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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救了命里无子的皇帝[穿书]
作者：天行有道
内容简介
 本文又名《家里有皇位要继承怎么破》《命中注定我要拯救整个王朝》 林若秋穿进了一本宫斗文里，成为建昭帝身边籍籍无名的某个炮灰嫔御，原身因红杏出墙与人珠胎暗结而发配入冷宫，最后被乱棍打死。 至于事情为何这样轻易暴露只因当朝天子是个天阉之人，空有那些个风姿绰约的美貌娇娥，可怜能看却不能吃。 林若秋心想，皇帝老儿不中用，宠冠六宫是没指望了，但老老实实不作死、保住小命还是能做到的吧？ 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林若秋的肚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 面对宫内外纷纷流言与朝臣们的接连质疑，建昭帝不得不站出来辟谣： 是朕干的！不服气的，自个儿去找块豆腐撞死！ 阅读提示： 1.此文走温馨日常风，非正剧宫斗向，请勿考据； 2.甜爽文，不虐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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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进宫
林若秋进宫那日，家里人上上下下几乎都哭成了泪眼，唯独她自己笑得没心没肺，好似浑然不与己相干一般。
嫡母王氏只当这孩子强装笑脸，心里不定伤心成什么样，遂含泪拥着她道：“好孩子，有什么委屈可别憋着，只管说出来，但凡能做得到，娘都会为你做主的。”
林若秋：“……”
她真没什么可委屈的，不过是选秀而已，又不是上刀山下油锅。家中但凡有女儿适龄的，总得出一个，要说委屈，满京城委屈的不知该有多少。何况她进宫不为争宠，纯粹是混日子的，只要不作死，别人能将她怎么样？
对她而言，福算不上，祸也算不上，无非是件差事而已。现代想当个好点的公务员也得经过不少繁琐的考试呢，她却凭借家世轻轻松松就能衣食无忧，怎么算都是占了便宜。
王氏瞥见她木然怔忪的模样，愈发泪如雨下，紧紧将她搂入怀里，“说起来早早给你定了亲事该有多好，如今手忙脚乱，仓促间竟也寻不出个人来……”
呃，大伙儿都这么难过，她貌似也得给点反应才好。林若秋遂款款从她怀中坐直身子，脆声安慰道：“娘，您别说这种话，女儿也不在意这个，谁叫二姐姐比我大两个月呢？长幼有序，原是应当的。”
林若秋在家中排行第三，大姐若春早就嫁人，小妹若冬不足十岁又太小，唯独她与若夏正当芳龄，当初礼部选秀的消息一下来，家里就急急的请媒人拉关系，务必要将两个女孩子许嫁出去，无奈一时竟找不着合适的，因为抢女婿的家庭实在太多了——好像所有的官宦人家都认准了皇宫是个火坑，自家的掌珠一旦进去就会被吞得骨头不剩。
最终王氏也只来得及给若夏定了亲，对此林若秋并无埋怨，她相信王氏并非故意偏心：说起来她与若夏都是庶出，她生母早亡，还是由王氏一手带大的，论起吃穿住行，王氏甚至更偏袒她些，可惜命运就是爱开玩笑，林若夏比她早出生两个月，因此成了姐姐，说亲的时候也能排在前头，林若秋只好承担起光耀家族的伟大使命，雄赳赳气昂昂的进宫去——开个玩笑，她并不认为自己有此能耐。何况当今皇帝的困境不是她能解除的，除非送子娘娘降世，还得有太上老君的房中丹做辅佐，否则换了任何人都是白搭。
她当然不会有那种东西。
母女俩抱头痛哭，林老太太却是个有决断的，见不得这般儿女情长，遂招手示意林若秋上前，冷着脸向她道：“三丫头，你这一去，祖母也没有别的叮嘱你，唯有一桩，要善自珍重。能得恩幸固然好，如若不能，也别当那出头椽子被人算计了去，省得带累咱们府里。”
这位老太太平日虽刚强刻薄了些，眼前几句话却鞭辟入里，林若秋心悦诚服的道：“谢祖母教诲，孙女自当从命。”
老太太看她半日，又喟然叹道：“以你这般姿貌，若不承宠也太可惜了些，若真有熬出头那日，咱们伯府或者该沾你的光了。”
林若秋面上唯唯诺诺，心中实不以为然：后宫的女人要想出头，要么生一个自己的孩子，要么养一个别人的孩子，可惜以当今皇帝的状况两者都是绝无可能的，天阉之人，怎么会有子嗣？但这秘密恐怕连建昭帝身边最亲近的人都难知晓，更别提林家一个没落伯府了。
她要不是因为穿书，也难洞察先机。
这辈子的命运注定是要守寡了，但比起原主与人偷情珠胎暗结最后被乱棍打死，林若秋宁愿选择安安静静地老去，而非那样刺激跌宕的人生——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在她这里是完全颠倒过来的。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因为她只爱自己。
时辰快到了，下人们开始收拾三小姐进宫的行李，府中笼罩着一片愁云惨雾。王氏看着衣裳上熟悉的针脚，忍不住又是涕泪连连，哭道：“三丫头的女红这样粗糙，怎么能进宫呀？连件衣裳都做不好，别人更看不上她了！换了若春都比她强些。”
林若秋：“……”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王氏亲生的，只有亲生的骨肉才会极尽贬低呢，别人的孩子只有用来夸的。
老太太听了这些话也不禁扶额，摆手道：“行了，别说傻话！宫里的绣娘成千上百都使不完，哪用得着她亲自做衣裳。”
说着便吩咐下人，“快些送三小姐上车吧，别耽搁了时辰。”
林若秋辞别了泪眼朦胧的王氏，心里着实也有些难受。自从胎穿成一个婢妾所生的庶女，在府中过了十几载，林若秋始终是以一种超然物外的姿态生活着，未曾真正融入其中——大抵是因过早知晓今后的命运，她知道自己迟早是要离开这个家的，因此也难投入太多感情。
可是细想起来，王氏倒的确称得上一个慈爱的母亲，纵使她与嫡姐的待遇稍有差别，但平时姊妹间相处，王氏却甚少显出偏颇。她生来感情丰富，因此能够平等的对待每一个孩子，倒是老太太总觉得儿媳妇软弱无能，有些看不起她。
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曾是她的家人，可惜一入宫门深似海，今后却不知几时能再见了。林若秋怅然想着，将怀中的包袱紧紧抱住，那是唯一仅有的家的印记。
车轿帘忽然被人掀开，剑眉星目的少年探头道：“妹妹。”
“到了么？”林若秋怔了怔，看着面前的两个哥哥。一个从文，一个从武，皆生得身材颀长，容貌英伟。
可惜没有一个人如其名的——既不善文，也不善武，林爹费心想的名字算白取了。
但尽管学艺不精，兄弟俩对家中姊妹倒是没得说。林若秋看着哥哥递来的东西：精巧的牛皮纸上整齐摊着数个大块头烧饼，新鲜出炉，还冒着热气。
她不禁感动得热泪盈眶，“哥哥，你待我真好。”
林从文见她拿着烧饼就要往嘴里送，忙道：“等会儿再吃，现在吃光了就挡不得饥了，还有好半天功夫捱呢！”
林若秋一想也是，遂乖觉的将肉饼包好，到底有些恋恋不舍，“但不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
多可惜啊。
林从武给她出主意，“到时候在风炉上烘一烘，还更有嚼头。”
是个好点子，兄妹仨终于达成共识。林若秋带上零食重新坐好，林从文亦到了前边车辕上，林从武却有些不放心她，专程跑来嘱咐道：“妹妹，等会儿出了宫别急着到街上雇车，让柳儿去悦来茶馆递个消息，我和大哥过来接你。”
林若秋好容易听出里头意思，合着这位二哥认为她一定选不上是吧？这真的是亲哥吗？她克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温婉含笑道：“可是哥，万一陛下就喜欢我这样的呢？”
虽然她亦不晓得原书里那个炮灰嫔御有何过人之处，可建昭帝的的确确就把她选进后宫了呀，之后怎么样且不提，至少这一关她还是很容易过去的。
可惜她的意见并未得到自家二哥赞同，林从武反倒大惊小怪起来，“别说傻话了，陛下又不是瞎子。”
又怕妹妹因此而沮丧，忙拍拍她的肩头安慰道：“不过你放心，即便不能中选，爹爹和娘亲一定会再帮你寻一门好亲事的，咱们家的女儿几时愁过嫁？”
林若秋低头看着那一身因自幼注重锻炼而养出来的健康肤色，忽然觉得自己理想中的公务员计划可能要泡汤了——比起嫁到一个不熟悉的人家遵守三从四德，她宁愿到皇帝老儿身边去守活寡呀！

第2章 秀女
如今宫中局势明朗，争宠是没必要争的——争破头也争不出一个孩子，到时候从宗室里择了新君即位，她们这些先帝嫔妃同是天涯沦落人，只怕唯有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罢了。
剩下的不过是赌命长。
是以林若秋从会走路起就十分注重保养，尽管王氏竭力想将她教导成一位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淑女，可林若秋却对运动锻炼更感兴趣，她六岁就跟着两位哥哥学骑马，在城外山上将兔子赶得满地跑，多亏这些有益身心的活动，林若秋的体质可谓十分强健，十余年来竟连一场风寒都没得过。大约也因她十分好养，王氏才那样喜欢这个庶出女儿——林若夏则随了其母佟姨娘的模样，生就一副弱柳扶风的体态，王氏每每见了都嫌弃得很。
在此之前林若秋一直以这副健康身子为傲，如今才觉出点不妙来。时人以肤白柔弱为美，她虽然单看样貌也不差，可这身皮子……林若秋有点懊恼上月不该随两个哥哥去杭州外祖家转悠，好好的雪肤花貌晒成了咸鱼干，好在她并非天生黑，若仔细蓄养一段时日，应该能够复原。
何况今儿的天阴沉沉的，不见日光，皇帝坐在高处未必能瞧得清楚。林若秋稍稍安定，掀开车帘道：“哥哥，到了宫门前再叫我，我歇一歇。”
说着便闭上双目静静养神，务必要精神饱满应对接下来的关卡，哪怕不为自身，御前失仪会给家族带来坏印象，总归不美。
小憩片刻后，马车悠悠停驻，林若秋赶在两个哥哥唤她之前及时醒来，趁乱还吃了大半个饼。
林从文看着她怀中被啃得七零八落的牛皮纸包，难得的与二弟保持意见一致：自家妹妹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风度，陛下能选中她才真是见鬼了。
林若秋一贯脸皮厚，更不怕这几位要好的哥哥将糗事到处嚷嚷，反而慢条斯理的掏出手绢擦了擦嘴，装模作样的问道：“咱们来得早还是迟？”
林从文看了看两扇硕大宏伟的红门，张开的角度如同血盆大口，零零散散有几个行人来去匆匆，其中不乏妆饰出众者。
他便说道：“不算最早的，咱们还是快进去吧。”
他们永昌伯府近几年渐趋没落，根本也没有拿乔的底气，还是低调行事的好。
林若秋此时并未露出依依惜别的伤感，在她看来更像是例行公事，正要扶着侍女柳儿的胳膊下车，林从武不知何时却走近来，踌躇道：“妹妹，我有一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林若秋安静的看着他。
一旁的林从文却有些情急，压低声音警告道：“三妹就要入宫面圣了，你别在这关口添乱。”
林从武不满的将他胳膊甩开，恶狠狠道：“怎么叫添乱？咱们都不说，难不成叫三妹一辈子蒙在鼓里？你对得起三妹么？”
林从文不禁语塞。
林若秋听见两人一本正经的谈话，不禁脑洞大开：难道她的身份有何秘密？譬如她其实是前朝公主，机缘巧合才投奔了林家？又或者她身上有某件信物，关乎到国家宝藏之类？
这下弄得她也紧张起来，拉架也忘了拉。
林从武终于挣脱大哥的手，挤上前正色道：“妹妹，你大约不知，那济宁侯夫人原本说的是你的亲事，是佟姨娘得知此事后到父亲面前哭求，父亲这才掉了包，连母亲都被蒙在鼓里。”
说完便紧紧攥着拳头，“论理，本来该二妹中选才对。”
虽说两人都是他的姊妹，可就这件事而言，林从武没法公平看待。他不信若夏半点也不知情，在他看来，林若夏向来是个有心机的，不比三妹单纯无知，正因如此，几个哥哥都得宠着她、帮着她、护着她。
可惜昏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他们这一辈的却说不上话，林从武想到此处难免暗恨。
林若秋听完不禁啼笑皆非，她从没想过自己在几个兄弟心中会是这种形象，还……挺可乐的。
不过见林从武这样为她义愤填膺，林若秋不得不着意安慰他几句，“哥哥，我真不计较这些，二姐要嫁就由她嫁吧，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见得我以后一定比她差。”
那济宁侯府在林若秋看来也未必是个好去处，虽说门第高吧，说亲的却是幼子，那人素来有个纨绔之名，她要是嫁过去还得为这种不学无术的丈夫操心，多累啊。
林若夏倒算替她挡了一劫。
林若秋面上半点看不出忧愁，反倒乐天安命的向二人道：“哥哥们大老远赶车也累了，不如先去茶寮里歇一歇，等有了消息，我会让柳儿给你们报信的。”
林从武缓缓将包袱给她掖好，很想抱一抱她，又怕弄乱林若秋那身鲜亮整洁的衣裳，最终只好哽咽着朝她点点头，“妹妹，你受委屈了。”
林若秋：“……”
她真没受什么委屈，为何这些人动不动就要心疼她一番？弄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永昌伯府到底有些排面的，不多时就有个须眉苍苍的老太监过来引路，林若秋一步三回头的跟他进去，转身还看到林从武泪眼婆娑立在那里，仿佛她要上断头台似的。
遇上这样感情丰富的家人真是没法子，林若秋摇摇头，心里却有一阵暖流滑过。倘若能一辈子不嫁人，她其实挺想留在林府里的，只可惜，如今的时代容不下离经叛道的不婚主义者。
皇宫对她而言则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避风港，总比出家做姑子强，好歹能好吃好喝呢。
此时离面圣还有不少时候，秀女们都积聚在御花园里，语笑喧阗，恰似春来的莺声燕语。
老太监将她放在人堆里，照例说了一句吉言，“姑娘福泽深厚，定能得偿所愿。”
林若秋识趣的将一锭银子塞到他袖里，口中道：“烦请公公为我将那边的炉子取来。”
说着指了指湖畔凉亭，那里石桌石椅齐备，另有一架风炉是供煮茶用的——其实她自己也抬得动，不过当着许多姑娘的面，林若秋不好显示自己过人的力气，再一个也怕弄脏衣裳。
老太监估摸着她怕冷，心道这姑娘生得这般健朗，倒是个虚弱苗子。不过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他只要办事就成了，遂规规矩矩的指挥两个小太监将风炉抬了来。
林若秋却不急着烤火，反而衣袖翻卷，变戏法般的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袱。
园子里的众姑娘不禁停下窃窃私语，转而紧张的看向这边，大家虽说同是皇上的女人，同时却也是敌人。如今大伙儿不分彼此也就罢了，万一这林家庶女会什么惊人的才艺，一举拔得头筹却不妙。
然而众人瞪着眼望了半日，却见林若秋大大咧咧的将包袱解开，里头赫然是……几个碗口大的烧饼？
这叫些什么事呀？顿时有几个姑娘怒形于色，心里更不是滋味：白惊吓一场，这姓林的该不会是在故布疑阵吧？要不然就是另辟蹊径，谁都知道今儿是大日子，容不得半点错失，她这一弄却搅得人人都记住她了。
林若秋可不管她们怎么想，只要不违反宫规，谁能管她？而是自顾自地将已经僵硬的烧饼放在炉上烘烤，面团经火烤变得柔软，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焦香味。
姑娘们不约而同的咽了口唾沫，望向林若秋的眼神也变得复杂微妙起来。她们为了今日的大选，可是饿着肚子来上阵的——就为了突显那不盈一握的腰身，半点东西也不敢吃，如今难免饥肠辘辘。
这烧饼貌不惊人，似乎是街边那种两个铜板一箩筐的货色，此刻闻来却异常美味。虽非纯肉做的饼饵，其中却掺杂了猪油，焦黄酥脆的饼身掰开时，里头猪油的香气乍然迸裂而出，愈发勾出人心底的馋虫来。
这样朴素的食物偏叫人不可抵挡，真是造孽。
林若秋吃完了两个饼，正惊讶于周遭杀气腾腾的目光，便已有人按捺不住过来了，是吏部侍郎家的闺女安然，林若秋在贵妇们的宴会上见过她几次，容貌甜美不消说，性子却有些内向，不怎么擅长结交。
可听说如今的吏部尚书卧病在床命不久矣，安然的父亲很快就要顶替上去了，因此她在这支选秀的队伍里还是很受关注的。
此时这小姑娘便怯怯的伸出手来，掌心里握着一枚碎银，“我能买你一个饼吗？”
接着就闻肚里咕隆一声，安然的脸悄悄红了。
林若秋不禁失笑，十分慷慨大度的道：“用不着花钱买，我分给你吧。”说着便直接掰扯了一大块给她。
在宫中与人为善总比结仇要好，这个道理林若秋还是懂的。又见安然小口小口的啮咬饼饵，似乎很怕弄脏衣裳，遂从包袱里找了件蓝布罩衫给她，让她披在身上。
安然悄悄投来感激的一瞥。
林若秋见那罩衫裹在她身上足足大了一个号，不禁想这女孩子究竟多少岁了，有十四吗？不过皇帝选妃看重家世，也未必会一个个调查罢了。
至于她自己么……林若秋低头看了看自己鼓鼓囊囊的胸脯，她倒是发育良好，可惜结果都一样，在建昭帝那儿半点派不上用场。
空有这些个如花似玉的美貌娇娥，可怜能看却不能吃，她倒不知该为皇帝悲哀还是该为姑娘们悲哀。
安然家里的老嬷嬷管束严苛，昨儿入夜便不许她吃东西，可正在长身体的年纪怎么忍得住？安然饿到现在，这几个饼对她而言恰如救命稻草，当下也不管别的只顾狼吞虎咽，差点把自己噎着。
一旁的高思容不免冷嘲热讽，“安妹妹，你可当心这饼饵，我怕有人会毒死你！”
她是户部尚书的女儿，在这届秀女里亦是佼佼者，原本是不怎么瞧得上其余人的。不过安然她爹即将升职，高思容这才多给她些颜面。
不过这句话却等于在打林若秋的脸了。
林若秋也不与她辩，只微笑着将安然剩得的半块烧饼卷成一团，塞进嘴里缓缓咀嚼，意思分明在说：她吃饱了撑的才会想把自己给毒死。
高思容无言以对，只嫌弃的扯了扯安然那件沾了饼屑的罩衫，皱眉道：“瞧瞧你这穿的什么，陛下看了只怕转脸就走。”
分明暗指林若秋故意害她。须知这些秀女们聚集的地点都是精心设计好的，谁都知晓御花园中风景最佳，又数这湖边的气候最为宜人，建昭帝每日都会过来赏景。否则谁会巴巴的穿上这些单薄衣裳，冻得跟个掉毛耗子似的，还不是为了“偶然”见皇帝一面，也好拔得头筹。
林若秋怎能不知她心底所想，唯有哂笑摇头，“陛下不会过来的。”
“你如何知道？”高思容不屑撇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林若秋笑盈盈地看着她，“有太后和魏昭仪在，陛下怎么得空过来？”
谁都知道这次选秀是太后的意思，不过为着皇帝无嗣，惧于人言才不得不选几个秀女充实后廷罢了；而魏昭仪乃太后亲侄女，又是一贯的跋扈，想也知道，这两位打压新人还来不及，又怎能由得皇帝被那手腕厉害的勾引了去。
众女听了这番话，恰如醍醐灌顶般，原本的雄心壮志顿时消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心失意：早知如此，何必大清早巴巴的跑来湖边受冻？简直媚眼抛给瞎子看。
一旦回过味来，感觉也同时复苏，众人既冷且饿，不免齐齐向高思容投去怨恨的眼光：要不是她多事，剩下的半块饼也很可以分一分了。
现在却只好忍饥挨饿。
高思容被周遭视线盯得老不自在，心道她没做错什么呀，怎么一下子就成了众矢之的？
反观另一边，林若秋则好整以暇拂去衣上碎屑，优哉游哉的煮起茶来，吃的太饱，还是得泡盏普洱消化消化。
这回众女不再矜持了，几乎是一窝蜂地涌上来讨茶喝——虽说茶水抵不得粮食，勉强能解解饥荒。
到末了，连高思容都有些眼馋心热，虽不便亲身前来，却腆着脸让安然多要了一杯。
林若秋只装不知，并不刻意为难，不过看着高思容一盏又一盏地往喉咙里灌，她反而颇有点为其担心：喝这么多茶水，等会儿怕是得尿裤子。
不过，反正不关她的事，她也就懒得提醒了。

第3章 中选
今日进宫的秀女老早就过了初选，正剩下最后一道殿选。
领她们进殿的是太后身边的方姑姑，花白发鬓梳成端端正正的髻盘在头顶，为人整洁严肃，姑娘们都有些怕她。因这位方姑姑就是主持初选的负责人，众人都见识过她严苛的手段，自然心有戚戚。
林若秋其实也有点怕，初选对于任何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而言都是顶难堪的，想想浑身上下被人剥光从头到脚细细检查，再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体验了。尤其这位方姑姑的眼睛比琉璃珠子还明亮，不止能看出秀女肌肤是否有瑕疵，身上是否有异味，简直连五脏六腑都透视得一清二楚。
方姑姑从她们身边经过了，众女仿佛又一次被人剥光衣裳，神情格外局促。林若秋悄悄隐没在人堆里，本想不惹人注意，可谁知方姑姑似乎对她格外器重，还示好般的向她点了点头，含蓄表明自身立场。
林若秋蓦地想起初选那日，这位老姑姑对她赞不绝口，说她体貌强健，极度适合生育。这话也许不假，但林若秋想她只好辜负老人家的美意了——固然宫妃都喜欢能有子嗣巩固地位，可生孩子也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皇帝这头耕牛不中用，她能有什么办法？
还是老老实实混日子吧。
秀女们或四人一组，或五人一组，分批次被召见殿去，其实是挺迅速的，林若秋也称愿，她不想浪费时间。
须臾便已轮到她们这一组。林若秋理好裙边，袅袅婷婷地随在高思容、安然等人身后进去，很快便被太和殿中肃穆的气氛给震慑住。
但其实并没有她预想中那般紧张，炮灰就是炮灰，抢不了主角的命。林若秋家世不过尔尔，容貌也算不得最出挑的，旁人自然不会把心思用在她身上。
然后林若秋轻轻松松就中选了——她相信这场选秀真的只看家世，皇帝根本没心情留意姑娘们的美丑，纵使他有心也无力。
亏得林若秋来之前辛苦背了好几篇动人的诗赋，结果完全没派上用场，皇帝连脸都懒得看，更不要说考较才艺呢。
她倒是很想看一看皇帝的脸，尽管在周遭强烈的威压下，林若秋必须低垂着头以保持对天子的敬畏。
但她还是悄悄抬起眼帘偷瞟了眼，虽看不清，却觉得建昭帝比她想象中要年轻得多，皮肤很白，面部轮廓很深。听说楚氏这一支祖上有鲜卑血统，又经过历朝历代的美貌基因改良，培养出一个容貌英俊的皇帝也不足为奇了。
可惜啊，上帝为你打开一扇门，总是会关起另一扇窗。老天爷对建昭帝更绝，直接把下半身都给废了，不知这算不算统治阶级作孽太多的报应。
正胡思乱想间，林若秋忽发觉身畔高思容的异样，她脸色红涨，两条腿紧紧并着，却抖得跟筛糠一般，显见是憋的很了——早说了让她不要喝太多茶水，方才又碍着面子不肯去小解，这下知道难处了吧？
本来时辰已至，她们这一拨也该出去了。但大约老天不肯庇佑，魏太后却盯上了这边，但听一个尖利的声音道：“哪家的秀女，天子面前竟敢如此畏畏缩缩，登不得大雅之堂？”
照林若秋的想法，魏太后这就是故意找茬了，还不许人家紧张不成？
但宫里却是不讲人情只论地位的，一个宫人将高思容用力朝前一推，她本就在发抖，又吃了魏太后的威吓，不禁踉踉跄跄栽倒在地。
魏太后愈发不满，冷笑连连道：“户部尚书家竟是这般教导女儿的，这样的人也配来选秀，简直荒唐！”
模糊里听得几句浑厚且带有磁性的嗓音，大约是建昭帝在同母亲解劝，魏太后当然要给皇帝面子，面上犹有愠怒，只命人以御前失仪之名将高家小姐拉下去。
众女皆为之咋舌，林若秋亦想这位太后娘娘的脾气真是名不虚传，还好魏太后算不得她正经婆婆，否则日日相处哪里应付得来。
高思容既惭愧又沮丧，不禁跪在地上痛哭起来，但这般作态也没能摆脱被侍从拖出去的命运，在她去后，地上隐隐约约留下一滩水渍，还能闻到淡淡的腥臊味。
她是真的憋不住，还是被魏太后给吓的？林若秋惊奇之余，倒怀疑自己是否有诅咒人的天赋。之前高思容没事找茬，她在心底暗暗鄙薄两句，本来也是当玩话而言，没想到却真的应验了，难不成冥冥中老天真的长眼？
秀女们出来之后，不禁对高思容方才的窘态议论纷纷，当然比起同情更多的则是庆幸，少去一个竞争对手，怎么想都是好事。
林若秋则惦记着两个哥哥的交代，步履匆匆准备出宫递信，那吏部侍郎家的安然姑娘却气喘吁吁的赶了来。
林若秋不得已，只好停下同她敷衍两句。她向来信奉独善其身的原则，即使安然是个好妹子，也得日久见人心才能看透，现在谈交情太早了。
安然却面色凝重的向她道：“姐姐可知方才太后为何动怒？”
林若秋摇头，“不知。”她没那种闲情逸致去打听宫中情报。
但安然因为家父官职的缘故，知道得却比她稍稍多些，“其实太后并非不满高姐姐，只是找个由头宣泄罢了，姐姐可记得方才与咱们一同参选的秀女？”
林若秋眼前闪过一张苍白如雪的面容，虽说京中流行削肩细腰，这姑娘却瘦得只剩骨头架子了，倒是格外显出那灼灼逼人的冰雪之姿。
安然解释道：“她是魏太后娘家侄女，太后娘娘自然是要提拔她的，可偏偏陛下方才不置一词，你想太后能不生气吗？”
林若秋脑子里转了个弯，“这位魏姑娘是嫡出？”
安然点点头，“正是。”
这就难怪了，听说当今的昭仪娘娘是庶出，想必是因那时承恩公府嫡出的小姐尚未长成，虽然一样是侄女，太后娘娘自然更亲近嫡脉。
看来在这届秀女里，魏氏是个不小的威胁，不过……与她又有什么干系呢？宫斗神马的，在林若秋看来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一只不下蛋的公鸡斗得你死我活，除非是吃饱了撑的。
但不管怎说，安然也算给她提供了一个重要情报：无论魏氏将来是否得宠，远着点此人总没错。
林若秋遂诚心诚意的向安然道：“多谢妹妹指点。”
“姐姐不必客气，”安然羞涩一笑，继而两眼晶晶亮的看着林若秋，“只要……姐姐改日再给我带几个那种饼饵，我便心满意足了。”
林若秋懂了，这是个吃货，好在安然要求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街头巷尾便宜且易得的食物——不过像安然这种贵族小姐想必已吃腻了精细食物，林若秋要不是喜欢跟两个哥哥到处跑，也没法接触形形色色的民间点心。
秉着吃货间惺惺相惜的原则，她严肃的与安然碰了碰拳头，“一言为定。”
出宫之后，林若秋立刻托柳儿向悦来茶馆递消息，两个哥哥得知她中选的消息，毫无意外的露出震惊之色：这真是踩了狗屎运了，难不成当今陛下真是个瞎子？
林若秋好容易才忍住将鞋底按到两人面上的冲动，只恨恨道：“快走吧！”
回府之后，众人得知三小姐中选的消息，难免又是欢喜的欢喜，失意的失意，王氏更是哭得如泪人一般。林若秋虽然心中感动，却也只好对外宣称：母亲是高兴得哭了，否则别人还以为永昌伯府不满意女儿进宫呢，那可是大不敬。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消息，那便是济宁侯夫人得知林家所使的掉包计，一怒之下要将庚帖退回来，府里难免又是人仰马翻。
林若秋从头至尾都未掺和这桩亲事，自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却想不到林若夏会泪眼盈盈的求到她身前来，让她去找王氏说情——儿女们的亲事还是各家的夫人谈起来最自在，男人们多有不便。
林若秋冷静审视着这位哭红了眼的庶出姐姐，两人向来维持表面和睦，甚少撕破脸的——两人所求不同，林若秋与王氏更亲近，而林若夏仗着生母佟姨娘的缘故，更讨林爹喜欢。
如今当然也不会撕破脸。林若秋只含笑将她搀起，“姐姐以为爹爹为何会答应将你许给侯府？”
林若夏惊疑不定的看着她，连假哭也忘了，“自然是因为我是林家女儿的缘故。”
林若秋缓缓摇头，“济宁侯府看重身份，求娶的是嫡出之女，我虽也不配，好歹在太太膝下养了这些年，勉强入得那位夫人的眼罢了。”
说着便莞尔道：“姐姐仗着佟姨娘的身份，轻易能在父亲耳边吹枕边风，如今自然也要因这身份吃些苦头，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你说是不是？”
“你……”林若夏不禁语塞，她没想到林若秋会这般强势拒绝，难不成今儿的殿选真叫她大出风头？
林若秋很容易猜出对方所想，不介意继续吓一吓她，愈发笑得春风满面，“姐姐也不必想着同我过不去，或是日后怎样对付母亲，我倒是替姐姐捏一把汗呢，天子宫嫔何等荣耀，若哪一日我身沐皇恩，成了陛下的宠妃，姐姐，你和姨娘的处境又该如何呢？”
林若夏果然被她吓得怔住。
林若秋满意看着她落荒而逃，心中着实好笑，没想到三言两语就能将人诳住，怎么，以为得宠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么？
林若夏大约想不到，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得宠的。

第4章 侍寝
自那日闹过一场，之后林若夏便再未来过，林若秋知晓她是真怕了自己——万一林家真出了个宠妃，那昔日那些得罪她的人可就有苦头吃了。
毕竟谁也不知皇帝其实不能生呀，甚至不能人道。
就让她们抱着这些前途无量的遐想好了，林若秋只付之一笑，她入宫不过为寻一张长期饭票，至于吃肉还是吃菜，其实没多大差别。
林若夏不敢扰她，又惦记着婚事，只得蝎蝎螫螫的求到王氏那里去。可林若秋这位嫡母性子虽软，却也不是好糊弄的，从文从武两兄弟将真相一剖白，王氏多嫌了这庶女，又怎肯插手其中？便只借口要为林若秋置办入宫的行装，无暇分身。
至于林若夏是自认倒霉或是不肯死心另谋出路，林若秋都管不着了，她这几天忙得很，宫里派了嬷嬷来教她规矩礼数，务必要使每位新人在入宫之前先受一番熏陶，省得她们没头苍蝇般惹出乱子。
林若秋觉得自己真是运气爆表，负责教导她的正是那位对她青眼有加的方姑姑。方姑姑将其视为奇货可居，对她尤其亲热体贴。
林若秋觉得她就是老派人那种“屁股大能生养”的观点，所以才觉得自己定然能为建昭帝诞下子嗣吧。可惜众人皆蒙在鼓里，问题不在她们这些妃嫔，而在于建昭帝自身——难怪都说统治者是头等的大骗子。
但这秘密不能明说，林若秋也只好心安理得享受方姑姑对自己的趋奉，她也趁机打听了一些消息，诸如这次都有哪些秀女入选，各自封了什么位分。
方姑姑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何况并没什么可隐瞒的，不过是提前几日知道。
林若秋由此对宫中局势有了大致了解，原来她和安然一样封了正六品的选侍，高思容因为父亲身份的缘故，倒封了正五品美人——要说她运气也不坏，那日虽御前失仪触怒了太后，可户部尚书高大人立刻上了一封诚惶诚恐的奏章，言说自己教女无方。皇帝舍不得心爱的臣子，自然得多加抚恤，高思容也就顺理成章地得以册封。
林若秋对此并不意外，但凡有点眼力劲的人都看得出这场选秀其实是按家世来的，各人的表现影响不大。而建昭帝在原书里就是个工作狂魔，绝不会为儿女私情所影响——谁叫那玩意儿不争气，他没办法享受男欢女爱呀！
令林若秋诧异的却是另一件事，她听着方姑姑念至末尾，不由得瞪大眼珠，“魏雨萱只封了最末等的更衣，姑姑，您没看错吧？”
多亏安然上次的提醒，林若秋对这个魏氏格外留神。论相貌，魏雨萱的确是她们之中最出色的了，何况又和太后沾亲带故，怎么也不至于封得比她还低。
方姑姑板着脸道：“陛下圣意如此，岂容咱们妄论。”
林若秋弱弱的缩起衣领，“但，魏姑娘出身承恩公府，总不至于如此吧……”
天真的女孩子总是容易博长辈好感，方姑姑见她听话受训，难免多提点她些，因伸出一根指头望东虚晃两下，轻轻摇头道：“有那一位在，承恩公府的人想出头才难哪。”
林若秋情知她指的是谁，魏昭仪就住在御花园东边的昭阳馆，可即使知道魏昭仪暗地下绊子，林若秋心中的疑惑却不减反增：就算魏昭仪与娘家有何龃龉，到底是一家子骨肉，不会不知道同气连枝的道理，她若真这般颟顸无知，也不可能稳坐昭仪之位许多年了。
尽管如此，她却一意孤行的打击娘家举荐来的新人，难不成其中有何隐情？
林若秋苦思了一阵，也就抛开不管了。不关她的事，自己又在这里瞎操心些什么劲？她们斗起来也好，有人吸引火力，自己就能更安心的当个米虫度日了。
方姑姑大致授完了课，即将转道去往吏部侍郎家，林若秋便托她将一篓沉甸甸的东西带过去，道：“我与安家小妹偶然有些交情，还请姑姑代我向她致意。”
方姑姑赞许的看着她，“懂得笼络人心，姑娘已初见成效了。”
她人在宫中浸淫多年，自然而然的炼成了一副宫斗脑，林若秋也没法向其解释。可当方姑姑将罩在竹篓上的蓝布掀开一瞧，却见里头净是烧饼肉包一类的街边小食，另有几个精巧的小匣子，装着京中酒楼食肆盛产的各样点心，皆是随处可见却懒得费功夫去搜罗的。
方姑姑不禁向她投来疑惑的目光，笼络人心也不至于就用几个包子吧，她是不是傻？
林若秋只好胡乱掰扯一通，弱弱的道：“我是想，安小姐正在长身体的年纪，多给她送些吃食，她便没心思邀宠了。”
原来如此，若能趁机让安氏吃成一个大胖子，可不就无形中除去竞争对手了么？方姑姑恍然大悟，赞许的拍拍林若秋的肩膀，“姑娘懂得因地制宜，已经可以出师了。”
林若秋：“……”
这人还真信啊？到底是她天真还是宫里的人天真？
看着方姑姑脚底生风地挎着提篮出去，林若秋忽然觉得巍巍皇城并没那么可怕。其实细想想，原书里的宫斗也并没多么惨烈，许是因为大家伙儿都生不出孩子，再多的口角也像小打小闹；至于原身，若非耐不住寂寞跑去跟侍卫私通，还结下珠胎，也断不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林若秋吸取经验教训，自然会安安分分的，尽量不去作死。说起来原身大约从未见过皇帝的面，才会看得上一个侍卫，但就林若秋之前偷瞄的一眼，建昭帝的确风姿非凡，秀色可餐——见过了大鱼大肉，人自然就瞧不上小虾米了。
她相信今后的生活定会是一潭死水般的安心。
三日之后，宫中的辇轿便上门来相迎，亲人们免不了又是一阵哭闹。老太太瞥见林若秋笑得山花烂漫的模样，亦不免忧形于色，“哎，这丫头就是个没心眼的，换了若春进宫，或许更能保全自身。”
站在廊下的林若夏则暗暗腹诽：你就装吧！连老太太都被哄过去了，唯有她最清楚，这个仅比她小两个月的庶妹其实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谁要将她当成小白兔，那才有得苦头吃呢！
她自己的姻缘出了纰漏，自然将满腹怨气撒在别人身上。
林若秋浑然没当回事，反而眼波流转投去一瞥，林若夏顿时滴溜溜打了个寒噤：差点忘了，万一林若秋飞上枝头变凤凰，兴许倒要寻她算账的。
她只好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来。
林若秋满意颔首，今儿是她的大日子，自然得高高兴兴、团团圆圆的。就连王氏经过她这几日劝说，心情已平静许多，可以含笑送她出阁了，却在林若秋坐上软轿后，背转身悄悄淌眼抹泪。
林若秋只能无奈的装没瞧见，心中亦是唏嘘。她若是真能光宗耀祖，兴许会好好为王氏挣一个诰命，可惜情势如此，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偏安一隅，那么，便只有祈求佛祖保佑，愿王氏长寿康健了。
辇轿悠悠起步，林若秋这回却顾不上小憩了，脑中思绪纷纷，一会儿想她会住哪间宫室，一会儿想她是否有幸再见到皇帝——进了宫也并非个个都能得见天颜的，虽说按礼新人入宫都会有一次侍寝的机会，可落到实处，还是得看皇帝的意思，万一皇帝并不中意这些佳丽呢？就算建昭帝遇上一两个心仪的，郎情妾意，也不能盖着被子纯聊天……可怜的陛下。
一路伴随着这些奇思妙想，林若秋很快来到宫中。用不着她多加指挥，抬轿子的内侍自会将她送往应去的宫室，她只需付点赏银即可。
尚宫局为她安排的住所是位于御花园西北角的琼华殿，虽然偏远了点，胜在地方宽绰，且清净爽利，林若秋十分满意。
其时已是晌午，早就过了送膳的时辰，晚膳又还太早，好在林若秋从家中带了些干粮应急。折腾了大半天，林若秋也没心思认识殿里的宫娥侍从，只草草点了遍人数，反正皇帝第一夜不可能来她这里，大可以休整过后明日再说。
然而令她始料未及的是，黄昏时分便有内侍过来传旨，说皇帝今夜宿在琼华殿。
林若秋：？？？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拔得头筹，该说是运气爆表……不，不对，建昭帝又没法那啥，所谓的侍寝恐怕也是个幌子，顶多就说说话而已，等于她承担了出头鸟的风险却享受不到出头鸟的好处。
皇帝心思不好猜呀。
虽然不知建昭帝怎么挑中她的——兴许是抓阄，指到哪就是哪——不过林若秋还是很快镇定下来。既来之则安之，就算天阉之人做不成夫妻，她也可以跟皇帝做好姐妹嘛。

第5章 赏赐
皇帝身边的近侍传了口谕，按理说琼华殿就该准备起来了。可林若秋却半点不着急，反而慢条斯理的吩咐底下人将晚膳送上来——鬼知道建昭帝几时能来，她并不想饿着肚子空等。
琼华殿的侍女见她这般悠闲，却替她着急起来，委婉催促道：“选侍，婢子替您梳个髻，再另换一身衣裳吧？”
林若秋淡淡抬了抬眼皮，“慌什么，不填饱肚子哪来力气伺候圣驾？”
侍女：……
她怀疑这位主子在开车，尽管没有证据。
须臾送上饭菜，林若秋美美地饱餐了一顿，又招手示意殿中的几个年轻姑娘一同过来用膳。
为首的一个高大妹子却劝阻道：“选侍，还是留点给皇上吧。”
虽说皇帝一般不会空着肚子去嫔妃宫里，可劳碌了一整天，万一皇帝想用点夜宵怎么办？
林若秋不禁哑然失笑，“你想给陛下吃剩的？到时候再叫不就得了。”
就算她只是一个小小选侍，支使不动御膳房，难道皇帝的面子还不能让那帮人警醒起来——其实她不过是因自己食量惊人，想狐假虎威沾些皇帝的光罢了。
侍女一想也是，只好听她的话走近来，却并不敢僭越，只规规矩矩的挑了两筷子就不再动了。
林若秋知道平等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后宫便是这封建制度下的一个显著缩影，等级尤其森严，她硬逼着几个丫头跟她称姐道妹反而不现实。
林若秋饶有兴致的观察这些人的举动，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微垂着头，恭谨回道：“娘娘若愿意赐名，婢子荣幸之至。”
琼华殿空置许久，只零零散散留了几个侍卫看守，她们这些人亦是从别处调来的。正如各宫的主子都对仆婢抱有戒心，她们同样会观察新主子的资质——若是聪明能干而又前途无量，她们或许忠心耿耿，如若不然，那另谋出路亦是情理之中了。
当然观察需费时日，一开始最好是按兵不动。
为首的侍女这么一表明立场，剩下几人也都随在她身后跪下，准备看看这位主子是贤是愚。
林若秋却无所顾忌，草草瞟了几眼，便伸手道：“那就红柳、绿柳、白柳、青柳，先这么叫着吧。”
不知家中的柳儿丫头怎么了，她还真有点想念那傻乎乎的肉脸蛋姑娘，林若秋眼中流露出怀念来，瞳孔微微凝聚。
她这番模样落在众人眼里却成了严厉的审视：不曾想这位主子看着脾气软和，原来胸有丘壑，当下亦不敢再存轻慢之心，而是齐声道：“谢选侍恩典。”
显然，这场改名风波在她们看来是类似下马威的举动，几个柳儿哪晓得，林若秋不过是懒得费神记那些繁冗丛杂的名号，图个叫着顺口罢了。
林若秋感觉侍女们忽然对自己客气了许多，心下虽然奇怪，倒也不曾多想，而是指着红柳道：“你来为我梳妆吧。”
她看出这丫头是个领头的，手艺想必也比其他人更好。
红柳则心中一凛，暗道这位主子懂得擒贼先擒王，果然是个宫斗能手，不知林家是怎么培养出这种人才的，不过……她要效忠的对象看来能够确定了。
按捺住复杂的心绪，红柳恭恭敬敬的上前为她妆饰，因是私下陪王伴驾而非正式见客，红柳只为她挽了个松散简单的垂云髻，恰到好处的烘托出她朝气蓬勃的面庞。
至于衣着，林若秋沉吟片刻，还是挑了件水绿色的简单宫装，她想建昭帝这种身有残缺的男人，一定不会喜欢那种浓妆艳抹气势强大的女人，就算无法承宠，总不能一见面就坏了皇帝的心情，还是谨慎些好。
红柳则在心中暗赞：这位主子颇懂得万红丛中一点绿的道理，果然是个中老手，自己这条路算选对了。
妆饰完后，红柳将铜镜举到她面前，“选侍觉得如何？”
林若秋满意看着镜中自己，眉毛细细描画，呈现出温婉的柳叶状，脸上未曾傅粉，只施了花露调和，两腮则扑上些淡淡的胭脂，活脱脱一个青春正茂又没什么心眼的小姑娘，属于男人就算不喜欢亦绝不会讨厌的那类。
一切都很完美，就等着面圣了。
未免忙中出错，林若秋提前蹲好了马步，到时只需将一条腿往前伸伸，她便是再郑重不过的接驾姿态——林若秋承认，自己还是有点紧张的，那人可是杀伐决断的天子，轻轻松松就能祸祸掉她的脑袋，说不害怕才是虚伪。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林若秋准备的过程太漫长，而皇帝又是个不守时的，以致于当太监尖利的嗓子响起“皇上驾到”时，林若秋却因膝盖太过酸麻，险些栽倒过去。
还好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她搀住，还打趣道：“怎么，见了朕高兴得站都站不稳了？”
林若秋记得这声音的主人，建昭帝的嗓子还是很有辨识度的，低沉而醇厚，不去做歌手真是可惜了。
林若秋笑了笑，借势站直身体，语气轻快的道：“原来陛下您这般促狭。”
接着才再度屈膝施了一礼，“妾身参见陛下。”
此时她方有功夫细细打量建昭帝的容貌，那日虽坐在高台上，林若秋已觉得他体貌甚为英伟，如今更觉得此人身材高大，都快比她多出一个头了——林若秋在家中姊妹里也不算矮的。
而与她想象不太相符的，则是建昭帝楚镇竟生着一副风流多情的相貌，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鼻梁挺直，两道漆黑的剑眉下，水汪汪的桃花眼里仿佛藏着星星。
的确是个美男子，可惜不能人道，可见上天毫无好生之德。
想起书中对建昭帝的描述，林若秋难免叹息，但失望却是极少的，从来没期待过的事，怎么会失望？
她想她可以放心将皇帝当成好姐妹了。
此时此刻，建昭帝亦在端详着她，不过他的目光就纯洁多了，只在脸上驻留了片刻，便含笑道：“你今日倒算得肤色白皙。”
原来皇帝还记得殿选那日的她？林若秋有些惊讶，也有些不好意思，弱弱的辩解道：“妾这几日不曾出门，蓄养些时候便好多了。”
她可不想让建昭帝误会她在脸上擦了粉——本来她也不算黑妞嘛，那都是晒出来的！
楚镇的笑容愈发含蓄且微妙，不知是觉得她太好面子，还是得意这小姑娘逗弄起来十分有趣。
楚镇顺势牵起她的手，“别在门口站着，咱们进去吧。”
呃，这样面对面说话的确是有点尴尬，林若秋不禁老脸微红，尽管已做好为人妃妾的准备，到底没摆脱家中习气。
皇帝反而很照顾她的面子。
林若秋心生感激，看来这位天子私底下并不难相处，一面又觉得建昭帝的手真是大，都能将她拳头牢牢包住了。
都说巴掌大的人，往往……看来此话不实。
林若秋心念电转，却在抬头后不禁怔住，只见建昭帝身后跟着的大太监魏安，胸前赫然拖着一大摞奏章，都能将人的下巴盖住了。
这是将琼华殿当成帝王的起居室了？
楚镇向她露出一个抱歉的笑，“这几日朝政格外繁忙，朕不愿耽搁，索性让人捎过来。”
林若秋自然得表示理解，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因命人掌灯，将书案拖到窗前去，方便建昭帝工作。楚镇说了三两句闲话，便自顾自的忙活去了，但闻沙沙执笔声，连头都没工夫抬一下。
林若秋倒真有点可怜他，不知是真有那么多工作，还是为了避免侍寝而装出来的——免得被人发现他不行。
无论哪一种都挺可怜。
林若秋想自己既然是来当公务员的，自然得凡事顺着领导的心意走，她站在一旁磨了半天墨，便适时的打了个呵欠。
楚镇立刻警觉地扭过头来，“你困了？”
“臣妾不困。”林若秋忙说，一面手上加紧磨墨，一面却悄悄以袖掩口，又打了个呵欠。
“你今日才进宫，怎么会不累。”楚镇温和而体贴地说道，大手一挥便召了红柳来，“服侍你家主子先去歇息吧，不必理会朕。”
林若秋谢过皇帝一番盛情，方才扶着红柳的胳膊转身，她确信没有看错楚镇眼中流露出的一抹放松——果然如此。男人其实也挺好对付的，只要你顾全了他们的体面，即使皇帝也能变得温柔。
她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事，遂生生刹住步子，乖巧的问道：“陛下，您饿不饿？臣妾让人送点汤饮来。”
楚镇摆手，“不用费心折腾，你自去吧。”
可是她想吃宵夜啊……林若秋嘴上嗯了声，只得忍住满心懊恼上床躺下。当着皇帝的面，她也不好偷吃藏在床头柜里的那些糕点。
然而饿着饿着，林若秋也就渐渐睡着了，像她这样身体好的人甚少失眠，天塌了都懒得动一下。
不晓得皇帝是什么时候就寝的，总之应该是很晚。林若秋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一只手落在自己脸颊上，下意识往他手背上拍了两下，呢喃道：“别闹”。
虽是半梦半醒的状态，林若秋感觉枕畔人的身子僵了僵，她便再次确定了：建昭帝只是“无力”，其实是有心的。一个具有七情六欲的男人，总比冷酷无情的魔头容易打发。
过了好半晌，楚镇才悄悄将那只手收回去。
一宿无话。
次早醒来，林若秋便发觉身畔的男人不见了。叫来红柳一问，才知楚镇天不亮就已起身离去，这位皇帝的兢兢业业可谓有目共睹。
红柳对她多有埋怨，“选侍您昨夜怎么恁早就歇下了呢？难得陛下头遭就来咱们宫里，您却不把握住机会，下次却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林若秋睁着两只惺忪的眼，心道哪来的机会，她又不是六味地黄丸成了精，就算软磨硬泡把皇帝留住，别人还是不会碰你，反而闹得彼此难堪。
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吗？皇帝高兴了就来坐坐，不高兴了立刻就走，对付领导原该是这套方针，领导还该夸她懂事呢，再过分就成马屁精讨人嫌了。
红柳说不过她，只能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态度，无奈摇头。原以为跟了个雄心勃勃的主子，谁成想却会这样混日子，这样下去，林选侍几时才能怀上龙裔，几时才能地位稳固熬出头啊？
林若秋不理会这些人的忧愁，只吩咐红柳为她洗漱更衣，进宫第二日原该去向诸位妃嫔娘娘请安，她不想迟到落人话柄。
主仆俩相对无言间，绿柳却喜孜孜的进来了，进门先向林若秋福了福身，接着便咧嘴道：“尚宫局送来的赏赐到了，选侍可要点一点？”
也不止琼华殿有此殊荣，新人进宫，皇帝照例是要恩赏一番的，其实也是恩赏她们的父母亲族：娶了一个，便等于娶了一大家子，这一点放之四海而皆准。
林若秋淡漠瞥了几眼，随口问道：“安选侍那里也是这些东西吗？”
她与安然来往密切，有什么好东西都会一同分享。林若秋正愁无人作伴，能得个人时常说说话也好。
绿柳却摇摇头，“宫中有旨，苏州来的贡缎，婕妤能得六匹，美人四匹，选侍只得两匹，金簪同类。”
林若秋瞅着面前箱笼中的物事，她就算数学再不好，也能认出那是四匹贡缎，四支金钗，可她仅是选侍份例，难不成内务府的人送错了？
不，不会，那些人都是办事半老了的，若能犯这种简单的错误，除非他们不要脑袋。
既然没错，那就是……
林若秋脑中轰然一声，绿柳已欢喜得向她作揖，“恭喜选侍得陛下垂爱，今后风光指日可俟。”
林若秋面上没有半点喜色，她觉得皇帝大概是吃撑了。
没错，她是想寻一张长期饭票，可谁会跟饭票谈情说爱呀？

第6章 再会
何况这张饭票还是有时效性的，万一建昭帝中道崩殂，那她们这些无所出的后宫嫔妃……皇帝又没法给她一个孩子，保她后半生有所依托。
想太多亦是无益，这宫里谁不是过一日算一日的？林若秋很快就放宽心态，有吃，有喝，有玩，这就够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至于建昭帝是想跟她玩一场柏拉图式的恋爱戏码或是纯粹逗逗乐子，林若秋且不去管它，如今要紧的是不能错了规矩，保命在宫里才是第一位的。
林若秋很快梳妆打扮好，由红柳搀扶着去往皇后所在的椒房殿。
她来得已经不算早，魏昭仪却比她还要迟。众人端坐了好一阵子，喝茶喝得舌头都麻了，才看到一身瑰紫衣裳的魏昭仪姗姗而来。
之前殿选那日据说魏昭仪也在，可林若秋没敢看她——无它，只因魏氏跋扈的声名太过深入人心。莫说林若秋希望中选，就算不想，她也无须得罪一个疯子。
如今斗胆瞟了两眼，林若秋却发觉这位艳名远播的美人并不及她想象中那般夺目，更像是一白遮三丑的典范，她那种白与魏雨萱又有不同。若说魏雨萱是没有半点瑕疵的透白，魏昭仪则更接近枯井里那种不见天日的惨白。
她看起来就像墓穴里挖出的女尸，森森的散发出瘆人之意。
林若秋终于明白，为何连方姑姑谈起这位魏昭仪都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态度，遇见这样贞子似的人物，换做她也怕。
那人冷电般的目光倏然射来，林若秋忙垂下眸子，方才短暂对视，她看到魏昭仪眼下有明显的乌青，擦了许多粉才勉强盖住，是因为新人入宫而睡眠不好么？可她在魏氏眼中看到的并非妒恨，更像是深深的疲倦。
她不禁怀疑起魏昭仪是否真的受宠——尽管受宠也是柏拉图式的受宠。
魏昭仪入了座，在座的气氛方活络些，没人拿她迟到的事说事。地位低的不敢，至于比她地位高的，唯有赵贤妃不冷不热的刺了句，“妹妹下次须得记得，莫耽搁了给皇后请安。”
魏昭仪皮笑肉不笑的道：“劳姐姐指教。”之后便再无话。
赵贤妃便再懒得理她，谁都知道魏氏不过是借着太后的势才这般猖狂，等太后西去了，她可还能这般恣意？
何况从魏雨萱的事来看，这位昭仪娘娘差不多已和娘家撕破脸了。
林若秋发现这个后宫和书里其实没什么两样，大多数时候还是挺和睦的，四妃里头尚缺其二，谢贵妃与赵贤妃之后，即以魏昭仪为尊，再往下的妃嫔即便有些小脾气，亦掀不起大风大浪来。
谢贵妃的父亲是当朝右相，赵贤妃则出身平西将军府，二人都无心争宠，而是一心一意争夺贤良的美名，无疑意在后位。
毕竟当今皇后时常多病，十日里倒有五日下不来床，谁都看得出她命不久矣。
林若秋悄悄将视线投向高座上苍白病态的女子，这位皇后娘娘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安静沉默的态度，仿佛游离于世，在座并非她御下的嫔妃，而是些不相干的人。
在原书里，宋皇后原本另有青梅竹马的意中人，是先帝的一道圣旨将她指给当时还是皇子的建昭帝，既非两情相悦，很难说宋皇后是否心存怨恨，她这种消极的态度也就很能理解了——这些年，宋皇后虽执掌凤印，却不理后宫琐事，六宫皆交由谢、赵两位娘娘打理，无怪乎纵得这两人的心越来越大。
所以说建昭帝的后宫真是很神奇，没人爱他，可他偏偏在漩涡的中心处。不过这些与林若秋皆不相干，她扮演的是个无聊的吃瓜群众。
众嫔妃原本好好的谈笑风生，不知从哪个角落阴阳怪气的来了句，“听说昨日陛下去的是林选侍宫里，好福气啊！”
说话的是高思容，此言一出，满殿里顿时落针可闻。
林若秋怀疑她仍在记恨那日尿裤子的事，所以才变着法的想要报复，可这与她有何关系？高思容自己要喝那么多茶水，难道是她逼的？可笑。
至于拿侍寝的事来挑掐就更没意思了，不是她，也会是别人，总得分个先后次序吧？这在逻辑学上是不可避免的问题。
说来说去，高思容惋惜的还是那人并非她自身。
思及此处，林若秋只笑了笑便道：“那高姐姐希望陛下去往何人宫中呢？”
“我……”高思容脱口便想说自己，继而意识到这样太过冒险，遂机敏的将皮球踢开去，冷笑道：“魏更衣出身承恩公府，难道不比你更有体面，林选侍莫非不懂得谦让之道么？”
林若秋心想这跟谦让有什么关系，皇帝的心思岂是她们能把控的？简直站着说话不腰疼。
而坐在角落里的魏雨萱此时脸色也不好看，一道进宫的秀女里头，唯独她只封了更衣，偏偏她的家世又是极出挑的。高思容此语，无异于在她的伤疤上撒盐。
偏偏高思容却不觉得自己说错话，反而面露得意之色，浑然不觉众人都在看猴戏般的看着她。
及至发觉满面肃杀的魏昭仪亦在盯着她后，高思容的脸色才唰的白下来：她怎么忘了，有魏昭仪在，魏雨萱才不可能第一个承宠，她这一语倒把魏昭仪给得罪了。
高思容不禁张口结舌，“娘娘，妾身……”
满殿里呈现尴尬的沉寂，最终还是谢贵妃款款打了圆场，“众姊妹清早前来想必也乏了，不如回去歇一歇吧。”
这本该是皇后的台词，由她说来却也理所应当，众人皆见怪不怪。
林若秋出了椒房殿，原想着高思容或许会前来找茬，那她可得避一避。可谁知高思容自个儿心虚，生怕魏氏寻她麻烦，自己倒和被猫赶着的耗子一般灰溜溜离去了。
安然挺着小身板气喘吁吁赶了来，“姐姐，你别走那么快，且等等我。”
林若秋只得停下和她结伴而行，她问起今早送来的赏赐，原想着要不要分安然几匹，可谁知安然却笑着摆手，“不必，我那里也有四匹。”
见林若秋面露诧异，她便解释道：“姐姐还不知道？咱们本就是按美人份例来的。”
原来宫中旧例，凡新人入宫，侍寝后都会得一次晋封，因而这次尚宫局准备的赏赐就是按晋升后的份例来的。只是这几年都不曾选秀，绿柳等人倒给忘了。
林若秋：“……”
亏她还自作多情了一阵，她好蠢。
不过这样也好，林若秋还以为建昭帝对自己另眼相看，本来不想当这个出头椽子，结果发现是她自己想多了，反而松一口气：一见钟情这种事本来也太荒唐，尤其像建昭帝这样荷尔蒙缺乏的男人。
安然畏怯的看着她，“姐姐，侍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听家里的嬷嬷说得有点害怕。”
林若秋一眼就看出她脸上的抗拒，的确，以安然目前的年纪，根本不可能坦然接受那件事。
她本想告诉安然，陛下其实没法对她们做什么，可转念一想，自己是否该护着点建昭帝的男性自尊？
便只牵起安然的手，以一副过来人的身份娓娓道：“你放心，陛下是个很温柔的人，他不会伤害你的。”
大约是她笃定的口吻太有说服力，安然终是悄悄点了点头。
林若秋将她衣袖上的褶皱抚平，含笑道：“那便回去候着吧，想来这几日就该轮到你了。”
她却不曾留意到，湖堤旁有一道深邃的目光漫不经心投向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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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猜的不错，楚镇是个办事很章程化的皇帝，继琼华殿后，他又陆续去了高思容、安然等人的宫室，当然无一例外的，徒有侍寝之名而无侍寝之实。
安然抽空跑来林若秋宫里喝茶，语气里颇有庆幸，抚着胸口道：“姐姐你还说呢，那晚上我都快被吓死了。”
林若秋奇道：“陛下很凶么？”
安然摇头，“也不是，就是……我不怎么敢跟他说话。”
结局就是皇帝批了一晚上的折子，而安然则耿耿难寐，次早顶着两个青眼圈出来，可想而知楚镇在她面前是何等冷淡不可接近的模样。
林若秋不禁啧啧称奇，这位皇帝陛下可真有意思，是因为她的个性太过洒脱，楚镇才多跟她说两句话？林若秋忽然觉得荣幸之至。
安然用竹签叉了颗樱桃放进嘴里，又道：“我还没什么，可高美人老大的不服气，听说她那日特意穿了一身波斯国买来的纱衣，打扮得和月宫仙子般，可陛下看都没看她一眼，还说她伤风败俗，该请嬷嬷来好生教她规矩。高美人气得一天都没吃饭，回头就把那身衣裳给撕了。”
林若秋心想这才叫活该，谁叫高思容故意往枪口上撞的？楚镇是个心如止水的和尚，当然看不起不穿衣裳的女人。
尽管不知者不罪，可他是皇帝，怎管这些？
林若秋收回思绪，就发现面前的果盘已空得七七八八，里头多数东西都进了安然的肚子。
她就在安然手背上拍了一下，板起脸道：“少吃点，等胖起来，陛下就不要你了。”
“谁要他呀？”安然吐了吐舌头，又剥了一枚大个的枇杷，两腮撑得鼓鼓囊囊的。
也是，既然不需要与皇帝进行肉体上的交流，那保持身材就没多大意义了。林若秋便高高兴兴的与她分吃起来。
这样纵情任性的后果是，建昭帝三日后再过来时，看着她的目光便甚为异样，“你……似乎丰润了不少？”
林若秋捂着脸，很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她没想到皇帝这么快会卷土重来，他不是严格轮班制的吗？按理不该揪着她不放。
但既然来了，林若秋便只好腆着脸接驾。她干巴巴的望着眼前男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妾身陋质，无颜面君，陛下何不多往其余嫔妃处走动？”
尽管建昭帝已被她视作好姐妹，可好姐妹之间也是须注意形象的。
楚镇的神色微微冷凝，“你，好似不希望朕过来？”

第7章 躁动
林若秋蓦地领会到男人的自尊心多么可怕，或者该说帝王情绪喜怒无常？
这会儿可不是光顾着要面子的时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林若秋只得讪讪施了一礼，“不知陛下前来，妾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说来的确是建昭帝的过失，要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他以为在逛窑子啊？
林若秋心内小小吐槽了几句，但见楚镇轻哼一声，总算迈着长腿跨进门槛。
呵呵，脾气还挺大。
不过也挺像孩子的，据说所有的男人内心都不怎么成熟。
林若秋舒了口气，为了表示欢迎，殷切上前要接过魏安怀中捧着的奏章。
这皮光水滑的大太监忙道：“选侍主子，这东西重……”
然后他就看到林若秋轻轻松松就把那一摞书抱起来了。
魏安反而说不出话来，笑得格外勉强，“……选侍主子的力气还挺大。”
他还真为陛下捏一把汗，幸好这位林选侍貌似是个懂事的，换了个如狼似虎的宫嫔，陛下怎有招架之力？
自从上回皇帝来过一遭，林若秋便已记住流程，当下轻车熟路的命人掌灯，又搬了一张太师椅来，将奏折分门别类的码放齐整，方便皇帝一一批阅。
楚镇不禁对她刮目相看，从来没遇见这样知趣的嫔妃，看来他选择来琼华殿是来对了。先前的那些，要么扯开衣襟任君采撷，要么假装紧张欲擒故纵，倒是林若秋这里最令他舒坦。
皇帝心情好转，语气亦柔和许多，“坐吧，在朕面前不必拘束。”
林若秋可不会傻乎乎的说站着伺候——她又不是天生伺候人的。楚镇一发话，她立马搬了张锦杌来挨着他坐下，免得受累。
当然，这样做也能更近距离的观察楚镇的脸。正因不会产生欲望上的复杂关系，她才能以更纯洁的心态欣赏这张男神般的俊俏面庞。
光是看看这张脸，她都能多吃两碗饭。
林若秋觉得自己真是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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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魏昭仪从太后的长乐宫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命人泡玫瑰花水净手，她嫌恶的看着清水里一双葱白柔荑，仿佛怎么洗也去不掉上头的气味——上了年纪的女人，身上总有股浊臭恼人的味道，但愿她不必挨到那把年纪。
侍女素英一边用棉帕为她擦手，一边推心置腹的抱怨道：“太后娘娘也真是，这么晚了还将您叫去捶背，长乐宫的下人都断手断脚不成？”
魏昭仪冷笑连连，“姑母磋磨人的法子也不止这一套，我早惯了。”
素英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说道：“那，太后娘娘让您在陛下面前多提四小姐，您的意思……”
“再说吧，”魏昭仪神情懒懒，继而却流露出讥讽的意味，“她以为魏雨萱有多大本事，能代承恩公府笼络住皇上，倒真看得起她！”
素英讪讪道：“但，四小姐的确生得漂亮……”
“漂亮有何用，只要她姓魏，陛下就不可能宠幸她。”魏昭仪自嘲的笑了笑，“你瞧，陛下可曾宠幸过我么？”
素英见她说起这等隐秘，不禁心惊肉跳，险些便要拿手去堵她的嘴，“娘娘切勿如此！”
“有什么不可说的，”魏昭仪唇畔愈见讥讽，“姑母以为皇上还是从前的皇上，可以任她予取予求么？”
她望着窗外朗朗暮色，任由青丝委地，在长椅上屈起一足，怅然道：“姑母是当局者迷，所以看不清楚，我不过是陛下立的靶子罢了。哪里是我要跟她们争风吃醋，明明是陛下不愿看着承恩公府坐大。”
素英心知定是魏太后今日作为又勾起自家主子一番伤感来，可她也甚少听到魏昭仪同她剖析心迹，当下惊疑不定，“既如此，娘娘为何甘愿冒此风险，为何不……”
继而意识到自己太过僭越，连忙住口。
魏昭仪凤眼斜飞，焉能猜不出她未尽之语，托腮盈盈笑道：“你觉得本宫在太后那里更有用处，还是陛下？”
素英无话可说了，魏太后若真有心提拔这个庶出之女，又怎会煞费苦心召魏雨萱进宫？
“承恩公府都是一丘之貉，贪心未足。”魏昭仪轻轻咬着牙，“谁叫他们手太长，前朝要管，后宫也要管，当真以为陛下乃荏弱之君么？”
她虽同样恨着这家子，但何尝不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到底她也姓魏。魏家倒了，她也难长久。
素英默然，“娘娘若只听陛下而不遵太后，只怕太后会恨上咱们。”
“未必，”魏昭仪冷笑道，“那老太婆自诩足智多谋，她巴不得我对魏雨萱坏一点，愈如此，愈能博得陛下怜惜，只看咱们的皇上会否轻易被打动罢了。”
素英却怕她这样两头不讨好，委婉劝道：“可魏更衣又没得罪过咱们，娘娘不如……”
魏昭仪眸中显出讥讽之色，“一报还一报，她该受着。姨娘从前受了那么些辛苦，她娘是当家太太，咱们不能拿那位怎么着就算了，难道还不能从她身上找补回来？”
素英见她主意已决，竟是劝无可劝，只好住口。
魏昭仪神情淡漠卸下金钏，瞥见一双枯槁瘦削的手臂，难免又是一声长叹。点灯熬油似的熬了这些年，到底青春不再。
她扭头问道：“陛下今夜宿在何人宫里？”
素英对于这些事向来打听得一清二楚，张口便道了出来，“是林美人。”继而又补充道：“十日之内，这是陛下第二次召她侍寝了，独独琼华殿有此殊荣。”
“林美人，永昌伯府……”魏昭仪口中喃喃，眸里有一线疑惑闪过。
陛下这是想换个靶子来对付魏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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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本着红袖添香伴读书的原则，楚镇用朱笔批阅奏折，她就在一旁安心研墨。
这回她却没有早早装睡，就算楚镇可以加班加点的赶工，林若秋却仍惦记着那碗夜宵。
饿着肚子睡觉会做噩梦的。
楚镇批完大半的奏章，刚伸个懒腰，就看到林若秋两眼晶晶坐在那里。
经不起表扬，刚表示出一点好感，这人就打蛇随棍上了。楚镇刚想粉碎她的雄心壮志，就听林若秋蝎蝎螫螫问道：“陛下，您饿不饿？妾让人送些吃食来。”
所以陪他到深夜就为了一碗夜宵么？楚镇虽觉得有点奇葩，但还是答应下来，他毕竟是个心软的皇帝。
且他其实也有点饿了。
须臾，红柳等人端上来热腾腾的汤饮。楚镇低头看时，见是白水滚的芝麻红豆馅的汤团，个个都有棋子般大。
他不禁失笑，深夜里吃这个？也不怕克化不动！
不过春夜寒气略重，倒真需要点热腾腾的东西暖暖身子。楚镇用银匙舀了一个放进嘴里，只觉这汤团又滑又烫，喉咙里跟烧起来一般，入胃以后倒是格外舒坦。
他向来没有一日多食的习惯，但看林若秋吃得那般得趣，竟也把自己那碗甜汤喝了个精光。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魏安在旁看得连连咋舌。
但林若秋胃口虽好，吃东西的速度并不快，而且很有章法，先小口小口的啜饮，到了嘴里再细嚼慢咽。
楚镇饶有兴致的道：“你吃汤团的模样倒挺像大家出身。”
她本来就是大家出身。林若秋暗暗翻了个白眼，口中道：“母亲常教我惜福以养身，无论何时何地，照顾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楚镇若有所思，“你娘倒对你很好。”
林若秋怕他有所误会，毕竟这些达官贵人还是挺看重身世的，因道：“永昌伯夫人的确贤良淑德，但她并非我生母，我生母早就过世了。”
楚镇叹道：“生母有时也未必好。”
林若秋无言，她当然知道楚镇和魏太后之间嫌隙，但这种话题不是她该置喙的，她又算不得正经媳妇。
而且她也懒得管，宫里要紧的是独善其身，居委会大妈才到处插手呢。
楚镇意识到自己失言，掩饰着道：“夜深了，早些睡吧？”
林若秋应承下来，又试探问道：“陛下不睡？”
楚镇有些犹豫，早知就不该吃那碗元宵，弄得他亦有些困顿起来。
林若秋只当他要继续批折子，便不多问，自顾自的解下衣裙钻到被中。
隔着纱帐，楚镇很容易看到床上人影影绰绰的动作，喉间莫名燥热起来，怪道都说饱暖思淫欲，那几个汤团真是罪孽深重。
而林若秋的表现在他看来则成了若有似无的挑逗，他不禁思考些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困局：很显然，在这宫里他可以不对任何人假以辞色，可这些女人却没有一个不想嫖他的。

第8章 流言
林若秋正准备舒舒服服的睡一觉，刚放下帐钩，就看到建昭帝神色僵硬的立在一旁。
眸中还有深深的警惕，似乎在防备什么。
林若秋略一思忖便猜出究竟，想不到这位陛下还挺自恋的：他真把自己当成了唐僧肉、香饽饽，谁见了都想啃上一口？
当皇帝当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这点猜疑林若秋当然不必生气，反而有点好笑，不过对残疾人总该体谅点——不知道像建昭帝这种情况，在医学上会被判定为几等残废？
林若秋往里收了收被褥，从帐子里露出半个头来，柔声道：“陛下是想歇息，还是继续批折子？”
楚镇心头的不安蓦然消除，这女孩子的眼里有一种俏皮与天真，却是不沾丝毫欲念的。
她不会指望自己对她做什么。
这么一想，建昭帝也就放松下来，将外袍除下挂在那张太师椅上，自顾自的脱靴上榻。
林若秋看着男人眉眼间的深深倦意，鼻梁上方还有食指掐出的印痕，忍不住问道：“陛下可是素有头疼的毛病？”
楚镇奇道：“你如何知道？”
林若秋赧然一笑，“妾猜的。陛下若不嫌弃，就让妾给您揉一揉可好？”
她并不懂医，之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来，皆因王氏也有同样的毛病——是被佟姨娘气出来的。归根究底还是王氏太在乎那个男人，她要是什么都不计较，当然也无须生气了。
楚镇唔了声，并未拒绝她的好意。这深更半夜的，任谁都不想大张旗鼓请太医来。
林若秋挪了挪身子，好匀出点宽绰的空间，只穿着罗袜的脚蝶翅般来回摆动。
楚镇匆匆瞟了眼，便盘膝坐在床沿上，任由林若秋微抬素手给他按摩两边太阳。不得不说，林若秋的手法还真不错，轻重有度，不疾不徐，指腹上携带的凉意似乎能让人脑中繁杂的思绪安定下来。
皇帝是从不吝惜夸人的，因道：“你从何学来这套功夫？”
林若秋抿唇浅笑，“臣妾的嫡母亦有头风病，在家中见的多了。”
楚镇困意渐渐上来，含糊应了声，“你倒孝顺。”
林若秋不言，只专心致志继续手上动作。
没有谁天生就该对谁好。她若不孝顺懂事，王氏也不会这样疼她，这是交换，但里头流露出的亲情亦是真的。
她忽然有点想念王氏与两个哥哥，一入宫门深似海，往后不知何时能再见。就算她熬到可以回家省亲的资历，可君臣之别亦决定了她无法像做姑娘时那般与家人亲切交谈。
有得必有失，选择了这条路，苦也好，乐也好，当然都只有自己受着。
林若秋微微出着神，手上动作不禁放慢，那被她按摩的人却没有半点察觉。低头看时，才发觉建昭帝已轻轻打着呼噜睡着了。
看来他平日里工作真的挺累。
林若秋笑了笑，踌躇该就这样让他躺下，还是唤魏安进来替他脱衣。想想还是算了，明早儿建昭帝发觉自己一丝不挂躺在她怀里，没准还会疑心她对他做了什么呢。
尽管理论上而言，以建昭帝目前的状况，别人对他用强亦是白搭。可林若秋并不想承担任何误会。
她轻轻扶楚镇躺下，又在他颈后垫上一个软枕，好让他睡得安稳些。当然被褥也不忘盖上，夜深露重，皇帝着凉了算谁的？
林若秋端详着这位陛下沉静俊美的睡颜，心道从某种意义而言，她与建昭帝亦算得家人，不过那得在两人交了心的情况下，现在当然只是领导与下属的关系。
也许一辈子都是这种关系。
这样也不坏。
林若秋挨着他躺下，心无挂碍地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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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镇猛然睁开眼，才发觉时候已经不早了，窗外已隐隐有日光透入。
定是昨夜睡得太沉的缘故。
楚镇揉了揉酸胀的颈窝，正要让魏安进来替他更衣，忽觉胸膛似有异样，掀开被褥一瞧，竟是林若秋一只柔荑揽住了他的腰身。
隔着亵衣，触感并不十分强烈，不过楚镇仍是紧张了一会儿，之后才小心的将那只手拨开。
他正要下床，林若秋却醒了，眨巴着眼眶道：“陛下您还没走？”
楚镇颇感无语，心道还不是你害的，好在他惯例会提前一个时辰起身，今日虽晚了点，也不会耽搁上朝。
林若秋记起昨晚上那番交谈，亦有些不好意思。当下也不多言，麻溜的从帐中钻出来，亲自为皇帝更衣。
否则等魏安迈着小碎步进来又是行礼又是问安的，那得等得猴年马月？
楚镇最欣赏这副爽利性子，自然乐得从命，张开双臂任由她上下忙活，倒忘了自己素日对女人的忌讳。
他好整以暇的打量屋内陈设，但见布置十分整洁，虽不甚富丽，胜在桌椅床榻都各归其所，不显逼仄窘迫。
懂得生活的人，才会注意这些闲工夫。
唯独窗边角落里摆着的几个箱笼有些扎眼，楚镇随意望去，咦道：“这是朕数日前命人拨来的赏赐？”
林若秋想起自己那时闹的乌龙，不禁老脸微红，“陛下还说呢，既然是按美人份例，何不让内侍们指明了再送来，臣妾还以为、还以为……”
若真是枪打出头鸟，她挺想给内务府再送回去，好在是误会一场。
楚镇听了却忍俊不禁，“以为什么，以为朕对你一见钟情，从此对你神魂颠倒不能自已，要和你做一对昏君妖妃？”
话都叫他说了，林若秋当然无法再说什么，她真想拿小拳拳捶眼前男人的胸口，但那样做就太过火了。
还是收敛些好。
楚镇笑得快要岔气，好容易平复过来，清了清喉咙正色道：“朕不说，你难道不会自己打听，你殿里的宫人都是做什么的？”
林若秋抬手将他头上的玉冠扶正，若无其事道：“妾只等着陛下亲口说与我听呢，比起他们，妾自然更信得过陛下。”
楚镇心中蓦地震了震，看过来时，但见林若秋脸上平平常常，没有半点谄媚之色。
大约这正是她心底的想法。
楚镇忽然想起那日湖畔听到的话，嘴角不禁勾起清浅的弧度，莞尔道：“朕那日听你与安选侍说朕举止温柔，你如何知朕温柔？”
林若秋惊讶，“陛下您偷听人说话？”
“咳咳，”楚镇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忙掩饰道：“不是偷听，不过偶然经过才听到几句。”
不过那种话在一个男人听来总是别有意味，什么叫“温柔”，又是谈论床笫之事，由不得人不瞎想。
他甚至怀疑林若秋是故意编出这种话来炫耀的，宫里的女人为了争宠，什么事做不出来？
林若秋垂眸嗫喏，“可是陛下的确待臣妾很好，臣妾没有说错……”
楚镇由此明白了，她是真的不懂——对于那方面，遂捏了捏这小女子的肩膀，温声道：“妄议君上是不敬，以后别再说了。”
林若秋唯唯答应下来，心里清楚对方将她当成了一个对性毫无所知的纯洁女孩儿。
可她其实很懂。
不过懂不懂都没多大差别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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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这批新人进宫已有半个多月了，晋封的旨意也终于拟定下来，与安然说的一样，不过是照旧例往上抬了一阶。林若秋与安然皆由选侍擢升为美人，高思容原就是美人，如今便该封为婕妤——可把她得意上天了。不过封美人简单，婕妤却需行正式的册封礼，高思容想到自己仍需一个月才能由得满宫里恭恭敬敬称一声婕妤主子，不免有些情急。
最悲催的则是魏雨萱了，人人都得晋封，唯独她仍在更衣的位分上原地踏步。不止如此，听说连“侍寝”皇帝都有意忽略了她所住的流芳阁，这叫魏雨萱心底更不是滋味。
与此同时，宫里却有一种谣言悄悄流传开来。
红柳一边为林若秋梳发，一边愁眉紧锁的道：“婢子也不知是哪里起的头，宫里众说纷纭，都说是美人您绊住了皇上，不许皇上宠幸魏更衣，就连晋封的名单，也是您在其中做了手脚。”
把她想得也太神通广大了，林若秋有些好笑，“她跟我无冤无仇，我为何害她？”
红柳觑着她的脸色，小心道：“她们都说您嫉妒魏更衣美色难挡，才暗里用谗言迫害……”
这种流言倒是很值得相信，毕竟魏雨萱容貌出挑人人皆瞧在眼里，为了排除异己，同一拨进宫的秀女只怕都将她视为敌人。就连红柳亦觉得，自家主子即使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肯定也是忌惮的。
林若秋灵活的将一对珊瑚耳坠挂到垂珠上，语气漠不关己，“魏雨萱若真能迷住皇上，我拦了也是无用；如若不能，我又何必要拦？”
这么简单的逻辑漏洞，竟然没人能瞧出来——不，她们理应瞧出来了，只是有意将林若秋往风口浪尖上引。
她居然真的做了出头椽子。
林若秋想起老太太临别时的告诫，颇有些世事无常的感慨。说也奇怪，她根本想不到皇帝会连着三四夜宿在她宫里。
而且他们其实什么也没做。
问题是，这话说出去，谁会相信？
林若秋不禁怀疑起建昭帝是否想拿自己当挡箭牌，好掩盖这人身残志坚的事实……可宫里这么多女人，为何一定挑中她呢？
当然林若秋并不介意，她还没到饥不择食的年纪，每天吃吃东西赏赏花就很知足了。皇帝想来就来吧，好闺蜜之间原应互相帮助。
林若秋很快就将烦恼抛开，怡然自得的起身，“红柳，带上几个竹编的提篮，咱们去园中赏花。”
这时节御花园中的玉兰开得正好，林若秋每天照例要折几枝插瓶的。
红柳只好准备工具随她出去，暗道这位主子可真是心性坚忍、无欲则刚，不知今后能有多大造化。

第9章 怜惜
御花园的南边日光温暖，林若秋在里头待了半日，已是沁出满头细汗，好在提篮里已装得差不多了，硕大而洁白的花瓣一枝挨着一枝，十分安宁饱满。
林若秋正要回去，生着青苔的石径上却有一人迎面走来。
高思容其实老远就望见了她，但并未贸然跟来，直至打听清楚，建昭帝忙于政事，并没空前来御花园时，高思容这才放心大胆的前来找茬：推己及人，她当然觉得林若秋来园里没安好心，不外乎为了勾引皇帝，可惜今日却失算了。
只要皇帝不来做主，她倒要看看林若秋能找谁诉冤去。
女人之间的嫉妒如同毒火，高思容眼看林若秋拔得头筹，几乎要越过她去，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高思容紧盯着对面不放，林若秋却没在看她，而是将注意力放在脚下的石径：晨起的露水还未干透，高思容又是这种一步三扭的轻狂身段，很可能会摔一跤。
然后她就看到高思容足下一滑，真的跌了个狗吃屎。
林若秋：“……”
看来她真有这方面的天赋，以后还是别轻易诅咒人好了。
那厢高思容的侍女正手忙脚乱将其扶起，高思容却狠狠打落她的手，“蠢材！还不快回宫为我寻一身干净衣裳，指望我这样走回去吗？”
她那身鲜亮的衣裙沾满了暗绿的苔藓与泥土，形容格外狼狈，只怕高思容亦想不到自己发难不成会先出一顿丑。
她要是知道就不该穿新衣出来了。
胡乱拿手绢简单拭去污垢，高思容冷着一张脸望向对面，“林美人，你见了本宫不该行礼吗？”
尽管林若秋并未取笑她，可她这种冷静旁观的态度却让高思容更加恼火。
林若秋于是款款屈膝下去，“见过高婕妤。”
就算高思容还未得正式册封，林若秋亦不会傻到让她揪住把柄，说几句奉承话又不会掉肉。
高思容却不肯轻易饶过她，冷笑道：“你如今再来跟本宫做小伏低也晚了。”
林若秋心道她这并不算赔礼道歉，何以能说做小伏低？不过……算了，高思容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
高思容瞥见她那双平淡的眸子，愈发咄咄逼人，“你自以为得了陛下几日疼惜，就把宫中姊妹都不放在眼里，很好！但愿你早日诞下皇子，否则岂不枉费了这番得意劲！”
林若秋看着她红涨面孔，心道尚书家的姑娘豪放起来亦不遑多让，光天化日就敢开车，而且——确定高思容这话不是在祝福她吗？
好在高思容及时将话题拉回正轨，指责林若秋近日的暴行，“你自己霸着皇上不放就算了，何以要与魏更衣过不去？不让她侍驾，阻止陛下晋封，林若秋，你是不是连太后娘娘与承恩公府都不放在眼里？”
一株高大的玉兰树下，侍从殷殷问向身旁高挑瘦削的女子，“娘娘，高婕妤话里话外拿承恩公府说事，咱们要不要出言制止？”
魏昭仪形容冷淡，“且等等。”
侍女知她心中所想，因笑道：“林美人风头太盛，有人出面压一压也好，不过这流言是怎么扯到林美人身上的？真是稀罕。”
魏昭仪不语，宫里从来不缺各种攻讦。谁叫林若秋自己不知避忌，就别怪别人将她当做眼中钉。流言虽不是从昭阳殿而起，魏昭仪却有意放任此事，这不，果然有那容易煽动的跳出来了。
她倒要看看这场好戏能演变到什么地步。
那厢高思容见自己口沫四溅说了半日，对方却纹丝不动，有如一拳打到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令她好生憋屈。
高思容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厉声道：“既然你不听劝诫，那便给本宫跪在这里好好思过，什么时候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起身！”
她原以为林若秋会娇滴滴的抗辩一番，甚至大声吵闹，如此也好治她一个以下犯上之罪，可谁知林若秋十分流利的跪了下去，半点都不需人用强的。
高思容：……
事情的发展貌似有些不对，不该是这样的，她模糊感到一种危险的直觉，一时却也说不清来自哪里。
而且话都出口了，更不好叫林若秋起身。
树荫下的魏昭仪轻轻嗤道：“蠢货。”
侍女面上跟着露出鄙薄之意，“还以为这高氏有几番能耐，谁知却是个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她以为她是谁，也敢拿出训诫宫嫔的架势？连娘娘您没协理六宫，都不敢说随便发落谁呢！”
说着便搀起魏昭仪的胳膊，“娘娘，咱们回去吧，省得让这蠢人污了耳目。”
魏昭仪随便嗯了声，目光却悄然转向青石板上那名一言不发的女子。这个林氏，不知她是真的软弱不懂反抗，抑或是只装傻充愣的笑面虎……哪一种都不太好对付啊。
林若秋规规矩矩的将裙角上的褶边按住，免得沾染太多泥土，膝盖则紧贴着那被晒得温热的地砖。
高思容不让她起身，她当然就不起身。林若秋对这副身子骨还是挺有自信的，不怕跪出个三长两短来，只是如今天一阵比一阵热，林如秋又在园子里闲逛了一上午，额上难免沁出细汗来。
高思容瞅着她雪白肌肤上香汗细细的模样，不免略觉心慌：被人瞧见了还当她怎样磋磨人呢！其实才跪了不到一盏茶而已。她也不知林若秋怎生就这般娇弱了，明明选秀那日看着活蹦乱跳健壮得很，肌肤也是微黄的蜜色，这才几日不见，简直和脱胎换骨一般了——她哪晓得林若秋天生肤白，只要不晒太阳，养回那身皮子是极容易的事。
高思容怕她跪得晕过去请太医，那事情就不得不闹大，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便想叫她起身，可张了张嘴，到底没好意思发声。
林若秋则仍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比起她来，高思容更加死要面子活受罪，这回姓高的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算算时辰，这会儿建昭帝理应派人去她宫里传旨，内侍们不见她，自然会禀报皇帝，到时候……
林若秋恍惚间，身子已被人拦腰抱起，映入眼帘的是建昭帝放大的英俊脸孔。林若秋猜着他要来，却不料他来得这样快，正要行礼问安，忽觉额上一滴豆大的汗珠滚落，生怕沾污了建昭帝的龙袍，连忙抬手拂去。
美人扶额前，当真是堪怜。这副模样落在楚镇眼中自然格外触动，抬手用绢帕将她脸颊拭净，皱眉道：“你身子柔弱，为何这样不知珍重？”
一旁的魏安：？？？
林美人身娇体弱，此话从何说起呀？
不过皇帝说的话一定是对的，他只要连声附和就对了。
至于高思容，她自从见到那方绣着龙纹的靴角便觉大事不妙，如今更是吓得呆住。好容易回过神来，她连忙跪下请安，“妾身婕妤高氏，参见陛下。”
楚镇脸上流露出一抹冷嘲来，“朕几时封你为婕妤？为何朕不记得。”
魏安机灵得很，忙上奏道：“启禀陛下，高氏尚未行过册封礼。”
楚镇便淡淡道：“既如此，那便让礼部不用费事了。”
高思容不禁瘫倒在地，她再想不到这般三言两语就会断送掉自己的婕妤之位，而听建昭帝的意思，只怕是多嫌了她，以后也不会再召见她了。
一时间心绪复杂，她竟忘了此时该谢恩还是该告罪，而魏安已强行携起她的手，“高主子，咱们走吧！”
作为皇帝身边最富眼色的大太监，他当然看得出陛下此刻是想跟林美人独处的。
高思容心神恍惚，身不由主地被人拖出御花园。
林若秋则发觉自己仍躺在建昭帝怀里，两手抓住男人的衣袖，以一种诡异的姿势静默着。
好半晌她才开口，“陛下为何不放我下来？”
楚镇叹道：“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朕对不住你。”
这是第三个说她受委屈的人了，这回倒勉勉强强算得真委屈，不过……她其实只跪了一刻钟而已。
楚镇那沉郁的面色却仿佛她跪了三天三夜。
林若秋闷闷的道：“陛下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虽然被人误解的滋味也不坏，可她总觉得良心上有些不安，仿佛占了不该占的便宜似的。
楚镇反将她搂得更紧，微微俯身在她额头蜻蜓点水般的吻了下，道：“朕抱你回去。”
这便是男友力吧……林若秋不禁心潮起伏，想不到她唯一仅有的一次公主抱的经验会是从当今天子身上获得，这天子还是个不全之人。
算了，不管了，再拒绝下去反而不识时务。林若秋索性往他怀里拱了拱，好舒舒服服靠在他肩膀上。
楚镇嘴角泛起低低笑意。
回到琼华殿之后，楚镇便亲自退下裤管为其验伤，林若秋左右不肯——总觉得这皇帝下手没轻没重的，兴许反倒伤了她。
无奈楚镇强行压着她的两腿不许她动，临了又取来药膏为她涂抹：其实不过是膝盖上略有一些红肿，根本不打紧，只因年轻女孩子肌肤柔嫩的缘故才格外触目。
落在楚镇眼里却仿佛她为国捐躯身负重伤似的。
他一手按着膝盖上方，另一手则取过太医院临时送来的伤药：那是一种淡绿色的膏剂，抹在肌肤上凉丝丝的，十分舒坦。
可是楚镇的手劲就让人有点想哭了……那人的大拇指刚按上去，林若秋就眼泪汪汪起来，“陛下，疼……”
她可以肯定楚镇乃习武之人，人家单身几十年的劲道都没这样厉害。
楚镇微微抿唇，“忍着点，过会子便好了。”
以前他出征负了伤，也是这般照顾自己的，就连兵营里那些将士，也没哪个在军医手里哭爹喊娘——以此类推，他觉得自己所用的力道十分得宜。
林若秋：……
这就是直男的思维模式吗？
魏安从高思容处回来，正兴兴头头准备进去邀功——陛下虽未明说，他却结结实实恐吓了那高美人一番，保证这高氏以后不敢再作妖，尤其不许对林美人不敬——可有比他更善解人意的侍从么？
谁知琼华殿门口值守的小太监却拉住他，悄悄摆手道：“魏爷爷，您别进去，陛下在里头忙活呢。”
忙什么？魏安正自不解，隔着帘栊便传来一递一声的呻唤，什么疼啊、忍着点的，无法不引起人的遐想。
无怪乎眼前的两个白净内侍都悄悄红了脸。
魏安轻咳两声，也便一本正经的到廊下望风，心道陛下竟也有这作风粗豪的时候，林美人还带着伤呢，也不多加怜惜……每常都是静悄悄的，如今却闹到白昼宣淫起来，也不知该说林美人太有本事呢，该是该说陛下终于展露本性呢？
男人啊男人。
那厢楚镇抹完了药，重新将杭绸制的薄薄裤管放下，抬头看时，却见林若秋楚楚含泪，以一副梨花带雨的柔弱姿态仰面看着他——这人手劲太大，她疼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唯有用眼神表示抗议。
无奈男人领会到的意思跟她想表达的根本不是同一回事，看见这副“教君恣意怜”的模样，楚镇脑中一震，忽觉身下那物竟悄然抬头。

第10章 太医
不过是刹那间的情思萌动，转瞬那感觉便再度沉寂下去。楚镇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变化，不觉微微涨红了脸，一时间竟不知该羞还是该恼。
林若秋并无发现这位仁君的异样，她毕竟不是建昭帝肚里的蛔虫，不能对他的每种情绪感同身受。
林若秋只飞快的抹了把泪，轻轻嗔道：“陛下您弄疼我了。”
这种话还要她明说，当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楚镇此时才发觉自己那只手掌还落在她小腿上，少女足踝纤细，浅浅不盈一握，他忙别开眼。
这屋子简直处处都是诱惑，虽然屋子的主人也未必是存心。
楚镇直起身，耳后的红云已渐渐消退，他沉声道：“你跪了半天，又伤了腿脚，这几天就别往外走动了，安心静养为上。”
林若秋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想必是怕别的嫔妃再寻她麻烦：对于拿她当靶子这一点，楚镇到底有些过意不去，今日虽处置了一个高思容，难保日后不会有李思容、赵思容跳出来，他日理万机，未必都能顾得上。
这是个富有责任心的男人。林若秋既明了对方的好意，也就笑得眉眼弯弯，“妾遵命。”
见她这般听话懂事，楚镇反而略感无奈，在她鼻梁上轻轻刮了下，“你呀。”
林若秋忽然想起那个落在额头上的吻，加上这等亲昵的举动，皇帝这是动心了，还是仅仅向她表示安抚？
正沉吟间，楚镇已悄然起身，他今日本就是顺便路过，并不打算留下用膳，已经解决麻烦，自然该回太和殿批折子。
林若秋拉着他的衣襟小声问道：“陛下会怎么处置高美人？听说她已被禁足，那些宫人不会苛待她吧？”
楚镇斜睨着她，“你真心为高氏求情？”
见瞒不过这老狐狸，林若秋只得干脆撒手，“假的。”
本来想表示一番宽宏大量，结果又被楚镇给看穿了，果然做皇帝的都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大约也是林若秋表演得不太像——她生来就不够圣母，只是懒得去与人争高低。
楚镇点点她的额头，颇有深意的道：“朕就喜欢你坦诚。”
林若秋想她要是真坦诚，就该将皇帝的隐疾四处嚷嚷了——那无疑是在找死。所以说皇帝喜欢的也是有条件的诚实，在旁人面前可以尽管撒谎，对着他知无不言就行了。
虽然双标，可谁叫他是万人之上的皇帝呢？林若秋决定就照这个宗旨做去，反正她是没有秘密的。
有秘密的是这位后嗣难继的天子。
魏安在朱红的立柱旁等得直冒瞌睡，好容易见到皇帝从帘中出来，忙迎上前问好，一面悄悄打量着，心道陛下的手段倒老练，连衣裳都是齐齐整整的并未换过，两人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不过他一个太监也不可能懂得就是了。
楚镇在台阶下站了片刻，冷不丁开口吩咐：“等会儿让太医院黄松年过来一趟。”
魏安自作聪明地提问，“可是林美人身子不妥，要请黄大人细瞧？”
楚镇不悦的瞅他一眼，魏安登时后悔不迭：光顾着邀功竟说错话了：就算林美人真是被弄伤了，床笫间的事陛下也定不愿外人知道，何况那黄松年人老心不老。
魏安忙陪笑道：“小的忘了，今日原该是黄大人请平安脉的日子，这便去叫他来。”
当然是故意编造的，魏安心道莫非陛下掏空了身子，想开些进补的药？
误打误撞还算被他摸着了边。不过他要是知道其中实情，大约会吓一跳的。
楚镇想了想，又道：“请完了脉，让他顺便也来琼华殿看看。”
那便是两人都伤着了，青天白日的，这是做得有多狠呀……魏安满脑子胡思乱想，只得含糊应下。
=
黄松年正在太医院的库房里教徒弟辨识药材——他都一把年纪了，自然无法再以济世救人为己任，只寄望于将一身技艺传下去，免得死了也无法安心。
魏安尖细的嗓子在门外响起时，黄松年便一哆嗦，手心里捏着的一撮干姜险些滚落地上。
徒弟笑道：“魏公公久不来咱们这儿，连师傅都高兴得失态了。”
要往常，黄松年定得好好骂他一顿轻狂不知事，连长辈都敢取笑起来。可今日他却没有训斥弟子的心情——魏安来找他定不为别的，只能为皇帝的事。
殊不知他最怕的就是这个，满宫里的人都对他敬服有加，皆因陛下对他的爱重，可谁知他这颗脑袋是终日悬着的？
虽说他已活了六七十年，可人都是越老越怕死的，能安享富贵多活一天，谁又愿意早早踏进棺材？
黄松年怏怏不乐的走出门口，“公公，可是陛下有请？”
“可不是？”魏安一手夹着拂尘，另一手则谄媚的搀起他的胳膊，“您也晓得陛下小半年总要见您一回，放眼望去，太医院还有何人有此荣幸？”
黄松年不禁暗暗叫苦，他当然晓得皇帝找他为了什么，可这桩事换了华佗在世也没法子呀！这些年他翻遍了医术古籍，甚至老着脸皮去向江湖术士求房中丹，到底也没能解决建昭帝的疑难——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毕竟关系国本，哪日皇帝动怒起来，或许便该要他以死谢罪了。
偏偏知道这秘密的，如今也只有他一人在世。皇帝当初由昭宪太后代为抚养长大，昭宪太后命他们严守此事，谁也不许告知，就连陛下的生母、当今魏太后亦蒙在鼓里，如今昭宪太后早就过世，可陛下却顺顺当当登了基，今后要是本朝江山后继无人，是不是也该算在他头上？
他成了千古罪人……
黄松年抹了把额上冷汗，站在廊下候了半日，方才听到殿中传唤，于是战战兢兢地整理衣冠，跟随魏安进殿。
楚镇命魏安退下，这才淡淡抬起眼皮，“那件事可有何进展？”
黄松年嘴唇哆嗦，想跪下去磕头请罪，又觉得自己这副身子骨，下去了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不由得进退两难。
楚镇见状反倒笑起来，“慌什么，朕不过随口一问。”
看来陛下心情不错，黄松年心中的惶恐稍稍纾解，但若不是为这个，还能因什么呢？
楚镇看出他老眼中的迷惑，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道：“既然不能根治，可有何法令它稍稍……提些精神？”楚镇说起这些话亦不免窘迫流于形色，“无论是否有用，你只管道来，朕不怪你便是。”
黄松年察言观色，忽然想起上月那拨秀女进宫的事，莫不是陛下在里头寻见中意的，所以才上赶着病急乱投医。
主上有难，臣子们自然该为其分忧，黄松年想了想便道：“男子要强精固气，不外乎以肉苁蓉、淫羊藿、补骨脂入药，佐以干姜、枸杞为伍，或可一试。”
都是些寻常的壮阳药材，属于不见得有用却一定吃不死人的，黄松年虽要尽忠，却也留了个心眼，不会傻乎乎的妄下猛药。而且他觉得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似陛下这种根基浅薄的，只怕用了药也效果不显。
当然他不能说这种话来败皇帝的兴致。
楚镇脸上显出些少年人的紧张，停顿了片刻方道：“那就尽快配来。”
黄松年答应着，正要离开，又听上头人吩咐，“不必急着回太医院，顺道去琼华殿看看，林美人伤了膝盖，虽不打紧，你看看朕也放心些。”
林美人，莫非这便是陛下动心的那位女子？黄松年虽然好奇，却知趣的没有多问，而是躬身告退。
林若秋经过早晨一番折腾，原想着好好休息睡个午觉，可谁知晌午过后，那千伶百俐的魏安又跑来一趟，满面堆笑的告诉她，陛下请了黄松年为她把脉。自然是提醒她，黄松年并非寻常太医，最好是提前预备下赏银。
林若秋连忙道谢，暗道这厮未免对自己过于殷勤了，莫非是盼着自己有了出头之日好拉他一把？可魏安难道看不出自家主子对她是真情还是假意？
林若秋并不觉得楚镇会因这短短几日的相处就迷恋上自己，何况她做得也不多，不过是尽力让对方感到舒服，不必有太大压力——这是身为下属的职分。
归根结底，她与建昭帝谈不上谁亏欠谁的，建昭帝为她提供衣食俸禄，她则说几句闲话博他一笑，恰如孟尝君门下那些清客相公般，属于等价交换。
不过楚镇专程请黄松年来就很不可思议了，林若秋左看右看，都觉得自己只是擦破一点皮，远不到伤筋动骨的程度，皇帝以为她是纸糊的吗？
魏安走后，红柳悄悄向她建议，“美人，听说那位黄大人在太医院不止资历深厚，且是一位妇科圣手，先帝的多位嫔妃都曾经他手整治，咱们不如请他帮忙调理一下您的身子，也好早日怀上龙胎呀。”
林若秋假做犹豫，“这样不好吧，陛下知道了怕是要怪罪他的。”
红柳是真真切切为她着想，当下苦口婆心劝说，“咱们多赏他些银子不就得了么？且这亦是件好事，若您成功怀上龙裔，陛下自然圣心大悦，黄大人还得感激咱们呢。”
林若秋拗不过她，踌躇再三，只好点了点头。
其实她对于所谓的助孕偏方半点兴趣也没有，她更好奇的是楚镇的隐疾，虽然书上影影绰绰描绘了大概，但文字毕竟苍白无力，不及旁人的亲眼观察来得真切。
她决定旁敲侧击问一问，陛下的小龙到底是有多小啊？

第11章 发财
侍女通报黄太医过来时，林若秋已另换了一身偏保守的常服。在皇帝面前尽可以活泼大胆，纵轻佻些也无妨，她可没那耐心去吸引老头子。
就连表情她都对着镜子演练了好一会儿，越老的家伙越是古板，她也不想留下闲话让人到外头胡说。
黄松年掀开帘子，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位端正严肃的淑女，心里不禁小小的吃惊了下：陛下竟好的这一口？
还以为像皇帝这样外冷内热的脾性，会更偏好明艳动人的姑娘，原来竟是他会错意了，陛下喜欢的终究还是世家女子。
黄松年垂眸问安，“陛下特命微臣前来，替美人您诊脉。”
林若秋点点头，命人赐座，接着就将一只手腕搭在桌案上。
黄松年忙侧过头，避免与其直视，继而用绢帕小心覆盖，两指轻叩其上，沉吟片刻道：“美人脉象洪迈，强而有力，可知底子不错。”
说实话，像林美人这样的体质他着实见的不多，女子本弱，宫里的娘娘个个养尊处优，更是容易生出这样那样的病痛来，似林美人这般的着实罕有，可知她不但注重保养，平日里心情也不错，甚少忧思。
林若秋笑了笑，“大人果真高明。”
验完了脉，黄松年想起陛下的嘱托，又道：“听说美人跪伤了膝盖，不知打不打紧？”
眼见为实，林若秋少不得褪下裤管。
黄松年尽管竭力避着嫌疑，这回却不得不凑近细看，只见那处虽然红肿，却有些奇怪的凹凸不平，不禁咦道：“美人这伤，仿佛不是寻常跪出来的？”
林若秋不禁刮目相看，信了他真是神医：高思容才让她跪了一刻钟，当然不可能有多么严重的后果，那淤肿倒有大半是楚镇敷药时手劲太大摁出来的——没心眼的大猪蹄子！
黄松年不愧为太医院之首，立马就猜出究竟来，忙讪讪道：“陛下忧思心切，一时不分轻重也是有的，微臣再开些破淤消肿的药来，擦上两三日就没事了。”
红柳上前轻轻将林若秋裤管放下，一面扭头脆声道：“论经验丰富，宫里没有比黄大人更厉害的，不知您可有什么法子，能助女子尽快有孕？”
这个倒是不难，从先帝那时候起，就有不少妃嫔主子喜欢问他这个问题，黄松年流利答道：“美人若想调理身子，微臣便为您挑些滋补进益的药来，或是单独煎服，或是加入药膳皆可。”
反正都是吃不死人的药，他反而能趁机捞笔外快。
林若秋脸上显出犹疑之色，小心的看向他，“可，宫里的婕妤美人都这么多了，就连昭仪娘娘都至今未有喜信传出，总不成……是因为陛下的缘故吧？”
黄松年身子一僵，险些魂飞天外，零零总总见了那么多后宫内眷，倒是哪一个敢质疑到皇帝头上的？呃，尽管却叫她质疑对了。
其实黄松年素日留意记档，陛下曾有过梦泄的迹象，能够出精，证明是有生育能力的，至于不能人道，而陛下至今未有尝试，自然是因身为天子，尊严排在第一位，不该叫人笑话了去。若陛下真遇上了情投意合的女子，那人又不计较他的缺憾，或许陛下就不会如此苦恼了——但即便如此，受孕的可能亦是微乎其微。
既不能保证找到解决的办法，黄松年只能竭力为其遮掩，遂干巴巴的道：“美人您为何这样想？陛下龙章凤姿，非凡夫俗子可比，上苍庇佑，定会诞下一位聪慧广博的皇子，为陛下承继大业。”
谨慎的瞥了林若秋一眼，轻声道：“焉知这福气不会落在美人您身上？”
林若秋明知道是奉承话，当然不信，只莞尔道：“那就谢大人吉言了。”
黄松年走出琼华殿，心头仍是跳动得厉害，总觉得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叫人看穿了似的，这林美人不会是妖怪变的吧？陛下怎么会看中这样的女子？
不过要论起体健适宜生育，倒真没有比林美人更合适的了——前提是她有足够的运气，或者说陛下有足够的运气。
红柳送完客回来，因附耳对林若秋悄悄道：“奴婢多给了黄大人一锭金子，回头美人若有了子嗣需要庇护，他也能从中得力。”
宫里不光怀孩子难，想顺顺当当生下亦是困难重重，红柳这是未雨绸缪，免得到时手忙脚乱，急切里寻不出个可靠的帮手。
林若秋不能说她做得不好，反而得表示称赞——按常理讲，红柳这份细心是必要的，只是她想不到问题会出在皇帝身上。再好的良田，没有耕牛辛勤劳作，也孕育不出一片沃土来，话糙理不糙。
孩子这种没影儿的事就不用管了，林若秋看着梳妆台下空空如也的抽屉，不禁眉头微蹙：为着要笼络人心，最近她可花了不少银子，体己都快搬空了，什么时候能发笔小财该多好。
正叹气时，绿柳进来传话，“美人，魏更衣在廊下求见。”
魏雨萱？要在平时，林若秋才懒得搭理她，更不想插手承恩公府的事，不过今日么……她匆匆整衣，含笑道：“快请进来。”
魏雨萱在琼华殿外已站了好一会儿工夫，之前命人通禀，说什么黄松年在为林美人诊脉，因此不得空——黄松年那是什么人？是太医院的院判，陛下最信任的医官，倒是随随便便就指到林若秋这儿来了。
魏雨萱再怎么心胸豁达，也不禁红了眼，轻轻咬紧贝齿。她虽不信林若秋有那个本事阻挠陛下宠幸自己，可看着一道进宫的人里头，就只她扶摇直上，自己这个承恩公府出来的嫡小姐反倒退了一射之地，叫人怎不憋屈？
两人拣了块树荫站着，可魏雨萱从小体质虚弱，才一会儿便香汗淋漓起来。侍女一边为她擦拭面颊，一边怨愤的道：“姑娘，林美人这般拿腔作势，您何必来这儿求她？白白的受一顿气。”
“我要是还有办法，哪里会出此下策？”魏雨萱叹道。
之前魏昭仪阻挠，陛下仅纳她为更衣，之后的晋封又再度将她越过，两次的屈辱魏雨萱都勉强忍了，皆因魏太后告诉她，男人都喜欢柔弱的女子，越是在那位庶姐底下受尽磋磨，越能博得陛下怜惜。
可她已经在魏语凝宫中抄了一个月的经，陛下却从未来过，不是说魏语凝很受宠吗？且魏语凝也未必真心帮她，说是跟太后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背地里倒是变着法的给她找气受，还动不动冷嘲热讽。
魏雨萱再好的性子也经不起这番折腾，甚至于……她疑心陛下已经将自己给忘了，固然承恩公府家世显赫，又多出美人，可宫里多少妃嫔争奇斗艳，她不能将希望都寄托在姑母和魏语凝身上——何况魏语凝是不是站在她这边都存疑，她怀疑魏语凝恨着魏家，更恨着自己。
那圆胖脸的绿柳丫头终于姗姗前来，打着千儿向她道：“魏更衣请进。”
魏雨萱便带上侍女跟随她身后，心情实为复杂：曾几何时，永昌伯府在她眼里只是个空架子，连世家都称不上，结果那一家的女儿已经爬到自己头上了，两相映衬，委实令人唏嘘。
进门之后，魏雨萱并不敢拿大，而是恭恭敬敬的向其行礼，“更衣魏氏拜见林美人。”
林若秋倒是从见面起就笑容不减，“妹妹快请坐。”
魏雨萱盘算着她这股亲热劲从哪里来，莫非是为了攀上承恩公府？不，也不像，每常并没见她去向太后请过安，且之前流言肆虐，都说林若秋故意同魏氏过不去，她也不做辩白，可知承恩公府的威势其实没在她眼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魏雨萱低首下心的道：“原该早些来向姐姐道贺的，偏这几日不得闲，魏昭仪那儿又……”
她欲言又止，欲说还休，虽不曾明言，却无形中道出千般委屈。
承恩公府的姑娘大多生着一副娇怜之态，如玉般的面庞挂着两行清泪，犹为楚楚动人。听说魏家的女子不止天生白皙，还会有意的不让她们出去走动，不见日光，只拘在屋里将养着，才能炼化出这样冰雪般惊心动魄的美貌。
这就难怪魏雨萱会瘦成一道闪电了。林若秋看着面前芦柴棒似的人物，半点没有羡慕之意，只觉魏家人还真是变态，自家的闺女也忍心虐待。
当然重点不是这个，林若秋摆出一副同情的姿态，道：“魏昭仪的事我也听说了，谁叫妹妹与她都姓魏呢，自家的矛盾，外人总不好掺和，不过——”她话锋一转，“妹妹日后再有何委屈，尽管来向我申诉，我但凡能帮得上忙，总要尽力一试。”
“多谢姐姐。”魏雨萱抹了抹泪，苍白面庞奇迹般的显出晕红来，“那我就不妨直说了……”
林若秋期待的看着她。
魏雨萱踌躇了一下该如此措辞，到底还是含悲忍泪的道：“魏昭仪之所以对我百般欺凌，皆因陛下对我极尽冷落的缘故，若姐姐能为我进言，令我稍稍得陛下怜爱，或许……”
她原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林若秋再怎么心胸豁达，也不会容忍别人与她分宠，但这不要紧，只要以利相诱，或者以承恩公府的威名作胁迫，她迟早得答应的；再不然，今日她怏怏不乐的从琼华殿走出，明儿满宫里都会知道，林美人的确对她魏雨萱百般嫉妒，眼里揉不得沙子，如此一来，也能坐实流言，坏了林若秋的名声。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林若秋脸上没有半点不情不愿，反而极为爽快的道：“这个不难，不过是带句话而已，不过妹妹，你总不见得要我白白替你帮忙罢？”
竟是摆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架势。
魏雨萱一怔，但她也不是毫无准备，遂命侍女将随身带着的珐琅匣子递过去，里头是慢慢一匣金珠，“些许薄物，不成敬意。”
林若秋毫不客气的收下，接着就命人倒茶送客。
魏雨萱恍恍惚惚离开，怎么也猜不出林若秋打得什么主意。事情办得太顺利了，顺利得她有些难以置信，该不会是故意诓她的吧？
此时此刻，红柳亦讲述了自己的怀疑，“美人，您真要帮她呀？”
“当然，”林若秋迎着窗下日光，惬意的欣赏那盒财宝，“东西都收了。”
拿钱办事，这不是基本的职业道德吗？反正只是托她带句话而已，至于成不成功，林若秋可不敢打包票。
她还是那句话，皇帝若真对魏雨萱有意，她不说人家也会去；反之，她即便说了，楚镇也会置若罔闻，天子之意，哪会因她们这些小女子的博弈而有所转移。
林若秋其实颇为欣赏魏雨萱的大胆主动，要是满宫的女人都来效仿，林若秋想自己很快就能做富婆了。

第12章 面子
楚镇刚进门，就看到小姑娘喜孜孜坐在窗下，认真端详些什么。她眼里发出的光都快盖过那盒金珠的光了。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财迷。
楚镇心中微哂，身体却十分诚实地走过去，想要戏弄一下她。然而还未等他伸手去抢，林若秋便警惕的将匣子收进怀中紧紧抱着，“陛下想要做什么？”
楚镇：“……”
见钱眼开到这份上的也没谁了。
他笑道：“朕可曾短你吃，少你穿？这么点小玩意你倒视若至宝，朕都替你感到羞愧。”
林若秋并不介意别人说自己爱财，她本就是这么一个眼皮子浅的人，死生之外无大事，剩下的可不就剩吃喝了么？没有银子，吃喝穿戴从何处来？她可不想守着那么点美人份例紧巴巴过日子，但凡想叫御膳房弄些新鲜花样，她都得自己从中贴补呢！
林若秋浅浅朝他施了一礼，毫不脸红的道：“妾从陛下那儿得的赏赐微薄，入不敷出，可这宫里上上下下几十口，妾总得养得起他们吧？”
楚镇不由得摸了摸鼻子，他知道自己银钱上有些悭吝，却并不曾想有嫔妃当面指责自己小气。其实他亦是无法，先帝晚年奢靡无度，国库竟掏空大半，他登基之时又恰逢天灾连连，光为了整治饥荒就费了不少功夫，更别提西北蛮兵一直虎视眈眈，这笔军饷更是少不了的。
他自己都能省则省，自然没精力去照顾嫔妃们的情绪。
林若秋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却令这位帝王陷入深思，生怕他着恼，忙道：“陛下别多心，妾不过说句玩话而已，哪里会认真怪您呢？”
何况她又算不上宠妃，不能指望建昭帝对自己另眼相看，这一点林若秋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楚镇听她语气轻快，的确是随口说说，也便付诸一笑。他将注意力移向林若秋怀中宝光灿烂的锦匣，“承恩公府倒是不缺好东西。”
林若秋略感诧异，“陛下您都知道了？”
该不会方才一直在旁偷听吧？
皇帝俊容上不禁微窘，他的确来了有一会儿，倒不是故意偷听，只是懒得见那魏雨萱——楚镇这辈子从封王到称帝都可谓顺风顺水，唯一憋屈的就只有两件事：一是这副身子的隐疾，此天之罪也，非人力所能更改；二则是他继位时根基尚浅，朝中大臣多听魏太后之意，本朝向来以孝治天下，魏太后仗着新帝生母的身份，着实提拔了不少外戚，牢牢把持朝中尊位，后来楚镇羽翼渐丰，虽逐一予以剪除，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到底还是让承恩公府屹立至今。
这就难怪他对魏氏女格外疏离冷淡。
林若秋见他已知经过，只好腆着脸道：“魏妹妹进宫至今，陛下都未去看过她，她也着实可怜。再则，但凡入选进宫的多为世家之女，与朝中势力盘根错节，陛下常去看望，也能宽慰诸位臣子之心……”
醋妒乃宫中嫔妃大忌，和睦相处反而能得交口称赞。按理楚镇该表彰她的贤惠体贴，可不知怎的，望见林若秋这副磊落光明的态度，他心中莫名有气：这是把他当什么了？
楚镇不觉稍稍冷了脸，“你倒是会说话。朕都不着急，你就替朕着急起来了。”
林若秋无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她不过是尽到自己的职分而已。况且，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她难道不是为皇帝好吗？纵然那根东西立不起来，但秀色可餐，看看美人也能稍解饥渴吧？
楚镇自个儿生了半天闷气，见她恍若未觉，只得板着脸道：“你的意思朕明白，但这几日朝政繁琐，朕可没余暇去看她。”
想了想，叫来魏安吩咐，“传朕旨意，晋魏更衣为选侍，再多派几个宫人伺候。”
魏安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服帖答应下来。
林若秋则十分惊讶，她没想到楚镇竟听取了她的意见？但她真的只是随便传句话而已呀，要不要这么认真？
楚镇瞥见她郁闷的脸色，这才觉得心情好转了些，微笑道：“怎么，朕帮了你的忙，你反倒不乐意了？”
“……臣妾不敢。”林若秋此时已变成了表情包，“满脸写着高兴”。楚镇的确是帮了她的忙，有这道旨意在，魏雨萱绝不会怀疑她办事不尽心。
不过林若秋也不想凭空为自己增加一个对手啊，该不会楚镇真的对魏雨萱有意吧？唔，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也是很正常的。
等等，楚镇若真看上魏雨萱，就该传召她侍寝，或是到她宫里去看望，而非随随便便下这么一道敷衍的旨意。等于魏雨萱徒有了位分上的进步却未享受到实在的好处——可以她承恩公府的家世，区区一个选侍根本不值一提。
林若秋不禁怀疑起楚镇的用心来，早不晋位晚不晋位，偏赶着自己说了一句话他就提升魏雨萱的位分，落在外人眼里倒像是魏雨萱沾了她的光。难不成，楚镇是想故意扩大自己在后宫的影响力，可他为何这么做呢？
林若秋心念一动，小心翼翼抬起头来，“陛下是为了顾全太后娘娘的体面而下这道旨的么？”
否则让堂堂皇太后的侄女长久地屈居末流更衣，那也太气人了。
可楚镇却笑着摸摸她的头，柔声道：“自然是为了你。”
鬼才信！林若秋没好气的望着眼前身材高大的男人，总觉得他在把自己往陷阱里推，她可不想跟承恩公府对上——这辈子林若秋的理想就仅限于做一只酒足饭饱的米虫，飞上枝头变凤凰什么的，她才不敢奢求呢。
在她看来气氛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刻，可对于楚镇来说，话题已经结束了。他微微俯身，轻揉林若秋的膝盖，“黄松年想必已来看过？”
皇帝明摆着不想谈魏雨萱的事，林若秋只能顺着他的意思，轻轻应了声，伸手将裤腿捋起。
楚镇见她膝盖上密密层层的缠着数圈棉布，愕然道：“伤得这样厉害？”
这根本是腿断了吧？
“哪能啊？”林若秋利落的就将白布除下来，现出已消肿大半的肌肤，“是红柳非要这样缠的。”
当然红柳并非看不出林若秋伤势轻重，只是她觉得，男人都喜欢怜悯弱小，越是做出一副伤重难治的姿态，越能博得陛下注目罢了——林若秋想那她还不如提前躺进棺材，死了岂非更加感人？
楚镇听她这么稍作解释，不由得捧腹大笑，两颊的肌肉都快笑酸了，指着林若秋说不出话来。
林若秋则是一副十分无辜的姿态，仿佛半点没想逗他取乐。
其实她也在争宠啊，只不过以建昭帝的实际情况，靠身体争宠是行不通的，最好的法子是说相声——要是郭德纲性转一下，说不定立马就能宠冠六宫了。
楚镇笑到末尾，几乎有些筋疲力尽，林若秋便又知趣的捧上一盅茶来，“陛下润润喉咙。”
两人交接时，楚镇触到她手背温润的肌肤，不禁又是一晃神：黄松年的药虽还未配出来，他最近的“意愿”倒是越来越强烈了。
只是那件事该如何开口，楚镇怎么也想不出招来。他抬眼望向林若秋清明的眸子，总觉得这般好似委屈了人，不免愈发窘迫难言。
林若秋忽然开口，“陛下。”
“何事？”楚镇满怀期待的竖起耳朵，这姑娘向来擅长体察人心，说不定不必自己多费口舌，她自己就心领神会了呢？
“您的茶泼出来了。”林若秋平静说道。
楚镇低头一瞧，果不其然，手心握着的青瓷杯盏不知何时竟歪了个角度，里头茶水淅淅沥沥流成一线，地板都洇湿了一大块。
他便手忙脚乱的命人前来收拾。
林若秋：-_-||
她要是稍稍自恋点儿，定会以为自己魅力非凡，把皇帝都迷成毛头小子了。只有初经人事的毛头小子才会这么笨手笨脚的呢。
呃，虽然建昭帝并非初经人事，他是压根未经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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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雨萱晋为选侍的旨意很快便经由魏安之口晓谕六宫，不出林若秋所料，众人立刻对琼华殿纷纷侧目。谁都知道魏雨萱是去求过她才迎来这道旨，而建昭帝虽赏她脸面，却并未见她，亦未召她侍寝，由此来看，更像是看在林若秋的面子。
甚至用不着那起子小人再造谣言，众人都对林美人拥有的“盛宠”深信不疑，林若秋想辩解都无从辩解，她能说建昭帝每天过来就是单纯跟她谈心吗？傻子才信这种话。
至于魏雨萱……尽管林若秋帮了她的忙，她看起来也没多少感激之意。或许在魏雨萱心里也和其他人一样恨着林若秋：早知如此，她宁愿没有这道晋封的旨意，这般明摆着她比林若秋矮了一大截，心里更不好受了。
见她终日怏怏不乐，侍女只得劝道：“主子，事已至此，您便想开些吧。林美人帮了咱们的忙，咱们是没可说的了，兴许陛下真的忙于朝政呢？”
“忙于朝政？他倒有功夫去琼华殿用午膳呢。”魏雨萱冷笑道，瓷白的面容出现一抹戾色。
侍女无计可施，亦只能胡乱为她出些主意，“不如咱们还是去求太后，太后娘娘是陛下的生母，她若发了话，陛下总能听进一两句的。”
“也只能如此了。”魏雨萱叹息着随她起身。
长乐宫的魏太后此刻却不得闲，手心的茶都凉了，仍牢牢盯着面前胡子都花白了的老太医，“哀家不过向你问问皇帝的身子，你怎连这个都答不上来？太医院的差事这些年你是怎么当的？”
黄松年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只觉脊背里都汗透了，心中更是暗暗叫苦：这母子俩他真的哪个都不想见呀！
简直一个比一个难缠。

第13章 太后
有时候沉默也就意味着抵抗，只怕太后更加不喜，黄松年斟酌了一下，还是谨慎答道：“陛下圣躬康健，太后娘娘实在无需多虑。”
魏太后可不会被人轻易糊弄了去，冷笑道：“皇帝若果真无恙，为何这几日频频召见与你？”
黄松年心道这话说的，倒好像皇帝跟他有一腿般，也不看看他多大年纪了。不过建昭帝与母亲素来面和心不和，黄松年都看在眼里，他自然不会傻到将皇帝的秘事宣之于口，因叩头道：“太后恕罪！陛下因偶感风寒，又怕您着急，才悄悄宣了微臣诊治。不想惊动了您老人家，倒是臣之过错了。”
他并不怕魏太后寻人对质，固然太医院有太后的眼线不假，可黄松年为楚镇准备的脉案向来是作两份处置的，就连他那咋咋呼呼的徒弟也未曾透露，其余人就更不得而知了。
魏太后沉吟不语，虽然疑心这老东西在其中捣鬼，可黄松年毕竟代表宫中御医的脸面，就连魏太后都不能不有所掣肘。
她蓦然问道：“皇帝至今未能诞下子嗣，其中可有何缘故？”
这已不是魏太后头回问起此事，对于皇嗣，她比谁都关心。黄松年遂圆滑答道：“命里有时终须有，陛下乃真龙天子，得上苍庇佑，您且放宽心便是。”
命里没有的，那当然也无法强求——这话他并不敢说。
魏太后虽仍有些疑心，可黄松年言语斩截，不容人质疑，且楚镇平平安安长到现在，终究与常人无疑，魏太后再逼问下去反倒不像个慈母了，因只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黄松年如蒙大赦，忙战战兢兢告退，心道魏太后下回再派人请他，他务必得装病——回回来这么一出，谁受得住！有这份精力，她何不去问自家儿子？一味折腾别人做什么？
只怕她是不敢罢。
黄松年去后，魏太后脸上出现倦容，方姑姑早将她怀中的茶水换了一杯，又麻溜的拿出美人捶为她捶肩，一面劝道：“您别担心，陛下康健着呢，纵然子嗣上差点，想必也是缘分未至罢了，会好的。”
魏太后有些迟疑，“看着好，可谁知内里如何？哀家总疑心当年……”
方姑姑脸上显出惧色，忙紧张望向四周，继而小心劝道：“过去的都过去了，您还提它做什么？”
魏太后便不言语，半晌方冷笑道：“有什么不可说的，皇帝知道了又能怎么着？这件事哀家自认做得并不后悔。”
谁又晓得她的难处？好不容易从宫女熬到婕妤之位，偏偏竟有了身孕——若她地位稳固，身孕倒是件好事，可偏偏来得不是时候，先皇后当时正因失子而郁郁寡欢，先帝便下了明旨，凡四妃以下的嫔御生子都该交由皇后抚育教导。
生而不养有什么用？魏太后是个心性决断的女人，当即便拿定主意，与其为她人做嫁衣裳，还不如干脆落掉这一胎，也免得耽搁功夫争宠；可巧当时同殿所住的齐婕妤与她是死对头，两人又因昭仪之位而势成水火，魏太后便趁机服下落胎药，诬称是齐婕妤故意谋害。后来齐氏被打入冷宫，魏太后则成功坐上昭仪之位，原本是桩一石二鸟的妙计，可谁知这孽种坚固得很，死活不肯下来，魏太后无奈，还是生受了十月怀胎的苦楚，后来楚镇甫一出生便被皇后派人抱走，魏太后倒算了了一桩心事。
方姑姑叹道：“其实那一位并未禁止您探视陛下，您又何必做得如此决绝。”
“她惯会做好人的，哀家又岂能上她的当？”魏太后淡淡说道，声音不乏嫌恶。
昭宪那女人最擅长的不就是这些么？每每做出一副深明大义的姿态，哄得先帝对其爱重有加，恐怕在先帝心里，至死她都未能胜过那一位的分量——不止她，而是所有人。宠妃只能是宠妃，皇后却始终是皇后，凭什么？
好在如今昭宪已死，她却仍活着，还成了风风光光的皇太后，输赢谁料得定呢？尽管如此，对于厌恶至深的女人，魏太后唯恐避之不及，就连当时亦是如此。楚镇既交由昭宪教养，魏太后便权当没生过这个儿子，何况后来她又有了自己的骨肉，更加不在乎这区区一个了。
方姑姑其实也在怀疑，或许是当年那碗落胎药的效用，才使得皇帝落下病患，但这种事无法细查，魏太后更是一字也不肯提起，巴不得忘得干干净净才好。
方姑姑便叹道：“想来还是咱们的陛下太过勤政，但凡有个善解人意又温柔可心的女子能让陛下稍稍瞩目，想来也不会至今膝下空虚了。”
魏太后却冷冷说道：“哀家倒希望他尽快立邺王为皇太弟，也省得朝中日夜悬心。”
方姑姑心知肚明，此举不过再度证明太后的偏心而已：皇帝正当壮年，怎见得就不能生育了，巴巴的立个皇太弟做什么？难怪都说父母多偏心幼子呢，若不是陛下有远见，早早地将亲弟分封出去，只怕太后这会儿已经下诏命人逼宫了。
正胡思乱想际，帘外的侍女传报魏选侍求见。
太后脸上便有些不耐烦，“她来做什么？”
方姑姑很聪明的予以解答，“定是因陛下封她为选侍不乐意，来找太后您做主呢！”
“谁叫她去寻那林氏的路子？”魏太后冷笑道，“堂堂承恩公府出来的小姐，倒要请一个没落伯府赏脸面，哀家这些年白教导她了。”
方姑姑听她这般言辞，也不敢作声。
骂归骂，太后还是命将魏雨萱请进来——承恩公府如今也没个可用的人，魏雨萱一张脸还算能唬人的，其他更是些歪瓜裂枣。
就是这么一家子，还得靠她连拉带拽才走到如今地位，哪日她要是去了，以皇帝的心性，承恩公府不被贬为庶人才怪呢，魏太后想到此处更添头疼。
魏雨萱却半点体察不到姑母的难处，一见面就哭哭啼啼呜咽起来，拉着姑母的衣袖大放悲声。
方姑姑少不得心肝肉的为她拭泪，又叫人打水为她洗脸，一壁劝道：“姑娘这是做什么？有什么委屈不妨直说，在太后娘娘这里还有可隐瞒的？”
魏雨萱便抽抽噎噎诉说起了苦楚，翻来覆去不外乎那两件事：皇帝不肯见她；皇帝整夜留宿在琼华殿里——那林美人究竟有什么好的，模样粗糙，姿态也不显文雅，半点不像世家出来的小姐，皇帝怎么会喜欢她呢？
技不如人，当然也只好仗着嫉妒来贬低对手。魏太后压根懒得搭理这糊涂东西，只皱眉看向身旁，“皇帝很喜欢永昌伯府的那丫头？”
方姑姑陪笑道：“奴婢也不知怎生说才好，陛下这半月就来了后宫三四次，次次是由林美人接驾的。”
方姑姑说起来甚至有些慧眼识珠的自得：早说了那丫头能成大器，又有副好生养的身段，兴许将来连储君都会出在她肚里呢！
魏太后忖道：“接驾几次也不值得什么。”
想当初她从一介宫女脱颖而出，先帝一连召幸了她十日，金银珠宝之类的赏赐更是不断——这还算轻的。
她却不曾见楚镇有赏林氏些什么。
魏雨萱见她不以为意，便趁机添了把火，“姑母您有所不知，如今被禁足的高美人，正是因得罪了林氏才遭申斥的，至今都未能放出来呢。”
“哦，那个高氏。”魏太后想起自己在选秀之日亦曾训斥过她，当时不过是迁怒，可以皇帝这样温和的性子，看来真是为爱妾出头才做得出来。
魏太后便也留了神，命众人将跪在地上的魏雨萱拉起，扶她去偏殿梳洗，继而便吩咐道：“去请林美人过来，说哀家有话要问她。”
方姑姑答应着，不禁悄悄为林若秋捏了把汗。太后性子偏狭刚愎，只怕这回她要吃些苦头了。
=
林若秋见到老熟人上门造访，脸上不由微怔，“您怎么来了？”
她知道这位姓方的老姑姑一直将自己视作潜力股，但自从进宫之后便少有往来，还以为自己已被人遗忘了呢。
当然林若秋亦没怎么当真，说不定这个方氏对谁都那样说呢——脚踏多条船，总能有一个应验的，反正恭维话也不费钱。
结果发现对方仍记得她，林若秋就既惊讶且感动了。
方姑姑将她拉到一边，向她说了魏雨萱告密的事，如今便是太后觉得她是个狐媚子，不定要怎么惩戒她呢！
林若秋笑道：“魏选侍自己来求人的，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方姑姑叹道：“美人，谁叫她是太后娘娘的侄女呢？天底下不讲道理的事多了去了。”
林若秋不禁对其刮目相看，能说出这样的明言，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其实林若秋并不惧怕与魏太后对质，一来错不在她身上；二来，她并不算魏太后的正经儿媳妇，魏太后若是闲到跟儿子的小妾过不去，那这个太后也没什么了不起。
但当着方姑姑的面，林若秋觉得自己还是稍稍示弱点好，解决问题的方式不止一种，她更倾向于以柔克刚，遂真诚请教道：“姑姑，您觉得我该怎么做呢？”
方姑姑倒是不假思索的作答，“依老奴之见，您该立刻遣人去太和殿传话，好教陛下知晓。”
话一出口她才觉得有些不对，她明明是奉太后之命前来拿人，怎么好似……叛变到另一个阵营中去了？

第14章 得失
自悔失言，方姑姑只得讪讪加以补救，“老奴只是随口一说，听不听自然得看美人您的意思。”
其实她私心里亦不希望此事闹得太大，这些年，魏太后与皇帝的关系越来越僵，方姑姑皆看在眼里，着实为之着急。她是自小伴着魏太后长大的，固然佩服这位主子的刚强决断，唯独人情上缺了那么点灵醒，一家子骨肉岂能弄得这样生分？母子之间更不该有隔夜仇的。
若为了一个妾室令二人再度翻脸，方姑姑实在过意不去。何况这林美人又是她青眼有加、甚至暗暗有些提拔的。唉，太后她老人家也是，何必硬要抬举自家侄女呢？这满宫里谁又不是她的儿媳妇？
林若秋见她一脸的郁闷忧愁，因笑道：“您别急，兴许太后娘娘只是听说有我这么个人，偶然想要见一见罢了，未必是存心与我为难——太后娘娘才智高深，胸怀天下，怎么会在乎我一个区区美人呢？”
这番吹捧弄得方姑姑大不好意思，却越发认定了林若秋是个懂事的，瞧瞧，她倒话里话外都帮魏太后正名呢。
“那么陛下……”方姑姑踌躇道。
“陛下日理万机，这等小事就不必惊动了，姑姑您说是不是？”林若秋嘴里说着，却悄悄使了个眼色，暗示红柳留意长乐宫中动静，若魏太后欲对她不利，那太和殿那头也就不必瞒着了。
在未摸清魏太后的用意之前，林若秋当然不会傻乎乎的去打扰楚镇。恃宠才能生娇，她所得的宠爱是虚的，自然没有撒娇撒痴的资本——前提是魏太后能与她好好相处，否则，她并不介意破罐子破摔。
长乐宫坐落在御花园的南边，地气最好，日光也足，连檐角的兽头都比别处砌得高些——难怪都说魏太后性好富丽奢靡，此话果然不假。不过照林若秋来看，人越是缺什么，越喜欢补什么，只怕这位太后娘娘仍对昔年的低微处境耿耿于怀，才变着法的寻求慰藉吧。
侍女通传过后，方姑姑便引着她进殿。林若秋极其流畅地屈膝施礼，“妾身美人林氏参见太后，愿太后长乐安康，福寿绵长。”
魏太后也没说让她多跪一会儿好给个下马威，只淡淡命她起身，“你就是永昌伯林耿的女儿？”
林若秋松了口气，能心平气和的讲道理，证明这位太后娘娘还是可商量好的。比起真小人，林若秋更喜欢伪君子——对她而言，只要能维持表面的和平足矣，最好能一辈子和平下去。
她微微垂下眼眸，轻声而清晰的应道：“是，妾身在家中行三，因选秀才得以召入宫中。”
魏太后默不作声打量着她，但见她举止端庄，意态舒徐，并非魏雨萱所说的那般粗俗不可接近——果然嫉妒最要不得，魏雨萱连敌人的长处都发现不了，又怎能取长补短。
但论起容貌，这一拨进宫的女孩子里头，林若秋虽是个中翘楚，却仍不及魏雨萱多矣，这一点魏太后还是有把握的，并非她偏心自家侄女，事实如此。
林若秋默默承受对方审视的目光——魏太后看她的模样就像菜市场上的大妈在挑拣猪肉——暗暗腹诽了一拨，林若秋亦悄然抬眸瞥了几眼。不得不说，魏太后的确堪称风华绝代的丽人，哪怕如今上了些年纪，亦能瞧出昔年风韵的影子，看来楚镇优良的容貌倒有大半遗传自这位生母，难怪宫人们都说昔年魏太后盛宠无比，此言果然不虚。
魏太后看够了，方才再度开口，“哀家听闻，魏更衣晋为选侍一事，是你在皇帝面前进言之故？”
林若秋谨慎的道：“臣妾不过是见魏妹妹可怜，才好心帮她说几句话，并不为别的。”
至于收受贿赂一事，魏雨萱想必不会告诉她姑母——那毕竟是承恩公府的银子。
魏太后果然不知情，只冷笑道：“你倒是厉害，把皇帝攥在手里不算，满宫里还得受你恩惠，看来一个区区美人之位竟配不上你了。”
显然她以为林若秋此举旨在邀买人心，或是故意给魏雨萱没脸，好叫顽敌知难而退。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贪图那匣财宝。林若秋心中默默叹息，可钱都收了，总不成叫她吐出来？她这会子就算倒得干干净净，魏太后也未必会饶过她。
林若秋只能低眉顺目的听候处置，多说多错，在一国太后这样的强权面前，保持低调才是活命之道。
魏太后原想狠狠申斥她一顿，孰料林若秋这样乖觉伏罪，她反而无处发泄——魏太后是要脸面的人，对方既识抬举，她若不见好就收，传出去别人就该说她这太后多么苛刻了。
强自咽下一口闷气，魏太后凝声问道：“哀家听说你写得一笔好字？”
林若秋没法点头，也没法摇头。初试的时候教习嬷嬷都要问问各人有何才艺特长，林若秋想自己一个女孩子，总不能将骑马射箭写上去，这才勉勉强强记了个书法，实则是因琴棋画她都不太擅长，唯独一笔字算得矮子里拔将军，那还是她穿越前练的，还好不曾落下。
魏太后见她不应，只当是默认了，便吩咐人将书案抬过来，这才向林若秋道：“哀家近来常有梦魇不宁，法师说该取经文烧化以去厄，你便为哀家抄几卷罢。”
魏太后毕竟是聪明的，并不说明着罚她，可抄经这项苦差也和体罚差不多了。明面上还是为太后凤体着想，她不抄便是不孝。
林若秋只得答应下来，接过方姑姑递来的楞严经，方姑姑还担忧的瞧了她一眼，似是担心她能否受得住。
林若秋当然受得住，对她而言，这桩差事除了无聊再没别的。她又不是那种风吹吹就能倒的美人，抄几卷经就能累趴下，遂温和的朝对方露出一个笑脸，“劳烦姑姑您了。”
魏太后的一双眼睛格外敏锐，许是察觉这两人的交情不一般，便嘱咐方姑姑去门外守着，另叫了两个侍女进来。
林若秋则坐在窗前，安安分分的开始抄经。虽然那上头有几个笔画繁杂的字她都不认得，但照猫画虎还是挺容易的，只是这项工作着实枯燥无味，林若秋不多时便有了困意，强忍着才没打呵欠。
魏太后则冷眼旁观，看她能坚持到几时。许是她做主人的疏忽，竟没主动给客人倒茶喝，林若秋亦不好意思说自己干渴。
好容易抄完了六卷经书，窗外夜色已如浓墨一般。林若秋恭恭敬敬的起身，正要将成果拿给魏太后检视，谁知经过紫檀桌前时，上头的琉璃佛灯竟轰然倒地，碎成数片。
林若秋虽算不上弱质纤纤，但绝对也是苗条可人，绝不至于沉重到使那张桌子晃动的地步——除非，是有人故意将佛灯摆到桌沿上。
魏太后身边那金刚怒目的胖大侍女立刻跳出来呵斥，“大胆！供佛用的东西你也敢毁伤？”
语气里仿佛林若秋立刻就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魏太后却淡漠道：“罢了，谅你也是无心之过。就罚你两个月的月俸，小惩大诫，你可愿领受？”
显然，在魏太后看来，罚俸已是极伤脸面的举动，林若秋但凡有点志气，今后就该缩在屋里不出来。
殊不知林若秋却在心头窃喜：放在不久之前，她或许会因少掉两个月的月例而大为难受，可有了魏雨萱送的那盒贿赂，这区区之物便不在话下了。
魏太后若知道自家侄女赔了夫人又折兵，没准倒会气得睡不着觉。
走出长乐宫，林若秋认真向方姑姑道谢一番，谢她方才话里对自己多有维护之意。
方姑姑愁容满面的摆手，“美人快回去吧，往后这样的事别再强出头，是落不着好的。”
这一个又以为林若秋是真心同情魏雨萱，才帮她说话——但其实林若秋只做了笔生意而已啊，现下倒好，她帮魏雨萱提升了位分，魏太后又莫名其妙跑来排揎她一顿，从此两不相欠了。
累了大半宿，林若秋原打算好好回去洗个澡，把这一身的晦气都除去，谁知远远地就看到琼华殿灯火通明，看来竟是皇帝来了。
因魏太后言行还算平和，林若秋并未让红柳去太和殿传话，看来皇帝是自己乘兴而来。难怪宫中上下人等都将她视作宠妃，林若秋自己都差点信了。
她恹恹的推门进去，楚镇果然偎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闲闲翻看。瞅见林若秋这副游魂般的模样，他便笑将起来，“母后叫你过去做什么？”
显然他已听说长乐宫来人之事。
林若秋本可以隐瞒不报，但想想何必忍下这口气，虽说对着皇帝抱怨他亲妈不太好，可她也不该白白当人家的踏脚石。
林若秋便以尽可能平淡的口吻道：“没什么，不过是被太后娘娘罚了两个月月俸而已。”
这般的心平气和，听起来就不能算埋怨了吧？
以楚镇的聪明当然糊弄不过去，他含笑看了林若秋一眼，便叫来魏安吩咐，“多大点事儿，传朕口谕，赏林美人黄金百两，南珠一斛，省得她终日埋怨朕小气。”
林若秋惊住了，并非因为楚镇这随随便便的一道旨，而是……对向来悭吝的皇帝而言，这出手真可谓阔绰了，她敢打赌宫中现有的嫔妃都未见过这份待遇。
被巨大的欢喜冲击着，林若秋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起来，“陛下何故如此破费？妾身其实……”
正要表明一下不慕荣利的决心，楚镇却捏了捏她的脸，略显轻佻的笑道：“自然是为了填你的月例啊，朕是你的夫婿，岂有让你白白受罪的道理？”
林若秋恍惚觉得他在勾搭自己，就好像前朝宫女与太监偷偷结为对食一般，有一种不为人知的背德的快乐。
哎，其实他俩的关系也和对食差不多哩。

第15章 药方
尽管很乐意充实一下自己的小金库，林若秋觉得还是矜持点好，遂假做谦辞道：“这……怕是不妥吧？妾位卑人轻，怎当得陛下如此厚赏？”
楚镇淡淡睨她一眼，“既如此，朕便收回成命好了。”
林若秋立时按捺不住了，一个箭步冲上去，“君无戏言！陛下怎能出尔反尔？”
楚镇望着她气鼓鼓的小脸，忍不住又摸了两下，微笑道：“别和朕玩心眼，有些东西你若不主动去争取，迟早会落得一场空。”
林若秋细细品咂这句话的滋味，总觉得其中别有深意。皇帝并非轻率之人，纵然一时兴起要赏她，也不必非赶在太后罚过她之后——倒像是故意跟魏太后打擂台似的。
联想到前次楚镇晋魏雨萱为选侍的举动，林若秋不由心中一震，该不会皇帝是在故意帮她造势？
以建昭帝目前的情况，的确很需要一个宠妃。本朝以孝治天下，何况魏太后又是陛下生母，至少在明面上楚镇不能对其有丝毫不敬之处，但宠妃就不同了，自古婆媳难相处，一个气焰嚣张的宠妃，定会让魏太后一族大感头疼，断不能仍和如今这般恣意。
魏昭仪先前承担的就是这个职能么？也许是的，可她毕竟也是魏家人，皇帝未必肯对她全然相信，可自己就不同了。林若秋飞快的在脑海中评估了一下她所具备的优势，永昌伯府是没落世家，出身既不算卑微，亦不算过于显赫，而现今永昌伯林耿只在朝中担了个闲差，亦无其他身居要职之人，承恩公府纵想打压也无从打压起——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至于林若秋自己么，她猜着楚镇也许是看重她的胆量。毕竟这宫里争宠的人实在太少，贵妃和贤妃就不说了，一门心思奔着当皇后去的，生怕自己落得妖姬之名；余下嫔妃又太过畏惧太后与承恩公府的威势。唯独林若秋有个爱财的弱点可供驱策。
若楚镇能给她一个孩子，林若秋或许很愿意为其效力，可单单为着她一个，林若秋就觉得有些不值得了。她这么懒，能无所事事的过一生多好，何苦费尽心思去争名夺利呢？
短短片刻间，林若秋脑中已转过了千百个念头，而楚镇则面容怪异的看着她，“还不睡？”
他现在已很习惯林若秋的侍寝模式，反正两人只安静的躺在一张床上，并不做别的，楚镇也就渐渐自在起来——林若秋又每每沾枕即眠，打雷都叫不醒，这一点着实令他羡慕。
林若秋醒过神，想起自己正要洗澡，因流畅的道：“陛下您先歇息吧，妾沐浴后就来。”
长乐宫里檀香气味实在重，林若秋不禁怀疑起魏太后是否年轻时作恶太多，而今才噩梦不断，需要檀香镇压入眠。
此前楚镇每每过来时，林若秋都已沐浴净身完毕，因此并未觉得如何，可这次见到一身纯白亵衣的女子从净室里走出，湿发松松披于两肩，愈发显出那白皙的肩胛，微隆的胸脯。
楚镇忽然感觉鼻尖有些热意。
林若秋则恍若未觉，自顾自的擦干头发上床，将帐钩放下。
楚镇忙阖上眼睛装睡，尽管如此，眼角余光还是瞥到那影影绰绰的玲珑身段，衣裳微微被水沾湿，服帖的连成一线，叫人想不注意都难。
这一晚楚镇便在异样的煎熬中度过，虽不曾失眠，却接连做了好几个光怪陆离的梦。
次早醒来，林若秋敏锐的察觉到皇帝眼下有些泛青，咦道：“陛下您没睡好么？”
她以为楚镇昨夜睡得挺早呢。
楚镇掩饰着别过脸，“昨日午后歇晌太足，反而无甚精神。”
林若秋表示很能理解，有时候午觉睡得过长，晚上便不易入眠，她一个内廷女眷不打紧，皇帝这副模样怎好见大臣？
林若秋便说道：“待会儿让魏公公拿茶叶梗给您敷一敷，想必会看着好些。”
她其实挺想给皇帝擦点粉修饰一下，但估计楚镇不会同意——许是由于生理上的因素，他对于偏女气的打扮极为排斥，极力要证明自己的男子气概。尽管林若秋觉得，像他这样俊美的男人，哪怕是穿女装也不会太难看的。
在脑海中小小畅想了一会儿，林若秋已利落的将龙袍披在男人身上，又听楚镇向她道：“母后若再叫你去抄经，你可称病便是。”
顿了顿，又道：“若怕母后起疑，朕便派两个太医来为你遮掩。”
这是明摆着用皇帝的权威来打太后的脸了，林若秋本不愿与魏太后对上，但转念一想，以魏太后的个性，谁知道下次会使出什么手段？就算苟且偷安，也不必非要受尽屈辱。
倘若一定要在皇帝与太后之间做出抉择，林若秋想她自然是要选皇帝的，无他，皇帝正当年轻健壮，魏太后再长寿，未必熬得过儿子——除非她真是祸害遗千年。
心中有了计较，林若秋便款款谢恩，满面含笑的目送楚镇离开。
转头她就命红柳去长乐宫传话，说自己昨夜被晚风吹了一阵，今日便觉身子发热，怕是得请太医来看诊，至于魏太后那里，请恕她无法尽孝了。
先下手为强，与其等魏太后派人来找她再以为她临时找借口推脱，还不如先扔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过去，反正这是皇帝的意思。
接着林若秋便打着呵欠仍旧回房补眠，昨夜抄了若干卷经书，她真的累着了。
长乐宫中，魏太后听完侍儿通禀，保养得宜的脸上不禁笼罩上一层严霜，冷笑道：“你听听，刚进宫几个月就摆出这副狐媚做作样子，连哀家都敢糊弄起来了！”
方姑姑倒觉得林若秋是个实诚人，因劝道：“太后别生气，兴许林美人真染了风寒呢？这宫里哪个不是身娇肉贵的，林美人到底也不是铁打的。”
“哀家瞧她可好得很呢，昨儿刚罚过她，今儿就敢挑唆皇帝来驳哀家的面子，”魏太后嗤道，“不过夺了她两个月月俸，皇帝就赏了她一百两金子，哀家竟不知区区一个美人份例这般值钱了，那南珠也是她配用的？”
方姑姑无话可说，但宫规从来只约束六宫的嫔妃宫人，却框不住皇上，她只觉得魏太后这气生得毫无必要，因苦劝道：“皇帝正在兴头上，难免多怜惜她些，您老别与她一个小辈计较不就成了？”
若单单如此也没什么，但魏太后却觉得这分明是打她的脸，难免怒意勃发，“先惩罚后赏赐，那惩罚不就成摆设了吗？还是皇帝觉得哀家的旨意都不管用了？”
方姑姑彻底的词穷，只得放弃劝说，但这难道不是事实么？皇帝早已不是刚登基时的皇帝，魏太后亦不是那时候的太后，如今她还妄想拥有昔日的权柄，在宫中一言九鼎，这怎么可能呢？
可惜魏太后势欲熏心，至今仍未看得清楚，她老人家的地位早就大不如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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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美美的补了个觉，再度醒来已是午后，叫来绿柳问：“什么时辰了？”
绿柳道：“已经未时三刻。”
经过这段日子相处，林若秋差不多已摸清皇帝作息，知道他这时候批折子批得累了，正是神思昏倦的时候，因吩咐绿柳道：“将御膳房备好的甜汤端上来，等会儿随我送去太和殿。”
以前林若秋可没这般殷切，只因如今天气渐热，御膳房送来的冰都是有定数的，以她一个美人的身份又不便多要。林若秋便巧立了个名目，每日午后都端一碗冰镇羹汤去给皇帝消暑，众人都知晓她得宠，这下额外多添些冰敬也无妨了。
绿柳满心欢喜的答应下来，御膳房做东西当然不会只做一份，她们这些人也都能分一杯羹。暑热难耐，谁不想喝一盏凉丝丝甜丝丝的绿豆莲子羹呢？
林若秋抻了个懒腰，正要找出绣鞋套上，右手在床底乱摸一气，忽的触到一张薄薄的字纸样的东西。
打开一瞧，上头字迹潦草混乱，仿佛是药单子一类。林若秋从前常跟两个哥哥走街串巷，药铺子自然没少逛，约略也识得几味药材，尤其林从文林从武向来把她当男孩子看，甚少避讳的，什么话都敢当着她的面说。
林若秋匆匆瞟了几眼，便已认出淫羊藿、枸杞等几种，心下不禁纳闷：这是谁落下的？
太监内宦们用不着，侍卫等来来去去，应该不敢将这种东西随便带进宫里，何况出现在她房中，剩下的便只有……
正骇异间，绿柳蓦然掀帘而入，“美人，您那碗需加几分糖呀？”
林若秋来不及将东西藏好，只得被她看了去，还好绿柳不识字，只咦道：“美人，这是黄大人开的方子么？”
林若秋将白纸黑字叠成一叠放进袖中，含笑道：“不错。”
不过那是开给男人吃的药。
她终于知道这几天为何楚镇看她都是一副奇奇怪怪的神情，原来是他的小皇帝觉醒了。

第16章 试试
林若秋对药理仅仅略通，但已看出上头的几味药都挺寻常。黄松年若有十足把握，也不会采用这样保守的法子治疗，可见只是稳扎稳打的为皇帝调理身子。
至于皇帝的身子是否有所好转，尚需临床实验加以验证，可是找谁来验证？林若秋心里泛起了嘀咕，疑心对方是否将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其实她是不介意做什么试验品啦，只这桩事实在尴尬，万一不成功，皇帝的脸更没处搁了。林若秋自己倒是无所谓，她生来乐天安命，做嫔妃在她看来就是项稳定的职业，有吃有喝足矣，至于领导老公行不行——苛求太多会折寿的。
带着甜汤袅袅婷婷来到太和殿外，魏安一眼瞧见这位荣宠深厚的主子，忙三步两步迈下台阶相迎，“这大热的天，美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其实他倒巴不得林若秋这时候过来——里头的那位正生着气呢，也只有林美人敢迎难而上捋虎须，谁叫陛下疼她呢？
林若秋被魏安奉承出了一颗金刚心，早就学会不脸红了，只微笑道：“暑热难耐，想着送些甜汤来为陛下解渴，里头可有人在？”
她又不是瞎子，老早就瞧见魏安不住地往里头张望，想是哪家的大臣。
魏安以手拢口，小心地压低声音，“承恩公大人来了。”
正说话间，里头一峨冠博带的俊伟男子昂首从殿中走出，正眼也没瞧这边一下。
林若秋不以为怪，听说现今承恩公是魏太后的亲哥哥，又曾在陛下登基之初立下汗马功劳，连魏太后都对其尊崇有加，也难怪瞧不起她们这些人。
但这人真是为魏雨萱而来？不至于这般兴师动众吧，纵然魏雨萱受了些委屈，可承恩公府又不止这一个女儿，好歹还有个魏昭仪保住颜面，这样急吼吼的来管皇帝家事倒显得手太长。
不过魏家僭越惯了，又是亲舅舅，只怕皇帝也不好说什么。
林若秋猜着楚镇此时的情绪该不会好，心里不由打起了退堂鼓，“公公，陛下政务繁忙，不如我改天再来。”
魏安只差跪在地上求她，“美人，好歹多等一刻钟，就当是体恤咱们。”
林若秋看着这白面太监一副委屈含泪的模样，心里先自软了，只好站着不动——她果然是个颜控，看来皇宫的风水的确好，不止建昭帝生得风度翩翩，连他身边的内侍都个个出色。
魏安欢喜不已，忙扶她到廊下坐下，又殷勤的取来团扇为她扇风，将她的头发都扇乱了。
林若秋又等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才看到楚镇从殿中出来，满目疲倦之色，可知囤积了多少心事。
林若秋上前道了万安，正要将汤羹递过去，伸手一摸，碗壁都变得温热，早知道就该弄几块冰放着，这下变了味，皇帝更没胃口喝了。
楚镇瞧见她一脸窘迫的模样，反倒微笑起来，拉起她的手道：“不必麻烦，朕去你宫里用膳。”
魏安早知趣的吆喝起来，“摆驾琼华殿。”
林若秋没法拒绝，只好将一双白生生的柔荑放到楚镇掌心里，任由他牵着。
宫女太监们都暗暗好笑，林若秋却有些脸色发僵，她觉得皇帝大概扮演恋人扮上了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要秀恩爱，多难为情呀。
那回楚镇将她从御花园抱回来林若秋还没觉得怎样，好歹地方偏僻，不怕被人看见，可这一带正是宫中热闹所在，恐怕不到黄昏，她恃宠生娇霸着皇帝的消息就该传遍整个后宫了。
不过……管它呢？反正她的人缘不见得比现在更坏。自从楚镇拿自己当靶子以后，林若秋便知不少人已将她视作眼中钉了——不过是些无能狂怒的家伙，她又何必怕她们？
至少由于建昭帝表面对她的宠爱，林若秋所获得的好处却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人敢轻侮她。
林如秋索性搀起楚镇的胳膊，落落大方的迈开步子，非常有宠妃的自觉。
楚镇低低向她道：“觉不觉得朕与你恰如一双璧人？”
林若秋不得不红了脸，“陛下惯会取笑的。”她承认自己算得美人，但论起相貌登对，楚镇还是与魏雨萱更相配些。可惜皇帝看不上自家表妹，倒日日找她寻欢作乐，林若秋只好厚颜无耻的接纳这项殊荣。
不一时回到琼华殿中，林若秋就命人传膳，尽管未料到楚镇今日会过来，但林若秋还是贴心备下了几样他爱吃的菜——其实也是林若秋自己热衷的菜色，两人的口味在某方面颇为相似，譬如都喜食甜辣，不得不说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林若秋洗净了手，用竹筷将一道洒了椒盐葱段的松花蛋破开，连着碗碟递到皇帝面前，“陛下请用。”
嫔妃要有嫔妃的自觉，因皇帝往她宫里来得多，林若秋便留心记下了楚镇的饮食偏好，这道松花变蛋是他入夏以后最常吃的。
可今天楚镇无甚胃口，懒懒尝了几瓣便放下筷子。
林若秋察言观色，只得出言打破难堪的寂静，否则这顿饭铁定要糟蹋了，“陛下眉头深蹙，敢是谁惹您生气了么？”
她只是随口一问，没打算楚镇正面回答，可谁知楚镇并不瞒她，反而顺着话锋冷笑道：“还不是朕的亲舅舅，打量朕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巴巴的催朕立邺王为皇太弟呢！”
林若秋：……
她真没打算跟皇帝探讨国家大事，不如您先把气收收？
可楚镇对着谁都无处发泄，便只有到她这儿疏解情绪，林若秋不禁怀疑自己是否长了一张心理医生的脸，她看起来有那么值得信任么？
可皇帝都直白骂出来了，林如秋只好陪他一同愤慨，“承恩公府的人怎敢如此？陛下正当盛年，何愁后嗣无继，这储君之位又岂是他们能置喙的？”
原以为此举能令皇帝稍稍消气，可谁知一席话反说得楚镇愁容满面，唏嘘道：“朕只怕真应了他们所说。”
这却叫林若秋没法接茬了，总不能昧着良心说他一定会有儿子的——事实上就没有啊。
这样静默对坐又太显凄凉，林若秋忽的想起早晨搜到的物事，因从衣兜里将那张方子搜出来，递到对面，“陛下，此物可是您落下的？”
本来她可以装作不知，但皇帝多疑，万一发现那药方挪动位置，或是不慎从绿柳口中泄露出来，反而会怀疑她居心叵测，倒不如老实承认的好。
楚镇脸上微窘，匆匆将字据接过，还恍若无意的瞥了林若秋一眼，似是猜测她是否察觉到什么。
林若秋坦然问道：“这是黄大人为陛下开的医单么？”
楚镇脸色更不忍直视了，只涩声道：“你如何得知？”
“妾在家中读过些杂书，虽不大通，些许几味药还是认得的。”林若秋坦然说道，“其实陛下本不必相瞒，君子坦荡荡，陛下日理万机，乃天下苍生之福，些微隐疾并不会有损您的威严，谁要是敢拿此事取笑，反而真是其心可诛。”
她倒是为楚镇找了一个很好的借口，因为工作太劳碌才累出的毛病，至于实情如何，有什么关系呢？
至少楚镇就很感激她保全了自己的颜面，踌躇片刻后，方叹道：“实不相瞒，黄松年近年为朕调理身子已初见成效，只是……此事终究不足为外人道也。”
林若秋平静放下碗筷，“那便试一试吧，妾愿意助陛下一试。”
楚镇诧异的看向她，“果真？”
林若秋郑重点点头，神情严肃得仿佛要造就一项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其实楚镇能否生孩子本碍不着她什么，不过……比起忽然冒出个劳什子皇太弟，林若秋觉得还是帮一帮皇帝的忙最好。
她既已将皇帝视作长期饭票，总得尽力保住这张饭票的地位吧？否则别说吃饭了，恐怕连西北风都没得喝。
这本来也是互利共赢的事。

第17章 初次
林若秋不是个扭扭捏捏的人，且这种事若不抓紧点办，没准等会儿药效就过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如常用了一顿饱饭——不然待会儿哪来力气折腾。楚镇看起来反而有些心不在焉，有一下没一下的杵着筷子，但其实没吃多少东西。
不过他生得那样强壮，想来一餐不吃也饿不死他。从来嫔妃侍寝都是女方战战兢兢，男方则充当软语温存的知心人，到她这里却调了个位置，林若秋竟不知该同情皇帝还是该同情她自己。
须臾用完了膳，林若秋命人将饭菜撤下来，浅浅朝建昭帝施了一礼，“妾先去沐浴。”
楚镇心神不定地点头，“去吧。”
林若秋又开始可怜他了，与其说皇帝夺走她的初夜，不如说她要夺走皇帝的初夜——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呢！
净室的木桶里注满了热水，林若秋舒舒服服的将整个身躯浸泡其中，一面惬意的按捏肩背，一面却支起耳朵留意外边动静：太安静了，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她甚至疑心楚镇是否已偷偷溜走。
他要是真走了，林若秋也只好干看着，总不能乘着夜色将皇帝追回来？那更成了满宫的笑话。
她索性也就不着急，慢条斯理将浑身的肌肤都搓了一遍，直至白玉般的肌理沁出鲜妍明媚的淡粉色，这才好整以暇起身。出门前还特意照了照镜子，确保自己处在最完美的状态，能挑起皇帝的性致。
楚镇见到里头走出的人，不禁眼前一亮。尤其林若秋身上未着寸缕，只罩了件薄薄丝袍，那袍子又太过宽绰，飘飘荡荡贴着肌肤，该遮的地方没有遮住，不该遮的地方倒遮得严严实实，别有一种诱惑。
要不是坚强的意志支撑着，楚镇觉得自己可能会狂流鼻血，得亏他保持得住，楚镇忙别过脸，讪讪道：“朕也该洗漱。”
说着便逃也似的去了净房。
林若秋坐在床头安静等他，想了想，将领口拉得稍稍敞开些，露出半痕香肩——为了陛下今后的幸福着想，林若秋把老脸都豁出去了，这样大的牺牲，她简直称得上普度众生的观音娘娘。
也不知楚镇晓不晓得对她这个黄花大闺女温柔点，哪怕在床笫间，粗暴的男人也多讨人嫌的。林若秋漫无目的乱想着，顺手拾起楚镇落在枕边的一册书，低头看时，竟是太上感应篇。林若秋信了，皇帝真是个童男子，哪有人行房之前去看这个的，还嫌不够清心寡欲？
她只翻了两页便放下不管，这种说教般的东西实在看不下去，林若秋想着等哪天有空定要让楚镇从书库里给她找些古代传奇或是话本子，她喜欢惊险刺激的故事。
按说男人洗澡理应比女人快许多，可这位陛下却偏偏磨磨蹭蹭的，林若秋等得将近困顿，抱着膝盖几乎打起瞌睡，才看到楚镇赤裸着上身从里头出来。
林若秋立刻来了精神，实在是楚镇这副古典雕塑般的身躯让人想不注意都难，肌肉结实，线条优美流畅，再加上那张酷酷的帅脸，妥妥称得上她心目中的男神。
但她想皇帝并非故意板着一张脸，他只是不知道该摆出何种表情——来应付接下来的步骤。
男人到了近前，林若秋注意到他手指微微发抖，可见皇帝心里其实比她还紧张。
林若秋便善解人意地道：“陛下，可否将灯吹灭？”继而有些羞赧的一笑，“妾不习惯太过光亮。”
这般就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无形中解了皇帝的窘迫。
楚镇自然感激她的好意，抬手将蜡烛覆灭，接着轻手轻脚的爬上床。
两人同床共枕了一段时日，对彼此的气息已相当熟悉，自不怕磕着碰着。林若秋在黑暗中屏气凝神，等着楚镇的唇慢慢靠过来。
这种事还是得男人主动，她毕竟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哪怕陛下比她更像个黄花大闺女。
楚镇覆上她的唇瓣，小心吸啜着，如同小孩子得到一样美味的零食，总是不肯立刻吃光，非得慢慢品尝。
目前为止都进行得很好，林若秋心道皇帝这不是很懂么？难道什么不举、天阉啥的都是装出来的？
可当皇帝撩起衣袍，进行那至关重要的一步时，林若秋就说不出话来。
楚镇已松开她的唇，两手按着她的肩膀，试探着往里伸了伸，小心问道：“有感觉么？”
林若秋：“……”
她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这太奇怪了。
但其实比她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要好得多，林若秋还以为会被针扎一下，但实际上……它更像一截粉笔。
但可能楚镇更希望是马克笔。
林若秋没法昧着良心说瞎话，亦只能小声回应他，“有一点。”
感觉还是有的，但和她从前书里看到的不太一样——虽然她所有知识的来源都是些胡编滥造的小说，可小说也该以现实为基准嘛。
那些女主人公不是照例该受到狂风骤雨般的冲击吗？林若秋感知的更像是一场绵绵细雨。
但这也不坏，她平生最怕疼的，楚镇至少不叫她疼。
只是这种反应在楚镇看来就不怎么愉快了，他颓丧的放开林若秋的胳膊，“朕无用。”
林若秋真心为他感到难过，身为一呼百应万人之上的天子，偏偏在这件事上屡屡受挫，她若是皇帝，早两年就该发疯了。能撑到现在，证明楚镇的心理素质着实惊人。
林若秋从被子里伸过手去，悄悄握住他的手掌，柔声道：“陛下别急，今日许是太仓促了，等改天咱们精心准备之后再来尝试，那时或许大不相同。”
楚镇情知这些不过是安慰人的空话，亦只能嘿嘿干笑，“但愿吧。”
他不是她，于林若秋而言，她不过是目睹了一场荒诞无稽的笑话；而对楚镇来说，却意味着他心底最后的一点希望几乎湮灭——他这辈子或许都不会有孩子了。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咫尺可闻，沉默似潮水般弥散开来。林若秋绞着两只手无计可施，这时候说再多话都像虚伪，她必须想法子鼓舞起他的志气来，或者至少，让他别这么自伤——皇帝心情不好，倒霉的就该是她们这些人了。
想到此处，林若秋灵机一动，抱着他坚实的臂膀谆谆劝道：“陛下，其实这种事挺常见的，您不必太放在心上。妾的父亲少年时曾有宋玉潘安之名，如今虽风度不减，偶尔也会有难于言说之时呢。”
她不惜自曝家丑，良心上并没有半点不安：谁叫她那个爹一大把年纪了还左拥右抱的不安分，活该他颜面扫地。
楚镇听了果然情绪舒缓了些，只追问道：“果真吗？”快乐是越分享越多，痛苦却是越分担越少的，当他发现世上不止一个人被这类毛病困扰时，郁闷自然而然的就被疏散了。
林若秋认真点点头，“当然，妾什么时候对您说过假话？”
她的确没撒谎，还在家中时，林若秋就常听佟姨娘的两个丫头说老爷这两年往佟氏房中去得越来越少，倒也不曾见他去找别的女人——须知林耿跟佟姨娘这两人从前可一直妾似线来郎似针，恨不得日日夜夜不离分呢！
而林若秋之所以认得那几位药，也是因为从文从武两兄弟带她去看过铺子里的记档。两人只拿此话开些私底下的玩笑，林若秋却不得不感慨：她这个爹还真是人老心不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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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永昌伯府的西厢房中，床帐内的林爹不由重重打了两个喷嚏，心中暗暗起疑：谁在骂他？
身旁躺着的佟姨娘早已察觉，伸过两条白蛇般的手臂，风情万种将他缠住，“老爷可是又在外头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人家睡里梦里都对你思念不忘？”
“胡说什么！”林爹急忙正色。
佟姨娘看他这副着急上火的模样，只在心底冷笑。林耿年轻时就是京中有名的美男子，如今虽然老了，可依然风度翩翩，多少小姑娘一见面就能被他勾了魂去，林耿又不是个志诚君子，她左防右防，还是防不住这老东西与外头有些牵扯。
佟姨娘难免暗暗着恼，她不比太太王氏仗着名分地位稳固，膝下又止得一个女儿，若不抓紧机会生个儿子，今后这家中哪还有她的立足之地？倘若当初进宫的是若夏倒又好多了，可如今若夏的婚事已被搅黄，那林若秋却听说在宫中新宠上位，很是得意。万一哪天这蹄子生出个皇嗣来，她们母子俩的光景或许更加难熬，还得防着那蹄子施加报复。
思及此处，佟姨娘只得收敛怒火，重新柔情满怀将林耿抱住，缱绻道：“老爷……”
谁知林耿却一甩手将她撇开，另取了一床被褥安生躺下，恹恹说道：“我累了，改日吧。”便阖上双眼不再理她。
佟姨娘只得干坐在床头生闷气，只疑心老东西到哪儿掏空了身子，她哪晓得这是中年男人的通病，林爹躲她还来不及，哪有功夫应酬这位如狼似虎的娇妾？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楚镇出师不利，难免担心林若秋对他存有轻慢之心，可谁知这女孩子却半点心事也没有，依旧无牵无挂的睡去，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浅淡月色从薄薄窗纸照入，楚镇脸上却浮现出一点朦胧笑意，他盯着林若秋安静睡颜瞧了半日，方才紧贴着她躺下，轻轻扣着小姑娘柔韧的腰身，将她搂入怀中，如若至宝。

第18章 看法
次日醒来，枕畔照例已是空空荡荡，可知皇帝如常一般赶早朝去了。林若秋再度佩服起这位陛下惊人的意志，果然成大事者心性都非常人所比，像她这样的就只有混吃等死。
至于昨晚上那些尴尬有余香艳不足的场景，想必建昭帝并未放在心上，林若秋忽然觉得她与楚镇好似炮友的关系，不对，昨晚上那炮打没打成还是两说——是薛定谔的炮。
看看窗外天色，时辰其实已不早了，虽说昨晚上的“战况”称不上激烈，但林若秋既要注重自身仪态又要照顾皇帝情绪，委实可谓劳心劳力，皇帝看来也很照顾她，洗漱更衣都是静悄悄的，不愿将她吵醒。
楚镇算不上一个健全的男人，但的确是个很好的男人，若能这般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倒也不错。林若秋托腮凝思了一会儿，方才叫红柳进来为她梳洗。
唤人之前，她亦留了个心眼，检视被单上有无落红一类的污渍，好在并没有，可以免去红柳那丫头一场取笑。虽说像她这样发育健全的女孩子未必个个都会落下初夜红梅，可林若秋还是不免暗搓搓的想着，是否由于皇帝力道不够的关系，才使得她安然无恙。
这种想法毕竟是龌龊的，林若秋忙摇摇头，整理出一副正经脸孔。
红柳进来时则满面春风的向她贺喜，“陛下特意嘱咐了让奴婢别叫醒娘娘，还遣人去椒房殿中先递了信，让美人您睡个安生觉——可知陛下多会疼人！”
林若秋只好陪着她笑，心中却不由一凛：楚镇这是又将她往风口浪尖上推呀！她所受到的荣宠越多，就越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不过……算了，谁叫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既入了宫，若不想做墙头草被人踩入泥底，就只能抱牢一棵最坚实的大树。
楚镇就是她的大树。
匆匆吸了两口薄粥，林若秋便以十万火急的速度赶往椒房殿。纵然楚镇事事为她设想得周全，林若秋也不想落下一个骄纵不守宫规的名声，那不是风光，是找死。
但这回怎么着都算得迟到，就连向来娇慵爱犯困的魏昭仪都比她来得早。
林若秋无法，只得规规矩矩的向在座众人致歉，“妾身贪眠，不想起得迟了，还望诸位姐姐恕罪。”
右首的钱婕妤斜睨她一眼，不阴不阳的讥讽道：“妹妹客气了，陛下已先遣人传了口谕，我等只有恭候妹妹前来的道理，怎么能算迟呢？”
她生着一张肥圆敦厚的小嘴，说出的话却又尖酸又刻薄，真是人不可貌相。
林若秋本可以刺她两句，无奈自己理亏在先，只好垂眸不语：她已经犯了众怒，若还咄咄逼人，这许多双眼睛该更容不下她了。
幸而她得罪的只是嫉妒她争宠之人，位分最高的两位却都是不争的——林若秋区区一个美人犯不着她们多费心思。谢贵妃与赵贤妃对了个眼色，不约而同的选择和稀泥，谢贵妃便笑道：“小事而已，既是林美人粗心，本宫就罚她一个月月俸，聊做惩戒，你看如何？”
林若秋正要谢恩，一旁的魏昭仪闲闲说道：“贵妃姐姐惯会笼络人的，其实何必做这些功夫，咱们又不是睁眼瞎子。连太后娘娘的懿旨陛下都能给驳回来，区区一个月月俸，回头陛下更该重赏了。”
她专注而仔细地盯着十根凤仙花汁染好的指甲，上头的鲜红格外刺目，虽半句没提林若秋，却字字句句都在暗讽皇帝先前给她撑腰一事——皇帝为了一个美人连孝道都不顾了，这美人不是祸水是什么？
林若秋不禁暗暗纳罕，魏语凝为何突然针对起自己，不是说她与魏家不睦么？但现下看来，她分明是站在太后那边的。
谢贵妃最见不得后宫多起波折，尤其魏语凝这样当众驳斥，更有损她的声望，无奈她亦对这对姑侄颇为忌惮，只好耐着性子道：“那依妹妹的意思该如何处置？”
魏昭仪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神气，轻轻吹了吹指甲，柔柔说道：“妾不过说句玩话，娘娘何必当真？还是照您的意思，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吧。”
竟不再咬着林若秋不放。
谢贵妃不禁松了口气，末了还是罚了一个月月俸完事。
林若秋便没放在心上，就当这事过去了：恰如魏语凝所说，她所损失的，自会有皇帝的小金库给她补充回去，这才叫宠妃的待遇。
请安出来已是日当正午，林若秋潦草用了顿午膳，又小憩了半个钟头，这才捎上冰镇好的莲子羹去往御书房。
习惯成自然，太和殿外值守的小太监都对她见怪不怪了，唯独魏安一见她便三脚两步凑上来，将拂尘夹在腋下，又接过她手中甜汤，“劳烦美人费心，小的会亲自交给陛下。”
林若秋一怔，魏安的话说得没什么问题，只是……按照惯例不该请她进去吗？楚镇工作劳累之余，还是挺愿意跟她叙叙家常的，这一点林若秋深以为荣。
她只觉脑中纷乱没个头绪，好似自己忽略了什么，茫然问道：“陛下此刻想必忙于政事？”
魏安悄悄投来同情的一瞥，继而朝她鞠躬作揖，满面堆笑道：“美人您先回去吧，陛下此刻是没工夫见人的，您别在这大毒日头底下站着，小的们见了都心疼。”
林若秋从他含蓄的眼色中领会到另一层含义：皇帝并不忙，他只是不愿见她。
为什么呢？
林若秋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所以然，唯一的可能便只有昨晚那件事——她以为进展得很好，但其实对楚镇来说很不好，迫于男人的自尊心，他强支着没有表现出异状，但也正因如此，他也无法坦然的面对林若秋了。
毕竟林若秋见识过他最窘迫的一面，那是旁人都无从知晓的。
林若秋只觉心下若有所失。
回去之后，她便叫来红柳细细查究，“陛下早晨出门的时候，你见他模样如何？”
“挺好的呀，美人为何如此发问？”红柳奇道，“对了，美人怎回得这般早？”
敢情她也以为皇帝会留人小聚。
“有外臣在，我怎好进去打扰，就先回了。”林若秋摆摆手，打发她退下，心里不由感到深深疲倦。
她果然还是不太懂男人。
算了，大约她和楚镇都需要时间冷静一下，这段时间少见面也好。林若秋始终将这位皇帝陛下当成大孩子看待，他看似无坚不摧，内心其实相当敏感多思。现下看来，皇帝的心志或许比她想象中要更脆弱一些，不过话说回来，换了任何一个男人，这种事都很难坦然面对。
林若秋很快就撒手不管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倘若说之前楚镇的娇宠令她产生了高人一等的错觉，那么现下她也该认清自己：她不过是这宫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位嫔妃，和其他人并无太大差别。
所以她只需要无声无息将自己融入周遭这个小集体即可，日子还是得照常度过的。
然而很快林若秋就觉出不对来，先是御膳房送来的冰由三分减成两分，渐渐地，连瓜果菜蔬都少起来，送来的也多瞅着不甚新鲜，像是放了好几天的。
红柳恨恨的向林若秋道：“尚宫局那群东西当真仗势欺人，眼瞅着皇帝往咱们这儿来得少了，就敢克扣美人您的份例，回头奴婢定得向魏公公好生告上一状，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多亏她一席话，林若秋才恍然惊觉，原来她已经“失宠”了，掰着指头算一算，皇帝已有七八天都没往琼华殿来。林若秋原本没当回事，她心知肚明，自己所得的宠爱就如海市蜃楼一般，不认真侍寝算什么受宠？
可惜外人管不到他们床上，在尚宫局看来，皇帝往哪个嫔妃宫里去得多，自然就说明那位宠爱深厚。如今林若秋面圣日希，尚宫局便顺理成章认为她已被皇帝厌弃——这原也是合乎逻辑的。
林若秋不由暗暗恼火，她并不在乎楚镇往她房里少来还是常来，不过，要是皇帝的态度竟影响到她的饮食起居，那她就不能不放在心上了。
之前林若秋从没想过争宠，始终是一副随波逐流的被动架势，现在她却觉得自己非争不可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似她这样毫无理想、满脑子只有吃喝玩乐的人，为了改善生活水准，可不只剩下争宠这条路了？
而要完成这一点，她必须先见到皇帝。
但，该以何种途径制造偶遇呢？她不能冒险到御花园去，那儿眼线太多，容易逮不着狐狸惹一身骚；除此之外，皇帝每逢旬日定会到长乐宫中请安，但林若秋明知魏太后不喜自己，自然不敢去犯她老人家的忌讳。
思来想去，林若秋还是只剩下先前那条路子。她决定再送一回甜汤，这回楚镇若不见她，她便要在太和殿外站成一具石像。
联想到午后火辣辣的太阳光，林若秋到底有些心虚，想了想，还是让红柳捎上顶兜帽，否则晒成了黑黢黢的咸鱼干，皇帝怕更不愿见她了。
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先前在椒房殿中与她针锋相对的钱婕妤竟也跟了来，她手中也提了个朱漆食盒。
钱婕妤瞧见她，得意洋洋的走上近前，“妹妹也来为陛下送膳？咱俩可真是想到一处去了。”
说着便将手中的食盒盖打开，原来是翡翠菜心、椒盐枸杞、珍珠八宝鸡，还有一道响油鳝丝，真可谓荤素得宜。
林若秋心道她也不怕把皇帝给撑死，且里头好几样都是巩固肾气的，确定不是有心安排吗？
不过对皇帝而言，看了这几样菜色怕是得大怒——这等于向和尚卖梳子嘛。
林若秋因好心提醒她，“天气炎热，陛下恐怕食不得大油大荤之物，姐姐不如换些清淡的来。”
钱婕妤脸上仍是那副自鸣得意的神气，半点也不睬她，反而冷笑道：“妹妹怕我占尽风光就直说，何必使这些歪门邪道，白白失了气度。”
敢情她以为林若秋怕她分得帝宠，才故意出言拦阻。
林若秋便往后退了一步之地，既然对方不听劝告，她也就懒得多管闲事了。
钱婕妤眼珠骨碌碌乱瞟，反而看中她怀里的甜汤，“妹妹身娇肉贵，还是别在太阳底下站着了，姐姐替你送进去就好。”
林若秋岂能容她得逞，轻轻向后一撤步，钱婕妤就扑了个空，还险些栽倒在地——钱婕妤虽然看着健壮，那身肉却是松的，虚泡泡的毫无用处，林若秋半点也不怵她。
何况钱氏的家世也不怎么样，她父亲只是个六品小官，若非依附在承恩公府门下，她这个婕妤都未必当得成——林若秋连魏太后都得罪过了，岂会害怕这一只小小蝼蚁？
钱婕妤瞧见她轻藐的神色，不禁怒火中烧，冷笑道：“还以为林美人失了宠会安分一些，谁成想仍是这般口无遮拦，本宫今日非替太后娘娘教训你一番不可了。”
林若秋见她搬出魏太后来，倒是不敢与其硬碰硬，只在钱婕妤再度扑身而上时，灵巧的往旁边一闪。
钱婕妤差点磕在那块汉白玉雕的栏杆上，发髻都凌乱了，模样更显狼狈。
四下的小太监都悄悄笑起来，虽然宫中不乏蠢人，但蠢成这样的着实罕见。倒也没人上来解劝，乐得看她出丑——反正无论林美人是否失宠，这钱婕妤铁定是无法得宠的。
至于那盅甜汤，当然仍好好卧在林若秋怀里。
钱婕妤愈发怒不可遏，涨红了面皮，紧紧咬着牙，快步上前打算给林若秋一个耳光，都是这贱人令她变成一场笑话！
可惜钱婕妤那只左掌刚刚抬起，便已被人牢牢钳住，动弹不得。
钱氏愤怒回头，正要呵斥何人如此不敬，就看到那御前内宦魏安皮笑肉不笑的盯着她，声音里顿时哑了。
至于魏安身后站着的高大男子，当然就是皇帝。
林若秋暗暗惋惜，可叹楚镇来得太早，不然她倒可以使出一招苦肉计，好在带来的甜汤还不算白费，林若秋便徐步上前，稳稳的将东西奉上，“妾参见陛下。”
一抬头，她便在男人俊美无俦的面容上发现森森窘迫。
林若秋懂了，皇帝的确在躲着她，因为那一晚的尴尬境遇，可她真心觉得此事没多么严重。别说楚镇只是稍稍短小了一点儿，哪怕她真嫁给一个太监，只要对方能给她稳定的生活与必要的尊重，林若秋想自己也能坦然应对——当然，要是那人长着不输雨化田的脸就更好了。
而楚镇样样都符合，因此这位陛下实在是她的理想型，甚至他所以为的缺憾在林若秋看来也成了长处：想想看，可以享受夫妻间的权利又不必承担夫妻应尽的义务，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妙的事么？

第19章 月事
两人静默的对视着，周遭人难免有种难以融入其中的尴尬，还是魏安斗胆问道：“陛下，钱主子该如何处置？”
其实他方才在廊后就看了个一清二楚，只觉钱婕妤跟耍猴戏一般使劲出丑，料想闹不出大风大浪来，及至见她发狠要扇林美人巴掌，这才匆忙上前拦住——魏安打心眼里看不起这钱氏，粗卤无礼还是其次，关键没有半点自知之明，她以为陛下不见林美人，难道就会见她？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这会儿魏安轻轻松松就将钱婕妤两只胳膊钳住，钱氏疼得说不出话来，竟连请罪都忘了。
楚镇压根懒得理会，只道：“送回她宫里去吧。”
这大热的天，谁有工夫穷折腾。
魏安故意问道：“那这样东西呢？”说着点了点地上的食盒，里头的菜色甚为精细，也不知是否钱婕妤亲手做的。但无论如何，别人远道而来总归是一片心意。
楚镇却已自顾自携起林若秋的手，淡漠道：“扔回去吧，朕今日去琼华殿用膳。”
钱婕妤终于绝望了，她瞪着那碟被打翻的鳝丝，怎么也想不出哪儿出了错，明明是请教过太医才专程挑出的这道菜，为何陛下会不喜欢呢？
林若秋只在心底替她一声叹：让你不识好人心，这下受到教训了吧？
不过钱氏的失败也许倒促进了她的成功，若非此人贸贸然窜出来寻衅，楚镇未必肯立刻见她。某种意义来看，她该感激这个钱氏。
回去之后，林若秋不敢再耽搁，立刻命人去御膳房叫膳，尤其打听得皇帝连午膳都没怎么用，这会子想必早就饿了。
虽还不到晚膳的时辰，御膳房却风风火火的送了四菜一汤过来，这还是光开胃的，重头戏在后头——想必那帮子人此刻已忙得连轴转，生怕惹得皇帝不喜。
林若秋不得不感慨，宫里果然是个看人下菜碟的地方，先前她“失宠”那几日，叫几盘鲜果都得看人家脸色，这会儿他们却自发自觉的奉承起来了。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们趋炎附势，形势比人强，谁都是愿意趋利避害的。
林若秋没法去强求每个人做到公平无私，她只能牢牢抱紧皇帝这棵大树，以此起到点狐假虎威的作用。
楚镇见她神情非常奇异，不禁笑道：“在想什么？跟个过冬耗子似的愁眉苦脸。”因夹了块江珧柱到她碗里。
林若秋呲溜吸进嘴，只觉舌头都快鲜到化掉。她还真像个过冬耗子哩，一饮一食皆系于他人之手，怎能不发愁？况且皇帝的体质虽说稍稍特殊了点吧，她也未必就不会有失宠的风险，就算只是精神恋爱也得看脸吧，她又不能像天山童姥那样永葆青春。
还是有个孩子好，对宫里的女人而言，丈夫都是靠不住的，皇子公主才算得真正的依托。可惜，她也只能在心底干想想，大约一辈子都无法得偿夙愿。
见楚镇问起，林若秋便拣能答的都答了，孩子的事当然一字不提，这在她看来是禁忌，亦是皇帝的禁忌，林若秋只着重讲述了这些日子尚宫局对自己的“苛待”。
谁知楚镇听了不但不同情她，反而拿她取笑，“如此说来，若非尚宫局那起子黑心混账克扣你的份例，你还想不到来见朕？”
林若秋心道你不也没来找我么，不过跟皇帝讲平等就是个笑话，她自然不会在这上头争高低，只哼哼两声，“那也得见得着呢。”
楚镇这才意识到原是自己命魏安将人拦在门外的，脸上不禁稍窘，继而坦诚道：“是朕不好，朕不该因这个对你诸多猜疑，以后再不会了。”
林若秋发起了呆，她没想到皇帝会主动向她认错，这叫她说什么好？说他没错？可楚镇在这件事的确做得不妥；但也不能就势认下，他是天子，天子是不该有错的。
楚镇等了半晌没等到回应，俊白的面皮不禁泛起赤色，气咻咻的望着对面。
林若秋可算醒过神来，忙讪讪道：“其实臣妾也有不是，早知如此，就该先跟陛下解释明白……”
至于解释什么，那当然得靠楚镇的想象补足，反正她言尽于此。
皇帝的理解力果然惊人，很快懂得了她的意思：她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只要皇帝愿意陪她演下去。
这样善解人意的女孩子的确是少有的，楚镇从桌子底下捉起她的手。
林若秋则柔情满怀的反按住他的手背，继而腼腆一笑。
很好，达成共识。
这一晚楚镇便再度在琼华殿歇下。
林若秋怕勾起他的心理阴影，特意挑了件保守些的寝衣，从领口到袖口都牢牢有纽子覆盖住，即使不比粽子那么厚，也和蚕蛹差不多了。
她蝎蝎螫螫的出来，还担心会害得皇帝烈火焚身——因为这身衣裳太紧了，竟愈发凸显出玲珑有致的身段，她担心会起反作用。
楚镇见了不禁哑然失笑，“穿得这样严实，倒不怕热？”
当然会热，夏夜炎炎，林若秋的鼻尖都开始冒汗了，可她不是为皇帝着想么？不然穿得太单薄，倒像是有意勾引人。
不过这副模样实在滑稽，林若秋颇有些不好意思，到底还是躲到屏风后另换了一身松软的，显得她的身体像一截白蚕般光滑紧致。
然后她就看到楚镇的鼻血蹭蹭冒出来了。
林若秋：“……”
早说了不听我的，这下尝到苦头了吧？
两人折腾一番重新上床时，气氛难免又有些局促，这回当然什么也不会做。林若秋对那档子事本就无可无不可，谈不上多么兴趣，皇帝更是试都不会试——未做好完全的准备之前，想必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就不知楚镇会不会回头又去折腾黄松年，这老大夫也实在可怜，他毕竟只是个大夫，不是神仙，况且这种隐疾怕连神仙都难救呢。
林若秋正胡思乱想着，忽觉身畔一只坚实的胳膊悄悄伸来，将她的腰肢揽住，显然以为她已陷入熟睡之中。
可她其实还没睡着。
林若秋翻了个身，无巧不巧的滚到楚镇臂弯里，还似有如无的将手腕搭在他肩膀上，明显的感觉到男人身子略僵。
幸而她装睡的本领足够好，楚镇只迟疑了一会儿，便轻轻将她身子圈住，抵在自己胸膛，以一个平静且舒坦的姿势沉沉睡去。
自那之后，林若秋与楚镇便重归于好，而她失宠的流言也渐渐平息，如钱婕妤之流，亦再不敢小觑或是胡乱出言挑衅，看她的眼色反而多了些高深莫测的意味：这林美人该不是真是狐狸精变的吧？否则陛下那么一个冷心冷面之人，怎么就被她收得服服帖帖的？简直匪夷所思。
若非皇帝最忌宫中怪力乱神之说，只怕这些人立刻就要奏请太后派道士来捉妖。
林若秋并不介意自己被称为妖怪，侧面说明她长得很漂亮，容貌丑陋的人怎么配做妖精？她对这些流言亦只一笑置之，并没想过派人去查究，林若秋从来不看重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她只在乎切身相关的利益。
此时此刻，林若秋就专注望着冰盆里湃着的各种果子，时不时还用竹签插起一枚，只觉这样的日子真是舒坦极了，果然夏天就不能缺冰。
安然看着她这副惬意模样，躺在竹榻上却几乎要哭出来，“姐姐你明知道我不能沾这些，还故意到我面前来馋我，你好坏……”
林若秋笑眯眯的又吃了颗葡萄，这才命人将果盆端下去，道：“你才坏！明知道我爱吃，偏不许人吃，敢情这琼华殿是你家里？”
安然便不说话了，只趴在枕上呜呜呜装可怜。
看她的模样倒是真可怜。
林若秋只得叹口气上前，撩起她的衣襟，往她小肚子上揉了揉，“还疼吗？”
“疼……”小姑娘的眼睛像汪着两潭水，着实楚楚动人。
红柳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糖水进来，笑道：“安主子头一回来月信，总得难受些，习惯便好了。”
说到这个林若秋亦始料未及，她之前觉着安然年纪小，却不曾想她小到癸水都没来，不过她看着总有十四五了，来得倒算迟的。林若秋记得自己刚来癸水时比她早，也没疼得这样厉害，竟可说好端端的和没事人般，也不知是安然体质太脆弱，还是她自己天赋异禀。
红柳知晓这两位主子感情好，倒是从来不吝惜打趣的，因笑道：“美人您还说嘴呢，您这个月的月信现在都还没来，算算总迟了有五六日了，奴婢还想着要不要请黄大人来看看呢！”
安然一听便吃惊的睁大眼，精神百倍的从榻上坐起，“姐姐，你该不会有身孕了吧？”
林若秋听得满脸黑线，这丫头都是打哪儿学来的，她可不记得有教她这些。
原想着红柳能帮忙圆场，谁知她却也帮着起哄，“正是呢，婢子也想此事不无可能，所以才想请黄大人来瞧瞧，也好验个准信。”
在她的认知里，自家主子从入宫之后便几乎是专房之宠，怀胎那是迟早的事，可唯独林若秋自己心知肚明，她与楚镇满打满算也只有那么一次而已，还得考虑皇帝的小蝌蚪多半活力不佳。
这样糟糕的状态，一次就中怎么可能呢？有这运气，她都可以去买六合彩了。

第20章 猜测
尽管心中不以为然，林若秋还是答应得空请黄松年过来看看，不过这关口怕不容易请。因魏太后寿诞将至，宫中上下皆忙成一片，黄松年这位太医院院判反倒称起了病，大小事宜都交由副手处理，他自己却闭门不出。
林若秋不免暗暗猜疑，是否因为那个秘密的关系，黄松年才对魏太后这般忌讳，想来魏太后没少叫黄松年过来盘问——她到底是希望皇帝后继有人呢，还是不愿见到如此呢？
大约对魏太后是没多大影响的，哪怕楚镇真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魏太后也还有邺王这张护身符，说不定比起楚镇这个离了心的儿子，魏太后更亲近邺王这位幼子，否则立皇太弟之说从何而来？
这就是有亲生子的好处，无论何人最终得势，她都是立于不败之地的皇太后娘娘。
正出神间，安然蓦地问道：“姐姐，下个月就是太后寿诞，你打算送什么贺礼？”
林若秋其实还没想好，贺礼这种东西，总得参考参考同僚的意见，以不出错为佳，因问道：“你呢？”
那生硬的席面硌得有些不舒服，安然翻了个身，懒洋洋的道：“我爹请人雕了一座上好的观音玉像，原是祈祷我在宫中平平安安的，我就把这个送出去得咧。”
看她这副憨顽不通世事的模样，就知安然一定在家中娇宠长大，以吏部侍郎疼女儿的程度，区区一尊玉像自然不在话下。不过林若秋想了想，觉得她自家那个爹未必肯为她破费，换了林若夏进宫尚可值得一提，林耿才懒得为她舍财免灾呢，王氏和两个哥哥虽一贯疼她，可家里的财政大权却掌握在老夫人手上。
想到那位鸡皮鹤发却威严不减的林老太太，林若秋便打消了念头。
原本打发了去浣衣局取衣裳的绿柳忽然进来，喜气洋洋的道：“陛下正向这边过来，美人您快准备接驾吧！”
楚镇最近往琼华殿来得愈来愈频繁，无怪乎她们这些宫人都觉得面上增光，走出去都倍有颜面——亦是事实，如今外头谁提起琼华殿不是尊崇有加，只瞧林美人如何将皇帝缠着不放便知了。
安然脸上却不禁慌了神，匆匆从竹榻上起身，“姐姐，那我就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
她还是很怕皇帝，见他就像老鼠见了猫，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本就不该进宫来。林若秋尽管知道皇帝是个不中用的，压根不会拿她怎么着，可这种话如何能对安然明说？
对外她反而要竭力隐瞒此事，不然皇帝的面子塌了，就等于天真的塌了。
林若秋便只叮嘱安然身边的侍女，让她们最近少点些生冷辛辣之食，若实在难熬，最好再为自家主子请个太医来瞧瞧。虽说痛经这项病，古今中外的良医都束手无策，能得些心理安慰也是好的。
安然出去没多久，楚镇便带着魏安进门，见她又坐在窗边有滋有味的吃着冰碗，不禁嗔道：“虽然天热，也得顾着身子，这些冷东西吃多了仔细肚子疼！”
林若秋灵活的翻身下榻，行礼之后，这才由着楚镇将她搀起，噘着嘴撒娇道：“暑天难捱，陛下都这点享受都要约束臣妾，未免太无赖了些！”
楚镇笑道：“朕明明怕你吃多了冷食伤胃，你怎的倒打一耙？来日你若有了孩子，难不成也这般任性无忌？”
林若秋干脆的应道，“不会有的。”
话一出口便见皇帝脸色沉下来，林若秋这才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了，尽管她说的是事实，可对皇帝而言这毕竟伤害了自尊——他心里总归抱着一线希望，不肯这样乖乖认命。
林若秋只得讪讪地予以补救，“妾只是觉得说这个还太早了，陛下的身子仍需调理，妾亦并非最适宜生育之年，纵有机缘，想必也须时日等待。”
一席话总算说得楚镇脸色缓和了些，他默默瞅着林若秋道：“说不定机缘已经来了呢？朕记得你以往的癸水一向平顺，此月却已推迟好几日了……”
林若秋惊讶的捂着嘴，“陛下您还会算这个？”
太可怕了，她从来没想过一个大男人会注意这个，哪怕前世那些以细心著称的男同学，也从没见谁帮自家女朋友记录月经周期的，这都叫些什么事呀！
楚镇脸上显出些尴尬，假意挠了挠头皮，“朕不过胡乱留意一下，怕你生病，改日还是得请大夫来瞧瞧。”
林若秋满面绯红的答应下来，依然不能从方才的惊骇中恢复情绪，她再一次感觉楚镇真是个宝藏皇帝，从他身上每每能发现许多奇葩之处——新世界的大门开得太快，她有些承受不来。
楚镇倒是无愧帝皇之名，很快就镇定了脸色，装成没事人般问道：“母后的寿礼你可有了主意？”
林若秋乐于摆脱身孕这个话题，因乖巧的道：“妾也正在想呢，不知是送些古董珍玩好，还是送些亲手制的字画刺绣一类。”
楚镇沉吟道：“既非整寿，太后也不愿大操大办，朕想着还是俭省些好，金珠玉器之类的就免了。”
又轻轻瞥林若秋一眼，“你那笔绣工也拿不出手，还是拣你自个儿擅长的吧。”
林若秋料定他会如此说，她本就打算只送一副字交差，只是觉得会否太敷衍了些，如今既得皇帝首肯，她才放心，又愁眉苦脸的看着楚镇，“可是这贺文又该如何？”
她会写字可不代表会吟诗作赋呀，林若秋光想起那些文绉绉的字眼便头疼，又不敢胡乱抄一篇送上去，宫中能人多着呢，总有个把瞧得出来的。
楚镇算是明白了，这妮子纯粹拿自己当挡箭牌，无奈她一脸天真妩媚，即使明知道不安好心，别人也只好上她的当。
楚镇因刮了刮她的鼻梁，颇为宠溺的叹道：“看来只好朕搜肠刮肚做一篇出来，你才没话可说了。”
林若秋欢呼着扑进他怀里，抱紧男人的腰，还不安好心的往他胸膛上蹭了蹭。
这回楚镇却极有自制力，勉强没有露出异状。他轻揉着林若秋的秀发，终是忍不住往她平坦的小腹望了一眼，心下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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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昭仪从长乐宫中出来，发觉天又快黑了。为了寿宴的事，魏太后这几日召她召得勤，身为亲侄女，魏昭仪还不能推脱——当然她心底亦是不无得意的，那老东西平常多看不起她庶出之女的身份，到了关键时候还不是得用她，魏雨萱徒有样貌却无才干，整日价就会哭哭啼啼讨人嫌，这样的人即便身为嫡出又有何用？
素英是陪伴她日久的，最是推心置腹为其考虑，终免不了劝道：“主子您与其终日将心思放在太后身上，倒不如多分点功夫注意陛下，那一位如今可正得势呢！”
因悄悄指了指琼华殿的方向。
魏昭仪自嘲般的一笑，“陛下的心从不在这儿，何来笼络一说？”继而平静说道，“自然，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是如今太后的寿诞才最要紧，其余的大可今后再议。”
何况她并不觉得皇帝就对那林若秋多么真心了，不过是立着用来震慑太后的靶子而已，从前的不好用，自然得换一个更合用的，至于真心……宫里的人几时有过真心？
那林若秋亦非聪慧颖悟之人，假以时日，想必皇帝就会发现她的缺陷与不足，到时，皇帝自然还会回到她身边来。
素英不意她这般气定神闲，倒是怔了怔，继而却嗫喏道：“但，万一林美人有了孩子呢？”
如今宫中可是半个皇嗣也无，一旦让那林氏拔得头筹，宫中定会掀起轩然大波，从此再无人能撼动她的位置；即便林氏生的只是个公主而非皇子，也能解除陛下无法生育的谣传，皇帝一定会对这个孩子爱重有加，到时她们……可就真无立足之地了。
“我想，她大概是不会有孩子的。”魏昭仪的声音从夜风中幽幽传来，很快便渺然散去。
她这几年留心查探，虽则太后谨慎并未透露口风，但魏昭仪还是稍稍打听到些蛛丝马迹，太后娘娘当年那碗落胎药到底怎么回事，如今谁都说不清楚，也许受害的不止齐婕妤，还有当今陛下。想到楚镇每每来她宫中时的冷淡与局促，魏昭仪愈发肯定了这份猜测，她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肌肤柔腻，触手生温，倘若楚镇是个正常男人，怎么会不碰她？何况当时的她正当花颜。
唯一的可能便只有损了身子，皇帝……只怕早就为此事闹得焦头烂额了吧。
林若秋的情况想必也和她一样，徒有个受宠的名声，其实不过是独守空闺、甘于寂寞罢了。她又是那样浮躁的气性，皇帝很快就会对其厌倦。
这种女人不足以造成威胁。
魏昭仪定一定神，便带上素英冉冉向昭阳殿走去。
她倒不信那个林氏竟如此有福，还能凭空变出个孩子来。

第21章 赐菜
魏太后的寿辰转眼已至，虽则她老人家口称淡泊名利，不愿劳师动众，众嫔妃却没一个敢不过去捧场。
鉴于之前因魏雨萱一事，魏太后已对她颇有微词，林若秋本想称病避开这项热闹，无奈她的胆子并不是铁打的。且众人都去了，独她一个不去，反而更引起注意，林若秋决定到时少说话多吃菜，大不了将自己化为一粒尘埃，融入周遭背景中就完事了。
楚镇的面色却平常得很，魏太后这些年大大小小做了不少寿，再多的孝心也该厌倦了，何况魏太后期待的未必是皇帝儿子的孝心——可惜邺王远在封地不能赶回，委实引为憾事。
林若秋蔫头巴脑跟在他身后，一边服侍他穿衣，一边略显紧张的问道：“陛下待会儿定会过来吧？”
楚镇望着她笑，“自然，你怕什么？”
她还真是怕咧。虽说林若秋并不认为魏太后气量狭小到如此程度，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她没脸，可人都是越老越古怪，她家中的老太太就是个例子，到了魏太后这把年纪地位，更没什么可顾忌的。
楚镇揉了揉她的脸，如同做包子那样捏出褶子花来，直至林若秋濡白丰嫩的脸颊成了个奇形怪状的玩意儿，这才满意松手，“放心，朕不会耽搁太久，等朝中的事一毕，朕就去长乐宫中给你做伴。”
林若秋举起衣袖揩拭颊边红痕，心道这位皇帝陛下越来越爱动手动脚了，是因为那方面得不到满足，才借助这些恶作剧的行事来发泄欲望？真是孩子气！
况且什么叫给她作伴？明明是皇帝老娘的正日子，她不过是个凑热闹的，简直本末倒置。
尽管如此，林若秋还是乖觉地应道：“那妾就只管恭候陛下。”
万一魏太后突然发难，她也不至于没个臂膀，除了眼前的男人，还有谁能替她做主呢？
楚镇瞧见她这副娇滴滴的模样，不免坏心大作，又揉搓了她一顿方才心满意足离去。
林若秋只好坐到梳妆台前再补些脂粉，得亏她今日起了个早床，还有时间修整，不然等会儿衣衫不整发鬓凌乱地去往长乐宫里，只怕魏太后登时便要大怒，误以为两人清早便干些不要脸的勾当——呵呵，楚镇若真有如此本领，她老人家才该谢天谢地呢。
红柳早就挑了几件新制的宫装供她挑选，道：“美人，太后不喜狐媚妖调之辈，您不如打扮得朴素雅洁些。”
林若秋略一思忖便摇头，“不可，太后的寿辰，我打扮素净可成什么人了？”倒像是故意咒魏太后死一般。
且今日为着热闹，众嫔妃一定会盛装出席，她不想过分触目，还是随大流最保险。林若秋挑来挑去，最后挑了件藕荷色的缎裙，她在宫里这几个月养得比家中白了许多，愈发显得明眸皓齿，顾盼神飞。
红柳由衷赞道：“都说魏选侍姿容绝世，无人能出其右，可照婢子来看，美人您好好收拾一番也不输给她呢！”
林若秋只笑了笑，不以为意。她当然知晓自己是美的，可是拿去跟魏雨萱比较就太自不量力了。且魏雨萱是清雅绝伦、谪仙一般的人儿，她自己的气质却更偏世俗一些，是带着袅袅烟火气的。
大约因为这个缘故，皇帝才更偏爱她些——谁叫这男人胃口太差，魏雨萱那样的绝色对他而言是石头，根本消化不良，林若秋却是入口即化的奶油蛋卷。
思及此处，她仔仔细细照起镜子，发觉颈子上有一个吸啜出的红痕怎么也遮盖不去，只能将领子拉得稍稍高些，心里暗骂臭男人，这种日子还净给她找麻烦。还好林若秋早就过了拉拉小手就能怀孕的年纪，否则楚镇见天儿的缠着她不放，林若秋还真会以为自己中招了。
想必是不会的。她低头按了按依然紧致的腹部，心底却莫名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她这月事迟得也太久了，该不会是某种病症的预兆吧？可惜她派人三请五请，黄松年也不肯来，这老狐狸大概是决意装病到底了。
无奈之下，林若秋只得收回思绪，嘱咐绿柳等人留下看守，自己则带上红柳直奔太后寿宴。
长乐宫中已乌泱泱的攒聚了一大堆人，安然一见她便绽开笑脸，小刺猬一般从五光十色的衣裳中挤过来嘘寒问暖。
林若秋问她，“这会子谁在太后跟前？”
安然朝屋内努努嘴，“左不过是那几位。”
谢贵妃与赵贤妃都是要脸面的，纵使要讨太后她老人家的好，大庭广众之下自不可能显得太过谄媚；魏昭仪乃太后的内侄女，平日里来往颇多，这时候更不必假做亲热；余下的几位婕妤与美人就没太多顾虑，只管巴结奉承，反正太后能听得进最好，听不进也没啥损失。
此时正是好时机，不然等会子人都簇拥上来，再送礼就显得太过刻意了。林若秋遂告别了安然，让红柳将丝囊包裹的贺文捎上，娉娉婷婷上前向魏太后致礼。
一旁的高思容见了她便有些不自在，找了个借口讪讪进去，没敢出来——可见魏安这位御前大太监做事多么厉害，经他一番震慑，高思容再敢来招惹林若秋，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胆。
至于钱婕妤的气焰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尽管她在皇帝那儿没讨到好，却无形中投了魏太后的缘。方才她仅仅送了两个亲手制的香袋，魏太后就将她夸得如一朵花般，还命人专程将香袋放到枕下安眠，这般重视与抬举，难怪钱氏洋洋得意如一只开屏的花孔雀般，早就乐得倒三不着两了。
魏太后难道没听说日前钱氏在太和殿外碰了一鼻子灰的事么？凭她的眼线不会察觉不出来，可魏太后仍然执意提拔钱氏，林若秋实在猜不出这妇人是怎么想的，莫非魏太后铁了心要与皇帝儿子作对？还是林若秋的分量竟沉重至此，魏太后不惜借剑杀人？
若真如此，林若秋反倒深感光荣，被人敌对也是种本事。
不过人前魏太后仍是修养良好的，伸手不打笑脸人，林若秋既赶着上来问候，她也就淡淡敷衍几句，“难为你还记得哀家的寿辰，倒算有心。”
林若秋知趣的垂下眼眸，“太后娘娘母仪天下，满宫嫔妃无不对您尊重有加，这样大的日子，臣妾怎么敢轻慢呢？”
几句话说得魏太后心里舒坦，脸色也缓和多了。
林若秋因命红柳将贺礼呈上，见是一封帛书，方姑姑会意，接过之后恭恭敬敬递到魏太后身前，“太后您瞧。”
魏太后借着庭院里的日光端详了一会儿，轻轻哂道：“字写得不错，只是这篇贺词辞藻繁冗，拉拉杂杂一大堆，委实不似名家之作。”
钱婕妤因为今日得太后垂青，已经膨胀得不知所以，因凑上前瞧了瞧，嗤道：“可不是，臣妾见了都觉得头疼。林美人若不会写便找代笔也使得呀，何苦拿这样东西来糊弄太后？”
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俨然她比满宫人都懂得多些，其实钱氏自幼不曾进学，家里也没请过女先生，说她是个睁眼瞎子还差不多。
方姑姑不禁担心的看了林若秋一眼，魏太后这是明晃晃的找茬呢，照她说贺词有什么文采不文采的，不外乎尽到歌功颂德的意思就够了，魏太后偏拿这个挑刺，委实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林若秋并不着急，却不慌不忙的上前施了一礼，道：“妾自知才疏学浅，不敢妄造词句污了太后耳目，实不相瞒，这封贺文出自陛下之手，妾不过负责誊抄而已，还愿太后见谅。”
钱婕妤方才说得痛快，口干了正捧着一杯茶作牛饮状，闻言险些喷了一地，还差点溅到魏太后身上。她连忙命人捧了水盆巾帜来揩拭，一面目瞪口呆的看向林若秋：这是皇帝的手笔？怎么可能？
皇帝怎么能连贺礼都替宠妾一手包办呢？这心可真是够偏的。钱婕妤不免五感陈杂，又酸又涩。
林若秋懒得同这种小人置气，只笑盈盈望向面前的贵妇，“臣妾还以为定瞒不过太后，要挨一顿罚呢，原来太后娘娘竟没认出来么？”
魏太后亦有些恼火，别说她本就不留心皇帝儿子，就算有，她哪能时常见得皇帝笔迹？皇帝甚少予她书信问好，更别说生辰贺文了，以往都是寻些奇珍异宝来上供，魏太后怎料得他会亲自捉刀，还是为一个美人的贺礼增色？说出去都不知丢谁的脸！
魏太后本想好好教训林若秋一番，无奈方才那番批评，已经显出她与皇帝儿子的生分，若再揪着这点不放，只怕外人都该议论她小器了。
今日寿宴，她可不想引得满宫指指点点。魏太后便假做无事发生，平静的命人将帛书收起，放在长乐宫后殿的库房中。
林若秋见状，料定她不会突然发难，遂心情舒坦的俯身告退。
魏太后反倒暗暗吃了一顿瘪，钱婕妤不识眼色，还在那上下忙活，擦拭贵妃榻上的茶水渍，魏太后嫌恶的踢她一脚，“起开！”
可怜她也不知哪里得罪了太后，只得束手无策的被赶出去——刚刚太后不是还挺喜欢她的么？偏偏林若秋一来，连她的风光也没了，这女人真是个灾星。
林若秋正与安然闲谈方才送贺礼一事，忽见方姑姑脚步匆匆向这边过来，手里还端着一个碗碟。
林若秋便住了口，与安然一同好奇地望过去，咦道：“姑姑有何事么？”
方姑姑有些犯难，无奈她只是个奴仆，不得不听自家主子吩咐，因老着脸将那青花碗盏递过来，道：“太后娘娘称赞林美人恭谨孝顺，善解人意，特意让老奴将这盘凤尾腰花赏给您，以示褒奖。”
宫里赐菜的门道多着呢，有时候是赏赐，有时候又会是变相的责罚。如眼前这道已经冰冷了的荤食，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世家出来的贵女怎会喜欢这种东西？魏太后这是明白告诉她，赏即是赏，罚也是赏，她都得受着。
安然从没见过下水做的菜，颇有些感兴趣，“这是什么东西？好吃吗？”
真是个傻的，方姑姑心内叹息，一面却将胳膊肘往旁挪了挪，道：“这是太后赐给林美人的菜，安美人你就别插手了。”
可怜那傻姑娘还在一边眼馋，哪晓得其中深意。方姑姑也着实不懂，魏太后她老人家好好安享尊荣不行么，非得处处同皇帝较劲，还偏偏同一个位卑人轻的美人过不去，说出去也不怕惹人笑！
且是用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法子。方姑姑光远远看着都能嗅到那腰花的腥臊之气，遂同情的向林若秋道：“美人您若胃口不佳，奴婢这就回了太后，换一碟别样的来。”
怎么能逼人家吃这些？
谁知林若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满面笑容地接过，“不必麻烦，我愿意受赏。”
说着便捻起一片放入口中。
方姑姑看得眼泪都快流出来，“美人您受委屈了。”
林若秋：“……”
她不懂这有什么可委屈的，她明明很爱吃腰子，在家里想吃还吃不到呢，两个哥哥总说那是男人的药，女人吃了会长胡子的——简直无稽之谈！
何况这道凤尾腰花虽稍稍冷了些，口感却很有劲道，上头撒的红绿椒丝也颇为诱人。林若秋正津津有味咀嚼着，忽觉喉间一阵反胃，忍不住扶着柱子干呕起来。
早说了何苦逞能？方姑姑便要上前为她拍背。
林若秋却摇摇头，笑道：“姑姑放心，没事的。”心内着实纳罕，怎么突然间就对腥气这样敏感起来，难不成宫里几个月养得胃口都娇弱了？
她正要放开肚量大快朵颐，忽的一个弯腰，又呕出了一口酸水。

第22章 身孕
一旁的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安然便关切的走上前来，“姐姐，这东西很难吃吗？”既庆幸自己方才没贸然品尝，又有些替林若秋担心，她这脸色未免太苍白了些。
方姑姑则心念一动，照她看来，林美人向来身健体壮，就算是苦夏，也不该当众失仪，该不会……她本待开口询问，却还是悄悄咽了回去，宫里多少年没孩子出世，万一闹得空欢喜一场，她反而罪过不轻。
且林美人的身子她自己清楚，如若真有了，想必不会瞒着。
方姑姑遂收敛了喜色，命人倒一盏清茶来供她漱口，一壁问道：“美人仔细中暑，还是到阴凉的地方去站一站吧。”
林若秋看着手心那碟菜颇有些恋恋不舍，她还没吃完呢，偏偏这会子胃口不佳，倒霉透顶。
她这副为难脸色落在外人眼中却成了对魏太后的敬畏，想想宫里的女人真是可怜，明明在家都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在这儿却既要安生伺候皇帝，还得逢迎讨好太后——若这两者不对付，更是难上加难。
方姑姑正要劝说，就见斜刺里一只胳膊伸过来，将那盘辣炒腰花夺过去，冷声道：“吃不下就别吃了。”
众人吓了一跳，半晌醒过神来，齐齐向建昭帝问好。
林若秋胡乱施了一礼，便紧盯着楚镇怀中的物事，见他吩咐魏安拿去倒掉，忙上前拦阻，小心提醒道：“陛下，这是太后娘娘赐的菜。”
她自己平日不好点这些，难得太后肯赏，林若秋还想留着当宵夜呢。
但楚镇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只当她脾气软弱任人挼搓，遂没好气道：“太后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往日你在朕跟前怎没这般听话？”
林若秋暗暗吐了吐舌头，跟这种不讲道理的男人说再多都是废话。
结果楚镇还是让人将那盘腰花拿去喂狗。
方姑姑看了半天，心中不禁感叹：看来这林美人也不是傻的，关键时刻上起眼药毫不手软，不过谁叫魏太后理亏在先呢？好端端的去磋磨一个新进宫的宫嫔，实在有失长者风度。
也难怪陛下愿意站在林美人这边。
安然早寻了个借口悄悄溜走，林若秋没法将她留住，事实上也不止安然，连红柳亦偷偷退后一步之地——都知道陛下是要跟林美人说体己话的。
林若秋却不大自在，她不愿在公共场合同楚镇太过亲近，大家都是小老婆，独她一个享受这份尊荣，成什么样子？且这么一来，恨她的人就更多了，林若秋几乎已能感到周遭针刺般的目光。
无奈楚镇却自顾自牵起她的手，林若秋也挣不开他，他那手劲大得实在厉害，像老虎钳子。
但是下面的劲力就不怎么足了，也许那些腰子该让给他吃。
林若秋正胡思乱想一气，就听楚镇和气的问方氏，“母后现下可得闲？”
方姑姑本沉浸在这对金童玉女的甜蜜互动中，闻言方醒过神来，忙道：“在的，太后娘娘正候着陛下呢。”
无论魏太后是否真心喜爱这位长子，可她所有的尊荣体面都来源于皇帝的身份，从明面上而言，魏太后自然喜欢皇帝儿子对自己尊崇有加，母慈子孝。
楚镇因命魏安指挥仆从将一座玉山子抬去园中供众人赏玩——那玉山子是由湖广总督所进献，大幅的玉石上细细雕刻出白云、流水、翠竹、苍山，无不惟妙惟肖，纤毫毕现，这样兼顾了奢靡与艺术的东西，正是太后最爱。
方姑姑暗道皇帝果然还是孝顺，贺礼都比旁人看着用心，倒是太后每每不冷不热，叫人着实心寒。
这厢楚镇携着林若秋径直奔往长乐宫正殿，林若秋本想说不打扰他们母子团聚，无奈楚镇看她就像蛛网缚住的猎物，不许她离开视线半步。
林若秋只好认命再去跟魏太后打一回交道，好在这次有皇帝替她撑腰，魏太后想来不好多说什么了。
两人进门时，魏太后正皱眉吩咐身畔侍女，“方含怎去了这许久？你过去瞧瞧，可别把哀家的旨意当耳旁风。”
侍女为难道：“太后娘娘赐膳虽是一片慈心，但林美人未必能够领受……”
三伏天里给小姑娘送一碟腥不拉几的腰子，还硬逼着吃光，这是人干的事吗？
魏太后冷笑道：“这就叫委屈了？进宫可不比家里，皇帝愿意宠她纵她，哀家却不似皇帝，总得教她学会点规矩，往后就知道留心不出错了。”
话音未落，便听一人轻轻叹道，“母后常教导儿臣，背后切莫说人，怎么您老人家自己却犯了这忌讳？”
魏太后吃了一惊，这才看清是楚镇前来，于是狠狠瞪向墙根站着的几名宫人：也不知道提前通报一番！
宫人们也委屈，论地位，皇帝才是这宫里最大的主子，皇帝说了不必通传，他们还能违拗不成？说来母子俩斗法不断，又何必总把他们牵扯上？
楚镇上前劝道：“母后不必怨责旁人，幸而咱们母子私底下说说无妨，若方才那些话被人听去，倒有损您的威名，反而不美。”
魏太后老脸一红，却无言可辩，于是将锋利的视线挪到林若秋身上。
林若秋忙低眉敛衽，比小白兔还显得乖巧纯良，这样外人看来便是魏太后欺负了她——事实也是如此。
不待魏太后再度发难，楚镇干脆抢着道：“林美人最近脾胃不佳，母后您赐菜虽是一片好意，大暑天谁爱吃这些油腻荤腥之物，朕看着都烦，就命人撤下了。”
亏得他没说已经倒去喂狗，否则魏太后更要气得半死，但光是这几句话已令魏太后大为光火，她还没说什么呢，皇帝就竹筒倒豆子般的说了一大长串，对一个妾室这般爱重有加，到底有没有将她这位母后放在眼里？
魏太后便冷声道：“皇帝宠爱林氏也该有个限度，你可知林美人今日进献给哀家的贺礼是一封帛书，且是拿皇帝所做的诗文滥竽充数，这样胆大任性之人你也护着？”
楚镇笑道：“母后这是嫌朕做的诗文不好？”
魏太后不意他专挑自己话里的毛病，只得硬邦邦道：“哀家没这么说。”
“那就是好啰，”皇帝赖皮起来比谁都赖皮，“既如此，您还有什么可说的？且女子无才便是德，若林美人成日家钻研诗书，只怕您又得骂她是个书呆子、不肯将心思放在朕身上了。横竖都是错，依朕看，您就不该办这个劳什子寿诞，也就不会生出这许多的事端了。”
尽管皇帝是以开玩笑的口吻娓娓道来，魏太后却疑心他是认真的，话里话外都在讥刺自己。但这样的日子不适宜翻脸，魏太后只得装作听不懂的模样，轻哼一声了事。
方姑姑反倒瞧出来了，皇帝正是帮林美人出气呢，也是太后自己气量狭窄爱同晚辈过不去，这才叫人揪住把柄。
好在皇帝终究是个孝子，没打算将自家亲妈气死，于是唤进魏安来，婉转说起那座玉山子的来历，并请太后留在宫中细细赏玩。
魏太后听说是进献给自己的贺礼，这才觉得面子上有光，待二人的态度和气多了，又问起皇帝，“饿不饿？哀家瞧你最近都瘦了。”
楚镇笑道：“原本暑天懒得用膳，方才在太和殿中胡乱用了些点心，可到了母后您这里又饥肠辘辘起来，大约母后这里地气足，人也格外的有精神。”
魏太后遂和颜悦色的问，“想吃什么，母后命人给你做去。”
楚镇道：“什么都使得，只别再送一道凤尾腰子就行。”
见楚镇话里话外仍拿方才赐菜说事，魏太后不免脸上略僵，心道这儿子真是叫狐狸精迷昏头了，三番两次为一个妾室寻她的不是，简直忤逆。
当着许多人的面，魏太后不便发作，只淡淡吩咐人下去，“把小厨房下的寿面端一碗上来。”
楚镇打蛇随棍上，“那便索性盛两碗吧，也好让林美人跟着沾沾母后的喜气。”
魏太后无话可说，若连一碗面都吝啬那就太小心眼了，只得忍着气命人办去。
林若秋则始终以一副小白花的姿态依偎在皇帝身畔，她看出魏太后恨不得吃了自己，唯有牢牢抓住楚镇这把保护伞，免得独自一人沦为魏太后攻击的目标。
须臾热腾腾的寿面便被呈上来，这长寿面是一早就擀好了的，只等滚水下锅烫熟，极是方便易得。
唯独那送面的人却不易得。
林若秋看着魏雨萱两手娇怯怯的扶着托盘，仿佛一不小心就要摔倒，着实为她捏一把汗：长乐宫中的人都死绝了么？竟要她一位嫡小姐负责端茶送水。
魏太后则露出满意神色，可见一早就将人藏在宫里，单等现在才放出来。魏雨萱穿着一件荔枝红的宫装，面庞经过精心修饰，愈显得肌肤莹白，眉目如画。
大约魏太后着意调教过她，她看起来不像前些时那样呆板，略微抬起头看人时，眼泡里仿佛含着两汪水，格外多情——对男人而言，女人的眼泪是最大的武器。楚镇冷落她多时，她心中悲痛难忍，掉几滴泪是很容易的。
可惜这样厉害的武器也没派上用场，楚镇根本不看她，只将一碗端在自己手上，一碗递给林若秋，又贴心拣去她碗中的葱姜蒜丝，笑了笑道：“朕记得你不吃这些。”
林若秋倒不是不能吃，只是不爱吃，在太后宫中她当然不会傻到挑挑拣拣的，无奈楚镇这般体贴，林若秋也只好装成受用的模样，莞尔道：“谢陛下。”
她疑心楚镇又在故意秀恩爱，不知是做给魏太后看的还是魏雨萱看的，但不管怎样，既已承担宠妃的使命，林若秋只好贯彻自身的职业道德，反正魏太后不会因她恭顺就少恨她一点，那么，又何必处处恭顺呢？
她索性学习身旁楚镇，旁若无人的吃起面来。说也奇怪，尽管周遭有许多双眼睛盯着，她的胃口却奇迹般的好起来，这素面无油少盐，却做得十分咸淡适中、弹性十足，比御膳房送的山珍海味似乎还要爽口些，果然太后宫里的厨子也更有本领。
她这厢用膳用得香甜，另一边，分散在园中各处赏玩的各嫔妃听说皇帝已来长乐宫里，几乎不约而来的簇拥过来，即便懒得刻意去争，宠爱毕竟是个好东西，有总比没有好。
魏昭仪立在一棵绿叶纷披的石榴树下，远远望见魏雨萱手足无措站在皇帝身旁，脸上不禁滑过一抹讥嘲。
素英知她向来看不起那一位，因陪着她哂笑，“太后娘娘为了魏选侍也算费尽心机了，无奈四小姐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给她机会她都把握不住，更别说还有林美人在场。”
话音刚落就见魏昭仪的神色冷淡下去，素英这才醒悟到自己方才说得不好，有林美人在场，别说是魏选侍了，换做自家主子只怕也难挤过去。
她讪讪道：“娘娘，婢子不是这个意思……”
魏昭仪却已平静下来，“你说得不错，就连本宫也未必争得过她，所以不必去争。”
这世上很少有男人一心一意，更别说是皇帝，她需要做的只是等楚镇的兴致淡下来，到那时，压根不需要她出手，林氏便会不战而亡。
尽管如此，当她看到那两人恩爱笃睦的情状时，眼中仍不免划过一缕刺痛——或许亦是羡慕，因那是她从未拥有过的。
不同于魏氏姊妹的黯然神伤，赵、谢二人更像是一副看好戏的态度，赵贤妃见谢贵妃一眼不眨望着正殿中的景象，遂懒懒迈着步子踱上前来，浅笑道：“姐姐可曾见咱们的陛下这般对待过旁人么？”
她就不信谢氏真能半点都不吃味，当了这些年的贵妃，从未见她露出谦卑恭顺之外的姿态——难不成她是个假人？
谢贵妃轻轻睨她一眼，莞尔道：“妹妹来问本宫这句话，可知你已经吃味了。”
说罢便带上侍女姗姗进去。
赵贤妃暗暗握紧袖中拳头，指甲几乎刺进肉里，这些年她跟谢氏明争暗斗不断，那谢氏却始终压她一筹，就算卯足了劲儿要挑对方的错处，谢氏也从未被她揪住把柄，这哪是个女人，分明是个妖怪。
不过，林氏的出现更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谢婉玉再怎么装作无欲无求，倘若发现有人威胁她的位置，应该也不会无动于衷吧？就不知这个林氏能否走到那一步。
赵贤妃眯起眼睛打量着远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对策。倘若不愿与之为敌，或许她可以试着，让林氏成为盟友。
林若秋并未察觉到周遭的暗流汹涌，就算她察觉到了，她也必须装作不知。有时候当你看不清局势时，装傻反而是一种很好的策略。
况且她很少让心事影响自己的胃口，比起勾心斗角盘算输赢，还是一顿饱饭来得实在。
末了林若秋连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甚至很想打一个惬意的嗝，碍于面子才忍下了。她本想将空碗递到侍从手中，可四下一看，原来下人已被魏太后遣散得干干净净，独留他们几个在场。
楚镇见她茫然四顾，遂利索的将她手中碗盏夺过来，一并放到旁侧托盘中——那刷了红漆的托盘就在魏雨萱手里，原来她还愣愣站着没走。
林若秋可真觉得有点囧了，皇帝也是，这不是把人当奴婢使唤么？当然这不能怪他们，要怪就怪魏太后自己好了，是她要将侄女儿送上来自讨没趣的。
魏雨萱醒过神，飞快的抹了把泪，遂匆匆捧着碗碟回后厨房去。至于之后她是含悲忍耻的承担这份屈辱，或是再去找魏太后哭诉，林若秋都管不着了，她吃的太饱、正在犯困呢。
这会子日头煌煌当空照着，林若秋便感到上下眼皮打起架来，她可不敢在长乐宫中小憩，遂悄悄向楚镇讨个主意。
楚镇却坏笑着望向她，“你在暗示朕陪你回去？”
似乎林若秋的意思是请他同榻而眠。
林若秋可真服了他这张嘴，明明和半个太监差不离，倒一天到晚净说些浑话，怎么，过过嘴上干瘾很爽么？
她很不愿意羞怯却不得不羞怯，“陛下在说什么，妾听不明白。”
楚镇暗里在她腰际拧了一把，咬牙道：“在朕面前你也好意思装糊涂。”
林若秋险些惊呼出声，忙捂上嘴看看四周，还好无人留意，天知道方才若闹出动静，她这张老脸就没处搁了。毕竟是太后的地盘，且又是太后的寿诞，做这些鬼鬼祟祟的勾当魏太后不恼才怪呢！
林若秋或许真是恃宠生娇，竟斗胆在楚镇小腿上轻轻踢了一脚，也不待楚镇拿出皇帝的身份来压她，便一溜烟的带上红柳逃走。
楚镇嘴上笑骂两句，揉一揉膝盖，反倒目不转睛的望着那女子的背影。
魏安心道：完了，皇帝这是真栽了。这林美人还真是独具一格，陛下竟也吃她这一套，大约这就叫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吧？
林若秋虽然担心皇帝会记恨她方才的冒失举动，但转念一想，这点肚量都没有做什么皇帝？楚镇皮糙肉厚，她那点劲力落在他身上就和挠痒痒一般，没准对方还以为是打情骂俏，这么一想，林若秋也就撇开不管了。
好在长乐宫与琼华殿离得不算太远，除去来回脚程，睡上半个时辰理应是绰绰有余的。林若秋回去之后便卸了珠钗，解下簪珥，让红柳扶她上床躺下。
本以为计划十分周密，可谁知一觉醒来，窗外日头竟已渐渐西沉下去。林若秋不禁大惊，匆匆披衣下榻，冷着脸叫来红柳，“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红柳委委屈屈说道：“奴婢唤了好几声，您总是不肯睁眼，奴婢还当您这几日太过劳烦，有心想补一觉呢。”
林若秋别的事上脾气都很好，唯独起床气有点大，这些她们都看在眼里，又怎敢上前捋虎须？若是用些粗暴些的法子，只怕醒来还免不了一顿责罚呢。
林若秋一想也是，早知道就不该心存侥幸心理，睡这个劳什子午觉了，放在平日倒不打紧，可她还赶着去赴魏太后的晚宴呢！可是话说回来，她最近怎么尤其贪眠？若说是夏乏，可夏天都快过去了。
林若秋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匆匆让红柳为她挽一个髻，也没工夫洗脸另涂脂粉，好在两颊有些睡出来的红晕，倒像是天然施就的胭脂，简简单单更加动人。
回到长乐宫中，众人果然已团团坐了一桌子，魏太后见她前来便冷笑道：“今儿不像是哀家做寿，哀家倒像是做客的。”
方姑姑笑道：“太后惯会玩笑的，林美人，您别放在心上，这会子还没开菜呢！”
天气炎热，御膳房的菜都得现做，免得变味，其时尚早，自然不必着急。
林若秋感激的望了这位老姑姑一眼，这才于百忙中寻到自己的位次，假装自然地融入其中。
她的座位距离皇帝当然是有点远的。
林若秋并不想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无奈楚镇偏偏要拉她说话，“林美人，可是有何事耽搁了？”
也许楚镇的意思是帮她解围，但这却令林若秋愈发尴尬，她只得红着脸支支吾吾的道：“劳陛下记挂，妾只是有些贪眠，才睡得迟了。”
楚镇点点头，“那以后可得注意些。”
林若秋乖觉的应道：“妾知道了。”
钱婕妤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却在接触到魏太后冰冷的目光后，那笑便僵在脸上。也是，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此举总归是对太后不敬，她们怎能陪着发笑？
无奈皇帝已经发话，此事便算过去了，谁若还揪着不放，一定会遭陛下嫌弃的。没人敢冒这个险，为着奉承太后却得罪皇帝，这买卖并不划算。
魏太后不免有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错觉，几时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了？自从昭宪去后，她的人生可谓顺风顺水，如今却仿佛昭宪再度活转来，再度成为她前路上的阻碍，还抢走了她的儿子。
方姑姑劝道：“太后，您该少饮些酒，仔细醉倒。”
魏太后不听。
林若秋如同鼹鼠般窝缩在座位上，总觉得楚镇的目光频频向这边张望，想必一定是留意到她脸颊的酡红。他大概以为自己出来得太匆忙，才涂坏了胭脂，其实那不过是侧身躺了太久，肌理天然沁出的红色而已。
算了，博君一笑也算本事，林若秋也就自暴自弃地不做辩解，任由她误会去。
安然的座次与她是挨着的，悄悄从桌子底下同她咬耳朵，“姐姐，你上哪儿玩去了？也不叫上我。”
林若秋不得不同她解释，自己的确是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哪儿也没去。
安然不信，“你骗人。”
林若秋只好叫来红柳为她作证。
红柳含笑点头。这丫头性子老成持重，反而更受安然信任。安然听说她歇晌竟歇了一个多时辰，不禁瞠目结舌，“这也太久了，姐姐，我听说有身子的人才这般贪眠呢！”
林若秋连忙捂上她的嘴，亦且哭笑不得：这丫头真是疯魔了，一天到晚将身孕挂嘴边，被人听见还以为她肚里揣了个金元宝，立马就能在宫中横着走呢！
她匆匆警告道：“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因往安然嘴里塞了个鸡腿。
小姑娘果然消停下来，人生在世，唯美食不可辜负。
林若秋看着满桌子菜却有些兴致缺缺，她素来自诩胃口惊人，近来却常有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感慨，大约是中午那碗长寿面吃得过饱，现下还没消化完，果然跟做姑娘的时候不能比了。
她这厢神情懒懒拨动筷子，那厢却有人密切留意她的举动。楚镇招手叫来魏安，指着面前一碟白玉蹄髈，“把这道菜给林美人端去。”
他对于林若秋爱吃的菜色寥寥有些印象，正好这碗蹄花就在眼前，他自己也不动它，只管借花献佛。
皇帝赐菜与太后赐菜的性质是一样的，不过赐的什么菜就很耐人寻味了。如魏太后那碟腰花给猪吃都不要，白玉蹄花却是人人都爱吃的，一时间不免纷纷对林若秋投去欣羡的目光。
魏太后则暗暗恼火，她年纪大了，喜欢软烂鲜甜的食物，结果皇帝问都不问她就拿去赏人，还是赏给那女人，这不是明摆着没将她放在眼里么？
奈何楚镇虽是她儿子，但更是皇帝，魏太后不便开口驳了皇帝的面子，且为一道菜计较更失气度，只得再度饮下一口闷酒。
林若秋接触到四座虎视眈眈的目光，难免有些胆战心惊，心道皇帝这不是存心给她拉仇恨么？秀恩爱死得快的道理难道没听过？
可被这许多双眼睛盯着，林若秋亦是骑虎难下，皇帝赐菜更不能一口都不尝，林若秋只得将头垂得极低，“谢陛下。”
接着便轻轻咬了一口蹄髈。但她此时实在是没什么胃口，也就很难摆出享受的姿态。
魏太后瞧着反倒舒坦了些，可见林若秋不光是不给她面子，她连皇帝的赏赐都敷衍得很——这女人是想上天吗？
这还没完，林若秋还未来得及将肉块咽下肚去，又是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喉头直冲上来，她猝然离身，扶着墙壁大口干呕起来。
魏太后勃然大怒，“胡闹！哀家的寿辰你竟如此作态，是何居心？”
正要命人将这胆大包天的贱婢捉来审问，楚镇却抬手将其拦住，正色道：“母后，且等等再说。”
谢贵妃留神看了半日，面色惊疑不定，“林美人这模样倒像是生了病，陛下，您该请个太医来瞧瞧。”
楚镇微微眯起眼睛，他心内有一个猜想，只是不好说得。罢了，还是请太医瞧过再说，遂颔首同意谢氏所请。
长乐宫中就有一位值守的柳太医，原是负责照料太后起居的，闻听消息后匆忙赶了来。
林若秋早已被众人搀扶到一张软榻上，方才吐了半天没吐出什么，倒弄得她精疲力竭，如安然等自然担心她生了急病，至于钱氏等人，则巴不得她生了急病好速速西去，众人的想法原是相反相成的。
柳太医验过脉，脸色却有些惊疑不定，似欢喜，又似惊愕，竟愣着说不出话来。
楚镇焦躁问道：“林美人究竟身染何恙？”
柳太医伏地磕了个头，惴惴答道：“微臣不敢确定，烦劳陛下再请黄大人前来，与微臣一道诊治。”
这样子便已有了七八分真，楚镇按捺住心头狂喜，沉声道：“那就去请黄松年过来。”
想着其他人前去那老东西多半还要称病，虽着意叮嘱魏安，“你亲自前往，务必要将黄松年带来。”
魏安情知此事的重要性，自然义不容辞，简单捎上令牌就匆匆出去了。
余下殿内诸人则陷入寂静之中，俱有些摸不着头脑，林若秋这是犯了哪门子的冤孽，难不成真是命里无福快要死了？那可真是老天开眼。
魏太后是经历过的人，倒隐隐猜出些究竟，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看见皇帝那副凝重面容，到底还是选择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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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松年生来是个闲不住的人，虽然对外报了病假，并不肯立刻归家休养，仍旧悄悄躲在太医院内，教导徒弟各种捣药之剂。
徒弟取笑道：“今儿是太后娘娘的千秋，人人都想着凑分热闹，您老人家怎么到这里躲清闲来了？照我说您老就是胆子忒小了点，若您能拿出点胆量，哪还有柳成章什么事？柳成章可是太后娘娘身边的红人。”
黄松年剜他一眼，“去去去，你懂什么，你以为长乐宫的差事是好当的？”
他不过三五不时的被魏太后叫去，已然觉得夹缝里难受，柳成章日日夜夜陪在那老妖婆身边，他倒不信能活得坦然。两人都在先帝宫里当过差，可黄松年性子谨小慎微，只管看病，从来不掺和嫔妃间的密谋，当初的昭宪皇后若不是皇后，他也未必会被拉拢。柳成章却不同，当初魏太后这条路子虽是他自己选的，可魏太后手上沾了多少血，谁能料到清楚？柳成章当初固然借着魏氏飞黄腾达，如今魏氏已然坐稳高位，只怕过河拆桥的日子便不远了。
还是他现在好啊，别看他这个太医院院判过得如缩头乌龟一般，说出去谁不是尊尊敬敬的？到他这个岁数，功名利禄都是虚妄，好歹攒些阴功，下辈子仍托个人身，做个走方郎中逍遥快活也好，可别再进宫了。
就是眼前这小子令他发愁。黄松年看着疏懒毫无志气的徒弟，总觉得有生之年都无法教得他成器，岂不糟蹋了毕生所学？况且，谁知道他还有几天可活，没准哪天皇帝一怒之下就将他砍了，但凡后嗣无继的帝王，不是走向暴戾，就是走向毁灭，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黄松年忧愁的叹了一口气，正要继续为徒弟讲解，忽听砰然一声响，大门豁然被人推开。
魏安风风火火的闯进来，一手夹着拂尘，一手便要将他拖走，“快随我来。”
黄松年唬了一跳，这是抄家来了？还是皇帝终于对他动了杀心？
徒弟亦看出情势不好，忙上前抱住魏安两只靴角，哭哭啼啼的道：“别捉我师傅，要抓就抓我好了，我愿意一命抵一命！”
黄松年听着深受感动，且又有些怪：啥叫一命抵一命？他又没杀人犯法！
魏安瞅着这师徒俩个可劲表演，深感纳闷，“你俩以为在台子上唱戏呢？不过请你师傅过去验个脉，你就在这儿鬼哭狼嚎，你俩不会是做贼心虚吧？”
“这个真没有，我和他都是清清白白的。”黄松年生怕受到误会，连忙做出辩解，一面却咦道，“给谁请脉？”
“自然是林美人，之前三请五接的，您都不肯去，这不，陛下只好让我亲自过来请了。”魏安皮笑肉不笑道。
也亏得他为人机警，猜到黄松年未必舍得家去，这才先到太医院来走一遭，免得白费气力，果然就逮了个正着。
他一壁搀扶着黄松年那把老骨头，一壁叹道：“其实柳成章柳大人已经看过了，倒说什么不敢确定，非得请您过去，否则何必这样费事……”
殊不知黄松年根本没听进去，此刻他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若是他料得不错，那林美人想必已经……柳成章人品且不论，医术还是信得过的，之所以拉他下手，也是觉得这事情太过匪夷所思罢，毕竟陛下的身子都……
长乐宫中众人已等了有数盏茶的功夫，各自脸上都显出不耐烦来。
钱婕妤忍不住压低声音同身侧埋怨，“她以为她是谁呀，又是赐菜又是请太医的，合着满宫里都围着她转好了，难为陛下竟肯依着她，真是鬼迷心窍！”
高思容并不搭理她这番混账话，只默不作声盯着软榻上的女子。她虽然也不喜林若秋，但这女子的运气也实在太好了些，入宫即得盛宠，自己和魏雨萱又都先后败在她手下，已经不能单单用巧合解释，倘若说世间真有妖孽存在，她相信林若秋就是那个妖孽，再不然就是妖孽的转世。
楚镇则神色紧张的在一边嘘寒问暖，一会儿问“要不要喝点水”，一会儿说“朕看你流了许多汗，不如拿帕子来给你擦一擦”。
林若秋都快被他逗乐了，而楚镇这副模样又难免被她过分解读，难不成自己真得了绝症，马上就要死了？
想到此处，林若秋身子不禁略僵，几乎便想冲口问个明白。
好在魏安很快就将黄松年带了来，楚镇不让他行礼，只急遽说道：“快来看看林美人的脉象。”
众人早自发自觉的让出一条道来。
黄松年低垂着头快步走过去，避免接触魏太后噬人般的目光：哎，他这副年纪还是偏健朗了些，早知道就该狠狠心给自己下点药，好看着衰弱点，这下老妖婆肯定猜到他在装病了。
好在魏太后并非今日的焦点，黄松年暂且不去管她，径自来到榻边，也顾不得男女之大防，抬起林若秋的手腕就将食中二指搭上去。
楚镇屏气凝神问道：“如何了？”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声音中的微微战栗，可知这结果对他而且多么重要，但愿是欢喜，却更害怕是期待落空后的失望。
黄松年微微阖目，并不作答。
众人不免暗骂这老东西验个脉都鼓弄玄妙，都什么关口了，还这般吊人胃口有意思么？
好在黄松年并没吊太久，须臾就将二指松开，沉声道：“林美人她……应该是有身孕了。”
一言既出，四座哗然。

第23章 晋封
众人都愣住了，不是说这消息多么震撼，而是……一时间消化不过来，宫里多少年没孩子出世，怎么突然间就有了？难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还是魏太后最先回过神来，急问道：“是真的吗？”
虽说那会子柳成章回话时她便已有了预感，但真正从两位太医嘴里听到还是有差别的，既是皇嗣，当然该慎重些为好。
只是这话听起来就有些像质疑了。
楚镇不由得沉下脸，可那毕竟是他母后，他不便发作。
黄松年恭谨的执手行了一礼，“真真切切是喜脉不错，只这龙胎才怀了一个多月，想必林美人自己亦未能察觉。”
林若秋不得不佩服这老太医会说话，不然当着这些人的面，还当她有意瞒着，偏赶着太后寿辰抛出一枚定时炸弹，那她的罪过可不小。
但即便有黄松年替她分辩，她这回出头鸟亦当定了。林若秋匆匆瞟了眼，便已看到钱氏等几人目露凶光，恨不得一口吃了她似的。
此地不宜久留，林若秋遂以手扶额，装成晕眩的模样。
楚镇立刻察觉了，胳膊一弯就将她抱住，关切的问道：“可是身子不适？”
林若秋在他眼中看到浓浓的喜色，这种喜悦是发自内心的，比起两人素日打情骂俏要深刻得多。果然在这宫中皇嗣还是第一位的。
不过这没多大关系，楚镇疼她和疼孩子都是一样，毕竟那也是她的孩子。林若秋没指望他一下子爱上自己，皇帝若是这样风流多情的人物，她反而该看不起他了。
见楚镇问起，林若秋不便当着众人的面撒娇撒痴，便只羞答答的垂下头，即是承认自己身子不适。
楚镇立刻说道：“母后，那朕就带着林美人先行告退，她如今亟须休养。”
有了媳妇忘了娘，这道理放诸四海皆然，魏太后虽有些不悦，亦只能无力的点点头，“去吧。”
楚镇便匆匆领上林若秋出去，还那样珍惜的抱着，仿佛她是上好的瓷器，碰一碰就能碎掉。
钱婕妤冷笑道：“不过怀上个孩子，就跟杀了贼首擒了反叛一般，陛下也太抬举她了！”
魏太后哂道：“若有本事，你怎么不去怀一个？”
钱氏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她也想啊，皇上不来有什么办法？于是红了眼，做出万般委屈的情状。
魏太后却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只觉得此人蠢笨到极点，有这些功夫不如到皇帝面前妆模作样去，指望她施以援手么？
这寿宴看来是没法继续了，谢贵妃等人对视一眼，都知趣的屈膝请辞，“臣妾告退。”
魏太后懒得假做挽留，挥一挥手命她们自去，今年的寿诞过得可真没意思。
方姑姑倒了一盏普洱茶给她消食，一面劝道：“这是喜事，太后您该高兴才是。陛下多年来一直膝下无子，外头臣子们多有诟病，就连您也常常被疑，如今可好，林美人怀上龙裔，您这块心头大石也能放下了罢？”
方姑姑是真心为林若秋感到高兴，这证明她颇有识人之明，二则，魏太后若添了孙子，想必与皇帝的关系能缓和许多，怎么看都是百利而无一害之事。
道理人人都懂，可魏太后却有些笑不出来。她若是甘愿做一个含饴弄孙的老妇，宫里无论哪个嫔妃有子那都是很好的，可偏偏她的肩上负担着魏家，这些年，承恩公府人才凋敝，眼看着已显出颓势，她若再不想点法子，魏氏一族在朝中便真无立锥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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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被楚镇抱着一路经过池塘，穿过假山，活像是动物园里披红游街的国宝，心内只觉羞愧难当。无奈楚镇似乎故意存着炫耀的心思，怀中抱着一个人，依然箭步如飞，凛凛生风。
林若秋不敢抬头，只得埋首于他肩膀上，闷闷的道：“陛下可以放我下来么？”
楚镇稍稍停下脚步，笑道：“你方才怎么不说？”
林若秋心道我说了你也不会听呀，她再傻也看得出楚镇适才有意为之，魏太后希望未来的皇储出在自家人手里，皇帝便偏要让她看看，他就是要抬举一个没落伯府出身的女儿，无论魏太后或是承恩公府，都休想插手宫中局势。
林若秋身为名份上的宠妃，这点小忙还是得帮的，不过死皮赖脸缠在皇帝身上却不对头，她不想明日就传出红颜祸水的污名，甚至引来言官相谏。
楚镇却亲昵的蹭了蹭她的脖颈，“管他们怎么说，朕乐意！”
林若秋看出皇帝真是扬眉吐气了，这些年子嗣问题都是蒙在他心上的阴影，如今一朝阴云消散，他恨不得昭告天下，看谁还敢拿立皇太弟一事说嘴，邺王的爪牙也该收敛收敛了。
但其实根本问题还未解决呀……倘若皇帝的隐疾一直不见好，那么这一胎，或许也是他唯一的孩子。
林若秋轻轻按住平坦的肚腹，深感自己责任重大，想想她若没了这个孩子或是生下来是个公主，皇帝会不会再度陷入失望？不过现下想这些还太早了，至少这个孩子令她暂时到达光辉的顶峰，林若秋决定先安心享受再说，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嘛。
楚镇不肯放她下来，反而以手做秤，掂了掂她的身子，疑惑道：“朕怎么觉得你好似变轻了？”
林若秋捂脸，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谈论体重问题好吗？而且那时候她初入宫廷，正处在对一切感到新鲜的时候，难免想将御膳房的伙食尝个遍——现在却已经腻了。
楚镇顺势掐了掐她的腰，“这里也变细了。”
他虽不是有意使坏，无奈林若秋腰际那块痒痒肉格外敏感，楚镇的手劲又粗糙，这么一摁她便嘤咛起来，脸也悄悄红了。
楚镇反而奇怪的看着她，“怎么了？”
林若秋：“……没事。”
她提醒自己面前是一个心思纯洁的皇帝，若是不经意勾起对方的邪心，那她才叫罪孽深重。
楚镇抱着她一路回到琼华殿，魏安早机灵的着人将消息报给绿柳等人，于是林若秋进门时，就看到院中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头颅，“恭喜美人，贺喜美人。”
连她自己都不记得琼华殿几时这般热闹，因她初入宫资历尚浅，未必人人都上赶着趋奉，而林若秋性子随和也懒得整顿庶务，每常总是随他们去，只要不影响大局，谁爱躲着就只管躲着，当然要是偷懒不做事，被揪出来就免不了一顿责罚。
如今可谓时来运转，不必她多说。个个都跳出来献殷切。林若秋甚至怀疑有其余嫔妃宫中的下人跑来凑数，否则她区区一个美人，哪用得着这么多手脚伺候？
楚镇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大手一挥，“赏！”
连凑数的都有份。
林若秋不免心疼起银子，但转念一想，那是皇帝的钱，不是她的钱，她越俎代庖个什么劲？因此也就撂开不管了，乐得收买人心。
楚镇笔直的推门进去，一径将她抱入内室，又轻轻将她放在床头，接着弯下腰，便要帮她脱鞋上床。
林若秋真不习惯让堂堂天子做这些事，这会令她折寿的，因害羞的缩起两只脚，“妾不困，陛下无需费神了。”
她睡了充足的午觉，眼下自然精神十足。
楚镇见她面泛桃色，红光照人，料想没有说谎，因问道：“饿不饿？朕让人给你做点东西。”
林若秋一时想不到有什么可吃的，那两盘腰子和蹄花把她给吓怕了，万一再呕出来……许是因少女的矜持作怪，大庭广众她不觉得有什么，可要是在楚镇面前狂呕不止，那林若秋就觉得自己真没法做人了。
楚镇似是看出她的忧虑，想了想便道：“有酸梅汤。”
林若秋登时眼睛一亮，“这个好，要冰镇过的。”
楚镇却板起脸，“不可。”见林若秋撅起嘴，委屈得仿佛能挂上两个油葫芦，只得又好言安抚，“之前不知也就罢了，如今诊出喜脉，你总该为腹中的孩子着想，那些生冷伤胃的东西就不要吃了。”
林若秋看他一脸严肃，决计没得商量，只得放弃吃冰的念头，转而妥协。还是红柳体贴她，虽不敢用冰，却将那梅子汁用井水湃过，尝起来竟也清冽爽口。
鲜红的酸梅汁盛在雪白的瓷杯中，颜色甚是好看。林若秋连喝了三盏，还想再喝，楚镇拦阻道：“行了，再喝下去，夜里只怕要反酸。”
这男人果真无情无义，刚刚还将她当国宝捧着，一下子却又这不许吃那不许喝。林若秋胡乱答应着，心里却觉被人这样管束也不坏，虽然此刻的楚镇像极了家中的老妈子。
楚镇握着她的手，沉吟道：“你如今有了身孕，朕想着总该赏你点什么为好。不过古董字画之类都是寻常，那些赏赐你也看不上，不如先提一提你的位分，就先立为婕妤，你觉得如何？”
林若秋忙道：“陛下切勿如此，妾初初进宫，又才疏德浅，怎能忝居高位，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她真的不介意皇帝送她些金银珠宝聊作敷衍，甚至多多益善，至于位分——位分有什么用？如今宫中魏太后专横，只怕她爬得越高，魏氏一帮人更要视她为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倒不如偏安一隅也好韬光养晦。
林若秋没啥高远志向，她对自身的定位十分清晰，就是个普通宠妃，至于是得宠的美人还是婕妤，有何分别？位分低一点甚至能令人放松警惕，不至于总想寻她麻烦。
不过这种话若说给皇帝听，或许皇帝就不怎么乐意了，喜欢一个人，怎么会不想站到他身边去？在他看来，宫里的女人合该仰慕追逐自己，这种情况下，提升位分当然是最好的抬举。
但林若秋还真不想走到皇帝身边去，她只想楚镇三五不时的到她这里来，给她点银子零花，她则陪人喝点小酒，说两句笑话，这便足够了——俨然是个清倌人，但这种生活状态才是最有保障的，不必担心失宠的风险，亦不会锋芒毕露与人结仇。
林若秋正想费力同他说明自己有多么淡泊，可谁知楚镇却平静看着她道：“封为婕妤之后，你宫里便可有自己的小厨房，以后叫膳就不必非得经过御膳房了。”
林若秋：！！！
她立刻转了口，“那妾就谢过陛下盛情，请您赶快下旨吧。”人生在世，吃喝二字，食物在她的字典里是排在第一位的，其他所有都可以往后放一放、
楚镇笑着去拧她的脸，从来没见过这样小家子气的人，区区几个厨子就把她收买了？这人也太好糊弄了吧？
林若秋抱着头与他滚成一团，拼命护着颊边两坨肉，再被楚镇肆意揉搓下去，她迟早会变成大脸妹的。
两人胡闹够了，楚镇方才松手，帮她理了理衣裳，又嗔道：“你也是，这几日胃口不好，为何不来告诉朕？是把朕也当成外人吗？”
林若秋心道不是外人，难不成是内人？且皇帝日理万机，她若天天去打扰，楚镇才该腻烦她呢。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就算楚镇嘴上再怎么跟她交心，她若是真信了，那才叫傻子。
林若秋便嗫喏道：“妾原想着是否受了些暑气才整日恹恹，怎好为这点小事麻烦陛下？倒是命人去请过黄太医，可惜黄大人不得闲……”
一句话轻轻将矛头转到黄松年身上。
楚镇这才想起还该让那老头开些安胎药才对，方才欢喜过头倒忘了，因让魏安再去请黄松年前来。他自己初为人父什么都不懂，还是得有人指点着行事，且黄松年素日对他多有推诿，话里行间俨然他这辈子都无法生育——也好叫这老大夫瞧瞧，老天爷终究是开眼的。
此时此刻，黄松年却正在家中发愁，身旁古籍医书散落了一地。他太了解皇帝的性子，往回年年失望倒也罢了，谁知自从这林美人进宫，偶然与陛下试了那么一回，便侥幸结上珠胎。这样机缘巧合的事哪里是能复制的？
可皇帝未必会这么想。有一就有二，既然林美人能怀上孩子，证明皇帝那样器具还是有用的，只怕楚镇更要逼他再接再厉，愈发弄些新药出来。
但这件事真的只是凑巧啊。黄松年不禁欲哭无泪，林美人运气再好，不代表回回都能如此，何况陛下根基浅薄，若强行补益，只怕反而有损身心，不如……他还是去求一求林美人，只要林美人能牢牢霸住皇帝，再顺势撒个娇儿，那位爷应该就没工夫想别的了吧？

第24章 各宫反应
魏安来传话时，黄松年正抄录典籍的手便一哆嗦，一滴巨大的墨汁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来不及寻干布，只得匆忙用衣袖拭去，心底却乱成一团：魏安来寻他，必定还是为林美人的事，早知如此，就不该出这头——不出头也不行，柳成章那老小子决意拖他下水，想必也是知道这一胎的重要性。
如今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万一一个不好……他俩这脑袋就别想要了。话说回来，魏太后对林氏的肚子是何态度，他二人亦无从得知，虽说亲祖母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对孙儿下手，可魏太后那样决断的人物，连自己孩儿都舍得不要，何况是隔了代的，谁说得准呢？
魏安叩门进来，黄松年也不问来意，二话不说就跟他出去。唉，到他这把年纪，可不就得随波逐流么，既然身家性命皆系于陛下一人，那他也只好照着陛下的意思做去就成了。
在琼华殿见了礼，黄松年不待楚镇发话，便主动将担子揽过去，“林美人如今身怀有孕，身边若没个人照应也不行，微臣在太医院的徒弟胡卓，为人机警聪慧，愿一力为林主子效劳。”
黄松年是积年的老古董了，到底顾着点脸面，不肯折节奉承，而是拉徒弟做挡箭牌——其实是一样的，既是黄松年亲自保举的人，出了事他自然也须一同承担。
楚镇不禁对其刮目相看，还以为这家伙是个混日子领干禄的老油条，谁成想竟有这样主动的时候——若非他老得腰都直不起来，胡子也花白了，楚镇恐怕会以为此人觊觎自己的宠妃，心怀不轨。
不过黄松年主动跳出来也好，省得他白费唇舌，楚镇遂沉声道：“那朕就将林婕妤与其腹中之子一并交由你照看，如有舛错，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这么快就成婕妤了？黄松年讶然，但更坚定了抱大腿的决心。看来这位林主子果然是有造化的，不可低估。他认准林若秋还有另一样目的，今后那些药若有了进展，自然得需林主子帮助试验——他不信其余嫔妃能有这样的胆量，且陛下最好脸面，未免丑事被人到处嚷嚷，想必不会更易人选。
思及此处，他便朝林若秋挤出一个十足讨好的笑。
林若秋唬了一跳，这黄太医是被人夺舍了，还是被鬼上身？明明前几天还对自己爱答不理的。
看来多了这个孩子，很多事都不一样了，林若秋不得不感慨宫中人情冷暖如斯，她才刚怀上身孕就享受到这样的待遇，若是谁生出个足球队来，岂不是能在宫里称王称霸了？
黄松年知道陛下定不愿自己久待，匆匆留下一张药方子便告辞出去，好让那两人多多相处。
林若秋其实挺希望楚镇今晚到别处去歇息，因这男人看她的目光太过炙热，被这样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她如何睡得好觉？
无奈楚镇却已自顾自的除下外袍，看来是赶不走了。
殿中只有他们两人，林若秋只得上前假装贤惠的为其宽衣，楚镇一转头，就看到她满脸的悻悻之色，“你不希望朕留下来陪你？”
皇帝的脾气有时候很坏，而且相当多疑多思，尤其在意别人的态度：缺爱的人，往往会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渴求与占有欲。
林若秋只得寻了个颇具说服力的理由，故作张致叹道：“妾只是担心，今日闹这么一出，很多人都该睡不着觉了。”
楚镇吻吻她的手心，“理那些人做什么，有朕在，咱们的孩子定会安然无恙。”
他的声音很明晰，很笃定，林若秋忽然觉得自己该试着信任眼前的这个男子，毕竟这块肉不止属于她一个人，那是他们二者心血的结晶，并非纯粹的爱，但它的分量亦是不能忽视的。
林若秋遂含笑望向身边人，“妾知道。”
楚镇凝睇片刻，轻轻将她搂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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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椒房殿中的人才刚刚梳洗完毕。侍女取来巾帜将宋皇后散落的湿发拭干，一壁叹道：“太后娘娘的寿宴办了一天，外头的热闹就响了一天，害得娘娘您都睡不成整觉。”
见宋皇后认真端详镜中的面容不语，侍女遂又小小心翼翼地问：“其实主子何必非称病呢？您若是去了，没准太后娘娘还更喜欢呢！”
镜中的女子漠然转头看向她。
侍女顿觉满面羞惭，这些安慰人的空话说多了自己都信了，魏太后若真在意，怎么也不遣人来问一声，只命她好生安歇便不再理会。堂堂皇后在这宫中活得如幽灵一般，怎么想都难以理解。
况且，侍女总觉得宋皇后这般避世的做法太过消极，忍不住劝道：“可您毕竟是中宫皇后，太后那儿您不去尽孝，陛下您也不肯搭理，外头言官议论起来，只怕要说您德不配位，迟早得废黜皇后名分呢！”
“要废边废，本宫怕什么。”宋皇后说着，忽的重重咳了两声。
侍女忙用手帕替她接住，见是一口泛着淡红色的浓痰，也不敢多看，只匆匆将手帕压在花盆底下。
正要扶宋皇后进去漱口，宋皇后却用力将她甩开，喘着气道：“扶我去内室进香。”
内室里摆着一个小小的佛龛，这是椒房殿不为人知的隐秘，至于那牌位上写着何人，侍女从不敢细瞧，只模糊认得一个李字——尽管她是知道内情的，可从不敢戳破那层窗户纸，万一被人晓得皇后还有这么一段故事，或许便不止废后那般简单了。
宋皇后瞧见她脸上的惧色，不免轻轻哂道：“你以为他们不知？李家并非默默无闻之辈，何况又不是死绝了。”
说到死字，她脸上却显出黯然来，继而轻声叹道：“先帝的一道旨意将我拘入这深宫，可恨临终也不曾见那人一面，不知来世可能再重逢……”
侍女见她这般言语无忌，吓得险些便要捂她的嘴，还好宋皇后并不想与她谈论旧事，自个儿便住了口，静默的执起一柱清香插在面前沙坛内，又郑重的拜了三拜。
虽说皇命不可违，可当初终究是她负了他，愿那人在九泉之下能得安享清平，无忧无惧。
侍女看她做完一番祝祷，这才熟练地取来清水为她净手，想了想，终是说道：“方才奴婢听到消息，琼华殿的林美人仿佛有身孕了，是在长乐宫中验出来的，魏太后她老人家都吓了一跳。”
宋皇后依旧漠然，“与我何干？”
侍女的声音顿时哑了，还以为皇后听到这消息会高兴些，毕竟若非魏太后这些年明里暗里打压，自家主子也不会过得如此窝囊，如今老妖婆总算遇到对手了，她不是一直希望魏家女宠冠六宫么，结果魏氏的肚子没大起来，倒让一个穷伯府出来的小姐占尽便宜，这就叫自作自受。
可惜宋皇后听到这样的好消息也没高兴起来，她似乎对人世间的一切失去兴趣，生也好，死也好，乐也罢，苦也罢，对她而言都毫无分别。似乎从先帝赐婚之日起，她的心便已经死了。
是因为那个人么？
侍女心中战栗，只能徒劳的安慰着，“娘娘好歹保重些身子，就算不为自己，也别趁了小人的愿。”
她对着窗，悄悄指了指长乐宫的方向。谁都知晓魏太后巴不得皇后早死，只有她死了，才能为魏家的女儿腾出位置，否则她一介长辈何必同儿媳妇过不去，还不是嫌宋氏碍着道了么？可惜这婚事是先帝赐的，哪怕是太后也不能质疑先帝的眼光，只好背地里干怄气罢了。
宋皇后何尝不懂得这些，可她仅是露出一抹苍白无力的笑，“我倒是巴不得早点令太后如愿。”
入了这樊笼，便再没有逃出去的指望。而今更是阴阳两隔。
或许从那人身死之日起，她的心也跟着死了。
披香殿中，赵贤妃舒舒服服的唤来小太监川儿为她捏肩。
川儿虽是个阉人，模样却比一般的姑娘家还姣好，手艺更是灵活，赵贤妃每每见了他都觉赏心悦目，今日为着太后寿宴闹了一天，更是得叫他帮忙松松筋骨。
川儿不轻不重的在她肩胛上揉捏着，一面望着她笑，“娘娘的心情似乎很不错。”
赵贤妃眯着眼，轻轻点了点头，“当然不错。”
不看黄松年说出那番话时，魏家人的脸都绿了？只怕连魏太后都想不到，这皇嗣竟会出在林若秋肚里，果然有福没福不是单靠家世决定的，别看承恩公府气焰煊赫，命里没有就是没有，强求是求不来的。
川儿笑道：“林美人有福也就罢了，娘娘你不为自己想想？”
赵贤妃睨他一眼，声音又脆又爽，“陛下不叫本宫生，本宫能有什么办法？”
她自知平西将军府手握重兵，已是犯了天家大忌，以陛下的个性，防着她还来不及，怎舍得给她一个孩子？故而这些年皇帝不往她宫里来，赵贤妃也不在意，她人在这里，便与家中父兄互为倚仗，好歹没人敢给她罪受——不是每个嫔妃进宫之后就得千辛万苦争宠的，似她这般身居高位又手握协理六宫之权，岂不比争宠还要强得多？
只是，到底有些意难平。宫里的女人没有子嗣便如无根之木，难免忧虑来日之事，若皇储立的是旁人还好说，可若让那些嫉妒偏狭的魏氏女生下孩子，再立为太子，那她的处境可就岌岌可危了……
别人的孩子都不可靠，唯有自己能生才算终身有托。
川儿见她沉思，因又凑趣说道：“其实您也无须着急，贵妃娘娘不也没孩子，她倒过得跟个活菩萨似的，有她拦在头里，您只管放宽心便是。”
正是这个最令赵贤妃不解，谢婉玉虽是右相之女，她爹毕竟算个文臣，再大的权柄也翻不出天去，何以陛下也不叫她生呢？而谢婉玉看着也半点不着急，不，也许她亦在忧虑，独不曾流露于行迹。
川儿劝说道：“孩子的事倒好说，有一就有二，再不济，您领养一个也使得呀！”
赵贤妃疑惑的看着他，“你是说，让本宫抚养林美人的孩子？”一时间她有些心动，转瞬却又立刻摇头，“她未必肯的。”
如今林若秋正是得宠，心劲儿毕竟高得厉害，自己贸贸然去说这话，容易失败不说，没准反惹人讨厌。万一林若秋到皇帝那里告上一状，自己便吃不了兜着走。
川儿便给她出主意，“其实也未必定要将孩子抱过来，或是记个名儿也行啊。林家的门楣如何比得上咱们将军府？没准林美人也希望自家孩子有个身份高贵的养母，也未可知呢！”
见赵贤妃有所动摇，他便加紧劝道：“您可得想清楚了，早点拿定主意，说不定贵妃娘娘她们也在思量此事呢，毕竟太后娘娘当年都曾忍痛将陛下让出，何况区区一个美人的孩子？”
也许，如今宫里就只一个孩子，陛下又爱重有加，自然人人都视若金元宝一般。赵贤妃觉得自己倒是得早点下功夫，不然让谢贵妃或是魏昭仪等人占据先机，她这厢就落于人后了。
说到魏氏……赵贤妃因问他，“魏昭仪如今是留在长乐宫中，还是回了自己宫里？”
川儿摇头，“小人不知。”他哪有功夫打听那些事，何况魏昭仪脾气古怪，心思又深，旁人躲都来不及，怎么敢到虎头上去捋须？
赵贤妃便冷笑道：“本宫瞧她这回怕是得受不住了。”
曾经名冠一时的宠妃，如今却被更胜一筹的取代，那人还轻易怀上龙胎，换做是她也难咽下这口气。
且看这宫里还能否平静罢。
魏昭仪在湖畔站了已有好一会儿了。飒飒夜风吹过，激得人身上起了肌栗，她却仍一动不动站着，仿佛化成石雕一般。
素英甚至疑心她要跳入湖中去，本想回去取件外袍给她披上，害怕这位主子起了寻死之念，她便也不敢擅自离开。
过了半晌，方听魏昭仪轻轻叹道：“素英，你说，她怎么就有孩子了呢？”
那声音极为古怪，仿佛在笑，又仿佛带着一缕悲腔。素英只觉被那音调刺得头皮发麻，险险便要捂住耳朵。
她只得徒劳的安慰着，“巧合而已，太医不是也说了，仍有一线机缘么？”
“是啊，这一线机缘，偏偏就落在她身上。”魏昭仪轻轻咬牙，喃喃说道，“骗子，都是骗子……”
素英也不知她指的是谁，是说皇帝骗她，可当初是魏昭仪自己寻上这条路子，她若不帮着皇帝牵制太后，还未必能坐上这昭仪之位，皇帝给了她风光尊荣，如今来了一个更出色的，她就受不住了？
魏太后更称不上骗她，从头至尾她都看不起这位庶出之女——许是因为魏太后自己的出身就不怎么样，反而更亲近高贵之人，否则何必千方百计把魏雨萱送进宫来？魏昭仪明知道这点，却还心存侥幸，希图在皇帝与太后之间左右逢源，这怎么可能呢？
素英着实可怜她，但却更明白，这位主子的野心太大，迟早会将自己给吞没。她想劝一劝魏昭仪放开心胸，别净计较这些琐事，却无从劝起：魏昭仪若真能做到不在意名分宠爱，也不会煞费苦心到处钻营了。
黑暗中，素英只听到湖畔那一阵阵压抑的啜泣，如同摧伤了肺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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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原以为自己白日里睡得长，晚上肯定会睡不着，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依然睡得很好，看来腹中的这个小家伙消耗了她太多精力，再多的觉也补不够。
唯一的缺憾是楚镇将她搂得太紧，挣都挣不开，以致于林若秋梦见自己变成了西行的孙猴子，一步一步朝火焰山走去，激出满身热汗。
次早醒来，林若秋便发觉自己寝衣都汗透了，湿乎乎的贴着胸口，显出平坦的肩与玲珑的乳。
据说每个女人刚起床都不会太好看，林若秋发现此话不假，至少楚镇看她的眼神就不带丝毫邪念，反而满是同情，“朕昨夜摸到你身上滚热，还以为你发烧了，特意多加了一床被子，如今看着不但没好转，怎么还憔悴了些？”
林若秋心道就是被你给害的，孕妇体温高一点有什么问题，何况现在是夏天。结果这傻皇帝好心办坏事，反而令她更加受罪。
林若秋试着揪了揪寝衣的下摆，感觉都能拧出水了，遂唤红柳送一套干净的进来。她正要宽衣，忽见楚镇一眼不眨的望着自己，那目光里仿佛掺了胶水一般，林若秋没好气的道：“陛下不别过身去么？”
就算是同床共枕之人，也不能半点隐私都不讲，至少林若秋就不习惯当着别人的面换内衣，无论男人还是女人。
楚镇轻咳了咳，耳畔已悄悄显出晕红来，“朕怕你身子不方便，不如由朕来帮忙。”
林若秋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想占便宜就直说，她不过怀了个孩子，又不是瘫痪了断了手脚，用得着寻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么？
但论起脸皮厚度，林若秋还未必会输给他哩。遂坦然伸展开两只又白又滑的胳膊，“那妾就恭敬不如从命好了。”
楚镇惯会嘴上吃豆腐，实践起来往往力不从心，无奈话已出口，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两人才刚刚靠近，正好红柳端了青盐来供其漱口，恰看见两人的身形交叠在一起，愣了一刹，忙匆匆掩上门出去，生怕打扰两人的好事。
林若秋：“……”
她知道红柳一定误会了，说不定还认为她太过浮浪，因黄松年昨日来请脉时还顺嘴叮嘱过，孕中不可有剧烈的房事，请务必小心——尽管林若秋觉得，这种提醒其实毫无必要。
真的没必要。

第25章 家中
林若秋自打进宫那天就学会了心如止水，这么点小事不足以令她为难，可楚镇脸上却显出些好事被撞破的尴尬来。
连带着按在林若秋腰肢上的那只手也松开了。
林若秋促狭地朝他挤了挤眼，“陛下还要帮臣妾更衣么？”俨然一副调戏纯情小男生的态度。
她满以为自己能成功的，可她忘了眼前人是皇帝，楚镇严肃的看着她道：“以后你该约束好殿中下人，怎可贸然擅闯入内室？”
林若秋：……
好吧，她认输了。对天子而言，有一百种化解难堪的办法，但其实都不需要，他只需板着一张脸，说些正直的废话就够了。
林若秋只好放弃拿此事打趣，自顾自换上松江细棉布制的亵衣，这料子触感柔软，极为贴合肌肤，当然也很显身材——她得趁着能穿的时候好好欣赏一番，等再过几个月，想穿都穿不上了。
在此期间，楚镇当然是正正经经的挪开眼，不然待会儿再来一个煞风景的，他这帝王的面子还要不要？
林若秋系好前襟上的纽子再转过身，就看到楚镇仍杵着不动。
龙袍已经穿好，朝冠也已戴上，他怎么还不去上朝？林若秋正自纳闷，却发觉楚镇神情有异，他就那么一动不动的望着自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期盼。
林若秋再望了两眼，却发现他强撑着摆出酷酷的帅脸，耳垂却悄悄红了——楚镇的耳垂本就偏小，不过他生得肤白，稍有一点变化便极易看出来，那白玉般的耳缘上倒像是沾了血。
放在平时林若秋绝对领会不到他的意愿，但今日却仿佛福至心灵一般，林若秋悄然靠上去，在他嘴角轻轻啄了下。
楚镇这才清了清喉咙，急遽转身，“朕先去上朝，晚间再来看你。”
林若秋只觉啼笑皆非，她甚至怀疑皇帝有皮肤饥渴症，才格外渴望身边亲近之人的爱抚，她算是亲近之人么？
也只有她能算吧。林若秋摸着肚子轻轻感慨，又一次感到血缘的牵绊之深，或许对皇帝而言，她不再是一个寻常的妃妾，而是他生命中孩子的母亲，从她身上，他将找到这些年缺失的亲情。
林若秋不确定自己能否实现楚镇的愿望，但她会尽力去做，她是不吝惜给予的。况且，在宫中多个亲人也没什么不好。
说到这个，林若秋陡然想起一事，遂叫来红柳询问，“本宫有孕之事，永昌伯府可曾知道？”
红柳道：“太后娘娘的意思，瓜熟蒂落之前，最好不要弄得人尽皆知，省得娘娘养胎也不清净。”
林若秋点点头，原该这样才好。虽说魏太后未必是一片好心，可能只是压一压她的风头，但这话的确在理。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的肚子，若再引来外头虎视眈眈，林若秋反而该担心自身的安全。
不过林家是她娘家就不必瞒着了，林若秋遂吩咐红柳，“派个手脚灵便的小太监，让他悄悄到永昌伯府走一趟，也别太劳师动众。”
红柳答应着下去安排。
林若秋则望着窗户吁了口气，她倒不是虚荣想回娘家炫耀，只是，王氏被佟姨娘欺压了那么些年，这次总能扬眉吐气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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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上来人传话的时候，从文从武两兄弟一个在纱窗下看书，一个则在树下打拳——这是林爹理想中的安排。
理想与现实毕竟是有差距的，此时此刻两人当然没工夫练字练武，而是隔着窗纱悄悄咬耳朵。
林从武道：“我听说来造访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宦官，想必是奉宫中娘娘的旨意而来。”
林从文肯定的道：“那也不是咱们家的娘娘。”
林从武却面露犹疑之色，“可，我听安家那小子说，三妹在宫中很是得宠呢……”
“你还是这么头脑简单，”林从文不屑的看他一眼，“得宠这种话说说就行了，你还真信啊？不过都是面子情。譬如我说你仪表堂堂，器宇轩昂，你难道会当真么？”
林从武惊奇的睁大眼：难道自家大哥以前都在骗他？
可他总以为对方说的是实话，听了心里还美滋滋呢！
林从文拿这头脑简单的二弟没办法，只能岔开话题，“反正我觉得三妹是不会受宠的。”
这一点其实两人意见相同，哪怕他们都那样爱惜林若秋，可这位三妹委实不具备宠妃的资质，她太活泼，太健康，简直像个男孩子，没有半点世家淑女应有的内涵修养，皇帝能看上她除非是眼瘸了。
可偏偏是这位三妹为了家族而奉献一身，如今日子不知过得多煎熬。
林从武想着想着便叹起了气，踌躇道：“听说宫里的人惯会拜高踩低，我想三妹那点俸禄肯定不够用，不如把这几个月攒下的月钱给她送过去……”
林从文白他一眼，“你能有几个月钱，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
说起来还是他们的爹太过无情，别的妃嫔娘娘谁不是朝家中要银子，可三妹进宫都这么久了，永昌伯府却不闻不问，有这么当爹的么？
两人正在愤愤不平，林从武的小厮从院落溜进来，喜笑颜开的道：“大公子，二公子，老爷说您二位不用忙活了，今儿特准休一天的假，赶紧上花厅陪客去吧。”
二人面面相觑，都惊疑不定，“哪家的客人？”
小厮忍笑道：“还能有谁？当然是奉三姑奶奶的旨意而来，听说咱们三姑奶奶如今身怀龙裔，陛下已经封为婕妤，那赏赐流水样地往家里送呢！”
兄弟俩傻眼了，谁也没想到林若秋居然真能承宠，如今更连孩子都有了，难不成当今陛下真是个瞎子？又或者口味独特，偏偏就中意这一款的？
这是踩着狗屎运了罢！
前厅里喜笑连连闹成一团的时候，佟姨娘也在后院听到了消息。不过她的心情就不怎么美好了。
那小丫头正在一五一十的汇报，“……其实没他们传的那样夸张，不过是两个色泽剔透的玉瓜，一匣赤足纯金的锭子，并几支时兴宫样的白玉团扇，都是些寻常赏人的玩意儿。”
佟姨娘冷笑道：“东西再少，那也是宫里赏下来的，怎么也轮不上咱们的份。”
林若夏坐在一旁的锦凳上，亦是面白如纸，眼中出火。
佟姨娘看着她这副惨淡畏缩的模样愈觉得没好气，遂伸出尖尖食指，狠狠戳了戳林若夏的额头，“当初是你自己吵着不愿进宫，你娘才使了这偷龙转凤的计策，结果你的婚事没讨着，倒让三丫头占尽便宜！你但凡拿出点气概来，哪还有林若秋的事？”
林若夏本就委屈到极点，被她连番指责，不禁抽抽噎噎的哭起来。
佟姨娘素日最疼爱这唯一的闺女，如今却只觉得她无用之至，更没心思好言安慰，“你还有脸哭？走着瞧吧，咱娘俩要吃的苦头还多着呢，万一三丫头生下个龙子，想必皇帝更要将她捧到天上，她若一道旨意将你赐婚给哪家的混账行子，你又能找谁评理去？”
林若夏尚未想到这一层，经她一提醒，难免恐惧大作，忙抓住她的衣襟央求，“姨娘救我！”
佟姨娘狠狠将她的手甩开，径自起身，“早知如此，当初你何不跟三丫头处得好点？但凡你在你父亲面前多说她几句好话，想必三丫头也不会这样恨咱们。”
林若夏心道当初还不是你撺掇我与她相争，这会子倒反过来指责我，马后炮也不见这样的！
无奈她自己的亲事还不见着落，又畏惧林若秋暗中报复，少不得指望佟姨娘帮她设法。
林若夏遂乖乖的收住泪。
佟姨娘则另换了一身颜色衣裳，她自信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既是宫里来人，不如过去打声招呼，先套个交情再说——听说来人是个太监，那不要紧，太监也算得半个男人，凭她这副出色样貌，哪怕是阎王小鬼也能叫他乖乖听话。
谁知刚出院门，佟姨娘便与王氏撞了个正着。佟姨娘素来得意惯了，如今时移世易，不得不乖乖服软，恭敬地道了声，“太太。”
王氏笑吟吟的看着她，“妹妹这是往哪儿去呀？”
佟姨娘指着身畔丫头捧着的托盘，笑道：“我想老爷说了半天的话一定干渴得不得了，送几盏茶过去，免得唇焦舌燥。”
她正要进门，王氏却轻轻将她拦住，嫣然笑道：“还是不麻烦妹妹了，别人是宫中来的稀客，咱家派个姨娘过去应酬，那不是太丢人了吗？何况妹妹你打扮得这样花俏，弄不好人家还以为来错了地方，把咱们永昌伯府当成秦楼楚馆，那可就太难堪了。”
说着，便令身边的张妈妈接过那几盏茶水，兀自将佟姨娘撞开，头也不回地过去。
佟姨娘从来只以为王氏平庸得叫人看不起，却没想到她也有这样口齿伶俐的时候，不禁气了个倒仰，却无计可施。何况王氏已经发话，她若是后脚跟进去，不知这女人还会说出什么恶毒伤人的话来，等于是把自己的脸送给别人踩。
她可不想承担这份羞辱，佟姨娘只得闷闷不乐地回房。
林若夏一见她便巴巴地迎上前来，“娘，您可有主意了？”
佟姨娘瞪她一眼，就知道干嚎，关键时刻半点用处都派不上，无奈这却是她肚里掉下的肉，纵使再看不起，佟姨娘还是得帮她想办法，遂叮嘱一个亲近的仆妇，“待会儿等客散了，你悄悄去找老爷，就说我有几句体己话同他说，请他务必要到西苑来。”
见面三分情，对付不了王氏，难道她还对付不了一个林耿么？
然而这一等便等到了黄昏，直至太阳完全沉下去，浓重的暮霭笼罩了西苑，那仆妇才为难的回来告诉她，老爷去了太太的正院歇息。
佟姨娘这才明白，属于她的光辉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第26章 宠爱
林美人擢升为林婕妤的旨意，很快便经由魏安之口晓谕六宫，虽说册封礼得延后，但有了皇帝口谕，林若秋这婕妤之位可谓板上钉钉。
她原以为宫中会有人出来拦阻，或者劝说皇帝等她生下龙子再晋封，以此挡一挡她的势头——然而并没有。贵妃与贤妃便罢了，就连魏太后与魏昭仪也对此举不置一词，态度十分平静。
林若秋又一次觉得自己自视太高，要不然就是这宫里的人太佛了，哪怕明知道一颗新星正冉冉升起，她们也懒得去理会。当然这么说很有自卖自夸的嫌疑，可楚镇对她的宠爱是实实在在、不打折扣的。
哪怕孕中不能侍寝，楚镇还是成天往她宫里来，不理会其余人的看法——呃，貌似她本来就不用侍寝。
不管怎么说，能平平安安过日子，总胜过刀光剑影互相厮杀，林若秋也就放平心态，一心一意养胎。
位分提升后的一个好处是她的待遇也跟着水涨船高，但未必纯粹是位分的关系，或许亦有身孕的因素在里头，如今连红柳走在外边别人都要恭恭敬敬的尊称一声“大姑娘”，以她为榜样，琼华殿便有更多人如没头苍蝇般赶上来趋奉。
林若秋不过往御花园闲逛了两圈，就有少说十个宫娥制造机会与她偶遇，太监还不算在内，吓得林若秋连忙回到琼华殿，连安然宫里都不敢去了。
她找准机会婉转向楚镇提议，“妾想将琼华殿的宫人裁减一波，将他们安顿到别处去，不知陛下可否允准？”
楚镇挑了挑眉，“是他们伺候你不周到？”
林若秋见他隐隐有发火的迹象，连忙好言安抚，这人未免太多心了，也不看看她如今是什么身份，谁敢怠慢她？
不过能得到一个男人这样无微不至的关切，林若秋心内亦是暖融融的，她便说道：“陛下无须多虑，她们伺候妾伺候得很好，只是妾想着，身边实在用不着这么多人。”
因将这些日子宫人们“毛遂自荐”的风波告诉楚镇，林若秋的意思很明白，一来琼华殿就这么点地方，人多了未免招摇；二来，那些人里不乏谢贵妃、赵贤妃宫里的，就算偶有出色之辈，林若秋也不敢讨要，犯不着为这个得罪地位高的妃嫔主子；三来，人一多，难免人心浮躁，她这琼华殿也将不得安生了。
若是能趁机将琼华殿的宫人裁去一拨，杀鸡儆猴，想必那些人也能收收心，不再一窝蜂的涌上来。
楚镇沉吟道：“朕原想着给你宫里多添几个人，你如今刚得晋封，又身怀有孕，除却照顾你的外，多些人也能撑撑场面。”
她要撑场面做什么呀！林若秋光是想想自己每每出门时前呼后拥就觉得快要窒息，她这人自在惯了，巴不得跟着的人越少越好，不然赏个风景或是吃点东西都得注意别人眼中形象，那她还不得把自己给累死？
林若秋便伏在皇帝膝上撒起娇来，“陛下才说心疼臣妾，这会儿臣妾说的您又不依，可见素日都是诓人来着。”
她这娇撒得半点也不卖力，只是懒蛇般的在男人怀中蹭几下便完事了，看不出诚意——林若秋也想表现出诚意来，无奈她晚膳用得太饱，这会儿撑得慌，还能动就算不错了。
楚镇却已被她逗笑，揪起衣襟上的两只小爪子将她身子扳正，继而正色道：“那朕便依你所请，也不必费神挪来挪去，只将内殿的宫人匀一拨到外殿去，你看如何？”
林若秋一想，皇帝的主意竟是比自己更妙，若真无缘无故把人赶出琼华殿，只怕那些人会怀有怨恨之心，进而做出对她不利的事情来；可楚镇的法子就不同了，看上去只是将某些人降了一等，却会引得他们反思哪里做得不好，进而你争我夺的在林若秋面前表功，林若秋便可择优而用之。
与此同时，留在琼华殿内的宫人亦会深感危机，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必将更加用心的做事；当然，他们也会竭力的排除异己，其余宫中的人若想插上一脚，也自会有这波人将他们拦在门外。
不愧是治理天下的英主，随便想想都是一盘大棋。林若秋不禁心悦诚服，可以预见，今后她这琼华殿必将如铜墙铁壁一般了。
皇帝做事素来雷厉风行，第二日就下了旨，将内殿伺候的匀出一波，那些人自不免到林若秋面前哀号啼哭，林若秋只用一副为难的脸色打发了他们——反正皇帝替她担了恶名，她这里反而撇得干干净净的。
不管怎么说，琼华殿总算恢复了最初的秩序井然，林若秋也终于能喘口气了。此外还有一件好事，那就是楚镇答应她的小厨房终于建设起来了。
其实用不着大兴土木，只将琼华殿西侧的一溜宫室分隔出来，改造为灶间厨房，这下不但一日三餐的饭食有了着落，连热水都能随时供应。平时洗头洗澡的热水都是在炉子上单烧的，既耗时耗力，又浪费资源，林若秋每每见了都觉心堵得慌，这下总算能舒坦了。
当然饭菜好不好吃还是得看人，为了避嫌，楚镇拨给她的都是厨娘，好在手艺都很不错。林若秋不禁起了好奇，为何那些有名的饭店饭馆多是男厨子掌勺呢？不过这问题她懒得细想，有得吃就不错了。
其中有一个姓王的厨娘做得一手好点心，性情也很大方和气，林若秋与她十分投缘，许是这人的姓氏令她联想起家中嫡母：王氏虽为伯府太太，却甚少喜欢摆架子，林若秋仍记得小时候常常喝到她亲手做的四宝汤，当然是为晚归的林伯爷准备的，只是做得多了，孩子们都能分得一碗；后来佟姨娘进了门，王氏再没了洗手作羹汤的机会——说起来佟姨娘还是带着五岁的林若夏进门的，她原不过是林耿养在城中的外室，若非林耿到王氏和老太太跟前苦苦央求，佟姨娘还未必能成为姨娘。
林若秋有时候真是为王氏抱不平，想必王氏与林耿也曾有过恩爱笃睦的时光，可惜好景不长，这男人终究负了她，转而投入佟姨娘的怀抱中去，王氏则仍在苦苦地等候着。如今王氏两鬓已冒出斑发，林耿走出去偶尔还会被人夸赞一句面似少年，耗费这些年的光阴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人间不值得。
林若秋同情她，但却叫不醒她，亦只好用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式帮她一把。想必经由这次机会，佟姨娘会暂居颓势，而王氏则能得到丈夫短暂的温存——大概她所希冀的也就是这些了。
暑天的热气渐渐消散，琼华殿也渐渐趋于平静。林若秋的日子是很闲适的，皇帝既命她安心养胎，她便理所应当的谢绝了外界打扰，至于衣食么……如今外头进贡的时鲜瓜果都会先送来琼华殿一部分，其次才轮到御膳房，林若秋享受着这般隆重待遇，日子可谓比皇帝还快活——而她所有的荣宠都来自于皇帝，对此，林若秋自然深深感激。
不过她如今相当于两个人，为了腹中的孩儿，她亦不能亏待自己——因此林若秋也就心安理得的大吃大喝。
于是黄松年再来为她请脉时，便一脸严肃的看着她道：“娘娘，您该少吃些了。若孩子在母体内长得太大，将来生产的时候恐怕过分艰难。”
林若秋：QAQ
她错了，她真的错了，不该为了贪图口腹之欲而忽略掉未知的风险。为了性命着想，她必须短暂的做出牺牲，于是林若秋忍痛将一日四顿改成了三顿，零食分量也减低了不少。在这般努力下，林若秋脸部的线条明显流畅多了。
以致于那小太医胡卓看她时都悄悄红了脸，连忙低下头去。
林若秋不以为怪，她早看出这小子是个初生之犊，甚少出太医院的。黄松年大约是为了培养这徒弟，才带着他一道进行保胎育儿的工作——当然也可能是黄松年年纪大了，精力上实在顾不来。
名师出高徒，胡卓的医术还是很不错的，人也足够勤谨。黄松年每隔旬日才来为林若秋请一次脉，胡卓却两三日就来一回，有这两人为她保驾护航，想必林若秋的胎像定是无虑的。
林若秋也担心有人会在吃食上下毒，自从她爆出身孕之后，各宫送礼的人多了不少，其中不乏吃食一类，林若秋不敢擅用，而是请胡卓先行验过。
胡卓笑道：“娘娘何须如此担心，各宫送的礼都是记录在册的，他们若在这些东西里下毒，岂不是一下就能发现，倒不怕您顺藤摸瓜找上去？”
林若秋一想也是，果真一孕傻三年，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忘了。她见胡卓口齿伶俐，言语风趣，不禁笑道：“你似乎懂得不少。”
小太医得意的拍了拍胸口，“不敢当，卑职在宫里待了这些年，多少知道一些罢了。”
他才多少岁呀，就敢这般口出狂言。林若秋瞅着这人不禁哑然失笑，若她料得不错，胡卓总不超过十六岁——他又是黄松年晚年才收的弟子。
这人虽喜好卖弄，却并不讨厌。林若秋便故意问他，“就连前朝的事你也知道么？”
胡卓信誓旦旦，“当然。”虽然不曾亲身经历，但师傅把他当亲儿子看待，那些前朝逸闻亦告知他不少，胡卓本就聪颖，自是记得牢牢的。
林若秋表示不信，“你且说一件本宫听听。”
胡卓看了看四周，小心翼翼的凑近说道：“娘娘可知，这琼华殿为何一直空落许久，直至娘娘您搬进来才有人住？”
“为何？”林若秋也正好奇，她初进宫的时候只是选侍，却能分到偌大一座宫殿，怎么想都不太科学。
胡卓愈发做出讳莫如深的模样，嗓音也压低了，“娘娘有所不知，这琼华殿是死过人的。”
“谁？”林若秋下意识问道，心头却已突突跳起。她其实胆子很小的，尤其害怕听鬼故事，但当着外人的面不便表露软弱，只得硬着头皮问下去。
胡卓的眼瞳本就比常人略深一些，直勾勾望向人的时候恰如映着两团鬼影，他幽幽说道：“是先帝的齐婕妤。当初太后娘娘身怀有孕，这齐婕妤与她同室而居，不知怎的昏了头竟下毒谋害，虽说没能得逞，圣上却勃然大怒，下旨将齐婕妤废为庶人。后来太后娘娘搬出去，这琼华殿便成了冷宫，齐氏还在此畏罪自裁。据说她是在房梁上吊死的，死的时候脸都青了，舌头伸出有这么长，啧啧，那场面叫一个恐怖……”
他边说边拿手比划，满以为这位主子会尖叫出声——他拿这故事去吓太医院的同僚，都屡试屡效。
可谁知故事讲完了，林婕妤脸上依旧毫无动容，就好似漠不关己一般。
不愧是福泽深厚能成大事者，小太医既佩服，又有些扫兴，只得提着药箱怏怏告退，“那卑职就先回去了，娘娘注意保重，卑职改日再来探视。”
林若秋淡然点头，“去吧。”
胡卓愈发对这位主子敬仰不已，看来林婕妤一介女流倒比男子汉大丈夫还强些，瞧瞧这惊人的魄力。
他一壁胡思乱想，一壁叹息着走出去。
直至楚镇进来时——
林若秋听到脚步声，仿佛刚醒过神来，如同踩着尾巴的母猫一般扑到他怀中，悲鸣道：“呜呜，吓死我了，陛下……”
楚镇则是一脸懵逼，他还什么都没做呢，怎么就吓着了？
难道是在暗示他该做点什么吗？

第27章 办法
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瞧见她哭哭啼啼的模样，楚镇还是一手抚着她的腰，一手拍着她的背好言安慰，“你如今身怀有孕，纵然遇见何种委屈，也别伤心坏了身子。再不济就来寻朕替你做主，还怕朕不站在你这边？”
显然他以为是谁给林若秋气受了，大抵是滤镜使然，他眼中的林若秋始终是一个柔弱不能自理、亟须人保护的小姑娘，而非魏安等人看到的彪悍之辈。
林若秋当然乐得享受这种关切，况且体力与心理素质本就是两回事，她就觉得自身的心理脆弱得很——否则也不会听两个鬼故事就慌乱得不知所以。
林若秋伏在他肩上抽抽噎噎个没完，但其实没流多少泪，更像是在打嗝——她是被吓着了，又不是真正伤心。
楚镇抬起衣袖为她拭泪，抹了半天，却发现袖子仍是干的，不禁怀疑起她是在假哭以博取怜惜。听说前朝就有不少有孕妃嫔靠这个争宠。
若真如此，他反而该高兴：眼前的小姑娘哪里都好，唯独一样，太乐观，太知足安命了些，她若是为了他而学着争宠钻营，那楚镇反而该对其刮目相看了。
直至听林若秋断断续续讲述完始末，他却笑起来，“所以你就为这个觉得委屈？谁叫你强充能耐，别人三言两语就把你唬得倒三不着两，既如此，你又装什么胆气豪壮？”
林若秋恼道：“我没装。”
她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据说人在受到强烈刺激的情况下，大脑会暂时短路，当时林若秋就觉得混混沌沌如在梦中，直至楚镇进门方将她惊醒。
谁知却引来一顿嘲笑，林若秋赌气坐到床沿上，正眼也不瞧那人。她是孕妇，这个阶段有肆意发泄情绪的权利，以后说不定就没有了。
楚镇见她当真动了气，只得轻轻上前将其拥住，抚着她的耳鬓安抚道：“行了，又不是朕故意吓唬你，对朕发脾气做什么？”
一面又恨恨道：“黄松年的胆子也越发大了，这种人也敢举荐到朕身边来，幸而你安然无恙，万一有个不测，朕非得将他们师徒俩的脑袋一齐摘了不可。”
林若秋被他说得心惊肉跳，倒反过来帮胡卓求情，“陛下别再说了，妾看他也未必是有心的，您若真为这么点小事打打杀杀，妾反而于心有愧。”
楚镇见她脸色已缓和许多，这才笑道：“胆子这么小，怕什么妖魔鬼怪，亏你初入宫时倒能对朕坦然相待，言笑自如，朕还以为你天生是个女中豪杰呢！”
林若秋忍不住又想吐槽了，哪有人把自己跟鬼怪相提并论的，难不成您老比鬼还可怕？
不过当着对方的面总不能说实话，林若秋便道：“那怎么一样？陛下是妾的夫婿，亦是妾的家人，哪有人在家中还畏畏缩缩拘着礼的？”
很平常的一句话，楚镇却莫名觉得心中一暖，下意识将林若秋的手捏紧了些。直至见林若秋微微蹙眉，他这才反应起来，连忙将其松开，“抱歉，朕不是有意弄疼你。”
毕竟林若秋不止一次说过他手劲太大。
林若秋：“……没事。”
大概是怀孕之后总爱胡思乱想，总觉得方才那句话十分内涵，被人听见又该误会了。
楚镇看看时候已差不多，便命人传膳来。席间两人相对而坐，楚镇用得十分舒坦——也不知是否那几个新厨子手艺格外厉害，做的菜总能对上他的口味，他在林若秋这里连吃饭都吃得香些。
反观林若秋，却只用了小半碗饭就放下筷子，端起一盅鸡汤慢慢饮着。
楚镇诧异道：“你不吃了？”
怎么这人怀孕之后反而饭量变小了？不是说胎儿全靠母体提供养分么，难道在她这里竟是反过来的？
未免皇帝往更玄妙的地方想去，林若秋便将黄松年的忠告老实道出，又指了指自己的面颊，“您瞧瞧这张脸，快肿的跟桃儿一般了，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再胖下去，她迟早会变成猪头。
楚镇认真端详了一会儿，却语出惊人，“朕还以为是被朕捏出来的。”
林若秋，“……”
好吧这种想法或许对她更有利，毕竟谁也不肯承认自己真的胖了，而楚镇也的确每天都在蹂躏她——都怪那双罪恶的手！
但无论怎么自我安慰，事实却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林若秋喝完剩下的半盏鸡汤，就叹息着命人将碗筷撤下去。
楚镇同情的望向她，“这样忍饥挨饿一定很难受吧。”
林若秋陪他一同感叹，可是她也没法子呀，黄松年说了，若孩子膨胀得太厉害，很可能会导致难产的。古代的医疗水平又这样叫人信不过。
楚镇替她想了个主意，“不然少食多餐，让小厨房多开几次火，想必较容易挨过去。”
林若秋眼睛一亮，却故作犹疑道：“这样不好吧？别人会说闲话的。”
本来因她这身孕就已闹得宫中沸沸扬扬，若林若秋还不知安分，吃个饭都得变着花样折腾厨子，只怕魏太后更要嫌她乔张做致。
楚镇冷嗤道：“有朕在，何须顾虑这些？他们喜欢议论也好，朕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乱嚼舌头。”
林若秋推辞不过，只得谢恩，心里着实乐开了花。她想楚镇待她这样好，自己该如何报答呢——以身相许就算了吧，她想给，人家也没法要。
她唯有能做的只有平平安安生下这个孩子，也算了却皇帝一桩心事。
这一晚楚镇照例宿在琼华殿里。林若秋向来睡觉雷打不动，这一晚的觉却极浅，梦里怪象乱作，到了半夜，忽的大叫一声从床上坐起。
楚镇也被她惊着了，“怎么了？”
林若秋抹了把汗，心头仍在乱跳，她小声说道：“陛下，臣妾方才做了个噩梦，您说，那齐婕妤真的是畏罪自裁么？”
都怪胡卓描述得太过逼真，害她梦里都遇到一个长发飘飘口角流血的女鬼，虽然看不清面目，那气势可真有够惊人的。
楚镇小心将她汗湿的乱发理好，温声道：“是不是又如何，你还担心她还找你？”
林若秋可真是怕哩，虽说她是社会主义红旗下长大的科学青年，但这种事林若秋向来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连穿越都被她碰到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楚镇揉了揉她的头顶，笑道：“鬼神若有知，自该知道冤有头债有主；鬼神若无知，哪里来的力量伤人，早该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要不然就会投胎转世，何必怕他们？”
林若秋没想到一个笃信鬼神的封建统治者会有这般见解，不禁令她大开眼界。不过皇帝的话还真有道理，她既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可怕的？
至于齐婕妤是真的有罪还是被人陷害，林若秋也懒得去管了，先帝那朝的事毕竟离她太过遥远，至少林若秋所处的后宫还是很和平的，况且，魏太后再怎么狠辣，应该不至于拿亲生骨肉去陷害别人罢？这未免太匪夷所思。
她这厢抚着胸口喘气的空档，楚镇已端了一盏安神茶供她服下，又将小姑娘柔软的身子往怀抱里拢了拢，“睡吧，这回再梦见魑魅，朕会替你打发他们。”
林若秋暗暗好笑，难道做梦还带联机的？不过如今天气渐渐凉下来，楚镇的怀抱又那样温暖，林若秋也就心安理得的靠在他臂膀中。
一夜无梦。
楚镇因惦记着昨晚那事，次日就将黄松年叫来太和殿训斥，半点没有平时对长者的尊敬，几乎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黄松年听得汗流浃背，也不敢分辩，回去之后就赏了胡卓一顿板子，恨道：“你这糊涂东西！人家林婕妤好难得怀上身孕，谁让你讲些前朝故事乱吓唬人，害得陛下都一夜没睡好！若非你师傅我豁出老脸替你求情，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胡卓捂着发红的屁股连声叫屈，“冤哉！林婕妤自己要听的，怎么能怪徒儿？”
黄松年气得说不出话来，真不知他是真傻还是假傻，想想也是因自己孤家寡人，膝下只得这么一个徒弟，素日宠溺太过，却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幸而这回遇上的是林婕妤，性子好不与他计较，哪日若在别的妃嫔主子那里惹出事端，这条小命保不保得住都两说呢！
黄松年这回再不肯纵容，硬是将胡卓禁足家中一月，罚他抄写黄帝内经百篇，自己却亲自到林若秋面前来告罪。
林若秋反复言说不要紧，无奈这老大夫性子拗得很，之后就坚持天天来帮她请平安脉，凡外界送来的物事都需经他亲自验过，方肯给琼华殿使用，这般的无微不至，林若秋倒觉得内疚不已。
想想胡子一大把的老人家为了她来回奔波，她怎么生受得起？林若秋便命人给黄松年送去丰厚的赏赐——这老太医虽不爱财，可市面上那些珍奇的医书典籍也是要钱的，总有花银子的时候；又让王厨娘做了一大包精致糕点给他带回去，算是安抚他那年轻无知的徒弟。
黄松年感动得热泪盈眶，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说——关于试药的事，还是等林婕妤平安诞下这一胎再说吧，他谅着陛下总归会问起的。
林若秋对这老大夫的心思不感兴趣，亦毫无所觉，她想楚镇经过上次的心理阴影，应该不会轻易再同她试了，那么她的任务便只是好好生下这个孩子，再无其他。
大约这个就叫做露水姻缘。
她这厢养了快一个月的胎，魏太后那边始终毫无动静，久到林若秋都几乎以为魏太后被她打动了，准备安心等待她生产，此时长乐宫却突然来了人。
一看到方姑姑露出这副愁容满面的表情，林若秋便猜到大概，她小心翼翼问道：“太后娘娘又要见我吗？”
方姑姑为难的点头，怀着身子都不让人安生，她这差事简直是损阴骘，奈何魏太后的命令却不敢不听。
林若秋略一思忖，“想必还有人在？”
方姑姑不得不佩服这位主子敏锐的洞察力，难怪太后每每见了她都如临大敌一般，可见人太透彻也不是好事，因苦笑道：“还有魏选侍。太后娘娘念着您与魏选侍从前颇有误会，想让你俩见上一面说说话，也好冰释前嫌。”
林若秋心里明镜一般，魏太后这回不来硬的，倒是改用怀柔政策：消除误会是假，让她举荐魏雨萱才是真的，毕竟她如今怀着身孕不能侍寝，为了彰显贤德，可不该主动将女人送到皇帝床上去么？
但这是魏太后一厢情愿的想法，林若秋是万万不可能答应的，跟嫉妒吃醋什么的都不相干，她单纯只是不想惹皇帝讨厌：明知道人家不能人道，还专程送个女人来试探，没准楚镇还以为她故意掀起伤疤呢！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谁做谁就是傻瓜。
只是此话不能当着魏太后的面说，她该如何破局……林若秋随意看向梳妆台下抽屉，目光落在一对散发着莹莹幽光的翡翠玉镯上，一看便是上好的质料。
正好红柳送走方姑姑回来，林若秋便问道：“这对玉镯是谁送来的？”她这几天真是闲糊涂了，好多事都没留意。
红柳笑道：“娘娘您忘了，这是未央宫送来的，当时您还说这翡翠成色极佳，就是样式稍大了点，放着却可惜了。”
未央宫……那是先帝的养母、太皇太后程氏的住处。既然魏太后想用上下尊卑的道理来约束她，那么，她只需找到一个名份上能压过魏太后的人，问题就将迎刃而解。
林若秋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28章 拜访
不过要借力打力，也得人家愿意帮忙。
林若秋便吩咐红柳，“替我准备一份回礼，不必太隆重，比照着那对镯子的价钱就成。”
虽不知太皇太后是何种脾性，礼尚往来总归不错。林若秋如今虽不缺银子——各宫送来的贺仪堆满库房，连楚镇这个小气的男人也一反常态给了她不少赏赐，着实叫人刮目相看——可太皇太后毕竟算长辈，她要是拿着十倍百倍的礼物去回赠，只怕人家反疑心她是来故意炫耀的。
红柳在这拨丫头中脑瓜最灵，立刻明白了林若秋的意思，可她却咦道：“娘娘为何不跟陛下说道，却舍近求远去求助未央宫？”
林若秋笑道：“说了又如何，陛下能帮我一次，难道回回都来管这种闲事？”
况且这种事说得多了，楚镇肯定会先腻烦她。不管在外人眼里，她跟楚镇目前有多恩爱，林若秋始终牢记着那人是皇帝，她可以受宠，可以撒娇，却不能挑拨离间故意生事——那不是博取同情，那是自寻死路。
再说了，清官还难断家务事，皇帝又能拿自己亲妈怎么样？魏太后再怎么同她过不去，在外人眼里也是无伤大雅的，林若秋若仗着一时的恩宠妄图与太后正面相抗，最先坏的肯定是她的名声，孝道是大过天的。
傻子才会以卵击石。
心中有了主意，这一晚她睡得很好，齐婕妤的鬼魂也未再来缠她。大概天子身上阳气旺盛，林若秋每晚如八爪鱼般搂着楚镇的脖子，噩梦便不攻自破了。玄学，真是玄学。
次日她醒了个大早，竟可说是跟皇帝同时起身。楚镇见她如此自然诧异，林若秋便说起太后派人来请她的事。
楚镇眉头微微蹙起，眸中显出些冷色来，“太后又要见你？”
他也会说又，可见魏太后屡次生事也着实挑战到儿子的耐心。林若秋抱着他的胳膊娇憨摇晃，“有什么不好？臣妾也愿意跟太后多多亲近。”
楚镇白她一眼，意思分明指她说谎。
林若秋吐吐舌头，谎话总比真话叫人舒服。她道：“如今太后娘娘那里有了抄经的人，想必用不着臣妾，多半只是叙几句闲话而已。”
她说的正是魏雨萱。听说这几天魏太后天天将魏雨萱叫去抄经，大概美人字迹娟秀，看了也会更加赏心悦目。
楚镇则连表妹长什么模样都快忘了，根本他就没见过魏雨萱几次，因颔首道：“那你记得快去快回。”
想了想，又补充道：“若太后强自留客，就说朕与你约好了一道用晚膳，实在无暇。”
皇帝也算为她考虑得很周到了，林若秋便笑嘻嘻的朝他作了一揖，“谢陛下。”
楚镇握着她两只粉白的拳头凝视片刻，忽的轻轻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直至皇帝离去，林若秋犹自愣怔在原地，脸上有些发烧。她没想到楚镇撩人的技巧越来越纯熟了，想她从了解皇帝隐疾的那日起就已决定，可以与其做家人，做姐妹，甚至做无话不谈的闺蜜也无妨，结果如今相处久了，倒是常有怦然心动的时刻，林若秋想势必做不成好姐妹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会给好姐妹生孩子吗？虽说科学技术貌似已攻克这道难关，但心理上大概是不能接受的。
也好，有点情意不是不行，生活或许会更有滋味，只别陷得太深就够了。林若秋想着，便让红柳替她更衣。
她如今的身孕还不到三个月，按说腹部不会有太明显的变化，可林若秋疑心生暗鬼，总觉得自己的身材已经走样，她要面对的又是艳名远播的魏家四姑娘，因此特意让红柳替她挑了件宽松些的裙装，这样只看脸，她仍是很美的。
长乐宫中魏太后亦在严阵以待，仔仔细细叮嘱她那美丽且愚蠢的侄女，“等会儿林氏进门，你可不许拿大，务必得恭恭敬敬对其行礼。若连这点面子都敷衍不出来，你也别指望接近皇帝了。”
魏雨萱低眉答应着，心中着实愤懑：以她的家世容貌，分明该她拔得头筹，结果却让一个伯府庶女骑在头上，竟先她一步怀上龙裔。如今更好，她还得低声下气地好言相待，凭什么？
不过她在这宫里孤立无援，能帮她的只有这位姑母，魏雨萱倒也不敢不遵。
不多时林若秋进门，先提着裙摆向魏太后问好，“妾见过太后，太后万安。”
不待她说完，魏太后就笑容满面地命人将她搀起，说道：“你如今怀着身子就别多礼了，哀家都替你累得慌。”
林若秋听着这番亲热之语心中着实好笑，她不至于连真情假意都分不出。不过魏太后的心理素质也不是盖的，当初那样憎恶她，如今待她却好似亲闺女一般，有这一套变脸的绝活，难怪能坐上太后尊位。
魏雨萱则红了眼角，袅袅婷婷的过来行礼，“妹妹贸然相邀，原怕姐姐不肯承情，才借由太后出面，还愿姐姐别嫌我鲁莽才好。”
一副好久不见我很想你的架势。
别人都做到这份上了，林若秋自然得赏面子，忙道：“妹妹何须如此？你我同为宫中姐妹，有什么话不好说得？”
总算是全了虚假姊妹情。
魏太后看着深受感动，叹道：“听你们说话就好像自己家人说话一般，哀家这心里也舒坦。”
林若秋默默腹诽：敢情您老跟家人是这么相处的？未免太假大空了吧！
可谁叫她是太后呢？林若秋只得干笑了两声表示赞同。
魏雨萱则默默留着眼泪，也不知是感动的还是委屈的——她才不想跟林若秋称姐道妹呢！林氏怎么配？
魏太后则已拉起两人的手，笑容可掬的说：“如今见你二人冰释前嫌，哀家这老婆子也能放心了。”
林若秋故意抬眸，诧道：“太后娘娘此言何意？妾身与萱妹妹几时有过嫌隙，您该不会误会什么了吧？”
魏太后不意她演技如此精湛，倒省了不少功夫，因抱歉道：“是哀家出言不慎，你俩自然是和睦的。”
魏雨萱不由悄悄攥紧了袖中手绢，她白费了一盒金珠，徒换来一个选侍的低微名分，如今魏太后三言两语，却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叫她如何咽的下这口气——那金珠还是母亲特意交给她贴身藏着，用来在宫中打点下人、沟通关系，原指望她能有出头之日，可魏雨萱至今都未承宠，早就羞惭交加，更没脸再回去讨要，想想也是怄得慌。
林若秋见她脸都憋红了，便假装关切的问：“妹妹怎么了，可是身子有何不适？”
魏雨萱强笑道：“大概是这屋里太闷了。”
魏太后不禁沉下脸，愈发瞧不起这绣花枕头，连句话都不会好好说，嫌谁屋里闷呢？不过好心让她抄几篇经，倒惯出这娇小姐的脾气来，魏家人也是一代不如一代。
魏雨萱不意自己无心中得罪这位姑母，尚无察觉，魏太后却已冷淡的道：“方含，这殿里气味太重，想必林婕妤未必受得住，把那桌上的香炉撤去倒掉。”
魏雨萱惊奇的睁大眼，她没想到魏太后当真体贴起林若秋来，面子功夫有必要做得这般足么？
魏太后却已看穿这位侄女儿的肤浅，原打算今日就说起引荐侍寝之事，现下却改了主意，决定先磨一磨魏雨萱的性子再说。她只跟林若秋说了几句闲话，就命人好生送客，连茶也没留一杯——大概是念着孕妇体质娇贵，与其仔细分辨哪些茶能喝哪些茶不能喝，倒不如少些事端，魏太后这方面还是很谨慎的。
不过魏太后也说了，请林若秋今后有空务必常来长乐宫逛逛，好“培养感情”，自然是不打算轻松放过她。
林若秋从长乐宫中出来，略一思忖，就让红柳拣出出门前捎带的回礼，随她往未央宫去。虽然魏太后今日尚未进入正题，日后总还是要说的，与其到时被打个措手不及，不如先做好准备。
只要她能说动太皇太后帮她，那魏太后就没什么可怕的了。魏太后勉强算得她的婆母，可太皇太后亦是魏太后的婆母，这才叫一山还有一山高哩。
林若秋带着红柳从御花园的西边绕去，几乎走了快两三刻钟，总算来到传说中的未央宫门前。不比长乐宫的气势恢宏，这未央宫坐落在一处偏僻的地界，屋瓦凋敝，绿树森森，颇显荒凉气象，自从太宗皇帝故去后，这些上上一代的妃嫔不知在此住了多久。
林若秋不禁设想起以后的光景，倘若楚镇哪天驾鹤西去，她这位太妃的日子又将如何？也会这般孤寂冷落么？林若秋心下微微抽紧，不，她还有一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总算为晚年提供了一份保障，不至于太过被动。
林若秋按着肚子，情绪稍稍安定下来，因让红柳上去叩门。
应声出来的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嬷嬷，满脸皱纹活像风干了的橘子皮，她一望见林若秋便惊奇的诧道：“皇后娘娘？”
林若秋敏感的意识到她所指的应该不是宋皇后，宋皇后她是见过面的，和她没有半点相似之处。那么，这老嬷嬷错将她认成了谁？
林若秋便上前一步，笑道：“请嬷嬷帮本宫传句话，就说琼华殿婕妤林氏有事求见太皇太后，不知是否行个方便？”
那人这才醒过神来，认出是一个极为年轻的妃嫔，因抱歉地朝她施了一礼，又匆匆进去，“老奴这就通禀，娘娘您请稍候。”
林若秋望着这位老人家的背影，不由得轻轻眯起眼睛，她大概知道魏太后为何厌恶她至深了。

