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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他！
作者：醉折枝
内容简介
 谢忘之，尚食局女官，吃吃喝喝喂喂喵喵，最大的愿望是当上全宫野猫饲养员。 饲养员顺手喂到了一个小内侍身上。小内侍清冷如玉，姿容冷丽，偏偏一把长发漆黑柔顺，全宫喵喵不能匹敌。 谢忘之：可爱！头发好摸！喂他！ 摸着摸着，小内侍说他是教坊的小乐师。 谢忘之毫不在意：没事，喂他！！ 喂着喂着，小乐师变成了小殿下。 谢忘之给自己鼓鼓劲儿：也没事，喂他！！！ 最后，小殿下登基了。 谢忘之：也没我有事啊！！！ 谢忘之想逃，新皇却把她揪了回来，让她从此含泪兼任御用饲养员。 谢忘之想开了：幸好喂猫和喂你可以用一锅饭。 长生： 长生：？？？ 架空历史，略参考唐，背景乱炖，拒绝考据。 1v1甜宠流，轻松磕糖，快乐就好。 面容清冷实则蔫坏型套马甲能手小狼狗X外柔内韧爱吃爱玩乐天派萌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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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黑猫
平兴皇帝时皇后移居蓬莱殿，清宁宫又意外走水，等到新皇继位至今，原本的皇后居所成了实际上的废殿，虽然年年修整日日打扫，但没人住，总少了几分人气。
清宁宫外栽的草木多，九月里还没败完，快入夜时风一吹，满宫窸窸窣窣枝叶摇晃，看着像是一重重的鬼影。
谢忘之却不慌，孤身一人，挎着个小食盒，慢悠悠地晃到院门附近。反正也没人，她一撩裙摆，在僻静的地方蹲下，学着奶猫“喵喵”了两声。
这两声猫叫其实学得不像，之后从草丛墙根露头的却都是货真价实的猫，毛色各异，一只只的都吃得挺圆，有几只毛长的简直像个球。
出来的猫足有十几只，全黏到谢忘之边上，这只拿爪子扒拉几下她的裙摆，那只用头蹭她的手，最过分的干脆直接往地上一躺，翻出毛绒绒软乎乎的肚皮让她摸。
猫太多，谢忘之只长了两只手，就算能用上脚也摸不过来，只能就近挨个搓了几下猫头。搓完，她打开食盒，把里边的盘子取出来。
盘子里的是肉丸子，闻着挺香。尚食局里别的没有，就是边角料多，有些边边角角的地方油或是筋膜太多，拿去给宫人吃都嫌寒碜，放着也没人要。
谢忘之偶尔拿一点，几种肉的边角料剁碎，混在一起，搓成小小的肉丸，在火上燎一下，拿来喂猫正好。
火上燎过的肉格外香，一看见肉丸子，满地的猫也不蹭谢忘之了，原本躺地上的那只都立马窜起来，凑到盘子边上去咬肉吃。
等盘子清空，吃饱的猫又黏过来，谢忘之费了点劲儿才收回盘子，把自己从猫堆里拔.出来。眼看快入夜，她赶着回去，刚站起来，忽然听见轻轻的猫叫。
几步开外站着只矫健的猫，浑身漆黑，一根杂毛都没有，远远看去像是团影子，脸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仿佛带着光。黑猫看着谢忘之，长长的尾巴动了动，又“喵”了一声。
这只猫谢忘之认识。和脚边这些黏黏糊糊的猫不一样，这黑猫野得很，不亲人，她好几次看见它叼着鸟，急匆匆地从宫墙上跑过。至于宫人拿来喂猫的东西，它胡须都不会动一下。
同屋的楼寒月也喜欢猫，先前特地拿剥下来的虾头虾壳炒了虾油出来，混在肉丸子里，旁的猫闻见味道就能过来蹭腿，只有这只黑猫看都不看，气得楼寒月抓着谢忘之，一通胡说：“我看这黑猫是成精了，非要绝世美女拿着新片的鱼脍不可！”
现下这只非绝世美女亲手喂新鲜鱼脍不吃的黑猫就蹲在面前，谢忘之还有点受宠若惊，可她带来的肉丸子早就被瓜分一空，只能把盘子拿出来给黑猫看看：“……真没了。”
黑猫看了一眼舔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后腿发力，忽然朝谢忘之扑了过来。
谢忘之还挎着食盒、拿着盘子，鬼知道这猫会突然来这么一下，躲避不及，直挺挺地杵在原地。她以为要被挠一下或是咬一口，黑猫却只跳到她腰那么高，一口把她腰上的荷包叼走，尾巴一甩，居然回头往清宁宫里跑。
荷包里是空的，却是谢忘之今年的生辰礼，纹样算是复杂的，楼寒月绣得眼睛都快瞎了。心意难得，谢忘之舍不得，算算时间，心一横，追了上去。
清宁宫撤得只剩下个屋子，没安排守卫，谢忘之追着黑猫，先进院门，再进正殿，明明是盯着猫跑的，黑猫一进殿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连根猫毛都看不见。
谢忘之翻了年也才十三岁，胆子不算太大，外边的树影又投在窗上，恰逢日落，显得更阴森。她有点怕，吞咽一下，给自己鼓鼓劲儿，屏住气，往内殿走。
分隔内外殿的屏风早就撤了，谢忘之走到原本放屏风的地方，看见里边的情况，愣了一下。
……内殿里居然还站着个人。
殿里没灯，这时间透进来的光不够，只能模模糊糊地照出个稍嫌单薄的身影，比她高一些，腰背挺得笔直，一打眼像是杆迎风的修竹。
是个少年，看着十四五岁，穿了身小内侍的青袍，漆黑的长发披着，一侧有几缕挑出来，编成细细的辫子搭在肩前。
少年的脸模糊不清，那双眼睛却很清楚，浅浅的琥珀色，在暗处像是带着光。
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谢忘之忽然想起楼寒月说的话。她从小到大看的传奇挺多，家里还信天师道，清宁宫像极了传奇里郎君遇到鬼女妖狐的地方，树影幢幢，她一时都有点恍惚。
谢忘之往前一步，试探着学猫叫：“……喵喵？”
少年像是没懂，歪了歪头。
谢忘之再走近几步。距离拉近，她看清了少年的脸，冷而秀丽，五官还没完全长开，带着孩童的柔软轮廓，却漂亮得让人眼前一亮。
出身世家的历代都挑美人成婚，再不济也纳几个美貌的妾室，一代代传下来，后辈总是好看的。谢忘之从小看到的郎君都好看，上边还有几位阿兄，个个都能被说一句美姿容，但她看到这少年，才知道原来世上能有这样的长相，真正称得上是冷丽的美人。
传奇里说妖怪才会漂亮过头，谢忘之又信了三分，再学了两声猫叫。
少年比她高大半个头，她试着伸长手臂，想像摸猫一样，摸摸少年那头漆黑的长发。
还没碰到，少年头往边上一偏，避开她的手。他显然不想让谢忘之摸，但也没恼，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谢忘之，像是好奇她想干什么，又像是看个举止奇怪的傻子。
这表情还挺熟悉，谢忘之每回看见黑猫，都觉得它一脸嘲讽，这会儿在少年脸上看见，她更确信这少年就是黑猫变的。
事到如今，她反倒没什么撞见妖怪的惊慌，抿抿嘴唇：“你能把荷包还给我吗？”
“什么？”少年开口，嗓子略有点哑。
“就是我腰上的那个荷包，刚才你……拿走的那个。”谢忘之选了个不那么凶的词，认真地看着少年，“那个荷包是空的，里面没有你能吃的东西，但是对我来说很重要，是我朋友绣给我的生辰礼。你要是愿意还给我，我每天都给你做吃的，用好的牛肉。”
她不确定少年愿不愿意还荷包，咬咬牙，加码，“对了，这两天还有蟹！我可以拿一两只不太大的给你吃，用蟹黄蟹油做别的也行……”
少年没应声，谢忘之以为他是觉得不够，绞尽脑汁想着还能给点什么。还没想出新的，少年脚边浮出团黑影。
黑影蠕动两下，忽然探出来一个漆黑的猫头，嘴里咬着荷包，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谢忘之，耳朵还颤了两下。
谢忘之觉得这猫挺眼熟，再看了一会儿，觉得荷包上的绣样也挺眼熟。
楼寒月的绣工其实还不错，就是耐性不行，绣到最后没耐心，有几针走得不太好。黑猫嘴角边露出的正好是蝴蝶的翅膀尖尖，线没走匀，隐约露出几星荷包的底色。
谢忘之越看越觉得这荷包是楼寒月绣的，叼荷包的还是矫健的黑猫，她吞咽一下，视线移到少年脸上，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
她面上腾地红了，倒退两步，话都说不出来：“我……”
“你刚才问我要荷包。”少年没恼，看看黑猫，再看看谢忘之，“该不会觉得我是这猫变的吧？”
谢忘之脸全红了。
“……对不起！”传奇归传奇，猫变人怎么可能，她回想起来也觉得刚才自己是脑子发昏，连忙道歉，“之前也不知道怎么了……是我不好，反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冒犯你的……”
“不要紧。”少年俯身，单手捏住荷包，另一只手揪了黑猫的耳朵一下。
黑猫被揪得耳朵尖尖一颤，喉咙里“呜”了一声，乖乖地把荷包吐了出来。少年直起腰，把荷包递过去：“这是你的荷包？”
谢忘之赶紧点头，接过荷包，小心地藏进袖子里。毕竟刚闹出这么大一个笑话，对面还是个漂亮的小郎君，她有点不好意思：“是我的。谢谢。刚才真的对不起。”
“没事。”少年没看脚边的黑猫，“是它不乖，乱拿人的东西。”
谢忘之也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她有点懵，思来想去，还是这么说：“总之我刚才脑子不好使，把你当成这只猫，还问你要荷包，是我失礼，要向你赔礼。现在你把荷包拿回来给我，我应该感谢你。”
“我姓谢，谢忘之。”她抬头看着少年，“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十二岁的小娘子，还没长开，眉眼挺漂亮，隐约看得出将来的美貌。她显然很不好意思，脸上泛红，肩都轻轻发颤，但她强迫自己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眼瞳澄澈，本来就小小一个，还紧抿嘴唇，乍一看还以为是被人欺负了。
少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长生。就这么叫吧。”

第2章 香露
说名而不称姓，不雅不俗，既是祝愿，也讨个口彩，听着确实像是内侍进宫后改的名儿。谢忘之本来隐约感觉到不能冲着陌生郎君问“你是内侍吗”，还在纠结，这下不烦了，确定眼前的就是个小内侍。
宫人都是在宫里讨口饭吃，彼此总有点儿同病相怜的亲近，她轻松地笑笑，眉眼弯弯：“那我要怎么感谢你？我是尚食局的，你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东西吗，我试试看做给你吃。”
这倒新鲜，长生也笑笑，摇头：“不用。我不缺什么。”
谢忘之怕他是不好意思说：“没事的，尚食局东西多，平常给我们留的食材多，可以做一点的。”
“真的不用。”长生用鞋尖碰碰边上趴着的黑猫，“是它乱拿你的东西，物归原主而已，我怎么能再要你的东西？”
谢忘之不强求，看看蜷起来的黑猫。这猫平常凶得很，扑鸟一扑一个准，到长生脚边却乖得像个鹌鹑，她有点好奇：“这只猫是你养的吗？”
“我偶尔会喂喂它。”
看来野猫也挑人，谢忘之盯了一会儿那一团黑，看着皮毛丰厚的地方，心痒痒：“我能摸摸它吗？”
长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蹲下身，结结实实地按住黑猫：“摸吧。”
突然被主人摁住，黑猫“喵”了一声，显然不太高兴，但它没胆儿挠长生，乖乖地把头靠在揣起来的前腿上，耷拉着耳朵，蔫了吧唧地任由谢忘之伸手。
谢忘之本来还有点忐忑，看它这个样子，摸头时多挠了几下，手指曲起，指尖在它头顶轻挠。这几下挺舒服，黑猫扛不住本性，不挣扎了，乖乖地让她搓头。
平常傲得连混着虾油的肉丸都不吃，现下却在她手下能随便摸，谢忘之没忍住，揪了一下猫耳朵：“它有名字吗？”
“有。”
“叫什么？”这猫黑得特别，谢忘之以为会听见“乌云泼墨”之类的名字，特别来劲，期待地看着长生。
顶着她的目光，长生不慌不忙，随口说：“煤球。”
谢忘之：“……”
“……挺合适的，它确实很黑。”她勉强挤出几个字，夸了夸这个实在很不走心的名儿，忽然想到什么，站起来，“天快黑了，我得回尚食局了。”
长生“嗯”了一声，也站起来。
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确实也没话可多说，谢忘之想了想：“那再见啦。要是我们有缘，下回还能见面，我做拿手的点心给你吃。”
她朝着长生笑笑，挥挥手，挎紧臂弯里的食盒，急匆匆地往外走。
看着谢忘之走出去，长生垂下眼帘，鞋边在煤球头上敲了敲，听见委屈的一声“呜”也没放过它：“你可真行啊，我天天拿新片的鱼脍喂你，你还跑出去偷小娘子的荷包？”
煤球哪儿听得懂他说的什么，但直觉主人的心情不妙，没敢乱蹦跶，趴在原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长生，隐约还有点委屈。
“不过尚食局好像还挺好玩的。”长生没管煤球委屈不委屈，兀自蹲下来，抚着它丰厚的皮毛，像是抚摸新到手的猎物。他看着黑猫，笑了一下，压低声音，恍惚像是诱哄，“我们下回到尚食局去玩，你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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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忘之出身长安谢氏，正儿八经的世家嫡女，原本要入宫也是在议亲前，到宫里滚一遭，出去也好再抬身价。但她阿娘去得早，没两年阿耶新娶，继母也出身大家，对她不坏，但总比不上亲生母亲。
之后继母生了孩子，阿耶的心思也偏到那边，谢忘之又是个女孩，越发觉得在家难受，入宫反倒成了逃避的法子。一个人在宫里，尚食局也不用端茶倒水伺候人，只要不生出歪心思，也还算舒服。
尚食局管事的几位女官知道谢忘之的来历，但她自己说不用关照，女官也乐得清闲，给她安排了个向阳的好屋子，同住的四人都年龄相仿。
谢忘之一回来，楼寒月先迎上去，拿了她手里的食盒：“又是喂猫？”
谢忘之点头，起身去院子里打热水。宫里保不准什么时候要用热水，尚食局又管膳食，热水断不了，宫人也占个便宜，只要嘴甜一点，屋外都能有整桶的热水。
热水是新换的，谢忘之舀了小半盆，兑了冷水，在里边洗手，扭头看见楼寒月打水洗盘子：“我会洗的，不用麻烦你。”
“我们俩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楼寒月故意瞪了她一眼，洗干净盘子，“对了，你今儿喂到那只黑猫了吗？”
随口一问，谢忘之听着，脸上却有点烧。好在天暗，看不出来，她想到长生就心虚，含混地说：“没呢。那只猫不亲人，喂不到的。”
“我就说，成精了吧。”楼寒月泼了盆里的水，“猫妖当然不亲人了，算了，我再想着喂它，我就把这个盆吃下去。”
听她这么赌咒发誓，平常谢忘之总要笑话她两句，现下却没心思，脑子里昏昏沉沉，不受控地想起清宁宫内殿的少年，一身青衣，长了张冷丽的脸，眼瞳像是只猫。
谢忘之愣了会儿，忽然觉得这样不对，不能乱想别人，赶紧晃晃脑袋，倒了盆里的水：“唔，那只猫厉害嘛，我好几回看见它抓鸟，用不着我们喂。”
“也是。”
谢忘之拎着盆回屋放好，到自己榻边坐下，打开桌上的小瓶子。尚食局的宫人切菜洗菜都要碰水，一年到头都要注意，否则天热时还好，等到冬天，手上裂开有的是苦头吃，所以宫人都会备些润肤的香膏香露，洗完手后抹一抹。
这瓶子里是香露，同胞的阿兄托人送进来的，谢忘之不是那种会舍不得的人，但也挺宝贝，抹的时候格外小心，用了半个月还没用完。她想蘸一点，指尖却摸了个空。
明明应该还剩半瓶，不至于摸不到，谢忘之一愣，移开手，发现瓶里的香露明显少了。她拿起来晃了晃，轻了不少，好像只剩下瓶底那一层。
用过的香露不值钱，没人会特地冒着抓到以后赶出宫的危险跑进来，就为了倒走小半瓶香露，谢忘之以为是楼寒月自己的用完了，临时用了她的：“寒月，你用过我的香露吗？”
“没啊。”楼寒月莫名其妙，“我前两天才买了新的，还不小心买多了。怎么了？”
一瓶香露而已，谢忘之不缺这个，没打算说，楼寒月却直觉不对，走过来看了看这个瓶子。她想了想，直接走到对面的两张榻边上：“曼晴，我之前回来，刚好看见你从忘之榻边上走过去。是你用的吗？”
石曼晴没想到楼寒月能这么直，脸上不太好看，咳了一声：“是我用的。我的用完了。”
“那你也不能随便用别人的东西啊。”楼寒月有点恼，“用了就算了，怎么不和忘之说一声？”
“又不是用你的，你管这么多干什么？”石曼晴也恼了，从榻上下来，趿拉着绣鞋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忘之，“那我赔你，你就说多少钱吧。”
石曼晴家境还行，阿耶在中书省做主书，有这一层关系，她在尚食局过得还算舒服。她人也不算太坏，就是有点傲气，总觉得自己是官家女，和同屋的民间女不一样。
毕竟同屋，谢忘之不好真让她赔，何况这香露还贵，她站起来：“不用。既然住在一起，临时用点什么也是有的。下回记得告诉我一声就行，不然我也着急，闹起来不好看。”
她这么说，石曼晴本来就不占理，含糊地道了声歉，回榻上去了。
楼寒月还是不舒服，回了自己榻上。两张榻靠得近，她扯了谢忘之一把，看着她，没说话。
谢忘之知道她心里憋着气，但屋里石曼晴还在，有些话不能说，她干脆把瓶里剩的香露全倒出来，也不搓匀，一把抓住楼寒月的手。
香露太凉，楼寒月一惊，反手去抓谢忘之。谢忘之赶紧躲。这么闹了一阵，两个人手上香露反倒抹匀，楼寒月也不气了，坐回榻上，朝着谢忘之笑笑。
这时候和石曼晴连榻的姚雨盼忽然小声地说：“你们知不知道秋狝快完了，陛下要回宫？”
谢忘之一愣：“秋狝完之后，不是会去华清宫，等腊月里才回来吗？”
“今年好像不是，说是萧贵妃想回来。”姚雨盼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我是听张典膳说的。”
皇帝秋狝，尚食和四司的女官都得跟去，尚食局管事的实际上就是典膳。张典膳又严肃，不会乱说话，看来这消息**不离十，应该是真的。
然而皇帝回不回宫，和底下的小宫人也没关系，无非是可能忙一点，得多打几次下手，石曼晴往榻上一躺：“下回我问问我阿耶吧。不过这和我们也没关系啊。”
“有的。”姚雨盼说。
楼寒月愣了：“你还听见什么了？”
姚雨盼看看窗外，再看看同屋的女孩，有点紧张，声音低低的：“我听典膳说，这回好像是要讨萧贵妃的开心，所以让尚食局准备。典膳说要让底下人想想。”

