真不放心啊！”
王放明白他意中所指，一双不见底的黑眸盯着他：“以后便是全大汉人都要知晓，她是个匈奴人。”
见徐步阳颤巍巍快晕了，他才缓缓继续：“朕若做不到，就不会执意让她跟朕南下。不过在回京之前，军中绝不会走漏消息，除非她自己说出来。”
徐步阳遂安安心心被拖出去。
城头灯火通明，一小片天幕被映照成紫色，旗子在风中猎猎飘扬。绥陵南门内聚集着一大批手持刀剑的官兵，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棕色的大门上，仿佛门外有一头巨兽要冲断铁栓。
运辎重的车子达到城下，三名军医留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罗敷打头跟着官兵们走上城楼，台阶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显得极为漫长。墙垛边站了满满几层黎州卫，燃着火苗的羽箭从空中掠过，插在石砖缝里，落在地上，无人去管。
佥事王遒在指挥防守，对方来势汹汹，嘶喊声隔着几百丈也能听见。军医们在城楼里站定，已经有几个士兵躺在草垫上，抱着伤处□□。
魏军医长二话不说就拿出药瓶给第一个伤兵涂药包扎，其余两人也默契地开始上工，落在罗敷手里的那个士兵伤的不重，她一时摆弄好了，左右环顾，也没有新人被抬进来。
被她缠上棉布条的黎州卫腼腆地说：“他们的船看似多，其实都不靠岸，只往这边投火器。”
外面不知是谁唤了声，士兵说罢便撑着身子站起来：“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某得回去帮大哥打下手。”
罗敷登上二楼，扒着窗户眺望，江面被火染出橘红，蚂蚁般密集的船只自远处的黑暗里脱出，煌煌赫赫。箭镞携了火，流星也似飞将过来，织成一片飒飒的骤雨。有几艘船极近江岸，船舷上架了火炮，本是用作袭击敌船的，此刻齐齐向岸边发射，响声震耳欲聋。裹了松脂黄蜡的火蒺藜一颗颗地朝城墙砸，爆裂出阵阵烟雾，站在前排的士兵蒙着面巾，仍被呛得涕泪横流。
楼下的军医渐渐忙碌，她小跑下去，送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全是被火器擦到皮肉的。
士兵们看来了个女军医，伤得轻的不好意思扯着嗓子痛叫，罗敷套话套得十分方便。上午原指挥使麾下的百来人全军覆没，越藩船只见好就收，今上认为还有夜袭，于是就让王佥事守城。这位王佥事在黎州十多年，一直和上峰谢昴不对盘，此番得今上青眼，战后必定要升官。
罗敷对这些不感兴趣，总归是朝堂上的利益纠葛，论起来谁也不比谁干净。士兵们还叽叽喳喳地说陛下瞻得战船不会逾越雷池，只须防守，把伤亡减到最轻。
“大人包扎的手法比那些老眼昏花的老爷子们好多了，先前咱们百户就说，会有位太医院来的女大人来营房里指教军医，没想到竟敢直接上城头来！”一个士兵感慨叹道。
罗敷的手指停顿一下，僵硬笑道：“是么，多久前？”
“差不多一个月？不大记得了。”
她示意把下一位伤兵抬过来，不言不语地查看伤口，手套上血淋淋的，煞是可怖。
其他军医趁喝水的空当抬头瞄她，见她依然动作很快地处理着，脊背微勾，眼睫一动不动，凝视着花样百出的狰狞创面，仿佛成了一尊石像。
魏军医道：“秦夫人歇会吧！喝点水。”
她没有听到，似乎只能看到眼前的伤兵和药粉。
魏军医皱起眉，他原先觉得这个秦夫人不对劲，却说不出不妥来，这下清楚了——她做出上城楼的决定并没有经过权衡，而是下意识让他们把她带去；到了这里又开始异常专注地履行职责，从她手底下过的病人大概有二十几个，她不喝水、不休息、不说话、没有表情，刚到时还像个新入营的普通人，存有好奇之心，可现在冷静得怕人。就是上过许多次战场的军医也不能做到她个程度，对于一个年轻女郎来说，太不寻常了。
罗敷感觉不到劳累，一个又一个伤兵躺在面前，她心中反而愈加轻松。那些让她沉重不堪的东西统统不见了，她涂抹膏药，拿起剪刀，给布条打结，一切都顺理成章，不需要费力思考，也没有人打搅她。
一个硕大的水囊塞在了她的手里，她怔怔地抬起眼帘，清凉的水溢了出来，手套上殷红的血迹被冲刷开，一滴，又是一滴。
疲倦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的脑子里乍然响起嗡嗡的轰鸣，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好似要跳出来一般。手臂的酸痛让她拿不稳工具，当啷一声，残留着血丝的刀片落在地砖上。
“喝口水。”魏军医苍老的面孔在油灯下格外严肃。
罗敷喘息着，抱着水囊吞咽了几口，嗓子火辣辣地疼。
“第一次见到伤兵难免紧张，大人想做个模范，不急，可是身体最重要。如果军医累到了，谁来给那么多士兵疗伤？”
罗敷深深吸了口气，哑声道：“我知晓了。”
江上传来嘹亮的号角，水军鸣金收兵。
王遒待最后一只船从空阔的江面退走，才下令结束防守，加固城墙。果然如今上所说，水军将领出人意料的保守谨慎，想必还没有接到越藩全力攻城的指令，不愿擅自动用所有火器的力量。
魏军医清点了受伤人数，记在折伤薄里，罗敷想自己添几笔，却发现笔尖颤抖得根本无法写字。
余守中担心道：“下官这就叫人带您随伤兵的车回营休息，这一晚下来就属大人最累，不睡的话吃不消。”
残夜将尽，天光熹微，罗敷眼前发黑。她知道其中的道理，却仍不愿回黎州卫大营，咬牙道：
“棚屋里还有地方，搭个帘子，就在里面躺个把时辰。”
余守中忙道：“下官帮大人守着，大人好好睡会儿。”
罗敷在青布帘围出的小隔间里褪了黑袍子，当枕头枕在颈下，一挨着柔软的布料就不省人事。
余守中在外头乖乖守着，好脾气地和经过的人打招呼。黎明时太阳从城头升起，彤红地照亮大地，棚屋的缝隙挡不住光线，他怕院判睡不好，又不便进去把帘子堵严实。
棚屋里突然冒出骚动，伤兵和军医们睁着惺忪睡眼，互相传话：
“陛下来城门巡查，王将军让大家该休整的休整，不要慌张。”
这话传到余守中耳朵里已是迟了，侧门的门帘被人一掀，露出个逆光的人影，素衣玉带。
“臣……”
今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抛下他径直进了隔间，留他和河鼓卫大眼瞪小眼。
罗敷睡得很沉。
阳光铺在她的鼻尖，她浑然不觉，幽黑的睫毛安静地压在肌肤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浅浅的呼吸，他屏息凝神地俯身，指尖将将触到那抹光斑，又转而拾起地上的茅草，一根根地把疏漏的地方塞住。
光线暗下来。
他蹲下，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带上帘子走出去。

第145章 绝婚
南安楚州，越王府。
后院走水，犯人丢了，失踪的王妃元氏没有找回来，张夫人的孩子也没保住，越王卞巨憋了天大的一股火气。
他在南安都司里沉着脸训话，从早上到下午都没歇过，官员们一个个蔫头耷脑，腹中饥渴。
南安州牧方继从来就是个摆设，议事堂中不见他的身影，倒也没多大影响。都指挥使不敢坐，其余人就更不敢坐，此时堂中寂寂，惟有越王痛斥朝廷的吼声分外响亮。
“谢指挥乃是本王多年至交，他死得如此凄惨，本王若不能给他讨个公道，便无颜去面见他一家老小！”
王爷都把谢娄的眼珠子和胳膊寄回去了，还想着颜面。都指挥使默默道。
“如今大汉王家子孙不孝，高祖在天有灵，定看不过同宗相残。奈何殿上小儿欺人太甚，本王多年来在南安循规蹈矩、安分守己，他竟还是容忍不下，定要带兵踏平本王的封地！皇室人丁不旺，远离京师的藩王只有屈指两个，王放铁了心要削藩，实在是不遵礼法，罔顾人伦。本王倒要看看，南三省这地头上，谁说话才算数！”
“愿听殿下差遣。”都指挥使顺溜地说。您家里孩子生了好几个，也不算子孙不旺。
武人耳朵尖，他朝远远的屏风望去，一个楚州卫的千户急匆匆地领着个小兵进堂来。
官员们重新打起精神，应该是前方的吴将军来信了。
千户将书信交给州卫指挥使，州卫指挥使又双手捧着交给都司……都指挥使还没碰到，上了火漆的信函便到了越王手里。
卞巨眯眼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忽然哈哈大笑。满屋子的官员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也松了口气，纷纷照葫芦画瓢地笑起来。
现在的人一言不合就要眯眼睛，王爷眼睛还小。没有接到信的都指挥使一边跟着笑一边腹诽。
“天子就在绥陵城中。”
一句话撂下，笑声戛然而止。
越王捻须道：“都别站着了。”
都指挥使带头坐下，文官们酸胀的腿得到解脱，露出又痛苦又快慰的神情。
“本王早就觉得这段时日京中处理政事过于松散，不是原来的作风，谁也不好断定天子是否在洛阳，果然被本王料中。吴将军十年前与本王一起朝觐过，况且他眼力不差，做事又谨慎，万不会看错。诸位觉得接下来应该如何应对啊？”
王爷就是喜欢抛砖引玉，否定下属后会非常有成就感。于是都指挥使谦恭道：
“下官以为，吴将军既然能肯定，那我等就应当助他一臂之力。之前没有听到今上南下的风声，现在也未截获朝廷军队的动向……会不会是朝廷的障眼法，故弄玄虚引我等深入敌阵？”
几个小官忙不迭点头。
越王挥了挥袖，“几位知州知府大人意下如何？”
文官们深知门路，哪有什么像样的看法，称颂了一番历任越王在南安的功德，安安静静地不说话了。
“孙指挥担忧的不错。但本王已收到确切消息，朝廷并不是没有兵，而是不愿把大批军队花费在削藩上。匈奴意欲南征，容氏重兵驻守玄英山，动弹不得。”越王愈加高兴，“今上平白登基六年，年轻气盛，竟不懂欲攘外者必先安内，只分了十万人马南下，当本王手下十五万军是白练的吗！”
都指挥使道：“虽然朝廷的兵力不如我们，但有今上坐镇，士气必定大涨。”
一名白面文官反驳道：“孙大人，论士气，咱们可是足足占上风。几代王爷自大汉开国就驻守南海，深受百姓爱戴崇敬，怎是跋涉千里的异地军队可以比的？”
又有人道：“近海的楼船一共三十艘，尽管开不进江面，水战的船只也够他们受的了。北方人只会在郢水上小打小闹，何曾见过我们装备精良的战船？”
越王听着十分受用，托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孙指挥专唱白脸：“绥陵位置重要，一面靠水三面环山，如对方在城头固守，连续用火炮阻止船只前进，再好的战船也无用武之地。下官敢请王爷出调南安守军，从陆上辅助吴将军，趁那十万人还未赶到，及时攻破绥陵。”
越王笑道：“一会儿本王便修书给吴将军，告知他三万卫所士兵即将奔赴黎州，让他一鼓作气，擒王是紧。”
底下有人问：“如要擒……三万莫不是少了？”
孙指挥瞅了眼那名武将，年轻人不晓事，不说三万，王爷怕是连一人都不会出。说的越轻巧，就越没名分，咱这位王爷行事颇似商贾，忒小气。
“诸位别小看了吴将军，即便没有援军，他们也定不会教本王失望，绥陵区区六千人，怎可敌五千条战船！”
众人思量，确是如此，可今上御驾亲征，真会如此简单吗？
孙指挥在都司干了二十年，早就养成了明哲保身的习惯，他入了越藩的阵营，就没有回头路。
*
连续几天的拖延战，罗敷嘴角都起了泡，不分昼夜地站在城头督促军医们处置伤员。每天的人数很稳定，她渐渐摸到了规律，强迫自己每隔几个时辰就去棚屋里休息一会儿。
期间回过大营一次，检查御医们制出的熟药。明绣劝她在房里躺一晚，她拒绝了，马不停蹄回到南门。王放时不时来城头巡视，她都主动避开，成功地没有看见本人。
他说不会再来找她，应该就是不会来了。罗敷每每阖眼的时候想到他，觉得这样挺好，省了许多麻烦。
“秦夫人！”不容她一点迟疑，轮岗的御医冲她喊道：“从早上开始伤兵好像多起来了，营房那边还要留人吗？”
“徐步阳在。”
那名御医皱眉道：“徐先生被陛下调走了，大人不知道？”
罗敷愣住，她着实不知这茬。这几日她没空理徐步阳，没了他在跟前蹦跶，她竟习以为常了。王放要把他弄到哪儿去，这节骨眼上还调医师走！
她手上动作慢下来，突然想起那天方琼说过不日将离开绥陵，她那不靠谱的师兄不会作陪了吧？
“下一个！”医师们喉咙嘶哑。
她来不及思考，看着棚屋里多出的人，额上渗出薄汗。伤兵确实多了。
江上攻势猛烈。
卯时不到，越王麾下的战舰宛如吃了火药，一个劲儿地往前扑，王遒命人把库房里所有的家伙抬到墙垛上，对准几十丈下的连环舟点火。江水和城墙间只有一线极细的沙洲，原先对方都在水面，略无上岸的意思，今日脾性大改，鹰船后的小队开始组装云梯，一副誓要翻越城墙的架势。
绥陵有两万四越属州卫，据闻正在赶往绥陵的路上，王遒和其他将领们都无比担忧，就算守住了南城门，拖下去也只会腹背受敌，到时候插翅难逃。可陛下仍然不下达别的命令，是在等朝廷的军队吗？
“他们上岸了！”
佥事大喝：“给我守住！谁要是敢放一个南安人上来，黎州卫丢不起这个脸！”
天空阴沉沉的，连续多天的太阳钻回云层里，眼看要落雨。
“要下雨了，火器不灵光，他们爬不上来。”魏军医长探了半个脑袋，自信满满。
罗敷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尚且达不到他这个水平。
*
“要下雨了。”
王放看完战报，召来河鼓卫：“告诉王遒，撑过七日，此后无需再守。城中百姓朕自有定夺，叫黎州卫勿忧。”
侍卫立刻领旨出营。
卞巨正巧从外面进来：“陛下，方将军道匈奴有异动，不敢分神，但又担心削藩一事，问陛下还需不需要添人。”
王放笑道：“朕何时管他借过兵？让他好生在山里待着。你既整天忧来忧去的，那就抽空为朝廷造福，炸了东西面的堤坝。”
卞巨一个激灵，蓦地抬头：“陛下万万不可！绥陵城几千口人，江水若倒灌进来，城里的人逃都逃不走！”
他似是不可置信，“陛下是想开闸放水，淹了敌军？一来他们有船，二来百姓们没有，这……”
王放冷静地看着他陌生的目光，薄唇吐出几个字：“生灵涂炭？”
“朕说过，朕不想要绥陵。”
卞巨只觉遍体生寒，半天说不出话。
“你可知这城中都住着什么人？”王放走近几步，黑眸如潭，“打过来的又是何人？”
“卞巨的水军来自南三省，其中祁宁居多，此省地多山少，物资贫乏，青壮适龄男子皆流向毗邻的南安，可越藩的地盘岂是那么容易进的？南安人排斥异乡客，其余两省男丁只有入军籍，做最不值钱的士兵，才能生存。流民之禁已解三代，这些人不同于本地军户，家眷分不到田地，只能靠每月发放的银两接济。”他从容不迫地叙述，“前段时间绥陵盐价飞涨，妇孺皆知，满城怨言，都道是越藩勾结方氏搜刮利润。王叔的名声想来不怎么好，这么长时间，足够将消息传到在南安谋生的亲属耳中了。”
“朕很想知道，攻城的船上，有几成是绥陵百姓的父兄良人？”
天边滚过一道闷雷，雨点砸在校场的沙地上，檐下铁马叮地响了声。
卞巨好容易从震惊中回神，“可行军最忌私情。”
王放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转过身，淡淡道：“王叔连几万人都不愿拨给吴邵作援兵，这种主君要他何用？”
空气中漂浮着泥土潮湿的气味，雨季就要来了。
“那堤坝……”
“六天后，炸。”
雷声伴着骤雨，哗啦啦敲击在江面，掀起阵阵浑浊的波浪。魏军医长料的不错，天公不作美，鹰船上的号角呜呜吹响，最后一支火箭在雨水里熄灭了。
所有士兵和军医的心脏重新落回肚子里，罗敷疲劳地从包里翻出条崭新的汗巾，倒了点水在上面，细细地擦脸。
余守中暗暗地推了她一下，她刷地放下汗巾，只见几位老军医都瞅着她，脸上仿佛写着“果然是女人还浪费水啧啧”。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尴尬地半跪在干草上，不动了。
魏军医终于开口道：“好不知礼数，都回去歇着，该整理的整理，该吃饭的吃饭。”
人都散去，罗敷忍了忍，还是不能克服障碍，先就着水囊喝了几口，再倒出一小半浸湿布料。她举袖挡住外头的视线，擦完脸又开始擦刀，待刀刃剥去血迹，就放在火上慢慢烤。
魏军医观赏着她复杂的程序，冷不防丢了个葫芦过来：“拿这个擦吧。”
罗敷拔开塞子，浓烈的酒味直蹿鼻尖，呛得她咳嗽。
“哈哈，这可是咱们卫所里最烈的酒，专门用来洗刀的。要是给伤兵灌下去一丁点，任大夫切胳膊切腿，乖得像只兔子。”
罗敷有些好奇，“这个……酒醒了会不会很难受？”
“秦夫人没喝过酒？老朽实话跟您说，也就他们那几个小子不在才把这葫芦拿出来，还没开过呢，就送您了。”
罗敷没甚底气，辩解道：“喝过，只是不能喝多。现在军营里事情那么多，还是不要误事。”
魏军医大笑：“它能存很久，秦夫人可不要浪费啊，以后回京闲闲地品。”
棚子外一个瘸腿的卫兵走过来：“秦夫人，营房值班的军医制好了药，想让大人回去审审。”
又来了事，罗敷头痛欲裂，温言道：“多谢，我晓得了。”
她抱着一堆换下来的外衣，拎着酒葫芦，三两步登上板车，顶着一天瓢泼大雨向北去。

第146章 道貌
没有伞，罗敷被淋了个透，踩着水汲汲的鞋子回到住所，让明绣拎桶热水过来。
营中一般只有凉水冲澡，热水得在伙房那边烧，她在房里心有戚戚，怕别被人说三道四。她身体底子虽好，也经不住这么摧残，凉水一泡准得生病。
这个时候她可不能病倒，要是打不过对方，逃跑还需要体力呢。
几盏茶工夫后，明绣抱着个不大的木桶回来，后面还跟着抬水的余御医。罗敷一看还有自己下属，脸上颇挂不住。
侍女感激道：“在伙房外头碰见余大人，大人说我进去不方便，就帮忙烧了几桶热水，等会儿还去搬剩下的。”
罗敷对余守中刮目相看，以往觉得这个御医戆头戆脑，现在看来无比有用。营里不在明面上议论她和明绣，背地里难免嚼上几句舌根，所以她尽量足不出户或整日都在城头；但碰到不得不接触士兵的情况，总是分外小心，不让自己显得过于特殊。上次明绣打水回来时说老有人盯着她看，罗敷没什么法子，小女郎就算穿着少年的粗布衣衫，还是粉面桃腮，她又不可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外面。
余守中抹了把汗：“秦夫人别谢我了，家父常告诫我千万别等到上峰吩咐才开始做事……”他瞟了眼明绣，“……嗯，我再去搬水桶。”
罗敷啼笑皆非，“章院使一直很赏识余大人，上次还同我说你勤奋非常。”
余守中慌忙躬身：“真真折煞下官。”
蒸汽袅袅，罗敷蜷着身子泡在水里，感觉自己成了一棵腌白菜。水还不到肩，她努力地把头发往下拉，好容易把整个脑袋浸下去。面部被热水裹着，力气也慢慢松懈，等到她把自己刷干净，眼睛都快睁不开。
身体如在云中飘荡，小腿忽然磕到粗糙的边沿，神思顷刻间就坠下来。她捂着胸口喘气，发现水已经变凉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脉搏，下午再去药库查验，先抓紧时间睡一个时辰。可她躺上床，虽然困的要命，辗转几次就是无法入眠，只好眼冒金星地爬起来摸酒葫芦。
喝点酒睡得快。罗敷灌下三四口，辣的眼泪都飚出来，头脑迅速地开始晕乎。
明绣在外面敲门：“女郎？”
没人应答，她琢磨着主子约莫睡了，就走进去搬水桶。细细的抽噎从帐子里传出来，她吓了一跳，赶紧凑过去看。
“女郎怎么了？”明绣手足无措，望见桌上有个开了塞子的葫芦，浓烈的酒味散在房里。
罗敷伏在被子上，湿漉漉的头发随着双肩颤动，衣领也散着，风一吹，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
明绣想把她塞到被子里去，无奈她扒得太牢，不愿意挪动分毫。
侍女急的要命：“女郎这样下午还怎么查药库啊，哎哟……我去和余大人说声。”
罗敷蓦地扬起脸，眼眶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泪：“我过去，你让他申时在那儿等我。”
明绣拗不过她意态坚决，一时百感交集：“我这就去。女郎前阵子说自己没事，我就当女郎没事，真够笨的。一会儿我守着女郎，您安心睡，等醒来就好些啦。”
罗敷点点头，“把葫芦拿过来，再喝一点就能睡着了。”
明绣到底年纪小，果真把酒葫芦递给她，威严地道：“不许喝多啊，我马上就回来。”
军营东面，余守中正从房里出来。
迎面跑来个点大的小人，脆生生道：“余御医，大人让你申时之前在库房等她，她有些不舒服，休息个把时辰就好。”
余守中下意识紧张道：“秦夫人怎么了？可是这几日太过劳累？”
医师的鼻子都很灵光，侍女身上带有一丝酒气，他轻而易举就能闻出来。
明绣支支吾吾：“没事儿，大人的话带到了，我走啦。”
余守中叫道：“你等等……”他回身走向屋子，侍卫们好奇地看着他去而复返。
不一会儿他出来，“我在伙房熬了些治风寒的药，劳烦你端一碗回去给秦夫人。”
明绣纵然担心罗敷，听到这里还是重重点头。
两人便一起离开，明绣随口道：“那是哪位大人的屋子呀？”
这下轮到余守中结结巴巴：“哦，原来是王佥事的。”
他心里却想，陛下让他随时禀报，竟然和太医院里传的留言很相符呢。章院使早就看出来了，他们还在私下里揣测，不怪到现在还是御医吏目。
罗敷翻了个身，顺手扔了葫芦，还不忘把塞子给塞住。
项下冷飕飕的，可意识已经模糊，手臂不听使唤地停留在原地，让她拉上被子比登天还难。
算了，就这么睡吧。耳畔似听得木门吱呀，她完全放心了，至少有明绣给她盖被子。
一双手笼在她敞开的领口，暖的她想哭，积存在眼皮底下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淌出来，她闭着眼往枕头上蹭，碰到柔软的皮肤。
王放用手罩在她的眉眼上，以防她突然清醒，过了几刻，便从袖子里抽出张棉布，一点点地给她擦干头发。
她的发丝在掌心里细细地颤，肩膀也在颤，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松开，露出浅浅的齿印。他看了皱眉，想和她说话，又不想被赶出房，只好坐在床头不声不响地陪她。
“……明绣。”
他握着她的头发，没出声，继续沥干水。
“我没事……”她唤着侍女的名字，低低地抽泣，“……你以后别找那样的，真要命。”
哪样的？他腾出只手给她盖上被子，早就对她没脾气。之前说过的狠话成了一纸空文，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反悔得这么快。总归是他的错，不让她走就好了，他有耐心。
“……打完仗就跟我回去吧，早晚有一天他们会知道我是北边来的，没人容得下。”
他摩挲着她湿润的脸，长长叹气。
她哭得厉害，拉着他的手遮住整张脸，“外婆说不想看见我，本来就很难过，他还把我往火坑里推……我不怪他这样，可他不该骗我，我受不了。”
王放怔怔地收回手指，他的私心就在那时膨胀起来，让他和她亲口说出真相，他又何尝受得了。
可他利用她，利用她在世的亲人，铁证如山，永远也抹不掉。
手腕被放开，她缩在被子里，被酒气熏得蹙眉，喃喃道：“其实我挺喜欢他的……不过就这样吧。”
王放心中猛然塌了一角，俯下身贴着她的唇瓣，咬牙道：“你让我怎么能就这样算了？这么长时间，你就一点也看不透我的心思？我是做错了，你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说这些伤人的话，真当我能无动于衷么！”
罗敷终于睡着了，安静的呼吸触在他的颊上。
他狠狠吮着她的唇，久违的气息令他几乎无法自持，然而没有回应，他害怕永远也得不到回应。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他沉下郁气，坐起身等人来。
明绣端着药碗推开门，差点手一抖给砸了。
屋里凭空多出一个男人，确切地说是坐在床边，素色的宽袍，耀眼的容光，眸中乌云密布。
“你、你……”不会就是欺负她家女郎的那个人吧！
王放掖好被角，仍然坐在那里，嗓音漠然：“以后别给她喝酒。”
雨还在下。
罗敷醒来时，天都黑了。雨声从窗外落在枕上，一滴滴敲在人心里。
她在温暖的被子里翻来覆去地折腾，手脚怎么放都不舒服，更没脸去见下属。
这个时辰药库的门都关了，明绣也不叫她，老实人余守中会不会一直等在那边？
“女郎，喝药。”
罗敷谨慎地盯着黑色的瓷碗，“什么东西？”
“余大人去伙房熬了许多汤药，分给值班的卫兵了，您也喝一点防止着凉。”
罗敷愈发觉得对不起下属，一口气喝得见底。
“魏先生和余大人都看过新制的药了，说没有问题，直接给士兵们用，女郎别操心，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她索性赖在床上不下来，多日没有挨到软和的垫子，脊背硌得生疼，她这时才感到酸痛。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明绣又道：“将军命军医们提前出营，明天行动，女郎不用再去城头了。”
罗敷奇怪道：“你听谁说的？和粮草辎重一起出营？”
明绣自然不能说是房间里那位不速之客的要求，道：“他们都这么说，指令刚下来，往细里去我也不清楚。”
如果和粮草一起，那就是准备撤了，绥陵十有八.九守不住。再向北，驻扎着三千多黎州卫，估计就是主力。她想了想，人实在是少，对方光船就有数千条，还不加上陆上的军队。
……武官们没有反对意见，涵养真好。
“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得转移到哪儿？”她不抱希望地问。
“余大人说仿佛是另一州的山里，路比较难走，所以车队要先行。”
如果带装载物件的板车走山路，速度会很慢，大概要走好几天。罗敷没兴趣研究上头的谋算，叫侍女抓紧时间，能洗的衣服都洗了晾干，带着路上换。
她深深地认为洁癖是改不掉了。
到了第二天，雨点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浇得校场上泥泞不堪。库房里有蓑衣和斗笠，罗敷穿戴齐全，巳时跟车队出发，冒雨沿着弯弯扭扭的小路走在旷野上。
南方的郊外绿草盈盈，流苏般的雨丝勾着树梢，引得草虫嘶嘶鸣叫。她不由回忆起玉霄山上的暮春，没有密集的雨，姹紫嫣红的花朵一大片一大片的，蜂蝶飞舞。
洛阳南部的气候太热，雨季竟然这么早就侵袭而来。她刚至洛阳时乘船渡过郢水，白浪滔天，发誓再也不在汛期坐船，然而现在她有种不详的预感。
谁叫她命里缺水。

第147章 小可怜
三月十五，天刚蒙蒙亮，驻扎在城外的三个千户列队后撤，黎州卫的营房里空空荡荡。
才从城头赶赴而来的王遒当着众人的面领了指挥使的琥珀印，在校场上点兵。经过遴选的一千名卫兵准备好武器药物，整装待发，半个时辰后将要到城南换下防守多日的旧人。
自从谢昴死后，今上特意避开直接对士兵下令，让圣旨通过佥事通传。王遒这些天夙夜守城，功绩卓越，大家看在眼里都心服口服，更无一人有异议，以至于即便是这种大场合，今上不出席，他独自一人也能撑得起台面。
一千人军纪严明地穿过长街，绕过溪水，在辰时到达南门。绥陵城里门户紧闭，路人形色匆匆，像是预感到接下来的战争威胁。大批的人聚集在城门处想逃出去，城守冷硬地将他们阻在城墙下，告知物资会挨家挨户地发放。
妇女抱着孩子缩在家中，菜市的小贩和买主们窃窃私语，议论着南安的数千艘船只，一时间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忽然一匹黑马从长街尽头奔来，后头跟着数名骑士，皆玄衣皂靴，腰佩牙牌。旗帜迎着朝阳，队伍如流星般掠过北门，马蹄踏足之处溅起万点尘埃，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王放在城外驻马，回首望了眼高耸城墙，而后当先朝旷野行去。河鼓卫们紧随其后，过了一炷香时间，终于看到了五千黎州卫的踪迹。
州卫一共六千人，一千守城，五千撤走，留下的都是不怕死的精兵。按今上之意，只要能拖过七日，即使水军攻破了城门也无法占得胜算。若说换在半月前众人未必肯信，可经过数桩大事，黎州卫的执行力堪比羽林卫，说是亲军也不为过。
“陛下，安排好的人已到城南，王指挥说定不辱圣命，请陛下勿忧。”
斥候转身离开，王放驱马走到蜿蜒的队首，亲自引路。整个祁宁行省的越属人马有两万四千，比剩下的黎州卫高出近四倍，当务之急是找到一处地势艰险的山岭，以其为根据藏匿军形，坚守严防。由于人数不多，行军的速度极快，傍晚已跨过邻近的县城，约莫三日后就能抵达目的地。
入夜后的树林凉意漠漠，一轮圆月高照在苍穹中央，清辉朦胧。硕大的月亮上划过黑黢黢的影子，一只大鸟俯冲下来，扑扇着翅膀降落在河边的沙地上，谨慎地环顾四周，倒和人有几分相像。
王放打了个唿哨，大鸟从树下的阴影里踱出来，沐浴在皑皑的月光里，高昂脖子瞧着他。
对峙了片刻后，那颇似灰隼的猛禽蹦蹦跳跳地蹿到他跟前，温顺地伏下身，用喙梳理着光滑的羽毛。王放取下它腿上的骨哨，拉出卷成一团的绢布，就着羸弱的月色摊开。
打完水的卞巨回到营地，惊喜道：“这不是陆将军身旁的那只双睛鸟么，原来还活着！”
刘太宰在世时养着一只体型很大的隼，褐色的眼珠上长有两个瞳孔，专门传信用。  今上少时常和它作伴，刘太宰死后便再也不见它的踪影，没想到在这里能重遇。
王放抚摸着灰隼的翅膀，微微蹙眉：“这是被谁喂成这样的？看来这些年过得很滋润。”
卞巨问道：“可是陆氏旧部有消息了？”
王放收起骨哨，道：“已到原平和祁宁省界处，不日就能赶到雁回山。当年先帝看重对梁武力，没有斩草除根，一部分陆家军编入西疆军，另一部分派去戍边，现在这些戍边的人在十年间零零散散从边城脱出，组成千人之众，也有些本事。”
卞巨心想那还不是您放水，各地卫所每年都要上报人数，不是都司谎报就是上头睁只眼闭只眼。
先前越藩意图到京畿寻找陆氏兵符，实则是白费力气。先帝为防死灰复燃，早就将兵符销毁，他去青台山只是故布疑阵。一支只认将领而不认兵符的军队是十分可怕的，他反而很放心，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能让旧部俯首听命。
众所周知，今上是刘太宰唯一的外孙，陆家军效忠于血缘。
王放想起曾经在先帝面前发誓过要为卫喻平反昭雪，与这名桃李满门的大儒相比，他更愿意认刘太宰。有时候血缘反而不如后天培养的感情，卫喻作为惠妃的生父，没有为她做过什么，甚至形同陌路。若有一日在灾难中残存下来的陆家军知道了他与刘太宰并无关系，他们是否会后悔？
毕竟刘太宰教养他三年，为他赔上性命，最后死在他父亲手里。
有些事情从始至终只能成为一个秘密。
*
宿雨初歇，罗敷在车上窝了一夜，醒来后发现他们到了。
山峦高耸入云，连绵的苍翠延伸到天边，瀑布的响声在山腰回荡。今年的雨水很多，水势也大，玉霄山上也有瀑布和泉水，总是温温和和的细水长流。
摸黑走了好几天的路，拉车的马也很疲倦，在山脚下稍作休息后就开始爬山。山路崎岖难行，得靠脚走，罗敷捡了根树枝当手杖，撑着爬了大半天。
阳光驱散浓密的雾，山林里的景色焕然一新。队伍顺着水源寻了处隐蔽的台地安营扎寨，营地外洒了一圈避蛇虫的药粉，一个帐篷里能睡三四人，军医们把位置好的让给了罗敷和明绣。帐篷形态很小，都分散在附近，如果不是有篝火和灶，远远地看不出异样。
安顿完天都黑了，余守中向领头带队的百户询问，得知接下来几天不用挪动，只等大部队来后再作安排。罗敷难得清闲，听说士兵们用完饭在河里洗澡，顿时觉得身上哪儿都不舒服。
她立刻决定趁还能看清路，带着换洗衣物跑去上游，拜托余御医暂时看顾营里。从帐篷出来直走半柱香就是上游，山谷里树木茂盛，她用心记着路边的景物，不一会儿就看见了清澈的山涧。
明绣守在岸边，打起十二分精神看门。她褪了脏兮兮的黑裙子，用脚尖试了试溪水，特别凉，但一定得下去把身体弄干净。
月亮划破云层，她靠在大石头上，看月光染透冰晶似的水波，心中总觉得漏了什么事。等快洗完才想起来，今天是三月十七，她自己的生辰。
去年这个时候她正在草原上，也是在军营里，不过只是个遵师命救谯平的医师。她师父去世后就没有正经过过生辰，以前每年都会收到清河郡家传的千篇一律的玉器，可她都不大感兴趣。舅母不擅长表达情绪，她就认为他没有情绪，实在是年纪太小不懂事。
罗敷拖着沉重的身躯从水里出来，头发拧干了用块布包着，瑟瑟发抖地换上衣裙。都是灰不溜秋的颜色，她郑重地想，一定要补一个生日，不能让自己过的比现在还惨。
明绣很快就洗完了，两人在溪边的草地上坐了会儿，准备回营地。
树叶的影子斑驳地投在沙地上，罗敷听见草丛里的蟋蟀低低鸣叫，晃了会神，往前跨出一步。
“女郎！”
叮地一声，是兵器。
这响声把罗敷震醒了，拉住明绣往后退去，眼前的空地上凭空多出两个黑影，细细的刀刃反射着月光，格外明亮。
“走！”
她不管那两个人为何交战，牵着侍女的手就往坡底跑，没几步就听得后面有人闷哼，随即是一声呼喊：
“郡主！”
明绣双眼迷茫，罗敷专心看着脚下的路，没有停。
那人仍不甘心，高高道：“太皇太后！”
罗敷抬起脸，“你先回去。”
明绣拼命摇头，她捂着眼睛，嘴唇无力地抖了抖，最终喝道：“快回去呀！”
侍女懵然后退，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树丛中。
罗敷只觉得全身发冷，迈着双腿返回原路，两个黑衣人仍在交锋，其中一个肩上已被戳了个窟窿。
“你们停下！”她费力地喊道。
负伤的那人首先收了剑，但另一个不屈不挠地将刀架在了对方颈侧，夜风拂过他的衣袂，极窄的刀鞘露出精致银纹，是河鼓卫。
罗敷站在丈外，努力冷静：“你把话说完，河鼓卫要怎么处置你，与我无关。”
匈奴来的暗卫转向她，蒙面的脸上一双眼似曾相识。
“上次蒙郡主搭救，在齐宫中捡回条命，还未登门谢过郡主。”
是千秋节时盗药库被她藏在值所的那个窃贼！
罗敷顿时头皮发麻，他竟然又来了，准没好事。
河鼓卫面如冰霜地盯着他，不言不语，她压力大增。
“太皇太后重病险极，某奉陛下之命请郡主北上回国，郡主师从玉霄山，倘若能救殿下是最好，倘若无力回天，殿下终日惦念郡主，就当见最后一面。某的话已带到，阁下要如何处置，请随意。”
罗敷只是想了须臾便道：“我不会回明都。”
她的头发飘散在风里，浅褐色的眸子坚定不移，“世上没有诸邑郡这个人，且不说我不能断定你话中真假，纵然想见我祖母，也仅仅是想念而已，她不会要我回去。”
暗卫道：“某只听圣上旨意，并不负责太皇太后的明心宫，郡主可自做抉择。”
“那便好。”罗敷掐着指节，僵硬道：“你们神通广大，能从洛阳追踪到南边，真是煞费苦心。”
河鼓卫的刀刺入他的皮肤，鲜红的血在衣服上渲染开。
暗卫不为所动，郑重道：“郡主乃是陛下族妹，靖北王和西凉公主之独女，成祖与太皇太后的亲孙，在这等山野囹圄之地为齐军所累，某等甚是愤然不平。郡主若尚存半丝感恩之意，北归故国，陛下必厚待您。”
罗敷道：“你的意思是宫里养了头白眼狼？既然说到报恩，十二叶青砂果我帮你送出宫给苏桓，这还不够？我父母死在谁手里，我记得很清楚，没有必要送上门给太后和左相当点心，你们陛下如果没有能力与他们抗衡，我回去就是死路一条。祖母的事……”她垂下眼睛，声音有些颤抖，“就算我这个做小辈的不孝。”
暗卫突然哈哈大笑，她淡淡地看着远处山顶的月亮，心跳沉重。
“哧。”
河鼓卫一刀落下，草上铺满暗红，暗卫永远不能说话了。
浓浓的血腥味蹿到她的鼻尖，她撑住树干，大汗淋漓。
晕眩过去，河鼓卫在背后低沉道：“陛下待秦夫人不薄，大人莫要辜负了陛下心意。”
罗敷蓦然回头，指甲嵌入掌心，惨笑道：“你们还要我怎么样？还要我做什么才行？你们主子待我不薄，我就该为他冒天下之大不韪背上不忠不孝不仁之名吗！”
她连连后退，胸口难受至极，眼眶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眼泪，踉踉跄跄地沿小路走下了山坡。

第148章 抱腹
天边滚过惊雷，雨点又砸了下来。
长长的军队蚂蚁似的爬行在原野上，高大的树木割断他们的行迹，雨声掩盖了人声。下旬伊始，南方的雨季气势磅礴地席卷而来，一路上经过不少废弃的茅屋，主人预料到河水即将大涨，拖家带口地避灾去。
山峰的形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马蹄下的泥土既软又湿，四个千户长点齐人数，吆喝着让处在谷口的队伍准备进山。
事先看过地图，五千人按照布置分头行动，埋伏在易设障的地方扼住唯一的山道。雁回山地势艰险，层峦叠嶂，只有当地的采药人和猎户愿意上去讨生活，作为黎州卫坚守的营垒再合适不过。祁宁本地的士兵自小爬山，到了深山老林里十分自在，第一晚便伐木添灶、捕鱼打鸟，用树枝和叶片搭起简陋的树屋。
王放巡视过辎重火器，仔细吩咐武官们如何打点筹划，又在营地各处转了一圈才回到自己的帐子。
卞巨来报：“是否要让千户长去军医的帐篷接洽？还有……匈奴来人怂恿秦夫人归国，大人没有答应，那人已被砍了。”
他不置可否，道：“不用，拨几个军医到各队去。”
卞巨扳着手指头数数，“每个营二到三人，人多的两个营就拨三个……”
王放将手里的骨哨啪地一丢，极度不满地看着他：“用得着那么多？魏军医年事已高不宜挪动，院判对朕负责。”
卞巨恍然大悟：“臣这就去。”
王放叫住他：“城里的堤坝处理好了？”
“是。”
王放看了看天色，“大约明日绥陵城门就要破，吴邵手下那些船，朕可是未登基时就看中了。”
祁宁的边界被汪洋江水包围，夜色逐渐褪去，火炮仍没有止歇。
鹰船已经泊船靠岸，水军将领在城墙下眯眼仰视着刚刚架上去的云梯，心中大为畅快。打了六七天，他看准都是同一批士兵在守卫城墙，就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把对方拖到连弓都举不起来的地步，不怕大门打不开。
随着所有火箭齐齐往女墙上射去，青灰的砖面上溅开无数血点，尖厉的惨叫不绝于耳。攀爬云梯的士兵有的被大炮血肉模糊地轰下来，有的终于挨到了墙头的旗帜，大力挥砍。
黎州卫们形容枯槁，打起最后的精神抵挡在墙垛后，手中的刀已辨不出原来的颜色，柄上滑腻难握。
王遒始在城楼前站了整夜，目眦欲裂，爆发出怒吼：“谁敢后退！给我挡住！”
“指挥，我们守不住了！”一个被火炮炸断胳膊的伤兵叫道，“他们、他们马上就要爬上来了！他们有五万人，我们现在只剩八百个兄弟！”
这喊声触动了众人心底的恐惧，旗杆下的士兵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当啷一下，被血染红的长刀掉在了地上。
下一刻，血液从颈口喷涌出来，他的脑袋骨碌碌滚到同伴脚边，双目圆瞪。削掉他头颅的敌人疯狂地持刀横冲直撞，嘴里含混不清地高喊，王遒拿起脚边的弓箭，一箭射穿了他的心脏。
新任指挥使满脸憔悴，眼里布满血丝，刚欲开口振奋士气，喉头一甜，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第一个闯入城头的士兵身后跟着无数杀红了眼的人，炮弹用尽了，箭也全部射光了，州卫只能用最后的刀剑砍瓜切菜，和迎面扑上来的敌人近身搏斗。
水军将领在城下高声呼道：“入城前五人不论生死，赏金五两！开门者赏金三两！杀三人以上者通通有赏，今日破城，就是你们加官进爵的时机！”
他亦攀上云梯，拉出一张弓.弩，对准被包围的指挥使。
大雨滂沱，远处似有隆隆的巨响，像是野兽用爪子拍打着地面。无根水倾泻而下，木头咯吱咯吱地饱涨，吴邵的视线里白茫一片，他静待片刻，五指发力，几支淬了毒的利箭猝然撕破雨幕，闪电般狠狠刺入湿透的甲胄中。
熟悉的红色一点点蔓延到盔甲的缝隙里，溢了出来，指挥使膝盖蓦然一软，跪倒在湿淋淋的旗帜前。
“王大人！”
“开城门！”
城头的黎州卫们被堵死在包围圈里，胆战心惊地看着指挥使的身躯慢慢倒下。双脚刚触到石砖的敌方将领抽刀一挥，抓起他的蓬乱的头发往断掉的旗杆上戳去，得意地大笑。
从城墙的石阶涌下的水军嵌入数百人的方阵，尚存的卫兵背对大门，死守门栓，奈何远远不及对方人多势众。
“开！”
王遒死不瞑目地俯视着大批士兵冲进南门。战船在江岸排成一线，书写着“越”字的帆布在雨里猎猎飘扬。
热血沸腾的水军们将黎州卫赶尽杀绝，往日车水马龙的长街尽头成了修罗场，暗红的血水被雨冲淡，从城门口蜿蜒至房屋脚下。浓重的血腥气漂浮在空中，吴邵踩着堆积如山的尸骨踏进绥陵，环顾四周，召来斥候：
“城中上千人都在何处？”
“近城门的屋子无人居住，某等揣测都司衙门和知州府邸留着些官员。”
吴邵点头，突然目光一凝，“什么声音？”
他立刻伏地去听，耳朵被震得微微颤动，直起身命道：“都退回船上！山洪要来了！”
水军们大惊，依照他的指示撤退。绥陵三面环山，方圆不到一里就是陡峭的山崖，城东西有修筑多年的堤坝圩子，年年加固，此时却破堤了？
县城北高南低，东西狭窄，如果洪水猛灌进城，后果不堪设想。就算是会凫水的人也无法在湍急的大水中逆流而上，更何况浑水里还有无数坚利的石头、树干等物。
吴邵冷哼道：“看来在今上眼中，这一城百姓还不如蝼蚁，竟用了这么个玉石俱焚的阴损招数！只可惜我们有船，那些平民没有！”
他当机立断，回到船上分派职责，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黎州卫的尸体就漂了起来。敞开的大门面向宽阔江面，鹰船上的士兵奋力摇橹，趁水势还小等在门口。瞬息间水便大了，街上的房屋淹没在几尺深的水里，隐约听得哭喊阵阵。
水一寸寸地涨上来，最后变成丈许深。鹰船太大不便行驶，舵手调转方向，抛了四爪锚把船固定在门口，桅杆顺势卡住门顶，堪堪能抵挡汹涌的水流。
吴邵和同船下属登上连环舟，轻巧的小船沿着街道往上滑行，水路两旁出现了缩在房顶的居民，都扯着嗓子哀嚎。这些居民大多是老人和妇孺，无助地抱在一块瑟瑟发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当随着水流漂出门户，从船舷边经过。
水军们坐在船里，没了砍杀州卫时的血气，静默地盯着两岸恐惧至极的百姓，被他们眼光扫到的人无不紧闭上嘴，压抑呜咽。
副将低声道：“将军，我们的兵里有一半是祁宁人，这儿……”
吴邵抬手制止他的话，附耳说了几句。
“越王殿下恩惠，只要投降，不伤平民百姓！”
越藩世代打着爱民的旗号，若要在南三省取胜，屠杀平民是大忌。船上早有人等着这句话，他们目不转睛地望着屋顶，担忧自己的家眷没能提前逃出去，在某一处瓦片上哭泣颤抖。
吴邵明白自己军中那些心思，道：“先去都司衙门，如果萧仁在那，一切好办。”
祁宁都指挥司在西北角，水积尚浅，衙门外空无一人。
吴邵下船淌着水跨进门槛，大半石头影壁没在灰黄色的水里，旁边一堆花盆浮浮沉沉，走路甚是麻烦。
“据说萧仁告假还乡了，不知其他人何时走的。”
“走？”吴邵斜了眼副将，用刀指了指前面的屋子，“怕是全部被那位给关进地牢，泡的都发皱了。派个人下去看看。”
众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由竖起汗毛，如果真是这样，今上手段实在太狠。
过了第一进院落，在耳房里发现几个吊死的仆人，除此之外并无官员。通过游廊进入二堂，议事厅的门从外面锁上，周围乱七八糟。
“看来这里也没人。”
吴邵到底谨慎了许多年，见这议事厅建在高高的台阶上，和屋前的水缸平齐，当先走近了，让属下劈开木门。
“咣当！”
门后似乎抵了把椅子，清脆地被踢倒。
踹门的士兵惊叫道：“将军，真有人！”
吴邵听他这奇怪的语气，猜想这人还活着，还可能不是个官，探身往前一瞅，却登时僵住了。
议事厅的地毯上漫着层脏水，屋里还是干干净净的，偌大的室内只在堂上坐了个人，女人。
她穿着素色的衣裙，袖口和腰带用银线绣出繁复精致的花纹，端丽的面容没有半丝表情，眼中空无一物。
就好像她已经死了，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个躯壳。
吴邵在原地愣了半晌，喊道：“王妃殿下！”
竟是越王妃元氏！
女人静静地坐在官帽椅上，胸口随着呼吸起伏，这时才让人感觉她还活着。
吴邵带着一帮水军仓促跪下，膝行两步：“王妃失踪已久，王爷日夜忧虑，请殿下跟某等上船，末将马上派人护送殿下回楚州！”
他瞬间福至心灵，知道越王妃失踪之事的人寥寥无几，传闻那日王府北面燃起大火，丢了软禁的方继，连王妃都不见了。越王对外封锁此事，只道王妃身体有恙不宜出席酒宴、操持家务，暗中不断寻找发妻的下落。方继的顺利逃脱和王妃定然有关联，很有可能是暗卫将王妃掳去，作为人质要挟王爷。
可现在……这叫什么人质？元氏身上好好的，妆容整洁，仅仅脸色苍白了些，再看不出任何异样。
吴邵的神经刹那间绷紧，“小心有埋伏！”
士兵们刚要上前就被这声大喝止住，紧张地组成一个圈，把吴邵围在中央。
“将军不必如此。”
元氏突然开口，淡淡道：“这里没有旁人，应该在的都死了，其他的都走了。”
吴邵松了口气，“末将这就带殿下回去。”
元氏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习惯性地扬起唇角，微微笑道：“好。”

第149章 绿帽子
水军淌着水进衙门，带了条船出来，船上坐着堂堂越王正妃。
洪水来势汹汹，此时街道上已然被淹得七零八落，吴邵看了看两边泡汤的房屋，人似乎少了许多。
“将军，那边有船！”
吴邵循声望去，只见数艘颇高的船只在南边露出轮廓，那形状似乎有些眼熟，待连环舟驶近，船板上竟站着满满的人。
他霎时脸色发青，沉沉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白山铁。”
水军第一日攻城时在江面上远远看到的大型战船，可不就是这些大户雇的渔船！
副将不明所以：“什么？哪里有白山铁？”
吴邵斜了眼手下，阴森森地指着船舷上残留的竹筒和空弩：“眼睛都瞎了吗！守城的黎州卫故布疑阵让咱们知难而退，咱们还真就着了他们的道。”
水军们纷纷恍然大悟，拍着脑袋懊恼被这简单的招数给瞒了过去。绥陵靠江，凭打渔养蚌起家的富户们多多少少供着大船，雇佣许多短工在船上吃住捕捞。这船比真正的白山铁还大些，能装下几十号人，路旁房顶上的人汇成一条线，黑压压地往船上涌。
“看住。”
渔船丝毫没有跑的意思，静止在水面上，对攻进城的敌人视若无睹。
吴邵寻思自己的鹰船正在南门，若渔船从江口进入，定会得到消息，但斥候像是死人一样。那么这些船则是一开始就靠人力拖进城里的……不对，是顺着水流被冲进来！如果他们在炸破的堤坝口准备好，齐刷刷地摆上大船，城中的居民有相当一部分可以获救。
他接过千里眼，啧啧道：“这么多船，定是从邻县借来的，好大手笔。”
“将、将军！那边还有船！”
“什么？”
吴邵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等看到破破烂烂的小木船时，锁紧了眉头。
小木船从弯弯曲曲的街道里滑出，陈旧的外观和他们所乘的连环舟依稀相似。
“看来黎州卫开了库房，将这八百年不用的玩意拿出来救命了。”吴邵站在船头，注目良久，喉咙如梗着根刺：“今上费这番功夫，救的人还抵不上溺亡的，到底心狠。”
底下突然冒出骚动，原来是一个士兵挣扎着跳下水，被抓了回来。
”将军、将军！小人的妻子老母都在那边的墙头，请您允了小人去帮他们一把，您……您救救他们吧！”
吴邵冷哼一声：“进城不伤百姓是越王殿下的恩惠，本将已经仁至义尽，若是谁都要帮，还打进城做什么！”
士兵涕泪横流地被拖走，他高声喝道：“你们是南安的兵，这里是祁宁，是我们要攻占的地方，每月的军饷都白发了不成？你们的亲眷若是死里逃生跳上船，本将断不会把他们怎么样，若是逃不出去，那也只能认了！”
不少士兵看着瓦片上的身影心里发怵，哭声雷声雨声交织着混作一片，有人低低嘀咕了几句：“这不是打了自家人嘛。 ”
吴邵自然明白士兵们的顾虑，奈何南安本地的兵源都充旱兵去了，风里来雨里去的水军训练艰苦，只有迫于生计的外地人愿意赌上性命。黎州卫已被杀个干净，当务之急是控制住绥陵城里的百姓，传书给越藩，再做下一步定夺。
依他的意思，是查明剩余五千黎州卫去向之后交由两万四千祁宁州卫开工，汛期刚刚才到，后头的雨水会越来越多，在山地之间行船极为不便。
“分批人去那边的船上看看是否有藏匿的黎州卫，发现了就立刻处置。”
“是！”
他觉得一切都差强人意时，身后突然传来副将的禀报，说王妃请他过去。
纵然是地位尊贵的王妃，吴邵也不得不生出“女人就是麻烦”的想法，事事要顾及到柔弱的元氏，不仅影响到他在军中的威严，说不定在战术上都会被指手画脚。传闻王妃最是贤德温良，要是看了血腥场面之后勒令他停手可怎么办？他听从王爷的命令，但也不能在五万人跟前弃王妃于不顾啊。
还是紧早送走了好。
端坐在船上的元氏以袖掩口咳嗽了几下，道：“将军要如何处置这城平民？”
他翻了个白眼，果然是妇人之仁，“王爷吩咐不伤他们性命。殿下放心，末将已修书给王爷，您不日就能回府养病了。”
元氏似是很不习惯船上颠簸，纤眉微蹙，水眸轻敛，那身华贵的衣裙都湿透了，不知是雨还是汗。
她僵硬地扯出个象征性的笑，“有劳将军。但将军不必这般匆忙，行军要紧。”
吴邵不免犹疑，王妃不急着回去？他还想让她归心似箭呢。
“不敢不敢。”
他当下召来船只将元氏所乘的小船围在中心，顺着水流平缓的地方朝北行去。
*
雁回山下，夜幕降临。
密密匝匝的军队驻扎在广阔的平原上，面对一条狭窄的谷地。夜枭幽幽啼鸣，一队轻装人马趁着羸弱的月光悄悄潜入山中。
月亮外包着层模糊的光圈，明日又要下雨。山里本就有雾气，雨季潮湿得根本待不住人，如驻军山中，光是药石就得带个百十斤。雁回山少有居民来往，最高的山峰险绝得连大雁都飞不过去，因此得了这个名。
那队人便带了半袋子驱虫的粉，两三火石，把马拴在隐蔽处，摸黑在林子里查探。雨天野兽也烦躁不安，没有火，就要格外提防狼和野猪之属，不发出响动，就意味着它们可能会肆意靠近。
藏了五千黎州卫的山半点不见火光，白昼的炊烟也被云雾挡住，不容易看出个所以然。瀑布声大，人声被利索地吞没，不知其埋伏在那个旮旯角，尽管他们人多势众，也不敢贸然前进。
两万多祁宁的州卫已到达了山脚。
五千人虽只快速走了几日，消息还是封不住，几里地一传十十传百，便是假的也要着人来探一探。据说数日前绥陵城破，今上仅带领一支卫兵从北门弃城而走，蛰伏在深山老林里，留下倒霉鬼王遒指挥守城战役。
越属的几位指挥使这般想着，愈加自信。五倍于他们的兵力，打胜仗只是时间问题。
漂浮的厚厚云朵遮住月色，周遭暗了下来，黑衣人趴在草丛中。他们当中有人鼻子很灵，闻见了半丝炙烤的烟火气，冲后头打了个手势。
他们有条不紊地如蛇一般在落叶和淤泥中滑行，那气味越来越浓，像是烤了什么野味，令人食指大动。
一丝火焰映在漆黑的瞳孔里。
领头的斥候在树干刻下记号，下令到此为止，赶回营复命。众人开始后退，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突然，嘎啦嘎啦的响声出现在他们头顶，伴着凉飕飕的水点。首领惊了一跳，仰头看去，却是只大鸟扑棱着翅膀停在枝上。
月光稍稍亮了几分，照在大鸟琉璃般的眼睛里，一大一小两个棕色的圆圈十分怪异。
林子外的马匹蓦地嘶鸣，斥候按捺不住，借着浓浓夜色跃下土坡，只见马匹旁站了个人影，手上拿着个布袋，刺鼻的烟味遥遥地飘到鼻尖。
是他们袋子里的打火石！
一撮火光从不速之客的手里悠悠地掷向地面的枯叶，几乎是眨眼间，那片土地就熊熊燃烧起来。
风里传来熟悉的气味，斥候们傻了眼，地上何时泼过油？
他们顾不上马匹，一个个飞快地四散躲开，可脖子上却不寻常地热。等反应过来时，自己身上已经满是火苗，有人下意识在地上打滚试图压灭，立马整个人都融进了火海里。地上全都是动物的油脂，沾了火星便肆无忌惮地汇成火海，他们捂着脸惨叫，很快就被烧的面目全非。
大鸟在树上懒懒地俯视着，脚爪一松，丢下个空荡荡的瓢。
那瓢掉到火里滚了滚，火焰又腾起三尺高，原来那里头原先装了好些油，现在不知去处。
放火的人掐着时辰，等火放的差不多，人也死的差不多，便抬头望天。
谷口外的军队发现了大盛的火光，等不到派出去的人马回来，意见分成两派，一半人主张现在就去放火的地方，因为那里肯定埋伏了黎州卫，一半人觉得等天亮再带大队进山方为上策。
正争持不下时，忽地空中闪过数道雪亮的光，指挥使们探出头，竟是下起了月亮雨。大块的天空电闪雷鸣，紫色的电尾狠狠劈在树林上方，甚是狰狞可怖，而东边一梳半月悬浮在深蓝的海洋里，被云温柔缱绻地拥着，说不出的安宁祥和。
一个指挥使道：“火被浇灭了，明早山坡上光秃秃的一块，总算方便我等勘察地形。”
其他人眼见又下起雨，那点怀疑的心思被浇了个透，骂骂咧咧地责备派去的队伍没用。第一次进山就有去无回，不是在全军面前丢脸吗？
骤雨哗哗地砸在帐篷顶上，士兵们在稻草堆里阖上眼，被雨声勾起万千思绪。
山里的雨也大的怕人。
罗敷缩在帐篷里，明绣先前看有月亮就去取，到现在还没回来，她有些担心。
外头这么差的天气，说下雨就下雨，除了山里也没哪儿了。她素来怕声音响的东西，从敲锣打鼓到爆竹雷声都是，总觉得心里不安稳，那一连串巨响仿佛敲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帐帘一掀，露出小女郎半张湿漉漉的脸，油灯下和花猫似的，显然是走路上摔了跤。
“半路上突然下大雨，余大人把我送回来的。”明绣不好意思地说。
余守中在外面局促道：“举手之劳。不过秦夫人，之前山坡上走水了，听说陛下那边的帐子好像也遭了刺客……刚才路上碰到主营的人求药，本想来这里找魏军医同行，但他不在，可否麻烦秦夫人和下官跑一趟？”
潇潇雨水把他的嗓音冲刷得稀薄，明绣急急道：“余大人没有伞，女郎先让他进来吧！”
罗敷想起余守中憨憨的老实面孔，在狭小的空间里抱膝沉思了片刻，发觉侍女焦急又懵懂地看着自己，像是不知道她为何这般犹豫。
“秦夫人！”余守中抹了把额上的汗。
“……我拿把伞。”
罗敷艰难地张口道，宛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第150章 揍
伞拿了和没拿差不多，横七竖八的枝桠挡在面前，路都走不好，别说打伞了。
罗敷索性收了雨伞，虽然带着斗笠，身上还是被淋成落汤鸡一般，又冷又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别提有多难受。
“快到了，前面就是。”余守中一心担忧主帐，不顾自己形容狼狈，直挺挺地向前冲，“大人当心脚下。”
下属这么干劲十足，她没道理表现出冷漠，喘息着踏在枯叶泥泞上，费力地拔出靴子。她顺着高高的树梢往上看去，闪电闹腾得正欢，月亮却还慵懒地挂着，这什么鬼天气。
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不见半个人影，树叶搭的小棚子里窸窸窣窣，应该是士兵们在里面说话。借着诡异的月光和电光，她看到一个稍大点的帐篷，青色的油布在风雨里晃动。
帐子外并没有侍卫，余守中在外头杵着不敢擅闯，罗敷看不过去，想让他直接进去却又没有理由，只好尴尬地跟着他站，心想不需要她的话她就走人了。
里头有谁说了几个字，听不清，但忠心耿耿的余御医立马冲进帐门，她不得不殿后，把头低得可以。
雨声小了，帐帘内是另一个世界。昏暗中燃着两盏油灯，幽微的光线嵌入眼眸，不安分地跳跃，她的心也跟着恍惚。
陈设比她的好不到哪里去，地上铺了层十分干净的褥子作床，矮矮的木头桌也不沾半点灰尘。褥子上斜靠一人，光裸着背，袍子褪到腰际，肌肤在橘黄的灯光里泛着淡淡的象牙光泽，像黑暗里的夜明珠。
然而他背上极为刺目地摆着几道纵横交错的伤痕，细细的印子呈现出红紫色，不大深，看起来却触目惊心。
魏军医长正端着个小碟子，拿干燥的棉花清理伤口，“陛下让大人们都免礼。”
余守中震惊过后又奇怪起来，这伤有些时日了，看来刺客没有在陛下的帐子里为非作歹……所以就是让他带点药过来，其实没多大事，他的心落回肚子里。
“多谢余大人送药过来。”魏军医抬抬眼皮，若有所思地瞟了罗敷一眼，“天气湿热，陛下这伤约莫没注意，有些炎症，不打紧。”
余守中把药瓶交给罗敷，她对老人的神情不明所以，愣愣地递过去，魏军医却拿了满手东西，腾不出空。
“秦夫人继续吧。”他放下碟子和棉花，擦拭双手，叹道：“敢问陛下这伤是怎么弄的？虽然只是损了皮肉，下雨的日子最是麻烦，还得好生将养。”
王放这才淡淡道：“猫挠的。 ”
他的侧影投在油布上，高挺的鼻梁和羽扇般的睫毛纹丝不动。
余守中瞪大眼睛百思不得其解，猫能抓成这样？而且今上也没养过这些带爪子带毛的小玩意啊。
罗敷今天状态不好，脑子也不大好使，下手没轻没重，棉花一按上去，就听见他“嘶”了一声。她赶忙撤了手，张了张嘴，终究是一言不发，手上握着棉球，背后却开始冒冷汗。
魏军医忽然道：“陛下，隔壁营地还有十来个腹痛的士兵，先前百户长来寻小人，既有院判在此，请容小人告退。”
余守中：“……”
罗敷神游太虚，回过神来时那两人跑的比兔子还快，帐子里的人数岌岌可危。
他不说话，她也异常安静，缓缓地把溢出的血水吸掉，半个棉花都湿了。雨似乎小了些，她的耳朵已听不到那些嘈杂的声音，可是心却越来越重，像坠了块乱晃的铅。水滴从头发上滑过额头，又滑过眼睑，她僵硬地为他涂抹着药粉，手指从头至尾没有挨到皮肤，等一切都弄好了才敢伸手去抹。
王放转过身，“你……”
他的话音卡在了喉咙里。
她裹着身灰不溜秋的裙子，被倾盆大雨兜头一浇，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乌黑的发也零零散散地垂落，在雪白的颈后蜿蜒。她翘起的眼睫上挂着滴晶莹的水珠，正要侧首用袖子揩掉，冷不防见他看过来，微有些不知所措。
他凝视着她，她盯着烛火，两人不动声色地对峙了半晌，他先开了口：
“有话就好好说，别哭。”
罗敷尴尬得要命，好歹从沉默中憋出一句：“没有，是刚淋的雨。”
她低头收拾药瓶和棉花，往药箱里囫囵塞了几下，站起就走。
王放怎么可能让她来去自如，当下用了三成力气将她一拉，拎小鸡似的揪着领子把她弄到褥子上，手指拂过睫毛后放在舌尖尝了尝，还真是雨滴。
他暗自松了口气，面上还是不露痕迹，“你连碰都不肯碰我，想必不介意在我背上划出的伤。我从不曾真正埋怨过你，只想问你一句，我若是把以前那些承诺都弃如敝履，你也能不介意么？”
残留的雨水在脚下蔓延开，罗敷拢起袖子，存住丝热气，“我介意。”
“我介意，有什么用？”
王放握住她的肩，脸色骤沉，“也是，你眼高于顶，不把它们当真。”
她切切地感到心口一阵钝痛，木然坐着，嘴唇失了血色。
他的手臂环上来，她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眸子里映出他在青油布面上前倾的身影。
“罗敷，你的眼里就这么容不得沙子，”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畔，从身后紧紧拥住她，“我现在告诉你，你外祖母当时已无求生之意，河鼓卫原本要事先救她出来，她却将自己反锁在屋内。当时审雨堂的刺客来了许多，每个暗卫都有自己的任务，若执意破门而入，势必影响大局。”
“亲疏有别，立场不同，这个道理你很明白。自刘太宰死后我年年去青台山祭拜，命观中女冠照看陆氏公主，封锁山下消息，做的还不够吗？你也知道她厌世多年，神志不清，并非我为自己开脱，杜撰出这些话。”
她清明的目光闪过一缕异样，破天荒没有推开他。王放察言观色，继续冷静至极地道：
“我是利用过你多次，可从那之后我绝不敢再如此行动，因为我不想让你对我心存芥蒂。罗敷，你以为我压下臣工反对、破除北朝干扰将会无比容易？”
他似嘲讽似悲哀地笑了声，“我甘愿为你做世间最艰难的事，但你是怎么对待我的？就因为我曾经的过失，你这辈子都要记恨、都无法原谅？”
“罗敷，你对我不公平。”
她浑身都在发抖，嗓子哽咽住，攥着濡湿的衣角，眼睛死死地定在帐帘上。
良久，她终于忍不住闭上眼。
王放掠过她的眉，再往下，阖紧的眼角是实实在在的水渍，冰凉的，很咸。
他松了手，在她耳边轻轻一叹：“走吧。”
罗敷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跑出了帐篷。
雨不知何时消匿了踪影，密密的云散开，月光清澈，洒照山林寥廓如雪。
她的伞还丢在门口。
渡万水，越千山，他不曾有悔，只望她转身看他一眼。
*
越王卞巨收到前方水军的捷报，在应酬上喝了点酒，红光满面地回到寝房休息。
等在门口的侍女跟他低语几句，他难得有心情，大步朝张夫人房中走去。初五的寿宴惊了宾客，张夫人的孩子没能保住，此后一直哭哭啼啼地在院里坐小月子。
她学了聪明，不慎掉了胎儿，便安分守己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和阿姊妹妹们也不见面。这日找准了时机，准备在王爷高兴的时候给自己添点存在感。
“妾身睡了半日，竟忘了恭喜王爷，真真不该。”
越王哈哈笑道：“你养着身子是正紧，等你好了，府中这些事务少不得还要你操心。”
张夫人心中一喜，我见犹怜的颊上却愁云满布：“不成不成，殿下还是得寻回王妃阿姊，妾身小门小户出身，哪有她懂行。”
她不提还好，越王瞬间变了脸色，想起吴邵的书信，王妃？元氏就算被今上当成人质，也与放跑方继脱不了干系。水军急于把王妃送回来，可他恨得牙痒，一时又碍着面子不能推拒，于是没在宴会上表态。
张夫人已变着法将元氏夸了三遍，对自己的口才得意洋洋，不料越王蓦地打断她装模作样的贤惠，冷哼道：
“提她做什么？她跟了本王二十载，连夫命都不从了，能把府里打理成什么样？”
张夫人虽待在屋里，小道消息着实灵通，据闻中午吴将军派来的士兵和王爷谈起王妃，说不定是王妃找着了。她可不想让那个根基深厚的元氏回来，如今府中缺少女眷掌事，她身体虚弱，正是易被人抢了风头的时候。
越王越说越愤怒，扔下句“好好休息”便摔了门，让小厮把管事叫去书房。张夫人不知自己哪里触了逆鳞，呆呆地看他毫无留恋地离去，把手里绞着的帕子狠狠往被面上一掷，嘴上就骂起了佛祖。
管事带着几只红眼大鸽子来书房，卞巨已写好了数封简短的信，塞在每只鸟的脚上。
既攻下绥陵，就顺理成章地乘胜追击，五万水军没折多少人，正逢南方大雨，船只可以从新开辟的水路通过州县。祁宁州卫传来消息，已跟着黎州卫到达雁回山下，朝廷的十万人马还在原平境内，只要抓紧时机歼灭这一支仅有五千士兵的队伍，胜负辄立见分晓。
越王不糊涂，不认为有今上坐镇的黎州卫会很好对付，不过他的人多，光耗也耗得起。至于许诺给吴邵的三万援兵，再等等不急———他一向对水军有信心，虽然自己接触这块不多，但自从他爷爷那辈开始，每年赋税花在造船和练兵上的就占不少。
他除了给吴邵下达追踪和配合州卫的命令，没有半个字回复关于接王妃回来的建议。行军不得带女子，吴邵是个明白人，上峰不吩咐就能猜出几分意思，定是把元氏寄放在沿路。他对背叛了自己的发妻失望透顶，眼不见心不烦，水军在都司衙门见到王妃的人，就说明她对朝廷已经没用了，吐露出去的秘密收不回来。
元氏回府，不如自生自灭。
她若有自知之明，就不会腆着脸求吴邵把她送到楚州，留条命在，已算他待她不薄。
越王这般想着，二十多年的夫妻情谊弹指间化为飞灰。