第29章 自恋
老嬷嬷的动作虽慢，做事却很利落，不一会儿便再度出来，“太皇太后请主子进去。”
林若秋由红柳搀扶着，小心翼翼踩过地上的落叶，免得滑倒，一面留神打量周遭景象，但见青石板砖上生着不少湿滑黏腻的青苔，隐隐还有些污垢，似乎这里的人不常打扫。
是没这心思，还是人手不足？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恍神间，红柳已扶着她跨过门槛，入目便见桌上散落一副叶子牌，只胡乱取了匹灰绸盖上，旁侧的偏殿内则隐隐传来窸窣人语声。
大概在她来前，这些人正在忙于玩牌，也许等她老了，也得靠这个打发时间度日。林若秋忧桑的想着，可惜她还不懂这些，大概得抽空学一学了。
正走神间，面前衣裙飘飘，林若秋便看到一个华髻高耸的老妇，那头发几乎已白完了，皑皑如山间雪一般，脸上皱纹虽多，神情却颇为舒展和气，一看便是心胸宽广之人。
林若秋便盈盈下拜，“妾身见过太皇太后殿下。”
太皇太后笑眯眯的看着她，“你就是皇帝最宠爱的那位婕妤？听说你已有了身子，怎么还肯往哀家这里走动？”
林若秋心道这老人家说话也忒直，亏得她是个脸皮厚的，倒正对脾气，因干脆爽利地点了点头，说道：“正因如此，妾身才想着将此喜讯告知皇祖母，想着您听了也能高兴些。”
这声皇祖母纯粹是跟着楚镇叫的，虽略显僭越，但为了快速拉近距离，林若秋也顾不得许多了。
太皇太后轻轻睨她一眼，“说罢，究竟为了何事才来找哀家？”
她可不信一个新帝的嫔妃还有心思慰问她这位老妇——世间好人虽多，能进宫的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太好的也活不下去。
林若秋没想到这位老人家竟如此犀利，不愧是在深宫浸淫多年的人物，被太皇太后那双老眼一望，林若秋便觉自己那点心思被人看得明明白白。虽略有些窘，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将来意道出，自然，措辞得尽可能委婉。
太皇太后听罢便笑了起来，对着帘栊中偷看的太皇太妃笑道：“云娘还是这副脾气，一辈子争强好胜，自己当了太后还不算，连家里人也想拽进来，真以为这宫里日子好过？”
太皇太妃见已被点破，只得讪讪的掀帘出来，“您以为谁都和您一样心胸豁达？她被人欺压了半辈子，好容易有了出头之日，怎舍得就此放手？”
林若秋总算听明白，原来魏太后的闺名竟叫做云娘，至于面前的这几位么——想必就是她们方才偷偷在打叶子牌。
不知等她老了能否找到这样几个好闺蜜。
林若秋打量这拨人的时候，那位太皇太妃亦在悄悄打量她，眼中悄悄划过一抹失望，想必是觉得新帝的爱宠为何如此……当然也不能说差，可是与魏家人出色的相貌距离太远。皇帝既已见识过国色天香的表妹，怎么还会看上她呢？
林若秋早就习惯了这种注视，不以为怪，反正漂亮不漂亮在皇帝那里有何区别，关了灯都一样。何况迄今为止，也只有她通过床上这一关，皇帝不选她才奇怪呢。
太皇太后说笑了一阵子，又目光灼灼地望向林若秋，“那么你的意思呢？你想让哀家帮你做什么？”
林若秋低首下心的道：“臣妾并不是嫉妒爱吃醋，只是管理嫔妃乃中宫皇后职责，就算要向陛下举荐爱宠，这样的事也不该交由臣妾来做，臣妾并不敢越俎代庖。”
“说这么多，无非是怕魏选侍钻了空子去接近皇帝，又分夺你的宠爱。”太皇太后轻轻哂道，她自然不可能相信那种冠冕堂皇的说辞。
见已被戳穿，林若秋只好老着脸皮道：“皇祖母说的是，但试问宫中谁不如此想？妾身侥幸入宫，又得陛下垂怜怀上龙裔，自保都尚且来不及，又怎能让妾身与妾身的孩子陷入险地？”
这番话的确是她心声，她若是孤身一人也没什么，失宠就失宠罢，但哪个母亲愿意孩子跟着自己受苦？林若秋很明白，无论虚宠还是实宠，目前她最需要的都是皇帝的保护，有他在，她腹中的孩子才会更加安全。
太皇太后凝睇她片刻，叹道：“你倒实诚，罢了，哀家就帮你这一回。”
林若秋喜出望外正要道谢，太皇太后却抬手将其拦住，“别忙，哀家还没说完。”
林若秋瞥见她意味深长的目光，心中立刻了然，便乖觉的道：“太皇太后有何吩咐直言无妨，妾身若有效劳之处，愿为皇祖母尽心竭力。”
太皇太后赞许的看她一眼，继而望着周遭破落的陈设叹道：“哀家已是快入土的人了，哪里还敢奢求许多，只是想这屋子住久了总觉憋闷得慌，还不如去住棺材。”
林若秋懂了，这位老人家是嫌屋子破——也是真的破，桌椅都缺了角，墙角结了密密麻麻的蛛网，那窗帘原是上好茧绸所织，如今却已和抹布一般一扯就破。
可想而知太皇太后等人的日子有多么清苦，楚镇忙于前朝疏忽后宫也就罢了，魏太后却也没说请人来修缮一下——到底还是看不起这位名义上的婆母。毕竟太皇太后程氏既不得宠，也不曾诞育子嗣，她是太宗皇帝的第三任妻子，却纯粹是为了养育太子而立后，太宗皇帝并不喜她，程氏纯粹是捡了漏——当初元后与继后相争，继后害死元后，后来东窗事发而被赐死，留下元后所遗之子无人抚养，太宗皇帝看重程氏家世平平，在朝中势力薄弱，这才立了当时仅是婕妤的程氏为后。
可想而知，程氏这位皇后是不怎么恣意的，后来先帝掌权她才勉强风光了一阵子，可谁知到了魏太后这辈，程氏重新陷入被冷落的难堪境地——她当然不可能不埋怨魏太后。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林若秋决定与她做这笔交易，因笑道：“这也不难，妾身虽人微言轻，好歹在陛下跟前能说上几句话，还请皇祖母耐心等待几日。”
太皇太后含笑看着她，“那哀家便等你的好消息。”
从未央宫出来，林若秋长长舒了口气，一扫来前的阴霾沉重。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她几乎什么都没说呢，太皇太后便已明白她的来意——说不定那对镯子也是太皇太后故意送来的，凭她的辈分不必送礼也使得，此举意在投石问路，若能结交几个新帝的嫔妃，对她自然颇有益处。
回去之后，林若秋便将此事向皇帝提了一下，楚镇听后面露愧色，“原该如此的，是朕这几天疏忽了，以致皇祖母过得如此清寒，委实不孝。”
林若秋安慰他，“陛下日理万机哪里想得到许多，好在太皇太后乃明理之人，您弥补过来便没事了。”
楚镇就命魏安传旨：将未央宫中一众太宗皇帝的嫔妃先挪去照明宫暂住，另着工部修缮未央宫原址，待整修完毕再将太皇太后等人迁回。
林若秋没想到事情办得这样顺利，心中自是欢喜，亦可见楚镇多么孝顺：一个顾念亲情的人，自然也会好生照看她腹中的孩子。
就不知楚镇这些美好的品性是遗传还是后天教养而成，据她看来，魏太后为人简直刻薄尖酸得可以，照她的路子务必得教导出一位昏君，而楚镇却是这样明理、至情至性之人，这么说来，也许竟是昔日养他那位昭宪皇后的功劳？
思及此处，林若秋偎在他怀中，巴巴望着他道：“陛下，妾身长得很像昭宪皇后么？”
昭宪皇后在前朝那样有名，林若秋虽入宫不久，亦听说了不少她的事迹，据说昭宪皇后生就一副风华绝代的相貌，但凡见过她的人都念念不忘，否则怎能引得先帝一生深情相许？
楚镇愕然，“昭宪皇后？”
林若秋羞答答的点点头。想到此处，她心里不禁美滋滋的，没办法，家中夸她的人太少，两个哥哥都将她当男孩子看，从来对她的容貌不予置评，王氏则过分看重淑女的修养，至于三丫头的脸么——大概就只剩下讨喜了。
难得找出相貌上的优点，林若秋自然是好好炫耀一番。
楚镇却哑然失笑，“你听谁说的，难不成是皇祖母？”
嗯……其实是皇祖母身边的一个婆子，不过这样一说效果就大打折扣了，林若秋便老着脸再度点头。
“皇祖母为何这样说你？”楚镇仔细端详她片刻，竟认真点了点头，“嗯，是挺像的。”
林若秋心中一喜，忙问道：“哪里像？”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挺像。”楚镇沿着她的脸一一指去，并予以点评，“不过你的嘴比她大一点，鼻头更圆，眼睛偏小，眉毛也偏粗。嗯，除开这些倒是有点相似。”
林若秋成功的黑了脸，这不等于说她俩半点都不像么？而且点评的都是她的缺陷，竟好像她整张脸的五官毫无出彩之处，哪个皇帝会这样作践自己的宠妃？不，楚镇作践的是他自己的审美，毕竟人是他看上的。
见林若秋一脸的愤愤不平，楚镇笑着刮刮她的鼻梁，还戳了戳她的脸颊——那儿已涨成河豚一般——打趣道：“生气了？”
林若秋到底有些不服气，因将日间去拜访时那老嬷嬷的异状老实说出来，并道：“她可是差点认错人呢！我想，我跟昭宪皇后肯定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楚镇被她这副认真求索的模样弄得乐不可支，差点滚在床上，半晌才忍住笑出的眼泪道：“太皇太后身边伺候的宫人都多大年纪了？你以为她记性多好呢。实话告诉你罢，那位成嬷嬷见了谁都会先问一句皇后娘娘的，莫说是你，就算朕派魏安前去，信不信她也会有此一问。”
毕竟魏安那小子生得嘴巴小巧，柳眉纤纤，乍一看或许更像个美人。
林若秋成功地被他勾起挫败感，也懒得自取其辱了，不过一想也是，若她真与昭宪皇后相似，只怕选秀那日魏太后就会一脚将她踹出去，哪里还能容下她？
不能与传闻里的美人扯上联系终究是件憾事，不过这位昭宪皇后却成功勾起了她的好奇，照楚镇的说法，昭宪皇后无疑是宫中最人美心善的存在，就连程太皇太后被人冷落多时，也唯独只有昭宪皇后前去探视过，以致于一个老嬷嬷都对其念念不忘。既然昭宪皇后是这样好的人，为何魏太后会对其恨之入骨呢？区区夺子之恨似乎不足以解释，毕竟魏太后也不算多么喜欢楚镇这个儿子。
思及此处，林若秋默默躺到楚镇怀中，把弄他腰带上的玉扣，“陛下，您在皇后宫中那些年过得好么？”
虽说昭宪皇后是众口相传的大善人，可林若秋总觉得楚镇的童年未必那样简单，她看得出，男人紧蹙的眉眼中藏着许多的心事，是她所无法弄清楚的。
“她对朕很好。”楚镇沉默半晌说道，“真的很好。”
只是这种好，并非是为了他。事实上昭宪抱养他的时候就已经因失子有些癔病了，在那之后的十多年里，昭宪始终将他当成那个早逝的儿子。
她没有一次叫对过他的小名。
可谁也不理会这个。父皇一心钟爱皇后，儿子们对他而言反而是可有可无的产物，至于楚镇当时的生母魏氏，也急于摆脱他这个负担，重新争宠以巩固地位，他又能找谁说理去？
这世上的人没有一个爱他，他早就习惯了。
林若秋忽然感到男人用力搂住自己的腰，她有些喘不过气来，遂轻轻唤道：“陛下。”
楚镇不言，却将她抱得更紧，似乎要融入自己的血肉中去。
林若秋只好任由他抱着，半晌，她才感觉到楚镇的胳膊渐渐松开。
“抱歉，朕弄疼你了。”楚镇说道。
“没事。”林若秋凝视着他的眼，她看到皇帝的眼圈有些发红，因为什么呢？
最聪明的办法当然是别管闲事，可林若秋到底有些不忍，小心望着他道：“陛下，您不舒服么？”
“朕只是有些困了，早些睡吧。”楚镇笑了笑，继而合上了被。
黑暗中，他感觉到身侧溜滑的身子鳝鱼一般挪过来，在他腮边轻轻喷吐着热气。
他要是置之不理，这人没准会一直作妖下去。楚镇没奈何，只得捉起她两只拳头固定住，微哂道：“别闹。”
林若秋在他怀中撒娇，“妾要您搂着睡才能睡得着，不然会做噩梦的。”
这是实话，她害怕吐着鲜红舌头的齐婕妤再来找她。
谁说女人的眼泪才是武器？女人身上的每样东西简直都是武器，楚镇被她蹭的浑身燥热，偏又宣泄不得，只得牢牢将她的腰身牢牢缚住，两条腿也跟着压上去，粗鲁的道：“行了，安心睡吧。”
总算将这男人的注意力扭转过来了，否则她还以为他会躲在被子里哭呢。林若秋遂反手勾住他的脖颈，紧贴着男人胸膛安然睡去。
黑暗中，楚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他低首吻了吻女孩子丰润的肩胛，忽然觉得自己今后的日子必将光明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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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虽不是黄松年请脉的日子，林若秋还是令红柳去请他过来，总觉得楚镇昨晚的表现有些异样，难不成还是因为那桩难于启齿的隐疾？
可当黄松年到了近前，林若秋又不好意思问了，要是说穿了，会不会将这老太医吓跑？她还等着他护卫她们母子周全呢。
算了，有些事心知肚明就好，太过坦诚反而不便。林若秋候他请完了脉，忽的又想起昭宪皇后那桩事来，没准楚镇还是故意诓她，怕她得意才不肯承认的；而黄松年历经三朝，又侍奉过多位嫔妃主上，一定熟知昭宪皇后的相貌。
林若秋因将昨日那番对话重复了一遍。
黄松年听她说以为自己与昭宪皇后相像，不由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眼，目光中满是……鄙夷。
你这是什么眼神！林若秋心中有火发不出，只得板着脸道：“大人您觉得呢？”
黄松年也不废话，径直从药箱里取出一副黄绢包裹的画布来，展开一瞧，上头赫然是一幅秋波流转的女子肖像。
不必黄松年过多解释，林若秋便已明白，这女子便是昭宪皇后，至于相似与否么……还真跟楚镇说的一样。林若秋看着对方的樱桃小嘴、柳叶细眉、大而黑的杏眼，挺直而略窄的鼻梁，若真有相似，大约就在于她们同是女人吧。
看到这样的绝色，林若秋不禁怀疑起自己是女娲娘娘随手一捏的产物，似昭宪皇后这等才是一笔一划雕塑出来的，而且她其余地方也远胜自己多矣。就算画布的白皙不足以证明昭宪皇后肤色如雪，可她那头如云秀发着实羡慕死人，林若秋自己也算发量多的了，跟她仍是不能比，如今孕期还在一把一把的往下掉，倒霉催的。
往后再有人敢说她与昭宪皇后相似，林若秋一定会好好抽她一个耳光——尽管一切全是她自己的误会。
她为这种盲目的自恋感到羞耻。仔细想想，她唯一能胜过昭宪皇后的大概就只有寿命了，毕竟红颜薄命，像她这样的大概是要祸害遗千年的。
林若秋不敢再看那画布了，每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受到暴击，这种对比未免太过伤人，遂恹恹的道：“我明白了，大人您收起来吧。”
黄松年嘴角悄悄浮现一缕得色，这个就叫做不战而屈人之兵，他还没见过哪个女子能在昭宪皇后面前不自惭形秽的，哪怕当时风光无限的魏太后也是如此。
林若秋瞥见他这副自鸣得意的神情，不禁咦道：“大人，您怎么会私藏先帝皇后的遗像？”
黄松年那抹笑便僵在脸上，支支吾吾了半天，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若秋懂了，难怪黄松年这些年都不肯婚娶，这老太医果然是人老心不老啊！
林若秋着实同情他，因亲自上前替他将画卷重新裹好，又小心的塞回药箱里，很想像个男子汉那样拍拍他的肩，“放心，本宫不会说出去的，此事唯有本宫与你知道，再无第三人知晓。”
黄松年嗫喏道：“娘娘，其实不是您所想的那样……”
但又能是哪样？说他觊觎先皇后？不对，他对先皇后从未有过非分之想，明知不可得的东西，怎么会去妄想？他只不过留下一幅画徒供怀念。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可惜这水和云都不是他的，甚至不曾经历过，等于他做了一生的幻梦。
不得不说，挺可悲的。

第30章 送礼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管这老大夫单纯出于对美人的欣赏，亦或是真的对昭宪皇后有过那么点不可告人的心思，如今斯人已去，这些都不重要了。
黄松年离去时，林若秋看着他萧条的背影，莫名还有点被他的痴情打动，比起先帝钟爱皇后却仍左拥右抱不忘掠美，黄松年却肯为了一个幻影终身不娶，这份心性已很值得敬佩了。
当然二者的身份也不一样，对皇帝按常人的道德准则要求未免太苛刻了些，林若秋就不对楚镇做太多要求，尽管她目前已是专房之宠，可林若秋常常会想，若皇帝有一个健全的身子，或是今后某一天治好了那不能言说的毛病，他是否还会时常造访她的宫殿？她会老去，而这世上诱惑太多，美人更是层出不穷的。
想太多也是无益，她进宫之初就没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所求不过是一份安稳的日子。那么，无论皇帝的心意是否会变，至少她的所求还是容易满足的——她希望得到东西的本就不多，一个人没有野心，没有执念，自然也就不会受到伤害。
况且，就她看到的那一点荏弱根芽，林若秋觉得皇帝的病肯定是很难医治的。
真不是她存心咒他。
楚镇发了话，宫里立刻便忙碌起来。众人眼看着昔日寂寥冷落的未央宫如今却变得人来人往热闹不断，不免都感到新鲜。
魏太后当日去了城外玉明山礼佛，回来之后才得知此事，不禁大为光火，“皇帝要迁宫，怎么也不跟哀家商量一句，急匆匆的就办起来？万一今日不宜动土，岂不伤了风水？”
楚镇陪笑道：“因是临时决定，还未来得及禀告母后，正想着派人知会您一声，这不，您就先回来了。”
既然人手都已安顿下去，魏太后也没奈何，只嫌弃的皱起眉头，“如今国库尚不充实，倒巴巴的修建什么宫殿，浪费银钱，哀家瞧你也忒莽撞了！”
照魏太后看来，程氏那一拨人都是快入土的老骨头了，谁知道还能活得几年，这会子倒劳师动众的修建新屋，简直是把银子白填了限。况且她也算不得太宗皇帝的正经嫡妻——太宗皇帝的妻儿多着呢，何必为她一个续弦的续弦大费周章，更别说程氏连儿子都没生下半个，纵然亏待了她，谅着也没后人前来声张说理。正因如此，魏太后才有恃无恐的忽略了这位婆母，当她发觉儿子跟她不是一条心，难免由怨而生怒。
楚镇却笑道：“母后若为银钱的事担心大可不必，又不是重新铸造宫殿，只是在未央宫原址上加以修建，屋瓦砖石都是齐全的，不过费些人力整顿出来，若能让皇祖母她老人家住着舒坦，咱们做儿孙的也面上有光，您说是不是？”
接着却轻轻瞅了眼魏太后，“况且母后您的长乐宫奢华无比，皇祖母所住的未央宫却那样寒酸，相形之下，外头人难免诸多议论，朕这个做皇帝的反倒落人口舌。”
魏太后老脸微红，却仍强撑着道：“那怎么一样，哀家千辛万苦生养下你，你奉养哀家原是应当，孝道为先，谁还能为这个指责你不成？”
楚镇笑道：“您也会说孝道为先。您是朕的母后，可太皇太后也是您的母后呀，无论是否亲生，这一个孝字总归越不过去。莫非看着太皇太后住寒屋穿破衣，您老还能心安理得享乐？朕反正是做不出来的。”
魏太后被堵得哑口无言，到底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冷然睨着皇帝，“这话又是谁跟你提的，难不成又是那林氏？”
她可不信楚镇百忙之中还有心思顾及后宫琐事，多半又是哪个狐媚子作的妖。放眼望去，宫中能有此胆量也就只剩下林若秋了。
见楚镇将要说话，魏太后却懒懒的摆手道：“罢了，你不必多说了，哀家心里有数。”
楚镇如今已被那林氏哄得三迷五道的，再怎么劝也是无用，魏太后不得不重新考虑起自家侄女儿来。要赶走一只狐狸，只能借用另一只狐狸，可惜魏雨萱徒有一副好皮囊，半点心机手段也无，着实令她伤神哪。
未央宫动工之日，谢贵妃也正从侍女口中得知此事，彼时她正在内室整理上月的账簿，闻言不禁一愣，“陛下的口谕已经下了？”
“何止，连宫人都打点好了，这会子未央宫中那些老人想必已迁往照明宫。”侍女添油加醋的道，“林婕妤一句话倒是比什么都管用，陛下二话不说就着魏公公拟旨，这下子太皇太后等人想必都对林婕妤感激涕零。”
谢贵妃很快就从惊愕中平静下来，淡漠的道：“搬就搬吧，本宫没想到的事，她能想到，也算林氏有心。”
侍女却为她愤愤不平，“如今皇后病重，凤印由您代掌，就算太皇太后等人要迁宫，陛下也该和您商量了一道办理，可谁知林氏一句话就把您给压过去了。她若是安心争宠也就罢了，碍不着咱们什么，眼下却连内宫琐事都插手起来，这不是明摆着和娘娘您轧苗头么？”
谢贵妃听她越说越离谱，遂厉声喝止，“行了！”
侍女只好委委屈屈退下。
谢贵妃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出起了神，皇帝此举或许是无心的，可她却不得不往有心方面想。皇帝是看重规矩的人，按说不会疏忽此等小节，那么，是嫌她这个贵妃做得不够好么？不，不会，谢贵妃自认这些年来妥帖细致，并无错漏，哪怕魏太后那样苛刻的人都挑不出毛病。
那么，或许陛下是在为林氏铺路？明芳那丫头虽心直口快，方才有句话倒是说对了，此事一出，未央宫中众人必定都对林氏感激涕零，轻轻松松就收买了人心，还落了个怜贫惜弱的名声，倒是比银钱笼络那些手段高明去了。
而这些都是皇帝助她达到的。
陛下，他想扶持林氏走到哪一步呢？一个宠妃的位置难道还嫌不够吗？
谢贵妃忽觉心微微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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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等人搬进照明宫的隔天就给林若秋发来了帖子，林若秋婉言推辞了。她本来是想去的，可听说魏太后在宫中发了脾气，林若秋熟知这位母后的气量，自然不敢在这关口去碍她老人家的眼。
她有点懊悔，早知道不该催着楚镇将此事定下来，而是该想法子到谢贵妃或赵贤妃那里传个话，让她们来跟皇帝说，都怪她思虑不周，如今当了眼中钉也是自找的——她果然还是不擅长宫斗。
可楚镇按说很熟悉那套流程，为何也不谴责她的疏失，反而立马就着人办去呢？简直像鬼迷心窍。
林若秋疑惑问起时，楚镇只专注于摩弄她的头顶，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朕一时哪想得到许多，既然是桩好事，又是尽孝于皇祖母，自然是越快越好。”
林若秋敏锐的从他眼神中捕捉到一丝躲闪的意味，这令她疑心皇帝是故意的，简直像捧杀。别人没想到的事，她一句话就轻轻松松办到了，这么一来，那些下人眼里岂非她比谢氏等人更有威信？今后有了难题或许也会先来寻她。
当然，她愿不愿意帮是另一回事，可这般一弄，等于她一个初进宫的婕妤拥有与谢贵妃等人匹敌的分量——这跟她平淡度日的理念相差太远了。
林若秋正觉心烦，楚镇盘她的头倒是盘上了劲，一会儿将几缕头发结成辫子，一会儿又将费心编结好的辫子胡乱解开，忙得不亦乐乎。
林若秋愤而打落那只手，都怪楚镇总玩她的头发，害得她最近头发越掉越多，肯定是这个原因！
而楚镇被她一打也有些懵，两人正大眼瞪小眼的对视，绿柳忽然进来传话，“照明宫中送来一包东西，说要请娘娘您亲自验看。”
想必是因林若秋推掉了聚会，老人家意不自安，才送些礼物以作补偿。林若秋心中一暖，她自家的老太太个性刚强冷酷，林若秋甚少敢与亲祖母谈话，倒是在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这些人身上感知到了久违的亲情，果然冥冥之中缘分都是注定的。
林若秋忙命绿柳将东西捎上来，楚镇也好奇的凑过细瞧。林若秋没好意思避开他，想着几个老人家还能送些什么惊天动地的礼物，多半总是些随处可见的玩意儿。
拆开包裹一瞧，最面上是一副崭新的叶子牌，楚镇拿起笑道：“你还懂得这个？”
“怎么可能？”林若秋愁眉苦脸的道，“是那天偶然撞上她们在打牌，想必皇祖母有所误会。”
楚镇亲狎的蹭了蹭她的脖颈，“无妨，改日朕亲自教你。”
林若秋被他弄得肩上发痒，心道晚上一定得提醒皇帝刮一刮胡子，至于打牌么……那当然得等以后再说。听说胎教是一生中最要紧的，林若秋可不想还在肚子里就培养出一个未来的赌徒来。
她将叶子牌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翻看，继而却摸到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用绸绢裹着，十分致密。楚镇咦道：“皇祖母莫非还喜欢看话本？”
林若秋亦有些奇怪，她以为老人家多数爱听戏呢，看这个不怕伤眼睛吗？可谁知揭开一瞧，但见书页上并无密密麻麻的文字，反而是……两个赤裸着抱起一起的人像，即使不用细究，但看那姿势已十分不堪入目。
无疑这是本春宫册子。
太皇太后怎么会送她这种东西？不对，也可能是太皇太妃送的，如今虽成了一群清心寡欲的老寡妇，没准里头也有一两个曾经的宠妃呢。
林若秋心中骇然，正要将画册阖上，一旁的楚镇已僵硬的望向她：“这是……你向她们要来的？”
否则不会有人拿这个赏人吧，除非收礼者提出特殊要求。
林若秋只觉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也不知是太皇太妃故意寻她开心还是不小心混杂进去的——又或是以为可以帮到她增加闺房之趣。但面对楚镇这个身残志坚的男人，她躲着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主动挑起他的欲火？
林若秋遂结结巴巴的道：“不、不是，陛下您会错意了，这是误会……”
因要命人将这秽物拿去烧掉，可谁知楚镇却按住她的手，突兀说道：“不，留着吧。”
他的脸似乎比她还红，而且已别过头，显得老大不好意思。至于他喉间，却悄悄咕咽了一下。
林若秋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很想揪住他的衣领大声质问：留着做什么呀！
他不会以为还能派上用场吧？

第31章 红柳
有梦想谁都了不起。虽说希望十分渺茫，林若秋觉得不宜过分打击他的积极性。一本小册子，收着就收着吧，权当心理安慰也好。
不过由谁收却是个问题，她看楚镇那意思大概是要占为己有的，而林若秋对这东西根本不感兴趣——跟现代社会那些花色繁多的音像制品比起来，几本薄薄的春宫集实在不值一提。
林若秋便恍若无意的背转身，给对方留出藏东西的时间，她自己则继续翻阅包袱中的物事，忽觉一阵窸窣响动，林若秋顺着指头勾去，竟意外拽出一串缅铃来。
这下她相信太皇太妃绝非无意的了，想必这位曾经的宠妃一定与太宗皇帝感情甚笃，才会将这些神奇道具逐一试过。而林若秋也只在笔记小说上看过类似的东西，看来皇宫真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里头的玄机令人大跌眼镜。
楚镇察觉到她身形微怔，不禁咦道：“怎么了？”
“没什么。”林若秋顺手将包袱系好，假装里头空空如也。她可不想费神向楚镇解释那串缅铃的来历及用途，况且，她为什么懂？这话说出去就显得太不纯洁了。
好在皇帝比她纯洁。
楚镇见她神色淡定，遂信以为真，想不到里头还藏有别的稀奇，只双眸炯炯道：“开饭吧。”
林若秋偷眼望去，但见那作画精细的小册子已不知所踪，不知皇帝是将它藏在那座书架上，又或是干脆带在身边——谁都抵御不了好奇心的诱惑，何况似皇帝这样初经人事的。
越是得不到，便越是想要，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又能指责什么呢？
林若秋更不会多说什么，而是识趣的选择闭嘴。她对于楚镇始终同情居多，想想她若做了皇帝，一定也会三宫六院享尽齐人之福，而楚镇迫于身体的缺陷却只能终日案牍劳形，换做谁谁能咽下这口气啊？
偏偏始作俑者还是老天，想撒气都没法撒去。
用膳的时候，楚镇再度陷入心不在焉的状态中，那筷子简直变成了泥鳅一般，滑不留手。
林若秋看着他戳戳这碟，又动动那盘，却始终没认真夹起一箸菜，不禁小声呼唤道：“殿下。”
又指了指面前一道虾仁菜脯，她知道楚镇爱吃这个，偏素性好洁，别人夹的多半会嫌弃，只能变相提醒。
楚镇唔了一声，回过神来，顺手就将那碟虾仁全部倒进她碗里。
林若秋：“……”
这是想撑死老娘么？
不过楚镇这模样多半是没胃口了，林若秋便歇了劝膳的心思。她自己近来的胃口反倒很不错，随着月份渐渐变大，害喜的症状也逐渐减轻，否则成日家的闻见腥气就想吐，那林若秋觉得还是不要生孩子好了。
这会儿她却把碗中的虾仁拣出来吃得干干净净，为着孕中饮食不宜太过辛辣，林若秋已经竭力压制自己平时的口味，好在鱼虾这些鲜物她也很喜欢。
这一晚楚镇并未留宿琼华殿，用完晚膳后，便借口要批折子先回太和殿去了。然则林若秋瞧见他胸口鼓鼓囊囊的，很疑心他将那小册子藏在衣兜里，准备晚间慢慢研习——皇帝人小志不小，着实可堪敬佩。
林若秋自然没留他，她就算立志做一个妖妃，也不能见天儿的缠着皇帝，何况她并没这心思。男女相处，隐私感是很重要的，她能给予皇帝的就是那份自在舒坦，若令楚镇太过拘束，那他兴许就不会再来了。
不过当她洗漱好了往床上一躺时，倒意外的觉出点空虚落寞来。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楚镇不过往她宫里多来两回，偶尔不来，她便受不住了，旁边总觉得缺着一块，睡里梦里也不安稳——齐婕妤的鬼魂虽未再来，她总以为这屋子阴气太重，让人身上寒浸浸的，还得天子龙气来压一压。
还好黄松年的小徒弟最近安分许多，没再拿那些混账话来吓唬她，否则她先得赏他两巴掌。
林若秋这厢辗转反侧，外间值夜的红柳也察觉了，轻手轻脚的倒了盏茶来，“主子睡不好么？”
说是茶，其实不过是温水冲调的蜂蜜，味道不重，甜丝丝的反倒十分可口。林若秋向她道了谢，啜饮了小半盏便再不肯多喝，不然等会儿装一肚子水光顾着小解，更没工夫睡觉了。
红柳在几个丫头里头心思最为细致，自然也最善解人意，见林若秋此刻睡意全无，她乐意陪着说说话，“主子是因为陛下没来，所以心存疑虑么？”
一面劝道：“婢子打听得清楚，陛下今夜的确宿在太和殿，并未宣召别的嫔妃侍寝，您不用担心。”
林若秋怎可能担心这个？莫说皇帝不够威武，其余嫔妃来了也提不起劲儿，就算皇帝有心而有力，林若秋也不会为这个伤神——只有痴情且愚蠢的女人才会成天想将男人拴在裤腰带上，她既不够痴情，也不够愚蠢。
只是……大约是怀着腹中这块肉的关系，林若秋难免比平时多些思虑。凭心而言，她自然希望这个孩子顺顺当当生下来，无论生男生女，对她而言都是多一重保障，可，若生个公主还好，若生个皇子，只怕她就不得不为他去争、去抢，去谋夺所能谋夺的一切，这不光意味着失却本心，于她而言也太累了。
红柳沉默了一会儿，“娘娘不信任陛下么？”
林若秋跟着她陷入沉默，楚镇当然是值得依靠的，但她相信楚镇的能力不代表相信他这个人。他会一辈子对她好么？包括她腹中的孩子？恐怕连皇帝自己都没法回答这问题。而林若秋前世看了太多的后宫故事，难免心存戚戚焉。
红柳叹道：“娘娘愿意听听婢子的家事么？”
林若秋总觉得红柳以她的年纪过分早熟了些，并不敢任意刺探对方的隐秘：过于坚强的孩子，往往都有着一段过分沉重的往事。
不过这会子是她主动提起就无妨了，林若秋因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你说。”
红柳给她掖了掖被褥，免得冷风沿着缝隙钻进来，接着轻声说道：“婢子当初并非自愿进宫的，若非家中遭了难，谁不想早早寻户安生人家嫁了，谁会巴巴的往这深宫里钻。”
这志向跟她倒是完全相反。林若秋咦道：“你家中没有旁人支撑门庭么？”
凭红柳的姿色，按说找户愿意许聘的人家还是不难的。
红柳苦笑道：“若有倒好了，可惜婢子连半个兄弟也没有，能找谁做主？”
原来红柳的父亲不过是个清贫书生，母亲却是曾富甲一方的张员外之女，当初父亲是员外门上清客，又生得仪表堂堂，着实引得不少丫鬟仆婢侧目，就连张氏也悄然动心，本着巨眼识英雄的念头，才托媒人说合这桩亲事。两人起初倒也恩爱笃睦，可惜好景不长，再深的感情也被柴米油盐酱醋茶磨变了味。
父亲是个命里无运的，虽有些才学，却始终未能飞黄腾达，最后还是靠变卖祖产捐了个升斗小官，张氏当初嫁他虽大半出于少女的热忱，却也存了些希冀，指望相公哪日中举升官，也好让她当当诰命夫人。后来相公一日比一日灰心失意，终日借酒解愁，张氏不禁由怨而生怒，动辄大骂不休，一个孩子也在争执中不甚流掉了，从此再未能有所生育，只除了红柳这个女儿。
林若秋听得聚精会神，没想到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竟会这样收场，果然现实都是冰冷无情的。而红柳因讲述的切身经历，声调娓娓道来，让人听得尤其入境，林若秋不禁追问道：“后来呢？”
红柳冷静的道：“后来家父病殁，婢子便进宫了。”
原来依照当时律例，女儿是不能继承家业的。张氏膝下没有子嗣，很快家中财产便被人抢夺一空，而她又早与家中断了联系，孤女寡母的如何过活？更别提说件好亲事。万般无奈之下，张氏只得托人将女儿送进宫门，虽说是伺候人的，好歹能领份差事不至于饿死。
林若秋听罢唏嘘不已，“你们母女也是可怜。”
想想张氏也曾是天真烂漫的怀春少女，唯一的愿景不外乎觅得佳婿，可谁知落得这般惨淡收场，不得不说造化弄人。
红柳却静静说道：“是可怜，但这条路亦是她自己选的，怨天尤人有什么用？既然决定了，便该好好走下去，是她自己误了自己的一生。”

第32章 装病
照红柳来看，张氏本来有很多种途径避免这样的恶果。旁人事不关己无从得知，她却是日日夜夜都看在眼里，看着张氏如何一步步变得癫狂，为着功名利禄无法得到，她硬生生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怨妇，终日吵闹不休，除了恶毒的咒诅再无其他言语，就连后来流掉的那个孩子又焉知不是作孽的下场——父亲当时早就厌烦了张氏，处处躲着她，还在外头包养了一个外室，岂知张氏得知那外室怀了丈夫的骨肉，竟气势汹汹带着仆妇找上门去，硬灌下一剂落胎药弄掉了那孩子，若非如此，家中也不会连个男丁都没有，终致地亩田产都被一帮恶亲戚霸占了去，张氏母女反倒落得流离失所任人宰割。
林若秋敏锐的感知到，红柳在怨恨她的母亲，尽管在林若秋看来，这种悲剧并非张氏一人所能造成，但事实如此，红柳的想法亦是情有可原的。
林若秋沉吟道：“你是希望本宫好好对待陛下，切勿犯下与你母亲同样的错误？”
红柳很聪明，不会单纯同她分享家中秘闻，多半还是借事喻人。林若秋细想想，张氏与自己的确颇有相似之处，都主动选择了一条难为旁人理解的路，不同的是，张氏最初怀着一个少女的痴情，说她不切实际也好、勇敢追梦也罢，她对那个男人的心是真的，只不过生活的重压一次次予她失望，她才会变成这样一个尖酸且糊涂的妇人。
可林若秋不同，她最初只为寻求一份安稳的生活而进宫，并未抱有真心——现在也一样。当然，她亦希望皇帝对自己好一点，再好一点，这当然不公平，可天底下的事哪能做到处处公平呢？她只知道，不会抱有希望，就绝不会失望。
红柳叹道：“可是娘娘，您不付出真心，怎能指望旁人对您倾心相待？何况陛下乃绝顶聪明之人，只瞧他怎么待太后娘娘便知道了。”
这句话恍如醍醐灌顶，林若秋不禁悚然一惊。她大概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了。
是了，楚镇可不是傻子，不会被一个女人的虚情假意所迷惑。一直以来，她始终抱着游戏人生的态度，对什么事都不肯认真，又怎能寄望于别人对她真心实意？她自以为能骗过皇帝，也许在皇帝眼中，她才是那个自作聪明的人。
林若秋感到丢脸极了，也许她这半年来的举动在楚镇看来就如小丑一般呢？只是觉得这小丑有点意思，楚镇反而勾起兴致，乐意看她旁若无人的耍猴戏。而她还以为自己魅力过甚能将这位仁君给迷住。
再没有比这个更羞耻的了。
林若秋觉得自己该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务必得虚心讨教。她蓦地想起一事，陡然问道：“你娘如今怎样过活？”
亲族欺凌，唯一的女儿也已进宫，想必张氏的日子也很不好过吧。
红柳抿唇道：“婢子每月攒下例银，大半都会托人运出宫去，想来勉强足够支撑。”
无论嘴上如何埋怨，她始终是一个很有孝心的女孩子，毕竟这世上与她相依为命的唯有张氏一人。
林若秋当机立断，“以后你娘衣食所需本宫会按时派人送去，你那份最好自己留着。”她打量着红柳清新秀丽的面容，轻声叹道：“女孩子大了总要嫁人的，怎可不为自己留些嫁妆。”
红柳没有推辞，只跪在地上平静磕了个头，“谢娘娘。”
林若秋并不觉得这丫头失礼，反而更欣赏她了。她喜欢诚实不掺假的人，若红柳在她面前还要装模作样地演戏，那林若秋反会认为此人虚伪。
不过红柳目光流露出的决心已证明一切。由此林若秋领会到，其实主仆相处也是一样的道理，若她不肯信任自己的下属，下属们又怎会对她忠心？想必经此一事，红柳待她会更尽心竭力——说不定连今次的谈话也是红柳预谋在先，但，这没什么不好，既聪明又孝顺的女孩子，谁会不乐意成全其心愿呢？
红柳直至半夜将林若秋哄得睡熟才静悄悄地退出去，而林若秋却做了一晚上的怪梦，一会儿是她生孩子的时候难产，许多人团团将她围住，寝殿里汪了满地的血；一会儿又是她人至暮年，恍惚间白发苍苍，唯有红柳陪伴着她，两个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连个生火取暖的炉子都没有。
毫无意外的，林若秋醒来已是满头大汗，枕头都跟水里捞出来似的，湿哒哒皱巴巴不成样子。
红柳进来时眼睛都瞪大了，这得是水鬼上身才能这般惨烈吧？她也不及废话，当即就着手收拾起来。
林若秋坐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心道这样下去可不行，这还没生产呢就得上产后抑郁症了，孩子在母体内肯定也长不好的。
她决定今晚上无论如何要将楚镇给拉过来，心病还须心药医，楚镇就是医她的药。
林若秋接过红柳递来的湿巾抹了把额上汗珠，随口问她：“长乐宫那边可有何动静？”
要是魏太后不理会这事，或是顾念她腹中的孩子，那她就可顺理成章霸住皇帝，否则……她还是会自行其是，毕竟她这孩子是为楚镇生的，又不是为他娘生的。
红柳摇摇头，“安静得很，想必太后娘娘多少念着这是陛下登基后的头一胎，也盼着您能顺顺当当诞下皇嗣呢。”
这便是纯粹安慰人的话，林若秋微哂，还未来得及梳头洗脸，绿柳就匆匆忙忙进门来。
林若秋看着她那惶惑的面容便知大概，“想必长乐宫又派人来请了？”
绿柳鸡啄米似的点头，按说魏太后是看不上一个小小婕妤的，可偏偏在这若干嫔妃里头，长乐宫与琼华殿的来往最为频密，不知道的还以为林若秋才是她正经儿媳妇呢。
林若秋猜着魏太后上次不方便开口，这次应该是拿定主意要用魏雨萱来分宠了，且是借她的力。可能魏太后觉得她一个卑微嫔御容易拿捏，再者，瞧见她跟魏雨萱情同姐妹，理应效仿娥皇女英的典故——傻子才信这话。
略微思忖了一下，林若秋便向绿柳道：“你去回那人的话，就说本宫身体不适，实在不宜侍奉太后，请太后娘娘见谅，改日本宫会亲自前往长乐宫请罪。”
绿柳会意，迈开两条小短腿飞快的跑出去，她当然不愿魏选侍来沾自家娘娘的光，没了那个姓氏，魏选侍算得什么东西？
红柳虽未拦阻，脸上却颇有忧色，“主子不怕得罪太后？”
林若秋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迟早要得罪的，今后和此时又有何分别？”
若她当真生下个皇子，只怕魏太后更要变本加厉交由魏氏女抚养，与其如此，还不如第一次就干脆拒绝这位老人家。撕破脸不可怕，可怕的是两头讨好却两头落空，而在林若秋眼中，这皇城的主人只有楚镇一个，还不如留着力气干脆攻略一人。
红柳见她已有成算，心中稍稍安定，又劝道：“那娘娘可得在陛下跟前提个醒儿。”
与其等别人来上眼药，不如自己把事情掰开了说，免得陷入被动。
林若秋颔首，“本宫省得。”
转头她就让招财进宝两个小太监去太医院请黄松年过来，装病也该装得像些，有太医的脉案就再好不过了。
黄松年见了她并无二话，甚至无须林若秋如何恳求便答应下来，还提出可照方子抓些药来煎服，当然不必认真吃下去——做给外人看就行。
林若秋不得不佩服这老大夫心思缜密，道过谢后，又请教他道：“本宫近来白日里总觉神思昏倦，晚间却难入眠，不知是何缘故？”
黄松年反问一句，“不知娘娘每天歇晌几个时辰？”
林若秋：“……一个半时辰。”
她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白天睡这么久，晚上怎么能睡得着？但这没办法，午饭吃得太饱就容易犯困嘛。
黄松年对这位主子的缺心眼早就有了见识，也懒得跟她多讲道理，只叮嘱道：“娘娘若有暇，不妨多到外头走走，如今光顾着犯懒，生产的时候恐会耗尽气力。”
林若秋无言以对，她知道黄松年说的都是对的，自己最近确有些贪图享受——她堕落了。这样下去，等生下孩子她说不定会变成一个大胖子。
林若秋心头警铃大作，亦不敢狡辩，命人好生送走黄松年后，便认真盘算起来。她还在称病，最好别到外头走动，免得露出马脚，权衡之下，林若秋决定绕着御花园中那棵合抱粗的大槐树散步，这无疑是最安全又能得到锻炼的方式了。
楚镇进门时，见到的便是她哼哧哼哧转圈的模样，脸蛋儿涨得红喷喷的，还咻咻喘着气——和农家那种推石磨的驴子一般。
楚镇：……
这是什么奇异的欢迎方式吗？

第33章 缅铃
林若秋听到脚步声转头，立刻眼前一亮，她正准备差人去请皇帝呢，结果皇帝就不请自来了，这个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么？
楚镇故意沉下脸，“朕还以为你病了，如今瞧着却好得很。”
林若秋假装没听见，不管不顾的向他怀中扑去，活像情窦初开的少女见了远归的情人。
楚镇忙将她搀住，皱眉呵斥道：“明知道身子重，还这样不仔细，存心要朕担忧是不是？”
林若秋道：“妾就是相信陛下才敢这样冲呢。”
言下之意，倘若楚镇接不住，反倒是他无能。
楚镇拿这牙尖嘴利的小妮子没奈何，只得拧了拧她的脸，恨铁不成钢道：“就仗着朕疼你，你就这样任性妄为，哪日朕不宠你了，你是不是该寻死觅活去？”
林若秋心道正因后事难料，才该今朝有酒今朝醉么，不然等待失宠的时候徒洒眼泪？她没那么无聊。
她在楚镇怀中扭股儿糖一般的作怪，楚镇分出一只手牢牢将她按住，一壁慧眼如炬的问道：“若非黄松年适才回话，朕还不知你对外称病，怎么一晚上的功夫就病下了？”
这老大夫当真经不起表扬，亏得林若秋以为自己与他的关系更进一层，原来黄松年效忠的仍是皇帝，这么点小事也要上报。
林若秋本该装傻充愣蒙混过去，反正皇帝也不会怪罪，可她蓦然想起昨夜与红柳的一番谈话，不由心中一动。
或许红柳那套真心换真心的理论是对的，她不能永远这样轻浮，否则楚镇怎会愿意同她交心？
脑中的想法一变，林若秋的举止自然而然就变了。她轻轻松开楚镇的胳膊，认真望着他道：“陛下看出妾是在装病？”
楚镇挑了挑眉，“难道不是？”他又不瞎。
“那陛下可知为何？”林若秋循循善诱。
楚镇睨她一眼，慢慢说道：“朕听说太后遣人来过。”在这宫里，皇帝的眼线比谁都多，没有什么事能瞒过他的，区别只在于他是否愿意装糊涂。
如今看来他是开诚布公的。林若秋松了口气，继续说道：“既然您心中有数，妾也就实不相瞒，太后娘娘日前曾命人找过臣妾，这回已是第二次——都是为了魏选侍承宠之事。”
楚镇这会儿恢复了喜怒莫测的姿态，幽幽盯着她，“你不愿意？”
皇帝威严起来还是挺能唬人的，林若秋心里打起了鼓，可她仍是坦然说道：“妾自然不愿，固然贤惠得体乃妾妃之德，可谁能没点私心？若是陛下您想起来主动去找旁人也罢了，可若让妾身将女人往您怀中送，请恕妾办不到。”
跟真爱不真爱什么的都不相干，既然她这辈子注定了只有这么一个男人，她跟楚镇的感情与利益自然都是紧紧交缠在一起的，难于分割，举荐魏雨萱对她毫无好处，一旦魏雨萱得势，兴许还会对她与她腹中的孩子造成伤害，那她凭什么要去做呢？之前那是心不在此，所以不介意旁人前来分宠，如今她已有了自己的骨肉，自然该为自家打算。
林若秋微微垂眸，“陛下只当臣妾糊涂也好，臣妾的话已放在这里，若您觉得臣妾不识大体，尽管责罚便是，妾甘愿领受。”
豪爽归豪爽，林若秋却也知道这话里带点赌的成分，固然城府越深的男人越喜欢单纯不做作的女人，可在宫中这么一个讲究规矩体统的地方，她此举到底犯了禁。
就看皇帝肯不肯谅解了。好在有这个孩子，林若秋多少具备一些筹码，敢于直言犯禁。
而她最终也赌赢了。
楚镇唇边渐渐漫上一缕笑意，体贴将她扶起，“你的心意朕明白，朕不怪罪就是了。”
林若秋心头大石落定，“那么魏选侍那里……”
楚镇冷道：“太后若有心，何不自己来说，反倒折腾你一个有身子的人？朕看太后亦有些老糊涂了。”
林若秋没法接这话，皇帝私底下说说可以，没人指责他不孝，林若秋可得顾虑名声。她只觉得皇帝有些想当然了，魏太后若拉得下脸面跟儿子好好相处，怎么会闹得如何僵持不快？这是历史遗留问题，没个三年五载是解决不了的。
她只能选择装聋作哑，反正皮球已踢给皇帝，接下来该怎么解决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然则楚镇的注意力已被引到别处去，他提了提林若秋的胳膊，轻笑道：“朕觉得你的身子仿佛更重了些。”
是孩子，是孩子！林若秋愤怒地想要予以纠正，无奈楚镇已轻轻松松将她抱起，“朕看你也累了，这就送你回房歇息。”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陛下龙精虎猛，青天白日就要开车。
林若秋却不想被他抱，方才运动出了不少汗，身上的气味想必不怎么好闻——她又不是香妃娘娘。
林若秋往他胸膛捶了两下，趁势从他怀里溜下来，娇嗔道：“妾想先去洗个澡。”
女孩子多是注重形象的，即使并非面对心爱的男人。
可惜装逼太过是会遭雷劈的，林若秋才走没两步，就被小腿上的一阵酸痛袭倒——她抽筋了。这就是太久不运动的弊端，她早就该听从黄松年建议的。
楚镇只好重新抱她进屋，又捋起裤管，准备给她按压腿肚上的肌肉，林若秋忙道：“不必了，妾自己来就好。”
她实在怕了这男人的手劲，比起抽紧，她更担心骨折。
楚镇只好带着点委屈劲儿默默坐到一旁，眼睛却未离开林若秋的身子，林若秋的手指挪到哪儿他的视线便黏到哪儿，简直跟生了根一般。
林若秋被他盯得老大不自在，只得讪讪道：“陛下不如先去用膳，妾沐浴梳洗后再过去。”
楚镇摇摇头，“不必了，朕等着你。”
这人比家养的猫猫狗狗还粘人，林若秋没办法，只得由他去，冷不丁却听楚镇道：“你身上好香啊。”
林若秋怀疑的看着他，这人鼻子出问题了，还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为着有身孕的缘故，她最近连熏香都不敢用，更别说染上身了。
楚镇肯定的道：“是乳汁的香气。”
林若秋下意识便想说她还没生呢，哪来的奶？继而却想起她最近的确有在饮用羊乳，因不敢吃太多怕孩子长太大难产，又担心婴儿在母体内营养不足，才选用了这味补充剂。
原本也是很平常的事，林若秋却不愿解释太多，总觉得这个话题谈论下去就太邪僻了——尤其在楚镇看完那些春宫册子后，很难保证他脑子里装的都是正经念头。
林若秋支吾了两句，待小腿的酸乏稍稍减轻后，便起身前去里间净室沐浴，还细致的用一张厚厚门帘隔开，免得有登徒子偷看。要在平日她是不介意与皇帝洗鸳鸯浴的，不过孕期身材浮肿，她不想坏了皇帝的兴致，更不想坏了自己的兴致，不都说距离才能产生美么？
舒舒服服地泡完澡出来，林若秋身着松软宽适的寝衣，头发绞得半干披在肩上，白皙肌肤上还带有热气形成的袅袅水雾，怎么看都值得赏心悦目。若说女人一生中有着不同阶段的美，她相信自己这副模样便是孕妇美的极致，恰好处在少女与妇人的分野上，成熟中透着五分娇憨。
可惜楚镇并未被她的美色迷住，而是聚精会神坐在床头摆弄一样物事——是她昨日拿出来还未来得及藏好的缅铃。
林若秋跟个幽灵般的飘过去，满以为楚镇会大感窘迫——她顶喜欢看这位天子面皮发红的模样，大概是种反差萌。
谁知楚镇不知是跟着她脸皮变厚了，还是终于展露本性，竟将那串缅铃握在手中摇了摇，还一脸严肃的向她道：“朕竟不知你喜欢这些。”
这车未免开得太快，林若秋很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她真的没在用啊，冤枉！不过，皇帝是怎么懂的，莫非那本春宫册包罗万象，一下子就令他开了窍？若真如此，她或许该见识见识。
楚镇瞥见她羞耻的面色，不禁笑道：“慌什么，皇祖母送你的东西，朕自然不会夺了去。只你既这般喜欢，不如命人挂到廊下，日日赏玩不是更好？”
敢情他以为那是种式样较奇特的风铃。
林若秋为自己的渊博感到惭愧，可见懂得太多也不是好事，又怕楚镇真个叫人来，忙快步上前，蝎蝎螫螫道：“陛下，这铃铛不是挂着好看的，是……拿来用的。”
楚镇咦道：“怎么个用法？”
林若秋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但反正已豁出去了，索性道：“眼下没工夫，日后有机会妾自己教您。”
其实这东西除了达官贵人，倒是没根儿的太监用得最多，也许给皇帝最合适。林若秋只当日行一善。
皇帝的好奇心亦不遑多让，楚镇被她勾起了兴致，虽不便追问，却反反复复叮嘱道，“一定啊。”
“一定。”林若秋点点头，心中苦不堪言。
她现在就开始头疼了，太皇太妃干嘛要送这些东西来呀？送也就罢了，这些东西不都是男人教女人的么，怎么到她这里竟颠倒过来，可想而知她这位老师会受多少罪。
而面对楚镇那满满求知欲的眼睛，林若秋也不能说不教。这下可好，她与楚镇不但有了夫妻之实，还多了师徒之谊，看样子她竟是将楚镇的床事一手包办了——也许她改行去当老鸨子会更有前程？
林若秋嗐声叹气了一会儿，两手轻轻握在肚子上，且喜借着这个孩子尚可推脱几月，不然真要跟皇帝每夜裸裎相对，她是万万做不来的。

第34章 姊妹
魏太后连请了三四回，都被林若秋称病敷衍过去，傻子也瞧得出里头不对劲——儿媳妇居然不尊重婆婆，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任哪个婆婆见了这副做派都会勃然大怒。然而还未等魏太后上门兴师问罪，照明宫却来了帖子，请魏太后上门小聚。
方姑姑道：“太皇太后多年不见咱们，难得有兴，太后您最好还是见见。”
其实是魏太后未曾尽到媳妇本分，不过话怎么说还不是全靠一张嘴？只要她仍是皇帝生母，这宫里人总要赏她几分薄面的。
只是魏太后心里不禁泛起嘀咕，程氏那帮老骨头向来过得和透明人般，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非要见她，莫非是为了迁宫的事向她致谢？可那是林若秋提的主意。
不过，程氏若还没老糊涂，就该知道这宫里是谁做主，那么，将功劳算在她身上亦是理所应当。魏太后怒气平了些，便唤人为她更衣，“摆驾照明宫。”
俗话说衣锦还乡，她并不介意让程氏这位曾经的婆母看看自己过得有多好，虽说程氏未曾欺侮过她，可也未曾对她重视过——根本在程氏眼中，她只是一个由宫婢慢慢爬上来的卑贱妃妾而已。
也该让程氏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魏太后的仪仗赫赫扬扬在照明宫外停驻，太皇太妃听见太监响亮的通报，不禁笑道：“云娘还是这么喜欢排场。”
另一位太皇太妃则趣道：“什么云娘，等会子见了面，咱们都该尊称一句太后殿下，否则魏氏恐怕要生气的。”
两人想起魏云娘初封为美人时的光景，都不禁扑哧一笑。当时的魏云娘年轻美丽，聪明全露在外面，不过是由宫娥提拔成了主子，她就生怕人忘了她从前的身世，非得阖宫里拜见一遭，连她们这些太妃也不放过，甜言蜜语的送上礼物——足可见魏云娘年纪小小已胸有丘壑，尽管都是些浅薄的智慧。后来魏云娘逐渐站位脚跟，当然也就再懒得敷衍这些老人。
程氏见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不禁笑骂道：“行了，你们都进去，留我来应付就好。”
云娘是最好面子的，程氏此番虽意在提点敲打，亦不想过分得罪魏氏，谁叫人家如今是太后呢？
几位太皇太妃于是识趣的告退。
魏太后由三五个侍从搀扶进来时，眼见殿中只有程氏一人，不免略觉失望。好比打定了主意要来显摆，结果观者寥寥，不免有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错觉。
程氏待她则一如既往地疏离且和气，招呼人奉上茶来，魏太后略饮了几口便放下杯盏，勉强恭敬地问道：“不知母后找臣妾有何事？”
多年没用这样的自称，魏太后脸上滑落一些不自在。
程氏笑道：“没有事便不能找你？你是皇帝的母亲，哀家亦是皇帝的祖母，哀家想问一问皇帝的近况，可不就只能求你打听？”
这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却有些重了，魏太后只得福了福身，再重新坐下，“母后言重了。”
其实她所知也不太多，但怎能让程氏看她们母子的笑话？便只拣太医院上报的说了几句，不外乎是些头痛脑热的小毛病，不足为虑。
程氏连连摆手，叹道：“算了，哀家问了也是白问，皇帝这些年殚精竭虑，为天下江山费尽了心，真亏他怎么支持得住。”
你既然已有定论，何必巴巴的叫人过来？魏太后心中暗暗着恼，一时也不便发作，且程氏所言分明暗指她未照顾好皇帝，才使得皇帝日夜为政事奔波、无暇顾虑后嗣。
魏太后忍着气道：“皇帝的性子历来如此，自己都不爱惜自己，旁人怎么劝都不肯听的。”
程氏道：“可哀家听说，新入宫的林婕妤似乎颇得圣心，如今更有了身孕？”
这是打哑谜呢，满宫里谁不知道这事？可宫里的人个个深谙说话之道，如程氏也不过是在故意卖弄关子。
魏太后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
程氏睨她一眼，“你似乎不喜欢林氏？”
这不是明知故问么？魏太后耐着性子道：“林氏出身不高，资质平平，性情更不得人意，比起雨萱差之远矣。”
“可皇帝偏偏就是喜欢她，而非喜欢魏选侍。”程氏含笑望着这个曾经的儿媳，“云娘，承认自己私心过甚，真的有那么难吗？”
魏太后只觉当面被人掴了一掌，不禁面红耳赤。多少年了，她如今已是万人之上的太后，不曾想还会经历如此羞辱。魏太后不禁想起自己当初鞍前马后侍奉昭宪皇后的光景，可真是一饮一食皆得仰人鼻息，如今程氏的做法虽不及昭宪那样令人难堪，可魏太后感到的屈辱却是同样的。
她忍着气道：“男人家谁不是三心二意，林氏若真聪明，就该知道她眼下风光只在一时，多一个人为皇帝开枝散叶只会更有好处，否则这满宫人都盯着她的肚子，她以为她能好过？”
“林氏是否聪明哀家不知，哀家只知林氏的心性极为可贵，她不过到哀家这里来了一遭，就能劝动皇帝即刻迁宫，云娘，你这些年执掌后廷，可有想到这些？”程氏笑吟吟的挥着一把团扇，“哀家知道你贵人多忘事，自然也不好苛责，林氏却能帮你向哀家这个老婆子尽孝，这便是哀家看到的她的好处，怎么不珍贵？”
程氏话锋一转，“至于争宠，云娘，你扪心自问，若你处在她的位置，可愿将皇帝推入她人怀中？哀家看不见得。”
魏太后无言以对，若易地而处，她当然只会比林若秋做得更绝。只是皇帝比不得先帝，先帝的爱大半给了昭宪，余下的才能分给其他人，而她所得的不过是极微薄的一份——正是这点最叫人痛恨。
程氏语重心长的劝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自己都办不到的事，怎么能强求林氏做到？且她如今怀着身子，于情于理，也须等这个孩子平安生下来再说，别说什么尽孝是应该的，做祖母的，难道不该爱护自己的孙儿？哀家瞧你这心也忒偏了……”
那之后程氏还说了些什么，魏太后也没听进去。她浑浑噩噩走出照明宫，只觉方才如在油锅里滚了一遭，程氏的话字字句句就像刀子往人心口上戳，这会子她都有点喘不过气来——这老不死的，为什么偏偏还活在世上？难道她千辛万苦走到如今的位置，还是得任人羞辱欺凌么？
魏雨萱得知姑母来照明宫的消息并未深思，反而以为魏太后专程来帮她找门路的。毕竟皇帝的孝顺人人都看在眼里，若能有两位长辈帮忙劝说，那她可不就直上青云？
因此她倒专程来此等候。
眼见魏太后出来，魏雨萱兴兴头头迎上前去，“姑母，那件事商量得如何了？”
魏太后劈手给她一耳光，骂道：“不要脸的东西。”说罢便看也不看她，兀自扬长离去。
方姑姑则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踌躇着是该跟上主子步伐还是该留下来安慰。她毕竟是个心软的，眼见魏雨萱被那一掌打蒙了，捂着脸说不出话来，想了想，还是俯身将她搀起，又劝道：“姑娘可别挂心，太后娘娘也是在气头上。”
因将适才魏太后受辱之事原原本本道出，又道：“若非为了帮您的忙，太后娘娘何至于如此？这会子得罪了陛下，又在太皇太后那儿受了好一顿排揎，太后娘娘不恼才怪呢。”
魏雨萱扁着嘴哽咽道：“那、那也不该将气撒在我头上，我成什么人了……”
方姑姑心道这真是个不懂事的，亦只能徒劳的予以解释，“一家人别说两家话，总之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选侍你改日亲自到太后面前认个错，想必娘娘不会计较的。”
魏雨萱心道她又没错，凭什么得去认错？不过她也知晓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只巴巴的望着方姑姑，“那，姑母什么时候能举荐我侍寝？”
这回方姑姑是真的为之绝倒，都什么关口了，她还惦记着侍寝呢？看来魏选侍真是个绣花枕头没错了，方姑姑亦懒得多做解释，只胡乱敷衍几句，便谎称要伺候太后，快步离去。
魏雨萱站在原地发了会儿怔，终于明白魏太后是不肯帮她了——姑母心气最高，此番受辱之后闭门不出还来不及，哪有工夫理会她的事？
魏雨萱倚着红廊边上栏杆，身子颓然瘫在地上，两行珠泪从腮边滑落。若不能承宠，她此番进宫是为了什么，难道一辈子就等着老死宫中么？
泪眼朦胧中，她忽然望见一角莲青色的衣裙，却是魏昭仪不知何时悄悄过来，她脸上不见嘲讽，反倒蕴着一丝悲悯。
若在平时，魏雨萱绝不肯与这位庶出的长姐亲近，可眼下她正在灰心失意的时候，不由悲悲切切的唤了一声，“姐姐！”
魏昭仪弯下柳腰，用春葱般的指甲轻轻拭去她眼角泪痕，温柔道：“好妹妹，快别哭了，有这些眼泪，不如到陛下跟前去流，何必折磨自己呢？”
宫里再无人用这样的语调跟她说话，魏雨萱一阵酸楚，眼泪反倒流得更多了，“可……陛下根本不愿见我……”
魏昭仪搭着她的肩，轻轻为其拍背，声调愈发柔和，“别担心，姐姐会帮你的，谁叫咱们都是魏家出来的女儿呢？若连咱们自己都不能同气连枝站成一线，那起子小人更要得意了，你说是不是？”
魏雨萱仿佛受到股奇异的鼓舞，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魏昭仪用手绢擦干妹妹眼角的泪水，继而将她松开，含笑道：“那么，你便须听我的，只要照我的话去做，我自然会让你见到陛下。”

第35章 邀请
林若秋虽不知太皇太后到底跟魏太后说些什么，但可以肯定这位老人家的话必然发生效用，因魏太后之后再未派人来找过她，只除了送来一个和田玉做的枕头，说是有安神助眠之用。
须知玉这种东西是最难弄鬼的，但凡掺点毒质，面上都会显出黑斑之类的杂色，因此林若秋并不怕魏太后在里头做手脚。不过她也只是命人好生收到库房里，并不使用它——天气渐冷，这东西又太凉，何况玉质坚硬硌得很不舒服。
林若秋原想拿给照明宫中那帮老太妃，年纪大的人，调整颈椎或许更用得上；但转念一想，别人送的东西掉头就送人，未免显得不够客气，何况魏太后也并非从此就不入照明宫了，万一被她瞧见恐要生事。
因此林若秋还是到小金库另挑了几匹布，数袋金叶子，这些东西对太皇太后等人更加实用。
程氏命人收下礼物，也没假惺惺的同她客气，毕竟两人交情泛泛，更多的是因利而合。程氏帮她挡了魏太后一关，林若秋给些酬劳也是应当的。
一旁的太皇太妃却笑道，“我前日命人送的那些东西，你可有亲自看过？”
林若秋装傻，“您说什么呀？”
太皇太妃朝她挤了挤眼，“少来，小孩子家家的，什么事瞒得了人？难道你竟收着从未动过？”
林若秋再装不下去了，脸上显出窘迫来，敢情那些东西还真是有意为之，这位太妃娘娘未免体贴过头了吧？
还是程氏看出林若秋有些不自在，遂向身边嗔道：“行了，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老不羞的成日家作怪，还当是太宗皇帝那光景呐？”
太皇太妃撅起嘴，“有什么不可比的，一样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我就不信他俩忍得住。”
她虽然年老，脸上满是皱纹和白发，秋波流转间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风致，照样动人——真正的美人从不会老去。
林若秋不得不羡慕这位老娘娘的天真，想必她与太宗皇帝的感情一定不错，但同时她又是个心胸豁达的人，不会因离了男人而活不下去，如今方能与曾经的一众姐妹谈笑风生。这正是林若秋羡慕的生活态度。
不过送春宫画和缅铃还是太过大胆了，换做林若秋是绝对做不出的，她当然感激太皇太妃的好意，却也只能敬谢不敏——送了也没法用啊！
程氏笑骂道：“就数你伶俐嘴乖。你既这般有情义，当初怎不跟随太宗皇帝一道去了？”
真是活够了的人才能说出这种话，处在林若秋这样的年纪，听到死字都得打个寒颤。
太皇太妃玩笑惯了的，当然也不忌讳，只轻飘飘的道：“那老头子有什么值得爱的，何况下面陪他的人多着呢，哪里差我这一个？”
太宗皇帝的两任皇后，一个爱他，所以贤德；一个爱他，因此妒恨。可惜这两人都没好下场。元后当了一辈子的贤良人，忍了半生酸楚，结果郁郁而终；继后倒是恣意了，可惜她所有的心机都用来对付其他女人，最后家族被屠戮殆尽，自己也落得废戳身死的下场。
程氏念及往事亦唏嘘不已，轻轻叹道：“太宗皇帝太多情，难免遭人嫉恨，还好咱们的先帝是个痴情种子，只瞧昭宪便知了。”
太皇太妃不屑道：“昭宪也未必有多好，不过就是先帝心中分量多点，做人上头还须历练呢，不看云娘那般恨她？”
程氏微微笑道：“何必过分苛责，先帝一朝也只有她三五不时的来看过咱们，否则咱们的日子更该孤清了。”
“不过是些面子情，您还当真啊？”太皇太妃不能相信天底下真有如此贤德的女子，况且，若真心爱一个人，难免会有举止失当、言行逾矩之时，昭宪这个皇后却当得太有分寸了。当然她仍是很厉害的，终其一朝，无人能越过她的位置——这就更让太皇太妃不信两人之间的深情，只瞧昭宪拿捏皇帝拿捏得多么巧妙，连魏云娘都在她手里吃过亏，可知这人绝非善茬。
林若秋听这些老太妃谈论前尘往事，不禁又想起先前闹的乌龙来，忍不住厚颜道：“皇祖母，太妃娘娘，你们觉得儿臣的相貌比之昭宪皇后如何？”
明知道是自取其辱，林若秋还是忍不住想问个究竟。无他，只因楚镇与黄松年的话都太打击人了，林若秋不免痴心妄想，也许男人与女人对于美的观点存在分歧呢？她倒不信自己会输得那样惨。
还好结果勉强符合她的预期——也可能是女人天生就富有同理心，太皇太后与太皇太妃都不愿说出伤人之语。
两人细细端详了她一会儿，取得共识道：“都不是同一代人，没什么可比的，至少在本朝的妃嫔里头你算得出挑之辈。”
太皇太妃安慰人的方式则更富技巧些，托着腮盈盈道：“昭宪长什么模样我都快忘了，只记得她苍白消瘦，一看就是带着病的，所以孩子生下来没几个月便已夭折，远不如你气色红润、骨骼强健。”
所以从好生养的观点来看她才是优等品么？林若秋有气无力的点点头，勉强得到一丝宽慰。
太皇太妃又悄悄将她拉到一边，小声说道：“我这儿有个偏方教给你，你记着，行房的时候把个软枕垫在后腰上，这般可使女子更容易受孕。”
林若秋，“……”
您没瞧见我已经鼓着肚子了吗？
她不好拂长辈的面子，程氏却无妨，因笑道：“你有什么资格说嘴？自己都没生养过半个。倒是人家林婕妤进宫还不到半年就怀上龙胎，我看你得向她讨教才是。”
太皇太妃不服气的鼓着腮帮子，“难道别人当夫子的，个个还得先考中状元？别看我只懂得一星半点，就这一点也够她受用许多呢。”
遂殷殷向林若秋道：“你别理她，宫里养孩子谁不是多多益善，哪有嫌热闹的？”
又细细告诉她那些器具的使用方法，林如秋听得脸红心跳，可恨无法令她住嘴。
太皇太妃却只当她年轻害臊，眯起一双颇具风情的杏子眼拍拍她的肩膀，“无妨，回去让皇帝慢慢教你，这种事学起来很快的。”
林若秋心道我还得教他呢，你们对皇帝究竟有什么误解？这位陛下比白纸还纯洁。
不过太皇太妃究竟是一片好意，林若秋不便明着拒绝，只能含含糊糊答应下来。这地方她不敢待下去了，不然迟早会受到污染，便借口身子乏倦准备告退。
程氏将手抄的一卷经文交给她拿去烧化，又道：“云娘虽有些左性，倒也是她的好处，想必这些日子不会来扰你了，你且安生将养着，无论如何，这个孩子来之不易，你务必得好好保全。”
林若秋情知程氏一生未能有所生养，心下必然抱憾，才亲手为她抄下祈祷顺产的经书。林若秋虽不信这些，还是感激收下，且道：“等它出世了，臣妾必定抱来给您瞧瞧。”
程氏嗔道：“还是大些再说吧，八字都没一撇的事，急吼吼的献殷勤做什么？”
敢情这位太皇太后还有几分傲娇属性，林若秋心中大悦，面上笑得更欢了。
从照明宫出来，林若秋见红柳若有所思，便道：“你想说什么，只管开口。”
红柳便叹道：“太皇太后的确性子风趣，对主子您也很好，只是……主子若想以太皇太后为依托，或许得考虑一二。”
毕竟程氏年过花甲，身子再好也撑不了几年，恰如风中之烛，何况程氏也不管事，就算这回帮着林若秋训斥了魏太后，下回魏太后躲着不见就是了。而魏太后若想寻林若秋的麻烦，却是轻而易举。红柳担心她因小失大。
林若秋望着远处，目光沉静说道：“我与太皇太后虽因利而来，却未必要利尽而散，不过家常相处而已，能得一乐就好，何必非得细究利害。”
她始终相信人间该有真情在，王氏如此，太皇太后也一样。就当她是可怜太皇太后晚景凄凉也好，林若秋愿意花点时间去陪伴她，不为别的，只为留存一分善念——不是说胎教是最重要的么？她不需要将来的孩子去争名夺利，厮杀拼搏，惟愿它能学得爱己爱人，莫失本心，这便够了。
有楚镇这个例子，林若秋相信是很容易办到的。她庆幸为肚里的孩子选择了一位好父亲。
两人正要回宫，一个面白无须、眼仁十分黑亮的小太监迅速地跑来，语气轻快道：“林主子，我家娘娘请您过去一聚。”
林若秋喜欢一切可爱的人和事，而这小太监给她的感觉就像只小松鼠，不止五官，举止也活泼讨喜，因笑道：“你家主子是谁？”

第36章 梨
小太监道：“是贤妃娘娘。”
因指了指不远处的凉亭，一个宫装女子凤眼斜飞，正遥遥向这边望来。
林若秋与这位贤妃娘娘素无交集，更想不到她主动来找自己，她是善意还是恶意？
青天白日虽不怕她下手谋害，林若秋还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嫉妒最容易令人冲昏头脑，纵使赵氏位列四妃之尊，林若秋也怕她失去理智。
然而到了近前，却见赵贤妃笑盈盈的冲她摆手，“妹妹可算来了，叫本宫好等。”
林若秋心道这是唱的哪一出，她可担不起一声妹妹。可赵贤妃这般八面玲珑，足可见理智尚存，谅来不会做出癫狂之举。
林如秋便如吃了一颗定心丸，上前款款施礼，“是我眼拙了，没瞧见姐姐在此处，否则早该来向姐姐致礼，还望姐姐恕罪。”
赵贤妃忙命那小太监川儿扶她坐下，又眯起眼笑道：“服侍太皇太后本就义不容辞，妹妹这般纯孝仁厚，本宫夸赞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林若秋一凛，这赵氏果然意在守株待兔，连她的动向都打听得一清二楚，她究竟想做什么？
正狐疑间，赵贤妃已命人斟了一盏茶，“此为上好的明前龙井，妹妹尝尝可能入喉？”
林若秋推辞道：“谢姐姐美意，妾因有身孕在怀，实在不宜饮茶。”
倒不是怕赵氏在里头下毒，她是真的戒绝茶水这类饮料，尽管黄松年说过，饭后小饮一杯是可以的，只别喝浓茶就行。可林若秋为了保险起见，宁愿牺牲这短短几个月的口腹之欲——其实也算不上牺牲，她本就不爱喝茶，嫌它涩味重，又不够甘甜。
赵贤妃只得将碗碟收回去，“抱歉，是本宫疏忽了。”
她毕竟未曾生育过，想不到这些也是情理之中。林若秋只得又一番谦辞推让，心里真是累——这些应酬功夫太过恼人，早知道就别出门了。毕竟楚镇已经免了各宫请安，她只要安分点，本可以避开这些琐事滋扰。
赵贤妃却察觉不到对方的烦躁，谆谆问她些怀孕期间的注意事宜，仿佛她这孩子不是为自家生的，倒是为别人生的。
林若秋耐着性子，勉强整理出一副笑脸，“娘娘何须如此在意？来日您若生下一个活泼伶俐的小皇子，自然就知道养孩子折不折腾了。”
赵贤妃哑然，她要是能生还须这般费事么？不过她方才明里暗里示意多遍，也不知林若秋听没听懂——又或者故意装傻充愣。
赵贤妃可不信这宫里真有天真未凿的人，不过对方执意装糊涂，她也不便挑明：如今不比先帝那时候，先帝那是指明了昭宪皇后乃众子之母，而她若想抚养林若秋的孩子，又不能撕破脸皮，最好是你情我愿。
赵贤妃便笑道：“妹妹可知这孩子是男是女？”
林若秋含糊说道：“太医说月份太小，验不分明。”她对于古代的医术也不十分信服，这玩意不像B超，总得生下来才能作数。
赵贤妃叹道：“若是公主倒罢了，若是皇子，妹妹可有为他的前程打算？”她睨着林若秋，“据本宫所知，永昌伯府这一两年来入不敷出，已是大不如前，有这么一个负累的母家，妹妹今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呀！”
林若秋平静说道：“谁能虑到终身百年？妹妹若真有幸诞下皇儿，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他自己的前程当自己去挣，难道还得旁人捧着送到他手里么？”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阵响亮的鼓掌声，却是楚镇言笑晏晏从一座假山石后转过身来。
亭子里的众人都唬了一跳，齐齐下跪，“参见陛下。”
楚镇快步上前，亲自将林若秋搀起，“你怀着身孕，就别多礼了。”
赵贤妃仍维持着半蹲的姿态，眼见二人情状，虽早就决定不问情爱，心内还是有些酸涩。
好在楚镇不是那等磋磨人的性子，很快亦令她起身。
赵贤妃这才声音干涩的道：“陛下来了有多久了？臣妾竟不知道。”
林若秋被楚镇拉着一只手，亦竖起耳朵聆听，这男人太可怕了，做贼都不露形迹的。
楚镇促狭的刮了下她的鼻梁，“你猜。”
林若秋便知他刚来不久，否则不会察觉不到二人之间的暗流汹涌。她跟赵贤妃都松了口气，没听到最好，这是女人间的事，自然不愿男人掺和。于赵贤妃而言，生怕自己维持多年的贤惠形象一朝戳穿；林若秋则想将孩子的归属问题延后考虑，她当然是要亲自抚养孩子的，不会将它让给任何人，只是现在不是时机。
若她生下的是位公主，想必没人会来抢夺，她大可安心抚养；倘若是位皇子么……她亦可徐徐图之，现在提这些太过打草惊蛇，何况，她不能肯定皇帝是否会答应。要是等二人的感情加深之后，再提起来就更有筹码了。
因此她与赵氏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停战。林若秋盈盈笑道：“陛下惯会吓人的。”
赵贤妃亦从旁凑趣，“可不是，幸而臣妾与林婕妤都素来胆气豪壮，若换了魏家妹妹，这会子说不定已晕倒了。”
说到魏雨萱，楚镇脸上微有不悦之色。
赵贤妃懊恼不已，再待下去恐怕多说多错，她便觑准机会，带上太监川儿冉冉告退。
楚镇当然没留她，反而笑看向面前的小女子，“原来她们都以为你胆气豪壮？”
这人真讨厌。林若秋想起自己先前被鬼故事吓得往他怀里钻的经历，只觉满心臊得慌，圆润皎洁的脸蛋透出晕红来。
楚镇爱不释手地拧了两下，这才轻解衣袍将她拥住，“外边风大，咱们回去再说。”
林若秋也乐意回去，她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跟人缠绵，多丢脸啊，关着门就无妨了。
谁知没走两步，她就哎哟一声，倒在楚镇肩膀上。
楚镇担心的便要查看，“怎么，可是脚崴了？”
林若秋连忙摇头，生怕他小题大做，“不打紧的，只是有点抽筋。”
怀了孕的女人就是这样麻烦，林若秋以往自诩身健体壮，谁知自打怀上这块肉，就多了许多的小毛病，害喜还在其次，这动不动抽筋的毛病更是恼人。
楚镇当即道：“朕背你回去。”
林若秋一口就拒绝了，她知道自己的重量不可同日而语，万一皇帝因她而闪了腰，这责任得归咎到谁头上？她可吃罪不起。
楚镇只得扶她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又找了个鹅羽软垫垫上，免得受凉。
林若秋歇了一会儿，终觉得不得劲，她今日走的路程太长，一时半刻还缓不过来——也怪她没有乘坐步辇的习惯，但黄松年早就叮嘱她要注意运动，光顾着偷懒反倒本末倒置了。
楚镇瞧着她龇牙咧嘴的形容却有些看不过去，遂三脚两步上前，“朕给你揉揉。”
林若秋忙拿裙子挡住脚踝，嗫喏道：“不用了，怎敢劳烦陛下？”可惜她行动不便，一时也难躲开。
“在朕面前客气什么？”楚镇眼中蕴满柔情，“放心，这回朕会注意力道，定不弄疼你便是。”
可林若秋担心的不止是这个，根本她就不愿意让楚镇看到她孕期浮肿的身子，关了灯还没觉得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就太难为情了——出于少女的自尊心作祟。
可楚镇却已自顾自的为她脱下绣鞋，褪去罗袜，还好鞋袜都是比照尺寸新做的，不至于卡着拿不下来。尽管如此，林若秋都不忍直视自己那肿起的脚脖子。
然则楚镇脸上却半点嫌弃之色也没有，反倒极为认真专注地为她揉捏小腿，这回他着意放轻力道，果然感受好了许多，至少林若秋没再被弄得眼泪汪汪的。
楚镇留心她的反应，时不时还问道：“疼么？”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方才继续。
林若秋的心有一刹那的软化。倘若楚镇没有帝王的身份，也许她会爱上他——更大的可能是根本遇不上他。
魏安吃力的从假山上翻过来，见到的便是两人含情脉脉低低絮语的模样，隐约还夹杂着几句引人遐思的言辞，他下意识便想退避三舍——皇帝藏在太和殿的那本小册子，魏安也偷偷翻过两遍，着实大开眼界，也许这会子亭子里的人正在演练里头阵法？
他这厢进退两难，楚镇却已将他叫住，“鬼鬼祟祟躲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魏安这才斗胆上前，偷眼望去，原来陛下是在为林主子按摩腿脚，他这才松了口气，悄悄往脑门上锤了下，暗骂自己思想龌龊。
小跑着到了跟前，魏安将怀中物事取出，陪笑道：“陛下让人准备的东西，小人已带来了。”
他刚掀开盖盅，林若秋就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惊喜唤道：“是雪梨羹。”
这时候的秋梨最好，个头大也甜。林若秋正觉得喉咙里有些干燥发痒呢，此物无异于解渴良药。
她正要好好享用，楚镇却先她一步将瓷盅接过，继而用调羹舀起一勺梨肉送到她唇边，正色道：“张嘴。”
还让不让人好好吃东西了？！林若秋只觉眼睛都没处放，扭扭捏捏的道：“妾自己来就好……”
楚镇则面无表情的发出机械音，“张嘴。”
这是铁了心要在大庭广众下秀恩爱吗？林若秋拿他没办法，只得微微倾斜上身，扶着耳鬓，啊呜将蒸得软烂的梨肉咽下，假装没人注意。
事实上也没人在看，魏安红柳等人早就知趣的别过头去，专注欣赏起园中秋景。当了若干年的仆婢，若连这点眼力劲都没有，还不如趁早回家算了。

第37章 窥视
林若秋原想大快朵颐一顿，可谁知楚镇喂了她大半个梨就不再喂了，将缠枝莲的碗碟放到一边，“秋梨性寒，多食伤胃。”
说着就一仰脖将剩下的梨汁啜饮殆尽。
林若秋半点也不信他是为自己着想，更上去更像是皇帝自己渴了，才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抢夺她的食物。林若秋看着楚镇微微干裂的嘴角，虽然很能体谅他工作辛劳，不过还是好生气哦。
也就她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就是了。
林若秋用精神胜利法自我排遣一番，心情于是好转起来。至于楚镇这个洁癖为何肯用她剩下的残食，林若秋也懒得细想，两人都相濡以沫过了，还在乎这点口水影响么？
她试着踮起脚走几步，觉得那阵酸麻感已减轻许多，因欢快说道：“陛下，咱们回去吧。”
楚镇却怕她跌倒受伤，执意将林若秋一只胳膊搭在肩上，充当供人驱策的拐杖。
林若秋虽然很不好意思，也只能接受男人的心意，两人以亲昵的姿态半抱在一起，呼吸紧贴，着实暧昧难言。
而林若秋另一只胳膊在半空中晃晃荡荡，难免又与楚镇的衣袍产生接触，那种介乎虚实之间的感受令林若秋心头微动，不禁想起太皇太妃那番话来。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似楚镇这样的憋得狠了没准会形成反社会人格，她得想个法子帮他纾解一下压力。
太皇太妃送那些东西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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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林若秋准备厚着脸皮去太和殿将那本册子借来瞧瞧——有备无患，谁知红柳报来的消息令她阻住脚步。
说是魏雨萱最近在畅春园中勤练舞艺，大有一鸣惊人的架势。
舞蹈这东西还是得看脸的，气韵身段再好，倘貌若无盐，效果也只会平平。魏雨萱倒是深知自身所长，知道如何发挥优势。倘若她一击得手，那么林若秋的境遇……
只是宫里的消息大多得打个折扣，林若秋可不想贸贸然被人当枪使，遂旁若无人的继续梳妆，停了片刻方问道：“谁告诉你的？”
红柳性子沉稳，按说不会主动打听这些。
“是绿柳去浣衣局的时候遇见了披香殿的小丫头，两人碰巧说起话来，那蹄子就神神叨叨的说魏选侍要承宠了。”红柳貌似平静的为林若秋梳着发，只是按在牛角梳上的手微微颤动，泄露出她内心的不安。
若魏雨萱得势，想必第一个来找的就是林若秋的麻烦。如今安胎要紧，琼华殿可经不起风波跌宕。
林若秋并不怕魏雨萱前来报复，认真说起来，两人的龃龉都是魏雨萱一心钻营造成的，她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可怕的？不过，赵贤妃为何特意告诉她这些？林若秋可不信披香殿的宫人嘴会这样敞，何况两宫交情并不深厚。
思来想去，多半还是因昨天那事，赵贤妃生怕她在皇帝面前上眼药，所以特意借这个人情卖个好。其实纯粹是这位娘娘想多了，林如秋压根没有同她敌对的念头，赵氏是四妃之尊，她只是区区婕妤，怎会同赵氏过不去？何况赵贤妃立志要做皇后的，林如秋的境界仅止于宠妃，两人不存在利益上的冲突，自然无须彼此厮杀。
只要赵氏别打她腹中之子的主意，林若秋便能与其和平共处。
红柳迟疑道：“那，娘娘您可要早做打算？”不然等魏雨萱坐大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林若秋沉吟片刻，“别急，先看看究竟再说。”
赵贤妃的话也不能尽信，若是她跟魏雨萱鹬蚌相争，岂不让旁观的渔翁占了便宜？
林若秋咬着嘴唇，轻轻说道：“红柳，你随我去畅春园那边看看。”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也想瞧瞧魏雨萱的舞姿有多么惊心动魄。
畅春园还是先帝爷时期搭建的一个戏班子，里头却不只为听戏，玩杂耍的、展歌喉的应有尽有，几乎可说是一个贵族化的艺术博览厅。
先帝驾崩后畅春园亦冷落不少，但因魏太后爱听戏，里头仍旧养了一拨小戏班子，虽不及昔年繁盛，热闹之处亦依稀可闻。
只不过——
红柳看着自家主子将围篱上垒着的砖石小心取下几块，人为造出一个狭窄的瞭望台，忍不住道：“娘娘！”
您这种行为叫偷窥吧？
林若秋则无辜的面向她，“有何不妥么？”
当然不妥。红柳深吸一口气，“主子，你何不干脆递上腰牌进去探视，想必他们不敢不放行，这样鬼鬼祟祟的倒和做贼无异。”
但在林若秋看来，她本来就是做贼的，难不成进去打草惊蛇，说她害怕魏雨萱舞姿美妙迷惑圣心？那不就成了笑料？
红柳没奈何，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自家主子一时兴起，其实动机是很正直的。
林若秋则觉得所处的角度有些不大方便，招手催促红柳过去，“你来扶着本宫。”
好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红柳没办法，只得磨磨蹭蹭地过去将她搀住，嘴边却碎碎念着，希望没人瞧见，免得将她俩当成贼党。
但看林若秋盯得目不转睛，红柳也不禁起了好奇，仰起头道：“娘娘，里头情形如何？”
林若秋没工夫搭理她，事实上她已经被魏雨萱的舞姿给震慑住了，果然人类对于美的感受都是相通的，无论男人还是女人。至少就她所见，魏雨萱已足够跻身一流艺术家的行列。
魏雨萱身着一袭极普通的浅绿色裙装，须知绿色是最挑人的，肤色稍深一点都能衬成黑炭头，魏雨萱却依旧白到发光。当然更吸引人的还是她的动作，下腰、转身、回眸几乎一气呵成，流畅至极，任谁也难想象她纤弱的身形能迸发出这样惊人的力量。
林若秋纵使处在敌对立场，也不得不由衷的赞叹一句：太美了！
她这厢看得津津有味，忽觉后腰上被人轻轻戳了下，酥麻微痒，忍不住打落那人的手，“红柳，别闹了！”
红柳弱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娘娘，婢子没闹。”
林若秋一惊，忙松开巴着围篱的手臂向身后看去，只见红柳已远远地退出数步，而托着她则是……皇帝。
没有比这尴尬的了。林若秋窘迫的垂下头，“陛下。”
楚镇饶有兴致的看着她，“怎不继续窥视，见朕一来就心虚了？”
面对这样直白的打趣，林若秋恨不得找个底洞钻进去，是她失策了，应该先跟琼华殿众人通个口信的，楚镇定是去了殿中不见她，这才循迹赶到这儿来。
由此也见证了林若秋光辉形象的覆灭。
不过，任何问题都是能够解释的，林若秋很快就找好了借口，打算捏造一个谎言：譬如自己听说畅春园最近常有丝竹管弦之音，心生畏惧，这才想着过来看看。
谁知楚镇早就洞悉她心内的小九九，拧了拧她的脸，没好气道：“收起你那些混说白道的谎话吧，若真是闹鬼，你早就吓得退避三舍，哪还有胆子过来？”
林若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摸清了自己的脾性，虽不服气，无奈把柄被人揪住，只得缄默不言。
楚镇见她吃瘪，反倒扬眉露出一抹得色，那是胜者的姿态。
林若秋见了气得牙根痒痒，奈何被人逮了个现行，也不好多说什么。直至楚镇好奇要凑近洞口瞧瞧，林若秋不及细想，连忙抓住他的胳膊。
楚镇眯起眼睛打量她，“你慌什么？”
“我……”林若秋张口结舌。其实现在让楚镇看去也没什么，只是……别人精心准备的舞蹈，总得到最后一幕才能点破吧？不然就称不上惊喜。
她估计魏雨萱预备在中秋宴上艳惊四座，这会子若拆穿了，岂不大失脸面。
谁知楚镇接下来的话更是惊人，“想必你也听说魏选侍在此偷偷练舞，不放心过来看看？”
林如秋几乎呆了，他居然知道？他怎么知道的？总不见得皇帝有空跑来一个废旧的戏园子赏景。
“你呀。”楚镇蜷起一指敲敲她的脑门，大有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架势，“你以为魏安是做什么的？这宫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岂能瞒过他的耳目？”
原来如此，林若秋深觉自己做人的功夫仍需历练，还以为那嘴甜舌滑的魏公公只会溜须拍马，敢情是位深藏不露的人物。
只不过，皇帝明知道魏雨萱一片苦心都是为了他，也并不点破，反倒任由魏雨萱在此勤学苦学，这不是让人家白费气力么？到了中秋那日，魏雨萱若知道自己精心准备的惊喜不过是旁人眼中一场笑话，还不定会怎样失意。
这人也是够蔫坏的。林若秋斜他一眼，心里反倒稍稍安定下来，看来皇帝还是境界高超，再美的舞娘对他都造成不了吸引力，那她就放心了——无论如何，魏雨萱得势对她都有害无利，林若秋自然希望对方计划失败。
楚镇却将她的小眼神理解成吃醋，含笑握着她的手道：“就这么想霸着朕吗？”
嗯……虽然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但结果也没差多少，林若秋只好微垂下眼睑表示默认。
楚镇凝望她片刻，忽的拥她入怀，轻声说道：“朕许你霸着便是。”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林若秋虽不深信，但此刻也许是有几分真的——由于共同拥有那个秘密的缘故，林若秋自信自己在皇帝心中还是有点不同的，无须太多。一点点就够。
她轻轻踮起脚尖，在楚镇唇边亲了下。

第38章 献舞
楚镇素来喜欢用这种方式宣告所有权，但轮到他时，脸上却有些羞涩，他低声道：“回去再说。”
不过是只纸老虎，林若秋得意的笑。秀恩爱而已，谁怕谁呀？
然而当她的嘴肿成香肠之后，林若秋便知道后悔了。她才晓得无论哪种男人都是经不起撩拨的，即使像楚镇这样不会真刀真枪上阵的男人，也会用别的方式找补回来，譬如接吻。
林若秋照了照镜子，决定从此洗心革面做一个贤惠的女人，不然天天这样厮混下去，她铁定是没办法见人的。
=
长乐宫中，魏昭仪素手微抬，姿势美妙的将面前杯盏注满热水，浅金色的茶叶徐徐舒展开来，继而散发出袅袅香气。
第一杯自然要奉给魏太后，魏昭仪恭谨说道：“这是上好的君山银针，妾不敢藏私，特来让姑母尝尝。”
魏太后眼皮都不抬一下，“你那里能有什么好东西，还不都是哀家跟皇帝赏的。”
魏昭仪神色微僵，继而恢复如常，“同样的茶叶，不同人冲泡出来的滋味也会不同，姑母试过便知道了。”
这话倒不假，魏语凝在家中专研的便是茶道、刺绣跟书法，且样样都做得不错。
毕竟是自家内侄女，太后不便拂其面子，只叹道：“魏家的女儿自然个个都是好的，只是论起才学智慧，雨萱比你还是差了些。”
大约正因魏雨萱生就一副绝世姿容，如今心气格外浮躁；反倒是这个素来看不起的庶女内秀于心，瞧着反倒顺眼许多。
虽然是夸奖，对魏昭仪来说未必好听，只有对于容貌不足的女人才会夸奖其才学，魏雨萱生得再蠢，魏家人不还是视之如珠如宝么？可见所谓的公平就是个笑话。
魏昭仪只笑了笑，“四妹妹最近勤于练舞，已经大有长进，想必定能一举得胜。”
“哀家只盼着她莫出丑就好。”魏太后冷声道，“中秋宴上多少王室宗亲，她堂堂一个嫡出之女出来献舞已是自降身份，若这般还不能获皇帝垂青，当真无用之至。”
魏昭仪柔声道：“今时不同往日，四妹妹的性子已经磨得圆融多了，陛下见了定会喜欢的。”
“但愿她真能学乖。”魏太后对这个侄女儿亦有些无可奈何，纵想提拔，无奈她实在不中用。而经过前段日子的碰壁，魏太后也歇了心思，总不能让她腆着老脸把魏雨萱送到太和殿去，那更和粗使贱婢无异了。
就连这次的主意魏太后也不十分赞同，大庭广众之下献舞从来都是舞姬所为，岂有世家之女效仿这等娼妓下流行径的？
然则魏昭仪的话说得好，“四妹妹一心想侍奉陛下，姑母若不成全，倒不怕四妹妹因此怨您？横竖这趟功夫是为她所做，无论成与不成，她都会领您的情，也不枉姑母这几年好生相待。”
魏太后年纪大了，越发念起旧情来，正是这几句话令她有所软化，遂轻轻叹道：“罢了，哀家哪还管得了这些，祸福都由她去吧。”
她霍地看向面前大侄女，“你当真是为了雨萱着想？”从前倒不见两姊妹这般亲厚。
魏昭仪静静说道：“雨萱也是我妹妹，同气连枝，她过得不好，我又怎能好过？这回也是见她实在可怜才勉强帮她拿个主意，否则，难道让她像我一样陷在这深宫里？”
太后想起这些年对大侄女的苛待，不禁默然无语。
魏昭仪则敛眉垂首，悄悄掩去眸中一抹戾色。
=
林若秋本来不想去中秋晚宴的，嫌人多拥挤，可听说御膳房来了一个精妙的点心师傅，一手冰皮月饼更是绝活，林若秋便再也坐不住了。
这师傅是只负责寿宴的，轻易请他不到，若想品尝美味，可不就只有到席上去么？好在林若秋所处的座次不十分醒目，且又僻静——这在外人看来似乎显得不够重视，可林若秋乐得如此，她反而认为这是皇帝对她的优待，若楚镇在这样的盛典还对她格外关照，林若秋反而疑心他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如今她保持了低调的做派，魏太后自然更加放心，只淡淡瞥了眼就不再理会。比起昭宪那时候的风光，这个林氏实在不成气候。
林若秋一面饮着杯中的酸梅汁——应该是魏安特别换给她的，她看别人碗里都是甜酒——同时留神打量殿中形形色色各号人物。
皇后惯例称病不来，谢贵妃和赵贤妃则忙着应酬宾客，无暇顾及其他。至于魏昭仪，则一反平日里冰冷桀骜的做派，和个中年美妇谈笑风生，妇人模样和楚镇还有些相像。
林若秋悄悄向身侧问道：“那位是谁？”
安然就坐在她身侧，豆沙、五仁、芝麻各种月饼塞了满嘴，还在旁若无人的进食。不过像安然这种大概是宫中最安全的存在，因着父亲的关系没人敢苛待，又无须争宠，大可以有滋有味的过自己的小日子。
林若秋还挺羡慕的，大约是因安然永远也长不大，她这副模样若嫁到高门华第成为宗妇无疑压力巨大，可在宫中当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对她就再合适不过了。
林若秋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腰，颇为恶趣味的道：“再吃下去，你这肚子就该比我还大了。”
安然怕痒，被她挠得笑出眼泪，忍不住左闪右躲，“姐姐，饶了我吧。”
待林若秋将她松开，她又若有所指的叹道：“姐姐从前不这样，如今也学得越发坏了。”
说她天真，有时候说的话却又发人深省。林若秋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被楚镇给带坏了，她本来不爱动手动脚的，这个就叫做近墨者黑么？
林若秋悄悄向王座上望去，那俊美无俦的男人正在举杯同众兄弟寒暄，因沾了点醉意的缘故，一双桃花眼尤为动人。
不知是否凑巧，楚镇也正好向她所在的方位看去，眼中秋波潋滟，中人欲醉。
这算不算当众放电？林若秋连忙扭头，装出一副贞静从容的派头，她可不想被人误会在这种场合眉目传情。虽然实际上也差不多。
安然因为父亲官职的缘故，对这些贵族倒要熟悉些，因悄悄向林若秋道：“听说邺王殿下没能回京，只托人带了节礼。”顿了顿，“听说是永安大长公主一并送上的，不知大长公主几时跟魏家这般亲近了。”
原来魏昭仪旁边那位就是大长公主么？难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美人的基因不能小觑啊。
不知她将来的孩子能否将这份基因传递下去，林若秋正在感叹，忽觉身上一阵寒意，却是魏昭仪滴溜溜向她扫了眼，转瞬却又旁若无人的挪开。
那种怨毒是她所不能忽视的，林若秋微微怔住。
此事酒宴已至半酣，众人都有些头脑发热，正是兴致高涨的时候。似乎为了给晚宴增添更多欢乐，一队舞伎从殿外鱼贯而入，个个腰如细柳，面似桃花。
林若秋一眼便瞧见正中央的魏雨萱，她原以为粉色会显俗气，此时才知，美人穿什么都好看。魏雨萱身着一袭淡粉色的舞衣，身量纤纤，下颌尖尖的小脸还不及巴掌大，一双汪着春水的眸子却仿佛有无限情意想要诉说。
当然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舒玉臂，伴着激扬的鼓点跃动起来。这群舞伎的衣裳都是配套的，看得出精心排演过，从中央到四周，色泽由红转绿，由淡转浓，恰似一朵菡萏冉冉绽放开来。此时虽已入夏，众人却仿佛能从舞姿中感受到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景，一时间赢得满堂喝彩。
魏雨萱无疑是成功了。
可她的成功却只证明了她的失败。
因皇帝并未认出这位表妹，而是满面笑容地命魏安颁下赏赐，似乎将她当成寻常舞伎，为这热闹满盈的中秋宴多添了一份颜色。
方才识得献舞之人乃魏雨萱时，赵贤妃等人都捏了一把汗，唯恐宫中时局再有波动，这会子见结果出人意表，众人于是各个露出放松的微笑。
赵贤妃甚至以皇帝为表率，跟着赐下厚赏，魏雨萱还不能不受，甚至不敢当众承认自己的身份——皇帝明摆着将她视作低贱舞伎，自己受辱便算了，难道要连承恩公府都拖下水么？她还没那么愚蠢。
林若秋不得不感慨，楚镇这家伙真是坏透了，明晃晃打了魏家的脸，对方还不能辩解半句，只能默然领受，难怪他先前故意装作不知呢。
魏雨萱傅了粉的脸孔愈显惨白，亦只能低头谢恩，继而摇摇欲坠的跟随众舞姬告退。
魏太后则像生了锈的铜像一般，面容铁青，耐着性子等到现在，谁知等来的却是一场闹剧，换做谁谁能不气？

第39章 下药
林若秋不敢再待下去了，虽说这次的事跟她无关，可她唯恐魏太后拿她扎筏子，那便等于无妄之灾。因趁着众人酒酣耳热之际，悄悄告辞出去。虽说提前离场不太礼貌，可她怀着身孕，有些特权也是应该的。
红柳扶着她在夜风中走了一阵，想起方才所见，终是忍俊不禁，“堂堂承恩公府的小姐扮作舞伎？亏她们怎么想出来的，还好没被拆穿，不然若是闹大了，魏选侍还有什么颜面？”
林若秋示意她噤声，“行了，既然不关咱们的事，就别在背后嚼人舌根了。”
尽管她心内有些狐疑，诚如红柳所言，魏雨萱所能想到的争宠妙计就靠献舞么？这计谋未免太粗浅了些，何况成了也不光彩，说起来都是些下作伎俩。可能魏雨萱这种深闺里长大的女孩子到底天真吧。
只是她总觉得，魏昭仪或许与此事脱不了干系。若说旁人只是各司其职，在这深宫中安然度日，可魏语凝不同，从她眼里能看到深深的怨恨，有时候林若秋觉得她像个疯子。
但愿这把火别烧到自己身上来。
子时早就过了，宴会却才刚刚散去，里头仍是酒香扑鼻。
魏安执着拂尘从大殿中出来，用那尘柄的尾巴挠了挠耳朵，台阶下两个伶俐的小太监忙迎上前，捶腿的捶腿，捏肩的捏肩，一面凑趣笑道：“陛下此时在偏殿更衣，公公怎不跟进去伺候？”
魏安轻轻踢二人一脚，斜睨着他们道：“你们懂什么！陛下向来不许人近身，有本事你倒自己去啊！”
说起此事魏安亦有些牢骚，他服侍皇帝亦有十数年，按说最得信任的近臣除他之外再无旁人，可偏偏这位陛下脾气古怪的很，淡泊女色不说，就连这些细致活计也定要亲力亲为，半点没有为尊上者的威严。若说怕近身之人谋害吧，他难道还不够忠心耿耿？就算因他姓魏，可他也只是魏氏远宗，连魏太后都不认这支，皇帝总不能因一个姓氏迁怒于他吧？
魏安想着还颇委屈，望着头顶的月亮茕茕嗟叹。想他舍弃一身来到宫中，不就为了混个出人头地么，已经是无后之人了，若还不得主子信任，那他此生还有什么意思？
两个小太监都处在天真烂漫的年纪，不能体会他的离愁，不过这二人似乎也有秘密。对视一眼之后，其中一个小心说道：“魏爷爷，有句话，小人不知当讲不当讲。”
多大的年纪就敢在他面前捣鬼？魏安懒洋洋的支起眼皮，“你说。”
想来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闻，这宫里的秘闻都掌握在他手里呢。
那人方才斗胆说道：“适才小人见着魏选侍并未跟随舞伎们出去，似乎留在偏殿。”
因不知此事是好是坏，也不敢擅报，想来宫中主子们弄些情趣也算平常，何况这魏选侍生得貌美如花，陛下见了未必不喜欢。
两人原将此事当成香艳秘闻谈个新鲜，可谁知魏安却变了脸色，急急坐起身子，“你们看得可真切，真是魏选侍？”
小太监们面面相觑，“有何不妥么？”
“蠢材！”魏安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些人的脑子都被驴踢了么，怎么会以为魏选侍能得宠，还想着从中分一羹杯？陛下又不是瞎子，怎会认不出魏雨萱那张脸，他要留早就留了，何必漫不经心将人打发出去？
这下可好，说不定皇帝以为他是知情的，竟会迁怒到他头上。魏安在原地焦急的踱着步子，冷不丁想起一事，“魏选侍怎么进去偏殿的，你们也没拦着？”
众人见他这副情状，已经知晓此事不对，俱白了脸嗫喏不已，“可，是昭仪娘娘亲自领魏选侍过来的，又有太后手书为证，小人们怎敢不遵？”
连太后都掺和进来了？魏安只觉此事颇为头疼，这下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不如还是看看究竟再说？
他蹑手蹑脚的靠近窗棂，正欲舔破窗纸看看里头情况，忽闻一阵清脆的瓷器落地声，不知是谁摔碎杯盏，继而一声怒吼，“滚出去！”
皇帝难得发这样大的火，看样子是真动怒了，这魏选侍究竟做了什么？魏安心头一阵寒颤，两条腿却如面条般软瘫下来，竟是寸步也挪动不得。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林若秋虽不至于因思亲而睡不着觉，到了夜半也是耿耿难寐——是吃太多糕点撑的。
要在平时，楚镇或许会贴心的为她揉揉肚子，今晚上皇帝可不会过来。一个是因团圆之夜意义太大，未免六宫侧目，楚镇早就说好了留在太和殿歇息，反正林若秋不差这一夜两夜的；二来，她并不愿跟醉鬼同宿。
皇帝今夜不知灌了多少黄汤，或许明早她该送一盅醒酒茶去。林若秋想着，准备下床喝点茶水慰藉一下干渴的喉咙，摸了摸银壶却是冷的。
算了，林若秋原打算将就着饮下去，可谁知红柳对她的动静格外留心，闻声立刻进来，劈手夺过她手中的杯具，“娘娘怎能喝冷茶？婢子给您拿去温一温。”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了，林若秋含笑望着她的背影，感觉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还真是奇妙。想她初进宫时只为寒度余生，怎料得如今有幸怀上龙裔；而红柳最初也不过和旁人一样当着平平淡淡的差事，谁能想到她会成为琼华殿最得脸的大丫鬟，甚至跟林若秋相互扶持。
看来命运的安排终究是善意的，两人的原生家庭都算不上太好，如今却也各归其所，都能获得一份安定的生活，她还有什么可不满足呢？
林若秋看着红柳出去，站在原地搓了搓手，感觉秋夜凉意浸浸，甚是煞人，正要启步将窗纱阖上，忽闻院中传来一阵急遽的叩门声。
谁深更半夜的还会过来？林若秋被这响动激起了肌栗，不禁联想起怪力乱神之说。不过再一想，鬼魂是没实体的，轻飘飘就能穿墙而入，哪里用得着闹出这么大动静？因此斗胆提着灯笼上前开门。
刚抽开铜锁，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容便映入眼帘，林若秋唬了一跳，还以为真是找错门的鬼怪，仔细一看，才发觉那是魏安的脸——这人像是丢了魂了，脸上半点血色也无。
魏安肩上仿佛还搀着一个身量高大的人形，林若秋定睛看去时，只见楚镇面容酡红，眼中布满血丝，一副将醉未醉的模样，神智似乎也有些不明不白。
可是人喝醉了也不该往她宫里拉呀。魏安见她只顾发怔，似乎没有请进的意思，只得上前作揖告罪，又如此这般解释一番。
林若秋听得糊里糊涂，“公公的意思是，陛下中了暗算？”
“也不算是暗算，就是……那杯茶水里仿佛掺了点东西，咱家也不敢确定。”魏安一壁抹汗一壁陪着笑脸，这些阴私手段只听说先帝爷时有，本朝倒是太太平平的，他也是第一次见。不过瞧陛下方才暴怒的模样，这魏选侍的下场是不会好了，亏她怎么想到这样下作的法子来争宠，当真污人耳目。
生怕林若秋因此而吃味，魏安又忙解释道：“娘娘您别误会，魏选侍未能得逞，小人进去的时候，陛下的衣裳都穿得好好的呢，那杯茶也只喝了一半，想必陛下觉出不对，当即就把杯盏给扔了。”
末了还是他当机立断命人先把魏选侍看守起来，不然她这样到处乱跑恐于陛下清名有损，只是不知她在里头下了什么药，仅仅半盏茶的效力已足够厉害。魏安见皇帝呼吸渐渐急促，一时半刻也来不及去请太医，只得先将人送到琼华殿来——也是因琼华殿地处偏僻，消息泄露的可能性最小。
林若秋不得不佩服这位公公的雷厉风行，不愧是办事半老了的。不过，这种事她也没办法处理呀！说来魏雨萱这回真是失算了，什么法子不好用偏要下药，就算楚镇喝完一满杯茶，也不可能化身为禽兽对她怎么样的。好比一具炉子封得严严实实的，往里头添再多的木柴，火势也不会因此变得更旺——无他，受客观条件限制，人力是无法挽回的。
魏雨萱所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妄想夺去皇帝的清白，她当然注定会失败。
何况皇帝的清白已交给了她，林若秋想着，自己是不是该负起责任来？正踌躇间，魏安已脚底抹油逃出门口，“陛下就托赖林主子照顾了，小人还得回去看顾魏选侍，看能否供出幕后主使。”
毕竟那药是怎么来的，来自宫外还是太医院，中间又有哪些人经手，桩桩件件都是疑点，自然得仔细盘问查证。他自信这借口足够正大光明。
林若秋：“……”
你丫根本是想逃避责任对吧？
此时此刻，她怀中的大脑袋却蹭了蹭，往她衣襟里拱去。林若秋忽然有个不好的联想：那药该不会对楚镇这样的也能起作用吧？
这下事情可不妙了。

第40章 解药
适逢红柳捧着温好的茶出来，眼见这副情状，吓得忙缩回屋里。等害羞过去，却又悄悄探出头张望。
一个合格的仆婢是不该乱打听主子私事的，但这不妨碍她保留一点少女的好奇心。
林若秋素来脾气极好，此时却只得粗着嗓子叫唤，“还不快过来帮忙！”
她一个孕妇是没法把楚镇这样大男人运进屋里去的。
红柳这才觉得事情有些异样，忙提着裙子飞奔过来，见皇帝面色潮红、双眸微眯，嘴唇翕动仿佛还在呓语，不禁咦道：“陛下这是吃醉了酒？”
林若秋含糊嗯了声，当成默认。皇帝被人算计这种事当然不可能到处嚷嚷，说出去让他的脸往哪里搁？
红柳也不敢不信，忙上前帮忙搀扶，连着廊下打瞌睡的招财进宝两个小太监也都齐齐上阵，四人合力，总算将楚镇拖进了内室。
林若秋抹了把脸颊上的汗，又吩咐红柳，“准备些牛乳供陛下解酒，再拿一条热毛巾过来。”
是药三分毒，牛乳据说是能解毒的。只是这样胡乱尝试未必有效，林若秋想了想，“拿上本宫的对牌，去太医院请黄松年过来，让他务必不许耽搁。”
魏安那小子怕事情闹大才畏首畏尾，林若秋却是无妨的——她如今身怀有孕，正是娇贵的时候，半夜里偶感腹痛惊动太医院也是很正常的。让她担上恃宠生娇的污名，总比皇帝亲自丢脸要强，何况她得了楚镇那么多好处，本就该有所回报，这才叫公平。
区区酒醉而已，怎么就闹得要请黄松年了？红柳虽不解自家主子为何小题大做，但见她一脸悬心，料想定是为陛下圣体牵挂，遂深受感动地答应下来。
这便是真爱吧。
林若秋已无力多做解释，只满心疲倦的挥了挥手，“快去吧。”
房门微敞着，有细细的凉风灌入，林若秋摸着膝上人的额头却越发滚热。楚镇此时的情状倒和醉酒无异，只是程度更严重些。
他喉间滚动了几下，一只手不自觉地解开领口上的纽子，散开衣襟，似乎想让那股热意尽快消退。
林若秋不知该不该拦阻，她只在小说电视上看过类似的情况，生活中没有处理此事的经验，是该捂着衣裳让他多发些汗，还是该听凭他的意愿好让他舒坦些？
正拿不定主意，可巧红柳端着面盆巾帜进来了，这丫头却乖，东西才放下就立刻掩上门出去，生怕打扰二人相处。
林若秋只好亲自服侍，她一个孕妇为何好端端的要受这种罪呀？
喂皇帝喝了一盅生牛乳，林若秋又小心的为他将外袍除下，拿热毛巾擦拭楚镇露出的脖颈、手臂以及肩背，这样做是很有效用的，楚镇出了些汗，精神仿佛好转多了，声音低哑地向林若秋致歉，“让你受累了。”
“陛下与妾之间，不必说这样生分的话。”林若秋头也不抬地答道，亦且松了口气。她就说世上不可能真有使人意乱情迷的药物，倘那么有效，药贩子早就发财了。
她正要将那条拧得半干的毛巾重新浸湿再抹一遍，可谁知手巾把堪堪从楚镇裤管处拂过时，林若秋明显的感觉到男人身子一僵。
她就算不凑近细看，也能猜到楚镇此刻竖起了旗帜。
皇帝的脸腾地红了，比起方才酒醉情状不遑多让。
林若秋无力地想要扶额，似乎两人每每独处时，都会有一些出人意表的尴尬境遇发生，这是天意么？
她更想不到那药居然真的能起作用，看来魏雨萱还是有些真本事的，并非徒有其表。只是眼下没人来帮他解火，林若秋也不能亲身上阵——就算过程远称不上剧烈，林若秋也不愿冒着任何失去这孩子的风险。
要是能等到黄松年过来就好了，那老大夫总该有别的法子解救。林若秋只得半蹲下身，摆出一副知心大姐姐的态度以缓解其尴尬，“很难受么？”
语气平常得仿佛在问今晚寿宴上的菜好不好吃。
楚镇结结巴巴的道：“你……先转过身去，朕自己来就好。”
林若秋一拍脑袋，对呀，她怎没想到这个？求人不如求己，自力更生当然是解决问题的最好途径。
她又一次认识到自身的局限，还是皇帝有见识，哪怕在这种关头也能做到思维敏捷。
林若秋从善如流地躲进纱帐，黑暗中，只听到楚镇微微的喘息声，略带起伏，如同夏夜里的蝉鸣，挠得人心头发痒。
可是这蝉鸣迟迟也没能结束，林若秋还以为以楚镇的情况应该挺快的，结果捂着耳朵听了半晌，依旧不见消停。
林若秋都快耗不下去了，正要问问他到底如何，床下的男人却悄然开口，“若秋，你能否帮朕一个小忙？”
林若秋本想溜下床看看究竟，听了这话心头反倒七上八下，只杵着不动。
楚镇知她误会，忙解释道：“不用费事，朕只是……想借你的手一用。”
他的喉咙里仿佛生着爪子，每一个字都艰涩地迸出来，可知提出这样的要求对皇帝而言着实难为情。
林若秋再懵懂也该听懂了，小声问道：“出不来吗？”
楚镇点点头，哪怕周遭的光线暗到近乎没有，林若秋也能猜出他此刻定是面红耳赤。
看来那药的效力实在厉害，再不然就是楚镇空旷日久，这方面实在生涩。林若秋虽然也有羞耻心，可她的羞耻心却没生对地方，遇上旁人的事尤其头脑冷静。
本着一颗菩萨心肠，林若秋不假思索的伸出胳膊，“陛下请用。”大有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气势。
还好楚镇没说谢谢招待，只是默然无声捉住她的柔荑，否则场面更要窘迫。
这回就快了许多，林若秋听见他在那里来来回回了几下，很快便没了动静。虽然太快了也有点尴尬，幸而麻烦是解决了。
林若秋则无需他客套，简洁利落地往净室洗手。
等再度回来，楚镇连寝衣都换好了，两人打了个照面，楚镇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些什么。
林若秋的反应则无比叫人舒坦，她静静地站在那儿，“陛下放心，妾今夜不曾瞧见别的，您只是酒醉后喝了一盅解酒汤，妾便服侍您睡下了，余外什么也没有。”
身为下属，能这样急人所急，同时顾全领导的面子，林若秋觉得没谁能比自己做得更好了。
楚镇感激的望她一眼，似乎想给林若秋一个拥抱以示嘉奖，偏偏红柳不合时宜地闯进来，“娘娘，黄大人已经到了。”
既然药劲已经散去，黄松年自然就派不上用场，林若秋示意皇帝留在寝殿假寐，她自己应付来客就好。
可谁知黄松年早就在宫中活成了人精，早在红柳过去请人就已猜出究竟，毕竟他眼中的林婕妤绝非一个多事的孕妇，三更半夜叫人本就疑点重重，若不为自身，便只能因为皇帝。而黄松年亦有听闻中秋宴上魏选侍献舞不成反大受羞辱，他便猜着还有后着——兔子急了都会咬人呢，这些宫里的女人为了邀宠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毕竟当年的魏太后亦非善与之辈，她老人家的侄女想必不遑多让。
故而黄松年一见面就满面春风地迎上去，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菊花，“可是陛下染上微恙，林主子才特意差人来请？”
林若秋不耐烦同这老大夫打哑谜，只得诚实的告诉他结论，“不想搅扰了大夫休息，如今陛下已然大好，您可以回去了。”
“好了？”黄松年愕然，“怎么好的？”
林若秋保持沉默，这种事难道还得细细向一位老人家说明吗？她的脸皮还没厚到那种程度。
黄松年上上下下睃了她几眼，忽的叹道：“林主子，您这样不知保重，微臣实难安心哪。”
这话林若秋就不懂了，关她什么事？从头至尾她都是个旁观者。
黄松年埋头思量一阵，似乎犹豫当不当说，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语重心长的向对面道：“娘娘若实在忍不住，也请满了五月再试，那时的风险便小得多了。”
他望着林若秋渐渐瞪大的双目，还意有所指的添上一句，“何况，陛下的身子也经不起折腾。”
呃，林若秋总算明白了，可是她宁愿自己不明白——没想到黄松年的脑洞也是够大的，以为她舍己为人帮皇帝解了那药劲，还担心皇帝被她折腾坏了。
她究竟在这位老大夫心目中是什么形象？女魔头吗，还是苏妲己？
林若秋头一次有想要吐血的冲动。

第41章 嫉妒
既然一时澄清不了误会，林若秋只得放黄松年进去，想必楚镇自己会解释清楚的。再则，林若秋也怕楚镇体内余毒未清，留下什么隐患就不妙了——天晓得，他已经够倒霉的了。
这种男人间的对话林若秋自然不会故意去偷听，只是她站在门口，难免有几句窃窃私语传入耳里。楚镇虽刻意压低声音，林若秋还是能从中辨认出些微欢喜——都这时候了，喜从何来？
正纳着闷呢，黄松年已经出来，模样看起来极为放松，可知是无碍的。
但林若秋还是多嘴问上一句，“如何？”
“娘娘放心，陛下的身子已大安了，回头待微臣开上一两剂拔毒的补药，按顿煎服下去，不出三五日便可复原如初。”黄松年说道，心照不宣的隐没了那段不堪经过。
林若秋点点头，碍于礼数邀请道：“大人折腾了半宿想必累了，不如喝杯茶再走。”
黄松年当然不会留下煞风景，难得的中秋夜，别人还得赶着团圆呢，他一把老骨头瞎掺和什么劲？便满口里推辞不受，又如有恻隐的看着林若秋，“娘娘无须失意，您福泽深厚，来日定能心想事成。”
仿佛皇帝自力更生倒是对她的侮辱。林若秋不由翻起白眼，她真没那么饥渴。一开始就没指望从这件事获得乐趣，谁还成天想着它呀？
好不容易送走这多舌的大夫，林若秋方才悻悻回房，但见楚镇忙不迭的将衣襟放下，似乎料不到她会突然进来。
他方才低头瞧些什么？林若秋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想必皇帝是担心那物受挫、从此不振。其实照她看来这种担心很不必要——已经是最坏的情况了，还能坏到哪儿去？
若她这一胎是个男丁，从此江山有继，那皇帝更无须忧虑——当然，生理上的需求是另一回事。
林若秋把眼挪向窗台，假装什么也没瞧见，只随口问道：“今晚的事，陛下打算怎么办？”
虽然事故解决了，那肇事者可还在呢。
楚镇的脸沉下来，冷声道：“你无须理会，朕自有处置。”
林若秋本来也没打算管这事，魏太后的侄女与她什么相干？要伤神也该魏太后伤神。这才叫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呢。
林若秋便靠着楚镇的肩膀打了个呵欠，小兔子一般蹭了两下，“妾困了，陛下也早些歇息吧。”
楚镇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温声道：“好，朕陪你。”
皎皎月华照耀下，林若秋很快沉入梦乡。她模糊想起，这是她离家之后所过的第一个中秋，倒也不显孤清，仍旧应了节景——楚镇当然也是她的家人，她从不怀疑这个。
次早醒来，枕畔照例已是空空荡荡，就连地上的污渍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想必楚镇一定起得很早。林若秋毫不意外，经历了那种事，他若还能睡得好才稀奇呢。
草草梳洗过后，小厨房的早膳已被呈上来。林若秋如今一天四顿是必须的，哪怕分量不太多，也务必要保证摄取充足的营养。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孩子在她腹内正渐渐长大，好比河蚌孕育珍珠一般，哪怕过程免不了艰辛，却依然有种难言的满足感，因为它象征着希望与光彩。
为了硕果落地的一日，林若秋更加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
只是今日的早膳么……林若秋看着新磨的奶白晶莹的豆浆，以及刚出锅的金黄酥脆、外表细细长长的油炸鬼，这些都是她平常爱吃的，偏偏今天早上没有胃口。
太容易引人联想了。
好不容易摆脱了害喜的症状，林若秋可不想再度陷入干呕的噩梦中，于是皱眉挥了挥手，“撤下去吧，让厨房煮点小米粥来，再一碟新腌的酱菜用来佐餐。”
红柳虽有些不解，但孕中口味变化也是常有之事，红柳便没多问，而是老老实实照办。
林若秋闭着眼用完一顿早膳，此时才回想过昨晚那荒唐的境遇来。虽说楚镇只是借她的手，林若秋并不敢擅动——她怕一不小心把它给撅断了，但是就那一点模糊的触感，仿佛与之前经历有所不同。
是因为药效的作用么？林若秋觉得那玩意似乎茁壮了一点，尽管只是些许变化，可能得螺旋测微器才测得出来，但毕竟是好的征兆。
但愿不是她的错觉，林若秋其实挺希望楚镇能获得二次发育的机会。跟她自己的需求无关，她只是不忍见楚镇终日为此伤怀——身为天子，这未免太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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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雨萱被人当成舞伎打发，这般奇耻大辱，魏太后回去时固然憋着一肚子火，可当一夜过去，天边透出晨光，她这把火已消灭得差不多了。
到底是看着长大的自家侄女，魏太后想起来难免心疼。那孩子年纪轻轻懂得什么，这回的事，想必魏雨萱所受的耻辱最大，幸而皇帝还算留了颜面，这次不成，总还有下次，但愿魏雨萱别因此泯灭了志气。
魏太后决定叫她来好生抚慰一番，省得她从此无颜见人，可谁知值夜的宫人来报，魏选侍一夜没回流芳阁。
“怎么回事？”魏太后愕然。难道皇帝改变心意，竟肯让她留宿了？
这般倒也是好事，只是皇帝何苦如此，当面赏人一巴掌回头再给颗甜枣，这未免太胡闹了些。
正要派人打听清楚，一个身量瘦削、面容苍白的女子却悄然掀帘而入，盈盈说道：“姑母不必去了，四妹是回不来的。”
魏太后见了她便有些不快，若非她出些献舞的馊主意，何至于让魏家丢脸至此？皇帝虽没点破，在场的皇亲国戚可不是瞎子，但凡有两个眼尖的认出魏雨萱的身份，这笑话就该传遍长安城了。
魏语凝半点没把姑母的不满当回事，神态自若的奉上青盐为其漱口。
魏太后剜她一眼，到底没能责备，只随口问道：“你四妹为何回不来？”
若真是皇帝召寝，那当然无须在意，反而是喜事。
魏语凝脸上悄悄爬上一抹异色，继而垂目说道：“四妹在陛下的醒酒茶中下了情药，妄图迷惑圣心，不想事破，如今人已被关押在太和殿侧室中。”
魏太后手中的杯盏脆声落地，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魏语凝将头垂得更低，“陛下素来严厉，此事定不能善了，为今之计，还得姑母您出面，好歹保住四妹一条性命。”
“她……怎么会……”魏太后莫名觉得脑中有些晕眩，她再想不到这种丑事会出在自家人身上，那蠢材怎会糊涂到这份上？
不，不对，魏雨萱虽邀宠心切，也还想不出下药的主意，定是有人指点她为之。
魏太后霍然给了面前人一耳光，厉声道：“是你撺掇她的对不对？哀家知道，你早就看她不顺眼，明面上为她着想，鼓动她接近皇帝，其实是要让整个魏家做你的垫脚石，如今皇帝定然以为这主意是魏家出的，你倒落得清清白白！”
魏语凝捂着红肿面颊不敢作声，面上却露出一线凄惶笑意。她看着魏太后气得扭曲了的面孔，连发髻都几乎歪斜，头一次清晰地认知到，这位姑母真的已经年老。
她唯有轻声为自己解释，“臣妾冤枉。”
魏太后看着她这副波澜不惊面容，心底反倒愈发清醒，冷声道：“你还冤枉，雨萱哪来的迷情药，她爹娘更不是这等糊涂人，除非有人从宫外捎来的。”
想起宴会上所见一幕，魏太后愈发冷笑连连，“是了，难怪永安同你这般亲近，定是她做了这幕后推手，助你成事对不对？”
永安那蹄子从前就是个搅家精，还在宫中时就眼空心大，从没把谁看在眼里。魏太后不过看在两家结亲的份上给她几分薄面，原以为她会帮着魏家，谁知这位大长公主还不肯消停——也是，比起魏雨萱有父兄和她这位姑母帮忙，倒是魏语凝独木难支，更容易彼此利用。
见对方质问连连，魏语凝也不辩解，只从容说道：“姑母一定要如此想，臣妾无从解释，只是此事关乎承恩公府的颜面，还请姑母万万劝住陛下，切莫废黜四妹的名分，否则她真的活不下去。”
敢用这种下作手段争宠，换了常人当然是死路一条，就算魏雨萱因着这层关系能保住性命，可她从此在宫中亦和死人无异——不止皇帝嫌恶，对承恩公府而言，魏雨萱从此也成了一枚废子。
魏太后望着眼前这个柔顺体贴的侄女，心中不禁隐隐发寒：她从无想过魏语凝能有这样的手段，轻而易举就除去了一个对手，还迫得魏家今后将宝押于她身上，实在高明，也实在够狠辣。
可是这样厉害的人物虽出自魏家，却又恨着魏家……魏太后只觉情绪极为复杂，一时也难同她分辩，只恹恹扶额道：“你下去吧。”
魏语凝应了声是，又悄然抬首，“那么四妹……”
“哀家自然会令你如愿。”魏太后冷声道。胳膊折在袖里，难道她还能昭告天下，说魏家人彼此相残么？少不得吃这哑巴亏。
魏语凝细细打量她的神色，谅对方是不会再追究了，遂恭谨施礼告退——能否接受是一回事，她知晓姑母此刻定不愿自己在跟前碍眼的。
从长乐宫出来，魏语凝迎着湖畔细细微风，只觉身心从未有过的舒畅，飘飘然几要羽化登仙而去。
侍女素英扶着她的胳膊，眉间却隐有愁容，“其实您就该抵死不认的，万一太后娘娘恼了，拉您出去对质该如何？”
“对质？”魏语凝轻轻笑道，“太和殿那些人见到的可是太后手书，你说他们会以为是谁的主意？”
魏太后这回是吃了闷亏，可也只能吃亏。哪怕为自身计，她亦会咬死是魏雨萱一人的主意，以此最大限度地保全魏家。
魏语凝早就看穿那些人的心性，否则不会有胆量做这件事，瞧瞧，即使明知她害了魏雨萱，魏太后不还是默许了保全她么？承恩公府亦是如此。她身上所流淌的血液，跟他们是一样的。
抬手接下一片吹落的枫叶，魏语凝轻轻叹道，“如今承恩公府在宫中只剩下一个女儿，想必那些人不会再苛待姨娘，姨娘也总算苦尽甘来了。”
侍女知她心事，遂重重点头，“必然会的，眼下您可是魏家唯一的指望，他们怎么敢怠慢？”
指望？这宫中的风光离她可远着呢，琼华殿才叫众望所归。魏语凝讥讽地勾起嘴角，将那片落叶抛入水面，看它随风远去。

第42章 小名
魏雨萱并未被送进冷宫，她依然保留了选侍的位分，也依然住在流芳阁里，只是——她今生今世恐怕都不能再出来了。
林若秋设身处地想想，换做是她，或许更愿意被判死刑而非终身监禁。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这皇城本来已经够逼仄的，若连出来散个步的权利都没有，那还真是可怜。
她便吩咐红柳，“挑些好的衣食送去流芳阁，无须太多，够用就行。”送钱就不必了，以魏雨萱眼下的处境，有钱她也没地方花。
红柳咦道，“主子还怕魏选侍被人苛待？”不至于吧，好歹她也是太后亲侄女，尚宫局怎会落井下石？
林若秋道：“就算尚宫局不生乱，你以为流芳阁的人还能齐心？”
听说流芳阁外多了好几拨值守的侍卫，东西送进去都得先经他们验看，这就去了一层皮；此外，原先伺候魏雨萱的人眼看前途无望，又怎肯尽心侍奉，必得攒些私囊，经过这么层层盘剥，到魏雨萱手里的还能剩多少？
至于魏太后心性凉薄，能保住魏雨萱不被饿死就算不错了，她才懒得多费精神。
红柳叹息，“主子还是心善。”
林若秋笑眯眯的道：“白给的人情，不做白不做。”
区区几件衣裳就能得到好名声，怎么不划算？说起来她与魏雨萱从前有些嫌隙，可能大伙儿都以为她会落井下石，林若秋就越发要表示出宽宏大度不肯计较，这才叫人美心善呢！
就当是为腹中的孩子攒些阴功。
关于魏雨萱因何而受罚，宫里头可谓众说纷纭。虽说女人们的眼睛天生就尖，都认出那晚的领舞者便是魏选侍，但，为了区区这么一件小事，皇帝不至于如此吧？魏雨萱丢脸也是丢她自家的脸，若非她真心恋慕皇上，也不肯放低身段扮作一个下等的舞伎，陛下难道就没有一丝怜惜之情么？
人性皆是如此，畏强而悯弱。先前承恩公府倾全力将嫡女送入宫廷，众人皆心生提防，唯恐会是第二个魏太后；如今魏雨萱一蹶不起，从此再无翻身的机会，众人却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当然更多的则是好奇。皇帝对外给出的理由是魏氏不敬尊上、冒犯圣驾，但，事实果然如此么？
林若秋作为那一夜的见证人，自然受到颇多关注——谁都知道皇帝后来宿在她宫里，那可是十五月圆之夜！能得这番殊荣，可知这位林婕妤多么厉害了。
钱婕妤就曾在御花园堵住她，悄悄向她打听那晚的情况。
林若秋头也不抬的道：“身为嫔妃理当恭顺体贴，姐姐入宫资历久，自当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有工夫说些闲话，不如安生伺候太后要紧！”
说罢便带着丫鬟扬长离去。
钱婕妤气了个倒仰，她就是闲着没事才想聊些八卦呢——原本她是想巴结魏太后的，可如今太后也不要她伺候了，魏昭仪日日都来，把个长乐宫围得如铁通般密不透风，别人根本钻不进去。
尽管据她所见，太后娘娘似乎并不愿魏昭仪过来，脸上连个笑模样都没有，可她还是任由魏昭仪天天过来点卯，这对姑侄的关系也是够奇怪了。
比起宫中各处的暗流涌动，琼华殿里就消停多了，并非林若秋手段严厉足以约束下人，她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皇帝夜夜都过来，这些人便如老鼠见了猫，哪有胆子说闲话？
林若秋则暗暗纳罕，虽然皇帝之前来得也算频繁，可也没现在这样勤快。如今他一掌灯就直奔琼华殿，正赶上用晚膳，之后便趁势留下，流程一丝不乱。
连太和殿那张书案他都命人搬过来了。
林若秋看在眼里，觉得她跟皇帝的关系好似调了个个儿，之前皇帝是把太和殿当做根据地，偶尔来她殿里散散心，如今她这里成了皇帝的新家。
当然，以皇帝的身份，他去哪里都该是主人。楚镇一来，林若秋便得往后站，她无形中觉得自己的地位被压低了。
这种鸠占鹊巢的做派换谁能忍，林若秋正待鼓起勇气宣示主权，可只要楚镇轻轻一挑眉“你不希望朕过来？”，林若秋便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这世上拳头才是硬道理，她错了还不行么？
林若秋模糊感到，皇帝可能对那晚的事留有心理阴影，生怕再冒出个魏雨萱第二，他菲薄的男性自尊经不起这种打击——说不定皇帝还疑心是魏太后所为，为了家族荣耀，魏太后是连儿子都能利用的。
尽管林若秋觉得，魏太后按说不会这么愚蠢，魏太后当年虽由宫女擢升为妃嫔，可也是先帝爷正正经经册封而来，靠歪门邪道的伎俩就算能得宠，魏雨萱从此也再难抬得起头。魏太后最看重的就是自身与家族颜面，怎能如此轻重不分？
当然这些都不关林若秋的事，反正最终的结果于她毫发无损，倒是魏氏元气大伤，如今皇帝连长乐宫都懒得去了。
如今外头都在说皇帝迷恋女色而无视孝道，林若秋听了竟不知该悲还是该喜：莫非她真有妲己褒姒那样的本领？那她或许可以留名史册了。
与此同时，琼华殿的物资突然变得丰富起来，多到令人大开眼界的地步。原本尚食局尚衣局各处有了新花样都该送去太和殿请皇帝过目，但反正皇帝泰半时间宿在琼华殿中，未免来回奔波浪费力气，他们索性一股脑的送到林若秋这儿。
除此之外便是各宫主子送的香包甜汤等等，因屡次在太和殿扑了个空，便只好集中往琼华殿来——皇帝见不见是一回事，东西可务必得收，不然她们就赖着不肯走。
林若秋被这副盛况给吓怕了，她总算能体会到当皇帝有多么大的压力，想想琼华殿才这几个人林若秋都应接不暇，要应付满宫的乌合之众，皇帝哪有那个精神？
所以说楚镇也未必是专宠她，只是光处理每天堆积如山的奏章就够累了，余下的精力当然只能对付一人。
既然楚镇把她这里当避风港，林若秋也便学着他的模样窝在宫里不肯出去，只把红柳等人推出去做挡箭牌。
好在红柳她们几个做这些事是做熟了的，不外乎笑脸迎人，再多说几句毫无意义的客套话——东西照收，想见陛下是万万不可能的，陛下忙着呢。
当然也少不了她们的好处，各处上的贡，楚镇自己用不了多少，每每随手一指赏给底下人，就连招财进宝两个小太监都跟着受惠颇多，琼华殿没有主事的大太监，他们若做得好，日后自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这两人也不傻，知道在宫里当差，人情来往是免不了的——伸手不打笑脸人么，因巴巴的捧着一匣热气腾腾的点心并一袋金瓜子，赶去奉承廊下拿拂尘赶蚊子的魏安，“爷爷，小人一点心意，还请您千万笑纳。”
魏安看也不看那袋金子，只捻起一块糕尝了点，感慨道：“傻子，我还巴不得跟你俩换个位置呢！”
如今林婕妤宫里才叫炙手可热，区区赏赐有什么要紧，跟着皇帝才能喝汤吃肉。
早知如此，也许他该在琼华殿中结个对食，好歹能跟林婕妤搭上线——也许现在还不晚。
魏安看着一袭天青褙子的红柳，不由得轻轻眯起眼睛。
红柳原只在台阶下洒些水，好使院里更清洁些，免得尘灰呛人。谁知一抬头，就看到那唇红齿白的魏公公冲她眉开眼笑。
红柳脸上发烫，不知怎的却恼了，一摔门脚步咚咚进去。
魏安则靠着廊柱摸了摸鼻子，貌似……他方才被人当成登徒子了？虽说他的确有那么点想法，可谁会将一个太监当成登徒子？这姑娘也是奇人。
晌午过后，琼华殿便照常闭门谢客，再想来拜访只好等明日。林若秋瞧见红柳手中水盆空空，便想让她取些鲜果来解渴，谁知连唤了两声也没人应，不知是隔得太远听不见，还是这丫头心神恍惚没在听。
末了还是绿柳循声赶来，答应着去了。
楚镇停下手中朱笔，望着林若秋笑道：“她们好似不怎么听你的话。”
林若秋无奈道：“平常挺好的，大概是这几天累着了。”
都怪楚镇赖着不走，否则琼华殿哪来这些熙熙攘攘的人和事？
说归这么说，她还是顺手剥了一半橘子分给身边人，谁知楚镇刚咬一口便立刻皱眉，“好酸。”
“会吗？”林若秋疑惑的尝了尝，“挺好的呀。”
瞧楚镇那模样，仿佛连牙齿都麻倒了，她试着却挺正常，大概是孕妇的味蕾不正常吧。林若秋连忙夺下他手中的物事，“陛下快别吃了，不然伤了胃倒是妾的不是。”
楚镇却重新捻起一枚放进嘴里，继而望着她呵呵地笑，“朕骗你的，没想到你这么容易上当。”
呃，您是皇帝呀，能别这么孩子气吗？林若秋无端有种跟小学生谈恋爱的感觉，但看楚镇累了一上午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了。小学生就小学生吧，至少楚镇在家国大事上没犯过糊涂，他就仍是个好皇帝。
楚镇此时却没了批奏章的心情，反倒津津有味地看她吃橘子，盯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朕听说民间有一句话，叫酸儿辣女，你倒是挺喜欢吃酸的。”
林若秋：“……”
其实她也挺喜欢吃辣呢，只是最近嘴角总容易冒痘，又怕吃多了肚子疼，才勉强戒了。
虽说生男生女对她而言都差不多，可皇帝看来也许是不同的。倘若他命中注定只会有一个孩子，他当然希望是个男孩。
林若秋却没法做出保证，就连黄松年也只是叮嘱她安心养胎，余外再无二话。此事关系重大，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生下来的是皇子还是公主。当然无论哪种，对宫里而言都是一件大喜事。
因此楚镇并没纠结这个，而是两眼温柔看着眼前的小女子，“最近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只管告诉朕，但凡朕办得到的，一定都给你弄来。”
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他哪晓得琼华殿的库房已快塞不下了，还想着往里填呢……林若秋思量片刻，小声道：“妾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陛下能否应允。”
楚镇用鼓励的目光望定她，“你说。”
“妾想，请永昌伯夫人来宫中小聚一日。”林若秋低头说道。她不知这合不合规矩，但她真的很想见一见王氏，一则，旁人耳中听到的总不够真切，她离家这么久，也不知他们过得好不好；二则，林若秋毕竟是头一遭生产，亟须有经验的妇人指点安慰，这宫里有生育经验的只剩魏太后，她总不能去向魏太后求助，王氏到底生过三个孩子，这方面理应懂得许多。
楚镇还以为是什么大事，闻言便笑道：“这也不难，只是等年关再说吧，如今你胎气尚不稳固，还是听黄松年的话，先静养一段时间。”
林若秋只求征得同意，日子当然是无妨的，闻言便抱着楚镇的衣袖使劲蹭了一会儿，权当撒娇。
真是不走心的争宠方式。
楚镇看着她眉眼弯弯的娇嫩面容，忽的突发奇想，“朕帮你取个小名怎么样？”
若秋一词听起来未免太正式了，且难免带着点秋天的凛冽肃杀之气——尽管跟林若秋的性子截然相反。
难得皇帝这样有兴致，林若秋自然举双手赞同，“您说。”
无奈楚镇在关键时刻也是够词穷的，想了半天也只道：“秋秋？阿秋？”
林若秋：……
您老这是在打喷嚏吗？

第43章 鸡丝
她一直对楚镇的文才很有信心——不为什么，就是很崇拜，可能是因为那篇贺文给她的震撼，她自己是绝对做不出的——如今却发觉偶像的形象有些崩坏，皇帝的诗才可能也就够做做贺文。
虽不至于因此鄙弃皇帝，可林若秋却陷入深深的忧虑中，还以为孩子出世后，楚镇能帮着起个精致且不落俗套、富于内涵的小名，可连自己的名都起不好，怎么能指望他呀？
看来还是得她自己想法子，林若秋决定趁着养胎的这几个月多翻阅几本典籍，务必要找出一个响亮且朗朗上口的字眼，小名起得不好，可是会给孩子带来心理阴影的。
她这厢暗暗筹划，楚镇则就手剥了一瓣橘子塞到她嘴里，又睨着她道：“朕听说你派人送了东西往流芳阁去？”
林若秋正享受难得的下午茶时光，不想听见这句，一时也拿不定主意皇帝是漫不经心还是故意试探，便慎重答道：“魏选侍虽一时糊涂，却罪不至死，如今凛冬将至，妾便胡乱送些棉衣过去，省得旁人抱怨起来，倒说陛下不念旧情。”
她知道楚镇心内一定还呕着气呢，倒也不敢十分为其分辩——魏雨萱当然不冤枉，但其中或许还有些别的缘故，只是谁都懒得去查证罢了。
“朕与她哪来的旧情，”楚镇的唇角绽开弧度，“朕只跟你有情。”
被他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林若秋真是快醉了。美色误人哪，可惜皇帝白生了这样帅气的脸，却能看不能吃，果然天下事就没有十全十美的。
林若秋拿扇子遮着脸，省得被他取笑。因着身孕的缘故，林若秋连胭脂都不擦了，脸上但凡有点红晕都很容易瞧出来，委实难以见人。
楚镇亦怕自己取笑过了头这妮子会翻脸溜走，便只清了清喉咙，正色道：“朕当然不会怪你，不过朕总以为她从前对你多有冒犯，如今她境况落魄，你该趁机出口恶气才是。”
林若秋愕然，“妾在陛下眼中就是这么一个气量狭窄之人么？”
楚镇亦惊愕，“难道不是？”
他揪了揪林若秋的鼻子，莞尔道：“朕怕你背地埋怨，因此才日日过来陪伴你，你说自个儿的气量小不小？”
嗯……貌似因果颠倒了吧，不过皇帝的话便是金科玉律，林若秋只好认栽，“陛下说是怎样便是怎样吧。”
她认命地继续吃起碗中水果，那碟橘子已被她消灭得七七八八了。
楚镇按着她的手，“别再吃了，等会儿还得用膳呢。”
当然是借口，现在才什么时辰？林若秋这才想起自己忘了给皇帝留点。这是今年最后一批上供的蜜桔，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好在库房里还有剩。林如秋抱歉的朝他一笑，正要命人往库房再拿一篓来，可谁知楚镇却哑着声音道：“不用了，朕尝尝味道就行。”
说罢就含住她的唇。
“唔……”林若秋迷迷糊糊中发觉，皇帝还挺会说骚话的，是从那本春宫册子上学来的？可她一直以为那种东西只需要看图呢，原来还带文字版么？挺先进哪。
=
因着不知内情，虽则魏雨萱此事来得突然，众人皆保持着按兵不动的方针。因此琼华殿的态度就颇具指向性了，既然林婕妤主动嘘寒问暖，或许魏雨萱所获的罪并不十分严重？毕竟皇帝都没说什么呢。
甘露殿的侍女明芳到外头听了一溜墙角，回来便向谢贵妃报告，“如今人人都夸赞林婕妤心地仁善，太后娘娘从前对其多番为难，结果这回魏选侍出了事，林婕妤不但没跟着踩上一脚，反倒命人送去御寒的冬衣和炭火，这般心胸着实罕见。”
谢贵妃淡淡道：“魏选侍虽仍是选侍，尚宫局未必肯照原先的份例给她，林婕妤这回算是雪中送炭。”
明芳忿忿道：“她这是比照娘娘您的模样，也想博得贤名呢，也不看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
谢贵妃横她一眼。
明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家娘娘本来就贤惠，怎能和林氏这种沽名钓誉之辈相提并论？因忙低头道：“林婕妤都自作主张，娘娘您若不送，似乎不太好。”
林氏不就是想把其余人给比下去么？若旁人也如此，那她的心意自然也称不上珍贵了。
谢贵妃有些踌躇，“可是陛下……”、
一个选侍不值一提，若因此得罪皇帝反而不妙。
明芳道：“陛下忙着呢，怎会理会这种小事？娘娘您是妃嫔之首，六宫的事原就该您做主，再不拿出点气魄来，难道让他们唯琼华殿马首是瞻？”
也是，皇帝若真恼了魏选侍，也不会容她苟活——说不定皇帝真正疑心的是长乐宫那位。谢贵妃沉吟片刻，倦倦道：“那便送吧，比照林氏那份，再多添一倍就好。”如此既不过分触目，也能恰到好处地压林若秋一头——不然她这贵妃倒成了摆设。
明芳满心欢喜地答应下去。
谢贵妃轻轻抬手，抚去眉心一抹折痕，她并不是存心与林氏打擂台，林氏的心性她看得清楚，徒有美色与福运，却胸无大志，这种人除非有人使劲在背后推动，自己是不会主动争权夺利的。
她所担心的是陛下，男人若真爱上一个女人，必然会竭尽全力给予她尊荣地位，无论那个女人多么不堪大用。
陛下，难道真是动心了吗？
明芳身为谢贵妃的贴身侍女，自然令出必行，很快就在库房里搜罗了一大堆不要的东西，指挥几个人高马大的太监乌泱泱送去流芳阁，这般声势隆重，自然是为了明白地做给人看，省得让琼华殿出尽风头。
赵贤妃亦紧随其后，这位向来与谢贵妃彼此看不惯，明着便发了话，“怎可让贵妃一人破费？披香殿也不至于穷到这份上。”
其实是怕谢贵妃独自占尽便宜罢了。
谢贵妃听罢只一笑了之。某种意义上，她与赵氏算是这后宫的文武把子，总得有个直白浅露的，否则两个光顾着打哑谜，这后宫岂不成了一潭死水般？
两人这般一唱一和，宫中其余人等不免暗暗猜测起来，虽不知何意，但照猫画虎总不会有错，便也学着有钱的送钱，有粮的送粮。
魏语凝从长乐宫侍奉完太后出来，就看到一行人赫赫扬扬抬着一具大箱子过去——似乎直奔流芳阁的方向。
素英照地上啐了一口，“这些人怎的如此好心了？都怪林婕妤开的头，一个个没命般地送东西，那罪人有什么可怜悯的！”
魏语凝微微阖目，轻叹道：“是本宫害了她。”
素英忙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量，“娘娘您切勿如此说，魏选侍若非自己蠢，怎么能上当，那药也不是娘娘您逼她下的。依奴婢看您反而帮了她，四小姐那性子在宫里是活不下去的，与其哪日被人算计做了枉死鬼，还不如这般清清静静苟活，好歹能留得一条性命不是？”
魏语凝苦笑了一下，“是啊，这宫里容不下两个魏氏的女子，有我没她，有她自然也没我。”眸光渐渐沉静下来，“她母亲从前那样折辱姨娘，如今也算一报还一报。”
见说起旧事，素英怕触动情肠，便不敢再提，只犹疑问道：“如今各宫都送了东西，咱们是否也该有所表示？”
“自然是应该的，”魏语凝倚着她的手臂慢慢站直，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雨萱是本宫的亲妹子，本宫怎能忘了她呢？”
各宫纷纷向流芳阁这座实际上的冷宫示好，林若秋感到颇为奇怪，可她绝想不到是她引起的——所谓蝴蝶效应。
而据红柳报来的消息，大家也只是持观望态度，认为魏选侍很有可能东山再起。听说前朝就有一位宠妃与皇帝吵嘴之后被赶回娘家的，结果还不是重归于好，皇帝甚至亲自驾车去迎接她，可见做皇帝的大都脾气古怪。
这次的事也一样，没准皇帝只是故意冷落魏选侍几天，等这阵风头过去就会放她出来呢？说不定中秋宴上皇帝就对魏选侍的舞姿一见倾心，只是不满魏雨萱在大庭广众之下献舞，才因此着恼——本来该跳给他一人看的。
呃，尽管林若秋觉得楚镇没这么无聊，可别人喜欢脑补她也拦不住，只能听之任之。事实上这对她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众人的精神都放在魏雨萱身上，倒是无暇来观察林若秋的肚子，林若秋的压力无形中减轻了不少。
这般顺顺当当到了冬月末，林若秋的肚子早就显怀藏不住了，她也早就放弃遮掩的打算，宁愿穿些宽松衣裳图个舒坦。只是今日乃王氏进宫的日子，林若秋无论如何得收拾一番，哪怕不必显得光彩照人，也得尽量显出幸福的模样，免得王氏担忧。
红柳的审美观向来很好，虽是见客，并未将她往浓妆艳抹里打扮，只在脸上淡淡扑了些香粉，又用刚挤出的新鲜花汁稍稍点缀于唇上，这般就够衬气色了。
林若秋见到王氏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并非因王氏那一身略显娇嫩的服色，而是——她整个人仿佛从里到外焕然一新。
林若秋印象中的嫡母是个成日愁眉苦脸的形象，每每林耿去往佟姨娘所在的西小院，王氏还会背地里淌眼抹泪。许是知晓恩爱无望，王氏也无心拾掇自己，终日穿些老气横秋的衣裳，似乎默认了自己是个“黄脸婆”。
如今的她却仿佛换了一个人，服色鲜明，举止活跃，眼角的皱纹也不那么明显，看着便年轻了好几岁。
林若秋看着王氏红喷喷的脸颊，不禁陷入沉默，看来王氏这些日子一定过得不错，只是，她的心情转换全都寄托于林耿对她的态度上，这究竟是好还是坏呢？
王氏却没注意到她眸中的隐忧，一见面就兴冲冲拉起她的手，嘴里念叨个没完，“如今天冷，别站在外头吹风，你这肚子该有五六个月了吧，更该仔细。女人怀孩子可不是闹着玩的，稍稍不注意就会酿成大祸，别看你娘向来身子骨结实，怀你大哥的时候也吃了不少苦头……”
林若秋在这片絮叨声里慢慢安定下来，还好，眼前仍是她熟悉的那个王氏。
她望着王氏微微的笑，“您怎么挑了这么一身衣裳？”
她还以为王氏会打扮得稳重大方些，更显出世家夫人的气度，毕竟在此之前王氏也一直是这么干的。
王氏有些不好意思地攥住衣角，小声道：“是不太合身份吧？这还是今年入秋新做的，我本来嫌这料子颜色太艳，你爹非说我穿着合适，糊里糊涂就裁成了衣裳。”
林若秋含笑道：“怎会？您穿着挺好看的。”
她本来想提醒一下王氏切莫高兴昏了头，还得提防佟姨娘死灰复燃，如今却觉得不必——她就算说了，王氏也不会听的。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于王氏而言，她找回的是丈夫年轻时的一点恩爱时光，这便已经足够。
自己又何必破坏她的好心情呢？林若秋选择保持缄默，转而问起两个哥哥的情况。
从文从武两兄弟还是那样，并不见他们突然开窍变成神童，也没显得比平时更笨。这俩就是平常人的智商，进步是有的，只是略显缓慢，指望中举就不成了。
总而言之，家中一切都好，小辈们勤于攻书，林耿白天留在翰林院，晚上则老老实实回王氏院里，两人偶尔还能温存一番。要说真有不痛快，那就只剩下佟姨娘了。佟姨娘一向心高气傲，想到自己没被年轻貌美的分去宠爱，倒是王氏这老妇苦尽甘来，叫她怎能不气？她宁愿林耿在外头另辟家室，也不愿看着自己曾经的敌人再度崛起。
王氏得意道：“她当然不服气，可再不服气，老爷总不肯见她，就连二丫头见面的机会都少了。老太太倒常让我帮忙留心二丫头的婚事，我看着却难办呢，谁叫她姨娘当初鬼迷心窍，这便是自作自受。”
无论她说些什么，林若秋都含笑聆听，并不打岔。其实王氏的语言描述是很生动的，林若秋光听着都如身临其境，只是，她难免从中感到一缕心酸的意味：活了大半辈子，如今才等来扬眉吐气的机会，还不知能延续多久，这般真的痛快么？
但，这世上从来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就是了。
王氏说完家中近况，喝杯茶润润喉咙，又瞄向她的肚子，“稳婆和太医可都找好了？陛下对你这样关切，想来十个八个总要得。”
林若秋忍俊不禁，“您胡说什么呀？总共也只为女儿一人接生，人多了反倒麻烦。”
其实楚镇确曾有心将整个太医院都叫来，不过林若秋光想想都快要窒息了，她可不想被那么多男人盯着生孩子。何况楚镇这种事上明明很介意的，平常有人多看她两下他都恨不得剜去那人眼睛，怎么这种事上就不计较了？
她这厢出着神，王氏却一眼不眨的瞅着她，林若秋被她盯得毛骨悚然，“娘，您怎么了？”
王氏叹道：“你此刻的神色，跟我当年想你爹时一模一样。”
林若秋怔住。
时候已经不走，王氏该归家了，林若秋本想留她用完晚膳再走，可王氏却执意推辞，“你如今虽怀有身孕，到底资历不足，地位未稳，凡事切莫太过张扬。且听说长乐宫中那位太后娘娘本就不十分待见你，若你因我而坏了规矩，只怕她更有理由发落。反正咱俩日后总有机会再见的，不必拘于一时。”
林若秋只得好生送她出去，王氏拉着她的手，又谆谆嘱咐她些孕中保养事宜，林若秋忙命红柳拿纸笔记下：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多吸取前人经验总不会有错。
到了琼华殿门口，王氏接过红柳递来的披风系上，忽见长街口一个眉毛漆黑的童子蹦蹦跳跳抱着鞠球跑过，不禁愣道：“这宫里还有别的皇子么？”
“哪能啊？”林若秋笑道，“那位是邺王殿下世子，因年关将至，邺王与王妃还未来得及回京，便先将世子送来给太后娘娘作伴。”
魏太后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孙儿，自幼视之如珠如宝，疼爱不已。这位年纪轻轻的世子爷在宫内更是横行无忌，从来只有他招惹别人，没人招惹他的份——林若秋也只是听说，她当然犯不着和个孩子过不去，何况她腹中怀的才是正统，这位充其量将来也就是个藩王。
王氏点点头，再度叮嘱道：“那你千万得仔细，切莫与长乐宫那位再起争执。”
天底下婆媳关系是最难处的，林家那位老太太虽然孤僻傲岸，好歹不怎么寻儿媳妇的麻烦，大不了不来往就是了，这位大名鼎鼎的魏太后可不像善茬，王氏尤其怕林若秋在她手里吃亏。
林若秋心道她吃什么亏，她不过是块顽石，魏家人才是精美的瓷器，真碰在一起，不定是谁倒霉呢。
不过王氏亦是真心为她着想，林若秋便乖顺的答应下来，转头命招财进宝二人将王氏送到宫门，她才吁口气回到琼华殿中。
楚镇不知何时已悄悄过来了，并且已坐到桌旁用起晚膳，一碟油泼辣子被他倒了大半——林若秋许久没吃辣，正馋得慌，打算晚上尝个鲜呢。
她这回真的生气了，抢什么都可以，怎么能抢吃的？正要上前理论个清楚，可谁知楚镇从容说道：“张嘴。”
继而熟练地夹起一筷鸡丝递过来，上头红艳艳的香油格外瞩目。
林若秋不假思索便啊呜咽下去，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怎么就这样妥协了？
这人真是太坏了！

第44章 狗
楚镇望着她忿忿不平的面容，温声笑道：“何事？”
林若秋：“……没事。”
吃人的嘴短，她没什么可说的了。
楚镇又给她夹了一块瑶柱，便问道：“适才来的那位便是永昌伯夫人？和你倒有几分相似。”
林若秋被他几次三番喂食的举动调出了胃口，索性站没站相地大嚼起来，楚镇顺势挪了挪，林若秋便偎着他的肩膀坐下，随手往嘴里扔了两个生煎包，一口一个吞下去，方才含糊不清的说道：“连您也这么说？那看来是真像。”
说也奇怪，尽管她并非王氏肚子里爬出来的，走出去却人人都觉得她俩是亲生母女，可能两个人相处久了，连相貌都会互相影响——这个应该叫母女相吧？如今她跟楚镇成日家厮混在一起，不知会不会形成“夫妻相”。
林若秋盯着他俊俏的面容瞧了半日，觉得就算如此，也是自己占了便宜。楚镇的轮廓放在女子身上应该也不会差的，而且是那种深目高鼻，身材健美、极具诱惑性的异域美人。
楚镇被她望得有些不自在，遂板起脸问道：“朕脸上有脏东西么？”
林若秋摇了摇头，假意敷衍道：“妾只是觉得，妾的母亲若见了陛下，一定也会称赞您世间少有。”
这话就纯粹是诓人了，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王氏的眼中绝容不下其他。自古嫦娥爱少年，独独在王氏身上不会成立——打从她嫁给林耿的那一日起，她心中的少年郎便只剩下这么一位，无论光阴荏苒，岁月变迁。
这才真正叫在一棵树上吊死。
正默默间，又听楚镇笑着说起，“其实朕方才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原想着进来，又怕扰乱你们母女叙旧，这才故意避开。”
又轻轻叹道，“也是担忧你母亲性子厉害，回头数落起朕没能照顾好你，朕该如何自处？唉，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朕却觉得不然，恐怕见了面，朕这个女婿反倒无地自容了。”
林若秋听他在那边装模作样，心内只呵呵不已：你敢认她当丈母娘，可看王氏敢不敢认这位女婿？
林若秋也只随便听听，完全不当回事，做人得有自知之明，她对自己的身份地位清楚得很，既然从未指望成为与皇帝并肩之人，自然也无须乱攀扯些亲戚关系。
只是……她不免想起王氏适才的那句话，都说无意识的举动最能泄露情绪，难道她在不知不觉中已对楚镇有了情？王氏是不会瞒她的，说她思念楚镇一如自己当年思念林耿——这未免太可怕，固然恋爱的滋味最为美妙，但那不适合宫里。
怎么能指望一位天子专情？她更担心楚镇会是第二个林耿。
未免气氛冷场，林若秋索性放开肚量大吃起来，那碗香煎小笼包几乎悉数进了她的肚子。
楚镇看着急眼了，轻轻埋怨道：“好歹给朕留点。”
林若秋斜睨他一眼，挑衅地将最后一个也塞进嘴里，继而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是有本事就来抢，否则别在那逼逼叨叨。
她倒不信一个八尺大汉能从孕妇口中抢食，说不去不怕被人取笑。
然而林若秋到底低估了对方的厚脸皮，但见楚镇下盘不动，上身微倾，轻轻松松就用牙齿夺走了一半。尤其那包子汤汁丰厚，煎的微黄的表皮一经咬开，滚热的肉汁便飞溅开来。
林若秋十足狼狈地瞪着对面，她这身衣裳可是新换的，这下又得送去浣衣局清洗，好歹体谅一下人家的辛劳成不成？
楚镇摸了摸鼻子，摆出一副低首下心的认错态度，见她半点没有原谅的意思，只得牺牲腰间那条雪白汗巾，任劳任怨地为林若秋擦拭前襟上的污渍。
林若秋轻哼一声，这可不是她非要使唤他的，谁叫他自己不当心？做错了事，哪怕天子也得认罚。
楚镇做小伏低了半日，忽的轻轻咦道：“你脸上还有脏的。”
“哪儿？”林若秋忙胡乱用衣袖揩抹，她可不想变成大花脸被人嘲笑。
“在这儿。”楚镇伸出舌头，呲溜从她唇上滑过，竟如小狗一般将那些汤汁舔得干干净净。
林若秋：……
她真的没法见人了！捂脸~
门口的魏安听到里间嬉闹动静，虽亦不免耳根发热，更多的则是默默祝祷：希望陛下这几个月好歹神志清楚，别做出什么兽性大发的事来，好歹得顾着小主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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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语凝在长街上站了一会儿，直至王氏的身影慢慢远去，方才按着素英的手轻声叹道：“咱们回宫吧。”
素英知她心事，遂婉转劝道：“娘娘别着急，林婕妤不过是有了孩子，陛下才额外开恩，这样的机会咱们也能有的。”
“那得等到何年何月？”魏语凝轻轻哂道，继而却冷笑，“就算将来真有那么一日，本宫想见的人还是见不得。”
宫中规矩能探视的唯有各家诰命夫人，区区一个姨娘怎么也不可能破例，无怪乎自家主子面上凝聚起浓浓的忧愁。这回素英劝无可劝，唯有陪她一同伤感，忽见一个理着棕黑小辫的稚童脚步哒哒过来，素英忙唤道：“世子殿下。”
楚兰这才注意到她俩，规规矩矩上前施了一礼，“昭仪娘娘。”
魏语凝早已收敛愁容，笑问道：“怎么打扮成这副模样？”
楚兰正如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一般有精神，脸膛儿晒成褐色，眼珠如两丸黑水银一般，五官倒是颇类似魏太后与皇帝，小小年纪已能瞧出俊秀轮廓，唯独头顶盘起的两条乌糟糟辫子有些不伦不类。
楚兰得意地指着手中鞠球，“我自己扎的，踢这个方便。”
不消说，他定是偷偷从长乐宫溜出来的，魏太后年纪大了，哪有工夫时时刻刻盯着他，那些下人亦不敢太过约束。
这小子更是天生的鬼灵精。魏语凝揉了揉他的耳廓，笑道：“那你可得仔细些，等会子洗把脸、换身衣裳再回去，别让太后瞧出来。”
楚兰乖觉的点头，“谢谢表姑。”
他对于这位昭仪娘娘的印象素来很好，从前不小心打碎了长乐宫的东西，魏昭仪不但不向太后告发，反而会帮他隐瞒。因着这个，楚兰也与表姑格外亲近。
他忽的想起一事，巴巴抓着魏语凝的裙裾央求道：“表姑，我能不能将阿宝带进去？”
魏语凝不解，“阿宝是谁？”
“是侄儿从藩地带来的一条叭儿狗。”楚兰委屈的噘着嘴，“可他们说，如今宫里不许养狗，那些奴才就硬把阿宝给拦下了，不定会怎么虐待它呢！”
魏语凝沉吟片刻，轻轻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你只管带进来就是了，就说太后她老人家嫌宫里冷清，想要个猫儿狗儿的作伴，谁还能不许？”
楚兰到底有些畏惧魏太后，“使得么？”皇祖母虽然疼他，翻起脸来却也唬人的慌，只瞧长乐宫那些人面对魏太后都是战战兢兢的，楚兰便知这位皇祖母绝对得罪不起。
魏语凝正要说话，素英悄悄提了提自家主子的袖口，“娘娘……”
这种事还是别胡乱答应的好，宫外的畜生谁知道有些什么脏病，好歹得顾着琼华殿那位呢。
魏语凝剜她一眼，素英便不敢作声。
魏语凝仍旧拉着楚兰的手，盈盈笑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难道你忍心让阿宝在外挨饿受冻？天越发冷了，那些人恐怕连口热汤都不让它喝，多可怜哪。”
那还真是挺惨的。楚兰想起养了两年多的小狗儿，到底孩童的善心战胜了恐惧，他重重一点头，这便决定回去找人帮忙。
魏语凝慢慢理好方才被人弄乱的衣裙，轻声叹道：“真是个好孩子。”
素英茫然跟在她身后，忽觉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今岁的第一场雪来临时，已经是腊月里了，虽然不大，也还是白茫茫地盖了一院子。林若秋一到冬天就爱犯懒，宁愿窝在暖被里冬眠，而不愿起来挪动半步，这时候她当然就把黄松年的建议抛诸脑后：这大冷的天，谁爱锻炼就锻炼去，她是懒怠动弹的。
孰料安然却兴冲冲地过来找她了——原本皇帝在这儿时，安然是避之不及的，可最近楚镇已渐渐将公务挪回太和殿办理，因年关将至，面圣的大臣太多，琼华殿始终诸多不便。安然这才斗胆前来叨扰。
她自小跟着叔婶在南边过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下雪，这两年才回到京城，可因已是个大姑娘家，甚少有出门的机会，耳目所见唯有庭院中的一角，总不得尽兴。
进了宫反倒活泼跳脱许多。
林若秋被她从被窝里拉起来，脱离了醉生梦死的安乐乡，不由瞪着眼道：“少来！我可不去受冻。”
她天生就是个俗人，缺乏对诗情画意的热爱，好好的赏什么雪景呀，还不如煨几个热腾腾的红薯芋头，那才叫香甜。雪能吃吗？
安然见她不肯接受邀请，眼珠骨碌碌转了转，慢悠悠说道：“可我听说御花园的红梅开得正好，那梅花上的雪水泡茶格外香甜，姐姐你不想尝尝？”
林若秋果然被打动了，这样风雅的食物她虽曾听闻，但却不曾亲自试过，真的很美味么？想想温一壶花茶，旁边再放一碟热气腾腾的点心，这般有滋有味的过一下午也不错。
林若秋便披了件淡橘色的斗篷，带上几个柳一同出去。安然看着她这副清新明丽的打扮由衷赞道：“姐姐真是绝色，等会儿往那梅树边上一站，只怕连红梅花都羞得不敢见人了。”
她身边的人怎么个个都这么嘴甜？
林若秋骂她信口胡诌，心里着实也有几分得意：可能是因为体内激素渐渐平衡的关系，近来她不再如先前那般浮肿冒痘，面部的肌肤渐渐细腻起来，皎皎如软玉一般，在雪光映衬下，的确生色不少。
当然，前提是能忽略她隆起的肚子。
御花园中已是一片冰天雪地，梅树上挂着稀疏的冰棱，皑皑白雪覆盖下隐隐露出红润花瓣，诚如安然所言，的确是难得的盛景。
可惜在场没有会画画的，不然在画布上记录下来该有多好，回头再拿去给楚镇鉴赏一番，顺便让他作诗一首，考考皇帝的诗才——林若秋不怀好意想着。
安然自从进来便如脱了缰的野马，满地里抛蹶子撒欢。林若秋想起她入宫以来大约还是头一遭这样痛快，暗暗摇了摇头，也懒得拦阻她。
林若秋可没忘记正事，早就命红柳取出随身带上的小瓮，开始收集梅花上的落雪。她更是突发奇想，想着这水若煮茶够好，回头便再拿来烧汤试一试——雪水炖鸡汤，想想便很美味。
大约这便是诗人与吃货的境界差别。
安然胡闹够了，怀中抱着一大捧梅花乐颠颠的跑来，分出一半气喘吁吁道：“姐姐你瞧，这些拿回去插瓶正好。”
林若秋正要命人接过，忽听一声尖锐的叫唤，却是一物猛地从雪地上窜出，继而朝向这头狺狺狂吠。
林若秋吃了一惊，还以为雪这种没生命的东西也会成精，及至辨认出里头有几根杂毛，这才辨认出那是一头动物，像是常见的叭儿狗。
不过因她身孕的关系，楚镇早就命人将各宫豢养的宠物都扔去兽苑，怎么还会有乱跑的？
安然身边的侍女还是垂髫之年，胆子小得和雀儿一般，忙挥舞着手绢一面闪躲一面催促，“去！去！”
那狗不但不怕，反倒越发逼近，叫声亦愈发尖锐。想必方才他窝缩在雪地里，不知是哪个不留神踏上去了，这狗吃痛方发了性。
眼看那狗愈来愈近，安然虽有些惧怕，却大胆的堵在林若秋面前，张开双臂做出威吓的架势。
红柳更是提心吊胆，一面搀扶着林若秋，一面谨慎的注视那狗的反应，如今天寒路滑的，若急着逃跑，只怕反而出事。早知如此就该多带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三下五除二扑杀了了事。
林若秋看见她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便有些好笑，转头吩咐绿柳道：“把那瓮里的烧肉撒几块下去，就放那梅树边上。”
要换在平时，这种恶犬她早就一脚踢飞了，不过孕中不宜剧烈运动，何况区区一只叭儿狗而已，杀了它都嫌损阴德。
绿柳依言过去，小心将撒了佐料的烤肉置于梅树边上，那条小狗闻见香气，嘴角早就流出口涎来，巴巴地跟过去，哪还有伤人的心思。
畜生就是畜生。

第45章 教训
安然对此啧啧称奇，看着林若秋的目光都变得肃然起敬，“姐姐，你真厉害。”
“对呀，我是厉害。”林若秋毫不客气的承认。
安然随即又将注意力投向绿柳抱着的陶罐，“姐姐，你怎么还想到带肉出来呀？”
“当然是自己吃的。”林若秋打落她那只不老实的手，下雪天嚼牛肉干不是正好吗？
安然悄悄嘀咕一声小气，到底拿她没奈何。
林若秋抱着剩下的半瓮烤肉与一坛子梅花雪优哉游哉回到琼华殿，就看到楚镇已先回来了，半卧在榻上，面前已摊开了一大摞爆开的栗子壳。
而他还在一个一个的往嘴里放。
林若秋几乎气炸了肺，今儿怎么个个都来跟她抢吃的？而且这一个居然成功了！
林若秋三脚两步上前，急吼吼将剩下那半栗子往怀中一拢，愤怒的质问道：“陛下怎么能偷吃？”
她临走前特意埋在火盆里，自己都还没来得及享受呢，就叫这冤孽给占了先机。
楚镇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你不是为朕准备的么？”
“怎么可能？”林若秋没好气道，这人未免太自作多情。
随即就见楚镇的脸垮下来，嘴角也捺下去——总是如此。每当他感觉受到委屈或是不受重视时，就会摆出这样一副负气的小媳妇模样。
林若秋则恍惚成了抛家弃子的负心郎。
从来没见过这么会作秀的君王，林若秋拿这大孩子没办法，只得将一上午的成果拿出来作为补偿，“妾才命人收集了一瓮梅花上的雪水，用来煮茶最好，陛下您有口福了。”
楚镇表示不信，“你专程为朕采集这个？”
林若秋嘿嘿干笑了两声，略带点心虚道：“否则还能为了谁？陛下您也知道，妾还在孕中，是不宜饮茶的。”
楚镇这才舒坦了些，“何必如此辛苦，再有这样的事，交由下人去做就好。”
罪过罪过，她这可是善意的谎言，绝非有意撒谎呐。林若秋抚着胸口，趁红柳去后厨交代的功夫，悄悄抬头问道：“陛下，如今兽苑那头可有人值守么？”
“自然，你以为他们吃干禄的？”楚镇呷了一口蜂蜜水说道，“因着你这胎要紧，朕命他们严加看守，万万不能出错。”
这么说，就不是兽苑跑出来的。林若秋陷入沉思，如今人人皆知她有孕在身，想必那些妃嫔主子并不敢擅自豢养活物，那么，就只剩外头来的人——最大的可能便是那位王世子，小孩子天真无邪，却也最容易犯下无心之失。
林若秋本来也不是个多么注重规矩之人，只要不伤及她的安危利益，她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那条叭儿狗到底是自己过去的，还是被人引诱过去的，楚兰又为何会盯上她呢？两人可是井水不犯河水，林若秋更不信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有这样超凡的领悟力，早早意识到她腹中的骨肉跟楚兰处于敌对关系。
楚镇见她出神，遂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她眼前晃了晃，又拨了拨她小巧圆润的耳垂。
林若秋回过味来，对其怒目而视，别把人当玩具行吗？
楚镇无辜的道：“朕还以为你在思春。”
混账！林若秋的眼睛瞪得更大更圆。
楚镇连忙解释，“是思念春天，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林若秋总算能体会一点皇帝的诗才，尽管跟外国人撞了创意，毕竟还是值得鼓励嘛。
不一会儿，红柳奉上新煮好的茶，又有一碟小厨房刚做好的糕点。她正欲说起适才御花园中所见，林若秋却悄悄向她使个眼色，示意她噤声。
红柳只得按下不提。
楚镇吃了两块糕，又喝了一杯茶便仍旧回太和殿去，连午膳也不用，他大概只是顺便过来小憩——只是连小憩都要绕这么远路到琼华殿来，委实令人匪夷所思。
林若秋将一套蓑衣斗篷交到魏安手中，省得半途再下起雪来。楚镇则捏捏她的手，温声道：“朕今晚就不过来了，你自己好生休息，记得门窗别封太死，省得炭气熏人。”
林若秋点点头，“臣妾省得。”
她明白皇帝意思，雪夜本就路滑难行，让她提心吊胆苦等反而不美，所以提早知会一声，也好让她安心睡觉。要在以前，林若秋一定会觉得楚镇婆婆妈妈，如今反而从中体会出一种脉脉温情来——大概是孕期太容易多愁善感的缘故。
看着雪地里的身影慢慢远去，林若秋方重新回到殿中，红柳往火盆里多添了两块炭，方才轻手轻脚地上前，“娘娘为何不向陛下点明御花园中经过？”
旁人不能体会肩上担子，红柳可心有余悸，想她作为贴身侍女，若主子出点差池，她怎能脱得干系？
林若秋凝眸说道：“你想必也猜出那狗是谁养的？”
红柳恨恨道：“自然是邺王世子。”
“那就更不能说了。”林若秋眉目淡然，“邺王殿下即可就要进京，这当口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到底是无心之过，咱们若追着不放，倒显得琼华殿不能容人。”
逢着年节，林若秋不想在这时候给皇帝添麻烦，无论如何，那总归是他的母后与兄弟，难道还不许人家和和美美过个年？追究这么点小事未免太斤斤计较，况且，楚兰毕竟是个孩子——哪怕这句话多数时候被当做借口，可他真的是个孩子。林若秋可以不与孩子较真，因他们未经受后天的教化引导，心智尚不健全。
但，只是一次，下一次她就不会轻松放过了。
天越来越冷，宫里却一天比一天热闹，尤以长乐宫为甚。谁都知晓邺王即将回京，无怪乎魏太后脸上都能笑出花来，待人接物亦客气许多。尽管如此，林若秋还是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绝不主动招惹。也许见了她，魏太后再好的心情都会变得不再美好——人与人之间的敌意就是这么奇妙，当你讨厌一个人时，对方连呼吸都是错的。
林若秋又何必上赶着给自己和别人找不痛快呢？
比起长乐宫，琼华殿最近却显得冷清许多，因楚镇已经好几天都没过来了，他太过忙碌。好在林若秋极擅长自我排遣，每日让小厨房做几道小菜，再看一摞杂书，日子过得无比惬意——自从她提出长夜漫漫、想找点读物消遣之后，楚镇便让人从宫外买来一大摞话本供她翻阅。
林若秋起初只敢把一些正经的书册放在外头，不正经的则藏在枕下慢慢欣赏，但既然楚镇没来盯梢，林若秋更加自由，也便放心大胆的混杂在一处，光天化日也不怕被逮个正着。
这晚她正捧着银瓶梅看得津津有味，忽闻外头一阵喧闹，隐约还夹杂着争执之声，不由得放下书册，叫来红柳查问，“何必如此闹腾？”
红柳也不知，自从入冬以来，琼华殿一直清清静静的，谁吃饱了撑的来寻孕妇的麻烦？她很快说道：“婢子过去瞅瞅。”
那声音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就听到珠帘拨动之声，却是招财进宝一人押着一个小童进来，两人身量皆不高，年纪也相仿佛，唯独服饰看起来颇显贵重。
林若秋看着眼前的矮萝卜头，很容易分辨出哪一位是邺王的独子——这位兰世子跟皇帝有些相像的，唯独眉宇间那股骄骄之气更接近魏太后。
楚兰犹在进宝胳膊里扑腾，无奈一个大人的力气哪是他能抵得过的，看起来更像是徒劳的挣扎。
他时不时还愤怒的抬头看一眼林若秋，无疑亦意识到她是这琼华殿的主人。
林若秋眯起眼睛笑吟吟打量着他，“无事不登三宝殿，世子爷怎么肯贵步临贱地？”
楚兰鼓起腮颊，似乎想啐林若秋一口唾沫，却被林若秋灵巧的避开，这熊孩子仍不肯死心，翻身去咬进宝的胳膊，可见小小年纪已被熏陶得相当悍然。
进宝忙绞着他两只手腕使他不能动弹，一面上前一步回话，“小人和招财方才在廊下值夜，原本打了个盹，就看到草丛里有几个黑影鬼鬼祟祟，还以为是哪里的野猫跑来作耗，谁知走近一瞧，却发现是兰世子和这个小童，两人兜里还装着火石和炮仗，小人想着天干物燥的恐怕出事，因此将人扣了下来，还望娘娘莫怪咱们自作主张。”
林若秋当然不会怪，她半点不信这位世子爷是偶然过来的，谁会随身带着炮仗和火石，何况琼华殿的围墙还没那般低矮，误打误撞都能闯入。
红柳蹙眉道：“这东西虽小未必能引起走水，可娘娘正在孕中，未必经得起这般声响恫吓，兰世子也太顽皮了些。”
林若秋走过去掰开那人的掌心瞧了瞧，见是那种孩童常玩的小个儿鞭炮，虽说未必会酿成大祸，但想趁机吓一吓她是肯定的。
林若秋笑道：“本宫竟不知哪里得罪了世子，要你定得和本宫过不去？”
楚兰抿唇不语，他虽然小小年纪，却也养出了一身硬骨头，或者说自负没人敢动他。
林若秋可没闲工夫跟个熊孩子久耗，淡淡吩咐道：“来人，上竹板。”
楚兰顿时脸上变色，“你敢！”
“本宫为什么不敢？有罪当罚，这不是应该的么？”林若秋笑道，“既然世子爷在琼华殿犯了错，本宫自然该代行训诫之责，换了太后娘娘，想必也会如此秉公办理。”
她早就看这熊孩子不顺眼了，上次楚兰私自抱犬入宫的时候且不计较，谁知这次竟闹到她宫里，林若秋若不请他吃一顿“竹笋炒肉”，她就不姓林。
至于魏太后那边……她这会子就算将人带过去，魏太后想必也会轻轻揭过，顶多说一两句稚子顽皮，既如此，何不干脆由她出了这口气？
楚兰到底是个小孩子，且因魏太后一向宠溺的缘故，从来没人敢打他的，见了那厚厚的竹板难免心存畏惧，小脸儿也白了。
林若秋瞧见他眸中的恐惧，眼珠转了转，清清喉咙道：“主子胡闹即是奴才无能，既如此就该从世子爷的身边人罚起，谁叫他们不能好好劝导？”
因命招财进宝将那小童按在春凳上，使力拍打了几下，稚子肉嫩，正是怕疼的时候，那人很快便哭得声嘶气噎。
楚兰眼见如此，愈添惧怕，握在袖中的手也颤抖不已。
林若秋再问他，“你为何要来琼华殿生事？本宫自认与你并无仇隙。”
楚兰鼓起勇气用力瞪她一眼，方才大声说道：“你偷了阿宝，把阿宝还给我！”
林若秋愕然，“阿宝是谁？”
莫非这小子区区年纪已懂得儿女之情了么？
及至红柳上前细问了一番，才得知阿宝便是楚兰豢养的一条叭儿狗，楚兰原本偷偷将它藏在长乐宫的灶房里，可谁知那日跑出来后，阿宝便再未回去过。楚兰四处打听，只听说琼华殿的林婕妤曾在御花园碰过阿宝，他便打定主意认为是林若秋偷了他的阿宝，这才前来讨个说法。
林若秋只觉好笑，“荒唐，本宫要它做什么？”
楚兰怒道：“不许你看不起阿宝！”
的确是个孩子，可惜太冲动、也太容易造成麻烦。林若秋懒懒道：“本宫知道了，你一定要如此想，本宫也没办法。”
楚兰哼了一声，正要解开缚着那小童的绳索——那人已晕过去了，不是疼的，是被吓的。
林若秋突然道：“且慢。”
楚兰不解的看着她。
林若秋笑吟吟道：“世子爷还没领罚呢，这般就想走人吗？”
楚兰头一次感到陷入圈套，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待他的，他气得鼻孔都涨大了，“你问了我缘由，我也已经说了，怎么还不能走？”
“这是两码事，”林若秋道，“我问个仔细，是为了罚你时能清楚明白，可你不问青红皂白就闯入琼华殿，一意孤行来报复本宫，此事可一而不可再，本宫若不给你个教训，只怕你仍不知悔过。”
因仍旧将他按在春凳上，亲自取了竹板来鞭笞。
楚兰傻眼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大人，这宫里不是该人人都让着他吗，怎么有人敢对太后的亲孙子不敬？
正恍神间，就觉屁股上一阵刺痛，楚兰哇的一声哭出来，哪还顾得上放狠话，连讨饶都嫌晚了。
林若秋之所以亲自动手，就是为了控制好力道，毕竟这位的身份不能小觑，若真将他打得皮开肉绽，只怕魏太后倒会怒急攻心；因此林若秋面上声色俱厉，其实下手并不十分重，看着肌肤红肿，其实都是些皮外伤，不算严重，谁知楚兰的胆子已被方才那出给吓细了，加之有了小童的前车之鉴，愈发恐惧大作。
林若秋刚打了三五板子，他便已晕过去，比那小童晕得更快。
进宝翻了翻二人眼皮，松了口气道：“娘娘放心，没事的。”
林若秋便扔下竹板，冷静吩咐下去，“找几个得力的侍从，务必将人好好送回长乐宫，太后娘娘若问起，你便一五一十说来，无须隐瞒。”
她倒不信魏太后能包庇到这份上，甚至到琼华殿来兴师问罪。
至于请太医就不必了，魏太后那么能耐，一定会好好照料自家孙儿的，用不着她假意献殷勤；她若真这么做了，魏太后更要疑心她图谋不轨，打了人又送个太医过去，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没准不是想将人治好，是想将人治死呢。
虽则那两人的伤也用不着大张旗鼓地诊治。
二人很快被抬出去，林若秋看着天边阴霾云层，想必晚间又要下雪了，这回的举动虽出了气，可不知楚镇听后会是什么反应——那毕竟是他的亲侄儿。
思来想去，林若秋便再也坐不住了，命红柳提上一盅党参乌鸡汤就往太和殿去。未免魏太后等会儿再来讨公道，她这厢最好恶人先告状。
可巧皇帝还未歇下，本想着用点宵夜，林若秋送的东西正是时候。她亲自盛出一碗奉于御前，一面尽可能用冷静的语调将适才情况娓娓道来。
楚镇停下碗箸，冷眼望着她，“你真命人打了兰儿？”
莫非皇帝很疼爱这个侄子？林若秋莫名有些慌乱，脊背流着汗，亦只能佯装镇定的道：“是。”
楚镇重重将汤碗往案上一顿，继而搭着她的肩膀，义正辞严道：“打得好，朕也早就想教训他了！”
林若秋：……
您真的是亲大伯吗？

第46章 专情
楚镇拉起她微冷的手，慨然道：“其实你亦是在帮朕出气。”
楚兰那小子年年都要进宫的，每每任性胡闹得叫人火冒三丈，甚至连皇帝的御书房都敢擅闯。楚镇有几块极为珍贵的砚就都被他摔坏了，奈何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也不能拿个小孩子怎么样，这顽劣的侄儿只要往魏太后怀里一扑，再洒几滴眼泪，旁人就只好干看着。
楚镇自那之后就加强了御书房的戒备，宁可魏太后说他对亲戚毫无人性，他也决计要与这小子保持距离。
林若秋不知该夸赞皇帝圣明还是说他太过记仇，但不管怎样，既然皇帝与她站在同一阵线上，她便无须忧虑了。
楚镇喂她喝了一勺鸡汤，便严肃道：“如今兰小子越发胆大妄为，连你宫里都敢胡闹，就算你不惩治，朕也要好好责罚他的！”
言下之意，似乎嫌林若秋那几板子打得太轻。
其实板子事小，幼童是最经不起吓的，她今夜的作为恐怕会给人留下心理阴影，当时也是太冲动了——林若秋觉得自己好像童话故事里的老巫婆，忙捺下心虚的念头，慎重问道：“那么太后娘娘那边……”
楚镇面上无动于衷，“母后自己不能管教孙儿，难道还不许别人代她管教？这事就算闹开了，太后也占不上理，你放心便是。对了，你跟兰儿素不相识，他为何跑去你宫里？”
林若秋亦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世子说是来找他的狗……”
话音未落就见楚镇眉立，如怒目金刚一般熊熊燃烧起来，“朕早就说了你安胎要紧，宫里这段日子不许养活物，他怎么还敢……”
林若秋连忙好言安抚，“他年纪还小，哪里懂得这些，陛下无须对稚子太过苛责。”
且适才听楚兰话里话外，那叫阿宝的叭儿狗应该经他养育多年，彼此建立了深厚的感情。设身处地想想，林若秋处在他的位置也会难以割舍——不过楚兰偏听偏信，仅凭旁人的一面之词就来找她麻烦，这就很讨嫌了。
楚镇想起侄儿的年纪，气方才平了些，冷哼一声道：“这般看来，那畜生不见了倒是好事，否则哪日冲撞了你，朕也容不下它！”
“您是天子，何必跟个小东西计较，没的辱没气度。”林若秋嗔道。其实她自己从来不怕猫猫狗狗的——小时候跟着两个哥哥大街小巷晃荡，整条街的獒犬见了她都不敢则声，也可能是惧怕她手里的鞭子。哪怕腹中揣了个活宝，林若秋也不觉得自己的战斗力会因此下降，更不觉得区区宠物能威胁到自己的安全。
只是楚镇太过小题大做，生怕她有何闪失，才强令禁止六宫豢养猫犬——因了这个，恐怕有不少人暗里恨着林若秋，本来宫里的日子就寂寞难熬，连个小动物都不许养，还要不要人活了？
可见她招惹的仇恨值有一大半都是因楚镇而起，林若秋无奈心想，可她也只好受着，总不能说自己不愿意被宠吧？她又不是天生犯贱！
成年人至少都愿意讲道理，可以暂不理会，可是楚兰么……林若秋想了想，提议道：“陛下不如去兽苑看看，有没有花色相同的，照样抱一只过来，省得世子爷因此哭闹不休，臣妾反落人话柄。”
楚镇蹙眉，“凭什么？他来招你，你倒帮他说话？”
这人不会连小孩子的醋都吃吧？林若秋抱着他的胳膊撒起娇来，“不如此，怎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臣妾这厢赔礼做了人情，太后娘娘那头想必也没话说，如此大家都能平平安安过年，不是正好？”
她真的不愿这时候再起风波，想想熬过两三个月这孩子就落地了，哪还有心思操心别的？
楚镇慢慢摸上她的肚腹，目中一片温软，继而轻声道：“就依你。”
林若秋莞尔一笑，正欲提着食盒离开，谁知楚镇却拽了拽她的衣袖，“且等等，朕和你一起回去。”
这么晚了，还来回折腾做什么，林若秋正要拒绝，谁知楚镇却含蓄的望着她道：“你挑这个时候过来，不就是为了引诱朕去你宫里？”
这个真没有，您想太多了。林若秋心下暴汗，想要解释，却发觉无从解释起：本来派下人传个话就好，她非得亲自过来送宵夜，换了谁谁不多想？
也许她真有这个心思呢？林若秋自己都被绕得疑疑惑惑起来。
楚镇笑吟吟地揉搓她的脸，声调极为愉悦，“这样争宠的法子朕见多了，换了旁人朕根本不会理会，但既然是你，朕愿意上当。”
林若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脸颊被捏成了吊炉烧饼，心道几时能这么报复皇帝一番才好——不知楚镇的小白脸摸起来舒不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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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中，魏太后正由永安大长公主陪着说话。这位公主娘娘为着商量年节时的贺礼专程赶来，倒恰好撞上。
听见里头一声赛过一声的嚎啕，永安大长公主念了句佛，十足悲悯的拿手绢拭泪，“可怜的孩子，不知在琼华殿遭了多少罪，那林氏怎恁狠得下心肠！”
魏太后冷眼看她这般表演，并不搭腔，永安还在宫里时就是一副泼皮性子，什么事都想掺和一脚，如今都是做祖母的人了还不肯消停。魏太后岂能被这种大姑子唬住。
见永安百般作态，魏太后只淡淡道：“方才太医已经来瞧过，说两人幸好受的是皮外伤，可见那林氏下手还留了情面。”
虽则她亦恼恨林若秋私自动刑，但这件事说起来是楚兰不逊在先，谁叫他闯进琼华殿乱放火炮的？那林氏但凡心智脆弱一点儿，受了惊吓，这孩子还能不能保住？
还好没叫楚兰成功，否则林氏真出了事，魏太后反而该忧心如何保住这个孙儿——皇帝对林氏的爱护人人都瞧在眼里，倘若林氏没了这个孩子，她们的母子情分也将到头了。
眼下还算好的，楚兰虽犯下错，好歹也领了罚。而林氏小惩大诫，魏太后虽略觉颜面无光，心里其实倒有几分欣慰。楚兰喜欢胡闹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膝下唯独这么一个孙儿，魏太后每每要责罚都狠不下心肠，如今兰哥儿在林氏那里吃了亏，想必以后能学着懂事些了。
永安公主见她意欲息事宁人，却代为打抱不平，冷笑道：“娘娘好度量，不肯与那林氏计较，可林氏何曾感激你的好意？成日家倚姣作媚，只顾缠着皇帝，这些日子皇帝可曾来过长乐宫？长此以往，只怕人人皆知琼华殿有位林婕妤，却不知长乐宫还有位魏太后！”
魏太后听她言语尖锐，且正提及心中隐痛，不由得面皮红涨，急喝道：“行了！”
永安公主不依不饶，“还有这回的事，就算兰儿有错在先，惊扰了林氏，可兰儿毕竟养在长乐宫里，皇帝不该顾及您的面子？好歹慰问两句，或是责打过后稍作补偿，也免得长乐宫沦为笑柄。”
魏太后虽疑心先前魏雨萱之事是这位大姑子从中作梗，但永安的几句话却说到她心坎上了。皇帝可以不顾念侄儿，但这般漠视亦显得魏太后颜面无光，难道林氏才算得跟他一家子？
魏太后正欲遣人去太和殿知会一声，就见两个青衣太监提着一个精致的铁笼，里头一只毛色雪白的动物，隐约与先前养在灶房的十分相像。
她便松了一口气，“拿去后殿给兰小子看。”
永安公主撇了撇嘴，只得悻悻告退。
彼时楚兰与小童皆四脚朝地趴在榻上，两人的哭声此起彼伏。那小童伤重，大半是因身上疼而哭，楚兰虽没他那般惨烈，可想起无故失踪的阿宝，亦不禁抽抽搭搭。
魏安提着东西过来，见这两人比赛一般的哭，不由得抹了把汗。可皇帝交代的差事不能不办，做不好可是要挨罚的。
魏安小心翼翼上前，那小童一眼瞥见他，抢先一步坐起，颐指气使地道：“林婕妤令你过来赔罪么？”
果然是狐假虎威惯了，一看便知上梁不正下梁歪。
魏安怕楚兰，可不必对一个奴仆客客气气的，遂浅笑道：“林婕妤没做错，何须赔礼道歉？”
他这会子倒觉得林婕妤还是太心善了，理会这几个熊孩子做什么，反正他俩也不领情。
小童照地上啐了一口，“呸！明明就是林婕妤把阿宝抱走的，说不定阿宝都被她吃了呢！”
楚兰比他聪明些，想起林若秋那会儿教训他时的神态，不禁迟疑道：“可她说她没碰阿宝……”
“爷，你可别信她们的鬼话！”小童警惕的拉了拉楚兰衣袖，“大人最会撒谎了。”
显然魏安也在这些大人里头。他随意笑了笑，并不介怀，只将手中的提笼轻轻抬起，“您瞧瞧，阿宝是否在这儿？”
“它真的回来了？”楚兰惊喜的唤道，准备将笼中的小兽好好爱抚一番，可谁知细细瞧了两眼后，他便颓然耷拉下脸，“不是阿宝。”
“怎么会？您再瞧瞧。”魏安急了，分明是照着那叭儿狗的模样去找的，能找出这样毛色雪白的小狗还不容易，天晓得他费了多少周折。
无奈楚兰对那只朝夕相伴的小宠极为熟悉，他轻轻摇头，“阿宝的毛色可没有这样雪白。”他指了指白狗的腰腹，“这里应该有一块黑的。”
魏安见瞒不过去，只得笑道，“没了那个，您养这个也是一样，不染杂色的才更稀罕呢！”照他看是赚了。
谁知楚兰却愤怒地踢他一脚，固执说道：“可他不是阿宝！他再好，也不是阿宝！我只要阿宝！”
这顽童于是哭得更厉害了。
魏安悻悻然到琼华殿回话，语气极为愤慨，大有王世子不识抬举的意思。
林若秋看向他手中完整的铁笼，里头的小犬仍乖乖卧着，皮毛欺霜赛雪。她不禁笑道：“世子真的不要？”
照她看这只小狗还更可爱呢，总以为孩童都是喜新厌旧的性子，难道不是？
魏安叹道：“小人怎么说他都不肯听，只得算了。”
林若秋不以为意，她无非表示一下态度，对方肯不肯接受都无妨。不过楚兰的反应实在可乐，林若秋便扭头望着对面，打趣道：“想不到世子爷小小年纪已这般专情。”
“朕也是。”楚镇微微一笑，就着她的手咬了半口梨。
从楚镇越来越不计较与她共享食物这点，楚镇倒真称得上专情，换了旁人啃过的东西，他只会扔得远远的，还嫌脏了手。
不过，林若秋心想，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情种，与不得不专情还是有差别的吧。要是楚镇能和正常人一般生活，他还会将目光凝聚于一人身上吗？
林若秋无从探究这个问题的答案，亦懒得自寻烦恼。但是某种层面上，那熊孩子的心意或许更珍贵些。
阿宝是幸运的。

第47章 意外
自降身价去跟一只狗对比到底有些不伦不类，林若秋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很快她就不去思考这件事。但是话说回来，她跟阿宝的地位有何差别，皇帝是天子，满宫人几乎都托赖他养育庇护，林若秋不过是其中最受重视的一个。
暂时。
眼看楚兰对阿宝如此关切，林若秋不禁生出点恻隐之心，因托人在宫中到处寻访查问，然而怎么也打听不出那条狗的下落。这倒奇了，好好一个活物能跑到哪儿去，何况被人养熟的，应该知道怎么回到自家小主子身边。
简直像一桩无头悬案。
很快林若秋就没工夫细想了，因除夕将至，宫中各处都喧闹起来，林若秋亦难得慷慨的给底下人多发了一份月例银子，又让王厨娘整治一桌好酒好菜，大家伙儿齐心热闹一番。
她没参加宫中的除夕宴，楚镇虽来问过她的意思，可林若秋表示自己不愿去。一则她月份这样大了，挺着个大肚子人来人往多有不便；二来，听说邺王与邺王妃都会前来赴宴，林若秋并不想与这夫妻俩碰面，虽则魏太后不会当着亲朋的面将那件事翻出来说，可小孩子口没遮拦，万一场面闹僵了，彼此脸上都不好看。
因此林若秋宁愿省点麻烦，也是留得一线好做人。楚镇听她这么一说，自然允准——他一直都很能体谅，辞别了林若秋便茕茕离去。
林若秋望着皇帝略显清癯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也不是多么想赴这宴会，诚如那句名言，“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方才转身回去席上。
红柳等人早就举杯畅饮起来，还行着酒令，腕上的镯子叮咚作响。一年里头也就这么点放松的机会，自然得闹个尽兴。
众人一眼望见林若秋，乐呵呵的发出邀请，“娘娘，不如您也来凑个局？”
“你们去折腾吧，本宫乏了。”林若秋打了个呵欠，又叮嘱道，“别玩得太晚，到点就散了吧，明儿还得当差呢！”
哪怕她再怎么脾气随和，明面上也得布置得井井有条，否则外人就该说她这琼华殿没规矩了。
众人对这位娘娘无不敬服，自然恭谨称是。
林若秋回房躺下，却并没有睡得很舒服。红柳等人注意动静，又隔着门，倒没怎么吵扰她，只是林若秋难免猜想起楚镇在筵席上的情况，身为人君，他自然是不会举止失当的，只是，他真能毫无芥蒂地融入其中么？
林若秋知道皇帝与太后之间的心结，如今邺王回京，这心结只怕更深了。
直至半夜，外头的酒令声渐渐散去，林若秋方才合眼，可没睡多久，又被一阵轻微的推门声惊醒。
还以为是进了贼，及至蹑手蹑脚地下床，瞧见那人熟悉的轮廓，林若秋方才舒了口气。
继而便闻到一阵强烈的酒气，林若秋轻轻皱眉，“陛下怎醉得这样厉害？”
楚镇不言，忽地展臂拥抱住她，力道之大，几乎能将她胳膊勒断。
若非知晓宴会上戒备森严，林若秋恐怕以为他又被人下药了，不过皇帝也只是抱一抱她，再未有其他逾矩的举动，林若秋于是确定：他是真的喝醉了。
“妾让人送盅醒酒汤来。”林若秋试探着说道，便欲轻轻将他推开。
谁知楚镇却紧搂着她的腰不放，一颗头无意识的搁在她肩上，轻声笑道：“方才在席间，朕看母后对三弟嘘寒问暖，连他爱吃什么菜、爱穿什么颜色衣裳都记得，朕就忍不住想笑。”
您已经笑了，林若秋默然想到。不过难得见皇帝有这样神经质的时候，是受刺激了吧？
她本来犹豫要不要问个清楚，谁知楚镇自顾自的就说了下去，“这么多年，母后依然不记得朕不爱吃羊肉，嫌那味道太膻，方才倒一个劲的催朕快用，仿佛她是天底下最疼爱孩子的母亲……”
楚镇自嘲的笑了笑，“朕只好由她的意，不然难道让三弟看笑话？但朕想她也未必顾得上这个，母后的心耳意神都牵挂在三弟身上。三弟轻轻咳了两声，母后就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忙着让人送蜜露来，又恨不得立刻请太医，朕当然知道三弟一入冬就有咳嗽的毛病，不知母后可还记得朕的头疾？”
林若秋愈听愈沉默，心底也微微堵得疼，虽然听上去都是些小事，可这么多小事拉拉杂杂累积在一起，不由得让人一阵发寒。人心之偏私，真能到达如此程度？倘若不能一碗水端平，对每个孩子都倾注同样的爱，当初又何必非要生下来呢？
林若秋在家中虽也常被便宜爹无视，幸而王氏补全了她足够的母爱，对于这点林若秋觉得还是很幸运的。楚镇却不同，他生在宫廷，注定了不会拥有一个仁慈的父亲，若连母亲都不能尽到关怀的责任，这些年他的日子该有多么难熬？
微笑的面具下往往藏着一张悲伤的脸，这便是皇帝素日总爱捉弄她的缘由么？
林若秋被一股澎湃的心绪激荡着，忽然觉得什么都可以不计较了。她轻轻拍着楚镇的脊背，柔声道：“陛下无须失意，您还有我呢，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
其实她压根不必做出这样的保证，除了宫里她还能去哪儿？但既然言语上的鼓励是楚镇此刻最需要的，林若秋不妨多给他一些安慰。
楚镇轻轻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地看向她，“果真么？”
“真的，”林若秋认真点头，“只要您不离开我。”
除非楚镇死在她前头，否则她一直都会陪伴楚镇身侧——其实就算皇帝驾崩了也一样，她依然会以未亡人的身份继续活下去，死了则随他葬入帝陵。
哪怕她对于楚镇并没有多么强烈的爱意，林若秋也愿意做出这样的承诺。不为别的，只为他是她丈夫，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楚镇按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松懈——他竟睡过去了。
一句简单的话就能令他得到宽慰么？林若秋都不知该诧异还是心疼，她吃力地将楚镇那具昂藏身躯拖到床上，接着胡乱盖上一床棉被，好在这屋里生有地龙，倒是不怕冻着。
这一晚楚镇睡得很熟，只苦了林若秋，被他挤占得只剩下一点空间，连躺平都嫌困难，更别说好好休息了，林若秋只能眯起眼睛打盹。
次早醒来，楚镇发现她眼下黑熊猫似的乌青，十分惊奇，“你一宿没睡？跟她们玩了整夜？”
她才没玩！林若秋愤愤不平的瞪这臭男人一眼，心道是谁半夜里跑来折腾她的？真是好心没好报。
楚镇今日不用准时上朝，睡得晚些也没关系，因颇为自得地道：“你这样不懂事，只怕你腹中的孩子将来生得像你，还是该由朕好好管教，方能使其成才。”
这会子皇帝已能平静的谈论育儿经，看来昨晚上那些衷肠流露之语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了。这样也好，他惯常伪装出坚强的一面，林若秋又何必拆穿，这世上谁不是装糊涂过日子的？
她只轻声叹道：“您是它的父亲，您要管束谁还能拦着？只是一样，孩子小时您得慢慢哄着，等大了再严加管教不迟，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楚镇对她刮目相看，“你仿佛变了个人，如今说起大道理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林若秋呵呵，她只是不想这孩子走上他父亲的老路，童年时候的乌云可是能笼罩人一辈子的。不过她觉得这点不用太过担心，楚镇一定会是个好父亲——就怕他好过了头，变成溺爱就不美了。
但就算那样，林若秋也有法子纠正。她体贴的为楚镇整理好冠上冕旒，轻声道：“陛下要去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贺，不妨先用点朝食垫垫肚子，省得待会子饥饿难忍。”
楚镇望着她笑，“你甚少这样体贴。”
“妾几时不够体贴了？”林若秋不满的跺脚。
这么短暂的空档，楚镇侧过头，在她腮上轻轻啄了下，继而含笑离去。
林若秋捂着发烫的脸颊，心道自己下次务必得报复一次，凭什么次次都被人揩油，她也要揩回去！
开年之后，显出一派新春气象，虽然仍在春寒料峭之际，但比起严冬雪封之景已要好得多，且不久之后鸟语花香也将到来。
按理邺王夫妇过完了年就该立刻前往封地的，但因魏太后执意挽留，恩准其在京中多留几日，两人趁势领命。
邺王妃本想将幼子接出去一起住，无奈楚兰习惯了宫中生活，他才懒得去住那破破烂烂的驿馆呢！遂恳求魏太后让他留在长乐宫，魏太后自然笑得合不拢嘴，哪晓得这小子纯粹是贪恋宫中富贵舒坦，并非独独舍不得她这位皇祖母。
楚兰吃吃喝喝过得倒也惬意，唯独一样令他不快，阿宝已经两三个月都没露面了。他原先猜疑是否林婕妤将阿宝抓去，但看样子也不太像，且大伯那样疼她，什么稀奇的猫狗不能弄来，何必觊觎他的。
莫非是阿宝自己偷偷溜出去的？
楚兰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寄望于阿宝迷途知返，迟早还能回到他身边来——否则，否则他就不要它了！
这一晚楚兰睡在长乐宫偏殿，迷迷糊糊中听得一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翻过围墙，他忙推搡枕畔小童，“醒醒，有贼来了。”
小童揉了揉眼睛，“长乐宫哪来的贼人，世子您忘了，咱们在宫里，不是外头。”
楚兰一想也是，这里禁卫森严，倒是没听说闹贼的，难不成是哪里来的野猫野狗？
小童想到一事，惊喜的道：“世子，定是阿宝回来找咱们了！”
楚兰虽也觉得这想法很好，不过他还没见过阿宝翻围墙呢，狗也能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么？
无论是不是阿宝，总得出去看一看。两人小心翼翼地穿好衣裳，连鞋都不穿，赤着脚悄悄从墙根溜出去，省得吵醒魏太后。
到了院中，月光一片皎洁，楚兰隐约瞧见一物卧在窗边草丛堆里，毛色像极了阿宝的模样，忙惊喜的跑过去。
果然是阿宝！
楚兰抱着小狗便呜呜咽咽起来，心中满溢着失而复得的喜悦，渐渐的，他却觉得怀中那物有些异样，阿宝的身体怎这样冷？楚兰试着翻了翻眼皮，连眼睛都睁不开，他不由惊慌失措，“阿宝怎么不会动了？是不是生了病？”
小童连滚带爬过来，试着探了探小狗鼻息，愕然道：“世子，阿宝好像死了。”
“怎么会？”楚兰翻来覆去查看小狗每一处毛皮，又轻轻摆弄他的四肢，可无论他怎样动作，都不见阿宝有何反应。及至当他发现阿宝的毛色黯淡无光，嘴边还带着一缕血迹时，楚兰这才意识到——它真的死了！
他不禁悲从中来。楚兰养了阿宝数年，看着他从刚会吮奶的小幼崽长到如今活活泼泼的模样，他每次进门，阿宝都会朝他摇尾巴……可现在阿宝连动都不能动了，就像个冰冷的石块。
楚兰头一次体味到失去至亲的痛哭，在他这个年纪，没什么比这更难受的了。
小童看他哭得声嘶气噎，亦不禁红了眼眶，恨恨捏紧拳头，“世子，阿宝分明死在琼华殿那位手上，您忘了么？林婕妤还说没碰它呢，可如今阿宝已经死了！咱们要为阿宝报仇。”
楚兰愕然收住泪，机械的重复道：“报仇？”
“没错。”小童冷冷说道，“就算不是林婕妤主使，阿宝肯定也是因她而死的，若非因为林婕妤怀有身孕，陛下怎么会不许宫里养狗，没准就有人抓了阿宝去她面前邀功，林婕妤表面上撇得干干净净，其实还不是怕阿宝伤了她腹中的孩子，这才先下手为强，倘若林婕妤没了孩子……”
楚兰没听懂他那几句话，可也模糊意识到小童所说不无道理，真的是林婕妤害了阿宝么？那他当然要为阿宝讨回公道。
楚兰匆匆在地上挖了一个浅坑，将阿宝埋进去，又胡乱加了几捧薄土覆上，垂泪道：“阿宝，我现在不能将你收葬，你且等一阵子，等这件事完了，我再命人安排。”
小童在一旁道：“主子说的很是，林婕妤这么跋扈，肯定不会同意咱们好好为阿宝办丧事的，也只能委屈阿宝一阵子了。”
楚兰用衣袖揩去面上的泥土，眼泪又从眶中滴落下来，他也顾不上擦拭，只暗暗捏紧拳头。
阿宝的仇，他一定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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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未央宫总算竣工，太皇太后等人也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天气重新从照明宫搬出去——照明宫虽好，住这么多人还是嫌拥挤了些。不过人老了总爱恋旧，之前从未央宫迁出去时几位老娘娘几乎柔肠寸断，如今要搬回去，偏偏又不舍得。
林若秋便笑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您老究竟怎么才能合适？干脆将臣妾的琼华殿让出去得了。”
太皇太妃呸了声，趣道：“你以为人家稀罕？要住也住长乐宫，而非你那劳什子琼华殿，地方偏成那样，如何能住人？”
另一位则笑道：“偏么？我看皇帝倒是天天过去，应该近的很罢？”
林若秋被几人三言两语取笑，脸庞早就红成了熟透的柿子。
太皇太后程氏嗔道：“行了，当着小辈的面也不知忌讳！”因拉着林若秋的手细细问她，“该有八个月了吧？”
林若秋点点头，“黄太医说，顶多还有一个月就要临盆，嘱咐我这段日子多出来走走。”
若非为遵医嘱，她是绝不肯挺着个肚子到处瞎逛的，如今好比随身挂了个铅球，走几步路就累得气喘吁吁，凭什么女人非得受这种罪呀？可林若秋也不敢不听，不然到时候孩子生不下来算谁的问题？没准连命都会搭上。
程氏便道：“那原是应该的，这时候受点苦，到时候生产起来倒更顺当。”
太皇太妃笑道：“您老说起来倒头头是道，敢情您原来生过孩子？倒知道生孩子容易？”
程氏素来稳重，此时也掌不住笑了，骂道：“快滚进屋里去罢，别在外头丢人献丑，听听你说的些什么话？”
太皇太妃轻盈地一转身，蝴蝶一般翩跹离去。
程氏方朝林若秋道：“你别理她，她就是这么个性子，嘴上不把门的。”
林若秋当然不介意，她甚至有点羡慕太皇太妃这样磊落的个性，林若秋虽然粗线条，也还做不到如此——她毕竟还是留有顾虑的，不比这几位老人一身轻。
程氏叹道：“哀家虽无儿无女，不想有生之年还能看到重孙辈出世，你倒是圆了哀家的心愿。”
林若秋笑道：“那有什么难的，有了第一个，没准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呢。”
这种善意的谎言应该是不必下拔舌地狱的，林若秋在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
程氏欣慰地点点头，“如此最好。”又正色叮嘱她，“无论如何，在宫里最要紧的是保全自身，须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你越是风光，那起子小人恐怕越发不平。”
林若秋心中微微一凝，不禁想起前段日子的诸多巧合来，太皇太后这是暗示有人要害她，她不由轻轻问道：“皇祖母的意思是……”
程氏叹道：“说再多也是无益，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只是一样，你须记着这宫里谁能给你庇护，只要牢牢抓住那人，鬼祟自然不敢侵入。”
林若秋细细品咂这句话的滋味，似有所悟，心悦诚服地施礼，“谢皇祖母指点。”
她大致明白了程氏的意思，程氏一生没有儿女，却靠着太宗皇帝的信任走到如今尊位，这自然是可供借鉴的。不过林若秋想自己跟她的路子还是不同些，现在她已没法将楚镇看做一个单独的皇帝，他所象征的不再是一个身份，而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林若秋决定尝试去接纳他，也是接纳渐渐在这个世界扎根的自己。
从照明宫中出来，林若秋长长吐了口气，正要带红柳从一旁的小亭穿过去，忽见光溜溜的青石板上，一个半人高的影子直冲过来，看那去势，似乎瞧准她的肚子。
红柳忙拦在林若秋身前，皱眉问道：“什么人？”
那人不言，仍是不管不顾地向前飞奔，眼看就要将红柳撞倒。林若秋轻轻一抬脚，将他踢了个屁股墩儿。
楚兰哎哟一声，摔在地上爬不起来，只恨恨瞪着林若秋，如同一只被激怒了的小狮子。

第48章 破相
这孩子几次三番来找她麻烦，林若秋再好的涵养也难免动怒，与此同时心中亦生出一缕寒凉：都说人之初性本善，可有时候孩童那种天真的恶意更叫人害怕，楚兰到底知不知道她挺着个肚子意味着什么，还是，他故意想要撞掉她的孩子？
林若秋深吸一口气，冷声道：“看来本宫上次给世子爷的教训还不够，这么快你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还敢过来！”
“你杀了阿宝，我要为阿宝报仇！”楚兰龇着牙，嘴里咻咻喘着气，连眼眶都红了，看来是动了真情。
“又是阿宝，本宫竟不知为何会跟一条狗扯上关系，世子爷若一定要赖在本宫头上，你就尽管赖吧。”林若秋轻轻笑道，“就怕被那幕后之人占了便宜，反而使真凶逍遥法外。”
无奈跟小孩子是没道理可讲的，楚兰压根听不懂她话中暗示，反而怒目圆睁，如炮弹一样再度直冲过来。
这位世子爷本就力气不小，又经魏太后好吃好喝养着，壮得和小牛犊一般，旁人轻易还拉他不住。
所幸红柳早有提防，连忙去扯他的胳膊，谁知楚兰反手一口重重咬在红柳手腕上，伤口很快沁出血丝。红柳顾虑楚兰的身份，亦不敢反抗，只牢牢拽着不肯松手，楚兰便对她又踢又打，发疯一般的撕咬。
林若秋再也看不下去，快步上前，狠狠一掌将他掼在地上。岂知楚兰落地的地方正立着一块砖石，楚兰身子一歪，很快便没了声息。
红柳不禁愣住，连还在流血的手腕也忘了处理。
林若秋也有点发懵，她自幼跟林从武练五禽戏，劲力非寻常女子所比，可也想不到一巴掌的效力这样厉害，这小子方才不还挺狂的么？
那块青石却有些尖锐，楚兰面上很快渗出鲜血来。林若秋冷汗过后便回过神，连忙吩咐红柳，“快过去探探鼻息。”
要是因此误伤了一条人命，那事情可就麻烦了。毕竟她眼下安然无恙，可王世子在宫中殒命，只怕谁都觉得她是罪魁祸首，哪里还会追究其中经过。
红柳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伸指过去，神情放松下来，“还有气。”
人没死就好说，到时候对质起来不至于显得太过被动。林若秋正踌躇该先将人送去长乐宫还是带回琼华殿，忽见远处喧腾声起，却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女人满脸是泪的分奔过来，抱着楚兰便呼道：“我儿！”
看她身着命妇服制，想必便是邺王妃。
来的却不止邺王妃，在她身后还有乌泱泱一大群人。原来今日魏太后邀了一众亲朋来抹骨牌，邺王妃也想顺便看看儿子，谁知方才抹了两局，邺王妃找人来问，才知那起子小人没好好照顾楚兰，倒让楚兰跑丢了，一时也顾不上责罚，急忙带人出来找寻。
邺王妃没见过林若秋，此时见她大腹便便的模样，便猜着她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林婕妤。不过是个穷伯府的庶出女儿，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邺王妃自然懒得向她施礼，只搂着儿子心肝肉的叫唤起来。
此时她身后的一个侍女大惊小怪的道：“世子爷脸上怎么都是血？”
邺王妃光顾着母子相见之喜，经人一提醒，才发觉楚兰的模样迥异平时，这小子平时最爱闹的，如今却伏在她怀中一动不动，两眼也紧闭着。
邺王妃心中惊疑不定，忙在他脸上拍了两下，急问道：“兰儿！兰儿！这是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的看向林若秋——方才可只有这位林婕妤在一旁站着。
“世子殿下方才不慎跌倒，恰好碰在石砖上，因此晕了过去，王妃不如请太医来瞧瞧。”林若秋平静说道。她模糊觉得自己处境有些危险了，这位邺王妃可不像善茬。
邺王妃听说儿子只是晕倒，不由得大松一口气，转头却朝着林若秋冷笑，“兰儿好端端地为何会撞晕？娘娘能否给臣妇一个说法。”
谢贵妃和赵贤妃二人适才被太后拉去凑局，见了这幅场面亦大感诧异。略一思忖后，谢贵妃便走上前来，轻声打起圆场，“小孩子爱玩闹，在哪里磕着碰着都在所难免，王妃还是快去太医院请人过来，也好求个心安。”
既得知楚兰所受的并非致命伤，邺王妃这会子倒不那么着急了，只执意要讨个公道，“贵妃娘娘想息事宁人，难道令臣妇母子白受一场冤屈？兰儿好端端的为何会跑到照明宫附近，又为何会遇上林婕妤，臣妇可着实不解。”
谢贵妃见她这样不受训，亦难免尴尬，只悄悄向林若秋使了个眼色，令她莫要多话与这妇人歪缠。
毕竟她们后宫中人的利益是一体的，邺王妃才是个外人。
林若秋却执意推开红柳上前，冷冷淡淡说道：“王妃想听实话么？本宫直说便是，适才本宫往照明宫看望太皇太后出来，还没站稳，您的儿子就冲出来撞本宫的肚子，幸而没能成功，本宫却也想讨个说法，到底是谁害谁？”
她看出这女人是来找茬的，也对，若她没怀上身孕，依照陛下多年无出的情况，邺王总能谋得皇太弟的位置，如今这对夫妇的美梦却骤然破灭，叫她怎能不气？
邺王妃尖声叫道：“你胡说！兰儿跟你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害你？”
林若秋好整以暇地道，“那本宫为何要害他呢？”
邺王妃眸中充满怨毒，“自然是怕兰儿对你腹中的孩子造成威胁，你才先下手为强，想除掉兰儿……”
话音未落，谢贵妃便冷声道：“王妃，还请您谨言慎行。”
赵贤妃是从来不吝看热闹的，亦轻轻笑道：“邺王妃，您的儿子不过是藩王世子，为何能对陛下的骨肉造成威胁，这话未免说不太通。”
邺王妃无形中暴露了自家的野心，自悔失言，只得继续淌眼抹泪，抱着楚兰的头啜泣不止，“兰儿还这样小，若留下伤损，今后该怎么办？”
一旁侍女早知趣的递过手绢，邺王妃拭干儿子面上的血迹，眼见楚兰额头与下巴都豁了一块，露出鲜红的嫩肉，不禁悲从中来。
她哀恳的望向静默至今的魏太后，垂泪道：“太后，还请您给拿个主意。”
魏太后亦不曾想今日好端端打着牌会闹出血光之灾，本想帮着谴责林若秋几句，可想到先前楚兰往琼华殿乱放炮一事，又觉得林若秋所言或许真是实情——这孩子最近跟着了魔一般，专跟林氏作对干什么，这下尝到苦果了罢？
魏太后素来觉得林若秋不祥，打从这女人进宫起，自己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再加上心疼乖孙，魏太后难免迁怒于人，遂沉声道：“传哀家旨意，将林氏身边的宫人押去暴室，待事情查实之后再行处置。”
虽然林氏怀着身孕不能发落，但发落几个宫人也是一样。
林若秋听到这样“公平公正”的裁决不禁好笑，但更多的则是心寒：她总以为魏太后虽厌恶自己，多少能顾念一点她腹中的孩子，但现实总是叫人失望的。
既如此，她也不必妥协。红柳她是一定要保住的，绝不能让人带走，林若秋正要开口，忽见楚镇迈着轻捷的步子向这边过来，一见她便皱起眉头，“朕让你备好膳等朕晚上过来，怎么你倒私自跑出来顽了？”
他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显然绝非表面所指的那层意思。
林若秋立刻明白了，鼓着腮帮子撒起娇来，“陛下成日家将人拘在宫里，难道还不许妾出来透透气？”
众人都惊呆了，都什么关口了，这两人还有功夫打情骂俏？
楚镇揉揉她的头顶，笑骂道：“快回去吧！再敢躲懒，朕决不轻饶。”
林若秋知机，浅浅向他施了一礼，便施施然带上红柳离去。红柳本来犹豫该不该走，林若秋在她手心掐了一把，这丫头才总算听话。
身后犹自传来邺王妃愤怒的呐喊声。
回琼华殿之后，林若秋便让人取来药酒和纱布，这会子太医们照顾世子要紧，她这厢少引起注意为妙。好在红柳所受的都是些皮外伤，她这厢做些简单的包扎处理还是挺容易的。
红柳看着腕上一圈一圈缠好的白布，神情十分不安，“其实娘娘方才将奴婢推出去就没事了，只要有人认了罪，太后娘娘想必不会再深究……”
“瞎说什么！”林如秋斥道，“本宫若要你们来顶罪，可成什么人了？何况这件事咱们本就没错。”
认真说起来，落到这种下场也是楚兰自找的。他年纪再小，也该学着分辨是非，否则，就必须承担相应的后果。
红柳沉默下来，眉间仍然笼罩着一抹忧色，显然觉得此事难以善了——那邺王妃看着便是个不通人情的，又有魏太后撑腰，如今眼看着自家宝贝疙瘩遭了罪，她怎么能甘心？
林若秋却半点不怕，不知为何，她此刻对楚镇格外信任，也许是皇帝方才的神色给了她鼓舞，他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出了任何事都有他担着，他是不会令她受半点委屈的。
当个被人宠着的傻白甜也不错。林若秋揉了揉发烫的下颚，若非绿柳等人都在一边看着，她可能会嘿嘿傻笑起来——难怪史书上那些妖妃都被纵得不知天黑地厚，轻狂跋扈得不成样子，她若是有点胆量，她也愿意狂。
红柳失血之后有点头晕，林若秋便让人扶她去后殿，自己则搬了张锦杌敞开院门等候，当然晚膳也须备好——楚镇方才虽只是找个托辞，林若秋相信他一定会过来，否则今夜如何睡得着？
王厨娘做事极麻溜，很快便将冷热汤饮一共十二道菜置办好了，过来问林若秋要不要试下新发明的菜色。林若秋平常最喜欢偷食，此刻却没什么胃口，只摇了摇头。
皇帝会怎么处理这件事？若魏太后不依不饶，他会将红柳交出去顶缸吗，又或者让林若秋去向邺王妃赔个罪？
这两者林若秋都不怎么愿意，她虽不怕低头，可凭什么向着那女人？在她看来，楚兰行事鲁莽，也有邺王妃一部分责任，谁叫她没能管教好儿子？
一直等到黄昏时分，林若秋才见楚镇踏着夕阳的余晖缓缓归来，忙紧张的迎上去，“如何了？”
虽然不至于丢了性命，她也怕楚兰因脑震荡摔成个傻子——不过这样也许对皇帝来说更好。
“小心！”楚镇忙抓住她的胳膊怕她跌倒，见林若秋一脸的忧色，这才凝声道：“太医说，伤势不重。”
林若秋稍稍放心，可楚镇接下来的一句话就令她险些惊掉下巴，“可太医也说，兰小子估计会破相。”
“怎么个破法？”林若秋问道，不是说小孩子的恢复能力都很快么？
“这里裂开了，”楚镇指了指脑门，又指了指自己那英挺的下巴，“还有这里，也豁出一大块。就算痊愈，也会留下难看的疤痕。”
额头上的疤还能用头发挡一挡，下巴却无处遮掩……要是楚兰因此娶不上媳妇，邺王妃只怕更要恨她。
那熊孩子也是够倒霉催的。
不过林若秋同情归同情，并没有多少愧疚之心，她这顶多算防卫过当。要怪，只能怪楚兰运气太差，何苦要来招惹她呢？
林若秋小心扯了扯皇帝的衣袖，“那邺王妃怎么说？”
楚镇瞪她一眼，“你怕那疯妇做什么，还担心她到琼华殿来拿人？天大的事都有朕给你担着呢！幸而这回的事是兰小子自作孽尝尽了苦头，否则你不动手，朕也要命人打断他的手脚。”

第49章 要生了
哇，好崇拜好有男子气概呀，不过林若秋一想到他以皇帝的身份来威吓一个小孩子，就觉得——楚镇其实还挺小心眼的。
不过她就喜欢他的小心眼。
身上的压力一解除，林若秋的语气变得松快许多，“陛下快来尝尝，有新做的松鼠鳜鱼。”
楚镇却按着她的手，目光幽长地道：“别急，朕还没说完呢，太后让朕在京中遍访名医，务必要看好兰儿的脸。”
林若秋的身子又有些僵了，半晌方讪讪道：“其实男孩子留道疤也没什么，反而更显威武……”
听这意思，那熊小子的一家三口不会得长留京中吗？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林若秋可半点不想跟这家人扯上关系。
林若秋委屈巴巴地看向他，“陛下……”
楚镇点了点她的脑门，叹道：“朕真不知你是胆小还是胆大了，每常出去也不多带几个侍卫，譬如今日哪用得着你自己动手，只要你一声令下，自会有人代你出面，岂不省事方便许多。”
林若秋眨了眨眼，皇帝这是在教她如何借刀杀人？这三观有些不对吧。固然红柳是贴身照顾她的侍女，林若秋舍不得将她推出去，可换了侍卫林若秋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将人推出去顶缸呀！
不过在对待人命的态度两人是不可能一致的，林若秋也无须以自己的三观去强行苛求。楚镇是最高级别的封建统治者，且自幼生长在鲜血淋漓的宫廷，他对无关于己的生命存在天然的漠视，至于林若秋么……反而她又用不着打打杀杀的，她只需安心待在楚镇为她营造出的避风港里就好。
楚镇道：“你放心，这回就算你要他们留下来，他们也决计不肯。适才朕提出，邺王夫妇可自行前往封地，兰儿则照旧养在长乐宫中，朕会为他请最好的大夫，等再过一两年，亦会为他请先生进学，甚至连将来的亲事都可帮忙说项，结果邺王妃半点不领情，反而急急忙忙把兰小子引出了宫，唉，怎么就没人能体会朕一片苦心呢？”
林若秋听他在那儿装模作样地叹息，心道这男人才真正叫狡猾透顶，明知道邺王妃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还威胁人家母子分离，连婚事都一手包圆，这是把楚兰当质子么？邺王妃能放心才怪哩。
但不管怎样，问题总算已解决了，正好皇帝过来，林若秋便立刻命人传膳。她受了点惊吓，亟须吃些东西松缓精神。
楚镇看她连肉带汤汁将那盆松鼠鳜鱼嘬得干干净净，顺带还消灭了两个碗口大的馒头，感到十分惊奇——他已很少见小姑娘展露出如此惊人的食量，可能背地里有过，但当着他的面林若秋已算得克制了。
楚镇的胃口亦被她带动起来，比平时多加了一碗饭，又添了半碗汤。
可林若秋吃着吃着，却忽然陷入沉默之中，手上也停顿了。
“在想什么？”楚镇对她的心理活动总是格外有兴趣，可能就像楚兰观察阿宝那样，有一种天然的好奇。
“我觉得……还是生女儿好。”林若秋闷闷不乐的道。原本她对生男生女都是无可无不可的，可见识过楚兰那混世魔王般的个性，她不禁担忧起自家孩子来——当然楚镇的性格是没得挑的，可基因这种东西谁说得准呢？也许楚家人的暴戾基因会在她儿子身上重现出来。
楚镇笑道，“八字都没一撇的事，你就急了？”
他拉着林若秋的手，柔声而坚定的道：“若咱俩幸得一女，朕务必会使她成为天下最恣意无忧的公主；若生下的是男儿，朕则将教他抱负与担当，使其上不愧于天，下无愧于地，你觉得如何？”
也许所有的父亲都曾立下这样的豪言壮语，至于做不做得到却是另一回事。不过林若秋觉得，自己还是该试着信任他，楚镇当然会比那位邺王做得更好，她也不见得就比邺王妃差，有他二人的共同努力在，想必是不必担心孩子长歪的。
林若秋看向他郑重宣誓的眼，情不自禁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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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语凝在长乐宫的天井里已跪了一天一夜，陆续有小宫人从她身边经过，目光中满是好奇，似乎不解魏太后为何突然将侄女叫来责罚，又为何不许人知道。
魏语凝强忍着针刺般的注视，努力挺直脊背，她早该习惯这样的嘲笑，不是么？
不知过了多久，天又黑了一遭，方姑姑才轻手轻脚地从里头出来，小声道：“娘娘，太后请您进去叙话。”
“有劳姑姑。”魏语凝低低谢了一声，吃力的从地上支起，因粒米未进的缘故，身子难免有些虚弱，可她仍是站得笔直。
方姑姑见她神色自若的搴帘进去，心底疑惑更深，姑侄俩说话有什么可瞒人的？可太后娘娘连她也赶了出来，委实令人匪夷所思。
内殿里，魏太后见侄女形容憔悴委顿，冷笑道：“哀家让你在外头静思己过，看来你还算老实。”
魏语凝静静道：“臣妾不知所犯何错，但太后要罚，臣妾也只好受着。”
“哀家原以为你算得有担当，谁知竟也学会抵死不认那一套。”魏太后愈发冷笑连连，“你敢说兰小子那事不是你撺掇的？他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若非有人存心诱导，怎会盯着林氏不放？林氏的肚子碍不着旁人，也只有你巴不得除去罢？”
“娘娘说些什么，臣妾仿佛听不明白。”魏语凝诧道，“兰小子自己犯浑与臣妾何干？娘娘就算怄气，也不该将这气撒在臣妾头上。”
见她一味抵赖，魏太后也懒得多做解释，只漠然道：“你认不认都无妨，哀家已打听清楚，阿宝失踪的那段日子，只有你宫里传出过犬吠，你又曾在长街上与楚兰说过话——自然了，那孩子素来与你亲厚，谁能想到你会害他呢？”
“杀一只小狗，就能换走一条人命，多划算的买卖！”魏太后讥讽的笑了两声，遽然起身，狠狠扇了她一耳光，厉声道：“兰小子一向视你为敬爱之人，你怎能利用他做那种事？幸而这回林氏的胎安然无恙，若她真有何差池，你以为兰小子单止脸面被毁那么简单？”
魏语凝捂着脸上被护甲划出的血痕，轻轻笑道：“那又如何，您何尝不是兰哥儿的至亲？您若有胆量，不妨遣人去问问陛下，看他最疑心的是臣妾，还是您这位母后。”
血迹沾染上鬓角，意外的使那张苍白面容多出几分妩媚之色，魏语凝睨着面前的姑母，“臣妾忘记说了，还有邺王殿下呢，他想必也不愿林氏腹中之子出世，借由稚子的无心之失来除去一个隐患，岂非更加顺理成章？姑母您若想大义灭亲，不妨将这些私隐都摆到陛下面前，一股脑儿的让陛下端了才好呢。”
魏太后看着她满不在乎的面容，头一次觉得自己当初选她就是个错误，承恩公府怎会送来这么一条毒蛇？
可眼下魏雨萱进了冷宫，为保万全，承恩公府不能同时失去两只臂膀。魏太后沉吟片刻，冷声道：“哀家近来总觉梦魇缠身，恐有邪祟做乱，你既孝顺，就去白云观为哀家祈福罢。”
魏语凝不能杀，可也绝不能留，魏太后甚至担心这侄女儿会反咬自己一口。虽说同是魏家出来的人，可魏语凝半点没有顾惜魏家的意思，行事既狠辣又不顾后果，这样下去，承恩公府乃至邺王都会被她给拖垮。
所谓的祈福自然只是个借口，其实和废黜无益——除非魏太后愿意再召她回来。可若魏太后迟迟不见好，她便只有等着老死宫外了。
魏语凝脸上的血色消退下去，亦无从抗辩，只能低低应道：“臣妾遵命。”
魏太后见她眸间隐有异光，遂冷哂道：“至于伺候楚兰的那小僮，哀家已命人送到一处偏远所在，你也无须想着费心除去，做人凡事留一线，若太过绝情，迟早得遭报应的。”
魏语凝心中实不以为然，但亦知晓太后此举不过为留住把柄，日后方便牵制。比起引颈就戮，她自然更愿意活着，魏语凝遂轻声答应下来。
魏太后见她步履蹒跚地出去，手中握着的一柄玉如意不禁颓然滑落，如今她倒有点懊恼自己从前对林氏那般苛刻了，别说林氏只是个外人，自家人又何曾好过多少？
可惜梁子已经结下，魏太后也绝拉不下脸面再去挽回，何况，林氏到底也是个讨嫌的，每每见皇帝对她情深义重，魏太后都不禁泛起恶心——如同看到当年的先帝与昭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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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语凝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去了白云观，宫中人虽也奇怪，倒并不曾多想，何况魏太后适时的病下了，不让自家人去祈福，难道信任一个外人？
林若秋原本打听得楚兰与魏昭仪这位表姑极为要好，两人又常碰面，心中略微起疑，原想叫人仔细查究一番，这下也只得作罢。
如今楚兰带着伤跟随父母亲离开京城、去往封地，宫中也总算安静下来。可林若秋也没闲着，按照计划，她再过不久就要生了，许多事都得提前预备着，太医那边自有黄松年掌舵，乳娘林若秋则需亲自看过。
她原本是想自己哺乳的，可宫中规矩大概不会允许，且林若秋也担心，万一她没有奶，或是奶水太少该怎么办，所以还是得准备充足。
不过这奶娘的选择就很有讲究了，林若秋自己没个主意，只得依托红柳帮忙——红柳伤了手，做不得重活，这些事交给她倒正合适。
林若秋就发觉红柳挑人极有章程，她根本不看人家的胸脯，反倒一味瞧人家的脸，凡是相貌出挑些的都一概不要，粗粗笨笨的反而都能留下来，这真的是挑奶娘吗，怎么看着像干粗话的？她自己倒挺想留几个漂亮妹子，不说别的，看着赏心悦目也好。
林若秋疑惑问起时，红柳就恨铁不成钢的道：“娘娘您傻呀，这些人都是尚宫局初筛过的，体质自然没话说，让咱们再挑，自然得由着心意选，那妖妖调调的雇来有什么用，可不就是要迷惑皇上的么？”
敢情她觉得奶娘这种职业就是天然的性暗示，但凡姿色优越点的，男人见了都会把持不住。嗯……其实林若秋也没少在楚镇面前酥胸半露过——她对自己的身材还是很有信心的，孕期除外——并不见他把持不住呀，除了鼻血多了几滴。
不过他也只能流流鼻血了。
林若秋决定不要拆穿，就照着红柳的计划行事，毕竟鼻血这种东西流多了也不太好，伤身哪。
晚间皇帝过来，林若秋就将那几个奶娘引见一番，顺便让他把把关。楚镇一一见过之后，就捏了捏她的鼻子，低声道：“小醋包。”
林若秋无力扶额，“人是红柳挑的……”她跟奶娘过不去做啥呀？
楚镇半点不信，“红柳是你的侍女，她的意思不就是你的意思？行了，朕又没怪你，本就是给你使的人，自该任你处置。”
皇帝其实挺乐意看她吃醋，也许认为是一种小情趣所在？但林若秋觉得真没什么好醋的，只不过，方才那几个奶娘悄悄抬眸看向楚镇时，她心底着实发了会紧。
楚镇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这点林若秋从不否认，不过光靠脸就能达到这种效果，林若秋还是小小的吃惊了下。
也许在她还未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出现危机感了。
楚镇用膳用到一半，又开始观察她的吃相，发觉小姑娘又换了一种模式：她最近开始学着细嚼慢咽，每一口饭放到嘴里，务必得细细嚼两三遍方才咽下，神情格外从容优雅。
是为了培养淑女风度么，这时候会不会太晚了些？楚镇好奇问起时，林若秋方才蝎蝎螫螫的道，她只是怕自己吃饭的时候突然要生孩子，避免呛住喉咙——被噎死比难产而死还更丢人呢。
楚镇听罢笑得乐不可支，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指着她说不出话。
林若秋则分外恼火，这有什么好笑的，还有人上厕所的时候把孩子给排出来呢。可见身为孕妇，任何意外都是有可能的，自然要做好全盘的规划。
何况，之前差点被一条狗惹出乱子，虽然最后调查结果得知，那阿宝是自己不慎撞死在假山上的，可林若秋难免疑神疑鬼。
楚镇见她如此，便收敛了调笑，按着她的手背正色道：“放心，朕已命人将园中的石路全都铺设平整，御湖与假山边上也都加上了围栏，想来是不会再出岔子的。”
这便是男人，做事情永远一根筋，他怎不干脆仿照精卫填海、将御湖给填平算了？这下宫里人连游玩都不能尽兴，只怕林若秋更成了罪魁。
还好魏太后病倒，这段时日都不出门，否则林若秋还得多担一层不孝的罪名。
思及此处，她轻声向对面问道：“太后娘娘凤体欠安，陛下怎的不去探望？”
楚镇淡漠道，“朕又不通医术，有太医照料便够了。”
显然他以为楚兰之所以那般胆大妄为，亦少不了魏太后刻意纵容的缘故——当然这亦是事实。
是夜窗外雨疏风骤，林若秋半夜被雷声惊醒，只闻院中雨声潇潇，大有凄清零落之感。林若秋从来不是个伤春悲秋之人，此时却不禁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不知是哭窗外的海棠花，还是哭自己。
楚镇被一阵接一阵的啜泣声惊醒，点上烛台一看，就发觉她两眼红肿，哭得和花脸猫一般。
楚镇没有安慰伤心人的经验，只得踌躇着将手绢擦过去。
林若秋接过在脸上揩了一把，嗐，还有鼻涕，她哭得更厉害了。
“谁欺侮了你么？还是做了噩梦？”楚镇小心翼翼问道，要不然就是在梦里有人欺侮她了，可是这种事用不着哭罢？
林若秋连忙摇头，哽咽道：“我、我只是有点害怕。”
并非故意扮柔弱引人怜惜，她此刻的心智真心挺脆弱的。离那一步越近，林若秋便有愈多的恐惧，她担心会生不下来，担心生下一个死胎，又害怕到时候太过痛楚，她会先晕过去——这时候可没有无痛分娩。
楚镇听她在那里用夸张的口吻断断续续倾诉隐忧，本来有点想笑，及至发现林若秋眼角的泪痕，他便笑不出了，想了想，他便拥着林若秋轻声安慰道，“别说傻话了，什么死不死的，哪怕你半只脚踏进鬼门关里，朕也会把你拉回来。”
林若秋停住抽泣，纯粹为皇帝这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这不太科学吧？她嗫喏道：“可，您怎管得了阴曹地府的事？”
楚镇见她不信，神情愈发肃然，“怎么不行？朕是人间的皇帝，阎罗那老儿也只是阴间的皇帝，朕跟他讨个人还得费心商量么？”
呃，这么说也对。虽然林若秋并不信神神怪怪的，可连穿越这种事都发生了，可有什么不可能的？这么看来，龙气庇护或许也不是玄学。
楚镇见她神情舒展了些，遂揽着她的肩，愈发温柔的道：“在朕龙驭宾天以前，你可不许先一步离朕而去，否则，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这意思仿佛是说做鬼都会缠着她。林若秋吓得打了个嗝，头一次感到楚镇个性里还有腹黑的一面，明知道她最怕听鬼故事了！
“这下愿意乖乖睡觉了吗？”楚镇笑眯眯的看着她。
林若秋悚然一惊，连忙躺下，再拿被子捂着脸。这人坏死了，哪有用这种法子哄人睡觉的？简直恶劣。
不知过了多久，楚镇隔着棉被轻轻拥抱住她，声音轻柔一如梦中呓语，“若秋，无论你是否相信朕的心意，朕对你所言都是实话——只要你愿意放开心胸来接纳朕，朕定不负你。”
林若秋轻轻侧转身，黑暗里看不清对面的轮廓，可是她也能猜想到男人此刻的神情格外柔和。林若秋本想伸手去摸一摸他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说胡话了，末了还是放弃，这太逾矩了。
林若秋只吃力的将身子挪近一些，面对面的搂抱着他，一如楚镇拥着她那般。
次早皇帝仍照常出门，见她神情格外疲倦，因道：“这几天朕会令黄松年随时待命，你自己也须格外当心，一有动静就去太医院请人，朕那里也是。”
林若秋边打呵欠便点头，心道楚镇若正在上朝，她可没胆量去叫，何况这种事请他也没用，他又不能帮忙生孩子。
但既是对方一片心意，林若秋便敷衍道：“妾知道，陛下快去吧，别误了朝会。”
楚镇望了眼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如同看着一件易碎的珍宝，终是难掩牵肠挂肚，只得悻悻离去。如果可以，他真想整日留在琼华殿里。
林若秋送走皇帝，简单用了点早膳便回房打盹，昨晚上后半夜被闹醒，到底没能睡好。
一觉醒来，发觉红柳在床边叠衣裳，林若秋便问她，“什么时辰了？”
“早着呢，您才睡了半个时辰不到，不然再眯一会儿？”红柳笑道。
可林若秋不想再睡了，只觉身体又酸又涨，甚至想活动一下筋骨，便伸出手臂道：“扶我起来走走。”
红柳便搀扶她起身。
林若秋只觉下腹那股酸胀感越发强烈，在屋内慢悠悠晃荡两圈之后，她便迟疑地向身边道：“红柳，我可能是要生了。”
红柳：！！！
您未免淡定过头了吧？

第50章 掌珠
不对，现在不是该夸奖的时候，红柳后知后觉清醒过来，忙抓着她的胳膊，“娘娘您此刻疼得厉不厉害？”
毕竟是头一遭生产，她们这些人都缺乏经验，必得问个清楚。
林若秋却答不上来，其实也算不上疼，就是一阵一阵的坠胀，硬要形容的话，她整个人就像加了酵母的面块，慢慢发成一团。
红柳估摸着八九不离十，当下不敢再耽搁，连忙叫来绿柳，“快去太医院请黄大人，就说娘娘要生了，请他务必在两刻钟内赶到。有哪些东西要用的，也请他悉数准备妥当，别到时手忙脚乱。”
绿柳一听白了脸，叉开两条腿便冲下台阶。林若秋看她提着裙子飞奔的模样，不由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绿柳还有这方面的潜能，她要是晚生几百年，也许就能参加奥林匹克了。
这厢红柳抹了把额上汗珠，又忙忙地吩咐厨下烧热水，从库房里取出人参、细棉布，还有淬了火的剪刀。上等人参拿来切片，等会儿方便吊住气息，省得疼晕过去。
林若秋看她来来回回忙碌，自己且寻了张靠背椅坐下歇息，不知为何，此刻她心里反倒不那么紧张了，且意外地有种决然之感：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已是一刀，她只想尽快将这孽障生下来。
招财进宝二人原本在廊下扑苍蝇，眼见大殿里乌糟糟乱成一团，胡乱逮了个小丫头问去，才得知林主子要生了，不由得俱露出欣喜之色。
不过这些女人家的事他们插不上手，进宝想了想，说道：“你在这儿，我去太和殿请陛下过来。娘娘头一遭生产，可不能没人陪着。”
招财却有些犹疑，“陛下这会子想必还未下朝，咱们贸贸然去打扰不妥吧，没准会被赶出来。”
进宝信心十足，“陛下那样爱重娘娘，怎么会怪罪？没准听了还会感激咱们。”
招财拦不住他，只得眼睁睁任其离去，他自己则双掌合十，默默地为自家主子念起佛来。
太医院中，黄松年眯起眼睛吃力的辨认药方上的字迹，将所需的几味药材归置齐整，一旁的药箱早就清洗干净，活像随时出征的架势。
徒弟见他念念有词，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得哂笑道：“您老急什么？林婕妤还没发动呢，真到了那时再准备不迟。”
黄松年瞪他一眼，“你懂什么？左不过就是这几日了，没看连陛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出点差池，你师傅我怎么敢怠慢？”
他能在太医院待上多年，不就靠的一个稳字么？不干己事不张口，但分内的职责必须得尽到，陛下既将林婕妤这一胎交到他手上，林婕妤若不能母子俱安，他的脑袋也难保住。
不过宫里许多年都没孩子出世，黄松年心里亦有几分紧张，他上次接生是为先帝的一位美人，那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先帝再怎么爱重昭宪皇后，膝下却也陆续有了七八个皇子，到了陛下这里却一个都没有，可想而知皇帝对林婕妤抱着多大的期许。
黄松年愈想愈觉得背上汗出如浆，恨不能这几日不眠不休，也要盯牢琼华殿的动向。
绿柳就在此时闯了进来，顾不上问好便急急唤道：“黄大人！黄大人……”
“林主子发动了是吧？臣这就过去。”黄松年麻溜地提起药箱，绿柳都愣住了，这老大夫不会懂读心术吧？
她哪晓得黄松年老早就在等待这一日，只盼着尽快卸下肩头重担。
徒弟见师傅意欲离去，一激灵醒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跟上，“师傅，您且等等我。”
这接生的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当然也想沾点便宜。等林婕妤生下皇子来，陛下欣喜之下，没准人人都能得到赏赐呢？就算钱财事小，有了这遭经历，回头他在太医院当差也更有排面，说起来是给皇长子接生过的，旁人怎能有这种福气？
胡卓的算盘打得极好，黄松年却轻轻一脚将他踢翻在地，毫不客气地叱道：“滚！你去了只会惹麻烦，还是老老实实等消息吧！”
上回胡卓给林婕妤讲些前朝秘闻就把人吓得不轻，黄松年可不敢再度冒险，这回要再出状况，他这差事就别想当了。
胡卓听到这样冰冷无情的话语，只得悲悲切切在一边垂泪。他是黄松年从小养大的，几乎和老来子一般，知道哪种法子最能博取同情。
无奈黄松年这回打定主意不再上当，脚步坚定地跨过门槛，反手就把人锁在屋里。
胡卓：……
他总算相信自己真是捡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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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宝熟知宫中路径，虽然林主子每常外出多带的是红柳姑娘，可进宝还是很容易找着了太和殿所在的方位。
他当然也认得廊下执着拂尘的魏安。
进宝兴兴头头上前，正要说话，魏安悄悄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道：“陛下在里头同丞相大人议事呢！”
魏安已经十分给脸面了，若非看在这小太监在琼华殿当差的份上，立刻便会叫人轰出去。
进宝不由得着了急，踌躇片刻，还是将那件事悄悄说了出来，朝政虽大，可陛下的家事也不能疏忽啊！
魏安听说林婕妤要生了亦吃惊不小，不过……陛下眼下正与谢丞相商量西南赈灾之事，无人敢进去打扰。
魏安也不敢，这说到底也是琼华殿一方的问题，和天下万民比起来分量就轻得多了。他皱起眉头道：“你且回去，等谢大人出来了，我自会代你转达。”
进宝点点头，却站到一旁不肯走。
魏安有些奇怪，以为他在担忧，遂笑道：“放心，你家主子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旁人觉得林婕妤柔柔弱弱也就罢了，他们自己宫里人还没数吗？一巴掌就能把健壮的邺王世子扇倒在地，哪家的孕妇能有这等力气？
然则进宝仿佛没听见一般，仍顶着太阳站在台阶下，眼巴巴瞅着门口的方向。
魏安亦懒得理会，心道这可是你自己要受罪的，我可没逼你。
他站了半天，已经有些乏了，正要靠着墙根打个盹，忽见帘栊微动，却是陛下言笑晏晏地送谢丞相出来，想是赈灾一事有了对策。
魏安本想等谢相走后再说，谁知那进宝性子急，竟不管不顾地冲到前头，拦在谢丞相身前就将琼华殿之事倒了个干干净净的。
傻子，皇帝是最看重老臣的，岂能容你一个阉人这般轻狂冒失？魏安轻蔑的想着。
果然就见皇帝变了脸，魏安正要上前打圆场，谁知皇帝囫囵给了他一掌，痛骂道：“蠢材！怎么不早些来通报？”
说罢就急急忙忙跟着进宝离去，也没跟谢相打声招呼。
魏安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敢情在皇帝心中，这林婕妤比什么都重要，甚至不虚天下苍生。他恨不得以头抢地来谢罪，不过这时候来作态也晚了，魏安到底在宫中当差多年，性子圆融擅长变通，这时候最好的赔罪当然是到林婕妤面前去献殷勤，把林婕妤伺候好了，皇帝自然就不会怪罪。
魏安正要跟上，一旁谢丞相含笑问他道：“想必林婕妤所生的必定是一位龙子？”
他又没在现场，怎么能晓得？不过魏安这会子急于脱身，便含含糊糊点了点头。
谢相若有所思。
楚镇赶到琼华殿时，里头的气氛已格外凝重。内室里忙成一团，时不时听到稳婆们嘹亮的嗓门以及黄松年井然有序地吩咐——这老儿的声音却在微微发颤，可知他其实也相当紧张。
虽则黄松年的医术在宫中公认的好，这些年亦未曾有过败绩，可楚镇到底有些不放心，又见陆续有宫人端着一盆盆血水从里头出来，散发着淡淡腥气，楚镇的一颗心不禁提到喉咙口，脸也愈发苍白。
忽听里头传来一声极凄厉尖锐的惨叫，楚镇只觉头皮发麻，再也按捺不住，待要直冲进去，门口守着的一名稳婆连忙跪下，“陛下万万不可！产房乃血腥污秽之地，男子怎能擅闯？何况您是天子。”
楚镇哪肯理会这些忌讳，冷声道：“起开！”
稳婆悄悄抬头，见他眼睛发红，如同嗜血的凶兽，身子早就吓软了，哪里还敢拦住？
楚镇正要掀帘，谁知林若秋耳尖听到他的脚步声，连忙叫道：“陛下，您不许进来！”
就是这一句让楚镇神智清明了些，他可以不理会别人，但总得尊重林若秋的意愿，遂耐着性子道：“为何？”
林若秋窘得无话可说，她当然不在意什么产房规矩，不过——眼下她因为用力过度的关系挣得满脸是汗，头发也蓬乱了，想必丑得像个鬼呢，怎么能让楚镇看到？
只是这种理由未免太缺乏说服力，林若秋怕他擅自闯入，忙将五指拢成耙，细细在鬓边梳理了几下。
红柳在一旁看得颇为无语，小声道：“娘娘……”
此刻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吧？
外头脚步声又起，想必楚镇等不到回应，只当她是同意。林若秋情急生智，大声嚷嚷道：“您要是再靠近一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众人都惊呆了，还有这种操作？
外头的脚步声却慢慢退回去，想必就是这句简单的话给了陛下足够威胁，难怪人人都说林婕妤盛宠无边，眼下看来倒是陛下被吃得死死的呢！
稳婆们却都松了口气，从来没听说哪个皇帝陪着妃嫔主子生孩子的，规矩体统还要不要了？看来还是林婕妤识大体，这位娘娘并不像传闻里那样性情乖张。
她们哪晓得林若秋纯粹是在乎颜面的缘故，顶着这么一张水鬼般的脸，要是楚镇还在一旁盯着，林若秋铁定会更加紧张。
现下却好得多了。
她还未来得及松口气，那稳婆便惊喜的唤道：“娘娘，孩子的头快出来了，您再加把劲！”
林若秋此生从未遭过这样大的罪，她小时候顽皮，磕磕碰碰的没少伤过，那时候也会哭得惊天动地，可是和今日的苦楚比起来简直是蜉蝣比苍天，下辈子她一定要投胎做一个男孩子，免得再承担这份生儿育女的重担。
难怪总说有些事非亲身经历不能体会，林若秋之前总听人说得骇然，心中实不以为意，如今有了切身感触，她才知晓那些话都是实话——生孩子这种事绝对是天底下最最悲催的，没有之一的。倘若说之前她还对楚镇的残缺颇为同情而想要予以慰藉，现下林若秋就觉得自己完全脑子进了水，楚镇再倒霉，他至少不用生孩子呀！
她甚至愿意跟皇帝调换一下呢，也好让他设身处地体会一下类似的滋味，可惜这种事大概比穿越还罕有……
林若秋就这么迷迷糊糊走神的当儿，孩子生下来了。
稳婆兴高采烈地在婴孩屁股上拍了一掌，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却哇哇大哭起来，众人皆笑道：“中气十足，是个好孩子。”
林若秋吃力地望着被褥另一头，想坐直身子，却发觉自己半点使不起劲来，只得勉强问道：“是皇子还是公主？”
稳婆稍稍凝滞了下，继而仍旧满面笑容的道：“恭喜娘娘，您生了一位健壮的小公主。”
可能离皇帝的预期稍稍偏差了点，不过林若秋也没奈何，她总不能把孩子塞回去重塑，因朝对面点点头，“抱出去让陛下瞧瞧吧。”
稳婆小心翼翼地裹着襁褓出来，楚镇立刻起身，按捺住心头的激动沉声问道：“林婕妤想必一切安好？”
“陛下放心，林主子好着呢。”稳婆含笑将孩子送上，略踌躇了下，便慎重说道：“是位小公主。”
生怕皇帝因此而失望，她忙补充道：“您别恼，民间常说，先开花后结果，林婕妤是个有福气的，想必日后会再为陛下添一位小皇子。”
谁知楚镇脸上没有半点不悦，反而诧道：“朕有什么可恼的？无论皇子公主，都是朕的骨血，朕一样疼爱她。”
说罢，便认真地接过襁褓细瞧，还忍不住在婴儿光溜溜的屁股蛋上亲了一口，也不怕那层淡青胡茬扎人。
稳婆不禁哑然，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安慰之语也没派上用场。哪怕在民间也不乏重儿轻女之人，皇帝却这样开明，委实叫人可敬可叹。
林若秋见皇帝抱着孩子进来，本想表示一番臣妾无德，没能为陛下绵延后嗣，可谁知楚镇轻轻坐在床头，握起她的手认真说道：“若秋，谢谢你为朕生下一位公主，朕很喜欢。”
林若秋察言观色，见他脸上并无任何不满，心内稍稍释虑。也对，皇帝膝下一直空旷，能添位公主已是相当大的慰藉，只是从江山承继的角度而言，还是稍稍有些遗憾。
“那么以后……”林若秋试探着问道，莫非皇帝被这些年的压力磋磨，已经绝了念头，愿意过继其他宗室为后嗣？
“什么以后？”楚镇若无其事的道，“咱们总还会有孩子的。”
呃，难道他还没被打击到谷底吗？林若秋正在纳罕，楚镇悄悄凑近她耳畔，“放心，太皇太妃送来的东西，朕已细细研读过，不会像上次那么潦草了。”
林若秋白成纸的脸唰的显出红晕，他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事情？偷偷说也不行，何况在她刚刚生产过后。
总不能指望她明年再添一个孩子罢？她不信世上真有这样的巧合，次次都能一发入魂的。

第51章 无忧
琼华殿闹出动静的时候，魏太后在长乐宫这边亦收到了消息。
方姑姑递了盏茶到魏太后手里，悄悄说道：“奴婢着人打听清楚，绿柳姑娘的确是去了太医院，这会子又不是请平安脉的时辰，想必定是林婕妤发作了。”
魏太后数着腕上佛珠，“算算日子，的确是差不多了，但愿她是个有福气的。”
方姑姑见她不为所动，亦没有半点前去探望的意思，只得陪笑道：“林婕妤头一遭怀胎，况又是陛下唯一的骨血，若太后您能前往镇场，想必林婕妤将至为感激。”
魏太后冷笑道：“哀家要她的谢意做甚？林氏若有福，自然能母子皆安；若无福，哀家去了反而沾些晦气。”
方姑姑无法，原想在太后与林氏之间打个圆场，谁知这位半点不领情，这样下去不是两败俱伤么？
方姑姑想了想，因劝道：“但陛下想必也会过来，太后您病了这些日子，陛下一直没能前来，固然是因朝政繁忙的缘故，可对您也不该不闻不问呀！若林婕妤生下一位小皇子，陛下心中喜欢，想必那件事便可过去了。”
魏太后知道她说的什么事：虽则纠纷起于兰小子鲁莽在先，可皇帝没准以为是她故意指使的，以为她见不得林氏好——魏太后固然厌恶林若秋，可也犯不着去对付一个孩子，何况林氏腹中到底也是她的亲孙儿。
她为了保护魏语凝，倒无形中担起了罪名，魏太后想起来何尝不牢骚，可惜承恩公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算她将魏语凝交出去，也不能完全撇清嫌疑。
眼下这种僵持的局面却是魏太后不免见到的，再过几个月便是魏太后的千秋，倘若皇帝连寿宴都不肯为她这位母后举办，那魏太后在宫中就真的毫无立足之地了。
想到此处，魏太后亦有几分紧张，遂肃着脸起身，“林氏虽对哀家毫无尊敬之意，哀家却不能顾着她的体面，方含，你随哀家过去瞧瞧。”
方姑姑听了这番居高临下的话，虽不怎么认同，好在魏太后肯让步就已经是万幸了，她还敢多说什么，连忙满脸堆笑的跟上。
到了琼华殿门首，只见来来往往的仆从喜气盈盈，里头也重新显出秩序井然的模样，方姑姑便猜到事情已经结束了，便逮着一人问道：“林婕妤情形如何？”
那人见是太后身边的姑姑，连忙施了一礼，语气轻快的道：“娘娘生下一位公主，陛下很是高兴呢！”
是公主啊。方姑姑并没觉得如何失望，宫中冷清至今，能有一位公主已经很不错了，何况能生女儿，自然也能生儿子。陛下还年轻，迟早会诞下继承人的。
她正要到魏太后面前回话，谁知魏太后从旁听了个清楚，面色阴沉如水，已经来到琼华殿，她却再无进去的意思，径自拂袖转身。
方姑姑连忙跟上，几乎是央求般的道：“太后，您好歹进去看看小公主。”
若不曾知道消息就罢了，可魏太后来都来了，偏偏过门而不入，传出去会被人耻笑的，林婕妤与公主的面子该往哪里搁？
就连魏太后也难免落得刻薄寡恩的名声。
魏太后却半点不在乎，只冷笑道：“区区公主而已，难道还得哀家助她长脸？看来林氏的运道也不过尔尔。”
方姑姑见劝无可劝，唉声叹气了一番，亦只好随上。
彼时那小丫头已将魏太后来访的消息报到内殿，林若秋忙命人去请，红柳一脸为难的回话说，魏太后已经走了。
林若秋涵养再好，也难免有些挂不住笑。
楚镇却按着她的手从容道：“无妨，有朕在，朕不会让你们母女受委屈的。”
也是，她何必在意魏太后怎么想？她又不是靠这老女人养活！林若秋很快散开心上的乌云，转而专心致志逗弄起襁褓中的女儿。这孩子清洗完血污之后，五官眉目都显现出来，虽然脸上的皮肤仍有些皱巴巴，从轮廓已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还好楚家的优良基因不曾糟蹋，天知道林若秋怀她的时候操了多少心，生怕生出来的孩子又黑又丑，那她这位母妃真要无地自容。
林若秋折腾半天，肚子不禁咕噜咕噜叫起来——是饿的。正好红柳等已提前准备好红糖发糕与蒸熟的鸡蛋羹，连忙端了来，本就为着给产妇解乏。
楚镇念在她辛苦操劳的份上，这回就不与她抢食了，只是见林若秋大口大口的吞咽蛋羹，忙道：“小心点吃，别噎着。”
可林若秋此时哪顾得上这些，她累了大半天，浑身的气力都使完了，哪怕赏她一头牛她也吃得下。林若秋吃了四五个拳头大的发糕，又喝了三碗蛋羹，这才觉得胃里舒坦了些，捂着肚子惬意的打了个饱嗝。
此时她才想起还没给女儿起名字。
楚镇踌躇道：“不如你帮她想个好点的名。”原本他以为林若秋大概率会生个皇子，准备的都是些又冷又飒的字眼，用在女儿家身上难免失之恰当。
这下正说到林若秋心坎上了，自从经过楚兰那出之后，林若秋一直盼着生个小棉袄，私底下还偷偷拟了几个小名，不过她取名字不在乎内涵，只要好听。
这会子楚镇既问起，林若秋便假装临时起意，“妾想取个婳字，从女旁。”
美人如画么，林若秋望着女儿细致的面颊，头一次体会到女娲造人时候的心态。这孩子在她看来就是一件最为精巧的艺术品，且是造物天生，非人力所能塑成。
“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是个好名字，就依你所言吧。”楚镇沉吟道，“朕还想为阿婳取个封号，为无忧，你觉得如何？”
这回轮到林若秋惊诧了，本朝规矩，公主大多等到下降时才得御赐尊号，最少也是及笄之年。她虽然知晓楚镇对这孩子的喜爱，可是刚一出世就获册封，会不会太瞩目了些？
林若秋踌躇道：“恐怕言官们会起口舌之争。”
楚镇含笑道：“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朕的孩子难道还得看旁人眼色？他们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皇帝任性起来还真是够任性的，林若秋无法，只得予以附和，“陛下文采斐然，臣妾敬服。”
彩虹屁都快吹上天了，可惜她眼里却没有半点崇敬的意思，可见这话纯属敷衍。
楚镇笑着揉搓她的脸，“朕看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当着朕的面都敢心口不一。”
林若秋才吃完发糕，这会子倒被人当成发糕摆布，真是天理轮回，报应不爽。奈何她此时根本没力气下床，只能左右腾挪闪避楚镇的攻势，心中又急又气，暗暗骂了一声：臭男人！
但愿阿婳将来别学得她爹这副德行，不然林若秋就真得担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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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贵妃得知琼华殿诞下一女的消息，面上倒是平常，“生儿生女都无妨，以陛下对她的宠爱，迟早总还会有的。”
明芳叹道：“娘娘果然睿智。林婕妤这回诞下一女，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她笑话，谁知陛下依旧对林氏好得很，爱屋及乌连那孩子也得了好处。林婕妤的孩子才刚刚出世，陛下就命礼部拟定尊号，这般荣宠着实罕见。”
谢贵妃微微一怔，“定尊号？”
明芳点点头，“可不是！虽说祖宗规矩得帝女下降时才能请封，可陛下执意如此，礼部能有什么办法？连封号都是陛下自己想的，叫什么无忧，娘娘您瞧，这下不知该有多少人背地里难受了。”
无忧？是说公主自在无忧，还是要保林氏一生无忧？谢贵妃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的轻轻叹息起来。
披香殿中，赵贤妃的脸色却有些错愕。她本以为林氏这一胎定是位皇子，还想将孩子抱过来养呢，结果却是个女儿，那她又何必费力跟林氏争抢？
川儿面色凝重道：“娘娘此话差矣，陛下对这个孩子格外看重，怎可因是公主就掉以轻心？”
赵贤妃不解，“公主总是要嫁人的，又不能承继帝统，与咱们有何相干？”
川儿叹道：“娘娘糊涂，陛下既对公主这般爱重，林婕妤自然恩宠无虞，长此以往，何愁生不出皇子来？”
赵贤妃迟疑，“你的意思是……”
总不成叫她去争一位公主吧，争过来又有何用？
川儿沉思道：“眼下还瞧不出什么，娘娘不如且等等，当然，您得尤其对林婕妤与公主表示善意，如此陛下自然也会喜欢。”
他望着赵贤妃，似有如无的提醒道：“其实娘娘出身武家，陛下不许您生下皇子，但养个公主却是无妨的，也省得您长夜漫漫，难免孤清。”
赵贤妃心中一动。
魏安在琼华殿外抻着脖子看了半晌，也不见里头有何动静，陛下因他适才耽搁消息，无端恼起火来，不许他随侍身侧。
魏安一开始还拉不下脸面，渐渐地见人来人往，难免焦躁起来，又唯恐他这个御前大太监一遭失宠，遂咬一咬牙，闭着眼直挺挺跪在琼华殿门前的红砖地上，也不敢假做张致带些护膝之类的垫具，他心知肚明：若不吃足苦头，陛下是难以消气的。
红柳来报了两次了，楚镇始终不为所动。那魏安虽是个阉人，自小亦养尊处优的，哪经得起这般折磨，很快便面白气喘起来。
林若秋在一旁听着都颇觉尴尬，这样下去未免太不近人情，遂轻声向楚镇道：“魏公公好歹伺候陛下多年，陛下就让他起来吧。”
楚镇面无表情道：“朕并没让他跪，他自己愿意领罚，朕还能拦着？”
说着便喂林若秋喝了一勺小米粥——才半个时辰不到，这又是一餐了。可林若秋此刻的肚子就像个无底洞，多少东西都填不满。
林若秋就着他的肘臂浅浅尝了一口，心道皇帝还挺会装模做样的，您老若真有如此雅量，就不会允许魏安在长街上罚跪呢，须知这不只是打魏安的脸，也是打皇帝的脸呀！
楚镇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遂轻声解释道：“朕若不罚他，日后再有这样的事他是否还敢瞒着？朕就是要让满宫里知道，朕对你的宠爱无人可以阻挡，谁再敢自行其是，魏安便是他的下场。”
林若秋莫名想起那句红红火火的鱼塘梗，虽然有点好笑，但真心很霸道总裁呀！
她居然真的被感动了。
喝完了大半碗小米粥，林若秋拿楚镇的衣袖擦了擦嘴，便抬头向他道：“陛下若真为臣妾着想，就让他此刻起来吧。”
赏罚要适当，跪一会儿可以杀鸡儆猴，若跪出半身不遂来，只怕宫里人反而要对她诸多怨言。毕竟魏安也只是遵照宫规行事，算不上太错，要是因这个就将其贬职，林若秋的妖姬祸水之名铁定洗不脱了。
楚镇见她所言，这才命人前去传话。
不多时，魏安蝎蝎螫螫地进来，膝盖看起来已经肿了，两条腿一瘸一拐的。他先上前对楚镇施了一礼，倾诉了一番忠心，继而便涕泗横流地向林若秋请安，显然他亦知道，若非这位主子帮忙说情，皇帝是绝没有这么容易收回成命的。
林若秋看着他泪光闪闪的模样，心里难免胡思乱想起来：其实以这位公公的相貌去唱戏真的很不错，扮成女装绝对毫无违和感……
楚镇见她盯得入神，脸色不由得阴沉下来，遂重重咳了两声。
林若秋连忙收回天马行空的思绪，忘了身边还有一个大醋坛子——还说她是小醋包呢，这人醋起来明明比谁都厉害。
魏安似乎意识到情形有些不妙，连忙退下，好不容易才保住了职位，他务必得谨言慎行才好。
楚镇转头朝着林若秋道：“你身边那个圆头圆脑的小太监就很不错，适才若非他斗胆上前传话，朕还未必能第一时间赶到。”
圆头圆脑，是说进宝吗？林若秋素来只把招财进宝当小孩子看，原来皇帝倒瞧中他二人的机灵？
楚镇说道：“依朕看，不如就将进宝提拔为你宫里的掌事太监，他有胆识，又知变通，将来于你也会更有助力。”
林若秋对此当然没什么异议，琼华殿之前裁过一拨人，的确缺个掌事的，内殿有红柳统筹规划，外殿则成了一盘散沙，林若秋还以为楚镇会从尚宫局再调个人来管事，结果却是内部擢升——当然这样更好，外头掺和进来的人，总难免担心会做手脚。
不一会儿，进宝喜孜孜的进来谢恩，楚镇照例吩咐了几句，又赏了一锭金子，这才命他退下。
楚镇望着殿中零零星星的仆婢，不由得轻轻皱起眉头，先前没觉得，如今看来琼华殿的人还是太少了，如今又添了公主，也不知伺不伺候得过来。但因林若秋的性子素来懒散，宁可少而精，也不愿花费功夫来拣择筛选。
楚镇正想说要不还是从尚宫局拨一部分人过来，谁知一转身，就看到林若秋熟练地撩起衣襟，又把襁褓里的无忧凑过去。
“你在做什么？”楚镇愣了片刻，方才问道。
林若秋：“……给她喂奶。”
就算不能由生母一直哺乳，好歹女儿出生后的第一餐该由她来喂吧？也算圆她的一个执念。
不过楚镇的目光仿佛有些奇怪，林若秋不禁猜想是否自己的姿势有些不对，可她瞧电视剧里都是这么做的呀，从前林家请过奶娘，仿佛也差不多。
楚镇看了她片刻，似乎犹豫要不要提醒，半晌之后，见她仍是一脸懵懂，这才小心翼翼的解释道：“朕觉得……你可能还没有奶。”
林若秋恍然大悟，难怪宝宝在她怀里动也不动一下，她还以为这孩子认生呢。
原来是因为食物不足的缘故。林若秋只得暂且放弃哺乳的念头，轻轻将孩子交还奶娘手中，同时幽怨的望了楚镇一眼，目光中不无钦佩：您为什么这么熟练呀！

第52章 异心
身为一个男人，居然知道这么多不该知道的知识，林若秋难免往天马行空的方向想去。她稍稍往后缩了缩，小声道：“陛下，看不出来您是这种人。”
专程去打探人家奶娘的私隐，要不是太闲了，就是太过变态。
楚镇急忙道：“你别误会，朕可不是那等暗地窥探的小人，只不过机缘巧合，偶尔懂得一些罢了。”
他虽从小抱去给昭宪皇后抚养，稍稍长大一些之后，便已知道自己是当时的魏氏所出——伺候他的老嬷嬷是个良善人，在他五六岁时便偷偷表明了实情，亦是因当时的昭宪皇后病体愈发憔悴支离，老嬷嬷担心皇后哪日撒手西去，他反而落得孤苦无依的下场。就算再抱去旁人宫里，又怎及生母来得放心呢？
魏太后当时才添了一个儿子，膝下又多了个刚出世的女儿，楚镇好奇之下，也曾偷偷跑去生母宫中看望小妹妹，这才知道些妇人生产的情况。
据他说来，魏太后也是生产之后过了两三天才开始泌乳的，不过魏太后当然不想亲自哺育女儿，而是听从太医柳成章的建议服用了一种奇药，好尽快恢复身段轻盈。
楚镇说起来其实颇为羡慕，虽然兄妹几人都不曾喝过生母的奶水，好歹后面两个都由魏太后养在身边，享受过生母的照顾与关怀——这是千金都换不来的。楚镇则自幼扔给了奶娘嬷嬷们教养，昭宪病歪歪地连自己都照顾不来，纵然有心，又能将他养得多好。
也是可怜人。林若秋听罢，饱含同情地安慰道：“陛下放心，您所缺失的经历，臣妾会帮您找补回来。”
楚镇脱口而出诧道，“你要给朕喂奶？”
林若秋忍不住想往地上啐一口，这话也忒下流了，亏他怎么说出来的，当下满面晕红的道：“自然不是，陛下您想哪儿去了。”
只不过等她有了奶水给女儿哺乳的时候，可以让楚镇在一旁长长见识，至于分给他就不必了——难道有人会跟自家姑娘抢食？
虽说林若秋在一些不健康的书籍上看过类似桥段，她自己是决计做不出来的。虽然她已给皇帝生下一个孩子，可林若秋迄今为止仍觉得两人的关系十分纯洁——满打满算两人也只有过春风一度，下药那次不算，那是他自己解决的。
楚镇此时亦后知后觉的发现那话有些邪僻，讪讪道：“朕也不是那个意思……”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倏忽从那两座山丘上掠过，喉间悄悄咕咽了一下，反倒说不下去。
林若秋未觉出他的异样，只乏倦的支起眼皮听他说话，头却一下一下的点着，显然是睡意来了。也对，累了大半晌，又刚刚吃饱东西，不困才奇怪。
楚镇便识趣的起身，“太和殿还有些事情未了，朕先过去处理一下，晚间再来看你。”
林若秋点点头，下意识的道：“陛下注意身子，别太过操劳。”
楚镇不禁失笑，到底是谁操劳？刚生了孩子的人倒来说这种话。他微微俯身，在林若秋额头上轻吻了下，也不嫌那处汗水沾湿黏乎乎的。
林若秋则毫无感觉——她已经睡过去了。
楚镇为她掖好被角出来，看着院中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仆从，照例威严的吩咐一番，“你们务必要妥善照顾好林昭容，但凡稍有错失，朕绝不轻饶。”
众人先是一愣，还是红柳最先反应过来，忙上前一步磕头，“奴婢等必定尽心竭力伺候好娘娘，不敢有违。”
楚镇这才满意离去。林若秋的性子还是太温厚了，和善有余而严厉不足，若没有他帮着立威，只怕琼华殿这些人都会纵得怠慢起来。就算是位公主，他也要让大家伙儿知道，这是他最钟爱的女人所生下的孩子，谁敢看轻？
皇帝走后，绿柳白柳亦醒过神来，喜孜孜的拉着红柳的手道：“如今可好，娘娘恩宠深厚又得晋封，既是九嫔之位，日后再生下皇子，便能自己抚养了。”
红柳亦深以为然，照她家主子现在的势头，何愁将来没有生下皇子那日？
一旁的青柳与这片欢喜却有些格格不入，她小心说道：“诸位姐姐虽然高兴，也别冲昏了头脑，原本陛下因看重这一胎的缘故才日日过来，如今生下的是位公主，陛下嘴上不说，心里恐怕也是难免失望的。”
绿柳性子直，脾气也莽撞，当下鼓着小圆脸气冲冲的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陛下对娘娘的情意都是假的？”
红柳忙按着绿柳的手，“先别发火，听听她怎么说。”
青柳这才谨慎的垂眸，“我知姐姐一心为娘娘着想，可若真为娘娘好，岂可只听奉承而不听逆耳忠言？如今琼华殿固然势盛，咱们也须防患于未然，娘娘能在这宫中站稳脚跟因着得宠的缘故，可娘娘眼下刚生育过，难免损了身子，又因坐月子的缘故不能侍寝，倘若被其余的妃嫔主子得着机会，恐怕……”
红柳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不禁冷笑道：“听你的意思，最好这个人出在咱们宫里，是也不是？”
青柳嗫喏道：“奴婢不敢这么想，我也只是真心为娘娘考虑……”
为娘娘考虑？到底是想毛遂自荐为林主子分忧，还是存了攀附的心想出人头地？红柳目光如电扫过，青柳不禁瑟缩起肩膀，她顿时心中了然，脸上反收敛了讥讽，只淡淡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先下去吧，我会代为向娘娘转达。”
青柳眸中一喜，再三道谢之后方才一步三晃地离去，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比甲，紧紧缚着身段，愈显得腰肢如柳，纤弱易折。
俟这狐媚子一走，绿柳顿时怒气冲冲地朝红柳嚷嚷起来，“你怎能答应她？这蹄子摆明了要攀高枝的。”
她可不信青柳真是为主子分忧，不然怎么早些日子不提，恐怕也是虑着林主子身孕的缘故，如今见林主子生下位公主，她那心思又活泛起来了——说不定这蹄子野心勃勃，还想一举成为皇长子之母。
红柳冷道：“不然还能怎么办？娘娘刚生产完，正是心力交瘁的时候，难道倒拿这件事去烦她？”
且她瞧得出来，这位主子看似没心没肺，内里其实相当重情，但看林主子怎么恩赏下人的就知道了。倘若让林主子知道她宫里出了这样的白眼狼，只怕林主子会更添难受罢。
绿柳满脸的愤愤不平，“那难道就这样轻轻放过了？”
她半点不怀疑这蹄子一有机会就会下手，前朝也不乏妄图爬床背叛主子的败类，青柳眼看要步这些人的后尘——说起来，青柳在她们之中的确生得最好，因此叫人更不能安心。
红柳叹道，“虽然知晓她不怀好意，咱们也只能暗自提防着。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来，等过了这一阵，真正逮着错处，再交由娘娘处置吧。”
说罢，便带着满腹牢骚的二人进去。眼下最要紧的是照顾好小公主，这件事是万万不能马虎的。
进宝靠在廊下假装打盹，却将几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心中暗暗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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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贤妃听完川儿说的那番话，心中亦有些激荡，虽然口口声声不屑于争宠，可她真能这样孤零零的过一辈子么？陛下也就罢了，眼看着已被林氏迷住，可为什么就不能给她一个孩子？
有了孩子，她也不至于终夜耿耿难寐，时常忧虑终身后事。她当然是有怨的，可这气并不能撒在皇帝头上，那人终究是天子，赵氏一家老小都赖其保全。
她当然也不恨林若秋，没了林氏，或许也会有别人，赵贤妃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宠冠六宫的类型，她早就歇了这份心思，只是，当听说皇帝对林氏所生的公主那样爱重后，她心底还是生出一份奢望来。
林氏日后总还会再有孩子，为什么不能分她一个？她定会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一般好好疼爱。
赵贤妃就这么神志恍惚的来到琼华殿，只见来来往往的宫人不断，亦不乏手里拎着箱笼的，看来送人情的也不止她一位。
红柳正吩咐小丫头们将院中狼藉清扫干净，忽一眼瞧见赵贤妃，不禁愣了愣，继而才想起来向前行礼，“贤妃娘娘。”
心中着实纳罕，虽然林主子得陛下专宠，但到底在宫中也只算得新秀，不比四妃等人资历深厚，谢赵二人亦从来对琼华殿敬而远之，怎么今日倒有空过来了？
赵贤妃笑道：“本宫听说妹妹诞下一位小公主，便想着过来看看，怎么，不欢迎本宫？”
红柳只好请她进去，心中着实狐疑，亦怀疑她是特意来讥嘲林主子的——虽说陛下对公主的重视人人都瞧在眼里，可也保不齐就有那阴险之人以为得了便宜，嘲笑林主子生不出龙子来。
然则赵贤妃脸上看不出半点恶意，相反却有几分紧张。红柳小心地将她领到襁褓跟前，赵贤妃仿佛还不敢走过去，踌躇道：“这便是公主？”
红柳心道不是明摆着的么，亦猜不出赵氏是否故意装傻充愣，便只微笑着将襁褓揭开一点，露出婴儿玉雪可爱的面容。
赵贤妃几乎看得痴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本宫能抱一抱她么？”
红柳当然不敢拦着，只谨慎的提醒她，“陛下吩咐过，若公主稍有半点差池，那人就得提头来见。”
这话针对的虽是琼华殿的仆婢，可赵贤妃也不禁感到脖颈上凉嗖嗖的。皇帝那性子她还不了解么？只怕说得出便做得到。
虽然很想接触一下初生的婴孩，赵贤妃亦怕手上力道不足摔出事来，只得放弃这念头，扭头看着红柳道：“不知妹妹此时何在，本宫能否瞧一瞧她？”
红柳仍未放松戒备，小心说道：“娘娘仍在歇息，陛下叮嘱了不许将娘娘吵醒。”
张口闭口都是陛下，这丫头也算是精明，晓得狗仗人势，赵贤妃遗憾的笑笑，“那便麻烦你告诉妹妹，本宫改日会再过来。”
说罢，便提起裙摆施施然离去，眼前犹自回荡着方才女婴那娇嫩的面容，细致的肌肤。
倘若她也有一个孩子……赵贤妃轻轻叹息，不由得放慢脚步。
林若秋是被热醒的。
虽然还是初春，她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烤炉里，有十多个太阳热烘烘的晒着自己。
她整个人亦是湿哒哒，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没准她不因难产而死，倒会因中暑而亡。
红柳听到动静进来，见她吃力拖着沉重的身子正要下床，忙上前一把搀扶住，“娘娘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就好，何须亲自动手。”
不单因忠心的缘故，她可生怕自家主子有何闪失——那陛下铁定要杀头的。

第53章 秘方
林若秋指了指封得严严实实的窗棂，虚弱的抹了把汗道：“去，把那几扇窗户打开。”
不然她肯定会热死的。
红柳却急忙道：“不可，刚生产过的人怎么能吹风？”
因见殿中还生着数个火盆，里头的余烬还未熄灭，便上前挪了出去，又将门板拉开细细的一条缝，好使些许凉气散发进来，道：“主子且忍耐些，过会子便好得多了。”
林若秋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生怕自己吹吹风就能晕倒似的，亦只能无奈答应——想也知道这定是某人的意思，她就不晓得皇帝有什么可怕的，红柳等人怎会畏惧他那样厉害？
饮了一盏排恶露的红糖水，林若秋就让奶娘将女儿抱来瞧瞧，楚婳吃饱了奶水，脸色比起出生时红润了不少，小嘴儿还轻轻吧嗒着，林若秋看着有趣，小心的将一截指头伸过去，楚婳大概以为那是食物，抱着吸啜起来。
小婴儿的力气还挺大，幸好她没牙，否则林若秋的指尖定会隐隐发疼。她将沾了口水的手指收回来，用干布擦净，这才问道：“我睡着的那会儿，可有人来瞧过？”
“各宫都派人来了，还送了不少贺礼。”红柳说道。
正要命人将东西搬来瞧瞧，林若秋摆摆手，“不必了，我这会子没精神，改天再说吧。”
她沉吟片刻，因问道：“太后娘娘来了不曾？”
红柳面露为难之色，显然撒谎也不是，照实说也不成。
林若秋便心中有数，笑着道：“不来就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少楚婳还有疼她的爹娘，区区一个皇祖母的缺席不足以让她的人生出现缺憾。
红柳见她不以为意，稍稍放心下来，她踌躇了一下，“还有一事……”
“什么？”林若秋忙着观察小婴儿天真无邪的面容，没怎么注意听。
红柳本想告诉她青柳心怀异志，可眼见她这副幸福模样，还是决定缓些日子再说，因道：“其余宫里也罢了，都是遣人送些贺礼，贤妃娘娘却亲自过来探视，原想和娘娘说说话的，因奴婢们回禀娘娘还在休息，贤妃娘娘便逗弄了小公主一回便走了。”
“贤妃？”林若秋脸上的诧异掩饰不住。
赵贤妃想要皇子还能理解，可见她生下的是位公主，她以为赵氏该收心了呢，莫非还有其他目的？
林若秋忖道，“据你看，贤妃对小公主是何态度？”
红柳仔细回忆了下适才赵贤妃的表现，觉得那人的举动并无不妥，甚至有些太好了——亲热到有些不习惯。
红柳只得据实相告，“贤妃娘娘挺喜欢公主的，方才还向奴婢问起娘娘，说改日会再过来。”
林若秋听罢更添狐疑，这赵氏未免也太客气了，她堂堂四妃之一的贤妃，就算知晓林若秋颇得圣心，也不必对她这样巴结。
她有什么可巴结的？她又不可能与人分宠。
林若秋想不出所以然，只得撇到一边，笑道：“真是风水轮流转，几时本宫一个婕妤也能得人这般笼络，本宫倒有些受宠若惊。”
红柳诧道，“娘娘有所不知，您已经是昭容了。”
林若秋吃了一惊，“几时的事？”
“就在娘娘您睡着那会儿，陛下亲自出来吩咐的，君无戏言，自然不会有假。”红柳说完便恭恭敬敬朝她磕了三个响头，连声恭喜。
林若秋听后却有点恼火，这人为何什么事都喜欢偷偷摸摸的办，真的想给她一个惊喜吗？哪日若是偷偷降了她的位，她是不是仍蒙在鼓里？
主仆俩正说着话，外头楚镇的声音便响起了，“什么假不假的？难不成那些贺礼里头还杂有赝品？”
这人简直和幽灵一般呢。
林若秋打了个冷颤，正要俯身下去，楚镇已灵活地将她搀起，“你身子未愈，不必行如此大礼。”
林若秋心想她是生孩子，又不是生病，怎么人人都当她垂危了似的？不过照前人的经验来看月子里就该精心地养着，林若秋只好入乡随俗。
楚镇让她躺下，她便乖乖躺到床上去，一面却望着对方嗔道：“陛下晋封臣妾为昭容，臣妾还得从红柳口中知道，哪日臣妾要是被贬为庶人，您是否也不声不响的发落了？”
“胡说什么！”楚镇沉下脸叱道。
林若秋自悔失言，只低头绞着手指不说话。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最近情绪不大稳当，其实从怀孕之后就一直有点容易激动，现在大概是升级为产后忧郁？
楚镇见她小嘴噘起，显出委屈的模样，遂好言安抚道：“朕哪里是故意瞒着，只是想等公主满月之时再颁布喜讯，免得你高兴太过坏了身子，谁知你宫里的人口舌倒快。”
说罢便轻轻剜了红柳诸人一眼。
红柳等虽知冤枉，可无奈陛下要找人挡枪，她们也只好受着——其实还有点光荣，毕竟能被陛下当成挡箭牌的也不多呢。
林若秋道：“昭容而已，有什么可高兴的。”
楚镇便去刮她的鼻子，笑骂道：“你这小没良心的，难不成要做了皇后还满意？”
林若秋半点不怕他，“陛下这才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陛下以为妾在意的是位分么？妾只要能见到陛下的心意就好。”
林若秋的确不在乎什么位分不位分的，虽说一个正三品的昭容对她已是极高的位置，以她的出身而言，且因为魏昭仪去了白云观修行，她便是实际上的九嫔之首——但就算将她升至妃位又如何，她也没多少人可管的，要怪，只怪宫里的嫔妃太少了。
比之听起来光彩的晋位，她宁愿皇帝多赏她些金银珠宝，反而更有实际意义。不过这样功利的话，还是别对楚镇说了。
楚镇却以为她所求唯真心尔，遂感慨道：“放心，朕以后有空都回来陪伴你，你无须担心失宠，亦无须担忧被朕冷落，朕怎可能如此？”
呃，怎么就扯到失宠不失宠的话题了，林若秋虽觉得皇帝的脑回路有些奇怪，但听了这番慷慨陈词，她总得表示回应，遂有感而发道：“有您这番保证，臣妾便放心多了。”
楚镇望见她如猫咪一般温顺乖巧的面容，虽未施脂粉，却别有一种清水出芙蓉般的清丽之色，忍不住便想吻上去。
林若秋却轻轻将他推开，皱眉道：“陛下可否先去洗漱？”
她闻到楚镇身上有股淡淡汗味，想必方才定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上午也是，一天之内这样大的运动量，不泛酸才怪呢。
皇帝之前来琼华殿都会先沐浴更衣，今日大概是忙起来浑忘了。
楚镇脸上显出些尴尬之色，只得讪讪起身，“那朕先去净室梳洗。”
林若秋点点头，亦叫来红柳为她擦拭身子。她其实挺想痛痛快快洗个澡的，但也知道，琼华殿上上下下都不会允许的。
幸而此时尚是春天，气候没那么炎热，她要是在夏天生孩子得有多可怕呀，林若秋想想都不寒而栗。
楚镇沐浴向来不要宫娥伺候，宁可用太监，因这会子魏安不在——皇帝还对上午的事耿耿于怀，决心冷一冷他，这会子来琼华殿也没带上，魏安欲哭无泪，只得决定回头好好贿赂一下林主子身边的宫人，不然他这御前总管就真的当不下去了。
进宝是个看眼色知分寸的，不必楚镇发话，便代替魏安行使仆婢之责，将人送去净室之后，进宝便悄悄退出来，等着皇帝添水或是叫人再进去。
忽见阶下一人在那探头探脑张望，正是晌午与红柳等吵嘴的青柳丫头，进宝心念一动，笑着走下台阶。
青柳被他发现，不禁吓了一跳，只能讪讪的道：“进宝公公。”
她知晓进宝已被提拔为琼华殿的掌事太监，自然不敢如先前那般怠慢。
进宝便望着她笑道：“青姑娘，陛下方才忘了带沐发的香膏，不知你能否给送进去？”
青柳没想到这才过了几个时辰，机会便来了，不由得又惊又喜，吃吃说不出话来。
进宝瞧她激动得红头胀脸的模样，不禁又笑了笑，“姑娘可是不得闲？”
“得闲，得闲。”青柳鸡啄米似的点头，她哪还敢再耽搁，更顾不上细问，接过进宝怀中的物事便一溜烟跑进去。
招财从草丛里钻出来，望着他埋怨道：“你干嘛要帮她？”
这青柳丫头向来眼高于顶，仗着一副风流身段把谁都不放在眼里，无非林主子性情好不跟这蹄子计较罢了，若让她得着接近陛下的机会，这院里可还能安生？
进宝轻轻笑道：“谁说我是在帮她？等着瞧吧，好戏就要来了。”
青柳是一定要除的，嫉妒乃女子大忌，他要保全林主子的名声，更要避免外头说林主子不能容人，那么这件事，便只能交由皇帝来做——皇帝那样爱惜林主子，自然看不上一个青柳，何况两者本就是云泥之别。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净室里就传来皇帝的怒吼，“滚出去！”
接着一个满身狼狈的俏丽丫头慌慌张张跑出来。
进宝笑道：“瞧瞧，被我说中了吧。”
招财无比佩服的看着他，眼神满是崇敬，“哥哥，你真厉害。”
进宝含笑拍拍他的肩膀，“小子，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继而便施施然进去收拾残局。
林若秋趴在榻上，刚被红柳用热毛巾擦拭完全身上下，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好，就见皇帝大步进来，面露愠色。
林若秋匆忙用一幅绸缎将身躯裹好，这才嗔道：“陛下进来也不打声招呼，臣妾被您给吓着了。”
照往常，楚镇定会好言抚慰她一番，此刻却只是冷着脸道：“朕也被吓着了。”
这话仿佛有些深意，林若秋使了个眼色，红柳知趣的退下，顺手还掩上门——想必两人定是有体己话要说的。
林若秋这才一手按着胸前，一只手缓缓向男人肩膀上滑去，柔声问道：“陛下究竟为何事着恼？可否告诉臣妾。”
楚镇刚洗濯过后的头发还滴着水，湿发略显凌乱的披着，倒使得那张轮廓深邃的脸多出几分柔和，林若秋看着看着都忍不住想亲上去——当然此刻不是揩油的时候。
她反复询问了几遍，楚镇才目光沉沉的将有人偷看他洗澡之事道出，且道：“朕知你素性柔和，可下人们这般居心叵测，为何你也瞧不出来？胆敢觊觎朕，还背叛旧主，这样的人你也留着？”
“觊觎？”林若秋微怔，“谁会觊觎陛下？”
楚镇恼火的瞪她一眼。
林若秋这才醒悟过来，是她一孕傻三年，忘了那是她跟皇帝两人的秘密。不过相处的久了，林若秋潜意识里还以为这秘密人人都知道呢，自然想不到还有胆大包天的丫头想爬楚镇的床——在她们眼里，楚镇当然是个正常人，哪晓得陛下是最厌恶这些的。
这就是信息不对称惹出的麻烦呀。难怪楚镇这样恼火，万一被人晓得他隐疾何在，他这皇帝倒该如何见人。
林若秋问清肇事者是那个名叫青柳的丫头，只轻轻哦了声，却见怪不怪。她当然知道青柳在侍女中生得最美，可想不到她吃了熊心豹子胆去勾搭皇帝，这丫头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林若秋便问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朕本想命人拉去暴室杖毙，但念在你刚生下公主，不宜多造杀孽，遂命人拉去宫外发卖算了，永不许再踏进京城。”楚镇的声音仍带着恼意，咬牙切齿的。
这样处置也算得稳妥，省得林若秋还要自己动手，反正说起来也是青柳以下犯上触怒皇帝，而非她这个主子不能容人。
楚镇撑着紫涨的面皮，有些恼火地看着她，“以后不许再留美貌宫娥在你身边伺候，朕见一个打发一个，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若秋心道这话听着怪怪的，不知道还以为皇帝连女人的醋都吃呢，怕她玩百合情么？
不过难得见皇帝这样大发雷霆，林若秋只得好言答应下来，反正这样做对她只有好处——要是身边只剩下丑的，林若秋可不就被衬托得和天仙一般了么？自然不害怕皇帝移情别恋。
楚镇连喝了两三盏普洱茶，心里的气才算消了些，却在面向林若秋的一刹那顿时愣住。
林若秋正想问他怎么了，无意中低头，便发现那幅绸绢不知何时悄悄滑落下来，露出大半个坦白的身子，当然也不乏胸前风光。
而皇帝的视线，就牢牢盯在“无限风光在险峰”处。
林若秋连忙拿一副杏子红绫被挡住前胸，脱口而出道：“您别看了，没有奶。”
楚镇：……
总觉得这句话可以从两层意思理解。
不过他倒是知趣的没再窥视，只轻轻转过身，让林若秋匆匆穿好衣裳。
两人再面对面时，各自都很正经了，林若秋程式化的问道：“陛下可要留下来用膳？”
不过她这里可没什么好吃的，为排恶露，她这些天吃的都是些清淡的食物，其中以流食居多，恐怕皇帝未必挨得住。
不过楚镇大概是脑子犯抽抽，硬要陪她同甘共苦，勉强用了一顿晚膳后方才回太和殿去。他倒是想留宿，可林若秋执意不许，在能痛痛快快冲个澡之前，她是绝对不会和楚镇同床共枕的。就算楚镇不嫌弃她，她自己也嫌弃自己。
楚镇不意她这样执拗，只得放弃。不过小别胜新婚，他猜着林若秋大概是想故意制造一点距离，准备迎接日后黏黏糊糊的亲热戏码——这令他十分期待。
林若秋当然猜不到皇帝脑瓜中想些什么，但念着楚镇晚膳用的都是些汤汤水水，怕是抵不得饿，因让进宝按时送些糕点过去，好歹能解解饥。
又擦了一遍身子之后，林若秋方才舒舒服服躺下，这一日实在是太累了，简直毕生都未有过的困乏，哪怕睡了一下午都还嫌不够。
她再睁眼已经日上三竿，红柳来回话说，皇帝清早来看过，见她未醒，只得返身上朝。
林若秋恼道：“怎么不叫醒我？”
红柳抱屈，“陛下一定不许，咱们怎么敢违拗陛下的意思？”
林若秋无话可说了，她看出楚镇真是个不嫌累的，一天这么来来回回跑三四趟，亏他怎么耐得住。
虽然觉得楚镇这些举动有些傻气，可林若秋心里莫名甜丝丝的，跟喝了蜜糖一般，尽管她最近的饮食都是什么佐料都不加的——为了催奶。
林若秋正要起身洗漱，忽听门上人过来回话，“太皇太妃来了。”
林若秋一怔，就见未央宫中那位风姿绰约的老太妃笑语盈盈的走过来，一见她就笑开了花，“听说你生下来一位小公主，她们都想过来看看，又怕人太多扰着你，只好让我这个混不吝的来当代表。”
“这叫臣妾怎么生受得起……”林若秋意不自安，她还真没想到太皇太妃会亲自过来，还以为昨日送过贺礼就算了呢。
相比魏太后那样令人心寒的漠视，林若秋愈发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太皇太妃笑道：“这有什么好客气的，你为陛下生了孩子，便是宫里的贵人，莫说旁人赶着巴结，咱们这些老骨头难道不能沾沾喜气？”
林若秋知这位老太妃素来口舌灵便，擅长戏谑，当下也不在意，只好奇盯着她腰间挂着的一个荷包，看样子仿佛是要送人的，可里头究竟装着什么东西？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太皇太妃总不至于送她金锞子吧？
见她已经注意，太皇太妃遂得意地将荷包取下，却见里头空空荡荡，所剩的只一叠薄薄纸张，摊开一瞧，仿佛是张药单子。
这位太妃娘娘上回就送了她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林若秋简直哭笑不得，只得据实道：“陛下已令黄太医为我调理身子，您不用费心了。”
“傻子，他那个是内服的，我这个却是外用的，怎么能一样？”太皇太妃嫌弃的道。
林若秋似乎真成了傻子，“用……用在哪儿？”
她好像已经猜到了，可是这种话叫她绝对是没法说出口的，哪怕她已经生过孩子，远算不上黄花大闺女。
太皇太妃就不像她这样皮薄面嫩，索性坐到床前来，将那张纸捻起晃了晃，语气轻松愉快的道：“你说用在哪儿？要荣宠不断，光靠一张脸可是难做到的，总得叫男人快活了，他才肯天天往你这儿来呢。”

第54章 背锅
怎么个快活法？林若秋心想哪怕她天生媚骨，碰上楚镇这样的也不起作用呀，再娇娆的身段又能如何，石头终究是石头，还是块小石头。
不过太皇太妃毕竟是一片好心，林若秋只得继续装傻，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秋水眼，眼神却如同不染尘埃的白纸。
她这个样子到底是如何怀上龙裔的……太皇太妃心内嘀咕，但本着授人以渔的原则，务必要为自己一腔技艺找到继承人，免得荒废，遂低声埋怨道：“你这孩子素来聪慧，怎么这档子事偏听不明白，你以为妇人生产之后还能够跟年轻小姑娘似的？皮肉松垮的多着呢，你以为男人见了能高兴？”
“我这方子不光能使肌肤细嫩有光泽，亦能使那处柔韧紧致如初，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你倒不要？”太皇太妃睨她一眼，“过了今日，你再来找我讨，我还不想给呢！”
这次也是她瞒过程氏的眼睛偷偷过来的——程氏生怕她带坏小姑娘，说什么也不肯让她送出这份“厚礼”。
林若秋见她越说越露骨，面目早就红彻，连耳根都染上霞光，只羞答答的抬起眼皮道：“您又没生养过，怎么知道有效？”
万一抹了没用，那不是白折腾嘛。
太皇太妃被她一噎，没好气的道：“我倒是想用呢，生不出有何办法。”
其实最初她还是有机会的，无奈当初宫中继后崔氏一家独大，她是知晓继后怎么害死元后，连太子都差点没能保住，这种情况让她如何能放心养育自己的孩子？后来崔氏事破被废为庶人，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也已经过去，皇帝又有了新宠——比起太宗皇帝那样滥情多情的人物，当今陛下何止好了十倍。
故而太皇太妃一见到林若秋，就不禁回想起当初天真烂漫、亦怀着满心憧憬的自己，这样的女孩儿，谁不愿意将一切美好奉上，她本就不该经历世间苦难磋磨。
林若秋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之言倒惹得太皇太妃感慨万千，当下也不敢再推辞了，而是满怀感激的收下。
太皇太妃道：“本宫虽没亲试过，但既是祖上传下的秘方，想必总该有些效用。”又悄悄附耳道：“皇帝年轻，正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先前又空旷了那些时日，想必等你做完月子免不了折腾，若床笫之间有何不谐之处，尽管来向本宫讨教，本宫可不比那群老顽固一般迂腐。”
林若秋见她笑咯咯地离去，着实咋舌不已，她哪怕跟王氏也不敢深入探讨这些问题，这位太皇太妃可真是个奇女子。
不过，她送来的方子或许真有奇效呢？林若秋捏了捏腰间略显松垮的肌肤，情知短时间绝不可能恢复如前，也许太皇太妃此举倒是雪中送炭。
她正沉思着，楚镇悄没声息的进来了，林若秋唬了一跳，忙将方子藏在枕头下面，一壁嗔道：“陛下怎么又来了？也不叫人通报一声。”
算算时辰，这时候才刚下朝，他可真有精力。
楚镇笑了笑，“适才朕在宫外似乎见着太皇太妃，怎么，未央宫也派人来了？”
林若秋含含糊糊应着，并不打算将方子的事告诉他，等出了月子再说不迟。因见楚镇脸上有些愉悦的神色，遂问道：“陛下何事这般起兴？”
楚镇这才不好意思地说起，他仔细思考了一个上午，决定在楚婳的名字里头添一个景字，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之意，毕竟是要上宗谱的，稳重大气些自然更好。
他兴冲冲说完，却发现林若秋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遂矜持的收声，“怎么了？”
“……没什么。”林若秋连忙摇头，她只是没想到楚镇上朝的时候也会走神想别的事——好比发现一个好学生也在逃学，说实话挺新奇的。
景婳，景婳，林若秋喃喃念了两遍，倒比自己起的更文气好听，也便展颜笑道：“就依您的。”
楚镇面有得色，“那以后咱们再生孩子，就照景字排行罢。”
林若秋听着忍不住发笑，这人到底打算生多少孩子呀，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楚镇则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大概连一支蹴鞠的队伍都组好了，林若秋生怕他得了失心疯，只得设法将他的意识找回来，“昨儿各宫送来不少贺仪，陛下不如陪臣妾瞧瞧。”
既然是要登记在册的，自然让皇帝看看更能放心——省得楚镇疑心她中饱私囊。
虽说依楚镇的性子，多半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可林若秋总得顾及名声呀。
她就命人将库房里的东西抬进来，因这几日琼华殿俱忙得晕头转向，也没工夫分门别类归整起来，这么一瞧，竟满满当当的堆满了屋子。
各宫就不说了，既知皇帝膝下独得此女，众人自然不敢怠慢，无不极尽阿谀奉承之意，甚至宫外有些机灵的外命妇亦提前送了东西好来讨好，连小孩子穿的衣裳都备齐了，当真是细心又妥帖。
不过……林若秋翻着那几匹尺头，“怎么尽是些深沉稳重的颜色？”
藏青、玄黑乃至赭色都有，虽然看料子都是些极好的面料，可她以为小姑娘都该穿得花花绿绿的呢，还是时人习惯有所不同？
及至看清那几件衣裳的形制，林若秋顿时哑然，这真的是男孩子穿的衣裳，且家家户户弄错的还不少，这闹的乌龙也太大了吧？
林若秋咦道：“莫非有人传错了消息？”
楚镇立刻沉下脸，狠狠瞪了身后一眼，魏安好不容易才得重新伴驾，不想又遇上这样的冤屈，急忙跪在地上，恨不得生出一千张嘴证明自己没乱说话——呃，貌似他还真的说了。当时林主子还没生呢，谢相问起，他又急着追上皇帝脚步，便随口答了一句是皇子。
哪晓得谢相也是个嘴敞的，这么快消息就传遍了京里，他以为那位老大人素来稳重呢，真是看错了人！
事已至此，魏安自然不敢承认，只能讪讪道：“大约这些贺仪是早就预备好的，得知林主子平安生产，那些人家就将东西送了来，也不及问清楚。”
楚镇脸上怒犹未解，林若秋却劝道：“陛下别生气了，区区小事而已，等澄清过后，她们想必会再送一份过来。”
反正她这里毫无损失，倒多收了些贺仪。况且也未必会糟蹋掉，等将来她生了皇子，也许还能派上用场——固然这些都是未知之数，可林若秋乐意朝好的方面想。临产前的恐惧已经消失不见，现在她只想将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样她身为母亲也能面子上有光。
楚镇见她如此，冷哼一声，遂不再计较，只专注地看林若秋摆弄那几件衣裳。
魏安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底对林若秋愈发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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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殿内虽只是一场小小风波，明芳身为谢贵妃的耳报神，还是尽职尽责的将这点小事报了过去。
“弄错了？”谢贵妃咦道，“怎么会弄错？本宫明明已告知家里，林氏生的是位小公主。”
明芳同样不解，挠着腮道：“许是老大人听错了吧？咱们家里还算好的，夫人向来仔细，因未知底里，男女各送了一份过去，其余人家奴婢就不知道了。”
谢贵妃沉吟片刻，轻轻叹道：“父亲还是心疼本宫。”
明芳更不懂了，“娘娘此话何意？”
“父亲不是不谨慎的人，这回却听风就是雨地将流言散播开去，你当他是为了谁？”谢贵妃轻轻叹道，“不管谣言从何处而起，那人此刻必定不敢承认，大臣们只会以为林氏为了争宠故意谎称生的是位皇子，当然了，此事究竟碍不着林氏什么。只是，到底她跟贤字挨不上边了。”
想必父亲也是为她的处境担忧吧。这才一年的工夫，林氏就连跃三级，由选侍擢升为九嫔之一的昭容，日后若再生出个皇子来，难道连她的贵妃之位也要拱手让人？
她阻挡不了林氏得宠，却能让林氏只是个宠妃——没有贤德的名声，她跟皇后的宝座就隔着天堑。
谢贵妃却是定要争一争这宝座的。
明芳听罢这番剖析，便深有感触，“老大人一番苦心，娘娘您可不能辜负了。”
她忽的想起一事，因犹豫着向谢贵妃道：“近来贤妃娘娘似乎对琼华殿颇多注意……”
谢贵妃冷笑，“她不是一心想要皇子么，怎么，如今连公主都不肯放过？”
“就算是位公主，可陛下对公主的钟爱人人都瞧在眼里，恐怕贤妃娘娘也还是耐不住了吧，”明芳小心翼翼地望着自家主子，“其实贤妃娘娘倒罢了，本来陛下也不会让她有孩子，主子您为什么不要呢？”
谢贵妃出身名门，相貌虽非绝色亦堪称端丽，家中不掌兵权，亦无须招皇帝忌惮。照明芳看来，自家主子很可以争一争的，偏偏这些年倒过得比庵堂里的姑子还清净，难道她真不怕晚景凄凉？
谢贵妃轻轻笑道，“生孩子有什么用，若要生子，就必须争宠，争得过来吗？”
人心皆易变，宫中的人心更是沧海桑田，她不会让子嗣成为自己的软肋。只瞧太宗皇帝的两任皇后、先帝的昭宪皇后，她们都曾有过孩子，结局又如何？反倒是当今的太皇太后程氏因无儿无女，反而避免宫廷纷争，得享尊荣。
谢贵妃要的，唯名分足矣。无论林氏生多少孩子，争多少宠爱，她都不会与之计较，但若林氏日渐坐大甚至威胁到她的位置，她照样不会留情。
林若秋送走皇帝，美美地睡了一觉，这才命人传黄松年过来，将早晨那张方子拿给他瞧。
虽说太皇太妃与她没有利益牵扯，按说不会害她，可林若秋总得留个心眼。再说，就算祖上传下的秘方，可太皇太妃自己都没用过，万一里头有何不对？那她反而间接深受其害。
黄松年细细审阅了两遍，“娘娘放心，这上头都是补身养气的药材，于女子多有助益，只不过量就无碍。”
及至看清下面一行细字，并非煎汤送服，而是搓成栓剂放在那处使用，黄松年不禁眼皮狂跳，上上下下打量了林若秋好几眼，努力压低声音问道：“这是谁送来的，娘娘怎么想到这些？”
林若秋见他装出一脸的古板严肃，便知面前的大夫其实是个老司机，至少在这上头懂得许多。
林若秋不便出卖未央宫中太皇太妃，只含糊答道：“本宫先前去陛下的御书房，见一本古籍中杂有此物，便好奇取来瞧瞧，幸得大夫赐教。”
陛下藏的？黄松年只觉眼皮跳动得更厉害了，皇帝呀皇帝，您真不怕被榨干了么？还有心思折腾些花样。
当然，也得榨得出来才算……