第3章 再遇
后边的话不用说，就算屋里这几个女孩，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四岁，但背后的意思，大家都明白。
先皇后去后，宫里萧贵妃一家独大，说是三千宠爱在一身都不为过，若是能做出讨她喜欢的东西，赏赐不必说，更重要的则是前程。年年都有新的小宫女入宫，尚食局倒不至于赶人，但若是一直没往上爬或是去哪个殿的小厨房，等过了十五岁，还和七八岁的新宫女一个位置，难免觉得丢人。
入萧贵妃眼的机会不多，就算最后这功劳让上边几位女官拿了，作为补偿，往上爬一爬容易得多。
谢忘之倒是不愁这个，她阿耶没心思管她，阿兄却明明白白地说过，这两年就算是她在大明宫里玩，等过了十五岁，怎么着也得把她提溜回家。她只想着安稳过日子，没心思往上爬。
楼寒月却不行，紧张起来：“那萧贵妃喜欢什么？”
“……不知道。”姚雨盼摇摇头，她自己也愁，“要是知道，就不用愁了。”
话是实话，问题就是这个“不知道”，屋里一时无话，还是楼寒月先打破沉默，往榻上一躺：“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次不行，下次再说。”
“你倒心大。”石曼晴想了想，“实在不行，去问呗。”
姚雨盼一愣：“问谁？”
“谁知道，问谁呗。”石曼晴想着怎么给阿耶传信，没打算和姚雨盼多说，“宫里那么多人，总有知道点的吧。”
姚雨盼性子软，平常只做分内事，老实，但也打不开别的路，问人这事情是不可能了。她也明白，不好意思让人代劳，颓然地坐在榻上。
楼寒月倒是外向，认识的人多，想着去问问，看了谢忘之一眼，做了个口型：“问吗？”
谢忘之读出她的意思，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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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食局每日经手的食材数不胜数，宫人们取点边角料也算是约定俗成，只要别太多，上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晚上计数时都不会算进去。重阳节刚过没多久，做米锦剩了不少米粉，谢忘之一大早起床，蒸了一笼米锦，再做了两个甜口的点心，挎着食盒出去找人。
她认识的人也不多，思来想去都是一面之缘，能给的东西也就是自己做的点心，出去纯粹是碰碰运气。问得出是最好，问不出，就当给人送吃的结个善缘。
刚走出尚食局，在主道上走了一会儿，还没到太液池，先远远地看见个人影，一身青衣，披着漆黑的长发，肩前垂着细细的辫子。
这打扮眼熟，谢忘之暗搓搓地挪近一点。果然是那个漂亮过头的小内侍，她也不知道怎么，明明不是要找的人，心里却蓦地生出点欢喜，快步过去：“遇见你啦。你还记得我吗？”
长生本来在发愣，乍听见女孩的声音，茫然地转头，愣了一瞬才点头：“昨天才见过，我记性没那么不好。”
“这倒是，是我傻。”谢忘之觉得自己问话真傻，朝着他轻松地笑笑，想起昨天说的话，伸手去开食盒的盖子，“对了，我今早做了几样点心，你先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不用了。”长生说，“我没法吃。”
谢忘之没懂，以为他是对什么食材犯忌讳，或是吃了容易起疹子：“没事的，我做的几样都不特别，就是米面加豆沙什么的，你先看看？”
“我真不能吃。”长生叹了口气，老实地把手伸给谢忘之看。
面容漂亮，手也漂亮，一双手骨肉匀停，指甲修剪得宜，肤色白皙，掌心却布着交错的红痕，横七竖八好几道，有些已经肿成了青紫色，像是用极细的竹鞭抽的。内侍的圆领袍一应是窄袖，手腕往上藏在袖子里，但看手腕上几道红痕的走向，估计手臂上也不见得好。
“这……”谢忘之一惊，手一抖，食盒盖子“咔”一声扣了回去，“你这是被打的？”
长生点头，语气挺轻松：“我拿不了东西，就不吃啦。”
宫里倾轧是寻常事，凡是地位高点的，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折腾底下人，看长生一身青衣，是最底下的小内侍，也不知道是哪个少监看他不顺眼抽的。
这种事不能问，谢忘之想了想：“现下还有什么事儿吗？”
“没有。”长生莫名其妙，“我出来透透气。”
谢忘之看了他一眼，抿抿嘴唇，轻声说：“那你跟我来。”
她说到做到，立即转身，稍侧过身朝长生扬扬手示意，眉头微微皱着，看样子是真着急。看她这个样子，长生想走也走不了，又不忍心拒绝，乖乖地跟着她往尚食局走。
谢忘之带着长生抄了条僻静的小道，把他带到了屋前的小院子里。这时间没人，平常尚食局里几个做杂工的小内侍来串个门也是坐这儿，她没什么可避嫌的，把食盒放桌上：“等我一会儿，我回屋拿点东西。”
长生还能怎么办，只能点头，看着女孩急匆匆地跑回屋。
这地方没来过，他还挺新鲜，视线绕着院子转了一圈。院子干净整齐，阴凉处一套桌椅，边上还有个花架，都是女儿家喜欢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习惯性地抬手支下颌。手上有伤，这么一下碰着了，一瞬间的刺痛，恼得他皱了皱眉。
谢忘之刚找到伤药，看他皱眉，以为是疼狠了，连忙舀了温水端过去，连帕子一起放桌上：“对了，我得问问，你手上有破皮么？”
请来教他的学士实在有本事，竹鞭下来抽得人眉眼都能皱起来，却不破皮，长生摇摇头：“没破。”
“那就好，这药若是破皮就不能用了。”谢忘之松了口气，推推水盆，“得先拿温水洗干净。”
长生懂了：“不用管我，我回去会上药的。”
“不行。宫里……”谢忘之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宫里坏人那么多，要真能那么容易，怎么会拖到现在？”
她抿抿嘴唇，故意装出凶样，“我又不会害你。伸手！”
长生没辙，只能把一双手伸出去。
他手臂上也有伤，谢忘之替他卷袖子时格外小心，拎着袖口，一寸寸挪上去，挪一点，看他一眼，生怕无意间磕着碰着弄疼他。
长生觉得好笑：“没事，不疼。”
自己说归自己说，那些鞭痕想想都觉得骨头发颤，谢忘之哪儿敢乱来，小心再小心，把袖口推到小臂正中，恰好卡住。
好在鞭痕只到小臂前半截，大概是竹鞭太长，有几下没收住手，不慎抽到的。谢忘之在温水里绞了帕子，攥在手里，眉头紧皱，迟疑着不敢伸手：“这肯定会碰到，会很疼……你忍着点？”
“我自己来？”
“……也行。”自己最知道力道该怎么用，谢忘之松了口气，把半干的帕子递给长生。
长生接过，干了件让她震惊的事情。
他像是不在乎会多疼，帕子直直地从小臂擦到指尖，旋即换手再来，最后在盆里浸了浸，再绞干，擦去手上的水。蓄着温水的帕子擦过肌肤或许能忍，绞帕子却是十足要用力的事，虽然是条轻软的丝帕，谢忘之看着也觉得疼。
她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不要这样，很疼的……”
长生把绞干的帕子递回去，轻描淡写：“我习惯了。”
不过四个字，背后藏着多少痛，谢忘之不想猜，也不敢猜，稍作犹豫，打开伤药的瓶子，用竹签挑了点淡绿色的药膏：“我给你上药，我轻轻的。”
抹上去那一下果真很轻，一点点抹在凸起的鞭痕上，立即有凉意沁进肌肤，把发烫的痛感压下去。淡绿色的药膏略带着草木的清新香气，像是大雨后漫出来的，隐约让长生想起幼时的居所，雨后出门，殿外边是成片的绿色，水珠从叶尖滴落。
他那个鲜卑血统的阿娘就蹲下来，手放在他肩上，声音低低柔柔：“长生，你看，下过雨之后，是这样的，叶子格外绿，花儿也格外漂亮。你喜欢吗？”
长生直觉阿娘说的话有古怪，但他太小了，还分不出背后的意思，点点头：“我喜欢的，喜欢下雨。”
“真好，我也喜欢。宫外的雨更漂亮，雨后也是，我多想带着你去看看。”女人欢喜地笑了一下，笑意转瞬即逝，她低低地说，“可是阿娘……没有办法啊。”
“好啦。”鞭痕都上了药，长生两只手上一大片的绿，谢忘之有点不好意思，清清嗓子，“现下有药膏的颜色，过会儿就没了，肿起来的地方也会消下去。不要紧的。”
长生无所谓，收手：“好，谢谢。”
谢忘之不求这声道谢，乍一听，还有点别扭：“唔，没事啦。反正伤药留着也没用，不如给你用，这药很灵的。”
“还是得谢谢你。”沉默片刻，长生忽然站起来，朝着谢忘之俯身，脸上带着盈盈的笑，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出女孩，居然像是嘲弄。他轻轻地说，“我该给你些什么，来报答你？”
——你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第4章 询问
谢忘之莫名其妙，盯着长生看了一会儿，老实地说：“我不要你报答我。”
长生不信：“是吗？”
“真的不要。我给你上药，给你点心，因为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在宫里大家都不容易，我认识你了，那我就想对你好，我想做个好人，不是为了求你的报答。”谢忘之看着他，认真地说，“如果我是为了报答，那我就不算是对你好，也是坏人。”
十二岁的小娘子，还没长开，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却定定地看着他，分明身在大明宫，长安沉浮腥风血雨，嘴里还说着“好人”“坏人”这样幼稚的话，认真得让长生想发笑。
可是长生笑不出来，时隔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个真正想对他好的人，即使这个“好”不过是出自善意，随便拎只前爪受伤的野猫给谢忘之，这小娘子保准也心疼得一把抱住，认真地洗爪子上药。
长生觉得没劲，刚才和谢忘之较劲实在是犯傻，颓然地坐回去：“这会儿你没事要做吗？”
“还不到巳时呢，陛下秋狝去了，我们少了好多活。午膳巳时再准备也来得及，而且我只是个宫人，用不着我的。”谢忘之打开食盒，“我早上起来做了这些，本来想去找人来着……”
食盒里是几样点心，量都不大，每样两三块，像是闲着没事吃着玩的。豆沙的甜香拂面而来，挺浓，但不讨厌。
长生对甜食没太大兴趣，一眼瞥见两三块淡粉色的糕点，觉得好看，但分不出是桃花还是樱花：“这个花样我没见过。”
“哪个？”谢忘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两眼，“哦，这个是樱花糕，豆沙做的，用花汁染的色。吃起来倒没什么特别的，我就是觉得好看。你想吃吗？”
长生摇摇头：“我不爱吃甜的，不过确实好看。”
人的口味千奇百怪，谢忘之也不介意，看看食盒，有点遗憾：“可惜我今天做的都是甜的……你下回来找我吧，我给你做咸口的，我炸寒具可好吃了，张典膳都夸我炸得好。”
长生不知道这小娘子哪儿来的执念，非要喂猫似的喂他，这个不吃还有别的，但他也不好拂她的好意，换了话题：“对了，你带着这些吃的，找人做什么？”
这就问到点上了，毕竟是私下这么干，谢忘之不好意思说，支支吾吾：“唔，就是……我想找人问点事儿。”
“问什么？”
谢忘之看看周围，靠近长生，小声地说：“萧贵妃的事。”
“哦？”长生眼瞳一缩，面上却没显出来。
谢忘之正发愁呢，哪儿能注意到他这么点变化，舔舔嘴唇，犹豫着把事情给说了，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这么回事。我们想着得问问，可也不认识什么人……只能这样。”
长生一愣，旋即觉得好笑。这帮小娘子果真是不怎么知事，隐隐约约知道有些事儿能靠关系疏通，却摸不着门道。萧贵妃出身兰陵萧氏，又盛宠至今，宫里想攀上她的人数不胜数，一盒糕点能换什么消息？
他叹了口气，算是做好事：“我知道。”
谢忘之惊了：“……真的吗？”
“真的。”长生点头，“或者我告诉你，信不信由你。”
“我当然信，骗我对你也没好处啊。”谢忘之想得挺简单，“那你能告诉我吗？我可以给你做……”
“……吃的就算了。”长生赶紧打断她，“若是论糕点，萧贵妃喜欢吃透花糍。”
透花糍用料无非是糯米豆沙，做起来却烦，外边的糯米皮得再三擀薄，里边的豆沙锤得极细，能称作“灵沙臛”的才能当馅。但无非也就是这样，再做也做不出花样，无意间都能和不知道这事儿的人撞上。
谢忘之挠挠脸：“嗯，我知道啦，谢谢你。”
“没说完呢。”长生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她吃透花糍，得多加三分糖。”
“……那得多甜啊？！”
“这我就没法说了，也许她就爱吃这么甜的呢。”长生接着说，“不过她喝茶喜欢苦的浓的，越苦越好。”
口味喜好截然相反，谢忘之摸不准究竟怎么回事儿，或许萧贵妃的口味就这么奇怪，她不好多说，点点头：“我会考虑的。”
“别的我也不知道了，我和她不熟。”
谢忘之没忍住，扑哧一笑：“我们谁和萧贵妃熟啊，要和她熟，谁还在这儿？”
长生低头看看身上的内侍的衣裳，觉得也对，起身：“我该回去了，今日叨扰，多谢你的灵药。”
宫人各有各的事儿，这道理谢忘之知道：“好，路上当心。你要是想吃什么，可以找人给我带个话，能做的我都给你做。”
……怎么又是吃的！
长生开始怀疑他是不是长了张吃不饱的脸，想搓搓脸，手疼，只能作罢。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来，转身说：“……差点把这事儿忘了。你记好，做出来的东西能不能讨萧贵妃喜欢都无妨，但有一点，千万别做成海棠的样子，也别用海棠果。”
谢忘之一愣：“为什么？”
“犯忌讳。”长生说。
**
清思殿。
远远瞧见青衣披发的身影靠近，少监常足立即迎上去，绕着李齐慎看了一圈儿，脸皱得像个藤上长久了的黄瓜：“殿下，您怎么还穿着这身衣裳？许学士在殿里等您，要不然趁现在，赶紧换一身？”
“不必。先生因我穿这身衣裳发怒，如今再看，总该冷静了。”李齐慎倒是无所谓，“乐言呢？”
“崔郎君刚走，说是过两天再入宫。”
“果真如此。”李齐慎叹了口气，“说是伴读，玩的时候在一起，挨打倒全是我。”
常足果断把话题拨回去：“殿下，您梳梳头发？”
“我还不到二十，用不着。”李齐慎懂常足的意思，撩了撩落到肩前的细辫，“我喜欢这个打扮，好看。”
凭他那张脸，这么打扮，确实好看，问题在于旁人不喜欢，比如学士许胥光，又比如皇帝李承儆。常足也不好明说，犹豫着：“奴婢想着，这也不要紧吧？奴婢听说，太子殿下十岁过后，就把头发扎起来了，何况您是要见许学士……”
“阿兄？”李齐慎脚步一顿，忽然笑了一下，“不要说这种话，也不要随意提他。”
常足以为李齐慎是敬畏长兄，应了一声，跟着他继续往殿里走。刚跨过殿门，忽然听见李齐慎开口，声音清淡，尾音居然还带着点不明显的笑意。
他轻轻地说：“我这个鲜卑杂种，配和太子阿兄相提并论吗？”
常足浑身一冷，额上渗出层冷汗，李齐慎却一切寻常，再往里走了几步，面向座上的人，端正规矩地行了个礼：“见过先生。”
许胥光没听见李齐慎进殿时轻声说的那句话，面色平静，起身还礼，直起腰：“殿下此时仍着此服，是怨恨臣吗？”
“不敢。圣人言仪容端正，先生觉得这一身不算是端正，以师长的身份罚我，理所应当。”李齐慎说，“但我又觉得，此身不过皮囊，我心如何，不受一身衣裳左右。”
“确是如此。然则殿下这身衣裳，亦有他用，是为了出入宫门方便吧？”
被师长戳穿，李齐慎丝毫不慌，点点头：“我于先生处习圣人言，但出宫门，入长安，才知天下偌大，万民何所。”
平心而论，李齐慎确实是个聪明孩子，学起来也不能说不刻苦，但他做出来的事总让许胥光没法欣赏，好几次撞见李齐慎穿着身内侍的衣裳在宫里游走，肆无忌惮地出入宫门。
十四岁的男孩，正是贪玩的时候，许胥光也不是一出生就是如今年近不惑一把胡须的模样，也知道孩童爱玩，但他真心想教导这个孩子，反倒不能容忍他胡来。
他叹了口气，难得以长辈对待晚辈，而不是师长对待学生的口气说话：“殿下，过了年，您将十五岁了，要知道分寸。”
“我明白。”李齐慎还是那个样子，平静淡漠，不笑时像是尊冷丽的玉雕。
许胥光闭了闭眼，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递给边上的常足：“拙荆父家历代从医，有些秘方，瓶内药膏活血化瘀有奇效，殿下若不嫌弃，也可用上。”
“多谢先生。”
这模样太寡淡，许胥光猜不出李齐慎在想什么，又叹一口气，接着先前的话：“这回是臣冲动，鞭笞殿下，待陛下回朝，臣自请领罚。只是殿下需知，有时还需收心。”
“是我的过错，先生无需在意。”李齐慎并不讨厌许胥光，至少这位弘文馆出身的学士坦坦荡荡，发怒是真发怒，致歉也是真致歉，“宫外或许会遇险，我想先生也只是担忧，若是阿兄如我这般，恐怕先生会更恼怒吧？”
皇家亲情淡泊，何况李齐慎和李琢期还不是一母同胞，这话许胥光没法接，只能朝他再行一礼：“臣告退。今日所学，还请殿下温习。”
李齐慎点头，看着许胥光一步步走出去。
殿外太阳正好，殿门大开，日头逐渐升高，照进殿里，却只照到李齐慎身前，他的脸依旧拢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第5章 海棠
转眼到了九月十五，皇帝九月二十回宫，还剩五天，先前想着的事情就得提上来，尚食局果真叫了底下的小宫女，让一人做一道点心，甜咸随意，花样不限，能做出来就是好的。
谢忘之原来也是一头雾水，回去想了想，明白了。
论手艺，肯定是上头的几位女官做出来的东西精致，但她们在宫里的时间长了，想法容易被框住，翻不出花来，还不如让底下入宫时间不长的小宫女想，说不定能有新花样。至于味道，大不了到时候只用想法，做还是女官自个儿动手。
先前说过各自去问，姚雨盼和楼寒月指望不上，石曼晴说没问出来，谢忘之也不藏着掖着，把透花糍的事儿和同屋的人说了。她自己倒没打算做透花糍，何况多加三分糖实在太甜，自己的口都不能入，想想也很难让典膳她们满意。
楼寒月倒是铆足了劲，闷头在小厨房里反复试验，等到九月十八，做的东西呈上去，拉着谢忘之等结果时，手心里全是细细的汗。
以示公平，典膳、掌膳共八位女官，一同在屋里尝，谁也别想有私心。等一遍尝完，女官们商量出结果，到屋外去点名。
糕点这东西多一样少一样无妨，最后挑出来总共八样，张典膳一个个报下去，到第五个时顿了顿：“石曼晴，海棠透花糍。”
听到这儿，谢忘之和楼寒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诧的神色。
透花糍没什么，问题是海棠。海棠是花中贵妃，当时谢忘之刚说萧贵妃喜欢透花糍，姚雨盼就提出把透花糍做成海棠的样子。石曼晴却说不行，海棠卤没了。
凡是能入口的花，一应能做卤，不过海棠花这玩意无香无味，也就颜色好看，何况还有海棠果这样正儿八经能吃的，宫里年年都是意思意思做的海棠卤，没了也正常。
呈上去的东西得自己反复试做过，没海棠卤调色，海棠透花糍的主意显然行不通，姚雨盼当即蔫了，没再说话。谢忘之倒省的说萧贵妃忌讳海棠，安慰姚雨盼几句，就算过去了。
然而现下，石曼晴交上去的却是海棠透花糍。九月不是海棠花期，又不能现做卤，显然是石曼晴觉得姚雨盼的主意好，故意说海棠卤没了，赌的就是同屋的几个人信她，不会再去看。
往上爬的心思正常，但来这么一出，实在有点恶心，谢忘之皱了皱眉，正好听见张典膳提她：“谢忘之，樱花甜糕。”
“这回就选上边说的八样，选上的回去准备着，再练练手，等着九月二十传膳。”张典膳把誊出来的膳单对折，“没选上的也别灰心，好好琢磨着，机会有的是。”
总共六十多个小宫女，就选八样，没选上的人多少都有点颓，胆子大点的凑到选上的宫女边上，有贺喜的，也有问怎么做糕点的。楼寒月和姚雨盼都没选上，姚雨盼受不了，当场眼睛就红了，也没和人说话，转身就跑。
楼寒月倒是心大，拍拍谢忘之的肩：“看来你做得挺好嘛，保不准萧贵妃看中你，让你去含象殿的小厨房呢。”
“萧贵妃这么受宠，哪儿会因为随便一道菜就要人啊。”谢忘之倒是想得挺明白，“再说樱花糕就是豆沙味儿，我猜典膳她们是觉得颜色好看，才选上的。”
“能用花汁调出那个颜色，也是你的本事啊。总比……”楼寒月看了稍远处一眼，石曼晴正被三五个小宫女围着，“总比那种好吧。”
她一说，谢忘之想起海棠的事儿来了。她信长生的话，犯忌讳这事再小也得挨板子，石曼晴远在中书省的阿耶也救不了。石曼晴有私心，骗她们归骗，但毕竟同屋，谢忘之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撞南墙。
谢忘之走过去：“曼晴，我有话和你说。”
让边上的几个小宫女吹捧一通，石曼晴正开心，看见谢忘之，立马有点不舒服，脸上的笑都淡了：“什么事儿？”
“这儿不好说。”谢忘之说，“一点私事。”
石曼晴看了谢忘之两眼，眼神游移，率先往外走。边上的小宫女会看眼色，也不黏着，楼寒月跟这两人熟，大喇喇地跟了上去。
等到外边找了个僻静地方，石曼晴舔舔嘴唇：“说吧，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就是你选中的那道点心，透花糍不能做成海棠的样子。我当时只说了一半，后半还是那个内侍特意折回来提醒我的，说是海棠犯萧贵妃的忌讳。”谢忘之想了想，“张典膳应该好说话，去和她说，现在换个花卤来做还来得及，也不影响味道。”
石曼晴一惊，愣了片刻，上上下下看了谢忘之几圈：“我凭什么信你？”
谢忘之莫名其妙：“你做透花糍，不就是因为信我打听来的消息吗？”
“谁和你说的？”石曼晴冷笑一声，“透花糍又不是只有你能做，我自己也能想到啊。我做的透花糍选上了，你跑过来和我说一大通海棠犯忌讳，非让我换，谁知道你是不是嫉妒我，故意让我去惹女官？”
“忘之的也选上了啊。”楼寒月听不下去了。
石曼晴看了楼寒月一眼：“那就是你嫉妒。”
“……你！”楼寒月还真不知道怎么招架，憋了一会儿，“那你当时说没海棠卤了，结果自己送上去用了海棠，你哪儿来的海棠卤？自己吐出来的吗？”
“我的意思是我们这儿没了，又没说尚食局里没了。”
楼寒月要气死了：“我们今年根本就没做海棠卤！”
“吼我干什么？吼我你也选不上。有那功夫还不如自己琢磨琢磨下回做什么呢。”石曼晴冲着楼寒月翻了个白眼，往边上走，甩下一句，“懒得和你们说。”
楼寒月越想越气，差点追上去打她，还是谢忘之一把扯住她。
“你抓我干嘛呀？”楼寒月快炸了，“这人怎么这样，自己偷偷摸摸坑我们，别的不说，她对得起你和雨盼吗？”
“我不生气。”谢忘之安抚地摸摸楼寒月的背，“海棠本来就犯萧贵妃的忌讳，雨盼没做，虽然这回没选上，但也算是避险。”
刚才是一时生气，冲昏了头脑，这会儿楼寒月冷静下来，想想也觉得不对：“那就这么……真让她做海棠透花糍啊？”
“我提醒过她了，她非要这样，我有什么办法？”泥人还有三分土性，何况谢忘之世家出身，平常好说话，不争不抢，但真恼起来，也有点小脾气。她皱着眉头，“人要找死，谁都拦不住。”
**
这么吵了一通，要说恨石曼晴，不至于；但要说还和她做朋友，谢忘之也没这胆儿把自己的命吊起来，现下能为了个小小露脸的机会蒙她们，往后要有更大的好处，谁摸得准石曼晴会干出什么？
但好歹还在一个屋住，回去也只是尴尬，楼寒月琢磨新菜去了，谢忘之打水抹了把脸，正好小厨房空着，干脆去练练手。
樱花糕这玩意怎么做都是那个豆沙味儿，谢忘之蒸了一笼，觉得无趣，手上揉着面粉，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多做了一笼咸口的糕点。
刚把新蒸出来的花糕放进盘子里，边上的小宫女忽然一声惊呼：“呀！这猫哪儿来的？”
谢忘之一愣，顺着看过去，在窗台上看见只矫健的黑猫，长长的尾巴绕到身前拖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煤球？”谢忘之不太确定。
煤球好像听懂这声是叫它，“喵”了一声，反身从窗口跳了出去。但它没跑，蹲在门口，舔舔爪子洗洗脸，像是在等谢忘之。
谢忘之哪儿猜得出煤球的心思，随手拖了个小食盒，手头也没能用的肉，干脆把咸口的糕点放了进去，拎着食盒出去。
她一出去，煤球立马窜起来，还偏往尚食局后边偏僻的花圃跑。谢忘之追了一阵，她脚程不算快，又拎着食盒，跑得鼻尖都渗出汗来，到最后也没追上，煤球还是在几步开外，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谢忘之总觉得是被这黑猫耍了，想想又不甘心，试着往前，在它身边蹲下。这回煤球没跑，谢忘之从食盒里拿出糕点时，还凑过去嗅了两下。
这糕点是咸口的，外边的面皮里加了鸡蛋，煤球的鼻子贴近面皮，轻轻抽动，胡须也一颤一颤的，眼睛里倒映出的全是那一小块糕点。
看样子是有兴趣，但又迟迟不张嘴，谢忘之莫名其妙，后边突然传来个略哑的声音：“它不能吃这个。”
谢忘之一愣，转头看见长生，先前那种微妙的情绪涌上来，脸上迅速绽出个惊喜的笑：“你怎么在这儿？”
“……抓猫。”
一大早的煤球就不停挠他，挠完就跑，长生一开始没打算搭理这猫，只以为它是爪子痒了。然而煤球一直没停，隔一会儿跳到他腿边挠一下，烦得他想把它抓起来揍。等真的起身追，这猫又跑得飞快，一路把他带来了尚食局。
……知道去找谢忘之，还挺厉害。
长生咳了一声，蹲下身，揪住煤球的后脖子，对着那个猫头不轻不重地锤了两下，“猫只能吃肉，否则肚子不舒服，它又要折腾我了。”