第151章 偷香
望泽，赵王府。
赵王拖家带口地缩在房里，不敢出去。窗外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听到这位王爷耳中都无异于擂鼓鸣金，几乎要把他给吓死。
王妃虽看不上他这副德性，却也有些怕，抚着儿子痊愈的伤疤道：
“如今祁宁全是越藩的人，咱们除了几千看家的府兵，就没人能护着了。陛下不在渝州，连暗卫都带了去，唉……母亲就你这么一个男孩儿，实在不想让你再出事啊。”
世子年方十八，血气正盛，骂道：“那卞巨欺人太甚，都是同宗同族，竟连一点活路都不留给我们！这屋子横竖儿子是待不下去，这就去找那帮文官理论！”
赵王默默咽下一口血，对妻子力不从心道：“他都这么大了，你也教教他明事理。”
王妃柳眉倒竖：“子不教父之过，小兔崽子两眼抹黑往墙上撞，王爷倒怪妾身一个妇道人家！”
世子：“……”
“儿子啊，越藩既然能控制得了祁宁的军权，还在乎那帮迂腐的文人吗？都司设在绥陵，萧仁早就逃之夭夭，留下的虾兵蟹将不是被陛下给端了窝，就是入了南安的阵营。越藩要达到和今上分庭抗礼的目的，必然要笼络人心，文官之流不过成了他巩固根基的踏脚石，若是今上在祁宁统领政事还好，可眼下他不在，这人心动向可不是随着军队的势力走？”
赵王语重心长地教育了一番，拈着胡须总结道：“咱们人在屋檐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低头则个。”
世子不平道：“父王，咱们家都在祁宁住了一百多年了，是堂堂大汉藩王，您不能为了库里的银子就矮他们一等呀！”
王妃狠狠拧了他胳臂一把：“你爹爹要不是喝酒喝的连只笔都提不动，看不把你腿打断！”
赵王：“……”
王妃惆怅地叹道：“话是这样说，王爷要是真不想管，那就现写封手书，告示府中由方继总理事务，今上将他放在府里，不可能只是让他养病。他与越藩不和，又是帝师，更难得还有经历，恐怕这南安州牧马上就要变成祁宁州牧了。”
她说得委婉，“府中”实则是全城乃至全省，官员们不听朝廷的话，需要一个站在他们这边、品级较高的可靠人选落施今上的指令。藩王不便直接参与政事，但可提供名义上的举荐与放权。
赵王点头，“省内的文官一个比一个胆小，要是打起来，安抚民生的麻烦事总得有人去做。待本王请示了陛下，就让方继接手。 ”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见儿子正儿八经地看着自己，咳嗽道：
“怎么了？”
“父王，给您笔。”
世子恭恭敬敬地双手递过去。
“……”
*
一顶轿子晃晃悠悠地出了王府，半个多时辰后，车子停在了两尊石狮子中间。
门梁匾额上书两个大字“周府”，正是祁宁州牧周雍的府邸。洛阳下设十个行省，省下分三司，州牧在三司之上，大多数是动不动就犯历节痛的闲散大爷。
连续多日的阴雨让周大人的膝盖饱受摧残，在卧房里慢吞吞地喝桂枝白虎汤，听到有贵客光临，脚踝也开始疼了。
贵客掀开轿帘，撑开一把翠色的竹伞，皂靴从从容容地沾上青石板。他立在屋檐下等了一会儿，管家躬身迎出来，带他径直去里院。
暮春凋敝时节，雨色不免萧然零落，他的袖口拂过被水珠浸润的枯花，仿如一缕熏风停在灌木枝头。
周雍从玻璃窗中看见一人施施然经过花园，瓷碗掉在桌面上，溅起几滴药汁。
令、方继？
“老大人别来无恙。”
“托卞公的福，只是骨头不大舒服。”
祁宁州牧坐在会客堂上，亲自给不速之客沏茶，鸡爪似的手颤颤巍巍。
方继十分受用，对着一脸慈祥的周大人和蔼道：“多谢，晚辈今日来，是问大人借样东西。”
他露出一个温和有礼的微笑，身子往后靠了靠，“大人的州牧印信，暂时交给晚辈保管。”
周雍怀疑自己耳朵有毛病：“什么？你……你要老夫的官印？”
方继坦荡地伸出只修长的手，弯起眼睛：“正是，大人就给我罢。您闲着也是闲着，晚辈欲代劳祁宁政事，没有大人的官印，如何让两位布政使和按察使俯首听命呢。”
周雍毕竟是仕途上的老手，立刻收起客套的表情，冷哼道：“空口无凭，你若是得了圣上的旨意就拿出来给老夫过目，若是没有，别怪老夫送客。”
不待方继开口，他又道：“卞公，老夫知道你之前被越王殿下困在楚州，能平安出现在望泽城里，朝廷定然出力帮助过，但你再有本事，也管不到祁宁来。”
“您的消息可真是灵通，”方继感慨，“我确然拿不出任何圣旨。”
周雍警惕地等着他的下文，果然对方压低了声音：“不过送我来这的四个人，都是上值军里的好手，想必这会儿已经在大人的房里找到了东西。”
“方继！你……”
他施施然收回左手，垂眸笑吟吟道：“本官尚未接到陛下的令，但十年前受托于先帝，今日总得拿些忠心出来做表示。越藩在南海盘踞多时，先帝煞费苦心留下他给陛下削藩立威，予本官统领两省之权，遗旨嘛，不便拿出来给大人看，本官心里记得就行了。大人这样的官当着也无甚意思，不如替国朝省省俸禄银子。”
周雍在州牧的位置上吃了多年闲饭，有人当面扇他个耳光，气的脸皮青一阵白一阵：“你这后生好不知趣，老夫与你无冤无仇，你偏要信口雌黄、蓄意污蔑！老夫这就上报京中……”
“大人昏头了么？本官既然敢直接带人夺了官印，您还费什么力气上报？”方继摇摇头，突然唇角一勾，“本官就是在这儿让大人永远闭嘴，也不会有人多说一个字。”
周雍没料到他言语如此没有顾忌，简直是无法无天，两眼圆瞪怒骂道：“你敢拘禁朝廷命官！就凭你这两三句胡言乱语？方继，我看你是目无法纪，当初卫喻谋反事发，先帝将你赶出京城，当真是罚得太轻了！”
方继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识过这等抓不住重点的人，本想一笑了之，却听他提到恩师卫尚书，不由沉下脸。
“就凭本官这两三句，你别想安安稳稳从官位上退下来，祁宁盐铁财政上的亏空被谁给搜刮了去，越藩和谁私下里串通结党，陛下都一清二楚。”
他站起身，雪松般的身形在地毯上拉出笔直的影子，微微昂首俯视着老迈的州牧：
“就凭本官曾在祥光宫里当过五年帝师，只这一桩缘由，就够本官横行霸道、作威作福了。”
周雍听不得他这般傲然的语气，冷笑未出口，一人已闯开了会客堂的大门。
那人侍卫模样，手里捧着个托盘，从他书房里摸出来的州牧印绶大喇喇地摆在里面。
周雍双眼一黑。
盘子里除了白玉印，还有个扎红绳的小瓶子。
方继拿起来在鼻下轻嗅，眉稍舒展，“本官的身子也不大好，下雨，骨头疼的厉害。听闻老大人家中有十几样专治痹症的药膏，多谢赐药了。”
他将将跨出门槛，回首道：“烦请周大人告知布政使等人，本官去他们那里拜访之前，希望他们有个准备。”
方继出了花园，天空依旧半死不活地漏着水，他的心情却一反常态地愉快。
今上跟他谈南三省的政务，他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事到临头发觉自己还是舍不得学生太累，五年便五年吧，让洛阳没有后顾之忧，主君能尽早治国平天下、修身齐家娶到媳妇。
他一贯推辞，一贯操心。
刚踏进王府，就有小厮急急忙忙跑来，说老夫人让他快些过去。方继边走边思索，似乎近来并无什么要紧的事，那就是身体原因？他心里渐渐泛起不安，脚下也加快了步子。
上了二楼，一众侍女都来来往往地在屏风边穿梭，有端个盆的，有拿帕子的，还有拿针线荷包的。他见这架势不像是大夫看病，却猜不出到底怎么了，老太太在里头听到脚步声，声如洪钟地唤他到床前。
挽湘躺在床上，柔柔的乌发流淌在瓷枕旁，白皙的侧脸温婉可人。她斜睨一眼甚少露出愣怔表情的自家夫君，双颊晕红，翻了个身埋进被子里。
一位花白胡须的老医师慎重地对他说道：“尊夫人大概是有孕了，老朽和吴医师都看过脉，虽然为时尚早，但是夫人的孕象十分明显……大人，大人？”
方继回神，“嗯？”
方继继续道：“据夫人说，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症状。某等不能肯定，不过照例还是应当告知大人的。”
方继仍然站在原地，靴底像生了根，心中的狂喜却藤蔓似的疯长开来，一时间五感俱失，只能感觉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你要多陪陪她，别光扑在公务上，这些天可怜她担心你，晚上没睡好，瞧这脸尖的。”
令老夫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发现儿子心不在焉，不满地吼道：“你在不在听！”
方继在床头蹲下，握住挽湘温热的手，张了张嘴，只冒出一句不伦不类的“多谢”来。
老夫用拐杖敲着地面，叹道：“我令家总算有个盼头，你们成亲十年一点动静也没有，我梦到你爹都惭愧。”
方继没指望过这辈子还能听到医师这么说。他起初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纵然没有孩子也没什么，后来年岁渐长，堪堪体会到长辈的心思。无奈天不遂人愿，琢磨着可能此生和儿女无缘，不料运道跌宕起伏，现在竟给他落下个无比大的惊喜。
他确然是有些懵了。
挽湘望着他，眸中含着点点水光，捏了捏他汗湿的掌心。

第152章 空手
四月入夏，望泽城懒洋洋地泡在水里，百姓们足不出户。
方继甚少离开书房，每日的公文雪花片一般飞到案上，他在南安当了九年州牧，还没这几天劳累。原平行省的当地卫所已经开始交锋，每方二府一州，打得如火如荼。早晨方继收到了季阳知府萧佑被擒的消息，索性活动活动筋骨，拖着酸痛的膝盖进房间看望妻子。
挽湘的起居都在书房的隔间里，她年纪也不小，确认有孕后不敢轻易下床，安胎药的气味充斥着整栋小楼，闻久了就辨不出来。方继素来厌恶汤药的气味，这时却觉得无比舒心，恨不得十碗八碗补药齐齐灌下去，保得妻子头发丝都掉不了一根。
“我总是有些担心阿秦，她去了黎州之后不知道有没有好些，你那儿有消息么？”
方继给她递上水杯，道：“黎州治绥陵被越藩的水军破了。”见挽湘花容失色，又宽慰道：“是陛下的计策。陛下正带兵在山里等朝廷的援军，据收到的战报，前几日山脚的军队进了几次山，因地势不利天降大雨，讨不到好处。至于秦夫人，军医们都在竭力救治伤兵，大概无暇管她和陛下之间的事。”
挽湘轻蹙蛾眉，拉着他的手问：“祁宁除了黎州卫，剩下没有一个卫所归属朝廷？陛下的人统共才那么些，我真是……唉，这种境地，真是难为她一个女郎家。”
方继有些郁闷：“原来只是在担心外人，你夫君一大把年纪还要为国操劳，都不问问我晚上能睡几个时辰。”
挽湘无辜道：“你要挣钱养家，不是应该的？”
他把手轻轻放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感觉不出什么，心里却仿佛有成片的嫩草萌芽，暖意融融。
“眼下越藩的人马都集中在黎州，别的地方兵力薄弱，明日朝廷的人就会绕小路到达望泽。渝州要做陛下的大营，事情繁多，往后没什么时间陪你，不过你若是闷了，在里头叫我一声，我就答应。”
挽湘有点受不了他换了个人似的态度，娇嗔：“我和孩子说话都来不及，哪有空理你。”
方继：“……我回去继续盖印章了。”
雁回山下。
湍急的水流从山谷口冲出来，河里漂浮着乱糟糟的泥巴、石头，隐约可见前晚的雨有多大。
被火烧得光秃秃的山坡堆满了人，军队连连后撤，只听地面轰然一声，疏松的土层凹陷下去，瞬间吞没了不少士兵。
带队的指挥使从泥土里拔出一条腿，大喊：“都当心埋伏！”
话音刚落，呼啸的羽箭就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飞驰过来，大片的黑色箭镞如海里的鱼群，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塌陷的土坡上方。
指挥使一惊，光靠雨和火不能使坚实的地面塌成这样，必然是有人做了手脚。那日夜里派去探路的斥候被烧死在坡上，给了他们一点对方藏身之处的提示，于是等到雨停，军中又大举顺着这条路搜查，来去几次，肯定坡上没有问题。这里没有黎州卫的踪影，他们何时被算计的？
“啊！有火药！”
士兵的叫声冲进耳膜，他一个激灵回过神：“快退！”
说时迟那时快，灰黄尘土骤然掀起巨浪，随着震天巨响，整个山坡都塌了大半。滚滚泥沙淋在盔甲表面，幸存的士兵和地面一个颜色，只有鲜红的血迹沿着断肢汩汩冒出。
军队撤得很快。
几个山民打扮的人从土坡下灰头土脸地钻出来，里面有身高八尺的彪形大汉，也有纤细瘦弱的筷子精。
“嘿，还是炸药来得爽快，这多少年拿刀拿剑都要看人脸色，总算熬出头了！”
“大哥，咱们是呆在这还是分头上山找人啊？”
筷子精发了话：“点齐人数，等鸟飞回来，就带着伤到的兄弟去山上找大夫。”
原来这拨人正是从各地跋涉至雁回山的陆氏旧部，还没和今上禀报他们到了，就先炸了一批。他们有近千人，一部分混在上山的敌军中捆着炸药，一部分在下面砍树挖坑，配合得格外默契。
今上传信让他们从土坡这边走，是料山下的军队没想到还有另一撮暗中的援兵，虽然人数不多，却着实有用。今上曾经在陆家军里带过相当长的时日，对他们的战术十分熟悉，甚是放心。炸塌了坡，山里的河水会改道，到时候雨一大，洪水就更大了，入山唯一的小路更加难走。
不多时双睛鸟就出现在众人头顶，引着首领向山林里奔去。他们脱了外衣，里头全是青绿色的布料，在树丛间很不打眼。大多数陆家军从山的另一面翻过去，驻扎的营地备好了他们的住处，因陆家还未平反，到时候只说是朝廷分出来的小队。
昨天一个州卫的兵全涌进了山里，最近处的黎州卫从高地投石放箭，虽然省力，却对做了改进的火蒺藜没辙。纵然淋着水，里面的药粉还是炸开了，伤到好些人。
罗敷抹了抹头上的汗，忽然帐子外头有军医叫她过去。
新鲜的空气一扫沉闷，她抓紧时机呼吸了几大口，抱着药箱就跟着带路的人往前冲。她近来已经习惯两餐颠倒随时待命，不分白天黑夜挨了枕头就能睡，截胳膊锯腿的事儿也干过几回，现在望着血淋淋的伤口也能吃得下干粮。
她跑的太急，没注意这是去主营的路，一只灰色的猛禽嘎嘎叫着俯冲下来，她吓了一大跳，手里的药箱都丢了。
大鸟在落叶上蹦了几步，褐色的眼珠盯着她，满是敌意。
罗敷天生怕比板凳大的动物，被它这么硬生生地盯着，背后寒毛直竖。
军医在几丈外停下步子，回过头疑惑道：“秦夫人？”
罗敷还是不敢动，见那只大鸟偏了脑袋，慢慢地蹲下身想捡药箱上绑的带子，冷不防它倏地跳到手旁边，她立刻魂飞魄散。
军医望着她张张口，欲言又止，竟转身走进临时搭建的棚屋里。
肩上突然搭上只手，她一下子叫了出来，嘴也被捂上了。
“噤声。”
她紧张得不行，呼吸喷在他的手掌里，两只眼睛还滴溜溜地乱转，只恐周围有人。
王放放开她，摸了摸大鸟背上蓬松的羽毛。
罗敷这才发现这只灰鸟长相奇特，眼睛里有两个瞳孔，颇有古书上说的虞舜之风。只是它依旧冷冷地注视着自己，尖尖的喙闪着寒光，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
她挎上药箱，飞快地说了句“多谢”，绕过大石头就要走。王放目光一闪，大鸟扑棱棱飞到罗敷面前，几乎是眼睛对眼睛，她差点腿软跌在地上。
“摸一下再走。”他走到她身后淡淡道。
罗敷闭着眼睛，翘起一根小指头就要往鸟嘴上碰，王放拉住她，低斥道：
“手不要了？”
于是转了个方向，被他强迫着给鸟顺了两遍毛。大鸟乖多了，放过她飞到树枝上，威严地俯视众生。
他亦放过她，一言不发地离开。罗敷踢着石子去棚屋，指望在病人身上找回冷静。
棚屋里的病人很多，先前的军医看她脱困，不好意思地从伤兵堆里抬头：
“大人，这儿有几个新来的，是被火药炸伤，您看看。”
罗敷跪坐在草席上，士兵抬过来一个抱着小腿呻.吟的人，满身是血。她让几个刚刚包扎完的伤兵按住他的四肢，拿齐了家伙开工，伤口很深，还是新鲜的，不用锯腿也能保命。
帮忙固定的士兵并没出什么力，因为这人忍耐力很好，并没怎么挣扎，罗敷上次碰见个哭天抢地的病人，一个不留神刀刃就划到了自己手上。
她擦了把汗，开始缝合。前十八年缝过的所有物品都不堪入目，而最近水平飞涨，她估摸着从军营里出来还能绣个荷包什么的，又快又好……就是不知道布匹和人皮哪个好缝。
“你们这儿还有女大夫啊？”被按住的病人惨白着脸调笑道，淋漓的汗水不住地淌。
“混说什么！”几个知道她身份的伤员笑骂。院判大人不端架子，也从不理会别人的传言，他们就渐渐把她看做普通的军医。
罗敷扫过他与众不同的衣裳，“你不是黎州卫吧。”
病人见她神情淡漠，眸色殊异，多了份心眼，“不是，今儿才从外头过来的。”
罗敷笑了一笑，清丽的面庞霎时添了神采，“听说坡子上塌了好大一块，是人家炸的还是你们炸的？”
病人龇牙咧嘴：“哎哟轻些……你……不对，大人为何会以为是我们炸的？”
缝合完毕，她眼皮都懒得抬，从鼻子里敷衍地嗯了声，举手示意下一个。送来的又是穿着猎户衣服的伤兵，也是炸到了腿，伤及重要经脉。
“大人给说说嘛。”
罗敷怀疑他缺少疼痛感，还活蹦乱跳的，要都像他这样都用不着煮麻沸汤了。
她把小刀架在火上烤，对准了蜂窝般的伤口用力一挖，这次的病人倒也硬气，换了旁人肯定叫的如同杀猪宰羊。
“指甲一股硝石味儿。”她低低嘟囔。
她也只是猜想，对错左右和她无关，他们要炸也炸不到她帐篷里来。
撑着木桩站起时眼前冒了阵金星，她嘴里发干，想快些回自己那儿休息。仿佛又有人涌进棚屋，忙碌的军医在喊她，声音飘飘渺渺。
罗敷无力睬他们，她僵硬地对声音的来源点点头，好容易磕磕绊绊地从里面脱身。膝盖蓦地撞到什么带刺的东西，钻心的痛让她再也支持不住，蜷缩着倒在草丛里。她不知道是否有人在看她，只希望晕眩快点结束，爬也要爬离这个地方。
人多嘴杂，她不愿意他们在背后的谈资多一件，现在的状况已经够让她不安，那些殷勤的笑容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探究的心思，她不想深入思考。
黑暗来得太突兀，她先是感到手脚失去知觉，再然后就陷入了棉花堆似的困意。
罗敷才记起自己已经有十几个时辰没睡过觉了。
下午的议事比往常匆忙，今上见过了陆家旧部，殊无叙旧的意思，连营地都没巡视就往帐子里赶。
余守中闹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地跪在地上禀报：“大人只是太累了，还有……还有……”
褥子边缘多出一抹暗红，王放瞧见了，善解人意地差他下去煎药，顺便叫侍女过来等在帐外。
他褪了外袍，颇感力不从心，掐着时间在干草上坐了片刻，从角落里翻出一叠棉布，又烧了半罐子草木灰。
被子里的人眉心紧锁，脸容比纸还白三分，吐息间杂着细细的呜咽，显然是疼得厉害。他净了手坐过去，将她被汗水湿透的头发拨弄开，摩挲着她瘦削的脸颊。
罗敷只觉得有把钝刀子在腹中翻江倒海地搅，她的月事一直很准，也不痛，这下.体会到屋漏偏逢连夜雨，来个葵水都要往死里整她。没疼过的人更是敏感，她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没有一个姿势是舒服的，把所有能骂的词全都骂完了之后就开始祈求老天爷待见待见她，她实在受不了这个折磨。
有人托起她的后脑勺，将热腾腾的水送到唇边，她闭着眼一碰，含混不清地吐出个字。
王放见她半梦半醒间原形毕露，娇气的不行，给她水都嫌烫，哪里是那个独当一面的院判。
他吹了吹碗里的热水，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下，突然感觉自己这辈子也就是个盖被子喂水的角色了。
罗敷撑开眼皮，隔着模糊的视线看到修长匀称的手指抵在粗糙的碗沿，脑子还不清不楚，身体就先做出了反应，往暖和的地方靠。初夏的天气一点也不冷，可她浑身冷的发慌，半丝力气也没有。
喝完热水，疼痛稍稍缓解了些，灵台渗入清明。她对上他幽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几瞬，重新低头做出昏昏欲睡的模样。
这一低头反倒更加清醒，褥子和被角都染上了血迹，她从耳朵红到脖子根，天旋地转都不足以形容现在的感受。
王放知道她醒着，放下碗，不紧不慢地解开她的腰带，罗敷一手按住。
他道：“帮你换……”
她下意识捂住他的嘴，反应过来时他已欺身过来，衔住她的唇。
“好些了么？”
她呼吸急促，竭力往外推他，“放手，你别这样……”
王放察觉到她嗓音里的哀求和颤抖，脑海里猛然浮现出那日她因为他出格举动而惊惧陌生的眼神。他立马放了手，她又是疼又是气，捂着肚子倚在油布面上，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罗敷不说话，他再好的耐心也消磨殆尽，冷冷地问了一句：
“还是想不通？”
她长长的头发遮住眼睛，坐在那儿如同一根木头。小腹的剧痛让她的思维化为泡影，心底的情绪海潮般漫上来，不停地拍打着她的胸口，像是尖锐的诘问。
王放凝视着她，凑近她玲珑的耳垂，把声音放的既轻又柔：
“那我抱抱你行不行？”
这是最后一次。
漫长的等待之中，他的心一寸寸沉下去，就在做好决定准备说出口时，他看见她转过脸。
罗敷撩开挡在面前的头发，极慢极慢地，点了点头。

第153章 冬枣
南江水势盛大，吴邵带着五万水军沿水路赴往雁回山。
江岸的参天大树被暴风雨拦腰折断，在波浪里起起伏伏，几艘较小的船只闪避不及，差点翻在水中。几天前主将收到越王千岁的指令，要乘胜追击，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雁回山的后山，那里是宽阔的江面，一旦黎州卫抵挡不住两万多人的正面进攻，他们很有可能从水路逃脱；再者如果朝廷有船接应，水军还可以尽快消灭援助。
吴邵收到的回复信誓旦旦，仿佛将黎州卫瓮中捉鳖指日可待。可是他在水上漂了二十多年，怎会不知汛期逆流而上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水性再精熟的士兵遇上滚滚洪流，都会在弹指的功夫间被冲走。雁回山地势很高，瀑布数不胜数，水从高处闯入河床，再加上连日暴雨，保住战船都难说。
他心中打定主意以保存实力为主，至于进攻，那就等到敌方真的出现再动作。陆地上那么多兵，总该让他们唱台好戏。
“将军……”副将面带难色地跑过来，“王妃殿下那里不太好。刚刚晕过去，醒来说要见将军。”
吴邵头都大了，又是个天大的麻烦事！越王殿下的回信里只字未提王妃，绝不可能是没看见。众所周知，王爷和王妃一直相敬如宾，现在这个令人意外的冷漠态度，一定是因为私下生了龃龉。
他沉思许久，作为下属不能亏待王妃，拨了艘带篷子的大船把她稳稳地搁在里面，好吃好喝地待着。可这只是权宜之计，军中多有不便，他很想把人放在岸边的大户人家，但一来祁宁境内现在人心惶惶，普通百姓见到南安的士兵指不定吓得四处逃窜；二来王妃金尊玉贵，若有差池，他回楚州不会有好结果。军人吃穿用度都糙的很，给王妃待遇太好，他这个将领怕是压不下船上的微词。
越王殿下真真给他甩了个重达千斤的包袱。水浪哗哗地拍击船舷，吴邵突然打了个冷战。
把王妃抛在绥陵城的是今上，会不会是今上打好了算盘，要让他手忙脚乱？今上会不会知道越王和王妃之间的矛盾？
他这么一想，自己的神经就先紧了几分。
换了副将发号施令，吴邵坐着艘连环舟划向中央最安全的大船。
元氏正坐在摇晃的船舱里，光线昏暗，矮桌上放着一支蜡烛，一碗喝完的药。
她面容极为憔悴，颧骨深深地凸出来，身子瘦削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吴邵之前见过王妃几次，他佩服这个女人能为脾气阴晴不定的越王几十年如一日地操持中馈，也能为惹恼王爷的耿介官员说话。她身上带着股洛阳大家闺秀的风范，是南海女子比不上的。
“殿下受不得行军辛苦，臣还是让军医护送殿下上岸吧。”
元氏摇了摇头，虚弱而端庄地笑道：“妾身拖累将军了，劳将军拨冗前来，只是想问王爷有没有回信。 ”
吴邵沉默须臾，道：“王爷让臣送您到岸上暂时安住，等战事一结就回连云。您知道，现在各处关卡严格，不太方便……”
“我知道。”元氏打断他的话，眉眼温文尔雅，“将军可否现在就将妾身送出军中？”
“这……是。”
吴邵怎么也没想到她这么快就顺着计划来了，不过这是好事，他等的就是这个。
元氏扶着桌子吃力地站起，攒花的袖口压在棕色的木头上，微不可见地渗出一缕血丝。
她竟直接往船舱外走，回头看了眼还愣愣地站在原地的吴邵，出言提醒道：“将军？”
吴邵摸不着头脑，也许是晕船太厉害，迫不及待要停下？
舱外大雨刚止，江水又涨了一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叶气息。天空刷了层灰白的釉色，压得很低，远处的烟岚从山脊翻涌而下。
吴邵把这条船剥离队伍，召来军中熟悉附近的当地人，所用不过一炷香多的时间。元氏安静地站在船舷旁，低头望着脚下湍急的流水，水中映出两岸的青山和石壁，飞鸟和乌云。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根羊脂白玉簪，款款地走过去交给吴邵：“将军请帮妾身把这根簪子还给王爷，他看到就明白了。妾身若要在百姓家中居住，戴这些首饰反倒不好。”
吴邵躬身收下，总感觉怪异得紧。
元氏踱回原先的位置，背对他道：“有将军这样万里挑一的人才，王爷甚是欣慰，常和妾身提起将军早年的功绩。”
吴邵忙道：“王爷谬赞，其实……”
他话音未落，只见眼前闪过一道白影，接着“噗通”一声，哪里还有王妃的身影！
“救人！”
吴邵大吼，扒着船舷往激荡的水面看去，元氏那袭素衣沉浮几下，眨眼间就消失在十几丈外的滔滔江水里。几个士兵刚游出不远，就被汹涌的波浪顺流冲下，船离他们越来越远，高高的喊声上一刻尚在耳畔，下一瞬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这艘船在船队的最后，回眺空荡荡的江面，吴邵六神无主。
王妃投江自尽了！
前几艘船距离较远，有士兵在船尾问道：“将军，出了什么事？”
吴邵没有理睬，死死攥住拳头，召集船上所有人吩咐：“分头去下游找，找不到就别回来！”
他倒抽一口凉气，王妃没了，叫他如何回楚州向王爷复命啊！
轻则给他冠上护主不力的罪名，重则……他咬紧牙关，依那位的性情，有什么事都要往他身上推。在几千条船众目睽睽之下走失了刚获救的王妃，说是自尽投江，就算王爷会信，五万水军也不会信。王妃在船上举止如常，没有表现出一丝异样，他难道还能说是因为王妃和王爷不和，心中抑郁以致于不想活命了？
水军将领怔在船上，如坠冰窟。
他脑子里只回荡着一个声音，不能上报南安，一定不能。
*
“越王妃投江了。”
王放扯下一片翠绿的树叶，闻言转过身来时，眉目潋潋地含着千倾碧波。那笑意看得人无端一寒。
“元相家里只剩这一个了罢，倒也干净。”他的手指在沙盘上依次点过，“两山之间再炸开些，方便吴将军进来，水军分割成两批，一半船只就不要了，另一半除去将领，可以为朝廷所用。”
今上的胆子向来很大，陆氏残部的首领暗暗咋舌，颇有他外祖当年之风。
这几天山道上的祁宁州卫们疯了似的蹿上来，想是得到越藩消息，势必要把他们揪出来好好整治一顿。即使占据着有利的地势，几千人打的依旧艰辛，基本上车轮战一来，这边的士兵就应付不暇。
王放心知不能在雁回山驻久，渝州的十万人已经到齐，等着他领兵汇合。从山里赶往望泽，走水路是最快的，他需要吴邵的船只，纵然只有一半也足够运载损失后的黎州卫。现在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忧虑绥陵城的百姓，水淹全城减缓对方行军速度这样遭天谴的事，他毫不犹豫就做了，不在乎再做一次。
一旬之内，江水不知要超度多少亡灵。都是大汉的臣民，他亲手送他们归西。
出了议事的帐子，一个瘸腿的陆氏兵跟着队长后面神神叨叨：“哎哎，前几天我在装伤兵的棚屋那儿看见陛下了，你猜怎么着？陛下带了个人回去。”
“带了人就带了人嘛。”
瘸子很兴奋，压低嗓音：“……是抱了个女郎回去。这不，我这腿还是那女军医给弄的呢。大哥，你去打听打听呗。”
筷子精也来了精神，面上还端着架子谆谆教诲：“你还以为陛下是以前跟在将军身边的太子殿下啊，爱抱谁抱谁，咱们脑抽了管这个。”
“好像还有西域血统，那两个眼珠子，颜色浅的和小灰似的。”
筷子精：“可能时下风行，年轻人的事我们搞不懂。”
小灰站在树梢上啄一粒松果。
罗敷被鸟盯着，捧罐子的手越发不自然。这只双睛灰隼好像什么都懂，天天飞到她帐篷外面监视，每天早上听到嘎嘎的叫声她就烦不胜烦。
她是伤员，军医那边不需要她帮忙，遂抱着肚子瘫在被单上，鲜少起来溜达。但有些事必须她兢兢业业地爬起来，鬼鬼祟祟地进行，比如说换月事带和扔月事带。
罗敷不能接受他涉猎百家的现实。这半罐子草木灰就是掷地有声的铁证，她脸红的不行。那日明绣从他那儿抱回来厚厚一叠棉布和这个罐子，心灵手巧地穿针引线，把草木灰塞到布条里，缝的一身是劲，她当时就目瞪口呆。男人无所不能到这个份上，连月事带怎么做都懂，简直太可怕。
这玩意洗也洗不太干净，索性挖坑埋掉，反正明绣做了许多，连下个月的都包了。罐子气味重，她刚给挪到外面就洒下几滴雨，只好放回狭小的帐篷内。
她捂着腹部，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抵抗要命的绞痛，怨他的心似乎没那么重了。
闭上眼就能回忆起他坚实的手臂。
罗敷怔怔地望着罐子，原来她无法拒绝他带着温柔心意的拥抱，从来就不能。
“女郎，”明绣打水回来，架在火上烧，“我刚才在外面听到有人打听您，您说这些人怎么都那么无聊啊。”
“让他们打听。”罗敷脾气比平时暴躁，“能编出花来？”
最多也就是个她师从何处，上头不会让人挖掘到她的身世，对他们没好处。
明绣苦恼道：“我从余御医那里听说咱们又要搬走，女郎这身子可别再累坏了，会留后症的。”
罗敷只期盼军队等她好些再移动，她这个伤残程度，估计走路都得栽山沟里去。
她这个月小日子来的特别长，万幸收到搬走的消息时，她已经能正常走路了。
*
又是瓢泼大雨。
水军找到流水平缓的岸边泊船，夜里江上的灯笼一字排开，如风中明明灭灭的萤火。
吴邵找了个离山脚不远不近的地方休息，这里的河床不宽，礁石不多，怎么看都十分合意。傍晚士兵们撒网捕鱼，上岸起灶，梆子敲过又回到船上睡觉。他们前进的一直很顺利，没有遇袭，没有阻挠，可以说如入无人之地。
除开惴惴不安的水军将领，每个士兵都很乐观。得知王妃被送去安全的平民家里，他们分外轻松，女人阴气重，水上忌讳这些，还是送走了舒坦。
水流变急了。
吴邵睡不着，大半夜立在船头，发现了流速的变化，他素来谨慎，叫醒众人把船开到更平稳的地方。
雷声轰隆隆的，几条粗大的闪电撕开夜幕，劈在桅杆顶上，景象骇人。
幸亏他没睡……不然刚才那地方肯定放不住锚。夜色里江水在眼前分了岔，他选了条较为平静的河道，正要领着船只往东驶去，耳旁却刹那间响起一声惊雷。
黑暗让人的听觉更加敏锐，吴邵蓦然抬首，举着灯笼眯眼瞧去——两旁的山壁发出震耳欲聋的摩擦声，石块骨碌碌从崖上滚落到水中，竟是要山崩！
几处火光爆裂在不远的江岸，伴随着船上士兵的惊叫。
原来不止绥陵城的堤坝，两侧的天然屏障都被炸得粉碎，黎州卫库房里的火药，恐怕都在这一盏茶的工夫内耗完了！
他的脑子从未这么清醒过，可是对方精心设计的局下了血本，这么多炸药瞬间同时炸开岩石，根本来不及做反应。
鹰船在水流中心打着旋，掌舵的士兵挥汗如雨，力图控制方向。上游河道巨变，水流的力量当面扑来，立时将轻型船只推向江心。连环舟上的铁索连了起来，鹰船不得不跟紧它们的位置，突然疾风掠过，一朵黑漆漆的乌云飘到上空，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朝士兵们砸下，好几盏灯笼葬身深水。
只有闪电供给光亮，吴邵喘着粗气让船重新恢复行动避开火药，用耳朵判断船只被江水冲走的数量。战船此刻全然成了蝼蚁，在蜿蜒曲折的水道里横冲直撞，那些张皇的叫喊烙铁一般刻在他的胸口，他太阳穴青筋暴起，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水流方向———仍是看不见多少士兵在咆哮狂怒的波浪间失去踪迹。
这一夜分外漫长。
大雨从子时下到卯正，东方终于微亮，吴邵的盔甲湿透了，独自半跪在船头，犹如石像。
副将狼狈地抹去面上汗水，硬朗的声线带了哭腔：“将军，一半船都不见了！这条河……下面是断崖！”
吴邵双目尽是血丝，呼出一口浊气，果断道：“换路，剩余的人都跟紧了！”

第154章 东食
罗敷受够了潮湿的天气，尤其是快要入夜的时候，树木发出各种各样的怪响，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她拄着根树枝跟军医们下山，从早上一直翻到下午，双腿酸痛，肚子也不大舒服，当夜幕下闪着银光的江水映入眼帘时，她几乎热泪盈眶。
终于不用爬山了……然而好像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事。
无星无月，江水被灯照的闪光。
灯在船上。
岸边竟停着齐刷刷一排船只，带着腥味的风从水面刮来，罗敷辨识出血的气息。走的近了，她才看见船上有人，但并非是熟悉的黎州卫或河鼓卫。
那些人样貌邋遢狼狈，手里没有兵器，船头放着空空的弓.弩，火器堆在船尾。他们的衣服破损很严重，皮肤上有水泡过、火烧过的痕迹，好像经历了一场生死搏命的战争。
十个军医停下脚步，黎州卫不声不响地出现了，按顺序登船，军医们被分为三组。罗敷分到的船在排在前面，她坐进船舱就不想挪步，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不多时船就缓缓地开动，黑暗里突然响起低徊的歌声，起初只是寥寥几人在哼唱，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进去，凄凉的调子在江上久久回荡。
罗敷听不懂这里的方言，却也能从曲中体会出一丝一缕绵密的哀怨，旁边一名军医跟着唱了几句，被咳嗽打断了。
他拿起酒囊猛灌几口，眼圈隐隐发红，罗敷想向他询问，可又碍着人家正伤怀，不便打扰。
魏军医解释道：“这些投降的水军里有很多祁宁人，和咱们黎州卫是同乡，心情不好唱歌唱的都一样。唉，也是身不由己。”
罗敷立刻抓到重点：“投降？”她反应过来，悄悄看眼周围陌生的士兵，低声问道：“越藩的水军怎么就成降兵了？这才几天呀。”
她一直在自个帐篷里休养生息，养了六七日就上路了，期间两耳不闻窗外事，丝毫不知卧榻方圆几丈以外发生了什么。
魏军医抿了口酒，老神在在：“这就说来话长了。”
原来她蒙头睡觉的这些日子，就是黎州卫最艰苦的时期，雁回山下的祁宁州卫使出浑身解数，火药和乱石齐发，烧山砍树、日攻夜袭，誓要把几千人逼下山。黎州卫不得不与他们正面交锋，死伤不少，眼看就要从后山撤离。
越藩的人马十分乐意见他们从后山走，雁回山就一条通往南江的山路，黎州卫没有船，只能临时撑起筏子渡河，正所谓前后夹击滴水不漏，刚好送给水军练手。而这个如意算盘确是打漏了，罗敷看着这一连串船逆着水流乘风破浪，用膝盖想也知道水军被成功地算计。
“削藩大军派了一千人的小队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山中，并入卫所。里面的人可不一般，个个都能上天遁地，在林子里钻起来，那群呆头呆脑的兵休想摸到他们的行踪。千户长奉命带人拿着地图去水道上埋下炸药，等夜里大雨涨水，水军转移泊船地点之时，便沿路引燃火线，闹了个天崩地裂。附近山势奇特，炸开了石壁，水流大举喷向两山之间的河道，据说江水瞬间冲走了两千条小木船。 ”
魏军医说书说的渐入佳境，摇首惋惜道：“原本那些船还尚存生机，可不知是谁提议把连环舟互相用铁索勾起来，这下倒好，最下游的船被冲下断崖，拉着上面的也掉了下去，这时候再解链子已经晚了，变成一盘散沙，更方便洪水把它们冲走。”
罗敷道：“战船上应该载有很重的火器，不容易在水里失去控制……”
她闭上嘴，忽然想到可能就是因为太重，后面的船只拉力太大，才事半功倍。他们现在走的水路和水军一个方向，都是逆流，这会儿下点毛毛细雨江上都风高浪急，别提倾盆大雨的威力。
“水军有五万人，还剩一半，莫非就这么降了？”也太没骨气。
小船荡了荡，她扶着木板，感觉心肝都要荡出来。从突厥草原到洛阳途中渡郢水，京畿比南江靠北得多，雨量没有这边大，那会儿她都在商船上半死不活，不知道这次要被折磨多久。
一个降兵听到她说话，麻木地转过脸盯着她，黎州卫及时骂了几句，上头勒令善待俘虏，遂息事宁人。
魏军医津津有味道：“吴将军带着另一半船改道行驶，正中包围。水流深沉平缓的河道尽头就是蓄水的湖，他们没走多远就被投了暗箭。不过他也是个老手，咱们分出去的人太少，肯定不能一网打尽。这个位置很妙，出去走到分岔口会被水流吸引到断崖，而乖乖待在湖里，不会受到猛烈攻击。吴将军是个明白人，立刻向外求援。”
黎州卫人少，切不断敌人间的联系，也没有必要切断。当吴邵得知越王许诺的三万援军根本就没有出南安省时，脑海中浮现的是王妃决绝地跳下水的那一幕。
越王认为光靠陆上的军队也能阻止黎州卫从雁回山赶到渝州和朝廷汇合，那么水军保得住船最好，保不住听天由命，吴邵若回楚州，奖罚分明，然而有一事须得另算。
王妃元氏自尽的消息比丢船还快地传到了越王耳中，水军将领头上冠了斗大一顶罪名。
纵然是多年的老交情，危急关头人心尽显。
吴邵一天前投降了。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罗敷望望夜里幽暗的灯火，疲惫地掩口打了个哈欠。
“渝州方向。我们人少，船上能坐的下，接下来都在水面漂。”
那岂不是绕了一大圈又回来了？罗敷有些不理解，他们从渝州到绥陵，再冒着以一敌五的风险进山，等到水军来就搭船回去……王放真是放心这些降兵不会把黎州卫都推下水。不过话说回来，五六千人能以这么少的损失对抗好几万人，还缴获了一批船只，也是以守为主的功劳。
王放并不是喜欢被动的人，他这么做一定有原因。罗敷想到走投无路的吴将军，他的目标只是船吗？他要水军做什么，难道除了这剩下的两万多人，越藩手里还有其他的水军？
浪花拍打着木头，隐去了人声。水波如浓墨，仿佛要从旋涡里伸出一只白森森的手骨，将船揪下深渊。她看久了就有点发怵，忙强迫自己休息一会儿，明绣晕船，她还要积攒力气照顾侍女。
黎州卫比这些水军也好不了多少。
王放两天没正经合过眼，夜幕沉沉本该是安睡的时候，他却歇不了，在鹰船上和吴将军谈话。
吴邵对这位年轻的陛下无话可说，但务必要挤出点文字来。越王糟糕的安排让他颜面尽失，二十多年的资历被践踏得不如一个铜板，他既作了降将，就必须要转变态度。
“王叔看上去舍得放弃将军这枚棋子，实则远没有那般宽宏大量，朕猜测他已从近海调人过来了罢。将军听说了此事么？”
吴邵跪在两个河鼓卫中间，苦笑：“陛下，某以戴罪之身困于湖中数日，如何得知千里之外的消息。”他细细一想，顺着对方道：“南安的水军只有五万，如果从近海调人，那只有楼船上的兵。接下来的水道不如来时宽广，楼船在江面多有不便，怕是让他们取了卫所的令牌，到陆上换小战船拦截。”
他语气恳切，眼神真挚，王放一笑：“将军所料甚是有理。便如将军说的，朝廷应该如何应对？”
吴邵拿不准今上的想法，但他知道要头等大事就是表忠心：“罪臣愿与两万南江军一同保卫陛下周全，海上的士兵到了江上，未必会胜。”
“依将军看，倘若把这些祁宁州卫搬上船，朝廷胜算几何？”王放微笑道。
越王现在就指望他在祁宁的卫所，每个卫所里都有部分擅长在水上作战的队伍，库房里也有战船，像黎州卫那么疏于操练、船都烂了的卫所还真不多见。他们知道水军吃了败仗，正常的反应是离开雁回山，沿水路边的卫所搜集船只，入水道追赶，一旦黎州卫到了渝州，势单力薄的就不是朝廷了。
吴邵心里打鼓，照实委婉说道：“罪臣会让他们把船速提到最快，不让卫所有可趁之机。便是州卫人多势众也……”
王放看见一名河鼓卫等在船舱门口，抬手让人进来。他心知吴邵如履薄冰说不出有用的内容，提点也到位了，便打断道：
“将军退下罢，朕不会把南江军当做诱饵。”
吴邵半信半疑，今上有点要赶人出去的意思，他得了这句承诺，心放下大半，便识趣地随侍卫走下木梯。
河鼓卫把一封信件递给今上，火漆的形状很是精致，依稀是只凤凰的样子，也不知怎么做的。
优雅清淡的香气在舱内散开，王放用两根手指拈出信纸，皱眉展开，好似极不愿碰到它。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习惯性地随手连纸带信封放在油灯上，不料火焰烧了几弹指的工夫，信封是燃着了，纸还完好无损。
特意防他毁掉？
王放扯起嘴角，沉思一刻，道：“好生收着，再寻个信函放进去。”
河鼓卫道：“陛下的房里有信函，可要和文书一起放在箱子里？”
“行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自己拿着信起身走回狭小的居室。灯芯碰到了纸张，整个屋里都是那股香味，熏得人头晕。
*
照顾侍女果真是说说而已，罗敷已经快不行了。
一浪更比一浪高，她抓紧了座下的草垫，死死忍住胃里的翻腾，眼前一阵阵发黑。
三日前有敌人乘船追上来，江上水花飞溅，全靠水军剩余的武器支撑。黎州卫轻装简行，所有可以扔的炸药、火蒺藜都在雁回山用完了，只带了人，连干粮都没几斤。
南江军被抛弃得彻底，那些卫所打起来一点顾忌也无，活像吴将军是个朝廷的优秀桢干，竖着靶子给越藩揍。对方实力很强，大批人马在岸上守株待兔，另外一部分穷追不舍，南江军和黎州卫轮班划船，在滔滔江水上塞起龙舟。
每日都有缺胳膊少腿的士兵送到军医的大船上，罗敷压抑着五脏六腑的难受，跪坐在一片潮湿的血红色中，飞快地给人清理伤口。火箭从头顶上飞掠而过，有人大喊趴下，罗敷连趴的动作都懒得做了，往有遮蔽的地方靠了靠，一刀下去剜掉化脓的肉。
士兵哀哀地惨叫，她听了瘆的慌，可是还有更多人排着队等候，像舀不尽的沙子。
这样没日没夜地过了四五天，雨水终于小了，太阳也从乌云中露出头来，天气将要好转的时候，船冒着被突袭的危险上岸补充粮草。
南江军拼了命，和身后的敌船拉开半日差距，卯时到村落里去借粮，巳时回来。县城外的村庄因涨水搬走许多人家，只剩几十户还冒着炊烟，士兵们凭着顺口的家乡话和鹰船供给的碎银子收获不少吃食，大步往河岸赶时，背后突然冷风嗖嗖，流星箭伴随喊杀之声势不可当地扑来。
吴邵叫了帮人断后，自己也留下，眼看从北面山坡奔来的卫兵越来越多，心里发慌。水军一定得储备足够多的干粮撑到渝州，他们义无反顾地随他投敌，他必须保证自己麾下上万人性命无忧。
他拔出砍刀，鲜血泼在草丛里，一个个面目狰狞的士兵也倒在草丛里，他只要后退一点，就能挨到沙滩，再往后，就是将要开走的船。
“将军！将军快上船！”副将着急地大喊。
他双腿愈沉，白晃晃的日头闪着眼睛，只是那么一眨眼，刀刃就到了他喉结处。常在水上作战的人多不适应陆地，下盘稳没大用，没有火铳也没大用，能干掉十几个普通兵已经算不错。
吴邵这么想着，盯住刺眼的太阳，喉头先是一凉，预料中的痛苦却未到来。
几匹马载着黑衣侍卫自小径蹿出，为首的男人也穿着玄色的袍子，软剑轻快一挑，用剑指着他的人便身首分离。
吴邵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河鼓卫抓起他就往马背上扔去，顷刻间就到了船边。
“陛下！”
鹰船慢慢远离河岸，王放靴底发力一蹬，衣角在空中划出道奇特的弧度，腰腹收紧发力，下一刻已稳稳地站在船板上。
这个动作做完，身后的马已被射成了筛子。
岸上再没有一个南江军或黎州卫，最后上船的人并不是吴邵。
所有的水军都惊呆了。
“开船。”
今上走入舱中，肩上的衣料染开一抹暗色。

第155章 犯我强汉
水面上漾开淡红。
在岸边受伤的士兵们都偃旗息鼓地伏在船上，伤口蒙着层污浊的水花。军医忙碌起来，剪刀、棉花、烈酒摊的满船都是。
罗敷扶着凸起的木板，一步一步挪到船头，船在飞快地滑行，她的腿站不稳，心也不稳。
船要开到前头的鹰船上去。装载将领的鹰船最后才跟上队伍，但两头尖尖的体型使它很容易提速，这会儿便和他们只隔几艘小舟的距离。
“……陛下为救吴将军受伤了，竟替咱们挡下那么多人。”
“好像是这里——”伤兵比了个手势，用口型说道：“挺重的。”
窃窃私语很快变成沸反盈天，她在一片激动的喧闹中用手指紧紧勾着药箱，不知不觉渗出冷汗。心跳如擂鼓，她从未这么焦躁过，倚着木头连呼吸都无法平静。
远远地有侍卫传话：“魏军医长过来！”
江风把声音抛得很远，老军医从舱里爬出来，高高应了声，一艘连环舟充作桥梁凑近接人。罗敷后脚就跟上去，那边的黎州卫知道她的身份没有阻拦，嘴里却道：
“大人不需过去，有魏先生在呢。”
她置若未闻，抿着嘴唇登上楼梯，高处的凉风吹得她一个激灵，目光却牢牢地钉在昏暗的屋里。
低矮的门口守着两个侍卫，里头端端正正跪着个摘下头盔的大汉，应该是那名被救了的水军将领。屋子分为两个部分，跪人的地方有张书案，一个简易的架子，一方小凳，都和墙壁地面连在一起，再往深处几步，有张垂下的青帘，隔出床榻供主将休息。
河鼓卫把魏军医引进内间，罗敷刚想跟着迈进帘子，就生生止住了动作。她站在书案前，这儿并非她一个人，还有个请罪的将军，如果就这么直挺挺地闯进去，会让人误以为今上的命令疏松随意，连下人都可以妄自揣度。
他受伤的事不宜张扬，所以唯独唤了一名医师；他只叫魏军医进去，她便最多只能站在外面等候。
每一弹指都像一年那样漫长，她不知道他到底伤的重不重，有没有危险，凝重的空气里飘散一缕血腥气，她往后移了移靴子，好像担心自己会不受控制地冲进去。
剪刀的咔嚓声低低响起，衣物被剪开，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什么在互相摩擦；接着是打火石，点了火，银色的锋利的刀片在火焰上烤；然后是浓重的药味……是药膏，量很多，放了冰片、白芨、香油，用手指挑了抹在伤口处，那儿有个血淋淋的窟窿……
罗敷被自己的想象吓住，指甲嵌进掌心，疼痛非但没让头脑清醒一点，反而使她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她试着闭眼把那股躁动往下压，里面突然当啷一声，身体里积蓄的不安与恐慌瞬间爆发出来，她什么都不管了，顶着几道惊诧的视线就往帘子后冲。
“秦夫人！”
她掩着口着站定，原来里面的空间远比她想象的小，脚边上一个盛满红色棉花的盘子，还在木地板上颤动。
王放在矮榻上面朝墙壁卧着，听到脚步声连眼睫也没扇动一下。魏军医仔细地抹着药膏，那左肩上的伤口离她的设想尚有差距，是她太过紧张了。
这活计魏军医一个人可以干的来，她尴尬地挨着帘子，出去会被问话，留在这里又无事可做。他背上的划痕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有新伤刺眼，罗敷审视着处理伤口的动作，一时松口气，一时又觉得军医下手很重，看到血丝从白色的药膏边缘淌出，眼圈又红了。
军医慢慢地整理，两人都不说话。她无比煎熬，进退为难，于是把药箱轻轻地放在个大箱子上面，打开了检查里面的瓶瓶罐罐，给自己找点事。
罗敷捏着针筒的手指有些抖，满心都是埋怨。这不是第一次了，在端阳侯府，在青台山，他都演得好一出苦肉计，真当自己是铁打的经摔么！他不在乎身体发肤，可她在乎，她就算之前那么生他的气，听到他受伤的消息还是在乎的不得了。她憋了一肚子恼怒要宣泄，恨不得那窟窿是自己捅出来的，这样还好受些。
王放始终一言不发，就像不知道她在房里，她孤零零地站着，开始主动给他的行为搜刮理由。思索到一半自己先忍不住，暗暗跺脚，气得肝疼。好歹也给她点面子说句话！她想听他的声音是不是饱满有力，他的头不转过来，她也看不见他的脸色是否苍白，只有左肩一个被补上的洞，恶意地嘲笑着她。
罗敷忽然感到自己不应该眼巴巴地呆在这，人家从头到尾都没叫她，是她自作多情。
“秦夫人那里有干净的棉花么？”她正要溜，魏军医叫住她，“大人的药有哪几种？”
罗敷嗓子发堵，一一报上药名，在药箱里翻找，却愣是翻不出棉花来，都是棉布。
魏军医摇摇头：“老朽要用点棉花吸掉血水，这样的话只好沾酒擦拭了。”
他语气严肃，帘子外跪着的吴邵却听到了，忙道：“陛下，箱子里有。”
王放眼神一凝。
罗敷动作太快，翻开厚重的盖子，装在竹筒中的棉花露了出来。她把竹筒递给魏军医，再转过身，一样东西瞬间钩住她的眼睛。
她抬头，魏军医专注地捏着棉花，而他背对着她。
罗敷极轻极轻地用指甲把那封信拨弄出来，没发出半点声响。普普通通的赭色信函，漏出一角雪白，红色的双鲤在白纸上栩栩如生，游成流畅的圆。
她的手腕顿了下。
指腹平滑的触感很熟悉，在玉霄山上她见过不少这种信纸，用特殊的材料制成，最大的特点就是烧不坏。明都贵胄专门用来附庸风雅吟风弄月，只有她师父用来抄古方练字，用的是兰草绘样。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
罗敷在脑海中电光火石翻了几本诗词，她不会糊涂到认为这是哪个世家公子送给他的。她深吸口气，把信小心翼翼地倒在柔软的棉布上，两根指甲缓缓固定住两角，终于摊平了。
她只扫了一眼。
“陛下近期尽量不要碰水，也不可劳累，天气湿润，药物得每天更换。”魏军医弄完，收拾着地面。
王放颔首，“都下去。”
他淡淡的声音震得她心中一塌。
“秦夫人？”
罗敷抱着药箱站起来，对魏军医笑了笑，“走吧。”
掀开帘子，江风吹在脸上生疼，和冰雹似的。
“大人脸色有些差，回头到渝州好生休息。”一个守门的河鼓卫忧心忡忡。
罗敷觉得滑稽，嗓子里又分外苦涩，只说了句“多谢”，提着袍子快步奔下楼梯，消失在拐角处。
*
明都正是一年中的好时节。
安阳从府外回来，接到使臣传来的书信，娇艳的脸庞上满是喜悦。
晚膳时宣了乐师，舞姬们在屏风前踏着轻快的步子，丝竹笙歌回荡在偌大的公主府里。月色凉如秋水，殿里暖意正浓。
安阳放下酒盏，旁边一位长相昳丽的郎君嗔道：“近来天气转热，公主比平日也惫懒些，连芸之的劝酒都不肯赏光。”
叫做芸之的男人松松垮垮地披着翡翠色的外袍，胸前袒露的肌肤白得晃眼。他伸手搂过安阳的腰，却被轻轻一推，弱柳扶风地歪在梨木案上。
安阳眯眼打量着他，星眸含波，涂了丹蔻的指甲在膝头无意识地划了个字。
有别的郎君眼尖，打趣道：“哟，公主心里头这不是还念着芸哥么，我可瞧见了，您方才写的可不就是‘云’字。”
安阳噗嗤一笑，红唇覆上指尖，去挑他的下颔，留下抹淡红的印子。
“你倒是关心的紧，赶明儿别留在园子里，把整座府的醋都给喝光了。”
众郎君哄堂大笑。那名被摸了下巴的面首也抿起嘴，双颊泛红。
芸之跟了公主足有两年，他生的肖似金吾将军的幺儿贺兰津，一双桃花眼勾魂夺魄，很得公主的宠爱。府中二十多个郎君里不乏出身名门的，很看不上他一个戏子占得魁首，所以当安阳不再痴迷贺兰津，大家都等着他被冷落。然而公主不知中了什么邪，从南齐回来后又把这名面首放进寝居侍奉，还偏偏爱唤他的名字。
安阳懒懒地抬手，圆润的腕上双玉镯叮当作响，“中间那个舞姬，赏。叫人带戏班出府，芸之扶本宫回房。”
十二个西域舞姬分作两边，叩首谢恩的那名年轻女郎接了赏赐，浅褐色的大眼睛露出一丝轻松。她生着卷曲的棕发，皮肤白腻如雪，凹凸有致的身子随随便便往大堂里一站，就能轻而易举地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她正是被贺兰津看上的那名舞姬。去岁安阳闯进屏秀山庄，看到意中人和身份低微的胡女举止亲密，气得当场砸了台子，之后更是把舞姬买回府百般刁难。据说这位跳舞的女郎没入乐籍之前血统高贵，从小学过西域各国舞蹈，有大梁第一舞姬之名，安阳碍着宇文家几位表哥的面子，时不时将她放出去跳舞，这才没把人折腾得香消玉殒。公主今日一反常态发下赏赐，便是不追究了，戏班里的人都暗自雀跃。
天涯何处无芳草，公主怎会吊死在贺兰公子这一棵树上呢。
层层纱帐打了下来，安阳横卧在美人榻上，狭长的凤目凛然生光。芸之服侍她褪下宫裙，温顺地在一旁跪坐，替她打着绢扇。
市井皆传长公主殿下不守女诫，公主府养了许多面首，每晚还专挑家世好的郎君送入寝房里，实则安阳眼光甚毒，至今没有男人挨过她的床榻，若是换成贺兰津那样的，说不定还够格给她叠被铺床。公主对调笑郎君们乐此不疲，心里的槛却奇高。
芸之进了暖阁数月，也只得了个打扇的活计，笑言：“殿下今后是不准备看她们跳舞了么？某在戏班里学过西域的曲子，还没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就失了机会。”
安阳撑着腮，唇瓣轻启：“你既通晓西域的音乐，可知那胡女是哪儿来的？”
芸之垂首答道：“上次向吹笳的乐师请教，无意中听到里头大部分的女子都是突厥人，不过领舞来自西凉。”
长长的鎏金嵌珠护甲在扇面上划过，安阳喃喃道：“西凉都快亡国了，还有这一个两个小贱人坏我的事。”
她不知想起什么，咯咯笑起来：“你起来罢，别跪着了。”看一眼他乖巧温柔的情状，夺过扇子遮住面容，笑得直不起腰来：“芸之啊……芸之。”
那人也会给她侧身让路，可永远不会做出这样顺从的神态。
面首不明所以，赧然道：“公主笑什么呀……”
安阳好半天才缓过劲，屈起膝盖，薄薄的中衣拖曳在地毯上，腾起淡淡幽香。
她叹道：“本宫要是去南齐，就得把你送出园子，真是不舍。”
芸之也是个心思玲珑的，当下笑道：“看公主这样子，定是得偿所愿了。”
安阳傲然扬唇，指尖缠绕着一缕乌黑的头发：“还早。不过今日那边来信儿了，使臣已到洛阳，那位会尽早回京商议。本宫的手书送到他军中，他要是能在这时候拒了，才不值得本宫为他反对母后和外祖。”
一个不顾大局的男人，她从来看不上眼，两国联姻不是儿戏，洛阳北面大军压境，南面风波未平，稳住匈奴势在必行。就算他心有所属，也不得不答应和使臣会面；就算这只是缓兵之计，也足够她摆好阵势，应付他百般计策。
君无戏言，他上次的联姻之语，牢牢攥在她手里。
“公主怎么和芸之说这些大事……”面首有些慌，朝政不是他们可以听的。
安阳唤他卸下耳坠和簪子，望着荷叶镜中清晰的自己，轻轻道：“不止是你，本宫要整个南齐都知道，他要娶的到底是谁。”