第55章 公主
再怎么说也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旁人还能置喙什么？黄松年只得叮嘱了一番注意保重就算了。
林若秋看着老大夫愁容满面的离去，十分莫名其妙，虽说黄松年的意思她看得出来，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对方会有这样深刻的误解——纵欲过度？亏他怎么想得出来。莫说皇帝的身子不允许出现这种状况，就算楚镇天生健全，林若秋想他也不可能天天沉溺于后宫妇人的，在楚镇心里，朝政永远是第一位，其他的都得靠边站，否则这些年他早就忙着寻访灵丹秘药去了，哪还顾得上将大周朝治理得井井有条。
至于她自己用那张方子，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变美，倘若生完孩子就变成黄脸婆，就算别人不嫌弃她，她自己也得嫌弃自己——当然要是顺便能使那处的肌肤也紧一紧，自然会更好。
林若秋想着想着便照起了镜子，就算楚镇天天夸她，她也心知肚明，自己绝没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生产前的好气色，这张苍白浮肿的脸亏他怎么看下去。再按一按肚子，腰围也比做姑娘的时候多出寸许不止，幸而她在孕后期遵医嘱没太胡吃海塞，否则这会子铁定得粗成水桶了，林若秋想想还真是后怕。
当然还有另一件事，那便是她给景婳喂奶的计划迟迟没能展开，并非楚镇不答应，而是……她现在依然还没奶。
林若秋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脯，神情十分忧桑，她并非飞机场的类型，弧度也和正常人差不了多少，怎么偏偏就哺乳那一关过不去呢？
绿柳白柳在台阶下张望片刻，神情俱是不解，遂小声问一旁的红柳道：“娘娘发什么愁呀？”
红柳也说不出所以然，只忖度着道：“大概是嫌胸脯子太大了吧。”
绿柳更不懂了，“大了有什么不好？”
红柳叹道，“你哪晓得，年纪大了会很难看的。”
她们这些宫女们粗粗看去倒都是一马平川——自小送进宫里，嬷嬷自然不可能给她们吃好穿好，每顿多以斋菜居多，填饱肚子都难，一个个发育得和豆芽菜似的，如今跟了林主子才算过上好日子。
虽说洗衣板式的身材在宫里干活更利落方便，也不拘挑衣裳，可红柳难免引为憾事。听说那些太监宫女结对食是没法和正常人一样圆房的，可阉人也有阉人的法子，他们玩的花样据说更多呢。
想起魏安那双悄然凝睇的眼，红柳不禁咬紧嘴唇，脸又开始发烫。
连喝了三天不加盐的猪肘子汤，林若秋嘴里都快淡出鸟来，才总算迎来胜利的曙光。她几乎想干脆放弃算了，天天吃这些催乳的东西谁受得了——主要原因还是不好吃。
这晚她如常喝了汤安寝，还没躺够半个钟头，就觉到胸前热热的发胀，还有些隐隐作痛。
她自己上手揉了两下，那感觉不但没减轻，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势。林若秋之前已听奶娘介绍些相干知识，心里便猜出大概，忙惊喜地让红柳将孩子抱进来。还好景婳不曾睡着，虽说她已经吃饱了奶，按说此刻不会饿，可林若秋被初为人母的喜悦充盈着，执意要喂她这顿最后的晚餐。
红柳没奈何，只得小心盈盈地将公主递过去。
林若秋满怀欣喜地将女儿搂在怀中，正欲解开衣裳，可巧楚镇听到笑语进门，“何事如此开怀？”
林若秋恨不得飞奔着向他跑去，好展示自己的成果，楚镇吓得忙挡住她，“做什么，也没个体统！”
还好魏安早知趣的背转身退出去，否则真要见着不该见的东西。
林若秋这才发觉自己的腰带都飘散开来，是她失仪了。她抱歉地吐了吐舌头，这才得意地向楚镇说道：“陛下您瞧，婳婳她在喝奶呢。”
难怪人都说小孩子是毫无节制的，景婳虽然才饱餐了一顿，这会子又饿了，小嘴儿一吮一吮地动着，十分有劲。
看来这孩子倒是容易养活，不拘是谁的奶，也不闹腾。
楚镇在一旁看着，十分惊奇，忍不住伸手挠了挠女儿腮颊，小公主只嫌弃的皱了皱眉，接着仍继续喝奶。
虽说林若秋此刻所着的布料不足以遮挡严实，难免露出轮廓来，可她也只好忍住羞惭，努力表现出一副自然态度，毕竟楚镇生平最大的憾事就是幼时未得生母抚育，林若秋自然得让他瞧瞧母爱的无私与伟大。
然而没过多久，景婳就在母亲怀中折腾起来，手脚乱踢，小脸也憋红了。
林若秋不知她怎么突然闹起，“是不是要小解？”
红柳这几天照顾小主子已颇有经验，掀开襁褓瞧了瞧，笃定的道：“应该不是，适才婢子才帮公主放过水。”
林若秋自己做母亲却是个生手，面对女儿的苦恼无能为力，只好再叫奶娘过来。
奶娘仔细观察了一阵，便说道：“公主这是没吃饱，嚷嚷着饿呢。”
林若秋不解，“可她明明正在吃呢。”
说罢就将景婳的头抬起，却发现她只在那里干吸，唇边已无半点奶渍，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她吸食的方法不对？可方才明明做得很好。
奶娘又问道：“娘娘此时是否仍有胀痛的感觉？”
林若秋摇头，“倒是没了。”
“那便是了，”奶娘陪笑道，“有些妇人天生乳水稀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林若秋脸上不禁显出懊丧的神情，她不过想亲自给女儿喂饭，有那么难么？
奶娘见她面容沮丧，只得设法予以安慰，“娘娘您也无须以此为憾，须知宫里多少主子求都求不得呢，自己喂奶又不是啥好事，就连那奶水丰盈的，也得千方百计到太医院求药，好尽快断下来呢！”
“为何？”林若秋觉得真是神奇。
这奶娘不愧见多识广，当下便笑道：“娘娘您想啊，女子多爱惜身段，何况宫里那些千逃万选出来的美人呢，自己喂奶喂得多了，胸脯子岂有不干扁下垂的，皇上见了怎可能喜欢？您这样的体质她们求都求不来呢。”
林若秋听得津津有味，“原来如此。”
一旁的楚镇却满脸黑线，这是没把他当男人看么？这种话题也能聊得如此自然。
林若秋此时才意识到皇帝还在这儿，忙将女儿给奶娘带去睡觉，自己则胡乱裹好衣襟，“不慎污了陛下清听，还望陛下恕罪。”
“无妨，无妨。”楚镇干咳了两声，目光却不禁往林若秋遮挡起来的部位看去，显然那奶娘所言已被他听得清清楚楚。
林若秋的脸悄悄红了，她大概知道楚镇为何这般来劲，两人那唯一仅有的一次都是直来直往，从未细想过别的花样，如今被人一提醒，皇帝心里难免荡漾起来——未知的事物总是容易引人去探索。
楚镇遂上前一步，悄悄问道：“还要多久？”
林若秋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脸上更加红晕密布，只得低眸道：“早着呢，总得过了这个月再说。”
虽说全世界貌似只有中国人坐月子，但既然是老祖宗传下来，总该有几分道理。林若秋也想趁这段日子尽快恢复身段轻盈，否则等两人裸裎相对时，楚镇发觉她仍是一副腰垮肉松的模样，那该多么尴尬。
这可不是关了灯能解决的问题。
楚镇脸上隐约爬过一缕失望，但想到反正已等了大半年了，再等一两个月也不算长，遂平静点点头，“那你安心养好身子，朕不催你。”
林若秋听着他那底气十足的口吻，心道这段日子莫非他真有了进益？大有让人刮目相看的意思。
说来潘驴邓小闲里头，皇帝也就差那个“驴”字，就算先天底子太差，想必他找着了补救的办法，这才急于一试身手。
林若秋自然是无法推辞的，之前她都没假装羞涩，如今连孩子都生了，难道要扮演贞洁烈妇么？总之无论成与不成，她都会尽力配合楚镇的意思，反正这辈子她已经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了。
两人无形中达成共识，只待来日。楚镇正要满意离去，忽的想起一事，道：“湘平说她明日想来看你，不知你明日是否方便？”
林若秋怔了怔，好容易想起这位湘平长公主便是楚镇的胞妹——魏太后膝下共有二子一女，邺王去了封地，湘平公主却留在京城。
时间上当然没什么不方便的，林若秋感到麻烦的只是人，她迟疑道：“公主的性子……不知可好相处？”
她没见到湘平长公主，可熟知魏太后的脾性，湘平身为其唯一的女儿，不会也是个刺头吧？且这些宫中的公主个个金尊玉贵长大，视她人如同粪土，很难说会有性情好的——那位永安大长公主就是个例子。原本永安与魏氏来往频繁，对林若秋的琼华殿向来不理不睬，这回得知她产女，却故意送了床百子千孙被，这不明摆着讥嘲她没生皇子么？
林若秋涵养再好，也难免窝着摊火。
楚镇安慰道：“放心，湘平的性子一向温厚，不比永安姑姑那样尖酸，你又是个通透人，想必定能与她处得好的。”
林若秋在他怀中闷闷点头，“但愿如此。”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书中的小白花女主，嫁了个万般皆好的丈夫，却同时拥有了一大帮极品亲戚——虽说照原本的设定来说，她应该算是炮灰。
不管心内如同吐槽，次日林若秋还是命人设宴，务必要好生款待这位小姑子。她本来有点紧张，不知该以何种态度来对待湘平公主，虽说她生下了皇长女，可毕竟只是皇帝的一位昭容，难不成得对湘平毕恭毕敬的？
可林若秋扪心自问，她做不到，她可以不计较自己的身份，可无论如何不能给女儿的脸送给别人踩，她务必得拿出点气场来。
及至见了面，林若秋的顾虑却烟消云散了。
湘平长公主的确如楚镇所言是个温厚的女人，不光性情，相貌也是。她是那种略显丰腴的身段，不难看，却无端的给人一种亲和感，不像公主，倒像街坊乡邻；肉乎乎的桃子脸上生着樱桃小嘴，眼睛偏狭长，却极有潋滟风情，林若秋看着她，便仿佛那种古代仕女图上的人物活转来，摇曳生姿地向自己走去。
湘平公主见她要下床迎接，忙上前将人按住，笑眯眯的道：“你是皇兄的功臣，又刚受过一番辛苦，无须多礼了。”

第56章 赈灾
林若秋只得命人奉茶来，见她又从怀中掏出一尊羊脂玉雕的观音像，一看便是上好的玉质，忙道：“公主怎能如此破费？本宫生受不起。”
要是她记得不错，早在日前湘平公主就已经随过礼了。
湘平抿唇道：“本宫难得过来看望，莫不成两手空空？那旁人不光是笑话林昭容你，恐怕连本宫也得一起取笑了。”
林若秋心道这位公主倒是个磊落直爽之辈，只得命红柳好生收下。
“那尊观音像乃镇宅之物，可护佑你们母女平安，记得摆在殿中醒目之处，便可挡挡邪气。”湘平叮嘱道。
林若秋见她举动殊为平常，看不出有何异样之处，且她与湘平素未谋面，这位公主殿下为何特意要来探视她呢？
林若秋轻轻咦道：“公主此番前来，应该不止为和本宫说这些话吧？”
“难怪皇兄总说你聪慧，果然不错，”湘平公主笑了笑，继而脸上却笼罩上一抹愁容，“实不相瞒，本宫也想沾沾你的喜气。”
林若秋这才想起，这位公主嫁给中书侍郎陈武，成婚已经三年，可至今膝下无有所出，难不成这是楚家人的通病？
湘平轻轻叹道：“子嗣上的事当真是愁人，皇兄如今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独独本宫始终无此福分，不知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汤药，始终也不见效……”
“大夫们多说公主您有恙么？”林若秋好奇道。
湘平摇摇头，苦笑道：“恰恰相反，他们都说本宫与常人无异，可若真如此，为何本宫总也生不出孩子？”
其实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大夫畏惧湘平的身份才不敢说实话，另一种则是……问题出在驸马身上。
林若秋遂问道：“不知您可有请人瞧过驸马爷的身子？”
湘平愕然，“这干驸马什么事？”
林若秋不禁扶额，显然时人总以为无子是女人的责任，却想不到男人也有不孕不育的哩。当然楚镇算是个例外，他这个是从外观就能看出的病症，那些看不出来的呢？
林若秋想了想，换一种方式问她，“那不知驸马府上的侍妾可曾有孕？”
湘平笑道：“这便是胡言了，驸马府上哪来的小妾？莫说他不敢，就算他有此心，本宫也绝不会容许的。”
这便是皇家公主的好处吧，可以堂而皇之的独占一个男人，公主象征着君权至上，君权自然是高于夫权的。林若秋对这一点其实颇为羡慕，当初她之所以甘愿进宫，而非嫁入寻常门第，无非就是看穿了这一层：倘若一定要与其他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她宁愿嫁给皇帝老子，在宫中偏安一隅，而不必为琐事所扰。
只是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远远脱离她的控制。她为楚镇生下了儿女，这个男人也终究成为她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为了他，或许她日后也免不了陷入厮杀之中——杀死别人，或者被人杀死，这大概是不得不走的路途。
可是话说回来，这世上究竟有谁能真正恣意呢？哪怕出身高贵如湘平公主，如今她亦有自己的烦恼，她反倒羡慕林若秋呢。
林若秋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便轻轻朝湘平公主道：“不管怎么说，下次您也请大夫顺便瞧瞧驸马爷吧，若无恙，各自也都好安心。公主您福泽深厚，想必定能得偿所愿的。”
“那便借你吉言了。”湘平公主笑道，看看时候已经不走，便起身告辞，“本宫还得去看看母后，就不多耽搁了。”
林若秋自然不会拦着人家母女相见，且湘平公主与她不过萍水相识，魏太后才是至亲，这层关系她还是理得清的，便只让红柳好生送客出去。
湘平公主犹豫片刻，还是返身说道：“母后素来有些左性，又不易听人劝阻，若哪里得罪了你，还请昭容海涵。”
林若秋汗颜，“公主此话令我实实生受不起，若说得罪，原是我对太后娘娘多有冒犯，还望太后与公主多加宽宥才是。”
湘平笑了笑，“你何须自谦，皇兄对你的看重咱们皆瞧在眼里，岂是旁人所能比拟？本宫说句不该说的话，你以后的福气还大着呢，区区昭容之位算得什么？”
怪道皇帝称公主性子直，这也忒直了些，只差明说她能问鼎后位了。林若秋只得尴尬的保持沉默。
湘平长公主离去之后，林若秋便坐在床头发起了呆，凭心而言，她真的没有一点觊觎后位的念头么？她不敢说没有，偶尔——只是偶尔，她也想走到楚镇身边去，而非像现在这样只能仰望着他。
可她也相当有自知之明，像她这样的，做个大户人家的冢妇都勉强，遑论一国之后。皇后不单是陛下的妻子，更是天下人之母，她必须拥有足够的手腕与美好的品行，这些林若秋都不具备。倘若楚镇是个平常人，她或许会很放心的说自己愿意成为他的妻，但既然有这层君王的身份桎梏住，她便会牢牢告诫自己，自己不过是御花园中最寻常的一株杂草，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永久钉死在心里。
至少对现在的她而言，这一点还不难做到。她与楚镇才相处了一年，感情再深也有限，可是，天长日久之后呢？
林若秋忽然不敢想象下去了。
眼前一股清香扑鼻的气味袭来，林若秋倏忽抬头，就看到楚镇端着一碗红枣乌鸡汤，目中颇有调笑之意，“要不要喝？你求朕，朕就给你。”
那不加盐的肘子汤早就喝腻了，林若秋迫不及待想要换换口味。不过她可拉不下脸为一碗汤去央求，便只翻个身，用被子将脸挡住，“陛下爱给不给，臣妾才懒得理会。”
楚镇只得暂且放下瓷碗，伸手去扯她衣裳，好不容易才将那块被褥拉下来，却发现林如秋面上泪珠纵横交错，大有奔流入海的架势。
楚镇愕然。“就因为朕不给你喝汤，你哭成这样？”
这心志未免太脆弱了些吧？
虽然不是为这件事，林若秋只得借题发挥，抽抽搭搭的道：“您欺负我，吃点东西还和小猫小狗一般赏赐逗弄，您干脆饿死我得了。”
她想自己大概真是产后忧郁症发作了，大有种无理取闹的劲头，这个在男人眼里就叫做矫情吧？
楚镇只得拥她入怀，轻轻叹道：“行了，朕知道你委屈，朕何尝不是？其实你何必理会那起子小人的口舌，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难道言语还能化成刀子？放心，有朕在，谁也不能伤害你分毫。”
显然他以为林若秋是为宫内外的闲话生气。毕竟人人都以为琼华殿上下盼着是位皇子的，如今生下来是位公主，可不就趁了那伙子杂碎的心愿么？
楚镇一面拍着她的背，一面恨恨说道：“朕总得好好理一理宫中的舌头，再这般纵容下去，不定还会造出什么谣言来。”
林若秋趴在他膝盖上，眼泪还是汩汩流淌着：一半是伤心，一半则是无法明说的冤枉，其实她根本不在乎什么皇子公主的，也不在乎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她只是——只是自己也搞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哭，简直毫无道理。
楚镇为她拭净了泪，这才将她的身子扶正，又舀起一勺汤，细细吹凉之后递到她唇边，“喝吧，朕不闹你了。”
林若秋望着他一本正经的面容，情不自禁地张口咽下，模样十分乖顺听话。
楚镇笑道：“才将把朕的衣裳都哭湿了，这会子倒和没事人般，朕不禁想起刘禹锡的一句诗，‘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你说你是无情还是有情？”
林若秋见他眼中泻出温柔来，心情却十分忧桑，她恐怕真是有情哩。
可她宁愿自己依旧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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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平长公主来到长乐宫中，命人通传进入内室，谁知魏太后一见她就冷冷说道：“你还晓得来看哀家，哀家以为你进了琼华殿就不肯再出来。”
魏太后的消息也是够灵通的，嘴上说在养病，结果宫里的耳报神跑得比谁都快。
湘平长公主深知母亲脾性，只得上前晃了晃病榻上的胳膊，娇憨笑道：“您这儿几时不能来？谁都知晓林昭容刚刚生产，儿臣自然得先看过她才好来母后宫里，咱们也多些时间说说话呢。”
魏太后没好气的将她甩开，“有什么可看的？林氏不过生了个女儿，你倒上赶着巴结，谁见过你这般眼皮子浅的公主。”
湘平公主笑道：“皇子也好，皇女也好，都是陛下的骨血。您瞧皇兄不都没在意么，咱们这些外人呕哪门子的气？且虽说是公主，可陛下甫出世就赐下封号，又格外恩赏其母，这般荣宠哪是寻常公主所能比拟的？儿臣都羡慕那林氏呢。”
魏太后冷笑道：“说一千道一万也不过是个女儿，怎能继承大业？皇帝看不明白，难道咱们也跟着糊涂？林氏若真有本事，此胎就该生下个皇子来，才算无后顾之忧。”
“哎呀，瞧瞧您这话多么轻巧，”湘平公主乐了，“您以为谁都能一举得男呢？母后您当年倒算运气好的，可那又如何，皇兄还不是被抱去她人宫里？依我说林氏倒真正聪明，头胎生下一位公主，别人自然懒得争抢，等日后宠爱足了，位分也够了，瞅着时机恰当再添上一位皇子，那才叫风风光光呢！且林氏入宫三月即怀上帝裔，好歹平安生下公主，如女儿我这般无所出的又该如何，岂不早就投河自尽了？”
魏太后听她拉拉杂杂絮叨一大堆，还拿自己当年说事，不禁颇为恼火，及至听到后面半段，怒火却消失于无形，只轻轻叹道：“你也是时运不好，想来日后总会有的。”
湘平公主无所谓的道，“好在女儿早就习惯了，否则若陈武他娘也和您这般埋怨，女儿不得怄死。”
魏太后瞪着眼，“她敢？”
“她当然不敢，可那也不过是顾虑儿臣的身份，”湘平公主轻轻叹道，“母后您可曾想过，若儿臣不是帝女出身，如今会有何下场呢？”
固然驸马是无法休妻的，可看湘平的神情，就算陈家人不敢有所表示，她心里必定梗着一根刺：哪怕身为金枝玉叶，这子嗣的问题还是令她烦扰不已。
魏太后不禁遥想当年，莫非真是当年那碗落胎药损了身子的缘故，以致于她所生的儿女个个子嗣不丰，皇帝就不说了，湘平至今毫无所出，就连邺王府中也独得一个世子，桩桩件件未免太巧合了些。
魏太后从不后悔当年用那碗药除去齐氏，更不怕齐氏前来冤魂索命，可眼前种种，不得不让她联想起是否报应：因为她曾经造下的孽，老天爷才要报应在她这些儿女身上么？魏太后的身子不禁微微战栗。
湘平长公主按着母亲的手劝道：“女儿知道您跟林氏多有龃龉，可看在她为皇兄生下孩子的份上，多少宽宥些吧，好歹也让女儿跟林氏相处起来不那么费力，女儿还想到她宫里多沾些喜气呢。”
成见到底是不容易消除的。魏太后见一双儿女俱站在林若秋那边，难免有些恼火，“她有何喜气可沾？说到底也只是个公主，来日生下皇子你再去道喜不迟。”
湘平公主实在拿这位顽固的母后没办法，只得努力露出笑颜，“能生公主，自然也能生皇子，您还怕等不到那一日？儿臣知道您属意三哥，可邺王的资质差陛下远矣，就算要立其为皇太弟，您倒不怕难以服众？楚兰还小虽看不出什么来，可如今面目有损，将来要过继陛下一脉亦是困难重重，您与其指望这一家子，还不如指望陛下早日生一位龙子出来，省得让其余宗室拣了便宜，须知陛下可不止邺王这一位兄弟。”
见魏太后有所动容，湘平公主索性再下一剂猛药，“陛下虽然柔善，您忘了太宗皇帝和先帝么？若您这方催逼得太紧，只怕陛下效仿太宗皇帝也是有可能的。”
太宗皇帝嗜杀，不少兄弟都折损在他手里，史官们至今谈起来仍脊背发寒。
魏太后登时眉立，“他敢！他倒不顾虑百年名声？”
湘平公主笑道：“名声虽好，不及江山，母后您细想便知，太宗皇帝再怎么被人说他暴戾，如今还不是安享宗庙，百年之后，谁还记得那些枉死之徒？这才叫功过留给后人评哩。”
魏太后不禁愣住。
湘平公主言尽于此，再度施礼之后，便转身告退。她望着长乐宫屋檐上飞扬的兽头，情知魏太后教这些年的荣华富贵迷晕了眼，以致于许多事都看不清了。
但愿她这回能有所了悟。
林若秋坐月子做到第十天，长乐宫派人送来一把金灿灿的长命锁，看样子是新打造的，十分精美，只是戴在婴儿脖子上未免太沉重了些。
可林若秋仍是含笑收下，哪怕不为实用，拿来赏玩也好。何况金子的分量这样足，看出魏太后是破费了，这番心意怎能不要？
至此，宣告了长乐宫与琼华殿冷战的结束，亦宣告了皇帝与太后的冷战结束。之后楚镇抽空去长乐宫探望一趟母后，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随后而来的是另一个新闻，因西南今年水患大作，淹坏了不少房屋田舍，竟至饿殍遍野。楚镇每日为忙着整顿灾情与赈济流民几乎忙昏了头，好在谢相那方有了对策，暂且将局面控制住了，只是赈灾一事仍刻不容缓。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不止城中富户官吏纷纷募捐，后宫众人亦不敢有所怠慢，纷纷掏出了自己的小金库。林若秋原本算不上财力丰厚的那类——主要是没得家中支援——但幸而她刚生下一位公主，光贺仪拢共起来便是不小的数目。
有了银子便有了底气，林若秋自然乐得表示慷慨，何况这是济世救民的善举。虽不敢比肩谢贵妃赵贤妃二人，可她拿出的捐赠也算赵谢之下独一份的了。
反正也是借花献佛。
与此同时，宫中却有一项流言悄悄散播开来，道是如今城中灾民都在忍饥挨饿度日，可皇帝却打算为初生的小公主大肆举办满月宴，未免有伤人和。
林若秋都快气笑了，“这话是谁说的？好没道理！难道因外头有人在挨饿，咱们就连饭都不要吃了？”
赈灾的银子是赈灾的银子，满月宴的银子是满月宴的银子，两件事怎么能搅在一起说？
进宝打听得清楚，遂上前一步蹙着眉道：“小的抓了几个人细问，仿佛最初只是长乐宫中人私底下议论，不知怎的就传开了。”
看来魏太后还是不肯跟她好好相处，林若秋还以为经过湘平公主一番忠告，魏太后多少会消停些呢，看来是她把人想得太好了。恐怕此事也少不了其余宫里的人推波助澜，否则消息怎么传得这样快？
林若秋眼下可谓骑虎难下，就算她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也得顾虑皇帝的名声——女儿是他们两个人的。
进宝迟疑的看向她，“娘娘打算怎么办？”
林若秋叹道：“也只好让他们如愿了。”
与其等别宫里的人来“仗义执言”，倒不如她自己装得豁达些，也好落一个贤惠的名声。好在满月过了还有周岁，到那时想必再没有天灾出来捣乱了。
林若秋计划已定，晚间楚镇过来时，她便娓娓提起将满月宴用度减半的事——当然不能不办，这毕竟是景婳的大日子，只是少不得得办得简单些了。
谁知她甫一开口，楚镇便断然摇头，“不可，朕的女儿凭什么受这种委屈？朕不会同意的。”
林若秋只当他是以退为进，索性将事情摊明了说，“陛下的家事再大也大不过国事，若为了一位刚出世的公主大肆操办筵席，又恰逢多事之秋，外头人难免会说陛下不爱护您的子民，臣妾不愿让陛下受流言所累。”
楚镇冷哼道：“朕的子民？朕的子民又非个个都是朕生的，朕偏心自己的孩子何错之有？”
林若秋愣住了，虽然皇帝的态度很无赖，听着却很有道理——因为他是天子，任何自私的话都能说得理直气壮么？
楚镇盛了一碗奶白色的鲫鱼汤端到她身前，“放心，此事朕自有安排，定不叫你为难便是。”
林若秋只得保持缄默，她埋头啜饮了小半碗才想起来，鲫鱼汤貌似是下奶用的。
所以楚镇还是嫌她奶水太少了么？呃，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污的……

第57章 满月宴
不过她还是非常尽职尽责地将那碗汤喝了个罄尽，照乳娘的说法，她喝再多鲫鱼汤猪肘子汤都是白搭——反正她也没有奶。
晚饭之后，林若秋又喝了一碗桃红四物汤，天天喝这些汤汤水水的，她觉得自己都快变成水库了，戳一戳都能漏出来。不过却十分有用，这才两周不到，她产后的恶露已经排得差不多，听说有些妇人过一个月都还滴滴答答的哩。
只是有一桩十分痛苦，红柳仍不许她洗澡，务必要她待足了数目再说。林若秋拗不过她，只得服软，虽则她是琼华殿的主人，但看红柳才更像这殿里实际掌权的人物——也许过上三年五载，红柳会被她培养成一位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容嬷嬷。
林若秋只得让红柳打水为她擦身，好在如今天不算热，她又不太出去，算起来并没出多少汗，自然也就不太难受，晚间清风一吹，反倒凉丝丝的十分宜人。
擦身之后林若秋便换上轻便的小衣，两条白花花的胳膊坦然露在外面，她自个儿却盘膝而坐，在床帐内捣鼓起来，又是屈腿，又是下腰——说是跳舞，倒不如说像跳大神。
楚镇是个男人，自然看不懂这些，只好奇咦道：“做这些好玩么？”
林若秋白他一眼，“自然是有用处的，太皇太妃传授我这项秘功，说是能早日恢复肌肤嫩滑，若二八佳人。”
楚镇：“……其实你离二八佳人也只多了两年。”
林若秋当然知道，正因如此才格外担忧，听说女人生完孩子之后就会加速衰老，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年华还没过完呢，她怎么能甘心？
故而找黄松年验过那张方子的真伪，林若秋便立刻试用起来，这些稀奇古怪的动作也是太皇太妃教她的，说是配合使用，可事半功倍，尤其可使那处紧致若处子一般——大概就类似现代常用的深蹲。
林若秋虽不晓得是否有此奇效，但每日晚间这么试一试，倒觉得神清气爽，睡觉也更加香甜，只当是做一套瑜伽或者柔软体操。不知是否心理因素，每日照镜子，气色也好了许多，比起生完孩子后那几天憔悴的光景，着实显得年轻又鲜嫩。
至于对下部的作用嘛……则有待实际验证。
可能是受楚镇的情绪影响，林若秋觉得自己不知不觉中也染上一丝焦急——这男人最近看她的眼睛都能冒绿光了，她除非是瞎子才能装作不知。
景婳的满月之期很快就来了，林若秋因先前的提议被驳回，只好眼睁睁看着楚镇做成了一场热热闹闹的盛宴。她本来以为楚镇是想从自己的私囊取出一部分来添补，免得落人口舌，谁知这位皇帝陛下的主意更绝，他竟假借祈福的名义来为公主贺喜，于庆典上大肆举办祭礼，祈祷国运昌隆、天灾平息。
如此众人还能说些什么？既然这场盛事为图上达天听，那自然花再多的银子都不算奢靡，毕竟小公主是本朝的祥瑞之兆，难道要说他们不愿小公主平安康健？那等于是在污蔑国祚。
不止如此，楚镇借着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齐聚一堂之机，亦趁机提出募捐的建议，之前赈灾皆仗着国库出银，全凭自愿，可如今人都来了，皇帝又发了话，再不出点血未免说不过去。何况当着许多亲朋的面，谁又肯说自己悭吝无德？自然得竭尽全力的表示慷慨。
林若秋抱着女儿站在一边，笑得如沐春风，心底却不免暗暗吐槽一番，皇帝也忒狡猾了，连亲生女儿都舍得利用，她还以为这人单纯是为她出气哩。
尽管如此，她亦不得不对楚镇竖起大拇指，换了她绝对想不出这样精妙的主意，这样婳婳的风光有了，国库也更充裕了，岂非两全其美？
只是对有些人而言，事情就不那么美好了。
宴会结束之后，林若秋随魏安等人一同盘点这回募集到的钱银，便听皇帝在那慢悠悠的发话，“如今百官们都肯踊跃分忧，朕的后宫也该出一份力。传旨下去，自今日起，各宫每月的份例减半，应季的绢匹布帛也都裁减四成，俟西南风波平息之后再行恢复。”
魏安小心翼翼道：“长乐宫中就不必了吧？”
楚镇面无表情，“太后乃朕的母后，自当体同一心，为天下人之表率，想必母后若得知此事，亦会大表赞同。”
林若秋心道您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谁都知道满宫里就魏太后最奢靡，每月宰的肥鸡嫩羊数不胜数，吃不完的还得拿去喂狗，您这一下子猛然减半，岂非要了她老人家的命？
但既知晓楚镇此举是在帮她出气，林若秋便不多说什么了。谁叫魏太后故意拿小公主扎筏子？她既要跟婳婳过不去，就别怪婳婳的爹跟她过不去。
果不其然，月例减半的诏令刚颁下去，长乐宫就传来了魏太后肝气疼的消息，林如秋估摸着她这回真气着了。毕竟这些年皇帝虽跟她明里暗里有些隔阂，可面子上对这位母后仍是恭恭敬敬的，从不许旁人诋毁，魏太后更想不到皇帝一出手便这样厉害，偏偏楚镇所用的借口又是这样冠冕堂皇，她还不能反驳过去。
魏太后再气，也只好忍耐着先过两三个月清苦的日子，谁叫她喜欢拿灾民说事，如今外头人人都在吃苦，独她一位尊贵的太后享福，未免太说不过去。
比较起来，林若秋这厢的日子却好过多了，毕竟宫中的份例是按人头算的，她和婳婳两人的份例加起来绰绰有余，就算做做样子减去一半，可景婳本来也只在吃奶的年纪，日常自有奶娘服侍，哪怕少掉她那份，林若秋的日子依旧如常。
皇帝的主意看似公平，其实对琼华殿最为关照，林若秋不得不感慨，这男人真是太狡猾了——可她就是喜欢这份狡猾。
楚镇再过来时，林若秋便抱着女儿，亲自向他鞠躬致谢。
楚镇被她逗弄了，“爱卿何须行如此大礼？”
林若秋一本正经的道：“陛下为天下万民计，甘愿殚精竭力，甚至不惜得罪太后娘娘，委实可敬可佩。”
“朕怎么得罪母后了？”楚镇笑道，“是母后自己说外头流民失所，心中忝不自安，朕才成全她这番心意，难道这也能视为不孝？”
林若秋心想，敢拿母亲开涮，还真是够不孝的。不过也是魏太后自己把这个儿子越推越远，谁叫她不肯好好养尊处优，反而偏要在宫中搅风搅雨——但若不折腾，那大概也不是魏太后了。
楚镇叹道：“朕连长乐宫的份例一并裁减，倒不单是因为母后那句话的缘故，你可知承恩公府里……”
林若秋会心的道：“可是魏大人不肯安心赈灾，反倒从中贪墨银两？”
楚镇没想到她还有这等政治眼光，不禁刮目相看，“你怎么晓得？”
“臣妾是靠猜的。”林若秋摊开两只手道，“其实也不止承恩公府一家，陛下您若命人查究，没准拔出萝卜带出泥，还能牵扯出更多呢。您细想想，每年国库拨出去的银子那么多，若笔笔都能布置到位，又怎会饿死偌大数目的灾民？毕竟发水患的就那几个州郡。”
楚镇沉吟道：“你是指赈灾的官吏们尽皆不实。”
“臣妾也只是无心猜测罢了。”林若秋讪讪道，“只是陛下颁布诏令，再到国库拨出银子，再到运送到下属的州郡，其中层层盘剥，得有多少利润可谋？俗话说得好，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臣妾可不信里头个个都是清廉无私的。”
其实她本人对于政事一窍不通，全靠拾人牙慧——大半都是从老爹林耿口中听来的。林耿那时候刚到翰林院任职，又正与王氏处在恩爱之际，偶尔也会与她说些官场上的龌龊，当然更主要还是抒发牢骚：凭什么人人都能捞得大笔银子，他自己却一穷二白？
林若秋那时候还只是三四岁的女童，夫妇俩说话自然不避着人，被她无形中听去许多——不过林若秋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这么一点早慧了，带着二十几年的记忆投胎转世，若连这点机灵劲都没有，她还不如再死一遍算了。
说回林耿么……林若秋并不觉得这位老爹对官场上的黑暗有多么不平，他只是没能力去捞罢了，若得着机会，指不定比谁贪得都多。
故而林若秋绝口不提这些都是林耿的心得体会，她本意只在与楚镇谈论家常，而非为家里人谋求升官的契机。一个合格的宠妃就不该牵涉太过庞大的外戚，她若是到达赵贤妃那个位置，楚镇肯定也不会再宠她了。
楚镇自然没注意到她这些奇奇怪怪的小心思，只轻声叹道：“看来若要使天下太平、百姓们安居乐业，还须从整顿吏治下手，倒是朕自个儿当局者迷。”
林若秋阿谀道：“陛下能想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哪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太宗皇帝和先帝都拿这些人没办法，陛下您也只能徐徐图之。”
楚镇颔首，眸中滑过一线阴冷，“虽则如此，朕必得挑几个练练手，也好以儆效尤。”
承恩公府仗着太后之名作威作福，如今更是尾大不掉，若皇帝要杀鸡儆猴，想必这家子首当其冲——谁知道承恩公府的泼天富贵从何而来，若顺藤摸瓜查下去，没准能查出更多。
就算这几年不出事，可承恩公府气数将尽，想必也撑不得太久。
林若秋在心底默默地为魏太后念了声佛，这可不是她故意给太后娘家人上眼药，谁叫承恩公府自己贪心不足，连赈灾的银子也敢捣鬼，这就叫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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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例减半的消息，很快便经由魏安之口晓谕六宫，众人也不好说什么，只当是做功德，无不从命。
只是其中也免不了牢骚之人。
赵贤妃眼看着夏日将至，原打算这季新裁几件鲜亮的衣裳，如今也只得作罢。人人都灰头土脸扮缩头乌龟，独她一个打扮得光鲜亮丽有什么用？
衣裳的事倒好说，明年再做也不晚，反正不短穿，饮食上可着实苦了赵贤妃。这些富贵人家出来的女眷吃东西谁不是千挑万选的，如今皇帝的旨意下来，倒是让她们少了挑食的毛病——根本也没得挑。
赵贤妃看着面前那桌如同素斋的筵席，只懒懒摆了摆手，“撤下去吧。”
川儿赔笑端上一碟糕点来，“娘娘别怨她们，她们也只是奉命行事，甘露殿那边才叫好笑呢，听说谢贵妃如今天天沐浴斋戒，底下人也都有样学样，您说她们是自愿还是被迫的？”
赵贤妃轻轻嗤道：“谢婉玉惯会装模作样，本宫早就看厌了她那副嘴脸。”
“您别说，没准陛下就喜欢看这一出呢，贵妃娘娘也是投其所好。”川儿轻轻为她捏着肩，“倒是长乐宫那头似乎有些不情不愿，听说太后娘娘至今仍喊着心口疼，陛下也只命人请太医，并未前去探视，若一直无人搭理，估计太后娘娘这病自个儿就好了。”
“陛下这是给太后娘娘甩脸色呢，哪还管她疼不疼的，”赵贤妃哂道，“谁叫她非要跟林氏过不去？都是做祖母的人了，还不肯消停，还拿外头的饥民说事，好像是公主让那些人饿肚子的，你说陛下怎能不恼？”
“太后娘娘也是怕林昭容风头太盛，才想着给她个下马威，谁成想陛下一心为林昭容出气，倒连太后的脸面都不顾了。”川儿思及此处，忽的正色道：“娘娘，我看您也得留个心眼，万一陛下查到咱们头上就不妙了。”
赵贤妃皱起眉头，“与本宫有何干系？本宫可没跟林氏过不去。”
川儿有些惊讶，“那流言不是您命人散播开去的么？”
虽说是魏太后起的头，他以为赵贤妃多少在其中添了一把火。
“胡说什么？”赵贤妃轻轻叱道，“本宫与长乐宫素无来往，凭何要去帮她？”
而况赵贤妃也犯不着拿一个小婴儿说事，且她有意抚养公主，忙着与林氏交好还来不及，更不会去下公主的面子。
川儿不禁喃喃，“那会是谁出的手？”
赵贤妃脑中灵光一现，蓦地想起谢婉玉来，会在暗里推波助澜的，难不成竟是甘露殿中那位？可谢婉玉向来自诩高贵，秉承不动如山的做派，这回却自乱阵脚，莫非她也觉得林氏是个威胁么？
赵贤妃倒是从没觉得林氏有多么了不起，生在那样的家庭，注定了她不会走到太高的位置。且赵贤妃还在家中时就听说了许多得宠与不得宠的嫔妃故事，林若秋算不得其中的佼佼者，无非仗着年轻貌美博得几分恩幸罢了，迟早都会烟消云散的。多少比她更貌美、手段更出众的宠妃都已化为黄土，林氏又能得意多久？
如今从谢婉玉的眼睛审视开去，赵贤妃却蓦然有了不一样的认知，林氏她……真的是靠手段争宠么？此人貌非绝佳，才干亦平平，至于性子么——她但凡有点野心，老早就该将冷宫里的魏雨萱治死了，何苦当初送冬衣过去。
与其说林氏的地位是靠自己争来的，倒不如说是陛下一步一步推着她走上去的。他是皇帝，只要他肯，还有什么不能办到的呢？
弄明白这点，赵贤妃只觉心头彻骨寒凉。

第58章 出月子
魏太后病了三四日，也没把应有的待遇挣回去，甚至连皇帝的孝心都失去了。无论她这厢如何延医问药，皇帝却只不闻不问，催的烦了就派黄松年跑一趟。可魏太后自己宫中就有太医，何必稀罕这胡子花白了的老头子？
湘平长公主再进宫时，魏太后便揪着女儿向她诉苦，哭诉自己一大把年纪还得遭这种罪，皇帝的良心竟是叫狗吃了。
湘平公主没好气道：“谁叫您非和林昭容过不去的，这下吃着苦头了吧？明知道皇兄爱重公主，您倒好，连寿宴都不许人家好好办，究竟是丢林氏的脸还是丢咱们皇家的脸？皇兄还算给您留了面子，没指名道姓说是长乐宫中惹出是非，如今各宫一视同仁，您老就该消停些，裁减份例也不是什么大事，忍一忍就过去了，您倒成日家的埋怨，何苦来哉？”
魏太后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得老着脸道：“你倒帮他说话，你皇兄的性子你还不清楚！照哀家看，他就是见不得自家人好，你三哥就不说了，连你他都不怎么顾惜，否则陈武为何至今仍是一个中书侍郎？亲妹夫的官职总可以提一提罢。”
对于楚镇迟迟不肯立邺王为皇太弟一事，魏太后始终有些恼火，当然那是在皇帝多年无子的情况下，如今心结已经破除，魏太后自然不便再催，只是她膝下只有湘平一女，若驸马的官位不够显赫，魏太后亦难免耿耿于怀。
湘平公主笑道：“正三品的中书侍郎还不够么？照女儿说很该感恩戴德了。陈武有多少才干女儿心里明白，他若真能出头，先帝那会子就已出头了，何以只是个区区祭酒之职？后来皇兄亲政，倒硬是将他提拔到中书省，如今谁见了不得恭恭敬敬称一声陈大人？”
魏太后怒道，“既如此，索性擢升为中书令不是更好？”
“那也得他担当得起啊！”湘平公主朗然笑道，“有多大本事吃多少饭，陈武也就任个副职才能勉强不出丑，若真将他抬到中书令的位置，您看旁人服不服他？”
魏太后委实拿这个女儿没办法，也不知湘平的性子究竟像谁，当然不像她，魏太后可没这般窝囊；更不像先帝，先帝那是看上谁都会竭力将那人提拔到至尊之位，譬如当年的昭宪……
湘平这样随遇而安的脾性，倒是像极了琼华殿那个林若秋。自然，魏太后认为这两人骨子里还是有所不同的，林氏无非是装出来的淡泊罢了，但看她摆布皇帝于鼓掌间，便知这女子手段其实多着呢。
湘平劝了一阵子，因看时候不早了，便最后道：“总而言之，以后您可千万别给林昭容使绊子了，就算林氏讨不得您喜欢，多少您也得顾念一下皇兄的心意，那可是皇兄心尖尖上的人。”
魏太后嗤道：“心尖上的人？皇帝无非是没寻着更好的罢了。”
她倒不觉得林氏有何过人之处，怪只怪这届对手太差，才高过林氏的貌又不及，譬如魏雨萱那张皮子是没得挑了，可惜偏是个草包美人，被人轻轻一挑拨便中了计。
林氏若真有何过人之处，也只能说她运气太好。
湘平公主虽不同意母亲的看法，眼下也只好和稀泥，“不管您怎么想，请看在林氏生下公主的份上，多少对她好点吧，满宫里佳人虽多，有几个能为皇兄生儿育女的？仅凭这点林氏便强过她们。”
“公主？”魏太后冷笑道，“这孩子生的可真是时候，正赶上西南发了饥馑，倒真是祥兆呢。”
湘平公主生怕她又要作妖，连忙道：“您可千万别，此事若让皇兄知晓，万万不能善了的。”
先前拿满月宴说事就算了，好歹只是银钱矛盾，若把公主生辰与国运联系起来，那便不再是魏太后与林氏的矛盾，只怕朝野都会掀起风波——皇帝更会雷霆大作。
魏太后当然知晓此举无异伤人一千自伤八百，若真闹这么一出，她自己的老脸也该丢尽了，便只懒懒道：“你且回去吧，哀家的苦楚，岂是你所能体会。”
湘平公主只得忧心忡忡的告退，临行前望了眼母后，只见魏太后仍在卧榻上出神，脸上颇有怅惘之色，便知这心结一时半刻仍难解开。她只盼着魏太后多少能懂得一点投鼠忌器，不为林氏，也该照顾一下皇帝的心情——皇帝当然是不愿见两人不和的。
可惜的是，在魏太后心中，到底有没有这个儿子的位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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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出月子后的第一天便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她泡在浴桶里，里头热水深及肩膀，虽没用玫瑰花瓣那些做作的物事，香皂胰子却准备了不少。
她觉得自己身上几乎能搓下厚厚的一层泥来，这是真的，她几乎肉眼可见的看到浴桶里的水变浑浊了起来，只不知那些是污垢还是香胰子的乳化作用。
但不管哪一种，当走出净室后，她确定自己比进来前已干净了十倍不止，甚至连肌肤都变得吹弹可破——她可以看到嫩生生的皮肉上沁出淡红的血丝，是方才用力搓洗造成的。
不过这种不染纤尘的感觉还真是舒爽。
林若秋正要唤红柳进来为她擦干头发，谁知刚一掀开帘布，就看到楚镇好整以暇地坐在屋里，手里依旧捧着一本书细看，这回想来不是太上感应篇。
林若秋踮起脚尖，抻着脖子，很想瞧瞧那本册子是否带画的，无奈楚镇手持的角度实在刁钻，她铆足了劲儿也没瞧出所以然来。不过林若秋可以肯定的是，这人绝非无意前来，看他的模样，更像是守株待兔。
他不会现在就想做那事吧？林若秋再怎么无知，也明白产后不会恢复得这样快，少说还得多等一段时间。楚镇没有猴急的资本却摆出这样猴急的架势，林若秋不免又气又恼，一个不慎，便轻轻碰上了厚实的木桶壁。
她这厢龇牙咧嘴，楚镇却已发现了她，轻轻放下书册走近来，镇定的道：“看来你已洗完了？”
可能他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别的意思，可林若秋仍不免往其余方向理解，遂忍着尴尬道：“是。”
她本来没算着楚镇今夜会过来，寝衣都挑的大剌剌的式样，从楚镇的角度很容易瞧见她玲珑浮凸的身段——林若秋庆幸自己虽未恢复少女的纤细身量，好在经过这些天的锻炼，已经很有曲线了。
一张脸却仍是少女的脸，只在眼角眉梢透露出些潋滟水色，属于天真与诱惑相结合。
楚镇不免略微呼吸急促起来。
可林若秋实实冤枉，她绝对没有半点勾引他的意思，只是方才在净室泡久了，被热气晕得两眼雾蒙蒙的，她自己都嫌两眼视物模糊呢。
楚镇深吸一口气，看着她轻声问道：“朕帮你擦头发？”
林若秋没法拒绝，这在皇帝看来是闺房之趣，她不答应才是不识抬举。只好让红柳送上大块的干布与乌木梳，这丫头小心的将门阖上，亦且忧心地望了林若秋一眼，显然她也觉得时机过早。
可林若秋没法子，总不能对楚镇说你今夜过来得不是时候，快走吧，改天我会上门迎客——那简直和妓女一样。
她只能见招拆招。
楚镇命她坐在床头，自己则搬了张锦杌上前，小心地用干布将那些细长发丝包裹起来，慢慢拭干，继而用木梳细细梳通，神情格外认真专注。
两人靠得太近，林若秋不免从他身上嗅到一股好闻的“雄性气息”，她猜着楚镇应该是特意沐浴熏香过。这样郑重其事，倒更显得此人动机不纯。
林若秋于是更紧张了。
楚镇察觉到她身子微微发抖，不由得轻轻按上她肩膀，一脸正直地问道：“怎么了？”
林若秋心道你就装吧，男人始终是男人，靠下半身思考的能指望什么？
可这话她也不能明说，只得低头道：“妾只是觉着有点冷。”
暮春的夜还是稍稍带点寒气的，何况她刚刚洗完澡。林若秋才说完，微风起处，胳膊上的肌肤便起了一阵米粒似的细小疙瘩，果然是冻的。
楚镇关好窗棂回来，又问道：“还冷么，要不要加件衣裳？”
林若秋拧着寝衣的下摆，十分柔弱楚楚的道：“不用了，时候不早，妾正要歇息。”
这就是变相下逐客令的意思。
无奈楚镇却仿佛没听懂，只恍然大悟道，“那你快些睡罢，别受了凉。”
林若秋无计可施，只得蜷起两腿卧到帐中，拉了一床薄被盖上。
无奈楚镇却没有半点离去的意思，反而顺势吹灭灯盏，但闻衣袖窸窣作响，转眼他也跟着上了床。
林若秋只觉身子僵成了木乃伊般，仿佛声音都冻结了，“陛下……”
“你不希望朕过来么？”楚镇轻轻笑着，带着薄茧的指腹从她脸颊上滑过。
这无疑是调情的节奏。
林若秋恍如泥塑木胎，她当然希望楚镇过来，可眼下绝非做那种事的时机，难道要她亲自开口向楚镇说明情况么？可她以为这种事楚镇该自己打听清楚呢，或者黄松年也该告诉他的。
楚镇的手已越过她耳畔、颈间，落到她肩膀上两个蝴蝶状的小小凸起，林若秋情不自禁瑟缩了一下。
楚镇的呼吸越发热烫，“告诉朕，你想不想朕过来？”
“想……”林若秋都快哭出来了，但是这个跟那个根本是两回事呀，她不禁犹豫起要不要老着脸皮告诉他情况，可是这种话组织起来还颇费劲，她不确定是否能说到他明白。
这么一纠结的功夫，男人带着热意的唇已凑上来，眼看要迈入危险的关卡，谁知楚镇却在她颊边蜻蜓点水似的挨了一下，继而便将身子挪了开去。
警报解除。
林若秋愕然，“陛下……”
楚镇从被子底下攥住她的手，温声道：“放心，朕问过黄松年了，虽说月子期已过，可你仍需休养一段时日才能行敦伦之礼，朕自然不愿见你有何伤损。”
林若秋又是感激又是埋怨，“那您方才还吓我。”
“有吗？”楚镇扮演起了无辜，继而慧眼如炬的望向她，“其实是你自己想多了吧。”
林若秋的脸腾地红了，就算她的思想不那么正经，可其中也有楚镇故意误导的缘故，瞧瞧他方才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能说他不是有心？
林若秋轻轻咬着嘴唇道：“坏人！”
楚镇俊美的面容露出微笑，“朕是好是坏，你心里没数？你到底希望朕对你好点还是坏点？”
林若秋心想皇帝有时候说的话竟颇有哲理性，一个理想中的男人自然是生活中对他的女人尽可能地好，床上却不妨坏些——前者对楚镇来说绰绰有余，后者他竟也学得似模似样了，看来皇帝这些日子的确进益不少。
对于这样可恶的男人，林若秋自然懒得搭理他。她轻哼一声，翻个身将棉被牢牢抱着。
奈何楚镇生得猿臂蜂腰，就那么随随便便一握，林若秋便连人带铺盖都到了他怀里，男人的嗓音听起来沉郁低哑，却仿佛带着热切的渴望，“还要多久？你可别让朕一直苦等。”
谁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皇帝这会子已经在吃她豆腐了。林若秋分明感到那人在自己腰际上下其手，亏他怎么做到的，明明林若秋已将自己裹成了粽子。
她强忍着后背上的发痒，亦只好给他一个准信，“陛下无须担忧，待得时机成熟，妾自会去寻陛下。”
楚镇表示怀疑，半带威胁地问道：“果真么？”
他在林若秋腰间的痒痒肉上拧了一把，林若秋不禁叫出声来，忙捂住嘴，重重点了点头——这样寂静的夜，没准会被人听到。
说不定已经被人听到了。
楚镇这才放心地将手缩回，打了个呵欠，沉沉睡去。
林若秋望着他英挺的轮廓，睡梦里亦是志得意满的，不禁怀疑起自己是否越活越回去了。明明初进宫时还能对皇帝应对自如，如今怎么倒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似的，稍稍被人一撩拨就溃不成军。
果然她这资质天生就成不了大器的。
林若秋默默叹息，一宿无眠。
次早皇帝离去后，红柳进来收拾被褥——但结果令她有些失望。她便猜着林主子早起已收拾一遍了，遂红了脸向林若秋道：“以后这些事交由奴婢来做就好，娘娘无须亲自动手的。”
当然做仆婢的什么事不曾见过，何况男女欢好乃人之常情，无须因此而害臊。
林若秋满脸莫名其妙，“你说什么？”
红柳摆出一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情，悄悄道：“娘娘何须瞒着，昨夜陛下已经来过，咱们也不是不知道。这是好事啊，大家伙儿都盼着娘娘您及早再添一位皇子呢。”
林若秋这才恍然，昨晚上那声叫唤被人给听去了：都怪黑心肝的楚镇故意拧她，才造出此等误会，果然世上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红柳还在那欢欢喜喜地念佛，林若秋亦无从解释起，只得让她们继续误会下去。反正再过不久，这误会就不再是误会了。
又一个月后——
林若秋梳洗装扮好，准备迎接楚镇的到来，因为紧张，喉头莫名有些干涩。她蓦地想起一句诗，“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难怪今人总说它污，结合实际情况来看还真是挺污的，难得的是恰好应景。
她以为自己这样郑重其事就已经够可笑的了，及至见到姗姗来迟的楚镇时，她顿时再说不出话来。
楚镇的手里，赫然握着一对做工精巧的银托子，没错，就是框框梅里常出现的那种。
所以，这位皇帝陛下是在cosplay西门大官人？

第59章 敦伦
林若秋自己却比潘金莲潘姑娘差了十条街，她还以为是按普通模式来呢，谁知皇帝竟这般有情调，那她是不是也该表现得放浪大胆些，然而——臣妾做不到啊！
为了缓解尴尬，林若秋连忙问道：“陛下沐浴过不曾？”
只有野兽才会不洗澡就干那事，人类比之兽类的高端之处就在于文明——虽然有时候更加不文明。
楚镇点点头，“朕已洗濯过了。”
为了这日，看来他竟已做好万全的准备，行事有条不紊，倒像是布下天罗地网的猎人。
林若秋则成了困在罗网中的幼兽，她忙道：“容臣妾暂离片刻。”
其实她已经洗过澡了，不过看楚镇这副胸有成竹的架势，林若秋觉得自己不妨再洗一个，她紧张得都出汗了。
楚镇目光炯炯的从她脸上扫过，“去吧。”
林若秋溃不成军地告退，心道皇帝这是真出息了，换了从前的楚镇，哪能有这样镇定从容的气魄？
她心里不禁打起鼓来。林若秋原本不抱期望，可见了皇帝的模样，她不禁暗暗猜想皇帝是否从哪里学了些秘法邪功的东西，等会儿自己不会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吧？
带着满腔疑虑，林若秋这趟洗澡就快了许多，反正也只是简单冲一下身上的汗。
不过等她出来时，楚镇的眼中便亮起了灯笼，但见面前人身上只披了一件薄纱般的亵衣，那衣裳的颜色原是相当朴素暗淡的青灰色，无奈布料极薄，隐隐透出里头绣着鸳鸯的鲜红肚兜——比起明目张胆的引诱，这般影影绰绰倒更显撩人。
林若秋羞答答的上前，向他欠了欠身，“奴家拜见官人。”
不就是框框梅么，她曾经也看过，表演起来自是似模似样。
楚镇的眼睛都直了，喉间更是悄悄咽了口唾沫，他伸手便将女子的腰身揽住，“姑娘姓甚名谁？家中所住何地？”
这还真有剧本呐？林若秋暗暗翻了个白眼，伸出一根食指抵在楚镇唇上，认认真真的道：“露水姻缘而已，官人何必苦苦追问，没的扫了雅兴。”
这会子她却变成了聊斋里的狐精，哄得书生来到山里，欲要吸食那人的阳气。
楚镇眸色略暗，十分配合的沉醉其中，“小娘子真个风趣人也。”
林若秋一鼓作气，索性撒娇撒痴勾住楚镇的腰带，按说楚镇的重量比她多出一半不止，但竟就这么轻轻松松被她带了过去。
银钩放下，床帐内便只能见到两个模糊的人影。
接下来便顺理成章该宽衣了。林若秋屏气凝神看皇帝掀开衣裳，原以为会见到难得一见的奇景，及至正式看清那东西的真容，她却松了口气。
还以为会吓一跳，但其实与她上次所见并没差太多，远达不到壮观的程度——要真能在短期内发生剧烈的变化，林若秋反而该担心皇帝的身子是否无恙。
现在这样倒更好，无论如何，熟悉的事物总能叫人安心些。
楚镇这回却无须她百般安慰，神色自若地将银托子戴上，后面还挂着一个小小的药囊。
林若秋偷眼望去，见那东西当真精致，也当真小巧，可知是比照着皇帝的尺寸来的，看起来还挺新，应该不是前朝宫里传下来的吧？
楚镇干咳了两声，显然已发觉她在偷瞄，继而微红着脸道：“朕特意命工匠造的。”
还好皇帝没问她好不好看，不过林若秋光想想都觉得尴尬透顶，这种要求该如何对工匠提起？楚镇想必光编造理由都绞尽了脑汁。
不过也未必多么困难，没准皇帝是拿魏安当挡箭牌呢？毕竟宫里的太监未必都是齐根尽断，有些只是去势，还是留了点根芽在的。魏安进宫的时候年纪还小，自然不可能多么茁壮，倒是与皇帝的情形不谋而合。
林若秋这厢神游物外，那厢楚镇却小声提醒她，“准备好了么？”
林若秋急忙点头，继而干脆的在床上躺平，想了想，还是依照太皇太妃所言找了个软枕垫在后腰上——既然是有助于受孕的法子，林若秋总得试一试。原本她对于生男生女都无可无不可，可见皇帝日夜为子嗣焦心，林若秋也想早日帮他解决燃眉之急。
这回的感觉果然与上次不同些，许是那银托子的影响，她觉得楚镇身上又凉又烫，有一种微妙的刺激与不协调感。
楚镇一直在观察她的神色变动，“感觉好些了么？”
听得出他的声音里抱着某种期待，林若秋虽然很想叫他高兴，可她真的装不出来呀！身体的反应是最诚实的，如何骗得了人？
她正要据实相告，却不知楚镇无意触动哪处，林若秋莫名觉得肢体酥酥麻麻起来，有一种过电般的快意，她情不自禁地吟哦了一声。
语毕连忙用手背挡住嘴，这未免太羞耻了。
楚镇也怔了怔，一时分不清她是真情流露还是装出来的，这种话他自然也不便细问，反而加紧挞伐起来。
林若秋不禁流出眼泪，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这回楚镇总算瞧出她是真的了，遂停下动作，小心翼翼问道：“不舒服？”
林若秋又羞又恼地瞪他一眼：笨蛋，不舒服自己早就喊停了，男人是不是天生少根筋？
好在楚镇并非天生愚笨，见林若秋只管使性子，身体却未曾挪动分毫，可知大体上仍是舒坦的。他便笑了笑，不再废话。
末了两人十指紧扣，楚镇亲吻上她的眉梢，又一点一点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当真称得上体贴入微的情人。
林若秋虽然感动，却一句道谢的话都说不出来。楚镇虽然有所不足，可他的气力却弥补了这些不足，以致于林若秋现下已和死蛇烂鳝一般，软绵绵的提不起劲。她不禁感慨老祖宗的智慧果然厉害，楚镇单单靠着春宫册子上学来的一点小技巧就能使情势大为逆转，这还是流传下来的东西，那些没流传下来的呢？
自然，也并非说楚镇做的就有多么好了——毕竟林若秋接触过的就只有这么一个男人，无从对比验证。但比之上次的窘况，无疑一个天一个地。
楚镇抚着她汗津津的肩膀，得意笑道：“如何，往后再不会怨怼与朕了吧？”
“妾本来就没怨过您。”林若秋白他一眼，往男人怀里钻了钻。她就算真对皇帝有怨言也不可能因为这种事，在她的字典里，吃穿住行才是排在第一位的，这种不过是闲暇时候的消遣，算不上必要。
否则明知皇帝有恙，她当初也不可能进宫了。
楚镇脸上却颇有扬眉吐气的感慨，他抚摸着怀中女子柔软的鬓发，轻轻叹道：“若秋，你不知道朕盼这一天盼了有多久。”
虽然是借助工具完成的，但比起从前只能隐晦地将那些心思藏起，皇帝至少已看到一线光明的曙光。
“妾知道。”林若秋静静依偎着他。
“朕也还想和你再养一个孩子。”楚镇俯身亲吻她的额头，眸中有着殷殷渴盼。
“会的，咱们一定还会有孩子的。”林若秋伸出两条柔弱无骨的手臂，反身拥抱着他。
情势会越来越好，既然楚镇的命运因她而有了变化，他自然不会落到原来的下场。
林若秋靠着男人结实的胸膛，缓缓沉入梦乡之中。
次早醒来，林若秋惊奇的发现皇帝还没走，不由得望了望窗外天色，莫非是她醒得太早了？
楚镇笑道：“朕本来也想早些起身，奈何昨晚上有人死命缠着朕不放，令朕动弹不得。”
说着还故意晃了晃酸痛的胳膊。
林若秋脸红了，她知道自己睡相不怎么好，可是有坏到这种程度么？皇帝也是，她一个弱女子的力气能有多大，竟不晓得把她扳开？
楚镇悄悄附耳道：“是昨晚太过惬意，所以才睡得恁般熟吧？”
林若秋瞪他一眼，没想到皇帝的嘴越来越坏了，莫非是雄风大振后有了底气？可他离雄风大振还差得远呢，顶多算是不过不失而已。
瞧把他给得意的。
楚镇乐呵呵的道：“罢了，朕不逗你了，时候不早，还得赶着上朝呢。”
林若秋挽留道：“陛下不如用过早膳再走。”
“就这样舍不得朕？”楚镇睨她一眼，继而咬着耳垂小声道，“放心，朕今夜还会过来。”
林若秋的脸红成了猴屁股，明知道对方误会过头，偏偏她还无法为自己分辩，好气哦。
红柳进门时，见她一个人怔怔的杵在原地，不禁诧道：“娘娘，您今儿涂的胭脂膏子不大对吧？”
林若秋忙揉了揉腮颊，沉声道：“不小心弄上去的，去打盆水为本宫洗脸。”
还好红柳会错了意，否则老夫老妻还动不动脸红心跳的，这些人定得取笑。
林若秋胡乱用了点早粥，便去暖阁看望景婳，奈何始终心不在焉。碰触到婴儿柔嫩的手脚，她便不禁联想起昨晚上楚镇热烫的肌肤，给婳婳那张酷似她父亲的眼睛一望，林若秋又恍然觉得是楚镇在瞧着自己，满心满眼都是调笑逗弄之意。
这男人简直阴魂不散，时时萦绕在她周遭。
林若秋摸着发烧的脸颊，意外的生出几分愁绪来，她最初进宫只为做一个无欲无求的小寡妇，如今却“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这两者背离得是否太远了？
红柳悄悄来到廊下，招手叫来进宝问话，“方才陛下出去时，你看陛下是何反应？”
进宝一脸的莫名其妙，“挺好的呀。”
照他说，陛下比往日更显意气风发了些，不知是否西南灾情得到控制的缘故。
红柳咦道，“这便奇了，若陛下同娘娘没有吵嘴，为何娘娘会是这样的态度？”
一会儿托腮凝望，眸中流露出无限哀愁；一会儿嘴里却又喃喃作声，仿佛在低声咒骂某人。
这可不像平常的娘娘啊。
两人商讨不出所以然，只得作罢。
楚镇一向说话算数，既然说了晚上过来，那中午自然不会出现。可林若秋莫名有些焦心，生怕他给忘了，自己是不是该提醒一二？
午膳之后，林若秋便拣出四菜一汤，满满的塞了一食盒，准备给皇帝送去。虽说太和殿并不短吃的，可各人的心意是另一回事，再说了，林若秋对王厨娘的手艺很有信心，比起御膳房那些老套菜色，或许皇帝会更中意她宫里的小厨房也说不定。
离着太和殿还有数步之遥，林若秋便看到钱婕妤柳腰款摆地向这边过来——说成柳腰纯属抬举，她那腰身比起林若秋生产过后的腰身还要粗呢。
钱婕妤大概是刚碰过壁，看见她，先浅浅施了一礼，接着便皮笑肉不笑的道：“姐姐也来探望陛下么？可惜陛下此时并不见客。”
宫里一向是先论名分再论年岁的，之前林若秋与她同属婕妤，自然得尊称她一声姐姐，如今钱氏的地位已在她之下，林若秋自然不必对她太过客气，便只轻轻说道：“谢妹妹提醒。”
说完便兀自从她身畔越过，仍旧迈上台阶。
钱氏气了个倒仰，继而便冷笑起来，姓林的硬要碰一鼻子灰，谁还能拦着？活该她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谁知那正在廊下用拂尘盖住脸装睡的魏安公公一见来人是林若秋，忙恭恭敬敬的上前来，满脸堆笑道：“昭容娘娘快请进，陛下已等候您多时了。”
林若秋似有如无的望了眼身后，钱氏那张脸已垮得和驴子一般，只得灰溜溜离去——她万万想不到陛下是否有空还得分人的，这不自讨没趣么？
林若秋搴帘进去，但见楚镇翘着二郎腿、两手反背在脑后，显然正处在工作完毕后的闲暇，不禁笑道：“您倒会摆谱，方才臣妾遇见钱婕妤，她说陛下正忙着，臣妾还差点信了。”
楚镇懒洋洋的一摆手，“朕就算不忙，哪有功夫应酬她们？”
况且钱婕妤也不是头一遭来，楚镇烦得多了，索性命魏安一并拒客，还好这小子聪明，没说将林若秋也拦在外头。
林若秋故意道：“钱姐姐自然不会空手而来，想必陛下此刻已填饱肚子，用不着臣妾麻烦了。”
说罢作势要走，楚镇忙拉着她，“胡说什么？你还不知道朕，朕何曾收过别人的东西？除了你的，朕一概不要。”
说罢就揭开食盒瞧了瞧，只见里头是一碗牛肉丸子汤，一碟炙羊肉、枸杞炒银芽，再几个热腾腾香喷喷的韭菜盒子。
楚镇不禁意味深长的看向她，“这是你专程为朕准备的？”
林若秋先还没觉得什么，及至细细望去，才发觉那几样菜色极有问题，难怪皇帝会多想。
楚镇拥她入怀，如有所指的道：“怎么，嫌朕昨晚伺候你还不够卖力？”
林若秋感觉腰间被人抓了两下，险些如踩着尾巴的猫一般叫起来，转瞬记起魏安还在殿外守着，只得正色道：“陛下，还请您自重。”
楚镇却不依不饶，誓要戳穿那副假正经的脸孔，“你专程送膳过来，不就是期望朕对你做点什么？”
“妾没有……”林若秋话还未完嘴唇便已被人堵住，只剩下喉间呜呜两声。不过她倒没怎么抗拒，反而趁势勾住楚镇的脖颈——既然反抗无效，就放开心胸享受吧。
她觉得自己越来越有潘金莲的潜质了。
魏安仍旧执着拂尘站在角落里，身量挺得笔直，唯独白净的脸庞悄悄滑过一丝尴尬，还好他早早就将那些多舌的小太监遣散开来，否则若让他们听到里头动静……说来这陛下跟林主子怎么越发越不拘形迹了呢，从前并不这样，如今倒整日跟蜜里调油似的，拆都拆不开。
原先总听人说，宫里的女人最怕生孩子之后失宠，他瞧着林主子的恩幸反倒更胜从前了，到底还是跟陛下交了心吧。

第60章 十动然拒
林若秋生下公主一事，之前也曾派人通知家里，王氏也托人送了贺礼来。可林若秋总想着亲自见上一面才好，因此四月底就求了楚镇的旨意，派人将王氏从家中请来。
这回见面林若秋却吓了一跳，比之她有身孕来探望的那次，王氏何止憔悴了一倍。面容暗淡，眼圈发黑，连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的。
林若秋问起，王氏才无精打采的告诉她，佟姨娘又复宠了，林耿上月有半个月宿在佟氏房里，这个月更是一次都没来王氏的正院。
也难怪王氏是这样一副恹恹的态度。
林若秋实在不知该说她什么好，固然林耿的三心二意颇值得谴责，可王氏何必要把一腔精神寄托在林耿身上，这男人究竟有什么好为之患得患失的？
甚至于王氏亦没看明白，林耿之前对她忽然亲热也并非突然发现这位老妻的好处——人天生都是逐利的，林耿先前那些虚情假意也不过是稍作安抚，孰知王氏却上了当。
她太过相信这个男人，宁愿认为他所表现的一切举动都是由于情意。
林若秋沉吟片刻，蓦然问道：“父亲什么时候开始去佟姨娘房中的？”
王氏不假思索的道：“应该是二月末。”她对于林耿的动向向来掌握得十分清楚。
林若秋算了算，差不多就是她产女的那段时间，想必林耿当初定以为她将生下一位皇长子，才故意安抚王氏的吧？谁知道林耿存的什么心呢，也许觉得自己是未来储君的外公，满脑子都是飞黄腾达的念头，如今梦想一旦破灭，他便恼羞成怒，甚至于连敷衍王氏这位发妻都不肯了。
固然作为一个古代男人而言，林耿不能说太渣，可林若秋还是不免从他身上看到男人的劣根性：就因为像林耿这样的人太多，天底下才尽是痴心女子负心汉。
林若秋默然片刻，仍只能对王氏道：“佟姨娘专宠多年，手段自非常人可比，您与其为这个气恼，倒不如好好操心大哥二哥要紧，到底他俩才是您今后的指望。”
这话她已劝过多次，奈何王氏始终半听不听的。其实照她看，林耿随便怎么宠佟氏都不要紧，到底佟氏也只生下一个女儿，王氏身为当家太太，膝下又有两个成人的儿子，很不必去与佟姨娘争风——熬都能熬死他俩。
王氏叹道：“我何尝不想倚仗你两个兄弟，也得他俩立得起来呀，从文倒罢了，就算袭不了爵，靠着祖宗荫封也差不到哪儿去，我只替你二哥发愁。”
其实林从武的武艺并不算太差，顶多也就是中规中矩的水平，奈何当今考武举可不止有棍棒拳脚，自太宗皇帝立下的规矩，武生也得参加笔试，就这一关林从武绝对过不去。
林若秋一时也想不出个主意，只得劝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您且放宽心便是，若大哥二哥命里能出头，将来自会为您挣份诰命回来，您何必闲着与那佟氏置气，她爱怎么争风吃醋都由她去，您只管牢牢把住府中家业，日后的指望大着呢。”
一席话劝得王氏脸色总算缓和了些，唯独眉宇仍有些郁郁之色，林若秋便知道，她对林耿依旧不能忘情。
当局者迷啊。
晚间楚镇过来，见林若秋托腮坐在窗前凝望园中春景，案上摆着的茶都凉了，遂蹑手蹑脚，想吓她一吓。
谁知林若秋面无表情的转过头来，“陛下想做什么？”
楚镇摸了摸鼻子，这人何时学得这般机警了？好没情调。
他哪晓得林若秋自从那次被黄松年的小徒弟吓着之后，凡事便多留了个心意，楚镇刚进门她便察觉到了，只是懒得起身施礼。
这会子再行礼已晚了，她虚虚抬了抬手臂，楚镇已将她的肩膀按下去，“无须费事了，朕看你这礼行得也毫无诚意。”
林若秋朝他露齿一笑，大概是经历过数次生命的大和谐，如今她和楚镇相处起来也极和谐，并不像从前那般拘束。
楚镇趁势在她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方才何事如此出神，莫非是在想朕？”
林若秋没好气的瞪他一眼，要不要这么自恋？
情话说得太频繁就会失去感觉，好比肥肉吃多了总会腻。楚镇只得讪讪道：“朕不过开个玩笑，你倒这般认真。”
林若秋轻轻叹道：“是啊，天底下的男人总是玩笑居多，女人们却往往会当真呢。”
楚镇一听她把自己划入寻常男人的行列，忙义正辞严地想要辩驳，林若秋便道：“妾不过有感而发，陛下您急什么？倒显得做贼心虚。”
楚镇只得力证他并非心虚，又听林若秋此话大有来头，反倒狐疑起来：不是指他，难道还有别的男人？
架不住皇帝百般追问，林若秋便一股脑地将家中琐事倾倒了出来，有时候恋人之间总难免充当垃圾桶的角色，许多当着旁人不便说的话，对着亲近之人却无妨了。
楚镇听罢便沉吟道：“所以你由你母亲虑及自身，觉得朕将来会负你？”
“什么负不负的，您也不是妾一人的皇上。”林若秋干涩地笑道。
有时候她很愿意沉浸在幻想的美好中，有时候却难免直面现实，楚镇的身份决定了他很难做到痴情不移，在此之前林若秋从不在意这点——可她到底还是越发患得患失起来了。
这很不应该，换了个没耐性的皇帝，她这些举动就该叫作了。
幸而楚镇是极有耐心的，只轻轻揽着她的腰身，“朕知道，此刻朕说得再多，你也不会深信，可朕会用实际行动来表明，十年，或许二十年，若到那时朕的心意仍始终不移，你总该相信几分了吧？”
林若秋扳着指头算了算，按照七年之痒的说法，若楚镇过十年还不对她变心，那必然是真爱无疑了。问题在于，真的能撑上十年么？
她无法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亦只好装作相信的点了点头。无论如何，她惟愿楚镇始终能对她保留一点情意，至少让她在晚年的时候可供怀念，那便足矣。
楚镇忆起她方才话里所言家兄之事，遂咦道：“你那位二哥真的半点文墨都不通？”
林若秋诚恳的点头，“真的。”
别说作诗书策论了，叫他写几个大字都难呢，林从武的才干也只够看懂兵书上的文字——否则王氏何必巴巴的为他发愁。
楚镇不禁失笑，“倒也是个奇人。”继而便道，“这样吧，若你二兄明年武举当真落第，就让他到宫中做个侍卫，好歹能领份俸禄养活自身，不至于处处被人耻笑，若他命中有运，日后或许竟有飞黄腾达的那日，也未可知。”
林若秋愣了愣，“使得么？”这个算不算走后门？
楚镇咬上她的嘴唇，“朕不过给自己的大舅哥找份差事，区区人情，算什么走后门？你也忒看轻自己了，一个侍卫都能把你给唬着么？”
林若秋被他亲得晕晕乎乎，脑中早不知所以。不过她迷迷糊糊感到楚镇的吻技越发好了。
也许不止是吻技，还有床技——至少实现了从无到有的飞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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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亏太皇太妃送的那张秘方与健身操，林若秋得以在出月子后迅速地瘦了下来。尽管楚镇总说，似她这样的还是胖一点好看，捏起来也更有肉感——疑车无据——可林若秋半点不信这种鬼话。只瞧魏家的姑娘们一个赛一个骨瘦如柴，便知时人仍是以纤细婉约为美的。
林若秋虽不至于要瘦到她们那种程度，也绝不能胖成痴肥。何况皇帝天天往琼华殿来，她要是不注意形象，旁人就该怀疑皇帝的品味了。
说到这个，众人似乎对琼华殿专宠已见怪不怪，原本林若秋还担心，她这般风头过盛会否引来旁人忌惮，可谁知众人并没觉得多么稀奇。大抵是因楚镇对公主的疼爱人人皆看在眼里，为了公主，皇帝多往琼华殿来几趟也是应该的。
落在她们眼里，林若秋更像是沾了公主的光。
林若秋不确定旁人是否这么想，但她敢肯定赵贤妃绝对这么想。赵氏与谢氏不同，谢贵妃在公主出生前后待林若秋并无不同，她依旧是那位沉静而得体的贵妃娘娘，林若秋甚至心想，若宋皇后病殁，陛下要册立继后，她也会投谢贵妃一票，无他，只因这位贵妃娘娘简直是照着皇后的模板而生的。
赵贤妃比之谢贵妃，终究还是差了些。
可如今赵氏却几乎天天过来，且她非常聪明，挑的多是皇帝不在的时候，林若秋也没法赶她出去，只得胡乱敷衍着。其实她本应该感到光彩，一个区区伯府庶女出身的昭容，能被赵贤妃视为姊妹，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但赵贤妃的目的果真如此单纯么？林若秋看不见得。
此刻众人都在亭中赏景，赵贤妃和她的侍女，林若秋和她的侍女，以及乳母嬷嬷抱着无忧公主，将小小一座亭几乎塞满了。
赵贤妃笑道：“前儿连下了几场细雨，今日方得风和日丽，本宫便想出来走走，看来昭容妹妹倒和本宫想的一样。”
林若秋也只得笑道：“原来娘娘亦有如此雅兴，那看来真是巧了。”
她可不信两人真是偶遇，赵贤妃掌管宫务，要打听她的行踪并不难，避开更是容易，可她偏偏迎上来，这就叫人不得不多心了。
林若秋也不觉得她会因吃醋而跟自己过不去，从前魏语凝得势也不见她怎样，可知赵氏的志向跟谢贵妃一样的，她们可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利，那么唯一能令赵贤妃有所渴求的，便只有……林若秋看向襁褓中的女儿，若赵氏要抢走婳婳，她绝对不会允许，倘若说之前她对血缘没有多深的体会，可自从有了楚镇这个例子，林若秋决计不肯将亲生骨肉交由她人抚养，这是一辈子的事。
无论赵氏是想威逼还是利诱，结果都只会白费。
赵贤妃见她望着襁褓沉思，不禁笑道：“公主的确生得晶莹可爱，本宫瞧着都爱得慌，无怪乎妹妹天天看还跟看不够似的。”
林若秋只笑了笑，并不接茬，她当然知道自家女儿的好，这一点无须旁人证明。
赵贤妃不免有些兴味索然，忽见天边袅袅飞过一只风筝，大得和这亭盖差不多了，颇显翱翔舒展之势，不禁讶道：“这是哪家的纸鸢，倒没见过这样大的。”
林若秋亦好奇地探头张望，见那纸鸢是一对比翼鸟的形制，几乎遮天蔽日，生怕皇帝看不见似的，可知做这风筝的人多么有心——天气愈发和暖，也难怪宫中争宠之心也愈发炽烈。
林若秋只觉得好笑，因见乳母怀中的景婳亦好奇睁大双目，挥舞着手臂仿佛想将那风筝招下来，因笑盈盈的将女儿接过，指给她风筝上的图案——虽然以她的年纪根本不可能理解。
也怪林若秋不够仔细，转身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石桌上一壶茶水，手上亦晃了两下，原本并无什么，可谁知赵贤妃却变了脸色，疾忙喊道：“妹妹小心！”
似乎想将景婳救下来，她自己却重重摔倒在地，淡褐色的茶水淋淋漓漓洒了一身，衣裙都沾污了。
林若秋看得目瞪口呆，您这也太拼命了吧？
赵贤妃顾不得衣裳，只忍着疼痛道：“公主不要紧吧？”
“姐姐放心，婳婳没事。”林若秋说道，心中不免有些狐疑，赵氏此举到底出自对公主的关切还是作秀？看她的神情，仿佛真是关心则乱。
赵贤妃的侍女此时才得空将她搀起，正要扶她回宫更衣，赵贤妃却哎哟一声，额上沁出冷汗来。
林若秋蹙着眉道：“姐姐的模样仿佛是脚崴了，若不嫌弃，就请去我宫中歇一歇吧？琼华殿离此地想必近些。”
赵贤妃犹疑道：“这样不妥吧？万一陛下也在那儿……”
林若秋本来没打算认真邀请，被她这么一说，却只好请她过去，否则岂不成了妒忌吃醋？
一行人赫赫扬扬回到琼华殿，皇帝果然已经来到，眼见此情此景，不禁冷道：“这是怎么回事？”
林若秋款款上前，“贤妃姐姐为救公主而扭伤了脚，妾正要请太医为姐姐瞧瞧。”
楚镇听说是因公主而伤，便唔了一声，“扶进去吧。”
林若秋见赵氏的宫女仍巴巴望着皇帝，将心一横，只得说道：“贤妃姐姐也不知要不要紧，陛下不如过去瞧瞧。”
此刻人已到她宫里，若她拦着不许赵氏见皇帝，可想而知外头人该怎么说她。
楚镇似乎亦虑到这一层，踌躇片刻后，还是抬脚进屋。
红柳脸上不禁着急起来，因将林若秋拉到一边道：“主子您怎么能让陛下过去？贤妃娘娘这一见面，肯定要提养育公主的事，她那样的家世，太后都得顾虑三分，咱们怎么比得过她？”
林若秋面容沉静，“本宫相信陛下，陛下不会答应她的。”
楚镇自己就吃够了生母难养的苦楚，怎舍得为婳婳另寻一位母亲？赵氏这回的算盘的确打得很好，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意，至少人人都看到了她对公主的真心，就连林若秋亦有些触动，不过，也仅仅是触动而已，她有一万种法子答谢赵贤妃，但绝非平白送给她一个女儿。
进宝隔着窗棂偷听了半日，便悄悄来向林若秋回话：赵氏果然声情并茂地诉说了对公主的关切，以及披香殿中的冷清。若能得抚育公主，她甚至愿意以命来换。
而事情的结果也和林若秋猜测一般无二：听完赵氏的言语，皇帝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她。

第61章 殊荣
赵贤妃并未在琼华殿待太久，当日就收拾东西回了披香殿。
她并非灰溜溜的离去，至少面上仍很平静、很坦然，临走时，她甚至跟林若秋谈笑风生，“妹妹费心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皇帝那儿大获成功，唯因林若秋着意观察，却在她眼角眉梢发现一抹失望：这种话一次不成就很难再提第二次了，想必赵贤妃也想不到皇帝的态度这样强硬，连商量都不商量就给驳了回来。
林若秋却更加放心，她当然不会允许有人将婳婳夺去，即便赵贤妃承诺会待她好，可这层血缘是斩不断的。没有一个母亲舍得扔下自己的孩子——魏太后是个例外。
她送走赵氏以及赵氏身畔的宫人，这才悄悄回房，只见皇帝正悠闲地坐在窗边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这人倒是越来越不拘小节了，楚镇再这样下去，林若秋可没法把他当上位者来尊敬，哪有上位者会这样败坏形象的？
楚镇见她进来，只斜斜睨她一眼，“赵氏走了？”
“走了。”林若秋点点头，继而幽幽说道，“可贤妃姐姐的模样似乎不怎么高兴。”
楚镇冷笑，“才将在朕这儿碰了壁，她怎么高兴得起来？”
“为何？姐姐惹恼陛下了么？”林若秋故作天真的问道，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口吻太像恶毒女配。
楚镇不由得在她额头戳了戳，“还装呢，方才你宫里的小太监躲在窗下偷听，以为朕是瞎子？”
林若秋见自己那点小心思被人戳穿，只得厚颜坐到他腿上去，揽着他脖子道：“原来您都知道了，妾还以为您总会瞒着妾呢。”
她很清楚肢体接触在男女相处间的作用，亦明显的感觉到楚镇呼吸稍稍停滞了下——没有比这个更能拉近距离的了，难怪潘姑娘在大官人的后院中那样得意。
楚镇此刻却没有多少畅谈风花雪月的心情，只微微哂道：“赵氏素来是个礼仪人，如今也是急糊涂了，竟想出这样的昏招。”
显然他也觉得赵贤妃伤得太巧了些，还软硬兼施骗林若秋带她来琼华殿中，这般心机怎能不被看穿？
林若秋叹道：“她也是长久没孩子，才盯上了婳婳。”
凭心而言，林若秋很能理解这些女人的苦楚，倘若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宫里过上十年八年，没准她也会发疯。但理解和接受是两回事，林若秋更不允许有人将主意打到景婳头上来，即使赵贤妃的所作所为并未伤害到别人，只伤害了自己。
“即便朕真将景婳交给她抚养，她便有把握让景婳认她做娘？”楚镇冷笑道，“生恩大过天，纵然你从此对景婳不闻不问，朕想婳婳长大了也免不了回来找你，那时对赵氏而言岂非更加刺心？”
林若秋见他眉宇间始终有股郁郁之色，便知他仍在纠结当年魏太后舍他之事，纵使有先帝的旨意在前，可魏太后为何就能坦然接受，不曾过问半句，甚至于后来楚镇渐渐开蒙，她也没说趁机将长子要回来——她连试都不试，只将一腔慈心放在邺王身上。
一个孩子不得生母的喜爱，那是何等伤心之事？
思及此处，林若秋亦对赵氏有些恼火，好端端的来这一出干什么，平白勾起皇帝的过往，这下可好，人人都不痛快。
可赵贤妃受伤却不是假的，林若秋沉吟道：“方才据太医回报，贤妃娘娘的伤势似乎不轻……”
不管故意还是无意，赵氏的脚崴得真够厉害的，连走路都只能一瘸一拐。大约她本想用这出苦肉计打动皇帝，无奈皇帝太过绝情，仍是驳回了她的请愿。
楚镇神色淡淡，“太医会照顾好她，多余的废话就不必了。”
林若秋踌躇了一下，还是小心说道：“妾想……自请去披香殿中照顾贤妃娘娘，好让娘娘早些痊愈。”
毕竟赵贤妃是因救公主而受伤，她这厢若只送些金银答谢，未免太不近人情——她从前并不太在乎名声，可既然有了婳婳，总得学着点做人，不能让婳婳被人说有娘生没娘教。
楚镇望着她不禁好笑，“你也想学她们在宫中博贤名么？”
显然赵谢等人的心思他并非不知道，只是懒得理会。
“臣妾没有……”林若秋刚想提出抗议，可谁知楚镇亲狎的顶了顶她的鼻尖，继而含笑道：“无妨，朕乐见其成。”
林若秋忽觉心跳如擂鼓，总觉得皇帝在刻意培养她的野心是肿么回事？可她明明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呀！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什么大作为的，可皇帝的眼神真真切切告诉她：只要她想，他将助她得到一切。
林若秋还在出神，楚镇不知何时已啮咬上她的肩窝，林若秋被那细细的吮声惊醒，忙要将他推开。
楚镇强硬的搂着她的纤腰，“你自己跳到朕腿上来，不就是希望朕对你如此么？”说罢仍自顾自的俯身下去，仿佛她锁骨里盛着甘甜的美酒。
林若秋只好捂着脸装死，心道皇帝当真是没救了，就算久旱逢甘霖，也不该天天这样厮缠着她——不过她还蛮喜欢他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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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顾及公主的情面，皇帝当天就命人赐了一盒上等的伤药下去，也让赵贤妃稍稍挣回了一点面子。与此同时，魏安打听得那日是钱婕妤在园子里放风筝，虽非故意，皇帝却难免迁怒到钱氏头上，罚了她两个月的月俸，又命她闭门思过——谁叫公主被那几个风筝分走了心神，差点摔着？
钱婕妤当真是冤枉，她造纸鸢本只为吸引皇帝注意，不料皇帝没见到，却遭此无妄之灾。无奈皇帝的话即是圣旨，她明知不公，也只得老实领受。一时间，宫中其余嫔妃不免以此为鉴，纵有想出奇制胜的，也暂且歇了心思，万一走了钱氏的老路可怎么办？谁都知道如今皇帝把这个女儿看得比谁都宝贝，这位无忧公主更是经不得吓的。
她们甚至疑心此事是林若秋故意做的局，小孩子可懂得什么，还不都是大人指使的。看来林昭容着实手段厉害，这下钱婕妤无颜面圣，还害得贤妃娘娘伤了脚，这样一箭双雕的伎俩也是没谁了。
赵贤妃听到这些闲话，不禁笑道：“她们以为林氏有如此能耐？倒真是把人看高了。”
她宁愿林若秋是个蛇蝎心肠的歹毒妇人，那样陛下迟早会看穿此女的真面目，也不会这样钟爱于她；可偏偏林若秋心胸谋略都只在平平，赵贤妃才愈发纳闷，陛下到底看上这女人什么了？
“您就别操心了，这回吃的苦头还不够多么？平白损了身子，却只唤来陛下几句不痛不痒的慰问，更是绝口不提将公主交由您抚育，您说您图个什么？”川儿说道，轻描淡写地将一贴膏药拍在她脚踝上。
赵贤妃嘶的一声，埋怨道：“你下手轻点！”
“那怎么成？太医都说了，筋骨上的伤，就得这样蛮力才能治好，谁叫您不把自个儿的身子当回事的？”川儿抬起俊秀面庞，嘴上依旧不依不饶，“横竖陛下瞧不见，您若是太难受，就哭出来吧，小人可不会随便往外说的。”
赵贤妃听他牙尖嘴利，原本伤处还在隐隐发痛，这会子反倒笑骂道：“行了！本宫的事，要你操什么心，你倒啰嗦！”
语毕却又怅然，若非川儿时不时打趣哄她开心，她这披香殿真得如冰窖一般了。没有孩子的女人，过得再好也是不好的，可是陛下的意思那样决断，不可能再有转圜之机了，她还有什么法子可想？
忽听宫人来报，“琼华殿林昭容来看望娘娘。”
赵贤妃忙命请进，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倘若她能说清利害，让林氏自愿将公主交到她手中，就连陛下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吧？
因此赵贤妃重新振作起精神，面上亦表现得无比和气，就算林若秋再不通事理，也该看得出她的好意。她务必要让林氏相信，纵使公主搬来她宫中，她亦绝不会苛待公主——赵贤妃身为宫嫔，本来也没必要跟皇上的女儿过不去，她是真心实意想要抚养无忧公主的。
林若秋在一众侍儿诧异的面色中坦然走近来，她知晓她们为何诧异，无非是看琼华殿跟披香殿素无来往，而林若秋身为后起之秀，对这些宫里的老人可从无恭敬之意——这可实实是冤枉，林若秋只是懒得拉帮结派而已，她一向信奉的原则是独善其身，既如此，自然无须与旁人太过亲热，赵谢都是一样。
被侍女引领着进入内室，林若秋蓦然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大概是因这殿内的气氛略显暧昧：赵贤妃平躺在枕上，绫裙卷起，露出一截莹白足踝，那小太监消瘦的手腕正搭在足部的骨节上，乍一看姿势十分亲密。
赵贤妃似乎觉出她视线有异，忙尴尬得放下裙摆，“妹妹来了。”
继而呵斥那名叫川儿的小太监，“还不快出去倒茶，本宫素日教你的礼数浑忘了？”
林若秋微微侧过身，让那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出去，这才微微笑道：“原想着明日再过来的，只是到底放心不下，不知姐姐的伤要不要紧？”
说罢上前细瞧，但见赵贤妃关节处肿起老大一块，颜色亦泛起可怖的青紫色，便知这伤其实不轻。
赵贤妃轻轻叹道：“本宫不要紧，只要公主平安无事就好。”
林若秋只好流露出感动的神色，赵氏都这么说了，她能不有所表示么？不过赵贤妃伤重是真的，目的不单纯也是真的，林若秋可不会轻易上她的当。
未免赵贤妃借机将话题引到公主身上，林若秋快刀斩乱麻的道：“娘娘这回因救公主而受累，妾身意不自安，为表诚意，妾身愿日日服侍姐姐，直至姐姐痊愈。”
“你？”赵贤妃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显然没想到林若秋会提出这种要求，难不成她是真心想来侍疾？
林若秋诚恳的道：“自然，妾身手脚粗笨，未必能令姐姐如意，只求姐姐别嫌弃我就好。”
赵贤妃飞快的思量了一阵，她如今行动不便，就算要拉拢林若秋，也不好天天去她宫里，林若秋主动过来倒正是时候；且林氏若是个听话的就罢了，若她不受教，自己也能趁这个机会敲打敲打她，想必那时林氏总能学得知情识趣些。
打定了主意，赵贤妃便含笑道：“那便有劳妹妹了。”
林若秋极尽谦辞，连说了几句不敢当，不敢当。
当下宾主尽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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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贤妃原本存了满肚子敲山震虎的心思，然而才不过五六日的功夫，她便不得不贴心的请林若秋回去。
林若秋满眼无辜，仿佛还有点委屈，“妾身有哪里做得不妥么？”
赵贤妃不禁怀疑她是否故意来折磨自己这个病人，实在是林若秋的举动半点不像丫鬟做派：让她擦药，她使的手劲比川儿还大；让她端汤，可林若秋不是摔了汤碗就是碰掉了筷子，赵贤妃想想自己那几套碎掉的景德镇餐具都觉得心疼，她再富有也经不起这般作耗，何况里头有几件细瓷是千金都难买到的。
赵贤妃可真是怕了她了，哪里还敢留她在披香殿伺候，再待下去，这瘟神不把屋顶掀翻才怪呢！
林若秋却实实冤枉，她敢对天发誓，真的秉承一腔热忱惟愿赵贤妃尽早痊愈，只是她自小就没做过伺候人的差事，怎可能和那些自小训练有素的宫人一般妥帖？因此她做得再不好，赵贤妃也该多担待才是。
合着这人还理直气壮的？赵贤妃都快被她气得吐血，这下倒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赵贤妃忙忙说道：“妹妹的好意我自然明白，可公主还小，不能无人照拂，妹妹与其在我这里耽搁，还不如早日回去看顾公主，如今天气日渐炎热，公主脾胃娇嫩，才最该当心呢！”
林若秋架不住她一腔盛情，只得不情不愿的告退。赵贤妃却松了口气，只是心底仍有点牙根痒痒，总怀疑林若秋因公主一事与她生隙，故意来给她气受的。
赵贤妃再怎么气量宽宏，也不能容忍一个昭容这般与自己玩弄心计，原本打算待伤愈之后将林若秋叫来好好磋磨一番，可谁知刚进六月，皇帝就带着林若秋离宫了，赵贤妃的盘算于是落得一空。
其实皇帝往年也会到行宫去避暑，今年无非去得更早一些，只是这人选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因这位陛下只带了林昭容一人——魏太后不算。魏太后本就是皇帝生母，皇帝尽孝是应该的，可除魏太后外，随行的女眷里头只有林若秋这位妃妾，这便很值得玩味了。
有些是分量不足，位分太低的，皇帝连人都没记住，怎可能得到这番殊荣？剩得一个钱婕妤原是太后心腹，太后本该将她带上，无奈钱氏刚被皇帝罚令闭门思过，一时半刻不得出来，只好与行宫失之交臂。
赵贤妃不禁暗暗懊恼，早知如此，她何苦白来这么一出？这会子腿脚既不灵便，她只好留在宫中养伤，否则本可以拥有陪王伴驾的机会，这会子却让林氏占尽了风光。
许是心情不佳的缘故，她只觉足踝的伤处愈发疼痛。
谢贵妃送走皇帝的仪仗回到甘露殿，方才静静地卸下珠钗。
明芳望着镜中明灭不定的脸，一面为她宽衣，一面却嘟囔道：“其实娘娘您本来可以跟着去的，陛下也不会不许，何苦让林昭容白得了便宜？”
说是打理宫务，可宫务月月都在打理，有什么可费事的，那行宫可是块风水宝地，不止远离酷暑，还能有更多与陛下相处的契机，岂不妙哉？
虽说谢贵妃一向淡泊，可明芳总觉得自家主子还是渴盼皇恩的，这样难得的机会为何不把握住？
她不由得轻声埋怨，“若您去了，还有林昭容什么事？如今可好，恐怕六宫众人都已羡慕煞了那林氏。”
谢贵妃微微一笑，“羡慕又如何？林氏的体面是她自己挣来的，关旁人什么事？”
当然也不关她的事。
她是贵妃，林氏却只是个昭容，若她去了，林氏自然该退到一边，岂有眼下这般引人瞩目？林氏站得与皇帝越近，她所遭受的恶意只会越多，自然，这些都是她该受的，何况林氏自己不也没推辞么？
登高必跌重，谢贵妃太知道这个道理，就不知林氏是否懂得——她若不懂，便是在自寻死路。

第62章 行宫
林若秋入宫已有年余，如今还是头一遭离宫，自然看什么都觉得新奇。虽然规规矩矩坐在马车上，她却时不时掀起车帘朝窗外张望，但见车马疾驰，道旁的高树如黑影一般飞快的向后闪去，令人生出一种时间与空间的错乱感。
她在这地方待了快二十年了，有时候看着仍不禁想起前世，觉得此情此景真是陌生。
红柳见她大剌剌的不避讳，只得小声提醒道：“娘娘！”
林若秋无辜的转过头来，“已经离了京城，没多少人会看咱们的。”
所以您很希望被人看到么？红柳委实拿这位缺心眼的主子没办法，罢了，既然陛下都不计较这些小节，她们做下人的也只好装成瞎子。
红柳将团扇取出来为她轻轻扇风，一面叹道：“若是安主子在，倒能陪娘娘说说话。”
那样林主子想必就不会扒着车窗不放了，红柳在心中默默吐槽。
林若秋取出水囊里的水抿了一口——好好的井水晒得都有些温热了，不禁皱起眉头道：“她执意不来，本宫有什么办法。”
林若秋原以为安然喜好热闹，必定会跟着前去的，谁知将此话一提，安然就连连摆手，“姐姐自去罢，我可对行宫没兴趣。”
“你不晓得行宫那地界有多好，不仅凉爽宜人，连瓜果都比别处的鲜甜些，你难道不想尝尝？”林若秋试图用美食加以引诱。
安然诧道：“可是路上很热呀，就为了那十几天的阴凉，来来回回折腾，姐姐你不觉得太辛苦了吗？”
说罢便啃了口脆生生的大香瓜，两腮鼓鼓的道：“何况宫里也不短吃的，再鲜甜的瓜果想来也不比上贡的好，姐姐你仔细被骗了。”
林若秋不禁词穷，她有时候觉得安然在装傻，看起来天真烂漫，往往却又有惊人之语。譬如此刻，林若秋就觉得安然所说非常有道理，楚镇把行宫描绘成一个绝佳的避暑胜地，可路上舟车劳顿也得好几日，这么一比较下来，岂非优缺点都抵消掉了？
林若秋怀疑自己上了楚镇的当，难怪满宫里只有她跟随皇帝出来，敢情旁人都不比她这样好骗。
这么一想，林若秋原本对于出行的兴趣消失大半，也懒得欣赏窗外的风景了，只回到座上纳凉。
红柳见她忽然间变成了贞静幽雅的大家闺秀，不由暗暗纳闷，莫非这位主子真的开窍了？
中途歇息的时候，魏安小心翼翼的端着一盅东西上前来，道：“陛下请林主子慢用。”
林若秋揭开一瞧，见里头是鲜红的酸梅汁，且是冰镇过的，不由得惊喜交加，忙端着饮了一口，只觉凉意沁人，酸爽中还透出丝丝甘甜来，大约浇上了蜂蜜汁。
林若秋忙不迭地将酸梅汤喝完，又眼巴巴地瞅着魏安，“还有么？”
魏安笑道：“御驾上备有冰碗，娘娘若喜欢，只管由您享用。”
林若秋却露出警惕的眼色。她的规制不足，楚镇的马车上当然是带冰的，且皇帝准备充裕，这趟出行不止带了厨子，还带了各色佳果菜蔬，制备出冰碗并不稀奇。
不过林若秋可不敢贸贸然去他车里，谁知道皇帝打的什么主意，就算随行只有她一位嫔妃，可魏太后毕竟在一旁虎视眈眈盯着呢，林若秋可不想让这位老人家逮着错处，她从不嫌命长。
权衡利弊之后，林若秋只好忍痛向魏安道：“烦请公公回禀陛下，本宫不敢忘记却辇之德。”
魏安只得将此话据实告知皇帝，楚镇听后诧道：“她几时学得这般贤惠了？”
魏安昧着良心回道：“昭容娘娘一直都很贤惠的。”
楚镇脸上掠过一丝玩味的笑，继而摸着下巴道：“也罢，她既要效仿班婕妤，朕自然得成全她的苦心，那冰碗你就不必送去了。”
林若秋在最后一辆马车上苦苦等候，始终不见魏安再送东西过来，她总以为楚镇是个刀子嘴豆腐心，莫非她竟看错人了？这没良心的臭贼！
一直到马车在行宫角门前停驻，林若秋才没好气的扶着红柳下车，只觉嗓子干渴得都快冒烟了。
正要向红柳埋怨，一抬头，却发现楚镇笑盈盈的看着她，手中捧着装满鲜果的冰碗。
林若秋：……算了她还是改天再生气好了。
说罢就接过冰碗大肆畅饮起来——她就是这么个没骨气的人。
楚镇笑着揩去她嘴角的糖汁，“朕原以为你好得很，莫非竟干渴了一路么？”
林若秋积了满肚子的火，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男人着实狡猾，嘴上不说，无形中却在逼她做决定——可她哪有那个胆子去皇帝的车驾？远的不说，近处魏太后就能生撕了她，虽说这位太后娘娘坐的另一辆马车，可林若秋深信她目光锐利不减当年，纵使运筹帷幄之中，亦能决胜千里之外。
说到魏太后，林若秋不禁抬目望去，思量是否该同她打声招呼再找地方安置。虽说魏太后未必愿意看见她，可外头不比宫里，和气才能生财呢。
但看来是不必了，有人已经抢占先机。
不远处一个衣着明丽的女孩子已然快步上前，笑靥如花地向魏太后道：“舅母，您总算来了。”
多亏这句称谓，林若秋才能辨识出她的身份，原来是永安大长公主家的孩子。不过她听人说永安公主与魏太后从前相处得并不好，如今瞧着却仿佛握手言和。
魏太后亦难得的露出笑脸来，“怎么你母亲没来，倒是你来迎接哀家？”
那女子温婉可亲地道：“母亲近年来渐渐发福，难免体丰怯热，但并不敢失了礼数，因特命臣女前来相迎。”
魏太后感慨不已，“你倒是出落得秀丽多了，又这般懂事，永安真是好福气。”
得到这样的夸赞，那女子只掩唇浅笑，并不过分羞臊，亦未因此而骄矜，看得出家中教养良好。
魏太后拍拍她的手背，“好孩子，去向你表哥问个好吧。”
女子于是落落大方地上前来，先向楚镇致了一礼，“臣女温岚参见陛下。”
接着便恭恭敬敬地转向林若秋，“见过昭容娘娘。”
看得出她对宫中局势亦十分了解，就不知是永安公主告知的还是魏太后透露出的。
林若秋轻轻看了皇帝一眼，有这样一位知书达理的好表妹，他竟也不早说。
楚镇用眼神表示十足冤枉，他怎可能料到永安公主会派人前来相迎？这位大长公主向来养尊处优，赤日炎炎地能来接驾才奇怪呢，故而楚镇连去行宫的消息都没向这位姑母吐露。
两人眉毛官司打得热闹，一旁站着的女孩子难免略显尴尬。
林若秋只得胡乱掰扯几句，望着温岚微微笑道：“你便是温家的小姐么？风采果然不减其母。”
温岚的回答更绝，“娘娘如此谬赞，臣女愧不敢当，娘娘您才是凤仪万千，令人见了莫不自惭形秽。”
林若秋觉得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若非她对自己的相貌十分有数，被温岚这么一吹捧，林若秋定会觉得自己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美人。
事实上她已经有些飘飘然了。
永安大长公主倒真是个人物，能培养出这样的女儿来。
温岚非常懂得看人眼色，见两人只顾卿卿我我，便知趣的先行告退。
林若秋此时才腾出余暇来，慢悠悠地睨着楚镇道：“陛下有这样绝色的表妹，当真艳福不浅。”
楚镇忙为自己辩白，“别胡说，朕根本没见过她。”
林若秋表示不信，至亲的表妹，逢年过节总能见上几遭吧，皇帝又不是老花眼。
楚镇难掩尴尬的道：“是真的，想来这位温家小姐并非永安姑母亲生。”
原来永安公主所嫁的宣平侯温冒素来有些贪花好色的毛病，因着永安公主约束严苛，不敢将人往家里带，却在外头置办了几房外室，永安公主起初发狠上门闹过几回，谁知闹得多了，倒把自己的名声败坏得一干二净。永安公主大约看着温冒死性难改，又不肯就此离散，遂忍痛纳下了几位侍妾，自然，只许她们生女儿，儿子是万万不能有的。
林若秋诧道：“公主过得这般委屈，先帝爷也不管么？”她以为像湘平公主那样的才是常态呢，怎么永安公主家中倒这样乱糟糟的。
楚镇无奈道：“人是永安姑母自己挑的，先帝爷能怎么办？当初宣平侯高中探花，家中原有定下的一门亲事，因着永安姑母执意要嫁的缘故，硬生生逼宣平侯休妻，谁知永安公主还不肯善了，暗地里让人拿白绫将那女子勒死，先帝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风波按下。”
“那温冒终究也不怎么成才，侥幸入了户部，谁知后来闹出贪墨的事来，先帝一怒之下险些要将其打入牢狱，还是永安姑母百般哀求才算保住温冒的职衔，自那之后到底也不比从前了。”
难怪永安公主如今百般钻营，想必是看着家门没落，才想借助姻亲之势让自己重新站稳脚跟，看来那温岚小姐出现在此处绝非无意了。
不过林若秋也懒得理会，她如今有位分，有公主，岂是一个庶女出身的新宠所能抗衡。
她甚至懒得与楚镇探讨这位新宠上位的可能性，只微微撅起嘴角道：“陛下，不知行宫可有沐浴之所？”
马车上待太久，她觉得整个人都快馊了，亟须洗去一身的汗腻。
楚镇牵着她的手走进行宫，林若秋放眼望去，觉得此处就像一个大庄子，比御花园还要小得多，难得的是亭台楼阁样样齐备，假山林立，流水蜿蜒其间。比起御花园早就看熟了的景致，这里反倒别有洞天。
楚镇带她来到西北角的一幢小楼中，轻轻推门进去，入目即是浸浸凉意，若赤足踏行其间，那滋味想必更加舒坦。
林若秋看着面前丈余宽的一个大池子，池水清澈见底，如同玉质，大约是从何处的泉水引来的，她不禁诧道：“这便是陛下说的沐浴之所？”
楚镇点头，含笑道：“是这行宫独有的一处温泉。”
温泉？皇帝莫不是在诓她。林若秋半蹲在池边，试着伸手向下探去，那池水虽未发冷，但远不到触手生温的地步。
楚镇笑道：“冬日里才是温的，如今正是炎夏，自然与一般泉水无异。”
还能冬暖夏凉？林若秋更惊奇了，果然是有钱人的奢靡人生麽。
她迫切的想要一试，也顾不得这池水是否未经处理，便轻轻伸足其中，水温比之外边略凉，但对于夏天而言正合适。
这下她可以痛痛快快泡个澡了。林若秋正要除去外袍，忽见皇帝修长身量立在池侧，竟也开始好整以暇地宽衣。
林若秋：“……陛下您不如先出去？”
楚镇挑眉，“这池子并非装不下两个人，何必多此一举。”
合着这人还要跟她洗鸳鸯浴么？林若秋莫名觉得好羞耻，她一直以为洗澡应该算很私密的事，一群大老爷们才能啥都不计较呢。
林若秋莫名起了退缩的念头，“那陛下请先用，妾随后再来。”
楚镇又一次精准戳中她的软肋，“你要洗朕碰过的脏水？”
这人怎这样讨厌啊！林若秋都快哭出来了，虽然心理上知道泉眼该是活的，这池里的水应该也能流动，可被楚镇这么一干扰，她还怎么放心痛快地洗澡？意外的有种不洁感。
林若秋只得灰溜溜地沉到池子里，只将一双眼露在外头，看皇帝如何利索的解开衣裳，露出精壮身躯。
看久了就觉脸上发烧，林若秋忙挪开视线，免得楚镇又来调笑。她随意四顾，忽见地上散落着一件闪闪发亮的东西，大约是从皇帝腰间挂着的香囊掉出来的——那香囊的带子都松散了。
林若秋只觉那东西的样式十分熟悉，仔细辨认了片刻，才认出是太皇太妃先前送给她的那挂缅铃。她一直藏在枕头下面，怎么被皇帝翻出来了？还带在身上。
难不成他已拿回去悄悄研究过？林若秋脸色有些发白。
楚镇已微笑着走到她身前来，“先前你原说要教朕，却迟迟不肯动手，朕只好请人来参详。”
这么说，他知道那东西怎么用了？还特意带到行宫来，难不成……
林若秋觉得自己很可以死一死了，这下楚镇逮着她的错处，不定会怎么对付她呢。可她先前并非耍赖，只不过这种话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呐。
然而楚镇的好学之心着实令人叹为观止，这人的进步未免太神速了罢。

第63章 血气方刚
温岚此时跟随魏太后进入行宫南边一处远离水榭的屋舍，魏太后虽也贪凉怯热，可毕竟年纪大了，生怕受了那冷气潮气，宁可捂着些。
可温岚就不一样了，这屋子太闷，没一会儿她颈间却已沁出密密的细汗来，她也顾不上揩拭，生怕在太后面前失仪。永安公主这趟好不容易才将她送来，若她办事不利，可想而知回到府中会有什么下场。
魏太后端着茶，慢悠悠的喝了半盏之后，方才冷声问道：“方才皇帝可有多看你一眼？”
既是私底下，魏太后也懒得与这女子虚情假意地客套，横竖她与永安这趟联手并非看在素日的情面，不过是因利而合——魏太后手上着实没个可用的人，但既然永安愿意给那林氏添添堵，魏太后自然乐见其成。
温岚只觉耳后上的汗流出更多了，黏在头发上，毛刺刺地扎着肌肤，甚是难耐。她唯有愈发恭顺的低头，“臣女无能。”
“并非你无能，”魏太后冷笑道，“是那林氏太过厉害。输在她手上，你也不算冤枉。”
魏太后历来看不上林若秋的品貌才干，但凭她能牢牢将皇帝攥在手里，盛宠而不衰，便知此女实不能小觑。
温岚来之前，永安大长公主也曾细细同她讲述过皇帝的品貌脾性，可她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又如何施展这些手段？
思及此处，温岚唯有哀恳央告，“求太后娘娘指点，臣女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魏太后听这些话都听厌了，哪怕面前这位外甥女是她的亲眷，她也难有触动——何况她见过了太多不上进的亲眷。魏雨萱愚蠢而容易轻信，三言两语就被人下了套，至今仍困在冷宫不得出来；魏语凝更是狼心狗肺。
有这些前车之鉴，魏太后不至于被一声舅母就给迷惑了去，因只淡淡道：“哀家能指点你些什么？这宠爱总得自己去争，哀家还能把人送到皇帝身上去？何况这男人都是习惯了再不肯挪窝的，如今林氏伺候得皇帝舒坦，你说皇帝眼里还容不容得下旁人？”
先帝何尝不是一样，自从有了昭宪，看旁的女人都如同粪土。皇帝的钟情比之先帝尤甚，要怪，只怪林氏的运气太好，刚进宫就有了孩子，成为宫中唯一有所生育的嫔御，这下她的地位想不稳都难。
温岚听完前半段还有几分喜色，及至听到后面，脸上却几乎已绝望了，难道她竟连一丝机会都没有么？那她还不如趁早回府里去，何必在此地耗着。
魏太后见她打起了退堂鼓，便不冷不热的道：“你若要走，哀家现在便可为你备车。”
温岚却想起永安大长公主那副凶狠面容，永安公主对那几个侍妾都动辄打骂，何况她们这些侍妾所生的贱女，且她们的婚事都捏在永安公主手里，温岚好不容易才求得进入行宫的机会，若这次不成，永安公主不定会怎么对付她。
温岚的牙关轻轻打着颤，忙膝行上前，重重的向魏太后磕了几个响头，“太后，臣女一心只愿侍奉陛下，求您成全……”
这女孩子的腮边挂着两行清泪，不知是真的受情肠所感，还是被永安公主威逼利诱给吓的。
但对魏太后而言都一样，这是永安求她帮忙，而非她求助永安。魏太后施足了下马威，方才拉她起身，缓缓说道：“傻孩子，哀家也没说不成全你。”
因命方姑姑打水为小姐匀面。
温岚抹了把泪，破涕为笑道：“我便知道舅母是最疼我的，公主在家中时也常说您菩萨心肠，对小辈尤其慈蔼。”
永安可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不过魏太后也懒得辨别真伪，横竖都是彼此利用，因款款说道：“如今林昭容得宠，若你贸贸然去接近皇帝，只怕非但不能得幸，反而会遭林氏忌惮。以她如今的权势地位，要处置你可谓易如反掌。”
温岚并非不曾虑到这点，虽则那位昭容娘娘看着性情随和，可宫里哪有真正和气的人？林氏若真是这样温和浅淡的性子，岂能在短短一年功夫就由选侍迁升为昭容，恐怕此人心机深沉着呢。
温岚固然惧怕永安公主那样泼辣的人物，可公主这样的只要摸清脾性，其实不会吃大亏。但林氏却是只笑面虎，但凡她露出一点与林氏争宠的意思，只怕连这条小命都难保住。
温岚心中惶恐更甚，担心落得出师未捷身先死，唯有再度叩首，喃喃道：“太后，求您为臣女指点迷津。”
魏太后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既不敢见皇帝，为何你不先求见林氏？”
温岚眼中满是迷惑，方才不是还说林氏性情奸诈、担心自己折在她手里么？
魏太后笑道：“林氏性子如何那是她的事，在外头她岂能不顾着脸面？若你能顺利攀上林氏这根线，何愁没有见到皇帝的那日。你年轻，姿色也不比林氏差，还怕皇帝不召幸你吗？”
温岚脸上似有所悟，沉吟片刻之后，方高高兴兴的告辞出去。
方姑姑将那盏还未碰过的茶水倒掉，见魏太后脸上毫无喜色，便知她其实也不愿公主府上的人得势，因叹道：“您何必要与大长公主搅和在一起？大长公主那性子您也不是不知道，如今不过看您是太后才来巴结，从前她怎么待您的，莫非您都忘了么？”
魏太后还是宫女的时候，可没少受这位公主殿下折辱，当下永安也未必存心折辱她——她只是看不起所有比自己地位卑下的人。
谁能想象这位自诩高贵的公主会落到如今下场呢？魏太后冷笑道，“看来永安府上当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好歹是个侯爷的女儿，也能当成玩物似的往园子里送，她都不嫌丢脸，哀家可怕什么？”
方姑姑无奈道：“那您就笃定温小姐真能得宠？”
魏太后淡淡道：“她是否得宠都不重要，哀家无非借她试上一试。”
若温岚真能顺利得皇帝青眼，固然是她的造化，但也足可见皇帝与一般男子并无不同，既如此，他迟早会厌倦林氏；纵使不成，温岚贸贸然前去接近，必然会触怒林氏，但凡林氏露出一点丑恶妇人的嫉妒嘴脸，皇帝想必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钟爱她。
魏太后此举可谓一箭双雕，她倒庆幸永安给她递了一把刀子，这下魏太后不必亲自出手，也能使敌人不战而败。
方姑姑听她说得头头是道，自己却听得云里雾里——皇帝宠不宠爱林昭容跟她是否吃醋有何关系，照她看林昭容本就是个爱使小性子的主儿，皇帝还不是疼她疼得不得了？太后娘娘这回只怕要失算了。
不过太后娘娘此刻正在兴头上，方姑姑也不便去打击，便知唯唯道：“您何必非得同昭容娘娘过不去呢？陛下若得知此事想必不会高兴的。”
这话她已劝过多次，魏太后却总不肯听，方姑姑难免觉得这位主子有些顽固，更甚一点则是铁石心肠。
魏太后面前滑过那张娇花软玉般的面孔，眼中嫌恶更深，“你该问问林氏做了些什么，她就是个祸害，哀家当初本不该许她进宫。”
还敢在皇帝背后进谗，以致于承恩公在朝上连遭申斥，偏偏皇帝也是个耳根子软的，非但不论她妄议朝政之罪，反倒对林氏愈发宠爱。若再不设法将其除去，魏太后担心魏家迟早会毁在她手里。何况林氏只生下公主就已这般骄横，来日若诞下皇子，只怕皇帝更会对她言听计从，到那时，这后宫便该是林氏的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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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岚一路从水榭穿去，神情颇见忧闷。适才魏太后虽给她指了条明路，可温岚对此亦是半信半疑的，听说连那位承恩公府出来的魏选侍都被打进冷宫，魏太后教的法子真能有用？
她从永安公主府中带来的侍女却极为天真，“您就放心吧，太后娘娘所说怎可能有错？就算太后跟公主殿下从前真有些龃龉，可一家子亲戚哪有隔夜仇的，您对着太后娘娘毕恭毕敬，太后自然愿意拉您一把，总好过让外人拣了便宜吧？”
温岚苦笑，“但愿如此。”
眼看已到了林昭容所住的瑞云轩，温岚示意侍女上前叩门，且叮嘱道：“记得客气些，别失了分寸。”
侍女知道自家小姐还得借林昭容的东风，哪里敢怠慢，故而里头的人还未出来，她便已浓浓堆出一脸的笑。
此刻两人活像是打秋风的穷亲戚，温岚心中愈发烦闷，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也只得拿出卑躬屈膝的态度来，惟愿林昭容能看在她可怜至深的份上，提携她一把。
彼时林若秋刚从温泉馆中回来，衣裳都有些湿乎乎的，都怪楚镇玩得太浪，这会子又赶着办差去了，来不及为她将身体细细擦干，林若秋只得匆匆裹上衣裳回来。
许是那缅铃在体内造成的余波，现下她仍觉得两腿不住发颤，跟抽筋似的，站都站不稳。
红柳咦道：“娘娘怎去了恁久？那池子里的水当真如此惬意么？”
且听说那水是冬暖夏凉的，按说泡久了会身子发冷，怎么林主子的脸却这样红，跟中暑了一般。
林若秋任由红柳拿干布为她细细擦拭，只老着脸不说话，她敢打赌，这会子说句话一定也跟戏腔似的，连尾音都带着震动——方才闹得实在太厉害了，难怪人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方才她就差点死在楚镇身上。还好那人懂得见好就收，否则这会儿她只能赤条条地被人背回来。
忽见进宝悄悄进门，负手站立一旁道：“娘娘，温姑娘想求见您。”
行宫不比宫中处处规矩，有客造访也无须经过层层通传，故而进宝一听到消息就立刻赶来知会林若秋——他当然不敢擅自放人进来。
“所为何事？”林若秋蹙眉问道。
无事献殷切，非奸即盗，她可不信这位温家小姐是和她一见如故才来做朋友的。
进宝向一旁的红柳挤了挤眼睛，“还能是因何？咱们的陛下就是块唐僧肉，谁见了都想尝一口呢！”
“你小子越发促狭了！”林若秋笑骂道，将一个软枕扔到他身上。
进宝轻轻松松地接过，继续凑趣，“可纵使咱们的陛下是那圣僧，他也只肯为娘娘您折节破戒，旁的妖精看都不会看一眼呢！”
林若秋被他逗得乐不可支，但细想想还真有道理：在她来之前，楚镇可不就过得如苦行僧一般么？是她这个妖女不干人事，哄得圣僧落入凡尘。
现在圣僧成了她掌中之物，林若秋自然不愿将唐僧肉拱手让人，因收住笑正色道：“本宫不愿见她，让她回去吧。”
倘若温岚与她同为宫中嫔妃，她或许还得赏三分薄面，可一个没名没分的未婚小姐，林若秋何须同她客气？现在她就很后悔当初收下魏雨萱那块金银，换了如今的她，绝不肯做这种事——她对楚镇的占有欲是越来越强烈了。就算她不过是个昭容，可大家各凭本事吃饭，凭什么她要将身边的男人拱手相让？
无论这个温岚是何目的，林若秋都懒得接招，只吩咐进宝等人，“日后她再过来，就说本宫正忙着，无暇见客。”
想必温岚碰过几次壁，自己就该知难而退。
进宝会意，因悄悄的退出去，那温岚小姐一见他便欢喜上前，“公公，不知娘娘此刻可有空见我？”
进宝摇摇头，“主子此刻不在殿中，姑娘您且回去吧。”
温岚仍不肯死心，“可方才里头明明传来动静……”
进宝面不改色的道：“想必是哪里的野猫在作耗，您也晓得，这行宫地处偏僻，没准就有野物喜欢上蹿下跳的。如今天色已经不早，姑娘您若还不回，当心遇上危险。”
温岚听他话里的意思，分明把自己比作下贱的“野物”，脸色不禁一阵红一阵白，又怕辩不过这阉人反而出丑，只得怏怏地道：“那请公公代为转达，说我改日再来。”
进宝随口应了声，仍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气，继而重重甩上门。
温岚只觉喉间一口气提不上来，缓了两三下才算呼吸平顺。
侍女担忧的搀扶着她，“小姐，如今该怎么办？”
温岚同样一筹莫展，从前倒没听人说林昭容这般跋扈，无奈彼此尊卑分明，林昭容真不肯见她，她也不能硬闯进去，只得忧心忡忡的道：“等明日再来试试吧。”
林若秋从窗口望见那狐媚子离去，方才舒了口气，只觉她这趟来避暑山庄就是个错误，留在宫里倒能清清静静的。
当然最应怪的还是楚镇，谁叫这男人太能招蜂引蝶？哪怕他什么也不做，也自会有数不胜数的蜂蝶围上前来。
心中存了气，楚镇晚间过来的时候，林若秋的脸色便不十分愉快，只乌云盖顶的在那里帮景婳换尿片。她照顾孩子倒是十分拿手，可能因为膝下唯独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对其格外仔细。
听到皇帝的脚步声，林若秋只草草肃了一肃，仍旧忙活手里的事。
楚镇不禁纳闷，因向魏安使了个眼色，魏安会意，悄悄将进宝叫到一边，“你家主子呕什么气？”
进宝踌躇当不当说。
魏安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个暴栗，小声喝道：“蠢材！这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旁人也就罢了，连陛下你还想瞒着？”
进宝只得苦着脸，将温岚小姐来访的事竹筒倒豆子倾诉了一遍。
魏安则原封不动的复述到皇帝那里。
楚镇听罢，略沉思了一刻，便轻轻上前，按着林若秋肩膀柔声道：“你在为温氏怄气？放心，永安公主不过是送她过来服侍太后，与朕是毫不相干的。”
林若秋扭头睨他一眼，这种谎话皇帝也就能哄哄小孩子吧？
楚镇一直将她当小孩子心性看，倒没想过面前是个难哄的大人，只得诚实说道：“就算永安姑母真有点别的意思，你以为朕是那不分轻重之人？温氏再如何也是宣平侯之女，朕怎可能在行宫与其有所苟且，你未免将朕想得太昏聩了些。”
原本这是极具说服力的理由，可女人吃醋起来从来是不讲理智的，林若秋立刻逮着他话里的错处，咄咄逼人道：“哦，原来陛下是因温小姐身份高贵才不敢肆意胡为，如此说来，若大长公主挑些秦楼楚馆里的姑娘过来，您是否就毫不介意了？”
楚镇不意她这样会诡辩，自己反被堵得语塞。
林若秋不依不饶的道：“您没话可说了吧？妾就知道，什么专宠一人，不过是没奈何之下的妥协罢了，若宫里的女人个个都能和窑子里的那般浮浪，只怕您倒应接不暇呢……”
话还未完，唇上温热的触感已封印住剩余的一切。林若秋呜呜了两声，尝试推搡对方的胸膛，却发现那是堵纹丝不动的城墙，她只得无奈放弃，任由胸腔中的氧气逐渐被人夺去，最终倒向那人怀中。
楚镇由此悟出一个道理，多说不如多做，尤其是面对林若秋这样的女人，尤其得顺着毛捋——她上辈子真是只猫吧？
楚镇抚着她柔顺的青丝，十分坦白的道：“你如此疑心朕委实不必，但凡细想想便知，那些花样除了你，朕还同谁玩过？连你朕都是哄了又哄方才答应，朕可不敢去招惹秦楼楚馆里的那些姑娘们。”
林若秋被他吻得没了力气，只得软软的抓住其袖管，似恼非恼的瞪他一眼，什么花不花样的，这人真是个下流胚子，亏他从前竟装得那般正经——如今才算展露本性。
楚镇含笑望进她眼中，“如何，适才玩得不够尽兴？那咱们再试一回罢。”
林若秋听见他腕中叮当作响，便知那串缅铃仍被他捏着，忙死命想要推拒。午后她在池子里就险些晕过去，这会子还来？她可没力气折腾！
林若秋只得央求，“陛下饶命！”总觉得楚镇得了这些邪物恰似如虎添翼，她后悔自己不该教他——虽然大半都是靠他自学成才。
“放心，朕自有分寸。”楚镇吻了吻她的额头，却并不松开，轻而易举地将她抱进内室，随手放下帷帐，他早看出面前人是个口嫌体正直的，与其光说不做，倒不如只做不说。
魏安忙拉着进宝知趣退下，心道陛下和娘娘可真是越来越有兴致了，这大热的天，也不嫌累得慌。
大约这个就叫做血气方刚吧。

第64章 赶人
待得折腾完毕已是第二日晨曦，楚镇从轩舍出来，外边值夜的魏安忙一骨碌从墙角坐起，忍住要打不打的呵欠：“陛下怎么自个儿出来了？您知会一声，小的便可进去伺候……”
楚镇摆摆手，一脸严肃的道：“不必了。”
沾了那些脏东西，他宁愿自己收拾，且知晓林若秋皮薄面嫩，回头若让外人瞧见那样的物事，只怕她又该要死要活起来——都是做娘的人，似乎越活越回去，楚镇想想亦颇新奇，莫非是被他娇惯成这样的么？
那他可得再娇惯些。
魏安见皇帝精神不错，可知昨晚应该不算多累，因小心翼翼问道：“林主子起来不曾？”
皇帝瞪他一眼，“不该问的事就不要多问。”
魏安连忙噤声，心道他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话，皇帝却想到哪儿去了？不过贵人的事的确少管为妙，魏安忙岔开话题，“陛下此刻是命人传膳，还是先去水榭办公？”
楚镇向来作息极其规律，哪怕在度假期间也不肯放松，因想起宫中带来的一摞奏章还未批阅，便道：“去水榭吧。”
魏安忙恭恭敬敬的上前引路，却见皇帝突然顿住脚步，不禁咦道：“陛下？”
楚镇沉吟一刻，“替朕留意温氏的动静。”
莫非皇帝真看上温家小姐了？讶异一闪而过，魏安便发现皇帝眼中的冷芒，登时会过意来：皇帝哪是取中了温小姐，恰恰相反，他是嫌弃得不得了。
多半还是因着林主子的缘故吧，否则陛下是犯不着同个小姑娘过不去的。魏安微微叹息，恭顺的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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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岚那日虽吃了闭门羹，可她牢记魏太后的嘱咐，并未因此而泄气。纵使林昭容不肯搭理她，她也务必要让昭容娘娘看到自己的诚心——她只是想服侍林昭容身侧，奉洒扫之职亦可，绝没有任何不敬的念头。
无奈林昭容就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温岚连往瑞云轩去了几次，也没见着林昭容的身影，总不见得她天天跟陛下厮缠在一起？
看来竟是林昭容不肯见她。
侍女陪着她天天两头跑，腿脚乏了，心也倦了，忍不住劝道：“姑娘咱不如干脆回去吧，哪怕服侍太后娘娘也比这个强。”
温岚干涩的笑道：“你不懂，太后哪里需要人服侍？”
至少这次，魏太后跟永安公主的意思是一致的，她们都需要一个人来笼络陛下，与其是别人，为何不能是她？温岚心知这次是她唯一能把握的机会，等陛下离了行宫，她便连这唯一的机会都没了。
侍女苦着脸道：“可昭容娘娘摆明了躲着咱们，您能有什么办法？”
温岚神色坚定的道：“铁杵能磨针，滴水可穿石，只要咱们有心，总能达成目的。”
她就不信林昭容能一辈子躲着不见人，且她来的次数愈多，林昭容的名声便会越坏一分：她并没有想法设法去接近陛下，旁人自然不好说她的不是；可林昭容不同，这样怠慢一位公主府的小姐，外人说起来只会是林昭容不近人情、生性嫉妒，见了美貌女子便如临大敌。
林昭容既然是凡人，就定会顾及外界对她的看法，温岚深信自己再多来几次，林昭容必然会顶不住压力，作出妥协。
于是她往瑞云轩去得更勤，也不惧外头暑气炎热，甚至连林昭容素日常来往的几处都打听得一清二楚，好来个守株待兔，只苦了跟她出来的丫头，白白受尽烈日煎熬。
这日午后，温岚带着侍女在水榭旁的石桥边徘徊，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显出极淡极淡的颜色，令人疑心是两个幽魂在此处闲逛。
侍女生得丰硕，出汗愈勤，只觉人都快晒虚脱了，只得愁眉苦脸的道：“小姐，咱们还得等到几时啊？”
温岚安抚她，“再忍一忍，没准待会子就会有人过来。”
她刚打听清楚，林昭容这个时辰总要往泉池中沐浴，因此特意在途中等候，此处也没有别的路径可走。
至于见了面该说什么话，温岚亦盘算得一清二楚，她当然不会跟林昭容置气，反而会竭力逢迎，连永安公主她都能哄得高高兴兴的，就不信这个林昭容会多难对付——自然了，林昭容是否乐意她在身旁服侍是另一回事，林昭容越提防她，温岚才越该高兴，这说明她对林氏足够造成威胁。
那离她荣膺圣宠之机想必也就不远了。
温岚正屏气凝神等待着，忽见石桥的另一端，一个细长条的人影慢慢向这边过来，莫非就是林昭容？可林昭容似乎没这般孱弱，且出行总该带一两个护卫吧？
温岚正自诧异，就见身畔侍女惊讶的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小姐，那似乎是伺候陛下的魏公公。”
魏公公？温岚亦不禁露出喜色，莫非陛下发现她在园中，特意命魏安带人过去？
想不到林昭容不肯接受她的投诚，反而是陛下先取中了她，倒真算得意外之喜。温岚于是舒腰展袖，愈发显出端宁柔美的气度，既是侍奉陛下，自不可太过奴颜媚骨，反而该表现出世家女子的风韵来。
待那人到了近前，温岚便向他浅浅一点头，“公公。”
魏安有点惊讶此人竟认得自己，但这样更好，就免得多说废话了，因含笑鞠了个躬：“温姑娘。”
温岚按捺住心急，假装镇定的道：“是陛下让您来接我的么？”
怎么会想到这上头？魏安脸上的错愕几乎掩饰不住，半晌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是，但陛下确有旨意令小人转达。”
他脸上似乎带点似笑非笑的神气。
温岚莫名有些不安，“公公请说。”
“陛下有旨，请姑娘您即可离开行宫，车马已在山庄角门外等候。”魏安一字一句清晰的道。
温岚的脸忽然白了，她咬紧颤抖的牙关，免得伤着舌头，“为何？臣女自问并无任何错处。”
魏安笑了笑，“您当然没错，只是您在这儿，难免会有人觉得不舒服。”
“是林昭容？”温岚忽然懂得了，眼中划过一丝怨愤，就知道林氏并非传言里那般性情随和，这还没见上面呢，就忙不迭地抨击异己，皇帝怎会专宠这样一个妒妇？
魏安缓缓摇头，似是嘲笑她的愚蠢，“与昭容娘娘不相干，只是您待在这儿不合适，这行宫是为陛下与诸位宫中内眷打造的。温姑娘您是什么身份，怎好跑来这种地方，还是早些回去伺候大长公主要紧。”
温岚到底有些不甘，仿佛溺水中的人抓住唯一一根稻草，“但臣女此番前来原为陪伴太后娘娘，既然太后娘娘……”
魏安不留情面的打断她，“太后娘娘自有陛下和林昭容陪伴，要您操什么心？温姑娘您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温岚顿时脸色刷白，并非因为这些尖酸刻薄的话语，而是——她很清楚，若无皇帝的授意，魏安绝不敢对她说这些讥刺的话，且一个御前太监怎可能这样言语冒失？
看来并非林昭容要赶她走，而是皇帝容不下她。她若死皮赖脸地强留着，才真正是将公主府的脸丢尽了。
温岚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勉强笑道：“公公您可否告诉我一句实话，林昭容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若何？”
她得确定自己是否尚有一争之力。
魏安叹道：“实话总难免伤人的，姑娘若一定不肯服输，不妨想想流芳阁中的魏选侍。”
魏家四姑娘？温岚一怔，继而面上显出惨然来。是了，连魏雨萱那样的绝色陛下都能不屑一顾，更别说她这样的，她拿什么来和林昭容争？
算不上输，她根本就不曾踏进战场，甚至于林昭容不必毁损声名来跟人斗，陛下便已扫清了一切。
真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当天晚上，温岚便坐上一乘软轿静悄悄的离了行宫，连魏太后都没辞别，只留下一封书信，说永安大长公主染上风寒无人照拂，她必得回去看顾。
林若秋听到这消息不禁一怔，“公主真病了？”
她以为像永安公主那样的人物永远不可能生病呢，瞧她整日上蹿下跳地多带劲，比起魏太后还强健十倍。
楚镇叹道：“是否真病有何要紧，至少这下你能落个清净些。”
林若秋总算听出点意思来，试探着问他，“温姑娘是陛下您赶走的？”
楚镇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但不否认也即是承认。
林若秋便道：“温姑娘真是可怜，您为何跟她过不去？”她一个弱女子能被皇帝针对，也不知幸还是不幸。
楚镇上前拧了拧她的脸，没好气道：“你不好意思动手，朕帮你做这个恶人还不好？”
林若秋揉着脸颊诧道：“妾本来也没打算赶她走呀。”见楚镇一脸的不信，她忙补充道：“真的，我还巴不得她多住几日呢。”
至少温岚真的有在用心照顾魏太后，有她绊住太后脚步，林若秋就不用假装孝子贤孙了。
楚镇有点傻眼，“那你就不怕她伺机接近朕？”
“她接近有什么用啊，陛下您也不是那种一撩就上钩的肤浅之人。”林若秋趁机往他脸上贴金，“陛下您这般才貌脾性，也只有臣妾这个烧糊了的卷子好来配您。”
楚镇：……
总觉得这话听着有些怪怪的，到底是夸他还是贬他？
林若秋则走到襁褓边上，乐呼呼的扬起景婳一只小手，“瞧瞧你爹多小心眼，比姑娘家还会赌气使性呢，婳婳你将来可不能学得像他这般。”
景婳虽还不会说话，嘴里却已咿咿呀呀地附和着，一双黑豆般的眼珠牢牢望着对面，似乎在共同嘲笑这个傻爹。
楚镇莫名觉得好气哦，亏他还以为这人会拼命吃醋，结果是自己疑神疑鬼了半天，早知如此，他何苦费这些功夫，白白糟蹋了一世英名。
进宝望着殿中一脸郁闷的皇帝，悄悄问身侧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还说呢，谁叫你家娘娘不解风情？”魏安白他一眼，没好气道。亏得陛下忙不迭赶来这里邀功，林主子倒好，跟没事人一般，说两句甜言蜜语会死啊——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陛下也真是，不过是见着个小姑娘就跟见了毒蛇猛兽似的，忙不迭将人赶回家，哪有人这般做皇帝的？也不嫌跌了身份。照魏安说陛下和林主子的性情很可以换一换，眼下看来，陛下分明是个守身如玉的新嫁娘，林主子才是薄情寡义的负心汉，哪有这样颠倒的？

第65章 天命
七月初，御驾便启程回銮。刨去路上费的功夫，满打满算下来，林若秋只在行宫待了一月不到。说是避暑，其实更像是旅游，可怜林若秋其实根本不曾有多少玩乐，倒被皇帝抓着浪去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很能理解皇帝开荤之后的心情，可也怕大鱼大肉吃多了伤肾——但是话说回来，楚镇的翻盘大半皆靠着道具之力，所以对他自己是没多少伤损的，是这个理么？
决定回程的那几日，林若秋说什么都不肯再与楚镇同房，生怕到时连坐车都没力气。何况温岚走后，魏太后难免将更多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她若整日黏着皇帝不放，只怕魏太后该参她妖姬误国。
楚镇很理解她的顾虑，反正已闹够了，便放她几天假也没什么。林若秋于是谢天谢天，庆幸这位皇帝陛下还是有人性的。
然而在返程的路上，楚镇却时不时将她叫到自己的马车里，借口思念女儿，鬼知道这人打的什么主意？
林若秋被他盯得心猿意马，唯恐对方把持不住做出丑事，忙一手抱着景婳，一手端起茶水快速的一饮而尽，施礼道：“陛下急于赶路，妾就不多打扰了，您也请好生休憩。”
临行还顺走了两块糕——出门在外不便多带厨子，拢共就那么几样点心，她车上的自然比不上皇帝这儿的。
楚镇依依不舍拽着她的衣袖，“再多陪陪朕。”
林若秋唯恐袖管中藏的糕点漏出来，忙按住衣襟，哄小孩儿一般道：“您何必急在一时，等回了宫还怕少了见面的机会？这路上风尘仆仆的，就算您不计较，妾也羞于见人——女为悦己者容嘛！”
她现在哄小孩子越来越熟练了，许是生了景婳的缘故，从前只有理论知识，如今却能理论与实践相结合。不过她说的也是实话，出门在外，除了吃食与沐浴，第三麻烦的就是化妆，林若秋能理解为何有些女人一辈子不愿在丈夫面前露出真容，要是有一种绝对无害的化妆品，她也想天天带妆，睡觉也不卸掉！无它，只因胭脂水粉的作用太强大了，哪怕是在这样舟车劳顿的情况下，也能给她提供一副光彩照人的面容。
林若秋自己还算得好的，一直走健康自然路线，不能想象魏家那些丽姝卸妆之后会是什么下场：眉毛光秃秃，眼皮耷拉下垂，嘴唇毫无血色——也许仍是美的，但那种美就和鬼一般了。
楚镇见她脸上果然有些羞答答的神气，只得松手放她离去，一面回头朝魏安叹道：“瞧瞧，朕也会有被人嫌弃的一日。”
魏安连称不敢，又挤出一脸的笑为林若秋分辩，“娘娘只是畏惧太后呢。”
毕竟魏太后素来就对林主子颇有成见，若见陛下因林主子而沉溺儿女私情，却不勤勉于政事，想必更要生气。
楚镇想起林若秋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不禁笑着摇了摇头，“朕看不见得。”
她若是真怕，老早就该躲起来当缩头乌龟去了，岂能还和现在这般由着性子来，更不见她去奉承太后：但若说她胆大包天毫无机心也不尽然，楚镇看出她还是有些忌惮太后的，至少非常照顾太后的面子，绝不在关键时刻与其争锋。
她对待皇帝仿佛也是一样。
这女子看似怯弱无争，偶尔却又有她自己的坚持，如同一只无力自保的小兽，明知敌我实力悬殊，仍张牙舞爪地想要吓退对方——正是这一点尤其令楚镇觉得有趣。
因来时天热，仪仗特意挑的一条小路穿行，如今气候已渐渐凉爽，楚镇便命车辆改道笔直的官路，好节省时间。
眼看着快要进京了，魏太后提议去白云观打个醮。楚镇知母后素来尊佛崇道，以往见了化缘的僧尼都要布施一番，自然无不同意。
林若秋亦趁机下来走走，早就听说白云观的枫林最好，如今虽还不到枫叶变红的时候，没准就被她赶上了呢？
她对自己的运势一向很有信心。
红柳一面搀着她，一面悄悄说道：“方才奴婢见白云观的住持舌灿莲花，三言两语就哄得太后娘娘凤心大悦，看来今夜竟要在此住下来了。”
林若秋表示随意，“住就住吧，耽搁一夜也不算什么。”
听说白云观的斋菜也是一绝，等会子倒有口福尝尝，反正魏太后一向出手阔绰，既然花了钱，总得捞回点本吧——林若秋是不懂这位太后娘娘为何既尊佛又信道的，两边的神仙不会打起来么？
两人慢慢朝后殿走去，林若秋只望了一眼，失望之色便溢于言表，“果然还不到时候。”
那枫林俱是一片青苍之色，虽然仍是美的，但比起漫山遍野的红云到底少了几分震撼。
红柳笑道：“娘娘无须叹气，到时候再过来不就成了？或是让人摘一篓子送进宫中供您赏玩，想必陛下也不会不允的。”
林若秋心道她又不是杨贵妃，用不着一骑红尘妃子笑，快马加鞭的叫人送荔枝过来——这枫叶还不比荔枝能吃。
何况本来就是供赏玩的玩意，一旦离了枝干，那红叶的美丽想必也留不得几日。林若秋意外生出种薄命之感，轻轻叹道：“再说吧，旁人送来的东西，哪有亲自发掘来得有意思。”
红柳只得扶她进屋，路过院中一个小庵堂时，却发现一个满脸皱纹的老道姑在那里摆弄签筒——按京城的话来说应该叫仙姑。
林若秋对这些东西虽有些好奇，但本着拒绝迷信的念头，并不想沾染，谁知那道姑却轻轻叫住她，“贵人不想求一支签？”
林若秋看去时，那人正幽幽抬起头来，只见一双眸子眼白居多，略显骇人，不过嗓音却十分娇嫩好听。
这人的年纪似乎也没林若秋想象中大，只因头发早早花白，又不注重保养，才过早的显出老态。
林若秋本想拒绝，但来都来了，不妨给道观些面子，反正算着玩玩无妨，因含笑命红柳掏出荷包，“多少钱？”
她看这仙姑的日子过得并不好，想来白云观虽名声显赫，里头也不是个个都过得滋润的。
那人摇头，神情肃然道：“难得有缘人，何须银钱衡算？”
难不成是个有真本事的？林若秋被她说得疑疑惑惑的，倒勾起了兴致，因笑道：“一点香油钱，还望仙姑笑纳，否则本宫怎肯放心你为本宫测算？”
还是让红柳取出一锭碎银放在地上，那人随意瞥了眼，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看来还是想挣点香油钱吧，好在林若秋并不怎么认真，对方纵是个江湖骗子，她也不至于损失太大，因上前报了生辰八字，又随手从略显破旧的签筒里抽出一支竹签来。
这仙姑的视力并不太好，借着日光吃力辨认了片刻，才看清上头字样，却轻轻皱眉，“贵人方才可有报错？”
红柳没好气道：“我家主子何必拿生辰八字来诳你，不是你自己说要算的吗？”
那人喃喃，“这便奇了，上头的生辰八字似乎与娘娘对应不上……”
林若秋心中蓦然一震，旁人不知她的来头，她却有数，莫非这道姑真能看穿她的身份？虽说是胎穿，可追根溯源，这具身体的确不该归她所有。
她忍不住问道：“如此，本宫这支签岂非白求了？”
那人摇摇头，此刻已沉静下来，“虽生辰有些不对，算还是能算，不知贵人相求甚么？”
林若秋老神在在的道：“求仙姑为本宫算一算姻缘。”
就算不十分信这些玩意，她潜意识也希望能窥破一线天机，她与楚镇到底能走多远？比起生死祸福，这个问题更值得关注，倒不如说她的生死祸福都是跟楚镇息息相关的。
那人粗糙的掌纹在竹签上摩挲了半日，嘴唇翕动，仿佛在念叨些什么，半晌后才木然抬头，“贵人有运无命，今后怕是要坎坷呢。”
林若秋还未来得及反应，红柳已恼火的叱道：“你胡说什么，还有运无命，你才活该坎坷一世！”
那人神情平淡，“忠言逆耳，自然可听可不听，只在贵人您一念之间而已。”
林若秋怔怔立在原地，仿佛化成了石人，红柳看着莫名有些害怕，正要拉她回去，忽见一个丰额高目的女冠快步进来，瞧见她同那角落里的老道姑说话，脸上不禁变了颜色，忙上前踢那道姑一脚，又赔笑搀扶住林若秋，“娘娘，可是这糊涂行子方才惹恼了您？您可别听她的鬼话，这疯子见了谁都乱说一气的。”
若非老观主遗言要留这丑货一条性命，女冠老早就将人打发出去，想想她们道观再怎么清高无暇，那也得开门做生意的，若不叫施主听些好话，别人怎么肯布施香油钱？偏偏这疯妇逢人就来些神神叨叨，还自卜吉凶，长此以往，道观不垮才怪哩。
因此女冠三言两语就命人将那疯妇带下去，省得再出来吓着客人。
林若秋此时亦回过神来，认出女冠的身份，因摇摇头道：“住持放心，本宫没事。”又问着她，“您不是在跟太后娘娘说话么，怎么倒有空过来？”
住持讪讪道：“太后娘娘此刻有人陪伴，贫道正好落得清闲。”又殷切地搀起林若秋胳膊，热情说道：“早就听闻昭容娘娘生着一条好舌头，能识人间百味，白云观中正好新出了几样斋菜，可否请娘娘品鉴一二？”
这住持着实长袖善舞，知晓面前这位林昭容乃陛下最钟爱的宠妃，自然得尽力笼络着，日后若在陛下面前说几句好话，她们的道观自然能越发昌盛。
林若秋却不过情面，又被美食所引诱，只得身不由己地被她拉了去，将方才老道姑的几句箴言抛到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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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白云观南边一间厢房中，魏太后看着面前厚厚一摞经书，不禁叹道：“起笔稳健，字迹疏阔，你倒是进益多了，看来哀家命你来此修行的确不错。”
魏语凝安静垂首道：“能得太后娘娘一字赞语，妾已知足。”
魏太后凝睇她片刻，轻轻说道：“下去吧。”
魏语凝安静告退，身上仍穿着女冠所着的青布衣衫，她生得肤白，虽布衣荆钗亦不掩姿色，唯独在她那纤薄手臂露出的筋络，可知她过得并不如意——纵使白云观众念在她为太后祈福份上不敢苛待，可魏语凝心中怎能不着急，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年华都耗尽在这道观里了，比起横死，这样渐渐老去或许更叫人绝望。
方姑姑轻手轻脚送走魏语凝，方才向魏太后道：“昭仪娘娘待了已有半年了，太后您为何还不许人回去？”
魏太后淡淡说道：“哀家是为她好，才想磨一磨她的性子，现在哀家可不放心叫她回宫。”
魏语凝那样阴狠偏执的性子，如同一把毒火，若是光烧着别人还好，就怕连自己家里也跟着遭殃。虽说从那经书上的字迹来看，魏语凝的确已学得沉静稳重多了，可魏太后仍打算让她在观中多留几日——否则若这样轻易答允她的条件，只怕魏语凝会觉得自己这位姑母太容易拿捏。
想到同自家侄女还要使心用计，魏太后亦有些感伤，可惜魏家实在没个可用的人才，否则她纵弃了魏语凝这枚废子又能如何，眼下却不得不保全她，还得防备她随时反咬自己一口，真是荒谬。
她随手将那摞佛经扔到一边，也懒得继续翻阅，“拿回去供着吧，横竖是语凝的一片心意，可别糟蹋了。”

第66章 走水
林若秋胡乱用了几样斋饭回来，天色已擦黑了，楚镇正在灯下候着她，见着她便埋怨道：“方才去哪儿了？朕一直在找你。”
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他的脸莫名有些模糊看不真切，林若秋陡然想起那道姑的话来，有运无命，是说她的运势够好，却没有足够的寿数去承担么？
她自己的运气的确是挺好的，甫一入宫便得盛宠，又为皇帝生下来皇长女，如今看来，皇帝对她亦堪称真心。但，有些事总会在意料之外，谁知她将来会不会失宠，又或者，即使皇帝对她始终不渝，她却无法陪伴他到达生命的末日——昭宪皇后那样受宠，不还是早早故去么？
且她本就非这个世界的人，若那老道真有些神通，或许连那具批言都是冥冥中注定的。按照原书的结局，本来她也不会活得太久，且是由皇帝亲自赐死；就算她占据了这具躯壳，亦短暂改变了原身的处境，可谁知命运会否殊途同归，也许她仍旧难逃一死呢？
最初的时候，她怀抱满满的信心，深信自己有能力应对一切，但，她真的能对抗得过天意么？倘若一切都是由冥冥中那只大手操纵着，那她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徒劳无功，她现在过得再恣意，将来也无非是一样的下场——也许那恶果会来得更早，生命是公平的。
楚镇感觉到她手心微微出汗，不禁咦道：“可是冷了？”
可眼下才刚刚入秋，按说寒潮不会来得这样快。他抬手想摸一摸林若秋的额头，林若秋却轻轻将那只手拨开，强笑道：“妾不冷，陛下您用过膳不曾？”
说起这个楚镇便有气，方才若非为找人，何至于饿到现在。可如今人就在眼前，楚镇便发不起火来，只抓着她的手道，“听说白云观的斋菜豆腐是一绝，能将素食做出肉味来，朕带你去见识见识。”
林若秋睁着两眼道：“可妾方才已经用过了。”
那住持太过热情，她就算每样只尝一点，如今也有七八分饱——再吃就该胖了。
楚镇：“……”
这小没良心的。
最后他仍拉着林若秋前去赴宴，不然岂非白白浪费一身精力？林若秋无法，只得满心怨念地陪他用了第二顿晚膳，楚镇这坏东西还拼命往她碗里夹菜，生怕她吃得不够多似的。
等到暮色浓重，林若秋回客房时，肚腹上已能看到明显的凸起，简直像又揣了个娃娃。
红柳掩口笑道：“若真是遇喜了才好哩，陛下得多高兴。”
说罢就倒了盏普洱茶来给她消食。
林若秋哼哧哼哧的喝着茶，心道她可不愿这么快怀上，光景婳这小魔头就够折腾了，哪经得起再来一个？何况一次是运气，未必次次都能这般好运——她宁愿那老道姑的批言是假的，再多的福气，总得有命来享。
待得胃中不那么胀后，林若秋让红柳为她揉了会儿肚子，又问她道：“陛下如今可歇下了？”
红柳颔首，“应该是，与娘娘您这儿隔得也不远。”
林若秋长长吐了口气，还好皇帝顾念规矩今夜没召她侍寝，否则在道观两人还搂搂抱抱的不松开，成什么样？
但愿皇帝夜间别悄悄闯入，林若秋思及此处，一激灵从床上爬起来，只见这禅房窗户的榫卯结构十分精巧，看来防贼效果还是很实用的，只是里头的人若遇急事想翻窗出去，似乎也不容易。
林若秋见天色已经不早，因朝红柳道：“今夜你就在我房里歇吧，不必到外头值夜。”
更深露重的，难免着凉，道观毕竟不比宫中暖和。
往常是为避忌陛下，红柳等人才不好近身，今夜林主子既独宿，红柳只得答应下来。她将铺盖拖到床尾，很快就闭眼轻轻打起了呼噜。
林若秋却辗转难寐，一忽儿想起那老道姑的话，觉得楚镇对自己的钟爱都是梦幻泡影，不久的将来定会失去；一会儿又觉得那道姑不过是个江湖骗子，自己凭什么三语两语就相信她？早知如此，自己就不该到白云观来，好好一趟出行的心情都给毁了。
直到将近子时，林若秋才终于合眼，浓重的困乏席卷全身。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有多久，林若秋被一股烟气呛着，忍不住咳了两声，还以为是口干的缘故，及至那股浓烟的味道愈发刺鼻，她这时才觉得不对来，忙一把推醒身旁的红柳。
红柳亦是个警觉的，一骨碌坐起身子，但见白烟袅袅从窗纸的缝隙透入，不禁有些慌神，谁知那木门受热变形得格外厉害，一时难以推开，红柳只得从窗棂上想办法。
林若秋见她铆足了劲儿折腾那些木条，情急生智，从床底摸出一把生锈的斧头来，三五下就已将门劈开，看来当初造这禅房的人并不糊涂，事前已预料到可能的危险情况。
两人夺门而出来到院中，林若秋用力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本想看看是哪里失的火，随即却想起皇帝来：她一个昭容娘娘无足轻重，莫不是有人想行刺皇帝？
林若秋的脸顿时白了三分，顾不上细问就转头朝楚镇的禅房飞奔而去，红柳在后头都还追不上她。
然而没走几步，浓密的树荫下忽有幢幢黑影过来，林若秋瞧着那轮廓有几分熟悉，不敢贸然上前，只站住脚步问道：“是陛下么？”
那人声音迟疑，“若秋？”
借着月光认出彼此形容，林若秋悲喜交集，忙不迭的扑进他怀中，眼中泪光闪闪。皇帝若真出事，那她也不想活命了！
楚镇虽被她抱得有些尴尬，心中其实亦有几分欢喜，面上却沉声道：“方才朕一听到消息，生怕你出了意外，便立刻想着来瞧瞧究竟……”
林若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将眼泪鼻水擤去，“妾也是。”
天晓得她担了多大的心，还以为有人想对楚镇不利——要说得罪，皇帝得罪的人想必是天底下最多的，谁叫他是皇帝呢？
楚镇耐心哄着她止住哭，又掏出手绢细细为她拭去眼泪，林若秋这才破涕为笑，“见您没事，妾便放心了。”
但既然两人都好端端的，到底是何处出了岔子？
林若秋正在狐疑，魏安气喘吁吁的从后方跑了来，怀中仍不忘抱着那柄拂尘，“陛下不好了，太后娘娘她……”
楚镇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他再无迟疑，急遽迈开步子，向魏太后所住的东厢房赶去。林若秋亦连忙跟上，就算魏太后与她之间曾有多少不快，可那位毕竟是皇帝的生母，于情于理楚镇都不可能扔下不管。
两人到了近前，只见周遭一溜厢房都已腾起滚滚黑烟，浓云卷天而上，从窗棂中也能窥见隐约火光。因魏太后喜好清静，这一带只住了她一人，原本有几个打地铺的小女冠，也都被住持赶出来，省得打扰太后她老人家歇息。
虽说自己观中的人俱安然无恙，住持可不敢流露出丝毫庆幸之意，反而越发低眉敛目，毕竟太后此刻仍生死不知。
一行人团团簇拥在庭院中，取水的取水，灭火的灭火，其中不知是谁忽然叫道：“妙衡呢，妙衡去哪儿了？”
见林若秋脸上露出疑惑，红柳悄悄向她解释，“便是先前的昭仪娘娘，虽说为太后祈福，可离宫修行总得赐法号的。”
话音未落，忽见寥寥火光中，一个纤弱的身影背上背着一人蹒跚地走出来，众人忙七嘴八舌迎上前去，“妙衡，怎么你会在里头？”
又有人发现她背上正是魏太后，楚镇忙走到近前，见魏太后还有鼻息，忙命传太医。还好随行的侍从中就有颇通医术者，黄松年虽无法亲手前来，也派了几个经验丰富的下属代为照应。
几人检视了魏太后的脉象，面容，舌苔，俱松了口气，“陛下放心，太后娘娘只是受惊过度晕过去了，并无大碍。”
楚镇颔首，“那便好。”
林若秋适时的提醒道：“陛下，也请看看昭仪娘娘的伤势吧。”
众人这才发觉那女子半边胳膊都快烧烂了，焦黑如炭一般，甚至已无鲜血冒出，只剩下死黑翻卷的皮肉。
有胆大的女冠上前揭开衣裳看了眼，吓得忙后退两步，若非身在道观而非佛寺，只怕她该念阿弥陀佛起来。
太医验看了魏语凝的伤势，皱起眉头道：“昭仪娘娘这伤可实在不轻，若要痊愈，少说得三个月往上，且这条胳膊也未必能复原如初。”
楚镇虽对魏语凝并无男女之情，但见她这样舍身相救魏太后，亦难免有所触动，因点头道：“朕会不计重金与人力，你们务必拿出十分本事来，尽力医治，不得有误。”
太医只好点头。
林若秋见魏语凝面色灰败，神情却出奇的镇定，心中不免有些疑惑，本想发问，但见楚镇一脸忧心与关切望着魏太后，她想了想，还是将那些话咽回去：当局者迷，此刻皇帝必然听不进那些言语的。
林若秋便只扯了扯他的衣袖，柔声道：“陛下，此处尘灰扑鼻，还是赶快为太后娘娘挪一处所在，好让娘娘安生静养。”
楚镇忙命人依照她的话办去，一面握着林若秋的手，“还是你想得周到。”
林若秋赧然垂首，并未注意到魏语凝眼中流露的一线冷芒。
没多会儿，两位病者都已被人抬走，原本忧心忡忡的众位女冠也都欢喜散去。虽说房子走水了是极大的损伤，可皇帝说了，会从宫中拨出钱银与人工来重新修建，等于白得了一座新的观宇，如此岂不美哉、
林若秋望着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屋舍，总觉得仿佛忽略何事，因抓着魏安问道：“方姑姑呢？”
那种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的。
魏安已垂下头去，“方姑姑为保护太后娘娘，已然殒命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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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太后用了药，隔天就已清醒过来，只是年纪大的人难免心智脆弱，未免太后动怒，众人也不敢拿走水之事去打搅她。
比较起来，魏昭仪——也即她们称的妙衡女修伤势却重得多，太医们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腐肉拔除，再敷上伤药，即使如此，也不能保证会复原如初。魏昭仪倒真是个有骨气的，上药的时候疼得那般厉害，她却一声不吭，难怪能从火海中将太后救出来，果然不似寻常女子。
林若秋悄悄叫来一位女冠查问，“太后娘娘所住的禅房离妙衡仙姑很近么？何以她那样快就能发觉。”
并非她多疑，只是这件事实在太巧了些，正赶上魏太后来白云观就出了事，且看眼前的形势，魏语凝是非回宫不可了，道观里毕竟不方便养伤。
那女冠摇头，“倒是称不上多近，不过咱们观里每夜都有轮值的人，可能妙衡师姐就在其中罢，且太后娘娘跟妙衡师姐乃姑侄，可能妙衡师姐也对那处格外注意。”
也对，魏语凝再怎么丧心病狂，想必也不至于要将亲姑母烧死，且她自己都身负重伤。眼下太后安然无恙，只可怜了那位方姑姑，从此便再没这个人了。
林若秋虽跟魏太后关系不佳，那位方姑姑倒着实不错，几次还帮她在太后面前遮掩，林若秋心下十分感伤，因留下一袋银子，嘱咐那女冠做场法事，好帮方姑姑超度亡魂。
仪仗在白云观停了四五日，魏太后的情形看来已好多了，未免朝政累积过多，皇帝便不愿再耽搁，因决定就此启程。
魏语凝则仍未有复原的迹象，虽然敷了药，可伤口每日都在溃烂，人也因发烧而昏迷起来。这种情形皇帝自然没法扔下她不管，因去向魏太后请旨，魏太后道：“那便让她回宫罢，这伤也只有宫里的太医才治得好。”
众人虽不知魏太后先前为何让这位侄女离宫祈福，但不管从前有何矛盾，如今魏昭仪舍命相救，想必两人总能冰释前嫌。
车轮辘辘向京城驶去。
林若秋坐在马车上，楚镇悄悄捏紧她的手，“这次的事让你受惊了，朕保证，日后不会再让你置于险地。”
林若秋微微一笑，“臣妾不怕危险，只要有陛下陪伴，臣妾便甘之如饴。”
在那一刻，她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她不能因为对未来的恐惧就舍弃掉眼前的幸福，只要楚镇还在她身边，她便不会将他推开。天命又如何？还未发生的事，谁能知晓是福是祸，即便真是命里注定，她也会竭力挽回——人的幸福是要靠自己争取的，争都不争的，若不是傻子，那便是懦夫。
她望着京城一片繁华气象，头一次庆幸自己身处其中，当然更庆幸的是有身边这个人，与他共度山河辗转、岁月变迁。
林若秋靠着楚镇的臂膀依偎了一会儿，便轻轻跃下马车，“妾去看看太后娘娘。”
楚镇愕然，“你不是……”
林若秋微笑道：“陛下是孝子，妾自当以陛下您为楷模，这才叫君为臣纲呢。”
楚镇委实拿这油嘴滑舌的小妮子没办法，只得摆摆手，“快去吧，到了母后跟前可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魏太后最厌轻浮之人，这个林若秋自然知道，她点点头，轻手轻脚的来到魏太后马车旁，献上一盅自己亲手煲的老鸭汤。
好不容易学会这道菜，没让皇帝尝个鲜，倒令魏太后拣了便宜。不过林若秋也懒得计较这些了，她素来极有同理心，即便此刻受伤的不是魏太后只是个普通人，她也会慰问一二，因轻声唤道：“太后。”
魏太后的眼睛淡淡扫来，“怎么是你？”
她看起来已和常人无异，只是气色仍不是上佳，不知是那日的惊吓还未过去，还是为失去多年的老仆而伤心。
林若秋笑了笑，努力使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忠厚诚恳些，“臣妾听说娘娘您近来食欲不佳，因此特意煲了一盅汤饮来，还望娘娘莫嫌弃臣妾手艺粗苯才好。”
“哀家没胃口，拿回去吧。”魏太后别过脸，正眼也懒得看她一下。
“太后娘娘莫非还在为方姑姑伤心么？”林若秋不知何时已经敛容，安安静静的道。
魏太后眉心一跳，显然被她说中了。到底是多年的老仆，魏太后虽总嫌方含太过聒噪，脑子也笨，可如今没了那个人日日来烦她，魏太后反倒愈发不自在。
林若秋轻轻叹息，“方姑姑服侍您多年，恰如家人一般，若臣妾处在您的位置，只会比您更加伤心。可人死不能复生，太后您再伤心，也须保重自己的身子，方姑姑若泉下有知，定不愿见您这般消沉的。”
魏太后冷笑一声，到底还是将汤羹接下，嘴上却不饶人，“你说这些鬼话是想诓谁，你以为哀家能被你三言两语哄骗了去？别以为哀家和皇帝一般傻，才能被你玩弄于鼓掌间。”
林若秋笑道：“太后娘娘自然睿智过人，才能得上苍庇佑。”
魏太后冷声道：“哀家当然福大命大，你倒一心盼着哀家葬身在白云观里吧？哀家岂能容你如意。”
“太后娘娘也太看得起臣妾，臣妾自然惟愿太后您凤体长安，只是臣妾更加惜命，如魏姐姐那般奋不顾身相救，臣妾恐怕做不出来。”林若秋平静说道。
魏太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还算老实。”
“臣妾自知无用，不敢与昭仪姐姐比肩，唯有在心底道一声佩服罢了。”林若秋轻轻叹道，“说来那夜并非昭仪姐姐值更，她却立刻能知道太后娘娘您房中走了水，这般关切委实叫人可敬可叹。”
魏太后眼中不禁出现一丝疑窦。

第67章 鸿门宴
林若秋说完这句带钩子的话，便知趣的行礼告退——说再多就成挑拨离间了。虽然她的确有那么点挑拨离间的意思，但有时候真真假假的才更有用，魏太后若起了疑心，她自然会去调查，就算查不出什么来，这对姑侄想必也不可能如之前一般融洽。
林若秋自己是毫无证据的，也不可能光明正大提出质疑，谁都知晓魏语凝因救助太后而受伤，她倒怀疑对方居心叵测，那她可成什么人了？
凭心而言，林若秋更希望这对姑侄是真的感情深厚，魏语凝出于对姑母的孺慕之情才这般奋不顾身——这说明她是有心之人，有心才会有顾虑。一个人若连亲族的安危都毫无顾惜，那就不知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林若秋本想立刻回自己的马车，可谁知御驾那头的魏安拼命向这边招手，恨不得化成一阵风将她掠过去。
皇帝自己的性子就够怪，身边伺候的也都是些怪种。林若秋无法，只得踢踢踏踏地上前，耐着性子问道：“陛下寻臣妾有何事？”
马上就要回宫了，还一时三刻离不得她，这人是粘糕成精了吧？
楚镇干咳了咳，将一枚土黄色的物事递到她手中，道：“朕先前向住持求了平安符，正好给你一个。”
林若秋还以为他在白云观就只喝喝茶散散步呢，怎么还有心思干这些？她提溜着那所谓的平安符，有股浓重的香烟气味，上头淡红的字迹歪歪扭扭如蚯蚓一般，大概是用朱砂画的，乍一看挺能唬人，也许还真有驱邪的作用——以毒攻毒麽。
林若秋只得收下，讪讪的道了声谢，目光上移，忽见皇帝腰间荷包上露出同样的一角，她不禁愣住，“陛下您……”
楚镇忙将荷包按下去，脸色微红，“世间最难平安二字，朕也顺便为自己求了一个。”
也对，刚刚发生一场走水意外，皇帝心有余悸想求神明护佑也很正常，不过……林若秋记得他是重佛抑道的，虽说不拦着别人信这个，他自己却不讲究这些，又怎会专程去求一样道家的符咒？
看那符咒的式样，与自己的恰好是一对，林若秋不禁有个大胆的猜测，皇帝只怕是当成情侣款来使的，难得出去一遭，总得留下东西以作纪念。再看楚镇耳朵尖红红，林若秋愈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脸上微有些囧，她是不是该给皇帝送些同心结之类的玩意？那样子总会好看些吧，也比这土里土气的符咒要强。
可惜她的针线活实在拿不出手，看样子得请个能干的绣娘跟着学一学了。
林若秋默默回到座上，心头蓦然有种情窦初开的甜蜜滋味。别人是先看见海的图画，后看见海，她却是先生了孩子，后知道爱，人生真是一件复杂的东西啊。
魏语凝伤势虽重，万幸也只伤在肩臂，并未牵动脏腑，但行动仍无法自如——她那条左臂差不多算是废了。
林若秋在她清醒之后亦去探视过她，魏语凝只温婉而笑，“听说妹妹平安诞下无忧公主，姐姐未能亲自贺喜，委实过意不去。”
她眼中满是真诚的祝愿，可林若秋反而愈发警惕。她并不擅长心机谋略，但却有一种天生对于危险的直觉。面前的女人尤其令她觉得危险。
但自从那天之后，魏太后仍是表现如常，并未与这位侄女出现过多隔阂，可知魏太后调查的结果并未有异样：就算她真有疑心，可谁会牺牲一条手臂来图个救人的美名？这买卖未免太不划算。
林若秋只好作罢，人家毕竟是姑侄，哪能容她调三斡四，何况人的成见最难消除，魏太后就算不十分相信魏语凝，也未必会相信她。
横竖这回遭罪的是魏太后自己，林若秋也懒得多管了。
回到宫中，琼华殿一切如旧，绿柳早在听说仪仗回銮时就已巴巴的盼望着，如今一见了面，便拉着红柳姊妹俩说起悄悄话来。
林若秋命人将景婳带去暖阁中安置，这才叫来绿柳询问，“本宫离开的这些日子，此地可有何动静？”
绿柳挠挠头，“旁的没有，唯独贤妃娘娘派人来查探过三五回，见娘娘您迟迟未归，只得失望而去。”
林若秋忍不住发笑，这位赵贤妃也是很执着了，就那么想抚育公主么？不过像赵贤妃这样的倒容易对付些，至少她目的很单纯，能看出对方的所求，自然便能找到应对的策略；怕只怕那些反社会人格，无差别攻击的最叫人防不胜防。
林若秋想起自己路上捎带了些耳铛扇坠之类的精巧小饰物，因命红柳整理出来，送去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宫里，安然那里也留几个，无论什么年龄段的女人，对于美的追究都是无止境的。
红柳问道：“太后娘娘那里也送么？”
林若秋想了想，“太后娘娘不喜人浓妆艳饰，送些吃食过去吧。”
正好她托人弄了一袋子干制的酸枣仁，魏太后不是受了惊吓么？这个泡水喝安神最好，再有就是王厨娘新开发的一些糕点——对林若秋这个吃货而言，此举已算得上忍痛割爱，魏太后再不领受，那她也无能为力了。
其实林若秋本可以不做这些事，她称不上魏太后的正宗儿媳妇，也犯不着去拍这位老人家的马匹。魏太后再怎么不待见她，大不了不理会就是了，林若秋之所以愿意同这位太后娘娘握手言和，主要还是看在皇帝的面子，她不愿让楚镇在二者之间为难——虽则这难处完全是魏太后自寻烦恼，林若秋从没打算同这位高贵的女性过不去。
=
此时长乐宫中，魏太后将魏语凝叫到身前问话。见她举动艰难，胳臂上的伤处仍十分骇人，不禁叹道：“好在如今已经入秋，否则伤处该溃烂得更加厉害，现下也不知几时能好。”
魏语凝静静说道：“好不好的无妨，臣妾只愿太后您平安无恙。”
她半边头发在火中燎去了大半，如今只用一方青布裹着，失去了平日的美色，却多出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魏太后虽然动容，脑中蓦地想起林若秋那句话，冷不丁道：“那夜你为何恰巧出现在哀家禅房外边？”
虽说这回属魏语凝损伤最重，可魏太后联想到这侄女儿素来的心性，终不免有所忧虑。
魏语凝平静的看向她，轻轻说道：“母后是在疑心臣妾么？您若有证据，不妨将臣妾押进暴室，臣妾绝不敢抵抗。”
魏太后不禁语塞，她若能找到证据，哪还用得着亲自将人叫来细问？可惜查来查去，也只知道那间禅室正好挨着灶房，又逢天干物燥，不知是哪个没长眼的女冠忘了熄灭柴炭，才酿出这场意外。
魏语凝轻轻阖目，脸上有些惨然，“若臣妾说只是想远远地在外头看您一眼，你会信么？自然了，打小您眼中就只有四妹妹，何曾记得臣妾？”
魏太后想起自己素来重视嫡出而非庶出，固然也是道理，可对魏语凝而言到底还是太过分了吧？
心肠有短暂的软化，可转瞬魏太后想起她陷害魏雨萱之事，不由得冷笑道：“所以你千方百计要除去你四妹，就因为哀家对你的冷落？”
魏语凝重重叩首，再抬起头时，额上已满是血迹。她也不去揩拭，任由鲜血汩汩淌下，“臣妾自知有罪，不该用诡计戕害自家人，可臣妾并未除去四妹的性命，只希望太后眼中能多容纳臣妾一点，好歹记得臣妾也是您的侄女儿，臣妾便于愿足矣。”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甚至带了些哽咽之状，若非感情流露，断乎做不到这样真切。
魏太后心中亦有些凄凉，若说魏语凝为了回宫争宠，可她又何必自残身心，如今连面目都有所毁伤？哪有男子不爱美人的，如此她能得的至多是皇帝的一点怜悯，宠爱却别想了。
如此一来，魏太后心中疑惑不由去了七分，只微微阖目道：“那么方含的死也是意外，而非你所为？”
魏语凝直直跪立着，声音坚定，“臣妾赶去时，方姑姑已昏迷其中，原想着将她一并救出，可臣妾独木难支，到底也只救得一人。太后若要怪责臣妾无用，臣妾亦无怨言。”
魏太后茫然睁开眼，“罢了，你起来吧。”
魏语凝步履蹒跚，正要告退，身后忽传来魏太后呓语般的一声叹息，“你小的时候，方含还抱过你，你若有心，就去佛前为她上一炷香吧。”
魏语凝迟疑一刹，轻轻点点头。
纱帘重新阖上，适才在一旁聆听的崔媪方悄悄上前来，“太后，您真相信昭仪娘娘的说辞？”
她跟方含共事了数十年，那位老姐姐虽性子淳朴，可不至于这点警觉都没有，崔媪总觉得里头有些蹊跷。
魏太后轻声叹道：“否则还能如何，她到底是哀家的侄女儿，哀家始终相信她是个心软的孩子。”
许是从前对魏语凝多求全责备的缘故，魏太后能体谅她对魏家的怨恨。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魏语凝会因嫉妒将魏雨萱骗进冷宫，但到底也算保全了她一条性命——雨萱的确不适宜在宫中生存，她太天真、太鲁莽了，与其将来被外人利用，倒不如给她一处僻静的居所，让她寒度余生。
崔媪望着魏太后惆怅面容，想要说些什么，到底还是将那些话咽了回去。照她看魏太后才是真正年老心软了，换了从前即使不去彻查，也会与魏语凝斩断联系，哪能像现在这般继续姑侄之情。
崔媪想了想，还是试探问道：“可是昭容娘娘那些话……”
林昭容虽说与长乐宫不睦吧，面子上却总是客客气气，莫非她真发现了什么，才来向太后娘娘示警？
魏太后冷笑道：“她也不过想着鹬蚌相争好渔翁得利罢了，哀家岂能令她如愿？”
魏语凝再不可靠，魏太后也不会舍她而去相信一个外人，更不会被林氏三言两语蛊惑了去。林氏若想借由分化魏家来讨得便宜，无疑是做梦。
她望着身畔一碟已经凉掉的糕点，皱眉道：“这是谁端来的？”
崔媪陪着笑，“正是昭容娘娘。”
魏太后懒懒道：“撤下去吧。”
她才不愿吃林氏送的东西，谁知道这女人是否想将她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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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因为连日赶路的缘故，一躺到床上便很快睡熟了，半点没有择席的迹象。楚镇因政事堆积过多，准备连夜批阅奏章，自然也不来打扰她，林若秋乐得清闲。
绿柳从房里退出来，悄悄向红柳道：“娘娘睡得可沉呢。”
红柳蹙眉轻叹，“这几日总是如此。”
若说是因为舟车劳顿，去的时候倒好好的，回来走的是官道，按理说还要平顺些，怎么人却更累了？
绿柳出了会神，却低声笑道：“不会是又有了吧，我听说女人有了身子总容易发困的。”
红柳连忙喝斥她，“别胡说！”
就算怀胎按说也没这般快的，且林主子前段时间刚生下公主，宫中虽上下同庆，可难免有那心怀叵测之人暗中散播些言语。若只是误会一场，恐怕这起子小人该造谣林主子假孕争宠了，还是慎重些好。
但被绿柳这么一提醒，红柳心中也有些波动，林主子这个月的月事已经迟了十多日了，虽说因路上颠簸可能导致癸水紊乱，没准倒真有了身孕呢？
思及此处，红柳沉住气向绿柳道：“明日你往太医院请黄大人，就说他许久没为主子请平安脉了，好歹过来一趟。”
绿柳点点头，心下亦猜着几分，但见红柳一脸的郑重其事，她只得吐了吐舌头，答应不往外乱说。
林若秋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太阳都晒屁股了，这才抻了抻懒腰起身，打着呵欠唤来红柳，“陛下呢？”
“娘娘您忘了，陛下昨夜没歇在这儿。”红柳小心提醒她。
林若秋回过神来，不禁失笑，她觉得自己的脑子真待回炉重塑了，简直是鱼的记忆。大约太习惯一个人，总盼着他时时刻刻能陪在身侧，这是好还是不好？
林若秋趿上鞋下床，随口吩咐道：“等会儿小厨房的早膳原样送去太和殿一份，拣那易于消化的，荤腥不要。”
楚镇那性子也是够拧巴的，平常跟她喜欢玩闹着抢食，可若是自己一个人，没准就宁肯饿着肚子。林若秋想他批奏章批了一夜，此刻必定饿得咕咕叫了，若不吃点东西，等会子只怕连走路都没力气。
红柳笑着答应下来，“娘娘可真是心疼陛下。”
“谁疼他？不过是挣点贤惠虚名罢了。”林若秋傲娇的道。
红柳心想这位主子还真是嘴硬心软，跟陛下却恰恰天生一对，难怪两人拆都拆不开呢。
林若秋擦完牙粉，刚漱过口，还未来得及匀面，忽见魏安一路小跑进来，匆匆施礼道：“娘娘，陛下请您往长乐宫一趟。”
“陛下？”林若秋眼中流露出困惑，“陛下请本宫去长乐宫？”
楚镇一大早怎么会在那儿？
魏安点点头，似乎很想跟她吐露一二，却又不便泄露机密，只得满面惶然的道：“是，娘娘快别耽搁了。”
从他的眼色中，林若秋意识到那是一件对自己很不利的事，但能是因为什么，魏太后总不至于要当众缢死她吧？林若秋原以为回宫之后就能与这位太后娘娘毫无交集，如今看来，麻烦总是免不了的。
她轻叹一声，“公公无须惊惶，本宫随后就到。”
哪怕是场鸿门宴，看来她已非去不可。

第68章 喜脉
去往长乐宫的路上，林若秋还在担心自己的服饰是否整齐，发型是否凌乱。一个女人哪怕在百忙中也不忘注意她的仪表，可惜魏安催得太急，林若秋连妆来不及化，只能素面朝天地随他前去。
听说大多数女人卸妆前后都有两幅面孔，没准楚镇见了她会吓一跳呢——还有功夫担心这种事，林若秋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心理素质。
进殿之后，她姿势优美地俯伏下去，“妾参见太后，参见陛下。”
及至抬起头，她才发现殿中的人真是不少，连谢贵妃和赵贤妃等人都来了，竟摆出三堂会审的阵仗，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
林若秋竟不知该害怕还是该受宠若惊。
楚镇见她面露疑惑，终忍不住道：“无须多礼，先起来吧。”
魏太后抬起眼皮，不冷不热的道：“皇帝倒真心疼林氏。”
楚镇正色道：“母后，事情尚未彻查清楚，还请您莫要冤屈平人。”
“是么？不是林氏，莫非哀家自己想要毒死哀家？”魏太后淡淡说道，“柳太医，你来说。”
柳成章作了一揖方才上前，“启禀陛下，太后娘娘昨夜突发吐泻之症，据查，乃因食用了一盒糕点所致。”
难怪魏太后脸色这般苍白虚弱，林若秋还以为是没傅粉的缘故，原来是生病了，但这与她有何干系？
林若秋只得挺直脊梁道：“臣妾昨日的确送了些点心，但只想太后娘娘尝个鲜，想来是无碍的。”
莫非魏太后脾胃虚弱至此，几块点心都克化不动么？可她在山庄里头还顿顿大鱼大肉呢。
魏太后使了个眼色，她身旁的崔媪便捧着一碟托盘出来，柳成章一一嗅过，又掰开尝了些许，肃声说道：“这些芙蓉酥是由桐油炸制而成，桐油炸食虽清香扑鼻，却不可擅用，因有大毒，损五脏，伤脾胃，幸而太后娘娘所食不多，只是出现下痢之症，若再多食几块，后果恐不堪设想。”
林若秋总算明白了，这是一个为她而设的局，早知如此，她就不该送那些吃食来，平白让人钻了空子——亏她还以为能与这位太后娘娘修复关系呢，终究是她太蠢。
事已至此，强辩也是无用，林若秋唯有重重顿首，“臣妾并未做过，求太后、陛下明鉴。”
此番之事来得蹊跷，楚镇自然不会盲目听信，只因魏太后一口咬定，他才不得唤来林若秋对质，当下便向魏太后道：“母后，许是琼华殿中的厨子用错了东西，误把桐油当成了香油，才酿出这场误会，不如……”
皇帝自然宁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无论是妃嫔谋害太后、或是堂堂太后用一己之身去陷害妃嫔，传出去都是难堪的丑闻——何况他根本不相信林若秋会做这种事。
魏太后冷着脸道：“皇帝，究竟是你太过宠爱林氏，还是你觉得哀家太蠢？宫里的厨子会连桐油和香油都分不清么？”
一面却摇了摇头，怅然道：“大约在你心里，恐怕还以为哀家在陷害你的宠妃，存心与林氏过不去罢？”
林若秋低垂着头，白眼几乎翻到天际，她能想象魏太后迫不及待要除去自己，却想不到会是这样粗浅的手段，谁会傻到在吃食里头下毒，这不明摆着说自己是凶手么？
无奈魏太后身份摆在那里，纵然此事疑点重重，众人亦不敢质问半句。
皇帝跟太后几乎比赛似的冷着脸，殿中气氛十分肃穆。
还是谢贵妃擅长处理这种局面，想了个折中的主意，“臣妾也不信昭容妹妹会做这种事，也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陛下不若请昭容妹妹暂且歇息几日，待事情查清之后再行论处。”
这意思便是要将林若秋禁足。
禁足这种事虽也不好受，但比起快刀斩乱麻的给她定下罪名，倒是有个缓冲的期限较好。魏太后这回几乎是牺牲自己的名誉来陷害她，林若秋不能不赏老人家一个面子，当下静静说道：“臣妾愿意领罚。”
她本来也非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个性，更不想让皇帝难做，莫非要楚镇撕破脸指责魏太后无理取闹么？天地君亲师，若皇帝对亲妈都不尊重，世人对这位陛下也无须尊重了。
楚镇微微阖目，“既如此，先将林昭容挪去听雨楼，若误会最终得以澄清，再搬回琼华殿不迟。”
皇帝莫非要将她打入冷宫？林若秋先是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已失宠了，及至接触到楚镇安抚的意思，她才心领神会明白过来：敢情他以为琼华殿里暗藏奸细，在那糕饼里头做了手脚。
这样也好，她若搬去听雨楼，一方面能使隔岸观火之人放松警惕；另一方面，她在听雨楼有皇帝的亲卫，自然安全更能得到保证。
既知楚镇对自己并无怀疑，林若秋便一切皆安了，她最怕的就是楚镇不信自己，那她再清白也白搭。现在却好说，只要皇帝还记着她、念着她，那她总有出来的一日。
林若秋再度躬身施了一礼，便跟随魏安默然退下。
魏太后脸上不禁露出满意的神色，比起方才虚弱之状却好得多了。
赵贤妃方才看了半天热闹，始终没找到插话的机会，此刻趁机说道：“陛下，昭容妹妹既已挪去听雨楼，公主便无人照拂，不如由臣妾……”
楚镇冷冷打断她，“不必了，朕会命人将公主移去太和殿，由朕亲自照拂，方可安心。”
赵贤妃不禁傻眼，她以为经过此事，皇帝多少会对林氏有些不满，莫非他竟深信林氏是无辜的么？林氏何德何能？
怏怏别过头，正对上谢贵妃似笑非笑的眼，赵贤妃不免更加生气：这谢氏究竟有什么可得意的？横竖火没烧到她俩身上来，可两人终究也没讨着好。
不提众人之间的勾心斗角，皇帝脸上似乎颇有倦容，只冷冷向魏太后说了声“儿臣告退”，便大步离去。
似乎完全没将这位母后的面子放在眼里。
魏太后脸上微微僵硬了一刹，随即恢复如常。
众人见状，各自施礼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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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之中，魏太后凑着痰盂呕了好一阵子，直至连隔夜饭都快吐出来，这才觉得神智略清爽了些。可到底是上年纪的人，哪经得起这般上吐下泻的，更别说昨儿个往茅房跑了一夜，魏太后只觉五脏六腑都不是自己的了，满头满脸都是累出的汗。
崔媪只好拿棉布细细为她擦拭干净。
忽见屏风后一个窈窕的人影闪身出来，魏太后即刻重重掴去一掌，厉声道：“你给哀家的下了什么药？”
魏语凝跪在地上，并不敢捂脸，只平静说道：“只是些寻常下痢的药物，太医说您近来有食积之症，腹胀若鼓，原该如此治疗。臣妾并不敢有损太后凤体。”
魏太后冷笑道：“你倒撇得一干二净，那芙蓉酥的桐油莫非不是你加的？”
就算那林氏真有不臣谋逆之心，魏太后也不信她会在吃食里下毒，何况昨日送来的那篓酥饼魏太后碰都不曾碰过——她根本不可能接受林氏的好意，想必林氏也知道这点。
魏语凝轻轻抬头，“太后您既然清楚，方才何故还帮臣妾隐瞒？”
魏太后不禁气滞，难不成要她当面指认是自家的侄女儿想毒害她这位姑母，谁会相信？说出去不得叫人笑掉大牙？本来如今的承恩公府就像个笑话了，魏太后不能让这件事也沦为街头巷尾的谈资，那她的老脸真该丢尽了。
魏语凝唇角微弯，似乎有几分欣慰之色，“可知母后与臣妾的用心是一样的，与其咱们窝里斗让外人拣了便宜，还不如栽赃在林氏头上，横竖母后也想早日除掉她，不是么？”
“好，好，你总算肯说实话了，”魏太后颤巍巍指着她，几乎气得鼻歪眼斜，“你连哀家都敢利用，哀家就不该将你从白云观放出来。”
如今看来，魏语凝哪有半点清修的影子，倒比从前更变本加厉起来。
魏太后望见她那只血迹斑驳的胳臂，先前的疑虑再度浮上心头，“那晚走水真是意外？”
魏语凝抬眸安静的看向对面，“若不是意外，母后您又将如何？”
魏太后还能如何，人都已经回宫了，总不能再将这条毒蛇赶回去。且魏语凝借由护驾一事已经得了虚名，魏太后若再将此事拆穿，损失的却不知是谁的颜面。
“也罢，哀家从前没看出你的本事，算哀家瞎了眼。”魏太后一字一顿道，语中冷意清晰可闻。
魏语凝微笑着按住这位姑母的手，“臣妾可没说不是意外，对臣妾而言，母后的康健才是最要紧的，自然不愿母后您陷入险地。”
但这会子无论她再说什么，魏太后都不会相信了，只轻轻嗤道：“柳成章为何肯听你的话，你用了多少金银来收买他？”
魏家那位姨娘按说是没多少体己的，魏语凝仗着那么点俸禄都能办成如许多事，还真叫人不得不佩服。
魏语凝的笑容愈发和悦，“用不着金银，母后您忘了当年那碗落胎药么？若非那药的效力不足，如今恐怕都没陛下了呢。”
魏太后难以置信地望向她，忽的又是一掌扇过去，“你这贱妇！”
魏语凝倒在地上，半边胳膊压着，原是相当疼楚，可她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仍旧斜眼睨着魏太后，“您说，若陛下知道那件事，会怎么样呢？”
魏太后的巴掌颓然滑落下去，嘴唇颤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当然不能让皇帝知道——知道她出于对一个女人的嫉妒，而宁愿杀死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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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宫原是相当繁琐，可到了林若秋这里却相当迅速，因她昨日才回来，行李本就原封不动放在一边，还未来得及收拾，这下却好，直接拎过去就行。
林若秋笑道：“还好一回来就出了事，再过几日可没这般简省方便。”
红柳见她还有心情开玩笑，忍不住埋怨道：“眼下这状况，您还笑得出来！”
林若秋眉眼盈盈道：“否则本宫该如何，终日以泪洗脸么？”
她最大的优点就是乐天安命，倘若不能改变所处的环境，便只能从环境中竭力寻求快乐。且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处境多么糟糕，就算魏太后咬定是她所为，但若没有足够的证据，魏太后亦不能下旨将她处死——林若秋可不信自己会被关一辈子，她还年轻，光熬都能把魏太后熬成一具骷髅，何况，林若秋相信楚镇不会让自己被困太长时间。
红柳忧心忡忡的道：“但若……陛下就此忘了您呢？”
宫中的莺莺燕燕数不胜数，更别提还有宫外的。也许太后娘娘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先想法子将林主子拘住，再引狼来拒虎，一旦有更年轻美貌的得陛下钟爱，那林主子的处境就岌岌可危了，到时可不得任人宰割。
林若秋听了这番阴谋乱的想法，差点笑出声来，忍不住拍了拍红柳的肩膀，“那本宫也只好自认倒霉了。”
楚镇会忘了她么？也许是会的，但应该没那么快，林若秋相信这段时间应该够楚镇想出对策了，至于这个时间有多长……嗯，她应该可以撑个十年八年的，到那时她应该还不算太老。
靠这些荒诞的玩笑支撑住自己，林若秋总算克制住没流露出失意来，不得不说，红柳的担心亦是她的担心，就算她跟楚镇正处在两心相悦的阶段，可人的忘性往往又是极大的，没准用不着一个月，他便会投入另一个女人的怀抱——林若秋纵使天生豁达，也免不了多疑多思，她毕竟是个女人。
当然此刻不是操心这些的时候，整整一天，林若秋都跟红柳忙着将桌椅擦的擦、挪的挪，这听雨楼什么都好，就是太旧了，家具什物上积了不少的灰。经过一番收拾，看上去窗明几净，就半点也不像个冷宫了。
红柳从窗户眺望过去，只见满目秋色几乎尽入眼底，不禁笑道：“这儿地气不错，风景也佳，陛下为您挑了个好地方。”
林若秋笑了笑，心内却暗自嘀咕，要风景优美做什么，她是来思过的，又不是来幽会的。
风雨楼其实是一栋两层高的小楼，底下有侍卫看守，上头则供住人，看来楚镇是怕她这几日出了什么意外，才特意选了这么一处所在。
晚膳也由地下的侍卫用长绳送上来，林若秋尝了尝，是新鲜的，还冒着热气，可见御膳房不敢苛待她的饮食。林若秋感到无比庆幸，她不怕没地方住，没衣裳穿，唯独害怕缺乏食物——或是别人给她送些馊饭馊食，那她还不如饿死。
简单洗漱一番之后，林若秋早早上了床，闲来无事，也忘了带些话本戏文进来，当然只剩下睡觉。但大概是昨夜睡得太足，林若秋躺在帐中始终耿耿难寐，直至月上中天方才辗转合眼。
迷迷糊糊中总觉身子有些沉重，仿佛手脚都被制住了一般，莫不成是鬼压床？林若秋吃力的睁开眼睛，只见锦被上果然趴着一个“鬼”，她吓得懵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正要喊人，那黑影忙捂着她的嘴，“别乱叫，是朕。”
林若秋此时才辨出那是楚镇的轮廓，渐渐安静了些，却更想不通：他干嘛大半夜爬上楼来，是吃撑了吗？
两人大眼瞪小眼望了半日，楚镇清了清喉咙道：“你，住得还惯吧？”
林若秋发觉自己有时跟不上皇帝的脑回路，这有什么惯不惯的，她住了根本还不到一天，又不是十天半月。
可皇帝的语气却仿佛她受尽了辛苦。
林若秋觉得自己有必要令他安心一下，“陛下放心，妾没事的。”
又好奇楚镇进来的方式，“您这样贸贸然闯入，怎么没听到底下侍卫的动静？”
总不见得一开始就说好了吧。
楚镇讪讪道：“实不相瞒，朕是用长索偷偷溜进来的，你不觉得这般更有情调么？”
林若秋：……
她还真看不出幽期密约有何情调。
未免等会子闹出动静引得众侍卫纷纷侧目，林若秋只得好心提醒他，“夜已深，您且回去吧，明日还得早朝呢。”
楚镇满眼同情的看着她道：“你无须在朕面前佯装坚强，朕知你心中极不好受，放心，朕会陪伴你度过这漫漫长夜。”
皇帝一定要这么说，她好似只能承认，否则岂非太不给面子。林若秋于是往里挪了挪，这件拔步床比琼华殿中小太多，勉强能容两个人挤在一起，也是肉贴着肉。
还好夏天已经过去，否则她定受不了皇帝这般歪缠，爱情可比不了一顿好觉。
楚镇从被窝底下攥住她微微出汗的掌心，小声道：“放心，朕不会让你等待太久，定会很快接你回去。”
林若秋在一片困乏中含糊应了声，单纯为回应对方的好意。其实在她看来住哪儿都一样，若魏太后一辈子不待见她，那她住一辈子风雨楼都使得，省得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尴尬呀。
然而令她始料未及的是，林若秋才住了两天一夜，就被人恭恭敬敬的请了回来。
彼时魏太后正在长乐宫中同赵氏闲话。
赵贤妃仍未死心，想将公主从太和殿挪去她的披香殿抚养，当下言语恳切的道：“陛下朝政繁忙，且又是一介男子，如何能照料好公主？臣妾虽未曾做过人母，但掌管六宫事务多年，颇有深究，在家中亦曾抚育过幼弟。臣妾不才，愿毛遂自荐，尽心竭力教养公主，如有错失，任凭责罚。”
魏太后默不作声听着，心里却十分清楚，赵贤妃的提议绝不会成功，哪怕魏太后亲自去说也是一样——皇帝摆明了偏袒那林氏，连她这位母后的话都置若罔闻，这几日更是一步都未踏足长乐宫。魏太后便知道，皇帝纵使将林氏送去了听雨楼，可心里仍是站在林氏一边的。
她虽帮不了赵氏的忙，但若就此撺掇赵氏与林氏相争呢？魏太后心中默默思量，虽说指认下毒一事并非她本意，但当时已经决定栽赃到林氏头上，自然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条路走到黑了——魏语凝给她留下这么个烂摊子，如今还得她帮忙收拾，魏太后想想都堵心得慌。
可赵氏也不是个好骗的，万一被她瞧出端倪……魏太后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那秘密，已经有了个魏语凝，断不能再造出第二个魏语凝来。
正拿不定主意，忽见崔媪脚步匆匆进来，发髻上的钗环都送了，魏太后便皱眉叱道：“急什么？慌慌张张的！”
这还是她身边伺候的人呢，半点规矩都显不出，平白叫人看笑话。
崔媪踌躇了一下，还是上前说道：“陛下刚刚传旨，昭容娘娘已经被放出来了。”
“放肆！他怎能如此？”魏太后气得说不出话来，好歹是谋害婆母的重罪，皇帝莫非就这样轻拿轻放？
赵贤妃亦撇了撇嘴，拿出同仇敌忾的态度来，“陛下未免徇私太过了吧？若人人都如此，要王法还有何用？”
当然她并不在乎林若秋会被关多久，但皇帝因为一个林氏就这样罔顾法纪，难免叫人义愤填膺。
崔媪停顿了一下，“但，听说林主子刚刚验出了喜脉，那听雨楼毕竟是不利于安胎的。”
赵贤妃的嘴惊讶得大张，“果真么？”
崔媪点点头，“千真万确，黄大人才去看过。”
赵贤妃莫名觉得胸中无限酸楚，那狐媚子的运气也太好了罢，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她竟又有了？简直人比人气死人。

第69章 狂喜
林若秋这身孕验出实在意外。
那天她刚吃了安然送来的点心——皇帝只考虑到一日三餐，却没想到她有额外的零食需求，还是女人最懂女人。
安然给她送的是一笼还冒着气的三鲜包子，这是热食，冷食则另外用包裹单独放在一起，免得串味。
红柳叹道：“还是安主子想的周到。”那竹编的篾笼底下塞了棉絮，想是刚出炉就送过来，以保持滋味新鲜，也免得用绳索运上楼的时候不慎摔下去——不知她花了多少银两来收买侍卫，也不枉自家主子素来待她的好了。
林若秋顾不上说话，忙不迭的咬了一口，滚烫鲜浓的汤汁弥漫口腔，几乎连舌尖都给烫破。她却毫无理会，仰着脖子就将汤汁吸溜咽下去，可知是馋得很了。
红柳见了忍不住发笑，心道林主子才发下豪言壮语，便是关十年八年都不打紧，结果才一两天功夫就饿得穷形极相，这哪像能吃苦的？
谁知林若秋才吃了三两个包子，就弯下身，对着窗口作呕起来。
红柳顿时着了忙，以她家主子的饭量，才吃这么点东西可不至于撑到反胃，她立刻怀疑起安主子来。亏林主子将安美人当好姐妹一般看待，难不成安美人竟想伺机谋害？
有了先前桐油的事做例子，也难怪她多想。
无独有偶，林若秋亦怀疑包子里头被人下了药。她虽联想不到姐妹反目头上，可安然素来是个毫无机心的，莫不是被人察觉行踪，在吃食里头做了手脚？这样她出了事，便可追踪到安然头上，不是一箭双雕好除去两个对手？
主仆俩炯炯有神脑补了半天，还是红柳最先反应过来，“娘娘，药性发作应该没这么快吧？”
就连魏太后误食了桐油，也是当天晚上才发作的。
林若秋一想也是，“那会是何种缘由？”
红柳不禁想起回程途中林若秋困乏思眠的迹象，如今又加上干呕……她本就有所疑心，这会子又添了份证据。
红柳遂掰开一个新鲜的包子尝了尝，却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膻气味，想必是用羊油煎的。林主子平日最好这口，如今觉得恶心，恐怕真是有了身孕的缘故。
林若秋见她面色凝重，遂问道：“可有瞧出端倪来？”
红柳摇摇头，“奴婢不懂医，还是请黄大人过来瞧瞧吧。”娘娘本身已被禁足，万一再闹出乌龙，名声就更不好听了。
林若秋迟疑，“只怕他不肯来。”
但无论如何，总得一试。红柳便叫来底下一个值守的侍卫，劳烦他往太医院跑一趟。
那人唬了一跳，“林主子出了什么事？”
陛下命他们好好护卫林主子的安全，若林主子真个有恙，他们的脑袋自然难保住——说来林主子明明是被疑谋害太后才禁足的，陛下却没有半点责难的意思，这般作为倒和昏君无异。
当然不管是昏君还是明君，他们都只能甘心听命，谁叫宫里就这么一个皇上呢？
红柳慎重说道：“也没甚要紧，只是昭容娘娘偶有吐泻之症，身子乏力，所以想请个太医来瞧瞧，不知是否方便。”
她满以为要费一番口舌，谁知那侍卫才听完，便十万火急地冲了出去，红柳倒愣住了。
总觉得自家娘娘好似没在禁足，哪有人禁足还这般有权威的。
彼时太医院中，黄松年听了侍卫回话，便不声不响的收拾起东西，准备往听雨楼去。
徒弟见他动作慢吞吞的有条不紊，不禁嘲道：“每常昭容娘娘那里出个什么事，您老就跟丢了心肝似的，怎么今儿倒这般镇定？”
“臭小子，少耍贫嘴！”黄松年瞪他一眼，继而叹道，“老夫不着急，自然是因此事无需担心。”
胡卓自知不及师傅，因虚心问道：“为何？”
“你没听那侍卫说么，林主子发的是吐泻之症，如今听雨楼围得和铁桶一般，谁能伸得进手去？”黄松年滴溜溜打了个寒噤，目中隐有几分畏惧，“看不出来，这林昭容着实有胆量。”
为了摆脱眼前的困局，不惜给自己下毒以图脱身，这般心性岂是常人所能比拟。照他说，陛下压根不必为林昭容担心，这女人的本事大着呢。
不过这法子也好，若林主子也被同样的招数所害，别人自然会以为凶手另有其人，林主子也就顺利摆脱了嫌疑——一个非常巧妙的障眼法，亏她能想得出来。
徒弟：呃……
面对这样精妙的分析，要在往常，胡卓一定会大声赞好，并说出一大串腻掉牙的恭维话，但今日他只觉得师傅想多了，一个听鬼故事都能吓坏的女人，怎么可能有这样高明的心计？
但看黄松年一脸笃定，胡卓也不好打消老人家的积极性，只轻轻挥了挥手，“师傅慢走。”
“你不跟来？”黄松年难得宽容大度的邀请他，大约是想让徒弟长长见识。
无奈胡卓却只意兴阑珊的推辞，“不用了，您老自去罢。”
不过是寻常的延医问药，他去了也不可能有啥好处，除非林主子骤然怀上龙裔，那还有可能跟着沾光——他可不信林主子能连着来两番好运，真这么牛气，林家祖坟都该冒青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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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松年提着药箱，吃力的爬上听雨楼的阶梯，心中十分感慨：凭什么他偌大年纪还得受这种罪呀？林主子可真会折腾人。
他倒想让侍卫们将自己用绳索吊上去，可惜那些绳索一看就是不怎么牢靠的，万一半空中摔下来，岂非死路一条——就算侥幸不死，摔残了更惨。
亏得红柳正在楼梯口探头探脑张望，见他气喘吁吁的模样，忙上前搀了一把，一壁埋怨道：“您老来得也忒迟。”
黄松年心说有什么可着急，不都是做戏么，小丫头片子在他面前还装佯。不过他也不便拆穿这两人的伎俩，便只微微笑道：“老朽年迈，姑娘若着急，再请旁的太医便是。”
当他愿意过来陪着演戏啊？若非看在跟林主子素日的交情，他才懒得走这趟呢。
红柳便不言语，只皱眉催了催，“您快进来吧。”
黄松年心道装得可真像，和林主子倒一脉相承，难怪人都说女人是最会骗人的动物，可惜陛下偏偏不懂这个道理。
他平静了呼吸，方才施施然跟着红柳进屋，只见林若秋半边身子倚着栏杆，脸上微微有些浮肿青白，但并不如何严重。
也是，自己给自己下毒，当然会控制好分量。黄松年上前轻轻鞠了一躬，“昭容娘娘安好。”
林若秋略一点头，轻声道：“有劳大人走这一趟。”眉间微有些愁容，却浅浅淡淡，并不过分。
这一个的演技倒更好，方才那丫头还是偏浮夸了些。
黄松年欣赏的观看主仆二人作秀，装模作样地伸出一指搭在林若秋腕上，面色不由得渐渐凝重起来，身子也无形挺直了。
林若秋不禁有些惴惴，莫非她真被人下了毒？这宫里也忒危机四伏了些。
她试探着问道：“大人？”
黄松年恍若未觉，及至醒过神来，忙匍匐在地，“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林若秋一脸莫名其妙，合着她中毒了还是喜事？
一旁的红柳会过意来，不禁泪盈于睫，忙用袖子挡住脸。太高兴了，果然是真的，这下不仅娘娘的困境得到解除，连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也都得噤声，瞧瞧，可不止有公主而已，她家娘娘现又揣了一个呢。
黄松年见对方一脸诧异，便知自己先前的猜测纯属脑补过度，只得将话题挑开，“昭容娘娘，您已有了一个多月近两月的身孕，怎么自己竟不晓得？”
林若秋讪讪道：“本宫月事推迟也是常有之事，何况正逢行宫途中，怎好意思打扰陛下？”
其实是她太过贪玩，生怕楚镇提前赶她回来，那岂非太没意思？何况她也料想不到会是因为身孕的缘故，满打满算还不到半年功夫，谁能想到会这么快？
黄松年叹道：“若早些诊出来，娘娘也不必费这般周折了。”
林若秋并没觉得有什么，她在听雨楼同样住得很好，除了吃食不丰是个问题。当然现在，这些问题已都不是问题了。
比起头遭怀孕的喜悦与震惊，林若秋此刻已镇定了许多，她笑盈盈的望着黄松年，“看大人的意思，似乎对本宫的身孕亦颇为意外，那您之前猜想的是什么？”
黄松年从进门就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显然早有猜测。但很显然，他猜错了。
这位老大夫忙咳了两声，抹去脸上的尴尬，那些话当然不好明说出来。只不过——他还以为林主子是个颇有谋略的心机女，懂得给自己下毒这样的招数，如今看来分明还是个傻白甜嘛。
但陛下似乎就爱这样的傻白甜。
既然验出身孕这样的大事，黄松年自然不敢再耽搁，提着药箱便要去回禀皇帝。
林若秋轻轻提醒道：“见了陛下，大人想必知道该怎么说。”
黄松年面色凝重，“是，微臣定不辱命。”
虽说怀上龙胎是大喜，可他总不能说林主子一切无恙，必得强调林主子如今因受禁足之困，寝食难安，这样子自然没法安心养胎——看来这位昭容娘娘其实也不太傻。
林若秋看他踏着楼板匆匆下去，不由得轻轻按上肚子。有更好的地方度日，她自然不愿待在听雨楼百无聊赖，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只怕魏太后才因打压了她而高兴，这会子又得大动肝火了，似乎连老天爷都看不得她受丁点委屈。
如果可能，她希望这一胎是个男孩，不为了争宠斗气，不为了给魏家那起子人难堪，她只想让皇帝稍稍得到点慰藉：盼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云开月明的那天。
如若楚镇知道这个消息，他会是什么模样呢？林若秋的嘴角不禁愉悦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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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松年一把老骨头虽然气虚体弱，偶尔却也能健步如飞。还不到半天功夫，他从听雨楼出来、转眼又去了太和殿的消息便传开来。
甘露殿中，谢贵妃正在凝神写字。当她亟须定神的时候，常会做这么一番功夫。谢贵妃常道字如其人，她的字遒劲有力，饱满端正，一如她素来不动如山的心性。
明芳感慨道：“宫里人常夸林昭容的字好，可她哪比得上娘娘您？只是娘娘一向不显山不露水，也懒得叫人知道罢了。”
谢贵妃语出不惊，“她得她的利，本宫得本宫的名，有什么可计较的？”
也是，娘娘胸怀博大，怎会在意这种小事？明芳钦佩了一会儿，可想起适才得知的消息，终忍不住迟疑道：“听说黄松年去了太和殿。”
谢贵妃盯着铺开的宣纸，声音沉静，“他也常帮陛下诊脉，有什么可稀奇的。”
“但，黄松年去见殿下之前，先往听雨楼去了一遭。”明芳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说道：“听沿路的宫人说，黄松年脸上并无焦急，反而颇见喜色。奴婢猜测，那一位大概又有身孕了。”
谢贵妃握着狼毫的手不禁微微顿住，转瞬便恢复如常，将弄乱了的墨迹团成一团，另取了一张光滑干净的宣纸继续写字。
但听她静静说道：“这是好事，若消息不假，命人送份贺礼前去道贺吧。”
明芳望着她沉沉如水的面容，却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赵贤妃从魏太后的长乐宫出来，便立刻遣人查探，果然与崔媪所说一字不差，且皇帝已经下旨，即刻将林昭容从听雨楼中迁出，搬回琼华殿去。
赵贤妃虽不敢拦阻，却不免与宫人们一顿嘀咕，“陛下这事办得也太轻率了，怎可说放人就放人？太后娘娘的案子还没查清楚，怎见得那林氏一定不是真凶？”
川儿一边给她捏肩，一边笑道：“那事是否林昭容做下的且不论，太后娘娘早就安然无恙，可林昭容肚子里没准揣着位小皇孙，您说是太后的疑心病要紧还是小皇孙要紧？总得让昭容娘娘安心养着胎吧。”
赵贤妃没好气道：“也亏这狐媚子本事大，三天两头闹出身孕来，怎么旁人就不见有。”
川儿朝她挤挤眼，赵贤妃顿然哑然：也对，皇帝根本不往其他宫妃房里去，她们怎可能会有？要怪，只怪这林氏忒会媚术邪法，哄得皇帝见天儿离不开她。
“算算日子，林氏大约正是在行宫怀上的，难怪人都说那行宫是块风水宝地，偏让林氏得着便宜。早知若本宫跟着前去多好，没准那龙种就揣在本宫肚子里了。”赵贤妃埋怨不迭。她如今颇为后悔，先前不该使那出苦肉计来博皇帝怜悯，结果公主没能到手，腿还白白摔断了——若非耽搁那两个月养伤，她怎会去不了行宫？
川儿忍不住发笑，“哎呀呀，您就别做梦了。就算您去了又如何，陛下还是不会召您侍寝，天天看那林氏承宠，只怕您更得生气呢。”
赵贤妃当然明白这点，她也就是嘴上快意一番，“若林氏这胎又是个公主倒好了，连着生下两个女儿，我看那起子人还会不会巴结她！”
川儿的笑容着实微妙，“就算还是个女儿，陛下也不会交由您抚养的，那可都是陛下跟林昭容的心肝宝贝呢，岂容旁人沾染？”
赵贤妃扭头瞪着他，“你想气死我吗？”
旁人的奴才都只有说好话讨奉承的，她这个倒好的，见天儿地给她找不快。
川儿见她眉立，忙赔笑按住这位主子的肩膀，“小人也就说句玩话呢，您不爱听，小人不说就是了。”
他想了想，“那咱们这回还要不要送礼？”
“送，当然要送，尤其不能被甘露殿那位比下去。”赵贤妃咬着牙，却无可奈何。
同为后宫妃妾，自然是免不了嫉妒的，可她也只好违心地给林若秋道喜——这狐媚子祖上是烧高香呢，简直满宫的运气都汇聚到她一人身上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事？
当日黄昏，林若秋便结束了难得的冷宫两日游，告别了这栋颇显风雅的楼阁，红柳在身后为她提着包裹——还是来前打点好的那些，如今原封不动的又给拎回去。
沉稳如红柳亦不敢感慨世事无常，“太后娘娘原盼着能将娘娘困住，谁知恁快便放了出来，只怕那一位气得脸都绿了。”
林若秋轻声说道：“也许失望的不止太后娘娘一人。”
这两天闲来无事，她倒想通了一些关窍，魏太后纵要对她动手，似乎不该挑在这个时候，在行宫或是回宫的路上不是更好？远离宫中，随便找间庙宇将她打发去清修便是了，也是避免她跟皇帝接触——长久不见，没准就渐渐忘了她这个人了，岂不干净利落。
这次的中毒局更像是一时兴起，又或者趁势而为，已经有人出手了，魏太后才帮着把局面做下去。
红柳咦道：“娘娘您是疑心……魏昭仪？”毕竟在魏昭仪回宫之前，太后娘娘可没这么不计后果，多少还是顾着点脸面的。
林若秋轻轻吐了口气，“我只是这么猜，并不能确定。”
应该说魏语凝对她一直有一种类似敌意的情绪，林若秋亦有所知觉，只是此人未曾露出马脚，林若秋也不好轻易下判断。
红柳想想亦有些后怕，“若真是她，那她藏得可真够深的，咱们该怎么办？”
魏昭仪借着魏太后行事，便稳稳占据了孝道的大旗，若魏太后一意孤行要帮她遮掩，只怕此人永远难以揪出。
林若秋想起那晚白云观中走水，倘若不是意外，也许连方姑姑都是枉死。再如何刚强有决断的人，手上沾了人命，也不可能毫无动容罢？
她蓦地问道：“我听说中元节前后死的人，往往会变成极具煞气的厉鬼。”
“是有这种说法，”红柳点点头，“娘娘您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林若秋眸中微冷，“没什么，我只是想，因果报应有时也是一件好事。”
她自己就挺怕鬼，但那只是出于对未知事物的恐惧，而非做贼心虚，可那些真正做贼心虚的人呢？只怕当初下得了狠手，如今却要担心厉鬼追魂索命。
或许，她可以好好利用这一点。
林若秋原打算回去收拾一番再派人去请皇帝，虽说她待在听雨楼的日子和往常一般惬意，可到底无心梳妆，想必不及平时美。
她当然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能见皇帝，小别胜新婚——当然她这连小别都算不上，但即便一天不见，有对比总会有震撼。
然而当林若秋踌躇满志的回到琼华殿时，她发觉自己的计划还是落空了，楚镇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口，深情而又威严的凝睇着她。
林若秋心上刷刷飞过三只乌鸦，可以想象她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有多么难看——是被秋风吹的。
林若秋拂去肩膀上沾着的一片枯叶，正要姿势优雅的行礼，可谁知下一步，楚镇便以箭步冲上前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抱起。
他吻着那女子的耳鬓，一下一下，如细密的雨滴般，绵绵无尽头。
林若秋心想，皇帝一定是高兴疯了，这哪像位帝王，分明是个失了智的二傻子。
可她此刻却被二傻子搂得喘不过气来，林若秋无法，只得扯了扯楚镇的衣裳，小声道：“陛下，您能否先将臣妾松开？”
楚镇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过莽撞，忙小心翼翼将她放到地上，却仍是珍而重之托着她的脸，舍不得放开。
林若秋望着他眉目灿灿的模样，心中默默为自家孩子念了句：傻爹。

第70章 呆瓜
她忽然又觉得胃里有点犯恶心，也顾不上让红柳捧来痰盂，对着庭院里一口大鱼缸哇哇干呕起来——还好里头并没有养鱼，也没有种莲花，否则她就糗大了。
楚镇不由得慌了神，忙忙的让人取清茶漱口、巾帜擦拭，林若秋看他恨不得连袖口都递过来，只得摆了摆手，表示不必。
开玩笑，敢拿龙袍擦秽物，她除非不想活了。
楚镇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很难受吗？一路走来太累了吧？”
其实不是，林若秋走走路反觉得身子清爽些，其实是楚镇方才抱着她转圈给她绕晕了——果然电视剧里的场景也就看着浪漫，真实体验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不过看男人一脸的紧张，林若秋也就不好责备什么了，只得：“算不上大事，妾怀婳婳的时候也这样。”
楚镇想起她第一次怀胎的时候害喜亦十分厉害，倒也不曾多想，只抱歉的道：“是朕不好，本来不该这么快又让你怀上身孕，该缓个一两年再说……”
林若秋便知他又从黄松年那里听了些废话，可是这种事又不能自己避免，当时也没有现代那样丰富的避孕工具——她看笔记小说里，有人拿猪尿泡当安全套使的，不过林若秋可受不住那东西。
事已至此，林若秋并没觉得多么为难，横竖她还年轻，早生产也能早养好身子，因宽慰皇帝道：“您别担心，这孩子来得虽在意料之外，没准倒是老天爷的恩赏，咱们该欣然领受才是。有黄松年为臣妾调理身子，想来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照她看楚镇高兴无可厚非，毕竟皇帝的身子是这样，谁知道什么时候能中什么时候不能中，纯粹是碰运气的事。既然这个孩子顺时而来，林若秋自然会平平安安将它生下，何况对时人而言，打胎比生育更加有损身心。
楚镇算了算日子，又想起两人在园中那段时间的狂放，楚镇的脸色不禁白了些，当时不知情，若在无心中弄掉了这个孩子……
林若秋想想亦有些后怕，不过她看事情向来只重结果而不注意过程，既然结果是好的，那就不必为那些莫须有的事情担心了。
不过她仍是嘱咐皇帝，“先前陛下与妾都不知情就算了，如今黄大人既已验出身孕来，您可得注意些，黄大人说了，头三个月尤其要避免床帏之事……”
楚镇脸上一红，“朕本来也非重色之人，你当朕喜欢胡闹么？”
林若秋心说呵呵，之前在行宫是谁整天黏着她不放的，连去温泉泡汤都不放过，大概就因次数太频繁了些，才增加了中奖的机率。
不过皇帝在言出必行这点上还是很值得信赖的，林若秋便不再多说。虽说她也并非什么清心寡欲的节妇，但为了孩子忍几个月还是很容易办到的。
须臾，红柳取来铜盘巾帜，楚镇亲自蘸了清水为她擦拭污渍，一面问道：“饿不饿，想吃什么？朕让人给你做去。”
总是如此，好像女人一揣上宝宝就成了瓷娃娃，林若秋心说她比一般的孕妇强健得多呢——只除了害喜这点同样受罪。
胃里刚呕出一股股酸水，此刻她自然什么也吃不下，不知怎的，此次怀孕和上次又有些不同，怀婳婳的时候她只是闻不得腥气，加之爱吃酸的，现在她不仅馋酸，还有点点想吃甜。
林若秋想吃那种五彩缤纷的水果塔，但谅着小厨房做不出来，她拙劣的创作力也没法去指点王厨娘发明创造，只得磕磕绊绊地提出想尝一尝水果拼盘，上面浇了蜂蜜的那种。
楚镇听罢，拍着胸脯二话不说就令魏安着人办去。
林若秋忙道：“蜂蜜无需多，稍稍浇一勺即可。”
楚镇嗔道：“何以这等小气？你就算要泡在蜜罐子里，他们也不敢说些什么。”
林若秋：……
然而她只是怕胖而已啊。
但当着皇帝的面肯定不能说这话，楚镇还总嫌她身上肉太少，说丰润一点才有手感，林若秋才不会信这种鬼话，男人的微胖和女人的微胖根本是两个概念，等她真到了猪仔儿那种程度，皇帝不嫌弃才怪呢。
好在孕早期多摄取一些营养应该是无妨的，反正有肚子里的小东西帮她吸收，等到了后面大腹便便的时候再注意不迟，林若秋便放开顾虑大快朵颐。
秋日稀薄的阳光从窗棂照入，那女孩子脸上显出分明的光与影，睫毛如浅淡的蛾翅一般，尤其惹人怜爱。她自己都尚是个孩子，却即将成为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楚镇望着她颇有感慨，“若秋，难为你替朕付出如此大的心力，朕该好好谢谢你。”
林若秋放下正叉着水果的牙签，平静说道：“陛下与妾之间，不必言谢。”
并非她生受不起皇帝感恩的言辞，而是，林若秋从不觉得生孩子是一个人的事。这孩子并非单纯为皇帝生的，她也不会因此居功自傲，毕竟，她也得到了好处不是么？从此她有了感情上的寄托，不必担心失宠，不必担心晚年孤清；与此同时，多亏这两个孩子，她在宫中的地位也愈发巩固了。
楚镇脸上有些赧然，“是朕措辞不当，自然，它是咱们的孩子，朕与你都将好好待它。”
虽然从皇帝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但林若秋相信他更愿意是一位皇子。自然，如今月份尚小，哪怕黄松年的医术再高明都瞧不出男女来，可林若秋却有一种模糊的直觉，恐怕这孩子将来是个皮实爱闹腾的男孩，否则这一路上颠簸来往的，都没将他折腾掉，可知这孩子生命力多旺盛了。
男孩当然好，不过，总不至于遗传到他父亲的毛病吧？林若秋悚然一惊，忙往楚镇身下看去，继而忙摇摇头，应该不会的，她还是别太杞人忧天好了。
楚镇察觉到她眼神异样，咦道：“怎么了？”
林若秋忙挪开视线，这种荒诞的隐忧想想便算了，她可不希望应验在自家人身上，因岔开话题道：“陛下贸贸然将臣妾放回，会否惹得太后娘娘那头不痛快？”
真不是她故意找魏太后的麻烦，不过想引开皇帝的注意力，没什么比这个更方便快捷的了。
楚镇的脸色倏然冷下来，“太后会因何不痛快，她自己心里最清楚。”继而抚着林若秋的乌发，柔声道，“如今你安心养胎为要，旁的事就不用操心了。”
林若秋乖觉的将头靠过去，嘴角挂上一缕笑，“是，臣妾都听陛下的。”
长乐宫中，魏太后已然枯坐半日，赵贤妃早就走了，魏太后也懒得留她——这时候留着还有何用？哪怕她再去撺掇，赵氏也绝不肯跟林氏对着干，宫里的女人精刮着呢。
崔媪只好陪主子一同发愁，“太后，如今咱们该怎么办？”
林昭容回了琼华殿，便如放虎归山，如今陛下一定重新被她吃得死死的，旁人再想插手也难。
魏太后阴沉着脸冥思半日，蓦地咬牙切齿道：“她一定早就知道了！林氏这一招可真厉害。”
否则怎么刚到听雨楼就验出身孕，她可不信林若秋半点都不知情，哪有女人连月信或早或迟都疏忽大意的？只怕林氏早早料定这一出，故意先隐瞒不报，待得魏太后嫁祸成功后，再石破天惊的掀出身孕来，出奇制胜，故意挑得皇帝跟长乐宫敌对。这女人简直毒如蛇蝎。
魏太后若早知她二度怀上龙裔，绝不肯在这关口去陷害她，如今却悔之晚矣。
崔媪只觉额上冷汗涔涔，“太后，若陛下查出……”
魏太后凝眸不语，皇帝那儿只怕已经寻到端倪，若顺藤摸瓜查下去，很快就会查到长乐宫头上。魏太后原盼着将林若秋多困几日，到时或是伺机栽赃好落实证据，或是另觅新宠引皇帝分心，都有机可趁，谁知林氏这么快就摆脱了困境，且这出身孕正在风口浪尖上，魏太后再想作何手脚也难了。
到底还是筹划不足，当时魏语凝贸然出手，魏太后只想借机拉林氏下手，却没想到这蹄子运气这般好，连老天爷都站她那边，旁人使的心机都成了白费。
到底还是功亏一篑。
魏太后沉吟片刻，叹道：“罢了，算她福气好，这一仗哀家只能认输。”
不多时，魏安领着一位畏畏缩缩的小太监来到太和殿，据他说，是长乐宫派他来的。
楚镇冷笑道：“母后究竟有何事要你向朕禀报？”
小太监畏怯的向上看他一眼，接着忙垂下头去，嗫喏道：“是关于先前太后娘娘中毒之事，其实林主子是被冤枉的。那盒点心并没有毒，是小人忘了长乐宫西殿的木器新上过漆，上头皆覆盖有一层桐油，小人却没主意就将东西放在上头，想来就是那时沾染上的……不想惹得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小人实在该死！”
楚镇目光低沉，“你既明知犯了错，为何早些不来回禀？”
小太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直至额头破皮显出红肿，这才哭丧着脸道：“小人生怕太后娘娘责罚，因此才始终未敢承认，可小人实是无心之过，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说完又是三个响头，再抬起来时，鲜血都从额上滴落下来。
魏安见皇上满面嫌恶，他是最擅长体察圣意的，因示意大殿边上站着的两个侍卫，“把这人拉下去吧，省得脏了太和殿的地板！”
这人的性命自然是保不住了，看来太后娘娘有意拉此人出来顶缸，也不知寻了什么做威胁，但既然敢做，他自然须有胆量承担相应的后果，这是他自找的。
只是太后那边……魏安小心翼翼地抬头，见皇帝眼中阴翳之色愈发浓重，倒也不敢多说什么。
半晌，才听楚镇静静说道：“如今秋夜渐长，太后她老人家的身子素来就不大好，无事还是别出来走动了，还是安心养病要紧。”
这下倒好，连太后娘娘自个儿都被变相禁足。魏安心中有些骇然，但并未多说什么，而是赶忙答应下来。看来魏太后这回保住了面子，却失了底子，皇帝生怕她会再度借林主子生事，恐怕在林主子平安生产之前，这位太后娘娘都不得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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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不知魏安如何下的旨，但魏太后很快就不再于人前出面，而是埋首长乐宫中安心礼佛。林若秋有时不得不佩服这位太后娘娘，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能屈能伸算得一流。魏太后当然也可以跟皇帝儿子闹一闹，但是这么一来，等于面子里子都丢尽了，看来魏太后还是很会权衡利弊的，知道该低头时便低头。
林若秋亦松了口气，不是高兴皇帝肯为她跟亲妈对着干，而是庆幸自己终于可以揪出那背后之人。倘若真是魏语凝在背后捣鬼，这回没了魏太后做挡箭牌，这只小鬼恐怕就不得不跳出来了。
这一日适逢胡卓来为她请平安脉——自从得知林若秋二度有娠，这小子便后悔不迭，深恨那日没跟随师傅一道前去诊脉，由此又错过了一场建功立业的机会，本着亡羊补牢未为晚也的原则，他苦苦哀求黄松年，请他帮忙在林主子面前递个口信，黄松年碍不过情面，只得做了一回传声筒。
谁知他稍稍一提，林若秋便宽宏大量的表示，“让他过来吧，横竖本宫这里多个人也无妨。”
胡卓于是千恩万谢地带了贺礼上门，又痛哭流涕表示自己已经吃一堑长一智，绝不会犯先前的错误。
林若秋看出这人只是脑子不太好——相比较他师傅而言——心地却并不算太坏，因欣然收下他的礼物，且微微一笑，“何须如此郑重，本宫并非记仇之人。”
胡卓听了愈发感动，眼泪汪汪地正要道谢，谁知林若秋却话锋一转，“你会扮鬼么？”
呃，他没听错吧？胡卓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对面，要是他记得不错，这位主子去年还被一桩前朝逸闻吓得睡不着觉呢。
莫非是某种隐秘的暗号，譬如让他就此由人变鬼……这不就是要杀了他的意思么？
胡卓的脸色顿时煞白如墙，正要膝行上前讨饶，林若秋却以为他没听懂，因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又伸出舌头，做出吊死鬼的形状来，“就像这样……”
她还没演示完，胡卓便已吓得心胆俱寒，愈发以为她要杀自己的头，忙一头栽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林若秋：……
跟呆瓜说话，真的心好累。

第71章 林妃
胡卓仍在嚎啕，恨不得俯首帖耳表示忠诚，只求保住一条小命。
红柳见他整个人几乎巴到林主子身子去，生怕他乱了分寸，忙上前将这臭小子拉开，一面恼火的道：“做这些腔调做什么，娘娘可懒得要你的脑袋，不过是有事求你帮忙罢了。”
胡卓总算收住泪，胡乱揩了把鼻水，怔怔道：“帮什么忙？”
红柳嫌他脏，另寻了一条干净的棉帕子塞到他怀里，这才将请他装鬼的事一五一十告知。
胡卓听后便拍着胸膛，豪气干云道：“没问题，这个小菜一碟，我从前还看人跳过大傩呢。”
且他从小就对神神怪怪的格外有兴趣，虽说在太医院当差的人似乎不该信这些，可黄松年是个极开明的师傅，并不拦他——因此也纵得胡卓的性子越发淘气。
“不过……”胡卓话锋一转，“娘娘为何要如此做？”
昭容自己就是怕鬼之人，却还要他在宫里装神弄鬼，难道吃饱了没事干么？胡卓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林若秋被他一问险些语塞，半晌，方勉强笑道：“不为什么，本宫如今重怀上身孕，不宜侍寝，未免那些居心叵测的小蹄子来与本宫争夺陛下宠爱，还是先震慑一番为好。”
她自然不可能明说为了引蛇出洞，一来不敢保证乃魏语凝所为，贸贸然给人定了罪名，兴许会被反咬一口；二来，这胡卓一看便是个大嘴巴子，若告知他实情，恐怕会打草惊蛇。
林若秋满以为这小子傻乎乎的模样一撺掇就会听呢，原来他也不算太傻，还知道追问犯罪动机。林若秋事先没料到这茬，情急生智，只得胡乱编了个由头。
胡卓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深表同情，“娘娘为了陛下，当真是用心良苦。”
林若秋：……
他居然真信了？莫非他以为宫中人的脑子只有榛子大么，被人稍稍一吓都能成病西施？真这么容易，大家都靠烧香拜佛来争宠好了。
不过他信了也好，省得林若秋多说废话，便只叮嘱道：“务必得仔细些，别叫人瞧出端倪，一旦有何不对，立即撤退。”
胡卓踌躇满志的担保，“微臣办事，娘娘您只管放心。”
不一时，红柳送客出去，回来便忧心忡忡的对林若秋道：“这胡小大人看着总归是不靠谱的，娘娘您何不让进宝去？进宝可比他机灵多了。”
林若秋道：“正因不能与咱们殿里的人扯上关系，才必须得他去。”
这回等于让胡卓递上一张投名状，他若成功了，林若秋今后方可安心重用——黄松年虽然忠诚，但大半对于皇帝，对她不过尔尔，太医院还是有个自己的人最能安心；若不成功，那也是胡卓自负盈亏，林若秋可不会让他把自己拉下水。
总之，这件事说好办也好办，说难办也难办。一经发现，便是触犯宫规的罪名，至于能否全身而退，则完全取决于胡卓自身的能力——林若秋还惦记着上次被吓的事呢，她这个人有时候也挺记仇的。
不过要让人安心为她办事，总得给点好处，或是定金，林若秋便吩咐红柳道：“等会儿送一袋银子到太医院去，叫他别被人看见。”
胡卓名义上虽是黄松年的弟子，但资历浅薄，在太医院的官职实在卑微，想来俸禄是没多少的，黄松年那模样也不像擅长敛财之人，且听说爱好美酒佳酿，自己都攒不下多少体己，胡卓跟着这位师傅更是苦哈哈的。
红柳笑道：“娘娘果真大方。”
林若秋得意的仰起头，“自然，本宫可不像陛下那般小气。”
话音未落，她便感觉脸颊上被人轻轻拧了下，那人皱眉道：“好啊，敢在背后编排朕，你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了。”
林若秋忙作势跪下请罪。
楚镇衣袖轻轻一拂将她双臂托起，继而含着几分嗔怒向她道：“朕是爱斤斤计较，可对你还不够大方？”
林若秋忙陪着笑，“妾不过说句玩话，陛下您怎么认真起来了？”
其实楚镇说的不无道理，这人啬刻到连自个儿的万寿节都不肯大操大办，对待林若秋和公主却是极挥洒大方的，远的不提，满宫里谁的赏赐都没琼华殿多。
这么一想，林若秋顿时觉得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想当然以为做皇帝就该恣意享受，却不想楚镇要操心的事多着呢，那国库岂是拿来随便挥霍的？
心下抱愧，林若秋只得摇撼楚镇的肩膀娇憨道：“妾知错了，陛下您原谅妾无心之失好不好？”
楚镇佯怒，“你错哪儿了？朕听你说的分明都是实话。”
林若秋哑然，皇帝挤兑起人来也是挺厉害的，当下只好撒娇撒痴，企图萌混过关。
楚镇握着她尚且细窄的腰身，轻轻叹道：“有些话明知道伤人，以后就别乱说了，朕听了也不会舒坦的。”
林若秋老老实实的低下头，这回她真心知道错了，其实她当然晓得楚镇对她的心意，也想予以回应，只是有时总难免将他与皇帝这个高邈的身份分开，在楚镇面前，她可以是娇滴滴满腔柔情的女儿家；可一旦楚镇离了眼前，林若秋就不免沦为爱好吐槽的升斗细民，这时皇帝在她眼中就只剩下一个符号了。
归根结底，还是未能完全融入自己的身份吧，她无法以认真平等的姿态来跟眼前的男人谈恋爱，得花费时间慢慢来学习摸索——幸而她挺愿意去学习，而今后两人尚有充足的时间。
楚镇吻了吻她的耳鬓，“朕已命礼部准备你封妃的事宜，想来最迟不过月底就能办好。”
林若秋这回连谦辞都懒得谦辞，反正规矩如此，她接二连三地有孕，晋位原是应该的，故意推辞倒显得做作；且见识过赵贤妃对公主的那股热忱劲儿，倘若她这回生下的真是皇子，只怕那些人更要作妖了。
虽说正二品的妃位比之四妃仍低了一等，但已是能独自抚育皇子的位分，林若秋自然心向往之，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将一双儿女交到别人手上——倘若真是儿女双全的话。至于她今后能走到哪一步，就全靠自身的造化了。
林若秋心里一高兴，就缠在楚镇身上酱酱酿酿起来，又是咬他的耳朵，又是摸他颈后那块敏感的肉。她觉得自己独宠得太久、太容易了，几乎忘了该如何争宠，未免今后哪天突然失宠，还是得多多练习才好。
楚镇被她闹得没法，只得僵硬着脸起身，“朕去净室一趟。”
看他的模样并非尿急，大概是到净房纾解“尴尬”，林若秋这才意识到自己做得太过火了，可她也不想的，上次怀婳婳的时候也没见皇帝动不动就起立。
要怪，就怪太皇太妃的那些神奇玩意儿给他俩打开了新天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看样子这位太妃娘娘才是个中老手哩。
只可怜楚镇，刚刚过了一阵快活日子，如今又得守着漫漫长夜度日了。
还不到月底，林昭容册封为林妃的旨意便已晓谕六宫，众人对她屡次晋封似乎已见怪不怪，这回更是连半点反对的声音都听不见，而是流水般的往琼华殿送东西来，送得多了，有些人甚至比林若秋自己都还更清楚她的喜好，简直成了肚里的蛔虫。
唯独赵贤妃在殿内暗暗埋怨，“去年晋封了两回，今年又是两回，年初刚生下公主，这会子肚里又揣上宝货，简直折腾得没完，本宫送贺礼都送不及，早知这般麻烦，干脆连披香殿的库房都搬过去得了，省得费这些事！”
川儿知她不过说些气话，因故意笑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其实您为尊她为卑，您赏东西是林氏的脸面，您若不送，别人也不敢说您些什么。”
赵贤妃瞪他一眼：“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本宫哪敢自行其是？更别说陛下了，恨不得连星星月月都给她摘下来，岂能容得咱们？照本宫说陛下很不必这样琐碎扰人，干脆立那林氏为后得了，省了多少周折！”
川儿小心翼翼的看向她，“您真这么想啊？”
“假的。”赵贤妃没好气道。就林氏那小家子气的寒酸劲头，陛下肯赏她一个妃位都是抬举，若真要立她为后，除非皇帝瞎了眼，也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无论赵贤妃心底多么不情不愿，她还是差人送了一份极为丰厚的贺礼过来，比之甘露殿的只多不少。且大约有了魏太后做例子，众人皆不敢送吃喝一类的东西过来，生怕林若秋效仿魏太后倒打一耙，那她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以林妃眼下的盛势，她随便说句话都能将皇帝哄得三迷五道的，若要吹吹枕头风，还不是手到擒来？可万万不能让她逮着陷害的机会。
林若秋自然不会像魏太后那样闲着没事干，此刻她望着堂中堆得满满的礼品，目光落在昭阳殿那份上——除了一尊极寻常的送子观音，魏语凝还给她送来一匣子苏州名产酥油泡螺。
红柳沉吟道：“这位昭仪主子可真是有胆量，明知太后娘娘先前闹了那一出，她竟还敢送吃食来。”
林若秋静静望着那些精致香甜的点心，倘若那次的招数真是魏语凝想出来的，那她自然不可能反其道而行之，因魏语凝必然有应对之策。
这盒点心也理应是无害的，没有人会在自己献的吃食里下毒，魏语凝此举，更像是投其所好的表示。
红柳试探道：“不如奴婢拿几块去喂狗。”若真的没事，剩下的也可让主子享用。
林若秋想了想，“还是倒掉吧。”
她是不怕下毒，不过……她怕胖啊。
无论好意还是歹意，都注定要让那魏氏失望了。

第72章 闹鬼
红柳到底有些不甘心，还是掰了点酥油泡螺的小碎块，拿去喂园子里的猫猫狗狗——这仅有的几只还是林若秋反复央求楚镇才勉强留下的，这人一得知她有身孕便该失了魂一般，又闹起先前做的那一套，生怕她被这些活物所伤。于是林若秋现在每每出行都有三四个从人跟着，形成包围阵势，她就算想抱一抱那几只宠物都没办法，只能远远地望几眼。可她还是挺愿意看的，每早逛上这么一遭，权当锻炼身体。
红柳拿那带骨鲍螺去试验的时候，林若秋着实担了些心，唯恐那几只小畜生被毒死，然则红柳仔仔细细观察了一夜，还是不见它们有何异状。红柳仍不肯放弃，想着可能是一种长期慢性的毒质，因打算拿去给太医院瞧瞧。
林若秋懒洋洋的道：“不用试了，咱们省省吧。”
她知道红柳急于揪出那魏氏的马脚——假如两人猜测属实的话。可做狐狸的哪会轻易被人抓住，就算里头真有何不妥，魏语凝一定也会巧做构陷，栽赃到旁人身上去。事情闹大，满宫人一定会认为林若秋故意搅扰得阖宫不宁，她反而难以安心养胎。
魏氏此举，也许是示好，也可能是一种无声无息的恫吓。林若秋可不能被她唬得疑神疑鬼的，那才落了下乘。
虽懒得动那盒点心，可林若秋看着到底有些眼馋，遂还是命王厨娘请教御膳房的苏州师傅，有模有样的做出几个来。
结果当晚上点心送来时，那一碟新出炉的酥油泡螺悉数进了楚镇的肚子。
这才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哩，林若秋满怀怨念的看着对面——她本来打算留作宵夜的！
楚镇的举动更加可恨，他故意舔了舔指腹上的奶油，满不在乎的道：“再做不就得了。”
林若秋深呼吸了好几下，生怕自己会冲上去咬他一口，真那么容易制作，也不会到饭点过后才送来了——那酥油泡螺的手续格外繁琐，王厨娘费了老大的心血也只弄出这么一小碟，结果楚镇三口两口就给吞没了。
统治阶级果然都是罪恶无比，半点不能体会劳动人民的艰辛。
楚镇望见她粉白小脸上愤愤不平的神情，遂指着自己笑道：“原来你还没尝过？”
林若秋一听这话似有后着，眼睛里不禁腾起希望的火苗，心道皇帝莫非善解人意，还藏着几枚供她享用？
谁知下一刻，清新的淡奶油气味便充塞了她的口腔，舌尖甜甜的，还带点蜂蜜香气。
楚镇一手掐着她的腰，一边促狭的挤了挤眼，仿佛在问，“好吃么？”
林若秋彻底绝倒，没想到皇帝的脸皮也越来越厚了，都这会子功夫都还有心思揩油，不，应该说送油。
她本想好好质问他一番，至少迫得楚镇以后不敢再抢她的零食，可被男人这么一闹，林若秋早就软绵绵的倒在他怀中，哪还有力气同他争辩？
而且有一说一，那奶油的滋味着实不错，难为苏州人怎么想出这样的好东西。
林若秋艰难的将津唾咽下，早就晕生两靥，楚镇笑盈盈的揉着她的肩，“朕怕你吃多了油腻，又得泛酸作呕，所以狠狠心做了恶人，你如何不能体会朕的苦心？”
林若秋回应他的是一个白眼，虚情假意的话人人都会说，她要是句句都信，这天底下就没一个不好人了。
楚镇趁她此刻有气无力伏在自己膝上，便伺机动手动脚起来，一会儿捉住她莹白的手腕，一会儿又去翻她腰间的荷包，很快就翻出了那枚皱巴巴的平安符来。
皇帝有些欣喜，也有些诧异，“你还留着？”
他知道林若秋虽然胆怯，但并非信佛信道之人，如今见她珍而重之地将那只黄符收藏起来，心里倒有些异样的甜蜜，是因为他送的东西，才格外珍视吧？
林若秋：……
她只是为了迎合宫中闹鬼的假象，才将符咒贴身带着，如此才能叫人看出她梦魇不宁。孕中的人是最易受到惊吓的，大约真是见了什么，才这般不安吧？
流言最初是从御湖边上传开的，据说有两个侍女从石桥边上穿过，偶然见得湖堤有白影飘飘，当即吓得心胆俱寒，有一个还掉进了池子里，好一会儿才被人拉起来。那侍女受到惊吓，醒来的头几天甚至有些神志不清，口口声声说御湖底下有水鬼在拉她的脚，恐怕是找替身——偌大一个湖泊，百年来总有人失足掉下去的，很难说里头的冤魂不会心存歹念。
林若秋不得不承认，胡卓这差事办得很有水平，区区几句谣言杀伤力自然有限，可有了受害人的证言，就算素来不信鬼神之说的，心里只怕也会有些疑疑惑惑的——那倒霉的侍女多半是被他设陷阱绊倒，否则石桥边上都有护栏，那人就算身轻如燕又怎会轻易掉下去？
虽说胡卓的做法略显不厚道，好在成效显著，且并未实际伤害到人命，林若秋就不去追究他了。
事实上，流言散播得比林若秋想象中还要快，胡卓不过起了个头子，后来的人疑神疑鬼，反倒捏造出更多的谎话。有说那是前朝受害的一位妃嫔，被她的仇敌推入湖中淹死；也有说这水泽一带阴气最盛，历来水鬼找替身的数不胜数，林若秋再稍稍派人一引导，也不乏有想起白云观中方姑姑的。听说被火烧死的人浑身灼热难当，变了鬼也急需到湖泊池沼中寻些凉意，该不会是方姑姑回来了吧？还是来找太后娘娘的？落叶归根，她生前那样忠心，死后自然也舍不得离开自己的主人。
魏太后素来心性决断，听后虽不发一词，却让柳太医开了好些安神的汤药，晚间也定要点着檀香才能睡着。赵贤妃去看望她时，听说人憔悴了不少。
林若秋本来没打算折磨这位老人家，不过魏太后自己把自己吓病了，也算意外之喜，正好让她腾不出手来管宫里的闲事。
唯独魏昭仪所住的昭阳殿始终静静悄悄，毫无动静。林若秋耐心再好，也不禁等得有些焦躁。
黄松年来为她请平安脉，望闻问切一番后，便道：“娘娘舌苔厚白，口中作苦，似乎有上火之症，不妨多食些苦瓜、鲜芹一类的菜蔬，注重休息，免得皇嗣在腹中亦不安稳。”
林若秋谢过他的忠告，趁机问他，“胡大人为何最近都没来？”
说起那倒三不着两的徒弟，黄松年唯有摇头，“他最近染了风寒，大概不能侍奉娘娘了。这小子见天儿的胡闹，明知秋凉易受冻，也不知道保养，如今该叫他吃些教训。”
林若秋只得闭口不言，看来胡卓竟是晚间出去太过以致伤了风，医者不自治，她太高估这小太医的身体素质了，不过此人毕竟是因她而受累，林若秋忖度着回头还是该叫人送些补品过去嘘寒问暖，也算褒扬胡卓肯尽心为她办事。
黄松年慢吞吞的收拾起医箱，恍若无意的瞥她一眼，“娘娘听说最近闹鬼的传闻么？”
林若秋十分镇定，“确曾听到一两句，想来都是些虚妄之说，无须介怀。”
黄松年叹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似娘娘这等高风亮节之人自然无需介意，可那些鼠窃狗偷之辈难免就会疑心生暗鬼，自个儿就把她给惊着了。”
林若秋被他夸得几乎脸红，可也没有太多高兴：魏太后年老了意志衰弱，一吓就吓了个准，可她真正猜疑的人却至今未能显形呢。
黄松年又望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宫里请太医自有章程，那人就算真惊着了，这关口只怕也没闲心去太医院叫人。且对付神鬼之说，再高明的医术又能如何，倒不如求神拜佛来得有用。”
林若秋不禁竖起耳朵细听，这正是计划里不足的那部分，就算那人真信了是方姑姑的冤魂回来索命，可她只要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宫里，林若秋也没法将人揪出来。
黄松年……应该是意识到什么了吧，否则不会平白对她说这些话，林若秋遂投去虚心的目光，诚心诚意向这位老大夫讨教。
黄松年捻须笑道：“要消灾弭祸，最好的法子便是将那冤魂送走，老臣这里倒有一个巧宗儿，据闻在河灯里写上枉死之人的年庚八字，再放下御湖，令其逐水漂去，便可顺利化解厄果。”
林若秋亦听说过这项传统，不禁咦道：“可宫中规矩，嫔妃宫人只许在七月半举办放灯仪式，如今中元已经过去，若被人得知，难免以为是咒诅陛下……”
她立刻住了口，眼中露出惊喜之色，自然是要触犯宫规才好，无论魏氏亲身前去，或是她身边的随从形迹可疑，只要以私放河灯的罪名将人抓起来，再细细审问，不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
黄松年见她这副模样，便知她已懂得，遂会心一笑，“自然了，老臣已提醒过娘娘，娘娘可别贸然行事，还是安安心心养胎吧。老臣这厢再给您开些定神助眠的汤药，您别管外头那些琐碎就是了。”
林若秋点点头，万分佩服的道：“劳大人费心了。”
不愧在宫里熬了这么些年，论精明可是头一份的，胡卓比起这位师傅委实差了不少。不过话说回来，黄松年之所以来助攻一把，多半还是为了徒弟的缘故吧，毕竟他年事已高，若要在宫中出人头地，胡卓总得寻个靠山。
林若秋想起那小太医在她面前噜噜苏苏抱怨师傅如何管束苛刻，如今只觉得感慨：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第73章 梦日入怀
胡卓虽不是黄松年生的，可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但愿胡卓再长大一些之后能明白这位师傅的苦心。
也但愿她肚里怀的不是像胡卓这样的孩子，那样教导起来就太费劲了。林若秋默默求菩萨保佑。
胡卓虽然病倒，可宫中的流言还是愈传愈烈，大抵谣言这种东西本来就反应迅速，林若秋不过加了点催化剂，后面的事情就不由她控制了。好在也只是些嫔妃宫人私底下的闲话，谢贵妃和赵贤妃二人生怕影响各自政绩，齐心瞒着，因此不至于将事情闹大。
但令林若秋想不到的时候，继魏太后之后，安然也病倒了。
她赶去安然的宫室，只见那小女孩子躺在床上哼哼唧唧，额上敷着浸湿的棉布，小脸儿白刷刷惨兮兮的，像是受惊之后谵妄不宁，还有点发烧。
林若秋侧耳听了一会儿，便叫来安然身旁的侍女，皱眉问道：“你家主子是怎么回事？”
那侍女有着和安然一样的圆脸，此刻大眼睛也充满了惊惶的神情，嗫喏道：“就是那日从水阁里出来，说看到梧桐树下有个黑黢黢的人影，还带点焦炭味儿，美人回来就吓病了。好在请过大夫，说不算严重，静静地养一段日子就行了……”
林若秋听后稍稍放心，幸而不要紧，不过她总以为安然胆子挺大的呢，如今看来比自己好不到哪儿去。还好她是知道内情的，自然不会惊着。
但话说回来，安然这番举动倒是帮她佐证了流言，如此相信的人只怕会更多。
一旁站着的钱婕妤早惊讶得合不拢嘴，“真是在白云观烧死的方姑姑？可她也该找太后娘娘去，何苦来寻咱们麻烦呢？”
说罢忙捂着嘴，罪过罪过，怎么能把责任推到太后娘娘身上去呢？她这话也忒不敬了。
林若秋才懒得去捉她的错处，看来这钱氏的心地并不算太坏，虽然脑子浅薄，也糊里糊涂喜欢争宠，但对宫中姊妹多少有点情分，听说安然生了病，她还肯过来探视——也可能是纯粹看热闹的。
林若秋遂轻轻抿唇道：“那可说不好，世上的妖魔鬼怪多着呢，之前那落水的宫婢不还说是水鬼找替身么？”
虽然希望让杀害方姑姑的人伏罪，但目标太明显反而显得刻意，只怕那人反而会起疑心。
孰料钱婕妤这人真是上道，一听便讶异起来，“还不止一个鬼呀？”又忙忙拉着林若秋虚心讨教，“那有何解救之法？”
林若秋心道这可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遂假做沉吟了一会儿，才低声将那河灯送神之法说了出来，且嘱咐道：“自然，这话也只好咱们私底下闲聊，可别让贵妃娘娘和贤妃娘娘听到这些神神怪怪的，那可了不得。”
钱婕妤待她忽然亲热起来，忙鸡啄米似的点头，又不放心问道：“果然有用么？”
林若秋摊开两只手，“本宫也是听人说起这个巧宗儿，想来多少能求个心安。自然了，若行的端做得正，自然不怕撞上邪祟，只有那做了亏心事的才需要提防罢了。”
钱婕妤目光闪烁，嘴里一叠声地道定会保守秘密，可林若秋知道，有她那张快嘴，不出两三天的工夫，这驱灾解厄之法就会传遍宫中——要的正是如此。
=
魏语凝到长乐宫中走了一遭，照例又被拒之门外。崔媪只说魏太后需要静养，可魏语凝知晓，陛下这道旨意等于变相将母后禁足。如今除了谢贵妃和赵贤妃两人因执掌宫务，偶尔能送些衣物汤饮来，其他嫔妃是寸步也不得入的。
或许魏太后也不愿她这个侄女前来探视。
魏语凝想起崔媪脸上深深的畏惧与忌惮，心中沉了又沉，连太后身边的仆婢都这样看待她，可知魏太后对她嫌恶到什么地步。
可那又如何，魏太后到底不敢将秘密抖落出去，她自己都还有把柄被人捏在手里呢。
此时两人正从湖堤边漫漫经过，皎皎月华照着那明镜般的湖面如同涂上一层厚厚凝脂，看不出底下藏着多少水鬼野怪。
夜风一吹，素英便缩了缩脖子，忙匆匆走了几步，追到魏语凝身前，且警惕的望了望四周，小声道：“娘娘，咱们快回去吧，听说这儿的邪祟多着呢，可别让它缠上咱们。”
魏语凝轻轻一笑，“你也相信这些说辞，以为真有冤魂前来索命？”
倏忽又是一阵冷风吹过，素英只觉颈子上起了细细小小的肌栗，愈发惶惑难安，“娘娘，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种事疏忽大意可是会吃大亏的。”
魏语凝冷声道：“纵使有，也无非是些游魂野鬼，无须多虑。”
素英可不这么认为，想起安美人的遭遇，她不禁将声音压得更低，“但据安氏的侍女所言，她见到的是一个如同焦炭般的女人，您想会不会是……”
魏语凝脸上的冷漠化为惆怅轻叹，“你也以为我杀了方姑姑么？”
素英低下头，“奴婢不敢这么想。”
可她的确是这么想的，否则自家主子听到那些流言后为何立刻变了颜色，可知心内有愧。
魏语凝嗤的一声，似乎讥嘲她的可笑，“随你信不信，本宫并未杀害方氏……”
但那声音却渐次低下去，其实她本来有能力救方姑姑出来的，她只是——只是没有伸出援手。魏语凝进去的时候，火势不算大，方姑姑却已被浓烟呛得昏迷了，魏语凝原打算立刻拉她出来，但转念一想，太后嘴上虽嫌弃居多，对这方氏其实颇为信重，方姑姑又总在魏太后跟前讲林氏的好话。与其等哪日魏太后真被煽动得跟林氏重归于好，还不如早早除掉这麻烦。
仅仅片刻之差，她罔顾了一条人命，之后熊熊大火将禅房吞没，方姑姑自然在火中化为一具枯骨。
有歉疚么？也许是有的，可她心上的负担太多，早就不差这一个。想起先前魏太后的嘱托，魏语凝轻轻叹道：“本宫会托人买些元宝蜡烛，拿到灵前烧化，也算了了你我一桩心事。”
素英疾忙答应着，转瞬想起一事，遂踌躇道：“可奴婢听说，有些个凶戾之鬼，光香灰纸钱还不能满足，最好是制成莲灯到河上放逐，如此才能永绝后患。”
魏语凝面露犹疑，“这话你听谁说的？”
素英朝远处努努嘴，“还不就是钱婕妤，您也晓得她那张嘴，藏不住事，多半是到宝华寺找那些高僧问来的，否则她哪懂得这些？”
魏语凝亦听过类似的传闻，仿佛有些意动，“果然有效？”
“有没有用，咱们试试就知道了，总归能求个心安。”素英赶忙劝道。其中她心中焦虑更甚，倘若真是方姑姑变成厉鬼回来报仇，她岂非也会被视为帮凶？这才叫无辜受累呢。
故而她对流言的真假倒信了七八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早知如此，当初她就不该跟昭仪娘娘到白云观去，全了忠心却丢了性命，何苦来哉。
魏语凝望着这侍女一脸懊丧神色，面容不禁沉沉若霜。
林若秋自从借由钱婕妤之口将河灯之说散播开去，便终日焦心苦等，唯恐鱼儿不肯上钩。
红柳给她端了一盏凉茶来——是黄松年特别炮制而成的茶叶，专供孕妇使用，不损脾胃又能下火。
为着忧虑这件事，林若秋嘴角都起了燎泡了。她端过来抿了一口，仍旧埋头于灯下做起针线。
红柳感慨道：“娘娘真是勤苦，这么快就操心起小主子的衣裳来了。”
林若秋听到这番鼓励的话，眼角不禁抽了抽，其实她纯粹想做个香囊练练手，好送给皇帝聊表寸心。儿女们的衣裳那些大件她却是做不来的——太累了，还是交给绣娘们去费心吧。再说了，两个孩子的衣裳，她一个人怎么忙活得来？林若秋再怎么母爱爆棚也得考虑到实际。
不过红柳情愿这么想，林若秋也不去戳穿她，就让这个美丽的误会保留下来好了。
她轻轻咬断手上一截线头，“水阁那边还没消息么？”
红柳摇头，叹息道：“看来那人太过谨慎，哪怕咱们布置下天罗地网，那人也不敢轻易行事……”
话音未落，就见绿柳一脸兴奋的跑进来，上气不接小气的道，“娘娘……”
林若秋腾地站起，“可是外头有了动静？”
绿柳忙不迭的点头。
林若秋不再耽搁，急匆匆的放下针线起身，红柳念着外头露重风冷，想了想，还是捎带上一件披风。
主仆俩心潮澎湃来到水阁边上，果然就见御湖周遭里里外外围了不少的人，连谢贵妃和赵贤妃也都严妆前来，当中的一人跪在地上，仿佛还在嘤嘤啜泣。
林若秋便起了怀疑，以魏语凝的心性，似乎不该如此软弱，就算被逮着也该分辩一番，怎的轻易就认罪了？
及至排开众人上前，却发现跪在湖岸的是婕妤钱氏，十分残沮地捂着脸，身上还沾了不少纸钱的飞灰。
赵贤妃见她过来倒十分意外，“林妃妹妹不好好养胎，怎么竟有空出来？”
林若秋唯有微笑，“正是听说此地出了事，才想来看看究竟。”
是人都会有好奇心，哪怕孕妇也不例外。赵贤妃撇了撇嘴，不再多言。
林若秋望着只顾掩面抽泣的钱婕妤，心中疑惑更深，那法子还是她透露给钱氏的，原指望钓出大鱼，怎么钱氏自个儿会跑来放河灯，她又没做亏心事。
可巧谢贵妃发话了，声调冷冷，“钱婕妤，你深更半夜为何跑来此处，可知私放河灯是有违宫规的。”
又命两个宫人将钱氏肩膀按住，免得她抽空逃走。
钱婕妤却没有逃走的意思，大约是哭累了，这才两眼红肿地抬起头来，断断续续说起她年少无知时，经常对家中一位庶出姊妹打骂不休，后来那位庶妹嫁去余杭，不慎掉入湖中淹死。多年来，钱婕妤一直耿耿于心，生怕那人做了鬼还惦记着自己这个仇人，加之近来宫中鬼怪之说频频，她追怀旧事，心中愈发难安，这才写了庶妹的生辰八字放入河灯之中，祈祷她早日超生。
赵贤妃简直难以置信，“就为了这个？”
多大点小事，她都能懊悔许多年，这人的胆子是豆腐做的吧？
钱婕妤羞惭不已，连头都抬不起来，她还以为自己此番出来得隐秘，定不会被人发现呢。
谢贵妃沉吟道：“这法子是谁告诉你的，你怎么才想起？”
钱婕妤正要回话，红柳匆匆向她投去一个警告的眼色，钱婕妤连忙收声，只低垂着头道：“妾只是听宫中的老人说起，才斗胆一试，未知是否有用。”
她此刻也有点疑心林若秋是故意透露给她的，无奈林若秋当时只与她闲话家常，算不得证据，且钱婕妤也没那个胆子拉她下水——林氏正怀着身孕，就算她照实说了，谢贵妃定然也不敢责罚。
既如此，何必多得罪一个？钱婕妤于是沉默不言。
既然钱氏自己犯蠢，谢贵妃便秉公处置，“此等小事就无须回禀陛下了，只是钱氏你行为莽撞，违忤宫规，本宫不得不罚你。传令下去，婕妤钱氏禁足三个月，罚俸半年，你可心服口服？”
林若秋心道谢贵妃还是挺会做人的，到底帮钱氏遮掩了下来，虽然钱氏吃亏，但保住了位分，又替她在宫中留了面子，这下谁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钱婕妤于是感激涕零，“谢娘娘宽宥，妾身今后定当规行矩步，绝不再犯。”
众人见只是这么一场简单小事，连热闹都没看成，也便意兴阑珊地告退。
林若秋由红柳搀扶着回到琼华殿，眼中终免不了失望，“有钱氏做例子，那人想必再不肯现身了。”
这局等于白做。
红柳亦叹息，“看来那人太过谨慎，没准已经察觉到咱们背后的动作，这才有所防范。”
又劝道：“其实是好事，那人心存警惕，想来不敢轻举妄动，娘娘正好安心养胎。”
林若秋可没法安心，她可不想为了一个躲在暗处的敌人整天担惊受怕——倘若真是魏语凝所为，只有尽早揪出此人的狐狸尾巴，她才能高枕无忧。
可正如红柳所言，被钱婕妤这么一闹，那人只会更加警醒，也许会放任她将这一胎生下来，她该如何激此人出手呢？须知时日越久，证据只会消灭得越彻底，到时就算揪出狐狸尾巴，也难人赃俱获。
隔天她抱着婳婳去未央宫中请安，程氏等人见她面容浮肿，俱好奇地围上来张望。
林若秋只得解释，是睡眠不宁以致精神不佳。
程氏深深望她一眼，“敢是因为近来宫中流言的缘故？”
林若秋含糊点头，她可不敢说流言是她自己造出来的，她当然不会因此害怕。
太皇太妃此刻正将尾指上那枚金灿灿的护甲摘下，拿圆润的那头逗襁褓中的女婴玩——她真的很喜欢孩子——扭头朝程氏撇了撇嘴，“您老何必遮遮掩掩的，直接说有人要害林妃不就得了？”
程氏拿这位心直口快的老姊妹没办法，只得朝林若秋抱歉道：“别放在心上，她向来是有一说一的。”
林若秋当然不介意，何况追根溯源自己才是肇事者。见太皇太后等人既问起，林若秋便趁便道：“皇祖母，倘若真有不轨之徒，臣妾该如何才能激她出手？”
程氏凝眸看着她，“果然有人要对你这一胎不利？”
林若秋讪讪道：“臣妾也只是提出假设，毕竟宫中人心混杂，不得不防。”
她可不放心有这么一颗定时炸弹在自己身边，这样她会做噩梦的。
程氏沉吟道：“如今人人皆知皇帝对你的重视，那人若惜命，想必不敢轻举妄动。”
林若秋正是为这点苦恼，有时候未知才是最可怕的，比起凶神恶煞的厉鬼，一团迷雾显然能带给人更大的阴影——谁知道里头藏着什么魔物？
太皇太妃在一旁听了半日，此刻便笑吟吟的道：“这有什么难的，只要你的威胁够大，那些虺蝮之徒迟早会耐不住，露出行迹来。”
“既如此，何不跟皇帝说你这一胎是祥瑞之胎，贵不可言，”她想了想，朗然道，“我记得当年孝景皇后还是夫人，怀胎的时候就曾梦日入怀，孝景皇帝称此为贵徵，后来此子果成大器，便是后来的孝武皇帝。”
林若秋也记得这典故，不过她总以为这些故事是后人穿凿附会为当时的皇帝造势的，要她胡乱编造一段，她可没那个胆量。
可谁知面向程氏时，程氏却笑着朝她一点头。
林若秋惊住了，“您也觉得此法可行？”她以为程氏一向稳重，这种事可不能儿戏吧？
程氏莞尔道：“为什么不行，你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揪出那鬼祟之辈，又不要你害人，说句话而已，这也能算难处么？”
林若秋十分纠结，“但，若生下来不是男胎……”
这种贵相多出在后来的天子身上，林若秋可没把握这一胎定是男孩，倘她随意胡编乱造，只怕皇帝知道后会……
程氏宽容的道：“生下来再做打算嘛，船到桥头自然直，史书上以讹传讹的故事也不算少，总归是皇帝的骨血，皇帝不会怎么样的。”
林若秋算是明白这些老人有多么通透，大约活到太皇太后这个年岁，连迷信都懒得迷信了，甚至也不会桎梏在对天家法度的尊崇中，谁说古人不知变通？这几位娘娘去写史书想必也能十分精彩。
是夜，林若秋躺在帐中，夜半忽然惊坐而起。
身侧的楚镇都被她惊着了，揉了揉眼睛望着她，“你做噩梦了？”
林若秋抬起衣袖擦着脸上的汗，声音仿佛有些变调，“臣妾方才梦见一轮日头钻进臣妾肚子里。”
楚镇顿时来了精神，面色凝重道：“果真？”
林若秋点点头，她没撒谎，这梦真就那么可怕。可能是受了太皇太妃那些话的影响，林若秋方才半梦半醒间，恍惚置身于蛮荒年代的大峡谷中，周遭旱气蒸腾，土地皲裂，一个穿着兽皮裙的男人执着长弓对天空放箭——应该是后羿？林若秋当时却没想到神话上头，只以为这人失心疯了，还真以为能把太阳射下来？谁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轮红日轰然坠地，直直地向她身上落去。
接着林若秋就被吓醒了。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作用，倒省得林若秋胡编乱造一通谎话，不过她之所以梦到旱情，也可能是楚镇将她搂得太紧的缘故——林若秋望向身侧赤裸而强健的臂膀，她自己怀着身孕本就体质偏燥热，身边还多了一个移动热源，不出汗才怪呢。
楚镇听罢这番说辞，眼中果然流露出惊喜之色，他将一缕汗湿的头发拂到女子耳后，正容道：“若秋，这是祥瑞之兆。你怀的这个孩子，将来一定贵不可言。”
林若秋弱弱的辩解，“未必，臣妾日间才看了本志怪类的古籍，兴许是受上头的故事影响。”
楚镇的语气却十分肯定，“无妨，你既能做此梦，必然有所感应，看来就该应到咱们的孩子身上。”
他轻轻将女子拥紧，感慨道：“放心，朕会保护你们母子，绝不会让他受到一丝一毫伤害。”
林若秋偎在他怀中，虽然很为楚镇的态度动容，但也难免觉得……皇帝就这么轻易相信她的话，会不会太随便了？
难道梦日入怀其实是个普遍现象么？也对哦，听说后羿曾经射下九个太阳，这么一想还真是挺多的，她顶多算其中之一。

第74章 山桃
虽说她真真切切做了这个梦，可楚镇丝毫不怀疑她有弄虚作假的嫌疑，也是很真爱了。林若秋心潮起伏，遂炯炯有神的抱紧他的腰身，在他脸颊上吧唧一口。
仿佛听到楚镇在那嘟囔些什么。
林若秋以为皇帝在埋怨她不自重，可谁知凑近了细听，却发觉那人小小声建议，“再亲一下。”
合着这玩意还能上瘾？林若秋没办法，只得厚着脸皮，抵着他脑门轻轻蹭上去，继而才听到楚镇心满意足的喟叹，“你好久都没这样亲近朕了。”
林若秋掰着指头数了数，从行宫回来也才一月工夫，何来许久之说？且她怀了孩子，再怎么也该注意些吧——虽然肌肤接触也有轻重缓急之说，可林若秋总觉得楚镇掌握那项技能之后，非常经不起挑逗，而黄松年也叮嘱过，孕早期不该有剧烈运动的，故而林若秋在刻意保持距离。
在皇帝看来却仿佛受到冷落，她听到楚镇轻轻地，带着点不确定问道：“等孩子生下来，你不会光顾着照顾他俩，却不理会朕了吧？”
“当然不会，”林若秋从善如流的道，“陛下是妾的夫婿，妾怎么会置夫婿于不顾呢？”
总觉得这种问话听起来怪怪的，这不是她该担心的问题么？貌似两人的角色定位有些错乱。
楚镇戳了戳她的鼻梁，半开玩笑的道：“你若敢做负心之人，朕就将你的鼻子咬下来，看你以后还有何面目出去。”
林若秋隐隐察觉到皇帝还有几分病娇的潜质，她真被吓着了，忙道：“臣妾自然不会，倒是陛下可别严于律人却宽以待己，您若食言又该如何？”
楚镇缓缓抚上她的脊背、锁骨，林若秋又被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听那人语调缠绵道：“朕负了天下也不会负你。”
说着便叼住她的耳垂，细细吮吸起来。
林若秋被他亲得神魂颠倒，心里却仍保留了一线理智，只觉得皇帝的誓言十分不可靠：这话只有在乱世才有用，如今可是太平盛世，哪来的天下供他辜负？
想来楚镇也是杂书看得过多，眼下信手拈来，却未考虑使用的语境是否恰当——这一点倒跟她十分相像，林若秋总算找到了志同道合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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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虽只是两人枕畔私语，可宫里人从来不怕事情闹大，何况皇帝心中欢悦，亦巴不得有人同享，很快，林若秋所做的怪梦就传遍整个宫里。
既是皇帝亲自称赞此子为“贵徵”，众人少不得赏点面子，实在想不出别的花样，只好再送一份贺礼过来——林若秋心下十分歉疚，这样子倒好像她变相立了个敛财的名目，不过她本就是财迷，如此一来自然更加高兴。
谢贵妃甚至亲自将林若秋所做的梦境拿去宝华寺请法师参详，所得的结论与书上所载殊无二致，如此一来，众人愈发觉得此子贵不可言。
林若秋隐隐觉得谢贵妃在推波助澜，至于是真心为她好，亦或是故意引起众嫔妃对她的敌对，则见仁见智了。不过林若秋的目的正是为这一胎造势，好引蛇出洞，因此谢贵妃的举动恰好合了她的意。
赵贤妃得知后则有些愤怒，“梦日入怀？她可真敢讲，怎不说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得了？”
“呃，这金乌之说貌似比文曲星更尊贵些。”川儿好心提醒她别大小不分。
“那就更要命了，”赵贤妃怒不可遏，“几时听说过有这种事？那日头好端端在天上挂着呢，掉进肚子里，亏她怎么想得出来。”
“您觉得是林妃故意捏造？”川儿眼神凝聚，“可史书上也不乏类似的例子。”
“那些都是后人编的，林氏也不过有样学样罢了。”赵贤妃没好气道，“皇帝可真是傻瓜，这种鬼话也相信。”
林若秋并未被赵贤妃的唯物精神打动，她忙着参加中秋宴呢。在这次的宴会上，林若秋可谓出尽风头，宗亲命妇们纷纷向她举杯敬酒，大抵是信了那异梦之说，又或者是因皇帝满心高兴，众人才不得不做出深信不疑的模样。
这样大庭广众的热闹下，楚镇看她的眼神仍是蕴满了柔情，林若秋只得羞答答垂下头去，她真是不习惯——也许以后不得不习惯。
酒宴才进行至一半，魏语凝便醉意朦胧的告退，在林氏进宫之前，她这位昭仪娘娘原是极有风光的，可随着林氏宠爱弥盛，众人已将她忘怀得差不多了，甚至于她这样扰乱宴会的兴致，也没人出来说个不字。
当然更不会有人挽留。
魏语凝走到中庭那棵桂花树下，酒意已醒了大半，她松开素英搀扶着她的胳臂，眸中渐渐明晰，更不显半分醉态。
素英早猜到她故意装醉——方才席间昭仪娘娘并没饮多少酒——多半还是觉得不自在才偷空出来，因轻轻为她拍背，好将胃里那点酒意控出来，一壁埋怨道：“方才人人都向林妃娘娘道贺，独咱们不去敬酒，主子就不怕林妃起疑心么？”
魏语凝冷笑道：“有什么可疑心的，贤妃不也没去？”
看着曾经地位远低于她的女人，如今却已爬到她头上，换谁能咽下这口气？更别说照宫里的规矩，她还得唤林若秋一声姐姐，她怎么配？
素英面露踌躇，“那可不一样……”
赵贤妃家世出众，位分又尊贵，她就算给林氏脸色看也不算什么，自家主子不过是个失宠已久的昭仪，有什么资格不去巴结林妃？
可这些话她即便说了，主子定然也不肯听，素英只得悄悄将逆耳忠言咽了回去。
十五的月圆得吓人，魏语凝的眼此刻也明亮非常，唯独在瞳孔的最深处晦暗黑沉，叫人看不分明，她幽幽叹道：“何况林氏未必计较这些小节，方才席间你也看到了，她哪还有工夫理会别的？”
素英想起皇帝与林妃眉目传情的境况，唯有默然，适才皇帝起身敬酒时，她看到皇帝腰间别着的香囊，那样粗糙的针脚，一眼便知并非出自宫中绣娘之手——这样简陋的东西也肯带着，还于人前显摆，陛下对这林氏当真是鬼迷心窍了。
魏语凝磔磔干笑了两声，忽的倚着树干大声作呕起来，素英一面掏出手绢为她擦拭，一面便惊喜唤道：“娘娘，你莫不是……”
魏语凝轻轻望她一眼。
素英的脸色顿时白下去，是了，娘娘连侍寝都未有过，如何能得身孕？她方才那句急昏头的无心之言，却只好戳中魏语凝的痛脚。
魏语凝抬起苍白浮肿的面容，“永安大长公主最近可有进宫么？”
素英低眉摇首，“自从温岚小姐被赶出行宫后，公主便再未来过。”
虽说是婢妾所生的庶女，可永安公主心性那样高，必定视为奇耻大辱，说不定还以为魏太后与皇帝联合起来戏弄温家，永安公主如何还肯来宫中走动？
魏语凝脸上不禁滑过一丝失望。
素英大致能猜到她想做什么，因悄悄劝道：“娘娘，还是算了吧，林妃怀的胎都说是大吉之兆，若这档子出了事，陛下定然不会轻饶的。”
何况永安大长公主能帮她对付一个选侍，却未必肯助她除去一位皇子，永安公主又不是傻子，怎会白白被人利用？且眼下琼华殿正在风口浪尖上，太医院都看得死死的，各宫的宫人想取点药材都需留作记档，一旦有何异动，很难不被人察觉。
先前有魏太后挡在头里，主子做事还算隐蔽，如今却成了单打独斗，这叫素英如何放得下心来？况且，她总觉得琼华殿那位运气好得太过分了些，先前借王世子的力都没令她出事，反而平平安安诞下公主，如今更是再度有娠，地位更上一层楼，若说冥冥中有神佛在保佑这位，那素英也是信的。
这些道理，魏语凝何尝不知道，可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她只觉得无形中有一只手拉着她拼命地往下沉、往下沉，沉到不见天日的泥沼中去。
片刻的静默后，她轻声说道；“本宫近来胃口不佳，让府里送些山楂进来罢。”
素英麻木的答应下来，她其实不太懂自家主子为何一定要跟林氏相争，如今却渐渐有了点体会。就算林氏平平安安将孩子生下来，魏语凝的处境也不会比现在更坏，可她仍是执意要除去林氏这一胎——既然不能让自身的处境变得更好，那就让林氏落到同样凄惨的境地，如此她心里这口气就平顺了。
很可怕的想法，但却是一条不得不走的路，否则她在这宫里也不过是如行尸走肉一般活下去。素英同样如此，既然跟定了这位主子，她今后的路也便决定了，死生荣辱不过如此。
素英飞快的抹去眼角湿意，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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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越往后胃口越怪，已经秋深，她反而想念起那种又酸又涩的山桃来，可惜早就过了桃熟之时，楚镇不知从何雇来一批匠人，愣是将桃子的成熟期延后一个多月，才使得林若秋得享美味。
林若秋相信，哪怕她要摘天上的月亮，楚镇也会不计后果为她弄来，幸而她所求虽不太寻常，也还是易得的东西，而非龙肝凤髓之类，否则楚镇为了她这位妖妃，只怕要连国库都给掏空。
红柳见她吃得津津有味，不禁咋舌，适才她尝了一个，只觉牙关几乎麻倒，真亏主子是怎么吃进肚里的。
林若秋啃了口脆硬的桃肉，笑眯眯道：“这种才叫有滋有味，你如何能懂？”
红柳叹道：“奴婢是不懂，可就连陛下都不懂呢。”
前日她才见林主子促狭地将桃子喂给陛下，陛下脸都绿了，却还是硬着头皮吃完，那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这必须是真爱无疑了。

第75章 山楂
魏昭仪向家里要山楂的消息，林若秋很快便从进宝口中得知。
进宝将一只手掌搁在唇边，半遮半掩的道：“说是来送重阳节的节礼，可娘家人送东西何须偷偷摸摸的，小的趁人不备，从绸绢底下摸出一把东西来。娘娘您瞧，就是这个。”
林若秋看着他那只白白软软的手掌——不知是否她的错觉，总觉得宫里这些太监格外皮光肉滑，保养得比女子还好，是因为激素分泌的关系，还是从小不做粗活？
进宝被她盯得脸红，悄悄提醒道：“主子！”
林若秋回过神来，发现他掌心卧着的是一枚朱红色的小果子，因掰开嗅了嗅，讶道：“山楂？”
进宝点头，眸中有些痛恨，“娘娘想必知道，这山楂果是滑胎的妙药，有身孕的女子是万万沾不得的。”
林若秋失笑，“看来她是真急了。”
如今没法假借魏太后的威势，太医院那边又严防死守着，想必魏语凝也是无计可施、才出此下策吧。若是那些作用强烈的药物，一星半点就能发挥疗效，可山楂……魏语凝打算让她吃多少，又怎能保证她一定会吃下去？
进宝却比她还情切，忙道：“娘娘，如今有了证据，您不妨立刻禀告陛下，省得中了魏氏的诡计。”
林若秋轻轻摇头，“不成，这算什么证据，本宫碰不得的东西，难道不许别人吃？此话未免太过牵强。”
仅凭昭阳殿里进了山楂她就去找皇帝讨说法，就算楚镇处置了魏氏，到底也算不得名正言顺，别人谈论起来倒成了她仗着身孕作威作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被害妄想。
林若秋沉吟片刻，“本宫不喜甜腻之物，今岁的重阳花糕，命她们多加些乌梅吧。”
进宝不愧为她宫里最机灵的小太监，立刻会意，“是，做得酸酸甜甜的，对娘娘而言才更适口。”
说完便躬身告退，吩咐厨下办去。
林若秋庆幸她手底下的都是伶俐人，这进宝尤其是其中翘楚，只须一个眼色就能心领神会，其他的哪怕不及他，至少也称得上忠心——只除了当初那个妄图爬床的青柳，可惜年纪太轻、阅历不足，早早就被皇帝识破了打发出去，林若秋偶尔想起来还会为那花容月貌的丫头默哀，当然伤心就不必了，本来她也只跟红柳绿柳这几个亲厚，其他的并没有多深的感情，别人落到什么下场，自然不关她的事。某种意义上，林若秋觉得自己还挺冷血的。
眼下，她什么心也不想操，只想安安生生地将这孩子生下来，不愿任何波折……林若秋望着掌心小巧可爱的山楂果，意外的竟想尝一口，天晓得，这些天她喝酸梅汤都喝腻了。
可巧红柳进来瞧见，忙劈手夺过去，惊恐道：“娘娘，您怎能碰这个，这是哪来的？”
其实她少许碰一点不会有事，无须这样严防死守的……可林若秋也很能体会红柳等人的心情，毕竟连皇帝都说了此胎贵极，无怪乎人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稍有点动静便风声鹤唳。
林若秋也不瞒她，径直将进宝所见所闻告知红柳，红柳听罢方松了一口气，却不禁埋怨道：“吓死奴婢了，方才见娘娘的模样，还以为您想亲自尝尝呢！”
她是挺想尝的，眼下却只好打消这念头，林若秋无奈的干笑两声，“重阳将至，听说今年的节庆要在未央宫中举办，本宫也想送些糕点果品到未央宫去。”
重阳讲究敬老，论辈分、论地位都该是太皇太后享受这份尊荣，且魏太后因为先前中毒一事与皇帝闹得十分不快，此刻恐怕是没心思过节的。
红柳便知她要借程氏的力，因蹙眉道：“娘娘与其费尽心思设局，何不干脆告知陛下，倒显干净利落，到底陛下是娘娘的枕边人，不会不相信娘娘的。”
“正因是枕边人，才有诸多顾虑啊。”林若秋笑道，那笑声却不怎么爽脆。
就算魏语凝向家中要了山楂，也不能保证她一定会拿来害人，林若秋不敢因这么一件小事就透支自己在楚镇那儿的信用额度——正因她对皇帝有情，这份感情才需认真经营，而非随意浪费。比较起来，她与太皇太后虽是忘年之交，彼此之间的顾虑却少许多——大概恋人与朋友之间的差别就在于分寸感，喜欢就会放肆，但爱却是克制。
但试问世间谁不想潇洒放肆一回？林若秋也想，可她惜福，更得惜命，因此只能用这样迂回的法子达到目的。
察觉到自己对于情爱愈发患得患失起来，林若秋眉间不由微微拧起，她随口问红柳：“听说御膳房新进了几篓子肥美的秋蟹，你去拿几只回来清蒸，晚膳也好加个菜。”
想起刚蒸好的螃蟹撒上料酒姜丝那清甜鲜美的滋味，林若秋便觉口水直流，她许久都没尝鲜了，趁今天被山楂勾起了胃口，正好大快朵颐。
谁知红柳二话不说便摇头拒绝，“不行，螃蟹性寒，陛下说了不许您吃的。”
林若秋瞪着眼，“你们是听他的还是听本宫的？”
真当琼华殿改名换姓了是吧？
红柳半点不惧，依旧义正辞严的道：“自然是听陛下的，陛下的话才是圣旨。”
林若秋登时如泄了气的皮球，她大概永远也等不到翻身把歌唱的那天。不管她对这些人再好，甚至自以为是的生出几分闺蜜情，可在红柳眼中，君权永远都是高不可攀的。她当然没法反驳，谁叫楚镇是皇帝，皇帝自然是不会有错的。
红柳劝道：“陛下也是替您着想，为了腹中的龙胎，您暂且忍一忍口腹之欲吧。”
林若秋还能说什么，她当然只有忍耐。都说爱是克制，可皇帝的爱却是叫别人克制，怎么想都很不合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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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殿中，魏语凝望着眼前红艳艳的果山，茫然捻起一枚放入口中。那生山楂着实酸得厉害，才一咬破，仿佛浑身的血都激得倒流回来，她微不可见的蹙起眉头。
素英见状，忍不住劝道：“娘娘还是等饭后再吃吧，这山楂伤胃，等会子别又激得作呕起来。”
那晚昭仪娘娘因酒醉就没头没脑地吐了半日，回来便晕倒了，足足休养了两三日才算好些，素英可不愿她又生出事来。
魏语凝也不知听没听见，默默地将口中之物连核咽下去，继而又摸起一枚，眼中却茫然毫无焦距，也不知想些什么心事。
素英知她心中拿不定主意，因道：“娘娘若下不了手，不如就此算了，横竖这一胎碍不着咱们什么。”
倒是承恩公府这么快就将东西送来，着实居心可疑，照她看承恩公府才巴不得尽早除去这孩子，毕竟那边是站定邺王的，若皇帝有了自己的骨血，那还有邺王什么事？何况这孩子的母家姓林，那魏家也讨不着便宜。
若能借昭仪娘娘的手将林妃这胎打掉，承恩公府只怕得笑开花了，横竖他们不必担半点干系——山楂可不是催命的药，因为心疼女儿才送些鲜果，谁能料到女儿会拿它害人呢？最终罪责也只会归结到昭仪娘娘一人身上而已。
故而素英实在不愿自家主子为他人做嫁衣，尽管魏语凝自己的心思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这一枚山楂的核格外大些，魏语凝梗脖两三次才艰难的咽下去，额上都爆起了青筋，看得红柳一阵提心吊胆，生怕她因这点小事闹到请太医来，那就太丢脸了。
幸而魏语凝未有大恙，而是很快平静下来，她轻声问道：“琼华殿那边可有何动静么？”
素英低着头，“林妃娘娘在准备重阳花糕的事，并无异样。”她回回打琼华殿门口经过，都听到里头喜气洋洋的喧笑，哪像昭阳殿这般冷冷清清。
那看来真是毫无警惕，魏语凝干涩的笑了两声。此刻正是下手的绝佳时机，她反而有些犹豫，在此之前她从未亲自动手害人，那些事便可当成不是自己做的，从楚兰，到魏太后，若非他们太过轻信愚蠢，又怎会三言两语就上当。是林氏自己结仇太多，而非她刻意针对林氏。
但今次不同，若林氏因她送去的这些山楂果而小产，魏语凝怎么也没法说服自己清白无辜，是她用自己的手，亲自毁掉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她该这样做么？就因为对林氏的嫉妒。
魏语凝眼中出现几许空茫。
素英见她心神恍惚，只得寻了块干布将地上的污渍擦拭干净，一壁叹道：“其实承恩公府的胆子也小得厉害，林妃娘娘几度有娠，也不见他们做些什么，来日若林妃生下皇子，陛下即刻要立那孩子为太子，只怕承恩公府反而得转过脸趋奉那林氏了。”
不过是刹那间的软弱意动，转眼之后，魏语凝的眸光已坚凝如冰，“告诉素心，本宫会厚待她的父母兄弟，让她务必无后顾之忧。”
素英一愣，亦只得垂头应道，“是。”
魏语凝轻轻将一枚果核吐出，吃了太多的山楂，此刻她只觉口腔酸麻难当，仿佛连那条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可她仍是健康的、安全的，很快便能恢复生机。
她抬手抚上空空如也的腹部，若换了林氏，此刻会是什么后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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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只身来到小厨房中，侧着半个身子，不露声色地取走灶台上一大摞糕点，放了一块进嘴里便含含糊糊嚷道：“王大娘，记得多做一些，主子正想这个吃呢，对了，晚膳也别落下，如今小皇子渐渐长大，那可是万万饿不得的。”
说完，便脚步轻快地离去。
王厨娘当面陪着笑，一背转身便生气地埋怨起来，“老娘一个又不是千手观音，还得被这群小姑奶奶支使得团团转！林主子独个能吃得多少，多半倒进了那些蹄子的肚子，还有脸嚷嚷晚膳，这般有空，怎么也不过来搭把手？成日家好吃懒做，全叫林主子给宠坏了！”
她嘴里嘀嘀咕咕个没完，一旁烧火的眉清目秀丫头便笑道：“说这些没用的，东西照样得做，不如我来帮您老好不好？”
王厨娘怀疑的盯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你？”
这素心丫头生得弱柳扶风的，那小手比葱管还白，哪像是做粗活的人？
素心也不辩解，径自揉搓起案上一块面团，十指翻飞间，很快就呈现出一朵花的模样。
王厨娘讶道：“看不出来，你这小姑娘还挺有一手。”
素心笑道：“从前我也在御膳房当过差呢，因生得有几分白净，才被宫里的主子要去，谁知……”
她知趣的住了口，笑而不语。
王厨娘却已然意会，若分到旁人宫里也就罢了，可到了琼华殿里，陛下眼中除了林主子再无其他，加之红柳那几个牢牢把持林主子身边的位置，岂能再容人出头，这素心丫头到小厨房当真是可惜了。
素心脸上却没有半点不平之色，只恬恬静静的笑道：“听红柳姐姐说，您是为重阳花糕的事犯难？”
一说便勾起王厨娘的苦水，“可不是，本来小厨房这儿地方就小，人手也不足，还得成天伺候这些上下主子，早知这般麻烦，当初就该从御膳房叫膳去……”
素心及时打断她，“不然我来帮您得了，这花糕我也会做，您正好腾出手准备晚膳。”
王厨娘怀疑的望了她一眼，方才见这丫头的手艺倒是不错，不过……王厨娘坦白的告诉她，“这重阳糕是林主子交代我的差事，可没交代旁人。”
意思是，素心可以替她分忧，但功劳却不能抢她的，这一点还是说明白好。
孰知素心并不介意，依旧眉眼盈盈的道：“那也没什么，只您老若得了赏赐，回头记得分我一点就成了。”
如此一来，王厨娘自然欢天喜地，白得了个劳动力，又不与她争功，这不叫好运叫什么？至于赏银倒成了小事。
素心拂去衣襟上沾染的木灰，系上围腰到灶台帮忙，一举一动无不妥帖备至，哄得王厨娘眉开眼笑，竟连那花糕的妆点功夫都交给了她，素心认认真真当着自己的差事，只在低头刹那，掩去眸中一缕波动。
很快到了重阳之时，林若秋带上红柳绿柳等人，提着好几篓糕点去往太皇太后的未央宫中。
如她所料，谢贵妃赵贤妃等人差不多也都来了，魏太后则依旧称病，只让崔媪过来随个热闹。
太皇太后程氏年过耳顺，精神依旧颇佳，一旁的太皇太妃亦风采如昔，看不出半点年老衰败的模样。
见林若秋进来，二人皆笑道：“真是大喜，一来就来两个，未央宫难得这般热闹。”
林若秋心知这是指她的肚子，只好红着脸向两位祖母级的长辈请安，其实她还没到显怀的时候，深秋衣裳遮挡严实，根本什么也瞧不出来。
赵贤妃多看一眼便觉得不是滋味，酸溜溜的道：“林妃妹妹这胎肚子圆圆，看着倒像是位公主。”
林若秋心道您若穿了一身厚实衣裳，肚子也得是个圆的，这能看出屁来？
一旁的谢贵妃则温雅道：“梦日入怀，林妃妹妹怀的必定是位皇子。”
林若秋再度觉得这位贵妃娘娘是位深谙语言艺术的高手，正常情况不是该说皇帝疼爱公主，生男生女都一样好么？她倒权威，一下子就给自己定了性了，这下林若秋若生的不是皇子，岂非成了罪人？
而且这句话似乎颇有点拱火的作用，林若秋察觉到周遭羡慕嫉妒恨的眼光，不露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众星捧月当然好，众矢之的就不怎么妙了。
程氏意识到气氛有些凝重，遂笑着解围，“林妃，听说你带了重阳糕来，哀家也想尝尝你宫里的手艺。”
林若秋因让红柳将几个精致的提篮奉上，一面谦虚道：“不算什么，无非是几样简单的点心。”
太皇太妃是惯会捧场的，迫不及待的挤上前来，嗔道：“少诳咱们吧，谁不知道琼华殿的膳食最精细，如今你怀着身孕，便是龙肝凤髓皇帝也往你宫里送呢。”
一面性急捻起一枚往嘴里送。
程氏咬了一口，轻轻皱眉，“怪酸的。”
太皇太妃则一下子咬了半块，却呸呸吐了出来，“酸成这样，怎能入口？”
林若秋笑道：“臣妾让王厨娘在花糕中加了不少乌梅，特意做成这样酸甜的口味，恐怕您有些吃不惯。”
太皇太妃恍然，“那就难怪了，你怀着身孕当然爱吃酸的，旁人可不一样。”
又劝着一旁太皇太后，“您老也别吃多了，怪伤胃的。”
程氏细细咀嚼了半日，却蹙眉道：“这不是乌梅，里头怕是加了山楂。”
众人皆是一愣，赵贤妃忙上前笑道：“有身子的人怎能吃山楂？您老一定是弄错了，林妃妹妹并非头遭怀胎，想来不至于连这个都搞不清楚。”
一面轻轻睨了林若秋一眼，颇有鄙薄之意。照她看林若秋还真是傻的，既是送给老人家尝的东西，也不晓得单做一份？这样酸不拉几的让人如何吃得下去。
程氏缓缓摇头，神色十分肯定，“的确有山楂的味道。”
太皇太妃愣了一刹，此时赶忙道：“果真么？”遂面朝着赵贤妃等人，“太皇太后素来有胸闷气滞的毛病，常拿干山楂泡茶喝，想来是不会弄错的，只是这山楂怎会跑到林妃食用的糕点里？”
不光她疑惑，殿中其余人等也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若非琼华殿的厨子出现失误，那便是……有人蓄意谋害林妃的龙胎。

第76章 凶巴巴
谁敢如此？
赵贤妃立刻向林若秋投去警惕的眼光，还以为这林氏是个傻的，如今看来分明是扮装吃老虎，谁都知晓她是皇帝心尖上的人，这一胎又正在风口上，哪个不要命的敢去害她？只怕是林氏想借这个机会，除去一些不想见到的人。
大约连自己也在这个陷害人的名单上，赵贤妃想起先前因无忧公主一事而生的裂隙，愈发肯定林若秋想对其不利。
她正要出言分辩，川儿在后悄悄提了提她的衣袖，赵贤妃这才醒悟过来，谢氏都没发话，她着急什么？可不能立马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赵贤妃遂站到一旁静观其变。
林若秋作为当事人，此时亦显出肃杀的模样，扭头朝红柳道：“去将王厨娘叫来。”
戏演得还挺真，赵贤妃默默评估着，一颗心却并未因此放下。倘若林若秋敢借机攀扯她，她绝不与这蹄子善罢甘休。
程氏等人则意外的沉默，就连太皇太妃亦一改以往喋喋不休的性子，只轻轻瞅了林若秋两眼。
不多时，王厨娘便匆匆赶来，烟熏火燎的脸上满是汗珠，身后还跟着一个青布衣裙、颇有姿色的丫头。
绿柳劈手将那篓山楂糕摔到王厨娘身上，厉声道：“王妈妈，枉费娘娘如此信任你，你竟敢谋害龙胎！”
虽是虚张声势，却意外地有效果，王厨娘发髻都散乱了，也不敢抹去糊了一脸的糕点碎末，只哭丧着脸道：“奴婢冤枉，奴婢跟娘娘无冤无仇，为何要谋害主子，那糕点也不是奴婢一人做的！”
又推搡身旁的小丫头，“你倒是说句话呀！当初好心让你搭把手，好端端的怎会闹出这等事来？”
赵贤妃见殿中熙熙攘攘，哭声骂声闹成一片，不由得皱起眉头，“你骂她做甚？这人是谁？”
看着并不眼熟，想来不是从她宫里出去的，赵贤妃稍稍放心下来。不管林若秋想对付谁，只要别拉她下水，她才懒得管。
谢贵妃只看了一眼，就淡漠说道：“她是永和二年进宫的婢女素心，早前服侍过太后，后来长乐宫裁了一拨人，又正逢选秀新人进宫，便送去了琼华殿。”
这回不止林若秋，连赵贤妃都对这位贵妃姐姐佩服得无以复加，她跟谢氏在宫中待的时日差不多，可也没她这般细致的眼力，连太后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宫人都记得一清二楚——难怪谢氏能压她一头，坐上四妃之首的位置。
素心的神情却格外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日，匍匐在地道：“那山楂果仁是婢子掺进去的。”
又絮絮说起自己在琼华殿中所受的冷遇，空长了一副如花似玉的姿容，可惜貌美遭人妒，非但不能亲近陛下，甚至连讨得林主子欢心都没机会，如今眼瞅着小皇子即将出世，红柳她们几个却连照顾小主子的差事都分派好了，半点不肯分润与人，素心由怨而生怒，更想搅黄这几个人的美梦，这才在重阳花糕中做了手脚，试图予以报复——非常有逻辑且条理清晰的理由。
绿柳一听便怒形于色，似乎想要上前与其理论，红柳忙拉着她，示意她稍安勿躁。
素心飞快地说完那段话，此时已顺从地垂下头，似乎听凭处置。
奈何她的理由虽好，旁人却也不是傻子。赵贤妃当即便冷笑起来，“说得真容易，你一个婢女哪来如此周详的计划，又从何处弄来如许多的山楂？若本宫记得不错，琼华殿这些时日的饮食都是严格管控的，就算你去向御膳房讨要，膳房也未必肯给吧？”
素心的头垂得更低。
赵贤妃见她不肯招认，愈发冷笑连连，“看来只好将这丫头送去暴室了。”
又睨着林若秋，“想来林妃妹妹不会因此于心不忍罢？”
林若秋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自然不会。”
赵贤妃明知她在做戏，也懒得拆穿，横竖林氏别缠上她就好，赵贤妃反而希望尽快确定真凶，省得夜长梦多，因疾言厉色望着素心，“那暴室可不是好去处，从来只有站着进去躺着出来，但愿你这身皮子经得起十几道刑具！”
素心果然发起抖来，肩膀颤动，如同狂风中一片将落未落的秋叶。
赵贤妃恩威并施，“若你现在供出幕后主使，本宫或许可以放你一马，令你免受这些皮肉之苦。”
林若秋庆幸自己挑了个绝佳的时机地点，赵贤妃不愧是协理六宫的人物，有她一个人包圆红脸白脸，自己省了多少工夫。
素心吃这一吓，终于溃不成军，颤颤巍巍的道：“求娘娘饶恕，奴婢招供便是……”
她小心的望了眼站在角落里的崔媪，轻声道：“婢子正是受了长乐宫的指使，务必要除掉林妃此胎。”
这下不止赵贤妃，连林若秋都愣住了，她虽然料着素心不会轻易承认，多半还会拉一个人当幌子，却没想到她用的人是魏太后，这下可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崔媪今日奉魏太后之命前来，原只为捧个人场，后来见出了意外，以为能看场热闹，谁知这把火竟会烧到长乐宫头上，当下怒不可遏，上前便揪着素心厮打起来，“你这贱婢，太后娘娘何时指使过你来做这些，你要将脏水泼给太后娘娘……”
素心的头发被揪下一大把，不由得惨叫连连。
赵贤妃等人只得上前拉架，不然证人被灭了口，那魏太后便愈发洗不清嫌疑了。
眼见局势愈发混乱，林若秋懒得再待下去，只需静候结果，因屈身向程氏告退，“臣妾身子有些不适，想先回去歇息，就不打扰太皇太后了。”
程氏凝视她片刻，静静颔首，“去吧。”
林若秋深知，以这位皇祖母的智慧，想必已看出今日这场戏因何而来。她只得抱歉的朝程氏一笑——虽说并无歹意，可她的确利用了这位老人家，但愿太皇太后能别计较她的冒失。
回到琼华殿后，红柳等人俱是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虽说结果有些偏差，好在过程十分顺利，倘若那素心丫头临时收手没放那些山楂，又或者当场咬舌自尽来个抵死不认，那想揪出凶手就难了。
红柳不安道：“那素心咬定是太后娘娘所为，若真如此，只怕魏昭仪反倒能逍遥法外吧？”
林若秋却不担心这个，“此事终归要请示陛下的，本宫倒不信她进了暴室还能不说实话。”
素心若真能来个死无对证倒算她有本事，可她当时都没胆量自裁，可知仍是惜命，等尝过了夹板夹棍的滋味……她仅有的这点胆量只怕都将化为乌有。
后面的事自有谢赵二人去料理，魏语凝从前气焰嚣张，若能有机会将此女钉死，想必她二人也会很乐意的。林若秋的主要任务是养胎，而非越俎代庖管这些冗杂琐事，因望着红柳笑道：“也亏得你们一举一动似模似样，才没叫那人瞧出破绽。”
红柳连连摆手，“奴婢可不敢居功，要说能干，王大娘比咱们厉害多了。”
王厨娘此刻已恢复平日那般憨厚的笑，“姑娘忒客气了，我怎么当得？大家都是为林主子效力罢了。”
林若秋亦着实对这位老妈妈刮目相看，没想到这位诚笃持重的中年妇女扮起尖酸刻薄会这样活灵活现，若非她在素心面前大吐苦水，素心不会那样轻易相信她的话，以致于放心大胆地在重阳糕里加了许多山楂。
也许她不做厨子，改行去演戏剧，也能大获成功。
为了褒扬王厨娘的辛劳，林若秋特意多赏她两锭金子，王厨娘喜孜孜地接下——这下更好，用不着如约分给那素心姑娘了。
反正素心有命拿也没命花。
林若秋累了半日，连午膳也懒得用，只让红柳拿些酸梅糕来果腹。红柳亦陪她用了两块，她是不忌讳吃山楂的，因一边试了几口，笑道：“都是酸酸甜甜的滋味，若不细细分辨，实难分清。”为此她还偷偷在糕点上做了暗记，只不叫那素心知道。
可见魏语凝的计策还是颇见成效的，她若不是早有警觉，兴许这会子已经中招。
林若秋蓦地想起，连红柳都得费时辨认，太皇太后年老了嗅觉退化，按说没那么容易区分开，就算是因常泡山楂茶的缘故，可一杯冲淡了的茶水滋味能有多少？可太皇太后才尝了几口便断称加了山楂，林若秋不得不猜想，她是故意这么说的，为了顺应自己的计划——倘若在游戏中，这位老人家便是最强辅助了吧。
林若秋有些羞惭，但更多的则是感动，她自知并非智力超凡的类型，幸而她身边都是聪明人，而这些聪明人也都愿意帮她——她虽然没有出众的家世，绝色的容貌，林若秋却深深庆幸自己投对了胎，有几个人能像她这般好运的？
白云观中那女道的话自然已被她抛之脑后。
许是吃了太多酸梅的后果，林若秋才午休醒来，便觉得肚子又饿了，果然这些开胃的东西得少吃，否则她定会像吹气球一般膨胀起来。
林若秋正想让红柳送些清粥小菜来压压饥，冷不防瞧见一座铁塔般的身影立在床头，她还不及安抚小心脏，楚镇已冷冰冰的开口，“那些事为何要瞒着朕？”
林若秋装傻，“何事？”
她算算时辰，楚镇此刻应该是从未央宫中回来，这么说，是审出结果来了？可他不是该去追究罪犯么，怎么倒质问起自己这个当事人来了？
楚镇冷声道：“还装蒜，今日那一出，难道不是你自个儿跑去皇祖母跟前揭穿的？”
言下之意，似乎林若秋那点花花肠肠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林若秋立刻叫起了屈，“冤哉，臣妾哪知道有人要害臣妾？陛下您疑心病也忒重了。”
说完还假惺惺的掉了两滴眼泪，虽然林若秋智商不算高，可她总有意无意在楚镇面前扮演一个更天真傻白的角色——大抵是因为楚镇是一个很有心机的男人，所谓异性相吸。
楚镇轻哼一声，顺势在床畔坐下，抓起她的手狠狠碾磨掌心，“少来，你若真一无所知，那山楂糕怎的半块也不动一下？说你精明，这点细枝末节都不肯留意，或是让红柳替你尝了，再找黄松年来假闹一场病不是更好？”
林若秋哑然，总觉得皇帝比她更适合宫斗是肿么回事？不过她当时哪想得了这么多，而且要在众人面前装病……林若秋觉得自己未必能瞒过谢赵二位，反倒弄巧成拙，倒不如借太皇太后的手更省时省力。
何况目的已经达到，过程如何无关紧要。林若秋只觉那只手掌被磨得生疼，不由自主地绷直身子，又觉得皇帝这气毫无来由，好端端的怎么闹起别扭来了？
林若秋先是假哭，继而却鼻尖一酸，眼睛也红红的道：“您欺负我。”
楚镇皱眉，“谁欺负谁？”
他还觉得自己这位天子被无视了，这样大的事也不和他商量，到底有没有将他视作枕边人？
不过小姑娘此刻正含着两泡眼泪，显然是不适合交谈的，楚镇只得冷冰冰道：“别哭了。”
林若秋立刻找到罪证，指认道：“瞧，您又凶我。”哪有人成天板着一张脸的？
楚镇：……
他不笑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是做皇帝的，总不能一天到晚嘻嘻哈哈吧，那还叫什么皇帝？
对天子而言，面瘫就是硬性规定。