第6章 摸头
煤球委屈地“呜”了几声，扭头想避开，后脖子却被长生控在手里，它顿了顿，干脆反爪去挠长生的手。长生眼疾手快，赶紧收手，手一松，煤球立即窜了出去，没两下就不见了。
谢忘之叹为观止：“……真厉害。”
长生尴尬地摸摸鼻尖，看看盘子里一个个酥黄的小方块：“出来喂猫？”
“不算吧，我本来在练手，刚好撞见煤球，因为这个点心是咸口……”谢忘之顿了顿，忽然抬头，“这个是咸的！刚做出来，还热着，你想尝尝吗？”
这都不知道第几回问要不要吃的，她的眼神太热切，长生真不好拒绝，犹疑片刻，拈了一小块。小方块的大小控得正好，一口或是两口一个，长生迟疑着咬了一口。
一口咬下去，他惊了。
小方块外边那一层是酥黄色，长生以为是酥皮，咬下去才知道不是。最外层用火燎过，烤得脆脆的，咬进去却是软的，像是鸡蛋糕。这层很薄，刚尝到点微甜的味道，里边的馅已经涌了出来，满口都是牛乳和乳酥的香气，舌尖又能碾到磨得极其细腻的颗粒，甜甜咸咸的味道混在一起，意外的好吃。
他把剩下半块也吃了，正对上谢忘之期待的眼神，一双眼睛亮晶晶地问他：“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长生点头，“我没吃过。”
“很多人都没尝过。我想其实宫里的贵人也没吃过的。”
长生本来以为这是哪个殿的妃嫔爱吃的：“为什么？挺好吃的。”
“是我自己试出来的嘛，外边就是鸡蛋糕，里边用了牛乳和磨碎的咸蛋黄。”谢忘之有点颓，“有甜有咸，以前拿给孙典膳尝过，典膳说味道不正，就不往上边呈了。”
“照这么说，我能吃到，得算我运气好。”
“不能这么说啦，你觉得好吃就行。”谢忘之把盘子往长生那边推推，“喜欢就多吃一点。我下回再给你做别的。”
长生也不推辞，又拿了一块。他稍稍垂着眼帘，密匝匝的睫毛落下来，遮住一小半眼瞳，眨眼时睫毛下边通透的琥珀色明明灭灭。
他吃相很好，吃东西没声音，分明蹲在地上，硬生生吃出参宴的气度，一侧的腮帮子却稍稍鼓起来一点，一动一动的，像是只偷吃的小松鼠。
谢忘之盯着那个小小的起伏，指尖痒痒，没忍住，戳了一下。指尖碰到的肌肤细腻，微微的凉，像是无意间碰到一尊玉雕。
“怎么了？”长生刚把嘴里的糕咽下去，有点茫然。
谢忘之反应过来刚才做了什么，面上迅速红起来，戳过长生的指尖发烫，她赶紧把那只手背在身后：“我平常喜欢看猫吃东西……”
“怎么，”长生会意，故意逗她，“又把我当成猫了？”
又提这个，闹出来双倍的笑话，谢忘之满脸通红，看着长生，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长这么大，除了阿娘，没让人这么碰过，乍被谢忘之戳这么一下，居然并不讨厌，长生笑笑：“那你想摸摸我吗？”
谢忘之惊了，茫然地眨眨眼睛。长生的头发很好，漆黑柔顺又根根分明，像是上好的缎子，在太阳底下微微反光，又有些细碎的绒毛，看起来比猫肚子还软，勾得谢忘之吞咽一下。
她不太敢相信，迟疑着：“真的可以摸吗？”
“不。”长生冷硬地拒绝。
“……哦。”谢忘之有点失望，想想也是，哪儿有随便摸别人头的，“那就算了。”
长生看着她：“你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谢忘之连忙解释，“我知道不能随便摸别人的，其实戳别人也不可以，是我自己做错……”
“不是这个。”长生打断她，“我瞧着你之前就不太高兴，是遇上什么了吗？”
遇上是遇上了，真扯出来能说小半刻，但谢忘之直觉这种事情不能乱说，何况和长生也算不上多熟，她抿抿嘴唇，想着随便找个由头糊弄过去。
“可以和我说。”长生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我在宫里没什么熟人，也不爱说话，不会说出去。”
谢忘之微微一怔，看向长生，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孩子蹲在地上，脸上就贴着“苦恼”“烦闷”之类的词。
这样子不好看，又是萍水相逢，宫里谁都有烦恼，没那个善心听一个小宫女絮絮叨叨，长生却没嫌弃她，安静认真地看着她，等她把烦恼说出来。
谢忘之忍住莫名的酸涩，吞咽一下：“那我说了？”
“嗯。”
谢忘之看了长生一眼，挑挑捡捡地把石曼晴的事儿说了：“……就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但我就是觉得她骗我们，心里憋着气，憋得难受。”
就这么点事，在长生看来没什么，别说石曼晴一个小宫女，玩的心眼根本不够看，真到哪个殿里，没两天就让人连皮带骨吞下去；就是她阿耶来，从七品的主书而已，到他面前也得恭恭敬敬行礼。
但他也知道谢忘之不一样，能认认真真说好人坏人，还能对一个不知根知底的人这么好，可见她没吃过什么苦，总是对人心存着点幻想。还是小娘子，天真点没什么不好，长生不打算戳破这个泡影，想了想，把头凑过去。
谢忘之愣了：“你……”
“要摸吗？”长生叹了口气。
送上门的头岂有不搓之理，谢忘之在襦裙上擦擦手，颤着指尖伸手，轻轻搭在长生发顶，揉了一下。
人的头发和猫不太一样，长生的头发软，不像猫那样毛绒绒的，在掌心里最明显的感觉是柔顺，真像是摸一匹锦缎。谢忘之没忍住，多摸了两下，收回手又不好意思，指尖在掌心搓了搓：“我好多啦。谢谢你。”
让人摸头的感觉挺怪，却不讨厌，长生也不知道怎么了，懒得多想：“下回我把煤球抓来，你摸它。”
谢忘之眼睛一亮：“好！那我做这个糕等你来。”
**
长生说到做到，第二日果真抓了煤球来。煤球平常傲气，扑鸟抓鱼，哪个宫人都不理，到长生手里就蔫了，乖乖地趴在地上让谢忘之摸。
谢忘之摸了个够，把石曼晴甩在脑后，九月二十当天做樱花糕时心情格外好，上蒸笼时还能低声哼个曲子。
她没别的意思，纯粹是心情好，边上的石曼晴看着却莫名恼火。
海棠透花糍做起来麻烦，用的糯米皮得反复擀成半透，里边的豆沙一遍遍地锤，都是重复的力气活，一套下来手都快累断了。又是皇帝秋狝回宫传的第一次膳，典膳、司膳都过来备菜，打下手的小宫女进进出出，根本没人能帮她一把。
看着边上轻轻松松的谢忘之，石曼晴越发恼。她好歹是主书的嫡女，进宫来却在厨房里蹉跎，还得耐着性子讨好上边那群女官。她做得也不少，等真要打听萧贵妃的事儿，一个个的全像是被缝了嘴，阿耶又在外朝，打听后宫就是找死。
结果到最后，萧贵妃喜欢什么，这消息居然还是从谢忘之嘴里说出来的。
石曼晴翻了年就十五了，是及笄的时候，阿耶来信说看着想给她议亲，可若是没法爬上去，在宫里就是蹉跎岁月，出了宫，哪家好郎君会想要个混了五年还是小宫女的娘子？
也不知道这回的透花糍能不能在萧贵妃那儿讨个好，石曼晴又急又恼，恰好听见遥遥地传来一声，是孙典膳的声音，听着发急：“忘之，这儿没人了，你快过来做个梨羹！”
樱花糕蒸着就行，谢忘之没多想，应了一声，连忙小跑过去打下手。
梨羹得先把梨一整只的梨挖空，往里边填银耳、枸杞、红枣和梨丁，再上锅蒸，花的时间长，但说起来也没什么难的，就是烦，所以往往拉小宫女去做。
谢忘之在那边挖着梨，一只梨还没挖空，门外进来个传膳的少监，直奔着蒸点心的地方去。大厨房是好几间连着的，做羹汤和点心不在一间，边上又正好一锅汤浴绣丸上锅，煮得咕噜噜的，谢忘之听不清那边的声音。
石曼晴却听得清清楚楚，少监掐着嗓子：“点心好了没？贵妃娘娘急着吃呢，别慢手慢脚的，让贵妃娘娘等急了，炖了你都赔不起。”
阴阳怪气又夹枪带棒，石曼晴恨死这阉人了，面上却不能显，只能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转身去取海棠透花糍：“已经做好了，您稍候。”
心里怎么想的谁都看不出来，面上恭敬就行，少监舒服了，看着石曼晴把透花糍放进食盒里，下颌一抬：“那个呢？”
石曼晴顺着看过去，正是谢忘之做的樱花糕。
才刚上锅，蒸点心的火又不能太旺，樱花糕肯定是夹生的，怎么着也不能入口。按理不能呈上去，但既然是这少监点名要的，厨房里现下又乱糟糟的，来往的人太多，就算事后清算，大不了尚食局一同背锅，罚最重的肯定是谢忘之。
往上爬的机会不多，但凡能少一个抢的人……抓住机会的可能就多一分。
这一迟疑，少监还以为她是不乐意，冷哼一声：“怎么，这糕点取不得？”
“……不。”念头冒出来就止不住，石曼晴紧张得手都在发颤，哆哆嗦嗦地掀开蒸笼，把里边的樱花糕拿出来，也装进食盒，“奴婢笨手笨脚，少监恕罪。”
少监懒得理她，点点头，边上立即有小内侍从石曼晴手里取了食盒。
看着来取膳的内侍走远，石曼晴才松了口气，半靠在灶台上，心跳如同擂鼓。