第156章 用兵
船上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不仅是蚂蚁般成群结队的追兵，还有压抑至极的心情。
罗敷扎根在军医的大船上，前面的黎州卫再唤军医去给今上换药，她必然是没空的那个。天气放晴了，夜晚可以看见满天星星，她累到极点躺在船里休息，从帘子扬起的缝隙中看见丝丝清冷的星光，不知今夕何夕。
半梦半醒间，她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在波涛汹涌的江上，她应该好端端地坐在医馆或是药庐里，不会为性命担忧，也不会为任何人难过。
恍惚传来一声轻唤，她蓦然惊醒，握着散掉的头发坐起身，眼前还是有些发晕。
“女郎，咱们要下船了。”
明绣扶着她站好，她脚下湿漉漉的木头铺着层薄雪似的清辉，靴子一踏，船板晃晃荡荡地摇。
“到哪儿了？”罗敷梦游似的问。
数个影子从身侧擦过去，陆陆续续有士兵从靠岸的船上下来，不闻人语。军医们也各自打理好，打着哈欠上岸，太医院的三名御医只有余守中发现她还停在原地，热心道：
“大人可是腿脚不便？望泽城已经到了，以后都不用坐船。”
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得那眼瞳比平日深几分，余守中觉得院判近来都拼死拼活地当差，精神大大不如以往。
罗敷的眉头舒展开，依稀是个微笑的模样：“嗯，你先走吧，不用等我。”
明绣挽着她的手臂，咬咬唇，低声道：“女郎不舒服么，一定不要强撑着。”
望泽城的城门破例在三更半夜打开，城头灯火通明，来接应的队伍手持火把，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候今上领兵入城。经过近一旬水上漂流，黎州卫和南江军都疲惫不堪，亟需休整，吴邵和几名千户长奉命带着人马先行安顿。
王放下了鹰船，数千名穿着甲胄的上值军跪了遍地，呼声雷动。
他微微松了口气，京师的亲卫为保存实力绕过原平的两股对峙势力，走远路赶到渝州，几乎毫发无损，在水道上死伤三千余人，相对整个大局而言不为多。
金吾卫指挥使恭候已久，近前两步，叉手禀道：“陛下可要清点人数？”
王放道：“军中分出千人去往祁宁各地，还未归队，待回来再点。”
那日上岸补充粮草，顺便派了不少人潜入城中，趁近海的越属水军还没碰到闲置的船只，能夺的就夺，抢不到的就烧，杜绝他们进南江的可能。水军若编入陆上卫所，战斗力大大下降，朝廷围剿事半功倍。
河鼓卫统领没跟今上一起，现在还辛苦奔波在百里开外，不等等他就点兵实在太不人道。金吾卫指挥使坚定信念，又问：
“陛下是回营还是回赵王府？”
王放不自觉地侧首看向岸边大船，寥寥数人还留在沙洲上，火把的光线太远，看不清细处。
他微一沉吟，“先回府。路上损伤甚多，军医有功，带到营里好生待着。”见指挥使应下，面上颇有些不明所以，便饱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眼下季统领外出，这些事情交给你，莫要让朕失望。”
“是！”
*
罗敷时隔一个多月回到了渝州，医师们统一住进望泽的军营，看顾几万人的头疼脑热。
床铺终于不晃了，牢牢地靠着坚实的墙壁，可她还是难以入睡。那封信尽管她只扫了一遍，内容却历历在目，安阳的字迹和她的人一样，张扬到刺眼。
她起初想问他什么叫做“投桃报李，期以修好”，他们之前是不是有“芍药之约”，是不是要回洛阳“拟佳期而嗣音”，到最后连仅剩的一点惊疑都没有了。他说她对他不公平，她刚刚信了他，刚刚想对得起他，就堂而皇之地来了这么一出好戏。
安阳贵为北朝唯一的公主，若不是他有所答复，断不会腆着脸一厢情愿地说这些私密的话。
管他有何心思，总之不是她能驾驭得了的。
她不在，他会娶安阳做妻子，他亲口说过；他也说过要修书去匈奴，征得太皇太后同意将她抬进昌平门，可他没有。
等回洛阳就嫁给他，好像是上辈子的诺言。她分不出他话里的真假，所以不敢信他。
被子蒙过头，罗敷胸口如同压着块石头，把心碾磨得粉碎，两三滴眼泪也给逼出来，染在衣袖上。
白日里她还是严肃而淡漠的医师，和军医们在棚子里忙碌，给御医分派任务，晚上回了房枯坐，抿几口酒才睡得着，半夜时不时醒来，对着镜子一瞧，简直比霜打的丝瓜花还憔悴。
她无心探听外界的战报消息，哪天削藩结束了，她的折磨也到头了。
这一日罗敷照例出去给伤兵换药，她的屋子离养病棚不远，走个半盏茶就到，短短的一段路上发觉有无数双眼睛悄悄盯着她。芒刺在背，她放慢了脚步，不由警觉起来，出什么和她相关的事了？
没到棚子门口，余御医就满头大汗地钻出来，道声“失礼”便拉着她快速返回，直到自个地盘才松开手。明绣本在缝衣服，见他六神无主，知道多半生了祸，忙放下针线跑过来，紧紧拉着主子的胳膊。
“他们知道……”
“营房里的士兵不知从何处听闻大人是匈奴来的，一传十十传百，这会儿恐怕都传遍了。”余守中急得上火，“大人千万别出屋子，下官去找人禀报陛下。您和别人本就不同，再遭诬蔑可不是火上浇油！”
罗敷料中了，心中骤沉。
他转身欲离开，罗敷挣开侍女的手，喝道：“站住。”
余守中一愣，“……秦夫人？”
“他们说的没错，”她面无波澜，“我是匈奴人。”
余守中彻底僵住，大汉的太医院左院判，下一任的国朝医主，是北朝人？同僚们都晓得她师从何处，可舅母也不是没来过洛阳，收弟子在哪儿都能收，陛下能够让她执掌太医署，那么她肯定不会在家世背景上有污点……他张大了嘴巴，那现在怎么办，还要报吗？
匈奴人在洛阳声名狼藉，北境几十年来大大小小纷争不停，军队对他们更是没有好脸色。
罗敷软下语气，对他慢慢说道：“多谢你告诉我，我今日不会去了。余大人，你平日帮助我良多，我很感激，这次就不劳烦你上报天听。”
便是王放出面也难以压下真相，何况她并不想与他再扯上关系。她要弄清军中的言论是怎么传开的，但她和侍女得尽量足不出户，可信的人只有眼前这名淳朴善良的御医。
“既然陛下亲命秦夫人接替袁大人，下官不敢对圣命有疑，也不会透露给别人。大人还是多多保重。”余守中牢记父亲的训话，听陛下的准没错，“下官一打听到新的消息，就同大人说，告辞。”
罗敷朝他欠了欠身。
赵王府被重兵把守，二层小楼前花木幽静，莺声娇俏，只有几个府兵的影子覆盖在石阶的青苔上。
方继有了暗卫保护，就不愿让太多人扰自己清静，挽湘在里间养胎，他一想到有人在屋顶听他们说私房话就浑身不自在。
于是见到暗卫的主子就没个好脸色。
“先生的腿可好些了？”王放褪了外袍，替他斟茶，从容道：“先前就觉得先生不会放任不管，所以在外没有担心过渝州。”
都是套话，方继没空理他，笔尖在纸上虚虚划过，忽地目光一滞，抬头笑道：
“陛下如今却要担心了。”
他将一折文书交放在王放面前，继续阅览。公文都是原平和祁宁各州府百里加急呈上来的，快马信鸽齐齐上阵，从撰写到拆封最多不过三天，方继总领两省政务，看完书信就要立刻做出批示。南部尚在烽火中，因原平的形势已经倒向朝廷，越王又号称善待百姓，大大小小的文官们举棋不定，明哲保身，乐意把职责全副交托给代任州牧，周雍的印章一盖，大家若无其事地按照上头吩咐办事。
……另，近日风传城中混进北朝细作，敢情大人着有司查缉审决，抚慰民心。望泽令田汶十二日卯初讫。
方继闲闲道：“这些底下人一个个勤快的很，竟碰上个卯时就急着上报的县令，想必真是大事。”
王放将那张纸压在桌上，神色淡淡。方继好整以暇地瞧着，不出所料，几息工夫后他按捺不住，干脆利索地把那玩意揉成一团撕成碎片。
“陛下，望泽城哪儿来的细作？”方继十分严肃。
王放冷笑一声，“黎州卫里混进一千陆家军，可不就是反贼的细作？陆氏十年前勾结异类，今日暗通北朝皇族，在军营里日夜盘算如何取朕项上人头——王叔要说的就是这个？”
方继叹道：“陛下心中真这般想？”
王放避重就轻被听出来，索性按着眉心，低低道：“先生就当做是这样罢。”
“你答应了使臣回洛阳商议婚事，北朝公主殿下看来迫不及待了。她留在国内的人若是和越藩串通一气，倒也各取所需，北朝细作……能让一个皇族当细作，”方继连连摇头，“就意味着他们不在意那位秦夫人，任何事都能做的出。陛下若是抽的出时间，去军营里看好人，别把被迫当细作的院判大人气跑了。”
王放道：“有人看着，跑不了。”
方继恨铁不成钢：“……也罢，随便。”
“一月不见，先生变了很多，”他话锋一转，眉眼弯起来，恰如多年前祥光宫里的少年，“是因为老夫人心愿得偿？”
方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个，你到时候就知道了，不过得等上好几年吧。”
“……”
阳光灿烂地洒了满地碎金，一匹骏马载着玄衣皂靴的侍卫奔向知州衙门。
王放正好从门内出来，见卞巨出现在石狮子后，飞身跨上马鞍：“迟了两日。”
卞巨郑重道：“路上匈奴暗卫作怪，入渝州的时候还看见有人妖言惑众，拷问之下说受雇于人。”
黑马打了个响鼻，他勒紧缰绳，“口供。”
“匈奴人交待，军中有一名高位的官员，实际上是他们的人，那些说书先生因开言令都胆大包天，编的头头是道……连院判是个女子也讲得清清楚楚。”卞巨很是忧愁，“陛下，这消息不太好压，就怕军中那些士兵忍不住，叫人去问秦夫人，依秦夫人的性子，定是认了的。”
人尽皆知方将军驻守北境，两国关系看似紧张，真要来个暗桩，洛阳上下人心惶惶。其实国内有不少匈奴人，但都在京畿一带做生意，军队里多出位出身敌国的高官性质差异太大。
王放原先想过这一茬，没太放在心上，罗敷的身份迟早要公示出去，并且对他、对陆家军、对婚事都有所帮助。若是当年成帝苏钺没有被篡位，安阳的位置本该是她的，他不会让自己看中的女人没名没分地嫁入宫中，宁愿要一个堂堂正正的郡主名号，北朝不认，他认。
他和她门当户对，他绝不许她隐姓埋名地过一辈子。
“金吾卫指挥使现在大营，你从旁协助。”王放思索道。
卞巨嗓子眼里的话卡了一阵，无比艰难地说道：“陛下，还有，某等在抓捕到的匈奴人里留了个活口，他说公主知道秦夫人不会归国，定启城……”
王放霍然抬首，目光如冰。
“定启城的靖北王墓址，就要被挖了。”
“带路。”他只抛下两个字。

第157章 离经
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待在房里，但罗敷只要踏出半步，就会被利箭似的眼光戳回来。 明绣是个小丫头，出去打水眼圈红得和兔子似的，明摆着被人欺负了。
“女郎，咱们怎么办呀，方才就有好几个人拦着我，问东问西的。我说女郎跟着军队进山又上船，这么多日了，难道吃的苦头、帮的忙他们都忘得一干二净？真是群白眼狼！”
罗敷闭着眼靠在枕头上，勉强安慰道：“他们不是黎州卫，如果再絮絮叨叨，上头要罚的。军中最忌流言蜚语，过几日会好些。”
门外咚的一声，仿佛是水桶被碰倒，罗敷撑着榻沿走下来，整理好头发，力不从心地问道：
“谁？”
是个士兵陌生的声音：“金吾卫李指挥使请秦夫人过去。”
罗敷出了门槛，见两个卫兵低眉顺眼地站在屋檐下，脚边的木桶翻在地上，水流了一地。
她视若无睹，“劳烦两位带个路。”
卫兵相视一眼，其中一个躬身道：“指挥使让小人顺便去趟演武厅，秦夫人容谅则个。”
校场上阵列俨然，带路的卫兵走中间，她也不得不沿着大路走，努力挺直脊背，目不斜视。
短短的一段路走得格外艰难，耳朵里听见低低的私语，这群场上的士兵趁长官不在，便大着胆子当她的面议论。她瞟见四肢裹着白色布条的黎州卫，他们竟然也在，眼神疑惑，看样子拦住明绣的士兵可能不止驻守渝州的天子亲军。
罗敷额上渗出细汗，她强迫自己定下神，可无法否认她最怕的就是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进了指挥使所在的大屋子，看到满座戴着盔甲的武官，再也不能冷静。
原来校场上的长官都跑这儿来了。
座上的李指挥留着撮小胡子，笑眯眯地开门见山：“秦夫人，昨日我们听到个不利于大人的流言，已经惩处了散播消息的人。我当然知晓大人品行高洁，作为随军医师劳心劳力，怎会做出那等欺君罔上之举？请大人来，就是想让大人在诸位指挥使面前说句话，堵住营里好事者的嘴。”
上直军指挥使秩正三品，这满堂武夫，就属罗敷品阶最低。他们无需和她委婉，金吾卫指挥好言好气地和她解释，已算给她面子。
李指挥得了今上吩咐，回去想了半天“好生待着军医”是什么意思，结果早上其他几位指挥使听到军中有奸细，存了邀功的心，变着法怂恿他把当事人召来。他没有推辞的理，也只好照办，想着要是院判不善言辞，他就多操份心兜个底。
罗敷倾身行礼，清澈的褐眸扫过两排肃立大汉，开口道：“大人要下官说什么？”
一名指挥使幽幽道：“院判不是北朝的细作，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那些人瞎了不成。”
罗敷心中冷笑，这也太拙劣了，他们是巴不得弄出一个细作来。
她安静地说道：“下官虽然在太医院任职不长，同各位大人没有往来，但除了现在听到这些风言风语，于官署、京中、黎州卫中都不曾被人这般构陷。还望大人查明事实，细作之名下官担待不起。”
忽有小兵跑进来，朝最近的长官禀告了几句，那位指挥使面露难色，拱手对李指挥道：
“太医院两名医官求见。”
罗敷袖中的手一颤。
好，都挑的好时候！
二位御医被人叫过来，见传话的士兵说他们主动“求见”，则明白了几分。
有人想让他们作证。
带路的人半途找借口溜了，他们好不容易遇到院判落难，深埋在心底的怨气不住地往上蹿。被追踪的时候可以互相协作，到了安稳的环境里，各自的利益就凸显出来，不择手段也是手段。
罗敷向来不和他们交谈，因太医院多得是对她有异议的医官，每每交待差事他们都态度冷淡。方氏南下要来三名御医，只有余守中真正把她当做院判尊敬，别人暗地里对她的年纪家门说三道四都来不及。
她此时从头到脚犹如浸在冰水里，似曾相识的场景，只是没有任何人会帮她渡过难关。
李指挥没想到还有院判的下属来为上峰救场，心下一喜，挥手道：“两位有什么话别藏着掖着，直说就好。”
御医们被眼前的形势冲昏了头脑，见这么多武官都顺着他们，而院判孤零零地站在堂中央，踌躇良久，终于说道：
“……秦夫人的户籍上写的是永州，靠玉霄山的那块地，虽然和匈奴近了些，总归是我大汉州府。”
“大人口音是北方的，但举止习惯和某等并无不同，据说永州那边许多百姓都说北方话。”
“大人有条绿晶钏子，国朝不产水晶，但……”
“放肆！”李指挥大喝。
这哪里是救兵，分明就是要把上峰往火坑里推！他敢叫罗敷来澄清，就是认准陛下亲命的院判不会出问题，没想到这群不知好歹的御医竟趁机合力打压院判。要是他的金吾卫里有这样的小兵……李指挥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十几名指挥脸色剧变，罗敷咬牙盯着那两人，只恨自己平日疏于管教，当他们只敢私下里评头论足。
众人的视线汇聚到她颜色殊异的眸子上，院判有外族血统。
她冷冷道：“你们字字诛心，说我是细作，先拿出证据来。”
李指挥抹去汗珠，“我们没有证据，自然不能断定秦夫人是匈奴的眼线。”
话音刚落，一个御医直起腰，恳切道：“大人是不是匈奴人，几个字就能说清。”
罗敷紧紧握着拳，血色褪去的面上崩裂开一丝惶然，用尽全身的力气遏制住怒斥。
御医的语气理直气壮，好像真的在为上峰打算，在座的指挥使们觉得他虽有挑衅，但不至于把院判逼到死角。
太医院判怎么会是匈奴人呢。
然而罗敷要命地犹豫了一弹指。
就是这眨眼的工夫，已有指挥使站起来高声道：“秦夫人，御医说得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十几双眼睛注视着她。
罗敷张了张嘴，世界奇异地寂静下来，她几乎可以听见窗外的风声。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反复鼓励她，一句话的事，她说完了，再也不用经受今天的拷问。
御医也看着她，目光怨毒。
“是。”
她扬着脸，轻轻地说：“是又怎样？”
“当啷！”李指挥手里的瓷杯盖掉在桌上。
罗敷重复了一遍，胸口起伏，“我是匈奴人又如何？我在太医院一日，在军中一日，从未做过亏心之举，陛下命我接任袁行左院判之位，你们不信我一面之词，连陛下的决断都要质疑吗？”
“你既是匈奴人，官籍从何而来？”立刻有人问道。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硬着头皮把话吞了下去，时至今日，她还不想让他声望蒙尘，还下意识地替他掩饰！
真是可悲。
屋内如同熔炉，似有滚烫的铁水顺着后颈灌进去，她僵立在原地，冰火交加，动弹不得。
“对呀，户籍怎么说？”
御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罗敷干燥的嘴唇磨了磨，随便编了个理由，豁出去道：“是——”
“好了！”李指挥打断她的辩白，“我们的任务是查清细作，院判若只是匈奴人，不在此列。官籍是户部的事情，上直军不会僭越。”
他袒护得太明显，其他不对盘的指挥使当即反驳：“嫌疑未除，宜先押入牢中，听候发落！”
罗敷未想有一日在自己身上听到这句话，理智瞬间崩溃：“让黎州卫和水军出来对质，我夙夜为伤兵疗伤，连休息时辰都腾不出，哪会有精力做眼线的活！还未证实确有细作，你们就匆忙拿人，是铁定要流言成真吗！”
这无异于一巴掌打在众指挥使脸上，李指挥见越来越多的同袍异口同声，急得骂娘，眼看压不住了，千钧一发之际堂中却突然神不知鬼不觉闪出几个影子。
河鼓卫！
李指挥认出他们绣银的刀鞘，大喊：“肃静肃静！”
三名暗卫品阶虽不及四品，却只听命于天子，此刻挡在罗敷身前，手掌牢牢按于刀柄。
众人皆瞠目，这五品医官居然有暗卫护身，收押定是要触犯天颜的。
罗敷垂眸，刹那间对这座屋子厌恶至极，笼着袖子转身。
校场仍列着方阵，各不相同的眼光遥遥地直射过来，粗糙得像空中翻卷的砂砾。
指挥使们不知何时陷入沉默。
她试着扯动嘴角，没有成功，便遮住眼睛极低地说了什么，如自言自语。
半晌，罗敷又重新念出来，一字一字，嗓音剧烈地抖。
“带我……去找他。”
*
出了辕门，天色尚早，西山头却已泛起乌泱泱的雨云。
马车驶过街道，石板路上罕有人行，柳色萧条，花影清寂。
进城的路分外漫长，片刻都是煎熬，罗敷缩在车厢里，窗外太亮，她没有勇气看外面的景物。
血液随着车轮颠簸，她要去见他，不论如何她都要去。
暗卫一直跟在罗敷身边，打听到今上从王府换常服去了知州衙门，行李也是放在那儿的，应该就是在衙门住下。可是停了车，看见大门紧闭，阶上也无侍卫守门，便猜测今上不在里面，尽管如此，也不好直接和她说。
罗敷双脚落地，三两步奔上去，大力叩着门环，眼底渐渐生了泪光。
暗卫忙替了她：“让小人来，您等着就行。”
俄顷里面有人松了门栓，露出张茶房苍老的脸：“公子说今日不见客，几位请回吧。”
说着便要关门，河鼓卫一左一右拿住茶房的肩，罗敷用袖子擦擦通红的眼眶，跨进门槛。不见客，他日理万机没空见她，她不劳动他挪半步。
衙门里寂寥无声，罗敷看不清路，浑浑噩噩地跟着人去主屋，模糊的建筑轮廓映入眼帘，她忽然停下。
“你们出去。”
她好半天才费力地说出话。
河鼓卫心如明镜，他们待在这里本就尴尬，得了令后立马退出院落。今上的房子不可能没有人看着，留秦夫人独自在这倒也安全，听壁角的不是他们，便万事大吉。
风静止了，草虫也不叫了，她隐在房檐的阴影里，拼命敲打着门，双膝似承不住重，一点点地往下滑去。
“王放……”她含着他的名字，捂住脸，指缝里溢出蜿蜒的水渍。那三个字沉在胸腔里，似有千斤，她被拉入深渊，坠入混沌，堆积已久的情绪搅得脑海之中一团乱麻。
罗敷重重地拍打，震得指节发白，头发汗湿在背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她喊他，声嘶力竭：“王放！十九郎！十九郎！”
没有人应答，她怔怔地抠着雕花，睫毛一颤，两行豆大的眼泪倏然落下。
她吸了吸鼻子，待泪水流干净，才发觉门锁了。
他不在。
罗敷靠在门板上，微风刮过，潮湿的面颊感到冰冷的刺痛。
她笑了一声。
好罢，就当是最后一次。
她再也不会这样，狼狈得连尊严都拾不起。
罗敷按住胃部，一刻都不愿多留，撑着虚软的双腿走下台阶，走出院门，直到看不见屋脊上的鸱吻。她实在支持不住，满头大汗地蹲下，五脏六腑火烧火燎地疼，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摸索着把手指搭在脉搏上，眼前漆黑。
“大人，”河鼓卫匆匆扶起她，担忧道：“某送大人回去，让余御医看看。”
罗敷挣开他的手，摇摇欲坠地站起来，眼睛蒙着层水雾，却亮得惊人。
“我就是大夫。在附近找个地方坐一会，吃点东西就好。”
院判总是通医理的，河鼓卫拗不过她要离开此处，把人送上车，很快找到座茶楼。
罗敷疼得昏天暗地，走不上楼梯，被搀着在大堂的角落坐下来。小米粥的清香混着热气钻进鼻尖，她抖着手腕把勺子送入口中，极慢地咽下，空空如也的胃里终于填上些东西。
一碗粥喝尽，乌云漂移到楼顶，桌面上的光斑消失了。她缓过劲来，身体沉甸甸的，河鼓卫坐在对面望着她。
“多谢你们，不过我不想回军营了。”她按着太阳穴，“请帮我……”
语声骤断。
罗敷站了起来，僵硬地朝后退去，脸色白得可怕。
河鼓卫警觉地转向邻座，动作仍迟了一分。
隔壁客人的感叹已经传进了耳朵里。
“……我倒听说是北朝太后故意找屯田平地的借口，把坟冢挖出来搜寻虎符。可惜靖北王爷生前一代勇将，死后也不得安宁啊。”
“北朝与东.突厥结盟，梁帝下令边境守军尽数屯田，也不一定是内宫的恩怨。如今匈奴长公主要与我朝君上联姻……”
楼外蓦地响起惊雷，四周暗下来。
罗敷的身子晃了晃。

第158章 御驾亲征
霹雳挟瓢泼大雨倾盆浇下。
雨滴在水面跳跃，激起千百个小坑，远远望去千疮百孔。
罗敷不知自己是如何走过来的，眼里一切都变成茫茫无垠的白，世间声色俱无。
她终究还是回了军营，拎着包袱出来，丢了魂似的往江边走。这么大的雨，她不撑伞，不带侍女，不折返，任何人只要靠近她，必然会被赶到一丈之外。
暗卫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激烈的反应，印象里的院判永远是温和有礼的，从来不大声说话。陛下的旨意是在危急关头保护她，切不可阻拦她的行动，暗卫们一时间不敢近身，只得紧紧地跟着她，并用最快的速度联络上头。
罗敷上了艘乌篷船。艄公年纪不大，看到这么多碎银子两眼发光，再大的雨都愿意接生意。
她站在雨里，江岸渐渐远去，垂柳洇开朦胧碧色，房屋更是看不见了。水上不止一艘船，还有条独木舟尾随着她，罗敷望了一会儿，俯身进了船舱。
这才觉得冷，她摸出葫芦抿了一小口，嗓子火辣辣的，四肢却热起来。
“女郎不是渡河？”艄公看她年纪尚轻，天气差成这样还要赶路，以为她有急事，便加倍卖力地摇桨。
“一直沿着走，天黑了你就回去吧。”罗敷漠然道。
艄公摸摸脑袋：“女郎总要说个地方，我收了银子，能走多远是多远。”
她吐出两个字，艄公生怕听错了，“什么？北……”
“从这条江往北，走水路到郢江，过洛阳，再向北。”罗敷捂着葫芦，呼出一口气。
“女郎要去……”艄公看她脸色极差，眼神恍惚，腹诽不会捎了个有病的。
“迁坟。”她把头埋在膝上，沙哑道：“给我父母迁坟。”
艄公恍然大悟，真真是天大的事。
天完全黑了，雨也停了，罗敷坐在舱内咳嗽，兑着水服药丸。
艄公顺流划了一个多时辰，还没有到可以泊船上岸的地方，两岸是峡谷，经过一道石滩，水流突然变急了。
罗敷吃了药昏昏欲睡，冷不防裙角一湿，睁眼看时水已经漫上船。艄公只在白日走过这段江，夜晚瞧不清礁石，只好往亮着灯火的岸边行去。还没走出几尺远，船头狠狠荡了下，罗敷没抓牢，直接滑到船尾，半个身子悬在外面。
艄公大惊：“女郎小心！”
罗敷只觉天旋地转，一个浪头打过来，她拉紧挂在木桩上的包袱，喝了好几口水。艄公在船头控船，见她险险地没掉下去，刚松口气，一艘大船就迎面直直开了过来，他来不及避闪方向，砰然撞上对方的船底，等稳住身子回头，哪里还有客人的踪影！
水下安静得一点声音也无。
她抱着怀里的东西，秤砣似的往下沉，嘴角冒出一串泡沫。
江面上，四个人同时跳了下去。
罗敷试着睁眼，仍是什么也看不见，她怕极了这样的黑暗，肺里的水越积越多，手脚不听使唤地乱动，徒劳无功。
大约是濒死时才会有排山倒海的后悔，她的思维无比清晰，眼前浮现出数张面孔，可是下一刻她就要永远遗忘了。
水下摸黑寻人分外困难，艄公第一个耐不住探出头，两个河鼓卫不敢上来，憋气候着深水处的动静。
夜明珠照亮缠绕的水草，那抹光辉迅疾地向上移动，哗啦一声，水面破开。
*
罗敷隐约看见万点星辉，漂浮在圆月周围。
水下不可能有这么亮。
她在哪里？
一只手覆上眼睛，她想把它拉下来，身体却动不了。
“睡一觉，乖。”
有一瞬间她只想把他的手推开，可是她忽然意识到，看不见他才好。她宁愿这辈子都看不见他。
“靖北王和王妃无事，交给我。”他凑近她的耳朵，嗓音沉沉的，“以后别乱跑，你死了，我只能娶个牌位，划不来。”
她又睡了过去。
画舫荡荡悠悠，她在梦中还是感觉到失衡，攥住他的手，像抓住唯一的稻草。他的衣物还是湿的，然而不得换下，便坐在榻边凝视她苍白的雪容。
月影东游，万籁俱寂，他轻轻伸手抚平她的眉心，牵着她的手腕抵在心口，仿佛这样能平复剧烈的心跳。
罗敷是被细细的流水声弄醒的。
嘴里漫上股草药的味道，肺里不疼了，呼吸也正常，她端端正正地躺在床上，盖着严严实实的被子，账顶垂下个铜熏球，悠悠地吞云吐雾。
床不晃，她放下心，不是在船里。捂出汗后身子轻松很多，人也有了些精神，她裹着被子坐起来，伸出一只胳膊，去够柜子上的水壶。
这一伸手问题就霎时变得很严重，她默默地缩了回去，将自己上下摸索一遍，果断躺倒装睡。
她埋在枕头里，忍不住从睫毛底下打量房间。 屋子很大，装饰得极为富丽，并不像是客栈，隔帘上的坠饰闪闪发光。同样在发光的东西不止这个，对面的长案搁了枚硕大的夜明珠，而旁边……一堆灰不溜秋的衣服，一个包袱，都是湿的，还滴着水。
靴底和地毯在摩擦，有人过来了。闭着眼捱了半晌，当熟悉的热度贴上额头，她的神经绷得像弓弦。
王放没有寒暄的打算，直接掀开被子，将人打横一抱，往隔间里走去。
罗敷装睡的本事再大也给吓住了，慌忙挣扎：“你干什么！”
“噗通！”
她被丢了下去。
池子里水深，她脚挨不到地面，直呛得飚出眼泪，慌乱中抓到石壁上的兽首，结果那是个机关，喷了她一头带着硫磺和草药味的温泉。
罗敷拼命揉着眼睛，双腿还不停踩着水，刚恢复的力气消磨殆尽。耳旁又听得入水的响动，后退已经来不及，她被拎出水面，得到喘气的机会。
她迫不及待地要浮上来呼吸，性命攸关之时顾不得脸面，把他当做浮木死死扒着。王放靠着石壁，见她先伏在他肩上咳嗽，后来得寸进尺要爬到他头上去，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将她拉下来，正经道：“担心你淹死在浴池里，所以才下来给你做个脚踏，你再动我就上去。”
罗敷脑子没转过来，只觉得这话有些奇怪，腿先乖乖地不动了。
王放看她这个没出息的样子，心中一叹，撩开她贴在脸上的黑发，“没事，我在这里。”他揽住她的腰，极低地道：“我在。”
她终于想起哪里不对，全身的力气都汇集在手上，卯足了劲推他，一张脸染得微红。袅袅蒸汽弥漫在浴室里，她飞快地扭开头，窘迫地盯着凹凸不平的石头。
“你淋了雨，又掉下水，得在温泉里泡一泡驱寒，不然以后等着受罪。”他竟然说得很有理，“我不碰你，随你处置。”
罗敷气急败坏：“谁要你……”
这一瞥却是再移不开，他薄薄的丝袍被水流冲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大片光裸的胸膛，象牙般皎洁生辉。
王放坦荡地站在水里，唇角挑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一双长眉沾了水汽，锋芒便如春日的残雪消融无迹，幽黑瞳仁映出她不知所措的脸，也似泛着柔丽的波光。
他握着她的手，令她无法再退。
温度从手心蔓延到发梢，罗敷突然抛弃了羞怯，定定地凝视着他，好像要看到他骨头里去。
他敛了笑意，也静静地回望。他曾经历过无数次谨慎而猜疑的审视，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如此忐忑，她在判断，在思考，仿佛被他的所作所为伤透了心，她在犹豫他能不能重新获得她的信任。
他的脸隔着水汽暧昧不明，轻轻说道：“我们回洛阳就准备婚事，好不好？”
她沉默不语。
“匈奴人说宇文氏要动你父母在定启的墓，我就决意亲自去提审，没有想到你会来找我。”
咫尺的距离，他环着她，感觉自己抱着块冰，又冷又硬。
“削藩结束后，我将为陆氏平反。大汉臣民会认为你配的上我，而我，也配得上你。”
这是他最低的姿态，他甘愿在她面前俯首，把整颗心剖开，交给她。
“暖暖，和我说话。”王放拂过她的脸颊，“我想听你说话。”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罗敷一个字也吐不出，水波拍打在肌肤上，她倏地沉下去，水面只浮上零星泡沫。
全身泡在温热的水中，她感到他握着她的腰，力道细微地颤。原来他在害怕，他也会怕。
水花飞溅，她猛然露出脑袋，抹了把脸，狠狠地瞪着他，一直瞪到视线模糊。
“空口无凭，”罗敷咬牙切齿地对他道，“空口无凭。”
王放稍稍放松，知道她听进去了，失笑道：“是，那……”
他当即怔住了。
罗敷拽起他的袍子，力气大的出奇，那轻薄的丝绸立刻软软地从身上滑开，他一手拉过，“什么？”
她深深吸气，好容易才成功地开口：“把你衣服给我。”
王放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还是从善如流地解了带子，“那你记得别乱动，否则……”
她已抢过来，将自己裹了一圈，然后利落地封住他的唇。
“上去，等我。”
罗敷攀住他，声线抖动得厉害，她不晓得自己到底是怎么说出这几个字的，脸比水还烫三分。
王放脑子里轰然一响，然而她的舌尖探了进来，轻轻一舔，他顷刻间溃败千里。
“空口无凭，”他喘息着捏住她的下巴，“好啊，我来伺候你。”
她的眸子盈盈地含着汪湖，分不清是泪还是水汽，瓷玉般的双颊晕染开浅红，在琉璃灯下明媚得如三月桃花。他压抑许久的血气翻涌上来，眸色便暗了，将她压在怀里细细品尝，手指顺势挑开那件碍事的袍子。她只穿着抹胸，淡绿的颜色勾着他的眼，撩着他的魂魄，他按住她的后颈，仿佛抓住一只随时会逃跑的狐狸。
“还要袍子做什么……我不在这，你就栽池子里上不来了。”王放勉强遏制住，离开她的唇瓣，她侧过头，嘴角润着层晶莹的樱桃色。
他心道也罢，待会再洗不迟，于是抵着她的额低声询问：“阿姊，在这里还是上去？”
罗敷一下子烧着了，又要钻到水底下，被他锁住腿。肌肤相触，他摩挲着手中的滑腻，哑声道：“你想好，现在还来得及。”
一绺长发垂在眼前，她僵硬地拨去，顺便挡住他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有气势：“不是说了，你上去……等我。”
他笑了，浓密的睫毛上水珠滚落，“这不是待客之道，”又在她的脖子上咬了一口，“你之前说过的话，记得就好。”
她愣愣地杵在那儿，水面上半截皓白如雪的身子甚为刺眼。身子一轻，他抱着她走出浴池，步履极快，弄得珠帘叮叮当当地响。
罗敷揽在他腰间的手都麻了，贴着他闷闷道：“我不会……”
王放已将人抱到了榻边，吻了吻她的睫毛，一路顺下来，在唇间喃喃道：“我教你。”
正是夤夜，熏香的气息萦绕在房内，她的感官在昏暗的环境里变得无比敏锐，头昏昏沉沉的。他俯身压了下来，见她仍紧张的抱着自己，后背都悬在空中，好笑道：“都不累么。”
罗敷蓦地惊醒，叫道：“等等！”
王放蹙眉，撑起腰，“怎么了？”
她从他身下一尾鱼似的溜出，披着袍子两三步跑到书案跟前，就着夜明珠的光辉翻出酒葫芦，拔了木塞猛灌几口。他在床上等得不耐烦，她瞅瞅这边，摔了葫芦，义士断腕般走回来。
王放颇为无奈：“这是做什么。”
“壮胆，”她为自己辩解，气壮山河地闭眼，“好了。”
身子落在柔软的锦被上，他重新倾身，罗敷看到被角绣着曼陀罗花，银光闪闪，却不及他容色一半耀眼。烛火幽幽地跳跃，淡蓝的月光从帐子外洒进来，在他的腰腹上裁出一道流畅精硕的线条，她觉得那光线太刺目，就拿手背遮住了眉眼。
他点了点她的舌尖，攻势不像往常那么温柔，甚至是近乎凶狠了，让她有些畏惧。她在晕眩中被他强行拉开手臂，他要她一直看着他，今晚她必须一直看见他。
王放扣住她的右手，感到手心全是汗，柔声道：“放松。”
罗敷紧紧攥着他的手指，眼中渐渐泛上水光，他看的心疼，一遍遍地用嘴唇安抚她。
“别怕，我会很轻。”他的语气轻的像暗夜里的花朵。
王放的手解着最后的束缚，她费力地拉回神志，偏过头道：“吹灯。”
他的唇角扬了扬，抬手用指风熄灭了两支蜡烛。他为她挡去了一分亮，借月光和夜明珠的清辉认真地注视她的脸。她的眉生的安详秀雅，眼线浅浅的一弧，勾去了他所有的清醒。他吻着她光洁的额头，秀气的鼻梁，嫣红的唇，在温软的颈侧辗转噬咬，齿印下是她疾驰的心跳。
褪去衣物的躯体娇贵得像一尊瓷器，他小心翼翼地覆上去，修长有力的手自肩上滑下。她下意识要拦，被他捉住手腕，情不自禁地承受他燃着火星的指尖。
他呼吸急促起来，沙哑道：“先容你这样。”手指摩挲着起伏不肯离去，又吮舐着她的脖子，仿佛遭到推拒就会咬破她的喉咙。他添了力道，身下的人不适地皱起眉，他没打算放过她，嘴唇移到锁骨下，触到一片丰盈，让她无处可逃。
“十九郎……”罗敷唤了一声，连耳朵都烧了起来。
他撑起身看了一眼，她细致的皮肤上被他弄的红痕点点，湿漉漉的黑发蜿蜒在枕边，眸子蓄了一泓泉，水色楚楚。王放全身的血液瞬间朝下腹奔去，低声道：“别怕。”
她的肌肤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像一朵在他的手中绽开的昙花，他不能自抑地搂住她的腰，右手沿着背脊缓缓而落。
罗敷忽然双手抵住他的胸膛，他不明所以，危险地俯视着她。
她期期艾艾地道：“能，能不能再喝一口……”
王放哪会在这个时候停，咬着她的耳垂：“我舍不得让你太疼，这样紧张，是不信我么。”
他的唇又缠了上来，她喘不过气，哀求地叫他的名字。他听着她糯糯的嗓音，低声和她说着话，寻到一处温暖，轻轻探进一根手指。
身下的女郎腰间一颤，他咬着她的唇，惩罚似的按了按，她立刻呻.吟出声，那声音让他再也忍不住，固定住她的腰身，在炙热的花瓣里蹭了蹭，稍稍屈起指节在甬道内摩擦起来。
罗敷努力让自己不叫出来，他皱起眉，在里面停了一下，道：“难受？”她并紧双腿，不防被他刮过一处，“叫出来。”
“啊……”她下意识地吟出一声，他勾了勾唇角，在她耳畔懒懒道：“还难受么？”
“你出去……”
王放怎么可能就此罢手，在花蕊处轻拢慢捻，湿润的感觉越发明显，他退出一些，仔细端详着她遮在被子底下的脸。她感到他越来越快，脸上的被子被拉开，她迷离的神情被他尽收眼底。
罗敷小腹酸痛，带着哭腔道：“你说轻点的……你骗人……”他却笑道：“不是说这个。”言语间试着加了一根手指，仔细地不让她察觉到痛。罗敷索性直接哭了出来，他抽动了几十下后，她蜷起身子，不由自主地绞紧了那两根手指，止住了他的动作。
王放喘了几下，额上汗水滴在她的胸口，“让我出来。”她醒了些神，羞得说不出话，指甲掐上他的背，却摸到一道道痊愈的旧伤，生生停了手。他趁这空当抽出手指在被子上擦了擦，分开她的腿盘在自己腰间，把她抱着坐在床上。月光微亮，罗敷伏在他怀里哭着，委屈的要命。
他把她欺负成这样，生出些许愧疚，后背的微痒却让他再次重了呼吸，柔声道：“我现在会轻一点。”
她临阵退缩，呜咽着道：“我不做了，你下去……”他吻着她的眼睛，“看着我，乖。”
她在他的怀里扭着身子要下来，他眸色愈深，抵着她的腿间挤了进去，将她牢牢锁在胸前。罗敷听着他比平日快几倍的心跳，鬼使神差就问了句：“你……你也紧张么？你不是会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沉下身，道：“你怎知我不紧张？”她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弄的两眼一黑，又听他道：“对你我何时没有紧张过。”
“你轻点！你答应我的！”
他封住她的脱口的埋怨：“以后我在床上说的话，你挑着听。”
罗敷简直恨死他了，一开始的疼痛还可以忍住，但随着慢慢推进，整个人好像就要被撕成两半。她疼得上气不接下气，倒在他怀中，任他继续深入。王放顾及着她，动作很慢，但还是让她无力承受，几滴殷红顺着接合处洒在床上，他看到了，心中软到了极致。
“暖暖……等回洛阳，就嫁给我。”他在她的发上叹息，“我等不及了。”
罗敷完全控制不住，哭泣中无意使下面绞得更牢，他闷哼一声，“别咬这么紧。”骤然发力抵到了最深处，急急地吸气，终于顶着她冲撞起来。
她的身子如同一根苇草在风中摇摇晃晃，他箍住她的肩，“看着我。”见她气得转头，又是一送到底，在最紧致的地方研磨着。她含着水光的眼睛哀哀地望向他，他吻去她的泪水，道：“阿姊，我们要个孩子。”
她在铺天盖地的痛楚中聚起一点思维，叫道：“现在不行……”他干脆把她压在墙上，深深地嵌进去，一次比一次用力。她的腰快要断掉，昏天暗地中听到他带喘的声音：“生个女儿，像你一样的。”
她的眼泪决堤似的流下来，他心疼地抱着她，手指划过她的眉，“别哭了，是我不好，下次不会这么疼。”
罗敷愤然捶打着他，“你骗人……”
他挺着腰，将她的腿往身后拉，让自己填满空隙，“好些了么？”
罗敷低叫一声，他停留在那里，默许她缓一缓。还没缓到半刻，他又重新挤出水泽，弄得她不敢再动。不知过了多久，疼痛还是未消，却有一种酥麻的感觉从小腹蹿到全身，霎时从头到脚都颤了颤。王放察觉到，把她放平了，俯身道：“是不是好一些？”
她说不出口，一下子咬住了他的肩，他吃痛地扬唇，“你要我。”
“疼！”直到她的呻.吟变成了低喊，他抬起上身，发现她脸色一白，似乎真的很疼。
他慌忙退出去，确认没有出问题，“现在还疼？”
“十九郎……你压我头发！”她费力扯着自己绷直的发丝，他那么重，她头发都要被拉断了！
他喉间溢出泉水般的笑，罗敷恼羞成怒，牙齿在他锁骨下咬出血印，不经意擦过一粒凸起。他嘶了声，难耐地抬起她的腿举至肩上，更加不留情地刺进去。他始终凝视着她，那双褐眸时浅时深，映出他在上方起起落落，他一时沉溺于欢愉的旋涡，不得解脱。
她被他顶得魂飞魄散，求着他：“别这样……”他仿若未闻，直到她实在受不住，才让她躺平了，一边动作一边道：“知道什么是七损八益？”他的唇覆上两处耸立的柔软，“改日再教你。”
罗敷抽泣着偏头，“你快点结束，我困。”他顿了顿，“你故意的？”下身蓦地加速，她受不了汹涌的刺激，精疲力尽。
不知过了多久，她实在不行了，双眼带泪地推搡他：“可以出去了吧？”他停留在原地，又开始几浅一深地碾，根本不是想出去的意思。
她哭了两声，他仍旧不领情，好一会儿才退出去大半，“这样？”
空虚的感觉逼得她眼泪又快流出来，朦胧中看到他朝她伸出的手。他诱惑的声音响起：“不舒服的话，把手给我。”
她不能思考，将手搭在他的掌心里，他拉着她倾起，刚滑出的部分重重地顶到了花心，她缩着身子要离开，着急道：“别在里面……”
他被惹恼了，偏生按住她纤细的腰肢，久久地承接他涌出的深沉欲望。下身被一张一弛地裹着，如在云端，他埋在她堆雪砌玉的胸前，长长地舒了口气。
“阿秦，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她没有应，累得直接陷入了沉睡。他在她温暖湿润的身体里留了许久，终于抽出来，平静了半晌即抱着她走向浴房。
月亮透过天窗照在粼粼的水池里，他的眼神轻柔的像一声叹息。

第159章 黄雀
水漏的嘀嗒声静谧地在黑暗里响起，罗敷从睡梦中睁开眼，倦意正浓，却仍是醒了。
她睡觉不能有光，他便把厚厚的一层床帘打下来。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依稀睡了很久，身子舒适地贴着丝缎被面，似乎被清理过。
脸颊在一片温热光滑的肌肤上蹭了蹭，罗敷动弹了下胳膊，绵软的酸痛忽地袭来，让她皱紧了眉。
他沉沉的呼吸触在颈侧，她忍着不适稍稍仰头，想从浓稠的黑暗里看清他的脸，可是只能瞧见一点微聚的眉峰，像云雾后起伏的山峦。腰间环着他的手，她慢慢地覆上去，握住他的指尖。
他突然动了，罗敷赶紧闭上眼，这时候才感到羞涩，手心渗出了汗。
“不舒服？”王放吻了吻她的侧脸，在耳畔低声道。
她不说话，他搂着她的腰，嗓音还带着一丝沙哑，“我把你弄疼了，对不住。”
罗敷全身都有些烫，他用嘴唇触碰着她的额头，滑到眼帘上，“以身为证，还合意么？”
她把头埋在他怀里，鼻子里嗯了一声，隔了片刻，又喃喃地抱怨：“……很疼。”
呼吸相闻，他抱着她懒懒地道：“下次就记得了，不能压着你头发，也要给你先剪指甲，不然弄的一身伤，还不能说是猫挠的。”
看着她努力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眼皮撑不住要合上，他忽然静静道：“不想给我生孩子？”
罗敷尖瘦的下巴抵住他锁骨，想到他最后又狠又急地全部交代在里面，细细的火气止也止不住。
“现在不想要。”
他坦然承认：“你有了孩子，就不会离开。先生等了十年，我不想等那么久。”
“不想要。”她固执地重复。
王放绕着她顺滑的发丝，在温泉里洗过，她的身躯软软地贴着他，如同一朵倦怠的云。他叹了口气，捏着她的鼻尖，“为什么？”
她甩开他的手指，牵拉到背上的筋骨，忍不住呻.吟了一声，“都是你。”
他无奈，“第一次总有些难受……好了，都是我的错。所以为什么不想要孩子？”
“还没成婚，不想在之前有。”她硬邦邦地说。
已经够出格的了，她不愿让自己的孩子背上一个遭人诟病的名声出生，他应该干干净净地在祝福中来到这个世界上。罗敷惊讶于自己想得太多，她以前从来不会涉及到这么远的事情，只是他动情到极致时，她还能保持冷静，目光看到几年之后，真是奇怪。
王放沉默了一会儿，他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说道：“汤药对身体不好，你别喝。我会注意，但有时候顾不上……真要有了不许不要。”
她恼怒地瞪他：“你注意什么？你居然还让我挑着听，土匪行径。 ”
他被她逗笑了，靠着药枕坐起来，低头抚着她半干的发，“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小人了么。”
罗敷突然探手撩开帐子，“什么时辰了？”
丝被滑落，她半只洁白如玉的肩膀露了出来，胸前一抹沟壑擦着他的腹部，点点嫣红含苞欲放。他看得眼热，刚有所反应，她就竖起眉毛，紧张的要命：
“你干什么！”
他语塞，眼里颇为无辜，“阿姊，现在是早晨，你体谅些。”
罗敷撑着手肘，默默爬了回去，躺在他身边小声说：“不准碰我。”
他立刻戳了一下她的耳后，她挠着被子嚷起来：“你怎么这么烦人啊，我要再睡会。”
“我说生个女儿，你好像有意见。”他想起夜里她的眼泪，不解地问。
罗敷嗅着熏香清淡的芬芳，不情愿地开口：“太麻烦了，儿子好养。”
王放笑道：“你还真是有自知之明，再来个小秦夫人，我就招架不住了。”
她刷地回头，阴森森地道：“你忘了你说过什么？”
“晚上哄你的。”他清远的眉舒展开，“我去让人传早膳。”
原来此处是背山靠水的一栋山庄别苑，朝廷大军过境，主人卷着小姨子和金银细软逃之夭夭，留下夫人看家。画舫泊在岸边，王放解了玉佩作为借宿的报酬，在最好的房里住下。
他接到河鼓卫的通报，中途连换几匹马赶到邻县，抢了艘人去船空的画舫逆水拦截，果然堵到了人。员外夫人看他们一行几个行色匆匆，暗叹世风日下，省内正在如火如荼地打仗，竟然还有这等有闲心的世家公子携美出游，也不怕遭雷劈。
山庄尚存寥寥老仆侍女，河鼓卫去厨房端早饭时，听到众人一面议论借宿的公子生的貌若天仙，一面议论南安的情况，悄悄留神记下。
罗敷趁他不在，歪歪倒倒地滑下床洗漱更衣，重新趴回床上眯着。床铺被换过，枕头还残留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气，她在被单上东翻西翻，找到一缕头发。
应该是两缕。
她放在眼前琢磨，发现里面有她昨晚被他压断的发丝，脆弱地弯折着，松松绑在他黑如檀木的一小段发上。她睡得浅，被他那般折腾之后也听得到动静，恍惚有剪刀咔嚓一声，她被他盖住眼睛。王放每每用这招，她就睡得不省人事，任他摆布。
发丝是被他收集起来的，她近来掉毛掉得厉害，足有短短一撮。
他舍不得让她太疼，舍不得剪她宝贵的头发，他对她总有许多不舍。
善藏青丝，早结白头。
虾须帘琳琅相碰，罗敷跪坐在床上看他走进来，拿起头发在他眼前晃了一晃：“你怎么能随便剪头发！”
他端着热腾腾的粥坐下来，勺子送到她唇边，她喝了一勺之后双颊泛上红晕，接过来：“我自己能……”
王放忽然凑近她，嘴角不怀好意地扬起：“还有力气？”
她作势又要闹起来，他牢牢拥住她：“我来伺候你。”
罗敷对他的伺候心有余悸，乖乖地把粥喝了大半碗，很是羡慕地抬眼：“去年也是四月间，我刚来洛阳，在莫辞居看到一个人站在包厢外面，就记住他头发特别黑。”
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一年，她仍然能回想起彼时戴着银面具的那个人，举着乌金釉的酒杯，手指像黛瓦上明亮的霜雪。
他远远望着她，令她失了分寸。
罗敷靠着他的肩，用指头轻轻捣了他一下，“喂。”
“嗯？”他垂眸，放下碗。
“医书上说头发黑的人肾好。”
确实长进了，敢一本正经地调戏他。
王放衔住她柔软的唇瓣，嗓音微醺：“阿姊，你以前给我治伤，是不是威胁过要用刀切了这玩意？现在后悔了么？”
罗敷偃旗息鼓地没声儿了。
午饭后就要上路，王放抽时间出望泽城，不能耽误太久。朝廷已经和越藩的军队打起来，他必须赶到前线。
马车跑得极快，官道还算修筑得平稳，可罗敷还是适应不了颠簸，骨架都要散了，只能半躺在他腿上窝着，像只没睡醒的猫。
王放展开密信，和她说话解闷，毫不避讳地把南安的战事都当做谈资，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觉得这场以少对多的削藩快要结束了。
罗敷和山庄里的侍女套了会儿话，得知隔壁省的五万卫兵打成一团，她和方琼见过的那位季阳知府被捉住，朝廷的人正在大肆公示。至于祁宁，大批的越属兵力都在雁回山围堵黎州卫，这时才集中到望泽附近，并没有对渝州西面的县城做出杀人放火的事情，所以除了带着小姨子逃走的黄员外，大户人家都过且过地缩头度日。
“上午听说物价涨得很多，再涨下去平常的住户负担不了吧。”她抱着他的腰蹭了蹭，“你做这些，会被记在书上的。”
王放笑道：“父亲把削藩的摊子托付给我，我又不舍得留给咱们儿子，只好自己扛了。况且现在南安银票一日比一日不值钱，盐价比祁宁涨的还厉害些。”
罗敷想到她不告而别的师兄，“又让方琼替你背黑锅……”她蓦然才意识到从端阳侯寿宴开始，他就已经筹划好了，赐方氏永、黎、栎三州贩盐之权，每省一个，每到必乱。
“他毕竟把你弄丢过一次，我作为表兄不得不教训他。”他肃然道，罗敷只当耳旁风。
徐步阳一个人跟着方琼，她还真不放心，说不准那毒性在关键时刻发作，方琼倒了不说，她师兄也得跟着完蛋。潜入南安的护卫很少，主心骨要是无法撑住，回不回得来都是问题。
她趁机问：“河鼓卫的药方找的怎么样了？”
王放摇摇头，眼神微暗，“司严死了，了解南海夷族的人寥寥无几，之前越王故弄玄虚，想做出有第二株寻木华的假象来引诱方氏归顺，现在又一口咬定解药被毁。”
所以对方提供不了任何帮助，只能从研制入手。可惜方琼到现在还没出现症状，她不是咒他，实在是无米之炊啊。
罗敷叹了口气，“没关系，我师兄他母亲是夷民，给师父的那本册子里说不定记载了什么有用的东西。说起来，是师父抢了方氏的解药，才造成了这么多渊源，都四十年了，我们也应该把恩怨结清。”
她坚定地望着他漂亮的眼睛，说：“我们会尽全力不让方琼和老侯爷一样，你别分心。我既然把对我很重要的事交给你，那你也要相信我。”
*
傍晚时分车子经过赵王府，他送她回玉翘阁。军营里左右待不下去，羽林卫指挥使接到消息，亲自带明绣和余御医到王府，看到河鼓卫在门口守着车等候，冷汗都下来了，赶忙酝酿请罪的腹稿。
昨日暗卫出现，众人便明白这个秦夫人不好惹，动了她就是动了天颜，想邀功的几个指挥使最终都灰溜溜地跑回营房。散播留言的士兵被拖出来当场斩首，逮到的匈奴暗卫也被拉到校场里，愤怒的齐军差点没把人打死。
罗敷看到余守中也在，奇怪道：“你不在营里待着，跑王府做什么？”
余守中咬咬牙道：“现今军中缺医师，那两名御医……秦夫人可否让他们暂时留下，戴，戴罪立功。”
他是主动要求过来和上峰谈话的，李指挥使单独领明绣一个小女郎出去不太像话，也就同意了。
罗敷沉默良久，道：“他们能在外人面前对我如此攻讦，原因也在于我身为左院判却太疏于管教，算是个教训。你让他们先在军里待着，回京再处置。”又笑道：“太医署有余大人这样的医官，真是省了不少心思。”
余守中连道不敢，放心地离开。
她绕过屏风，王放闲闲地站在窗边等她，眸子里浸着月光。
罗敷垮下脸：“你怎么还不走。”
他哪里愿意走，但今晚要通宵在知州衙门里议事，必须在二更前到正堂。
“对了，御医的事也不要你插手。”她看起来很想把他从窗口扔出去，昨晚的温存像是他的一场梦。
王放嗅着她发上的香气，怀里的温香软玉很不配合，他蹙了眉，又低声道：“这么不愿给我添麻烦，阿姊太善解人意。”
罗敷仰起脸，他不由倾身，撷住她瞳仁里那抹晶亮的光彩。
“谁叫你是我未婚夫君。”她亲了一下他的唇角，“好啦，你走吧。”

第160章 直捣
日薄西山，望泽城外鸣金收兵。
朝廷十万人和越藩的大军针锋相对，据说卞巨已出了楚州，来到南安省界鼓舞士气。今上却不急不躁，对上直军放心得很，一整天都在衙门里看战报文牍。
罗敷被临时叫去衙门，坐在后堂等候，河鼓卫通报了一声，她就糊里糊涂地去前厅会客。
来者是个精瘦精瘦的军人，满面褶皱，穿着铠甲，右臂被布条吊着。他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王放进了屋，立刻免了他站起，还问了声好。
她知道王放对熟悉的人不摆架子，见他这么恭敬却还是头一遭，恐怕这筷子精大有来头。
王放在她身边坐下，她才敢落座，他不苟言笑，她也神情严肃，坐得和旗杆似的。
“这是秦夫人，太医院左院判。”
罗敷惴惴不安地试着打招呼：“将军幸会，您的伤可要下官帮忙验看？”
筷子精哈哈一笑：“秦夫人有礼，不用不用，我这把老骨头还硬着。倒是陛下召臣来有何要事？”
王放看了罗敷一眼，语气缓和：“钱伯，她是外祖胞妹的外孙女，公主只有这一名后裔。”
姓钱的将军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呆呆地盯着她，像是没想到陆家还留了个沾亲带故的苗。罗敷被他看得发毛，略微低头做出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她弄清楚了，这是要谈家事。王放认刘太宰为外祖父，在这些旧部跟前以从前东朝的身份自居，陆家军这些年受了许多苦，他要补偿他们，就得拿出诚意以情动人。
上一任齐君在教养东朝这方面不入俗流，遂惠妃的意思让太子跟随陆家军磨练，以至于太子和外公关系亲厚。罗敷暗暗想，所以他不仅被方继吊起来打过，说不定还被刘太宰捆起来打过，那个画面真是太美好了。
钱将军本是刘太宰身边的副将，现在分在黎州卫里当千户长，等回京再正名分，他此时看到这名长得不似中原人的院判，说是老泪纵横也不为过。罗敷在雁回山时他们打听过她的身份，只晓得陛下格外关照她，压根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罗敷看着他眼角闪烁，微微怔住。
“将军在天有灵，知道小姐的血脉重归大汉，不知怎么高兴呢……”他抹着泪哽咽道，“当初小姐嫁去西凉，一去就是三十年，得知西凉被突厥人攻破，将军要带着我们去接她，却……”
罗敷也叹了口气。 她外祖母现在也已经不在了，陆氏残部这些年远离京畿，在公主入了青台观之后不能去看她，着实叫人心酸。
钱将军突然噗通一声跪下，深深地磕了个响头：“陛下……请您看在过去的份上，千万别……千万别让秦夫人回西凉去！虽不是嫡亲的骨肉，在我们眼里她就是陆家的表小姐，她叫将军一声舅祖父啊，西域太凶险了……”
罗敷心中刹那间泛上暖意，蹲下身扶他起来，奈何他跪得太坚决。
她动容道：“将军，家母是西凉人，但我从未去过西凉，以后也不会去。”她抬头看了眼王放，示意他发话。
王放亲自把人拉起来，牵住罗敷的手，平静道：“钱伯，我不会让秦夫人离开洛阳，”
钱将军送了口气，摇摇头：“老了，老了，秦夫人有些肖似小姐年轻时的气度，不免伤怀。”
“我是要明媒正娶的。”
钱将军抬头。
罗敷这才发现他的目光不仅仅是感怀，那种士兵特有的犀利眼神打量过来，她不由下意识往王放那儿挪了挪。
眼前这名军人早就知道她和王放的关系。
钱将军有自己的打算，他护短，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表小姐，就认定了是自家人。刘太宰对公主百般疼爱，但直到死前都没能再见到她，惠妃在冷宫里去世，他也没能参加葬礼。若是这唯一的外孙女早些来洛阳，刘太宰定会拼了命护着不让她受欺负。
一朝天子一朝臣，今上登基，他不想悲剧重演。
“陆氏旧部与我一同回洛阳，从正门入，重筑印信，昭告天下。”
钱将军沉默片刻，道：“过去的事陛下莫提，我们都六七十的人了，回去也待不了几天。陛下有这份心意，将军和小姐也可以安息了。”
王放郑重道：“不然，秦夫人父亲乃是匈奴人，若没有已平反的陆家军支持，朝中会闹个沸反盈天。宫中无太后，陆氏便是外戚，外戚之力，有时必不可少。”
匈奴一灭，还有陆家，镇国将军的名号极大，皇后能压得住。这些话他总是避免和罗敷提，否则她会多心，今秋北伐，她再远离明都，也难以置身事外。
罗敷鼻尖一酸，没在老人面前表现出来。他替她打算得那么远，知道她骨子里守礼，便尽最大能力给予她最崇高的地位，他这般礼遇陆氏，也是为了让他们相信他的决心。
从今往后，无人知道卫喻才是今上真正的外祖。
钱将军思索道：“如此，倒真是必不可少。陆家军大多垂垂危矣，成不了气候，料想御史们也无从弹劾。”他顿了顿，“院判的父亲是匈奴人？”
罗敷硬着头皮道：“是，家父秦谨，已经故去了。”
“她父亲是匈奴靖北郡王，母亲是西凉公主，都已辞世，现在家中还有祖母。”王放替她说完。
钱将军震惊了，西凉人就西凉人，原来还扯上了北朝宗室！难怪今上这么精打细算地要他们给院判撑腰。
“祖母？”
罗敷尴尬至极：“就是太皇太后。”
钱将军觉得小孩子的事真复杂，打包扛回宫算了。
*
槐序飞落满城，南风从海上吹来，为栎州治玉水带来夏日炎热。
城里的百姓们最近过的很不好，手头吃紧，什么都在涨，连菩萨跟前供的线香都翻了一倍价钱。
当然也是线香供不应求的缘故。拜佛的人太多，人人心坎上都悬着一把刀，西边的战报一来，刀就要当头劈下。
越王千岁的军队出师不利，从近海调出的水兵没能及时抢到船只，反倒让投了敌的吴邵打了个落花流水。现在南安大部分卫所都赶赴祁宁，只留下必要的士兵维持县城秩序，弄得百姓们惶恐不安。南人重利，把自己的开支算得清清楚楚，家里有几个钱的商人被聚集到官府，说要给南安军捐赠军饷干粮，憋了一肚子火。
这几日栎州官府却不见大商人闹事的身影，拿着碎银子去买盐的市民听说了价格，疑心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这盐难不成是拿银子磨成的？
大家围在集市上指指点点，忽然一人嘀咕道：“嘿，王爷千岁变着法要咱们交钱上去，这日子没法过了。”
附和声此起彼伏，传到县太爷那儿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县太爷家的娘子也嫌盐太贵，可如今的情况他们也无力回天——午后城里已经起了骚动，越传越不像话，士兵拖了一个大声抱怨的樵夫来衙门，惹得门外站满了百姓。
师爷万分艰难地遣散聚集起来的人，对知县附耳说道：“方氏朝这边过来了，小的在盐市上见过那人。”
知县目光呆滞地转头：“什么？”
数日之间，栎州的盐价扶摇直上，方氏功不可没。他们不知怎么就冲破了南安省界的卫兵来到玉水，神龙见首不见尾，只见知州称病在家、城中大户闭门不出，督管盐铁的官吏和死了一样，整个玉水县成了个晦气的貔貅，消息只进不出。越王殿下不在王府，各地的事务由当地的长官处置，若要保住官帽，不得不压制住沸腾的民怨。
县衙里的一干人等纷纷跑到照壁前迎接，师爷出去探听一会儿，松了口气跑进来：
“似乎不往咱们衙门来，那方公子兜了个圈，往北边去了。”
知县先是放心，又惊道：“他还敢往菜市那边去？不怕被人打断腿吗！”
师爷为难地说：“大人不晓得，外边现在的传言难听得很，不仅是方氏……”
知县咽了口唾沫：“如何？”
“说是王爷在祁宁收利不成，转而打起自家地盘主意了。”师爷连连摇首，“之前方氏从京中南下，咱们都还挺高兴的，知州当初不是讲过，光是方氏店铺半年的税收就够发我们一年俸禄，实在是块肥肉。这道理大家都懂，眼下这盐价抬成这个样子，都认为是开战所致。前线吃紧，本州是富庶的上州，从这儿开始揽银子安抚军户，天经地义。”
知县默默想了想，道：“关好门，本官中暑了，需要养病。”
几人诡异地返回后堂，前脚刚踏进门槛，后脚就听到捕头急报：
“大人，方琼在街上遇刺了！”
知县眼珠子一瞪，差点拍着大腿笑出来：“好！好！活该！”
“大人，刺客死了。”
知县笑声骤停。
“证人呢？百姓都在场？”
“按理说方氏应该会找上衙门报官，大人是不是要准备升堂？”
知县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踱来踱去：“升什么堂哟，他们可不好惹，别砸了本官的衙门！”
正说着，院子里又跑来一名捕快：“禀大人，那刺客……那刺客好像是王爷千岁的人，外头的百姓全在谈论，整条街都要炸了！”
知县眼冒金星，一手搭住师爷：“快扶本官回房，本官晕得厉害，想是已经中暑了。”