第77章 书信
有时候男女之间的相处就是这样奇妙。男人若肯哄着，似林若秋这等举动只能算撒娇；男人若不肯哄，那就成作天作地了。
幸而楚镇性子极好，放下脸皮劝了半日，林若秋方始破涕为笑——其实没什么好笑，只是见皇帝这样笨手笨脚、又带着点气恼的神情，便格外觉得有趣。
也许任何一个人在爱人面前都免不了展露退行行为，尤其像林若秋这样特殊的状态，若说一孕傻三年，她现在等于退化了六岁，喜怒无常是应该的。
楚镇见她拿出枕下那面小菱花镜细细照脸上的浮肿泪痕，还不忘趁机整理鬓发，忍不住讶道：“你不生气了？”
林若秋道：“陛下是天下头等的大好人，妾为什么要生气？”
楚镇：……
难怪都说女人是善变的生物，这会子又将他吹捧得天上有地下无了。
幸而他没被这点小伎俩岔开话题，依旧记得原本的来意，“你既早知魏氏心怀不轨，为何不告诉朕？”
林若秋恍若无意地睨他一眼，“告诉陛下，您就会处置她么？”
楚镇毫不犹豫的点头，“自然。”
“那陛下打算怎么做？”林若秋复问道。
楚镇的回答干净利索，“或是禁足，或是打入冷宫，总不让她有机会伤及你便是。”
林若秋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摊着手道：“可是您没有证据。”
楚镇漠然，“没有证据便胡乱找个由头，你当魏安他们是吃闲饭的？”
这便是男人的思考逻辑，永远以最直白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林若秋无力的道：“若她当真是被冤枉的，臣妾岂非成了奸佞之人？”
楚镇奇怪的看她一眼，“有朕在，谁敢如此说你？若真有那乱嚼舌根之人，抓起来责打一通，宫里的闲言闲语自然便少了。”
大约这便是两性间的沟通障碍，林若秋发觉皇帝还是挺大男子主义的，认为在他的羽翼保护下，自己可以不计后果地骄纵任性下去，至于名声、口碑，这些在他看来不值一提。
可人天生是具有社会性的，尤其在宫里这样的复杂的环境下，每做一件事之前，都必须先考虑其相应的后果。林若秋当然也想快刀斩乱麻的解决敌人，但这样一来，她和她的孩子们都会受到影响，为保万全，林若秋自然需将此事处理得光明正大，无论谢赵二人是否会起疑心，至少在表面上看来，她仍是一个完美受害者，这样对她的名声才是最有利的。
但是这些话，她也懒得细细同楚镇解释，与其劳神费力说服这个男人，还不如让他以为自己头脑简单呢。林若秋遂及时扯开话题，“魏氏认罪了么，可有一一交代清楚？”
“那素心丫头交代不清楚，魏安便将昭阳殿的素英押去暴室，她倒是吐了个干干净净。”楚镇眼中出现一丝冷芒，“若非这次的事，朕也不知魏氏筹谋如此深远，还敢教唆兰小子来寻你的麻烦，倒是朕疏忽大意了，还差点冤了母后。”
那时候他虽有所疑心，可大半落脚点都在魏太后身上，总以为魏太后太过溺爱孙儿、以致教养不善，如今瞧来，连魏太后也是旁人的手里剑，掌中刀。
林若秋唯有默然。她很清楚，魏语凝当初做的那些事魏太后未必不知道，或许连魏太后也有知情不报的罪名，可皇帝眼下因错怪了母亲而自责，林若秋就不好多说什么了——追根究底，魏太后这几回吃的苦头也不小，又是走水又是中毒，谁能想到她有一个如此倒霉的晚年？
林若秋且不去管魏太后，眼下惩治凶手要紧，“陛下打算怎么处置魏昭仪？”
到底是太后的亲侄女，又是皇帝的亲表妹，林若秋唯恐他会对魏语凝留有余地——斩草不除根，那才真叫后患无穷。
幸而楚镇的回答令她放心不少，“魏氏做下这般罪大恶极之事，自然唯有赐死一途，朕已命魏安前往昭阳殿传旨，想必今晚就有消息传来。”
林若秋不得不承认，在听到死字的刹那，她微不可见的战栗了一下，但更多的则是一种松弛与欣快感。相比胡卓从前给她讲的旧朝逸闻，如今她才算真正经历死亡。可若魏氏不死，她与她的孩子便会受到威胁。为母则强，林若秋情愿做一个恶人，何况她并非真正作恶，她只是做了一场局，好为自己提前讨个公道。
楚镇宽大的手掌抚上她肚腹，轻声叹道：“为了这个皇子，宫里不知多少人熬红了眼，有魏氏做例子，想必这些人该心生戒惧，不敢再轻举妄动。”
林若秋并不担心这个，世上好人虽不多，真正有能力做坏事的却也没几个，更不会个个都像魏语凝这般丧心病狂，如谢贵妃赵贤妃等人，只怕反期望她平平安安将孩子生下来，她们自己就无所出，所能依仗的唯有身份跟地位，皇帝有后，地位才能更加稳固，否则来日新君即位，这些连庶母都算不上的就更无地自容了。
林若秋忧虑地只是另一件事，听皇帝的意思，话里话外已认定她怀的是个皇子，又有那梦日入怀的异象——虽说林若秋的确做了这个梦，但梦终究只是梦，万一生下来是个公主呢？
这话她可不敢跟楚镇提，太不吉利，再则她私心里也盼着是个男孩，虽说她本人并不介意男女，可时代如此，若没个皇子做立身之本，终究是件憾事。
楚镇握着她的手，隔着柔软的肌肤源源不断将热意递过去，微笑道：“最好是个和你一样健康的男孩，朕可不愿将他养成个书呆子。”
皇帝小的时候就十分孱弱，后来勤于练武才算渐渐好转，但比起后天遭这些罪，自然还是天生活泼喜人来得更好。
林若秋只好陪着他笑，心中默默嘀咕，自己抽空是否该到佛前上两炷香，保佑这胎定是个皇子。难得有这么一刻，她希望迷信能战胜科学。
楚镇叙了一会子闲话，便起身道：“晚膳你自个儿用吧，朕就不过来陪你。”望了眼旁边篮子里凹下去的糕点，轻轻皱眉，“那酸梅糕虽好，也别过度，正经一日三餐才最要紧。”
林若秋唯恐他老妈子属性再度发作，只得唯唯诺诺点头，小模样儿比谁都乖。
楚镇低头在她额上吻了吻，含笑道：“也只有在朕面前耍这些工巧，换了红柳她们念叨个十遍八遍，你都拿她们没点办法。”
林若秋心道谁叫您容易对付呢？自然柿子拣软的捏。
楚镇宠溺万分的望着她，大有那种我明知你在耍心眼却不与你计较的阵势，眼睛里几乎能滴出蜜糖来。
林若秋蓦然觉得身上挂满了黏糊糊的糖稀，虽然甘甜，可也够恼人的，没准还会招来苍蝇。她催促道：“陛下您快去吧，别耽搁了正经事。”
楚镇顺从地让她为自己披上外袍，将将跨过门槛的瞬间，他似有如无的回头，轻声问她，“若秋，其实您仍未能全然相信朕，否则不会借皇祖母之手，对么？”
林若秋呆住，虽然皇帝的意思很含蓄，对她而言却不啻心头一下重击。她顿觉耳根处火辣辣的烧，说不清是惭愧、懊恼，抑或是某种别的情绪。
还未来得及回应，楚镇已微微俯身，这回的吻落在她鬓边，“没关系，朕可以等。”
转瞬之间，他已从她眼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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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至黄昏，昭阳殿却仿佛已落下漆黑暮色，处处是浓重的气氛，倘若之前只是如冷宫一般幽寂，此刻它已变成一座死牢。
魏语凝神情木然跪在地上，触目所及是一架宽大的红木托盘，上头是一条白绫，一盏鸩酒。
魏安带着几分笑意，语气轻快道：“昭仪娘娘，请吧。”
他也是头一遭担这类差事，莫名倒觉与有荣焉，为了不辜负皇帝的信重，他务必得将差事办妥。若这位娘娘不肯安心赴死，他便亲自动手，横竖皇帝所求无非罪人伏法，谁管那罪人怎么死的？
魏语凝并不挣扎，也并不反抗，只轻声问道：“陛下可有何话交代？”
魏安居高临下睥睨着她，“怎么，娘娘做下这样的丑事，还指望陛下法外开恩？您未免太痴心妄想了些。”
是啊，她究竟算得什么，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年，始终也没走进那男人的心中去。魏语凝缓缓执起那杯酒，手指却忍不住轻颤，“长乐宫那边呢？”
魏安诧道：“太后娘娘本来身子就欠安，如今自然得安心静养，您还想惊动太后？”
魏语凝眼中显出几分讥嘲来，素心在未央宫闹了那么一场，连崔媪都被牵扯进来，魏太后怎可能不知情，恐怕她此刻巴不得舍弃自己这块负累，才索性闭目装死罢。可见魏家的人个个都狠心，不止她一个，只是魏太后做得更绝一些，当初魏雨萱犯了事，太后尚且肯拉下脸面为其说情，轮到她了，却一字也不肯提及。疏不间亲，谁亲谁疏，如今可谓一目了然。
既如此，她又何必留情？
魏语凝几番张口，始终也没将那杯鸩酒咽下去，她抬头望向面前人，“劳公公转告陛下，罪妾有一事容禀。”
魏安并不上当，轻蔑的扭过头去，“有什么话，娘娘告诉小人也是一样，若想求见陛下，却万万不能。”
连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都舍不得给她么？魏语凝面色苍白，喉间动了两下，却不再分辩，只从袖中掏出一封灰黄色的信笺，显然是早就书写好了的，“那便请将此物转交御前。”
魏安面露狐疑，却不伸手接下，他知晓这魏氏诡计多端，谁知道她又在捣什么鬼？
魏语凝惨然一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公公还怕我会对林妃不利么？放心，陛下若见了此信，对她只会有好处，只怕林妃回头还得赏你。”
魏安这个御前人做得不上不下，最盼望的就是百尺竿头能更进一步。如今听闻能在林主子面前邀功，自然有些心动，遂轻咳两声，抬手将书信掖好塞入怀中，沉声道：“这件事我会办妥，娘娘且请安心上路吧。”
烈酒入喉，如同针刺般的滋味，魏语凝举杯一饮而尽，脸上却不见任何痛苦，反倒隐隐有些宽慰，她想她的报复终究是成功了，尽管矛头对准在自家人。
姑母，若陛下得知昔年之事，您将如何自处呢？

第78章 夜话
魏安命人收敛了魏氏尸身，方才心事重重捏着那封书信去往太和殿中。面圣的路上，他几番想将信笺打开来瞧一瞧，到底还是忍住了：万一里头记载了非同小可的秘闻，或是事关陛下家事，那可不是他一个御前太监能插手的。
但，这书信果真能领功么？魏安有些惴惴，那魏氏言之凿凿，谁知道是否想在死后再坑人一把？当然未必是坑他，他跟魏氏无冤无仇，应该是没什么可算计的，只是万一信中写了些大逆不道的话，回头追究起来，他这个传信人终究免不了责任。这么一想，魏安更不敢打开，装成无知无识，陛下或许能少罚他些。
抱着一腔赌徒的念头，魏安小心翼翼掀开帘栊，皇帝仍埋首案上，头也没抬一下，“事情解决了？”
魏安屏住一口气，“昭仪娘娘伏法之前，曾想求见陛下。”
皇帝声音漠然，“朕同她没什么好说的。”
无非是魏昭仪痴心妄想着一点表兄妹的情谊，可她既然有胆子谋害林妃，便该知道此事有什么后果。魏安飞快的调整了一下心态，继而陪着笑道：“是，所以小人并未答允昭仪娘娘的要求，不过昭仪娘娘交给小人一封密信，小人踌躇再三，还是得由陛下您亲自过目。”
楚镇微微蹙眉，“什么信？”
魏安也说不出所以然，只得珍而重之地将信笺递上去，“陛下看过就知道了。”
一面呈上证物，一面便留神观察皇帝反应，魏氏那话说得不清不楚，魏安终究觉得祸福难料，只怕邀功不成反受其害，因此密切留意皇帝的模样，稍有不对，便立刻想法子补救。
楚镇细细阅毕，面色渐渐凝结，唯独眼瞳幽深一片，让人看不出是怒是喜，他冷声问道：“这封书信当真是魏氏交给你的？”
魏安不敢否认，急忙点头，“正是。”心下却愈发不安，那信上到底写了什么，皇帝的表现可半点不像高兴啊。
似乎也不像生气，而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悲凉……他攥着信笺的手还在轻轻发抖。
不过顷刻之间，皇帝已恢复如常，“去请柳成章过来，就说朕有事问他。”
魏安忙答应着，才要转身又咦道：“柳大人？”
陛下不是向来让黄太医看诊的么？
皇帝的眸光容不下半点疑问，魏安不敢饶舌，急忙搴帘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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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太后饮了两盏安神茶，方才觉得困意上来了些，因让崔媪服侍她就寝。
崔媪望着她的面容，不禁叹道：“太后娘娘这些天憔悴了不少，好在昭阳殿那边传来消息，罪人魏氏已经伏法，您可以安心了。”
魏太后怅然一笑，“哀家有什么可安心的，哀家从来没想过要她死。”
哪怕她重视嫡脉忽略庶出，可到底同是魏家人，若能有法子，魏太后何尝愿意折损至亲？可魏语凝这次的作为实在叫人无法谅解，说她是自寻死路也不为过，魏太后再怎么怜惜侄女儿，也不能因她一个拖累整个魏家，因此及早抽身，省得皇帝再迁怒到承恩公府头上。
崔媪叹道：“听闻昭仪娘娘殒命之前曾问起太后您，因太后您避之不及，似乎颇有怨恨之意。”
魏太后淡淡道：“她要怨就怨吧，横竖人死不能复生，哀家还管她做什么？”
纵使她对魏语凝从前多有薄待，可若没有承恩公府做底子，加之她这位太后的扶持，魏语凝如何能坐上昭仪之位，安享尊荣许多年。她若连这点都看不清楚，也无非是个浅薄之人，死不足惜。
许是秋来夜凉，魏太后忍不住嗽了两声，“柳成章呢？哀家记得他那里有一种止咳的丸药，润肺最效。”
崔媪给她倒了半盏温水，麻溜的沿着唇角喂下去，“陛下召柳大人去太和殿了，大约一时半刻不会回来。”
魏太后握着瓷杯的手不禁一晃，险些将茶水打翻在地，“叫他去做什么，皇帝向来有黄松年伺候。”
“许是黄太医年纪太大的缘故吧，舍不得来回奔波，反正咱们柳大人的医术也是不差的。”崔媪道，她并不知昔年经过，只觉太后娘娘太过小题大做，区区一个太医而已，给谁看病不都是一样么？
魏太后似也意识到自己举止有些奇怪，掩饰着将杯中残茶饮尽，正要让崔媪扶她躺下，忽见帘栊摇晃，却是皇帝一阵风似的进来，面色阴沉的可怕。
崔媪虽不明就里，却直觉有些不好，正要上前拦阻，“太后娘娘已经睡下，陛下您不如……”
话尚未完，魏太后已轻声打断她，“你出去吧。”
崔媪担忧的望了魏太后一眼，到底没敢多说什么，只轻轻朝皇帝一鞠躬，继而提心吊胆的掩上门出去。
昏黄的烛影下，魏太后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似乎立时苍老了十几岁，神情却显得异常平静坦然，“皇帝漏夜前来，想必柳成章已经什么都和你说了，何苦还来烦扰哀家。”
楚镇脸上显出难得的固执，声音冷彻，却掺杂了几分哀恳之意，“他一人之言做不得数，既事关昔年情状，朕自然得亲自向母后讨个说法。”
魏太后轻轻笑道：“什么说法，齐氏早就死了，而你却活生生站在这里，追究过去还有意义么？”
楚镇神情复杂，“如此说来，当初那碗落胎药当真是母后您故意服下，您根本不想儿子生下来？”
魏太后侧首望着墙壁，烛火的影子一下下在上头跳着，恍如活了一般。她木然颔首，“你本不该来到这世上。”
从她怀这个孩子的伊始，她便知晓它是个错误。生下他，便等于成全了昭宪，魏太后怎能眼见如此？她用了一生的气力来憎恨这个女人，好不容易初见成效，结果却一朝前功尽弃，她不甘心。
没有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可要她将自己的亲生骨肉拱手相让，还眼看着昭宪一点一点积累起慈母之名，魏太后只觉心中寒透。与其终日为了这块肉汲汲营营，还不如趁早斩断干系，长痛不如短痛。魏太后遂下了狠心向柳成章要来那碗药，一举摧毁了与她不睦的齐氏，无奈这孽障的生命实在太过顽强，魏太后还是为她人做了嫁衣，让昭宪拣了便宜。她能怎么办？她只觉得此生从未有过的绝望，与其日日看昭宪的眼色，再让她利用母子之情来牵制自己，魏太后只能当没生养过这儿子——她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只是没想到这秘密多年之后会再度被人撕开，还引来皇帝一番质问。
真相始终是鲜血淋漓的，哪怕明知会刺痛人心，魏太后还是缓缓说了下去。此时此刻，她不想骗人，这段埋藏在尘灰中的往事憋在心头已太久了，如今能够宣泄出来，魏太后竟意外感到几分轻松。
皇帝脸上却显出痛苦之色，不知是烛火的明灭亦或是肌肉的震动，他声音微颤的道：“这些年，您难道一次都没后悔过？”
纵使当时情非得已，可在他渐渐长大的那些年，魏太后亦从未去椒房殿探视过他，是无心，还是不忍？
魏太后神情平静，“从来没有。”
也许是有过的，可那时的她太过年轻，更在意的是帝王的宠爱以及权势的巩固，其他都如雁过无痕；如今到了这把年岁，魏太后更不愿做些虚情假意的张致，倘若皇帝要记恨她，那便恨吧——这样，魏太后良心上反而能宽慰些。
楚镇捏紧了拳头，似乎想要叱责些什么，但终究还是一言不发地离去。
室中更空落了几分。
崔媪悄悄推门进去，愁眉紧锁的向帐内道：“陛下方才出去时，脸色似乎不怎么好看，太后您莫非为昭仪娘娘求情了么？”
“怎么会？那些罪都是她该受的。”魏太后端坐在黑暗中，忽然嗤地一笑。
正如她曾经犯下的罪孽，如今也将得到报应。从今以后，她便真正失去这个儿子了。
上天真是公道。
=
林若秋睡至半夜，忽然感觉脸颊上有些潮润，仿佛有一两滴露水溅落在眼皮上，起初没当回事，继而却想起，她是在室内，又非睡在园子里，哪来的夜露沾身？
这么一想，林若秋顿觉毛骨悚然，急忙披衣起身，果然就见床头坐着一个鬼影，脊背稍稍佝偻着，很像是着了魔的情状。
好在她及时辨认出楚镇的脸，否则难免会以为鬼压床，因拍了拍胸口埋怨道：“陛下怎么三更半夜又跑来吓人？臣妾的胆子可不是铁打的。”
还好之前听雨楼经历过一次，心中先有了戒备，否则迟早给吓出病来。林若秋一面嘀咕一面就开始系前襟上的纽子，也许皇帝的来意十分纯洁，可她总得留个心眼，男人精虫上脑那是什么都顾不得的。
楚镇却并不看她，只轻轻哂道：“朕方才去见母后，她竟什么都肯据实相告，连骗一骗朕都不愿意。那时朕便知道，朕只能做一个皇帝，而非母后的爱子。”
林若秋听得糊里糊涂，“骗谁？”
室内没有点灯，只从窗外投入丝丝缕缕的月光，如流泻的水银一般，浅淡无影踪。林若秋惊奇的在皇帝眼中看到一点水泽之意，他是……哭了么？
她还以为方才是口水滴到自己脸上哩。
林若秋顿觉老大不好意思，正踌躇要不要将手帕递过去，腰肢已被男人紧紧抱住。
楚镇抵着她的肩膀，声音如同梦呓，“若秋，不要背弃朕，这世上朕唯一能信任的，就只有你了。”
林若秋虽不知发生何事，只觉得皇帝此刻脆弱的模样十分惹人怜爱，大抵是母性本能发作，她返身搂住他的臂膀，浅浅拍打着，心中不由猜测其中缘由若何。

第79章 姨娘
夜凉如水，又还不到烧地龙的时候，林若秋在一室静谧中不禁缩了缩脖子。其实这屋子十分和暖，门窗也关得严实，冷风都是皇帝方才开门时带进来的——林若秋当然没法为这点小事指责他。
可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
楚镇发觉了，抱歉道：“朕忘了你刚起来，是朕的疏失。”一面打量着她光裸的肩膀，“可是你穿得也太少了些。”
林若秋平时也不这样，只因孕期体质燥热，她又有好蹬被子的毛病，若热出一身汗来，更得生病，因此红柳特意用杭绸为她做了几件薄薄的寝衣，好歹睡中舒坦，也能老实些。
其实她也不算刚起——皇帝若不来，她仍躺得好好的呢。不过楚镇此时正心中烦闷，林若秋个人的一点不愉快就无关紧要了。
楚镇试了试她的额头，还好只是温热，并没有发烧，心下稍安，也懒得翻箱倒柜寻衣裳，径自将自己的大氅取下，为她披于肩上。
虽说只是件常服，可它与龙袍的意味是共通的，林若秋踌躇要不要接过，楚镇却已强硬的为她系好颈带，这下她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狐狸的毛皮牢牢贴着肌肤，那点凉意很快便消退，林若秋来了点精神，方能从容打量楚镇的模样，他应该来了有一段时候，眼皮浮肿，面上有些失神，林若秋醒来之前，他大概一直在想自己的心事，没打算打扰她。
林若秋也没打算打扰他，只是安静的陪他坐着。他要说，她便听；他无话，她便一同沉默。比起絮絮叨叨追问个不休，她知晓此刻男人更需要的是静一静，而非几句口舌上的无谓关切。
两人相顾无言，终是楚镇先按捺不住，“你不想问问朕发生何事？”
“陛下若愿意告诉臣妾，自然会说的，您若不想告知他人，臣妾问了也是白问。”林若秋专注地望着楚镇面庞，似乎想从细微的表情发现一点端倪，却极力压抑住，避免引起对方不快。
她平素极有好奇心，但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被爱意占据的女人，为此，她将自身的同理心发挥到极致。
倘若皇帝希望从她这里得到安慰，她当然是很乐意去做的，问题是，他需要吗？身为天子，他太过自律，戒心太重，也就注定了不会轻易与人分担痛苦——即使这样能令他好受些。
林若秋心疼他，却无能为力。
许是她眼中蕴含的柔情打动了楚镇，楚镇轻轻拉起她的手，自嘲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朕总以为当年那出是场意外，倒低估了母后的心胸。”
因将昔年魏太后与齐氏的一场风波娓娓道来。
林若秋听了并没觉得如何惊讶，倒不如说……她其实早就猜到这点，从胡卓当时给她讲这段故事的时候，她便觉得蹊跷，胡卓描述中的齐婕妤是一个再平庸不过的女人，纵使因争宠而心生嫉妒，又怎会糊涂到给人送落胎药，魏太后的手段她却都看在眼里。只因当初的魏太后是个绝佳的受害者，这桩公案又早就落幕，谁也没法再翻出来罢了。
如今亲耳从皇帝口中听到，林若秋证实了曾经的猜想，自然难有震惊。她却仍昧着良心问道：“陛下是否弄错了？太后娘娘不像这样的人。”
楚镇冷笑，“柳成章亲自写下的证言，朕也亲自去问过母后，还能有假？”
林若秋没话可说了，难怪皇帝这样晚还跑来琼华殿，想必是在长乐宫中受了刺激，她几乎能想象魏太后脸上的表情——冷肃的，决然的，然而没有半分愧疚。
楚镇蓦地看向她，眸黑而深，几乎要望进她心底的通道中去，“若秋，换了是你，你当如何？”
林若秋设身处地想象，发现她不能说魏太后所为一定就错，相反，从权衡利弊的角度而言，魏太后选择了一条对自己最佳的路，只是命不由人，到底还是在最后一环出了岔子，打从楚镇生下来的那刻起，这对母子间的裂痕就已注定了。
魏太后自然有她的道理，可若林若秋处在这等位置，也许她最终也摆脱不了同样的命运，但至少，她会尝试寻求其他可能，或是到先帝跟前博他怜悯，或是放下身段，恳求昭宪皇后好歹体谅一下母子之情，而非这样仓促的决定扼杀一条生命——魏太后根本没想到这些，她在意的，只是权势荣辱而已。
其实皇帝内心也并未真正怨恨这位母后，即使她当初用亲骨肉的性命设下毒计，即使皇帝的残缺很可能是由当年那场意外造成，他依然不十分怪她，他唯一所求，只希望魏太后尚有稍稍恻隐——可她却连骗一骗都不愿意，而是用那样残酷的实话斩断一切念想。
魏太后的坦率也许是对的，可她究竟是出于不愿欺骗，还是仅仅想让自己良心好过一些，就不得而知。林若秋抱着皇帝的后颈，那毛茸茸的触感令她想起婴儿初生的胎发，任何的安慰此刻都显得徒劳，林若秋唯有紧紧拥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您还有我呢，我会永远陪伴您的。”
她永远也成为不了魏太后那样手段卓绝的女性，可她也有自己珍视的家人与至亲，有楚镇，有婳婳，还有她腹中揣着的这一个。为了这方小天地，林若秋会拼尽全力守护它的安宁与美好，她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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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太后与皇帝明面上并无任何矛盾不快，可有些事在悄然变化中，却是谁都看得出来。皇帝仍旧每日到长乐宫晨昏定省，却只坐一刻钟不到就出来，魏太后也不留皇帝儿子说话，不知是没那么多话好说，还是懒得费精神——魏太后的安神汤吃得更多了，柳成章成天待在长乐宫里，似乎半步也不敢离开。
与此同时，承恩公府的动作却不小，先是诚惶诚恐地上了一封奏章，表示魏氏的恶行全属她一人所为，跟娘家没半分干系，后又将生养魏语凝的那名姨娘五花大绑送进宫里，责其教女不善，任凭皇帝处置。
未央宫中的太皇太妃得知之后只嗤了一声，“这些人手脚倒快，也真拉得下脸。”
程氏微微一笑，“事到如今，面子哪有里子重要，看来承恩公府能屹立至今，其中不乏圆滑之辈。”
什么清高风骨，在生死面前都是屁话，魏家急着撇清干系实属明智。但不管怎么说，魏语凝这次孤注一掷之举让娘家的声望跌到谷底，谁也不信承恩公府与谋害龙胎一事全然无关，就算没有切实的证据，这层污名是洗刷不清了。
皇帝也没手软，魏家稍稍一表态，皇帝转头就将那姨娘押进了暴室，亦是杀鸡儆猴，好教承恩公府知道厉害。
程氏轻轻叹道，“女债母偿，那姨娘或许真正无辜，可谁叫魏家纳了她，又生养了罪人，也只好归咎到她头上。”
又望着林若秋感慨，“说来那魏氏何必如此恨你？你也不曾得罪她，若说是嫉妒，满宫里无宠无子的不止她一个，怎么独独她存有这份坏心？”
林若秋自然没法体会死刑犯的感受，她只觉得魏语凝是个疯子，临死还要来这么一场自爆式的袭击，连魏太后和承恩公府都被牵连，这已经不能用常理来推测。
太皇太妃将一大朵菊花娇艳地簪在鬓上，脆声道：“这有什么难解的，有时候你过得比她好，已经足以让一个人想杀死你。”
林若秋一想还真是，太宗皇帝的第二任皇后不就是这样嫉恨着元后？魏太后对昭宪皇后也未尝没有过类似的心思，可见当你成为一个人的心尖宠时，也必然会有许多人将之视为眼中钉。
无奈林若秋已经走上这条路，便再没有退缩的道理，不能因为有这些顾虑，就放弃楚镇对她的好——凭什么？宠爱，安全，作为一个成年人，她全都要。
林若秋静静沉思的片刻，太皇太妃正对着铜镜顾影自怜，惋惜山花插满头却无人欣赏，忽一眼瞥见林若秋装饰朴素，头上半根插戴也无，因突发奇想，“我也给你簪几枝吧，皇帝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林若秋急忙推辞，连说不必。
太皇太妃嗔道：“羞什么，你人年轻，随便怎么着打扮都好看，也没人说你老来作怪。等你到了我这把年岁，想戴都没脸戴呢。”
林若秋心道那您现在头上五彩缤纷的是什么，连头发都快看不到了。其实她之所以抵触头上戴花，倒不单纯是觉得俗气的缘故，更重要的是，那是“菊花”呀！
这个词已经被污名化得太厉害了。
奈何却不过太皇太妃一腔盛情，林若秋还是由得老太太在耳边簪上了一朵粉紫色的菊花，等她满面娇羞的去向楚镇献美时，那坏东西果然笑出声，“怎么想到戴这个？还真挺有意思的。”
林若秋对着镜子照了照，立刻连枝叶带花瓣拔了个干干净净，她这样健康的肤色果然不太适合艳俗打扮，加之孕期面如满月，简直跟杨二车娜姆一模一样。
楚镇努力忍住笑，“朕明明夸你，怎么反倒不高兴起来？”
林若秋撅起嘴，没好气的往他怀中一倒，半点也不理会这男人的装腔作势。不过她能感觉到，楚镇的情绪在日渐好转，这当然是好事，生命始终是要向前迈进的，何况那件事已过去多年，皇帝该趁早忘了它，何必白白引起不快呢？
林若秋在心中默默算着日子，大致到明年春末夏初，这孩子就能出世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必定能抹去所有忧伤的记忆。
她迫不及待地想看它到来。
十月底，王氏又一次进宫探视，却告知林若秋一个惊人的消息，“佟姨娘有身孕了。”
林若秋还真被震惊了，虽不知佟姨娘的具体年岁，可根据林若夏来推算，佟氏少说也是三十大几的人，这对古人而言，简直和老蚌孕珠一般。可想而知家里欢喜到什么地步，那佟氏的尾巴该翘上天了吧？
但据王氏说来，“佟姨娘这回却谦卑得很，她还说沾了你喜气的缘故。”
林若秋听着只觉莫名其妙，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就算她天生锦鲤运，这运气还能隔物传功不成？
她不由起了狐疑，“佟姨娘到底想做什么？”
透过王氏的眸子，她发觉这位嫡母跟她想得一模一样，王氏道：“她想让林若夏进宫来答谢你，顺便，照顾你平安生产。你也晓得，你二姊的婚事至今都没着落，只怕是想让陛下帮着在京中挑户好人家。”
林若秋想起那位雄心勃勃的姨娘，总觉得这母女俩的目标没那么低端，再说，哪户人家能比皇宫更好呢？

第80章 羞耻
弄清佟氏的目的之后，比起恶心，林若秋更大的感觉是好笑，她一向以为佟姨娘颇有眼界，才能将便宜老爹治得服服帖帖的，如今才知此女不过如此，她以为这是在菜市场挑挑拣拣呢，随便什么男人都能一撩就上钩，简直普天之下皆林耿。
佟姨娘心胸尚且如此，她的女儿自然也不足为虑。林若秋很快整理好心态，她在乎的只有王氏的感受，因问道：“母亲的意思呢？”
她以为依照王氏对佟姨娘的痛恨程度，必定会竭力阻挠这件事，谁知王氏却轻叹一声，别过头道：“我原不想叫她来，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自己都没着落，哪能照顾好有身子的人，可你父亲大约指着你提携家中姊妹，二丫头迟迟摽梅未嫁，总归不是个事……佟氏近年安分了许多，时常到我面前哭诉，我觉着她也可怜。”
林若秋懂了，王氏这是被林耿三言两语又给打动，连带着对佟姨娘的仇恨都减轻许多——她就是这么个人，说好听一点是良善，不好听则有点圣母病。敌人倒了霉，她却又心软了。
可若王氏不是这么个性子，她也未必能平平安安长到今天，罢了，只要王氏自己过得去那道槛便好。
林若秋默然良久，轻轻问道：“父亲最近对您如何？”
“挺好的，佟氏虽有身孕，你父亲也不大去她房里，反而教导佟氏不许恃宠生娇，该多多尊重我这位主母，家里比先前倒安宁得多。”王氏说起来亦唏嘘不已，原以为佟姨娘怀孕之后自己会再度被丈夫冷落，结果林耿依旧对她不错，这在王氏看来简直有一丝意外的庆幸之感。
也许林若秋那知足常乐的个性有部分来自这位嫡母的熏陶，不过……林若秋若与其易地而处，她可没法像这样麻痹自己，林耿之所以不去西小院，无非是有身子的人沾不得，而佟姨娘之所以忽然变得恭顺，还不是怕王氏对她下手——否则她一个妾室若敢仗肚猖狂，那不是得意，是在找死。
可对王氏而言，眼下的状况她便已满足了，她所求的不过是一点宁好的岁月，哪怕是暂时的假象。
王氏见林若秋迟迟不应，亦有些担心自己说错了话，因抱愧道：“你若觉得二丫头过来不方便，我替你回了你父亲便是，想来他应当能体谅的。”
林耿若真能体谅，就不会让王氏来说这件事，打着感情牌的名义来利用别人的感情，林若秋平素最看不起这种人，无奈王氏所求不过是这点温情——或许她隐约知道林耿在骗她，可她还是甘愿受骗。
林若秋面对这个软弱却重情的女人，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她只得微微一笑，“让二姐过来吧，没什么不方便的。”
进宫之前，林若秋曾对林若夏撂下那样一番重话，当时将她吓得够呛，还以为林若夏能长点记性，谁知这么快便忘了——林若秋无非嘴上逞点威风，并没打算将她什么样，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就算了，可这次，可是林若夏自己上门找罪受，她自然得好好让这位二姐长些见识。
王氏又叙了几句闲话，见林若秋气色红润，神光充盈，心下自然更加放心，“你是第二遭有孕，哪些事该注意，哪些东西碰不得，想来无须人再提醒，若你能平平安安将孩子生下来，也就不枉费陛下对你一腔痴情厚意了。”
她看着林若秋的肚子，本来想祝愿这胎是个男婴，但常言道愿心说出去就不灵了，再者，也怕女儿压力太大，王氏斟酌片刻，还是按捺下来。命里有时终须有，既然连皇帝都说此胎贵不可言，老天自然不会让这二人失望的。
林若秋送王氏出去时，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佟姨娘的身孕确凿无疑么？可别弄错了才好。”
并非她小人之心，只是佟姨娘自生下林若夏之后，这些年都不再有孕，加之色衰爱弛，林耿去她房里的次数比之从前少了许多；林若秋自然知晓佟姨娘多盼着有个小公子，可先前如胶似漆的时候都没生出来，如今怎么突然有了呢？
王氏眼中亦有些纳闷，却仍道：“总不能是编的吧，到时总得有东西交差，她还能瘪着个肚子？”
林若秋想了想，亦觉得佟姨娘没那么大的胆量，捏造子嗣这种事，除非她不想在林家待下去了。
只是佟姨娘这次遇喜，王氏的心态就没那么好了，林若秋遂嘱咐道：“她过她的，您可别犯糊涂，横竖这孩子碍不着您什么。”
王氏身为主母，膝下已有两位公子，佟姨娘就算生下庶子也撼动不了她的地位，可是女人的心思是最不好猜的，林若秋就怕王氏因情而生妒，那才叫得不偿失。
王氏叹道，语气竟有几分落寞，“你以为我会害她？放心，为了伯爷，我也得好好伺候她生下这一胎的。”
不得不承认，王氏的确是个伟大的女人，这种伟大在于即使她那样在意林耿，却愿意放下嫉妒去照顾别人为林耿所生的孩子，换了林若秋就做不到这种程度。从前她未曾对楚镇敞开心门的时候，自然不介意他宠幸旁人，可如今她已将楚镇视作终身所托，便决心把自己变成他眼中的唯一，而非委曲求全和她人共享同一份爱——做人不该太贪心，对么？可她免不了如此，短短一世，为何不能自私点活？
当然她敢这样痴心妄想的前提，是知晓楚镇对她有情，可是林耿天生不会被任何女人绑缚，王氏注定了只能委屈求全，除非，她愿意斩断那套束缚自己的枷锁——这枷锁是她自己套上去的。除非她自己愿意解下来，否则无人能帮她解脱。
得知林若夏要进宫陪伴的消息，红柳等人并没显得多么慌张，连魏雨萱那样的绝色都没能迷惑陛下，这位二小姐又何德何能？不过在对待二小姐的态度上，红柳觉得仍需请示一番，若姊妹间感情融洽，那自然是要好好照应的，否则……
林若秋微微笑道：“自然不能怠慢了稀客，你们也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别叫人笑话琼华殿失了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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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夏进宫那日正值秋高气爽，她穿着一袭宝蓝色的棉绫裙，显得朴素而又雅致。她原以为这身衣裳不够衬托自己的美丽，是佟姨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切莫张扬，佟姨娘话说得好，“论容貌，你半点不比三丫头差，区区几件衣裳值得什么。如今进宫先讨了三丫头欢心要紧，等你见着皇帝，再盛装打扮，那才叫一鸣惊人。”
她还道：“有身子的女人个个都难看透顶，你往三丫头旁边一站，可不就被衬托得和一朵花般，哪怕陛下见多了美人，难免也会被你给迷住，到时咱娘俩的出头之日就到了。”
林若夏深以为然，她看着自己又白又细的手腕，这些天有意削减食量，使得身姿愈发窈窕，林若秋此时恐怕已鼓胀得和母猪一般了，傻子也知道该选谁。
怀着飘飘然的心绪来到琼华殿，但见眼前雕梁画栋，姣童美婢穿梭其间，林若夏愈发心生向往，或许她以后也将拥有同样富丽的一座宫殿，不，也许比这还强上十倍。
好不容易从白日梦中惊醒过来，林若夏才发觉自己在中庭伫立了好一会儿，那送她过来的内监早已离去，可没人再为她引见。
她是该等人出来接应，还是先自己进去探探路？林若夏决定多站一会儿，既然是家中的意思，她不信林若秋敢这样怠慢自己——做了娘娘就连亲姊妹都不认了？天下岂有这种道理。
又不知过了多久，林若夏觉得两条腿几乎僵成了石柱，这才看到一个姿容俏丽的丫头匆匆出来，含笑向她点了点首，“二小姐请进。”
虽说对方礼数十分粗疏，林若夏也只得不与她计较，听说宫眷们都讲究风度贤淑，她得通过这些人的对比显出自身的好来，这样，陛下才会看得上她。
但不知是否站久了的缘故，上台阶的时候，林若夏两腿一颤，险些栽倒在地。
那叫红柳的丫头也没来扶她，仍旧笑嘻嘻的在边上站着，假做关切道：“二小姐怎的如此不小心？”
林若夏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勉强笑道：“不妨事，大约是日间马车上坐久了。”
她倒没怀疑林若秋故意指使人给自己脸色瞧，从前在家中时，那位三妹妹从来都是本本分分的，连顶撞她都不敢，绵羊还能一朝变成狮子？不过底下人狗仗人势的却不在少数，只怕这些婢女担心将来自己得势，她家主子失宠，她们也跟着不好过罢。
林若夏想到此处，颇有几分得意。能被人视作威胁，也是对她美貌的肯定。
红柳旁若无人的引她进殿，方才笑着解释，“主子午后照例要歇息一番的，二小姐不妨稍坐片刻。”
林若夏只得强笑，“不妨事的，有身子的人就该多多休息。”
结果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半钟头，林若秋方才神情慵懒的出来，她只穿着一件宽松长衣，云鬓蓬乱，未施脂粉，甚至连半点珠玉装饰都没有。
可林若夏的心却立刻凉了半截。
她这时才发现佟姨娘所说的并不全是真理。哪怕同为女子，林若夏此时却不可遏制地产生一点嫉妒之心，谁说女子孕中总是会难看的？佟姨娘这两个月的确憔悴不少，可林若秋看着却愈发容光照人，脸颊虽然丰润，大抵像她这样的有点肉才好，肌肤细腻白皙，一双杏眼圆而有神，若非她自己极注重保养，那就是不乏雨露滋润的缘故——听说这林妃夜夜承欢，林若夏原以为是谣传，如今才发觉自己错估了这位三妹的受宠程度，莫非她真的手段非凡，才笼络得陛下寸步也离不开她？
林若夏来的时候原本满怀希冀，此时倒意外的生出些心虚之感，当然仗还是要打的，她不能就这样灰溜溜的回去见姨娘，那姨娘不骂死她才怪。
正要上前招呼，可谁知林若秋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倦倦地朝红柳道：“什么时辰了，该叫小厨房传膳了罢？”
又抱歉的对着林若夏一笑，“姐姐莫见怪，本宫觉醒之后总觉腹中饥馁得慌，这晚膳是一刻也等不得的。”
林若夏自然不能怪她失礼，只得赔笑，“原是应该的，妹妹不为自个儿，也得顾着腹中的小皇子。”
她以为这下该留自己用膳了吧，可谁知那红柳丫头拉了拉她的衣袖，轻轻咳声道：“二小姐，请随婢子过来。”
林若夏有些不明所以，“可是娘娘……”
她分明见到殿里连桌子都张好了。
红柳解释道：“主子是有身孕的人，一应饮食都是单做的，就连陛下来了也是分桌而食呢。”
林若夏怀疑这奴婢在扯谎，奈何没有证据，何况是拿身孕说事，她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让皇嗣因她而饿肚子。林若夏只得按捺下满心憋屈，用眼神询问她该到哪里用膳——坐了一天的马车，她也又饥又渴呢。
红柳再次露出那种善解人意却略显欠揍的笑容，“二小姐今日过来得匆忙，厨房也没来得及准备，不如就和婢子等人一起用膳可好？”
她竟沦落到要和一群奴婢用膳。林若夏半点也不信这是底下人的疏忽，府里早些天就知会过了，林若秋若真有心招待她这位姐姐，怎会处处不肯用心，分明是故意设计好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到这里是个错误。奈何空空如也的肚子容不得埋怨，甚至容不得她拉下脸拒绝，她只得抱着满心不快跟随红柳到小厨娘去，早知如此，她就该穿得光鲜亮丽些，这会子只怕人人都将她当成琼华殿新来的侍婢呢。
潦草用了顿晚膳，林若夏本打算跟林若秋一叙姐妹之情，可谁知那该死的红柳又告诉她，林妃正在沐浴，任何人不许进去打扰。
林若夏只觉一天下来脸都僵了，勉强挤出一点笑，“那我待会儿再去见妹妹。”
红柳却道：“娘娘洗漱后惯常上床就寝，二小姐不如明日再来吧，也不好扰了小主子歇息。”
林若夏：“……不知娘娘可有为我准备安置的住所？”
这一天下来，她愈发疑心林若秋是在故意作践自己，哪有人这般待客的？若连床铺都不给她准备，她这脸真没处搁了。
红柳含笑道：“自然是有的。”
林若夏松了口气，看来林若秋多少念着点姊妹之情，还以为自己会被赶去睡马厩呢。
可谁知红柳接着便道：“只因琼华殿地方不大，小公主和奶母嬷嬷们就占了几间，下剩的还没整理出来，二小姐不如先跟着奴婢住吧。”
林若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没想到林若秋真有胆子让她跟奴婢挤一间卧室，而且，看这丫头虎视眈眈的模样，她要独自接近陛下是挺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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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镇晚间过来时，林若秋正在净室中沐浴，因她沐浴时不喜有人服侍，早早就将红柳等遣开，楚镇于是直挺挺的闯了进去。
林若秋正在出神之际，忽然瞥见窗边有个影子照着，登时唬了一跳，急忙扭过头来，将叫未叫之际，发觉是楚镇，这才将那叫声咽了回去。
楚镇望着她的神色却有些古怪，仿佛想要出言询问，却尴尬得不知怎么说。
林若秋循着他的视线，这才发觉一只手仍搭在肚腹偏下的位置，半截指尖仍浸在水里，顿时羞得满面通红。
楚镇非常识趣的别过头去，“朕听说你半天没出来，才想着过来看看，谁知……”
他大概知道林若秋为何洗澡总漫漫无期，还故意不叫人伺候，原来是这个理由。
林若秋则觉得冤枉极了，她也没想到那一幕会恰好被楚镇看见——就不知他看见多少——可她也不是回回都这样的，可能是因为月份渐大的关系，又或者憋得狠了，那方面的渴念越发强烈起来，又不好找楚镇消火，今儿也是头一遭尝试自行解决。
黄松年就曾知心爷爷般的给她科普过，有些女人孕期是会有这方面的需求，不必大惊小怪。林若秋怀婳婳的时候还没觉得如何，可能是因为皇帝那时也处于偃旗息鼓的状态，两人理所当然维持一种柏拉图般的生活。然而解放之后，很多事就变得大不一样了。
林若秋亦没想到自己头次自渎就被曝露人前，还不是被红柳瞧见，是被楚镇看见。
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楚镇轻咳了咳，体贴入微的道：“朕来得不巧，你继续罢，还是，你希望朕来帮你？”

第81章 争端
林若秋当然不能让他帮忙，已经羞耻难当了，她可不想陷入更大的窘迫中去。况且她自己动手可以控制力道，楚镇那手劲可是没得保证的——平时荒唐些没什么，林若秋可不敢让腹中的孩子出事。
再说，被男人这么一打扰，她恍如兜头被人浇了瓢凉水，那把火早就熄了。林若秋十足狼狈地从浴桶中站起，顾不得将身体擦干就急急忙忙套上寝衣，准备逃到床上去。
楚镇轻轻一抬手就将她拉住，取下架子上的一块干布为她擦拭肩颈上的水珠。
林若秋颇不自在地在他怀中扭捏，她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还被人当小孩子一般侍弄，着实有点难为情。
楚镇轻轻呵斥，“别闹。”
林若秋只得安分下来，听说有些男人也会有养洋娃娃的癖好，在楚镇心里，她可能永远都是个小姑娘——虽说她本来也不到二十。
直到光洁的肌肤上看不出半分水渍，楚镇方将她松开，细细端详了一番，“还是这样好，若受凉生了病，可就不美了。”
林若秋撇了撇嘴，“还以为您是关心臣妾，原来只是怕妾面目有损吗？”
虽然明知道楚镇在开玩笑，可人大抵都有些虚荣的成分，林若秋更盼望他在面目之外，能对自己有更多的真心——话是这等说，可若她生得和芙蓉姐姐一般，楚镇当然也不会爱她。
见她又闹起别扭，楚镇只得笑盈盈去拧她的脸，“你真是多心，朕随便一句话你都得揣摩百遍么？那朕以后可不敢和你说话了。”
说罢作势欲走，林若秋只得老着脸去扯他的衣袖。
楚镇微微一笑，反手就将她抱起扛到了床上。
这男人实在太狡猾了，林若秋承认，也是她关心则乱。现在的她对于恩宠患得患失，才会让这男人轻易逮着痛脚。
不过楚镇的气力亦不能小觑的，林若秋这几个月哪怕不曾胡吃海塞，体重也是蹭蹭的上涨，少说也有一百几十斤的样子，楚镇却轻轻松松就能将她举起，她若是能有这样的气力该多好。
林若秋只羡慕了一会儿就不羡慕了，比起当一个身强力健的男子，她宁愿托生为女子，起码有那么些花色繁杂的衣裳可以穿，不像皇帝来来去去就那几件，看着着实单调得很。
好在楚镇人生得俊，哪怕只穿着一件简单纯色的亵衣，亦是眉目如画。林若秋躺在他身侧，忍不住偷瞟一下，再偷瞟一下，如果可能，她还想摸一摸皇帝的脸，看是否像嫩豆腐一样滑——魏家人的宝贵基因啊。
楚镇很快发觉了，反手就将她堵在床头，欺身压近，“你在引诱朕？”
“绝对没有。”林若秋矢口否认。就算她真有那么点意思，也没打算对楚镇做啥坏事——尤其是那种“坏事”。
楚镇冷哼一声，方始将她松开，粗声粗气的道：“你最好老实些。”
林若秋听着他略微急促的喘息，也觉着自己太过火了，因将被子朝上拉了拉，遮住胸前风光。看来皇帝这些时日也在极力按捺自己，她还是别坏了人家的定力才好，会遭天谴的。
两人静默地并躺了一会儿，楚镇蓦地问道：“朕听说你宫里多了个人？”
林若秋愕然，“陛下如何知道？”
这话她就在谢贵妃跟前简单提了一嘴，没打算劳师动众，只说思念家中姊妹，才请来小住个两三天。谢贵妃当然不会多事去告诉皇帝——若宫中有两位姓林的妃子，那她这位贵妃娘娘可真得头疼了。
林若秋继而想起，皇帝在琼华殿理当布置有眼线，难怪他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了若指掌——至于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亦或是满足窥视的私欲，就不得而知。
楚镇轻轻瞟她一眼，“你若要整修宫室，朕可让尚宫局派人过来，不必碍于面子。”
林若秋便知自己给林若夏下马威的举动已被他知晓了，因趁势往他臂中钻了钻，曼声道：“陛下觉得臣妾此举不妥？”
当然是不妥的，一个姓的姊妹，怎可内斗起来让外人看了笑话？魏语凝跟魏太后那样暗流汹涌，面子上照样和和气气的，谁叫她们是一家子呢？背地里怎么样都无妨，可当着外人，她们的荣辱利益是一体的。
林若秋很清楚，自己的做法有些不顾大局，甚至太失风度，不得不说，她就是这么个小肚鸡肠的人，甚至从林若夏懊丧的面容中，她还能体会到一种公报私仇的快意——小的时候林若夏倒是常常给她气受，厨房里烤好的点心，林若夏总会多拿走她那份，裁缝铺里送的衣裳，也往往是林若夏先挑好，林若秋只能拣剩下，偶尔得了一两匹花色新鲜的料子，想着过年能出来显摆，也会被林若夏偷偷剪烂。自然，长幼有序，她很该让着林若夏才是，可类似的事多了，林若秋也来了脾气，曾经她就与林若夏因一件小事大打一架，两败俱伤，林若夏哭哭啼啼的跑去找林耿告状，林耿捧着爱女破了点皮的手腕心疼得不得了，林若秋被撞下台阶，背部满是青紫淤伤，不得不卧床休息了三日，后来又被罚了三日——林耿只看得到林若夏的伤处，却看不到她的。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大概林若夏太知道这个道理，因此屡试屡效。后来她再来寻林若秋的麻烦，林若秋就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银剪子，扬言同归于尽，才算吓退了她——倒也不全是假话，那时候的林若秋个性里尚有偏激的成分，也许竟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现在的她当然不会犯这种中二病，人总要成长，也需学得处事圆融，儿时的那点不愉快自然也就选择性的遗忘掉了。若非这回佟姨娘作妖，林若秋也没打算拿这母女俩怎样，只是林若夏这回自己非要上门来打脸，她索性令君如意。
楚镇望着她愤愤不平的脸色，忽的扑哧一笑，露出两行洁白牙齿。
林若秋忍不住在他胳膊上拧了下，恼火不已。人家在这里大吐苦水，他还笑得出来，有没有半点同情心？
她那点力道在楚镇看来就和挠痒痒一般，自然丝毫不觉得痛。楚镇只轻轻避开，颐然道：“朕哪是笑话你，朕实在佩服得很呢。”
拿着裁衣裳的剪子去跟宿敌作战，这是话本子看多了，把自己当成侠女了吗？楚镇回想一阵，嘴角再度弯起。
林若秋没想到自己幼时难得的壮举会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也懒得去计较了，只伸出小拳头捶了捶男人胸口，恨声道：“您哪里懂得女儿家的心事？女子之间多的是不见硝烟的战场哩。”
楚镇或许无法体会，可他却懂得如何安慰一个满心焦躁的女人，因抱紧林若秋的身子，缓缓抚摸着，总算让她在怀中安定下来。楚镇看她情绪缓和了些，因道：“你闹归闹，只别失了分寸，让人笑话你家中姊妹阋墙。”
林若秋抽出被压的太紧的胳膊肘，“妾自然明白。”
她当然不会明面上给林若夏难堪，事实上她并没拿林若夏怎么样，偏殿没收拾是真的，厨子不够也是真的，只是这桩桩件件凑在一起，恰好叫林若夏赶上了。自然了，她自己怎么想是另一回事，若受不了自请辞去，那再好不过。
楚镇看着她微微噘起的红唇，忍不住凑上去吧唧了一下，“你方才是否偷偷抹了胭脂？”
林若秋连称冤枉，她怀着身孕，哪里还敢用那些胭脂香粉？不过她一生气起来就容易红头胀脸的，大概就是这点引起了误会。
楚镇故意道：“不信，朕分明嗅到了胭脂气味。”
说罢又黏上去细细吸吮，誓要捕捉那香气的来源。
两人闹了好阵子，林若秋方才一鼓作气将他推开，低头整理散乱的衣襟，一壁埋怨道：“说了不可动手动脚，您还乱来。”
楚镇只顾呵呵地笑，半点没有愧疚的意思。
天下男人都是这副德行，只管点火不管灭火的。林若秋轻轻睨他一眼，“陛下可愿臣妾将舍妹引荐一番？”
倘若楚镇中意的是她这款脸，那林若夏想必也会喜欢，她二人容貌本就颇多相似之处。
楚镇肃然摇头，“免了，朕平日多看谁一眼，你都恨不得剜出朕的眼珠子，这回又是你家中姊妹，只怕你不将朕的腿打折才怪。”
林若秋听他这般言之凿凿，仿佛自己是天下头等的妒妇，自然得提出抗议，“我才没……”
话音未落，她便已被人推到，楚镇的唇再度附上，似乎势要从她嘴里吮出点甜味来。林若秋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的时候，心下十分懊悔，早知如此，晚膳后她就不该喝那盏蜂蜜水，应该狠狠抓一把辣椒才对，辣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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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夏这晚睡得并不好，她素有择席的毛病，换了地方就容易睡不着觉，加上那红柳丫头整夜呼噜声不断，跟头水牛一般，哪怕不在同一张床上，也叫人难以忍受。
红柳醒来看见她两只青黑眼圈，反倒诧异不已，“二小姐昨夜没睡么？”
林若夏心道还不都是你害的，这会子却有空说风凉话。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勉强笑道；“没什么，不知娘娘何在？”
林若秋此刻刚刚起身，绿柳捧了面盆巾帜正要供她洗濯，林若夏作势伸出手去，“我来吧。”
自然只是走个过场，家中派她来难道还真要她伺候人不成，她又不是当丫鬟的。
可谁知绿柳十分干脆的将铜盘往她怀中一放，因分量沉重的缘故，林若夏险些撞倒在地，好容易才扶稳了，前襟上却也泼上几滴水渍。
她不禁目瞪口呆。
绿柳脆生生的道：“不是二小姐自愿照顾娘娘的么？您与娘娘相处的时间最久，想必更熟悉娘娘的习惯脾性，由您来照拂，婢子们自然更加放心。”
林若夏哪里知道这些，她在家中向来是正眼也不多瞧林若秋一下，遑论伺候，再说了，大家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小姐，凭什么一个服侍另一个？她也配！
有那么一刹那，林若夏想扔崩一走得了，可随即记起佟姨娘的嘱托，又觉得自己不能这样甘心认输，遂含悲忍辱的端起那盆清水上前。
她以为林若秋该谦虚推辞一番的，可谁知那女人仿佛变成了瞎子，自顾自接过拧干的毛巾擦拭起脸颊来，心安理得享受特殊待遇。
林若夏彻底惊呆了，她以为这种照顾无非嘴上说说，约定速成是不该劳动她的，难道她这趟进宫干的真是伺候人的苦差？
此时此刻，她哪还有半点来时的雄心壮志，一时间失望沮丧到极点，不禁怀疑起她能否负担起佟姨娘的期望——佟姨娘若能为她生下个弟弟就好了，有了同胞兄弟，她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任人欺凌。
好在这回的膳食比昨日丰富多了，看来更像是对她辛苦劳作的犒赏，想到此处，林若夏便半点高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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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还以为照林若夏的自尊心，这般冷遇下会主动请辞离开，可谁知三五日过来，林若夏也没有半点败退的迹象，虽然看似在极力忍耐，可她却奇迹般的忍下去了。
不知佟姨娘给她灌输了多少人生至理，林若夏才能有这样的勃勃斗志。
红柳悄悄告诉她，“那两个小丫头也曾旁敲侧击打听过，可二小姐一句话都不肯说。”
林若夏毕竟是伯府的小姐，身边理当有人侍奉，林若秋照例挑了两个小丫头给她，一则是方便监视，二则，也想顺便探探口风——佟姨娘那身孕到底怎么回事，林若秋总觉得其中有些名堂，这女人素来鬼心眼忒多，否则也不至于让林耿十数年后仍对她留有余情。
可林若夏却偏偏一问三不知，若非口风太紧，便是……连她也被蒙在鼓里。
然而还未等林若秋摸清大致的方向，家中便来了消息，佟氏小产了，据大夫说，孩子没能保住。
进宝刚一得知究竟便气喘吁吁的跑了来，连杯茶都顾不上喝，满脸是汗的道：“听说伯府里如今闹翻了天，林大人更是大发雷霆，誓要查出真凶来。”
林若秋皱眉，“哪来的真凶？谁要和那位过不去？”
佟氏人缘再不好，可她也是林耿的宠妾，何况谁都知晓林耿老来得子，正在喜出望外的时候，何必因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将自己搭上？
进宝犹豫了一刹，低声道：“都说是王夫人下的手。”
“这不可能！”林若秋断然否决。她太清楚王氏的个性，会因佟姨娘生气吃醋是真，可要她除去佟氏腹中的孩子，她绝不可能如此。
进宝正要说话，忽听身后一阵尖啸传来，却是林若夏跌跌撞撞地要冲出门去，红柳等人一时没防备，竟拦不住她。
林若秋正在恼火关头，哪还顾得了姊妹之情，一巴掌便狠狠扇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添乱！”
林若夏涕泗横流，嘴里嚷嚷着要为她姨娘讨个公道，林若秋看着愈发心烦，因让人将她带回房去，好生看守起来，这个时候当然不能让林若夏回家。林耿本就耳根子软，有佟姨娘的惨状在先，加上林若夏一挑唆，府里只怕更得日夜不宁。
不知王氏此时如何。
林若秋面色凝重，将进宝叫到廊下，“你过来，将你所知细细告诉本宫，不可有一字隐瞒。”

第82章 祖母
事情原是相当简单。
王氏和佟姨娘相约去山寺进香，祈祷为府里多添一位小公子，两人一路上还好好的，有说有笑——王氏自个儿立下豪言壮语要照顾佟氏的胎，哪怕心中微有些不情愿，面上仍照拂得无微不至，而佟姨娘也不似从前那般拿大，待王氏更如亲姊姊一般，府里人都说从未见过这样妻妾和睦的景象。
回去之后，佟姨娘为表感谢，还带了亲手绣的物件去王氏房中致礼，两人原本聊得其乐融融，后来却听到一声惨叫，丫鬟仆妇们匆忙赶去时，只见佟姨娘已晕厥在地，裙子上汪了一大摊血。
林若秋蹙眉打断进宝，“什么话非得关起门来说？”
还把伺候的小人都给屏退了，王氏这事办得也忒糊涂，这不明摆着把嫌疑往自己身上揽么？
进宝望她一眼，讪讪道：“说是佟氏愿效仿娥皇女英，又有些私房间的密语倾诉，王夫人这才心动……”
他这趟是悄悄出的宫，亦知晓林若秋不愿声张，加之永昌伯府出事之后守卫颇严，进宝花了重金贿赂才打探到这些消息。
所谓私房密语，自然指的床笫之间讨好男人的招数——林若秋至今尚未清楚佟姨娘的来路，但据说与勾栏妓子之流有些牵扯，想来功夫理应不差，无怪乎林耿当年对其一见倾心，当即辟为外室。
或许佟姨娘的本领是真的，可王氏会相信这种话也实实令人无语，她怎会甘心情愿地与佟姨娘分享同一个丈夫，又或者以为佟姨娘从此改过迁善、本本分分地将林耿让给她？
无论佟姨娘使用了何种迷惑性的说辞，王氏的轻信都叫人不可思议。
林若秋眉头越拧越紧，“父亲的意思呢？”
“证据确凿，林大人自然雷霆大怒，只因建安王家在当地亦称望族，还未来得及发落。”进宝不安的抬头，“娘娘，林大人该不会出妻吧？”
若这么一来，等于定下了王氏谋害子嗣的罪名，林主子身为王夫人教养长大的女儿，只怕亦难辞其咎。
林若秋却冷静摇头，“不会。”
林耿虽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却极爱惜名声，断不肯因家中琐事落得同僚话柄，想来王氏最坏的结局无非是送去家庙；况且，以佟姨娘的手段，必定不会在明面上落井下石，反而会柔柔弱弱的向林耿哀求，为王氏说好话——既可表示自己宽宏大量，再则，以她的身份自然扶不了正，与其等林耿另娶一位厉害的夫人，还不如留着王氏这个名存实亡的主母，反而容易拿捏。
林若秋思忖了一会儿，吩咐道：“务必得仔细留意府中的一举一动，稍有异状，即刻向本宫汇报。”
进宝答应下来，又担忧的看着她，“娘娘可别气坏了身子，保养龙嗣才最要紧。”
“放心，本宫明白。”林若秋此时已恢复平静。
既然林耿不愿声张，那便还有法子可想。若王氏真被送去家庙，林若秋一方面遣人照顾，免得因忧思生出病来，另一方面则细细查访，倘王氏真被冤枉，必然有迹可循——凭心而言，她倒希望王氏能吃点苦头，有些事是非得亲自痛过才能明白的。
家中不宁，林若秋自然没心情接驾，楚镇过来用膳的时候，林若秋连筷子都摆错了，又有几回误夹了楚镇碗中的菜色，仿佛没长眼睛一般。
楚镇笑道：“怎么馋成这样，朕也没说不叫你吃。”
因将那碟清炒虾仁悉数倒进了林若秋碗里。
林若秋：……
她只得默默道谢，今晚上怕是又得多吃两碗饭了。
楚镇似看出她情绪不对，将掌心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温声道：“有何烦心之事，不妨说与朕听。”
林若秋从他眼中看出鼓励的意味，可她仍是摇了摇头，这种话怎么能叫皇帝知道？一则清官难断家务事，说了也是无用；二则，皇帝见多了后宫纷争，只怕真会以为是王氏做下的，当然看在林若秋的份上他仍会护庇王氏，但那样事情的性质就变味了。
林若秋要的是公道，而非护短，更不愿与楚镇产生三观上的分歧。尽管在此之前，这种分歧已多次显露苗头。
见她执意守口如瓶，楚镇眼中滑过一丝失望，默默地收回那只手去。
林若秋何尝不知道自己的举动造成伤害，可她自己的事都翻不过来，又哪有工夫照顾皇帝那点微妙的小心思——可见谈恋爱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人活一生，就免不了为世情规矩所桎梏，想永远逍遥快活是不可能的。
楚镇潦草的用了顿晚膳，便径自回太和殿去，并未留在琼华殿歇宿。林若秋虽有点失宠的担忧，可眼下管不了其他，还是等解决了林家的事再说吧，到那时，她或许会挤出笑脸去哄哄楚镇——老天爷，她怎么好似养了三个孩子？难怪总说男人的心理年龄跟不上生理年龄哩。
林若夏虽被她看守起来，却并未就此死心，有几回还想偷了她殿里的令牌溜出宫去，好在红柳等人发现得早，并未令其得逞。每当这时，林若秋就会毫不客气的赏她一耳光——她发觉自己老早就有类似的念头，在家中就如此，只是碍于孝悌的名义与林父的偏爱才不得不容让，可琼华殿是她的地盘，她何必束手束脚？
林若夏被打之后起初还会尖声指责她，后来见她冰冷着脸毫无表情，加之皇帝又从未过问——说也奇怪，有几回她明明看见皇帝的仪仗停在门外，殿中却毫无动静，似乎皇帝就这样眼睁睁的任她欺负。一想到此，林若夏的心就冰冷了大截，她以为自己与林若秋容貌相似，皇帝多少会有几分爱屋及乌之意，谁知却是这样的冷待，难道她千辛万苦进宫一遭，换来的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不过在那之后，林若夏就老实多了。大抵知晓无人能为自己声张正义，她越闹，下场只会越发悲惨——不过在家中或许就是另一番天地了，林若夏想起来前母亲闪烁的眼光，大致猜出几分内情，看来王氏这回真是要遭殃了。这样正好，她可不想自己的婚事将来拿捏在王氏手里。
林若夏庆幸之余，这厢林若秋却有了新的进展，进宝满面欢喜告诉她的时候，林若秋几乎还不能相信，“你说什么，真凶找到了？”
一旁的绿柳亦拉着他追问不休。
进宝卖了会儿关子，方才朝绿柳挤了挤眼，得意说道：“哪来的什么真凶，不过是佟姨娘自个儿唱了一出戏罢了，哄得大伙儿团团转呢。”
原来佟氏根本就没有身孕，这意外分明是自导自演的，她买通了城中一位相熟的大夫，开了些暂缓癸水的药物，假称有了喜信，后又在衣囊里藏了个装满马血的猪尿泡，故意装作与王夫人起了争执，这才有那一地的血。
难怪她急不可耐地将林若夏送进宫来，不止是为林若夏打算终身的缘故，也是怕将来东窗事发，若林若夏成了宫里的娘娘，好歹能有个依靠。
可如今两桩梦都破灭了，佟姨娘没了飞上枝头的贵女，林若夏也没了互相扶持的兄弟，不知这母女俩此刻该是什么滋味。
林若秋只觉心头一块大石骤然落地，竟有几分虚脱之感，她怔了片刻才问道：“这是谁查出来的？”
林耿不见得有这份心，他巴不得甩了王氏这个黄脸婆才好呢。
进宝笑道：“是府上的老太太出来仗义执言，原来她老人家早就看穿了佟氏的诡计。”
早在佟姨娘收买郎中的时候，林老太太便悄悄派人留意，连汤药案底都一模一样备了份，那马血的气味更瞒不过她，林老太太从前可是跟着老太公去过军营的人物，什么生死拼杀不曾见过，后宅里那点伎俩一眼就看破了。
林若秋听着甚是佩服，没想到这位老祖母不显山不露水的，竟是个绝顶聪明人物，可她仍不免咦道：“祖母既然知道，为何不早些揭发佟氏的心思？”
进宝笑呵呵的向她转述，“林大人也是这么问的，可老太太却道，若事发于未然，以林大人对佟氏的宠爱，只会轻轻纵过，怎及如今人赃俱获来得更好？林大人当即便哑口无言。”
林若秋彻底对祖母佩服得五体投地，论起看人的眼光，的确没有比老太太更透彻的了。她从前总以为林老太太为人冷酷又不近人情，如今才知自己有失偏颇，对付林耿和佟姨娘这样的，还真得不近人情才好。
佟姨娘当天就被送进了城郊一处偏僻的庄子，除非林耿还肯回心转意，否则她此生怕是都难出去了。林若夏得知之后，自然心神大乱，哪还顾得上终身大事，忙不迭的要回去求情。
林若秋这回再没拦她，此刻佟姨娘已处于劣势，自然由着她闹更好。林若夏愈是苦苦哀求，林耿只会越生气——这母女俩串谋起来连他都敢利用，到底有没有将他视为家中梁柱？
有时候男人的心思也很捉摸不透。林耿何尝不知道佟姨娘心性诡谲，尤其擅长后宅之争，可他总以为那是仰慕自己的缘故，如今发觉佟姨娘在争宠之外还有更多不可告人的心思，倒不如说她在意更多的只是自身利益，连自己这位夫君都成了供利用的目标，林耿便彻底对其失望了——他可以花心不专，可妻妾都必须对其专情，一心一意地深爱着他，这是林耿的人生至理。

第83章 祈愿
佟姨娘的事尘埃落定，林若秋这才腾出余暇来思考旁的，她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太忽略楚镇了？
可楚镇这几日同样也在冷落着她，林若秋用不着掰指头都算得出，皇帝已有三五日未来了。换了赵贤妃等人，只怕又得骂她矫情，可由奢入俭难，打从她验出身孕之后，皇帝几乎是天天过来，两三日的空缺已十分明显。
林若秋隐隐感到楚镇对她有责怪之意，回想起来，她亦有点懊悔。可若时光倒流，林若秋大概还是会如此，在她这儿，娘家的风波自然是要优先于谈情说爱的，倒不如说她至今仍把自己视为永昌伯府的一份子，她毕竟姓林，而不姓楚。倘若楚镇一定要计较这个，那便计较吧，她认栽。
当务之急是要挽回那敏感男人的心。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林若秋思来想去，还是只有送吃食这一条路。夏天送解暑的凉瓜鲜果，冬天就只有送热腾腾的汤饮了。
正好厨下炖着刚宰杀的鲜鸡汤，林若秋因命人盛出一碗来，精心装在食盒里。虽说她喝的鸡汤都是不撇浮油的，楚镇未必喜欢，不过送东西只是个形式，未必真要喝，难道她这样秀色可餐的容貌还比不过一盅鸡汤么？林若秋照了照镜子，心下信心更足。
带着红柳袅袅婷婷来到太和殿外，只见昏暗暮色下，室内反倒更显漆黑。
魏安也不见踪影。
难道皇帝这样早就睡下了？林若秋满腹狐疑，亦不愿无功而返，因命红柳在外望风，自己且提着食盒进去探探究竟。
才揭开帘子，林若秋就觉眼前一蒙，一双冰凉的手将她双目捂着，那人带着几分得意笑道：“猜猜是谁？”
傻子才听不出这声音，林若秋无奈道：“陛下。”
不能理解这种把戏有什么好玩的，万一真来了贼呢？
及至楚镇将双掌慢慢挪开，林若秋不禁呆住，只见眼前赫然是一座巨大的冰山，不，应该说冰灯。形状与御花园中的假山一般无二，当然大小差了不少，想来是由一块完整的坚冰雕琢而成，与此时御花园中荒芜景象不同的是，这假山上雕刻出了植被，郁郁葱葱的大树，绵亘无垠的密草，且有鸟兽夹杂其间，毛发手足，莫不栩栩如生，纤毫毕现。
哪怕并未上色，此时这座银白的冰雕在内置灯火的映照下，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让人看到春暖花开的繁盛之景。
楚镇微微笑道：“如何？”
“很美。”林若秋由衷赞道，几乎看得痴了，“做出这样的东西，一定得费不少功夫吧？”
她待要上前摸一摸，谁知手上不稳，那食盒险些飞出去，还好楚镇眼疾手快接过，皱眉道：“小心，这东西可经不起热汤泼洒。”
林若秋十分抱歉，难怪她方才进来就觉得一阵寒意，想必殿里的火盆都给挪出去了，那冰山里头的亮光想来也非明火，而是某种可以发光的颜料。
林若秋按捺住澎湃的心潮欣赏了好一会儿，方才小心翼翼问道：“陛下几日不见，原来就在忙这个么？”
楚镇微微一笑，“喜欢么？”
林若秋还真挺感动的，皇帝哪怕算到她今日会过来，可不知具体时辰，方才在殿内等了多久？
难怪手这样冰。
林若秋左右环顾，“魏安呢？”
此时方见到假山底下钻出一个人头来，魏安半趴在地上道：“小人在这儿。”听声音都在打哆嗦。
想必方才楚镇蒙住她眼的刹那，就是魏安来负责点灯的，为了营造一瞬间的浪漫效果，他亦苦苦陪皇帝等候多时，真受罪呀。
林若秋见他鼻尖都泛红了，心下颇为抱歉，忙道：“红柳怀里揣着手炉，你去向她要一个吧。”
魏安且不敢接话，先看皇帝。
楚镇轻轻颔首，魏安这才如得了玉旨纶音般，忙不迭的飞出去到廊下取暖。
这厢楚镇却挑了挑眉，“光顾着替他着想，却不心疼朕？”
林若秋相处多时，已经知晓该如何对付面前的醋精，因踮起脚尖，先给了楚镇一个温热的吻，再将那暗红雕花的食盒打开，“陛下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还好她这趟功夫不算白做。
林若秋因用银匙舀起鸡汤，小心将面上的油星吹开，再缓缓递到楚镇唇边，简直比伺候老祖宗还费劲。
而楚镇竟也心安理得享受这份供奉，当然也不好嫌弃汤羹油太大。
瞅着他有滋有味的喝完了一盏党参乌鸡汤，林若秋方才伸手捉过他的衣袖，还好，已经有了点热意，看来身子暖和多了。
林若秋便嗔道：“那冰雕谁来弄不好，非得陛下您亲自动手，万一冻病了可怎么着？”
她自己身子不便就等于半个病人，若皇帝着了风寒，她可没闲工夫侍疾去。
璨璨灯火下，楚镇看着她半羞半恼的桃粉面容，倒觉得甚惹人爱，因凑过去在她唇角轻挨了下——当然，他没擦嘴。
林若秋间接品到了鸡汤的滋味，不知该谢他还是该骂他。身边恰好没带绢帕揩拭，只得由着楚镇将那点汤汁舔舐干净。
还好光线昏暗，否则此刻她的脸该红得跟猴屁股一般了。
两人又欣赏了一会儿冰雕，林若秋便道，“可惜，这东西一出太阳就存不住，再美也总是要化的。”
简直和烟火一样。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林若秋难免生出几分盛极必衰之感。
楚镇悄咪咪攥紧她的手，“也不难，只是费些物力，找人将冰山藏进地窖里，过个几年再抬出来，婳婳她们还能看个新鲜。”
林若秋发觉自己跟他的思维模式还是挺不同的，她习惯性做最坏的打算，容易朝消极的方面去想，这就导致她做人的态度也同样消极；可对楚镇而言，一件事总有解决的办法，在事情未有定论之前，他绝不会放弃希望。
联想到之前伯府的事，林若秋顿生愧疚，她轻轻问道：“臣妾家中的风波，陛下是否早就知道了？”
没道理进宝都能打听的事，魏安会打听不到。
楚镇沉静望着她，“朕知道，但朕等着你亲口说与朕听。”
可她最后也没说。林若秋只觉胸口一抽一抽的紧，咬着嘴唇，却无言以对，的确是她不对在先，她觉得那是家丑，却忘了眼前的男人也是她的家人。
一片茫然中，楚镇低低拉起她的手，凝声道：“朕原本想要帮忙，可是又觉得，你会否希望朕帮忙？若朕自行其是，你是否得反过来怨朕？颠来倒去三五日，朕竟没好意思见你。”
他抱歉的朝她一笑。
林若秋愈发惭愧得无地自容，嗫喏道：“是妾的错，妾不该妄自揣测陛下。”
怎么就先入为主地觉得他一定会独断专行？倘若她凡事都不跟他商量，又怎能妄自以为两人之间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将头垂得更低，仿佛除了道歉之外别无其他言语。可几句轻飘飘的歉意又有何用？
楚镇凝望她片刻，“朕先前已经说过，会一生一世照拂好你，若你不能对朕给予足够的信任，朕又怎能更好的施加保护？”
情感的付出本来就是相互的，当她筑起那道心墙的时候，同样也将外界的爱与温暖隔开，这对人对己都是一种伤害。
楚镇按着她的肩，见她眼角迸出几颗豆大的泪珠，在冰山的映照下格外明晰，不禁笑道：“哭得这样难看，等会子又得怪朕目睹你的丑态。”
“那您就别看。”林若秋手忙脚乱想要拭去，谁料泪腺这东西偏不听使唤，越擦，滚落下来的反倒越多。
楚镇只得用衣摆帮忙揩拭，好容易弄净了，林若秋低声道：“多谢。”
“无妨，是你的袖子。”楚镇慢悠悠道。
林若秋低头一瞧，险些又要炸毛，继而见皇帝那只衣袖上满是碎冰的屑粒，于是沉默下来。
“以后还敢这样慢待朕么？”楚镇逗她，“以后你疏忽朕一日，朕就造一座冰山堆到你殿里去，天长日久，只怕整座宫殿都会被水淹泡烂，看你能住哪儿。”
虽然是玩笑话，林若秋却半点没笑，只是轻声道：“不会了。”
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她生活的重心早就偏移，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家。她的丈夫，她的孩子，还有她今后漫长的人生——她会竭尽全力让它变得更好，并且心安理得享受这份好。
一室静谧中，她轻轻搂住楚镇的腰，这回不再绷紧身子，而是尝试着将全部的重心放上去。因她知道，那人不会让自己跌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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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宫里便陷入一种奇异的紧张气氛，谁都知晓林妃产期将至，只是对于这个孩子，众人的期许自然不一。上一胎便罢了，皇帝膝下无嗣，生男生女都是幸事；孰知这第二次的机遇也落到林妃头上，她若没生下个皇子，岂非将要落人笑柄，膝下有两位公主，对宫里的娘娘而言可不是好事呀。
林若秋的压力也同样巨大，不单是迫于周遭窃窃人语，也是知晓楚镇对这个孩子的期许有多大。其实黄松年悄悄告诉过她，此胎多半是个男胎，可单看脉象毕竟是有风险的，不到瓜熟蒂落的那刻，谁也不知结果如何。尽管楚镇竭力的安慰她，结果无论如何都无妨，可林若秋并未因此安心，她不想让楚镇觉得她之前撒了谎——毕竟她的确做了那样的怪梦，虽说梦只是梦。
这般焦虑之下，林若秋的食欲自然而然降低许多，胃口也不像先前那样好了，倒省得黄松年劝她少吃——若后期孩子长得太大，分娩时会很危险的。
对黄松年那套脉断男女的学说半信半疑，林若秋这个无神论者只得转投向神明的怀抱。她每日定要到宝华殿中上一炷香，既能祈求佛祖保佑她为皇家诞下一位继承人，也能顺便散散步，权作锻炼。
无独有偶，赵贤妃这段时日也往宝华殿去得十分勤勉，对外只说祈愿林妃妹妹生一个健康的小皇子，而只有川儿知道，她所许的愿心是截然相反的。
这日赵贤妃除进香之外，还特意到香案前边的签筒里掣了一支签文，找人解了番，却说是下签。
川儿喜道：“如此甚好，看来如您所愿，林妃此回定得生女了。”
赵贤妃瞪着他，“这哪叫如愿？真如本宫所愿，就该抽上签了。”
这签文是与施主的心愿对着来的，她心想林妃生女却抽了下签，这不明摆着说林若秋要生个皇子么？
川儿傻眼了，“那，您的意思是……”
赵贤妃转身又掣了一支，谁知这次的结果与上次一样，仍是下签，她赌气将两支签都扔了，决定再到城外的山寺试试。
川儿抹了把汗，“有何区别么？”
赵贤妃恨他愚钝，“傻子，有陛下庇护，宫里的神都听她的，不比外边的神公平。”
川儿：……
您是认真的吗？他可从没听过这种说法。
无奈赵贤妃主意已决，她就觉得林若秋运气太好了些，甚至不能用常理来解释。那林氏也没什么出挑的，无非陛下往她宫里去得多，有龙气庇佑，所以才会如此罢？
赵贤妃于是借口为魏太后祈福，专程到城外沐浴斋戒了三日。
等她心满意足地抽到一支上上签打算回宫，川儿却来了消息，琼华殿的林妃娘娘生了，还是个小皇子。
赵贤妃这才明白，签文什么的都不可靠，有些人的运势，是连神明都阻挡不了的。

第84章 皇长子
林若秋这趟生孩子的时机十分讨巧。
适逢京中刚遭遇近一个月的春旱，滴雨未下，众人都以为今年的稻麦铁定是种不活了，皇帝甚至已准备好命人开仓放粮，好应对下半年的饥荒。然而就在林若秋阵痛起来的时候，一场倾盆大雨轰然落地。
这对百姓而言自然是极大的喜讯，可对林若秋这个当事人滋味就不怎么美妙了。她本就担心着肚子里的那块肉，听着窗外稀里哗啦雨声，愈发心烦意乱。
红柳将一片切好的参片给她含在嘴里，一壁握紧她的手道：“娘娘放心，没事的，都会好的。”
林若秋却镇定不下来。
许是吃了上次的教训，皇帝这回特意免去早朝，大清早就巴巴地在殿外守着。但因知晓林若秋格外抵触，倒也不好擅自进去。
林若秋不由暗暗叫苦，此时她才不想理会什么产房规矩呢，要是楚镇能在她身边陪着，她求之不得——不知怎的，这回她心慌得格外厉害，上次生婳婳都没这般紧张。
可她也只好这么想想，真要开口唤楚镇进来，林若秋又畏缩了，她害怕看到楚镇失望的目光。固然皇帝是最善解人意的，就算她二度产女，也绝不会指出她的不是，可林若秋自己却过不去自己那关。
她悄悄望了眼床头的黄松年，那老头儿正在镇定自若的指挥人手——胡卓这回也得空进来帮忙，虽然只能打打下手，对他而言已心满意足了。
两人脸上都十分坦然，看不出任何对未知的慌乱。林若秋只得寄希望于黄松年医术超神，有他做担保，这一胎绝不会有岔子。
很快，下腹的那种疼痛感再度袭来，林若秋顾不上思考别的，转而一心一意地使劲。
稳婆忙上前为她揉肚子帮助分娩，内室再度陷入秩序井然的忙乱之中。
寝殿外侧，楚镇斜签着身子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神情颇显焦躁，似乎比那殿中人还急迫些，恨不得代她受罪。
魏太后就坐在皇帝儿子对面，母子俩却相顾无言，都没有什么话好说。原本魏太后是不必过来的，皇帝也没专程派人请她，可她还是来了，这叫楚镇难免有些不自在——自那夜谈话之后，两人相见日希，哪怕是见了面，也疏于唤一声母后，遑论说笑。
裂痕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
皇帝懒得没话找话，魏太后也不觉得难堪，只静静出着神，不知想些什么心事：恍惚记得她生楚镇的时候也是个雨天，先帝爷可没来陪她，就连孩子生下来，也没亲自过来探视，反而一道圣旨命人将皇子抱去昭宪宫里。
从那时起，便注定了他们的母子缘分十分浅薄，可她毕竟熬出头了。无论皇帝对她有多少芥蒂，名份上总归是她儿子，她也因此得享太后尊荣。
不知林氏能否有这样的福分。她这回想起林若秋倒没多少痛恨之意，魏家的女人都快死绝了，没死的也被关了起来，这宫里可不就是林氏的天下么？可这子嗣上的事却纯看天意，并非皇帝对林氏的宠爱所能决定的。
但愿她不辜负这份期许。
隔着一道厚厚垂帘，皇帝与内室的喧嚣嘈杂隔开，唯有黄松年的小徒弟胡卓来回穿梭期间，不断向他汇报里头情况。
听说宫口开了，孩子的头出来一点，皇帝便喜上眉梢；又听闻林氏疼得没了气力，几乎厥了过去，他便焦急不已，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探视。
魏太后见他忽而坐下，忽而站起，整个人跟癫了一般，忍不住道：“太医和稳婆自会照顾好林氏的胎，皇帝你就不用操心了。”
楚镇冷冷道：“那是朕的亲骨肉，朕怎能漠然旁观？”
这话分明暗指昔年之事，魏太后只得默默闭上嘴。
好容易听到一声清脆儿啼，楚镇顾不上等稳婆出来回话，一阵风似的冲了进去。
这厢崔媪便揪着一个宫娥问道：“是男是女？”
宫娥脸上亦是止不住的喜色，欠了欠身道：“回姑姑的话，林主子生了一位小皇子。”
无怪乎琼华殿的人皆额手称庆，困扰了这么久的阴云总算驱散了，看来真应了那梦日入怀之说，她家主子的确是有福的。
不提那宫娥忙着进去讨赏，魏太后脸上亦显出些如释重负来。
崔媪知其所想，因笑道：“这下您的心事该了了。”
无论魏太后与林氏交情如何，林氏腹中的孩子亦是她的血亲，没有哪个祖母不渴望早些抱上孙儿。
魏太后轻轻笑了下，带着点无奈道：“哀家只是替皇帝高兴。”
她哪能说什么？担心那碗落胎药害得皇帝不能人道？纵使林氏后来的盛宠令她打消了些许疑虑，可直到皇子生下来的这刻，魏太后才终于放心，此时她方恍然惊觉，自己对于皇帝始终是有一份歉疚的——尽管她永不会在皇帝面前承认这点。
趁着大伙儿都喜气洋洋，崔媪一鼓作气劝道：“您也进去看看皇子罢，不知那孩子会长得更像陛下还是先帝爷。”
都说孙子类爷爷，也许魏太后会在那孩子身上看到先帝爷的影子也说不定。崔媪是知道的，无论先帝爷生前对魏太后多么刻薄寡恩，魏太后可从未忘了他，有时候梦里还会叫出那人的名字。
魏太后迟疑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还是算了，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哀家去惹得不痛快做什么。”
因扶着崔媪的手将要回宫。
崔媪以为她仍为皇帝方才的话耿耿于怀，因劝道：“陛下只是见林妃娘娘生产辛苦，情急之下才口不择言罢了，您无须放在心上。”
“无心如何，有心又如何，他说的是实话，哀家都该受着。”魏太后叹息道。
她既然做得出，自然也能担得起。何况皇帝给她的不过是些冷言冷语，虽然难听，却伤不了她分毫，不像先帝，几乎毁尽了她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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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浑身热乎乎的躺在楚镇怀里，感觉就像一个火炉靠上了另一个火炉。她以为自己出的汗就够多了，结果皇帝比她流的汗还要多，简直像从锅子里捞出来似的，到底是谁在承担生孩子的辛苦？
可是她也不好叫楚镇将她放开，大概在楚镇眼里，此刻她就跟一块挤干水的海绵般，软趴趴毫无力气——虽然分娩的过程的确很不好受，可到底是第二遭生孩子了，也不至于太过艰难。
林若秋庆幸她是在早晨发动的，否则若晚上痛起来，正赶上外边瓢泼大雨，只怕太医稳婆们赶来都得颇费功夫——简直是不幸中的大幸。
楚镇吻了吻她汗津津的唇角，喜盈于色道：“若秋，你是朕的恩人，朕便知道你的福气不会叫朕失望。”
原来皇帝也早觉得她是个幸运物么？林若秋迷迷糊糊想着，低头看向襁褓中那个洗得白白净净的婴孩，动了动嘴唇道：“陛下还是为咱们的孩儿起个名字吧。”
否则两个孩子住在一起，叫混了可怎么好。
还好楚镇这回细细端详了一会儿，便胸有成竹道：“就叫楚瑛吧。”
因在她手心描绘字形的轮廓。
林若秋还以为是苍鹰的鹰，结果却是这个瑛字，美玉之意，倒有点像女孩子。
她忍不住低头又瞧了瞧，觉得还真有点像女孩子，楚瑛遗传了他父亲的白皙肌肤，且大概因她怀孕后期神经过度紧张的缘故，生下来偏瘦小一些——不像婳婳遗传自她的健康结实。
好在都是足月产下来的，照黄松年的看法，后面精心地养着也便是了，瘦一点反而便于抽条，男孩子的个头可是很重要的。
林若秋因点头表示首肯，“那便叫阿瑛吧。”
听说民间有时候为了好养活，还会故意给男孩子起些女名。林若秋虽不讲究这些，但凡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可不愿日后再起波折。
只是这么接二连三地有孕，林若秋觉得自己的神经受了不少摧残。分娩时的痛苦还在其次，怀胎时候的那种紧绷感可着实叫人心有余悸，林若秋忍不住向皇帝埋怨道：“生了这个就别生了，怪累人的。”
至于该用什么法子杜绝风险，林若秋还未想好，不过皇帝已经有了子嗣承继，今后她能否再怀胎，应该无所谓了吧？
楚镇不言，只神情严肃的望着红布裹好的襁褓，犹疑道：“万一……”
林若秋想到一个可能。之前因婳婳是个女孩子她才未想到那上头，可是如今……楚瑛会不会遗传到他父亲的毛病？
林若秋几乎立刻想解开儿子裤腿瞧瞧，可楚瑛无非是个刚出世的婴儿，就算真有何毛病，一时半刻也瞧不出吧？就不知皇帝的隐疾是基因型还是表现型，林若秋所学的那点生物知识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如今事到临头，才痛恨所知尚浅。
就算叫黄松年来问也是一样，这种事不是靠把脉能把出来的，总得长大几岁再看看究竟。林若秋只得竭力安慰楚镇，“您放心，您是天子，又仁泽爱民，广施德政，上天定然不忍加责于您的。”
倘若神明果然有知的话，自当公平对待世人。楚镇因魏太后的罪孽而饱尝苦果，可他平生并未伤过阴骘，上天怎忍心加责于他的子嗣身上？一报还一报可不是这样算的。
再则，林若秋自认福运逆天，既然老天爷能在这样的困境下，让她顺利生下一双儿女，又怎会对这一双儿女施加缺陷？若真如此，她变了鬼也得到地府找那群老家伙算账去。
几番抚慰下，楚镇的情绪总算平稳了些，他拍了拍林若秋的手背，“你且歇息一阵子，朕晚间再来看你。”
林若秋正觉困乏得慌，因点点头，也不强留他，只嘱咐魏安多带把伞，别让皇帝淋湿衣裳。
魏安笑道：“娘娘放心，外头的雨势小了不少，不会有事的。”
林若秋向窗外望去，果然已不见方才的瓢泼之相，只是雨丝仍淅淅沥沥缠绵不断。这般下上十来天，今年的旱情便能大为缓解，可知楚瑛来得多巧。因了先前的梦日之说，众人已经颇为神往，这下只怕得传得更玄妙了。
倘若这个孩子真是得天所授，就让他平平安安长大吧。林若秋默默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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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中，谢贵妃已经拟好贺礼的清单，神情平淡的递到明芳手中。
明芳照着念了一遍，觉得还真是不少：林妃一举得男，这份贺礼是免不了的，此其一；二则，因林妃先前怀着身孕不便，才将公主周岁挪后，与皇子的满月宴一道办理，皇帝的意思看似从简，众人可不敢马虎，两份并做一份使，得恭恭敬敬的奉上心意。
这些必要的花费就算了，明芳看到第三条，却是为表林妃晋封之喜，她不禁愣住，“娘娘怎知陛下会晋封林氏？”
可没听魏安何时传来口谕。
谢贵妃睨她一眼，“林妃诞下皇子，晋位不是应该的么？想来最迟不过下月。”
明芳可不比她这样波澜不惊的态度，当即紧张道：“陛下要给林氏什么位分？”
再往上就是四妃了，她家娘娘占了贵妃，赵氏则居于末次的贤妃之位，想来林氏最低也能排在赵氏之前，甚至……
谢贵妃静静道：“甚至把本宫这个贵妃拉下来，来为林氏铺路也说不定。”
明芳当即倒抽一口凉气，“不会的，陛下总得虑于人言。”
谢丞相在朝中势力不小，陛下若敢这样作践老大人的女儿，老大人定得联合言官上疏的。
谢贵妃当然知道不会，可那也无非是暂时的安全。她轻轻笑道：“林氏这样浅薄的资历，已然身居高位，你猜，她今后会走到哪一步？”
那样触目惊心的话，她说来却淡漠至极，“若陛下真要让林氏踩到本宫头上，本宫也只好受着。”
这宫里的天都是皇帝说了算，她们能做什么主？
明芳不能理解她这种心态，明明林氏生下皇子，她怎能事不关己一般？明芳忍不住道：“听说消息传去披香殿时，贤妃娘娘脸都绿了，当即便摔了一套细瓷。”
谢贵妃微哂：“她还是沉不住气。”
连皇帝都在兴头上，她们怎么能不跟着同喜？这时候露出异状，只怕留下把柄供别人攻讦，没有子嗣、没有恩宠的女人，要坐稳这个位置，不就靠着不出错么？
明芳望着她沉沉如水的面容，不禁叹道：“娘娘，若奴婢直言，林氏接连有孕，又生下龙子，您真能毫无心结么？”
谢贵妃一手按在平坦的肚腹上，侧身望着那面宽大穿衣镜，镜中人气度端华，不露自威。没有生养过的女人，总归是会显得年轻些的，哪怕已经过去这么多年。
她自然是满足现状的，出身相府之家，一朝选入宫廷，坐上统摄六宫的尊位，多少人一辈子也达不到她的位置，她所求无非如此。
但，她真的对林氏毫无半分羡慕之意么？谢贵妃扪心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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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黑甜一觉，醒来的时候只觉喉咙干渴得厉害，正要让红柳倒杯水来，刚坐起身，就觉胸前胀痛得十分厉害，低头一瞧，却发现胸口那块的衣襟上有两团十分明显的洇湿。
林若秋起初以为是楚瑛那混小子不小心尿在自己身上，继而想起襁褓早就被乳母抱到侧间去了，那这是……她试探着用手指蘸了点轻嗅，顿时面露惊喜之色。
适逢楚镇解下雨披弯腰进门，林若秋便满心雀跃地向他宣告，“陛下，我有奶了！”
两条手臂还凌乱的挥舞着，足可见内心的激动。
楚镇听得一脸懵逼兼羞耻，“这个，咱能不能小点声说？”
总觉得会被人曲解成不好的意思。
事实上他已经曲解了。

第85章 淑妃
林若秋经他这么一提醒才反应过来，虽不至于立刻闹个大红脸，却悄悄别过头去，轻声嗔道：“您说什么呀！”
许是生产之后乏力的关系，她说话的嗓音略带些沙哑，细细软软，尤其令人意荡神驰。
楚镇忍不住坐到床边去，鬼使神差道：“还不是你故意叫朕误会的。”
林若秋急忙找床被子将前襟挡住，总觉得皇帝这话有些**之意，不得不防。就算楚镇真是憋的狠了，坐月子期间肯定是不能越轨的，何况黄松年也叮嘱过，她这两次身孕间隔时间太短，务必得好好调养着，免得伤身。
楚镇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觉得自己举动太具威胁性，只得往后挪了挪，干咳道：“真有了？”
他记得上次生下婳婳后，乳娘说她没有奶水，若秋为此伤心了好一阵子，好几天拼了命地喝猪肘子汤——那不加盐的淡汤都喝得下去，可知是真着急。
其实照楚镇的意思，横竖自有乳母照料，她本不必操这些心。可依林若秋看来，好似不经过那道喂奶的工序，她就算不得一个完整的母亲。
此番却巧，这么快就有了，用不着再喝那些催奶的汤剂，无怪乎林若秋喜出望外。
她正要让红柳将楚瑛抱来，皇帝说道：“朕方才问过，乳母已经喂饱奶水睡熟了，还是别把他吵醒。”
“那怎么办？”林若秋脸上有些慌乱。她此刻正涨得难受哩，这个会不会憋出毛病来？
楚镇似有如无地瞟向她胸脯，“要不，让朕来？”
“流氓！”林若秋轻轻朝地上啐了一口，正踌躇是否该叫人来帮忙纾解，忽见不远处的博古架旁，一个穿着妆花缎子衣裳的小肉团正吃力的跨过门槛，奈何人小腿短，怎么也翻不过来。
林若秋立刻惊喜的唤道：“婳婳！”
景婳似乎辨认得出她的声音，手脚挥舞得更急切了。
楚镇遂悄然起身，一把就将那满地乱爬的小团子捞起，抱到近前来，林若秋见她两只小手脏兮兮的，只得胡乱拿了条枕巾为她揩拭，一壁嗔道：“绿柳她们也不知怎么办事的，公主都不晓得看紧些。”
可巧绿柳跟在身后进来，闻言便嘟起嘴笑道：“嬷嬷叮嘱了该让公主多活动活动，不然到时候走路歪歪扭扭的，多难看。况且，公主执意要来看看娘娘，娘娘还不许她见么？”
林若秋睨着楚镇，“瞧瞧，这些丫头纵得愈发无法无天了，在我面前都敢牙尖嘴利的。”
楚镇微笑，“还不是你待她们太好，她们才个个都不怕你。”
但说实话，也唯有琼华殿这块地界最有人味儿，他到别处随便走一遭，都觉得那里冷冰冰的。
林若秋当然不会认真怪罪，摆手就命绿柳下去，一壁抱起景婳细细端详。
楚镇道：“这孩子重得很呢，仔细抱不动她。”
“陛下也太瞧不起臣妾了。”林若秋不满的嗔道，她从来都不是那种娇滴滴弱不禁风的女人——从她平日的食量就可见一斑。
然而当真正上手时，林若秋才发觉自己还是太托大了。不过短短半年多的功夫，景婳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飞速成长——怀孕之后自然是不便举重物的，可林若秋也没想到女儿会重到她都抱不起来。
末了她只好将景婳的鞋袜脱了，两只脚踩在床沿上，这才腾出手来观察女儿的容貌。景婳已渐渐长开了些，圆而大的眼，纤细挺直的鼻梁，微粉有光泽的嘴唇，无不叫人越看越爱。眉心还有一点刮痧弄出的红痕，俏生生的，如同观音座下的童子。
唯一可惜的是肌肤隐约有晒黑的迹象，大约前段日子阳光太盛，在院子里活动太久的缘故。
林若秋忧愁道：“这丫头以后不会是一身黑皮子吧？”
虽然也有黑里俏的说法，可作为女孩子，总还是肤白貌美气质佳最好，何况社会对女子的容貌评判最是严苛。
楚镇则对前景十分乐观，“无需多虑，莫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朕的孩子再黑又能黑到哪儿去？”
听了这番自卖自夸的话，林若秋不由暗暗翻了个白眼，这是在说她黑啰？可她虽不是肌肤胜雪的典范，勉强也称得上一句白皙秀丽，当然跟魏家人那种不见天日的惨白是没法比的——要怪，就怪这家子的基因太过变态。
林若秋低头看着女儿，婳婳也正抬头望着她，明亮的眼神十分认真专注。林若秋不禁感慨，自己对于女儿这段时间其实偏疏忽了些，怀楚瑛的后几个月，她满心都是对未来的不确定，又因自己刻意纵容了梦日之说的流传，由此愈发惴惴难安，唯恐老天爷不肯成全，会狠狠砸碎她的美梦。
好在如今尘埃落定，一切烦恼与忧惧皆化为乌有，她也终于有机会关心眼前人。
林若秋将女儿紧紧搂着，婳婳也好奇地揪住她的衣裳，观察上头繁密的刺绣图样。场景原是相当温馨，谁知没一会儿，婳婳就在她怀中扭动起来，小脸儿也揪成一团，林若秋竭力安抚，也没能平息她的烦躁。
楚镇肯定的道：“这是饿了，向你讨食呢。”
林若秋无比诧异，“陛下怎么知道？”一个男人未经训练就能准确的分辨婴儿哭因为饥饿还是尿裤子，那绝对是天才。
楚镇面露得色，“你忘了朕曾照顾过她一阵子？”
林若秋用迟钝的记忆往前搜索，好容易才回想起，就是她进听雨楼的那阵子。可那也只有两天工夫，这么短的时间能将楚镇培养成绝世好奶爸？
林若秋表示怀疑。
楚镇熟稔地从她怀中将孩子接过去拍着哄着，“你不信也没法子，有些事就是命里的缘分，跟日子长短没多大关系。”
嗯……总觉得皇帝此言别有所指，不过林若秋可没那么厚的脸皮跟皇帝自认天生一对。人不能不信命，也不能太信命，走极端的后果就是容易自寻烦恼。
现在的她，只想平平安安活着。
楚镇抱着孩子摇晃了好一阵子，总算哄得婳婳安宁了些，又望着对面道：“你是想叫乳母过来，还是自己动手？”
林若秋小小的激动了些，“我行吗？”
她没怎么给儿女们喂奶，这种初体验无疑是兴奋的，可也令她多出几分紧张。
楚镇不置可否，只将孩子轻轻交还给她，眼神中满是信赖。
林若秋把心一横，正要解开衣扣，忽见皇帝一眼不眨的看着她，不由得红了脸，“您不想避避嫌？”
楚镇有些失望不能亲自观摩，但知她怕羞，只好暂且别过头去——大概以后熟稔了总会有机会吧。
林若秋起初担心自己初次哺乳，没法啜出足够的奶水，又怕楚婳迈入长牙的阶段，也许会咬得自己剧痛难忍——她就听说有的宝妈曾被咬出血的。
然而现实进行得十分良好，大概景婳在乳母那儿得到充分训练，哪怕更换了食物来源，她也能迅速适应。
而林若秋胸前的胀痛感也逐渐减轻，转而是一种涓涓细流般的平缓舒适。她正松了一口气，忽见楚镇环顾四周道：“这琼华殿地方不大，如今又多出一位皇子和一位公主，怕是住不开，朕想着，不如为你另换座宫室。”
林若秋一听便皱起眉头，嘀咕道：“臣妾可不想换。”
一个地方住惯了，难免会产生感情。虽然都说琼华殿地方偏，风水也不大妥当，可她住着还挺好的，何况一迁宫就得更换下人，到时候龙蛇混杂，谁知道又会生出什么事来。
楚镇见她满脸不情愿，沉吟了一会儿，“如今宫里剩余的殿阁，就只有昭阳殿算得宽敞……罢了，朕也不想你住那儿。”
林若秋知他心头不痛快，魏语凝生前的所作所为，已经难辞其咎，就算她临死前表了一功，揭穿魏太后的私隐，可对皇帝而言，倒不如不揭穿的好——原来还能维持一点面子上的和睦，现在却连底子都没了。无怪乎那人一死，皇帝就命将昭阳殿封宫，想必也是不愿提及曾经往事。
林若秋沉默片刻，轻轻说道：“听说臣妾产子的时候太后娘娘曾过来探视，后又遣人送来长命锁，臣妾想，是否该答谢一番。”
楚镇嗯了声，木然道：“你身子不适，就不必亲自过去了，让进宝他们代劳便是。”
林若秋知晓皇帝心中对太后仍耿耿于怀，哪怕魏太后眼下竭力示好，皇帝也难有触动——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并非她一个局外人所能补救的。
林若秋便不再多说，况且，她私心里也懒得促使皇帝与魏太后和好。纵使她并非睚眦必报的类型，可也犯不着无谓圣母，魏太后当初既做下那些事，就该料到会有今天。真要忏悔的话，还是求神拜佛去吧。
等她回过神来，发觉婳婳已在她怀中睡熟了，而皇帝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一只眼偷偷看她，另一只眼则假装乱瞟。
林若秋下意识低头，果不其然，婳婳的小嘴已然滑落下去，而她半边胸脯则肆无忌惮敞着。林若秋急忙背转墙，胡乱扣好衣裳，一壁轻轻埋怨道：“您还看！”
楚镇似乎窘得不知所以，匆匆忙忙起身，临走还踢翻了一只杌子。
红柳进门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凌乱景象，若非知晓自家娘娘刚生完孩子，恐怕会以为这两人大白昼的就敢胡天胡地——阿弥陀佛，这种想法真是罪孽。
红柳整理了一下心绪，上前将公主接过，一面问着她道：“陛下可有提过会给娘娘什么位分？”
林若秋一脸懵。
红柳便有些急了，悄悄上前压低声音道：“娘娘也没问一问么？”她记得之前都是当天就提及了，没道理生了皇子还不给晋封。
林若秋仍是茫然，“问这些做甚？”她一向都觉得楚镇为人极有主意，他若是想给，悄悄的就吩咐礼部办去了，林若秋是懒得操心的，而且她一向觉得位分没多么了不起，一样是个宠妃，高点低点有什么不一样，难道皇帝因她人微言轻就不宠她了？
红柳登时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娘娘您傻呀，位分高点才叫稳固呢，您看看贵妃娘娘和贤妃娘娘，哪怕无宠无子，可有人敢轻贱她们半分？”
林若秋瞪她一眼。
红柳自知失言，忙陪笑道：“当然，娘娘您是不会失宠的，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真到了那么一天，咱们也不至于手忙脚乱对不对？”
林若秋不得不承认，红柳的看法是有道理的。事实上红柳的思维才是宫斗剧中的理性思维，她则是在甜宠文里泡得久了，为人处世偏向感性。不能说哪个一定对，结果如何都取决于皇帝而言——楚镇会宠她一辈子么？
刚进宫的林若秋不会为这个问题烦恼，她会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外界的荣辱影响不了她自得其乐，可是现在么……要是楚镇哪天说不再喜欢她了，林若秋一定会很难过，吃不下饭——这对她而言已经是悲伤的最大体现了。
红柳见她沉吟，遂又添一把火，“万一贵妃娘娘或是贤妃娘娘想抢走皇子该怎么办？”
“她们敢！”林若秋登时竖目。
她飞快的在心中估量了下可能性有多少，赵贤妃上次因讨公主而受挫，想必不会再自取其辱，至于谢贵妃……倘若宫中还有一个不能叫人看透的人，那便只剩下这位贵妃娘娘了，看似无欲无求的人，也许才是最可怕的。不过谢氏一向安分随时，以贤惠得体著称，抢夺人子这件事，想来她不会这样糟践自己的名声。
令林若秋想不到的是，午后谢氏就亲自过来了。
她真的很意外，虽说生下皇子是大功，可那只是对皇帝而言，后宫诸妃未必这么想。赵贤妃打从知道她产子之后，便宣称染病，连慰问都懒得过来慰问，她以为谢贵妃就算顾全面子，也只是遣人送些贺仪便成了，犯不着给她这样隆重的礼遇。
结果谢贵妃却真这么做了，看起来还是真心的祝愿，“本宫早就盼着你能为陛下生下一位健康的皇子，为此日夜在佛前祷告，如今果然得偿所愿，因此才想过来瞧瞧。”
林若秋受宠若惊，“怎可劳烦娘娘大驾？”
只好让乳母将楚瑛抱出来。
谢贵妃端详着婴孩濡白面庞，微微笑道：“难怪人人都说父子容貌相似，简直和陛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
林若秋正要谦逊，忽见谢贵妃抬手想摸一摸楚瑛的脸，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忙道：“娘娘，当心您的指甲。”
那金指甲套子虽说不甚锋利，可婴儿皮肤娇嫩，疏忽之下还是有可能划伤的。
谢贵妃抱歉一笑，只得收回手去，“是本宫大意了。”
再不提抱孩子的话，只认真看了几眼，便告辞离去。
红柳轻轻皱眉，“她来做什么，就为了说几句闲话？”
林若秋脸色微白，哑着嗓音道：“把皇子抱进去吧，刚生下的孩子格外娇弱，这几日就别让他见人了。”
她不信谢贵妃会是这样疏忽大意之人，就算没养过孩子，谁不知道婴儿是最脆弱的，稍微一点损伤都不得不防；当然谢氏肯定也并非想伤害这孩子，她没那么糊涂，敢在皇帝的心尖上动刀，何况，她看楚瑛的眼色中并无厌恶，有的只是平静与漠视——如同看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也许谢贵妃此番过来并没有别的意思，可林若秋不得不往深一层理解，会是对她的威慑与警告吗？倘若说之前她只是一只无足轻重的蝼蚁，可当她生下皇长子后，便等于拥有了与谢赵等人一较高下的分量。凭心而言，她若处在谢赵二人的位置，也会如临大敌——有时候保持心态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看着对手一步步崛起，甚至隐隐有盖过自己的趋势，那种滋味一定不怎么好受。
比已知更可怕的是未知。
但事已至此，她当然不可能退回到原先龟缩的状态，有这一双儿女在，也不是说退就能退的。林若秋努力调整好心态，比起害怕，她必须先令自己站稳。她站得越高，别人想推倒她就越费劲。
楚镇晚间再过来时，便是与她商议位分之事。
皇帝踌躇着道：“朕本来想令魏安即刻宣旨，但思来想去，也不知该选个什么封号为宜，只好来问问你的意思。”
林若秋哑然失笑，原来皇帝因为这个才迟迟委决不下，亏得红柳脑补了一大堆。还好她没听红柳的话来催问，否则岂非显得太急功近利了些？
林若秋便道：“陛下自己决定就是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然，你的事怎能轻率？”楚镇神情严肃，“若朕选了回头你再不满意，朕可吃罪不起。”
说得好像她比天王老子还可怕。林若秋没办法，只得由着他将责任推到自己身上。因问了两句，原来四妃之中，仅存的空缺为淑、德二妃。虽说淑妃位次在德妃之先，但同为正一品四妃亦差不太多，只是两者择其一，皇帝难免存在选择困难。
林若秋想了想，“那妾还是选淑妃吧。”
她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若真选了德字为封号，难免会被人耻笑她德不配位；淑字则为温和善良之意，林若秋认为自己勉强靠得上，她御下很温和（多数时候懒得发火），也堪称良善（既没心机、也没手段作恶），这么一想，淑妃这个位分对她再合适不过。

第86章 意会
林若秋将这意思一说，楚镇便笑道：“你这样想吗？朕也觉得淑字于你挺合适。”
看起来像是早有预谋，什么征求她的意思，没准皇帝早就拟定好了。
林若秋立刻撅起嘴，“原来陛下也觉得臣妾德不配位。”
女人的心思就是这样微妙，自己随便怎么贬低自己都无妨，别人评价半句她都得怄气。
“瞧瞧，朕随口一说你都能想到别处去。”楚镇蹙起两道好看的剑眉，无奈道：“朕不过觉得德字太过古板严肃，你未必喜欢，倒是淑字更像个宠妃。”
林若秋一听便眼珠晶晶亮，“真的吗？”
其实她最初也是这么想，德妃什么的，一听便是上了年纪又德高望重的女人，不及淑妃听着年轻貌美且有宠，故而她一开始心内便有点微微的抵触。只是怕皇帝笑话她华而不实，才没敢表示这层意见。
楚镇简直不知该说她什么好了，说她傻，却懂得避其锋芒，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一面；说她不傻呢，又常喜欢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上留心——很古怪的脾性，却意外地令人着迷。
反正她搞不清重点，楚镇便自作主张的拍板，“那便这么定了，朕明日就让礼部着手相关事宜，这淑妃的册封礼隆重，可不是一时半刻能准备好的。”
林若秋不着急，横竖她还得先做完月子——据黄松年的意思，最好是坐满两个月，林若秋也怕接连生育损了身子，务必得细细调养好再说。
楚镇又道：“既然你不愿迁宫，这琼华殿总得扩建一二，否则这样窄小逼仄，你们母子三人住着也不痛快。”
林若秋想着婳婳已经会爬了，再过些时，想必能跑能跳；男孩子更胡闹些，等楚瑛长大，两个小魔星加起来，这琼华殿还真不够他俩折腾的。
看来扩大居住面积已势在必行。林若秋便问道：“那陛下打算交由何人来办呢？”
楚镇道：“你宫里的进宝就不错，便由他主理吧。”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固然林若秋也很信任进宝的能力，但整修宫殿所费不呰，且是皇帝出资，若由她宫里的人一手包办，难免有人疑心她中饱私囊——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为了一双儿女的今后着想，林若秋更得学着避嫌。
她主动提议道：“进宝到底年轻，未料理过此等大事，还望陛下盛情，将魏公公调来主事罢。”
魏安虽然不及进宝老实，平时也没少搜刮油水——据林若秋自己猜测，魏安那双眼睛一看就是很会敛财的——可有忠君这块大石压着，料想他不会做得太过分，况且魏安身为御前总管，在宫中人脉亦不能小觑，有他打点沟通，事情进行起来便顺利多了，林若秋可不想造起来的新居是座豆腐渣工程。
楚镇亦考虑到这些，点头道：“也好，让进宝跟着魏安多学学，以后便更能服众。”
话里颇有抬举之意，林若秋不敢细想下去了，只能含糊答应着。进宝混得再好，也不过是个宠妃身边的奴仆，皇帝给他这样造势做什么？弄得不好倒成僭越了，也显得她这位刚进封的淑妃颇有不臣之心。
不过皇帝的意思向来是很难猜的，林若秋便懒得多管，只要知道皇帝不会害她就够了——话说她也没有被害的价值。
楚镇轻轻捏紧她的手，含蓄笑道：“朕知道你在为红柳丫头盘算，实不相瞒，朕也想撮合他们两个。”
林若秋不意他慧眼如炬，忙道：“陛下，此事万万急不来。”
她当然也晓得红柳对魏安另眼相看，但此事未必能有结果。虽则宫中对食之事不算罕见，可对一个女子而言，终身大事不可轻率，魏安毕竟是个太监，嫁给他，也就间接误了一生——像林若秋当初那样抱定宗旨守活寡的毕竟是少数。二则，就算红柳对魏安颇有情丝，可魏安未必如此呀，林若秋总觉得能坐到御前总管这个位置的，脾气必定十分油滑，未必会轻易为女子芳心俘获。她担心红柳痴心错付。
楚镇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道：“世间两情不相悦的本来也不在少数。”
林若秋心道这莫非是指桑骂槐？可她的确是喜欢楚镇的呀，说爱也不算错，若说不够跌宕起伏，那也只因她周遭生活太过安稳的缘故——和平年代的爱情本就不需波澜壮阔。
大约在皇帝的脑洞里，恋爱还是得具备一定刺激性的，这个她就无能为力了。也许哪天她可以到戏台上和楚镇演一演才子佳人的故事？有了布景的加成，大约楚镇会觉得她爱他多些。
不过……林若秋低头看了眼臃肿的腰部，觉得她要到舞台上扮演窈窕淑女，当务之急是先瘦下来，否则就只能演搞笑喜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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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贵妃得知林若秋晋为淑妃的消息，仍是无动于衷，只轻轻朝明芳笑道：“瞧瞧，本宫说的不错罢？”
明芳虽觉自家主子料事如神，却半点高兴不起来，而是愁眉叹道：“这么快就晋了淑妃，连贤妃娘娘都越过去了，这林氏的本领还真大得厉害。”
又悄悄望着谢贵妃，“娘娘，咱们要不要阻一阻林氏的势头？”
虽说圣旨已下，可还未正式行册封礼，一两个月的工夫，这中间变数多着呢，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林氏坐大？
谢贵妃立刻斥道：“不可！你以为陛下和你一样糊涂，可以任由旁人左右？”
明芳低下头，嗫喏道：“奴婢也只是为娘娘着想……”
谢贵妃声音冷彻，“本宫何尝不知你的意思，可为人处世，最怕的便是行差踏错落人口舌，以后这样的话切莫再提了。”
何况，就算能阻挡林氏一时的风光，可只要皇帝有心，轻轻一伸手就能把她拉起来，使这些鬼蜮伎俩又有何用？莫说林氏如今仍居于她之下，若哪天皇帝起了兴，要将林氏提拔到更高的位置，她们也无可奈何。
谢贵妃忽觉喉间微微干涩。
室中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她轻声说道：“设法告诉赵氏，这封号是林淑妃自己选的。”
明芳先是一愣，继而会过意来，欢天喜地的答应下去。
谢贵妃望着皎皎如雪的镜框，那样明净的颜色，照出来却仿佛一团污秽。她再度问向自己，她对林氏真的就没有半分嫉妒吗？
真的没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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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明芳等人所料，赵贤妃得知林若秋晋位的消息之后，果然气了个倒仰。
川儿见她坐立不安的在室中走来走去，头也不梳，脂粉也不擦，竟跟个刚起床的活鬼一般，只得无奈劝道：“娘娘，陛下要封便封吧，横竖都是正一品的妃位，大家平起平坐，也算公允。”
赵贤妃恼火道：“本宫进宫多久，她进宫多久，怎配跟本宫平起平坐？”
资历差得多也就罢了，哪怕同为四妃也是有差别的，贵、淑、德、贤，如今林若秋都越到她前面去了，认真论起来，赵贤妃还得喊那人一声姐姐——这对她而言不啻于莫大羞辱。
川儿干巴巴道：“那、总得有个次序吧？娘娘您占了末席的贤妃之位，无论陛下如何安排，林淑……林主子都在您头里，这个总没法子。”
“怎么没法子？”赵贤妃瞪着他，“分明是林氏诡计多端，向陛下要来淑妃之位，硬生生跟本宫作对。”
赵贤妃虽晓得林若秋会因生子再得晋封，却以为自身资历深厚，那人该矮自己一头。陛下就算要封，也得先将自己往前提一至两位，擢升为淑妃或德妃，再来安顿林氏的座次，这般才显得公允——前朝就有例可援。
若真这样安排，赵贤妃虽不会完全心服口服，总不至于大为光火。结果这林若秋倒好，腆着脸向皇帝要来淑妃位分，纵然赵贤妃日后再有迁升之机，也必将矮谢林二人一头，除非其中一个暴病而亡——可谢婉玉素来注重养生，颇有寿征，林若秋更不像会早死的，祸害遗千年呢。
好好的如意算盘被打乱，这叫赵贤妃怎能不动怒？
川儿挠了挠头，低首下心的道：“听说林主子是觉得自己德不配位，才忝受了淑妃一职，并非存心给娘娘您难堪。”
赵贤妃眉眼斜飞，轻蔑的道：“你听琼华殿那些人的鬼话！”
这才叫会算计的，既得了实惠，又赚了好名声，陛下还夸她谦逊——到了如今这时候，谁再信林氏是傻子，那才是真的傻子。
川儿见她辞色忿然，吓得不敢则声，半晌才怯怯道：“娘娘您眼下打算怎么办？”
赵贤妃没个主心骨，她当然不能请家中施压，陛下本就忌惮着平西将军府，若让父亲掺和到后宫琐事中来，等于是把家里人往火坑里推。
赵贤妃思量半日，轻咬着嘴唇道：“看来，本宫只好请太后帮忙了。”
太后亦是后宫之主，有她老人家出面，陛下总得顾虑几分吧。何况魏语凝已死，魏太后身边连个亲近服侍的人都没有，想必会很乐意见她。
赵贤妃很快拿定主意。
林若秋从红柳处得知赵氏向魏太后献殷勤的消息，半点也不着忙，神情平淡的道：“随她去吧，到底也只会无功而返。”
赵贤妃虽然脑子敏捷，这么快就想到对策，可惜信息库实在太落伍了，以为魏太后跟皇帝还是一对慈母孝子呢——殊不知自从魏语凝揭开秘密后，这层面纱早就被撕破了。
红柳迟疑道：“娘娘您生产的那段日子，贤妃娘娘就曾出宫为太后祈福，看来贤妃定是要在孝字上做文章了。”
林若秋冷声道：“凭她怎么折腾，太后娘娘可不见得会帮她。”
莫说魏太后出面也无用，只怕她未必肯出面为自己找麻烦——就连楚瑛的出世都未能促进母子关系的弥合，魏太后又怎会自取其辱？赵贤妃再怎么努力，结果只会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那时便知道后悔了。
林若秋便不去管她，她自己最近的烦心事都未解决——按说有了奶水是件幸事，但出乎意料的是，婳婳和阿瑛都不怎么愿意由她哺乳，反而更喜欢乳母的怀抱。林若秋满心懊恼的去询问，那些乳娘们讪讪的告诉她，是因为她的奶水太咸，不及乳母们的淡而甘甜，小孩子才不喜欢。
究其原因，毛病出在饮食上。林若秋平素喜欢偏酸辣爽脆的食物，怀孕的时候多有忌讳便罢了，好不容易大功告成，自然想着大快朵颐，谁知因此就“串了味”。林若秋着实气苦，她可不想再喝不加盐的猪肘汤了，因赌气决定，向黄松年要些收奶的药来。
只可怜黄松年面对这位娘娘来来回回的折腾，险些连老骨头都累断了。拣选药材之余，他不免向徒弟胡卓埋怨，“一会儿要催乳，一会儿要断乳，就没见过这样善变的主子。”
胡卓奇道：“为何要断乳，淑妃娘娘不是想亲自喂养皇子与公主的么？”
无忧公主出世那段他也是经历过的，听闻林主子因为奶水干涸的缘故忙得焦头烂额，陛下恨不得把整个太医院支使得团团转呢。
黄松年没好气道：“鬼知道为何，说是奶水太咸的缘故，小皇子不爱喝。”
胡卓含蓄的望他一眼，笑道：“是小皇子不爱喝，还是陛下不爱喝，师傅您可曾问清楚？”
黄松年目瞪口呆，以这小子的年纪，他会不会懂得太多了些？
家门不幸啊。

第87章 感动
林若秋当然不晓得太医院那对老小子跟小小子暗地里的编排，她就算真有读心术也不会用到这上头，而是第一时间问问景婳跟楚瑛是怎么看她的，为何连亲娘的奶都不愿喝，嗯？
此时此刻，林若秋竟模糊体会到魏太后的心境，那种与亲生子女疏离隔膜的感受——当然两者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楚镇进来时，林若秋正努力咽下一大盘干炒苦瓜，末了又让红柳倒了杯生麦芽炖蜂蜜水来给她清口——两者都是收奶用的东西。蜂蜜水就罢了，那苦瓜可真苦到钻心，林若秋攒眉吃完，圆润的脸颊已经显出包子褶来了。
楚镇随手接过蜂蜜水，小心翼翼递到林若秋唇边喂她服下，一壁笑道：“不想吃就别吃，何苦这样难为自己。”
林若秋胡吃海塞了一大通，只觉胃里无限晃荡，遂扶着枕头半躺下来，慢慢揉着肚子。
她朝楚镇埋怨道：“谁叫婳婳她们不爱喝奶，这总胀得慌也不叫个事。”
果然凡事过犹不及，从前她因为没奶而燥郁，如今才知奶水多了也不好，胸口跟塞着一大团棉花似的，抽也抽不出来，按也按不下去，着实堵心得慌。
“原来因这般？”楚镇十分诧异。
“否则还能因何？”林若秋没好气道，皇帝总不至于专程来看她笑话的吧？
楚镇踌躇片刻，还是将黄松年来访之事道出。黄松年当然没直说小两口之间的情趣不够正当，只是非常巧妙的暗示了一下：这种闺房之趣私底下胡闹便算了，只别嚷嚷得人尽皆知，那多难为情，无论陛下还是娘娘都该注意点形象才是。
林若秋一听便青了脸，这老匹夫未免脑补过头吧，怎么会觉得她会、会……林若秋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她蓦地想起，古时候那些贵族断奶都颇迟，听说甚至有成年之后还拿人乳当补药的，这么一想，黄松年的脑补或许颇有实际依据。
她不禁悄悄看了眼楚镇，当然问这种事是下流了点，可楚镇是几时停的奶呢？若能知道大概，也好用作参考。
楚镇对她身上一根头发丝都了若指掌，自然知晓她心内的想法，急忙摆手道：“别误会，朕可没有那种恶习。”
他也就是嘴上畅快两句罢了，没打算真行无礼之事——皇帝这一点还是挺正人君子的。
事实上楚镇断奶在同辈里算得早的，才两岁左右，自然不会养成眷恋人乳的癖好。那时候适逢服侍他的奶娘回家，昭宪皇后便另外从宫外选了一批，谁知这几个奶娘年轻而又风韵，还在椒房殿时就敢对先帝搔首弄姿，先帝爷当时就将这些人杖毙了，后来也懒得再进。
虽说宫中生死之事十分寻常，林若秋仍不禁打了个寒噤，“是昭宪皇后告诉先帝爷这些事的？”
楚镇摇头，“皇后温婉体下，纵知她们心有不轨，亦不忍发落。是先帝偶然瞧出异状，这才代为处置，还是昭宪皇后为这些人求情，才算留了全尸。”
简直是现成的霸道总裁跟小白花模板，林若秋不得不猜测楚镇是否从中借鉴一二，毕竟他对自己的态度也颇有相似，专横的，偶尔还带一点施压般的宠爱——不同的是楚镇没先帝那般暴戾，而林若秋也不及昭宪皇后多矣，所以是低配版的霸道总裁文吧，但或许更现实一些。
昭宪皇后真是这么一个完美女神么？那林若秋倒是很能理解魏太后为何恨她了，她太好了，好到不像是真的，落在厌恶她的人眼中，只觉得她是个令人作呕的假人，她愈是普度苍生，就愈让人想将那张伪善的面具撕烂。
无论实情如何，这些都是上辈子的恩怨，林若秋无心多管。她将思绪收回眼前来，因向皇帝建议，她不想让儿女们太迟断奶，尤其婳婳已经这样大了，再过些时，就能添加一些辅食——不然纯靠奶水，一则营养不丰，二则也不利于牙齿的发育。
楚镇对此无可无不可，“他们是你的孩子，你自己做主便是了。”
林若秋的心放下大半，她本来担心皇帝会跟她在子女的养育问题上产生分歧，如今看来皇帝还是挺信任她的——虽说她自有一套现代化的育儿理论，可在外人眼里，她只是个欠缺经验的土著。
楚镇的话则令她吃了一颗定心丸，亦是一重护身符，既然皇帝明示了她是孩子们的母亲，那么再无人能从琼华殿中将这一双儿女夺去，再则，她亦听说有些皇子公主亲近乳母而跟生母疏远的，有皇帝这句话，她便可以放心大胆按照自己的方式来教养儿女。
胸中块垒虽消，胃里的块垒却仍然堵着。楚镇见她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不由得同情道：“朕帮你揉揉？”
因这些天都不曾下床，林若秋自然懒得着意妆饰，此刻正处于衫垂带褪的状态。皇帝才开口，她便一激灵坐直身体，且将衣带向上拉了拉，警惕的道：“不用了。”
楚镇：“……朕说的是揉肚子，不是别的。”
林若秋这才知自己闹了误会，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来。倒也不怪她思想不健康，实在她现在的状态就很容易引人遐想。林若秋低头看着鼓鼓囊囊的胸脯，她从前也就是发育正常，倒也没怎么突然，如今许是因涨奶的关系，草草望去倒和波霸一般了。
其实她却宁愿小些，这样累累坠坠才叫恼人呢，翻个身都不方便。
楚镇假意没看到她胸前风光，另一只手伸过去，便要为她按捏腹部。
林若秋忙往后缩了一尺，嗫喏道：“妾自己来就行，陛下无须费事。”
并非她不愿与楚镇亲近，实在是……她觉得无比羞惭。大概是接连生下两个孩子的缘故，林若秋这趟腰围恢复起来更费力些，距离她生产完已经十几日了，腰间的那些赘肉仍在明晃晃地昭示存在感，可惜古代没有抽脂疗法，否则林若秋定得将这些恼火的东西除去。
她决定在她身材恢复以前，都不要出去见人。
楚镇却执意搬开那只螳臂当车的胳膊，强行为她揉起小肚子来，一壁坏笑道：“有什么羞于见人的，朕倒更喜欢你现在的模样，有点肉还更好看些。”
林若秋怀疑他是故意的，花言巧语哄着自己，没准等垂垂老矣之时却会拿来取笑，说不定这些话还会被记录到史官的小本本上呢——她发觉自己联想到几十年之后的事，心里却意外充满了憧憬，还有一丝微微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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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安组织的工匠队伍很快就来到琼华殿外，皇帝都下了旨意，他们怎么敢耽搁？且小主子们长起来飞快，等孩子们大了玩闹起来，这琼华殿肯定是住不开的，况且，万一林主子以后还要生呢——魏安丝毫不怀疑这点，只瞧林主子进宫之前陛下膝下一个也没有，进宫之后孩子却蹭蹭地多起来，便可见一斑，没准林主子竟是送子娘娘转世呢。
进宝站在曲池旁一眼瞥见，便巴巴的上前，将一个荷包塞到他手里，陪笑道：“魏爷爷，您来得可真快。”
魏安只消略颠一颠，便知荷包里是十足的赤金，因轻哼一声，将东西塞回到进宝手里，“算了吧，咱都是为陛下和淑妃娘娘当差的，又怎好要你的东西？”
进宝只当他欲迎还拒，正要加紧说两句奉承话，魏安却按着他的手，缓缓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不必如此，若陛下知晓我从中徇私，必定不会轻饶。”
进宝正要宣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孰料魏安却以行云流水般的将手伸进袖里，那荷包早已回到进宝囊中，但听他正色道：“说了不收便是不收，你再这般，我可得向陛下告状去嘞。”
进宝只得确定这位魏公公真是转了性了，见了银钱倒跟钱咬手似的，这得是脱胎换骨罢？
正踌躇该就此回去还是假意寒暄一番，又见魏安瞟他一眼道：“我年岁虽比你长些，究竟差不了多少，就不必爷爷爷爷的唤得那般难听，咱们彼此兄弟相称罢。”
进宝唬了一跳，“这怎么成……”
宫里的小太监见了魏安这御前总管莫不称一声爷爷，算是约定俗成的尊敬，进宝也是从小太监提拔过来的，算算也只过了一年，他自然不敢托大。
魏安不耐道：“说了不必就是不必，若陛下知道了，还当我给林主子宫里的人脸色使呢，不看看你如今什么身份。”
要说这进宝太监的运气是好，就因为林主子生无忧公主的时候勇于求见陛下，由此得了机缘，后又被陛下擢升为琼华殿的掌事太监——虽说这机缘有一半是踩着自己而来的，到底也算他本事。魏安想起当初将这小子拦在门外，就觉得后悔不已，早知林主子会走到如今位置，他就该对琼华殿每一只猫儿狗儿都笑脸相迎，他发誓！
当然如今也还不晚，林主子出身不显，要用人只能从宫中挑，只要能跟她宫里的人打好交情，还怕没有风光之日么？
这也正是魏安摒弃前嫌肯跟进宝称兄道弟的原因，他能在宫中如鱼得水，自非心胸狭窄之辈，从前那点不痛快早就忘了，以后如何才是最要紧的。
进宝无法，只得僵着舌头唤了一声，“哥哥。”
魏安含笑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往后咱俩在宫中就得相互照应了。”
进宝简直哭笑不得，他家中亲族早丧，进宫之后才认了招财一个干弟弟，如今又多了个干哥哥，看来今后的日子倒是真热闹了。
魏安无暇废话，很快就指挥泥瓦匠拆的拆，卸的卸，务必要尽快使琼华殿这座宫殿焕然一新。
进宝看他精神抖擞，仿佛比对待自家的事还热心，心下倒安稳大半：只要监工肯出力，那些工匠自然不敢偷工减料，娘娘的差事也就能办妥了。
彼时连下了十几天的豪雨，正值雨散云收，炽烈的太阳也从灰蒙中露出行迹，没一会儿，众人都热得一头大汗。
可巧绿柳率领着侍女们送来消渴的绿豆汤，因亲自端了一碗到魏安手里，含笑道：“公公请慢用。”
魏安极有礼貌的接过，又随口问了句，“你红柳姐姐呢？”
他记得往常都是红柳那丫头负责应酬功夫，怎么今日却换人了？
绿柳不曾说话，仍旧维持一副矜持笑容悄悄退下。
魏安只觉满腹狐疑，因悄悄拉着进宝询问，“她是怎么回事？倒好像红柳跟咱家有仇似的。”
进宝神情复杂看着他，“哥哥真不知道？”
魏安：……
难道他应该知道？
可他毕竟在宫里混了多年，没成人瑞也成了人精，起先是没朝那方面想，如今被进宝一提醒，魏安不禁老脸一红，嘀咕道：“她是认真的？”
进宝重重点头。要说这宫里还有哪一个没看出红柳的心思，那便只剩下红柳自己了，女儿心思不易猜，落在旁人眼里却是红杏枝头春意闹，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魏安不禁有些张皇，“她怎么能看上我呢……”
自然，身为御前的大红人，魏安知晓自己还是有几分气概的，论相貌也半点不差，人都说他穿上长衫，便俨然是那戏台上的白面书生状。可无论如何矫饰，他都知晓自己是个太监，没根儿的，绝户儿的，自然不该有人将他视作终身所托。
如今得知红柳对自己有意，魏安既感到难言的窃喜，又有一种微妙的自卑之意：没听说宫里对食能长久的，到最后免不了一拍两散，他听过的例子还少么？况且，又怎能因此耽误一个姑娘家的终身？
忽见门扇开阖处，一角莲青色的衣裙倏然闪过，魏安不禁愣住。难怪红柳最近常躲着他，原来是在偷偷看他，女孩子的心思当真是猜不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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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坐月子期间，访客着实不少，除了寻常内外命妇，永安公主和湘平公主也先后来看过她。湘平公主一则是为贺喜，二则是希望她能从中说项，帮忙缓和魏太后跟皇帝的关系，林若秋虽很喜欢这位公主的脾性，却也只能婉言谢绝——并非她不尽人情，只是这件事委实不是她能掺和的，皇帝若真因昔年之事怨恨魏太后，她劝了也是无用，况且，谁都没有权利代替一个人原谅另一个人，这等于慷他人之慨。
永安公主的嘴脸则是可恶又可笑，林若秋再想不到这位自诩高贵的皇姑姑竟有脸来巴结自己，还提出两家该永结秦晋之好——永安公主连孙女辈都有了，看来是巴不得家里出一位未来的皇后呢。
林若秋自称养病，干脆利落的打发了她。就算不为拿儿女的婚事做交易，她可还记得永安公主当初将温岚送去行宫一事，永安公主使得一手变脸的绝活，她却懒得搭理。反正她这醋缸醋瓮的名声都传遍了，不介意再多一桩罪名。
太皇太后程氏来看她时，便笑道：“你当初就该将话说死，这会子永安也不会来烦我这老婆子了。”
林若秋诧道：“她还去找您了？”
这永安公主也是够能耐的，年纪一大把还这般精力旺盛，到处钻营牟利，她也不怕把自己累着。
程氏道：“也不光是哀家，听说长乐宫她也去了，只是云娘不肯见她。”
魏太后如今是真学精乖了，怕麻烦揽上身，就索性躲着——早这般该多好。
程氏叹道：“也就是哀家性情好，才不好将人拒之门外。”
林若秋着实纳罕，永安公主何至于着急至此？就算宫里难有添丁之喜，她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可楚瑛未必一定会被立为太子呀——林若秋知道皇帝子嗣艰难的缘故，旁人可不知道，怎见得宫里以后再无其他皇子了？
程氏提醒道：“莫忘了你生下的皇长子，且当初梦日一说流传甚众，旁人眼中这孩子自然贵不可言，无怪乎永安痴心妄想。”
林若秋想起来极为后怕，幸而她生下的是位皇子，若依旧是位公主，岂非该一死以谢天下了？
程氏沉默片刻，忽的轻轻笑道：“倒也无妨，有皇帝护着，就算是生女，想来也无大碍。”
见林若秋面露疑惑，程氏微笑道：“怎么，你觉得皇帝真信？”
林若秋更疑惑了，“难道不是？”
程氏似乎被她的单纯逗得乐不可支，几乎笑出泪来，“傻孩子，皇帝看过的史书该有多少，你以为随随便便就能被人唬着呢！”
林若秋十分汗颜。
晚间楚镇过来的时候，林若秋便试探着问起他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梦日之说？”楚镇笑道，“自然是贵徵，也确实应了贵徵，这不是挺好的么？”
说罢吻了吻怀中女子的额头。
林若秋见他这样轻浮的面色，忍不住提出抗议，“可妾的确做了这种梦。”
看皇帝此刻好似不当一回事般，可她当初却提心吊胆，唯恐会被当成骗子烧死呢。
这人一怄气起来真是毫无道理。楚镇只好将她搂在臂弯中安抚，一面陪笑道：“好好好，是真的，反正你已为朕诞下皇子，这不就皆大欢喜了么？”
林若秋闷闷不乐，“陛下您当初还是有过怀疑的，对么？”
“有过，可那又怎样？”楚镇正色道，“真也好，假也好，朕都愿意相信。”
林若秋直到这时才发觉，原来自己还真被当成过骗子，可楚镇却愿意宽容她这位“骗子”，这是喜欢到盲目了罢？
不过她却被感动到一塌糊涂。

第88章 故人
林若秋拿指节弹了弹他胸口结实的肌肉，小小声问道：“那您觉得我当时为何要撒谎？”
就算是误会，也总得有个理由罢。
楚镇露出光明正大的微笑。
林若秋明白了，楚镇以为她以此争宠咧。当然这种争宠的法子在楚镇看来十分拙劣，很傻很天真，但也不失可爱。
所以皇帝才没有拆穿她，一则是闹不起大风浪来，二来，也许心底还有些微微的得意——如果不是太在意一个人，何必这样千方百计逢迎讨好？
发觉自己在皇帝眼中是这样蠢萌的形象，林若秋难免有些郁郁，“您把我想得也太大胆了。”
“难道不是？”皇帝叼着她的耳垂，恶作剧般的咬了一口，“莫忘了当初是谁主动来找朕的。”
他可未想到一个小女子的胆量能大得这般，在明知内里的情况还来自荐枕席，当然最初那次的体验略显尴尬，后来两人也就心照不宣的不再提起。
现在虽称不上如鱼得水，比之前已然好多了。
林若秋听得囧囧有神，她能说当时纯粹破罐子破摔么？反正试试也不会少块肉，成功了皇帝将对她另眼相看，不成功也没啥损失——她依旧是个不得宠的嫔妃，不过旁人也都不得宠，大家都很平衡。
谁能想到就是那次一发得中，从此奠定了她独一无二的宠妃地位。如今的她有儿有女，万事俱足，几乎可说没什么遗憾的了。
林若秋回首看两年前的自己，亦觉得唏嘘不已，当时她只想着吃饱喝足老死宫中，哪敢有别的奢望，谁能料得她会成为皇帝举足轻重的身边人？岁月无常，待她却实在温厚，也许她前几辈子受苦太多，这一世是专程用来补偿的。
正感慨间，红柳抱着小皇子进来了，林若秋熟练的撩起衣裳开始哺育婴儿。
楚镇诧道：“你不是说不再给他们喂奶了么？”
林若秋唯有叹息，她也想呢，可就是迈不过心里那关，总觉得意难平。难怪人都说从女人到母亲是巨大的一步，林若秋生了两个孩子，已然觉得身上母性的成分十分沉重，要她不管不顾像从前那般恣意当然是不可能的。
为了照顾两个孩子的口味，林若秋这些日子特意清淡饮食，压抑住平时的喜好，总算将奶水调和回来。虽说不用全天候地给两个小魔星当保姆，偶尔像这样喂上一阵子，林若秋便感到难言的满足，当然胸部的胀痛也因此纾解了。
楚镇笑道：“如此甚好，朕也觉得你不该常常吃药。”
林若秋白他一眼，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她羞于去找黄松年——这老头子实在太闷骚了，随便一个断奶的举动都能被他解读成歪门邪道，林若秋可不想再造成任何误会。
想到此处，她问向皇帝，“那件事您解释清楚了么？”
楚镇诚恳的点头，“当然。”
至于黄松年信不信，则是另一回事。皇帝反正没放在心上，总归是两口子的闺房之趣，别人还敢大声嚷嚷不成？
林若秋松了口气，“那便好。”仍一手抱着楚瑛，一手拍着他柔软的背部，帮他将嗝打出来。
虽说林若秋衣裳整齐，动作也十分小心，可举手抬足间，仍不免有薄薄风光透出。楚镇知趣的道：“朕该不该回避？”
林若秋心道你要真想走早就走了，何至于留到现在？不过她已习惯楚镇越来越厚的脸皮，索性听之任之，无奈的道：“不必了，也没什么羞于见人的。”
反正他是孩子的父亲，一家子之间，还需这般约束拘谨么？
楚镇遂收起调笑，只专注地望向躺在她怀中的婴孩，小团子微闭着眼，小嘴一张一合着，完全靠本能在进食，却乖巧得不像话。
室中一片安宁与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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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贤妃娴熟地将魏太后扶到内室一张软榻上躺下，又为其盖上一床薄被，这才恭敬地屈身告退。
太后娘娘午饭后照例要歇晌一个时辰，她自然无需打扰，反正晚间还会再来。
崔媪送走客人，回来却发现魏太后两只眼仍稳稳睁着，半点睡意也看不到，便知她只是嫌弃赵氏聒噪，懒得应酬。
崔媪笑道：“贤妃娘娘倒真是纯孝仁厚，这宫里的嫔妃没有一个比她更尽心的。”
一天三顿地服侍魏太后用膳用药，照顾老人家的衣食起居，逢着天气晴好时，还会亲自领魏太后到园中走走，帮助锻炼筋骨——哪怕亲女儿也只能做到这份上吧。
魏太后佝偻着腰，往漱盂里重重漱了一口。正逢春夏之交，魏太后难免犯了痰疾，喉间总麻麻刺刺的不舒服，好容易缓过点劲儿，她才冷声道：“什么孝不孝的，无非是想从哀家这里讨得好处罢了。”
天底下没有不谈钱的生意，何况赵氏从前对她不过泛泛，如今却忽然殷切起来，傻子也猜得出为了什么。
崔媪叹道：“看来皇帝来这么一出，贤妃娘娘还是心急了。”
归根结底还是赵贤妃太过自负，以为宫中皆仗着资历说话，林淑妃生该排到自己后头。却低估了皇帝对林淑妃的情意，也许在皇帝心里，这淑妃的位置还不够高呢。
所以赵贤妃才会病急乱投医，求到太后娘娘这儿来。
崔媪想了想，问道：“那太后您要帮她么？”魏太后跟皇帝的关系已经这样坏了，虽说不干林淑妃的事，可林淑妃却是皇帝心尖上的人，若因这个触怒皇帝，只怕得不偿失。
魏太后缓缓摇头，“哀家哪里帮得上她。”
连太后自个儿都这么说，看来是真灰心了。崔媪想劝劝太后往好处看，却无从劝起，至亲之间的心结是最难解开的，皇帝被瞒了多久，或许就需多久来破除这层迷障。
崔媪沉默道：“既如此，您何不干脆将贤妃娘娘拒之门外？”
反正不打算允诺赵氏的要求，这不白白吊着人家么？
魏太后冷笑道：“你也不看看皇帝多久没来长乐宫请安，哀家还有何地位可言？有个赵氏常过来看看哀家，好歹别叫人以为哀家死了。”
赵氏虽然急躁冒进，却也有她的用处。魏太后风光了大半辈子，如今只能靠赵氏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儿媳妇来撑撑门面，她却不知是喜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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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贤妃沿着湖边那道白石筑成的长堤缓缓走去，已然叹息连连。
川儿关切地随在她身侧，“娘娘因何事不快么？”
赵贤妃白他一眼，这样显而易见的事还来发问，真不知是她太蠢还是身边的人太蠢。
川儿便笑道：“原来娘娘也觉得太后有心敷衍。”
赵贤妃轻轻踢他一脚，川儿灵活的闪过，又笑嘻嘻的道：“那您还每天过去伺候，这不自个儿给自个儿找不痛快么？”
“少来耍嘴皮子。”赵贤妃叱道。她何尝愿意服侍那脾气古怪的老虔婆，可是，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就算不能指望魏太后帮她压一压林若秋的位分，好歹能博一个孝子贤孙的美名，总好过两头落空。
川儿提议道：“何不找贵妃娘娘相商？”
“她？”赵贤妃呸了口，“她巴不得看本宫倒霉呢。”
况且谢婉玉最擅长坐山观虎斗，横竖压的也不是她的位分，谢婉玉着什么急？唯独赵贤妃处境犯难，白白进宫若干年，却叫一个新人骑在头顶，她的脸往哪儿搁？
川儿只好陪她想办法，“不如，您去求一求皇后娘娘？”
因指了指不远处红墙掩饰着的一处静谧宫室。
赵贤妃此时才发觉自己竟已来到椒房殿外，若非川儿提醒，她都快忘了宫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川儿鼓舞道：“皇后娘娘虽不管事，可林淑妃的地位越来越高，眼看着就要威胁到她头上，小人不信皇后能毫无动容。”
赵贤妃短暂的激动了一阵子，继而回复到无精打采中，“算了吧，这个更是不中用的。”
倘若说谢婉玉是块木头，这宋皇后简直就跟死人一般了。有时候赵贤妃也会想宋氏进宫为了什么，先帝堂堂正正颁下的旨意，陛下甫一登基便成了皇后之位，可她这些年却对宫中之事不闻不问，亦从不面见陛下，好好一手牌打得稀烂，赵贤妃可没法理解这样不争气的人。
她自然懒得跟这样的无用之人交涉，只愁眉看着川儿，“林淑妃册封那日，本宫该穿什么衣裳？”
她倒是想穿得明艳热烈些，可衣裳得要人来配，论姿貌她不及林氏，只怕未必能抢去林氏的风头；况且，难免有喧宾夺主的嫌疑，引得皇帝不喜。
川儿正想安慰她国色天香，穿什么衣裳都一样，谁知赵贤妃却自顾自地先怯了，“不然，那日本宫还是称病好了。”
川儿：……
他看这位主子也挺不争气的。
侍女从窗棂看到那一行人遥遥离去，方才落下竹帘，返身朝室中一名女子叹道：“前日披香殿中那叫川儿的小太监来寻过奴婢，说想求见娘娘，奴婢没答应他。”
女子身量消瘦，神情冷淡，“自然不该答应。”
就知道她会如此说，可侍女想起来却难免有些不平，忍不住向她道：“恕奴婢直言，娘娘您可不能掉以轻心，陛下今日将那林氏立为淑妃，明日或许就该立她为皇后了，娘娘您该如何自处呢？”
本朝虽没定下无子而废后的规矩，可规矩都是人说了算，万一皇帝心血来潮非要来这么一出呢，只怕文武群臣都未必拦得住他。
宋皇后仍是木然，“如此更好。”
说罢便命人打水净手，焚香祷告之后，方才到神龛前默默念诵起来，那灵牌上的字样十分触目。
侍女一时也不敢打扰，只候她念完一段往生咒，方才斗胆问道：“恕婢子直言，娘娘您是在怨恨陛下么？”
打从进宫之后，小姐便彻底的封闭了自身，亦不与外界往来，仿佛谁都走不进那道槛——为何自苦至此？
宋皇后倏然一笑，轻轻摇头道：“自然不是。”
她跟皇帝，是被圣旨框住的两个人，她连先帝都不怨恨，怎么会怨恨当今陛下？只怨命里坎坷，当初若非她因家族答应这桩亲事，李清也不会随家眷去往关外，落到如今魂归异乡的下场。
阿清，若你泉下有知，请早日携我归去。宋皇后默默阖上双目，这些年她仅剩这么点念想了，此生无缘，惟愿来生能得重逢。不求相知，但求相遇。
她将一柱清香插在祭坛中，正要命人开窗通风，好令气味散去。忽见一个颇有年纪的宫婢匆匆忙忙进来，经过八仙桌时，还被桌腿绊了一跤，上头的供品险些跌落。
宋皇后皱眉道：“何事如此惊惶？”
这宫婢还是她从家中带来的，原本颇为稳重，今日却难得冒失。
那人急忙磕了个头，方才磕磕绊绊道：“回、回来了，娘娘，他回来了！”
宋皇后听得云里雾里，“谁？”
她忽觉心头跳动得飞快。

第89章 旧情
林若秋还是从安然嘴里得知李家人回京的消息，其时距离忠勇侯府重启门庭已有两三日了。不过她对京中政事本就留心得少，加之这段日子几乎一心扑在两个孩子身上，哪怕谢贵妃赵贤妃等人偶有谈起，她也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林若秋有时候也嫌弃自己太佛了，可是人生苦短，若事事操心，又怎么应付得过来？
安然说起时亦唏嘘不已，“这都快七八年了，原以为李家人都葬身在北狄那群蛮子手中，谁成想会有回来的那日。”
她父亲在吏部任职，对于京中人员调动自有一本账，自然知道得多些。要说这李家也算得传奇，祖上是辅佐高祖平天下的大功臣，亦称得上世代列候、钟鸣鼎食之家，这一任的家主亦秉承其父遗志镇守边关，颇得嘉许。谁知就在先帝晚年与北狄的一场交战中，忠勇侯因负伤不敌，阖族俱被那群北狄蛮兵俘获，先帝爷原本愿以重金相赎，谁知北狄人念在忠勇侯屡建战功，早就恨毒了此人，执意不许。
后来两边干戈虽已平息，可忠勇侯一家却回不来了。数年之前更是传来消息，道李氏族中老小已被北狄折磨致死，京中哀恸不已，只得草草在李家的坟茔上建下衣冠冢，聊作慰藉。
如今能从北狄人手中逃回，简直是上苍庇佑。
林若秋并不意外，曾经的战神之家，哪那么容易说打垮便打垮，百足之虫还死而不僵呢。
安然叹道：“可惜忠勇侯老夫妇已经亡故，下剩的唯有三子一女，却又年轻恐难支撑门庭，到底不比从前了。”
林若秋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慢慢休养生息，总能好起来的。”
安然道：“其实当初李家二公子不跟着前去多好，有个人在京里，多少能攒些家底，也好彼此照应。”
她忽的神神秘秘凑近，“听说这李清公子与皇后娘娘从前原是青梅竹马，因先帝一道圣旨将宋家女赐婚给咱们陛下，这二公子才忿然离京去往边关，否则李家也不至于一败涂地。”
林若秋唬了一跳，忙去捂她的嘴，“瞎说什么，这种话也是能乱议论的？”
安然无辜的摊开两手，“我也是听别人说起，究竟不知真假。”
毕竟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宋皇后进宫以来一直本本分分，而李二公子则生死未卜，纵然两人从前真有那么点情谊，如今也都荡然无存了吧。
虽说李家人能回京是件幸事，可老侯爷都不在了，府里元气大伤。众人起先有些兔死狐悲之感，渐渐也都淡了，曾经的战神倒下，仅靠几个年轻小子是难成大器的，自然懒得结交；何况忠勇侯为人耿介，从前得罪的人不少，那些政敌们虽不至落井下石，却也绝不会雪中送炭。
一码归一码，李家虽处境凄凉，众人皆以为皇帝稍加抚恤就算了，谁知这李家大公子却骤然托人在御前献宝，原是一张北狄边防布阵图，如此一来，恰似一石激起千层浪，莫说朝中为之沸腾，就连皇帝也自当大表嘉奖。
要说这李家可真是人才辈出，心性更可堪敬佩。先前被北狄人掳去，过得连牛羊都不如，却依然能忍辱偷安，并在北狄人眼皮底下暗暗描绘下这张舆图，此等毅力岂是常人所能比拟。
红柳为林若秋梳妆时，便悄悄向她道：“李家这回立了大功，陛下圣心大悦，看来是定会好好褒奖了。”
林若秋神色从容，“应该的。”
楚镇虽说是一个温柔平和的男人，可是男人就少不了野心，何况他既坐上这位置，自当为江山社稷打算。大周朝与北狄屡起干戈百余年，那北狄一族虽不比本朝物资富饶，然水草丰美，兵强马壮，屡次纵兵骚扰边境，不胜其扰。奈何那北狄汗王其人心性诡谲，不求大贪，但求小利，楚镇若纵雄兵驱之，一则劳民伤财，二则胜之不武、不胜为笑，因此这些年总以威慑安抚居多——但这并不代表他心里就能平静下来。
林若秋其实很能理解皇帝的心态，一只蚊子虽咬不死人，可若时不时叮他一口，也够恼火的，换了林若秋也会想将这坏东西打死。
可想而知李家献上的舆图对皇帝有多大用处。
林若秋只在心里小小的羡慕了一会儿就算了，她虽为宫中宠妃，比起其他妃嫔来实在家世平平。可林若秋既不打算借自身之势为家人求官求爵，也不希望倚仗家里的功劳来为自己增光添彩，这么一想，她比其他人反而自在许多。
红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心说道：“听说陛下有意纳李家小姐进宫。”
林若秋神色不改，只将木梳上的一根发丝绕在指尖慢慢盘着，看它卷成一团，从容问道：“你听谁说的？”
红柳的脸颊沁出淡粉色，像枝头初开的榆叶梅。她带着几分忸怩道：“是魏公公说的。”
林若秋透过镜子惊讶地瞥着她，“你不是不愿同他说话么？”
“谁说的？”红柳嗔道，“陛下时常往咱们宫里来，他又总随在陛下身侧，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奴婢总不能躲着他吧？”
看来这丫头的春天快到了，林若秋微笑道：“之前看你总不搭理魏安，本宫还当你俩有旧怨，如今看来倒是本宫多虑了，你俩好得很呢！”
红柳愈觉羞窘，“什么好不好的，奴婢待他也就是平常而已，并无特别。”
嘴上这样逞强，背地里不知说了多少悄悄话。林若秋望着镜中愈发显出成熟气韵的面容，不得不感慨物是人非，看来她这红娘是做对了。她自己的终身已有着落，也不能让这些丫头们孤苦伶仃，若红柳真的立志不愿出宫，那魏安的确是最可靠的托付对象。近朱者赤，有皇帝做榜样，魏安的心性总不会太坏。
想起皇帝，林若秋便有些郁闷。方才亏得她三言两语将话题岔开，否则红柳恐怕会喋喋不休的说下去，可她实在没心情同红柳讨论这种事——她当然管不着皇帝纳新人，她自己也是靠选秀才进的宫，可是当事到临头，林若秋发现自己还是免不了陷入庸人自扰的困境中。
那位李姑娘，莫非生得很美么？还是皇帝已经厌倦她这副面孔了呢？都说孩子是夫妻之间的粘合剂，可是也有人说，一旦生下孩子，夫妇间的男女之爱便不复存在了，只剩下日渐平淡的亲情。
何况她连妻都不算，难免因地位的悬殊生出患得患失感。林若秋咬着嘴唇，不知自己该不该主动向皇帝询问，若她问了，楚镇会如何作答呢？是斥责她多事，还是立刻拂袖而去？
林若秋发觉自己竟然很害怕想象皇帝的反应，其实她本不必这般忧虑的，宫中有儿有女的嫔妃唯独她一个，且又晋了淑妃，正是地位稳固，新人再怎么出风头也不可能越过她去。可是，她仍不免有些惶惑之感，万一楚镇再不来看她怎么办，或是只因孩子来看她，两者都同样令她灰心。
林若秋此时才体会到什么叫情丝恼人——她居然真的陷进去了。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楚镇会主动跟她提及新人进宫之事，林若秋在他开口的刹那便有一种微妙的感受：难道她跟皇帝的关系已由恋人退化为朋友了么？还是她平时表现得太大度了，皇帝认准了她不会吃醋，才肆无忌惮地跟她讨论这些？
楚镇见她神色有异，咦道：“怎么了？”
“没事。”林若秋摇头，眼圈儿已悄悄红了，她本来不是这样情绪丰沛的动物，可自从生下楚瑛之后，倒是越来越娇气脆弱了。
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产后忧郁症在作怪。
女人的眼泪是男人的天敌，楚镇被她弄得手足无措，“朕骂你了，还是打你了？”怎么一副狠狠被人欺负的模样？
林若秋拼命摇头，她倒宁愿皇帝疾言厉色些呢，总好过在她面前心平气和的谈论另一个女人。
眼泪于是愈发汹涌了，林若秋捂着嘴哽咽道：“您要是变心了，就直说吧，妾受得住的。”
楚镇好容易听明白，原来她居然真的在吃醋——从前假意吃醋时都娇态毕现，没想到真吃醋起来却是另一副模样。
看她哭得跟花脸猫一般，楚镇反而微笑起来，唇角勾起愉悦的弧度，“若秋，你果然是在意朕的。”
林若秋想反驳他，却发现自己根本傲娇不起来，那些眼泪冲去她的伪装，也冲去了她脸上的脂粉，她现在一定难看透了。一个难看的女人傲娇起来只会令人讨厌，更别说跟那些年轻貌美的小姑娘比，简直必输无疑。
楚镇轻轻拥着她，呵出的气徘徊在她耳畔，“你觉得朕是贪图美色才将李氏选进宫么？”
林若秋瞪着他，意思分明在说，还能为何？
楚镇刮了刮她的鼻子，调笑道：“若真如此，朕何不再办一次选秀，京中闺秀如云，总能有个把出挑的。”
林若秋的脸立时黑了，还说不重色呢，这分明人心不足蛇吞象，得多少人才能满足他的胃口呀？
“瞧你，朕不过打个比方，你就又怄气起来。”楚镇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耐心解释道：“朕的意思是，若真因重色之故，选秀不是更加实用，何苦巴巴的盯上李家呢？”
这倒是，林若秋在他怀中扭了扭，勉强愿意听下去。
楚镇叹道：“实不相瞒，先忠勇侯之女进宫的意思，是他哥哥亲自来向朕讨情的。”一壁抚摸着林若秋的发辫，“如今忠勇侯夫妇皆亡，留下一女无人照料，她大哥李海思来想去，唯有将其送进宫中，托赖朕照顾，好歹有个栖身之所。”
林若秋咦道：“不能在京中指婚一户人家么？”
像她这样混日子的奇葩毕竟是少数，多少人的观念里，进宫不如找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来得实在，好歹能相夫教子，且无失宠之忧。
楚镇面露窘迫，仿佛有些难言之意。
林若秋猜测道：“难道她长得很丑？”
否则怎会嫁不出去？
楚镇摇头，“不是丑，只是……略有些显老。”
林若秋诧道：“可我听说那位李小姐才二十不到。”
此言一出，便暴露了她曾经派人打听李家的事实，林若秋忙阖上嘴——这样显得心胸太不宽广了。
楚镇睨她一眼，继续说道，“自然不能以年岁来论。”
李海生怕皇帝不信他的说辞，还亲自将幼妹李蔷领来宫中给皇帝细瞧。皇帝看到她时都吓了一跳，这位李姑娘看着竟和三四十人一般，眼角起皱，两鬓也显出斑白来，年纪轻轻却老态毕现。
楚镇叹道：“朕看她的第一眼，便知李家人在北狄过得多么辛苦。”
原来李海此举竟是一箭双雕，一则是证实自己先前所言，为妹子寻得终身；二则也是借此博得皇帝同情。自然，这些都是他应得的——流落北狄却忠心不改，费劲千辛万苦重返故土，只这份信念已十分难能可贵了。
楚镇叹道：“朕接她进宫不为别的，只当给份俸禄养着，也算全了李氏忠心。且这位李小姐幼时因堕马的缘故，瞽了一目，伤了一足，至今仍不利于行，若朕随意为她指一桩婚事，怎知那被赐婚的人家不会怨怼于朕？”
林若秋没想到世上竟有这样可怜的人，大约是她的幸运值太高了，怎么也料不到有人会倒霉到这种程度。若她处在那位李姑娘的境地，早一索子吊死算了，哪里还能这样坚韧地活下去，并跨越千山万水回到故地——常人尚且为之心怯，她所付出的艰难只会超出常人百倍。
事已至此，林若秋自然不再拦阻，也很能理解楚镇的做法，皇帝提供的不过是一份口粮与可供遮风挡雨的屋舍，可对李蔷而言，已足够帮她抵御外界的嘲笑与羞辱，她所欠缺的就是这么一个避风港。
举手之劳，因何不为？
楚镇低头望着她笑，“朕说了这么多，你还醋吗？”
林若秋小声嘀咕，“其实您不解释也使得。”
本来林若秋也没指望皇帝认真听取自己意见，她算哪根葱？她不过是个小妾而已，皇帝纳不纳新人都不是她能置喙的。只不过那样的话，她心里多少会有些不平；可如今皇帝一五一十的同她细细说道，并认真表露了对她的心意，林若秋便半点纠结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微甜意。
其实她想皇帝召李氏进宫并非纯粹善心大发的缘故，可能亦为了安李海之心。李海何尝不是如此，固然有想为姊妹安顿终身的因素，可何尝不是为了内廷能有人打点沟通，免得消息太过闭塞——这李海亦是个权术好手，适合在宦海生存。
前朝与后宫本也是息息相关的，其他重臣之家何尝不是如此，宋皇后的祖父乃当时大儒，更曾为帝师，在士子们之间声望颇重；谢贵妃乃谢相之女，赵贤妃出身平西将军府，无不是煊赫一时的名臣。
唯独林若秋是从日薄西山的没落伯府里出来的，因了她的缘故，如今府里还算稍有些名气，可到底也比不过那些底蕴丰厚的世族，更别说给皇帝提供恤助了。
皇帝见她神色忧郁，不禁问道：“何事伤神？”
林若秋道：“唯恨妾父平庸，不能为陛下效汗马之劳。”
楚镇揉了揉她的头，笑道：“永昌伯府将你送到朕身边，便是最大的功劳，若无你，朕此生恐怕都无欢笑可言了。”
林若秋这人最经不起表扬，别人一吹捧她就飘飘然了，明知道楚镇话里有夸张的成分，她还是忍不住两眼冒星地问道：“真的吗？”
“是真的。”楚镇将她抱到膝上，神色笃定。
一定要用一个词形容的话，他想只能是枯木逢春。若秋进宫之前，他可不就跟飘在死水上的枯木一般么（身心皆是如此），倒是这女孩儿仿佛一阵春风向他吹来，从此他身边才有了欢声笑语。楚镇原本对魏太后自作主张的举动十分不满，如今却发觉那可能是魏太后平生所做的唯一一件善事，若无那次平平常常的选秀，他怎能从人海茫茫中寻出她来——百年修得共枕眠，缘分这种事可真是说不好的。
林若秋听了这番声情并茂的话，早就羞得捂着双耳。皇帝若生在现代，一定能成为一位优秀的朗诵诗人，这么懂得煽情的艺术。不过，尽管是这样老套且俗气的情话，她听了却觉得心头怦怦直跳，恨不得抱着他大亲一口。
她想自己真是没救了。
=
曾经的忠勇侯府此刻已焕然一新，新的匾额，新的房梁，就连门口那两个石狮子都请人重塑过。哪怕已荒疏多年，仅凭这副新气象也该叫人知道，忠勇侯府是绝不会垮的。
李蔷从镜子里窥见来人，默默地将手中木梳放下，轻声问道：“陛下答应了么？”
李清木然点头，“答应了。”
李蔷说不出话来。大哥李海进宫讨旨的时候，她既担心皇帝会驳回请求，那便等于她最后一丝维护颜面的机会都没有了；可如今皇帝已然答应，李蔷同样高兴不起来，她太知道里头的缘由——皇帝绝非由于对她的喜爱而纳她为妃，她这趟进宫，结局无非是老死宫中而已。
谁会喜欢她这样的脸呢？李蔷看着面前二哥风姿秀逸的面容，每看多一眼，便愈添一份愧怍。
她蓦然道：“我早说过不必理会我的终身，便是送我去白云观中当姑子，我也甘心情愿。”
李清急道：“这是什么话，父母亲泉下有知，便眼看着你这般作践自己么？”
“什么是作践，此番进宫和做姑子又有何异？”李蔷冷笑道，“二哥，你不会以为凭我这张脸还能争宠吧？”
她缓缓抚上细纹密布的脸颊，西北多年的风沙摧毁了她的岁月，明明还是青春年华的少女，却已和老妇人差不多了，她这样的人进宫无疑是个笑话。何况听说宫中淑妃正得盛宠，儿女双全，她拿什么去跟人家争，又何必要争。费劲千辛万苦从北狄人手中逃回来，难道只为陷入另一个牢笼中去？
李蔷只觉得无限悲凉，长兄如父，她自然不会不听李海的，可是，李海难道真的为她好么？她从他眼中看到的唯有潜藏的野心，而非对于一家子兄弟姊妹的关切。
李清听着那尖锐的声调，只觉惶惑难安，唯有喃喃安慰道：“小妹，不要紧的，陛下并非重色之人，如今咱们家里立下大功，他更不会亏待于你……”
李蔷早已收起怒容，脸上显出几分落寞来，“说得好听，什么顾虑我的终身，大哥无非是要我进宫做他的喉舌罢了，可陛下谨慎，哪里是能轻易打动的，只怕他愈如此盘算，陛下愈会避着我、防着我。”
李清沉吟片刻，似是下定决心一般，“那么，你便无须理会他的算计，安心度日便好。”
反正是清修，在哪里不都一样？李蔷惨然一笑，蓦地问向对面，“陛下已经下了恩旨，命大哥承袭父亲爵位，这忠勇侯府也赐予他居住，二哥，你便甘心袖手么？那舆图你费了不少力，如今却被大哥一人占去，你怎能任他如此？”
李清面对她如芒刺一般的目光，身形仍是笔直矗立着，沉静道：“大哥乃家中长子，由他负责重振家声，自是理所应当。”
“可父亲生前最看重的却是你，”李蔷叹道，“二哥，你这样畏惧进宫讨赏，到底是不敢面对陛下，还是不敢面对她？”
李清沉默半晌，轻声说道，“若你有空得见那人，就代我向她问好。”
“然后呢？”李蔷紧紧盯着他，“她已经是皇后了，难道你还不肯死心，还想怎么样？”
是啊，他还能怎么样？打从宋家接下圣旨，而他负气离开京城之日起，两人便完了。这么些年过去，从前的回忆仍历历在目，可她还记得他么？或许她以为他早已死去，如今见他安然无恙归来，可会有一丝欢喜之意？
李清面上一片茫然。他恍惚记得自己当时想带宋韵离开，可被她拒绝了，那时候的她口口声声父母之命君臣大义，勉为其难做了太子妃，后来更登上皇后之位，高处不胜寒，她心里可曾后悔过？
若这时他再提出想带她走，她，可会答应？

第90章 担忧
李蔷进宫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众人皆没当一回事，都知道陛下养着这李家小姐不过是当摆设用的，既无争宠之可能，也无望染指宫中权柄，自然不存在威胁。
然而令赵贤妃等人意想不到的是，李蔷甫一进宫，皇帝便赏了她婕妤的位分，又赐居昭阳殿，这般荣耀委实令人瞠目。须知那昭阳殿从前是魏昭仪的住所，魏氏的气焰从前有多么煊赫，大伙儿都看在眼里。若非林氏后来居上，只怕这宫里还是魏家的天下哩。
赵贤妃当即便气得咬牙切齿，“她算什么，也配选做婕妤？从前的魏氏一入宫封为婕妤就罢了，到底有太后娘娘作保；林淑妃如今这样得宠，刚进宫也不过是个小小选侍呢！”
她居然一反常态地为林若秋说起话来，川儿都大吃一惊，讪讪道：“许是这李婕妤有何过人之处罢。”
赵贤妃柳眉倒竖，“过人在哪儿？老丑且不说，还是个半瞎子，本宫瞧陛下这回倒真是瞎眼了。且就算位分上优容，何以许她住进昭阳殿？林淑妃生了皇子都没住进去，还是在琼华殿那破落地界上修修补补，这李氏倒好，一来就什么便宜都占尽了。”
川儿只得缄默不言，候她怒气平息了些，方才讪讪道：“那，您打算怎么办？”
总不至于一来就给李氏一个下马威吧？李家既是老臣，也是新贵，站在这风口浪尖上，贸贸然动手显然是不相宜的。
赵贤妃冷道：“淑妃都不急，本宫急什么，自有人该操心去。”
她料想林若秋向来以出身为卑，又心窄好妒，想必不会与这李婕妤善罢甘休。至于她自己，也须好好留意一番，虽说男子皆重色，保不齐这李氏工于内媚，别有些惑人的招数，那她可得仔细提防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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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得知赵贤妃为她“打抱不平”的消息，险些笑出眼泪，她再想不到赵贤妃也有跟人同仇敌忾的时候，难怪都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虽没把李蔷当成敌人，赵贤妃却将她视为半个盟友呢。
其实林若秋对于李蔷获封婕妤之事并不意外，更谈不上嫉妒，因这本就是皇帝事先与她商量好的。
楚镇的意思很明白，他既不打算召幸李氏，那么李氏日后也难有迁升之机，为此，自然要在一开始就给足李家足够的颜面，如此，就算李蔷进宫后遭人冷落，李家也无话可说；再则，楚镇的后宫虽一向平和，可也保不齐有那鬼蜮心肠之人，从前的魏氏就是个例子，如今虽瞧不出什么，可林若秋甫生下皇子，又晋为淑妃，难免有人将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为了分散视线，也为了更好的保障她们母子的安全，楚镇才使了招祸水东引。横竖李家正在如日中天之时，楚镇索性再添上一把火，让它烧得更旺些。
至于这般是祸是福，则全靠李家人自己去评判了。
林若秋对于帝王心术半懂不懂，不过她本就没将皇帝想象成纯洁无瑕的大好人——要坐稳天子之位，可不是靠诵经念佛就能办到的。就算皇帝偶尔流露出些狡猾心肠，林若秋也不以为怪。
林若秋想了想，因朝皇帝道：“既然陛下已选定李姑娘的位分，不如趁此机会，将安美人也一道晋封了吧。”
楚镇的脸沉下来，一时间怀疑她有效仿娥皇女英的意图，难道因为最近身子不便侍寝，才想将别的女人举荐给他？
林若秋一眼看出他的心事，遂轻轻捶他一下，娇嗔道：“您乱想什么呀，臣妾只是觉得安妹妹进宫已有两年多了，她父亲又于朝中有功，于情于理，陛下都该升一升她的位分。”
楚镇松了口气，抚着胸口道：“原来如此，朕倒被你吓了一跳。”
林若秋只觉乐不可支，要不要这么夸张？就算她真有意献美，皇帝也不用表现得跟贞洁烈妇一般吧，倒将她衬托成了拉皮条的坏老鸨。
楚镇点着她的额头，“以后有话一气说完，别半吞半吐的，朕听了都瘆得慌。”
林若秋娇滴滴地躺在他臂上，应了声是。她才不会大度到去跟别人分享呢，好姊妹也不行。都说爱是具有独占性的，谁会舍得将朝思暮想的爱人拱手奉到别人怀中。
所以她一直不信娥皇女英跟她们的丈夫是真爱——那只不过是男人理想中妻贤妾美的神话，现实生活中是不可能存在的。
安然的册封礼拟定与李蔷同日举办，二人皆封为婕妤。除了皇长子的满月宴外，这大概是最近宫中最引人瞩目的盛事了。
林若秋提前知会了她一声，并非借机邀功，而是向她说明利害——不得不说，林若秋此事办得不太厚道，看似是在为朋友着想，其实更多的是为自身考虑。人皆知她与安然向来交好，如今安然又因她的缘故得到晋封，在外人眼中，只怕更会被视为同党——林若秋虽有位分，有皇子，可家世不显，父亲官卑，而她所欠缺的部分正是安然所能弥补的，安然的父亲去年刚擢升为吏部尚书，在朝中颇有话语权，有他坐镇，林若秋这方的势力自然更加稳固。
可以说，林若秋无形中把安然卷进了宫中争斗的漩涡中，而她做这些的目的是为了自身的安全。很自私，却很有必要。
她愿以为说出这些话后，安然就算不跟她断交，也得好好的怄几天气。
谁知这女孩子脸上半点恼怒也无，反而笑容可掬的道：“有什么不好？我父亲恐怕巴不得如此。”
她父亲送她进宫本来就指望着她出人头地，就算不能飞上枝头做凤凰，好歹在后宫站稳脚跟，必要时能帮着家中说几句话。可安然却半点争宠的意愿都没有，正愁没法子交差，如今林若秋提出愿意与安家合作，她反而求之不得。
林若秋诧道：“你不生气？”
“为何要气？”安然嘻嘻哈哈的，倒反过来安慰她，“当了婕妤之后，份例肯定比之前要多不少吧？去御膳房叫膳，那些人肯定再不敢敷衍吧？看他们这回还有何话可说。”
安然老早就惦记着御膳房大师傅做的蟹肉包子与水晶蒸饺，可惜回回去叫膳，那些人都说已经没了——就算有多的，也须先为位分高的主子们留着，万一人家心血来潮想用夜宵呢？
安然吃了多次闭门羹，这回总算找到点扬眉吐气的感觉，她自然不怪林若秋利用她，反而郑重其事地向她道谢。
林若秋瞅着她踌躇满志的模样，仿佛那些美味佳肴已在向她招手，心下唯有感慨：她总以为自己的人生态度就已够怠惰了，没想到有人比她还怠惰，在这小姑娘的一生中，到底有什么比美食更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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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快出月子的时候，王氏进宫来看她，亦说起最近京中逸闻。说是那忠勇侯李海为了家妹进宫一事颇费周章，又是请裁缝来量体裁衣，又打了不少头面首饰，还请了京中有名的喜娘来打点梳妆，珍珠、宝石、玳瑁，简直比新嫁女还神气。
王氏撇了撇嘴，“像是生怕熬成了老姑娘，巴巴的将人往宫里送，从来没见过这样做哥哥的。”
林若秋只觉王氏的性子比从前有了些微妙变化，仿佛尖酸了许多，不过站在王氏角度，自然是不愿有人同自家女儿争宠的。
看来她还不知道李蔷未老先衰之事——大约李海为了李家人的颜面才瞒得密不透风，只在皇帝那儿提前打了预防针。
林若秋不愿口舌上多生是非，便只朝王氏笑道：“陛下纳她自然有陛下的用意，您老就不用操心了。”
王氏叹道：“我还不是为你操心，宫中女子的恩爱哪有能长久的，本盼着你能多享几年福，谁知这会子就冒出个李蔷来，我只怕你心里不痛快。”
林若秋却听出来了，王氏哪里是在说她，分明是触景伤情。沉默了一会儿，林若秋轻声问道：“父亲最近待您可好？”
总这样问，林若秋自己都有些麻木了，不过王氏从前的回答虽不尽相同，却总有一种天真的希冀——很傻，但至少于她而言，抱着希望便是快乐的。
如今王氏却只冷冷淡淡答道：“好不好的，也无非那样罢了。”
看来王氏到底伤了心，佟姨娘自导自演了一场小产的戏码，林耿便信以为真，当即便要立下休书将她赶出家门，虽说老太太慧眼独具及时平息祸端，可裂痕已经造成，也弥补不回去了。
数十年的夫妻情分，却还比不过一个女人矫揉造作的几滴眼泪，王氏的心彻底寒透。林耿以前虽也常偏宠佟姨娘，多少还会顾及她这位正妻的尊严，谁知他却会疑她至此，王氏再怎么自我安慰，也不得不承认，她在林耿这里其实一钱不值。
无论林耿后来如何假惺惺的赔礼告罪，王氏也只在面上原谅了他。林耿却自以为重修旧好，为了弥补过失，倒一反常态，频繁去往王氏房里，大约以为这般就能回到年轻时的恩爱时光。
王氏却只能做到同床异梦，多年的教养注定了她不会摆脸色，也无法将林耿拒之门外，可她的心到底还是关上了。
林若秋面对这个消沉且消瘦的女人，虽然同情，却无能为力。如果她处在王氏的境地，她能比王氏做得更好么？林若秋没法保证，她至多也只能独善其身，现实如此，女人除了相夫教子，便只能出家当尼姑去。娼妓们反而过得快活些。王氏自然没法去跟娼妓同流合污。
林若秋最大的幸运，便是遇上了一个楚镇。她不得不感慨，当初自己选择进宫的决定是正确的，若真是应了那桩婚事，谁能保证她的丈夫不会是又一个林耿？
母女俩相顾无言了一阵子，王氏似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消极，不该在产妇跟前说这些丧气话，因勉强朝她笑了笑，“无论如何，你如今有子有女，也算得地位稳固，便有新人进宫，也无须担忧。”
又望着她渐趋扁平的肚子，“这回可得好好歇上一阵，若生育太频，总归对身子不好。”
林若秋没法告诉她，她其实还想再生一个——楚瑛虽平安来到世间，林若秋心上的阴云却挥之不去，万一楚瑛患上他父亲那样的缺陷该怎么办？万一，那种病真的会遗传……林若秋不敢再想下去，这可是谁都说不好的。

第91章 权柄
于江山而言，这便是祸根。
说句不怕脸大的话，皇帝若非遇见她，如今会是怎么样还说不准呢。林若秋可不敢保证将来的儿媳妇也是像她这样好说话的。况且皇帝是因心理素质好才没长歪，倘若楚瑛……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篮子里，要降低风险，最好的法子是多一重保障。林若秋承认这样想是太自私了些，可她实在不愿见着皇帝失望：楚镇好不容易才从阴影中走出来，断不能让他陷入另一个阴影中去。
当然这样的话她不能跟王氏商量，也没法跟楚镇商量，只能默默地埋藏在心里。凭心而言，她更愿意上苍庇佑，没有一个孩子是不被期盼来到世间的，倘若老天爷真的仁慈，就别让做父母亲的伤心难过罢。
王氏也并非多么愿意谈孩子的事，她生了三个孩子，临了还被丈夫指责为毒妇，想想亦是气苦得紧。王氏遂无精打采的起身，“你好好歇着吧。”
虽然自家里乱成一锅粥，这些事上王氏仍是很重规矩的，哪怕女儿已荣为淑妃也不敢逾矩。这也是她的长处，若非如此，连这个永昌伯夫人王氏都不想做下去了。
林若秋想起先前同皇帝的商量，因道：“二哥好不容易当上侍卫，您老可得好好打点着，别让他出乱子。”
先前听说皇帝召林从武进宫的消息，王氏虽然欢喜，回过头来又有些惶然。林从武这些年都没离开过家，如今骤然要到宫中当差，王氏的一颗慈母心难免上下不定——她更怕林从武惹出事来，带累家里就不好了。
林若秋笑道：“您放心，二哥虽然憨顽，大事上却清楚得很呢，纵使手脚莽撞些，触犯宫规的事他还是不敢做的。”
她看林从武就挺好的，大智若愚，虽然武艺称不上拔尖，保命却算得第一个。从前邻舍间的孩子争执火并，林从武假意掺和，却混在其中打太平拳，自己半点伤都不受。那时林若秋知道，这位二哥看似愚钝，其实带着点蔫坏劲。
也许做侍卫对他而言是一份不错的差事，比上沙场打仗强。
王氏想想亦然，因不再拦阻，只嘱咐道：“你二哥虽比你长两岁，却不及你为人持重，且在宫中人生地不熟，若有哪里做得不妥的，还望你多照顾。”
到底是亲生的骨肉，王氏更多挂念。
林若秋笑道：“这个自然，哥哥一旦进宫，咱们兄妹俩总得彼此照应的。”
王氏叹道：“他哪照顾得了你，你却是最会照顾自己的。”
林若秋诧异不已，她一向以为自己是个无用之人，怎么在旁人眼中，她仿佛很能干似的，难道是她对自己的判断有误？
直至王氏离去，林若秋还在思考这个问题。还在家中时，她自己明明就能过得很好，哪怕身边有个虎视眈眈的林若夏和佟姨娘，她吃亏的时候究竟也是很少的；反而是进宫之后愈发的依赖起人来，几乎到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地步——换句话说，是楚镇将她养娇了。
这样下去，也许她会退化为原始人。不，连原始人都比她强些。林若秋决定恢复自立的秉性，至于该怎么做……她还没有想好。毕竟她还在月子里。
身旁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道：“张嘴。”
林若秋下意识抬起下巴，便觉一粒粗糙硬实的物体落入齿间，那酸甜夹杂的滋味激得她舌尖一爽，她抖擞精神问道：“是什么？”
“新腌的话梅，好吃罢。”楚镇扬了扬手，仿佛有意逗她，“还要不要？”
结局毫无意外，林若秋很没骨气的被诱惑了。她有滋有味的嚼着话梅果，心头不无郁闷：难怪都说由奢入俭难，她果然还是更习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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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身为内宫女眷，不便与外男来往甚密，因此林从武进宫那日她并未亲自面见，只让进宝带了些必要的衣裳什物过去，当然，银两也是必不可少的。林若秋不敢给他太多，怕他被人引诱到赌场里输个罄尽，虽说吃一堑长一智，刚进宫首要的是学规矩，而非长见识。
进宝回来时便笑眯眯的告诉她，“二少爷在外头处得很好，虽然初来乍到，却也结交了几个亲朋。”
性格外放的人要打交情自然是容易的，不过资历受限，林从武也见不到多么厉害的人物。可当林若秋听到他跟忠勇侯府的二公子颇有来往时，她却真心诧异了，“二哥怎么认识那人的？”
进宝挠头，“不知，京城就这么点大，偶然也能遇上罢。二少爷说的话才叫好笑，他说忠勇侯府那位李清公子竟颇羡慕他，也想到宫里来当侍卫呢！”
林若秋忍俊不禁，“这真是说笑了。”
李家的爵位虽叫长子袭去，可李清身为老侯爷次子，皇帝又有意抚恤，自然不可能让他当个侍卫这样简单，多半会在朝中择一要职任之，这位二公子真会开玩笑。
其实这话或许半真半假咧。林若秋看书的时候虽不够详尽，可被安然一提醒，她亦想起那段故事。难道李清之前赌气离去，如今却仍余情未了么？那么宋皇后对这位故人又将如何？
不过这些并非林若秋所能管的事，她便懒得多操心了。出月之后便是林若秋晋为淑妃的册封礼，想起那些繁冗不堪的流程与累赘厚重的衣裳，林若秋便觉得头疼，光是淑妃的首饰都这样沉重，宋皇后想必更不消说了——难怪她总躲着不愿见客呢，多累呀。
赵贤妃并未如先前所说那般称病，依旧盛装出席了林若秋的庆典，只是在仪式结束后两人打招呼时，赵贤妃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林若秋知道她在为称呼问题发愁，很大度的选了台阶下，“姐姐与我同在妃位，就不必过分拘泥礼数了，仍和先前一般姊妹相称吧。”
她已经在位分上越过了赵贤妃，自然不必同个称呼较劲。
赵贤妃则如蒙大赦，笑容满面上来牵她的手，“妹妹说的很是，咱们姊妹本就不应如此生分。”
川儿在后方悄悄嘀咕，“您别得意，淑妃娘娘是怕您把她叫老了呢。”
赵贤妃没搭理他，只暗地里伸出一足，狠狠碾在他脚掌上。那小太监痛得龇牙咧嘴，到底没敢声张。
林若秋假装没瞧见这主仆俩背后的热闹，笑盈盈的转身回宫。
位分既定，琼华殿也焕然一新，林若秋身心无比舒畅，满以为就此能喘口气了。谁知皇帝却马不停蹄地提出，希望她能帮忙谢赵二人协理宫中事务。
林若秋当即发出哀嚎，“为什么呀？”
她看谢贵妃跟赵贤妃两人就合作得挺好的，压根就用不着她去分忧。且皇帝的后宫虽不充裕，上至太皇太后与诸位太妃，下至一双皇子公主，满打满算起来事情着实不少，林若秋不觉得自己有精神应付。
她柔情满怀的趴在皇帝膝上，眼中却是满满的不情愿。
皇帝脸上则尽是恨铁不成钢，若非虑着她为人母的身份，似乎便要打她的屁股。好容易才按捺下了，沉声道：“你当朕是为了谁？”
林若秋眨巴眼望向他，“为了您自己痛快，为了给臣妾找罪受？”否则想不出皇帝这样做的必要。
“你把朕想得也太小气了，”楚镇冷哼一声，提点道：“你就半点没肖想过宫中权柄？”
林若秋：……
她还真没肖想过。权柄是什么，能吃吗？

第92章 见客
楚镇瞧见她这副懵懵懂懂的模样，便知她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可已经到了这份上，总不能半途而废，因谆谆劝道：“就算从前没想到，为了婳婳和阿瑛，你也须打算起来。若你这位母妃在宫中得力，他俩的前程也会更好些罢。”
虽说宫中素来讲究母凭子贵，却也有子凭母贵的说法，楚镇若非经昭宪皇后抚育多年，未必能顺利登上帝位。
林若秋固然晓得这些，可她不觉得自己能比谢氏等人做得更好，且万一出了岔子，岂非会沦为笑柄？
楚镇极有耐心的道：“不会也可以慢慢学嘛，朕看你这琼华殿治理得就有模有样。”
因了这个，楚镇觉得她还是挺有天分的。不然她一个新进宫的宫嫔，这几年治下也没出过鸡鸣狗盗之事，这不正说明她的能力吗？
林若秋心虚的垂下头，她能说她根本就没管过琼华殿的日常事务吗？内事不决问红柳，外事不决问进宝，有这两人当她的左膀右臂，林若秋的日子可谓清闲极了。
楚镇简直难以置信，“你就这样放心将权柄交到他们手中？”
委实有点超乎皇帝的认知，这宫里从魏太后往下，哪个不想大权独揽，从没有谁让底下人一手包办的。皇帝虽那样信任魏安的忠诚，也还是存有三分戒备，不然这小子一旦反水，他身为皇帝的处境可不太妙。
林若秋则干巴巴的道：“不然呢？”
她是不觉得有什么好疑心的，难道这两人还能推翻她自己上位？须知红柳跟进宝就算有些势力，也都来源于她，至于和外人联合起来牟取更大的利益……这宫里谁又比她拥有更多的好处，皇子公主都只在琼华殿一家而已。
楚镇被她一反问不禁语塞，有时候觉得她傻，有时候又觉得她说的话很有道理，大概这个就叫做大智如愚吧。
不过皇帝可不会因此放松，遂正色道：“就算他二人忠心毋庸置疑，你自己心里也须有杆秤，别轻易叫人糊弄了去。这协理六宫的事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朕既将此重任交托与你，你自当为朕效力。”
林若秋欲哭无泪，“我能拒绝吗？”
“不能，”楚镇面无表情道，“既为四妃之一，理当管理宫中事务，否则朕留着你难道是为吃闲饭的？”
又轻嗤一声，“若你实在不愿，朕只好将你降回原来的位分，横竖你不在意这些。”
林若秋一激灵清醒过来，忙拍胸脯保证会好好为皇帝办事，开玩笑，皇帝不提拔她就算了，既然已经荣升为淑妃，林若秋自然不可能自降一等——她也要脸呢。什么也不做却被贬谪，旁人猜测起来不定以为她怎样触怒天颜，那她更得成笑话了。
楚镇见威胁起到作用，因满意拨弄她一缕秀发，且道：“朕明日就让魏安将尚宫局这些年的账册取来，你先慢慢看着，等熟习之后，处理起来自当游刃有余。”
林若秋光靠想象都能猜出那是多么巨大的工作量，可怜她自从高考之后就没与书卷这样亲近过，这下可有苦头吃了。无奈话已经撂下，林若秋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她后悔在家中时没多跟王氏学习经济事务，可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早嫁人的——若非那道选秀的旨意，她本可以在家中多逍遥快活两年。
当然她并不后悔遇见楚镇，只是韶华短暂，太早告别做姑娘的时光毕竟是有几分可惜的。
楚镇见她在那儿嗐声叹气，便知她在管家的事发愁，因徐徐抚上她的背，“无须多虑，有不懂的，只管来问朕，朕自当好好教你。”
林若秋敏感的察觉到那只咸猪手在背后的动作，因向皇帝飞了个白眼，说好的要教她看账目呢？她瞧皇帝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总不能教着教着就教到床上去了吧。
楚镇与她挨得更近，声调也带了些缠绵之意，像化不开的蜜糖，“朕记得你已经出完月子？”
“可妾还想多休养几天。”林若秋警惕的往后挪了挪，其实她已经调理得差不多了，几乎已恢复到怀楚瑛之前的状态，之所以这样抗拒与皇帝亲近，只是怕再度中招——她是还想再生一个，却没打算这么快就生。儿啼女哭甚是恼人，她也想过几年清净时光呢。
皇帝看着壮健，身躯倒和游龙一般夭矫，很快便已缠住她的腰，“放心，朕无非抱一抱你，不会做别的。”
等两人到了帐中妖精打架的时候，林若秋才领悟到：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话对于任何阶层都是适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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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厢如胶似漆，比较起来，李家那位进宫的新人却没激起半点水花。虽说李氏女入宫本就不求得幸，可落在外人眼里，更像是林淑妃争宠善媚，故意霸着皇帝不放似的。
对于这些流言，林若秋自然不做分辩。莫说她处事向来偏于泰然自若，旁人的攻讦诽谤伤害不了她，她便懒得理会；况且，她跟李氏毫无交集，就算有人想掀起风波，也得掀得起来才行，她当然不会主动去寻李氏的麻烦。
她却想不到李氏会主动来见她。
其实这本就是理所应当，新人入宫，循例要对位分高的嫔妃逐一拜见，以示恭敬。李蔷最先去的是宋皇后宫里，她先命人具了拜帖，这不稀奇，稀奇的是宋皇后居然接受了——须知林若秋当年那拨秀女进宫的时候，宋皇后可半点没理会。
看似是件小事，可唯因宋皇后前后态度的截然不同，宫中机敏一点的人难免起了警觉。
红柳悄悄向林若秋道：“听说赵贤妃气得不得了，直斥这李婕妤心机忒重，一来就投效了皇后娘娘。后来李婕妤上门拜访，赵贤妃直接称病，将她拒之门外。”
不怪赵贤妃恼火，她当年若能与宋皇后联手，老早就将谢贵妃按下去了，哪能轮到如今分庭抗礼，甚至让谢氏更胜一筹，甚至还有个林氏后来居上；赵贤妃原以为宋皇后太过清高才不愿结交嫔妃，如今见她与李氏来往厚密，那妒火便蹭蹭的上来。
林若秋心中却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只不便对人说——宋家与李家虽有些交情，却也不过是寻常世家之谊，宋皇后本不必对一个养在深闺的侯门女另眼相看，能令她这般牵肠挂肚，就只有……
林若秋停止遐思，她虽然对剧情有大致掌握，却从不打算利用这份先知做点什么，一直都来，她的宗旨无非是自保，而非帮人或害人。依据蝴蝶效应，任何一样微小的举措都可能影响事件最终的发展轨迹，谁知道是恶果还是善果？林若秋不愿为之，亦不敢为之。
她只要守住眼前的一方小小天地就好。
李蔷在赵贤妃那儿吃了闭门羹，来她宫里时倒是泰然自若，看不出半点受辱的迹象，可知此女心性其实颇为坚定，并非轻易会为外界动摇的类型。
她看到林若秋时，面上稍微浮现出些惊讶，不过很快就隐没下去了，屈身施礼道：“妾身婕妤李氏，拜见淑妃娘娘。”
林若秋情知她的惊讶从何而来，大概传闻里她的美貌太出名了——甫一入宫便是专房之宠，哄得皇帝神魂颠倒，若非有倾城之貌，怎能做到如此？
结果发现真人不过如此，无怪乎李蔷有些错愕。当然这位淑妃娘娘仍是很美的，只是没美到惊世骇俗的地步，看起来十分可亲。
林若秋亦微笑打量着对面，若说她的姿色被过分夸大，那么传闻对李氏的形容却没半分夸张。她是真的看着显老，加之嘴角微微向下，不笑时，便是一份过分冷静的神情，看上去更为她添了十岁。至于两鬓的斑白，虽竭力藏于发髻中，仍有几根刺目的白发从珠钗间漏出来，看着格外显眼。
瞽目虽瞧不大出来，可说话间一只眼珠的转动不十分灵活，可知还是有影响的。
林若秋微笑道，“李妹妹进宫这些时日，可还住得惯？”
她半点没有流露出对李蔷的同情，而是以平常人的态度跟她交谈。说也奇怪，李蔷反而舒服得多，先前她去谢贵妃宫中致意，谢贵妃对她嘘寒问暖，又是让侍女帮忙搀扶，又说认识一位有名的大夫，可以帮她看看眼疾，早日痊愈。李蔷听了这些话，只觉针扎一般，逃也似地离了甘露殿。
她大概明白这位林淑妃为何这般得宠了。

第93章 决定
心情一好转，李蔷的态度自然而然有了变化，“姐姐无须如此生分，唤我思娘便好。”
林若秋松了口气，她对着赵贤妃都叫不出妹妹，对着眼前这位自然更叫不出来，虽说宫中只论位分不论年岁，可单从外表看，李氏与她的差别也太大了——不知怎的，林若秋着实为她难过，明明两人应该年纪相仿才是。
又叙了一阵子，林若秋发觉李思娘虽然姿色略欠缺了些，可谈吐却极为斯文有条理，可知在北狄那些年，她在文墨上并未荒废，方能养成这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神态。至于她那小名思娘的来由，大概是因娘亲早逝，以表哀思之意。想想她一个女孩子自幼流落异地，吃了多少辛苦，又无娘亲疼爱抚恤，难为她如何坚韧的活下来，且成长至今。
林若秋与她虽同为丧母之人，处境却着实好了太多，没有生母，王氏却替代了生母的名分，且尽职尽责将她抚养长大，比较起来，林若秋实在太幸运了。
两人聊了一盏茶之后，李思娘方才起身告退。林若秋看她脚步迟疑，便知她足疾犹在。跨过门槛的时候，李思娘微微停滞了一下。
红柳要上前搀扶，林若秋使了个眼色，命她站住。
红柳不解，小声问道：“李婕妤行动不便，娘娘为何不许婢子帮忙？”
琼华殿不是一向与人为善的么？
林若秋轻轻叹息，“你不懂，有些时候，同情反而会招徕怨恨。”
尤其像李思娘这样自尊心强烈的女子，纵然身有残疾，她也宁愿靠自己一点一点的克服，可不需要别人无谓的施舍。
果不其然，李思娘微微阖目，很快便越过门槛去，足踝虽趔趄了一下，可她并未跌倒，很快便站稳了——大约这些年来早就习惯。
两人离开琼华殿，侍女方上前搀扶住她一只胳膊，自家小姐的性子总是如此，外人面前分外要强，也不知她图些什么。
侍女看看四下阒静，方大胆说道：“娘娘，您方才为何不对林淑妃多说几句好话？满宫里就只有她能时常见着陛下，若能搭上淑妃娘娘这条路子，咱们今后的日子才好过得呢。”
照她看，自家小姐有才无貌，争宠是没可能了，可宫中时日煎熬，若能有个孩子慰藉余生，总好过这般冷清寂寥。陛下再怎么专宠林淑妃，不至于连个孩子都不让别人有吧？
李蔷叱道：“住嘴，这种话也是你能瞎说的？”
那侍女见她神色冷然，连忙噤声。
李蔷叹道：“人该知足，陛下没让我离家做姑子，已经是万幸，怎可再奢求别的？”
况且，就算她进宫之前曾有过点滴奢望，如今也都消磨殆尽了。之前她还奇怪，满宫里为何唯独林淑妃有孩子，可经过方才与林氏一番交谈，李蔷便再无疑问：她所感知到的，是一个浑身被爱意充满的女人——皇帝所有的爱都给了她，自然容不下别人。
侍女沉默了一会儿，又愤愤不平的道：“可这林淑妃也太目中无人了些，半点也不顾及您的身子，方才还让您自己倒茶喝，奴婢可不信她看不出来。”
“她自然看得出来，”李蔷叹道，“她看出来了，却仍和常人一般待我，这才是真正的体贴。你以为过多的照拂才是关切么，错了。”
打从她堕马那日起，李蔷便承受了太多异样的目光，自然他们都是些好意，可见得多了，李蔷却只觉得愤怒：她本不需要这些人多事，只凭自己，她也能过得很好，这些人是当她已经半死不活，连路都不会走了么？
是而林淑妃方才那样“怠慢”她，李蔷反而感到宽慰，这才是真正善解人意之人，而非借做善事来为自己的脸上镀金。难怪皇帝这样偏宠林淑妃，的确称得上慧眼独具，如谢贵妃、赵贤妃等人，或许家世才干胜过林淑妃许多，这一点上却差远了。
面对这样的人，她已然不战而败，遑论多生事端。
她蓦地转向身侧，冷声朝那侍女道：“自从进宫之后，你的话未免太多了些，若再让我听到这些话，便自个儿去暴室请罪去吧。”
侍女连忙低头，口称知错，却免不了暗暗嘀咕，只觉自家小姐心忒善，忒容易被打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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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镇说到做到，隔日就让魏安将尚宫局历年的账簿“抱”来，真的是抱，那些文书都快比人头还高了。须知此时早就过了使用竹简的年代，这么些薄薄的纸张堆成厚厚一摞，林若秋得看到何年何月才算完呀？
无奈楚镇的态度无比强硬，似乎立志要将她训练成为一位出色的管家婆，林若秋只得废寝忘食地投入工作中。半月下来，她肉眼可见的清瘦了不少，倒是省得她费尽心思锻炼身材。
比起身体的劳累，林若秋更多的是精神上的不耐烦。她深知自己就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不明白皇帝为何非要将她塑造成精致璀璨的琉璃瓦，难道是嫌她太过无能丢人？
可身为一位宠妃，她本就不需具备过多的才干，能哄皇帝高兴不就得了么？吃吃喝喝混日子，这些才是她的人生宗旨。
她本来也做得很好，是楚镇自己吃饱了撑的非要让她协理六宫，林若秋为此吃了多少挂落。有几回赵贤妃就阴阳怪气地讥刺过她，当然，她现在不用对赵贤妃毕恭毕敬，当即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
只是，她本不必面对这些纷扰的，只要不与赵氏那伙人发生利益冲突，她的日子便会清净许多，现下却好，是皇帝硬将她推入战火中。
林若秋带着两个孩子去未央宫中躲懒时，便忍不住向程氏埋怨起此事，言谈里满是对皇帝的不称心。也幸而是程氏，不怕她泄露秘密，换了任何人，林若秋都不会有这种胆子。
程氏听了她一番噜噜苏苏的话，只微微笑道：“你觉得皇帝为何如此？”
林若秋没好气道：“自然是为了折腾人呗。”
大概是看她最近太闲了，存心给她找点事做——这臭男人！
程氏轻轻摇头，语出惊人，“不然，依哀家看，皇帝的用意不止于此。”她如有所指的看着林若秋，“做一个宠妃，自然可以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可皇后呢？”
宋皇后是个例外，她自动放弃了身为皇后的权利，因此从不理会宫中事务。可她不得宠，也没孩子，外界的纷纷扰扰影响不了她。换了旁人却不同，一个女人徒有美貌却不具才干，整日只知献媚邀宠博皇帝欢心，这样的人怎配母仪天下？
林若秋仿佛听懂几分，结结巴巴道：“但，这与妾身毫无干系……”
“怎么无关？”程氏面上笑意更深，“你觉得皇帝属意的人选是谁？”
林若秋只觉胸口一团乱麻，她不是没往这个方向去猜，却只觉得自己多心，如今亲耳从程氏口中听到，她才能确信皇帝真有那层意思——可她却没半分欢喜。
程氏叹道：“皇帝性子执拗，既然认准了你，自然不愿你辜负他所托。”
林若秋唯有静默。
一旁的太皇太妃原本沉浸在逗孩子中，听见两人聊得热闹，因不管不顾的插嘴道：“做皇后也没什么好，太宗皇帝的两任皇后，先帝的昭宪，哪一个是有善终的？”
程氏正要斥责，太皇太妃却斜眼睨着她，“您老何尝不是一样？侥幸熬了这么些年，却没得过宠，膝下也没个子嗣作伴，您摸摸自个儿的良心，究竟过得是否快活？”
程氏无话可说了，她这个继后过得自然也不算如意，可宫里究竟有谁能真正如意的？哪怕如太皇太妃这般曾擅宠一时的，如今也免不了晚景凄凉，闲暇时只能含饴弄孙——弄的还是别人的孙。
林若秋只觉皇后这名位就像个魔咒，她对它有一种天然的畏惧。比起那至高无上的尊位，林若秋更习惯做一名宠妃，她只要愿意被宠就够了，不必费心去谋求什么，算计什么——她天生就是这么一副鸵鸟脾性。
况且，林若秋亦不想皇帝因她而废去宋皇后，固然这两人都是包办婚姻制度下的受害人，可林若秋面对宋皇后时，还是会有一种天然的低人一等的感觉——因为这个，她几乎从来没去拜见过宋皇后。
就算宋皇后钟情的并非楚镇，可她也是楚镇的正妻。林若秋每每想到这一点时，都有一种微妙的夺去属于她人的东西的感觉，她知道这是自己前世的心态在作怪。虽说按古人的三观而言，她算不上有错，可林若秋还是觉得自己像个侵略者，倘若楚镇为了扶她上位，而以无子的名义废掉宋皇后，那林若秋这辈子良心上都过不去那一坎。她不能为了自身的利益而让一个无辜的人落到这般境地。
林若秋决定有空得找皇帝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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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殿中，李蔷接到侍女递来的信笺，神情却有几分无奈。她凑着烛火，缓缓将那封简短的书信烧去。
侍女纳闷道：“谁写来的，小姐你为何将它烧化？”
火光映照下，李蔷轻声叹息，“是皇后娘娘，邀我往椒房殿中一聚。”
之前她也曾拜见过宋氏，自然只是些寻常谈话，李蔷并未提起两家旧时交情。倒是宋氏总眷眷的看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寻些属于二哥的痕迹。
她到底还是没能忘情么？李蔷摇了摇头，起身道：“替我更衣罢。”
去还是得去的，皇后传旨，她怎么敢怠慢。只是李蔷已然决定，若宋氏想从她这里探听李家消息，她最好还是先避而不谈，事到如今，再有往来对这两人都非益事。
她却想不到刚一踏进椒房殿，宋氏便脸色苍白的向她道：“我要见一见李清。”

第94章 静好
李蔷虽料到她迟早会提出与二哥会面，却不曾想她会提得这样快，下意识地看向四周，但见椒房殿众人已被悉数屏退，看来倒并非临时起意，而是筹之烂熟的。
只是到底太急切了些。
虽无旁人，李蔷仍是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大声道：“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继而才压低声音，“然后呢？”她看着宋氏，神情微微冷凝，“在那之后，娘娘您想怎么样？”
此时此刻，她并非以嫔妃的身份来跟宋皇后对话，而是李家的一份子。李家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断不能再落上暗通皇后这样的罪名——即使皇后自己甘心情愿。
宋皇后不禁语塞，亦有些茫然。她也说不准自己究竟想要如何，而今才道当时错，当她接纳了那道圣旨坐上喜轿的时候，她才终于明了，她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样伟大，可以付出一切牺牲。什么皇威浩荡，什么家族重任，所换来的不过是年复一年的幽深孤寂，在这四堵红墙笼罩下，她并非高高在上的皇后，她只是一个渴望得到爱的女人。
只是，当初她那般严词拒绝李清，不惜斩断一切瓜葛，而今却又心智反覆，他会看不起她么？还是，已经不再惦念她了呢？
从宋皇后眼中，李蔷看到的唯有无助与哀伤，看来何止是二哥不好过，这位皇后娘娘也快活不到哪儿去。
略一思忖之后，她轻声说道：“我愿为娘娘安排，只是此事不易，还望娘娘耐心等候。”
宋皇后惊喜交加，“真的？”
“真的，”李蔷点头，静静看着她，“只是无论发生何事，还望娘娘千万顾全大局，李家如今已经不起分崩离析了。”
宋皇后茫然应下，苦笑道：“本宫哪里还敢奢望许多。”
只要能见上一面足矣，她不指望李清能彻底谅解她，只要——只要让她知道李清眼下过得很好，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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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镇进门的时候，林若秋正埋首案前，认真地于窗前练字。旁边那摞厚厚的账册已消减了一大截，经过她这几天艰苦的努力，看来已颇见成效。
楚镇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本打算吓她一吓，可谁知林若秋仿佛提前察觉到什么，无精打采地转过头来，楚镇却被她吓着了，“你刚刚傅完粉？”
那脸简直跟发白的墙灰似的，看不出半点神采。
林若秋淡淡抬了抬眼皮，指着自己道：“您觉得我还有心情梳妆打扮么？”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她这几天却连半点悦人的精力也没有，成日家素面朝天，当然像她这样底子好的不施脂粉也没什么，可是气色的影响就十分巨大了。
天晓得，为了计算清楚这些账目，她连宝贵的午休都摒弃了。
皇帝瞅着她眼下两圈乌青亦有些心疼，“是朕太过急进，可你怎么不注意保重身子？”
林若秋也想啊，可她对于珠算的掌握都不十分清楚，基础不牢靠，自然得多加练习。这几日光是拨弄那几颗算盘珠子，她的十根手指都磨出水泡来了。
此时此刻，林若秋才对谢贵妃等人油然生出几分敬意，难怪总说能者多劳，她要达到谢氏等人的水平，也许还得花上十年——当然这些世家女都是从小有计划培养出来的，若非宋氏横空跑出来，也许谢婉玉当初会成为皇后也说不定。
楚镇翻箱倒柜寻出药膏为她上药，林若秋便巴巴地望着他道：“陛下，妾能不做这些么？”
楚镇轻轻往她磨破的指尖吹着气，好让那疼楚舒缓些，神色极尽温柔，说出的话却不怎么令人愉快，“自然是要学的，你若觉得太累，不妨暂歇几天修整精神。”
皇帝说话倒很得老夫子的精髓，宽严相济，看似是在哄人，意思却不容反驳。
林若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陛下这般用心良苦，是想将臣妾推上皇后的宝座么？”
她这话问得太直白了些，皇帝脸色一僵，“你怎会这样想？”
就算他真有这层意思，也只是他个人隐秘的期盼，是不宜宣之于口的——于情于理，林若秋做这个皇后都是不相宜的，更别提当今的皇后仍然健在。
林若秋也知道自己不该这样问，她若是懂事一点儿，聪明一点儿，就该心照不宣地与皇帝达成共识：无论成与不成，她只要照着皇帝的意思去做就是了，而非质疑他的决定。
只是，林若秋对于皇帝这种拔苗助长式的做法颇有抵触，且不提她能否达成皇帝的期望，皇帝这种做法就是在自乱阵脚——倘若说楚镇的贤名是臣民敬仰他的资本，那林若秋更不愿意皇帝因她毁掉好不容易积累来的名声。
宠妾灭妻，这在本朝的历史上是大忌，不乏有君王因此受到攻讦。林若秋与宋皇后虽不存在实际上的敌对关系，可宋氏始终是皇后，而她无非是楚镇的一名爱妾。
林若秋安静的看着对面，“妾何德何能，敢让陛下为臣妾而不顾物议？”
楚镇若真因她而废掉宋氏，可想而知朝中会有多少反对的声音，魏太后为先帝生了二子一女都没能扶上后位，到她这里却破例了，岂不证实了惑乱君心之说。
然楚镇的神情十分固执，“朕说你能，你便能，朝中人言何所畏惧？”
林若秋很感动，真的，可她更愿意保留几分理智，“论家世，贵妃和贤妃都胜过臣妾百倍，名声更不必说，陛下确信您能平息流言么？”
谢贵妃这些年苦心经营不是没有成效的，如今说起贤德，宫外人都首推谢氏。更别说她家世代为官，家风清正，在朝野颇受赞誉。
楚镇冷声道：“可她们都没孩子，朕唯一的孩子出于你腹中，你难道不想让阿瑛成为嫡子？”
林若秋当然也想啊，谁都有过做梦的时候。只是人贵有自知，若楚瑛命里能当太子，绝非嫡庶所能影响，更不会因她这位母亲的身份发生变化。最近林若秋也时常幻想：若她能早生个几年，再托生于宋太傅那样的钟鸣鼎食之家，会否如今坐在凤座上的便是她了？如今也少了这些风波。
可人生是不能重来的，倘若她注定不能走到与楚镇并肩站立的位置，那她也只得认了，只能怪两人命里无缘；事实上她理当知足，与她目前所拥有的东西比起来，这一点名份上的小小缺憾已经微不足道了。
林若秋情知皇帝性情固执，并非那么容易说服的，她也没打算说服皇帝，只希望皇帝能姑且听听她的心声，因抱着楚镇的肩膀依依说道：“无论陛下您最终如何决定，都请为皇后保留足够的颜面，别因臣妾的缘故苛责任何人。”
这样说或许太小白花了点，可她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宋氏于皇后的职分上虽不十分尽责，可也并未犯过大错，她不该因此而受辱——而无子被废这一条，已经是极大的羞辱，且本朝并无这项规定。
林若秋偎在他怀中，如同梦呓一般的道：“臣妾都不着急，陛下又何须急迫至此？于臣妾而言，能长长久久地陪伴陛下身侧，便于愿足矣，别无奢求。”
残阳的余晖照在她薄薄的耳垂上，透出浅淡粉色，使她看起来脆弱而惹人怜爱。楚镇下意识的将她拥紧了些，呢喃道：“朕不着急。”
这便是听进去了，林若秋仿佛受到极大鼓舞，趁热打铁道：“那这些账册也能送回尚宫局去了吧？”
她既没有谋求后位的雄心壮志，对宫中事务自然无须汲汲营营。
可谁知皇帝依旧无情的拒绝了她，“不成，该学的东西还是得学的，不然以后婳婳出嫁，你打算让谁教她当家理纪？”
林若秋咋舌不已，皇帝这也想得太长远了吧，在她这里还是两个刚出世的小毛团子，皇帝却已经考虑到了今后的十几二十年——果然天子是唔易做的。
末了她只能屈服，皇帝都把婳婳的终身大事搬出来了，她这个做母亲的还能不用心么？尤其不能沦为儿女们鄙薄的对象，怎么她这当妈的连算账都不会呀，那就太可笑了。
林若秋遂振作起精神，规规矩矩坐好，重新将账本摊平。
楚镇在一旁为她研墨兼指点江山，两人一个愿教，一个肯学，融融暮色下，颇有几分岁月静好之意。
半月之后，楚镇尝试将宫中事务分一部分给她处理。谢贵妃并未阻拦，反而干脆的撒手，悉心指点她哪些事得紧要过目，不可耽误；哪些事可以稍稍往后放一放，等有闲暇再来安顿。

第95章 大胆
林若秋得了老前辈的指点，自然感激不尽，连连对谢贵妃道谢。谢贵妃面上则仍是那副和蔼可亲的神态，仿佛这些都是她该做的。
回甘露殿之后，明芳脸上便有些不忿，“娘娘您对淑妃也太客气了，她撺掇陛下来跟您争权，您就该教训她一顿才是，怎么反过来帮她？”
谢贵妃沉静道：“皇帝让她来为本宫分忧，本宫又怎好多说什么，岂非违逆了陛下之意？索性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那也不能都交给她呀，”明芳抱屈道，“本来陛下就有意抬举淑妃，打压您和贤妃娘娘的意思，这下倒好，事情都被她揽去了，只怕林淑妃得声势大涨呢！”
谢贵妃笑盈盈的道：“你也知道受屈的不止本宫一个，放心吧，用不着咱们费事，自有人跟淑妃过不去的。”
明芳想起赵贤妃那个烈火性子，心下稍稍安定了些。也对，林淑妃后来居上，连位次都越过了赵氏这位老人，只怕赵贤妃早就恼上了，如今又来与她夺权，正如火上浇油一般，赵贤妃生怕自己从此在宫中再无立足之地，自然得想法设法破坏这份差事。
只是……明芳迟疑道：“若淑妃娘娘真的尽得人心呢？”
有皇帝亲自教她，这份殊荣可不是谁都能体会的，万一那林淑妃天资聪颖，这番差事又办得好，兴许就能将宫中人心尽聚于手中——本来陛下的意思就是要为淑妃造势，如此岂非正趁了愿。
“陛下的心意自然是好的，可天意难测，哪怕陛下也有思虑不周之时。”谢贵妃望向室中放着的冰盆，里头莹白的坚冰已化了大半。其时已快至六月，再过不久，各宫里用冰之数都得激增，偏偏今年年初一场大旱，地窖里存放的冰化了大半，今年肯定是不凑数的，很快就能看出难处了。
皇帝没心思理会这种小事，宫中的下人却不然，若邀功不成反被怨恨，那林淑妃的处境可就真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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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谢贵妃“慷慨大度”地将宫中事务交由她分担，林若秋发觉自己的生活陡然忙碌了不少，几乎自顾不暇。虽说有个红柳，可红柳不止负责琼华殿的运转，还得帮忙照顾一对小主子，她又没有三头六臂，自然没工夫再来帮林若秋的忙。
万般无奈下，还是程氏伸出了援手，救林若秋于水火之中。程氏指着身旁一个宝相庄严、发髻高耸的老嬷嬷道：“这是程姑，从前太宗皇帝时候也曾帮过哀家理事，样样都来得，只盼你别嫌她太老。”
看来是自小服侍太皇太后的，还得程氏赐了家姓——也侧面证实了这位老姑姑的能力。
林若秋自然感激不已，忙谢过皇祖母的美意。她正忙得焦头烂额，巴不得有个人替她分忧，一般这种事都得求长辈赐教，魏太后自然不会帮她，倒是程氏慧眼如炬，及时察觉了她的需要。
程氏轻声叹道：“皇帝还是太心急了些，谢贵妃执掌公务多少年，这哪是一朝一夕能炼成的？也太难为人了些。”
林若秋觉得皇帝未必看不出这些，他也是在后宫长大的人，很知道管理这些人多么费劲，尤其是对新手而言；可皇帝还是一意孤行的让她试手，林若秋觉得隐含有一种报复在里头——皇帝多半还是恼了她那番不愿做皇后的说辞，才变着法的宣泄不快。
实在是个很小心眼的男人。
太皇太妃悄悄将林若秋拉到一边，“我送你的那些东西，你可有在使用？”
林若秋一时没反应过去，“什么东西？”
“装什么傻？”太皇太妃刮了下她的脸，调笑道，“放着不用，难道是当摆设看的？快说，到底用没用？”
林若秋的脸腾地红了，声如蚊呐，“这有什么可说的。”
其实她跟皇帝最近都不十分亲近了，之前是因为刚出月子，身子还没调理好；这段日子则是因为那些堆积如山的账本，她每日光应酬公事都分身不暇，哪有功夫操心别的。
太皇太妃老练无比，一眼便猜到大概，因抓着她的手可怜道：“难怪你最近憔悴了不少，小脸儿都瘦得扇坠一般了，这女人呐，若没了男人雨露滋润，精气神总好不起来。”
林若秋听得眼角直抽抽，虽然知晓这位太妃娘娘是个老司机，可飙车的速度也太快了些，怎就扯到雨露上头了？
她讪讪道：“您看着精神却好。”
太皇太妃轻叹一声，“也只是看着好罢了，晚间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早上起来，连步子都是虚的；从前虽也睡不好觉，可那是太宗皇帝不叫人睡，整个人照旧神采奕奕哩！”
林若秋怀疑她是狐精变的，懂得采阴补阳的秘术，否则这种事怎么想都不太科学。
不过太宗皇帝一言倒也提醒了她，自从生下皇子之后，她跟皇帝亲近的时间的确少了许多，自然拥有一双儿女不可能和从前那般清闲，可楚镇待她的态度似乎也温情了许多，是温情，而非热情。仿佛她就算脱光了站在楚镇面前，他也能平静坦然的跟她对话。
排除皇帝故意制裁她的因素，莫非是她的魅力有所下降么？林若秋决定设法改变这一状况，都说爱是做出来的，光是无话不谈的挚友自然不能称作爱。
况且，她若是想再要一个孩子的话，总得皇帝愿意努力才行，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林若秋从未央宫中回来，红柳告知她李婕妤午后来过了，得知她不在，只放下见面礼就走了——是李海从北狄带过来的些新奇玩意儿，愿指望妹妹在宫中赏个新鲜。
李蔷这回过来，就送了她一挂狼牙项坠，还有一坛子马奶甜酒。
林若秋看着那打磨得锋利光洁的狼牙，觉得十分有趣，看来北狄人的习俗毕竟有些不同，京中就少有以兽牙做装饰的。
那马奶酒林若秋试着尝了口，也十分好喝。
细细赏玩了一阵，林若秋便笑道：“她还说了些什么？”
红柳摇头，“没说什么，直道娘娘如若不喜，转送与人亦可。”
倒是个性情中人。无论李思娘此举是为示好还是单纯的结交之意，林若秋都欣然笑纳，横竖皇帝眼下正对李家青眼有加，她跟李思娘多多来往并不为过。
林若秋命人将项坠收起来，转头却将那甜酒分了安然一半，安然尝了也觉得好，道：“正是这个味。”
她只在小时候尝过一回北狄人酿造的酒水，自那之后便难忘怀，没想到如今竟有福消受。
安然叹道：“还是姐姐福气好，什么好东西都少不了你的。”
林若秋道：“这也不算稀奇，她初初进宫，总得多方交好。”
安然嗔说，“姐姐这便叫得了便宜还卖乖哩，须知李婕妤就送了你东西，旁人可分文未得。”
林若秋这回真觉得稀奇了，她也听皇帝说过忠勇侯府的事，得知那家的家主李海是个长袖善舞的性子，怎么妹妹偏生这样孤介？就算因赵贤妃给她没脸，她不肯去奉承赵贤妃便罢，可谢贵妃听说对这李蔷多有笼络之意，她倒好，半点不领人家的情。
这么看来，李思娘送来琼华殿的礼物还真是独一份的，林若秋竟有几分受宠若惊之感。
她问安然，“你觉得那李氏为人如何？”
毕竟安然是与李蔷一道册封的，两人位分相近，又因了这层缘分，较常人来往多些。
安然想了想，坦诚的道：“我觉得她可能不大想住昭阳殿，想去住宝华殿。”
宝华殿是宫中高僧的住处。
原来她真是来宫里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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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了太皇太妃那些话的影响，林若秋陡生戒惧，决定好好“引诱”皇帝一番，以此找回一点从前的新鲜感觉。正值天热，林若秋特意撤去净室门口的竹帘，换上一层薄薄的飘纱，这样，当人在里头沐浴之时，外头便可看得影影绰绰，别具一种朦胧之感。
倘若事情进展良好的话，也许她可以水到渠成地来一场鸳鸯浴。
林若秋舒舒服服的泡在温水里时，心里正是这么想的。她甚至已盘算好待会儿该灭掉几枝蜡烛。不能全灭，乌漆嘛黑的，跟抱着块木头有何分别？但光线也不能太强，要能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人脸，这样才能在想象中将美感补足。
况且像她这样生过孩子的女人，最担心肚皮上是否会出现难看的纹路，虽说用了黄松年开的方子，那处的纹路已消减不少，肌肤也恢复到莹洁如玉的状态，可林若秋仍有点不放心，务必要做到尽善尽美才好。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李若秋踌躇满志地在浴桶里泡了快一个时辰，水都快凉了，楚镇还没过来，这距离他平日的作息未免差太远了些。
看来他今晚是不会过来了，早知如此，她就该事先打听好的。林若秋失望之下，只得胡乱取了一匹架子上的绸绢擦身——衣裳都放在外边帐子里，本来想请皇帝为她穿的，以此彰显夫妻情趣。
匆匆掀起薄帘出来，林若秋被冷风一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身子一抖，那本就裹得不十分牢靠的绸绢便扑簌簌从她胳膊上滑下去，露出光溜溜的肩膀。
可巧楚镇正推门进来，眼见此情此景，只得默默地又阖上门出去，稍待片刻。
太大胆了，他有点受不住。得先缓缓，免得鼻血淌出来。
林若秋：……
她真想立刻一头撞死。

第96章 闺房
可她并不想撞柱子，她怕疼，若是面前有块豆腐，她倒是很想撞一撞。
太丢人了，林若秋理想化的状况是向楚镇展示精致的性感，而非卖弄一身皮肉，这和猪肉铺子有何分别？
可皇帝没准以为她故意为之呢，也是时不凑巧，刚刚好她打了个喷嚏，刚刚好楚镇就在那时候进来——林若秋还以为他不来了呢。
且他这会子躲出去是啥意思？难道自己身材太差，连看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么？
林若秋满脑子胡思乱想，冷不防听见皇帝隔着门板道：“衣裳穿好了不曾？”
虽说挺难为情，林若秋还是捡起一件寝衣披上，随即干咳两声，“好了，陛下进来吧。”
楚镇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扇，一壁琢磨着她此刻是穿了还是没穿：女人的话是最不可信的，焉知她不是故布疑阵？
虽说皇帝并不讨厌这样的做法，不过两人正经久了，偶尔不正经起来，五脏六腑难免翻江倒海。
这会子他已缓过劲，也已做好了思想准备，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吓一跳了——甚至还有些隐隐的期待。
及至两人再度会面，楚镇发现她衣着已穿得严严实实，心头不期然的掠过一丝失望。早知道就别避开了，果然犹豫就会败北。
林若秋连寝衣最上头的一颗纽子都牢牢扣上，神情亦显得端庄典雅，“这么晚了，妾原以为陛下不会再过来，谁知陛下却有雅兴。”
害得她精心准备的鸳鸯浴都泡汤了，新摘的一篓玫瑰花瓣也打了水漂。林若秋努力按捺下语气中的一丝埋怨。
楚镇讪讪道：“因今日与朝臣们议事略耽搁了些，本不打算过来，还是魏安说起，道公主最近出了点疹子，朕才想过来看看。”
他忖度着林若秋的意思，似乎没打算接驾，这么说，方才那一幕只是无意为之？可她也忒大胆了些，若是进宝等人，岂非颜面大失——太监也算得半个男人，皇帝可以不吃宫女的醋，那些个眉清目秀的小公公却是非计较不可的。
思及此处，他正色向林若秋道：“以后你须注意些，怎可连门闩都不阖上就自顾自的更衣？说来也是做母妃的人了，怎可行事不检令人笑话？”
林若秋许久没听到这样严厉的口吻，心下虽有些委屈，亦只好干巴巴的应道：“知道了。”
楚镇还以为她会抵赖几句，谁知却这样逆来顺受，一时间反而说不出话来。
可巧红柳捧着一个硕大的红木托盘进来，上头是柞蚕丝织的寝衣，有皇帝的，也有林若秋的，一面笑道：“娘娘，替换的衣裳婢子已取来了，可是就搁这儿？”
不料发现两人都跟木头似的杵在寝殿中央，她亦愣了愣，好容易反应过来，忙放下东西告退。
她宫里的人一个个训练得比兔子还机灵，但凡发现有点吵架的苗头就跑得飞快——大约也是知道两人不会真吵起来。林若秋无奈想着。
楚镇此时才瞧出净室里的袅袅水雾，已经十分淡了，他掀开薄帘瞧了瞧，又试了试水温，不禁诧道：“你一直在等朕？”
难怪红柳会赶在这时候送衣裳过来，大概以为两人已经泡着了。
林若秋窘迫不已，她自然不能怪皇帝放她鸽子，两人本来也没约好，只是她以为楚镇循例会这个时候过来，谁知事出意外，导致计划发生偏差。
楚镇瞧见她那副沮丧神气，心里便明白了大概，难怪方才试着浴桶里的水都冷了——她是在等他一起洗。
此刻那些旖旎的思绪已消失不见，楚镇心头反生出融融暖意来，他微笑道：“其实你本可以派人提前和朕说一声，朕不会不来的。”
在他的认知里，两人都是老夫老妻了，什么事还得藏着掖着，哪怕再亲昵的想法，也都可以尽情倾诉，他也很乐意奉陪。
可林若秋却不这么认为，她始终觉得人与人之间还是得保持一点距离好，适当营造些神秘感，才会更有情调。可惜她事前思虑不够周祥，今日这一遭重燃爱火的壮举是失败了，以后也不便再做——丢脸丢一次就够了。
林若秋遂扯了扯楚镇的衣襟，“时候不早了，陛下早些休息吧。”
虽说是夏天，冷水里泡久了还是会受凉的，她也想早点钻进棉被中去。
楚镇瞧见她如小刺猬一般将自己裹起来，心下略思忖了片刻，便转过弯来，遂含笑坐到她身侧，“你觉得朕最近与你生分了，对么？”
“臣妾没这么想。”林若秋口不应心的道，看她的眼睛分明这么想。
她猜不透是因为自身魅力的消退——女人生产之后身材想完全不走样是不可能的——还是皇帝对她已失去了从前时候的激情，毕竟两人连孩子都有了，自然不可能还和年轻人一样爱得如火如荼。
她估摸着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毕竟皇帝还是时常来她宫里，只是不像从前那样亲近频繁，可见两人之间在向爱情到亲情慢慢过渡——这是好事也是坏事，退化到一定程度，就成七年之痒了。
现在已经两年有余，也许她该开始倒计时。
林若秋将头埋进被子里，假意打了个呵欠，“妾困了，陛下也早些睡罢。”
楚镇毫无睡意，甚至也不让她睡，刨芋头一样将她从棉被里刨出来，坏心眼的笑道：“还说没生气，脸都气红了。”
林若秋恼火的瞪着他，那是憋的好不好？
正要分辩，楚镇却一反常态地沉稳起来，叹息道：“你嫌朕跟你生分，朕倒觉得你有意远着朕。”
“臣妾哪有……”林若秋话说了一半便及时住口，她还真有，尽管不是有意的。以前她有事没事都会拎着甜汤去太和殿晃悠两圈，美其名曰为皇帝解乏，鬼知道解乏的是汤还是人；现在她再也不去了，不过她是真没时间呀，婳婳正在牙牙学语的阶段，楚瑛那臭小子又见天儿的吃不饱睡不够，哪怕有红柳和乳母们帮忙照顾，她这个当娘的也不能不用心，加之谢贵妃又将宫务交托给她，林若秋忙得应接不暇，哪还有谈情说爱的工夫？
这可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
林若秋向皇帝抗议道：“可您也很少来哄臣妾呢。”
这就是明摆着恃宠生娇了，她说出来却振振有词。林若秋仍记得年前皇帝送她的那盏巨大冰灯，不可谓不劳民伤财，至今她仍珍藏在地窖里，当然东西还在其次，重要的是人的心意。
她看皇帝如今的心意也敷衍得很。
楚镇理直气壮地道：“你一心扑在两个孩子身上，无暇顾及于朕，既如此，朕自然也无须费力讨你的欢心。”
林若秋惊呆了，哪有人连自家儿子的醋都吃的，太可笑了，这人才是山西老陈醋转世。这也说明了皇帝给她找事的确有公报私仇的因素在里头，因她闲不下来，索性让她更忙些。
林若秋本打算好好说他两句，谁知就见皇帝十分傲娇的扭着头，眼中有一丝倔强的意味。她蓦地想起，皇帝作为一个自小缺失了父母之爱的人，最渴求的便是来自亲人的关怀，即使是无意间的忽视亦会令他耿耿于心——他并非在跟阿瑛过不去，而是在跟曾经的自己较劲。
心肠莫名软化了些，林若秋轻声说道：“看来是臣妾做得不够好，陛下既然说了，妾以后努力改过便是。”
她觉得自己越来越有圣母玛利亚的情操了，简直光辉照耀大地。
楚镇果然眉开眼笑拉起她的手，“何必如此？朕本来也没怪你。”
林若秋心道呵呵，这才叫人前人后两副面孔，谁晓得皇帝私底下是个粘人精。不知等阿瑛长大之后，得知他父皇是这幅德行，会露出何种表情——一定很耐人寻味。
两人黏黏糊糊腻歪了一阵子，楚镇方促狭地问道：“好端端的怎么想起跟朕共浴起来，可是谁和你说了什么？”
不会是魏安那小子提的吧，他一向精灵古怪。皇帝虽欣赏他的机敏，可若大胆到什么事都敢自作主张，那就太讨嫌了。
林若秋自不能让他冤屈平人，只得将太皇太妃那番话委婉说了出来。当然得变换一种说辞，她是不可能一口一个雨露的，太不含蓄了。
楚镇轻佻的摸了把她的下巴，悄悄压低声音道：“原来你是想念那些东西了？何不早说，朕就让魏安取来。”
林若秋成功黑了脸，“臣妾没有。”

第97章 停药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会对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上瘾，就算皇帝不能完全满足她，她也不奢求别的——她心里的的确确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话说回来，两人最近亲近时，都不约而同的有意克制自己，兴许是怕伤了她，又或者是觉得两人都是做爹娘的，当着孩子的面总得注意点分寸。
楚镇便再没把那些东西拿来助兴，林若秋觉得挺好的，反正她天天累成狗，不需要更多的劳累。
这会子皇帝问起，林若秋便急忙推辞。哪怕天生不是做贤妃的料，她也想尽量把自己往贤字上靠，尤其在如今协理六宫的情况下——没听说哪朝的贤妇会跟丈夫玩情趣的，只有妖姬祸水才做这种事。
楚镇轻轻一笑，利落的跃下床，很快就从梳妆台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串缅铃来。比放在太和殿的那挂看着更新，也更规整。
林若秋天天打那儿经过，都没看出里头还有这一层关窍，可知皇帝多么深谋远虑：想必是早就命工匠打造好一模一样的两副，一副存在太和殿，一副留在她宫里，可谓是两头不落空呢。
等林若秋尝过了云端上的滋味，身子早已如烂泥般偎在楚镇怀里。她捶着他肩头，想要咬牙，却连牙关都是酸的。
楚镇则拥着她雪白的臂膀，神情极为惬意，“如何？”
林若秋可没心思与他交谈读后感，她只觉得方才那个澡算白洗了。天气太热，一不留神就出了满身的汗，她浑身黏糊糊的，勉强挣离了楚镇怀抱，拿粉扑子取了些滑石粉扑在身上，这才觉得肌肤略清爽了些。
楚镇瞧见她的动作，却想起一事，“朕方才见婳婳身上起了些痱子，想来也是时气太热的缘故，等到了下月，咱们仍旧去行宫罢。”
林若秋其实早就想跟皇帝提的，只是出宫一趟不易，来来回回的颇费周章，她就没敢说。虽说贪图享受不是什么太大的罪名，可皇帝是她的顶头上司，哪有让上司破费供自己享受的，这未免太不合情理。
她若是皇后，便可名正言顺地与皇帝谈论这些事，不必顾忌身份上的偏差。可妃子来提就逾矩了。
楚镇无奈道：“你呀。”
有时候他宁愿这人的胆子大一点，再大一点，而非像现在这样偏安一隅，毫无所求。他费了那么大的工夫来培养若秋的野心，也不见她有丝毫野心——也好，她若是太过看重权欲地位，也就不是她了。
林若秋想起行宫里那汪冰凉的泉眼，便觉得浑身舒畅，看样子又可以好好享受一番。她美滋滋的搂着皇帝道：“陛下，咱们这趟远行，那臣妾可以暂别六宫事务了吧？”
她是去度假和避暑的，可不想还有一大堆的账本等着自己看，那这度假就毫无意义了。
可谁知楚镇无情粉碎了她的幻想，“不成，一码归一码，你自己分内之事自然得做好。”
他这个皇帝也不得清闲，以往在行宫时，京中照例会有专人快马将每日的奏章送来供他批阅，楚镇从来都不曾懈怠。作为他的女人，自然也须以他为榜样的，这一点没得商量。
林若秋直觉皇帝只是想跟她“共苦”，自己不好过，便也不让她好过。毕竟朝政关乎国计民生，宫里却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件琐事，轻重缓急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所以还是存心给她找事干吧？
面对这样不把员工当人看的老板，林如秋只能乖乖屈服，没办法，强权之下无公理，她还指望眼前这人给她发工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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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个新手菜鸟，可由楚镇一步一步引导着，加之恶补了一大堆尚宫局送来的卷宗，林若秋对于宫中事务勉强处理得似模似样。她这才发觉自己并没自己想象中那般蠢笨，她只是太懒，真的懒。
笨鸟尚且能够先飞，有了楚镇这位良师的驱策，林若秋勉强也能扑腾几下翅膀。况且太皇太后送来的那名老姑姑也起了很大作用，多亏她帮忙，林若秋才能将各宫的账册梳理得井井有条。
她这才发觉太皇太后这些年并非离群索居，虽然不大管事，闲暇时也会帮着理一理宫中账目。毕竟是做过皇后的人，太宗皇帝最后的那十几年一直是她在统辖六宫，而程氏能以无子之身坐稳后位，自然不是全靠运气得来的。
林若秋起初以为谢贵妃纵使分权于己，暗地里也会使些绊子，好让自己过得不那么顺当。可谁知谢贵妃却真个当起了甩手掌柜，非但不理事，甚至还称起了病；林若秋遇到烦恼只好去向赵贤妃讨教，赵贤妃的态度就没谢氏那般客气了，总是不阴不阳的刺她几句，结果也没能拿出一个定论。
非止如此，宫里近段时日还出现了几起寻衅斗殴之事，多亏魏安帮着她按下了。他是陛下跟前的心腹太监，素来颇能服众，林若秋道过了谢，回头便狐疑起来，纵使天热，宫里人心也不至于就浮躁至此，偏赶着她管事的时候闹起来。
也许是有人指使的，故意给她找些乱子，是谢贵妃？还是赵贤妃？
林若秋自然不可能去找她们理论，一来这两人根本不会承认，二来她在四妃之中资历最浅，能协理六宫全仗着皇帝的偏私，若为了这么点小事就闹得鸡犬不宁，宫中人编排起来更不像话。
程姑就劝她道：“娘娘无须为此着恼，她们再不甘心也罢，这差事是陛下亲自交到您手中，谁又能说半个半字？”又轻轻笑道，“闹一闹也好，闹得大了惊动陛下，只怕那起子小人反而该提心吊胆了。”
林若秋诚心向她请教，“姑姑觉得是谁的意思？”
程姑莞尔，“娘娘不是已经有主意了么？”
林若秋唯有叹息，谢贵妃再如何，面子上总是对她客客气气的，赵贤妃脾性大，倒总明里暗里和她过不去。可比起赵氏，她更畏惧的却是谢氏，借剑杀人之辈，总比亲自动手来得聪明，也更危险。
这还没到后位之争的时候，便已经势成水火，真到了那一日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不管怎么说，她现在无心思量这些，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林若秋只想速速启程去往行宫，再待下去，她连脑子都要热爆炸了。
胡卓来为她请平安脉的时候，却告诉她一个消息，椒房殿的宋皇后渐渐停了药，看来颇有好转的迹象。
林若秋诧道：“停药不需经太医看诊么？”难道这药自己想停就能停，也太草率了些。
胡卓年纪虽小，却着实机灵，“娘娘你可知，椒房殿那位得的多半都是心病，哪是药石能够疗治的。这药多吃或少吃，无非就在一念之间而已。”
林若秋默然，看来宋皇后多年来缠绵病榻纯粹她自己的意愿，而非得了什么顽疾。这便罢了，她不愿与宫中人往来，称病自然是最好的做法，只是如今怎么又想好了呢？
胡卓向来藏不住事，在她这里尤其如此，“微臣偷偷看过师傅的脉案，那药量是逐份减少的，正好师傅日前也到椒房殿去过，想来正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林若秋微笑，难怪黄松年这几天都不到她宫里，只让徒弟过来点卯，看来是另外遇见了大事。黄松年心思细密，自然不会随便乱说，只是不料胡卓跟着师傅学了几分机巧，却将秘密捅到她这儿来了。
若黄松年知道徒弟的嘴这样敞，不打死他才怪呢。林若秋轻轻咳道：“病气反复也不是什么大事，兴许皇后养了这些年，身子已渐渐痊愈了。”
胡卓却道：“不然，皇后的病早不好，晚不好，偏偏于这时候好，娘娘您就不担心么？”
这小子一副智赛诸葛的模样，林若秋不禁起了兴趣，“你倒是说说。”
胡卓见惯了师傅原地踏步的窝囊样子，老早就盼着出人头地，好让他老人家瞧瞧自己的本事。
他所选定的路子正是林淑妃，若能得林淑妃青眼，飞黄腾达可不是指日可待？
胡卓便侃侃而谈，“如今人人皆知陛下和娘娘将去行宫的消息，皇后的病偏偏于这时候好，可不就冲着娘娘您来的么？如今娘娘您生下皇长子，又晋升淑妃之位，更得陛下垂青，赠协理六宫之权，只怕连皇后都有些忌惮，想着跟去行宫，多少能阻一阻您的势头，以防您将来威胁到她的地位。”
这小子不投生为女胎真是可惜了，满脑子宫斗细胞，他才该去当宫里的娘娘。林若秋斜眼睨着他，虽然并不认同他那番威胁论，不过……也许胡卓说的真的有几分道理。
宋皇后停药，或许真是为了趁这次机会出宫。但若不是冲她而来，那便只能是出于另一个原因了。
她蓦地看向胡卓，“你这些话，可有跟你师傅说过？”
胡卓撇了撇嘴，“师傅他老人家最怕事端，哪怕猜出椒房殿那位的用心，也绝不会宣之于口，更别说同微臣商量。”
所以他才特意来到琼华殿告知林若秋此事，为的就是争夺头功。年轻人总是颇具雄心壮志，不忍见机会白白溜走。胡卓就总觉得黄松年胆子太小，且这些年太过独善其身，看似清高自持，其实却如无根之木一般，无所依靠。若他能成功混出头来，也好让师傅他老人家安心养老，这一点上胡卓还是很有孝心的。
宋皇后当初也很有孝心，才忍心舍弃青梅竹马的恋人进宫，但看来她已经懊悔了——并且在竭力挽救。

第98章 克制
胡卓跃跃欲试地看着她，颇有为她效劳之意，“娘娘，您若不知也就罢了，如今既已知道，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林若秋决定给他一个机会，“你觉得本宫该如何做？”
她原以为按照胡卓急功近利的个性，会撺掇她跟宋皇后相争，再不济，也该阻挠宋皇后去行宫的进程——按照宫斗逻辑是这样的。
可谁知胡卓想了想，却正色道：“什么也不用做。娘娘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之时，膝下又有皇子公主傍身，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大的安全。且宫中规矩森严，娘娘再得盛宠，可仍是妾妃之位，若对皇后不敬，只怕会令旁人坐收渔翁之利。”
林若秋不免对其另眼相看，还以为这小子头脑简单，谁知也能想得如此深远，看样子黄松年没白白教他。
她命红柳奉上一袋金锞子，“有劳大人。”
胡卓本想推辞，禁不住对方一腔盛情，只得高高兴兴地收起，可脑子里仍是一团懵：他根本什么也没做，淑妃娘娘却仿佛很感激他似的，实在费解。
林若秋微笑着目送他离去，方才轻轻吁了口气。
胡卓特意来告诉她这消息，是好意也是麻烦。好处在于她掌握了宋皇后的动向，那么宋皇后无论做些什么，都牵连不到她；麻烦却在于，她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是该牢牢守住秘密，还是该告诉皇帝？
她拿不准楚镇是怎么看待宋氏的，是仅仅将她当成一个摆设，还是认为她理当遵守皇后的清规戒律？若是后者，那宋皇后妄图私逃便成了重罪，一旦被发觉，可想而知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固然身为皇后理当认清自己的位置，但，难道她此生都该困在这深宫里么？
只是若隐瞒不报，似乎对皇帝而言又不太公平。宋氏名份上总归是他的妻子，妻子与人有私，试图欺瞒他这位丈夫，这在情理上亦是无可饶恕之事。
林若秋算是知道当年还珠格格里头，小燕子她们帮助香妃私逃那段为何会引起如此巨大的争议了，其实无关对错，只是观念上的差别。如今她走得越高，面临抉择与分歧就越多，倘若她将此事告诉皇帝，那么宋皇后毫无疑问会被废黜，只是这么一来，宋氏此生唯一的希望也都毁了。
幸而胡卓方才的答案给了她指引，倘若她弄不清孰是孰非，那么就遵从本心，什么也不做吧。都说知道的秘密越多，人只会活得越痛苦，林若秋情愿永远无知无识下去。
难得糊涂，才最痛快。
也许黄松年知道的比她想象中还要多些，可他却选择了和她一样的做法——的确是宫里难得的聪明人，林若秋决定向他多多学习才是。
数日之后，黄松年果然上报，道宋皇后今夏精神颇有好转，比起去岁健朗了不少。楚镇暂缓废后的打算，那么皇后的颜面还是要给的，因循例遣人去椒房殿问了问，原以为宋氏性子冷淡，必不会参与这份热闹，可谁知魏安回报，说皇后欣然答应，很愿意陪同去往行宫，这便命人收拾启程。
楚镇来琼华殿告诉林若秋此事，神色颇为狐疑，“朕让魏安说了，若她身子孱弱，实在不宜出门，那么不去也使得。”
往年宋氏也是这么答应的，今年却一反常态，无怪乎皇帝起疑。
林若秋自己心虚，只得弱弱的垂下头道：“许是皇后娘娘在宫中待得腻味，想出去透个新鲜吧。”
若她在同一个地方待上七八年，寸步也不出宫门，的确闷得难受。
“她要去，朕自然也不能拦着。只是朕原想着这回跟你在行宫好好作耍，骤然多了个人，难免有些心烦。”楚镇摩挲着她的颈子叹道，语气不无遗憾。
林若秋心道宋氏也很烦你呢，若非实在找不到借口出宫，她也不会挑在这时候。
不过皇帝这样直抒胸臆，林若秋听了还是很高兴的，她也想好好跟楚镇过二人世界，但就算没有宋皇后，两人也不可能清闲下来——那两个小魔头也得捎上。
想起儿女们，林若秋便来了兴致，命人将婳婳抱进来，喜孜孜的道：“陛下您瞧瞧，公主如今会叫人了呢。”
其实是在她有意引导下，景婳才能含糊念出几个字，只是以她眼下口齿不清的状态，想咬准那几个音实在太难。让她喊母妃，说出来却是“吾灰”。让她唤父皇，一出口倒成了“唔汪”，跟小狗叫一般。
楚镇听了半天，含笑道：“嗯，是挺聪明。”
他瞅着林若秋一脸的欢心喜悦之色，实在不忍打消对方的积极性。这么几个不连贯的音节就让她高兴得什么似的，从前他满嘴的情话也没见她动容分毫。
这么一想，皇帝心内的醋意便蒸腾起来，让乳母将公主抱出去，却一手搂着林若秋的腰倒在帐中，声音微冷的道：“对着婳婳你就满脸的笑，先前朕对你念了许多的诗，也不见你称赞半句。”
林若秋没想到他还清楚记得这茬，且在过去这么久之后还算起账来，登时觉得十分冤枉：她明明很给皇帝面子，哪怕皇帝说的情话再土，她都会适当的表现出娇羞之意——天底下没有比她更善解人意的妃子了吧？
楚镇冷哼一声，“少来，一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朕岂会看不出？你当时假惺惺的恭维朕的诗才，眼里却不尽不实，你说朕该不该罚你？”
这一点被他说中了，林若秋没什么可反驳的，可她的表现也是情理之中吧：从小到大背了那么多古诗文，她的审美趣味早就被提高了，皇帝自己做的诗虽然词句畅通，比起名家名作还差得远——当然，她并不会因此而看轻楚镇，他天生就该是一个政客，而非文人，术业有专攻嘛。
既然她的举动情有可原，那皇帝专程找她算账就纯属小心眼。林若秋尝试挣脱他的禁锢，无奈那两只手臂紧紧箍着，比蟹钳还厉害，她怎么也动弹不得。
林若秋只得放弃抵抗，认命地道：“陛下要怎么罚，臣妾悉听尊便就是。”
当然是不讲理的，可他是皇帝，想怎么不讲理都成。林若秋只得受着。
她原以为照皇帝那古怪的心思，总得让自己受点罪才成，可谁知等来的并没有狂风骤雨般的动作，而是唇上一点温热的触感。
楚镇在上头轻轻啄了下，温声道：“这趟去行宫未必能得清闲，朕便想着在宫中时跟你多亲近亲近，不知你可介意。”
他虽不知宋氏的意图是什么，可有皇后在，楚镇自当为林若秋的名声考虑——爱是克制，若两人仍厮缠不放，那林若秋在言官那头的风评肯定就不太好听了，他总得顾及到这些。
林若秋心头一暖，总以为皇帝太过恣意而为，如今看来，分明是个共情能力很高的人。比起楚镇不管不顾的因她而废后，她更愿意他徐徐图之，看来皇帝已听取了她的意见，并且尝试从她的角度来理解这件事。
这便令她很知足了。
林若秋抱着他健壮的颈子，柔声道：“臣妾明白。”
她本来也没打算做妲己褒姒一流的人物，成日家酒池肉林地快活。如果可能的话，她更愿意与楚镇做一对平凡的夫妻，窗下画眉，老来弄孙——目标很遥远，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楚镇莞尔，在她眼角复亲了亲，这才松开缚着她的两只胳膊，起身下床。
林若秋诧道：“陛下往哪儿去？”
等她看到楚镇再度拿出银托子和缅铃时，她便彻底无语了，说好的克制呢？
楚镇欣然道：“等到了行宫，朕再与你做一对明君贤妃，如今还不到时候。”
敢情他想趁这几天将以后的份补足，这人的算盘打得真精，半点也不肯吃亏的。
林若秋怀疑他又从黄松年那里讨了些不该吃的东西，没道理春天过去了，人还能继续发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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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皇后一并启程的事就这么决定了，众人虽有些诧异，倒也不十分震惊，如赵贤妃等人则暗暗高兴：尊卑有别，有皇后这尊大佛压着，看那个林若秋还如何嚣张得起来。
林若秋可无暇理会这些，比起上次轻轻松松随皇帝出宫，这趟她要操心的事就太多了，除了两个孩子的饮食起居，宫中的事务她也须交接好：不着急的可以先放一放，剩下地则斟酌一番，带去行宫办理。
亦即是说，她在宫里拥有了更大的话语权，不再是皇帝身边的一个无名小卒，而成了类似于部门经理的人物。林若秋想到此处便不禁嗟叹，如果可以，她更愿意当无名小卒哩。

第99章 猪队友
甚至于她在人员名单上也有部分决定权，当然得先请示皇帝。琼华殿的乳母下人不消说，自然是得带去的，否则两个孩子她可照应不过来；除此之外，便是宫里的各位娘娘主子了。
魏太后上次十分积极，这回却一反常态地意兴阑珊，皇帝象征性地邀请过，也被魏太后给拒了，宁愿留在宫中消夏。林若秋情知母子间的隔阂依然存在，可对她来说并不算坏。魏太后不来，她自然更加省心，免得再闹出温岚那回的事来——想到此处，林若秋眉头一皱，决定提醒皇帝加强行宫周遭的戒备，省得让永安大长公主有机可乘。
因李家在京中正处于炙手可热的阶段，林若秋便也问过李蔷的意思，她原以为似李蔷这样的自尊自傲，又素以容貌为耻，必定不愿出去见人，可谁知李蔷却很爽快的答应了。
这令林若秋十分纳闷，起先以为她是待惯了北狄，受不了京中酷热，才想到行宫舒坦舒坦，可李蔷并不似贪图享受之人，再与宋皇后的异状联系起来，林若秋心头的猜测便渐渐明晰：毫无疑问，这两人已搭上线。
她自然没有拦阻，甚至隐隐期盼宋氏的计划能够成功：倘若她真想逃出这块藩篱，总得让她试一试。
可林若秋在这件事里头何尝没有私心？尽管当着皇帝的面百般撇清，可她心里明白，自己对那张凤座其实是有几分妄想的，谁不想一朝成为人上人，谁不想为自己的儿女寻一个好出身？林若秋也想，可她更畏惧人言，宠妾而灭妻，不仅是对皇帝的苛责，亦是对她的指控，她不愿背负这样的罪名。
若宋皇后自己舍弃这副高位，事情便能圆满干净的解决，林若秋也不必承担任何责任。她清楚自己有点又当又立的迹象，可人生在世，有哪个是能随心所欲而为的？宋皇后当初不也是为人言所缚，才不敢舍弃一切来抗旨么。
或许她也得活到宋皇后这个年岁，才能真正胆大起来。
既然邀了李蔷，林若秋也顺便邀请安然——反正人都这样多了，再多一个也没什么吧，林若秋近乎破罐子破摔地想着。
正好姊妹间也能说些悄悄话。
可安然仍是拒绝，她新封了婕妤，正享受着一人独居一宫的滋味，可不想到行宫那拥挤不堪的地方。况且御膳房的几位大师傅虽被皇帝一并带去，可更多的厨子还留在宫里呢，比较起来，还是宫里能尝到的花样更多些。
林若秋无法，只得将她撇下。倘若说这宫里还有一个比她更懒的人物，那必属安然无疑了。她是乌龟，被人推着好歹还肯动一动；可安然却是那整日倒挂的树懒，哪怕死了一定也是懒死的。
人皆有从众之心，赵贤妃眼见偌多的人马浩浩荡荡准备出宫，亦难免眼馋心热，去年是因为摔断了腿才没能去成，今年机会正好，凭什么不去？
赵贤妃便欲命人收拾行装。
川儿跟在身后，巴巴望着她道：“那宫里的事您就都不管了？”
赵贤妃没好气道：“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事，有什么可管的。”
不过是各宫的宫人打牙犯嘴，再不然就是丫头太监们闹些假凤虚凰的故事——哪怕是乡下的里正都不会管这些呢。
况且这宫中的权柄本就被谢婉玉分去一半，后来林如秋蒙皇帝垂青，又分去了一半，赵贤妃手中权柄所剩无几，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宫里混得再好都不及有个孩子，有子万事足，林若秋眼下儿女双全，可不就风光上天了。
赵贤妃恨恨的道：“听说连谢婉玉这回都要跟着去，你说她打的什么念头？”
想必也是听说林若秋的皇长子是在行宫避暑期间怀上的，谢婉玉才耐不住了罢，也想去撞撞运气。她平素装得再好，再怎么清高自诩不肯争宠献媚，可事情到了眼前还不是慌了手脚，这不就想要个孩子了？
赵贤妃自不能让她拔得头筹。
川儿瞅着她道：“您莫忘了，是陛下不叫您生。就算您跟着去了，陛下照样不会召幸您的。”
经此一言，赵贤妃方才记起自己本来的出身，顿时愁眉紧锁，“那该怎么办？”
原本她颇以家族显赫为荣，可这些年的冷遇却叫她明白，陛下不会容许膝下皇子有一个出身显贵的母家，尤其是像赵氏这样手握重兵的；谢婉玉就不存在这份忧虑，谢家多年的名声保全了她，甚至于人皆相信，一旦谢氏诞下皇嗣，必然会是陛下最贤能的子孙。
但凭这点，她就输给了谢婉玉一大截。
赵贤妃咬着雪白贝齿，“不成，既知谢氏图谋不轨，那本宫必得去盯着她……”
可随即想起，凭她的本事，肯定是拦不住谢婉玉的，若真叫谢婉玉生了个皇子来——她家中势力比林若秋何止强了十倍，到时候前狼后虎，事情就更棘手了。
赵贤妃很快就下了决定，不能让谢婉玉跟着去行宫。
川儿小心觑着她的脸色，“您打算怎么做？”
赵贤妃冷嗤一声，“本宫自然有本宫的办法，总之，休想叫谢氏得逞。”
很快，披香殿的赵贤妃便自请留下为魏太后侍疾，此言一出，人人皆表彰赵贤妃的孝心，倒让沉寂许久的披香殿再度热闹起来。
谢贵妃听完明芳的传话，却无奈笑道：“她这一手使得可真好，自己得了名声还不算，迫得本宫也须以她为表率，否则便是不孝。”
明芳撇了撇嘴，“您何必管她呢？林淑妃就没管这些，照样命人收拾行李，打算随陛下去往行宫消夏。”
谢贵妃叹道，“本宫如何能与林淑妃相比？”
一双儿女便是林氏最大的护身符，她忙着照顾皇子公主尚且自顾不暇，谁又能指责她不孝？谢贵妃却不同，这些年她苦心经营积攒下的贤名，断不能轻易毁去，哪怕是点滴污点也不能够。
明芳拧眉道：“那咱们便只能留下了？”
谢贵妃颔首，就算不与赵氏争着侍奉魏太后，可赵氏以孝顺做托辞，这宫里的事总得有人主张，不然陛下回来看到一团乱麻的宫事，是该怪赵氏还是怪她？
明芳听了这番利害剖析，无言反驳，只得埋怨道：“这贤妃娘娘可真是，好端端的来这一出做什么，她若是怕您自个儿去行宫逍遥快活，一并过去就是了，陛下不会不允的。”
谢贵妃捧着一盏清茶，嗅着指尖传来的袅袅茶香，轻声说道：“她自然有她的用意。”
打从林若秋的孩子生下之后，赵氏对子嗣有多执念，谢贵妃皆看在眼里，只怕这回赵氏亦会错了意，以为她此番去行宫的目的是想求陛下要一个孩子，才想方设法予以阻挠。殊不知她另有大计，根本不屑于争宠求子。
可眼下因为赵氏冒冒失失的举措，她所布置的一切都得重新来过。
谢贵妃抿下一口微凉的茶水，心头烦躁并未减轻。她原本以为赵氏是一个可供合作的盟友，甚至想与其共谋好跟林氏分庭抗礼，如今才发觉自己一开始便错了，这样的人甚至连做她的对手都不配。
太蠢，实在太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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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坐在马车里，再一次为呼吸到宫外新鲜的空气而舒畅。且这辆马车比她上次乘坐的宽绰许多，大约是考虑到两个孩子需要足够的空间，否则根本容纳不下。
此时景婳已在她怀中睡着了，楚瑛则由乳母照应着坐在后一辆马车里，林若秋得空也会让人将孩子抱来看看。
红柳端了碗浇了蜂蜜汁的冰碗给她，有意压低声音，免得吵醒公主，“娘娘若吃完觉得仍不解渴，奴婢再去讨要。”
显然这些东西皆来自皇帝的御驾。
林若秋望着她嫣然笑道：“你是想要东西，还是想跟他多说些话？”毕竟魏安就随在皇帝的车驾旁边呢。
红柳羞红了脸，老大不好意思，“娘娘您说什么呢！”
果然是女大不中用——呃，这用法似乎错误了些，不过林若秋也就将就着用了。她笑眯眯的道：“有什么好害羞的，不看魏安也是一日三趟的过来，走得比你还勤呢！”
她就不信皇帝身边只剩了这么个可用的太监，什么事都得魏安亲自过来传话，那他这个御前红人也太不值钱了些。
红柳素来皮薄面嫩，经不起打趣，遂急于岔开话题，“娘娘您可知，贵妃娘娘原本打算一并跟来的，后来不知怎的又留下了。”
林若秋当然知道，若非谢贵妃与赵贤妃皆不在，她也不可能像现在这般闲适——须知以她的位分而言，此刻的仪仗其实是稍稍逾矩的，固然因皇帝对她的抬举。可若有谢氏跟赵氏这两位同阶的妃嫔做比对，这抬举就太过显眼了些。
不过两人都不在，林若秋也就放心大胆的享受起来。她微微笑道：“听说赵氏自请为太后娘娘侍疾，谢贵妃意不自安，这才想着留下一并侍奉，也好让太后娘娘早日康复。”
赵贤妃这出实在精妙，虽然不是为了她，却着实打了谢贵妃一个措手不及。只怕谢贵妃此刻也正恼火着呢。
林若秋原以为这两人会联合起来对付自己，如今瞧来，她该森森感激赵贤妃的好意才是——林若秋算不上神一样的对手，可对谢贵妃而言，赵氏毫无疑问是个猪队友，倒了八辈子霉才会在这一世遇上。

第100章 共浴
马车悠悠，很快就驶到了行宫，尽管行程并未缩短，天气甚至比往年更炎热，林若秋却觉得这趟旅途十分舒坦，许是心境变化的关系。去年她刚生下婳婳，尽管嘴上说着不在意，可仍免不了为外界的言论干扰，哪怕楚镇依然宠她，她也很难做到从心所欲；今次虽不至于完全扬眉吐气，落落大方对她而言已很容易办到，两个孩子就是她的底气。
她忽然理解了赵贤妃为何忽然变得急躁起来，说不定赵氏的猜测是对的，谢贵妃也想来行宫生个孩子，或许宫里的女人都同样渴盼着这份运气降临在身上——有时候迷信并非出自对神明的敬畏，只是想求得一份希望，一份美梦实现的机遇。不为了地位荣宠，不为了晚年寥落，为的只是不蒸馒头争口气。
况且随着皇长子落地，林若秋的待遇也跟着水涨船高，上次她以昭容的位分跟随皇帝出巡，坐的仍是普通马车，可没这般惬意——她现在的车驾则是特制的，座椅底下藏有暗格，可将冰块或井水置于其间，人坐在上头能感觉到阵阵凉意，如同置身于水帘洞中。
难怪都说钱能通神，这些享受更是有钱都难买到的。
马车在行宫门前驻足，红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林若秋下车，两个孩子早由乳母接了过去。
林若秋环顾四周，眼看皇帝正大步向她走来，仿佛想像从前那样携她进去。林若秋遂拼命朝他使眼色，又向宋氏那头努了努嘴，意思在说：皇后在呢，多少克制点好。
楚镇却仿佛根本读不懂她的暗示，依旧噙着笑意快步过来，大手一抄就将她纤腰搂着，顺带着还将她被风吹落的一缕发丝拂到耳后去——这般亲昵的做派，和之前一模一样，仿佛周遭浑然无人，只剩下他们两个。
林若秋的脸皮却容不下这般放浪形骸，使劲想将他推开，楚镇却愈发蛮横的拥着她，低声道：“别动。”
好吧，林若秋明白了，这男人的占有欲着实强烈得厉害。大抵是她这段时日太在乎宋皇后的一举一动，楚镇才格外恼火，有意要破坏这份矜持。有时候林若秋觉得他就像琼瑶奶奶笔下那些爱情至上的人物，什么规矩体统都不存在。
林若秋也很喜欢小说里的霸道总裁，可当一个霸道总裁具象化到身边时，她还是会有几分局促，大概是因为画风太不调和了。她后悔没将林从武带来，有这位大舅哥在，楚镇多少会收敛些——当然更可能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身为皇帝，还有什么可怕的？
楚镇这厢跟她搂搂抱抱，前方那辆马车上的宋皇后则一脸淡定的下车，仿佛根本没注意到皇帝的举动，只是遥遥施了一礼，便由侍儿搀扶着进去。
这对有名无实的夫妻某种程度上还挺相近，都是倔强无比、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物，林若秋心想。就算楚镇没遇见她，就算宋皇后忘怀了那位心心念念的心上人，这两人也走不到一处，两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是没法真正契合的。
她却是块松软无比的面包，可以任由人搓圆搓扁。林若秋叹息着，她若是再强硬一点儿，就该让楚镇将她的住所安排得远些，而非像现在这样，她跟皇帝的轩室紧贴在一处，宋皇后却在较远的水榭栖身。
倘若有言官在侧，妥妥的该指认皇帝宠妾灭妻了。幸而这避暑山庄乃皇帝的私苑，旁人不能擅入，官员们想求见陛下，也须先递上拜帖才行，如此便省了许多麻烦与口舌。
宋皇后自然有她的用意，林若秋诧异的则是李蔷的住所安排。她以为这两人既有事相商，便该挨在一起方便说话才是，可谁知李蔷却另择了一处僻静的所在，与宋皇后正好隔湖相望，若想见面，要不就得从湖中划过去，要不就得绕远路，怎么想都挺费事。
此刻她也没对宋皇后表示出过多的亲厚，只恭敬地行礼问好，便朝着另一头缓步离开。
林若秋望得出神，不意楚镇悄悄在她腰间的痒肉上呵了一把，林若秋登时叫出声来，及至意识到李蔷等人仍未走远，她忙死死捂着嘴，含嗔带怒地瞪着皇帝。
楚镇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反而理直气壮的道：“不许看她们，朕难道不比这些人好看？”
林若秋算是知道这人多么奇葩了，哪有皇帝会纡尊降贵去跟妃子比美的，简直不可理喻。不过以她的审美来看，皇帝还真比后宫佳丽们俊美不少，李蔷就不说了，哪怕曾经以绝色著称的魏雨萱也不及他——她毕竟不是蕾丝边，不可能以公平的眼光来看待女人。
因此楚镇偶尔表现出一点霸道，林若秋还是挺高兴的，是人都难免虚荣心，谁不愿意有一个英俊的男人向自己献殷勤？尤其在行宫这块远离世俗的地方，林若秋可以抛开其他，甚至忘记皇帝与自己的身份，而将它当成一场完美的邂逅。
林若秋遂暂且不去管那两人，而是一心一意地跟随皇帝赏景，行宫虽阔别了一年，里头的花木依然郁郁葱葱，未显出半点颓败迹象，可知有人精心打理。
楚镇道：“朕来之前，这座山庄一直托赖湘平皇妹照顾，她倒不负朕之所托。”
虽是皇帝名下的园林，可皇帝并非那等小气巴拉的人物，自己不住，也不许别人住。之前湘平长公主因嫌弃京中酷暑，便曾请旨到行宫暂居，皇帝也允了她，两三日前方才离开。想必湘平公主离去之前一定命人好好清扫过，半点弄乱的痕迹也无——这样体贴人意，半点也不像魏太后所出之女。
楚镇与这位皇妹的关系一向不错，哪怕如今因魏太后的缘故有了点隔阂，也并未到完全生分的地步。
楚镇又引她到先前那所有泉眼的宅院里，指着清凌凌的泉水道：“湘平之前也曾到这泉池来过几遭，甚是喜爱。”
林若秋的表情几乎有点不忍直视，“公主也在池中沐浴？”
她实在不能想象那位温婉娴静的湘平公主精光赤条在池中洑水的模样，这与她给人的形象太不相符了，何况湘平并没有山阴公主那样豪放的名声。
楚镇颔首，“说是想沾一沾你的喜气，尽快怀上孩子。”
湘平一直都没孩子，虽跟丈夫感情笃睦，可夫家那里总归有些心结。湘平性子虽柔，却也有自身的坚持，与其给驸马纳妾，当然自己生的好——何况她也不是不能生了，平白帮别人养孩子做什么？
林若秋算是知道那个谣言是怎么流传出来的，敢情大伙儿都以为她怀上皇长子是借了行宫的风水运势，可这跟泉眼有何关系？她又不是在池子里受的孕……呃，林若秋蓦地想起，她的确跟楚镇在水中狂放过几遭，这么看倒并非毫无可能。
想起曾经那些热烈的回忆，林若秋便觉耳根发烫，她正要拉着皇帝告退，可楚镇却不知何时已脱下衣裳，如一尾矫健的游鱼般跃到水中去。
他还要林若秋下去陪他。
林若秋低头望着那身天蓝色衫裙，缓慢而坚定的摇了摇头，这身衣裳一浸水就容易褪色，等会儿若打湿了，是个人都瞧得出她在里头做了什么——哪怕只是普通的共浴，也会被些不怀好意的人误会。
衣裳还在其次，关乎到她清白的名声就不好，林若秋遂一本正经的往后退了两步。
楚镇见以目示意不管用，索性猴起半身，上岸来要抓她的脚。
林若秋吓得花容失色，正要逃离，谁知地上本就湿滑无比，她那双绣鞋又是绸布嵌的底，容易使不上力。脚下一个不稳，她便直直地向后倒去。
亏得楚镇眼疾手快将她接住，人虽然没事，可那身衣裳却完全废了。
林若秋看着自己那身浓淡不一的装扮，很想将自己描绘成一朵出水芙蓉，可怎么瞧，她都更像一只落汤鸡。
果然这衣裳就不能碰水，本来她极为钟爱那澄净的蓝色，此刻却好似生了霉一般，可见美丽与丑陋仅有一线之隔。
楚镇忍住笑道：“还出不出去？”
林若秋瞪他一眼，还怎么有脸见人？她若是这幅装扮穿过回廊，肯定不会有人将她当做淑妃娘娘，只怕连扫地的婆子都不如。
楚镇遂拥着她轻轻道：“那便陪朕多泡一会儿，等会儿朕让魏安去瑞云轩为你取一件干净的衣裙，总不至于让你没脸便是。”

第101章 太难了
也是，在皇帝跟前丢脸，总好过在一群人面前丢脸。林若秋无奈叹息，只得遂了这男人的意，她发觉她自带的锦鲤运在楚镇面前往往不起作用，总能让他见到自己出丑的那面，大概这个就叫做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罢。
等她泡够了又擦干头发回到瑞云轩，红柳便诧道：“娘娘怎去了这许久？”
而且脸色也不像洗完泉水的迹象，倒像是中了暑。
林若秋捂着热烫不已的脸颊，含含糊糊道：“方才差点走迷了路，耽搁了些时候。”
红柳笑道：“也不是头一遭来了，娘娘还这般糊涂，可知是享清福的人。”
林若秋心道她倒是想早点回来呢，可某人偏不让她出来——不知怎的，楚镇一遇了水就格外生龙活虎，也许他上辈子是在海底龙宫当差的。
因了那番消耗体力的活计，林若秋非但不曾得到好好休息，加之回来路上赤日炎炎，反倒比去时更加焦渴燥热。
还好红柳为她准备了冰碗，每逢夏季，林若秋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类似刨冰加水果捞的玩意儿，出汗之后痛痛快快吃上一碗，仿佛心头所有的烦躁都消除了。
红柳看她吃得香甜，虽然很不愿在此刻打搅她的兴致，却仍不得不提醒，“奴婢方才到库房中看过，贮藏的冰块所剩无几，恐怕不足供陛下所需。”
当然不止皇帝一个，每每出行都带上若干大的队伍，那些人也都理当是能分得一份的。总不能又叫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林若秋不以为意，“让宫中送来不就得了。”
避暑山庄离京城并不算远，若快马加急，两三日便可至。
红柳为难道：“只怕宫里用冰的份例也有不够。”
因年初天旱的缘故才使得地窖中的藏冰融化，否则行宫的库存也不会不足数，如此想来，皇宫那头的亏空只怕更多，就算能顾着皇帝这边，各宫的嫔妃与下人亦将怨声载道。
林若秋闻听此言，眉头不禁紧紧蹙起，“但谢贵妃……”
她蓦地住了口，谢氏这些年一直执掌六宫，比起她的经验何止多了十倍，怎么会瞧不出来？只怕她故意留着这个漏洞，就是为了给自己添堵。难怪她当初那样痛快的交出协理六宫之权，敢情是料到这出危机，有意将自己推入难地。
当然归根结底，也是林若秋行事疏忽所致。可她当初也想不到楚镇会将这项重任交托给她，既然接下了担子，那她便该尽力做好才是。一时间，林若秋感到无比懊丧，她再度怀疑起自己能否实现楚镇理想中的目标：她的确不适合做一个皇后。
当然此刻计较皇帝的轻信与谢氏的狡猾都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万幸的是谢贵妃被赵贤妃绊住，没工夫来行宫找茬，否则以她的本事，一定会钉死这点迫得自己交出权柄，更不会让敌人有任何喘息之机。
她决定回去之后得给赵贤妃送份厚礼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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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蔷小睡了片刻，醒来便听侍女金枝道，方才服侍宋皇后的婵娟前来拜访，因见她歇晌，略坐了片刻就离去了。
宋氏的侍女怕别人起疑，自然是不敢久留的。
李蔷叹道：“她还是太着急了些。”
金枝一边给她捶背——自从那次堕马之后，小姐的筋骨便有了问题，顶容易酸麻疼痛——边说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这么多年没见了，总还是想要见一见的。”
李蔷轻轻摇头，“若光是见面还好，我只怕她有点别的什么。”
金枝没敢接茬，心内却道，二少爷一样惦念着皇后娘娘，俗话说得好，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两人真见了面，可不得跟**一般呢。
她小心翼翼觑着自家小姐的面色，“那您打算怎么办？”
李蔷苦笑，“自然还是得帮她。”
何况不止是帮宋氏，也是为自家二哥着想，只是这两人见面谈何容易。宫里不许外男擅入，行宫防备虽然略松懈一些，每个更次依然有侍卫轮值，为的就是最大限度保证皇帝的安全，若李清真个随随便便闯入，只怕还未穿过水榭便已被当成刺客刺死了，遑论见到宋皇后。
故而宋皇后明里暗里催了她许多回，李蔷只当看不见，甚至于这次相偕来到行宫，她也有意跟宋氏的住处隔开，为的就是怕人起疑。
金枝踌躇片刻，悄悄看她一眼道，“其实，奴婢觉着淑妃娘娘倒是个善心之人，小姐您不如去求一求她……”
“她？”李蔷摇了摇头，“求人不如求己。”
她固然也觉着林淑妃心性脾气无可挑剔，可在北狄过了多年困苦的日子，李蔷深知人心之难测。哪怕林淑妃对她那样尊重，李蔷仍未能完全放松警惕，于林淑妃而言，是成全一对有情人更加容易，还是扳倒一对奸夫淫妇更加容易？想也知道该选后者。横竖这些人要的都是皇后之位，有省力些的做法，何乐而不为呢？
况且，就算林淑妃真那么容易被打动，此事牵扯太大，只怕她也得斟酌一二……说归说，到了次日，李蔷还是往瑞云轩走了一遭。
林若秋正在同红柳魏安等人商量夏日冰缺之事，她还没敢告诉皇帝。毕竟楚镇是出于信任才将此事交由她处理，眼下却出了个大篓子，她自己都愧怍无比。
但这事还是等尽快解决，不然再拖上几日，谢贵妃铁定得上书，堂而皇之的指出问题。一旦被贴上无能的标签，那林若秋就别想与她争竞了——可她还是挺想争一争，不为别的，只为楚镇希望她如此。
李蔷在旁听了半日，不露声色的道：“娘娘无需担忧，妾有办法。”
众人都惊愕地转过头来。
林若秋此时才发现自己怠慢了客人，正嗔着红柳不早些通报，正要命人奉茶，李蔷却摆摆手推辞了，也不卖关子，径直说出自己的打算。
解决用冰问题其实很简单，一个是减少宫中份例，但这么一来，下人们肯定会不愿意，毕竟暑天里谁不想用些清凉的饮品，这可比银子还稀罕；第二个则是补足缺数，只是京中皆旱，想买亦不容易买到。
李蔷道：“妾家中兄长颇识得几个北地商人，想来此事并不难办。”
只要有银子，想从外地运些冰还是挺容易的。
林若秋想了想，就算谢贵妃来料理此事，也是同样的办法，只是谢贵妃颇有门路，亦常年跟宫中买办打交道，不比她这里独木难支。
李蔷此举可谓是雪中送炭。林若秋由衷的感谢她，“此番承蒙妹妹相助，本宫感激不尽。”
李蔷谦卑道：“哪里，为娘娘分忧，本是臣妾应该做的。”
两人皆松了口气。
林若秋得了救兵，方才放心大胆地去找皇帝商量，顺便展示一下自己人脉多么辽阔。可谁知楚镇却睨着她道：“李婕妤竟主动过来找你？看不出来，你倒将朕的功劳抢去了。”
原来皇帝早就料到今年库房冰不足数，本打算将此差事交由李家办理，毕竟没人比他家更熟悉北地生意。只是李家本就圣眷优渥，楚镇怕纵得李海愈发心高气傲，这才引而不发，且吊一吊胃口再说。
当然此事由林若秋提及也是一样，皇帝当即便用朱笔下了批示，宽宏大量的道：“罢了，你是朕的爱妃，你的意思便是朕的意思，想必李家在功劳簿上总该记上朕的一笔。”
又轻轻瞟她一眼，“你跟李氏的交情倒挺深厚。”
林若秋汗颜道：“哪有什么交情，不过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罢了。”
她这才想起自己忘了问李蔷的来意，李蔷一个闺阁之女，又不管事，总不可能事先料到这番困境，她方才寻自己为了什么？最终也没见她说出口，倒是自己答允李家送冰之后，她反倒如释重负一般。
看来不光是她求人，李蔷原本也要求她。
林若秋早就决定不理会宋皇后那档子事，如今照样秉承装聋作样的原则，便摇了摇头不做理会，只瞪着皇帝道：“听陛下的意思，您早就料到会出事了吧？”
这么说，就连谢贵妃的谋算也在皇帝意料之中，可他竟没出言提醒，反倒眼睁睁看她掉进陷阱里？
楚镇瞧见她气鼓鼓的模样，不由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微笑道：“傻孩子，朕自然是信任你才不告诉你，否则你不得怨朕多事？”
林若秋半点不信，她太了解这男人的恶趣味了。恐怕楚镇早就有了补救之法，才乐得戏耍她一番，看她在旁边干着急——就好像幼稚园里那些坏男生拿毛毛虫来吓唬小女生一般，他们还自以为很幽默呢。
林若秋感觉自己在跟一个三岁的孩童谈恋爱。她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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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蔷神色恍惚回到屋子里，身子仿佛在水里晃着，飘飘荡荡。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就成功了，简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勉强缓了一口气，她向金枝道：“去告诉那位，二哥很快就会过来见她。”
金枝答应着，眼中仍有些犹疑，“二少爷真的能就此死心么？”
李蔷仓促笑了一下，“何止二哥，我看那位也是一样。”
若真能见面之后从此两不相干，那她反而该谢天谢地。怕就怕一面仍不够，李清上次对她说的话，足以证明他并未放弃带宋氏私逃的念头，他真敢如此么？
宋氏这回，会否抛下一切，只为圆当初那份心愿？

第102章 夜会
李家不愧是有本事的，才两三日功夫，就有运冰的商人来行宫接洽。林若秋怀疑忠勇侯李海是否早就料到有这一出，提前便已准备好，直到如今御前好解燃眉之急——仔细想想，李家这回从北狄逃回并非贸然为之，先是拿出那张舆图，一举堵了众人的嘴，又迅速与老侯爷从前的故交接洽，好在朝中站稳脚跟，短短几个月不到，李家便已恢复早先的底气，甚至更胜一筹，可见李海这个当家人做得着实不错。
他也并未因此而骄横，反倒颇显圆滑手腕。就连这次送冰之事，先是先拖了一车来让林淑妃过目，看看成色再做决定——虽说宫里缺冰，可毕竟只是些口腹之间的小事，皇帝是懒得理会的，全权交由林淑妃负责，李海自然得认准门路，趁势再结交一番。
林若秋情知李海这样趋奉自己，无非是看在皇帝面上，她自然不敢拿大，只笑吟吟地敷衍了来人几句，至于要不要跟李家做这笔生意，以什么价钱成交，还是得跟皇帝商量了再做决定。
绿柳看着那车晶莹剔透的浮冰，早兴冲冲的掰下一大块放在水盆里，继而将肉乎乎的双掌置于其间，惬意的发出一声喟叹。她是那种微丰体型的姑娘，一到夏季，红柳等人尚可，绿柳便觉得满心的难受，这才断了两天的冰，她已经要死要活起来了。
红柳见她这样大胆，忙叱道：“胡闹！这是吃的东西，岂能容你乱糟蹋？”
林若秋则十分宽容，“由她去吧，反正她用的不多，李家还会再送来。”
方才言谈之间，她得知那商贩手里的冰储了不少，似乎是李海有意垄断冰的销路，一面高价买进贮藏起来，到皇帝这儿却又极尽谦辞，愿意低价卖出——这李海的确是个聪明人，太懂得投其所好，毕竟京中一旱都旱，不止皇宫缺冰，达官贵人们也都酷暑难耐，李海能这般急君所急，实在是个难得的忠臣。
当然，楚镇身为天子，自然得爱惜名誉，不可能去占李家的便宜，价钱还得照给。如此一来，等于李海既挣了银子又白得了名声，这买卖稳赚不赔。
林若秋虽觉得此人心机太重，未必是个好相与的，可皇帝的心思比她深细十倍，想必早有谋算，她只需照平常那般表现即可。故而李海特意多孝敬她一车冰，林若秋也便欣然笑纳，既然皇帝需要用人，她太过清高反倒不合时宜了，若适当表现出一些贪婪的弱点来收服人心，反倒于皇帝更有益处。
除此之外，李海还送了她一打洁白如骨瓷的玉扇，说是用东海海底开凿的寒玉制成，握在掌中触手生凉，只需徐徐微动，便有清风阵阵，暑热不侵。
这一类的宝物多有商人夸大之功，林若秋虽不信什么海底寒玉的鬼话，但这玉扇做得着实精致，林若秋甚是喜爱，且大约是心里作用，虽然捏在手里不觉得多么神奇，可当她轻轻扇动的时候，仿佛真的有一股冰凉的气流向她袭来，令人浑身酥爽。她猜想里头大约有什么机括，总之十分省力，可以很好的取代蒲扇的作用。
正好红柳盘点完该送去宫中的那几车冰，走过来问林若秋道：“娘娘，可有何遗漏么？”
林若秋想了想，决定给赵贤妃送两把玉扇过去。多亏她这回给谢贵妃使了绊子，林若秋才能悠闲自得的在行宫度假，尽管赵贤妃的初衷不是为了她，林若秋还是得好好答谢她一番。
红柳汗道：“只给披香殿送，那甘露殿那头呢？”
为了稳妥起见，难道不该两边都顾到？
林若秋笑盈盈的道：“无须多问，照本宫的意思便是了。”
就算她并没有与赵氏结盟的意思，可让谢贵妃多点疑心也好。若能伺机分化二人，也免得她俩再度联合起来，于自己的处境分外不利。况且，这回缺冰意外虽有她自己的疏失在里头，不能否认谢贵妃亦给她挖了陷阱，林若秋虽不至于睚眦必报，也须小小的扳回一局——谢贵妃看似贤惠得体，无欲无求，却素来极重脸面，这回自己单给赵氏送礼却不管她，只怕谢贵妃得恼火好一阵子。
何况冰已送到，这本身就证明谢贵妃的计划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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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香殿中，赵贤妃看着那雪兔子一般的小小团扇，亦忍不住心旌摇荡，她捻起一把轻轻挥动，但觉浑身一震，肌栗冒出，整个人松快了一大截。
“真是从行宫送来的？”赵贤妃且惊且喜。
川儿含笑道：“是，听说淑妃娘娘惦记您暑热难耐，特意送了几把寒玉扇来供娘娘您纳凉。
“看不出来，出宫一趟，这林氏倒懂事了许多。”赵贤妃嘀咕道。虽说是林若秋的意思而非皇帝的意思，这一点令人略微扫兴，不过那林若秋素来趾高气扬，仿佛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却肯主动来向自己示好，两下一比，赵贤妃便觉得无比得意。
况且，林若秋单送了她东西，谢婉玉那里却空空荡荡，赵贤妃因此更觉满足——总算有一桩她可以压过谢婉玉的了。
心情一好，赵贤妃难得的慷慨起来，吩咐侍人道：“好好赏行宫过来的那几个小太监，别叫人空手而回。”
川儿诧异的看着她，“娘娘仿佛很高兴？”
“本宫为什么不能高兴？”赵贤妃瞪着他。
林氏生了皇子、抬了妃位又如何，有了好东西还不是得先来孝敬她么？赵贤妃平素最恨一个老字，如今发觉林若秋将她当老前辈一般捧着供着，她反倒异常欣慰。宫中论资历本该如此，林氏礼让她三分，先前因位分而引起的不快也因此消解了不少。
川儿却似乎有意泼她的冷水，“……也许淑妃娘娘只是觉得您体丰怯热而已。”
赵贤妃毫不犹豫地将一个青石榴扔到他头上，这奴才的嘴真是越来越坏了，敢说她胖？她再胖也胖不过谢婉玉，谢婉玉这些年养尊处优下来，那脸简直都和满月一般了，行动都得坐上轿子，也不怕把轿夫给累死！
川儿情知玩笑开过了头，只得嬉皮笑脸上前抱着她的膝盖，巧言令色哄了一阵。
赵贤妃气咻咻地不肯理他，只扇着扇子取些凉意，头发都吹乱了。
她握着扇柄的手忽的一僵，蓦然说道：“林淑妃特意给本宫送来这些东西，未必全是好心，本宫本该多留意才是。”
川儿正在给她捶腿，闻言懵懂抬头，“您的意思是……”
赵贤妃越想越是后怕，“本宫与她素无交情，何苦巴巴的来讨好本宫，恐怕其心可疑。”说罢便飞快的将玉扇一扔，仿佛上头涂了某种可怕的毒药，吐息之间便可取人性命。
川儿盯了她片刻，本来想说这玉质的东西最难藏毒，再不济，请个太医来验验也好。可想了想，他还是懒得说这些话。但看赵贤妃并非真疑心，她只是找个由头，拒绝接受林淑妃的好意罢了——就算林淑妃真能心平气和跟她相处，可对赵贤妃而言，她却是永难咽下这口气的。林氏的出身令她不屑，林氏的好运却又令她嫉妒，仅凭这两点，赵贤妃便永难与此人成为朋友。
川儿轻轻叹息，看样子他家娘娘在这宫里注定是要单打独斗一辈子了，如此才能彰显武将世家的骄傲罢。
谁知这念头才一闪过，就见赵贤妃轻手轻脚地下地，径自又将方才那把抛落的玉扇拾起，面无表情的扇了起来。
川儿：……难怪总说女人心海底针，他家娘娘的心也够深的，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常言道一孕傻三年，这位主子还没身孕呢，倒也渐渐傻起来了，真是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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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皇帝准许之后，李家便专程调遣了一波人马来行宫送冰，恐怕坚冰融化，也防打搅皇帝歇息，送冰的队伍特意选在晚间，且秩序井然，一丝不乱。
天色早已黑透，李蔷焦灼的在室中等候着，好容易见到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进来，她忙迎了上去，“怎这样迟？我还以为你不肯过来了。”
当然要是不来更好，省得她终日提心吊胆，生怕自家兄长这桩秘事被人发觉。
李清脸上满是汗珠，声音里有些疲惫，却仍是坚定的道：“她在哪儿？快领我去见她。”
李清是冒充在运冰的队伍里进来的，自不敢擅离，直至仓房下钥，他才寻着抽身的机会，且因不熟悉行宫路径，黑暗里险些跌进莲池里去，好容易才找到这块地方。

第103章 不巧
李蔷咬着嘴唇，脸上有些忧色，“你真要见她？”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李清急道。
“不是这般……”李蔷本想说话，可见他脸膛红涨，目中滚沸，哪还有平日里翩翩佳公子的沉着，只得轻轻叹了一声，“我这便引你过去。”
两人不敢点灯，只凭借微弱的目力小心辨认前方路途。好在李蔷早就牢记宋皇后的住所，一路行去，并无舛错。
宋皇后的书斋里还点着灯，可见并未就寝，李蔷正欲上前叩门，谁知里头人仿佛感应到什么，蓦地推门而出。
四目相对的刹那，宋皇后满眼是泪，而李清亦难掩激动之色。
李蔷看着都替他们着急，遂轻轻将李清往里头一推，“有什么话到屋里再说。”自己却悄悄掩上门退出来。
今夜无月，天上只有疏星淡云，偶尔有一两颗闪烁的星子映于水面上，仿佛水鬼的眼睛，窃窃地盯着那对有情人的心事。
不知他二人该如何叙旧……李蔷近乎落寞地想着。她离开京城的时日太早，对本地的风土人情根本缺乏认识，倒是李清有空常会和她说些京城见闻——她的二哥，向来是这样一位渊博的才子，容貌也生得好，就连北狄那些作风豪放的女子也有不少向他抛花示爱的。李蔷总以为凭二哥的才貌，哪怕不在北狄落地生根，也会另择一位身份相当的佳人，却不知他仍惦记着过往。
一个人果真能钟情至此么？李蔷亦听说过那段青梅竹马的故事，可宋氏能负他一次，就能负第二次，怎见得他就甘心上当？入宫之前，李蔷原以为宋皇后是个薄情寡义的女子，直至见面之后，她才发觉宋氏这些年也并不好过，两人所受的苦原是不分轻重、不分彼此的。
比起同情，李蔷更多的却是羡慕，无论这两人的结局最终如何，至少他们曾热烈的爱过。她自幼从书上看了许多才子佳人的传奇阅历，终究是纸上谈兵，不及亲眼目睹来得真切。
有一个心心念念之人始终牵挂着自己，无论日子再苦，也都能甘之如饴罢。李蔷低头看着澄澈如镜的水面，里头那张脸是她自己都不愿多看的，她还不曾年轻，就已经老去了，遑论有人来爱她。
李蔷抬手抚上皴皱面颊，低低苦笑一声，忽听吱呀一响，却是李清快步从水阁中出来。李蔷遂收敛心绪起身，“我这就送你回去。”
两人叙旧的历程比她想象中短了些，但这样也好，总好过耽搁太久被人发觉。
谁知李清的脸色却有些异样，他回头望了眼那座烛火明灭的小楼，声音坚定道：“我想带她走。”
“你疯了？”李蔷心内剧震，“她是皇后！潜带皇后私逃，你可知是何等罪名？非止你我，宋李两家都会受到牵连……”
她后悔带李清过来，早知这两人这般胆大妄为，会生出如此事端，就该让他们一辈子不见面才对。
“我知道，我知道。”李清竭力的安抚她，俊容上满是痛苦之色，他艰难道，“可即便如此，我也不愿见她在宫中老死。”
起初李清的确只想着远远看一眼就好，可及至见面之后，他才知道自己对宋韵有多么难以忘怀，而宋韵也是一样——他见到宋韵的刹那，着实吓了一跳，眼前早没了记忆中那个青春少女的影子，只剩下一个形销骨立的妇人。惟因如此，他才更心疼她，她这样的人本就不适合生活在深宫里，这种无形的折磨迟早会要了她的命。固然当初的决定是宋韵自己做下的，可难道不许给人一个改正的机会么？
李蔷茫然道：“那你呢？父亲病逝之前，你曾答应他老人家要匡助李家大业，如今你却一走了之，你对得起父亲么？”
李清自嘲的笑了笑，“可父亲他老人家若在世，也定不忍见到兄弟阋墙，大哥的心胸与手段你皆看在眼里，若我离去，或许对李家会更好。”
“你总是如此，和谁都不愿意相争……”李蔷道，“当初赐下圣旨的是先帝，你争不过也就罢了，如今是大哥，你又在退让……”
李清微笑道，“而今才道当时错，现下我想争一争了，你也不允么？”
李蔷忽的流出眼泪来，哽咽道：“那我呢？二哥，你便忍心舍我而去么？”
她从未有过这般软弱的时候，大抵是因幼时在北狄受尽了欺辱与冷眼，她犹为看重身边至亲，如今父母亲都已故去，李海更是早已被权欲野心吞噬，眼里可还有她这个妹妹？仅剩下的就只有一位二哥，谁知竟也保不住。
李清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温声道：“思娘，你一向都很会照顾自己的，是不是？哪怕我不在了，为了自己，你也该好好活下去，若命里有时，你我兄妹总还有相见之机，二哥向你保证。”
说得轻巧，此番一去，一旦被官府追兵抓到，便只有死路一条。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能逃到哪儿去？
李蔷擦干眼泪，勉强笑道：“我答应你，可你也不许食言。”
“一定。”李清的眸子熠熠生辉，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已下定死志——但若不让他尽力一试，活着只会比死更难受。
李蔷木然望向他，“今日不成，宫中防备太过森严。三日之后，我会设法送她出去。”
三日后是皇帝去往玉龙山行猎的日子，想必淑妃也会跟去，走了大批侍卫，正是行宫最为松懈的时候。既然答应帮忙，李蔷自然要以保全两人性命为要。
李清郑重点头，“好，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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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事有不巧，皇帝上山那日，林若秋并未跟从，而是窝缩在行宫里。楚镇撒了一晚上的娇也没哄得她回心转意，只得无奈的道：“朕从未见过像你这般铁石心肠之人。”
“少来！”林若秋白他一眼，她虽然心软，也不见得次次都能被人糊弄了去。林若秋虽不忌讳杀生，可赤日炎炎的，谁愿意费那功夫爬山？皇帝吃饱了撑的非要去受累，可别想将她也拖下水。
楚镇无奈，只得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下，且道：“你既不愿跟朕行猎，那朕打的野物你也别想要了。”
想用这个来威胁她？没门！倘在平时这话或许还有点作用，可暑天里林若秋只想吃点清淡解闷的东西，那些荤腥油腻半点也不愿见到，皇帝想用野味来引诱她，可着实失算了。
楚镇见她不肯上当，只得悻悻的背起箭囊，一面却回头睨她一眼，欲言又止道：“朕觉得你最近愈发懒怠动弹了，难不成又是……”
林若秋知道他往某方面猜，不禁绯红了脸，“当然没有，陛下可别误会。”
从前两次也就罢了，这回她可有好好算准日子，是身孕还是夏日犯困，林若秋还是很容易分清的。事实上她不去爬山正是因小日子来了，比以往还提前了几日，就是怕皇帝张扬才没说出来，行宫就这么点地方，到处都是口舌是非，她可不想因为月事而请太医，再闹出乌龙便不好了。
况且，若知她来了癸水，肯定有不少东西不许她吃，林若秋却还惦记着小厨房里的美味呢。最近她试着在冰碗里除切成块的鲜果外，还浇上牛乳，居然也很不错，颇有冰淇淋的口感，甚至更脆爽一些。哪怕正被月事困扰，她也想偷偷摸摸尝上几口，可若被皇帝知道，这位专制的君主肯定得狠狠责罚她一番。
当然林若秋并不是那等小气的人物，同样给楚镇留了一份，想想策马行猎之后，再来上一碗透彻心脾的凉物，那滋味何其爽快。等皇帝圣心大悦之后，应该就能不计较她的过失了吧。
林若秋送走皇帝，仍旧懒洋洋地回床上躺下。联想起楚镇方才的反应，想来也是不排斥再要一个孩子的，当然以她目前的身子是太冒险了些，隔多久为宜呢？林若秋决定回去之后就向黄松年讨教。
闲来无事，林若秋正想让红柳将后院井水湃着的西瓜取来分尝，可谁知进宝来报，李婕妤过来了。
林若秋只得请她进来，心下暗暗纳罕，李蔷来行宫之后深居简出，甚少与外界走动，难得有今日这番兴致。
李蔷见她循例行礼之后，便笑问道：“听说陛下去了玉龙山，还以为姐姐也跟着去了，原来未曾。”
林若秋道：“本打算去的，可因身子有些不爽，得先歇歇。”
当着李蔷，她自然无须隐瞒，反正李蔷也不会跑去皇帝那儿告密。
可李蔷的神色却有些奇怪，仿佛心神不定，林若秋不禁诧道：“妹妹可有何事么？”
“无事，只是许久不见娘娘，想过来陪您说说话。”李蔷勉强应道。
林若秋更狐疑了，李蔷可不是那等喜欢串门子之人，她今日特意过来寻自己说话，倒像是……有意将自己绊住，方便另外的人行事。
出了什么事？林若秋心中一震，蓦地想起宋皇后那桩来，再一看李蔷魂不守舍的模样，愈发肯定了那份猜想，难道宋皇后选定的时机就是今日么？
片刻的惊愕后，林若秋反倒平静下来，她早就盼着这么一日，自然来得越快越好。若那对苦命鸳鸯果真有情，林若秋愿意真心为两人祝福。只是一切进行得太顺利了，反倒让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半盏茶后，预感实现了。一场骤雨倏忽而至，侍人们过来通报，皇帝的行程临时取消，此刻正回到园中。
李蔷的脸色倏然惨白。

第104章 谈心
皇帝的仪仗正赶往此处，若恰好遇见宋氏……
李蔷无暇多想，慌不择路地起身告退，“娘娘，妾身早起才抄了一卷经书，还搁在那里，未显心诚，臣妾还是先回去补足罢。”
这话其实漏洞百出，她并不信佛，好端端的怎么抄起经来？且魏太后并不在园中，这经书又奉给谁看？
可即使如此，林若秋也没拆穿，只轻轻点头，“去吧。”
仅凭李蔷为了自家兄长肯付出这样大的勇气，她便值得尊重。
李蔷去后没多久，皇帝便回来了，略显粗乱的头发上满是水珠，可知这场雨来得着实突然，林若秋忙递了块干布给他。
楚镇一面擦拭，一面斜睨着她道：“朕方才仿佛瞧见李氏从你这儿经过。”
林若秋心头突突直跳，忙陪笑道：“婕妤妹妹不过为些琐事来向臣妾讨教，倒让陛下费心了。”
一面忖度着皇帝究竟知道多少，他应该没撞上宋皇后吧？就不知宋皇后可否逃出去，还是仍留在园中。
楚镇神情平静，只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他方才无非随口一问，李蔷虽是才进宫的新人，与皇帝所打的交道却微乎其微。且因为颜面不佳的缘故，李氏羞于见人，皇帝自然更不必去召见她。
服侍皇帝除下湿衣，林若秋就命人将后厨备好的冰碗取来，上头浇上了牛乳汁和蜂蜜，光是远远闻见便甜香扑鼻。
林若秋亲自奉上，一壁含笑道：“早知陛下淋了雨，臣妾就该命人准备姜汤热饮才是。”
“无妨，这大热的天，朕很愿意尝点冰的。”楚镇抹了把汗，端起碗便一饮而尽。这场雨虽下得急，却半点没减轻园子里的热意，倒是皇帝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累出了一身的汗。
楚镇觑着林若秋道：“朕仿佛觉得你今日对朕格外体贴。”
“有吗？”林若秋讪讪道，她自己都不知这股心虚从何而来，毕竟又不是她做错事——只是心里装了件秘密，林若秋怕自己不小心吐露出来，这才有意三缄其口，外表看起来便比往日沉默许多。
楚镇握着她的手，指腹隔着掌心轻轻蹭着，“其实朕宁愿你在朕面前自在些。”
林若秋觉得皇帝越来越有**老手的阵势了，当然也可能是她自己防御力减弱，听了这种话都能脸红——太奇怪了，都老夫老妻的阶段，她却还能维持一颗少女心，不得不说她真是活回去了。
外边大珠小珠落玉盘，林若秋这里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楚镇将她抵在床头上时，还轻言细语地威胁她道：“若不想被人知道，咱们都最好仔细些。”
林若秋只得悄悄将呜咽吞了回去，毕竟大白天的，可不能被人知道他俩在做这种事。这对皇帝和淑妃而言都太不名誉了。
她倒是很能理解楚镇的兴致从何处来——多半是闲的。既然已经来到瑞云轩，便懒得再回书斋去，何况外边又下着雨。
永远不知餍足，这便是男人。
两情缱绻的时候，林若秋仍在思量宋皇后此刻路在何方。若今日没能逃出去，那她以后也很难找到机会逃出去了。
傍晚时分雨势方停，皇帝心满意足地回书斋办公，林若秋则挺着略微酸胀的腰，叫来进宝查问。
老天爷的仁慈果然是有限度的，宋皇后还未来得及穿过那扇角门便已被皇帝的仪仗逼回，庆幸的是没人认出她的身份，可如今院门口层层叠叠都是侍卫，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更别说她了。
林若秋虽然同情，却无能为力。她能撺掇皇帝再来一次行猎吗？且不提楚镇会否听她的，她若真这么做了，那便毫无疑问成了背叛者，就算皇帝不疑心她，她今后也很难在皇帝面前坦然自处。
于宋皇后而言，这恐怕是唯一一次可行的机会，可惜老天不佑。再过十几日，御驾便要回銮，那时，她便永远困在四堵红墙的监牢里，永生永世不得脱身。
宋皇后的身体急剧地衰败下去，饭也不肯吃，觉也不肯睡，仿佛一具行将就木的骷髅。
林若秋偶然瞥过两眼，都觉得她仿佛被抽走了魂一般，不太像个活人。
胡卓请完脉回来，便悄悄告诉林若秋道：“那一位大约撑不了太久了。”
林若秋轻轻蹙眉，“她究竟得了何病？”
宋皇后是否罹患重疾，胡卓说不上来，他只知道一个人若心存死志，那再好的良药也难救活。他瞅着林若秋，语气里倒有几分轻快，“皇后娘娘这趟特意过来，不就是怕您太过得宠，盼着陛下多看她几眼么？可谁知陛下并不愿理她，依旧专宠娘娘您，是个人都得气坏身子。”
他不知内里，自然很难施与同情。可站在林若秋的角度而言，似乎很能理解宋皇后悲哀的心境：那是种一眼看不到头的绝望。
沉吟片刻后，林若秋默然道：“……无论如何，你都不可懈怠，拿出最好的本事来，能让皇后康复最好，如若不能……”
如若不能，她便眼睁睁的看着宋氏忧悒而亡么？
可林如秋也只能这么看着，她是淑妃，而非皇帝，各人能起的作用在这场悲剧里是微不足道的。
园中一切照常，林若秋依旧做她的宠妃，皇帝繁忙时为他添香磨墨，闲暇时则结伴赏花，日子过得惬意无比。只是偶尔她会有一丝可怕的念头：若宋氏就这么去了，她算不算罔顾人命的刽子手，哪怕只是其中一份子？
尽管宋氏若熬不过年关，她本该高兴才是，否则那个位子永远离她遥不可及。可是……林若秋根本高兴不起来，想到她日后的辉煌都建立在另一个女人凄惨的人生之上，她便觉得不寒而栗。
哪怕她并未做下任何坏事。
数日之后，山庄西门值夜的护卫将一个女子扭送到她跟前，说是瞥见此人在草丛中鬼鬼祟祟，似有偷盗之像。
林若秋一眼认出她是服侍宋皇后的婵娟，略微思忖后，就向那两名守卫道：“你们退下吧。”
这厢却将婵娟带进内室，询问她道：“姑娘有何事不能明白说话，非得这样偷偷摸摸的？”
婵娟支支吾吾的，只说是宋皇后病重，想到外头寻个大夫看诊，谁知问得急了，她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只说求娘娘宽恕，好救自家主子一命。
林若秋便猜出大概，她哪是出去寻大夫，只怕是出去寻李家那位二公子的，就不知是宋皇后的意思还是婵娟擅作主张。
此刻这丫头因事情败露，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谁能想到皇后身边的侍女会在她面前这般胆寒？
好像她是多么了不起的恶人。
林若秋本可以自行发落，或是交由皇帝处置，可她并没有，只静静说道：“带本宫去见见皇后娘娘罢。”
宋皇后的水榭里仍秉着烛火，长久睡不好觉的人，连每一寸黑暗都觉得恐怖。林若秋先前怀楚瑛也经历过一阵子类似的光景，可她有皇帝作伴，宋皇后呢，谁又来陪伴她？
林若秋轻轻推门进去，但见桌上的蜡烛都快燃尽了，也无人更换，里头光线昏昏，如同来到幽冥洞府。
甚至于林若秋手里擎着的灯笼都比它亮些。
宋皇后听到动静，声音沙哑的道：“早说了让你不必费事，何必还去请大夫，本宫自己的病自己有数。”
看来真是婵娟瞒着她去的，这丫头倒算得难得的忠心人。
宋皇后翻过身来，被灯笼的光亮刺了一下，不由得抬起手臂，及至辨认出来人是林若秋，她却哑然无声。
林若秋屏退随从，方才镇定自若的上前，“娘娘要请人看病，本宫为您安排太医便是，宫外的郎中又能有几个好的。”
她这趟过来实出意外，宋皇后与她从前并无交情，亦不知如何应对，愣了片刻便抿唇道：“有劳妹妹费心，实在不必。”
一个是无宠的皇后，一个是得势的宠妃，两人若能和知交一般侃侃而谈，那才叫怪事。
林若秋却情不自禁打量着她。
倘若说之前她还对胡卓的话存有疑虑，以为他故意奉承，此刻却已深信不疑。宋皇后此时的模样比她想象中更糟一些，浑身上下瘦骨嶙峋，两颊深深的凹陷下去，眼中更是没有半分神采。何止年关，恐怕连这个秋天她都熬不过去。
除非有起死回生的灵丹，或是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奇药，方能救得了她。纵使如此，保全的也不过是一副躯壳而已。

第105章 皇后薨逝
此刻的宋氏，和一具行尸走肉有何分别。
林若秋猝然道：“本宫愿送娘娘出去，可那位姓李的大夫能否救得娘娘性命，本宫却不能保证。”
来这里之前，林若秋只是想亲眼看看宋皇后，满足一下自己廉价的同情心。可及至亲眼见过宋皇后的枯槁模样，林若秋才发觉——她还是狠不下心来。也许人这一生里都免不了做几件傻事，趁她还有勇气的时候，且任性一回罢。
宋皇后肩膀一颤，难以置信地向床边望去，似乎很难想象会从林若秋口中听到这样的言辞，起先她以为是自己误会，及至见林若秋瞬也不瞬的看着她，宋皇后这才明白：她果然都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宋皇后声音微颤的问，舌尖仿佛含着融化的烛油，烫得她每一息都剧痛。
林若秋神情木然，“娘娘无须计较这些，本宫只问一句，您是否愿意？”
宋皇后脸上由错愕转向狂喜，继而却是深深的疑虑，“你为何要帮我？”
此时此刻，她并非以皇后的身份来同林若秋对话，只是固执地想问一个缘由。
林若秋有些失笑，片刻后，方才收敛了笑意，慢慢说道：“不为什么，只是您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太久了，臣妾已不想再等。”
比起说自己想成全一对有情人这样的可笑，还是野心更值得相信吧？横竖她有子有女，这凤位总归是要争一争的，只在早晚而已。
宋皇后重重咳了两声，脸上显出病态的嫣红，她遽然从床上起身，郑重的向林若秋叩了两个响头，虽一句话没说，林若秋却已懂得她的意思：她在谢她。
其实没什么可谢的，林若秋之所以愿出手相助，并非出于多么高尚的目的，仅仅是一时的头脑发热，又或者说：不愿让良心上留有任何负担。
她飞快的将宋氏搀起，“此事不宜耽搁，娘娘若要走，今夜便是最佳的时机。”
如今方交子时，正是行宫守卫最为松懈的时机，且婵娟刚刚才引起一阵骚乱，侍卫们恐怕早已打起盹来：按常理言，谁也想不到今夜还能有第二场意外。若趁机带上林如秋的对牌出宫，极大可能蒙混过关。
且宋氏想私逃其实有一个天然的优势，她虽为皇后，却极少于人前露面，侍卫们多不识得皇后面容。而况如今是林若秋管事，宫里人本就对林淑妃身边的下人极为宽纵，哪怕是个面生的丫鬟，看在替林淑妃当差的份上，多半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宋氏听了这番剖析，原本干涸的眼眶浮现出火苗来，甚至显出难言的激动，她飞快的收拾好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还是那日打点好的包裹，自从失败之后，她心灰意冷，便搁在一边再未动过。
林若秋将腰牌递给她，抿唇道：“此番一去，娘娘您便知前路如何，日后即便反悔，娘娘您也回不来了。”
“本宫早就存有必死之心，还有什么比死更可怕的，自然无须后悔。”宋氏短促的笑了一下，又看着林若秋，脸上显出些许愁容，“你私自放我离去，倘若被陛下知道……”
林若秋摇头，“我不会有事，你自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再过片刻，她生怕宋氏没后悔，她就已经后悔。
宋皇后深深看她一眼，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只牢牢跟随进宝的脚步离开。
林若秋茫然望着那抹深青色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心头剧烈跳动着，不知此举是对是错。
黑暗里站了许久，也未听到角门处传来动静，看来宋氏已平安离开了。林若秋勉强打起精神，“咱们回去吧。”
红柳担忧的看着她，“皇后这么扔崩一走，明早肯定得闹得不可开交，且说起来是那块对牌的缘故。不如咱们放出风声，就说行宫失窃，有人把腰牌偷走了罢。”
这样，多少能减轻一点罪名。虽说东西失窃亦是林若秋管理不当，可比起协助皇后私逃，这干系却小得多了。
林若秋缓缓摇头，“瞒得过一时也瞒不过一世，还是算了。”
天底下岂有不透风的墙，就算她百般抵赖，难道皇帝就不会联想到那上头么？且不知怎的，她不想对皇帝隐瞒此事，哪怕皇帝听后会大怒，她也要与他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已经开了傻头，索性傻到底罢。就算皇帝因此事厌弃甚至废了她，想来不会迁怒于一双儿女——毕竟那也是他的骨血。
夜凉如水，林若秋沿着石桥缓缓行去，一路将头上的簪珥解下。玳瑁簪，黄金珞，明月珰，每一件都是皇帝命匠人亲自打造的，如今她要脱簪请罪，自然不该带这些东西。
她珍惜地望着手心那些饰物，踌躇片刻，还是命红柳好好收起来。哪怕日后没有再佩戴的机会，她也想好好珍藏起来，当做一点可供留恋的回忆。
皇帝此刻恐怕已经睡下了，打扰龙体休养，恐怕又是一层罪名。可林若秋仍是自顾自的上前，正在廊下打盹的魏安听到响动，忙一骨碌爬起，十分激动的道：“淑妃娘娘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可真稀罕。”
林若秋含笑道：“陛下可曾歇着？”
楚镇还未就寝。
林若秋进去时，书斋里仍亮着灯。那人抻了个懒腰，头也不回的道：“这么晚还过来，莫非怕朕长夜寂寞，特意毛遂自荐？”
听了这样调笑的言语，往常林若秋定得啐他两口，此刻却只显出些微微留恋的神情：谁知道以后她能否听到这些话？也许那人连话都不再跟她说了。
当然也是她自找的。
楚镇见无反应，不禁扭过头来，见她神情恍惚，遂道：“你怎么……”
林若秋笔直地跪倒在地，努力忍住那股冰凉异样的触感，这书斋临湖，湿气自然不是好受的。何况以她跟皇帝的亲密，楚镇甚少要她下跪施礼。
因此才会不那么习惯。
楚镇这时才注意到她光秃秃的发鬓，正要开口询问，林若秋已平静说道：“皇后方才已经离去，是臣妾亲自送走了她。”
有一刹那，皇帝几乎以为她胆大包天到做出弑后的逆行，正想这玩笑话未免太过分了些，及至听明白这层意思，他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消失。
林若秋不敢直视他，只微垂着头，有条不紊地将自己所知娓娓道来。来书斋以前她已打好腹稿，要编好一套谎话是极容易的，她自己不敢说自己未卜先知，而是偶然间探听到宋皇后与那李家二郎的过往，这才鬼迷心窍，想让那两人见上一面——当然，谁都知道，宋皇后不可能再回来。
她本意并不为讲一个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可是仍免不了往缠绵悱恻的路子上引。她本人其实没多少触动，宋皇后的旧情圆不圆满，与她又有什么相干？只是——她仍想放纵一回。不为了帮助宋氏这对有情人，只为证明她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生物。
一直以来，楚镇对她极尽优容体贴，给予她最大的宠爱，可那终究是宠还是爱？而林若秋也是竭尽所能的回应乃至逢迎这份感情，纵使偶有骄纵赌气之时，可那也是在规则许可的范围内，并未越雷池半步。她本可以过得很好，甚至这般过完一生，而无失宠之虞。可人的贪心总是没有足厌的，于温饱之余，她免不了探究这样一个问题：楚镇真的爱她么？还是像对待一只小猫小狗那样，因为讨喜，才每日抱在怀里赏玩？
她太知道两人身份的悬殊了，无数前人的例子都证明了，对谁都可以付出真心，唯独皇帝不行。楚镇会是个例外么？在遇见她之前，楚镇根本不能人道，遑论滥情，林若秋理所应当认为这是个不一样的男人，可她也没打算真爱他，是楚镇在点滴相处之间将她勾了进去，现在她已完全深陷其中，不能抽身了。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为了求一个结果，她终究难免犯蠢。
现在就等楚镇来证明这个结果。
林若秋仍旧低垂着头，努力压抑住声音里的一丝惶惑，“臣妾有罪，还望陛下降罪，臣妾愿意领罚。”
从楚镇的视线望下去，只能看见她黑鬒鬒的发顶，绵密的，柔顺的，谁能想象这把青丝的主人会那般倔强。
他忽的轻叹一声，抬手搀扶她的胳膊，“起来吧，地上凉，别久跪着。”
林若秋恍然如在梦中，神不守舍地起身，不知该如何接话，皇帝这是……原谅了她？
楚镇瞅她半日，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缓缓摇头道：“去了也好。朕就说李家人一回来，皇后怎就突然想去行宫，看来倒被朕猜中了。”
林若秋好容易听出点意思，呆呆的看向他，“您知道？”
楚镇莞尔，“你以为朕是瞎子？宋氏当初嫁给朕有多么不情不愿，明眼人皆看在眼里，你以为独独朕不知道？”
那也不是毫无可能的，她以为皇帝日理万机，才无心理会儿女情事呢。林如秋在心中默默念叨，却又飞快的抬头，欲言又止，“那您怎么……”
楚镇叹道，“先皇旨意如此，朕与她谁又能反对？何况朕本非全人，无论谁嫁与朕为皇子妃，都注定独守空闺，朕又怎忍苛责与她？故而这些年宋氏默然自守，终日闭门，朕也皆由得她去。后来李家人回来，朕本想问问她的打算，可话到嘴边，却始终无法出口……”
近乡情更怯，林若秋很能理解皇帝的心情。她看皇帝的意思似乎倒是有心撮合的，不过这自己给自己戴绿帽，普天之下还是头一遭，也难怪皇帝说不出口。
思及此处，林若秋蓦然问道：“若皇后告知您她的心意，您又将如何？”
楚镇沉吟道：“朕自当成全。”
虽说并非他的本意，当初楚镇亦有坏人姻缘之嫌，纵使宋氏并不怨他，可谁知心里是怎么想的？这回李家死而复生，又立了大功，楚镇原本决定，若李二郎前来求娶，他便来个偷梁换柱，改头换面将宋氏嫁给他，只是李清一直未来讨赏，反倒是李海处处争功，勇于表现，楚镇自然得先奖励积极些的。
林若秋彻底被他折服了，进一步联想到就算有她的对牌发挥作用，可园中守卫松懈，难道真是偶然？宋氏那么容易就逃出去了，不会是皇帝故意放水吧？
可当她再问时，楚镇却不肯承认了，只疾言厉色道：“朕看你是皮痒了，逼着朕罚你。你再多舌，信不信朕让人堵上你的嘴押去暴室，看你还敢如此聒噪！”
林若秋吓得连忙噤声，心里却知皇帝这是害羞了：做了好事的人，往往是不愿留下姓名的，这一位更是活雷锋。
也罢，若她絮絮不休惹烦了皇帝，没准此人真会把她拉去打屁股呢。林若秋整理了一下心情，方才问道：“那此事陛下打算如何收场？”
虽说是她闯下的祸，总得想法子圆回来。一国之后失踪，这可不是件小事。
楚镇沉吟道：“什么也别说，有人问起，只说是皇后突发急病，得好好静养才成，谁都不许探视。”
林若秋听懂他的意思，小心翼翼看着他，“陛下想让皇后病多久？”
楚镇深深望她一眼，“你想何时跟朕成亲？”
=
半月之后，御驾回銮，与来时的人马并无分别，唯一的变数是宋皇后病了，病得还相当厉害，也无法见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
皇帝对宋氏虽无深情，亦不忍漠视，回去之后就命人将皇后送进椒房殿静养，又派了最好的太医诊治，其余嫔妃一律不许打扰。
倒是少有人起疑，毕竟宋皇后体弱宫中人尽皆知，这趟又跟着皇帝酷暑天到行宫瞎跑，本就孱弱的身体自然经不起折腾。
赵贤妃背地里甚至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道：“她也是个没福的，还想到行宫求个皇子，谁成想求出一身病来，果真自作自受。”
看来她这回没跟着去行宫是对的，宋皇后就是个前车之鉴，不晓得林氏给了她多少气受，她才会病上加病——那林若秋一肚子坏水，岂能容旁人与她争夺宠爱，赵贤妃无比怀疑此女在其中做了手脚。
她看宋氏那病秧子这回活不长了，在皇后的名分上霸占这么久，惟愿她早死早超生，为后来人腾出位子来。
一月之后，宋皇后果然薨逝，宫中人人称愿。