第7章 忌讳
往上数两代，两位先皇对吃穿用度都不怎么在意，先皇后也都节俭，到当朝，皇帝却性喜奢华。秋狝回来当日是修整，说是在麟德殿设个家宴，参宴的不过嫔妃和几位皇子公主，摆出来的菜却不少，传膳的内侍宫女排成行能一直列到太液池。
李齐慎照例迟到一刻，慢悠悠地晃过去。他穿了身靛青色的圆领袍，外边加了件黑色的罩纱压住，长发披着，细细的辫梢在肩前一晃一晃。
这打扮好看，但也扎眼，他一落座，座上的李承儆看不下去，不轻不重一声咳嗽：“阿慎，虽是家宴，也要注意仪容。”
“这样舒服。”李齐慎懒得理他，自顾自夹了一筷子醋芹。
李承儆被噎了一下，当即想发作，但在一众嫔妃面前，他总不能跳起来打儿子，强忍住怒气：“你看看你阿兄，像你这般年纪时已很懂事了，且虚心些，多向他学。”
座下的李琢期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不敢。”
这礼行得舒服，李承儆点头示意李琢期坐下，又看了李齐慎一眼。
李齐慎却没看他，视线落在对面的李琢期身上。李氏皇族天生好容貌，李琢期长得不差，但更像早逝的崔皇后，相较而言就少了几分味道。礼仪倒是没得挑，从小被立为太子，生怕行差踏错，在家宴上都绷得像是个假人。
李齐慎想笑，面上却绷住，垂下眼帘时相当乖顺：“我会的，还请阿兄多教教我。”
“阿慎自有天性，又师从许学士，不敢与学士相比。”李琢期赶紧推拒。
你来我往几回，李齐慎都厌了，李承儆却很满意。他一个太平皇帝，父亲和祖父太出众，他守成即可，国事上没什么表现的余地，就只能在家事上表现。看着两个儿子兄友弟恭，对他也恭敬，他就舒服了，由衷地感到为人父的舒畅。
他不能依着性子摆弄这个帝国，但他能摆弄两个儿子，就像塑泥人，随心所欲地把儿子捏成他想要的样子。
边上的萧贵妃揣摩着他的心意，适时地往李承儆肩上一靠，带着点撒娇的意思：“陛下，上些点心来吧，妾想吃些甜的。”
这话其实有点突兀，李琢期看了萧贵妃一眼，还没和她对视，立马收回视线，规矩地盯着面前的素菜。
幸好还有个太子妃，和萧贵妃一母同胞，长袖善舞，赶紧开口：“娘娘喜欢些什么吃的？妾近来新学了几道，听闻是大食那边的做法，不若下回，娘娘赏脸尝尝？”
接下来这既是姐妹，又是实际上婆媳的两个女人也来往几次，一个说“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一个说“不麻烦，能为娘娘做些吃食是三生有幸”，听得李齐慎喉咙口都有点不舒服。
面前的菜都是尚食局精心准备的，一个比一个复杂精致，生怕上头看不出他们多用心，李齐慎却没胃口，无端地想起了那个会做咸口点心的小娘子。
若是谢忘之想给人吃什么，一撩袖子就能做，做完还非塞人嘴里，之后一脸期待，眼睛亮晶晶地等着评价。
……不对，他想她干什么？
李齐慎抬手敲敲脑壳，刚放下手，呈点心的宫女上来，从他面前走过，其中一个端着盘熟悉的糕点，淡粉色，塑成樱花的样子。
他脑子一抽，还没想明白，声音先出来：“停。”
一列宫女全停下，跟在后边的看看领头的，领头的看看李承儆，再看看李齐慎：“……殿下？”
人都叫住了，还能怎么办，李齐慎咳了一声，装作突然有兴趣的样子，视线落在樱花糕上：“那个粉色的，是什么？”
“回殿下，是樱花甜糕。以面粉与豆沙调和，花汁染色，塑成樱花的模样。”
“拿过来。”李齐慎说。
“阿慎，宫里是短你吃喝了吗？”李承儆又不顺眼了，“怎么中途截下来？”
“殿下年纪还小，想吃什么，随他去就是了。又是家宴，条条框框的，谁都不高兴。”萧贵妃生怕吵起来，扯扯李承儆的袖口，她今年刚满二十，这么一扯，倒还有几分小娘子的娇俏，“妾急着尝点心呢，陛下何苦这么折腾？”
萧贵妃这么一撒娇，李承儆骨头都酥了，也不好再说李齐慎，免得让人觉得他这个做阿耶的小心眼，连忙搂过萧贵妃的腰：“就你着急。接着呈上来吧。”
李齐慎清晰地听见隔桌的楚芳仪一声冷笑。
昭玄、平兴两位皇帝一生都空置后宫，就守着一个皇后，等到李承儆这里，像是要把父亲和祖父的份全补上，恨不得从三夫人到八十一御妻全凑齐，一年能换仨宠妃。萧贵妃入宫后倒是消停了，可是李承儆今年四十，算算都能当萧贵妃的阿耶，两个人黏在一起，想想都觉得好笑。
李齐慎把笑硬憋回去，信手拈了块樱花糕。一入口，他立即觉得不对。
豆沙这玩意是炒出来的，横竖全熟，外边那层皮却半生不熟，入口一股生面的味道，混着花汁的香气，不恶心，但咬在嘴里也挺难受，李齐慎喝了口茶才压下去。
谢忘之先前说过她的樱花糕被选中了，一没有害人的心思，二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绝不会特地送个半生不熟的糕点上来。
李齐慎微微一怔，还没想通，先听见上首贵妃一声不轻不重的叫声，旋即是盘子被打翻的声音。
麟德殿铺了砖，盘子落地，一声脆响，里边的东西滚了一地。
是透花糍，白的隐约透出里边泛红的豆沙馅，红的则鲜艳欲滴，都塑成海棠的形状，手艺挺好，颜色也像，一打眼还以为是新摘下来的海棠。
呈糕点的宫女哪儿见过这架势，瑟瑟发抖，扑通几声全跪下了，头几乎贴在地上，说的全是“贵妃恕罪”。来参宴的人也不敢说话，全部噤声，只有太子妃一脸诧异，同样惊惧地看了萧贵妃一眼。
萧贵妃看着地上的透花糍，满脸惊恐，丰润的胸口剧烈起伏，隔了会儿才颤着嘴唇：“……陛下恕罪，妾失仪。”
别说打翻一盘透花糍，就是踹翻一个宫人，李承儆也不觉得萧贵妃有什么罪，连忙抚着她的背，眉头紧皱：“尚食局怎么回事，不知道贵妃忌讳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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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在尚食局做事，不用上赶着伺候人，但也辛苦，平常备膳倒还好，哪怕有哪位后妃临时想吃个什么，只要不是夏天想吃冬笋，冬天想吃樱桃，总能赶出来。最怕的就是设宴，一道道的菜呈个没完，哪怕是尚食，都得等到宴过半才能吃口热的。
一通折腾下来，再新鲜的食材也没人想动了，有口热汤喝就行，小宫女们累得半死，最后用鸡汤煮了一大锅面，加了点肉末和绿叶菜，个个捧着碗埋头吃，从没觉得面能这么香。
饿归饿，石曼晴心里藏着事情，却吃不下去，吃了几筷子面，端着碗，心慌意乱，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还是没等什么。
民以食为天，呈上去的吃食要是出了什么错，最少也得挨一顿板子，严重些的赶出宫，甚至还有丢了命的。偌大的大明宫，死个把民间来的小宫女，压根没人在乎。
石曼晴就着碗喝了口汤，遥遥看见一众人朝着休息的屋子走过来。
领头的是尚食，后边跟着几位司膳和典膳，再之后是内侍。一众人脸上全绷着，俨然出了什么大事，过来兴师问罪。
石曼晴一个激灵，碗都拿不稳，差点把汤泼出来。
尚食姓严，长得和姓氏挺合衬，容长脸，眼睛狭长，看着就让人害怕。严尚食扫了小宫女一圈：“今儿做糕点的八个，都出来。”
……果真来了。
石曼晴心口跳得厉害，放下碗，和其他几个小宫女一起，跟着这一行人出去。旁的小宫女哪儿知道出了什么事，面面相觑，都有点慌，谢忘之倒还好，茫然地看了严尚食一眼。
等到僻静的院落里，她还是一脸茫然，突然听见严尚食问：“樱花甜糕，谁做的？”
听见这糕点，石曼晴松了口气，再看看还没弄明白的谢忘之，她忽然觉得浑身舒爽，像是终于踩爆了碍眼的虫子。
要你清闲、要你得意、要你知道这么多！
来这么多人，还有高大的内侍，至少一顿板子逃不掉，石曼晴心满意足，严尚食说的话却出乎意料：“殿下喜欢，做得不错。”
谢忘之莫名其妙，但有人夸总是好的，点点头：“多谢尚食。”
石曼晴惊了，这都能被夸，难不成那位殿下口味就这么怪，喜欢吃半生不熟的糕点？
她一愣，又听见尚食问：“透花糍，谁做的？”
有了前边的事儿，又听闻是贵妃爱吃的，石曼晴理所当然以为也是夸奖，赶紧上前一步。
贵妃盛宠，肯定比口味古怪的那位殿下大方，别说夸奖赏赐，说不定一个开心，直接把她调去含象殿的小厨房。那就是连升几级，和尚食局这帮小宫女不在一起，谢忘之见了她还得自称奴婢。石曼晴这么想，脸上都绷不住喜意，等着严尚食开口。
然而严尚食神情冷肃，一双眼睛掠过石曼晴，给边上两个内侍抛了个眼神：“就是她。押下去。”
石曼晴大惊，两边肩膀已经被钳住，她一时惊慌，连自称都忘了：“我做错什么了？！”

第8章 星辰
“好好想想自己做了什么，才犯了贵妃娘娘的忌讳。”严尚食冷冷地瞥了石曼晴一眼，再使了个眼色
控住石曼晴的两个内侍眼疾手快，往她嘴里塞了一大块麻布，堵得严严实实，她只来得及说出个“谢”字，后半截没声了，只能死死瞪着几步开外的谢忘之。
“能被选上做点心，是认可你们的手艺，但在宫里，首要的是规矩，老老实实做事，少不得你们的好。但若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钻营取巧，没好果子吃。”严尚食闭了闭眼，“行了，都回去吧。好好想想这话。”
一众小宫女本来就是突然被拎出来，又眼睁睁看着石曼晴被揪出去，连吓两回，有几个胆儿小的连行礼告退的话都说不利索，起身时哆哆嗦嗦，出院门还绊了一脚，让同伴扶着才出去。
小宫女先下去，之后几位司膳、典膳依次退下去。除了押着石曼晴的两个内侍等着严尚食发话，小院里空荡荡的，就只剩下个谢忘之还没走。
严尚食对谢忘之倒挺宽容，问她：“还有什么事儿？”
“她刚才好像叫了我。”谢忘之老实回答，“我觉得她有话要和我说。”
石曼晴当即挣扎起来，又拗不过两个内侍的力气，被压着跪在地上，襦裙弄得乱七八糟。她死死盯着谢忘之，瞪大眼睛，要不是嘴里塞着麻布，简直像要一口把谢忘之吞下去。
看来是有话要说，严尚食点头：“让她说。”
两个内侍取了堵嘴的麻布，石曼晴却没和谢忘之说话，她也不傻，知道这回凶多吉少，干脆转向严尚食，试图把谢忘之拖下水：“奴婢冤枉！那主意不是奴婢想的，是她！是谢忘之！全是她说的……奴婢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听了她的话，才犯贵妃娘娘的忌讳，奴婢真的冤枉……”
谢忘之还没反应过来，严尚食审视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她说的是真的？”
“我想和她说话。”谢忘之沉默片刻。
“说吧。”
“多谢尚食。”谢忘之低头，看向地上的石曼晴，语气平静，“我只告诉你或许能做透花糍，想到用海棠卤做的原本不是你，你骗我们说没有海棠卤了，却私自做海棠透花糍。这是你的过错。”
“你的点心选上了，我知道海棠犯萧贵妃的忌讳，也提醒你了，但你觉得是我嫉妒你，一意孤行，还是做这个。这也是你的过错。”谢忘之接着说，“你会落到这个地步，都是因为你自己。随便你怎么恨我，但你不要想着拖我下水，我犯的错是钻营取巧，不是故意犯忌讳。”
她收回视线，看了尚食一眼，又低下头，“我说完了。请严尚食罚我。”
石曼晴慌了，想再解释，严尚食却没等她开口，抬手示意，两个内侍旋即把麻布塞回去，直接拎起石曼晴，拖着她往外走。石曼晴还没满十五岁，哪儿有什么力气，挣扎两下，动弹不得，连呜呜发声的力气都没有，就这样被拖出去，绣鞋在石板上拖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花做的卤那么多，自萧贵妃入宫，尚食局没做过带海棠的东西，当然不知道她的忌讳。严尚食本来想问谢忘之从哪儿知道的，转念想到她的出身，以为是她家里的关系，咳了一声：“忘之，你是个聪明孩子，但心思要正，不能总想着家里帮你。”
“我明白。”谢忘之不知道严尚食怎么想的，只以为她是顾忌长安谢氏，“这次我也有错，按规矩罚我就好，我没有怨言。”
“你这孩子……”严尚食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谢忘之，能想到去打听喜好，转头又能这么实心眼地讨罚，她叹了口气，“我与你姑母相识，也算是你的长辈，四下无人，你自己记得便好。”
沉默片刻，谢忘之忽然说：“……不是这样的。”
严尚食一愣：“你想说什么？”
“人不能选自己的出身，我以我出自长安谢氏为荣，因为先祖中多有俊杰，才能历经数朝不倒，萧条后再到长安另立门庭。我虽然无能，但我也明白不能蹭先祖的光辉，不能以此自傲。”谢忘之抬头，认真地看着严尚食，“这次我的确错了，去外边打听萧贵妃的喜好，恰好是尚食说的钻营取巧，我愿意受罚。”
严尚食盯了她一会儿，又叹了口气：“自己去找张典膳领罚。”
**
张典膳生性板正严肃，不管谢忘之什么出身，罚是真罚，结结实实地用竹鞭打，左右手各五下，谢忘之的手当即泛红，回屋时手心里一片红肿，蹭着袖子都觉得疼，吓得楼寒月连忙拿药膏来给她抹了。
一开始没见着石曼晴回来，猜到她是要倒霉，楼寒月还挺开心，但一直等到晚上，还不见人回来，楼寒月也有点急。讨厌归讨厌，毕竟同屋住了几年，活生生一个人不见了，她也没那么心狠：“忘之，你被罚了打手心，曼晴罚的什么呀？怎么还不回来？”
谢忘之大概猜到石曼晴是回不来了，又不能直接说，边往外走，边含含糊糊地：“我猜是打板子吧……我也不知道。”
“哦……”楼寒月想到打板子就觉得屁股疼，眼看谢忘之出门，又急了，“哎，都这个时候了，你出去干什么？”
“我去晃晃，走不远，不用担心。”
谢忘之反手扣上门，免得楼寒月追出来。尚食局就这么大，外边她不敢去，其实也不知道能晃去哪儿，漫无目的地沿着墙走，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缓缓蹲下来。
夜里凉嗖嗖的，蹲了一会儿身上发冷，还腿麻，谢忘之刚想起来，眼前一个身影站定，弯腰凑过来一张漂亮的脸。
姿容冷丽，眼瞳是浅浅的琥珀色，在夜色里像是只猫。
谢忘之一惊，直接坐到了地上，小腿一硌，疼得她“嘶”了一声。长生托住她的袖口，把她拉起来，声音里含着点笑：“我这么吓人？”
“……你还笑话我。”谢忘之有点委屈，皱了皱眉，收手时掌心不小心蹭到袖口，一阵刺痛，又倒吸一口冷气。
这反应不太对，长生问：“怎么了？”
“我做错事了，被罚的。”谢忘之倒不遮掩，老老实实地，“张典膳打了手心，已经上过药了，就是碰到还有点疼。”
确实隐约有点雨后草木的味道，长生点头：“我瞧着你挺老实的，你做错什么了？”
谢忘之看了他一眼，张口想说，又把话吞回去，迟疑着摇摇头：“小事。”
“你这样子可不像是小事。”长生好奇心不重，但他不想让她憋着，“不好说，还是不能说？”
“……不好说。”
“那你就想想，该怎么说，才会变得容易。”长生笑吟吟的，“我先前就说啦，我不认识什么人，听过就忘，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的。”
谢忘之抬眼，恰好撞上长生的笑脸。
少年站在她面前，微微歪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女孩，他含着笑，眉眼却冷肃，像是大雪后的崇山峻岭。但他给人的感觉又不冷，暖黄的光打在他漆黑的长发上，光点顺着肩前的辫梢滴落，在衣衫上晕成光圈。
胸口闷着的东西像是骤然找到了出口，谢忘之吸吸鼻子，慢吞吞地开始说石曼晴的事。长生始终含着笑，一直听到谢忘之说：“……同屋有人问我她怎么还不回来，我答不出来，又气闷，就跑到外边来了。”
“别等了，她回不来了。”长生毫无怜悯之心，“运气好点，大概打个半死，让家里人接回家……唔，我记得你说过她父亲是主书，或许能留条命；运气差点，那就打死咯。”
先前是这么想过，但他这么大喇喇地说出来，谢忘之有点受不了，眉头紧皱，舔舔嘴唇，没能说出话。
“你可怜她？”长生揣摩着谢忘之的神色。
“……不。是她自己做了坏事，她活该。”谢忘之吞咽一下，忽然觉得无力，“我只是……只是突然感觉，大明宫好像会吃人。”
她没那么天真纯善，不会怜悯石曼晴，但她也隐约知道，海棠透花糍实际上是张典膳选的，若不是整个尚食局急着推锅，石曼晴未必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谢忘之背靠着墙，再度蹲下来。
墙外挂着一盏盏宫灯，照亮长长的宫道，照得红墙上影影绰绰。大明宫是后来兴建的，建造时召集了不知道多少工匠，建得很美，地势又高，站在宫墙上可以俯瞰整个长安城。
可是这地方会吃人。连皮带骨，一寸寸吃下去，连根头发丝都不剩。
谢忘之把脸埋进手臂里，忽然听见身边一声叹息，随后是长生的声音：“来，抬头。”
她茫然地抬手，看见长生朝她伸手，掌心里浮着细细的光点。
那些光点是淡淡的银色，在他手中闪烁着。恰巧夜风吹过，穿过长生的手，把他掌心里的光吹成一条织带，流淌着远去，像是盛夏时陡然瞥见的天河，里边盛满星辰。

第9章 夜话
星辰转瞬即逝，长生有点遗憾：“起风了，不然能留得更久。”
这一幕太神奇，像是场瞬间的幻梦，谢忘之都不记得之前的心思，连忙问：“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长生在谢忘之身边蹲下，伸手给她看，“其实就是粉，很轻，一吹就掉，在夜里会发光。我在东市时看见有人变戏法，用的是这个，就问他买了点。”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吹去掌心里残存的粉末。粉不够，吹不成织带，只能吹出一片薄薄的亮光，仔细看能看出里边一闪一闪的，像是一只只小小的萤火虫。
长生收手：“就这么回事，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我确实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
“很好看。”世上不知道的事儿多了，谢忘之也不是非要知道，她把手搭在膝上，看着对面的宫墙，“谢谢你。”
“你说得没错，大明宫确实会吃人，只不过有些人挤破头想进来，总觉得自己是吃人的。”长生语气很轻松，“你呢，为什么进宫？”
这问题还真没人问过，真要说也没什么，但毕竟背后是长安谢氏，谢忘之迟疑着，不确定能不能和这个算不上熟悉的少年实话实说。她舔舔嘴唇：“唔……”
“不方便说就算了。”可听可不听的事儿，长生不太在意，他就是一时兴起，对谢忘之陡然萌生出兴趣，没打算逼她。
他要是追问，谢忘之能含糊过去，但他这副坦坦荡荡的样子，她反倒觉得自己支支吾吾的像个小人，心一横：“那我告诉你？”
长生看了她一眼，笑笑：“说吧，我听着。”
“其实……我出身长安谢氏。”谢忘之鼓起勇气，轻轻地开头，等着长生接话。
长生做好了准备听个悲惨故事，鬼知道是这么一句话，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长安谢氏多英才，绵延百年，前朝时不可避免地衰落，旁人以为这就是世家的结局，感慨有堂前燕飞的悲凉。然而沉寂几十年，开国时有一支却又另立门庭，一举从陈郡谢氏改称长安谢氏，重新扶起了世家的荣光。
长安城里多世家权贵，长安谢氏也得算其中翘楚，在清河崔氏面前都不遑多让，真要送贵女进宫，直接往后宫塞都行，也不至于在尚食局当个小宫女。
长生想，谢忘之可能出身旁支，试探着问：“你家里人不介意？”
“是我自己要来的，我阿耶也拘不住我。”谢忘之垂下眼帘，“如今想想，我进宫，其实是为了躲开他们吧。”
“……躲？”
“嗯。我阿娘早几年去世，之后我阿耶新娶，也出身琅琊王氏，算起来还是我阿娘的族妹。”谢忘之顿了顿，没能把“母亲”两个字说出口，“夫人知书达理，待人处事没人不夸，后来也生了自己的孩子。她待我很好，但我总觉得，我还是想我自己的阿娘。”
“阿耶和夫人要看顾新的孩子，我阿兄在门下省博前程，还得想着议亲的事情。没人赶我进宫，也没人待我不好，”谢忘之勉强笑了一下，想到那两年在家里过的寂寞日子，抬手状似无意地蹭过眼尾，“可我就是很多余啊。”
长生蹲在边上，扭头看向谢忘之。女孩没注意到他的视线，兀自垂着头，分明有那么好的出身，说出去能招来诸多艳羡，她却憋着不说，在尚食局因为打听件事儿而被打手心，仅仅因为她觉得自己“多余”。
长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良久，拍了拍谢忘之的头，在她发顶揉了一下。
谢忘之做的是宫女打扮，这个年纪的小宫女都梳丫髻，两边有珠花，发顶却没装饰，长生这一把揉下来，感觉格外清晰，她甚至能隐约感到发丝被揉乱了，有一边的珠钗都松了小半截。
她赶紧抬手护头，看着长生：“别摸头，会长不高的。”
顶着女孩近乎谴责的视线，长生不痛不痒，顺手把脱出的珠钗别回去：“那你上回也摸我了。”
谢忘之一噎，想想长生站起来的模样：“你还嫌自己不够高吗？”
“这怎么够？”十四岁还有得长呢，这个年纪的男孩，长生算是高挑的，但放在成年男人堆里，就显矮了，长生呼出一口气，“我至少得再高一截吧。”
“……那得多高啊。”谢忘之没法想象，“对了，你刚才问我这个，那我能问问你，你为什么进宫吗？”
长生心说因为我没得选，但他肯定不能这么说，稍作考虑，伸手把谢忘之的脸掰过来，正对自己，再稍稍凑过去一点：“看我的眼睛。”
谢忘之从没和男孩这么亲近过，乍让他碰到，胳膊上都起了层鸡皮疙瘩，但她居然不讨厌，也没想着推开他，反而沉进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长生的眼睛很漂亮，眼型略显狭长，但现在还没彻底长开，残存着孩童的圆润稚气，眼尾却又微微上挑，显出几分近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味道，简直是顾盼神飞。靠得这么近，谢忘之甚至发觉长生的眼底沉着细碎的金色，像是浅色的琥珀里揉了一把金粉。
心跳在那一瞬间骤然加快，她脸上蓦地红起来，这种感觉太陌生，谢忘之赶紧往后缩了缩，拉开距离：“你的眼睛……怎么了？”
“不是黑色的，对吧？”长生浑然不觉，笑眯眯地说。
人眼颜色有深有浅，谢忘之也见过偏浅的，但都不像长生这样，她脑子发昏，没留神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去了：“像猫。”
“像猫？”长生觉得好笑，“其实是像我阿娘。我阿娘是鲜卑人。”
谢忘之一愣，傻傻地盯着长生。
“我阿耶阿娘可不是什么两情相悦，我阿娘只不过是个妾，还是被卖给我阿耶的。我阿娘去得很早，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她肤色很白，头发和汉人一样也是黑的，眼睛颜色却很浅，太阳底下看还以为是金色。”
谢忘之想象一下，再看看长生的脸：“你这么好看，你阿娘肯定是美人。”
“可能吧，否则我阿耶也不会要我阿娘。不过我长得应该更像我阿耶这边的，听说祖上全是少见的美人。”长生没那么矫情，生作男儿身，也不介意让谢忘之夸一两句容貌，“但我阿耶不想要我这个鲜卑杂种，放哪儿都碍眼，我就在这儿啦。”
他提起来时很轻松，反正从小到大明里暗里，说他是杂种的人太多，一开始会生气，后来就习惯了，被说几句又不会掉块肉。
谢忘之却不行，她知道这话多伤人，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长生。能蓄妾室，至少家底殷实，做阿耶的要多狠心多冷情，才能逞一时的欢愉，有鲜卑血统的儿子，又因此嫌弃他，把他送进宫。
憋了一会儿，谢忘之忽然扑过去，死死地抱住长生，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都在发颤：“没关系的。生来是什么模样，不是你的错，让你在这里，是你阿耶的错。”
她肯定没别的意思，这一抱结结实实，长生却当场愣了，像是被一榔头敲到了脑壳。万千思绪涌上来，那一瞬间他想哭又想笑，能理出来的却是空空如也。
他抬起手，虚虚地做了个环抱的动作，最终却按在谢忘之肩上，把她拉开，对着那双茫然的眼睛，严肃地说：“还有件事忘了说。宴上，你送过去的东西，确实是樱花糕吧？”
谢忘之莫名其妙，点点头：“怎么了？”
“……那是夹生的。”
“怎么可能？”谢忘之惊了，都忘了问长生怎么知道的，“可是，可是明明有位殿下说喜欢……要是夹生的，怎么会……”
“……我听清思殿的内侍说的，确实是夹生的。你想想做的时候，或是出锅之前，有没有让别人碰过。”长生叹了口气，“我猜你是得罪了什么人。”
谢忘之回忆起当时的状况：“上锅以后，我去做梨羹了……梨羹麻烦，等我回去……石曼晴！是她，她和我说，蒸好了，让宫人拿过去了。”
能回想起来是好事，但是石曼晴已经被处理了，不能动手，长生有点遗憾，舔舔嘴角：“总之下回注意些，别一不小心被人使了什么绊子。”
谢忘之没想到石曼晴能狠心至此，是真的要送她去死，先前仅存的一点悲戚都没了，又想到长生之前的话：“对了，你刚刚说，是清思殿？那就是七殿下吃的？”
李承儆风流，子嗣却不丰，后宫佳丽三千人，生到如今也就十来个孩子，除去其中早夭的，居然只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太子，另一个就是清思殿的皇子，还没封王，只能按排行叫一声七殿下。
长生点点头：“我猜是。”
“……那他为什么还夸我做得好？樱花糕要用花汁，不熟会发涩，生面的味道也不好……”谢忘之绞尽脑汁，想着这位殿下为什么这么说。
长生笑吟吟地看着谢忘之，等着她抬头夸人，“宽宏大量”“宅心仁厚”，什么都行，虽然和他这个人完全不搭边，但他不介意多让人夸几句。
顶着他的视线，谢忘之猛地抬头，满脸严肃：“这么看来，七殿下的口味是真的好奇怪啊。”
长生：“……”