第161章 珠圆
徐步阳很困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走到哪里都是劳苦角色，跟着方琼还不如跟着他师妹和妹夫，这表兄弟俩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死了”的刺客在他的手里活过来，委屈地摘掉面巾：“徐先生，小人胳膊上的纹身会留多久啊？回去要被统领笑话的。”
徐步阳捡起他那只左手，掏出一瓶药水在上面涂涂抹抹，纹身很快就看不见了。
此处是方氏暂住的小宅院。半个时辰之前，方公子无畏地在街上逛了一圈，扮成越藩杀手的暗卫选了个僻静的旮旯角，“乘其不备”地一剑刺过去，弱不禁风的公子当场倒地。方琼躺在地上看了会儿云朵，直到周围响起了百姓的惊呼，才被长随搀扶着痛苦不堪地站起，此时下属非常及时地跑来：
“公子，刺客被抓到，畏罪自尽了！”
百姓们：“啊！……唉。”
简单粗暴。
据说“方府家丁”与刺客激战时，不小心挑破他的左袖，露出梅花型的记号，南安的老人们立刻认出来：
“好像是王府里养的府兵，十几年前在街上抓捕逃犯，那时管他们叫梅花卫。”
百姓们面面相觑，觉得越王殿下这事做的很不地道。明明都让方氏帮他收银子了，遭到城中居民反对，就欲先下手为强，直接把人给解决掉以保全自己的名声。方氏是商人，贩盐权是天子给的，如果让他把价格调低一点，一来不是藩王的权力，二来对军队也没好处，左右大家对名正言顺调盐价的方氏态度极差，索性来个暗杀，暂且平息众怒。
“没了方氏，还有张王赵李氏，按照之前的标准，他们愿意降价才怪。”
刺客虽然死了，但也要被送往县衙。
徐步阳此刻就在县衙的停尸房里待着，他现在是方氏请的仵作。
停尸房是牢房里独辟出来的一个小间，玉水县的县太爷看起来是个闲散人，牢中空无一人……当然可能也是这玉水县民风淳朴，治安不错。
河鼓卫把白布一掀，脱衣服：“劳烦先生在这儿躺上几柱香，某去去就回。”
徐步阳干笑几声：“要是有人过来，听到咱咳嗽还以为诈尸呢，你可得快点。”
穿了黑衣、重新蒙上面巾的刺客扶着老腰躺到木板上，嫌弃把面具甩给暗卫：“你把那地上的香多燃几根，我瘆得慌。”
仵作从牢里出来，说要到厨房添点姜片含在嘴里，尸体剖出来味儿太重。他顺着指点弯弯曲曲地绕过厨房，摸进不远处藏储县志的屋子，果然看到了东西。
方公子正在后堂和知县煞有介事地谈话，表示不打算报官把事闹大，作为初来乍到的商人，理应对当地尊敬几分，这次就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知县点头如捣蒜，事儿太大，牵扯到越王殿下，他芝麻大小的官，不趟这浑水。
“传闻王爷要往每个州府征粮，”方公子的潋滟凤眼盯着自己肩上干涸的血迹，脸色如雪，“知县可要做好准备，玉水城外有南安最大的义仓，这几年的年成都挺好，想必足够用。”
栎州风调雨顺，稻子一年两熟，州治的义仓建的颇为壮观，一百名士兵日夜换班，守备森严。军队出征须开军仓，然而现在军仓似乎不够用，南安多年没有战争，只好拿赈济天灾的义仓顶一顶。
义仓属于县辖，设计图纸不在知州那儿。
拿了图纸回来的河鼓卫替了快睡着的徐步阳，白布一蒙，一只惨青的手垂在木板边缘，几个人捂着鼻子，抬着他往义庄去。
徐步阳写好了验尸的公文，一板一眼地向知县禀报：“这刺客牙齿里藏了毒，是以家丁捉到他时他已经没气了，其人身长六尺四寸……”
知县头疼道：“好了好了，公子回去修养着，再碰到有人行刺尽量抓活的。我们衙门里都是些没本事的小兵，比不得您那些长随神通广大。”
徐步阳作为一个医师很敬业：“大人面色不佳，可是中暑了？”
“仵作还兼大夫看病呢！”知县拍着脑门，“对，本官不耐天热……”
方氏几个人很配合地出了衙门。
*
四月下旬伊始，天气急剧地热起来，越王卞巨的脾气也急剧地坏起来。
跳江的王妃是找不到了，他昨夜梦见元氏披头散发地走进辕门，要让他偿命，他下令弓箭手将元氏团团围住，可他们不听，反而拿箭镞对准他。元氏背后走出了一个接一个元家人，有先帝的元皇后，还有阴沉着脸的元丞相，他的老丈人……还有那个在狱中自尽的元郎中。
越王醒来后在椅子上坐了半宿，天明时分手下闯进大帐，慌慌张张喊道：
“王爷不好了！栎州的玉水仓……被、被庶民攻占了！”
卞巨如遭当头一棒，“什么？”
“攻仓的人有几十个，领头的……领头的据说是方琼！”
越王霍然踢倒长案，大吼道：“早就叫你们抓人，遇上方氏格杀勿论，现在他都钻到粮仓里了，你们才往上报！饭桶，一群饭桶！”
几日前方琼在栎州的消息传来，他困于眼前的战事，无暇顾忌百里开外的州县，听闻方氏鬼鬼祟祟地进了城，纵然心中急的上火，也鞭长莫及。他分出府兵用最快的速度赶往玉水，发现那里的盐价高的上天，百姓们都在传是他一手谋划，不顾民众死活。方氏只有很少的几个人，任府兵如何找也找不到，眼看着城里喧哗震天，押着玉水县令一问，结果县令说自己头疼脑热卧床不起，什么也不知道。
方氏早早地入城封锁消息，他得知方琼演了出遇刺的戏码，发出的命令还没到栎州，义仓就被破了。
“启禀王爷，朝廷军马从南面过来了！”又一名近卫跑进来。
“南面……南面不是江水吗！他们如何……”越王脸色霎时一变，“南江，南江军！吴邵竟打到南安来了！”
他眼前闪过梦中女人空洞的双目。
元氏嘴角裂开一抹森然的笑意，刹那间万箭齐发，直直向他射来。
“嘭！”
越王瘫倒在椅子上。
玉水今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马匹的辔头在阳光下镀了层金，方琼骑着马，远远看着从木匠铺里借出的几架梯子——价格虽便宜，却着实有用，爬起来也很舒适。
粮仓坐北朝南，东西长五十丈，南北宽四十丈，东西仓门前那两对石狮子被人凶狠地砸了脑袋。城墙上巡逻的守兵看着底下一群手持木棍菜刀的庶民，咽了口唾沫。
现在南安境内的物价平民不能承受得起，西边州府一个包子都得花掉小半吊钱，由于战场后方交通闭塞，玉水城市面上的米也快见不到了。栎州几个有权有势的商人向官府要求开放义仓缓解民需，但官吏们装傻充愣，既不想得罪越王，又不想被百姓们骂得狗血淋头。南安一共四州二府，其他的义仓开了部分给民众分发五谷，但玉水仓绝对不能开，军队还要吃饭，只好拿最富庶的地区开刀。
栎州的百姓过惯了安稳日子，没受过西边的苦，早晨不知是谁在集市上吆喝了一嗓子，义愤填膺地要去粮仓外叫门，竟然没被官府抓起来。县衙睁只眼闭只眼，热血沸腾的百姓越来越多，汇集到一起，最后还多了几匹马，浩浩荡荡地奔往义仓。
方琼坐在马上欣赏南海剽悍的民风。太阳晒久了头晕，他揉着眉心，也许是太累了。
化妆成百姓的河鼓卫先是在底下操着一口当地话和守仓的卫兵谈判，卫兵正巧是栎州人，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拔出佩刀威吓民众。
突然侧门传来呼声：“截到了！这是要运到太成府的粮食！”
运粮兵战战兢兢地抱头道：“军队要是吃了败仗，你们也好不到哪去！”
“老子只管今天吃饱，他们爱打不打，赢了不开仓，输了更不会开！”
卫兵慌忙扒着墙垛看去，只见扎堆的百姓疯了似的哄抢起来，那倒霉的运粮兵被打的鼻青脸肿，弃了第一辆车逃回门内。一人抢，便有十人跟上来，你争我夺，人人都红了眼，装谷子的布袋在拥挤中翻了，撒了一地黄澄澄的粟米。
为首的大汉见状大喊：“进门！门里有更多粮食！这义仓本就是给栎州人建的，凭什么饿着咱们一家老小！别的地方都开了，就玉水不开？没天理了！”
双方僵持不下，终于有人爬上了梯子，城墙上的卫兵迫不得已放箭，一个攀爬的中年人应声摔了下来，脑袋像西瓜一样四分五裂。
市民们呆住了，这时一个火蒺藜忽然抛了上去，啪地炸开在墙垛间，熏得卫兵眼泪直流。呐喊声趁这空当潮水般涌上木梯，卫兵们抵挡不住来势汹汹的百姓，被绳子捆着扔到角落里。因有粮仓的地图和守卫分布，大家被指挥得井然有序，不一会儿运粮的车就载着满满当当的米袋出了仓库。
不过半日工夫，玉水城的居民闻讯一窝蜂来到米市，排着队等待分发粮食。几名德高望重的
“多亏了方公子……”抱着孩子的妇人感激涕零，“我那当家的说是方氏帮他们运粮出来的，家里一粒米都不剩，若是再买不到，三个娃娃都要饿坏了。”
“我看哪，是方氏遭了横祸，不想给王爷办差了。”
此言一出，许多人附和起来，即便是抢来的粮食，别人在眼皮底下拿了，自己就拼了命也要拿到手，不然太亏。
几百号人将大街堵得水泄不通，县衙里静悄悄的，等到人都散了，知县娘子才挎着篮子过去，问问还有没有余下的散米。
方琼回到宅子里，随行数人收拾东西，他们得及时出城，离开南安。
越王不在王府，对州县的监管十分松散，河鼓卫利用这个时机混进栎州，让方琼面见知州和盐提举。洛阳在栎州设有一个盐课提举司，与洛阳的关系疏远已久，连蒙带骗地一番游说后，这些被盐税养活的官员都巴望着多多收钱。
入夜后，太阳的炎热渐渐散去。
玉水城的城门在黑夜中若隐若现，城头一点火光微闪，几个影子沿墙面的绳索缓缓滑下，如树叶飘落在草丛里。
瑟瑟的月光照在河岸，河鼓卫们舒了口气，低低道：“徐先生和公子在这儿等着，某等去引船。”
许久不见应答，回头却蓦地一惊：“公子！”
方琼跪倒在地，面容惨白，嘴角溢出暗红的血。徐步阳紧捏着他的脉搏，正往他口中塞药丸，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分外严肃。
“公子……”
河鼓卫眼看那瞳孔就要散了。

第162章 狗血
小楼里一派恬然，罗敷正在给挽湘看脉。
上次暖阁里还是简洁朴素的装饰风格，现在满满的都是烟火气。榻上、床上、桌子上堆着针线和没做完的小衣服，粉蓝翠绿的，极为鲜嫩可爱，罗敷不禁拿起一件肚兜仔细看，面料还精细地绣着两只生肖小猪。
“这个年纪第一次生孩子可能不大容易，但是不能总担心这个。夫人身子养的不错，平日按时吃药，头三个月过后下地走走，让先生陪着说说话……如果他有时间。”
挽湘看她老气横秋地叮嘱，掩唇一笑：“你说起生孩子来倒像个老大夫，哪里看得出是个年轻女郎家。”
罗敷正经道：“其实我之前都是给孕妇诊诊脉开开药什么的，你还是跟有经验的夫人们打听打听。”
她看完了方继和吴莘写的脉案，忍不住好奇，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到挽湘平坦的小腹上：“我能摸一摸么？”
挽湘牵着她的手，轻轻放在肚子上。罗敷不敢用力，用手指抚了抚，一点隆起的感觉都没有，脸上便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挽湘见她手肘撑在床上，身子越俯越低，恨不得钻到肚子里瞧瞧孩子是怎么长大的，啼笑皆非。
往常院判在人前都是一副什么都懂的淡定模样，此时才像个愣头愣脑的小丫头。挽湘想起她从小没了娘亲，许多东西都没人教，便瞬间操起长姐的心来，试探着问：
“有时候陛下同你单独在一起，会不会让你为难？”
她问得太委婉，罗敷起初没听懂，傻傻地说没有，又看她好像不是这个意思，脑子里过了几遍才明白，脸红到脖子根。
“没……没有。”
挽湘看她这样，就一定是有了，语重心长地道：“我以前把自己看得太低，从洛阳追州牧追到南安，还给他洗衣做饭，他态度稍微好一些，我就什么都顺着他，结果成亲后把他惯得厉害。须知男人就是要你冷眼看他，他越是着急，你就越不能随他去，未出阁的女孩儿那么贵重，婚后也是要人疼的。”
罗敷听到方继在外面咳嗽了一声。
“欲擒故纵？”她搜肠刮肚，找到一个词。
可是似乎已经迟了，她彻底没了擒和纵的底气。要是上个月还行，这个月……挽湘还不知道王放把她送回王府的事。
她都要冒烟了，挽湘才放过她：“唉，我现在太闲，只有吃饭时嘴才能闭上。”又笑眯眯地说：“你这么喜欢小孩子，自己生一个得了。”
罗敷立刻气不打一处来。
她用尽全力祈祷下个月的癸水正常造访，千万别无事生非，上次月事疼成那样，根本不敢喝寒性的汤药，再说人算不如天算，草药也不是绝对能避免生育。王放把她的药看得很紧，现在喝口水都有人盯着，他在打什么主意她都清楚。
院判气鼓鼓的样子着实罕见，挽湘调侃地拍拍她的肩膀：“小妹妹，任重而道远啊。”
罗敷任重而道远地出了楼阁，往旁边的药房去。她右眼一直在跳，不知是因为自己的癸水，还是因为其他事。
窗外阳光灿烂，鸟语花香，罗敷揉着眼皮，在炉子前眯了一会儿，享受这难得的清闲时光。四月到了末尾，南安的烽烟快要结束，她也能回到宫中的值所，把余御医给提上一级，再为小公主检查身体，下了班同妙仪还有曾高出去压大街……
“秦夫人！”
她惊醒。
“方公子方才回来，情况很不好，徐先生让您赶紧过去。”
凌展轩的护卫在前头带路，脚下生风，看样子十分要紧，罗敷一颗心都提起来了，生怕方琼一命呜呼，她就此颜面扫地，愧对师门。
然而方琼好端端地坐在榻上看书。
罗敷鞋底一滑，阴恻恻地对徐步阳道：“怎么回事？”
徐步阳快有一个月没见到自家师妹，本来有点想念，听到这个熟稔的语气知道自己想念过了头：“脉象终于出来了，你摸摸。”
罗敷拿开方琼的书，面无表情地拉出他的手腕。
“我们从玉水出来那晚，方公子突然就不行了，站不起来，人没有意识，吐出的血颜色也不对。 师兄给他喂了颗之前制的药，基本没用，准备凑凑钱买副木……但一个时辰过后，他又活过来了，脉象也正常。”
罗敷道：“刚发过病？”
“是，要不才摸不出来。”
罗敷让下人都出去，以命令的口吻说道：“脱了。”
“啊，比咱还直接……”徐步阳捂脸。
方琼顺从地褪下袍子，衣服是新换的，她闻到皂荚的清香。架子上还挂着件*的外袍，她心里一沉，这是汗湿的？
“有劳秦夫人。”
她从药箱里拿出根银质的小棍，顶端像个扁平的勺子，在胸前的穴位上一处处点过去。他明显是实打实从过军的人，肌肉坚固，她按了半天手酸，迫不得已叫徐步阳继续。
方琼不说话，罗敷观察着按到每个地方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冷不防看见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她用笔记下那处穴位，让徐步阳停手，询问了他毒发时的感觉。
大概是不舒服到极点，他这次配合了，罗敷一字不漏地写在纸上，垂眸思索了半晌，道：
“刚才验过可能有异常的穴位，气血运行确实有问题。目前看来，这种毒潜伏在脏器里，到了关键的时点，毒性会加快内脏的崩溃。师兄说过老侯爷犯病的症状，是七窍流血，浑身剧痛，神志不清，两代方氏家主在四十岁之后都急剧衰老，应该是由于器官承受不住。身体随着年龄增长会逐渐走下坡路，青壮年时扛得住折磨，还能自己恢复，到了以后越来越频繁，即使拿药材吊着命，也不是治本之法。”
传了三代，毒性应该有所减弱才对，当时惠宗给晏道初喝的那杯酒到底有多可怕，才会吓疯了常氏。
“你去栎州干什么了，把身子弄成这样？”她叹了口气。
方琼平躺在榻上，额角还淌着汗，他闭着眼道：“重活都是河鼓卫和徐先生干的，倒真没有我什么事。也就是和人讲讲话，打打交道。”
徐步阳：“……公子谦虚了。”
王放放心他一个人带着四五个暗卫和一个医师深入敌营，纯粹是相信他的实力，可以用最少的人数达到最好的效果。在南安掀起内乱的过程，岂是讲话和打交道这么轻松的描述。
方琼忽然道：“秦夫人不要勉强。”
罗敷愣了愣，差点捏碎腕上的钏子，拽了写得密密麻麻的白纸就走，抛给徐步阳一句话：
“你看着他，别让他死了。”
徐步阳打圆场：“呵呵，我这师妹什么都好，就是见不得有人在药理上拆她的台。公子您别看她年纪小，当初司严那解药也不是交给她来办的吗？”
接下来的几天，罗敷泡在药房里，连头发丝都浸着药汁的气味。她起早贪黑，伸出手就能回忆起方琼当时紊乱的脉象，写了几十个药材组合，几乎要烧高香让菩萨保佑河鼓卫快点把药方找到。王放不在望泽，她也不好催事务繁忙的河鼓卫统领，天天干着急。
这一日王府里传开前方大战告捷的喜讯，罗敷还穿着黑裙子忙活，连徐步阳敲门都没听见，最后一张写着天书的黄纸贴在鼻尖她才正眼看。
河鼓卫的药方终于到了手。他们专门派人去了趟南海，与洛阳那边的暗卫互相核实，弄出一张四十年前的老旧方子。徐步阳母亲是南海夷民，难为他还认识字，艰难地把蝌蚪似的文字翻译出来，发现加入药材和酒的酿造是同一个过程，于是罗敷所有的药材组合都不能用了。
捷报频传，所有人都高高兴兴的，赵王一家三口也敢从寝房里出来散步了。东面的翠竹林却格外寂静，方琼被勒令禁足在屋里，不许进行任何费心力的举动。
罗敷和徐步阳下了血本，把王府药库洗劫一遍，参考方子给的步骤，制出诱发性的药丸，企图让方琼在眼皮底下犯一次病。他们预备了好几种可能对症的药材，打算和病人商量后依次试验，方琼基本上有求必应，让罗敷怀疑他是不是要羽化成仙，弃*如敝履。
徐步阳先去了竹林里的小阁给方琼喂药，她随后拎着瓶瓶罐罐赶到，药效正好发作。
方琼比上次在玉水城外好些，却仍咬紧牙关，背上汗如雨下，罗敷镇静地收拾着物什，觉得自己太过残忍。她第一次见他是在莫辞居里，清雅绝伦的小侯爷坐在她对面，素袍纤尘不染，眸中笑意浅淡，仿佛不知道什么是人世煎熬。
药材试到一半，他面无人色，罗敷抿着唇，目光落在银亮的刀上。
徐步阳没来得及阻止：“师妹你干啥？”
她飞快地掀起袖子，在左臂上划了一刀，鲜红的血液顺着刀刃滴在白瓷小碗里。
方琼伏在榻上，低低道：“你……”
罗敷草草包好伤口，端着碗威胁：“是你自己喝还是我给你灌下去？”
方琼偏过头，她不与他计较，喊徐步阳：“灌！”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罗敷给人灌药轻车熟路，全是跟王放学的，捏着鼻子就下去了，方琼挣扎无果，捂着嘴干呕。
她忍着暴跳的青筋：“有那么恶心？”
方琼幽幽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不言而喻。
罗敷拿指头沾了点放在舌尖，血腥味冲得她一个激灵。她清了清嗓子，坐在榻边等效果。
事实证明她的血比其他药有用多了，一炷香之后，方琼停止了出冷汗。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既然□□可以传三代，那么寻木华的药力说不定也可以，当年有一部分木芝都直接给她父亲吃了，到她这才第二代。
“现在有没有好些？”
方琼盘腿趺坐，道：“差不多和原先一样。”
她将信将疑：“真的？”
“除了想吐。”
罗敷于是认为他没说假话，装作没听见：“我们回去照着完整的药方琢磨解药，这期间你要是再犯，就只好放血了。因祖上欠你们方氏，所以就不收诊金，你要是愿意给钱就直接签个帖子，送给洛阳你们方氏在城南的钱庄，我钱都存那儿。”
“公子别听她的，我师妹田产千亩，坐拥玉霄山，不缺钱。”
“都是匈奴的。”罗敷撇撇嘴。
“匈奴……哎？太皇太后那儿还有没有剩下的寻木华？”徐步阳福至心灵。
罗敷也愣了，她怎么从来没想过这个？四十年了，樊桃芝隔那么久还能给小公主用，如果真留下一丁点……
“别想了，”方琼淡淡道，“我还不至于要匈奴人的东西。”
罗敷竖起眉毛：“公子这般有气节，现在就把血吐出来还我。”
方琼笑了，字字见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徐步阳眼看两个人要斗起来，忙劝架：“好了好了，我们这就回去研究。公子跟我们回京吧？”
“不能回，削藩过后南三省百废待兴，方氏既然南迁，必须在这里安置好。”
罗敷看着他眼底的凝重，抑制住脱口的讽刺。
毕竟他也不容易。
*
端午节前尘埃落定。
越藩麾下的南安卫所节节败退，上直军靠从西突厥借来的良马日行百里，活捉了正在上吊的卞巨。大大小小的叛党太多，浪费囚车，今上索性下令就地问斩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吏，位低的则关进当地牢房。
众人惊讶于今上早早就定好了新官员的人选，细心的人发现其中不少是十年前受到刘太宰卫喻一事牵连的被贬官，卫喻是当世大儒，桃李满天下，先帝血洗洛阳时将一大批人赶出京城，来到洛阳南端。随之而来的是陆家军复名的消息，黎州卫中那一支老当益壮的队伍在数次战争中抢足了风头，不仅受到祁宁百姓的爱戴，在军中的威望也日益高涨。
战事结束后，今上在望泽祭天，一杯酒敬了早已入土的陆将军，一杯酒敬了在赵王府中总领两省事务的帝师。方继在南安披了九年州牧壳子，今日方大显身手，把原平和祁宁治理得井井有条，与乱糟糟的南安对比极其鲜明。
玉水城的百姓被忽悠着攻占义仓后，各地民众前仆后继，当得知堂堂南安州牧为祁宁呕心沥血，并且是越王千岁阻止让他回京述职、把他逼去邻省的，民愤达到了顶峰。一个贵胄压榨人民、廉吏弃省而走的地方，还有什么值得留恋？还有，传说王妃对王爷失望透顶，投江自尽，王爷也没有在府中办丧事悼念发妻，真他娘的不是男人。
越王世代在这里扎根百余年，大厦倾覆，不过短短几个月。
今上仁德，没有苛待百姓，越藩打着爱民的旗号，军队所经之处也没有太过扰民。南人都是最识时务的，有粮吃，有买卖做，税收不增，便万事大吉，何况现在的盐价低得惊人。方氏出面澄清，之前迫于越王要挟，不得不假意顺应，为表歉疚，还砸了巨款修复被战火破坏的城墙与民居。
新的官员提拔上来后，方继将带着家眷出发去楚州治连云，在摘掉牌匾的越王府内坐镇南三省。今上给予他五年时间，一切南部要事皆可自行定夺，此前洛阳没有任何一个大员能有如此权力，不少人议论今上胆子太大，不怕养出祸国的本源。
端午节阳气正盛，王府里的苍翠草木沐浴着明媚日光，焕然一新。
罗敷帮挽湘提着一篮粽子，做着侍女的活计，跑前跑后地奔波。她在方继跟前表现得不能再勤快，想给他留下个好印象，以后回京就难以见到他们了。
她舍不得挽湘，抱着她不撒手，挽湘摸着她的头发，眼圈也红了：
“你成亲的时候，我和介玉来洛阳看你好不好？”
罗敷摇摇头，闷闷地道：“先生不喜欢京城，而且你还带着孩子，不能出远门。”
挽湘把一个包裹交给她，柔声道：“送你的，留作纪念也好。”
王放和方继说完了话，来到这边把她拉开，罗敷拿他的袖子擦擦眼睛，转过身。
州牧的轿子晃了晃，开路的侍卫高声屏退百姓，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王府的街口。
另一辆车停在石狮子间，赵王和王妃只送到影壁，便被河鼓卫请回。
罗敷身子一轻，被他抱上了车，帘子打下来，她按捺不住拆开包裹，从荷包绣囊间拎出两件小衣裳来。
她看着看着就翘起嘴角，赞叹道：“这个做的好精细，我只会绣自己名字。”
“你名字绣起来也挺难，”王放半个月没碰她，手臂从腰上慢慢缠紧了，“听说一旦当了娘，绣工都会变好，咱们试试。”
他猛地将她压在小榻上，罗敷连忙推他：“外面有人！”
王放吮着她的唇瓣，手指伸进袖子，摩挲到一处粗糙的凸起。他喘息着剥去她的褙子，“怎么弄的……”
白皙光润的肌肤上印着一道狰狞的疤痕，颜色泛着红，触目惊心。
他的心凉了半截，蹙眉：“自己划的就不疼？”
罗敷知他猜到，便不瞒他：“方琼留在南安，从京城寄药太远，前两天放点血做了简单的药丸，让他带在身上。”
王放沉默，她安慰道：“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回京会针对方子好好做解药，肯定不会一直放血，隔那么远，送过去也坏了。”
他吻着她的额头，愧疚得说不出话，她那么怕疼，却眼都不眨地在自己胳膊上割开口子。她承诺过他，不管怎样都要治好方琼，所以真的是不计手段。
车厢里不透光，比露天凉爽，可是他蹭的她有些热，想要躲开些，简直是妄想。
褙子掉在榻边，她的襦裙玲珑有致地勾勒着身段，裸.露的肩头映在他眼中，如一抔白雪。他的唇悄无声息地滑下，蜻蜓点水地落在锁骨上，她微微一颤，被他攥住手腕，动弹不得。
“今天是端午……”她垂死挣扎。
他从鼻子里应了声，继续放肆地动作，罗敷快哭了：“五月初五忌——”
王放封住她的唇，极尽缱绻之能，“……忌行房？”事情总这么多，他很不乐意，“先放过你，子时一到，你别想睡。”
他松了力道，把她的头发放下来，重新挽了一个髻。罗敷手忙脚乱地拾起衣服，从小镜子里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和认真的神情，心倏然就化了。
“什么时候能到洛阳？”
罗敷掀开帘子，阳光穿过玻璃，静静地铺在他檀木般的黑发上。窗外的远山逶迤起伏，小桥流水潺湲明媚，行人仓促往来间，市井的喧闹模糊可闻。
他们就要离开南方了。
王放从身后环住她，嗅着她发梢的幽香，喃喃地说：“别到了，就这样。”

第163章 丢人
洛阳的槐花开得正盛。
月如银钩，风里夹着靡靡的甜香。几只乌鸦停在槐树上，冲脚下几座年久失修的房舍嘎嘎叫了几声。
这里是城外的一所残破义庄，茅屋里装着无处安葬的流民、当街横死的乞丐，屋子后是一片偌大的乱葬岗，省了棺椁的钱。
官府每年出钱雇佣外地人搬运尸体，就地掩埋，此处在京城的几所义庄中最为荒凉，阴气也最重，连干久了这行的汉子也不愿在这过夜，然而今晚却不得不就着水井凑合一宿——城门已经关了。
月光凄凄地流进窗口，草席间露出一张僵硬惨青的面孔，看上去刚死不久。
是个脸盘稍圆的青年，五官清秀，眼角至左颊却缺了块皮，暗红的血肉赤.裸地长在脸上，甚是可怖。
抬尸体的两个大汉正围着篝火喝酒。
“今儿真是晦气，你说这人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卡在关门前让我们给送出去，要不是药局给的钱多，老子才不接这生意。”
另一个人道：“我这心里总是发毛，这人以前是做大夫的，肯定是医坏了人，才被仇家给剥了脸皮、打断右腿……若真如此，死后阴气不散，危险得很。”
他们下午接到官府命令，抬尸时木板不小心在墙上撞了一下，白布里溜下块东西，掀开布定睛一看，居然是死者的脸皮。两人不禁打了个寒颤，现在的大夫少有医德，被人打残打废的光城南就有几十个，这人还是惠民药局的医师，被“重金”送出，绝对不正常。
药局里报官的舒医师给了他们二两银子，要他们抬到东边的义庄好生安葬，但他们想赶上闭城门的时辰，就直接抬到最近的地方。没想到回城时刚好遇上关门，那天杀的卫兵看他们不掏银子贿赂，就是不让进，语气粗暴地叫他们明日一早再来。
“兄弟担什么心，依我看哪，这人在京城无亲无故，连户籍都没有，生前是个混饭吃的，死后也翻不起浪。”
洛阳的外地人相当多，后头乱葬岗里，基本全是没有京城户籍的小喽啰。
说话那人抿了一大口酒，打了个嗝，“上次咱们抬的那个老家伙，也是大夫吧？”
另一个笑骂：“你糊涂了！他不是，他主子才是——还葬在柳荫山上呢！隽金坊的大官人，一死就死全家，连管家都克！”
“对对！是司府的管家！我就纳闷了，他平日没存钱买墓么，倒让咱们胡乱埋了。”
“像这种没家室、没给别人留话的，就算他有钱，经由官府做主，定是随随便便命人弄出城，生怕污了天子眼皮底下。至于那存的钱嘛，天知道被谁摸了去。”
两人兴致勃勃地骂起官府，忽然一阵风刮过，月亮被云层遮住，四周立时暗下来。篝火幽幽地闪动，大汉们的脸色一白。
“他娘的……让你积点口德！”
头顶的乌鸦扑棱棱飞下来，风停了。
一人松了口气，“还是有点亮光舒坦。”他猛地打住，指着同伴背后的草丛：“那、那是啥？刚才还没的！”
两人的酒顿时醒了，一同谨慎地走到那黑黢黢的影子跟前，只见寸长的草里伏着个人，梳着婢女的发髻，青布裙上血迹未干。
大汉们用长棍小心地把人翻过来，吃了一惊：“哪家的丫鬟，还有气儿吗？”
“你没脑子吗，身上那么大一个血窟窿，人都送这儿来了还会活着……”
生火时确实没看到草丛里有人，那就是刚刚丢在草丛里的？空中血腥味愈发浓，他们背后汗毛直竖。
在原地屏息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两人便囫囵在乱葬岗里挖了个坑，把侍女挪到坑底。
一人道：“把那小子也搬来，让他们两黄泉路上做个伴。”
草席很快被拖来，医师也被放下去。人死后身子僵直，女人和男人并排躺着，倒分外和谐——
“哎呦，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您两位结个阴婚吧！”
原来医师右脚跛了，这侍女左腿也伸不直；一个被撕了脸皮，一个被捅了窟窿，再找不出更合适的人相配。
阴森的环境里，大汉们觉得这场景颇为有趣：“成亲不知对方名姓怎行？”便俯身在死人身上扒拉起来，看有没有证明身份的物件。
“还有贯钱呢！”侍女的腰带上拴着荷包，一人直接拿了下来，咣啷咣啷地倒出内容，捡了一副木牌对着月光细细看去：“司府……娘的！不会又是隽金坊那家吧！阴死了管家，连侍女都不放过！”
他摇摇头，“这司大人做了什么孽喔。你那边呢？”
之前翻过衣服，没找到值钱的玩意，大汉想了想：“只知道名字，叫林什么来着……”
“人家叫颜美！药局舒医师跟咱们说过，什么破记性！”
*
城外的涤尘观门口也落满了槐花。
黎明时分的太阳从檐角冉冉地升起，道童持着扫帚从东头扫到西头，直到石阶上没有一丝花瓣，才敢坐下来歇脚。
观里住的贵人喜净，地上只要有花和叶子，婢女就会出来训斥。半月前贵人从宫里搬出来，只带了两个宫女陪侍，决意要在道观里了此残生，惹得观主唏嘘不已。
众所周知，今上从南安返京时，昭告全国，遣散后宫。
大家的注意力不在陛下什么时候去南齐、是否平定了越藩叛乱上，所有人都被遣散两字砸晕了。
大家纷纷猜测，今上果真要迎娶北朝公主，不然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将宫里人移出去。经过先帝和惠宗两代国主，臣民们已经习惯了宫里人丁稀少，只望这一代还能生出个儿子来继承大统，千万别弄成匈奴那样快要断子绝孙。可匈奴公主名声不好，据说不守妇道，还不如前两任皇后——虽然一个是商贾之女，一个是叛党之女，但好歹是洛阳自己人吧！
至于遣散，实则没有多少嫔妃可以散，明光元年东朝御极后，一直拖着没有选秀女，宫中那几个小丫头片子是在东宫里长大的，彼此都见不到天颜，空挂着名分，平日里不是在西宫绣绣花就是陪小公主捉捉迷藏，没有太后、太妃需要请安，也没有王爷、皇子可以谈论，一个个都无比清闲。让她们自行婚配，几位主子很有自知之明地携着二十五岁以上的宫女跑回家，重新商量婚事，多年前抬进宫的嫁妆不仅原样返回，还倒贴几箱金银珠宝。
元皇后给太子挑的人都是些小官的女儿，家里看到钱财一时迷了眼，全默不作声地接受了赔礼，上值时有人问起来都一声不吭。惠宗朝当时也这么干过，大家多少心里有底，今上怕是要独宠皇后了。但反观当年的晏皇后，虽然风光无限，福泽不过三代，外戚元氏也死的死贬的贬，那么这一代的皇后家族，会不会也没有好下场？
“说不定方将军打到北朝去，天下姓了盛，公主就不是公主了。”
妆镜里映出一张端丽面容，美人轻蹙蛾眉，用绢扇轻轻挡住刺眼的太阳光。
夕桃愤愤地说完，又补了一句：“匈奴蛮子算什么？到时候来洛阳，看谁给她好脸色。小姐为陛下执掌后宫，陛下也就对您有所不同，您要是求一求陆都知，还能让您像现在这样在道观里受苦么！”
大半月前自家婕妤接到圣旨，面前摆着两条路：去备好的民间大宅打发这辈子，抑或是入道观清修，没想到她眼都不眨地选了后者。
夕桃嘟囔着替卫清妍梳着头发，不料听到主子一声冷笑。
不入道观，还能像那些没沾过今上衣角的小丫头们一样回家盘算再嫁？卫家被诛族，她掌金印银册五年，位同妃子，今上唯独在银烛斋待过，况且那噩梦般的一晚，他用她的血滴在床褥上，给了她要的证据。
她绝不可能对着一帮平庸的下人否认自己的尊严，只有守着所谓的贞洁匆匆忙忙地搬进涤尘观。
……北朝公主？比得了他心上人一根头发？
卫清妍望着自己苍白的脸，缓缓地笑了，“夕桃，把红盒子拿过来。我不舒服，明日请惠民药局的陈医师看看病，像我这样的庶人，哪里请得动御医呢。”
御医正在回京的路上，约莫三日后就要诋京了。
秦夫人，别来无恙？
*
第二天阳光依旧灿烂，城南的药局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自方氏重整各地药局后，生意越发的好，本赚回来了，多余的钱分给医师们买驴肉烧饼吃。
曾高用两层油纸包着热腾腾的烧饼，从队首走到队尾，看见在街口等她的侯府马车。即使方公子走了，府里的东西也仍然保留，她跟她爹说了声要去城外涤尘观给卫婕妤看诊，老爷子想着不能丢药局的脸，就同府里说道说道，借了辆马车接送。
舒桐在后头帮她拿着药箱，奇怪道：“就你这医术也能让宫里的贵人看上？前次去和她聊什么了，还惦记着你。”
曾高不耐烦：“没什么，她提到阿秦，我不想多说，她非要扯东扯西地套话，不晓得哪根筋不对。你别送了，反正下午就回来。”
卫清妍身体一直很弱，出宫后更是风吹吹就倒，上个月卧床不起，听说惠民药局办得不错，竟谢绝了章院使派来看病的吏目，转而请药局里的女医师出诊，开了几副养气血的药。
“婕妤是否夜里睡不好，常惊悸多汗？”
曾高把完了脉，觉得她只是有点体虚，准备写个固本培元的方子完事。卫清妍斜倚着枕头，如瀑黑发倾泻在瘦削的肩头，是不是掩口咳嗽几声，端的是我见犹怜的病美人模样。
“陈医师还是唤我的道号罢，出了宫，妾身什么都不是。”她瑟瑟地苦笑，“在宫里头就日日睡不好，现在更严重了。”
曾高表情关切地问道：“您妆台上燃的是什么香？这气味太重，夜里最好把它掐灭。”
小桌上有个漆红的圆盒子，做的很是精致，盒盖打开，一丝一缕的馥郁香气袅袅地萦绕在房间里，甫进门就很冲鼻子。曾高自小长在侯府，见过不少名贵的香料，却是头一次闻到这种气味，仿佛不是中原的香薰。
她举起自己的衣袖，布料上也染着香。做医师的都不大喜欢过于浓烈的气味，此时头皮发麻，决定回去就洗个澡。
卫清妍低落道：“啊，陈医师说这个——这是我从银烛斋带出来的香饼，据说有提神的功效。昨日心绪烦杂，就让阿桃拿出来点上……因是御赐的，也算是个念想。”
曾高心道提神确实提神，就是晕厥的人也给熏醒了，里面似乎加了薄荷冰片之类的东西，要是大热天放在寺庙里卖给香客，倒是不错的选择。
她无意关上盒子，曾高便不提这茬，专心致志地写字。
“秦夫人快要回来了，陈医师和她是朋友，可想好怎么约她出去逛逛？”卫清妍樱唇微翘，眼里也渗出些羡慕和戏谑，“妾身的伤是秦夫人治好的，本想好好谢她一番，却是不可能了。”
曾高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还有两天吧。不过洛阳好玩的地方没几个，我们都逛得差不多了，实在不知去哪儿。”
“听观里的香客说，京郊有处新开的温泉别苑，上巳节时有不少大人都带着夫人小姐出城游玩。”
曾高惋惜道：“秦夫人在宫里当值，光是到城南就要两个时辰。多谢您好意，我先去探探路。”
卫清妍沉思着点头，“也是。唉，如果是东边那座别苑，以前是祖父……”她眼圈一红，怔怔地盯着窗口的雀儿，神色憔悴。
在道观待了一个时辰，曾高拎着药箱出了门，不禁深深呼吸外面的清新空气。
她坐上马车，问车夫：“东郊那个温泉很出名么，人人都说好。”
车夫道：“朝廷中的大官人领头去的，一开始要价还不高，现在只能供官老爷夫人去泡，人少，清静。”
曾高记下，回到药局里已是过午。
自己房里摆着个食盒，是舒桐给她留的饭菜。她斟酌了一下还是先吃饭再洗澡，吃了小半碗，舒桐在外头敲门。
“卫婕妤今日叫你去干什么？”
曾高忍俊不禁，“你连她的醋也要吃啊！真没事，也就找我给她看看身子，又给我推荐了一处温泉，说可以带着阿秦去。她这么殷勤，我都有点惶恐。”
“不是，总觉的最近不太平。”舒桐皱眉，“不久前颜美才死了，心里不安稳。陛下把嫔妃都散出宫，这卫婕妤在宫中多年，不愁人脉，为何偏要找上咱们药局？照你说的，她其实没毛病，随便打个招呼，尚食局的医女出来替她医治都不难，为何偏偏召你三番两次地去道观，还想问秦夫人的事？”
曾高想了想，“她说阿秦替她治好了伤，一直挂念。”
“身为宫妃，会对和陛下走得近的女人有好感？即便秦夫人有恩于她，那时不过是尽院判的责任，她受之无愧。”
“有道理。”曾高斩钉截铁道：“她下次再找我，我就推辞不去了。”
舒桐还是没忍住，捂着鼻子：“你身上什么味儿，去花楼喝酒了？”
曾高欲哭无泪，“卫婕妤非要燃这个香，它是不是洗不掉啊，我都洗三遍手了！”
“亏她能受得了……这到底什么熏香，从来没见这么浓的。”舒桐叹了口气，现在药局里的事都由他定夺，脑子里有些乱，不适合思考。
曾高放下筷子：“不吃了，先去洗澡，不信洗不干净。”

第164章 一地鸡毛
仲夏的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洛阳，街道旁的茶棚生意好得出奇，然而今日长凳上空无一人，连老板也没个影子。
上直亲军从帝京的正门浩浩荡荡地沿昌平街行来，押着叛乱的越王直入禁中，市民们都想瞧瞧新鲜，可谓万人空巷。今上昨日已回了昭元殿，清点离京数月的朝堂大事，下午便宣了北朝来使，不仅是文武百官揣度陛下中意安阳公主，连百姓们也私下谈论，说大汉立国百年，要出一位匈奴的皇后。
匈奴使臣从隽金坊的府馆满面春风地走出来，宫里的黄门躬身将他迎上轿子，往内宫抬去。看来这事儿□□不离十了，日前这位陛下和和气气地把他请到殿里，没有当面谈联姻，但那态度明摆着就是这个意思，在场的臣工纷纷一脸心知肚明的模样，他更是放下心。
太后和长公主交给他的任务算完成了大半，他也能向左相大人讨个好处，封妻荫子不在话下。听说天子刚刚铲除了南部作乱的藩王，想必是个有手段的年轻人，公主若是嫁来洛阳，那笔丰厚的嫁妆就不怕他不动心。再说公主除了流言蜚语多了些，论才貌还是很拿得出手的嘛。
使臣得意洋洋地下了车，发现这是一处僻静的宫殿，带路的司礼太监肃静不语，问了好几句，才说这是原来惠妃娘娘的雍宁宫。陆惠妃是天子的生母，在这里接见外臣，意义格外重大，他离加官进爵的好日子不远了。
樊七把人带到，默默退到屏风后，瞥见半幅绣着兰草纹样的青衣，在窗前流水般抖了两下。
使臣呢喃自语：“太医院还有女医官啊，是了，定是他们口中的左院判。”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心道：“太后要我注意这名院判，究竟有何稀奇？”
正堂里依稀是旧时陈设，酸枝木的桌椅很秀气，多宝格里的花瓶绘有粉白两色的牡丹，倒格外玲珑别致。他一边欣赏一边等来了人，奇怪的是刚才进去的医官又出来了。
洛阳国主正坐在榻上，施施然煮茶。
使臣见完了礼，才抬起头默默打量给国主请脉的医官——竟然如此年轻，样子还不错，有那么几分……
他的脸色忽地变了。
院判安静地坐在榻边，身形纹丝不动，几根纤细的手指松松搭在国主的左腕上，眼睫如羽扇般低垂，看不清瞳孔中的神色，只露出半张秀雅明丽的侧脸，蕴着层珠贝的润光。
使臣看见她的衣袖稍稍滑落，一串成色极好的水晶钏子映入眼帘。
他心里咯噔一下。
太像了。
他蓦然意识到临行前太后那番话的深意。这手钏普天之下也只有公主和国朝陛下的手上各有一串，说是流落在外的皇室珍宝，哪里那么容易让人得到。公主从洛阳回来脾气一直阴晴不定，莫不是……
天子放下茶盏，微笑道：“来使身体不适么？可要院判看诊？”
院判依言转过脸来，一双浅褐的眸子淡淡地看着他。
“不、不劳烦大人了。”
年节朝会上有人悄悄和使臣提过宇文氏要动靖北王在定启的墓，当时他还感叹了一番若是王爷后人在明都，定然逃不过去。此时在他面前的，不是玉霄山的那位诸邑郡是谁？二十年前他见过靖北王多次，生女肖父，先帝和王爷一母所出，以至于郡主和公主都有些相似。
认定了医官的身份，再瞅瞅国主的神情举止，他顿时觉得未来的赏赐全是白日做梦。
公主的私事不可为外人道，太后从旁提点数次，他到眼下才恍然大悟。殿下来洛阳，定然是见着了堂妹，看郡主与天子的关系非同一般，所以才那般恼怒……这联姻到底能不能联得上？
罗敷一万个不愿意在匈奴人跟前出现，可王放坚持要她从官署过来一趟，还是派刘太宰去告知的，老人家年纪大了，不能让他白跑一趟。
病人没病，可她要给自己找点事做，于是一本正经地捏着脉，显示自己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夫。但王放很不配合，起初还只是在袖子底下动手动脚，到最后直接将她拖到身边，她目瞪口呆，没料到他胆大到这个程度，还有外人在这里呢！
王放依旧笑吟吟地盯着来使。
使臣也呆了，好半天扶起下巴，硬着头皮复述太后的话：“请，请奏陛下，国朝唯独只有一位公主，乃是先帝和太后的掌上明珠，雅擅六艺，慧质天成，今欲与贵国结永世之好……”
王放放开手，罗敷端坐在他旁边，努力装作没听见。
“哪六艺？”他轻飘飘地问道。
使臣咳嗽一声，老老实实地掰手指：“诗、书、礼、乐、射、御。”
“如此。”国主似乎在思考，使臣见状一喜，紧接着却听他从容道：“少了一样，朕病了些许时日，皇后若不通医理，着实麻烦。”
太医院是干什么用的？
“陛下的意思是……”使臣老泪纵横，真是要多少借口有多少借口！
座上人唇角的笑意消失了，一字字地道：“你回去告诉宇文氏，要联姻，让诸邑郡来。靖北王是朕的岳丈，朕与皇后夫妻敌体，若有人敢动他的棺椁，便是动到朕头上，皇后不高兴，朕倾举国之力也要为大汉挣回颜面，听懂了么？”
啪嗒一声，罗敷手上的杯子掉了。
使臣：“……”
他听是听懂了，可人不就在这儿，哪里从北面变出个郡主给他送过来啊！这真是碰了一鼻子灰，他要是传达原话，不得被公主和左相扒层皮！
王放又道：“朕今早已修书两封交予北朝，礼部荀尚书正在宫外等候，你去见他。”
使臣不死心，自欺欺人地忽略掉医官，委婉道：“且不说长幼有序，太后膝下只有这位金枝玉叶，自小百般呵护，必定不会让公主的嫁奁短于人后，先前曾与陛下有约，您如此答复……是否突兀。”
王放冷笑道：“朕管他们做什么？那嫁妆朕要不起，里头不知装了几箱贵朝长公主的面首。”
使臣欲哭无泪，谁想到他开口这般刻薄，这种事眼都不眨地就拿到明面上来说！
罗敷轻轻拽了下手指边的衣袖，王放适时唤樊七拿来准备好的圣旨，带匈奴人出去，没有多说一个字。
使臣是被拖出去的，双目睁的老大。
罗敷抹了抹额上的汗，待人走干净才捡起茶杯看了看，所幸没摔碎。
她低声抱怨：“方才那一下你倒是乐意见好就收，之前都做什么去了。”
王放蹙眉望着她，有些无奈：“你底气得再足上几分，他回国要是和你堂姐交代我们容易应付，那以后就更麻烦。”
罗敷抿着茶，”你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就是怕我回去才这么说的，现在一点退路都没有。“
他在她耳朵旁吹了口气，“生气做什么？要不是你昨晚求了我半宿，就不是只将他拖出去交给礼部那么简单了。”
罗敷连忙推他，违心地嘟囔：“什么时候求过你……”
他笑了几声，利落地揭了她的皮，”秦夫人，白日里怎么不见你那么诚恳，出了寝殿便不认人了么。“
罗敷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他昨天在朝会上见了匈奴人，一回来就翻来覆去地折腾，醒来记起要喝汤药，却被他给收了碗。她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一直很注意，几次都让她无话可说，这回她的月事正常来了，刚松一口气，就又要提心吊胆等到下个月。
她看着他越来越认真的眼神，不禁别过头去，良久才说：”我遇上事会考虑到你，不用觉得我会从宫里飞出去。“
王放默然半晌，道了个好字，两人对坐了一时半刻，都觉得气氛不对。
俄顷，罗敷听他放柔了语气：“下午打算做什么？”
她重新挂上笑容，“听说吏部肖尚书家的千金病了一个多月，等会儿去看看，午饭后顺便和药局里的朋友在京城逛逛，是原先端阳侯府的陈医师，你在邹远见过的。”又补充道：“如果去城外的温泉，可能明天回来，因为正好旬休。就一天，你能睡着吧？”
他格外顺畅地同意，“初霭闹着要来沉香殿，陪着她拆一晚房梁也差不多了。肖府靠南，你既然已经安排好就去罢，马车走到那要大半个时辰。”
王放还是她熟悉的样子，瞳仁里泛着清浅的湖光。
罗敷被这样的目光送出了门，差点磕到额头。她总觉得今天诸事不顺，右眼皮老是在跳。
肖府确实比较远，阿秦看约好的时间来不及，让车夫走了小道，结果小道上全是相同心思的人，马匹卡在中间慢慢挪，到了妙仪家里都午时了。
据刘可柔说，尚书千金卧病在床一个多月，御医去看过几次，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风寒未愈。原来谯平带兵驻守了小半年玄英山，祖父和母亲思念的紧，三个儿子又忙于官署的事务不能天天承欢膝下，于是准孙媳妇就偷偷自告奋勇去陪容夫人。春夏之交天气多变，容府许多人着了凉，妙仪也染上风寒，没陪几天就横着被抬回家。
这事儿放洛阳闺秀堆里就是个笑柄，所幸两家已经定了礼，容夫人也喜欢活泼可爱的小女郎，没把这事传出去，保得肖尚书一张老脸无恙。
罗敷上次来尚书府是六个月前，不太记得路，但肖府门前正停了一辆马车，车壁绘有冬青木，是方氏的标志。
曾高小跑着上前，眉开眼笑地拉住她的手：“你终于回来了！就猜今日院判大人要过府上值。妙仪等了好久，可算把你盼到了。“
得了个人带路，罗敷很快摸到了尚有印象的绣楼，几声咳嗽从里面传出来。
曾高担忧道：”眼下这么热，她还要盖着被子捂汗，真是难受。本来已经快好了，十几天前还抱着药罐子来药局找我商量怎么请你吃饭，没想到回去病得更厉害。“
肖夫人早就候在女儿门口，两位医师顶着浓重的药味进房，看到了躺在床上病容惨淡的千金小姐。
妙仪精神头倒还足，撑着枕头扒拉开帐子，立刻挥手道：”阿秦阿秦！“
医师们让肖夫人先行，罗敷随后搬了把小绣墩坐，敲敲药箱，让小女郎伸出手腕。
她看过妙仪的脉案，尚书府请的大夫开的都是常规的方子，按理说病人早该痊愈，不知什么缘故就是不起作用。过了一会儿，送药的侍女通报进来，罗敷接过乌黑的药碗闻了闻，又依着习惯亲自尝了一小口，确认没有问题。
曾高看看忧愁满面的夫人，道：“药方应该没错，女公子当时来药局的时候我开了相同的汤剂，记得她气色还好。”
妙仪嘟囔：“这次真不是我装病……阿秦，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罗敷沉下心又听了一遍脉，最终笑道：“你好生在床上躺着便行，夫人也不必太过担心，这些御医都是行家，断不会医坏了人。我换一副方子给你，如果不见效，就再来府上与御医们商讨。”
肖夫人制止了女儿要和医师们一起吃晚饭的想法，隔着屏风与罗敷详细说了近来病人的状况，又感激地送她们出门。
“等我好了就一起出城去渡口看月亮吧！”背后妙仪还在扯着嗓子喊。
曾高忍俊不禁：“除了脉象，实在不像生病的模样，我看不出一旬就要活蹦乱跳。”
后脚踏上车，发觉院判依然在思索，她觉得事情瞬间变得老大。
果然，罗敷缓缓道：“我还是觉得她的脉象不对劲，药也不太对症，就是说不上哪里有异。再等等看罢，反正已经记下了。”

第165章 九连环
日薄西山，方府的马车趁着夕阳余晖出城去。
罗敷很久没有出去晃荡，看着巍巍城门被甩在身后，有种说不出的轻松。车厢摇了半个时辰，等两人到了郊外的别苑，连尚书千金的病也暂时不能让她感到棘手了。
此处是前代大户人家的住所，几十年前被重新休整成温泉汤池，经历了几个庙堂上的东家，现在做起惠民的生意来，除了要价高一切都很舒适。
洛阳多山，洛阳就有多处温泉，但罗敷还是第一次去这种地方。听说别苑里的客房按人头付钱，住一晚要十两银子，极为昂贵，不过反正有人请她去，不用她掏腰包，于是跟着朋友欣欣然进了院子。曾高打着方氏的旗号，花钱如流水，之前和老板说要最好的两间房，单独的水池，周围还要有花气月影相伴。
两间房其实是相隔不远的两座小屋，罗敷喜欢一个人待着，曾高放放血又加了十两，被父亲训了好一顿。
“你赊了多少银子？”罗敷放完东西，心惊胆战地问。
曾高道：“实则是我自己私心想来，你不要有压力。一晚上也就我半年月钱，我爹说他还养着我呢。”
罗敷：“……伯父想得真开。”
池子离客房尚有一段距离，草坪上卵石铺成的小径曲折玲珑，旁边栽着姹紫嫣红的花卉，挂着一溜红彤彤的小灯笼，里头燃着驱蚊虫的熏香。
她将腰上佩的荷包一一解下来，披上薄薄的袍子，散着头发走到池子边，用脚尖试了试水温。夏天炎热，水面只有些微蒸气，还是冬天有意境。
月钩在云间穿梭，忽明忽暗，落在水里的波光也是蒙昧的，荡着柔柔的银丝。万籁俱寂，她的五感突然变得格外灵敏，鼻尖飘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仿佛是熏衣服专用的香粉。
罗敷靠着石头挪过去，凑近了金主，仔细闻了几遍：“对，就是你身上的气味，我记得你似乎不用这些玩意？”
一提到这事曾高就愤愤不平：“不就是几天之前去给涤尘观里的卫婕妤看病么，她说这熏香是宫里赐的，点上去睹物思人，从她那屋子里出来后我就浑身都是这个味儿，现在已经比当时淡很多了，亏你也能闻出来。”
她又意味深长地补了句：“熏着你了是吧？你是否要反省一下人家为何要睹物思人。”
罗敷语塞，曾高脑子很灵活，消息又畅通，她谈话中无意透露出几分与宫中的关系，没想到对方顺藤摸瓜清，清醒得很。曾高在京畿见过披着州牧皮的王放，在她离京时又曾见过今上特意来送人，联想到去年她拿着簪子宝贝得不行的模样和连跳五级当上太医院判的经历，刹那间猜了个*不离十。坊间都在传陛下要备厚礼迎娶匈奴长公主，曾高却不这么认为，罗敷是匈奴人，她凭方府的便利很早就知晓，只是没想到身份异常高贵。
大概是从小到大长在侯府，八卦听的太多，习以为常了，所以淡定得让罗敷觉得惶恐。
“没有没有，夏天还是挺好闻的，里面有薄荷吧？”
“应该有，具体什么香不知道，反正不是中原这边的。”曾高算了算时间，差不多有一刻多，得及时上去免得头晕。
“秦夫人要努力，咱们药局就指望你发扬光大……嗯，差不多了。”她打了个哈欠，从水里站起来，见罗敷还留在水里，惊讶道：“泡这么久不闷吗？你不是最怕烫。”
没有应答，曾高又唤了一声：“阿秦，上来了。”
罗敷揉了揉太阳穴，慢慢地转过脑袋，对她说：“你先去休息吧，我过会儿就回房。可能是这些天赶路太累，泡进水里就不想动。”
曾高擦干身上的水，皱眉道：“你别睡着了，我喝完茶再来看眼。”
罗敷乖巧地点了点头，眼眸在夜里染上一丝纯净的水汽，嫣红的唇角也渐渐扬起来，衬得身后黑沉沉的石壁乍然亮堂了。
曾高见她这形容简直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目光迷茫得不行，更加笃定折回来检查的重要性。
天上的星星倒映在水里，一只手就能把它们捧起来。星光与水波交织间，她的眼睛有些花，头脑也一片空白，想要把几颗星聚拢到月亮周围，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隐隐约约的光亮，像隔着层雾，越来越浓，她连景物都看不清了，一时又在稀疏的重影里捕捉到灯笼的淡红，树叶的墨绿。她看见自己的影子，破碎的，印在瞳孔里，然后是无限放大的流水声，哗啦哗啦……整个世界霎时黑了。
罗敷意识到自己睁着眼。
她吃力地动了动手指，胸臆间那股难受的劲儿没有刚才剧烈，可是四肢还是不听使唤，沉重地搁在水下的台阶上。温泉应该很热，但她只能感觉到水在流经身体，皮肤麻木到分不出冷热。
不知过了多久，压力从胸口得到纾解，眼前仍然是漆黑的，罗敷终于把两只手凑在了一块，可是手在颤，心跳也极快，状态太差，以致于诊不出任何东西。
她蓄力准备喊人，不料下一刻视线就重归清晰，耳朵里的轰鸣也消失了。
罗敷试着撑起双腿站起来，池面上的风吹得她一个激灵，不由捡起竹篓里的丝袍，将自己潦草地裹了一圈，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屋子走。
身子蓦地悬空，她惊叫一声，待月光洒在那人的脸上，方才惊魂未定地抱怨：
“你做什么！……你怎么来了。”
王放用手腕贴上她的额头，在温泉里泡过，分不出有没有起烧，但刚刚她走路歪成那样，不能不叫他紧张。
花园里静静的，他抱着她往房里走，“哪里不舒服？头发都不擦。”
罗敷确确实实感觉自己好多了，在他怀里找了个熟悉的位置，半轮琥珀色的眼珠在睫毛底下转了转，蹭着他的衣襟说：
“还好。”
她的头发*地搭在他的胳膊上，双颊红润，嘴唇轻轻抿着，像初绽的石榴花。这样倒增了不少气色，精神也仅仅是比平日惫懒些。
他给她挡着风，顺口道：“明日旬休，没什么要处理的公文，陪初霭拆一晚房梁太浪费，不如等天黑了出城看看。”
袍子滑落半寸，她手忙脚乱地掩住肩膀，垂眸道：“就一晚你都睡不着啊，早上明明说好的。”
耳畔听得门响，罗敷急得要命：“快进去！”
正对面的木屋里曾高推门出来，与他们撞个正着，愣愣地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瞧着衣衫不整的好友。
罗敷完全懵了，反应过来默默地把脸转过去，曾高也默默地缩回屋子，神情千变万化。
王放道：“那位是方府的陈医师吧，见过三面，现在惠民药局的月钱涨到这个程度了？”
“你能不能不要……”她组织了一下语言，“你好歹也学过礼数……”
他笑了笑，“当然，不是教了你周公之礼么。”
银质的帘钩叮当一声敲在木柱上，他的唇悄然滑下。帷幔上的宝相花叶层层舒展开，曼然垂在床沿，他连同袍子一起拂去，低头嗅着她身上极淡的香气。
窗外的夜鸟喁喁私语，她恍惚间睁眼，月华泼了满床清漪，他捧着她的肩，墨线般的发浸在皎皎的微芒里，眉目似润着露水。他的肌肤很烫，她所有缺失的感官都迫不得已地重新聚拢，下意识环抱住他的腰。
王放忽然停下来，埋在她的颈侧低叹：“不舒服要和我说。”他熟知她身体的每一寸，已经足够耐心，却还是让她不适。
罗敷憋了口气，良久才吐出几个字：“对不住……”
他撑起手肘，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凉得很，“这种事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不是昨天没睡好？”
她推了他一下，手软的像棉花，轻声说：“下午没觉得累，明天要去官署，让他们看看。”说罢便翻了个身，窝在他怀里晕晕乎乎地睡了。
王放等她的呼吸转向宁静，才小心地扯来半幅中衣，一点点地擦拭她的头发。她睡觉还蹙着眉，像是极不安，他看了半个时辰，无声地走出门，召来跟着她的暗卫询问。
暗卫道院判午时去了尚书府，连茶也没喝半杯，下午就和药局的医师坐车出城游玩，再平常不过。他记得她底子甚好，冬天从山崖上跳进水潭，只是起了两天烧，现在连说个话都累，着实不同寻常，可也找不出缘故，暂且只能归于过了病气之类莫须有的祸因。
明日再看看，她自己就是大夫，虽说医者不自医，心里有个数还是没问题的。王放把窗子关严实，躺回她身边，忍不住又摸摸她快晾干的头发。
黑暗中的香气蹿进鼻尖，他想起屏风后的架子上挂着几个荷包，并不是里面药材的气味。
*
离使臣归国尚早，信鸽却在传递消息的路上。
梁宫中的泽芝宴一年比一年冷清，太后在御花园坐了半日，未时便出宫探望宣平候。为相者封侯本是大忌，梁帝苏桓显然没有能力违抗这个忌讳，不仅在朝堂上得对这位日渐老迈的权臣低眉俯首，在寝殿也得处处让着皇后。
左相年事已高，重孙都有好几个了，处理政事不免力不从心。宇文氏出了两任皇后，将权力攥得死死的，不怕身带宿疾的今上翻起浪来。
太后冷眼看着姨娘给父亲斟茶，这是个婢女抬成的如夫人，跟了老爷十几年。她向来不喜媵妾入书房，把玉色的瓷杯往桌上一磕，那眼色就是要让父亲把人赶出去。
左相捋捋灰白的胡须，依了女儿的意思，又不顾尊卑开口斥责道：“你那几个弟弟都知道往陛下跟前送人，唯独你不开窍？男人免不了三妻四妾，你要是真心疼嘉苑那孩子，便多晋几个妃嫔，生了儿子养在皇后膝下，以解后顾之忧。”
太后年逾四十，被父亲像未出阁的丫头一样说教，强压火气：“陛下明里虽对嘉苑礼让，心里却念着乐妃，她快要临盆，我本想着正好是个机会。”
先帝只有安阳一个女儿，宠得无法无天，太后私下里一直以无子为憾。她若有儿子，就不用完全依靠娘家的势力，宇文氏这些年行事张扬，她想留条后路都很难找到由头。现在后妃有孕，钦天监说很可能是个皇子，相比今上入宫后已经晓事而言，小皇子可以养成对外戚和公主百依百顺的性子。
几十年来左相时不时这般劝诫，先帝是如此，今上也是如此，太后心里如同扎着根刺。
她深深吸了口气，涂了丹蔻的指甲划过桌沿，镇静道：“此次出宫不是为了和父亲说这些的。派去洛阳的使臣七月诋京，锦岚在宫里等着南边的回应，如果洛阳人拒绝了联姻，我们势必要找到个法子收场。”
左相肯首，换了副语气悠悠地说：“娘娘能从百忙之中抽空来相府，便已是有法子了，且说来听听。”
太后也不遮掩，直说道：“岚儿年纪小，从洛阳走一趟，回来后就心不在焉。她中意的那位陛下颇有些计谋，只怕是一厢情愿——父亲也有所耳闻，玉霄山的诸邑郡眼下就在天子左右随侍，岚儿跟我提过许多次，依她的性子，想必吃过亏。”
左相捻须思量：“你是说……如果要谈婚论嫁，并非只有安阳一个人选？”
太后拢起袖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光锥子似的锋利，“我只是在做最坏的打算，婚约是天大的要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管是谁都要名正言顺。”
“按你之言，天子不是凡夫俗子之流，诸邑郡主并不在明都，与我们也积了宿怨，如何用她来拖延容氏的数十万大军？”
太后当即道：“天子要是真的看中了靖北王之后，定要递国书交涉，不然则在民间失了颜面。到时候我们手中就有了筹码，不说那时，就是现在让诸邑郡重归明都，也不是不可能。”
左相嗤笑：“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可是油盐不进。”
半晌，太后抚着自己华贵的鎏金护甲，低低开口：“诸邑郡迟早要回来。”
“难道你……”左相了然地望着太后，宇文明瑞主持中馈二十多年，心思和谋划远在常人之上。
“我只有安阳一个女儿，”太后微微地笑起来，眼角显出细细的纹路，“少不得为她考虑得多。”