第106章 后位之争
宋皇后“病重”那段期间，林若秋有意远着皇帝。楚镇虽有些不悦，可见她执意如此，也只有由得她去。
林若秋的意思很明白，这件事虽是他们两人的秘密，可也怕有心人察觉——宫里的聪明人不在少数。为表心诚，她自然得装得更像些，皇后病重，她若成日家缠着不放，是个人都瞧得出里头有鬼。
因她这般慎之又慎，宫里方能维持风平浪静。就算有一两个胆大的嫔妃想去皇后榻前侍疾，也都被林若秋给驳了回去。谢贵妃和赵贤妃更是提都不提，谁都知道宋皇后这病是好不了了，若出事了该算谁的？谁也不想担这干系。
况且，以她们私心来看，宋皇后自然死得越快越好，越真叫人伺候康健了，那才叫麻烦呢。
因此哪怕皇后的病势日益沉重，宫里亦并未产生剧烈波动，只是静悄悄的，屏气凝神等待，直至宋皇后的死讯传来，众人方松了一口气。
倒是李蔷猜出了些许。
侍儿通报李婕妤过来的时候，林若秋正让人找出库房里存放的白色生绢，平常用不上这东西，做孝服却必不可少。到时候满宫里一片缟素，独她这里花花绿绿的，像什么样。
李蔷施礼之后，略说了几句闲话，便开门见山的道：“椒房殿那位果然是皇后娘娘么？”
林若秋没打算瞒过她，这件事涉身其中的，除了她跟皇帝，便只剩下眼前人，李清的妹妹。何况李蔷也曾帮过宋氏一次，只可惜没能成功。
林若秋便笑道：“是与不是又如何，陛下说她是谁，她就是谁。”
事实上此刻躺在病榻上的正是宋皇后的侍女婵娟，她熟知宋氏脾性，又与其身量想仿佛，要扮演一个并不存在的皇后，没有人比她更合适。
李蔷轻轻叹道：“娘娘还是心善。”
她蓦地提起裙摆，将要跪倒在地，林若秋忙将她搀起，诧道：“你这是何故？”
李蔷却仍是郑重的拜了三拜，“这一跪，是代我哥哥多谢娘娘，娘娘大恩大德，我兄妹二人没齿难忘。”
林若秋听着颇觉愧怍，她能说事情这么容易办成功，纯粹是楚镇从中放水的缘故么？不过皇帝是要面子的人，即便是善事，可在外人听来亦难免丑闻一桩，林若秋只好维护他的颜面，功过都一起揽了。
她看着李蔷轻轻拍去衣襟上的灰，又问道：“你哥哥最近可有消息？”
李蔷摇头，“杳无音信。”
但没有消息也就是最好的消息，李蔷知道二哥临走前为何不知会她一声，一则是时间紧迫，二则，也是怕她伤心难过罢。毕竟从此以后，李家便再无李清这个人了。
即使意料如此，李蔷仍不免为之哽咽，李家的亲眷本就所剩无几，如今又去了一位至亲，可想而知往后她在这深宫里该多么冷清寂寞。
林若秋见她意绪消沉，只当她忧心家族，因劝道：“放心，陛下既已不追究此事，自然不会为难两家。”
莫说以楚镇的心胸，已经放走了宋氏跟李清，不可能再去给宋李两家使绊子。就算他真有此心，事情也是不容易办的，宋氏的祖父乃三朝老臣，又有从龙之功，先帝金口玉言，纵遇大罪亦可赦免其性命，只这一条，便可保得宋家香火不息；李海又正得重用，皇帝不可能无端斩去这条臂膀。
况且一人做事一人当，就算皇帝不知底里，也不可能牵连到两家头上。
林若秋如此安慰一番，满以为李蔷能展露笑颜，谁知她仍是轻轻摇头，“我倒宁愿陛下追究。”
若李清仍在，好歹能牵制李海一二，而今他已天涯海角不知去向，只怕李海的野心将膨胀得更加厉害，纵使眼下不出事，日后也难免将自己烧死，甚至牵连整个李家。
可这份隐忧，她能向何人倾诉？谁又能帮她解决？
李蔷蓦地转向林若秋，目光锋锐，“娘娘想做皇后么？”
林若秋本可以掩饰一下，可她忽然觉得没那必要，遂坦诚道：“后位空悬，自然人人皆可肖想。”
宋皇后在的时候，她不会主动去争，那是守住底线；可如今皇后的位子空出来了，总得有个人坐上去，凭什么不能是她？
这种时候再谦虚就成了虚伪了。
李蔷点点头，“如此，我会请兄长设法，助娘娘一臂之力。”
李海如今乃京中显贵，结识不少文武大臣，在朝中亦颇得人望，由他帮手，林若秋登上后位的可能也将更大些——若能成功，这便是稳稳的双赢。
可李蔷也知此事不容易办到，故而不敢将话说得太死，但经历这么一出，她心中的天平已向林若秋倾斜，且两人最近本就来往颇多，不明就里的人已将之视为一党。换了谢贵妃或赵贤妃登位，她今后的日子都不会太好过。
楚镇晚间过来的时候，李蔷已经离去，林若秋则正将裁制好的孝服披于肩上，看合不合尺寸。
窈窕的身形裹在那不染杂色的白布里，愈显得整个人空灵清丽，恍若月宫仙子踏下凡尘。
怪道都说女要俏，一身孝。楚镇眼睛一亮，上前便要拥着她亲吻。
林若秋忙满脸嗔怒将他推开，说了该注意些，皇后这才刚“咽气”呢，两人就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楚镇不由得摸了摸鼻子，有些不情愿，“还得装下去？”
在这一点上林若秋的意思不容反驳，哪怕楚镇拥有皇帝的特权，可宫里人多口杂，保不齐就有哪个有心的泄露出去。没人敢攻讦皇帝立身不正，可林若秋却得爱惜羽毛，不能在这当口毁了名声。
楚镇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握住她的手，“别急，皇后的位子，朕总归会为你留着，谁也别想夺去。”
林若秋当然不着急，没有哪家发妻刚死就赶着立续弦的，天家也不例外，总得虑及人言口舌。如今皇后刚刚过身，要册立新后少说得等明年，这期间变数太多，万一出了岔子……从前是没想过能做皇后，她自然不会因得失而忧虑，如今发觉自己有一争之力，林若秋却意外地患得患失起来，她这算自找苦吃么？可争端已到了眼前，并不是她说退出就能退出的。
楚镇静默了片刻，蓦地问道：“你放走宋氏，当真是因为同情他俩的缘故么？”
在此之前，林若秋与宋氏从无交集，与李家亦素无来往，若说是因为同情这对有情人的缘故才犯下这滔天大错，未免太可笑了些。
林若秋不禁向他望去，楚镇的睫毛很长，浓密且深，烛火下看来，便如在眼睑投下一层阴影，模糊且看不分明。
在此之前，皇帝一直在试图培养她的野心，也终于略有成效，不过，男人真的会喜欢有野心的女人吗？
保险起见，她自然该将故事讲述得动人一点儿，也好显得自己心肠柔软，不过，皇帝又真的会信吗？
她决定坦诚相告，遂反握住男人的手背——这对她而言有点吃力，楚镇的手掌宽大，且骨节嶙峋，她那小小的巴掌却有些肉乎乎的，生完孩子之后就更肉了——好在楚镇没将她推开。林若秋望着他，神色凝重地道：“陛下可想知道，臣妾当时对皇后娘娘说了些什么？”
毕竟她对宋氏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要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这对谁而言都太困难了些。可宋氏却信了，这证明她说的话有足够的分量。
楚镇遂起了兴致，“说什么？”
“臣妾告诉她，她在皇后的位子上坐得太久，臣妾已不想再等。”林若秋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楚镇调侃道，“看不出来，你胆子还挺大。”
放在平时，这便是妥妥的挑衅皇后的罪名，亏她竟有勇气自毁。
“妾说的是实话。”林若秋轻声叹道，“陛下可以有无数个宠妃，可能和您共享宗庙的，却唯有皇后一人，臣妾怕自己永远也等不来那一日。”
世事无常，谁知道她能活几年，生命里是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的。若能早日被册立为皇后，好歹在临死之前，她能名正言顺做他的妻——很傻的想法，可她却真心为此忧虑过，有时候人就看重那层仪式感，有了身份的加持，她死也死得甘心。
听她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楚镇忙去捂她的嘴，两道剑眉紧紧蹙起。
林若秋在他的动作下渐渐安静下来。自己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荒唐，可一旦说出来了，她却觉得浑身轻松。
半晌之后，楚镇方才小心翼翼将她松开，“既如此，朕便与你立下誓愿，生同衾，死同穴，如何？”
林若秋想不出有力的回答，忽的如一枚小炮弹般冲进他怀里，将他紧紧拥住。
楚镇揉着她的头发，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傻子，朕怎会容你先一步离朕而去？”
林若秋埋首于他胸前，牢牢抓着他的衣裳，一寸也不想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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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中，谢贵妃得知皇帝又去了琼华殿的消息，不禁低声叹息，“皇帝还是舍不得她。”
还以为宋氏这一去，皇帝多少会假惺惺作态几日，谁知转脸就去宠妃宫中寻欢作乐，若被言官知道，就算不大肆上书，私下里也得规劝几句。
明芳脸上跃跃欲试，“娘娘，不如咱们将此事告知礼部诸位大臣，如此一来，陛顾及颜面，多少得冷落淑妃几日。”
谢贵妃冷声喝止，“不可。”
皇帝为皇后守孝那是情分，却未必非得如此，她若贸贸然宣扬出去，一则祖宗规矩并无定制，占不到道理；二则，如此作为损的是皇帝颜面，于林氏其实并无多少损伤，实则是因小失大。
而况，她总疑心林氏是否知道些什么，宋皇后自从行宫回来之后便一直避不见客，实在可疑。

第107章 奸妃
明芳忽然想起一事，悄悄道：“听说皇后娘娘是在行宫受了气，这才病上加病，以致沉疴难起。”
谢贵妃眸中一凛，“谁说的？”
明芳讪讪道：“无风不起浪，若林淑妃真个行事规矩，旁人又怎敢造她的谣。”
谢贵妃便知其底里，叹道：“口舌易生是非，多少年了，贤妃还是学不会这条。”
大抵是知晓林若秋的地位已不可撼动，赵氏才这般破罐子破摔吧，须知就算毁了林若秋的名声，她自己的名声亦好不到哪儿去——林若秋是否尊重皇后且不论，赵氏这样播散同僚的坏话，亦坐实了妒忌之名。
不过，也许误打误撞竟帮了她的忙。谢贵妃沉声道：“记得约束底下，不许妄议琼华殿中事，如有违误，刑杖伺候。”
明芳心领神会，忙笑着答应，“是，咱们宫里的人自然是最守规矩的。”
愈不让人说话，岂非愈证实里头有鬼，只怕这下流言得传得更加汹涌，林淑妃这回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可她就算着恼，也只能找披香殿的赵氏理论去，甘露殿却没惹她。
这两人斗得两败俱伤才最好，如此，贵妃娘娘方能坐收渔翁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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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察觉到流言的时候，流言已散播到满宫皆是，甚至不能辨别是从哪处传出来的。尽管说辞千变万化，可中心思想却只有一条：她跟宋氏的死脱不了干系。
红柳将逮着的两个小丫头一通训斥，又一人各打了十仗，方才气咻咻的来到林若秋面前，涨红了脸道：“那些人的嘴也忒坏了，没影儿的事也敢往您身上泼脏水，娘娘您就该启奏陛下，好好理一理宫中的舌头才是。”
林若秋虽然心中闷塞，面上好歹能维持平静，“理什么？法不责众，真要是一个个抓起来，倒显得本宫心虚。”
如今谢贵妃赵贤妃等人都在忙着施惠上下笼络人心，她就算不愿拾人牙慧，也绝不能反其道而行之——对待下属虽说讲究宽严相济，可宽绝对是比严更讨喜的。
况且，就算将人拘来审问也问不出什么，要自证清白更是难上加难，她能说自己对宋皇后非但无仇反倒有恩么？不能，宋皇后私逃一事止有她与皇帝知晓，且这桩事份属宫中丑闻，林若秋吃饱了撑的才会抛出这颗定时炸弹。
反倒是那些人证明她有罪的推断听起来颇有道理：第一，宋皇后在她进宫之后便失宠了，而她则在短短时日跃居高位，足以证明皇帝有宠妾灭妻之举——纯属胡说八道，宋皇后从来就没得宠过，而她虽晋封的速度颇快，那也是为皇帝生下一双儿女的缘故，母以子贵，难道皇帝不能给孩儿的生母几分薄面么？
但就算林若秋指出其中漏洞，恐怕也难堵悠悠之口，毕竟皇帝对她的盛宠人人皆瞧在眼里，论起陪王伴驾的时间，也无人能比她更多，足以证明此女狐媚惑主，心机颇深——说起这个林若秋便又要叫屈了，别人没办事迷住皇帝，难道还得她主动将男人往外人怀中推么？那她不是贤惠，是有毛病。
至于第二点猜测，则纯乎恶意满满了。宋皇后从行宫回来就病势垂危，如今更是一命呜呼，来回就只有帝后二人及林淑妃，林淑妃真能置身事外么？说她气死皇后倒还是轻的，更大胆一点的，甚至剑指她谋害宋氏，说不定连这次避暑之行都是林淑妃安排好的，否则宋皇后病得爬都爬不起来，何苦偏生走这一遭？她那样孱弱的身子，就算没人下毒，往来舟车劳顿也足够要了她的命。
总而言之，林若秋已从过去娇媚擅宠的小狐狸精华丽丽地升级为一名奸妃，为了地位权势，也为了给今后的皇子铺路，她一手害死了宋皇后，还哄得皇帝对其言听计从，连传说中的妲己褒姒见了她都自愧弗如。
林若秋听了都觉汗颜，想她何时能有这等本事了？这人未免将她吹嘘得太厉害了些。不过人言可畏，林若秋再怎么怠惰懒散，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她原本不想掺和宋皇后的丧仪，打算让谢赵二人总揽大小事务，可这么一闹，林若秋反而不得松懈，若她刻意避开宫中人事，岂不正显得心中有鬼。
既然她问心无愧，那操办一个死人的丧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此林若秋反倒积极向皇帝请旨，愿和谢贵妃赵贤妃等人携手共治。
谢贵妃还没露出什么，赵贤妃的脸色却仿佛吞了一千只苍蝇。
她原以为宫中流言一起，林若秋为避嫌，自然得推辞不受，她也能趁机将失去的权柄夺回来，谁知林若秋的做法与她预期中截然相反，看来到底是她小觑了这个女人——这样心机深重的毒妇，没准皇后真是被她所杀也说不定。
回去之后，赵贤妃脸上便有些郁郁不乐，川儿知她所急，因劝道：“您别担心，立后少说得是明年的章程，咱们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赵贤妃叹道：“明年又如何？哪怕再拖上十年，没福气就是没福气。”
谢贵妃为诸妃之首，论资历、论贤名，她和林氏都比不过谢婉玉，谢丞相亦为群臣之首，有他领头，一众文官自然是站谢氏的；林若秋就不提了，膝下一双儿女便是她最大的护身符，何况皇帝又早被她迷得七荤八素，眼中再无其他。
赵贤妃之父平西将军虽也威名赫赫，可在朝中，武将究竟不及文臣得力，何况她在宫中亦混得不上不下，就算皇帝考虑立后，只怕她也在最末的人选之列。
川儿陪她唏嘘了一阵子，因出主意道：“那娘娘您不妨另辟蹊径，朝中的事您说不上话，这宫里却是您最熟悉了的，何不从此下手？”
赵贤妃疑惑的看向他。
川儿道：“立后一事并非陛下圣意独断，太后娘娘总能说上几句话，若得她老人家保举，娘娘您的胜算不就多几分了么？”
赵贤妃想起长乐宫的那位便无精打采，“算了吧，她惯会敷衍塞责，又岂会认真帮本宫？”
上次为了林若秋晋封淑妃的事，赵贤妃巴巴的到魏太后跟前扮了一个多月的孝子贤孙，结果殊无成效，林若秋还是排到了她前头，可知那虔婆就会和稀泥，指望她出力是不成的。
即使如此，赵贤妃还是死马当成活马医，腆着脸又往长乐宫去侍疾，反正魏太后年年都病，不差这一回。如今深秋寒凉，正是容易头痛脑热的时候。
赵贤妃对外亦圆得颇好，她宣称魏太后是因为宋皇后病逝才伤心成疾，如此既全了她的孝心，也全了魏太后的美名，天底下肯为儿媳妇难过的婆婆着实不多，多得是媳妇死后恨不得放鞭炮庆祝的——尽管大伙儿都心知肚明，宋皇后在世的时候，魏太后没一次去看过她，这对婆媳何至于在死后忽然亲热起来？
不管怎么说，赵贤妃的目的是达到了，魏太后感念她的慧心，特意留她在床畔侍奉——就不知是否仍旧敷衍。
除此之外，赵贤妃为得人望，对于宫中其余人等亦竭力拉拢。皇后尚在停灵期间，宫中不仅严禁服饰艳丽，饮食上亦苛刻了许多，不得饮酒，食肉亦减。且因为守丧自有定时，几轮叩拜下来，御膳房送来的饭食多半已冷掉。秋寒夜凉，众人怎受得这般苦楚？赵贤妃便自掏腰包，嘱咐御膳房每夜多加了一道热汤，如此一来，那些宫婢下人们无不感恩戴德。
林若秋看她这般忙碌钻营，行的却都是善举，自然不便拦阻。反而主动请示皇帝，将这道例汤改为公中出资，赵贤妃谦辞一番之后，也便欣然答应下来——例汤不贵，可宫中许多张嘴，加起来绝非小数目，她家里亦非富可敌国，自然支撑不起来。
只是谢贵妃得知之后颇为不悦，觉得赵氏此番作为看似装好人，实在是给她找麻烦——宫里的银钱统共是谢贵妃负责的，若每月的开销多了，她自然责无旁贷。为泄私恨，她暗里让谢相参了赵家好几本——说起立身不正，朝中个个都立身不正，尤其像平西将军这样武将出身的，银钱上更加挥霍，婪取财货的路子比旁人多上许多，留下的把柄自然也更多。
眼看赵家一系手忙脚乱，忙忙的上折子请罪，谢贵妃心里这才舒坦了些。
两方出尽百宝，打得不可开交，红柳不禁暗暗忧虑，悄悄向林若秋劝道：“贵妃和贤妃各擅胜场，娘娘您也得想点法子才是，总不能坐以待毙罢。”
林若秋倒是想努力，可她根本没处使劲呀。她家世不像谢赵两家那般显赫，更谈不上结交朝中势力，亦即是说，她所能依靠的唯有皇帝一人而已。
当然这也是她的优势，归根究底，立谁做皇后都得皇帝松了口才算，楚镇又不是个傀儡人，可以任由大臣们呼来喝去。
尽管如此，林若秋还是隐隐有些烦闷，楚镇来琼华殿让她量体裁衣的时候，她用软尺箍住男人的腰，动作也是心不在焉的。
楚镇这回专程量尺寸是为了让裁缝做些素色的衣裳，虽说不必为宋氏守孝，可为了表现仁义爱民的天子形象，宫里才去了个皇后，他也不便终日穿着一身明晃晃的服饰刺眼。
楚镇低头看着她纤细的手腕，似有所感，“这段时日，你仿佛清瘦了不少。”
林若秋随口答道：“陛下您倒是胖了。”
楚镇：……太伤人了！

第108章 洗白
林若秋一时没留神，及至见楚镇英俊的脸黑如锅灰，这才醒悟过来，忙描补道：“不是，臣妾的意思是，您结实了，入秋了么，总归是要贴膘的……”
糟糕，似乎有越描越黑的嫌疑。
楚镇果然冷哼一声，“你将朕比作禽兽么？还贴秋膘呢。”
林若秋心道你有时候和禽兽也没啥分别，不过当着皇帝的面她总不能这样诚实，因讪讪道：“陛下还是壮点好，臣妾喜欢勇猛刚健的男人。”
这点她却没撒谎，楚镇有这么个大个子，若瘦伶伶的，岂非和竹竿精一般；且听说楚家祖上有鲜卑族的血统，比起书生文弱，还是英姿飒爽的气质更契合些。
彩虹屁是永远听不腻的，楚镇果然转怒为喜，因悄悄附耳道：“朕晚上再教你知道，什么叫勇猛刚健。”
林若秋含羞别过头，“说了该克制，陛下您却又不自持了。”
“你在朕跟前，朕如何能自持？”楚镇撩人的手段也愈发进益了。
末了两人虽未正式入港，林若秋也由着他亲亲抱抱了一会儿，横竖这是在自己宫里——没关系。
楚镇摩挲着她柔白细腻的颈，“其实朕也该给你裁几件衣裳。”
又来了又来了，男人对女人的爱好恰如女人对洋娃娃的爱好，林若秋忍不住翻起白眼，她自己都不嫌衣橱里的衣裳太少，皇帝却总替她着急，可见她名声败坏有一半都是因楚镇的缘故，她自己倒想清清白白做人呢，皇帝却迫着她奢靡无度，她能有什么办法——当然这话说出来就太讨打了，她听着都像得了便宜又卖乖，旁人自然更不信。
平常她或许就遂了皇帝的意，顺道为自身谋求点福利，不过如今时候非常，林若秋当然不想站出来当靶子，因谦逊的道：“陛下的好意臣妾心领了，等开春之后再说罢。”
横竖冬天裹着厚厚的棉袄显不出身材，做再多衣裳给谁看？等开春之后，宋皇后的事也淡了，她就算打扮得和蝴蝶一样花枝招展也没人敢说些什么。
楚镇只好由她，又轻轻拥着她的肩道：“适才朕来前你在想些什么，看你魂不守舍的。”
林若秋露出一点模糊笑意，将心中淡淡的忧桑咽了回去，“臣妾只是想和陛下白首共老。”
许是太皇太妃那番话触动了她，她发觉当皇后未必真是件好事，太宗和先帝两朝就不说了，宋皇后这个皇后过得也并不快活，如今虽逃出樊笼，却只能隐姓埋名地度日——好在有李清陪着她，大约她也是甘之如饴的。
想到此处，林若秋重新振作起来，试都没试，她怎么能先退缩？就算她没在适当的时机出现，眼见人却正是她心仪之人，今后几十年的光阴，还不够弥补那段空缺与遗憾么？
她深信自己有能力、也应该获得这份幸福，不过在那之前，她需要再度确定楚镇的心意。
林若秋遂凝睇着皇帝，轻声说道：“若陛下的心思有所反覆，请务必先告诉臣妾，臣妾绝无怨言。”
她固然很想成为楚镇的皇后，可也并非这个名分不可，若迫于形势需稍稍推让，她也甘心遵从——只要楚镇与她永不相欺。
男人在她额上烙下温热一吻，郑重道：“朕的心意绝无改变，爱卿勿忧。”
林若秋眼眶潮润，唯有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将那点湿意努力忍回去——太高兴了，甚至有点想哭。
楚镇拍拍她的脸颊，笑道：“还多心么？”
林若秋拼命摇头，她深知男女之间的感情消耗多半来自于双方的不信任，难得楚镇愿意这样包容她的疑虑，还耐心的作出解释甚至安慰她，她自然对此感恩戴德。
今后，无论宫中形势如何变化，她相信自己都能以平静的态度坦然面对——只要她知道，楚镇心里始终是有她的，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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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还未正式入冬，赵贤妃体贴嫔妃宫人，早早就吩咐尚宫局发下了冬衣棉絮，横竖是些惠而不费的事，就和先前的例汤一般，不外乎邀买人心的手段。
林若秋看多了她这段时日的做作，自然见怪不怪，况且众人漏夜守灵，没点厚衣裳挡挡寒气还真不行，林若秋还真有点庆幸赵贤妃提出这些，这样她就能顺理成章将手炉捎进来了。许是生了两个孩子的缘故，她比常人尤其怕冷了，只是身为嫔妃表率，她不便带头搞特殊，赵氏的举动反为她提供了挡箭牌。
这一晚众人如常值夜，各自都有些犯困，钱婕妤更是早就打起盹来——她这几天着实累得够呛，宫里嫔妃本就所剩无多，虽又添了一个李婕妤，可进宫时日尚浅，论资历，钱婕妤更排在安然、李蔷等人前头，她亦不敢犯了差错惹人耻笑，因此这些天竟规规矩矩随在几位娘娘身后，道士们让下跪便下跪，让诵经便诵经，一日下来，腿脚都麻了，觉也睡不好。
谢贵妃见众人都有些神志恹恹，遂吩咐明芳，“让底下送些浓茶来吧。”
于是宫人奉上熬得酽酽的茶水，可巧一个婢女捧着茶盏从钱婕妤面前经过，失足滑了一跤，茶水连同泡烂了的茶叶悉数泼洒在锦缎鞋面上。
还好那茶放了多时，并非滚烫，不足以令人受伤，可钱婕妤也够着恼的。奈何灵堂面前不便发作，那宫婢又不住地请罪，钱婕妤只好胡乱一摆手，“罢了罢了，你下去罢。”
遂躬下身，准备掏手绢擦拭鞋面上的污渍，谁知这么一低头的功夫，她袖中滴溜溜掉出一只晶光灿灿的翡翠手镯。
立刻有眼尖的叫嚷起来，“呀，这是什么？”
明芳眼疾手快将东西拾起，交到谢贵妃手中，谢贵妃细细端详片刻，似笑非笑道：“这样的镯子，本宫在披香殿似乎见过。”
钱婕妤红头涨脑，正要解释，赵贤妃断然制止了她，且柳眉倒竖道：“下作的东西，偷盗竟偷到本宫这里来了，还不快回宫闭门思过去！”
因命人堵上钱氏的嘴将她押回去禁足，眼看着证人消失，赵贤妃方才松口气朝谢贵妃走去，预备将东西讨回来。
谢贵妃含笑道：“到底是妹妹深明大义，这么快就将贼盗处置了。”
赵贤妃则打着哈哈，“还是姐姐慧眼如炬，否则怎能知道钱氏包藏歹心？”
两人互相吹嘘一番，因将此事按下不提。
回去之后，红柳便嘀咕道：“钱婕妤再怎么眼皮子浅，又怎会盯上披香殿的东西？何况那只镯子成色上佳，水头十足，贤妃娘娘岂会不好好保管着，这么容易叫人偷拿了去？”
林若秋笑道：“你既知道就算了，咱们也不必拆穿，横竖是她们自己的事，赵贤妃这回可当真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看来赵氏为着继立为后已急出火来了，竟病急乱投医去找钱婕妤帮忙。虽说钱婕妤与魏太后沾点远亲，如今魏氏嫔妃都不在了，按说会看重她些，可魏太后抱定宗旨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怎么会去管这档子闲事？更别说钱婕妤还是个嘴笨的。
嘴笨的人还贪心，迫得赵贤妃拿出这枚镯子将其收服，可惜事有不巧，让谢贵妃逮了个正着，两方丢尽颜面——那倒茶的宫女怎会冒冒失失的，林若秋很怀疑是谢贵妃的手笔，这下赵贤妃为了维持清白人设，只好与钱婕妤断绝交情，而钱婕妤因她落井下石推自己顶缸，只怕也恨透了她，更不会帮她在太后跟前进言。
为了区区皇后之位，谢赵二人如今已势成水火，目前看来赵贤妃动作频频，可谢贵妃却更胜一筹，每每都能洞察先机——想必一场持久战是免不了的。
王氏再度进宫来请安时，亦留意到宫中肃杀的气氛，“听说朝中文武群臣分成两党，各自推举贵妃和贤妃为后，此乃陛下家事，他们管得也太宽了些。”
林若秋道：“一国之后需得母仪天下，倒也不纯乎是家事，朝臣们各抒己见并不算错。”
王氏便叹道：“可惜你父亲官卑言轻，在朝中说不上话，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林若秋笑着安慰她，“这也不是几张嘴一说就能成的，父亲纵使身居高位，也得看说的话陛下爱不爱听呢。”
王氏点头，“这倒是，可你也并非全无胜算，贵妃贤妃皆无所出，独你膝下有皇子公主，陛下总得考虑三分。”
林若秋没告诉她，楚镇其实已内定她为继后人选，为的就是怕将来还有变数。固然婳婳与楚瑛都是她立后的筹码，但人言可畏，若群臣非得拥立谢氏或赵氏中的一位，楚镇也不便贸然行事，总得布置周全了再说。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叹道：“我也听说了，如今你在宫里的名声不太好，想必都是那起子小人泼的脏水，你无须放在心上。”
她是不信林若秋会去谋害先皇后，固然这个女儿胆子非比寻常，从小杀蛇杀耗子样样来得，可那跟杀人是两码事——她不信林若秋会做出这样伤天害理之事。
林若秋苦笑道：“可信的人却不少哩。”
归根究底，还是她从前的盛宠太遭人妒，以致于逮着机会就污蔑她。倘若她不那么得宠，而是窝窝囊囊过日子，或许如今的名声就好听得多了。
不过，倘若一定要在名声跟宠爱里头选一样，林若秋还是会选宠爱，日子是靠自己亲身体味的，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为了莫须有的罪名而放弃她所拥有的一切，那未免太愚蠢了些。
也因如此，关于她气死宋皇后的传言愈发甚嚣尘上，林若秋只做不理会。流言只能影响人的判断，却不能造成实际伤害，等到了明年，众人的兴趣渐渐消散，此事自然就挑不起来了。
事实上却没用这么久，十月里，风波便有了转机。
起先是赋闲在家的宋太傅忽然上了一封奏章，众人不以为怪，女儿死了，做父亲的讨个情很正常，甚至趁机讹诈一笔都是有的。但出乎意料的是，宋太傅的上疏除了询问皇后的梓宫建造外，并未奢求其他赏赐，反而在奏章最后添了一笔，请求立淑妃林氏为后。
如此一来，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群情愤慨，甚至有人跑去宋太傅家中质问：你的女儿被人害死，你不思为其平冤，反倒举荐自己的仇人，究竟是何用心？
只差明说这老头子势欲熏心，为求名利不择手段。
宋太傅却不慌不忙的从箱箧里取出一摞家信来，俱是宋皇后生前从宫中寄来的。每一封上头虽只有寥寥数语，却情辞慨然，极为动人。且宋皇后在信中直指，她卧病那些时日，门庭冷落，唯有淑妃常来探视，温情柔语，如冬日之炭，暗中之火。若有来生，愿结为姊妹，不负此好。
众人于是哑口无言，有这些信作证据，流言自然不攻即破。宋太傅都亲自保举淑妃为继后了，淑妃还可能是害死皇后的凶手么？恰恰相反，先皇后在家信中大肆称赞林淑妃的善举，这足以证明林淑妃的品德是值得认可的，况且皇后都说了，来生愿结为姊妹，这不就和娥皇女英是一个意思么？如今皇后既去，若她泉下有知，想必也会劝说皇帝立林氏为后，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
至于宋太傅为何从前为何不将这些信拿出来，那自然是因为林淑妃生性腼腆、不愿张扬的缘故。这个女人得宠却不骄矜，行善却不扬名，既能承顺服侍皇帝，又能尊重关怀皇后，哪怕樊姬班婕妤一类的古贤妃再世，也不过如此罢。
仅仅一夜之间，林若秋便成为了全京城最贤惠的女人，她自己都惊呆了。
林若秋怎么也想不到，原来洗白一个人竟这样容易，之前她还是人人喊打的妖妇呢，眼下风向却已经变了，陆续有言官跟随宋太傅上书，请求国本归正，当立皇长子之母为后；此外，也有不少世家夫人希望将女儿送进宫中来伺候，说是跟她学学规矩，其实更像是镀金的意思——有她这位再贤良不过的师傅作保，教出来的弟子难道人品会有差么？这便相当于一张合格证书，日后说起亲事也会更加便利。
林若秋此时才真正相信，善有善报的确是有道理的。她若没放宋氏私逃，宋氏的父亲如今也不会帮她，且凡事压得越狠便反弹得越厉害，有了宋太傅欲扬先抑造出的这场势，如今林若秋的声望已经盖过谢贵妃等人了。
她可以当之无愧做一个皇后。

第109章 钢铁直男
虽不知宋太傅为何突然帮林淑妃进言，可无论如何，这件事于自家主子有利，琼华殿上下便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状态。娘娘位列四妃，膝下有子有女，离着后位本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唯一欠缺的便是朝中无人，以致于声势略低了些。谢贵妃与赵贤妃之所以斗得水深火热，不就是因谢氏背后有谢相等文臣作保，而赵氏则有平西将军率领的一众武将声援么？
如今她们的娘娘在这一点上也补足了，宋太傅乃当世大儒，麾下士子门客无数，纵使一时还无法打入朝中核心，可最擅长造势的也正是这些舌灿莲花的读书人。一国之后必得母仪天下，若不能得万民敬仰，那这个皇后也是立足不稳的。
有了这些人的吹捧，尽管皇帝还未正式立后，外头百姓却差不多都已知道有一位德行出众、贤淑过人的淑妃娘娘，德容言功样样俱全，没错，她是出身不高，可一位幼时丧母的庶出之女能这样令人敬服，岂不正说明她的伟大——到了这地步，连出身都成了林若秋的优势，旁人（譬如谢贵妃）贤惠得体是因为自幼家训良好的缘故，不像她是天生的贤良。
所以她天生就该做这个皇后。
旁人若想越过她，就必须将她的声势打压下去，可宋皇后的家书却不是谁都拿的出来的。此时谢氏或赵氏就算跳出来说她们生前同样尊重宋皇后，臣民也不会相信——口说无凭，她俩若真对宋氏尊重敬服，宋氏在家信上难道不会提一嘴吗？既然没有，那就说明她俩对先皇后着实冷漠，指不定还有怠慢之嫌。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一个连先皇后都不尊重的妃嫔，又怎堪配立为继后？比较起来，林若秋便站在了天然的道德高地上。
这桩风波旁人听了还没什么，赵贤妃先气得七窍生烟，她愤愤朝身侧道：“真是见鬼！谁知道那老头子的书信是否伪造，说得活灵活现，好像林氏给了宋家多么大的恩惠！先皇后一病数年，早说了不愿见客，林氏哪来的机会时常探望，更别说她进宫满打满算也就两三年的功夫，这下却好得亲如姊妹一般了——她俩若真有这样好的交情，林氏怎么不到地底下去陪那死人？”
川儿吓得忙堵她的嘴，又小心的望了眼四周，慎重道：“娘娘，这些话可不许浑说。”
死者为大，何况宋皇后刚刚离世，总归要给几分薄面的。若让这些毁谤之语被人听去，事情恐怕会闹得不可收拾。
川儿一边劝慰，一边就拿团扇为她扇风。虽说正值天寒地冻之时，可看赵贤妃火冒四丈的模样，怕是恨不得吞一座冰山才能解恨。
赵贤妃没好气道：“本宫又没说错，有什么可忌讳的。”
宋氏活着的时候就病歪歪从不理事，偏又占着位子不肯早死，好不容易盼到她去了，谁知凭空里又杀出个林若秋来，连宋氏的父亲都帮着她说话，巴不得将她拱上后位——赵贤妃怎么也想不出宋太傅这样做的缘由，宋林两家又无交情，说起来，姓宋的保举谢贵妃她心里都要平衡些。
偏偏却是林若秋。
赵贤妃蓦地瞪圆眼睛，“林氏该不会学过妖术吧？”
否则难以解释眼前这些怪象。
川儿傻傻的看着她，下意识重复道：“妖术？”这又从何说起？他家娘娘的思维会否跳得太快了？
赵贤妃起先没往这方面想，如今却仿佛豁然开朗，她愈想愈是如此，甚至有些后怕，若林氏当真懂些蛊惑人心的邪术，她从前那样为难林氏，林氏会怎么对付她？
赵贤妃一急起来连声音都粗了，“不行，本宫得启奏陛下，速速请高人进宫捉妖。”
史书上亦见过狐狸精化作人形迷惑君上的，只怕便是那林若秋的祖师奶奶。
川儿见她当真是急糊涂了，只得设法将她按在椅子上，一边劝道：“便真如此，您也不可轻举妄动。且淑妃娘娘若真是妖孽，她生的一双儿女该成什么了？”
赵贤妃正气凛然道：“正因如此，本宫才不能任她逍遥法外，这天下岂能容妖孽执掌？”
川儿简直啼笑皆非，“就算您说的是真的，难道还想陛下亲手废掉皇子与公主？您想得未免也太轻巧了些。”
且天底下的道士总是招摇撞骗者居多，皇帝怎么可能听信他们的鬼话，哪怕赵贤妃纯粹出于一片好心——她真的相信林若秋是妖孽——结果也只会惹来冷眼而已。
赵贤妃愁容满面道：“那本宫就眼睁睁看她坐上后位？”
此刻她已渐渐冷静下来，不再提妖法不妖法的话，只是若林若秋当真坐上凤座，她终究难以甘心。
川儿徒劳劝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再想办法罢。”
赵贤妃郁郁不乐吐出一口长气，早知如此，她就该给宋太傅送几分厚礼才是，兴许那老头子就会帮她说话了——对了，那老东西一定收了林氏不少贿赂，否则怎么肯站在她那边？
赵贤妃眼睛一亮，立刻命人备礼，准备送去太傅大人府上。
川儿诧道：“现在？”可宋太傅刚刚举荐了林淑妃，怎可能立刻反口，这不是叫他自打嘴巴？
赵贤妃自信满满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本宫给他足够多的银子，只怕他跟着本宫姓赵都使得。”
看样子她为了与林若秋一较高下，不惜拿赵家的家底来做赌注。
川儿则默默的吐了吐舌头，惟愿这位娘娘别把整个家私都搬空了，还得给他留点月例银子，不然这日子真过不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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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中，谢贵妃虽如常平静，眼中也不禁流露出挫败之感。这真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她知晓林若秋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却不曾想到林氏在朝中亦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宋太傅来这一出，倒真令她措手不及。
明芳端了盏滚热的菊花茶给她，“娘娘别急，不过是个半隐退的太傅罢了，影响不了大局的。”
谢贵妃望着杯中载浮载沉的白菊花瓣，轻轻摇头，“你不懂，宋家的厉害不在于权势。”
而在于历代大儒所积累出的名望。得民心者得天下，有宋太傅和那帮学子摇旗呐喊，林氏的声势只会愈发巩固，朝中官吏就那么寥寥几个，怎比得过天下万民齐齐发声？哪怕是谢相也无法撼动这股力量。
谢贵妃幽幽叹道：“宋家怎么会帮她呢……”
不是没想过把宋太傅争取过来，可这些大儒从来自命清高，油盐不进，就连谢相都没从他嘴里撬开半句。如今这老骨头却不声不响的站到林淑妃那边去了，林氏不费一兵一卒便得了人心，实在是妙啊。
明芳不忿的道：“什么对先皇后尊崇有加，那林淑妃一天到晚缠着皇帝，这几年何尝放松过，奴婢可瞧不出她哪来的贤良。”
“说再多有何益，宋太傅瞧得出便够了。”谢贵妃轻轻笑道。
但她也同样认为宋氏所言为托辞，再清高的人也免不了流于世俗，何况宋太傅所出的几个儿子皆不成器，显然不能承继家业，从前有个皇后尚能支撑门庭，如今连皇后也没了，只怕宋太傅也急着想寻一笔投资，才在皇后之位上下注罢——而他之所以选定林淑妃，自然是因为淑妃有子的缘故。
其实谁做皇后都不要紧，与这些宦海浮沉的老狐狸而言，太子之位才是要牢牢攥在手里的，林氏的幸运，在于她生下皇帝唯一的孩子，自然能得众臣瞩目。
倘若她没了这个孩子……谢贵妃徐徐抚着冰凉的椅背，她自然不会像魏语凝那般刻毒，朝皇帝的子嗣下手是最愚蠢的，也太危险，再则，她亦有自己做人的底线。若林氏不曾觊觎皇后之位，她也不会去伤害她，她们本可以相安无事。
可眼下，这对母子却已然威胁到她的地位……谢贵妃不由得捏紧掌心，护甲尖锐的顶端几乎嵌进肉里，那股刺痛令她恢复几分神智。
仅仅一刹那的杀心，已足够令她警醒，她骤然意识到方才的想法多么疯狂。可她知道，这股感觉迟早还会回来的，等林氏登上皇后之位后，类似的念头只会愈发强烈，到最后，也许她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谢贵妃憎恨一切改变，为此，她将竭尽所能阻止林氏封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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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的名声对林若秋而言，既是光彩，也是枷锁，她发觉自己忽然变得束手束脚起来。从前有个红颜祸水的代号在外，林若秋不拘行迹，可以坦然面对皇帝的调戏，甚至反过来调戏之。现在她去太和殿之前都得先照十遍镜子，回来也是，生怕衣服乱了一点，头发毛了一点——也许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与联想。
一个贤惠的妇人是该时刻注重她的仪表的。
因了这般，林若秋不大敢往太和殿去，太累了，可她也不想终日在殿里闷着，走动最多的反倒成了太皇太后等人所在的未央宫。
程氏一见她便笑道：“你成日家往哀家宫里跑，倒不如攒点功夫朝长乐宫使劲，到底那位才是皇帝的母后。”
林若秋娇憨的晃着她的胳膊，“您也是陛下的亲祖母，臣妾莫非不能孝敬一二么？再说太后娘娘那里已经有人孝敬了，臣妾去添乱做什么。”
大约是妒忌她轻轻松松就能不劳而获，赵贤妃也想有样学样为自己博一个贤名，可宋氏已去，同样的招数用不了第二次。赵贤妃只得将工夫花到魏太后身上，为了让众人瞧见她这位儿媳妇多么孝顺，赵贤妃一有空就拉着魏太后到御花园中散步，且专拣人多的地方，多吹了几趟冷风，魏太后真病下了，于是赵贤妃又整日到长乐宫中嘘寒问暖，还亲自侍奉汤药，奈何魏太后的病不见好转，反倒愈发加重——这也是很正常的。赵贤妃并非自家亲眷，多少算个客人，她每每过来，魏太后都得穿好衣裳严阵以待，生怕扫了太后威严，有时还得加点妆饰，赵贤妃一走，魏太后又得脱衣躺下，这么来来去去的，再健全的人都得染上风寒。
不过看赵贤妃的架势，或许希望魏太后永远好不了才好，这样她就可以侍疾一辈子了——白赚的名声。
太皇太妃每每说起此事都乐不可支，“云娘这回当真是作茧自缚，想借着贤妃在宫中立威，殊不知这贤妃也是个傻的，光顾着拿她扬名、连身子都不管了。我看云娘也是真恼了她，怎可能举荐她为皇后？”
说着便拍拍林若秋的肩膀，“跳梁小丑而已，无须忧虑。”
林若秋本来也没担心这个，倘若说她和谢贵妃一个占了子嗣的便宜一个占了家世的便宜，赵贤妃则属于两边不靠、比上不足又比下有余的那类，况且她若有点眼力劲儿，就该看得出自己立后的可能性是最低的——楚镇怎可能容许皇后有一个手握重兵的娘家？
赵贤妃若真能被立为皇后，她才该担心自己的娘家能否得享太平。
奈何她瞧不出这点，反倒汲汲营营为后位奔走，林若秋看着她，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程氏叹道：“由她去罢，等到了明年，她就知道后悔了。”
太皇太妃一边插嘴道：“可不，我瞧陛下的意思明白得很，如今独你膝下儿女双全，又有先皇后的娘家保举，这凤印还有她人可堪执掌么？”
又望着林若秋咯咯地笑，“更别说皇帝那样疼你，哪怕群臣反对，他也是非立你做皇后不可的。”
程氏睨着她道：“少来，能德才兼备，为何要惹人话柄？”
又安慰林若秋道：“至少在品德上你是没话说了，从前甘露殿那位能压过你的不就这个么，如今朝中支持你的臣子不少，可堪与谢家分庭抗礼，谢相一人可没法将情势扭转回来。”
林若秋点头，随即却露出苦恼的面色，“臣妾知道，只是……不知该如何与陛下相处。”
楚镇对她用心良苦且寄予厚望，林若秋皆看在眼里，可正因如此，她反而感到肩上担子沉重，以致于最近与皇帝相处都有些力不从心，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辜负了他对自己的信任：一举一动都须照着贤后的模子去刻画，这对她而言未免太难了些。
程氏笑道：“何必拘泥至此，谁规定一个贤后就得呆呆板板、连笑都不许笑一下的？哀家年轻时也不曾这般。”
太皇太妃诧异的看着她，“娘娘您也年轻过？”仿佛听到了什么耸人听闻的秘闻。
程氏拿扇子柄敲她一下，斜睨着道：“你以为太宗皇帝就真将哀家当成摆设？”
虽然后来确实如此，可当她还是婕妤的时候，太宗皇帝也曾来过她房里几回，两情缱绻自然也有过，只是程氏性子颇淡，明知这个男人并不钟情于己，自然懒得交心。只是在闺房之中，偶尔也会小小放纵一番，反正私底下不碍事，当着人正正经经便成了。太宗皇帝后来还夸她，说她蕙质兰心，为朕之解语花也。
林若秋听得入神，不住点头，看来从古到今的男人都是一样的，希望自己的妻子外表冰清玉洁，床笫之间却如同荡妇——这便是理想中的贤妻了。
林若秋学以致用，到了晚间，两人同床就寝时，她便将一只葱白柔荑放到男人胸膛上——她甚少这样主动，因此一旦主动起来，暗示的意味便十分明显。
楚镇果然睡不着了，开口问道：“何事？”
林若秋故意将声音弄得娇娇嗲嗲，如熬化的麦芽糖一般，“臣妾身子发冷。”
言下之意，自然希望楚镇搂着她入睡。虽然是她之前提出要矜持，不过都到同一张床上了，就不必再假模假式了吧？就算不做点什么，也不该跟两条咸鱼般干巴巴的躺着。
楚镇的声音溢满关切，“很冷么？”
林若秋于黑暗中轻轻点头，还瑟缩了一下身子，好让楚镇看到她此刻多么娇怜无助。
楚镇的手脚果然动了一下，看样子是耐不住了吧，就说这一招是没有男人抵挡得住的——太皇太妃在这方面可是老手。
林若秋正在窃喜，谁知就见楚镇敏捷地下床，从箱笼里摸出一床厚实的棉被来，“多盖点吧，免得着凉，朕还得为你请太医。”
林若秋：……
她所面对的是钢铁直男无疑了。

第110章 福星
对于这样不解风情的男人，林若秋做出的回应是投降。她原想着宋皇后“过世”了有一阵子，两人也假意哀恸了一阵子，是时候恢复温存了。可谁知楚镇半点没领会到她的苦心，还说什么多加被子。
这和劝女孩子经期多喝热水有何分别。
但对方是皇帝，林若秋自不可能将他和青春期的小男生一般看待，她只能选择接受楚镇的“好意”。
林若秋遂将褥单往里拉了拉，准备两人各盖一床锦被——他不就是这个意思么？如此也免得受凉了。
谁知楚镇却一本正经地将方才取出的被褥加在原有的背面上，继而整个身子钻进去，并顺理成章地将女子柔软身躯拥住，“被子太薄，还是挨着朕更暖和些。”
这哪是傻，分明是扮猪吃老虎。林若秋遂乖乖的偎进他怀中，两人如同磁铁一样紧紧贴合着，倒真好像春天一般温暖。
唯一讨厌的是楚镇下巴上那层淡青的胡茬总在扎她的脸颊，蹭得林若秋睡不着觉，又不便将他推开，于是悄悄说起闲话，“宋大人忽然上疏，是遵从陛下您的意思么？”
总觉得皇帝若无默许，宋太傅不可能有如此大的胆量，立后一项兹事体大，宋太傅又几近退隐，平白惹这些麻烦做什么。
楚镇轻轻嗯了声，“朕不过随口提了一句，他倒心领神会。”
可见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林若秋停顿了一下，又小心问道：“那些信是伪造的么？”
虽说不见得有人敢去翻先皇后的遗物，但——若真有人大胆至此呢？那真相岂非很快就暴露了，林若秋毕竟有点心虚。
楚镇揉揉她的头发，微笑道：“上头是皇后的亲笔，若不信，大可请皇后身边的侍女一一比对。”
林若秋明白了，这些信大约是宋氏远行之前给她的馈赠，许是出于对她的歉疚，又或是真心希望她继任为后，宋氏才在信中极尽美化之词，借机为她的名声添砖加瓦——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宋氏亦是心地纯善之辈。
如此甚好，林若秋既不愿亏欠他人，也不愿别人欠她些什么，两清之后，宋氏便可跟着李清浪迹天涯，而林若秋则可心安理得居于这片深宫里——她们都有各自该走的路。
林若秋蜷起食指，在男人强健的胸膛上轻轻打着旋儿，一壁问他道：“陛下这样助臣妾洗心革面，是觉得臣妾本来不配做一个皇后么？”
这就纯属无理取闹了。
楚镇拧了下她的鼻子，又抓着她的手微笑道：“朕只是怕你心里过不去那道槛儿，才设法帮你扬名，如今你总算如愿以偿了吧？”
这话算说到林若秋心坎上了，倘若宋太傅没帮她洗白，她真能当真无愧做这个皇后么？一想到与楚镇携手面对天下万民，林若秋便觉得心口都紧缩起来，她太害怕外界的嘲笑与轻视——那不光是笑她，也是在笑他。
如今麻烦迎刃而解，林若秋反倒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浮感，整个人轻飘飘的，没踩在实地上。她靠着楚镇的肩膀，声音细微得像使不上力气，“臣妾只是担心……”
担心她配不上眼前的这个男人，他太好，太好。当一只无所事事的小宠，她心上无须有任何负担，可做一个与他俯瞰世间万物的皇后，林若秋很怀疑自己能否应付得来。先前她奸妃的名声坏到顶点，林若秋也没多少惧怕，甚至隐隐觉得她不做皇后更好，若一辈子只是个宠妃，楚镇就会宠她一辈子罢？
到底还是被推到幕前来了，她离皇后的宝座越来越近，林若秋也便有了更多焦虑，她能承担起身为皇后的重责么？何况，她并不敢做宋氏那样的甩手掌柜，那样不光别人会轻视她，她更会轻视自己。
楚镇搂着她轻轻发抖的腰身，绵绵地将吻覆上去，给予人温热的力量，“放心，朕会一直陪着你。纵有难关，朕也会跟你一同面对，不离不弃。”
=
长乐宫中，湘平长公主坐在床畔，正一勺一勺的将碗中乌黑发苦的药汁喂到母后嘴里，动作娴熟且美观。
魏太后则有气无力靠在团花枕上，几缕稠厚的药汁从嘴角滴落下来。
湘平公主忙用棉帕子为她拭去，一壁埋怨道：“早知您病得这般，就该提前知会女儿一声，怎的一句话也不说。”
崔媪在旁陪笑道：“太医说过了，太后娘娘得的只是寻常风寒，不妨事的。只是贤妃娘娘一日三趟的过来，太后光顾着换衣裳去了，这一会冷一会热的，病怎么能见好？”
湘平公主便知其底里，双眸炯炯的望着魏太后。
魏太后梗着脖子不肯说话。
都什么时候还这样倔强，湘平公主忍不住叹道：“您若不喜她，不叫她侍疾便是了，何苦来哉！”
魏太后要强了一辈子，临老还是这样不肯放松，处处都想掺和一脚。照湘平看，都这个岁数了，安心享福才是正理，理会宫中乱七八糟的纠纷做什么？
湘平公主麻溜地将空碗收拾好，又端来热水为母后擦身，口中絮絮道：“贤妃那糊涂性子是成不了气候的，一天到晚在您跟前打旋磨子，倒害得您老不得安生。您总不至于想帮她成为皇后吧？陛下肯定不会立她的，若说是贵妃倒还有几分可能……”
魏太后不声不响，显然并不打算讨论这些。
湘平觑她一眼，终是小心翼翼道：“其实以女儿的意思，最好是您举荐林淑妃为后，横竖宋家都站出来了，您老锦上添花做个顺水人情，陛下只会记着您的好，那林淑妃也并非忘恩负义的，如此岂非皆大欢喜……”
魏太后淡淡打断她，“哀家累了，你回去吧。”
真是，人一老，这脾气也跟着又臭又硬。湘平悄悄朝她扮了个鬼脸，到底没好意思久留，只略思忖一番便离了长乐宫。
她却并未立刻回去，而是去了琼华殿中。
魏太后的性子是绝不肯跟林氏握手言和的，可湘平为了长远计，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周旋一二。
林若秋久不见这位公主小姑，乍一见面也觉得欢喜得很，她跟湘平意气相投，倘若没有魏太后这层关系，两人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湘平并不隐瞒来意，开门见山的道：“方才我去求见母后，母后的意思，似乎并不愿帮忙。”
林若秋脸上的笑容丝毫未淡，她本就没指望魏太后出言支持，只要她不拦阻就够了——是充分条件而非必要条件。
不过林若秋仍是谢过湘平的好意，“本宫自有区处，公主无须担心。”
反正立谁做皇后都是楚镇说了算，魏太后再不情愿又能如何，又不是她老人家娶媳妇。
湘平叹道：“母后性子倔强，一时难改，可她并非存心针对于你。来日你若为后，还望您莫与母后为难。”
林若秋道：“公主真是说笑，本宫怎么敢对太后不敬？”
她从来也没把魏太后当成敌人，不为别的，只为她是皇帝的母亲，楚镇身上的血有一半来自于她。只是若魏太后始终不待见她，那她也犯不着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大不了各人自扫门前雪便是了。
湘平所求亦是如此，她太清楚眼前的女子在皇帝心中分量，若林若秋当真要与魏太后为难，魏太后还真不一定抵挡得住——明着不敢怎么样，暗地里要算计也便算计了，何况说起来皇后才是这六宫的主人，太后多半是颐养天年的，等林若秋执掌了后宫权柄，孰强孰弱更加一目了然。
相比之下，相安无事自是最好的结果。
湘平沉吟片刻，蓦地说道：“淑妃娘娘大约不知，我已经有三个多月的身孕了。”
“真的吗？”林若秋惊喜不已，忙向对面看去。恰如一切生育过又有孩子的女人，她对这方面格外敏感，且容易感到兴奋。
不过从外表还真看不出湘平有快四个月的肚子。
湘平公主轻抚着腹部，神情眷眷地道：“太医说我母体孱弱，本来不容易怀上身孕，所以这一胎也就格外珍稀可贵。”
“那可真是件大喜事，公主该好好庆祝才是，想必这回一定是个小世子。”林若秋由衷为她高兴，她太知道湘平对于子嗣的渴望，何况陈家那位婆母拿此事刺过湘平不少回，湘平如今总算能一扫之前郁闷。
此刻她脸上便是一副幸福满足的神情，浅笑道：“谢嫂嫂吉言。”
林若秋先是一怔，继而有些不好意思，“本宫怎当得公主叫一声嫂嫂……”
何况楚镇并未下旨立后，这叫得也太早了些。
湘平却并不打算改口，“事已至此，嫂嫂以为还有别的人选么？”短短片刻间，她已下定决心，“我本该多谢嫂嫂才是，这个孩子，是我去行宫之后才怀上的，对外我也无须隐瞒。”
林若秋渐渐懂得她的意思，“但这……”
湘平美丽的脸上一片坦然，“我并未撒谎，至于旁人爱信不信，那是他们的事。”
林若秋无话可说了，她看出湘平仍是不放心，怕她得势之后会为难魏太后，因此才选择用自己的方式予以报答——湘平对于风水之说其实半信半疑，可世间总是愚民居多，此言一出，信的人便多了。
结果不出林若秋所料，短短半月之间，她便成了新一任的送子娘娘。
湘平所嫁的丈夫虽不怎样，她自己在京城的贵妇圈子里却颇受追捧，谁叫魏太后只这么一个女儿，逢人都得给她三分薄面。何况湘平又生得好口舌，经她这么活灵活现的一渲染，京中很快便知道她到行宫走了一遭后有感而孕的故事。
湘平尤其强调，是那汪泉池所起的作用——林若秋对这种说法颇表怀疑，她又不是仙女下凡，泡个洗澡水都能灵气入体。
她觉得这样夸张的言辞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但现实恰恰相反。
行宫驻地很快有雪片般的信笺寄来，都是附近的达官贵妇请求到泉池沐浴净身的，甚至有人不远千里来到京城，希望能亲眼目睹那方灵验无比的泉池——据说当今淑妃娘娘就是在里头泡过身子后怀上龙裔，且一举得男。
连行宫里头的水都被炒成了高价，市面上甚至出现了一两银子一瓮的“送子泉水”，说是从行宫偷运出来的——当然是谎话，行宫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不许人擅动的。
横竖喝不死人。
但还真有求子心切的人买了这种泉水，也不知是机遇还是偶然，凑巧其中有几个验出喜脉，如此一来，众人愈发对此泉的灵效深信不疑。
民众的想象力是无穷无尽的，便有人聪明的想到，从前可没听人行宫一带的水有此神效，唯独淑妃娘娘去过之后便屡现奇迹，那么，或许不是泉水的功劳，而是淑妃娘娘的功劳，淑妃娘娘不会是神女转世吧？
陆续便有人在家中竖起了长生牌位，保佑淑妃娘娘长寿康健，如果可能的话，最好给家里带来一大笔财富，再添两个孩子。
似乎林若秋这个新神比观世音和灶王爷都来得有用些，不止管天管地，还管生孩子挣银子——这管得也太宽了些。
无论湘平所使的法子多么荒唐，可林若秋的名声实实在在打出来了。现在的她除了宋太傅口中的贤名，连福运之说也渐渐兴起。
毫无疑问，她林若秋若被立为皇后，大周朝的国祚将能绵延昌盛，荫庇子孙——不少人都是这么想的。
今年的除夕宴上，淑妃林氏可谓出尽了风头。王亲们向她敬酒的时候，目光可谓真诚极了，尤其几位膝下无子或是孩子夭折了的王妃，巴不得现场向她讨教一番育儿经。
林若秋窘迫难言，只得含糊对付过去，可见一个人太出名也不是好事，她可以预感到今后的忙碌生活。
赵贤妃眼看着对面热闹，暗暗咒骂了几句，到底无可奈何，只在灯影下喝着闷酒。她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之前她还觉得林若秋是妖孽呢，这下可好，妖精没收成，反倒修成正果羽化登仙去了——那林若秋一看就是个狐狸精，只有一帮乌合之众把她当天仙供着。
奈何天下的乌合之众实在太多，像赵贤妃这样的只好众人皆醉我独醒。
谢贵妃的气度就比她好多了，笑盈盈的上前斟酒，“难得如此佳节，本宫敬妹妹一杯。”
林若秋诚惶诚恐地接下，“姐姐言重了。”
谢贵妃望着她粉光脂艳的面庞，亦不免感慨：林氏真是越来越像个皇后了。

第111章 春耕大典
明知自己已接近一败涂地，可回想起来，到底有些不甘心罢。她那样费尽苦心营造来的名声，轻而易举就被人比下去了，她能说什么，说林氏运气太好，还是老天太过不公？
如今人人都站在林氏那边，眼看着她离凤座越来越近，到时自己会是什么下场？这宫中可还有她的立足之地么？
谢贵妃心中叹息，面上则仍旧笑着，将杯中苦酒一饮而尽。
林若秋着实同情这位贵妃娘娘，她也曾尝过灰心失意的滋味，自然知道极不好受。可理解归理解，并不代表她会在这关头拱手相让。宫中只可有一位皇后，纵使谢贵妃在此之前将宫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纵使她立身端正，生平从未犯过原则性的错误——至少没被人抓住把柄，即使如此，林若秋还是会与她相争。
说她济济于名利也好，说她野心勃勃也罢，林若秋既与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她自然不会退让。
隔着万丈灯火，隔着熙熙攘攘的人头，林若秋看到楚镇在不远处向她举杯，她亦盈盈举起杯中酒，此时无声胜有声，哪怕两人此刻根本说不上话，可他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
谢贵妃看着面前这双璧人，神色愈发黯然。
又是一年新春，宫中渐渐热闹起来。宋皇后假死之后的余波亦渐渐消退，众人的“悲痛”也缓和了不少，姊妹间见面时，亦能有说有笑，不必强作哀恸，行动间都得向椒房殿那位表示惋惜。
何况椒房殿也该有一位新主子了。
林若秋的日子如常过得有滋有味，民众对于神女的盲目迷信虽慢慢淡去，可林若秋的声威已经巩固，自然不需要靠这些歪门邪道来造势。何况神鬼之说是把双刃剑，倘若将自己拔得太高，将来反噬起来只会愈可怕。
她要做这个皇后，但是不必着急，是她的总归是她的，旁人抢也抢不走。林若秋遂安心待在琼华殿教养儿女，景婳已渐渐能说几个简单的字音了，而楚瑛也比去岁白胖了不少，叫人越看越爱。
而她之所以能如此清闲，皆因宫中事务处理起来比先前轻松了些——从前也没多么麻烦，只是那几位时不时会给她使点绊子，才导致简单的东西复杂化。可如今却不是争锋斗气的时候，就连赵贤妃那样小心眼的都变得谦虚恭顺起来，不止将自己分内的任务完成得井井有条，额外还会帮谢贵妃或林若秋处理一些杂事，可知她心里的想法已经变化。
赵贤妃任劳任怨地服侍了魏太后小半年，魏太后也没松口帮她，赵贤妃虽然埋怨，却更清楚自己立后的机会已十分渺茫，她面临的抉择是该站在谁那边——人总是要朝前看的，今后谁能得势，她自然就该跟着谁。
如今情势呈现一个稳定的三角形，因此才得以暂且风平浪静，但这种平衡一旦打破，宫里只怕会闹腾得更厉害。
新年过后，皇帝照例要举行亲耕大典，一则劝诫百姓勤于农桑，二则，也是祈求这一年风调雨顺，最好老天爷能保佑来个无灾无难的大丰收。民以食为天，历代国君都对此分外重视，楚镇自然也不例外。
男耕女织，皇后的亲蚕礼自然也是必不可少的。因宋氏常年卧病，以往这项差事都交由谢贵妃举办，今年楚镇则特意问了林若秋的意思，似乎有意将重责移到她肩上。
林若秋从善如流谢过他的好意，继而推辞不受。还未到正式封后的时候，谢贵妃的位分仍居于她之上，林若秋自然不会与其争一时之长短。
楚镇捉着她的柔荑叹道：“朕知你等得焦心，朕何尝不是？只是此事急不来，还得再等等，朕只觉日子一天天过得慢极。”
纵然有宋氏的信笺证明林若秋的品德，可若不等上一年再下诏封后，终究有损她的名誉——人心叵测，有些事是不得不防的。
林若秋倒反过来劝他，“臣妾都不着急，陛下您慌什么，心急都还吃不了热豆腐呢。”
她并没觉得一个亲蚕礼有多么了不起的，更不会因此而委屈，倒是谢贵妃兴许会有些芥蒂——在她看来，林若秋这招更像是以退为进，明摆着让众人知道：她半点没有觊觎后位的意思。
殊不知这后位已被她视为囊中之物。
可谢贵妃能怎么办呢？她自然不能有样学样，也来个拒不受命——万一皇帝真收回成命怎么办？这些年都是她负责的亲蚕礼，忽然不叫她办了，那众人更会疑心宫中情势有变，她这位贵妃愈发形同虚设。
所以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到人前，至少，在胜负还未揭晓的时候，她绝不会主动认输。
谢贵妃望着镜中形如槁木的自己，忽然感觉从未这样累过。
明芳正在为她梳发，不经意瞥见一根银丝，正想着如何藏起来，谢贵妃已发觉了，淡淡道：“拔掉吧。”
明芳因怕她吃痛才不敢擅自动手，如今谢贵妃既已说了，她只好壮着胆子将那刺眼的物事扯去，一面讪讪道：“偶尔一两根白发不算什么，奴婢的母亲还怀着奴婢时就已经有白发了呢。”
谢贵妃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淡如白水的微笑，“至少她曾经生养过，不像本宫，如今却是什么都没有的。”
明芳不敢接茬了，这话谈下去未免太危险。
好在谢贵妃并不打算为难她，只平静起身，“为本宫更衣罢。”
作为亲蚕礼的主持人，谢贵妃自然是要按品大妆的，林若秋想那自己就可敷衍过去，可谁知楚镇接着传来的一道口谕，迫使她不得不慎重对待。
原本男耕女织各司职分，可今年楚镇想破个例，他打算将林若秋带去春耕大典上——只带她一个当然不妥，但即使都去，皇帝的用心何在，那是一目了然的。
林若秋一听说要面见文武大臣心下便生出几分胆怯，从前她也只跟这些大臣的夫人打过交道，可女人之间凭借聊孩子就能成为无话不谈的密友，男人却不同。
想到那些大臣会如何看待她这个腥风血雨的淑妃，林若秋便觉得头疼，遂谨慎的问道：“我能不去吗？”
“不能。”楚镇斩钉截铁的道，继而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温声道：“就当是为了朕，朕想让他们见一见你。”
反正等做了皇后，总归是要打交道的，提前认识一下也无妨。
他这人最擅长软硬兼施，可林若秋偏偏就吃这一套，只得无奈的点点头，“那好吧。”
她忽的又想起一事，“我没种过地。”
要是在百官面前出丑怎么办？固然千金小姐没几个扶犁耕种过的，但既是春耕大典，太儿戏也不像话吧？
楚镇亲昵的抵着她的鼻梁，“无妨，朕教你。”
林若秋注意到男人闪烁的目光，心想楚镇的教和她盘算的教恐怕不是一个意思，她想找地方实践一番，可楚镇却净灌输理论去了，还是在那样不合时宜的场所——但也许意外的应景。俗话说得好，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她看这人倒像是累不死的。
不提琼华殿中两人胡闹，此刻披香殿中，赵贤妃同样愁眉紧锁。她倒不怕出丑，可她怕田里的蚂蟥——以往的皇帝都只在旱地上摆摆架子，他们这位倒好，连水田也要亲自试验的。
想起那些黑不溜秋、一口一个血洞的虫豸，赵贤妃便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她几乎想称病不去。横竖她也不想要什么风头，谁都晓得皇帝这回纯粹是给林淑妃送人情的，顶多再有个谢婉玉从旁使点绊子，她去凑什么热闹。
川儿却按着她的手严肃道：“娘娘不可，您怎能轻言放弃？”
赵贤妃没好气道：“不放弃又能怎么着？横竖本宫与后位沾不上边了，费再多气力又有何益。”
有谢氏跟林氏两位劲敌在，她可谓半点胜算都没有，与其去当别人的手下败将，还不如躲在一旁看看好戏得了。
川儿面色沉痛，“娘娘，正因如此，您才要愈发振作士气，否则怎么对得起将军大人？他对您一向寄予厚望，千辛万苦将您送入宫中，又助您登上贤妃之位，为的就是看您自暴自弃么？”
赵贤妃被他情绪丰沛的话语打动了，川儿并非将军府的家生子儿，却能这样替她着想，赵贤妃着实感激——也是因川儿的声音十分好听，且带有磁性，换了另一个人来说，她未必听得进去，也不能有这样好的效果。
川儿见她沉吟不决，遂加把劲道：“您想想，那些虫豸不光您会害怕，贵妃娘娘和淑妃娘娘同为女子，只怕胆子比您还小几分呢，莫忘了您可出身武家。春耕大典上众目睽睽，若贵妃与淑妃相继失仪，独您神色不改，您说陛下会不会高看您几分？”
赵贤妃果然被他说得有些心动，却犹疑道：“可，她们未必会失态呀……”
川儿含蓄的望她一眼，“事在人为，娘娘怎么知道不会。”
赵贤妃便知他打算在田亩里做些手脚，但这法子可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若真有几只蚂蟥向她游来，赵贤妃光想想那场景都要晕倒，遑论取笑其他两位。
她不由扶额道：“还是算了吧……”
川儿急道：“您就不想想老大人？”
想到一直暗地支持她的父亲，赵贤妃到底有些过意不去，只好点头。
为了训练她临场时的风度，川儿专程命人捉了几只蚂蟥回来，盛在搪瓷碗里，好让赵贤妃日夜观摩。
赵贤妃果然立刻就晕倒了。

第112章 蚂蟥
亲蚕礼与亲耕礼定在同一日，这就意味着林若秋的时间十分紧迫——皇帝是不可能等她从蚕室过来再开始，何况祭典的流程本就琐碎冗杂，若专程将两项仪式错开，时间上也来不及。因此楚镇的意思是两边各自举行，待亲蚕礼结束后，林若秋再于亲耕大典上露面，以此也好给人留下惊鸿一瞥的印象——林若秋着实惊诧于皇帝的信心，他还真觉得她是天上掉下的神女么，一出场就能惊艳世人？
尽管明知楚镇对她的滤镜在作怪，可林若秋考虑到皇帝的心情，觉得还是该成全他，毕竟没有一个更美貌的女子做参照，也许她真能艳冠群芳也说不定。
美人都是比出来的。
林若秋因让红柳多准备几套应时的衣衫，蚕室和暖，衣裳单薄一些也无妨，可田地里仍是春寒料峭，她可不想挨冷受冻。
红柳悄悄告诉她，“听说贤妃娘娘前日晕厥了，但却未请太医。”
林若秋蹙眉，“可知所为何事？”
红柳摇头，“披香殿瞒得一丝不露，只知宫人们又是灌姜汤、又是掐人中，好容易才将贤妃娘娘弄醒。”
事出反常必有妖，赵贤妃往常最喜热闹喧哗，今日如何这般低调起来？且她素来身体壮如牛，如说是因节食而晕，半点都不像。
林若秋遂留了个心眼，“把胡卓叫来。”
春耕大典乃一年一度的盛事，赵贤妃自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做手脚，私底下的小动作就不一定了。而与耕田相关的，林若秋只能想到虫豸之类毒物，不管赵贤妃是否真有此心，她多多提防总不会有错。
马上就要到祭典那日，林若秋愈发焦躁难安，想着为了在文武百官面前留一个好印象，她是不是该把自己饿瘦一点才好？毕竟不像唐朝流行以胖为美，京中可一直是纤细骨感美人占优势的。
而林若秋从生下楚瑛之后，身材虽已恢复正常，脸颊上总带点肉肉的，这让她看起来比实际上多了好几斤膘——对一个女人而言，这已经够惨了。
加之这几天有些水肿，情势就更严峻了。
楚镇看着她揽镜自照，一会儿唏嘘一会儿垂怜，反倒笑盈盈去拧她的脸蛋，“朕反倒觉得你现在这样正好，跟水蜜桃一样饱满圆润，朕看了都想咬一口。”
林若秋气呼呼的鼓着桃子脸，用手指着自己道：“那您咬吧，把这些肉都咬掉才好呢。”
楚镇果然作势去啃她的腮颊，当然没敢使劲，反倒弄了一脸的口水。
林若秋只得拿帕子揩拭，一壁瞪着他道：“您只管当没事人吧，横竖到时人家取笑的是臣妾，和您是不相干的。”
怎么可能不相干？她是楚镇的女人，自家的女人丢了脸，做丈夫的难道还能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吗？
楚镇显然并非没心没肺，他总算看出林若秋的心事，遂拍着胸脯向她保证，“他们怎敢笑你？你想啊，这亲耕礼本就为求五谷丰登，那人自然也得丰润一点才好，若瘦得前胸贴后背的，像什么样？只怕连老天爷看了都要嫌弃呢！”
林若秋被说服了，心里的面疙瘩稍稍消除了些，又眼巴巴的瞅着他道：“您会陪在我身边吧？”
楚镇义气凛然的道：“朕说了会手把手教你，自然不会食言。”
林若秋这才放心，但想着就算有了好师傅，做徒弟的也不能不努力，因让进宝帮忙借了几本农耕方面的小册子日夜钻研。哪怕纸上谈兵，总好过什么也不做。
亲蚕礼很快来到，林若秋踌躇满志出发。在此之前她已沐浴斋戒三日，确保身心都无比虔诚，绝不会亵渎神佛。
比起之后的亲耕大典，这会子她的心态仍是很平和的，毕竟也不是头一遭参加。只是去年她尚未晋为淑妃，位序排在赵贤妃等人后头，只需跟着敷衍差事即可，这回她的次序则稍稍提前，不能像去年那般消极怠工。
可巧赵贤妃也与此时前来，两人在蚕室外头打了个照面。赵贤妃神色一僵，仿佛还有点不敢与她对视。
林若秋只得先开口，“贤妃姐姐来得倒早。”
赵贤妃讪讪笑道：“妹妹你也不迟。”
林若秋愈发肯定她心里有鬼，好在自己早有盘算，丝毫不惧。很快，两人便结束了没营养的对话，相继步入蚕室。
今年仍是由谢贵妃主祭，两人只需在一旁观礼即可，林若秋今日起了个大早，看她将上香、致辞、观蚕等一套流程走完，那头早就一下一下的点着，打起了盹。
谁知谢贵妃蓦地开口：“淑妃，你也过来看看吧。”
林若秋一个激灵，这才意识到谢婉玉是在叫自己。这却奇了，往常并没经历这出程序，还是四妃应有的特权？
再看赵贤妃一脸懵的模样，便知谢贵妃仅仅一时起兴。
林若秋只好上前，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谢贵妃又声音温和，似乎纯粹想让她沾沾喜气。
用作祭礼的都是又肥又壮的蚕，安静的躺在一个铺满桑叶的纸箱子里，沙沙吃着树叶，如同绿玉上点缀的珍珠，不见恶心，反倒甚是可爱。
林若秋怀着近乎欣赏的目光观察那些小生物，并不敢伸手触碰——万一她一碰就死了可怎么好？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谢贵妃想借此事陷害她，可她可真叫倒霉催的。
然则她直勾勾的盯了半日，也不见那几条蚕有何异样，林若秋方才松了口气。
谢贵妃轻轻笑道：“蚕虫多子，妹妹膝下虽已有了一双儿女，可仍需再接再厉，多为陛下开枝散叶才是，方不负陛下对你的爱重。”
林若秋只得含糊答谢她的祝福，总觉得谢贵妃的比方用得怪怪的，哪怕说石榴多籽、花椒多子、甚至母猪多子也行啊，倒没见拿蚕虫来说事的。
从来只听人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样短寿的东西，听起来不像祝贺，倒像是诅咒。
不过旁人都没怎么留意——赵贤妃仍静静想她的心事——林若秋也只好装成很受用的模样，强迫自己不去细想。
此刻日已将正午，谅着亲耕大典已过了一半，众人遂急急换了衣裳赶赴郊外的御田中去。
楚镇刚率领群臣举行完祭天仪式，见她过来，不由得轻轻皱眉：“怎这早晚才来？”
林若秋向他解释，因为路上耽搁了一会儿，马车的轴承出了点问题——毕竟此乃后宫妃嫔头一次参加亲耕大典，出点意外在所难免，何况那几辆马车多久没动用过了。
楚镇遂不再多话，只向她招手，“过来吧。”
林若秋兴冲冲的扶着犁耙走过来，此时却发觉她站的位置是否太奇怪了些，按照位分，应该是谢贵妃在前，她在后，赵贤妃次之。
可现在她成了距离皇帝最近的人，谢赵二人反倒隔开了一丈之地。
林若秋想开口询问，楚镇却已携起她的手，淡淡抬了抬眼皮，“有什么话回去再说，祭典上不许喧哗。”
见他抬出这顶大帽子，林若秋只好噤声，心下却已有几分了然：楚镇这是明白向众人昭示她的地位，百官们看到这一幕，就该知道皇帝心仪的继后人选是谁了。
在场果然有几位老臣皱起眉头，本想质疑皇帝举措，但在谢丞相的眼光安抚之下，终是平静下来。
谢丞相不露声色的瞥了林若秋一眼，那一下虽是飞快，却还是被林若秋注意到了。她知晓谢相为了女儿，难免对她抱有敌意，但这也是没法子，只要这老头子不敢当众给她没脸就好——那也是给皇帝没脸。
谢相显然没胆大到这种程度。
楚镇扶着犁耙，小心的将另一端交到林若秋手中，指点她该如何操作。不止手上的动作有讲究，就连每一步该怎么迈，足间踏出的距离为多少，那都是该依照章法来的。
一套功夫下来，林若秋已然汗流浃背，尽管成效甚微——连半亩地都没有犁到，庆幸的是她一举一动已然似模似样，很像个下地的农妇了。
楚镇尤为称赏她那身衣裳，还好她今日没穿宫里那种累赘的裙装，而是换了身类似短打的劲装，方便劳作。
楚镇赞道：“朕的阿秋果然聪慧过人，即使朕未提醒，你也能心领神会。”
林若秋竭力不去计较那个古怪的称谓，只腼腆的笑了笑。当着外人的面，她自然得表现得体才是。
这在一众人到中年的官吏看来，愈发觉得小夫妻恩爱有加，大庭广众之下都能毫不脸红，他们这些老头子是万万比不了的。
赵贤妃看她出尽风头，愈发眼热不已。奈何自己这身长裙实在碍事，赵贤妃光是留神不被绊倒就已经费尽全力，更别说好好犁出一块地来。
结果她独个在田埂上歪歪扭扭了半日，愈发引得众人讥嘲蔑视，果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富贵闲人做惯了，半点苦都吃不得呢。
好容易等来中途休憩的口谕，赵贤妃方才离了那坑坑洼洼的土地，坐到田埂上且缓缓精神，心内已然憋了满肚子火。
川儿端来清水供她取用，一壁安抚道：“您别着急，等会子就该那几位出丑了。”
不出所料，今年的祭礼里还有“插秧”这一项，那可是得下水田的。而赵贤妃经过半月来非人的训练，已经克服了对虫豸的恐惧，信息十足准备面对难关。
至于林若秋等人，只怕待会儿哭都哭不出来。
赵贤妃悄声问他，“都准备好了么？”
川儿用手势向她比划，“足足下了半盆子呢。”
那还真是挺多的，且皇帝考虑到女眷多气虚体弱，因此只象征性地给她们圈了一小块地，并不打算让她们将身体累垮。
想到那么小小一畦田里就有数不胜数的蚂蟥，赵贤妃便觉得头皮发麻。好在她这厢准备充足，不至于吓到失态，那几位恐怕免不了出丑了。
赵贤妃遂理了理衣裙起身，袅袅向对面走去，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一场胜仗。
林若秋已联合谢贵妃等人将秧苗分配好，见她便笑道：“还以为姐姐不肯来呢。”
“怎会？为我大周祈福原是应该的，区区之劳何足挂齿。”赵贤妃挑了挑眉，随手从她怀里接过一垛青绿秧苗。
她几乎可以预见林若秋被吓得花容失色的惨状，光是这么一想，她便觉得满心舒坦起来。
看那人以后还敢不敢在自己面前神气。
然而现实总是出乎意料，没过多久，赵贤妃便花容失色地惨叫起来，差点栽倒在地，多亏她仅有的毅力支撑她没有栽倒——真要是溅到一身泥水，那比被蚂蟥咬还可悲呢。
林若秋闻声走过去时，赵贤妃正在厉声呵斥她身旁的侍女，奈何那侍女也是个胆小如鼠的，望着她白皙小腿上墨绿的一条，几番想要伸手，却总是无法成功。
她似乎比赵贤妃还要血气不足，光看一眼就能晕厥。
林若秋皱眉问道：“贤妃姐姐，何事如此吵闹？”
赵贤妃原本颤颤巍巍使不上力，可见了她，却仿佛生出满腔孤勇来，遂微微闭眼，准备强行将那恶心的虫豸除去。
林若秋此时才发觉她腿上趴着一只水蛭，忙呵斥道：“不可！”
赵贤妃眼睛睁开，狐疑道：“为何？”
林若秋无暇同她解释，只利索的取出一个香囊来，将里头的盐粒倒出些许，撒在伤处，那虫豸瑟缩了一下，软趴趴地从赵贤妃腿上脱落。
林若秋一脚将其踩死，这才同赵贤妃解释，正在进食的蚂蟥是不能随便拉断的，若让口器留在伤处，伤口会愈发溃烂，留下难以痊愈的疤痕。
赵贤妃听得心惊肉跳，方才那东西汩汩吮着她的鲜血，她还真想一把扯断呢。比较起来，留疤比流血自然可怕多了。
想到此处，赵贤妃既佩服，又有些难以言表的妒恨，“怎么那些虫豸专叮本宫，你却毫发无损？”
林若秋笑道：“姐姐既知要下地，就该提前做些准备，难不成贸贸然来让蚂蟥咬的？”
她老早就让胡卓配好了一种药膏，涂在皮肤及衣裳上，可防虫蛇咬伤，为的就是怕田里有何不测——无论天意还是人为。
赵贤妃听得哑然，早知这样省事，她白白费功夫做什么？都怪川儿那小子乱撺掇，还什么训练胆量，须知胆量这东西并非一朝一夕所能炼成，这会子人没吓着，她自己就已出丑了。
再一看面前谈笑风生的林若秋，赵贤妃愈发烦躁，遂扭过头去，谁知眼角余光瞥见一条长而溜滑的东西从身傍游过，赵贤妃吓得再度尖叫起来，“来人！有蛇！”
林若秋轻而易举就将那滑不留手的东西拎起，“姐姐你认错了，这是黄鳝，哪来的蛇？”
赵贤妃犹自惊魂未定，“真的不是？”
林若秋只得举给她细看，谁知赵贤妃正眼也不敢望一下，连连摆手，绿着脸道：“快拿走！拿走！”
胆子这样小，还想做坏事呢。林若秋翻了个白眼，将那条鳝鱼放生水中，目光一转，却看到谢贵妃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继而轻轻弯腰，手掌若无其事地从膝盖处拂过。
看来谢贵妃也被蚂蟥叮了，可她并不打算向人求助，而是攒眉忍受这份痛楚，并且假装毫无痛楚——哪怕明知伤处会因此溃烂恶化。
她太刚强，也太过在乎身为贵妃的尊严。这样的女人，当真叫人既敬且畏。

第113章 收买
林若秋踌躇是否该提醒她一二，或是叫个人前去帮她，不然这样硬扯下来，势必得留下一个血洞不可——贵妃再是贵妃，那血肉之躯也不是铁打的。然则以谢贵妃的心性，只怕非但不会感激她的好意，反而得憎恨她当众拆穿，让自己出丑，谢贵妃今日参加亲耕礼，自是希望一举一动皆尽善尽美，哪怕再疼再艰难也得忍着。
世上好人最难做，林若秋犹豫了一会儿，正好楚镇叫她过去，她便屁颠屁颠淌着泥水去往男人身边。
再抬头看时，谢贵妃已款款整衣上岸去了，看来她亦并非存心找死，还是得找个太医先处理一下。不然在水里待久了，那些虫豸闻着血腥味只会愈发聚集过来。
林若秋反正擦了防虫的药，半点不惧，反而忙活得不亦乐乎。楚镇将带土的秧苗递给她，她便熟练地俯身下腰，两手轻轻一拨，就将青苗插在了田垄上，一行行秧苗笔直的迎风挺立，看去竟有模有样。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好似山野间一对做惯了农活的夫妇，楚镇不禁眉花眼笑，“这个就叫做心有灵犀一点通吧，哪日朕若是落魄了，有你帮忙，想必咱们也不至饿死。”
林若秋白他一眼，心道这种想法纯属吃饱了撑的。皇帝过惯了快活日子，偶尔辛苦一回觉得是享受，可若一年四季埋首田间劳作，他非得叫苦连连不可——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过在这样风和日丽的天气，流一身汗也不算坏事，反而觉得身心都舒展开，一切烦闷都随风而逝。林若秋忙得起劲，索性学着乡野村妇那样挽起裤腿，免得在泥地里一甩一甩的，甚是恼人。
楚镇一眼瞥见那两截白生生的小腿，不由分说就帮她将裤管放下，板着脸道：“群臣面前，还是得注意点仪表才是。”
林若秋大呼冤枉，她不过嫌衣裳束手手脚而已，怎么就成有伤风化了？而且她觉得旁人未必有兴趣看她——在场都是些胡子花白了的老头子，最年轻的也已过了四十，指望他们春心萌动，还不如去等铁树开花呢！
无奈楚镇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林若秋只好遵命，只在心里暗暗鄙视了一番皇帝惊人的占有欲：小心眼，醋坛子。这些都是楚镇从前说她的，如今她原样反弹回去，无比适用。
眼看着午时已过了大半，皇帝便命众人收工，毕竟只是来做做样子，而非认真种田的，犯不着累得要死要活。
林若秋也便取出随身带着的干粮美滋滋地啃起来，虽说小厨房做好的馒头花卷这时候早就冷得硬邦邦了，野地里也没处加热，可经过一番辛苦劳作之后，任何东西尝起来都觉得有滋有味。
中途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林若秋听说此地有种树养蜂的农家，因撺掇着让楚镇领来瞧瞧，楚镇本来早有此意——养蜂劝农也是亲耕礼的一部分——但顾及女子多爱惜面目，故而没打算让她们参与。
可见林若秋执意想看个新鲜，楚镇只好妥协，遂让魏安取了两台蜂箱供人赏鉴。因女眷们出来得匆忙，都未携带幂篱，魏安只好到农户家里借了几条纱质的头巾。
林若秋胡乱将头发及脖颈罩上，农家纺的布颜色皆不澄净，却鲜艳得过了分，是一种十分明亮的土黄色，倒和木箱里密密麻麻的蜂群融为一体。
她整个人看起来也是土美土美的。
楚镇望着她这副滑稽模样，不禁笑道：“这条纱很配你。”
林若秋明知男人在打趣，懒得理他，只好奇地听着箱中嗡嗡声，“它们在做什么，里头有蜜么？”
但凡涉及到美食，她便格外起劲。
楚镇拿这小馋猫没办法，只得让魏安打开蜂箱，小心翼翼地割了一块蜜下来。
林若秋接过尝了一口，只觉甜得过了分，还好处于凝固状态，不至于弄得满嘴都是糖汁——也许配上木耳莲子煮甜汤会很不错。
她打算将那块蜜放回去，谁知楚镇却就着她的手掌，三下五除二就将蜜糖啃得干干净净——这么个高大强健的男人，偏偏爱吃甜食，也算是反差萌。
林若秋深知不该以貌取人，不过皇帝这样亲昵的举动还是难免令她心肝发颤，遂小声道：“陛下若想要，让人再割便是了。”何必要吃她剩下的。
楚镇却含笑望着她，“何必费事，况且你尝过的蜜想必更甜些。”
林若秋脸颊微红，心道这会儿他却不怕那些老头子议论了。
在场的文武百官虽都不是瞎子，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比瞎子的视力还弱——皇帝跟淑妃你侬我侬，关他们什么事，就算皇帝硬要把亲耕礼办成七夕节，那也是小两口的家事，他们只需装聋作哑便好。
另一边，赵贤妃也想撒娇撒痴的讨蜜吃，奈何皇帝根本不朝这儿看，川儿只得上前帮她的忙。
皇帝光顾着跟淑妃说话，赵贤妃无可奈何，只得将就着尝了口那粗如砂纸的蜜块，随即呸呸吐了开去。
川儿因自责道：“定是小人手艺不好，再去拣一箱好的来罢。”
赵贤妃看他这副内疚满怀的模样，倒觉得可怜，只得勉为其难再尝了一块，这回却觉得甘甜多了，许是心理作用：没有皇帝陪伴，有个小太监鞍前马后巴结，勉强算得一种安慰。
比起她们这两个生手，谢贵妃的动作看起来却熟稔很多，甚至无须侍人帮忙，她自己就神色自若地揭开蜂箱，继而一手拿匕首，一手利落地将蜜板割了一块下来。
众人皆惊奇的看着她。
一旁的明芳解释道：“娘娘的叔父就曾靠养蜂卖蜜为生，娘娘幼时在叔父家中住过一阵子，自然习得些许。”
无论她此举是为了卖弄还是真有一个做生意的远房叔父，但看来颇有成效。世家女子擅长农桑虽不是什么加分项，可在这亲耕礼上却不然，盖因蜜蜂四处采花授粉可使稻麦生长得更加茁壮，谢贵妃此举自然意义非凡。
林若秋则暗暗为谢婉玉捏一把汗，她看谢贵妃动作的熟练程度比魏安差了不少——就算如她所说幼时曾经看过，可毕竟没经过系统的学习，加之这些年养尊处优下来，谢贵妃哪还能记得许多？
更别说她连头纱都没带，哪怕被蜂子蛰了也没处诉冤去。
这世上往往怕什么来什么，谢贵妃割好了一块蜜，还未来得及将蜂箱合上，手上倏然一滑，那块蜜啪嗒落在地上——那东西本就又黏又腻，如魏安等是带了手套才敢操作的，谢贵妃毕竟一时疏忽。
林若秋见她低着头，在眼眶周遭揉些什么，起先还以为她哭了——毕竟这一天下来谢婉玉的处境着实令人同情，先是被蚂蟥叮，这会子又当众出丑。她本来想身先士卒，以体现后宫之首的表率作用，可结果是样样都没做好。
放现代这该叫社会性死亡了。
及至谢贵妃抬头，众人才发现她额角肿起老大一块，原来是叫蜂子给蛰了。
林若秋只好让胡卓给她过去看看伤势，就算谢婉玉再怎么爱惜面子，可眼下面子已经毁了，总不能连脸都不要罢？
赵贤妃则在一旁暗暗嘀咕，觉得这莫非是天意，存心要她跟谢氏两家倒霉的；反倒是那林若秋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跟有神明护体一般。
妖孽。
她正思量着回去后是否该向高僧求张护身符，不然今天是谢婉玉被蜜蜂咬，过几天或许就该她遭殃了——谁知道林若秋还会些什么邪术？
可巧谢贵妃的侍女明芳过来叫她，赵贤妃才从神游中清醒过来。
明芳是请她过去帮忙看看自家娘娘伤势的，因赵贤妃出身将军府，家中多兵械，想必对外伤处理颇有一套。
赵贤妃本不想过去，她又不是谢婉玉的丫鬟，再说了，谢婉玉不敢去惹林若秋，却来寻她麻烦，这不明摆着柿子拣软的捏？
奈何当着许多双眼睛，赵贤妃总得顾及几分颜面，哪怕后宫中人再多龃龉，当着外人的面也须亲亲热热的，一团和气，总不能叫外头看了笑话。
她只得怏怏地随明芳过去。
吃饱喝足之后，林若秋随手将头上的纱巾取下枕在地上，准备小憩一会儿，奈何楚镇偏不让她好睡，一会儿挠她胳肢窝，一会儿又吓唬她仔细有虫从耳孔里钻进去。林若秋被他搅和得睡意全无，只得咬牙切齿的陪他聊天。
她是不觉得有什么可聊的，成天价在宫里黏着不够，田坡子上还得卿卿我我，就没见过这样折腾的情人。
而且她也不觉得自己的嗓音能赛过珠玉，可皇帝偏偏爱听，似乎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带有惊人的魔力，叫人欲罢不能。
林若秋只好絮絮同他拉些家常，一面扭头环顾，就看到不远处的凉亭里，谢婉玉和赵采薇两人正相谈甚欢。赵贤妃起初没打算搭理她，给她上药时亦极其敷衍，却不知谢贵妃对她说了些什么，赵贤妃先是一愣，继而神色却渐渐认真起来。
太奇怪了，要是林若秋记得不错，这两人先前分明因争后位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怎么还能有说有笑？
林若秋正自狐疑，楚镇轻轻掻了搔她的后颈，调笑道：“跟朕说话，怎么也不对着朕？”
这一个也是不消停的，林若秋叹口气，只得靠到他肩上，继续方才二人世界，心底的疑影却并未消退，反倒渐渐扩散，挥之不去。
到了回程路上，谢赵二人已亲密得能同坐一辆帷车了。这在旁人看来自然没什么大不了的，谢丞相年老体弱，总不能让他徒步赶赴家中吧？谢贵妃孝顺父亲，自然得让出车驾，被迫去跟贤妃挤同一辆马车。
可林如秋却更觉得奇怪，放在平时，赵贤妃根本不可能让谢氏上车，遑论与她共乘。不是她说，谢贵妃来求她的可能性都更大些。
可这两人却仿佛无形中成就了一股默契，如今她俩成了相亲相爱的好姊妹，而林若秋则被孤零零晾在一旁。三足鼎立变为两方割据，中间隔着楚河汉界的鸿沟，是什么改变了赵贤妃的心意，让她决定站到谢氏那边？
林若秋百思不得其解。
不止是她，回宫之后，川儿为赵贤妃更衣，又利索的吩咐人准备热水供娘娘沐浴，两人到了内室，川儿方才谨慎的对她道：“娘娘适才为何向贵妃示好？那一位可不是好相与的。”
赵贤妃缓缓除下外服，睨着他道：“你也瞧出来了？”
小太监灵活的将衣裳接过，一面笑呵呵的道：“不止小人，淑妃娘娘也瞧出来了。”
因此他才觉得奇怪，如今正在后位之争的紧要关头，按说甘露殿琼华殿都是死对头，何以赵贤妃会偏向于甘露殿？
赵贤妃冷声道：“她瞧出来又如何，究竟不能拿本宫怎么样。”继而却叹道，“林氏有子，贵妃有权，本宫如何争得过这两位，素性选一边站得了。”
如此别人吃肉，她好歹能跟着喝口汤，不至于一败涂地。
川儿好奇的则是汤的分量，“贵妃娘娘究竟许了您什么条件，您才甘心听从于她？”
赵贤妃两眼沉沉，望向庭院中日渐发出新芽的花树。她自然不是那等眼皮浅薄之辈，能被区区财帛打动，事实上谢婉玉也并未用财帛来收买她。
她只对她说了一句话，“我为皇后，你为皇子之母。”
这便够了。

第114章 杯弓蛇影
虽只有轻飘飘的一句话，对赵贤妃而言却比什么金银财宝都可贵。皇后之位是够不上了，眼看着皇帝不会封她，那么，便退而求其次，若能成为皇子之母，同样能使她地位稳固。倘若这个孩子是将来的太子，也许她还能有幸成为一位太后，如此终身后事及家族安危都无须发愁了。
至于谢贵妃该如何践行诺言，赵贤妃并不担心，她自己是肯定生不了的，要么，谢婉玉将来有了孩子再送给她，要么，谢婉玉帮她把林氏的孩子夺过来——她若帮谢婉玉取得皇后之位，谢婉玉难道不该反过来报答她么？
川儿见她一脸沉醉做着春秋大梦，忍不住提醒道：“您就这般信任贵妃娘娘？”
“为何不信？”赵贤妃奇怪道。谢婉玉心思再深，人品还是信得过的，否则凭何统领六宫？不说别的，她若敢背信弃义，赵家第一个就能生撕了她。
川儿却不这么认为，“她这会子要您帮忙，自然样样都捡好的说，谁能保证日后不会狡兔死走狗烹？若谢贵妃成为皇后，内则掌管后宫大权，外又有谢丞相坐镇朝中，您又能奈她何？”
赵家虽握有兵权，却是一把双刃剑，有利有弊，若敢以此相胁，只怕谢相立刻就能治他一个谋反之罪，到那时岂不正合了谢氏之意。
赵贤妃一听此言有理，不由得柳眉紧锁，“那本宫该当如何？”
要她放弃这样诱惑的条件，她舍不得，可谢婉玉心性诡谲也不得不防，万一真被她从背后捅一刀，那可有得罪受。
川儿提议道：“您该向她要点凭据才是，否则贵妃娘娘一旦反悔，咱们也好讨个说法。”
就算谢家势大，若白纸黑字写明白了，把柄落于人手，谢婉玉终究得顾忌三分。
赵贤妃深以为然，遂亲自修书一封，命人送到甘露殿去。
谢贵妃阅毕，不由得轻笑出声。
明芳咦道：“娘娘怎么了？”
谢贵妃将帛书递给她。
明芳草草读完，大感愤慨，“贤妃竟敢这样同娘娘说话，她以为她是什么人，还斗胆和您谈条件？简直毫无自知之明。”
又朝自家主子道：“您别理会，披香殿那位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奴婢倒不信她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等贵妃娘娘成了皇后，还不是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这些曾经的手下败将能留下一条命都该感恩戴德，还敢软语相胁，简直不知所谓！
谢贵妃却不言不语，兀自从抽屉里取出宣纸笔墨来，略沉吟了一会儿，便提笔疾书，末了还在篇末盖上贵妃独有的金印。
明芳见她当真立下字据，不由得目瞪口呆，转念一想，却笑道：“也是，您只说让披香殿那位成为皇子之母，却没说哪里来的皇子，自然随便从宗室里拣一个过去便成了。”
不然凭赵贤妃的资质，难道还想抚养太子么？那未免太痴心妄想了些。
谢贵妃却并不打算玩这种文字游戏，她轻轻说道：“本宫没哄她，若大皇子将来有幸成为太子，那也是她的福气。”
谢贵妃至今都不曾生养过，以后也不打算再生，赵贤妃更是绝无孕育子嗣之可能，宫里很可能只有楚瑛这么一个皇子，即使如此，谢贵妃也不想与人相争——她所求的止有皇后之位，倘若赵氏有幸能成为另一位太后，两宫并尊，也由得她去。
自然，若赵氏无能护得这个孩子平安长大，或是楚瑛晓事之后只认林氏再不肯认她，那也是赵氏咎由自取。谢贵妃只想与赵采薇取得暂时的结盟，至于日后如何，自然桥归桥路归路。
她将信笺仔细封好，交给明芳道：“送过去吧，这下她想必能放心帮本宫办事了。”
宫中三足鼎立，局面只会迟迟僵持不下，唯一取胜的法门是先联合其中一个干掉另一个。谢贵妃深谙此理，至于斗垮林氏之后，赵氏会不会再反咬她一口……横竖赵氏就只有这么点斤两，谢贵妃半点不惧。
甘露殿与披香殿和好的迹象，宫中人很快就瞧出了苗头，林若秋本就有所怀疑，如今带着有色眼镜看去，更觉得处处都是风波危险。
三人在甘露殿议事的时候，以往赵贤妃总要驳斥一两句，或是驳她，或是驳谢贵妃，如今却谁都不反对了。赵氏不反对谢贵妃很正常，毕竟谢贵妃资历比她深厚得多，可她待林若秋也和和气气的，这便很叫人生疑了。
除非谢贵妃着意叮嘱过她，让她在外人面前维持和睦的假象——让敌人放松警惕，才能攻其不备。
除此之外，谢赵二人每日还会定时定点到长乐宫中请安，魏太后是否愿意见她们都不要紧，职责尽到便成了。从前只赵贤妃一人独往，众人还说她讨好卖乖，如今多了谢贵妃陪同，此举便俨然成为媳妇孝顺婆婆，再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相较之下，长年与魏太后保持距离的林淑妃则难免有失礼之嫌。
林若秋渐渐觉出不妙来，这两人联合起来的风险无疑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就算谢赵二人并未从言行上诋毁她，可这两人天天和连体婴一般黏在一起，共同进退，行事又无比妥帖，无形中就把她给比下去了。
谢贵妃这招着实厉害，光是拉拢一下赵氏做帮手，便产生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林若秋甚至无法防御，这两人并未露出坏形来，只是这种无形中的施压已足够摧残她的精神。
况且还只是一开始的，起初按兵不动便罢，天长日久，谁知道她们会做出什么事来？人的野心总是慢慢滋长的，直至失去理智。
林若秋发觉自己竟隐隐感到恐惧，从前得知魏语凝是那个暗地捣鬼的小人，她可以有条不紊的反击，可面对未知的风险，她又能如何？谢赵二人根本就未对她出手，哪怕明知她们有动手的意图。
这样下去，别人还未来得及害她，她自己就先杯弓蛇影把自己累死了。
林若秋去未央宫中请安，程氏见她面色青白，不禁咦道：“是又有身孕了？看着这样疲惫。”
虽知老人家一片好心，林若秋只好红着脸跟她解释，自己并未再来喜信，况且，两个孩子就够她折腾的了——否则也不会整宿整宿睡不好觉。
程氏却没被她的谎话哄过去，沉吟一番便道：“还是因那两宫的事？”
林若秋没回答，可不说话也就等于默认了。
程氏是经历过三朝内宫的人，对里头的弯弯绕绕自然看得比谁都清，遂有些同情的看着她，“这两人若联手起来，一时还真叫人招架不住。”
她那一朝数胡皇后最为阴险刻毒，可像胡氏这样下作的人终究流于小道，胆敢谋害龙胎，最终只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谢贵妃却从来不用阴谋，相反，这些年她苦心经营，手段堪称光明磊落，若非林若秋半途杀出来，这皇后之位或许该是她的。
可越是这样冷静自持之人，一旦被权欲迷失了心窍，行事只会愈发癫狂。谢贵妃当然还没走到癫狂的那一步，可是也足够令人畏惧。
林若秋同样明了这点，所以才会感到这么大的精神压力，她怎么想不到谢贵妃竟能放低身段去跟赵贤妃握手言和，不知做出了怎样的承诺，又付出了怎样的利益牺牲——这两人这样投契，干脆去搞百合情算了。
林若秋无精打采的告辞，程氏深深看她一眼，“先发制人，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这自然是老人家发自肺腑的箴言。
林若秋原本不曾留意，可回去细细琢磨一番，她必须承认太皇太后所说是有道理的，事实上这也是最可行的法子。与其等这两人出其不意动手，最好的法子自然是先分化之，再各个击破。
里头可以运作的途径就多了。譬如谢贵妃因被虫豸蜇伤，正在请人疗治，赵贤妃更是奉上了家传的专治毒疮的妙药。若她在药膏里加些“好料”，再诬陷赵氏所为，这两人的联盟想必会很快瓦解，纵使谢婉玉疑心病重，未必轻言相信，赵采薇却是容易对付的，只需稍稍引导，想必两人也难复好如初。
就算此计不成，可林若秋如今参与六宫事务，所握有的权利自非寻常宫嫔可比，若有心动手，总能找到下手的机会。再不济，她手中还有一双儿女，只消让两个孩子稍稍吃点苦头，光谋害皇嗣这一条便足以让谢氏或赵氏死无葬身之地。
可她也只能在脑子里想想，真到了付诸实践的时候，林若秋便畏缩了。并非她胆子不够，而是，她不愿成为一个毫无底线的人。楚镇好不容易帮她积攒来的名声，断不能轻易毁去，就算一时不被发觉，可纸是包不住火的，她能保证永远不被发现么？
况且，在旁人还未对付她之前，她先去害别人，到底谁才是反派？人的野心只会越来越大，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就算陷害人能得一时的甜头，可难保欲望不会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深，到那时，她还会是她所认识的自己么？
比起谢赵二人可能会有的谋害，林若秋更害怕失去这份自我，那等于她亲手杀死了自己。况且，楚镇绝不会喜欢一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林若秋独自纠结了三天两夜，最终，在楚镇过来看她的时候，她扑到男人怀中，痛哭流涕倾诉了自己内心的斗争，模样活像是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
楚镇起先被她弄得不知所措，及至听完一番颠三倒四的言语，他便笑起来，“就为这点事？”
林若秋怔怔地看着他，很不能理解他这样轻松的态度，天晓得她经历了多少挣扎——尽管都是在脑海里排演，但这很好笑么？
楚镇一边拿帕子为她拭泪，一边便颐然道：“所以你矛盾了半天，最终又放弃那些计划？”
林若秋红着眼睛点点头，这会子反倒后悔起来，既然不打算做坏事，为何偏偏告诉他呢，这样太像一朵矫情做作的白莲花。况且，以后若真出现类似的案例，皇帝是不是会第一个疑心到她头上——简直好比提前自首的罪犯，还是智商归零的那种。
皇帝却没注意这些小心思，只笑吟吟的望着她道：“因贵妃与贤妃走得颇近，你害怕她俩会对你不利，才终日提心吊胆？”
林若秋低下头。
难怪整天睡不着觉呢。楚镇叹息一声，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其实要分化她二人，何须如此费力，朕有一个法子，不出三日，便可令你如愿。”
“真的？”林若秋惊喜抬头，很高兴他没质疑自己有被害妄想症，不过这话也太像哄傻子了吧？
曹植能七步成诗，她却不信楚镇能七秒想出一条妙计，那得成神仙了。
楚镇点点头，姑且不去理会方才被她撞到的下巴，只正色道：“君无戏言，你几时见朕诓过你？”
因小心扶她到床上躺下，仔仔细细盖上一床薄被，“如今你最要紧的是睡个好觉，等明日起来，便什么事都没了。”
林若秋乖乖靠到枕上，许是心胸舒坦的缘故，很快便闭目睡去——楚镇说要给她一个交代，自然会做到，她半点不怀疑。
这厢楚镇哄她睡熟，便唤了魏安过来，问起最近宫中动向。
魏安不敢隐瞒，一五一十的答了出来，自然，也没漏掉谢赵两位娘娘突如其来的交情。
楚镇冷笑道，“如此说来，她们还真意欲对淑妃不利？”
魏安不敢称是，也不敢说不是，不过长眼睛的人都瞧得出来，女人的感情是最当不得真的，尤其是宫里的女人。谢贵妃和赵贤妃从前如乌眼鸡一般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如今却一反常态和睦共处，若说里头没鬼，鬼才相信。
“看来若秋的担忧不无道理……”楚镇自言自语道，“朕得为她想个法子才是。”
魏安陪着笑脸道，“陛下打算怎么做？”
要说这事还真有点难办，谢赵两位娘娘皆出身世家，总不能因林淑妃的一句枕头风就让两位娘娘去住冷宫吧？这话若传出去，不止皇帝会被指责糊涂，林淑妃也将风评被害。
可皇帝又有意安抚淑妃娘娘，这个分寸的把握就挺耐人寻味了。魏安还真有点好奇皇帝会使用何种对策。
楚镇思量片刻，仿佛有了主意，招手道：“你过来。”

第115章 南巡
林若秋一觉醒来，天色已近黄昏了，窗边透出些黑黢黢的树影，乍一看倒仿佛杵在那里的人形——疑心生暗鬼，这些天她老担心谢氏等人会出奇兵害她，难得睡上一阵好觉。
大约真得了被害妄想症。
红柳上来服侍她穿衣，揭开被褥一瞧，却发现她罗袜尚未褪下，两只脚藏得好好的，不禁笑道：“娘娘倒为奴婢省事。”
林若秋颇有些窘，以往午觉也没这般容易睡过去，大概是照顾两个孩子太累了，再则，有楚镇陪伴左右，她才得以精神松缓下来。
想起那人，林若秋便问道：“陛下呢？”
“已经走了。”红柳迟疑了一下，还是道，“不过离开前拉着魏公公说了好一会子话。”
应该就是说甘露殿披香殿两宫联合之事，虽则皇帝没跟她商量，林若秋半点不恼。她对楚镇很有信心，既然答应了帮她解决麻烦，自然不会食言。
林若秋一骨碌爬下床，觉得腹中有些饥饿，就让小厨房传些膳食过来，都是蘑菇豆腐、炖猪蹄、火腿鲜笋汤等一些软烂的食物。景婳最近正在慢慢断奶，林若秋尝试着给她添加一些辅食，图省事，就懒得单做自己那份。
反正皇帝今晚不会过来，无须额外准备他的饮食。
吃饱喝足后林若秋又睡了黑甜一觉，因让红柳打水来供她洗漱，谁知红柳却回话道，太和殿那边有消息了。
林若秋不由一怔，“这么快？”
虽则楚镇信誓旦旦向她打包票，可林若秋并没打算太难为他，两三天的宽限自然是要给的——莫非她低估了皇帝的能力，皇帝比她想象中还要精明强干？
红柳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素来沉静的眉梢也拧成了小钩子。
林若秋先给自己打了剂预防针，方徐徐问道：“你直说便是。”
红柳觑她一眼，才慢慢说道：“听御前的宫人传话……陛下有意仿照太宗皇帝旧例，先封一位皇贵妃。”
太宗皇帝的第二任皇后胡氏就是由皇贵妃擢升上去的，当时太宗皇帝对她的钟爱可谓前无古人，连皇贵妃这个位分都是因她而创，胡氏后来自作孽废入冷宫且不论，至少在众人看来，能封皇贵妃便是立后的一个先兆。到了先帝那会儿，却因太过钟爱昭宪皇后而不愿另设高位，后来昭宪皇后过世，魏太后也没能挣上一个皇贵妃职衔——这亦成了她一桩耿耿于怀的心事。
能封皇贵妃当然不算坏，问题在于如今皇后已经过世，再立一位皇后便是了，何必横生周折闹出个皇贵妃，也难怪红柳为林若秋打抱不平——况且，皇帝也没说要封她家主子，万一让别人抢了便宜呢？
林若秋起初和她一样惊讶，及至回过味来，嘴角却慢慢漾起微笑。她所高兴的并非楚镇急人所急，为了帮她不惜借用帝王心术，而是——她能这么快洞悉楚镇的想法，足可见他俩的确情投意合，连思想都紧紧联系在一切了。
不是夫妻，胜似夫妻。
红柳犹自愤愤，“娘娘，您得快点想个主意才是，万一让那两位……”
林若秋轻轻摇头，“放心，陛下是不会立皇贵妃的。”
他只不过设法抛出了一个钓饵而已——很快就会有鱼儿咬钩了。
果不其然，才一日夜功夫，赵贤妃就不再去甘露殿中请安了，反倒积极联络家中亲眷，意图让赵将军联合朝中要臣举荐她为皇贵妃。
谢婉玉等到日将正午，还是不见赵采薇前来，大殿中空荡荡的，一改前日热闹气象。
明芳搭讪着端起茶盏，“奴婢再去换些热的来。”
谢婉玉摇头，“撤下去罢，赵氏不会过来了。”
明芳既惊且怒，“就为了一个皇贵妃的虚名，她竟敢同娘娘您决裂？”
若真如此，那赵氏未免太没远见了些。
“怎会是虚名？”谢婉玉轻笑道，“比起遥不可及的皇后之位，自然是一个垂手可得的皇贵妃来得更珍贵些。”
若这个皇贵妃当真是立后的先兆，赵采薇离后位便更近了一步；即使不然，身为位同副后的皇贵妃，日后她在这宫里的地位也将举足轻重，不可撼动。于情于理，她都不愿错失良机，皇贵妃之位自然是要争一争的。
同样的，谢婉玉也不能不争，谁能保证皇帝这一招是虚招，而非真要立皇后呢？而她若有幸坐上后位，自然也容不下一个时刻虎视眈眈的皇贵妃。
皇帝不过撤下了一个大的鱼饵，再换上一个小的鱼饵，便将赵氏的野心重新调动起来，反过来与她对抗。谢贵妃想到此处便不由苦笑，她太知道皇帝这么做的理由了，无非让她跟赵氏两虎相争，好给林淑妃留下一条安全的退路。
可怕的是，即使明知皇帝图谋不轨，她还是只能按照皇帝划出的道走，皇帝对她们每一个人的心性都摸得无比透彻，却只肯给予林氏宠爱与宽容。
何止老天不公，这宫里的天从来就没公平过。
=
林若秋眼看着周遭刚消停了一阵子，如今因皇贵妃一事重新卷起波澜，心中固然有些负疚，但更多的却是快意。就算皇帝此举不太厚道，可赵贤妃若非早有此意，也不会轻易上当，可见她跟谢婉玉的盟约本就是不稳定的，轻易便土崩瓦解了。
而林若秋则获得了暂时的平静，不必担心两位刽子手来向她出招。
为了答谢皇帝的美意，林若秋特意治了一桌简单的酒席，请皇帝来赴宴。自己也换上一身薄纱制成的单衣，香肩微露，颇有春日融融的迹象。要是皇帝不介意的话，她很乐意用肉体来偿还，反正对两人都是享受，她并不吃亏。
席间楚镇盘膝而坐，微睨着她道：“有用时对朕笑脸逢迎，无用时对朕弃若敝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便是这样对待一位天子的？”
林若秋心道她什么时候敢对皇帝这样使过性子？她可不记得自己有找死的胆量。不过有时候情绪不太好，她总不能对皇帝硬挤出笑脸吧，她又不是卖笑的，那是娼妓的活。
但看皇帝两颊酡红，林若秋料着他有了几分醉意，喝醉的人说什么胡话都能被原谅，林若秋便不与他计较，只软语温存开解一番，又将他衣领稍稍揭开，用热毛巾润泽肌肤，好使酒意散去。
楚镇一手晃着半空酒盏，双眸清亮，似乎醉得不深，“下月朕将离宫南巡，你可愿随朕前去？”
林若秋脱口道：“什么？”
虽说太宗皇帝和先帝爷都南巡过，皇帝还为太子时也曾两次奉旨南巡，不过她总以为那该是朝政稳固的情况下，如今立后之事尚未决议，皇帝就想一走了之，该不会是诓她的吧？
楚镇的模样却不似说笑，反倒认真点点头，“你要不要跟朕前去？”
正常情况下皇帝根本不必问她的，想带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林若秋不由猜测起其中是否有何阴谋，会不会楚镇另择了立后的人选，所以决定带她出去旅游一趟，当做补偿？也好一壁瞒着她，一壁暗中行事。
毕竟南巡一趟少说得费三四个月，这其中的变数可太大了，而等她回来，正好是宋皇后薨逝一年，很可以另立一位新后。若她这几个月里光顾着游山玩水，只怕后宫权柄会被谢赵两位牢牢把持，再想从她们手中夺权，可就难了。
楚镇仿佛看出她的心事，摸了把她滑溜溜的下巴，微笑道：“如何，决定好了吗？你可得想清楚，等南巡回来，说不定朕就不想立你为皇后了。”
林若秋瞪他一眼，这男人心思也忒坏，光会吓唬人。不过，她倒是毫无纠结就做好了决定。
在后宫权柄与男欢女爱之间，林若秋很没骨气的选择后者。比起丧失这一点统辖人的权利，她更担心皇帝身边会出现更合意的新人，却将她抛诸脑后——江南的水土多养人呀，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数不胜数，也许用不着十日，皇帝就能把她给忘了。
何况，她这人本就没啥志向，管理六宫非她所长，还不如到山水间逍遥一阵子，让这段时日的烦恼悉数散去，至于楚镇会否因她无能而更易皇后人选……管他呢，只要自己过得尽兴便够了。
林若秋放下筷子，耍赖般的拱进男人怀中，要是楚镇不带她前去，她才该生气呢，凭什么由他一人在外风流快活？她也想出宫优哉游哉。
楚镇轻吻着她带有馨香的乌发，一面含笑道：“傻姑娘，朕怎放心舍你而去？咱们自然该形影相随、永无离分才是。”
林若秋安静的躺在他胳膊上，心想她很可以将这次南巡看成一场蜜月旅行，毕竟等封后之后，肯定不能惬意安排日程，那时繁琐的事情便多了。这也算提前满足一个愿心。
或许皇帝也是这般打算的罢？
林若秋偏过头，在他眼中发现一点澄明笑意，可见两人真是心意相通。

第116章 有感而发
皇帝准备南巡的消息，很快经由魏安之口传遍宫里。林淑妃要跟着去的打算，众人也都知道了。
赵贤妃便哂道：“真是个傻子，放着好好的淑妃不做，倒跑去游山玩水，可知此人毫无宏图大志。”
须知宫中人心浮荡，一日百变。林若秋靠着皇帝好不容易攒了些威望，如今却轻言放弃，等她回来，这宫里还有几个肯敬畏她信服她的？到底年轻，光晓得一味争宠，须知男人的宠爱岂能靠一辈子，把权势捏在手里才是真的。
川儿笑道：“也不尽然，听说江南多佳丽，没准淑妃娘娘是怕陛下被外头的野花野草迷住心窍呢？自然得从旁防范着。”
“那就更不该去了，”赵贤妃感慨道，一壁摇了摇头，“陛下好好的出去松散一遭，她去碍事做什么？也是皇帝从前太过宠她，才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以后她就知道苦头了。”
男人在追求爱侣的时候，嘴里甜言蜜语说得比什么都好听，对方吃醋使小性子也成了乐趣。可惜啊，绝大多数男人的耐心都是有限度的，爱意来得快去的也快，此时喜欢林氏那份骄纵任性，可当耐心去了，皇帝只会觉得她面目可憎，转而投向其他女人的怀抱——扬州多瘦马，用不着他亲自找寻，自会有大把官吏送上门来。
赵贤妃从前只觉得林若秋心思诡诈，专好与己作对，如今发觉她不过是个为爱所困的蠢女人，反倒生出几分同情。但这样也好，可见皇帝对林氏的资质亦心知肚明，这趟肯带她出去，半点没有替她巩固权利的意思，可知同玩物无异。
倒是谢婉玉那头不得不防着，这些年皇帝对谢氏虽无宠幸，却不少尊重，一个皇后得以安身立命，可不就凭着这份尊重么？
赵贤妃心头警铃大作，林氏这一走，谢婉玉在宫里必将只手遮天，她愈发得好好留神才是。
川儿端了碗退火的薏米百合粥给她——这些天赵贤妃四处奔走，为了争取皇贵妃一事日夜操劳，嗓子都喊哑了，眼睛里更是布满红丝，可知累得不轻。
赵贤妃接过来慢慢饮着，一面便告诉他自己的计划，尤其要防范甘露殿的异动。林氏已经不足为虑，她可不能沦为鱼肉任谢婉玉宰割。
川儿好奇的看着她，“既如此，您何不跟着陛下躲出去呢？”
赵贤妃不屑的道：“本宫可不是淑妃那样毫无志气的女人，再说了，谢婉玉都不走，本宫凭什么要走？”
在这关口，先退一步的人，就已经输了。林若秋愿意自甘堕落那是她的事，赵贤妃可不愿轻易放弃手中之权——她唯一值得珍视的也就这些了。
川儿算是看出来了，这位主子纯粹没事找事。相比起来，青山绿水对赵贤妃的吸引力都没一个谢婉玉大。难怪她之前虽与谢贵妃暂时交好，眉宇间却总有一股郁郁之气——唯有争斗才能给她带来乐趣，谁叫宫里的日子太闲，不斗就太无聊了。
见她抖擞精神、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川儿便不敢再劝，不过他总觉得林淑妃此番陪伴南巡的动机没那么高尚。尽管赵贤妃认为林氏是个执着情爱的蠢女人，可川儿却直觉林淑妃狡猾得过了分，无它，只因这位娘娘的心态太好了，“任他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没准林淑妃会是最后的赢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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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中，谢贵妃也同样谢绝了来人的邀请，眼见魏安假意黯然地离去，谢贵妃眸中不禁浮现一丝冷笑。
明芳咦道：“陛下专程派魏公公前来，娘娘何不干脆允了陛下的美意？”
“你当他是真心邀请本宫？不过是碍于面子，随口一问罢了。”谢贵妃冷声道。
她素以贤惠闻名，怎么会去坏皇帝的好事。皇帝明知这点，所以才放心大胆的询问——吃准了她不会答应。
再说，赵贤妃这个死敌都留在宫里，谢贵妃怎能放心出宫？她前脚刚走，赵采薇后脚就敢将她身为贵妃的职权给架空了——两人斗了这么些年，对彼此的心性可谓了若指掌，甚至很容易就能猜到对方走的下一步棋。
“贤妃娘娘总是如此，您无须与她计较。”明芳压抑着怒气道，其实她也对赵贤妃这种搅屎棍的做派极为不满，若非宫里不能口出污言，她老早就将赵氏一家骂到祖宗十八代去了。
“贤妃也罢了，倒是林淑妃，不假思索就跟随陛下前往，似乎对宫里殊无留恋之意。”明芳不解道。要是个刚进宫的小丫头，她一定会认为是真爱无疑，可林淑妃孩子都生了两个了，怎么仍似毫无心眼一般？她倒不担心自己麾下的势力被人瓜分了去。
谢贵妃淡淡说道：“我情愿她是真傻。”
奈何那林氏看似胸无大志，样样不争，冥冥中却如有神助一般，自有人拱手送上。如今宠爱有了，孩子也有了，唯独位分上差了那么一点儿，且看她能走到哪一步罢。
两位娘娘相继拒绝了皇帝邀约，林若秋心中自是无比畅快，不过这也在她意料之中。像谢贵妃和赵贤妃这样事业心强的女人，尤其害怕失去所拥有的一切，比起冒着被夺权的风险出宫，她们自然更愿意固守在一方小天地里。
有失必有得，不舍哪能得，这两位也是当局者迷了。
绿柳在屋内收拾行李时，红柳便蹙眉向林若秋提议，“保险起见，奴婢就替娘娘留在琼华殿看守吧，方才问过进宝的意思，他也愿意留下。”
否则等林若秋回来，底下人还肯不肯听她的指挥就很难说，若要重新将人心聚拢来，亦是难上加难。因此红柳自愿做她的眼睛和喉舌，替她传达指令，这样林若秋人即使不在，威望也不会降得太低。
红柳自是一心替她着想，可林若秋却只按了按她的肩膀，轻笑道：“无须劳神，既是出游，放自在些便好。”
她并不觉得自己会因此吃亏——除非楚镇有意亏待她。位分可以拔高，威望可以建立，说到底，这宫中的大小事都越不过皇帝，她把底下人抓得再牢，也挡不住皇帝一句轻飘飘的言语——她只要抓住皇帝一个便够了。
弄清了主线，细枝末节自可以先放一放。况且，林若秋也不愿红柳错失一趟好不容易出游的机会。
何况魏安也会跟着皇帝前去，林若秋就更不能将红柳留在宫中了——送佛送到西，她这位红娘也得好人做到底才是。
南巡的人员名单差不多确定，只剩下至关重要的一位。林若秋踌躇再三，还是亲自去了长乐宫相邀，毕竟魏太后身为皇帝生母，再让魏安前去就有些于理不合了。
这一年多来，除了正规场合，林若秋甚少与魏太后打过交道。也许等正式立后之后，她将不得不到这位婆母面前恪尽孝道，至少在那之前，她仍想自在几日。
这次南巡则被她视为自身的一次考验，若魏太后一定要跟去，她当然也不能拦着。至于出巡的途中魏太后会否再难为她，就……再说吧。
至少在她生下皇长子之后，魏太后对她的态度已好转了许多——虽只是井水不犯河水，在她看来已深感宽慰。从负值到零值也是一种进步。
林若秋命进宝上前叩门，出来回话的是崔媪，她低低施了一礼，便陪笑道：“太后身子不爽，就懒得舟车劳顿了，但嘱咐奴婢交代一声，淑妃娘娘与陛下只管玩得尽兴，无须挂念宫中。”
后一句多半是崔媪自己加的，林若秋可不信魏太后能这样嘘寒问暖说话，那太阳得从西边出来了。
她亦还了个笑脸，“那便请太后好生休养，有姑姑您陪着太后解闷儿，陛下与本宫自然安心许多。”
崔媪诚惶诚恐的道：“应该的，应该的。”
林若秋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不管魏太后是真的懒怠动弹还是不愿打搅一对小年轻，林若秋着实感激她老人家的好意。凭心而言，若魏太后真的去了，她反而不知该如何相处，对楚镇也颇为不利——再厉害的男人，夹在妈跟媳妇之间，也会有点想哭罢。
这厢林若秋便兴兴头头回宫收拾起东西，此番南巡和去行宫还不一样，路程迢迢，所需准备的物件自然也多上许多，更别提还有一双儿女。连着厨子奶娘，这么拉拉杂杂一串下来，仅她宫中的便有十数人之多。
难道谢贵妃等人不肯前去，这要是都去了，御船都挤不下罢。
与此同时，宫外亦有一桩喜讯。湘平长公主在经历九个月艰难的怀胎后，终于平安生下了她的第一个孩子，且是一位小世子。这正了应了她之前为林若秋编造的“神迹”，可见那洗澡水果然颇有奇效，在里头泡过身子的人没准便能一举得男。
原本过了年关，林若秋的声势已减弱不少，这会因公主府喜得麟儿，京中重又议论纷纷起来，而湘平公主也不忘逢人便宣扬，她之所以能结上珠胎，纯粹是因为沾了淑妃喜气的缘故。
话说到这份上，林若秋再不去捧场就说不过去了，因此特意让红柳备了一份厚礼，她亦亲身出宫，去探视了那位新出生的小公子。据她看，那小子生得方颐广腮，鼻子很挺，眼睛很亮，可是离俊俏隔着好一段距离，都说孩子刚生下来总不会太好看，可林若秋却觉得自家的楚瑛出世时比他俊俏许多——也可能是身为母亲的滤镜作怪。
不管怎么说，那的确是个很健壮的孩子，不枉湘平公主这半年多来小心翼翼养胎。
回宫之后，林若秋便跟皇帝说起公主府中见闻，以及她跟湘平公主多么意气相投。似乎天底下的媳妇都是一个样，湘平公主同样有个不好相处的婆婆，两人说起从前种种，都有点同仇敌忾的感受。
当然如今也都雨过天晴了。
林若秋说了一长串，满以为皇帝会很乐意聊一聊自家姊妹的日常，谁知楚镇却只顾盯着她宽松衣裳下的身躯，仿佛能在上头凿一个洞来。
林若秋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也有点紧张，下意识按了按腹部，奇怪，没赘肉啊，那他看什么？
正要发问，楚镇已捏着她的手柔声道：“若秋，再为朕生个孩子吧，也是时候了。”
林若秋：……
合着你们家里生孩子还得比赛是吗？有没有奖品可拿？

第117章 猛兽
楚镇轻掻了搔她的掌心，神情非常和悦，“朕是认真的。”
林若秋当然知道他是认真的，每逢皇帝固执的想要索求一样东西的时候，就会用这些小动作来博取她的好感——以前床笫之间也是。
很像变相的撒娇，不得不说，林若秋还挺吃这套，她很容易联想到一只小狗伸出软乎乎的小爪子挠她衣裳、又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虽然这副形象与楚镇不相干，神似就够了。
林若秋只好以柔克柔，缓声道：“臣妾也是……”
她也想再生一个皇子，楚瑛的未来总归是笼罩在她心上的一片阴云，她害怕自己所担忧的终会实现，唯有从数量上加以补救。不过这生孩子当然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唯有增加频率，才能增大概率。她跟皇帝从来感情良好，频率自然也称不上低，只不过从宋氏假死之后，两人为了掩人耳目，才有意的克制一二。
如今显然是因春天到来，皇帝的春意也萌动了。
林若秋一面安抚住他，一面思索着该用什么法子推脱开去。无论如何，这趟南巡的路上她定不能任他予取予求，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一旦有了身子，可想而知为稳妥起见，皇帝定会将她送回京城来，那就太无趣了。
虽说不是出自本心，她决心这趟蜜月途中稍稍冷落楚镇些许，上一垒二垒可以，三垒绝对不行。
楚镇却是她肚里的蛔虫，一眼看穿她的打算，斜睨着她，“若你不与朕亲近，会有多少狂蜂浪蝶涌上来，朕可不能保证。”
林若秋登时柳眉倒竖，炸毛道：“你敢！”
楚镇便笑着去拧她的脸，“醋坛子。”
末了两人终于达成共识，爱抚亲近可以，但绝不可以埋下冲动的火种。再则，若她当真有娠，皇帝也不能撇下她先将人送回来，否则她定会投江自刎——昔有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她肚子里可也是个宝贝呢。
说道孩子，林若秋又急急忙忙遣人安置琼华殿那对宝贝。两个孩子她当然得一并带上，而非托给谢赵两人照顾，倒不是怕谢贵妃赵贤妃谋害皇嗣——她们又不傻，自然不会担这干系。林若秋只怕谢氏待孩子太好，甚至爱屋及乌，惠及其他，皇子公主身边都是层层叠叠的宫人，有多少漏洞可以渗透进去，此时若出了事，谢氏等人自难独善其身，可等她回来之后呢？若在自己宫里出了事，她们自可撇得干干净净的。
林若秋自然不会留下这么大的一个隐瞒，何况谢婉玉赵采薇虽针锋相对惯了，在对她的态度上却是一致的，万一她们想将气撒在她的儿女头上，岂非正中了下怀？
因此林若秋宁可多费些事，旁的也就罢了，乳母们定得捎上，祸从口入，饮食这块是最需担心的。林若秋亲自问过那几个乳娘的意思，若惦记着家乡不愿远行的，她会给一大笔银子送她们返乡，就不必留在宫里了，省得被人利用。
出乎意料的是，乳母们个个赌神发誓，愿意鞠躬尽瘁服侍一对小主子，不图回报，连银子也都拒了。
林若秋着实纳罕，想着天底下莫非竟有不爱钱的人？她哪晓得这些下人的眼睛是最敏锐的，明知道林淑妃的福气在后头，怎肯贪图一时小利——放长线钓大鱼，等将皇子公主伺候得妥妥帖帖的，还怕未来皇后不肯重赏她们么？
另一边，红柳亦寻了进宝说话，告知他宫里不必留人，只是得叮嘱尚宫局那群懒货务必勤于清扫，不然琼华殿积了蛛网尘灰，被人瞧去还当她家主子失势了呢！
进宝听了自也高兴，“这是娘娘体谅咱们，有好也不忘大家分呢。”
虽然之前他自愿留下，心里未尝没有点失落，能到外头长长见识，这对他一个自小进宫的阉奴来说着实是一桩不轻的诱惑，想他二十年来没出过京城，难道至死都得困在这里么？
如今却是皆大欢喜。
红柳则微微蹙眉叹道：“我只替娘娘发愁。”
相处了这几年，她算是瞧出来了，林主子是半点危险意识都没有的，虽说陛下始终宠她，可女人如鲜花，总有衰败的那日，自然得趁着得宠的时候将陛下抓牢了才好。她家主子倒像是无为而治惯了，半点也不肯使劲，如今虽跟着南巡，那些个莺莺燕燕却是阻挡不了的，就算陛下不到外头去打野食，自会有人拱手奉上。
听说江南女子多妩媚柔袅，且擅风情，比起宫里那些个脾气冷冰冰的娘娘可强太多了，又能放下身段，真要是迷惑起男人，自家主子未必是那些妖精的对手。且陛下因政事繁忙的缘故才不好女色，如今摆明了是去散心的，还不得敞开怀抱寻些乐趣么？
进宝一听也是，人总得防范于未然，就算挡不住狐狸精的进攻，也得给他家主子随时提个醒，因道：“这也不难办，咱们给魏公公捎句话，若真有那狐媚妖调之辈被陛下多看几眼，务必得让咱们知道。”
敌来我挡，真要被蒙在鼓里，那才是吃了哑巴亏。
红柳觉得此言有理，唯一的难点是，“谁去跟他说？”
她瞧着魏安也不像见钱眼开的，不至于能被区区黄白之物打动——何况这些年他积的银子也够多了。
进宝却朝她挤了挤银子，“当然是你去，连银子都不消带的。”
红柳起先不解其意，及至回过味来，便朝他啐了一口，脸颊红红的道：“胡说八道！”
结果她仍是去了。
魏安待她倒十分客气，亦不消她多费唇舌，便拍胸脯保证愿意替林淑妃效力，何况这差事他早就做熟练的了：从前也有不少妃嫔主子耗费巨资向他打听陛下动向——陛下肯不肯见是另一回事，但换了淑妃娘娘，这个忙他肯定是要帮的，毕竟淑妃娘娘能在短短两三年里坐上如今高位，心机之重，城府之深，哪是外头那群小狐狸精能比的——这话他当然没敢跟红柳提。
红柳不意他答应得这般爽快，虽然意外，好歹松了口气。
正要离开，魏安忽然冲她一笑，“你光顾着担心陛下，却不担心我吗？”
“担心什么？”红柳只觉今天遇上的人个个都怪腔怪调的，净说些不懂的话。
魏安只得稍作提示，略有些自得的道：“那些个扬州瘦马……”
想他也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寻不着正主儿，自然要来寻他的路子。莫说他只是一个阉人，那秦淮河上多少风光，青楼楚馆里的花样比起宫里只多不少哩。
红柳便黑了脸，跺了跺脚道：“你以为人人都喜欢太监？”猛地将沉甸甸的荷包往他怀中一推，撂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便兀自离去。
魏安不禁摸了摸鼻子，倒没怎么生气，反倒有些高兴，难怪都说女人冲动起来是不讲道理的，红柳方才冲他撒一顿火，反倒泄露了自己的心事——不就是说她心悦他么？
事实上他也不必人人喜欢，有这一个喜欢他便够了。魏安掂了掂秋香色鼓囊囊的荷包，便笑吟吟的跟上那人步子。
沾了银钱，这感情便不纯粹了，他怎么能要银子？
其实不用银子他也肯办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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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坐上出宫的车驾，第一个感觉是不习惯。以前去行宫也算出宫，那仪仗可谓华丽无比，更别谈两人挤一辆马车，光皇帝那座饰有金边的御驾都能乘五六个人呢。
此番南巡按说路途遥远，声势也该更浩大些，怎么林若秋瞧着却分外穷酸？她在里头坐着都快跟楚镇肉贴肉了，简直寸步难行，稍微挪动一下都能听到他的一声闷哼——十分容易引起误会。
她怀疑楚镇是故意为之，否则她打死也不肯跟这男人共乘，一路上得多受罪。
楚镇则十分正直地摊开两手，“朕这趟乃微服出巡，又不是做了状元郎披红挂彩游街，自然得低调示人。”
林若秋嘀咕道：“状元夫人也没这么寒酸哩。”
楚镇便大笑起来，姿态亲狎的将她抱住，“看不出朕的若秋倒是这样死要面子之人，放心，等你做了朕的夫人，朕便让人打造一座纯金制成的车驾载着你巡游京城，让你好好风光一回，如何？”
林若秋光是想想那富丽堂皇的景象便觉得一阵恶寒，全是金子也太俗了，妥妥的暴发户做派。不过她若真做了皇后，在旁人眼中也的确是个暴发户吧，这么一想倒合情合理。
既然不便动弹，林若秋只好规规矩矩坐着，垂头丧气的，像一只斗败了的鹅。
楚镇见状既好笑又有些不忍，只得宽慰她道，“等到了运河口便可转乘渡船，那时便宽敞多了。”
毕竟南下千里迢迢，放着水路不走去走陆路未免太费力了些，且乘船也能观赏两岸风光，自是更加惬意。
又说起江中有一种十分凶猛的野兽，名唤猪婆龙，常出没水中袭击船只，且能噬人。
这个林若秋倒是在志怪小说里听过，其实就是一种鳄鱼——而且是体型较小，危险性偏低的那种，她便兴冲冲的道：“到时候咱们捕一只吧？正好御厨也在。”
她老早就想尝一尝鳄鱼肉的滋味了，听说有点像鸡肉？不知道好不好吃，当然也得看做法：煎炒烹炸蒸慢慢试去，总有一样合适的。
楚镇看着她一脸向往的模样，忽的替那些小可怜担忧起来，他面前的才是猛兽吧？

第118章 晕船
林若秋却忘了皇帝不具备她这样的好奇心——楚镇若真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勇于尝试，老早就被人毒死了。
不过见她这样兴兴头头的，楚镇只得无奈叹口气，“好吧。”
反正御厨们带出来就是供折腾的，不然驿馆行宫哪里没吃的，地方官吏那里更是花样繁多，不能让这些人跟着瞎游山玩水，也须给他们找点事做。
林若秋要的就是这一声同意，于是吧唧一口，非常大胆的给了皇帝一个香吻。
楚镇脸颊微红，轻咳了咳道：“这是在外头。”还是须注意形象、稳重点好。
林若秋不以为意，“就是在外头才该自在呢。”
哪像是宫里，她跟皇帝稍微搂搂抱抱一会儿，赵贤妃等人就能夹枪带棒醋上好一阵子——当然她们醋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总归有些拘束。宫里地方太小了，行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不像如今离了京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再无人能管她。
她觉得他俩好似一对私奔的情人，明知道前路茫茫，那种新鲜刺激感却过足了瘾。
楚镇见她似乎恢复少女时候的活泼本色，也就不再说她。虽说这些年他待她亦是极尽呵护纵容，但不知是否宫中气氛作怪，若秋在他面前虽有说有笑，亦从不敢过分逾矩，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准绳牵引着她，阻止她行差踏错。
可他宁愿看到一个更真实的女孩子，至少在他面前无需掩饰。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忽然觉得可以将这次南巡的旅程再延长一些。
林若秋叽哩哇啦的对他说了一长串风土逸闻志，见他尽管含笑听着，面上却是一种微微出神的神情，不由得害羞的住了口，“陛下是不是嫌我太啰嗦了？”
她也觉得自己太过聒噪，这才刚离京城，却仿佛八哥出了笼子一般，是个男人都嫌烦罢？
楚镇却摇摇头，依旧含笑望着她道：“没有，朕只是觉得你越来越好看了。”
尤其是从车窗外晨曦的微光看来，她脸上浅金色的绒毛清晰可见，尤其增加了一种清新稚嫩之美——说来她那时候乃选秀进宫，并非正式出嫁，自然也没有寻常新嫁娘该有的绞脸这道工序。
也许皇后的册封礼他该办得更详尽些，给她一个正式的婚礼，楚镇心想。尽管若秋从未在他面前表露出对凤冠霞帔的渴望，可任何一个女孩子都免不了心向往之吧？
如果若秋那时候并未选入宫廷，而是嫁给一个不中不下的宦绅为妻室，现在两人会是何情状呢？也许再也见不上面了吧，可见天下事往往凑巧得很，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林若秋见他只顾盯着自己不放，愈发感到难为情，只得嘁了一声，佯嗔道：“问的是声音，而非长相，陛下说这些做什么，牛头不对马嘴，好没意思。”
直至被楚镇那浓得化不开的眼色盯出一声鸡皮疙瘩，林若秋便再耐不住，末了仍是钻进他怀里，再拿他的袖子罩住脸。
真是越来越爱娇了。
楚镇搂着她软乎乎的身子，胸中的惬意如平湖般漫淌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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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途休憩的时候，林若秋叫了林从武过来说话。她不懂皇帝为何非得把这位二哥捎上，毕竟禁卫军里人才数不胜数，不是个个都能有幸护卫皇帝出游的，可能只是看在郎舅间的一点面子。
但既然来了，也算林从武的运气，有几句话她必须叮嘱到位，不许吃酒——少喝一点没关系；不许赌钱——不许赌大钱，小赌怡情则可忽略不计。禁卫军里虽纪律严明，也有一些约定俗成的嗜好是在许可范围内的，只别误了正事即可。
林若秋深知他要在外头打好交情，有些潜规则是免不了的，她也没要求林从武按照苦行僧的标准去做，况且她这厢压制得太过，林从武只怕会反弹得越厉害——人都是有逆反心理的。
尽管林从武此刻满口答应着，异常温顺乖巧。
林若秋便知他已被那起子同僚陶冶出了几分聪明——能学会伪饰也算一种聪明。但不管他真心答应也好，假意服从也罢，林若秋也只能点到即止，其实她对家人的要求十分简单，只是不惹出祸事，大多数小毛病她都能谅解。
至少林从武还没学着变坏，许多事还肯同她商量。
此刻他就说起了家中那位二姊姊的新闻，道王氏正在为林若夏寻一位好亲事，毕竟林若夏的年纪实在经不起拖了。再则，自佟姨娘被赶去庄子之后，林若夏的性子愈发古怪，王氏实在与她处不来。
这个林若秋倒是听过，王氏月前就寄来一封家书，一是托她南巡途中盯紧林从武，务必不许他惹是生非；第二个则是林若夏的婚事。
现在的问题是王氏有意撮合，可林若夏矢志不嫁。其实王氏身为嫡母，在对待庶出女儿的婚事上还是顶忠恳的，尽管佟姨娘先前那样与她不对付，她也没打算给林若夏找些歪瓜裂枣的人家——当然更多还是为自身的名声考虑。
可无论王氏给出的条件多么丰厚，林若夏就是咬死不从，甚至情愿出家去做姑子，要她嫁，她必得生母亲自为其添妆，这就得将佟姨娘从庄子放回来不可。
林耿当然不可能答应，这位老爹虽性子风流，大事上还是很清醒的，何况自家女儿正在封后的要紧关头——没错，自从宫中传出消息，宋皇后“过世”，而淑妃可能继立为后之后，林若秋变成了他最“钟爱”的女儿，委实可笑得紧。
佟姨娘意图假孕争宠，甚至不惜嫁祸到正室夫人头上，这在京中人家看来自是莫大的丑闻，若佟氏回来，林家不被搅得家反宅乱才怪呢，因此林耿硬起心肠，愣是命人牢牢看守住佟氏，甚至不许林若夏前去探视半步。
林从武叹道：“我只担心她这么闹下去，对你的影响不会好。”
林家两个庶出女儿的隔阂不是什么新鲜事，王氏跟佟姨娘的争端亦早有所闻，说起来没准倒成了淑妃睚眦必报，不许娘家姊妹出嫁，又或者是被嫡母挑唆所至——林若秋名份上是归王氏抚养的。闹穿了，亦成了妻妾相争的笑话。
其实林若秋真要难为一个二姊何须这样费事，更犯不着带累自己的名声，不过人心总是坏的多，越奇葩古怪的谣言越有传播的价值。或许，其中也少不了林若夏推波助澜的作用——她在借此向林家人施压呢。
看来这对母女还真是情深，连婚事都舍得抛下，林若夏也算破罐子破摔了。
既知其意图，林若秋自然懒得理会，只漠然道：“由她闹去。”
倒要看看谁能耗更久，等到了二十五岁，旁人不着急，她自己得先急了——除非她真打算去做姑子。
倘若说从前林若秋还会因家族荣辱而患得患失，现在她则是已完全放开了。她看得出来，无论林家是繁盛亦或没落，其实对她本身是没多少影响的，楚镇要的是她这个人，而非她身后一大帮子势力，像赵氏等人那样。
明了了这一点，林若秋才能真正确信皇帝对她的爱情。现在她可以很确定的说楚镇爱她，这种爱是不因外物而变化的，只会因她自身的意志而有所转移。
当然，她也爱他。
这才叫所谓的心心相印。
到了通州运河码头，众人便弃岸登船，本地的知州早已在此接应。彼此相见，又是一阵山呼万岁。
待得折腾完毕，又在驿馆中好生歇息了一夜，众人方得清清静静地钻进船舱里。楚镇攥着林若秋的手向她笑道：“你没坐过船，等会子怕免不了头晕，好在有朕在，朕会照应你的。”
其实林若秋前世没少坐船，但自从穿越以来，这具身体的确没碰过水——想学洑水都没机会，王氏别的都肯，唯有这个执意不许，说女孩子家家的，打湿衣裳多难为情，林若秋只得罢了。
如今面对浩渺江面，林若秋还真有点害怕，于是朝楚镇露出一个甜甜蜜蜜的微笑，“多谢陛下。”
她却想不到自己没晕船，楚镇就先病倒了。
御船离了渡头两三日，楚镇便上吐下泻起来，俊容惨白得跟傅了粉一般，终日神色也是恹恹的。林若秋问过太医，得知只是简单的晕眩之症，这才略微放心，不过，皇帝好端端的怎么会晕船呢，他从前不是也南巡过么？按理说不会有事的。
奈何楚镇紧抿着唇什么也不肯说，林若秋只好让红柳去问魏安。
魏安朝脚边的面盘里呕出一口酸水，软软的趴在桅杆上，禁不起红柳百般追问，这才有气无力地点点头，“陛下从前南巡也是百般不适，并非头一遭……”
红柳都快气吐血了，“那怎么早些不说呢？”
若早知道，就该多带几名太医了，这下却累得她家娘娘吃苦：还想着能在船上观看湖光山色，共享风花雪月呢，这下却好，光顾着伺候病人去了。
魏安蝎蝎螫螫的道：“这不是怕林主子担心么……”
何况陛下是多么要强的人，当着淑妃娘娘的面说自己晕船也太丢脸了罢，显不出男子气概——再有决断的男人，在心爱的女子面前也难免畏首畏尾。
事已至此，再去追究是谁的责任已经迟了，红柳只好冷眼睨着船尾的小白脸，“你原来也晕船？”
难怪都说上行下效，一个个瞒得一丝不露。
魏安拿衣袖蒙住脸，明明他跟陛下是一样的说辞，为何陛下就能得林淑妃无微不至的侍奉，面前的这个却对他冷冰冰呢？
差别太大了！
红柳却毫不留情的轻踢他一脚，“别装了，我可不信你在陛下跟前敢这般作态。”
真要如此，从前他跟随陛下出巡的时候就该被扔进江里去了，无非是看着林淑妃素来性子软，才敢在这里乔张做致扮可怜博同情。
魏安只好耷拉着脸悻悻起身，心道天底下的女子原来也是多种多样，林淑妃深爱陛下，所以能柔情蜜意地侍奉陛下，眼前的这个却始终公事公办。
他怀疑从前种种都是自己的错觉，这个宫女对他并无特殊好感，是他自己会错了意。
直至晚间，有人给他端来一盏热腾腾的姜汤，魏安这才信了世间真有刀子嘴豆腐心的存在，但这也太难琢磨了，鬼知道女儿心肠里装了些什么？
结果他仍是将那碗姜汤喝得干干净净。

第119章 悍妻
差役站在船头，小声问一旁的文弱书生，“大人，如今咱们该怎么办？”
那师爷打扮的男子乃是一名姓顾的主簿，原为通州府尹派来，自离了运河码头便跟着御驾登船——自然是为了尽到送行的义务，皇帝虽然客气，他们可不敢真跟皇帝客气，少说也得平平安安送到中游才行。
再则，府尹准备的“好礼”，那也是须皇帝亲自过目的。
不过顾主簿却想不到皇帝的身子这样孱弱，才一上船就出现了晕眩的症候，这些天多是林淑妃招待他们，倒连皇帝的面都难见着。
既如此，当然不必再待下去了，不能逢迎讨好，府尹交代的差事便成了空谈；再则，若陛下的病势愈发沉重，他们也吃罪不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顾主簿沉吟良久，还是决定先行回去。
那差役又巴巴的看着他，“咱们带来的人呢？”
府尹这回精心搜罗了好几个绝色的丫头，为的就是供陛下南巡途中解乏，况且这些人也都是愿意侍奉陛下的，总不能让她们空手而回吧？
顾主簿瞪道：“蠢材！陛下都下不来床，让她们伺候谁去？”
总不成留着伺候林淑妃？他看林淑妃也不像个性子绵软的，这些天服侍皇帝无不亲力亲为，一衣一食都须奉林淑妃的指挥，连陛下都不曾质问半句，可知这位娘娘着实手段非凡。那些佳人纵使留下来，也未必近得了皇帝的身。
未免惹火这母大虫，还是安分些好。
计划已定，顾主簿便带着差役去舱房中请辞，只说要回通州复命，府尹大人只怕已等得急了。
林若秋当然没留他们，她也觉得这几个人颇为碍事，仿佛总是欲说还休，结果却什么也没有说，弄得她也跟着疑神疑鬼的。
及至遣人用绳索放下小舟，姓顾的催着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子离去，林若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过怎么人都走了呢？她还挺想留下几个当丫鬟呢，如今皇帝连同身边的人都病了，她正愁自顾不暇，有人帮着分分忧多好。
结果顾主簿瞧见她隐隐期盼的目光，反倒愈发害怕，如唤牛马一般呵斥那几名佳丽，“去！去！”生怕她们碍了淑妃娘娘的眼。
林若秋：……
她是洪水猛兽吗？
等回到舱房中，林若秋仍在想这个问题，直至楚镇叫她她才反应过来。
“做什么魂不守舍的？”楚镇声音低弱的道，他半靠在一张小几旁，身下铺着毡褥，单衣之外又加了一件大氅，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文质彬彬的书生气。
加之他如今终日晕头晕脑没点精神，看去就更像个白面书生了。
人都走了，林若秋自然犯不着瞒他，因将那几名女子的事娓娓道来，并且着意强调，是她们自己要走的，而非她一定要防着外头的狐媚子。
楚镇却冷哂道：“走了最好，如今这些人越发不成话了，连朕身边也敢安插钉子。”
自然意指通州府尹图谋不轨。
林若秋心道这才叫被害妄想症，几个弱女子还能把你榨干了不成？不过以皇帝眼下的身体状况……还真是挺有可能的。
大致看来，楚镇似乎对异性抱有天然的戒心，这倒是好事。皇帝没工夫去认识旁的女人，她的地位才能更加稳固。其实皇帝也是一个很念旧的人，习惯成自然，根本懒得费精神寻欢作乐吧。
想起顾主簿这段时日对她的畏惧，林若秋不禁深深疑虑，难道她长了一张很凶恶的脸吗？
楚镇则淡淡抬起眼皮，“你以为他都在跟谁应酬？”
林若秋这才回想起来，顾主簿其实没怎么跟皇帝见面，多数时间都是她在打点，这么看来，似乎是她包揽了南巡途中的一切事宜——但这是因皇帝晕船晕得厉害，她才不得已接手的，莫非姓顾的以为是她擅作主张么？
想到会造成这样了不得的误会，林若秋不禁瞠目，如此说来，她岂非成了母大虫一流的人物？
楚镇得意地翘起嘴角，“就该如此才好。”
林若秋算是瞧出来了，哪怕她不求着皇帝带她出宫，皇帝也一早就决定将她捎上——她根本是来当挡箭牌的。
想想也是，一个男人，尤其是皇帝，倘若不近女色，众人难免会往其他许多不好的方面联想；可是惧内就不同了，连老婆都害怕，这样的人必然是仁善之君。
连大名鼎鼎的隋文帝都惧内呢，可见此事绝不稀奇。
只是这么一来，倒衬托得她是个多么厉害的婆娘，林若秋恨得牙根痒痒，本想质问皇帝几句，谁知楚镇蓦地脑袋一歪，面朝着窗外呕逆起来。
看他吐得头昏脑涨，俊容惨白，林若秋只得收敛了怒形，转而倒了一盏香片茶给他清口。
楚镇勉强接过漱口，似乎连说谢谢的气力都没有了。
林若秋瞧着他这副模样，既是可怜又觉可气，“陛下明知身子不适，为何不早些同臣妾开口呢？”
不然她拼死也得将黄松年捎上——哪怕他老得走不动路，用担架抬也得抬来。他那个徒弟到底不济事。
楚镇满面羞惭的道：“朕怎么好意思提……”
这么大的人了，坐个船都能颠得七荤八素，说出去多么丢脸。
林若秋委实拿他没法子，说起来皇帝这种古怪的脾性有时候跟她挺像的，尤其爱在小事上偏执。
死要面子活受罪。
推己及人，林若秋就不多责难他了，转而将胡卓药囊里的仁丹取来，用温水给楚镇送下，又拿热毛巾为他擦身。
楚镇享受着她细心妥帖的照顾，不禁触动情肠，“若秋，这阵子辛苦你了。”
林若秋轻轻嗔道：“说什么呢，陛下同臣妾夫妻本是一体，自然无须计较彼此。”
其实她还挺喜欢这个过程的，以往都是楚镇宠着她纵着她，如今也该让他感受一下她的好，这才叫相濡以沫。
庆幸的是随行的那两个小魔头没给她添乱，否则她的心态绝不可能像现在这般平和。楚瑛年纪尚小，许是因为旅途劳乏的缘故，大半时日都在犯困，睡得一脸口水。
景婳则沉迷于观赏江面风景，她现在能说一些简单的字音了，每逢江边有船只经过，她便兴冲冲的伸出白萝卜般的小指头，大叫道：“船！船！”
可林若秋指着脚下的甲板问她时，她却吃吃说不出话来——大概她意识不到自己正坐在船上。
好吧，身在其中，反而不知所以，这大概是个哲学问题。
闲来无事，林若秋便抱着女儿去给楚镇逗趣，景婳见了她父皇亦会拍掌叫好，两眼闪着兴奋的光，“阿爹！”
这是林若秋折中后想出的称呼，毕竟父皇这个词对她而言太过拗口，且未免生分了点，还是民间的叫法显得亲切。
楚镇也很满意，他轻轻诶了一声，便去握女儿的小手。忽的想起一事，因朝林若秋笑道：“说好的婆龙肉呢？也不见你钓上一只来。”
林若秋早就将此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一则是没工夫，也怕伤及人命；二则，皇帝尚在病中，讲究饮食清淡，总不能她一人独享却不进献给皇帝吧？这简直是欺君大罪。
再则，按现代观念，扬子鳄是一种濒临灭绝的珍稀动物，哪怕此时尚且数量繁多，林若秋也不忍宰杀，万一因她的一时兴起而掀起风潮，难免贻害不小。
比起这些，她宁愿陪着皇帝喝粥，好歹不用冒着良心被责的风险。
在她的照料下，楚镇总算渐渐康复起来了，虽仍有些腿脚乏力，比起先前却恢复了些精神。每到一处州郡，都会有当地的地方长官设宴相邀，楚镇也不能不见，一则考察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二则，也须给这些人敲响警钟——南地虽然富庶，亦不许他们从中捣鬼，天高皇帝远，他这双眼睛却时时刻刻盯着呢。
为了给皇帝增添气势，林若秋只好跟魏安一左一右地架着他。她还给皇帝脸上施了点脂粉，虽不至于像红脸膛的关二爷那般滑稽，却也是一副风流倜傥的好气色。
倒愈发显得他身旁的林淑妃神情严肃，凛然不可侵犯。
尤其皇帝途经了这么多地方，却未曾纳美一人，更可见得淑妃多么厉害。
等两人正式到达扬州，皇帝的“妻管严”之名已未闻先至。前来相迎的一群歌姬原本不十分相信，及至见众人簇拥着娥髻高耸的林淑妃出来，便齐刷刷的后退一步，大有四散奔逃的架势。
林若秋觉得十分可惜，她挺想看个歌舞听点小曲什么的，当然也不急在一时，便只让红柳将一双儿女牵出来，为他们掸去衣襟上的浮土，要见客总得体体面面的。
扬州知府的眼睛都瞪直了，这哪像是视察民情的，分明是来度假的，该不会连这次南巡都是淑妃娘娘安排的吧？试问谁不想待在宫里享福，反倒天南海北的穷折腾。
再一看气色略显黯淡的皇帝，扬州知府愈发肯定了传言非假，恨不得当场掬捧同情泪：他家里的那个也不遑多让，悍妻在侧，对哪个男人而言皆苦不堪言。
于是他膝行上前，热泪盈眶的唤了一声“陛下”。
楚镇不意他一个知府行如此大礼，为表宽厚，正要将他搀起，林若秋却搭了把手，示意魏安去扶即可。
她怕皇帝尚未好全，人前露出病态就太损威严了。
不过这个知府大人倒是性情中人，林若秋向他投去善意的一笑。
然后她发觉此人更怕她了。

第120章 蔫坏
林淑妃此前从未离开过京城，可田知府却已听说了不少关于她的事情，包括她的出身、她入宫之后所获得的盛宠，那时候人人都说她狐媚专宠、妖姬误国，可他们这些地方官心里却门儿清，京城龙潭虎穴，多少势力盘根错节，前朝后宫又一向息息相关，林淑妃的名声这样坏，只怕与宫中那几位娘娘脱不了干系——贵妃娘娘和贤妃娘娘的背后可站着谢赵两家呢，自然得一心把敌人踩到脚底。
后来宋皇后过身，宋太傅举荐林淑妃为后，淑妃娘娘的名声这才好了起来，几乎可谓逆风翻盘。不过在田知府看来，更似真相浮出水面：若林淑妃不与先皇后真心要好，宋太傅何必帮她说话，可见这位娘娘实乃心地慈软、温柔懦善之人。
故而得知皇帝携淑妃南巡之后，田知府先存了轻慢之心，以为极容易打发，谁知一路上传来的消息，却令他觉得自己看走了眼：只怕这位林淑妃为扮猪吃老虎之辈，面似春花，胸中却绵里藏针。
如今见她当面就敢挟制皇帝，田知府愈发觉得脚软，只得虚虚朝后退了一步，“淑妃娘娘万安。”
原来他觉得只要哄住陛下便可万事皆安，这下却不得不认真打起精神。
林若秋虽不知外头对她有怎样的误会，但看田知府这副毕恭毕敬的模样，便知他脑补过头。
这样也好，她并不愿别人将她看成一个只知以色侍人的禁脔——虽然也差不了多少，难得有狐假虎威的机会，林若秋自然得好好利用，因含笑道：“陛下与本宫来得仓促，想必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不知可有地方安置？”
人总是容易被先入为主的印象所影响，田知府既已认为她是个手段非凡的妖妇，林若秋的一颦一笑在他看来都颇有深意，田知府遂抹了把汗，垂头道：“不麻烦，不麻烦。”
安置的地方自然早就备好，之前因忙于赶路，沿途都是在驿馆落脚，如今既已来得扬州，又打算多待一阵子，驿站对他们而言就太简陋了。
田知府早就准备了一栋极尽富丽的大宅子——只是内部装点奢华，外表看起来与一般民居无异，陛下还是得顾念名声的。
做了十几年的地方官，他对这些事自然门儿清。
楚镇并非假清高之人，宅子既已建成，自然不好再退回去——都知道田知府为迎接御驾而准备的，事实上也没其他人敢住。
只是楚镇也不好白要他的，两人你推我让之后，方才由魏安出面签了一张文契，讲定是租。至于在租金上头姓田的会稍稍让步还是大捞一笔，则取决于他自己的意思，反正皇帝也不在乎这点小节。
不过租契签订后，魏安也曾拿给林若秋过目，林若秋只稍稍瞥了眼，却被上头的数字给惊到了，她怀疑田知府打了个对折，真要是有这么便宜的宅邸，她一人就可以来上十套。
但田知府越是慷慨，越见得其中有鬼，扬州再富庶，他一个知府也就区区俸禄，怎禁得起如此挥霍。
就看皇帝肯不肯查了。
林若秋懒得理会这些事，眼看着太阳将欲偏西，她便忙忙地领着红柳等人收拾起来。虽然田知府之前已命人清扫过宅邸，桌椅陈设也都已布置好，可林若秋还是按照自己的习惯重新排列了一番，务必要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楚镇看着她忙忙碌碌的模样，不禁笑道：“这些事交由下人做便好，何必亲自动手？”
便上前揽她的腰。
林若秋一手轻轻将他推开，一手便挽起袖管，露出半截葱白玉腕，半嗔道：“妾喜欢，有何不可？”
在宫里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能够亲力亲为的去做一件事，林若秋反而感到自在。况且，这是他俩在扬州的一个小家——虽然只是暂时的，一想到这个，她便感到难言的惬意和满足。
楚镇虽不能理解这种女儿家的小情绪，不过见她高高兴兴的，也便跟着微笑起来，“等会子将有客至，你替朕招呼吧。”
“我去？”林若秋诧道。
她以为她的职责只在跟女眷打交道而已呢，男人家的事她跟着瞎掺和什么？况且楚镇这厮心眼最小，寻常见了个公的都要吃醋，怎么肯放心她跟那些官吏来往？
虽然能混到面圣资格的，年纪多半也不会太轻。
楚镇点点头，似乎对她的本事十分放心，一脸轻松的笑道：“朕还在晕船，怎方便见客，自然只有托付于你。”
林若秋心道您怕不是晕出脑震荡了，不过她倒是隐隐猜出点楚镇的用意：下层官吏们对于天子多有敬畏之心，许多事不敢畅所欲言，对着她反倒少了许多顾虑。毕竟在世人的眼光里，女人再厉害也只是女人，是掀不起大风大浪来的，下意识便能放松警惕。
反正她这趟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挂件，能起到一点功能性作用，林若秋反倒与有荣焉，也便欣然答应下来。
果不其然，还未至黄昏，便陆续有客人前来造访，多是一些住在附近的乡绅富户，其中也不乏有爵位的人家，长子在京城为官，老两口却愿意留在扬州享福的。
自然不会有人空手而来，各个都带上了见面礼，更细心地还会分作两份，一份交由皇帝身边的侍人过目，另一份则单独进献给她。
给她的那份甚至更贵重一些，大约想着皇帝富有国库，更不缺银子，不如把钱花在刀刃上——若能得淑妃帮忙美言一句半句，家中的前程便无忧了。
林若秋一一命红柳记下他们的名讳，这才好生打发他们回去。待得人散之后，林若秋便美滋滋的打开一匣子绿豆糕，准备好好平常一下扬州的美味。
谁知那点心匣子并无点心，却是一盒硕大浑圆的南珠，颗颗都有拇指般大小，色若凝脂，宝光灿烂。
红柳都惊呆了，吃吃说不出话来，“这……”
林若秋捧着这烫手山芋无计可施，只得去找皇帝讨主意。楚镇只淡淡瞥了眼，便道：“收下吧。”
林若秋却有种莫名的罪恶感，“这样不好吧？”
她身为宫中嫔妃的第一阶梯，总不能由她开这个头，也许谢贵妃赵贤妃等人也做过类似的，可并没有谁敢堂而皇之收受贿赂的。
楚镇笑道：“你不收钱，别人怎么肯找你办事？”
因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不出三五日，他们就该来求你了。”
林若秋这才恍然，敢情皇帝是在钓鱼执法，而她就是挂在钩上的鱼饵，亏她还满心欢喜的随他出来，殊不知这人早就存好了利用她的心思，自己反落得干干净净。
当然这一切也都是她自找的。
林若秋遂命人将今日的“战利品”悉数收好，万万不可有所损坏，那盒珍珠她更是看也不看。
楚镇望着她笑道：“其实你想戴也使得，朕不会拦你。”
林若秋叹道：“还是算了，我怕钱咬手。”
万一皇帝真打算捉贼，她岂非成了贼赃的窝主？且靠着宋太傅的洗白好不容易帮她收获了贤名，林若秋不可能自己再往染缸里跳，嫉妒的名声暂时洗不脱了，她只能再为自己树立一个俭朴的美德，也好用来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可惜由奢入俭难，想到要与扬州的山珍海味保持距离，林若秋便有些肉疼，遂朝着楚镇道：“不如我为您找几位红颜知己吧？”
扮贤惠倒是容易得多，只需送几个美女到皇帝身边就够了——简直满地可寻，有她们缠着皇帝，林若秋便可自得其乐，也无须担忧旁人指责她半句。
楚镇却登时剑眉倒竖，拦腰将她抱起，冷声道：“看来朕这段时日太过宠你，才纵得你越发不知天高地厚。”
林若秋暗道糟糕，怎么把皇帝给惹恼了，也是一路上的气氛太过轻松，她才忘乎所以，却忘了皇帝别的事上都开得起玩笑，唯独对于捍卫清白这一点格外坚持。
他会怎么对付自己，也就很容易想见了。林若秋暗暗叫苦，刚刚经历了舟车劳顿，她可不想跟皇帝来一场鱼水和谐——想也知道不可能和谐。
正踌躇着该想个什么法子躲避过去，用癸水做借口显然行不通，楚镇这厮对她来月事的日子记得一清二楚，何况两人月余来总待在一处，没道理毫无察觉。
林若秋愁眉不展，还未等她想出一个绝佳的托辞，楚镇自己却罢手了，松开她的肩膀道：“朕今日且不罚你，改日再说。”
林若秋眨了眨眼，很诧异他为何偃旗息鼓，就算皇帝是个银样镴枪头，可从来都是输人不输阵的。
楚镇被她盯得没法，只得悻悻的解释一句，“朕忘了东西。”
林若秋起先以为是指他那方青玉雕的私印——必要时可替代国玺使用，可这与眼前一幕显然构不成因果关系，脑中转了好大个弯后，林若秋才醒悟过来，皇帝是指枕畔那些助兴的物事。
出来得匆忙，谁还顾得捎上这些，何况缅铃一类都是皇帝自己的私人珍藏，他自己都不记得，旁人就更不当一回事了。
林若秋强忍住幸灾乐祸，假做同情道：“那真是怪可惜的。”
如今是在别人的地盘，她看楚镇也拉不下脸临时再去托人打造，看样子她可以过好一阵清闲日子了。
她却忘了皇帝还长着手。
等她被那人调弄得又酸又涨时，她就恨不得将他两只爪子剁下来，坏东西，净不干人事！
楚镇则于得意中带点蔫坏劲儿，抱着她道：“如何，朕说了不叫你失望吧？”

第121章 宏论
林若秋脸皮再厚，也没法明公正气的与他讨论这些，尽管她已是生过两个孩子的妇人，有一些私密之语到底存在底线——尤其像这种事，明明她可以自给自足，皇帝却偏要代劳，这叫她怎么拉得下脸来？
但说实话，自己解决和假手他人，其中所获得的乐趣的确迥异。
她感到的更多是一种心理上的满足。尤其是当楚镇眼都不眨直视着她的时候，林若秋便觉浑身的肌肤都燃起了小火苗，烧得她呲呲地冒出烟来，血液几乎都沸腾了。
现在的她当然已恢复冷静自持，毕竟贤者时间。
皇帝虽不曾身临其中，但通过观察她的反应，似乎也得到了相当大的愉悦。
林若秋扯着一床喜鹊闹枝的锦被将肩膀以下盖住，恨恨道：“陛下无赖！”
根本没征求她的同意便伸来魔爪，做好事倒不见他这样主动——林若秋今日本就累得半死，用不着帮忙也能睡个好觉，自然不会感激他这番折腾。
楚镇半点不带怕的，亦没有丝毫愧疚之心，反倒作势吓唬她，“看来你精神仍好得很，不如朕再帮你去去火？”
林若秋吓得忙往角落里躲，她坐了近一个月的船，骨头都颠散架了，此时只想睡个好觉，也是急昏头了，疾忙喝道：“不带这样欺负人的，您浑身上下也就这双手够使了吧？”
话一出口才察觉自己失言，虽然她本意不是那个意思——说的也全是实话。
偏偏戳着皇帝的肺管子了。
楚镇眼中果然掠过一丝黯淡之色，倒不再闹她了，只笑了笑便收手，“天色已晚，早些睡吧。”
林若秋敏锐的感觉到皇帝的心头仍堵着一根刺，虽然这些年随着景婳阿瑛相继出世，那根刺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些，可它依旧在那里。
从皇帝今日的表现可见一斑。之前依靠缅铃银托子这些外物的作用，皇帝才勉强重振威风，床笫之间看似亦和常人无疑，可今日仅仅是忘带了那些东西，皇帝便格外反常起来，明明急着证明自己，却只敢用手指同她接触。
与其说那些器具为皇帝提供了便利，倒不如它使他变得更胆怯了。这可不是件好事，林若秋暗忖道。
她从来不认为像楚镇这样细微的残缺危害巨大，可一个人若连自信都没了，那他这个人也就等于渐渐废了。
林若秋决定将他的积极性调动起来，遂抓起皇帝一只手搭在自己腰际，以一种缄默而诚恳的眼色示意他，恰如两人初次度过的那夜。
有了这数年来的朝夕相伴，林若秋相信自己能做得很好，可以最大限度的避免尴尬。
楚镇却只是翻了个身，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温声道：“睡吧。”
他还是在回避。
林若秋在黑暗中静默的叹息一声，或许只有神仙出马，才能治愈皇帝这块心病了。
两人各怀心事的时候，田家两口子也正在房中叙话。
田夫人贴心的为丈夫除下外袍，先嗅了嗅衣裳上是否沾有那些歌姬的气味，鼻子像猎犬一样紧紧皱起。
田知府素来畏惧悍妻的威风，每逢她做出此等张致，整个人便毛骨悚然，也不敢将衣裳夺过，只赔笑着拉了拉夫人袖口，“你太多疑了，我怎么敢？”
田夫人哼声道：“你不敢？呵，当我不晓得你肚里那点花花肠子。”
是个男人就没有不好色的，何况在扬州这等烟花之地，再得道的高僧也能染出几分风流气质来，何况田文礼本就是个小人，田夫人刚嫁给他的时候，这臭贼竟敢窥伺她带来的陪房丫头，亏得田夫人拿出胆色，当即发落了田知府身边传话的几名小厮，把那几个混子打得屁股开花皮开肉绽，田知府这才得以领教新娘子的悍勇——听说她家祖上是开镖局的，还替先帝保过镖，一般蟊贼听了都得闻风丧胆，田知府原以为是新娘子为了抬高门第的吹嘘之词，如今才知此言不虚。
也是从那以后，田知府的气焰便渐次低矮下去，直至落到如今乾纲不振的地步。
此刻也是一样，见娘子老话重提，田知府只能讪讪道：“那都是老久以前的事了，还说它做什么？”
田夫人并不理会，依旧揪着衣裳不撒手，似乎定要寻出点蛛丝马迹来，所幸衣襟上只沾了点熏香的气味，倒没那些莺莺燕燕的脂粉香。田夫人这才放心，满意松手道：“算你识相！”
田知府理了理衣襟上的褶壁，庆幸自己没听书吏的话跟那些花娘到船上去——好不容易将人请了来，陛下不肯受用，总不能白放着糟蹋吧？亏得他惦记着正事，才勉为其难拒绝了那些人的邀请，否则此刻只怕已被逮了个现行。
说起正事，田知府遂将夫人拉到一边，絮絮同她嘱咐了几句。
田夫人听着听着便皱起眉头，“咱们这里有什么好查访的，你不是说这趟南巡是林淑妃的意思么？”
田知府苦笑道：“我自然希望如此，可万一不是呢？”
他从来不曾面圣过——上两回接驾的知府早就卸任了，故而乍一见天颜就被吓破了胆，可后来再一细想，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南巡一趟所费不呰，林淑妃再怎么得宠，怎会有如此大的能量？且陛下若真这么容易受她所影响，何以林淑妃也不为自己的家人求官，至今永昌伯府的伯爷仍在翰林院混日子？可见此事还是陛下做主的可能更大。
而扬州这块地界虽小，却富贵无匹，田知府上任四五年，再怎么小心翼翼，左手倒右手拿，也攒了不少银子，虽说天底下捣鬼的知府并非他一个，可万一陛下就盯上这块肥肉呢？
田知府不敢不担心，乌纱帽还在其次，万一连项上人头都保不住，那他只好到地府跟早死的爷娘团聚去了。
田夫人一听说丈夫有变作游魂野鬼的风险，不得不提起精神，“那咱们该怎么办？”
田知府也没个主意，皇帝还未出招，他这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遂叮嘱夫人，“此刻着急无用，为今之计，是将他二人哄得舒舒服服的，陛下那里我会想法子，你也须好好服侍淑妃娘娘，绝不可行差踏错，让人逮着话柄。”
田夫人虽然醋妒，大事上还是很拎得清，当下慨然应道：“这是自然，为夫君效力，妾在所不辞。”
同样有个悍妒的名声在外，她觉得自己同林淑妃应该很聊得来，顺便交流一下驭夫术，学以致用。至于如何消遣，扬州好吃好玩的地方多得是，她就不信还能迷不住一位京城来的小姐。只要她这厢将林淑妃绊住，陛下那儿想必就轻省多了。
田知府遂喜眉喜眼地搂住娘子胳膊，作势要去亲她的脸，手上也跟着不老实起来，在她身上摸来摸去。
田夫人却衔恨将这死鬼推开，一脸嫌弃的道：“少来吧，你这不中用的，还是趁早歇着去！”
田知府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无奈被她说中痛处，只得怏怏地往床上一躺，没一会儿便响起了鼾声。
次日田夫人果然下了拜帖，请林若秋往她家的园子中一聚——田夫人新建了一个老大的花园子，里头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极有风雅之名。
林若秋虽然很想见识见识，却还是先问过楚镇的意思，“陛下以为如何？”
“去，为什么不去？”楚镇含笑道，又亲昵地俯首与她耳畔，“朕这趟出来本就是让你散散心的，自然得恣意才好。”
仍是那副亲狎的神态，可林如秋却直觉皇帝的热切中有点刻意的成分，似乎为了掩盖昨晚上那点不快——可见他其实还是在意的，越是想不当成一回事，越没法不当成一回事。
林若秋又叹了一声，于是拿着帖子去田家赴会，田夫人一见她便亲热的迎上前来，行礼之后，便以熟稔的口吻道：“前几日妾身遂夫君到兰台寺烧香，路上恰看见一朵祥云向山下飘去，接着便传出陛下南巡将至扬州的消息，可见冥冥中都是有训示的。”
林若秋暗道这位夫人倒真当得起舌灿莲花，悍不悍且另说，妒想必是真的——这个是夸她的话，能让丈夫乖乖受自己辖制，也算得一种本领。
不像林若秋，其实只担了虚名——皇帝若真要找歌伎寻欢作乐，她怎么也拦不住。问题是皇帝不肯找，可见并非她多么厉害，而是她家的男人十分自觉。
当然这种话要是说出来，田夫人一定得打她了——得了便宜还卖乖！
两人一径向园中行去，还在外头，林若秋便啧啧称奇，那石质的外墙竟是镂空的，雕出花鸟兽形各色图案，隐约可以窥见其中形貌，简直和一座小型行宫一般。
听田夫人说，扬州还不止她们一家有这样大规模的庭院，江浙的富庶，由此可见一斑。
两人正聊得起劲，忽见院子的角门处，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在那里弯腰央告些什么，嘴里叽哩哇啦的一大串，似乎并非本地口音。
因有客在，田夫人怕拉拉扯扯的闹得太过难看，便只命仆人赏了几锭碎银，那人方才千恩万谢离去。
待田夫人回到近前，林若秋便笑道：“他是谁？本宫瞧着似乎不似寻常乞丐。”
方才的对话虽听不大懂，但看那人举止有礼，并非一意婪取财货之辈。
田夫人也不瞒她，面上却含了微微轻蔑，“不过是个外地来的游医，以为可以招摇撞骗，殊不知别人根本不信他的。”
何况扬州本地的名医就够多了，一个走方郎中，无人替他引荐，怎么能够出名？出不了名，谁肯放心用他诊治？故而只能日渐落魄。
林若秋听着倒觉可惜，“或许他有些真本事呢？”
田夫人嗤的一声，“若钻研正道也就罢了，真金不怕火烧，总不至于长久埋没，可偏偏他会的尽是些……”似乎觉得此话有碍大家闺秀的颜面，遂悄悄压低声音道：“听说他长在川滇之地，自幼所学又都是房中术一类，娘娘您想，这能出头才怪呢。”
林若秋心中一动，因向她打趣道：“这不是正好，本宫瞧着尊夫很可以用得上。”
田知府外强中干也不是什么大秘密，就连附近的大官小吏都当成一件趣谈，大概是觉得跟惧内比起来，再丢脸的事都称不上丢脸。
田夫人半点不以为忤，反而精神十足的道：“正因如此，才越发不能叫他进来，治好了才糟糕呢。”
反正田夫人已有了嫡子，丈夫的本钱倘若中用，对她而言是锦上添花，不中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正好省得他到外头拈花惹草。
林若秋听了这番宏论，不禁瞠目。

第122章 误会
倘若她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妻室，或许该咯咯笑着表示赞同，同时也表明自己开得起玩笑，可对于皇帝，这事却言重了——再嫉妒爱吃醋的妃子，也只能找其他女人的麻烦，而不能从皇帝身上打主意，否则天底下失宠的皇后那么多，难道还能说下点药把皇帝给阉了，一了百了？没道理嘛！
林若秋亦只能衔着矜持的笑意，对于田夫人的意见不予置评。
田夫人亦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遂收起那番高论，讪讪的挽起林如秋的胳膊，“娘娘，咱们到园中逛逛吧。”
林若秋由她搀扶着，却不自觉的回头后看，然则失望的发现，那游医已经离开了。
不知怎的，她蓦地有些自悔，为着自己方才不曾及时将那人留下？哪怕不以皇帝的名义，胡乱找个由头也好，可她却未能情急生智，归根究底，莫非因她心底怀有同田夫人一样的恐惧么？
她太害怕失宠了。
哪怕如今她与楚镇已到达亲密无间的地步，外表与正常夫妻无异，可林若秋始终没能忘却他的皇帝身份。有田娘子这样一位悍妻在侧，田知府偶尔还会卖弄些花花肠子，见了美人照样走不动路。若皇帝痊愈之后呢，多了那层身份的限制，天底下有谁能钳制他？
林若秋之所以圣宠不衰，无非是因她与皇帝拥有同一个秘密的缘故，可当皇帝的病治好，秘密不再是秘密，她真的不会因此失宠么？林如秋承认自己个性中有讨人喜欢的一面，可相处久了，再有趣的人也会叫人腻味，何况天底下的美人是层出不穷的。
她会老去，而楚镇拥有整个王朝最大的权利，也就意味着无穷无尽的爱慕者，老天对于男女的要求本就是不均等的，该不该赌这一局呢？
林若秋陷入无比的纠结之中。
田夫人见她心不在焉，以为她对这园中的景象不感兴趣，想想也是，跟御花园的一草一木比起来，扬州这方寸之地毕竟差太多。田夫人遂扯了扯她的衣袖，笑吟吟的道：“娘娘定是觉得闷了，不如臣妇带娘娘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这回林若秋真听不懂了。
田夫人眼中闪着调皮的光辉，“当然，咱们自个去，别叫那些臭男人知道。”
林若秋的想象力不禁突飞猛进起来，莫非在扬州这卧虎藏龙的地界，还有专门伺候贵妇人的场所么？她知道那些花娘歌伎都是田知府专程为皇帝准备的，但姓田的显然没想好如何招待她，这才找了自家夫人帮忙。
不知他是否料到田夫人会出这样的馊主意。
林若秋虽对古代鸭子颇有兴趣，也很想见识一番，但出于名誉考量，还是算了。哪怕什么也不做，光是看看她都觉得脏了眼，仿佛整个人都不清白了——并非她多么迂腐，而是皇帝为她守身如玉，她怎么能先一步背叛他呢？
奈何田夫人的脾气颇为爽利，不待她开口，二话不说便已拉着她蹬蹬跨出园子。
林若秋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庞然力道，总算信了传言不假，这位夫人祖上一定是开镖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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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镇斜签着身子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将扬州博物志闲闲翻了两页，这才想起叫魏安来倒茶，又问他道：“淑妃呢？”
魏安将一盏汤色翠绿、味香醇厚的绿杨春为皇帝满上——这是扬州本地的名产茶叶——方退后一步恭敬地道：“陛下您忘了，知府夫人早上才发过帖子，请淑妃娘娘到她家园子赏花。”
楚镇微微蹙眉，不知是嫌茶水苦涩还是对田夫人的热情表示不满，“这时候也该回来了。”
魏安陪笑道，“谁说不是呢，田家的园子再好，又怎么比起您精心为娘娘打造的御花园，也亏他家炫耀得出来。”
楚镇瞪他一眼，魏安连忙噤声，心道淑妃娘娘一不在，皇帝的脾气就容易喜怒无常，到底这淑妃娘娘才是医病的药吧。
他这厢胡思乱想，皇帝沉吟片刻，却道：“去催一催，问问她是否要与朕一道用晚膳。”
太黏人的男人是会招女人讨厌的……魏安本想提醒一二，但见这位主子板起脸孔的模样，便知他已下定决心，真应了那句古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魏安无奈，只得答允去替皇帝打探一下情况，谁知回来却见他一脸的惶然，“陛、陛下，不好了，淑妃娘娘她……”
楚镇腾地从座椅上站起，额间亦冒出细汗，莫非若秋遭逢了不测？
他恨不得掐着魏安的喉咙令他说下去。
魏安缓了口气，又斗胆为自己倒了杯桌上的茶水，这才絮絮叨叨地论述始末，原来淑妃娘娘和田夫人早在两个钟头前就已离开园子，两人还结伴去了一处神秘的所在，那些下人本来不打算进一步透露的，亏得魏安用重金贿赂，这才撬开她们的牙关，原来两人去的地方是扬州一处有名的销金窝，且是专门接待女客的地方，据说不少达官贵妇都在其中身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个就是魏安自己的总结了。
听了他那般大惊小怪的语气，任谁都很难不产生疑心，楚镇眉心跳了跳，“带朕过去看看。”
他虽然相信林若秋是个纯洁无辜的好女孩，却也架不住有人逼她变坏——楚镇后悔让那田氏跟林若秋来往，原指望若秋结交几位新朋友，也好散散心，谁知却是引狼入室。
回头得让田知府那孬种好好管管他家娘子才行，怎可把人引诱坏了？当然这笔账可以以后再算，眼下他可得赶紧将林若秋救出火坑。
魏安见皇帝额头隐隐有青筋凸起，虽然畏惧，仍旧上前拦着，“陛下万万不可，那地方从来不许男客擅闯的。”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强龙还得怕地头蛇呢，而且他觉得皇帝有些担心过头，林淑妃身为宫中女眷，且为嫔妃表率，想必是能做到洁身自好的——但愿能吧？
楚镇已绷着下颌，咬紧牙关道：“让开！”
魏安不敢再拦了，忙忙让人准备车驾，一壁思量着是否该带些冰片薄荷之类提神的药，否则皇帝见了些不堪入目的场面，岂非得当众晕倒？那事情就非闹大不可了。
林淑妃是否有失贞的风险且两说，她去那种地方本身就是给皇帝丢脸。
主仆俩一个赛一个情急，恨不得插翅飞去看个究竟，然而还未等他俩正式出门，林若秋已由红柳绿柳搀扶着，施施然归来。
两个丫头手中还捧着数个精致的小匣子，很容易让人想到香包扇坠之类的物事——多半是从奸夫身上扯下来的。
皇帝的脸色阴沉下来，魏安更是暗暗为林淑妃捏了把汗：这位主子也忒大胆，做坏事便罢了，还敢把证据带回来，是嫌陛下头上的帽子还不够绿么？
林若秋浑然未觉两人的心事，只顾让侍女打水为她匀面：出了一身的汗，她甚至觉得脸上的妆都有些花了，可见那档子事着实累人。
楚镇悄无声息地走近，冷不防问道：“你今日去了何处？”
魏安暗暗叫苦，皇帝雷霆之怒，林淑妃这回肯定没好果子吃了，虽说起因在她自己不检点，哪个男人能容忍得了妻妾做出此等逾矩之事……万一两人打起来，他该不该上前拉架呢？
林若秋此时才发觉皇帝的存在——这不怪她，皇帝近几日借口水土不服，将一切应酬功夫都交由她做，自己却躲在屋里睡懒觉。林若秋没想到会在这档口碰上。
不过也是正好，林若秋似乎早已准备，急忙将红柳手中的锦匣揭过，打开一瞧，原来是一挂碧玺制的手串，往皇帝腕上一戴，恰好合适。
楚镇心内虽仍有气，却缓和得多了，只冷声道：“这是谁送给你的？”
“哪是送的，明明是花钱买的。”林若秋诧异的睁大眼，接着便美滋滋地说起今日见闻，原来田夫人带她去的是一个类似于地下市场的地方，专门售卖各色各样精致的首饰，也不乏古董珍玩一类。各家的夫人常常瞒着丈夫攒了私房，偷偷去往其中为自己添置些头面，有些是想挑些惠而不费的首饰为儿女添妆，更多的则是留着供自己赏玩。
林若秋亦以物超所值的价格挑了好几件心悦的玉饰，且看在田夫人的面子上，那人还着意给她减了些——要说这田夫人可真是个厉害人物，并不直白的给她送礼，免得落人口舌，反而借此机会亲近与她，如此林若秋痛痛快快过了场购物的瘾，田夫人也达到目的，岂非一举两得。
那挂碧玺手串便是林若秋特意为楚镇挑的，猜着与皇帝白皙肌肤映衬起来会很合适，如今看来果然合适。
话说完了，林若秋才发觉皇帝今日的态度有些古怪，不像是来接人的，倒像是……捉奸的。她不禁问道：“陛下以为我去了哪儿？”
楚镇：……
他能说实话吗？听起来好像他才是传闻里那个醋海翻腾的“妒妇”，一定会被人取笑罢？

第123章 游医
魏安早在两人显露出争执的迹象时，便已悄悄站到一边，努力降低自身的存在感，免得战火烧到他身上来。
然则林若秋已将矛头指向他，“听说魏公公适才到田家打听过臣妾的动向，是陛下指使的么？”
不消说，除了红柳那丫头，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留心他的一举一动，魏安听在耳里，心里又酸又甜。
但与小命比起来，他宁愿红柳别那么关心他——这不明摆着让娘娘拿他出气么？
幸而皇帝见这位忠仆有难，及时见话题岔开，若不保全魏安，没准下次这小子就不肯认真替他办事了——谁能保证没有下一次？
皇帝的身份框住了他，不能于人前表露这些小心思，可他当然有自己的小心思，譬如嫉妒好吃醋。若非怕行动不便，他恨不得拿根红绳拴在两人手腕上，日夜寸步不离。
见林淑妃的注意力已被皇帝绕过去，魏安这才悄悄松了口气，顺便瞪了眼红柳：胳膊肘往外拐，有这般对待情人的么？
红柳只做不理，他也没奈何。
林若秋此时已兴兴头头地同皇帝分享起今日的收获，原来皇帝岔开话题的法子十分简单，只消提及那些首饰的真伪，林若秋也就自然而然的紧张起来，忙不迭的请皇帝帮忙鉴别。
哪怕是便宜得到的东西，谁也不希望买来假货，否则心理上难免不平衡。
幸而以皇帝的慧眼看来，东西虽贵贱有别，品质却都属上乘，金子的成色极好，翡翠的水头也极足，色色看去都是能工巧匠的手笔。
林若秋听着不禁泛起狐疑，“既然是好东西，为何会以这样低廉的价钱售卖？”
田夫人的面子再大，别人也不可能来个亏本大甩卖呀，何况零零总总的加起来，这些很不少呢。
楚镇不以为意，“若是正经得来的东西，自然所值不菲，可若是急于出手，价钱压得再低他们也肯答应的。”
楚镇对于这类黑市略有耳闻，小偷偷了富贵人家的珠宝，或是强盗抢劫来的财物，因带在身上多有不便，又惧怕被人掳去，往往会托中间商贩从中取利，因此反而颇受追捧——世人皆知，偷来的东西往往都是好东西。
又有一等喜好古玩字画的痴人，专程搜罗这些什物藏在家中，好一饱眼福的，可见黑市的走俏并不奇怪。
林若秋听着却有些不自在，便宜人人爱占，可若知晓自己手里的尽是贼赃，良心上就不太好过了。
她决定以后找机会将这些首饰捐出去，权当劫富济贫。
正要将箱子收起，却见楚镇捏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仔细端详，林若秋不禁咦道：“这支也是贼赃么？”
楚镇微微凝声，轻笑道：“朕仿佛在母后宫里见过这东西。”
这下林若秋却不得不惊奇了，“陛下您确定没认错？”
楚镇点头，神色愈见讥讽，“正因如此，朕才觉得奇怪，御赐之物好端端怎会流传到宫外来，还堂而皇之地售卖？”
其实也算不上秘密，宫里人多手杂，难免有那贪婪之辈盗取宫中财物再于市面上变卖换钱，也有一等向往宫廷富贵的人家想着既无面圣之机，能有几件御制之物充充门面也好，只要不十分闹出格，皇帝一般懒得理会。何况这些人胆子再大，也只限于小打小闹，绝不敢朝位分稍高的主子下手，那就太危险了。
可楚镇分明记得，这支簪子是魏太后昔年晋封为昭仪时先帝爷亲赏的，别人打主意不可能打到风光正盛的魏太后身上。再联想到昔年宫中那场失窃案，楚镇不禁冷笑出声，“原来如此。”
当初魏太后与同住的齐婕妤是死对头，魏家又被齐氏的父亲所挤兑，指出魏家大老爷二老爷侵占良田、贪墨受贿一案，可巧魏大老爷在户部为官，又牵扯出户部欠银之事，先帝勃然大怒，不止革了大老爷的职，还责令其在规定期限内将欠额补足，否则便提项上人头来见。
林若秋诧道：“但这与那支簪子有何牵涉？”怎么感觉她有点跟不上皇帝的思路？
楚镇于是娓娓同她解释，亦是在魏家被人弹劾后不久，宫里发生了一遭极大的失窃案，尤以陛下新封的魏昭仪损伤最重，当时她刚被齐氏一剂落胎药灌下去，险些折损了皇嗣，陛下也就不再追究，只另赏了些东西了事。可据知情的下人们说，魏昭仪库房中好几个装着绸缎金银的箱笼都被搬空了，可知贼人着实胆大。
楚镇冷哂道：“朕原以为是尚宫局那帮黑心肝的奴才从中捣鬼，如今看来，分明是有人贼喊捉贼。”
魏太后要除去劲敌，用一碗落胎药诬陷齐婕妤勉强可称私怨，可是监守自盗，拿宫里的府库去补贴魏家的亏空，这在楚镇看来就十分不可忍了。本朝最忌外戚与内眷联通勾结，魏太后身为皇子生母，不思为天家名声考虑，反倒一意算计宫中财物来填补娘家，如此公私不分，实在叫人恼火。
林若秋听得咋舌，这不知算意外之福还是意外之祸，虽然厘清了当年那笔旧账，可承恩公府只怕要倒大霉了吧？
但愿魏太后别误会是她挑唆的，虽然此事的确因她而起，但纯属巧合呀。林若秋遂抓着皇帝的胳膊问道：“陛下打算怎么办？”
楚镇的神色已然恢复平静，“朕自有主张，待回去再说吧。”
打击承恩公府的威势本就在他计划之内，如今是魏太后亲自给他递上一柄刀子，他自然得好好利用起来。自从即位之初借了些外祖家的力，魏家那帮人就狂得不成样子，皇帝忍了他们这些年，早就忍够了。
林若秋诚心诚意为魏太后念了几句佛，免得她将来迁怒于己，这才瞅着皇帝道：“陛下此番南巡就是为这件事么？”
楚镇扑哧一笑，摸摸她的头道：“自然不是。”
今日之前，他并不知昔年那桩盗案是魏太后主使的，虽然也曾疑心过，但直到现在才弄清真相。他自然可不能因为一桩无头公案千里迢迢远下江南。
林若秋试探着，“那是因为田知府的事？”
她从来无心理会朝政，不过是田夫人求着她帮忙问一问，她才没法拒绝，说来田夫人那样刚强的性子也会掉眼泪，实在叫人可怜。何况田夫人身为东道主，待她实在热情，林若秋看她也算得仗义的，就算皇帝真要发落田知府，好歹留下妻儿老小的性命。
她本是古道热肠说这些话，谁知皇帝听后愈发乐不可支，“朕何必同他一个知府过不去？你是太瞧得起他，还是太瞧不起朕？”
虽然有被人贬低智商的嫌疑，但既知田氏一家无大碍，林若秋便稍稍放心，只闷闷的朝皇帝道：“我哪敢瞧不起陛下，倒是陛下才叫瞧不起人，我不过随田夫人出门一趟，陛下就巴巴地遣人打探，就这样怀疑臣妾么？”
一旁恭敬侍立的魏安见自己又被拿来献祭，早已三缄其口，恨不得化成石像，远离这场纷争。
楚镇讪讪道：“朕不过是担心你的安危……”
他一服软，林若秋却蹬鼻子上脸起来，“若真如此，陛下大可以派侍卫随从，何必偷偷打听，倒显得做贼心虚。”
楚镇无言以对，只好把魏安提来训斥，怒目道：“朕无非让你问问淑妃是否回来用晚膳，你倒好，净打听些有的没的，还鬼鬼祟祟引人疑心，你这个御前总管是怎么当的？”
魏安满心委屈，苦于夹在其中两面为难，只得乖乖认罪，充当皇帝与淑妃练拳的沙包。
林若秋从不喜迁怒于人，再则怕皇帝真把魏安赶出领罚，那红柳就该伤心加心疼了，因此说了几句，便不再多说。
待得魏安领着众人退下，室中只剩下他们两个，皇帝方才轻轻将两指搭于她肩上，柔声道：“朕是凡人，自然免不了会不安，会醋妒，你就当行行好，原宥朕这一次行么？”
林若秋噗嗤一笑，“臣妾可没您这般小心眼。”
到底是和好了。
楚镇于是乘胜追击，“今次就算了，往后田氏再邀你做什么，你可得提前知会与朕，省得朕担心。”
那田夫人看着一脸正气，可镖局出身的人物，作风想必豪迈得厉害，只怕找小倌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一回事。
楚镇正色道：“你可不许学她的，尤其不能上那些相公的当。”
“相公”是行当里对那些人物的俗称，恰如娼妓被称为姐儿一般。
林若秋莞尔道：“我怎瞧得上他们，陛下把我想得也太眼皮子浅了。”
有楚镇这样的绝色在身边，她才叫捡着大便宜呢，千金难买心头好。
凝望着皇帝玉面含春的俊容，林若秋悄悄在他手心捻了把，“陛下饿了吧，您是想先用膳呢，还是先用臣妾？”
难得见她故意挑逗，楚镇的感觉很快上来，不过他仍是低低说道：“朕先去洗手。”便转身向净室走去。
林若秋轻咬着嘴唇，看来皇帝还是无法越过那道关卡，关键时刻只能靠手来顶事，却不敢与她正面相对。
倘若说之前她还心存疑虑，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要楚镇好转，现在她则是已完全下定决心了，这不光是帮他，也是帮她。都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似虎，这句话是否属实且待考证，她可不想被人说成欲求不满的荡妇。
问题是一定得解决的。
不管那游医有几分真才实学，且探探究竟，死马当成活马医罢。

第124章 衣裳
田夫人那日和她同样满载而归，心情想必也很美丽，次日又给林若秋发来帖子，邀她去另一个“有趣”的地方逛逛。
虽说田夫人未必真有胆量领她去看小倌，林若秋还是礼貌的婉拒了她，并非另有要事，而是……想故意吊一吊这家子的胃口。就算皇帝不是为查扬州风气而来，麻烦未必会落到田知府头上，可既然这两口有自省之能，林若秋不妨让他们多担忧一阵子，况且，她还得从田夫人口中问出那游医的下落，就更不能太早让田夫人放下心口大石，否则此人就不肯用心替她办事了——驭人之道，大致如此。林若秋觉得经过皇帝日夜不息的熏陶，她自己也有了点进步，这令她很得意。
不过该怎么套出田夫人的口风，林若秋实在没主意。皇帝的隐疾在宫中都是惊天秘闻，她自然不能随随便便宣之于口，可除了楚镇，她又能攀扯谁呢？魏安是个太监，更用不着，要不然，还是像从前安慰楚镇，把留在京里的老爹林耿拿来说事好了——反正人到中年，是真的力不从心。
但子女不言父母之过，何况是床笫之间的事，真要是以此为借口，林若秋反倒拉不下脸来。因了这般，她终日恹恹的，饭食照吃，却仿佛没精神。
唯独在望向二哥林从武的时候，眼睛里有着些许辉光。
林从武被她看得一阵发寒，只得讪讪走近，含笑道：“娘娘最近过得可好？”
心中狐疑是否前日小赌的事被她发觉了，其实他只赌了一吊钱，不过林若秋千叮嘱万嘱咐让他别沾这些，到底算违训罢？
林若秋点点头，一双碧清妙目愈发紧盯着他不放，其实用林从武当引子是最好的，大凡女人都有八卦的毛病，尤其在男女姻缘上，倘若得知林从武还未娶亲便已出现那方面的毛病，田夫人想必会更加关切。
不过这样一来，对林从武的形象就不怎么好了，该不该牺牲他呢？
兄妹俩各怀心事，林从武见对方频频打量自己，更是提防，遂没话也找出话来说，“娘娘可知，陛下这几日要微服出巡，特意嘱咐微臣寻几件布衫，不能露出富贵气象，引人注意……”
林若秋一怔，“陛下要出去？几时的事？”
林从武暗道糟糕，如此说来，皇帝没跟淑妃讲这件事？可他以为两人从来形影不离，皇帝定不会瞒着林若秋呢！
虽不知皇帝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不过他身为大舅子断没有从中挑拨的道理，只有帮忙调和的。林从武遂笑道：“也不算什么大事，许是陛下一时兴起，想查访些民生辛苦，为了方便，就懒得多带余人了……”
此话一出，林若秋自然更加生气，暗道这位二哥真是个不会说话的，合着她算“余人”？
林从武虽嘴笨，心思却不迟钝，道了声叨扰，便一溜烟的开跑。
林若秋决定了，到田夫人那里探听消息时，便借口林从武身子有恙，老父亲担忧后嗣无继，这才请她代为帮忙。
午后，果然有田家请的裁缝送了布衫袄裙过来，林若秋望着那些土里土气的衣裳，模样愀然不乐，很显然，那些都是男款的服制，皇帝并未准备她的。
楚镇回来时，就看到她搬了张娃娃凳坐在门槛边上，两只白生生的小手在膝盖摊成一个折角，小脸儿则面朝来人，一副被人遗弃泫然欲泣的模样。
虽还未开口，楚镇已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奇怪，他又没做坏事，何来的心虚？
大概是跟田文礼那个软骨头在一起待得多了，见了夫人就如老鼠见了猫，可知惧内这种症候亦是能传染的。
楚镇迎着她的目光上前，不待她说话，便已看到桌上零零散散的几匹布，遂笑道：“裁缝已来过了？”
林若秋朝一旁空着的荷包努努嘴，意思是连工钱她都给了，到底是替皇帝办差，难不成还有赖账的道理？
可惜她这样贤惠，也没人体谅她半分，反倒事事都瞒着她，合着她就是个外人吧？
楚镇品出这层意思，遂轻轻俯身，摩挲她柔腻的颈部，含笑道：“生气了？”
林若秋有个坏习惯，平常最喜心直口快，可当她真正动气的时候，性子比谁都别扭，这会子也是一样，虽不曾粗声大气，却别过头，冷哼一声道：“臣妾怎么敢动气，陛下肯带臣妾出来开开眼，已是无比宽宏，臣妾感激还来不及呢。”
楚镇便知定是谁的口风没把紧，让这小妮子知道自己要出巡了，虽则他并没打算瞒着，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候，明知道她会生气，就愈发不敢提了。
这会子也一样，明明对方给了他解释的机会，他反倒异常沉默下来。
林若秋等着他开口，谁知他忽然变作哑巴，遂睨他一眼道：“陛下为何不说话，是觉得臣妾太过咄咄逼人么？”
还真是咄咄逼人。
楚镇见她整个人黏在凳子上，愣是不想站起来同自己说话，只得半蹲下身摩弄她的头顶，微微一笑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朕这趟出去又不为作耍，无非看看民生疾苦，很快便会回来。”
他知晓若秋的顾虑何在，生怕他被田知府那些人带坏了，往些见不得人的地方去，其实这纯属多心，莫说他这副半残之躯根本无法面见外人，就算他与常人无异，也犯不着去找烟花女子寻欢作乐，那些地方有几个干净的，他还怕染病呢！
林若秋翘着并不瘦削的下巴，冷哼一声道：“那陛下为何不带我去？”
楚镇捏了把她皮光水滑的下颌，享受完那肉乎乎的触感，方才笑道：“又不是什么好差事，朕哪晓得你想去？”
林若秋愈发气鼓鼓起来，“合着在陛下眼中，妾就是这么一个娇气懒怠吃不了苦的人么？”
呃，貌似还真是，但不管这几个形容词多么恰如其分，林若秋已决心耍赖到底。她拿出春耕典礼上的表现来佐证，自己还是很吃苦耐劳——哪怕只是一日的吃苦耐劳。
楚镇被她磨得没法，只好放弃抵抗，答应带她出去。
林若秋正要欢呼雀跃，楚镇却又犹疑道：“朕只怕你穿不惯那些衣裳。”
“怎么会？桌上的那些就很好。”林若秋早就想尝试一下男装打扮，小说里不是常有女扮男装的情节么，她倒要看看能否认得出来。
结果显而易见是失败的，过分柔和的面庞与消失的喉结尚在其次，光从身段就能瞧出她是个十足的女人。那身对楚镇而言十分平整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却凹凸有致，胸臀都紧紧绷着，一看便是极引人惹祸的装束。
她要是穿这么一身逛街，绝不会有人将她当成男的，只会以为她在玩情趣cosplay。
楚镇看得呆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看来还得请裁缝来放一放腰线。”
他原本担心林若秋会嫌这些布衫土气而不肯穿，如今却更添了一重危险，不知是否生过孩子的缘故，愈是平民的装束穿在她身上愈显诱惑性：宫里的衣裳都是往宽大了裁制，无论多么贴合肌肤，衣裳底下始终是空空荡荡的，仿佛装的不是个人而是缕魂，倒与宫中沉闷肃穆的气氛相得益彰。可民间的装扮多是为方便干活而制备，尤其符合腰身曼妙的曲线，对一个身材绝佳的女人而言看着就越发惹火了。
末了楚镇给她拿来的衣裳，腰身起码放宽了三寸不止，使她看起来比平时胖了一倍。
林若秋气冲冲的找皇帝理论，皇帝却将责任悉数推给田家的裁缝，说裁缝那里没有尺码，只能目测来估量，自然失之准确。
林若秋半点不信，若靠目测能把人测成大肥婆，那裁缝还在行当里混什么，趁早投水自尽算了。但即使明知楚镇不安好心，林若秋也只得乖乖忍下，她还等着楚镇陪她逛街呢——女伴相陪和男朋友相陪到底是不一样的。说到底，她不过是想于人前体会一下秀恩爱的滋味，好似凡俗夫妻那般。
尽管她对自己的衣裳颇有不满，但景婳的衣衫却令她眼前一亮。难得出一趟门，楚瑛还小就算了，女儿是务必得捎上——顺便从旁监视，免得她父皇做坏事。
虽已是四月间，楚镇怕孩子受冻，还是请裁缝制了一件偏粉色的夹袄，穿在婳婳身上恰如一块泛红光的宝石，那面庞更是比最上等的白玉还洁净。

第125章 机遇
一家三口走在街上，很容易吸引来行人的目光。男的潇洒，女的俊美，那瓷娃娃更是玉雪可爱，林若秋美滋滋地想着：我们一家子都很好看。
这会子她便不介意那件臃肿的布衫了，且喜怀中抱着景婳，勉强能遮挡一部分，不至于真被人当成大肥婆——真误会了也不怕，至少脸还是美的。
不过这样一来，与微服出巡的目的就背道而驰了。
林若秋扯了扯皇帝的衣襟，小声道：“相公，咱们往东市去。”
未免暴露身份，她自然不敢直呼陛下。
楚镇亦从善如流的回了她一句“娘子”，声音醇厚动人，叫人闻之欲醉。
林若秋告诫自己别心旌摇荡，这是在大庭广众下，而非私下缠绵的场所，丢脸算谁的？虽然楚镇的意思似乎有意叫她丢脸。
林若秋啪嗒往脸颊拍打了两下，抱着女儿振作精神往前走了两步，只做没听见。
楚镇暗暗好笑，亦快步跟上。
比起方才去的地方，东市就显得热闹多了，不止来往人头熙熙攘攘，摆摊子做生意的小贩亦数不胜数，吆喝声汇聚成一团。
没走两步，景婳便被一个卖糖葫芦的摊贩给吸引了，色泽剔透的红果插在竹签上，一颗颗好似落了霜一般，甚是惹人爱。
那小贩见有生意上门，忙招呼道：“夫人，拿一串吧？”
楚镇从没有带银子的习惯，只得看向她。
林若秋随手往衣兜里摸去，空空如也，虽甚少有用银子的时候，可红柳常会在她荷包里放几个银角子，以防万一。
可她忘了这身衣裳是新换的，那香包亦忘了带在身上，总不成这时候再折回去？皇帝那几个侍卫想必携有银子，可都隐没在暗处保护皇帝安全，不便现身。
那摊贩还在眼巴巴看着，林若秋没想到会遇见这样窘迫的场面，只得红了脸道：“不知能否赊账？”
自然不能，人家做的是小本生意，又不是开酒楼的。
见对方一脸为难，林若秋正打算狠狠心带女儿离去，大不了回去之后让庖厨做给她吃好了，谁知景婳却忽然拍起了掌，嘴里清脆的唤道：“葫芦！葫芦！好吃的糖葫芦！”
林若秋还以为她在耍赖——正如这个年纪的孩童常做的那样，然则景婳眼仁晶亮，神情欢悦，林若秋侧耳听了半日，才辨认得出她是在模仿那摊贩适才的腔调招徕生意。
果不其然，陆续有客人向这边聚拢过来，大概是从没见过这样吆喝的，何况出自一个牙都没长齐的女童，难免好奇。
来都来了，自然也得买点东西才走。那摊贩眼看着生意好转，笑得合不拢嘴，待得人潮退去后，便拿了两挂糖山楂给景婳做奖励，又嗔着面前一对不负责任的双亲道：“没见过你们这帮为人爹娘的，饭都吃不饱，还打扮得这样体面，有打肿脸充胖子的时候，怎不好好赚钱，白白糟蹋一个恁乖的孩子。”
似乎无比可惜景婳生在这样的家庭。
走出数步后，楚镇便苦笑着向林若秋道：“朕觉得，还是得在衣裳上加几块补丁才好。”
林若秋深表赞同，白受了一顿排揎还在其次，问题是他俩半点也不像穷人，哪有人穷得分文全无衣裳还这般整洁的？
可见他俩也是何不食肉糜，对于贫穷全凭想象，而无切身体会。真到了一贫如洗的地步，日子不知会过成什么样呢。
林若秋再度庆幸她生在和平年代，只要楚镇的皇位还是巩固的，她的米虫生活也是稳固的。
景婳则有滋有味的吮着糖葫芦，浑然不理会这对被现实敲打的双亲。
之后楚镇亦扮作闲逛，随手寻访了几户本地的居民，问的亦多是饮食起居、苛捐杂税、年年收成等等，林若秋知晓他有自己的用意，便不多做打扰，不过她却是兴致缺缺，只茫然向人海中望去——她如今的心耳意神都牵挂在那名游医身上，奈何田夫人也不知其行踪，只说待他再来乞讨时会知会一声，却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
林若秋甚至有一种将扬州城的桥洞翻遍的冲动，那人既无处可去，也只有在这些地方落脚罢？但若真这么大张旗鼓的搜查，势必会令人起疑，对皇帝的秘密就不妙了。
恍神间，楚镇已再度抬脚，向一家颇有年头的药铺子走去。
林若秋诧道：“药馆也要打听么？”
楚镇脸上微微显露些尴尬，“不过是些水土不服的毛病，朕想请人开点药，你稍待片刻，朕随后就出来。”
林若秋猜着皇帝另有隐情，多半还是因忘带银托子的问题，想另寻法子吧。她却想不到药馆还负责这些，不过细想想，床笫之间的问题，也的确没有别的去处好走。
她就不便跟进去了，省得皇帝难以开口。
谁知楚镇还未步入，就险些被一人撞倒，却是一个衣衫落魄、头发也凌乱未梳的中年人。
药铺的伙计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呸了几声，大概这人也不是头一遭来了，所以才这般没耐性，继而便摔上门进去，也不管是否打伤了人。
从来没听说到药馆来行乞的，林若秋猜着此人多半是想推销他那些独门偏方，毕竟天底下短小快捷的男子不在少数——小说里那种一夜七次的才叫稀罕呢。
不过，真的有用么？林若秋虽不十分肯定，不过难得遇上，总不能错失良机，遂悄悄上前，向楚镇努努嘴，“相公，咱们把他带回去吧。”
楚镇见那人面目一片污血狼藉，甚是可怜，遂赞赏地捏了捏林如秋的手，“夫人真是心善。”
林若秋：……
其实她只是觉得此人会有用罢了。
不过皇帝这样轻易就答应，倒省得她多费唇舌。她有时候很怀疑自己在楚镇心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圣母又心软的小白花？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若真如此，只能说明皇帝霸道总裁文看多了。当然，他自身就是个真&#183;霸道总裁。
林若秋能嫁给他，真是三生有幸。
=
那游医的伤病不算重，药馆的伙计只想打发他，却并不想被人拉去见官。林若秋让人替他洗干净血污，又让胡卓喂了几粒上好的丹参，那人便悠悠醒转过来。
一番垂询之后，林若秋得知他真是从滇地逃出来的，苗人起了内乱，苗地一带尽是干戈，他阖家老小都被另一个部族屠戮殆尽，唯独他费尽千辛万苦逃了出来，原想着先找个地方安身，伺机再回去报仇，谁知扬州竟也居大不易，纵使繁华，可他在此地人生地不熟，竟连生计都日渐窘迫，如今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受尽欺辱。
那人的汉话并不纯熟，多亏胡卓在一旁帮忙翻译——这小子自幼被黄松年逼着念书，别的不谈，肚中还是有几两墨水的，尤其注重杂学旁收。
多亏他一番声情并茂的转述，林若秋顿时起了恻隐，决定将那人留下。
楚镇晚间过来时，林若秋便复述了那人的身世经过，谁知皇帝听后竟极为愤慨，誓要为他抱尽此仇。
林若秋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皇帝是这么血性之人么，被一个陌生人的三言两语就给打动了？
可随即她就明白过来，孰是孰非并不要紧，皇帝看重的是苗疆此时的内乱，本朝从先帝时便已趋于安稳，可在皇帝内心，未尝没有开疆拓土的壮志，好恢复太宗皇帝时的荣光。
自然，成功的可能性仍待考证，可对他而言，这便是一个契机，若能一举收服南疆，无疑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这对任何帝王而言都是一个不小的诱惑。
林若秋看着他兴奋难掩的模样，很不想打扰他此刻的构思，却不得不将话题切回到正题上来，“关于如何收服南疆，您可徐徐图之，还有一事，臣妾不得不向陛下禀报。”
楚镇勒令自己冷静下来，以目示意她说下去。
虽则已屏退左右，林若秋还是悄悄上前，尽可能地压低声音向他耳语一回。
楚镇喉间微动，好容易方道：“这是谁说的？有几分真假？”
林若秋便将田夫人那番私语悉数告知于他，再则，她亦托胡卓代为打听过，不排除那游医有在同行面前卖弄的因素，可他若没几分底子，自然不敢胡乱开口。
有一刹那，楚镇脸上难掩激动之色，转瞬却又黯淡下来，摇头道：“连黄松年都没法解决的难题，他一个苗地出身的走方郎中怎么会有法子，朕看还是算了，顶多也就是拿药撑上一两回，而无长久之效。”
黄松年之前不就是这么为他干的么？当时看着不错，过后却叫人神气萎靡，愈发显出亏空。这种自欺欺人的办法，皇帝见得多了，也实在懒得再试。
林若秋何尝不明白这些，故而在得知他精通此道后，便细细问了个清楚，那游医非但不惧，反倒信誓旦旦向她保证，他那种绝非治标不治本的法子，而是从里而外、寸寸递进，哪怕天阉之人，仅有根芽者，亦能枯木逢春，甚至与常人无异。
楚镇不自觉的竖起耳朵，喃喃道：“……与常人无异？”
这在他看来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但却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么多年的失望过去，骤然看到一线希望的曙光，他反而难以相信。
真的……会好么？
林若秋咽了口唾沫，紧张的看着他，“您要试吗？”

第126章 药浴
他就算拒绝也是情理之中的，毕竟此人真才实学未知，何必冒着泄露私隐的风险？若皇帝一定不情愿，林若秋想她最好找个地方先将那游医安置起来——当然保守秘密最好的法子是处死，可万一皇帝以后改变主意呢？
短短顷刻间，她脑子里转过千百个念头，又觉得自己这样一头热的筹谋，是不是会惹皇帝不高兴？可她真的是为了他好，林若秋自己对于那档子事其实并不十分热衷，她向往的是衣食无忧，男女之情更多像一种调剂，她只是不愿见皇帝终日郁郁寡欢——宫里的太监临死之前都得把那截宝贝凑齐了才好下葬的，可见男人天生就在意这些。
楚镇显然也没逃脱固有的定律，沉吟片刻后，便轻轻一点头。
林若秋长舒一口气，起身道：“妾这就去跟他说。”
楚镇却按着她的裙摆不撒手，神情有些僵硬，“朕亲自去。”
林若秋微微惊讶，她以为皇帝一定拉不下脸来，所以才自告奋勇去当传声筒，但眼下看来，皇帝的意志比她想象中坚强得多——唯独袖中颤抖的双手泄露出他内心的紧张。
林若秋本想问问他是否应付得过，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有些话看似关心，说出去却挺伤人的。既然皇帝决定独自面对，她还是在背后默默支持吧。
那苗疆大夫就住在最里边一间厢房里，林若秋看着皇帝幽灵一般沿着墙根滑过去，心里七上八下打起了鼓，倒比皇帝还紧张十分。
直至红柳的声音传到耳边，林若秋才猛然惊醒过来，“娘娘，这脆腌黄瓜怎好生吃，您不觉得咸么？”
林若秋低头一截，果不其然，桌上那碟用来佐粥的小菜已被她啃了大半，想想实在无事可做，没头没脑就嚼着打发时间。
口中咸得厉害，林若秋忙一气灌了两盏茶水，这才觉得那股味道去了些。
红柳瞧着不禁好笑，“娘娘也真是，若想寻些零嘴来消磨，吩咐奴婢们就是了，何苦吃这些伤胃的东西。”
便命人将东西撤下，另备些瓜子核桃之类的小食来。
林若秋看着被咬剩半截的黄瓜，吩咐他们径直拿去倒掉，就不必再端上来了——免得引起不好的联想，尤其提防皇帝看见。
楚镇出来得比她预期中还快。
正赶着红柳将碗碟撤下去，林若秋便看到皇帝高大的影子向这边过来，留神观察一下皇帝的气色，却瞧不出什么，等到了近前便问道：“如何，大古先生怎么说？”
那人自陈姓氏，说他姓古，街坊四邻都叫他大古——莫非还有个小古？林若秋谅着他身世凄惨，只想隐姓埋名度日，不愿透露太多，也便跟着唤他一声“古先生”。
这位古先生身量虚浮，微微发胖，的确很像一张“大鼓”，还是空心的那种。
楚镇见她满怀期待的模样，不知她是害怕自己出丑还是巴不得自己出丑，遂赏了她一个暴栗，没好气的道：“自然都说清楚了。”
其实也没他想的那般难堪，进去之后，皇帝死板着脸，裤子一脱，那人就什么都明白了——大家都是男人。
林若秋讪讪道：“还是陛下胸襟广大，有王者之风。”
没有吹嘘的本钱还硬着头皮吹嘘，这样强大的心理素质，换了她可做不出来。
凭她怎么拍皇帝的龙屁，楚镇都不为所动，仍旧板着带霜俊脸，从袖中掏出一张轻飘飘的纸张递给她。
想必就是古先生为他开的方子。
林若秋吃力地辨认片刻——看来天底下行医的都一脉相承，写出的字尽潦草得惊人，亏得她从前看黄松年的药方看惯了，勉强能辨识清楚，所幸都是一些极寻常的药材，而非她所脑补的蟾蜍、蜈蚣、蝙蝠等等可怕的东西。
不过这样平常的方子，能起到作用么？
林若秋心中怀疑，面上不禁流露出些许，楚镇劈手从她怀里夺过去，叹道：“无论如何，姑且试一试吧。”
又睨着她道：“省得你终日红眉毛绿眼睛瞪着朕，恨不得一口吃了朕似的。”
林若秋抗议起来，她那是纯粹对美男的欣赏，可没有半点欲求不满的意思！皇帝这么形容她，未免将她想得太肤浅了。
虽然她的确是个很肤浅的人，不过也是有底线的。除了楚镇之外，她才没对第二个男子这样倾心相许过。
以后也一样。
大古的方子自然是秘密，楚镇找了个稳妥的小太监，只说是水土不服，命他照着方子去抓药来，速去速回，连魏安也瞒得滴水不露。
等药买齐之后，林若秋就命人烧了一大锅热水，悉数注进房中那个快齐人高的巨桶里——听古先生说，这些药是用来浸浴的，内服的另外再算。
将一扇屏风稍稍遮挡在门首，林若秋便要撤退，谁知楚镇却瞅着她道：“你不来帮忙？”
林若秋没明白他的意思，皇帝洗澡还要人帮？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以前也都是一人解决的呀。
显然两人还未达到能有神识交谈的地步，楚镇微微露出些窘色，只得坦言相告，“古先生说了，还得有人从旁按摩，好帮助药力渗透。”
他说得一本正经，林若秋却难免羞涩，“您自己不行么？”
就算怕被外人知道，可皇帝又不是没长手，她怀疑此举有占便宜的因素——哪怕她是名正言顺册封的淑妃，可俗话说得好，妾不如偷，也许皇帝就是喜欢这种偷偷摸摸的刺激感呢。
楚镇将声音压得更低，摇首道：“不成，古先生说了，得女子纤手加以调弄，才能更好发挥作用。”
什么阴阳调和的玄学。林若秋听他语气十分认真，不像是作假，只得无奈道：“那好吧。”转身阖门进去。
皇帝以前没少用手帮她，既如此，她帮一两回不算什么，只是难免有种生疏怪异感，她不确定自己能做得好。
林若秋标枪一般在浴桶边上站着，强迫自己非礼勿视。说来也怪，皇帝虽夜夜到她房中歇息，两人的洗漱多半是分开的，除了到行宫泡温泉的那几回——不过被行宫附近的湖光山色吸引，两人很难有空留意对方的身体。
眼下在这样一方密闭空间内，却不得不彼此正视。
楚镇显然亦有些窘迫，演技拙劣地咳嗽两声后，便宽衣踏入桶中。
林若秋将布巾与香胰子递给他，竭力不去看他线条优美的肌肉，表现得和一个安分守礼的丫鬟般，只是心里却免不了胡思乱想：不知这法子是什么原理，热涨热缩？可等泡完了不还是得恢复原样么。
等泡到一定程度，楚镇便囧囧有神地望向她，林若秋会意，半侧着身子伸手进去，胡乱抓取一回，总算成功固定目标。
接下来就全凭无师自通了。林若秋觉得那古先生应该给她画一张示意图才对，叮嘱她那些地方该使劲，那些地方该放慢力道，而不像现在这样全凭直觉推测。
不过楚镇的模样看起来却很满意，证明她这个搓澡工当得还是挺称职的。男人俊俏的脸在袅袅白气中显出红晕，像个熟透了的大果子，让人很想咬上一口。
林若秋克制住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待桶中的水已经半温后，便松手出来，到旁边的缸里舀了瓢清水洗濯——其实并无不洁之物，那些药似乎有压抑绮念的作用，至少皇帝的神情极为放松，身子亦未呈现紧绷之态。
但这更让林若秋对药浴的疗效产生怀疑——看起来很平常嘛。

第127章 药效
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估摸着皇帝已穿好衣裳，林若秋遂回过头去，却忙捂着脸，只从指缝里偷瞄两下：皇帝尽管披上寝衣，可下摆依然敞着，分明是耍流氓嘛。
楚镇满脸通红，却并没有提上裤子的打算，而是从架子上取下一瓶油膏来，“古先生说了，药浴完还得立即抹上这个，不然会令功夫白费。”
一口一个古先生，也不知那郎中说了什么神奇的理论，短短片刻就让皇帝信服至此。
也罢，按摩都干了，扭扭捏捏做什么。林若秋遂捏起那棕褐色的小瓶，里头装的仿佛是某种精油一类，小心翼翼的给他涂抹在肌肤上，又问着他道：“就这些吗，古先生还有没有别的偏方？”
就算是个江湖骗子，可若是骗到以假乱真，至少能给人些许安慰，也能让皇帝的心情好转几分。
楚镇点头，“还有一种丸药，每晚睡前服下三粒，不可多服。”
听起来药效就很霸道，林若秋不禁起了警惕，外敷的药也就罢了，能入口的东西，倘若有人在其中下毒，后果可不堪设想。
她将此意一提，楚镇便笑道：“这个不难，你放心便是。”
原来宫中的一饮一食都是有人预先尝过的，尤其他自己用的汤药饭食，更是得由魏安等人亲自试菜试药，打从他决定采纳古先生意见的时候，便已打算将魏安拿来当试验品。
林若秋：……魏安是个太监啊，这种对照真的有意义吗？是不是该控制一下变量？
不过正常人也不可能有皇帝类似的毛病，仔细想想，倒是魏安与皇帝的体质更接近得多。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净室，可巧被魏安瞧见，不由得惊奇的瞪大眼，今儿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淑妃娘娘肯跟陛下玩鸳鸯浴？太开放了吧！
亏得红柳疾忙上前将他带下去，免得他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林若秋愈发佩服这丫头的机敏，若将她配给魏安，哪怕她是真心喜欢，也难免委屈了些。何况魏安的情况没法诞下子嗣，红柳家中又只剩她一个独女，到了晚景难免孤清。
要是那药真的有效便好了，说不定试着试着，魏安便……不过这难度系数也太大了些，皇帝好歹还有一点荏弱根芽，魏安却是完全空空如也，量变产生质变，两者不可同一而论。
楚镇不像她净爱东想西想，他是实干派，转手就借口祛病养生，先将那药哄魏安吃了一粒，观察了一下午，确定无恙之后，他方拿出瓷瓶，用温水送服了三枚，一梗脖咽下去，还好丸药做得不大，不至于将人卡死。
林若秋知晓他怕苦，不过这种吞药法还是略微惊人，又见皇帝轻轻皱眉，便从善如流地将桌上蜜饯端给他，一面却密切注视对方的反应。
楚镇似乎知晓她的心事，淡淡笑道：“作用没这么快。”
呃，您老真误会了，林若秋只是怕那丸药含有毒素对皇帝不利，而非指望他立即痊愈——她真没饥渴到那种地步。
不过误会也就误会吧，想必皇帝心中亦是七上八下，费了那么大的劲头，若依然毫无成效，多悲催呀！况且，也得虑到万分之一的情况——万一比之前还要糟糕呢？那也不是没可能的。
林若秋关心的问道：“您现在还难受么？”
楚镇想了想，似乎找不出合适的形容，末了只道，有点难受，好似那处的肌肤微微撑裂一般，却更似痒而非疼痛。
听说伤口愈合之前，人也容易瘙痒难耐，也许作用机理是一致的。
看来是个好现象，林若秋于是高兴起来，遂挨着他躺下。吹灭灯盏之后，林若秋于黑暗中信心十足地向他道：“陛下，您会好起来的。”
好人该有好报，楚镇生平没做过一件坏事——身为皇帝而言——凭什么遭受如此恶果？就算是前世造下的冤孽，这些年也该偿清了。
故而林若秋说这些话，完全出自真心实意，她愿意相信神佛的存在——假如神明真能发挥效力的话，一切因果报应她都愿意代为承受。
楚镇听着她清澈而又坚定的语声，不由得弯起嘴角，从被中握紧她的手，“是，朕一定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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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现实往往冰冷无情，次早林若秋并未赖床，一睁眼就忙着起身观察皇帝情况，她的眼睛虽不像标尺那样准确，好歹也算得视力良好。然则她努力睁大双目端详半日，也没看出半分分别——或许是肉眼看不到的区别。
楚镇尴尬的捂着裤头，“没这么快，过几天再说吧。”
林若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略显猥琐，忙飞快的从他身上溜下来，但看皇帝有条不紊的整衣洗漱，似乎准备照常作息，林若秋忍不住道：“您今日要见客吗？”
“不过是田文礼的几个同僚想要面圣，朕懒得回绝罢了。”楚镇凝望着铜镜中略显憔悴的面容，可知他昨夜睡得并不怎么好，毕竟是切身之事，他比谁都要关心。
林若秋婉转建议道：“您还是推了吧。”
“为何？”楚镇不解。
林若秋只得向他讲述自己的担心，毕竟那种药是作用于睾肾以及下部一些腺体的，恐怕会有副作用——譬如尿频尿不尽。何况席间免不了多饮茶，试想一下，皇帝与臣下交谈甚欢，却动不动就得往净房跑，这不是太损害帝王形象了么？
当然憋着对身体更不好。
楚镇一想有理，且他如今每日都要泡药浴巩固身心，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也太容易伤风受凉。楚镇便道：“那你替朕回绝他们吧。”
又望着林若秋笑道：“看不出来，你替朕想得这样周全。”
林若秋叹息，还不是因为这桩事太叫人伤神么？且又关乎私隐。如今她只盼着皇帝尽快好起来，越快越好，当秘密不再成为秘密，她也就用不着日夜悬心了。
本来就无甚要紧事，故而林若秋找进宝跑了趟腿，那些人就知趣的不再上门，只送了些补品过来好显得诚意。林若秋对外所用的借口仍是水土不服，因了这个，她也不再见客了——她得照顾皇帝嘛！
旁人倒罢了，唯独田夫人腆着脸上门探视了三两回，她以为林若秋生怕皇帝被外头那些小浪蹄子勾引坏了，这才使了个巧宗儿，把皇帝拦在屋里，为此豪气干云地向她表示，她绝不会让田文礼找些外头的小浪蹄子来跟她争宠——田文礼若敢这么做，她第一个就打断丈夫的狗腿。
田夫人此语无论真假，想必总有几分义气在里头，林若秋唯有苦笑，要是皇帝的身病当真好了，她才该担心外头那些花花草草呢。
现在还不到时候。
药浴、按摩、吞丸，每日一整套流程下来，林若秋倒比皇帝还累得厉害，唯独成效甚微，难免打击人的信心。可林如秋也不敢轻言放弃，反倒待那大古先生愈发恭敬，若非此人太有自信，要不然就是太会装腔作势。
林若秋反正没从他脸上看出半分担心来，既如此，她当然也只好当祖师爷一般供着。若真的无用，再来秋后算账不迟。
胡卓发觉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原来陛下此趟南巡所带的太医不过寥寥之数，而他仰仗着跟淑妃娘娘的交情，很容易成为其中的佼佼者。如今娘娘对一个苗疆来的游医青眼有加，他反而失宠了。
胡卓于是到她面前来卖惨，哭哭啼啼地表示，他是太医院嫡脉，所学又尽得黄松年亲传，对圣上和娘娘一向忠心耿耿，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外来户么？况且那人又老又胖，一看便属禄蠹之辈，倘若让他做了皇帝身边的近臣，一定会竭力搜刮民脂民膏，给陛下脸上使劲抹黑。
这就纯属胡说了，大古先生虽有些虚胖，年纪可并不老，林若秋打听过，其实还不到三十，只是长得成熟罢了。胡卓想必也是清楚这点，才深以为威胁，毕竟他资历尚浅，还未在太医院站稳脚跟，若此时再来一个外敌，只会百上加斤。
他那套表演术却不知跟谁学的，黄松年总不会教他这些，还是从戏文里看来？面对这样撒泼打滚样样来得的戏精，林若秋只得竭力安抚，并郑重同他说道，他跟他师傅黄松年才是最值得信任的人，外头的再好，又怎比得过自己的亲信呢？
这就有点将胡卓视为心腹的意思了，胡卓听后自是感恩戴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答应，会与大古先生努力修好，共同为陛下与娘娘效犬马之劳，绝不争吵内斗。
林若秋从他那双闪烁的眼睛看出来，此人的鬼话全是骗鬼的，因让进宝留神盯着，免得他对大古不利。其实术业有专攻，大古根本不可能威胁这小子的地位，无奈事涉皇帝隐情，她也只能含糊其辞。
进宝回话的结果，胡卓果然还是暗地对大古下了手，譬如在他的茶里下巴豆，或是在帐中弄一些使人瘙痒的药粉，令他睡不好觉——都是些恶作剧般的行为，但也够讨人厌的。
奇怪的是胡卓并未占到便宜，他这些小聪明的招数都被大古一一化解了，倒是胡卓早晨洗脸时看到一脸盆的蜈蚣，吓得差点晕死过去。
林若秋故意纵着胡卓，就是想看看那苗疆游医有多少本领，如今不免大开眼界。早就听说苗地有一种驱使虫豸的异术，莫非这个就叫做蛊么？
也许他真能治好皇帝的病也说不定。
思绪未落，绿柳便跌跌撞撞进门来，慌里慌张告诉她，红柳被魏安那不安好心的给推倒了。
真正意义上的“推倒”。
林若秋一怔，虽然知晓宫里常有些假凤虚凰的故事，但一时还无法把这两人联系起来，“他不是御前太监么？”
魏安虽偶尔油腔滑调些，却还顾全大局，何至于在南巡途中这样冒失，须知皇帝还未正式把红柳配给他呢！
绿柳哭丧着脸道：“奴婢也不晓得，那魏公公不知到哪里灌了几两黄汤，方才连廊上撞见红柳姐姐，红柳姐姐好心问了几句，谁知他理也不理，只顾对着红柳姐姐笑，反手就把人拽进屋里去了！”
这可绝了，一个太监喝了酒也不至于突然变成色中饿鬼，林若秋蓦地想起魏安先前为皇帝试过药，难道那药真的有效？
太神奇了。
当然此事还是得管的，无论红柳半推半就还是魏安执意用强，两人的行为其实已触犯宫规，尤其在名分未定的情况下。林若秋整衣道：”本宫过去看看吧。“

第128章 蛊
步履匆匆，林若秋脑中的思绪更是匆匆，一路上她都在想那边发展成什么样子。从来没干过捉奸的活，乍一遇上还真有点不适应，尤其还是自己人——皇帝跟她差不多已经默许的了，只待这两人的感情水到渠成之后，便会赐他俩一个名分。
说来说去都是魏安不好，就算他一介太监之身不会对红柳造成实际损害，传出去总归不好听，何况对食这档子事本就褒贬不一，若这会子传出两人苟且的消息，名誉上的问题就更大了。
想到此处，林若秋不由责备的望了眼身侧的绿柳，胳膊折在袖里，偏这丫头咋咋呼呼的，也不怕惊着人；但是话又说回来，绿柳径直来寻她，总好过捅到皇帝那边。
等她提前把这桩事按下来，影响便小多了。
林若秋沉一沉心，推开绿柳所说的那间厢房，却见里头已然一片安静，红柳正慢条斯理系着衣襟上的纽子，魏安则歪歪斜斜躺在床头，两眼紧闭着。
这是睡着了？还是完事了？
看去倒好像红柳把御前红人给睡了，林若秋向她投去诧异的目光。
红柳不慌不忙的福了福身，“娘娘勿忧，他只是晕过去了。”
因指了指角落里一根沉重的竹篙，看来她方才瞅准机会用这样东西将魏安敲晕，才得以逃脱魔掌。
林若秋不得不佩服这丫头的当机立断，太勇猛了！不过她得手也太轻易了，魏安就连一点反抗都没有？
但据说喝醉酒的人路都走不稳，何况魏安一向好吃懒做，除了一张俊俏的脸和灵巧的舌头之外，未必比得红柳强健，难怪会令对方一击即中。
一时间，林若秋竟不知该同情哪一位才好。就算魏安不妥在先，可红柳下手没轻没重，万一弄出什么毛病来，亦难辞其咎。
林若秋嘱咐绿柳道：“扶你红柳姐姐回房休息，就说着了风寒，得静养几日。”
说罢瞧了瞧红柳的脸，但见她赤红面庞几乎能滴出血来，便知她着实又羞又恼，可知魏安此举有多么鲁莽：明明这姑娘是暗自倾心于他的，只消一句话就能成就好事，结果他却亲手将她推得更远了。
林若秋目送那两人离去，这厢望着仍旧醉死的魏安却一筹莫展，无论此人所为多么逾越，可他从小陪伴皇帝长大，跟在皇帝身边的时间只怕比她这个淑妃还多上许多呢，红柳下手又快又狠，纵然情有可原，只怕皇帝仍得着恼。
林若秋想了想，还是得请进宝过来照顾些时，再让胡卓验一验魏安的伤势，理由嘛，就说他跌了一跤，至于为何伤在后脑勺上……就让胡卓自己去想象吧，反正喝醉酒的人跌个四脚朝天也不稀奇。
她愿以为此事会令皇帝不悦，谁知楚镇晚间亲自同她解释，说魏安什么都跟她说了，是自己不对在先，不干红柳的事，请她莫要责罚身边宫人。
还算得有担当的，林若秋原本对魏安一落千丈的印象回升了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吧。她点点头，又问道：“陛下可知是何缘故？”
魏安不似酗酒之辈，何况人喝醉了按说该烂醉如泥，何以他却格外亢奋，还拉着红柳不肯撒手？
没见过这么“主动”的太监。
楚镇张了张嘴，面上滑过一丝为难，但终究坦然相告，“魏安误喝了朕藏在窖中的鹿血酒。”
否则他一个处事多年的御前总管，何至于会犯这种足以身败名裂的错误，当然偷喝酒肯定是他不对，这一点楚镇自然不会替他担责。
林若秋觉得脑子有些混沌，“什么是鹿血酒？”
她原是懵懂，及至见皇帝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也便明了其意：想必是和壮阳有关的东西。
不过听他的意思窖藏多年，仿佛是极为珍惜的东西，连南巡都随身带着——他准备这个干什么？
楚镇愈发局促，小声道：“万一哪天能派上用处……”
呃，真不知该说皇帝贼心不死还是雄心不灭，但看来还真叫他撞上了，万一那游医真能将皇帝治好，这坛鹿血酒或许能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助皇帝大展神威。
林若秋于是以更小的声音问他道：“这几天您感觉如何？”
鹿血虽好，对于一个阉人的效果不该这样强烈，除非他已部分恢复男性该有的特征。
显然皇帝亦联想到这点，微摇了摇头，黯然道：“毫无异常。”
这就怪了，魏安试了几粒药就能出现反应，没道理皇帝天天服用，却如一潭死水。林若秋无计可施，只得勉力安慰他道：“慢慢来，总会好的。”
也许那药的作用就是因人而异，此事急不得。
楚镇苦笑道：“着急又如何，朕能做的唯有等而已。”
很不愿再谈自己的事，他继续说起魏安来，“此番之事虽不为人知，可魏安到底过意不去，因特来向朕请旨，愿与红柳那丫头结成夫妇，婚事可以回宫后再办，在朕与你跟前就算过了明路了。”
毕竟绿柳活泼且善于交际，胡卓又是个大嘴巴，都不像能保守秘密的，与其等他们中的哪个传出去，还不如先结成对食，有了皇帝的口谕，今后就能堂堂正正来往了——思路这样清晰，可见魏安并未得脑震荡，此番想娶红柳的心该是真的。
林若秋却不知红柳会否愿意，她看红柳对魏安仿佛有些失望，从前是一颗芳心向太阳，如今魏安在她眼里或许比星星还要黯淡——少女的爱来得容易，不爱也十分简单。
然则她在四下无人处将此话一提，红柳短暂沉默后，便道：“奴婢愿意，娘娘去回了陛下吧。”
林若秋仍有些不放心，直白的道：“不必因本宫而有所顾虑，你的终身是你自己选的，本宫不会干涉分毫。”
她从没想过拿这几个女孩子的姻缘为自己谋求私利，即使红柳与魏安的结盟于她有利，她并不希望红柳因她而做出牺牲——谁都不该平白无故为她人做出牺牲，何况是拿一生的幸福来赌。
红柳容色沉静，“婢子是认真的。”顿了顿，“他会对婢子好的，婢子知道。”
她都如此说了，林若秋只好悉听尊便，便挑了个吉日良辰，让红柳治几桌酒宴请宫中同来的姊妹，如此就算过了明路了；魏安那头也是一样，自有一帮狐朋狗党帮他庆祝。
火红烛光下，红柳举杯洒脱恣意，眸中却隐有一丝羞涩甜蜜之意，林若秋于是稍稍放心：无论如何，她心里仍是装着魏安的，就看两人今后该怎么相处了。
林若秋仍惦记着秘药的事，酒宴散去后，便悄悄叫了大古过来说话，质问他魏安那夜的异状是否跟药力有关。
大古先生一脸的高深莫测，说什么那药能催动人体内的气劲，那股气凝而不散，自然得找出路宣泄出来，像魏公公这种阉人无从排遣，表现在外，便是神智失常。
林若秋听得一脸发懵，她真心觉得这位大夫应该去当道士，或是算命的半仙，他适合搞玄学。
说来这位大古先生为人处世就很不正常，他看起来很厌世，却不见他寻死，照旧活得好好的，之前对皇帝说了那样一番身世，似乎相当的壮烈，过后反倒一脸平静，亦不见他撺掇皇帝帮忙报家仇，如此种种，要么说明此人毫无机心，要么就是聪明得过了分。
林若秋试探道：“先生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么？不妨说与本宫听听，若力所能及，本宫或者愿意帮忙。”
大古摇头，“暂时未有。”
真是个滑不留手的大夫，但越是这样谨慎的人，没有十足把握是不敢胡乱接受楚镇那桩差事的——看来他的确能为皇帝治病。林若秋于是放心大半，含笑道：“不知陛下还得几时才能痊愈？”
大古的脸色终于显出几分鲜活来，“娘娘想听真话么？”
林若秋莫名觉得几分不妙，一般这种话的下文都不是人爱听的，可她只好佯作镇定道：“先生但说无妨。”
大古恢复了那副厌世的表情，“我也不知。”
林若秋几乎以为他故意耍自己，想不到长得一脸老实的人也这样讨人嫌，可随即她想起楚镇晚间服用的那种丸药，不似从医馆买来浸浴的药材，那种漆黑的药丸似乎不知成分，据他说是古先生自己炼制的，难不成……
林若秋霍然转向他。
大古平静说道：“那不是药，是蛊。”

第129章 私奔
是药三分毒，何况是传闻里凶险而又神秘莫测的蛊虫？林若秋勃然变色，“你敢谋害陛下？”
她开始后悔收留此人，恨不得立时叫人拉出去打死，怎么会留下这样一个祸端？
“你就不怕本宫告诉陛下？”林若秋咬着牙关，似乎恨不得把眼前人身上的肉一片片撕下来。
大古望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如常道：“陛下也是知道的。”
早在答应为皇帝疗治的时候，他便将一切可能的后果告诉了楚镇：蛊毒的药效霸道无比，如能成功，自是皆大欢喜；可若不成，却可能反噬为害，轻则脏腑剧痛，四肢受损，重则可能去掉半条命。
如何抉择，全在皇帝一念之间而已。
林若秋听得呆住，她早该想到此事不会这样容易，皇帝的隐疾若真属药石所能治愈，何以黄松年钻研这么多年都没想出个法子——他已经是名医中的佼佼者，太医院众人都难以望其项背，一个外地来的游医不可能远胜于他。
可林若秋却想不到楚镇会接受这种旁门左道，身为天子，他不该最爱惜性命么？为了床笫间的一点愉悦，甘愿冒生命风险，这真是昏君所为罢？
还是……为了不叫她失望呢？
林若秋冷冷望向眼前人，“你可知，就算得陛下同意，将来若出了事，你照样难辞其咎。”
若楚镇真的因蛊毒而瘫痪，魏太后和朝臣自然得找出真凶，哪怕这条路是皇帝自己选的，也绝不能容此人逍遥法外，莫说枭首车裂，只怕凌迟处死都是有可能的。
林若秋之所以这般疾言厉色，自然是希望他能提出解救之法来，总不能看着皇帝白白丧命。
然则大古仍是淡然，“没用的，蛊毒一旦服下，便难拔除，只在轻重缓急而已。娘娘若一定要处死我，我也甘心遵从。”
皇帝答允过，无论结果如何，帮他铲除杀死妻儿的凶手，让冤魂得以平息；至于面前的大古，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若非一腔报仇的心念支撑着，他也断不会轻易与皇帝达成交易了。
现下他当然已死而无憾。
林若秋无话可说了，只含着一腔愠怒拂袖而去，在门外她看到了正赶来算账的魏安，手里还捏着几条踩扁了的蜈蚣——显然是要与那苗疆大夫理论清楚的。
他见林若秋一脸怒容，反倒打心眼里高兴起来，“娘娘是来为微臣打抱不平的么？”
很傻很天真，这种人怎么配做大古的对手，只怕大古瞧都瞧不上他，才只用几条小虫小惩大诫而已。
举手之劳罢了，林若秋自然愿意平息纷争，因点点头道：“他不会再为难你了。”
若皇帝真的有三长两短，大古的项上人头都保不住，自然不可能去和一个新手为难。
胡卓听了这番安慰，顿觉内心陶陶然，溜须拍马一通之后，方才得意离去——有淑妃娘娘作保，他自然无须害怕竞争对手。
林若秋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净室，里头已升起袅袅白烟，皇帝正在宽衣，一见她便嗔道：“朕方才遣人寻你，也不知你去处。”
林若秋轻车熟路地上前为他除下腰带，一面笑道：“臣妾去了古先生处。”
楚镇神色不变，“哦？他跟你说了什么？”
还挺会装的，放在往常，林若秋定会捶他两下，可逢到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她却没了心情，“陛下仍然要瞒着臣妾么？”
楚镇沉默，“你都知道了？”
林若秋点头，一张脸郁闷得像晴雨表，连带着为皇帝擦身的手都软绵绵毫无力气。
她实在想不通楚镇为何要这样做，她并非一个会被情爱所左右的女人，他理应知道，哪怕什么都不改变，她也愿意服侍他一辈子；何况两人连孩子都有了，他还在担心什么，怕皇权旁落？
在林若秋看来，这种冒险十分不值得，也十分愚蠢。
楚镇却捏着她的手轻轻道：“若朕真的成了残废，连路都走不了了，你会弃朕而去么？”
林若秋不假思索的道：“自然不会。”
“那不就成了，”楚镇含笑揉了揉她的鼻子，“最坏的情况也不过如此，朕为什么不可以试一试？”
一直以来，这桩隐疾都是他的心病，栖在最黑暗的角落里，他必须正视它，而非留下终身遗憾；况且，若不能作为真正的男人给予心爱的女人幸福，这和对食有何分别，既如此，还不如让魏安来做这个皇帝，反正一样治理天下。
唯有直面过去的阴影，他才能以足够的坦然与自信来面对这张龙椅，也不辜负先帝所托，至于可能会有的后果……反正若秋是不会抛下他的，他可以毫无后顾之忧，真到了最坏的局面，他相信自己亦能泰然处之。相反，若能成功，那将是他所做最正确的一件事。
林若秋想象皇帝如婴儿一般躺在床上、毫无自理之能的境况，蓦然觉得几分滑稽，心里倒不那么害怕了，再不济，权当是多添了个孩子，反正她照顾楚瑛与景婳已经很熟稔了，再多一个也能应付得来。
况且，真要那样的话，皇帝或许就离不开她了，她完全不必担心别的女人过来争宠——未尝不是一种甜蜜滋味，林若秋头一次与病娇的想法产生共鸣。
楚镇握着她光洁的手腕笑道：“如何，是不是好受多了？”
靠这些苦中作乐的想象，林若秋总算平静下来，甚至能跟皇帝打趣，“不管怎么说，魏安肯定比您先发病，他得帮您试药呢。”
这样讲貌似不大公平，可人都是自私的，林若秋庆幸皇家有这么一个万恶的制度，或许通过观察魏安的发病情况，她能够提前预见蛊毒的危害——并找出对症下药的良方。
谁知楚镇轻轻摇头道：“朕没让他试药。”
明知此事风险巨大，何必多拖累一个人？何况魏安服侍他多年，皇帝心里终究念着几分旧情。
“陛下是天下最大的傻瓜、蠢材、糊涂蛋！”林若秋埋首于他肩头，将眼泪鼻涕悉数蹭在他那件雪白的寝衣上。
“诶，你别哭啊。”楚镇感知着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只觉十分无奈，他千算万算，就是忘了叮嘱大古保守秘密——可他以为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呢，可见苗人实在不通礼数。
肩膀上的啜泣声渐渐平息，林若秋红肿着眼皮抬头道：“您可一定要好起来啊！”
还不待男人回话，她便一脸认真道：“否则，妾就不让婳婳认你做爹了。”
楚镇：？！
这意思该不会要给孩子找个新爹吧？
那他非好不可了。
=
比起皇帝那头的悲喜交集，魏安这个刚指婚的新郎也没好过到哪儿去，明明得了皇帝的金口玉言，心上人也答允他了，可他却倏然发现：红柳似乎对他格外淡漠。
并非冷漠，而是淡漠。两人偶然相逢，红柳亦会停下来招呼一声，说几句话，如同点头之交。可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没有倾诉衷肠，没有柔情密语，仿佛两人的关系止步于宫中同事。
魏安确信绝非自己的错觉，他再迟钝，也该知道一个女子对他是热情还是冷淡，从前在宫里也有不少宫娥向他这位红人暗送秋波，唯独眼前的这位似乎是走傲娇款的。
莫非是照民间的规矩，男女定亲之后便该避而不见么？可红柳并未刻意躲着他，她只是理所应当的“无视”了他。
女人实在复杂，陛下当初是如何将林淑妃哄得服服帖帖的？
魏安委实摸不着头脑，又不敢亲自去向陛下取经，只得托进宝代为打听，同是一家的比较方便说话，况且他看红柳对其他人都好得很——唯独对着他的时候像一座冰山，从里到外冻得人说不出话。
谁知进宝到红柳那里吃了个闭门羹，只好求到林淑妃跟前来。
可林若秋也照样没法子，她虽然知晓红柳的心事，可问题却只有当事人能解决，她这个外人插不上话。而况，自从知晓魏安并未服药，纯粹是醉酒的缘故，林若秋难免有些瞧不起，这算是什么事呀？没胆量表白，反倒仗着醉意行凶，也难怪红柳生气。
就算是不懂恋爱的毛头小子，也该遵循基本法，楚镇当初与她谈恋爱可没这般遮遮掩掩的，照样坦率的很。
想到楚镇，林若秋又是一阵沉默。哪怕默许了皇帝继续服药，可皇帝的病势并未因此而好转，却是显而易见的。
当然亦不见他身上出现恶病迹象，这令林若秋稍稍放心。可就是这样不好不坏的僵持着，才叫人越发烦躁，简直怀疑先前所做的都是无用功，他们这般辛苦是为了什么？
许是察觉到她郁闷的情绪，楚镇提议去爬玉龙山，好缓解一下心情。来了这么久，他们却甚少外出，终日待在屋里岂非闷得慌。
这附近的山海拔都不算高，顶适合林若秋这样养尊处优的人攀爬，可以享受登山的乐趣又不至于太过疲累，于是她便答应下来。
可是她却想不到楚镇会在一个大清早溜进她屋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她换上一身劲装，恨不得连洗脸漱口都给她一手包办。
而且楚镇的意思是翻窗户出去，避免惊动任何人。
林若秋瞪着眼道：“这不就和私奔一样么？”
楚镇理直气壮兼毫无愧疚，“就是私奔呀。”似乎扔下他身后一帮追随多年的忠仆是很正常的事。
林若秋：……宁是不是有毛病？

第130章 登山
林若秋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山脚下了，她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到底是如何出来的。只记得当时她正发着呆，楚镇一打横就将她扛在肩上，她想尖叫，谁知那人却极为熟稔的侧过头，将她的唇封住。
然后林若秋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是一个色女，给他那双深情款款的眸子一望，她便神魂颠倒，连筋骨都酥软了。
怪不得话本里那些小姐见了书生便走不动路，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难得碰上一个合心意的男人，怎么会不甘心俯首、任他予取予求？私奔倒算轻的。
触类旁通，林若秋觉得自己也蛮可以写本小说，再由楚镇加以润色，拿到市面售卖，或许可以畅销也说不定。何况她发自内心感同身受，情辞婉转，自然更能打动人。
但洛阳纸贵的盛况只存在于想象里，林若秋很快就回归到现实中来。那些都是穷落魄秀才所做的事，她一个皇妃自不可能如此自贬身价，哪怕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家闺秀，写这种淫奔小说都该扔到祠堂里饿死。
现在她却切切实实地“淫奔”了，和她名义上的丈夫。
林若秋望着一脸淡定的楚镇，忍不住提醒道：“陛下真的不让魏公公知晓么？”
楚镇十分娴熟的用小石子在地上做出标记，免得天黑之后寻不见路——看来已非头一遭偷溜出宫，他头也不回的道：“何必自找麻烦，他知道了只会碍事。”
那倒是，魏安虽有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大体上仍是很忠厚的，对于主子更是忠心耿耿。楚镇偌大年纪的人，还做出如此孩童般顽劣的行径，魏安身为皇帝近侍只有劝阻的，可谁知皇帝来了个干脆不告而别，只怕魏安此刻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头顶都该冒烟了。
红柳估计也是一样。
想到他们两个加起来年过半百的人还这样不通世故，给身边人添麻烦，林若秋便觉十分惭愧，不知魏安和红柳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来寻找他们。但是话说回来，若此事能促使那两人同心协力重归于好，也算得功德一件。
何况楚镇已将她带出来，她一个人可不敢独自折返回去。林若秋爽性抛开顾虑，紧紧随在皇帝身后。
楚镇一马当先在前开路，右手执着佩刀，顺势挥去道旁的杂草，一边向她介绍这座山的奇闻轶事。
此山名叫玉龙山，据说古时候有一条苍龙行雨途中累得乏了，便在此地暂歇片刻，谁知一觉睡去便再没醒来，以致化成绵亘无垠的山峦。若是逢着烟雨迷蒙的时候，远远看去，仿佛真有一条巨龙在山腹间吞云吐雾呢！
林若秋心道这么蠢的龙还做什么神仙，倒不怕耽搁差事？他这样三五不时的歇息，岂非有的地方因缺雨而大旱，有的地方又得洪灾连连？多可怕呀。
楚镇没好气地在她额上戳了戳，说她缺乏浪漫精神。
林若秋撇撇嘴，心道她只是比较讲究科学，而且她左看右看，都觉得这座山的形状更像一条西方龙，挺着个大肚子，四肢壮健，而非中国龙那种纤细优美的体态，可见世人穿凿附会起来，连基本法都不讲了。
而楚镇尽管对传说津津乐道，却毫不留情的一脚踩在龙身上，径直前行，林若秋看着土地上出现的浅浅凹陷，心道这人也是说一套做一套——当皇帝的是不是都这个样？
她却觉得有些累了，不知此刻是什么时辰，林若秋用手挡着额头抬头望了望，只觉太阳明晃晃的甚是刺眼，遂问道：“还要多久啊？”
她看这座山楚镇从前应该来过，否则不会有这样强的目的性，就不知想将她带去何处——难不成扔到山上的水塘里淹死？
不，不会，她又没有偷汉子。那是书里的小炮灰该做的事，她如今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宠妃，而且清白着呢。
林若秋见他不肯回答问题，只得另换了一种说辞，娇滴滴的道：“我走不动了！”
楚镇只得回过头来，见她一脸坦白的撒娇，遂拉她到道旁的山石边坐下，二话不说就为她除去鞋袜。
林若秋惊呼道：“你做什么？”
“看看你是不是在装累。”楚镇翻了个白眼。不得不说，长得好看的人翻白眼也是好看的。
而当他向女子足下看去时，就发现林若秋脚底已起了一排水泡。
林若秋摊着手道：“瞧，我没骗你吧？”
虽未撒谎，可她着实感到有些羞耻。想她刚进宫时明明是走活泼健美路线的，选秀时一溜的病西施站在她身边，硬生生将她衬得如鲁提辖一般雄壮。
谁知在宫中过了数年，她自己也成了病西施了，换了从前，她跟着两个哥哥走街串巷健步如飞毫无压力，现在面对这座低矮的小山丘，却爬了一半就开始气喘连连，可见富贵生活真是害人。
可若要她回到从前那种无忧无虑的境地，她自然也回不去，人总归要学会长大，从前她是个百心不操的小姑娘，现在她却已经是做母亲的人了。
光阴似箭啊……林若秋正在感慨，忽觉脚心一阵剧痛，却是楚镇大手碾过，将那些水泡悉数挤破，连同淤血一并带了出来。
他连商量都没商量，林若秋又气又疼，不由得眼泪汪汪起来，见过这样粗卤的男人么？
楚镇松开她的足踝，取出腰间挂着的一个荷包，小心翼翼将里头的药粉倒出，说道：“敷了这个，消肿能消得快些。”
又望着她那双软缎薄底的绣鞋，惋惜道：“早知道该让你换双鞋。”
林若秋狠狠瞪他一眼，还不都怪这人催得紧，赶着投胎似的。早知道山路这般难行，她就该穿一双硬底的小牛皮靴了。
现下脚底又疼又麻，跟踩在图钉上似的，她还怎么走得动路？
林若秋正踌躇该到哪里寻根树枝做拐杖，就见楚镇已轻轻屈起两条长腿，于她面前伏下身子，指着自己的脊背道：“上来吧？”
林若秋心中一暖，却仍是迟疑道：“这样不妥吧？”
古人讲究却辇之德，更别说将皇帝的肩背当成车驾，妥妥的昏君妖妃行径。
楚镇道：“此刻又无人瞧见。”
林若秋一想也是，后妃之所以注重贤名，无非是因为言官们的嘴太坏。既然此刻无人多管闲事，她自然也无须担心风评被害。
林若秋于是喜孜孜的爬到皇帝肩上，此时此刻，她反而庆幸楚镇带她“私奔”，否则若让人瞧见皇帝这副甘为坐骑的模样，她铁定是洗不白了。
候她坐稳之后，楚镇便挺直身子继续前行，林若秋正在感激对方为自己做出的牺牲，就听他轻轻抱怨一句，“你好重啊！”
林若秋满脸通红，亦且羞恼不已。这下她肯定皇帝是直男中的直男，哪有人对女性说这种话的？好似所有男人都对女性的体重存在天然的误解，她再怎么纤瘦，个子摆在那里，也不可能比一袋大米更轻盈吧？女人又不是纸做的。
何况她生了两个孩子，稍稍丰腴点也很正常。
林若秋气咻咻的蹬了蹬腿，“放我下来！”
楚镇按住这个任性的大孩子，含笑道：“朕乐意负重前行。”
林若秋不再挣扎了，脸上的气恼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红晕，心里更是涌起难言的甜蜜滋味。楚镇想让人高兴的时候，是很容易办到的，天然的霸道总裁身份，加上几句撩人的情话，谁会不动心？只是眼前太过美好，愈叫人怀疑起今后的虚妄来，林如秋想起楚镇服下的那蛊毒，终是难免黯然神伤。

第131章 情人坡
她忽的望向道旁开着的纯白小花，折下一支，将草杆叼在嘴里慢慢吮着。
楚镇从来没尝过这东西，好奇道：“能吃？”
林若秋点点头，“脆甜脆甜的。”
楚镇便不由分说，径自也折了一支品尝起来。
林若秋忙去拦他，“陛下不可。”谁都能乱吃东西，唯独皇帝不行，这要是吃出毛病来，责任算谁的？
林若秋轻轻嗔道：“您若是真喜欢，也该回去请人验了再说。”放着那些个试菜的太监难道是吃白饭的？
楚镇笑盈盈的衔着草茎，像个无所事事的二流子，唯独通身的贵气是掩盖不住的，“你不是已经试过了么，怎么会出事？”
林若秋暗道您老人家的肠胃跟咱们可不一样，从小燕窝人参喂出来的大少爷，一点脏都经不得，她这样出身的怎么能比？虽说王氏不曾亏待她，可家底摆在那里，永昌伯府一年不如一年，林耿光顾着自己享受去了，落在孩子身上的可没多少，林若夏那样得他娇宠，想买串麦芽糖还得说半车好话呢，林若秋更是懒得开口。
当然现在算是熬出头了，谁能想到林老爹还有巴结她的一天呢？林若秋但觉世事无常得很，她惟愿这位老爹沉得住气，真到了她有幸封后的那日，可别高兴得失心疯才好。
眼瞅着前方仿佛有一间竹屋，楚镇便带她过去落落脚。里头住的是一对山间猎户，平时就以打猎砍柴为生，倒是难得见客人造访。
楚镇述明来意，道是想求一杯清茶解渴，夫妇俩连忙奉上，一壁上下打量二人：服饰虽然简单，那质料却一看都是上等的，不知得多少织娘精心编结而成。有时候富贵人家的派头不必靠金银来彰显，举手投足都是大家气象。
林若秋道了谢，接过凉茶慢慢饮着，不知是什么草药熬制的饮品，微微苦涩，却沁人心脾。她望向周遭，只见整间屋舍都是由竹片编结而成，翠绿森森，好一副清幽所在。
她不禁赞了两声。
那妇人苦笑道：“无非是附近的竹林多，才就地取材罢了，像咱们也想住木头房子，只是住不起。”
又打量她服饰衣着，好奇道：“夫人您刚成婚？”
宫里的女子大多保养良好，二十出头的人也不怎么显年纪，何况林如秋本就算得年轻之辈。那妇人大概是看她跟男子独自出来，故而有此一问——两人神色悠闲坦然，显然并非无媒苟合，若成婚已久的，也没雅兴出来游玩了——唯有新婚夫妇才能维持短暂的激情，随着时间越长，只会日渐消退。
这妇人的推测固然很有道理，很可惜她都猜错了。林若秋望了眼楚镇，两人心意相通，她便腼腆一笑，向那妇人点了点头。
就让那人保留一点美好的印象吧，无论到达怎样的年纪，每个女人都会憧憬少女时的光景，即便为别人所有，看在眼里亦会感到高兴。
况且，认真说起来，林若秋亦即将成为一位新嫁娘，在此之前她并未与楚镇正式成亲，等到封后那时，才算得一生中真正的婚典罢。
楚镇则拉着一旁胡子拉碴的猎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那人生得憨厚，言辞之间却颇为酣畅淋漓，可见平时生活颇多不易。
出来之后，楚镇便叹道：“朕料想到不错，这扬州虽富丽，却并非人人都能安居乐业。”
否则适才的猎户一家也不必躲进山里。
林若秋道：“陛下刚刚赏的银子，想必总够他们支撑个一年半载。”
虽然知晓皇帝有颗仁心，林若秋却想不到他出手如此阔绰，方才拿出银子的时候，那一家子的眼睛都直了，只顾千恩万谢，显然没料到会遇上贵人——这辈子他们也猜想不到，此生曾有一次与皇帝面对面说话的机会。
楚镇自然是不会暴露身份的。
他含着愠怒道：“若非朕亲眼所见，朕竟不知扬州的苛捐杂税已负重到这地步。”以致于迫得人民无从生计，被迫躲进山中来躲避赋税。
除了朝廷征收的那些，本地的官吏想必也额外私加了不少，这样层层盘剥下来，富人尚且不足为惧，可那些平头百姓如何承受得住，亏得田文礼还在他面前夸下海口，说自己治下一向清平，只怕纵有怨声载道，也都被他按下去了而已。
林若秋安抚道：“陛下若不喜欢，将他革职便是了，何必生气坏了身子？”
楚镇叹道：“若独他一人，朕自然无虑，可田文礼不过区区小卒而已，像他这样的恐怕不在少数。”
这也正是楚镇不针对田文礼的原因，区区一个扬州知府，不过是他发现问题的端口，整个两江地带，像田知府这样的人会有多少？尤其这几年余杭屡次决堤发生水患，朝廷大笔大笔的赈灾银子拨下，民众所生活的环境却并未改善，反倒愈发恶劣。只怕那些蛀虫一面侵吞上头派来的巨款，一面却加紧向下敛财，无非念着一个天高皇帝远，只要瞒住左右，便可安枕无忧。
终有一日，他得将这些禄蠹悉数铲除，留下一个清平的天下以供后来人。楚镇握着林若秋的手道：“等阿瑛长大，便由他代朕南巡，睁大眼睛，为朕好好监管这一方天地。”
林若秋听他语气，似乎有立楚瑛为太子的意味，不敢胡乱答应，只含含糊糊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陛下要紧的是保重身子，阿瑛还等着您亲自来教导呢。”
楚镇微微一笑，不再多说。
此时两人已来到一处宽大石堆旁，楚镇席地坐下，指着身前道：“此处名唤情人坡。”
说是坡，其实更像一方断崖。林若秋光站在上头都能听到猎猎风声，稍稍向下看去，顿觉头晕目眩，腿肚子更是发软，只得抓着皇帝胳膊，慢慢挨着他坐下。
她甚至觉得脚下这块巨岩都不怎么牢靠，万一就在这时候断裂了呢，两人岂非得摔得粉身碎骨？
楚镇似乎是有意带她到这儿来的，好吓一吓她，见她抓着自己不肯撒手，心内更是得意，非但不安慰，反倒给她讲起情人坡的典故来。顾名思义，自然与一对情人有关。说是某个地方有位公子与位小姐，两家原是世仇，从祖上便不对付，偏偏在一次花朝节上，那公子遇上了出游的小姐，两人一见倾心，互相交换了信物，约定非卿不娶（嫁），谁知回去同家中一说，家长自然都不同意。两人秉着一腔意气，于是相约私奔，也是时不凑巧，偏偏叫人发觉，如此新仇旧恨一齐上来，两家都恨对方勾引，甚至引发了一场流血械斗事件。二人见此情景，只觉心中无限悲痛，于是手握着手，一齐跳下断崖，愿以一腔热血平息旧仇。后来每逢夜半有人从山中经过，都能听到底下传来幽咽鬼泣之声，如同那对有情人的悲鸣，因此此地也就改名为情人坡。
楚镇说完便一脸期待的看着她，“是不是很感人？”
似乎女孩子都很容易被这种凄美的爱情故事打动。
林若秋却只觉得它很像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变体，太老套了，以致于让人提不起激情，而且，不觉得话里有些漏洞么？她道：“既然是世仇，想必分外注意，何以这对有情人先前都未知彼此存在？既然相约私奔，为何那么容易被人发觉，其中是否有内鬼捣乱？三更半夜，谁吃饱了撑的来山中闲逛，还专程听崖下鬼泣，这人有毛病吧？”
楚镇见她抛出一串连珠炮似的问题，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似你这等说，天底下就没有好故事了。”
显然怨她破坏气氛。
可林若秋也很无辜嘛，她那个年代早早就受到爱情小说熏陶，看得多了自然也就腻了，哪像楚镇这个奇葩皇帝，大把年纪了还能维持一颗少女心。
不过他对情人坡的掌故这样熟悉，显然并非头一次来，林若秋遂问道：“陛下从前来过此地么？”
楚镇点点头，其实连情人坡这名字都是他编的。从前代先帝爷南巡的时候，他闲来无事，亦会到这山间来走走，似乎在松风的荡涤下，一切烦恼都能消失于无踪——他虽为长子，却并非先帝爷最钟爱的孩子，昭宪皇后多病，亦从不过问政事，魏太后则将满腔希望倾注在邺王身上，企图为幼子寻求朝中支持，其他有子嗣的妃嫔亦皆虎视眈眈。那个时候的他，无一日不担心自己的太子之位会因此而被废黜，纵使他最早对皇位并无太多渴念，可一个被废黜的太子，注定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最终只会沦为俎上鱼肉。
想起那些刀光剑影的时光，林若秋不禁对皇帝产生同情，固然如今看来他什么都有了，可谁能想到这一路走来其实并不平顺？天底下没有一件事是轻而易举的，身为天子，他所承载的负担与恐惧只会比常人更多。
林若秋握紧楚镇的手，企图在沉默中给予他力量。
片刻后，她感到皇帝的指尖有了几分暖意。楚镇感激的望向她，笑着起身道：“咱们回去罢。”
只怕魏安等人早就急得焦头烂额，恨不得将扬州城尽皆翻遍，若再不回去，这些人就该自刎谢罪了。楚镇难得任性一回，亦不想因此弄出杀孽。
经过休养，林若秋脚上的燎泡已好转许多，就不要他背了，只挽着皇帝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山间草丛里，她缺乏夜视能力，全仗着楚镇指路——真亏他怎么辨识下山路径的。
奈何此人能力虽强，却一肚子坏水。明知道她胆小，楚镇还故意拿那对殉情人的事来吓她，偶尔听到草丛里窸窣响动，林若秋便唬得往皇帝怀中一跳，身子也跟着抖三抖：她既怕有鬼，也怕有蛇——尤其怕毒蛇。
楚镇忽然停下脚步，声音沉沉的道：“来了。”
“什么？”林若秋情不自禁瑟缩了一下，愈发紧挨着楚镇的腰腹，随即明显感觉到男人的身子僵硬了一下，而她所贴着的部分似乎亦有些异样——仿佛皇帝的衣兜里藏了只斑鸠，还突突跳动着。
她难以置信的回过头去。
楚镇朝她点点头，窘迫得不知如何解释，他也不知这反应怎么一下就起来了，可它就是来了。
“你是想在这里？还是，回去再说？”片刻之后，楚镇小心翼翼提议道。
林若秋只觉得血往头上涌，一张脸紫涨成猪肝色，且喜黑暗中看不分明。皇帝是不是将她想得太开放了，怎么想她都不可能选前者好吧？

第132章 相好
不过皇帝好端端的怎么问起这个来，不至于片刻都忍不住吧？
林若秋小声问道：“很急么？”
楚镇点点头，脸膛也是红的，像火堆中一团余烬。
林若秋估摸着应该是那药效的作用，可是这么多天都不见反应，怎么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了？难不成是量变引起质变？
没听说治病像这般治的，她怀疑那大古先生通巫术，太玄乎了。
此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无处歇脚，可若折返回去找那家猎户，借人家的房子总归不太好意思，林若秋只得道：“您暂且忍一忍吧，回去后便好了。”
野合她肯定是做不出来的，那得是远古部族的王后，踏巨人脚印有孕的伟大女性，可社会发展到现在的地步，文明自有它的一层遮羞布，哪怕此刻无人注意，林若秋也过不去心上那道槛。
可巧山脚有陆陆续续的人声传来，隐约还可看到火光，林若秋喜道：“想必是红柳她们找来了，咱们快过去吧。”
楚镇原本还想劝几句，见状也就不再提起。
林若秋搀着他的胳膊，踉踉跄跄来到山脚下，果然就看到红柳率领一帮侍从来回搜寻，手里俱擎着火把，魏安则率领另一只队伍从侧面包抄过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在剿匪。
听到动静，二人忙汇聚过来，及至看清来人，红柳便喜极而泣，且哭且嗔道：“娘娘您跑哪儿去了，害奴婢好找！”
魏安被她抢先一步，又惦记着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古训，只得硬生生将眼泪憋回去，转而上前惊讶的道：“陛下怎么好似吃醉了一般？”
林若秋下意识挡在皇帝身前，免得被人瞧出异状，她自个儿却宝相庄严的道：“不过是本宫闲来翻看古诗集，偶然向陛下提了一句，说向往古人曲水流觞的风雅逸闻，陛下这才来了趣致，邀本宫到山涧清溪赏玩，不想一时迷了路，才耽搁到现在。”
故事虽编得合乎情理，可魏安身为忠仆，不得不埋怨两句，“娘娘您可害苦咱们了，即使要外出，怎的不带护卫随从，幸而无恙，万一出了事……”
忽见红柳不满的瞪向他，魏安便及时改口，陪笑道：“自然了，陛下和娘娘吉人自有天相，想必是不会出事的，倒是咱们多虑了。”
又阿谀二人趣味高雅，有先贤遗风。
楚镇仍在装醉，半边脑袋靠在林若秋肩上，连搭理人的意思都没有，看来铁定是要将此事糊弄过去了。
魏安到底陪伴皇帝多年，情知这位主子看似规矩严谨，有时候却极为放纵，这次的事，只怕也是他撺掇淑妃娘娘干的，难为淑妃娘娘还一力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样贤惠的女人，到哪里能找到啊。
两厢一对比，魏安越发感慨主仆俩的个性大不相同，淑妃娘娘的婢女倒跟块顽石一般，哪怕是团火也难将其融化。
他悄悄望向一旁的红柳，红柳仍面无表情举着火把，魏安不由往后缩了一下，经过那茬醉酒的闹剧之后，他几乎不敢接近她了，生怕她会不由分说掴自己两掌。
方才找人时倒是合作愉快……
等他醒过神来，却发现队伍已沿原路渐渐返回，忙三脚两步跟上，心里暗暗责备自己为了儿女私情竟把陛下给忘了，他是这样不负责任的人么？
不过陛下还真用不着他照顾……但看那两人相依相偎的模样，魏安心里不禁又甜又酸，甜的是陛下跟娘娘两情相悦，他这个外人看着也高兴，酸的则是他不知几时才能有这般好福气。
看来他也该加把劲了。
到了田家为他们置办的宅院，林若秋便道：“陛下今日吃醉了酒，精神不济，就到本宫房中歇息吧，你们明日再过来。”
众人无敢不从，就算淑妃娘娘出于私心想留住陛下，他们还能说半个不字吗？反正林淑妃霸着皇帝也不是一天两天，不霸占才奇怪呢。
只可惜田知府准备的那帮歌姬，个个如花似玉，却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时运不济啊。
众人散去后，唯独魏安仍勤勤恳恳的留下来，一会儿静悄悄的踱着步子，一会儿却将耳朵贴在连廊的墙壁上，细听里头动静。
红柳端了盆热水进来，见他鬼鬼祟祟没个正形，不由得竖起柳眉，“你做什么？别扰了主子们歇息。”
魏安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讳莫如深的道：“你听听，我觉着陛下跟娘娘可都没睡着。”
红柳是个姑娘家，一向非礼勿视非礼勿言，听了他这番言语不禁踌躇起来，她本是见皇帝有了些醉态，才打盆热水来供两人洗脸解酒，若真如魏安所说，那她还要不要进去？
忽听里头低低的一声惊呼，红柳来不及细想，还以为里头出了事，忙一把推开门，可巧撞见林主子正在为陛下宽衣——还是穿衣？她忙尴尬的背转身去，讪讪道：“娘娘可好么？”
林若秋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遂命她将水盆放下，道：“折腾了半宿，你俩想必也累了，今晚上不必值夜，回去歇着吧。”
红柳忙带上门出去，又提溜着魏安的耳朵将他也给拎走，省得做贼一般惹娘娘不快。
这厢林若秋却松了口气，还好没来得及办事，否则真叫红柳撞破就太难堪了，但也不怪红柳误会，平素她侍寝时房里都是静悄悄的，忽然变得这样激烈，怎叫人不起疑？
直至外头没了动静，楚镇忙松开按着裤头的手，神情复杂的向林若秋道：“你也吓了一跳，是不是？”
林若秋很不愿意瞧那个地方，却不得不又瞧一眼，再点点头，尴尬的道：“古先生真乃神人也。”
纵使大古在此之前表现出绝对的自信，还扬言能使皇帝变得“和常人无异”，林若秋认为此话的可信度该打个折扣，她知道现代医学里头，通过外科手术可以实现部分增长，可在当下细菌感染都能要命的时代，这种法子当然是不现实的，何况仅仅服药。
可方才解开腰带的刹那，她着着实实被惊着了，用天壤之别来形容亦不为过。并非那物大得有多么稀罕——她也没见过几个常人的样本，无从参考——可是跟楚镇先前的惨状比起来，简直称得上可观。
现在楚镇可以堂而皇之的向她道：“待会儿恐怕有些疼，你且忍着些。”
林若秋觉得皇帝有些骄骄之态，正想打击一下他的傲气，楚镇已吻住她的香肩，笑容可掬的道：“等会子可别向朕讨饶。”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林如秋扬起下巴，半点不肯在气势上输人一筹，“陛下这般夸下海口，可别叫人笑话才是。”
天底下的男人大多经不起激的，皇帝也不例外。楚镇隔着衣裳在她肩头狠狠咬了一口，林若秋吃痛才要出声，嘴唇已被人堵住——余下的事不谈，接吻对他俩而言已是家常便饭了。
楚镇的手沿着她光洁丰润的胳膊一径下滑，林若秋半点不惧，反倒挺了挺蝴蝶骨，十分勇敢的迎上前去。
她原以为楚镇就算得了秘药的帮助，可一个屡战屡败的生手不可能有多厉害，可谁知楚镇并非故意诓她，技巧的不够完全可以靠力气补足。
末了她还是忍不住喊起疼来，真的，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仿佛层峦叠嶂被人一点点劈开，每一块山石都在哆嗦。
还未来得及除下的耳坠子被她晃得叮咚作响，如同屋檐下的风铃，煞是清脆好听，唯独她的面庞却布满细汗，可知并不十分好受。
楚镇于是分外温柔起来，放缓了动作，又一点点舐去她脸颊上的汗珠。
事毕之后，楚镇好似发现了新天地，带着点小人得志的笑意道：“如何，这回朕总算叫你满意了吧？”
林若秋趴在枕上哼哼唧唧，躲懒不肯起身，“说得轻巧，您明知道臣妾不在意这些。”
这话自然不尽不实，从前是知晓皇帝有方面的毛病，事前调低了期待值，自然也只能装作满不在乎。可人往高处走，若在切身经历之后还来表现自己的三贞九烈，那就是实打实的虚伪了。
楚镇自然看得出她的虚伪，将她拉到自己膝盖上，轻吻着她的额发道：“不管怎么说，如今咱们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林若秋知晓他此刻多么高兴，本想附和一下，可眼皮却止不住的耷拉下来——爬了一天的山，又经过方才那番折腾，她实在是太累了。
楚镇见她疲态陡生，只得放弃继续磋磨她的念头，轻轻拍打她的肩背，温声道：“睡吧，朕守着你。”
林若秋迷迷糊糊唔了声，阖上眼睛，往他怀里钻了钻，小鼹鼠一般紧贴着他胸口，继而安稳睡去。
楚镇搂着怀中柔软娇躯，心底的满足一点点漫上来，直至今日，他才找回了男子应有的自尊，过去那些阴霾仿佛一扫而空，不再给他带来重压。
他深信今后的日子也将这般轻松适意。

第133章 画舫
次早醒来，林若秋望见皇帝熟睡面容，模糊记得一点昨夜的印象，遂下意识向被中探去，指尖传来的触感却令她怀疑自己做了一场梦。
楚镇被她吵醒，先是一怔，“怎么了？”发觉她手放的位置有些不合时宜，遂调笑道：“大早上的，怎么这样顽皮？”
显然以为昨晚上她没尽兴，此刻又来索欢。
及至将她那只手扳开，楚镇触碰到那物应有的所在，他脸上的笑容便倏然消失。
他所感知的，分明与从前一般无二，难道昨夜都是一场幻觉？
林若秋见他呆愣，焦急的道：“陛下您也梦见了是不是？”
这不科学呀，再怎么日有所思，两人也不可能做同一场怪梦——梦里还能联机的？何况那些感觉都是切实存在的，这会子她还隐隐作痛呢。
太奇怪了，林若秋二话不说便趿鞋下床，要去寻古先生理论。不带这样作弄人的，她听说有些江湖异士能通幻术，当时历历可感，过后才发觉一切全是虚妄，难道那古先生根本不懂治病，全靠这些小把戏来骗取信任么？
楚镇好说歹说，才算将她劝回房中，他一个人去就行了——这种事还是得男人出面。
林若秋不服气的道：“我脸皮可不薄呢。”
楚镇刮了下她的鼻梁，无奈道：“朕怕古先生脸皮薄。”没见过这样的，比他自己还情急。
林若秋想想也是，她一个女人家未免太不矜持了些，便乖乖在房内等候。
等她洗漱完毕，喝了两碗稀粥，又吃了一张薄饼之后，楚镇已回来了。
林如秋见他脸上说不出是欢喜还是失望，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只得惴惴问道：“如何，古先生到底治好您的病没有？”
楚镇见她忧形于色，只得原封不动将大古的话照搬过来。据那人所说，若幼时发现得当，或许有回天之力，可像他这样的成人，想完全复原如初是不可能的，蛊毒的作用，无非是使血液集中，所谓的与常人无异，也只是在充血的片刻发挥作用而已。
林若秋听得似懂非懂，她倒是听说过血丁丁与肉丁丁的区别，看来皇帝的情况应该属于前者？
但能改善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林若秋遂安慰他道：“没事的，平常谁能瞧见，至少在臣妾看来，您已经很厉害了。”
无非在持久性上差点儿，但可以通过别的方式补足。她原以为那大古先生是个江湖骗子，如今发现此法还挺科学，心里反倒多了几分钦佩。
而且她觉得皇帝眼下就很好了，真要变成嫪毐那样的，是个女人都受不住吧？
许是被她乐观的心态所感染，楚镇的情绪也好转了些，微微一笑道：“还好朕只要你一个，若三宫六院都来寻朕麻烦，朕恐怕就招架不住了。”
于是拉她到厅中用早膳。
林若秋方才虽已垫了点肚子，但并未拒绝他的邀请——她是真累着了，也是真的饿。
两人携手出去，席间几乎人人都注意到皇帝与淑妃的异样，虽然这两人之前也很黏糊，可今日似乎黏糊得过了分，简直跟行走的麦芽糖似的，化都化不开。
魏安拿胳膊肘碰了碰一旁捧着巾帜的红柳，悄悄问她道：“昨晚上发生了什么？陛下今早的心情似乎格外不错。”
红柳懒得搭理他，只闲闲道：“有娘娘在，陛下的心情怎么会坏？”
魏安当然知道这个，可皇帝从未像今天这样喜上眉梢过，莫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淑妃娘娘也是，脸上的春色盖都盖不住，说话的声音更比平时低了八度，叫人听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真是罕事。
直到早膳结束，魏安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而皇帝已然起身，拿帕子擦了擦嘴，便向林淑妃道：“朕还有些公事处理，晚间才来看你。”
接着附耳说了句悄悄话。
林淑妃脸上云蒸霞蔚，跟盛开的桃花林一般，显然是害羞的。
太诡异了，魏安将身上的鸡皮疙瘩抖落下来，忙跟上皇帝步子。再多看几下，他一定会生眼疮。
也不止他，几乎人人都有类似的感觉，虽然皇帝跟淑妃先前没少秀恩爱，像今天这般可是从未有过，简直是对新婚夫妇，满眼里都是柔情蜜意——殊不知这对已是老夫老妻了。
林若秋自然不会理会旁人怎么看，从前她跟楚镇顶多算是精神恋爱，如今才算正式尝到了灵肉交融的滋味，不好好品味一番怎么能成？何况他俩本就是夫妇，再怎么秀恩爱也碍不着旁人的眼——由他们羡慕嫉妒恨去。
高兴之余，林若秋便代皇帝做了褒奖，她问大古先生是否愿意捐个官，若是他想，皇帝便将他安插到太医院去，日后可领一份俸禄，若干得好，还能出人头地；若他嫌弃官场喧哗，皇帝也可为他在京城买一栋宅子，置几亩田地，再赏些本钱给他，或是开医馆，或是做些别的营生，都如他所愿。
面对这样丰厚的条件，胡卓着实眼气不已，他倒不知这死气沉沉的苗人立下何等大功，不止陛下青睐，就连淑妃娘娘也发疯一样地赏他，反而像自己这样勤勤恳恳的什么赏赐也没得？世道太不公了吧。
林若秋由得他去埋怨，懒于理会，胡卓自然是不可能知晓底里的，除非黄松年亲自过来——可他若得知经过，也该说大古该受此赏。毕竟连他都没办到的事，大古却办到了，这样的人不该好好褒奖么？
林若秋这段时日则发挥起贤妻良母的本分，早上出门时，两人定要互道珍重；楚镇每晚回来，她都已准备好热腾腾的饭菜等候；至于晚间鸾帐之内的软语温存、恩爱万千，更是不消再提。
楚镇亦比之前开朗好些，眉宇间愈显出轩阔之气，他这张脸虽在阴鸷中亦不失俊美，可一旦阳光起来，却更能拥有感染人的力量。
古先生不仅解决了皇帝的身病，也医好了皇帝的心病，仅凭这一点，林若秋都对他无限感激。
直至一月过去，林若秋才发觉……她是不是宅得太久了？好像除了吃吃睡睡就没干别的事，当然两人正式开荤、初识滋味难免在床笫间待得久一些，可缺乏运动无疑会影响身体健康。
床上运动不能算正规运动。
而况江南处处好风光，林若秋除了那次随楚镇爬山，就没怎么游览过湖光山色，与其终日闷在家里，还不如别出宫来呢。
正巧田知府再次力邀皇帝去他雇的画舫上散散心，林若秋便撺掇皇帝答允。这时节湖上的早荷想必已经开了，乘着一叶孤舟漫步在接天莲叶之间，那该是多么优美宏大的景象。
至于田知府会否在画舫上设伏，譬如请几个歌姬来助兴，林若秋半点不惧，反正她是一定会跟去的，哪个狐媚子若有胆子，尽管放马试试好了。
于是趁着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林若秋牵着一双儿女，袅袅来到瘦西湖边上，田夫人早已在此等候，见着她先夸了一回，见红柳抱出两个孩子，更是喜不自胜，恨不得立时当他们的干妈。
看得出她亦是有准备的，老早就命人拿出两挂长命锁，一人一串给皇子公主戴上。
林若秋看着那沉甸甸的金饰，很怀疑其重量能把人的脖子坠断，忙命人收起来，看来这田夫人不知从哪得了些口风，生怕夫君的官职受影响，也赶着讨好来了。
林若秋望着她笑道：“原来夫人也在，本宫原以为夫人不喜热闹的。”
田氏倒不瞒她，笑呵呵的道：“臣妇怎么放心得下，我家那口子素来贪花好色，这回听说亦叫了一般小戏专为助兴，我倒生怕他被哪个狐狸精勾去魂呢！”
有丈夫的女人很容易彼此产生共情，尤其是面对外来威胁时，田夫人这种真性情的做派无论是否刻意表现，的确很能拉近人的好感。
林若秋笑了笑，并不接话。私底下她可以畅所欲言，可是当着岸边许多行人的面，她自然不可能说自己多么醋妒。面具戴久了，也就摘不下来了，田夫人倒是不用顾忌名声受损——毕竟田文礼只是个小小知府，一个知府夫人要贤惠有何用。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林若秋一回，赞道：“数日不见，夫人倒是愈发娇艳了，可见扬州的水土的确养人，日后有空，您可得常来常往才好。”
林若秋心道扬州的水土与她何干，她吃的都是山上打的泉水，所食都是御厨所做的饭菜，真要有变化，多半也是得了雨露滋润的缘故——据说是有一定科学依据的。
田夫人还要再说，那边厢楚镇已在向她招手，林若秋只得告别田氏，上去为皇帝充门面。
恰如田夫人所说，田知府的确拉来了一帮歌姬，似乎还是初来之日所见的那些。但比起当时，如今的她们多了几分历练，面对贵客的时候也更坦然了。听说田文礼养着这帮人，不惜每日用珍珠研末为她们滋养润泽肌肤，看去似乎颇有成效，一个个面皮又白又滑，像剥了壳的鸡蛋。
皇帝见到这帮人却仿佛见了病毒。

第134章 仙女棒
林若秋不知他为何对外头的女人这般忌讳，若说是因为身子的缘故，每常他与宫中嫔妃虽不相好，待她们亦是客客气气的，且楚镇虽是客观意义上的封建统治者，可他却有一种天然的平等待人观念，不至于因身份看不起谁。
思来想去，恐怕还是楚镇那恼人的洁癖作怪，潜意识里觉得这些人带有脏病，多靠近一步都会被传染似的——林若秋觉得他纯粹是想多了，前些日子跟着田夫人四处瞎逛，她对本地的风俗约略有了些了解，知道这些歌伎多数卖艺不卖身，实在缺钱的才会干那些龌龊勾当——还得逢上看对眼的客人，肯出一大笔破身银子。若光靠卖肉就能吃饭，何必千辛万苦地打小学歌舞器乐，岂不自个儿给自个儿找罪受么。
且这些人虽向往权势，可真正逢见了有权有势的客人，反而得畏惧三分，更不会没头苍蝇般的扑上来。须知愈是显赫的人物愈顾及名声，尤其热衷掩耳盗铃，前朝就有一位贪欢好色的昏君每每下江南时都得找一大帮绝色的花娘陪同，临走却令侍卫悉数处死，免得皇家血脉流落在外，逢上这样歹毒又心狠的客人，她们能找谁说理去？
故而一见皇帝露出厌恶模样，这些人不约而同的退后半步，亦且垂头不敢声张。
田文礼却急了，这些歌伎都是他花重金聘请来的，总不能让银子白白糟蹋——须知他虽有些小贪小贿的毛病，并不敢十分大肆敛财，能在扬州这繁华地界站稳脚跟的歌伎班子，无一不是跟达官贵人有牵扯的，其中亦不乏王爷之流的恩客，这回还是田文礼抬出接驾的大招牌，别人才肯多赏他几分面子。自然这也是双赢的事，若能得皇帝一声赞誉，往后她们的日子亦能好过许多。
田文礼巴巴地瞅着林若秋，陪笑道：“淑妃娘娘，您看……”
原本他得知皇帝乘兴出游，心里着实高兴，及至见林淑妃一并跟来，那笑却变成苦笑——有这个母大虫在，他还怎么给皇帝找些男人该有的乐子？
其实林淑妃若愿意，他这厢另有安排，府里刚买来一批俊俏的小厮男仆，若林淑妃喜欢，由她受用了便是——从古到今喜欢养面首的贵妇不在少数，原本是为魏太后准备的，可既然太后娘娘没来，权当林淑妃拣了便宜吧。
奈何当着皇帝的面，此话他没法出口——皇帝尽可以寻欢作乐，皇帝的女人却必须一心一意，古往今来不都是这样的么？
林若秋并不知田文礼背地里的打算，只见那些歌姬一个个怀抱琵琶，身穿单衣，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她虽同为女子，亦不禁起了点怜惜之意，遂招呼道：“别站在外头吹风，都进去吧。”
“这……”田知府正在迟疑，田夫人已上前拉了拉他的衣带，“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恩。”
难道淑妃娘娘还得跟进去么，那待会儿怎么放得开来？田知府怎么也想不通。
田夫人直怨丈夫死脑筋，明知道淑妃娘娘在此，断不可能让那些小狐狸精得逞，既如此，干脆听娘娘的吩咐，她爱怎么着就怎么着算了，哪有旁人反对的余地？
田夫人遂不理会身侧那只呆头鹅，当面锣对面鼓地跟那些歌姬商量起来，待会儿该排练那几支舞曲，该如何出奇制胜。
林若秋悄悄向皇帝道：“陛下待会儿可得睁大眼睛，看看江南风景有何不同。”
楚镇笑了笑，并不接话，心道其实是你想看新鲜吧，倒把责任都推到朕头上。不过面对这样任性的河东狮，他一个妻管严只好依从，反正惧内的名声是传出去了。
田文礼这会子倒是定下心神，收敛了不安，他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没伺候好皇帝，那便是他身为地方知府的失责，但情势如此，可见伺候好淑妃娘娘也是一样。反正娘娘舒坦了，陛下也就舒坦了。
田知府便拉着魏安闲唠家常，又问起月前皇帝失踪的情况。
魏安满嘴里侃大山，越性信口开河，“嗐，大人不知道，那日陛下起了雅兴，拉着淑妃娘娘到山中走走，谁知碰到一汪泉眼，触手清冽，陛下掬起一捧尝了尝，竟比醇酒还醉人，因此吃出几分醉态，在山间迷了道，耽搁到傍晚还没回来。”
田知府听得出神，“那后来是怎么找见的？”
魏安见他相信，索性将事情编得更玄乎些，说是走到山脚下的时候，看到上空有一朵五色云彩在山腰徘徊不去，他跟红柳循着那朵云的指引，才准确无疑的找到了陛下跟娘娘的方位。
“竟有这种事？”田文礼听得呆了，听说凡为天子者周身都有龙气环绕，他以为是谣传呢，莫非是真的么？
魏安点点头，模样郑重得像亲眼所见，“不止陛下，连淑妃娘娘也是神女下凡呢，娘娘进宫之前，宫里可是连小孩子的声音都听不见，也是在娘娘进宫之后，陛下陆续得了一子一女，膝下总算热闹起来，你说绝不绝？听说淑妃娘娘在京郊行宫泡过的那汪泉眼亦有奇效，湘平长公主才去了一遭便怀上身孕，这可当真是神迹无疑。”
田文礼听得心动不已，他膝下至今只有一个儿子，加上夫人看得紧，那些妾室至今也无机会怀胎，须知他早就过了而立之年，多盼着日后儿孙满堂，可眼下这副局面，终究嫌它冷情。要是那灵泉对男子也有奇效就好了，或者他得抽空去泡一泡，再不然，只好让夫人前去——要是能扭转性情，治治她那妒忌的毛病，就更是称愿。
多亏魏安这番吹捧，田文礼原先对淑妃只有敬仰，如今却多了几分敬畏。毕竟贤惠的女人并不少见，宫里那位谢贵妃娘娘不是也很贤惠么？可是像林淑妃这样能造出神迹的却实在少有。
他开始相信林淑妃真乃天女下凡。
田文礼思忖片刻，悄悄将魏安拽到一旁道：“如此说来，淑妃娘娘封后之事竟是定了？”
魏安从没怀疑这些，望着他轻嗤道：“你只瞧陛下南巡带了谁出来，如此还不够明白么？”
田文礼一想也是，林淑妃有宠有子，在陛下心头的地位眼看是无人能匹敌的了，哪怕家世上比其他几位娘娘差点儿，可淑妃娘娘是从天上下来的神女，难道不比凡间那些高门华第更尊贵么？
田文礼遂偷偷掖了两张银票到魏安袖里，托他在淑妃娘娘面前多说几句好听的话——不，应该是未来的皇后娘娘。
魏安满口里答应着，亦且叮嘱道：“到时选后的诏书下来，你也得站到娘娘这边才是。”
田文礼乐得合不拢嘴，“一定，一定。”他自然是要为自身的仕途着想的。
继续寒暄了两句，魏安便借口出恭，径直来到红柳身边，低声将方才的对话向她转述一遍，并觑着她的脸色道：“如何？我这样帮你家主子，你总不至于连个谢字都不肯说吧？”
毕竟田文礼虽只是个扬州知府，可素来交游广阔，今日经由魏安之口知道了这些宫中“内情”，不多时，各州郡的长官乃至两江总督也就都该知道了。谢丞相虽在朝中声名赫赫，这些地方官却未必都肯听他差遣，若能得这些人支持，林淑妃封后的可能性也更多几分。
其实无论皇帝立谁为后都碍不着魏安什么，他依旧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近侍，之所以这样上下奔走，自然是看在红柳伺候林淑妃的面上——如此种种，还不够证明他的心意么？
奈何那人好似一块坚冰，屹然僵立着，浑然不为他所动。
魏安叹了一声，本待失望离去，忽觉衣袖被人轻轻握住，抬头看时，只见红柳微红着脸，轻柔而迅速地向他道了一声“多谢”。
魏安乐开了花，本待摸一摸她的脸颊以示亲切，又怕人误认为调戏，只得轻轻嗽了两声，一本正经的走开。
反正陛下已经下了口谕，此人肯定是逃不脱的，正如皇帝跟林淑妃形象不离那般，红柳也别想躲出他的手掌心——事先声明，最初可是她先来招惹他的。
林若秋安静看着歌舞，只觉皇帝挨着她的脑袋不住蹭来蹭去，她险些以为身边坐了一只大狼犬。侧身看时，只见楚镇手里晃着酒杯，两颊酡红，比以往尤其显得黏人。
林若秋从他清亮的眼眸中判断出他并未喝醉，若不是上头的缘故，那便是……
楚镇咳了咳，贴着她耳畔道：“这酒性子太燥，朕觉得身子都热起来了，若秋，待会子你陪朕去舱房里解解凉吧。”
林若秋眼角直抽抽，皇帝的措辞虽委婉，她还是很容易听出言外之意。说来楚镇从前也没怎么馋那桩事，果然是新鲜劲还没过去吧？她倒生怕他上了瘾，好不容易才能枯木逢春，别又变成一根枯木才好。
她不经意的向皇帝身下看去，果然发现那地方已竖起旗帜。大古先生的医术（还是蛊术？）简直出神入化，硬生生将皇帝从一条虫变成一条龙，她看皇帝这几天简直得意非凡。
林若秋不禁想起从前一句卡通歌词，“如果我有仙女棒，变大变小变漂亮”，虽然是完全不切题的，不过还真应景呢。
楚镇发觉她嘴里轻轻哼着什么，韵律还挺流畅，不禁咦道：“你也会唱歌？”
林若秋连忙摇头，讪讪笑道：“不过是儿时听过的一段民谣。”

第135章 剑舞
不能再想下去了，简直连童年都被污化。林若秋遂扯开话题，正襟危坐直视前方，“陛下觉得这些人舞艺如何？”
“不怎么样。”楚镇直白的道。他是皇帝，自然无须顾及任何人的面子。且宫里的歌舞已经极尽柔美，眼前这些人却还要柔媚几分，说一声靡靡之音亦不为过。
甚至叫人昏昏欲睡。
皇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在场人自然都能听到，田知府面上不禁显出尴尬之色——实不相瞒，他刚刚也打了个呵欠，毕竟在他看来中规中矩的舞蹈，在皇帝看来却变成腻味了。
这番评价虽有失公允，但因出自皇帝之口，并无人敢反驳半句，那领舞者却是个有气性的，当即轩起眉毛，冷冷的站出来道：“民女不才，愿为陛下献上一曲剑舞，还望陛下笑纳。”
她名叫何妙灵，早些年亦是这瘦西湖上的魁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擅舞艺。原本已经半隐退，这回还是田知府求爷爷告奶奶请她出山，她才肯赏这个脸。
如今一听说她要舞剑，田知府先吓得脸色白了三分，“姑奶奶，皇帝面前你也敢舞刀弄杖的，你想吓死我吗？”
楚镇反而来了兴致，“无妨，你且舞来一观，若名下无虚，朕自当重重有赏。”
有才气的人多半也有几分傲气，这个皇帝很能理解。也只有身居高位者才能理解这份傲气。
他捏了把林若秋的手，“你想不想看？”
林若秋含笑点头，她并不担心。毕竟不是霸道总裁文，一个好不做作的女人就能把皇帝引诱了去，真要吃起一个舞伎的醋，她得自卑到什么地步？何况这舞伎并非年轻绝色，反而上了几分年纪。
田知府见两人都点头首肯，只得将手一挥道：“下去准备吧。”
心里碎碎念万万别生出什么事来，说来皇帝的口味也真是独特，好好的歌舞不看，偏生爱好这样的，难道那些个达官贵人就喜欢有脾气的女人么？他望了眼身侧，田夫人也纹丝不动杵着，哎，他可是受够这尊大佛了。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适才那帮舞伎已另换了装束齐齐上阵，先前是淡粉色的绢纱披裹，这会子却都换上了素练也似的白衣，皑皑如山间雪，清冷动人。
田知府先就黑了脸，这群人的胆子也太大了，怎么敢在皇帝面前穿白的，亏得皇帝不计较。
林若秋则留神观察她们手里持着的剑，剑身不长，似乎是软剑，大约考虑到女子气力有限，方便她们抖得笔直好看，且与林从武在家中拿来习练的武器不同，这些剑看起来并不锋利，顶端约莫是钝的，两侧则装饰有银粉，熠熠生辉。
此物拿来表演则可，显然并非伤人的利器。
林若秋于是稍稍放心，拉着皇帝坐下，转而专心致志的看这些人献艺。
她只扫了几眼，便知何妙灵绝非夸下海口，而是确有真才实学，端看她手腕的转动，一手剑花都比别人抖得漂亮。那几个徒弟虽得她亲授，本领都有不及，无非年轻些、姿色出挑些而已。但何妙灵脸上虽已有几条皱纹，难得的是那股气韵，身躯盘旋转折间，倒比那些年轻姑娘更显动人。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若传说中的公孙大娘再世，大致也是如此吧。
舞到酣时，田知府先赞了一声好，看多了婉约气象，难得见到女子做此豪迈之姿，当真耳目一新。其中一女大约为何妙灵亲传，姿态远胜旁人，一张脸亦俊俏无比，田知府不禁暗暗琢磨着，该用多少银两才能收服此人，将她纳为小星。
田夫人眼见丈夫前倾着脖子，口水都快滴落到地上了，心下暗暗着恼，恨不得将他下巴合上，省得他做出这等丢人献丑的模样来。
皇帝与林淑妃则只安安静静看着。
何妙灵眼见看客尽皆着迷，心内虽然得意，却并不敢因此而懈怠，反而愈发全神贯注。她这套剑舞是分上下两式的，眼看气力将近，趁着中途换气的间歇，众人已变换了剑阵，起先是何妙灵起头，众女紧随其后，这会子却成了众星拱月式，何妙灵居于正中，其余人则团团簇拥，将剑招舞得水泄不通，恍惚间只见白光，不见人影。
林若秋正看得出神，忽见眼前一道匹练也似的剑光袭来，直奔楚镇而去。她来不及思索，慌忙挡在皇帝身前。
变故来得突然，众人都吓得呆了，亏得旁边值守的林从武反应迅速，硬生生以胳膊受了这一剑，那人去势受阻，不得不弃剑逃离。
田知府此时才回过神来，连忙令守卫前往追赶，又狠狠瞪了何妙灵一眼。
何妙灵忙率领众人跪下请罪，额头汗如雨下，她怎知今日会生出这样的意外，那混账真是害死她了！
林若秋来不及论罪，只忙忙抓着皇帝上下细看，“陛下您有没有事？”
楚镇苦笑道：“朕倒是担心你呢，半点武功不通，怎么也敢救人？亏得林侍卫替你挡了那一下。”
林若秋这才注意到一旁站着的自家二哥，先谴责了一番自己见色忘义，方才细瞅着他道：“二哥，你怎么样？”
林从武看着胳膊上的伤处，衣裳破了一块，露出鲜红的皮肉，好在伤口并不太深，因道：“那剑钝得很，想必是不要紧的。”
林若秋仍有些担心，遂让红柳请胡卓过来看看。谁知红柳还未出门，侍人便报胡太医乘着一叶小舟过来了。
一进门他便大呼小叫嚷嚷着护驾，原来今日他虽没陪伴皇帝登船，却一直在岸边驻守着，为的就是怕有什么需要他效劳的地方，故而方才一听到有刺客就急急忙忙赶过来，如此忠心，着实值得表彰。
林若秋一面惋惜黄松年为何为何会教出这样不着调的徒弟，一面又觉得这小子的运气真是好，还真是叫他遇上事了。
林若秋先问他可有瞧见刺客，胡卓便摇头，他以为刺客已经被擒住了呢，这才敢来护驾。
及至红柳告诉他，那刺客已从水路逃离，胡卓这才惊出一身冷汗，试想他方才若被刺客擒住作为人质，此刻焉能有小命在？
林若秋姑且不去理会他是否有做人质的价值，吩咐胡卓道：“去看看林侍卫的伤势。”
林从武只得将衣袖卷起让他查看，胡卓只匆匆扫了眼，便道：“不妨事的，这样浅的伤处，敷点药就没事了。”
伤口的血仍是鲜红，可见并未中毒。
林若秋这才安心，还好那刺客没寻着趁手的武器，这样钝的剑不便发挥效力，否则她就算不失掉一个亲爱的丈夫，也会失掉一个亲爱的哥哥，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楚镇瞅着她青白面容却有些担心，唯恐她受到惊吓，遂让胡卓上前为她验一验脉。
胡卓不敢不从，且到底得了黄松年几分真传，把脉相面这些功夫他做起来还是很轻车熟路的。
这回他却收敛了轻浮的面色，十分谦虚的向皇帝道：“陛下还是请古先生来一趟吧。”
楚镇不知何意，但依旧命人照办。林若秋心中则猜出几分大概，但未得确实，亦不敢声张。
不一时，大古跟在魏安身后前来，听说是为淑妃娘娘请脉，也无须准备，两指一伸就搭在她腕上，片刻后即放下道：“娘娘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应该是滑脉。”
林若秋先前从黄松年处听了不少类似的专业术语，自然很容易便能听懂，可仍是难掩欢喜之色，“你是说真的？”
胡卓假意咳嗽两声，跳出来道：“自然是真的，因月份尚浅的缘故，才不好下定论，但既然古先生与微臣看法相同，那自是遇喜无疑了。”
红柳恨不得在他那颗滑头滑脑的脑袋上掐两把，亏他还好意思说嘴，明明是医术不中用罢了！
楚镇今日接连遭遇一惊一喜，饶是他再有定力，也不禁被一连串的变数给弄懵，好容易恢复了清明，忙紧紧握着林若秋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不提这两人如何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那厢古先生的眼睛却锁定在林从武身上，二话不说扣住他的手腕诊起脉来。
林若秋有些纳闷，却仍是耐着性子问道：“古先生，我哥哥的伤势不要紧罢？”
“是不要紧，只是可能会死，而已。”大古平静说道。
林从武正向妹妹投去安抚的眼色，闻言整个人呆如木鸡，他是不是听错了？