第10章 炖鱼
上回一别，接下来一直到过了十月中，谢忘之都没再碰上过长生。宫人各有各的事情，她没那么闲，但好歹一同聊过几回，心里总惦念着，转念又想到，他们看起来像是相熟，实则连长生在哪儿做事都不知道，想托人问问都不行。
她念着的事儿没法问，楼寒月却兜兜转转，一天出去好几回，打听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石曼晴的事儿。那天之后，石曼晴没回来过，屋里空了一个位置，得等到明年新人入宫，若是有小宫女没地方住，才能填上。
石曼晴是肯定不会回来了，楼寒月辗转好几回才打听到，说是她挨了一顿板子之后发了高烧，宫里不留病人，就让她阿耶把人接回去，算是放出宫去。但这也是对外的说法，具体到底怎么样，不得而知，狠心点想，或许是活活打死，对外编个说法遮掩罢了。
至于她犯的忌讳，说起来是撞了名讳。萧贵妃闺名一个萱字，同胞的太子妃则用了棠字，两人姐妹情深，萧贵妃不仅避讳萱草，也见不得用海棠做的东西。刨开骗她们的错，石曼晴也算是倒霉，心思再缜密也想不到这一层。
第二件事则出在东宫，不算什么秘密。太子妃前年给太子生了个长女，十月初诊出有孕，这会儿正是害喜最厉害的时候，那位小殿下又身子不太好，每逢这时候总要风寒几回，估摸着母女俩都没胃口，早晚要来折腾尚食局。
现下三个女孩围坐在炉边，盯着咕嘟嘟冒泡的鱼汤，想的就是第二件事。
过了寒衣节，就算入冬，一天冷过一天，前两年都是靠鱼汤挨过去的。这法子还是楼寒月想的，她阿娘是蜀人，做鱼汤的做法也是蜀地的，在屋里支一个炉子，底下用炭温着，上边炖鱼，鱼汤里随便放喜欢吃的绿叶菜或是细面，只要炭不灭，里边的东西就都是热的，三九天都能吃出一身热汗来。
这锅鱼汤才刚上炉，汤面上一个个泡泡依次破掉，炸出鱼特有的鲜香，姚雨盼吞咽一下，却没心思吃：“可是上回出了这么件事，几位女官还会让我们做吗？”
“难不成还她们亲手做吗？”楼寒月很笃定，“开胃的吃食就那么几种，酸梅去核都能烦死人，肯定是叫我们做的。”
姚雨盼抿抿嘴唇，不说话了。
谢忘之还记得手心里那几竹鞭，不想掺和这事儿，但她也懂同屋的两人在愁什么：“要是开胃，我记得雨盼的酸梅糕做得特别适口，酸甜不过分；寒月会做酸汤。要真有这个机会，我猜得找你们。”
“要没这个机会，那就下回再说。”楼寒月想得挺开，“我不信没露头的机会。”
姚雨盼沉默片刻，嗫嚅着：“可我十四了……”
入宫是三月前后，正好是开春时，翻了年很快就有新的小宫女进尚食局，楼寒月和谢忘之还能再熬一熬，姚雨盼却很难再等。她又性子软，若是一直没机会，恐怕到二十岁出宫，都捞不着个女官的位置。
楼寒月咬着筷子，憋了一会儿，拍板：“那就这样，我这回不做了，就说我做不了。少个人和雨盼争。”
“……这怎么行……”姚雨盼诧异地瞪大眼睛。
“没事啊。我今年才十三，还有两年呢，我不信宫里没人爱喝酸汤。”楼寒月看看锅里煮得差不多的鱼汤，下了点绿叶菜，“别想这个了，锅热了，快下菜，快下。”
绿叶菜一进锅，立即卷进乳白的鱼汤里，起起伏伏，还挺好看。谢忘之夹了一筷子白嫩的鱼肉，刚咬进嘴里，忽然听见窗户那边的动静。
毕竟在屋里烧炭，三个人谁都没那么大胆子把门窗关实，只能一边在冷风里哆哆嗦嗦，一边吃鱼。窗缝里卡进来一只漆黑的爪子，随后是另一只，两只爪子一起把窗撬开，再之后挤进来一个猫头。
屋里鱼汤的香气太重，煤球吸吸鼻子，耳朵尖颤了两下。它从窗口钻进屋里，熟门熟路地窜到谢忘之边上，把嘴里咬着的东西放到她膝上。
是支珠钗，花样不复杂，就是粒不大不小的珍珠，边上围着一圈银制的小花瓣。除了宫里发的首饰，爱美的小宫女也能去尚功局花钱买，看珍珠的大小成色还有做工，这样的珠钗一钱银子就能买一支，算是个小礼物。
谢忘之在家时妆匣里随便拿个耳铛出来都能抵几十支，她觉得贵重的是心意，楼寒月却看得惊讶，伸手拍拍她：“忘之，这猫真成精了，前两天还送你花和叶子，今儿都学会送珠钗了？”
“什么呀，珠钗当然是人送的。”谢忘之哭笑不得。半个月没见，长生人不知道在哪儿，煤球倒是隔三差五来一趟，这回衔了珠钗来，可她又不能揪着煤球问长生的事儿。
“谁？”楼寒月眼睛都亮了，“谁送的？”
谢忘之本能地不想说长生的事，含含糊糊：“是个内侍，就是上回我问透花糍的那个。”
楼寒月本来想追问，煤球却突然踩到谢忘之膝上，扒拉着她的手臂，对着她碗里的东西嗅来嗅去，胡须都在轻轻颤动。
鱼汤里加了盐和茱萸油，猫吃了掉毛，谢忘之连忙把手移开。她一动，煤球就知道吃不着，动了动尾巴，从她膝上跳下来。
楼寒月连忙夹了一筷子鱼肉，招呼煤球：“她不给你，我给你。过来过来。”
煤球看了楼寒月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透着冷意，哪儿有先前扒拉谢忘之的样子。它扭过头，理都没理楼寒月，后腿发力，跑了几步窜上窗台，从窗缝里挤出去了。
“看吧，我上回说这猫非要绝世美女喂。”楼寒月把鱼肉放自己碗里，戏谑，“看来就我们忘之是绝世美女啊。”
谢忘之对自己的长相有数，不丑，但肯定算不上绝世美女，她瞪了楼寒月一眼：“你别胡说。”
一直沉默的姚雨盼忽然说：“忘之，你刚刚说，那个内侍知道海棠和透花糍的事情？”
“……是啊。”谢忘之不明所以，“怎么了？”
姚雨盼吞咽一下：“你想想，尚食局都不知道的事情……他怎么知道的？”
谢忘之一愣，楼寒月也觉得不对，直接把碗一放：“宫里那么多人，他到底是哪儿来的？”
两个人这么问，谢忘之也感觉有问题，憋了一会儿，老实说：“我不知道。”
“你……”楼寒月要急死了，“你长点心吧！”
“虽然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不是坏人。”谢忘之捡起膝上的珠钗，回想起那双仿佛沉着碎金的眼睛，“坏人不会那样说话的。”
她这么说，楼寒月也没辙，刚把碗捧起来，忽然想到别的：“对了，忘之，那个内侍告诉你这种秘密，还送你珠钗，他想干什么？”
谢忘之还真不知道，摇摇头。
楼寒月更不知道，盯着她。
“那个……”两个人面面相觑一会儿，边上的姚雨盼尴尬地开口，“内侍不能娶亲，我听说有些内侍……会向宫女示好，然后结……结对食。”
**
清思殿的主子，除了李齐慎，就是煤球，故而它直接从正门进寝殿，宫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任由这只浑身漆黑的猫带着四个爪子的泥踩进来，在石砖上踩出一连串的梅花。
宫人不敢抓，李齐慎敢，在煤球跳上榻之前，他眼疾手快，一把拎住黑猫的后脖子，把它悬空拎起来，顺手揪了个爪子，肉垫上果然全是泥。
他捏着那只爪子，直接糊在煤球脸上：“不洗爪子还想跳我榻上来，给你脸了？”
煤球被自己的爪子糊了一脸，又不敢挠李齐慎，委屈地“呜”了两下，耳朵都耷拉下来。
这模样挺可怜，李齐慎盯着看了一会儿，想想大冷天的，突发奇想要这猫去送个珠钗也不容易，松开手。
他手刚松开，煤球立马跳起来，直接跳到他肩那么高，两只前爪高高伸起，脏兮兮的肉垫轮番拍在他脸上。在李齐慎发作之前，煤球腰一扭，反身往外跑，快得像是条黑影。
边上的常足都没反应过来，定睛一看，李齐慎瓷白的肌肤上印着两朵灰梅花，一左一右，还挺对称。
常足忍笑，凑过去：“殿下，您洗洗脸？”
捧铜盆的宫女挺会看眼色，立即把水盆端到面前，始终低着头，都没让李齐慎看见脸。常足在水盆里绞了丝帕，递过去。
李齐慎接了帕子，擦去脸上的灰，顺便抹了把脸：“午膳吃猫汤如何？”
“您这话说的，奴婢听闻猫这东西吃起来味道不……”常足卡了一下，“殿下，您真打算吃了那只猫？”
常足别的都好，就是人傻，分不清是不是开玩笑，李齐慎觉得没劲，把帕子丢回水盆里，仰面在榻上躺下，漆黑的发梢一直淌到榻边。
“不，吃点别的。去尚食局传膳，就让上回做樱花糕的那个宫女做。”李齐慎把手臂搭在额上，笑了一下，“就说，做全熟的。”

第11章 酸梅
话一出口，姚雨盼自觉失言，连忙把后半截吞下去，从锅里捞了烫好的绿叶菜，胡乱吹了两下塞进嘴里，借着嚼菜叶掩饰。
一时无话，屋里只有鱼汤咕噜噜冒泡的声音，汤里新下的配料翻起来，切成块的鱼肉吸饱汤汁，白嫩如同豆腐。三个人盯着鱼汤，谁都没下筷子。
憋了一会儿，楼寒月忍不住了，破罐破摔：“我没见过那人，不好随便乱说他是什么心思。忘之，你觉得呢？”
乍被点名，谢忘之愣了一下，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答。
宫里没明说宫女和内侍能在一起，也没明文规定不许，本来就是在宫规夹缝里的事儿，说不出对错。有些宫女和内侍是深宫寂寞，两个人凑在一起，互相舔舔伤口也好；有些则是宫女存着攀附的心思，或是内侍缺大德，挨了一刀还起坏心思，借势逼宫女就范。
但无论是哪种，和长生都不像。
硬要说，长生像煤球，黏人时是真的黏，待人也是真的好，但他冷下来也是真的冷，不在乎的时候看都不多看一眼。
谢忘之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能让他看得上的，容貌身材不出众，和家里也不亲，在她身上无利可图。
“我想他应该没这个心思。我之前请他吃糕，这可能是回礼吧。”谢忘之笑笑，“我信他。”
楼寒月没见过长生，只能信谢忘之，沉默片刻，率先下筷子：“别管了，吃鱼吃鱼。”
第一筷下去，接着就停不下来了。炖鱼吃的就是个热和鲜，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下去，汗都能蒸出来，别说还额外加了茱萸油和胡椒。汤汁乳白，浮着几星茱萸油的红，鱼肉白嫩，绿叶菜在汤里起伏，有荤有素，勾得人心痒痒。
等一锅鱼汤分完，三个女孩都吃得有点撑，姚雨盼其实不怎么能吃辣，吃得嘴唇红红的，满脸泛红，微微长着嘴吸冷气。
楼寒月看见就想笑，随口笑了她几句，气得姚雨盼脸更红，作势要打。楼寒月赶紧躲，边躲边收拾碗碟。
碗碟收拾好，炭扑灭，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去准备午膳。小宫女一般只能打打下手，三人赶到尚食局，刚好看见厨房门口杵着张典膳。
一看见谢忘之和姚雨盼，张典膳眉头皱起，招招手：“忘之，雨盼，你们俩过来做。”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都有点懵，齐齐应声，小跑过去。
“清思殿刚来传膳，说是七殿下点名要你做午膳，没给膳单，你自己看着办。”张典膳在谢忘之肩上敲了一下，再敲姚雨盼，“丽正殿那边太子妃娘娘害喜难受，想吃酸梅，你去做。刚来传话，还没来得及找你们俩，倒是来得正好，手脚都快点。”
刚刚吃鱼时才说过东宫的事儿，这就落到自己头上了，姚雨盼有些惊喜，连忙应声，小跑着去找酸梅。
谢忘之没什么喜的，她还挺愁。她会做的菜其实不多，多半是各种花样的点心，但这是正儿八经传的膳，她总不能做一堆糕点，完事让人带话说“殿下，您吃糕点吧，吃饱就行”，何况她还压根不了解七殿下。
她想了想，小声问张典膳：“典膳，七殿下还说了什么吗？”
“别的？”张典膳想了想，还真有，不过这俩字太平常，她没注意，“是有。七殿下说，要全熟的。”
谢忘之懂了。难怪非亲非故素未谋面，突然点名要她准备午膳，这是上次吃了夹生的樱花糕，憋了这么久，找着机会报仇来了。
不过七殿下没当场发作，敲打她都这么迂回，可见性子不坏。那道樱花糕得算是自己不慎，谢忘之没有怨言，开始想该做些什么。
还没封王建府，那就是还没满十五岁，但能有这个传话的心思，应该也不小，谢忘之猜七殿下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她自己挺喜欢吃肉的，自然而然觉得他也喜欢，想了想，决定做个羊肉汤，搭面饼吃。
面饼厨房里有现成的，不用管；羊肉汤也容易，新鲜的羊肉焯一遍水，炖上就行。肉汤炖着，谢忘之拌了两个素菜，再动手做樱花糕，蒸上时死死盯着火，心说这回她一步都不动，再不熟那就是锅有问题。
然而事与愿违，樱花糕上锅没多久，外边进来个内侍，掐着尖细的嗓子，开口催酸梅糕。
丽正殿那边有规矩，谁做的膳食，谁就得跟着去，吃着合口就赏，不合口就罚。谢忘之觉得这规矩莫名其妙，合不合口是自己的事情，但既然是东宫规矩，她也不去触霉头。
本来姚雨盼跟着去就行，但她今天贪多，多喝了一碗鱼汤，又不能吃辣，没多久前就觉得肚子不舒服，总不能去把人拖出来，让她这么去丽正殿。
张典膳和来传膳的内侍纠缠半天，那内侍也是个实心眼的，死活不肯松口。张典膳想了想，一拉谢忘之：“她和做酸梅糕的那个同屋，手艺也好，让她去，行不行？”
内侍面露难色，张典膳再接再厉：“到太子妃娘娘面前，您就说做酸梅糕的宫女身子不适，实在来不了。若是吃着不合口，和这孩子说，她能听懂，也能传话。”
“……行吧。”内侍看看谢忘之，点点头，“跟我走。”
丽正殿有点远，谢忘之本来不想去，但张典膳和内侍都敲定了，她还能怎么办，只能老老实实地拎着食盒，跟着往外走。
她和来传膳的内侍不熟，两人又都不多话，谢忘之沉默地跟在内侍后边，走在宫道上，计数着脚下的石板。
天冷，大雁都飞尽了，碧空上一轮泛白的太阳，呼吸时能看到轻微的白气，一转眼就消散。宫里的野猫都懒得动弹，宫墙上干干净净，再没有猫跑过的窸窣。
谢忘之忽然觉得有点寂寞。
沉默地走了一阵，进了丽正殿，太子不在，太子妃坐在榻上，扶着宫人的肩膀，正弯着腰在吐。好在她没吃什么，吐也吐不出什么，只是听着犯恶心，殿里倒没什么味道。
谢忘之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里边的东西，一例酸梅糕，一例酸梅糖球，酸甜的味道立即溢出来。
“见过娘娘。”她屈膝行礼，“尚食局做的东西到了。”
这礼很规矩，太子妃吐得天昏地暗，胃里难受得要命，随便点点头。边上的宫人立即端了盘子，双手托着呈过去。
闻到酸梅酸甜的味道，喉咙里发毛的感觉被压住，太子妃舒服点，拿了块酸梅糕，咬了一口。酸梅糕是酸甜口，做得软糯，不怎么用嚼，就化成绵软的糖水淌进喉咙里，来不及犯恶心。
太子妃吃完一块酸梅糕，顿了顿，没觉得恶心，点头：“不错。赏。”
“谢娘娘赏。”谢忘之回话，再行一礼，起身时没注意，头抬得高了点，一瞥看见了太子妃的脸。
太子妃长得很漂亮，但这种漂亮中规中矩，柳叶眉，杏子眼，嘴唇小小的，像是照着书上说的美人长的，美则美矣，总觉得少了三分灵气。她又害喜严重，脸色煞白，眉眼间多了几分憔悴。
“下去吧。”太子妃显然很累，没精力多说话。
谢忘之收回视线，应声，跟着领路的内侍原路出去，去偏殿领赏。
赏的东西挺实惠，一把银叶子，总共大概一两重，封在红色的纸袋里。纸袋不大，随手就能揣着，分赏的内侍把纸袋递给谢忘之，他话多：“算你运气好，前两天传的膳都不合胃口，娘娘害喜又难受，宫人可倒霉了。”
谢忘之没接话，也没接纸袋，抬头看着内侍：“能麻烦您跟我一同去尚食局吗？”
“领个赏还这么多事，你怕别人抢你不成？”
“不是。点心不是我做的，我是代人来的，太子妃娘娘又给了赏，若我一个人回去，我怕说不清。”谢忘之看着内侍，“所以您能和我一起去吗？”
“年纪不大，想得倒挺多啊。”还是个小娘子，说话一板一眼，有点可怜，内侍也闲着，点点头，“走，算我做好事吧。”
“谢谢。”
两人并排往尚食局走，走到一半，宫道上安静，谢忘之忽然想起太子妃：“我能再问您一件事吗？”
“问呗。反正这地儿偏，没人听见。”内侍想了想，“哦，有些过界的不能问，我还没活够。”
谢忘之点头：“我想问问，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不在一起用膳吗？”
这问题不过界，内侍以为谢忘之是想顺便问问太子在吃食上的喜好：“别管，按娘娘爱吃的做就行。我记着除了宫宴，殿下和娘娘，就没在一块儿吃过饭。”
“为什么？”
“谁知道？”内侍说，“可能殿下精贵，怕吃着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不如和娘娘分开。”
“我明白了，谢谢您。”谢忘之点头，心里却觉得有古怪。
从刚才殿里的情况看，太子妃绝对是害喜特别严重的那种，才刚诊出有孕就吐成这样。这段时间也没听说宫里有什么事，成婚四年，太子要多凉薄，才能一直不同妻子一起用膳，连妻子怀孕时都不见人影？
谢忘之心说，帝王家果然绝情，万万嫁不得。