第166章 嫁鸡随鸡
曾高清晨便识趣地乘方府的车离开。罗敷睡到天亮，连梦也没做一个，醒来后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她洗漱好随便吃了些糕点，通体舒泰，然而迟到是注定的。
王放旬休不用上朝，然而她却早就定下巳时到太医院巡查，以便前一晚值夜的医士不用从家里再过来。她现在坐在车厢里，盯着莲花漏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心里慌得很。
本来打算在众人面前教训那两个在军营里刁难她的御医，然后重肃院判的威严，趁着午时的钟鼓把景惠殿的三皇香火重新立一立，现在都乱了套。连百年不挪步子的章院使都给她面子从家里晃出来了，她一个晚辈倒姗姗来迟，像什么样子！
于是欲哭无泪地转向王放，摇他：“你怎么不叫我！我又不能让你跟着一起去官署啊！”
王放握着她的头发，“别动，又散了。看你难得睡那么沉，没舍得喊你起来。”实则他叫了两遍，她一点反应也没有，不像往常能立刻缩到被子里。
他敛目微笑，唇间叼着一角小玉梳，手上的雪兰花簪顺势插.进浓密的发髻里，看不穿眼底的心思。他这样认真而安静，她不由闷闷地将头倾前，两抹薄如蝉翼的发垂在颊边，乖乖让他打理好。
“不就是两个要撤职的医官。”他的手指拂过她的眼帘，“御医胆敢以下犯上，如果你要当众发落，以左院判的品阶是足够，但论资历和风望还缺些时日。我让人告知院使，请他老人家代劳，等你到了官署继续处理其他事务。”
本来商量好不要他管，还是没做到。罗敷沉重地点头，有点失落地抱住他的脖子，“你说的对，可是这样就没有看着他们被拖下去的成就感了。”
他语塞，“秦夫人，是有医者仁心这个说法罢。”
“不想对这种人讲那些道理，”她扳着手指数，“上香，盘库，提拔人，把五品以上的官员脉案都看一遍，估计今晚得回官舍住。对，半年都没进官舍了，租房子的钱还拖欠没交……”罗敷想到有这么多事要办就十分痛苦。
“官舍每月一两租金，秦夫人给我这个价，沉香殿和雍宁宫任选一处，包吃住皂隶，洗衣晒被，”他压低声音，“床单洗得尤其干净。”
罗敷见他越说越不像话，掀帘子瞧瞧宫城朱红的大门，赶紧转移话题：
“快到了，我在千步廊下。晚上不回来，你一个人待着。”
车子刚停她就迫不及待地蹬着脚踏下地，帘子里抛出串钥匙，她接了就走，边走边辨认几把钥匙。其中有官舍的两把，王放考虑得周全。
久违的太医院牌匾出现在视线里，她捏着硬硬的钥匙，踩着厚底靴跨进门槛，正好两个人被守卫文官署的士兵推搡着出来。
罗敷侧身站在过道一边，冷眼看御医们满怀不甘地被赶出太医院，对士兵道了声有劳。
大院里站着所有在京的医官，全部整整齐齐地肃立在台阶下，鹤发童颜的章松年捻了捻胡须，声如洪钟：
“既然秦夫人到了，老夫也就不做多留。眼下右院判位置空缺，老夫又力不从心，值所的请示均由左院判过目，而后定夺，尔等莫要像那两个糊涂虫一样，赔上自己一户百十口的前途。”
院使给了罗敷一个眼色，她不动声色地再次理理衣裙，感到万无一失，才缓步走上主屋前的台子，顶着压力发话。
罗敷绝口不提方才的两人，讲了约莫一刻，暗暗观察底下这群人的神色，姑且认为他们没有左耳进右耳出。章院使言出必行，她到了之后就悠悠闲闲地进屋看邸抄，没有从旁干涉。
她带着队伍去北面的景惠殿，不苟言笑地把线香燃上插在香灰里，看似随意地挑了个医官，令他背诵太医院的律令。憨憨的余御医背书很上道，跪在伏羲面前就差剖心为证，直要把恢恢医德送达天听。众人耳聪目明，知晓这可能是要提拔人了，余守中三十出头的年纪，南边走一遭得了院判青眼，家里不知怎么引以为豪。御医分三等，他充其量不过是个年轻的最下品医官，马上就要飞黄腾达，惹得其他人私下眼红。
罗敷深知例行公事十分无趣，于是用最短的时间结束了祭祀，准备清点库房。库房一般由吏目轮流看守，昌平门内的治安甚好，所以值班的医士平常不免松懈，只记药材收支。她要查的就是这个，初来太医院时这些事情是司严做的，少有接触，这下右院判已经死了，大半的东西都需要新上手。如果称出来的药材和账目上记录的差不多倒轻松，差距悬殊就要责问看守，严加惩戒。
她让吏目都排在一边，领几名老御医挨个检查贵重的药材。库房最深处的三个七星斗柜极为重要，她叫信得过的医官帮忙验看是否受了潮、生了虫子，分量少了一丁点都必须称出来。
这厢如火如荼地盘库，眨眼就过了一个半时辰。她想到老御医腿脚不便，就在中间停了一炷香，让大家喝口水，自己拿着钥匙去南厅的值所。
门是敞开的，里面打扫得很干净，书桌上连一丝灰尘也没有。这里的钥匙只有院使还存着一把，罗敷中午没来得及回屋，直接进院子训话，章大人虽老迈却心细如发，把茶都给她沏上了，还是温的。
她有些动容，决心今天不弄完就不出官署。
太阳西沉，库盘了一半。药库忌水，医官们只能在门外喝茶，罗敷能省则省，一鼓作气连连过目了十几个药格，眼睛终于开始发涩。隔着羊膜手套无法用皮肤感知每种药材的性状，一一摸下来，再洗净擦干手掌，反复数十次双手干燥得起皮。
她不愿意拖到明天，明天还有许多事，今晚不睡觉也非得解决，只是辛苦下属劳心劳力地陪同。
千步廊东侧的文官署陆陆续续有官员下班，最后仅剩太医院灯火通明。戌时过后，年纪大的御医被送回屋休息，青壮年继续行动。罗敷放下手中的活，依次走过高大的柜子，心中估测子时前应该能清点完。
库房里很暗，点灯会产生气味，凉飕飕的环境也会变热，她拿了盏白灯笼，开口很小，幽淡地映着周围的桌椅。她也感觉不是一般的阴森，但如果换成了红色，就看不清手里草药的色泽了。
“秦夫人。”
那边一声呼唤，她提灯走过去，是捋着袖子拉抽屉的刘可柔。
凌御医不好意思地道：“失礼了……不过大人看看这个，似乎和册子上记载的有差别。”
罗敷凑近了用挑剔至极的眼光仔细打量，灯光底下的干瘪的花叶浮着一层浅紫，在她看来简直是天壤之别。她对照名册查了一遍，又拉开邻近的几个格子，眉心微锁。
药柜里装的全是市面上买不到的稀世珍品，有生药也有熟药，这个格子里放置的更是千金难求。册子上和柜面写的都是来自洛阳南部的海朱砂，是种两寸长的海草，捞出水面就变得通体朱红，晒干后颜色渐褪，药性大寒。但她手里这个绝对不是正主，长的确实很相似，但那层淡紫分明是另一种干草，虽也是海里出产的，效果却相差甚远。
吏目没有记录有人选用过这么珍贵的药引，再说如果在她离京前有人因公动了这个柜子，她和司严都会知晓，那么就是南下之后？抑或是避开右院判私自偷拿？格子里所有的海朱砂都不见了，说是哪个医师偷出去倒卖，未免太惹人注目。
罗敷让刘可柔帮着掌灯，把那一面的格子翻了个遍，排除了放错的可能。
“应该是被人换了。凌御医，你去把在药库值过班的吏目都叫来，这事不小。”
她深吸一口气，今晚更不能睡了。
刘可柔揉揉眼睛，提议道：“大人不妨把这些都验完，还差半个时辰就好。若怀疑署内的人监守自盗，明日找个由头把人聚到院中，现在打草惊蛇，不是个好法子。”
罗敷心觉有理，左右药材已经丢了，差这一晚也不一定找得回来，先把偌大的库给整饬完毕。
她神思不宁，指腹不小心被木条划开条狭长的口子，只好停下来，坐在一旁看他们忙。
大家都累了，却还要极尽细致，一直熬到子时才罢休。
六月的夜晚潮湿闷热，药库反而凉爽宜人，罗敷锁了门出来，心事重重。整座药库只有海朱砂丢了，她总有预感这不是医官的旁门左道，一来替换的药材不平常，二来偷两三株就够百两银，货多了卖不出好价钱。
药柜里找不到一星半点原本草药的粉末，手段极其干净。
她乘着朦胧月色回到官舍，侍女午后就出了宫，在房间里铺好床，烧好沐浴的热水。手上的伤痕和磨损碰到热气十分疼痛，她等到水稍温才敢进浴桶，慢慢洗完了，十个指头近乎麻木。
明绣喋喋不休地给她涂抹膏油，她瘫在床上心疼自己的手，自从学了医，指甲没染过，大大小小的伤倒凑了齐全。还好不会没人要……她闭上眼，翘了下嘴角。
第二天从官舍提前出发，遇到刘可柔。
“大人六个月的房租交过了吗？年初开始涨成了二两，虽然我们这些御医负担得起，隔壁八.九品的小官天天晚上念叨，耳朵都要生茧了。”
官舍是每年正月上值时交租金，从十二两摇身一变翻了倍，这笔数目不算少。罗敷去年从八月交到腊月，随方琼去南安前压根忘了这档事，空了半年的房租。她不在京城，可这两间屋依旧算是她的地方，钱还是得交，这点很不通人情。
“还没，准备这两天把银子给补齐。隔壁还有太医院的人？”
刘可柔道：“这里就住着下官与大人两个人，其他都是别的官署的。太医院的医官大多家世不错，供得起他们租别处的房子，虽然离昌平门远了点，毕竟住着宽敞舒心。”
罗敷边走边笑道：“是啊，司院判可是住在隽金坊……”她蓦然打住，咳嗽一声掩饰尴尬。
司严死了，她不知道他是被哪一方给弄丢了性命，但可以当做因果报应。
刘可柔叹道：“隽金坊……大人还不晓得，司府围墙那头的柳家连续几个月不停地请道士做法，搅得那边人心惶惶，就是因为——”
他忽然也停了。
罗敷好奇地问：“因为什么？怕司府晦气？”
“说来两个月前，下官好像看到过吏目之外的人进入太医院。”刘可柔正了脸色，“不过大人今日还是审过再说。”
他向来有几个心眼，罗敷记下了，得知他今天不用进宫给小公主请脉，便让他跟在身后，多个人撑腰。
艳阳高照，吏目们在院子里站成一溜。
罗敷口干舌燥，重重地扔了几句威胁性的话，没有人招，只得出司院判最后一次盘库时药材还好端端放在药柜里的结论，几个人分开来审问，说辞都很相似。太医院清闲惯了，外臣用不了顶尖的药引，宫内的贵人又屈指可数，是以他们疏于守备。
实在没办法，她一个个地敲打过去，询问有谁在此期间踏足过药库。
来过官署的官吏、侍卫、下人很多，进过药库的却没几个，三名吏目很快就说了一个名字出来。
刘可柔亦道：“对，司右院判的管家司福，在司大人去世后来官署收拾遗物，把药库里大人常坐的那张小凳子带走了。”
“他还带了什么人吗？”
他想了想，“一个帮忙搬东西的小厮吧，瞄了一眼，记不清了。”
罗敷宽慰道：“那就好办了，让那位管家出来说话，正好离这儿不远。”
院子里的医师皆瞪大眼露出一副怪异的表情，她瞬间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
刘可柔赶紧铺台阶：“秦夫人不知，柳家之所以开坛做法，就是因为司府上下一个不剩……包括那位福伯，都下葬好些日子了。”

第167章 争凤
北帝从朝上退下来时，蝉鸣声正盛。 玉衡殿外的树木被园丁修剪得玲珑别致，苏桓却没有任何心情观赏。
年迈的近侍为他打开暗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又心事重重地踱了出来。
他在屏风后站了一会儿，漠然命道：“今日朕去探望祖母，若太后、皇后相邀，只需告诉他们朕身在何处。”
果然，今上后脚刚走，便有皇后打发来的女官请陛下去花园小坐，得了口信，讪讪而回。
老人最怕严寒酷暑，太皇太后身体虚弱，用不得冰块，窗子也是紧闭的，檀香混着药味飘出来，盘绕在苏桓的心头。明心宫前高高的白玉石阶，他一步一步地踏上去，额上隐隐渗出汗，待到通报的宫女出来迎他，便是连个僵硬的微笑模样也做不出来。
太皇太后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疲惫地靠在软椅上，挥手让他坐下，仿佛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
苏桓双目低垂，开门见山道：“南齐盛氏手书，欲在玉牒上保留诸邑之名，定启的靖北王墓，他来保。”
太皇太后咳嗽一声，缓缓地说：“好了，我知道这件事。纵然他认我儿为岳丈，此外定然还有其他谋划，洛阳人若蹿到大梁边境，危险自不必说。”
苏桓抬头直视她，吐出两字：“婆婆。”
“你不用愧疚，”沈菁放轻语气，“你是个好孩子，我心里清楚。就算你不应王放，他也会派人潜入国界，此番手书仅仅是告知而已。今日竟会有人拿这个弄名堂……若不是我十年前不忍心将嫡亲孙女从族谱里划去……”她按了按眼睛，“此一时彼一时，罢了。现今容氏驻在山南隐而不发，或许就是要和我们谈条件。”
“我昨日应了他。”
太皇太后目光一颤，脸上显出痛色，半晌才低声道：“若是阿谨他还在……”
苏桓沉默。靖北王的名讳，宫中许多年没有人提了。
“现今暗卫守在你和乐妃身边，抽不出身离京，倒正中他下怀。王放笃定我妇人之仁，舍不得你伯伯的坟冢。”太皇太后摇头，“狼子野心，比宇文氏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凄然望向窗外，眼角显露的皱纹分外细密，喃喃道：“叫我怎么放心那孩子。她这个年纪，父母不在身边，什么也不懂。”
苏桓闻言，心绪更是沉到谷底。他年幼时蒙那位小郡主搭救，才捡了条命回来，当初关系也是极好的。元德七年清河郡王把人带离梁宫，此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他出神的片刻，殿外忽地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直直冲着暖阁奔来。太皇太后拭去泪光，敛容端坐，宫人的身影闪现在屏风后。
“启禀陛下、太后，乐妃生了！”
啪嗒一声，凳子翻倒在地毯上。
苏桓霍然站起，一瞬间只觉得不可置信，胸中弥漫的喜悦几乎要冲昏头脑。他屏住呼吸，轻轻地问：
“是男孩还是女孩？”
那宫人喜上眉梢，“恭喜陛下，是个小皇子！太医说健康得很呢！”
他怔怔地立在原地，宫人以为今上激动得说不出话，笑道：“陛下去西宫看眼吧，太后和皇后殿下这会儿都在赶过去的路上了！”
那短暂的喜悦犹如山顶巨石滚落，重重地砸在心坎上，他整个人都震了震。
太皇太后已然撑着扶手起身，眉目浮出旧日威严：“带路，立刻去西宫。”她看了眼脸色苍白的苏桓，示意他跟上。
苏桓方才转醒，发觉自己出了满身冷汗，风一吹，手脚寒如冰快。
是个男孩。
他艰难地迈了一步，偏偏是个男孩。
*
罗敷三天没有回宫，泡在太医院看脉案。药库查了个遍，只有那一味海朱砂失窃，而罪魁祸首在她回京前就神奇地死了。
司严在隽金坊的那个宅邸邪门得很，一家数口不剩一个，按理说右院判是越藩的人，卞巨既然放弃了他，要是斩草除根，怎么也得在司严和司樯死后不久就处理掉府里的仆从。现在时隔几个月闹得太医院不安生，不能不叫她猜想这又和南安有关。
她盯着桌面上铺开的几十张脉案，无心检查某位老大人的风寒是否有所好转，或是某位小姐是否为了躲避婚事故意装病，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单独取出的那个抽屉上。
里面装的当然是用来偷天换日的另一种药材，罗敷托腮想了约莫半个时辰，还是没头绪。她隐隐觉得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就是抓不住。
用过公厨的午饭，她趴在桌上打了个盹，这几天特别困倦，连硬邦邦的桌面都能当成枕头，没打下帘子遮光居然还能睡着。她揉着发红的额角，一手随便摸了摸脉，当然是徒劳。要真中他下怀有了孩子，没道理这个时候就显出症状。
她瘫在椅子上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动，就这么趴着，口渴了也懒得伸手拿茶壶，直到敲门声笃笃地撞击耳膜。
罗敷痛苦不堪地高声道：“什么事？”
门外是她的便宜师兄，吊儿郎当地喊：“秦夫人，咱们官署来人要请您过府，说是病人情况不妙，只有大人才能解燃眉之急妙手回春——”
罗敷最烦他这样，猛灌一杯凉水，开了门道：“别贫了，谁家的？”
徐步阳不在太医院的编制里，这几日闲的发慌，悠悠然往院子一指，一个脸生的小厮跟着个吏目飞快地跑过来。
“大人、大人，我们家小姐不大好，老爷在官署门外备了车，请您现在就动身！”
罗敷刚想问他是哪位官员的仆从，被救火一般引到大门外，看见马车上焦急的中年男人，不禁吓了一跳。
徐步阳帮她拎了药箱，欲转身却又被叫住。
肖侍郎抹去豆大的汗珠，“秦夫人，这次真是没办法了，小女和您私下交好，不然本官断不会闯到太医院求人。正巧要下值，劳大人同本官一起回府。”
罗敷二话不说跳上马车，徐步阳也十分自觉地不把自己当外人，车夫鞭子一挥，眨眼间就过了千步廊。
原来妙仪的病情突然恶化，家信送到吏部时已是申正，肖侍郎正准备回家，六部的衙门就在太医院旁边，便顺路捎上罗敷。
这才过了几天，上次她诊脉的时候确然发现不对，不料这么快就出了大问题。如果太过危险，用药见效的慢，需要针灸或其他手段吊着口气，徐步阳比她更擅长随机应变。
罗敷满心担忧肖家小姐，生怕自己走到肖府为时已晚，越急车子越慢，到最后只能镇静下来，向肖侍郎问了个彻底。车夫水平甚高，绕过人多的路径，终于在几人无话可说时到达了目的地。
肖侍郎就这一个千金，进门时差点绊了一跤，罗敷看了更是忐忑不安。是她的缘故，要是三天前她再仔细一些，对这事再上点心，也许就不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绣楼外站着抹眼泪的肖夫人，罗敷扯着徐步阳的袖子，手指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开口仍是镇定的：
“请暂且候在门外，我会及时让二位进房。”
肖夫人纵然想跟着进去，又怕打扰医官施治，眼看院判快步走了进去，挽着夫君不知如何是好。
罗敷甫一进房就闻到了异常浓重的药味。地上泼了滩黑乎乎的药汁，像是病人喝了几口就打翻了。药碗被拾起搁在桌上，侍女打起帐帘，眼圈红肿。
床上的妙仪紧闭双眼，呼吸微弱，哪里还有几天前的气色。罗敷一言不发地掀开被子，手指轻柔地落在她的右腕上，破天荒没指挥徐步阳，而是让他重新诊脉，自己将病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连舌头都检查过了。侍女道小姐午后按时服药，头晕目眩不慎砸了碗，上一刻还在安慰仆从，下一刻就软软地倒了下去，交待了几句话后就不省人事，怎么也喊不醒，把夫人吓得六神无主。
她拂去额角的汗珠，“用针灸，先稳住。”
徐步阳拿出针筒，燃上火烛，奇怪道：“这小丫头身上凉成这样，之前开的药确定是治风寒的？师妹你不是来过这儿嘛，难不成没发现她体质有异？”
说话间罗敷已解开妙仪的衣裳，只见她面容青白，嘴唇褪尽了血色，皮肤冒出一丝一缕的寒气，恰似铺了层霜。
“烧水，照这个方子煎药，越快越好。”她飞一般地揪了张纸，刷刷两笔写好，吩咐侍女道：“让夫人和老爷安心，无性命之忧。”
侍女出去后，徐步阳才锁眉道：“这也叫无性命之忧？娇滴滴的大家闺秀，身体里存着这么厉害的寒气，恐怕以后要落下病根。莫不是她爹在朝堂上和谁不对盘，被阴了？”
罗敷配合着他扎完了针，才肯说话：“大夫开的药没有出错，问题不在药方上。我替她诊脉时确然发觉不妥，但当时并不知道是何原因……现在也不知。肖侍郎为人和善，没听说过他与哪位大人物有龃龉，再说即便如此，也不该针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
徐步阳道：“咱相信你看脉的功夫，连你都束手无策，那就是真辨不出来。可她天天呆在楼里不出去，被子也够厚，除了饮食和汤药，想不出还有什么途径接触到大寒的药材。咱可以肯定她是服了什么要命的玩意，才把身子弄成这样。”
侍女捧着热腾腾的罐子回来，罗敷擦了手给妙仪灌药，时间紧迫，她恨不得代病人喝下去。
徐步阳还在絮絮叨叨：“绝对是药的问题，师妹你再想想看。”
罗敷哑声道：“府中开的药我亲自尝过，不可能。至少……”
“一次就足矣，要是次次都加了料，这丫头几条命都不够耍。”
身后吱呀一响，罗敷立时回头，却是曾高大汗淋漓地扶着门框喘气。
“妙仪怎么样了？”她大步近前，静悄悄地探头观望，眼中的诧异和慌乱掩也掩不住。
妙仪昏迷前说要见她和罗敷两个人，活像交代遗言，急得她当场抛下方府的事务赶来。
罗敷心乱如麻，“你一直在京城，对她的状况比我熟悉，她在容家染了风寒后除了药局就没去别的地方吗？”
曾高认真想了想，点头：“是，只来过城南找我商量你回京后如何庆祝，还从车上带下个药罐——她一向很听大夫的话，叫她申时喝药，她从不拖延半炷香。”
她也坐在床边，一筹莫展：“怎么会有这般重的寒气，她最怕冷了，真是……”说道一半也忍不住落泪。
罗敷仿若醍醐灌顶，猛地离开凳子，脑袋重重地撞在床柱上。
“没事吧！”
她摇摇头，捂着后脑勺唤侍女：“把你们小姐用过的药罐子全都拿来！”
曾高指着桌上的银色瓷罐，“最经常用的就是这个，因是从方将军家拿的，妙仪连坐车都揣着。”
罗敷与徐步阳相视一眼，皆戴上手套，扶着空罐子就差把眼珠贴上去。药物残留被检查出来仅仅有极小的可能性，然而罗敷莫名地灵台清明，不敢懈怠分毫。侍女搬来三四个药罐，曾高审了半天也没有结果。
那边也差不多，罗敷屏着一口气，视线从罐底糊状的药渣转移到丢在一旁的盖子上。容府的药罐长相朴素，硕大的罐身，黑色镀银丝的瓷盖，嵌入罐口的部分有一寸长，密封很严实。
她的神色微微变了。
徐步阳好奇地叫出口：“咦？这点儿粉末是什么？”
盖子的边缘断断续续地染着圈暗红色，类似茶垢，指甲一扫，纷纷掉落在桌面上。
罗敷随手拿起茶壶一泼，原本黯淡的颜色刹那间鲜艳无比，红得刺目。
徐步阳在太医院混迹几日，略知其中的新鲜事，当下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海朱砂！”
罗敷终于抓到了一开始的灵光，咬牙道：“司府连个管家都不容小觑，趁越王还活着，我倒是想问问他在京城还设了几个局。”
失窃的药材在朝臣的家中不期而遇，她一时半会无法深究，只觉洛阳水深。
曾高不太明白，但看好友这样子已是清楚了病因，遂放下心：“阿秦，有把握治好么？如果药引市面上难买到，我让爹爹求公子，或许方府的药库里有。”
罗敷勉强笑道：“也好，左右我再不敢信太医院的药库。”暗地里却思量，海朱砂性极寒，如何寻到相反药性、又不伤元气的药材，还卞公一个健康的孙媳妇？
“针灸辅以其他汤药可保她几日无虞，归根结底不是治本之策。师妹要是看重她，别浪费了左院判的位置。”
言下之意就是假公济私查阅各地进贡的御药，官署律令上明明白白写着，大臣及家眷患病，未经主君手谕，不得滥用珍贵药材，更有些专门留给皇族，密不外传。
罗敷便道：“太医院若有适合的，我请示章院使走个形式即可，但昨天刚查完库，并无可用。”
曾高知道她未必真要挪用上贡的珍品，但必定会全力以赴救治朋友，就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要不等下你同我一起回方府，看看有什么用得上的。”
罗敷感激地点头，久久地凝视着床上的妙仪，“说起来，我还欠容家一个人情。”
*
辞别了肖大人和肖夫人，三人马不停蹄赶往长青坊。
曾高到了家，摆出地头蛇的架势，小厮见了她都唤一声女郎好。她父亲陈潜专门给老侯爷看病，现在负责府里的良医所，另督药库。
罗敷和徐步阳远远就瞧见后院里站满了人，曾高一见不是时候，让他们在花园里先待上片刻，自己去找管事。
许久不见她回来，罗敷不免着急，她决心今天把方氏从民间搜刮来的奇花异草认个脸熟，能派上用场最好。
夕阳映得明砖黛瓦彤红彤红，火烧云渐渐地熄灭了。
时隔一年故地重游，葳蕤的小径边依稀是旧日花木。罗敷靠在游廊的栏杆上，听着光渡寺悠悠的晚钟，心里忽然宁静不少。总有办法的，天无绝人之路。
正这么想着，抬眼却看见垂头丧气跑回来的曾高。
“只有明日带你们去库房了。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公子不在就作弄出这种腌臜事，真当咱们家被抄了吗！”她冷冷地骂了句，仍在气头上。
徐步阳逛了圈花园，对方府很感兴趣，问道：“怎么啦？要报官？”他最喜欢看热闹，唯恐天下不乱。
曾高动身去肖府前碰上家丁互相揭发对方监守自盗，舒桐和几个管家大审一番，直到现在还没审完。不查不知道，好几个婢女和小厮的屋子里都藏着值钱的金银器和玉佩，更有人偷了库房里的药材，家法之下招供欲倒卖出去。
罗敷叹为观止，原来方琼家里管得这么松，真是钱多就不在乎吃里扒外。
听到有倒卖药材的，她不禁道：“别担心，太值钱的他们也没那个胆子偷，你们府上……”
还没说完，曾高就愤愤不平：“谁说没胆子，连去年陛下赐的都不放过啊！幸亏我爹眼尖，那人准备逃跑，被一箭射下墙头没气了。”
“赐的……”罗敷在记忆里搜寻一阵，“是不是去年老侯爷寿宴上赐的？”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曾高立刻反应过来：“那个能用？对，菩提雪，一直储在冰窖里呢，黑市上都买不到！”
王放曾给了方府三件大礼，其中第二样就是这朵花。其药性依据炼制方式不同千变万化，只需一瓣，效果就能达到最大。她只是设想，践行难度太大，一来方琼不在洛阳，来不及通知他，二来只有一小朵，炼毁了就百死莫赎。
徐步阳沉思道：“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方琼的命可是捏在我们手上，他要不给，别怪我们不客气，”瞟到曾高的表情，忙打了个哈哈，“开玩笑，别当真。”
“我今晚回去想想，明天就把打算告诉你。”罗敷道。
从长青坊回宫的路很远，她和徐步阳坐在车上大眼瞪小眼。
事态发展过于顺利，刚刚为妙仪的病情发愁，不到两个时辰，就找到了一个方案。曾高说偷药材的人中箭身死，死无对证，根本不知道是有人故意让菩提雪引起注意还是单纯的见钱眼开。宫中赐给方府的箱子必定极为要紧，实在难以想象家丁为图银两不惜冒犯天颜。再者，深居简出的官家千金被太医院越藩的暗桩盯上，到底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徐步阳很迟疑：“陈医师说了那罐子是方将军的，肖小姐才天天用吧。方将军带兵在玄英山，会因为鸡毛和蒜皮分心嘛……比如未婚妻重病什么的。”他摸摸鼻子。
罗敷也犹豫道：“大概不会，谯平又不负责削藩，而且越藩秋后就要问斩了，要说他分心，也是对北面有利。反正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拎不清轻重缓急？”
两人皆觉有理，一路沉默着回到宫城。
月亮升至中天，王放还未回沉香殿。她想告诉他今天发生的事，涉及藩王和朝臣，太重要了。也许他听闻了一点风声，他总是知道的比她快，比她多。
罗敷在水池里泡了一遭，倦意更浓，看来是等不到他从明水苑回来。快到亥时，王放还没个影，她迷迷糊糊地窝在柔软的被子里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烛火在摇曳，眼前一片雾霭般的橘黄，灯下是他凝重的脸。
全身累得无法动弹，她努力笑了下，“你回来了。”
他握着她冰冷的手，辗转几番终究开口道：“明天别出去，我要看得见你。”
她清醒了些，唤他：“十九郎……”
寝殿里寂寂的，良久，他应了声：“我在这，哪里都不去。”
她这才听到靴底摩擦地面的窸窣响动，“什么人走了？”
他对着她浅褐的眸子，又恢复让她心安的目光，平静道：“无事，几个医官而已。有没有很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扬起发白的唇，“你抱抱我吧，有点冷。”
手臂上传来坚实的触感，她这才惊觉他一直抱着她。心底刹那间泛上慌乱，他察觉到了，用嘴唇安抚着她的额头，在耳畔道：
“章院使和徐步阳都说没有大碍，在屋里休息几天。”
她反攥住他的手指，“有件事要和你说……”
“明日再说。”他态度坚决。
她闭着眼道：“明天起不来……妙仪的药我只喝了一丁点，不会像她那么严重。十九郎，你一担心我就更慌了，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慌……”
他的胸口一阵钝痛，将她的手脚抵在自己身上，期望能让她暖和起来。罗敷的呼吸慢慢变浅，他叫了数次都没有回应，和进屋时一模一样。长久未识的恐惧填满了心脏，他控制不住轻摇着她的肩，几乎是低声下气地求她：
“暖暖，先别睡，和我说话，我听着。”
罗敷在朦胧中模糊地挤出几个字，“香囊……没带……”
王放舒了口气，眼神一凛，“那天下温泉之前你把香囊解下来了，可是我问过你的那一个？”
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继续吐出一个词：“迦叶散……香里有……”
迦叶散是西凉国特产，她母亲真雅当初在突厥被迫服毒，本来治好了大半，却被放在灯油里迦叶散引发宿疾，没能挺过去。罗敷身上总是挂着从玉霄山带来的荷包，里头装的就是专门对付它的解药，以至于端阳候寿宴上审雨堂刺客迷晕了众人，她还能好端端地给王放处理伤口。
妙仪喝了一个月的药，现在才病入膏肓，而她变成半死不活只用了短短三天，曾高身上那股不正常的香气着实厉害。
罗敷突然回光返照似的撑开眼皮，硬邦邦道：“卫婕妤。”
王放不料她骤然清醒，先是一愣，而后一喜。
她水汽蒙蒙的眼睛瞪着他，恼怒地嘟囔：“是卫清妍燃的香，鬼知道那里面放了什么！都是你不好！”
王放无奈道：“怎么又成我的错了？”他担忧至极，这时候居然忍不住笑了出来：“都这个样子了还记得吃醋，好了，我能放心让你合眼。”
罗敷丢了魂，还在那儿阴郁地碎碎念：“全是你的错，你要是不撩人家她怎么会针对我，你去善后吧，我可不管你有几个表妹……”都忘了自己也算是他的表妹之一。
她破天荒来了精神，王放堵上她的嘴，忍无可忍地卷过被子，“好好睡觉。”
灯烛灭了，锦帐中陷入黑暗。王放以为她很快沉入睡眠，侧首望着她的脸颊，忽听她细微地一叹。
他的心顷刻间提了起来。
罗敷扯了一下他的发丝，柔柔的嗓音带着点儿惆怅：“听说这个药用多了会让人记不清事，我要是把你忘掉了怎么办。”
他拂过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强笑道：“忘了就忘了，再找一个像我这样的。”
她说：“可是我只想要你啊。”
他顿了一下，“那我就勉为其难来找你，你只要待在原地等着，不许东张西望，免得跟别人跑了。”
罗敷乖乖地从鼻子里应了声，“那就拜托你了。”

第168章 儿大
这一夜睡得极沉，罗敷睁眼时，天却未亮。
她撑着软枕坐起来，头还是晕晕的，待渐渐清醒了，便借着快燃尽的灯烛看向身侧。王放依旧阖着眼，她望着他安静的样子有些恍惚，头一次起的比他早，昨晚他是不是一直没睡？
罗敷想了一阵今天要做什么，觉得脑子乱的和线团似的，分外不好使。她轻手轻脚地钻出被子，准备越过他下榻，结果这个动作难度太大，被及时揪了回来。
王放侧过身，皱眉道：“干什么去？说了今天在家里乖乖待着。”
她听到他熟稔的语气愣了愣，趴在他胸口认真道：“既然能起来，就要去肖府。这事不能拖，我答应今天给答复的。”
他没有妥协的意思，“你也是病患，有话让他们传。我今天没有朝会，负责看着你。”
罗敷痛心疾首道：“你怎么可以在我想上值的时候不上朝？对比一下太残忍了……”她又正了神色，“今天必须要去，你看在我这么积极奉公的份上就通融一下。”说罢撑着他就往外挪腾。
王放揽住她的肩，仔细地端详她的神色，一时千言万语堵在喉中。他揉着眉心，终究道：
“我去接你。”
罗敷抿嘴笑了笑，“你再补个觉吧。”跳下床沿踩着鞋子趿拉了两步，又回头说：“我心里有数，你得相信我。”
她极快地洗漱更衣，可见确实很急，他无可奈何地披衣起身帮她弄头发，携着她走出殿，方才转身离去。罗敷没问他今日有何打算，一直以来朝会除了休沐都按时召开，料想并非只是因为要照顾她这个病患。她现在自身难保，首要的是解决妙仪和她身上的毛病，其余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都顾不上。
车厢里随着烈日高照慢慢升温，罗敷独自拿着草稿扇风。上面密密麻麻的药名熟记于心，写了几个脉案最后都撕了当扇子，还是原来的想法靠点谱。
到了肖府门口，她立刻打消了叫车夫去长青坊的念头。方氏的马车停了许久，曾高应该已经到了。
前脚刚跨进院门，后头适时响起个熟悉的声音：“秦夫人！”
是许久不见的万富。青年医师远远地朝她一揖，罗敷点点头，客气地和他打个招呼，紧接着那宽敞的马车里又冒出一人，竟是昨日在方琼府上抓家贼的舒桐。药局的三个桢干医师到齐了，她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直觉不止是妙仪的事劳动他们跑一趟。
她示意他们同行，边走边道：“可是药局出了什么事？”
“颜美死了。”
罗敷霍然回头，脱口道：“颜美？”
万富与舒桐对视一眼，郑重道：“我亦是刚刚知晓此事，颜美两个多月前从原平回到洛阳，现在……人已经埋在义庄里好几日了。”
罗敷的手顿在门环上，“舒医师，我和吴先生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都是你在管理药局，待会请从头到尾说一遍。”
里头曾高正好抹着汗迎出来，拉过罗敷，对舒桐低声道：“东西带过来了吗？”
罗敷这才发现他的手上拿了个很小的精致箱子，不由暗暗惊讶。这里面难不成装的是……
舒桐朝门探了探头，神色复杂，点头道：“正是菩提雪。 ”
她先是松了口气，继而蹙起眉：“你们还没和方公子说过……”话音未落，就被曾高一手提着箱子拽进了绣楼里。
曾高动作太急，罗敷差点撞到人，抬头一看，居然是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徐步阳。
她确确实实是愣了。今日出门特地没有带这位心眼繁多的师兄，没想到他先一步来了肖府。
妙仪被移到二楼，上面燃了火盆，大夏天的十分燥热。堂上空无一人，也不闻侍女来回走动的脚步声，罗敷反而更加不安。
徐步阳咳了一嗓子，“师妹啊……你先别急着开箱子，这个药引……这个花，它很宝贝的。”
曾高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罗敷看着这光景，忽然平静道：“他什么时候让你来的？”
她淡淡的嗓音听不出情绪，徐步阳越加心虚，“昨晚上陛下问我怎么回事，我不就如实说了嘛，然后河鼓卫就把我带到这来琢磨了半宿。师妹啊，你听师兄一句，这个很宝贝的花千万不能浪费……咳咳，不能浪费。”
罗敷转首望了望曾高，有些不可置信，内心的愧疚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曾高咬唇道：“陛下的命令我们没有能力违抗，妙仪她……阿秦，我们再努力努力，总能找到其他的药材来代替菩提雪。”她的目光竟似恳求。
罗敷索性挑明了，直接道：“他让你们把花留给我，不管妙仪了？”
徐步阳朝头顶瞄了一眼，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师妹，这也是没办法，人人都向着自己，本是世间常态。那个躺在床上的小女郎挺可爱的，咱会尽力给她治疗，好不好？”
罗敷没说话，良久才低低道：“她是病人，我是大夫，从没有大夫抢病人药引的道理。”
“师妹！”徐步阳突然变了脸色，“你总该为其他人想想。”
他的目光落在曾高泪痕未干的脸上，“这两位医师是惠民药局的，来自方氏，就算陛下不追责，他们抗了旨，心里铁定不会好受。方氏不止有这两个人，为了长久的打算，还是小心为妙。”
罗敷愣了片刻，压抑着怒气：“我还要替你打算，保你安然无恙是吗？你想说的只有这一句吧！我也贪生怕死，可是现在的情况没有坏到那一步，为什么你们都抢着断定我一个大夫不知如何顾全自己的命？”
徐步阳抬了抬嘴角，“咱在你眼里就这么龌龊，也罢，师兄我活了一大把年纪，没少被人这么说过。”
“阿秦，你先别生气。”曾高缓缓道，“我爹现在也知道这件事了，我的态度就是方府的。”她两行眼泪流了下来，“说起来，要是我不去涤尘观给卫婕妤看病，也不会弄成这个样子。”昨夜徐步阳和暗卫先来了府中，说了来龙去脉，她才意识到自己也有责任。两边都是交情极深的朋友，可是有一方牵扯到方氏的前途，错综复杂的关系令她不得不做出选择。
罗敷胸口一阵闷痛，顺势坐在椅子上，试着改变语气：“我明白你们的好意，刚才是我言辞过激了。一来不能确定菩提雪是否有效，二来病人现在凶险至极，而我眼下还有些精力，前十几年虽未学到师父十分之一，暂时稳住病情还是不难的。”
徐步阳无奈道：“随你，可这个决定是由你做的。”他瞅瞅曾高。
曾高拭去泪珠，只哽咽道：“阿秦，你要是和妙仪一样再出事，那就真的不好了。”
罗敷一时间百感交集，眼圈渐渐红了，半晌辄道：“这旨我来抗。”
她微微笑着说：“肯定是口谕，没什么凭证的，你让陈伯伯不要着急。”又叹了口气，“着手准备炼制吧，我再瞧瞧妙仪的脉。”
三人各怀心思地朝楼梯走去，没走两步就呆在原地。
瘦削憔悴的肖夫人站在二楼的阑干边，双目溢着水光，忽地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夫人不必如此，这是我欠容氏的。”罗敷强自镇定道。
肖夫人遂一面啜泣一面踉踉跄跄地回房照顾女儿。徐步阳心道这话虽太沉重，却着实有用，一个人无端接受别人的好意，总是惴惴不安。恐怕对他师妹来说，这才是主要原因——当年卞公和舅母交好，先晏道初一步把寻木华送给了北朝，弄得方氏三代不宁。他这个小师妹年纪轻脸皮薄，一旦欠了别人什么，就浑身不舒服，和舅母一模一样。
罗敷给妙仪做检查时没有露出丁点异样，甚至还安慰了肖夫人几句。刚才三个人都心思纷乱，只见屋里没有侍女，却忽略了楼上的动作，看肖夫人这样子明摆着全听到了，不由尴尬至极。好在她一心系在孩子身上，得知罗敷愿意把药引让出来，除了感激就顾不上应对其余两人。
徐步阳认真钻研起药理，比平常不知顺眼了多少倍，罗敷抛下芥蒂，在茶室里公事公办地与他讨论起来，不知不觉就过了未时。等到他们皆口干舌燥，打下手的曾高敲敲门：
“阿秦，舒桐和万富在外面。”
罗敷差点忘了这茬，联系前因后果一想，赶紧道：“对不住，让他们进来吧，正好有事问舒医师。”
于是屋里又多了三个人，分外严肃地坐在一起。
罗敷抿了口酽茶，理清思绪：“我与万富是一同南下再回京的，都知道颜美早就不在医师队伍中。除夕前我被嘉应城外一户人家叫去出诊，因地方僻远，就带了在药局值班的颜美同去。不料回城路上遭到山匪伏击，他抢了马就跑，我蒙方琼搭救才化险为夷，之后方琼没有提起这事，大家也以为他已经死了，因为他并不会骑马，山匪又人多势众。”
舒桐回忆道：“二月你们在渝州时，有天晚上颜美来敲药局的门，非但蓬头垢面，还瘸了条腿，其余几人最初没认出来，连我都吃了一惊。我们问他遭遇，他说在嘉应那边遇到劫匪，不甚掉下山崖，追他的人便折回去，得以捡了条命，一路风餐露宿摸回洛阳……倒是和秦夫人说的很相似。”
万富道：“颜美能回来就不正常，这人素来胆小，又沉不住气，怕是回来砸生意的。”
“他形容着实凄惨，精神也出了些问题，一直待在房里足不出户。没有南下的医师都是去年新招的，和他不熟，平时没有来往。”曾高插嘴道，“但是如今仔细一想，如果他不是逃回来，便一定有其他目的。”
罗敷等着舒桐的下文，这是要把药局的事往肖府上靠？
果然舒桐握着茶杯，迟疑道：“秦夫人知道，肖小姐曾在陛下抵京前来过药局一趟，那时她刚在容府得了风寒。”
罗敷托着腮点点头，“这个曾高说过了。”
“肖小姐的药罐子是自带的，那天小桦还给她开了副一模一样方子，就在药房里煎。午时快到，我按例到药房找下午病人的汤药，在门口和颜美打了个照面。他刚从里面出来，手里却什么也没拿，跟我说是来看看药煎的如何了——他身上的伤疼的厉害。”舒桐润润嗓子，继续道：“然而我进去的时候过了巳正，他平常吃的药应该已经煎好才对。”
“你们怀疑他进去往妙仪的罐子里加了东西？”
曾高道：“除了这个，也没其他值得怀疑的地方了。徐先生说太医院药库遭窃，失窃的药材在她的药罐上被发现，中间只有司右院判的管家进过药库。如果能查清那位管家同颜美有没有关系，就真相大白了。”
罗敷对颜美本来印象就不好，还是问了句：“要是没有关联呢？”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颜美，”舒桐态度笃定，“这之后没几天他就死在房里，是中毒而死。药局为了不引起百姓骚动，没把这事传出去。”
万富道：“我得知他早就回来，也觉得不对头，但人都死了，再没有什么可追究的。”
所以就是有关系了，罗敷有些埋怨自己没有一回京就去药局看看。她记得吏目们说司福进药库带了一个小厮，下午一定要问清楚具体细节。
“如果的确是他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为什么要针对妙仪呢？”曾高百思不得其解。
被她轻轻一问，罗敷心里无端沉了沉。
徐步阳幽幽开口：“服了海朱砂的可不止楼上那位。夜里我和章院使进宫，陛下让尽快查清丢药的事，就是有定论了。师妹在洛阳交往的人不多，其中和那个小女郎以及陈医师走得最近，现在你们俩一个被某人给阴了，一个在道观里被卫婕妤阴了，我师妹恰从南安至洛阳，不晓得之前发生的事，正好卡在中间。”他摊摊手，“师妹，你除了北边一堆亲戚还招惹谁了？”
被他通俗易懂地说了一通，罗敷更加确信幕后黑手对妙仪没有兴趣，她是容氏的准嫡孙媳妇，此外没有别的价值。
“可是颜美不能保证阿秦会服用那个罐子里的药，他这么做很有可能失败。”曾高评价道。
“他能。”万富抬眼，“不光是他，药局里几乎每个医师都知道秦夫人有开了处方后亲自尝药的习惯，当初颜美和我共事时还私下里提过。秦夫人在药局里待了四个月，夫人之外仅有寥寥几位医师，注意到对方的举止本身就很容易。”
罗敷蓦然记起几天前来肖府，她自然而然就尝了一口妙仪的汤药，甚至尝过了就抛诸脑后，纯粹是个惯例，和她师父学的。设想她听闻妙仪身子不好，肯定会去肖府探望，让她服药的计划就成形了一半……
“他见过妙仪，”罗敷撑着额努力回想，“妙仪第一次来药局，是颜美将她带进来找我。”所以他知道真实存在一个和夫人关系很好、又和容家关系匪浅的女孩儿。
……容氏？
罗敷深切地感到事情的复杂程度超出了她的接受范围。
“暂且这么揣测吧，现在得先救那女郎。”徐步阳干巴巴地道。
罗敷刚欲表扬他两句，就听他摇头晃脑地说：“我师妹别的不行，抗旨的功夫绝对一流，你们放心。”
曾高眯起眼，凑近看她，“秦夫人有手段，佩服佩服。”
“……”

第169章 顺水推舟
眼看官署下值的时间要到，罗敷好容易和徐步阳整理完几张纸，留三人在肖府帮忙，自己赶着乘马车往北面行去。
她单独坐在马车里，额头上渐渐渗出汗，僵了一会儿便把脑袋抵在晃动的车壁上。有一瞬间罗敷分外希望能留在官舍里过夜，这样就不用回宫面对他。她每做出一个决定都不再只关系到自己，她需要想到他承担的后果，她答应过他。
要怎么和王放说？
罗敷感到事情十分棘手，苦思冥想就是找不到适当的方式，纠结着走进太医院的院子，所幸一堆医官们还没回家。
她用最快的速度召集看守过药库的吏目，又叫来指认过司福的几个御医，依次询问过去。终于有个吏目回忆起管家带进药库搬凳子的小厮腿脚不方便，但年纪不大，此外就无任何有价值的消息。但仅仅是这一条都让她的精神高度紧绷，舒桐说颜美瘸了条腿，若是二人联手，又是南安那边的缘由。整个司府极其邪门，可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光一个司严就够她受的。
舒桐性子缜密，仔细查过颜美的房间，没发现异常；司严贵为五品院判，又身份特殊，他的死暴露在各种势力的监察下。现在当事人大部分都不在世，死无对证，线索断得干净，她纵然极想弄清坑自己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也不愿意花精力在制解药之外的事情上。
她回到南厅里默了一遍妙仪的方子，删改几处，如果菩提雪不奏效，还要另寻出路。书架上有历代院判们的手迹，她四处翻翻，若有所悟。
等到罗敷从案上抬起头时，医官们都已下值了。夏日昼长，天还是亮的，西边的云彩蜿蜒地铺在火红的绸缎上，染得苍穹瑰丽无比。夕阳从金灿灿的鸱尾缓缓沉下去，她从敞开的花窗里看见屋檐上蹲着一排鸽子，扑棱棱地划过最后一抹余晖。
遥远的记忆中，也是相似的檐角，也有掠过傍晚天空的鸽子，她的心像是被石子敲了一下，泛出几丝莫名的愁绪。
扶朝宫其实很美，春草秋月，夏蝉冬雪，那里的四季是书上的典范，值得世间一切优美的辞令。可是这样美丽的地方，她注定不能回去，就算那里有她爱戴的人和难以忘却的过往。
也许以后再也不能回匈奴了。
暮云渐渐地熄灭，院落里的树丛隐在暗淡的天光中，只有蔷薇花清幽的香气顺着晚风飘进窗格。
罗敷收好药箱，将门落了锁，转身就望见他站在阶下。
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看着他微笑自若的面容，鼻子突然一酸，跑到他跟前，小声道：
“我们回去吧。”
王放左手接过她沉甸甸的药箱，右手拎着一个小篮子，上面盖着块白布，冒出热腾腾的面汤味儿。
他穿着雪色的深衣，眉目潋滟地含着千顷碧波，清华气度与手上的东西分外不搭。罗敷原本肃着脸，此时忍不住扬了扬嘴角，被他逮个正着。
“看见你笑了，阿姊再笑一个瞧瞧？”
罗敷咬着唇，最后轻轻推了他一下，“真烦人。”
说罢眼圈骤然红了，扑簌簌滚落出几滴泪，倒把他弄得无措起来。王放手上不得空，叹气道：
“又是我的错？这会儿值班的御医还在房里，出来看到你这个样子，上峰的威名可保不住。跟我回沉香殿，门一插随你怎么哭。”
他递过篮子，“院判夙夜操劳，中午吃了么？”
罗敷一边走一边打开来看，眼睛亮了亮，“是药局后巷里那家的！你今天去城南了？”
篮子里搁着木头食盒，她迫不及待地掀了盖子，是刚出锅的云吞，奶白的汤面漂浮着翠绿的芫荽和一小撮玉兰片，令人食指大动。
“中午喝了粥。哪有夙夜操劳，就是白天事多了些。”
他领着她出官署的门，忽地回眸一笑：“原来是嫌我晚上不够……”见她瞪着眼睛，便转而道：“上车再开罢。以前你常去那家铺子，我和宣泽尝过，也觉得不错，你们北方人口味难得有清淡的。”
罗敷哼了一声，“这个因人而异好么，我都会做一点南方的饭食。”
“炙甘草煮面？”
“……”她尴尬了片刻，“你的暗卫水平不高，只监视到我做这个。”
被他打趣了三四句，她轻松了大半，可是碰到他沉静的眸子，那种焦虑愧疚的情绪又排山倒海般涌来。
官署离千步廊上的马车还有百步的距离，罗敷提着篮子，踌躇了很久，停下步子道：
“想和你说件事。”
王放不由转身，她仰头看他，没有闪躲，瞳孔里却失了光彩。她最近瘦了一圈，脸色也比往常苍白，总是忧郁的模样，连睡着的时候都锁着眉。她有心事，他也不舒服，这大抵就是所谓的默契。
“我要先救妙仪，药已经在准备了。”罗敷拂了下散落的发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有底气。
他凝视着她半晌，什么也没说，继续朝马车行去。
罗敷几乎小跑着跟上，搜肠刮肚地解释：“我没有不考虑你，这么做是因为我能照顾好自己，离药性发作还有一段时间，我和徐步阳可以在此之前找到法子稳住；再者方将军现在驻军在外，肖家若出了事，对他也不好，他要是出了状况，你又要头疼了。”
她还想再挤出点有用的理由，“于情于理都没错，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我，妙仪就完全是被牵连的，而且我当了这么久医师，不能没医德啊。”
他还是沉默不语，她闭了闭眼，“你就算生气也得听一听吧？……好吧，我的确是个没医德的大夫，一心只想着不能再亏欠容家……”
王放踏着脚蹬进了车里，罗敷站在车子外面，拉着车帘，心乱如麻，“十九郎，你别生气了。”
她的声音颤得厉害，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地滑下，扣紧篮子的把手，“对不起……你别不理我。”
心脏宛若被刀刃划过，他丢下手中的药箱，把她抱进来，紧紧地拥在怀里，柔声道：
“我吓到你了？”
她埋在他的颈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唤着他的名字，湿漉漉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惊慌。
他拍着她的肩，“我没生气，你是我的夫人，我不信你还能信谁呢？”
而她抽抽噎噎地道：“对不起，我刚刚说谎了……”那形容活脱脱就是个扛不住压力吐出真相的小孩子。
王放只好揽着她，“骗人的功夫不到家，早看出来了。暖暖，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有几成把握？”
她不敢直视他低垂的眼睛，闷闷地说：“要是找到能够代替的药引，大概七成吧……但是总觉得不会变得很糟糕。”
王放吻了吻她的睫毛，“怎么总是凭感觉判断，你这样叫我如何放心。”
“可能是因为有你在吧。”她顶着红肿的眼眶破涕为笑，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脖子，“真的不生气了啊。”
他无可奈何，“不追究方府，但一定要追究你。”
罗敷连连点头，乖得不行，“嗯，嗯。”推开他撩起袖子打开食盒。那香味极其诱人，她饿了许久，夹了一筷子就停不下来，连汤都喝的干干净净。
她专心致志地吃东西，王放忍无可忍：“利用完就把我扔了？”她从忙碌中瞟了他一眼，拿手背掩住蠕动的嘴，“不敢不敢，你不是晚上要追究么，我先积攒一点精力。”
他愣住了，委婉道：“你们做医师的当真好涵养。”
罗敷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悲愤欲绝：“我的涵养都被你吃了好么！”
他偏过头，喉间溢出沉沉的笑，最后撑着额角不能自已，罗敷气的要命：
“你还笑！还笑！”
*
地毯上拖着水迹，她的亵衣上也沾着水，被子湿了一片。他低下头来时，她心不在焉地盯着一塌糊涂的床褥，仿佛在嫌躺上去不舒服。腰下被塞了个软枕，罗敷乍然一惊，哀哀地望着他，每次他这般行事，她都别想睡足半宿。
王放勾起唇角，“怕了？”指尖仍是轻柔的。
她将脸贴在他的心口，细细地噬咬齿边光滑的肌肤，长睫随着他的动作剧烈一抖，遮住了迷离的眸色。他吻去她发上的水珠，那张秀气的面庞在咫尺之间显出三分娇贵的清艳，微蹙的眉稍牵扯着他的心尖。他腾出一只手拂上她半阖的眼帘，伏在她耳畔喘息：“你这样真叫人受不住……”
他突然抛下了温存，好像之前的安抚全部都是苦心经营的伪装，尖锐地抵着她碾磨，不容她逃离分毫。她一下子□□了出来，挣扎未果，含着泪求他轻些，他明明答应了，可是身体做着相反的举动，嘴上说的话愈温柔，身下就愈疯狂。
帐顶的忍冬花摇摇晃晃，她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他的脊背，疼痛和酥麻中她竟能感受到他心底的情绪，他和她一样，也在恐惧着渺远的未知。
王放察觉到她不再推拒，停了须臾，被月色染得剔透的眼瞳直直注视着她，嘴唇动了动。她在海浪上沉浮，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整个世界里只有他带给她的震颤，余音未绝。
他复又挺身进去，垂落的发尾被她拉住，待听到她如在云雾中的嗓音，便吮着她的唇瓣，喃喃道：“暖暖，再说一遍。”
她揽住他的颈项，柔软的指腹扫过他的喉结，“我们要个孩子吧，我不在意那些了，只想让你不要担心。”
他攥着她的手，一根根手指流连过去，她□□.草划破的伤还没有痊愈。
“暖暖，”他低声叹着，“我唯一在意的，只是你毫发无损地陪在我身边。”
高烛燃至一半，帐中再无声息。屋里的水汽挟着暧昧散出窗纱，榻上传来声半梦半醒的轻哼，光线倏然灭了。
欢愉达到巅峰时，他依稀记得退出来，她略带茫然的神情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王放想起徐步阳的话。
——“若控制不佳，损伤本元，恐怕以后难以受孕，就是怀了孩子，也需时时照料，否则难以生产。”
她同样是个医师。
他在浓稠的黑暗里描摹她恬静的睡容，调换了下手臂的姿势，让她枕的舒服些。
那又怎么样呢，他也不在意这些了。

第170章 洞房花烛
“当啷！”
银器比瓷玉坚固，摔在地上也只是转悠着打了个圈。
自从使臣的信从半路上寄到扶朝宫，长公主每日都要砸几个杯盏才尽兴，以致于离珠宫的器皿摆设都换了清一色的金银。
“诸邑……诸邑！又是她！人人都瞎了眼不成！”安阳冷冷地望着一地狼藉，胸口起伏数下，“母后呢？本宫要见母后！”
宇文太后刚从皇后处回来，一脚踏进内殿便看见乱七八糟的景象，不由皱眉训斥道：
“噤声！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算是个金枝玉叶吗？我和你父皇将你养这么大，竟没能学到一点礼数！”
她广袖一挥，凤目凛然：“来人收拾好这儿，公主今日留宿离珠宫，都下去准备。”
安阳一双秀长羽眉紧紧锁起，生生把话都吞进了嗓子眼，只红着眼叫了声母亲，两道泪便珠子似的滚落下来。
太后很是头疼，从袖中抽出块绣帕亲自给她擦拭，仔细一看，却发现女儿今日连妆面都没画，眼下两抹郁青衬着苍白肤色，更显得憔悴可怜。
安阳扑进她的怀里大哭：“他说他只要诸邑！罗敷有什么好的，我堂堂一个公主还比不上她那个胡人杂种么！阿娘！我不要他娶她……你帮帮我吧……”
太后抚着她的后背，半刻便不动声色地推开，严厉地注视着她：“你身为大梁公主，只知自家私情，这争男人的事也是你应该做的？王放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若再让你嫁过去，可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她叹了口气，“锦岚，你这性子必需得改，否则迟早会栽跟头。”
安阳鬓发散乱地坐倒在椅上，原先狠戾的神色转为茫然失措。她哭了许久，捏着帕子抬起狼狈不堪的面庞，忽然道：
“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不要放过她。”
她的语气镇静得惊人，宇文太后默然不语，两人对望了一会儿，殿内鸦雀无声。
“我和你外祖商议，把诸邑从南齐要回来，只要她在我们手上，就无须担忧洛阳轻举妄动。”
安阳目神一亮。
“我知道你小时候和她有过节，可现在都大了，即使你父皇不在，也不能随意处置。”太后咳嗽一声，“你外祖说，不妨答应洛阳将诸邑郡主名正言顺地嫁过去，等秋后□□厥兵强马壮之时再与南部交锋，我看着甚是有理。今日我不是在同你商量，而是告诉你我们的决策。”
安阳心中委屈，嗤笑道：“现在洛阳内乱已平，指不定哪天就打过来，我那几个表哥恐怕夜不能寐吧！外祖年迈，想着顺从南齐拖延一时是力不从心之故，只可惜族中没有个像谯平那样的将军！”
太后闻言纵然恼怒，也不能指责女儿在胡言乱语。宇文氏的确惧怕容家驻守在南麓的兵力，唯一的倚仗，就是从遥远的南方送来的国书。
一介孤女要当上皇后，朝中民间会闹个沸反盈天，只有给她安上个可观的身家背景，才能堵住庙堂史官的悠悠之口。匈奴礼制森严，历来公主或郡主远嫁要有专门的媵妾和臣子送嫁，非但嫁妆是从梁宫里抬出去，皇帝和皇后还要在宫城正门践行，可谓是风风光光，万人空巷，来了这么一遭，谁也不会觉得王室嫁出去的女郎不尊贵。王放想要匈奴朝廷承认那个莫须有的郡主身份，扣住容氏不发一兵一卒，这就给了他们一个绝好的机会。
开战不是不能，但皇帝身体羸弱，朝政由外戚把持，国中上下民心不振，依着左相的谨慎性子，必定要等来助力才能行动。之前南齐越藩叛乱，军队本可趁机南下，但长公主有联姻之语在先，被对方虚虚实实地糊弄过去，到头来发现整个家族都被玩弄于鼓掌之中。眼下这个缓兵之机若是忽略过去，以后就再难应付了。
安阳又拭去眼角泪痕，愤然道：“可王放又怎会让诸邑归国！她在明都惟有太皇太后一人可以依凭，何况我们连靖北王的坟都掘了……南齐那些人要是能让她回来，真真是笑话。”
“南齐人不能，可有人能。”太后眯起湛亮的眸子，指尖敲打着光滑的扶手，“我现在不打算告诉你，你只需记着不许惹出大祸，伤及人命，其他的事情母后来办。”
左相列出的条件已经拴在准备南下的马上，只等最后一封信。
宇文太后稍有些疲惫，揉着太阳穴，她快等不及了。
窗外的夕阳西下，酸枝木小桌上的琉璃灯冒出一缕烟雾，馥郁的香气散开在屋里。
宫女惊慌的声音突然在屏风后响起。
“禀、禀太后，乐妃抱着小皇子闯进明心宫了！”
闭目养神的太后施施然站起来，保养极好的面容并未显露出宫女意料中的暴怒。
她甚至笑了一下，红唇弧度优雅，“初一十五晨昏定省，慌什么？”
*
“太皇太后殿下！殿下！”
宫女们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抹纤瘦的白影就从明心宫的院门处飞也似闯了进来。
太皇太后的身子近日有所好转，午后喝完药后在房里睡到酉时，此时正对着暖阁里的祭台默诵佛经。
每月两次的定省免了许多年，沈菁喜静，这宫中的一草一木都与她格格不入，只得数位老仆伴着她日常起居。除开大道上的侍卫，门口还真没什么人阻拦不速之客。
“殿下！”一声凄厉的叫喊回荡在空空的厅堂里。
太皇太后放下笔，望着满纸秀丽的小楷，背对珠帘淡淡问了句：
“是谁在外边？”
老嬷嬷端上茶，低声道：“是乐妃，带着小皇子未经通报就跑来了。自生产后她就时不时疯疯癫癫的，您可要叫她回去？”
“先封住院门。”
待她从隔间出来，看到堂内跪着的人，不由吃了一惊，往前走近半步。
地上的人抬起头，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一双睁大的眼定定望着她，瞳孔中满是绝望。
“殿下。”年轻女人的嘴唇动了动，缓缓垂下眼，凝视着自己怀里熟睡的婴儿，流水般的黑发遮住了脸容。
太皇太后俯视着她，平静道：“现在陛下的护卫都照看在你和孩子身边，你如此闯出偏殿，可能承担后果？”
一滴泪砸在地毯上。
“您救救这孩子……您救救他，求您了……”女人细瘦的手揩去襁褓上的水渍，把脸紧贴在孩子的额头上，蜷缩着俯下身去。
太皇太后虚扶一把，深吸了口气，皱眉问道：“皇后同你说了什么？”
乐妃仍没有起身，将双膝往前挪了半寸，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迸发出异样的光芒。
“这儿没有旁人，你说就是了。”太皇太后走到桌边，就着温水服下药丸，“我明白你的苦心，做给太后和皇后看都是为了这孩子，我虽帮不了你什么，但皇子是陛下血脉，若有人害他，我这个做曾祖母第一个不答应。”
“请殿下让郡主归国！”
太皇太后蓦地转身，“胡言乱语！”
“郡主是您的心头肉，可这孩子也姓苏，也是天家人，请您也为他考虑考虑以后吧！”
她声嘶力竭地喊道：“您心中已经有数了不是吗？您默许陛下的做法，眼下太后和相爷要拿郡主做局，她已经脱不开身了！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以后也不会再有了，宇文氏若守不住边关，大梁至少还有一名皇室血脉能得到庇护！如今国朝是什么情形您再清楚不过，我的祖父、父亲、叔父只因忠于陛下弹劾左相，就都被构陷诬蔑，不明不白地冤死狱中，若有一日宣平候做了两朝之前的晋王，连这孩子也保不住了！”
太皇太后被她激烈至极的言语刺得浑身一颤，听到“晋王”二字不由连连后退，咬牙道：“放肆！你竟敢——”
“殿下，您不会忘！”乐妃牢牢盯着面前被宫女搀扶的老人，幽幽道：“崇景十五年晋王号为大行皇帝奔丧，引军入京，篡得皇位……”
“住嘴！”掌事嬷嬷就要上前将人拖出去，只见太皇太后身子一晃几欲昏倒，忙握住她冰冷的手，扶她半躺在软榻上。
四十年前安帝篡位娶嫂，崇景十五年末沈皇后生下了遗腹子靖北王，第二年安帝又立了刚出生的皇子为太子，是为先帝。
今日有人甘冒天下之大不韪重提旧事，大概是早就不想活了。老嬷嬷轻拍着太皇太后的背替她顺气，眼里也渐渐渗出些水光。
乐妃自顾自说着，忽然停下来，微张着没有血色的嘴唇，大颗的泪水不住滑落。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很久，一线压抑的呜咽钻入殿内沉闷的空气，如同绷得极紧的弓弦在冷风中战栗，又像垂死的动物发出最后的挣扎。
“他们给乳母吃药……”她搂着孩子，泣不成声，“他们、他们要害他，他们要害我的儿子……殿下！您救救他啊！您救救他！”
“他很久没喝过奶了，他饿啊……我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往米汤里加安神的药，他好不容易才睡着……”乐妃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对不起他，我不是个好娘亲，我都没有抱过他几次……”
“皇后不让我抱他！这是我的儿子，是我怀胎十月把他生下来的……我不敢给他吃东西，他看着我哭，我也哭啊，可是我不敢，不敢让乳娘给他喂奶，他会连我都认不得的！”
孩子仍在熟睡，埋在绸子里的小脸像轮月亮，呼吸带着丝温热，安恬地喷在她的臂弯里。
她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我养不大他了……”
太皇太后看着那孩子。
她也看着孩子，轻轻地念，“对不起……娘亲没有能力让你平安长大呀。”复又抬起头，神色清明地仰视着头发花白的老人，“陛下卧床多日，我担心他，也担心孩子，我知道他希望我生的是个女儿，这样就不用被那些人当成傀儡。”
她展开双臂，如捧着天下最珍贵的宝贝，将那孩子呈在太皇太后眼前。
“您抱抱他，抱抱他吧。”
老人沉入多年前的回忆里，她怔怔地伸出手，恍惚间那小小的孩子睁开眼，冲她咯咯地笑，襁褓里的手有力地挥舞着。
——皇后抱抱他吧，明日就将他送出宫了。
她不敢，她抱了，就无法松手。
“皇祖母，您抱抱他吧。”泪痕满面的女人无比期盼地恳求道，托高的手中，孩子动了动。
太皇太后撑住榻沿，捂着胸口喘息道：“将孩子给我，阿春，快，快，孩子……”
嬷嬷急忙接过醒来的小皇子，孱弱的哭声在室内响了起来。
乐妃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握了一下，转而死死揪着地毯，抖着声音哄他：“不哭……乖，这是曾祖母，不哭……”
她的话语被巨大的悲伤哽住，转过身说：“我希望在所有人都伤害他的时候，他还能有一个亲人，在最艰难的日子帮他挺过去。他如果能长大，是上辈子的福气，如果不能，就是命。”
她停了须臾，“我想让他有个姑姑。”
一个对他的父亲没有怨恨，可以在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亲人。
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国若乱，这孩子未必不能像那位郡主一样离开明都；国若亡，他也有可能凭亲缘逃过一劫。
众所周知，天子的婚书已到礼部的案头，只有郡主回到明都出嫁，这桩婚事才不会落天下笑柄。
诸邑，诸邑。
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太皇太后将孩子放在膝头轻颠，哭声奇迹般地减弱了。
“你且先回去……”
还未来得及说罢，殿中人眼前便卷过一阵幽冷的风。
“哧！”
殷红的血迹顺着乐妃的发丝滴到白裙上，她的身子如落叶一般颓然倒地，胸口插着一把尖亮的烛剪，只余银色的把手暴露在衣物外。
原本放在角落的烛台被撞散一地，红色的蜡烛在毯子上滚来滚去，留下鲜艳的血渍。
“荒唐……”太皇太后抱着孩子摇摇欲坠地站起来，“荒唐！”
“这世上除了他的母亲，还有谁一心一意为他打算！你以为你死了，皇帝就能好过吗！”
乐妃惨白的脸上浮出些许红润，目光始终停留在安静的孩子身上，“至少……他不用为我向皇后周旋了……”
“我只是，不想让这孩子同他父亲一样啊。”
她呼出最后一口气，眼里的光彩犹如流星划过天际，弹指间便熄灭了。
太皇太后僵硬地站在堂上，手里的襁褓似有千钧之重。
屏风后不知何时有了脚步声。
“陛下，陛下。”
宫人惶恐的声音将神思拉回，她抬眼，重病多日的皇帝踏着一滩血，笔直地站在她面前。
苏桓看着地上冷却的尸体，又看着太皇太后，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她今年多大了？”内侍清理地面时，沈菁忽地问道。
鲜血染透了雪白的衣裙，女人的脸也是雪白的，细眉弯如柳叶，唇形天生微翘，仿佛不知道什么是忧愁。
“十八了。”
苏桓说罢，掩口大咳起来，点点红色在帕子里触目惊心。他一边咳一边笑，眼角笑出了泪，最后捂住眼睛，靠在花罩上。
“婆婆，她只比阿秦小三天。”
*
“婕妤在西行的马车里自尽了。”
樊七弯腰站在屏风后，额上冒出些许冷汗。消息刚传来他就报进了沉香殿，今上正在歇息，可卫家人的事情马虎不得。
沉沉的帷幔被掀起一角，屋里仍是黑的，暗中却有双眼睛明若曜石。
只一瞬，今上便打回纱帘，压低嗓音从帐中吐出两个字：
“厚葬。”
仍要厚葬，不仅是为了将来给卫氏昭雪，还要践行从前的誓言吗？樊七应了声诺，又通报过时辰，悄悄退下。
——陆卫两家若有遗存血脉，只要安分守己，王放此生都不会再动。
可这次是他们不安分，怨不得他。
前些日子他确实去了城南，在涤尘观里走了一趟，卫清妍无意隐藏事实，一心求死。六年前他让她入宫逃过灭门，现在将这条命收回来也不是难事，但彼时望着静室里卫喻的牌位，他忽然动了点幽微的心思。
是不是他杀戮太重，所以枕边人才频频出事？
他曾说过不会让她像自己的母亲或元皇后那样，她应该好好地做她喜欢的事情，治病救人，而不是如今这般，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掌控。
若卫清妍真的想死，他可以把她和卫氏族人葬在一起，若没这个胆子，到了僻远之地，任她自生自灭，他已经仁至义尽。
远远的鼓声响起了，今日的朝会不可缺，匈奴上了火漆的信每天雪片似的飞到案上，不久就要做出决定。
王放慢慢地把手臂从被子里抽出来，她攥的紧，一时半会还没法下榻。他只得微叹口气，一面轻拍着她的背，一面拎过个枕头代替他的肩膀。她的病没有加重的表现，白日里还能精神百倍地出宫看诊，他只希望那不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罗敷在他身边一向睡得死沉，这时竟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眸子蓄着濛濛的露水。
……枕边人。
他看着就忍不住笑了，燃起烛火逗她：“今日礼部要在朝上责问我你的官职，你是想作为院判从官署被抬进宫，还是从户籍上杜撰的县城进洛阳？”
她愣愣地望了他片刻，抱着枕头翻了个身，半天才含混不清道：“我再睡一会儿。”
他伸手过去试试她脸颊的热度，被挠了一爪子，含笑披衣下榻。
走出几步，罗敷方扬着下巴小声道：“官署吧，离你近些。”
他见她真信了，转身道：“你怎么会认为我舍得让你出寝殿？”
榻上的被子瞬间团成了个球。
夏季卯时的天空已泛白，昭元殿前文武百官陆续登上白玉阶。齐宫的走廊穿梭着忙碌的侍女内监，走过一处花园，殿门遥遥在望。
耳畔听得风响，王放令樊七先行，面前多了个脸色怪异的卞巨。
他未停下步子，扫了眼描金的信函，“这回又是谁的。”
卞巨凝重道：“和匈奴接头的部下特意说，那边再三要求递到秦夫人手上。”
王放掐着上朝时辰，取过来欲放入袖袋，心中又着实不舒服，遂扔给他：“殿外候着。”
“匈奴太皇太后手剳，”河鼓卫统领低声道，“怕是那位来要人了。”
晨风撞击着悬挂的铁马，叮当一响，近处昭元殿的雅乐恢恢奏起。
朝会要开始了。