第136章 刮骨疗毒
旁人还未怎样，胡卓先就呵呵起来，“古先生，说笑话也不带这样的，仔细吓着人。”
何况淑妃娘娘刚诊出身孕，这么快就拿生死之事吓她，倒不怕娘娘有个三长两短？
胡卓自然不觉得此人是认真的，想他师从黄松年多年，别的不提，诊脉断病半点不输于人，中没中毒，他难道会瞧不出来么？
大古却仍是固执的道：“我没说笑。”他望着对面林淑妃，“令兄之病危在旦夕，还望娘娘速做决断。”
胡卓这下可真的恼了，真是给人三分颜色就开染坊，先前他请大古过来无非是因林淑妃有孕的日子太浅，估摸着月信只迟了半月有余，怕一人之言不足为凭，这才请大古来好多一重保险，谁知此人反倒蹬鼻子上脸，揪着不放了。
胡卓怀疑他故意想将自己比下去，才把有病说成没病，就这么急于成名么？亏他还以为此人是个不慕荣利的隐士，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他正要分辩，林若秋却开口了，“我信。”
实在以大古的为人没必要说这种谎，他连皇帝不可告人的毛病都治好了，要多少银子楚镇都会赏他，何必捏造些疾症来博人眼球？且她看此人所学渊博，医术亦十分精湛，和黄松年尚可一较高下，比胡卓肯定是要强的。
楚镇亦道：“朕也信。”
他倒不是觉得大古医术多么通神，只是归根究底，林从武是因他而伤的——哪怕看起来只是一点小伤，可若留下什么根深蒂固的隐患，皇帝心中亦过意不去。
二人皆站在大古那边，胡卓只好退后一射之地，撇了撇嘴，倒要看看这苗医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大古却向他施了一礼，“烦请借贤弟东西一用。”因指了指胡卓腰间挂着的药囊。
胡卓虽对这声贤弟多有不满，但转念一想，总比把自己叫老了要好，遂勉为其难默许，将裤腰带上拴着的革囊递给他。
大古又快步走到林从武身前，“大人且忍着点疼。”
因捋起林从武的袖管，从药囊里取出一枚银针，从伤处直刺进去。
不知他戳着什么穴位，林从武只觉胳膊上仿佛有一千根针同时扎着，险些便要痛呼出声，随即却注意到那些舞伎并未退去，忙紧咬着唇，八风不动站得笔直。
须臾，大古方轻轻将银针取出，只见针尖尾端呈现一缕浅浅的紫黑色，若不留心，实在难于发觉。
这下，众人自然对他的医术深信不疑。
大古道：“此毒并非伤在肌理，而是重创骨髓，久而久之，四肢日渐麻木，与活死人无疑。”
可想而知这刺客的法子有多高明，若今日受伤的是皇帝，若无古先生在此，恐怕谁也发现不了这隐秘的毒素，就算皇帝日后病倒，也只会以为是政事操劳、龙体疲累的缘故，反而忽略了那刺客背后的幕后真凶。
林若秋只觉毛发森竖，忙问道：“先生可有法子解救？”
事关己身，林从武亦不敢疏忽，忙竖起耳朵聆听。
大古瞥了他一眼，方慢慢说道：“有两种法子可行。其一，以毒攻毒，慢慢疗治，只是费时颇多，少说也须半年，且即使最终治好，也可能不良于行。”
听他的意思，大约是以药物相克之法，只是用来治病的药也是毒药，难免产生不小的副作用，这样吃上半年，没病的人也能吃出病来。
林从武忙问道：“那第二种呢？”
大古并不卖关子，“不然，恐怕要刮骨疗毒。”
林从武脸都白了，他当然听说过关二爷刮骨疗毒的典故，人人都佩服这位英雄的勇气，可没几个愿意自己去当英雄的。
大古身为医者，自然不会为难病人，只平平静静说道：“两者法子各有利弊，林侍卫可任择其一。”
胡卓因对方技高一筹，原本颇觉得没脸，听到此处反倒来了些精神，大夫的医术再高明，也得看病人愿不愿意治呢，换了他，或许宁愿安安静静等死，何必受这种罪。
林若秋对这位从小陪伴的二哥多有了解，虽然练的是武艺，胆子却并不大，甚至还有些晕血的症候——少量血是无妨的，可若是用锋利的刀刃剖开肌理，再一点一点磨去骨头上的毒质，他恐怕当场就得晕倒。
“还是吃药好了，反正咱有的是时间。”林若秋给他找台阶下。
谁知林从武今非昔比，毅然决然的道：“不，请先生为我刮骨疗毒。”
大古闻言并未露出分毫赞赏，只波澜不惊的道：“好。”
便带着一个小太监下去准备相应物什，胡卓则自告奋勇愿意给他给下手——若能多学一门技艺，回头也能在黄松年面前撑撑场面，他想这苗人应该是不介意他偷师的。
楚镇悄悄向身侧道：“你哥哥很有胆色嘛。”
林若秋向他飞了个白眼，要不是有这群舞伎在，她想林从武肯定会选择喝药的。果然男人的勇气泰半来源于女人，这下林从武可谓死要面子活受罪了。
事已至此，宴会自然不欢而散。返程的路上，众人都有些郁郁。毕竟刚经历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案，难免觉得心惊肉跳。
林若秋见皇帝难得显出沉默寡言，遂安抚他道：“您别担心，田知府说了会找出凶手，不会让刺客逍遥法外的。”
出了这样的事，田文礼自然比皇帝更着急，毕竟皇帝是在他任上险些丧命，但凡追究起来，莫说是那顶乌纱帽，恐怕连项上人头都难保住，为了将功折罪，他自然得使出吃奶的劲追捕那名逃跑的舞伎，最好能问出幕后主使来，好还他一个清白——毕竟今日这场盛会由他所支持，谁要是想栽赃到他头上，那是轻而易举的事。而哪怕在扬州境内，田知府的仇人也不在少数。
楚镇捏着女子的手，略含责备道：“朕不是担心自己，朕是担心你，半点武艺也不通，怎么也敢扑上来救人，倒不怕自己伤着！”
其实以皇帝自幼所学的本领，哪怕那刺客真是武艺卓绝，他也能抵挡两三招——这点工夫已足够侍卫们赶上来了，否则南巡途中他不会那样镇定。身为帝王，他自然得随时准备面临一切危险。
林若秋自然不知他心内的筹算，只柔柔一笑道：“臣妾哪想得了许多啊，只知道陛下是臣妾的夫君，安危俱在一体，您若出了事，臣妾还活得下去么？”
其实换了任何一个后宫女子都会这样想吧，皇帝便是她们的主心骨，她们没了，皇帝或许还可以活得好好的，可若是皇帝完了，她们今后的人生也就完了。
于林若秋而言，当时她并未来不及思考，她只知道自己距离楚镇最近，她愿意竭尽所能去保护心爱的男人——无论付出哪种代价。
听了这番傻得冒泡的话，楚镇只得无奈一笑，揉乱她的头发道：“你呀！”
真不知叫他说什么好。
林若秋却不想跟他讨论什么感恩不感恩的，在她看来，夫妻本是一体，再大的恩情也用不着道谢，何况这回她并未起到多大作用，若非林从武来得及时，此刻该刮骨疗毒的恐怕就是她了。
楚镇沉吟道：“你哥哥护驾有功，回去之后，朕便升他为一等侍卫。待他痊愈如常，或者朕该赏他一个校尉之职，好让他出去建功立业。”
又望着林若秋笑道：“这样勇敢的男子，不该局限于京城四方天地之内。”
林若秋心知皇帝其实是为了林家好，一个家族的繁荣昌盛，并非靠着女子得宠就能出息的，必须得子弟能建立踏踏实实的功勋，才不至于落人笑柄。于林从武自身而言，他应该也不想一辈子做个皇家禁卫军吧？
只是想法很美好，实际效果则有待考量，林从武的本领其实不差，只是实战中未免太慎重、太保守了些，这回已经是他超常发挥了，但战场上刀剑无眼，可容不得迟疑。
林若秋遂讪讪笑道：“再说吧，也得问问哥哥的意思。”
何况林从武连媳妇都没娶，照王氏的念头，也得先给家里留个后再说，她肯定不愿意儿子打着光棍去战场上打拼的。当然一等侍卫的职衔也算不错了，或许回去之后便该给林从武说一门亲事——林若夏愿不愿意嫁人那是她的事，家里人可不能被她给拖累了。
林若秋又问起春田坊中那般舞伎，“陛下打算怎么处置她们？”
皇帝遇刺可以算顶严重的刑事案件，按照古代标准，更是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但大约是刚诊出身孕的缘故，林若秋总有些于心不忍：那些女孩子的年纪其实与她差不多大，平素过着漂泊无依的生活，已经十分可怜，若因为一个刺客就牺牲她们全体，未免太冤枉了些。
楚镇盯着她道：“你想替她们求情？”
林若秋点头，“如今刺客还未抓到，亦不知幕后主使为何，陛下不如暂且留下她们性命，那阴谋暗算之人只怕还会前来，陛下便可顺藤摸瓜，一举揪出罪魁。”
说这么多，归根究底仍是求情二字，楚镇揽着她尚算纤弱的腰身叹道：“朕的若秋总是这般心善。”
林若秋心道她但愿自己永远不要变，哪怕日后做了皇后，手掌权柄，她也依然希望留住心中那份本真，不光是为了不被宫中污浊吞噬，也是为了留住这个男人的爱——他喜欢的不就是这样的她么？

第137章 送子药
大古和胡卓乘坐的小舟脚程极快，林若秋等人到家时，铜鼎中已升起炭火，大古正专心致志地将一块铁板在鼎身上烤着，据说是为了止血杀菌——缺乏抗生素的年代，这是最有效的处理伤口的做法。
林从武已经觉得有些脚软，绿柳在一旁打趣道：“二公子，若是害怕，就换一种法子吧，我看吃药或许更好些。”
红柳上前将她支开，“少说风凉话了，还不快帮忙准备，省得误事。”
胡卓半蹲在地上，正霍霍磨着一把牛角尖刀，模样活像要宰杀猪羊。这小子的向学之心还是挺不错的，就不知学会这门技艺之后，有多少人肯让他尝试——刮骨疗毒这种事总归有些悚然听闻。
林若秋看着都有些胆寒，更别说亲自试验，倒是林从武逞着满腔孤勇，一言不发走到大古为他准备的小凳上坐下，大古又将一块软木片递给他，“衔住这个。”
显然是怕剧痛发作起来，他会咬伤自己。
林从武本想豪迈到底，可瞥了眼那把银光闪闪的牛角刀，到底有些气馁，遂乖乖将木塞含住。
林若秋向他投去满满鼓励的眼色，林从武却只觉得心里发苦，早知道就别夸下海口，当时答应得那般爽快，此刻反悔已来不及。何况陛下也在一边看着，他总不能给自家妹妹丢人吧？
林从武于是鼓起勇气，拿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来。可当大古手中那薄薄的利刃一寸寸割开他的肌肤，林从武还是忍不住一哆嗦。
众人也都替他捏了把汗，生怕不小心切着筋脉血管什么的，幸而大古行医多年，力道拿捏得十分精妙，而林从武晃了那一下之后，整个人便再无动弹半分。
直至刀刃触及骨膜，隐约能听得细微的沙沙声，众人都为之毛骨悚然，林从武也一动不动，仿佛传说中的关云长再世。虽不及关二爷有空谈笑风生，那股镇定的劲儿也半点不输。
楚镇忍不住道：“依朕看，军营里最好的将士也未必及得上你哥哥有胆色，怎么你平时那般说他？”
林若秋亦觉得纳罕，难道林从武的胆量一夜之间便有了突飞猛进的变化，还是神经大条到连疼痛都不觉得了？
待得大古将毒质悉数刮去，又缝合了伤口，并敷上药，林若秋方莲步上前，轻轻拍了拍林从武那只未受伤的肩头，“二哥。”
林从武仍是一动不动。
大古侧首看了一眼，道：“他已经晕过去了。”
林若秋：……
果然她就不该抱有太多期待。
=
田知府发动手底下的全部人马搜寻，终于在护城河下游的桥洞底下寻见了那舞伎的尸首。外表并无任何伤损，顶多有几处石块撞出的淤伤，应该是水流湍急所致，但从她青紫的面容看，大致是中毒而亡。就不知是她自己服毒自尽，还是被人灭了口。
而据衙门仵作验视的结果，那尸身骨架偏高大，骨节也更结实有力，不似中原女子纤弱瘦削，很可能是北狄人氏。
楚镇听完田文礼的汇报之后，面色立时阴冷了几分，“果然是这些人。”
林若秋心中亦有些发寒，想不到皇帝才出来一遭，他们便胆敢动手，可知北狄人对楚镇这位天子的一举一动分外在意，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因为那张舆图？怕大周朝的皇帝攻打他们，所以来个先下手为强？
田文礼还在絮絮讲述他所调查到的情况，可也着实不多，毕竟他所管辖的范围只在扬州城内，北狄却隔着千里。尽管他话里极力为自己撇清干系，可他也深知撇不清干系：若非他这般急功近利，忙着寻访女乐班子讨好皇帝，也不至于轻易让外头的探子混入进去。
此时此刻，他哪敢奢求加官进爵，只望皇帝保全他一条性命，别让他家满门抄斩就得了。
然则出乎他意料的是，楚镇并未治罪于他，连官职都留着，只叮嘱田文礼日后定得尽忠职守，万不可有丝毫懈怠。
田文礼如在梦中，及至见魏安不悦的瞪他一眼，他才赶忙谢恩，又屁滚尿流的告退。
不止他没想到皇帝会这样宽纵，林若秋亦有些惊奇，她以为田文礼至少会被革去官职呢，这人的运气未免太好了。
楚镇拉着她的手叹息道：“朕不能贬他，你也看到了，错不在此，若朕因为一己安危迁怒于人，天下人会怎么看待朕，他们会说朕是个暴君。且田文礼经历此事之后，今后必得兢兢业业，用不着朕提点，他自会加强扬州防务，若另派一人，未必会有这般尽心，反而会生出更多漏洞，让人钻了空子。”
林若秋对这些事半通不通，不过她相信楚镇的决定，因道：“如此甚好，一击不中，那些北狄蛮子想必不敢再来。”
楚镇冷声道：“朕惟愿他们能就此收手。”
林若秋敏感的在皇帝眼中捕捉到一丝隐忧，看来即便是虚惊一场，这回的事亦在皇帝心中种下了疙瘩。没有人不惜命，尤其是不知谁想要你命的时候，那种感觉更加糟糕。
午夜梦回的时候，林若秋被身畔陡然坐起的人影惊醒。她揉了揉眼眶，“陛下？”
楚镇用衣袖拭去额上冷汗，抱歉的朝她一笑，“朕吵着你了？”
“您做噩梦了么？”林若秋疑心他还在为遇刺的事耿耿于怀，这种阴影本来也不是轻易就能消除的。
“没有的事。”楚镇说道，继而却沉默下来。
林若秋拉起他的手，只觉皇帝手心密密麻麻都是汗，又湿又冷——还说不是做噩梦。
可这事归咎起来与她也脱不了干系，林若秋内疚道：“妾不该贪于戏耍，害得您身处险境，是妾的不是。”
若非她惦记着外头热闹，撺掇皇帝到画舫中去，那些人怎能寻着遇刺的机会？
楚镇忙道：“不干你的事。”接着便冷嗤一声，“他们定要下手，总会盯着朕一举一动，与你何干？”
他是活人，亦非菩萨，真要他终日待在宫里足不出户，那这个皇帝过得也太憋屈了些。
北狄这回敢上虎口捋须，固然给楚镇敲响了一记警钟，可也激起了他的杀心，他冷冷说道：“敢打朕的主意，朕倒要看看他们能否承担相应的代价。”
大周与北狄和平了这么些年，也该撕开那层假面具了。当然在此之前，他得看着若秋平平安安将腹中的孩子生下来，这样，他才能放心的动手。
林若秋见他盯着自己平坦腹部，不由得笑起来，逗他道：“陛下又想要一位皇子了么？”
楚镇在这方面倒是一向心态都很平和，何况已经有了楚瑛，闻言便莞尔道：“男女都好，只要是你生的孩子，朕都喜欢。”
林若秋之前原本强烈渴盼能再有一位皇子，不过自从得了大古先生后，她就淡定多了，就算楚瑛日后真有何不足，古先生想必就能救回来的——这么看来，皇帝此行当真有惊又有喜。
田知府自蒙皇帝恩赦保住他的官位，从此痛改前非，不止作风忽然变得清廉正派，连花花肠子都给改了——大概那次画舫上的事件给他刺激不小，他虽不及皇帝位高权重，可恨他的人不在少数，没准就有人举一反三，也定个针对他的刺杀计划。
杯弓蛇影下，田知府见了漂亮点的姑娘都得绕道走，生怕那张人皮下藏着洪水猛兽，分分钟就能取自己狗命。
田夫人见丈夫比先前老实了不少，每日办完公就回家中休息，连应酬该一概谢绝，心中自然高兴。从前对田知府忽冷忽热，不过是因他见了路边的野花就走不动路，田夫人难免生气，如今丈夫从里到外换了个人，对她这位妻子不止恭敬，更添了几分爱慕，哪怕再凶猛的母夜叉也能生出几缕柔情来，何况田夫人也不是天生就这般泼辣的。
既然丈夫愿意收心，田夫人觉得不妨多生两个孩子，膝下只有一个独苗苗，终究太冷清了些。只是她年岁已经不小，一时想生也难生出来，若求送子娘娘庇佑吧，也不知送子娘娘肯不肯帮他们这些当官的——听说神仙也仇富呢。
思来想去，田夫人唯有向最近的神仙讨主意，于是先托人向红柳递了点口风。
林若秋听完田夫人的请求后，着实有些诧异，“送子甘露？本宫哪来什么甘露？”
红柳悄悄附耳道：“也不必定得如此，娘娘您胡乱命人去山间掬点泉水送她得了，只要是您碰过的，她都肯受用呢。”
林若秋只觉一个头变成两个头大，谣言居然从京城传到扬州来了，会不会太离谱了些？再这样下去，她光靠卖洗澡水都能发财吧！

第138章 惊闻
红柳见她面上不信，因将魏安那番“功德”原原本本向她阐述了一通。若非他铆足了劲儿帮林淑妃扬名，田知府不至于一下子转换方向——至于魏安此举究竟是为了帮谁，红柳觉得这个就不用细说了，反正她身为淑妃娘娘的奴婢，荣辱自然是在一体的。
林若秋听了这番解释方才恍若大悟，可田知府遵从陛下之意、把她当女神供着也就罢了，田夫人可不似这等迷信之人。
或许此举更大意义上是在向她示好，不然若是信她就能有孩子，那未免太荒谬了。
不管出于哪种目的，林若秋都不可能真拿洗澡水去敷衍她，毕竟人家求子之心这般虔诚。林若秋因专程让人去山间采了一瓮泉水——就是她先前和楚镇爬的玉龙山。就算这泉水不能带给田夫人一个孩子，至少不会危害人的身体健康，没准还能延年益寿。
田夫人得了“甘露”之后自是千恩万谢，再度设宴相邀，林若秋却婉言谢绝了。经过画舫上那场余波，皇帝如今可谓风声鹤唳，自然不可能出席此等场合，林若秋也舍不得抛下他独自前去。
况且，她也是时候该离开扬州了。
打从她验出身孕不久，楚镇就婉转向她提起，最好迁回宫中养胎，此地人多眼杂，究竟不适合久住。林若秋却有些贪恋扬州的繁华热闹，本想软磨硬泡哄着皇帝允她多留几日，及至各方州郡的夫人如蚁群一般涌来，她这才慌了手脚。
原本田知府虽奉了魏安之命帮她造势，可一个大男人不可能天天念叨女人家那点屁事，故而流言还不十分厉害。可谁知田夫人得了林若秋赠的“送子泉”之后，才两三日就验出了喜脉，她素来为人爽快，在扬州交游广阔，且此事无须藏着掖着，才半月不到的功夫，人人皆知林淑妃真有送子之能。
莫说达官显宦，哪怕是寻常人家也盼着多子多福，既知扬州有这尊大佛在，自然得趁着林淑妃还在的时候赶快来沾点运气，晚了就没机会了。
林若秋心道这田夫人的舌头也恁长，根据时间推算，明明是在她赠泉之前就已怀上了，可被田夫人这么一宣扬，却好像她腹中的孩子是沾了林淑妃的光才有的。
面对这样从天而降的功劳，林若秋并无得意，只觉得不安。她有再多的精神，又不可能人人都去赠一瓮泉水，那不得把整座玉龙山都给搬空了？再说了，怀孩子算她的功绩，可若一直怀不上，是不是又该怨她不肯庇佑？原来神仙的心也是偏的，只帮富人不帮穷人。
未免今后多生事端，林若秋决定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因此楚镇再来劝她回宫的时候，她二话不说就爽快的答应了。
楚镇上上下下瞅了她几眼，怀疑她是否换了芯子，否则怎变得这般听话懂事？
林若秋乖巧的靠着他的胳膊，“倦鸟尚且知返，陛下难道还不许臣妾想家吗？”
反正就是不肯承认她懒得应酬——身为宫中嫔妃，交际似乎是一项应有的本领。可林若秋天生着一副懒散性子，光是应付田夫人一个就够呛了，哪经得起别人七嘴八舌在她耳边说话？
况且离开了这么久，她也的确有些想念宫中——的糕点。淮扬一带的菜色多偏甜腻，偶尔尝尝鲜还好，可林若秋更喜欢咸口的。
回程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林若秋正在归心似箭的时候，京中递来的一封家信却让她的心微微沉下去。
红柳见她拿着牛皮纸包的信封，只顾沉默不言，不禁咦道：“娘娘怎么了？”
林若秋将信递给她，冷笑道：“你看看。”
她素来对待下人总是和颜悦色的，难得显出这副模样，可知出了大事。红柳急忙接过，匆匆阅毕，便哑然失色，好半晌才声如蚊呐道：“能跟忠勇侯府结亲，想必也算得一桩喜事。”
“喜事？”林若秋眉间难掩恼火，“她自己挑的人家，当真是喜事！”
光是看信都能气得这般，可想而知亲眼目睹一切的王氏会是什么感受，哪怕家信讲究词句优美情绪平和，可林若秋还是能从那些经过修饰的词句中体会得到：王氏整个人都快气爆炸了。
若非这回中郎将家的老夫人做寿，两家约好了相看相看，王氏也不会带林若夏前去，毕竟前头说了那么多人家都被她给否了，难得碰上一个合心意的，王氏自然千恩万谢，巴不得尽快将这位姑奶奶给送走。本来各家的女眷好端端在亭子说着话，可谁知眼错不见，林若夏就掉进中郎将家的水池子里，救她的还不是两家默认的“未婚夫”，反而是从北狄回来的那位新贵、忠勇侯李海。这下可好，两人抱了个肉贴肉，林若夏浑身湿透叫那人给看去，中郎将家的婚事自然说不成了。
闹出这样的丑事来，王氏自然气了个倒仰，更叫她愤怒的是，林若夏之前为了她那个姨娘寻死觅活不肯出嫁，如今又将一哭二闹三上吊重演了一遍，非要嫁那李海不可，合着他们家还得腆着脸去求忠勇侯施舍一桩婚事？王氏在家先跟林若夏吵了一遍，又让林耿去跟林若夏吵一遍，结果反而是林耿让这小滑头给劝服了，觉得跟忠勇侯府结亲也不是什么坏事，你说可不可气？
王氏在信上赌神发誓，林若夏是自己跳下去的，那池子她看过，水浅得只到胸口，两边还有青石栏杆护着，林若夏除非被雁啄了眼才能掉进去！当然她也未必是真心求死，只怕是想吓一吓王氏，让人议论她这位嫡母多么恶毒，只是阴差阳错，倒让外人挤了进来。
这下事情愈发不好收拾了。
红柳凝声道：“娘娘打算怎么办？”
家里寄这封信，多半还是盼着娘娘在陛下面前说一嘴罢。就算被人沾了身子，可忠勇侯到底是二小姐的救命恩人，这么明晃晃的上前逼婚未免太不体面，若能得陛下圣旨赐婚，整件事就光彩多了。
只是二小姐做下的丑事，凭什么要淑妃娘娘帮忙遮掩？红柳很为自家主子打抱不平。
林若秋沉吟不语，倘若林若夏是为了追求真爱而勇敢的同家人对抗，她非但不会拦阻，甚至会大加赞赏。但事情显而易见，林若夏对于李海并没有多少感情，不过是垂涎于对方的权势而已。
其实要她说一句也很容易，只是私心里，林若秋并不怎么愿意娘家人同忠勇侯府结亲。皇帝虽然重用李海，但对李家人的防备她都看在眼里。再者，她觉得这个李海并非善类，他只是偶然去救林若夏么，此事本可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信上说，李海在北狄居住久了，对于大周的礼节习俗生疏得很，也不知闺誉对于女子何等重要，才贸贸然下去救人，这自然是李海单方面的说辞。
若说他早就算准了林若夏会攀上他，如今却故意引而不发好让林家过来相求，那此人的心思就更深不可测了。
林若秋思来想去没个主意，只得将林从武叫来说话，娓娓告诉他信中经过。
林从武一听便义愤填膺，揎拳掳袖要去找忠勇侯府理论——他不打女人，林若夏自有王氏去管教，李家的账却是一定要算的。
林若秋冷嘲道：“算什么账？人家救了咱家人的命，你不但不知感激，还上去给人一巴掌，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林从武急得抓耳挠腮，“那便任由若夏嫁过去？”
他虽然脑子不太灵光，可也清楚跟权贵牵扯太深不是好事，何况这忠勇侯都三十大几了，年纪上也不太匹配。
林若秋睨他一眼，“你肯嫁，人家还未必肯娶呢。”
林从武顿时哑口无言，过了会子，却发狠道：“实在不成，让二妹剃了头发做姑子去，这下总没话说了吧？”
既然是林若夏惹出的麻烦，本就该她自己去解决，这原是理所应当的。
林若秋却叹了一声，林若夏之前动不动威胁王氏去做姑子，可如今攀上了李海这根高枝，六根净得下来才怪。王氏若逼着她绞头发，只怕她就该嚷嚷着王氏虐待她了——林耿又是个拎不清的，墙头草，且林若夏毕竟得了佟姨娘几分真传，偶尔撒起娇来，对这位父亲百试百灵。
看来这件事最终还得着落到她身上。
回去的时候，林若秋便有些怏怏不乐，楚镇故意捉了只螃蟹来逗她，让景婳握着螃蟹钳子来夹她的手。
林若秋欣赏熟了的螃蟹——清蒸或是红烧都很好，可当它们活着的时候，只觉得跟蜘蛛一样讨厌——反正长得也很像。
当下灵活的避开，带着点恼意道：“都什么时候了，陛下还来扰臣妾！”
楚镇抓着女儿的胳膊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一面乐呵呵的道：“别人的姻缘，要你操什么心？朕看你也忒多事。”
林若秋也想撒手不管呀，可到底是一家子姊妹，同气连枝，林若夏的终身大事势必会对她有所影响。她要是嫁个寻常高官也就罢了，可她挑的却是李海这样的人家，林若秋难免操心起娘家的未来。
林若秋歪着头向皇帝道：“您觉得忠勇侯为人如何？”
楚镇思量片刻，“够聪明，也够识时务。”
意思是李海的智商和情商都无可挑剔，可至关重要的人品却半点不提，可见皇帝也觉得此人具备相当的危险性，可以重用，却不得不防。

第139章 回宫
叫人拿绿豆面子洗了手，他方捏了捏林若秋的耳垂，看似开玩笑、实则却是认真的道：“既是他二人有缘，朕愿意赐婚，想必李海不会推脱。”
他当然不会拒绝，或许这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林若秋静默良久，还是闷闷道：“等回去再说吧。”
她不能贸然答应这桩婚事，林若夏自个儿要往火坑里跳她管不着，可若是让整个林家为她陪葬，那林若秋就必须得阻止。还是等回京之后，多方打听一下李海的情况，她才能确定，此人是否可堪良配。
暂且不去理会家中纷扰，林若秋将思绪收回到眼前来，叹道：“可惜何娘子不肯随咱们上京，那剑舞也看不成。”
虽说刺客已经找到，并不关春田坊的事，可何妙灵却极为引咎自责，认为是自己管教不善才令探子混入，从此怒而封剑，退隐坊中，不再于人前献技。
楚镇笑道：“你若喜欢，朕再搜罗一帮舞伎入宫献舞便是，偌大的天下，总能有好的。”
林若秋仔细想了想，“还是算了。”
天下艺高者不少，可是像何娘子这样徐娘半老又心高气傲的实在不多，万一招徕的尽是柔媚可喜的青春佳丽，林若秋可不敢引狼入室。她宁可牺牲这么一点小小的娱乐，也不能让别的女人来与她分享宠爱。
楚镇便笑着去拧她的脸，“小醋包。”
林若秋坦然举起女儿，避开皇帝的攻势，又借机岔开话题，低头问景婳道：“婳婳想要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等第三个孩子出世后，眼前这两个小萝卜头势必会稍稍感到冷落，至少在她养胎的这段日子里，母子之间可以多亲近亲近。
景婳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会儿，十分果断的道：“我要小弟弟。”
虽然身旁有了一个楚瑛，可楚瑛的性子与她大不相同，打小就十分文静，姐弟俩玩不到一处。如果母妃再生的话，就给她一个活泼的弟弟吧。
小孩子总是如此，对于血缘似懂非懂，他们更熟悉“玩伴”这个概念。
林若秋很是得趣，又去问儿子，“阿瑛呢，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楚瑛眼神放空了一会儿，这使他看上去像个成熟的小大人，好半晌才吐出模糊的两个字。
林若秋侧耳听了听，仿佛是在说“妹妹”，不禁笑了起来，又道：“什么原因呢？”
这回楚瑛干脆闭着嘴不说话了。
楚镇嗔道：“他才一岁出头，你指望他说多少话？”又拍着两个孩子的背道：“好了，别在外头站着，都进去玩罢。”
甲板上安静下来后，他方瞅着那一方隐秘的天地道：“到瓜熟蒂落，又得明年罢？”
林若秋嗯了声，想想时间真是过得飞快，这才多大点功夫，她进宫已经快四年了，刚进宫时懵懂无知，自誓要做一个不问情爱的修士，其实那时候的她哪懂得什么爱情？不像现在，日子虽过得平淡如水，她却能从中品味出一种浓烈又沁人心脾的滋味——爱与被爱都是好的。
或许她不该对林若夏的前景那样悲观，就算她此刻抱着功利性的目的去接近李家，日后也能收获一份真爱——这种想法简直荒诞得和童话一般了。毕竟林若夏遇上的并非王子，很可能是魔鬼。
林若秋望着江边盛开的荷花，很是唏嘘不已。这时候御花园里的荷花想必也都开了吧，但等她回去的时候说不定早就谢尽了，不知安然会否留下一瓮荷花酥等她回去享用：她厨艺不精，唯一会的就是这个。
也不知谢贵妃等人如何了，她离开这么久，宫中权柄想必早就落入谢赵二人之手了罢。林若秋回想起来并无惋惜，若非这趟随皇帝出游，未必能治好皇帝的病，更别说又添了个孩子——两相权衡之下，她的得远远多于失。
还未至宫门，林若秋便远远看见一群人在那儿跪着，想必是得知御驾回銮的消息，特意前来相迎。
车驾到了近前，楚镇道声平身，众人这才敢起来。林若秋这时才发觉谢赵二人的脸色并不怎么好，一个个憔悴得脸上傅了十斤粉还遮掩不住，是因为思念皇帝才睡不好觉？可她俩从前也没这样过。
谢贵妃上前问候了皇帝，方将目光挪到林若秋身上，浅笑盈盈的道：“淑妃妹妹的气色看来不大好，想是舟车劳顿所致。”
似乎林若秋气色不好，她心里反倒舒坦。
林若秋并不敢拿大，下车与她见了平礼，红柳绿柳怕主子动作过大伤着胎儿，忙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搀扶着。
这样隆重的阵仗，难免引起谢贵妃的注意，加之林若秋一手按在肚子上，似乎有意护着里头，谢贵妃不由微微眯眸道：“淑妃妹妹这是……”
林若秋略有些尴尬，她该自己承认吗？这样好似有点炫耀的意味，不承认也不太好。
亏得魏安上前打圆场，陪笑道：“不错，淑妃娘娘有了身子，这不陛下才赶着回来，也是想让娘娘安心静养的缘故。”
谢贵妃很快调整好状态，“那便恭喜妹妹了。”
另一边，赵贤妃向林若秋投来嫉妒的一瞥，可眼下她似乎顾不上这个，而是忙忙拦住皇帝车驾，似乎要当场演一出窦娥冤。
谢贵妃见她这般作态，唯有深吸一口气，紧蹙着眉头快步过去，看来赵氏这出竟是冲她而来的。
林若秋虽然很有看热闹的心，但保命的念头还是占据了大半，在外头散漫惯了，她可没胆量面对这两位久经沙场的悍将，遂忙忙拉着红柳等人告退。
去琼华殿的路上，进宝便将适才探听到的消息一一道来，原来林若秋离宫这些日子里，贵妃与贤妃并未与她想象中和睦相处，反而斗得不可开交，从各宫的份例乃至整修宫墙该用几块砖几块瓦，几乎处处都得轧一轧苗头。自然多数是由赵贤妃挑起的争端，可谢贵妃也不是好欺负的，凭什么咽这口气，最后甚至连娘家都牵扯进来了，两位娘娘互相攻讦时，一个牵扯到赵将军门下贪污受贿的旧案，另一个则说谢丞相的亲戚为了侵占田地曾打死过几条人命，亏得谢丞相手眼通天给按下来了。
认真说起来，这些娘娘谁又比谁干净？不过是之前因利而合，才互相遮掩，如今一到利益攸关的时刻，就个个都撕破了脸。
进宝末了还不忘来上一句聪明的总结，“娘娘可知，如今宫里人人都苦不堪言，大伙儿都盼着您回来主持公道呢！”
林若秋锤了他一下，笑骂道：“少胡说吧，我哪里就比她们能干了？”
进宝揉了揉脑袋上的包，分辩道：“是真的，娘娘您知道，小人从不撒谎。”
林若秋半点不信，一个两个说这种话，她或许会为之莞尔，毕竟大势所趋，总有些对她真心奉承的，可若说她能盖过贵妃贤妃等人的积威，那等于是在做白日梦。再说她并没有什么特别出色的地方，得宠归得宠，治理后宫还是谢婉玉等人更擅长些。
直至到了琼华殿门首，林若秋看到一大片黑压压在那里站着，见了她忙不迭上来诉苦，亏得楚镇拨给她的一班侍卫，这才将苦主们给拦住，可她人站在这里，那些宫娥太监的言语总有三五句飘进她耳朵。
林若秋侧首听了半日，这才发觉进宝所说并非诓她，谢赵二人斗得你死我活，首当其冲的便是宫女奴仆们，两方都竭力给对面使绊子，去浣衣局取个衣裳都得费大几个钟头，迟了还得受自家主子申斥，有这般坑人的吗？去膳房取膳的时候也是一样，这边催着，那边又来了人，还得兼顾得各宫的口味，上头拨下来的份例银子才那么些，他们怎肯用心办事？
两位娘娘斗法还在其次，有一点却志同道合，那便是竭力俭省开支，好让皇帝回来后称赞她们节俭，今年的暑天比从前更难耐，可冰敬却少了一半还多，人人都热出满身大汗，身上都馊臭了还是热腾腾的，闻见那味儿都能作呕——此话自然有夸张的成分，但节省用度应该确有其事。皇帝并未令她们如此行事，显然此举皆出自谢赵二人自身的考量，毕竟节俭是贤德的标准之一，也是最好下功夫的地方。
众所周知，福利这个东西是刚需，不能削减，谢贵妃赵贤妃光顾着节流却不开源，无怪乎底下人怨声载道。
也难怪这些人会来求她主持公道，毕竟林若秋治下一向很大方，从来没有苛待宫婢的行为——其实是没有机会，她并未独自管过事，自然乐得清闲，怎么宽松怎么来。
林若秋发现皇帝给这两位娘娘挖了个陷阱，其实她并不比谢赵二人更加出色，可是这么一来，却显得谢赵二人统领后宫的能力皆不如她了，换言之，皇帝帮她取得了“人望”。别小看这些，宫中人多嘴杂，诟谇谣诼都能要了人的性命，要不怎说口舌易生是非呢？
其实也能理解的，一家独大，可靠强权保持太平；三足鼎立，彼此亦能互相制衡；可当山中只剩下两只老虎时，就势必得分出一个高下来，如今谢赵二人鹬蚌相争，却让她得了渔翁之利。
她什么也没做，却无形中成了众望所归。
林若秋忽然觉得她这个宠妃过得真是太惬意了，她根本用不着动脑子，有皇帝帮她宫斗就够了。

第140章 狠心郎
周遭的嘈杂声绵延不断，林若秋恍然置身动物园中。被人这样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她心里固然得意，可是场面太混乱了也不是好事，就算她有心做个包青天，可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得人鼓膜疼，哪有心思断案。
林若秋遂让红柳在前方开出一条道来，自个儿且雍容大度的道：“你们的难处本宫都知道，不多时就会向陛下禀报，大家且散了吧。”
不管有什么麻烦，先推给皇帝就对了，至于是伸张正义斥责那两位娘娘一通或是体贴下属帮她们将事情圆过去，都得看皇帝的意思，林若秋位分与谢赵二人平级，她可犯不着这时候跳出来吸引火力，才回宫就拉仇恨未免太蠢了——况且归根到底，这本就是皇帝惹出来的问题，只不过出发点是为了她。
林若秋这厢敷衍着，进宝跟在她身后，却极有号召力地比了个肃静的手势，“诸位放心，淑妃娘娘定会为你们主持公道，你们且回去等好消息吧。”
林若秋只觉眼皮狂跳不止，心道进宝这小子的口才真好，也很有感染力，拿去做传销一定不错。
大概是进宝的神情过于笃定，那些人终究信了他的话，一个个欢天喜地、呼朋结伴的散去，心里似乎已深深认定：只要淑妃娘娘一回来，宫里从此就能安享太平。
林若秋顿觉肩上责任重大，可眼下也顾不得这些，还是安顿下来要紧。她原以为自己离宫几个月，琼华殿早就蒙上一层蛛网，可谁知推开大门一瞧，只见里头窗明几净，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色色都纤尘不染，似乎比她离开的时候还要新些。
红柳抿着嘴笑道：“娘娘莫非忘了？陛下嘱咐过尚宫局，哪怕是您不在了，也得日日派人过来清扫，为的就是怕娘娘您生气，您说尚宫局敢不敢怠慢？”
林若秋着实感慨，可见圣旨比什么东西都管用，她说一千句一万句，也比不上楚镇说一句的。每当此时，她都不禁庆幸她嫁了世上最尊贵的男人，省却多少麻烦。
程姑从里头出来，见了她便笑道：“娘娘可算是回宫了，太皇太后想您想得不得了，正派奴婢过来看看呢。”
当初林若秋为着协理六宫之事忙得焦头烂额，太皇太后才派了这位老姑姑过来帮她分担，后来林若秋随着皇帝南巡，程姑自然不便守在琼华殿空等，也便继续回去服侍太皇太后。
林若秋见这位老人家向自己行礼，忙让红柳将她搀起，一壁微笑道：“太皇太后可好？”
程姑点头，脸上的褶子都能挤出花来，“都好，都好。”
又絮絮告诉她这段时日宫中情况，林若秋大致听了听，与方才堵门时的所见所闻大致相同，只是那些宫娥太监关乎切身利益，有意无意的将事实夸大，而太皇太后身在局外，自然更云淡风轻一些。
但后宫不宁并非一句空谈，可见皇帝这招着实精妙，只需留给谢赵二人一个可供发挥的战场，她们自个儿就先乱了阵脚了。
太皇太后活了这些年，什么阴谋诡计能瞒过她耳目，何况皇帝这样光明正大的阳谋。不过人皆有私，林若秋与太皇太后交好，老人家自然是站在她这边的。
而据程姑转达的消息，太皇太后希望她趁这个机会，一举平息宫中纷乱，也能趁机立威，大局定后，谢贵妃和赵贤妃自然不再是她的对手。
林若秋谢过太皇太后的美意，便命人送走程姑，权势虽炙手可热，但攘外必先安内，她总得把林若夏的事情解决了才好。
林若秋便命人传李婕妤过来。其实她更想见一见安然，同她分享扬州带来的土仪特产，气氛想必会轻松许多，不过正经事要紧，姊妹间就改日再聚吧。
李蔷很快就由红柳领了来，大约料着待会儿的谈话不会愉快，她打扮得十分郑重，其实照林若秋的意思，她本可以穿得更年轻娇嫩些，何必把自己弄得这样老气——似乎打从进宫之日起，她便以心如槁木的姿态生活着，可除了宫中，她根本已无处可去。
李蔷福了福身，得她点头之后，方站起来笑道：“久不见淑妃娘娘，娘娘更显风韵了。”
语气挺自然的。
林若秋面对着她却有些不自在，倒不是怕她或者嫌弃她，而是……她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来面对这个女人才好。李蔷并非敌人，亦算不上盟友，只是每每见到这个可怜的女人时，林若秋便觉得自己的幸福是一种罪恶。
收起这些古怪的想法，林若秋款款开口道：“姐姐想必已听说令兄与家姊之事？”
大家都是明白人，她就不卖关子了，况且林若秋这趟请她过来不是给人下马威，她只想打听一些必要的消息——这些消息唯有眼前人能给她提供。
李蔷亦是难得的坦率，并不拐弯抹角，直白的道：“嫔妾已经听说，娘娘想知道的事，妾身也都会一一告诉您，绝无隐瞒。”
顿了顿，她便沉声道：“家兄曾有过一位妻子。”
林若秋一怔，这与她所问有何联系，是不是跳跃性太大了些？等等，李海已经娶了妻室，这年头还有犯重婚罪的？
略一思忖，林若秋似有所悟，试探着问道：“令嫂想必为北狄人氏？”
李蔷点头，“不错。”
她们一家子除了二哥李清之外，都是少时就为北狄人所掳去，北狄人待他们如奴隶、如牛羊，可毕竟念着忠勇侯一家的身份，不敢过分虐待，反而试图加以感化，李海的妻子就是那时分派过来的。她是一个牧民的女儿，虽不通汉话，但长得很漂亮，性情也很和顺，夫妻间相处十分和睦，奈何天不假年，有一次李海带她到一处山中行猎，那女子再没回来，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也是在那不久，她们兄妹三人趁着北狄动乱，一路轻装简行回到中原，李海如今荣膺富贵，自然不会再提起从前的妻室，更何况京中不少人家都想将女儿许配给他，李海更不必提起那段余波。
林若秋只觉呼吸一滞，“你的意思是，忠勇侯为了回到中原，不惜杀死那牧民的女儿？”
李蔷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在进入大周边防之后不久，她四处托人打听，才知崖底下发现了一具矮小的尸骨，被野狼啃得不成样子。至于那女子是被人蓄意杀害还是不慎跌落山崖，却无人能证明半分。
但不管怎样，多亏没了那女子的负累，他们才能顺利逃脱，且李海要获得大周皇帝的信任，自然不可能与北狄人多有牵涉，那女子不通汉话，带回来亦是麻烦，就算她对李海一片真心，李海也定要甩脱她的。
林若秋只觉牙关发颤，她知晓男人天生就比女人狠心，也知晓成大事者该不拘小节，可却没想到一个人能决绝到如此地步。就算那牧民女子的失踪只是偶然，可李海对她弃之不顾也是事实，更何况李海回来之后安享尊荣，亦从未向人提起他曾有过发妻一事，便可知此人有多么冰冷无情。
林若夏若为了爱情嫁给他，此人绝非良配；若为了攀附权势而接近李海，更无异与虎谋皮。
林若秋蓦地朝向对面道：“你为何要告诉本宫这些事？”
北狄远在边界，不可能有人千里迢迢跑去求证，且此事只她们兄妹二人知道，李蔷若烂在肚里，更不可能有人给李海面上抹黑，这桩婚事便是妥妥的。

第141章 皇贵妃
李蔷苦笑道：“娘娘想听实话么？不过因着妾身初进宫时，娘娘对嫔妾的一点好而已，嫔妾不愿有负于人。”
那时候李家正炙手可热，她顶着一副残破不堪的相貌进宫，心里已知会落人笑柄。赵贤妃鄙弃她，谢贵妃拉拢她，她都不以为意，情知这些不过是出于利益谋算而已，唯独林淑妃待她始终坦坦荡荡，并不居高临下俯瞰他人，亦不因李家的权势对她另眼相看，只凭这份尊重，李蔷便觉得心中慰藉。
故而在得知中郎将家那场意外之后，李蔷便已决定，要将往事原原本本讲出来。不管能否阻止，但求无愧于心。
大恩不言谢，林若秋只郑重的向她敬了杯茶，“多谢姐姐。”
此时这句称呼自然与身份无关，她只是诚心诚意向李蔷表达一份感激之情，为她今日的坦然相告。
李蔷笑了笑，扶着侍女的手兀自回去。
林若秋叹道：“我看错了人，殊不知她竟是个好的，难怪人都说龙生九子各个不同。”
打从李海向皇帝献上那张舆图之日起，林若秋就觉得此人野心匪浅，兼带着对这一家子都没多少好感，后来的李清虽清高良善，却也没少惹麻烦，仗着恋爱脑妄图引宋氏私奔，若非林若秋从中帮忙，他二人此刻安能逍遥法外；唯独李蔷这个小妹却是难得的忠诚可靠之人，她若身为男子，只怕李家的希望才该着落在她身上。
红柳道：“娘娘此刻打算怎么办？”
事情虽打听清楚了，可能否阻止这桩婚事，还得看天意。且不说此事只有李蔷一人的证言，就算确有其事，只怕林若夏也会如飞蛾扑火一般赶上去，而不相信那可怜女人的悲剧会在她身上重演——人总是宁愿相信自己会是特殊的那一个，何况李海又是这样英俊的一个黄金单身汉。
面对这样致命的诱饵，哪怕明知会被毒死，林若夏或许亦甘之如饴。
林若秋静默良久，还是修书一封，托人向家中送去，她能做的唯有尽人事听天命，至于林若夏愿不愿意听劝，则只有靠她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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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不出林若秋所料，林若夏看了那封信，只是嗤之以鼻，毫无留恋地让人拿去烧掉。
林耿却有些将信将疑，“若你妹妹所说不错，这李海恐怕是狼子野心，咱们还是别跟他家结亲为好。”
林老爹虽碌碌无为了一辈子，谨慎两个字还是知道的，女婿再有钱有势，若心地不好，对他这个丈人未必是好事，林耿可不想把一头豺狼引到家中来。
林若夏不屑地冷嗤一声，“您信她的鬼话！她生怕我得了好处，这才变着法儿捏造些谣言，想来坏我的姻缘，你怎么能偏听一面之词呢？”
何况相由心生，李海生得那样俊美（待她尤其斯文有礼），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坏蛋呢？就算他真的曾遗弃一个牧民之女，也是那女子自己不识好歹，明知道配不上他，就该老老实实死了算了，缠着人算什么？倒是林若秋赶在紧要关头寄来这样一封不怀好意的心，简直其心可诛，林若夏可不能看着煮熟的鸭子从手里飞走。
眼看林耿仍有些犹豫，林若夏便劝他道：“您老可得想清楚了，三妹妹进宫这么久，可有为您谋求过一官半职？没有！她宁愿拉扯二哥那个傻子都不愿让陛下提拔您，您说这个淑妃娘娘做来何用？我就不一样了，若女儿嫁进忠勇侯府，定能让侯爷对我钟情有加，他如今在朝中的地位您都看在眼里，在陛下面前说一句两句话，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
正是这项诱惑促使林耿下定决心，想想也是，三丫头那个没良心的光顾着自己得宠，半点不肯替家里人着想，这样的赔钱货要来何用？就算林从武日后出了头，体面也都在儿子身上，谁还记得他这个老子？
若夏就不一样了，自己往日没少疼她，若她能得忠勇侯青眼，自己这个老丈人的好处肯定是少不了的。
林耿打定主意，立刻就备了拜帖带上礼物去往忠勇侯府，王氏那个蠢妇不肯为家里人出头，他只好舍出这张老脸前去交涉，若将来的侯爷女婿能让他的官职稍稍往上升一点，那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永昌伯林耿三番五次到忠勇侯府拜访，李海迫于压力，只得请求圣旨赐婚，准许他跟林家二小姐结亲，似乎真是被这家人的热忱打动了。况且男未婚女未嫁，本来也算得美谈一桩。
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历代的皇帝对于这种事多数是乐见其成的，不过楚镇还是来问过林若秋的意思，似乎她不许可，那方朱印就盖不下去。
林若秋叹道：“您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不必过问臣妾。”
她也实在懒得管，该说的她都说了，人家执迷不悟，她能有什么法子？何况皇帝若不允准这桩婚事，吃亏的只会是林家，毕竟李海的行事可谓堂堂正正——若非林家执意要讨个说法，他还未必肯答允这桩婚事呢，还不是为了小姐名声着想么？
若皇帝一定不许，那不止成了林若夏私德有亏，整个林家的口碑都会受到影响。未免因小失大，也只好让林若夏得逞。
反正婚姻大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日后过得好与不好，都该她自己受着。
林若秋且腾出空间来整顿宫中庶务，当然在此之前，她先去拜见了魏太后——长者为尊，她离开这么久，向太后娘娘打声招呼是应该的。
魏太后得知她再度有了身孕，面上依然是那副既欢喜又复杂的神情，对老祖母而言，添几个孙子当然是好事，可若孙子并非出在她喜欢的女人肚子里，那这份欢喜就得打折扣——无奈如今林若秋独宠已成定局，魏太后也就断了再从家中寻美貌女子的念头，何况魏家的女孩子也是一代不如一代，莫说拿年轻时候的魏太后来比了，就算比林若秋这个歪瓜裂枣也不如，若将这样的女孩子拉进宫来做嫔妃，魏太后自己都嫌丢人。
林若秋也就不再管老太后怎么想，而是高高兴兴的留在琼华殿养胎，至于宫女太监们的问题倒是容易解决的，楚镇一回来便恢复了先前的份例，说是今岁五谷丰登，很不必过得紧巴巴的，又以林淑妃有孕的名义赏赐一波，如此一来，宫中人人都对林若秋感恩戴德，哪怕要这些人为她去死，只怕也心甘情愿——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只是要他们拍拍马屁，这任务简直太轻松了。
一时间，人人为她歌功颂德，称赞她施惠上下的功绩，林若秋的名声简直到达光辉的顶点，比圣母玛利亚还普照大地——而且她并非踩着谢氏等人上位，足可见她为人多么谦逊，这样贤德的女子，不正是皇帝乃至大周之福么？
许是为了佐证传言，楚镇并未处罚谢赵两位嫔御，反倒温言安抚了她们，连宫务也许她们管着，毕竟林淑妃初初回宫，一应人事都生疏得很，且她忙于安胎，也不好拿这些琐事去打搅她。
谢贵妃和赵贤妃白吃了哑巴亏，还得替人做嫁衣裳，心里不消说是憋屈的。她二人并不傻，回头自然品味过来，只怕南巡一事全是皇帝设的局，如今她俩两败俱伤，林若秋反倒在宫里宫外拥有了大批拥趸，得益者一目了然。但即使知道这些，她们也只好哑忍下去，归根究底，若非太执着于名利得失，何至于上这种当？可事已至此，只不抓紧手中剩余的权柄，损失就更大了。
也正是在这时候，楚镇再度提起立皇贵妃的话，这回的人选就确凿无疑了。
林若秋诧道：“现在？”
刚回宫就大肆晋封，会不会太出风头了些？她觉得自己已经够招人恨的了。
楚镇坦白道：“待你生下孩子再正式立你为后，这中间还有数月，朕不想亏待你，既如此，不如先封一位皇贵妃，反正在这心里，这后宫第一人的位置非你莫属。”
林若秋低头望着仅有一点凸起的肚子，十分委决不下，不过皇帝一定要封的话，倒是现在就晋封的，不然月份大了，恐怕礼服都穿不进去，鼓鼓囊囊的多难看！
她便点点头，“好吧。”
楚镇吻了吻她的手心，眼中沐浴着细细的光辉，“等了这么久，朕总算可以让你站在朕身边方寸之地。”
套用那句俗话，这是常人的一小步，却是林若秋的一大步，她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与皇帝比肩站立，不再有任何人居于其上。
林若秋只觉心中一片柔软，软得几乎化开。用不着那些繁文缛节的洗礼，她现在就觉得很幸福，很满足，整个人都如置身于天堂之中，就算是立时死了，她也甘之如饴。
中秋宴上，皇帝乘着酒兴便宣布了立淑妃林氏为皇贵妃的消息，众人先是一怔，继而便齐齐举杯祝贺。毕竟皇帝此言一出，等于后位人选就确定了，太宗皇帝的胡皇后就是先封皇贵妃、几个月之后再立的皇后，可见楚镇是个遵循旧例的好皇帝，不像先帝那个多情种子，为了昭宪娘娘将整个后宫搅得腥风血雨。
如此一来，连林淑妃的独宠都不怎么可恶了，毕竟她除了霸着皇帝这条外，并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地方，而无论从品行还是能力来看，她都是宫中嫔妃的佼佼者，若要立后，舍她其谁？
林若秋含笑接受众人的祝福，虽然她是以茶代酒，只肯喝酸梅汁，楚镇却怕那梅汁喝多了伤胃，数杯之后，就让人将她手中的铜盏撤下去，至于剩下的，当然都由皇帝代劳了。
殿中气氛热烈，一片喧嚣中，唯独谢贵妃所在的方位分外冷清，去年的中秋宴上，她并未输掉风头，靠着多年经营，还是能在后位的角逐中占据一席之地，如今却已败了，败得分外惨烈，甚至无人想到来慰问半句。
她看着灯影下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的赵氏，心道你我其实都一样，都输给了那个女人，但并非不如她，只是输给了皇帝。说到底，林氏比她们都要聪明，从一开始她俩就选错了路，注定是要输的。
她轻轻抬头，望向高台上光彩照人的女子，这么多年，她到底是真爱皇帝，还是在做戏？她不信这世上真有两情相悦，何况在宫里，一旦付出了真心，没人能够全身而退。

第142章 威风
晋封林淑妃为皇贵妃的旨意很快就下来了。
林若秋先到太和殿谢了恩，接着就一脸虔诚地捧着圣旨到长乐宫，她还得拜见魏太后。一般册封圣旨上皇帝都会多添一句“仰承皇太后慈喻”，尤其像立皇贵妃立后这样的盛事，更是必不可少。不光是为了体现对皇太后的尊重，彰显孝道，也是给林若秋这个皇贵妃多添一重护身符，表明魏太后对她也很满意，也能向外人表示，婆媳间相处有多么融洽——实情如何且不论，面子功夫总得做足。
故而林若秋严妆去往长乐宫的路上，心中着实惴惴，唯恐魏太后会当场给她难堪，指责她德不配位——谁说得准呢，以魏太后素日对她的恶感，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
红柳悄悄上前一步，安抚她道：“娘娘放心，会没事的。”
毕竟圣旨都拟好了，魏太后若再驳回来，那不是给皇贵妃没脸，是打皇帝的脸。
林若秋虽估计着魏太后不会不顾大局，可直到正式踏进长乐宫的门槛，她才松了口气。
魏太后对她并没有多亲热，而是很客气、很疏离，就好像她陪伴皇帝南巡一趟，魏太后就已经忘了她这个人，直到此时还想起来。
听完魏安宣读的旨意后，魏太后只轻轻哦了声，瞥了眼黄绢上的字样，确认是皇帝的亲笔后，就让崔媪取她自己的印玺来，蘸了印泥盖上。
没有祝福，没有告诫，有的只是约定俗成的流程，大约魏太后已看淡了，倘若皇帝一定要立一位皇贵妃，那就立吧，横竖魏家的人没这福气，谁拣了便宜都一样。
林若秋从未像现在这般与太后娘娘和谐相处过，她忽然觉得未来也不怎么可怕了——倘若她被立为皇后，正式成为楚镇的妻子，免不了要与魏太后这位婆母多多交涉，可若是面子上装得母慈子孝，背地里关起门却自己过自己的小日子，对她和魏太后而言都是一种解脱。
很好，她很喜欢这样的模式。
回去的路上，红柳免不了小声嘀咕，“太后娘娘待您也太冷淡了，好歹说两句吉祥话也行呀，何必板着一张脸叫人不痛快。”
林若秋却莞尔，“就是这样才好呢，井水不犯河水。”
魏太后若真对她亲热起来，林若秋只会觉得对方失心疯了，再不然就是设计什么阴谋。既然个性不合，就不必硬要强迫彼此相处，看来她跟魏太后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回到琼华殿后，林若秋便脱去那身厚重的礼服，正要命人盛碗燕窝润润口，就见安然姿势笨拙的过来了——因皇帝的旨意来得仓促，尚宫局是用从前魏昭仪的服制改做的，穿在她身上难免宽绰了些，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孩子。也怪安然总不长个子，白吃了这些年的饭。
她亦是为了晋封前来谢恩。或许是为了冲淡一下立皇贵妃造成的震动，又或是为了六宫同庆，皇帝将安然跟李蔷各提了一阶，一个晋为昭仪，一个晋为昭容。无论有心还是无心，众人算是看出来了：凡是跟皇贵妃娘娘交好的，陛下总不会亏待她们到哪儿去。
之前只是宫中的奴婢对她感恩戴德，娘娘主子们可不是好糊弄的，无奈楚镇陡然来了这么一出，这下林若秋便成了宫中的香饽饽，是个人都想跟她结伴为姊妹，仿佛没了她就活不成似的。
将来皇帝提出立她为后时，这些人想必也只有赞成没有反对，毕竟皇后的宝座与她们无缘，跟在后头吃点肉喝点汤还是挺不错的。
对于楚镇的良苦用心，林若秋自然深深感动，楚镇可以说世上最周全细致的男人了，处处都替她考虑完备，反倒是林若秋如新嫁娘一般青涩懵懂，只需安心等待上花轿就好。
她望着安然笑道：“你不是说家中对你抱有重望吗？如今你身为九嫔之首，安伯父想必也会高兴。”
安然圆乎乎的小脸上显出苦恼的神色，“陛下肯晋封当然是好的，不过我可不觉得自个儿有资格做昭仪。”
要是皇帝将李蔷排在她前头，她心里反而会舒坦些。无论家世、学识、气度，李蔷样样都强过她，如今却居于她之后，这让安然怪不安的。
林若秋劝道：“话不是这等说，你入宫比她早，论资排辈原是应该的。且世上哪来样样公允，真这么苛求，谢婉玉难道做不得皇贵妃？赵采薇难道做不得皇贵妃？无非看合不合陛下心意罢了。”
说到此处林若秋便沉默下来，她心知肚明，论才能那两位并无输于己，论资历更不该让她骑到头上，如今皇帝令出必行，她们自然得乖乖俯首，可心里是否真心服从，却不得而知了。
安然到她这里本是求安慰，如今见她显出消沉来，不禁怨自己多嘴，于是又吹捧了一通彩虹屁，总算将林若秋逗笑，“行了，你再怎么夸我都是无益，既然陛下一手将我捧到如今尊位，我自当竭尽所能做到最好，不求天下太平，但求无愧于心。”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自然不肯再退让的，谢赵二人若愿与她和睦相处，大家也就彼此尊重；如若不能，她少不得得拿出些威势来，将那些不安分的弹压下去。
比起宫中局势重新洗牌，宫外的硝烟就少得多了，唯一值得拿出来说嘴的，就只有忠勇侯府跟永昌伯府的婚事。
林若夏这趟嫁得很顺利，就算先前落水的事让她名声不大好听，可到底乃陛下圣旨赐婚，没人敢胡说八道。而林淑妃新封了皇贵妃，对林家亦是锦上添花，林若夏哪怕平时再不喜欢这位姊妹，可因了林若秋的缘故她才能得到那些世家夫人的重视，为了这个，她勉强对林若秋有些感激之意。
唯一叫她可惜的是偌大一个忠勇侯府，办起婚事来居然一切从简，李海称自己父母双亡，上无高堂，下无族亲，礼数上哪怕粗疏一点儿，林若夏只好不与他计较，事实上她这边亦是草草行事——王氏干脆病下了，不肯为庶出女儿尽力，林耿一个大男人里里外外操持，自然应接不暇。
不管怎么说，她顺利嫁进忠勇侯府，对林若夏总归是一件喜事。成亲后的第二天，这位新晋的侯夫人便托人向宫中递了帖子，希望能向皇贵妃娘娘请安。
林若秋并未见她，只让进宝前去慰问了一番，恭喜她新婚愉快，早生贵子，至于往来就不必了，皇贵妃娘娘怀着身孕亟须静养，生怕外人冲撞，哪怕是家里人也不行。
林若夏无可奈何，只得跪在宫门外，遥遥对着琼华殿的方位磕了三个响头，才悻悻离去。
直至坐上马车，她那张傅了粉的脸才垮下来。
侍女咋舌道：“皇贵妃娘娘好大的威风，好歹是娘家一齐长大的姊妹，竟这点面子都不给。”
林若夏冷声道：“她一直是这副性子，从未改过。”
打小两人就不对付，那时候的她仗着父亲娇宠，可没少让林若秋吃苦头，谁知等两人成年之后，地位却颠倒了过来，林若秋一朝飞上枝头做凤凰，而她却因为婚事受挫，在家中备受冷落。
好在……如今她也熬出头了。林若夏抚摸着衣襟上冰冷华贵的质料，想到昨晚李海那番浓情蜜意，心里便开出了花。她不得不庆幸自己的抉择是对的，忠勇侯虽比她长了十岁年纪，却实在懂得疼人，比毛头小伙子强得多呢。

第143章 人间油物
侍女察言观色，笑道：“皇贵妃不见也没什么，好歹有侯爷为您撑腰，没人敢欺负您的。”
林若夏按住她的手，十分感激的道：“难为你们这样替我着想。”
这几个都是入府之后李海分派给她的，很快就被林若夏视为心腹，至于出嫁时王氏命她带上的那些，则被林若夏束之高阁，准备日后找机会打发出去——她可不信这个心胸狭窄的女人会真心替自己着想，害了姨娘还不够，还想来害她，她才不会中计。
侍女望着新夫人脸上的自鸣得意，眼中不由自主滑过一丝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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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回来禀报，“二小姐已经离去了。”
林若秋颔首，“甚好。”接着装模作样地将宣纸铺上，开始习字。书法可以静心，她如今正处于烈火烹油的非凡时刻，切记戒骄戒躁，最重要的是，她只有一笔簪花小楷拿得出手，哪怕是被人撞见，也不至于太过丢脸。
红柳叹道：“二小姐与新姑爷听说感情不错，或许她这条路选的是对的。”
“但愿吧。”林若秋头也不回的道。她半点不想管李家的闲事，李蔷是同为宫中姊妹，偶然闲话家常无妨，李海却是皇帝该操心的问题，她能做的就是不拖累皇帝。
红柳踌躇片刻，还是劝道：“娘娘若有暇，好歹将二小姐请进宫来多教导教导，她人年轻，心气又浮躁，日后难免受人挑唆、惹出祸事就不好了。”
林若秋手上停了下，却依旧面无表情的道：“你以为她肯听我耳提面令？见了面不打起来就不错了。”
当然林若夏如今比从前乖觉了些，会看人识身份，想必不敢跟她打架，但要说林若夏能听进她的劝导，无异于天方夜谭。
将放空的思绪收回，林若秋继续平静练字，“各人自扫门前雪，顾不了别人，就只管自己吧。”
红柳只好不再多说。
尽管当着红柳的面言之凿凿，可当晚间与皇帝并躺于同一张床上，林若秋还是忍不住自省起来，“陛下，您觉得臣妾是个自私的人么？”
她知道楚镇一定还没睡着——他那双爪子还在她腰上轻轻挠着呢。
男人极自然地点头，“当然。”
成天霸着他不放，这不叫自私叫什么。不止自私，甚至堪称胆大妄为——天底下的女人们可能想象？
林若秋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他居然不按套路出牌，怎么能这样呢？
不过扪心自问，她觉得自己也挺自私的，嘴上说得好听，什么林若夏不肯听她劝告，但事实上——她连尝试都懒得尝试。归根究底，她不想跟李氏妇多有牵扯，林若夏如今不仅是林家女儿，她更多代表着李海妻子的身份。若这次召见了她，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她不能给李海机会来借用她这个皇贵妃的势，否则外头议论起皇贵妃跟李家关系紧密，李家出了事，她便难辞其咎。
林若夏要毁灭，就让她自己毁灭去吧，林若秋可不想把自己搭进去，更不能让林家的其余人随她陪葬。
况且，谁能说她没从中感到一丝快意呢？她就是这么个小心眼的人，从前的仇半点没忘，林若夏在家中是怎么针对她的，她可以不计较，可也绝不会原谅，想要亲如姊妹地坐在一起谈话，绝无可能——事实上她这样避而不及，对林若夏已经是一种侮辱了。
就看林若夏这位侯夫人回去之后怎么撒气吧——反正她已有了撒气的本钱，忠勇侯府那些个古董尽够她摔的，只要她不怕得罪李勇。
楚镇听完林若秋这番灵魂剖析，虽然好笑，但见她小脸上闷闷不乐，亦不禁心生怜惜，遂揽着她的肩膀真诚说道：“要说自私，谁人不曾自私过？若为了这个就睡不着觉，朕恐怕得整宿整宿做噩梦了。”
林若秋似有所感，兔子一般从他肘弯里探出头来，“陛下，关于立后一事……”
楚镇大约知道她在为难什么，按住她的嘴道：“什么也不要说，朕心意已决。贵妃与贤妃是不错，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皇后只能有一位，而朕的心，早已交给了你。”
他凝视着怀中女子，目光深湛，似乎能一直看到她脏腑里去，“若说这是自私，朕情愿做一个自私之人，总好过为了大义舍弃所爱，那时候朕才该后悔，你明白么？”
林若秋模糊感觉楚镇所说是对的——必然是对的。人活在世上就不可能完全无私，再怎么公正公允，也总会有偏颇的时候。而楚镇心中的天平，倾向了她。
她要接受这份爱，不为别的，只为她喜欢，有什么不可以？只要两人彼此钟情，她相信一切麻烦都能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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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封之后，按说她的位分居于谢赵二妃之上，宫里议事都该以她为先，众妃每日也该到她殿中来请安。可林若秋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还是维持原样最好，一来她如今怀着身孕懒怠理政，越性就交由谢婉玉跟赵采薇主理去，她只想吃吃喝喝偶尔做点不累人的运动，乐得清闲；二来，若每日到琼华殿来往的人多了，防守难免会有所松懈，她可不想引入不必要的风险。女人狠起来可是很吓人的，就算她如今在宫中的口碑好得无可挑剔，可也保不齐会有一两个丧心病狂的将她恨到骨子里。
因此之故，林若秋只让进宝到各宫跑了一圈，表示自己这个皇贵妃徒有虚名，真碰上了要紧事，还是请找贵妃和贤妃相商。
赵贤妃当即便松了口气，她可不想每天到琼华殿去请安，之前天天去谢婉玉的甘露殿就罢了，好歹谢婉玉比她长几岁年纪，勉强可称心服口服，林氏在她看来却年轻得过了分。
还是这样好，她不禁对林氏多了点好感——还以为林若秋当上皇贵妃之后尾巴就会翘到天上，如今看来，这人也不难相处嘛！
谢贵妃听完进宝传达的那番自谦之词，却不禁默然。
送走小太监之后，明芳便朝地上啐了一口：“真会假惺惺，得了便宜还卖乖！再怎么不管事，不还是陛下亲封的皇贵妃，她倒好当甩手掌柜！娘娘，您可别上那人的当。”
谢贵妃却不能不上当，后位眼看着无望了，她不能让林氏将她的权柄架空，她能指望的仅有这个。哪怕林氏此招只是虚晃一枪，她也必须接受这项施舍，她别无其他选择。
明芳愤愤道：“就算皇贵妃此刻向您示好，可那又如何，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待陛下立她为后，咱们照样得俯首称臣，诸事都听她的，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
要在往日听了这样冲动之语，谢贵妃定得呵斥她住嘴，甚至责罚一顿，但此刻她却只是沉默着，沉默着，仿佛那些话如针刺一般扎在她心房上，她已无力回击。
这日在甘露殿议完事后，赵贤妃照常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她现在跟谢婉玉也没多少话好聊了，两人都是林若秋的手下败将，难道还得躲起来彼此舔舐伤口不成？她可没那么软弱。
谢婉玉却蓦地唤住她，“贤妃妹妹。”
“姐姐有何事？”赵贤妃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谢婉玉直视着她，不管她是否认真在听，“你可知道，陛下马上就要立皇贵妃为后了，你不为林氏高兴么？”
赵采薇笑了笑，“高兴，自然高兴。”心道这消息已算不上劲爆了，陛下赶在中秋宴上宣布立林氏为皇贵妃，便是明晃晃打她二人的脸，想也知道，这皇后之位非林氏莫属。否则她俩其中任何一人做了皇后，都不可能容下一位有宠又有子的皇贵妃。
谢婉玉冷声道：“还有一桩喜事，黄太医已经验过，皇贵妃这胎很可能又是男胎，宫里更该热闹了。”
赵采薇对于立后之事本就没多么热衷，大抵知晓自己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唯独子嗣一桩始终是她心中隐痛。如今眼看着别人的肚子一次又一次大起来，她真能咽下这口气么？
但出乎意料的是，赵贤妃的表情仍十分轻松，她嘴角噙笑道：“那再好不过了，陛下多年无出，若膝下能有两位皇子，日后便当安枕无忧。”
谢婉玉蹙眉看着她，仿佛突然间不认识她似的。
赵贤妃却懒得再搭理对面，欠了欠身，便径自告退。
出去之后，川儿才捂着嘴偷笑，“贵妃娘娘也是黔驴技穷了，竟找上您来。”
这意思是说她很不中用？赵贤妃白了身侧一眼，见川儿吓得往后面躲，才意兴阑珊的道：“她不过是想利用本宫来对付林氏罢了，本宫可不会上她的当。”
从前势均力敌，她跟谢婉玉偶尔联手也就算了，可如今林若秋的位分远高于她俩，谢婉玉凭什么把她顶上来，自个儿却跟在后头捡便宜？赵贤妃还没那么愚蠢，再说了，谁当皇后也不关她的事，没准林氏坐上后位之后，她反而过得轻松自在些呢。谢婉玉那性子唯我独尊，一旦让她得逞，只有把敌人往死里打压的，林氏好歹没这般睚眦必报，对宫中姊妹也更宽容——她所有的功夫都用在跟皇帝谈情说爱去了，哪有闲情管别的。
川儿小心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她道：“那您就任由皇贵妃坐上后位？”
赵贤妃幽幽叹道：“本宫也没办法呀，总得顾着家里。”皇帝南巡那段日子，她跟谢婉玉明争暗斗闹得太出格，害得平西将军府被揪住不少错处，如今皇帝方才回来，赵将军就忙忙到御前请罪，她可不敢让父亲大人再度丢脸了。
到底不比谢丞相那头老狐狸，把亲戚推出来顶嘴，自个儿反撇得一干二净——最好林氏上位之后能多吹点枕头风，把谢家人踩下去，那才叫痛快呢！
立后一事就这么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了，而楚镇在召集朝臣商议之前，又做了一项重大决定：将永昌伯林耿加封为永昌侯。
林若秋情知这是为了给她抬门面，好在立后的时候家世不至于成为短板，可她仍有些犹疑，“这样不会引来言官非议么？”
何况侯爵并非等闲爵位，林耿并未立功，就这么贸贸然加官进爵，似乎不太合体统。
“不会。”楚镇信心满满的道。他已命人查阅过林家的族谱，知道祖上有一支曾组建军伍抗击北狄蛮子，但那一朝的皇帝不知是忘了还是忌惮功臣势重，竟未曾加封，直到现在这支嫡支的老祖宗，才勉强挣了个伯爵位。
虽说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但皇帝硬要拿出来当证据，众人也无话可说。事实上很少有人会管这种闲事，历朝历代的外戚坐上高官要职并不在少数，皇帝仅仅想抬举皇贵妃的家人，这也有错么？
若非林耿自身能力实在有限，皇帝就该升一升他的官阶了，而他府中的两个儿子也还年轻，不适合委以重任。因此之故，皇帝才决定赏林耿一个虚衔，让他领俸禄食邑混日子去，也算是赏罚得宜了。
不消说，林耿得了这道封赏，心里高兴得像吞了一千斤蜜糖，于是他给林若秋寄来的家信也又甜又腻，满眼都是对皇帝的歌功颂德以及对她这个女儿的怜惜——没错，林若秋又成了他最钟爱的女儿了。
林若秋差点没看反胃，扶着桌子干呕了好一阵子，才觉得胸口舒坦了些。从前她觉得楚镇的情话就很肉麻了，现下却宁愿听一百句土味情话，也不要看见这信上的只言片语——简直人间油物。

第144章 预言
楚镇一进门，就看到她笑成傻逼的模样，又是捶胸又是揉肚子，吓得忙上前抱着她不许她动弹——他疑心若秋发癫了。虽不知何种缘故，但黄松年提点过，女子在产前和产后那段时间里，都极容易产生情绪上的不平衡，严重者甚至会有自虐自残的举动。若秋生产之后总会意绪消沉，他原已经惯了，怎么这回却这样激烈起来，莫非此胎是个异数？
林若秋没想到他会误会成这样，只得将那封信递给他，又抬了抬手，拭去眼角泪珠。
楚镇原以为她是悲伤所致，及至看完那封信后，方才恍然大悟。不过他这人天生就没有多少幽默感，虽然觉得林耿遣词造句极为有趣，却仍是一本正经的道：“岳丈大人不愧在翰林院任职，行文优美，笔力深湛，朕看了都不禁怆然涕下。”
这就叫上岳丈大人了？林若秋斜他一眼，“行了，陛下就别抬举他了，我爹的性子我还不了解么，高兴时能把人捧得如天神下凡，不高兴时啐上一口还不解恨，您若是信他，日后可有您受的！”
而且林耿这种吹法也太夸张了，还把楚镇同太宗皇帝、先帝爷比较，称赞他有不输于尧舜的功绩，这话听的人自然高兴，可但凡谨慎一点的皇帝，都会觉得此人是在捧杀，轻则弃之不用，重则胡乱揪个罪名流放都是有可能的——祸从口出，凡执掌天下的人，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算是知道林耿当了这些年的芝麻官都毫无建树的缘由了。
林若秋便去夺他手里的信，“行了，这种东西看了都嫌污眼睛，还是臣妾拿去烧掉吧。”
楚镇偏偏护着不许她动，笑眼盈盈的道：“不成，这封家书还是由朕留着，日后也好慢慢欣赏。”
林若秋立刻洞察了他的居心，好啊，原来故意留着来取笑她的！她不可信楚镇真会欣赏林耿那点吹牛皮的文采，唯一的可能，就只有用这点黑历史来让她羞羞脸了。
毕竟那上头把林若秋自己也夸成了一朵花呢！
林若秋自不可能让他得逞，急着毁灭证据，无奈楚镇右手举得高高的，她怎么也够不着，林若秋只得使劲掂着脚，整个人几乎扑到他胸口上。
两人正闹成一团，绿柳进来通报，“古先生来了。”
林若秋忙松开拽着皇帝衣襟的手，整了整容道：“请进。”
楚镇亦暂且去偏殿暂歇，并非他一个皇帝还得回避，只是这位大古先生脾气古怪得很，诊病时向来不许旁观，不知是怕偷师还是怕干扰判断——若别人一定要留下，他当然也没法子，譬如胡卓就常死皮赖脸赖着不肯走，大古只将他当成空气，无动于衷。
皇帝自然不可能做出胡卓那样不要脸的行径。
进屋之后，大古照常草草弯了弯腰，哪怕在宫中住了已有一段时日，他仍不十分习惯宫中礼数，大约在苗疆自在惯了。
林若秋自然不会计较他失礼，只含笑道：“先生在太医院过得可好？”
之前问过大古是否愿意随他们上京，大古想着无处可去，也就一并乘船过来。他汉话并不熟练，且京城居大不易，哪怕开个药铺子也是需要人脉交情的，大古这方面实在生涩得很，皇帝只好暂且将他安放到太医院去，至于官职么，等想好之后再给。
大古如今名义上算作胡卓的副手，不过胡卓待他倒是毕恭毕敬，并不敢怠慢他——胡卓还记得这位古先生在扬州所展露的神迹，总盼着能学两手呢。
大古闲来无事，也教着胡卓学些辨识草木的窍门。黄松年虽博览群书，毕竟生长在京城，不像大古这样四海为家，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且苗疆地势独特，本就有许多形态各异、功效非凡的草药，有些黄松年只在古书上看到过，还以为早就失传了，自然不及大古这样亲眼目睹来得真切。
如今除了应付这对爱好耍宝的有趣师徒，大古日常便是为林若秋请脉安胎，一般的京中权贵并不敢要他看病，一来此人来历诡异，苗疆那地方到处瘴疠毒虫，鬼知道他是治病的还是杀人的；二人，大古礼数粗疏，一副野人的派头，也叫权贵们看了生气。
林若秋本着平等待人的理念，对他一向倒是客客气气的。
大古请完脉之后，道是一切安好，便照例写下安胎的方子——只是存做备用。黄松年那头也为林若秋开了方子，林若秋不敢两副一起喝，怕冲撞胎气，想了想，黄松年可能更符合京城人氏的体质，便还是以他的为主，至于大古这边的，等实在危急的时候再用吧——但愿不会派上用处。
大古见她如此，亦泰然自若，不以为怪。
验完了脉就该遣人送客的，林若秋却惦记着前些时黄松年的话，忍不住追问一句，“先生，依您看，本宫这一胎是男胎还是女胎？”
黄松年那老家伙说话总是模棱两可，哪怕向她透露了此等喜讯，也没有十足把握，不知为何，林若秋觉得眼前人应该知道答案——从他治好皇帝的那刻起，林若秋便觉此人实力深不可测，或许不止于医道。
大古并不看她，只淡漠颔首道：“是男胎。”
林若秋心中立时盈满欢喜，虽说她并不缺儿子，不过这孩子怀孕的时机太特殊了些，若能在产子之后封后，自是喜上加喜；若诞下一女，难免被外人视为缺憾，有些不美。
她正要命绿柳送上十两金子做谢礼，却听大古慢吞吞的道：“此子必将贵不可言。”
林若秋怔住。
等她回过神来，大古已经走了，那句话轻飘飘如在云端，仿佛从来也没有出现过。可林若秋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真真切切听到了，还听得很清楚。
楚镇陡然冒出来，险些吓了她一跳，嘴里还吟诗道：“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人都走了，还这样痴痴望着，难不成是心动？”
林若秋迎向他醋意翻涌的目光，心道还说她是醋缸，这人连肉带血都是酸的，遂佯嗔道：“是又如何，您一条白绫赐死臣妾吧！”
也太看不起她的眼光了，放着眼前的英俊猛男不要，去垂涎一个平平无奇、身材还有些走样的中年男子，皇帝是太没有自信、还是对那古先生太有信心？
皇帝这才松了口气，从后方抱住她的脖子，又叼住她的耳垂道：“那你方才出什么神？”
林若秋刚要答话，心念电转间，还是咽了回去。这古先生医术的确不错，别的却未必，就算他真懂得些相面之术，可人的命势常有反覆，哪是一句轻飘飘的批言就能决定的？白云观的道姑还说她有运无命呢，不是照样好端端走到封后的关口了么？可见这些神怪之说纯属虚妄。
况且，大古说的原是一句吉祥话，只是与她预期不大相符。历朝都讲究立嫡立长，若皇帝要立太子，多半以长子为先，但据大古的话，似乎能继承基业的并非长子，是说皇帝日后选贤举能，更青睐次子，还是说楚瑛日后会有何不测？
无论如何，她都要好好护住这几个孩子，既要让他们平安成长，也要让他们学会友爱相处，绝不能自相残杀。
林若秋这厢坚定了做一个伟大母亲的心志，那厢楚镇却在她耳边轻轻呵着气道：“朕想，还是将立后的日子稍稍提前一些，不如就定在正月……”
新年伊始，多好的气象。
林若秋却断然道：“不成。”
算下来年初正是七八个月大腹便便的时候，她可不想挺着个大肚子参加封后大典，人家会笑话的！虽说她名义上作为楚镇的女人已有三四年，可难免有种带球逼婚的既视感，太难看了。
楚镇如大狗一般摩挲她白腻的颈子，故作可怜相道：“真的不行吗？”
林若秋平时很吃他这套，但这次无论如何不能退让，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她务必要以最美丽动人的姿态出现在宾客面前——何况她面临的宾客还是文武百官，没准竟会载入史册呢。
更不能出现任何纰漏。若闹出笑话，她名垂青史的机率就更大了——不过是负面性质的，毕竟很少有皇后在封后大典上丢人献丑呢，她还是独一位的。
见她态度无比坚定，楚镇只得委屈巴巴的妥协，“那好吧。”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仿佛在盘算什么不可告人的恶作剧。

第145章 恶作剧
不管最终期限定在何时，至少立后的相关事宜都该准备起来了。像凤袍这种颇费人工的东西，更是早早就该打算起来，听说昭宪皇后封后时的那件礼服就用了两百个出色的绣娘、费了足足三个月的功夫才最终绣成，更别提上头所坠的珍珠宝石，更是匠人们亲自从山间海底采摘而来，又得细细打磨得大小均等，这就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
楚镇的意思，就算无法比肩嫡母昭宪皇后那时候的盛况，总归也不能差得太多。
月底谢贵妃计算账目的时候，明芳就将那些匠人的情况悉数汇报与她，且撇撇了嘴道：“连凤袍都赶制起来了，看来等过了新年，陛下就会立皇贵妃为后。”
谢贵妃波澜不惊的道：“未必这么快，还得等皇贵妃生完孩子呢。”
不过她也清楚，顶多两三个月的事，或早或迟又有何差别？不像她，白白熬了这些年，还得辛苦为她人做嫁衣，面上更得笑脸迎人，不能流露出丝毫不悦，谁能体谅她的酸楚？
沉默了一会儿，谢贵妃平静说道：“去吩咐那些绣娘，让她们赶制凤袍要紧，其余的不妨往后挪一挪。”
明芳立时大惊小怪起来，“那怎么成，马上就要入冬了，嫔妃宫人们的冬衣怎么办？”
她很快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意思，点头笑道：“娘娘说的极是，皇贵妃乃陛下心尖上的人，自然是该紧着她的。”
只不过这样一来，那些挨冷受冻的娘娘却免不了指责皇帝偏心，甚至对林氏怨声载道——这还没当上皇后呢，就已经狂得不成模样，把别人不当人看，合着只有她林氏算得尊贵之辈，旁人都属粪土、活该受到践踏？
人只有在切身利益受损的时候才会格外失去理智，林氏既然该坐在皇后的位子上，就理当能承受外界的质疑与毁谤。
明芳心悦诚服的向谢贵妃道：“还是娘娘高明，之前不过是碍着陛下的缘故，宫里才对皇贵妃处处巴结。如今皇贵妃光顾着自己享受却不管他人死活，可想而知这些人该联合起来攻讦她了。”
谢贵妃木然道：“本宫可不敢做什么，这些都是她自找的。”
若连这点事都应付不来，林氏怎么配做一个皇后？皇帝硬要将此女拱上后位，只怕最终丢的也是祖宗脸面而已。
林若秋很快觉出情况不对来，原本她身在宫中养胎，可每日往琼华殿递帖子的人不少——她见不见是一回事，至少很能说明林若秋有多得人心。
可如今递帖子的人越来越少了，反倒是谢贵妃的甘露殿愈发热闹，早晚人流不断。
红柳多方打听之后，才知是因为裁制凤袍一事，害得今年早该发放的冬衣现在还没有着落。虽说宫中嫔妃有旧年的衣裳在，一时半刻不至于冻死，可谁愿意天天穿旧的。
红柳憋着一肚子火道：“这谢贵妃也真是，娘娘您好心让她管事，怎么把事情办成这样？”
偏偏如今论起罪魁祸首，人人却都怪在皇贵妃头上。毕竟谢贵妃有多辛劳人皆看在眼里，反倒是林皇贵妃每日逍遥快活，宰了肥鸡又要嫩鸭，如今为了一件衣裳害得底下人困苦无比，她怎么有脸安心养胎？
何况谢贵妃也是身不由己，皇帝可没打算立她做皇后，为了一个后来居上的狐狸精劳心劳力，谢贵妃已经很有容人之量了。
林若秋第一反应是先将舆论压下去，第二个反应则是去找谢婉玉理论，她太清楚这位娘娘的厉害了，从前为了一个夏天的冰例就能让她忙成一团乱麻，如今无非故技重施。
她现在可不必像从前那样害怕谢氏，就算要训话，谢婉玉也只能乖乖听着。
但很快，林若秋就放弃了原本的计划，谢婉玉可是猜度人心的高手，她若真这么气势汹汹跑去理论，落在外人眼里只怕就成了以势压人，反为谢婉玉赢得不少同情分——她是宫里的老人，真论起先来后到，众人自然更偏向谢氏些。
想起以往那些类似的经历，林若秋收敛了浮躁，转而向皇帝讨主意。但这回楚镇却没像从前那样，立马提供一套解决方案，反而带她去往御花园中。
御花园的枫叶开得正好，片片如血，带着凛冽肃杀的气息。
林若秋踏碎一地红玉，如同走在尸山血海间，顿觉触目惊心。她以前从未觉得园中的枫叶红得这般有杀气，大抵是心境转变的缘故，以她如今所处的境遇看来，其实园中的一草一木也在彼此厮杀互搏。
这些散落的枫叶便是辉煌战绩。
不过她今日可没心情赏景，也不是来听楚镇卖关子的。过了一会儿，林若秋便将冬衣的事重新同他讲述一遍，本来这些也算皇帝家事嘛！
楚镇睨着她道：“你觉得该怎么做？”
林若秋不假思索的道：“自然是让那些绣坊的织娘继续赶制冬衣。”
凤袍嘛，可以缓一缓，反正她也不急着穿，妃嫔们的基本待遇却是必不可少的——少了会激起民愤。
楚镇嗤道：“等开了春再来动手，岂非立后大典得定在暑热之时？”
林若秋顿时哑然，她没想过这些，细细算一算，时间上恐怕有所不及，况且，她也不能想象大太阳底下，自己顶着一身浓妆与沉重的服饰，要是这么走上几步，她脸上的妆肯定得花了，更要出糗；再不然，干脆将仪式定在明年秋季，但是这样一来，中间的变数就太多了，鬼知道谢贵妃还会有多少骚操作，她必将竭尽全力阻止林若秋封后——或许在她看来，她做这些事反倒替天行道，林若秋才是强捧遭天谴。
楚镇揉了揉她的脸颊，“傻眼了吧？多用用你的脑袋瓜子，它可不是让你胡思乱想的。”
林若秋白他一眼，暂且不管楚镇这种近乎调笑的态度，而是尝试自己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案。谢婉玉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给她跳，她自然不能就这么钻进坑里，岂非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就算她这会子去吩咐那些绣娘停下手头工作，先顾着冬衣要紧，可舆论已经铸成，众人只会觉得她无能又胆小，连做坏事的气魄都没有，愈发看不起她。
既然不能从内部解决，那就只好引入外援，林若秋灵机一动，“宫里的织娘都是有数的，她们既顾不上来，陛下何不从外头多找些人？”
楚镇赞赏地望她一眼，示意她说下去。
有了大致方向，林若秋的思路渐渐顺畅，“做凤袍本就是个麻烦活，既得显出心意，又不能太和祖宗定制相悖，失了庄严气度，既要选人，陛下更得挑一波好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方可做到尽善尽美……”
林若秋的眼睛愈发亮起来，这实在不失为一个推广经济的机会，谁不想共襄盛举，立后更是难得一见的盛事。恐怕宫里招人的消息一出，外头必将热闹起来，尤其像苏杭这些以刺绣闻名的州府，哪怕最终无法入选，也会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到京城。且后头紧接着立后大典，正好一饱眼福，未免两头奔波，这些人必定会在京城滞留一段时日，如此必将推动城中生意，且又联结了京城与外部州郡，促使商贸繁荣，为国库带来更多出息。
况且，历来讲究男耕女织，纺织刺绣更多为女子谋生之能。此事一出，织娘们的地位将大大提高，亦能间接促使女子自力更生，改善男女地位间的不均等——经济权决定话语权嘛。
到了那时候，她的功绩不再来源于招财求子这些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切切实实刻在臣民心中，这才堪配为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
林若秋唠唠叨叨说完了一大串，连气都没喘一下，她从未觉得胸中这般激荡过，简直像有浪花一下一下打着，催促她迎难向前。
楚镇看她得意得快到天上去了，不得不提点一句，“说着容易做着难，别光顾着吹牛，等出了结果再说吧。”
这个林若秋当然心中有数，进京的人员如何安顿，选拔的标准为何，落选的那些又该如何抚恤，这些都是需要慢慢商讨的问题。但不管如何，她有了前进的动力，总算不像从前那样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了。
她诚心诚意向楚镇鞠了一躬，“多谢陛下。”
多亏楚镇对她的教导，她开始觉得自己能胜任皇后一职——或许是她想得太美，但无论怎样，她都在朝这个方向努力，那么总有一天，她终能达到他的预期。
他们终将成为世间最相配的一对夫妻。
楚镇望着她红扑扑的脸颊、闪闪发亮的眼珠，似乎亦深受感动，俯身从地上拾起一片枫叶，珍而重之地递到她面前。
林若秋受宠若惊，“送给我吗？”
楚镇唇角微弯，露出洁白牙齿，他轻轻点了点头，“对。”
枫叶代表勇敢坚毅，亦象征着永恒的爱情，皇帝送给她这样礼物，其寓意可想而知。林若秋甚至觉得比送她玫瑰还动人。
她小心翼翼接过，正要观摩一番，直至与叶脉上一条肥硕的大肉虫打了个照面，她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
再一看旁边人贱兮兮的笑，林若秋的脸便黑了下去。
亏她感动得一塌糊涂，原来此人还没放弃恶作剧的念头，这当皇帝的会不会太幼稚了点？
等等，该不会那条大肥虫才象征着她吧？

第146章 各怀心思
太可气了！
林若秋虽谈不上害怕虫子，可也绝谈不上喜欢。尤其楚镇将她比喻成这种肉乎乎软趴趴的生物，虽然很符合她此刻的形象，却依旧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林若秋正待揎拳掳袖教训他一番，可谁知楚镇一个俯身，竟拦腰将她抱起抗在肩上，脚底却像踩了风火轮一般原地打转起来，林如秋抓着他的衣领，乌鸦坐飞机一般尖叫起来。
如是七八圈之后，楚镇方将她轻轻放在地上，得意道：“如何？这下知道朕的厉害了吧？”
他方才那些动作看似危险，暗地里却十分小心，自然是不可能出事的。不过用来吓唬一个心性柔脆的弱女子，却是很够用了。
林若秋脸红得像火山喷发，捂着胸口好半天说不出话，看来是被结结实实吓了一顿，以致于到了平地上还反应不过来。
楚镇不禁疑心自己是否用力过头，别把她胆子吓破了吧？正欲上前安慰，林若秋却霍然抬头，两汪秋水眼闪闪发亮，“再来！”
敢情她还没玩够。
楚镇：……说好的做一个贤后呢？这样贪玩可还行？
不过等封后礼正式行过之后，两人也不能像这样胡闹了罢？楚镇终究有些留恋之意，既然皇家重规矩，那就趁此时让她玩个尽兴吧。
谢贵妃从围篱旁经过，就看到两人手挽着手，兴兴头头跑去荡秋千。
明芳望着御花园中一对璧人，虽不敢对着皇帝啐声，眼中却难免有些不甘之意，“皇贵妃的胆子也太大了，什么时候还敢做秋千，倒不怕摔着。”
可她也心知肚明，这些话无非出自嫉恨而已。皇帝牢牢抓着秋千的把手，皇贵妃哪摔得下去，何况秋千晃动的幅度这样微弱，跟闹着玩似的——也亏他俩能玩得不亦乐乎。
谢贵妃轻轻叹道：“四个月都过了，胎气自然稳固。”
看到林氏那一脸幸福的模样，她不禁有些懊悔从前没抓住机会，若她能早早生个孩子……现在却已经晚了。她早已失去年轻时候的风采，又有林氏占据皇帝的全部心神，皇帝更注意不到她。
罢了，她的优势从来不在于子嗣，既如此，只有以己之长攻彼之短，玩弄权术这一块，林氏还差她差得远呢。
明芳见她柳眉微蹙，便知她仍在为立后之事忧虑，因劝道：“您别担心，如今宫里的风向可又变了，为了今岁的冬衣还没发下来，各宫主子都对皇贵妃颇有怨言，长此以往，皇贵妃必将人心尽失，就算陛下真立林氏为后，她这个皇后也是名正而言不顺，没人肯服她的。”
谢贵妃轻轻摇首，淡然笑道：“区区几件冬衣而已，你以为这样就能将林氏打下去？未免太瞧不起陛下了。”
莫说林氏好歹协理了半年宫务，就算一时急昏了头，只要给她时间，她定能想出对策；何况有陛下在，怎么可能因为衣裳这种小事让林氏落人口舌。
她一开始就没想过通过这点伎俩将林氏难倒。
明芳咦道：“娘娘的意思是……”
“不过是权宜之计。”谢贵妃嫣然道。将林氏绊住，她才有工夫布置别的，一件事不足以将林氏压垮，可若是几件事加起来呢？
横竖闹到这份上，她对于后位不抱多少希望了，既如此，干脆大家都别做皇后，平起平坐，那么谁笑到最后，依然是未知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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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很快命人去绣坊传了话，让那些宫人紧着今岁的冬衣要紧，继而便以皇帝的名义传达下来，道宫中绣娘并不足数，希望从民间选拔一批——但众人皆心知肚明，哪来那么多衣裳可作，无非是为了立后大典裁制凤袍一事。
此举意义重大，林若秋怀着身孕不能操劳，于是她将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赵贤妃。
赵贤妃接旨的时候着实愣了一下，直至魏安去后，她才如梦初醒，和川儿两个面面相觑，“皇贵妃是认真的？”
虽然是陛下下的旨，可明眼人都知道，这该是林若秋的意思，毕竟除了林氏之外，皇帝对宫里的其他女人皆一视同仁，何至于忽然对她另眼相看？
何况谢婉玉现管着宫务，赵贤妃只是个打下手的，直接让谢婉玉去办不是更方便更得力么？
川儿望着那方字字千钧的黄袱，虽不敢明着表示不屑，却小声抱怨道：“选绣娘而已，又不是选秀，用得着这样劳师动众的？皇贵妃也忒小题大做！”
赵采薇对于宫中的明争暗斗却是很敏感的，哼道：“你懂什么，这是皇贵妃在给谢婉玉脸色看呢！”
谢婉玉这回的招数可不怎么高明，虽然是捧杀，可捧得也太低级了些，叫人一下看出是她做的，这不皇贵妃就恼火了，她也不跟谢婉玉玩阴的，直接用皇帝圣旨打了谢婉玉一耳光，对方还得含着笑谢恩——要她说这林氏也够厉害的，比起背地里踩人，这么光明正大的扇巴掌可狠多了，只怕谢婉玉此刻已恨透了她。
不过这两人斗法把自己也得扯进来，可不是什么好事。川儿道：“那您别答应好了，何苦来哉，徒惹得贵妃娘娘不快。”
赵贤妃沉吟片刻，却蓦然道：“不，本宫要接下这趟差事。”
川儿惊诧的看着她。
赵贤妃撇了撇娇艳的红唇道：“为什么不接？皇贵妃想抬举本宫来打击谢氏，本宫正好借一借她的力。”
这些年赵贤妃始终矮谢贵妃一头，明面上虽和睦有加，心里未尝不憋着一口气——谢婉玉无非比她早进宫半年，凭什么一个就是四妃之首的贵妃，一个就只能当最末的贤妃？当然谢婉玉的父亲是闻名朝野的谢丞相，而她的父亲只是个将军，即便两人同时进宫，结果可能也没什么差别，但，还不许她做一做美梦么？
反正她早就看谢婉玉不顺眼了，既然林若秋给了她这个机会，她不妨堂而皇之接受，至少林若秋找她而不找别人，证明她赵采薇还是有些分量的。
川儿只觉得女人实在是莫测高深的生物，从前他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位娘娘，如今却越发读不懂了，“那您的意思是，您准备站到皇贵妃这边？”
“怎么可能？”赵贤妃妩媚一笑道，“本宫只是巴不得这潭水越混越好。”
无论是帮着林氏打压谢氏，还是帮着谢氏对付林氏，她都乐见其成。反正立她为后是没指望了，既如此，干脆躲在其中打打太平拳，好歹能找找乐子，生活不那么乏味。
女人啊女人，川儿瞅着她自以为精明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身为男子实在是一件幸事——虽然他只能算得半个男子，不过也比这些宫里的主子们清醒多了。什么混不混的，哪怕局势再乱，陛下也有本事拨乱反正——立后的旨意绝无更改，走着瞧吧。
发布皇榜之后，各州郡很快就知道了皇帝为立新后召集绣娘的消息，陆续有自诩技艺出色的绣娘从外地赶来，甚至不乏拖家带口的。正如林若秋所料，原本平静如水的京城忽然变得热闹喧腾起来，须知冬日正是人们懒怠动弹的时候，可因了皇宫这桩盛事，很快便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如今人人津津乐道的都是立后大典上皇后会穿什么衣裳，听说要出奇制胜，那必得绣工最精湛的大师才能胜任吧？
因此之故，京中绣品的价格顿时水涨船高，甚至有一幅可达百金者。世人原本对女子颇多轻贱，刺绣缝纫亦属微末之技，如今发觉一个女子能凭借这项技能养活全家，甚至大大的发一笔财，不禁刮目相看。
就算男尊女卑的总体局面还无法改变，可女子地位有点滴进步，亦是事实。这项功绩自然被算在皇贵妃娘娘的头上，毕竟是她向陛下提出选绣娘进宫的，如此一来，众人更是卯足了劲儿往宫里钻，务必要得皇贵妃娘娘垂青，并大展奇才。
赵贤妃做事兢兢业业，绝不打马虎眼，每日的进度都会向林若秋汇报，逢到绣工格外出色的，还会亲自带来给林若秋瞧一瞧——琼华殿如今住着太皇太后身边的程姑姑，那也是一位刺绣高手。
林若秋自然得表彰赵采薇这份勤谨，回回来都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叙起话来无比亲热，但在内心深处，她并不敢放松戒备，眼前人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赵采薇当着她的面跟她同仇敌忾，把谢婉玉骂得狗血淋头，没准到谢婉玉宫里又是另一副说辞呢。

第147章 中邪
事实上她的猜测是对的，赵采薇除了在她这里点卯，隔三差五还会到甘露殿一趟，但她对着谢婉玉并非奉承，更像是一种“刺激”。
谢婉玉听她绘声绘色描述百姓们对林若秋的称颂，只觉脸上的微笑都快绷不住了，“那自然是好事，皇贵妃德才兼备，这次的主意又是她提出的，可见于民有功。”
赵采薇觑着她的神色，心满意足笑道：“原来姐姐也这么想，那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姐姐听了这些话会生气呢，看来到底是我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怎么会？妹妹你太多心了。”谢贵妃淡淡道，不由自主握紧了手里的杯盏，滚烫的茶水贴着皮肉，她竟也不觉得。
直至赵贤妃一步三晃地悠悠离去，明芳才注意到自家主子掌心已被烫出一圈红印，她忙上前吹气，又叫人取凉水来，一壁心疼的道：“娘娘怎么也不说一声，让婢子替您捧着就行了。”
“我没事。”谢贵妃轻轻摇头道，若无其事地将杯盏移到几案上。
明芳知她为赵贤妃方才的言语怄气，因劝道：“您别管贤妃娘娘说些什么，她那性子您还不清楚么？信了她的才真叫有鬼。”
挑拨离间、泼脏水，这些本就是宫中女人的惯技。何况赵贤妃从前就专好与自家娘娘作对，如今眼看着后位无望，更是和搅屎棍一般四处添乱，贵妃娘娘若因她的话而乱方寸，可不就正中赵氏下怀了么？
况且，焉知赵贤妃说这些话不是奉林氏指使？如今她对于林氏可跟剃头挑子一头热般，上赶着呢，自家主子反倒落得两面夹击，在这宫中孤立无援。
明芳想起来便难掩伤感，好歹也是丞相府出来的嫡女，何至于让一个穷伯府家的庶出小姐骑在头上——就算林家如今封了侯，也得看林家配不配，骨子里粗俗卑贱的人，穿上龙袍也成不了太子。
眼下这家人却即将成为皇帝的岳家，连丞相府都得往后退一射之地，谢家人往后还如何抬得起头？
谢贵妃怅然叹道：“看来本宫不能再耽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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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来到长乐宫前，崔媪极有礼貌的将她拦在门外，“太后娘娘今日身子不适，皇贵妃请回吧。”
林若秋有些意外，“本宫并不曾听说，可是染了风寒？前日母后还好端端的。”
崔媪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笑，大致可解读为：她也不知发生何事，但是无论如何，都请皇贵妃娘娘尽量谅解。
林若秋只好带着满腔疑团回宫，其实她也没什么要紧事去找魏太后商量，不过是陪着魏太后说说话——算是尽孝道。其实见了面两人也是各干各的事，魏太后慢悠悠喝她敬的茶，林若秋则拿出一件围嘴专心致志缝着——是给楚瑛做的东西。阿瑛也在尝试断奶了，渐渐能吃一些肉糜汤羹之类的辅食，不过小孩子都是漏风嘴，一顿饭下来，往往汤汁菜叶溅得到处都是，用上围嘴多少能挡一挡，减少洗换衣裳的麻烦。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便亲自动手。
本来林若秋想不到要去长乐宫尽孝，是太皇太后提点的她，既然站在风口浪尖上，好歹做做样子，别落人话柄，魏太后好歹为皇帝生母，有她日常陪着说说话解解闷，众人议论起来只有称赞的。林若秋这才被迫当了孝媳。
她愿以为两人之间已形成固有的默契，毕竟从立皇贵妃之后，魏太后待她就客气了许多，也不像从前那样总爱择她的毛病，可谁知一夜过去，她却又被魏太后拒之门外——仿佛打回原形。
红柳安慰道：“大约太后娘娘是真的身子不适吧。”
否则说不通啊，魏太后若要对立后表示反对意见，老早就该反对了，何至于现在闹出红眼病；况且，林若秋对她尽孝，何尝不是双赢局面，历朝的太后为何能安享尊荣受人敬仰，不就是仗着一个孝字么？若儿子媳妇都不尊重她了，那这个太后的权威无形中也会被削弱。
故而魏太后突然来这么一出，林若秋委实百思不得其解。她姑且相信红柳的说法，若魏太后没病，是犯不着针对她的。
可当林若秋第二天去往长乐宫时，崔媪还是恭恭敬敬地将她请了出来，难道是要她三顾茅庐的意思？想考验一下她的诚心？这位太后娘娘也太闲了些。
林若秋还在想她要不要效仿刘皇叔的壮举，事情便有了定论，魏太后原来不是生病，是中了邪。据说那晚上吃多了，让崔媪搀着她外出消消食，谁知从湖边回来人就有些不对，这几日里，一到黄昏就出现低烧，嘴里还断断续续说着胡话，可让黄松年等人看过，又说没有别的症候，似也无碍。
陆续又过了几日，魏太后的病状并未减轻，长乐宫不得已，只得从宫外请了个方士过来，那人掐指一算，说是有阴人冲撞，又将宫中众人的年庚八字请他过目，唯独皇贵妃的属相跟太后犯冲，如此一来，罪魁祸首是谁很明显了。
林若秋没想到魏太后折腾来折腾去，玩的却是这样一出把戏，比起冤屈，她更感到好笑。魏太后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把她赶出去吧？莫说她为嫔妃之首，除了皇帝，谁也不敢正面与她冲突，即使为着两个孩子，她在这宫里的地位亦是稳若泰山的。
魏太后此举，似乎只为延缓她封后的步调，只要她拖着不肯好，皇帝是不可能不管老娘只想着成亲的，但，为什么呢？魏太后之前可没明确地表示出反对，怎么忽然就改变心意了？
林若秋怎么也想不出哪儿得罪了她，无论如何，长乐宫她暂时靠近不得，林若秋只好到太皇太后的未央宫消磨时间，反正一样是尽孝。
程氏当然欢迎她的到来，照她的话说，谁知道还能活几年，自然得抓紧时间跟小辈们相处相处。
两个曾孙辈的娃娃她都很喜欢。
太皇太妃也是一样，一面逗弄着蹒跚学步的楚瑛，一面便扭过头脆生生的朝林若秋道：“那老太婆快死了才好呢，也能借着由头冲冲喜，偏拖着这样要死不活，净给你们这些后人添麻烦。”
程氏作势打了她一下，“她是老太婆，那你成了什么？”
林若秋：……皇祖母，您是不是搞错了重点？
太皇太妃灵巧的避开攻势，跳出圈子来，“我人老心不老，不成么？哪像云娘保养得再好，心却是黑的，不好好待在长乐宫享福，成天给儿媳妇添堵，有这般做婆母的么？”
又鼓励林若秋道：“你别怕她，那老虔婆装病装惯了，没准哪天真装出一身病来，黑白无常把她带走才好呢！”
程氏阻止这老顽童继续胡说八道，面色凝重朝向林若秋，“魏氏这趟中邪来得蹊跷，最好打听一下是何缘故，看看是何人捣的鬼。”
林若秋点头，“臣妾也正想遣人调查一下。”
魏太后若真是被算计倒好说了，只要找出背后的装神弄鬼之人，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可是她总觉得，魏太后的心志不该这样软弱，就算昔年做过亏心事而心有戚戚，可宫里的人谁没做过亏心事（嗯，她是个例外，有皇帝一路保驾护航，她还不到需要做亏心事的地步），不过魏太后昔年就能下狠手除去齐婕妤，难道老了反而胆怯起来？神鬼都怕恶人呢，她难道还怕齐氏的游魂来找她算账？
太皇太后程氏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道：“若云娘故意造势来逼你退让，必要时，不妨以谣言取胜。”
亦即是说，将魏太后昔年的丑事抖搂出来，譬如她曾逼死齐婕妤一事，魏太后为了证明清白，自然得被迫好转——否则岂非证实了冤魂索命之说？
这是个好法子，不过林若秋暂时还不想使用它，她不太想和魏太后正面对上，这对两人其实都不算好事。虽说她在宫中安身立命并不仰仗孝字，可她相信，臣民们会更愿意看到一个上下一心的后宫，皇帝也是一样，或许这种和睦很大程度上都是装出来的，但，只要能装一辈子，不是也很好么？
刻意营造出的美好，总好过丑陋的真实。林若秋并非一个喜欢难为自己的人，但为了皇帝，为了两人的婚事能尽善尽美无波无澜，她还是愿意以折衷的方式去解决。
况且，魏太后理应清楚，哪怕能拖延一时，她也不可能阻挠皇帝立后的。无论从年纪还是身体状况看，林若秋都远远优于她，谁熬得过谁呀？
长乐宫中，崔媪亦忧心忡忡提起这点。她觉得太后此举实属不智，何必赶在这关口惹皇帝不痛快，况且，除了皇贵妃之外，还有可堪立后的人选么？
魏太后将碗中那碗黑乎乎的符水悉数倒进花盆里，方皱眉躺下，“没有就没有吧，这宫里未必需要一个皇后。”
昭宪去后先帝就并未再立过皇后，皇帝为何不能效仿先帝？没准还会落得跟先帝一样的美名。尽管魏太后也心知肚明，这话放在楚镇身上并不成立，认真论起来，林氏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反而更近似昭宪之于先帝。
崔媪小心翼翼看她一眼，“太后……可是因为贵妃娘娘说的那些话么？”
魏太后眉心一跳，脑中顿时浮现谢婉玉上次拜访时的情景，她轻轻叹道：“谢氏说的的确有道理，是哀家这些时日疏忽了。”

第148章 母子
谢贵妃所说当然是有道理的，否则也不会专程来找太后娘娘了。她可不像赵贤妃娘娘那样，马屁专拍到马腿上，装模作样尽了那些年的孝，可曾见魏太后给她一个好脸色？谢贵妃却不是来尽孝，她是来威胁人的——尽管以一种十分温和的方式。
想起那位娘娘淡然含笑说着杀人不见血的话，崔媪便觉心有余悸，忍不住道：“那您便信了她所说？”
魏太后叹道：“不信又如何？皇帝这些年对承恩公府的防备，你我都看在眼里，他迟早要动手。”
历朝历代的外戚都在朝中占据不轻分量，且新一代人的崛起，往往意味着上一代势力的陨落。皇帝初初掌权那阵子，魏太后忙着在朝中安插亲信，好不容易才将昭宪皇后的娘家人挤下来，让魏家一举成为大周朝最有名望的外戚。可她也知晓，自己出身并不算显赫，之所以魏家能起来，无非是仗着那些年她从先帝身上得到的宠爱，加之她养育了楚镇这个皇帝儿子。从前老国公爷在世的时候，魏家还能多多少少挣些军功，可到了这一任轮到魏太后兄长当家，却个个成了酒囊饭袋之辈，徒有敛财的本事，却无服众的功勋，朝中多少人看不过眼。
每每思及此处，魏太后都深深为之忧虑，怕自己一旦西去，魏家将沦为鱼肉任人宰割，想不到她还没去呢，皇帝就已经盘算着动手，这叫她怎不恼火？
躺久了的身子难免有些沉重，魏太后艰难的翻了个身，语气涩重向旁侧道：“皇帝已经在扶持林家了，哀家再不抓紧些，哪还有魏氏立足之地？”
崔媪亦听闻林伯爷封侯的消息，可她就不像魏太后这样多疑多思，不过是个虚爵，有什么可担心的？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皇帝此举不过为抬高皇贵妃的家世出身，为立后做铺垫而已，离掌实权还远着呢。
魏太后却轻轻摇头，“此时不会，可再过十年、八年，焉知林家不会一举压过魏家？何况他家两个儿子才刚入仕，前途不可限量，那林从武又有救驾之功，皇帝要用他，正得其时。”
魏太后与林家当然无深仇大恨，可若是林家的崛起将威胁到魏家的地位，那她就不能不防着。况且，皇帝已经开始查魏家的账了。
想到谢婉玉数日前吐露的消息，魏太后便觉胸口一下一下抽紧，她所生的儿子要清算她的娘家人，她却一点都不知道！还得一个外人来告诉她。比起心寒，魏太后更多了几分恐惧，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难道她连魏家最后一点子息都无法保全吗？
崔媪叹道，“所以贵妃娘娘一提，您二话不说就信了，您就这么确定她能保全承恩公府？”
“她敢来跟哀家谈筹码，自是谢相那个老贼同她说了些什么。”魏太后木然道。谢相历经数朝而能屹立不倒，并非靠着两袖清风所能办到，这老狐狸心中有多少谋算，连她也未必猜得透。但，既然谢家用后位来换取魏家的平安，魏太后便不得不与她做这场交易，即便明知谢家不安好心。
崔媪犹疑道：“但，您总不能一直装病下去，陛下那架势是一定会立后的。”
巴巴地将林氏封了皇贵妃，巴巴的遣人裁制凤袍，为了区区一个中邪的荒谬结论，皇帝怎可能就这样放弃原定的计划？她只怕太后娘娘想得太好了些。
魏太后只觉十分疲乏，说话的声音都有气无力，“能拖多久是多久了，哀家就不信皇帝敢将哀家横着抬出去。”
看谢婉玉的意思，多半还有后着，魏太后只需从旁敲敲边鼓而已。也怪林氏倒霉，碰上这样强劲的对手，眼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她此刻心里一定也很不好受吧？
不过魏太后可管不着旁人好不好受，在她眼中，魏家那上下几十口人才是最要紧的。
正对着倒了符水的碗盏，魏太后皱眉道；“拿出去吧。”一股子烟火气，什么江湖骗子能想出这样治病的招数？她是不敢喝这符水的，万一真喝出病来，难道等着旁人替她收尸？
崔媪诶了一声，将空碗连同经符水浇灌过乌漆嘛黑的花盆一齐端走，谁知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纱帘边上，崔媪竟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陛、陛下。”
楚镇面无表情道：“你先退下吧。”
崔媪犹豫再三，到底没敢进去向太后娘娘通报——不过说不定太后娘娘已经听到了——而是忙不迭地退下。
魏太后的确已听到动静，皇帝进来的时候，她正忙着躺在床头盖上被子，像个被大人逮着做坏事的孩童，模样着实狼狈。
不过在看到皇帝的脸色后，她却倏然平静下来，她发现皇帝并非来探病的——他是来说事的。
那就没有彼此欺骗的必要了。事实上，被他那双眼睛一望，魏太后只觉周身无从遁形，那些虚伪造作的辞句更是说不出口：到底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还有谁比他更了解她的？
魏太后静静地看向对面，“你是想来说林氏的事？”
她心里已经盘算好千万种应对的方法，皇帝再怎么软硬兼施，魏太后绝不会松口，已经这份上，索性恶人做到底吧——只要是为了魏家。
出乎意料的是，皇帝并未如她料想中那般威逼利诱，他只是平平淡淡的道：“儿子想求一求母后。”
魏太后陡然觉得满心空茫，皇帝甚少向她说求这个字，尤其是在登基之后，他习惯事事做主，何须他人向其伸手？唯独在孩提时，有一次昭宪皇后召嫔妃说话，楚镇悄悄在偏殿找着了她，求她带自己回去，可魏太后还是狠一狠心，将那只幼小无力的手甩脱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哪有胆子同昭宪抗衡？更何况，彼时她正怀着第二个孩子，与其为了楚镇开罪先帝及先皇后，倒不如，索性就当从来没有生养过，这些年不是也过来了么？
那时候，楚镇满眼的绝望哀恸，她至今想起来，胸口都觉得被挖空了一块，有时候亦不忍自忖，若她当时坚决一点，大胆一点，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可世间是没有后悔药可寻的，她终究成了继昭宪之后、先帝爷身边最得宠的妃子，又靠着楚镇这丝血脉荣封为太后，就算母子情分上差点儿，她也该知足了吧？
可当她再度看向眼前长大了的孩子时，一股愧疚之意还是涌上心头。魏太后轻轻别过脸，涩声道：“她对你就那么重要？”
楚镇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是。若无林氏，儿子的生命里将无半分光彩，多亏她到来，朕才能看到些许颜色。”
他不禁笑了笑。
皇帝其实是很少笑的，早年执政的时候，魏太后见到的最多便是一副沉闷面孔，可那时她从不会以为是自身问题，只觉得昭宪教子不善——到底不是自己的孩子，再用心也有限。
直至林氏那丫头进了宫，魏太后才发觉长子原来也有这样嬉笑怒骂的一面。林氏爱笑爱闹，皇帝便陪着她玩闹；林氏宜喜宜嗔，她高兴的时候皇帝偏要作弄她，她不高兴了皇帝却得千方百计哄着，魏太后看在眼里，只觉得皇帝不像个皇帝，妃子也不像个妃子，未免太不成体统。
可如今听楚镇娓娓道来他的感受，魏太后却似有所悟。回想起来，先帝待昭宪何尝不是这样？只是昭宪的性子更温柔婉约，在外人面前总是贞静居多，可当她跟先帝私下相处的时候，嘴角的梨涡愈发甜美，眼睛也更有神采，而先帝也仿佛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这位皇帝陛下原来也会挠人痒呢！两人如春天蝴蝶一般相互追逐，末了紧紧相拥，仿佛彼此肌肤上的每一寸气息都是甜美的、诱人的。
魏太后那时候还是个花房宫女，心中已然十分羡慕，何时她能有这样丰盛而热烈的爱情？后来她如愿成为先帝的妃子，可胸中那团爱欲之火却倏然熄灭——哪怕她为他生下二子一女，他眼中却从未容下过她的身影，情之所钟，不过如此。
仿佛在黑暗中倏忽寻得一线光明，眼前豁然洞开。先帝早就入土，昭宪也早已在九泉下瞑目，这辈子她是掺和不进去了，何况还来磋磨后人？
说不上是心灰意冷还是满身轻松，魏太后淡淡道：“让那方士出宫去吧，哀家的身子很好，用不着他开的劳什子药。”
楚镇郑重的向她拜了一拜，便欲起身离去。
魏太后盯着他挺直如松的背影，终忍不住道：“承恩公府并非十恶不赦，你若有心，就别对他们一家子赶尽杀绝。”
事已至此，魏太后已不奢求能保住爵位了，只求留住性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有魏家还有好儿郎存世，日后总能恢复祖上荣光。
楚镇微微停驻片刻，背着她沉声道：“朕从未想过赶尽杀绝，那毕竟是朕的舅舅。”
脚步声渐渐遥远，魏太后却仍木立着，像风化了的石雕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本可以早早跟皇帝把话说明白的，如此也不会让外人寻到挑拨离间的契机。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们母子间竖起了一道铜墙铁壁，即使对面相逢，却连话也不会说？
她恨了昭宪一辈子，也怨了先帝一辈子，却从未想过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如今回想起来，才发觉她蠢得实在不应该……是她错了。

第149章 粽子
出了长乐宫之后，楚镇便叫来魏安询问，“这些时日都有谁来看过母后？”
他亦觉得魏太后前后态度变化太奇怪了些，跟若秋之间就算不似冰释前嫌，可也不像之前那般敌对，何至于突然做些张致反对立后？若秋又没得罪她。
魏安见皇帝辞色严厉，可见动了真气，自然再不敢隐瞒，只道：“除了钱婕妤偶尔会来陪太后说说话，便只有贵妃娘娘来过一次。”
钱婕妤是太后娘娘的远亲，不过是想把牢这棵大树，怕魏太后忘了她，至于谢贵妃么……皇帝紧蹙着眉头，大步向前走去。
没过多久，皇帝就提拔了平西将军麾下的几名副官，其中不乏赵氏子息，这自然是看在赵家的面子。赵将军的官职已在正二品，升无可升，为示亲厚，可不就得从底下人着手么？
得知消息后，赵贤妃自然喜不自胜，特意穿了一身崭新衣裳亲自去往太和殿谢恩，尽管皇帝没见她，可她仍是郑重的在殿外磕了数枚响头，表示她愿意对皇帝尽忠——她们全家都是。
回来后，赵贤妃便美滋滋地朝身侧道：“陛下还是喜欢本宫的。”
川儿一边拿煮熟的鸡蛋替她揉额头红肿，一边无奈的道：“您也不照照镜子，陛下怎么可能因为这个就赏您？是您越活越年轻了，还是陛下的眼睛越来越瞎了？”
赵贤妃重重捶他一下，这蠢奴才，什么话都得照实了说，还不许她自得其乐一会儿么？
她没好气的道：“那陛下为何突然对赵家示好？”
川儿将揉完了的白玉鸡蛋囫囵吞下，又喝了满杯茶，这才摸着肚子道：“论功行赏，陛下此番奖赏，自然是看在赵家立功的份上。”
赵贤妃却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功，“难道是为了那些绣娘的事？”可做凤袍是早就定下的，她身为嫔御，也该为未来的新皇后尽点力，若说皇帝因为这个而赏她，她自己都不太相信。
川儿提醒道：“没有功可以建立功勋嘛，陛下先给了酬劳，再让赵家替他办事不是一样？”
赵贤妃更不解了，“本宫有什么可为陛下效劳的？”
川儿朝甘露殿的方向努了努嘴，又朝她使眼色，“您忘了贵妃娘娘？”
赵贤妃心中一动，虽说宫里已竭力封锁消息，可魏太后的病忽然坏忽然好，这事便透着古怪。再联想到之前的传闻，赵贤妃似乎明白了什么，看来是谢婉玉撺掇太后娘娘装病，好拖延陛下封后的打算，只不过陛下英明神武，立马就将阴谋粉碎了。
如今看来，陛下分明恼了谢家，才故意提拔赵家为首的武将势力，好趁机向谢相施压，让他无暇插手立后之手。
赵贤妃撇撇嘴道：“其实用不着这样费事，哪怕陛下不赏，赵家也定要跟谢家过不去的。”
这些年她跟谢婉玉周旋了多久，谢赵两家就斗了多久，无非是此消彼长而已。加之陛下南巡那段日子里，谢相赶走一批赵家势力，又借机扶持自己的人，赵家早就想报复回来。皇帝犯不着绕这么一个大弯子。
当然赏了也更好，有奖赏才有动力嘛！
弄清事情的因果后，想到皇帝还是为了那林氏，赵贤妃难免有些失落，不过家族的兴盛，又令她重整旗鼓。算了，她一个女人管不着宫外的事，还是老老实实为林若秋做嫁衣裳吧，否则任务完成不了，没准林氏会怎么到皇帝跟前进谗——连谢婉玉都被她斗倒了，可见这女人多么恐怖。
赵贤妃于是叫了一个绣娘过来，问起她凤袍的进度，那绣娘回道，已经在加紧做了，她们并不敢耽搁，每日都在连轴转，严重的时候甚至只能睡两三个时辰呢。
赵贤妃听后便有些不悦，“这样着急是赶着投胎？慢工出细活，但凡有点岔子，本宫定得回了皇贵妃，好好惩治你们。”
身为监工，底下人懒了赵贤妃自然要催，可若是太勤奋也不妥——不然就显不出她这个监工的重要性了。
横竖立后还有大几个月，慢慢来，不用急。
可谁知那绣娘望了她一眼，战战兢兢答道：“魏公公说了，陛下开年之后就会另立新后，命奴婢们定得将衣裳赶出来呢……”
赵贤妃不禁怔住，开年就立新后？林氏那时候还没生吧，她是想顶着口锅子现身人前？
川儿见她面色凝重，只得小心劝道：“反正事情已经定下了，主子您且放宽心吧，犯不着为这个气坏身子……”
其实他很能理解贤妃娘娘的心情，即使明知噩耗要来，可潜意识还是希望来得越晚越好，可谁知反倒提前更早，是个人都会难受罢？
然则赵贤妃却满脸雀跃，似乎比自己被立后还高兴，“太好了！”
从未想过有这样的好事，原本陛下要立林氏为后，她心里自然不服气，如今得知林氏得挺着个大肚子去典礼上出丑，赵贤妃便找回了那点不平衡，换了她，死也不肯让文武百官瞧见自己身怀六甲，有身子的女人可够难看的！到时候有好戏可以欣赏了。
这么想着，赵贤妃觉得自己有必要叮嘱御膳房好好照顾一下林若秋的饮食，吃吧，吃吧，让她吃得越胖越好，臣民们就该知道，他们将拥有一位多么有“分量”的皇后。
川儿瞧见她一脸兴奋的模样，不禁暗地摇了摇头，看来这位主子所受的刺激太多，真的已经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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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得知楚镇要在新年立她为后的消息，起初也是百般抗拒，还是楚镇竭力安抚她，说新春的意头最好，再则，他实在不想多耽搁，等生完孩子还得做月子，那得花多少工夫，倒不如一气呵成将事情办了。
林若秋想到谢婉玉的手段，不禁陷入沉默。这位贵妃娘娘着实厉害，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魏太后调转枪头来对付她，若给谢婉玉足够多的时间，没准她真能绝地翻盘呢。
看来还是皇帝的主意好，快刀斩乱麻，让敌人甚至来不及反应。林若秋于是断绝了冒险的念头，就算有赵家冲锋陷阵缠住谢家，可谢家能宦场浮沉这些年，岂是吃白饭的。
何况皇帝的意思，并非想让谢家一蹶不振——谢相虽在儿女大事上有些私心，治国能力却是没得说的。最好是这两家僵持不下，皇帝才能腾出空暇。
林若秋对他这种引狼拒虎的做法颇为怀疑，就不怕他们真的打起来，两败俱伤？那皇帝可得同时损失两员重臣了。
楚镇揉了揉她的头，笑道：“你放心便是。”
谢赵两家又不是没打过，但凡有哪一方能取得绝对性优势，朝中早乱了。何况楚镇又是个腹黑皇帝，背地搅混水，当面却拼命打圆场，哪一个稍稍露出败相，他便去扶持哪一个。弄权之道，在乎平衡，这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林若秋想想自己究竟不是这块材料，也就不再多管了。不过她对于楚镇提早立后的举措依然颇有异议，挺着个肚子参加封后大典，她这算古今第一人吧？光是想想文武群臣该如何瞪大眼、下巴掉在地上，林若秋便几乎晕倒，这太羞耻了，比她最胖的时候上公交被人让座还羞耻——而且这回她是真的有孕啊！
见她只顾扭扭捏捏，一来二去的，楚镇也恼了，有他这般当皇帝的，还得求着哄着自己的女人来做皇后？难道皇后的宝座并非荣耀，反倒是让人厌弃的东西？
林若秋见他动气，只得小心翼翼将气氛拉回来，“不若让臣妾看看新做的嫁衣？”
也许上身的效果足够好，只要她整个人看起来庄严美丽，大伙儿就不会将注意力放在她的肚子上吧？
楚镇这才有所缓和，让人将绣坊将东西取来——不是嫁衣，而是嫁衣的模板，质料没那么华贵，也没坠太多的金珠玉饰，不过版型大体上是一致的，很有参考价值。
为了更好地试衣，进宝等人还特意从库房里取出一面西洋进贡的巨大落地镜。林若秋披上样衣，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觉得大小勉强合适——皇后的氅衣本就是偏宽松的，尤其楚镇又命人在腰部放宽了两指，穿上去不至于有紧绷之感。
楚镇赞赏的道：“吾妻甚美。”
林若秋的神色却愀然不乐，再怎么精于修饰，那腹部的隆起也是难以忽略的，等正式封后大典上，一定会更显奇怪。
她看起来简直就像只巨大的粽子嘛！
“那也是只美丽的粽子。”楚镇认真说道，在她脸颊轻轻咬了一口，仿佛那处真是糯米做的。

第150章 箴言
粽子就粽子吧，横竖这几个月她没办法将肚子消下去，林若秋懊丧的望着镜中人影，只能勉强自己往好处想：里头终究揣着个宝贝呢，比寻常粽子还是要值钱不少的。
在此之前，她没想过自己会连生三个孩子，一个是怕疼，一个是觉得没必要。不过宫里日子过久了，总希望它能热闹些、再热闹些，像个真正的家一样。她平日里尽管跟谢婉玉赵采薇等人言笑晏晏，可没法真正将她们当成姊妹，藏在心里的事比说出口的更多，等琼华殿的这些小萝卜头长成，那时她就不愁人说话了。
想到自己这个皇后雍容华贵的在前方走着，后头一排的小金童齐齐跨着正步，林若秋心底的得意便止不住漫上来，也不似先前那般有太多的恐惧感——听人说生孩子是越生越顺的，既然景婳跟阿瑛都平平安安来到世间，这一个当然也是一样。
而她能这样放心，一半也是由于经济上的满足：宫里有最好的太医，也能给皇子皇女提供最好的成长环境，贫贱夫妻百事哀，她要是嫁给要饭的，生一个铁定都嫌多——除非那人是朱八八。
不过有了楚镇这么一位称心如愿的夫婿，其他任何人她都不稀罕了，得夫如此，妻复何求？这可不是她身为妻子的滤镜作怪，她嫁的男人就有这么好。
林若秋按着肚子，有些好奇地看向身侧，“陛下去长乐宫说了什么，太后娘娘怎么一下子就答应了？”
她以为魏太后多少得坚持一段时日呢，谁知道这么快就放弃了，倒叫她觉得胜利来得太容易。
楚镇目光沉沉，像胶着的一团浓雾，他轻声叹道：“朕不过问她一句话，这些年都不曾管过朕，何以到了最后关头，却要拦着朕迎娶心爱之人？”
正是这句话刺伤了魏太后，天底下没有谁的意志是真正无坚不摧的，魏太后再怎么想撇开过往，也抹不掉既存的事实，这些年她都未曾对皇帝倾注过母爱，何以能腆着脸频频用孝道去要求皇帝？
她愧疚了，这病自然再装不起来。
世间的一切付出与回报都是对等的，林若秋不免喟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看来太后娘娘亦并非无情无义之人。”
一时的愧悔说明不了什么，楚镇微不可见的嗤了一声，“或许，太后不过是为了魏家，才愿意向朕暂时让步。”
说到底，在魏太后心中，娘家和邺王才最重要，是她真正血脉相关之人。至于皇帝，不过意味着昭宪曾带给她的羞辱，她甚至不愿提起。
林若秋不愿过多想起旧事让皇帝伤感，因岔开话题道：“太后娘娘为何突然忌惮上林家？臣妾的父亲可从未与承恩公府敌对过。”
在她有限的史学知识里，林若秋也曾对外戚专权有过粗浅了解，譬如汉元帝那位运气爆表的老婆王政君成为皇后之后，王家的势力便渐渐取代了许家势力，后来更诞生了谋朝篡位的奇葩王莽，不过林若秋尽管在运气这点上有些类似，她可从不觉得林家能到王家那样权势滔天的地步，硬要比较的话，她可能更类似于赵飞燕小姐——为着皇帝要立后，才勉强封了其父一个侯爵，不过论容貌身材就实实在在碰瓷了。
楚镇戳了戳她的脑门，没好气道：“太后要这么想，朕能有什么办法？”
林若秋于是老实的点点头，那看来魏太后的被害妄想症愈发严重了，不会是老年痴呆的前兆吧？
楚镇望着她一副心存侥幸的模样，心道这人的胆子还是太小了些，就算林家终有一日取代魏家，又有何不可？林耿虽说为人糊涂可笑，可林家未必不能有个把成才的，只要有一个出人头地，互相拉拔，彼此提携，这一家子必定蒸蒸日上。
虽说外戚专权是大忌，可一个皇后若没有足够的势力，又如何庇护膝下那些子女？若他早早驾鹤西去，若秋母子几人岂非要任由那些大臣宰割？皇帝眉间浮现出深深忧虑，转瞬又平复下去，好在今后有不少时间，大可以慢慢教她，若秋并不笨，只要肯学，总能慢慢上手的——前提是她别这么懒。
楚镇看着懒蛇一般挂在自己身上的人影，忍不住嗔了一句，“死蛇烂鳝的，哪像个皇后的体统？”
林若秋半点不怕，一脸幸福地靠在他肩上，“等做了皇后再说吧，这不还没行册封礼呢。”
她谅着皇帝不会真正对自己生气，况且，楚镇说她像死蛇，是不是太抬举了她些？她这副模样分明更像蟒蛇吧？还是刚吃了人的那种。
楚镇到底拿她没法子，叹道：“还有一桩，你须小心谢氏。太后此番与你为难，多半是由于谢氏从中挑唆的缘故，你若不拿出气势来将她伏压下去，难免还会有下次。”
林若秋亦猜着谢婉玉在其中捣鬼，除了她，无人能有此等心机。不过她面对谢婉玉，总难免显出惧色，一则是因为对方有个屹立不倒的丞相爹，二来，在此之前谢婉玉毕竟执掌后宫多年，积威深重，林若秋看到她就像看到曾经的上司，哪还说得出话呢？
楚镇拧了拧她脸蛋上的肉肉，十分恨铁不成钢道：“蠢材！你当皇后还是她当皇后？别管家境如何，宫里上下尊卑森严，她自然该听你的，她若敢不听，你只管拿出宫规压制，再不济，还有朕在后头替你撑腰，你怕什么？”
经他一番鼓励，林若秋总算涨了点信心，也是啊，别看谢贵妃离皇后仅有一步之遥，可嫡妻与妃子之间却隔着天堑，自己但凡表现得厉害些，她就无话可说了。况且，像谢婉玉这种人站得越高，就越怕行差踏错，家族虽是护身符，也可能成为催命索，至少在明面上，她不敢不对自己毕恭毕敬，而只要把这个压下去，后头的嫔妃自然而然就宾服了。
心中有了章程，林若秋渐渐对皇后这个岗位有了更明确的概念，不再如先前般虚无缥缈。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她一定能适应好的，绝不叫楚镇对她失望。
除夕宴上，皇帝便公布了册立皇贵妃为新后的消息。群臣们照例故作惊愕了一番，继而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齐齐向皇帝与皇贵妃祝贺——这般做作，自然是为了迎合皇帝的心情，毕竟在皇帝看来这是场惊喜嘛。
其实事到如今，诸位王爷心中已经没啥悬念了，林淑妃晋了皇贵妃，林家又新封了永昌侯，更别提皇贵妃肚子里还怀着第三个孩子，就这样若不立林氏为后，还能立谁？你问问贵妃娘娘，这烫手山芋可敢接下么？
谢贵妃默默坐在角落的阴影处，仿佛与这一片热闹无尤，至于她心底的滋味若何，却无人能够体会，也无人愿去了解。
新年过后，立后的典礼便正式操办起来，所幸一切都有定例，自有礼部和尚宫局协同料理，林若秋这个皇贵妃是无需操心的——真操心她也操心不来，挺着个大肚子，她才懒得受累呢。
册封大典的前夜，皇帝并未来琼华殿歇息，而是留在太和殿独宿。林若秋表示很能理解，哪怕是现代人成婚之前也须稍稍避嫌，倒不是怕人嚼舌根，而是想给彼此留出一点神秘感，这样，到了缔结神圣契约的那刻，双方面对的都是崭新的彼此。
按照习俗，林若秋去往长乐宫中拜见太后，表明自己今后会做一名最孝顺的媳妇，希望母后予以祝福。其实照楚镇的意思，她若不想去大可以不去，可林若秋想着来都来了，还是老老实实把全部流程走完吧——她现在很幸福，不愿留下任何缺憾。
大约魏太后终于存了点恻隐之心，并未在典礼前夕难为与她，只是晦暗莫名地望着她道：“高处不胜寒，皇后可不是个好差事，但愿你能承担这份辛苦。”
这话似祝福，又似诅咒，太宗皇帝的两任妻子皆不得善终，先帝的昭宪皇后更是早早亡故，或许有她们自身的因素在里头，但亦可见得，皇后的确不是好当的。
林若秋却笑了笑，坦然道：“日子好不好，总得自己过了才算，无论如何，臣妾都谢过母后指点，今后自当善自珍重。”
魏太后望着她年轻娇艳的面庞，目中若有所思，曾几何时，她也怀着这样真挚的期盼，盼着自己能够嫁给心爱之人，可一直到死，先帝都未肯与她这份荣耀——他所有的温情都给了昭宪，对着旁人却只有冷酷与悭吝。
林氏终究是比她有福的。
魏太后轻轻阖目，“哀家乏了，你回去吧。”
林若秋躬身拜了三拜，方才搀着红柳的手离开长乐宫，初春冷冽的夜风拂在面上，仿佛每一个毛孔都渗透出寒意来，林若秋不禁缩了缩脖子。
红柳忙为她添上一件厚实的披风，一面劝道：“您别将太后娘娘的话放在心上……”
绿柳亦撇了撇嘴，“就是，她那是嫉妒呢，巴不得别人好罢了。”
林若秋差点笑出声，但或许绿柳猜测是对的，魏太后盼了一辈子皇后的名分都没能成功，而林若秋却轻轻松松就办到了，若不说几句酸话，她如何平息得下来？不过林若秋倒是能理解魏太后为何那般讨厌自己了，她不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昭宪在世么，除了脸不像，蛊惑皇帝的本领是一样一样的，难怪魏太后看了就生气。
当然，昭宪皇后红颜薄命，是史书传奇里美人的下场。林若秋既没有一张倾国倾城脸，也没有她那般多愁多病身，一定会和皇帝长久地和和美美下去——祸害遗千年呢，只怕魏太后注定要失望了。

第151章 皇后
自从月份渐大之后，林若秋常自神思困倦，每日里睡多久都嫌不够，可次日她却被迫起了个大早——难得的封后大典，正主儿不出场怎么能行？
用冷水激了把脸，林若秋总算恢复了些精神，坐在镜前任由嬷嬷们替她上妆。放在民间，这些便该是喜娘的职分。
听说民间的新娘子少说得上十斤粉，涂成个大白脸，非得看不清面目才能算得上成功——大约因了这般才能免去容貌的干扰，大伙儿才能不违心的夸一声俊男美女。
不过皇后的妆容讲究稳重大气，就无须这些乔张做致了，可能是因太庙本就宽敞，帝后站在高台上，臣民们只能远远望着——反正也看不清，自然无须脂粉来做掩饰。
当然这样对林若秋而言再好不过，她可不想在脸上糊一层墙，连气都透不过来。况且，虽说古代的化妆品讲究天然，涂多了没准亦会对胎儿有损害的，还是小心些为妙。
嬷嬷们一面为她上妆，一面夸奖她“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多么有皇后的气度，林若秋听得眼角直抽抽，您直接说我脸大不就成了么？其实她之前下巴也没这般圆润的，无非是孕期吃胖的缘故，脸上难免也多出几斤福肉。
梳好了头，就有人将一个描金箱笼抬进来，正是已经完工的凤袍。比起楚镇之前让她试穿的样衣，实物的质感明显高出不少。林若秋一边抚摸那柔软的质料，一边感慨绣娘们的技艺精湛，她以为用了这样多的金线，摸上去铁定会硌手，然而面前的衣裳却是浑然天成，甚至看不到针脚与接缝的痕迹——想必都巧妙的隐藏在内里了。
难怪楚镇说做一件衣裳都得好几个月，若是她亲自动手，只怕十年也做不成呢。
林若秋小心的将衣裳披于肩上，慢悠悠转了个圈，十分不确定的道：“如何？”
嬷嬷们自然交口称赞，红柳等人更是将她夸得如嫦娥下凡一般，还好天帝没瞧见她这般美貌，否则定要将她抓回月亮上去。
林若秋心道嫦娥若是大了肚子，却不知该找谁算账，还好她里头这个是有主的。
一切装束好之后，林若秋便由绿柳红柳搀扶着，仪态万千的走出琼华殿——看着这副笨重身子，她实在没法用袅袅婷婷来形容，那未免太不要脸了。
都怪楚镇，说了等几个月多好，这会子却好像母猪上花轿一般，赶着投胎呢。
不过在见到男人的那一刻，林若秋所有的怨气都消失于无踪。她怎么也想不到楚镇居然就立在门外，这叫她没想好露出何种表情，只能临时低头，佯装羞涩模样，“陛下怎么来了？”
按说楚镇不是该在太庙候着她么？
男人笑了笑，兀自牵起她的手，“朕怕等得不耐烦，索性和你一同过去。”
太不矜持了！林若秋本待说他两句，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她能说她很欣赏这种做法么？男友力满满有木有？
虽说略微有些于理不合，但规矩都是老祖宗定的，皇帝的身份却可以无视祖宗规矩。他执意如此，众人也只好当成睁眼瞎子，反正皇帝偏宠皇后也不是头一回了，再来提意见不是太晚了么？
林若秋牢牢抓着他的手，只觉手心里满是湿汗，却不知是他的汗还是她的汗，可能两人心里都很紧张吧，这毕竟是她的初婚，而在皇帝看来，可能也和新婚差不多——包办婚姻和自由恋爱终究是不一样的。
行至中途，林若秋停下步子缓了口气，楚镇遂关切道：“可是累了？”
林若秋笑着摇摇头，她看皇帝的意思似乎要背她过去，那未免太失礼了，毕竟在这样严肃的场合，林若秋不想破坏气氛，况且，那群老古董一定要说闲话的。
哪怕是坐轿子她也觉得是一种亵渎，林若秋愿意一步一步丈量脚下的土地，看看她是如何走到与皇帝并肩的位置的，这样想着，她心里才有种踏实感，仿佛这一切是真实存在，而非她的妄想。
楚镇望着她的眼色便愈发温柔，轻轻说道：“好，朕陪着你。”
好在太庙离得并不远，早晨清冽的空气下，多走几步反而使身子暖和。到达目的地后，林若秋并未如预期那样疲乏，反倒神采奕奕，晨起的困倦一扫而空。
之后便是一系列冗长琐碎的程序了。
礼官宣读立后诏书的时候，底下便是一群臣子和王亲宗室在那儿专注聆听。林若秋尝试记住他们的脸，方便日后打交道，可还是无奈放弃，她此刻实在没心思管这些，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到自身和身畔的这个男人中去了。
仿佛天底间就只剩下他们一对新人。
但臣子们对她却相当注意，从前见过她的也就罢了，可那些新提拔上来的、刚刚有权利进入大朝会的臣子却不免窃窃私语，“怎么皇后娘娘竟生得这样的……丰硕？”
陛下这口味未免太独特了吧，难道是天下的瘦人太多，皇帝想纠正这股不良之风，才故意引领新的风潮？
一旁垂着两条花白胡子的老大人忙赏他一个暴栗，低声叱道：“胡说什么，皇后娘娘那是怀着小皇子呢！这才叫真正的双喜临门，你小子懂得个屁？”
那人原也机灵，立刻就变换了一副腔调，当场默诵出一篇诗赋来，准备事后抄写下来进献给皇后娘娘，等皇子生下，陛下肯定还会再办一次大宴的，到时他便可借着颂诗的机会跻身其中，寻常路子晋升太慢，若能得皇后娘娘引荐，或许倒能事半功倍——看样子，这位林皇后总还得专宠好几年呢。
嫔妃们站在另一处地方遥遥观礼，不过太庙就这点大，再远也远不到哪儿去。赵贤妃耳里听着那些大臣的阿谀之语，气得鼻子都歪了，不愧是些墙头草，里头还有好几个跟赵家走得近的，曾经在朝上帮她说话要立她为后呢，这会子却一股脑去捧林氏的臭脚去了，难道皇后的名分就这般炙手可热？
更可气的是，她发觉林氏并未显得如何难看，虽说挺着个肚子，气色却好得吓人，那件凤袍简直如量身定做一般，衬得她双眸熠熠生辉。上头凤穿牡丹的图样和她那张大方恬静的脸亦是相得益彰，简明，大气，称不上美艳逼人，可若走在大街上，绝不会有人怀疑她皇后的身份，她好像生下来就是该吃这碗饭的。
不得不说，林氏所选的时机太对了，她若是在最瘦的时候穿这件衣裳，绝不会有这样好的效果。可如今众人都被她的容光所慑，绝不会有人想起她曾经有过狐狸精的恶名——说她是王母娘娘还差不多哩。
多看一眼便多生气一分，赵贤妃只得别过脸，朝着谢贵妃道：“皇贵妃今日得以封后，当真是众望所归，姐姐想必也很为皇后高兴吧？”
谢贵妃似乎没听清她的话，却仍是微笑着应道：“自然。”
她那笑意却十分勉强，肖想了多年的尊位，如今被人一朝夺去，她不发疯都算得有本事了。赵贤妃想着，心里反倒舒坦了些。说也奇怪，知道有人比她更难受，她也就不那么难受了，可见好心情都是比较得来的。
敬告了太庙，又耐着性子听礼官念完一大篇洋洋洒洒的颂词，林若秋总算等来了大典的结束。接下来就该是宾主尽欢了。
宗室那头自有皇帝去应酬，林若秋这厢则负责接待内外命妇即可，两人再见面大概等到晚上，那才是真正的新婚之夜。林若秋想到此处，心里难免雀跃欢腾，虽说以她现在的情况是不好做什么，不过成亲的第一晚对于每个女子都意义非凡，光是想想两人彼此对望的光景，林若秋就觉得心潮澎湃——她这会子真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了，即将坐上花轿去往心上人家中。
楚镇眸中仿佛亦有些激动，但在大庭广众下还是按捺住了，只深深看了林若秋一眼，低低道：“朕晚上过来看你，你可得候着朕。”
林若秋微微扬起脸，望着他高大修长的身影，忽然觉得日光从未有过的柔和。两人的手仍紧紧交握着，哪怕站在万人中央，眼中也唯有彼此而已。
她有点想哭，眼中盈满喜悦的泪，好歹忍下去了——这样众目睽睽下流眼泪肯定很难看罢，而且，她不确定自己能哭得梨花带雨，多半是山洪爆发似的。

第152章 新婚夜
太恋恋不舍就没意思了，她自己觉得是新婚，外人眼里可不是呀——已经生了两个孩子，现肚里又揣着一个，哪还有这股腻歪劲？
林若秋于是努力眨了眨眼，作出一副沙子迷了眼的假象，转而朝楚镇嫣然一笑，表明她这个皇后足够洒脱——配上这身衣裳，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表情美呆了，就不知在楚镇眼里她是何种模样。
楚镇微笑，大约知道这股风情冲着自己而来，于是很捧场的拍拍她的手背，这才大步离去。
群臣也随之跪安，多少年没像这样久站过，两膝还真有点受不住，何况在场的大多都是老臣。不过看着皇帝这样高兴，众人的心情也愉快不少，仿佛被感染了一样，举国之喜，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原本在一旁等得快打呵欠的嫔妃见祭天大典结束，立刻便有了精神，团团地过去将皇后娘娘簇拥着，七嘴八舌地道出恭贺之词。众人都不是傻子，无论从前有多少过节，新后上任自然是既往不咎，至于今后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就全仗着皇后娘娘肯不肯赏面子罢了——宫里的女人安身立命不就靠着两点，一个是皇帝的恩宠，一个是皇后的赏识，皇帝那么个孤拐性子眼看着改不了了，那么，只能从皇后娘娘身上讨主意。
林若秋不禁想起魏太后那夜对她说过的话，看来老人言果然是有道理的，这会子她便被周遭的叽叽喳喳吵得头疼，不知宋氏当初封后是否也是这般——再热闹，心底也是寂寞的吧。
不过宋氏如今与李清双宿双栖，而她也终于与真爱的男人结成伴侣，勉强也算得殊途同归了。
“娘娘，娘娘！”赵贤妃连唤了两声，才将林若秋从白日梦中叫醒过来，板着脸看向她道：“何事？”
这是楚镇叮嘱她的一条戒律，身为上位者，万万不能流露出叫人看轻之态，哪怕一时有所疏忽，也务必要装得若无其事——只要她的态度足够自然，旁人就先怯了。
赵贤妃被她这么一瞪，面上果然流露出怯色，讪笑道：“臣妾们想贺一贺皇后娘娘，不知娘娘是否方便？”
安然在她身后，鄙薄的扮了个鬼脸，这贤妃娘娘变脸也忒快了，明明之前还在跟谢贵妃一道说皇后娘娘的坏话，这会子却恨不得一个箭步冲上去，瞧她，唾沫星子都能喷到人脸上了！
林若秋不喜欢太过谄媚的人，但比起谢婉玉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她情愿面对赵采薇这样坦坦荡荡的丑恶，至少不会有冷场的风险。林若秋于是微笑道：“没什么不方便的，大家若有兴致，就去椒房殿小坐片刻吧。”
现在的椒房殿其实就是从前的琼华殿换了个名字，又添了张匾额。林若秋天生有种恋旧的情怀，不喜欢太大的改变，何况她怀着身孕，暂时也不愿挪动，因此与楚镇商议一番后，决定还是以琼华殿作为皇后居所，至于日后要不要再装修扩大，等她腹中的三宝生下来再说吧。
赵贤妃便悄悄朝谢贵妃使了个含蓄的眼色，仿佛在说：原来皇帝待皇后娘娘不过如此，非但不曾新造宫殿，连琼华殿还叫她住着，不觉得太偏远了点么？
谢贵妃懒得理她，只默默打量着林若秋那身锦绣庄严的服饰，若是这身凤袍穿在她身上，又当如何？会不会比林氏更母仪天下、气势夺人？
安然从后方挤了过去，不着痕迹地撞了赵采薇一下，又朝她龇了龇牙，“地方远点怕什么，贤妃姐姐的披香殿倒是近，陛下可有去过么？”
“你……”赵贤妃本待发怒，却见她亲昵的上去搀扶住林若秋，心底那团乌火只得按捺下来。
是了，她忘了这小狐媚子多会巴结林氏，还有那李蔷也是一样。如今不止林若秋一举摘得魁首，她身边的亲信亦跟着水涨船高，这两位也都晋了正二品妃位，若再得晋封，就能跟她与谢氏平起平坐了——可见林氏的手腕亦非等闲，这不不着痕迹就把身边的人顶上去了么，用不了多时，兴许就能把她跟谢氏给挤下来。
赵贤妃心中暗暗起了警觉，拿不定主意是该继续跟谢氏联手还是转向林氏做小伏低，不过谢婉玉如今都自身难保了，哪怕集她二人之力，也不能将林氏的地位撼动分毫吧……
这宫里的天，终究是变了。
客人在琼华殿待了没多久，便知趣的告辞离去，连林若秋精心准备的茶和点心也没用多少。说到底，她们不过是凑热闹的，皇帝和皇后才是今日的正主儿呢。
林若秋便松了口气，她挺怕这些人会赖着不走，那她就没工夫准备晚上的大事了——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无非调整心情。不过一想到她与楚镇在密闭的房间里喝交杯酒，林若秋便觉得呼吸都急促起来，难得有个圆房的好意头，万一楚镇一定要，她是给还是不给呢……林若秋忙摇了摇头，这似乎太冒险了。
但是……听黄松年说，后期月份大了之后，胎气其实已稳固，适当来上一两回是不要紧的，如此说来……
林若秋心底的两个小人激烈交战，始终也没拿定主意，直至进入内室，一股温暖的香气扑鼻而来，林若秋于是注意到两侧新糊的墙壁，诧道：“这是……椒房？”
红柳点点头，眼睛都笑成了一整条细缝儿，“陛下命人以花椒和泥，取其多子多福之意。”
当时她跟魏安还笑话呢，说陛下怎么恁般古板，样样都得照着古书上来，如今看来，皇后娘娘分明也是很高兴的，可见这两人的性子本就是一路，难怪能走到一处去。
林若秋只是感慨，原来楚镇当初所说的以新婚之礼待她不是一句空话。她原以为自己这个继后再是体面尊贵，可制度摆在那里，翻不出新花样去。可谁知楚镇却是认真的翻阅典籍，力图给她一个耳目一新却又意义深远的婚礼，这份心意自是难能可贵。此时此刻，林若秋终于体会到，那种为了心爱之人愿意付出一切的心情，是强烈到什么都阻挡不了的。
想起方才进门时的所见，林若秋恍然大悟，“这么说来，方才案上摆着的那只雁，也是应了古俗中奠雁之礼？”
红柳点头，“对呀，否则还能是怎样？”
林若秋顿觉汗颜，她还以为是楚镇打猎所得、来让自己填补口腹之欲呢，果然吃货的想法难免俗气。
红柳不愧陪伴她多年，敏感的察觉到她的心事，“娘娘可是饿了？奴婢让人传膳来。”
林若秋却有些犹疑，现在就吃饱了，等会子皇帝过来难道让他自斟自饮？不过楚镇说不定已在宴席上填饱肚子，未必有心情用膳，再说了，若不填饱肚子，等会儿哪有力气办羞羞脸的事？
还是先补充体力要紧，林若秋于是让红柳传膳来。厨房是早就预备下的，且以蒸菜居多，为的就是客人来来往往能喝口热汤热饮，又不至于太过费事。
林若秋望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色却有些傻眼，倒不是没胃口，而是，这些都以肉食居多，大快朵颐之后嘴里难免沾上荤腥气味，她穿着这身累赘衣裳也不方便洗漱。为了接吻时的方便，林若秋只得忍痛割爱，往嘴里塞了两三个窝窝头，又喝了一大盅白开水了事。
春宵一刻值千金，古人付出的牺牲真大啊。听说民间的新娘子一天都不许吃东西，她们怎么捱得住的？难怪有不少新娘子新婚之夜累晕过去的，她不信个个都是由于新郎官体力惊人——天赋异禀的毕竟是少数。
楚镇虽不算天赋异禀的类型，可经过大古先生那番改造，亦堪称骁勇了，但愿他待会儿记得手下留情。林若秋心头有些紧张，可又觉得没什么可紧张的，她毕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新嫁娘，不至于疼得晕倒——而且，楚镇似乎也没叫她疼过，之前是不能，现在是不会。
这般胡思乱想着，天色已渐渐黑了，红柳看着天边升上的一轮淡白月牙儿，说道：“外边凉津津的，主子不如进去等吧。”
林若秋一想也是，哪有新娘子大剌剌站在堂屋的，毫无神秘感，于是便由红柳搀扶着她到房中坐下。林若秋左顾右盼，本想找块红布盖在脑门上充当盖头，想想又觉得太过羞耻，还是算了。
室中的火盆烧了半天，少说也比外头高了十度八度，林若秋略坐了一会儿便觉得身子热起来，于是将氅衣轻轻散开，又将内衫上的纽子解开两三粒，隐约可以瞧见里头大红的鸳鸯肚兜。
最好的诱惑并非一丝不挂，而在于若隐若现，看得明明白白反倒无甚趣味。林若秋十分刺激地想着，等会子楚镇见了这样的她，没准会立刻化身饿狼扑食呢！
而她最好是和小白兔一般柔弱且楚楚动人，如此才能最大限度激发男人的兽性……不不，再想下去就太危险了，林若秋连忙正襟危坐，模样专注得像准备迎接老师谈话的学生——似乎亦不失为另一种情趣。
她这厢心猿意马了半日，房门口却始终空空荡荡的，未曾见有人擅闯进来，林若秋不禁打起了瞌睡。累了一天，白日里又异常亢奋，这会子便显出后遗症来，格外乏倦。
忽听吱呀一声响，林若秋忙从打盹中惊醒，却见楚镇反手带上房门，带着微微醉意过来——他总算还记得洞房花烛夜。
林若秋于是又将外裳往下拉了些，嘴角微微勾起，露出娇媚动人的笑，她不信楚镇看到这样的她会不心动，何况两人已有多时不曾亲近过了。
楚镇果然大踏步向她走来，两眼直勾勾望着她，仿佛想一口水将她吞落肚去似的。
林若秋紧张的揉着被褥，说不上是害怕还是期待，不过她的表情却先于她的思想产生反应：在她还未察觉的时候，林若秋已微微仰着脸，嘬着唇，做出一副亟待接吻的架势。
楚镇的两只魔爪已到了跟前，二话不说向她伸来，然后……就将林如秋散开的那几粒纽子给扣上了。
但见他正色道：“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爱惜自己，万一着凉了可怎么好？”
林若秋顿时有一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错觉，这人是傻子么，她都做得这么明显了还瞧不出来？这得是缺心眼吧？林若秋于是赌气将外裳扯下，露出里头鲜红的内衫，又自顾自地解释一番，“屋里太热。”
的确是有些闷热，加之喝了点酒的缘故，楚镇亦觉身上躁动，于是除下外袍，只穿着寝衣踏在地板上。
大抵宽衣解带是种不知名的暗号，室中气氛悄然变得暧昧起来。
林若秋这才注意到他那件寝衣亦是大红的，不过因楚镇肤白的缘故，穿在身上并不显得怪异，反而更多了几分剑眉星目的韵味。
林若秋多看两眼便觉心旌摇荡，忙挪开视线，“原来陛下也喜欢红色？”
楚镇淡淡道：“新婚之夜在，自然该添点喜气，你不是也一样么？”
林若秋讪讪道：“陛下说的很是。”
她觉得自己更紧张了，明明先前已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遍，可当楚镇进门之后，她仿佛连话也不会说——这是同床共枕了四年的女人应有的表现么？简直比初次约会的小姑娘还羞涩呢。
林若秋暗骂自己没出息，好在楚镇提前替她解围，“要不要吃个交杯盏？”
他晃了晃手里的银质酒杯，不知何时从桌上拿起的。
林若秋连忙点头，暂且将不能喝酒的念头抛到脑后，少少喝一点应该是没关系的，毕竟是新婚哪。
两人坐到桌边，楚镇执起小银壶，为她斟了一杯，又为自己斟了一杯。林若秋只见那酒色泽浓郁，且是鲜明的紫红色，心下微微诧异，难道是西洋进贡的葡萄酒？这婚礼可真叫中西结合。
小心翼翼抿了一口，林若秋便拉下了脸，这根本是酸梅汁嘛！她再没品味，也不至于连酒和梅子汁都分不清楚。
林若秋苦兮兮地望向对面，却见楚镇泰然自若地慢慢饮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却怪了，她记得皇帝一向很怕食酸的。
林若秋于是将他手里的酒盏夺过来用力嗅了一口，但闻酒香扑鼻，虽然颜色差不多，可皇帝这杯分明是酒精产物，林若秋不禁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楚镇这才得意地向她展示，原来那酒壶里头暗藏机括，有一个暗格将两头隔开，自然可以分装两样东西。
林若秋简直难以置信，“您专程从库房里寻出来，就为了一个交杯盏？”
要是她记得不错，这东西分明是前朝皇室的私藏，为了下毒和防下毒准备的吧，皇帝此举会不会太大材小用？这简直是高射炮打蚊子嘛。
楚镇则得意的摇了摇已经半空的酒盏，“有何不可？”
林若秋满怀怨念的看向他，看来这男人管她只会比黄松年更厉害，她哪是嫁了个相公，是嫁了个爹呢！
算了，真酒假酒无所谓，只要能应上意头就好。林若秋勾着手臂与他满饮一杯，又装模作样地拭去唇边“酒渍”，这下总能进入正题了吧？
谁知楚镇却不慌不忙的摆了摆手，接着就命魏安传膳。
林若秋觉得这一日受到的打击太多，脑子都快转不动了，“陛下还没吃饭？”
现在是吃饭的时候么，到底懂不懂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意思啊！！林若秋觉得心底的小人都快要暴走。
楚镇抱歉的朝她一笑，“今日宾客众多，朕应接不暇，唯有到你这里才能躲会子懒。”
倒也是，大庭广众之下皇帝自不可能大吃大嚼的，未免太下身份。林若秋想到皇帝忙碌了一整天，这会子肚里还是空的，遂忙让厨房送膳过来，仍是晚间摆出的那些，热一热就成了。
很快，八菜一汤就摆满了桌子。
楚镇看来真是饿了，顾不得平日里斯文有礼的吃相，只管狼吞虎咽，他见林若秋端坐着不动，不免诧道：“你不饿？”
林若秋微笑着摇摇头，她可得将矜持进行到底，新娘子怎么能不顾形象呢？
但当闻见对面的饭菜香气时，林若秋心底的馋虫依然被勾上来。唔，还真是有点饿，毕竟那几个窝窝头只让她吃了四分饱——而且她一个人负担着两个人的食量呢。
林若秋于是小心翼翼的望了望对面，见对面不甚注意，遂飞快地拿起碗碟中的酥饺咬了一口，虽然不复刚出炉时候的酥脆，不过那种香气四溢的复杂滋味还是让林若秋精神为之一振，太好吃了！
楚镇又不着痕迹地将一碗火腿鲜笋汤移过来。
林若秋先是尝两口，看看他，再尝两口，发觉楚镇似乎是无意识的举动后，她这才放心大胆的盛了半碗饭，就着那鲜浓可口的汤汁飞快的往嘴里扒。
末了两人都结结实实地大快朵颐了一番，林若秋按着肚子，努力控制自己别发出难为情的打嗝声。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她就把自己给吃饱了，亏她还准备做一个矜持而有气质的新嫁娘呢，这会子却完全形象崩坏了……
那始作俑者还故意坏心眼地问她，“饱了没？”似乎还想多喂她一点。
林若秋拨浪鼓似的摇头，再吃下去，她怕自己真的会打出嗝来，那将成为一生的污点洗脱不去，太可怕了。
楚镇作弄够了，才命人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撤下，收拾完碗碟之后，他方笑眯眯地朝林若秋道：“咱们现在是就寝，还是该做点别的？”
林若秋却不复有挑逗他的心情，都说饱暖思淫欲，她觉得这话一点也不现实，吃饱了的人根本也不想动，只想睡一觉才是真的。
她现在就觉得先前那些绮思纯粹是白日做梦，看来她的新婚之夜注定是不一般的，或者说全叫眼前的这个男人给毁了。
不过当两人最终在枕上和衣而卧的时候，林若秋却明白过来，楚镇应该早就看出她动机不良，所以才故意拖延时间，消磨她的斗志——他并非不愿与她亲近，恰恰相反，他太珍视她了，所以才不愿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林若秋两手搭在肚子上，再次欣慰的觉得，她的孩子们有一个多么善解人意的父亲。胸中涨满了难言的热情，林若秋忍不住掻了搔他的颈窝，小声道：“陛下，您睡着了？”
“睡着了。”楚镇背朝着她，瓮声瓮气的道。
要在往常，林若秋只会觉得他性子别扭，此刻的她却只觉得颇为可爱。有些人就是不习惯明说，却会在点滴之间润物细无声地予以关切，谁能说这种人不好？简直爱惨了好么！
既然他并未睡着，林若秋也便小声而真诚的向他道：“陛下，谢谢您。”
感谢楚镇为她和孩子所做的一切，如有可能，她将用今后的一生一世去回报他，绝无食言。
仿佛有什么东西倏然从眼前闪过，继而林若秋便觉得嘴唇上微微泛凉，但当她定睛看去时，却发现那人又陷入一动不动中，只是微微发红的耳尖泄露了他方才的异状。
太含蓄了，已经是夫妻俩，还不能光明正大的相亲相爱么？林若秋本想抱着他的头用力吻回去，无奈以她现在的吨位做这种动作太艰难了些，只得用力在男人腰间拧了一把，借以发泄心中不满——他本可以吻得更热烈些的。
算了，今后还有的是机会，林若秋挪了挪略显僵硬的脚脖子，好躺得更舒服些，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睡着，背部总像有什么东西硌着——难道她变成豌豆公主了么？
逼不得已，林若秋只得将男人叫起来查看，两人借着架上高烧的红烛光辉，揭开褥单一瞧，这才发现底下竟七零八落铺着一层五色彩果，难怪会觉得硌得慌呢。
楚镇这才恍然大悟，“朕记起来了，这是朕今早让魏安准备的，本想仿照民间的撒帐之俗给你一个惊喜……”
结果却浑忘了，惊喜也成了惊吓。林若秋望着散落满床的枣子栗子各色坚果，心里不由盘算起是该遣人来打扫，还是该让皇帝尽数给吃下去？毕竟是他惹出的麻烦，他应该会乐意解决吧？
林若秋遂虎视眈眈地望了身侧一眼。
楚镇急忙拿被子蒙住头，过了半晌才偷偷摸摸探出来，脸上堆起满满讨饶的笑。
殊不知他心中正在暗暗叫苦：完了，大古先生虽说神通盖世，可这惧内之症似乎没法治吧？

第153章 请安
林若秋望见他这副紧张兮兮的神色，自个儿却绷不住扑哧一下，敏捷的跳下床，自顾自的收拾起来。
楚镇试探道：“不然朕叫个人过来帮你？”
林若秋摇摇头，她又不是手脚都瘫痪了，这点小事都做不来。其实皇帝本不必这样紧张，就算她孕期再暴躁，也不可能因些许小事而生气，除非是抓奸——以她现在的身份地位，没有什么能轻易伤害到她，不过女人的心思都是敏感又脆弱的，真要是移情别恋，她却会伤透心。
自怨自艾畅想了一番失宠后的光景，林若秋方才回到眼前来。不管怎样，至少楚镇的心还在她这儿，而他目前为她所做的一切，也令她深深感动——她很喜欢他为她举办的婚礼，真的。
林若秋将绣着缠枝牡丹的被褥连同上头杂七杂八的干果子一齐扔进箱子里，还不忘尝一尝这些坚果的滋味。
味道并不坏，虽然是从外头买来的东西，魏安那小子并不敢偷奸耍滑，想必都是择优而取之。
林若秋将干枣桂圆莲子米摊开在手心，笑盈盈的问皇帝道：“陛下可知这些代表什么？”
楚镇诚实的摇头，“不知。”
他只是听说民间有这些习俗，又不曾亲身参加过民间的婚礼，所知也不过纸上谈兵而已。
林若秋总算寻到了一点智商上的优越感，“当然是早（枣）生贵（桂圆）子（莲子）。”
楚镇一拍脑门，仿佛想到点什么，“朕忘了！”满脸的懊丧之意。
林若秋难得见他露出这副怨天尤人的模样，不禁好奇问道：“什么？”
楚镇不肯说，似乎觉得相当丢脸，架不住林若秋百般追问，他这才吞吞吐吐道，应该叫人准备一碗半生不熟的饺子给她，如此当她咬开这个，才能脱口而出“生的”。
意头当然是好意头，不过林若秋觉得可操作性相当差，两人事前又没通过口风，万一她当场恼了呢？毕竟平白无故端一碗生饺子来给人享用，脑筋正常点的都会以为是恶作剧吧？
而且也没这种必要，她肚子都这样大了，要生很正常，不生才奇怪吧？
在林若秋一番安慰之下，楚镇的心情才慢慢好转，。两人继续合被而卧，那红烛仍渐渐烧着，照着满室亮堂，两人却都很有默契的合着眼，不愿破坏这片刻宁谧的气氛。
一室安静中，楚镇忽的轻轻说道，“若秋，朕今天很高兴……”
继而却顿住了。
林若秋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他接下来的话，不过她很神奇的理解了男人的意思：那种欣悦感是言语所表达不出来的，只觉得万事万物都无比美好，哪怕见了最讨厌的人，也能其乐融融的寒暄一番——太想和人分享这种滋味了，又怎么生得起气来呢？
林若秋微笑着握住他的手，“臣妾也是。”
女人天生就是情绪丰沛的动物，她的快乐比之楚镇更甚，简直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呐喊。但愿长醉不愿醒，如果时光能停留在这一刻，她想她立时死了，亦会甘之如饴。
次日清晨，她便被身旁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吵醒，楚镇抱歉的朝她道：“朕得赶着早朝，你多睡一会儿吧。”
他终究是个勤勉于政事的皇帝，不会因沉湎享乐而荒芜国政，不过林若秋欣赏的也就是这点。
她微微一笑，“不忙，臣妾也得起身呢。”
按照惯例，新媳妇成亲次日是该去向翁姑敬茶的。她虽然没有公公，也该尊重魏太后这位婆母。
楚镇犹豫一刹，还是坦诚地告诉她道：“太后这几天身子有些不调，已经让崔姑姑知会朕，你就不必过去了。”
说完便担忧的看着她，似乎担心林若秋会因此而生气——生气是应该的罢？立后第二天，魏太后就闭门谢客，这不摆明了不待见这个媳妇么？
林若秋却没他所想的那般敏感多疑，仍旧笑着，“那挺好的呀，臣妾也能省点事了。”
原来还担心低头不见抬头见，魏太后会想尽办法磋磨她，如今看来，魏太后比她想象中宽宏大量多了，划出条楚河汉界，大家各自为政，多好，她甚至求之不得。
尽管心底无比雀跃，不过林若秋还是谦卑的补上一句，“那要不要臣妾前去侍疾？”
楚镇光想想一个病人和一个孕妇共处一室的景象，便觉得眼前一黑，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两人万一打起来，他该帮谁好？
还是目前的状况最为清净，楚镇遂捏了捏她的肩膀，沉声道：“不用了，你如今还是养好身子要紧。”
为着怕中途再出变故，皇帝才急急忙忙举行立后大典，可是对一个孕妇，难免还是有些操劳。楚镇遂嘱咐她道：“后宫的事朕会让魏安多盯着，你无须因那些人乱了精神。”
林若秋心道她有什么好操心的，如今尘埃落定，却不知谢婉玉赵采薇那些人该作何感想，恐怕连觉都睡不着了吧——生怕她得势之后反过来报复。
但林若秋才懒得算账，她只想安安心心将腹中的三宝生下来，至于旁人，根本不值得她费心。
眼看着皇帝将要离开，林若秋踮起脚尖，小心的拽了拽他的衣襟。
楚镇愕然，“怎么了？”
林若秋指了指自己已并拢成金鱼形状的嘴唇，这么明显的暗示都瞧不出来么？昨晚上大家都没亲够吧？
楚镇却有些迟疑，“现在？”
魏安就在门外等着呢，等会子若是被他瞧见会否不太好？
真是的，怎么成亲之后反倒畏首畏尾起来，难道真应了那句老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林若秋不耐烦地勾住他的脖子，两手一缠就将唇印了上去。
结结实实一个深吻过后，两人方才分开。楚镇望着过分主动的爱妻，脸红得说不出话来，看来慎重一些还是有道理的，他这厢露出点退缩的苗头，反而更能助长对方的积极性。
这便是以退为进。
林若秋自然体会不到皇帝的小心机，只以一副贤惠得体的架势朝他挥了挥手，“陛下快去早朝吧，别误了时辰。”
楚镇任由她为自己系好腰间穗带，目光却一眼不眨的落在她发顶上，久到林若秋都觉得对方的目光黏糊到过了分，正待害羞的躲回床上去，楚镇却从她发鬓上摘下一枚坚果的碎壳，肯定的道：“你半夜起来偷吃过东西。”
林若秋：……她能说只是觉得那些果子扔了很可惜吗？撒帐不过是个形式，没说不让人吃吧？
不过楚镇这种细致入微的洞察力也叫人着恼，偷偷摸摸做点坏事都不自在。林若秋捂着脸颊，佯装是睡出来的红晕，连推带搡将他踢了出去，再不上早朝，他真的要迟到了！
林若秋可不想被大臣们误会是因为她的缘故，毕竟他俩昨晚什么也没做呀，自然不存在太累了睡过头这种借口。
送走皇帝之后，林若秋也没心思睡觉了，她本来还想眯一眯眼的，但想着嫔妃们今早都会过来请安，她这个皇后太懒散了也不行。
可是也无须太勤快，倒好像她怕了她们，而非她们怕她。
梳洗过后，林若秋就让人送上早粥和薄饼充饥，第一天开会，照例是要磨磨蹭蹭开上老一阵子的，她自然得补充好体力。至于开场白，林若秋早在数月前就已准备好一篇声情并茂的演技稿，又牢牢默诵下来，到时候照本宣科的朗读便是，她想也未必有人认真要听——不过是员工与领导间的例行公事。
红柳这厢伺候她慢悠悠地喝粥，绿柳则在大堂与寝殿之间来回穿梭，向她汇报外头情况。新官上任三把火，众人照例得表现得勤勉一些，此时已有不少妃嫔陆陆续续过来了，专等着娘娘示下。
见林若秋不为所动，红柳知机，遂朝绿柳使个眼色，“让她们多等会儿，等不及的，你就倒茶给她们喝。”
下马威这东西虽说并非人人喜欢，但却是十分有必要的。尤其宋皇后在的那些时日从不管事，宫中人习惯了以谢贵妃为尊，如今林若秋虽被立为皇后，保不齐那些人也和看宋氏一样看她，以为她是个摆设。
红柳则想得更深远一些，没准谢贵妃已经联合她那些亲信打算向皇后娘娘发难，皇后娘娘愈发不能输了阵仗，若不趁热打铁将谢贵妃的气焰压下去，往后再要料理毒瘤就更难了。
绿柳照着红柳的话依次安排下去，众人见她绷着个脸，也不说皇后娘娘什么时候起身，心下便有几分惧意，亦不敢出言询问。

第154章 宠后魔咒
连喝了两三碗热茶，肚子里汪了一大摊水，众人免不了窃窃议论，心道这皇后娘娘的架子也太大了，莫非要让她们干坐上一天不成？
谢贵妃和赵贤妃二人亦已来到，一个肃容端坐，只在眼下露出两团憔悴乌青；另一个则垮着张脸，活像有人欠了她三百吊似的。
钱婕妤朝对面努了努嘴，颇带点幸灾乐祸朝身边人道：“皇后这是在给贵妃和贤妃脸色看呢，先皇后过世的时候，你没看到这两人的模样，恨不得乌眼鸡似的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如今林皇后一朝得势，岂有不将曾经仇敌一网打尽的？这下有好戏可瞧了……”
红柳轻咳了咳，钱婕妤连忙噤声，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架势。
林若秋亦懒得跟个婕妤较劲，只由红柳绿柳搀扶着，袅袅的坐到凤座上。
在场多数都是她相熟的，也有小部分她不认识——因为以前少打交道。但既然这些人都归到她的管辖范围内，林若秋自然会好好待她们。尽管楚镇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兼董事长，林若秋不过是个总经理的职责，可总经理也得干实事呢。
她先洋洋洒洒的读了一篇开场白，先是她这个皇后当得有多高兴，又有多么惭愧（自然是自谦的话），但既然皇帝将这副担子交到她肩上，她自然会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做好这份差事，并竭尽所能地为大家谋福利——宫里的女人都不容易，也有很多身不由己，像林若秋这样自愿进宫的反倒是少数，泰半都是为了家族父兄，朝野后宫互为表里，至于过得好不好，又有谁会关心呢？
林若秋所能做的，就是让她们在衣食住行这块获得满足，哪怕不能完全顺心如意，至少无须受人欺负，至于其他方面的需求么……抱歉，她并没有这种打算。况且，说句自吹自擂的话，谁争宠能争得过她呢？
赵贤妃听得直翻白眼，这林皇后净会耍皮子，谁他娘的要听这些？换了她是林若秋，趁着如今身怀有孕，就该立马安排人侍寝，如此才能收买人心，也好趁机扶持一批自己的亲信，光是画饼充饥，顶什么用？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在场的嫔妃似乎深受感动，尤其是那些位分低下的选侍更衣。她们可不像贵妃贤妃那样成天想着争宠揽权，也没那么多的机会去跟帝后交际，与她们打交道更多的是太监宫人。宫里最是个看人下菜碟的地方，她们出嫁前好歹也是家中碧玉，谁知进宫之后上要受嫔妃冷眼，下要受奸佞小人的欺负，去御膳房叫个膳都得经历层层盘剥，其中苦楚可有人知？
因此林若秋这些话反倒说在她们心坎上了，比起最切身的吃穿住行，什么皇恩皇宠反倒是次要的。
赵贤妃眼瞅着最后排的几个选侍拿帕子拭泪，惊骇一番，不由暗暗佩服这林氏还真有两把刷子，这么快就把人心给煽动起来了。
宫中处事讲究宽严相济，对基层的要安抚，上层的就该打压了。林若秋一番怀柔之后，便将矛头对准谢婉玉，“贵妃，这个月的账册可理清了？”
谢婉玉不敢怠慢，起身施了一礼之后，就命人将账册递上去。
林若秋只草草扫了眼，并未细看，谢婉玉自然不会在这种地方让她逮着错处的，就算她以前的账目有何不妥，这几个月也会格外谨慎。若要将从前的账目全部起出来细查，林若秋又没那个精神——还是等生完孩子有功夫再做吧。
于是她便让红柳将账册还回去，又望着谢婉玉叹道：“本宫年轻，不及姐姐料理后宫多年，诸事妥帖，今后亦望姐姐与本宫一同分担，莫让陛下有后顾之忧。”
谢贵妃只得低头称是，脸上却流露出微微隐忍神情，不知是悲是喜——大约她料想不到林若秋会继续让她管着宫中事务，还以为林若秋会一气将权柄收回去呢。
林若秋当然也想啊，不过她这人本就非事业心旺盛的类型，何况还有好几个孩子得照顾，她可不想把自己给累垮，倒不如分点权柄给谢婉玉。谢婉玉若因此而感激她，那大可不必，若说她是总经理的话，那谢婉玉便是执行经理——等于谢婉玉承担了皇后的义务却无法享受皇后应有的权利，这难道是好事吗？
倘若谢婉玉不是这样权欲旺盛的人物，只怕还得恨她呢。也幸而谢婉玉是事业远大于爱情的性子，林若秋才能与其取得微妙平衡——她二人所求本就南辕北辙。
一番恩威并施之后，殿中气氛果然达到了林若秋想要的效果：有感激她的，有敬畏她的，当然也不乏赵贤妃这样对她咬牙切齿的。但不管怎么说，她这个皇后的权威暂且树立起来了。
开局尚算良好，至于以后，就让她慢慢摸索前行吧。林若秋适当露出些倦意，“众位姊妹若无事，不如就此散了吧。”
估计这些人都是饿着肚子来开会，不能太让她们饿狠了，否则定得抱怨她是个黑心老板。
按理说这时候大家伙就该依序告退，可谁知钱婕妤偏偏不走寻常路，虎虎生风的站起身道：“臣妾有要事启奏。”
林若秋没想到是这个憨批，她自己就偶尔犯蠢，唯有在面对钱氏的时候恍若诸葛在世——或许她该跟钱氏多走动走动，也好把她这位皇后衬托得更有智慧一些。
毕竟是第一日请安，林若秋不便太驳她的面子，只得耐着性子道：“婕妤有何话？不妨道来。”
她以为钱婕妤是来挑战的，却不料此人的目的在于谢贵妃。钱氏飞快的望了谢婉玉一眼，便朝林若秋大声道：“臣妾要说的，是关于西苑诸位太妃之事。”
原来钱婕妤的姑母就是住在西苑的钱太妃，数日前因为娘家来信之事，钱婕妤到西苑去请安，谁知却发觉诸位太妃娘娘还穿着去岁的旧衣，一问才知，原来今年的衣裳还未发下来，而像这样延误发放之事也不是头一回了。包括各宫的份例银子也总会被扣去一吊之多，至于日常该有的冰例、炭例，亦是只能领各宫剩下的，往往还不足数。
钱婕妤辞色锋利道：“嫔妾敢问一句，贵妃娘娘是真的疏忽大意，还是存心怠慢诸位太妃呢？”
谢贵妃阴冷的望她一眼，但并非愤怒，而是迷惑，显然不觉得钱氏有此机心和胆量，多半是有人在幕后指使。
林若秋也这么想，会是谁让钱婕妤这么做的，目的又何在？她相信西苑那些太妃应该真有人受了委屈，可也并非一天两天之事，何至于突然间冒出来？钱婕妤本可以私下里去提醒谢贵妃，或者背地里来向她揭发，可她却当面这么大剌剌地宣之于口，让谢婉玉下不来台，亦迫得林若秋不得不秉公办理，这个人想干什么，让她跟谢婉玉当众互掐？
钱婕妤对着谢婉玉笑得一脸得意，可当面向林若秋的时候，却又恭顺又体贴，仿佛只有咱们心软又和善的皇后娘娘才能为那些太妃主持公道。显然在她看来，林若秋跟谢婉玉是死对头，若能让谢婉玉吃点苦头，林若秋会很乐意接过这柄刀子。
谢贵妃不由得坐直身子，面皮紧紧绷着，她亦觉得林若秋不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室中顿时一片静谧，众人皆屏气凝神等待接下来的发展。
心念电转间，林若秋已徐徐起身，“本宫乏了，诸位妹妹也都回去用膳吧，此事明日再议。”
钱婕妤还要说话，安然跟李蔷已一边一个夹着她走了——可见在宫里培植一两个亲信到底是有用处的。
回到内室更衣时，红柳便疑惑道：“钱婕妤言之凿凿，娘娘为何不抓住机会向谢贵妃发难？”
林若秋摊着手道：“本宫也想啊，可是光想有什么用？”
事实摆在眼前，谢婉玉的罪名顶多是克扣月例，算不上什么大罪，真料理起来也就不痛不痒的挠几下，何况她背后还站着谢丞相，谢家肯定是要保全她的。真要是与谢婉玉互掐起来，只会让外人拣了便宜，况且她刚成为皇后，不思安抚后宫和睦，反倒致力于除去政敌，落在朝臣眼中，只会觉得她这个皇后心胸狭窄、毫无大局观念。
红柳面露忧色，“可若您不处理，西苑那些老太妃抱怨起来，又该说娘娘您不够体恤孝顺了。”
林若秋亦知晓这些，所以才觉得有人在故意搅浑水，企图宫中大乱——多半是那些太妃中的某一位、或某几位。先前林若秋只与未央宫中的太皇太后太皇太妃打过交道，那已经是上上辈子的人了，想不到先帝留下的人却一个赛一个难缠，先有昭宪与魏太后，如今又是这些人老心不老的太妃们，她不禁怀疑起先帝到底什么眼光：物以类聚，真这么说来，昭宪皇后恐怕也未必如传闻里那般真善美吧。
暂且将太妃们的事情撇开，林若秋斗志昂扬的让红柳为她将披风系上，她要去太和殿请皇帝来用午膳。
红柳笑道：“何必如此费事，陛下想来自然会过来的。”
照目前看，皇帝还没有不想来的时候。
林若秋道：“那怎么成？陛下肯不肯来、和本宫愿不愿请是两回事，总得让陛下看到本宫的心意才好。”
感情是需要经营的，什么都不做，单等着别人的付出，天底下岂有这样的美事？当然，物质方面皇帝是远远强过她的，那么，林若秋只好从精神层面发动攻势了。
尽管已经成了楚镇的皇后，可林若秋并未放松警惕。从来只听人说宠妃，却很少有人说宠后，难道做皇后的女人注定会对男人失去吸引力么？她务必得打破这个魔咒才行。

第155章 一家四口
林若秋捧着个肚子一步三摇的去往太和殿，红柳原本怕她累着，想着不妨叫步辇来，林若秋却十分轻松的摆摆手，“不妨事，就当是强健筋骨。”
她月份大了，适当运动一下对将来生产只会有好处。况且，虽说乘坐步辇是皇后的特权，可林若秋并不打算过多使用这份特权，楚镇虽是她心爱的男人，却更是皇帝，在皇帝面前抬高姿态有什么用？小鸟依人才更容易博得体贴呢——这固然是心机，但在林若秋看来更像是小情趣，否则两人都一板一眼按照对方划出的道走，那还有什么趣儿？
魏安正在太和殿门前靠着柱子打盹儿，扇子覆在面上，胸腔微微起伏着。昨儿一天他想必比谁都累，在太和殿与琼华殿之间两处跑，既得随时听候皇帝差遣，又得顾着皇后娘娘那边的动静，骨头都快累散了架。
红柳上前咳了两声，见他无所反应，只得拿扇子柄敲了两下。
魏安这才一激灵清醒过来，只见是她，那目光便黏住不放了，“你是专程过来寻我的么？”
也是，陛下跟娘娘都成亲了，他们俩的婚事也该操办起来了吧？这种事女人只会比男人更着急。
红柳气得跺脚，又怕被廊下那些小太监听了笑话，只得板起脸压低声音道：“胡说什么呢？娘娘来看望陛下，你倒跟个瞎子似的，也不知道进去通传？”
魏安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站着的林若秋，忙一溜烟地绕过来道了声万福，也不及细问来意，便笑嘻嘻的掀帘子通报。
林若秋还以为他会请自己进去坐坐，结果却是楚镇自己出来了，一见她便嗔道：“外头吹着风，怎么倒自己过来了，冻病了算谁的？”
初春微醺的风中，男人的手暖和得像一块加热后的磁石，紧紧黏住她的掌心。林若秋立刻感觉胸腔里燃起了一团火，从里到外都舒坦开来。
她笑眯眯的道：“派人来请，万一陛下不肯过来呢？还是臣妾自己来一趟更有用些。”
“但凡是你的吩咐，朕怎么会不听？”楚镇刮了下她的鼻梁，转头吩咐魏安道，“午膳就在琼华殿安置罢。”
林若秋任由男人牵住自己的手，心里的满足不消提了。尽管在外人眼中，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已有了很大的区别，可林若秋从没打算摆什么皇后架子，尤其是在皇帝面前，一家人太生分了，心也就慢慢疏远了。
况且，林若秋察觉得到，皇帝和她一样，都是十分念旧的人物——否则也不会经年累月只宠着她一人。既然楚镇已经习惯和这样的她相处，林若秋更不需要做出改变，如此，才能将男人的心拴得牢牢的。
楚镇一路上再度说起修建宫室的事，林若秋则仍是采取回避的态度，她觉得琼华殿现在就很好，没有新造宫殿的必要，等孩子们都长大了，不得不避嫌的时候再说吧，现在她就想一家人这么和和美美的住着。
楚镇轻轻皱眉，“但若皇后的居所太过寒酸，未免不成体统。”
林若秋笑道：“怎么叫寒酸？分明是节俭，别人提起来，夸都来不及呢。”
站得越高，便得担心跌得越重，名声对宫里的女人而言是很重要的东西，尤其像林若秋如今身在皇后之位，尤其得提防人言。魏太后这样冷淡的态度，已经杜绝了她用孝道为自己镀金的可能，那么，林若秋只好从别的方面下功夫，为自己树立美德。以她这样乐天安命的态度，节俭应该是最容易办到的。
所以林若秋并不算将谢婉玉赵采薇等人一并铲除，非得有这两位过惯了奢华日子的娘娘，才能衬得她这个皇后多么平易近人呢。
楚镇亦听说了西苑那些太妃闹出来的事，望着她笑道：“朕原本担心你会上当，如今看来你却比朕想的聪明许多。”
“臣妾当然没那么傻。”林若秋十分傲娇的哼了声。
她虽非智力过人的类型，却天生有一种对于危险的警觉。西苑的人早不闹事晚不闹事，偏赶着她封后第二天闹出来，傻子才相信这些人会帮她。何况谢婉玉是一个十分棘手的对手，她要是急功近利到跟谢婉玉大掐特掐，最终只会沦为别人手中的刀具，让那些老太妃拣了便宜。
楚镇叹道：“别看她们如今偏安一隅，能从先帝一朝留到现在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林若秋颔首，“臣妾省得，您放心，妾会将此事处理好的。”
楚镇打趣的看着她，“不需要朕帮忙？”
“自然不必。”林若秋信心满满的道。她已经是皇后了，若还事事托赖楚镇羽翼庇护，也太不中用了些。正好借此事让他看明白，自己也是很有本事的。
无奈楚镇并不十分相信，反而促狭的道：“若是在西苑受了委屈，回头可别躲到朕怀里哭。”
林若秋向他飞了个锋利的眼刀，活像一只尾巴高高翘起的小狐狸，傲气十足，“您就等着瞧好了。”
楚镇虽不十分信任她的能力，但瞧见她这副自鸣得意的模样，亦乐见其成——闯点祸不算什么，再不济，也还有他兜着底呢。
两人回到琼华殿中，王厨娘已将热腾腾的饭菜呈上，景婳早软绵绵的扑到楚镇怀里来，奶声奶气地叫了声“父皇”。
楚镇揉了两把她稀疏的小辫，又分神去逗儿子。
无奈楚瑛的性子比景婳腼腆许多，见了皇帝便害羞的躲到林若秋身后，只悄悄探出小眼睛，瓮声瓮气唤“阿爹”。
林若秋摸着儿子圆乎乎的脑门，十分无奈的道：“也不知阿瑛这性子像谁。”
肯定是不像她的，林若秋打小就是一副男孩子脾气，甚至于两个哥哥都没把她当女娃看，摸鱼上树样样来得，打起架来都让她去帮手……那么，应该是像楚镇？虽说皇帝现在看着很好，幼时没准却是一副阴沉脾气呢。
似乎生怕被她窥到儿时印迹，楚镇摸了摸鼻子，忙道：“朕也活泼得很，肯定不像朕！”
林若秋朝他扮了个鬼脸，这么大的人还撒谎，不要脸！
楚镇道：“常听人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朕看阿瑛这性子倒是必成大器的。”
他记得楚瑛抓周的时候抓的是一本孟子，可见这孩子的心注定落在诗书上头，照他的意思，这便意味着楚瑛将来会做一名博闻强识的好皇帝——哪有天子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
林若秋倒没想那么长远，若她腹中的这个亦是男孩，未来情势如何尚不好说。但不管怎样，林若秋都希望他们拥有同样快乐的童年。至少，在他们成长为复杂的大人之前，都能尽情且任性的享受人生。
一家四口用完午膳，林若秋又让皇帝午休了半个时辰，这才放他离去。她这厢却叫了进宝过来问起西苑那头的情况。
进宝经过一上午的调查，已经知悉大概，立刻便将自己所知一一道来。西苑都是住的些先帝昔年曾纳下的嫔妃，无论有宠或是无宠。如今出首的是住在景福宫的钱太妃，便是那位钱婕妤的姑姑。虽说两人血脉深厚，可钱婕妤却跟魏太后更亲厚些，尽管魏太后只是钱氏的远房表亲，两家本家也无来往，可人往高处走，钱婕妤自然是要牢牢巴住这棵大树的。
这也就解释了钱婕妤为何会对西苑的破落情况那般惊讶，她若是常来常往，不可能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家姑母的委屈。不过她的行动力显然比孝心强出许多，一发现问题，这就紧赶着闹开了。
林若秋陷入沉思，钱婕妤此举自然是为了私心，好让众人看到她多么“孝顺”，而那背后之人似乎也在利用她推波助澜：谁都知道，钱婕妤这么一出首，谢贵妃必定会将其视为眼中钉，这不明摆着将钱婕妤往火坑中推么？
同是钱家出来的人，钱太妃不该这么坑害自己侄女儿，林若秋蓦地问道：“景福宫还住着何人？”
进宝道：“还有一位郁太妃娘娘，据说是曾经伺候过昭宪皇后的旧人。”想了想，补充道，“郁太妃是无从生养的。”
钱太妃却有个儿子封王，如今也去了封地。
这就难怪了，没儿子的比有儿子的少些顾虑，行事也更恣意些。林若秋几乎已经肯定那煽风点火之人为谁，但在搞清那人动机之前，还是不便出手。没有十足的证据，这些娘娘也不能轻易得罪，光是一个孝道就能将人压死。

第156章 心有灵犀
林若秋沉吟道：“你去传达一声，此为尚宫局的过失，不该怠慢诸位太妃娘娘，本宫会将管理西苑之人革职，缺失的份例也会依数补足，还请诸位太妃安心。”
并非她故意帮谢婉玉遮掩，实在谢婉玉亦是无心之过，谢婉玉除非有毛病才会贪太妃们那点月例银子，更大的问题出在底下人身上，若说谢婉玉真有过失，那她的过失就在于没能明察秋毫——根本她就没将这些太妃放在心上，在她眼里，只有皇帝和太后算得主子，其他人都得往后靠。从前未央宫的窘况若非林若秋向皇帝提了一嘴，只怕也是同样呢。
不管责任归咎到谁头上，林若秋的任务是抹平问题，而非将问题摊开，让臣民看笑话。她朝进宝抬了抬下巴，“照本宫的意思传话吧。”
进宝却苦笑道：“小人只怕她们不肯善罢甘休。”
西苑那些娘娘的意思分明是要将这件事撕掳开，光是拉几个微不足道的下人顶缸，恐怕不足以塞住她们的嘴。照她们看来，这件事要么归结到谢贵妃头上，要么归结到皇后娘娘头上，总得有人站出来认罪，她们才肯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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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福宫中，钱太妃看着案上那些簇新的绸缎，脸上情不自禁露出喜色。她是个很有风韵的女人，虽已至徐娘半老的年纪，可哪有女人不喜欢颜色衣裳的呢？
她喜孜孜地朝身边郁太妃道：“皇后娘娘办事果然雷厉风行，这不就命人开了库房把春装给送来了，难怪都说皇后得宠，这人的话比圣旨还得用呢。”
其实钱太妃等人在西苑并未受多少委屈，钱婕妤上报的时候是夸张一些的。真要说委屈，底下那些太监宫女的委屈比她们多得多呢，更别说钱太妃还有个好儿子，逢年过节都会差人送东西进来，她的日子比旁人显然滋润不少。
自然，天底下不会有人嫌钱多的，钱太妃白得了几匹绸缎，心里已然乐开了花。
郁太妃见她这样容易满足，不由得冷笑出声，“几件衣裳就把你的嘴给堵上了？林氏若抬一箱金子进来，你是不是还得为她歌功颂德？”
钱太妃讪讪道：“不然还能怎么着？人也发落了，东西也补上了，你我总不能跟她撕破脸吧，那可是皇后呀！”
“皇后又怎么着？”郁太妃冷声道，“出身又低，脑子又不灵醒，白给的机会都不要。”
她都把刀递到对方手上了，那林氏却只顾着和稀泥，半点没有攀扯谢婉玉的意思，白生了一副聪明脸孔，却是个笨肚肠——但就是这种“愚蠢”激怒了郁太妃，令她格外恼火。
钱太妃是知晓这位老姊妹的本事的，从前便是昭宪皇后的心腹，昭宪那么个良善性子，若非有她护着，老早就被人拆吃入腹了，难为她被先帝纳为妃子之后依然对昭宪忠心耿耿，故而先帝也对其格外看重。
后来先帝驾崩，她们这些人都成了无根之木，被挪来西苑离群索居。若非郁氏帮她们想法子，只怕那些管事更得狗眼看人低。故而郁氏提出借份例之事扇风引火，钱太妃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在她看来，事情已经解决，便该就此收手，何必揪着不放呢？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郁太妃望着那些绸缎盯了半日，断然吩咐宫婢道：“把东西都退回去！”
钱太妃大惊，忙上前护着，“这怎么成？”
她守了十几年的寡，终日穿些黑的紫的死气沉沉，还不许她打扮得娇艳些么？
郁太妃简直恨铁不成钢，只得硬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拽开，恨声道：“你想想！是几件衣裳重要，还是宫中的权柄重要？”
从前宋氏那个病歪歪的不管事，谢婉玉只手遮天也就罢了，好容易皇帝立了新后，好容易这个林皇后徒有子嗣却无家世，与谢氏女正在势均力敌，唯有这两人斗起来，她们这些快被遗忘的老太妃才能显出分量，否则，在这宫中就真无立足之地了。
钱太妃眼睁睁的看人将绸缎拉走，满眼都是可惜之意。
郁太妃冷静的安抚道：“等着瞧吧，皇后定得亲自来西苑请罪，那时就有好戏看了。”
至于皇后会将罪名揽到自己头上，或是押着谢氏来做小伏低，就不干她们的事了——无论哪种，对郁太妃而言都是好兆头，唯有到那时，郁太妃才有资格跟皇后谈条件，她所求的东西，绝非几件衣裳所能比拟。
纵使郁太妃满心的好算计，然则半月过去，她也未等来皇后驾临的消息，遣人去打听，也只说琼华殿一切如常。郁太妃难免有些焦躁，这林皇后莫非是个傻子，听不出她言外之意？再不然，就是太过聪慧，以致于洞察先机，明知她放好了鱼饵，偏偏不肯咬钩。
郁太妃暗暗心惊，看来她该想点别的法子了。
琼华殿中，林若秋正惬意的享受着身为母亲的乐趣——教两个孩子学走路学说话。她不知旁的母亲是怎么看待自己孩子的，在她而言是一种认真求索的心态。这样小的孩子，根本什么也不懂，完全是两团任人揉搓的橡皮泥，难免叫她愈发小心翼翼，恐怕伤着他们分毫。
楚镇看她不胜其烦地教两个团子数宣纸上的笔画，眼睛不禁瞪得老圆，“小孩子都这么笨的么？”
在他看来听一两遍就能记住的事，怎么几十遍都还在原地打转？
林若秋白他一眼，“您也知晓是小孩子。”
说不定皇帝小时候比这两个小萝卜头还傻呢，如今长成大人了，就肆意取笑别人——他怎么不先取笑一下曾经的自己？
楚镇立刻洞悉她心中所想——夫妻间太过彼此了解就有这点坏处，光从表情就能将对方的心事挖得干干净净。
“你小时也是这般吗？”楚镇恍若无意问道，目光却狡猾的望着对面。他很少听林若秋说过去的事，所知最多也就是她那几个哥哥姐姐，站在楚镇的角度上看，能挖掘更多更有意义的事才是乐趣所在。
林若秋不禁想到自己小时候，胎穿之人一切蒙昧，她得很努力才能表现得像个真正的婴儿，不过一开始难免露出些马脚——因为不熟悉婴儿的脾性，大人们开始教她说话，她就能准确无误复述大人口中的字眼了，浑然忘了那时她才四个月。
林耿与王氏见三丫头这样早慧，着实吓了一跳，林若秋从他们的表情上反应过来事情有些不对，于是连忙噤声。夫妇俩再想引诱她说话，她就绝不开口，结果直到两岁半快三岁的时候才慢慢学着说话。于是夫妻俩也就忘了他俩曾有过一个神童女儿，林若秋反倒落了个呆呆傻傻的的名头，直到七八岁上，家里请了女先生，夫妇俩见她智力正常，未露出明显缺陷，这才松了口气。
后来林从文林从武还常拿此事来取笑她，说她一定是换了个魂魄，否则怎会突然开窍，林若秋心道她的确是换了，不过比你俩所想的早得多呢，在胎里就已经重塑金身了。
思绪拉回眼前，林若秋对着楚镇，自然得选择于己有利的说法，她坦然道：“不会呀，妾很早就学会说话了，家里人都说这孩子必成大器呢。”
楚镇表示怀疑，“不可能，朕一定比你早。”
“才不，妾更早。”林若秋抗议道。
两人就这么鸡生蛋蛋生鸡的争论了一番，都末了都有些口干舌燥，楚镇便让人倒茶来滋润一下喉咙，给林若秋准备的却是酸梅汁。
他边饮茶，边睨着她道：“西苑那些老狐狸摆明了不肯善罢甘休，你真有法子解决？”
林若秋面上半点不见急切之色，“自然。”没有把握，她怎么会在皇帝面前夸下海口？
楚镇却以为她在装腔作势，忍不住道：“若实在技穷，尽管来向朕求助，朕不会取笑你的。”
林若秋回应他的做法是拉下脸皮、扯着嘴角结结实实扮了个鬼脸，继而哼声道：“您放心吧，妾说到做到。”
若连几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妃都治不了，这后宫她真的不必待下去了。
楚镇嘀咕道：“所以你的法子是按兵不动？”这在他看来和交白旗投降有何区别，西苑的太妃们还在抗议呢，她这厢却不闻不问，迟早得惹出事来。
林若秋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胆敢上前拍了拍皇帝脸颊，语气愉悦的道：“您放心吧，她们迟早得妥协的。”
先沉不住气的人，就已经输了。林若秋若径直去南苑交涉，只会让那群老怪物步步紧逼、吞得骨头都不剩，非得那些人乱了分寸，她这厢才能占据主动权。
进宝进门时，就看到皇后娘娘跨坐在陛下身上，两人的脸颊以极其暧昧的姿态贴合着，忙红了脸要退出去。
林若秋赶紧叫住他，“何事？”
进宝不敢正眼望去，只得半侧着身，别别扭扭的道：“南苑来报，钱太妃娘娘病了，问主子是否过去探视。”
早知道他就该迟些来通传的，钱太妃的病再重，也比不上陛下跟娘娘亲热要紧——何况钱太妃的病看来并不重。
他正想着该找何种理由退下，林若秋已然吃力地从皇帝身上起来，楚镇搀了她一把，关切问道：“你现在过去？”
林若秋嫣然一笑，“当然。”
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否则她冒冒失失杀过去，只会显得理亏，探病的由头就正当多了。
楚镇仿佛重新认识她似的，脸上流露出欣慰之色，轻拍她的肩膀道：“快去快回。”

第157章 秒杀
林若秋走在路上的时候都觉得步子有些飘飘然，一个是因为即将迎来的挑战，一个则是因为楚镇对她的信任——先抑后扬固然能带来爽感，可知道一个人是这样无条件的包容相信自己，那滋味却更加美妙。
比翼齐飞，自然比孤军奋战的强，林如秋觉得自己的宠后之路走得越来越顺了。
进宝紧随在她身后，一壁告诉她西苑这会子的动向。钱太妃的身体一向很好，这回却连吐带泄足足有三天三夜，听说饮食不进，人都瘦成干了。
林若秋光听见他生动的描述就仿佛能闻见那股气味，下意识用衣袖捂着鼻端，“怎么不早些来禀报？”
进宝一张喜气洋洋的肉包子脸皱成了苦瓜模样，“还不是钱太妃压着不让提，说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过几天就能好的，结果偏偏撑不住了。”
看来这群人存心将事情闹大，林若秋蹙起眉头。不过这位太妃娘娘舍得拿自己身体下手，也算得彪悍壮士了，看样子这回不将她拖进泥潭誓不罢休。
但无论如何，林若秋都不会令这些老油子如愿的。
景福宫中，钱太妃正倒在帐中哼哼唧唧，郁太妃握着她的手絮絮安慰，心神却仿佛有些不定，时不时望向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人来。
钱太妃知她等谁，忍不住埋怨道：“你就那般肯定她们会上当？”
郁太妃自然是有把握的，微微笑道：“我的老姐姐，您未免把自个儿的分量看得太低了，这会子消息已经出了西苑，你还怕她不肯来？”
宫里重孝，别看西苑只是些无权无势的老太妃，她们动动嘴皮子，也能在宫里扇起一阵大风来。好歹她们也是皇帝的庶母，难道眼睁睁看她们病耗而死，这罪名可有谁担当得起？
待会儿无论来的是皇后或贵妃，郁太妃都能用三寸不烂之舌劝动对方，或是引诱贵妃来指证皇后，或是逼着皇后将罪名落实到贵妃头上，对她们都有百害而无一利。
钱太妃揉着肚子，只觉那股便意再度涌来，可就算再去一趟茅房，估计也没什么好拉的了——她这一早上已经去了四次，到最后出来的只剩下淋淋漓漓的清水，害得钱太妃连茶也不敢喝。
再一看郁太妃优哉游哉的模样，钱太妃难免心里不平衡，“主意是你出的，怎么罪却得我来受？好没道理！”
郁太妃颐然道：“你当我是为谁帮忙？横竖我是没儿子的，好与不好也就那样，你却不同，好歹生养了个亲王，这宫里却人人能将你踩到脚底，我就不信你咽的下这口气。”
钱太妃便没话说了，说起来郁氏的确在帮她的忙。她忝为景福宫的主位，却自知资质泛泛，先帝生前既不得宠，全仗着儿子在众兄弟里排行靠前，加之这些年点灯熬油熬出来的位分，论心机手段，她还不及郁氏十中之一。若非郁氏时常帮衬着，她怎能压服西苑众人？
郁太妃着实好脾气，见她如此非但不恼，反倒回过头劝她，“些须吃点苦头，能换来今后尊荣太平，有什么不划算？我若是你，就该偷着笑了！”
钱太妃苦哈哈的道：“那也用不着假戏真做……”
她原以为自己只要装装病就好，可谁知郁氏去太医院抓了副泻肚的药，掺在茶水里给她喝下去——钱太妃还是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若非她与郁氏多年来的交情，只怕当场便要发作。就算心底没法认真怪罪，钱太妃也懒得摆出好脸色，谁像她这样拉上三天三夜的肚子，肯定也是笑不出来的。
郁太妃体贴的为她掖了掖被，笑眯眯的问道：“还要不要去？”
钱太妃有气无力的摇了摇头，虽则仍有那么点便意，她却情愿忍回去。再拉，就得连肠子都得带出去了，她都大把年纪的人，凭什么还得受这种罪呀！
郁太妃满意颔首，“如此甚好，若苦主不在，等会子来人也没法问话。”
话音才落，就听到一个小太监嘹亮的嗓门，“皇后娘娘驾到！”
郁太妃展颜微笑，“瞧瞧，鱼儿已上钩了。”
她立刻上前施礼，钱太妃也挣扎着要下床请安，林若秋忙让进宝过去搀扶，钱太妃于是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仿佛皇后娘娘乃包青天在世，定能为她主持公道。
林若秋关切的看着这位脸色发绿的老太妃，“听说太妃娘娘身子欠安，本宫还以为是风寒一类的小事，怎么看着却严重成这样？”
郁太妃向对面使了个眼色，钱太妃会意，假装将要晕倒，好容易才振作起精神，一副受尽委屈的架势，“想来不过是吃错了东西，才下痢不止，皇后娘娘就别责怪他们……”
这便是话术，她如此一说，皇后当然非为她主持公道不可。
郁太妃满意颔首，到目前为止，事情的进展都在自己意料之内，自然不可能一开始就指证御膳房那帮蠢奴才，非得慢慢抽丝剥茧，才能攀扯到谢贵妃——哪怕不是贵妃做的，这事也必得按到贵妃头上。
她满以为林皇后接下来就该询问前因后果，可谁知那位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声，“想不到太妃娘娘的身子竟这般糟糕，陛下与本宫还想着让诸位太妃去封地颐养天年，如今看来，恐怕还是留在京中养病最为相宜。”
钱太妃吃了一惊，连告状都忘了，“去封地？”
林若秋点头，似乎对她们的无知十分诧异，“对呀，太妃，你们难道不曾听说？陛下早有此意，认为天下以孝为先，本朝定下的规矩却让王亲与其生母分隔两地，未免有违人伦。”
说罢嫣然一笑，“陛下原想着，天下既然升平，不妨让诸位太妃与其子息团聚，只是此事关系甚大，须各部商议。如今看来旨意也不须拟了，诸太妃似乎更愿意留在宫中，那便顺应人情吧！”
她并未捏造事实，楚镇的确说过这些话。自太宗皇帝起，皇子成年便可封王去往属地，但身为皇子生母的嫔妃们却依旧得留在宫中，表面上是为了服侍皇帝，实则更像是留在宫中为质，方便掣肘。藩王们想要造反，也得顾及三分。
但楚镇显然是个很有见地的皇帝，并不愿以此阴私手段弄权，况且这些年根基渐渐稳固，楚镇也早已将大批兵力握在自己人手中，纵有动乱，也能从容应对。倒是这些太妃们留在宫中一则消耗国库物资，二则也须提防她们与宫外串通勾结，倒不如将这些人索性放归封地，既全了皇帝仁孝的美名，也能让那些藩王因此感恩，愈发效忠于大周——有异心的终究是少数。
只是此事还须经过尚宫局与各部商议，故而楚镇尚未对外声张，但他为人素有决断，少则两三年、多则四五年，此举势在必行。
钱太妃听了她一番侃侃而谈，整个人都惊呆了，她原以为此生再也没有与爱子团聚的机会，原来机会就在眼前吗？
西苑其他那些被郁太妃拉来充场面的太妃太嫔也都为之瞠目，她们原本是过来凑数的，必要时搭一两句腔，指责尚宫局对她们的迫害，并顺势将战火引到谢贵妃（或者皇后）身上。这会子却一个个静悄悄的，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尤其是那些有子嗣的老娘娘，更是偃旗息鼓，开玩笑，眼看着就能离宫了，谁还愿意多生事端，那不是自个儿给自个儿找麻烦吗？
眼前的场面正合了林若秋的心意，她莞尔道：“对了，太妃娘娘，忘了问您是怎么病的，可否告诉本宫？”

第158章 挽留
郁太妃脸都青了，这个林皇后，当真是狡诈无比。她轻轻扯了扯钱太妃的衣襟，暗示她莫要轻易相信这位皇后娘娘的说辞——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钱太妃却哪管得了许多，光是想到分别多年的独子，她就觉得喉咙里都哽咽起来。不管真假，只要有一线机会，她都愿意去尝试。
况且，皇后的话必定是金口玉言，林氏既然敢这么说，必然是皇帝曾授意于她。那么，皇帝也对她们这些老怪物的心思了若指掌。钱太妃想到此处暗自心惊，万一皇帝知晓她故意挑拨宫中生事，不肯放她去封地呢？她岂非只有等着老死宫中了？
思及此处，钱太妃忙道：“没有，没人害我！是我自己不小心吃了馊食。”又拉着一个小丫头过来打了两下，“说了那枇杷糕不能隔夜，只是不听，小蹄子们就会害人！”
又巴巴地望着林若秋笑道：“老妇贪馋，多吃了几块糕点，胃里就翻腾起来，倒让娘娘见笑了……”
郁太妃见她一副谄媚丑态，早别过脸去。
林若秋却笑得既甜蜜又得意，“既然没什么大事，那本宫就先回去了，诸位太妃也请安心保重身子，万勿让陛下担心啊！”
“一定，一定。”钱太妃点头哈腰的道，连肚子里的痛都忘了。
其余人等自动分出一条道来，让皇后娘娘过去，而在这之后，她们亦一溜烟地告退，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皇后娘娘以为她们是跟景福宫串通好的，天地良心，她们只是打酱油的啊！
钱太妃拍了拍胸口，一屁股坐在地上，似乎仍有余悸。方才她差点吓死了，但凡反应慢点儿，没准就会让皇后看出端倪，那她们母子团聚的计划就该泡汤了。
郁太妃却没好气的道：“一个丫头片子三言两语就把你吓住了，白活了这些年，传出去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钱太妃显然也觉得自己方才举动有些丢脸，讪讪说道：“那也没法子，谁叫人家是皇后呢？”
方才她就那么不疾不徐的说着话，钱太妃的心却仿佛从腔子里蹦出来。她敢打赌，林若秋必定已对景福宫内的风波洞若观火，她不拆穿，只是想给自己留点面子，也是给一个选择——钱太妃自然得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那条路。说到底她对宫中权柄没多大兴趣，若非郁氏撺掇，她根本懒得去争的，况且，有什么比一家团聚更要紧的呢？
想起不久后的将来，自己便能见到封地上的儿子媳妇，从此做个安享晚年的老太太，钱太妃嘴角咧开了花。
郁太妃鄙薄的望了她一眼，到底也是个不争气的，烂泥扶不上墙。
想起林若秋适才过来的派头，钱太妃似有所感，喃喃道：“看来传言真是不错，这位林皇后的性子，比昭宪娘娘厉害许多呢！”
昭宪么……郁太妃眸中掠过一丝阴冷之意，可惜昭宪那贱妇已经离世，若见到这样得宠又能干的儿媳妇，只怕她得气得活过来吧？
望着门外迤逦而去的背影，郁太妃微不可见的眯起眼睛。这林氏倒真是个人物，看来她在这宫里有对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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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景福宫出来没多会儿，林若秋迎面正撞上了谢婉玉。
谢婉玉想必也是听说了西苑的风波特意赶来，她见到林若秋，不禁愣了愣，反应过来便屈身施礼，“妾身参见皇后娘娘。”
林若秋命她平身，“不用过去了，景福宫一切无恙。”
谢婉玉迟疑片刻，慎重问道：“娘娘的意思是……”
她想知道的，自然是林若秋有没有将责任全部推到她身上，杀鸡以儆猴。
林若秋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不过是尚宫局那些小人拜高踩低做的腌臜事，本宫已经处置了他们，诸位太妃也都愿意不再追究，贵妃大可放心。”
谢婉玉沉默了，她并非痴傻，自然听得出林若秋的言外之意，可她却想不到林若秋会出手将这件事摆平，她不该抓住机会，让那些人痛咬自己一口么？固然谢婉玉心内早有筹算，绝非几句流言就能打垮，可林若秋轻轻松松放过了这个大好机会，还是令谢婉玉十分惊讶，难道世间真有这样不计前嫌的人？
谢婉玉不由叹道：“论度量，我不如你多矣。”
林若秋却轻轻摇头，“我不是帮你，而是在帮自己，鹬蚌相争，得利的只会是渔翁，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我做不来。况且，内廷稳定，前朝才能太平，本宫想，陛下也会乐见如此。”
她并不欲过多停留，跟谢婉玉，林若秋顶多也只能与其成为好同事的关系，却绝对成不了朋友。点头致意后，林若秋便带着进宝擦身而过。
明芳望着那人庄严肃重的模样，悄声嘀咕道：“这林氏越来越有个皇后的样子了，漂亮话能说一大车，娘娘，您可别被她唬着！”
谢婉玉停驻片刻，仍是叹道：“我不如她多矣。”
她原以为林氏能被陛下立为皇后，无非是因着宠爱的缘故，但如今看来，皇后之位却非她莫属——没有人能比她做得更好。至少在这件事上，不能。
林若秋回到琼华殿，便活灵活现向皇帝重现了景福宫中的“战况”，尤其以钱太妃的神态转变为最佳，先是满脸写着冤屈，再是如遭雷击的惊讶，最后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拍马屁，都被她表演得惟妙惟肖。
楚镇笑得几乎肚子疼，狠命在大腿上掐了一把才缓过劲来。看他那样子，就差明夸林若秋是天才了——亏她怎么能想到这种招数。
楚镇欣慰的拉着她的手，十分满足的道：“朕早就说过，你定能胜任皇后一职，旁人的怀疑只在一时而已。”
林若秋有些害羞的转移话题，“那钱太妃倒是好打发的，不过郁太妃……”
虽说郁太妃只在一旁默默观看，很少插话，林若秋无端觉得她才是那个拿主意的人。不怪她多疑，实在是钱太妃跟钱婕妤几乎一脉相承，傻到一处去了——那种单纯不是装能装出来的。
还好郁太妃没儿子，掺和不进去，否则今日之事恐怕不好收场。
楚镇眉间流露出些许怀念之色，“她是伺候昭宪娘娘的旧人，父皇在世时对其亦十分敬重，罢了，由她去罢。”
林若秋自然懒得再去管西苑的风风雨雨，她如今的任务只在安胎要紧。好在经过今日这么一出，那些娘娘们都该学着安分守己些了，就算郁太妃真有些小心思，也掀不起大风大浪来。
林若秋想起适才遇到谢婉玉的事，脸上却有些局促，天晓得，林若秋此举只是为了宫中太平，而非故意对谢婉玉宽容相待。可她看谢婉玉却仿佛被她稍稍打动，这却不妙，林若秋天性就是爱憎分明的生物，容不下化敌为友这种逸闻。她情愿两人能保持生疏且略带敌视的状态，这样她反而能轻松一些——朋友让你感到舒服，敌人却能促使你进步，若没有谢婉玉这个对手一旁虎视眈眈，林若秋怕自己会继续怠惰下去，那就太不妙了。
楚镇微微笑道：“那倒不会，朕看你是多心了。”
宫中只要有利益，就会有争斗，谢氏为了家族而进宫，只要谢家一日健在，她就不会放弃胸中的勃勃野心。除非谢家垮了，那她自然没什么好拼搏、好争取的。
皇帝的话令林若秋松了口气，这样才是最好的，谢婉玉急于揽权，才会井井有条地帮她将宫中事务处理好，展示自身的才干，林若秋也能舒坦一些——她怀着身孕，真是半点也不想操心。
楚镇十分自觉地让她靠到自己胸口，为她按捏肩背，又以极悦耳的嗓音道：“无需担忧，待你生产之后，朕会将谢氏协理六宫之权收回，她威胁不到你。”
林若秋却懒懒摆了摆手，“不，让她继续做下去吧。”
林若秋可没信心在照顾三个孩子的同时还能兼顾宫中事务，既然谢婉玉这么个工作狂魔喜欢受累，就由她去吧，不是两全其美么？
楚镇见她懒得没骨头的模样，只好答应下来，人家常说懒汉配娇妻，他这厢却娶了个懒婆娘进门，难道是他自己太娇了？
林若秋顺势滑到男人大腿上，好躺得更舒服些，继而伸展开四肢，惬意的摸着肚子道：“怀阿瑛的时候也是这般安安静静的，看来咱们的孩子都是好孩子……”
话音未落，她便感觉肚皮仿佛动了一下，忙坐起身。
楚镇见她变了脸色，紧张的问道：“怎么了？”
怕她是要生了，不至于吧？这才七个多月呢。
林若秋将手按在肚皮上，缓缓抚摸了一圈，仿佛在感觉什么，好一阵才慢慢说道：“他方才在踢我……”
楚镇表示怀疑，“怎么会，你方才不是刚夸过他吗？”
“没准这孩子经不起表扬，得骂一顿才好呢。”林若秋道，随即就感觉那小坏蛋又踢了下她的肚皮。
这下她没话可说了，两人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对这孩子的颖悟都感到不可思议——可以预见，绝对是个不叫人省心的小魔头。
过了半晌，楚镇方干巴巴的笑道：“往好处想，婳婳肯定会喜欢这孩子的。”
景婳不是一直想要个活泼能陪她玩的弟弟么，这下两人可有得疯了。
林若秋由衷的叹了口气，“这宫里看来将不得安生了。”
对着西苑那群老太妃，她可以做到游刃有余，不过养孩子却是一件天长日久的艰巨任务，她不确定自己能坚持得住啊。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发现皇帝已起身朝门外走去。
“您去哪儿？”林若秋巴巴的问道。
“回太和殿，批折子。”楚镇回答得问心无愧。他本就是一个十分勤政的皇帝，在他这儿，国政是排在第一位的，家人是排在第二位的，至于其他……没有其他人的位置了。
“不能留下来么？”林若秋微微仰起头，呈四十五度角望着他道，这个角度看起来是最楚楚动人的。并非她突然犯了饥渴，只是，她担心肚子里的小混蛋半夜里再来踢她，在懒得请太医的情况下，楚镇的抚慰将是一剂良药。
皇帝犹豫了一刹，也便留下了，原本他担心烛火会扰到林若秋休息，但看着眼前女子情意绵绵的模样，他觉得折子可以批快一点——反正他一笔字龙飞凤舞，光是气势就能将人吓住了，至于内容如何，其实无关紧要。

第159章 得意的皇后
魏安在门外悄悄窥视，眼瞧着这副场面，不由得大感惊讶，咋舌道：“皇后娘娘可真厉害，三言两语就令陛下改变主意了。”
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到了陛下这里也是一样。皇后娘娘怀着身孕不能侍寝，陛下还愿意陪着她，连奏章都能稍稍撇开，不得不说，皇后娘娘着实手段过人——也得陛下愿意上当。
说也奇怪，他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少有看到有人这样出尽百宝争宠的，还是林皇后来了才让他大开眼界。偶尔魏安也会想，自家陛下容貌英伟，气质不凡，按理很能俘获女子芳心，照说该有不少浪货争着抢着往他身上扑才对。怎的除了林皇后，却没人敢朝陛下多笑一笑——莫非个个都像贵妃娘娘那般，有着非凡的上进心，又以家世做依仗，因此无心情爱？
他哪晓得皇帝在林若秋面前是一副脸孔，在旁人面前又是一副脸孔，旁人就算有融化冰山的念头，也须有胆量尝试。
但正是在这种循规蹈矩的氛围下，林皇后的举动才格外感到新鲜，魏安扭头朝红柳笑了笑，“你们娘娘的本事，不知你学到了几分。”
红柳哼了一声，冷着脸不说话。她再年轻，也知道献媚邀宠不是什么好字眼，况且，娘娘承顺陛下那是生存之道，她何必跟个太监眉来眼去的——这死鬼妄想调戏她，没门！
魏安上上下下打量了红柳好几眼，见她只是不肯搭理自己，不由得摸了摸鼻子：他好像又说错话了？
女人心海底针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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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往景福宫去了一趟之后，西苑那些人果然安分许多，再不嚷嚷尚宫局要害她们。看来出宫的诱惑还是很大的，为了能跟远在封地的至亲骨肉团聚，这些人少不得忍辱负重，装出些乖巧模样来。
不过皇帝可不会这样轻易放她们离去，林若秋开的虽不是空头支票，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皇帝予以封赏，总得拿条件来换。至少，皇帝也得先考察一下那几个藩王的作为，若听话懂事的，就先放出去一拨，那蠢蠢欲动的，则免不了多忍受几年骨肉分离之苦——孝道归孝道，朝廷的稳固才是最要紧的。
而林若秋在宫中的分量亦渐渐稳固起来，一举弹压了西苑那些太妃，不止谢婉玉感慨良多，宫中其余嫔妃亦对她心生敬畏——谁能想到林皇后看着温温柔柔、轻言细语的，却连西苑那些摸爬滚打的老油条都斗不过她呢？
这令她们联想到林若秋柔顺的外皮之下藏着只张牙舞爪的猛兽，从前是没机会罢了，如今做了皇后，只怕得原形毕露、可着劲儿欺负她们呢。
旁人也就算了，赵贤妃见多了林氏在皇帝面前花骨朵一般娇娇怯怯的模样，和眼前一对比，愈发不寒而栗，她不止自己小心，还嘱咐宫娥仆从们避着点琼华殿，“上梁不正下梁歪，皇后如此，底下人岂有好的，仔细上她们的当！”
川儿边给她捶肩边笑道：“您今日才瞧出来？”
真要是个一问三不知的，陛下怎么瞧得上她：愚蠢的女人或许可以得宠一时，却绝不会得宠一世，林皇后能在宫中多年屹立不倒，并一举坐上凤位，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
赵贤妃没好气道：“本宫哪晓得她直到今天才露出真容？”
从此只以为女人的心计能瞒得过男人，却绝瞒不过身为同类的女人，这林氏却是旷古绝今第一遭，把她这双老眼都给骗过去了。想起自己曾与林氏争夺过公主，后来为着后位又屡生龃龉，赵贤妃心头难免有些不自在，倒不是怕林氏对自己不利——总归有将军府在，她不敢拿自己怎么样的。不过这女人羞辱人的方式可不止一种，未免她今后拿自己扎筏子立威，赵贤妃觉得自己还是放低些姿态为妙。
她说到做到。从此以后，赵贤妃每每见了林若秋都绕道而走，逢上不得不打招呼的时候，那模样也比兔子还乖——她对家中姊妹都没这般亲切，林若秋着实受宠若惊。
旁人先向她低了头，林若秋自然不会再找她麻烦。她这人信奉点到即止的原则，只要不是过分得罪她，她也不会太难为人，没必要。况且，赵采薇虽不及谢婉玉那样擅长治理宫务，她二人一文一武却能起到极好的制约作用，林若秋怎舍得抛弃这枚棋子呢？
其实治理后宫跟治理前朝是一样的道理，秘诀就在于权力平衡，林若秋从楚镇身上学到的虽然不多，却已大致得其精髓，现在她可以放心睡大觉了。
与此同时，另一场风暴却悄悄酝酿开来，皇帝几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查抄了魏家，以承恩公为首的几位掌家人都被收监，女眷则禁足于府内不得出行，听候发落，一时间，京中弥漫着一片愁云惨雾——谁知道皇帝此举因何而来，魏家得势之后，魏太后让娘家人与京中不少权贵结为姻亲，唇亡齿寒，这些人家害怕受到牵连，难免引起恐慌。
林若秋还是在御花园中散步的时候听李蔷闲说起此事——她如今月份大了，黄松年叮嘱她有空一定要多出去走动，不可在屋内久坐，林若秋只好谨遵医嘱，结果除了红柳绿柳等人外，回回出行都能偶遇上安然和李蔷，结果走着走着，就成了三人一起散步。
次数多了摸清规律，偶然就成了必然，林若秋不免啼笑皆非，她大致能体会这二人的用意，无非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生怕宫中黑暗，谢婉玉和赵采薇等人会不利于她。其实照林若秋看来大可不必，谢赵两人好歹也是皇后之下最尊贵的妃嫔，背后又有家族坐镇，得有多大的勇气才敢朝皇嗣下手？除非她俩疯了。这些年林若秋一个接一个孩子落地，她俩不也没说什么么，怎见得突然就走火入魔？
况且，安然就罢了，小孩子脾性，习惯了当跟屁虫黏着她不放，李蔷怎么也跟着胡闹起来？
林若秋望着对面笑道：“还是她撺掇你来的？”
只见远处安然带着侍女扑蝴蝶扑得起劲，浑然忘了自己前来的目的，反倒是李蔷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不敢擅离分毫——林若秋固然亲近安然这个小妹妹多一些，可对李蔷，她却更多敬重。
李蔷也笑了起来，脸色比刚进宫的时候鲜活不少，“她是个好姑娘，臣妾也很喜欢她。”
李蔷没有姊妹，父母亦早早离世，世间所剩的唯有两个哥哥，可惜李清为了宋氏甘愿隐姓埋名，如今不知所踪；李海又势欲熏心，一门心思将李家发扬光大，李蔷于他而言，不过是留在宫中的摆设而已。
人间处处冷漠，故而李蔷见了活泼讨喜的安然，难免移情于此。她二人如今也很要好了。
李蔷折下枝头一朵浅紫色的报春花，叹声道：“月满则亏，盛极必衰，承恩公府辉煌了这么久，谁能想到会落到如今门庭冷落的下场，真是报应。”
林若秋已听她简述了皇帝禀雷霆之威查抄魏家的消息，闻言只觉得心情复杂，倒没有多少欢喜之意。魏太后是与她不睦久已，从前那个魏昭仪更是曾下手害她，但偌大一个家族说垮就垮了，林若秋难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楚镇不告诉她，大约也是怕她物伤其类，林若秋只能从李蔷这里探听更多细节，“陛下是因为魏大人贪污的缘故才这样严惩么？”
虽说楚镇治下清廉，亦最忌底下结党贿赂之举，但他也并非那种食古不化不知变通之人，只要不触及原则性的问题，皇帝多数情况下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是从轻发落——不然光靠着那点俸禄银子，有几个官能在京中买下一栋宅子的？
就算魏家行事略过分一些，贪污的数额略大一些，皇帝也不至于震怒至此，听说已经和刑部商议，要将承恩公魏徽斩首示众，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李蔷摇了摇头，“光是贪墨自然不止于此。”她望了望四周，终是犹豫开口，“听说魏家还私造军械，卖给北狄那群蛮子，陛下怎么会不生气？”
林若秋险些惊呼出声，继而忙堵上嘴，她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要震碎了。固然北狄冶铁业不发达，武器装备等自造有限，少不得得从周边小国购买，可她想不到大周朝有人敢做这种事，还是皇帝的舅舅家。
承恩公府疯了？

第160章 失意的太后
李蔷望着她诧异神色，十分冷静的道：“承恩公府自然没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承恩公府别看这些年风光依旧，内里其实只剩下一个空架子，早就入不敷出——先帝驾崩那几年，因皇帝势力尚弱，承恩公府着实风光过一阵，可随着皇帝登基之后地位日渐稳固，承恩公府却成了一块甩之不去的狗皮膏药，加之皇帝有意压制太后一方外戚，避免其坐大，承恩公府惶恐之余，自然只有另谋出路。或许他们也想不到此举对大周朝有多么大的危害，但无论有心还是无意，危害已经铸成，其罪定不可赦。
而李蔷之所以能知道这么多的内幕消息，则是因此次奉旨查抄的是她的哥哥李海。李蔷自嘲的笑了笑，“这样得罪人的差事，也只有妾身的哥哥才能应付裕如。”
或许在她看来，皇帝是将一个烫手山芋扔给了李家，可林若秋却由衷感到羡慕。有时候她多希望家世能稍稍强一点儿，多出几个有用的人，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一家子都是她的附庸，连同她都是依附着皇帝而存在的。
独占恩宠固然好，可万一她也有未老恩先断的那天呢？站得越高，难免看得越远，也就意味着更多的忧患，魏太后就算晚景凄凉，好歹风光过好一阵子，只怕她将来还不如魏太后呢。
林若秋小小的感伤了一会儿，便将思绪拉回眼前，安慰李蔷道：“你也无须担心，这表示陛下看重你哥哥呢，否则怎放心将这样大的差事交给他去做？李大人在京中待的日子最短，与各世家交情也最粗浅，未免有失偏颇，陛下也只能选他。”
李蔷神色却仍有些哀伤，她短促的笑了一下，“我只怕李家会变成第二个魏家。”
林若秋没法再劝她了，她能说李蔷杞人忧天太过悲观么？不，或许她是很有预见性的，日渐增长的权势，也就意味着李海日渐刚愎自用——终有一日膨胀过了头，他会将自己胀死。
但就算抱有跟李蔷同样的念头，林若秋也不能火上添油，毕竟那可是人家亲哥哥，她只得勉力苦劝了一回，至于李蔷肯不肯听进去放宽心胸，总归她已经仁至义尽了——若非看在她跟李蔷交情份上，林若秋还不能帮那人说好话呢。
两人正絮絮谈论着，进宝从远处小跑着过来了，脖子上都是汗，“娘娘，长乐宫来人了，您先回去瞧瞧吧。”
莫非是魏太后来找她说情的？林若秋忖道，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李蔷会意，知趣的道，“姐姐有事，臣妾就不多打扰了。”
说罢便屈膝告退，临行还把安然也拉走了，省得她好奇心发作起来追问不休，也让林若秋这厢难办。
林若秋的确有些为难，身为魏太后名正言顺的儿媳妇，按说她是有义务为婆婆尽一份力的，只是这件事……并非她记着私仇，但魏家私贩军械给北狄，已经犯了大忌，就算她来说情，皇帝也未必会饶恕吧？
况且她身为一国之后，若连自身的立场都站不稳，皇帝只怕会恼了她，就算她仍能保有先前的恩宠，大约也须好一段时日才能哄得皇帝回心转意。
如何取舍，林若秋一路上无比纠结。
可当她走到琼华殿门首，见到一脸焦急等候着的崔媪时，她心头已如磐石落地。
崔媪急急迎上前来，虽事发突然，仍不忘给她行礼——魏太后虽然略护短了些，身边的宫人却都是训练有素，也正因如此，魏太后在外头的名声并不十分难听，倘若她定要与承恩公划清界限，也是很容易做到的。
就怕她自己不肯。
林若秋耐心听完她一番颠三倒四的陈述，虽是半通不通，好在有李蔷先前的话帮忙理清头绪，林若秋便道：“姑姑，您的意思本宫明白了，请恕本宫无法帮忙。”
崔媪急道：“怎么会呢？您一向最得陛下钟爱，且如今身怀龙裔，陛下怎么着也得赏您几分薄面，只要您能帮忙说情……”
林若秋缓慢而坚定的摇了摇头，“就算如此，本宫也不会置喙半句。也请您转告太后娘娘，若真为了承恩公府着想，就请太后亲自出面揭发此事，破釜沉舟，或能求得一线生机。”
崔媪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惊讶，似乎想不到她会拒绝得这样干脆，就算林皇后与太后娘娘之间素有嫌隙，好歹也须假装一番贤惠孝顺吧？
崔媪尝试着尽最后一把力，声音艰难的道：“但，承恩公府总归是太后娘家，亦是陛下的外祖家，陛下总不能眼看着他亲舅舅……”
“正因如此，太后娘娘才必须学着壮士断腕，否则，娘娘不止会失去一个好兄弟，亦将失去一个好儿子。”林若秋声音清晰的道。
她绝不是在危言耸听，因着儿时缺失母爱的缘故，皇帝难免会对魏太后抱有期待，亦能多方容忍，可任何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尤其在涉及国土安全的问题上。魏太后若执迷不悟，为了一个不成才的兄弟胡搅蛮缠，那只能让皇帝儿子的心情变得更差。
许是被她脸上的表情吓住了，崔媪竟不敢再提，转身就告辞离去。
红柳望着那老妇气咻咻的模样，不禁担忧的道：“娘娘，您此举会不会得罪太后？”
就算未必有用，至少装一装样子也好啊，有时候她觉得自家娘娘骨子里未免太刚直了一些，只怕免不了要吃亏呢。
林若秋其实只是懒得骗人而已，她轻声道：“既然不打算帮忙，为何要给人希望？若这般欺瞒太后，本宫更得落得不孝之名。”
其实她说的话句句都无愧于心，也句句都是真理，端看魏太后能否听得进去。但就算她听不进去，甚至因此记恨上林若秋，她今后也伤害不了她了。魏太后始终没认清一个道理，她所有的权利都来自于楚镇这个皇帝儿子，而非她那自以为亲切的娘家，一旦楚镇认真动了除去魏家之心，魏太后今后也只会是只没牙的老虎而已，不足为惧。
长乐宫中，崔媪一五一十将适才与林若秋的对话告知魏太后，魏太后听了倒没多生气，只厌恶地撇起嘴角，“哀家早料到她不会帮忙。”
那蹄子惯会在皇帝面前装模作样，真遇了事躲都躲不及，魏太后本就没对她抱多大指望，自然谈不上失望。
崔媪愁容满面的道：“那咱们还能想什么办法？”
几次求见皇帝都不得见，魏大人却在牢中朝不保夕，不日就将处斩了！崔媪陪伴魏太后多年，自然很能体会她此刻的心情，两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魏太后咬碎银牙，一拍桌案道：“皇帝好狠的心！哀家倒不信哀家要死了，他还能不见哀家！”
听她的意思，似乎打算绝食相抗，崔媪大惊失色，“太后不可！”
魏太后的神色却冷彻如冰，“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哀家唯有以性命相胁，才能令皇帝稍稍动容吧。”
崔媪胸中一团乱麻，想起林若秋适才那番忠告，陡然一激灵，犹疑片刻还是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您非但不该插手此事，最好是由您出面指证，如此才能遂陛下之意……”
“皇帝的意？”魏太后冷笑道，“皇帝的意思就是让哀家不顾娘家，不要兄弟，若哀家真能狠心绝情到这地步，最不该要的就是这个好儿子！”
崔媪见劝无可劝，只得紧紧的闭上嘴。
魏太后主意已决，绝不愿多耽搁，当天送来的晚膳便未动过——承恩公府一大家子还有牢里的魏徽都等着她救命呢，每每思及此处，魏太后便觉胸中泣血。
用不着多么费力，她便坚持饿了下来，人老了胃口本来也不大好，因着忧虑魏家之事，魏太后更是连粥都懒得喝了。
如是粒米不进三日之后，长乐宫传来消息，魏太后终于晕倒了。
彼时皇帝刚命人清点完魏家抄检出的府库，便马不停蹄赶来琼华殿中，眼里还带着些彻夜未眠的红血丝。
林若秋见状心疼不已，忙命人盛了碗炖得浓浓的参汤来，至于余下的鸡汤之类补品，等他缓过劲再用。
楚镇端着碗一饮而尽，脸上有了些许血色，便望着她颔首道：“你做得很好。”
林若秋知道这不是夸汤，而是称赞她打发走崔媪的举动——在魏太后那里或许她会被视为不孝，可在皇帝看来，这分明是明事理的表现。
林若秋赧然一笑，摸着肚子道：“怀着身孕的女人，只有躲着是非的，哪有去寻是非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反正她的娘家扶不上墙，林若秋索性做个不问国政的皇后，或许这样于她更有益处。此次承恩公府的风波，在魏太后看来是家事，可在皇帝眼中分明是国事，那林若秋最好是两边都不管，只做不闻不问。
楚镇拉着她的手，由衷感叹道：“若母后有你这番心胸，朕就省心多了。”
林若秋觉得这个实在不能类比，若她处在魏太后的位置，未必不会替承恩公府求情——理智归理智，可有时候感情往往是会战胜理智的。
也幸而她的娘家不够中用，不至于酿成魏家这样大的祸事。每到此时林若秋都不免庆幸，林耿虽然糊涂，可他这辈子注定了是个糊涂的小人物，酿不成惊天动地的恶行来，实乃不幸中之万幸。
看着皇帝郁郁寡欢的神色，林若秋本待劝慰他几句，可巧魏安进来说了长乐宫中消息，林若秋便道：“母后有恙，陛下还是过去看看她老人家吧。”
楚镇冷冷道：“太后若定要寻死觅活，何必告诉朕，一索子吊死在房梁上岂不更干脆？”
林若秋心道皇帝毒舌起来也是够毒的，但此刻显然不是该表扬的时候，林若秋只得恳切的道：“太后娘娘无非想见陛下一面，有什么话当面说开了也好，陛下也不想胸中留有遗憾吧？”
她看出皇帝其实赌气的成分居多，至于魏太后……但愿她见了皇帝儿子能恢复几分理智，否则，用不着魏太后动手，只怕这母子情分将由皇帝亲手斩断。
楚镇终于还是起身去了长乐宫，林若秋在心中默默祷告一回，希望等会子两人见了面能一切和睦，如果不能……也无所谓，反正对她都没啥损失。

第161章 离宫
长乐宫中，魏太后悠悠醒转，就看到皇帝身子微微前倾坐在床头，手里捧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崔媪则喜气洋洋在一旁擦拭博古架上的污渍——哪怕上头并没落多少灰，她心里也很高兴，无疑是因为皇帝愿意让步的缘故。
魏太后不禁舒了口气，看来绝食这一招还是很有效果的，皇帝终究是个孝子，不忍心见母亲活活饿死——虽然魏太后并不知自己能坚持多久，但如今皇帝肯过来，便是皆大欢喜。
楚镇见她醒来，也不追问她是怎么病倒的，只神色温和的端起碗盏，“母后身子虚弱，还是喝点粥水吧。”
该强硬的时候就强硬，该怀柔的时候就该怀柔，这点道理魏太后还是很懂的。何况皇帝已经向她低头，魏太后自然得适当服软，她任由皇帝扶她坐直身子，又乖乖张着嘴，让皇帝将煮得稠厚的白粥喂进去。
粥里并未加肉末一类的杂物，只略微撒了点青盐，对魏太后这样久饿成疾的病人最为适口。
直至用了小半碗薄粥，魏太后才打破沉默，恍若无意的向皇帝问道：“魏家的事处理好了么？”
楚镇仍是那副平淡如水的脸色，“朕会将承恩公府削爵，贬为庶民，其府中家产悉数抄没，至于其他，朕将不再追究。”
魏太后听着虽有些伤感，到底还在承受范围内。事到如今，她已不再奢求娘家能保住爵位，至于钱财……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以后慢慢再挣吧。
比起她曾担忧的情况，其实已好上许多了。魏太后心下大宽，正想向皇帝表示勉励，谢他肯保全舅舅一家，可谁知却见楚镇淡然道：“余者朕可以不追究，可承恩公魏徽，朕已决定将其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魏太后手上一颤，正张着的嘴忘了咀嚼，刚喂进的粥水顺着嘴角流下，看着甚是令人呕心。
楚镇却浑然不在意，只取过一旁的丝帕为母亲拭去污渍，一面道：“母后还是保重身子要紧，勿让这些小事乱了心神。”
魏太后如遭雷击，心神剧颤，片刻后便抓着皇帝摇晃起来，痛哭道：“他是哀家的亲兄弟，是你的亲舅舅！你怎能如此？”
楚镇望着她涕泗横流的模样，厉声道：“他若真以朕的舅舅自居，就该安分守己，事事以天子言行为表率，而非仗着朕给的权势作威作福，婪取财货，结党营私。”
顿了顿，他复冷笑道：“还私贩军械给北狄人，这也能算是效忠于朕？朕不诛他九族已经是宽仁备至，母后，您真要为这样的罪人求情么？”
魏太后听得呆住，连哭都忘了，她大约想不到皇帝对承恩公府有这样多的怨言，时至今日才最终爆发出来。
看着皇帝那双几乎能冒火的眼睛，魏太后无端竟有些害怕，她微微阖目，轻声说道：“是哀家的错，光记得皇帝登基时魏家有从龙之功，却忘了狡兔死而走狗烹，是该卸磨杀驴的时候了。”
听着魏太后这样冤屈黑白，皇帝竟也不生气，只稍稍别过头道：“随您怎么说罢，此事已成定局，魏徽朕非斩不可，但念在他为母后亲兄弟的份上，朕便赏他一个全尸，枭首三日后，许家人入棺收敛吧。”
魏太后只觉得脏腑都麻木了，内心虽是悲痛到极点，却一滴泪都落不下来，她木然道：“皇帝决心已定，老妇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但求陛下赏老妇一个恩典，许老身往白云观中清修，从此这世间纷扰，都与老身无尤。”
楚镇不禁蹙眉，“母后您这是何必……”
魏太后却不似做戏，只是心灰意冷到极点，她平静说道：“魏家完了，老身再待在宫里，也只会令皇帝脸上蒙羞，但求陛下开恩，允老身以此赎罪。”
说是赎罪，更像是对楚镇这个皇帝儿子无比失望，否则她本可以留在长乐宫颐养天年，何必到那清苦地方茹素念佛——魏太后养尊处优多年，本来也不是容易舍得下富贵的人。
楚镇自嘲的笑了笑，“当年朕生下来，您问也不问就将朕扔给昭宪娘娘，如今魏家出事，您又再度弃朕而去，让朕置于骂名之中，母后，其实您从未将朕当成您生养的儿子罢？”
魏太后肩膀一颤，却仍是倔强的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然则皇帝也早不是当年哭着闹着要见生母的稚童了，短暂的沉思之后，他静静说道：“准。”
言毕，便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开长乐宫。
崔媪在外偷听了半日，皇帝走后方才斗胆进来，见魏太后坐在床上发呆，不由得埋怨道：“您这一招使得未免太大胆了，如今陛下正在气头上，万一他竟答应，难不成您真要到白云观那鬼地方清修吃苦？”
魏太后苦笑道：“他已经答应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魏太后并不后悔。皇帝斩杀了她的胞兄，魏太后自觉无言面对泉下爷娘，况且，魏氏一大家子都在忍饥挨饿，独她一个安享尊荣有什么意思，与其留在宫内与皇帝两看相厌，倒不如干脆避而不见，或许还能留得一点最后的自尊。
魏太后轻叹了声，既然自己没尽过一天母亲的责任，就让皇帝权当没有这个生母吧——于她们母子而已，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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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殿中，林若秋亦得知魏太后将离宫静养的消息，她原以为这是魏太后以退为进的招数，并非真要出走，可长乐宫的人却来报，魏太后已着人收拾起东西，至于皇帝，却没有半点妥协的意思，而是二话不说命刑部拟旨，择日将承恩公大人处斩。
一颗人头落地，长乐宫中也变得空空如也，绿柳喜孜孜的道：“这下可好，太后娘娘自愿去观中吃长斋，往后她可没法子用孝道来为难您了。”
红柳瞪她一眼，示意她说话小心些，但在内心深处，两人显然抱持着同样的想法。
林若秋却没有多少大仇得报的欢喜，她只觉得魏太后此举太过决然、也太过狠心了些，这样一走了之，摆明了是在向外人彰显皇帝不孝。明明皇帝对魏家已然从宽发落，只处置了魏徽这个主犯，魏太后却仿佛伤透了心——当此之时，她本该与皇帝站在统一战线上，表明自己公正无私才对。
这位娘娘倒好，因着一时的怨气，就把皇帝的脸往地上踩，是嫌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么？
林若秋很明白，倘若她与魏太后易地而处，未必能理智的看待问题，可人总是会亲近自己喜欢的人，比起魏太后的愁苦，她自然更关心皇帝的感受：被亲妈从小遗弃，好容易得享天伦之乐，亲妈又要离他而去，皇帝心里一定能难受吧？
林若秋准备了满满一肚子宽慰他的话，可当楚镇再度过来的时候，林若秋却感觉他看上去问题并不大——眼睛是有些憔悴，脸色也有些暗淡，可除此之外看着都很好，精神也很不错。
这让林若秋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楚镇却望着她笑道：“无须为朕担心，朕很好。”说罢轻轻叹了一声，“太后要走便走吧，朕知道她恨朕，与其见了朕徒增不快，倒不如让她老人家到宫外散散心，兴许是朕做的最后一场功德。”
话虽如此，可血缘纽带哪是那么容易割舍的，何况本朝以孝治天下，魏太后好端端的跑去白云观清修，外头议论起来总归不好听，倒好像皇帝苛待她似的。
林若秋叹道：“臣妾只是替陛下名声着想。”
其实她的名声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有先前宋太傅做的那番工夫做底子，也不至于多么坏就是了。说起来都是皇帝家事，臣民议论一两句就是了，只当茶余饭后的八卦，唯独邺王妃却急怒攻心，还向她寄了一封言辞激烈的信来，指责她为人多么恶毒，逼死了魏家，又赶走了婆母。
楚镇皱眉道：“那蠢妇的话你无须理会，由她自去便是。”
相较于魏太后有着生恩，楚镇对邺王这位顽劣的同胞兄弟可没多少好感，说不准还有些嫉妒之情，至于邺王妃那个蠢婆娘，楚镇更懒得多费精神。
林若秋点点头，放着邺王妃夹枪带棒的攻击且不论，林若秋对她还颇有微词呢。当初她那个宝贝儿子楚兰险些被魏语凝利用，差点撞了林若秋的肚子，若非林若秋福大命大，这一家子都该充军喝西北风去，还有脸来恐吓她？简直不知所谓。
说起来楚兰损了面目，邺王妃很是伤心失意了一阵子，好在去年又添了个儿子，如今快满周岁了，今后的世子之位只怕有得争呢！
林若秋道：“那邺王府的周岁礼还办不办？”
就是为了这宝贝疙瘩，皇帝才破例许邺王一家在京中多留几月，不过如今魏太后不在了，那位二公子的生辰礼恐怕热闹不起来，不知邺王两口子是否办得下去。
楚镇沉吟道：“既如此，你就备份贺礼送去吧。”
一码归一码，楚镇既不会因魏家而迁怒太后，亦不会因太后而迁怒邺王。不过他对邺王本就没多少兄弟之情，何况是才出世的小侄子，他们愿意热闹也好，不愿意也罢，皇帝都懒得过问。
林若秋一一答应下来，见皇帝眉心微有倦色，遂体贴的道：“陛下若是累了，就在臣妾房中躺一会儿吧。”
她可没有邀宠的意思，只是想为皇帝提供一处休憩的所在，毕竟这会子也不好将人赶到太和殿去。
楚镇点点头，俯身低头进殿，看样子真是累了。这厢林若秋便将景婳和楚瑛叫到面前来，拉着二人小手道：“父皇今日心情不大好，待会子候他醒来，你俩可得多陪陪他，务必要让父皇撇开那些烦难事，能办到吗？”
楚瑛还在懵懂之年，景婳却已经很懂事了，当即拍着小胸脯道：“女儿一定会让父皇多笑一笑。”

第162章 楚珹
于是当皇帝小憩了半个钟头起身后，这两个小团子便一窝蜂的涌上前，一个巴着他的膝盖要他讲故事，令一个则够着腿，拼命去扯他颌下的短须——似乎很可惜他们的父皇没能留一把长胡子，这样抓起来就更有意思了。
皇帝被两个小魔头缠得没办法，只能无奈的望向林若秋，“是你让他们来找朕的？”
林若秋乐呵呵的道：“不能总是由臣妾来照顾他们呀，陛下身为人父，也该尽到人父的责任才是。”
楚镇没话说了，仔细想来，他忙于朝政，与两个小家伙相处的时间实在不多，难得今日有空，素性尽情地与两人玩乐一番吧，省得总说他这位父皇疏忽渎职。
林如秋望着三人打成一片的热闹景象，不由得悄悄松了口气，有她们一家子齐齐使劲，总算能令皇帝的伤感稍稍释怀了吧：没了太后，还有这些家人呢，日子总是得慢慢过下去的。
倒是魏太后一意孤行去了白云观，不知能否忍受寺中清苦，照魏太后那个富贵脾气，兴许用不着人人劝，她自己就灰溜溜的回来了。
转眼十多天过去，宫中一切如常。魏家的败落虽在京城引起了一阵风波，可盛衰乃常事，那些个大世家，无一不是饱经忧患又屡次起落，何况这回魏家的灾祸并未牵连到他们，故而众人紧张了一阵之后，便渐渐放松心态——说起来皇帝也只斩了一个魏徽，其他人可都好好活着呢，可见咱们这位陛下天性仁慈，见不得杀戮之事。
也幸而如此，朝野内外对魏太后的远行都不约而同保持缄默，皇帝的无情缺乏明证，太后娘娘任性护短却是实实在在的——既如此，他们就用不着掺和皇帝家事了。
朝臣们皆以为皇帝在和太后认真较劲，可唯独林若秋看得出来，楚镇心里并不十分好受，赌气归赌气，他没想到魏太后会真不认他这个儿子，这些年来，楚镇一直在竭力寻求母亲的认同，最终还是失败了，也难怪他耿耿于怀。
仿佛已成为一种执念。
此日夜间，林若秋望着身侧久久难以入眠的男人，轻声劝道：“陛下还是到白云观去一趟吧。”
楚镇冷冷道：“太后执意如此，朕有何办法？”
母子两个都很倔强，明明是亲生的，怎会闹得这般僵硬？林若秋在家中却恰好相反，她跟王氏虽非亲生，两人却极为投契，就连王氏都常常惋惜，说林如秋要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就好了，可见亲缘这种事也是可以积累的，楚镇和魏太后都对彼此有太多防备，彼此怎能敞开心扉？
林若秋谆谆道：“太后想如何那是她的事，臣妾只希望陛下能无愧于心，万勿因一时冲动而终身抱憾。”
不管魏太后是否潜心苦修，于情于理皇帝都该去看一看她，若能劝得魏太后回心转意自然是好，如若不能，皇帝从此也能自在一些，不必在良心上存有愧疚——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许是仁至义尽这个词触动了皇帝，他轻轻捏起林若秋的手，迟疑道：“可是朕担心……”
林若秋莞尔，“黄大人说了，还得半个多月才生呢，臣妾会等陛下回来。”
事实上孩子也是个很好的借口，魏太后再怎么绝情，总不至于连亲孙子都不想见吧？到底里头也留着他们魏家的血呢。
皇帝沉思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此时此刻，他只想求一个结果。楚镇下意识攥紧她的手腕，真挚的道：“若秋，谢谢你。”
如同一盏指路明灯般，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照亮他。这种台词说出来就太难为情了，皇帝自然羞于出口。
林若秋嫣然笑道：“臣妾早说过，陛下与我之间，不必言谢。”
两人在黑暗中彼此对视，哪怕看不清面目，也能感到无限的安宁与美好。
皇帝听从了她的建议，决定罢朝三日，马不停蹄地赶往白云观，至于能否劝得魏太后转圜，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楚镇离宫第二天，林若秋清早迷迷糊糊醒来，下意识地摸向身侧，没能触到男人结实的身体，摸到的却是一片沾湿的被褥。
随即她才记起皇帝去了白云观这件事，谢天谢地，没让皇帝知道她尿床——有些孕妇到了后期，会连小便都没办法控制，林若秋虽还未遇到过，对于这一点却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等等，那好像不是尿？林若秋低头看了看身下，总算反应过来，她像是要生了。
于是她以惊天地泣鬼神的架势大声唤道：“红柳！绿柳！进宝！”
但愿不会把他们给吓着。
甘露殿中，谢婉玉得知皇后发动的消息，亦忙不迭地套上鞋袜起身，如今宫中太后皇帝都不在，能做主的就只有她这位贵妃了，谢婉玉自然不敢怠慢。
明芳一边为她披上外袍，一边小心翼翼觑着她的脸色道：“娘娘，这大清早的，太医院未必有人值班，只怕得耽搁好一阵子呢……”
谢婉玉叱道：“胡说什么！皇嗣为大，太医院那起子人爬也得给本宫爬起来。”
“自然，太医院是不会不管的……”明芳陪着笑，继而字斟句酌的道，“不过娘娘，谁能想到皇后会在这时候生孩子，又生得恁早，太医院力有不逮也是常有之事，若是太医院的人来得稍稍迟点，或是来的是个末流的太医，那么皇后……”
谢婉玉心中一动，林若秋的胎像向来是由黄松年那对师徒负责的，旁人未必知道得有他们清楚，可黄松年一把老骨头常须休养，若自己以黄松年年老之名不去请他，而是叫些不熟悉的太医，那么林氏这一胎未必能生产顺利。
明芳见她有所动摇，遂加紧道：“女人生孩子，好比在鬼门关上走一遭，哪有事事如意的，或是母子俱危，或是子存而母亡，民间这一类的例子多着呢……”
若说从前贵妃娘娘无须对皇嗣下手也就罢了，那时候胜负未见分晓，娘娘最要紧的是独善其身，可如今林氏已经成了皇后，她若不腾出位置，旁人哪还有机会？
明芳满以为这些话真心为主子考虑，谢婉玉就算不赞同，也绝不会斥责她，可谁知下一刻，她便感觉脸颊上着了重重一掌，火辣辣的疼。
谢婉玉冷冰冰的道：“再有下次，可不止一巴掌这么简单，自个儿去暴室请罪吧。”
说罢便看也不看她，兀自拂袖离去。
明芳捂着红肿发烫的脸颊，只觉羞惭无比，内心一缕恨意却渐渐漫上来，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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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镇接到急报赶回的时候，琼华殿已进入最紧要的关头，房门紧紧闭着，却仿佛能嗅到里头那股强烈的血腥味，一声接一声的呻唤更是隔着门板不断传出来。
楚镇待要闯进去，几个留作候补的稳婆忙拦住他，说是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娘娘正在集中精力的时候，断不可贸然打扰。
谢贵妃上前施了一礼，款款说道：“陛下放心，黄太医说了，虽比预期的时候稍早一些，可皇后的体质十分健康，不会有大碍的。”
楚镇蓦地望向她，“皇后为何会提早生产，其中是否有些缘故？”
谢贵妃只觉呼吸一滞，虽然知晓皇帝对林氏钟情，却想不到皇帝会把其他任何人都打成谋害林氏的凶手，爱之深，情之切，大概正是如此吧。
她坦然道：“黄松年所言，皆因皇后在南巡途中有孕，舟车颠簸难免有所影响，加之前段时日封后大典受了些劳累，这才使得二皇子早早出世，所幸并无大碍。”
清者自清，她并未做过的事，自然无须承认。
赵贤妃则在一旁撇了撇嘴，她没谢婉玉这么爱现，故而迟了一刻才赶来，想不到却听见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当真是反胃。
还未及时将一张嫌弃脸撤下去，赵贤妃就看到皇帝冷冷瞪自己一眼，顿时心下一惊，继而注意到谢婉玉的打扮，这才醒悟过来：往日那么注重仪表的谢婉玉，今日却头也不梳，首饰也没戴，可见她对皇后多么关切，反观自己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一丝不乱，分明是有备而来。
赵贤妃暗骂谢氏狡猾，往常怎不见她跟林氏多么亲厚，偏今日装出许多做作模样来，还害得自己被人嫌弃。
在心底痛骂了千遍万遍，赵贤妃到底没敢上前找谢婉玉算账，在这关口，她还是不引人注意最为安全，遂灰溜溜的躲到角落里去。
皇帝并无理会这两人间的暗流汹涌，只焦灼不安盯着产房的方向，似乎比里头人还紧张十分。
好容易等到门帘被人掀开，一个富态而和蔼的接生嬷嬷抱着襁褓出来跪下道：“恭喜陛下，皇后娘娘又诞下了一位小皇子。”
楚镇来不及多看那孩子几眼，便一阵风的钻进房内，及至看清林若秋的模样，方可放心。
林若秋的精神很好，虽然孩子来得比她意料中早了些，不过也只有最初一刹的张皇失措，等黄松年等人赶来之后，她的心态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一回生二回熟，有什么可怕的。
因此后来生产的过程也无比顺利，虽说这第三个孩子并非完全足月生产，可比前两个也瘦弱不了多少，不知是否林若秋的错觉，总觉得他比楚瑛要更强健一些——可能因为大古给皇帝开的那些药，让小蝌蚪的活力也增强了许多。
这总归是好事。
尤其是三宝头顶的那一圈乌黑胎发，看着甚是喜人——没错，林若秋已决定将这个新出世的孩子小名定为三宝，她后悔之前没想到这么简明易懂的命名方式，多顺口啊。不过那时候她也没想过自己会生三个就是了。
此时稳婆已再度将孩子抱进来，免得吹多了外头冷风，落下疾病。林若秋爱怜的瞧着孩子红润脸颊，抬头望着楚镇道：“陛下，您可想好了给孩子起什么名？”
该不会又得翻古籍翻个几天吧。
楚镇这回却胸有成竹的道：“朕已经想好了，就叫阿珹。”
早在楚瑛出世的时候，皇帝便已经为今后的儿子们列上了一长串名字，至于能用多少，全看老天爷肯不肯赏脸。如今看来，老天爷对他还是很好的。
楚珹，楚珹，护城的美玉。林若秋在心中默默念诵几遍，对皇帝的想法有了大致认识。但楚珹会否按照他父皇的期望成为辅佐之才，却是谁也说不定的，林若秋不愿对孩子们太多干涉，倘若真有命运这回事的话，它会在无形中选定每个人的才能，身为父母所能做的，唯有引导和发掘而已。

第163章 洞察
辅佐就辅佐吧，看来皇帝的意思还是长幼有序，也是，楚镇亦是长子即位（尽管前头夭折了两个哥哥），他自然是赞同祖宗规定的。
但说到规矩，天家却是最不重规矩的地方，尤其在皇位继承上，变数多着呢。林若秋尽管个人更赞同选贤举能，走可持续性发展路线，不过皇帝自有主张，她也就不在这上头多掺和了——只要不是过分痴呆顽劣的，一个守成之君也能给朝代续好几十年命，从这个意义上讲，遵循祖制不失为一种稳妥措施，至少可以免于朝政动荡。
至于林若秋的任务呢，则是教导这两个孩子尊敬友爱，将来无论哪个继承基业，都须得爱护手足，关怀兄弟，说到底，当皇帝未必是件美差，谁祸谁福还说不定呢。
林若秋脑子里天马行空晃悠了一阵，回过头来，就看到皇帝老神在在地望着她，不由得尴尬道：“您怎么了？”
楚镇微笑，“朕只觉得你年岁愈长，风姿却愈发动人了。”
这人的嘴也越来越甜了，跟抹了蜜似的。林若秋干咳了两声，左右四顾，还好没什么人听见——或者说众人已习惯了装聋作哑。
楚镇为她掖了掖被褥，温声道：“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经历了这么多遭，他对于林若秋的情况已很清楚了——看似柔弱，却有着超乎寻常的生命力，旁的女人此时只想好好睡一觉，她却总想着先填饱肚子。
林若秋也知道身为皇后露出馋相不太雅观，可她真的很饿嘛，生孩子比马拉松还累人，怎叫她不消耗太多的精力？
林若秋于是矜持的道：“臣妾不饿，但若陛下定要用膳，臣妾愿意相陪。”
这会子倒学会拿人当成挡箭牌了，楚镇横她一眼，遂命人端上一盅鸡汤，并两碟刚从蒸笼里取出来发得热气腾腾的糕点。
那糕点是加了红糖的，甜度惊人，放在平时林若秋绝不敢多吃，但鉴于她刚刚掉了好几斤肉，此时不补充回来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楚镇见她狼吞虎咽吃着糕，生怕她噎死，遂轻轻为其拍着背，又将那撇去油星的鸡汤喂她喝了两勺，动作之温柔，看得一众年将半百的嬷嬷们都心折不已。谁说男子天性粗卤，对着心爱的女子，那是要体贴就有多体贴呢，只可惜，她们年轻的时候没这福气罢了。
林若秋喝了半碗鸡汤，这才想起来询问，“太后娘娘呢，陛下您就撇下母后独自回来？”
楚镇神色微微冷凝，“太后愿意清修，由她去罢。”
看来哪怕是一个新生命的诞生，也无法挽回魏太后的慈母心肠。为了她那个不成才的兄弟被枭首示众，魏太后已经恨透皇帝了罢。
林若秋不知该如何安慰，其实史书上不乏类似先例，但多半是由于丈夫或儿子被废而被赶出去的可怜女人，像魏太后这样皇帝儿子明明健在、也愿意赡养她终老，可她却执意离宫修行，大概仅此一例。
林若秋于是劝解皇帝道：“母后在外头散散心也好，这宫里太过逼仄，人多口杂，太后娘娘听多了旁人胡言乱语，愈发神志不宁，若能静养一段时日，等太后娘娘想明白了，定会回心转意的。”
楚镇颔首，虽不抱多大希望，不过魏太后执意如此，他也只好罢了。大不了多派几个宫人随侍太后，于太后而言，这便是他所能尽到的最大孝心罢。
林若秋怕皇帝太过伤感，又拉着他商量几个孩子今后的住处。男女六岁不同席，几个孩子虽还不到需要避嫌的地步，可小孩子都是见风就长，也该尽早打算起来了。况且，刚出世的婴孩与渐渐懂事的显然不能放在一处，景婳又是个对什么都好奇的性子，未免失手碰着摔着，还是隔开了些；楚瑛夜里睡觉则有些浅眠的毛病，稍许一点声响都能让他惊醒过来，放个日夜啼哭的婴儿更加不行。
楚镇一听果然是大事，也便细细地商讨起来，琼华殿再次扩建得等她出月子以后，目前这一个月里，也只好委屈些了。至于那些个乳母，最好明确分工，各管各的小主子，不然纠葛起来，愈发得一团乱麻。
楚镇说得兴起，索性让魏安取来白纸和墨笔，细细描画他理想中琼华殿的布局，庭院屋舍、水池楼阁，一处处该如何安置都须思之周详。
林若秋见他全神贯注的样子，方才松了口气，谢天谢地，走了一个魏太后，又多了个小魔头，皇帝就算想闲也闲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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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福宫中，钱太妃得知皇后再度诞下一子的消息，喜得先念了声阿弥陀佛，继而便要让侍女扶她去小佛堂里烧香——天地良心，钱太妃比谁都盼着皇后平安生产，加之先前闹的那一出，皇后明面上虽不怪罪，可若这一胎生得不顺，难免被人翻出旧账，那她们几个老太妃的处境可想而知了。嘴坏一点的，没准还得说是她们将皇后娘娘气得早产的呢！
郁太妃见她身子颤颤巍巍的、还想挣扎下床，只得放下手中正磕着的瓜子仁起身，却并非上前搀扶，而是将她按回去，撇着嘴角道：“老姐姐，你自个儿都走不动，何苦费这些事，还是老实躺着养病吧！”
年老的人哪里经得起折腾，钱太妃先前服了那么些泻肚的药，难免落下病根，这都一个多月了，腿肚子还是虚软的，爬都爬不起来。
钱太妃被喜气冲昏了头，倒忘了是郁氏害她病倒的，只顾殷殷向她道：“真好，这下昭宪娘娘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原来皇帝后嗣无继，她们这些太妃虽然眼热，却也更添惶恐——皇帝没有亲生子，少不得得从宗室里择人来继承，能被挑中的固然是幸事，可若因此引起干戈呢？钱太妃听说过许多兄弟阋墙的丑闻，甚至血流漂杵都不鲜见，可是对一个母亲而言，她惟愿自己的儿子平平安安的，做个富贵王爷，也比争那张龙椅来得轻松许多。
后来皇长子出世，宫中唯有这么个独苗苗，人人视之如珠如宝，也都自上而下捏了把汗，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呢，岂非人人都得拿来陪葬？如今又添了个皇子，不止宫中人心欢悦，钱太妃更免不了痴心妄想：要是皇帝龙心大悦，肯早些放她回封地跟儿子团聚就好了。
郁太妃瞥见她这副不成器的模样，不由得嗤之以鼻，昭宪那矫揉造作的贤惠也就骗骗钱氏这种蠢女人，也亏钱氏竟会真心为她祝祷。幸而昭宪是个薄命的，又没福气，她若是像林氏这般能生，这宫里还有旁人站脚的地方吗？
她这厢缅怀往事，钱太妃派去甘露殿领月例的侍女小燕回来了，将一包银子交到钱太妃手中，继而便笑道：“方才婢子去贵妃娘娘宫里，却看到甘露殿最有体面的明芳姑娘在那儿淌眼抹泪，见了奴婢眼睛都红了，好容易才缓过劲来。”
钱太妃自从见识过皇后的手段后，对这些娘娘们讳莫如深，忙道：“理她呢，反正不关咱们的事。”
郁太妃却来了兴致，“她为什么哭，今儿不是皇后的好日子么？”
郁太妃为人爽利，口角俏皮，又常打赏下人，整个西苑的宫女太监都跟她处得来。
小燕便笑道：“奴婢也不知道，就算婢子敢问，她肯定也不敢说的。”
“皇后的好日子，可未必是贵妃的好日子。”郁太妃啧啧道，“但这也奇怪，贵妃娘娘都没怄气，她一个奴婢呕什么气？”
小燕插嘴道：“明芳姐姐脸上仿佛还有点淤痕呢，虽说洗了脸看不大真切，奴婢瞧着像是被人打的。”
皇后宫里的人忙着生孩子，可没功夫招惹她，甘露殿照说也没比她品级更高的宫女了，那么，便只能是谢贵妃所为。郁太妃心中一动，将一枚金扣子塞到她手里，“好燕儿，你去将那明芳姑娘叫来，就说本宫这里短了一吊钱，问她是否记错了账。”
景福宫不比其他地方热闹，下人们尤其过得苦兮兮的。小燕见了那锭金子，眼睛早就发直起来，忙不迭的领命而去。
钱太妃也知道，自己在景福宫威信不足，有时候说话还不比郁氏顶用，加之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钱太妃不敢胡乱苛待下人，怕她们在外头胡乱造谣，说自己的坏话——谣言多了，但凡叫皇帝和皇后听进去几句，她出宫的日子可就遥遥无期。

第164章 祸害
钱太妃只得埋怨，“你也是，好好的趟这趟浑水干什么，那甘露殿也是能胡乱打听的，若叫谢氏知道，不暗地里给咱们使绊子才怪呢。”
“我就是好奇嘛，再说也就是个宫人，贵妃不会在意的。”郁太妃妩媚地眯起眼睛，颇有些撒娇意味。年轻时她常拿这招对付先帝，不得不说，确实很有用处，哪怕同为女子，钱太妃也差点心旌摇曳，不能自持。
她暗地里咒骂了一句，还好先帝去得早，否则这些老妖精一个个围着他，先帝不被啃成骨头渣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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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婉玉在甘露殿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明芳才姗姗从外头回来，谢婉玉一见她便皱眉，“去哪儿了？”
明芳蹑手蹑脚的上前向她行礼问安，又笑道：“西苑几位太妃说是账目有些不对，让婢子过去瞧瞧。”
谢婉玉冷声道：“本宫笔下的账目从无错漏，她们又想添什么乱？”
自从上次钱太妃郁太妃意图挑起她跟皇后纷争，谢婉玉对这群人便再无好感。
明芳忙分辩道：“娘娘误会了，并没有旁的事，是那几位娘娘自己记错了数目。”又笑道，“人一老记性就忒差，连自己随手赏了人都不记得，难怪西苑总是笔糊涂账。”
谢婉玉哼道，“她们恨不得扒本宫的肉喝本宫的血，本宫哪还敢苛待她们。”
明芳连声附和，她家娘娘自然是天底下最贤惠最仁慈的，哪怕旁人得罪了她，娘娘也会竭尽所能地对那人好——哪怕圣人在世也不过如此吧？
一席话说得谢婉玉脸上添了些光彩，适才被皇帝误会的冤屈也消解了不少，明芳又觑着她道：“娘娘方才去了琼华殿，可知皇后一切皆好？”
谢婉玉点点头，不由得一声长叹，“有陛下陪着，怎么会不好。”
她从未嫉妒林氏得宠，可见到皇帝不辞劳苦奔波而来的那刻，谢婉玉还是难免心生羡慕，只可惜，这样的日子离她太远了。
明芳体贴的道：“自然，陛下最为看重皇后娘娘，主子您帮着皇后，便是帮着陛下，想必经过今日一出，陛下会对您更加另眼相看。”
谢婉玉不由得多看她两眼，“你现在倒是学聪明了。”
“吃一堑长一智，奴婢这样的蠢人，就得娘娘您多教导才能开窍呢。”明芳讪讪道，捂着脸颊，那处傅了粉，红痕已经消失不见，只是仍有些肿起。
到底是陪伴自己多年的旧仆，谢婉玉亦后悔自己早晨下手太重，不过她秉性刚直，在下人面前更不会服软，遂只凝声道：“你能懂得自然是好，回头记得去太医院抓一帖药，这几天留在宫里好好养伤，那些琐事交由旁人去做吧。”
明芳忙躬身谢恩，心道郁太妃的教导果然颇有道理，枉她在娘娘身边待了这么久，却还不及郁太妃熟悉娘娘的脾性，也是怪哉。
看来回头她得多向这位太妃娘娘讨教讨教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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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谢贵妃服侍皇后生产有功，皇帝果然重赏了谢婉玉，就连谢家也得了褒扬，一时间叫赵贤妃眼馋心热得厉害，只恨自己不如谢氏会扮老好人，如今却失了先机。
林若秋得知时却没多惊讶，反道：“谁叫陛下您乱冤枉人，如今自然得费功夫笼络，这都是您自找的。”
莫说她只早产了十几天，算不上大事，林若秋更想不到皇帝会把她早产跟谢婉玉联系上——谢婉玉害她有什么用？白白惹人嫌疑，何况如今管事的就谢婉玉一个，但凡出了事，旁人都得先怀疑到她头上。
皇帝就是个例子。
楚镇被她说得有些臊，只得板着脸道：“快喝汤吧。”
林若秋只得乖乖将下巴凑过去，琼华殿现在每天都得现宰杀一只新鲜老母鸡，就为了她一天三顿的汤饮。起初皇帝还会依她的吩咐撇去碗中肥油，及至三五日后，就硬说她瘦得太快，非逼着将肥油添上去，于是林若秋就又吹气球一般胖回去了。
她现在照镜子都觉得自己有双下巴，可见皇帝的行为多么罪恶，但不得不说，不去油的鸡汤会更好喝些——果然人类从基因里便渴望高热量的食物。
林若秋这厢美滋滋地喝着汤，冷不防就听皇帝道：“朕原本对谢氏存有疑虑，如今看来，她心底不算太坏，倒是朕错怪她了，既如此，就将选秀的事交由她办去，料也无碍。”
林若秋手上一松，正握着的汤勺啪嗒掉进汤碗里，溅了皇帝一身滚油。
楚镇顾不上关切自身，倒先来体贴她，“烫不烫？”又忙着往她手上吹气。
林若秋摇摇头，整个人已如泥胎木塑一般。
楚镇吹了半天，见她手上并无燎泡，这才放心，又注意到她神色有异，“你怎么了？”
林若秋怕眼泪会掉下来，忙抬起头强笑道：“没事。”
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身为皇后，不能嫉妒，不能吃醋，面对选秀这样的大事，她当然只能表示赞成——哪怕心头已在滴血。
今后还有几十年失宠的光阴，大可以将眼泪存到那时再流，不差这一刻的。
楚镇后知后觉注意到她黯然的神色，略一沉吟后，方才明白过来，“你觉得朕要充实后宫，就为了这个伤心？”
难道不是？林若秋仰头望着他，凄楚之色分毫不减，毫不夸张地说，她觉得心都快碎了——就算她平常是个喜欢搞怪的戏精，这一刻的情绝对是真的。
楚镇只觉额头上的青筋抽了抽，这都叫些什么事啊！他只得耐心同林若秋解释一遍，这个是小选，目的不在于为他个人挑选姬妾，而是为了赐婚。如今恰有两位府中空悬的亲王，一个丧偶，一个刚刚长成还未娶亲，皇帝此举正是为了彰显身为兄长的仁德，当然，也是挑选他认为最合适的势力：所谓秦晋之好，自然有它的政治目的在里头。
况且，这个对林若秋而言亦有好处。身为皇后，有义务劝导夫君多纳姬妾，好为皇室开枝散叶，又正逢林若秋生下楚珹需要静养，就算她不提，朝中那些臣子也会旁敲侧击引起她的注意。未免那些人饶舌，皇帝索性先下手为强，也好堵上他们的嘴，省得质疑皇后品德。
提不提是皇后的职责，纳不纳就是皇帝自己的事了。
林若秋半点不在乎名声是否贤良，只顾耿耿于怀道：“说得好听，什么不为自己选，没娶亲的王爷也就两个，那多的您可不就自己受用了吗？”
楚镇着实拿她没办法，总觉得这人年岁越长仿佛醋劲越大了些？不过，他还挺喜欢就是了。
楚镇遂揽着她的腰反复保证，所选的那几个他会通通赐下去，绝不为自己保留——再说，他那身子也经不起诸多折腾呀。
林若秋这才安心，靠着他的胸膛道，“那您就选吧，只别让人来知会我，那些画像也别让我过目，我怕晚上睡不着觉。”
一副美人像都能醋半天吗？楚镇笑着拧了拧她的鼻子，“醋坛子，朕答应你，朕也不看好不好？”
皇帝说到做到，竟将选秀这项重任全权交由谢婉玉办理，他自己却问也不问——这很正常，皇帝光处理朝政就够劳累的了，哪能理会选秀这种小事。
林若秋虽然心痒难耐，想看看此次参选的有哪些绝色，到底还是按捺下去了，说好了不掺和的，她怎能自己打脸？
不过赵贤妃来琼华殿探视的时候，倒是添油加醋告诉她不少情报。据她所说，谢婉玉这回选的都是百里挑一的佳丽，一眼就能使人荡魂的那种。据她看，谢婉玉显然没安好心，不就是眼热皇后得宠，才想着挑几个美人来跟皇后分庭抗礼么？她这如意算盘打得也太精了些。
林若秋虽然得了皇帝的事前保证，可闻听此言，难免有些提心吊胆，她都生了三个孩子，论年轻水灵肯定比不过那些小姑娘的，万一有佼佼者后来居上，她这个皇后岂非得独守空房？
直至结果出来，林若秋方松了口气。谢婉玉或许真不安好心，但皇帝也的确没上当，他看也不看呈上来的那些画像，径自命礼部拟旨，将人赐了下去。家世贵重些的，便立为亲王侧妃，差点的，则定为侧室。其中还有一个以美貌闻名的书吏之女，楚镇将她赏给了同胞兄弟邺王、
他笑着同林若秋解释，“老三早就想寻一位绝色佳人，索性趁着这回遂了他的愿，就当朕这个做兄长的一片心意。”
这个林若秋倒是知道，因邺王妃来信上向她哭诉过。有些人就喜欢自打嘴巴，明明邺王妃上次为了魏太后对她疯狂辱骂，这会子却又可怜兮兮的过来相求了。
但这回邺王却是铁了心，他素好美色，然王妃悍妒，府中那些姬妾不是被她打杀就是被发卖，难得遇上一个圣旨赐婚不能擅动的，邺王自然舍不得抛下。而这女子虽是奔着皇帝可来，可既然皇帝无心纳美，邺王府也算得不错归宿。她出身低微，深知日后所能仰仗的唯有夫君宠爱，自然得牢牢巴紧这棵大树。
看来邺王妃日后有苦头吃了。
林若秋虽然惋惜她的遭遇，却也只能表示爱莫能助，她总不能让皇帝将人收回来吧？这样的祸害，自然去得越远越好。
待林若秋做完月子，邺王一家已启程回封地去了，据说有行人看见新纳的侧妃跟邺王坐同一辆马车，邺王妃紧随其后，嘴撅得能挂两个油葫芦，堪称京中一景。

第165章 分别
二皇子楚珹的满月宴上，林若秋一身华服、满面春风地出来接待宾客，不消说多么风光，且因着皇后册封与二皇子出世这两件喜讯接连而来，楚镇龙心大悦，下旨大赦天下，减赋三年，如此一来，上至文武群臣，下至黎民百姓，无不对帝后感恩戴德。
谢贵妃望着那万人之上的女子，不由得叹道：“真难为她能走到这一步。”
不止谢婉玉，宫中人人几乎都有此感慨，她们是看着林若秋进宫的，从人微言轻的选侍，一步步走到与皇帝比肩的皇后之位，按理说其中该有许多艰辛。可据她们看来，林皇后的路子简直顺遂极了，甫一入宫便得盛宠，宫中唯她一人生下二子一女，旁人都成了不会下蛋的母鸡；这倒罢了，凡与林氏作对的人，个个都没有好下场，一同选秀的高氏出身最好，可就因得罪林氏的缘故，还未得宠就已失宠，后来的魏昭仪则因谋害皇嗣而仰药自尽——可若林氏不曾进宫，魏昭仪好端端的自然用不着害人。
就连魏太后这位高高在上的婆母也已离宫清修，少了多少婆媳相处的麻烦，要不怎说林氏这辈子如有神助呢？简直连老天爷都帮着她。
林若秋当然知晓自己是幸福的，且因这份幸福来得太容易，她难免患得患失，生怕哪一日它会悄悄溜走。好在，看着身边这几个渐渐长大的小毛团，林若秋心里反倒日益踏实，她会老去，可新生命总会日复一日的蓬勃壮大，就算哪一日楚镇对她的爱情不在了，望着这些孩子，林若秋也能得到安慰——这是他俩爱情的结晶。
当然，林若秋更愿意皇帝对她的恋爱之火永不熄灭，哪个女人不爱做美梦呢？就算明知其艰难，也得努力去尝试。
七年之痒或许是必然，但总有法子能推迟这一进程。出月子后，林若秋便开始有计划地减少一日三餐分量，忍痛连宵夜都戒了。因着月子里胡吃海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丰满得不像话，满月礼出来见客的时候，那身衣裳简直完完全全贴着她的肌肤，半点缝隙都不留下——要知这可是古代的衣裳，刻意往宽松飘逸来裁制的，结果硬生生被她穿成了紧身装。
或许在外人看来皇后面如满月，宝相庄严，是难得的福气相，不过林若秋可不愿面对这尊大佛般的身躯。为了激励自己，她让红柳将库房里那面西洋镜抬出来，非得将这副尊容照得一清二楚，她才有动力节食锻炼。
正当林若秋哼哧哼哧忙于减肥的时候，皇帝又下了旨意，这回却是命林从武率领一支军伍前往南疆，饷银也拨得十分充足。
林若秋知道，大古先生那番话让皇帝坚定了收服川滇之地的念头，趁着内乱尚未结束，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
不过林若秋却想不到他会叫林从武这个新兵蛋子过去，没错，林从武这一两年渐渐出息了些，武艺练得不错，又有救驾之功，倒是没人敢小瞧他，可南疆那地方瘴疠密布，又多毒虫猛兽，林从武在京城都还没混出头呢，怎么能去这样的险恶之地？好比让一个新手越级打怪，又不配给足够的装备，这不明摆着送死吗？
楚镇沉声道：“正因此行艰难，对你二哥才正是机会。京城居大不易，人才济济，若慢慢煎熬得等到何时，倒不如凭军功晋升，反而能得速成。”
他深深望了眼林若秋，“况且，此行乃你二哥向朕毛遂自荐，朕感念其决心，才放手让他一搏，但愿他不负众望。”
林若秋诧异不已，“二哥？”
林从武怎会提出这种事，他不是一向最贪生畏死的么？长这么大，他连只鸡都没杀过，现在却要去杀人？林若秋怀疑他要么吃错药了，要么就是被魂穿了。
楚镇点点头，叹道：“他不想被人说靠着裙带关系出人头地，为了林家，也为了你这个皇后能有更坚强的后盾，他情愿踏踏实实挣一份功勋，朕答允他，若这趟得胜归来，就封他一个伯爵。”
林若秋沉默了，她已然明白林从武的想法。王氏膝下有从文和他两个儿子，可府里能继承爵位的唯有一人，林从武既不愿与兄长相争，也不愿王氏顾念他今后的生活而诸多偏袒，引得家中不睦，既如此，他便要用自己的双手开拓出一片天地来，也是向家中证明，他林从武是有志气的。
林若秋发觉自己实在低估了这位二哥，从前她总以为林从武大大咧咧、脑仁只有榛子般大，如今发觉他装的心事其实还不少，而家人，更是占有不小的位置。
面对这份少年意气，林若秋自然不能当头浇上一瓢冷水，只朝着皇帝道：“您能安排让妾与二哥见上一面么？”
楚镇以为她要劝林从武打消出征的念头，因劝道：“苗人并不擅武，朕让林从武带去的却尽是城中精锐，胜算想来不少，就算那些苗人仗着蛊毒邪术嚣张一时，莫忘了有大古在，他会想法子解救的。”
此番出兵的目的一是为了收服南疆，二则是为大古报屠戮满门之仇，就算皇帝不提，他自己也会跟去——那一身医术与蛊术便是对林从武最好的保护。
林若秋摇摇头，“臣妾不会拦阻他，陛下放心便是。”
正因此次的任务看似艰巨，甚少有人愿意插手，对于林从武才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林若秋自然不会打击他报效朝廷的积极性，不过有几句话，她总得叮嘱林从武才是——谁知道他还能否全须全尾的回来。
外男是不得擅自进宫的，哪怕是亲兄弟也须避着嫌疑，楚镇于是将二人见面的地点定在御书房，清净雅致，更适合聊家常。
林若秋特意换了身蓝底实心纱的衫裙，看去分外平易近人。她挽着景婳和楚瑛的手走进去时，林从武已经等候多时，一见到两个孩子，眼睛便亮了起来。
景婳在南巡途中跟舅舅已经很熟识了，一见到林从武便欢呼着扑上去——再大的孩子也免不了撒娇习气，奈何她娘太懒，自两岁后就很少亲自抱她，说是手酸，还是舅舅更会疼人。
楚瑛那时候还不晓事，自然没能留下深刻印象，舅甥俩难免生分一些，不过他躲在林如秋身后，抓着母亲的裙子，却悄悄探出两汪黑豆般的眼仁打量眼前的“陌生人”——宫里很少见到男人，除了他父皇之外，那些白面无须的显然不能算真正的男人。
林从武在禁卫军里待久了，也随着时下风气蓄起一撮短须，看上去格外悍勇，无怪乎吸引了楚瑛的目光。他想揪一揪这人的胡子，可是又不敢上前，这人看着怪可怕的。
他这厢纠结不已，林从武却笑眯眯的走过去，俯下身指着自己道：“知道我是谁吗？”
楚瑛自然答不上来。
楚景婳骑在大人脖子上，嗓门十分嘹亮的道：“他是舅舅！”
楚瑛只得不好意思的跟着唤了声，“舅舅。”却仍盯着对面人的胡子不放。
林从武看出来了，指着下巴那一撮又黑又亮的地方笑道：“用不着羡慕，等你长大也会有的。”
林如秋听得直翻白眼，她可不想有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儿子，遂将景婳从他肩膀上抱下来，道：“多大的人了，还闹这个，当心你舅舅颈子疼。”
林从武笑道，“她能有多重，你也太小题大做了。”
声音遽然低沉下来，面朝着林若秋道：“妹妹，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同我说么？”
林若秋心里有些酸酸的，当着他的面却不肯流露分毫，只淡然道：“回来再说也是一样，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她深深望了林从武一眼，“你可别去得太久，不然，这几个孩子肯定得把你给忘了。”
小孩子的记性多半不长。
林从武笑得十分灿烂，并向她行了个标准的军中礼，“遵命。”
事已至此，自然没有别的话好嘱托了。林若秋默默看着他离去，心里虽然酸楚，可也得了些安慰，林从武不傻，自然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她只要他活着。胜也好，败也罢，只要留得性命，她们这些人都会欢迎他回来。
楚镇从屏风后陡然闪现，按了按她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吧，胜败乃兵家常事，朕只是给你哥哥一个历练的机会，就算他铩羽而归，朕也不会追究。”
林若秋垂眸道：“妾只是有些难过，家中唯独这么两个哥哥，如今就走了一半。”
楚镇被这种说法逗乐了，但见她意态消沉，遂上前抱住她，柔声道：“你还有朕呢，朕会永远陪着你的，绝不离开。”
林若秋依偎在他怀抱中，依稀得到一丝安慰。

第166章 名单
林从武离开将近两个月，京中再度进入暑热之时，林若秋便同皇帝筹措去行宫的事宜来，仿佛已成了两人间的一种惯例——去年因南巡的缘故才被迫在余杭度夏，今年可没力气再来一遭南巡。
反正已去了那么多次，林若秋收拾起来自是得心应手，唯独在人员的布置上仍有些纠结，宫中嫔妃是不足为虑的，横竖林若秋已是皇后，她们爱去也好，不爱去也罢，自是以皇后为尊，碍不着她什么，只是西苑那些太妃……往年因为魏太后留在宫中的缘故，太妃们不敢擅作主张，问了也不敢去，可是今年么，魏太后已经离宫，用不着顾念她老人家的心情，那老太妃当然也可以尽情享受享受。
只是凭心而言，林若秋实在不想捎上她们，还在宫里就这样能折腾，出了宫还得了？况且皇后的地位再高，也须顾着一个孝字，只怕她非但不能安心消夏，反而得被那群老无赖呼来喝去。
林若秋思量半日，叹道：“不管怎说，还是得遣人问上一声。”
不然就显得她礼数不够周到，至于那些人想不想去——就看她们有多自觉了。
红柳答应着，正要差人去西苑，忽的想起一事，说道：“娘娘可知，甘露殿的明芳姑娘最近跟郁太妃走得很久，进宝好几次看见那丫头跟郁太妃谈笑甚欢，两人亲热极了。”
林若秋诧道：“她找郁太妃做什么？”
明芳是谢婉玉的贴身侍女，身份比一般的宫婢要更高一些，西苑那些人照说只有巴结她的，明芳怎的会去跟她们攀交情？宫里倒是有认干亲的习俗，譬如进宝与招财就是结拜的干兄弟，难不成郁太妃因膝下无儿无女太过寂寞，才想找个丫头说说话？可以她太妃的地位而言，明芳的身份又嫌低了，再者，西苑又不是没有出色的丫头，非得去眼馋甘露殿的？这郁太妃莫不是吃饱了嫌撑。
林若秋思量不出所以然，遂凝声道：“谢贵妃可知道？”
红柳摇摇头，“奴婢也不清楚，贵妃娘娘日理万机，或许没工夫理会这种小事吧。”
谢婉玉若是没留神就算了，可若明芳是听了她的差遣才去跟郁太妃接近，那林若秋就不得不怀疑这两人有何阴谋，遂嘱咐红柳多多留意，但凡发现情况有何不对，务必得向她禀报。
不过红柳带回的结果，郁太妃钱太妃等人谢绝了皇后美意，请皇后自去行宫便是，她们还是留在宫中最为自在。
林若秋微微松了口气，看来这些人也是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如此甚好，免得她们在宫外闹出些幺蛾子。
太妃们解决了，剩下这些同级的总容易打发，林若秋于是象征性的让红柳去各宫问了一问，想去的速速报名，名额有限，先到先得——因着行宫月前经了一场风雨，不少屋瓦都被吹破，如今正在整修之中，所剩宫殿仅余三五间，太妃们挤着住惯了，这些娘娘们怕是不习惯。
众人得知跟下饺子似的得拼着住，果然起了退缩的念头，唯独赵贤妃十分踊跃的报名，前几次她都没去成，这次可不能再错过了。
川儿悄悄向她道：“怎么，您还想着争宠不成？林氏都快做了半年皇后了，陛下对她的宠爱可曾淡过半分？我看您还是趁早打消这念头罢。”
赵贤妃不服气的道：“谁说我要跟她争宠？”
她就是眼热不行啊？好歹大家名义上都是皇帝妻妾，从前亦是平起平坐，凭什么林氏就能独占风光，她们这些人只能干等着喝西北风？就算皇帝不肯宠她，她偏要跟着去，膈应膈应那对狗男女也好。
况且，林如秋封后之后，仿佛对谢婉玉更器重一些，她自己个性疏懒不爱理事，就将大部分的宫务交由谢婉玉处理，明明赵贤妃也很清闲，就不见她这样重用自己——赵贤妃绝不肯承认能力不如人，分明是皇后偏心，明里抬举谢婉玉，暗里却在打压她，这叫她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这趟行宫之旅她非去不可。
川儿望着主子因愠怒而涨得通红的面庞，心道这话倒像是跟谢婉玉争风吃醋似的，你俩争的到底是皇帝还是皇后娘娘？
甘露殿中，谢婉玉很利落的打发走来人，径自俯首案前，翻阅此月账册，仿佛半点酷暑也不觉得。
明芳轻轻为她打着扇，笑道：“皇后娘娘惯会装模作样，明明不想别人跟去，还满宫里问个遍，也不嫌费神。如今娘娘发话不去，只怕皇后该乐坏了。”
谢婉玉淡淡道：“她乐她的，本宫顾着自己就好。”
明芳对这位娘娘的脾气摸得越发清楚了，遂顺着她的口气道：“自然，陛下刚立了林氏为后，私心里也是想跟皇后多多相处的，娘娘无须前去打扰，倒不如知趣避开，陛下与皇后反倒觉得娘娘您贤惠。”
谢婉玉睨她一眼，“你倒是越来越聪明了。”
明芳讪讪道：“奴婢跟在娘娘身边，总得有些长进，否则也对不起娘娘您的栽培。”
谢婉玉继续伏案疾书，随口道：“你能如此开窍，本宫自然欣慰不少。”
明芳得了这句赞语，高兴得不知所以，手上也越发使劲起来，把谢婉玉的头发都扇乱了，心道郁太妃的教导果然不错，贵妃娘娘并不是讨厌别人说坏话，只是这坏话得说在点子上，得让娘娘听了舒坦，她才能认真听进去——说到底，她不讨厌小人，她只是讨厌蠢人。
明芳此时才意识到自己从前有多么愚蠢，若非郁太妃点化了她，照她以往那个莽憨性子，她早晚都被贵妃娘娘赶出去——现在看来这种危机已经解除了。明芳心中欢喜，也就愈发感激郁太妃的好意，至于郁太妃为何帮她，她并未深想，反正总不会害她就是了。
屋子闷热，谢婉玉额上不一会儿就沁出了密密细汗，明芳为她盛了份冰碗来，看她慢慢吃着，又道：“听说贤妃娘娘打算跟去，已经派人去琼华殿回话了。”
谢婉玉冷哼一声，“她怎么不装了？”
前年谢贵妃本打算去行宫的，多亏赵采薇给她使的绊子，害得谢婉玉也没去成，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
明芳笑道：“她既不怕惹得陛下跟皇后嫌弃，咱们理会她做什么，让她出丑去吧。”
谢婉玉搅着碗中碎冰，微微出神，赵采薇此去肯定是讨不着好的，别说皇帝根本不待见她，那林若秋已成了皇后，又岂会容人跟她争夺风头，只怕赵采薇待不上半月就得被赶回来。
横竖都是一样的结果，何不由自己揽上一功？只是赵采薇前年阻挠她用的是为太后侍疾的名义，今年太后却不在……樱桃的甜香在齿间爆开，谢婉玉将碎果咽下去，方才缓缓说道：“去行宫的名单本宫已经拟好了，你拿去给皇后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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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接到谢婉玉递来的册子，不禁大为称叹，谢氏所拟的名单上，把安然和李蔷都给加上了，唯独没有赵采薇的名字，这人办事也太体贴了吧？
既然谢婉玉这么擅长体察上意，林若秋自然得给她面子，遂欣然取来金印，稳稳的盖了上去。
赵贤妃怒气冲冲杀进甘露殿里，本待找谢婉玉撕掳个青红皂白，可谁知谢婉玉只不咸不淡的望她一眼，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妹妹是为消夏之事而来么？名单已经定下，皇后娘娘也已经批了，妹妹还是安心留在宫内，与本宫一并处理六宫事务罢。”
呸，她都快把自己架空了，竟还有脸说这种话！赵贤妃怒发冲冠，恨恨道：“你为什么不把我的名字写上去？”
“住不下了。”谢婉玉的脸色十分无辜，仿佛在陈述一件事实——而且也确是事实。行宫整修又非一朝一夕之力，那些屋瓦也不是她吹倒的。
赵贤妃服了她这种装傻充愣的本事，冷声道：“那安氏和李氏为何能去？她俩只在妃位，轮次序本宫也该排在那两人前头吧？”
谢婉玉莞尔道：“难得出一次宫，陛下身边总得要些年轻娇嫩的宫嫔服侍，妹妹，你总不至于跟晚辈计较吧？”
赵贤妃几乎气得吐血，那安氏跟李氏算哪门子的年轻娇嫩，一个发育不良胸平得像地上石砖；一个两鬓过早显出斑白，活脱脱做祖母的面相，这两人若能伺候好皇帝，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她算是看出谢婉玉这人多么会奉承了，明知皇后与那两人亲厚，索性让她俩包圆了这趟差事，旁人怎么也钻不进去——她这样为林氏着想，林氏自然得将她当门神一般供着。
赵贤妃懒得多费唇舌，兀自拂袖而去，临行前却蓦然回首道：“想不到堂堂贵妃这么快就认输了，我素日真是小瞧了你，也罢，算我有眼无珠，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与我作对。”
谢婉玉听着那轻蔑的一声冷哼，神色分毫不改，只在赵采薇离去之后，握紧的拳头悄然松懈，继而悠悠一阵长叹。
明芳进来的时候，见她站在大殿中央发呆，不禁诧道，“娘娘，您怎么了？”担心赵贤妃给了她气受。
谢贵妃摇头，望着她笑，“没事。”
赵采薇的嘴上功夫远胜于心内成算，这种蠢人的话无须在意，只不过……她当然也不会就此认输。
她所需做的，只是静待时机。
她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

第167章 热闹
安然和李蔷的丫头此番还是头一遭离宫，自然高兴得不知所以，两人拉着绿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又是恭维又是道贺，直白一点讲：皇后娘娘若是天上的仙女，那绿柳姑娘便是仙女身边的金童，金童固然由于仙女而身份高涨，可再美丽的仙女也少不了金童辅佐呢。在她们看来，皇后娘娘有绿柳这样能干的姑娘帮衬，实乃大幸。
绿柳被二人追捧得飘飘然，免不得又是一顿吹嘘，说她在皇后面前多么得力——旁人或许会拆穿她，面前的两位显然是不会的。尽管是谢贵妃在帖子上添上了李、安二位的名姓，可若不是她俩跟皇后交好，谢贵妃未必会挑上她俩，可见功劳最终还是得落到皇后娘娘——以及皇后娘娘的侍女头上。
二人听罢，难免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进宝在一旁听着，却觉得头都大了，趁那二人不备，便借口娘娘有事，强行将绿柳拉了过去。
绿柳正说得热闹，被他打断好没意思，“娘娘唤人，你不会自己过去？拉扯我做什么！”
进宝难得显出严肃神色，“你知道你错在何处么？”
绿柳还以为他有些悄悄话要告诉自己，不妨却是三堂会审的阵仗，不由得冷下脸道：“好啊，你小子也敢打肿脸在我面前充胖子，如今娘娘器重你，你就轻狂得不成样子，莫忘了当初是谁提携你到琼华殿，是谁赏你一口饭吃？你不知恩，姑奶奶却也不是吃素的！”
进宝见她当真恼火，揎拳掳袖摆出干架的阵势，只得转换了一副声口，软语央求道：“好姐姐，快别嚷嚷了，仔细把人引来。”
绿柳天性吃软不吃硬，见状方松懈了口吻，“行了，有什么话快说吧，等会子娘娘真传召起来，你我可别误了差事。”
进宝反倒踌躇不决，似乎在犹豫如何措辞。
绿柳看了半天，心里不禁激动起来，这副模样她似乎在哪儿见过。对了，那魏安魏公公在红柳面前老是支支吾吾，明明口齿多利落的人，转眼却成了锯嘴的葫芦——那自然是因为魏安钟情于红柳姐姐的缘故，难不成眼前的这个也在暗恋她么？
绿柳不由得心潮澎湃，遂清了清喉咙，催促道：“快说吧。”
进宝这才鼓起勇气，“你方才做得很不对。”
绿柳一怔，“什么？”哪有人以这种方式作为表白开场的？
进宝见她注意力总算集中，于是侃侃而谈，“绿柳姐姐，娘娘跟安主子和李主子交好那是她的事，可咱们身为仆下的，很该知道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须知祸从口出，万一她俩起了异心，在途中行出不轨之举，罪责是何该归结到你我头上？若那两位主子安分守己，您更不该在姑娘们面前夸夸其谈，如此没嫌隙也生了嫌隙，且娘娘素日待安主子和李主子亲如姊妹，你倒在她俩的丫头面前摆主子谱来，若安、李二位主子知道，她俩又该作何感想？”
一鼓作气将心里话说完，进宝忙阖上嘴，又紧张地望向对面。他知道忠言逆耳，就算自己说的全都是道理，也得看那人爱不爱听，不过，大家都是为了娘娘的声誉着想，想必总能体谅一二吧？
出乎他意料的是，绿柳却比他想象中还要通情达理，听他说了这些话，脸上半点没恼，却直直的望着他，“完了？”
进宝挠了挠头，“没有了。”对着小姑娘，语气不便过于严厉，再说多了，只怕她回去得偷偷躲在被子里哭罢。
绿柳显出些懊丧神情，但看进宝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只得无精打采的道：“行了，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
说罢便慢吞吞的朝马车方向走去。
进宝不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话太说重了？可她看起来并没生气，似乎也非难过，而是……很失望？有什么好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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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小段路，绿柳才将心情调整回来，没错，她是自作多情了一会儿，可那有什么大不了的，哪个少女不怀春？都怪进宝扭扭捏捏那番张致，害得她会错了意！
算了，细想起来，她不过叫身边人给感染了，可她为什么要和红柳比？红柳家中太过负累，自小过得不快活，是个男人对她好点她都能托付终身，不过作为皇后身边侍女，她们都有大把的前程，绿柳可不会吊死在一个太监身上，今后追求她的人想必多着呢，慢慢挑就是了。
绿柳踱着步子走到马车边上，心态已经很好了，见李思娘正在喂楚瑛喝一碗“糊糊”——那是用凉粉果挖出的籽籽浸水之后凝结而成，夏日里尤其解暑。皇后娘娘又发挥巧思，在其中加入牛乳、蜂蜜、各色鲜果捣烂成块，使其口感更为丰富，尤其受小孩子喜爱。
“怎么劳烦李主子做这些事？奴婢来就行了。”绿柳上前笑道。
李蔷说话向来温言细语，在下人面前亦从不摆架子，“无妨，本宫闲着也是闲着，替皇后分担一二正是分内之职。”
说罢就将手里的碗挪开，楚瑛都吃了两碗了，再吃下去恐怕得闹肚子。李蔷又让楚瑛坐在膝头，轻轻解开外衣，给他按揉肚子。
说也奇怪，楚瑛在外人面前总有点拘谨，对着李娘娘却丝毫都不怯生。这会子亦乖乖躺着，半点也不胡闹，而李蔷的手法亦格外轻柔，生怕伤着他。
都说小孩子是最会分辩谁好谁坏的，看来李思娘是发自内心的对小主子好。绿柳看在眼里，不禁感慨起这位李主子命途多舛，明明还在韶华芳龄，鬓边已显出沧桑白发，她自知这辈子无法得宠，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只好将全部的温情寄托于小主子身上吧，也是可怜人……
绿柳在旁看了半日，见她照顾小皇子十分妥帖，似乎用不着自己帮手，也便放下心来。忽的想起一事，环顾四周道：“安主子呢？”
李蔷笑道：“我也不知，想必总是到哪儿耍去了吧。”
虽说并不指望这些娘娘帮点什么，可像李主子这样的叫人打心眼里佩服，倒是安主子，明明是老大不小的人了，行事还和孩童一般顽劣，叫人不知说什么好。绿柳嘀咕着，到底还是认真找寻起来，最终在一匹矫健的红鬃马屁股后头发现了安主子的身影——她正在窥伺那匹马的一举一动，似乎想摸一摸光滑柔亮的毛皮，奈何那畜生始终不肯让她得逞，一人一兽只得僵持着。
绿柳回来之后，便当成一件笑话说与林若秋听，林若秋不由得紧张起来，“快叫人拉住她，仔细那匹马抛蹶子。”
这一个也是不省心的，好好的不怕被踢着？林若秋陡然觉得这趟出行带了四个孩子，十分头痛。
绿柳笑道：“您放心，安主子精明着呢，那畜生横竖踢不着她的。”
她方才观战了一会儿，见安主子虽然瘦弱，举动却着实敏捷，每逢那畜生露出一点暴躁迹象，就灵巧的向后一躲，再顺毛捋上一把——估摸着这位主子在兽苑没少对那些贡品下手，怪不得兔子们头上的毛都少了几撮呢。
都说顽皮的孩子不怕摔，可林若秋还真怕她栽一跟头，遂命绿柳带着几名侍卫过去，务必得牢牢看着，别让安然闹出事来。
这厢楚镇却促狭的望着她道：“谁让你非带她俩出来的，这下知道难处了吧？”
林若秋白他一眼，“您不也没反对吗？再说，也就是安然淘气点儿，人家李思娘可好好的呢。”
明明几人年岁差不了太多，可李蔷却天生一副大姐姐风范，又能照顾孩子，这点林若秋着实钦佩。她就算母爱爆棚，面对三个孩子也难免会有力有不逮之时，李蔷却能帮她分担不少。不过从情感上来讲，林若秋还是跟安然更亲近一些，倒不是先来后到的问题，只是个性相投，或者说，安然是她理想中自己的模样——她也想一辈子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奈何皇后的枷锁套在脖子上，她自己都觉得比从前内敛了不少，这样下去，她一定会闷死。
“既然已经出宫，就别想那些烦心事了。”楚镇温声道，他一向是林若秋肚子里的蛔虫，有时候比林若秋还了解自己。
这让林若秋只得将未出口的抱怨咽了回去，楚镇当了这些年的皇帝都没喊过累，她才六个月不到就撑不住了？倘说治大国如烹小鲜，那她皇后的职责顶多等于一盘咸菜，连咸菜都腌不好，她还是趁早洗洗睡吧。
一声含糊的啼哭惊断了她的思绪，想是奶娃娃饿了。林若秋稍稍侧过身子，将楚珹抱到怀中喂奶，又将衣襟稍稍放下挡住对面视线：就算皇帝发誓不会偷看，她也得打个折扣，男人的话都是信不得的。
楚镇则假装正直的观赏窗户景色，只不过眼睛仍会偷偷向这边张望，可见男人的劣根性是戒不掉的。
林若秋环顾四周，“婳婳呢？”
她一个人实在分身乏术，盯着这个，往往就忘了另一个。这还多亏有奶娘们帮衬着呢，若在寻常人家，她非得累死不可。
好在楚镇这个做父亲的并未忘了孩子，当即从善如流的答道：“她到安氏那儿去了，说是想看看那匹红鬃马。”
林若秋的嘴张得老大，“您就这么让她过去了？”
“有何不可？”楚镇诧道，继而笑了笑，“朕的女儿，若连马都害怕，将来如何能到夫家立足？”