第12章 玉佩
快到清思殿门口，姚雨盼一双腿在襦裙里打颤，指尖发僵，沉甸甸的食盒差点从手里滑脱。
她就不该贪那一口鱼汤，混着茱萸油和胡椒，吃下去是舒服，之后肚子里却开始闹腾，幸好只是这个月早来了癸水，要是肠胃出问题，买药要花钱不说，还得让女官训一顿。
至于她为什么会来清思殿，是因为谢忘之代她去了丽正殿。清思殿没东宫那个规矩，但谢忘之毕竟担着风险，以示公平，她也得代谢忘之走一趟。
姚雨盼兀自发抖，脚步都僵住了，门口的常足看不下去，不近不远地看着她：“怎么了？”
常足身上穿的是少监的衣裳，姚雨盼更怕了，哆嗦半天，一惊慌，居然说了实话：“……奴婢害怕。”
常足一愣，心说这倒是个老实人。姚雨盼是小家碧玉的长相，身形偏瘦小，拎着这么大一个食盒，哆哆嗦嗦的，看着实在很可怜。
“怕什么，我们殿下不吃人。”常足叹了口气，就当发善心，“进去，把东西放下，什么话都别多说，殿下不会为难你。”
他这么说，显然是躲不过了，姚雨盼强定下心神，往正殿里走。
刚迈过门槛，往里边走了几步，她忽然听见个声音：“尚食局的人？”
这声音略有些哑，和内侍的那种嘶哑又不一样，听着像是少年渐渐长大时自然而然的变化，沙沙的，并不讨厌。姚雨盼一愣，忘了尚仪局教出来的礼仪，茫然地抬头。
这一抬头，她果真看见了个少年，长了张漂亮的脸，姿容冷丽，眼瞳是浅浅的琥珀色，像是只猫。
冬里衣裳套得多，寻常人穿起来总有些臃肿，爱美的娘子也没辙，最多只能把腰身勒得死紧。但这个少年用不着，他穿的冬服不薄，身形却仍然修长挺拔，像是杆迎风的修竹，腰身处收得很漂亮，让人想上去试着抱一下。
姚雨盼愣着，跟着进屋的常足急了：“殿下问你话呢，是不是尚食局的人？”
姚雨盼回过神，小小地“啊”了一声，慌忙点头：“回殿下，奴婢是尚食局的，过来送膳。”
“不是你做的吧？”李齐慎语气清淡，心里却憋着。
一般尚食局若是派人送膳，谁做的就谁送，他特地让人去点名，要是谢忘之胆子这么大，敢随便抓个宫女糊弄他，他就……
……好像也不能怎么样。
李齐慎想了一会儿，心说干脆派煤球去，这破猫别的不会，气人专精，就会往死里折腾人。
他想着别的事情，姚雨盼摸不准意思，嗓子发抖：“不是，是奴婢同屋的宫人做的。奴婢代她送膳。”
“放下吧。”
姚雨盼应声，把食盒放在桌上，一层层把东西取出来。最上边是两个蒸熟后拌一拌的素菜；第二层是樱花糕和面饼；最下边则是一瓮羊肉汤，盖子一开，热气跑出来，一股浓郁的肉香，汤面上浮着胡椒，肉块在汤里隐约可见。
一样样放完，姚雨盼心里突然窜出来一个念头，指使着她偷眼看向李齐慎。她到底胆小，没敢真的抬头，李齐慎又站着，这一瞥没看到他的脸，只看见柔顺的发梢，有几缕落在肩前，混着细细的辫梢。
不知为何，姚雨盼有些莫名的失落：“奴婢摆完了。”
李齐慎哪儿知道她在想什么，扫了一眼，看见樱花糕时忽然笑了一下。他信手解下腰上的佩玉，递到姚雨盼面前，淡淡地说：“给你同屋的那个宫人。”
姚雨盼一惊：“这……”
“她做的东西讨我喜欢。”李齐慎说，“就这么说。”
“……是。”姚雨盼接过那枚玉佩，小心地用帕子裹好放进怀里，行了一礼，往外走。
临出殿门时她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很短，她只看见桌后边一片靛青色。
“别看啦。”跟她出来的内侍递过去一封赏银，“你也有。”
赏银落手，姚雨盼一惊，当即想转身进殿去谢恩，内侍一把抓住她的手肘：“别回头吵着殿下，快走。”
姚雨盼应声，捏着赏银，朝着内侍行了个礼，扭头往宫道上走。
这封赏银不少，至少有一两，抵得上小宫女一个月的月例。还有两个月就过年，有这个银子，她能给自己添不少东西，她本该高兴，但她感觉到怀里那枚玉佩，忽然觉得难过。
那枚玉佩从李齐慎的腰上解下来，递给她的那只手骨肉匀停，白皙得像是玉雕。
……不一样的。
**
酉时一过，除非哪个殿特地差人来传膳，尚食局就歇了，等到亥时才会准备着做夜宵。宫人趁着这个空隙吃饭，谢忘之中午做了羊肉汤，又去丽正殿跑了一趟，吹了一路冷风，晚饭时没忍住，给自己也炖了瓮羊汤搭着面饼吃。
冬天正是喝羊肉汤的时候，她又在长身体，最近饭量见长，没留神多喝了点，吃完觉得撑，赶紧去外边逛逛。
毕竟入夜，谢忘之没敢走远，就绕着尚食局的墙走，一边走，一边盯着手里的玉佩。
这玉是姚雨盼带回来的，说是七殿下的赏，上好的羊脂玉，修成坠子，缠绕着精细的莲花纹。谢忘之拿到手时惊了，倒不是说值钱，只是这东西看着是贴身的佩玉，因为一顿饭就赏，实在很奇怪。
谢忘之又不会隔空读心，越看越愁，眉头微微皱着，往前走时没注意，一头撞在了人身上。
“……不好意思！”额头有点疼，她一手按住，赶紧道歉，“是我的错，我没看……”
“看什么呢，路都不看了？”
这声音耳熟，谢忘之一愣，抬头，果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天生三分冷意，眼瞳深处沉着细碎的金粒。
她松了口气，把手上的玉佩递给长生看：“我在看这个。”
长生瞄了一眼，明知故问：“哪儿来的？”
“清思殿的七殿下赏的，大概是觉得我做的合胃口？”谢忘之把玉佩收回去，叹了口气，“不过我还是觉得挺奇怪的……”
“你不喜欢？”
“……也不算。有赏总是好的。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啦，我的手艺其实一般，上回还送了没熟的樱花糕上去，我总担心这是有什么别的意思……”谢忘之挠挠脸，“毕竟很贵重呢。”
“既然给你了，那就收着，就当捡个便宜也行啊。”长生轻松地笑笑，“我出来逛逛，一起走一段？”
谢忘之点头，这才发现长生臂弯里卡着行灯的长柄。这地方宫灯挂得稀疏，他把行灯提出来，身前一团明显的光晕，暖黄色的光照在脸上，脸上明明暗暗，照出浓密的睫毛和琥珀色的瞳子，恍惚居然有点温柔。
谢忘之无端地笑了一下，跟着长生走过宫墙，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忽然说：“其实我今天还去丽正殿了。”
长生脚步一顿，状似无意地开口：“拿赏银了没？”
“有是有，但不是我的，我还给雨盼了。”谢忘之皱了皱眉，“唔，说句实话，我觉得丽正殿也有点怪。”
“和清思殿比，哪个更怪？”长生故意逗她。
“这怎么比！”七殿下只是莫名其妙给了块玉，谢忘之不讨厌，但丽正殿是真的让她不舒服。她抿抿嘴唇，“是这样的，我今天去，太子妃好像害喜很严重，吐得脸都白了。但是太子不在，我问了个内侍，内侍说他们一直都不一起用膳的。”
这算是公开的秘密，长生一早就知道：“这又怎么了？”
“……他们是夫妻呀。”谢忘之觉得长生的反应太平淡，“虽然我阿娘去得早，但之后进门的夫人，和我阿耶也还算恩爱，用膳这种事情，当然要在一起，何况太子妃还那么难受，不应该陪着她吗？”
“世上有恩爱夫妻，也有不恩爱的。”长生看着前方，“太子妃出身兰陵萧氏，太子娶她，无非是助力而已。至于太子妃……”
他忽然笑了一下，“别无选择。”
谢忘之大概明白：“那这么说，太子妃也很可怜。”
“算不上吧，有多少人想着嫁进东宫而不得呢。”长生想了想，“对了，那地方能别去就别去，真躲不开，也别和太子对上。”
“……为什么？”
“太子不喜欢太子妃，太子妃难道不知道？她既然嫁进东宫，就只能和太子捆在一起，你想想，她最怕的是什么？”长生耐心地解释，“她又在孕中，万一多心，想折腾你太容易了。”
谢忘之吞咽一下，摸摸脸，低头看看自己：“不至于吧……我只是个宫女，我觉得太子都看不到我。”
“前年太子妃怀长女，无故杖杀了个宫人，也才十三岁。”长生嗤笑，“当晚她就早产，长女身子一直不好，宫里说这是业报。”
谢忘之有点可怜那位小殿下，吞咽一下，试探着问：“长生，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想知道什么，很容易的。”长生止住脚步，转头看身边的女孩，“少说话，多听，凡是你想知道的，都会知道。”

第13章 惩罚
前两天刚从长生那里听过劝诫，谢忘之其实没当回事，觉得不会再进丽正殿，没想到接连几天，像是被丽正殿缠上了，看见来传膳的内侍都觉得烦。
起因挺简单，上回送的酸梅糕入了太子妃的眼。妇人害喜时往往会特别好某一口，恰好太子妃这回好的就是酸梅，酸梅糕、酸梅片，恨不得直接吞酸梅。
既然上回是姚雨盼做的，再做当然还是她，但她胆子真的太小，好说歹说都不愿去。看她哆嗦得话都说不清楚，谢忘之没辙，只能代她去。姚雨盼自己也知道理亏，谢忘之带回赏银时都没收，全给了谢忘之。
谢忘之不缺这点赏银，去丽正殿全是帮姚雨盼的忙，一回两回还好，三番五次的，她也有点烦，闷头往前走时步子都重起来。
刚走进院，领路的内侍忽然停下脚步，声音毕恭毕敬：“奴婢恭请太子殿下万安。”
谢忘之赶紧也止步，屈膝问安。
狭路相逢是没办法，她以为就是偶然遇见，就当和太子擦肩而过，李琢期却忽然开口：“这是什么？”
“回殿下，这是尚食局送来的点心，近来娘娘爱吃。”内侍答。
李琢期“嗯”了一声：“什么点心？”
这内侍就不知道了，他传膳时只说了要酸梅，太子的话不能不答，他赶紧用手肘碰碰谢忘之。
谢忘之会意：“回殿下，是酸梅糕和酸梅糖。”
她身量还没长足，还不到李琢期胸口，又低着头，李琢期看见一个黑漆漆的发顶，肩膀稍嫌单薄，穿着冬服都显得窄。看样子就是个小宫人，但他忽然觉得眼熟，顿了顿：“抬头。”
谢忘之一惊，霎时想起长生说的话，心说这太子该不会真有病，就喜欢年龄尚小的宫女。她心里七上八下，应了一声，缓缓抬头。
李琢期神色倒是很正常，平静得近乎寡淡，看不出什么。他长得不差，说得上好看，但这种“好看”和他的神情一样，很寡淡，从眉眼到嘴唇，没有哪里丑，但也没有出挑的地方。
谢忘之琢磨片刻，觉得太子殿下的脸有些可惜，好看归好看，实在太过平淡，还不如长生。不过光看脸，倒是和太子妃很般配，同样的寡淡规矩，转头就能忘记。
她在看李琢期，李琢期同样也在看她。谢忘之五官挺漂亮，但还没长开，藏在厚重的冬服里，最多算得上清秀，像是株刚冒头的花，还是个芽，没什么味道。
刚才她低着头，垂眼时隐约有点儿像门下省给事中谢匀之，李琢期当即一怔，以为这小宫女和谢匀之有什么关系，这才叫住她。但等她抬头，又觉得不至于。
谢匀之时年二十一，这小宫女看着十二三岁，显然不是女儿，何况若真出身长安谢氏，怎么都不至于进宫来当个送膳的小宫女。两人长相也没多像，李琢期觉得自己是看岔了，点点头，继续往外走。
莫名其妙，谢忘之只能再屈膝行礼，跟着内侍继续走。
这时间正是午膳前，刚好吃点酸梅开胃，平常都是这时候送，这回到门口，谢忘之还没抬腿，里边出来个人拦她，正是太子妃身边的大宫女归雁：“慢着。娘娘还睡着呢。”
谢忘之觉得这时间不应该再睡了，转念一想，或许孕妇就是如此，她知道怀孕辛苦，点点头：“那这食盒交给姐姐？”
归雁看了她一眼，摇头：“你等会儿吧，娘娘快醒了。”
这要求不算过分，谢忘之应声：“那娘娘若是醒了，想用点心，劳烦姐姐出来说一声。”
归雁“嗯”了一声，转身回去。
没人招呼，谢忘之不能擅自进殿，也不能去偏殿里避避风，只能杵在正殿门口。十月里天冷，今天太阳还没露头，风一阵比一阵寒，吹得谢忘之觉得脸上都要结霜。
站了大概一刻钟，她受不住了，试探着和门口的宫人说：“姐姐，酸梅糕是蒸出来的，趁热吃味道好，再等下去，恐怕要凉了。”
“食盒底下没放热水？”
“放了。”谢忘之说，“放了滚水，但是……”
“那就等着，难不成要去催娘娘起来？”宫人闭了闭眼，“别话多。”
她这个态度，谢忘之本来想借口换热水，看来行不通，只能硬生生挨着冷风等。
又过了一刻钟，太子妃总算醒了，出来传话的还是归雁：“娘娘醒了，想用点心，进来。”
可算能进去了，谢忘之拎着食盒，迈开发僵的腿。殿里烧着地龙，乍一进去，她觉得脸上生疼。她忍痛，把食盒放到桌上：“娘娘，东西到了。”
太子妃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归雁捧了盘子递过去，她像先前几次那样，拈了一小块酸梅糕咬进嘴里。
谢忘之以为能走了，太子妃却突然把那块酸梅糕吐了出来，脸色一变：“这味道……”
谢忘之一愣：“娘娘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娘娘都吐出来了！”归雁急了，“尚食局怎么回事，这都能随便呈上来吗？”
谢忘之懵了。酸梅糕黏，为了好看，是一整条蒸完后再切的，出锅后姚雨盼尝了一块，味道没问题，那剩下的肯定也是那个味道。就算凉了，也只是更黏一些，酸甜的味道不会变。
“娘娘是觉得黏吗？”她茫然地说，“可能是因为受了冷风，酸梅糕有些凉了，热一热就……”
她话没说完，太子妃吐了漱口的茶水，扶了扶额头，归雁直接把盘子砸到了谢忘之膝前：“你自己尝！”
殿里铺的是石砖，盘子落地就碎，谢忘之差点被碎瓷溅一脸。殿里打扫得挺干净，但是酸梅糕容易沾灰，在地上滚一圈也脏，肯定不能入口。
事到如今，谢忘之不懂也懂了，哪儿是酸梅糕的味道不正，是因为她在外边，莫名其妙地让太子截住，太子妃把怨气发在她身上，先前让她杵冷风里是开胃菜，这会儿才是正头。
“酸梅糕落地，恕奴婢不能尝。”她委屈极了，强忍住酸涩，“娘娘若是觉得不适口，奴婢这就回尚食局，替娘娘重取一份，热的入口，应当就适口了。”
“你还这么精贵？”归雁作势要踢谢忘之，“让你尝就……”
“行了。”太子妃按住额角，扫了谢忘之一眼，“闹得我头疼，去外边跪一个时辰再回去。长长记性。”
外边的石板又硬又冷，谢忘之又不是木头做的腿，真跪一个时辰，她得爬回尚食局。她也有脾气，若是寻常人这么作，她都想抄起地上的酸梅糕砸人脸上，再喊一声“爱吃不吃”。
但这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腹中是这个帝国的继承人，谢忘之一点办法都没有，也没人会帮她。
她压下怒气，求饶的话都不说，直接起身走到外边，一撩裙摆，直挺挺地跪下。
冷，真是冷，从殿里出去后就觉得更冷，风刮过都像刀割。谢忘之跪在地上，肩膀都在轻轻发颤。
有那么一瞬，她想就此跑出去，去门下省找阿兄，哪怕去中书省找阿耶。可他们终归是臣，太子妃是君，这又是后宫的事，即使她能找到，也没有办法。
她尚且有人能找，若真是民间来的娘子，那才是真的委屈，只能把这个气吞下去。谢忘之想，太子妃怀孕时发怒，能随意杖杀或是处罚宫人，太子妃是人，无故被她处罚的宫人难道就不是吗？难道为君者就能随心所欲？
……不能想。
谢忘之心头一颤，把冒出来的念头压下去，老老实实跪在地上，打算硬挨一个时辰。
跪了小半刻，她听见个声音：“你怎么跪在这儿？”
“……长生？”谢忘之一愣，“你怎么……”
长生大概猜到怎么回事，叹了一声。丽正殿门口的宫人不认识他，看他一身青衣，没给好脸色，长生也没发作，只说：“我来传清思殿的信。”
清思殿和东宫向来不对付，虽然那位绝无可能继位，甚至都不能和太子争一争，但好歹是皇子，先前噎谢忘之的那个宫人也没胆拦，抿抿嘴唇，就当没看见，不情不愿地放长生进去。
长生懒得理她，直接绕过屏风，进了内殿。在李承儆面前，他尚且能装一装，面对太子妃就实在懒得折腾，意思意思行了个礼：“外边那个宫人我带走了。娘娘好好休息，给自己腹中的孩子积点德。”
太子妃一凛，显然怒了：“你是这么和我说话的吗？”
毕竟怀着孩子，长生不和她计较，看了她一眼，忽然规规矩矩地弯腰，行了个宫人的礼。
太子妃不知道他搞什么鬼，微微一怔，听见长生接着开口。他嗓子是少年特有的哑，不难听，沉下来说话时居然还有点乖顺的味道，规矩得仿佛真是个小内侍：“娘娘恕罪。清思殿的七殿下传话，点名要外边那个宫人做的海棠糕。”
太子妃眼瞳一缩，话还没出口，长生已经转身出去了，她只来得及看见个背影。
殿外谢忘之跪着，浑身发冷，膝盖又疼，根本不知道殿里说了什么，看见长生出来，勉强朝他笑了一下。
长生心说有什么好笑的，手上却没忍住，随手摸摸她的头，把她扶起来：“走吧，给七殿下做饭去。”