第171章 老脸
骄阳刺目，路边的茶摊生意红火，棚子底下全是聚在一块东拉西扯的闲人。
“听说朝廷正在筹备今上大婚，城里的商家都在暗地里争礼部的采购呢！洛阳好久没有热闹过了，到时候操办的场面怕是比几十年前还大。”
“你是说惠宗将晏皇后从昌平门抬进宫里的那件事？可不嘛，小老儿记得当年大街上人挤人，乱中都踩死几个没看黄历的了。”
“国朝当真要迎一位匈奴的坤极，真真稀奇呀！你们说方将军还要打过去嘛……”
罗敷的耳朵一向好使，车过闹市，心思也跟着燥热起来。她自从误服了那坑人的海朱砂，私以为唯一的好处就是不怕热，然而现在车帘外的议论却让她忍不住出汗。
早上她睡了个回笼觉，将近巳时才出门去侍郎府，走之前陆都知来了一趟，带着本厚厚的册子让她过目。罗敷随手翻了几页就不想看了，左右这些彩礼不是留在洛阳给她的，她之后能管好自己的嫁妆就谢天谢地。
六礼被王放毁得很彻底，跳过纳采问名直接过聘，罗敷已经能想象出来北边是个什么反应，要是她祖母晓得连周公之礼都提前行过……她打了个寒噤，搁一年前绝对想都不敢想。
全是他诡计多端，简直恶贯满盈。她很笃定地默念几遍，轻哼一声，唇边重新挂上笑容。
可以看出王放确实很着急，也许是怕又出事端，可她人都在这里了，他还担心什么呢？她以前同他说需要得到长辈的准许，也没指望他放在心上，毕竟他我行我素惯了。如今她最在意的只是自己的身体，成婚是两个人的事情，他给她的越多，她要承担的也越多。
反观妙仪的婚期初定在明年夏天，容家不急，肖夫人却急的要命。好在女儿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转，除了感谢院判和徐先生看诊，肖家夫妇在医师们面前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罗敷明白他们对自己毕恭毕敬是上次听了壁角的缘故，一介臣子唯恐冒犯天颜，何况已经算是罪过。
今日总是躲着她的肖侍郎却满面笑容地站在门口亲迎，罗敷看这光景，便松了口气。
“小女能下床走动了，全亏秦夫人和徐先生半月来的辛苦，大人以后若有什么需要本官奔走的地方，请务必吩咐。”肖侍郎躬身道。
肖夫人沉默地将她引进绣楼，罗敷礼貌地冲她点头，关了门和徐步阳继续商讨病情。
王放将她拘的紧，平日只要没有大事，她都留在沉香殿钻研处方——除了妙仪，还有方琼的。徐步阳斟酌其中利害不敢面圣，索性吃住都在侍郎府，以给侍郎千金看病为借口哪也不去。他认真起来倒有模有样，写了几味昂贵的热性药材辅以整朵菩提雪，用银子为病人砸出一条生路。
“阿秦！”妙仪靠在床上，脸上依旧没多少血色，但至少能睁眼说话了。
徐步阳搬了把小马扎做在屏风后面，僵硬地扇风。这房里燃了火盆，他向来怕热，三伏天弄这玩意放在眼皮底下，实在是要了他的老命。
“别乱动。”罗敷把手伸进被窝，找到脉搏仔细听了一会儿。她太过专注，等到徐步阳的大嗓门亮起来才抬头。
妙仪埋在厚厚的被子里，水汪汪的眸子惊讶地望着她，“阿秦，你怎么不热啊？我爹搬了三个火盆过来呢！”
罗敷笑了笑，“当然热，但是大夫怎么能计较这个。”
肖夫人并未和孩子说菩提雪的事，她反而更加自在。妙仪是个善良懂事的女郎，一旦心里存了愧疚，这辈子都不能像以前那样对她。
“真是太有操守了……难怪陛下让你顶了袁大人的差。”妙仪瞅瞅扇风扇到手酸的徐步阳，衷心称赞道。
徐步阳膝盖中了一箭，没好气地嚷嚷：“师妹你过来，帮忙看看这两个方子哪个更好。”
妙仪忙道：“阿秦，你现在肯定有许多事要办，别在我这里耽搁了！我爹前天……”
小丫头没说下去，罗敷瞪了眼徐步阳，后者无辜地摊手表示并不是他造的孽。礼部和吏部挨在一块，肖侍郎作为品级高的官员，当然早早就知道隔壁的兄弟们在准备什么。
“等你再好些，就给方公子去封信吧。 ”她丢下一句，瞄了眼窗外的日头，“下楼再说。”
到了一楼，徐步阳将手上的黄纸抖得哗哗响，罗敷认真看过，方琼的脉案上多了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药局里那个颜美姑且算是越王的人，方氏与南安也有渊源，于是咱灵机一动，把宫中失窃的药材也往南边靠，结果发现不是白费力气。”
徐步阳指着纸上多出的三个字，“师妹你仔细想想，把这海朱砂加上去，药方不是顺溜多了！除了寻木华，咱认为这些东西足够试一试。”
“那就再弄点过来。”她脱口道，忽然感觉不对，“……但如果真是必需的草药，连太医院保存的都被故意毁了，南边肯定连渣都不剩。”
“正是如此，”徐步阳挠头，“现在我们有了四十年前□□的方子，唯一要做的就是根据药方来制解药。其实过程不复杂，就是搜集起来费事，做出来也要找人尝试药效，一来二去的太耗时间。”
方琼虽然底子好，但谁也不知道这毒性会什么时候发作，要是在节骨眼上掉链子，她这个主要负责的医师也没脸见人了。
罗敷拿笔把两张方子都工工整整地抄写一遍，“我回去再看。”
“伸手。”徐步阳把纸张堆在一旁，板着脸命令她。
罗敷没办法，乖乖挽起袖子露出手腕。
“俗话说医者不自医，师妹倒是很自觉嘛……”他优哉游哉地道，诊了一会儿，脸色却转而微沉，“你自己清楚吧？再过不久就要结婚了，你送个叫不醒的新娘子给他？”
罗敷抬头望望房梁。
“河鼓卫不看着你就怪了。咱还能更大点声——”
“行了，我又不是没控制过。”她有点烦躁，“需要的几味药材都在路上，山高水远的，总得耐心等一等。”
徐步阳快抓狂了，哭丧着脸：“你还等？天哪，师妹你心怎么这么宽，分咱一半好不？”
“谁知道过多久才成亲……”罗敷一出口便愣住了，半天没往后接，弄得徐步阳也十分尴尬。
“好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我们都不会让你出事，师兄的小命还系在你身上。”
罗敷想要解释，“大概遇上的问题太多，所以心里总是不安稳……我也想尽快，可仪式还要筹备很多天呢。”
徐步阳单了一辈子，搞不懂这些年轻人的思路，只讪讪地转移话题：
“他是要明媒正娶吧，要嫁资的时候记得问太皇太后还有没有剩下的木芝，天底下还有什么药库比宫里头的更齐全？”
太皇太后……
新妇出嫁，都是要拜别家人的。她的家人从始至终，只有祖母一个而已。
*
罗敷稍有些疲惫，下了车就往殿里走。时辰还早，树影还没有映上台阶，沉香殿里静静的。
她来时路过雍宁宫，那是他母亲从前的居所，现在人去楼空，只有宫女按时打扫。她没有进去看过，事实上齐宫中的宫殿她只去过两处，别的一概不清楚。王放好像觉得只有她在他目所能及的地方才安心，说让她从雍宁宫和静徽宫挑一处也是开玩笑的，然而她此时突然想到如果要遵礼制，就得住进原先皇后的屋子。她一直没有自觉的意识，也许是因为他表现得太像一个普通的男人，作为夫妻，同床共枕天经地义，但作为帝后，在外人眼里会很奇怪吧。
他们会认为身份真正尊贵的人是不能受情感驱使的，相敬如宾才是最好的方式。
申时都不到，王放竟然回来了。他跪坐在书案后，面前乱的不行，墨汁溅了几滴在白色的绢帛上。
他抬头看她，如常地微笑，“初霭刚走，还没来得及让人收拾。回京后你没去看过她几次，她吃醋了。”
罗敷颇为无奈：“要是经常往流玉宫跑，就换成你不舒服了，我这是为了维持平衡。”
“大言不惭。”他评价了几个字，唤她过去喝药。
“已经运过来了？这么快！”罗敷看着自己要求的几味药材变成了颜色不善的汤汁，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事实。
王放“嗯”了下，低头批奏章，“谨遵懿旨。”
她盯着那汤药，下定决心，弹指的功夫就把它们全灌下了肚子。
明绣端来温水让她漱口，她磨磨蹭蹭地整饬完毕，等人都下去了，趴在案上对他说：
“方才看见雍宁宫挂了新灯笼，洒扫的人也增多了，是不是要修缮？”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端详着她懒洋洋的眉眼，目光似要看到她骨头里去。
“不修。总算要成婚了，添几盏新灯知会母亲一声。房子是她熟悉的样子，父亲没动，我也不愿动了。”
她道：“这样啊。今天能不能在雍宁宫住一晚？去年八月份就在宫中当值了，到现在只跑过几个屋子，连路都认不全，实在惭愧。”
王放似是为难，叹气道：“我们两人晚上住进去是否不妥……扰了她清净。”
“你满脑子在想什么！”罗敷在他对面正襟危坐，用最严肃的语气说：“就我一个人，总要熟悉熟悉周围环境，这是应该做的。”
见他依然未肯首，她放软了声音，“正好你要知会她一声，我连母亲大人的牌位都没有见过呢。”
“母亲大人”四字甫一入耳，他凝视着她的黑眸闪了闪，开口便温柔到极致。
“依你。”
去雍宁宫的路不长，罗敷步履却极快，到了院门处捂着嘴咳嗽几声，缓步走了进去。
晚霞如同水里洇开的胭脂，曼然描画着西天的云朵。高高的楼阁和连绵的屋脊在夕阳下异常寂静，院子里没有风，也没有人语，一线飘渺的叮当声从遥远的金黑色剪影中传来，悠悠荡荡。
十六年没有人住在这了，连暗卫都不能跟随，怕惊了逝者魂魄休憩。
她让值班的宫女出去，自己执过扫帚，一阶阶地清扫，最后来到南面的暖阁。房内的墙上挂着一副画像，对着窗格外满园娇艳蔷薇，落款是个陌生的花押印。画上的人着旧日裙衫，戴旧时珠钗，连颊上的笑靥都带着旧年冉冉的春光。
真是生的很像。
作画的人技艺精湛，连她绣墩上的纹路都一丝不苟地雕了出来，彷如心迹。
——那时每次从宫外回来，还觉得算是回家。
世上的事从来都不尽善尽美。
她久久地望着画幅，放下扫帚，续了香火跪在垫子上拜了三拜。
他们一定会遵守诺言，无论发生什么事。
罗敷努力压住嗓子里的炙热，默诵一段经文，站起来感觉头发丝都冒着火气，告诫自己要早点休息。
宫女烧好了水就出去了，她谁也没带，潦草地把自己打理干净，盒子里的饭食也没吃，独自躺上榻。新换的被褥很舒适，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衣物褪的差不多，可五脏六腑还是热，最后冲进浴池里浇凉水，带着*的头发坐回枕头边，一阵天旋地转。
嘴里尝到铁锈味，她拢着蜡烛到镜前一看，果然是流鼻血了，只得打开药箱将备好的棉花拿出来塞上。药性太烈，前几天先得适应，然后才能继续服用别的东西。
她不想点灯，守夜的宫人进来查看就百口莫辩，烛台放在榻头的柜子上，照出柜面几滴鲜艳的血。
反正今晚睡不着，她拿了棉花，沾水一点点地擦拭，明明鼻子已经被敷得很凉，血还是在流，边擦边滴。她绝望地想，一个大夫混到这份上真叫凄惨，她要把玉霄山的脸都丢光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血渐渐地止住。罗敷枯坐榻沿，深色的棉花在竹篓里堆出座小山，看了就头晕。
蜡烛橘黄的光充盈床帐，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地毯，仿佛那绣上去的藤蔓真能开花。明早再收拾，她试着闭上眼靠在木柱上，冷不防又是一滴液体滑下来。
罗敷简直要炸毛了，这药怎么连一盏茶的工夫都不让人好过！碍着是自己开出来的药方，还没处发泄。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边打开食盒，不管是什么味道了，挑了几个清淡的糕点吞下去。刚咬了半口就咳得差点吐出来，她这下理解初霭为什么犯哮喘的时候脾气差了，换她也暴躁。可她不是小孩子，咬牙吃了几块，长舒一口气，觉得挺替自己的胃骄傲。
耳膜剧烈地跳，她拎着竹篓往最里面的浴室走，也不再在意地上的血迹，冲个凉是正经。
好不容易从里面出来，她微仰着头，手指按住棉花，踩着小碎步往前走。夜上三更，窗外草虫喧鸣，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她原来都不知道深夜也可以这么嘈杂。
走了几步便动弹不得。
地毯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另一端站着她此时最不想看见的人。
灯亮了。
她下意识遮住眼睛，张了张嘴，硬是没发出声音，心虚得只想逃回浴池。
王放大步走近，面如沉水，用力拉开她的手，从沾水的头发丝一直检查到脚尖。她没穿鞋，脚趾露在外面，在他严厉的眼神下往丝袍里缩了缩。
她的手被攥的生疼，心底倏然泛上一丁点委屈，可是没有勇气说话。鼻腔里的棉花吸饱血水，竟一下子松掉了，在他手腕上擦过一个触目惊心的斑点。
王放本想狠狠教训她，倒学会巧言令色变着法隐瞒，一转眼却又看见她默默地摸索过来，用袖子努力擦着他皮肤上的血迹，低垂的眼睫轻微地抖动。
他几乎是瞬间心软。
罗敷身子一轻，他提着她站在自己的靴面上，抵住她的额头，牢牢锁住那双闪烁的眸子。
“暖暖，别吓我。”王放哑声道，“我经不住。满屋子是血，你不在榻上，我差点疯了。”
她仍然不说话。
他紧紧环住她的腰，一字字无比清晰，“我不愿你有任何事藏在心里，如果你对我都不肯说，还有谁会体谅你？”他闭上眼，力不从心之感越发浓重，“暖暖，我是你夫君。”
灯光下，她脸色潮红，嘴唇却发白，偏过头许久，终于扬起嘴角对着他，面上憔悴不堪。
“对不起，把你娘亲的屋子弄脏了。”
罗敷用尽全力说完，便飞一般推开他奔到墙角，蹲在书架前掏心掏肺地大咳起来，指甲死死抠着木板，手背青筋暴起。
他的胸口仿佛被猝不及防捅了一刀，追过去陪她蹲在地上，握住她发热的手，想缓解她的痛苦。可她愈咳愈烈，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身子一软倒在他的怀里，湿漉漉的血液立时染红了半幅衣襟。
王放咬牙将人抱到榻上坐着，倒了温水给她润嗓子，她掐着脖子小口地咽下去，活像喉咙里有个窟窿。
这一夜过的极为漫长，她不让他走，不想让他去传唤医官，药效都是算计好的，他们来了也不顶用，更不能在这时候服其他的药。他在她身边，至少还能好受一些，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挣扎，他是唯一的光线。
天明时分罗敷总算得到解脱，咳的没有夜里怕人了，精疲力竭地靠着他，眼皮支撑不住要阖上。连咽唾沫都疼，再来一次会要命的，她脆弱得很，受不了折腾。
等她彻底安静下来，已经是半梦半醒的状态，迷迷糊糊中感到他放开手臂，眉心便蹙起来。
“母亲，是我没照顾好她。”
罗敷呼了口气，抬手揪过张棉帕又咳了几嗓子，从睡眠的边缘踱回来。
霞影投射在窗前，他膝边的水渍发出金色的微芒。晚上她难受到极点，又下不了榻，他便三番两次用凉水浸了全身，擦干让她抱着，血混着水淋在地上，弄得那张漂亮的毯子都不能看了。
王放跪在香炉前，燃了一炷香，低低地念：“儿子不孝，暂时不能让您看到婚仪。她是个很好的女郎，我爱她敬她，此生惟她而已，所以我能等。”
“我能等到那一日，她在宫城之上，万民瞩目之时，将手交给我，成为大汉最高贵的皇后，与我共赏日升月落，万里河山。”
“请您佑她平安，除此之外，云沂别无所求。”
别无所求。
他端严地以首触底，足足三次，而后转过脸。
罗敷斜躺在榻上，费力地看着他晨光里的面容，帕子从指缝间滑落。
他的眉梢舒展开来，是她最熟识的神情，可她知道他和她一样，都在煎熬。
王放如未见到白帕上咳出来的血丝，柔声道：“我送你归梁，很快就会了结。”
他站起身，执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轻轻地说：
“你会没事的，别怕。”

第172章 传国
明光六年夏，齐梁订盟。 国主请聘靖北王之女为后，拟期长至，躬率万骑赴玄英山南逆女，得梁帝应允。
*
白昼的热气从地面蒸发，晚风携了几丝久违的凉意，悄然翻过水榭里小桌上的信纸。
信纸比一般的纸张厚，在月光下显露出暗刻的精致纹样，皎皎如银。
罗敷盯着它发怔，等药稍凉，两三口喝得见底，放下碗就见一个小影子从平桥上风似的跑过来。
初霭十分惊讶，扑到她腿上把脸凑过去看：“为什么院判阿姊也要喝药？”
她摸摸孩子的脑袋，“生病了就得吃药。”
“但阿姊是大夫啊，大夫怎么会生病？”
罗敷顿了顿，“医生就是个普通的行当，和其他人并没有不同，生病很正常。”
她小时候也以为学医的人不会得风寒、折骨头，慢慢地就晓得老天爷很公平，连她师父这种传说中的世外高人也不能长命百岁。大夫不是个顶好的营生，地位不高，担子很重，碰见不正常的病患亲戚还要防着走路被砍。但她只有这一门手艺，如果不让她用尽所学，就成了依靠祖产生活的无所事事之人，正是她最瞧不起的那类。王放除了把两个心怀怨恨的医官丢出太医院之外，并未干涉过她在官署里的举动，她每晚就寝后和他说说白日里发生的事，总觉得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哥哥现在没以前喜欢我，”初霭深沉地摇头，“都不让我叫你阿姊，还说他娶了媳妇之后就要把我扔出宫，以后有了小孩子都交给我带……他到底是怎么当哥哥的。”
罗敷艰难地忍笑，“嗯，真是惨无人道。”
她顺便摸了摸小公主的脉，初霭现在恢复得和别的孩子差不多，个子飞蹿，流玉宫也不再燃冷香。王放托付给她的第一件事终于完成，她和掌管小方脉的刘可柔都松了口气。
“阿姊，希音说你后天就要走了，我不想让你走。”
稚嫩的嗓音犹如细雨落在她的心上，她双肘撑着膝盖，托腮道：“等回来给云云带明都的杏仁酥好不好？我最爱吃那个。”
初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蓄着泪水，拽着她的袖子，抽抽噎噎地说：“我不要……哥哥说你就是因为糖吃多了才有龋齿，现在还经常疼呢，我不吃甜的……阿姊，我就是想让你留下来陪我！”
罗敷立刻下意识捂住嘴，明明从来不疼，他居然恶意诽谤！还有他怎么什么都记着啊！
“你才从南边回来呢，又要走了。”初霭蹭着她的薄衫子，神情肃然，“要是我有个驸马，绝对不会让他一个人去危险的地方，这样看来，好像还是我更在乎你。”
罗敷啼笑皆非，只能也很严肃地对她说：“首先，你得有个驸马，其次，我去的也不是危险的地方。等云云大了就知道，有许多规矩是必需要遵守的，就像你每天要练五百个字一样。”
“什么规矩呀？”
她想了想，如实道：“结婚的规矩。”
“……哦，离我远着呢。”初霭满不在乎地说。
“……我一年前也这么想。”
“就因为规矩才要去北边？”初霭疑问的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她平时没规矩惯了。
罗敷犹豫了一刻，点点头，“嗯。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守规矩，不可以再欺负御医，闹到你哥哥那里去。”
“放心吧阿姊，小凌叔叔现在不用天天来，我就是想跟他开玩笑也没机会，至于我皇兄——”初霭拍着胸脯保证道：“一定给你看得紧紧的，他要是敢朝别的女人瞟一眼，看我不拆了明水苑房梁！”
原来王放提过的拆房梁是在这里……罗敷很好奇他是如何把妹妹拉扯到六岁的。
初霭背后发凉，回头一看，挂上副大大的笑脸：“哥哥从书房回来啦！我和院判阿姊说几句话而已，这就回去睡觉，不打扰你们。”
小女郎一溜烟地跑了，走之前还和她偷偷道：“你记得给我带杏仁酥啊，一点点就行，我只要闻闻香味。”
王放披着满身清冷月华，静静地站在平桥的尽头，袍底漫出狭长的影子。
她真喜欢看他独自站立时的模样，一个人就是一方小千世界。
月至中天，罗敷收起信封，靠在藤椅上对他敷衍地笑了一下，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服药的头三天捱过去，后面就舒服多了，除了嗓子矜贵地养着，身体还比较争气，没给她添麻烦。药物的作用至少能压制个把月，这么一想，前途光明不少，现在更是多了个选择。无论真假，依着他的意思，定是要试一试才罢休。
王放之所以同意匈奴的要求，正是出于对这封信的考虑。
她望着他的目光泛起细微的愁绪，如果他不是别无选择，定然不会委曲求全，要他被迫在权衡之下做出决定，实在是一种罪过。
罗敷歪在椅子里，看上去有些沮丧，他忍不住走过去，用指尖将她的嘴角拉出一个笑容。她乖乖地让他摆弄，没了往常的脾气，捉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褐色的眼睛也眯起来，像只刚睡醒的猫。
“上面是朵莲花么？”王放拿起看了数遍的信，摩挲着银色的暗纹。
她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我们在匈奴的时候用的不多，最多的就是你收到的。”暧昧的、带红色双鲤图案的金红信笺，艳俗得很。
他揉揉她的脑袋，“这个有什么寓意？”
罗敷一时答不上来，眼神透过那朵亭亭玉立的莲花窥视到一点回忆的残片。她垂下眼帘，竟发现自己能毫不费力地记起信中的每一个字。
——十年聚散，天涯尚远，骨肉惟托于一面。危灯残烛之年，瞽目无以为顾，常忆元德中汝母新丧，恐汝惊惧不得眠，阁中彻夜秉烛，今虽不能久视，燃灯焚夜，坐至宵尽，犹汝在枕旁矣。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罗敷低念出声，水榭里的风像妇人的手，温柔地拂过发梢，“五岁半之前在宫中念书，先生教古诗词，不懂什么意思，先背了再说，下学回去有婆婆给我解释。”
有所思，望旧乡，长路浩浩，忧伤终老。
“确定不是某个明都的世家公子送给你的？”他调侃道。
罗敷转了转眼睛：“对啊，就是贺兰家的小哥哥，蒙他父母关照，我还在他家住过几天呢。”
王放明知她在胡编，还是不愉快地道：“你祖母倒是担保让那位贺兰公子送你出明都，可见渊源不是一般深。”
洛阳求亲的国书送至北帝案头，就是给了他们正大光明出条件的机会。盖着玺印的绢帛从千里之外火速寄来，却只提了一个要求——郡主必须从明都出嫁。梁帝苏桓身后是整个庞大的宇文氏，他们要求的越少，就意味着越复杂，就算约定届时派贺兰津和原先靖北王军中的副官送嫁，也无法让人感到诚意十足。
能请动太皇太后写这封手札的幕后主使，无疑看透一切。
不仅是匈奴的局势，还有南安的叛乱，失败的藩王，道观里不甘心的嫔妃，重回洛阳的药局医师，按兵不动的将军……以及方家三代暗中的努力。
全都了如指掌。
——宫内尚余木芝小半，系汝师早年自南国携至京都，另有北岭素华，存以冰雪，封箱待开。汝兄特令老妇语诸药，吾不明医理，不知汝近况，担忧夙夜，朝夕盼汝归。言无假，汝可信之。
寻木华，菩提雪。
果真被徐步阳说中了，这才是她回去最关键的理由。
罗敷相信这纸上写的句子都是真的，却对他们让太皇太后执笔的真正目的耿耿于怀。祖母是最不愿她回明都的人，不吝劳神相劝，背后必定出了大事。她想过有可能是祖母不同意，借此令她离开洛阳，但双方已经昭告天下，盖棺定论便不可改。方氏要解药，明都有，她要药引，明都也有，好一招请君入瓮。
湖面上散落的月光随着水波粼粼荡开，她的心也跟着乱，最后连个强笑也装不出来。
王放见她这样不安，替她拢了拢襟口，假意轻松道：“秦夫人娘家人个个都不好惹，我眼下压力颇大。同我说说，你怎么惹了你那位婶婶，她要千方百计加害于你。”
卫清妍燃的熏香里添了大把迦叶散，让被唤去看诊的曾高着了道；颜美蛰伏药局，等到妙仪来做客，便将从宫中偷来的海朱砂加在她的药罐里。知晓暗卫围绕院判左右不可能得手，就转而从亲近的友人开刀，这阴毒曲折的法子并非出自朝堂上只手遮天的权贵，而像极了深宫高门中妇人的手段。
谯平带兵在外，不想未婚妻差点被人害死，他牵挂焦急之余若乱了阵脚，高兴的就是北面藏头缩尾的宇文氏将领。越藩羽翼尽失，秋后就要问斩，颜美奉越党令毁去对方氏至关重要的海朱砂，行动也受匈奴人监视。南安驯养的杀手们都死了个干净，最后将他灭口的另有其人，包括司府那个跛腿侍女，作为审雨堂的线人，在司严和管事死后也没逃出生天。
大半年前安阳公主来洛阳探了一遭，怕是回去后宇文明瑞就动了心思想除掉这个侄女，放了一批匈奴人南下，后来安阳的婚事作罢，则改成利用。此时罗敷回梁，叫他如何放心。
可他看不得她那么辛苦，她咳了整整三日，他第一晚就受不住。她奄奄一息地靠在他怀中，连话都说不出，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灯花的爆裂，帐帘的颤动，水漏的滴响，长夜里的每一弹指，于他都是凌迟。
他从未恨过自己无能，然而切肤之痛，度日如年。
罗敷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把领子敞开了些，她现在变得很怕热，用完晚膳专门跑水榭里乘凉，被他一拢有点不舒服。
她不自在地道：“不记得了，我小时候可能欺负过安阳吧，她要为女儿出气。但我一直待在明心宫里，不爱说话也从来不往别处跑，婆婆都说我太乖了，让师父给我改改性子。”
……于是就学出了冷淡凉薄。
“后天就要走了，有件事想拜托你。”罗敷抿了抿唇，侧过脸不看他，“你能帮我纠正纠正礼仪么……”
王放挑剔地从头到脚打量她一遍，她瞬间觉得自己没救了。
“我从前练习行礼很勤奋的，就是好多年没回宫了，不能让他们看笑话吧，我这是为你着想好不好！”她理直气壮地辩驳，“看我多善解人意，都不想把你的脸丢到宫女面前。”
她说完就默默捂住眼睛，从耳朵红到脖子，看得他不禁俯下头吹了口气，眼疾手快地攥住她要挥过来的右手。
“既虚心向学，便要仔细聆听先生教诲，不得违抗师命。”他打横抱起她，薄唇比她还烫三分，低声道：“小郡主拿出点诚意做束脩，先生就教你一整晚。”
*
沉香殿这几日凉风习习，今晚却一反常态地门户紧闭，连只蚊子都飞不进。
数盏茜红纱灯依次点起，暖阁里铺着层蒙昧的晕彩，笼在九尺高的山水屏风上。淋漓墨迹渲染出一江秋水，山石泻瀑，松竹斜生，高悬的月轮处忽坠下几丝流苏，摇曳在滔滔云海内，彷如星辰闪现。
银剪从烛芯撤离，赤金烛台乍然一亮，屏风后的人影倏尔淡去。
半幅玉色的裙裾从花梨木架后辗转流出，不见半点履尖，亦不闻半点环佩声响。月出东渚，山林俱寂，她自画中缓缓走来，如身后泉涧边的一株翠竹，临风折腰。
风在雾里。
兽嘴吞吐缭绕香煴，有人在雾后凝望，如隔一山烟岚，一江烟波，望见雨后破开天穹的秋霁。
束在腰间的青碧丝绦涓涓而落，玄玉于她交叠的指尖生出一朵墨荷，随着微微的屈膝从裙幅间透出，含苞弄月，映衬步摇飞雪，芙蓉绽在云鬓。
丝质宽袖如流水滑下，不期然露出截皓白的小臂，她轻阖的睫底显出赧然的神色，立刻挽着披帛站直身子，交手礼便及时作罢。
半晌都没有听到指教，罗敷掩着嘴松了口气，继续给先生过目。
举手加额再弯腰，这身裙子很合她的意，齐人喜穿紧束的衣裳，而匈奴人尚宽，仪态崇古，伸手伸脚也异常方便。
他依然未开口，罗敷立在原地格外尴尬，想了许久，最终对着他跪下来。
王放似是被她的大礼惊到，下意识去扶，半途反应过来，自己亦拂了袍子跪坐在她面前。
罗敷更尴尬了，小声道：“你站着吧，我这个动作很不熟，指望你挑毛病，回去总要跪上几次……”
他方才重新坐在椅上，笑道：“阿姊这辈子第几次跪人？原先在邹远县就以为你清高绝顶，见了知州连腿都不挪一分。”
她认真掰手指数，说谎没甚底气，索性和盘托出，“除了学礼仪和祭拜的时候……好像只跪过我婆婆啊。”怕他侧目，又道：“当初加封没去玉衡殿接旨，婆婆又从不带我见外人。等到了玉霄山，师父说我不是他亲生的，不让我跪他。”以致于见谁行礼都想不到跪拜上去。
王放叹道：“阿姊以后若看谁不顺眼，多跪一跪他，此人必定折寿。”
“承陛下吉言。”她整理好衣裙，举头下手，姿势端正地伏于地面，然而拜了三次胳膊就快麻了。
“手拜及地，你是要为夫稽颡么？”王放无奈道，“手拜当凶，肃拜即可。佩饰应搭于腰前，下裳不可动，拜时不可僵硬，钗环不可喧鸣。”
他又补充道：“若每个朝廷命妇像你这样一一拜过来，大洛阳祚就该完了。”
先生说话太难听。罗敷忍着腿酸直起腰，见裙摆形状完好，自己很是满意，仰着脸冲他婉转一笑：
“陛下折了寿，妾心中过意不去，惟愿与君共赴黄泉，世世结为夫妻。”
她琉璃似的瞳仁映出他的模样，白玉步摇在随云髻旁悠悠荡荡，擦过玲珑耳垂。她避开他直直的目光，不自然地拨弄了一下流苏，手背半遮在唇边，未施丹蔻的指甲下露出丰润晶莹的唇瓣。
王放一时移不开眼。
罗敷仿佛察觉到他翻涌的情绪，突然抛却了那点羞怯，有些傲气地扬起唇角，眉心的海棠花钿刹那间烙在他的心上。
“虽然现在穿它还太早，但是婆婆肯定喜欢，及笄时她也送了件青色的。”
她转了转左腕的水晶钏子，就这样带着嫣然的微笑仰视他，湖绿轻衫柔柔地扫在他的靴面，十二幅月华裙漾开千倾碧波。
山明水净，日暖风薰。
王放欺身过来时，罗敷脑子仍是懵的。
他抵在耳畔，压抑地命令：“不许穿给别的男人看……”
一阵天旋地转，他抱着她放在案头，细密的吻如急雨落下。她勉力推他，双手被敏捷地扣住，薄薄的丝衫经不住扯，轻而易举地飞到木架上。
他低头**她的唇，黑眸浸着春水，手指划过她□□的肩。咫尺的空隙里升腾起馥郁的流珠香雾，洇入那双微嗔的眉梢，阻在他的眼前。
殿内热气灼人。
王放埋在她颈侧，气息急促，“……你的身子。”
她知他忍得辛苦，将脑袋靠在他的胸前，听了片刻他的心跳，而后闷闷地咬着他的耳朵，将一丝低笑送了进去：
“发乎情止乎礼，君上要节制呀。”
王放骤然吐出口气，放开她正色道：“今日先生教玉藻一章，郡主可要仔细听了。”
他转颜一笑，粲然容貌霎时将华灯高烛压了下去，玄衣疏疏，目神澹澹，端的是清华无匹的君子风度。
罗敷愣愣地看着他的手攀上腰间，灵巧地解了几下，那条衣带遂掉在毯子上。
“天子素带朱里终辟，大夫素带辟垂；杂带，君朱绿，大夫玄华。”
王放用靴子勾起腰带，露出里侧朱红的缎面，接着姿态优雅地褪下外袍。
“皮弁以日视朝，遂以食，卒食，玄端而居。”他嗓音清冽，拎着黑袍，在她眼皮底下清清楚楚地呈过，“晚膳前见过外臣，则不着深衣，这件是玄端，依礼。”
罗敷瞠目结舌，说不出半句话，有本事在那些臣工面前狡辩啊！
“大夫退，然后适小寝，”他好像知道她的腹诽，将袍子抛在案上，只留了件雪色中单，慢慢说出两个字：
“——释服。”
话音一落，那双手环住了她。
“王后袆衣，夫人揄狄，”他的唇顺着温软的脖子滑下去，齿间叼着一角月白罗纱，“……以常服侍君。”
灯火大亮，罗敷饶是熟悉他在床笫间的手段，也对这般冠冕堂皇的挑逗感到难为情，偏偏他揽的极紧，容不得她后退半寸。
襦裙被扯得松松垮垮，他留下的斑驳印痕嵌在一片霜玉裁成的肌肤里。轻纱笼着绵软的起伏，樱草色的抹胸露了出来，盈盈地撩着他的眼。
“新换的么……”他的呼息愈加重，睫毛扫过她的锁骨，忽地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抬手将那条杏黄披帛飞快地绑绕在她的双腕上。
罗敷顿时醒了神，吓得拼命挣扎：“你做什么！”
他摩挲着她半解的纱衣，言笑晏晏：“凡带，有率无箴功，肆束及带勤者，有事……”掌中系了个繁复的结，“则收之。郡主这带子，着实好看。”
两只手并在一起不能使力，她徒劳地踢着他，眸子里水汽弥漫，“我不要这样……”声音带了些哭腔，他用嘴唇安抚着她，“别怕，一会就好。”
他何时让她在榻上好过，罗敷愤然道：“你至少把灯吹了！”
王放置之不理，她越发急起来，到最后呜呜咽咽地求他：“别在这里行不行……”话语被他吞下，脚尖一凉，绣履从案沿滚下去。
他吻去她的泪珠，“怎么又哭，我真有这样可怕么。”
罗敷红着眼圈连连点头，他虽心疼，却好笑：“实在不舒服，我就停下。”
她立即开口：“现在就不舒服……”
当真得寸进尺。他今晚不打算放过她，握住她凉凉的足底向上稍提，披帛也在手里多绕了两圈，她纤细的身躯便带着几缕幽淡香气倾了过来。
“郡主金口玉言，莫非忘了让我从旁纠正礼仪。”王放轻噬着她的唇，舌尖尝了尝新抹的口脂，“不像圣檀心，苏合香太多了。”
罗敷哪里知道宫女给她涂的是什么唇脂，但他涉猎之广，简直令人发指。
他又开始尽职尽责地教导，“凡侍于君，绅垂，足如履齐，颐溜垂拱，视下而听上。”她羞恼地低头，双手确是个垂拱的样子，半臂纱衣荡得更加厉害。
“所谓视下而听上，”他没有解去她的丝带，兀自拨开铺在案上的裙幅，额角渐渐渗出薄汗，“……则是目视下方，专心听候传召。郡主不够专心。”
他尽极温存让她放松，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凉风从小腿漫上，罗敷往地上瞧了眼，凌乱的衣物堆在案旁，不堪入目。他的耐性像是被她心不在焉的态度惹得消磨殆尽，牵着披帛把她并拢的手环在自己颈后，膝盖顶开她悬在空中的双腿，紧紧贴上去。
半敞的中衣交叠着华贵的裙子，她瞪着他委屈地叫起来：“你明天再赔我一件衣服……”
他忍俊不禁道：“弄坏的也是我袍子，你担心什么。”说罢将她的宝贝襦裙全部撩到后头，展平身下垫着的外袍。
黑暗里感官分外敏锐，罗敷只得睁开眼，把视线停留在他光洁的胸膛。他在衣下抵着她深深浅浅地蹭，如同耳鬓厮磨，却仍在传道授业，“视带以及袷，郡主做的不错，”绕到她的左耳旁，交颈而语，“这是听乡任左。”
几滴炙热的湿润浇在顶端，玄衣晕开零星水渍，他喟然一叹，手指锁住她的腰身，沉身闯了进来。她被这滚烫的温度刺激得皱眉，身体里充斥着他胀动的脉搏，他的眼眸暗如雨云，按着她滑腻的脊背大肆征伐起来，将她冲撞得向后仰去，柔韧的弧度犹如一根照水的柳枝。
王放勾唇，**道：“那里也哭了么……留的这般紧。”她的手被绑住，整个人挂在他身前，听到他说这些话恨不得昏过去了事，咬着他的肩堵住断断续续的呻.吟。
他拉开距离望着她，“郡主挺有骨气的。”把她缠在腰后的腿往上抬了些，放缓动作，一处处地试探过去，她再也忍不住低叫出声。
“君子之容舒迟，见所尊者齐遬，”他吮着她的耳垂，唇齿间溢出大雅之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每说一句，身下就加一分力，攻击着她最脆弱的地方，她的声音陌生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被推上浪尖，又疾速地坠落，脑海中一片空白，血液奔涌到极致。
“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他亦是闷哼着念出，抽离紧缩的甬道，隔了半晌重重顶入，直达尽头。她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两抹雪白的坟起在歪斜的抹胸下喷薄欲出，瞳孔失神地放大，精心梳成的发髻却依旧纹丝不乱，只有那根步摇叮当作响，脂玉雕成的雪片纷飞乱洒，擦过她潮红的脸颊。
光裸的脚踝刮过他的尾椎，顷刻间海潮如席，卷万千砂石飞掠彼岸，天地皆陷入虚空。
他把她摁在怀里，两具躯体宛若盘曲交结的藤蔓，相伴而生，至死方休。
身旁的景物逐渐回归清晰，她终于能够控制呼吸，软软地依偎在他松散的乌发上。
良久，王放托着她的肩胛，哑声道：“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要孩子……匈奴凶险，我也不希望你冒险在外怀着他头几个月，但你如果决定把他生下来，我会保证让他平安。”
她静默不语，他吻着她的眼帘，歉然地说：“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
那语气分明就像是她在对他说话。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罗敷把眉间的汗珠擦在他下巴上，困倦道：“暂时怀不了，可能得等几年吧。”
她无意隐瞒，他当然有权利知晓一切，她也有权利选择现在就告诉他。
毕竟道阻且长，不可相疑，不可相隙。
她拽了拽他的发丝，“认错还算诚恳，原谅你了。快点解开，我困得很。”
他难得对她言听计从，解下了困住她多时的披帛，罗敷捂住酸痛的左肩，忍无可忍：“你倒是出去啊！”扭着身子就要挣脱。
王放懒懒地道：“不是因为舒服才原谅我么。况且……叫我如何出去。”他往前轻轻一碰，只觉那处温暖要将魂魄吮出，又开始咬牙抽.送，“以前都惯着你……”
她刚承受过他的肆掠，正是极为敏感的时候，几次将他绞得脱不开身，他眼神都变了，一味疯狂索求，不知餍足。
带着抽泣的呻.吟在屏风前回荡，他从混沌中剥离神智，指腹抹去她的泪，稍稍温柔了些，却见她星眸泣露，衣衫尽褪，耸立的嫣红在摇晃间若隐若现，便实在忍耐不了，挺动着将她送上云端。鬓边簪的翠芙蓉当啷一声砸在桌面，她犹然不知，清艳的脸上秀眉微蹙，檀口半张，露出似哀求似欢愉的神情，那件典雅庄重的青裙早就皱得不成样子。
高堂华宇之下，点明妆，披锦裳，穷极狎昵之事。
他就爱看她这样。
玄衣积了一滩水，他喘道：“累了就和我说，抱你去沐浴。”
她恍惚间听到了，含糊地唤他的名字，说累，他果真止住，抱着她从一塌糊涂的桌案旁站起来，仍坚硬地埋在她体内，朝屏风后走去。
茜纱灯在墙上的影子跳了跳，王放扫了眼肩上被咬出的血迹，大概她以为今天会被他折磨至死。
她死，他陪着。
他的嗓音又响起来，含笑的，温润的。
“趋以采齐，行以肆夏，周还中规，折还中矩。”他慢慢地迈着步子，亦驱亦行，亦周亦折，仿佛应和着雅乐的节拍。她溺在灭顶的潮涌里，双目近盲，溢出破碎的低喊。
“进则揖之，退则扬之，”身子蓦然一仰，他碾得极深，像要穿透她的心脏，她力气全失，牙齿松开。
然后玉锵鸣也。
她有一把好嗓子，清越如玉锵，柔嫩如笋尖，总是装作淡然地说话，还会骗人，他只喜欢听她在榻上被逼急了时才会发出的声音，那是真真切切的，只求给他听。
“君与尸行接武，大夫继武，士中武，徐趋……皆用是。”他捏住她的手腕，她的脉搏被同化成他的，如她本就是他的心。
他徐徐地走。
“疾趋，则欲发，手足毋移。”他快了几步，她的意识已烟消云散，相接处泉眼暗淌。
他小心地将她放在浴池里，低喃出最后的句子，身下一震，了结今日的晚课。
“执龟玉，举前曳踵，蹜蹜如也……”
”你就是我的玉。”
*
罗敷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掀开帐帘，旷野上是无垠的白，士兵们在千千万万的帐子前穿梭。头戴银盔的将军在冰河那头望着她，眉眼熟悉而陌生，身旁的女子身披大氅，卷曲的棕发从锥帽里披下，启唇唱一曲安眠调。
她很多年没有再听到这种语言，抬起头，边关的落日巍巍地压在白桦树顶，孤雁如箭矢飞过天际。
而后地动山摇，山川变成了屋脊，帐篷变成了立柱，有人牵着她的手走进漆黑的房间。屋内站着许多人，幽幽的油灯前放着一口沉甸甸的棺木，她想起来了，自己没有父亲了。
她记得牵着她的人是祖母，她的母亲还在世，在她的身边。她还不懂死亡的含义，不懂他们的悲伤，直到新年的烟火在宫墙之上高高燃放，照亮从侧门运出的薄棺，她才在宫女们的嬉笑中放声大哭。
有一年宫中的梨花早早谢了，医师的手上却沾染花香，拈着她的锥帽带她走下玉阶，伞缘的细雨滴在她的鼻尖。她回头想看看在宫门前招手的阿公，却什么也看不到。
台阶太高，她渺小如砂砾。
她悠悠转醒，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王放收回覆在她眼睛上的手指，话语带着沙哑的余韵：“我在这里，不要怕。”
他对她曾这么说过许多次，她还是会在他面前哭，在他枕边哭，做了梦也哭，娇气得要了他的命。他毫无办法，只能一遍遍复述，让她相信他真的一直在她身边。
罗敷被他舒适地拥着，突然来了一句：“你明天就不在了。”
他的心无端塌了一块，将她抱紧了些，“不回去了罢，在这陪我。”
说的倒容易。她一定要拿到方琼和她自己的药引，就算是空**来风，也要去了才知道。论私心，她也想在婚前见见祖母，祭拜明心宫里的父母牌位，应该是最后一面了，能见到便是福气。
罗敷纵然倦极，也不想睡过去，“睡不着，你同我说说话。”
他应了一声，“不累么。”
她已经自顾自地说开，好像要把所有事情都讲给他听，几乎讲完了这辈子的话。
“……刚才梦到爹爹，其实记不清他的样貌了，印象里总是戴着盔甲。有次我生病，他就把我放在膝上，一边写字一边喂药——只模糊记得这个情景。可能是因为军营里很无聊，平常见不到人……”她解释道，“我没告诉过你，两岁半之前一直待在军营，爹爹很少让我们进城，他那些部下肯定不满意。”
“现在想来他是害怕让我和妈妈受欺负，她是西凉人，长得和中原人不一样，要是带着我走在外面，会被指指点点的。我那时先会说西凉话，再会官话，不过现在忘得差不多了。”
王放理顺她海草般蜿蜒的发丝，“泰山大人的名望早有耳闻，十几年前突厥人横扫草原，意欲南下，全靠郡王带领五万骑兵守住边关。陆将军当时还仿了沙盘教我，说他若未早逝，匈奴的北境边防不至于一落千丈，向突厥人俯首。”
他比她了解的还多，甚为不公。罗敷忽略掉，继续说：“他回京之后太上皇就晏驾了，也许是料到宇文氏要对他出手。爹爹是祖母的第一个儿子，只封了郡王，以前军中的副将叫我郡主，都有违逆之嫌。但他确实应该是个亲王，只是大家都忘了，他自己也从不在意。海陵苏氏人丁不兴，那一辈的皇族只有他和叔父，论起来叔叔对我不错，心存歉疚，没有为难过我们母女，也很孝顺，只是娶了个厉害的皇后。”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语气复杂，“以前听着那些传闻，总感觉苏家要绝后了，连苏桓都是先帝从安定郡王家里过继来的。先帝不喜欢受宇文氏掣肘，于是认了祖母带来的旁支子弟，皇后气的闹上朝堂，可她就是生不出儿子。”
王放吻了吻她额头，“我家里三代单传，全靠皇后了。”他怕她想到别的地方去，补充道：“皇后调养好自己的身子要紧。”
她心底一暖，散了架的筋骨往他怀里堆，“那你想要几个，孩子生多了就不心疼了。”
他却沉默下来，拉着她的手放在胸口。
“无论几个，我都会心疼他们，教他们道理，养他们长大，让他们知道什么是手足之情，便是父母不在，也能安顿好自己，不至于让天下人看了我家的笑话。”
她添油加醋：“就像你和方公子一样？民间有传你们断袖。”
他卷了被子压过来，威胁道：“我要是断袖，能让你差点死在床上么……”
她飞一般捂住他的嘴，脸颊烫的像手炉，“你烦人！”
他有所顾忌，睡前也尽了兴，便放过她重新躺下，“一个确实比三四个获得的多。我幼时不明白，等父亲去世才清楚，我是他唯一的儿子，母亲死后，他只剩我和祖母两个血缘之亲。有些事他不方便和老人说，又对我开不了口，态度越强硬我就越不按他的意愿来，直到临终前都没有互相低头。等到初霭会叫兄长了，就发现他原来不希望我孤单一人，从宫外回来总有个期盼。他要我好好对她，不仅因为那是他的亲生女儿，还因她是我唯一的妹妹。”
“他欠我母亲，欠陆氏，唯独没有欠我。”
这些话他没有对其余任何人说过，封存在心里久了，说出来会丧失意义。可她也是他的家人，她是他的妻子，以后的路由她来陪他走。
“承奉三十二年的上元，我从宫里溜出来，想和宣泽在京城纵马，他为了等我，被城防给逮住了。明洲那时在城防司供职，徇私放他走，我们先去光渡寺上香，又去了池莲坊，听令夫人唱曲。出菡水居已是半夜，父亲的轿子在巷里等着，我们都很怕他责罚。”
他缓缓地诉说一个久远的故事，声线带了些花灯旋转间的轻盈，“但他没有。他让宣泽回家，把我带进轿子里，一起回了宫。他只是想来接我而已。”
“除夕时在嘉应，方琼谈起有一年上元节，昌平街扎起了十丈高的灯树，沿途点起五万盏灯，光渡寺晚钟敲过一个时辰后，城头放了烟花，万人空巷。但他说他没去看。”
他叹道：“我们在寺里瞧了一会儿，然后再去的菡水居。他大约还在怨我逼死了侯爷。”
“坊里的女郎漂亮么？”她抓住重点。
“没阿姊好看。”
她很受用，搂着他的脖子，“明天旬休……”
王放抚着她的背，“我就在沉香殿，不出去。好了，快睡。”
罗敷闭了会儿眼，帐子里静静的，他肯定还没睡着。
“冬至能回来吧。”她满怀希冀地问，“我都没有说什么‘等花谢了、下雪了就回来’这样的话，折子戏里这么演都要很曲折的。”
他宽阔的手心包住她，“你若回不来，季统领就要提头来见我，阿姊宅心仁厚，定不忍看他丢了脑袋。”
“我不要卞巨跟着，你换个人吧。”他把统领都给了她，自己用谁用得顺手？
不等他答，她又道：“余御医求我把明绣留下，我同意了，你给我的侍女比较灵光。”
他似乎睡了，呼吸转为宁静，她唤了他一声，见他没有反应，只得躺好。
过了很久，王放听见她怅然的絮语。
“真想带你回玉霄山看看啊。”

第173章 身败名裂
秋雨连绵，凉意渐生。
运送天家聘礼的队伍已然在半月前出发，洛阳城许久不曾像今日这么热闹过，大街小巷皆是撑伞往北边走的男女老幼，纷纷朝两排官兵之间指指点点。
集市口的摊主们早早为贵客让道，多年未见血的涿河边架起了高台，数辆囚车从黑压压的人群中鱼贯而出，车中押的正是半年前叛乱的越藩及其家眷。藩王被削爵为庶人，没了以皇亲之身问罪的待遇，连枷上的锁链都生锈了。
秋审未至，被判了斩监侯的犯人眼下正在刑场上瑟瑟发抖，可见此人罪大恶极，竟能让今上提早两个月下令处决。午时仅斩卞巨一人，其余都是陪斩，留到霜降后再听发落。
监斩官坐在偌大的场子上，觉得天气甚好，地方也甚妙，砍了头之后就顺势抛进河里，这雨一下，地面都不用费神清洗了。
“上头坐的可是南安原先的都指挥使，五月初就被陛下调到兵部了。”
“那不是越王爷的人嘛……”
监斩官孙大人和和气气地朝底下望了一眼，骚动的百姓立刻肃静下来。
据说今上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容易迁怒，何况这位王爷千岁还名正言顺地触了逆鳞，不拿他开刀还真说不过去。
还据说今上的脾气来自于未来的皇后，他在南安时知道黎州卫中有位太医院的女医官，身份异常特殊，月前国朝和匈奴订立婚约，此后那位医官就不常来官署了。
再据说……
“大人，午时三刻到了。”副官冒汗提醒道。
孙大人回过神，将决令轻飘飘一掷，“嗯，斩了。”
再据说他的老上峰在倒台前做了好些阴险歹毒的事，今上还抽空去诏狱里看过隔了几房的堂叔，出来时脸色沉得能下雨，莫不是那些阴险歹毒的伎俩和陛下的家事有关？
台下一阵惊呼，待到那殷红的血红毯似的铺将下来，他才严肃地下令：
“让大伙儿都散了罢，没什么好看的了。下次行刑是在十月份，叫这些摊主小贩们提前好生扫地。”
副官：“……”
秋雨轻纱般笼罩着刑场，血腥味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往日威风凛凛的王爷断成了两截，穿着素服的身子趴在血泊里，几丈外的脑袋头发蓬乱，死不瞑目地瞪着老天。陪斩的家属们放声哀嚎，几个纤纤弱质白眼一翻，干脆利落地晕倒在地。
命该如此，好走不送。
看热闹的百姓们接二连三地散去，孙大人也悠悠然走下看台。他们这种武官和黔首并无两样，也喜欢聚众看热闹，但散场时的表现才是最重要的。王爷看起来如日中天，一旦倒了，下头的虾兵蟹将全都会被一网打尽，他不是漏网之鱼，却是愿者上钩。想必国朝和匈奴开战之时，今上也会用到他，毕竟凡为君者自古都要搏一个不计前嫌爱才的声誉。
这世上跳过龙门的鲤鱼挺罕见，他越想越认为自己有道理，哼着小曲跨进轿子。
不知陛下的气消了没，冬至时大婚，别出岔子殃及他们就好。初一时陛下以巡视秋猎猎场为由出了趟京城，次日罢朝，下午才回来，谁知道干什么去了，可别又是家事……啧啧，据说自从那日之后季统领就不在御前伴驾了？到现在都整整一个月了，要是送人的话，那人得走到千里之外了吧？
“大人小心台阶！”
“咚！”
*
“咚！”
夜色沉沉的，不见半点月影星痕。从原野上扫来的秋风拂过火把，映的城头红艳一片。
突兀的撞击声惊醒了马车里的人，夜明珠柔和的光线从青布帘里渗出，照出半张清秀的女子面孔。
“怎么回事？”暗中响起模糊的问话。
“这几日下雨，车子撞上石头陷在泥里了，一会儿就好。惊扰了女郎，真真该死。”
女子便打下车帘，里头传来几句低语。
片刻后马匹打了个响鼻，车轮果真绕过了岩石，骨碌碌向前滚去。浓稠的黑暗漫过树林，沿着官道爬伸至巍峨城楼，遥遥可见几名值夜的士兵来回巡逻。
“天明再行。”
不知是谁下令，马队在林子前停下。
静夜里十几双眼都睁着，耐心等待更鼓敲尽，两个时辰不到，东方的苍穹隐隐发白，宿鸟相继展翅离巢。
朔风卷去残夜，晨曦骤然倾泻半幅天幕。歇了半宿的马车继续朝城门行驶，城墙上的大字宿雨未干，沐浴在金色的朝霞里。
——宣平门。
数旬日夜兼程，大梁皇都的第一道外城门，此刻近在眼前。
商人模样的领队恭恭敬敬地递交了文牒，城守开了几箱货物查看，见无异样就放了过去。最后一辆车里坐的是女眷，姿色都不错，其中一名小娘子无精打采地生着病，却别有一种楚楚的韵致。商人带家中两个妹妹上京城瞧病，姊妹两身段肖似，幂篱一掀，竟都有双琥珀色的眼睛，兴许是胡人和汉人的混血。
只怕是勾栏里的妹子。士兵见多识广，随口调笑一句，只听蓝裙衫的小娘子从幂篱底下蹦出句标准的官话，还泼辣得很。他收了二钱碎银子，挥挥手让车队进城，拿此事和同袍做谈资去。
行人不知不觉多起来，菜市的喧哗飘到耳边，口音与南面所差不多。主干道极为宽阔，凹凸不平的青石板铺了数百年，依稀是几朝不变的风貌，石桥边栽着长青的垂柳，虽是早秋，柳叶下的野花依然开的茂盛，在阳光下分外娇艳。
车过琼楼，笙歌迢远，浮华景色渐渐凋零。辗转进入巷口，便是一处僻静坊子，数尺高的云墙迤逦如屏，白色的粉漆已掉了大半。
繁桂坊的百姓大多是商贾，多年前住在这里的一户贵人遭了难，牵连到邻里，这些年该搬的搬，该逃的逃，留下来的只有寥寥几户。而近期邸抄上出现的一则大事却在坊内掀起了不小的骚动，就连整个明都，也为之瞩目。
商队在一条窄小的石板路上停驻。
一双素净缎鞋从湖蓝的裙裾下露了出来，缓步走在前方，鞋底苔痕犹绿，露沾薄寒。
余晖在墙外镀了层融融的淡金，花窗上粘着破碎的蛛网，包裹住积年的尘埃。墙内幽篁孤生，斜探一枝，俏生生递到行人面前。
寂静中忽裂开一线清脆的铃音，是晚风拂过檐角。
叮，叮——
那一瞬天仿佛在下雨。
仿佛能听到疏雨打在芭蕉叶上的滴答声。
仿佛有车停在紧闭的门扉前，下一刻，玄衣冷峻的侍卫就要从里面走下来。
庭院杳杳，乱红深处曾有人凝望，依稀温柔的目光穿过院中草木，穿过斑驳院墙，穿过锈蚀门环，落在被风霜磨得光润的石阶旁。
阶上故人归，归来秋已至。
一晃，便是第十六个秋天。
“吱呀——”
铁门慢慢开启，乌纱倏地飘起一角，冷风带着清爽而陌生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幂篱外似乎是另一个尘世，时间被那年初秋的细雨封存在檐下的水缸中，蔓草青青，花香淡淡，桂树丛间的卵石小径不见落叶，连屋顶的瓦片也不染纤尘。
游廊里悬挂的灯笼突然亮了。
纱帷下伸出一只白皙纤软的手，轻轻拢住那团橘黄的暖晕。
商队众人却神色一凛。
“还请阁下以身示人！”领头的大胡子立时挡在前方沉声喊道，几名商人泡沫般消失在队伍中。
角落里爆发出短刃相击的铮鸣，随后树下多了个黑黢黢的影子，单膝着地。
“某等三人奉旨迎殿下于王府，此后左右不离，因圣谕不得露面，请殿下恕罪。”
那只手徐徐做了个起身的手势。
对方的话犹如落入湖中的石子，激起窸窣议论，大胡子脸色有些不好看，冷笑道：
“承蒙阁下关心，不过大人身边不缺护卫，无需阁下烦神。”
黑衣的匈奴侍卫亦冷冷道：“某从前保护王爷时，可未曾看过齐人脸色。”
气氛压抑至极点，一个清凌凌的声音适时打破沉默：
“既不便露面，先生就请归位罢，待本郡面见陛下与太皇太后，必亲自谢过。这些人都是我从南方带来的，一路护送至明都，望诸位能尽宾主之谊。”
只见又一顶幂篱在队伍后露了个尖，女子掀开薄纱，浅淡的褐眸耀若晨星。
行礼的侍卫看到这瞳色，不禁怔了须臾，反应过来望望眼前一动不动的人，才知自己拜错了主子。
先前让他起身的女子摘下幂篱，款款屈膝福身：“奴婢桐月，多有得罪。”
她举袖掩唇，长睫下的双眼赫然也色如琥珀，光看身姿，两人竟有八.九分相似。
匈奴侍卫碍于郡主的面子，极快地施了一礼，隐去踪迹。
一名商人抖着袖子嘀咕：“……用得着他们操心。”
匈奴人是看不起夫家么？还就只有三名暗卫，也不看看他们陛下派了多少，生怕路上弄丢了人。这一月以来河鼓卫们轮班当值，有个风吹草动都当成重兵压境，将马车围得固若金汤，恨不得把院判当菩萨打包塞在龛子里。
大胡子气的瞪眼：“跟你们说过多少遍，这儿是秦夫人家，不是洛阳，一个个怎么都沉不住气！”
“刚才统领先说话的。”
“都别闲着，快去扫地！”
站在最末的女侍卫淡淡开口：“外头牌匾这么干净，房里定也打扫过了。梁太皇太后得知大人先于彩礼抵达明都，必然做了一番准备。”
大胡子：“……辛癸，你陪秦夫人回房。”
护卫堆里钻出个小个子，眯眼笑道：“我师妹大概记不得自己的房间在哪儿了，这么大一府邸，先带咱们参观参观？”
罗敷心神未平，忽然转身退出门槛，仰首看那墨迹飞扬的匾额，顷刻间无数画面如走马灯一般闪现在脑海中。
靖北王府。
她低喃着念了一句。
“我回来了，爹爹。”
*
府里的三进院子果然被扫得干干净净，河鼓卫们乐得清闲，拿着扫帚装模作样地晃来晃去，没有半点暗卫的自觉。
卞巨很头疼，府里那三个匈奴人木着脸不搭话，但他们现在算是同僚，碰上事情少不得齐心协力。他原先不愿做这趟差，离京五个月，去的还是千里外的梁都，他自知待人处事的水平和院判不相上下，唯有本职做的了了，可今上就是看中他的实心眼，觉得要他提头来见他就真能把脑袋捧在手上跑回洛阳复命。
其实秦夫人很省心，走之前还和今上说让他留下，当时今上百依百顺，然而等车走出两里地，就直接把他扔过去了。
陛下那边应该不会有问题……他担忧来担忧去，只期盼十月初九送嫁的日子快些到来，等凤驾出了梁界，看他们不把轿子抬飞起来。
一名下属好心递上磕好的瓜子给他，卞巨惆怅地长吁短叹，活像个思乡心切的书生。
下属默默收回瓜子自己吃了，“喔，看着您怪没胃口的。”
月上槐梢，草虫的哨音不及盛夏吵闹，秋海棠的影子静静地垂在绣屏上。
罗敷用指尖将花瓣拨开，月光更皎洁了些，悄然浸过台屏，照亮镜子里的面容。
侍女端着水盆走近，镜中的脸从一张变成了两张，她不由移开眼，仔仔细细地端详。这名叫做桐月的侍女不知是王放从哪里找来的，除了身形和她差不多，连眼睛都极为相仿。他担心宇文氏和安阳找她的麻烦，便给她一个替身，平时这女郎躬身服侍不太起眼，到了需要的时候，便起着大用处。
罗敷十分希望侍女派不上用场，但来回一趟确实有风险，既然对方得了许诺心甘情愿来陪她，她就没道理拒绝。
身边换了个人，她并未感觉不习惯，可能是明绣年纪太小，做事火候不到家，许多地方还陌生着。而桐月心细如发，样样精通，学起她的举止速度惊人，毫无破绽。这样一个女子做随侍简直屈才，罗敷感到她喜新厌旧的毛病快要犯了。
桐月给她梳着发，冷不防见菱花镜里的人托腮盯着自己，便低头敛起一双眸子。
罗敷好奇问道：“你学过乐器么？手上的茧像是弹琴弹出来的。”
桐月仍认真地理着她的发丝，恭顺答道：“大人好眼力，奴婢本是坊间的乐师。”
“池莲坊？菡水居？”她随口扯道。
不料侍女惊诧地点头，“大人如何猜出的？”
“碰巧而已，”罗敷淡定地解释，“我只知道这一个坊和一个歌舞馆。你认识挽湘夫人么？”
桐月更加惊讶：“大人也认识挽湘阿姊？奴婢年幼时，她曾教过一段时日的琵琶。”
……他挑人还真是尽往熟里挑。
罗敷起了兴致，特意问：“听说陛下以前很喜欢来你们楼听曲子？”
桐月放下梳子笑道：“大人什么都清楚。不过陛下只来过四五次，倒是方公子常常在楼里应酬，召乐师鼓瑟吹笙。”
罗敷还是没忍住，继续刨根问底：“他喜欢听什么曲子呀？”
侍女想了想，小声道：“先帝在时，陛下曾与楼中的老乐师斗琵琶，奴婢在房里总能听到《关山却月》一段。方公子若与陛下同席，所点曲目也非熟手不能驾驭，或许陛下看重技法甚于曲目。”
——十九郎的琵琶弹得极好。
罗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多日的沉闷霎时烟消云散。方继作为交换神神秘秘地告诉她这件事，神情甚是欣慰，她该想到能当少师一个好字，必定是曲中国手。她都忘了走之前央他弹上一曲……他这么爱听她奉承，只要软语夸上几句，让他抹半个时辰不是问题。
等回去之后再让他弹给她听吧。她着实有些想他了。
“你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罗敷怅然道，“我以前也学过琴，不过弹的不佳，现在隔壁刚好有张我父亲的琴，有空就可以练练。”
她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桐月是什么时候离开菡水居的？他们许了你什么好处？……我没有别的意思。”
侍女条理清晰地回答：“六月初，黄门说只要奴婢答应进宫，就能削去乐籍。”
“不进宫也可以脱籍，像挽湘夫人一样。”
侍女摇摇头，“那不一样，奴婢的母亲是胡人。”
她的目光一点一点化成了水，柔柔地聚在镜面，罗敷顺着她的眼神看去，一只精雕细琢的翠玉耳坠在烛光下莹莹闪烁。
别人的私事不好再问，罗敷脱去鞋子就寝，窝在薄被里，“真巧。”
烛火灭了，竹帘没有放下，枕边流淌着星河的碎片。
她睡在十六年前睡过的六柱床上，恍惚间觉得这段漫长的岁月恰如南柯一梦，她从未离开过家，从未遇到那么多陌生的人，从未有那么多刻骨铭心的际遇。
风铃又被吹响，月色如华盖，满京皆皓雪。
铁马北还，旧燕南飞，冰河残梦里青灯淡雾，无人吹一曲招魂。