第168章 病殁
行吧，林若秋默默地收回言论，看来皇帝是定要将宝贝闺女按照霸王花的模式来培养了，只怕将来驸马得娶个河东狮进门。不过，皇帝自己都谦称自己惧内，看来未来女婿跟老丈人之间将有很多话题可聊罢。
景福宫中，钱太妃恹恹地躺在床上，泛白嘴唇一张一合，有气无力的道：“皇后已经离宫了？”
郁太妃道：“是，这下你总该放宽了心吧？”
真是个不中用的，好歹也是做太妃的人，还能被区区小事给吓破胆，林氏这几个月都没找她们麻烦，可知心存顾忌，也就钱太妃这傻瓜才会着林氏的道，将那番胁迫当真。
郁太妃坐在床头，将桌上一碗清苦发黑的药汁端起，“你呀，就别想东想西的了，如今还是养好身子要紧，否则别说去封地见你儿子了，你自己两腿一蹬，怕是得到地底见阎王。”
见钱氏瞪着她，郁太妃只得陪笑道：“我可不是存心咒你，你瞧瞧，不过是着了点暑气，就闹得下不来床，你这身子也太娇贵些了吧？”
钱太妃也在发愁，她虽称不上健壮，往年也没这么一病三痛的，唯独今年多灾多难，跟撞了鬼一般。她更怕皇后和贵妃以为她在装病——如此倒好像示威一般，愈发惹得那两位不快。
郁太妃觑着她的脸色，叹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得请个太医认真看看，只不过……如今宫里是贵妃娘娘管事，怕是得征求她的同意不可。”
钱太妃急忙摇头，“算了，算了，你开的这些药吃着就很好。”
郁太妃娘家是开医馆的，她自己也粗通医术，此番就是她出的方子，说是家乡流传的一个偏方，治虚热胸闷最效。钱太妃每每喝过汤饮之后出一身汗，都觉得舒坦好些，但俗话说得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想一下子痊愈显然是不可能的。
钱太妃找了个迎枕垫在背后，扎挣着坐起身子，睨着身侧道：“这几个月里，怎么总看到那明芳姑娘过来，不会是找你的吧？”
郁太妃笑道：“找我又如何，我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钱太妃如今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但凡一点风声鹤唳都能令她闻风丧胆，遂紧张的道：“那甘露殿的人还是少来往为妙，回头若叫皇后知道，还当咱们与谢氏有何密谋呢。”
郁太妃不屑的道：“那明芳丫头不过向我讨教些处世之道，她们爱怎么想是她们的事，我可管不着。”
若真能引起误会，反倒正中她下怀。郁太妃莞尔一笑，启齿嫣然，“你呀，就别理会这些小事了，横竖牵连不到你头上，你操什么心？”
又问着她，“那药还要不要再喝一碗？”
郁太妃才坐起一会儿，便觉得面白气喘，脊背上密密麻麻都是汗，只得向她伸手，“拿来吧。”
郁太妃满意地看她将汤药一饮而尽，眸中浮现出愉悦之色。
=
林若秋在行宫的日子过得十分充实，只不像以往那般宁谧——多了一个安然，又有个跟在她后头的小尾巴楚景婳，光这两人就能将行宫的屋顶都给掀翻开来。
林若秋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将安然保护得太好，才使她这般横行无忌、半点不知忧患。景婳受她的影响尤其深，自从安然缠上了那匹红鬃马，景婳便也吵吵着要父皇给她买小马骑着玩。
架不住景婳软磨硬泡，楚镇这个女儿控最终还是妥协了，让人抱了只才两月的小马驹过来，虽说身量不高，可以景婳的年岁还是太危险了些，楚镇遂不许她上马，只需她牵着慢慢的走。
于是景婳成日家领着新的宠物在园中闲逛，所到之处俱留下一坨闪闪发亮的马粪。林若秋怀疑再这么下去，行宫迟早得叫马粪堆满不可。
楚镇只会命人清扫，却绝想不到责备自己的女儿，林若秋只得婉转提出抗议，“婳婳还这么小，万一叫那畜生踢伤了可怎么好？陛下也不管管她。”
楚镇宽容的道：“那也没什么，朕的女儿即便是断了腿，也不会少王孙公子来求娶的。”
林若秋：……
好神奇的思路，您真的是亲爹吗？
但看来皇帝是支持女儿自由成长的，有他这个慈父在，林若秋只好做一回严母了，遂命人用粗布做了许多的小口袋交到景婳手中，嘱咐她务必得解决小马驹随地大小便的问题。
她原以为景婳那么个喜洁的脾气（这一点大概遗传于她父亲），一定三五日就厌倦了，可谁知景婳却任劳任怨的承担起这项差事，还把那些马粪带回苗圃里当花肥，看来即便是弄得浑身脏兮兮的，她也不肯放弃活生生的大宝贝。
林若秋只得撇开调走那匹马的念头，多派了几个护卫随身保护公主，往好处想，好歹景婳懂得爱护环境了，不失为一项益举嘛。
除了应付安然和景婳这两个活宝，林若秋的其他日程好歹都是顺顺当当的，唯一令她不快的是永安大长公主递了好几趟帖子，有碍于长辈的身份，她不能回回视而不见，总得抽空见一两回——就这已令林若秋喘不过气来，她怀疑她们母子在永安公主眼中已是一块肥肉，永安公主的意思，恨不得当场定下娃娃亲才算。
而且，楚瑛似乎也不怎么喜欢那几个表姐，她们之中最小的也比他大两岁，言语流利，说话的时候总扬起头看人——大约是公主府一脉相承的脾气，令他十分不快。
相反，当他看到湘平公主怀中的那个女娃娃时，却十分有兴趣的上前观察，还戳了戳那孩子的脸颊，似乎在比较她跟自己到底谁的皮肤更嫩。
湘平便笑道：“大皇子跟芸儿真是有缘呢。”
大约真是那汪泉眼的功效，湘平在诞下长子后的次年又添了个女儿，取名陈芸。她如今也算得儿女双全，满眼都是做母亲的快乐，人也比之前丰润了不少。
但凡谈到儿女们的婚事，林若秋总保持审慎的态度，一来孩子太小，日后变数太多，谁知道这时候喜欢的、将来还会不会再喜欢，贸然定下婚事，只怕遗患无穷；再则，楚瑛和楚珹仍都是皇子，将来哪一个被立为太子，或许仍待考察，未免朝中势力暗流涌动，楚镇亦不会太早决定两个孩子的婚事，免得让人有机可趁。
因此，尽管林若秋与湘平公主十分投契，可也仅仅投契而已，她笑道：“阿瑛难得见到一个比他还小的，难免心生好奇。”
早前还在南巡途中，楚瑛就说想要一个小妹妹，林若秋没能令他如愿，倒是湘平公主不负所托。
湘平见她语气矜持，亦不便太强求，趁着乳母们带两个孩子到一旁玩耍，她便朝林若秋道：“太后娘娘到白云观静修已有一段时日了，未免京中闲言碎语，你还是多劝劝陛下，趁早将母后接回来吧。”
身为独女，湘平公主自然最清楚这位母后的脾气，固执起来比谁都固执，可正因如此，她劝服不了魏太后，只能迂回地找林若秋帮忙，也只有她能弥合母子两人间的隔阂。
林若秋叹道：“公主，并非本宫不愿援手，可陛下的性子比之太后好不了多少，若想此事转圜，总得有人后退一步，你觉得有可能么？”
况且，皇帝已经到白云观去过一次，魏太后执意不肯，他已经拂了面子，难道还得效仿刘皇叔三顾茅庐？魏太后可没有诸葛丞相那般经世之才，犯不着皇帝三请四接。
湘平喃喃道：“难道就让母后在道观过一辈子？”
她怎么忍心？
林若秋劝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照我说太后娘娘在道观反倒好过点儿，如今魏家已满目疮痍，太后见了怎会不神伤？又难免迁怒到陛下身上。与其宫中再起干戈，倒不如这般清清静静度日，彼此还能留得几分颜面。横竖月例有人按时送去白云观中，太后娘娘是吃不了苦的，逢年过节，陛下也都肯去探视，若这样还不叫孝顺，那本宫真不知什么叫孝顺了。”
一席话说得湘平哑口无言，勉强笑道：“那便只有等母后回心转意了。”
林若秋看着她怏怏离去，模糊猜出一点湘平的用意：可能她不止希望自己劝一劝皇帝，也希望自己能去白云观劝劝魏太后。但很抱歉，林若秋乐意充当母子间的润滑剂，却不代表她会把自己的脸送去给别人踩，想也知道，魏太后不可能给她好脸色看的，那么，何必白白受一趟委屈呢？林若秋还没那么闲。
所以她也只能辜负湘平公主的期待了，她是很想做一个孝顺的好儿媳，但问题是魏太后根本不给她机会——所以就这样吧，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多好。
林若秋回头还是向皇帝转达了湘平公主的来意，楚镇听后只是默默，“这行宫待久了也怪腻味的，咱们回去吧。”
林若秋知道此时的皇帝最惧怕人情纠缠（也许是应激反应？），但无论何时，她都是站在楚镇这边的，因笑道：“臣妾也这么想，就怕景婳她们不肯。”
虽然之前也到行宫来过，但景婳那时还是不晓事的婴孩，怎及如今心明眼亮、处处新鲜。林若秋想到要费多大的气力说服那几个鬼灵精，便觉头痛无比。
直至宫中消息传来，景福宫的钱太妃病殁，就在昨日。
这下她们不得不回去了。

第169章 阿芙蓉
生老病死都是人之常情，钱太妃的死对林若秋并未造成多么大的冲击，不过偏赶着今年她封后与二皇子出世，总觉着有点晦气，好像冥冥中这件事是针对她而来的。
回去的路上楚镇便感叹道：“早知如此，或许朕该早些放钱太妃回去。”
若钱太妃能早早回到封地跟儿子团聚，心情畅快之后，或许不会这样仓促亡故。楚镇跟这些太妃虽没有多少交情，可到底是先帝的妾室，名义上也是他的庶母，说完全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林若秋知他心中难过，因劝道：“生死之事谁能知晓，陛下与妾都是凡人，难免会觉猝不及防，可钱太妃偌大年岁，或许超脱肉体凡胎、早登极乐去呢？咱们反而该为她高兴才是。”
楚镇虽尊重神佛，却不代表他会无条件相信，况且钱太妃一介碌碌后宫妇人，又非高僧能白日飞升，她的死自然是无法叫人释然的。
楚镇有些郁郁的道：“年初齐王回京，或许朕该多留他几月，也不至于如今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说不定皇帝由人及己，又联想到自身上，钱太妃和齐王是死别，他和母亲魏太后却是生离，两相比较下，哪一种情形更叫人难过也很难说。
他这厢唏嘘不已，林若秋坐在马车上却闷不做声，她有点怀疑钱太妃是被自己吓死的。几个月前去景福宫时，她看钱太妃的身子还好得很，怎么突然间就急转直下？莫不成自己那番话让她吓出了心病，以致于忧思过度、郁郁而终？
若真如此，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林若秋踌躇是否该抄写几卷渡亡经到灵前烧化，免得钱太妃的冤魂过来找她——她可没魏太后昔年那样强大的心理素质，就算钱氏是自己胆小吓坏了自己，林若秋也无法全然释怀。
回去之后，林若秋就让进宝去西苑查问。郁太妃在钱太妃病殁的当晚就晕倒了，后来又灌了三五天的药汤，如今还是半梦半醒，神智也不甚明白。长辈如此，林若秋自然不好将人提来审问，况且郁太妃跟钱太妃交情最好，好友一旦离世，也难怪她大受打击，精神上承受不住——但愿是这个原因。
郁太妃那儿没法下手，进宝只得将西苑的几个宫婢提来审问，但众人的说辞如出一辙，只道是暑热潮闷，钱太妃从帝后离宫之后就染了风寒，后又催生出咳疾，钱太妃不愿声张，谁知这病就日复一日地重起来，竟至沉疴不治。
林若秋蹙着秀眉，冷声道：“既知太后娘娘抱恙，你们为何不早些通报、请太医过来疗治？就算本宫不在，去甘露殿也是一样。”
侍女们怯怯的看她一眼，“贵妃娘娘先前特意嘱咐西苑诸人安分守己，太妃又怎好去打搅贵妃呢？”
看来钱太妃不是叫她给吓破了，是让谢婉玉把胆子给吓细了，虽不知谢婉玉到西苑说了什么话，可此事上她似乎无可厚非：先前景福宫故意生事，挑唆她跟林若秋相斗，谢婉玉回过神来岂有不恼的，她在宫中积威多年，更不是忍气吞声的脾气，就算钱太妃等人受了一顿排揎，那也是自找的。
只不过死者为大，自然不能再去寻钱太妃的不是，归根究底，谢婉玉没能及时发现钱太妃的病症，亦是她疏忽失职。于情于理，林若秋都得稍作惩戒。
谢婉玉要罚，眼前的这几个也是糊涂，林若秋面朝着几人道：“太妃性子软不愿多事，可你们不能为太妃解忧，亦是无能，本宫不能不给你们一个教训，自今日起直至太妃出殡，你们都去钱太妃灵前守着吧。”
众人忙千恩万谢下跪，眼中俱流露出松快之色：比起罚俸，守几日灵当然要轻松得多。因此之故，她们对皇后娘娘更多了些感激——早知道皇后娘娘这般好说话，当初就该多劝劝钱太妃娘娘，省得她终日疑神疑鬼了。
林若秋自己是从庶出小姐做起来的，自然知道月俸的重要性，在她而言无足轻重的惩戒，可对那些宫婢而言，几两月例银子却关乎家中性命，自然弥足珍贵。故而林若秋轻易不用罚钱这一招，而以别的方式取而代之，如此既能树立威信，又不至于太得罪于人。
打发走西苑中人后，林若秋又叫了黄松年来加以验证，但黄松年所说与那些人亦并无不同，钱太妃的确是病逝的，年老之人抗病力差，钱太妃又不肯叫大夫，结果小病酿成了大病，连性命都送了。
“不过，”黄松年踌躇片刻，还是决定对她坦然相告，“老臣发现，钱太妃曾有服食阿芙蓉的迹象。”
听起来像某种草药的名字，林若秋皱眉，“是毒？”
黄松年摇头，“算不上毒药，却极能命人成瘾。”
林若秋明白了，应该是类似鸦片罂粟一类的东西，不过这个似乎并不鲜见，她就听楚镇说过前朝宫里有一种琼浆玉液，服之可使人醉生梦死，飘飘欲仙，类似于近代的福寿膏。但因此物极难戒除，自太宗皇帝起就下令禁止了，但仍有人偷偷服用，有的是没法子：譬如断腿一类的重症，没有很好的麻醉药，可不只有靠这个止痛吗？至于太妃们或是年老多病，或是觉得宫中太过寂寞，也免不了抽点解闷儿，钱太妃或许正是这个原因。
林若秋沉吟片刻，“钱太妃用这个有多久了？”
“依微臣之见，少说也得有三五年的工夫。”黄松年道，不过他也不能确定，寻常的仵作或许能切开肌理细细剖析，可钱太妃乃金玉之体，黄松年自然不敢擅动，若没了全尸，只怕齐王回来就该令他五马分尸了。
即便只能从眼珠、舌苔这些地方观察，黄松年还是发现了些微不寻常之处，“以往也就罢了，太妃娘娘近两个月里似乎格外加重了服食阿芙蓉的分量，不知是何缘故。”
林若秋微微睁大双目，“钱太妃于短期内病殁，会是这个缘故么？”
黄松年斟酌道：“不一定，但太妃娘娘本就有寒症在身，加之阿芙蓉催化，就算今时无恙，想必也不能撑得太久。”
钱太妃大量服食阿芙蓉，到底是为了缓解身子疼痛，还是有人故意害她？林若秋可不觉得钱太妃会选用鸦片自尽，这位娘娘前些时分明还盼着跟儿子团聚呢，怎肯安心赴死？
林若秋的脑中仿佛有千丝万缕，看似指引线索，却怎么也理不清楚，她茫然问道：“那么郁太妃是否真病？”
黄松年一怔，不明白她为何会问到郁太妃身上，可他也只能老实作答，“是，郁太妃娘娘脉象紊乱，气若游丝，若不安心疗治，恐难免步钱太妃之后尘。”
林若秋不禁露出一丝苦笑，若事情真是郁太妃做下的，那这位娘娘可太精明了，就算她倚老卖老又如何，她是先帝旧人，如今又重病在床，别人怎么着也不能太过难为她。
况且，纵使证实了郁太妃脱不了干系，她也大可以为自己开脱，说是为了帮助钱太妃才提供偏方的，毕竟太医院不肯来人治病，她总不能看着好姊妹生生疼死。
但愿郁太妃在这件事全然无辜，否则，她恐怕要面对一个极为难缠的对手了……
林若秋微微仰着头，叹息了一声，又蓦地睁大眼睛道：“黄大人，您是宫里的老人了，可知这位郁太妃娘娘性情如何？”
黄松年知她已有疑心，可他实在也帮不了太多，当初他只是个混日子的小太医，哪怕是昭宪皇后身边的一个侍女对他而言都可望不可即，郁氏后来被皇帝封妃，地位尊崇，他就更见不上面了。
黄松年只能凭着一点模糊的印象作答，“郁太妃娘娘的性子是极好的，虽无儿无女，可陛下对其却十分敬重。”
林若秋蹙起眉头，又是这个形容词，敬重，先帝爷为何要敬重一个婢女？且听上去终究带了点距离感，似乎郁太妃地位超然，可先帝并不十分宠她，既如此，又何必抬举她为妃位，这不是打昭宪皇后的脸么？昭宪皇后那样得宠，按说不需要一个婢女来帮自己固宠的。
林若秋思量不出所以然，只觉得当年那段往事扑朔迷离，宫中人对昭宪皇后的讳莫如深，倒为这位无与伦比的佳人罩上了一层迷雾，叫人越发看不清楚。魏太后至今仍对昭宪皇后耿耿于心，昭宪的侍女又在宫中兴风作浪，她真的如传闻里那般温顺宁和不问世事么？林若秋觉得传言恐怕得打个折扣。
回过神来，黄松年的两条腿已在打颤了，他这样年迈的人，自然禁不起久站，林若秋只好先叫他回去休息，至于郁太妃的事，只好等郁太妃康复之后再来追究——可她担心这位娘娘会无限期的拖延下去，那她也没法子了。
况且，比起钱太妃被人谋害这个理由，楚镇或许更愿意她是自然死亡。这等宫闱丑闻是不该叫外臣知晓的，最好的法子是按下去，免得朝野动荡，若是齐王得知这般，更得生出风波来——皇帝只希望他奔丧之后速速回去，并不愿他在京中久留，否则要承担的风险就太大了。

第170章 万寿节
红柳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地听了半日，如今亦没个主意，只得问林若秋的意思，“娘娘打算怎么办？”
林若秋叹道：“还能怎么办，先发丧再说吧。”
如今虽已入秋，可暑气尚未完全消退，钱太妃若停灵太久，怕是尸身都得发烂发臭，那就太不体面了。
她思量了片刻，吩咐红柳道：“去把甘露殿那位请来吧。”
谢婉玉是冤枉，可林若秋不能不给她一个惩戒，以此平息宫中流言。谁叫钱太妃是在她治下出的事？总得有人担起责任来，也是给齐王一个交代。
等谢婉玉过来之后，林若秋便向她道：“妹妹这几个月想必累坏了，不妨在宫中静养些时，等身子好转些再出来吧。”
她尽量将语气放委婉一些，免得引起误会，但谢婉玉比她预期中还要通情达理，只平静的福了福身，“臣妾遵命。”
便躬身退下。
林若秋只觉头痛不已，不管此事罪魁是谁，但看来郁太妃最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经了这一出，谢婉玉必然会对她产生嫌隙，等钱太妃的事了结之后，林若秋又得打起精神应付谢氏。
看来她今后的日子注定是轻松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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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甘露殿中，谢婉玉只觉浑身的气力都耗尽了，疲惫不堪的瘫倒在贵妃椅上。她何尝不知道外头的流言，自从钱太妃离世后，矛头便无端指向了甘露殿，都说是她苛待西苑那伙人，连太医都不许问，否则钱太妃好好的怎么会暴毙？
可她发誓自己绝不知情，钱太妃跟她又没仇，她犯不着逞一时之快断送掉一条性命，再说，她也想不到钱太妃缠绵病榻都不肯去看太医，这人是疯了吗？
如今倒好，人人对着钱太妃都会假惺惺掉几滴眼泪，她却成了众矢之的，受尽冷眼。
“到底是谁在害本宫？”谢婉玉喃喃道。
她蓦地望向身侧杵着的侍女，“你今日似乎格外沉默。”
明芳一个激灵，见谢婉玉仿佛疑心到自己身上，恨不得生出一千张嘴说自己没去过西苑——如今那些人眼里，她仿佛成了贵妃娘娘的帮凶，或者说正是贵妃娘娘授意她害死钱太妃的。天晓得，她就是到景福宫跟郁太妃说几句话而已啊，钱太妃死不死管她什么事？
可到了这关口，明芳自然不敢火上添油，愈发得将自己与郁太妃的来往瞒得死死的，若被人知晓，她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为今之计，只有将贵妃娘娘的思路往别处引，明芳试探着道：“会不会是皇后下的手？”
“皇后？”谢婉玉挑了挑眉。
“是呀，您想想，此番之事谁得利最大，钱太妃病殁，便是给西苑那帮子人提了个醒，往后谁还敢给皇后找不痛快？且钱太妃生病那段日子，皇后娘娘就在宫外，自然是她沾不上干系的，这不就撇得干干净净的么？”明芳愈说愈顺畅，“依奴婢看，这些脏水指不定就是皇后泼给咱们的呢，如今又假惺惺来做好人，结果还不是收了您协理六宫之权？如今想来，皇后也算得会装的了，当初封后的时候还说六宫事务全交由您搭理，她自己全然不计较，这下可好，名声也得了，权柄也被她收回去了，难怪太后娘娘都栽在她头上，这才叫真真厉害的人物呢！”
谢婉玉微微蹙眉，似乎嫌她这番话过于尖酸，但仔细想来，明芳的分析亦是有道理的。林若秋那个人，看似毫无机心，可毫无机心的人怎能得专房之宠，又哄着皇帝将她拱到万人之上的尊位？只怕她们都低估了此人。
可到了眼前这地步，想要证明清白也难，且事情若真是林氏做下的，她只怕还留下后招。自己越是挣扎，林氏那张蛛网只会缠得越紧。这一局棋，终究是她输了。
林氏，林氏，她究竟是怎么样的人？谢婉玉不禁幽幽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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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忙着处理钱太妃的丧事，自是无暇再管其他，不过在百忙之中，她仍是颁布了一条口谕。说是因人多口杂的缘故，钱太妃生前才无法安心养病，因此决定撤去西苑将近三分之一的宫婢，至于是愿意分派到其余宫里或是出宫回家去，林若秋都会尽心为她们安排。
彼时天色已晚，各处都掌上了灯，病榻上的郁太妃亦恢复了几分神智，侍女喂她喝药的时候便说道：“皇后大约已知道那些流言何在了，这是有意理一理宫中的舌头。”
郁太妃冷哂道：“我若是她，就该叫人添油加醋，一气把甘露殿那位堵死了才好，省得谢氏东山再起。”
侍女陪笑道：“皇后哪有这等雄心，不过是胳膊折在袖里，生怕出事罢了。”
正因如此，郁太妃才觉得林若秋真是不上道，大好的机会都不要，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侍女望着她冷峻面容，小心翼翼开口，“皇后娘娘似乎曾差人来打听过您的消息。”
郁太妃半点不惧，“要打听便打听，本宫怕她做甚？”
一个胆小如鼠的丫头片子，还能问出些什么来，况且她行的端做得正，自然问心无愧。那阿芙蓉虽是郁太妃喂给钱氏的，可她也想不到钱氏会一气吃上许多——看来真是疼得狠了，都怪钱氏自己不中用，生病了不会寻太医，倒来找她帮忙，她能有什么法子，不就靠那些药吗？
钱氏晕死过去的那会儿，郁太妃也着实唬了一跳，多亏她灵机一动，给自个儿身上浇了瓢冷水，又在夜风里站了一宿，这才顺利的“伤心”病了，也免得琼华殿来人查问。
如今就等着钱氏发丧，她这桩心事便了了。
侍女有些不安，“奴婢担心，皇后娘娘此番裁人，是在警示咱们。”
郁太妃不以为意，“凭她知道些什么，如今钱氏已去，也不能拿本宫怎样。”
她好歹也是皇帝的庶母，林氏胆敢不尊重，除非活腻味了。更别说钱氏的死已将西苑推到风口浪尖上，林氏若能大张旗鼓的下手，她反倒佩服她。
侍女点点头，“齐王殿下不日就将进京，定会问起钱太妃之事，皇后只怕忙着把谢婉玉摘出去，更顾不上理会咱们。”
郁太妃心中一动，莞尔道：“齐王是个孝子，本宫侥幸与他有过数面之缘，自是要帮他指点迷津的。”
说罢便命人取来纸笔，打算修书一封给齐地寄去。
侍女诧道：“娘娘是想宽慰齐王殿下以解哀思？”
“哀思要解，仇也要报，本宫怎忍看着钱太妃草草离去？”两行浊泪便从郁太妃干涸的眼眶滚落下来，“我的好妹妹，你怎生如此命苦？你放心，这宫里谁最对不住你，我定要让你儿子为你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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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婉玉不是禁足胜似禁足，终日闷在宫里不得出去，林若秋没得帮手，只好将赵采薇拉来为自己分忧。
赵贤妃沉寂多时，如今总算等到扬眉吐气的机会，自是春风得意。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她半点不比谢婉玉差，凭什么只能居于谢婉玉下首？若两人的出身换一换，没准她做这个贵妃也使得呢。
因此她筹办起钱太妃的丧事来比谁都带劲，旁人都一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唯独她志得意满斗志昂扬——这正是展现自己能力的时候，怎么能错过？林若秋尚未操办过婚丧大事，少不得得多向她讨教呢。
川儿见她喜形于色，不得不提醒她注意收敛点儿，别叫人背后议论。
赵贤妃嗤道：“本宫怕什么，又不是本宫害死她的，冤有头债有主，该找谁报仇找谁去。”
照她看，贵妃和皇后在这件事里都不清白，谢氏仗着统率六宫之权把人不当人看，这不就闹出人命来了吧？皇后也不是省油的灯，看似为谢氏开脱，可照样收了权柄，把谢氏给撂起来——不过赵贤妃既得了好处，她也就不计较林若秋的嘴脸有多么丑恶了。
眼下她只想尽快将丧事办妥，再在皇帝的万寿节出一波风头，或许便可将谢氏取而代之。
死人无须费太多工夫，还是哄活人开心最要紧，赵贤妃扭头道：“本宫命人准备的那座玻璃炕屏，可知何时能运进京来？”
川儿忙道：“已经在准备了，不过那波斯商人要价颇高，大人正在磋商。”
赵贤妃瞪着眼道：“不管花多少银子，务必得将东西到手。”万寿节讲究的就是一个出奇制胜，若太过寻常的，倒不如不送。
川儿只得答应着，心道别人的闺女为娘家挣银子，您倒好，尽把银钱朝外洒，难怪都说女儿是赔钱货呢。
赵贤妃再三叮嘱，得到保证之后方才安心，又睨着他道：“可有打听出皇后要送什么？”
川儿摇头，“不知，琼华殿忙着料理钱太妃丧事，似乎无暇顾及其他。”
这却怪了，难不成林若秋忘了皇帝生辰？那皇帝该有多伤心哪。赵贤妃不禁啧啧，看样子会有一场好戏看了。

第171章 密谋
在林若秋跟赵贤妃的共同努力下，钱太妃的丧事被办得风风光光，比以往任何一遭都来得热闹。有人甚至觉得钱太妃死在好时候，放在从前，她一个无宠又无功的老太妃哪能享这般尊荣，还不是趁着这几年天下升平，又赶上了皇后的好日子，陛下看在林皇后的面子上才格外恩赏么？
要不然，钱太妃也不能以贵太妃的仪制下葬。
唯一可惜的齐王殿下没能赶上这场盛事，明明皇帝已命人快马送信，那齐王却拖拖拉拉的，浑然没将母亲的亡魂放在心上。
楚镇说起来时几乎都有点生气了，他能等得，钱太妃的棺椁可等不得，若是严冬还好说，这时节哪能久耗？以钱太妃的身份，皇帝也不可能逾制给她用冰棺的。
林若秋劝道：“既如此，就先命人装殓了吧，横竖七七四十九日的道场还未做完，等齐王殿下回来，让他念几卷经就是了。”
许是狗血剧情看太多，林如秋生怕齐王这位孝子大闹灵堂，又哭又吵，那事情反倒不好收拾，还是早下葬早了断，彼此也都能安心。
楚镇握着她葱白玉腕，叹道：“朕还得谢谢你，告诉朕阿芙蓉之事，否则朕恐怕仍瞒在鼓里。”
黄松年年纪虽大，胆子却小，那日发现异状之后不敢去回皇帝，而是径直向林若秋汇报，目的就是将烫手山芋扔给她。林若秋虽恨这老东西狡猾，可她身为中宫皇后，本就有管辖后宫的指责，无论老的小的，故而仔细斟酌一番，林若秋还是决定向皇帝吐露实情——她对楚镇从无隐瞒，况且，这件事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为好。
楚镇道：“钱太妃已去，咱们无须再深究了，朕亦会叮嘱黄松年保守秘密，你只当没听过这件事。”
之所以不能大肆宣扬，自然是怕齐王那边有何异动，他若追究起来，京城这头难免理亏。就算要查，也须日后细细地查，眼前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若秋点点头，“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郁太妃？”
虽没有充足的证据，可她直觉郁氏跟钱太妃之死脱不了干系，别的不说，郁太妃病的时机就太巧，纵然姊妹情深，也不至于弄得跟恋人一般肝肠寸断。
林若秋不能贸贸然前去质问，唯有寄希望于皇帝的英明，她想皇帝应该会有法子的。
楚镇被她看得莫名有些心虚，这人把自己当成天上的神仙了么？虽说身为丈夫都希望有一个憧憬仰慕自己的妻子，可当日后显出能力不及之时，对方会不会脱粉回踩？
好在这件事还不十分难办，楚镇略沉思了一会儿，“那便只好等日后查账的时候再细细询问了。”
身为皇后，自是有权利和义务清理六宫账目，且从前都是谢婉玉当家，林若秋新官上任，想查一查账本里的龌龊也很正常——但不宜在这时候。最好等钱太妃的丧仪了了，皇帝的万寿节过了再来展开，也免得郁太妃兴起警觉——当然，她要是清清白白，自当不惧怕任何调查。
林若秋专注聆听着，并用纸笔一一记录下来，她现在将楚镇的话奉为圭臬，既是羡慕他为人处事上游刃有余，也是希望能从中习得一二，一理通而百理融，只消能学会一招半式，就够她受用不尽的了。
林若秋收起小本本，叹道：“妾只觉得有些对不起钱太妃。”
若是她能早早发觉西苑里的鬼祟，钱太妃或许就不会骤然亡故，又或者她能对景福宫那帮人温言抚恤，钱太妃也不会畏首畏尾，生病了连太医都不敢请——毕竟关乎一条人命，就算她不是直接害死钱太妃的凶手，可林若秋心底仍有些难受。
楚镇拥着她轻声安慰，“不关你的事，若真论起来，连朕都并非全然无辜。”
他何尝不知道阿芙蓉这东西在后宫偷偷流传，只是懒得去管，一来只是个把两个，无须将事情闹大；二来，钱太妃只是先帝诸多妾室中的一位，又非皇帝生母，他自然疏于关心。昔年先帝驾崩，魏太后也曾偷偷抽阿芙蓉解闷儿，皇帝就及时发觉了，明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让黄松年将那些东西换成了气味相似却不会成瘾的药材，魏太后后来觉得没意思，也就戒了。
说到底，只在于肯不肯用心。楚镇便恼道：“齐王年年回京，朕也许他入宫探视，可他从未向朕提起，朕若是知道，绝不会坐视不理。”
林若秋默然，齐王就算知道当然也不肯说的，说不定还会帮着隐瞒呢。毕竟古人对毒品缺乏认识，也不觉得能造成多大的危害，像钱太妃这样长日无聊的老寡妇，没法找点乐子，可不只能靠这些歪门邪道么？这便是深宫妇人的悲剧。
如今一死，对她未尝不是解脱，唯一可惜的是没能跟儿子聚上几年，终究遗憾。
林若秋沉思间，忽听楚镇蓦地问道：“你准备送朕什么东西？”
“什么？”林若秋装傻。
楚镇毫不客气在她丰润脸颊上拧了把，“朕的万寿节，你不会想着空手来吃酒席吧？”
林若秋之前倒是将近空手，或是随大流送些俗气且平常的礼物，因那时候她的位分还在谢氏等人之下，自然不能太过出格。
今次却不同，立后之后头一遭过万寿节，皇帝的意思似乎是要她拿出诚意来，而林若秋……两汪眼睛里却闪着顽皮的光辉，显然是早有计划的。
楚镇不禁来了兴趣，“你打算用何物给朕贺喜，快告诉朕。”
林若秋自然不可能傻不愣登地告诉他，惊喜一旦泄露就不叫惊喜了，遂只在他怀中扭了扭身子，挣脱他的桎梏，且傲娇的道：“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似乎十分有把握。
这令楚镇愈发感到好奇，务必要探出究竟来，遂循循善诱道：“你怎知朕一定会喜欢？不如先让朕把把关，觉得不好的再改。”
林若秋剜他一眼，“我送的东西，您敢不喜欢么？”
呃，貌似还真不敢。楚镇摸了摸鼻子，决定今后务必得好生教导两个孩子，万勿学得像他这样夫纲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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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众人送走了钱太妃的灵柩，亦在准备皇帝万寿。但比起其他宫中的欢腾，她们这边就冷清多了，一来已是先帝太妃，与新君得保持距离，顶多也就是到席上吃杯水酒，接着便得扫兴告退——热闹是旁人的，与她们皆不相干；二来，她们的月例银子亦不足以送出豪礼，比起那些有娘家支持的妃子，难免显得寒酸许多。
郁太妃更是乐得清闲，横竖她还在称病，连礼都不需送，待在景福宫岂不自在？她反倒尽情嘲笑那些有儿子的女人，一个个巴巴的讨好皇帝，就为了早日放她们归乡，生怕落得跟钱太妃一样的下场。
侍女叹息道：“钱太妃娘娘好歹生前没吃多少苦，死后也能跟先帝爷合葬，也算得哀荣备至了……”
不像她们这位，没有儿子傍身，将来无论塞到哪个妃陵都无人知道。
郁太妃却殊不在意，“生前不得人知，死后再显赫又有何用？倒不如一抔黄土清清静静埋了就是了。”
何况，她半点也不想在泉下见到先帝——那人害了她的一生，若再度相逢，她惟愿食其肉寝其皮，方能一解此恨。
侍女见她目光幽幽，只当在缅怀与先帝的旧情，因叹道：“从前就罢了，我只担心皇后娘娘发觉了什么。”
这段时日琼华殿防得跟铁桶似的，她派去的人手探听不出半点口风，连琼华殿值守的侍卫都是两班倒，就算是想收买，也无从收买起。
郁太妃淡淡道：“问不出就算了，她但凡有证据，早该明火执仗将本宫抓去牢里，何须这般故弄玄虚。”
况且如今谢氏沉寂，所有的眼睛都放在皇后身上，她这厢若再有动静，恐难免惹来怀疑，郁太妃虽乐得见宫中大乱，却不愿过早将自己赔进去——她还没等来自己想要的东西呢。
小心翼翼从枕下取出一封淡黄色的信笺，郁太妃凑着烛火将上头的蜡封融去，见是一行密密麻麻的细字，不由皱眉道：“这齐王偌大的块头，一笔字倒跟个丫头似的，你来念给我听。”
侍女于是接过，借着橙红的烛光细细辨认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可当念至最后一段时，她的声音却僵住了。
郁太妃不耐道：“说的什么，跟蚊子哼似的。”
侍女无法，只得努力撑着面容，将那段话小声复述一遍，语毕却战战兢兢地望向郁太妃。
郁太妃先是惊讶，继而两眼却发出癫狂而喜悦的光辉，“看不出来，他竟有这等胆气，本宫素日小瞧他了！”
侍女迟疑着，只觉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凝结成冰，“但，齐王殿下的意思是要您内应，咱们该……”
“帮，当然要帮。”郁太妃微笑起来，“宫里总算要热闹起来了。”

第172章 贺礼
直至万寿节的前夜，楚镇仍惦记着那个秘密，两人入帐的时候，他一手搭在林若秋肩膀上，尝试以美色俘虏她——他这几天老想着万寿节的惊喜，连奏章都没心思批了，好几回连朱批写错了地方都没注意。
林若秋慢慢擦着头发，浑身散发出沐浴过后的清香，以此来抵御皇帝攻势。男女博弈，攻心为上，全看谁的意志力更坚强，好歹也相处了这么久，林若秋的意志力早就锻炼出来了，就算楚镇脱光了站在她面前，她也能做到纹风不动、心如止水。
她看对面倒有点流鼻血的趋势。
楚镇亦觉得鼻腔有点热意，只得尴尬别过头，避免直视那一截光滑雪白的肩膀。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若秋的皮肤从生孩子之后好像更好了一些，从前也没这样肤如凝脂。
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知是若秋真的越长越美了，还是他眼中的和旁人看到的根本是两个人。
楚镇正沉浸在哲学思辨中，林若秋扯了扯他的衣襟，小声道：“陛下，该就寝了。”
她可不想顶着两个熊猫眼在众人面前出席，虽然重头戏是皇帝，可她身为皇帝的妻子也不能分毫懈怠。
林若秋正要吹灭烛火，楚镇却有些心痒痒地望向她，“就这么睡么？”
都怪她方才洗的澡，这会子穿得又单薄，叫楚镇的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总觉得若不做点什么，就好像对不起她这番细致功夫似的——虽然林若秋纯粹是在为明天的大典沐浴净身。
察觉到身边人悄悄蹭过来，林若秋不禁警铃大作，楚镇已是而立之年，自然不及年轻时那般容易兴起——虽然他年轻时也称不上多么骁勇。这些年里，楚镇虽每夜都在她房中留宿，可也不是次次都得“要水”的，更多的时候，两人只是共被而眠，静静地躺着聊些心事。比起少年时候的热情，如今这种情况更叫林若秋满意，夫妻之间能尽早进入温情脉脉的状态，不是也很好吗？这才叫真正的交心，而非单纯馋一个人的身子。
当然，适当的磨合还是必要的。要在平时，林若秋或许便答允了他，可今天不行，她已经洗过澡了，总不能待会儿再洗一个，何况……林若秋悄悄捏了把他的手，小声道：“明天再说。”
楚镇立刻察觉到言外之意，“什么明天，难不成你准备的惊喜就是这个？”
虽然也不差，但好像太大胆了吧……不过，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呃，这么快就被发觉了吗？林如秋很有些窘，又怕他有所误会，只得小声道：“晚上的话待晚上再说，宴席上的礼物自然是得另算的。”
而且她对明晚上成功与否不太有把握，事实上她不过手工做了一套现代款式的内衣，准备在楚镇面前炫耀一下身段的，虽然很有可能被他指责为“衣不蔽体”——不过，反正只是私底下穿穿，应该无碍吧。
真的只是一场内衣秀而已哦。
楚镇自然想不到这么纯洁，满眼都是激动的小火苗，似乎都要烧起来了。林若秋瞅着他激昂澎湃的模样，很怀疑他是否误解了什么：不过是看场维密秀而已，有必要高兴成这样吗？何况还是她这样不入流的模特。
算了，懒得管了，林若秋盖上被子，由着他傻乐去。
楚镇装了满脑子的颜色废料，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次早醒来便有些晕晕乎乎的，用冷水洗了把脸才清醒几分。
林若秋很怀疑大典上他能否支持得住，可身为主人公不出场当然是不行的，林若秋只得嘱咐他少喝些酒，不行就尽管退掉——横竖他是天子，别人不喝他赐的酒是不给面子，倒过来却是不成立的。
楚镇点点头，稍稍振作精神道：“朕省得。”
他还记挂着林若秋将送给他的贺礼，总得亲眼看了才算。
林若秋这厢也无暇多理会，忙忙地更衣梳妆，早膳也只勉强吞了两个大卷子，连粥都没喝——怕待会子要小解。
出席盛典就是这样麻烦，上厕所都不方便，令她想起曾参加过的无数次领导致辞。不同的是，这回她成了领导夫人。
末了两人都收拾好，林若秋方陪着皇帝姗姗来到太和殿中，诸位显要大臣与王室宗亲已提前恭候在此，嫔妃们的位次上亦坐满了人，见帝后携手而来，心里不禁咕嘟咕嘟冒起了酸泡儿，这两人未免太黏糊了，真不知羞！
林若秋处理过多次类似的场合，心理素质已锻炼得相当强大了，当下泰然自若地入座，让诸位嫔妃上前致礼——她是皇后，自然得留待压轴的。
谢婉玉送的贺礼是一篇泥金小楷的颂词，她迤逦上前，还抑扬顿挫的对着众人朗读。林若秋从未想过谢婉玉的文思这样精妙，一笔字也很能服人，论造诣比她强得多了。
林若秋在宫中虽以书法著称，那只因她没有别的拿得出手的才艺，唯有这项能稍稍显摆。如今看来，谢婉玉分明才是卧虎藏龙的高手，可她从前不显露出来，便是志不在此，如今在皇帝的万寿节上以此为贺，仿佛有点和林若秋较劲的意思——她若是在谢婉玉之后也拿出一篇贺词来，便是拾人牙慧，可想而知该多么丢脸。
看来因失了协理六宫之权，谢婉玉到底恨上了她，此次才稍作挑衅。还好林若秋准备的贺礼与她大不相同，否则真得被打脸了。
念诵完毕，谢婉玉仍旧默默落座，再无多话。钱太妃虽已下葬，可宫中流言尚未完全平息，她自然不敢引起注意。
林若秋原本想着万寿节后便可恢复她贵妃的权柄，眼下看来，不妨多冷一冷她。谢婉玉心气太高，也就意味着太容易钻牛角尖，若不磨一磨她的性子，恐怕她就该进一步挑衅皇后权威了——林如秋虽然乐意与此人和平相处，可若此人反骨过重，那她总得防备一二。
赵贤妃紧随在谢氏之后，抬出一架巨大的玻璃炕屏来，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实在是这样巨大的炕屏太过罕见，光运费都能抵过贺礼本身的价值了吧？
赵贤妃迎着众人羡慕眼光，得意得尾巴都翘起来了，顺便还睨了林若秋一眼，意思很显然：无论皇后在她之后拿出的什么，都不可能敌过这架屏风的价值，看来丢脸是丢定了。
林若秋则压根没注意她的暗示，只默默思量这架屏风该摆在何处，太和殿显然是放不下来，琼华殿也没多余的位置，思来想去，恐怕只能留在库房中积灰——赵贤妃虽然阔绰，可这礼物未免太不日常、太不实用了，林若秋难免惋惜。
皇帝则沉着脸静默不言，似乎在从屏风的价值推算赵家有多少体己，又有多少是靠自己挣得，多少是从外头搜刮来的。
赵贤妃这礼物送得实属不智。
林若秋则松了口气，还好她送的礼物不是靠银子堆出来的，论风雅不及谢婉玉，论贵气不及赵采薇，这般想来，她准备的东西倒是正正合适。
赵贤妃见她一脸深沉，只当是心虚了，因笑道：“皇后娘娘的寿礼是什么，不妨让臣妾们开开眼界。”
立刻有几个位分低的跟着附和。
林若秋于是拍了拍手，便有四个七八岁的侍童抬着一个沙盘样的东西过来，身后则是景婳、楚瑛二人迈着庄严的步子，神情严肃得跟什么似的。
众人对大皇子虽不十分熟悉，可小公主却是曾在春耕大典上见过的，当即便有人窃窃私语起来，“那便是无忧公主么？长得多漂亮。”
“大皇子也很沉稳，颇有陛下昔年的风范。”
林若秋听在耳里，心里不消说与有荣焉。
二人到了近前，便齐齐大声道：“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句话还是很容易记的，二人都没有念错，声音虽然稚嫩，听起来亦不乏气势。楚镇便笑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又看着那红布裹着的沙盘，猜着是送给他的礼物，遂命魏安呈上去摆在案上。
揭开一瞧，皇帝的眼睛便亮了。只见那赫然是一座栩栩如生的城镇，城郭屋舍，酒旗迎风，流水绕城，绿树密布，俨然是他们去行宫途中所见的景象。
林若秋道：“他俩难得出一次宫，总得长些见识。妾让画师将沿途之景一一勾勒，又取来陶土让这两个小家伙照着揉捏，以此汇成眼前这副锦绣山河图，作为陛下生辰之贺，愿陛下如这大好河山，千秋万世，永垂不朽。”
之所以选用陶土，自然是为了方便操作，旁的他们也做不来。好在景婳跟阿瑛都很聪明，又或者小孩子的天赋点就点在这上头，两人巧手这么一挼搓，竟与画师所绘分毫不差，当然，上色步骤是由林如秋完成的，这个活就偏精细了，而且太容易弄脏衣裳。
楚镇满意颔首，“皇后巧思，朕感激不尽。”
又让人将那具模型拿到底下供众人观赏，众人虽有些怀疑是否出自小孩子的手笔，可当着皇帝的面，还是极尽称颂，反正，只要能令皇帝高兴不就成了么？

第173章 思念
任凭周围人如何奉承夸耀，林若秋面上只衔着一缕矜持而腼腆的笑，表示她不会因这些话而自满自得，同时又相信这些话是真的——完全合乎一个皇后应有的仪态。
赵贤妃就觉得林若秋真是狡猾，拿孩子来当挡箭牌，可不就立于不败之地了么？做得好是她教导有方，做得不好……反正就这么大点的孩子，旁人不会有太多指望，横竖林若秋都吃不了亏。
何况是陛下的万寿，有什么比皇帝公主的心意更值得珍视呢？相形之下，赵贤妃那架所费不呰的玻璃炕屏就太过奢华了，倒显得烂俗。
闷闷的饮下一盏热酒，赵贤妃望向身侧，只见谢婉玉面上尽管沉默着，桌子底下的手却悄悄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被那些话给激的。赵贤妃便暗哂，谢婉玉拿一篇颂词去堵人家又如何？林氏照样不上当，却反将了谢婉玉一军——没有比她更擅长出其不意、更会打人家脸的了。
说到底，还是没孩子的苦处啊，但凡有个皇子或公主傍身，她俩也不至于落到如今凄惨寥落模样。可惜已经晚了，人家那里子孙满堂，皇帝更犯不着再找别人，她俩已经失了先机，便只能继续倒霉下去。
赵贤妃心绪不宁，只能靠闷酒稍稍抒怀，手里的酒盏很快就空了，她对着杯底望了眼，便随意的招了招手。
在她身后的川儿却并不及往常伶俐，仿佛没瞧见似的，也没给她斟上。
赵贤妃不禁有些恼火，别过头去，却发现川儿杵在那里发呆，跟一缕游魂似的，冷不防问道：“你做什么？菜也不管，酒也不倒。”
难不成觉得她这个贤妃失势了，连伺候都懒得伺候？
川儿醒过神来，这才注意到她在叫自己，忙小跑上前，接过侍者手里的小银壶，却仍有些心神不定的模样，给赵贤妃倒酒的时候，险些撒到她那昂贵的衣袖上。
他从来都没有这样过。
赵贤妃心下犯疑，这小子莫不是到了思春之年，瞧中了哪宫的姑娘，才这般呆呆傻傻的？想到这个，她心里莫名有些不快，遂冷声道：“下去吧！”
川儿如蒙大赦，急忙退下，却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架势。赵贤妃看在眼中，愈觉古怪。
饮至半酣，席上的气氛愈发热烈，大抵是所喝的暖酒驱散了秋日凉意，众人的兴致也渐渐高起来。林若秋一面应酬在座的诸位命妇，一面留神皇帝的反应，总觉得他看起来有些奇怪：面带微醺，连步伐都稍稍踉跄——往常可没这般不胜酒力的。
林若秋便上前款款道：“陛下醉态已显，再喝了恐要误事，不妨由臣妾代劳吧。”
楚镇面色却有些紧张，急忙将壶中酒夺过，朝她点头道：“朕没事，你忙你的吧。”
林若秋只好重新入座，心底那缕迷惑却挥之不去，今年这万寿节半点也不像万寿，她可开心不起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皇帝脸上醉意弥盛，径自摆了摆手道：“朕倦了，诸位自便吧。”
说罢就命魏安扶着他这位寿星回去，再不理会在座宾客，众人不禁面面相觑：皇帝这是怎么了，好歹是他自己的寿宴，难道就这样戛然而止？
林若秋太清楚楚镇的脾性，若非实在掌不住，不会贸贸然将宾客撇下。眼见众人脸上都是迷惑，林若秋只得出来安抚局势，“陛下想必是醉狠了，再待下去怕要出丑，既然寿星公都走了，咱们留下也没什么意思，既如此，便都聋子放炮仗——散了罢。”
这笑话虽半点不好笑，众人也只好跟着讪讪的笑了两声，林若秋则顾不上是否尴尬，快刀斩乱麻地率领红柳等人欢送宾客。楚镇不在，她怕一人控制不好局面，索性早早散场的好，反正酒席已吃得差不多了。
赵贤妃扭头望着谢婉玉，轻快地笑道：“今年的万寿节过得可真没意思，姐姐你说是不是？”
谢婉玉懒得理她，径自让明芳搀扶自己回宫——皇后虽未严令她禁足，谢婉玉却仿佛在自赎其罪，明面上看是向皇后服软，可熟知她脾气的人却知道她是在示威：她靠这招以退为进给皇后施加压力呢，没准还等着皇后亲自上门赔罪。
她也不想想，她如今是什么地位，皇后又是什么地位，也太把自己当根葱了。赵贤妃照着谢婉玉的背影啐了口，心底暗暗冷笑：“你神气什么？你如今还不如我呢！”
转瞬之间，大殿内已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三五个负责清扫的宫人。林若秋松了口气，让进宝看着他们收拾席面，自个儿却来到内室门前，准备看看皇帝。
魏安却如一尊门神般守在寝殿外头，一见她便笑道：“陛下服了解酒茶已经睡下了，娘娘改日再过来吧。”
看来是真醉狠了，林若秋皱起眉头，“本宫进去瞧瞧。”
魏安却斗胆伸出胳膊将她拦住，面上是近乎央求般的笑意，“皇后娘娘，您先回去吧，陛下醒了若想见您，自然会传唤的。”
红柳在后头瞪大了眼，这人的胆气见长啊，几时连她们主子都敢拦了？
魏安低着头，仿佛不敢正视她。
林若秋心知肚明，若没有皇帝授意，魏安是断然不会将她拒之门外的，可既然楚镇不愿见她，她也不能死皮赖脸留着，林若秋只好叹气，“行，那本宫明日再过来。”
魏安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太和殿外，这才急忙转身进去，楚镇坐在床头，脸上隐隐显出灰败，“走了吗？”
魏安点头，“走了。”继而却有些迟疑道，“可娘娘似乎并不十分相信。”
“那也没法子。”楚镇苦笑道，挣扎着坐起身，“去请黄松年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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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琼华殿中，林若秋的心仍悬着静不下来，她只觉得今年的万寿节过得蹊跷，好像喜气来得快，可一下子就散了，皇帝闭门不见，莫非真是恼了她，嫌她的贺礼送得不够周到？
不，不会，楚镇不是这样小心眼的人。再说，那贺礼虽是孩子们送的，可也包含了她的心意，皇帝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够，可他为何态度这般古怪呢？
林若秋无奈的向红柳道：“到底魏安跟随陛下多年，陛下总归信任他多些。”
她倒不至于跟个太监吃醋，不过是借此抒发一点小情绪而已。
红柳劝道：“兴许陛下真是喝多了，怕您嫌气味腌臜呢。”
“会吗？”林若秋诧道。不过楚镇就算喝多了吐上一身，她也会乐意帮忙收拾的——夫妻之间计较这种小事做什么，又不是谈恋爱还得注意形象。
红柳点点头，“一定是的。”
联想到楚镇那么个洁癖性子，大约真是怕有损颜面罢，林若秋叹道：“若真如此就好，我只怕还有别的事。”
是夜躺在床上，林若秋难得的久久未能合眼，被子平铺着，手却无意识的朝枕畔抹去——习惯了身边有人共寝，如今那人不在，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似的。
她想她是越来越依恋他了。曾经有一个时候，林若秋也做过当太后垂拱而治的美梦，但想想她那点平凡的才干，加之这样懒惰不肯用心的性子，还是算了吧；要是楚镇哪一日先她而去，或许她会选择殉情，毕竟一个人在宫里活着实在太过孤单——要是那时他俩的儿女已足够大，那林若秋更可以放心跟去了。
现在当然不是时候，她惟愿自己好好的，皇帝也要好好的，人生苦短，不过区区几十载而已，若不能尽情相处，未免太觉遗憾。
林若秋在黑暗里长长地吁了口气，她想起自己藏在梳妆台下最下面的那套性感内衣，本打算今晚穿给他看的，可惜人却不在——说不定他待会儿会过来，给她一个惊喜啥的？
林若秋躺不住了，一骨碌爬起来将蜡烛点亮，对着镜子试穿那身衣裳，许是因为光线模糊的缘故，她看起来比平时苗条许多，林若秋很满意——只不要刻意去抓腰间的赘肉。
但话说回来，楚镇其实挺喜欢这层软肉的，可见适当的丰满对男人更有吸引力。
虽然是纯手工制品，比不上尚宫局送来的寝衣精巧柔美，但胜在简单大胆，直入主题，要是楚镇见了，一定会想亲手将它们脱下——林若秋本来也是这么计划的。
她恋恋不舍地对镜展览了好一会儿，直至困意席卷，这才打着呵欠回去睡觉。
皇帝自然没能过来。

第174章 满盘皆输
次早醒来，林若秋鼓着两只泛青的眼睛缓缓喝粥，连花卷都没力气咀嚼，只能慢慢撕开，就着粥水吞下去。
红柳知她还在担心皇帝，因道：“娘娘放心，太和殿那边既然没消息，可不就是好消息，大约陛下真是困了。”
林若秋不为所动，只有气无力地用着早膳，注意力十分不集中。昨儿做了一夜的怪梦，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直至听红柳说起，黄松年到太和殿去过，林若秋的眼睛便忽而睁大，“陛下急召黄松年？为何？”
红柳亦是听旁人说起，她又进不去皇帝寝宫，只得讪讪道：“听说醉酒之人常头痛难忍，兴许为了这个才召太医吧。”
若真如此就好，林若秋点点头，心下决定，若晚膳时分还没消息，她就要闯进去：总不成是在太和殿中金屋藏娇，生怕被她发现？
这般神不守舍地过了一下午，直至黄昏时分，太和殿总算来人请她过去。
林若秋顾不上梳妆打扮，匆忙施了点粉便一阵风地赶往皇帝寝宫，她本来犹豫着该以什么姿态来面对皇帝，怕自己太过疏离，可当见到皇帝的那刻，她来不及思考，眼泪便扑朔朔的下来。
楚镇倒被她搞蒙了，这样子不像一夜不见，活像是生离死别。
一旁站着的黄松年脸上真是尴尬，知道皇后性情直率，可这也太不顾身份了吧？
林若秋这时才意识到有外人在，只得不好意思的接过楚镇递来的手绢，擦了擦脸，又朝黄松年欠了欠身，“本宫失态，让大人见笑了。”
黄松年忙道不敢，开玩笑，他哪敢嘲弄皇后呀？皇帝不给他十个大嘴巴子才怪呢。
这会子他便知趣的退到帐钩背后，努力降低自身的存在感。
林若秋也就只当没他这个人，老着脸皮上前道：“陛下真是，昨日散席之后就没跟臣妾说一句话，臣妾还当您不再理会臣妾了呢。”
楚镇摸了摸她的脸，笑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爱卿就这般情切么？”
能调戏人，看来心情不差。林若秋恨不得咬一口他的手，叫他知道牵肠挂肚是什么滋味，当下愤愤地道：“您什么都不说，臣妾可不就只能靠猜了么？若非今日总算等到消息，臣妾还以为您出了事、一病不起了呢！”
楚镇面色微微凝重，朝魏安使了个眼色，魏安会意，领着众仆退下，并顺势掩上门，方便里头说话。
楚镇这才肃着脸向她道：“你说得不错，朕是差点出事。”
林若秋只觉浑身的血都冷了，忙上前抓着他，“有人下毒对不对？”
昨儿她就瞧皇帝举杯的神态有些不对，当时未曾细想，如今却细思极恐。
大凡男子都害怕撒泼打滚的女人，哪怕那人是关心作乱。楚镇只得让黄松年上前搭把手将皇后拉开，这才整了整衣襟道：“朕说的是差点，那酒水里有些不对，可朕及时发觉，并未饮下。”
再一瞧，皇帝面庞虽有些灰暗，可精神尚好，不太像中毒迹象。林若秋缓过劲来，心下稍安，继而却诧道：“那您这是……”
既然没中毒，为何搞得像中毒一般，早朝不去，还让黄松年在太和殿待了一天——林若秋此时才琢磨出点滋味，若真是中毒，皇帝大可以偷偷地请太医，何必要让众人都瞧见，倒像是做给外头看的。
楚镇见她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看来不说个明白是不行了，遂握着她的手沉声道：“朕希望你陪朕演一场戏。”
林若秋好像有点懂了，“陛下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楚镇点点头，“若不揪出那主使之人，难免还会有下次。”
林若秋试探道：“会是谁干的，难不成是齐王？”
“齐王固然嫌疑最大，可其他人也不无可能。”楚镇眼中难得显出戾色，这些年虽然天下太平，可他是亲眼看着先帝爷怎么从诸兄弟中脱颖而出坐上皇位的，就连他自己登基的时候也吃了不少苦，如今那些藩王看似温顺，可焉知背地里是否动作不断？万人之上的光荣，也就意味着万人之上的危险。
齐王母丧却迟迟不肯回京，难免叫人怀疑其居心叵测，而其他那些坐山观虎斗的藩王未尝没在其中掺一脚。这些年皇帝致力于清除宫中探子，可偌大一个皇宫，难免有思虑不周的地方，这一次不就差点着了道？为了永绝后患，也为了一举将那些蠢动势力铲除，楚镇少不得装出些虚弱模样，以此让他们放松警惕——唯有让那些人以为他中了毒，他们才肯安心动手。
林若秋不怕危险，或者说没有什么比失宠更叫她忧虑，既然与夫妻感情无关，那她就放心了，当即打包票道：“这个不难，臣妾一定会好好陪陛下演好这出戏。”
楚镇吻了吻她的手背，笑道：“那朕便等你的好消息了。”
林若秋只觉得心里甜丝丝的，颇有一种并肩作战的荣耀感，她飞快地亲了亲皇帝脸颊，方才挺直胸膛出去——务必得装得什么也没有，如此别人才会相信真的有什么。
黄松年称叹道：“其实皇后娘娘也挺聪慧的，没那么傻……”
话音未落，便察觉皇帝凶狠地瞪他一眼，黄松年吓得连忙噤声，也对，尽管皇帝常在他面前称赞皇后“单纯”，可他身为臣子是不该胡乱评判主上的。
是他逾矩了。
楚镇还想说他两句，开口却吐出一大滩血污，黄松年忙捧来漱盂为他接住，见盂中血迹呈青黑色，不禁忧心忡忡的道：“看来总得有十来日功夫，这毒才能慢慢拔除……”
楚镇不以为意，拿帕子擦了擦嘴，道：“无妨，只别让皇后知道就成了。”
他不愿让林若秋知道他真的中毒，指不定得悬心成什么样，误事且不提，楚镇并不愿这傻姑娘因自己而难过。
黄松年叹道：“不怪陛下疏忽，实在是那下毒之人防不胜防。”
宫中惯用的是鸳鸯壶，一边盛酒，一边装的则是白水，为的就是怕皇帝喝得太醉失了仪态，可当日那白水却掺了些别的东西。幸而皇帝自幼在宫中长大，熟知这些伎俩，闻出那水气味有异后，便不再饮用，可谁知还是着了道——杯口上也有毒，而且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毒素。
黄松年面色凝重，“看来妄图行刺陛下的竟有两拨人，只不知他们为何如此。”
楚镇却不这么以为，“焉知不是他们所使的障眼法？”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正好配合得天衣无缝，也增大了查找凶手的难度。但其实皇帝这方已有了些线索，至少郁太妃的嫌疑是撇不掉的，她明明已经称病，可她的侍女却悄悄来膳房领过膳——或许正是那时所动的手。
只不知这郁氏是自己起了毒心，还是受齐王所指示。齐王放着宫中的探子不用，偏偏要请教这么一个老太妃，恐怕目的不止是为了下毒罢。
黄松年想起先前查出的阿芙蓉一案，只恨自己没早早揪出这条毒蛇，忙道：“陛下不如将郁氏调来审问，想必总能知悉一二。”
否则放着这样包藏祸心的妇人在宫里，他只怕睡觉都睡不安稳。
楚镇却淡淡一摆手，“不忙，且等等再说。”
齐王若真有反心，总得有人里应外合，若郁氏为他内应，正好可以顺藤摸瓜，将其一网打尽，若这时有所动作，难免打草惊蛇，还是谨慎些好。
只不过，他也该准备起来了，楚镇凝声道：“叫魏安进来吧，朕有几句话吩咐。”
=
林若秋自那日去了太和殿之后，皇帝便再未召见过她，林若秋对外只说皇帝着了风寒，怕染恙于身，可嫔妃中那些那些心有七窍的，还是难免往更不好的地方猜测：皇帝不会是病的狠了，才不敢见人吧？否则这几日怎么都没见人，也不上朝。皇后和小皇子怕染病，朝臣可不敢怕。
当即便有人自告奋勇来林若秋跟前请旨，希望能去太和殿中侍疾，林若秋自然是极有礼貌的回绝了，理由是皇帝自有太医照料，她们女人家去了只会添乱，还是留在宫中安静祈福的好。
这种说法自然不能完全让人信服，于是便有人暗暗猜测皇帝得了天花，长了一脸的麻子，这把丑态传出去自然是有损帝王颜面的。
不管别人信不信，赵贤妃反正是信了，转头她就命人将皇帝赏的几件首饰扔到库房里锁起来——平常她可是恨不得一股脑儿戴在头顶的。
川儿不解道：“为何？”
赵贤妃觉得他真是傻透了，“蠢材，那天花可是会传染的，你想本宫也长一脸的麻子吗？”
呃，这位主子怎么有脸说别人蠢的？且不说这些首饰是在染病之前赏的，皇帝不一定是得了天花呀。
川儿语出惊人道：“没准陛下是中了毒也未可知。”
赵贤妃哼了一声，“谁敢呀？除非他们是活腻了。”
“有人就敢呢……”川儿幽幽的道，继而发觉赵贤妃直勾勾望着自己，忙岔开话题道，“小人是觉得，不管陛下是否真的生病，于情于理，娘娘您都该过去看一遭，就算见不上面，好歹让陛下知道您的心意。”
赵贤妃才不肯呢，她就是怕皇帝真要召见她，那她又没法拒绝，可不就得跟着染上天花么？
“不成，不成，本宫可不能去。”赵贤妃拨浪鼓似的摇头，比起伺候皇帝，她还不如去讨好林若秋那个狐媚子呢，好歹狐媚子身上没病。
川儿只得叹息，看来这位娘娘真心是没救了，大好的机会都不能把握，看看人家林皇后，哪怕无法侍疾，还是一日三餐的送膳过去——就算皇帝真得了天花，也会感念她这番心意。
要不林氏怎么能当成皇后呢？就算没有林氏，照他家娘娘的脾气，这一辈子也是出不了头的。
仿佛在一夕之间，宫里变得沉默许多，皇后忙着往太和殿送膳兼拉扯几个孩子，赵贤妃忙着整顿宫务——谢婉玉闭门思过，她忽然之间倒走俏起来，人也比之前有活力了。
原本还有嫔妃想往太和殿探视，可经皇后一番申斥之后，便都歇了心思，老老实实在宫中静候消息。
至于皇帝么，至今仍躺在寝殿之中，无人能得探视，唯有黄松年终日来往不断，逢着别人向他搭话，还得含笑说皇帝一切都好——傻子也知道不好。
景福宫中，郁太妃慢悠悠地喝着燕窝粥，微哂道：“这是把人都当瞎子呢，皇帝若真的好，怎么连朝都没法上，只让谢相监国？看来皇帝这回真是病得不轻。”
侍女却有些担忧，她是知道内情的，难免做贼心虚，“若陛下查到西苑来，咱们该怎么办？”
郁太妃闲闲道：“你怕什么？就算要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比起她们这几个内鬼，皇帝更惧怕伤情泄露，若叫人知道皇帝身子不好了，朝中那些个藩王不蠢蠢欲动才怪，为了天下安稳，皇帝也必是要隐瞒下去的。
侍女却仍觉得心惊胆战，“但，等陛下痊愈之后……”
“那就更不用了，等他醒来，这宫里想必早已变了天，你说咱们该听谁的？”郁太妃将书信凑到烛火上，看它渐渐化为灰烬，朱唇微启，“今夜子时，齐王就要进京了，有他来陪他的好哥哥，咱们自然无须多事。”
继而却叹道：“这齐王也是个无能的，连进宫都要本宫帮忙，哎，送佛送到西，本宫也只好再帮他一把了。”
侍女见她轻描淡写说出谋逆的话，只觉心惊肉跳，“但，皇后如今盯甘露殿盯得甚紧，恐怕那明芳姑娘没法帮咱们的忙……”
她怀疑皇后已经看出太妃娘娘的手段了，否则怎会无端将谢贵妃禁足——谢贵妃自己都不能出来，她殿里的自然也没法子。可这宫中只有皇后、贵妃和贤妃有协理六宫之权，她们的腰牌能开启宫门，皇后那里是够不上的，如今谢贵妃的路子也被阻断，侍女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主意。
郁太妃半点不着忙，轻轻笑道：“明芳那丫头本宫从没放在心上，且她忠于谢氏，未必能为本宫所用，本宫埋藏的暗子，从来就不在甘露殿。”
侍女屏气凝神，“娘娘的意思是……”
“你忘了披香殿么？”郁太妃唇角漾起诡秘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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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香殿中，赵贤妃褪去一身华衣，只穿着素白软袍坐在床头，满目都是疲倦之色：她总算知道谢婉玉从前多么辛苦了，皇后惯会躲懒，倒害得她们这些人百上加斤，但不得不承认，赵贤妃心里还是很高兴的。缺乏宠爱的女人，唯有权柄能证明自身价值，若哪一日连六宫之权都失了，那她在这宫里就无须再待下去了。
因此她对谢婉玉虽然同情，却更希望谢婉玉能永远的留在甘露殿中——她不像林皇后，并不希望有人替她分忧，何况三个和尚没水吃，若谢婉玉回来，最先出局的恐怕就是赵贤妃自己了。
所以她更得养足精神，好好迎接下面的战斗。赵贤妃将两截玉白皓腕搭在肩头，浅浅阖目，“替本宫捶捶背吧。”
川儿依言上前，小心的为她按捏起肩膀来，但不知怎的，赵贤妃觉得他今日力道忽轻忽重，大失平日水准。
有一下甚至令她隐隐作痛，赵贤妃抽了口凉气道：“你想谋害本宫吗？”
川儿连忙下床请罪，满眼都是惶然之色。
赵贤妃见他心神不宁的模样，不禁皱起眉头，“你这几日怎么了，跟着了魔似的，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川儿讪讪道：“有娘娘在，何人敢欺负奴才？”
那也是，赵贤妃一脚轻轻将他踹开，满意颔首道：“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罢了，你出去吧，本宫这里无须你伺候。”
川儿陪笑道：“安神汤已经煎好，小人端来给娘娘服用吧。”
赵贤妃睨着他，“你从前可没这般殷勤。”
川儿心下一紧，正待为自己分辩，却见赵贤妃笑道：“行了，瞧给吓的，你还会害本宫不成？本宫自然不会疑你，端过来吧。”
川儿松了口气，忙小跑着将汤药呈上，赵贤妃接过来一饮而尽，只觉心底暖洋洋的，“今日这安神汤格外甘甜些，不比前几日的苦涩。”
川儿讪讪道：“许是太医换了新的方子吧。”
他办事赵贤妃从来不疑，自也不多问，只以袖掩口打了个呵欠，“本宫乏了，你且出去吧。”
川儿依命吹熄了烛火，将碗盏收拾齐整，却并未立刻就走，直至枕畔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方蹑手蹑脚上前，从梳妆箧中取出一枚黄铜制成的腰牌。
踌躇再三，川儿还是上前对着床头飞快地作了一揖，方才抽身离去。
窗口漏入淡淡月色，照得室中一片幽凉孤寂，赵贤妃倏忽睁开眼，静默地坐起身来。
她从家中带来的嬷嬷掌上灯，望着已空空如也的梳妆箱，叹息道：“娘娘猜得不错，他果然是不忠之人。”
到底相处了多年，正如川儿了解她的秉性一样，赵贤妃也一样了解他，从万寿节上瞧见他心不在焉的情状，赵贤妃便起了疑心，终于让她逮着今日这出。
可她却半点高兴不起来。赵贤妃苦涩地笑道：“原来皇后让本宫小心是这个意思。”
这段时日，林若秋不仅自己宫中加强戒备，且叮嘱她要格外警惕：如今琼华殿与甘露殿两处皆警卫森严，唯一能被利用的地方，就只剩下披香殿了。
赵贤妃原本觉得林若秋太过危言耸听，可如今瞧来，分明却被林氏料中了：内鬼就出在她宫里，且是她身边最为亲近之人。
嬷嬷瞧见她怏怏不乐的脸色，知她伤心，因劝道：“娘娘快别如此，好在咱们早已准备，那对牌是假的，回头自然牵连不到咱们身上，你只当没这个人就是了。”
“晚了，”赵贤妃轻轻摇头，凄然笑道，“对牌是真的，他没有拿错。”
许是最后想赌一把，赵贤妃并未照原定计划将对牌掉包，她也不知自己想要的是何种结果：是川儿并非那内奸、还是他最终会良心发现，顾及着她而不肯动手？到底是这些年的恩情，不见得说忘就忘罢。
女人一辈子总要犯点蠢，而她却是自作聪明。她原以为自己能赌赢，可最终还是输了——满盘皆输。

第175章 长夜
嬷嬷并没有太多吃惊，这些年她日日看在眼里，赵贤妃对着皇帝毫无情意，对那俊俏的小太监却能嬉笑怒骂、宜喜宜嗔，这要说没什么，除非她老眼瞎了——她也是女人，她也曾经年轻过。
可要说有什么，却也不至于，说白了不过是个没根儿的太监，再多的情意又能撒到哪儿去？既然皇帝不肯宠她，贤妃娘娘从旁人身上得点慰藉也好，横竖这阉人挨不了娘娘身子，闹不出格来。
可嬷嬷却怎么也想不到，赵贤妃没交出身子，却交出了自己的心，她是认真的？
看来是认真的。
望着对面人苍白面容，嬷嬷只能无力劝道：“真的就真的吧，娘娘只当是他偷去就成了，有赵家在，陛下不会将您怎么样。”
望了眼月光皎洁的窗外，嬷嬷叹道：“今晚上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收场，娘娘，您还是歇会儿吧，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女人家有什么办法呢？”
赵贤妃没有说话，依旧如泥胎木塑般坐在床头，许久都未挪动分毫。
她仿佛已经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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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殿里，林若秋正焦急的挪着步子，午后魏安才悄悄来过，告知她皇帝的一切布置，让她在寝殿安心等候即可，可她怎么能静得下来？
内心躁动，林若秋手里捧着茶，一下一下的紧抿着，好润润喉咙。她不敢多喝，怕肚子里积水太多容易小解——小解没什么丢脸的，可若是恰好外头乱兵闯进来，她恐怕会成为第一个死在厕所里的皇后，那她还不如自裁呢。
红柳摸着她手里的杯盏已经冷却，于是另换了一壶热水来，又劝道：“娘娘安心便是，陛下计划周详，自然不会让叛军得逞的，再说，您已经提醒过贤妃娘娘，他们开不了宫门，怎么敢闯进去？”
林若秋苦笑道：“不怕万一，就怕万一。”
人心一旦脆弱起来，比什么都容易攻破，她只怕赵贤妃会着了那内奸的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许赵贤妃自己都不知自己的处境如何危险，可旁人却瞧得一清二楚。林若秋并不觉得这两人有苟且之事，她只担心赵贤妃认得太真——男人和女人对真爱的定义本来就是两回事。
女人可以为爱付出一切，包括全部的生命，可对男人而言，再真的爱都不过是生活的调剂而已。
哪怕林如秋跟楚镇好得蜜里调油，她也不得不承认，在楚镇心中她并未超过事业的分量。而对赵贤妃的小狼狗而言，完成上头交代的任务或许便是他的事业。
红柳劝道：“那也无妨，陛下已经调遣赵家和李家的大军在外接应，那群贼子怎能胜过千军万马？娘娘您安心等候捷报便是。”
也对，齐王能不能胜，本来也跟一块对牌无关，就算宫中内应弄不来对牌，他照样有法子冲进宫门，这一仗总归是要打的。
知道退无可退，林若秋反倒觉得心情松散了些，她接过红柳递来的瓷盏饮了口，“加了白菊花和蜂蜜？”
红柳点头，“奴婢见娘娘急得上火，这才自作主张，娘娘勿怪。”
她一片真心为人，林若秋怎会怪她。蜂蜜并未完全掩盖白菊花的苦涩，林若秋多尝了两口便皱起眉头，但不得不承认，苦味使她的神智平缓多了，也清醒多了。
放下杯盏，林若秋问道：“本宫命你往安妃和李妃处递的消息，可有及时送到？”
红柳点头，“已经办好了。”
林若秋稍稍放心，李蔷是个聪明的，用不着她明说便知道该怎么做，至于安然那么个闹腾性子，只怕愈严令禁止她愈得跑出来，还好她胆子小，林若秋让进宝给她讲些最近闹鬼的传闻，她便吓得不敢则声了——想到自己也会用鬼怪这一招来吓唬人，林若秋便不禁好笑，大约真是为母则强，她觉得自己的胆子也越发变大了。
已然安抚好宫中其余人等，剩下的，便只有她自己的事，林若秋轻轻抚摸袖中一把小银剪子，锋利的刃尖闪着雪亮的光，那是她平日拿来裁衣裳用的，必要时，也能成为伤人的利器——或是拼尽全力击杀一两个贼寇，或是用来结束她自己的生命。
林若秋没尝过匕首插进心窝的滋味，或许是很疼的，可到了必要关头，她想她也能拿出足够胆色来，不为了成全贞洁烈妇的美名，只为了陪她心爱的男人共同赴死。
红柳早在她寻剪子的时候就已劝过，可见她神情决然，始终不改，只得叹道：“娘娘您可曾想过，若您仙去，小皇子和小公主该如何生活？”
这个林如秋自然早有盘算，齐王就算有胆子谋逆，也未必敢将皇帝的子孙悉数屠戮殆尽，人言可畏，他若想篡权，可得顾及朝野之声，多半会好好留着景婳他们，甚至着意抚恤——表示他这位新帝多么宽慰。到那时，林若秋自会留下遗书，拜托安然和李蔷好好照顾两个孩子，好歹其父一个是当朝尚书，一个是李家重臣，齐王不敢将她俩怎么样。
若齐王不敢篡位，只敢挟天子而令诸侯，那就更无须害怕，他比谁都担心楚瑛这个皇帝嫡脉出事，否则，朝野内外还有谁肯服他？就算为了虚伪的名誉着想，他也会将皇帝的子嗣照顾得无微不至。
自然，齐王一败涂地是最好的局面，可若他侥幸胜了，林若秋就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她自己也知道殉情是极不理智、极不负责任的行为，可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她的孩子们日后都会渐渐长大，也都会组建各自的家庭，而楚镇，却是她这一生唯一所有。
“母后，母后。”婳婳软糯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叫醒，林若秋躬身将她抱起，假意拍了两下她的小屁股，“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景婳肉乎乎的小脸上有着新荷般的粉色，她扁着嘴道：“父皇好多天都没来了，我想见他。”
林若秋温声道：“你父皇最近身子有些不适，等好转些，母后再带你过去见他。”
景婳大概是思父心切，难得显出任性情态，在她怀中拼命扭着小胳膊小腿，“不嘛，不嘛，我现在就要见……”
说着便要从她怀中跳下来。
林若秋厉声道：“不许去！”
大概是从未见她发过火，景婳竟被她吓住了，一时间倒忘了原本想干什么，只顾呆呆愣愣的看着她。
红柳小声道：“娘娘。”
林若秋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夜深了，你父皇已经睡熟，咱们还是别打扰他，母后明日就带你过去。”
景婳露出怯怯神态，“我睡不着……”
不会真被她吓着了吧？林若秋只得以尽可能温柔的嗓音道：“母后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万幸景婳是个小孩子，小孩子天性不记仇的，听说林若秋愿意讲故事哄她入睡，忙欢喜得鼓掌。
林若秋却觉头疼，她这会子满脑子一团乱麻，哪有好故事可听，只得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册子，低头看时，却是本志怪小说集。
算了，将就着看着，总比那些书生小姐动不动私相授受的话本子好——尽管以景婳的年纪，她根本听不大懂。
两人回到内室，林若秋找了床薄被给她盖上，自己也披了条膝毯，母女俩就这么并排靠着，林若秋粗粗翻了几页手中书籍，确定没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这才以说书人的姿态娓娓道来。
尽管是类似于怪谈的集子，林若秋却只以童话故事的口气来读，反正这些花妖狐鬼个赛个的漂亮，又不害人，其实也和童话故事差不多。
不过连听了几个故事的结局后，景婳便皱起小巧的鼻子，“为什么那些书生最后都有两个妻子？”
林若秋心道鬼才晓得，多半是写书的人自己也是穷书生，指望着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罢了——现实生活里很可能一个也没有，至少不会像书中所写的那般貌若天仙。
林若秋于是拍了拍景婳的肩膀，随口道：“男人嘛，总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三心二意的。”
一旁站着的红柳不禁抽了抽眼角：娘娘，您跟小主子讲这个，真的合适吗？
景婳歪着头想了想，“那为什么女人不可以有两个丈夫？”
林若秋低头看着睁大两只好奇眼睛的女儿，很想跟她说，其实你也可以，毕竟史书上养面首的公主不在少数，谁叫她们是皇帝的女儿，皇权永远是高于夫权的，即便是驸马在她们面前也只能仰人鼻息。
而以楚镇的个性，就算景婳要养面首三千，他想必也会大力支持，可林若秋并不想早早将女儿往这方面思路引导：一个公主若是婚姻幸福，夫妻和睦，她自然用不着再去找别的男人，而若她的婚姻真实不幸，就算她找一千个面首，也填补不了内心的空虚——林若秋惟愿女儿能找到互相扶持的爱侣，结伴终生，就像她这样。
她正要作答，却发现景婳靠着她的肩膀已然呼呼大睡，哪还有方才的精神百倍。林若秋不禁失笑，遂将她的两手塞进被窝里，又将枕头往上提了提，好使她躺得更舒服。
忙完了这一切，林若秋的困意亦渐渐上来，遂往里缩了缩，抱着女儿软乎乎的身子沉沉睡去。

第176章 昭宪
次早醒来，天色已经大亮，林若秋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只觉晨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她于迷蒙中发了会呆，想起自己似乎已多日未见皇帝——以往皇帝穿衣上朝时总难免将她吵醒，继而又想起自己好似错过了一场大战，不知昨夜的战事怎么样了。
皇帝呢，可还安好？
情急起来，林若秋顾不上将揉皱的寝衣抚平便要下床去看他，谁知一抬头，就发现楚镇含笑在她身边，两旺眸子灿若星辰。
都说女人起床时的模样是最丑的，林若秋却顾不着丑态被人瞧见，欢呼着上前紧紧拥抱住他。
楚镇只觉她两条胳膊越缠越紧，差点没将自己勒断气，好容易才令她放手，微微埋怨道：“你想谋杀亲夫？”
大抵是他累了一夜，而林若秋却美美的睡了一觉的缘故，两人平日里悬殊的体力差距此刻竟不那么悬殊。
林若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此时才注意到皇帝脸色青白，想必是因为多日卧床缺乏锻炼，昨晚上又累过头了，不过看他的神态……似乎还挺轻松的。
林若秋试探着问道：“问题解决了？”
“没解决又如何，你是不是还打算改嫁？”楚镇轻佻的捏了捏她的脸颊。
能开得起玩笑，可知心情不错，林若秋撅着嘴，“臣妾这样的黄脸婆哪个肯要，也只有陛下这样的睁眼瞎子才肯宠着臣妾罢了。”
两人戏谑了一阵，林若秋便抓着他追问细节，明明昨日她还担心得不得了，生怕自己有做寡妇的风险，这会子林若秋却仿佛错过了一百个亿——若知皇帝大获全胜，怎么着她也该见证奇迹的，谁知这一夜竟自睡过去了，林若秋自己都觉得自己心太大。
不过她要楚镇绘声绘色将战况讲给她听，楚镇却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因为胜利来得太容易了，几乎兵不血刃，那些人便已举白旗投降。
他至今也想不通齐王怎么有胆量谋反的，还以为召集了千军万马，可楚镇亲自上前一看，才发觉双方兵力悬殊，齐王连他的三分之一都不到，甚至装备亦称不上精良，有些缺乏甲胄，只能披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布衣上阵——楚镇这会子反倒庆幸魏家将军械卖给了北狄，而非卖给了齐王，当然也可能是齐王买不起。
齐地本就不以富庶著称。
总而言之，在见到皇帝现身的那刻，齐王便知自己输定了，乖乖的束手就缚。
林若秋惊奇的睁大眼，“所以他根本就没过问钱太妃的丧事？”
真是带孝子。
楚镇点点头，嘲道：“表面上是郁太妃撺掇他逼宫，实际上他早有此心，钱太妃之死，不过是为他提供一个契机而已。”
难怪齐王一路上拖拖拉拉，不肯早日回京奔丧，想必是在暗里纠结军伍，准备来个放手一搏。只可惜他时运不济，本领也不济，到底还是让皇帝给拿下了。
林若秋忖道：“那么郁太妃想必便是他在宫中内应？”
楚镇颔首，“朕已命人查问清楚，那日万寿节上，的确不乏郁太妃所出之力。”
确切的说，郁太妃只是一个幌子，酒壶中的药是她所下，可真正能致命的毒，则是藏在杯口那一份。幸而楚镇生长宫廷，自幼见多识广，才没被这些伎俩蒙蔽。
林若秋有些迷惑，“可郁太妃为何如此呢？”
她实在想不通皇帝倒了对郁太妃有何好处，她徐娘半老，齐王不可能纳她为妃，何况是他老子的女人，名分摆在那儿呢；若说郁太妃是受人胁迫，可她无儿无女，娘家也不是什么有势力的要臣，齐王哪威胁得到她。
楚镇摇头，“朕亦不十分清楚，只能命魏安慢慢审问，盼她早日给朕一个交代吧。”
如今真相大白，楚镇自然无须对郁太妃尊敬有加，照样扣了起来，只需饿她个两三天，郁太妃年老虚弱吃不了苦，自然什么都招了。
其实她不招也无妨，就算碍着先帝的面子不好光明正大处置，暗地里却有的是法子，哪怕郁太妃无声无息死了，谁又敢过问？
积压了多日的阴云一朝散去，皇帝自是感到神清气爽，握着林若秋的手谆谆道：“也亏你陪朕演出这场戏，否则齐王不会这么快动手。”
他若是临阵退缩了，皇帝反而不便将其拿下，唯有让齐王以为皇帝命不久矣，放心大胆地逼宫，皇帝才能及时铲除这个心腹小患。
林若秋抿唇一笑，“您是臣妾的夫婿，臣妾不帮您，还能帮谁？”
世界上最简单的情话亦是最动人的话，楚镇感慨无比，本待送上一个香吻，可当身子贴进去时，手掌却触到一个尖锐而冷硬的物事。
楚镇拿起那把剪子便傻眼了，难不成真想谋杀亲夫？
林若秋左看看右看看，末了见躲不过去，只得炯炯有神的告诉她，她是准备自己使用的。
林若秋说完便不敢抬头，她知道皇帝会骂她傻，可却想不到他会将她按在榻上狠狠打她的屁股——就好像她平日教训景婳那个小坏蛋一样。
比之疼痛，林若秋更觉得羞惭，她都这么大的人了，凭什么还得像小孩子一样被体罚，还是这样没面子的招式，忍不住便呜呜哇哇的干嚎起来。
楚镇半点不上当，扬眉冷声道：“你不妨再大点声，让婳婳她们都进来看看热闹。”
林若秋立刻住了口，她才不要被儿女们看见，这太难为情了，当然也不能让红柳等人瞧见——没准还以为他俩在玩情趣呢，那更羞耻。
林若秋闭着嘴，狠狠地朝头顶上望去，混账，就知道他那些怕老婆的表现都是装的！把自己塑造得清清白白一朵白莲花，林若秋却成了千古罪人。
她恨不得踢他两脚，再咬他两下。
楚镇半点不当回事，愣是让她吃足了教训才肯松手，还有模有样地威胁她，“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林若秋翻了个白眼，“不该对您说实话。”
楚镇作势又要动手，林若秋忙捂着隐隐作痛的屁股，求生欲满满，“我错了，我不该咒您，更不该想到寻死。”
这会子她当然已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太过偏激，以皇帝的睿智，加上她点满的福运，两人怎么也不可能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吧。
况且，若真到了绝地，旁人未必会给她寻死的机会，就算她不是什么天姿国色，可以她这样的身份，留着她只会更有用处。
楚镇见她想通，这才将她拉入怀中，温声道：“无论何时，朕都希望你好好活着，哪怕朕……”
林若秋瞪他一眼，刚刚还嫌她晦气，这会子却自己咒起自己来了。
楚镇及时改口，“当然，朕是指万一，若不出意外，朕与你还有百年的恩爱相守，怎舍得早早弃你而去？”
“百年？”林若秋煞风景地嚷嚷起来，“那不成老精怪了？”
“在朕眼里，你就是个妖精。”楚镇在她耳畔呵了口气，温柔绵密的说道。
林若秋脸红了，不过听在耳里却很舒服，老妖精就老妖精，但愿当两人七老八十之后他还有力气讲骚话——只怕他爬都爬不起来了。
但这回却是林若秋累到爬不起来。
直到午后，她才扶着将近酸软的腰身踉踉跄跄下床，皇帝自然已经离去——天底下的男人都一样，事前事后根本两个物种。
不过林若秋也不好过分苛责，直到今日皇帝才真正“痊愈”，想必留了一大堆的折子等他去批，加上处理齐王一案，他最近恐怕都难闲下来。
林若秋也就懒得与他计较，更不想多打扰，正要让人拿青盐供她漱口，嘴里涩涩的不大舒服，红柳此时却进来了，说是郁太妃想见她。
“本宫见她做什么？”林若秋皱起眉头。
郁太妃的案子自有魏安去审理，她才懒得插手，怎么说西苑那帮都是长辈，弄得不好便容易得罪人。
红柳小心翼翼望她一眼，“说是事关昔年昭宪娘娘。”
昭宪皇后？这个林若秋倒有点兴趣，并非她八卦之魂不熄，实在是昭宪皇后名声在外过于传奇，让人迫不及待想探究一下传言的真假。
更衣之后，林若秋便带着红柳来到西苑。自从郁太妃与齐王串通谋逆的事传开，西苑这群人见她便像老鼠见了猫，生怕会被打为郁太妃同党，故而连请安都不敢出来请安。
好在林若秋今日不是为寻她们而来，也就懒得理会，径自踏入景福宫中——郁太妃身份摆在那里，并未押入天牢，只是拘禁在景福宫中，还留了一个侍婢伺候。
不过林若秋见到她时着实吓了一跳，昔日这位郁太妃好歹也算得风韵犹存，可几日不见，她仿佛急剧的衰老下去，满面倒像失了水的柚子皮，嘴角亦显出深刻的裂纹来。
加之魏安结结实实饿了她几天，郁太妃简直气力全无，说起话来声若蚊呐。
这样子的她当然没法害人，可林若秋还是慎之又慎地隔开一丈见方，冷声道：“不知太妃娘娘何事一定要求见本宫？”
郁太妃干涩的笑了笑，算是勉强打了个招呼，继而就让侍婢接过她袖中的一样东西，恭恭敬敬在林若秋面前展开。
那是一幅女子图像，林若秋恍惚在哪儿见过，对了，正是黄松年压箱底的宝贝。
不同的是，黄松年那副只是半身像，眼前的这个却能窥见全貌。林若秋目光渐渐下挪，视线触及到衣裙下露出的部分时，便僵着不动了。
她万万想不到这幅画还是走写实风格的，仿佛从中间割裂开，上面是温婉美丽的古代仕女，最下边却是两条细瘦伶仃的腿，仿佛萎缩了一般，且比正常人短上许多。
她看起来就像个畸形。
林若秋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昭宪皇后？”

第177章 秘密
郁太妃不作答，只望着她笑，神情既刻毒又得意，想必这幅画已珍藏多年，而她很乐意跟人分享——若非要死了，她当然也不肯将其拿出来。
林若秋再度看了看眼前的画，眯细了眼，隐约瞧见昭宪皇后背后还有一个人影架着她，应该是皇后侍女？就不知是否当年的郁太妃。
可见皇后腿脚不便到了何种地步。
“是不是很美？”身旁一个声音磔磔笑道。
林若秋悚然一惊，猛地朝身侧望去，这才发觉郁太妃不知何时已到了跟前。她明明几天没吃东西，可当说起昔年时，却仿佛拥有惊人的意志，那是怎样强烈的爱与恨？
郁太妃缓缓摩挲着脆薄的宣纸，秋波转顾，“这样美的女人，偏偏是个怪物，你说好不好笑？”
林若秋已然从最初的惊讶中沉静下来，说得那样骇然，在她看来无非是小儿麻痹症，只不过昭宪皇后的症状更严重一些，应该是小时落下的病根。故而她看到这样怪异的形貌，并无多少惧怕，只觉得可怜——当然，在医疗条件不发达的此时，若让人瞧见昭宪皇后的真容，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可怜啊，堂堂一个皇后，偏偏是这样见不得人的丑陋模样，难怪先帝瞒骗多年，终日不许她出去。”郁太妃叹道，声音里并无同情，更像是咬牙切齿的痛恨。
林若秋总算知道昭宪皇后为何常年卧床不起了，她并非多病——当然这个也算一种病——但比起病躯孱弱不能吹风，更怕因此失了天家颜面。难怪昭宪皇后那样平易近人的性子，出入却都得乘坐辇轿，先前听楚镇说起时，林若秋还觉得奇怪，如今瞧来，分明是有深意的。
就不知是皇后羞于见人，还是先帝执意命她如此。
郁太妃蓦地望向她，神神秘秘地道：“想知道昭宪是怎么承宠的吗？”
林若秋微不可见的皱起眉头。
郁太妃却不管她爱不爱听，执意要阐述当年细节，近乎陶醉的按着胸口，“你以为昭宪真的受宠么？先帝虽然爱她，可当脱下她的衣裳，显出那身不堪入目的皮肉，任何男子都得吓得落荒而逃，先帝也不例外。”
“真正代替皇后侍寝的，是我。”郁太妃缓缓开口，吐出一个惊天秘密，“每天晚上，先帝来到椒房殿，跟昭宪寒暄一番之后，就会将我带入内室，他明知道昭宪在外听得清清楚楚，可他还是不肯放松，我承宠，便是皇后承宠，如此才能保证皇后的地位稳若泰山，先帝，他真真算计到极点！”
郁太妃的手臂枯瘦如柴，从脖颈、肩背，一直缓缓抚摸到腰间，似乎在怀想先帝当年的亲昵举动，可她脸上却流露出痛苦之色，“烛火一熄，他便抱着我上榻，嘴里还口口声声唤着皇后闺名，承宠那么些年，他从来就没看清我长什么样子！”
林若秋忍不住细细端详起她这张脸，凭心而言，郁太妃的确是个难得的美人，就算不及昭宪皇后那般气质出尘，可比之魏家人也不输什么——只可惜，先帝是个专情的男人，却对旁的女人极为绝情，或者说渣得明明白白。他会从旁的女人身上寻求肉体慰藉，可他的心却唯独给了昭宪皇后。
而郁太妃作为先皇后侍女，却更添了一重痛楚，先帝最初连名分都不肯给她，只让她作为皇后的影子活着。她不像生者，更似幽灵。
郁太妃脸上显出落寞来，“我多希望他偶尔能看我一眼，一眼就好，可惜没有，从来没有。”
后来她坐上妃位，有了自己的宫殿，先帝便再未来看过她——她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了。
林若秋沉默半晌，忽的说道：“你承宠那么多年，莫非从没怀上身孕？”
先帝的意思，大概是从皇后侍女中挑一个，她们生下的儿子，便可记在皇后名下，否则他不会跟郁氏欢好，后来却又不再用她。
“自然是有的。”郁太妃唇角微弯，露出诡秘笑意，“但我亲手杀了他。”
林若秋面白如纸，“你疯了！”
她知道宫里争宠有多可怕，有些女人甚至会嫉妒别人的孩子，可她想不到郁太妃连自己的孩子都忍心杀害——唯有尝过十月怀胎的艰辛，才知道一个新生命的到来是何等珍贵。
郁太妃轻蔑的道：“生而不养有何用，先帝自以为事事都在算计之中，我偏不让他如愿！”
林若秋总算知道昔年昭宪皇后的孩子夭折是怎么一回事了，并非孩子生下来胎里不足，是郁太妃不愿为她人作嫁衣裳，亲手扼死了他——她是疯了，但却是被先帝给逼疯的。
联想到魏太后昔年那桩意外，林若秋蓦地涌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测，“当年太后被齐氏谋害，险些使皇嗣不保……”
“是我撺掇她诬陷齐氏的，”郁太妃得意说道，“那药也是我劝她喝下的。魏云娘那时候多傻，我对她稍稍好些，她便信之不疑，还将昭宪恨到骨子里。只可惜，她肚子里的孽种太过福大命大，还是全须全尾地生下来，幸好昭宪那时候已将近行迹疯迷，就算有皇子在手，她也撑不了多久。”
林若秋默然道：“昭宪皇后失子而疯，想必也是你做的手脚？”
既然昭宪皇后从未侍寝，也非她真正生育，自然谈不上受太大刺激。
郁太妃莞尔，“是我做的，那又如何？谁叫她自己心智薄弱，我不过在茶水里加了点东西，又给她讲了几个故事，她便吓得受不住了。”
当时椒房殿新调来一拨小宫女，原来只在庭中伺候，谁知就有那不晓事的偶然闯进内殿，瞥见皇后模样，合该她俩倒霉，吓得惊叫一声，皇帝知道后，回头就命人拉下去杖毙了。
昭宪皇后只是一介闺阁弱女，怎听得这般生死打杀之事，事情虽是先帝所为，说不定也被她归咎到自己身上。后来她早早病逝，或许也是受不了良心的责备吧——先帝的爱重并未给她祝福，反倒因此毁了她，亦有许许多多其他的生命因她而受到牵累。林若秋若处在她的位置，早就因压力过大而自缢了。
可即便是死了，她还是未能迎来郁太妃的谅解，郁太妃不止恨先帝，更恨着她——哪怕皇后从头至尾都是个可怜人，她根本无力掌控自身的命运。
林若秋轻声问道：“你能封妃，想必也是她提起的吧？”否则先帝用不着多此一举，郁氏后来所得的尊崇，想必也是因此而来。
郁太妃扬着瘦若枯木的脖颈，冷笑道：“那又如何，面子上的功夫谁不会做？她装了一辈子好人，以为别人真会相信？”
对于钻入牛角尖的人，林若秋自然懒得深劝，而况柿子都是拣软的捏，郁太妃无力向先帝报复，自然只有对别的女人下手——包括她名义上的儿子。
难怪郁氏成了太妃后还不消停，拼命兴风作浪，无非好让先帝跟昭宪皇后九泉不宁。大约她也没指望能真正将楚镇从皇位上拉下来，不过，只要能看到先帝曾经的子嗣自相残杀，她就已心满意足了。
所以她败也败得很高兴，不管怎么说，她都已达到目的。接下来，她一定会竭力落实齐王的罪名，甚至往他身上泼更多的脏水，力求将他治死。
弄清了这一点，林若秋仅有的那点同情便化为乌有，郁太妃曾经再可怜，那也不关她的事，如今的她，只是楚镇的妻子，她所有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楚镇，至于旁人，与她何干？
林若秋觉得没必要待下去。
郁太妃却不许她走，执意将那副画像塞到她手里，近乎癫狂的笑道：“带着它，去告诉皇帝，他的嫡母是什么样的人。”
林若秋默默地望她一眼，转身离去。
直到走出景福宫，郁太妃那如夜枭般尖锐的笑声仍挥之不去，红柳滴溜溜打了个寒噤，强笑道：“这位娘娘可真瘆人，奴婢真怕她方才对主子不利。”
林若秋起初也有点害怕，不过当郁太妃一一向她倾诉衷肠时，她所有的畏惧便化为乌有：不过是个绝望到极点的女人，指望借她的嘴将先帝与先皇后的丑态宣扬出去。哪怕明知自己快死了，她也不愿让地底下的两个死人好过。
林若秋现在觉得这位娘娘一定爱惨了先帝爷，否则不会恨毒了他，这些年，她就靠这点恨意活着。

第178章 好
红柳望着她袖中露出画卷的一角，迟疑道：“娘娘，您打算怎么办？”
郁太妃虽状若癫狂，所说的话却字字清醒，况且，她也没有捏造的必要，只是这秘密一旦流传开出，对先帝或是昭宪皇后都会造成不小的影响。
“拿去烧了吧。”林若秋毫无犹豫的将东西交到她手里，倒不是被先帝对昭宪的爱情打动，她只是不愿破坏楚镇心中对于父母的印象——先帝对他算不上疼爱，可也不曾苛待，而在被生母疏离的那些时日里，楚镇好歹从嫡母昭宪身上寻得一点亲情的印痕——在她神智偶尔清楚的时候。
逝者已矣，而活人总归是要向前看的，就让这段秘密如烟散去吧。林若秋轻轻叹息着，看着红柳将那幅不忍卒睹的画像投入火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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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太妃交代完了与齐王密谋的经过，便自缢在景福宫中，皇帝感念她曾伺候先帝一场，并未过分追究，依旧以太妃的身份下葬，极尽哀荣——也是可笑，她那样痛恨的两个人，临了还是得葬在他俩身边，不知郁太妃泉下会作何感谢。
林若秋守着心中承诺，并未将郁太妃临终之言吐露分毫，不过在去太和殿伺候笔墨的时候，她还是告诉皇帝，当年那碗落胎药是郁太妃撺掇魏太后喝下的，倒不是存心为魏太后开脱，只是她觉得，皇帝有必要知道真相。
楚镇听后却无动于衷，“她若是一定要将孩子生下来，谁又能拦她？”
这些年的隔阂，不是几句轻飘飘的洗白就能释怀的，况且魏太后这次赌气离宫并非由于昔年之事，而是为了她心心念念的魏家——归根究底，她从来没站在楚镇这个儿子的角度考虑过。
楚镇说罢，便继续埋头批阅奏章。
林若秋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影，不禁又想起那副画上所绘的人像来，虽说古典画不及油画那般写实，可据她观察，昭宪皇后眉目间依稀与魏太后有几分相似，若先帝真是因此而宠幸昔年的魏云娘，那就难怪魏云娘对昭宪那样厌恶了，谁愿意被当成她人的影子而活着？
先帝自以为情圣，其实却害了一个又一个女人，难怪这些女人都那样恨他。
楚镇批折子批得手酸，伸了个懒腰，回头就发现林若秋正望着他，神情如痴似呆。
楚镇便觉得好笑，“看了多少年了，还看不够？”
林若秋从他语气中听出一丝得意的意味，要在平时，肯定得使劲损他一顿的，但今日林若秋却格外依恋他，抱着皇帝的胳膊使劲摇晃，像只爱撒娇的猫，嘴里还嗲声嗲气的道：“臣妾只是觉得，能嫁给陛下这样的夫君，真好。”
楚镇耸了耸肩膀，似乎在抖落上头的鸡皮疙瘩，继而点了点林若秋的脑门，轻快的道：“肉麻兮兮的，说罢，想向朕讨什么赏？朕都答允你。”
林若秋哪里需要赏赐，只要楚镇能日日夜夜陪伴在她身边，她便心满意足了，就算楚镇还是以前那样子，两人只能灵魂恋爱，那她也甘之如饴——比起先帝徒有着健全的身子行事却叫人不齿，楚镇何止好了十倍。
她原本惋惜自己晚生了几年，没能早早踏足东宫，但现在想来，老天爷挑的时机恰恰合适，若那时她被先帝爷选进宫闱，没准倒落得跟郁太妃等人一样的下场。先帝这样的男人，谁碰上谁倒霉，哪怕是得他钟爱的昭宪皇后，内心想必也无比痛苦，死了倒是一重解脱。
书案上摆着御膳房新送来的橘子，林若秋随手剥了一枚放进嘴里，齿间酸甜的滋味提醒她这是个多么真实可爱的世界，她有心爱的丈夫，有懂事的孩子，和他人比起来，自己实在幸福太多。
从前那些对于未来的不确定，此刻全部烟消云散，不管开端如何，她注定会有一个十分完美的收场，她确定。
楚镇回过头，就看到她津津有味的吃着零食，字纸篓里堆满了果仁和瓜子壳，这是把他办公的地方当成消遣场所了？
楚镇用力瞪她几眼，才算引来林若秋的注意，“陛下怎么了？”
难不成是见她吃东西，因此馋得慌？林若秋遂慷慨大度的将那碟果子送到皇帝面前，早说嘛，她也没那么小气，不会幼稚到吃独食的。
楚镇板着脸，“朕平时有虐待过你吗？”
回回见她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天天饿肚子呢，虽说皇帝强调了在他面前不用太拘泥身份，可这也太没规矩了吧？
林若秋撇了撇嘴，“您让我在这儿伺候笔墨，我总得找点事情做嘛。”
楚镇道：“那你不会到一边练字去？”
“哦。”林若秋哦了声，于是规规矩矩的找了个绣墩坐下，又胡乱寻了张椅子当书桌，就这么练起字来。
然则吐瓜子的呸呸声依旧绵绵不绝。
胆敢偷奸耍滑？楚镇怒而起身，谁知到了近前，却发现她一手按着纸张，一手按着毛笔，的确在奋笔疾书，然则上下嘴唇灵活翻动着，隔一会儿便有一枚瓜子皮飞出去，准确无误地落到身旁的字纸篓里，看样子塞了一大把瓜子在嘴里，还半点没耽搁做事。
怎么做到的？皇帝目瞪口呆。
好想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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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前，红柳迎着秋日冷风，悄悄将两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塞到魏安怀中，道：“快点吃，别叫人发现。”
魏安感激涕零，忙忙咬了一大口，香浓肉汁滑进喉咙的刹那，他感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别看他们这些人御前风光，不晓得里头艰辛有多少，哪怕像他这样的心腹近侍，皇帝忙碌的时候他也只能在外头值班，连口水都不得喝，还得随时应对里头传唤，瞌睡都不敢打一下——这个就纯属魏安给自己脸上贴金，事实上他没少偷着打盹的。
红柳原本催他快点，可见魏安狼吞虎咽、恨不得连舌头都咬掉的模样，忍不住又劝道：“慢些吃，别噎着，又没人和你抢。”
魏安忙里偷闲冲她笑了笑，“你对我真好。”
应该说最近对他尤其好，从前也还不这样——明明南巡途中两人差不多已确定心意，可回来之后红柳依旧冷着他，在主子们面前尤其避着嫌疑，如今却仿佛突然开窍了，魏安不禁想是否自己日夜祈祷感动了上苍，才使得红柳对他的态度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现在就像一个温柔小意的娘子，生怕相公饿着冻着，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红柳见他盯着自己不放，遂悄然红了脸，轻轻跺脚道：“快吃吧。”
不知怎的，这宫里的日子虽然一切如常，她却仿佛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欢喜。先前娘娘说若乱军破城，便要追随陛下而去，那时她心中一颤，几乎涌起跟娘娘同样的念头：若王命不存，魏安这个御前总管自然也留不住，那她今后又该为什么活着？不过念着几位小主子，她没敢在娘娘面前说出求死的话，可心中存的死志分毫未减。若那人真的连尸首都不能保全，她拼着一试，也要到九泉之下跟他相遇。
幸而结果证明，娘娘跟她的担心都是多余的，红柳松了口气，又有点庆幸，到底不用走到那一步。
经历过死亡的恐惧，才能懂得生之欢喜。红柳如今看着眼前的男人，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来，她后悔从前对他太过冷淡，明明两人早就有意，何必非得苦苦压抑自己？名声这东西再好听，在生死面前却一钱不值。
所以她今日才斗胆送东西过来，虽说只是点小小的吃食，对她而言却是很大的一步。
在魏安看来同样如此。他舔了舔嘴角沁出的油脂，仿佛意犹未尽，“没了吗？”
“没了。”红柳没好气道，瞧瞧这人的馋劲，好像几天几夜没吃东西——其实也就饿了半顿而已。
尽管如此，红柳还是掏出手绢让他擦了擦嘴，省得这副偷吃模样被人瞧见，又有得说嘴了。
魏安望着手帕上细致的绢花，心念一动道：“我洗干净再还给你吧？”
“休想！”红柳警觉地夺过来，她太知道这人打的什么主意了，等他还回来，鬼晓得是否原来那条？红柳可不想落下私相授受的罪名，娘娘如今虽是皇后了，可这宫里却未必都是真心顺服的，尤其是甘露殿和披香殿那两位，可不能让她俩抓住把柄。
说到赵贤妃，红柳陡然想起一事，“听说那日到宫门口送对牌的，是贤妃娘娘身边的小太监？”
魏安点点头，“就是那名叫川儿的，枉费贤妃平日对他这般看重，他却做出背主之事，还好没叫他得逞。”
红柳咦道：“他自己承认自己偷盗？”
还以为那川儿为了保住小命，会趁机将赵贤妃拉下水，谁知他并未如此，红柳难免有些失望。娘娘性子宽宏，不愿痛打落水狗，可在她看来，分明是一个扳倒赵氏的良机，好让对方再也难于翻身。
魏安道：“他自然得承认，好歹主仆一场，难不成还让贤妃娘娘受牵连？”
旁的不提，魏安向来认为忠心为臣子的本分，不管官位或大或小，那川儿背弃旧主，与齐王一党厮混，似乎是罪大恶极，可如今见他一力独揽责任，誓死捍卫赵贤妃的清白，魏安又难免有些佩服，故而特意嘱咐暴室那群人轻点伺候，尽管如此，那小太监所受的罪想必也不少了。

第179章 赵更衣
赵贤妃从未来过暴室，只听说那是关押犯错宫人的地方，可她想不到有一日会亲自踏足。
尽管受罪的并非她自己。
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拦住去路，一口黄牙闪着黏腻的光，不知沾了多少污垢，“娘娘怎的贵步临贱地？这地方可不是您该来的。”
赵贤妃一人赏了一锭金子，这几个凶神恶煞的门神便乖乖放行，就算贤妃娘娘不及以前有威势，可钱却是任何时候都能派上用场的。
其中一个脸上有几点麻子的还亲自为她引路。
愈往里行，稻草的霉腐气味愈重，赵贤妃下意识用衣袖挡住鼻端。这地方阴湿无比，不见天日，她走在上头都觉心惊胆战，生怕底下会窜出只老鼠或是别的什么。
赵贤妃忍不住开口，“川儿住的就是这种地方吗？”
麻子脸咧着黄牙笑道：“娘娘真会说笑，犯了错的人，还想住金窝银窝哪？有个草棚遮风挡雨就算不错了。”
赵贤妃便不言语，她当然知道川儿所犯何罪，她过来也不是帮忙申辩，只是有几句话务必得问一问，否则，她心中终是不甘。
偌大的暴室被分成许多个小小的隔间，似乎与各人所犯罪行轻重挂钩，而川儿，理所当然被安置在里间最僻静的一处所在。
不知行了多久，麻脸婆子说道：“到了。”便为她推开栅栏门。
赵贤妃甫一抬头，便吓得捂住嘴，“你们怎么把他打成这个样子？”
若非事前知道此地关的是谁，她几乎认不出那人的模样——脸上满是沟壑纵横的血污，身上更是皮开肉绽，一块好地方都没有，哪还有平日里的狡黠清俊。
婆子本就不十分耐烦，见她惺惺作态，心下愈发没好气，“咱们是奉了上头的旨意，娘娘要怪，就怪魏公公去吧。”
说罢，便悻悻离去，等这边叫起再过来——也不知有什么可看的，偏这些娘娘多事，宫里年年死的人数不胜数，若个个都这般啰嗦琐碎，她们简直该忙不过来了。
赵贤妃顾不上同那婆子置气，只是站稳脚跟，小心打量眼前人形。
川儿却仿佛十分羞惭，并不敢睁眼看她。他当然也知道自己所为大逆不道，正因如此，赵贤妃的道来才令他愈添愧怍。
“我不是来帮你说情的，”赵贤妃稍稍退后一步，站定了看他，努力冷着音调，“不过主仆一场，临死前，总得来送送你。”
“谢娘娘。”川儿嗫喏着道。
余外两人便无话，似乎赵贤妃不开口，他便没什么可说的：是不敢，还是不愿？
赵贤妃却希望他能拿出素日油腔滑调的派头，向自己讨讨情——她肯不肯答允是另一回事——谁知见到的却是一个窝窝囊囊、自认为有错的废物，赵贤妃心下不禁恼火，冷声道：“那老太婆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样死心塌地对她？”
若非两人年岁差得太大，赵贤妃几乎疑心他俩有何苟且。
川儿见她误会，忙分辩道：“不是这样。”继而却又低声，“太妃娘娘曾对小人有恩，小人不敢不报答……”
若非郁太妃将他从圊厕行里拉出来，这会子他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受欺负呢。川儿读书虽不多，却牢记得一句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后来他虽得知郁太妃救他的目的不过是在宫里安插一枚棋子，可他依旧感激她。再说，要不是被分到披香殿里，他哪能过上好日子，贤妃娘娘有时候虽糊涂了点，对待下人却没话说，对他尤其好。这份好，他始终念在心里。
可惜为时已晚，他为了报郁太妃的恩，不得不赔上自己一条命，至于贤妃娘娘的恩情，只有等来世做牛做马再回报了。
赵贤妃见他沉默，不由得冷笑道：“她要你去死，你便得去死，哪怕明知本宫会受你牵连？”
川儿无言以对，即便他再怎么揽尽罪责，娘娘还是会被流言蜚语所扰，这个他也是知道的，他只能尽量将影响减到最小。起初郁太妃最初分派给他的任务并非偷令牌，而是在万寿宴上下毒，可他考虑再三还是拒绝了——偷东西还能他一人承担，可若是牵涉到谋害龙体，那贤妃娘娘务必不能独善其身。
“娘娘，我真的不想连累您的，您相信我……”川儿有些不安的道，在见到赵贤妃微红的眼眶之后，他愈发手足无措。
赵贤妃飞快的抹了把眼角，“你不用对不起人，那对牌是我故意让你偷走的。”迎向对面诧异的目光，赵贤妃愈发冷笑出声，“不过是想试一试你，谁知道，你半点经不起试。”
川儿愧怍地垂下头。
赵贤妃牢牢盯住他，“用不着你在这儿逞什么英雄好汉，你以为本宫会感激你？傻子才不想活命！只管说是本宫指使的好了，横竖本宫不怕被人诬陷，有赵家在，凭你怎么舌灿莲花，本宫都不会有事的。”
她嘴上如此，心里却暗暗气苦：她都说得这样明白了，总不至于还听不懂吧？仅仅往她身上泼点脏水，就能换来活命的机会，这样的买卖难道不划算？
川儿却仍旧低垂着头，“娘娘还是快走吧，这样的污秽之地，原本不是您该来的。”
赵贤妃几乎已经绝望了，恨不得张口骂他蠢，临了话到嘴边，却成了幽幽一句叹息，“这些年，你对本宫是否谨守主仆之义，是否还有过别的心思？”
川儿惊讶地望向她。
赵贤妃姣好面容露出苦涩微笑，明知道不该问的，可她还是问了，近乎自贬身价似的，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还是，仅仅出于那点不甘心？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川儿犹豫良久，终于还是无力地点了点头——也可能是累极之后的反应，任何一个人这样四肢架在墙上，用绳结缚着，都不可能长久坚持得住。
尽管他点头的幅度微乎其微，赵贤妃却已然心满意足，她昂首道：“一路好走。若有来世，但愿你还记得本宫对你的大恩大德，本宫会向你讨回来的。”
说罢，便旋身而去。
川儿望着她翩跹背影，眼中不禁流露出温暖的光。
他想他可以安心赴死了。
娘娘，来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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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接到暴室那内奸自尽的消息，并未过多留意。齐王余党正在逐步清理，这些人早晚是要死的，虽说一个小太监算不上什么核心人物，可谁让他非要与此事扯上干系，便是自己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令林若秋意外的是另一件事，那叫川儿的将赵贤妃撇得干干净净，楚镇也没打算降罪与她，可赵贤妃却到御前递了帛书，自请降为最末等的更衣。
“不是做戏？”林若秋诧道，若是做戏也太真了吧，她不怕皇帝真的贬她？
红柳点头，“贤妃娘娘说是因自己管教不善的缘故，差点酿成大祸，因此忝居妃位，甘心领罚。”
皇帝见她反复申述，决心已定，也就真的将她降为了更衣，当然，衣食起居不可能过分苛待，还是照婕妤的份例来给，只是这协理六宫之权自然得收回。
而据魏安等人的说法，赵采薇接旨之后神情很平静，没有半点不悦，回去之后她就命人闭上宫门，似乎再不理宫中事。
林若秋不禁对其刮目相看，是什么令她看破红尘，连赵家的富贵荣耀都不顾了？
红柳道：“大约是为了避嫌吧，出了这样的事，就算咱们不议论，贤……赵更衣自己也觉得没面子，与其惹来口舌是非，倒不如躲起来清净，横竖位分还可慢慢升上来，总比眼下站在风口浪尖上的好。”
红柳所说自然是有道理的，不过赵采薇若真如此打算就太武断了，位分降下去容易，想再回到妃位却难。何况，这是她自己向皇帝递的钩子，就连赵家也不好说什么，只怕皇帝巴不得赵家在内廷的势力更弱一分呢。
林若秋沉吟片刻，“既如此，你将今年的银炭送一批过去吧，不必说是本宫的意思。”
等更衣的旨意正式下来，赵采薇可再用不上银炭，眼下却快到数九寒冬了。林若秋并非喜好滥用同情心，可她身为皇后，自当将宫中上下打点妥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句话总不会是错的。
只可惜，赵氏来这么一出，今后她却得忙起来了，林若秋轻轻叹道。原本只想做一个清闲度日的皇后，但现下看来，当皇后就不可能清闲啊。

第180章 不安
赵采薇在更衣的位分上待得很好，奈何身子却不大好，黄松年来琼华殿请安时，便忧心忡忡地向林若秋道，这病他没法治。
他就算有再多的灵丹妙药，也得病人愿意被他治才行。赵采薇虽没将他拦在宫外，那药却是有一搭没一搭喝着，不想喝就倒，这让黄松年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他觉得这样下去，赵氏迟早会香消玉殒，那他作为负责照顾的太医，恐怕难辞其咎。
林若秋沉吟道：“你治你的，她爱怎么着都由她去。”
其实在林若秋看来无须太担心，赵采薇若真有死志，早在出事的那会儿就该悄悄跟着去了，可她却不声不响的上了奏表，愿意隐居度日，表明她至少还肯活着。况且，有赵家在，她不会过分折腾自己的身子——当初进宫不就是为了家族么？
黄松年老眼锐利地瞅着她，“微臣倒觉得赵氏似乎是心病。”
至于是真的自责没管教好下人，还是为了暴室那一缕亡魂而伤怀，却说不清楚。赵氏跟她宫里的小太监有何首尾，黄松年亦略有所闻，虽未得明证，不过赵更衣为了一个小太监的死就伤心成这样，光是主仆之情恐怕说不过去。
林若秋不想谈论这件事，只平静说道：“心病就更不用担心了，此番齐王事破，将军府亦出力不少，等年尾赵家的封赏下来，赵更衣会看开的。”
黄松年半吐半露，原本只是想邀个功，毕竟这宫妃跟太监拉拉扯扯也算不得正大光明之举，可见皇后打定主意不闻不问，黄松年只得作罢，应了声是。
林若秋瞅着他一脸失望的模样，心道这老怪物还有脸攀扯别人，他自己的账都还没理清楚呢。想到黄松年私藏起来的那幅画像，林若秋便心头发痒，忍不住想告诉他昭宪皇后的真实秘密，可话到嘴边，还是被她吞了回去。
算了，倘若黄松年仰慕的是昭宪皇后的美好品行，无论皇后是什么模样，他都不会因此而改观；倘若他欣赏的是那张美丽面容，那就更不用让他知道真相了——即便那美丽只是虚妄，也足以令他抱着怀念安度余生。
大家都是可怜人，还是让生活保持最温情的模样吧，何况他都这么老了。
林若秋感伤了一会儿，送走黄松年后，就让红柳进来，请她宣一道口谕，请将军夫人进宫。
红柳很快反应过来，“娘娘是为了赵更衣？”
林若秋点头，“有家人陪着，她总能好过些。”
就算赵采薇不会跟母亲聊起隐蔽许久的心事，可哪怕叙叙家常也好，她总会明白：世间的美好无处不在，不光只有爱情。
尽管林若秋个人的看法是：她全都要。
而她也的的确确做到了，但这个毕竟是孤例，不能作为普适结论推广。林若秋所能做的，唯有尽己所能为世间多添一分温暖，以此稍稍平衡一下她身上的罪恶感——太幸福的人，总好像会不得善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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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采薇很快拖着病躯前来请安，她看上去虽仍和之前一样孱弱，好歹不那么憔悴了，眉目间也有了些精神，只是衣衫过于素淡，仿佛在为某人服丧。
林若秋也不深究，只道：“妹妹好生养着身子，新年过后，陛下想必会再度恩赏的。”
林若秋已经和皇帝商量好，等楚珹满了周岁，就将赵采薇恢复到婕妤或是美人的位分，不然堂堂将军府出来的女儿，只做一个更衣未必太不赏面子。到明年，齐王的事淡了，赵家人也无须再引咎自责。
赵采薇听说自己还能升迁，脸上却殊无欢喜之色，只静静的磕了个头，“谢娘娘恩典。”
说罢，便扶着侍儿缓缓离去。很好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她脸上却苍白如雪，仿佛一缕茕茕孑立的游魂。
林若秋注意到她身旁那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正殷勤向赵采薇说着什么，赵采薇却根本懒得搭理他——哪怕他比曾经的川儿更俊俏，更嘴甜舌滑，可人终究不是那个人了。
回到披香殿中，赵采薇随手解下鬓上一支金钗——若非为向皇后谢恩，她如今是半点珠饰都不肯戴的，宁可披散着头发。女为悦己者容，她应该为谁而容？
身上沾了些熏香气味，赵采薇皱起眉头，正要命人服侍她沐浴更衣，谁知眼睛一扫，却发现大堂里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影——赵采薇嫌阳光刺目，命人在披香殿四处挂上布帘，那人恰好坐在黑暗处，故而一时竟没看见。
及至认清是谢贵妃的面目，赵采薇便皱起眉头，“你来做什么？”
若是想落井下石踩上她一脚，那大可不必，她如今还有什么能跟人争的？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罢了。
谢贵妃却并不想为难她，只轻哂道：“这么快就认输了？你就甘心屈服于那女人身下、任她发号施令？”
就算她是为挑起战火而来，赵采薇却只觉得心灰意懒，冷声道：“你还不是一样，口口声声要跟林氏争个高低，争得过么？”
谢贵妃徐徐起身，轻藐的睨她一眼，“本宫自然与你不同，你以为这场仗已经完了？你错了，其实才刚开始。”
赵采薇发觉今日的谢婉玉有些不同，以往她虽没少跟林若秋轧苗头，可眼里却是虚的、空的，仿佛她自己也知道胜算不大，但此时迎着光看去，赵采薇却在她眼中发现一丝稳操胜券的意味，她哪来的自信？
谢贵妃并不打算跟她多说，提起裙摆迤逦而去，留下主仆俩呆愣在原地。
小太监诧道：“贵妃娘娘是来做什么的，难不成是想拉拢您？”
赵采薇也以为谢婉玉是来求合作的，但似乎她合不合作，对谢婉玉都没多大影响——谢婉玉素来是个很有城府的人物，但今日除了城府，她似乎还多了一重危险。
赵采薇目光沉沉的道：“看来皇后将有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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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宝到披香殿送完最后一季冬衣，回来便告诉林若秋，谢婉玉到赵采薇宫里去过，赵采薇还提醒他，贵妃将对皇后不利，让他小心。
林若秋不是很懂，“贵妃去那儿做什么？”
两人从前就势成水火，不至于赵采薇倒了，谢婉玉倒去求她帮忙，这不科学。
进宝摇头，“小的不知，不过贵妃娘娘也没跟她多说话，赵更衣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没准谢婉玉知道赵采薇会将消息透出来，故意借赵氏之口跟她宣战的。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谢婉玉难不成想故意吓一吓她，好重演昔年昭宪皇后的悲剧？
但林若秋可没那么弱不禁风，不至于因别人三言两语的恐吓就得失心疯，谢婉玉想必也知道这点，莫非她手中还有其他底牌？
林若秋思量不出所以然，只得蹙眉看向红柳等人，“近来宫中可有何异动？”
红柳摇头。齐王的案子审完了，郁太妃业已自裁，唯一能跟谢婉玉扯上关系的，就只有她宫里的明芳丫头，生前跟郁太妃有过几次来往。不过郁太妃显然没将她当回事，明芳姿容不错又喜欢挑拨离间，头脑却不见得多好，未必能知道多少惊天动地的秘密，谢婉玉所谓的胜算又在何处？
也说不定她故弄玄虚来吓唬自己，赵采薇自愿退出宫中角逐的舞台，可在谢婉玉看来，没准倒是被林若秋逼迫所致，难免心有戚戚，更对林若秋恨上加恨——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一个人压抑得久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林若秋心中微微不安，面上却只能表现得镇定无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前她还在妃位谢婉玉都没能将她怎么样，不见得成了皇后倒得怕这怕那。
收拾好心情，林若秋便精神饱满的投入工作当中，赵采薇这么撒手一走，她手里的任务自然得尽数挪到林若秋这儿来——尽管本来也是皇后该管的差事。
林若秋连推脱都无法推脱，只得任劳任怨扮演一个尽责的皇后。
红柳奉上糕点并几块烤得酥脆的饼饵，趁着休憩的间歇向她道：“各宫该添置的人都已经送去了，娘娘可要点一点数目？”
其实也就是齐王府中的丫鬟仆婢，如今整个王府都被查封了，她们流离失所，一时又不能发卖，只好暂且并到宫中来，也免得宫里再招人手。
琼华殿就添了几个身量未足的小丫鬟，林若秋只让她们侍弄花草、打扫庭院，若其中有表现好的，才肯慢慢提拔，近身伺候暂时是别想了。
谢婉玉那里想必也是一样，虽说偌大的齐王府用人不少，可分散到各宫各殿，其实名额也不多。皇后和贵妃宫里还能先挑，轮到其他人了，便只能拣剩下的。林若秋因着习惯拣亲近之人伺候，故而只挑了几个小的，权当多养几张嘴，至于谢婉玉那里她就没管。
可被赵采薇一提醒，林若秋心下难免引起警觉，遂让红柳将花名册取来。顺着甘露殿那栏逐一看去。
红柳咦道：“娘娘担心贵妃以权谋私？”
林若秋摇头，谢婉玉要是多挑几个人她才懒得理会，横竖谢氏家大业大，她喜欢招人口舌都由她去。
真如此倒好呢，奈何谢婉玉做事一向滴水不漏，哪怕在这种小地方也十分注意。林若秋宫里添了十个，她便很自觉地往下减一等，只要了八个人，这叫林若秋还有什么话说？
不过当她看到其中一个的名姓时，眼睛却定住了。

第181章 刀
月芙看着身上簇新华丽的衣衫，将她衬得如带露芙蕖一般鲜艳夺目，心中固然欢喜，面上却装成无所适从的模样，“姐姐，如此不好吧？以我的身份，怎么配穿这种衣裳？”
明芳虽不知娘娘为何为何对一个新进宫的宫女这般青睐，但既是娘娘的吩咐，她只能照做，遂竭力压抑住心底嫉妒，语气平和的道：“娘娘赏你的东西，客气什么，穿着就是了。”
月芙冲着她甜甜一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好了。”
小狐媚子。明芳暗暗着恼，见她如此，只得皮笑肉不笑的回应她。
两人来到厅中谢恩，月芙款款的下腰施礼，“奴婢参见贵妃娘娘。”
她虽来到宫里不足半月，规矩却已学习得十分熟稔，比起明芳这个做久了的也不差什么。当然齐王府亦算得显宦门庭，或许在府里时便有人教她规矩。
谢贵妃打量着眼前这张灿若朝霞的面容，但那目光并非善意，更像是对于某种货物的审视。饶是月芙习惯了周遭人的视线，此刻也不禁感到喉头发紧，呼吸急促。
她当然猜到，谢贵妃待她这样好，不可能出于单纯的欣赏，但，只要自己于这位贵妃娘娘有用，她总不会亏待自己就是了。
半晌之后，谢贵妃方徐徐说道：“起来吧。”
月芙感到加诸于身上的压力倏然消失，于是松了口气，“谢娘娘。”
谢贵妃见她对答如流，面上不禁流露出欣赏之意，“平常在王府里，你一定很得齐王重视吧？瞧瞧你那双手，嫩得跟豆腐似的，又白又细，做惯了粗活的人可养不出这样一双手。”
月芙忙将手背到背后，审慎的道：“奴婢并无缘接近齐王殿下，平时也只是托赖各位嬷嬷照顾，允我做些轻省活计。”
瞧她身量纤纤，弱不胜衣，似乎体内真有不足之症。但这副模样或许瞒得过别人，却绝瞒不过谢贵妃，若非将她的身世境遇打听得清清楚楚，谢贵妃也不肯放心用她，当下冷哂道：“行了，在本宫面前还装什么，齐王若不是受你撺掇，哪敢贸贸然入京犯上，你这样的姿色，若说齐王不被你所迷，本宫反倒不相信。”
月芙依旧露出天真无邪的模样，“奴婢说的是实话，齐王殿下何等尊贵，哪瞧得上一个小小婢子呢？再说，奴婢有天大的胆量，也绝不肯鼓动殿下谋反，娘娘实在太抬举奴婢了。”
谢贵妃见她扭捏做作，冷笑道：“你忘了你的身世么，是不是还要本宫一一告诉你？”
月芙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膝行上前，抱着谢贵妃的腿脚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谢贵妃望着她，眼神着实冷酷无情，“先朝安康公主的后人，竟会沦落到给人做奴婢的地步，若安康公主知道，也会死不瞑目罢。”
月芙原本正饮泣着，听到这句却蓦然收声，自然是因为耻辱太过的缘故。其实她哪见过什么安康公主，不过是听过祖上有这么一段故事，就算是真的又如何，先朝已然覆灭，再尊贵的皇亲国胄也落得猪狗不如。她打小没了双亲，辗转卖往各地为奴，后来进了齐王府才算安定下来。若非母亲临终前那段遗命，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身世，可知道又如何，江山早已更迭，她一个女子更不可能实现光复故国的宏愿，唯一敢想的，无非是让日子过得舒坦一点，好使后人不至于代代流落。
多亏她生得这副花容月貌，总算得来齐王垂青。月芙一开始也不敢指望什么，可几次酒后听了齐王醉言，得知他守在齐地颇有不满，甚至对那张龙椅上坐着的人心怀怨恨——楚镇能当皇帝，他凭什么不能？认真论起来，当今天子的生母不过是个宫人，他生母钱太妃却是名门闺秀，按说他的身份该比大哥高得多呢。
月芙听在耳里，引而不发。只是后来齐王再对她敞开心怀时，她便稍稍加以引导，日积月累，齐王的胆子果然大起来，后来钱太妃病殁，她就劝齐王借着吊丧之名暗里将军队调入京中，欲行逼宫之事。谁知齐王竟是个不中用的，一下子就被人发觉，还好他平日好大喜功，绝不肯承认自己受了妇人影响，这才没牵连到月芙身上。可她着实惶恐，本想着逃出王府，谁知一道诏书，将她与其她姊妹皆压来宫中，月芙原以为自己将受尽磋磨，谁知谢贵妃却对她颇为礼遇，月芙起初尚窃喜，还以为自己碰上了个投缘的主子，这会子她当然已知道谢贵妃另有目的。
说完了这些，月芙便低垂着头，再不作声。
谢贵妃冷笑道：“本宫还以为齐王当真有心为钱太妃出头，谁知却是由于你这个贱婢挑唆，难怪他不成气候。”
这种人若能坐上大统，老天爷才真正瞎了眼。
被人辱骂虽然难堪，比这更难堪的事月芙也经历过，只好假装没听见，心中却道齐王若真是个孝子，哪里轮到他造反？再说，齐王巴不得托生在昭宪皇后肚子里，钱太妃这个亲娘他才懒得理会呢。
谢贵妃沉吟片刻，轻轻睨着她道：“若本宫将此一事告诉皇后，你说皇后该怎么看？”
月芙大惊，急忙再次跪地求饶，虽不曾与皇后打过照面，可她却听说过太多林皇后的事迹。只瞧宫里唯独她能够生儿育女，便知此人手段多么毒辣，何况太后娘娘都被她逼走了，曾经的贤妃娘娘也被降为更衣，若说这些不是出自皇后手笔，谁会相信？
倘若被她得知齐王谋反由自己促成，恐怕等待自己的就只有凌迟一个下场，就算无人能够旁证，可若她的身世被人刨出来，必定也难逃一死——尽管事到如今，她这个前朝余孽早已忘了曾经的美梦，可只要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她便如在水火煎熬中。
她还这么年轻，当然不求速死。月芙肝肠寸断，愈发楚楚可怜地望着谢贵妃，祈求她能帮自己一回。
谢贵妃虽不吃她这套，但既然留着她，自然是有深意的，遂让明芳搀她起来，继而却问道：“你是否处子？”
月芙满面通红，却还是点了点头。见谢贵妃露出怀疑面色，她只得声如蚊呐道：“齐王并未……占得奴婢身子，奴婢曾与殿下允诺，待城破之后，当以身相奉。”
她倒是个聪明的，知道如何吊住男人胃口，难怪齐王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这样听她的话——没得手的女人，总是比已经得手的要珍贵许多。
谢贵妃嘲讽地望着对面，“本宫待会儿会让人带你下去验身，你好生准备着吧。”
月芙咬着嘴唇，虽然屈辱，却也只能无奈答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时的她，哪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可她却不知谢贵妃为何这样对待自己，明明瞧不起她，却又让人好生妆饰，似乎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玩物——难不成，贵妃是想将她献给皇帝？
想到这个，月芙的心便砰砰跳动起来，她虽远在齐地，却已听说当今陛下是如何俊美潇洒，若非不得面圣之机，她何必非得在齐王一棵树上吊死？如今却是错有错着，竟让她找到了改变自身命运的机会，当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谢贵妃见她眸中显出贪婪欲念，唇畔讥讽之色更浓，看来此女野心颇重，倒是不必她费劲摇唇鼓舌。
月芙回过神来，忙稍稍垂目，做出一副贞静顺从的姿态，表示自己甘凭驱策。
谢贵妃却并未立刻下达命令，而是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姓什么？”
月芙一怔，正要作答，却见谢贵妃已干脆的道：“就姓林吧。”
月芙虽不知何意，却还是陪笑道：“能得娘娘赐姓，奴婢不胜荣幸。”
谢贵妃嘲道：“你弄错了，本就如此，并非本宫所赐。”
月芙颇会识人眼色，当即明白过来，“是，往后旁人问起，奴婢亦会如此作答。”
谢贵妃帮她改姓，大概是为了隐蔽身份，但为何偏取一个林字呢？月芙虽有些奇怪，亦不敢深究，如今她落到谢贵妃手里，只好任凭宰割，谁叫人家是贵妃娘娘呢？等哪日她爬到比谢氏更高的位置，或许便该谢氏来听她差遣了……
谢贵妃见她目光闪烁，便知此人心怀异志，可她也不担心，只平静的让侍女将林月芙带下去——这把刀太利，最好还是先磨得钝一些，免得伤了自己的手。
明芳回来便有些不平的道：“娘娘为何将西厢房拨给她一人居住，她也配吗？”
在她看来，一个王府出来的娈宠，好吃好喝供着就算不错了，难不成还得当成公主娘娘？
谢贵妃莞尔，“人家祖上可不就是公主娘娘？”
明芳可没将那月芙当公主看，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何况都是早几百年之前的事，她哪有脸吹得出口？
不过明芳也不敢过分欺负她，怕她暗地里来找娘娘告状，毕竟娘娘还有用得着她的时候，当下扁着嘴道：“娘娘真要将她引荐给陛下么？”
好歹在谢贵妃身边待了多年，她对自家主子的性情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况且，那月芙眉眼间又……成不成是一回事，但若真的成了，恐怕林皇后这辈子都得不痛快。卧榻之侧，岂容她人酣睡？
谢贵妃却半点不着急，“且等等再说吧。”
从前她觉得自己很了解男人，现在却发觉半点不懂皇帝，她甚至不懂林氏到底为何而得宠，而皇帝又为何始终离不开她？论姿容，林若秋并非最出色的，论性情，她并非总是柔顺，偶尔还敢给皇帝摆脸色，偏偏这样的女人，能得一世尊宠。
非等弄清其中缘故，谢贵妃才敢放心使出手段，否则，就算送一个容貌美丽的女子过去，也不过沦为林若秋的手下败将而已。
明芳听着便有点不痛快，“那奴婢这些时日岂非都得对她毕恭毕敬？”
凭什么呀，这还没当成主子呢，就敢摆主子的架子，日后成了主子还得了？
谢贵妃见她一脸懊丧，却嫣然笑道：“谁让你捧着她了？平常如何，今后也如何，本宫可没让你待她客客气气的。”
明芳于是心领神会，明白了谢贵妃的用心：那林月芙野心不小，可不能太纵着她，非得让她尝点苦头，她才会牢牢抱紧娘娘这棵大树，今后也不敢胡乱违背娘娘。
这把刀，谢贵妃是务必得握在自己手里的。

第182章 纯洁
红柳见她盯着花名册不放，忍不住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两下，“娘娘，娘娘。”
林若秋醒过神来，勉强朝她一笑，“没什么，本宫好似瞧见一位故人。”
红柳诧道：“娘娘还有故人在齐王府当差么？”
她怎么不记得齐王府跟林家有何交情，嫡母就不说了，皇后娘娘的生母虽早亡，可娘家据说做的也是小本生意，不至于沦为官奴。
林若秋不想跟她解释，况且这桩事也无从解释起，便只随口道：“本宫看错了，只是名字相同而已。”
原书里也有这么一个人，应该是故事最后的胜利者。这位月芙姑娘，因为救了魏太后而被纳入宫中，后又生下子嗣，一跃成为六宫最尊贵的女人，楚镇病逝之后，更母以子贵成为太后：关于这个孩子的来由则十分离奇，原书里月芙并未承宠，因与邺王春风一度，便谎称怀了邺王的孩子，以此获得魏太后的支持，事实上那只是一个侍卫的骨血，事成之后便被杜月芙灭口。靠着这个假充的皇嗣，杜月芙将魏太后与邺王母子二人玩弄于鼓掌之间，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励志典范了。
原书本就是一本集各种狗血元素于一体的大作，林若秋自然懒得深究。她唯一记得的就是原书里的楚镇有多么可怜，白白多了个便宜儿子，还被亲妈和弟弟联手算计，难怪会被气得早死呢。
自从熟悉这个世界的风土人情之后，林若秋几乎忘了她是穿来的，事实上已不再重要，打从她为楚镇生下孩子的那刻起，故事线便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林若秋本以为那叫杜月芙的不会出现了，原来还是躲不过么？
最初的刹那，林若秋的确有些惊惧，仿佛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如镜花水月，很快都将逝去，但马上她就清醒过来。就算杜月芙真的在世又如何，如今她已是皇后，何须担忧一个小小的宫婢，况且，这一世魏太后到了白云观清修，可没法给杜月芙提供助力，借种更是无稽之谈——她若真敢如此，林若秋立马就能以秽乱宫闱的罪名灭了她。
至于皇帝会否受她引诱……林若秋却说不上来。原书里并未明确描写楚镇对杜月芙的态度，他更像个可怜虫，想必也是因那桩隐疾的缘故，皇帝才会郁郁而终，可这一世楚镇的病已经治好，一个心智健全的人，自然不会轻易落入旁人的算计之中。
况且，书里的杜月芙虽然很美，林若秋却很有把握，皇帝不是会被美色所迷的类型，如今有了她之后，更看不上别的女人——若连这点自信都没有，她便枉为楚镇的枕边人。
其实说再多，一切都不过是她脑补而已，毕竟只是名字对得上号，还不能确定是否真为那人，林若秋决定有机会得到甘露殿亲自验证一番——就算她没见过杜月芙的脸，可她有把握能认出她来。
一个野心昭昭的女人，狐狸尾巴必然是藏不住的。
现在她可来不及思虑这些，林从武回来，王氏迫不及待要为小儿子接风，为此天天来信向林若秋询问具体归期，可林若秋也没个准呀，还是只能向皇帝讨主意。林从武如今心也野了，家书都不来半封，好在奏章是常常有的。
林若秋到达太和殿后，楚镇就一脸喜色的说起林从武在南疆大获全胜之事，尤为难得的是伤损极少，令皇帝刮目相看。
林若秋想起就觉得颇为羞耻，“您快别说了。”
她当然也知道，林从武每回寄来的奏章，皇帝都会让她过目，逢到不懂的地方，皇帝还会亲自为她讲解。正因太了解林从武行军布阵的方针，林若秋才觉得耻度爆表，别人是屡败屡战，到了林从武这里却是一败即退，任凭别人问候他祖宗十八代，他愣是半点不吭声，躲起来当缩头乌龟——当然也可能是听不懂苗人的土话。
非但如此，林从武还极其不喜欢正面交战，反倒处处玩偷袭，点火、熏烟、放虫子，怎么高兴怎么来。按说论起蛇虫他肯定玩不过苗人，可偏偏他这里有一个大外挂古先生，愣是将局势扳回来，而况林从武的运气也极好，有一回苗人布了瘴疠将他带来的军队困在一处密林里，却不知从哪来了一阵逆风，倒卷着朝山寨刮去，他这方安然无恙，反倒有不少苗地蛮子被瘴气迷了个七晕八素，不战而败。
这种种因素加起来，效果自然不错。林若秋原以为林从武至少等开春之后才能回京，但眼下看，或许不到年关兄妹俩就能见面了。
楚镇踌躇满志的道：“等他回来，朕打算封他一个虎威将军，算是嘉奖他此番功绩。”
林若秋却促狭的挤了挤眼，“臣妾觉得还是龟缩将军更为合适。”
楚镇便来拧她的嘴，“好歹是你哥哥，哪有这般说自己兄长的？”
皇帝反而欣赏林从武的奇葩战术，“能有轻松些的取胜方式，何必非得正面对敌？不管怎么说，你哥哥不负所托，朕心甚慰。”
他显然是看重结果更注重过程的，至于光彩不光彩，诸葛丞相还给人送女装呢，可见兵不厌诈古已有之。
林若秋也就是开开玩笑，自然不会觉得自家哥哥做得不好，哪怕林从武这回败了，林若秋也不会怪责他的。于她而言，只要这些人好好活着，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楚镇笑着拥她入怀，“等你哥哥回来，朕打算专门开一桌小宴宴请他，宾客就由你和咱们的孩子作陪，你觉得如何？”
皇帝的赏自然不能不受，林若秋只担心林从武不胜酒力。
楚镇便笑道：“那么朕也一同喝醉，你总不能怪你二哥了吧？”
“您敢！”林若秋登时眉立，林从武年轻还可稍稍宽纵，皇帝的酒量她务必得严格控制。虽说在原书里皇帝的早逝多半是由心绪不良引起，可烟酒为害甚巨，这个总没得说。
自从做了皇后之后，林若秋自觉有义务调理好皇帝身子，杜绝不良嗜好，她可不想太早当寡妇。
“嗬哟，好吓人！”楚镇作势露出胆怯模样，又低首下心的道：“娘娘的吩咐，小的怎敢不尊，还请娘娘宽宏大量，饶恕则个。”
林若秋扑哧一下，没掌住笑出声来。楚镇性子严肃，在她面前虽从不摆架子，可也极少显出谐趣模样，林若秋没想到他还有演小品的天赋。
楚镇见她开怀，也便笑着起身，“如何，这下总不至于见了朕便皱眉吧？”
林若秋有些羞惭，“被您发现了？”
“朕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到。”楚镇翻了个白眼道，“你就是太闲，成日家才总爱东想西想，等你像朕这样忙的时候，保准连发呆的工夫都没了。”
林若秋急忙抗议，她觉得她的日常表已经够拥挤了，就算有谢婉玉帮手，可谢婉玉最近不及以前勤谨，害得她忙碌了许多，如今她连午觉都由一个时辰缩短为半个时辰，难道还不够辛苦吗？
但是转念一想，林若秋便沉默下来，她想她终究是不安的，而这种不安来自于身份上的不对等。楚镇是皇帝，宫里的女人合该爱他，而他要宠谁爱谁全凭自己的心意——万一哪日不爱了呢？
思及此处，林若秋下意识箍紧皇帝强健的腰身，幽幽问道：“陛下，您会一辈子对臣妾这样好吗？”
楚镇诧异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林若秋紧贴着他后背，不愿让他瞧见自己郁闷至极的正脸，固执的道：“你只需回答会不会。”
“朕无法保证。”楚镇说道。
林若秋的心沉下去，早知道不该问这样愚蠢的问题，当然皇帝的诚实同样可恶。
可继而就听楚镇道：“朕无法保证，是因为朕不知怎样才算真正对一个人好，可朕能向你发誓，朕心底最在意的永远是你，会欺负的，也唯有你一个。”
林若秋原本听得很满足，可到了后半句，脸不禁黑下来，怎么还欺负上了？
“你以为朕说的是哪种欺负？”楚镇的声音紧贴在耳畔，而下一刻，林若秋就被他抱到床上去了。
太和殿外，魏安极其熟练地从衣兜里取出两团棉花骨朵儿塞进耳孔里，又望着一旁红柳道：“你要不要戴？”
红柳摇头，万一娘娘待会儿有何吩咐，她怕会错过。
魏安便哼了一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倒是半点不忌讳。”
红柳心道这有什么可忌讳的，感情到了一定程度，本来就该有水到渠成之事。她倒是好奇魏安怎么还没欺负她，不是说太监虽然少了那么点东西，可也有许多其他的花样吗？
难道她所遇见的是一个纯洁的太监？

第183章 远客
或许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但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红柳心中便泛起甜蜜滋味。大抵是因为两人都很无知，相遇相识起来才会分外美好，因为一切体验都是全新的。
而她之前虽有托付终身的意思，可对肢体接触仍有些抵触，何况对方还是个太监，想到那袍服底下该是怎样的躯体，红柳便紧张不已——她连正常的男人都没见过，何况是不正常的男人？
但现在她不那么排斥了，两个人若是真心相悦，总得有人先迈出一步。她决定做那个先踏步子的人，至于该如何开始么……
魏安皱眉看着面前，“你脸红红的傻笑什么？”
红柳醒过神来，忙朝地上啐了口，“呸，谁对你脸红？”
她这么一说，魏安那阴柔如白瓷的脸也慢慢发红起来，红柳意识到自己暴露心事，脸上的红霞更是绵延不去。
两人都像煮熟了的蟹子。
林若秋推开门，就看到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彼此凝望，不像是谈情，倒像是各自欠了对方钱似的，十分好笑。
林若秋乐了，“怎么回事，谁给谁气受了？”
红柳怕再待下去，她连脑子都会给蒸熟——这会子她已然一团乱——遂忙上前搀扶住林若秋胳膊，“娘娘要用午膳么？奴婢这就命人准备。”
声音亦恢复了平时的严肃，似乎一走到娘娘身边，她就又成了那个端庄不苟言笑的大宫女。
魏安假意咳了咳，见她不搭理自己，只得讪讪地掀帘进去。
林若秋不禁暗暗叹息，这都过了明路了，两人还跟不熟似的，有这般做夫妻的么？虽说宫里的称呼应该叫对食，可在她看来也和寻常人家没啥区别，不都是搭伙过日子？若还各过过的，生分得不得了，干脆不结亲倒利索。
她正要劝一劝红柳，红柳却道：“娘娘的头发怎么毛毛的？回头拿梳子篦一篦才好。”
“有吗？”林若秋心中有鬼，下意识地抚上耳鬓，继而却明白红柳是在那话堵她，这丫头伶俐着呢，生怕她聊起魏安的事——跟聪明人说话有时候也很麻烦，林若秋可以畅所欲言和绿柳谈心，可红柳的问题，她似乎宁愿留着自己解决，不愿她人插手。
罢了，横竖这宫里的日子还长，她跟魏安低头不见抬头见，慢慢相处，总能处出一套属于两人的模式。林若秋极为乐观的想着，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红柳能懂得给魏安送东西，已经算很有进步了。
何况是红柳亲手做的。
思及此处，林若秋有了个绝妙的主意，“下次往面团里多撒两把盐，再给他送去。”
红柳诧道：“那样不是会很难吃吗？”
“就是难吃才好，”林若秋会心一笑，“若这般他还吃得下去，不是正说明他对你的心意吗？”
红柳似有所悟，“所以娘娘您平时下厨是故意做那么难吃的？”
难怪陛下还能赞不绝口呢，一定是知道娘娘在故意试探，所以才不肯说出真实意见吧。
呃，她倒不是故意，谁叫她厨艺本来就不佳？林若秋心下暴汗，其实她比从前好得多呢，之前那是黑暗料理，猪都不肯享用，现在好歹还能入口。当然也是因她吃一堑长一智，学了个乖，每每将菜端出来之前自己都会先尝一遍，实在无药可救的，她就先倒掉了。
说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洗手作羹汤，身为皇后，一饮一食都有庖厨料理，可厨艺究竟也算妇功的一部分。林若秋决定在团圆宴上一展身手——开个玩笑，她可承担不起来，不过烧两个菜，为筵席增点颜色还是能办到的。
说干就干，林若秋回头就找王厨娘商量起来，不然等热情冷却了，或许她便再也提不起劲了。
幸好楚镇这段时日都在忙南疆战局收尾的时候，多数时间都待在太和殿里，林若秋才不怕自己的小动作被人耻笑，不过她偶尔去太和殿送膳时，也会留下来和楚镇温存一番。按说一个皇后是不该做出这样有下身份之举的，可她从没奢求流芳万世的美名，她想做的，只是一个沉浸在爱意里的小女人。
况且，那种滋味真的很刺激，很新鲜，而在这种类似于偷情的情境下，楚镇的状态往往也好得惊人，她有什么理由不答应他呢？
当然，林若秋也格外谨慎，每次出来前都会打理一番，免得被外人瞧出端倪——红柳等自然是无妨的，说到守口如瓶，没有比她嘴更严的了。
=
快到腊月，林从武的行踪越来越近，马上就要进宫了，他在寄来的信上顺便还提到了一个好消息，说他带了几位稀客。
林若秋当即便皱起眉头，她不拦阻林从武在外找女人，听说苗女皆身段袅娜，且擅风情，可就算有中意的，也该回来禀告父母，再派人过去提亲，这么贸贸然将人带回算怎么回事？何况还不是一个，有好几个，这人也太贪得无厌了吧。
听他的口气还很得意呢。
林若秋怒上心头，打算等他回来便好好教育一顿，怎么出来一趟便学坏了？这还怎么给外甥们当好榜样。
楚镇瞧见她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几乎绝倒，忍不住扮了个羞羞脸道：“你何不往下看？朕若是被人这样冤枉，一定不肯再认你这个妹妹。”
林若秋往下看了几行，心里的气总算平顺了些，原来林从武所谓的“稀客”非指女眷，当然其中亦有女眷，但他们的身份却非比寻常——是北狄的几位王子和公主。
楚镇当初得了李海进献的舆图，早已暗暗决定要报祖上之仇，然北狄地处偏远，若派兵远伐，一则劳民伤财，二则不够名正言顺，故而楚镇用的是更加迂回的法子，暗里命探子挑起内乱，引导北狄那几帮势力内部相争，再分而化之，各个击破。多亏李海提供的信息，皇帝方能运筹帷幄而决胜千里之外。
如今已初见成效，林从武带回的那几位王子公主，正是此刻那位大汗之子，已经去世的老汗王则是其大哥。北狄不比大周朝规矩严苛，兄终弟及亦是常有之事，然则老汗王年不及五十，身子亦颇健朗，为何会在一夕之间暴病而亡，其中缘由就很值得玩味了。
当然，楚镇是乐于见到如此的。新王势力未稳，老王余党未清，北狄自顾不暇，自然没工夫再来骚扰边境，大周朝也能好好休养生息。
新汗王欲取得大周皇帝支持，这才趁着新年之际，派出膝下几位儿子前来问好，也盼着大周皇帝能稍稍尽到地主之谊。
林若秋纳闷道；“北狄远在边境，按说是往南行，我兄长却是由南至北，这两人是如何碰到的？”
这巧合倒像是故意安排。
楚镇笑道：“他们早打听得你兄长在南疆立了大功，回来之后朕定有嘉奖，若能借你兄长的势，岂非省了许多气力，当着你兄长的面，朕也不敢太过为难他们。”
林若秋便哼了一声，原来这些蛮子头脑也不笨。皇帝就算想冷落他们几天，这下却不得改变原定计划，开门迎客。
楚镇轻轻摩挲桌上那张已经泛黄泛旧的舆图，叹道：“几位王子正当弱冠，尚未娶妻，此番过来，想必有求亲之意。”
联姻本来也是旧俗，除了大周与北狄交恶最甚的那几年，几乎年年如此。林若秋便警觉地道，“他们想干什么？婳婳才四岁。”
其实按虚岁算景婳已经有五岁了，可林若秋宁愿往少了算，她可不想自家的宝贝闺女被别人去当童养媳，何况那几个王子最小的也比婳婳大了十来岁呢，这样大的年龄跨度，肯定是难成佳偶的。
林若秋也舍不得让女儿到那鸟不生蛋的地方吃苦。
楚镇一手搭在她臂上，安抚她道：“放心，朕也舍不得婳婳远嫁，那些人更配不上咱们女儿。”
有了皇帝的保证，林若秋心里才稍稍舒坦些，“照臣妾看什么联姻不联姻的都是废话，仗该打起来还是要打，北狄那群蛮子惯会言而无信，岂是几章盟约就能作数的？”
楚镇失笑道：“说得容易，你以为打仗就和吃饭一样简单？”
先帝留给他的是一个将近空囊的国库，饶是他这些年百般操持，又竭力俭省，可现实摆在那里，若大举兴兵，长安城将严重内耗，用不着外敌入侵，从里头便自杀自灭完了。
若是再过上二三十载，等他退位下来，留给后人一个充盈的国库，或许由他的子民一举踏平北狄，终归大统。
现在谈这些还太早了些。

第184章 值了
林若秋知晓自己并非实干家，她也只是口嗨两句，知道不切实际后便老老实实认命。反正总归会有那么一天，或许还是在她活着的时候，这么一想，林若秋便觉前途可期。
眼下该如何应对倒是个问题，宫里没有适龄的公主，就算有，皇帝也未必舍得嫁出去，那便只能在宗室里找了，再不然，就是封个宫女或是别的什么，滥竽充数，北狄人大约也不敢不要。
楚镇道：“先看看再说吧，具体如何，等见了面再商议。”
若非实在必要，楚镇可懒得同那些人应酬，还得年年送美女过去让他们享眼福，凭什么？
林若秋想起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宝贝女儿，终是有些担心，“不然，臣妾还是让婳婳装病好了。”
虽说四五岁的孩子看不出什么，可景婳自小便是个美人胚子，从轮廓就能瞧出来，林若秋只怕那些人起了邪心。
楚镇却不愿如此，“咱们的女儿怎能藏着掖着，倒像是怕了他们，愈是知其所图，咱们愈得拿出大国上邦的气概来，也好让他们知难而退。”
林若秋辩不过他，只得勉强答应。
等到了林从武回京复命的那天，林若秋特意让景婳换上一身簇新骑装，她素日瞧着圆滚滚的，此刻倒显得长手长脚，颇有些姽婳将军的英气。
林若秋看着爱极，忍不住在景婳脑门上吧唧一口，若说她还有哪点美中不足，便是脑门太过光明了些——可能因她总爱扎头发，嫌碎发披散两颊不利于运动，总是紧紧束着。
林若秋往常致力于树立其淑女风范，可今日得了皇帝授命，便难得让她放纵一回，且不说她了。非但如此，林若秋还在她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使她看起来更显精神。
景婳照着镜子，十分满意于自己这副装扮，美滋滋的道：“母后，谢谢您。”
楚瑛在一旁看着，仿佛也有点羡慕，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林若秋素来头疼这孩子太过腼腆，又不太愿意见客，可像这种场合他也不能不出面——现在不见，以后总是要见的。
宗法制社会里，嫡长继承几乎是一条约定俗成的规矩，林如秋虽不想过早决定两个孩子今后的路途，可只要楚瑛日后不犯大错，哪怕稍微无能些都不要紧，这位子总该是他的。
那么林若秋也该适当加以培养。
难得见他露出几分见客的兴趣，林若秋趁势问他，“好不好看？”
楚瑛羞涩地笑了笑，似乎以为那是新年的衣裳。
林若秋趁势告诉他，这不是为新年准备的，而是一套骑马的劲装。
楚瑛小小地惊叹了些，“骑马？”
他知道姐姐有一匹枣红的小马驹，偷偷养在马厩里，可父皇只许她偶尔牵着绳子出去晃悠两圈，却从不许她跨上去。
难道今日还能得到额外的优待么？
林若秋笑着告诉他，“不是这般，虽然暂时还不能上马，可今日来的都是会骑马的人，由他们教些诀窍，等你俩长大之后，就能自由地骑着马闲逛，多威风啊！”
她这就纯属诳孩子的谎话了，楚镇再怎么溺爱儿女，也绝不可能容许他们在皇宫内院纵马驰骋的，不过，管他呢，只要能调动孩子们玩闹的积极性就好。林若秋从不觉得这个年纪的孩子该过早受到诗书熏陶，跟漫长的成年比起来，真正属于孩提时代的光阴也就短短几载而已，自然该让他们玩个尽兴。
林若秋循循善诱，“母后给你换上你姐姐那样的衣裳，还不好？”
楚瑛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点了点头——看起来真的很威风呀！
林若秋于是亲手给他换上一身骑装——衣裳是她早就备好的，甚至于她也给自己做了一套，万一哪天她能有到大草原旅游的机会，可不得乐呵乐呵吗？
小孩子长起来飞快，好在衣裳是几个月前做的，勉强能够合身。不过比起景婳日渐清晰的轮廓，楚瑛就显得圆胖许多，像个穿上人类衣服的小熊仔，十分憨态可掬。
不过他却自以为很有气势，还对着镜子挺了挺胸膛，好使自己更高大些——应该是从那些侍卫身上学来的。
林若秋瞅着两个孩子，几乎乐开了花，此时她方体会到做父母的宝贝心态，等他俩长大，尤其是迎来青春的叛逆期之后，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任她打扮，她得好好珍惜眼前的时光才行。
门口突然出现一个人影，却是过来传话的魏安，“娘娘，陛下传召，命您带上大皇子和大公主去往太和殿。”
林若秋优雅的一点头，“劳烦回禀陛下，本宫随后就到。”
说罢，就带着两个孩子，袅袅婷婷坐上步辇，一路上嘱咐他俩如何行礼，见了客人该说什么话——记不住也没关系，皇帝的意思，礼数越欠缺越好，谁也不能认真跟个孩子计较。而当那几位王子知道上国公主在天子心中的分量之后，他们就该知道自己配不上了，更没胆子来求娶。
林若秋虽然很怀疑楚镇的做法能否生效，不过她亦乐于给外邦人一个下马威，遂还是决定顺其自然。
才一进门，景婳就欢呼着往她父皇怀里扑去，浑然忘了林若秋路上的叮嘱。
林若秋只得无奈扶额，向皇帝浅浅施礼之后，便转向那几位远道而来的稀客，“稚子鲁莽，还望各位见谅。”
众人忙道不敢。
林若秋且不及看他们，而是先望着林从武，只见他个子虽没有太大变化，看起来块头却增了不少，应该是那身隆起的肌肉导致的。长途跋涉固然劳累，却也让他受到许多锻炼。
就是下巴底下那层粗糙的胡茬让人瞧着不甚舒服，林若秋怀疑他是用镰刀刮的，否则怎会这样参差不齐？
但鉴于那几位王子也和他差不多，林若秋也就不斥为野蛮人了，而是款款打量起眼前的宾客。
其实很好认的，北狄人长相与中原殊异，个子格外高大，头发也更茂密一些，那阿丽公主估计都能比林若秋高一个头了。她两个哥哥亦同样身材魁伟，据说一个十八，一个才十六，可看起来都像二十许人。
林若秋暗暗庆幸她没托生在大草原上，比较起来，她还是更喜欢中原人这种抗老的脸孔，不然长着一副矫健有力的面容，她在皇帝面前装嫩起来将会倍感压力。
林若秋含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诸位远客的风采，着实令本宫称叹不已。”
说罢就走到皇帝身边去。
楚镇悄悄同她耳语，“你可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当着朕也是这般么？”
林若秋默默回敬，“还不是跟您学的。”
明明皇帝之前还将他们贬得一钱不值，这会子却能热情迎宾，论起作秀的本事，皇帝可比她强多了。
而况林若秋说的也是实话，最初的惊讶，皆因她不太适应这种过分浓艳的相貌，京城待久了，对于外族难免有些排斥。可按照现代审美来看，这种应该算欧式脸，相当时尚。那阿丽公主蜂腰猿臂，鹤势螂形，妥妥的走秀身材，哪怕林若秋站在女人的角度来评判，也不得承认她着实性感。
唯一可惜的是她今日衣裳穿得太多，大概是为了见客，不敢过于豪放。
那两位王子举止也颇有不同，大一点的塔木儿举止稍显笨拙，看得出在努力习惯宫中礼仪，小些的虽规规矩矩坐着，眼神却透露出极度的不耐烦，似乎颇为不满天子对他们的态度。
短短片刻间，林若秋对这些人已有了大致判断，看来北狄人粗豪并非谣言，直白一点说，也就是缺心眼。
不过这样缺心眼的人，对付起来就更加容易了。
各自入座之后，楚镇就命人上菜，皇帝皇后自然居于上首，塔木儿乌雷坐在一边，林从武与阿丽公主则坐在另一边。林若秋就看到那阿丽公主拿着筷子，愣是半天也没夹起一块鸭腿，可她仍坚持不懈夹着，舞刀弄杖一般，好好一顿饭被她吃出了杀气腾腾的架势。
她对面的两个哥哥则根本未动眼前的菜色，只拼命喝着酒，小杯下去，满上，又是一杯，伺候倒酒的小太监见到这牛饮般的阵仗都惊呆了，看来是因来之前大汗叮嘱过他们，生怕出丑，所以只好借喝酒来掩饰——宫中酿的甜酒，度数不大，在他们看来或许和喝水一般。
林若秋实在看不下去，遂命人送上三副刀叉来，她本来想说干脆用手撕得了，可念着皇帝在场，还是算了。他那个人不光自己洁癖，别人太过腌臜也看不入眼。
刀叉奉上之后，三人使起来便顺手多了，不一会儿便听到切肉的滋滋声。阿丽公主则悄悄抬头，朝林若秋羞涩一笑。
原来她还知道害羞，林若秋对这女孩子心下多了几分好感。
但阿丽公主的好感却不在她身上，而是煞费苦心地割下一只冒着油星的鸭腿，用小碟子捧着奉到林从武面前。
哪怕她不说，别人也看得出她的意思。何况这女孩子健康的蜜色肌肤上泛出鲜艳粉色，比起那鸭腿的颜色也不遑多让了。
林若秋心道不愧是北狄人，京城的女孩子送手帕、送香囊，送扇坠，阿丽公主却更加直接，把自己喜欢的食物给送出去了。
林从武看着那只硕大鸭腿却有些傻眼，抬起头来，就发觉陛下跟皇后都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叫他受也不是不受也不是。
他更不好当着众人驳回阿丽公主的面子。
还是楚镇大发慈悲地开口，“再放下去，那碟腿子就该凉了，爱卿，无须拘礼，快用吧。”
林从武这才千恩万谢接过，又小声朝阿丽公主说了句什么，奈何阿丽公主半点没听，心耳意神全牵挂在他身上。
这让林从武脸上愈发窘迫。
林若秋瞧着倒觉有趣无比，看来北狄非但不能迎回去一位佳人，倒得赔一颗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过来，这买卖值了。

第185章 筵席
就不知林从武对她感想如何，若妾有意而朗无情，终究引为憾事。女人天生都有做媒的天赋，但若林从武真的无意，林若秋也不会逼着他去娶一个不喜欢的人，这世上本就不是样样都能圆满的。
她正出着神，藏在楚镇怀中的婳婳却蓦地跳下来，复又坐上林若秋膝盖，夹她面前那碗藕粉丸子——她喜欢这样滑滑糯糯的口感。
阿丽公主好奇道：“中原的公主也和草原一般自在吗？”
她对汉史虽不精通，却也听说过不少关于京城的传闻，听说那里的女子从小就被教育得规规矩矩，行不动裙，笑不露齿，哪怕是皇室里的公主也不能任性自在，都被她们的教养嬷嬷管得死死的。
其实草原上的公主也没多快活，阿丽公主虽性情豪迈，可在汗王面前亦不敢大声说话，更别说坐到汗王膝盖上了——不过阿丽公主也并不想去坐父亲的膝盖，嫌他身上酒臭胡子臭。
林若秋笑道：“自然不是，但无忧公主乃陛下掌上之珠，陛下疼她远胜旁人，自然非同一般。”
先帝就不这样爱孩子，哪怕是昔年的魏太后尊荣万千，可她所生的湘平公主待遇也称不上特殊——若是昭宪皇后所出，或许就不一样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皇帝跟先帝其实也颇相似，对着自己所爱的人，恨不得连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但林若秋比之昭宪皇后更加幸运，自始至终，楚镇的爱都只给她一人，宠也只给她一个，她所拥有的，是一份完完整整、毫无瑕疵的爱情。
所以她才愈发珍惜眼前的幸福。
阿丽公主听见如此，难免感慨，汗王妻妾众多，所生的子女也数不胜数，光公主就有十来个，阿丽公主的生母只是个牧羊女，被大汗纳入帐中连名分也没有，所生的子女自然也不受重视。多亏这两年上头的姐姐一个接一个出嫁，阿丽公主才算熬出头，加之汗王欲遣使者来大周问好，阿丽公主便自告奋勇过来，实则是对京城风光向往已久。
如今见了皇室的种种新奇之处，她愈发兴起留下来的念头，更别说还有身边的这个……阿丽公主愈发含情脉脉地望着林从武，加紧眼光攻势。
林从武差点没被一口甜酒呛死。
另一边，塔木儿和乌雷脸上却都流露出失望之色，汗王的意思，希望他们迎娶上国贵女，可见了皇帝陛下对公主这般疼惜，自然是舍不得远嫁的，这让他们如何有胆量开口？
初战告捷，林若秋看在眼里，心中愈发高兴。宴饮到了一半，林若秋便命人送上新的菜色，那是她自创的一道烤牛排。
楚镇拿筷子尖戳了戳还带着血的肉块，皱眉道：“这便是你说的加餐？”
林若秋点头，她本来还烦恼什么菜式能展现诚意又不失创新，可巧听说北狄人过来的消息，便灵机一动想出了这道，反正游牧民族的饮食习惯大致是相似的，应该正合他们的口味吧。
就是火候可能掌握得不太好，但林若秋已竭力不让肉焦糊，至于成品略生了一点儿……生点才能算正宗的牛排吧？
王子公主们果然吃得津津有味，他们在草原上多是整只烤熟的，或是连着骨头的大块切下烤制，难免造成口感不均，但此刻呈上的这盘肉却既有嚼头，鲜嫩无比，众人略试了试，便大快朵颐起来。
阿丽公主这回可顾不得林从武，忙着解决自己那份。看来比起炙鸭腿，还是烤牛肉更受她喜爱。
林若秋看在眼里，心里的得意就不消提了，然则楚镇瞅着那半生不熟的肉块却无处下嘴，他倒不是怕吃生的，只嫌那肉里带出的血丝腌臜。
林若秋没考虑到这点，忙心虚的道：“您别吃了，仔细伤着胃。”
又故作谄媚的道：“尝尝别的吧，其他的也很不错呢。”
楚镇点点头，将她面前一碟清炒茭白端了过去，继而风卷残云倒进嘴里。
林若秋：……
那是她留着最后解腻下饭用的，就这么一碗呢，况且，她不过是随口一说，皇帝怎么能当真呢？
楚镇浑然不顾她懊恼的脸色，笑容满面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夫妻之间，无须客套，这不是你常跟朕说的吗？”
呃，她说过吗？联想到自己爱灌鸡汤的脾性，应该是说过吧，林如秋只得乖乖认栽。
阿丽公主瞅着上头两人窃窃私语，只觉得羡慕无比，她曾命人搜罗不少汉人的话本子，每每被其中脍炙人口的故事打动。草原上的男子太过粗鲁，她十分不喜，还是京城文质彬彬的男儿更合审美观。
这么想着，她看向林从武的目光就更加热烈了。
林从武赶紧埋头扒饭，他觉得这位公主一定中邪了，保不齐被什么妖魔附体。瞧她的模样，恨不得一口吃了自己呢。
=
谢贵妃站在一株枝叶萧条的冬枣树下，远远听着太和殿传来的欢声笑语，却并未上前打扰，而是轻声叹息。
明芳找到她时，就见这位主子无奈地笑了笑，“曾几何时，这些事都该由本宫负责照应，如今本宫却清闲得多了。”
那也没办法，谁叫人家是皇后呢。明芳可不敢这么说，只陪笑道：“她累她的，咱们何必理会，不过是些野人，若认真招呼起来，奴婢还嫌丢份呢。”
自然这些只是自我安慰的话，于谢贵妃而言，唯有权柄握在手里，她才能真切的感到自己活着，可自从齐王一案之后，她便再不复从前的光辉。
其实并非一夕之间就成了这样，而是林氏潜移默化将这份权柄夺过去的，先是撺掇诸位太妃闹事，后又借着一个奸细让赵氏自请降为更衣，如今也轮到她们甘露殿里了。
谢贵妃自己都觉得威信大不如前，明芳更是如此。以往她无论去往哪宫，谁不是对她恭恭敬敬的，将她当成半个主子看待，现在却连钱婕妤身边的丫头都敢给她甩脸子看，可见贵妃娘娘落魄到何种地步。
明芳不止伤感，更平添一丝忿然，“皇后娘娘做事也太不厚道，先前明明允诺您协理六宫，她自己倒推说身子不好，如今齐王殁了，披香殿也倒了，她反倒身子好起来，您说可不可笑？”
谢贵妃不以为怪，先前林若秋之所以将权柄放心交到她手中，无非是因有一个赵氏从旁牵制，她只需隔岸观火就好；如今赵采薇不问世事，林氏怕她一家独大，自然忙忙地将权柄收回——这女人何曾淡泊过？她对于权柄的渴念根本不比自己少半分。
愈如此想，谢贵妃愈觉齿冷，只恨自己没早日发觉此人的真面目，难道她这一辈子，都只能雌伏于林氏身下？她不甘心。
掌心传来一阵痛楚，谢贵妃低头看去，只见那处已掐出一道血痕。谢贵妃若无其事地松开手，淡淡说道：“她怎么样？”
明芳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遂会心一笑，“都快急出火来了，觉也睡不好，想必咱们再晾上两三日，她定得亲自来求娘娘。”
谢贵妃轻嗤一声，“算她有造化。”
放在平时，谢贵妃哪会容许这样的狐媚子进宫，早该远远地打发出去。可若这宫里始终只有林氏一人独占风光，那她的日子……也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
回到甘露殿之后，谢贵妃就让人将月芙带来，“本宫这些日子命你好好学习琴艺，可有长进？”
月芙微垂着头，像一只极尽温顺的猫，“娘娘的吩咐，奴婢无敢不遵。”
尽管她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练的必要，早在王府时，她便已琴棋书画样样皆通，虽称不上大家，用来助兴绰绰有余。练得再好有什么用，她又不是去勾栏院卖艺，皇宫里有名的琴师多得是，要引诱皇帝，她难道不是摆摆样子就行了吗？
尽管对谢贵妃的举动颇多不解，可月芙还是取来瑶琴，悉心为她弹奏了一曲。
谢贵妃微微阖目，满意道：“很好。”
月芙心中得意，正想着她是否该赏自己点什么，就听谢贵妃说道：“有此琴解忧，想必你在北狄的日子不会太寂寞。”
月芙大惊，“娘娘！”
继而意识到自己过于失态，遂又小声道：“娘娘此言何意？可否给奴婢明示。”
谢贵妃莞尔，“联姻乃是旧俗，没见北狄人已经来了么？”
月芙只觉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她当然已听说北狄人造访的消息，可就算要求娶，也该是求娶公主，或是择宗室女嫁之，怎么会轮到她？不，不对，从前也不乏以宫婢冒充宗室女的例子，加之她这副容貌……细思起来，竟是非自己不可。
她可不想远嫁！从来没听说哪个和亲公主过得好的，尤其是像她这般在京中举目无亲，怕是死了都无人知道。
月芙心中恐惧大作，只得膝行上前，极尽哀求，“娘娘，奴婢愿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求您别将奴婢送出去！”
谢贵妃缓缓抬起她的下巴，温柔道：“果真？”
月芙拼命点头，她已经尝过濒临死亡的滋味，可若是要她嫁去异族受苦，还不如死了呢。
谢贵妃这才露出满意之色，命人将她带下去，“好好收拾你这身皮子吧，别叫汗臭味污了它。”
月芙听到这样作践之语，心中又气又恨，却也不敢顶撞，只得应了声是下去。
待她去了净室沐浴，明芳才悄悄出来道：“娘娘为何要故意吓唬她？”
谢贵妃唇角微弯，“为本宫做事，和为了自己活命而做事，你说哪种她会更尽心？”
明芳恍然大悟，“所以娘娘根本没打算将她交给北狄？”
“当然不会，”谢贵妃轻声说道，“留着她，对本宫才有用处。”
她一向不屑于争宠，可到了如今，却不得不争宠，还是借别人的手来争，是她过于算计么？不，是林氏逼她走到这一步的。
谢婉玉望着镜中自己，只觉得那张脸异常沧桑疲惫，事到如今，她已不知该为什么而活着，唯有在想到林若秋的时候，眼睛里还能闪点光——那个女人，坐上了她梦寐以求但却永远无法企及的位置，那么，她也不该让她活得太痛快，不是吗？

第186章 残忍
酒醉饭饱之后，那三人都打起嗝来，甚至昏昏欲睡，林若秋命人将他们带下去休息，这才找到机会跟林从武谈话。
但不管她怎么逼问，林从武就是不肯承认对那阿丽公主有意，并且赌咒发誓，这一路上两人严守男女之大防，未有分毫逾越之举。
林若秋表示怀疑，“那她为何缠着你不放？”
“我哪知道。”林从武暗暗气苦。他甚至不晓得怎么会跟北狄那帮人偶遇上的，尽管猜着他们动机不纯，但既是顺路，林从武只好答应一同进京，可一路上生火举灶都是各分各的，可见双方都有防备。原本这般相敬如宾的就好，可谁知阿丽公主动不动就过来找他，操着一口并不流利的汉话问这问那，仿佛跟他比跟两个哥哥还有共同话题。
林若秋以过来人的智慧深深望他一眼，“她一定是看上你了。”
“不可能。”林从武坚决否认，他反而怀疑这是北狄那边所使的美人计，为的就是拖他下水，好让他这个大周朝的名臣染上污点，来满足那帮小人的恶趣味。
林若秋诧异于他脑洞大开，但转念一想，或许不无道理，毕竟林从武从小到大连姑娘的手都没拉过，这种男人引诱起来是极快极容易的。但问题是，别人不知道呀，所以应该不存在针对他这一点。
不过对林从武这种情窦都未开的少男而言，女人便是老虎，是需要提防的危险生物。
难怪他见了阿丽公主怕都怕得要死。
林若秋促狭地朝他道：“你何不反过来使用美男计，我看阿丽公主兴许会上钩。”
林从武薄薄的面皮被她说得充满血色，连耳根子都红透了，于是急忙告退——生怕那群人醒来之后，会再度寻他麻烦。
简直跟逃一般。
楚镇不知何时在身后出现，拧了拧她的耳垂道：“你何必将他吓走，若将他送去阿丽公主房里，那才有好戏看呢。”
亏他能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出这种话，真是坏透了！林若秋剜他一眼，说道：“那我哥哥一定会娶她为妻，但是再不肯碰她。”
感情上的事旁人是插不了手的，难免弄巧成拙，还是等当事人自己开窍吧。俗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她看阿丽公主成功的希望很大——况且，林从武对她也并非全然无意，若真如此，他的表现就不该是害羞，而是恼火了。
楚镇深以为然，颔首道：“阿丽公主亦算得美人，你哥哥若娶了她，倒是郎才女貌。”
林若秋诡异地望他一眼，楚镇莫名其妙，“怎么？”
“没事。”林若秋摇摇头。她还以为阿丽公主只符合现代的审美观，原来皇帝也觉得她很美么？看来古人并非全然不在乎身材，她要不要试着锻炼一下曲线？
林若秋往腰间捏了两把，便无奈放弃，再怎么锻炼，她也没法把自己锻炼成葫芦形，那种身材肯定也是不好生孩子的。
楚镇往她肩膀上咬了一口，调笑道：“这是哪来的醋味，难怪朕方才尝着那道清炒茭白就觉酸得很。”
林若秋哼声道：“酸吧酸吧，酸死你。”
楚镇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十分愉悦的道：“酸点好，朕就爱吃酸的。”便从后方拥抱着她。
林若秋便觉自己被一条大狗拦腰搂住，沉得慌，遂忙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嗔道：“有人看着呢，陛下也不嫌丢人。”
两人站的位置就在廊下，两面空空荡荡，没人瞧见才怪。
楚镇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们要看便看，朕和自己的妻子亲近，难道也有错处？”
林若秋决定不和他争辩，皇帝天然的优势在于能无视一切规矩，她不行。而且年龄上来，林若秋对于羞耻的下限越高，还好孩子们年纪都小，不怕被他们看见——等他们长大之后一定早忘了。
林若秋规规矩矩地站了一会儿，忽的想起自己没见到一个人，“大古先生呢？”
“他留在南疆，没跟你哥哥回来。”楚镇说道，显然林从武已跟他打过招呼。
林若秋想到那人在宫中时的格格不入之态，也觉得他回到故土会更好，何况如今仇雠已灭，哪怕是为了缅怀逝去的亲人，他也会选择留在那块地方的。
京城终究不是他久留之地。林若秋很能理解，但想到皇帝的病是他医好的，如今却没怎么报答，难免有些惋惜。不过这种人不要金银、不贪官位，或许允他闲云野鹤，便是对他最好的报答了罢。
楚镇沉吟道：“古先生虽出了不少力，这次的功劳却大半在于你哥哥，朕打算封他一个勇毅伯，加虎威将军衔，也算不枉费他对朕尽忠的一片苦心。”
林若秋却有些迟疑，“会不会太早了些？”
林从武还是太过年轻，又未成家，这么早早地封了伯爵，只怕难免引人眼红妒忌。
楚镇道：“他们爱怎么议论都好，朕反正问心无愧，一个个嘴皮子那样利索，当初怎么挪不开步子？否则，这份功劳就是他们的了。”
良才善用，能者居之，林若秋经他一开解，心胸也就豁然起来。举贤不避亲，林从武既然立了功勋，皇帝要赏他自是理所当然，别人再怎么酸，也只能背后嚼舌根罢了。
皇帝的旨意很快颁布下去，朝中顿时一片哗然，可除了背地里议论纷纷之外，倒是没多少人敢当面说闲话。昔年魏太后的娘家人毫无建树，不是照样封了承恩公，如今皇后娘娘的兄长还是实打实立了功，就算陛下看在皇后面子上多抬举他几分，那也是理所应当。
随着林从武一跃成为宫中新贵，林家也再度在京中变得炙手可热，唯独林耿有些不痛快，虽说儿子出息了老子也能面上有光，可林从武半点没考虑他这个生父，只为王氏求了个诰命，这让林耿难免有些不平衡。
王氏在给林若秋的信里说林耿向她发牢骚，话里话里让她撺掇儿子去御前为生父讨赏，王氏只觉得好笑。她如今也算看开了，男人再好，都不及儿子管用，女人这一辈子，靠爹靠夫都是虚的，唯有自己肚里爬出来的，才真真切切值得依靠。
林若秋觉得她从一个极端爬向了另一个极端，可这也没法子，为了当初佟姨娘的事，林耿太让王氏失望，可她的身份也没法改嫁，耗着耗着便成了这副局面：夫妻之情荡然无存，可偏偏低头不见抬头见，简直受尽磋磨。
也难怪王氏会将全部的心思转移到儿女们身上，现今她最关心的便是林从武的婚事。打从新封勇毅伯的旨意下来之后，赶来求亲的人多了不少，林家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王氏见儿子被这样多的人家追求，自然笑得合不拢嘴，唯一令她不快的是那个阿丽公主——因着勇毅伯府尚未建成，林从武尚且住在家里，那阿丽公主便天天登门造访，明眼人都知道她是奔谁去的。
王氏觉得这女孩子太不矜持，自然难有好感。她盼着林若秋能帮忙劝一劝那外邦来的狐狸精，好歹让她离宝贝儿子远点，别将武儿给带坏了。
当然，信封的最后，王氏亦问候了宫中那三个外孙，不过因为少见面的缘故，语气自然不十分亲厚。
林若秋看罢信后便哑然失笑，原来婆媳关系是天地间永恒的难题，王氏那样好的性子，面对儿媳妇还是不免沦为挑三拣四的恶婆婆，看来魏太后当初对她的嫌弃并非无的放矢——当然，林若秋也不及阿丽公主那样大胆就是了。
她当然不可能将阿丽公主叫进宫来申斥，来者即是客，哪有做主人的训斥客人的道理？况且，阿丽公主未必一定能嫁进林家，要不要娶还得看林从武的意思，旁人是做不了主的。
因此照她看来，王氏不用太过担心，林从武若真对阿丽有意，她这个婆婆拦着也没用；若林从武毫无此心，那她更不必着急，反正阿丽也不能强娶强嫁。况且，阿丽这种儿媳妇才好办呢，换了个胸有丘壑算无遗策的，王氏只怕不是对手——否则当年也不会被佟姨娘逼得步步后退。
阿丽若真能嫁进府，她便偷着乐吧。
林从武正待给王氏写一封言辞恳切的回信，楚镇却悄无声息的进来了，冷着脸道：“你把那些人都打发了？”
林若秋好容易才明白过来他指代的对象是谁，“您是说塔木儿他们带来的那些？”
楚镇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林若秋心里不由发起虚来，那些人本就是北狄大汗送来的贺礼——美人和美酒同样价值不菲，向来是馈赠的佳品，塔木儿他们精心挑来这批女奴，自然是为了进献给皇帝，至于怎么处置就是皇帝陛下自己的事了。
林若秋因皇帝全权交由她办理，也就没怎么问过楚镇的意思，不过她着实耍了点心眼，将容貌姣好的悉数赐给各王府与要臣之家，只留个几个气质平平的在宫中当差，谁叫她们个个都是葫芦形身材，而皇帝在那日酒宴上又夸奖过的。
现在想来，她恐怕犯了醋妒大忌，做得太明显了，也难怪被人瞧出来。
眼见皇帝似乎动了气，林若秋不禁瑟缩着后退一步，小心说道：“先前那次选秀您不正是如此办的么？臣妾是想着有例可援，因此才……”
她竭力为自己辩脱，可愈辩解愈觉得言辞苍白无力——因她在这件事里确有私心。
楚镇步步紧逼，“因此，你不过问朕的意思，就把她们给放出去了？”
林若秋胆怯的点头，感觉自己已被男人堵到墙上，都快不能呼吸了。
可楚镇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令她大跌眼镜，“怎么不多放几个？”
林若秋：……啥？
合着皇帝的意思还嫌她送少了？应该一个不留？
太残忍了吧！

第187章 耿直的颜控
楚镇见她一脸惊愕的模样，便笑着捏了捏她的腮颊，“你以为朕当真会垂涎那些女奴？”
林若秋默不作声，她虽然很愿意相信楚镇的人品，可她更相信男人普遍的劣根性。莫说皇帝了，她若是投生个男人身，见了美人想必也很难不动心。哪怕同为女子，林若秋在看到那些容貌姣好、身段绝佳的女奴时，脸上也不禁火辣辣的。
同性与同性之间并非只有嫉妒，也很容易彼此欣赏。
故而她绝不相信皇帝对那些人半点感觉都没有，但这是很正常的事，她就算稍稍介怀，也不会太过生气——声色性也，古已有之。
谁知楚镇却是个异类，他掩着鼻子，做了个十足可恶的表情，还含蓄的加上注解，“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林若秋觉得这人的语言表达能力真是绝了，她怎么没想到？也对，大草原上长大的女子再怎么身材婀娜、五官精致，身上也难免沾了点气味，楚镇平时连吃牛羊肉都要特意剔去姜葱蒜，哪受得了这样孜然味儿的美人？
林若秋虽觉他言语刻薄，当下却满意极了，展颜笑道：“那您真的不生气？”
“当然不生气。”楚镇道。
就算林若秋不料理，他自己也会分批赏下去的，只是选择的对象可能有所不同——尤其不能漏掉林从武这位功臣。
“你这样慷慨大度，怎么不给你哥哥留两个？”楚镇埋怨道，“朕原打算好好褒奖他一番，这下却好，到哪儿寻更出色的？”
林若秋急忙代兄长回绝了皇帝好意，开玩笑，林从武还是个童男子呢，一个都消受不来，皇帝这是想把他折腾死？再说了，等成亲了再让他体验男女欢愉也不迟，那才叫名正言顺的夫妻生活。
楚镇笑道：“既如此，更得在房里放两个人历练历练，你不怕他到时出糗？”
貌似世家子弟皆有此旧俗，宫里却不知情形怎样，反正皇帝应该是没试过的——他连脱衣裳都怕被人看见呢，哪里敢试。
至于林家，王氏对待子女姻缘上还是挺古板的，若是有哪个大胆的丫头敢勾引少爷，那就等着死吧，故而林从武长到这么大，对于男女情事仍一窍不通，不过林若秋半点也不替他着急，这东西可比数理化简单多了，学起来极容易，且若对象是阿丽公主，难度系数更会降低许多——草原上的儿女心胸豁达，不比京城女子扭扭捏捏，自是不难相处。
林若秋说罢，就发现皇帝极有深意地看着她，目光饶有兴味。
林若秋顿时想起，两人的初次貌似是她主动，皇帝则是扭扭捏捏的那个。这么看来，她的理论其实很站不住脚。
不过也算了，他俩的情况本来就是孤例，不具备普适性来推广。林若秋坚信，她跟楚镇之间才是绝美爱情，旁人是远远及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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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除了发放各宫年例以及准备给各王府的封赏，林若秋还向皇帝上书，请旨晋封安然和李蔷二位，余下资历深厚的嫔妃亦各有升迁。
既是皇后提议，皇帝自然得赏面子，很快就令尚宫局颁布了旨意：晋安氏为贤妃，李氏为德妃，与谢贵妃同理后宫事务。
在宫中人看来，皇后此举自然是为了培植亲近——虽然事实亦差不多——但既然她们也得了好处，便懒得去计较了，而是高高兴兴地接受封赏。
李蔷为人素来沉稳，哪怕她是入宫至今升迁最快的一位嫔妃，她也不骄不躁，而是规规矩矩的来皇后宫中谢恩。在她看来，自然是因为李家日益显赫的缘故，皇帝与皇后才会如此抬举，故而她愈发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会带累李家。
林若秋循例勉励了几句就令她回去了，李蔷的性子太多疑多思，有时候相处起来颇为吃力，等到时候忙起来有点事做，或许她便不会像现在这样终日郁郁寡欢。
安然亦紧随在李蔷之后过来谢恩，林若秋因着这回排序将她放在了李蔷之后，担心她心有不快，本打算安慰她几句，谁知安然却是高高兴兴的，“李姐姐年纪居长，长幼有序，本该以她为尊才是。”
虽然实际来看，她俩都该以谢婉玉为尊。
林若秋见她如此豁达，也就用不着多费唇舌了。她将李蔷放在安然之前，自是对其能力的侧重——虽然两人同在四妃，可安然那个贪玩的性子只能当摆设，李蔷却是能干实事的，林若秋将她俩提为四妃之位，自是为了借她俩之力稍稍压制谢婉玉。身为皇后，她不敢放手谢婉玉太多权柄，怕她日益坐大，可宫中琐事她一人处理起来又颇吃力，最好的法子，自然是给谢婉玉寻一个对手。
再则，就算赵采薇眼下意气消沉，也须防着此人哪日东山再起，倘若将四妃的路子堵死，赵采薇日后即便再起复，也不可能造成威胁了——四妃之位已有三人，唯一空缺的只有淑妃一衔，因林若秋是由淑妃擢升上来的，皇帝早就说过不将此位另予她人，故而赵采薇日后若再有异心，也只能老老实实居于下首，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
安然颔首道：“姐姐考虑的很周到，我只怕贵妃心里不舒坦。”
林若秋道：“不舒坦就对了。”
此番她的作为本就是在向谢婉玉施压，目的就是让其警醒，免得谢氏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自从赵采薇倒下之后，她这股不安分的劲头似乎愈发强烈。
安然又道：“姐姐可知道么？贵妃娘娘宫里来了个十分貌美的丫头。”
林若秋立刻想起那份名单，忙道：“你已见过她了？”
安然点头，同为四妃，她理当去甘露殿拜访的，谢贵妃当时派出来给她倒茶的就是个绝色丫头。安然当时见了就觉得奇怪，这样出挑的人才，怎么会来宫里当奴婢？而谢贵妃使唤她的态度又极度平常，跟对待一只蝼蚁一样，那人也不敢声张半句。
林若秋几乎肯定便是齐王府上那位，看来杜月芙的确是进了甘露殿无疑了，不过照书里的说法，此女性情狡黠、心思诡诈，怎么会甘心听由谢婉玉驱策？
或许谢婉玉比她想象中还要能干。
林若秋沉吟片刻，“她长什么模样？”
之前林若秋本打算亲自去甘露殿看看究竟，可一来皇后去妃妾宫中拜访是自贬身价，二来，谢婉玉一定会将那人藏起来，她不能贸然搜宫，如此种种便耽搁之今。谁想却偶然从安然口中得知那人情况，林若秋只觉五味杂陈。
这也就令她愈发好奇。
“姐姐想听真话么？”安然有些迟疑。
林若秋笑道：“为何不听？”她虽然当着皇帝总爱吃醋，可对世间美人并没有多大敌意，从前魏家那几位在世的时候，她不是照样过得好好的？可见一张脸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红颜命薄倒像是真理。
“很美，”安然说道，又悄悄望她一眼，“眉眼间且有些肖似姐姐。”
原来还是她的高配版，林若秋一时竟不知高兴还是失落。她当然知晓原书中那位杜月芙是个难得的美人，否则不会将一众男配迷得神魂颠倒，这么看来，她也勉强能称美人了——尽管是粗糙版的；不过真对上这样精致绝伦的天仙，任何女人都不能不从心底深深忌惮吧。
若林若秋还是初进宫的林若秋，她大概会选择避而不见、不战而退，可一个人所站的位置决定了她能看多远，林若秋如今已是皇后，自然不会见了个出挑点的小宫女就如临大敌——而况，她更相信楚镇对她的爱情。
短暂的沉默之后，林若秋问道：“可知她叫什么名字？”
安然歪着头想了想，“说是叫什么月芙，姓林罢。”
林若秋诧道：“不是姓杜？”
安然摇头，“她自己说她姓林。”
看来是谢贵妃替那女子改的姓，不知怎的，林若秋大大松了口气。原来她还担心原书的下场会重演，可如此来看，故事的轨迹早就大大改变了——谢婉玉替她改姓或许是纯粹想恶心人，可一个人的名姓都改了，她的人生还能完全一致吗？不管从唯物还是唯心的角度看，林若秋都觉得自己赢定了。
安然看出她对那女子的戒备，不禁跃跃欲试，“姐姐若担心那狐媚子不安好心，不如由我替你除了她。”
她最近看了不少野史，其中不乏宫廷异闻，很知道对付女子该用怎样的招式。像林月芙这样的，毁了她那张脸，她就一钱不值了——在宫里，要用意外令人毁容的法子可多着呢。
林若秋不禁扶额，安然的性情有时候就和孩童一般，天真的善，掺杂着天真的恶，要是不善加引导，恐怕得惹出事来。
故而她仍是摇摇头，“算了。”
就算安然纯粹是替她着想，可林若秋也无法纵容如此行事。且不提林月芙是否真是那人，就算她真的是，在旁人未伤害自己之前，林若秋做不到狠心去伤害别人——仅仅出于内心微妙的嫉妒与不安。
所以她只能等，若这棵毒苗真有威胁到自己的迹象，林若秋就会将其连根拔除——连同背后的灌溉者谢贵妃。
尽管如此，林若秋晚间照镜子的时候，还是难免有些懊丧感。她左看右看，都觉得自己的姿色欠缺了些，个子不够高，鼻子不够挺，肌肤也不够白，唯一的优点是眼睛够大，可听说眼睛大的人老得会很快呢。
她现在就很担心鱼尾纹会悄悄冒出来。
林若秋陡然回头，望着身后闲看杂书的楚镇，“陛下，您究竟喜欢臣妾什么呢？”
“为何这样问？”楚镇合上书页，摆出一副长者与晚辈谈话的架势，十分和蔼可亲。
看来他也觉得是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总得有个缘由吧？”林若秋困惑的道。倘若说最初皇帝让她承宠只因她敢于接近，可这么多年，皇帝依旧独宠她一人，这其中关键何在——莫非她有着连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独特魅力？
楚镇想了想，沿着她的肩颈缓缓抚摩过去，“朕喜欢你的手，你的脚，雪白的……”见林若秋瞪着他，他及时纠正，“还有你那淡粉色的肌肤，当然，最重要是你的性情讨人喜欢。”
身为天子，朝乾夕惕，案牍劳形，哪有工夫认真恋爱？故而楚镇对伴侣的第一要求是相处起来要足够舒坦，有适当的情趣，懂得为他排忧解难，却又不过分占用他的时间；不能有太大的脾气，毕竟皇帝可不是为受气而生的；可也不能毫无脾气，那岂非等于对着一块木头？
林若秋听呆了眼，唔，如此说来貌似她还真挺合适的，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有这么多的优点。尽管她没刻意逢迎讨好皇帝的喜好，只是慵慵懒懒过自己的小日子，可貌似皇帝喜欢的就是这些。
只能说他俩天生就挺契合。
林若秋心情愉快了些，冷不防却听楚镇问道：“那你喜欢朕哪一点？”
林若秋卡住了，“……脸吧？”
她还真答不上来，仔细想想，她一开始就对楚镇挺有好感的，可那时两人刚刚见面，她自然不可能爱上他的灵魂；当然也不可能爱上他的肉体——他那肉体最初不过是摆设。
如此一排除，剩下的就只有那张帅气非凡的脸蛋了。
林若秋恍然惊觉，原来她是个耿直的颜控？好人间真实啊。

第188章 失败
楚镇目光如电横扫过来，林若秋急忙补救，“当然不光是脸，还有您那颗正直纯洁无私的心，任何女子见了，想必都很难不敬仰。”
一通彩虹屁下来，楚镇的脸色缓和了些，气也平顺了些，却仍是揪了把她的头发，哼声道：“油腔滑调！”
“陛下讨厌！”林若秋娇嗔道，抬手将被他拉过的地方细细抚平，以楚镇的手劲，肯定得带一把下来——她本就觉得自己隐隐有脱发的迹象，这么一天一天的下去还得了。
这么想着，林若秋便望了眼皇帝的头发，惊奇地发现他发根处已显出一小撮银霜来，是操劳过度累的？
犹豫了片刻，林若秋本打算悄悄为他拔去，谁知楚镇格外警觉，“做什么？”
林若秋避无可避，只得讪讪的缩回手，“有蚊子。”
寒冬腊月哪来的蚊子，楚镇自然不信，微微侧身就明白过来，淡淡说道：“朕老了。”
林若秋忙道：“陛下不过而立之年，哪里称得上老呢？况且……”
她本想找出身边的例子来安慰皇帝，然而却卡壳了，细细一想，她身边但凡年纪稍长些的男子似乎都驻颜有术，黄松年就不提了，虽然成日家喊病喊痛，精神却比谁都足；至于她那位便宜爹林耿，已是知天命之年，却半点都不显出老相来，头发也仍是黑油油的——难怪都说祸害遗千年，照他这个趋势，怕是活千年也不稀奇。
林耿自然是游手好闲无须操心的缘故，皇帝却要治理一个国家，所付出的体力脑力何止百倍差距，才多出一两根白发，已经算上天对他厚爱了。
林若秋温声道：“等到了陛下真正老去的那天，您再来感叹光阴匆匆也不迟，况且，臣妾到时一定也是容颜衰败、两鬓银霜，不是正好与您相配么？”
楚镇睨着她，“若你仍和现在一般呢？”
这是把她当成神仙妖怪了？她再怎么擅长保养，也不可能到了耄耋之年还是青春相貌，林若秋忍不住想笑，却仍是郑重的回答他，“那也无妨，臣妾依旧陪在您身边，就算您硬要赶我走，我也不肯走呢！”
楚镇叹道：“那可太糟，你站在朕身边就和朕的孙女一般，别人定得嫌朕老牛吃嫩草，没个正经。”
林若秋心道真如此就好了，她可以永远在楚镇心中保持最美好的形象，而非随着记忆慢慢褪色——可是当两人的外貌差距越来越大，一定会格外惊悚吧，还是携手老去的好，无论好看或是不好看，至少见证的都是对方最熟悉的样子，当年华渐衰，对于皮相的欣赏慢慢变淡，或许剩下的那份知己之情才是最真切动人的。
林若秋将衣襟上的纽子解开两粒，搭着他的肩膀莞尔道：“什么老牛吃嫩草，陛下未试过，怎知道这株草是否依旧鲜嫩？”
要验证一个男人是否年轻，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楚镇的呼吸声渐渐急促起来，低声道：“朕突然觉得年轻了好几岁，该不会你对朕用了什么邪术吧？”
林若秋自然不通邪术，她反倒觉得楚镇懂得采阴补阳的邪功，否则为何每每事毕，她都累得爬不起来，楚镇反倒容光焕发？
好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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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除夕宴比之往年更热闹了几分，除了几位北狄来的稀客，楚镇还特意恩准几位亲信重臣踏入太和殿，林从武也被纳入这一批次中。
林若秋怀疑皇帝就是为了给林从武抬脸才增设这么一条规矩的，否则往年怎么不见先例？君臣相得，若让各宗室看到林从武在皇帝眼中的分量，他今后的路子便会好走许多，那些权贵们也不会过分难为他——外戚的名头都是虚的，唯有能真正打入这些集体中，林从武才算站稳脚跟。
对于皇帝的心意，林若秋深深感激，也就愈发尽心操持起这场宴会来。在楚镇看来，她较为熟悉北狄那些人的饮食花样，由她统筹料理自然是最好的。
林若秋也着实准备了几道不需要筷子就能食用的美味佳肴，可当端到席上一瞧，她就发现自己实在多此一举。塔木儿和乌雷不愧是汗王钦点的继承人选，两人的学习能力都很惊人，这才短短功夫，筷子和调羹已经使得相当熟稔了。
阿丽公主则更绝，她就没吃多少东西，只是隔一会儿拿起盘中的薄饼轻轻啃两下，半个钟头过去，那张巴掌大的饼还剩得二分之一，与她初初进宫时的食量形成惊人对照。
林若秋看出她想努力表现得淑女一些，奈何却起到反作用——林从武正忧心忡忡望着她，似乎担心她生了什么重病。
不管结果如何，这两人的红线貌似已经牵上，只看最终能否走到一起吧。
林若秋决定顺其自然，她再怎么爱好八卦，也没有代哥哥娶媳妇的道理，这是林家长辈的事。等阿瑛和阿珹长大了，她再来操心她的儿子不迟。
林若秋将目光投向别处，自从安然和李蔷封了妃位之后，谢贵妃已不如先前那般引人注目，哪怕她着意打扮得光鲜无比，可众人对她的态度，已足够说明她的处境有多黯淡。
这宫里终究成了一人独大的局面。
可林若秋深有预感，谢婉玉是不会就此罢休的，何况她宫里还藏着个宝贝呢。
果不其然，酒过三巡，谢贵妃就款款起身道：“陛下，臣妾命人排演了一班歌舞，想请她们出来以娱宾客，不知陛下可愿一观？”
楚镇看了林若秋一眼，林若秋处变不惊地笑道：“既是贵妃美意，陛下就允准吧，咱们也好看个新鲜。”
她倒要看看那传闻中倾国倾城的美人长什么模样，若能一饱眼福，也不枉谢氏这番栽培。
谢婉玉轻轻抚掌，便有一队身着轻纱的宫婢鱼贯而入，个个身段婀娜，面庞看来也极年轻，可林若秋左看右看，也没能看出哪个是林月芙。她们的模样打扮都太近似了，但没有一个称得上惊艳的。
除非谢婉玉准备的法宝不在其中。
在场众人也瞧出贵妃与皇后在暗暗较劲，原以为能看一场好戏，谁知却是这样俗套的收场，不由得个个露出失望之色。
林若秋咦道：“人都到齐了么，可有遗漏？”
都到这地步了，谢婉玉总不会还把人藏着不见客吧，那她耐性可真够好的。
谢婉玉眸中仿佛闪过一缕疑惑，却仍是恭谨的点头道：“都在此处，娘娘可还满意？”
不满意也只好满意了，但俗话说得好，红花还得绿叶衬，在场并无足够脱颖而出者，于是个个都成了绿叶，一场舞虽好，收场却略显潦草，众人没看到预想中的精彩画面，难免兴致缺缺。
谢婉玉脸上尴尬之色愈浓，可见她今日其实是有准备的，只不知出了什么意外，结果皇帝没讨好，反而在一众宾客面前失了面子。
而她对座的安然则小口小口的啜饮甜酒，神情十分欢悦。林若秋看在眼里，心中顿时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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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宫中，谢婉玉脸上已笼罩上一层寒霜，直奔西偏殿，果然看到林月芙躺在床头，哼哼唧唧捂着肚子，面上也沁出白汗来，似乎疼得相当厉害。
见谢贵妃过来，她连下床行礼的气力也无，只能虚弱的打了声招呼，“娘娘，奴婢……”
谢贵妃此时已恢复平静，半点没瞧见她的痛苦，只冷淡说道：“在自己宫里都能被人算计了去，你也真是无用。”
月芙想要分辩，奈何实在说不出话，只能委屈的掉了两滴眼泪。她哪晓得那些人会胆敢朝她下手，事到如今，月芙猜着多半是那些伴舞中的哪一个，可若是要她指证，她却指证不出来。谢贵妃对她格外开恩，衣食住行都与旁人迥乎不同，自然是因为看重她的缘故，可正因如此，也让一些人恨透了她。此番本打算好在皇帝面前一鸣惊人，谁知午后饮了放在桌上的一壶茶水，月芙就连吐带泄起来，跑了几趟茅房，两条腿跟筛糠似的，站都站不稳，她还如何领舞？只得另寻人替她上场。
虽然有辱使命，可月芙想着自己才是最倒霉的，谢贵妃既过来看她，自己总得诉苦两句，最好，是能把那幕后陷害之人揪出来，免得白白受冤。
谁知谢贵妃半点也不想听她解释，只漠然看着她，“若你病了，本宫只好将你挪出去，你可愿意？”
宫里不养吃闲饭的人，若她真被迁出宫外，自然就没机会再回来。月芙知趣的闭上嘴，可心里难免有些不平，难道她这些罪就白受了？
谢贵妃太明白她的心性，冷笑道：“要过得好、无需看人眼色，最好的法子是先出人头地。莫忘了，你不是在帮本宫，而是在帮你自己。”
说罢，便拂袖离去。
月芙捂着痛如刀绞的腹部，恨恨望着那人背影，心道你又神气什么，等哪日你也被人下药，你才知道厉害呢！

第189章 恶念
宴会结束后，林若秋顺理成章地将安然留下来，说是请她帮忙清点筹算——每次举办家宴惯例要摔碎不少碟子，丢失几样东西，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得有人负责统计清楚，不然平白冤了谁，宫里人难免心有不服。
安然如今是四妃之一，为皇后分忧本是分内之事，是而旁人并未起疑。但她俩都很清楚，待会儿要说的肯定不是这件事。
林若秋一望见她那副喜孜孜求夸奖、求表扬的神情，便觉得头疼，她本想点到即止，让对方会意即可，免得伤了彼此颜面，但显然安然并未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反而振振有词觉得自己行为是对的。
犹豫片刻，林若秋还是决定开门见山，“那你让那些舞伎做了手脚，对么？”
谢贵妃再无聊也不会无聊到这种程度，编排一支平平无奇的歌舞来取悦皇帝，当是演小品呢？
唯一的可能便是中途出了岔子，她所准备的棋子才未能现身。
安然点点头，初战告捷，她迫不及待要同人分享胜利的果实，可还未来得及开口，林若秋便已截断她的腹稿，“这样的事以后不许再做了。”
“为什么？”安然的鼻子立刻皱了起来，小脸十分委屈。
林若秋不比刚进宫的时候心软，自然不会轻易被这副张致打动，只板起脸道：“你说为何？堂堂妃子跟个宫婢过不去，还害得人家卧床不起，你觉得是谁的责任？”
安然扁着嘴，“谁叫她自不量力，妄想跟姐姐争夺宠爱，如今吃的亏也都是她自找的。”
还真是孩子的直线型思维。林若秋只觉一个头变成两个头，她能理解安然是为了她好，但这种好并非她所需要的，莫说皇帝不可能对个徒有色相的舞伎一见钟情，便真如此，今时今日的林若秋也无须太过惧怕：身为皇后，她只要保持不犯错，就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故而即使明知道谢婉玉想利用那月芙姑娘来分宠，林若秋也只做不知，比起阴谋会败坏她的名声，她只要使用阳谋就够了，譬如故作“公允”地挑剔一下那月芙姑娘的舞姿——她并非从小习舞，技艺自然不比专业的舞者。若是让皇后当众拂了面子，谢婉玉保准能下不来台，而经过林若秋这么一番评头品足，林月芙日后也很难再于人前露面。宫里就是这么个趋炎附势的地方，若她一舞能得帝后称赏，众人自然会将她捧上云端，反之，则会将她踩到泥地。
林若秋根本什么也不用做，自有人帮她达成目的，还不必脏了自己的手。反倒是谢婉玉急躁冒进，迟早得露出马脚来，林若秋只需逮着她的错处，便能将敌人一举歼灭——她相信要不了太长时间。
安然经她这么一剖析，登时恍然大悟，又有些懊悔，“谢贵妃会不会以为是姐姐您做的，查到咱们头上来？”
她之前没想那么多，只打算在林月芙茶水里下点药，让她好好吃点苦头，却忘了谢婉玉是一个多么狡猾且报复心极强的人，若被她寻出蛛丝马迹，那么……
林若秋见她已然知错，遂好言安慰道：“这倒无妨，她不敢细查的。”
除非谢婉玉不打算再利用林月芙这枚棋子，否则，她总该将这件事按下去。就算猜着背后是谁所为，她亦不会声张——正因她比赵采薇更加隐忍，此人也就更加危险。
“不过，”林若秋轻轻蹙着眉头道，“就算此事无人揭露，可本宫不能不给你一个教训，自今日起，你好好待在你宫里，无事就别出来了。”
也省得谢婉玉拿她扎筏子，再把自己给拖下水。
安然吐了吐舌头，乖乖领命，“那姐姐会克扣我的膳食吗？”
“我像那么小气的人么？”林若秋白她一眼，这人关注的重点可真神奇。
不过安然的话倒给她提供了一个新思路，看来下次安然再犯了错，用不着关禁闭，只需减掉她的一日三餐，她自然就服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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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芙的肚子足足绞痛了两三日之久，连脏腑都快被拉尽，才算勉强能够下床。
她顾不上吃东西，立刻虚心地到谢贵妃面前认错，直言自己办事不利，话里话外且希望谢贵妃替她主持公道——她大致能猜到害她的人是谁，那段时日，舞伎中有好几个跟安贤妃身边的侍女走得颇近，安贤妃可是皇后娘娘的人。
谢贵妃讥讽的看着她，“是皇后做的又如何，本宫还能为你一个贱婢去向皇后讨说法？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
月芙咬着嘴唇，“娘娘以为皇后当真是忌惮奴婢么？还不是忌惮着您，如今连安贤妃李德妃都能跟娘娘您平起平坐，娘娘您这些年都毫无寸进，便真咽的下这口气？”
谢贵妃淡淡道：“咽不下也得咽，横竖本宫早就看淡了，本宫的父亲一日还是丞相，陛下就不会过分苛待本宫，倒是你得仔细想想，若你去了北狄，可会有人听你这些无足轻重的言语？”
月芙见她不受挑拨，不由得暗暗咬牙。她半点不怀疑，到了必要的时刻，眼前这位贵妃娘娘定会将她推出去。
说来谢贵妃明摆着要让她来分皇后之宠，却半点不肯施以援手，成了谢贵妃跟着得利，败了却半点不染尘埃，天底下岂有这样便宜的事？奈何自己如今的身家性命都掌握在对方手中，月芙不得不老老实实低头，“奴婢愚钝，还望娘娘指点迷津。”
谢贵妃凝睇着她道：“你从前是怎么对付齐王的？”
月芙微红了脸，“以琴音相诱。”那是她一生中最得意的战果，哪怕齐王如今已不在了，可每每回忆过往时，月芙都能感到难言的快慰与满足，哪怕她并未让那人真正碰过她。
谢贵妃平静说道：“如此，故技重施不就行了。”
月芙面露惶惑，“可宫中规矩森严，奴婢不敢贸然行事，恐怕，陛下并不是齐王殿下……”
皇后更不是齐王妃。齐王妃是个性情懦弱、压根管不住丈夫的女人，故而齐王敢肆意猎艳，那些艳色也能肆意引诱他。但若是让皇后知道自己图谋不轨，只怕她能当场命人打断自己的腿。
故而月芙并不敢冒险。
谢贵妃冷笑道：“怕什么，皇后醋起来更好，若让皇帝知道她是这样妒忌又狠毒的妇人，你说皇帝会心疼哪一个？”
月芙只觉腿肚子莫名发软，她看眼前人倒像是疯了，真等她失了两条腿，引来皇帝怜惜又有何用？她不想一辈子都只能躺着度过！
无奈迫于谢贵妃权势，月芙只能无奈低着头，几乎磕到地面上，战战兢兢应了声是。
待她下去后，明芳便悄然上前，“娘娘，您真打算让她照您的话做？”
可她觉得去御花园练琴并不是很好的主意，毕竟皇帝政务繁忙，怕是遇上皇后的机会更大。明芳不由担心的道：“若皇后命人施以杖责，咱们该如何？”
照她看林皇后那么个醋妒性子，怕是很容易做得出来的，听说南巡的时候就拦着陛下不许见这个不许见那个，若知道有哪个奴婢敢打皇帝的主意，怕是撕了她的心都有呢。
谢贵妃轻笑道：“那不是更好？若皇后真将人打到半死不活，那咱们也不必治了，直接抬到琼华殿鸣冤去罢。”
一个狠毒的皇后，将比醋妒更令大臣忧惧，吕武遗风至今仍让不少人闻之丧胆。倘林若秋真能做到这份上，她反倒有些佩服，就只怕林氏不敢。
谢贵妃望着春葱似的指甲，曼声叹道：“本宫也是不得已，是她非逼本宫走到这一步的……”
不得不说，林氏颇有识人之明，那个安氏虽和林氏是一路的疏懒脾气，可经她一手提拔起来的李氏却心细如发，处处妥帖，饶是谢贵妃这个办老了事的也没能挑出对方错处。有这两位左膀右臂帮着林氏，林氏的地位自然固若金汤，谢贵妃能想到的法子，就只能从名声上钻空子了。
月芙能否得宠都不要紧，她更希望看到林氏的反应。若林氏真的暴怒一场，那便正好如她所愿，若林氏下手不够狠，她还会帮林氏一把——杀了那贱婢，再让众人误会是林氏做的。
面对这样美艳非凡的女人，皇后会举止失常也是理所应当吧。
明芳望着自家主子平淡如水的面容，竟情不自禁一哆嗦，好容易才克制住颤抖，陪笑道：“娘娘，您不是认真的吧？”
这么多年，谢贵妃虽心思深沉了些，却绝非狠毒之辈，哪怕从前跟贤妃娘娘那样不对付，贤妃落魄后究竟不曾拿她怎样。
明芳宁愿自己跟了个有善心的主子，总好过兔死狗烹之忧。
谢贵妃见她一脸惶然，遂缓缓抚摸她的鬓发，莞尔道：“自然是说笑的。”
这些年，她从未动过杀人的念头，因为有别的法子能达到目的，不需要伤生。
以后就说不定了。

第190章 灰心
林若秋能感觉到谢婉玉对她的敌意正渐渐加深，因她最近对自己愈发客气、态度也愈发恭敬了。有些人会将嫌恶表现在脸上，挤眼睛、皱眉头，仿佛如此就能达到快慰；谢婉玉则是另一种人，她对你愈好，笑得愈欢，心里却可能恨不得要杀死你。
面对这样一只笑面虎，林若秋只能尽可能不动声色，不去招惹她，却也绝不会退让——或许正因为她重用安然和李蔷的举动才把谢婉玉给逼急了，以致于这只老虎跃跃欲试探出爪牙，可事到如今，林若秋懒得再用鲜肉来安抚，这只会令对方的野心越来越大，既无法纵容，就只能用强权来压制。
从前她位分尚低时，楚镇便有意抬举她来跟谢赵二人分庭抗礼，那时候林若秋还觉得皇帝多事，可现在她却懂得了，有些人不是你愿意跟她和睦共处她就能与你相安无事的，面对谢婉玉这样的投机分子，非得将其欲望粉碎彻底，她才能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从前她不是没给过谢婉玉机会，是谢婉玉自己不肯要的，既然对方定要辜负她的苦心，那林若秋只能拿出皇后的身份来令其臣服。
至于要如何达到这一目的，林若秋还没想好，而且，她因林从武的婚事来回奔忙，暂时也没工夫管别的。
她没想到阿丽公主这么快就能令王氏回心转意，真是傻人有傻福。说来王氏也的确心软，原本阿丽公主见天儿的往林家跑，王氏嫌她不够庄重，可后来阿丽公主陪她去山上进香，面对那些完全看不懂的经文，跪得两条腿都麻了，却还是老老实实陪王氏念诵，半点不敢吵闹，生怕扰了王氏祈福。
于是王氏便感动了。
王氏叹道：“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图什么呀，若非实在喜欢武儿，何至于鞍前马后伺候我这个婆母？想她在北狄也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出身，到了京城却得受这种苦，也是我太不近人情，自家的孩子当成宝，人家的孩子就当成草。”
连婆母都叫上，可见王氏是真的允了两人婚事，林若秋不禁掩口而笑，“遇上您这样的婆婆才叫幸运呢，我若是她，一定也巴不得嫁到咱们家。”
也幸而阿丽公主天真未凿，一举一动皆发自内心，并不虚伪矫饰，若换了个心机深重的，就算能将王氏哄得团团转，日后进了门，恐怕也是个搅家精。
婆媳问题解决了，可林若秋还是叫了林从武来问话，“你是真心想娶阿丽公主么？”
林从武傻乎乎的挠头，“还能不娶？”
谁都知道阿丽公主正在追求他，一颗芳心尽落在他身上，若他这时候抽身而退，阿丽公主清名有污，日后肯定是嫁不出去了。为了这女孩子的终身着想，林从武觉得自己有必要负起责任来。
林若秋瞪着他，“娶不娶自然得看你的意思，我只问你是否喜欢？”
按照京中世家的看法，阿丽公主此举无异于淫奔之流，确实对声名有所妨害，可她来自北狄，所知所学都与大周旧俗不同，等她回到故土，自然不会有人再拿这段风流逸闻说事。
若林从武不爱她却迫于人言而娶她，那还不如及早说清楚，免得贻误终生。
林从武羞于作答，只小声嗫喏道：“她长得挺好看的……”
见多了京中苍白病态的美人，阿丽公主的模样无疑令他颇感新奇，加之林从武本身就是武将，更欣赏女子健康强健的体貌，从某种意义而言，阿丽公主与他正是天生一对。
况且，阿丽外表看似美艳夺人，性子却迷迷糊糊到近乎懵懂，这种反差感也极能催生出林从武的保护欲，以致于他说着说着，晒成紫棠色的脸颊便泛起红晕来，俨然一个害羞的大老粗模样。
至此，林若秋一颗心才算完全放下，只最后叮嘱了一句，“你既决定娶她，日后也必得好好待她，她在京中无依无靠，所能仰仗的唯有你一人，若连你也负她，她便真的无处可去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就算阿丽是一国公主之尊，可她远嫁异邦，便只能看这里人的脸色过日子，即便日后受了委屈，北狄汗王鞭长莫及，也不可能管到京城来的——况且，听说他膝下儿女众多，未必顾得上这一个。
女之耽兮，不可脱也。阿丽公主秉着一腔热情而来，林若秋自然得为她多打算几分。
林从武正色点头，“我会好好待她，恰如陛下待娘娘一样。”
至此，林若秋便没什么可说了，挥了挥手便令他退下，脸上亦有些微红，她觉得林从武最近也愈发狡猾了，明面上说自己的事，暗地里却在夸楚镇对她如何如何好——林从武的脑瓜子按说想不到这些，该不会是有人教他说的吧？
林若秋暗自琢磨了一阵，到底没好意思找楚镇对质去，怕楚镇拿她起哄：老夫老妻的人了，还成天情啊爱的，知不知羞？
就当那是林从武自己的心声好了，毕竟他说的也是实情嘛。
林若秋将全部精力投注到这桩亲事上，比林若夏嫁进忠勇侯府那时候用心十分，毕竟牵涉到大周与北狄两邦之好，里里外外都得顾全。况且，以她跟林从武的感情深厚，做再多都是应该的。
当然，一切的事宜还得交由皇帝过目，既然林从武要娶的妻子为阿丽公主，那这桩亲事便不单是家事，亦成了国事。
楚镇对她的安排很满意，并道：“朕打算在大周与北狄之间建立互市贸易，就不知该由何人主理，如今瞧来，还是让你哥哥办去最合适。”
显然在他眼里，这桩姻缘的政治意味远多于情感意味。可见男人与女人的思维模式天生不同，何况他还是皇帝。
林若秋没指望他能体会阿丽公主的儿女情长——只能要体会她一人的就够了，遂点点头道：“臣妾会让哥哥尽快给陛下答复。”
现在她不像从前那样对权势无比抵触，为了楚瑛与楚珹的将来，一个强有力的外祖家是很有必要的，否则但凡有点不测，那些臣子们岂是容易打发的。就算日后要防着外戚坐大，可至少暂时，两个孩子都更需要这支外戚的力量。
楚镇望着她的眼睛，柔声道：“你能体会朕的苦心，朕很喜欢。”
每逢两人私下相处时，他的态度便会变得格外柔软，林若秋明知他是装的，可心脏也不免为之砰砰跳动，正要答话，一阵泠泠如水的琴音却从御花园的夹道上绵延传来。
两人皆为之驻足。
林若秋侧耳听了半日，皱眉道：“谁在园中弹琴？”
魏安不敢答话，可眼角眉梢泄露的微光表示他分明是知情的——问题是他知道了也不能说呀！身为御前内侍，魏安心中的天平只倾向皇帝，至于皇后跟贵妃如何明争暗斗，他都不可能去管的。真要是胆敢插手宫闱之争，只怕先死的就该是他了。
及至见皇帝亦投来幽暗的目光，魏安便觉腿脚一软，正欲说清来龙去脉，楚镇却懒得听他解释，只淡淡道：“宫中乐师自有练琴的去处，若是旁人不思职分而在园中偷懒闲逛，传朕旨意，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魏安忙答应着，待要领命下去，林若秋却轻轻笑道：“算了，别人苦心孤诣练了这些年，到底也不容易。”
楚镇皱起眉头，“你要见她？”
林若秋知晓他脾气古怪，口口声声埋怨她吃醋，其实巴不得她吃醋，既如此，林若秋自不可能将那狐媚子引到跟前来，不怕一万，也怕万一。
她只微笑道：“自然不是，臣妾只是不想有人埋怨臣妾狠毒，人言可畏。”
当初她之所以能被立为皇贵妃，就因她宽仁体下，而谢婉玉则失之急躁、有苛待宫人之嫌，两厢一对比，林若秋方得了民心，她自然不能轻易将这项优势丢掉，没准谢婉玉盼的就是这个呢。
不是若秋以此试探便好，既然是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楚镇便懒得理会了。他眉心一松，吩咐魏安道：“让她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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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着今日能一鸣惊人，月芙已苦练了半月之久，十指犹带着血痕，她也无心请太医疗治。若能成功让陛下停驻脚步，这些伤处只会为她的美锦上添花。
当然她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来的是皇后也无妨，拼着受些皮肉之苦，谢贵妃自会为她到御前去讨公道，或许效果反倒更好——琴音终究俗气了些，可一个受尽苦楚的侍婢，或许更能让那高高在上的天子情动。
怀着满腔憧憬，月芙总算盼到来人，见是近身服侍皇帝的魏安魏公公，她脸上不禁露出喜色，皇天不负有心人，到底让她等来这么一日了。
可那位公公的面目却仿佛凝着霜雪。
等他到了近处，月芙便被寒意冻得说不出话，她猜着结果不会好了，只能陪笑道：“公公……”
难不成是皇后派他过来的？看来一顿杖责是免不了了。月芙情不自禁瑟缩起肩膀，就算知道贵妃娘娘另有后着，可一想到皮开肉绽的滋味，月芙难免有些惧怕。
面前这位魏公公并未罚她，只是默不作声抱起一旁的琴，皮笑肉不笑揣到她怀中，继而转身离去。
他并未多看她一眼。
月芙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仿佛被人打了十个耳刮子，她看出是谁命魏公公来的了，可她宁愿帝后重责她一顿，而非这样轻飘飘地赶她回去，仿佛她只是一粒尘埃、一粒芥子，压根不值得多费精神。
她茫然拥着三尺瑶琴，只觉它有千钧重，沉得人喘不过气来。

第191章 赛马
魏安办完差事回来，神情得意得像一只得了大奖的斗鸡，他相信不会有人比自己做得更好的了。方才他就那么直直的走过去，一句废话都没有多说，可是他相信那抚琴之人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若连这点眼色都瞧不出来，那女子真的不必在宫中混下去了。
林若秋表扬了他一番，继而便好奇道：“她漂亮吗？”
魏安哑然，这让他如何作答？说假话是对娘娘不忠，可是说实话……没准会被娘娘拖出去打一顿呢！
女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怕的，千万不能得罪。
对于这一点，楚镇感同身受，便笑着替近侍解围，“你若想知道，何不自己过去看一看？”
林若秋傲娇的鼓起腮帮子，“谁要看她？”
她当然不肯承认自己内心虚得厉害，就算相信皇帝并非重色之人，不会因一个丫头稍稍貌美些就对其假以辞色，但，有时候女人间的气场就这样微妙，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她不愿让林月芙衬出自己的老态来，而希望永远在楚镇心中留下年轻美丽的印象——至少在两人独处的时候，他的眼里只能有她。
楚镇很清楚她的脾气，自然也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种场合——吃软不吃硬的人，顺毛捋即可。当下握起林若秋的手，含情脉脉的道：“在朕心中，只有你算得倾国佳人，旁人都是丑八怪。”
听了这番睁眼说瞎话的告白，魏安知趣的退到一边，既免得打扰帝后相处，顺便也将自己排除在丑八怪的范围之外——他可一点都不丑，不然红柳怎么看得上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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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芙那日灰溜溜的回去，之后便再未于园中出现过，倒听说甘露殿责罚了个宫人，足足跪了三天三夜。对此林若秋并不意外，就算林月芙是奉了谢婉玉的指使才这般胆大妄为，谢婉玉对外肯定是不会承认的，面子功夫尤其得做足。
林月芙倒也不算全然冤枉，谁叫她有自己的私心在里头？当然此女也并不傻，谢贵妃刚罚完了她，转头她就一瘸一拐地到浣衣局取衣裳去了，沿途还往御膳房走了一遭，如此一来，人人都知道谢贵妃对下人多么刻薄——就算犯了点小错，也不必如此毒打。何况这些宫女里头其实也有良家子，贵妃娘娘却半点不留情面，未免太严苛了些。
横竖麻烦是谢婉玉自己找来的，林若秋懒得理会这对主仆俩暗中较劲，而是忙着为春狩的行程做准备：她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有骑马的机会了，谁知大草原没去成，却迎来了北狄的贵宾，就算入乡随俗，也须宾主尽欢才好，故而趁着草木生发之时，楚镇便提议去西山围场行猎，省得这些王子公主在驿馆住久了，人都要生霉了。
三月初旬，御驾便出宫向围场行去。
林若秋坐在金堆玉砌的马车上，望着前方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影，十分愤愤不平。
红柳又想笑又不敢笑，只得给她倒了杯热茶，让她顺顺气，一壁劝道：“陛下也是担心您的安危，怕您摔着，并非存心拘着娘娘……”
林若秋恼火地将那盏茶一饮而尽，“谁会摔着？未免太瞧不起人。”
她做姑娘的时候就敢偷偷把林老爹那匹大青马牵出去溜达，不至于现在倒退步了——唔，尽管吨位已不在一个档次，可她再重，也不至于能将一匹马压垮的程度，。
红柳想了另一个理由，“可您是一国之后，理当端庄大方，怎能和那些草原蛮子一样，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林若秋道：“那为何他能上马？”她指了指不远处的皇帝。
“呃，女人和男人自然是不一样的，男人家天生不讲究，娘娘，咱们可得矜持些儿……”红柳苦口婆心道。
可惜一个现成的例子打破了她的忠告，林若秋朝右前方努了努嘴，“瞧，那位可一点都不矜持呢！”
只见林从武跟阿丽公主两人并排而乘，有说有笑，迎着灿烂霞光，场景无比瑰丽美好，更兼两人一个拥着景婳，一个搂着楚瑛，乍看去，便是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幸福景象。
可这副美景本来该归她所有的！
林若秋满腹怨念趴在窗台上，眼热不已，她本来担心阿丽公主嫁到京城来会受委屈，如今瞧来，她可比自己逍遥多了。就连那两个小萝卜头也令林若秋颇为妒忌，连他俩都能上马，她这个伟大的母亲却只能干坐在车厢里呢！
许是感应到她心中的不平，楚瑛命魏安前来传话，说是请她过去。
林若秋喜孜孜地提起裙摆下车，心道皇帝一定是觉得独乘太过寂寞，加之嫌那对小夫妻辣眼睛，才让她帮忙解围的。
早这般识趣不就好了。
林若秋怀着满腔喜悦，谁知到了近前，却发现楚镇并未替她准备单独的坐骑，那人反朝她勾了勾手，“上来。”
林若秋平素并不以保守著称，可当着北狄稀客的面，她总得矜持一二，何况，让皇帝亲自将坐骑让给她，实在令她受宠若惊。
林若秋正待婉转表示自己骑一会儿就好，谁知楚镇却似笑非笑道：“谁说要让给你了？朕的意思是两人共乘。”
“现在？”林若秋讶道，只觉心上有一千只乌鸦哗哗飞过。
楚镇点头，“自然，朕可不放心你。”
面对他的质疑，林若秋来不及愤怒，反倒老脸微红，北狄民风开放，可也没见男子跟女子共乘一骑的，林从武跟阿丽公主照样保持距离呢。就算是成了婚的人，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宜太过亲密罢？
不过楚镇摆明了懒得再寻一匹健马来，林若秋踌躇再三，还是决定过过干瘾就好，遂在楚镇伸手刹那，灵活的踩着马镫跨了上去。
楚镇则分毫不差的将她接住，可见两人默契十足。
林若秋在他怀中调整了一下姿势，轻轻皱眉道：“这鞍鞯怎么弄的？都陷下去了。”
楚镇微笑道：“是你太沉了。”
林若秋狠狠瞪他一眼，气得脸都红了。她再怎么丰匀有肉也绝不可能比得上楚镇这个大个子的重量，倒是这马看似耐力不足，怕是放一根稻草都能跌倒呢。
面对这样可恶的羞辱，林若秋恨不得咬他一口，可到底没敢动口，只作势要跳下去。
楚镇忙拥着她，“闹什么？朕开玩笑的。”说罢，便在马肚子轻轻一踢，那马呼呼喘着气小跑起来。
林若秋霎时间有种腾云驾雾的感受，不敢乱动了，两人比起一人更难保持平衡，若真的摔了个狗吃屎，怕是会成为史书上最令人捧腹的一笔。
但除了对丢脸的担忧，林若秋本身并没有多少害怕，她渐渐回想起曾经的一些体验，那时候初生牛犊不怕虎，狠狠摔了好几跤才降服家中那匹大青马，如今骑在马背上，她反倒规规矩矩，不及从前那般自在，可见阅历实在是个很奇妙的东西，随着人年岁渐长，就算能力在逐渐提高，可那些活泼与热情却寻不回来了。
楚镇故意叫她上马，原想着能吓她一吓，最好看她尖叫着扑进自己怀里，谁知林若秋反是这般镇定自若，他不禁啧啧称叹，“原来你从前说的都不是大话？”
林若秋向他飞了个白眼，“臣妾什么时候说过大话？”
骑马这种事更无法掺假，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真撒了谎才该出丑呢。
两人优哉游哉地闲逛了一阵子，林若秋便催着他下来，她想自己骑一会儿。楚镇没法，只得将进宝和红柳留下照看，自己且到一旁散心去——免得待会儿摔着，又得怪自己害她出丑。
但事实上林若秋并未出丑，捏着缰绳的胳膊反倒越来越有手感。从前听人说，一旦学会骑自行车，几十年都不可能忘掉，看来骑马也是一样。若让她多熟习几日，没准就能和那群北狄人比赛了。
当林若秋从马上下来，红润脸颊上已沁出细密汗珠，她接过红柳递来的干布擦了擦脸，又问道：“陛下呢？”
红柳道：“陛下在同那位北狄二王子赛马呢！”
林若秋于是非看不可了。
到了栅栏边上，只见周遭已围了一大圈喝彩的人，林从武也在其中。林若秋便拉着他严肃道：“怎么能让陛下亲自上阵？你身为臣子，该主动为陛下分忧才是。”
林从武则很无奈，“我也这么说，奈何陛下不肯答应，定要与那人分出胜负来，还说敢拦阻的，一人打四十军棍，你说我能有什么办法？”
林若秋便不言语了，皇帝还说她小孩子脾气，她看楚镇才是孩子脾气，多大的人了，还这般争强好胜。赢了便罢，万一输了呢，一国之君岂非得丢尽颜面？虽说她对楚镇的体力很有信心，可骑马这桩事不是单靠体力就能取胜的，比起北狄人常年马上征战练出的技巧，皇帝这些年养尊处优，怕是力有不逮。
最好那些人知情识趣，点到即止便好了。林若秋抬眸四顾，但见大王子塔木儿在旁边观战，不禁咦道：“上场的是二王子？”
林从武点头，“乌雷王子年轻气盛，定要与我朝陛下一较高低，大王子只好礼让兄弟。”
林若秋瞅着那一脸关切的塔木儿王子，心道这位倒是个不声不响办大事的，乌雷若赢了，皇帝心中难免不快，对他再难假以辞色；乌雷若输了，则有愧于北狄勇士之名，其声势将落后长兄一筹——北狄可不像大周讲究宗法严明，亦无立嫡立长之说，而是各凭本事争夺王位。她原以为这位大王子老实懦弱，不及其兄弟英姿勃发，将来于王位继承中恐露出败相，但现下看来，塔木儿分明赢定了。
皇帝日后若要打北狄的主意，只需从这位身上下手即可。
林若秋脑中念头闪过，就见眼前一青一红两道影子闪过，起先尚不明白，及至见众人纷纷鼓掌呐喊，她顿时为之一振，亦大声为楚镇加起油来。
阿丽公主的热情不减旁人，踢踏着步子，恨不得冲进去打气，精神比谁都足。
林从武听了半天，见她口中念叨的都是皇帝陛下，不禁诧道：“怎么不为你哥哥助威？”
阿丽公主冲他甜甜一笑，“我都要嫁进你家了，自然帮着自家人嘛！”
林从武脸上一红，将肘间的牛皮水袋递给她饮用，免得她嗓子干渴。
一旁的塔木儿眼角不禁抽了抽，难怪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还没正式成婚呢，胳膊肘就朝外拐了！
他感到无比痛心。

第192章 双胎
数圈之后，两人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围观的民众看得也愈发清晰。林若秋眼瞧着楚镇手握缰绳、神采奕奕，哪怕两鬓有汗珠流下，也依然是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派头，反观他身后的二王子乌雷却满面通红，俨然是个不服气的毛头小子。
孰胜孰败，至此一目了然。
塔木儿看在眼里，暗暗庆幸今日上阵的是他兄弟，否则换他这个大王子上台，只怕会输得更厉害。
但既然别人出丑，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赛马结束，林若秋看着楚镇大步流星向她走来，剑眉星目下微红的薄唇稍稍翘起，便知他心里着实得意——得意是应该的，有了今日这番实证，皇帝可以理直气壮地夸一句宝刀未老。
林若秋从来不吝惜赞美的言语，屁颠屁颠地上去帮他擦汗、喂他喝水，又斜眼睨着北狄那帮人，撒野也须找对地方，知道惹着不该惹的人了吧？
乌雷王子气得鼻歪眼斜，虽说是在对方的地盘上，可他们北狄人是在马背上长养起来的，骑马射箭乃惯技，若连看家的本事都输给别人，他们的颜面往哪里搁？
塔木儿假惺惺的在旁边安慰，实则话里话外都在挤兑这位二弟，好让他更加丢脸，“你还年轻，怎比得皇帝陛下经验丰富、弓马娴熟，这趟败了也不要紧，回去之后多练练，大汗不会因这个怪罪你的。”
乌雷却誓要找回面子来，瞪着两汪溜圆的眼珠道：“若是我父王亲自过来，定能赢得这一场。”
这回用不着别人怼回去，阿丽公主心直口快道；“可是父王这些年都只能乘车，听人说他腿上生了疮，总不见好呢！”
乌雷狠狠剜她一眼，怪她自爆家门。
林若秋便猜着汗王生病只是个托辞，多半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难怪迫不及待要跟大周联姻，若两国之间真的打起来，怕是北狄汗王自己便心生怯懦罢。
许是察觉到她幸灾乐祸的脸色，乌雷冷声道：“大周的将士或许能与北狄男儿不相上下，可女子想必远远不如。”
对面皆皱起眉头，好好的挑什么男女，怎不说你们北狄皆是些浪货，争着抢着要往男人怀里扑？
但念在阿丽公主将与林大人结亲，众人没敢当面说这话。
乌雷愈发冷嘲热讽起来，“难道不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所谓的贵人尽是养尊处优之辈，怕是马儿打个喷嚏，都得吓得说不出话。”
这人的言语实在难听，不止把在场诸位大臣的妻女都骂了进去，连林若秋这位皇后都受了些排揎。
她便挺身而出，竖眉说道：“看来二王子偏见颇深，既如此，不妨让本宫与王子比赛一回，看是否真如王子所说。”
乌雷岂能占女子的便宜，当即便朝阿丽公主努了努嘴，“阿丽，你可愿与皇后娘娘一较高下？”
林若秋猜着他会如此说，当下便松了口气，男女体能相差巨大，她可没把握能赢乌雷或是塔木儿，可换了阿丽就不一样了，林若秋见识过她的骑术，至少不会输得太惨。
阿丽这会子骑虎难下，她自然不愿与林从武的家人敌对，可身为北狄公主，更不该于此时露怯。
她只得去看林从武的眼色。
林从武正忧心忡忡望着皇帝。
皇帝则看着林若秋，目光深湛，“你有把握吗？”
“没有，”林若秋坦然摇头，继而便启齿笑道，“但妾愿意一试。”
楚镇思索片刻，正色道：“那就去吧。”
林若秋向他投去满怀柔情的一瞥，很高兴楚镇在外人面前给她适当的尊重，这会子回避也不是不行，可人家都骂到门口来了，难道还能躲起来当缩头乌龟么？
输人不输阵，林若秋雄赳赳地站了出去，向阿丽公主道了一声，“承让。”
阿丽公主亦似模似样地回应她，“承让。”
须臾两人换了衣裳出来，众人皆眼前一亮。只见两人各着墨绿与大红两色劲装，一个肌肤柔腻似蜜，一个则白皙如雪——林若秋在宫里算不上白得发光的那类，可是在阿丽公主的映衬下，简直皎洁得跟白雪公主一般了。
当然两人所能吸引的眼球不相上下，一个有着少女的清新甜美，另一个则是成熟女性顾盼神飞的风韵，硬要分个高低，实难抉择。
不过要用骑术来加以验证，就相对比较公允了。
众人原以为皇后空口说大口，一上场便会露出原形，可谁知四五圈过去，林若秋并未显露败相，虽稍稍落后于阿丽公主的坐骑，却在身后死死追咬着，始终未被拉开太大距离，这样下去，胜负还是未知之数。
楚镇观战良久，转头向魏安道：“皇后这段时日是否到马厩去过？”
魏安讪讪不敢作答，何止是去过，简直是隔三差五就要把那匹枣红马牵出来溜一圈呢。就算乌雷王子不提出比赛，皇后娘娘只怕自己就得去找人较劲的——来都来了，娘娘怎肯放过这次机会？
楚镇唯有轻轻摇头，这人还说他孩子气？自己爱玩爱闹的心可半点不少，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无奈林若秋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到底比不过人家正规训练出来的，饶是阿丽公主进京这段时日荒疏了些，可结果仍是以林若秋输了半圈而告终。
不过林若秋看起来却很高兴，可见胜败对她而言其实无关紧要，能这么痛痛快快地流一场汗，她就觉得很满足了。
乌雷王子本想继续冷嘲热讽一番，见了这副景象，却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半点使不上力，更没有如愿以偿的欢喜。
况且，对一个足不出户的宫中妇人而已，能与阿丽公主险险战平，已经很了不起了，甚至可说天赋绝佳——他自然不晓得林若秋偷偷训练的事，更不晓得这位皇后娘娘只是个特例。
阿丽公主到了近前，林从武将适才的水囊递给她，又低声道：“谢你方才手下留情。”
阿丽诧道：“我没手下留情啊。”她的确是卯足了劲儿来跟皇后赛马的，因着对方追得太紧，心慌之下，还险些被几块小石子绊倒呢。
呃，所以他妹妹真的天赋异禀？林从武傻眼了，开始怀疑林若秋若托生个男胎，这军中还有没有自己的位置。
不过那样的话，妹妹就算不做宠后，应该也是个宠臣吧——唔，听起来倒有点怪怪的。
林若秋才一下马便觉得整个人都快累垮了，衣裳也都汗湿，适才为了取胜，她几乎快使出吃奶的力气，简直比跑马拉松还辛苦十倍呢。
然而在对上楚镇的眸子时，她还是十分虚心的说了句，“臣妾有辱圣意，还望陛下恕罪。”
楚镇轻哼一声，“朕可不希望你去占人家小姑娘的便宜，你能如此大度，才是皇后风范。”
林若秋怀疑皇帝连唾沫星子都是甜的，输了都能说得这样清新脱俗，也太会给她找台阶下了吧？
不过的确很有成效，林若秋心底残存的点滴胜负欲很快就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她含情脉脉地看了皇帝一眼，便转身到一旁的营帐更衣——湿透的衣裳穿在身上究竟难受，若非为了比赛，她才懒得挑这种紧绷绷的料子呢，藏不住肉。
楚镇见她神情疲累，脸色也较平常苍白，到底有些不放心，遂让黄松年过去看看——春狩中为防止出现意外，这些御医向来都得随身跟从的。
黄松年知道皇帝爱妻如宝，自然不敢怠慢，只得颤颤巍巍地跟进去。为了这对腻歪的有情人，少不得辛苦他这股老骨头，谁来心疼他呢？唉。
黄松年叹着气去为皇后请脉，可当他出来的时候，嘴唇却紧紧抿着，神色格外郑重。
楚镇皱眉道：“如何？”
黄松年道：“娘娘并无大碍，只是……有身孕了，”继而便一笑破功，难掩欢喜之色道，“且臣观娘娘脉象，腹中似有双胎，实乃大喜啊！”
他原以为皇帝听了这消息会分外激动，可谁知皇帝看起来却有些不安，犹豫片刻后，方轻声说道：“两个孩子，生产的时候会很艰难吧？”
黄松年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得讪讪道：“这是自然的，妇人怀胎便险之又险，何况额外多添一个，就算皇后娘娘一向健朗……”
就算皇后一向健朗，可之前都是一个一个的生，谁也不知道这次会出现何种状况，两个孩子，胎位不正的可能也大了许多，听说还有人生到一半便因气力不济而撒手人寰的，种种风险，也难怪皇帝挂念。
黄松年本待宽慰他两句，谁知抬起头，却发现眼前人已不见了。
难不成陛下是去找皇后娘娘，他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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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镇进门时，林若秋正欢喜地拉着两个孩子，告诉他们就要当哥哥姐姐了，景婳和楚瑛自然立即瞪大了眼，恨不得趴在她肚皮上跟未来的小毛头对话。
及至见楚镇进来，两人便兴兴头头的一拥上前，急于同父皇分享刚得的喜讯。
楚镇揉了揉儿女们的头，让他们去后面玩耍，这才坐到榻上，专注地看着沉浸在喜悦中的妻子。
林若秋见他笑意实在勉强，不由得嗔道，“陛下这是怎么了，谁和您过不去？”
难不成是乐傻了，像范进中举一样得了癔症？
她以为皇帝会更震惊些呢，毕竟是双生胎，多难得呀。
楚镇一手按在她手背上，温声说道：“若秋，咱们别要这孩子吧。”

第193章 忠告
林若秋先是愕然，继而便笑道：“陛下担心臣妾产下的会是双生子吗？”
她听说皇室内部有忌讳双胞胎的说法，但刨除迷信的因素，也是有一定道理的，主要是怕两个孩子年岁相近，会有手足相残之忧，若是头胎，依照嫡长子继承制，更是有抉择其一的麻烦。
可她以为楚镇是无须有此忧虑的，一则他并不十分迷信，至少不会迁怒到自家骨肉头上；二则，就算她这胎生的是双生子，前头也还有阿瑛与阿珹两个哥哥，怎么也轮不到他们去竞逐皇位，故而林若秋起初虽略微犯难，后来心态也就渐渐平和下来。
她握着皇帝的手，盈盈笑道：“未必一定是双生子呢，哪那么巧就撞上了？”
一炮两响已是巧合中的巧合，若还孕育出两个男孩，那几率更得小得多了。
楚镇徐徐掰开她的手指，缓慢而坚定的道：“若秋，咱们已经有了三个孩子，朕不希望你因为生育遭受更多的苦楚，朕只要你好好活着。”
一股无名火从脐下上来，林若秋本想大发雷霆——这样的事，凭什么由他独自决定，归根究底又不用他来生养，凭什么？
可在触及到楚镇微微黯淡的眸子时，林若秋的心便倏然软下来，她很清楚，楚镇并非不爱孩子，当了那些年的孤家寡人，他比谁都知道子嗣的可贵，若非为了自己，他断不会说出这种话。
但，好歹也是两个幼小的生命，他能舍得么？自己能舍得么？林若秋只觉满心茫然，无意识地揉着一片衣角，“您可有问过黄太医？”
楚镇点头，“若非如此，朕亦不敢贸然决定。”
看来黄松年也觉得生养两个孩子风险颇大，哪怕拼着一身医术，他也不能保证完全无恙，毕竟之前的先例少之又少。
楚镇轻轻捏着她的肩膀，柔声道：“朕会命黄松年配一剂药来，等会子喝了就没事了，只当是做了场梦，梦醒了，什么苦楚都无须经历。”
林若秋木然点了点头，当断则断，既然已经做好决定，自然是越早处理越好，耽搁太久反倒伤身。
皇帝匆匆离开后，红柳才从后房出来向她道喜——她要是瞧见皇帝离去时的脸色，肯定不会说这些话。
林若秋扯了扯嘴角，淡笑道：“何喜之有？这孩子很快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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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路上，阿丽公主本想到马车上讨教一番，好问问皇后是怎么在短时间内练到如此厉害地步的，然则红柳恭敬地拦住她，说皇后身子有些不适，请过些时再来打扰。
林从武很有眼色的拉着阿丽退下，方才他就看林若秋气色不是太好，猜着她是累了，暂时还是安心修养为佳。
马车内，林若秋郁郁地扯着纱帘，“都打发走了？”
红柳点点头，见她始终闷闷不乐，只得安慰道：“娘娘别伤感了，陛下也是为了您好，都说皇嗣为大，可在陛下心里，娘娘您才是排在第一位的，奴婢们替您高兴都来不及呢。”
还在家中时，红柳就听说有不少夫人为了给丈夫生下孩子，拼死拼活累得虚脱而亡的，那丈夫却转头另结新欢，你说可不可气？到了陛下这里倒好，为了保全皇后娘娘的性命，不惜放弃两个健全的皇子，这样体贴的男人往哪里找？
红柳自从与魏安许了对食之后，深知自己今后不可能有所生育，也盼着皇后娘娘膝下能更热闹一些，可听了皇帝那番肺腑之言，她就觉得损失几缕欢声笑语也没什么，两口子过得长长久久，那才叫美事呢！
林若秋不想与她讨论太多孩子的话题，扭头朝着窗外，轻声说道：“黄松年的药何时能配好？”
红柳道：“回宫之后就行了，总归不超过今日。”
春狩途中药材皆不齐备，黄松年自然得先到太医院走一遭，但剩下的事就好说多了，反正他也不是没干过——早些年为魏太后配的那些药，药方子他都留着呢。
回到琼华殿后，林若秋派人请皇帝过来用膳，可魏安却回话道，皇帝已经歇下了，有何要事也请明日再相商。
林若秋知晓皇帝这是怕见自己——怕被自己三言两语所打动，又改了主意，其实她哪敢违拗他的决定呢？只要是他的吩咐，旁人都不敢说半个不字的。
这次也是一样。
她潦草的用了一顿晚膳，只觉味同嚼蜡。人在有心事的时候，再美味的食物也难尝出甘甜。
黄松年的药倒是很快就送到了，乌黑乌黑的一小碟，盛在碧莹莹的玉盏中，散发着叵测的香气。想是为了减少她的抵触情绪，黄松年又额外加了些别的东西来调和那苦药的气味。
看起来倒像是巫婆精心准备的毒苹果。林若秋笑了笑，为这不太恰当的比喻。
黄松年没敢亲自过来，送药的是他的好徒儿胡卓。胡卓亦低垂着头，不敢抬眼看她，只低声说道：“娘娘要的东西我师傅已准备好，还请笑纳。”
估计他猜到里头装的是什么，否则不会急于撇清责任。
林若秋浅淡说道：“放下吧，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胡卓却逡巡不去，想必黄松年交代过，务必要盯着皇后将药饮尽了才能回去。
林若秋抬了抬眼皮，看上去便多出几分威严，“本宫做什么事，还得由你们师徒盯梢么？”
胡卓不敢再留了，皇后娘娘发起脾气可不是好惹的，连陛下都得退避三舍呢，遂飞快地道了声打扰，便一溜烟的出去。
林若秋端着药盏回到房中，红柳却亦步亦趋的跟进来，林若秋不禁笑道：“怕什么，担心本宫会偷偷倒掉么？放心吧，本宫只是嫌它太烫，想晾凉了再喝。”
红柳被她说中心事，脸上一红，只得讪讪告退，还顺势将门给带上。不然总疑心有人偷看，娘娘更不自在。
室中陡然安静下来，隐约能听到窗外草丛里小虫的低吟。
林若秋看着那碗沉得望不见底的药汁，试着探了探杯壁，触手温热，其实已经不太烫了，可她仍迟迟下不了嘴，她不禁扪心自问：她是否真的愿意放弃这两个孩子？
前世里她生在一个破碎之家，父亲早早离婚再娶，对旧日的一切无暇过问，母亲后来则染病辞世，彼时的林若秋却背井离乡，连亡母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着。于她而言，所能感知到的家庭温暖实在太少，王氏的存在稍稍填补了这一空缺，可因着林耿的存在，终是白璧微瑕，美中不足。
直至进宫之后，她才从楚镇身上体会到什么是情窦初开、什么是两情相悦，面对这样一个男人，林若秋甘愿为他生儿育女，甘愿将一切的自己奉献给他——假如他需要的话。
但是不包括生命。
林若秋知晓他是为自己着想，但，一个人的命总归是捏在自己手里的，也该由她来决定自己活下去的方式。倘若命里注定有此一劫，她甘心承受，倘若老天垂怜，允她平平安安诞下两个无病无灾的孩儿，那更是她的福分。
一切自有定数，并非人力所能更改。她做不到这么狠心，用两个孩子的性命来换取她一条命，哪怕此刻的它们毫无意识。况且，若那碗药并不足以生效呢？林若秋牢记着魏太后当年的教训，她更怕生下来不健全的孩子，那是误了他们一生。
脑子里翻江倒海旋转了一阵，林若秋终是横一横心，将那碗药端去，倒进一旁的字纸篓里，看着雪白的宣纸渐渐被灰褐色的药汁浸透，像极了干涸已久的血迹。
她看着那摊“血迹”，心里陡然轻松下来。
不过这种轻松在见到皇帝的刹那便化为乌有。
两行眼泪滚滚落下，林若秋立刻扑进他怀中，带着哭腔向他诉说自己方才的感受，当然结局不外乎一种：经过强烈的思想斗争后，她还是决定留下这两个孩子。
楚镇正因不放心才想到过来看看，见了她这副模样，便什么都明白了，遂缓缓抚着她的背，温声道：“好，好，朕答应你，以后不再为难你了。”
林若秋哽咽着抬起头，“真的么？”
楚镇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脸，缓缓拭去她眼角的泪珠，郑重道：“当然。”
林若秋破涕为笑，张开手臂抱住他的腰，“您对我真好。”
继而又有些担心的望着他，“接下来怎么办？”
舍是舍不下，可一想到自己的肚子会膨胀得比以往还大，生产时的难度也会加倍，林若秋还是有些害怕的。
楚镇侧首思考一番，凝眸道：“那就只好多辛苦他老人家了。”
太医院中，满头华发的黄松年无端打了个喷嚏，研钵中盛着的药粉便洒出些许。
胡卓忙用掌心接住，一面嗔道：“您老仔细些，这东西贵得很呢！”
黄松年皱起雪白的眉毛，“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适才你到琼华殿去，皇后是怎么说的？”
胡卓调笑道：“您老担心皇后不肯喝那药？放心吧，君无戏言，主意是陛下拿的，难道还能反悔不成？这下咱们倒省事多了。”
回回皇后有娠，宫里便草木皆兵，唯恐哪里不妥当会引得皇帝勃然大怒。黄松年身为皇帝钦点的首席太医，自然责无旁贷，肩上的担子也比旁人重上许多。
这回能轻轻松松免去一场麻烦，师徒俩自然高兴，只是黄松年心内总有些不安——纯粹是一种直觉，可他的直觉往往都很准的。
可怕的是，这一次也应验了。
当魏安传来口谕，命他侍奉皇后安胎时，黄松年已连哭都哭不出来，只麻木地瞅着好徒弟道：“下辈子切莫像你师傅一样以行医为生，会折寿的。”
胡卓一脸惊悚的答应下来。劝人学医，天打雷劈，他记住了。

第194章 诀窍
既然已决定留下这两个孩子，林若秋自然要以最珍视的态度来对待它们。虽说之前也不是没怀过，可是双胎却不曾经历，她心里总是有些畏怯的，总得找黄松年问个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会子再说她不想要孩子，想再配一碗落胎药，她也拉不下脸来。
既来之，则安之罢。
黄松年不愧是饱经世故的，背地里虽埋怨陛下娘娘多事，当着面却还是客客气气的，见林若秋面露惭色，他反道：“娘娘无须自责，血浓于水，哪是说割舍就能割舍得了的？何况老臣心里也没个底，那药性虽烈，效果却是因人而异，万一生出乱子，老臣才当真无地自容呢！”
林若秋感激的望他一眼，会说话的人多得是，可是像黄松年说得这么舒服、还半点不矜功自傲的着实罕有。她很高兴有这么一位长者的陪伴，遂恭恭敬敬地朝对面施了一礼，“多谢大人。”
黄松年反倒唬得不知所以，好在红柳及时将自家主子搀起，又脆声向他道：“既如此，娘娘和腹中的小主子就都交由大人您照看了，还望大人您多多辛劳，别辜负了一身本事。”
黄松年哪敢说半个不字，他虽然年老，却还想多活两年呢，真要让皇后腹中的龙胎出了事，他这颗脑袋也别想保住。遂重新仔仔细细验了一番脉象，又酌情开了些方子，比之往年的药性更温和一些，也是怕皇后怀着两个孩子太过虚亏，禁受不住。
至于饮食上的诸多禁忌，他亦会嘱咐御膳房，先紧着皇后这头，万勿出现差错。
林若秋千恩万谢送他出去，回头便跟楚镇商量起来，该怎么赏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为好。黄松年身为太医院之首，俸禄自然是不缺的，更别说逢年过节还能得些金银；他尚未娶亲，上无高堂，下无妻女，若要赏个诰命，亦无处施展。
楚镇半开玩笑，“不然朕赏他几个娇妻美妾好了，反正宫里多的是美貌宫婢。”
林若秋嗔道：“黄大人的人品才学，要娶亲早就娶了，还用您替他想法子？”
她是知道黄松年那段隐秘心事的，可惜他心中的佳人早已故去，这人间的女子皆入不得他眼，或许他这辈子都只能孤家寡人了。况且，就算硬塞个美人给他，只怕黄松年这把老骨头亦消受不起。
楚镇沉吟道：“那朕便赏胡卓个官衔好了，他是黄松年的弟子，由他来领受也算恰当。”
林若秋诧道：“那不成胡卓沾他师傅的光了？”
“沾光就沾光吧，横竖黄松年已将他视为半子，日后总得指着他养老送终的。”楚镇捏了捏她的脸，笑道。
也只好如此，林若秋忖道。不过胡卓的性子太过浮躁，若是想长久的用他，日后得设法敲打一二才是，省得将来生出不臣之心。
当然，要是黄松年能长命百岁就更好了，比起徒弟，她自然更信赖师傅。
林若秋正这么想着，又听皇帝说道：“若朕早知你身怀有孕，朕断然不肯让你跟那阿丽公主赛马，幸好最终无恙。”
林若秋见他脸都白了，显是心有余悸，不禁笑起来，“您还不想要这孩子呢，一摔摔没了不是正好？”
楚镇有些尴尬，忙着转移话题，恨声道：“若非那乌雷王子蓄意挑衅，你也无须受此劳累，这笔账，朕总得讨回来。”
林若秋虽然也很讨厌那乌雷王子颐指气使的派头，可公是公私是私，她自然不会因一己好恶迁怒于人，因道：“算了吧，他们是远客，不久也就走了，陛下无须同这些人置气。”
无奈楚镇的气量有时候也很狭小。那乌雷王子虽是无心，可若不是他口无遮拦挑起纷争，林若秋也不会置身险地，楚镇还是在他头上记了一笔。皇帝刁难起人自然无须用那些阴损功夫，只要不加理会，自然有人瞧出端倪，跟着上去踩上一脚——再稀罕的远客，没了东道主的欢迎，他便什么也不是。
塔木儿更是机灵的，见皇帝如此作态，他反倒与宫中来往愈发频繁。而楚镇待这位大王子亦格外亲厚，相形之下，乌雷则有些坐冷板凳的意味，处境分外窘迫——当然，在外人眼里，这些都是他自找的，谁叫他非要与皇后娘娘过不去呢？
阿丽公主跟两个哥哥都非同胞，与这位二哥的交情更称不上好，故而进宫简单的劝了几句，得知是皇帝的意思后，她便不再废话了，转而一心一意关切起林若秋的胎像来，一部分也是得了未来婆婆王氏的授命——王氏不能常常进宫探望，而阿丽公主身为客人却是无妨的。
阿丽自己也很好奇两个小宝贝，得空便要来摸摸林若秋的肚子，似乎比林若秋自己还盼着他俩快快出世。
林若秋打趣道：“有什么新鲜的，将来你有了自己的孩子，随便你怎么看去。”
阿丽公主直率的道：“正因如此才得多学学，看着娘娘是怎么养孩子的，我好有个准备，反正也快了。”
林若秋见她淡蜜色的脸颊上沁出微微粉红，难以置信的道：“你……已经有了？”
阿丽公主羞答答的点点头。
林若秋黑沉着脸，这林从武下手够快的呀，两人还没成亲呢，他怎么……简直太罪恶了，欺负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亏得阿丽公主长在北狄，不知大周女子对名声多么看重，才会轻易着了林从武的道。
林从武自然得该教训一番，不过眼下要紧的却是阿丽公主的事，她是头胎，不可能这样打掉孩子，那太伤身，既如此，婚事就不得不提前操办起来，不然挺着个肚子上礼堂，怕是会成为全京城的笑话。
林若秋定一定神，急忙拉着阿丽公主的手道：“请的哪家大夫，可有细细验看？”
若是个庸医看错了脉象闹出乌龙，或许也是有可能的，不然阿丽公主这孩子怀得未免太容易了些。
阿丽摇头道：“我没请大夫。”
林若秋诧道，“那你怎么知道怀孕？”
“可是，我们已经拉过手了呀！”阿丽公主天真的道，“草原上伺候我的阿嬷说过，男人一旦牵过女人的手，就会怀上小宝宝的。”
林若秋：……这阿嬷不会是从女德班出来的吧？
不过见阿丽公主说得绘声绘色，她便看出此女有多么单纯。林若秋原以为草原上风气开化，那里的女子一定也非同寻常的豪迈，但现下看来，或许是她误解太深，阿丽公主对于男女之道的见解，比京城的闺秀还要浅薄许多。
她只好耐心的同阿丽公主解释，简单的牵一下手是不会怀上孩子的，好容易才使得对方相信她的论据。林若秋才松口气，可随即阿丽却提出一个更高难度的问题，“那怎样才能怀上孩子？”
林若秋老脸一红，这话该她做小姑子的来教么？貌似不太妥当。可林从武是个沉迷于练武的童男子，似乎也不懂得这些，至于王氏么……她比林若秋还皮薄面嫩，不可能给新媳妇传授这些的，像什么话？
奈何阿丽公主一脸诚恳虚心求教，林若秋只得做一回传道解惑的圣人，她让红柳将枕畔藏着的几本春宫册子搜罗出来，继而郑重的交到阿丽怀中，嘱咐她回去细细揣摩，假以时日，定能无师自通。
阿丽公主满心欢喜的揣着宝贝离去，脚步比起来时都轻快了不少。红柳瞅着她的背影，迟疑道：“娘娘把那些东西交给她，又不多做解释，这万一……”
林若秋道：“那上头都是画，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真要是讲解起来才费劲呢，让阿丽公主自己去钻研才能避免尴尬，她又不是傻子。哪个女孩子都不是生来就懂得这些的，等她日后跟林从武成了婚，自然就豁然开朗了。
林若秋原以为能消停几天，可谁知林从武却气冲冲的闯进宫来，将那几本小册子交还给她，且让她务必收好，别再让外人瞧见。
林若秋诧道：“这是怎么了，谁招你惹你了？”她满腔好意，就算得不到一句感谢，也不必受一顿排挤吧？
林从武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子，好半晌才吞吞吐吐地告诉她，阿丽公主以为那是某种武功秘籍，还拉着他陪练，他当然不可能去占一个女孩子的便宜，更别说人家还是远道而来的异族公主。
林若秋用怀疑的眼睛看着他，阿丽公主怎会误会到这上头，合着她以为是玉女心经呐？
不过林从武倒是个博学的，还以为他对此一窍不通，是她看错这位二哥了。
说不定林从武自己就看过这些书，才能光明正大的不许别人看。
林若秋好生将秘籍收起来，继而客客气气地将这位并不纯洁的二哥请出去，看来无须她多费唇舌，将来小侄子也是有指望的——这种事只要有一个人懂得就够了，毕竟知识可以通过X传播。
她决定托人转告王氏这个婆婆，她可以安心了。

第195章 抓周
甘露殿中，谢贵妃正着人清点库房，趁着天气晴朗，放久了的绸缎都须搬出去晒一晒，免得生霉，那些金银器皿日子久了褪了色，也须拿去给工匠炸一炸。
明芳望着她手里那几只碧莹莹的镯子，不禁眼热起来，且笑道：“咱们宫里的可都是好东西，只瞧这些翡翠的水头，怕是皇后宫里都比不过呢。”
谢贵妃不言不语，将东西递给她。
明芳惊喜交加，“赏给奴婢的？”立刻便要回房锁进箱笼里——怎么说她也替主子办了这些年的事，得几件体面点的嫁妆并不为过吧？
谢贵妃却冷声道：“糊涂，自然是送去琼华殿里，记得再添几匹锦绸。”
明芳满腔欢喜顿时被冷水浇灭，讪讪道：“皇后那里怎会短东西使，娘娘也太……”
随即她才想起来，皇后又怀上孩子，加之最近筹办二皇子楚珹的周岁礼，怎么着谢贵妃都须稍稍表示恭贺的。
可当看到掌心中的物事，明芳难免依依不舍，“娘娘何必送这样好的东西？”
照她看，皇后娘娘是自家主子的死对头，很不必如此客套，再说了，皇后那肚子也不知怎么长的，隔三差五就添上一个，回回都将最好的东西送去，送得过来么？
谢贵妃冷笑道：“有德妃比着，本宫怎么敢不送？”
李思娘封妃之后，气焰也大不一样了，竟可说是皇后的马前卒，处处为她效力。加上李家富庶，李海统共就这么一个妹妹，自然要什么便给什么，若是谢贵妃送的东西尚不如德妃，宫里人更该议论纷纷——她再怎么与皇后交恶，也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何况还没正式交恶呢，总得顾着面子情。
眼瞧着到手的鸭子飞了，明芳不敢埋怨自家主子，只得将怨气撒到皇后头上，“这皇后娘娘也真是，独占了陛下恩宠还不够，动不动倒立个名目敛财，明知道别人不得宠，还得巴巴的赶来奉承她不成？”
谢贵妃剜她一眼。
明芳知道自己失语戳着她痛脚，忙岔开话题道：“皇后怀孕了也是好事，这下娘娘总能光明正大举荐人才了吧？那人咱们也不能白养着。”
她指了指静悄悄的西配殿。
谢贵妃颦眉道：“她最近如何？”
“好着呢，”明芳撇了撇嘴，“奴婢可不敢怠慢她。”
那林月芙着实是个麻烦精，又工于心计，饶是明芳这样的老宫人亦觉得棘手。先前不过是在御花园受了场排揎，那林月芙就敢怀恨在心，还敢乱造贵妃娘娘的谣言，明芳本想结结实实饿她两顿，或是找几个人来唱白脸唬吓她，可谁知林月芙却将那几个小太监支使得团团转，还背着人给她送东西，几乎神魂颠倒——她既能迷惑没根儿的男人，没准也能蛊惑女人，如此下去，说不定连贵妃娘娘都得另眼相看。
明芳担心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既不能暗地里处置那妖精，她便惟盼着快些将林月芙送出去——随便祸害谁都好，只别赖上自己。
谢贵妃亦觉得那林月芙是个麻烦，皇后表面上看起来不在意，日后若是留神，再略施手段，那贱婢没准会倒戈相向，自己倒得惹一身臊。
差不多也是时候了。谢贵妃沉声道：“去将她叫过来吧。”
月芙跟着明芳袅袅婷婷来到大殿，面容看起来无比幽娴美好，显然已料到谢贵妃想利用她做什么，甚至有些隐隐期待——满宫里都知道皇后有孕，可不就缺个侍寝的人么？
论起容貌风采，她还是很有自信的。
谢贵妃轻轻托起她白皙小巧的下巴，莞尔道：“本宫有件事想叫你去办，不知你可愿意？”
月芙矜持地垂下头，“自当为娘娘效力。”
谢贵妃冷笑道：“你不问问是何事？”
月芙这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情急了些，脸面微红，轻声道：“愿闻其详。”
谢贵妃于是附耳说了几句。
月芙原本怀着满腔憧憬，可当听完那些话后，脸上的血色已然褪去，满面苍白道：“娘娘！”
谢贵妃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影，如同云端俯视一般，“怎么，反悔了，不情愿了？”
月芙被她针刺一般的目光看着，只觉胆怯嗫喏道：“奴婢只是不解，明明有更简单的法子，娘娘为何要费尽周折？”
“简单的法子不管用，你不是已经试过了吗？”谢贵妃轻快的道，“皇帝见都不愿见你一面，你有何法子能迷惑圣心？本宫为了帮你一把，不得不另辟蹊径，你该感激本宫才是。”
月芙都快哭出来了，战战兢兢伏在地上，像一只掉进陷阱里的小兽，“可是娘娘，照您的法子，奴婢可能会死的呀！”
想起谢贵妃方才提出的那番计划，她便不自觉的打了个寒噤——比起遥不可及的帝宠，自然还是性命更宝贵些。
谢贵妃柔声道：“稍稍冒险些而已，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纵使真有不测，本宫也会好生将你收殓，你安心便是。”
月芙怨恨的望着这个女人，此时才知这位娘娘的心有多么狠毒，她当然说得好听，白白为皇后送去眼中钉肉中刺，自己呢，凭什么要冒着生命风险替她办事？
况且死后之事谁能知晓，生前短命，死后怕是也好过不到哪儿去，她家里又没父母亲族可以依托。月芙立刻打起了退堂鼓，其实她不去招惹皇后也不会怎样，熬够了日子，照样能堂堂正正出宫，凭她这副花容月貌，总能找到个把身家富贵的，何必留在宫中受罪？谢贵妃想让自己为她赴汤蹈火，简直是做梦！
心思一转，月芙脸上便流露出不忿，谢贵妃自然看得出来。她懒得多说，只闲闲道：“你若不想帮本宫，本宫也不会强求。非但如此，本宫还会替你寻一个好归宿，也不枉这些日子相处的情分。”
月芙狐疑的望着她，很不能相信她会如此大度。
谢贵妃嫣然一笑，“北狄不就是个好归宿？若你去了那儿，陛下自会赐你一个封号，车驾、奴仆，样样都是齐全的，从此也不必看人脸色行事了，你说本宫是不是真心为你着想？”
月芙大惊，“娘娘！”她可不想去那种鬼地方，再说，北狄那边也没说一定要人呀，皇后若有此意，早在御花园那时候就该提及了。
谢贵妃盈盈说道：“皇后每日千头万绪，难免想得不够周全，本宫这位贵妃自当为她分忧，你说是不是？”
虽在阳春三月，月芙却觉得周身彻骨寒冷，她望着谢贵妃端凝姣好的面目，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就没了转圜的原地。早在北狄人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决定摆好这个局，成了，是两方得利；败了，殒命的也无非自己一人而已。
可事到如今，月芙也只能答应这场赌局，若让谢贵妃将她送给北狄人，其结果也无非是死路一条，若是拼着性命赌一赌，或许还有成功的机会。
她只能遵照谢贵妃的计划行事。从她踏进甘露殿的那刻起，这条路便已经注定了。
月芙无奈道：“还请娘娘务必布置周详。”
谢贵妃淡淡道：“放心，本宫比你更希望你能得陛下垂青。”
林氏独享了这些年的风光，也该到头了。一个人得意太甚，怕是会遭天谴。
=
楚珹的周岁宴在即，宫里到处都是一片热闹景象。虽说是皇次子，可比之皇长子那时候也差不了什么，甚至更隆重一些——因林若秋生下楚瑛的时候尚是淑妃，那时候宋氏还在世，况且多病，总得顾着宋氏颜面。
如今她自己就是皇后了，不必过多拘束，只要不超过规制，怎么高兴便怎么来。
抓周的东西都是提前准备的，或许皇帝会临时起意多添几样，可大致总有个范围，总得是方便抓握的、不会太稀罕的东西，也得考虑到对孩童的安全。
红柳悄悄向林若秋提议，最好是提前训练一下，免得到时候生出乱子，或是让小皇子在人前出丑。
林若秋看着淌着口水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小儿子，只觉得挺头疼，比起阿瑛打小便文文弱弱的性子，阿珹比他哥哥着实活泼太多，好奇心也强太多——旁的也就算了，若是在抓周礼上不小心抓着胭脂花粉啥的，定会被视为玩物丧志。
古人对抓周礼还是挺重视的，加之有三岁看老的说法，就算林若秋自己不怎么相信这个，可她总得为儿子的名声着想，有些讨厌的长辈就喜欢拿小孩子打趣，若让阿珹听了这些言语，没准叛逆心发作，真会走上一条不归路。
这么想想的确不能马虎，林若秋迟疑道：“这样真的好吗？”
若真让楚珹依照训练的成果去拾取某样东西，万一皇帝真信了可怎么好，这可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尽管她觉得皇帝不会这样轻信。
明芳劝道：“奴婢可没让您弄虚作假，那胭脂花粉肯定是碰不得的，这方面咱们总能想想法子吧？”
林若秋认为有理，她不能引导楚珹刻意去做某事，可至少能告诫他别做某些事，教育就得从娃娃抓起。
思及此处，她让红柳摘来一朵大粉的牡丹花，试探着摆在小儿子面前，看他会有何动作，不过她心里还是很有底的：阿城的脾性就和一般爱玩爱闹的男孩子一样，哪有男孩子爱插花戴朵的。
最好是碰也别碰。
然后她就看到小奶娃两眼放光的将那朵花捡起，连着拳头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咀嚼起来。
林若秋满脸黑线，合着这小子从小就是个辣手摧花的坏蛋呢？看来不教育是不行了。

第196章 凶物
眼瞧着她揎拳掳袖要对祖国的花朵下手，红柳忙上前将楚珹抱开，嗔道：“小孩子懂得什么，娘娘也太认真了！”
林若秋一本正经道：“正是从小教起才好呢，长大再教怎来得及？”
慈母多败儿，她可不想孩子们的大好前程断送在自己手里，楚镇对孩子们娇惯成这样，让她怎么能放心？阿瑛还好一点，生性腼腆，皇帝又有意栽培为嗣子，日后定不会放松管教，可是小儿子就不一样了，若不趁早教会他服从纪律，日后怕是会成长为一个混世大魔头——加之他与楚瑛年岁相近，林若秋更担忧发生兄弟阋墙之祸患。
无奈楚珹半点也不怕她，反倒斜睨着一只黑曜石般的眼睛，满眼都是顽皮与嘲弄的意味。
林若秋本来没打算认真同他过不去，这会子却非得让他吃顿竹笋炒肉不可，遂高高扬起巴掌，作势要捶他的小屁股，红柳忙将小主子护在身后，怕她真个动手。
楚镇进来的时候，三人正你追我躲闹成一团。楚珹这个小机灵鬼一瞧见父皇，便三脚两步爬过去，不知怎的就到了皇帝肩膀上，这下林若秋怎么也够不着了。
楚镇一边护着孩子，一边笑道：“何事如此着恼？”
林若秋指着地上那朵被嚼烂又被呸呸吐出来的牡丹花，气咻咻的道：“还不是这小子造的孽！”
楚镇深知这会子不能火上添油，陪着她惋惜了一阵，随即变戏法般从身后掏出一朵花来，比方才那枝更大、更香。
林若秋惊喜的道：“陛下从何处得来？”
“朕路过园中，见花开得正好，便随手替你折了枝。”楚镇说道。
林若秋假意羞涩地将花枝接过，再深深嗅了嗅，她生来是个俗人，就喜欢牡丹这样富贵华丽的气象，好在与她如今皇后的身份相得益彰，楚镇也不好说她什么。
比起那些汲汲于权势富贵之人，她这样简单的愿望倒是容易满足多了。
阿珹藏在父亲肩膀上，悄悄朝林若秋扮了个鬼脸，又试图来抢这支花。
林若秋这才记起正题，要好好惩治他——摧花的仇就算了，小孩子学着没大没小可不行。
楚镇好了好一番功夫才分开这对童心未泯的母子，细问究竟，才知起因是抓周礼的事，他不禁笑起来，“有你这般作弊的么？自个儿立身不正，还好意思教训你儿子，朕都替你羞愧！”
林若秋蝎蝎螫螫的道：“这哪算作弊，不过怕在外人面前出丑罢了，陛下您也不希望他丢您的脸罢？”
楚镇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有什么大不了的，若真是抓着那些花儿朵儿的，也是他命里的福气。”
说罢专注的看着小儿子，“咱们楚家好多年都没出过风流人物，看来要在这一辈身上应验了。”
话音未落，便感觉身后有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瞪着他，楚镇忙陪笑道：“朕说句玩话罢了，有咱们这对神仙眷侣做榜样，孩子们哪风流得起来？”
这还差不多，林若秋轻哼一声。
被皇帝这么一番搅和，林若秋的训练计划便无疾而终，既然皇帝的意思是顺其自然，那就让老天爷来安排一切吧，哪怕是为人父母，也不该过多插手。
到了周岁礼那天，林若秋早早就给三个孩子打扮好，景婳和楚瑛正在长身体的时候，难免贪眠，两人出来的时候不住地打呵欠，眼睛都睁不大开；楚珹许是猜到今日是自己的好日子，一大早便神采奕奕，显得精神十足。
三人都穿着簇新衣裳，手脚圆润如藕节，脸庞又白皙得近乎透明，恰如观音座下的童子一般俊俏美好。
林若秋领着孩子们来到大堂中，只见周遭已围绕了不少命妇们，几位公主也来观礼，此外，北狄来的宾客也有幸荣列其中。
抓周用的器具早已准备妥当，里头陈列着琳琅满目的物事，比起往年种类更丰富了许多，那张八仙桌都快放不下，又额外牵了一张羊毛毯，一直延伸到香案上去。
林若秋这个大人都看得眼花缭乱，更别说孩子们了。
景婳悄悄晃了晃她的手，“母后，这么多，该怎么挑呀？”
林若秋将楚珹往前推了推，那小团子便蹒跚着向矮桌上走去，林若秋以尽可能放松的语气道：“阿珹，喜欢什么便自己去拿，这些都是任你挑的。”
景婳究竟年长几岁，约略分辩出抓周礼的重要性，她静静思索着那时候自己抓了些什么——这没心肝的当然早已忘了。
林若秋却牢记得她当时抓的是一柄短短的小马鞭，或许正因为这个缘故，景婳如今才对骑马格外热衷，半点不像个女孩子——这个时候林若秋理所当然地将责任从自己身上撇开，她毕竟是大人嘛，大人拥有大人的特权。
楚瑛的目光则牢牢锁定案上那些书卷，林若秋犹记得他当时取的是一本孟子，不管是兴之所至还是冥冥注定，照这孩子的个性，日后恐怕会变成一个书呆子，林若秋既为此高兴又有些发愁：知识当然是宝藏，可若一个人只知纸上谈兵却不能实际应用，那读再多的书也是白搭，治国之道，更不是光看几页书就能明白的。
当然楚瑛还小，谈这些是早了点，等正式开了蒙，再来判断他的天资还不迟。说来楚瑛今年已经三岁，皇家的孩子进学早，再过个两三年，也该盘算起请先生的事……她得跟皇帝好好商量，最好连景婳一并教起，不求她做个才女，好歹不能变成文盲。
林若秋正思忖着，忽听身侧一声小小的惊呼，急忙看去时，却见楚珹攥着一盒胭脂花粉，用力在鼻下嗅着，似乎那香气极能令人陶醉。
林若秋不禁捏了把汗，抓什么不好偏抓这个，这下真得出糗了。
她忙里偷闲向皇帝瞪了眼，楚镇则保持缄默的权利——这不能怪他呀，又不是他逼着那小子去拿那盒东西的。
永安大长公主刚露出轻蔑的眼色，楚珹便已飞快的将那盒胭脂放下，转而爬向矮桌的另一侧，抓起一把牛筋小弓摆弄着，自得其乐。
众人顿时由鄙夷转为惊叹，皇帝的脸色则更是欣慰，他毕生所愿便是踏平北狄，眼瞅着他是无法了，若子孙后代能代他完成夙愿，自然是一桩大喜事。
林若秋亦松了口气，一个习文，一个习武，自是相得益彰，这两兄弟生来是要互相补足的。
魏安亦凑趣道：“看来二殿下日后定是弓马娴熟之人，陛下与娘娘大可放心了。”
话音刚落，就见楚珹左手兀自握着那柄小弓，右手却从一堆杂物里准确的拣出一枚印章，面朝着众人呵呵笑起来。
林若秋却有些笑不动了，那枚印章是普通的素玉做的，算不上珍贵，难得的是形制与玉玺近似，意味自然也非凡。
周遭有人窃窃私语，“二皇子怎么偏生抓着印章？大皇子当初都没抓着呢……”
林若秋脸色黑沉了下，上前柔声朝着孩子道：“阿珹，只能选一样，把你最喜欢的那个留下来就行了，好么？”
楚珹这般年岁，自然认不得印章上的文字图样，这方方正正的东西按说亦引不起他的兴趣，林若秋更倾向于是场偶然。
楚珹却拨浪鼓似的摇摇头，小脸陷入无比的纠结之中。
眼瞧他难以取舍，林若秋只得为难的看向皇帝。
楚镇看起来却很满意，笑着拍了拍儿子的后颈，“你这小子真是贪得无厌，样样都想要，天下哪有这样的美事？”
众人于是哄堂大笑起来，纷纷打趣皇帝不该跟小孩子太过认真，哪有这样说亲儿子的！
林若秋方才吃了个定心丸，既然皇帝都没当真，那这件事就好办多了，不然日后二子长大，难免有人拿来兴风作浪。可既是一场玩笑之举，自然与立储无尤。
手心手背都是肉，谁做皇帝都好，林若秋只希望不要影响到孩子们之间的关系。奈何身在皇家，这种抉择似乎无法避免，她只能努力地去推迟它，以此将影响降到最小。
北狄那边不兴抓周风俗，更懒得对着小孩子郑重其事，阿丽公主观望了半天，起初还有点新鲜感，可眼瞧着耗了大半天了，再多的兴趣也被消磨殆尽，当即拽着林若秋的衣袖撒娇道：“皇后娘娘，我准备的惊喜您还没看过呢，不如这就去瞧瞧？”
她对于楚镇终究有几分惧怕，不过跟林若秋却很谈得来，或许是因为两人将成为姑嫂的缘故。
林若秋便笑道：“好啊。”
阿丽公主这提议来得恰是时候，正好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去，林若秋便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
虽说是惊喜，其实也算不上多么秘密，加之阿丽公主一早便向她透露，让她千万做好心理准备——那东西关在笼子里，可凶得很呢，只能远远地看一眼便好。就连运过来都费了不少功夫，途中还差点逃脱，亏得十几个壮士合力才将其制服。
林若秋笑道：“你既说得如此稀奇，那咱们更是非看不可了，快快领路罢。”

第197章 勇气可嘉
谢贵妃亦温婉含笑，“可不是？本宫也正想瞧瞧。”
林若秋不禁多看她两眼，要论性子恬淡，宫里没有人比她更恬淡的了，不管是不是装的，难得见她今日这般有兴致。
不过林若秋也来不及多想，兽苑一行是早就定好的了，容不得临时更换。再说，皇帝总不能不赏塔木儿等人一个面子——人家远道而来，就这么干晾着就太不像话了。
林若秋本来很有兴趣，可见了谢婉玉的异样，不得不将阿丽公主拉到一旁多问几句，“那熊罴驯服好了么？待会儿可别闹出乱子。”
败兴还在其次，若伤及人命就太出格了。
阿丽信心满满地点头，正是为了今日观赏，她和两个哥哥才特意着人加固了铁笼，又事先将那头野兽喂饱——猛兽伤人多是由于饥饿和暴怒，若吃饱喝足之后，危险性就小得多了。
林若秋这才稍稍放心，上前跟上皇帝脚步。
楚镇只当她是露怯不敢去，遂握着她的手轻轻笑道：“放心，有朕在呢，再厉害的野兽也伤及不了你分毫。”
林若秋尽管内心当成一场动物园游行，可见皇帝这般体贴，她乐得配合一回，柔柔弱弱地偎着楚镇道：“陛下这么说，臣妾心里就舒服多了。”
永安大长公主瞧见她这番作态，白眼儿早翻到天上去——因着林若秋迟迟不肯答应与她结亲，永安公主着实恼恨这个暴发户般的侄媳妇。
湘平公主就宽和多了，她自己家庭美满，儿女双全，自然用不着羡慕别人的，不像永安姑母守寡守久了，见不得旁人好似的。
林若秋最恨倚老卖老之辈，永安公主不待见她，林若秋便也不去理会，只拉着湘平公主说话：两人都是刚做了母亲，自然有数不清的心得体会。
两人彼此交流了一番育儿经，林若秋又问起湘平公主为何不将府中的两个小家伙带来，湘平公主便笑道：“他两个怕生得很呢，怎比得无忧公主小小年纪便是一副尊贵风范，咱们这些大人都不及她。”
倒不是故意挤兑，湘平公主说的也是实话，因此林若秋听了并无不满，反倒十分自豪。但瞧楚景婳扎着两条麻利的小辫，雄赳赳气昂昂在前头开路，半点也不惧怕，那气势着实惊人——林若秋偶然兴起，还用丹砂在她眉心点了一粒红痣，衬着雪白肌肤，更如玉皇门前的童子一般俏皮可爱。
胆敢走在皇帝前头的，天底下也唯她一人罢。不过皇帝都没说什么，众人也只好装没看见。
林若秋并未觉得不安，反倒十分欣慰。说老实话，景婳身上其实也寄托了她的某种理想，生在太平盛世，又是公主之尊，注定了她这一生无须仰人鼻息看人脸色，既如此，林若秋又何必束缚她的天性？凭她提出什么要求，只要不是害人，林若秋跟楚镇都会尽量满足。无忧公主的存在，便是为这盛世增添一抹光辉。
湘平公主感慨道：“皇兄是个好父亲，比先帝强多了。”
先帝膝下子女虽多，却没有哪一个得他分外疼惜的，但不患寡而患不均，或许正因如此，他的孩子们也不十分恨他，可是在先帝逝去多年之后，追怀往昔，还是难免有些怅然。
比较起来，楚镇对无忧公主的重视就很显难能可贵了。
听到她这番羡慕之语，林若秋只笑了笑，心道那无非只因景婳是女孩，皇帝对两个儿子暂时也很疼爱，以后就说不定了——穷养男富养女，可不是说着玩的，何况关乎到江山社稷，楚镇作为皇帝的身份终将凌驾于父亲之上。
林若秋沉思冥想，不知不觉竟被楚珹带得小跑起来。那小萝卜头兜里揣着印章，一手握着弓箭，一手则握着她的手，竟还能走得虎虎生风，难以想象刚满周岁的孩子会有这样的体力。
就是姿势颇为别扭，再这么横冲直撞下去，怕是得跌个狗吃屎不可了。
林若秋遂不顾这臭小子的挣扎，强令乳母将他抱起来，楚珹起初还在抗拒，不过当吸足了甘美的奶水之后，他就乖乖的打起盹来，不再闹腾了。
林若秋松了口气，一壁回头向后望去，方才净顾着这两个，不知阿瑛被侍人照顾得怎么样——楚瑛的性子较敏感，虽然年纪尚小，保不齐已经学会吃醋。
林若秋本想宽慰他几句，谁知侧身看时，但见楚瑛乖乖的趴在李蔷怀里，虽然醒着，却没哭也没闹。
李蔷向她点点头，温婉道：“姐姐忙碌，大皇子就由我来照料吧。”
她性子稳妥，林若秋自然放心。眼瞧着已经来到兽苑门口，阿丽公主命众人稍稍驻足，她这就让人去将那件罕物抬出来。
楚镇站在栅栏边上，轻轻咦道：“捣什么鬼，还得几个人去抬呢？”
他以为北狄生产的无非是骏马羊羔一类，再不济，打几只狐狸几头狼剥些毛皮就成了——无非看个热闹罢了，皇帝也没指望真能眼前一亮。
林若秋笑道：“陛下如此想，可真是把人给看低了。”
楚镇听她这么一说，也便猜着几分，“前几年暹罗国进贡了一头狮子，那回可真吓坏了不少人，看来这次的也不遑多让。”
不一时，便有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合力抬着一个铁笼过来，那铁笼十分硕大，足足有一人多高，笼身由精铁炼成，笼门上还挂着一把黄灿灿的铜锁，可知里头的东西凶悍成什么样。
众人齐齐后退数步，林若秋亦将景婳拉到身旁，省得她一时不察挑衅了那头猛兽，酿出祸事。但俗话说得好，初生牛犊不怕虎，景婳或许不知那东西的危险性，脸上可是半点惧怕都没有。
永安大长公主则恨不得拔脚开溜，奈何一把老骨头吓都吓软了，更难走动，她只暗暗咒骂这群北狄蛮子弄什么不好，把这吃人的家伙端来吓唬谁呢？
那头黑熊或许并未吃过人，却的确有伤人的本钱，只瞧那高高的个头和强壮有力的四肢，便知其力气绝对不小。
更别提一张嘴那瘆人的獠牙了。
林若秋尽管也有些生理性的恐惧，却仍是强撑着，免得失了仪态。不过细瞧瞧，这头黑熊毛色油亮，通体不染一丝杂毛，的确十分罕见——若是将那身熊皮剥下来，一定能卖个好价钱，熊掌之类的另算。
林若秋摒去脑中杂念，转而专心致志地看领头的壮汉赤着膀子、手里还拎着一块鲜肉逗弄那头黑熊，引得它双脚离地，高高扬着脖子，摆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姿势来。众人原本避之不及，及至见那头熊只在原地打转，模样十分滑稽，于是哄然大笑起来。
难怪古罗马的斗兽那般盛行，观赏性的确没得说——林若秋虽也跟着笑，却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总觉得这黑熊太有活力些了，阿丽不是说着人喂饱了么？看起来仍馋得厉害，莫非是因为冬眠刚醒的缘故？
她悄悄向皇帝道：“陛下，看够了就要命人抬回去吧。”
楚镇这坏心眼的还有工夫拿她说笑，“怎么，害怕了？”
林若秋不能用女人的第六感同他解释，只得诚恳的点点头。
楚镇虽不知她为何忽然胆小起来，可有身子的人敏感些也在所难免，楚镇很能体谅，遂叫来魏安，命他前去传话。
塔木儿等人听到口谕，虽然有些扫兴，但既是上国皇帝的吩咐，他们也不敢违背，只得怏怏地将那块肉放下。
林若秋抚了抚裙摆上的灰，准备来个战略性撤退，谁知一抬头，就看到谢婉玉微微讥嘲的面容，林若秋怔了怔。
说时迟，那时快，场上已然大乱起来，不知是掉在地上的鲜肉引起了黑熊注意，还是在座的嘉宾更吸引它的胃口，那畜生竟分外暴躁起来，也不待人去抬它，它便猛地一掌向铁笼拍去，那看似坚韧的铜锁竟轰然落地。
眨眼之间，林若秋便已闻到一阵腥风，继而是一团黑影直向高台上飞扑过来。不知是否楚镇那身明黄服色格外醒目，它首当其冲的目标竟是皇帝。
林若秋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尚还不及出言提醒，忽闻利刃划破皮肉之声，却是几柄雪亮的长矛齐齐刺中，将那畜生高高举起。
原是侍卫们及时赶到，才避免了一场祸劫。
林若秋醒过神来，只觉冷汗涔涔而下，连领口都汗湿了，她顾不及擦拭，先扫了眼皇帝的情况，见楚镇安然无恙，这才关心起在座的宾客来。永安大长公主毕竟年纪老迈，受不了刺激，方才两眼一翻竟晕了过去，林若秋只得找人掐她人中，又找了些香包药草上前嗅着。
湘平公主上前款款道：“皇嫂，我来照顾姑母便好，你去忙你的事罢。”
她指了指皇帝一侧，意味深长的道：“这护驾之功，看来必有重赏。”
林若秋这才注意到地上坐着一个浑身瘫软的女子，方才是她不管不顾地扑出来救人？倒真是勇气可嘉。

第198章 论功行赏
云鬓委地，静水伏莲。林若秋之前只在书里看过这位月芙姑娘的美态，就已经耿耿于心，甚而不愿正式交锋，如今林月芙于人前现身，还是在这样惊险的场合，她那种美也便愈发惊心动魄，如同污泥里盛开的一朵莲花，看似柔弱不胜，实则百折不挠——哪怕只是表象。
林若秋后悔没早早将她打发出去，是她太大意了，也太轻敌了。碰到这样的对手，很少有女人不产生自惭形秽之感，哪怕林月芙并非冲着她而来，林若秋还是下意识地将她当成敌人。
不过眼下林若秋顾不上思量对策，而是急忙上前查看皇帝情况。
楚镇指了指腰间佩戴的一柄短剑，噙着笑意向她道：“你忘了朕是什么出身，区区一头熊就能将朕吓住？”
也是，就她所见，皇帝武艺卓绝比起林从武还强出不少，就算真遇到野兽突袭，顶多也就受点轻伤，更别提就此丧命。更何况，这高台周围都是披坚执锐的卫士，也不会看着皇帝以身涉险——那头黑熊虽然健硕，但正因形体庞大的缘故，举动难免失之敏捷，更难击中目标。
林若秋本来有点疑心是塔木儿那等人胆大包天妄图行刺皇帝，但这么一看，此法成功的可能性太小了些，或许那背后之人醉翁之意不在酒，黑熊的骚乱不过是个幌子，而她其实另有所图。
加之谢婉玉今日的反常，林若秋心中的矛头不禁稍稍偏移，并非她疑神疑鬼，实在这女子出来的时机太巧了些，而她的美丽又太过出色——林若秋之前从未见过她，可单凭这身皮子，林若秋就一眼认出她来。
但眼前显然不是彻查的时候，就算里头真有隐情，当下也须先安抚好宾客，而非让皇帝遇刺的消息走漏出来，免得朝中彼此倾轧，造成大乱。
林若秋便搀着楚镇的胳膊娓娓说道：“陛下方才受了惊吓，还是回去歇息一阵吧，等精神好转些，再来观赏这些野物。”
正要启步，林若秋注意到那林月芙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敢动身，看来不得一个结果，她是不肯走的，当下温声道：“你是哪个宫里的，叫什么名字？”
林月芙惊喜得声音都变了调，忙按捺下去，怯怯的道：“奴婢在甘露殿中当差，名叫……月芙。”
一面瑟缩着肩膀，愈发露出楚楚可怜的情状，似乎方才纯粹出于一腔孤勇，而她自身则是十分胆怯、很需要人保护的。
天底下的男人按说都很吃这套。
林若秋本来很担心皇帝被林月芙的美色迷惑，并迅速将其收入麾下，不过皇帝看起来却比她想象中镇定得多，甚至有些无动于衷——可能是因林月芙的头垂得太低，别人根本瞧不见她的相貌，魅力自然大大降低。
皇帝不发话，林若秋只好自行处置，遂叫来进宝，“将月芙姑娘带回琼华殿，好生服侍，不许怠慢。”
虽然还未许一个正式的名分，不过以“姑娘”相称，可见皇后对她的重视。林月芙心中一喜，她深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遂乖乖的跟随进宝下去待命。
谢婉玉瞥了她一眼，款款上前道：“皇后娘娘，臣妾以为今日事有蹊跷，该遣人彻查才是。”
林若秋轻轻挑眉，“贵妃的意思，是有人暗中捣鬼？”
林月芙身子一僵，却并不敢转头，生怕脸上的异样被人发觉。
谢婉玉敛眉低语道：“不敢，臣妾的意思，那黑熊由两位王子带来，事前又曾口口声声表示驯服，如今偏让它挣脱了牢笼，甚至扑到御前来，娘娘不觉得其中有古怪吗？”
林月芙听清她意里所指，方才松了口气，低眉顺目地跟随进宝离去。
林若秋虽不知这主仆俩打的什么官司，不过谢婉玉想将祸水东引，却是显而易见的，奈何她言之凿凿，所言亦颇有理，林若秋只得将塔木儿等人叫来问话。
塔木儿听见如此，急忙大声分辩清白，边说还边挥舞着手臂，情绪十分激动。
方才那黑熊已被矛尖刺成重伤，塔木儿亲手了结了它，满臂都沾染了血迹，就连脸上也有些血点子，在场的贵妇人看在眼里，自然更添骇然。
难怪都说北狄人性烈如火，一时半刻要他冷静下来，想必是不可能了。林若秋听了半天也没听出重点，只得好言安抚道：“行了，都别争了，闹出这样的事谁都不想，等事情查清楚了，本宫自会给一个说法，大王子，你且回去安生等待消息便是。”
塔木儿究竟跟着大汗处理些庶务，心理素质稍好一些，如今是他们的嫌疑最大，他愈情急，倒越显得心虚有鬼，倒不如坦坦荡荡等待事实真相，旁人反倒不好再说什么。
他便要拉着阿丽公主回驿馆去，可谁知阿丽公主却甩开他的手，哭成泪人一般，踉踉跄跄地到林若秋面前泣诉，显然担心林若秋不够相信他们，以为那头黑熊放出来是他们的主意——天地可鉴，她哪来的胆子去害皇帝陛下呢？
林若秋又觉得头疼起来，开始体会到她每常跟皇帝哭闹时皇帝的心情，而阿丽公主情绪率真，也就更加难哄。林若秋只得吩咐道：“驿馆里人多口杂，恐怕公主难免听到闲话，让公主到林家暂居几日吧。”
反正婚期未定，还是主客关系，用不着太避男女之嫌。何况阿丽公主在一众兄弟姊妹中最为冲动，让她到林家收收心，也免得闹出乱子。
阿丽公主抬起肿成核桃仁的红眼睛，怯怯望着她，“那我还能嫁给你哥哥么？”
林若秋忍俊不禁，却又不是该笑的时候，遂板起脸正色道：“那就说不好了，看情况吧。”
阿丽公主只得怏怏退下，心里默默为自己的爱情划上了句点。
塔木儿眼看皇后娘娘还有功夫开玩笑，反倒放松了些，他就知道陛下和娘娘不会如此失察，贸贸然犯上行刺对他有什么好处？若皇帝陛下真有何不测，他们这一行人定然不能活着离开京城的，
塔木儿心里稍稍平静，向林若秋拜了一拜道：“还请娘娘好生照顾陛下，我等悉听遵命。”
林若秋点点头，让他下去，目光转向旁侧，却发现空无一人——谢婉玉不知何时已悄悄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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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中，明芳正殷切地端来热水为自家主子浸手泡脚，为着那小崽子的抓周礼，谢贵妃在皇后宫里站了大半天，后又在冷风里坐着看那头黑熊手舞足蹈，手脚都冻木了，这会子仍是僵的。
明芳缓缓为她揉搓指节，一壁笑道：“你没见皇后方才的模样，都快吓成木头了，亏她往日自吹自擂，说自己多有勇力，又擅骑马，结果一头熊就将她吓得说不出话来，可见这人也就会逞些嘴上威风而已。”
谢贵妃睨她一眼，“你不也一样？”
明芳想起那会儿自己双足皆软，恨不得撇下贵妃娘娘独自逃走，脸上便有些尴尬，讪讪道：“奴婢本来就胆小嘛，自然是比不得娘娘您的……”
谢贵妃听多了阿谀之语，懒得理她，兀自举起尖尖十指，将上头的水沥干。
明芳见她脸上殊无喜色，不免有些忐忑，明明今儿的计划大获成功，怎么娘娘好似不大高兴似的？
想了一会儿，明芳问道：“皇后娘娘说要彻查此事，娘娘是在担心么？”
其实她也担心，就算最终安然无恙，可陛下同诸位贵人差点遇险也是事实，为了抬举一个林月芙，这牺牲也太大了！一旦查出来，整个甘露殿恐怕都难辞其咎。
谢贵妃淡淡道：“有什么可怕的，横竖牵连不到咱们身上，那头熊可不是本宫饲喂的。”
要怪，就怪北狄那群蠢材太过粗心，背地里被人做了手脚都不知道，就算因此事被皇帝疑忌，那也是他们自找的。更何况，谢贵妃早已将应有的证据抹平，唯一知晓的，也只有明芳跟林月芙那个贱婢而已。明芳对她忠心耿耿，至于林月芙么……好不容易盼来皇权富贵，那贱婢怎甘心放手？
既然查不到自己头上，明芳就安心多了，反正她也不是罪魁祸首，更可以心安理得。不过任务至此才算完成一半，明芳咦道：“可是奴婢瞧着，陛下对月芙似乎并不十分注意，恐怕……”
她看似在为林月芙担心，其实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哪怕同是甘露殿出来的人，她也见不得林月芙爬上高枝做凤凰，顶好一辈子做个筑巢的麻雀，这样她心里才平衡一些。
谢贵妃冷笑一声，“皇帝顾忌皇后，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日后便知道了。”
林若秋能在宫里纵横多年，可见对付皇帝着实有一套，就算为了她那个肚子，皇帝也不会当众下她的面子，反而会故意冷一冷新人，但凭林月芙那副相貌，皇帝宠幸她是迟早之事，就算不然，如今林月芙已经住进了皇后眼皮子底下，三五不时地也能给皇后添添堵，且看她怎么安生养胎吧。
明芳想起那林月芙家中双亲早已亡故，族中亦无旁支零落，原本觉得这女子是个丧门星，如今瞧来，反倒正是林月芙的运气——遇上这样身世惨淡的美人儿，就连皇后都没借口将其赶出去，皇帝就更不消说了。
明芳心里隐隐露出一丝嫉妒的火苗，正要问问娘娘打算怎么安排那林月芙，就见之前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小太监已回来了，说是帝后已经商量好怎么答谢月芙姑娘，连名分都定好了。
“这么快？”明芳诧道，只觉胃里酸气纷纷往外冒，怎么她就没这种运气？
小太监点头哈腰的道：“护驾之功么，陛下与娘娘自然是看重的。”
眼看谢贵妃不言不语，明芳只得代为质询，“可知定了什么位分？是婕妤还是美人？”
宫女擢升上来的，多半也就是个美人，魏太后昔年正是如此，就算因着护驾的缘故稍稍抬举些，至婕妤也该到头了，八辈子都修不来这样的福气。
小太监笑着摇摇头，“都不是，月芙姐姐的福气比咱们好得多，陛下恩荣备至，竟封她为公主呢！”
“什么？”明芳只觉得这道旨意有些奇怪，一时也想不出所以然，只得回头去看贵妃娘娘。
谢贵妃紧咬着牙关，脸色却已惨白一片。想要发笑，喉咙里却仿佛被冰块给冻住，梗得她说不出话来。
千算万算，她也想不到林月芙会是这样收场，自己当初那句吓她的话，居然真应验了——皇帝的意思，无疑是要她去北狄和亲。
一切全完了。

第199章 和亲美人
明芳这会子却不知高兴为好还是不高兴为好，虽说将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有些不太厚道，不过眼见那林月芙失去成为皇帝新宠的机会，反而被送去北狄苦寒之地受难，她心里由衷感到称愿——万一林月芙真当了宫里的娘娘，日后她岂非还得向那贱婢行礼？
如今却落得眼不见为净，就算林月芙去了北狄依旧是王妃之尊，可只要不在眼前，她心里的酸意就少多了。
庆幸归庆幸，明芳并不敢将这份喜色在谢贵妃面前表露出来，反而紧蹙着眉头埋怨道：“这怎么行？月芙好歹是陛下的恩人哪，陛下怎能这样恩将仇报？”
“仔细你的舌头！”谢贵妃厉声叱道，继而便冷笑，“她算哪门子的恩人？就算她不出现，那黑熊也伤不了陛下分毫，如今贸贸然来这么一出，恐怕陛下已然起疑。”
早知如此，就该让林月芙使出苦肉计，拼着受些伤损，总好过如今全须全尾的，就算要拖延她去北狄的行程也没法子。
似是在同明芳解释，又似是懊悔自己短视，谢贵妃以微微自嘲的口吻道：“好一个月芙公主！如今她算是出名了。”
北狄那些人怀着私心而来，自然不愿无功而返，原本因无忧公主年幼而不敢求娶，谁知皇帝来这么一出，可不就撞在他们心上了。就算皇帝不提，他们也会毛遂自荐，林月芙和亲一事，看来已势在必行。
明芳打量她的脸色，故作愤慨道：“陛下怎能如此？舍不得自己女儿远嫁，就把一个宫婢推出去受苦，他就不怕天下人议论么？”
谢贵妃轻嗤一声，“何来的受苦？分明是天大的福气，你这么有能耐，自己去质问陛下吧。”
就算明知和亲不是个好去处，当着那群北狄人的面，哪怕她这个贵妃也得顾及言行。何况皇帝的话即是金口玉言，皇帝说了是福，她们也只能当成一件幸事对待。
明芳讪讪说不出话来，只得为贵妃娘娘寻个发泄的对象，“不消说，一定是皇后提议的！她见林月芙貌美无匹，生怕夺了自己的宠爱，就故意将她推出去，陛下想必也是逼不得已——多少得念着皇后的肚子呢！”
谢贵妃面容沉默，不过眼中流露的情绪表明她亦认同这一观点：为了排除异己，皇后自然不惜一切手段，然则，陛下往往会不问青红皂白遵从她的意见，这才是最可怕的。
现在是林月芙，日后说不定就轮到她了。谢贵妃笔直的端坐着，身子却轻轻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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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并不知甘露殿那两位达成的共识，若知道了，她一定会大呼冤枉：天地良心，她可没打算将那月芙姑娘给赶出来，否则干嘛多此一举将她带到自己宫里呢？
甚至于楚镇提出封林月芙为公主时，林若秋也是震惊远多于欢喜，她当然清楚这时候封一位公主意味着什么——北狄那群人还未离开长安呢，若得知此事，可不正投了他们的意。
楚镇悠闲地饮着茶，间或望她一眼，“你不是让朕好好赏她么？封公主，自然比封婕妤更尊贵，也显得朕心诚。”
林若秋说不出话，凭心而言，她自然不愿意养虎为患，可理智告诉她，皇帝此举不太妥当，明褒实贬，群众的眼睛可是雪亮的，等和亲的消息一传出来，楚镇免不了会落人口舌，当面或许不敢说什么，背地里却免不了议论纷纷——史书上那些皇帝的口碑或许就是在无形中被拉低的。
不过她也很清楚皇帝的脾性，虽然有时候难免情绪化，可大多数时候还是理性的，若无必要，他不会仓促来这么一出，林若秋想了想便问道：“陛下也觉得其中有鬼么？”
楚镇颔首，“莫非你以为朕真是恩将仇报之人？”
林若秋哑然，这么看她跟皇帝倒是心有灵犀，就连怀疑都怀疑到一处去，不过她可没急着将林月芙这枚烫手山芋甩掉，身为中宫之主，她有的是惩治人的法子，只要林月芙在她眼皮子底下，定然生不出乱子，若此事真是偶然，林若秋会为她安排一个好去处；如若不然，待查明真相之后，林若秋也会秉公办理。
“说得好听，朕可没工夫等你慢慢查证！”楚镇轻弹她的脑门，慢条斯理说道，“已经有此疑心，不如趁早打发了她，省得日后麻烦不断。”
皇帝惯会这样一刀切的做法，在他看来也是最行之有效的做法。林若秋懊恼地瞪他一眼，虽然对皇帝不跟自己商量就贸然行事有些不满，可旨意既然传达下去，她也只能认了。说实话，林若秋也不放心在身边留一条毒蛇，若林月芙光想着争宠便罢，若是被他们挑唆想来害她的孩子，却不得不防。
还是趁早打发干净为妙。
皇帝见她脸色沉郁，知她觉得和亲这招太过阴损，遂徐徐说道：“你可别怨怼朕，这法子并非朕自己想的，今早上塔木儿来见朕的时候便提起，说他很中意昨儿救驾的那位小姐，问朕能否带她回北狄去，你想，朕还能不从么？”
林若秋诧异的看着皇帝，她以为北狄人不好这一款的，那林月芙弱质纤纤，怎么也不像塔木儿中意的类型，怎么竟会一见钟情？
楚镇笑道：“缘分这种事谁说得定，他说月芙姑娘弱不禁风，却勇敢的扑出来相救，面对熊罴那般庞然大物亦丝毫不惧，就连北狄的女子也多有不及，何况她又生得那样美丽，故而塔木儿一见之下，便为之心折，催着朕赐婚于他二人。”
林若秋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算是错有错着？林月芙千方百计邀功，自然是为了留在宫中尽享荣华富贵，谁知因为她“见义勇为”的一腔壮举，却让塔木儿王子看上了她，兴兴头头要讨她回去做老婆。难怪古语云人不能做亏心事——因为谁也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
林若秋可顾不上林月芙高不高兴，既然这是她自找的，那林若秋也只好成全这双璧人了。
不过当楚镇提出要将林月芙记在她名下时，林若秋还是干脆的拒绝了，她这样的年纪，怎么也生不出一个十几岁的大姑娘，瞎编也得遵从基本法呢！
楚镇无奈道：“那便记在谢氏名下吧。”公主总不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胡编乱造也得有个名目。
林若秋不再提出反对意见。
谢婉玉得知自己凭空添了个女儿，并未有太多惊讶，大约因林月芙本来是她宫里的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谢贵妃实实在在拿出体己为其添妆——似乎将林月芙当成一位真正的公主那般看待。
论起做人方面，实在无人能出其右。
林月芙也像一位真正的公主那样沉静端方，除了到各宫谢恩之外，便不再迈出大门半步。大抵是料着事无更改，连挣扎都懒得挣扎，又或者，盼着谢贵妃能最后拉她一把，毕竟还没到最后关头呢。
和亲的事宜自有谢婉玉这位养母操持，林若秋这厢也没闲着，先后找了兽苑的几个负责人过来问话，奈何个个都支支吾吾的，比她还迷糊十倍，若非真不知情，便是被收买得过于彻底。
林若秋不便将事情闹大，只能轻轻揭过去，对外则宣称是一场意外。北狄的人不应背黑锅，可也不能让他们觉得事有蹊跷，以为大周朝内乱，那不光会失掉颜面，也会让汗王升起蠢动之心。
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是最好的办法。
尽管如此，林若秋并没打算善罢甘休，就算找不到物证，可现成的人证就摆在眼前——不出意外的话，林月芙本该是唯一的得利者，奈何人算不如天算，最终还是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再次见到林月芙——不，该说是楚月芙的时候，林若秋还是被小小的震惊了下，哪怕这些时日食欲不振、睡眠不宁，却依旧无损于这女子的美貌，且正如安然所说，这女子的轮廓依稀与她挺相像的。
而且也比她年轻。假以时日，难保皇帝不会移情于她身上。
当然现在说这些都没意义了，等她去了北狄，山长水远，很快宫里就会不记得这个人。
林若秋静静打量对面的时候，月芙也在悄悄打量着她，越看心情便越是复杂：先前听说皇后美貌聪慧无与伦比，所以才能轻易俘获圣心，如今聪慧瞧不出来，姿容比起自己何止差了十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能坐到万人之上的高位，老天爷未免太不公平了些。
林若秋看她第一眼就知道这绝对是个不安分的，看第二眼，林若秋连她心里在想什么都猜出来了：毕竟像她这样想的，楚月芙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不过她今天来不是讨论如何得宠这个问题，林若秋开门见山的道：“是谢贵妃指使你这么做的，对吗？”
月芙大约料到她会前来问话，事先也做了排演，此刻便显得镇定无比，“娘娘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明白。”
林若秋淡淡道：“本宫虽不知贵妃许了你什么条件，可你须知道，此番远嫁北狄，你能依仗的便唯有陛下与本宫这对干亲，若本宫对你不闻不问，你可知你会落到什么下场？”
月芙身子一震，脸上果然显出惧色来，她当然知晓此行不会顺利。古来亲生的公主尚且有不少枉死他乡的，何况她这个滥竽充数的冒牌货，若皇帝皇后偶尔眷顾，她或许还能苟且偷安，如若不然，怕是被打死了也没人知道。