第14章 长宁
“……清思殿的七殿下？”谢忘之出了丽正殿才敢说话。先前结结实实跪了小半刻，腿麻，膝盖还隐隐作痛，让长生半扶半抱走到假山边上，她稍缓过来点，才想起要问，“只叫我吗？有没有给膳单？我不熟那边的……”
“我骗太子妃的。”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做饭，长生服了，看谢忘之的腿脚不太对，他干脆在路边停下，伸手去碰她的膝盖。
“……骗？那可是东宫，你怎么这么大胆？！”
长生说的话实在吓人，谢忘之想都不敢想，这一愣，少年的指尖已经隔着襦裙碰到了膝头。
时下风气开发，年轻的娘子着胡服出入是风尚，谢忘之的阿娘还活着时，并不拘着她，甚至说想出去便出去，和别的郎君喝酒踏青，哪怕流连酒肆歌楼都无妨。但有一点，自己的身子要看顾好，不能随便让人碰到或是看到。
然而现下贴着假山，谢忘之眼前就有个漂亮的小郎君，微微垂着眼帘，自然地俯身摸她的膝盖。
分明隔着襦裙，裙里还有厚厚的中裤，她却莫名紧张，心跳骤然加快，面上都红起来，盯着长生，没能憋出话来。
“东宫又如何？不过是太子妃，依附太子的女人罢了，她难道还敢派人去清思殿证实吗？”太子妃在他眼里还没谢忘之的膝盖重要，长生才懒得花心思，再按了按，觉得指尖的感觉不太对。他皱了皱眉，有些烦恼，“膝盖疼吗？”
“不疼。但是先前跪着，好像有点僵。”谢忘之感觉一下，老实地说。
“……那就怪了。”长生直起腰，皱着眉，“我刚才摸了摸，总觉得你膝头像是有些肿。按理现下正是疼的时候……你该不会冻僵了吧？”
听他这么说，谢忘之一惊，隔了会儿，忽然想到什么：“你……你怎么摸到的？”
“就这么摸的呀。”长生莫名其妙，“隔着裙摆，里边不就是腿嘛。”
谢忘之盯着长生看了一会儿，懂了。本来是稀松平常的事儿，但在他面前，她莫名地说不出口，从心底生出微妙的羞赧来，好像说出口了，就让这个郎君窥探到了什么秘密。
她憋得满脸通红，绞着衣袖，支支吾吾：“我觉得……你摸到的可能是中裤……我怕冷，里边夹的棉多。”
长生微微一怔，没忍住，笑了一下。他不太懂这个，但看谢忘之满脸飞红的样子，大概明白这时候不能笑。他赶紧强行把笑吞回去，含含糊糊地：“这也挺好的，免得冻得风寒。”
谢忘之总觉得被嘲笑了，又羞又恼，但丽正殿是她自己去的，这么厚的中裤也是她自己穿的，就算被笑，她也不占理。她真答不出话来，只能瞪着长生。
她不说话，长生也不知道能说什么，略显尴尬地盯回去。
两个人都沉默地盯着对方，盯了一会儿，谢忘之认输，吞咽一下：“既然不是来传信的，你怎么会来丽正殿？”
“本来的确是传信，只不过传的是长宁公主的信。”长生松了口气，“长宁公主要找太子，让我传信，既然太子不在，那这话找不到人说，我不如捞你出来。”
“长宁公主？”
“你不知道？”没听说过也正常，长生耐心地解释，“长宁公主是平宜郡主的女儿。平宜郡主早年去世，丹华大长公主去得更早，长宁公主没有母亲和外祖母的庇护，给她封个公主，让她自己开府，算是皇家的体面。”
“也是可怜人呢。”谢忘之点头，“她找太子干什么？”
“你可别说她可怜，没人管着，她活得挺潇洒的，上回有多嘴多舌的言官弹劾她出入平康坊，被当众抽了一马鞭。”长生和长宁公主关系还算不错，笑笑，“她这几日进宫来玩，和太子平辈，意思意思传信邀请，反正太子也不会去的。”
这倒好玩，谢忘之笑了一下，刚想开口，对面的长生忽然脸色一变。
“怎……”
话没出口，一只手直接捂过来，谢忘之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长生抱在怀里，扯到了假山后边。长生甚至腾出只手，半松不紧地捂在她嘴上，刚好把她本能的惊呼捂回去。
谢忘之比长生矮大半个头，这么紧紧贴着，越发感觉到隐隐的压迫。长生一臂环在她腰腹处，另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像是从后边揽着她，又像是把她嵌在怀里。
隔着织物，谢忘之都能感觉到少年臂上绷紧的肌肉，恰到好处，他看着是修长挺拔的身形，但绝对不孱弱。捂在脸上的那只手骨肉匀停，一根根手指像是用羊脂玉细细雕琢，食指的指腹略显粗糙，分明是温凉的，点在脸上却烧起一簇簇的火，烧得谢忘之面上又红起来。
这回的心跳更明显，没人说话，四周寂静，谢忘之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的跃动，一下一下，简直让她头晕目眩。
让人这么紧紧抱着，还是个少年，按理谢忘之该狠狠推开长生，照着他的脸打过去，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耳边嗡嗡作响，居然连挣扎都忘了。
“失礼了。”长生忽然松开手，“抱歉，我躲人。”
谢忘之脸上还红着，赶紧往边上避了避，手背蹭过发烫的脸：“……你躲谁？”
“长宁公主。”
谢忘之一愣：“啊？”
“长宁公主叫我传信，若是看到我在这儿，大概不会放过我。”长生叹了口气，给谢忘之指了个方向。
谢忘之看过去，看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彼此间隔大概一尺，正在宫道上越走越远。矮些的那个一身襦裙，外边加了件披风，长发半披半挽，应当是长宁公主；高的那个看背影是个少年，披散的长发末端略有些卷。
长宁公主稍稍抬头去看身边的少年，似乎说了什么，少年伸手抚过她肩头，大概是替她拢了拢披风。
“是回纥的质子，名字译过来，是叫叙达尔。”长生猜出谢忘之在想什么，“我见过几回，人还不错，就是有些闷，行事也谨慎过头。当年回纥有异动，被镇压后送过来的，说是可汗的幼子。但毕竟是异族人，在宫里没少受欺负，长宁见不得这个，干脆把他带回府。”
“这样啊。”脸上的热度还没褪，谢忘之本能地觉得不能让长生知道，舔舔嘴唇，找了个拙劣的借口，“我该回尚食局了，不然女官要找我。”
长生哪儿知道她的心思，以为确有其事，想想又嘱咐：“出了这么件事，近来可千万别再去丽正殿了。”
谢忘之胡乱地点点头，低着头，匆匆地跑了。
看她跑得这么快，好像要躲什么似的，长生莫名其妙，一时有些愣。他背靠假山，看着女孩的身影一点点远去消失，忽然回想起先前谢忘之通红的脸。
他想到什么，摊开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只手曾经环在女孩纤细的腰上，也曾捂在她脸上。
“……害羞吗？”长生低声说。他试着收了收手指，好像还残存着先前接触的感觉，女孩肤质细腻，摸上去像是新剥的荔枝。
而她的嘴唇贴在他掌心，柔润微暖，像是个极轻的吻。
**
太子妃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是三月开春，海棠花开得正好。她那时还未出阁，同胞的姐姐也没有，兰陵萧氏接到了大明宫里来的请帖，大概明白是太子要借此选妃，就把姐妹两人送进宫。
这是太子妃第一次入宫。红墙青瓦，太液芙蓉，来来往往的宫人，长安何其繁华富庶，而大明宫是长安城里最繁华的地方，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堆在一起，迷了两个娘子的眼。
走着走着，两人发现自己迷路了。先前领路的宫人不知道去了哪儿，她们在一大片海棠林里打转，看来看去都是大片的花，艳红或者素白，交叠在一起，让人脑子发昏。
在宫里乱走是大忌，萧贵妃性子软些，急得眼泪都要下来，还是太子妃硬着头皮去找，看看有没有宫人路过能问一问。
走了一段，她在一株海棠树下看见了李齐慎。
少年一身靛青色的大袖，站在花下，风过时花瓣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发上、染过袖口，甚至轻轻擦过眼尾，像是给他描了个妆。李齐慎踩着满地落花，神色平静，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太阳底下仿佛藏了一把碎金。
太子妃那时还不知道他是谁，四周又没人，只能上前去问，声音发颤，问的是东宫在哪儿。
李齐慎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只抬起手指了个方向。
太子妃刚想道谢，李齐慎身后的海棠树突然倒下，粗壮的枝干直直地砸向她。她躲闪不及，惊恐地睁大眼睛，瞳子里倒映出满树海棠，那些花开到极致，在刹那化作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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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猛地睁开眼睛，惊魂未定。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全是细细的冷汗。她顾不上被汗黏在脸上的发丝，抬手按在心口，抚了没两下，腹部忽然一阵刺痛。
她一愣，先闻到浓重的血腥气，褥子上血迹渐渐晕开，像是梦里的海棠花。
太子妃盯着那片血迹看了一会儿，忽然尖声叫起来：“……来人！来人——”

第15章 安心
“……娘娘这一胎确是保不住了。这胎不足两月，娘娘近来害喜严重，又有忧思过度的迹象，再则是冬里，或许是腹中的孩子不够康健，自然而然滑胎，即使强留在腹中，只会危及娘娘。”医女垂着眼帘，“从脉象看，娘娘身子还算康健，将养几月就好。现下娘娘刚服药，殿下可进殿看看。”
“知道了。”
医女点头，朝着李琢期再行一礼，转身走了。
李琢期站在原地，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进殿，眉头紧紧皱起，几乎要打个死结。
长女身子不好，胎里带出来喘疾，每到这时候就发作，整夜整夜的睡不着，看着瘦瘦小小的，喘起气来像个风箱。太医署的药吃了不知道多少，还是那个样子，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五岁。
今晚她倒是稍好些，李琢期哄着她入睡，过了戌时才去书房。自从太子妃有孕，他一直睡在书房，近来又事多，还没看完折子，寝殿又传消息，说是太子妃滑胎。
本就焦头烂额，又出这么件事，李琢期真觉得日子难过。他信道，一直没空去玄都观测命，先前还觉得遗憾，如今想想，倒是幸好没去，否则测出来克妻克子，他才是真活不下去。
在冷风里吹了会儿，李琢期闭了闭眼，扭头进寝殿。
寝殿里一个宫人都没有，染了血的被褥都刚换过，点了盏淡香压血气，太子妃一身寝衣，蜷缩在榻上，双臂紧紧环着自己，缩在被褥间瑟瑟发抖。她原本直直盯着地面，乍听见李琢期的脚步声，眼瞳一缩：“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李琢期知道她是魇着了，快步到她边上，一把揽住她的肩，拍着她的后背：“是我，是我。李琢期。”
听见夫君的声音，太子妃稍稍冷静点，睫毛颤了颤：“……殿下，妾的孩子……”
“……没了。”李琢期也不是铁打的心，这话说出来，他也心痛，哄着太子妃，“往后还会有的，你好好养着。”
孩子在不在，做阿娘的最清楚，太子妃也没本事把孩子再塞回去，点点头。在李琢期的肩头靠了一会儿，她忽然想到什么，一把抓住他：“殿下，妾这一胎，定然是被人害的！”
李琢期不知道她又忽然发什么疯，但毕竟是自己的妻子，她又刚滑胎，长发披散面色苍白，看着又疯又可怜，他顿了顿：“不会，这是东宫，你是太子妃，谁敢害你？医女说这胎恐怕本就不太健……”
“七殿下！”太子妃打断他，喘着气，“一定是他！妾几次三番梦见他，妾听说厌……”
“够了！”李琢期把那个词堵回去，“这是在宫里，不该说的话别说。阿慎与我是不亲，但他也不会做这种事，没有必要。”
“怎么没有？殿下，如今我们只一个孩子，还是女儿，若是……若是我一直生不出男孩……”太子妃越想越有道理，这时候她缺一个地方安放失子的怨恨，李齐慎就是最好的对象，“届时，七殿下不就能一争吗？”
本朝非嫡长的皇帝多了去了，但对着太子妃苍白的脸，李琢期也说不出这种话，强忍住怒气：“听我说，阿慎不讨阿耶喜欢，才能也不出众，何况他阿娘还是吐谷浑人，他流着一半鲜卑慕容的血，起不了势的，你不用担心。好好养着就是。”
“那殿下难道就放任妾被人所害吗？”太子妃死死盯着李琢期，“殿下贵为太子，连妻子都不能护着，还有什么意思？！妾嫁给殿下四年，如今落到这个地步，殿下一点怜惜都没有吗？”
“那你要我如何？就算真是他害你，你拿不出证据，难道要我现下闯去清思殿？”李琢期怒了，站起来，“你嫁给我四年，不如好好想想，当初是怎么嫁进东宫的！”
他平常温吞，但一怒起来，太子妃也害怕。她盯着李琢期，睫毛迅速颤着，嘴唇颤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太子妃好艳色，平常襦裙非丹红叶绿不穿，这会儿却一身白衣，脸色煞白，唇上都没有血色，披头散发，哪儿还看得出往常仪态万方的样子。
李琢期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殿下！”太子妃怕了，颤颤巍巍地下榻，想去抓李琢期的袖口，“殿下要去做什么？”
边上没宫人，李琢期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子妃摔地上，连忙转身扶住她，把她放回榻上。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女人，他没能硬下心肠，扯了被子盖住她：“去清思殿，安了你的心。”
太子妃一愣，旋即一喜：“殿下……”
李琢期不想再听，随手替她掖好被角，直接走出殿外。
**
李齐慎站在寝殿门口，看着殿里来往的宫人，神色平静。他本来在睡觉，因为李琢期来了，不得不从榻上爬起来。他懒得折腾，反正殿里烧着地龙，干脆一身寝衣，外边披了件披风，披着头发，原本编成细辫的几缕也散了，蜿蜒着淌在肩前。
搜出来的东西都放在桌上，行厌胜之术的木偶布人当然没有，有些点心果脯不适宜孕中食用，但李齐慎又不会怀孕，当然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最危险的不过是一盒红花做的药膏，用了一半，搜出来时李齐慎直接一撩寝衣的袖子，露出小臂上几块淤青。
李琢期脸上挂不住，秉着长兄的身份，问他：“怎么弄的？”
“和猫打架。”李齐慎放下袖子。
李琢期真想不到十四岁的人能和猫打架，还打出淤青来，咳了一声：“下回别做这些事，将十五岁了，该稳重些。”
之后兄弟俩没再说过话，一直到寝殿上上下下被搜了一遍，桌上还是只这么几样东西。
李琢期本就没觉得李齐慎会干这种事，只是一时上头，纯粹为了和太子妃较劲，站了这么一会儿，他也冷静了：“抱歉，是我不好，吵你休息了。实在是太子妃……”
“我明白。她刚刚滑胎，和我又不亲，怀疑我也情有可原。”李齐慎倒挺宽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还有什么事儿吗？”
李琢期明白这是逐客，摇摇头：“今夜扰你了。那药膏别用了，看着不见好，明日我差人送新药来。”
李齐慎懂是赔礼，但是碍于太子的身份，赔礼都说得像赏赐似的。反正闲得无聊，他真不介意被吵一回，点点头：“多谢阿兄。”
李琢期转身往外走，急忙想离开这个地方。迈出殿门没几步，忽然听见李齐慎在后边叫他，轻轻巧巧一句“阿兄”，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孩子。
可李齐慎如今也还是孩子，李琢期心里一软，旋即又因为今晚的事儿觉得羞耻，停下脚步：“怎么了？”
“多陪陪太子妃吧。她是你的妻子。”
听见这么一句，李琢期更羞愧，转身：“阿慎，我……”
“那就算是你的女人。自己的女人自己管好，别等到有一天，要别人帮忙。”李齐慎才懒得管李琢期想说什么，他从头到尾没想过演兄弟情深，自顾自说完，回头往殿里走，“我要睡了。阿兄早点回去吧，明儿要上朝，起不来就不好了。”
殿门关上，李琢期忽然觉得好笑。
李齐慎还是李齐慎，就算和他同父异母，也绝无可能和他有什么血缘亲情。或许在李齐慎看来，他这个阿兄，还不如殿里养的那只黑猫。
他盯着紧闭的门看了一会儿，闭了闭眼：“今夜我到清思殿来，欲与七殿下促膝长谈，奈何殿下年纪尚小，不能久谈。”
边上总共也没几个宫人，多半还是李琢期带来的，都训练有素，该当哑巴聋子的时候仿佛天生没长嘴巴耳朵，没应声，齐齐装聋作哑。
但李琢期知道他们是都记住了，转身往外走。
殿外的人刚走，殿里李齐慎解下披风，常足立马上前接过，迟疑着问：“殿下，这……您真就这么算了啊？”
“不然呢？”李齐慎走到榻边坐下，“他只带了东宫的宫人过来，没闹到长生殿去。他心里大概也不信，只不过是生性优柔，又被太子妃烦着了，否则不会只搜寝殿。除了这几个宫人，没人知道，旁人真说起来，也不过是他夜里无聊，居然大半夜地跑到我这里来。”
他拍拍摊开的被子，“他是太子，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他今晚肯定睡不好了，辗转反侧，回去见太子妃，有的恼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常足就是觉得憋屈，哪儿有为了安妻子的心，跑到兄弟殿里闹的，他憋了一会儿：“殿下，这也不是奴婢挑事儿，奴婢就是憋得难受……真难受，这也太过分了。”
“难受也憋着。”李齐慎笑笑，在榻上躺下，“明早我想吃胡麻粥和蒸饼。”
兴起点个吃食，没什么特别的，常足应声，忽然觉得不对：“殿下，许学士还告着假呢，天又冷，您真早起啊？”
“这可由不得我。”李齐慎一裹被子，“等着吧，我猜明日，长生殿那边要有动静。”