第174章 腾云驾雾
乌啼月落,偌大的宅子静悄悄的，灌木里时不时传来呼噜呼噜的声音。
是只黑猫。
河鼓卫坐在房梁上,对着一弯银钩嗑瓜子，抖腕甩出颗小石子,正砸中猫尾巴。
“才扫干净，可别叫畜生踩脏了。”
黑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顿时弓起背,碧绿的眼睛凶狠地瞪视着屋檐,尖尖的耳朵却忽地竖起，耷拉下尾巴溜回草丛中。
寸高的野草沙沙作响。
河鼓卫把剩余的瓜子一股脑塞进兜里,掏出个小酒囊,慢条斯理地倚着鸱吻，准备看戏。
墙头突现银光，五个黑衣人猱身而上，竟连面巾都未蒙，拔出短剑与闪出的匈奴暗卫缠斗在一起，场面甚是激烈。
“啧，咱们可能看到了假暗卫。”房梁上多出一人,“这年头,自家兄弟都靠不住了，连个侍卫队都内讧。”
匈奴侍卫以三敌五，却不落下风，两方的招数都大差不差，明显是一家所授。那五人不愿久耗，默契地洒出药粉，萧萧月色瞬时晦暗了几分。防守的侍卫矮身后退，不料此时槐树后又蹿出两名不速之客，锋利的匕首直刺三人后心。
“铮！”
房梁上的河鼓卫抛出银镖，将刀刃震得偏移半寸，似笑非笑地道：“阁下不如带上我们，七人打三人，多没意思。”
那闯进王府的数人却充耳不闻，卯足了劲要置三个倒霉的同僚于死地，压根不理会作壁上观的洛阳人。
发话的河鼓卫有点不满，不情不愿地跳下房帮忙，惹得看戏的另一人奇道：“你喝假酒了？多管闲事。”
“你也别闲着，若是这三个被弄死了，秦夫人要怎么和太皇太后说！”
“假酒害人……”他嘟囔一句，足下一蹬，也加入群架。
王府一共三个院子，早就人去屋空，只有一个看门的年迈茶房还住在里面，耳背眼花，交战的声音再大都吵不醒他。二进院子是主屋，原先住着靖北王和王妃，东西厢房空空荡荡，其中一间便是他们院判大人年幼时住过的，陈设如一，太皇太后派人清理府邸时，丝毫没有动房里的布置。
洛阳的聘礼定于中秋前送到明都，郡主名义上从玉霄山被接到王府待嫁，于是北上进京十分有必要掩人耳目。双亲逝世多年，一人独居不免冷清，然而整条街都冷清惯了，只要出嫁时热闹就说得过去。洛阳君上摆着名正言顺的公主不要，反而以大礼求了位身份尴尬的郡主，无异于给了宇文氏一耳光。论起皇室血统，两位殿下谁也不缺，只不过现在一手遮天炙手可热的，是左相一族。
他们连太皇太后拨给小孙女的暗卫都容不下。
订盟是昭告整个中原的大事，从洛阳至明都的一段路走得异常顺利，没有遇上任何危险，只因诸邑郡归国，宇文氏求之不得。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上千倍，河鼓卫们都分外明白这个道理，来明都的第一晚，对方就给了个下马威。
不针对洛阳人，只针对护着郡主的自己人。
“夭寿哦，这匈奴宗室居然这么作孽，好歹是一个祖宗啊。”
“还是咱们这边三代单传比较英明。”
“嘁，你猜陛下要不要单传……”
卞巨阴沉着一张脸飘过来，“都不想干了？活该割了舌头！”
*
服过药的身子又开始不对盘，凉气从足尖爬上。她把铜汤婆往内侧移了移，脚心被烫了一下，瞬间清醒了。
床头依然铺着清澈的月光，可能没多久就要天亮了。敞开的竹帘外飘来打斗声，罗敷听了一会儿，裹着被子睡眼惺忪地坐起来。
“辛癸。”她唤了声。
年轻的女侍卫鬼魅般出现在帐子外，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大人安心，外头来了几个宵小，统领已经带人过去。”
“嗯……”罗敷揉着眼睛，半张脸埋在被窝里，“……没事吧？”
“那三人只受了点轻伤，无性命之忧。”
罗敷得了回话，栽下去继续睡了。
第二日秋高气爽，阳光大好，府中的花草也显得明媚葱茏。桐月端早饭来花园时道府外来了一批佣人，说要给郡主安置家当。
徐步阳喝了一大碗羊奶，打了个嗝：“谁叫他们来的，河鼓卫又包打扫又包做饭，还给我师妹省银子呢。”
昨天傍晚抵达住处的时候只有个留守的老大爷，以及三个不好相与的侍卫，并没看见任何仆从，这一批大概就是之前打扫屋子的那些人，不知为何现在才过来。
那厢卞巨正和负伤的匈奴人交涉。
“陛下与太皇太后体恤贵客，便叫这二十名侍从在殿下入住后露面，逐一给齐人过目，亦方便汝等检查各个屋子。”
卞巨听着这居高临下的语气和重重的“齐人”两字，差点破功发飙，但想到自家君上的叮嘱，硬生生把气给吞了下去，和颜悦色地说：
“辛苦几位领他们进前院，快些养伤去吧。大家都是做护卫的，自己带着伤还怎么侍奉主子？”
匈奴人的手按在刀鞘上，眼神森冷。
卞巨立刻招手叫来几个下属：“要切磋是吧，十二，十九，这三个人嫌弃咱们辛癸女郎做的饭，陪他们练练，注意点分寸。”
两个河鼓卫在一旁骂了许久上峰太怂，终于摩拳擦掌等到这一刻，激动万分：
“来来来，哥几个去后院，万一大人追究起来，统领还能帮咱们担着。”
统领已经要烦炸了。
二十个侍女小厮在院里一字排开，训练有素地站有站相，河鼓卫分头带他们进厢房搜身。屋子已经细细翻过一遍，没有异样，以后的日子除了注意院判大人的一举一动，还得盯着这些人，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混进来的太后人马。
徐步阳搭着卞巨的肩：“就这么点人，肯定不够啊，怎么说也是以国礼出嫁宗室女，宫里过两天肯定还要送人过来。隔壁的住户都空着，正好给他们占了盯梢。”
卞巨头痛欲裂，“徐医师，你回了明都是不是感觉特别兴奋啊？”
徐步阳遂兴奋地拎着药箱跑出府给人算命去了。
罗敷没有面见府中新来的仆从，从花园回到房里乖乖待着，百无聊赖地琢磨药方。太皇太后和王放一定交涉了几回，可两方都没透露给她多少，甚是让她不满。她现在只有等着上面的人往下传话，什么时候进宫，接下来要做什么，全都是别人定。
帘子叮当一晃，辛癸在屏风后禀道：“大人，宫中来了位内监，说要见您。”
内监？从正门进，该不是太后或公主派来的。
罗敷换了件衣裳，桐月心灵手巧地给她挽起明都女子风行的发髻，确认整饬妥当，才一层层地着人通报进来。
场面累赘，但她回了这个地方，不得不借势装出点架子。
罗敷端坐正堂，面前搁着全套乌金茶具，袅袅地冒着热气。佳茗尚温，门槛踏进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太监，眉毛花白，颤巍巍地从新铺的地毯上走近。
众人都退了下去，只留桐月在椅后垂首侍立。
内监年纪大了，躬身一拜，骨头都嘎吱响，落在茶具上的目光却无比犀利。金色的忍冬花环绕着子夜般的黑釉，是南齐皇族特有的典雅华贵。
罗敷有些心虚，想是王放特意跟河鼓卫打了招呼，连显摆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老臣是明心宫的宫人，太皇太后昨日得知郡主已回京，特命臣来此协助打理府中事宜，直到郡主出阁。”
罗敷颔首，温和道：“有劳。都知怎么称呼？”
“姓宋，郡主大约记不得了。”老人抬起长眉，微笑的眼中泪光闪烁。
罗敷怔了片刻，从椅上快步走下来，“宋都知？在园子里念书的时候，是阿公接送我上下学的罢？”
一时间她不知如何开口，让桐月扶着老人入座，半晌才低低道：“婆婆的身子……还好么。”
老太监用衣袖拭去泪花，“过去的事小郡主竟还念着，不怪殿下每日都惦记您。入夏以来殿下的病好转了些，但天气一凉，晚上又咳嗽，总睡不安。”
罗敷忍住心中难过，“婆婆什么时候可以抽空见我？”
宋都知道：“八月十五中秋宫宴，郡主也是要出席的，到时殿下会让郡主留宿明心宫。老臣不知殿下有何打算，不过既让郡主去，那就不会让您为难。宫中还有些麻烦需要殿下亲自解决，郡主再耐心等待半个月。”
约莫要和她细谈寻木华和菩提雪的事，她来明都主要就是为了这两样药材，时间不能拖得太久，明日就是初一了，等上十五天，往后再作打算。她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太后和安阳不甘心，手伸到独居的太皇太后身边也不一定。
罗敷应了，又道：“我初回明都，宫里宫外的事情一概不熟，在中秋之前不便出府，若有客人上门拜访，还要劳烦阿公应付。”
老人原先在成祖御前做过内侍省的右班都知，虽时过境迁，现已居闲，在宫里仍存有三分威望。当时祖母将她看得很严，只放心让梁、宋两位都知陪她用膳，时至今日还是同样的班子。这么多年能信任的下人只有寥寥几个而已，她不知道祖母把宋都知拨给她，自己又有谁照料。
“梁都知可还在明心宫？”
“他长臣几岁，早些年就去了。殿下现今只在寝宫歇息，并不出院门，暖阁里都由从沈家带来的嬷嬷服侍。”
罗敷抿唇道：“我早该去探望婆婆的，十几年间回过明都两次，都没有好好陪她。”
“郡主无需自责，殿下看到您平安长大，比什么都高兴。”宋都知感慨地叹了口气，“郡主颇有殿下年轻时的气度，进屋那会儿，老臣还以为看见了当年的皇后殿下。”他满怀深意地又瞅了眼桌上的茶盏。
是不是年事已高的长辈都喜欢这么说？她记的清楚，陆家军里那位钱伯还很激动地说她像外祖母呢。
“一见到郡主话就多，唉……真是老了。殿下还吩咐，如这屋子实在住不下去，会有人来请郡主移驾别处，只不过在进宫前得委屈郡主数日。”他想了想，委婉道：“郡主回京是为出阁，不便见外人，但……”
罗敷心里明了几分，笑道：“没关系，祖母的安排一向可靠。顶多不过是让我像当初一样寄住在父亲的至交家里。”
宋都知望着她明丽的笑容，放下茶杯点头，“那么老臣就先去拜见王爷了。”
罗敷的眼神在他杯中微不可见地多停了一瞬。
只听他慢慢地道：“这是南方的茶吧，老臣不太喝得惯，郡主心意如此，臣真真死罪。”
罗敷忙道无事。
待老太监走后，她面无表情地唤来辛癸，刚要清嗓子说上几句，一帮河鼓卫就浩浩荡荡冲进主屋，齐刷刷跪了一地。
“大人恕罪，某等真的没想到老人家喝不惯洛阳的贡茶……”
“大人明察，某等真的不是不愿意出门跑腿买东西……”
“大人开恩，某等真的没有对那三个侍卫做什么过分的事，大家都是同僚……”
“大人不要生气，某等下次一定让太皇太后派来的匈奴人招待匈奴人贵客……”
“大人不要生陛下的气，是陛下让某等不要丢他的脸……”
罗敷气得手抖，摔了帘子进去，远远骂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
申正一过，百官陆续从官署下值回家。
贺兰津从翰林院出来，懒洋洋地步行至牛车，车里飘来阵若有若无的馥郁香气。
同行的编修不由回过头，打趣着问了句：“三公子敢情是在车里藏了什么绝世美人，才这么早下值啊？”
贺兰津眯起桃花眼，撩起半幅车帘，“是呀，明都城一等一的美人，贤弟不如陪我一同观赏？”
编修自是连连摆手，调侃道：“您看上的人便是公主也瞧不得，我哪有这个胆子。”
贺兰津叹道：“我说的不假，车里确实有个西域美人，身带异香，你们都不信呢。”
编修只当他说笑，“若有美人，三公子能把她放在官署前？公子又不是相爷，早年还带着徐国夫人来吏部官署。”
说罢赶紧捂上嘴，四周望望，见没人注意便放下心，“公子好好享受，明日再见。”
贺兰津忽地叫住他：“你站住，前头是吏部的车，当心他们耳目灵光。”
编修定睛一看，却是侍郎和尚书同乘，立时出了层薄汗：“多谢公子了，小弟还是等他们走了再出去吧。”
贺兰津随手扯下束得过紧的发冠，倚在墙角道：“近来六部都忙，想是为郡主大婚准备。”
“不然不然，”编修神神秘秘地道，“我家大哥在兵部，略略知晓些——这可与诸邑郡无关。”
贺兰津斜睨他一眼，“你还是别说了，小心惹祸上身。”
编修越发止不住，“瞧，那儿是兵部的车，大约是要往丞相府去。今年啊，国朝是要帮东.突厥打西突厥咯……哎，你这头发真好。”
眼看就要碰到肩上的发丝，贺兰津闪身一让，抿唇笑道：“多谢，没想到贤弟还断袖呢。”
编修涨红了脸，“没，没！从小就这毛病，看见人头发好，就忍不住摸。”他指了指自己头顶，“我都快秃了，这糟心的抄写职位哟。”
“我倒是有个故人，和你一个毛病。”他不再理会尴尬的同僚，蹬着脚踏慢悠悠上了自家车。
天色渐暗，四周的官员走了个干净。
熏香充斥着狭小的车厢，浓烈到让人丝毫闻不见血腥气。
车夫挥鞭赶牛，座位上散落的棕发蜷曲如水波，随着车轮的转动，微微一颤。
那是个昏迷不醒的胡姬，臂上的鲜血染红了棉布条，失了血色的脸庞轮廓深邃，唇形饱满，挺俏的鼻尖冰凉冰凉。
贺兰津给她喂了颗药，俯身在她耳畔轻轻道：“我带你去找大夫。”
西域美人漂亮的眉蹙了一下，似是恢复了知觉，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他熟练地从座位底下翻出棉花，给她止血，“帕塔木，我们去找你阿姊。”
贺兰津拉长声线，眼梢挑着一丝风流，“——是你没见过的阿姊。”
叫帕塔木的女郎迷迷糊糊睁开眼，“天黑了么，阿津……才回来。”
贺兰津熄灭琉璃灯罩里的蜡烛，黑暗里有琥珀色的光，印着他的脸，粼粼一闪。
“嗯，天黑了，帕塔木要睡觉了。”

第175章 烤肋条
侍卫看她踌躇半晌，皱了皱眉，“请医师快些动身。”
罗敷笑道：“这个，我还有些工具落在住处，你们能……”
“我去帮你拿，秦夫人先过去吧，救人要紧，要是那边人手不够我还能顶一顶。”曾高突然打断她的话，对她点了点头，道：“这样可以么？”
侍卫狐疑地看她一眼，“可以，我会与你一同去。”
罗敷没有说话，她跟在侍卫后面，迈开步伐迅速地走了。经过门口时，那绯衣人仍然站在那个位置，她就当没看见，低头敛目从他面前风一般飘过去。走的远了，她才敢做贼似的回头瞟一眼，这一眼恰恰就瞟到了那人含笑远送的双目。
罗敷僵硬地转头，才知原来他不是对着尚存一息的知州大人笑。
她觉得自己也要像知州大人那样倒霉了。
*
叶恭执汗涔涔跨进县门，命主簿将昨日才新买的茶叶拿来给他。许主簿早让人端着茶叶罐候在一边，劝道：
“大人莫要心焦，料想这个时候州牧大人正忙着稳下民心，哪里有闲心理我们这等人的故事。”
叶恭执气的瞪眼，两撇小胡子吹了起来：“你知道什么？我们一个小小县城能劳动知州就算了，还能劳动州牧大驾！你还真以为这是块风水宝地了？”
许主簿忙道：“知州大人现今病倒，州牧大人自是要体恤下属，事务就更繁忙了。”
叶恭执简直不想看他了，绕过仪门内的戒石碑，余光扫到“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八个大字，心中又是一凉。这位州牧南安右副都御使大人姓令讳介玉，虽也有权分抚直隶，平日里却只在本省深居简出，乃是最最低调的一个大员，什么风把他吹出水面来了，考满回院之前还要再巡一巡这霍乱横行之地。
走过大堂、穿堂、一直到后堂，知县的腿都有些软了。
后堂的黑衣佩刀的卫兵们森森严严地伫立，叶恭执从牙牌上认出这是金吾卫，平日只守京城，陛下专门派了上直亲军来保护这位州牧，可见其身份极为重要。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跨入门槛，对着堂上人顿首道：
“下官参见州牧大人，大人舟车劳顿至我邹远，下官未能远迎，实为惶恐。”
说罢等了半刻，并无人答话。
叶恭执脸色白了白，就伏跪在地上，也不敢起来，身后主簿亦有样学样。
堂屋内寂然无声，他咬牙忍了一会儿，终于低声道：“下官失职，请大人责罚。”
幽幽的千步香自象牙香筒内流出，如水芬芳中，一人轻笑道：
“本官欲责怪叶大人，也无从寻由啊。等了这许久，大人怎么还不起身？”
叶恭执一个七品县令，在三品州牧面前就连插嘴的份也无，对方言称大人已是抬举太过，哪里还能不告而起。他低着头整理好衣物，恭恭敬敬站起身，从主簿手中接过茶具，亲自给州牧奉茶。
州牧没有反对，支颐看着县令紧张动作，镜子似的剔透眼眸反映不出一丝情绪。
茶水斟满，叶恭执行礼退至原先位置，默然无言。这卞公在外九年，如今回了京城有幸见上一面，不料面相竟如此年轻，他更加谨慎了，生怕一时嘴快得罪了这位前途无量的副都御使。
方继淡淡道：“叶大人有心。不过这茶叶大人还是自己留着为好，陛下近日里查得紧，本官只得心领一番了。”
手边侍立的蓝衫长随利落地把用银布包好的青花罐子交还给许主簿，叶恭执呆了，良久才道：“这……倒是下官疏忽了，该死该死。”
方继右手持盖撇去浮沫，转了转小巧玲珑的白瓷杯。注视着点滴未碰的清碧茶汤静止在杯中，他徐徐道：“本官却不能让叶大人亦心领一番。”
叶恭执先是一惊又一慌，听他说完后彻底愣住了。长随自身后捧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叶恭执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天知道里面是什么玩意儿，这州牧大人是个猜不透的，他们做个小官就怕这种无从摸清心思的上峰。
他瞄着长随眼色无比仔细地打开了盒子，一丝洁雅疏淡的芳馨霎时蹿到了鼻尖。玉色的香瓶不过三寸，细颈宽肚，裂纹犹如浮冰乍开，老梅舒枝，做工釉彩极其名贵，还附了一根玲珑的小勺。叶恭执试对光往瓶内看了一眼，顿时拿不稳盒子——薄片莹白如冰，市面上也只有价值千金的龙脑香做成这样了，可龙脑香岂是什么人都用的起的？他脑子里第一时间就蹦出了“捧杀”两个大字。
方继用指节抵了抵下颌，笑道：“敬虚无需推辞了，本官素来不计较这些身外之物。”
叶恭执听他唤自己表字，观他神态，暗自思索一遍，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亮堂了。他犹豫说道：“蒙州牧大人垂爱，下官……下官着实是担忧大人安危，邹远现下穷山恶水民不聊生，大人就算爱民如子，也需保重贵体，陛下今后倚重大人的地方还多着。”
方继叩了两下桌子，嗓音倏地转冷：“叶大人这是在下逐客令？汪知州还不省人事，叶大人这么急着赶本官走，是何用意？”
叶恭执抱着盒子噗通一声跪下，颤颤道：“大人，大人误会了，下官绝无他意，大人远道而来是客更是主，下官服侍好大人，就当是迎客奉主了。”
方继微微一笑，“怪道品级越后越灵光，原指的是一张嘴。也罢，叶大人好意本官明白，可灵的不仅要是嘴，还有……”语音骤停，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抬，正对着县令布满汗水的脑门。
叶恭执此时已无法深入思考，被他虚虚一点，脑海剧烈翻涌，等混沌渐渐散开，七窍忽地开了，喜道：“下官明白。”
方继满意地理理绯红衣袖，明亮的指尖隐在衣褶下。
“京城来的医师们如何安置？”
叶恭执立刻跪禀：“下官不敢懈怠，上了年纪的医师们住在寺院里不必跑腿，其他人安排了周全民房，离养病坊很近。”
方继似是沉思一瞬，挥袖屏退左右，便堂的门吱呀一声关上，叶恭执才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如此甚好。知县这后堂大门需修一修，早知本官便直接将那十二两的浮紫拉去茶市上卖了，换点银钱与大人翻新屋子。”
叶恭执跪进两步，“敝县无甚上得了台面的特产，下官听闻南安出产此茶，就命人收购来，恭执虽驽钝，也知大人入京畿可能思及故地。”
方继见他毫无惭愧之意，笑得越发由衷：“敬虚可知管夷吾之谏？”
叶恭执对答如流：“恭执以为，桓公恶紫，国中莫服紫，那卖紫衣之商人亦是齐民，亦该沐国主恩泽。”
方继点头，“本官倒受教了。”
他从椅上立起，绯衣上的孔雀纹案熠熠灼目，叶恭执仰望着他颀长身形，心跳虽切，却告诫自己一定不能避视。
方继绕到县令身后，淡漠道：“叶大人，眼下无外人，你可否将名册交给本官了？”
叶恭执多留了个心眼，强笑道：“大人说什么，下官乃是至微之人。”
方继道：“本官这里还有一份册子，你可看看有无疏漏之处。”
叶恭执交握腹前的手松开，慢慢去接那节精美袖口伸出的一角黑色，手心里全是汗。
这册子浸了液体后字体显露，正是糜幸手迹，他一页页翻过，忽然手指停在一处，脑中恍然大悟，又抬脸看到州牧三品的纹章，只能叹糜幸命中之劫可避不可除，自己一个县令塞牙缝都不够，还是别作过河卒子了。
“叶大人，汪知州自有打算，本官回京必有交代，即使想保他，也力不从心。”
叶恭执同进士出身，当初是糜幸将他安排至自己辖州内一个中县，要不他还在山穷水恶的西南囹圄之地受罪。六七日前糜幸以察霍乱形势为名来到邹远，将一本名册私下给了他，叶恭执思来想去，这或许是要着重栽培他了。官员之间自古有这种风气，俸禄之外的收入专门记下，来往的人也写在纸上，皆用特殊墨水。糜幸做事一向低调，明面上和他没什么交往，暗里自己却帮他联络了不少同道之人，知州将册子放在他这里，只说避避风头，他一个小知县引不起太大注意。时疫事务太紧张，如今知晓糜幸私划名姓被州牧发现首当其冲，他不由担了十二万分的心。
叶恭执再次伏下身，“恭执明白。只望州牧大人多多担待，恭执感激不尽。”名册在他这里如同烫手山芋，扔得越早越好，他决定晚上就给州牧处理掉，至于知州大人，他实在无能为力。
方继笑道：“敬虚知道本官在救你便好。今日闭门密谈，叶知县识得大体，将上峰贪墨一事托本官告于御前，陛下定深感欣慰。”
叶恭执稽首不语。
他缓步走近木架上的香筒，拨了拨细长插管，室内的光线披在镂空的山水竹叶上，牙雕立时呈现出柔润的质感。
“本官这般作为，越王殿下想必满意的很。”
*
罗敷在圆凳上如坐针毡。
整个府馆人迹寥寥，正房的暖阁外只由两个侍卫看守，床上的知州面无血色。罗敷进门时都以为他驾鹤西游去了，结果片刻之后药箱就被送来，曾高不见踪影。她打开细细数了一遍，东西都在，舒了口气后又提心吊胆起来。
她将一个长相普通的瓶子揭开，戴着丝质手套取把里面白色的粉末倒入从袖子里拿出的一个极小银瓶里。舅母总叫她带点东西放身上，她嫌麻烦，现在却觉得有用了。她在屋子内反复转了几圈，连房梁都检查过了，发现没有其他人盯着。防卫太松，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想的，是料定她溜不出去还是觉得她溜出去两个人足以解决了？
她现在真不知要不要治这个半死不活的知州大人，赶着她进来很可能只是做个样子，样子做的还很好，工具都齐全了，但是罗敷觉得她要是认真治，自己就得躺着出去了。她开始埋怨床上那个颤颤巍巍冷不丁正好倒在她面前的大人，自己今日命犯太岁，本不宜出行的。
她在暖阁里晃来晃去也没人管，想他们要灭口早就该灭了，当兵的讲究干净利落，也有可能他们穿红袍的主子另有安排，或者心态大大的不好。
罗敷做了决定，掀了床帏做个样子。
知州马脸扭曲，眼带郁青，嘴唇发紫，她慢慢去摸他右手腕脉。这次总不会有突然冒出来的剑鞘挡着了，她满意地按上去。
知州的眼睛“刷”地一下睁开，罗敷吓得立马松手往后退了两步，只见他嘴巴蠕动了一两下，像是要说什么话。
罗敷当机立断，迅速拿被子堵上他那不让人省心的嘴，冷冰冰看着那双绿豆眼眨个不停。
人既然醒了，也不好叫他再晕过去，她和颜悦色问道：“大人感觉怎么样？……说不出话，那就是感觉不好了。民女替您把个脉，别动啊。”她拿出一根银针在空中摇了摇。
知州不动，眼神清明了些，又焦急又哀求地望着她，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罗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被子抽出来，知州果然安静了。
罗敷紧紧盯着他，送他来的侍卫十有七成晓得他没晕到底，他料定州牧一行人要置自己于死地，没想到送个医师过来，把她当了根救命稻草。
糜幸确实没有晕彻底。
他听到说话声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那人一直没有近前，刚刚腕上一凉，他用了全身的力气睁眼张嘴，想叫医师告诉外头人他有重要文书交给州牧。人才摆脱黑暗，脑子就不好使，未考虑这个女医师是不是能活着出这间房，又或是来送他一程的。
他挣扎断断续续说道：“……我，我要见州牧……”
罗敷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飞一般跑到暖阁外：“来人，知州大人要见州牧，晚一点就难了！”
那两个侍卫仍然在看守，有一个磕上了瓜子，吐掉壳道：“知道了。”
罗敷怔了一刻，顿时混乱得无以复加，他这是什么态度！她要再说点什么？
另一个侍卫斜斜瞟了眼她道：“卞公让医师不必着急，汪大人醒了就醒了，我们不会为难医师的。”
罗敷沉默，她不记得这两个侍卫是不是当时在棚屋里，听口气也许不在，但她不愿冒险。

第176章 家丑
七月底，端阳侯府派遣的医官驻进了帝京的惠民药局。
罗敷看着来来往往搬着东西的雇工，也不去干涉，询问方继才知道紧挨着药局的巷子有几户住家已经被买了下来，供给新来的医师居住。向父亲主动请缨的曾高帮着一干人等忙前忙后，罗敷得了她这么一个得力助手，乐得不操心。
除方氏提供的两名医师之外，药局需要依照惯例笔试进六位新人，一年之内每个人的月钱除开药局盈利，由侯府补贴二两。原先万富他们不算卖药的微薄利润，每月只得八钱银子的诊金，一年到头赚的连街头挑担的小贩也不如，这下满打满算，直逼罗敷这个夫人。
方氏的医师刚把家什搬过来，渝州送来京城的第一批免费药材后脚就跟到了，还有几味是当地特产，市价不菲。罗敷听曾高说渝州的地方药局亦将受侯府恩惠，其州多山，产珍贵药材，他们可能就是看中地理优势，以官方名义搜罗地方之利。按这个思路，其他地方也应明白了方氏要扶持全国官医的心思。
收着霸王药，罗敷眼见药局的担子又重了不少。合同上写明了太医局需要强化卖药的性质，出售丸、散、膏、丹、酒，并将制药与卖药、接诊合一，制药占了相当比重，亟需精研药理的人才。罗敷几乎是时刻头疼怎么招人，薪水不够问方公子要，人才来源却也不好找——水平高的医师单独坐堂，身家又要极清白。日常看诊继续，她晚上熬夜出考试题，避着方继只敢让万富瞄一眼，怕被老人家说题目简直标新立异、不可理喻。
王敬的脑袋一掉，罗敷和方继就知道家底清白的重要性了。想来方继脱离纷扰尘世已久，所谓的“尔等不必管，继续营生”真的像他在巷子里说“顺路”一样不靠谱。洛阳官府的人在罗敷离开不久就过来了，远比万富通报的脚程快，她觉得定是州牧的安排。他们做事以一丝不苟著称，什么都要查一遍，到最后抛下句“等待问话”，药局中人面面相觑。
洛阳内发生的命案，本该上交由天金府尹解决，州牧难得亲自过问，自然更加兢兢业业。官差以故事处之，于是仵作自然而然交差：王氏中毒而死，却验不出来是什么毒；杀手血液呈黑紫色，倒是极厉害的黑道上的手段。仵作上了年纪，京城又是个鱼龙混杂之地，不免见识比旁人多些，他说验不出来，很有可能此案就真的不了了之。
罗敷一直攥着州牧的口头承诺，忽然感到纵然千般怀疑此人，自己潜意识里还是太相信他了。也许是抬抬手帮她捡回一条命，他叫她……她突然发觉事实上他什么也没跟她说，但她听了万富的话，就不再理这事，仿佛药局里几个月来没有一点不正常的地方。那个未曾谋面的小女郎什么时候与方继在一起？方继又如何知晓这个丢了脑袋、满身血污的人就是住在巷子里并由她管辖的医师？
罗敷听说过一些死士刺杀重要人物前会自己服毒，不管成不成功，事后都把线索了断。可王敬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那杀手不紧不慢地收回兵器，显然是游刃有余。杀手的死亡是州牧在她眼前造成的，而她记得筷子拔.出来后，伤口冒出的血是慢慢变了颜色。也许官府追查到了凶器，但就算是像她想的那样，又能把一个深蒙今上厚爱的副都御使怎么样呢？
她决定以后碰见州牧绕道走。
最近罗敷事多，不适宜思虑过度，有方氏这个皇亲国戚撑腰，她就把精力全部放在挑人上。
八月初一，京畿有远见的医户们赴惠民药局笔试。即使方家亲自放出风声，来人也不多，总共二十几个青衫文士，年纪最大五十多岁，最小的只有十七八。罗敷从不强求人数，她认为过得去就行，大不了生意做好了以后再补充。
戌时已过，罗敷独自走在昌平门东的隽金坊里。隽金坊的北面正对着昌平门，过了昌平门，千步廊东侧是六部与司天监等机构的文官署，包括太医院。虽然洛阳很少宵禁，此坊的环境还是相当肃穆，一更三点的暮鼓还没有敲响，稀稀拉拉的佣人全回了自家府上。
初秋的夜里渐生凉意。繁星似一颗颗金刚石，高低不一地垂挂在绛紫的天幕上，明明灭灭，空间便于这闪烁星光中无限地延伸开来，划出了层次。
城北的街坊搁置得十分整齐，越往内行越不闻人语，只见清一色广梁大门，朱漆碧瓦，飞甍画柱，在夜色底下冷冷地面对着银色的轩敞街道。打理干净的灌木里不时飞出幽蓝荧绿的萤火虫，一团光影就如同漂浮不定的星云，缠绕在墙根。
罗敷一路感慨一路默念，这个时候局里的考试应该已经散场了，卷子都堆到了她的桌上，明日少不得又要弄个通宵。
她本来以为大使只是一个普通的御医，没想到是个高位的院判，也难怪他从未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药局的掌印大使、太医院右院判司严所居之地，价格非极显贵者不能担负。隽金坊挨着天子前裾，即使官居一品，也要靠赏赐垫着点住，不知五品院判如何弄到这一块风水宝地。
等走到了地方，门前连盏灯笼也无，全凭附近的寥落灯火照亮牌匾。坊内人家的门前站着守夜的家丁，罗敷晓得她一个年轻女郎独身入夜来此很是扎眼，便不去向人证实地点，径自敲门等待。
一连敲了三次，司府的管事才佝偻着身子披衣迎出来，打了个哈欠道：
“可是惠民药局秦夫人？我家老爷刚用过晚饭，恐怕还要候些许时辰。”
罗敷谦谦点头，跨进门槛，一边微笑道：
“我的侍女与车等在昌平街口，只望不要被巡夜的官差当流民抓了去。”让她自己走过来，不会是嫌马车的声音吵到邻居了吧。
管事略略抬眼扫了眼她，口中唯唯诺诺，神色却一般无二。
“院判大人着实会享福，贵府不仅离官署近，左邻右舍都是熟人，平日定是省了不少相处的心力。”太医院的医官会被委派到皇宫外，圣心体恤下臣，没人会愿意得罪一位高位掌权的太医。
府门在她的背后关上。管事司福察觉出她的讽刺之意，心想这女郎未免太尖刻了些，以后在家主手下做事，不定要吃亏。
院中弄得很简朴，砖雕照壁没什么装饰，种着的几竿翠竹沙沙作响。一颗高大的槐树凭空长在地上，灯光扫过去，可见溟濛的水汽在一串串的荚果上凝结成晶莹的露珠。
司福躬身请夫人入南房，倒了杯茶，陪着客人寒暄两句。此时跑腿的小厮进来道：
“老爷传夫人进正房议事。”
罗敷受宠若惊，心道这院判大人还不至于连一丝面子都不给她。她前日准备写信通知大使，不料这位从来没现过正身的五品右院判修书一封，托人送到了药局门口，说隽金坊治安良好，届时请独自步行前来。她总算得到一点安慰：不单是她一个人在忙，人家也忙得很，下了值之后非要等到大晚上才能挤出时间见见下属。
大使怎么说也是兼职，药局里人员变动也正儿八经是公事，方氏不可能不告诉他，那么今晚院判大人是懒得挪足，想让她一路走到头了？
罗敷不出声地想着，没几步就到了主屋。罗敷觉得这座府邸小的挺正常，院判看中的可能只是这里的位置和人脉，家里供不起那么多仆役土地。
谢过管家，小厮也跟着他一道走了，她在屋外停了片刻，看这阵势是要自己单独入内。屋子昏昏黄黄的光线从窗格里透出来，好像主人吃过晚饭后就躺在榻上眯了一会儿。
罗敷推了门，开门的刹那，明晃晃的灯刺得她立即遮住眼。这窗纸异常隔光，猛然从黑暗里进到亮的地方，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一瞬间的难受，于是腹诽甚深地朝座上看去。
房内只有一个婢女随侍，清瘦的中年男人端坐在座位上，面色冷淡地拿银剪子拨了拨手边的烛芯，“咔嚓”一刀下去，似有似无地从鼻子里冒出点气来。
他生着灰色的短须，脸容略长，颧骨稍高，神情肃然，一双狭长的凤眼往门口掠了掠，咳了一声道：
“秦夫人吧，久仰。”
他说完，青色绸子的衣袖下露出苍白一指，对下首的椅子斜着轻轻一抖。
罗敷从善如流地坐下，道：“大人忙碌一天，下官此时来，真是打扰您了。”
司严示意婢女上茶。那名叫碧云的丫鬟腿有几分跛，一摇一拐地拎着茶壶放到桌上，倒了满杯，退到屏风外去了。
司严皱眉道：“秦夫人，我们放开了说罢。药局里最近生了大事，虽然我有十分把握这事与我们这些人无干，但附近的人都听闻我们局里死了个医师，因向地下赊贷还不上被人弄死了满门，这对药局百害无一利。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敷听他一口一个“我们”，亦不动声色地蹙蹙眉，温和道：
“是这样的，那位医师四个月前入药局，京畿时疫的一个月来趁我们不在用药局的利润为他夫人治病，我们觉得此人心术不正，他又主动要求离开，也不好阻拦。后来我觉得做的过了，便同齐医师去他家给些钱财过渡，却发现他妻子死在家中，他自己也在家门口的巷子里丢了脑袋，他女儿当下作为知情人住在官府。”
司严颔首，叹了口气：“各自生活都不易，得饶人处且饶人。”
罗敷不想再和这位慈悲为怀的顶头上峰说一个字，却听他接道：
“你且说说你的看法。”
罗敷无语凝噎，她开始觉得院判大人从不出现在药局里，真是造福下属。天天让她对着这么个前后不一的大使，她肯定会再延长假期的。
“下官初来，对药局的了解甚至没有两位年轻医师多，不过在这三个月里，大家各自的状况都看在别人眼里。齐医师报官后对我们坦言，这位医师可疑之处不是无迹可寻。方先生一直后悔招了个不明底细的人进来，竟无一人晓得他与外界的哪些人有什么联系。齐医师第一次去王医师家时，他正和妻子吵架，连刀子都快动上了，当时是王医师赶着他出门的，万富和我说现在想来觉得他好像是怕他待久了一样。药局有时闭户很晚，东西厢房住的是林齐二人，王医师并不在药局，齐医师心细如发，深夜睡醒出去透口气，却几次见他在大门口徘徊，还有一回从耳房的窗户里看到他和另一人远远地谈话。”
她说了一长串，也不指望院判能理清楚，就是表明一下此人身份只得斟酌，把万先生搬出来当挡箭牌。这番话她说过好几遍了，已经倒背如流。
司严抚袖道：“夫人不必这般拘谨，药局先前人手少，眼睛也少，你们现在做的推测也是由果溯因。”
罗敷低声道是。司严抿紧的嘴角松了松，他从来没有来过城南的白龙庙街，比之罗敷这个干了三个月的夫人，对药局事务更加陌生。
司严据大使之虚职已逾数年，他在禁中做了些年头，从最普通的医士一步步升到右院判，最讲究的就是一个稳字。太医院里的人都知司院判沉默寡言，不理杂事，却无人小看他的手段——光是在皇城外最贵的一块地皮上开府，还没被御史弹劾过，就不是一个五品医官该有的能耐。
罗敷目光澄澈，端着茶杯喝了一口。一不小心烫到了舌头，依旧得笑的如沐春风。
司严定定看着她，低声道：“夫人，明面上局子里的事是要由我批准，但药局真要有闪失，你们都懂责任落在谁头上，尤其是如今端阳候府伸了一只手。”
罗敷勉强牵牵嘴角，一转眼面上添了三分好奇：
“大人可是得到了什么风声？”
司严阖眸，捡起烛剪敲了敲榆木桌，“今日让夫人这么晚来，并非我有意刁难你，人马上就来。”
罗敷愣了一瞬，摇头笑道：“下官没有如此想。”
司严恍若未闻，瘦长的手指徐徐地整理起压在桌案上的袖口纹路，主屋里明亮的灯光照在他的左脸颊上，露出一个不易辨认的小小疤痕。
王放沉思片刻，只道：“没什么打算。”
刘太宰知晓今上言及旧事心绪不佳，便转而躬身把小公主偷懒的请求陈于御前。
王放以手抵额道：“都知以后无需再向朕提。”
刘太宰即垂了眼，应诺退下，使了个眼色召来樊七。他前脚方出门，却听王放在后头不高不低地追了一句：
“都知身体不适，且先歇上几天。”
樊七补了缺，待到孱弱的老人踏出明水苑，小心翼翼地续上茶，道：“陛下，卫婕妤传话来，说好些日子未见圣面，在银烛斋备了小宴，不知陛下晚上可忙于国事。”
王放啜茶道：“你们这些司礼秉笔，应向她好好学些手段，消息灵通才是正紧。”
樊七只得应是，今上又道：“朕一封批过的折子还未送出，婕妤倒比你们手脚还快。”
樊七撑起一副笑脸，温言道：“陛下，今日仿佛是卫婕妤生辰，她思念陛下也是人之常情。”
王放将那杯茶水朝地毯翘起的边上倾下去，看着卷起的细毛服帖在地，唇角微扬：“常情都常到国事上去了，朕有兴致让她红.袖添香么？”
樊七侍奉已久，揣度今上还真有可能有这个兴致，果不其然地得了一句：“循时摆驾。”
当晚，西宫银烛斋好风如水，烟波濛濛。临水的楼阁中只漏出几星琉璃灯火，衬得夜景隔纱，月色撩人。
卫清妍薄薄的宫裙进了风，丝罗带飘出了身旁打开的花窗，她轻轻抬手捻起，却触到了一另只温热的手。她温顺地坐在小凳上，任自己玉雕似的柔荑被对面倾身过来的男人握住。
她在这咫尺的距离里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他的眼睛，柔和轻悄的目光又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终是敛了羽睫。红晕一点点地漫了上来，隐在发间的晚山黛色浅浅，更衬得白玉般的面颊染出珊瑚艳色。
小桌上几样清淡菜肴，一壶陈年桂花酿，均是民间饮食。
“臣妾替陛下斟酒。”
卫清妍执起壶，姿态娴雅地往杯中倒入琼浆玉液，犹如一幅举世无双的美人画。
王放淡淡欣赏着这幅画，手中的柔荑欲抽离，却被他使了两分力气攥住。卫清妍侧过宛若月下盛放杏花的面容，低低唤了陛下，顺势将那酒壶“啪嗒”一松，身子一软便滑到了他怀里。
女子愈发羞赧，葱管似的指头压在男人的袖口，凉凉地沁在肌肤上。她颤颤抬眼，秋水盈盈的波光好似要将人溺在那一泓泉涧里。
王放略略低头，目色也如夜色笼着烟气，在她垂下的发上仿佛微醺地“嗯”了一声。
卫清妍注视着他风华粲然的容貌，眸中闪过一丝俏皮，纤手点了点他的喉结，沿着脖子平滑的线条一路向下，掠过了领子下形状优美的锁骨。
王放握着她的左手，慢慢地划到腰间的丝带上，卫清妍埋在他的胸前不敢再动，只是闭目咬唇，心跳得极快。

第177章 根正苗红
将军府离皇城不远，却向来门客稀少，自打贺兰省抱病在家，往来唯有医生，很是清静。
贺兰夫人探望过两个儿子的伤，领着侍女回到夫君的房里，见他撑在床上用下巴翻书，顿时柳眉倒竖。
“夫人消气，我这不是闲着没事儿嘛，坏的是手，又不是眼睛。”他讨好地笑道。
李氏款款走到床边，伸出两根纤纤玉指在他背上一按，碾蚂蚁般将他摁趴下，“将军恢复得不错么，看什么书呢？”
她出手如电，顷刻间便把那兵书夺过来翻了几翻，啪地扔在桌上，眼圈却渐渐红了。
贺兰省忙道：“卿卿这样就不美了——嘶！”
李氏抹了把泪，“丞相让你去草原，分明是要你的命！阿津早上才进的宫，这孩子有事都憋在心里，可他当我不知道么，他一心想代你和老大老二上战场，所以才把府里弄得和服丧似的！这下倒好，太后和陛下若答应了，教我连一个完完整整的儿子都保不住！”
贺兰省皱眉道：“瞧夫人这话说的，就算那小兔崽子替我去了，也不一定缺胳膊少腿地回来，你对他忒没信心。”见夫人啜泣不停，只得安慰道：“好了，我是他爹，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据说此次轻车都尉也要随军，宇文氏正期望做出功绩平定人心，不会让我一人抢了头功，和西突厥打个你死我活。”
李氏惆怅地拍着他的背，“宇文嘉珩也要去？那你可得小心点。宣平侯府那一窝腌臜货，断袖的痴傻的谋逆的通敌的一应俱全，那个二房的孙子看着倒人模人样，背地里还抢阿津的小媳妇呢！”
“……”贺兰省一时语塞，“谁是阿津的媳妇，那西凉舞姬？咱儿子还想把她送走，你倒操心起来了。”
“我家阿津这样的容貌性子，放京城里难道不是拔尖的？竟有人敢和他攀比，真是不自量力！”李氏越说越气愤，“宇文家都是一丘之貉，我巴不得轻车都尉死在突厥人手上，拿他的脑袋祭天！”
贺兰省倒抽一口凉气，“你夫君还没死呐！宇文嘉珩要回不来，咱们也就完了。”他清清嗓子，“还有，老幺长得确有几个意思，性子……唉，性子像他娘。”
李氏埋怨地捶了他一下，破涕为笑，“老不正经。说来那西凉女郎似乎有点来头……”
房里忽然陷入安静，两人无言对视，互相都看到了几丝追忆。
“又是秋天了……子悟，你还记得真雅送孩子来我们家的情景吗？我这些年一直记着，那么小的丫头，一到府上来，不哭不闹，乖得让人心疼。”
贺兰省千言万语化为一句：“像她父亲，话少，心里明白。”
李氏扼腕道：“阿津小时候还和她睡过一张床呢，可惜覃神医把人带走了……”
“你脑子里只有给老幺讨媳妇是吧！”
李氏哼了声，刚要反驳，却听门外通传：
“老爷夫人，太医请见。”
“挑这个时辰来……”李氏换了件褙子，脸上也摆上一副端庄的神情，丢下夫君快步走了出去。
*
从玉衡殿请完脉的太医被马不停蹄送往贺兰府，挎着药箱走进大院，影壁后转出个老管家，无比热情地拉着他去东厢奉茶。
太医不豫道：“陛下命我为将军及两位公子看诊，不好拖延。”
管家将手抵在耳边：“大人说——什么？随老朽等夫人出来吧。”
太医阴沉着脸，也不管这人耳聋到什么程度，径直往里踏了两步，听得身后的大嗓门叫道：
“公子回来了！”
院子里竟眨眼间冒出许多侍从来，热热闹闹将大门围了一圈。太医不由回头望去，宝相花图案的卵石路上多出一人，身着青绿官服，发束墨冠，长青的柳枝仿佛要在他的颊边绽出一朵花。
太医与修撰平级，此时不过点了点头，“三公子。”
贺兰津看也不看他，高声喊道：“母亲准备好了么？我带了名医回府。”
太医冷冷道：“公子竟不知太后殿下.体恤臣工，命小官出宫请脉？”
贺兰津眼波一转，“我何时阻了大人请脉？”他醒悟道：“啊，敢情是我家茶房没有招待好大人，大人请先去东厢喝上一壶粗茶，不急着回官署。”
太医刚要发作，却见贺兰津身后又走出一位头戴幂篱的女子，长长的乌纱扫过地面卵石，举步间露出粼粼如水的月白裙裾。
贺兰津亲自引路，太医是聪明人，心觉这请来的女大夫不同凡响，目光便紧紧粘在她背后的纱巾上，似乎要盯出两个洞。
走在大夫身侧的侍女轻蔑地看着他，那眼神锋利得如同针尖，就好像他是个跳梁小丑。
太医咬牙跟上，走廊里出现一名雍容华贵的夫人，他远远地见了礼，奔到几人前面，脱口道：
“下官奉陛下之命——”
“母亲，这是儿子千辛万苦请来的人。”贺兰津曼声笑道：“另外这个老大人，是太医院里的前辈。”
李氏慈爱地看着儿子，“阿津累了吧，快进去给你爹好生看看。”说完自己先起了身鸡皮疙瘩，继续忽略太医：“这位女郎是……”
“夫人！本官——”
那人摘下幂篱，举止轻缓地递给侍女，嗓音如冰玉：
“大人对本郡有何不满？”
她搭着侍女的手，左袖似无意中滑落半寸，露出一串莹绿的晶石。
太医张大了嘴，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李氏也惊住了，贺兰津附耳过去说了几句，她才及时恢复沉静气度，交手肃拜：
“妾身见过殿下！”
“下官……下官有眼无珠，冲撞了郡主，还望郡主恕罪！”
太医噗通跪下，半惊半惧地抬起头，眼前几枝玉台照水疏疏绣在素净的裙幅上，正是近朝宗室燕居时常用的纹样；再往上瞧，他便犹如遭了记棒槌，浑身一震。
许久未听到女子唤他平身，他心里越发没底，这名养在京外的郡主和太后龃龉甚深，不是好惹的，至少现在他惹不起。
刚才那一瞥……
郡主许久未说话，绕着他徐徐走了半圈，缎裙泛起微寒的光晕。
太医到底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一鼓作气仰首道：“陛下之命不可违抗，下官乃是按吩咐行事，若碍了郡主的眼，还请郡主重重责罚。”
蓦地有人一声轻笑。
贺兰津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戏。
“老大人怎么还跪着，本郡今日不过是来此拜访父王故交，并无阻拦大人的意思，更不敢逆了陛下与太后的旨意。”
太医便要起身，想到那张脸，不知怎么就僵了一瞬。
“难不成还要本郡请你起来？”她似笑非笑的语气突然一凛，“将军抱恙在身，也是你一个医官能拖得起的！”
“是，下官这就去为将军与二位公子请脉。”太医咽下不满，站直了腿喏喏应道。
“大人能得陛下垂青，想来在太医院德高望重，本郡恰好略通医理，极想借此良机见见大人的手段，大人可要不吝赐教。”
太医立刻躬身推拒：“郡主师从玉霄山，下官自是没有赐教的理……”
他急切地望着对方，额角汗出如浆，只见郡主神色淡淡，灵秀清婉的容颜透出一股从容的冷意。
方才一瞥之下，那双不似中原人的褐眸光彩湛然，映衬雪肤墨发，顾盼间如烟笼寒江，也如他千百次在离珠宫和公主府里见过的那样，带着自上而下的疏离，彻骨森凉。
宇文太后，安阳公主，太皇太后，还有今上……天家血缘自古如一，无需明证。
郡主听了他的话，倏然扬唇浅笑：“那便再好不过，若本郡欲替将军看诊，大人也应无话罢？”
“这……”太医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一想有太后给自己撑腰，理直气壮道：“郡主探望将军本无可非议，但您身份贵重，此刻出府怕是不合规矩。”
“贺兰夫人，贵府可还有品级更高的朝廷诰命？”
“回郡主，先帝错爱外子，遂诰封妾身从二品，三子至今都未娶。”李氏柔顺地低头答道，从头到脚万分恭敬。
“大人看到了，”她交叠起广袖，慢慢地开口：“眼下在这将军府，本郡就是规矩。”
贺兰津几乎要给她鼓掌喝彩。
“夫人请带路。”
李氏心满意足地带着两名来头极大的医师往主屋里去，冲儿子使了个眼色，贺兰津不顾灰头土脸的可怜御医，走近趾高气昂的矜贵郡主，低笑道：
“妹妹勇气可嘉，待会儿腿可别软。”
*
罗敷的腿已经软了。
她急需找个凳子坐一坐，甫一挨到将军房里的圈椅，便瘫在上面起不来，幸亏侍女站得笔直，威严满满。
贺兰津下午出宫后火急火燎地去了靖北王府，让她跟着回趟家。她猜测贺兰将军的状况不大好，就赶紧带着辛癸出了门，没想到贺兰津是要她来对付宫里头的人。
他不说她也清楚，太后派来的御医兼有监察之职，说不定还可能在药里加杂七杂八东西，将军府自己请的大夫甚至没有权力和御医待在同一间屋里，而她能。贺兰津信不过别人，把她搬来造势，她答应他在前，装也要装出个有权有势的专横模样，反正太后那边早视她为眼中钉，她不在乎多为难一个爪牙。
可这种事是头一次做，话也是头一次说，她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多和王放学学，便是学不来他，学方琼和方继也够用啊。
床帐里卧着病入膏肓的将军，断断续续的嘶哑咳嗽让人误以为他要把肺咳出来。贺兰夫人坐在床沿呜呜咽咽地哭着，拉着儿子的手：
“你爹爹，他……他要不行了，你可别像他，一定得照顾好自己……娘以后就指望你了……”
贺兰将军又凄惨地咳了一嗓子。
太医站在边上，显得局促不安，罗敷琢磨着差不多了，便沉着脸道：
“大人还在犹豫什么？”
不待医官回神，她便打开药箱，旁若无人地开始当差。将军十分配合，家属更加配合，太医小心观察着这局面，也不甘不愿地配合了。
罗敷例行公事，揭开棉布看了伤口，又写了脉案，她把动作做到最慢，等到太医不耐烦，才用纸张往他眼皮底下利落一贴：
“大人还有何补充，本郡虚心受教。”
太医脸皮一抖，拳头好半天才松开，从牙缝里挤出句话：“郡主医术高超，某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贺兰津讶异道：“大人不看诊了？”
太医终于忍不住，对他冷笑道：“不必，茶也不必喝了。郡主落笔的脉案小官要带回宫呈给陛下过目，官署中还有事，就此告辞。”
他拈着两张纸转身就走，清越的声音仍悠悠回荡在房里：
“中秋时本郡面见陛下，自当详述一番，只劳烦大人回复太后，有何差错，本郡一人担着。”
室内极静，浓重的药味萦绕帷幔，罗敷吐出口气，按了按眉心。
“郡主……”
罗敷礼貌地叫了声：“贺兰伯伯，伯母。”
李氏此时当真泪光闪烁，扯着夫君的袖子：“子悟，你看这孩子，生的多像阿雅……”
“我倒觉得像王爷多些。”贺兰省喝了儿子递过来温水，一扫半死不活的颓废形象，“这么多年过去，一转眼郡主都要出阁了。”
李氏：“郡主都要出阁了，贺兰津你就不知道反省自己吗，都多大了还要我给你筹划……”
贺兰津头痛地打断母亲：“今日多亏郡主替我家解围，送佛送到西，殿下不介意再多诊治一个吧？”
罗敷见他意有所指，颔首笑道：“当然不介意。伯伯，我探望过两位哥哥就回繁桂坊了，不好久留，实在抱歉。”
贺兰省欣慰又感慨，“郡主有这份心意，我就知足了。夫人，你看看家里有什么用得上的物什，这两天差几个仆从给郡主送去。对，王爷还有几幅字画存在库房里，郡主收着吧……”冷峻的将军退下战场，竟变得喋喋不休，他趴在被子里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就一点点黯淡下来。
李氏拉着罗敷道：“我领郡主出去。”她回望一眼，打下帐帘。
贺兰省重新趴好，敛起眼底怀念，喃喃道：“也不知这孩子到底向着谁，若是齐人……唉。”
家中的两位公子伤的不太重，离缺胳膊少腿尚有距离。由于主人不愿让宫里摸清情况，贺兰府上下刻意弥漫着悲痛欲绝的气氛，但今天请来的救兵与太后手下公然翻脸，瞒也瞒不住。三公子代父执印已盖棺定论，他们目的达成，就算太后知晓也没有办法。
罗敷很快写完了药方，李氏嫌弃地推开儿子，把她拉到走廊角落里，满心欢喜。
“郡主这些年在玉霄山过得好不好？下了山可有人欺负你？”她像以前那样攥着罗敷的手，心疼地说：“都长这么大了，王爷和夫人在天有灵，不知怎么高兴呢。”
罗敷不好作答，只是笑笑。
“出嫁前就待在王府里，再不要往这儿来了。”李氏语重心长地叹道，“子悟和你爹爹是结拜兄弟，我虽与阿雅没见几次，却打心眼里喜欢她。太皇太后当年信任我们，把你放在我这儿，你现在念着旧情，我和你伯伯都特别感激，可是阿秦，你得知道如今的将军府早已不是十六年前了。”
“我以为太皇太后的做法很对，你回了明都，除了王府之外哪里都不要去；进了宫后，就安安心心待在她老人家身边，避着太后的人。今天阿津知道自己错了，却仍一意孤行，因为他所做的每件事都在为贺兰氏考虑，我们也一样。暖暖，而你不同，你得为自己打算，在明都，在匈奴，甚至在洛阳，你要做的惟有保全你自己。贺兰氏对陛下和太皇太后做出的承诺，只是在险要关头不让你有性命之忧，再担不住其他责任。今日一过，太后的人会变本加厉，你需要做好准备。”
罗敷垂目不语，半晌轻松道：“伯母，我知晓了，以后就算是伯母找我，我也装作听不见。”
李氏抚着她的额发，“暖暖，好孩子。伯母真想让你在家里多住几天，还是你以前睡的屋子……等入了冬，你就走了，伯母就见不到你了。”
罗敷勉力扬起唇角，“伯母有孙子陪着，到时候就不会想我。”
李氏招招手：“阿津，阿津，带郡主去库房，我去盯着你爹喝药。”她不再多言，偏头打量门前的女郎，眼角攒出些温柔的纹路。
游廊里的绸灯被点亮了，罗敷走下台阶，模糊的记忆和现实中的景物重合。她记事很早，印象里贺兰夫人也是站在屋檐下，含笑注视着草地上的他们。
桂花的香味丝丝缕缕嵌入胸口，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轮明月。
中秋快要到了。
再睁眼时，贺兰津提着灯笼立在桂树旁，叼着片纤长的草叶。他在前头带路，走过库房，忽然回眸道：
“我让妹妹给我的小媳妇看病，南边那位会不会派人把我塞进麻袋悄悄沉河？咱们俩清清白白，顶多小时候动手动脚。”
罗敷斟酌了一下，没想好怎么顶回去，女护卫已经代她发话：
“公子再多嘴，就不是沉河这么舒服了。”
贺兰津朗笑出声。
罗敷解释道：“他不大喜欢沉河，都是腰斩啊分尸啊这种占地广、观众多的手段。”心里却思寻贺兰津说这话，怕是家里从老到小都知道她不是从玉霄山来的。
“是吗，那我的屋子妹妹还进不进？”
辛癸就差拔刀了。
帕塔木正在喝药，看到两人来探望，大大的眼瞳流光溢彩：“阿姊来看我了呀！”
贺兰津伤心道：“我的床都给你了，居然连问都不问我。”
帕塔木乖乖地叫了声阿津，喜笑颜开地缠着罗敷坐过去，嘴唇还是没多少血色。
罗敷捏着她的手腕，感到脉象比昨天强了些，“再动我就走了。”
她果然安静下来，抬起长睫，见贺兰津背过身，疑惑地问：“阿津要去哪儿？”
贺兰津恶意微笑：“逛花楼，看人跳舞，寻欢作乐，不到天亮不回来。”
帕塔木欢快地说：“不要紧，有阿姊陪我呢，你快走吧。”
罗敷受宠若惊。
贺兰津的桃花眼飞出个惑人的弧度，拂去袍子上的草叶，施施然晃出去。
小女郎的伤需要再换一次药，可能是睡觉不老实，蹭糊了一片。罗敷耐心处理着，随口道：
“他生气了。”
帕塔木莫名其妙：“没有啊，他还是笑的呢。你怎么知道他在生气？”
罗敷顿了顿，委婉道：“我虚长你两岁。”
一般笑得越好看就越危险。
“你真有经验啊……”帕塔木崇拜地盯着她。
罗敷格外不自在。其实也没有那么有经验……她给小女郎喂了桌上的安神汤，坐在床边托腮等她睡着。
水漏一滴一滴，敲在人心上。
烛火温暖地照着她的侧脸，帕塔木感到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地撑开眼，嘴里咕哝着什么，罗敷好奇地凑过去听，居然听懂了。
“阿姊真像我阿姊呀……”
罗敷掖好被角，“快睡了。”
她半大不小的时候学过一阵子西凉文，企图重拾这种陌生而熟悉的语言，母亲给她留了很多书信，她逐词对照着看，最后还是放弃了。帕塔木这名字是西凉女孩常用的，一般家里生了双胞胎，其中一个就叫做帕塔木。
“你原来有阿姊么？”她轻声问。
帕塔木还留着一丝精神，翻了个身，“家里好多双生子，阿翁和阿姊的外公长得一模一样呢……”
罗敷愣了片刻，她着实不知道还有这个传统。
安恬的呼吸让她疲倦的神经松懈下来，她坐在贺兰津房里，一时清醒，一时恍惚，窗前铺洒的依稀是千里之外的星辉，榻上睡着的也依稀是万里之遥的人。
罗敷凝视着掌心剔透的光芒，心尖微微一动，像胸口钻出一株鲜嫩的芽。
她要快点好起来。
她希望她喜欢的人都能够在这个世界好好地生存下去。
他们会像她的父母，将军夫妇，和很多相濡以沫的夫妻一样，有可以每天都回的家，有听话或不听话的孩子，对未来永无畏惧。
罗敷对着燃尽的蜡烛，认真地想他。
门缝拖出一条狭长的灰影。
去而复返的贺兰津将灯笼提高了些，弹指的沉默过后，他脸色不好地走进房：
“你今晚得在我家住下了。”
罗敷霍然转头，站起身唤人：“辛癸？”
贺兰津沉声道：“你的贴身护卫还不知道，靖北王府走水了——整个繁桂坊，一半都烧起来了。”