第200章 无赖皇后
思及此处，月芙悄悄咽了口唾沫，怯怯看向对面。
林若秋见已有了六七分火候，索性再使把劲，“圣旨已下，断无更改的余地，你以为谢贵妃还能将你留下来？”接着便冷笑，“若真如此，她怎会这般干脆的应承收你为女，论起揣摩圣意，贵妃自是炉火纯青，你进宫的日子虽浅，想必也对贵妃的为人有所了解，难道还没看出她的打算吗？”
月芙只觉脑中一阵天旋地转，之前自己心里虽也暗暗想过，可真切的从别人口中听到还是不一样的，倘若说谢贵妃的镇定曾给她带来一丝希望，可林皇后这番话却将她打入绝望的深渊，甚至等同直接判了死刑。
可她究竟不傻，谢贵妃虽已将她视为弃子，皇后也未必是善茬。就算她指认了谢贵妃，自己却也脱不了干系，只怕连北狄都去不成，反倒落一场牢狱之灾。月芙强咬着牙关的颤动，佯作无辜道：“娘娘的美意奴婢心领了，可奴婢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劳累娘娘走这一遭，您还是请回吧。”
语气里究竟软化了些，可知底气已有所松动。不过她对于皇后仍抱持审慎的态度：恰如林若秋方才所说，圣旨一下，贵妃救不了她，皇后同样改变不了皇帝的旨意，她认了也是白认。
林若秋端详着这张绝美面孔，轻轻说道：“本宫虽不能劝陛下收回成命，但日子怎么过，还是得看自己。塔木儿王子对你一见倾心，日后定不会亏待于你，你若留在北狄，虽不比宫中穿金戴银，却照样呼奴唤婢，或许更加自在。就算你不愿留在异邦，可也不必急于灰心，待时机成熟的那日，或许你依旧有机会返回京城，也未可知呀！”
她优哉游哉的踱着步子，虽是临时起意，却越想越觉得可行：皇帝早就有收服北狄之心，而林月芙美貌又有城府，若里外内应，或许成效颇著——当然，前提是林月芙始终与大周一条心。那么事成之后，她便是大周朝的功臣，皇帝自然不会亏待与她。
月芙果然流露出心动之色，她是个天生的冒险家，打从进入齐王府那日起，她便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的终身打算，北狄一行看似凶险，对她而言也是一场豪赌，若能成功，将来皇帝定会以真正的公主之尊将她接回，到那时，她这个公主的身份就不再是摆设了，像永安大长公主那样，有自己的府邸，甚至可养面首无数，无须惧怕流言蜚语，对任何出身卑下的女子而言，这都是极大的诱惑。
她倒不怕林若秋的承诺不作数——就算陛下到时候不在了，可林皇后便是太后，谢贵妃充其量也就是个贵太妃，孰轻孰重，她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再无迟疑，她深深埋下头去，“娘娘想知道什么，奴婢必定知无不言。”
林若秋露出满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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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这段时日着实忙得不可开交，谢贵妃所收的“义女”虽只是宫婢出身，可陛下念着两邦交情，务必要以公主仪仗送嫁，处处不肯怠慢，故而谢贵妃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还着实出了点血——那林月芙身无长物，每一块布每一根丝都得她这位义母倾出私囊，当着外人的面还得打落牙齿和血吞，不能让人看出她有半点不情愿。
饶是谢贵妃这样心理素质极佳的人，背地里亦难免叹息，什么叫为她人作嫁衣裳，她如今才算体会到了。
好在，熬过这一阵就算完了，等北狄的人马离开京城，自然不会有人记得林月芙这个冒名顶替的公主，更不会有人记得先前那场意外。
谢贵妃虽和没事人般，明芳却着实提心吊胆，先前林月芙住在偏殿的时候，她没少给她使绊子，那林月芙当面不声不响，背地里不定怎么记恨她呢。俗话说得好，会咬人的狗不叫，如今贵妃娘娘的计划都泡汤了，若说趁机撕破脸，恐怕是很有可能的。
一旦那贱婢将她扯出来，只怕贵妃娘娘亦脱不了干系。
未免谢贵妃将她推出去顶缸，明芳决定先表明立场，给贵妃娘娘提个醒儿，她趁便朝谢贵妃道：“娘娘，月芙这段时日都住在皇后宫里，您说她会不会供出咱们来？”
谢贵妃漠然道：“你怕了？”
明芳连忙赔笑，“婢子并非害怕，只是娘娘一世清名，总不好断送在小人手里，还请娘娘防备一二才是。”
“有什么可防的，”谢贵妃嗤笑道，“本宫就没指望那贱婢守口如瓶，可就算皇后知道了又如何，终究不过是些垢谇谣诼罢了，谁会相信？”
皇后若想凭一个贱婢的诬告就将她定罪，简直痴人说梦，再不济，她亦能推到北狄那帮人头上，说是那贱婢同他们串通好的。否则塔木儿怎会巴巴地求娶一个宫人，可见两人早已暗通款曲，说不定还想趁机害了陛下性命，亏得陛下圣明才躲过一劫。
明芳经她这么一开解，方才放松下来，又着实佩服贵妃娘娘心思敏捷，才智过人——论起头脑来，那林皇后完全不是对手，无非运气好些罢了，可时日尚浅，谁笑到最后还说不定呢，走着瞧吧！
心情一好，明芳便凑趣笑道：“依奴婢看，皇后未必敢来找您的麻烦，污蔑不成反受其害，皇后怎会做这没本的生意？更别说您背后还站着丞相府，皇后总会忌惮一二。”
又道：“何况皇后一向最会躲懒的，连封公主的事都交由你全权办理，如今忙着整顿宫务尚且自顾不暇，怎么有空来寻您的不是？何况，皇后这回怀的是双胎，想必提着一百个心，生怕咱们把她给害了呢！”
听她说到皇后身孕，谢贵妃不禁想起一事，“本宫恍惚听见，皇后回宫那几日，黄松年为她开的药都被她给倒了，后来换了另一种药，可知是何缘故？”
明芳倒是没怎么留意这些，还是贵妃娘娘嘱咐她的，少关心皇后身孕之事，免得被人暗中下绊子，当下便讪讪道：“奴婢也不清楚，许是先头开的药于皇后体质不相宜，后来斟酌着又加减了些罢。”
谢贵妃便不再言语。
明芳觑着她的面色，虽不知她是否嫉恨皇后身孕，却还是添油加醋说了几句，“要说这皇后的命可真够大，先前在围场上跟那蛮子公主赛马，百般颠簸，竟也没把她的孩子摔下来，难怪皇后如今精心地养着，半步也不肯多走呢！”
“她自然是命好的，不像本宫。”谢贵妃淡淡说道，“回头抓几贴补药，送到琼华殿去吧。”
明芳便为她喊起冤来来，“娘娘何必对她这般恭敬？也太委屈了些。”
“她是皇后，我是贵妃，她在一日，我便只能对她俯首称臣。”谢贵妃向身侧睨了眼，“在本宫身边待了这些年，还没长进吗？”
明芳乖觉的闭上嘴，正要听命下去，谁知刚走到门口，她的脚步便停滞不见，半晌才反应下来，吃吃说道：“皇、皇后娘娘……”
不知林皇后在门外站了多久，该不会方才她背后说的那些坏话都被听去了吧？明芳心中惴惴，脸色更是一阵红一阵白。
林若秋不是来找她的，自然懒得与一个下人计较，只挥挥手命她退下，便直奔正主儿而去。
谢贵妃反应灵敏，老早就摆出了恭候的姿态，“不知皇后驾到，臣妾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声音平静且流利，一如往昔。
若非知晓林月芙没必要说谎，林若秋恐怕会以为兽苑那出不是她的手笔，自己冤枉她了。
但既然她已问清楚事情的经过，林若秋懒得与她假客套，直截了当的道：“这甘露殿本宫瞧着贵妃似乎住不大惯，既如此，本宫已为你找到一处更好的所在，不知贵妃可愿迁居？”
听到这样无礼的吩咐，谢贵妃不怒反笑，“难为娘娘一腔盛情，臣妾怎么有点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林若秋静静盯着她，如同毒蛇的眼瞳里映出猎物的影子，但见她轻描淡写道：“贵妃的意思是不愿意？”
谢贵妃莫名感到有些紧张，她太了解林若秋的为人，知道她不做没把握的事——然则，她哪来的把握？
深吸了一口气，谢贵妃轻声问道：“以什么名目呢？”
林若秋肯跟她单独会晤，心中自然思之周详，“白云观景色幽雅，远离尘嚣，正合贵妃所居，顺便又能侍奉太后，贵妃以为如何？”
谢贵妃懂得了，皇后已知晓她的所作所为，奈何那些证据又不足以将她治罪，所以才打算用侍奉太后的名义赶她出宫。
凭什么以为她会甘凭差遣？就凭她是皇后，自己不过是妃子？不，胜负还未到揭晓的时候。谢贵妃冷笑道：“娘娘若有本事，不妨将臣妾送去暴室，看看陛下会如何评判。”
皇帝再宠幸林氏又如何？她笃定楚镇不会偏听一人之言就将自己打入冷宫，谢家世代清流，皇帝若敢如此，老早就成为昏君了。
更何况，皇后连证据都没有，凭何将她收押？谢贵妃挺直脊梁道：“仅凭一个贱婢的闲言碎语，娘娘就来问罪臣妾，若娘娘不能给臣妾一个说法，那臣妾只好到陛下面前讨回公道了。”
林若秋惊奇的发现谢婉玉扮起柔弱居然也很有一套，果然演技好的人，演什么都能得心应手，她不拿奥斯卡真是可惜了。
不过林若秋已料定她会倒打一耙，倒也不怎么担心。她本就没打算借题发挥——单凭林月芙的证词，的确太薄弱了些，何况林月芙自己就心术不正，证词的可靠更得打个折扣，若她真揪着这个不放，兴许倒会被谢婉玉反咬一口，说她诽谤，那她反而得不偿失。
所以她今日不是来说理的，而是来赶人的，不管用什么办法。若放任谢婉玉继续留在宫里，那只会让对方的野心日益滋长，甚至危害到她和她的孩子——在那之前，她务必得将这颗毒瘤铲除，晓之以理不行，那就来硬的好了。
林若秋一手虚按在肚子上，闲闲说道：“你女儿的证词不足信，那本宫的呢？意图犯上，再加上谋害龙胎，两罪齐发，贵妃你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罢？”
谢婉玉看着她这副无赖行径，脸色活像吞了一千只苍蝇，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人？
她头一次觉得力不从心。

第201章 谣言制造机
谢贵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变了又变。
林若秋知道她在怀疑，凭谢婉玉的谨慎，不怀疑才奇怪：谁会牺牲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来陷害敌人？皇嗣为大，能想出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那人无疑是疯子。
林若秋当然不会真让腹中的孩子出事，她只是赌，赌谢婉玉敢不敢承受她的“碰瓷”，但凡此人有一点不放心，林若秋取胜的把握就会大大增加。
谢婉玉牢牢盯着对面，忽见林若秋无声无息的逼近一步，她不禁起了警觉，“你想做什么？”
林若秋注意到她那只慌乱的手，死死摁在桌角上，不由得轻笑出声，“娘娘觉得我能做什么？”
“你不会的。”谢贵妃平复了心绪，自以为看清她的谋划，摇了摇头道：“你舍不得。”
谢贵妃虽不曾生养过儿女，却很了解有孩子的女人，那种为了自己的骨血愿意豁出去一切的心情，她不信林若秋会是个例外——为母则强，可是在面对自己的孩子时，却会格外柔软，为了一个不必要的敌人牺牲两条性命，这买卖并不划算。
“哦，你忘了当年太后娘娘么？”林若秋唇畔浮起诡秘的笑。
谢贵妃只觉脑中一阵闷雷，轰得嗡嗡作响，脸上的血色亦消退了些。她当然听说过昔年那段故事，不管那落胎药是否魏太后自愿服下，可齐婕妤被先帝勒令自缢、齐家从此一蹶不振亦是事实。毫无疑问，若皇帝误以为她害了林氏的孩子，谢家日后的下场比起齐家也好不了多少。
短短片刻间，谢婉玉心中已转过了千百个念头，她笃信林若秋是在虚张声势，但，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不能拿谢家的前途做赌注。谢家安好，她在宫中才能有一方立足之地，若谢家完了，那她也就真的完了。
林若秋见她面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知她撑不了多久，神色于是愈发悠闲，“如何，贵妃想好了没？听闻太后娘娘最近在观中染了风寒，举动犹为吃力，若贵妃能前往侍奉，太后必会大为感激。”
张弛有度，林若秋不愿将她逼得太紧——兔子急了还能咬人，何况谢婉玉这样的危险生物。因此她及时抛出一截橄榄枝，若谢婉玉能顺从接下，那便是皆大欢喜。
但愿她足够识趣。
谢婉玉却并未沿着她给出的台阶下，而是紧盯着她问道：“先前黄松年给你开的那些药，是不是落胎药？”
林若秋虽意在诈她，可凡事虚虚实实才最能令人上当，当下点了点头，“是。”
倒是与她猜测的差不多，按说林氏也不是头一遭怀胎，黄松年理应十分熟悉她的体质，哪来中途换方子的道理，除非有人不打算要这个孩子。
看来林氏早有心布局来对付她，谢婉玉默默想着，可当她瞥见林若秋脸上的玩味时，心中却有了一抹更大胆的猜测。
她蓦然问道：“那药是陛下让配的？”皇嗣大事，就算皇后也不能擅作主张，何况黄松年一向对陛下忠心耿耿，不可能不问过皇帝的意思就私自配药。
林若秋赞许的望她一眼，不得不承认，谢婉玉于人情上通透而又练达，这世间能瞒过她的秘密实在不多。林若秋也便据实相告，“陛下起初并不肯要这孩子，黄松年也只是听他差遣。”
谢婉玉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冷笑过来，“陛下自是念在你怀着双胎，怕到时母体孱弱有生命之忧，宁可去子而留母。”
总是如此，皇帝样样都为她打点好了，这林氏何德何能？皇帝拼着不要孩子也要留下她这条贱命，她就那么好么？
林若秋淡淡说道：“陛下从来都是很好的人，只是你不肯费心思去了解。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你不肯付出，哪里来的回报？上天从来都是公平的。”
谢婉玉进宫的日子比她早许多，她若是能用一腔真心去接近皇帝、融化皇帝，如今哪会有林若秋的立足之地？运气处处皆有，端看当事人能否懂得把握，从一开始，谢婉玉便错失了良机，如今露出败相亦是理所当然的。
谢婉玉陷入微微的沉默当中，似乎在思考若按照林若秋的路子走下去，她会不会已然得到想要的一切？答案自然是否定的，重来一回，她依然是出身高贵的世家女，楚镇于她，是君，是天，唯独不可能是心意相通的夫婿。她从来没打算付出爱情，自然不奢望对方以同等的爱意来回应她。
可最后，她偏偏败在一个爱字上，可笑至极。
谢婉玉无声地扯了扯嘴角，继而抬手拭去眼角一缕湿意，再抬头时，她依旧是那个不苟言笑的贵妃，“你既然决定留下这个孩子，怎么如今又不想要他？”
“我没说不要啊！”林若秋轻快地说道，“但若娘娘执意不肯离去，我只好请它来推您一把，毕竟，有您在宫里，本宫连同腹中的两个小家伙都得提心吊胆过日子，不是吗？”
谢婉玉轻嗤一声，似是嘲弄，又似是认同。她的确从没打过孩子的主意，可人都是会变的，眼看着林氏儿孙绕膝，笑语盈耳，而她却在日复一日的孤独寂寞中越陷越深，她真能忍下这口气么？天长日久，或许她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厌恶至深的人——卑劣的，嫉妒的，用尽一切恶毒手段的女人。
到那时，用不着陛下来惩治她，她自己就把自己给吞没了。
至少目前还来得及，在滑向彻底的深渊之前，她还能拉自己一把。谢婉玉站直腰杆，端正的向林若秋施了一礼，并非驯服，而是诀别，“臣妾听闻太后娘娘凤体抱恙，心中意不自安，愿前往白云观侍奉汤药，还请皇后允准。”
林若秋轻抬眼皮，心中如释重负，“准。”
谢婉玉再度鞠了一躬，脸上不见懊丧，当然更不见喜色，有的只是一片木然，她木然收拾起行李——自是牵挂太后安康，她因此忧心如焚，片刻也不能耽搁。
林若秋看着她一如往昔的平淡模样，心中忽然涌现一丝好奇，“你从来没想过拥有自己的儿女吗？”
这话问得略显冒失了些，换了一般人或许得翻脸的。但谢婉玉显然不是一般人，她依旧平平静静地道：“想过，不过很快就放弃了。”
似乎生儿育女在她看来只是昙花一现的念头，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林若秋更觉纳罕，“为何？”像谢婉玉这种世家之女，毕生都以登上后位为目标，按说很清楚子嗣的可贵，不管能否成功，可她却连尝试都懒得尝试一下，这就很奇怪了。
她又不像宋皇后那样有意中人，进宫就为了守身如玉。
谢婉玉手上微停，轻轻摩挲着一件柔软的衣料，似乎陷入对往事的怀念中。半晌，方轻声说道：“我姑姑是先帝的谢婕妤，当年进宫的时候才十六岁，容貌美丽，性情也很温良，人人都夸赞她端庄淑慧，不止陛下倾心，就连昭宪皇后也很喜欢她，甚至让她住在自己宫里，好得如亲姊妹一般。”
她顿了顿，继续以平淡的口吻道：“后来我姑姑怀了身孕，那是先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先帝自然龙心大悦，日日派人慰问不说，还许她与皇后同饮同食，宫里其余的嫔妃都羡慕不已，谁能想到，好日子过得会这么快呢？”
“才到五六个月的时候，我姑姑突觉腹中绞痛不止，请来太医收治，竟活活掉出一个刚成型的男胎，血淋淋的，还连着脐带……”谢婉玉的声音隐有一丝战栗，“我姑姑当时便疯了，大呼是昭宪皇后害了她，誓要报此生死之仇。”
林若秋很不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奈何听故事不能只听一半，只得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她就被打进了冷宫，没多久便病殁。”谢婉玉木然道，“先帝爱重昭宪皇后，凡是污蔑皇后的人，怎么能有好下场？可笑的是，明明那安胎药是昭宪皇后亲自送来的，太医也诊出里头有异，可陛下还是相信她，我姑姑算得了什么呢？”
林若秋明白了，这姑侄俩以前的关系一定很好，否则谢婉玉不会这样愤慨。若非她今日提起，林若秋都不记得宫中曾有个谢婕妤。或许正因此，谢婉玉才愈发觉得悲凉——皇恩不可靠，儿女亦会成为负累，真正值得信任的，唯有一己之身而已。
林若秋大致能够猜到，谢婕妤当初那场祸事想必亦是郁太妃的手笔，却又让昭宪皇后背了黑锅——当时的郁太妃指不定正在背后偷着乐呢，她对先帝与昭宪痛恨至深，自然巴不得看这两人分崩离析，她才好受。
可事到如今，就算还原了昭宪皇后的清白亦是无用，谢婕妤的芳魂终究回不来了。何况，真真假假又有何意义，就算真是昭宪皇后做的，结果也不会有何变化就是了——先帝的公平就是场笑话，他可从来不会顾及他人感受。
事到如今，未免节外生枝，林若秋不再同谢婉玉过多解释，只轻轻朝她一点头道：“道观孤清，太后娘娘常须有人作伴，贵妃此去，就多待些时日吧。”
事实上她俩都很清楚，谢婉玉不可能再回来了，连魏太后都已削发，谢婉玉身为妃妾，岂有不陪伴修行的道理？等皇帝旨意一下，宫里将不再有谢贵妃其人，宫外却会多出一名不问世事的女居士。
当晚皇帝过来时，就同林若秋说起贵妃请辞离宫之事，顺便睨她一眼，“想必是你劝服她的？”
林若秋娇憨的蹦到他膝盖上，“臣妾也是为陛下名声着想，不愿让您置身水深火热之中。”
不管兽苑那场意外内情如何，可在外人眼里林月芙都是立了功，结果得到的赏赐却是和亲远嫁，这是人干的事吗？
就算楚镇此举是为了令她安心，可林若秋的心怎安得起来？她不想皇帝的声名受她所累，因此曲曲折折想了这个主意，等谢婉玉离宫之后，她便悄悄放出口风，说谢婉玉是被皇帝赶出宫去的，至于理由么：自然是谢婉玉嫉妒自己宫中的美婢，生怕林月芙借着护驾之功扶摇直上，因此急急忙忙收了她做养女，又将其赶去北狄和亲，好落得眼不见心不烦，谁知皇帝得知后怒不可遏，眼看着美人飞了，哪咽的下这口气，所以才发狠将谢婉玉赶去寺中清修，什么侍奉太后，不过是幌子罢了。
楚镇听完她这番动人故事，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林若秋腆着脸道：“是不是很有说服力？不瞒您说，臣妾偷偷让红柳给魏安透了点口风，那小子竟以为是真的呢！”
毕竟大众最津津乐道的就是桃色新闻，如此一来，不止能将林月芙和亲与贵妃出宫两件事完美的圆过去，也能将皇帝的口碑给扭转过来：毕竟好色对皇帝而言不算什么毛病，可嫉妒却是嫔妃的大忌啊！
有这么个罪名在，谢婉玉今生今世都别想回来了。
楚镇拍拍她的肩膀，肃然道：“爱卿真是天才。”
林若秋美滋滋享受对方的恭维，她本来就是。
两人相依相偎了一会儿，楚镇蓦地问道：“你平白给朕安了个情人，就不考虑朕的感受么？”
什么对个婢女一见钟情，还冲冠一怒为红颜，这种谎话怎么说得出口？
他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第202章 都挺好
眼看着皇帝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林若秋诧异不已，这是真生气了？她都不生气，他有什么可生气的？认真论起来，这流言对皇后的杀伤力才大呢，毕竟她这些年一直宠擅专房，如今却无端冒出个得皇帝青眼的婢女来，背后恐怕免不了有人要取笑。
当然从侧面看也是好事，朝臣们能容忍一个深情的皇帝，却无法忍受一个专情的皇帝，长此以往，难免有人疑心林若秋这个皇后有坐大之忧——楚家的男人都不十分长寿，若陛下过早辞世，皇后成了太后，主少母壮，难免弄权乱国。
林若秋对于权柄毫无肖想之心，但就算她发誓此生绝不染指权柄，那些外臣也未必会全然相信，想彻底打消他们的顾虑，只能从根源下手。此番之事就是个机会，既然皇帝也会对别的女子动心，足以证明她这位贤后并无迷惑皇帝的本事，不足为患。
因此在林若秋看来，这些流言总体还是利大于弊的，她伸手在楚镇跟前招了招，又晃了晃他的肩膀，嬉笑道：“有什么可恼的，陛下心胸宽宏，怎的这点小事就把您给气着了？”
楚镇睨她一眼，“你就没有半点不痛快？”从来没看到有人立个靶子又自己打的，幸而只是流言，若他真对那女婢动了心，只怕这人又该哭哭啼啼寻死觅活了。
楚镇素来很了解她，但这回委实高估了她的醋劲。
“没有啊。”林若秋回答得十分爽快。
明知道是假的，她干嘛还要认真？况且，她并不像众人以为的那样受到委屈，反倒实实在在得了好处——有谢贵妃做对比，林皇后的气量着实值得称道，她可没因看不顺眼就把人小姑娘赶去和亲，倒是谢氏女白做了这些年的贵妃，临了却连寻常人家的妻妾都不如，闹些争风吃醋之事，简直可笑至极。
总而言之，往谢婉玉身上泼的这些脏水，恰好能将林若秋洗得白白净净的，她巴不得流言来得越猛烈才好呢。、
楚镇瞅见她自鸣得意的模样，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小人得志！”
林若秋总算瞧出他在恼什么了，原来怪她不肯吃醋——说也奇怪，从前她每每使性子楚镇总嫌她醋缸醋瓮，结果她一时宽宏大量些，他反倒不习惯了，男人们都这么喜欢自打脸么？
林若秋自从做了母亲，哄孩子哄得得心应手，对付楚镇这个大孩子亦颇有一套，当下熟练地往他怀里一倒，轻轻摩挲着他耳根处的薄薄肌肤道：“陛下是希望臣妾为此生气吗？”
楚镇被她挠得发痒，又不便笑，只得板起脸将那根春葱般的指节拨开，“朕可没这么想。”
“可您脸上就这么写着呢。”林若秋笑眯眯的望着他，欣赏够了男人的窘态，方才话锋一转，“臣妾不恼，是因为臣妾知道，流言就是流言，纵使渲染得再逼真，陛下也不可能对那月芙姑娘假以辞色，既如此，臣妾有什么可担心呢？就算她救了陛下的性命，所能得的最多不过是一句感激，可臣妾却能得到陛下全部的爱，您说，臣妾有必要跟说这话的人置气吗？”
更何况林月芙连救驾之功都是假的，皇帝碍于脸面才没宣扬，她哪摆得起谱来？
楚镇紧抿着的唇放松了些，“你真这么想？”
林若秋拼命点头，事到如今，她若还看不出楚镇对她的爱意有几分，她便是傻瓜。论姿色，林月芙已经是顶尖儿的，就连这样的女子都无法攻破皇帝心防，其他人只会更不中用，林若秋怎么还会有顾虑？她站在皇帝身前，好比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好么！
林若秋嘿嘿笑道：“就算哪一日您要撇下臣妾，臣妾也会死死赖定您的！”
楚镇冷声道：“朕又不是东西，岂容人让来让去？就算你赶朕走，朕也绝不会走。”
语毕却牢牢握紧她的手。
林若秋任他牵着，一壁歪着头看他一眼，“陛下既然不乐意，不如咱们换个说法？”
只是可能存在难度，毕竟流言的发酵是有时间性的，且往往给人先入为主的印象。先前那个已经广泛流传，辟谣起来恐怕不容易——而且，林若秋实在找不到更圆满的说法，若非必要，她也不愿意将皇帝往别的女人身上扯呀，她还嫌委屈呢。
“算了，”楚镇摇摇头，沉声道，“朕自有朕的法子。”
林若秋于是放心的交由他处理。
不过皇帝使的也并非什么高招，他并未站出来解释，反倒加大了对林月芙的封赏，先是提高了仪仗的规制，又从库房里取了几件上好的貂裘转送给她——北狄寒冷，这些东西正用得上。
望着种种殊荣，林若秋自己都有点眼红，甚至疑心皇帝是不是真看上那狐媚子了，不过随之而来的风向却令她宽慰许多：毕竟皇帝只是多多赏赐，并未撤销和亲的旨意，反倒对塔木儿等人愈发礼遇，于是人人都称赞起皇帝的贤名——与两国友好比起来，一个美人确实算不了什么，皇帝能抛开一己之私，化小爱为大爱，怎能不叫人打从心底佩服呢？
林若秋此时才明白，原来皇帝打的是这个主意，不止淡化了林月芙的分量，让她成为一个和亲的符号，还顺便为自己镀了层金：像他这样心胸豁达、又能不因私废公的皇帝，实在是少有的。
所以这人其实也很狡猾嘛，亏他每每在自己面前装出一副天真可怜的样子，真是不知廉耻。林若秋暗暗腹诽，不过谁叫对方是皇帝呢，又是自己的夫婿，林若秋总不好跳出来拆他的台，由得他去。
林月芙见皇帝对她另眼相看，心底不禁腾起希望的火苗，到了出发那日，她盛装前往大殿拜见，满以为能艳惊四座，甚至让皇帝开口将她留下——这也不是没可能的，毕竟皇帝在此之前都没看清楚她的脸，哪个男人会舍得放她这样的美人离去呢？
奈何她不是王昭君，皇帝更不是汉元帝，楚镇粗粗看了她一眼，转头就继续跟塔木儿等人寒暄起来，可见美色能俘虏昏君，却绝对迷惑不了一位明君。
月芙站在堂中，只觉羞惭不已，亏得塔木儿频频朝她张望，才让她心中鼓起了一点勇气：长安城居大不易，或许，她到了北狄反而能过得更好。
当然，她也未必要嫁给这个呆头呆脑的大王子就是了，听说汗王年纪虽老迈，在草原上的余威却分毫未减，帐中虽有几位姬妾，正夫人却早早病逝，这样的强者，只配她这位美人来征服。
月芙怀揣着满腔雄心与美梦坐上马车，林若秋看着她一脸荡漾的神色，很怀疑她已经将自己的交代忘在脑后，不过，忘了也就忘了吧，反正她也只是说说而已，听不听随便。
谢贵妃“以泪洗脸”送走了这位至亲至爱的养女，接着便轮到她自己了。就算皇帝不催，谢婉玉也必须即刻出宫：多亏林若秋制造的那些流言，她如今的名声可谓烂到底了，唯有到魏太后那里刷一波好波，用孝道稍稍洗刷一些污名。
她心中固然恨透林氏，却也对此无可奈何，说到底，若无皇帝撑腰，林氏根本就不敢如此胆大妄为。所以她要恨，也只能恨到皇帝身上，奈何此人握着生杀予夺大权，她的家族，连同她一身，全都牵系在此——既知必败无疑，她只能退避三舍，长伴青灯古佛，用一己之身换来谢家安然屹立。
谢婉玉出宫那日，林若秋并未前去送她，是不知如何面对，她不惯落井下石，更不想好言安慰。何况在谢婉玉看来，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或许都充满嘲讽之意，是高高在上的不屑与蔑视，既如此，林若秋也就懒得装好人了，横竖有身孕当幌子，她可以免去一切不必要的应酬，安心留在宫中安胎。
其余嫔妃或是念在多年同僚之谊，又或是忌惮谢婉玉从前的权势，多半都送了些东西，李蔷如今掌管宫中俗务，亦好生打点些必需品，遣人搬运到车上，她望着谢婉玉，平静说道：“佛寺不比宫里，样样都齐全，娘娘此去，免不了吃些辛苦，还请您多担待。”
谢婉玉冷笑道：“你给她当了这些年的狗腿子，图她什么好处？等着瞧吧，兔死狗烹，有我的今日，便是你们的明日。”
李蔷神色不改，“娘娘糊涂了。”
“我糊涂？”谢婉玉轻嗤一声，“皇帝对皇后的心意，你难道还看不出来？这后宫已经成了摆设，终有一日，皇帝会亲自将它拆散，本宫好歹有个佛寺可以栖身，可是你，还有她们，你们又能往哪里去呢？”
李蔷懒得理她，兀自命人将这位曾经的贵妃娘娘送上马车，等回过头来，却发现她带出来的侍女站在太阳底下出神，不禁笑着推她一把，“发什么傻呆？这还没入伏呢，你就中暑中昏头了，要不要本宫给你叫个太医？”
李家出来的侍婢为了避嫌，早就被李蔷送回娘家，如今的这个是尚宫局派遣的，原本因这位主子性情淡漠，不苟言笑，起初还有点怕她，可日子久了，侍女揣摩清楚李蔷的脾气，见她平易待人，偶尔也能开得起玩笑，两人的距离不由得拉尽许多。
这会子她亦是真心为李蔷考虑，嗫喏道：“陛下不会真要遣散后宫吧？”
入了宫的女人，好比打上了皇帝的烙印，就算是出去又能往何处去呢？就连她们这些在宫里当惯了差的，原来日子过得像半个小姐，一旦出宫，便只能回到从前的平民堆里，苦不堪言。
李蔷叹了一声，轻轻笑道：“谁知道？真如此也挺好。”

第203章 熊掌与猪蹄
话虽如此，可她眉宇间却流露出一抹怅然，在宫里住了这些年，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人一事、一草一木，真要是离开此处，恐怕反而得不习惯罢？难道她也学谢婉玉那样长伴青灯古佛么？
可是已经被尘世的浊气玷污，怕是佛祖也不肯要她了罢。
李蔷苦笑刹那，转头朝侍女道：“到了那日，本宫愿意为你留一处容身之所，不知你可愿相随？”
侍女惊喜不已，鸡啄米般的点头，“谢娘娘，谢娘娘。”
像德妃娘娘这样的自然是无须发愁的，就算陛下真要遣散后宫，忠勇侯就这么一个妹妹，怎么会不肯收留她？何况李家家大业大，便是多几张嘴吃饭也不算什么。
侍女恭维道：“以娘娘的出身与才情，就算离了宫，想必也不乏追求之辈，娘娘您安心拣择便是。”
这么一想，她反而巴不得德妃娘娘快些出宫，还更自在些，毕竟陛下对皇后的宠爱她们皆瞧在眼里，眼看着是容不下其他人了，便是强留下来，又有何意义呢？
“你无须安慰本宫，本宫知道自己的分量。”李蔷幽幽叹道，缓缓抚上枯槁瘦削的脸颊，凭这副容貌在，她注定与爱无缘，尤其身为女子，脸面更是天生的掣肘，她生得这般陋质，注定不会有男子肯驻足欣赏她内里的才情。
像陛下对皇后那般爱重，更是她毕生都无法企及的夙愿。
侍女见她柳眉紧锁，想劝又不好劝得，只能干站在原地，倒是李蔷反过来笑着安慰她，“没事，这些年本宫也都习惯了。”
人人皆说皇后是因她貌丑才放心地将宫务交由她打理，可李蔷知道并不是这样，若说这宫中还有一个能平等待她、不因相貌或歧视或同情的，便只有皇后娘娘，所以她也会尽心尽力做好德妃的本分，绝不让皇后忧心操劳。
李蔷说道：“皇后的月份渐渐大了，虽不知出世的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衣裳总是得提前备下的，回头去库房搬几匹布出来，本宫总得抓紧些，不能误了贺喜。”
侍女知她敬重皇后，却并不愿她如此操劳，遂劝道：“娘娘何必亲自动手？这些事交由奴婢就成了，奴婢的绣工也很好呢。”
李蔷摇摇头，“送给姐姐的东西，自然得亲手织就才算得心诚，无须多言，快去准备吧。”
侍女见她执意如此，只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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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送走了两个麻烦精，林若秋的心情可谓畅快无比，她不必担心谢婉玉使什么诡计，也无须担心林月芙到她或者皇帝跟前献媚邀宠，如今的日子可谓清净极了。只除了一桩，那便是阿丽公主的婚事。
林从武那头的三媒六聘自有林家安排，可阿丽公主在京中举目无亲，哥哥们又都回到故土去——就算留下，他们也不清楚京城的风俗，越帮越忙。林若秋见这女孩子实在可怜，不得已充当女方的家长，反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人，她现在也不算林家的人了，用不着避嫌。
楚镇见她一盆火似的赶着，却生怕她累着，遂强令礼部出来操持阿丽公主的婚事，如此林若秋无须太过辛苦，而阿丽公主的好日子却显得更加隆重，小姑娘见人人帮着她，人人爱护她，兴奋得脸上成天挂着两团高原红，一会儿到这宫去谢恩，一会儿到那家去见客，似乎走几千里都不觉得累。
王氏见新媳妇这样活泼，虽隐隐觉得她不够矜持庄重，可花轿都到门口了，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看不见她种种逾矩的做派，反正进了门大可以慢慢教起——阿丽公主在北狄也不过活了十多年，用二十年的功夫难道还不足以将她纠正吗？
王氏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
林若秋无心理会娘家的婆媳问题，倒是对新嫂嫂的洞房花烛很有兴趣，因阿丽公主对男女之事太过无知，早在成亲前三日，林若秋就派了两个教引嬷嬷到林家去，准备指导一二，免得新娘子床帏之中过于生疏惧怕，结果王氏还未发话，林从武就强硬的把两位老人家赶回宫来，说他自己的媳妇自己来教，用不着别人插手。
林若秋气了个倒仰，扭头就朝楚镇埋怨，“他横什么横呀？当了新郎官就轻狂得跟什么似的，连亲妹妹都不认了！”
楚镇手里端着燕窝，用小银匙舀了一勺放进她嘴里，莞尔道：“大约是怕你教坏阿丽公主吧。”
林若秋咽下香甜的膏脂，继续瞪眼看着他，“我能教些什么呀？”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也，万一阿丽公主到时疼得说不出话，或是畏惧到根本进行不下去，那夫妻感情怎么能好？她还不是为了小两口着想吗，可叹林从武竟不能体会她的苦心，真是可惜。
楚镇朝她挤了挤眼，促狭的道：“自然是怕你教她些别的。”
言下之意，似乎怕她教的不是新手入门款，而是高阶进化版——周公之礼也有多种多样的，这一点两人在从前的实践中已经无数次证明过了，并且越发融会贯通。
否则孩子是怎么来的。
林若秋险些被燕窝给呛着，满面通红望他一眼，赶忙用两声咳嗽掩盖过去。
楚镇亦怕她过于激动动了胎气，便不再逗她，只道：“既然你哥哥这般顽固，朕干脆以不敬皇后的罪名将他收监好了，好好关他个几日，看他还敢不敢不听话。”
林若秋忙道：“算了算了，我也是说着玩的。”
本来也是家事，捅开了可不成笑话了？既然林从武这般有把握，自信能哄好阿丽公主，林若秋就等着看好戏好了，只别让阿丽公主哭哭啼啼地到她面前来投诉，那她可得揪住林从武的小辫子，好好治他一顿。
林若秋收回心思，就发现皇帝捧着一只细瓷碗在那里吃着，碗中的东西呈半透明的淡褐色，似乎十分稠厚香甜。
林若秋诧道：“陛下在尝什么？”她记得楚镇不吃燕窝，嫌太滑腻，不过碗中的东西看起来也不像燕窝。
“熊掌。”楚镇简洁的答道，故意将碗凑到她跟前来。
林若秋只觉得口水都快滴下来了，忙正襟危坐，免得露出一脸馋相。她记得那只犯了事的黑熊被擒获之后，北狄的人自愿交由宫中料理，皇帝也就理所当然地送去御膳房——死都死了，总不成白白扔掉。
林若秋虽不吃熊肉，却对熊掌这种传闻里的山珍海味很有兴趣，尤其这只熊掌看起来还很新鲜，大约一直都被用冰贮存着，最大限度保留了鲜美滋味。
楚镇见她垂涎三尺，故意逗她道：“想尝尝么？”
林若秋的眼珠子跟着他的手腕转，眼睁睁看着那块清蒸熊掌转到跟前，正待一口咬下，谁知楚镇却蓦地缩回去，摇头晃脑道：“不是朕吃独食，黄松年说了，有身子的妇人沾不得这些，还是谨慎些好。”
林若秋怨念的望着他，同时表示怀疑，“真的吗？”
楚镇的模样看起来很真诚，“朕骗你做什么？”
林若秋不疑有他，只悄悄嘀咕了几句，便打消了品尝美食的念头。不过当她看到楚镇大快朵颐，连一滴汤汁都没剩下，满脸便写满了不情愿三个字。
楚镇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为了补偿便说道：“其实朕也有别的法子让你解解馋。”
林若秋立刻振作起精神，满以为会像偶像剧那样，男主变戏法一般留了碗给她，结果当她看到厨房端来的成品时，两眼便惊呆了：那分明是一碗红烧猪肘子！
难为楚镇还能一本正经同她解释，“御膳房的大师傅说了，这道菜口感和熊掌很像，不信你试试。”
林若秋只觉满腹都是郁闷之气，她又没吃过熊掌，如何来的比较？就算要骗她，好歹做得像一点也行啊，这红通通黄澄澄的，哪里有点熊掌的贵气？你哪怕是清蒸也好啊！
楚镇俨然化身美食评论家，“不成，清蒸就更不及熊掌腴润了。”
他见林若秋面色不快，作势要上前吻她，林若秋却板着脸将他推开，想用唇上的那点余味来讨她欢心，没门，大半的东西都进了他肚子里呢！
在吃货面前，唯有美食才代表正义，别的都是假的。
末了林若秋只得咬牙切齿将猪蹄咽下，暗叹自己这个皇后当得可真憋屈，重活一世，她定得投胎去做苏妲己，尝一尝酒池肉林的自在。
后来阿丽公主进宫请安，林若秋就问起她吃过熊掌不曾。
阿丽公主十分自然的道：“吃过呀，还常吃呢。”草原上多的是野物，他们北狄人也不兴金银贸易，往来多是用马匹、兽皮之类的作为馈赠，周围部族进献的猎物也不少，阿丽公主身为汗王账下的娇女，区区几只熊掌自然不在话下。
不过当她看到桌上那碗炖猪蹄时，却立刻眼前一亮，请示过红柳的意见后，便忙不迭地夹到跟前来。
林若秋诧道：“你喜欢吃肘子？”
阿丽公主羞涩的点点头，又小声解释道：“不过吃得很少。”
林若秋恍然大悟，草原上的牧民貌似是不养猪的，因此在京城唾手可得的猪肉制品，在阿丽公主看来却成了珍物，甚至比熊掌还罕见。
换言之，她其实每天都在享用阿丽公主梦寐以求的山珍海味，这么一想，林若秋心里顿时平衡多了。
她笑盈盈地给阿丽公主夹了一筷凉拌鸡丝，又含蓄地问她道：“你跟本宫哥哥相处得怎么样？”

第204章 助阵
阿丽公主回答得极其自然，“很好啊。”
林若秋察言观色，见她不似作伪，遂笑着又问道：“他有没有欺负你？放心，本宫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阿丽公主摇了摇秀丽的头颅，她渐渐收敛了北狄习气，行事皆照京城贵女的打扮，倒也似模似样，只是仍难做到行不动裙、笑不露齿，但对她一个远方而来的女孩子而言已经很不容易了。
看来她对林从武是真的挂心，若非真心热爱一个人，是不会改变自身到如此程度的。
就不知林从武如何待她，林若秋想起被林从武赶回的两个教引嬷嬷，终有些牙根痒痒，遂拉着阿丽的手谆谆道：“我哥哥在房中待你好不好？”
阿丽公主不解她为何又问了遍同样的问题，脸上显出迷惑的神色，却仍是点了点头。
林若秋不知她在装傻还是真的没听懂，只得将话说得更清楚一些，“新婚之夜呢，可有难受之处？”
阿丽公主总算明白过来，羞答答的垂头，拧着衣角道：“相公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见她眼中的情绪如斯甜蜜，林若秋的心方才放下十分，倒真是人不可貌相，林从武那么个粗鲁莽汉，居然也懂得怜香惜玉，可见这两人着实投缘。
既然她该知道的都已知道，林若秋也就不再插手，横竖小夫妻相处得这般和睦，用不着她这个外人瞎指点，林若秋只额外嘱咐了一句，“我娘她不是个坏人，只是嘴碎一些，平常若有不周到之处，还请你多担待。”
天底下的婆婆对于儿媳妇莫不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何况阿丽公主来自北狄，饮食风俗皆与本地不同，日常生活难免磕磕碰碰，好在王氏这人心思直，喜怒皆露在外边，顶多嘴上挑拣几句，绝不会暗地里使绊子。等两人相处熟惯了，想必她就能看得顺眼了。
阿丽公主羞涩的道：“相公说了，若能及早给婆母添一个孙子，她老人家有了事情做，自然顾不上为难媳妇。”
林若秋不禁失笑，她还真是什么都肯外说呀？不过阿丽公主若不坦白，她竟不晓得林从武有这么多的鬼主意——尽管也是实话。
含饴弄孙之乐，的确是王氏所向往的，不过怀孩子这事急不来，林若秋也不想阿丽公主太执着此事，反而弄巧成拙，因道：“这也不忙，时机到了自然会有的，当务之急是先习惯京城的日子，等身子调理好了，孩子总会来的。”
阿丽公主信心满满的道：“用不了太久的，娘娘您不是进宫才几个月就有了孩子吗？”
林若秋很怀疑她究竟懂得多少，按说如今的阿丽公主已经褪去青涩，不至于以为拉拉小手就能怀孕，难不成她觉得这种事只要播种了就能有收成的吗？
这可不是种庄稼，像楚镇那样一发入魂的毕竟是少有的。林若秋至今都觉得当初她能怀孕纯属侥幸。
不过这种事就不便对阿丽公主细述了，林若秋只留下了几条当媳妇的经验之谈，就命人好生送她出宫。
她再收到阿丽公主的消息，已经是两个月后——王氏要做祖母了。
林家人高兴得不知怎么样为好，王氏更是亲自送了一串开过光的佛珠给林若秋，称阿丽能这么快怀上身孕，多半是沾了喜气的缘故——谁叫阿丽公主在京中就没几个知心朋友，唯一与她来往频繁的唯独林若秋一个呢？
林若秋自己都有些半信半疑，难不成怀孕这种事真能传染，从前她只以为月经会这样——住大学宿舍的时候，几个女孩子的姨妈总是接踵而至，或早几天，或迟几天，跟约好了的，明明开学前问起日子并不相同。
可见人类真是一种神奇的物种。
旁人也就算了，绿柳对此深信不疑，动不动就跑到林若秋跟前献一番殷勤，得到许可后，便喜孜孜上前摸她的肚子，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是经文还是哪里学来的咒语，神情比年年参加祭祀还严肃。
红柳实在看不过眼，“有这些功夫瞎琢磨歪门邪道，不如仔细办好你的差事，成天给娘娘添乱做什么？”
绿柳不服气道：“这哪是歪门邪道，难道你不想要孩子？再熬个几年，咱们便可出宫去，等许了人家，生不出孩子，那做婆婆的不骂死你才怪呢！”
红柳脸上一红，绿柳方后知后觉想起来，“哦，对了，那魏公公本来就没法生孩子，你当然是不怕责骂的。”
红柳照地上啐了一口，继而正色道：“少在这里耍嘴皮子罢，你的心野了，我可打定主意要服侍娘娘终身，怎比你这小蹄子成天想着嫁人，真不知羞！”
绿柳嘀咕道：“你当然不想嫁，横竖人就在宫里，天天都能见着，比婆家还自在呢！”
红柳见她这样嘴快，非打她不可了，无奈绿柳的反应也极灵敏，才见她板起脸，拔脚便欲开溜，两人你追我赶闹成一团。
林若秋都快笑死了，直至楚镇进门来，那两人便如老鼠见了猫，规规矩矩施了一礼后，便一溜烟的退出去。
楚镇道：“你宫里也太热闹了些，朕一恍神还以为到了菜市场里。”
自是怨林若秋没能约束下人，纵得底下这般没规矩。
林若秋故意皱起小脸自嘲：“那臣妾就是卖菜的丑婆子啰？既然陛下这般看不入眼，臣妾告退便是。”
说着便吃力地起来福了福身。
楚镇忙按着她肩膀，“这是做什么？朕可没嫌弃你。”
林若秋知道他不会，不过她却有点嫌弃自己，一脸忧桑地按着肚子，以四十五度角仰面朝天道：“您不说我也明白，怀着孩子的女人哪有好看的，怕是比买菜婆子还不如呢。”
此番怀孕倒奇怪了些，大抵是因她腹中揣了两个小混蛋的缘故，如今月份渐大，肚腹那一块格外突出，身子却没长多少肉，整个人看起来异常憔悴支离——且因着胃口不好的缘故，脸颊亦是瘦削的，浑不复当初面如满月的光景。
林若秋这才醒悟原来瘦了也未必是好事，她那一类的脸型本就是多点肉才显得匀称好看。
现在却好像在身上背了口锅子，跟演小品似的。
楚镇安慰道：“无妨，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朕都喜欢。”
林若秋哀怨地望他一眼，本来盼着皇帝会说她跟从前一样漂亮，结果这不是变相承认她变丑了吗？果然直男的情商是不能指望的。
还好楚镇灵机一动想到补救，“不如朕让阿丽公主多进宫来看你，有她陪着说说话，你也好过一些。”
林若秋虽然喜欢热闹，但想想还是算了，阿丽公主毕竟是头胎，家里格外看重，这么来回颠簸万一出了事，她可担待不起，况且，她跟阿丽公主其实也没多少共同语言，两人天南海北畅所欲言，全仗着文化不通，其实是鸡同鸭讲。
楚镇道：“既如此，朕每日下了朝就过来陪你，直至你平安生产，这下你总满意了吧？”
林如秋心中乐开了花，却还是矜持的稍作婉拒，“这样不妥吧，陛下政务繁忙，臣妾怎好占用陛下太多闲暇？”
她满以为楚镇会如常妥协，谁知这次他却从善如流地点头，“你说的很对，那朕还是忙着政事要紧。”
说罢抬脚便走，林若秋急了，忙抱住他的胳膊，死皮赖脸蹭上去，“您来真的呀？臣妾可舍不得不见您。”
楚镇点点她的脑门，“小样，跟朕玩心眼，你还早十年呢！”
林若秋虽极不服气，也只好默认这话，论年纪，她的确比楚镇小好几岁，哪里斗得过这头老狐狸？
所以这辈子她都只能被吃得死死的，尽管她自己亦是心甘情愿就是了。
入冬之后，林若秋的脚步愈发蹒跚，心情也愈发焦虑，她从没试过在冬天生孩子，还是一生生两个！除了担心生产不够顺遂之外，她也担心自己会被炭气给熏死，或者不死，熏晕了怎么办？那孩子是出得来还是出不来？
她也不好去找黄松年询问，黄松年只会用些空泛的言辞来安慰她，太皇太后等人没生过孩子，就更无从安慰起了。
林若秋只得将满腔顾虑藏在心底，闲时却对楚镇稍稍透露一二：若是她在除夕宴的时候恰好发动，那该如何是好？
楚镇看起来毫不为难，“自然是顾着你的身子要紧，朕也会过来帮你。”
林若秋忙道：“那怎么成，总不好让公卿大臣干等着。”
楚镇轻抚她的乌发，闲闲说道：“和你比起来，那些人算得了什么？”
林若秋很感动，喉咙里却也同时噎了一口气：真要是发生这种情况，那些人恐怕得赶来琼华殿围观她生孩子了。
毕竟除夕宴是以皇帝为中心的，没了皇帝还如何办得下去？
林若秋唯有在心中默默祷告，企盼老天垂怜，别让她众目睽睽下闹出笑话，若真如此，她恐怕得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两个孩子同样。
所幸，到了腊月中旬，林若秋就觉得腹部一阵一阵地坠痛起来，请来太医稳婆们查看，说是胎儿已经入盆，再过几天就能生了，像她这样的经产妇，估计会更快一些。
林若秋高兴得上了头，满以为自己能松散几日，谁知才第二天，身下一股热乎乎的湿意便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楚镇盯着她看了一秒钟，很快便反应过来，忙命魏安去请太医，连鞋都忘了穿上。
林若秋囧囧有神望着他的背影，心道他不会是想全程助阵吧？这样真的好吗？

第205章 龙凤
奈何皇帝从来说一不二，魏安更是早就摸透这位主子的脾气，半句也不敢辩驳，忙不迭地扔下拂尘向太医院分奔而去——旁人去皇帝肯定不放心，况且，这份功劳他也不愿让旁人抢了自己的。
这厢楚镇便赤足走上前来，蹙眉问道，“如何，可是疼得厉害？”
林若秋摇摇头，“还好。”
比这更疼的时候她都经历过，况且，眼下还远不到最关键的时刻。
楚镇观她面色如常，稍稍放心，又过来扶她起身，望了望浸湿的被褥，“朕帮你收拾吧。”
林若秋忙按着他的手，满面通红，“不用，让红柳她们来就行了。”
虽说多半是破的羊水，可也保不齐会有些失禁的产物，她可不想楚镇脏了手——他那样好洁的脾性，定得嫌弃腌臜。
楚镇却仿佛浑然未觉，自顾自将弄脏的被褥卷起来抱到一旁，又从箱笼里取出新的为她垫上。
林若秋很感动，可也难免有点羞恼——简直像她给小娃娃换尿布一般，恋人之间做这些事还是挺尴尬的。
她担心楚镇还要为她更衣，万幸红柳及时进来，林若秋见天边已隐隐露出晨光，忙道：“陛下快去早朝，再晚恐怕误了时辰。”
楚镇平静的道：“无妨，罢朝一日算得什么。”又拉起林若秋的手温声道：“先前你生产的时候朕都不在身旁，这一次，就让朕陪伴你，好吗？”
林若秋劝不动他，又被色相与那富有磁性的声音迷惑，于是鬼使神差点了点头。
楚镇露出欣慰之态，见她直愣愣坐在床头，又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先躺一会儿？”
林若秋踌躇了一会儿，“我想先吃点东西。”
一夜未食，等会子又不知道得折腾多久，她怕孩子还未生下来就先没了力气，既如此，不若补充点体力为好。
楚镇见她精神尚可，估摸着一时半刻是无碍的，便让膳房送些容易消化的食物过来，如粥水、泡软的蒸糕之类。还好小厨房从早到晚都有人值守，虽事出突然，却并不显忙乱——因着皇后娘娘近来胃口不佳，时而想吃酸的，时而想吃甜的，偏偏吃不了多少，为保万全，小厨房便样样都备了些，此时放在蒸笼上一热便能呈上来。
林若秋呷了半碗粥，这才发现皇帝竟还赤着双足，长袍下两只雪白的裤管虚虚垂落，忙道：“陛下还是快穿上鞋袜吧，这寝殿里虽生着地龙，光脚踩上去可还有些冰呢。”
楚镇低头一瞧，才发觉自己只着撒脚裤的滑稽模样，忙干咳了两声，到屏风后头更衣。
绿柳红柳二人早知趣的避出去，既然有陛下照应着，那她们也就无须留下来碍眼了，还是打点好那群太医稳婆要紧。
绿柳悄悄同身畔咬耳朵，“你真放心让陛下陪着娘娘呀？这要是传出去，外头不定得怎么议论呢！”
虽说谢贵妃已经不在了，剩下的那些却也未必是省油的灯，明面上不敢对皇后娘娘怎么样，暗地里造谣生事可是一把好手。何况产房又被称为血房，自古以来便是污秽之地，都说闯了是要倒大霉的！
红柳平静道：“你也看到了，是陛下自己的意思，她们要议论便议论，我不信有人敢到御前说这话，除非她们不要脑袋了。”
绿柳吐了吐舌头，庆幸道：“那也是。退一万步讲，若真有何不测，有陛下在也能拿个主意……”
不是常听人说什么保大保小的么？就算天家以皇嗣为重，可她们身为娘娘的贴身婢女，惟愿娘娘一人安康，其余总得往后排的。
红柳拍了下她的手背，责备道：“胡说什么？娘娘跟两位小主子定会平平安安的，不许你在这儿乌鸦嘴！”
绿柳忙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缄口不语。
两人到了外殿，发现安主子跟李主子已经来到，忙上前招呼，“贤妃娘娘，德妃娘娘。”
安然遽然起身，急问道：“皇后姐姐呢？”
绿柳笑道：“娘娘在里头用早膳，陛下正陪着呢。”
听到此话，安然便歇了进去安慰的心思，只道：“那本宫就在堂中等候。”
绿柳知她与自家主子一贯亲厚，忙搬了张锦杌来让她坐下，自然也没忘了德妃娘娘。
李蔷却诧道：“陛下也在里头？似乎不大合规矩。”
红柳正要解释，安然却气冲冲的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看着自己的妻子辛苦生孩子，男人们就该不闻不问么，我可不记得书里有这种道理。”
李蔷知自己方才问得有些不妥，虽则她并无恶意，但看来是叫人误会了。幸而她二人一贯相熟，也不计较，只微笑着起身道：“本宫先去看看大皇子，等会子再来探视姐姐。”
红柳忙命一个小太监引她到偏殿去，回头便朝安然埋怨道：“安主子，您方才说话也太不客气了，到底她也是德妃呢。”
安然撇了撇嘴，“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迂腐酸气。”
原本两人初进宫时也算得交好的，这一两年却渐渐淡了下来，于李蔷而言，自然是忙于整顿宫务，顾不上从前的朋友，安然却觉得她渐渐叫权势富贵迷了眼，很怀疑她会变成第二个谢贵妃。
论起世故妥帖，李蔷比起谢婉玉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安然想起谢婉玉离宫之时，李蔷还给她送去大量的衣物与金银，尤为愤愤不平，“谢氏从前那样对待姐姐，她就算不为姐姐报仇，怎么能给仇人好处呢？我真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
听到此处，红柳不禁失笑，“贤妃娘娘，若个个都像您这般嫉恶如仇，那普天之下就没一个不好人了。”
一面却又感慨，难怪娘娘这些年都跟安氏好得跟亲姊妹一般，似安主子这种孩童般天真习气，若无人护着，在宫里定然是过不下去的，比较起来，李主子反而好相处得多——可是太聪明的人，话说三分就透了，反而只能成为君子之交，真交心的时候反倒隔了一层。
当然，李主子对娘娘也是很敬重的，这一点她毋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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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稳婆赶到之时，眼看寝殿里多了个不合时宜的人，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但见黄松年不慌不忙上前给皇帝施了一礼，继而就让随从将药箱放下，铺褥子的铺褥子，熬参汤的熬参汤，井井有条——开玩笑，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不曾见过，区区一个产房的忌讳，早就被他抛在脑后了。
众人见他如此镇定，仿佛有了主心骨，也便各司其职地忙碌起来。虽说皇后娘娘此胎生得急，可她们也早有预备，本来双身子早产的可能性就比寻常产妇多上许多，这几天她们提心吊胆，几乎夜不成寐，就是怕事情来得太突然，她们应接不暇。
如今既在意料之中，众人反倒齐齐松了口气，等了却这桩差事，便能回去睡个安生觉了，因了这般，众人齐打起精神，比迎接冬祭大典还振奋百倍。
林若秋的肚子又疼了起来，这回不像凌晨那样很快停止，而是一阵一阵的抽疼，她情不自禁捏紧了楚镇的手。
楚镇将她的五指攥在掌心，低声安慰道：“别怕，朕在这儿，朕会一直陪着你。”
在场诸人从没听过皇帝这样温柔动人的音调，俱抬起头来，有几个人老心不老的稳婆几乎两眼放光。
黄松年花白胡子下掩映着一张微红老脸，忙咳了两声，“看什么看？还不快把参汤递过来！仔细着点，若娘娘有半分不测，定要你们人头落地！”
心中暗暗埋怨，皇帝这是给他添的什么乱呀？一边伺候人生孩子，一边还得看着小夫妻秀恩爱，天底下有他这般倒霉的太医么？
楚镇见自己的举动已影响到医疗操作的精确性，只得收敛些许，正色给林若秋施加鼓励，却不敢再说那些撩人的情话了。
好在第一个孩子很快便离了他母亲的怀抱，林若秋才松口气，立马又被另一股更强烈的剧痛刺激得叫出声来，额头热汗涔涔冒出。
负责收生的稳婆看起来并不比她好过多少，忙忙上前道：“陛下，娘娘的胎位有些不正，怕是……”
楚镇两道剑眉登时立了起来，“若保不住皇后，朕唯你们是问。”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了然：原来皇后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地位竟然如此重要，拼着不要孩子，陛下也不肯让娘娘出半点差错，这份真情实在可贵。
稳婆无心喟叹，而是几乎晕倒，颤颤巍巍的道：“非关保大保小，只是若孩子堵在宫口不能出来，非止小主子会窒息而亡，连娘娘亦有性命之忧……”
眼看皇帝的脸成了黑云压城城欲摧，稳婆忙道：“老奴斗胆，愿以手助娘娘将胎位拨正，愿陛下允老奴一试。”
这生孩子唯有头先脚后方能顺溜，若是调了个个儿，那非得闹出人命不可。幸而这稳婆收生已有二三十年，类似的情况也处理过不少，只是要在皇后身上冒险，那非得经过主子们同意不可，她可不敢擅自主张。
楚镇望了眼身侧，见林若秋虚弱的点了点头，方才沉声道：“准。”
室中陷入死一般的安静之中，林若秋早就说不出话，稳婆们也不敢让她叫得太大声，怕耗尽气力。于是在楚镇的角度看去，便是一副强压着痛苦的隐忍面容，让他的心也跟着紧紧揪起。眼看林若秋额角都有几缕青筋冒出，显见得用力太过的缘故，楚镇恨不得以身代她受罪，只觉得呼吸都快僵住了。
直至一声清脆的儿啼划破产室的沉寂，众人心头的大石方才落地。
两位稳婆一前一后抱着孩子上前道喜，笑容满面道：“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林若秋扫了眼孩子们的面容，求助般看向皇帝，却实在没力气说话。
楚镇拥着她的肩，又吻吻她的鬓角，喜上眉梢，“龙凤呈祥，若秋，你是朕命里的福星啊！”

第206章 避子
李蔷与琼华殿来往多次，早就识得路途，到了偏殿门口，就朝那小太监笑道：“本宫这里无须人侍奉，你回去帮你家主子吧。”
小太监巴不得这一声，忙答应着离去——人人都在为皇后娘娘的肚子奔波，他自然也不甘落后。
由此也能见到皇后平时对他们的好处，换了个刻薄尖酸的主子，绝不肯这样尽心为她卖力。
侍女利索的为她解下披风，见她只顾出神，便劝道：“您别将贤妃的话放在心上，她就那么个性子，巴不得多踩您一脚，好在皇后跟前卖弄殷勤呢！”
李蔷摇摇头，“她是真心待皇后好。”
可也正因如此，安氏才不待见她。女人之间的情谊往往过分微妙，何况她这个后来居上的，安氏自然害怕她在皇后心上的分量盖过自己——不一定出于利益谋算，有时候就是为了争一口气。
而她深知这一点，所以尽量避免与其相争。就如此时，有安然盯着产房的情况，她就不必在那儿碍事了。
“我俩若斗起嘴来，反而让皇后娘娘听了不愉快，耽误姐姐静养。”李蔷静静说道。
侍女由衷佩服自家主子，“娘娘这般胸襟，委实少有人及。”
李蔷只淡淡笑了笑，并不接话。她倒不是故意卖弄胸襟——因着皇帝始终忌惮李家的缘故，皇后也不可能真正与她交心，既如此，费那功夫做什么？所谓君子之交，平淡如水就够了。
她镇定地推开门，只见大皇子楚瑛半蹲在地上，正在用一种木制的小方格搭建城楼，正是京中孩子时兴的游戏，一旁的乳母则半闭起眼睛打着盹儿，想必是因人人都忙着皇后生产事宜，无人来偏殿查看，她才这样肆无忌惮。
比起外头的喧哗，此处倒显得过分冷清寥落。
李蔷来者是客，不便越俎代庖，只抬起眼皮吩咐了一句，“大殿下恐是饿了，你下去热一碗牛乳来吧。”
乳母忙睁开眼睛，见是德妃娘娘，只觉羞愧难当，忙告罪下去。
这厢楚瑛听到声音，便惊喜地朝她扑来，“李娘娘！”
小孩子也是很能认人的，要说宫中除了母亲之外谁最疼他，便非这位李娘娘莫属。远的不提，回回去行宫都是李娘娘这位照应着。安娘娘虽然也跟母后交好，可楚瑛并不怎么亲她——安娘娘自己就是个大孩子，更别说照顾小孩子了。
李蔷怕他摔着，忙伸手出去，继而便抚弄他头顶柔软的乌发，“你乳母这样怠忽职守有几日了？怎么你不到皇后面前去揭发她？”
楚瑛嗫喏道：“我都五岁了，自己能照顾自己，不需要旁人服侍……”
李蔷正色道：“幸而今日无事，若哪天你到湖边作耍，或是到假山石畔磕着碰着，你母后该有多伤心，你可想过？”
楚瑛垂头不语。
李蔷也知这孩子生来敏感多思，若过分苛责，只怕反而积了心事，遂温和劝道：“李娘娘知道你心善，怕她们记恨，但幸而今日是我看见，若让皇后瞧见她这样怠慢，怕是一顿板子都少不了的，到那时她们又该如何想你？”
她拍拍楚瑛的肩膀，谆谆道：“你是主子，就该拿出主子的身份来，她们不过是服侍你的奴婢，你让她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若连几个奴婢都钳制不住，以后该如何统领天下人呢？”
虽然大殿下年纪尚小，但既然是迟早的事，提前知道些也无妨，横竖他明年就得开蒙了。
楚瑛却惊奇的睁大眼，显然他之前从未听过这些事。
李蔷皱眉，“皇后从来没和你提过么？”
楚瑛拨浪鼓似的摇头。
侍女在一边笑道：“皇后哪里会提这些，怕是压根没打算立大皇子为太子呢，听闻二殿下在抓周礼上抓了印鉴，大殿下却只抓到一本书卷，您说陛下心里会怎么想……”
李蔷忙叱道：“住嘴！”
又看着一脸懵懂的楚瑛，温言安抚道：“她乱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其实楚瑛的年纪哪里懂得这些，他只趴在李蔷膝头，晃着两条藕节似的小腿，好奇的道：“李娘娘，母后又要给我添个小弟弟了么？”
“那也不一定，或许是小妹妹。”李蔷抓起他柔软的手脚，轻轻握住，笑道：“如何，喜不喜欢？”
她以为小孩子多半是爱热闹的，谁知楚瑛却像小大人那般长叹一声，郁闷的道：“可是我一个都不想要。”
“为何？”李蔷有些奇怪。
楚瑛摆弄着她衣襟上一粒盘花扣子，轻声说道：“有了小弟弟，母后肯定不会只疼我一人了。”
先前阿珹的出世，已经让他感觉到周遭环境的变化，原本父皇和母后整天都会陪他玩耍——大姐姐的性子太跳脱，不喜欢大人管束，一多半时间都不在自己宫里——可自从多了那位二弟之后，占去了父母亲不少的时间，楚瑛的地位无形中便下降了不少，偏偏大人们竟不觉得，还以为他和从前一样高兴呢。
李蔷敏感的注意到他脸上那抹不符合年龄的妒忌痛苦之色，这令她心肝一颤，想要解劝，却发觉无从劝起：她自己并没享受到多少天伦之乐，父母亲皆去世得早，哪怕在他们生前，也不怎么疼爱她这个沉闷的女儿，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话实在不假。她大哥自小顽劣非凡，可父母亲最在意、最放不下的也正是他，反而是那些看似乖巧懂事的，反而会无故遭人忽视。
李蔷由衷的生出同病相怜之感，再看向这个孩子时，便更多了一分关切，她轻轻摩挲着楚瑛沾着木屑的脸颊，心肠从未有过的柔软。
脚步声骤起，却是方才出去的那奶娘端着牛乳回来了，脸上且颇有喜色。
李蔷忙问道：“可是皇后娘娘平安诞下龙子？”
奶娘笑得合不拢嘴，“皇后娘娘生下了一对龙凤胎，钦天监算了，是大吉之兆呢。”又上前拥着楚瑛道，“嗬哟，我的小主子诶，这下有两个人和你作伴了，高不高兴？”
楚瑛将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对准李娘娘。
李蔷只得上前解救，又小声叮咛道：“大殿下，往后若有何烦难事，只管到昭阳殿来寻本宫，但凡李娘娘能帮得上忙，都会帮你的。”
奶娘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位德妃主子真是天下头等的大善人，瞧她待大殿下，竟比自己的孩子还体贴呢。
=
得知皇后产子的消息，安然等人也急忙进去探视。
林若秋已从红柳口中得知她冲李蔷发火的消息，见面先训了她一顿，谁知她半点没听进去，依旧嘻嘻哈哈地逗两个孩子去了，大约刚满足了当干妈的乐趣，旁的什么都当成耳边风。
林若秋气了个倒仰，待要同楚镇诉苦，楚镇却明白的告诉她，“都是你娇惯的。”
把安然算上，现在儿子女儿的数目都能打平了，反正他不在乎多添一个。
林若秋哑然瞪着他，却发觉自己实在没法辩驳，她的确是将安然当成女儿那般看待的，而安然也的的确确就是个孩子——否则她跟景婳两个相差十几岁的人怎能能玩到一处去呢？
只是这妮子也怪能给她招祸，林若秋道：“还好李氏向来不计较这些，否则若积了怨在心里，怕是得和咱们生分了。”
大概正是为了避免见面尴尬，李蔷才没过来，而是去偏殿照顾大皇子。不过她跟阿瑛一向投缘，林若秋也很放心。
谈到长子，楚镇却蓦地想起一事，“明年送阿瑛进学的事，你准备几时跟他提起？”
林若秋满不在乎的道：“等明年再说吧，还不让孩子好好过个年？”
楚镇假意威胁道：“朕警告你，可别蒙混过关，朕连师傅都请好了，别到时让老先生吃闭门羹，朕都下不去这个脸。”
人家千里迢迢从江南赶来，可不是来吃闲饭的。
林若秋当然知道启蒙的重要性，她也没打算敷衍过去，之所以瞒着不说，只是希望孩子们能有一个安闲自在的童年——就算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可也得让孩子们吃顿断头饭吧。
这会子见皇帝再度将楚瑛的学习提上议程，林若秋只得认命地道：“等开了年就让先生进宫来罢，臣妾会好好同阿瑛解释的。”
楚镇这才满意作罢，又问起她可有为孩子想好小名，第三子的名号皇帝早就翻字典翻好了，定为一个瑾字，与他的哥哥姐姐相映成趣。
至于为女儿取的字，他估计那些林若秋都不会喜欢，索性交由她自己来。
林若秋想了想便道：“景姝。静女其姝，就让她做一个娴静美好的女子罢。”
大概是冥冥中的一种预感，林若秋早前便猜到这回多半有个女儿，故而心中已暗暗有了计较。
楚镇笑道：“姝儿也很好听，就依你吧。”
林若秋愁眉苦脸望着他，“只别像婳婳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会的。”楚镇将她拉到怀中，轻声喟叹道，“咱们的孩子，无论性情如何，将来都会是极好的孩子，这点朕很有把握。”
林若秋不愿击碎他的美梦，只在他胸口悄悄扮了个鬼脸：傻爹，看自家的孩子当然样样都是好的，别人可未必这么认为呢。
楚镇并未注意到她作怪，只沉吟道：“若秋，往后咱们还是少要孩子吧。”
倒不是怕养不起，只是见妻子回回如此辛苦，他心中着实不忍。
林若秋也觉得自己生得够多了，是该好好将养几年，不然迟早得朝着水桶方向发展且一去不复返，遂道：“那便请黄大人酌情开些方子，早做防备吧。”
一个神医自然得样样精通的，不光得懂得如何造小人，还懂得如何将小人扼杀在摇篮里。
而林若秋并不喜欢羊肠那种滑溜溜的玩意儿，见了就觉恶心，而且总好像隔了一层，亲近也亲近得不舒坦，还是用药更方便些。
楚镇吻了吻她的耳鬓，“都依你。”

第207章 孩子们
黄松年早已习惯两位主子的变幻无常，甚至已然见怪不怪，皇帝让他配避孕的汤药，他二话不说就将药方子抄写了来——因考虑到皇后娘娘的身子，用的都是些温补的药材。
胡卓自作聪明的道：“皇后只是暂时歇了心思，可没说不想再生了，师傅您可别下手太重伤了根本，回头皇后埋怨起来，陛下定得拿您出来顶缸！”
黄松年往他脑门上拍了两掌，“小兔崽子！这还用你教？”
经过了多少大风大浪，若没点防身的本事，那他在这宫里就不要活了。故而黄松年一开始就留了个心眼，虽皇后娘娘未曾明说，可他的方子性质温和，用一回停一回，这般皇后娘娘往后若后悔了，岂不得寻他算账去？
提前将十天的分量抓好，用牛皮纸严严实实封起来，黄松年命人送往琼华殿去，接着便叹道：“有人不想要孩子，想要孩子的却偏偏生不出来，天理昭昭，也未必尽是公平。”
他行医多年，见过无数案例，太知道生育对于女子的辛苦，也太清楚子嗣对于一个家庭的重要性，如皇后娘娘这般多子多福、回回又都能顺心遂意的，当真是罕有。这样的福气，若能分些给别人，怕得是大功德。
胡卓笑道：“湘平公主和阿丽公主不都是凭着皇后娘娘的恩泽庇佑才能诞下后嗣么？或许皇后娘娘真是神女下凡也说不定。”
黄松年哼声道：“什么神女，不过是陛下昔年为了助皇后登基造成的幌子罢了。”
不过陛下那样刚直不阿的人，到了皇后这里居然昏了头，也跟着弄虚作假哄骗世人，可见情之一字，能将磐石化为流水，也能使明君变为昏君。
就让这两人相亲相爱去罢，只别来折腾他这把老骨头就成了。想起自己一大把年纪还得鞍前马后奔波，伺候这伺候那，黄松年便觉得伤感，他还想安生几年、多活几年呢。
人越老，总是越怕死的。
胡卓笑道：“您老孤零零的徒儿也看着可怜，不若让皇后娘娘为您介绍一位贤妻？如太皇太后身边那些老嬷嬷，总有个把年貌相当的，让她们和您见上一面，兴许您就心动了呢？”
黄松年毫不犹豫就拿拐杖敲他的头，“好小子，连你师傅都打趣起来，我今儿非打死你不可！”
胡卓假意躲避，明知他不忍心，却故意做出四散奔逃的模样来，拿他起哄。
面对这样顽皮的徒儿，黄松年只好拄着拐棍干瞪眼，心中却也知道胡卓是一片好意：人心都是肉长的，天长日久总能处出几分感情，胡卓是怕因自己而拖累了他，才想着为他结一门亲事，有个老伴互相照应，不然日后连路都走不动了，难不成成天躺在床头喝粥？
黄松年早前亦有过类似的打算，可每当想起那人时，心思便歇了，曾经沧海难为水，若是毫无感情的依托，为了成家而成家，那非但是害了别人，也是误了自己。
所以他衷心地祝愿陛下跟林氏能够长长久久，而别像先帝与昭宪皇后那样，盛宠之下，其实难副，终究落得天人两隔。
=
光阴匆匆如流水，眨眼间四年过去，景婳身形抽条，眉眼也愈发俏丽，逐渐显出大姑娘的轮廓，而楚瑛等过了年也该满十岁了，面目虽然一样的端正俊俏，可当他站在姐姐身边时，仿佛比景婳矮了半个头——男孩子的发育照例是要迟缓一些的。
林若秋望着膝下这些儿女，由衷感到年华的无情，值得庆幸的她并未露出中年发福的迹象，许是因这几年都未再生育的缘故，林若秋及时遏制住发胖的势头，甚至比生楚瑾和景姝之前更苗条一些，当然也可能是她不及年轻时候那样贪图饮食——当着孩子们的面，总得做个好榜样，尤其这个年纪又是最易造成龋齿的，她可不想误人子弟。
偶尔馋劲上来，林若秋便躲在帐中偷偷享用，免得被子女们瞧见笑话，楚镇则往往打趣她，“你这样背着人吃独食，不是更得教坏孩子？”
林若秋理直气壮的道：“难道大人就一定得顾着孩子，就不能自己吃点好东西？”
楚镇还要调笑，林若秋一言不发将一根香辣劲脆的牛肉干塞进他嘴里。
男人于是闭上嘴，缓缓咀嚼起零食来。
不得不说，背着人吃的东西，滋味似乎更可口些。
真香。
楚镇吃完又向她讨要了半袋，浑然将自己方才的话忘到脑后，又问道：“你是从哪得来的？似乎不像御膳房厨子的手艺。”
林若秋笑眯眯的道：“当然是自己做的。”
她这一生别的爱好没有，唯独在吃这一行格外热衷，御膳房做出来的东西不合口味，她便自己动手。譬如这看似简单的牛肉干就不知费了多少工夫，经历了多少试验，从烤干的火候到调料的配伍，无不精益求精，否则怎能得到这样老少咸宜的口味？
楚镇见她一脸自豪的模样，不禁斜睨着她道：“你若肯花一份心思在朕身上，朕如今的日子恐怕好过多了。”
林若秋扑到他怀中撒娇，“臣妾对您还不够好么？您的哪一件衣裳不是由臣妾亲自挑选，一饮一食不是由臣妾亲自安排？”
论起一个贤妻的本分，林若秋自认为已足够周到，要她像热恋中的情人那样天天黏着，甜言蜜语张口既来，那她却做不到——也不看看两人什么岁数了。
再说，宫中唯皇后一人独大，根本没有小狐狸精来跟她争宠，她费那些劲做什么呀？更别说一群儿女将她支使得团团转，她能抽空跟皇帝说说话已经很不错了，哪顾得上别的？
楚镇瞧见她这副狡黠灵动又头头是道的模样，只觉气恼难言，他不过是想多些时间二人独处，偏偏总是不能。可他亦知晓林若秋所说的是事实，有周遭这许多眼睛围着，两人想抽空甜蜜一下都很难办——为人父母者，就是这样艰难。
眼下煞风景的就来了。
“大公主，大公主！”走廊上一连串的声音喘着气，似乎是仆役在阻挡某人擅入。
奈何大公主景婳已经咋咋呼呼地闯进来了，“母后，阿瑛他……”
此时才注意到床头多了个人影，景婳瞪大眼睛，“父皇您怎么在这儿？”
而且青天白日的，居然还关着门？
楚镇握手成拳放在嘴边，掩饰着干咳了咳，反将她一军，“朕怎么不能在这儿？”
也对啊，景婳想了想，发觉自己竟然答不上来，也就不再理会，只跺着脚道：“父皇您先出去，女儿有要事同母后商讨。”
林若秋同楚镇面面相觑，这么小的孩子，居然就有“要事”了？难道是他们低估了这几个孩子的智力？
楚镇摆出做父亲的威严，“胡闹，朕是天子，莫非还得避着朕？”
景婳伶牙俐齿也不知跟谁学的，“天子日理万机才懒得管这些小事呢，父皇您还是回去批您的奏折罢。”
楚镇发觉自己竟然不是女儿的对手，不由得大感诧异，但看景婳紧抿着嘴，可见他若是赖着不走，这小妮子必然什么都不肯说了。
楚镇只得宽容妥协，向林若秋道：“朕晚上过来陪你用膳。”
林若秋点点头，“陛下去忙吧。”
待听到房门阖上的吱呀声，景婳方紧张地坐到床头来，抓着林如秋的手正要说话，林若秋却警告的瞪她一眼道：“若是关于宣平侯府大公子的事，你想都不要想，母亲不会同意的。”
这小丫头也不知着了什么魔，新春到她姑母湘平公主府上拜了个年，回来就心心念念说起遇到的一位稀客，成天念叨个没完，看样子似乎非嫁给他不可——知好色慕少艾虽是常有的事，可景婳毕竟年纪尚小，林若秋也想多留她几年，怎可能这样轻易答应嫁人。
再说，那博望侯卫家虽以美色著称，无论男女，可这样注重皮相的世族看起来就不足信赖，只怕满肚子花花肠子，纵然真要订婚，林若秋也须好好考察几年，彻底放心之后才肯松口——她其实并不在意女婿的门庭，要紧的是诚实可靠，不能辜负她的女儿，官位可以再升，钱财可以再挣，唯独一颗赤子之心是最难求的。
林若秋严肃地望着女儿道：“你父皇和我也是一样的意思，若再敢提起博望侯府的事，母后就不许你出宫了。”
她满以为景婳会大惊失色，谁知对方却只气恼的道：“谁和您说这个？女儿要说的是阿瑛的事。”
林若秋诧道：“他能有什么事？”
楚瑛性子一向文静，在外人面前尤其腼腆，这一两年渐渐开朗些，看起来亦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这样的孩子按说是很少犯错的。
林若秋敏感的道：“是不是师傅因为功课训斥他了？”
楚瑛这孩子其实也不笨，只是资质算不上太出色，有时候竟会叫一同进学的几位王府世子给比下去。那江南来的顾先生以帝师自认，对于楚瑛这位大皇子尤其高标准严要求，有时候难免失之严苛——林若秋想起来也是头疼，她心疼儿子，也很能理解顾先生，两方面都是难处。
景婳支支吾吾道：“倒不是因为先生……是学塾里头，阿瑛跟王府那几位世子吵起嘴来，竟至挥拳相向，连顾先生都被泼了一脸墨汁，嚷嚷着要告老回乡呢……”
话音未落，房门豁然被人推开，但见楚镇急遽问道：“我儿赢了还是输了？”
林若秋正自呆若木鸡，听到这话不由得转过头去，皇帝怎么还没走？
等等，您这关注的重点不对吧？

第208章 教子
意识到林若秋投来责备的目光，楚镇忙改了口，正色道：“开玩笑，开玩笑。”
虽说他可以做一个宽容开明的父皇，可逢到真正原则性的问题，还是得站在大义上的。天地君亲师，敢对先生无礼，哪怕是皇亲国戚也不能宽纵，即使他们眼下还是一群半大孩子。
当然，要是楚瑛在这场混战中打了胜仗，楚镇多少会高兴一些——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可身为皇帝的儿子，怎么能连打架都打不赢别人呢？
林若秋这厢严肃了气氛，方朝着景婳道：“你继续说。”
景婳却一反平时那利索的嘴皮子，蝎蝎螫螫的不肯张口，还望了眼她父皇，自然是怕楚镇得知实情之后会责罚瑛弟。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哪怕她是个女孩子，对这句话的威力却已很有领教。皇帝虽大半时候都是慈父，偶尔却也威严得很呢——只除了对母后例外。
楚镇见状，便愉快的撒了个谎，“你放心大胆的说，朕不责罚他便是。”
景婳有些怀疑，“真的？”
“真的。”楚镇向他保证。反正身为天子，一声令下便有无数人供他使唤，压根用不着自己动手。
景婳看不穿大人的诡计，也就老老实实的招供了，“……原是邺王府上的两兄弟带了一只兔子去学塾，谁知那玩意在衣裳里闷久了，乱拱乱动起来，才叫先生发觉……”
林若秋平静道：“阿瑛想必也摸过那东西了？”
景婳怯怯的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林若秋并不生气，以阿瑛的年纪，对小动物难免好奇心切，何况平时很少有接触的机会——天家孩子娇贵，生怕被些畜生染了脏病，乳母们向来是不许乱碰的。
她那个年代的小孩子已经会在课堂上递纸条写情书了，比较起来，这群毛头小子还算是单纯的——当然也可能由于都是男孩子，缺乏写情书的对象。
“那后来是怎么打起来的？”林若秋皱眉问道。
按说这种违反纪律的东西要责罚也是一同责罚，不至于先起内讧啊？
说到这个景婳便来了劲，气咻咻的道：“还不是三叔家那俩小子，一出了事便只顾推到皇子头上，别说是阿瑛了，我也气。”
林若秋见她蜜粉色的脸颊如同沁了胭脂一般，鼻端也涨得通红，心中固然惊叹这女孩子的美貌，却也有些忧虑：按照时人的审美观，景婳的肤色还是偏深湛了一些，早知道就不该让她到舅舅家里去度夏，她跟着阿丽公主野马一样四处撒欢，怎么不得晒成个黑小子？
至少在出阁之前，得让她静养一段时日，把这身皮子养得白回来。
林若秋将女儿的未来放在一旁，先关心眼前的事，“后来他们就打起来了？那到底是谁对先生出的手？”
小孩子之间打闹一场不算坏事，偶尔还能增进感情，可若是放肆到连先生也波及其中，那就非得制裁不可。
景婳讪讪道：“阿瑛不小心将砚台扔到先生头上，貌似砸中鼻子……”说罢又忙补救，“不过那衣裳上的墨汁却是邺王府两小子溅上去的，这可赖不到阿瑛头上。”
林若秋冷哼一声，“他两个倒乖。”比起伤人，弄脏衣裳的罪名可小得多了，可别说那兔子还是他俩带进来的。
可事已至此，追究谁的责任都不是明智之举，要紧的是先安抚好顾先生，否则他若是走了，谁来教导这些混小子？
林若秋蹙眉问道：“顾先生的伤势如何了？”
她见景婳那支支吾吾的模样，就知道事情好不到哪儿去。
景婳垂头道：“说是鼻子上出了许多血，已经送往太医院包扎去了，不过我估计应该伤得不重，母后您想呢，阿瑛才多大的力气，总不至于把鼻梁骨都给砸断了吧？”
林若秋冷声道：“你还巴不得砸断哪？”
景婳不敢说话了。
林若秋思量一回，估摸着顾先生应该伤无大碍，否则太医院早就上报了——这样大的事他们怎么敢瞒着？但伤情事小，伤了先生的自尊事大，看来这回她不让楚瑛好好道歉，顾先生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幽幽叹息一声，林若秋便看向皇帝，“陛下的意思，打算怎么办？”
楚镇眸光饶有兴味，“你待如何？”
林若秋沉声道：“自然是不能不罚的。”子不教父之过，楚镇身为阿瑛的父皇，儿子犯了错，自然得由他来惩治。
楚镇点点头，“好，那就朕来。”
他答应得这样爽快，林若秋的心却不由悬起，她太知道楚镇的脾性，若是真动了大气，手段比起暴室的那些刑官温和不了多少。
如此一来，她反而不放心由楚镇出手了，忙道：“还是让臣妾自己来教训他吧。”
不然皇帝出手没轻没重伤了孩子，她反而瞧着不忍心，还是自己掌握力道更精确些。
楚镇无奈的望她一眼，看出她打的什么主意，但身为人母，体谅孩儿亦是情理之中，他只得颔首，“那朕先回太和殿批折子，等晚间再来训他。”
只这一句，便等于默许了林若秋的“徇私”行为，林若秋感激的目送他离去。
送一行人离了琼华殿，林若秋这才虎视眈眈回转身来，“阿瑛呢，他现在何处？”
尽管承了皇帝的情，可林若秋也不愿做一个过分溺爱孩子的母亲——慈母多败儿，她深知皇帝对孩子的期许，由此益发不能放松对楚瑛的教育。
景婳心惊胆战望着她的脸色，悄悄咽了口唾沫道：“阿瑛去了昭阳殿，李德妃正在开解他呢。”
听见去了李蔷宫里，林若秋稍稍放心，李蔷是个明事理的人，想必过会子就会将他带来的。
给了景婳两块糖让她自己耍去，林若秋方蹙眉朝着红柳道：“阿瑛似乎很亲近李氏。”
红柳道：“德妃娘娘没孩子，一向对大皇子视若己出，大皇子爱往昭阳殿去亦是情理之中。”
林若秋自嘲的笑了笑，“他是有些怕我呢。”
红柳忙劝，“娘娘不也是为了大殿下着想么？等他再长大些，总能体会娘娘的苦心的。”
林若秋不否认，她对楚瑛比对其他孩子要更严苛一些，但那也是因为抱有过多期许的缘故：一个明君可使国祚延长百年，若是昏聩之人坐上皇位，只会加速江山衰落，楚瑛身为长子，理所当然肩上的担子要比旁人更重一些，故而林若秋丝毫也不敢放松警惕。楚镇忙于朝政，教导子女的重责无疑便落到她头上，林若秋既不想皇帝有后顾之忧，也不想孩子们的前途毁在自己手上，故而心上的弦始终紧紧绷着，实难松懈。
她轻轻叹道：“但愿如你所言。”
主仆俩干坐到黄昏，奈何始终不见楚瑛回来，饶是素来镇定的红柳亦有些沉不住气，道：“奴婢去昭阳殿看看。”
然则她才刚起身，就见安然牵着大皇子回来了，忙行礼道：“贤妃娘娘安好。”
安然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这才领着孩子上前，向林若秋笑道：“我方才去昭阳殿跟德妃姐姐说法，可巧见大殿下也在那儿，顺势就把他给带回来了。”
林若秋感激地望她一眼，来不及答谢，先命人取了戒尺来，满以为楚瑛会和往常一样背着手站立在墙边，谁知他却脆声道：“母后不必打儿，孩儿明日就去向先生告罪，总不让父皇母后因儿臣蒙羞便是。”
说罢，便一溜烟的回房，连门闩也得堵上了。
林若秋一怔。
安然道：“大殿下这样懂事，姐姐可欣慰了？”说罢便自顾自的坐下，又为自己倒了盏清茶。她与琼华殿来往频繁，熟得跟自家人一样，众人皆见怪不怪。
林若秋知道她并不是在夸自己：阿瑛若真的懂事，就该坦然承认自己的错误，而非什么不让父母蒙羞——这样有目的性的道歉，自然算不上真诚。
安然叹道：“恕我直言，姐姐有时候对大皇子太严苛些。”
这点林若秋无从辩驳，她自己也认同，“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若一味放肆溺爱，反倒是害他。”
安然嗔道：“可是姐姐，大殿下终究只是个小孩子，你用这样严格的教条却约束他，却默许他会心甘情愿接受，不觉得太强人所难了吗？”
林若秋无言以对。
“小孩子的心思都是极赤纯的，只认外在，不究其里。谁天天对他笑，给他好吃的好喝的，他便乐意亲近谁，姐姐好歹是一国之后，莫非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得么？”安然轻声道。
林若秋愈发沉默，她当然懂得，可就算懂得，她也不能如此去做——若阿瑛只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或非嫡长所出，她可以放心地任其玩乐，但在其位则谋其政，已经被这层身份给框住了，叫她怎么宽纵得下来？
安然也明白她的为难之处，唯有一同默默叹息，凝思半晌后，她却蓦然说道：“姐姐不觉得李氏对大殿下太好了么？”
林若秋疑惑的看向她，“你什么意思？”
她当然知晓李蔷对楚瑛的疼爱，哪怕对别的孩子也并不这样，可她觉得那是因为两人自小熟络的关系——安然此举，似乎有挑拨离间的嫌隙。
到底是相伴多年的姊妹，林若秋不愿为此生隙，轻轻笑道：“你对婳婳不是也很好？”
安然摇摇头，“大公主跟我是因为性情相投的缘故，不怕告诉姐姐，我把她当妹妹看呢。”说罢却意味深长的道：“可是李姐姐不同，哪怕是自家孩子也没有疼爱到这份上的，大殿下回回过去，李姐姐都糕点果品的伺候着，要什么都由得他，反观大殿下在您宫里却处处受制，长此以往，您说大殿下该怎么看您？”
林若秋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你的意思是，德妃想从本宫这里将阿瑛夺走？”
这太不可思议了，她知晓李蔷对于楚瑛的疼爱有些逾分，可她觉得那是因为李蔷长日寂寞的缘故，才想在孩子身上寄托愁思，若是引得楚瑛与她离心，对李蔷又有什么好处？她的家世容貌摆在这儿，终其一生到德妃也就到头了，就算哄得楚瑛事事顺着她，她也不可能当上太后的，有礼法在呢！
安然见她一脸骇然，知她此时还不能深信，遂淡淡道：“我可没说她非要跟姐姐过不去，不过是觉得她为人古怪罢了。姐姐可知，方才那些话就是她教大殿下说的，说等大殿下从先生那儿回来，她还要做几样糕点亲自犒赏他呢，大殿下自然就乖乖认错了。”
倘若说林若秋之前还有些疑心，现下便已信了一半。她知晓李蔷的聪慧，加之这些年协理六宫，更非不通事理之人，何以在阿瑛一事上却这样宠纵？李蔷明知这样的做法能得一时之利，长久来看绝非好事，可她还是哄着他、纵着他，她想让楚瑛变成一个昏君么？还是，仅仅为了让楚瑛跟自己生分？
安然将碗中茶饮尽，深深望她一眼，“姐姐，防人之心不可无，纵使您这些年并无亏待德妃的地方，可宫中人心驳杂，咱们总得擦亮眼睛盯着，否则，难免后患无穷。”
安然走后，林若秋只觉心绪复杂，便让红柳去房中看看楚瑛的情况。
红柳回答说，大殿下已经睡下了，还笑着拿手比了比，“肚子撑的圆滚滚的，可见在德妃娘娘宫里吃了不少东西，奴婢走过去的时候，大殿下还打了个饱嗝，那模样真是爱煞人。”
她描摹得绘声绘色，林若秋却有些笑不出来，倘若李蔷的目的是取代她这个生母的地位，那她差不多已经成功了——楚瑛犯了错不敢回家，而是径直躲去昭阳殿中，显然在他看来，李氏那儿才是安全的避风港，而林若秋则成了凶神恶煞的母大虫。
其实她哪舍得认真罚他呢？回回责打之前，林若秋都会在自己手背上演练一遍，确认不会力道过重，甚至戒尺都不会落下来，多半时候都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可是在楚瑛眼中，这样的形象已足以将她拉到低谷了罢？
林若秋默默地将戒尺收起，转头放回抽屉里。
晚上楚镇过来，见她一脸抑郁，不禁笑道：“怎么了，这才一日不见就如隔三秋，就这样舍不得跟朕分开？”
林若秋缺乏开玩笑的兴致，只闷闷不乐的上前为他宽衣。
楚镇察言观色，“是不是那小子不肯听你教训？”说罢便要揎拳掳袖代她上阵。
林若秋忙拦着他，嗔道：“您急什么，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深吸一口气，她才缓缓将阿瑛方才所言告知。
楚镇听到他愿意去先生那里和解，脸上不禁露出欣慰之色，可随即便皱起了眉，“这叫什么话？合着认个错就当没事了，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
林若秋默然不言。真是这点难办，在楚瑛看来，他答应去请罪只是场利益的交换，心底却毫无半分愧疚之心——是谁教得他这样的？
楚镇半散着衣襟，在殿中踱着步子，恼怒的道：“去把那小子叫来，朕要亲自教他。”
林若秋劝道：“阿瑛已经睡了，还是等明日再说吧。”
至少现在楚瑛答应去顾先生那里赔礼道歉，好歹全了顾先生的人情，把课程稳住，至于其他，再慢慢安排。
楚镇勉强同意这个决定，却依旧愠怒道：“早知如此，朕就不该让他跟那些个王府世子一同进学，好好的孩子都得带坏了。”
林若秋有些无语，这就有些无理取闹的意味了，再说，当初各王府的公子上京，不也是皇帝同意的么？对楚瑛而言，也的确需要些年纪相仿的孩子作伴，至于利弊权衡，横竖都是些小孩子，日后有的是时间纠正。
况且，她也知晓楚镇的打算，别看这会子都是些斗鸡走狗的顽童，长大了却是要取代他们的父亲继承爵位的，若楚瑛登上皇位，将来免不了要与这些郡王亲王们打交道，有幼时的情面在，应对起来总会方便一些。
思及此处，她蓦地问道：“陛下属意阿瑛为太子么？”
楚镇蹙眉，“为何这样问？”
林若秋轻轻拥着他，“臣妾只是想知道陛下心里是怎么想的。”
因着后宫不得干政的戒条，她从来不问皇帝日后的决策，可孩子们渐渐大了，总会有那么一日，她只是希望楚镇能给她一个明确的回答，好让她清楚今后该怎么做。

第209章 乌鸦嘴
楚镇面露犹疑，“阿瑛年长，性子却偏懦善，才智亦为平人，倒是阿珹……”
阿珹虽比阿瑛晚一年进学，但先生却对其极为称道，楚镇考较过此子的功课，差不多的诗词都能信手拈来，就连策论亦偶有涉猎，反观阿瑛，一卷四书都够他背十天半月的，二子才智，实不可同一而论。
林若秋深吸一口气，“陛下的意思，是想立阿珹为太子吗？”
本朝并没有定立嫡长的规矩，嫡长决定了次序的优先，可最终的选择权仍握在皇帝手上。林若秋知道，未来太子必出在楚瑛与楚珹之中，阿瑾年纪幼小，是断不能与两位哥哥相争的，可硬要她选出一个人来，她却实在难以抉择，手心手背都是肉，挑中哪一个，剩下的那个都难免有所不平，但林若秋唯一的所愿，只是他们二人一切安好，永无损伤。
楚镇也是这么想的，故而迟迟不理会朝中言论，近些年，朝中已陆续有人提出册立太子之事，可都被他视而不见略过去了，他不愿两个孩子过早的确立君臣之别，这对二人日后的发展都不是一件好事。
皇帝叹息一声，缓缓抚上林若秋的手背，“再等等吧。”
尽管在儿子们成年之前，储君的名分得提早确立下来——否则朝臣们就得蠢蠢欲动，各自站队，反而引起厮杀——可楚镇惟愿拖延些时日，非得他能妥善地权衡利弊，他才肯决定承继自己基业的人选。
林若秋知晓皇帝肩上的担子比自己更重，他既是人君，又是人父，比起林若秋单纯作为母亲的顾虑，楚镇比她更多些考虑：他身后站着的，是大周百年江山，断不能葬送他人之手。
林若秋所能做的，就是不给他拖后腿，更不能干扰他的判断，因此她只点点头，“那我都听陛下的。”
楚镇在她额头覆上一个清浅的吻，温柔道：“朕知道你对阿瑛这孩子爱之过深，反而责之弥切，他如今年纪尚小，自然不懂得你的用心，等他再长几岁，自然会明白的。”
林若秋苦笑道：“只怕到那时他更得将我这位母后视若仇雠了。”
有李氏这位温柔体贴的娘娘比着，怎不显得她凶悍如虎？但就连这种话她也不能对皇帝说出口，既是怕他取笑，也是宁愿自己多心——难道血缘的联结竟脆弱至此，还比不过一个外人三言两语的挑拨？
尽管她也觉得李氏未必是存心挑拨。林若秋看得出来，李蔷对楚瑛的疼爱是真的，可楚瑛因此对她愈发疏离也是真的。正因如此，她才觉得内心愈发寒凉。
她吁声对楚镇道：“若陛下您不是皇帝，只是个寻常王爷倒好了。”
那就用不着这样胆战心惊的，要么误一子，要么误一国，这种选择题叫她怎么做呀？
楚镇笑道：“朕是王爷，难道就不用争世子之位了？”
林若秋撇撇嘴，“那却轻省容易得多了。”
做个闲散王爷毕竟比做皇帝简单，也用不着太担心才智，不是她说，脑瓜子笨点的呢，才更令上头那位放心呢！况且规矩摆在那儿，王府世子一般都由嫡长继承，其余人亦各有去处，不像皇家是最不重规矩的地方，反而让人无端生出许多隐忧来。
林若秋轻轻叹道：“孩子们长得再慢些就好了。”
她多希望这几个孩子能多享受一些少时的愉悦时光，不必早早地面临嫁人或参政这些犯难，奈何时光匆匆，孩子们终究还是如雨后春笋一般日渐茁壮，而她也在日复一日老去——岁月不饶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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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林若秋就牵着楚瑛的手去太医院看望顾先生。顾先生的伤其实并不算重，简单包扎一下、又敷了些药膏便好了，之所以赖在太医院不肯出来，无非是觉得颜面受挫，非等着这群王孙公子亲自去给他致歉不可。
及至见皇后娘娘都大驾光临，顾先生顿觉受宠若惊，一骨碌就从竹榻上爬起来。
林若秋亲自向他鞠了一躬，款款说道：“我儿顽劣，不想伤了先生尊面，因此今日特携他前来告罪，还望先生海涵，既往不咎。”
顾先生作揖不迭，“怎敢劳动皇后大驾？老夫实在生受不起。”
两方各自谦辞一回，林若秋又让楚瑛规规矩矩上前赔礼，但见他一言一行莫不合乎体度，半点也挑不出错来——大约是李蔷劝他的那些话起了作用。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顾先生要的只是个形式，能有台阶下便可，当下摸着楚瑛的头笑眯眯的道：“不是我说，大皇子生生是叫那两个顽童给拖累的，真不知邺王府为何要送他俩进宫，累得老臣教导起来亦颇费力。”
林若秋只得赔着笑脸，又说了番辛苦先生的大道理，其实她哪愿意那两小子进宫，尤其是那个大的——从前楚兰听了魏语凝的挑唆，贸然来撞她的肚子，就算他是个孩子林若秋不跟他计较，可心中难免耿耿于怀。奈何她身为各王亲的长嫂，务必得一视同仁，更不能在下一辈身上显出偏颇来，也只好不予计较。
加之楚瑛虽与楚兰楚萱两堂兄弟时常打打闹闹，可一同进学的孩子里头，也数他们几个最为要好，许是血缘最近的缘故。看在这层好处上，林若秋姑且宽容以待。
顾先生答应了明日照常上课，但为了显示伤情的严重性，他决定在太医院多留一天，林若秋只好先带着楚瑛回去。
楚珹见哥哥今日有空，也便叽叽喳喳找他作耍，两个孩子年岁差得不远，虽一个内向一个活泼，可玩乐的心思倒是一致的。
林若秋放手让他们交流感情，因方才赔礼说法费了太多力气，正打算回房眯眯眼，就看到李蔷行不动裙的过来了。
上前朝林若秋施了一礼，她便笑眯眯地向楚瑛招手，“大殿下，快过来，李娘娘做了些好吃的东西，都是你素日最爱的。”
楚瑛果然欢呼着跑来，李蔷便让侍女将手中一包东西递给她，又将他搂在怀中摩弄他的头。
无奈楚瑛还惦记着适才的游戏，往嘴里塞了两块糕后，就忙不迭的跟楚珹跑到屋外去了，李蔷只好恋恋不舍的放他离开。
林若秋看在眼里，不禁说道：“妹妹对阿瑛真是关切。”
李蔷听出她言外之意，只浅浅道：“我自小看着大殿下长大，疼他自然比疼别的孩子多些，若知二殿下也在，我就命人多做一份过来了。”
林若秋便不再言语，两人静默的看着窗外两个孩子戏耍，恍若一对彼此投契的母亲。
李蔷看了半日，恍若无意问道：“我听说近来朝中已有立太子的风声，不知姐姐以为如何？”
倘在平时，林若秋只会当成一句闲谈，可经过安然那番忠告，她却不得不往深层解读——李蔷此举，会是在试探她吗？
因此她只淡淡道：“后宫不得干政，陛下自有打算，本宫哪能管得了多少。”
李蔷笑道：“话虽如此，可姐姐得陛下专宠多年，既是诸皇子的生母，也是嫡母，这家事总能议论一二吧？”
她轻轻叹道：“立嫡立长，此为古训，姐姐若真心疼爱大皇子，不若早些奏请陛下立他为太子，如此也好使朝野安稳。”
林若秋锋利地望她一眼，冷声道：“有陛下在，朝政自然安稳。且陛下说过，储君之事不急，若太早明确君臣之别，反而不利于诸皇子亲近，我知姐姐一心为阿瑛思虑，可也不必操之过急。”
李蔷沉默一刹，盈盈笑道：“那是我失言了，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过了一会儿，她便告辞离去，临行前还特意让侍女上前叮嘱了一番，说她那儿还有些好吃的点心，若大殿下有空，尽管过去拿便是。
林若秋看在眼里，只能引而不发。
次日学塾照常开课，顾先生鼻梁上用牛皮膏贴着一块厚实的棉布，难为他还能老神在在地讲书，那模样实在滑稽。而孩子们大约回去后都经过大人好一番训斥，个个都表现得老实极了，当然也没人敢再带兔子上学——先前那只据说已经红烧吃了。
学堂里看似照常运转，林若秋却和楚镇商议起要不要再请一位先生，虽说是有教无类，可更得讲究因材施教，顾先生面对邺王府的那两小子明显力不从心，为他老人家的健康着想，最好也是请个人分担辛苦。
楚镇却并不建议将孩子们隔开，他深知课本上能学到的东西着实有限，反倒是人情来往中的处世之道才最有裨益，他拍拍林若秋的手背道：“再看看吧，若那俩小子实在无心进学，朕再将他们撵出去便是。”
皇帝这一两年来对邺王府实在宽容，许是因魏太后离宫多年，皇帝看着这个同胞所出的兄弟反倒蠢得可爱——当然邺王也挺安分。当初皇帝本以为邺王才是那个祸端，可谁知举兵起事的倒是齐王，邺王却一直毫无动静。皇帝算是瞧出来了，他是真的蠢，这样的蠢人反倒令他放心。加之魏太后早就不问政事，无从与其内外勾结，皇帝也就乐得显示一下身为兄长的仁爱之心，对弟弟越发亲厚起来。
林若秋对那一家子却无甚好感，尤其邺王妃最好撒泼生事，每每得罪了人还得她这位皇嫂来帮忙擦屁股收拾，她有多少精力应付这一家子？
林若秋叹道：“幸好这回是先生受了点小伤，若是她家宝贝儿子出了事，她不来闹个天翻地覆才怪呢。”
楚镇笑道：“你这就属杞人忧天了，咱们阿瑛一向最乖巧听话的，怎么可能去惹她？”
林若秋打了个呵欠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麽……”
话音才落，就见到进宝心急火燎的进来，说是邺王府上的二公子楚萱不慎掉进荷花池，人刚送进太医院，这会子邺王妃已经杀到宫里来了。
林若秋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光，这是什么开了光的嘴？

第210章 女人心
宫里的孩子难将养，偶然发生些大大小小的意外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楚萱这次落水并非意外。
他是被推下去的，还是被大皇子楚瑛给推下去的。
林若秋听完进宝转述的一番言语，断然皱起眉头，“这不可能！”
别的她不能保证，自家儿子的心性还是有几分了解，因着小小口角就将旁人置于死地，这样的事阿瑛绝做不出去。
进宝抹了把汗道：“小人也不相信，可兰公子是亲口这么说的。”
林若秋的眉头皱得更紧，“楚兰？”
进宝点点头，“三位公子当时都在荷花池畔，不过大皇子和兰公子倒是好端端的，出事的只有邺王府上二公子。”
林若秋长长吁了口气，有亲兄弟作证，看样子这回实难善罢甘休了，她沉声问道：“楚萱情况如何？”
进宝垂眸，“救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晕过去了，呛了好些水，暂时仍未醒来，太医说就算救回性命，脏腑也会落下伤损。”
倘使如此，邺王妃盛怒也算情有可原，可就算真是楚瑛无意所为，林若秋也不能将孩子交给她任由处置，更别说此事尚且存疑。她扶着额头道：“邺王妃呢？”
进宝道：“邺王妃径直去了太医院，没敢上娘娘您这儿来，却敢拉着黄大人撕掳不休，口口声声要他们偿命，黄大人无法，只得让小人过来禀报。”
看来邺王妃还不算太过糊涂，知道擅闯皇后宫中是重罪，故而不敢贸然前来——也可能是忌惮皇帝在这里。
林若秋思量片刻，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进宝只得先行告退。
这厢林若秋匆匆忙忙穿衣，也顾不得休息了，一骨碌溜下床套上鞋袜。
楚镇看她这样急切，抚着她的脊背道：“要不要朕出面？”
林若秋摇摇头，“算了。”
若让皇帝来出头，邺王妃更得哭诉他们仗势欺人，林若秋只能自行解决——无论是非曲直，她都得问个清楚，若是她错，她会给邺王妃一个说法，如若不然，邺王妃这样纵情胡闹，也需接受应有的惩治不可。
带着红柳在殿中上下里外搜寻了一番，林若秋始终没发现楚瑛的身影，不禁皱眉道：“他人呢？”
按说此刻已经是下学的时辰，何况出了事，哪还有心思上课。
红柳亦是满脸惊疑不定，总不能是叫邺王妃偷偷捉去问罪了吧？这女人好生大胆！
好在一个小丫头过来通报，说大皇子去了昭阳殿。
红柳松了口气，“早该想到是如此。”
林若秋脸上未有丝毫放松，反倒愈发紧绷起来，她一言不发带着红柳来到昭阳殿，但见里头空空荡荡，并无多少人影，唯独李蔷笑盈盈的奉上茶来，“姐姐来了，好生稀客！”
林若秋哪还有喝茶的兴致，紧盯着她道：“阿瑛是否在你殿里？”
李蔷神色不改，“姐姐说什么呢，大皇子怎么会在我这儿？您忘了，今儿是先生讲书的日子，大皇子下了学照例是要回琼华殿的，难道姐姐不曾见到大皇子么？”
林若秋素日很喜欢她温柔婉转的嗓音，此刻却只一甩衣袖，冷笑道：“你何必同我装蒜，邺王妃进宫的事，想必你已听说了？”
她握有协理六宫之权，凡持对牌进宫之人不会不经她通报，故而李蔷此刻这副做派在林若秋看来实在虚伪得很。
奈何李蔷做人的功夫好，做戏的功夫也不差，在她看来已撕破脸，李蔷却仍能坦坦荡荡道：“臣妾言尽于此，并未私藏大殿下，信不信都任凭姐姐。”
林若秋望她一眼，语气森冷的道：“搜宫！”
她素来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可若到了紧要关头，她并不介意动用中宫权柄，楚瑛她是一定要找到的——无论此刻这孩子是否愿意出来相见。
李蔷脸上并无惧色，反而坦坦荡荡地让出一条道来，任凭林若秋带来的宫娥太监闯入进去。
结果可想而出，毫无所获。
李蔷唇畔勾起温柔的弧度，“姐姐，我说过了，我并未私藏大殿下，姐姐还是请回吧。”一面命人倒茶送客，“其实您何必非找到大皇子不可呢？那邺王妃不过是个蠢人，您三言两语打发出去便是，何必跟个蠢人认真？就算真是大皇子无意间伤了她儿子，可那又怎样？姐姐，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总不会要大皇子给她们一家偿命去罢？”
林若秋半点不理睬她，只望着空空如也的大殿，冷声道：“阿瑛，你没做过的事，就堂堂正正的站出去说清楚，一个人立身若正，自然不惧怕流言毁谤，你觉得母后会害你吗？”
屏风后的衣柜里仿佛传来窸窣一声。
李蔷神色微变，强笑道：“本宫宫里的宫人越发懒怠了，平日里都是怎么收拾的，居然跑出老鼠来。”
一面嘀咕，一面便要上前将那屏风挪开。
无奈她才刚启步，两只胳膊便已被进宝反剪到背后牢牢锁住，饶是她素来镇定，此刻也不禁流露出些愤怒来，“皇后娘娘，您就让一个下人这般对待臣妾么？”
林若秋瞬也不瞬的看着她，“等找到阿瑛，本宫自然会走，妹妹安心便是。”
李蔷无奈，只得放弃抵抗。
林若秋站在大殿中央，恍若一座已经风化了的石膏像，“阿瑛，母后相信你是被冤枉的，可你若不站出来同母后一同分证，母后也帮不了你。难道你想一辈子躲在衣柜里吗？还是想一辈子被人当成杀人凶手？若你所求如此，本宫即刻离开便是，再不过问。”
只闻扑通一声，那架屏风轰然落地，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衣柜里跑出来，跑到她膝盖前，拿裙子蒙住头。
林若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轻声道：“阿瑛，你是个男子汉，既然此事与你无尤，就请你站直了，和母后一同去讨回你的清白，能做到吗？”
裙子下的人犹豫片刻，终是闷闷点了点头。
林若秋方才莞尔，命人将他拉出来，又牵起他的手欲带他离去。
李蔷挣开桎梏，急道：“娘娘，那邺王妃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大殿下乃金玉之体，您怎能让他身涉险地？万一邺王妃盛怒之下伤了大殿下，您担待得起吗？”
林若秋冷声道：“我知妹妹疼爱阿瑛视若己出，可疼爱不该是溺爱，今日你能护他一时，往后你可能护他一时？迟早他都得亲自学会面对这些，到那时，妹妹你还得从棺材里跳出来拦阻吗？”
李蔷无言以对，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一行人离去，只觉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似的，虚软的倚在门框边上。
侍女忙上前搀扶着她，一壁劝道：“娘娘，您何必同皇后处处顶嘴呢？她再怎么也是皇后，惹恼了她，咱们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两鬓微霜的女子眼泪簌簌而下，“我没想过和她作对，她有那么多的孩子，为什么不能分我一个，就连这一个也要夺走吗？”
侍女实在不知该如何劝她为好，她知晓德妃内心的痛苦与煎熬，为了家族荣耀进宫，容貌不足难得陛下宠爱，眼看着毕生都要消耗在这深宫里了。因着大皇子对她多亲近几分，她才将一腔心力都倾注在大皇子身上，奈何就连这点愿望都不得满足。
她是个再可怜不过的女人，可除了自己，谁又会怜惜她呢？当初她为了皇后处处与谢氏作对，皇后不是照样没感激她么？甚至连陛下也没假以辞色。
倒是谢贵妃临走时那句话说对了，皇后性情如此，注定了是容不下任何人的，只是她们识人未明，看清得太晚罢了。
侍女抚着她的肩膀，徒劳的劝道：“您放心吧，等这件事了结了，大殿下还会再回来的，他最爱吃您做的吃食，最爱穿您做的衣裳……这世上除了您，还有谁待他更好呢？”
李蔷木然看着远处的红墙，凉意浸透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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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一路上牵着楚瑛的手，只觉又湿又冷，哪怕在夏日里也透出阵阵凉意，她不禁问道：“很害怕吗？”
楚瑛点点头，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林若秋握紧他的手，微笑道：“用不着害怕，公道自在人心，你没错，她们不敢拿你怎么样的。”
这让她更相信楚瑛是无辜的，小孩子最藏不住心事，真正犯了错的人，脸上更多的应该是内疚，而非紧张。
两人走近太医院，远远地便听到一阵喧哗之声。大抵十年来闻所未闻，个个脸上都是一副惊慌之色，可见邺王妃造成的杀伤力有多大。
胡卓狼狈的从里头逃出来迎客，脸上还挂着几道血痕，连声音都变了调，“不知皇后娘娘驾到，有失远迎。”
林若秋看着他的伤势，诧道：“这是让邺王妃给挠的？”
胡卓羞愧的点点头，并非他出于君子风度不跟邺王妃动手，实在是打不过人家呀！邺王妃中年发福，又五大三粗的，比山林间的豹子还厉害呢，他能于百忙之中逃出来，已经算很幸运了。
林若秋为他掬了捧同情泪，又问他：“楚萱的伤情如何？”
“性命暂且无碍，就是人还昏睡着，师傅他们正在斟酌开药。”胡卓急匆匆的道，脸上仍有余悸，“可邺王妃着实骇人，就好像是咱们害死她的儿子一般，逮着个人就要他偿命呢，娘娘您还是请回吧，等这边情形好转些，微臣再知会您便是。”
林若秋却从容道：“不必了，本宫不喜欢拖延。”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楚瑛掀帘进去。

第211章 魔怔
太医院果然已成了一团乱粥，博古架上那些用来充门面的古董器皿散落一地，桌椅四散横斜，就连丝绸织就的门帘都被扯下几块，如碎絮一般胡乱飞舞着。
林若秋领着孩子小心的绕过那些碎瓷片，往里走了几步，就看到邺王妃两手叉腰，正自喋喋不休，看起来倒是愤怒远胜于悲伤——想必她也知晓楚萱的伤势无碍性命，只想借此机会大闹一场，以此争取更多好处。
黄松年惯会装聋作哑，任凭她咄咄逼人，只在一旁垂手负立着，指挥众太医将楚萱公子腹中的积水控出来。
林若秋不得不佩服这位老大人的镇定，着实是经过些事的，知晓这会子反驳将是火上添油，因此索性一言不发，任凭邺王妃自顾自地宣泄怒气——没人为她捧场，过会子这场气就该自己散了。
奈何邺王妃实在精力非凡，林若秋走进去时，她仍在痛骂那群庸医，说什么若是她儿子有半点不测、就要整个太医院陪葬云云，及至一个老妈妈扯了扯她的袖口，道：“皇后娘娘来了。”
邺王妃看见林若秋及她身后的楚瑛，两眼登时喷火，便欲上前揪着她撕掳一番，亏得林若秋早有提防，将孩子往身后一拉，又有进宝等人上前将泼妇拦住，免得林若秋置身险地。
王府里跟来的老妈子亦悄声提醒，“夫人，横竖咱们占着理，无须在娘娘面前失了仪态。”
邺王妃这才记起自己受害者的身份，潦草屈了屈膝，便斜睨着林若秋道：“皇后好大的阵仗，在这太医院竟如入无人之地，妾身着实佩服。”
悄悄尾随而来的胡卓眼角不禁抽了抽，心道这话送给您才最合适，瞧瞧太医院都被您祸害成什么样了？
奈何邺王妃到底是皇亲国戚，他不敢出言顶撞，唯有悄悄躲到一旁避难，免得邺王妃发觉他的存在，再给他脸上来两下。
林若秋温声道：“令公子伤情如何，不知能否让本宫瞧瞧？”
提到儿子，邺王妃眼圈顿时红了，她再怎么泼辣厉害，可疼儿子的心毕竟是真的。见林若秋态度良好，她姑且放对方一马，让出一条道来让凶手的母亲过去。
林若秋掀开淡黄色的纱幔，只见床褥内躺着一个眉清目秀的人影，身量比起楚瑛要矮几分——本来年纪也差了一两岁——两眼紧紧合着，唇色发白，头发上还粘着些水草之类的污渍。
同为母亲，林若秋难免心生不忍，只得柔声宽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令郎经此一难，日后必将后福无穷。”
又问向黄松年，“萱公子的伤不要紧吧？”
黄松年总算找着说话的机会，忙道：“不妨事的，二公子在池水里泡的时候不长，尽管四肢有些厥冷，将养几日便没事了，倒是肘弯、膝盖处的擦伤，得好好擦些膏药。”
林若秋注意到他所说的伤处，大约是在湖石上磕碰所致，红白两色映着，着实骇人，也难怪邺王妃看着悬心。
林若秋便让进宝回库房拿些珍贵的伤药过来，邺王妃却尖声道：“大皇子犯下如此大错，皇后娘娘以为赔几贴药膏就没事了吗？您把人命看得也太淡薄了些！”
林若秋审视地望着她，从容道：“若事情真是阿瑛做下的，本宫愿意承担罪责，可若不是，本宫怎愿蒙受不白之冤？”
说罢便低头问楚瑛，“楚萱落水，到底与你有没有干系？”
楚瑛摇头，“我没害他。”
林若秋复抬起头望着对面，“你都听到了？”
邺王妃冷笑道：“杀人的难道会承认自己杀过人吗？皇后娘娘轻描淡写一句话，当咱们都是三岁孩子好糊弄呢。”
林若秋平静道：“本宫的孩子本宫心里有数，没做过的事用不着撒谎，倒是王妃这样轻易血口喷水，若不给出确实的证据，本宫恐怕得治你一个污蔑之罪。”
邺王妃不意她竟倒打一耙，当下雷霆大作，恨不得将林若秋满头乌发都给撕烂，亏得她身边那个懂事些的妈妈劝住了她，“王妃，生气归生气，您可别对皇后娘娘出手，真动了手，那可什么都说不清了。”
邺王妃到底对林若秋有几分忌惮，不愿因一时之气而下牢狱，便冷哼一声道：“兰儿亲眼看见的，难道还能有假？”
林若秋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那就请兰公子出来相见。”
邺王妃有如一点就炸的炮仗，“你什么意思，觉得兰儿会冤枉大皇子吗？”
林若秋虽然头疼，可面对这样不讲理的女人，她自己绝不能失了分寸，当下只沉声道：“你口口声声说阿瑛害了阿萱，自然得拿出真凭实据来，难道就凭你红口白牙一张嘴吗？既然唯一的人证只有兰儿，那便请兰儿出来当面对质，若他所言属实，本宫绝不会徇私包庇。”
她隐约感到楚瑛捏着自己的手加重了些，遂向他投去安抚的眼色，楚瑛见状抿了抿唇，静静的不再说话。
邺王妃一想有理，难得今日自己占了上风，若不趁此机会将皇后母子压倒，她们一家子往后的日子才难过呢——新仇旧恨，她可都记在心里，从前魏太后在时王府还能时常得些照拂，可自从林皇后上位后她们一家却好像被彻底遗忘了，就连这次诸位王府公子进学也是沾了大皇子的光，这叫她心里怎生平衡得下来？
邺王妃就命人将楚兰唤出。
没一会儿，方才那老妈妈就领着一位畏畏缩缩的公子出来，林若秋一眼认出楚兰的模样——他在室内也总戴着帽子，为的是遮掩额头上一块铜钱大小的瘢痕，正是昔年欲撞林若秋的肚子又被林若秋甩脱在地磕出来的。
从前的回忆涌上心头，林若秋下意识感到一阵反感，强忍着不快道：“阿瑛推阿萱落水，是你亲眼看见的？”
楚兰看看她的脸色，又看看母亲的脸色，最终点了点头。
“你真的看清楚了吗？”林若秋目光如刃紧盯着他，“污蔑皇子罪名可不轻，若被人查出你所言不实，那可不是一顿板子就能了事的。”
楚兰显出惶恐的脸色。
邺王妃忙搂着儿子，怒视林若秋道：“你吓唬他做什么，难不成是想屈打成招吗？”
林若秋站直身体，冷淡的道：“我不过是想问个仔细罢了，事发突然，你怎能保证他不会记错？或许推人的不是阿瑛，是他自己也说不定。”
邺王妃怒不可遏，“你什么意思？是说他们亲兄弟自相残杀吗？兰儿可做不出这种事。”
在她怀中的楚兰拼命点头，身子却颤得厉害，不知是被人吓的还是殿中气氛太冷。
林若秋微微俯身，直视着他的眼睛道：“兰儿，大伯母再问你一句，你真的看清楚了吗？那荷花池就在御花园中，往来人丁甚多，本宫昨日可巧又派遣一拨驾娘去湖中采藕挖泥，保不齐就有个把看见的，若所得证词不一，你当如何？”
邺王妃看穿她在虚张声势，冷笑道：“这宫里都是娘娘您的天下，找几个证人颠倒黑白又有何难，娘娘与其有力气在这里吓唬小孩子，不如把满宫里的人来叫来为您助威好了，横竖咱们母子势单力孤，只有任凭宰割的份！”
说罢便倚着窗棂哀哀痛哭起来，众人皆看呆了眼，心道这位王妃适才还泼辣无比，这会子姿态却柔弱不胜，哪怕是天生的演技派也做不到这般自然罢？
林若秋懒得叫人前去安慰，只淡淡道：“倒也用不着把满宫人叫来这样费事，湖边土地湿滑，若用力推搡，必定会留下足印，只消叫人去验看一下各位公子的足迹，事情便可见分晓。”
邺王妃正听得呆住，忽见楚兰揉着眼眶，嚎啕大哭起来。比她方才还用力十倍，可见得是真哭。
他一边垂泪一边哽咽着道：“是他自己没站稳不小心掉下去的！我没故意推他！”
众人先是诧异，继而便齐齐投来鄙薄的目光，怪道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邺王夫妇俩都是这副德行，生出来的孩子能好得哪儿去？
楚兰掉着金豆子，蹒跚走到楚瑛跟前，嗫喏道：“大殿下，我不是故意冤枉你，我只想着，您是皇子之尊，就算犯了错，他们也绝不会责罚你，所以、所以才……”
一面说着，一面又哭了起来。
林若秋冷眼看着，只觉这小子真是狡猾透顶，没准楚萱是他刻意推下湖的也说不定——因着楚兰面容有暇的缘故，邺王夫妻这些年一直踌躇，是否该请立次子为世子，可若是楚萱出了事，不就只能轮到他了么？
或许是她小人之心罢，不过她总觉得三岁看老还是有道理的，楚兰从前就能听从魏语凝的挑唆来攻击一个孕妇，如今自然也能出于一己私欲来攻击他的兄弟——无论楚瑛还是楚萱。
她只希望楚瑛不要轻易原谅他，就算落水是场意外，可楚兰小小年纪就会栽赃嫁祸却是事实，这样的事若也能一笔带过，那就太软弱了。
还好楚瑛没去握那只伸出的手，只提了提林若秋的袖口道：“母后，咱们回去吧。”
林若秋也不想久留，既然事实证明是邺王府自己内讧，那她就用不着多费精神了，只道：“王妃受了累，不妨就在太医院多住几日吧，也方便照顾萱公子。”
此话一出，胡卓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忙上前低声道：“娘娘，您怎么能把她留在这儿呢？她……”
林若秋好笑道：“你怕她做什么，如今是她自己理亏，若还敢闹事，只管来回陛下或本宫便是，还怕没人替你们做主？”
胡卓恍然大悟，今日之事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只是一句冤枉到底轻微了些，最好多抓几件邺王府的错处，陛下才好放手惩治。
他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微臣遵命。”
回去的路上，红柳便好奇道：“娘娘，那河边真的留有足印么？”
林若秋莞尔道：“自然是诈他的。这半个月都没下一滴雨，河边怎湿的起来？”
只是以楚兰的年纪，断乎想不到这样周全，所以林若秋才能一击成功，她是用大人的智慧来对付一个孩子，可谁叫楚兰先来找麻烦的？事情败露也是理所应当，林若秋自然问心无愧。
母子俩相携走了一段路，林若秋见楚瑛面色闷闷不乐，遂问他道：“还在为方才的事不快么？”
楚瑛发出一声与年龄不符的叹息，“孩儿想不通他为何要冤枉我。”
林若秋道：“任何一件事都有自己的目的，他若不拉你下水，如何能抽身事外？”
其实楚兰适才那句话说得倒很对，楚瑛毕竟是皇子，倘若这桩事真是他做下的，宫里也不可能拿他怎样；况且，邺王夫妇一直对皇座上的那位耿耿于怀，得知是楚瑛害了自己儿子，只会急怒攻心到宫里讨说法，却不会想到细查。某种意义上，楚兰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能敏锐地洞悉大人之间的矛盾，并适当加以利用——这样危险的人物，绝不能让他登上世子之位。
楚瑛的神色愈发沉重，在闹出今日这桩事之前，他还以为自己与那两兄弟是顶要好的朋友，如今其中的一个已然破裂了，这对他而言自然是三观上的极大冲击。
楚瑛喃喃道：“他是不是很讨厌我？”
林若秋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但认真要说的话，其实是有的。皇子的身份，已经注定了楚瑛生而不凡，就算大家都在一个学堂里进学，皇帝也叮嘱了要一视同仁，可日常相处之间，还是会有所偏移。就连那些公子在入宫之前，家中的大人一定也叮嘱过，务必要对诸皇子多多注意，不能冒犯，更不能有逾矩失礼之处。至于收到的效果如何，就因人而异了——或许是敬畏，或许是因这种不平衡而产生的羡慕乃至妒恨，谁知道呢？
换句话说，楚瑛的身份，注定了他很难拥有真正知心的朋友：一个能与他平等相处、不带有门户之见的人。
林若秋沉默片刻，握紧他的手道：“他讨厌你，你会难受么？”
楚瑛垂眸不语，他年纪轻，自然不可能做到事事淡泊，尤其在友情撕开了那层面纱之后，他简直不知该怎么面对好了。
林若秋缓声道：“但其实是不必的，总有人更欣赏你一些，也总有些会憎恨你一些，一个人内心倘若足够强大，这些事便再伤害不了他。”
这样的说法令楚瑛感到新奇，他不禁抬头望林若秋一眼，“母亲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么？”
林若秋笑着摸摸他的头，“多数时候是这样的。”
不过她可没法自卖自夸，放在自己身上就成了天性迟钝与厚脸皮，细想起来，讨厌过她的人其实不在少数，可很少有被她放在心上的，从前的魏太后、魏昭仪，乃至后来的谢贵妃，她们多数视她如仇，可林若秋的应对呢——她好似没什么应对，这些人就不攻自破了。但与其说她手腕非凡无往不利，不如说这些人都是自取灭亡，太在意得失，难免也会为得失所束缚，最终做出失去理智的事来。
至于林若秋么，她一直都是安安生生过自己的小日子，细水长流，可也因此流到了最后。
她并非哲学家，但或许生活自有它遵循的一套法则，那便是随遇而安，知足常乐。
林若秋看着儿子，柔声道：“所以你也只需做好自己的事便好，好好对待课业，好好对待先生，闲时孝敬长辈，与兄弟姊妹嬉戏玩乐一番，至于其他的事，自有父皇与母后为你操心，好么？”
楚瑛专注的聆听着，似有所悟。
两人回到宫中，楚珹早焦急的迎出来，拉着他哥哥问东问西——听到邺王妃进宫找茬的消息后，这小子也急得不得了，生怕邺王妃会唿楚瑛两巴掌——听闻那位王妃最喜欢扇人巴掌。
林若秋放两兄弟自己谈心去，正要让红柳泡壶茶来润润喉咙，就见李蔷脸色苍白的过来了，一看到她急忙问道：“如何？邺王妃没有为难殿下吧？”
林若秋知她关心情切，也便耐心回答了一番，李蔷听罢便念了声阿弥陀佛，“早知大殿下不是这种人，那邺王妃好生糊涂！”
又恨恨地骂了两声。
经过先前昭阳殿中那出，林若秋实在没有与她交谈的兴致，谁知李蔷明明看出她有送客之意，却还是不愿离去，反而坚持问道：“经过此事，姐姐还不打算立大殿下为太子么？”
林若秋皱眉，“这和立太子有何关系？”
若说李蔷之前那次询问还是试探，这回则几乎挑明了——她为何这般汲汲于储君册立？林若秋委实不解，这与她有何关系？
李蔷的神色却极认真，“楚兰敢任意诬陷大殿下，自然是因为阿瑛还是个名分未定的皇子，若他成了太子，君臣有别，那些人可还敢肆意欺凌于他？”
林若秋只觉得她真是魔怔了，当下冷淡道：“陛下与本宫自有安排，你且回去，今日这些话本宫只当没听过。”
按说这些也不是李蔷该操心的，林若秋如此讲，还是看在昔年相处的情分上。
然则李蔷的态度却十分坚持，似乎拼着领受责罚也要宣之于口，“大殿下居嫡居长，于情于理都该立他为太子，若陛下迟迟未决，恐朝臣们难免非议，姐姐身为中宫，很该适时向陛下劝谏才是。”
她顿了顿，凝声道：“若姐姐是因为忌惮阿瑛与我亲近的缘故，待陛下西行之时，我当自请殉葬，绝不干涉姐姐分毫。”

第212章 争位
林若秋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她是认真的，可正因如此，才更令她觉得不可理喻。
她拂袖起身，认为这场谈话没必要进行下去了。
李蔷固执的道：“若姐姐担心我言辞作伪，我立下字据，绝无食言。”
说罢就要命人取纸笔来。
林若秋忙命人将她拦住，一面怨道：“你疯了吗？陛下身子健在，你就说这样的话，是存心诅咒陛下，还是想陷本宫与不义之地？”
李蔷目光澄澈，“我敬重陛下，也尊重姐姐，正因如此，才斗胆说这些话，惟愿姐姐能得知我心中所愿，也不枉姐姐待我的一片心意。”
林若秋叹道：“你疼爱阿瑛，我自然明白，可立太子兹事体大，还是容后再议吧。”
李蔷缓缓道：“我人微言轻，在陛下面前也说不上话，可姐姐与我不同。您自入宫以来便一直得到陛下专宠，只要是你的意见，他一定愿意听取的。”
林若秋沉吟不语，她当然知道自己在楚镇心中的分量，正因如此，她在储君一事才格外慎重，不愿轻易干扰皇帝的判断——皇帝喜欢她偶尔的纵情任性，可更欣赏她在大局上的懂事沉默，若她出于私心而妄图干涉朝政，纵使皇帝再喜爱她，对她的耐心也会渐渐消磨，那些大臣更不会放过。说到底，一个女人能否坐稳皇后之位，不在于她能做多少贡献，而在于她能否少犯错、甚至不犯错。
林若秋自知才干有限，今次也是一样，她不会因为楚瑛居长就对其颇多优容，也不会因为楚珹聪慧就撺掇皇帝立其为太子，说到底，做儿子跟做君王是两码事，她只会以母亲的身份去抚育他们、教养他们，至于剩下的，就是皇帝的责任了。
今次也是一样，哪怕李蔷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林若秋的答复仍然只有一个不字。即使她能理解李蔷的心情，也为此深感动容，可事涉国政，她仍是缓缓摇了摇头。
李蔷脸上露出失望之色，缓缓起身道：“姐姐执意不肯帮忙，到底是不愿干政，还是生怕遭到陛下厌弃？难道大殿下的前途，还比不过你一己荣宠么？”
林若秋冷冷看着她，“思娘，你从几时变得这样锋利且咄咄逼人？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刚进宫的时候，李蔷虽已两鬓苍苍，可举手投足间，偶尔也会流露出少女的腼腆情态。这些年过去，她的面庞未有太大变化，可说出来的话却像变了一个人般，过于强硬了。
“是我变了么？分明是姐姐变了。”李蔷苦笑道，“你口口声声疼爱阿瑛，但你可有为他的前途思虑过？是，你有那么多的儿子，无论哪一个登基，你都是名正言顺的太后，地位无可动摇；可于我而言，大殿下是我在这深宫里唯一的慰藉，我愿为他争取世间最好的一切，哪怕因此去死，我也甘心情愿。”
林若秋紧拧着眉头，“你这是钻牛角尖了，谁说当皇帝一定是好事，多少英主壮志未酬，折戟沉沙，功过留待后人评说。你自以为好的，未必是他想要的。”
李蔷面容苍白，却镇定得可怕，“姐姐不曾试过，怎知他不想要？凡事只有亲身经历才能知道滋味，本该属于大殿下的东西，姐姐却要他拱手让给他人，不觉得太可笑了么？”
说罢，她向林若秋深深鞠了一躬，方搀扶着侍女的手巍巍离去。
红柳命人将原封不动的茶盏收回，见林若秋木然不动，便上前劝道：“娘娘别与她计较，德妃娘娘如今真是昏头了，还拿这种话来挤兑娘娘？若娘娘真允了她殉葬的请求，您可成什么人了？”
到时候传出去，别人一定会以为李德妃是被皇后逼死的，若是传到大殿下耳里引起误会，事情更不得了。
红柳原本以为这李德妃是个懂事的，可如今瞧来，分明又一个糊涂虫，这样的行径跟从前谢贵妃有何区别？不同的是谢贵妃纯粹出于一己私欲，而李氏则编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在她看来都是不可饶恕的。
一面瞪着门外摇了摇头，“我看她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林若秋唯有叹息，若是当皇帝需要考试，她很乐意将几个儿子都牵上去溜溜，是骡子是马一看便知，奈何在古代这更像一门职业的传承，徒弟能否上位，完全取决于师傅的心意。她这个当师母的，最好是在一旁干看着罢了。
更何况，她相信皇帝的眼光——到了那一日，他一定会给出答案的。
=
李蔷出了琼华殿，只觉呼吸急促，胸腔也有些揪疼，下意识的放缓脚步。
侍女忙扶着她，心疼道：“您因为担心大殿下，一整天都没吃东西，这会子又急急忙忙赶来打听，身体哪支撑得住？还是快回去歇歇吧。”
李蔷摇摇头，扶着壁上的红砖深吸了两口气，平静道：“我没事，如今见大殿下安好，我这颗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有皇后娘娘出面，邺王妃肯定不敢太造次的。”侍女嗔道，“您方才何必在皇后面前提殉葬的话呢？若皇后真的答应，您还得一条白绫赴死啊？”
“我没骗她，若她愿意说服陛下立阿瑛为太子，哪怕立时将我处死，我也绝无抵抗。”李蔷神色漠然。
侍女知她牵挂的唯有这一件事，也不知该如何劝她，唯有轻声叹道：“可皇后娘娘的意思很明白了，定然是不会为大殿下进言的。横竖大殿下年纪尚小，咱们筹划也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李蔷摇头，目中有着深深忧虑，“二皇子这才进学一年，已经才智颇显，假以时日，阿瑛终会被他给比下去，到那时，怕是陛下心中已然认定储君之选，由不得咱们再做更改。唯有将名分及早确立，才能保住阿瑛的东宫之位。”
侍女小心的望她一眼，“娘娘的意思是……”
李蔷沉默不语，她倒是想过设法除去二皇子继位之可能，就好像邺王府楚兰对楚萱所做的那样，可皇帝春秋正盛，就算除去一个二皇子，日后难免更有才智的皇子冒出，与其终日寝食难安，倒不如正大光明的让楚瑛站到人前。
她轻轻叹道：“看样子，只好让哥哥帮忙了。”
她并非多么喜欢那位大哥，可这些年她为德妃，李海为忠勇侯，宫里宫外也算互相照应。既然李海总想着从她这里谋求好处，那她也不妨反过来借用一把李海的势力。
侍女点点头，“侯爷多年经营，在朝中亦算得一呼百应，且大殿下本就是正统，想必侯爷会很乐意相助的。”
李蔷淡淡道：“他那个人，只要有利可图，什么都会乐意做的。”
只当是引狼拒虎也罢，等储君之事尘埃落定，她自会除去娘家这个隐患，不让阿瑛受其掣肘。
当下二人计议毕，侍女又踌躇道：“咱们要不要跟大殿下说一声？”
按说大殿下也不是任人糊弄的年纪了，这样大的事，还是该和他商量一下，难不成叫他蒙在鼓里？
“不必了，”李蔷摇摇头，脸上显出稀有的温柔之色，“他不该掺和这些，让他好好读他的书罢。”
她只要她的孩子能过得平安喜乐，成为人上之人，至于背后的那些肮脏与阴暗，让她独力承担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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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秋抽空和皇帝说了邺王府那两兄弟的事，但却没说是怎么处置的，就算差点闹出人命，那也是他们自己府里的丑闻，旁人犯不着干涉。
皇帝听罢眉头却皱得老高，“楚萱真是楚兰推下去的？”
林若秋轻轻给他按捏骨骼分明的肩膀，“说是无意，可实情谁能知晓？那孩子本就鬼心眼多得很。”
楚镇声音冰冷，“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朕可不放心再让阿瑛跟他们待在一处。”
他平生最恨兄弟阋墙，尤其在经历了齐王谋反案后，对几个孩子更是注重培养。无论今后要拣择他们之中的哪一个为继承人，皇帝决不许出现自相残杀之举，这也是他迟迟未肯立太子的缘由——才干或许天生，可心胸却能慢慢培养，他要的是名臣仁君，若一家子自杀自灭起来，那大周败落或许也就不远了。
皇帝很快下了决议，“朕的弟弟既然不懂得爱惜羽毛，那朕也用不着顾惜他的颜面，明日起，就从亲王贬成郡王，亦不必留在京中了，接旨之后就回封地去罢。”

第213章 为谁好
林若秋想了想，这样做倒是最好的，楚兰虽然有害人的嫌疑，可楚萱经历这场落水却不知会落下什么病根，邺王府那两口子自私惯了，万一自欺欺人，还想着立楚兰这个健全的为世子，可楚瑛日后难免会与这位堂兄弟打交道——近墨者黑，林若秋看着也不放心。
还是趁早贬了好，能贬一次，就能贬第二次，邺王夫妇担心爵位不继，自然不敢再张狂，凡事都得乖乖听从皇帝意思，至于楚兰么……想必这对爹妈不会敢偏袒他了。
楚镇拉着林若秋的手，温声道：“今日之事辛苦你了。”
想必他已听说太医院中那场“壮举”。
林若秋掩口浅笑，“是胡卓到您跟前去嚼舌根的？他可真是半点机会都不愿错过。”
楚镇笑道：“他也算倒霉透顶了，”一面拿手比划，“脸上留下这么两道老长的血印子，还没娶亲呢，被人瞧见该怎么想？”
林若秋瞪着他，“合着娶了亲的都是叫自家母老虎给挠的？”
她可从没凶悍过，别说是挠脸了，她连皇帝一根头发丝都没动过呢，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林若秋背转身去不理他。
楚镇只好将她的身子扳回来，又抚着她光润白皙的手指头，轻轻叹道：“朕知道你到昭阳殿去过，也为此而不快，不如这样，朕让李氏亦入寺中侍奉太后，你觉得如何？”
林若秋干笑两声，“算了，臣妾没那么小心眼。”
说起来又不是为了争宠，而是为了争孩子，白白叫人笑话，难道她一个亲生的还争不过外人？
回头阿瑛若是问起，她该如何作答？万一那些乱嚼舌根的说李蔷是被她逼走的，她更里外不是人。
为今之计，她只能按兵不动。
楚镇摩挲着她的手腕，柔声道：“血浓于水，阿瑛心里肯定还是认定你的。”
林若秋回应他的是一记眼刀。
其实此事原本没什么，倘若李蔷足够冷静而清晰，林若秋会很乐意让楚瑛跟她亲近，只当孩子多了个干妈，就好像安然跟景婳那样；可李蔷如今分明走进了一条死胡同里，她心心念念想将楚瑛推上储君之位，殊不知这样只会令他离那个位子越来越远——皇帝可不是傻子，尤其在面对宫中斗争时，尤其理智得可怕。
他不会容忍有人拿他的孩子来做博弈，哪怕是出于好意，也不行。
林若秋觉得有必要派人留意一下昭阳殿的动静——看李蔷的模样，简直走火入魔了。
邺王夫妇俩得知自己被贬谪的消息，没敢闹腾，而是乖乖接旨，许是这些年渐渐试探出皇帝的底线，知道对方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生怕惹恼了皇帝连个郡王也做不成，因此待楚萱差不多清醒之后，一家四口便飞也似的坐上马车离开京城，恨不得再也不回来。
学堂里少了两个读书的学子，并未造成轩然大浪，倒是楚瑛脸上偶尔流露出些落寞，似乎仍是不舍：到底是一同玩过耍的，小孩子的感情，比起大人更纯粹而难以忘怀。
许是慢慢认识了新的朋友，又或许是林若秋告诫他的那番话起了作用，楚瑛伤感了半个月就不再伤感了，而是认真投入学习之中：他是不够聪慧，可世间并非人人都要聪慧，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此而已。
林若秋看在眼里，稍感欣慰。加之楚瑛这段时日与她相处得很好，母子俩的感情仿佛无意间深厚许多——也可能是因他最近少往昭阳殿去的缘故。
林若秋有些奇怪，“德妃最近在忙些什么？”
往常不是送东西，就是送吃食，仿佛一日不见就如隔三秋似的，近来这种疏离貌似不像她的作风。
红柳也没听说昭阳殿的消息，实在是李氏这几日很少出来走动，便只道：“许是操心陛下万寿节的事吧。”
这个理由不足以将林若秋说服，万寿节年年在过，也没见李蔷多么热切——她对于争宠就没多少兴趣，或者说，整个宫里的人对于争宠就没多少兴趣，这些年她们也算看淡了，皇帝专宠皇后已成定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何必白费力气呢？还不如多睡几个懒觉。
林若秋只当李蔷为了上次那番话于心不安，也就不再过问。大家各自退一步也好，不然真伤了和气，难过的反而是小孩子。
然则令她意外的是，这种沉默并非休战符，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用不了多久，她就知道李蔷在忙什么了。
彼时还是魏安满脸堆笑请她过去的，那笑却带着一丝哀恳之意，似乎她若不肯帮忙，他们这些人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林若秋满腹狐疑，却还是耐心的烹了一壶香茶片带去太和殿里，谁知才掀帘就听到一声怒喝，“滚出去！”
林若秋神色如常，将扔来的一本奏折捡起，轻轻说道：“陛下为何事如此恼怒？当心气坏身子。”
楚镇发现是她，脸上的神色方才缓和了些，冷哼一声道：“是魏安请你过来的？这些人真是越来越无用！”
林若秋笑道：“陛下雷霆之怒，他们怎么敢撄其锋芒？可不只有臣妾这个不怕死的来捋虎须么？”
楚镇总算笑起来，“若个个都像你嘴皮子这般利索，朕反而得觉得聒噪不堪。”
林若秋撇了撇嘴，“那我现在就走吧，横竖您是不愿见人的。”
楚镇只得又来留她。
林若秋本来是假意，顺势也就坐下来，将香片茶喂他喝了两盏，让他清清火气，方才细问道：“是谁惹您不快了？说给臣妾听听，臣妾帮您骂他。”
楚镇点了点桌上摊开的几本奏章，“你自己看。”
林若秋没怎么接触奏折，倒是看多了账本子，当下便如账簿一般逐一看去，倒也看出点门道来，皱眉道：“忠勇侯吃撑了？立太子关他什么事？”
简直可以入选世界迷惑行为大赏。
楚镇冷笑道：“朕也觉得不可思议，可上疏的还不止他一个。”
陆续便点了几个朝中要臣，都是素日与李海交好的，显然在皇帝看来，这些人是在联合向他施压——虽然事实也差不多。
林若秋沉默刹那，“那您打算怎么办？”
楚镇面上如同罩了一层霜雪，“朕当然不会如他们所愿，是朕平时太宽纵他们了，竟连储君之事也敢插手，如此行径实为大逆不道。”
林若秋默默叹息，看来注定要有几个倒霉蛋出来背锅了，有实权的罚不得，就罚那些没实权的，总得有人为此事付出代价，谁叫他们敢拿太子来做文章？
楚镇虽然是位君主，可也同样是个父亲，敢将他的孩子当成争名夺利的工具，皇帝不动怒才怪呢。
林若秋定一定神，又听皇帝道：“你若得闲，不妨遣人问问你姐姐，她如今既嫁于忠勇侯为妻，想必总能说上几句话。”
林若秋点头答应下来，事关她的孩子，她当然不会置身事外，不过她总觉得李海这道奏折上得有些突兀，是有人给他许了什么好处么？按说他不该如此冒进的。
按下满腹疑团，林若秋又着实劝了几句，方才回到自己宫里。
景婳和楚瑛楚珹几人正在院中踢毽子，个个都是满头满脸的汗，廊下的楚瑾和景姝则聚精会神看着，一边兴高采烈地鼓掌，一边挥舞着两条小短腿，似乎很想加入进去。
林若秋看得出神，不妨红柳轻轻走过来问道：“娘娘还在为立太子的事发愁么？”
显然她也听说了李家上疏之事。
林若秋勉强朝她一笑，并不作答。
可巧景婳走到廊下喝水，红润脸颊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闻言抬起头道：“什么太子，父皇要立太子了么？”
林若秋笑道：“是啊，你父皇要立你为太子，你说好不好？”
心下由衷觉得，若景婳是个男孩子便好了，以她的性情，绝不会有案牍劳形之忧——她是那种无论在何时何地下，都能让自己过得很好的人，这一点倒与林若秋挺相似。
谁知这女孩子却傲娇地一扭头，“我才不要当什么太子呢，这样又累又不讨好的事，还是让别人去做吧！我可没那工夫。”
说罢，仍旧到树荫下去踢毽子。
林若秋不禁失笑，但其实景婳说得很对，当太子的确不是个好差事，可偏偏有人要为此争得头破血流，也是怪事。
奈何在李蔷心中，她却是一厢情愿的对楚瑛好呢，这才是最可悲的。

第214章 巫蛊
林若秋看他们踢完毽子，就让绿柳带几个孩子进去洗手准备吃饭，这厢却令红柳寻了纸笔出来铺于案上。
红柳问道：“娘娘是要给二小姐写信？”
林若秋点头，“她能劝得动最好。”
李海究竟身份不凡，且又有军功在身，皇帝多少得给他留几分薄面。且朝中立太子之说虽时而有之，声势闹得这样大的还是头一回，皇帝不可能把所有人都给贬官，自然是先警告方为上策，听不听劝倒是另一回事。
红柳叹道，“二小姐是娘娘的娘家人，想必是知道轻重的。”
林若秋扯了扯唇角，不以为然。林若夏若真这样懂事，那她就该烧高香了。
没过多久，忠勇侯府就寄了回信过来，红柳怀着殷殷期盼拆开，看完却成了哑巴。
林若秋淡笑道：“她不肯帮忙是不是？”
“非止不肯，二小姐还……”红柳小心翼翼将信笺呈上去。
林若秋潦草扫了几眼便已明了林若夏的意思，她非但不肯帮忙平息纷争，倒反过来劝林若秋尽早立大侄儿为太子——想也知道，林若秋这个妹妹不曾带给她多少好处，可若成了辅佐皇位的有功之人，她将来的气焰却煊赫多了。
林若秋彻底对她不抱希望，只皱眉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字纸篓里，还好林耿在朝中没多少影响力，否则照林若夏的性子，定得将他也拉进这趟浑水。
红柳踌躇道：“那么阿丽公主那边……”
“阿丽公主向来很知道分寸，她不会乱掺和的。”林若秋道。事实上林从武早前就递了消息，说是李海仗着郎舅之谊，意图撺掇他共同向皇帝进言——自然，他没答应。虽说两人同在侯爵，可林从武并不像李海那样怀有贰心，他忠心的只是皇帝，如此而已。
既然林从武这般慎重，不愿插手过多，林若秋方始放下心来，她最担心的便是娘家也来添乱，那只会令皇帝的心境更加糟糕——肉眼可见，这些急不可耐出来当跳梁小丑的人，将来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任凭朝中波翻浪涌，林若秋只忙着自己的事，每日照常接送几个孩子上学，闲暇时练些女工针黹，以备作为万寿节的贺礼。这些年她跟皇帝愈发岁月静好，彼此几乎已将钱财视为外物，每逢各自生辰送的多是手做的物事，皇帝是刻些石雕木雕来哄她高兴，至于林若秋么，她没有杰出的才能，就只有做些简单的衣裳了——好在款式虽然粗糙，质料却很不错，穿在里头也算服帖，皇帝见了很喜欢。
窗台下坐了半个多时辰，林若秋只觉捧着针线的手都快木了，眼睛也干而发涩，因让红柳取美人捶来给她捶捶，又咦道：“安然好似有几日不曾过来了。”
红柳侧身不敢望她，只低声道：“德妃娘娘常请安主子过去说话，想必安主子不好推脱罢。”
林若秋愣了愣便摇头轻叹，李蔷连安然也想拉拢么？倒也是，安然的父亲已经做到吏部尚书，在朝中还是颇有话语权的，文臣中间的口碑尤其不错，若得他支持，朝中或许将出现一边倒的局面。到那时，楚镇将倍感压力巨大。
就算他迫于压力现在就立了太子，或许这个太子将招致他的嫌恶，权利让渡这种事情本就说不清的。
林若秋不想去挑战一位君主的威严，只希望一家数口能平平安安过日子，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不能继续松懈了，遂让红柳去贤妃宫里递个口信。
安然接诏之后很快就赶了来，一见她便笑道：“姐姐也觉得日子太闷，想找我说说话吗？”
还是一样素白精致的小脸，几乎看不到岁月留下的痕迹，甚至一张口也还是一团孩气。
林若秋无奈道：“我看你最近倒挺忙的。”
安然唇畔勾起狡黠的弧度，“忙着陛下万寿节的事，不行么？年年都要送东西，还不能重样，我都觉得累呢！”
林若秋看这小妮子打定主意不肯说实话，只得正色警告道：“咱们进宫是为了保家中太平，不是为了给家里添乱的，凡事你也该警醒些，你父亲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可别着了人家的道。”
安然满口答应着，又笑嘻嘻搭上她的肩，“姐姐在做什么呢？不如帮我也做几件。”
林若秋哼声道：“少来，尚宫局季季都给你送料子，你难道会短衣裳穿？”
安然撒娇道：“那也比不上姐姐亲手做的来得舒坦，姐姐你就大发慈悲赠我两套，回头我也好到婳婳跟前炫耀去。”
却不过她软磨硬泡，林若秋只得答应下来，权当练练手。说起来安然也的确挺像个大女儿，她和景婳站在一起时，两人身高也差不了多少——林若秋想到景婳再过几年就该择婿，免不了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眨眼间皇帝的万寿节已至，宫里年年总要热闹这么一两回，各自都穿上华丽的服装，戴上最漂亮的首饰，也算是难得争奇斗艳的盛景。
林若秋昨日已亲自将那两件寝衣送去太和殿，今日就不拿出来显摆了，到底是贴身之物，不便展露人前。她只安静看着各宫送上精心准备的贺礼，不外乎是些金银字画之类，家里有钱的阔绰一些，没钱的则聊表寸心，魏安都周到的表示感谢，继而命人收起放进库房里。
李蔷这回一改先前谨小慎微的做派，命人送了一顶赤金镶红宝石的头冠，恭恭敬敬地呈上去，道：“祝陛下万寿无疆，福绥绵长。”
林若秋冷眼看着，只觉皇帝未必会喜欢这样华丽的物事，他素日爱戴的是一顶素朴的翠玉冠。不过这头冠也未必是为皇帝准备的就是了，兴许她想着太子加冠礼上能戴上此物参加礼典，也未可知。
看来李蔷仍未轻易放下心中执念。
林若秋抿了一口新酿的果子酒，舌尖并未感到多少甘甜，反倒有微微涩意。
她正欲再饮一口，就见李蔷袅袅婷婷地向她走来：哪怕容貌并不十分可人，可李蔷举手抬足间的那种风姿，依旧能令观者为之心折。
尤其她今日还施了淡妆，比平日平添娇艳美好。
李蔷到了近前，便笑盈盈的问她：“怎么不见几位皇子公主，姐姐没一同带来么？”
两人的气势已近剑拔弩张，李蔷还想在席上说出些不该说的话么，以为她因此而在防备？
林若秋放下酒盏，淡淡道：“他们还在后头，待会子便会出来，你无须着急。”
孩子们惯例是要作为压轴的，何况今日乃他们父皇的寿辰，无论他们送出何种贺礼，都比旁人的要珍贵百倍。
李蔷轻轻嗯了声，翩然回到座上。
林若秋觑着她的面容，暗暗猜疑她是否要在席上提及立太子的话？今日来了不少要臣，的确是个机会，可要是当众提及，只怕会令皇帝不痛快：他若是答应了，倒显得像被群臣逼迫所致；可若不答应，倘被孩子听见，那阿瑛也会面上无光，何况在大庭广众之下。
林若秋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李蔷说出那些话——倘若她真有此意。
宴至半酣，席上已然觥筹交错起来，酒量稍差的已然喝得醉醺醺的，就连皇帝也显出几分醉态，白玉般的脸上如同染了脂光——今日是他的寿辰，众人轮番向他劝酒，他不醉才怪。
李蔷似乎认准这是个机会，正要起身，台阶下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上前，“不好了，昭阳殿走水了！”
众人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林若秋急忙起身，极目远眺，果然发觉东面隐约有几缕黑烟冒出，空气中也夹杂着尘灰火燎气味。
她忙指挥人前去救火。
李蔷反镇定安慰道：“娘娘，不妨事的，天干物燥，难免出些岔子，过会子就没事了。”
尽管如此，林若秋却在她眼中捕捉到一丝诧异之色。看来今日之事实属意外。
但李蔷却决定不理会这个意外，她重新斟了一杯酒，款款上前，准备向皇帝说几句祝酒词，或许还包括其他一些皇帝不爱听的话。
但她还未开口，方才皇帝派去的魏安等人却先行回来了，面目端肃地上前道：“陛下，昭阳殿的火势已经扑灭，因发现得早，里头的东西也多半保全。”
皇帝赏了他一杯酒，“你做得很好。”
魏安没有接下，而是俯伏在地，“但，小人还找到了一些其余的东西，因不敢擅专，只得呈给陛下处置。”
说罢，就让从人将一个做工精巧的木盒取出。
缓缓揭开之后，皇帝的脸色已森冷如冰，他沉声道：“这是在昭阳殿找到的？”
魏安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额头汗出如浆。
忽闻咣当脆响，却是皇帝将酒盏狠狠扔在地上，裂为数片。林若秋唬了一跳，急忙抬目看去，只见那木椟之中，隐约放着两个精巧的玩偶，面上还有几根雪亮的细针闪着银光。
这是……巫蛊？

第215章 诬陷
其实她并未切身见识过巫蛊是什么模样，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放在历朝历代，这都是顶顶忌讳的东西。
不止林若秋为之震撼，在场诸位大臣亦个个面露惊骇之色，尤其是那些经历过历朝动乱的，但看皇帝脸色黑沉成这副模样，亦无人敢胡乱插话——无论辩解或是添乱。
谢丞相正色起身，“此是何物，可否让老臣一观？”
以他的立场出来质问是最合乎情理的，尽管众人皆知这老狐狸恐怕立身也不正：为着李氏从前处处跟谢贵妃作对，李家这些年又后来居上，隐隐压了谢家一头，谢相恐怕早已有所不满。
想也知道，他一定会“公平公正”地处理这件事。
魏安悄悄看了眼皇帝，见皇帝并不接话，似乎默许，也便战战兢兢将东西递过去。
谢丞相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皱眉道：“这人偶面目虽不甚清楚，背后刻的生辰八字却仿佛在哪儿见过……是陛下和娘娘的！”
继而声色俱厉看着座下，“这是从何处得来？”
方才明明已答复过一回，这老儿却好似没听见一般，魏安只得耐着性子重复是从昭阳殿中搜出，落在众人耳里，便成了强调之意。
谢相登时大怒，“李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诅咒陛下和皇后！”
林若秋亦冷声问道：“德妃，是你做的吗？”
李蔷沉默片刻，缓缓走到白玉石阶前，安静答道：“既是从臣妾宫里搜出，臣妾无言以对。”
说罢，便低下头去。
众人皆愣了愣，还以为她多少得为自己开脱辩解一番，谁知却承认得这样痛快，倒省了不少功夫。
林若秋望着李蔷耳鬓下露出的一截细瘦脖颈，心中有点不是滋味，她想不到李蔷为了将楚瑛拱上太子之位，竟不惜咒她跟皇帝早亡——虽说神明未必有知，可李蔷敢如此做，自然是抱着万一成功的念头，这种恶意便叫人不寒而栗。
此时此刻，林若秋自然再不能容下她，挥手示意魏安将她带下去，暂时禁足，至于其他，等查清之后再行处置。
好好一场宴会就此不欢而散，楚镇亦没了做寿的兴致，倦倦吩咐众人退下。林若秋踌躇片刻，还是决定先稳住几个孩子，免得走漏风声。
红柳道：“大殿下那里也不要说吗？”
林若秋犹疑一刹，“先不说罢。”
不管李蔷是否真是表里不一的歹毒之人，至少目前她在楚瑛心中的形象还是尽善尽美的，就算日后要揭穿真相，也须徐徐图之，免得他接受不来。
其实林若秋倒觉得此番之事未必是李蔷做下的，这场火来得太巧了些，且偏偏在昭阳殿走水的时候搜出了那些东西，倒像是别人有意布置，李蔷总犯不上自己陷害自己。再说，巫蛊这种东西真的会有人相信么？她读了那么多书，总该知道前朝对此噤若寒蝉，为了一个成功可能性微乎其微的秘术将自己栽进去，她按说还没这么愚蠢。
怀着满腹疑团，林若秋再度望了眼被魏安领着徐徐步下台阶的李氏，但见她步履不乱、衣衫平整，俨然已决定从容赴死。
她看起来就是个游离于人世的幽灵，即将去往往生的彼岸。
嘱咐红柳将皇子公主们带回皇后宫中，林若秋方只身来到太和殿里，见皇帝眉间余怒未消，正伏笔疾书些什么。
林若秋凑近看了看，却是彻底查抄李氏一族的旨意，她蓦地醒悟过来：皇帝其实并不在意巫蛊由谁主使，但此番之事却给了他一个契机，本来他就对李海与其党羽多有不满，何况李海自己的底子就不大干净，正好借这个机会一网打尽，彻底剪除这股势力。
林若秋本想问问皇帝打算从何处调查起，当下便默默地住了口，用不着细查了，这件事定会被按在李家头上。李家一垮，通过这场杀鸡儆猴，不会有人再敢贸然提出立太子之事，皇帝也终于能清净一些。
林若秋轻叹一声，其实她并不愿事情闹到这种收场，但如今看来，似乎眼下这般才是最好的收场，壮士断腕，非得有人做出牺牲，风波才能平息。
皇帝很快就将谕旨拟好，交由魏安出去昭告刑部，转头之时，却见林若秋正发着呆，遂皱眉问道：“你在想什么？”
林若秋醒过神来，见他辞色冷厉，便不敢怠慢，陪笑道：“臣妾只是觉得，里头会否别有隐情。”
其实有一刹那她甚至怀疑是楚镇做下的，为的就是让李家背个黑锅好收拾他们，但转念一想，皇帝对于神明虽不怎么敬畏，但也不可能态度轻浮，何况，他还犯不着用栽赃嫁祸这样阴私的手段，故而林若秋很快就将怀疑撇开。
她倒不担心皇帝会疑到她头上——毕竟楚镇很清楚，她缺乏这样的心机手段，害人也得有经验呢。
楚镇闷哼一声，“纵使里头别有隐情，那人也算帮了朕的忙，朕该好好谢谢他。”
林若秋心道傻子才会这时候站出来邀功呢，谁知道皇帝会不会来个一箭双雕。不过她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出是何人为之，李家的仇人虽不在少数，可宫中守卫森严，要从李蔷身边动手脚可谓困难重重，没有哪个仇家能神通广大到这种地步。
难不成，真是她自己所为？为了她那自以为高尚的母爱，不惜动用这般骇人听闻的邪术？
林若秋怀着满腔不痛快出来，正赶上红柳过来迎接，道：“奴婢们哄着几位殿下都睡下了，娘娘不必担心。”
林若秋点头，表示她做得更好。无论景婳还是楚瑛，想必都很难接受他们的李娘娘会是这副模样，还是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再告诉他们会更好一些。
望着淡蓝的天幕出了会神，林若秋陡然想起一事，“安然呢？”
她那个胆小怕生的性子，又喝了酒，可别晕倒在路边了，早知道就该遣人先送她回去。
红柳道：“娘娘放心，贤妃主子好得很呢，方才奴婢瞧见她往昭阳殿去了，想必过会子就会回来。”
林若秋诧道：“她去那儿做什么？”
继而便沉默了，以安然跟李蔷的交情，就算明知李氏这回必死无疑，安然也总得探望一二的，她那个人从来性子就温软。
“由她去罢。”林若秋轻轻叹道。无论李蔷这回是否冤枉，她都不想再去面对，让安然尽尽姊妹之情挺好，也不枉这些年的相处了。
=
昭阳殿经过火烧，已经半是废墟。上好的花梨木桌椅腿脚俱成了焦炭，墙上挂着的字画亦蜷缩成一堆一堆，轻轻一抖便有飞灰落下来。看尚宫局的意思，估计一时半刻也不会派人来修缮，皇帝虽未发话，可李德妃此刻已是戴罪之人，昭阳殿更合冷宫无什区别，他们自犯不着多费心思。
哪怕在这样鄙陋的环境下，李蔷仍是泰然自若，她端坐在去了半边扶手的贵妃椅上，镇定望着面前娇小玲珑的身影，“事到如今，还是你肯来看我。”
那女子手里端着银壶酒盏，并几碟点心小菜，“咱们一向交好的，我自然得来送送李姐姐。”
“交好？”李蔷冷笑道，“你害了我，还得我腆着脸来领受你的施恩？”
她从来都是个伶俐的人，自然很快就想明白了，皇后没那个脑筋，也从不用这些害人的手段，更何况，皇后最近几乎已同她形同陌路，根本没机会下手；反倒是安然往昭阳殿来得颇勤。
“你假意答应我的提议，一面同我周旋，背地里却将那盒偶人安置在我内室之中，我真是看轻了你。”李蔷冷冷道。
现在她当然已经清楚，安氏就没打算站在她那边，亏她竟以为能趁机将吏部尚书也拉拢过来，结果却是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栽在这个看似天真的人手里。
安然莞尔道：“不取信于你，怎能叫你无从防备？要怪你，就怪你自己势欲熏心，好好的德妃不做，非得掺和立太子之事，还害得姐姐如此烦恼。”
李蔷沉默片刻，冷笑道：“你就为了她而要置我于死地？她有什么值得你尽忠的？”
安然歪着头想了想，无所谓道：“我说不清楚，但我只知道，若能解决你这个麻烦，姐姐的日子便会好过许多，这便够了。”
面上竟是一副怀念的神情，“初入宫时，姐姐对我照拂良多，若非她时常庇护，我又怎能在宫中自在度日？这些点滴之恩，自然是你所不能体会的。”
她当然不曾体会过这些好，少时的离乱，面容的残损，被迫入宫却要忍受宫中诸多寂寞，谁能体会她的苦楚？她不过是想有个可以寄托希望的所在，这也有错吗？李蔷轻咬着牙关，齿间淡淡的血腥味令她神智愈发灵醒，她缓缓转头，望向安然手中晶莹剔透的酒盏，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辉。
安然晃了晃那澄明的酒液，道：“这是鸩酒，喝下去作用极快，不会有任何痛楚。”
李蔷淡淡道：“你今日过来，皇后知道吗？”
“你希望她知道么？”安然反问道，唇畔露出微微讥嘲，“其实你巴不得揽下一身罪名，好让大皇子将来晓得，你是为了他而做这些事。承认吧，你就是个疯子，什么为了大皇子好，不过是处处和皇后姐姐比赛着轧苗头而已，就算陛下和姐姐本就打算立大殿下为储君，你照样会在他耳边吹些耳旁风，说白了，你还是为了你自己，为了彰显你在宫中的用处，你跟你哥哥分明是一样势欲熏心的人。”

第216章 何为爱
李蔷没有辩驳，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争可辩的，她只静静地道：“我没想害她。”
安然耸了耸肩，面无表情道：“随你怎么说吧，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所求的，只是这一方小小世界的安宁，是李蔷亲手破坏了它，如今，便该由她来恢复秩序。
安然将酒盏往前推了推，“比起重刑拷打，我想你更愿意有尊严的死去。”
李蔷再度望向那晶亮的酒液，她怕死么？不，她不怕，进宫至今，她没有一刻不是在煎熬中度过，比起死，甚至活着对她而言才更痛苦。
可是她不能就这样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在她说完该说的话之前。李蔷微微阖目，“我能见一见皇后么？”
安然起了警觉，“你要做什么？”
“放心，我不会告诉皇后，是你陷害的我。”李蔷唇畔露出惨淡的微笑，“皇后也不会相信。”
唯有真心换真心，皇后从来都对她留有三分提防，她又不是不知道。落到如今收场，也是她自找的。
李蔷轻声叹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觉得我还会对皇后不利么？”
如今的她，不过是一只受了伤的兽，斩去了爪牙，只能徒劳的哀嚎。
安然踌躇再三，估摸着要是不答允她的请求，她必定是不肯饮下那杯毒酒的，只得跺一跺脚。大步离去。
纱窗的网格里透进道道光柱，很好的阳光下，无数尘灰乱飞乱舞着，使这昭阳殿看起来不那么阴森冷寂，李蔷静默地望着纱窗外朦胧落日，心中出奇地宁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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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到了琼华殿中，便一五一十转述了李蔷的话，只隐去了自己与其对质的那节。
林若秋不疑有他，起身道：“那我过去瞅瞅。”
安然反而有些担忧，“姐姐还是小心为上，狗急跳墙，仔细她临死也得拉个垫背的。”
林若秋笑道：“你以为她是谁呀，荆轲聂政？手无寸铁也敢来行刺？再说，进宝是有些武艺在身上的，只凭他一个就足够将李氏制住了。”
安然听罢稍稍放心，却仍嘱咐道：“那姐姐也别逗留太久，无论她说什么，您都不可轻信。”
“你这是怎么了？平常都是我教你的话，今日你反教训起我来？”林若秋觉得新鲜。
安然吐了吐舌头，一溜身就去找景婳玩了。
林若秋含笑看罢，因命人为自己更衣。她有预感这将是见李蔷的最后一面，务必得打扮得隆重些才好。
踏入昭阳殿的时候，林若秋竟有些恍神，并非里头的陈设都被大火烧得变了样，实在是她已经许久没来，感觉上太生疏了——她嘴上说着不介意李氏跟阿瑛交好，心中当然还是介意的。
因此当巫蛊事发的时候，林若秋竟难得地松开口气，这令她不必面临友情上的困难，因为从此她就失去一个朋友了。
尽管在内心深处，她跟李蔷或许都未将彼此视为莫逆之交。
哪怕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李蔷仍是谨慎而妥帖，她端正地施了一礼，苍白面颊上浮起淡淡红晕，“难为姐姐肯来送我最后一程。”
林若秋注意到桌边放着的那杯酒，颜色呈现微微的碧绿，一看就极不正常，她想服毒自裁？
林若秋并不会拦阻她，李氏这时候自尽并不能洗脱清白，反而会坐实畏罪的嫌疑，她只淡淡道：“那几个人偶是你做的吗？”
做那布偶的料子是年初刚赏下来的雪缎，价贵不易得，宫中唯独四妃之上才有资格享用。林若秋自己没做这件事，安然也不至于，下剩的便只有李蔷了。
因此之故，林若秋本来的疑虑又多添了几分，一个人若是让欲望冲昏了头脑，那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是我做的。”李蔷点点头，径直承认了，“姐姐可还满意么？”
林若秋冷眼看着她，“为何如此？”
“若陛下和你早登极乐，大皇子便可名正言顺继立为君，这样简单的道理，姐姐还瞧不出来么？”李蔷平静道，“当然，我不会和他说这些话，大殿下是根本不知情的。”
林若秋情知她多半是作假，可她认了也好，巫蛊兹事体大，又从来讳莫如深，与其彻查下去牵连到更多，倒不如这样简简单单结束，对大家都是一件好事。
她轻声道：“忠勇侯已被关进天牢，提交三司会审，虽劣迹斑斑，可陛下念在侯爷素日的功绩，法外开恩，并不处斩一人，只取流放西疆了事。”
其实除却巫蛊外，李海的罪状无非是寻常官吏都会犯的那些罪状，可人情冷暖向来是拜高踩低，到了这个地步，哪还有人敢为李家求情的？不跟着踩上一脚就算不错了。就连曾经与李家交好的也纷纷倒戈，恨不得将他们踩到泥地，才能显出自己的忠心来。
李蔷神色不变，眉目间隐约还有一丝放松，“陛下恩德，我等无以为报。”
林若秋隐约觉得她认了此事，似乎还有些自爆的意味，照那李海的个性，若任由其自行发展下去，恐怕会闯出更大的祸事，倒不如趁此机会令其铩羽，反而能为李家留下一线血脉——皇帝心知其冤枉，处置起来自然会宽仁许多。
又或许，李蔷已经认识到自己先前的行动太过急躁冒进，对大皇子反倒不利，索性于此时“戴罪立功”，免得招致皇帝怒火，也免得带累楚瑛今后的前程。
林若秋见她面容舒展，似乎一切的心愿都将了解，不由得沉声道：“你没有别的话想对本宫说么？”
所指的当然是楚瑛的事，李蔷也懂得，她轻轻笑道：“姐姐不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在我死后还对大殿下编排我的不是。”
林若秋哼了声，“你倒是知我甚深。”
她自然不会告诉楚瑛这一切的真相，不单是害怕孩童纯真的心灵受到伤害，也因为——爱与恨都是太强烈的东西，而时间却能抹平一切，她更希望楚瑛能忘却这个人，只在脑海中留下一点模糊的印象供于缅怀，即可。
天底下所有母亲的私心，不过如此。
李蔷缓缓举起酒杯，似要饮下那掺有剧毒的苦酒，却蓦地停下道：“姐姐可知我为何要将一切的心力都放在大皇子身上么？”
林若秋面无表情，“自然是为了排遣寂寞的缘故。”
李蔷缓缓摇头，“我疼爱他，只因他是一个嫡出的男孩子，我的母亲，毕生都想要这么一个男孩子，可她从未得到过。”
林若秋一怔，她倒未料想到李海与李清俱是庶出，不过这样倒是能解释李蔷与两个兄长的生分了：李海只将她当成巩固权势的工具，至于李清，当初为了青梅竹马的恋人毫不犹豫撇下家人私奔，可想而知，李蔷当时的滋味并不好受。
“母亲怀我的时候，专程请了大师来算命，说她腹中的是一个男孩子，母亲为之无比欢喜，可当生下来，却成了一个女孩……从那之后她就很少见我，一直到少时，都是乳母在带我长大，因为我并非她所期望的嫡子。”李蔷齿间发凉，如同飕飕的冷风直灌进去，“所以我为自己取了个小名，名唤思娘，在我心里，她从我出世的那刻便已经死了。”
“所以我一见到阿瑛，就觉得这个孩子合该是我的，为了补偿曾经的缺憾，我得好好的抚育他，教导他，可惜……”李蔷摊开两手，掌心里满是淋漓的血迹，“我对他的爱，比起你而言何止强烈十分，可惜时不待人，终究没能让我们母子走下去。”
林若秋实在懒得与她争辩，何止是魔怔，她看李蔷简直是犯了癔症了，若是请黄松年来看看，说不定倒能有所成效，但面对一个将死之人，也用不着费这样大的工夫就是了。
“但这不过是次要的，更重要的理由，是因为他是那人的孩子。”李蔷撩起鬓边一缕染了银霜的斑发，定定的看向她。
仿佛一道闷雷从脑中炸开，林若秋不得不以另类的眼光重新审视她，她没听错吧？
呆立了半晌，她才艰难的道：“你也……对陛下动过心么？”
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楚镇英俊的仪表一直都很受女子青睐，只是……她想不到李蔷也有这样隐秘而不可告人的心事，而她也从未对自己提起过。
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蔷瞥见她难以置信的表情，唇角弧度更深，“很诧异吧？我也觉得蹊跷，明明早已打算长伴青灯古佛，谁知一道圣旨，我阴差阳错被家中送进宫来。见到陛下的第一眼，我便知道此生再与青灯无缘，似我这般六根不净之人，自然是不配侍奉佛祖的。”
“但我也只动心了一天，再不敢怀揣此等妄想，我能入宫已是万幸，怎敢奢望侍奉圣驾？何况，陛下又是那样的爱重你。”李蔷木然道，“旁人他皆不放在眼里，何况似我这等貌陋丑颜。自那之后，我便时时告诫自己，要做一个敬重皇后的臣下，无心争宠的妃妾，我从没想过要和你争，只要能远远地看着他便好。”
林若秋木然无言，却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所以，你便将主意打在阿瑛头上？”
若知道李氏早有此算计，她绝不会容她至今，哪怕李蔷纯粹为了争宠，在她看来也没这般可恶。
但李蔷却摇了摇头，“起初自然是移情，后来却不一样了。大皇子敬重我，亲近我，我自然要帮他得到应有的地位，你不肯帮忙，我只有自己想办法。”
“当然，在你看来，我只是想利用大皇子来和你争一争罢，不重要了，随你怎么想吧。”李蔷苦笑着举起杯盏，烈酒入喉，她下意识地皱眉，却很快平复下去，望着林若秋道，“其实你并不十分爱他。若你真将陛下视为心尖之人，这些年怎能安然居于皇后之位，毫无错漏？你看似无欲无求，其实步步为营，瞧瞧，满宫里尽是你手下败将，连我也自愧弗如。”
林若秋冷笑道：“荒谬，你怎知我对陛下无情？”
“真爱一个人，怎么会不出错？”李蔷反问道，“关心则乱，你之所以能在皇后的位子上做得这么好，不就是因为心不在此吗？”
林若秋想驳斥她，舌头却仿佛被胶住，喉咙里也仿佛堵着点什么似的。恍惚间她竟觉得李蔷的谬论有几分是对的，她对权欲毫无沾染，真的是因为生性淡泊么，还是因为这样做对自己最有利呢？
细思起来，她平素虽偶尔对楚镇耍些小性子，大的错处却一点也没有，每逢见他脸色不对，她便及时的收了手，她真的有将楚镇当成共枕而眠的夫君么？还是，仅仅将他视作威若神明的天子呢？无欲则刚，她从不对权利恋栈，所以楚镇才能放心地将她居于皇后的位子上，也因此之故，那些意图染指皇后地位的人都会被一一铲除。
她到底……有没有将之视为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呢？
“瞧瞧，你也拿不准了罢，”李蔷如同云端俯瞰苍生一般望着她，眸中隐含悲悯，“你不爱他，如此而已。”
林若秋被这样居高临下的态度激怒了，当下冷哂道：“纵使如此，又与你何干？今时今日，有机会坐在凤座上、能够母仪天下的，也只会是本宫，而非旁人。”
纵使她心中并不是这样想的，可又何须费力同一个算计她的人解释？这太荒唐、也太可气了些。
“与我无关，所以我也只好认了。今日一别，还望娘娘善自珍重，臣妾在九泉之下，也会衷心为您祝祷。”李蔷郑重地向她拜了三拜，继而仰脖将那本鸩酒满饮，毫无迟疑。
再度面向林若秋时，李蔷唇畔已有细细血线漫出，她恍若不觉得，只轻声而恭谨的道：“臣妾恭送皇后。”
目光越过林若秋身后屏风，落到门外某处时，她眼中却露出淡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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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安将头垂得无限地低，恨不得找个洞自己钻进去，本是好意带陛下来审一审李家的秘辛，结果却听见这番不该听的话，这会子他当然料到会发生大祸了，身子也忍不住哆嗦起来。
楚镇脸上却毫无波澜，只平静道：“回去吧。”
魏安忙诶了一声，紧紧跟上皇帝步子，却发觉怎么也跟不上——皇帝的脚程比平时快了三倍不止，这是真动大气了？
阿弥陀佛，他心中默默为皇后祝祷了一番，可眼下就算把满天神佛请来，大约也无法挽回局面了罢！

第217章 纠结
李蔷死了。
林若秋命人好生收敛她的尸身，这才带着疲态回到自己宫里。
安然焦灼的在琼华殿前踱着步子，一见她便迎上前来，“姐姐，事情可解决了？”
林若秋点点头，好似大梦初醒，“都解决了。”
安然觑着她的脸色，却什么也瞧不出来，只得小心翼翼问道：“她和你说了些什么？”
林若秋诧异的看向她。
安然心下大宽，忙挽着她的胳膊笑道，“我不过是随口一问，没什么就算了。”
林若秋便不言语，她隐隐猜着几分，安然也在里头掺和了些，甚至于那杯毒酒也可能是她送去的。但，她送和自己送又有何区别？林若秋心里未尝不想早早解决眼前这副乱局，有人代她动手，她该高兴才是。
她这么个优柔寡断的性子，若无人推她一把，还不知会闹到什么收场。好在，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她也无须有后顾之忧了。
安然兴兴头头的端了点心热茶来给她压惊，自己在一旁磕着瓜子，笑吟吟的闲唠些家常。
林若秋随口答上几句，心中却莫名怔忪不宁，总觉得哪里不妥当。待安然去后，她便叫来绿柳，让她到太和殿跑一趟，请皇帝来用晚膳。
绿柳诧道：“陛下之前已来过了，因奴婢说娘娘去了昭阳殿，他便也跟着去，怎么娘娘没见着陛下么？”
林若秋心下一咯噔，莫非皇帝那时竟在外头？她跟李蔷说的那些话，都被他给听去了？
他听了多少？
红柳见她脸色不愉，忙将绿柳拉开，一面安慰道：“娘娘别担心，陛下若来了，怎么会不着人通传一声？多半是这蹄子信口胡诌的，陛下根本未去昭阳殿，奴婢这就亲往御前一遭问个仔细。”
说罢，便匆匆忙忙地出门去寻魏安讨个说法。
林若秋拦不住她，只得任由她去，自己却静静的凭窗坐着，观赏庭院中凋零的树木。
绿柳情知自己闯了祸——严格来说也不是她闯的，只能算巧合。可毫无疑问，这件事会被算在她头上，她只得缄口不言，认命的捧着扫帚到园中去打扫——不然室中这样安静，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发疯。
须臾红柳回来，脸色却是忐忑不定，脚步也比去时迟缓许多。她踌躇地来到林若秋面前，哑声道：“魏安不在，许是被陛下差遣出宫办事去了，等他回来，奴婢再找他问一问。”
林若秋心知肚明，那些话多半是被皇帝给听去了，她就不该在李氏面前逞英雄，被对方牵着话头走，这下可好，闯出祸事了罢？魏安在御前伺候惯了，等闲之事犯不着派他出宫，如今却对红柳避而不见，多半是奉了皇帝的授意，哪怕红柳往太和殿跑上一千次，恐怕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明知道无用，自然不必白费力气了。林若秋摆摆手道：“那就算了，咱们且先安置罢，日后总会再见的。”
红柳见她面色沉郁，知她心里并不好受，忍不住劝道：“不若娘娘亲自到御前走一遭吧，有什么误会当面解开了也好，省得这般牵肠挂肚的。”
林若秋却轻轻笑起来，“误会？有什么误会？”
皇帝没听错，她大概也没说错，哪怕经人刻意诱导，她那番话也未尝不是实情——就算是见了楚镇的面，林若秋又该如何说呢？说自己先前那番话全是假话，她对待他全是真心实意？那无非是一个谎言来掩盖另一个谎言。
林若秋自己都有些搞不清楚了，脑中混混沌沌，哪怕明知红柳是为了她好，她也只能胡乱敷衍道：“先让厨下备膳吧。”
晚膳时分皇帝并未过来，亦未叫人前来传话，可见是不会出现了。林若秋只得板着一张脸指挥孩子们入座，片刻不提他们的父皇。
无奈景婳这孩子天生机灵，又会察言观色，很快就觉出不对来——虽说父皇朝政繁忙时，偶尔也会有不来用膳的时候，可多半会提前命魏公公来通知的，像此时这般无声无息却从未有过。
趁着几个弟妹正在埋头扒饭，景婳捧着碗跳到林若秋身边，偷偷摸摸问她，“母后，您是不是和父皇吵嘴了？”
人小鬼大。林若秋瞪她一眼，正色道：“没有。”
碰都没碰到，何来的吵架？她倒是想痛痛快快吵一架呢，可惜找不到机会。
景婳从她的眼神中辨认出她没有说谎，只得懊丧地垂头，“那父皇今天怎么没来呢？”
林若秋回答不了她，甚至不能假惺惺的予以安慰，她倒是挺想推脱皇帝临时有事，但，万一他明天也不来呢？还有后天、大后天？迟早这些孩子都会看穿她的谎言，纸是包不住火的。
一顿饭吃得意兴阑珊，晚膳毕，景婳很自觉的承担起大姐姐的责任，指挥小萝卜丁们前去梳洗睡觉，林若秋犹豫再三，还是让人将殿门留了一道窄缝，也别上锁。万一楚镇晚上忽然回心转意，想来看看她，至少可以免去敲门开门的尴尬。
但她睁着眼睛躺了半宿，殿外始终一片岑寂，直至鸡鸣五鼓，淡白的月亮从天幕上退去，林若秋才恍然意识到，他大概是不会过来了。
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失了宠。
失宠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在入宫之前就没想过自己能得宠，走到今天纯属侥幸，如今，顶多也就是回到原点而已。何况，比起为宠爱患得患失的妃妾，她的处境已然好多了，一个皇后是无须担心失宠的，何况她还有儿子，纵使皇帝对她的恩幸稍稍淡泊一点儿，她的地位也会固若金汤。
林若秋努力让自己想开些，衣食不愁，儿女绕膝，寻常人所祈求的幸福她都已得到，若再贪恋其他，不是太不知足了吗？
只是，尽管她这般徒劳的安慰自己，心里却总发虚得厉害，仿佛凭空被挖走了一块，那一处透着风，凉飕飕的。
她只得将所有的精力用在孩子们身上，闲时将安然叫过来小聚片刻，倒也自得其乐。
安然见她总是木愣愣的，人也迟钝了许多，只当她还在为李氏的事伤怀，因劝道：“那种人根本不值得姐姐为她齿冷，姐姐还是想开些罢。”
林若秋淡淡笑道：“谁？我早就忘了。”
最初楚瑛还会多方打听李氏的消息，林若秋只得哄他，说李蔷染了疫症，需要静养，才送回家安置去了。楚瑛听说如此，便不再多问，他当然知道疫情的可怕，听说有一年京中进了大批灾民，人心惶惶，就连宫里到处都弥漫着一股醋味，景象实在不忍卒睹。
这样的人，自然是得隔开的，楚瑛自知人小力弱，也就不再瞎掺和。加之顾先生见他年岁渐长，布置的功课也愈发繁重，楚瑛每日忙着背四书五经都焦头烂额，自然无暇顾及其他，什么李娘娘孙娘娘，在他脑中都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余下的几个尚且懵懂，与李氏并不亲厚，就更加不理会了。倒是景婳稍许瞧出了些——也可能是安然背地里告知她的——痛心疾首地向林若秋控诉了一番李氏的罪状，还说要将李家人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林若秋含笑望着活泼而健康的女儿，觉得她很可以做个上阵杀敌的武将，光气势就胜人一筹。
景婳愤愤道：“瞧她把大弟弟带成什么样了，还好大弟二弟他们年纪都还小，若再过几年，被她一挑唆不打起来才怪呢！”
在她心底，凡是意图分化这个家庭的，便都是罪人。尽管李氏从前对她也不错，可发觉对方存着这样可鄙而讨厌的心思，景婳还是毅然决然地与其斩断干系，她本打算年年为李氏上柱香的，这下连香油钱都省了，这样的人合该做孤魂野鬼去！
她又警觉地望着林若秋，“父皇不肯来，也是那人的缘故么？”
林若秋摇摇头，“不是。”
她不知皇帝当时过来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设计，但，根本的原因却在于她——她自己都没摸清自己怀着什么样的感情，又怎能奢求别人以深情来回报她呢？世道原是公平的，人心也是公平的，她有今天，纯粹自作自受。
景婳便不说话了，而是转身去往太和殿——太和殿的内侍是万万不敢将她拒之门外的，何况，皇帝并未明确下旨。
其实乍一看皇帝的态度与从前并无任何差别——在对待孩子们身上。他依旧每日关心楚瑛和楚珹的功课，顾先生也每日要到御书房汇报二子的情况；孩子们若想要见他，他也来者不拒。
只是，他再不肯到琼华殿来，哪怕景婳软磨硬泡缠着他，他也仿佛铁了心一般，就是不肯答允爱女的请求。
景婳无法，只得暂且放弃劝服父皇的心思，而是每日虎视眈眈盯着皇帝的一举一动，唯恐哪个狐狸精趁虚而入。所幸，皇帝虽未来皇后宫中，却也只是将自己困在太和殿里，并无到别处去，遑论接见其余嫔妃。他仿佛打定主意要这么过一辈子。
林若秋看出皇帝是真生气了，有人发火时会大吵大嚷借以宣泄胸中不满，楚镇则是另一种，他恨不得与世隔绝，好将整个世界拦在门外，没有人能走进他心里去。
这不是折磨别人，而是折磨他自己。
彼时林若秋正在灯下剪着窗花，好为新年增点喜气，一滴泪却毫无征兆地落下，如同滚烫的蜡烛油一般，浸透了窗纸。
望着那大红的福字，林若秋突然了悟：她其实很爱他，很爱很爱。

第218章 觉悟
景婳进来时，见到她泪眼朦胧的情状，大大的眼睛里于是充满了迷惑，“母后……您怎么了？”
林若秋招手将她抱过来，笑着眨了眨眼，“没事，让那蜡烛烟给熏的。”
说罢故意将烛台移远了些，“这白蜡该换了，做得也忒粗糙。”
景婳这孩子却是个水晶心肝，一针见血地道：“不是因思念父皇而落泪？”
林若秋作势在她后背拍了两下，嗔道：“说什么呢，女孩子家成天情情爱爱地也不怕被人笑话！”
景婳便噘着嘴，专注地看她剪好的两幅窗纸，“母后的手艺越发精进了，难怪别人都说熟能生巧。”
林若秋心中一动，渐渐有了主意。她虽素来是个怠惰的性子，可有些时候你不主动些，想要的东西永远也不会送上门来，机会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何况，这场危机本就因她而起，她自然得想法子解决。之前迟迟不肯动作，不外乎是因她自己都没弄清楚自己的心意，现在，她终于想通了。
林若秋只觉肺腑一片洞明，拉着女儿柔软的小手道：“婳婳，你能帮母后一个忙吗？”
景婳仿佛早就在等这么一日，骄傲的挺着胸膛道：“母后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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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愈发近了，今岁却仿佛比以往萧索许多，许是因之前李家的事牵涉太广，就连宫中也减了几分热闹。
楚镇批完案上一摞厚厚的奏章，就问起魏安除夕宴的布置情况。
魏安低首下心道：“皇后娘娘已然布置妥当，帖子也已发出去了，名单就在这儿，至于坐席的安排，就看您要不要再做调整。”
楚镇快速瞟了两眼，颔首道：“做得很好，就这样办吧。”
魏安笑道：“娘娘居于中宫，自然是不会出现错漏的。”
楚镇静默不语，他当然知道林若秋有多少真材实料，她那个人机灵起来比谁都机灵，只是总爱犯懒而已，这点小事自然难不倒她。
可他宁愿她笨一点，再笨一点，免得如今再来猜疑，她这样处处周全，是否出于做皇后的本分，是否曾对自己有过一丝真心。
魏安陪笑道：“天寒地冻的，皇后宫中的地龙不知烧得暖不暖，陛下有空不如过去瞧瞧吧，也免得让几位小主子冻着。”
楚镇瞥他一眼，“你是在要挟朕么？”
魏安忙缩了缩脖子，“小人不敢。”早知道会撞枪口上，他就不说这话了。
楚镇冷哼一声，懒得计较。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这般固执，非不肯去见她，倒像是耍小孩子脾气似的。但，有些时候他就是争那一口气，难道这些年的恩爱相守，仍换不来她半分真心？
相敬如宾，这回真比宾客还客气十分了。何况，他不去看她，她不也没来找他么？两人仿佛各握着绳子的一头，彼此都不肯放松，就看谁先认输——这回，他不会再让人牵着鼻子走了。
皇帝冷肃着一张脸，继续埋头疾书，公文是永远也批不完的，何况到了年底，正是各州府尹上赶着表忠心的时候，皇帝索性让自己沉浸在繁冗的工作之中，这样，他才无心去理会其他。
砚台已半干了，楚镇正要命人去添些墨汁，一回头，却看到景婳和几个孩子裹挟着满身风雪而来，一进门就带来一阵寒意。
楚镇皱眉道：“这大冷的天，怎么还满处撒野？”
训斥归训斥，却还是让魏安将几个孩子带到火盆边烤火去，景婳却抱着他不肯撒手，“父皇，陪我去湖上捉鱼嘛~”
楚镇素来疼她，可也没有答应这种无理要求的，“寒冬腊月，捉什么鱼？若是嘴馋，只管吩咐御膳房去，父皇可没那闲工夫。”
景婳噘着嘴，“御膳房这会子都是熏鱼腌鱼，女儿想喝的却是鲜鱼羹，可不只有到湖里去捉吗？”
楚镇看着她这副撒娇撒痴的模样倒觉好笑，“湖里都结冰了，去了也是白受冻。”
景婳见他隐有松动之意，立刻来了精神，“不然，把冰敲碎了，里头却都是活水呢，母后说过，这样得来的鱼才最鲜最美，连盐都不用加，白煮的汤就鲜得能化掉舌头。”
的确很像那人会说的鬼话。楚镇望着另外两个小萝卜头，严肃问道：“你们也想喝鲜鱼羹吗？”
楚珹忙不迭的举手，表示他跟姐姐同心同德。
楚瑛犹豫刹那，亦跟着点了点头。
皇帝便睨着身旁近侍，“不如，你替朕走这一遭？”
魏安早接触到公主投来的眼色，忙陪笑道：“小人倒是想邀功呢，可陛下您也知道，小的连洑水都不会，怎敢到那冰面上去？还是陛下您跟着走一遭吧，省得让几位小主子牵肠挂肚。”
楚镇无法，只得命人取来大氅，踏上足靴，当先搴帘出去。
魏安跟在身后，小声问景婳道：“公主，今儿我帮了您的忙，您打算怎么报答我？”
别看这位公主殿下扎着两条纯真的小辫，心思却着实狡黠，她道：“公公，您不是也很想见红柳姐姐么？若父皇母后总这样僵持下去，您的终身也没着落吧，我分明是在帮您的忙呀！”
魏安摸了摸鼻子，只觉自己白白被人摆了一道，不过这位公主说的却满是道理，他只能愿赌服输，认命地跟上。
昨儿一场大雪缠缠绵绵下了整夜，遍地都是银装素裹，好一番仙人气象。楚镇一径往御花园中行去，几个孩子蹦蹦跳跳跟着他，沿途东拉西扯不断分散他的注意，生怕他会反悔回去。
楚镇看在眼里，隐约也便猜出几分——多半是那人要他们来的。不过，他要的本就是一个态度，倒要看看那人能耍出什么花招，等见了面才做打算不迟。
努力平复了心绪，皇帝稳稳的步入园中，只见园中那座石桥覆满了冰雪，如同琉璃铸就的一般。
而在石桥的最顶处，却安然屹立着一位身披红衣的玉人，齿颊粲然，专候着他来造访。
简直如传说中牛郎织女的相会，这座石桥便是鹊桥，将迢迢银汉联结起来。
皇帝只觉呼吸一滞，身不由主地向前走去。
林若秋含笑望着他，努力装出端庄优雅的姿态，却觉得自己实在要冻成狗了——为了显得美丽动人些，她不得不放弃往日的臃肿装扮，换了这么一件修身的夹袍。
不过在楚镇到达跟前的时候，林若秋还是努力站得更直一些，这样才能勉强与他平齐——还是靠着石桥的弧度。
楚镇冷眼看着她，“你让婳婳她们将朕骗到这里，就为了让朕看你这身打扮？”
林若秋心道不然呢，难道她纯粹是为了来受冻的？不过想到自己原先的计划，林若秋还是努力朝他绽开一个魅惑般的笑。
但看来魅惑并不成功。
楚镇望着她冻得发紫的唇，微微颤动的双手，心道这人连怎么勾引都不会，活脱脱是个傻子。他却见不得这样装疯卖傻的行径，遂解下肩上那件厚实的大氅，冷冰冰的为她披上。
林若秋娇柔地施了一礼，“多谢陛下。”
她认命地裹紧大氅，觉得仙女肯定是做不成了，那还是走煽情路线吧。
楚镇不欲她这般作态，转身要走，林若秋忙拽着他，指着身侧道：“陛下不看看别的？”
楚镇这时才注意到她身后竟矗立着一座晶莹冰山，方才在遍地银白中竟未辨识出来——正是他从前送给林若秋的那座，一直存放在地窖里，不想今日倒被搬出来了。
自上而下还有两行细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是用剪窗花的红纸剪出样子来，贴合其上，虽有些俗气，但却很真诚。
楚镇眸光微动，“这是你亲自剪的？”
林若秋连忙点头，又故作谦词，“剪得不好。”其实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毕竟剪刀这东西不及毛笔趁手，不知浪费了多少红纸，才勉强制出一副能看的。
楚镇端详了片刻，“的确不好。”
林若秋连赏他两拳的心都有了，用得着这样不留情面么？亏她辛辛苦苦布置了许多，就为了今日能站在这里说说话，她容易吗？
但人已经来了，林若秋自不可能轻易放他离去，虽则楚镇还是一副冰山脸，看起来仍未被她的热忱打动，林若秋还是决定开诚布公，“陛下这段时日一直躲着不见臣妾，是因为在昭阳殿听到的那番话么？”
楚镇的注意力总算集中到她面上来。
林若秋深吸一口气，“那些话并不是臣妾的真心话，或者说，我也曾以为那是真的，但其实不是。”
人的身体有百分之七十都是水，但人平时却不会感觉水的存在，爱也是一样。在此之前，她从未细想过自己对楚镇究竟怀着什么样的感情，因为没那个必要，何况，两人连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再追究这些不觉得多余么？
若非李蔷临走前闹的这一出，她可能永远也不会正视这个问题。亲情、友情、爱情，这么多的情绪里头，无疑爱情是最具有排他性的。在“失宠”的这段时日里，林若秋也想努力做到宠辱不惊，可她悲哀地发现，光是想想楚镇有可能去往别的妃子那里，她就连觉都睡不安稳了，绝不是一句失宠就能解释的——事到如今，什么女人都威胁不了她的地位，她只担心有人会在楚镇心里留下哪怕一丁点的印记，她所要的，是这个人完完全全属于她，绝无仅有，独此一份。
事实上，早在她还未察觉的时候，这份爱便已经刻入骨子里了，只是天长日久，习惯得像从未来过一般。
仔细想想，她实在有够迟钝的，好在如今顿悟也还不晚。
楚镇冷眼看着她，“你从未有过比较，怎知你对朕怀着什么心思？兴许如今也只是场错觉而已。”
林若秋此刻脑中却是一片清明，她牢牢握着楚镇的胳膊，决计不肯撒手，“自然是不一样的。”
甫入宫之时，她的确没想过将一腔真心托付给她，甚至于进宫在她看来也只是逃避婚嫁的工具——自小在王氏膝下长大，她见多了一个女人的爱意是如何被消磨殆尽的，王氏自少女时便恋慕着林耿，以致于不计一切要嫁于他为妻，可林耿是怎么待她的？他娶了她，却又很快辜负了她，转眼就另结新欢，只余王氏独守空闺，一个人品尝寂寞的苦酒。
林若秋自认没有佟姨娘这样的好手段，能够将一个男子的心牢牢攥住，她能做的便是尽量让自己不像王氏那样受伤。最初她的确做得很好，可是过得并不愉快，一个没有心的人，怎么能够尽情品尝生活中的喜怒哀乐？那不过是块木头。
是楚镇将她从布满戒备的刺猬壳中解救了出来，一点点认清这个世界，他是她的夫婿，也是令她受益最大的老师、指引者。从他身上，林若秋学会如何去爱，并渐渐能够将这份爱意施加于人。
她并不想做一个十全十美的皇后，她只想安安稳稳成为他的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她小小世界里再平淡不过的理想，也是唯一的理想。
“陛下，您懂得么？”林若秋只觉喉咙都说干了，舌头也僵得绕不过来，可她仍是执着的仰着头，务必要让对方听到自己的心声。
楚镇望着她寒风里冻得通红的面孔，不知何时，脸上的坚冰已消失作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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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远远望着石桥上那对璧人执手相握，由衷的显出欢喜来，奈何身旁有只苍蝇不住打岔。
魏安多日不见，仿佛积了满肚子的心事，务必得一一向她倾诉才好。说起来不止陛下一人不好过呀，他也饱尝了相思之苦呢——他这还是被迫的。陛下跟娘娘两口子闹别扭，关他什么事，偏他竟也跟着受累。
未免陛下起疑，先前他往琼华殿打声招呼都不敢，遑论去见心上人了。如今好容易逮着说话的机会，他自然得将先前的份补回来，别看他没正经上过学，肚子里可也攒了不少情诗呢。
红柳见他絮叨个不休，实在没奈何，只得将荷包里的枸杞干掏出一把来，往他嘴里一塞，权当成封口费。
魏安缓缓咀嚼着那淡淡甜味，好生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红柳随口答道：“天寒地冻，给你补补身子、挡挡寒气嘛！”
魏安于是满心欢喜地收下，并不否认自己这身白皙皮肤是因为血气不足，可随即他却想起，枸杞这玩意貌似是滋补肾阳的，莫非红柳此举还有些别的意思么？
他的心上人可真是够大胆的。可问题是，根本没用啊。魏安忧桑地想着。

第219章 遣散
两人在雪地里说了半天情话，饶是楚镇身子骨再健朗，也不禁嗽了两声。林若秋这时才意识到他那件大氅披在自己身上，当然受不住冻，忙道：“外头风大，咱们快回去吧。”
这个回当然是指琼华殿，她今日绞尽脑汁费这么一出，不拉到人是誓不罢休的。
皇帝却还惦记着孩子们的愿心，“鲜鱼羹呢？”
“人都走了，您还说什么鱼羹呢？”林若秋顺势挽起他的胳膊，引着他往回走。
楚镇往茫茫冰面上看去，果然一个人影都没有——那几个小鬼倒也识趣，知道父母亲在亲热，就不来煞风景了。
林若秋道：“您别替他们着急，活鱼我已备好了，剖肚开鳞，回去用油一煎，再拿到滚水里煮，汤色奶白奶白，鲜得很呢。”
就算孩子们真起了馋劲，她也不可能让皇帝亲下湖中破冰求鲤的，他可是一家子的主心骨，怎么能有半点损伤？故而林若秋早早就安排好一切，专程来这里守株待兔，倘若皇帝不肯上当，她哪怕化成一块望夫石也要将他等来，她有这样的决心。
好在，皇帝的心一直很软，就算他真是一块寒冰，林若秋凭着满腔热忱也得将他融化，此时此刻，她仿佛蕴满了柔情与力量，无坚不摧。
回去的路上，魏安望着前头两人相依相偎的背影，忍不住朝红柳嘀咕，“常听人说床头吵架床尾和，这还没到床上呢，两人就已和好了，皇后娘娘可真有本事！”
红柳瞥他一眼，慢悠悠的道：“你没听说过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么？”
魏安肃然起敬。
琼华殿四处生着暖融融的火盆，为怕那座冰山融化，林如秋让人重新收到地窖里去，这厢又让人端了炖得热热的鲜牛乳来，又有新烘熟的栗子，一一奉于皇帝身前。
楚镇怪异的瞅她一眼，“你这里吃的倒很丰盛。”
林若秋心虚地别过头，“小孩子嘴馋，多备些也是应该的。”
其实是她自己有个坏毛病，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吃东西，总觉得事情坏到这个地步，除了口腹之欲，她还有什么能得以消遣的？唯有满足一下自己的胃。
好在，如今已然雨过天晴，她也不必吃成一个大胖子。
楚镇静默片刻，拉着她的手，“其实朕这段时日也是食不知味。”
林若秋怔怔看着他，一滴泪倏然将要落下来，她忙轻轻拭去。
两人干坐了半日，楚镇轻轻笑道：“算了，不说这些了，是朕不该无端疑你。”
“不，是臣妾未能早早认清自己的心意，才让陛下起了误会。”林若秋低声说道，她从未像现在这般勇敢。可有些话若不及时说出来，等到失去的时候，或许为时已晚，唯有抓住眼前，日子才不算白过。
楚镇在她额头烙下一个滚烫的吻，算是为这段日子的僵持画下句点，又和她说起处置李家的事，“忠勇侯已被朕下旨流放，可是你姐姐……”
林若秋忙道：“公是公，私是私，陛下秉公办理就好，臣妾与家中绝不会有怨言的。”顿了顿，“况且，她自己也愿意。”
在百般求情无果后，那位忠勇侯夫人竟主动提出随丈夫流放西疆，这一点连林若秋都未预料——她再想不到林若夏对李海居然是真心！难怪常听人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像李海这样好大喜功而又心狠手辣的男人，居然也有人将其视为终身伴侣。不管林若夏是恋慕李海那张脸还是欣赏他的内在，林若秋都只能成全她，某种意义上，她也算求仁得仁了——李海落到如今收场，狂蜂浪蝶再与其无缘，能够风雨同舟不离不弃的，唯独林若夏一人而已，或许她会更加放心守着夫婿了此残生。
楚镇将剔了刺的鱼肉放到对方碗中，又看着林若秋道：“经此一事，朕觉得宫里实在不宜太过热闹，人多了，心思也就多了。”
林若秋不解看着他，“陛下的意思是……”
楚镇面色云淡风轻，“朕想遣散后宫，让她们各回各处，只留咱们一家子便好。”
李蔷的事着实给皇帝提了个醒，纵使此女对他曾有过一腔爱慕——他也是最后才知道这点，可李氏的所作所为，无不是以爱之名行伤害之事，尤其牵涉到他的儿子们，更令皇帝觉得不可饶恕。宫里断不能再出现第二个李氏，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皇帝也不能冒着险。
林若秋深知，身为皇后，她本该劝阻皇帝这般近乎儿戏的举动，可不知怎的，她却下意识点了点头，“好。”
她本就是一个私心过甚的人，自然犯不着扮什么贤惠，就让她陪着皇帝任性这么一回罢——他们或许不是一对贤明的帝后，却是世间最投契的一对夫妻。
未免李家留在京中坏了皇帝过年的兴致，腊月之初，刑部的人就封锁了李家大宅，继而便如驱逐牛马一般，指挥他们出城门向西行去。
林耿心疼女儿，亦恋栈女婿权势，本想让林若秋帮忙求求情，亏得王氏提前灌醉了他，才没让他闯进宫来胡闹。
林若夏倒是不哭不闹，反而规规矩矩地在临行前来宫中谢恩，大约知道途中不会好过，求不求情的另说，至少不能再得罪人。看在她这般懂事的份上，林若秋也就额外开恩，命人加赏了些冬衣银两，不然正赶上飞雪漫天，一行人怕是都得冻死。
林若夏千恩万谢离去，林若秋知其再与京城无缘，心中固也遂意，唯独林耿这老糊涂时不时的添乱，令她颇为不满，林若秋便抽空对皇帝说了此事。
楚镇想了想道：“你父亲年纪也颇大了，待明年春时，朕让他告老还乡罢。”
林若秋忙叩谢圣恩，一块大石终于放下，林家有林从武在朝中卖力就够了，林耿的确也到了快退休的年龄，让他安安分分待在家中反倒更好，总好过他仗着权势在外头作威作福，坏了外戚的名声——没了官职，王氏管教起他来也会更得心应手些。
剩下的便只有遣散后宫这件事，皇帝当时虽言之凿凿，林若秋却已然可以预见，操作起来定会颇有难度——这些女人本来也不为接近天颜，因着家中期许的缘故才得以进宫，怎舍得就此放手？
然则出乎林若秋意料的是，她召集众人略微提了两句，就有将近七成的人爽快答应下来，至于剩下的三成，则是因家中经济条件较为窘迫，担心衣食无着，林若秋于是向她们保证，每人离宫之时，都会由尚宫局奉送黄金百两，外加田亩商铺之类的文书若干，定不会令她们冻馁至死，此外，皇帝也广施恩谕：若是愿意另觅终身的，他也会让礼部的郎官帮忙穿针引线，玉成其事，绝无拦阻。
几道旨意下来，众人喜孜孜的便都答应了。
林若秋望着骤然间变得热闹非凡的琼华殿——络绎不绝的人流，都是来领抚恤金的——忍不住朝红柳道：“她们就没有半点留恋么？”
红柳无奈望着天，“娘娘，纵使留下来，她们又能做什么呢？争宠争不过您，还得处处受宫规约束，倒不如出去逍遥快活呢。”
林若秋一想也是，她可真是当局者迷了，不过这些人里头竟没一个对皇帝抱有痴情，固然也属她们明智，可林若秋想想却觉得楚镇怪可怜的。那么，从此以后，就由她来好好爱他吧，毕竟这宫里就剩他们两个互相扶持了。
她觉得整颗心都变得充实安稳起来。无论多少风雨，都再也撼动不了他们的缘分。
安然离宫那日，林若秋亲自到城门去送她，看着她如往昔一般清明澄澈的眼眸，深感岁月对这个女孩子分外优待。不过，像她这样蕙质兰心的生灵，本就不该留在宫中压抑天性的，合该有更好的去处。
安然用力搂了搂她的肩膀，鼻腔里带着微微哭音，“姐姐，我以后还能进宫看你吗？”又可怜兮兮地望着她，“若是我父亲催逼我嫁人，我就只好到您宫中来躲一躲了。”
林若秋忍俊不禁，“当然可以，不过我觉得安伯父并非那样的人。”
况且，别看安然这时候矢志不嫁，再过几年说不定就改变主意了。她毕竟还年轻，还未尝过爱情的甜蜜滋味，这世间的某个角落，或许正有命定之人在静静等候着她。
安然扁了扁嘴，“嫁人有什么好？我才懒得操持家业呢，只要有吃有喝，闲时来跟姐姐和公主说说话，我就很满足了。”
林若秋拂去她肩膀上一片落叶，莞尔道：“你当然能见她，将来那孩子的婚事，指不定还得你多多帮忙呢。”
安然一听便来了精神，她虽不乐意经历生儿育女的辛苦，为别人做媒却是无妨的，当下打包票道：“这个不难，无论公主何时来我府上，我一定恭候。”
说罢，便使劲朝林若秋挥了挥手，跟着引路的太监去往宫门口停驻的马车——她的行李已先一步运到车上了。
林若秋看着那女孩子一步三回头地眺望，心中固也依依不舍，却也只能报以微笑，只觉怅然若失。
这宫里，到底要冷清许多了。
不知何时，楚镇却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牵着她的手定定道：“朕在这里。”
林如秋握紧那只微有薄茧的大掌，眉梢渐渐舒展开，“我知道。”
唯有这个人，是绝不会离她而去的。
对他而言，她也是一样。

第220章 姻亲
众妃去后，宫中的日子一下子清闲了许多，于林若秋而言也省事不少。除了琼华殿外，就只有众太妃、太皇太妃几处需要打理，年纪大的人多为心平气和，再怎么折腾也折腾不出新鲜花样来，林若秋除了每月定时送去份例衣食，连账本子都懒得查了，反正宫里就这么点人，用度自然减轻不少，犯不着太过啬刻。只要不太闹出格，她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和她比起来，孩子们就辛苦多了，顾先生尤其不肯放松。许是经历立太子的余波，他深感肩上责任重大，若不将几个弟子培育成才，便有负于天、有负于地。
楚珹和他姐姐一般心境开朗，自是不将外头的闲言碎语当回事，与之相比，楚瑛却显得有些消沉——李家闹的那一出，无疑令他的处境愈发尴尬，若皇帝不肯立他，岂非表明他迁怒于这位长子，若朝臣们亦如此想，那楚瑛将来即便做了个闲散王爷，也不会自在的。
林若秋深觉李蔷临死之前还给她出了个难题，这令她对李家愈发痛恨。现在想想，她倒不觉得李氏对皇帝有多少情意，也不觉得她是真心疼爱阿瑛——真在意一个人，怎会让人犯难到这种地步？她简直像来报仇的。
努力平复了胸中怨气，林若秋抽空也对楚瑛缓缓提及此事，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知些事了，就算骗他李蔷得了急病，也瞒不了多久，何况，李氏的骸骨已经下葬，那是人人都瞧在眼里的。
楚瑛只是哦了一声，便再度沉默下去，他对于生死其实并没有多清晰的认知，除非亲身经历，才会感同身受——对一个童子未免太难了些。
林若秋努力地向他解释，李蔷那番所作所为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不说李氏的是非，却总得让楚瑛看清这件事对他的利弊，毕竟，这关心到他能否坦然面对今后的前程，而不再被人利用。
楚瑛睁着两丸黑白分明的眼瞳，定定的看着她，“父皇要立二弟为太子么？”
林若秋只觉呼吸一滞，她自然没法回答这种问题，只轻柔抚摩着长子的头顶，“阿瑛想做太子么？”
阿瑛有些局促的踮起足弓，绕内转了个圈，小声道：“李娘娘说过，我是嫡长，注定要做太子的。她还说，当了太子，我就能得到很多好吃好玩的，这天下所有的好东西，全都是我的。”
林若秋沉默片刻，叹道：“不是这般，当了太子，你肩上的担子也会格外沉重，那可比顾先生交代给你的功课复杂多了，你要面对的不是几张纸，而是大好河山，你承担得了这些么？”
楚瑛看上去没多少信心，不过他还是小小声答道：“孩儿会努力做好的。”
林若秋静静地看他半日，终是撒手叹道：“母后命人做了你爱吃的点心，自己去拿吧。”
楚瑛于是欢呼一声，一拱身钻进小厨房里。
他其实是个很简单的孩子，些微的快乐就能令他满足，正因如此，才叫人不忍伤害他。
晚间林若秋便跟皇帝说起此事，“阿瑛和阿珹都已渐渐长大，陛下再不忍决断，也请早做决定为好。待他俩成年之后，总有一个要分封出去的，不然留在宫中互相厮杀么？”
养孩子可不像养蛊，林若秋固然希望能有一个才智出众的佼佼者登上帝位，可对于一位母亲而言，她只愿自己的孩子们都能平安。
楚镇的眼中看不出情绪，“你已想好了么？”
林若秋知道，她此刻说这种话实为犯禁，也违背她一直以来安分随时的准则，可李蔷兀自撕开那层和平的面纱，迫使她将问题摆到眼前来，林若秋也只能迎难而上，她缓缓抚上皇帝手背，沉声道：“明君贤臣，未尝不可。”
她清楚皇帝更希望一个有魄力有决断的继承人，能实现他踏平北狄的梦想，可对天下臣民而言，太过雄心的君主未必是好事，相反，只要那坐在高座上的人能选贤举能，听得进逆耳忠言，或许这位子将坐得更稳。
既然命中注定阿瑛生在阿珹前头，那就让阿瑛来坐这江山吧，至于阿珹，他的能干将成为阿瑛最强有力的臂膀，辅佐他治理大周万里山河。
楚镇沉吟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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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昭二十四年，大公主楚景婳出阁，排场从未有过的阔大，以致京中万人空巷。
林若秋对于未来女婿并不十分满意，这博望侯卫家祖上并未出过多少名臣，今时亦无建树，除了历代相传的一张好脸，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了。
楚镇见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只觉得好笑，“又不要你嫁过去，你急什么？再说，别看卫家这一代没出达官显宦，祖上也曾有过帝师呢，又是世代书香，很配得上咱们的女儿。何况，若是那太过位高权重的人家，又怎敢娶一位公主进府？”
要尚公主，手中必不可能再握有实权，皇帝也正是考虑到这点，才放心让景婳自己挑中卫家。
“您当我是那样看重门第的人吗？”林若秋哼声道，“我不过是怕婳婳被些牛鬼蛇神骗了去。长得就是一副花花肠子，这样的人能对她好才怪呢。”
何况，景婳早就对这位卫澹卫二公子分外注意，年年到京郊行宫都能偶然遇上，秋猎也要跟着去。林若秋深觉此人居心不良，花言巧语地把宝贝女儿哄到手，不知今后会怎么样呢！
楚镇一听却不乐意了，“谁说长得好的就一定花心，你看看朕，朕这些年可曾有负于你么？”
“那是，像您这样的，几百年里头才能遇上一个呢，您能保证婳婳会有这样的运气？”林若秋伶牙俐齿的道。
皇帝被她说得眉开眼笑，立刻站到她这边，夫妻俩一同对亲家挑刺，无奈牛不喝水强按头，他二人再怎么齐心，架不住景婳就认死理，最终，还是让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回门那日，林若秋急匆匆地将女儿拉进房里，恨不得剥光衣裳上下查看，生怕她受到婆家虐待。
景婳嗔道：“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他们怎敢为难女儿？巴结还来不及呢。”
林若秋察言观色，见她神气红润、嘴角噙笑，可知公婆并不敢放肆，似乎与卫家人也相处得很好。
可林若秋仍是有些不放心，“那新郎官呢，他有没有欺侮你？”
“什么新郎官新郎官，人家有名字的，他叫卫澹！”景婳不满地道。
“别管他什么胃淡肠淡的，他对你好不好？”
景婳犹豫片刻，眼角泛起娇羞的红，小声对母后道：“他对我挺好的，也是个至诚君子，新婚夜的时候，他连位置都没找着，是我手把手教他的呢。”
景婳自己也没想到这些，别看卫家个个都长着一副风流俊俏的相貌，家训却实在严格，男子娶亲之前，就连通房都没半个。想到洞房花烛时那人傻乎乎的情状，景婳眼中不禁流露出深深的缱绻来。
见到这般情景，林若秋心中的大石才终于落地，看来女儿的眼力还是很不错的，能够挑着一个终身相伴的爱侣，这是多么不易的事，她们一家子都该是有福的。
景婳又抱着母亲的胳膊撒娇撒痴，“您别光问我呀，也说说大弟弟的事，选太子妃选得怎么样了？”
林若秋摆了摆手，“别提了。”
无奈景婳的消息实在灵通，“听说东宫新来了一个魏良娣，看来阿瑛已经有主意了？”
她摇头晃脑的道：“奈何此魏非彼卫，母后才不高兴吧。”
林若秋拧了拧她鲜妍丰润的脸颊，“数你机灵！”
她再想不到会是魏家人拔得头筹，当初她跟魏家有多少龃龉，宫里都是知道的，谁知凭空多出这么个儿媳妇，她哪欢喜得起来？尤其这人还不是正正经经殿选选进去的，而是魏家鱼目混珠，充作宫女送入东宫，这才让她得了太子垂青。可见魏家一直有起复之意，这不，就让他们得到机会了。
景婳一向跟她同仇敌忾，当下怒道：“胡闹！把自家的闺女充作宫女送到太子身边，这不是犯乱宫禁是什么？他们魏家的女儿都是娼妓么？这样下流的做派，母后就该立刻命人杖责数十，再赶出去才对！”
林若秋也正为此事头疼，“可是阿瑛似乎对她十分喜爱……姑且留着吧。”
听说是太子心悦，景婳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道：“这种女人可不堪为太子妃，母后别让那狐媚子得逞。”
林若秋颔首，“我省得。”
其实那魏宁婉若与楚瑛两情相悦，她并不会计较些什么，甚至有可能成全他们。无奈魏家从一开始就打错了主意，那林若秋就不得不以小人之心来揣测，甚至暗暗提防。
她跟皇帝说起立魏氏为良娣时，皇帝倒着实发怔了一会儿，“阿瑛不是喜欢湘平家的闺女么，怎么倒换了？”
林若秋也觉得湘平公主很好，若是让她家的女孩子来当太子妃，满朝上下肯定都没异议的。不过人算不如天算，或许正因楚瑛与那女孩子太熟络了，两人才没法更进一步吧。所谓竹马打不过天降，或许正是这个道理。
林若秋也只好认清现实，“既如此，那就先封良娣吧，横竖魏家亦是太后娘娘母家，门第上是说得过去的。”
其实魏家若规规矩矩让女儿来参加大选，林若秋或许允她当太子妃。无奈魏家自己立身不正，偏要使这等龌龊手段，林若秋就只能给魏家一个下马威，用个良娣对付过去。倘若魏宁婉日后表现良好，林若秋再考虑要不要法外开恩，擢升其为太子妃。
皇帝皱眉道：“魏家也是糊涂。”
打从承恩公被削爵之后，魏家元气大伤，竟至一蹶不振。皇帝并非不念旧情之人，何况毕竟是舅舅，他本来打算日后提拔一两个可造之材到朝中任职，这下看来是不必了。
区区小事，楚镇自然不放在眼里，但看林若秋这般恼火，他却觉得有趣，刮着她的脸颊道：“朕看你越发有恶婆婆的派头了，怎么，如今能体会母后昔年的心境了么？”
“那怎么一样？”林若秋窝在他怀里道，“臣妾从未有过非分之想，您也从未因臣妾坏了规矩，这能比吗？”
“有什么不同？”楚镇搂紧她道，“朕当时未坏规矩，只是没想到合适的办法，倘朕能够，恨不得一开始就立你为后，将你牢牢困在朕身边，省得你哪日弃朕而去。”
林若秋的确没想过皇帝竟有过这样惊世骇俗的想法，可她庆幸皇帝没付诸实践，真要如此，她岂不成祸国妖后了？
还是现在好，平平淡淡的，却也能走上一生一世。

第221章 魏女
经过皇帝一番打趣，林若秋对于魏氏女的恶感减轻了许多。但这并不代表，她就很愿意魏氏女做她的儿媳妇了。
“难得阿瑛喜欢，看在阿瑛的面子上，咱们且周全些吧。”林若秋对红柳道。
绿柳去年就满了年岁，出宫返乡去了，临走的时候林若秋给了她一大笔安家费，那女孩子眼泪汪汪的，恨不得留下来伴她终老，最终却是林若秋反过来劝她半日，才让绿柳回心转意——她这里又不是尼姑庵，白白耽搁青春做什么？能安心嫁人，自是比留在宫里受罪强。
红柳就不必面对这样两难的决定，横竖她跟魏安两口子都在宫里当差，休沐时往外头的大宅子里小聚一二，正经事却是半点都不耽搁的。
大约是这几年宫内日渐和平的关系，红柳的心境亦宽容多了，她道：“娘娘说的很是，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他们小两口的事，咱们又何须打扰呢？”
林若秋轻哼一声，“我只盼她对阿瑛有几分真心。”
此时没有也无妨，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她只怕魏宁婉太过汲汲于权势富贵，或是为了娘家撺掇太子做些不当做的事，那就不好收拾了。
疑罪从无，既然她眼下看来还算安分，林若秋便只能好生待她。
封了良娣的次日，魏宁婉就到宫中来请安了。看到她的第一眼，林若秋就明白楚瑛为何会喜欢她，这女孩子就像一颗成熟的水蜜桃，鲜嫩多汁，叫人恨不得咬上一口，楚瑛尚且未经人事，哪经得起这种诱惑，自是轻轻一勾便上手了。
由此可见，魏家在送她入宫之前，便已经过周密的安排，且是瞄准了楚瑛这棵大树，择肥而噬。
故而，尽管魏宁婉在她面前表现得无比端庄贞静，礼数亦无任何欠缺，林若秋心下还是难以升起好感来，只是简单嘱咐了几句为人妻室的道理，就命人倒茶送客。
魏宁婉怯怯抬眸，“母后对妾身有何不满么？”
林若秋微笑，“自然不是。”
“那为何您不愿臣妾侍奉身侧呢？”魏宁婉楚楚可怜道，动人的大眼睛里溢满了泪水，似乎很想留下来侍奉婆母。
见林若秋不言不语，目光却如针刺一般，她惴惴半日，还是小心的道：“臣妾知道母后一直有所疑心，不怕告诉母后，臣妾在入东宫之前，并未对太子有过非分之想，可是太子殿下实在对臣妾很好，臣妾才……”
说着便悄悄红了脸，仿佛她之所以愿意做这个良娣纯粹出于对太子的爱慕，而魏家的计划她是完全不知情的——她只是一个任人摆布、柔弱无依的女孩子。
有趣。林若秋莞尔道：“如此说来，你对太子没有半分私心。”
“自然是没有的。”魏宁婉忙道，脸颊又泛起酒醉般的酡红，“臣妾只想尽心侍奉太子殿下，良娣也好，孺子也罢，别无他求。”
说罢，又忐忑的望向林若秋，“母后可是不信臣妾？”
林若秋从容颔首，“只要你说，我便信。”
魏宁婉松了口气，若这般作态都不能取得皇后信任，那她这趟可谓白来了。她生怕言多必失，趁着林若秋此时心情尚可，便躬身告退，且再三陈述：若皇后愿意她来尽孝，她随时恭候。
红柳打发这位魏良娣出去，回来便朝林若秋笑道：“是个伶俐人。”
“太伶俐了。”林若秋难免感慨，打从皇帝遣散六宫之后，宫里多久没看到这样七窍玲珑之辈，没想到却在自己身上看到，这让她感觉自己真的老了——她那一代人已成了过去式，该有新人来争奇斗艳。
红柳忖道：“娘娘觉得她说的是实话么？”
“你以为呢？”林若秋笑道。刚一进宫礼数就这样完备，瞧魏宁婉那行云流水的做派，若不是从小培养，哪能做得这样纯熟，可见魏家是真有心，才挑了一个最合适的来实现光复大志。
红柳亦摇摇头，“奴婢也是半点不信，还说什么甘为良娣孺子，若将来当不成太子妃，怕是得哭天抢地闹个没完呢。”
林若秋静默不语，心中却已有了决断。魏氏这招以退为进确实不错，意在博取她的好感，不过她这人向来不喜欢走寻常路，既然魏氏口口声声说不曾觊觎太子妃之位，那林若秋只好多晾她一阵子了——是她自己说的哟。
出了琼华殿，魏宁婉便一扫方才的懦弱卑怯之态，脸上反倒蓄满了阴云。
陪她进宫的侍婢见小姐如此，也不好多问，只讪讪道：“皇后娘娘待您还是挺客气的，日后常来常往，总能取得皇后欢心，您不必着急。”
“光是欢心有何用？”魏宁婉冷声道，“若非皇后一意阻挠，此刻太子妃之位已然是我的了，如今却得委曲求全，一个劳什子良娣，打发乞丐么？”
她对皇后可半点尊重不起来，谁都知晓林皇后当初与太后娘娘乃至魏氏一家子的嫌隙，陛下自己就是魏家人生的，自然不可能反过来打压母家，她明明入了东宫却做不成太子妃，可不就是林皇后从中作梗么？
侍女小婵小心问道：“那您为何还在皇后面前说那些话？”
“我也是身不由己。”魏宁婉叹道，精致的面容掠过一丝不忿，“不那样说，她怎能相信我是真心恋慕太子？”
为了撇清嫌疑，只好说成魏家自己的主意，她不过是个被利用的棋子，先哄着林皇后再说；等她顺利当上太子妃之后，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为魏家平反更是轻而易举之事。
只可惜，皇后看起来并不好糊弄，要让她松口立自己为太子妃，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说来说去，都怪太子如今尚未取得实权，听说皇帝日日还要过问太子功课，天底下哪有这般窝囊的储君？
魏宁婉心中烦恼，忽见柳树荫下，一个身长挺拔的人影大步朝琼华殿走去，容貌且与太子有几分相似，她不禁诧道：“那是谁？”
小婵虽到宫中未久，但底下人结交起来是最为容易的，这些日子她断断续续亦打听了不少事，看了看便道：“那位是二皇子，想必是今日休沐，特来向皇后请安呢。”
“这么大的人，还不分封出去，留在宫里做什么？”魏宁婉嘟囔道，心头却如一道电光闪过。
还在家中时，她就听父亲说起诸位皇子之事，当初经过李家那场大闹，她父亲也曾犹豫该将宝压在哪位身上，后来皇帝下诏立大皇子为储君，魏家上下才算送了一口气，她父亲还笑说，“皇后怀大殿下的时候就曾梦日入怀，如此贵徵，自然是要立大殿下为太子的。”
可惜楚瑛立了太子也不见有何特殊，皇帝依旧对二皇子颇多青睐，二皇子去御书房的次数亦半点不少，若将来有何变数，也未可知。
“皇后自然是不愁的，个个都出在她肚子里，将来无论谁登基，她都是太后，魏家的前途她当然不放在心上。”魏宁婉冷笑道，秀丽的面容微微不忿。
不成，她得给太子提个醒儿，别让他当了别人的垫脚石。魏宁婉一旋身，匆匆向东宫行去。
林若秋从薄薄窗扇里望见那女子，下意识皱紧了眉。
直至听到楚珹的呼唤，她才回过神来。
阿珹给她倒了杯茶，笑道：“母亲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林若秋被儿子的声音唬了一跳，“做什么？跟你父皇一样，走路连声音都听不见！”
楚珹半点没当回事，自顾自地寻了地方坐下，“父皇那是故意吓您，儿臣可不是诚心的。”
这倒是，皇帝那性子，顽皮起来跟小孩似的，谁吃得消？林若秋无言以对，只得命人抓些点心给他，堵上他的嘴。
林若秋看着日渐高大英俊的儿子，还未入夏便已晒得微黑的脸膛，很担心再这样下去，他会练出一身鼓膨膨的肌肉。虽说注重锻炼是好事，时人讲究男子面白无须，尤以长身玉立为美，若练成一个肌肉壮汉，怕是找不到老婆的。
幸而楚珹此时看起来还很匀称，可以及时制止。在亲事未曾定下之前，林若秋势必不能放松警惕。
说到这个，林若秋便关切的旁敲侧击一回，言下之意，若有心仪的女子，只管带来给她和皇帝瞧瞧，也好玉成美事。
面对她的询问，楚珹只爽朗地摆摆手，“没有，儿臣不喜欢那些弱质纤纤的闺秀，一个个跟没吃饭似的，看着便瘆得慌。”
这定是阿丽公主给他灌输的审美，林若秋后悔常让他到舅舅家去，这样下去真的结不成媳妇了！
她正待细述一番名门闺秀的好处，楚珹便已飞快的道：“大哥新纳的那个良娣，不正是出自名门，听说德容言功样样俱全，母后您难道很喜欢？”
林若秋哑口无言，对方用事实来打她的脸，那她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楚珹道：“所以啊，您就别操心，儿子想娶什么样的妻室，儿心里有数，您呀，就安心和父皇过日子就成了。”
他素来很有主见，林若秋自不好干涉太多，只道：“你今日休沐，就别到外头晒了，在屋里好生歇歇吧。”
楚珹摊开两手，“父皇让儿臣到工部走一遭，这是皇命，儿臣总不能违背吧？”
说罢，便匆匆将手中点心咽下，又灌了两口茶水，便告辞离去。
红柳称赏的道：“二殿下日渐能干，娘娘您也终于可以宽心了。”
林若秋还能说什么呢，皇帝的栽培看起来颇有成效，而楚珹也确实没辜负楚镇跟她的期望。他是很有才干的，让他做个辅政大臣，似乎稍嫌委屈，但，长幼有序，林若秋也只能如此。
幸而阿珹心志坚定，素来不以外物为扰，对兄长亦能尊重友爱。只要这两兄弟始终和睦下去，大周的江山，终能稳若磐石。

第222章 求爵
那日拜见之后，魏宁婉便再未得皇后召见，她一腔热忱，自是舍不得不见皇后，奈何林皇后始终不肯见她，回回往琼华殿递帖子，十次里倒有九次被驳回的。魏宁婉再怎么没眼色，也瞧得出皇后根本没有让她尽孝的意思，简而意之，便是不待见她。
魏宁婉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烧，她想过皇后对魏氏女的不满，也想过皇后会如何磋磨她，她并不害怕，横竖她嫁的男人是太子，太子的母亲对她越严苛，那只会令她在太子处得到更多怜惜——她很知道怎么对付男人。
可她没想到皇后却是这样一副不闻不问的态度，这让她有力气也没处使，人家明摆着没把她放在眼里，她还能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吗？
魏宁婉不禁着急起来，她嘴上说甘为妾室，实际上自然是等不了的，湘平公主家的宝贝闺女可还没嫁人呢，万一空降一个太子妃，魏家这些年的心血不都白费了么？
魏宁婉思前想后，见皇后软硬不吃，她只得找名义上的相公想法子，让他帮忙在皇后面前说些好话，尽早封自己为太子妃。
她满以为自己已牢牢攥住男人的心，没想到楚瑛却犹豫道：“母后册封你为良娣，自是有她的用意，你且耐心等些时日，想必母后会有安排的。”
魏宁婉没想到在这里碰了个软钉子，心下暗暗着恼，却也不好太露在外面，只故作愁闷道：“但母后似乎不太喜欢我……”
楚瑛也不知说什么好了，他虽性子软和，大事上却也不甚含糊，魏家这事的确不妥当，他虽喜爱魏宁婉温顺娇柔，却也知晓不该为她破例，规矩在那儿呢。
魏宁婉见他不允，于是撒娇撒痴起来，眯起一只眼睨向他，“殿下到底是不便帮忙，还是不敢？我怎么瞧着二皇子在母后面前比你更说得上话呢？”
楚瑛便沉下脸，欲拂袖离去。
魏宁婉唬了一跳，忙拉着他，“殿下勿恼，妾身不是有心的。”
楚瑛冷声道：“你挑拨我兄弟二人之谊，是想陷孤与不义之地么？”
魏宁婉知道那话说得不妥，只得低声下气哄了半日，见楚瑛脸色好转，这才转换了一副腔调，“立不立太子妃也就罢了，横竖妾身对殿下一片衷心，只要能服侍殿下身侧，怎么样都是好的。”
又抓着他的衣袍软语相求，“只是臣妾家中落魄多年，殿下您也不肯施以援手么？臣妾也不求多的，只消能有一个爵位虚名，勉强度日即可。”
楚瑛迟疑，“可当初是父皇亲自下旨削爵……”
魏宁婉见事有转机，忙道：“何况魏家亦是太后娘娘母家，太后娘娘虽在庙里，也不愿见娘家凄清至此的。或许陛下也是如此想，只是没人敢提此事，陛下才不好张口，如今由殿下您来施恩，一则了却太后娘娘多年心愿，二则也给了陛下台阶，三则全了殿下您仁厚的美名，不是一举多得？”
楚瑛觉着有理，遂答应下来。
候他离去，魏宁婉方叫来侍女为其洗漱匀面。小婵悄声道：“良娣您好端端的，提二皇子做什么，这可不是咱们该干涉的。”
魏宁婉冷声道：“头一次不中听，话说多了，慢慢也就能听进去了。”
她可不放心什么二皇子三皇子的，若不叫这几人离心，怎能让太子殿下知道魏家的好处——唯有让太子与诸兄弟交恶，他才会知道，妻族才是唯一可以倚仗的力量，到那时，魏家才能彻底在朝中站稳脚跟。
侍人通报之后，楚瑛便进了琼华殿，却不复来之前的踌躇满志，反倒意外有些拘谨。他对于母后向来有些又爱又怕的态度，大抵是因为幼时有个人同他说了太多皇后太子的规矩，让他不敢越雷池半步，可告诉他这些道理的那个人，他却连面容都记不清了。
红柳笑吟吟的掀开纱帘，“殿下请进。”
楚瑛从失神中清醒，稳步踏入殿中，见到林若秋的一刹那，他的心情却倏然安定下来。
林若秋待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地宁和，“阿瑛来了，快坐。”
不知怎的，楚瑛总觉得在自己被立为太子之后，母后待他的态度似乎自然了许多，是因为了却一桩心事么？可他如今反倒有些提心吊胆，总担心自己哪儿出了错，会引来千夫所指似的。
不过这种担心在两人开始谈话时，他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林若秋笑道：“你新纳的那个良娣，母后已经见过了，样子生得很好，性情似乎也很和顺，想来留在你身边是不错的。”
听见母后对魏氏很满意，楚瑛稍稍宽心，趁机道：“儿臣正是为了魏良娣的事而来。”
因竹筒倒豆子般将魏宁婉那番恳求之语复述了一遍。
林若秋静静问道：“这是她跟你说的吗？还是你自己这么想的？”
楚瑛见她笑容渐淡，不免有些紧张，忙道：“是她提醒的儿臣，不过儿臣亦觉得魏氏所言有理，故而斗胆来求母后开恩，由您向父皇提及，自是更加合适。”
林若秋心中火气稍平，好歹这傻儿子还懂得来她面前探探口风，他若是贸贸然去跟皇帝提此事，皇帝不打他一顿板子才怪呢！魏家犯的那是什么事，是私贩军械给北狄，与通敌叛国无异！皇帝肯法外容情已经算不错了，还想要爵位呢，他们配吗？
但看楚瑛一脸希冀的模样，林如秋就知他没想那么长远，这孩子很重感情，却缺乏相应的政治敏感度。林若秋不好直接驳回他的提议，那太伤感情，只能颔首道：“这原是应该的，但你刚纳了魏氏为良娣，若此时就赏魏家爵位，难免让人说你因私废公，你也不想魏姑娘的名声一落千丈吧？还是等明年，待你父皇万寿节上提及，想必会容易的多。”
楚瑛原以为会碰些砖头，谁知母后说的话却很有道理，他听得直点头，坐饮了两盏茶后，便欣然离去——反正也只需等一年而已，魏家总不至于连一年都等不起的。
楚瑛走后，林若秋只觉怒不可遏，本想摔个杯子，又觉得太张扬了，只得恨恨朝红柳道：“听听，才刚到东宫呢，就知道为娘家求爵位了，等她当了太子妃，还会要什么？”
红柳却觉得是好事，“魏良娣此举，不正好让您看清她的心性么？如今娘娘也不必对她心存希望，趁早打发便是了。”
林若秋也这么想，身边留着这么个祸害终究不是件好事，只是怎么赶她走却是个问题。魏宁婉并未露出明显恶相，楚瑛肯定不会答应的，还是得慢慢想办法。
林若秋沉吟道：“找人留意魏氏的动静，若有何不对，及时向本宫禀报。”
楚瑛好哄，魏家怕是不易对付，知晓爵位难以到手，不知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事来，还是得提前防范着。
红柳点头答允，又问道：“娘娘要不要和陛下说一声？”
林若秋沉吟道：“且缓缓吧，陛下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若知晓此事，怕是得迁怒于人。”
红柳扑哧一笑，“奴婢说的不是这个呀，另外一件事呢，您打算就这么瞒着呀？”
林若秋老脸泛红瞪她一眼，无奈道：“那也得瞒着，现在本宫可不放心告诉他。”
她缓缓按上腹部，眼中满是柔情与忧虑：若皇帝知道这事，肯定不会答允她的，所以她也只能先斩后奏了。

第223章 挑拨
魏宁婉为母家请爵的事，林若秋在皇帝那儿瞒得密不透风，可心底到底梗了一根刺，抽空只能对进宫探望的安然发发牢骚。
满以为安然会与她同仇敌忾，谁知安然却只轻轻松松的道：“谁让你引狼入室的？这样野心勃勃的婢子，你就不该留着。”
林若秋发愁道：“我只怕伤了太子的心。”
安然按了按她的肩膀，“这也怕，那也怕，我看哪，你迟早得让那狐狸精踩到头顶上去。”
林若秋故意生气道：“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无儿无女，多清闲哪。”
打心底里，她其实挺羡慕安然的。当时说不嫁人，她就真没嫁人，如今比起少女时候的面容也无太大变化，闲时还能四处走亲访友，多好呀！
和安然在一起，林若秋觉着自己仿佛年轻了些，林若秋忍不住推搡了她一下，只当是小女孩子们的嬉戏打闹。
安然却不乐意了，“儿媳妇给你气受，你折腾我做什么呀？我又没招你。”
她又睨着林若秋道：“不如干脆废了她好了，省得她将来有机会作威作福。”
林若秋嗤道：“她现下又没犯错。”一句闲话算不了什么，何况魏宁婉只能算得有私心，要惩治她，却需要确实的证据——那也得等抓到把柄再说。
安然想了想，“不然，就改立太子好了，魏氏女做不成太子妃，魏家自然无法东山再起。”
林若秋心中一动，其实她脑中偶然也转过类似的念头，但，也只是如泡沫一般立时就消退了。纵使她担心楚瑛耳根子太软，将来会遭人利用，但，废长立幼是大忌，哪怕稍存偏爱都不行，左传里那篇郑伯克段于鄢，可是历朝历代文人都读过的材料，林若秋并不想像武姜那样沦为后世讥讽的笑柄，何况，她若真说服皇帝废了阿瑛，阿瑛会怎么想她呢？又该怎么看他二弟呢？
所以林若秋也只能想想，绝不肯放任自己行此不韪之举。她望着安然笑道：“你最近如何？”
“挺好的。”安然知道她想问什么，也不相瞒。她年纪按说不小了，老早便该许亲，尚书父亲明里暗里也劝了她许多回，无奈每每提及此事，安然便从袖里掏剪子，说要绞头发做姑子去，以此将老人家唬住，久而久之，安尚书就不敢提做媒的话了，仔细想想，家中多个老姑娘，也未必比做尼姑能难听，他索性撒手不管了。
几位兄长倒一直很支持胞妹，故而安然乐得待字闺中，照她自己的说法，还省了一大笔嫁妆呢！
林若秋先前只当她说的是玩话，可过了这些年见她坚持单身毫不动摇，也就不再劝她了。毕竟以安然的条件，确实不必降低生活质量去迁就一个男人，目前的状况对她而言倒是最好的。
到底有些羡慕，林若秋沉默的吃了一瓣橘子。
安然大惊小怪，“这橘子这样酸，姐姐你怎么吃下去的？还吃了好几粒。”
说罢便警觉地望向她的肚子，“莫不是……”
“当然不是。”林若秋镇定自若的敷衍过去，“只是入夏胃口不大好，想吃些酸的解解馋罢了。”
安然只好不再多问，心下狐疑未曾稍减。
直至数月之后，林若秋日渐显怀，眼看着瞒不住了，这才让太医院上达圣听，众人于是恍然大悟：原来皇后竟是有身孕了。
楚镇对此格外恼火，怎么能不跟他商量就决定留下这孩子呢？况且，这些年不是一直都在喝药么，怎么还会怀上的？莫不是那药根本无用？
林若秋生怕他去找黄松年兴师问罪，只得紧紧拉着他的胳膊同他解释，这次的事实在是个意外。毕竟那药回回都得吃，她实在嫌麻烦，偶尔有两回漏下，也并未闹出乱子，林若秋便想着，应该是自己上了年纪，本来就不容易怀上孩子，之后也就有一搭没一搭的服用着，谁知偏偏就有了呢？
楚镇严肃的看着她，“是这样吗？”
“当然，我也没必要骗您不是？”林若秋鸡啄米似的点头。数月前发觉月信没来，她心中便觉疑惑，找来胡卓一验，才知确实是喜脉。
“难怪最近你都不跟朕亲近，敢情是这个缘故。”楚镇睨着她。
林若秋耳根发红，嗫喏道：“我是怕您没轻没重的，伤着孩子……”
其实她已料着楚镇多半不会欢迎这孩子的到来，所以迟迟不敢透露，孩子们都长大了，日后总要离她而去，林若秋正觉膝下孤清，可巧小家伙就来了，这难道不是天意么？
“我知道您担心我如今的年纪不适宜生育，但我已问过太医，只要保养得宜，其实是无妨的。”林若秋庄严发誓。
楚镇就算想说什么，看到她微微凸起的肚子也只能住口，都四个多月了，再用药怕太过伤身，何况，林若秋在这段时日里也跟小家伙养出了感情，要她放弃孩子，她自然是不舍的。
楚镇只能让步，“那你可得答允朕，今后不许再操劳了，朕才能勉强破例这回。”
林若秋赌神发誓向他保证，绝不会乱拿身子开玩笑，她知道轻重。
皇帝见状方才稍稍安心，回头就召集太医院一众人马，务必要精心照顾皇后，安养此胎，不能有任何错失。
皇后再度有娠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宫中上下，宫娥太监们自然是欢喜的，这意味着更多的赏钱，说不定到年底还能再涨一波月例呢。
与之相对，也总有人如临大敌。魏宁婉的脸色便黑如锅底，“皇后已经有太子了，还生什么，莫不是嫌一个太子还不够么？”
小婵道：“未知生男生女呢，再说，皇后哪怕有再多子嗣，咱们殿下也是长子，凭谁都越不过他去的。”
魏宁婉一想也是，心下于是稍安，不过，皇后这回的身孕倒为她提供了契机，或许，她可以借此铲除掉某些眼中钉、肉中刺。
魏宁婉来到书房，只见楚瑛正在吩咐人备礼送去琼华殿，便笑道：“殿下忙什么？何不让臣妾帮您的忙。”
楚瑛见到她便有些不自在，他相信魏宁婉性子柔顺，无奈魏宁婉回回见到他，有意无意总要提及为魏家请爵的事，虽说不曾撒泼胡闹，可听多了总有点心烦，恨不得躲着她走了。这会子楚瑛便冷冰冰的道：“你来做什么？”
魏宁婉也知自己前些时日太过急进惹恼了他，吃一堑长一智，便不再提魏家，只含笑道：“母后有了身子是大喜，咱们总归得贺一贺的，只是殿下毕竟是男子，哪知道女人家最缺什么需要用什么，还是让臣妾来料理吧。”
楚瑛见她如此善解人意，也就撒手由她去。
魏宁婉一边斟酌着写下礼单，一边觑着他的脸色，小心说道：“恕臣妾说句不该说的话，殿下很希望母后生下此胎么？”
楚瑛恼道：“母后有了身孕，自然是大喜，我有什么高不高兴的？”
尽管每个孩子都不希望别人抢走属于自己的那份母爱，可他已是大人了，自当知道分寸。再说，这孩子并碍不着他什么。
魏宁婉心中了然，叹道：“殿下仁爱，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可有些人未必这么想呢。”
楚瑛紧绷着脸，“你说谁？”
“还能有谁，自然是二殿下，殿下您是长子，谁都尊您为兄，可对二皇子而言，却无异于多了个竞争对手，您说，他会眼睁睁地看着母后再生一个皇子出来么？他是母后扶正之后生下的孩子，地位自是非同一般，且听闻抓周礼上二皇子还抓过印章，纵使是些噱头，可也保不齐让二殿下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依臣妾看，此人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魏宁婉正说得痛快，忽觉脸颊上被人掴了重重一掌，正自不可思议，就见楚瑛喘着粗气、双目喷火向她道：“你这贱人，胆敢挑拨我们兄弟！”
见他这般恼火，魏宁婉反而格外冷静，她慢慢自地上爬起，捂着沁血的嘴角道：“我说错了么？父皇为何不将二皇子分封出去，为何要让他留在宫里，如今连禁卫军的一支也交由他统领？您敢说二殿下对皇位毫无觊觎之心？就连母后，也只是眼睁睁干看着，从无丝毫阻挠，她为何不让诸皇子就藩？莫非在母后心中，亦有更换太子之念么？”
楚瑛握紧拳头，一只胳膊却软软的垂落下去。
魏宁婉趁势搭上那只臂膀，循循善诱，“臣妾也没想殿下骨肉相残，只是帮您想个法子，免除后患罢了，若能将二殿下赶出京城，不是皆大欢喜？母后或许会伤心一时，可长远来看，这才是最好的做法，她总得感激您的。”
楚瑛沉默片刻，涩声道：“你有什么办法？”
魏宁婉附耳说了几句，话犹未完，鬓边又着了重重一掌，连珠钗都滚落下去。这回她却连挡都懒得挡了，只镇定的看着面前男人，“臣妾说的全都是实话，忠言逆耳，无论殿下是否爱听，臣妾只知道忠心于自己的夫婿，所思所想，句句发自肺腑。”
“不要说了。”楚瑛厉声叱道，脸上却显出莫名的恐惧来。他知晓魏宁婉所说是有道理的，正因如此，他才愈发不敢听进去——可他担心，自己终有一日会依了她的办法，那时却真的回不了头了。
魏宁婉紧抿着双唇，望向他那张纠结沉痛的面孔，唇角不禁露出快意来。

第224章 千秋
林若秋从下人口中得知东宫发生一场吵闹，可当细问究竟，却又问不出详情。
看来是不能对人说的事，才瞒得一丝不露。
红柳劝道：“娘娘怀着身孕，何必这样操心？太子的事让他自己料理吧，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林若秋笑道：“可是在本宫心里，总当他是个小孩子。”
哪怕楚瑛现在已娶了媳妇，她还是放心不下他，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哪怕楚瑛一辈子留在京中，她心中这根弦也是难放下的。
阿城的性子倒更像哥哥，不至于令她太过忧心。
两人正说着，楚镇进来了，见她手中捏着几块红布，不禁笑道：“这么早就做起衣裳来了？”
“哪儿呀，是景婳着人送来的，说是添添喜气。”林若秋笑道，摇了摇头。几个孩子里头，就数景婳的鬼主意最多，她很担心阿瑾跟景姝被她给带坏——万一也养成看脸的习惯怎么办？天底下哪来那么多的美人，不是个个都像卫家一般基因出众的。
不过在对待这一胎上，孩子们的态度却很令她欣慰。林若秋因着“老蚌孕珠”，自己都有些老不羞的意味，谁知几个孩子却都很开明，景婳不消说了，向来是她的小棉袄，阿瑾和景姝也都是支持的——前提是她务必保重自己的身体。
至于阿瑛，他向来敏感又有点好吃醋，当初阿珹出世就小小的烦恼了一阵子，如今……如今他年岁已大，想必不会再像幼时那般了。
何况，东宫也送了东西过来，可见阿瑛的确已懂事许多。林若秋正自沉浸在回忆里，就见皇帝的脸色郁闷不乐，心知有些不对，遂问道：“何事如此愁闷？”
楚镇本想瞒着，无奈夫妻二人坦诚惯了，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朕今日训斥了阿瑛一顿。”
林若秋的脸色比他想象中平静，“因为什么呢？”
“还不是为了他那个良娣。”楚镇冷声道，“娶了媳妇忘了娘，没看他常往林家去，反倒光顾着魏家，有这般当儿子的么？”
林若秋快被他逗乐了，不得不替长子分辩一句，“他是太子，怎能常往伯府跑？被人知道，还当林家跟他有什么牵扯呢。何况您也知道我那个爹，性子颟顸，我倒宁愿阿瑛少跟他说些话，省得惹出祸事来。”
“那也不能替魏家求官，魏家算他什么人，不过送了个良娣进来，也值得费这番心思！”皇帝气呼呼的道。
林若秋吃了一惊，“他在您跟前求了？”
楚瑛不至于傻到这地步吧？这也太没眼力劲了。
“这倒没有。”楚镇冷声道，“不过是有一星半点传到朕耳里，朕忍不过，才将他叫来耳提面令一回。”
看来是那番闺房私语叫皇帝知道了，就不知是东宫的人泄露出去还是她这里的人无心走漏风声，好在只是只言片语，皇帝不会认真生气。林若秋放下心来，“他耳软心活，您说给他知道就行了，不会有下次的。”
“下次？下次朕就该废他了。”楚镇冷声道。
说罢却又住了口，这太子毕竟是他亲自册立的，哪能说废就废？只是楚瑛的素质，实在与一国之君相去甚远，能力还在其次，懂得用人这些都不是问题，可一位国君耳根子太软，任由人牵着鼻子走，这样的人岂能成得了大器？
林若秋见皇帝沉默，也只好跟着沉默，这会子无论她说什么都是错，还是安静读空气好了。
皇帝默然片刻，忽的道：“朕想，今年的赈灾就交由阿珹去办。”
林若秋略一思忖就明白过来，“陛下是怕魏家得了便宜？”
楚镇点点头，“阿瑛的性子，朕总是放心不下，若他让魏家人安置进来，再闹出乱子，反而误了大事，这回就先避一避吧。”
皇帝有此等顾虑亦是无可指摘的，林若秋只能表示认同，“也好，让阿瑛磨炼一下心性，对他今后或许反倒更有利。”
楚镇不想多讨论两个孩子的问题，摸着她的肚子道：“今年你的千秋想怎么过？”
听他的意思，似乎想为林若秋热闹一番，林若秋却笑道：“算了，生辰而已，弄那么复杂做什么，又不是整寿，一家子聚在一起吃顿饭就是了。”
再说她怀着身孕，也实在不想里外奔波，高龄产妇经不起折腾。
皇帝颔首，“那好，朕将景婳她们都叫回来，一家子好好聚聚。”
林若秋欣慰地赏了他一个香吻。
魏宁婉来到书房门前，就听到里头传来沉闷的一声“滚”，脚步不禁顿住。
小婵悄悄道：“太子殿下将自己关在里头快有两个时辰了，良娣，咱们也回去吧，这时候可不好惹恼殿下。”
魏宁婉轻轻笑道：“慌什么，殿下心中烦恼，我正是来替他解忧的。”
说罢，便冉冉推门进去。
楚瑛看见是她，脸上也未露出任何喜色来，只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魏宁婉道：“听说陛下让二皇子安顿今年赈灾事宜，殿下正是为此而不快吧？”
楚瑛本待发火，想起什么，却又毫无底气，只拿黄酒润了润喉。
魏宁婉见他微露醉态，心中窃喜，上前低首道：“妾身上次和你说的那些话，殿下莫非还不相信么？陛下早就有改立太子之意，如今不过是个开始而已。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知殿下气量宽宏，可别人都已经踩到头顶了，难道还不许咱们反击么？”
楚瑛自嘲的笑了笑，“我资质本就差二弟远矣，纵使陛下有意令他继位，那也是应该的……”
“殿下岂能这样说，物不平则鸣，您是长子，凭什么要让位他人？这位子合该是您的。”魏宁婉沉声道，“反倒二殿下非但不知避嫌，还处处与您争锋，此等狼子野心，难道您还看不出来么？殿下，还请早做打算为好。”
她莲步上前，细细贴近楚瑛耳畔，“不若就依臣妾先前的法子，定能让您心想事成，难得遇上这么个机会，若错失良机，恐怕殿下悔之晚矣。”
楚瑛仿佛有些动念，却仍迟疑道，“这样做，二弟会被处死罢？”
纵使再忌惮，他也终究不忍。
魏宁婉看不起这样心肠软弱的男人，无奈魏家尽将宝押与此人身上，她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遂娓娓说道：“自然不会，二皇子终究是陛下的亲儿子，陛下不会将他怎么样的，再说，他也大可以辩解自己是为了皇后好呀，皇后的年纪早就不适合生孩子，他分明是帮她才是，陛下定会从宽发落的，顶多也就是赶去封地而已。”
她拉起男人一只手，柔声说道：“您就听臣妾一言，日后纵使皇后知道了，她也绝不会怪您的，免去兄弟阋墙之祸，皇后高兴还来不及呢，难道眼睁睁的看着兄弟二人自相残杀么？再说，您此举也免了母后一场折磨，生儿育女的多危险呀，还是让母后她老人家颐养天年，那才是真正尽孝呢！”
许是酒醉麻痹太深，又或是魏宁婉那悦耳的嗓音太具有诱惑性，在这般甜言蜜语的蛊惑之下，楚瑛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魏宁婉从书房出来，冷汗已然浸透衣衫，但脸色却格外舒展。费了这么多功夫，总算劝动了殿下，难怪人都说皇天不负有心人，也不枉她这段时日的辛苦了。
小婵迎上前道：“殿下答应娘娘弄那些落胎药么？”
“我可不止要她落胎而已。”魏宁婉冷声道，“我要的，是皇后就此殒命，永无醒转之可能。”
小婵唬了一跳，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这怎么成？”
“怎么不成？”魏宁婉轻轻笑道，“皇后不死，如何能落实二皇子的罪过？”
单单一碗落胎药，或许能够将二皇子赶去封地，却难保他日后不再回来，可是弑母的罪名就大不一样了，若皇后就此一命不存，那二皇子将永无翻身之机，那时，太子殿下与魏家的地位才真正无可撼动。
小婵惴惴道：“但，太子殿下还不知道这事，咱们要不要……”
“他用不着知道，”魏宁婉轻描淡写的道，“况且，等他知道也已经晚了，他还能到陛下面前去揭发咱们么？他不敢的。”
就算她利用了楚瑛，那也是楚瑛自找的，如今大伙儿都是一根藤上的蚂蚱，谁也别想甩开谁。
想起皇后之前对她的百般奚落，加之魏家这些年受到的冷遇，魏宁婉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戾色来。若这回能成功，那太后娘娘的仇也算间接报了。她定一定神，“那些药你着人去安排，务必得在皇后千秋宴前到手，别耽搁功夫。”
走着瞧吧，皇后，看谁能笑到最后。
黄松年挺着一把老骨头颤颤巍巍来向她汇报，已是生辰前半月的事。林若秋看着他这副模样都替他担心，只得让人扶他坐下，又找了一块厚实的鹅羽垫子给他垫着，笑道：“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让胡卓走一趟便好。”
但这位老人家既然亲身前来，必定是有极要紧的事，林若秋也不敢马虎，故摆出侧耳聆听的架势。
黄松年的脸色严肃非常，将一本薄薄的记档递给她，道：“上头俱是东宫这几个月抓的药。”
林若秋因前些年屡事生产，对于各类药材约略有些掌握，只粗粗扫了几眼，就已辨认出牛膝、草乌等几味，都是顶好的行气活血的重药。
黄松年道：“魏良娣说自己有气滞血瘀之症，月月都来领这些药材，还指名要见效快的几样，娘娘觉得，她是什么用心？”
林若秋诧道：“莫非她不想怀上太子的骨肉？”就算有病，这样大剂量的灌下去，也定会虚不受补，何况明明有更好的法子，何必下如此重手，魏宁婉不见得拿自己身子不当回事。
可转念她就自己推翻了这种可能，魏家又不是傻瓜，连皇嗣都不要，何况魏宁婉初初进宫，正是需要孩子稳固地位的时候，不可能用这些药坏了身子，须知牛膝草乌这几味毒性都不小，若大量服下，她很可能今后都不能再怀孩子了。
既然不是用在自己身上，那便只可能用在别人身上了。林若秋脸色一沉，“她好大的胆子！”
若说魏宁婉是无心，那绝无可能。她自知宫禁森严，想从家中运这些药来难上加难，便只能从太医院想法子，却不料黄松年比她想象中更加细致，一眼就看穿她的诡计，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黄松年静静看着她，“娘娘觉得，太子殿下知道此事么？”
魏宁婉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可能不经过楚瑛的允准就使这些手段，退一步讲，倘事情稍有泄露，她总得为自己寻个靠山。林若秋虽不知她用了什么花言巧语来迷惑楚瑛，但毫无疑问，楚瑛应该是知情的——至少知情一部分。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叫人痛心的，她的儿子，落入外人的窠臼之中，想要来算计她。
黄松年微带怜悯的看着她，“娘娘要将太子叫来问话么？”
林若秋摇摇头，神情出奇的平静，“再等等看吧，本宫很想知道，我的儿子，到底会如何对待他母亲。”
她不得不承认，她心底对楚瑛还是怀着一份希冀的。但愿他别辜负这份希冀。
转眼已到了林若秋的生辰，因皇后有孕不愿操劳的缘故，今年的千秋宴比之往年少了几分热闹，却多了几分温馨，连诸位王室宗亲都没请，只是帝后二人与诸位皇子公主齐聚一乐，虽然简单，倒也自在。
林若秋自然也向太皇太后等人发了帖子，可老人家不胜酒力，加之贪眠醒早，各自都谦辞了，林若秋只好让人盛了些蒸鱼肉糕过去，让老人家解解馋劲。
众人欢聚一堂，满桌觥筹交错中，唯独楚瑛的神色有些怏怏不乐。阿珹只当他因为赈灾一事而伤怀，也不便去打搅他，只敬了两盅酒了事。
林若秋冷眼看着，心下不知是何滋味。
宴过三旬，魏宁婉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汤过来，满面堆笑道：“母后，您还是先将安胎药喝了吧，总得为腹中的小皇子着想。”
景婳素来看不惯她，冷哼一声，“无事献殷切，非奸即盗！”
魏宁婉的脾气着实好，哪怕遭人这样毁谤，她也不恼不怒，依旧笑盈盈的。倘若林若秋没从黄松年口中得知那些话，或许真会叫她骗去——何况，魏宁婉今夜表现着实良好，端茶递酒，样样来得，似乎百般辛苦亦在所不辞，这样富有奉献精神的女人，着实是皇家媳妇表率。
伸手不打笑脸人，林若秋将药汤接过，用勺子轻轻搅了搅，不露声色道：“今日这药的气味仿佛格外重些。”
“会么？臣妾倒不觉得，许是这殿里酒气太重的缘故罢。”魏宁婉面上笑容不减。
太机灵了，林若秋不得不佩服，虽然还是只小狐狸，假以时日，没准真能成就一番大事。
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留下她。
林若秋将汤药轻轻吹凉些须，试得温度刚好能入口，正欲仰脖喝下，斜刺里忽有一只手伸来，近乎蛮暴地将那只瓷碗打落在地。
魏宁婉被这出意外惊得说不出话，林若秋却镇定地看向对面，嘴角反而噙着一缕笑。
她素来是如此温和的，慈煦的，让人如沐春风。这是，他的母亲。
楚瑛跪倒在地，转首间已泣不成声。

第225章 景嫦
大周定国百年，从未有过太子主动逊位之事，可它确确实实发生了。众人原以为太子是想借此博个谦逊的美名，实则是挂羊头卖狗肉，直至见太子的车驾出了宫门、一径去往蜀中，众人这才恍然：原来宫中实实在在变天了。
那，莫非是太子在与二皇子的斗争中落败，以致于落得如此下场么？众人难免有此猜疑，可听去送行的太监说，蜀王离开的时候脸色仍是好好的，与诸兄弟亦是有说有笑、眷眷情深，众人于是如陷云里雾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继而圣上改立二殿下为太子的旨意下来，众人虽有些莫名其妙，却也只能高呼圣明。难得有这样兄友弟恭、退位让贤的义举，他们不跟着称颂，难道上赶着去打皇帝的脸么？何况，二皇子的资质亦是不差的，赈灾途中更是表现优异，颇有美名，某种意义上，或许比蜀王还要强些。
至此，尘埃终于落定。群臣知晓蜀王这一去，日后是不可能再竞逐皇位了，只得歇了站队的心思，规规矩矩准备服侍未来新君——这一位怕是不易打发呢，若犯在他手里，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若秋知晓外头有些传言，可她也不主动澄清，让朝臣对楚珹多些忌惮是好事，也算帮他立威。一个深不可测的储君，总比容易糊弄的要强，阿瑛不就差点栽在这上头么？
林若秋向皇帝叹道：“阿瑛这回难得决断了一次，自请退为蜀王，免去朝中一场风波，陛下的心也终于能安了。”
楚镇不言。
林若秋见他脸上犹有愠色，小心问道：“陛下还在生他的气么？”
楚镇冷声，“他是真糊涂！”
“他不是糊涂，他是真的傻。”林若秋叹道。
“你相信他所说的那些缘由？”楚镇斜睨着她。
林若秋坦诚点头，“我信。”
阿瑛或许真的不想她生下这孩子，但，他不可能知道魏宁婉在其中做了另外的手脚。林若秋也相信，他的确有担心母后身子的缘故——毕竟林若秋自己都不确定能否坚持得住，她毕竟这把年纪了。
至于阿珹，兄弟俩并无仇隙，但，阿珹的存在对于阿瑛的确是一重威胁，阿瑛又这样敏感多思，被人轻轻一挑拨便上了当。可他最初的目的，想必只是想将阿珹赶出京中，而非举刀相向。
楚镇见她这样维护，脸色总算缓和了些，望着她道：“所以你哪怕知道魏氏密谋，也按兵不动，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真的动手？万一他真让你喝下那碗汤呢？”
“他是我生的，我怎么会不信他？无论结局如何，我都给他一个机会，就算是看错人，我也认了。”林若秋从容道，“幸好，阿瑛不也没叫我失望么？”
他终究爱他的母亲，这份意志，绝非一个才来了短短数月的女子所能撼动，魏家终究打错了主意。
林若秋不由唏嘘，“他其实是个很善良的孩子，但，真的不适合作为一国之君，蜀中景色秀美，多崇山峻岭，去了那儿，他的心性想必会陶冶得更开阔一些。”
皇帝哼了一声，算是默认，却不免嘀咕，“还好那魏氏没留下阿瑛骨血，不然，如今恐怕得闹出更大乱子。”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吵吵着选什么太子妃，白费功夫。
林若秋道：“怎么可能有孩子？那魏氏仍是处子。”
这回轮到皇帝惊着了，“处子？怎么可能？”
他的儿子再傻，不可能傻到这份上罢，连男女之事都不懂得？他当初有心无力的时候，好歹也没这般懵懂呢！
林若秋见他这般诧异，只得忍笑同他解释，“是真的，臣妾命人到暴室去验过，那魏氏的的确确是清白之身，做不得假的。”
她也是怀着和皇帝一样的顾虑，才想去弄个清楚——魏宁婉蛊惑储君，意图犯上作乱，死罪自然是免不了的，可万一她谎称怀了蜀王的骨肉，岂非有脱身之计？林若秋自然得问个仔细，谁知请了几位积年的老嬷嬷一验，才知两人并未同房，魏氏又羞又恼，这才被迫坦诚了真相，原来她想待两人大婚之时再行周公之礼，亦即是被册为太子妃的时候，唯有这般，才能令楚瑛对她念念不忘。
林若秋不得不承认，魏宁婉是个高手，甚至比昔年的魏太后、从前的魏昭仪都要强得多，在如何吊人胃口上尤其精通。奈何魏家早就大不如前，这女孩子业已失去竞逐的资本，只能说时运不济。
楚镇摇了摇头，“蠢儿子。”怎么会相信这种话的？简直匪夷所思。
不过这会子他倒是肯定楚瑛没多少坏心了，能被一个女人糊弄到这种地步，想做坏事也做不成的。
还是让他清清静静做个藩王吧，远离京城，对他而言才是最好的去处。
楚镇沉吟道：“如今阿珹定为储君，这选太子妃之事……”
他可不想再冒出一个魏家了，事到如今，皇帝对于母族简直讳莫如深，得亏魏太后远在寺中，早已不问世事，否则，他定得将这笔账算在魏太后头上。
林若秋摇摇头，“我可管不了他，那孩子主意大着呢。”
但这也是阿珹的好处，他心志一向比阿瑛坚定得多，绝不会被人三言两语所迷惑。倘若有人想在他的婚事上投机取巧，结果只能是自取其辱。
林若秋也只能放手由他去，她不想做那种传统的封建大家长，她只想当一个开明的母亲，只是心里也难免惴惴：照阿珹的口味，儿子该不会给她娶一个野人进门吧？那就不好办了。
后来赐婚的旨意下来，林若秋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下，却也有些意料之外的失望：阿珹亲自选定的太子妃人选，原来是王氏的一个娘家侄女，林若秋曾在省亲的时候见过，那女孩子恰好来家中做客，模糊有些印象。
王家官阶不高，只是寻常的京中士族，但既然儿子喜欢，林若秋也就不多说什么，只是她很奇怪，阿珹为何会挑中这样一个人，那女孩子与京城闺秀并无不同，他不是不好这一款的么？
林若秋将楚珹叫来问话，楚珹难得俊脸泛红，他素来是很洒脱的性子，此时却只含含糊糊告诉林若秋，到时候就知道了，说罢，就忙不迭地撒手离去，羞于谈论自己的婚事。
林若秋见儿子拼命卖关子，只得按下狐疑，直至年关将近，她叫了王氏和王盼盼来宫中说话，美其名曰思念娘家人，实则是相看一下未来的太子妃。
王盼盼经人指点，规规矩矩地向她屈膝行礼。林若秋见她体格匀称、面容清丽，心下稍稍放心，阿珹的审美还是很到位的。
况且这女孩子说话细声细气，吐字却很清楚，举止也很斯文，再挑剔的婆婆也挑不出错来。林若秋虽然喜欢，但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出她是如何跟楚珹好上的，难道缘分这档子事纯靠天意么？
直至说了半天话，林若秋让人取了消闲的糕点来——不过是做做样子，京中闺秀大多是一副小鸟胃，进了宫更是紧张得什么都吃不下了。
谁知一盏茶毕，林若秋就看到那点心盘子已经空了，不由得目瞪口呆。
王氏小声训了侄女两句，方扭头朝林若秋笑道：“这孩子没用早膳，定是饿了，娘娘别放在心上。”
王盼盼亦规规矩矩的告了罪，灵动的大眼睛里有些不好意思，还恋恋不舍的舔了舔嘴唇。
林若秋含笑道：“无妨，东西摆出来就是要人吃的，再说咱们都是一家子，何必拘着礼。”
王氏谢了她的宽宏，又悄悄拧了侄女两把，显然是要她注意点形象。
林如秋见那女孩子意犹未尽的模样，心中便洞若观火：她哪是没用早膳，她就是胃口太好而已。
敢情阿珹喜欢的就是这一款的？难怪都说子肖其父，这父子俩的口味也是没谁了。不过，大概这就叫反差萌吧。
林若秋夸了夸儿媳妇，顺道又在心里夸了夸自己，一缕矜持的笑意爬到脸颊上。
选太子妃一事，至此便尘埃落定，林若秋命钦天监择了个黄道吉日，亲自主持小夫妻完婚，这个新年，于是过得分外热闹。而那些觊觎外戚之权的臣子们，也终于歇了妄念，一心一意恭贺起新人来——王家在京中的地位无足轻重，对他们自然是毫无妨碍的，总比死对头得了势要强。在这样明争暗斗的心思之下，众人反倒感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待得春回大地之际，琼华殿中的林皇后又诞下一名公主，母女俱安，宫中于是又添一层喜气。且因时隔多年，众人倒有些恍然之感。
林若秋欣喜的看着襁褓中的女儿，她的肌肤雪白，瞳仁乌黑，轮廓虽还不十分明显，却已经叫人挪不开眼。谁都知道，她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
饶是皇帝这样自矜相貌的，也不得不感慨，“这孩子活像是钟了天地灵秀所生，别是嫦娥仙子下凡转世吧？”
林若秋心中一动，当即为小女儿取名为景嫦，反正她也担当得起嘛，不至于有人嫌弃名不副实的。
楚镇对此自然毫无异议，只是在乳母抱着景嫦去隔间喂奶的时候，他却悄悄朝林若秋道：“在朕心中，只有你才是真正的人间仙子。”
林若秋脸红得都能滴出血了，含嗔瞥了他一眼，老不羞的，多大年纪还说这种话？
不过在内心深处，林若秋却由衷感到一阵甜蜜，甚至于倾向他说的话是真的。
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厚脸皮了。

第226章 喜丧
小公主楚景嫦长到三岁，上头那对比她大不少的哥哥姐姐也都告别单身，各自寻了人家，林若秋原本很担心阿瑾和景姝的婚事，实在是这俩好得非常，许是因同出一胎的缘故，比一般的兄弟姊妹还相亲相爱十倍，两人玩家家酒的时候，甚至击掌为誓，约定这辈子长留宫中，永不背弃，林若秋就愁啊，该怎么把这对活宝拆开，谁知到了成年，用不着她出手，俩人就“劳燕分飞”了——果然是塑料兄妹情。
景姝的性子不同于长姐，一向贞静腼腆，林若秋还以为她会喜欢文弱书生的类型，谁知找的女婿却是个话痨，非但能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甚至恨不得将整本族谱都背给这位美丽的公主听——然后景姝就被他迷住了，两人当即对了生辰八字，回家各自禀报父母，比坐火箭还迅速。
林若秋叫来女儿，责备她不该冲动行事，景姝却很从容的道：“女儿思至烂熟，并不草率，八字也都合过了，母后您看，很投缘吧？”
林若秋低头一瞧，唔，还真挺合适的，可随即她便严肃道：“别光看八字呀，他人怎么样？”
有时候林若秋也会相信命运，可生辰八字万万迷信不得，毕竟是一辈子的事呢。
景姝便低了头，娇容泛起晕红，“他说了，以后府里的一概应酬功夫都交由他来，半点不用女儿费神的。”
林若秋真是服气了，敢情女儿不是馋人家的身子，而是馋人家的口才，好今后在人情交际上省点力气？这份懒劲儿怎么像极了她呢。
算了，总归是她生的，她就不指摘什么了，只嘱咐景姝以后少带女婿进宫，有什么悄悄话小两口自己说就成了，老丈人和丈母娘肯定是受不了这份唠叨劲的。
至于第三子楚瑾也到了该分封的年纪，林若秋与皇帝商量之后，决定让他自己挑一块封地。横竖阿珹就这么两个同胞兄弟，阿瑛去了巴蜀，剩下的自然可以随意挑挑拣拣。
楚瑾没经过犹豫，欣欣然带着王妃去了鲁地，据他说，是因为新王妃自幼在齐鲁长大，颇为怀念幼时光景，因此有意带其领略一番。
林若秋只得扶额，背后跟皇帝嚼舌根道：“这就是个耙耳朵。”
“朕也是呀，可见阿瑾跟朕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皇帝笑道。
林若秋白他一眼，“阿瑾不敢凶她，您却敢凶我呢！”
“朕什么时候凶过你？”皇帝亲昵的贴着她的耳畔，似乎打算在那白腻的耳垂上咬一口。
林若秋灵巧的挣开他，并不打算翻旧账——实际上也没啥旧账可翻的，皇帝哪怕最生气的时候，顶多也就是将自己锁在书房里，对外冷着一张脸，这是他男人的风度。不过对林若秋而言，效果也差不多就是了。
当然，时过境迁，说这些都没意思了，两人仿佛比年轻时还腻歪十倍——孩子们都有了各自的归属，不必担心他们来煞风景，最小的景嫦则还没长大呢，压根不懂人事。
皇帝听她絮絮叨叨发牢骚，只当她不满意老三所结的儿媳妇，因笑道：“你若不喜欢，以后不叫他俩回来就是了，咱们也自在。”
林若秋哪舍得放过一家人团聚的机会，再说，她就是同皇帝闲聊几句，对老三媳妇可没什么不满意的——国子监祭酒的女儿，人品相貌样样拿得出手，比从前老大找的那个什么魏良娣强多了。
想到此处，林若秋便沉默了片刻，如今唯一还叫她悬心的，便是楚瑛的终身。虽说月月都有书信寄来，逢年过节也都会回京探视，可作为她的长子，至今仍打着光棍，林若秋不得不为其担忧。
值得庆幸的是楚瑛的性子比从前开朗多了，谈到蜀地的奇闻趣谈时，偶尔还会有会心妙语。林若秋对皇帝学了一番里头叽哩哇啦的苗话，又笑道：“如今他跟大古先生亦师亦友，大古先生也常到他那儿去坐坐呢，就连这些土话也是古先生教他的。”
大古因着癖好研究各种珍奇药材，常游历四方，难得碰上个把熟人，自然得多逗留几日，何况楚瑛的皇子身份也为他提供不少便利，光药钱就能省不少了。
皇帝诧道：“大古那个脾气，朕都说不上话，楚瑛倒好上了？”不禁啧啧称奇。
林若秋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两个闷葫芦放久了也总有个把漏风呢。”
她反正觉得挺好的，大古虽孤僻桀骜，却怀着一颗赤子之心，更将治病救人视为己任，有他为引导，定不会让楚瑛走上歧途。
她现在担心的只是楚瑛的婚事，按说川中佳人也并不少，奈何楚瑛的来信上却绝口不提，莫非竟没一个他看上的吗？
皇帝忖道：“他是否还惦记着魏氏？”
林若秋摇头，“绝不会。”
当初处死魏宁婉的时候，楚瑛不也没说什么吗？何况魏氏对他并无真心，不过是贪图权势富贵，若为这样的女子耿耿于怀，那未免也太不值得了。
林若秋叹道：“可惜湘平公主的女儿柔嘉县主仍待字闺中，听说她去年还亲自往巴蜀走了一趟，不知怎的也没个结果，我总觉得对不住她。”
楚镇在儿女姻缘上看得很开，“是她的就该是她的，阿瑛若对其有情，迟早会回应她的心意，咱们呀，就静观其变好了。”
说罢，便遽然起身，要抱林若秋到净室去洗漱，实在是时候已不早了。
林若秋惊道：“快放下！您也不怕摔着？”
又不是年轻轻轻的，玩这种把戏干什么，她都觉得丢脸得慌。
楚镇暧昧的朝她挤挤眼，“怕什么，你对朕的体力还不清楚么？”
林若秋满面羞红，只得假意在他胸口捶了两下，却不再挣扎。
侧首之时，林若秋蓦地在鬓边发现一律白发，神色微微怔忪。
皇帝打趣道：“少年白头，老来不愁，你该享福啦！”
“臣妾如今还能称少年么？”林若秋嗔道。人贵有自知，不服老是不行的，她连饭量都比从前大减，早就该有此觉悟了。
楚镇吻了吻她的额头，“朕与你一同白首，你还有何不满？”
林若秋只觉心中充满温柔与暖意，是啊，这辈子她都别无他求了。有眼前这个男人陪在身边，她前世一定拯救了地球，不然，这份幸福不该是属于她的——它太珍贵，也太沉重了，以致于林若秋竟有些诚惶诚恐，担心它随时都会逝去。
建昭二十八年，太皇太后薨于未央宫，享年八十六岁，既无沉疴，也无痛楚，她是在睡梦中悄然逝去，众人都称是“喜丧”。
也的确是喜丧，林若秋赶去时，只见棺椁内的程氏面容安详，唇角还浮着一缕淡淡的笑，可见这辈子她过得十分充实，并无未了结的愿心要带到后世。
满头银霜的太皇太妃叹道：“她老人家洒脱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虽也吃过苦，好在老了苦尽甘来，子孙孝顺，衣食无忧，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只是虽如此说，她脸上却露出一线落寞来，数十年的好姊妹，说抛下她就抛下她了，今后她还能找谁说话呢？
林若秋劝道：“您若是觉得未央宫太闷，今后不妨常到琼华殿来，陛下和本宫都会欢迎您的，何况，景嫦也在呢！”
太皇太妃知她怕自己起了拙志，会追随程氏而去，才想用小孩子来吸引注意，因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我不是那等沽名钓誉之辈。老姐姐若泉下有知，也只会希望我好好活着，我定不会辜负她所托。”
林若秋见她精神完好，条理清晰，心下于是稍稍安定，命人好好打点太皇太后丧事。程氏虽是无疾而终，宫里不必过哀，可该有的礼数总得尽到的，加之皇帝早前遣散了后宫，宫里实在乏人。这些老太妃或是身子不济，或是伤情故人，总不好让她们整夜跟着守灵，林若秋琢磨着，该多请几位内外命妇进宫，总得将这丧事办得热热闹闹的。
出了未央宫，被正打头的太阳一晒，林若秋莫名有些晕眩，脚下踉跄了几步。
红柳忙搀扶着她，一面担心地望着她发白面孔，“娘娘可是没休息好？不如奴婢扶您回宫歇一歇，或是让黄大人来瞧瞧。”
林若秋摇摇头，努力站稳脚跟，“不必了，眼下皇祖母的事最要紧，等忙过这阵再说吧。”
说罢，便自顾自地清点起名册来，宫里多少年没经过这样大事，怕是都无头绪，若不由她亲为打点，这宫里也没个主心骨。
红柳望着她肃然面容，心下却愈发不安起来：皇后娘娘的身子，这两年似乎越来越差了。

第227章 不舍
待得操办完太皇太后的丧仪，林若秋终于病倒了。最初只是精神不济，胃口也不大好，渐渐地，竟连走几步路都会气喘吁吁，甚至下不了床，人也比先前苍白消瘦不少。
好似在一夜之间，她就从盛年过渡过暮年。
太医院对此一筹莫展，饶是黄松年这般资历深厚、处理过不少疑难杂症的，看完脉象后，也实在说不出所以然来，对外只好宣称皇后是因生育三公主损了身子，当时尚可支撑，过后却露出虚亏来，当然，不是什么大病，静静地调养一段时日就没事了。
楚镇听到这样敷衍的答案，自然暴跳如雷，林若秋只得安慰他，“他们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难不成说我要死了么？陛下您怕是立刻就要杀头罢。”
作为当事人，林若秋反倒格外云淡风轻，她听说过一句话，“小病不断，大病不犯”，像她这样平日连感冒都不得的人，一旦衰弱起来，才会让人格外担心吧？
楚镇的眉心攒出深深的沟壑，他素来是个很坚强的男人，此刻却轻轻颤抖着，仿佛山陵崩塌一些。
林若秋握着他的手道：“生老病死皆是人之常情，陛下无须太过在意，这没什么好怕的。”
她这辈子享了太多的福，哪怕寿数上欠缺一点儿，也该知足了。林若秋如此想着，心中着实宁静。
皇帝语无伦次的道：“朕让太医院寻最好的药来，务必得让你恢复如初，不然，朕就让胡卓跟他徒弟陪葬。”
连辈分都搞错了呀！林若秋想笑，心下却一阵伤感，她落到这般田地，反而是皇帝受的罪更大罢？瞧他满眼里都是血丝，似乎比她还憔悴许多。
林若秋便笑不出来了，面对皇帝这副惶然模样，林若秋只得温柔的答允他，“好，臣妾等着，太医院定会医好臣妾的。等臣妾身子好转，臣妾再陪您一同去看御花园中的梅花。”
然则，直到梅花开满枝头，梅林里尽是馥郁清香，林若秋却依旧卧床不起。哪怕黄松年用尽最好的人参，也依旧只能吊住一缕生机，而皇后的身子并未有丝毫痊愈迹象，反倒日渐衰败下去，她就像一株凋落的花，回不去枝头，只能慢慢化入泥土里。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皇帝毫无挽救之力，他日复一日沉默下来，唯有到了林若秋这里还能多说几句话。
林若秋笑道：“您上朝的时候也总板着一张脸么？臣子们会被您吓坏的。”
楚镇只得勉强露出一点微笑，轻轻摩挲她的青丝——它们黯淡又无光泽，远非年轻的时候可比。
林若秋知晓此刻谈什么话题都绕不开她的病，只得轻描淡写的同皇帝道：“您还记得白云观么？”
皇帝胡乱点头，“记得。”
魏太后就在观中修行，年年往行宫去，沿途也总要在观中歇脚，布施点香火。
林若秋就和他说起初次往白云观中去的经历，“……那貌似疯癫的女冠曾给臣妾看过相，说臣妾注定是有运无命的，臣妾当时只觉得好笑，如今想来，或许就应在这上头……”
皇帝恍如醍醐灌顶，“你为何不早些提醒朕？”
林若秋摊开两手无奈道：“疯子的话您也信么？不过是巧合而已。”
什么有运无运的，她已经是皇后了，此生便到了顶，再煊赫又能煊赫到何处去？至于寿数，人生七十古来稀，她如今已四十出头，便是便活上二三十年，又有何意义？她宁可在楚镇心中留下最美好的倩影，而非等到垂垂老矣之时，日渐消磨掉那份来之不易的深情。
然而，不待她细述自己的心愿，眼前人却已消失无踪，林若秋只得哑然失笑：还是这么个急性子，不愿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打算和阎王爷赛跑么？
但，既然楚镇不愿放弃拯救她的希望，林若秋只好强打起精神，她得相信他。这辈子，唯一值得她矢志信赖、永不动摇的，就只有这么一个人。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哪怕皇帝用了最快的速度赶去白云观中，带回的也只有一句噩耗：那疯姑子早在四五年前就已去世了。
面对他空空如也的双手，林若秋并不觉得怎样失望，她早该想到的，什么批命，什么玄机，不过是唬人的噱头而已。纵使那疯仙姑真有些道行，可她连自己的命都救不了，如何能将他人自鬼门关上拉回来？
阎王要你三更死，不肯留人到五更。林若秋轻抚着皮肤上一寸一寸冒出的肌栗，固然觉出对生命的敬畏，心中却也充满了宿命之感：看来，她跟楚镇今生的缘分，真的是走到头了。
景婳一阵风般的进来，哀哀的趴到她床前痛哭，林若秋只得命人将她拉起，这孩子也太夸张了，她还没死呢，哭这么难看做什么？叫人笑话。
景婳抹完泪又洗了脸，这才重新站到床前来。
林若秋打量着她略显圆润的腰身，诧道：“怎么比去年胖了好些？卫家的饭都叫你一个人吃了？”
“这哪是胖的，明明是有喜了。”景婳嗔道，破涕为笑，“母后，您就会打趣我！”
林若秋也跟着笑起来，“不戏弄你，我还能戏弄谁？谁叫你是我女儿呢。”
景婳只觉鼻端一酸，又趴到那副万字不断头的被面上，恨不得将眼泪鼻水都蹭在上头。
林若秋只得让红柳拦住她，省得弄脏被褥，一面却头疼不已：景婳这孩子是她最早生下的，也是最依赖她的一个，可就因这般，林若秋才愈发不能放心。万一她哪天真的去了，景婳能过好自己的日子么？总不至于让她在九泉之下都牵肠挂肚吧。
林若秋决定嘱咐她一番为人处世的大道理，当然归根究底就一个字，她自己得先立起来，别人才不会踩到她头上去。
景婳扁着嘴道：“有卫澹在呢，他会处理好的。”
林若秋瞪圆眼睛，“那怎么成？万一他日后变了心，弃你而去呢？难不成你终日哭哭啼啼以泪洗面，把自己哭成个瞎子？”
景婳不服气了，“父皇不是一直都对您很好么？阿澹也会这样的。”
“你父皇是你父皇，他是他，怎么能混为一谈？”林若秋设法叫女儿明白，她跟自己的起点就不一样。林若秋当初只是个穷伯府出来的庶女，皇帝能图她什么，所思所想自然出自真心；可景婳不同，她是皇帝长女，天然的公主之尊注定了居于万人之上，由此带来的权势与名望更是不可估量的，谁能保证卫澹对她的爱情不曾掺杂一丝一毫的私心？
当然，林若秋并不是故意说女婿的坏话，她只是不排除有此种可能。这样，万一将来有何不测，景婳也不至于太过伤心——就算没了父母亲人帮忙，凭她自己的力量，她也能过得很好。
景婳隐约觉得母后有几分交代后事的意味，倒不敢深思了，只设法岔开话题，“您别光拿我扎筏子，也说说二弟吧，他是太子，您对他的寄望按说更深呢！”
楚珹本来想逃，见状只好老老实实到榻前来，俯首帖耳等待训斥。
林若秋端详着那张酷似皇帝的面容，叹息道：“阿珹，母后从不怀疑你的能力，你是一个好太子，将来……也会是个好皇帝，只是你须记得，齐家治国平天下，纵使朝政再繁忙，也别忘了兼顾家庭，唯有你自己的日子过好了，这天下人的日子，才不会出错。”
楚珹拍胸脯保证，“母后放心，我绝不会欺负她的。”
景婳白他一眼，“你以为母后说的是太子妃么？母后担心的分明是你。”
别以为她没见过，年底祭礼的时候，王盼盼一人就抬起了四个太监还抬不动的花梨木大香案，神情居然轻松非常，难怪她平时饭量那般大呢，这姑娘分明天生神力呀！碰上这样的太子妃，日后夫妻俩若拌起嘴来，阿珹可不得退避三舍么，反正他打不过人家。
见自家亲姐明晃晃拆他的台，楚珹只能小声嘀咕，“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她在我面前乖得很呢……”
景婳轻哼一声，懒得作答。
眼看姐弟俩这般热闹，林若秋本来悬着的心也放下不少，扎挣着坐了半日，她只觉腰背酸痛得厉害，遂沿着攒金枝软枕缓缓躺下去，道：“你们先出去吧，母后想歇一歇。”
二人见她面露疲态，亦不敢打扰，叮嘱侍从好生照应后，便蹑手蹑脚的退下。
室内重新燃起清淡的安神香。
林若秋一觉醒来，发觉坐在床头的人已然换成了皇帝，不禁略觉羞惭，“陛下来了也不通报一声。”
她虽病着，可也不至于一点仪容都不讲的，回回皇帝过来之前，林若秋都会拿青盐漱一下口，再让红柳替她换一身鲜洁衣裳，以免太过失礼——她本来打算像汉武帝的李夫人那样，临死前干脆闭门不见，可转念一想，她又没李夫人那般倾国倾城的美貌，如此做作倒显得矫情。况且，楚镇早就看惯了她这张面孔，就算她比平时憔悴支离一些，也不至于就将他吓坏的。
听她如此问，楚镇不言，只安静的取过一旁木梳，缓缓为她梳理日渐稀落的乌发，并道：“朕已命人将消息送去蜀中，届时阿瑛将带古先生一同回来，你无须着急。”
林若秋本想劝他不必做这些白费力气的事，可皇帝神情肃穆，容不得她来抗议，林若秋只得点点头，“那臣妾静候佳音。”
她望着专心为她梳发的男人，心下怅然若失。

第228章 交代
比起害怕，更多的应该是不舍吧。
不是没想过他们的暮年，若其中的一个先去了，剩下的该怎么办？私心里，林若秋更愿意死在皇帝前头，若是她先去了阴曹地府，皇帝好歹有朝政忙碌，不至于太过伤怀；可若是楚镇先走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世上该怎么办呢？像太皇太后那般高寿，那般清闲无忧，可即使如太皇太后这般磊落自在的人，闲下来偶一思量，怕也难免寂寞吧——爱她的人、她爱的人都已离去，还有什么可供缅怀呢？
只是如今虽夙愿得偿，却比林若秋预期的提前了许多，怎么会这样快呢？这辈子明明才过了一半。
她不忍落泪，亦是不敢，皇帝见了定要上来安慰的，可她实在不忍面对生离死别之景。林若秋只好努力给他一点希望，也不让自己太过灰心，“古先生医术卓绝，又见过不少稀奇古怪，定能医好臣妾的病。”
楚镇点点头，握住她枯瘦如柴的手腕，“朕当初也是多亏他才一扫颓唐，有他在，定能妙手回春。”
林若秋想表示赞同，却实在无话可说。希望越大，怕是将来的失望也会越大，万一那位也医不好她的病，那便是神仙都回天乏术了。
她再度望向皇帝日渐成熟稳重的面容，哪怕已近知天命之年，依旧英俊得让人心生爱慕。她能遇上他，实在是撞了大运，待她去后，又有谁能弥补他生命空缺中的空缺？
林若秋本想安慰他不妨再在京中贵女里挑一位续弦，她绝不会有异议，奈何话到嘴边，偏偏张不了口。这辈子两人贵乎坦诚，就不必再说这些违心之语了吧？她从来就不以宽宏大量著称，临死之前，何必再来说这些粉饰太平。若实在逃不过，她惟愿清清静静的离开人世，而不给他带来一丝困扰。
林若秋挣扎着坐起身，躺久了总觉得皮肤又热又痒，跟有小虫子在咬一般，不知是否殿里火盆生得太足的缘故。
楚镇察觉她的动作，“朕让人打盆水给你擦擦身？”
林若秋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得含羞道：“那就劳烦您了。”
楚镇容色淡淡，“你我之间，不必这样客套。”
待热水呈上后，他却命人撤下，自顾自地端着铜盆上前。
林若秋诧道：“您亲自来？”
她不放心让楚镇看到自己此时这副躯体，它们并不怎么好看。况且，一个病人终日躺着，身上难免带点气味，以皇帝好洁的脾气恐怕受不了腌臜。
然而楚镇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而是缓缓将巾帜打湿，动作轻柔地沾了热水为她擦拭，仿佛对待一件极为精美的瓷器，目光毫无保留，却是不染丝毫邪念的。
皇帝亲自动手，自然不可能如红柳那般细致妥帖。林若秋却只觉眼眶濡湿，仿佛有泪将欲落下，不似感伤，倒似欢喜。
可是她宁可不要这样的欢喜，两人能好好的相伴到老，不是比什么都强？
林若秋对着墙壁，待心情平缓些，方转头望着楚镇那张认真脸孔，笑道：“陛下待人这样好，难怪李氏当初会心悦陛下。”
现在她倒不觉得李蔷的心思多么难于理解了，遇上这样的男子，哪个女子会不动心？或者，李氏并非出于外表而对皇帝一见钟情，而是见多了楚镇与她相处，自己感动自己，恨不得以身代之——爱这种事，本来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皇帝轻轻皱眉，“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
林若秋便住了口。曾经那些不好的经历，的确是不必提起了，她只想留下一些美好的记忆供作怀念——但愿它们不会被孟婆汤的药效悉数抹去。
濯清了污垢，楚镇又用一块干布为她揩遍全身，继而用锦被严严实实地裹起来，跟春蚕结茧似的，免得她着风受凉。
又问她，“饿不饿？”
林若秋近来食欲大为减退，本来不打算吃东西，可见皇帝这般操心，未免他太过忧虑，还是微笑道：“臣妾正好觉得腹中饥饿，陛下让小厨房送点吃食来吧。”
楚镇脸上紧绷着的肌肉总算放松了些，有胃口吃东西，就说明生机尚存，还有复原的希望。他便一叠声的吩咐魏安，想了想，还是亲自往小厨房走一趟——这宫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若秋的口味。
林若秋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倒觉一阵酸楚，忙用被角抵着头，将那阵哽咽捱过去。
皇帝再回来时，林若秋的脸色已好多了，她平静的饮了小半碗粥，向皇帝笑道：“现在就等阿瑛回来，这宫里便能热闹了。”
楚瑛急匆匆的踏进宫门，只觉心乱如麻。打从得知母后垂危的消息，他心中的惶恐便未消停过，怎么会这样呢？他一直以为母后身子健朗，又无庸扰，这世间没什么可打垮她的。哪怕在从前略有嫌隙的时候，他也从未怀疑过母亲的力量，可就是这么一个无坚不摧的人，说病下就病下了，对他而言，甚至比天崩地裂更叫人难以相信。
真是因为生育三妹后落下产疾的缘故么？还是，因当初的不孝之举，而令母后耿耿于心、积郁成疾呢？楚瑛不敢细想，当初他自请去往巴蜀，一方面是为了弥补罪愆，另一方面，也是担心母后无法谅解、为了避免难堪而做出的两全之举，但，他真的做对了么？对一个母亲而言，儿子不能侍奉身侧，才是最大的不孝罢？
如今见了面，他该说什么话，母后又会如何待他呢？
楚瑛惴惴的来到琼华殿中，见到林若秋的一刹那，心中所有的顾虑都化为乌有，他几乎是痛哭流涕的扑倒在床榻上。
林若秋摸着他的头，温和地笑着，“你是小孩子吗？一见到母亲就哭？”
说罢就拿手帕为他揩泪。
楚瑛擤了擤鼻涕，不好意思的道：“儿子就算长到八十，也还是母后您的儿子，母后您难道不想认儿子么？”
林若秋忍俊不禁，“你都八十，那母后岂不成老妖怪了？”
心下又是一阵惆怅，别说八十了，她连儿子娶媳妇都没看到呢，正要说说柔嘉县主的话，楚瑛急忙将身后一人拽到跟前，“母后，还是先让古先生为您看看脉吧。”
林若秋这才注意到他身旁跟着的那人——哪怕过去了这些年，大古还是从前那副落拓中年人模样，未曾露出半点衰老迹象，大抵是真的驻颜有术。
比较起来，林若秋的变化就大多了，她有些羞惭的摸了摸脸，“蓬头垢面，让先生见笑了。”
早知道就该对着镜子理理头发，儿子不打紧，外人见着难免失礼。
大古却还是那副不同于流俗的派头，既不虚言奉承，也不落井下石，只道：“不过一张皮相而已，娘娘无须在意。”
话说得很实诚，却叫人安慰许多，林若秋便笑道，“先生的道行越发精深了，倒叫人听不懂。”
又深深向他作了一揖，“大老远让您赶来，真是对不住。”
她真切的希望古先生能治好她的病，谁不想好好活着，何况，这世间有那么多值得挂念的人和事。
只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再怎么心存希冀，也不得不顺应天意罢了。
古先生诊脉有个毛病，别人是望闻问切面面俱到，他却是看相更重过看面——换了旁人，林若秋或许会觉得是个江湖骗子，可大古不同，他曾预言过阿珹是大贵之相，林若秋当时不相信，后来却果真应验了。她不得不对大古抱有一丝敬畏。
看完了相，林若秋屏息问道：“如何？”
楚瑛亦焦急地道，“古先生，我母后的病到底好不好治？”
他不说能，自然是觉得凭大古的实力是足以应付的。
孰知这位异人并不作答，反倒困惑的看着对面，“娘娘，您从何处来？”
林若秋笑道：“先生怎么打起禅机来了？这不是佛家最喜欢说的话吗？”
大古深深望她一眼，再度问道：“您是谁？”
林若秋怔住，古先生并非信佛之人，那么这句话想来也不是打哑谜，莫非……他真的瞧出了什么？
林若秋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声音战栗，“您的意思是……”
楚瑛急道：“古先生，您倒是说句话呀！”
大古摇头，郑重的朝他施了一礼，“殿下，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从来处来，到去处去。娘娘的厄运，自非我所能化解。”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出去。
楚瑛以为他在敷衍塞责，正待追出去，林若秋却叫人唤住他，“不用追了，让他走吧。”
楚瑛有些不甘，“可是母后……”
到了这个关口，林若秋反倒笑起来，“他已经尽到他的责任，为本宫提供了指引。更多的，古先生也无能为力。”
楚瑛惶惶看向她，似乎不解她何以能这般平静——仿佛是一种对死亡的超然。
他只觉整颗心都揪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面上落下。
林若秋将他叫到跟前，边为他拭泪便问道：“这几年你在蜀中过得怎样？”
虽然年年团圆都能见着，可儿行千里母担忧，自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道清的。
楚瑛点点头，声音都沙哑起来，“我很好。”
林若秋看出他说的是实话——他比以前结实了，气色也红润许多，可见巴蜀的确是块山灵水秀之地。她便笑道：“那母后便放心了。”
她打量和记忆中分毫无差的面容，叹道：“母后听说柔嘉县主到蜀中找过你几次，可你总没见她。母后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因着先前魏氏之事，总觉得有些对不住人家。可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做给别人看的，难得县主对你一片真心，为何不重拾过去好好待她？母后知道，你对她并非无意。”
她谆谆握起长子的手，“幸福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有些事你若不主动一些，或许会抱憾终身。”
楚瑛只顾点头如捣蒜，急忙道：“都听您的，我都听您的。”
林若秋有些好笑，“什么叫听母后的？你自己的路，当然得自己决定怎么走，旁人做不了你的主。”
楚瑛这才正色，“儿臣定会好好待她，绝不辜负。”
林若秋见他终于破除迷障，徘徊已久的心事终于放下，噙笑道：“这就好，母后虽看不到你跟柔嘉成家立业，知道有这份心，母后便心满意足了。”
楚瑛的泪险些又落下，却忙忍下去，免得母后见了为难。他从前怎会听信挑唆觉得母后不爱他呢？这世间或许没有比母后更关心他的人，只是他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耳畔林若秋的声音复又传来，楚瑛忙打起精神，就听她道：“母后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唯独景嫦，她年纪尚小，日后的婚事少不了你们这几位兄长替她操心，还望你们千万善待于她。”
楚瑛忙道：“应该的，应该的。”他虽然远在蜀中未必能时常回来，可自家亲妹子的姻缘，怎么会不关切？
又补充道：“其实母后您何必这样着急？等您养好了身子，大可以慢慢筹谋呢。”
林若秋笑而不答，自顾自说自己的话，“本来想将阿珹和景婳他们也叫过来，可你们一堆人围着，反而烦乱，还是由你来转告他们罢。”
楚瑛唯有答应。
林若秋说完这番遗言般的嘱托，微微喘着气，疲倦道：“你下去吧。”
楚瑛纠结再三，还是只能躬身告退，大约他也需要时间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但林若秋未必有时间开导他了，古先生那番话，等于给她判了死刑。剩下的日子，林若秋所能做的唯有静静等待。
她竟觉得如释重负。

第229章 完结
大抵是从古先生那里知道事无可转，皇帝不再提起林若秋的病，只是沉默的将更多时间用在陪伴她身上。
面对这般态度，林若秋万分感激，她顶害怕生离死别，倘若一定要选一种死亡的方式，她宁可像太皇太后那样，安静的、默默地一个人去往黄泉彼岸。
只是在那之前，她要好好度过剩余的时光，不能辜负了这一辈子。林若秋便提出想到御花园中走走。
皇帝定定的看着她，“好。”
两人心照不宣的忽略了她不宜出行这个问题——其实林若秋并没觉得如何痛楚，甚至比刚得病的时候精神更好一些，毕竟连黄松年都说不出她究竟是哪门子症候，只是浑身乏力。
那么，出去吹一吹风想必也是不打紧的。
楚镇亲自为她削了根拐杖，是用庭院里那株酸枣树削的，林若秋起初有些惋惜，可转念一想，那树本来也不结枣子，砍了它倒是物尽其用。
等她拄着凤尾拐结结实实站在地上时，林若秋更是高兴起来，太久不出门，她有种到游乐园玩耍的欣喜。可见卧床一阵子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对如今的她而言，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两人在御花园中转了一遭，因时值冬景，园中香花果树不多，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林若秋便有些不满道：“等开花都到春天了，也不知能不能看见。”
楚镇平静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慢慢等总能看到的。”
说话时却避开林若秋的脸。
林若秋便知晓这话不过是安慰而已，可她也不觉得失落，倘古先生所言是真，她反而该庆幸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原本活不过三十，如今她都四十有零了，足足多活了十年，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很足够了。
到了土石崎岖的地方，楚镇便弯下腰让她上背，林如秋捂着脸，做出少女般的娇羞情态，“不太好吧？”
却从指缝里拿眼瞄他，十足的偷乐。
一如两人初次园中相会。
楚镇那张英武不凡的脸板得吓人，十足霸道总裁的口吻道：“朕让你上来便上来，磨蹭什么？”
林若秋只得跨上他的肩，两脚软软的垂下来，还好她现在轻得几乎毫无重量，否则真会担心皇帝累着。
两人行至一处角门，隐约听得一阵丝竹管弦之声，如同云端传来的仙乐，林若秋讶异道：“这里还有戏班子吗？”
她以为皇帝那次遣散后宫，连同乐工一并赶出去了呢。
楚镇白她一眼，“自然得留着，不然等咱们老了，拿什么东西消遣？”
林若秋嘟囔道：“我可不爱听戏。”
但这也是说不准的事，貌似她见过的一切老年人里，就没一个不爱听戏的。林老太太如此，魏太后更是如此，就连王氏那样一个正经人，从前绝不沾这些“靡靡之音”的，如今说起梨园班子也是津津乐道，可见人老了心境常会变化。
等她老了也会这样吗？林若秋若有所思。当然，她也等不到那天就是了。
楚镇见她沉稳不语，以为她累着了，遂道：“要不要回去歇歇？”
林若秋虽还没逛够，可也不愿再逛下去了。她怕自己太过留恋这个世间的美好，到时会舍不得离去。
而她只想坦然面对将要发生的一切。
回到琼华殿中，楚镇将她抱上榻，又探了探她的体温，只觉比出去时稍凉一些，脸上不禁显出宽慰来——林若秋每至午后常会有些低烧，如今瞧来仿佛是好转的迹象。
皇帝欣喜之下便道：“多出去走走还是有好处的，朕得命人将园中整修出来，那石子路也太不平整。”
林若秋微笑看着他，“等开春再说吧，天寒地冻的，再累出一身汗来，怕是得吹病不少人。”
两人兴致勃勃地谈论起新年后的话题，仿佛等年关过去，一切都会好转。然而，还未等除夕的爆竹声响起，林若秋的病势便愈发沉重，众人皆瞧得出，皇后大概到了弥留之际。
皇帝从太医院叫来黄松年，“你老实告诉朕，皇后还有多少日子可活？”
黄松年望着这张毫无表情的脸，心中虽是不忍，也只能老实作答，“臣观娘娘脉象幽微，气若游丝，怕是挨不过今日。”
楚镇眼中仿佛有泪坠落，可当黄松年细看时，却又无事发生，只听皇帝疲倦的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说罢，便踏着迟缓的步子向琼华殿踽踽行去。
黄松年唯有叹息。
琼华殿中，林若秋的精神比平时稍好一些，让红柳为她试了今年新制的几件宫装，还尝了王厨娘新研发的菜式，仿佛前些时那个一脸病容的皇后已不复存在。
可众人并不敢掉以轻心，皇后此时的模样，分明是回光返照，谁能知晓明日若何？
楚镇的心中如同放着铅块，沉甸甸的直往下坠，可他不敢露出任何悲伤来，只微笑道：“你今日倒高兴。”
林若秋脸上的神情非常奇异，仿佛连眼睛都发着光，她兴冲冲的将皇帝拉过去，跟他商量月底的除夕宴该如何安排，要穿哪几件衣裳，该戴什么首饰。对女子而言，这不就是天大的事么？
楚镇极有耐心听她在那里喋喋不休，决定不告诉她黄松年的论断：若定是躲不过，就让她开开心心地过了这一天吧。
直至晚间两人并枕而眠的时候，林若秋支起半身，小心的看着他道：“陛下，若明早起身，你发现臣妾怎么叫也叫不醒，可千万别害怕，若您太伤心，臣妾在九泉之下也会难受的。”
楚镇呼吸一顿，“你都知道了？”
林若秋轻轻笑道：“生死有命，怎么会不知道呢？”
倒不如说她早就在盼着这一天，与其终日提心吊胆，还不如早早来个了断。她只专注的向楚镇道：“臣妾想葬在陛下身边，不知陛下的陵寝是否有为臣妾留下一块位置？”
听到她这般轻松的语调，楚镇只觉一阵心酸，沉声道：“自然是有的，你是朕唯一深爱之人。”
林若秋松了口气，抚着胸口躺下，“那臣妾就放心了……”
见她絮絮叨叨还想说些什么，楚镇却已不忍再听下去，将宽厚的手掌覆在她额上，“安心睡吧，朕陪着你。”
林若秋乖巧的闭上嘴，又悄悄往他怀中挪了挪，好贴得更近一些。沉默片刻后，她说道：“这辈子，臣妾绝不后悔认识陛下。”
“嗯，朕也是。”楚镇搂紧她细瘦的身躯，语气笃定，“下辈子，咱们还会再重逢。”
“好。”林若秋的声音如同梦呓一般。
她靠着楚镇温暖的臂弯，终于安稳睡去。
楚镇从一夜噩梦中惊醒，只见窗边已露出微光，他不及思索，先看向枕边人的面容，只见林若秋脸色虽然憔悴，却并不十分苍白，呼吸也还微微起伏着。
不知是惊还是喜，楚镇抬手覆上她胸口，还好，还有心跳和脉搏，而非一具冰冷的尸身。
林若秋睁开双眸，便见到皇帝那张纠结在一起的面孔——他简直不知是哭还是笑。见到林若秋醒来，他竟如小孩子一般扑过去，恨不得将她嵌进自己身体里，喃喃道：“你原来还活着？”
林若秋微笑道：“陛下很希望臣妾一睡不醒么？”
她轻轻拍打着皇帝的背，好让他松开些许，又温声向他解释，“臣妾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皇帝耍赖一般抱着她不放。
林若秋无法，只得让这只树袋熊在身上挂着，继而向他讲述了自己的梦境——其实她也说不清梦到些什么，只是一团迷雾般的黑，隐隐在前方露出些微光明，迫使她向着那地方走去，是去往阴曹地府，还是回到原来？林若秋无从知晓。
“但，就在快抵达入口的时候，臣妾忽然改变了主意。”林若秋道，“我决定不往前走了。”
于是她选择了回头。
“为什么？”楚镇近乎贪恋地吻着她的乌发，脸上那种失而复得的欢喜，任何人见了都为之深深震撼。
林若秋认真的回答他，“因为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
或许她面临的并非死亡，而是一个重归到原点的机会，但，那些已不重要了。这里有她的至亲，有她的挚爱，她为什么要赌？
她的眼睛如同繁星一般闪着动人的光，“若是见不到你，我会害怕。所以我想，还是别离开你好了。至于陛下，你肯定不会先抛下臣妾的，对吗？”
楚镇拉起她的手放在胸口，肃然道：“朕自然不会。咱们生生死死，永不分开。”
林若秋莞尔，“那臣妾就赖定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