第178章 养生（终章）
罗敷是被细细的流水声弄醒的。
嘴里漫上股草药的味道，肺里不疼了，呼吸也正常，她端端正正地躺在床上，盖着严严实实的被子，账顶垂下个铜熏球，悠悠地吞云吐雾。
床不晃，她放下心，不是在船里。捂出汗后身子轻松很多，人也有了些精神，她裹着被子坐起来，伸出一只胳膊，去够柜子上的水壶。
这一伸手问题就霎时变得很严重，她默默地缩了回去，将自己上下摸索一遍，果断躺倒装睡。
她埋在枕头里，忍不住从睫毛底下打量房间。 屋子很大，装饰得极为富丽，并不像是客栈，隔帘上的坠饰闪闪发光。同样在发光的东西不止这个，对面的长案搁了枚硕大的夜明珠，而旁边……一堆灰不溜秋的衣服，一个包袱，都是湿的，还滴着水。
靴底和地毯在摩擦，有人过来了。闭着眼捱了半晌，当熟悉的热度贴上额头，她的神经绷得像弓弦。
王放没有寒暄的打算，直接掀开被子，将人打横一抱，往隔间里走去。
罗敷装睡的本事再大也给吓住了，慌忙挣扎：“你干什么！”
“噗通！”
她被丢了下去。
池子里水深，她脚挨不到地面，直呛得飚出眼泪，慌乱中抓到石壁上的兽首，结果那是个机关，喷了她一头带着硫磺和草药味的温泉。
罗敷拼命揉着眼睛，双腿还不停踩着水，刚恢复的力气消磨殆尽。耳旁又听得入水的响动，后退已经来不及，她被拎出水面，得到喘气的机会。
她迫不及待地要浮上来呼吸，性命攸关之时顾不得脸面，把他当做浮木死死扒着。王放靠着石壁，见她先伏在他肩上咳嗽，后来得寸进尺要爬到他头上去，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将她拉下来，正经道：“担心你淹死在浴池里，所以才下来给你做个脚踏，你再动我就上去。”
罗敷脑子没转过来，只觉得这话有些奇怪，腿先乖乖地不动了。
王放看她这个没出息的样子，心中一叹，撩开她贴在脸上的黑发，“没事，我在这里。”他揽住她的腰，极低地道：“我在。”
她终于想起哪里不对，全身的力气都汇集在手上，卯足了劲推他，一张脸染得微红。袅袅蒸汽弥漫在浴室里，她飞快地扭开头，窘迫地盯着凹凸不平的石头。
“你淋了雨，又掉下水，得在温泉里泡一泡驱寒，不然以后等着受罪。”他竟然说得很有理，“我不碰你，随你处置。”
罗敷气急败坏：“谁要你……”
这一瞥却是再移不开，他薄薄的丝袍被水流冲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大片光裸的胸膛，象牙般皎洁生辉。
王放坦荡地站在水里，唇角挑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一双长眉沾了水汽，锋芒便如春日的残雪消融无迹，幽黑瞳仁映出她不知所措的脸，也似泛着柔丽的波光。
他握着她的手，令她无法再退。
温度从手心蔓延到发梢，罗敷突然抛弃了羞怯，定定地凝视着他，好像要看到他骨头里去。
他敛了笑意，也静静地回望。他曾经历过无数次谨慎而猜疑的审视，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如此忐忑，她在判断，在思考，仿佛被他的所作所为伤透了心，她在犹豫他能不能重新获得她的信任。
他的脸隔着水汽暧昧不明，轻轻说道：“我们回洛阳就准备婚事，好不好？”
她沉默不语。
“匈奴人说宇文氏要动你父母在定启的墓，我就决意亲自去提审，没有想到你会来找我。”
咫尺的距离，他环着她，感觉自己抱着块冰，又冷又硬。
“削藩结束后，我将为陆氏平反。大汉臣民会认为你配的上我，而我，也配得上你。”
这是他最低的姿态，他甘愿在她面前俯首，把整颗心剖开，交给她。
“暖暖，和我说话。”王放拂过她的脸颊，“我想听你说话。”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罗敷一个字也吐不出，水波拍打在肌肤上，她倏地沉下去，水面只浮上零星泡沫。
全身泡在温热的水中，她感到他握着她的腰，力道细微地颤。原来他在害怕，他也会怕。
水花飞溅，她猛然露出脑袋，抹了把脸，狠狠地瞪着他，一直瞪到视线模糊。
“空口无凭，”罗敷咬牙切齿地对他道，“空口无凭。”
王放稍稍放松，知道她听进去了，失笑道：“是，那……”
他当即怔住了。
罗敷拽起他的袍子，力气大的出奇，那轻薄的丝绸立刻软软地从身上滑开，他一手拉过，“什么？”
她深深吸气，好容易才成功地开口：“把你衣服给我。”
王放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还是从善如流地解了带子，“那你记得别乱动，否则……”
她已抢过来，将自己裹了一圈，然后利落地封住他的唇。
“上去，等我。”
罗敷攀住他，声线抖动得厉害，她不晓得自己到底是怎么说出这几个字的，脸比水还烫三分。
王放脑子里轰然一响，然而她的舌尖探了进来，轻轻一舔，他顷刻间溃败千里。
“空口无凭，”他喘息着捏住她的下巴，“好啊，我来伺候你。”
她的眸子盈盈地含着汪湖，分不清是泪还是水汽，瓷玉般的双颊晕染开浅红，在琉璃灯下明媚得如三月桃花。他压抑许久的血气翻涌上来，眸色便暗了，将她压在怀里细细品尝，手指顺势挑开那件碍事的袍子。她只穿着抹胸，淡绿的颜色勾着他的眼，撩着他的魂魄，他按住她的后颈，仿佛抓住一只随时会逃跑的狐狸。
“还要袍子做什么……我不在这，你就栽池子里上不来了。”王放勉强遏制住，离开她的唇瓣，她侧过头，嘴角润着层晶莹的樱桃色。
他心道也罢，待会再洗不迟，于是抵着她的额低声询问：“阿姊，在这里还是上去？”
罗敷一下子烧着了，又要钻到水底下，被他锁住腿。肌肤相触，他摩挲着手中的滑腻，哑声道：“你想好，现在还来得及。”
一绺长发垂在眼前，她僵硬地拨去，顺便挡住他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有气势：“不是说了，你上去……等我。”
他笑了，浓密的睫毛上水珠滚落，“这不是待客之道，”又在她的脖子上咬了一口，“你之前说过的话，记得就好。”
她愣愣地杵在那儿，水面上半截皓白如雪的身子甚为刺眼。身子一轻，他抱着她走出浴池，步履极快，弄得珠帘叮叮当当地响。
罗敷揽在他腰间的手都麻了，贴着他闷闷道：“我不会……”
王放已将人抱到了榻边，吻了吻她的睫毛，一路顺下来，在唇间喃喃道：“我教你。”
正是夤夜，熏香的气息萦绕在房内，她的感官在昏暗的环境里变得无比敏锐，头昏昏沉沉的。他俯身压了下来，见她仍紧张的抱着自己，后背都悬在空中，好笑道：“都不累么。”
罗敷蓦地惊醒，叫道：“等等！”
王放蹙眉，撑起腰，“怎么了？”
她从他身下一尾鱼似的溜出，披着袍子两三步跑到书案跟前，就着夜明珠的光辉翻出酒葫芦，拔了木塞猛灌几口。他在床上等得不耐烦，她瞅瞅这边，摔了葫芦，义士断腕般走回来。
王放颇为无奈：“这是做什么。”
“壮胆，”她为自己辩解，气壮山河地闭眼，“好了。”
身子落在柔软的锦被上，他重新倾身，罗敷看到被角绣着曼陀罗花，银光闪闪，却不及他容色一半耀眼。烛火幽幽地跳跃，淡蓝的月光从帐子外洒进来，在他的腰腹上裁出一道流畅精硕的线条，她觉得那光线太刺目，就拿手背遮住了眉眼。
他点了点她的舌尖，攻势不像往常那么温柔，甚至是近乎凶狠了，让她有些畏惧。她在晕眩中被他强行拉开手臂，他要她一直看着他，今晚她必须一直看见他。
王放扣住她的右手，感到手心全是汗，柔声道：“放松。”
罗敷紧紧攥着他的手指，眼中渐渐泛上水光，他看的心疼，一遍遍地用嘴唇安抚她。
“别怕，我会很轻。”他的语气轻的像暗夜里的花朵。
王放的手解着最后的束缚，她费力地拉回神志，偏过头道：“吹灯。”
他的唇角扬了扬，抬手用指风熄灭了两支蜡烛。他为她挡去了一分亮，借月光和夜明珠的清辉认真地注视她的脸。她的眉生的安详秀雅，眼线浅浅的一弧，勾去了他所有的清醒。他吻着她光洁的额头，秀气的鼻梁，嫣红的唇，在温软的颈侧辗转噬咬，齿印下是她疾驰的心跳。
褪去衣物的躯体娇贵得像一尊瓷器，他小心翼翼地覆上去，修长有力的手自肩上滑下。她下意识要拦，被他捉住手腕，情不自禁地承受他燃着火星的指尖。
他呼吸急促起来，沙哑道：“先容你这样。”手指摩挲着起伏不肯离去，又吮舐着她的脖子，仿佛遭到推拒就会咬破她的喉咙。他添了力道，身下的人不适地皱起眉，他没打算放过她，嘴唇移到锁骨下，触到一片丰盈，让她无处可逃。
“十九郎……”罗敷唤了一声，连耳朵都烧了起来。
他撑起身看了一眼，她细致的皮肤上被他弄的红痕点点，湿漉漉的黑发蜿蜒在枕边，眸子蓄了一泓泉，水色楚楚。王放全身的血液瞬间朝下腹奔去，低声道：“别怕。”
她的肌肤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像一朵在他的手中绽开的昙花，他不能自抑地搂住她的腰，右手沿着背脊缓缓而落。
罗敷忽然双手抵住他的胸膛，他不明所以，危险地俯视着她。
她期期艾艾地道：“能，能不能再喝一口……”
王放哪会在这个时候停，咬着她的耳垂：“我舍不得让你太疼，这样紧张，是不信我么。”
他的唇又缠了上来，她喘不过气，哀求地叫他的名字。他听着她糯糯的嗓音，低声和她说着话，寻到一处温暖，轻轻探进一根手指。
身下的女郎腰间一颤，他咬着她的唇，惩罚似的按了按，她立刻呻.吟出声，那声音让他再也忍不住，固定住她的腰身，在炙热的花瓣里蹭了蹭，稍稍屈起指节在甬道内摩擦起来。
罗敷努力让自己不叫出来，他皱起眉，在里面停了一下，道：“难受？”她并紧双腿，不防被他刮过一处，“叫出来。”
“啊……”她下意识地吟出一声，他勾了勾唇角，在她耳畔懒懒道：“还难受么？”
“你出去……”
王放怎么可能就此罢手，在花蕊处轻拢慢捻，湿润的感觉越发明显，他退出一些，仔细端详着她遮在被子底下的脸。她感到他越来越快，脸上的被子被拉开，她迷离的神情被他尽收眼底。
罗敷小腹酸痛，带着哭腔道：“你说轻点的……你骗人……”他却笑道：“不是说这个。”言语间试着加了一根手指，仔细地不让她察觉到痛。罗敷索性直接哭了出来，他抽动了几十下后，她蜷起身子，不由自主地绞紧了那两根手指，止住了他的动作。
王放喘了几下，额上汗水滴在她的胸口，“让我出来。”她醒了些神，羞得说不出话，指甲掐上他的背，却摸到一道道痊愈的旧伤，生生停了手。他趁这空当抽出手指在被子上擦了擦，分开她的腿盘在自己腰间，把她抱着坐在床上。月光微亮，罗敷伏在他怀里哭着，委屈的要命。
他把她欺负成这样，生出些许愧疚，后背的微痒却让他再次重了呼吸，柔声道：“我现在会轻一点。”
她临阵退缩，呜咽着道：“我不做了，你下去……”他吻着她的眼睛，“看着我，乖。”
她在他的怀里扭着身子要下来，他眸色愈深，抵着她的腿间挤了进去，将她牢牢锁在胸前。罗敷听着他比平日快几倍的心跳，鬼使神差就问了句：“你……你也紧张么？你不是会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沉下身，道：“你怎知我不紧张？”她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弄的两眼一黑，又听他道：“对你我何时没有紧张过。”
“你轻点！你答应我的！”
他封住她的脱口的埋怨：“以后我在床上说的话，你挑着听。”
罗敷简直恨死他了，一开始的疼痛还可以忍住，但随着慢慢推进，整个人好像就要被撕成两半。她疼得上气不接下气，倒在他怀中，任他继续深入。王放顾及着她，动作很慢，但还是让她无力承受，几滴殷红顺着接合处洒在床上，他看到了，心中软到了极致。
“暖暖……等回洛阳，就嫁给我。”他在她的发上叹息，“我等不及了。”
罗敷完全控制不住，哭泣中无意使下面绞得更牢，他闷哼一声，“别咬这么紧。”骤然发力抵到了最深处，急急地吸气，终于顶着她冲撞起来。
她的身子如同一根苇草在风中摇摇晃晃，他箍住她的肩，“看着我。”见她气得转头，又是一送到底，在最紧致的地方研磨着。她含着水光的眼睛哀哀地望向他，他吻去她的泪水，道：“阿姊，我们要个孩子。”
她在铺天盖地的痛楚中聚起一点思维，叫道：“现在不行……”他干脆把她压在墙上，深深地嵌进去，一次比一次用力。她的腰快要断掉，昏天暗地中听到他带喘的声音：“生个女儿，像你一样的。”
她的眼泪决堤似的流下来，他心疼地抱着她，手指划过她的眉，“别哭了，是我不好，下次不会这么疼。”
罗敷愤然捶打着他，“你骗人……”
他挺着腰，将她的腿往身后拉，让自己填满空隙，“好些了么？”
罗敷低叫一声，他停留在那里，默许她缓一缓。还没缓到半刻，他又重新挤出水泽，弄得她不敢再动。不知过了多久，疼痛还是未消，却有一种酥麻的感觉从小腹蹿到全身，霎时从头到脚都颤了颤。王放察觉到，把她放平了，俯身道：“是不是好一些？”
她说不出口，一下子咬住了他的肩，他吃痛地扬唇，“你要我。”
“疼！”直到她的呻.吟变成了低喊，他抬起上身，发现她脸色一白，似乎真的很疼。
他慌忙退出去，确认没有出问题，“现在还疼？”
“十九郎……你压我头发！”她费力扯着自己绷直的发丝，他那么重，她头发都要被拉断了！
他喉间溢出泉水般的笑，罗敷恼羞成怒，牙齿在他锁骨下咬出血印，不经意擦过一粒凸起。他嘶了声，难耐地抬起她的腿举至肩上，更加不留情地刺进去。他始终凝视着她，那双褐眸时浅时深，映出他在上方起起落落，他一时沉溺于欢愉的旋涡，不得解脱。
她被他顶得魂飞魄散，求着他：“别这样……”他仿若未闻，直到她实在受不住，才让她躺平了，一边动作一边道：“知道什么是七损八益？”他的唇覆上两处耸立的柔软，“改日再教你。”
罗敷抽泣着偏头，“你快点结束，我困。”他顿了顿，“你故意的？”下身蓦地加速，她受不了汹涌的刺激，精疲力尽。
不知过了多久，她实在不行了，双眼带泪地推搡他：“可以出去了吧？”他停留在原地，又开始几浅一深地碾，根本不是想出去的意思。
她哭了两声，他仍旧不领情，好一会儿才退出去大半，“这样？”
空虚的感觉逼得她眼泪又快流出来，朦胧中看到他朝她伸出的手。他诱惑的声音响起：“不舒服的话，把手给我。”
她不能思考，将手搭在他的掌心里，他拉着她倾起，刚滑出的部分重重地顶到了花心，她缩着身子要离开，着急道：“别在里面……”
他被惹恼了，偏生按住她纤细的腰肢，久久地承接他涌出的深沉欲望。下身被一张一弛地裹着，如在云端，他埋在她堆雪砌玉的胸前，长长地舒了口气。
“阿秦，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她没有应，累得直接陷入了沉睡。他在她温暖湿润的身体里留了许久，终于抽出来，平静了半晌即抱着她走向浴房。
月亮透过天窗照在粼粼的水池里，他的眼神轻柔的像一声叹息。
*
水漏的嘀嗒声静谧地在黑暗里响起，罗敷从睡梦中睁开眼，倦意正浓，却仍是醒了。
她睡觉不能有光，他便把厚厚的一层床帘打下来。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依稀睡了很久，身子舒适地贴着丝缎被面，似乎被清理过。
脸颊在一片温热光滑的肌肤上蹭了蹭，罗敷动弹了下胳膊，绵软的酸痛忽地袭来，让她皱紧了眉。
他沉沉的呼吸触在颈侧，她忍着不适稍稍仰头，想从浓稠的黑暗里看清他的脸，可是只能瞧见一点微聚的眉峰，像云雾后起伏的山峦。腰间环着他的手，她慢慢地覆上去，握住他的指尖。
*
阳光大好，边城又是一年春.色。
花园里佳木葱茏，水榭凉风阵阵，空中都是蔷薇花淡淡的香气。罗敷坐在亭子里，看着平桥下荡漾的水波，实在累得不想动。
回叶里的第三年秋天，一顶轿子把罗敷从巷子里的普通民房抬到了城主府，沿路铺开数里红妆，全城万人空巷。
当晚城头燃了烟花，她站在新搬的城主府内，有种放学回家的错觉。
王放饮多了酒，扶着额头对她道：“以后我若是欺负你，就像你小时候说的那么办吧。以前听到你和王爷谈话，你一定要拿到房子才能安心，所以房契给你，只望你别轻易将我扫地出门，那样我真的没处去。”
父亲去世后王府没有被卖掉，但地契存在官署库房中，他那时就居心叵测。
罗敷嫌他话多，“你给了就给了，我能让你抱着文牍到北城去租房子？”
他认真地望着她，眼睛黑黑的，“阿姊，俸禄你也收着，别赶我出去。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我会当真。”
她一个头两个大，“十九郎，你当年是不是特别怕我啊？”
“嗯。”
他褪了袍子，“需要我帮忙吗？”
她想表现得大方一点，舌头还是没捋直，“不，不用了，谢谢。”
他解了帐帘，瞳仁幽暗下来，“用不用我教？你买的册子都不怎么详细，你爹给我的那本看过吗？”
我抱着床柱欲哭无泪，肯定不是亲生的！
“看过……”
他舒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怎么通，你不要想多了。”又闭上眼，“你这么紧张，明天再说吧。”
说完他居然晕晕乎乎地睡着了，罗敷把他搬到榻上，自己睡床。半夜醒来意识到这样不太好，纠结了半天才决定叫他起来，换个位置。
事实证明她太天真了，他乖乖走到床边，一副睡眼惺忪的柔弱模样，她刚松懈半分，就栽在了枕头上。
罗敷在黑暗里醒过来，听到枕畔浅浅的呼吸，手上暖暖的，原来是被他握住。
他的脸庞隐在朦胧的光线里，鼻梁又高又挺，像云雾后起伏的山峦。她轻轻碰了碰，他敏捷地捉住，仍阖着眼帘：“别动。”
她又触了一下，他微微蹙起好看的眉，终于看着她道：“我伺候那小子到三更，累得很。”
“哦。”
王放完全清醒过来，漆黑的眼在咫尺间散发着清辉，像两轮月亮。
他拎着她的右手摇一摇，“在想什么？”
罗敷翻了个身，他揽住我的肩，“不说就安分点，自己睡得心满意足了就来闹别人，什么癖好。”
她扒着枕头，“你不是要在隔壁房间捱到天亮的吗，一会儿宝宝要哭了。”
他叹了一声，“让大夫喂了几勺药，不到早上起不来的。”
“男孩子哪有那么娇气，着了凉不要太惯着，又不是小女郎。”
他道：“好，等明年他会说话了，拿你这句话骗他是捡来的。”
她把自己说得很惆怅，“还是小地方好，不用想住宿问题。”
王放终于忍不住了：“你怎么从小到大脑子里全是房子？”
她阴森森地道：“那是因为想让你从我们家消失。”
他居然咬了一口，她气得在被子底下踢他，“小人！”
他欺身压上来，眯着眼威胁：“没钱你陪我省吃俭用？”
帐顶晃着晃着天就亮了，被子里很暖和，罗敷缩在他怀里嘟囔：“去看孩子……我再晕会儿。”
王放吻了吻额头，“让你说句心里话真难。放心，就是得了座宅邸也舍不得把你和儿子丢在京城那种地方。”
她连哼一声都没力气了。
他起床披衣，乌黑的发垂在枕头上，缎子似的光滑，她情不自禁地用手背摩挲着，十分享受。
他拉回头发，“又乱动。”
“我陪你。”
王放的动作停住了。
她卷过被子蒙住头，闷闷地说：“我们总是在一块儿的。”
他蓦然回头，熹微的晨光透进纱帐，铺在他密长的睫毛上，那双眸子里也瞬间升起了万千星辰。
——全文完

第179章 番外一
新皇王氏，出身门阀，却又多在民间，通晓民生疾苦。
继位之后，屡屡颁发休养民生的政令，每一样都让洛阳百姓们议论纷纷，由衷叹服。
当然，也不免触及一些官吏宗室的利益。
但新皇手握重兵，下辖的白水营门徒遍天下，全国大半郡县都有他的嫡系势力。
真理在弩砲的射程之内。于是没人敢胡乱发怨言。
而最近一阵，一项新政令引起了朝野和百姓的集体议论。
新皇有言，书籍乃教化之根本。连年战乱中，不仅人命、钱财、田产、牲畜受到损失，更有无数珍贵书籍遭到损毁，不亚于又一次始皇焚书，其损失不可限量。现于洛阳设立秘书监，恢复东观藏书库，并于各州郡设立分部，用于收集挽救那些几近毁于战火的典籍。
而秘书监的总管，不是哪个官吏贵胄，而是个女流。她十分低调，绝少出门，只知称作卫夫人。
卫昭在北地辗转多年，经历了风霜雷雨，终于得以叶落归根，回到汉境。
她虽是世家之女，但族人死的死，逃的逃，能寻到的已不多。过去的夫家因着她在匈奴嫁人生子，觉得丢脸，干脆来个六亲不认，说自家那个小寡妇已经死在战乱中了。
卫昭看淡世事，并不觉得太悲伤。
东海先生旁敲侧击，问她想不想居住宫里，她婉言谢绝，转而请在洛阳安家，平日里除了口述整理书籍，便是抚养孩儿。身边派遣了男女帮手，日子过得算是轻松。
卫昭听说自家许多简牍都被一个乡野小毛头要走了，也颇觉惊奇。派人去晋阳卫家村寻访，却杳无音讯。村民们说似乎确实曾有这么一家子读书人，但早不知搬到何处去了。
卫昭嗟叹，只得作罢，从此在洛阳专心治学。
她孕期平稳，过得三两月，瓜熟蒂落，诞下一个健壮女婴。
三个孩子虽都有匈奴血统，但样貌多随了她，都是温婉恬静之相。两个大儿蒙她精心教育，出落得知书达理，谦恭礼让，与汉家子弟无异。
只是孩子们都一头漆黑粗长的乌发，胜过常人，让人一看便知，就算活到八十岁，也无脱发之虞。
她的大儿二儿已到开蒙的年纪，她又终日与书为伴，干脆便把学堂设在秘书监，请了年轻儒士来教诲，自己闲时指点。
孩子们没功课时，在书吏的监督指导下，也帮卫夫人整理那些送过来保护的书籍，既是帮手，又是学习。
卫昭生活丰富充实，比当初在匈奴做大阏氏时更加纯真有滋味。
不过学堂里仅有两兄弟，未免冷清。两个孩子过去在匈奴王庭，同父异母的玩伴三五十。来到洛阳，新鲜劲儿过去之后，倍感寂寞。
便在此时，有人来访。
卫昭让侍女请进来一看，不禁微笑，“秦夫人？”
两个女郎闲聊家常，卫昭忽发奇想，跟罗敷表示：“你们邯郸那位韩夫人，据说曾办私学，收了不少弟子？妾欲效仿，何如？”
罗敷知道她爱孩子，迟疑了又迟疑，道：“嗯，私学之事，甚耗心血，夫人三思。其实……其实我今日前来，还有一事。这里有一个小孩，夫人若能先收了她，过阵子若有余力，再考虑办学不迟……”
卫昭雄心壮志，笑道：“这有何难？你让人送来便是。不管是谁家孩子，在我面前都会很乖的。”
于是孤儿卞小虎被送来卫昭的私学。过了半日，温厚娴雅的卫夫人燥郁如狂，想把自己那句大话吃回去。
她的两个玉雪可爱的小儿子，好歹身体里也流着狼性的血液，完全不是卞女侠对手，每天狼入虎口，被欺负得抱成一团，哇哇大哭。
不得已，紧急从宫里调来三个大力宫女，日夜看护。
第二日，罗敷一早便来拜访，颇有愧色，身后跟着个女婢，提了一篮子酒肉丝绸，算是提前赔礼。
“其实……其实妾忘记告诉夫人。此前皇帝陛下——也就是东海先生出面，请后嗣单薄的皇亲收养这孩子。轮了好几家，没一家能撑过十日的，只好又送回来……”
言外之意，若你也无计可施，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卫昭怀抱自己的小女儿，顶着两个黑眼圈，母性四溢地咬牙宣布：“再……再留些时日。我看这孩子可怜，也不笨。还是……还是可以感化的。”
罗敷怀疑地看了卫夫人一眼。对面眼神坚决，坚定地一点头。
她过去是何等身份，堂堂匈奴大阏氏，难道还奈何不了一个换牙小女孩？
“无妨。孩童争闹，原是他们学习为人处世的方法，再正常不过。只怪犬子年纪都太小，身量不比那女孩子，吃亏才多，却也不能怪旁人。”
罗敷含笑，看她努力给卞小虎找理由。
她得寸进尺地问：“嗯，要是有个大些的孩子，或许能震慑一二？”
卫昭眼一亮：“谁呀？送过来我看看。”
旋即，卫昭的学堂收了第四个弟子。
罗敷难得的颇为腼腆，低头催促：“阿弟，拜过卫夫人。”
张览十分规矩地跪下磕头。
在卫昭看来，这一拜不太标准，不知是哪个村里的先生教出来的。
但这孩子十来岁年纪，头大身子小，看起来乖巧孱弱，不招人讨厌。她连忙扶起来，客套两句。
罗敷道：“妾的表弟，过去曾在私学里开蒙，但近两年未曾读书，也不知荒废多少。我才疏学浅，也教不得他。十九郎每日事情多……”
她脸一红，没说下去。卫昭露出明了的笑。
“是你不敢让他管孩子吧？”
就那个小王公子的德性，谁敢让他监管儿童。给他一只小白兔，他能调`教出一条小狼狗。给他开个百人学堂，回头全洛阳的房顶瓦片估计都保不住。
张览怕生，不敢说话，只任凭两位夫人安排。
罗敷的舅母张柴氏，自从跟甥女重逢，就陷入两难境地，每日在“阿秦居然富贵了要好好抱住这只金凤凰”和“这么没规矩的丫头居然发达了简直世道不公，不跟她断绝来往我意难平”之间徘徊好几遍，既拉不下脸来做小伏低，也舍不得硬气地转身而走。
更何况因着帮她说了两句话，拿了一百两金子，一跃而成为邯郸百姓中数一数二的土豪，由土豪又升格为地主——冀州人丁衰败，无主田亩甚多。朝廷趁机重新分配了土地，鼓励百姓耕作定居。极贱的价格便可换得膏腴两天——当然，每户能买的土地有限制，不许囤积兼并。
从此她不必劳作，靠收租就能丰衣足食，不愁后半辈子养老。
张柴氏觉得这些多少都还是拜阿秦所赐。虽说外甥女报答养恩，天经地义，但这“反哺”也确实超乎寻常，让她多少咂摸出点惶恐之情来。
若张柴氏有文化，此时已写出几十首纠结感怀的辞赋了。
最后还是儿子给了她当头棒喝。小张览在村头看告示，看到一半发愁：“阿母，这个字我学过的，现在忘了。”
张柴氏蓦然想起，过去有个“神算”公子预言过，懒蛋只要读书，日后必成大器。
这下老脸不顾，提了酒肉猪头拜访罗敷，腆着笑脸好话说尽，说知道她人脉广阔，让她给阿弟找个当世大儒做先生，好好培养帮衬。
罗敷不计旧嫌，当即拍胸脯：“舅母不来，我原也打算这几日派人去邯郸问候的。阿弟学业不能荒。我心中已有数了。让他留在洛阳，我来照顾便是。”
张柴氏十分高兴，得陇望蜀地要求：“阿秦再帮忙寻觅着，赶紧再给懒蛋定一个世家大族的亲？你阿弟沾你的光，眼下怎么也算是门阀，最好给他找个年纪大些的女郎，嫁妆多，家里离得近，要孝顺……”
罗敷礼貌笑：“这个我做不得主。等阿弟大些再说不迟。”
张柴氏笑脸消失，心中的天平迅速倾斜，腹诽这丫头忘本。
你都是当朝皇帝的儿媳了，进宫甜言蜜语一说合，还不给懒蛋说个公主下来？
但这话不敢说，也不能拿她怎么样。不甘心地瞅了一眼自己带去的猪头酒肉，迅速告辞。
于是罗敷把张览带来洛阳，拜在了她认识的最博学的夫人门下，训导两句，让他去熟悉环境。
后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卞小虎神色凝重，寻思怎么给这麻杆似的新“同窗”来个下马威。
张览怯生生跟着仆从引导，刚往外走两步，一团黑影如旋风般撞出来，手上推，脚下绊，用力把他朝台阶下面一推！
几个离得近的杂役齐齐惊叫。
张览也猝不及防，踉跄好几步，跌跌撞撞地站稳了，居然没跌。
毕竟比卞小虎高出两个头，又是乡野村庄里长大的，也曾上树摘果、下地收粟、偶尔给人帮杂。
瘦是瘦了点，手脚比那些富贵子弟都灵活。
卞小虎一推不中，不料遇上高人，一下子愣了。
张览定睛一看，是个牙没换完的小丫头，也气不打一处来。
回头看看罗敷表姊，见她面带鼓励之色，当即脸黑，一句话不说，抄起墙角一柄扫帚，摆了个白鹤亮翅。
配上大头，极有威慑力。
还没下一步动作，卞小虎哇的一声，哭着跑了。
其实张览胆子小，抄家伙的姿势都是跟张柴氏学的，学不到他阿母百分之一的精髓；要是在村庄里跟泥孩子打架，十次里他得有九次是被揍的。
但世家大族里教养出来的细皮嫩肉小孩，心思再恶毒，也只是闭门造车，最多会个推人绊人，学不来乡下野孩子的套路。
卞小虎再熊，大人们不好意思真朝她下狠手，最多是喝骂制止；张览内心还把自己当成小孩，因此毫无良心上的障碍。见小魔女跑了，还像模像样追了两步，学着阿母的口气，骂了一声。
卫昭两个儿子喜出望外，一左一右跑出来，抬头看张览，那架势似乎是在说：大侠，求罩！
罗敷远远看了，抿嘴一乐，放下心。阿弟留在这儿，最起码不会吃亏。
于是再嘱咐几句，跟卫昭告辞。
*
走出秘书监大门时，忽见门口停了顺风马车，车里下来一个熟人。
罗敷一怔。他怎么会来这儿？

第180章 番外二
谯平也有点尴尬。他碍于往事羁绊，一直深居简出，免遇熟人。
罗敷更是害怕遇到过去那些管自己叫“主母”的。眼前这位谯公子格外拘礼，当年叫得最欢。
她咳嗽一声，还是行礼，礼貌问候：“公子安健？”
谯平也礼貌回：“托夫人福，一切安好。”
几句问候底下暗潮汹涌。不明真相之人远远一看，只会觉得他俩是多年的老邻居。
罗敷眼尖，看到谯平一身平民服色，布衣布巾，显然无官一身轻。
她有点奇怪。白水营的旧友部下，眼下无一不在朝中任高官要职。东海先生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不会因着谯平曾在敌方做事，就给他撸了一切官职，以示惩戒吧？
谯平看出她眼中疑问，笑道：“我只会读书，平生向往田园山川，实在不是官场上的料。因此已向主公请辞，专心治学。”
他这话却也谦虚。圣贤书中囊括世间万物，只要学会以史为鉴，就拥有了超乎平凡的眼界，就足以治国安`邦。
谯平埋首书斋，足底不沾泥，不知田垄畜栏的模样，胸中的经纬却也足以筹谋农牧，经世济民。
东海先生也留他：“如今我幸而有治世之权，又得良臣辅佐，我的长久心愿，便是将天下民生恢复成我年轻时的样子。子正，我俩我俩师生缘分虽短，我知你抱负。你助我一臂之力，让我们夙愿早日得偿，如何？”
谯平微笑摇头：“为官入仕，非我所长。朝中能人辈出，比我强者比比皆是。主公千万要任人唯贤。”
其实他不仅是谦虚。在卞巨手下做过高官，经历过登上山顶又跌落的惊心动魄，这段经历既是磨练，也是拖累。
他觉得自己万不是做官的料子，不敢再一头扎进宦海深渊。
也许，还是回到书斋，才是这辈子应有的归宿。
况且，“秦夫人……嗯……”
叫得习惯，却也不知该如何改口，只好不管，“秦夫人曾对我说，君子不是生来就侍奉别人的，何必作茧自缚，一定要自认为臣，一定要认准一个主公……我近来有些想通，想……暂时过一段不称臣的日子。”
东海先生失笑，想点拨几句，却觉得不必。年轻人做事冲动，把一点点挫折看得比天大，旁人劝是劝不动的，须得他自己想明白。
他转而跟谯平商量：“秘书监里，是我这几年记录下来的卫夫人口述，都是一张一张羊皮纸，大多数还未曾整理成卷。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别人我也不放心，你去帮个忙吧。这是做学问的事，不用你当官写公文。”
谯平三思之下，觉得这个工作他还是可以胜任。于是退掉了回乡的车马队，回到家，稍作准备，便即来秘书监拜访卫夫人，商谈修复古籍之事。
可巧在门口碰见罗敷。罗敷听闻他的来历，也觉得这安排妥当。
同时暗暗想，谯平不愿做官，不一定是心灰意冷。多半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虽然老成，但也正值青春年华，等过得几年，心里的阴影平复了，或许自有其他想法。
她便夸赞了几句，笑道：“自古编书的人最容易青史留名。谯公子虽不在朝堂，所做之事惠及万代，堪比当年太史公……”
谯平冷冷淡淡的性子，此时差点没乐出声来，赶紧转头，使劲牵拉嘴角。
她旧习未消，还端着“夫人”的架子，非要文绉绉的跟他说话，这不露馅了。
拿谁类比不好，当年太史公是刑余之身，不屈不挠，愤而著书——虽然值得敬佩，可能拿来随便夸人吗！
罗敷是跟王放学过好几篇《史记》，但司马迁的个人经历，其中有难以启齿之处，当时王放跟她不熟，也不敢讲太过细。在这方面她一直是空白。
谯平自然不会跟她计较。只是懊悔，当初怎么就没瞧出来她这半瓶子水呢！
若无其事地跟她道别，自去让人通报卫夫人，跟她报个道，聊一聊古书古籍。
……
等他告辞出来，已是午后。
他摇摇手，赶开了凑过来的几辆闲马车，叫上舒桐，自去市场闲逛。
洛阳一日比一日热闹。人的生命力是健旺的。战争结束过后，藏在各处的百姓，如同冬眠结束的蛇鼠龟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涌现出来，找回锄头、磨盘、铁锹，急不可耐地回到平淡忙碌的生活中去。
市场里也愈发人气旺盛。他逛不多时，挑了几匹颜色浓淡不一的细帛、几件玉器首饰，又去金铺，将碎金打成金饼，让舒桐整齐装了一盒。
市场一侧延展出小巷。断断续续的吆喝声从民房里传来，有人在里头煮下水。脚步来来往往，巷口卧着一条黄狗，眼巴巴地盯着肉铺门面上挂的几爿生猪。
这不是谯平平常来的地方。然而他亦无妨地向前走，在那屠宰铺子前停下。
偌大的肉案后面，露出个小小的肩膀脑袋。一把锃亮大砍刀上上下下，晃他眼睛。他不由自主后退两步。
“客人要肉吗？”
明绣问完一句话，抬头，才看见前头是谁，忽地脸红，发泄似的一刀剁下去。
案板上的排骨应声两断。谯平一哆嗦。
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那日……嗯，若无你冒险相救，平已是冤死之尸骨矣。今日特来致谢，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战后，颜美依旧是虎威将军，此时大约不知在哪个郡县，神气活现地训练兵卒。明绣却过不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女的日子，干脆拿天子赏钱盘了个屠宰铺，带着她母亲自力更生。
她也曾长途远行过，也跟着打过几次仗，也进过宫，当过几日“贵妃”，也算是经历传奇，非复当日那个胆怯怕事的小侍女。
唯独见到谯公子，还是有点不知所措。
但也不怕给他个脸色，淡淡“哦”了一声，答道：“举手之劳，公子不用放在心上，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礼太重了，我们受不起。”
说毕，咔嚓又是一刀。肉渣四溅。
谯平有点脸白，但君子知恩图报，总不能人家赶他他就走。
“阿颜，其实我过去……也有对不起你处，往日没机会解释，如今只能望你海涵……这些钱帛，也算赔礼，知道你们不很需要，但也请你拿给令堂，多谢她过去的照顾体谅……”
回想往事，恍然若梦。他这个一无是处的大傻瓜，是怎么把白水营管了三年，还居然没给管废了的？
明绣：“我阿母怎么照顾体谅你了？”
排骨跟她有仇。手起刀落，咣当一声，被剁翻了一块。黄狗见肉骨头从天而降，嗖的一声，如同离弦之箭，一道烟蹿过来，欢快地把骨头叼走了。
明绣咒骂一声，脑袋里像在开锅，咕嘟咕嘟的烧。
她历经磨难，觉得自己跟男人交流完全没障碍，可唯独面对这个书呆子时，便成了愚人一个，仿佛张口就是错话，只得用手里的刀来发泄内心的火。
这点小心思也早有人懂。母亲周氏不好劝她，天天张罗街坊熟人给她寻个老实靠谱的女婿，那心思不言自明。
有三姑六婆更是直接，偷偷碎嘴劝：“地上的小草够不着天上明月。人家是士，咱们是庶，士庶之间隔个天，你又不是不知……”
世道不公，人分三六九等。任凭你富贵权势通天，若是出身低微，照样遭人轻视。
况且颜美不过一武将，也远远没达到“富贵权势通天”的地步。
当初白水营的诸位，把平民出身的秦罗敷当成东海夫人，之所以信得那么顺理成章，一是因着东海先生向来不拘世俗，二是觉得主公就此消失人间，大概也是躲流言，求清静。
连老王都被如此看待，更何况一个循规蹈矩的谯公子。
碎嘴姑婆还劝：“……你们身份太悬殊，原是不可能进他家门的。眼下你于他有救命之恩，阿婆倒可以给你指条路——我去帮你说合，说你乐意做小，等娶进门，人家公子是厚道人，看来也并非对你无意，以后定然不会亏待你。他心高气傲，自己才貌双绝，日后娶不娶大妇还另说呢。要是他没妻，你不就等于正房专宠？——就算他过得五年十年，娶了妻室，你也赚了这五年十年，再生他三五个孩儿傍身，他更离不开你，你这辈子也算是跟自己喜欢的男人绑住了，有何不好？阿婆是过来人，听我的没错……”
明绣抽搭着鼻子，从头到尾听完，只一句：“我不要。”
人生而有尊严，并不需要旁人给予。只不过随着人们成长老去，不少人便把这两个字忘了。
阿婆还要说什么，被她轻轻一推，如同胸口压大石，一下子推出十来步，直接出了院子。面前咣当关了门。
谯平见女郎出神，双手油腻腻的，还沾着猪肉上的肥油，自以为体贴地劝：“其实你也不用做这些不体面的活计，若是生活有困难，我可以……”
明绣：“哦。”
扯下另一块带肉腔骨，狠命一剁。刀光一闪，地面剧震。
谯平冷汗齐出，彻底放弃了再跟她套近乎，使个眼色，让舒桐把礼物放进屋里。
明绣生硬道：“若没事，这地方脏，别污了公子的鞋履。”
谯平盯着她那双光亮的手，有点不甘，忽然话锋一转，淡淡道：“十九郎手下那两位西域大将，叫什么张良和白起的，明日启程回国。我们相识的朋友们都去参加祖道之礼。”
明绣脸蛋猛然激红，被这不按常理出招给噎住了。
“祖……什么？”
“祖道，是饯行送别的古礼，为远行者祭祀路神，设宴送别。”
大字不识的文盲女仍旧一头雾水，不敢抬头看，鼓起勇气，细细的声音质问：“跟我有何关系？我又不去——你，你挡着我生意了，后头人排队呢。”
谯平微笑：“我方才想起来，宴席上似乎少一道肉羹。”
他随意指着挂钩上半爿猪，说：“要二十斤精瘦里脊，剁细馅。”

第181章 番外三
洛水河畔，野花点缀青草，杜若香草在河滩上舒展，叶片上溅着细小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含着小小的太阳。
盛夏时节，暑气蒸腾，来踏青消暑的百姓不少，男女老少齐出门，大部分都注意到了水边一群衣着光鲜的士人官宦。有小孩好奇地掀开遮阳的帷帐看，又吓得跳了出去。
“哇，妖怪！”
“你才妖怪！”张良喷着酒气，朝外头喊：“我是你们大汉的国之功臣——御封的、安国将军！将军！！”
席地而坐的十几人，个个已经饮得半醉，东倒西歪，哈哈大笑。
只有一个仍旧矗立不倒，也没笑，直挺挺的环顾四周，叹一声气：“阿弥陀佛，饮酒要适度。”
王放笑着拽他袈裟，“昙法师……”
“我！不！姓！昙！”
说多少遍了！
王放偷笑，扯扯旁边罗敷裙角，被她小小的白了一眼。
他当然不是健忘，每次故意招惹人家而已。
“……好好，罗法师，不是我要灌你，你多少喝点。这酒是我从宫中地窖里发现的旧藏 ，至少三十年陈酿，喝一坛少一坛……”
昙柯罗：“阿弥陀佛。”
算起来，这位从天竺远道而来的白马寺住持，与王放罗敷他们多有缘分。张良和白起是在他那里被“发现”的，韩夫人的夙愿也是托他而实现的。他也曾雪中送炭的帮忙，让罗敷逃出宫城之后，有了第一个立足之地。
因此今日好说歹说，把他请来，也算是跟张良白起道别，也算是一个小小的答谢。
中原战事频繁，但没人跟无兵无权的和尚过不去。白马寺一直超然世外，甚至由于士庶百姓们对前路迷茫，急需精神寄托，寺里的香火反倒旺盛了不少。
昙柯罗压根不知道旁边这“施主”曾经当了一年的皇帝。十分四大皆空的看他一眼，把他话当耳旁风，自己熟练地拿筷子夹素菜。
帷帐外，主筵旁边另有小席。几十个车夫马夫骆驼奴，外加黝黑健硕的仆从、商贩，也正沾光大吃大喝，不时拿袖子擦汗。
王放指指这些人，笑道：“这里有西域来的客商，都说罗马和波斯已拟定了十年的休战协议，商旅可以重新通行——当然，沿途的驿馆破坏得差不多，路上免不得艰苦。我求阿父另派五百精兵护送，寻常兵匪奈何不得。罗法师，你若思乡，其实也可以跟随出发。我另派人送你回天竺。”
昙柯罗懒得纠正他的用辞。终于看出来，这小施主也许就是故意的。
他摒弃嗔念，动动脑袋，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答：“多谢好意。寺中善信多，我留下译经。”
他不像张良白起那样混在中国人堆里。有时候一整日冥思写作，不说一句话。因此汉话水平还停留在很简单的短句上，需要让别人补全意思——也算是一种机锋。
众人弄明白他的意思，纷纷叹服。白马寺里那些写在菩提叶上的、堆得小山似的蝌蚪文佛经，他已发愿将其全部翻译，以供越来越多的皈依者们研读。这个工程量无比浩大，他怕是终其一生都要留在洛阳了。
昙柯罗随即起身：“还有许多工作。告辞。”
他说走就走，飘然离去。
张良和白起挥挥手，言道：“等我们回了罗马，一定给你的佛祖盖个神龛。”
酒过三巡，众人皆半酣。白起舀了第三碗莼菜猪肉羹，吃得稀里呼噜，连连称赞：“等回到家乡，就没这么好吃的肉羹了。”
罗敷感伤，试探着问：“二位若是愿意长住洛阳，其实也……”
有军衔，有爵位，甚至有一点点食邑。其实能活得很是舒适自在。
两人却先后摇头。白起依依不舍地向她告别：“我会日夜思念夫人。”
张良也抹眼泪：“夫人是我的幸运之星，我回去定将让人将夫人形貌画了像，日日遥祝。”
白起不甘示弱：“我会让人塑了夫人的像，让全罗马官民都看到夫人的容貌和身姿。”
张良：“对！立在最热闹的广场上！”
王放听着听着，有点面如土色，悄声问：“那画像和塑像，是穿衣裳的，还是不穿衣裳的？——啊！”
罗敷狠狠掐了下他胳膊，气鼓鼓瞪一眼。
王放冤枉，附在她耳边解释：“你不知他们习俗，凡间女子的人像，都是穿衣裳的，神女都裸——啊！！”
罗敷面无表情，再掐一下。他娶了新妇得意忘形是怎地，这些话不会回家关起门说吗！
众人皆半醉，仁义礼智忘到九霄云外，其实也没听清楚他们那些悄悄话。只是看十九郎被人治得服服帖帖，大家莫名其妙神清气爽，纷纷偷笑。
罗敷扭身叫人。过不一刻，几个织坊里的织娘近前行礼，搬来几个皮箱。
“两位大将军，过去曾雪中送炭，助我良多，虽粉身碎骨，无以报答……”
她这话说得发自肺腑。想到那日从馆驿里千钧一发的逃出来，穿过幽暗地道，跑过洛阳市肆，在守兵眼皮底下溜出城，在田垄桑林间飞奔……
最后奔进白马寺，见到这两位高鼻碧眼的朋友，简直如见亲人。那感觉记忆犹新。
“……我无法送你们千里，但有些微礼物，还请笑纳。洛阳的官办织坊已经逐步恢复，我和手下的织娘们发现了不少新机子、新图样，我让她们一件件的试出来，这些是今年第一批样品。”
她使个眼色。织娘们满目自豪，用力把皮箱盖子一掀。
四周的暑色仿佛突然明亮，炎夏里吹来一股五彩清风。周围齐齐几声倒抽冷气。
细丝波浪平纹百花绫，乌亮发光的提花斑纹厚绮，五重经的万世如意锦、绀地绛红鸣鸟凸花锦、香色地红茱萸绒圈锦、四经错位相绞的大孔眼网罗、凤鸟猛兽山峦狩猎满地贴绒绣、五岳河海城邑行镇图绣……
五光十色的顶级织绣，一匹便值百十户平民赋税，此时交叠铺满草地，俨然展开了一片太平盛世。
毕竟，战乱中流离失所的可怜人，有衣穿就谢天谢地，谁在乎布料、颜色和做工。
唯有天下富饶安定，女郎们才有可能拾起针线，重组花楼，勾画出久违的绚丽精美。
王放惊讶不已。虽说他常去织坊探班，名为检查工作，实为亲近佳人——也曾见过百架织机同时开工的盛况，但这么多种完工的织品齐聚一堂，还是头一次见到。
他眉开眼笑，悄声道：“阿姊，你这些锦绣多少钱一匹，我要买来给你做衣裳。”
其余人更是连声赞叹。谯平和几个文化人，肚里已经做出辞赋了。而淳于通这种大老粗，只能一遍遍说“好看”，深悔当年父母没送自己去读书。
张良和白起更不必说，趴在地上，就差上去舔。
罗敷心中不免得意。如今她兼管邯郸韩夫人织坊与洛阳官办锦署，吸收前辈织工留下的精华技艺，有机会不计成本的试验，几个月下来，织造出的产品已是空前精致，世间无两。
相比之下，她过去单枪匹马，所完成的一样样成就——吹絮纶、素纱襌衣、五星锦——都显得黯然失色。
听得有人问：“这些……得值不少钱吧？”
她面上还稳重，解释：“一文钱不值的。官办锦署里的东西，向来是供应国家祭礼、赏赐诸侯群臣、以及装点宫室，想买也买不到。”
王放提醒她：“这不叫一文不值。这叫无价。”
她微笑。其实她心中有估价，这一箱布匹，成本大约就得上万钱。
“妾没有万贯家财，只有些许手艺。几箱织物，算是妾的赠礼，两位大将军尽可带走。沿途售卖，可以充盘缠，带回你们祖国，可以做纪念。”
张良颤声道：“给我们？”
他们的行李已经装车，其中一半是大汉两任皇帝的丰厚赏赐，还有其他人送的赠礼。
半车宝贝，一下子相形见绌。
白起叹道：“女神，你知不知道你给了什么？”
小心托起那匹茱萸绒圈锦，判断：“至少两千枚足重的金币。”
张良检查那匹四经绞罗，果断认定：“这个可换一片三十人耕种的土地。”
“这一匹，五十个健壮奴隶！”
“图拉真广场边的二层小楼，带花园和大理石阳台！”
“角斗场视野最好的座位，包三年！”
“你记不记得元老院那个秃顶财务官，他那个最漂亮的待字闺中的女儿，足够聘来了……”
“不不，她现在肯定已出阁了，说不定孩子已有了。不过你送她这匹丝绸，她定然答应做你情人……嘻嘻嘻……”
……
两人越说越兴高采烈，尽情畅想回乡后纸醉金迷的日子，说着说着，忽然笑容凝滞，不约而同眼滾泪水，抱头大哭。
腿脚利落的胡人向导近前催促：“将军们，队伍该出发啦。”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万分不舍地环顾四周。洛水河岸边，是花草掩映中的高大城墙。另一侧，白马寺的屋檐露出一脚，香火气味时隐时现。
大汉的煌煌国都，刚刚经历战乱的洗礼，像个大病初愈的人，单薄见骨，但已能看出眉眼间那急于站起来的勃勃生机。
况且还有这辈子见过的最心灵手巧，最国色天香的异族女郎……
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两人毅然决然地披上外袍，跟众人郑重道别。
等送别的人都走得差不多，白起却还有一事放不下，忽然回头，扭捏说道：“夫人，让我亲一下你的手。”
罗敷怔然，随后哑然失笑。见到自己的第一面时，他就急急忙忙的想吻她手，这还念念不忘呢！
还没等她回应，旁边王放十分自然地答：“不成。”
张良赶紧来帮腔，大大方方说：“在我国的礼节里，这是尊重，并非轻薄。”
王放笑道：“我懂我懂，既是尊重，须得一视同仁。”
说着，伸出自己一双手，慷慨往前一递，一副敢于牺牲的凝重表情，闭了眼，表示随便亲。
两双碧莹莹眼睛，同时朝他一瞪，射出无尽鄙视之意。

第182章 番外四
罗敷终于忍俊不禁。十九郎是怎么了，人越长越大，心胸愈发狭窄，乱管闲事。
当然她也不至于奔放如斯。想了想，左手缩进袖子里，让白起托起袖口，轻轻吻了下袖口滚边刺绣的小金钟花。
王放故意吃醋，其实也没生气，笑吟吟看着两人亲了她袖口，他自己伸手，捉出里头的白嫩柔荑，带着明显的炫耀神情，在她手心里重重一亲。
罗敷：“……”
还好没闲人瞧见。回家非得治治他不可。
两人立在洛水河畔，目送车马商队远去，留下一地尘埃。
罗敷流连风景，不急着回城。俄而，听到白马寺钟声遥遥传来。住持归寺，已开始五日一次的讲经。
她随口道：“去听法的人越来越多了。咱们哪日也去听听，人家说那大和尚往坛上一站，能口吐莲花呢。”
王放笑道：“我读过《四十二章经》，回家，我给你讲。”
罗敷怀疑地看他。他旧习不改，好为人师，喜欢给人讲课。
当然，讲课对象仅限她一人，授课方式一对一，教材内容专挑不正经，写字一定手把手，讲不多时，便要“劳逸结合”，生怕她枯燥嫌烦。
果然，他下一句就是：“不过佛经枯燥，怕你学了睡着。要不今晚上我带你学别的。”
罗敷警惕地问：“学什么？”
“养生。”他一本正经说，顺带悄悄捋她颈中红绳，拉出那枚稀世血珀，装模作样地欣赏了好一刻，“上次只学了开头，须得有始有终。”
罗敷脸蛋骤红，佯啐一口。就知道他吐不出象牙来。
她理直气壮地说：“你别以为我不知。你那些‘养生’书，其实大部分篇幅都讲的是节制，只有几小段，是……是……”
王放敏锐察觉到什么，又惊又喜，得出结论：“原来你偷偷读过了！字都认识？”
她怔住，怎么自己说话不过脑子呢！
王放还不饶她，俯身轻声，在她耳边呢喃：“难怪昨晚那么配合。”
她羞愤转身就跑。听得身后放声大笑。
那笑声混在河边男男女女的嬉闹话语声中。栀子、萱草、槿花香气醉人，混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酒香，追在她身后。
没跑几步被他追上，花言巧语哄两句，就把她的那点火气哄到九霄云外，任他悄悄拉了手，避开人群，藏到树荫茂密之地，笑吟吟细看。
她忽然想起去年春日，也在此地，跟他疯闹，被他偷偷吻手心。
如今他的胆子突飞猛进，看看无人注意，直接扳过下巴，飞快地印一下她的唇。
“阿姊，下个月刘可柔入京朝觐……”
想起这人就想笑。如今他对大汉可谓服服帖帖，有求必应，不敢再起幺蛾子，小心翼翼呵护着自己剩下的那些柔顺黑发。
此次朝觐，一是拜见新君，其二，大概也想看看他新出生的女儿。
但王放的重点不在此，政治上的事儿何必拿来烦她。
“他为表忠心，会带许多土产礼物。你想想要什么，我去信让他准备，到时你去挑？”
罗敷忽然想起什么，犹豫道：“十九郎，有件事……”
“嗯？”
如今她身为人`妻，总算有点觉悟，大事跟他商量。
她说：“下个月我怕是不在洛阳。其实……”
王放吃一惊。
“……我正想和你说。谯平与蜀中家人关系缓和，拟派人去信送礼，说明近况。川中蜀锦艳绝天下，但因着道路艰难，一直很少跟中原互通有无，每年送来的贡品就那么一点点，许多还都在战乱中毁了。我一直想去看看蜀锦织造的过程。正好趁这次，跟着送信队伍走一遭，去学学人家织娘的手艺，带点织机和样品回来。快则一月……”
她说毕，抬头笑盈盈地看，那意思是，你跟不跟我来？
王放对蜀锦什么的，乃至所有的纺织手艺一窍不通。但见她热情洋溢，双眸闪亮发光，也知道这一直是她夙愿。
阿姊喜欢的他都喜欢，但这一次，他没有冒冒失失的跟着起哄。
寻思半晌，问：“不能派织坊里的人去？胖婶不是来找你了？”
罗敷固执摇头，笑道：“帮手自然要带去几个。但我也要亲眼看。”
上一次，那个未能完成的四川之行，阴错阳差，终要补全。
况且，她还有个羞答答的念头：她的枕边人不知“节制”为何物，以他的……热情程度，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趁着没孩儿拖累，赶紧把想去的地方都去了。
她不善掩饰，心里那点小九九，王放从她脸上看了个清清楚楚，暧昧盯着她笑，把她笑得全身发烫。
但他还是抵着罗敷额头，抱歉道：“我得留在洛阳。阿父在宫里事情多，我须得日日帮忙。否则，把所有重担甩给他，我心不安。你快去快回，莫让我担心。”
罗敷点点头，心里也理解。“责任”这东西，不是想甩就能甩掉的。
他虽卸位，心里的担子如何能轻易卸掉。
其实她也知道，十九郎做出这个选择，大约多半也是为了她。若没有“乱`伦太后”这顶大帽子压着，他就算不眷恋皇权，也定然会格外三思一下，不会退得如此干脆利落。
她赧然笑道：“你看我，没什么大追求，只想着研究纺织蚕桑，很没出息。”
清凉的水中跳出三五白鱼，首尾相衔，自由自在地顺流而下。河水溅入风中，散成五彩细珠。那清风便忽然急促起来，吹落了盛开的石榴花。
王放伸手从空中抓了几枚花瓣，调皮地往她鼻尖上放。
他笑得开心：“这怎么叫没出息？归隐田园谁不想，就算是卞巨，一天大约也会想上那么三五次。”
人这一生真是充满矛盾。明明满心想着归隐山林，荷锄采薇，然而在追求这个目标的路上，可一旦阴错阳差，手握权柄，便不想放下。
偏离了，迷失了，忘记了本来要去哪儿。
拿得起放得下，才是人生至道。
他眼底带笑，轻轻把她拥在怀里，不知想起什么，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阿姊，以后我们孩儿，姓什么好？”
罗敷一时没反应过来。低头看看自己小腹，还平平展展的，没有突然发福的迹象。
随即脸红，“想那么早！”
“未雨绸缪。”臭不要脸。
她更是窘迫。就算是未雨绸缪，旁人都是问“将来的孩儿叫什么”，哪有问姓什么的！
好好一个规规矩矩新媳妇，生下的孩儿居然还不知该姓什么，丢不丢人！
小声说：“不是该姓刘？”
“不好。”立刻听他说，“不亲切，而且……太难写。将来习字吃亏。”
想来他也不喜欢这个姓。她小声再问：“姓王？”
王放还摇头：“毕竟那不是我本姓，乱认祖宗，也不太好。”
他灵光一闪，捏她指节，跃跃欲试，问：“要不跟你姓秦吧？也好听，也不难写。名字我都想了好几个……”
罗敷：“……”
以为这样就能骗她多生几个？
她转身笑斥：“尽想些不着调的！不如想想今晚吃什么。”
王放微笑看她背影，一点没脸红，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新皇帝东海先生一点没架子，把治国当治学，他负责提供纲领，底下自有贤能之人去一一办理。
其实从古到今，“贤君”的标准很低。只要不乱折腾国家，不穷兵黩武，亲贤臣远小人，天子就算每日躺着睡觉，就足以被万人称道。
十九郎他们在洛阳安居乐业。但有一事，隔壁宫城里的贤君老王也时常头疼。
周围人劝他早点充实后宫，培养嗣君——不管是亲生的，还是认养的，早定下来早放心。
偶尔有人拍马屁，提出让卫夫人入主后宫，立刻被群起而攻之。其实礼节不是大问题——过去大汉的确曾有二嫁的皇后，甚至也跟前夫在民间生了女儿。
但卫昭时运不济，生的是儿子，还一连生了俩。
大汉官民们能接受皇权易姓，已是底线。“血统”这东西，万不能乱来。
于是卫昭面临抉择：要么把孩子送回匈奴，或是远远遣走，万不能让他们将来有登临大宝的可能性。
卫昭几乎没犹豫，抱歉表示，她要跟自己的孩儿在一块，日后养育子女、办学兴教，终此一生，便已满足，恕不再嫁。
老王生性洒脱，且跟卫夫人的相惜之情多于男女之情，对此表示欣然接受。
他只是跟王放诉苦：“我年纪越来越大，就算广纳美人，日后未必能再有子嗣。阿昭的孩子都是异族血脉，我也不能认，否则朝廷得翻天……”
王放一点即透，连忙表决心：“孩儿定将努力，争取生他十个八个，阿父将来随便挑！”
……
他夸下这么句海口，冷静几时，才觉得掉坑。这事他又说了不算。
只好见缝插针，变着花样讨好阿秦。别说孩儿姓秦，就是让他自己改姓，他都无所谓。
但女郎居然不领情，许是嫌他太过孟浪，居然踏着一地盛草，自顾自往回走了，把他甩身后。
连忙追过去：“阿姊，等我……”
她走得也不快。从后面一把抱住，咬她耳朵：“好好，我不乱说，你来想想今晚上吃什么……”
感到怀里的身子扭一扭，没出声，很快肌肤发热。暑气又盛，丝丝薄汗沁出来。
王放心里偷笑。
跟她有实质上的肌肤之亲已有几个月。她并没磨练出厚脸皮，被他肆意轻薄时，还是免不得羞涩，好像被欺负得多惨似的。
他顶喜欢这一点，时常故意臊她。
才要琢磨，说点什么让她脸红心跳的话，忽然耳朵一尖，似是听到哞的一声。
他一下子激动起来，忘记上下其手，“阿姊，你听见了吗？”
罗敷回头，见他坐立不安，心中好笑，捋他鬓发。
“谁家的牛跑了出来呗……”
“我认得这声！像是大黄！”
罗敷奇道：“不是说大黄老死了……”
王放捏捏她手，拽着她循声飞奔。很快在一块僻静大青石后面，发现一个懒洋洋卧着的大牯牛！
找河边的一片潮湿树荫，正在摇尾巴扇蚊虫！
王放一眼认出，喜极而泣：“大黄！就是大黄！”
扑上去抱住牛头，摸摸揉揉，拍拍肚子，又抚摸牛角，带着哭音，笑道：“你怎么跑这儿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呢！”
大黄温柔地轻轻哞两声，在他衣襟上蹭蹭脑袋，蹭了他一胸脯的泥。
王放拨开牛毛检查。大黄头颈肩胛处均有绳索痕迹，想来脱离圈养不久。
“咱们那邻居说谎。肯定是他们见大黄老了，想偷偷杀来吃肉，大黄聪明，自己挣脱缰绳，跑来郊外。”
耕牛是受法律保护的财产，很多农户待之如家人。但也有那薄情人家，申请到官府许可之后，把将死之老牛杀掉打牙祭。
罗敷点头，又觉得邻居也许没那么坏，“也许是大黄寂寞，自己跑出来，他们怕咱们怪罪，因此推脱牛死了。”
王放喜得连连跳，顾不得声讨邻居，将大黄从头到尾撸了个遍，掰开嘴检查牙口，嘻嘻笑着指挥：“大黄，站起来！让我看看你腿脚！”
大黄老迈，象征性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忙不迭地卧到地上，表明恕不奉陪。
王放附在它耳边，好像它真是个耳背的老人，轻声道：“大黄，我已娶了阿姊，搬回洛阳城内的宅院——你跟不跟我们回家？”
大黄鼻子里吹哨，迂回婉转地哞了一声，声音中蕴含着些微沧桑，半闭了眼。
王放听懂了，指着洛阳方向，再问：“要么住去宫城？宫城里有御苑，有猫狗鸟儿，有人定期喂食……”
大黄没吭声，摇头拱他一下，甩掉耳边几只飞虫。
王放黯然，眼角贮泪，自己解释：“它不愿回牛棚，想自由自在的在野外安度晚年。”
罗敷拉他衣袖，轻声道：“咱们以后时常出城来看它。”
他郁郁点头，解下细宫绦腰带，系在大黄颈间，又从怀里摸出一根木牍，搠成两半，在其中一半上面盖了长安侯的印信，系到宫绦上。
如此，旁人便知这是有主之牛，不敢偷抢，否则会被送官严惩。
正要和大黄告别，牯牛却似通人性，眨一眨眼，曲了前腿，蹭在他身边，微微伏下背，甩了甩尾巴。
那是以前让他上去骑牛的姿势。
王放绽出笑来，“你要带我去兜风么？我长高啦，你载不动。”
灵机一动，一下子把罗敷抱起来，抱到牛背上，让她侧坐。
“别掉下来啊。”
女郎格格轻笑，挣扎两下，扶稳了牛角，摘下裙子上粘的一丛硬牛毛。
大黄慢慢站起来，觉得背上不沉，哞的一叫，缓缓踱步，载着个红裙女郎，踏着青草野花，走过枝繁叶茂的老榆树，走进一阵香风之中。
牯牛身边，高高瘦瘦的布衣少年并排缓行，不时抬头说笑，声音飘远，灿若云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