第16章 机括
果真如李齐慎所料，第二日御前的掌案太监冯延亲自来传话，只不过叫他去的不是长生殿，而是紫宸殿。
紫宸殿是内朝议事的地方，李承儆只叫了李琢期和李齐慎，算是尽一尽阿耶的职责，着手教两个儿子怎么处理政事。不过真说起来，其实也算不上教，无非是把近来的事情扯出来，一问一答。
这事情麻烦，说不好容易触霉头，李齐慎向来装死，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李承儆倒也不为难他，只在心里觉得他蠢笨，果然是流着一半吐谷浑的血。这么一想，反倒又看他顺眼起来，难得能对着李齐慎摆摆慈父的样子，不再问他，还让宫人上了吃着玩的乳酪点心。
李齐慎乐得清闲，捧着盏略微烫口的杏仁酪，听李承儆和李琢期一问一答，觉得好笑。
这父子俩真的有趣，做阿耶的当了二十来年太子才登基，做儿子的不出意外也得至少再当十年。两人政见还不一样，李承儆拼了命地想改动平兴皇帝留下来的条条框框，李琢期则拼了命地想再扭转回去。
偌大的帝国就像是个锯子，在皇帝和太子之间拉动，勉强保持着平衡，摇摇欲坠。幸好自李承儆登基以来，都是丰年，各地也太平，时至今日还没出什么差错。
但李齐慎总能隐约嗅出点山雨欲来的味道，一个不慎就是大厦将倾。
听着听着，话头转到了萧贵妃身上。
这两年萧贵妃三千宠爱在一身，李承儆不知道干了多少事，恨不得玩一回烽火戏诸侯，只为了博美人一笑。这回也不知道谁缺这个大德，向他进言，说要引长安城北的温泉进大明宫，在温泉池里种莲花，如是莲花能四季常开。
先不说外边这么冷，光水热有没有用；引温泉水也不是上下嘴皮一碰的事情，要找温泉水、开水道，说不定连太液池都得大动。李齐慎一听就觉得不靠谱，奈何李承儆觉得这主意妙，大喇喇地拿出来问李琢期。
这下轮到李琢期装死，含含糊糊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李承儆干脆拍板：“玉成，你看着安排吧。”
“这……”装死是一回事，应下来是另一回事，李琢期也不能昧这个良心，“恕我直言，若只是为了萧贵妃……大可不必。阿耶这几年令人送荔枝，数次临幸华清宫，游猎规模又大，已有些言官不满，花的钱也……”
“你是说朕做错了？”
李琢期霎时噤声。毕竟还是太子，皇帝身子康健时，太子该少说点话，否则容易被迫重病暴毙。
“你们以为这些事朕不懂吗？”李承儆扫了他一眼，“朕知道会耗费多少，但朕是天下的主人，天下万民皆是朕的子女。如今太平盛世，钱粮、劳力皆有余，与其放着不用，不如由朕取用。旧粮耗去，新粮可入库；铜钱花出去流入民间；青壮劳力有活可干。何况阿耶耗费心力管束子女，为子女铺平道路，难道子女不该回馈阿耶吗？”
他特地提及“阿耶”和“子女”，李琢期知道这是敲打的意思，低下头：“应当。”
“安排着吧。”李承儆舒服了，“趁着还没下雪，朕看华清宫也可再修整，添个跑马场。”
“……是。”
之后李承儆又提了几个要求，修整行宫或是采选宫女，在他和李琢期嘴里，都轻飘飘的，好像是棋手提及并不在意的棋子。
说到后边，李琢期已经放弃了，什么事情都应下，李承儆对长子挺满意，视线落到李齐慎身上：“阿慎，你觉得呢？”
李齐慎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也没法昧着良心说“阿耶，我觉得这个主意特别好，别管引温泉水要费多少钱，也别管长安城里工匠的死活，您引吧我看着”，看了李承儆一眼，闭嘴装死。
本来放过他就行了，然而李承儆先前被长子推拒过，想从另一个儿子身上找补，清清嗓子：“想说什么尽管说便是。”
其实李齐慎不信真能随便说，但李承儆这人想做什么时格外执着，李齐慎知道逃不过，干脆站起来，装傻装得十分自然：“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李承儆一噎，看看一脸茫然的李齐慎，既觉得他蠢，又有些莫名的怜悯，顿了顿：“那阿耶先问你，你觉得盛世治世是何等光景？”
他等着李齐慎说“就是如下光景”之类的话，然而李齐慎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儿，直愣愣地说：“我知道昭玄皇帝极盛时斗米仅十二钱，米价最高时二十二钱。”
“你的意思是，朕不如昭玄皇帝？”
李齐慎不太懂李承儆为什么能说出这种显而易见的废话，面上还是十足的茫然，接着说：“时下长安城内斗米三十五钱。”
“别的呢？”李承儆不想和他生气，“你再想想，盛世还当有什么？”
“我觉得，”李齐慎说，“能吃饱就好了。”
看他一副傻愣愣的样子，李承儆被气笑了，转念又觉得和李齐慎置什么气，皇帝和太子姑且能算是制衡的敌手，李齐慎连这个资格都没有。他叹了口气：“那再问你，你觉得，皇帝又是什么？”
这问题抛得莫名其妙，李琢期却在一旁听得冷汗都下来了。他猜这是李承儆借着问李齐慎的当口，旁敲侧击，赶紧上前一步：“阿耶，阿慎志不在此，年龄也尚小，恐怕答不妥当。”
“殿内只父子三人，不妥当又如何？”李承儆扫了李琢期一眼，对他的反应挺满意，连带对李齐慎态度都好了点，“阿慎，想说什么就说，不妥当也无妨。”
“机括。”李齐慎说。
李承儆一怔。
“皇帝是机括，用以运转这个帝国，万民理应奉养，但皇帝不能向他们伸手。”李齐慎轻轻地说，“消耗钱粮劳力不如筑堤、开路，而不是为了君主的享乐。为君者不能要求太多。”
李琢期听得汗湿重衣，李承儆却愣了片刻。
这是他第一次听李齐慎说这么多话，在他印象里，这个鲜卑血统的儿子蠢笨而无仪，故而李承儆反而不管李齐慎，任由他出入宫门或是做别的。他没有关心过这个儿子，给李齐慎个地方住，再给足够的钱粮，就算是他为一时的欢愉负责，仁至义尽。
但他忽然发现，李齐慎已经长这么大了，甚至在这个儿子身上，他隐隐看到了此生最恐惧的东西。
李齐慎让他想起平兴皇帝和昭玄皇帝。
在李承儆的记忆里，自从阿娘去世，父亲没再立后封妃，沉默寡言，分明是皇帝，过得却像是苦行；关于祖父的记忆则更模糊，他只隐约记得祖母辞世后的那两年，祖父披着漆黑的长发，在宫道上缓缓行走，像是个在大明宫里游荡的幽魂。
而李承儆印象里仅有一点温情，前因不记得，似乎是他问为什么这么苦，父亲把他抱到膝上，摸摸他的额头，轻轻地说：“为君者哪有不苦的呢？皇帝不是那么好做的。”
“皇帝不是天下的主人吗？”
“不。”父亲说，“皇帝只是机括啊。”
昭玄、平兴两位皇帝确实自认是机括，皇座没能让他们体验常人渴求的欢愉，带来的只有日日夜夜的痛苦。帝国这个庞大的机器运转，李承儆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和祖父被压着，直到最后磨得如同飞灰。
现下他从儿子口中又听到这话，一时恍惚：“……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李齐慎恢复先前一脸茫然的神色，“我看书学的。”
“什么书？”
“笔谈。祖父写的。”李齐慎开始胡说，“我在书房瞧见的。”
果然是平兴皇帝，李承儆松了口气：“你拿那个干什么？”
“我觉得题字漂亮，里边干净。”
李承儆万万想不到李齐慎能说出这种理由，哭笑不得，闭了闭眼：“还回去。但凡你能把国风学通，就算不错了，你祖父记下的东西你能看得懂吗？将十五岁的人了，还做这种事。”
“冯延，”他叫了掌案太监过来，“七皇子私取平兴皇帝笔谈，杖五，禁足一月。”
**
结结实实五杖没这么好挨，李齐慎趴在榻上，写字时都在吸冷气。冷气吸多了，他也觉得当时在紫宸殿里实在是上头，就该让李承儆随便折腾，反正焦头烂额也活该是李琢期，哪怕最后真的落到国破，大不了他拎着煤球去吐谷浑放马，说不定还比现在开心。
他脑子里想东想西，边上的常足却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早上还活蹦乱跳，好端端一个人，去了趟紫宸殿就只能趴榻上，常足抹抹眼角：“殿下，您到底怎么惹着陛下了？”
“我问你，若是有人非要和你说，你同村有个人去年刚纳了第十八房小妾，今年就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李齐慎反问，“你恼不恼？”
虽然旁人纳妾生子和自己无关，但常足一个宦官，这辈子断子绝孙的命，听这么一句，想想也有点难受：“恕奴婢直言，跑奴婢这种挨了一刀的人面前，说这话，这不是故意气人吗？”
“你不是挺知道的嘛。缺什么就恨什么，谁提就打谁。”李齐慎笑笑，吹干墨迹，随手折了两下，把浣花笺塞进信封里，递给煤球，顺手摸摸猫头，“去吧。”
煤球咬住信封，后腿一蹬，从榻上下去，一路往尚食局跑。

第17章 巧合
谢忘之收到信时是十月下旬，一晃眼到了十二月中，果真如信上所说，长生没再露过面。浣花笺上清清淡淡一行字，流畅清晰自成风骨，奈何别的消息一概没有，连煤球都没来过，谢忘之再想回信也没辙。
腊月里事多，听闻皇帝原来想改水道，不知怎的又放弃了，只召来一队工匠重修长生殿，但这队工匠也得尚食局额外准备膳食；东宫那边也是，太子妃十月里意外落胎，之后缠绵病榻，反反复复不见好，临近年底还在喝药，给的膳单都是滋补的药膳。
谢忘之没心思多想着长生，每天最烦的事情反倒是冷。
深冬里的衣裳和平常的不一样，做起来也不容易，她比去年这时候高了一截，冬衣穿在身上紧巴巴的，动作大些就能露出手腕或是脚腕，冻得她凑在灶台边上都手脚冰凉。
今年反正是来不及做了，只能硬熬，偏偏十一月中时还出了件事。
姚雨盼当时入宫，是为了拿宫女进宫的银子，给她阿娘治病，但她阿娘病得重，之后没两个月就去世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本来就这么回事，十一月中时她却忽然做梦，梦见她阿娘，说是在地下冷，托她送冬衣。
宫人不许私自在宫里烧纸，不吉利，姚雨盼回想起梦里的阿娘就眼泪汪汪，又没胆子，每天都红着眼眶。最后还是楼寒月看不下去，一拍板：“偷偷烧呗，没人看见，那就是没烧过。”
本来这事交给楼寒月，肯定顺顺利利，姚雨盼心里却压着块石头，总觉得没能给阿娘送终、寒衣节都没烧纸衣是她不孝，想着要告罪。她挑了个偏僻处，偷偷摸摸点了蜡烛，对着蜡烛烧纸。
也是她运气不好，这地方寻常都没人会想到，那天典供却碰巧路过，当场抓个正着。
尚食局的薪炭是司供司管的，刚好先前这典供来要膳时归楼寒月做，楼寒月手脚慢了点，还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算是意外得罪过她。典供一看姚雨盼偷偷烧纸，知道她和楼寒月同屋，倒没报上去，只借故扣了她们的炭，对外则说少了个石曼晴，屋里是该少四分之一的炭。
本来这事儿该去找尚食讨说法，然而又有把柄捏在典供手里，只能吃这个哑巴亏。但人少了，屋子又不会跟着变小，炭少了四分之一，三个女孩只能扣扣搜搜地烧，夜里冻得缩在被子里。
夜里冻过，现下谢忘之凑在灶台边上，被烟火熏得嗓子痒，都觉得是舒服的。
今日是长宁公主设宴，定在含凉殿，离尚食局远，送膳不方便，尚食局干脆拨了一批小宫女过去，在含凉殿的厨房里做。
这会儿宴过小半，正是最忙的时候，吃得差不多的菜换下来，新菜得赶着接上去，小宫女和小内侍来来往往地送膳。谢忘之刚把仙人脔盛出来，那边就有人催。
外边实在太冷，她不是很想出去，幸好姚雨盼一扯她的袖口：“我去送吧。”
谢忘之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姚雨盼已经麻利地装好食盒，急匆匆地出去了，走得还挺快，好像怕谢忘之会追上去。
谢忘之莫名其妙，刚巧又有内侍来催，她连忙把另一边的清凉碎取出来，细细切块装盘，拎着食盒递到门口。
内侍急着送膳，接了食盒就走，谢忘之本该回去，一抬眼却在边上的小道里看见个熟悉的人。乍看见长生，她也顾不得冷了，看看厨房里一时半会儿没什么能取的菜，赶紧小跑过去：“你过来帮忙吗？”
话一出口，谢忘之就觉得不对。原因无他，长生今天穿的实在不像是能帮忙的样子。
他还是一身青衣，但不是小内侍的圆领袍，是件大袖，颜色也更淡些，隐约能看见底上的暗纹。长生习惯把腰身收紧，这么一勒，显得更挺拔，腰带下还垂着一对白玉。
“你怎么……”谢忘之觉得有古怪，“你到底是……？”
长生心说要命，难得穿一次礼服都能被撞见，他稍作思索，迅速推锅：“是长宁公主赏的，她说快过年了，穿得漂亮点，她看着也喜气。好看吗？”
说完，他还张开手臂，原地转了半圈让谢忘之看。
他长得漂亮，正适合这样的打扮，谢忘之没和长宁公主打过照面，真以为她是这样的人，于是打消疑虑，点点头：“好看。长宁公主能赏这个，她和你很熟悉吧？”
“算是，偶尔出入时在她那儿做过事。”长生随口扯谎，为了堵住谢忘之接着的问题，连忙反问，“你到含凉殿来，是被派过来打下手？”
谢忘之的思绪果然被拐走，点点头：“反正也轮不到我做，就是切菜装盘什么的，不累。”
看她的样子确实还好，面色红润，眼瞳澄澈，长生也点头，视线顺势一垂，落到她手上，隐约看见几点淡淡的红色。他直觉有问题：“手怎么了？”
“啊，近来天冷，有些冻着了。”谢忘之也不避讳，直接抬手让长生看。女儿家的手纤细柔软，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紧贴指尖，是双漂亮的手，指节处却点着深浅的红，确实是被冻出来的，恐怕再冻一冻能长出冻疮来。
“冻成这样。”长生没进过厨房，“尚食局的活这么作践人吗？”
“不会，灶台边上暖和得很，女官也许我们兑了热水洗衣洗菜。”平心而论，尚食局对底下的小宫女确实不算苛刻，谢忘之摇摇头，“是因为近来炭给少了，回屋时冻着的。”
“炭？”
反正也说了好几回，谢忘之习惯了对着长生倾诉，炭的事儿长话短说，寥寥几句后拈了别的话头：“不说这个，你上回托煤球送信，只说一个月有事，都没留个能回信的地方。好久不见啦，这就要过年了，你还好吗？”
长生微微一怔，旋即笑笑：“挺好的。”
“……嗯。”不见面时念着，想说的话千千万，等到真的见面，憋出来的却不过这么一句，谢忘之也不知道怎么了，既想和他再说说话，又想逃避。踯躅片刻，她说，“我出来也有些时候了，这就回去了，不然找不着我，我怕挨罚。”
糊弄一回好说，但多说多错，拖的时间越长，越容易出事，长生松了口气：“好。我下回来找你玩。”
谢忘之又“嗯”了一声，正打算走，忽然想到身上还带了果脯，连忙取下腰上的荷包塞到长生手里：“这是入冬前晒的枣干，我亲手挑的。给你吃，回去泡茶也行。我走啦。”
她没敢再逗留，挥挥手，转身就跑，只留给长生一个背影，没多久就闪进屋里。
长生愣了片刻，手上还掂着那个荷包。荷包里胀鼓鼓的，掂量着还不轻，估计是真喜欢吃枣干，装时往死里装，生怕不够吃。
这荷包的纹样挺熟悉，绣的是春景，蝴蝶逐花，翅膀尖尖那几圈走线走得不好，隐约露出几星底色。
长生看着掌心里的荷包，忽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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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凉殿原本是避暑的殿，自然没铺地龙，殿里烧的是炭，热气从炉中熏出来，隐约居然有些果木香气。一进殿，暖意拂面而来，姚雨盼先前在外边冻了一路，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慢慢挪过去送膳。
宴上分桌，一人一几，呈膳时一几几递下去，到最后一份，案上菜色摆的满满当当，从凉菜到汤羹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壶酒，却是张空几，背后空空荡荡。
姚雨盼愣住了，大着胆子问路过的宫人：“姐姐，这桌……”
“是七殿下的。不一定来，也不一定什么时候来，放着就是。”宫人扫一眼就知道，随口答完，急匆匆地去分自己手中的菜。
……七殿下。
不知怎么，姚雨盼一怔。她愣神的这一会儿，小几后一片浅青色落座，披着长发的少年抬臂，信手把落到肩前的发梢撩回去，不咸不淡：“怎么？”
“殿下恕罪。”姚雨盼赶紧把食盒里的盘子取出来，端端正正地屈膝行礼。
李齐慎不怎么记人脸，但他隐约记得这个畏畏缩缩的小宫女，似乎和谢忘之同屋，不过不能直接问，他想了想：“我记得上回赴宴时有樱花糕，我还挺喜欢。谁做的？”
姚雨盼心里一紧，老老实实地答：“回殿下，是个宫人，叫作谢忘之。”
“你认识她？”
姚雨盼不知道李齐慎是什么意思，像是信口发问，又像是刻意打听。她莫名紧张，揪着袖口，头压得低低的：“是奴婢的同屋。”
“我知道了。”李齐慎说得很自然，“赏。”
“……赏谁？”姚雨盼愣了。
“我面前还有谁？”李齐慎倒是挺想给谢忘之送东西，但不能无缘无故来，否则八成要给她招惹祸端。他觉得眼前这个宫人恰好能做由头，“想要什么？”
姚雨盼霎时想到了当时递过来的那块玉，玉是白的，那只手也是白的，像是兰花一样托着美玉。她心跳如擂鼓，偷偷看了李齐慎一眼，嘴唇颤动，最终说出口的却是别的：“回殿下，奴婢、奴婢想要些炭。”
这倒省得找理由搭炭，李齐慎应允：“宴后自行去司计司取。”
“奴婢多谢殿下。”姚雨盼应声，挎紧食盒，转身往外走。她来时恨不得一步步挪，回去时却急匆匆的，嘴里一阵发苦。
她想，她拿到炭了，不用再硬熬着冷，不该难过的。可她忍不住，只想大哭一场。

第18章 八宝
既然是清思殿的七殿下开口，司计司当然照办，拨的炭是上好的银丝炭，闷在炉里不怎么出烟，烧着还有点隐隐的果木香，倒像是熏香。不过给的炭不算多，楼寒月把银丝炭和先前司供司按例发的炭混起来烧，总算是能暖融融地过几天。
撑到腊月二十三，银丝炭用得差不多，三人又有点发愁，这时候司供司却把炭送来了。先前刁难她们的那位典供也来了，直说是“入冬时心急火燎，算错了份例，这回补上”，还带了点小礼物，哪儿看得出先前颐指气使的样子。
三个女孩面面相觑，谢忘之猜是七殿下说了什么，典供才上赶着过来。她这么说，那就是给个台阶，双方都顺坡下就完事了，谢忘之也不想和典供结仇，好声好气地和她说了几句，送出门时还给了个成色尚可的镯子。
典供好打发，一只翡翠镯就行，清思殿那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楼寒月向来心大，觉得就是那位殿下闲得发慌发善心，横竖少有交集，人家也不缺什么；姚雨盼则不知怎么了，一提起清思殿就沉默，闷头给自己修修补补，一言不发。
谢忘之没辙，总不能从同屋的两人嘴里撬话。她也确实没什么能给七殿下的，思来想去，还是撩起袖子进小厨房。
隔天楼寒月和姚雨盼被楚芳仪叫去殿里做小食，没要谢忘之，她正好趁这个时候做点什么。
小厨房是宫人给自己煮个什么的地方，用得上的食材不多，谢忘之看了一圈，决定用剩下的东西做个八宝粥。七殿下能尝到樱花糕，虽然没说，但想来是爱甜口，她煮粥时特地多加了一分糖。
粥炖上就行，等粥时谢忘之闲着无聊，打算给自己炸点脆口的小食。她爱吃肉，干脆利落地翻出剩下的鸡肉，片成薄片，还没把腌制用的调料放下去，灶台上忽然探出来一个黑漆漆的猫头。
谢忘之一愣，黑猫的耳朵晃了两下，前爪一扒拉，窜到案板上，头凑到碗边嗅了两下，胡须一颤一颤。
还没放调料，给煤球吃几片也无妨，谢忘之用筷子夹了一片鸡肉，贴近它的鼻尖：“吃吧。”
刚才凑过来闻，那叫个热切，但鸡肉真到嘴边，煤球嗅了两下，又没兴趣了。这鸡肉是昨晚留到现在的，因着天冷没坏，但它平常吃的都是自己现抓的活食，要不就是新片的鱼脍，煤球嫌弃地看了一眼，转身跳下去。
谢忘之还没反应过来，厨房的门开合，进来个高挑的少年：“别管它，它饿了自己会去抓东西吃，喂它反倒惹自己生气。”
“……这样啊。”谢忘之觉得被煤球耍了，把调料倒进碗里，用筷子拌匀，“你怎么这时候过来？”
“在附近跑腿，顺便过来看看。”见面这么多回，长生说起瞎话想都不用想，越过煤球，“在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肉片。腌好以后在蛋液和面粉里裹一圈，下锅炸熟就行。”这路数谢忘之再熟不过，“你先等会儿，我炸出来和你分着吃。”
长生不太爱吃这种过油的东西，但也不介意，在袖中摸了摸，取出个东西放在掌心：“喏。”
“……这个？”乍看见荷包，谢忘之呆了会儿，才想起来这东西怎么到长生手上的，连忙拿过来，“呀，上回我急着走，把这个忘了……谢谢你还给我。”
本来是还荷包的意思，听她这么说，长生反倒要故意逗她：“怎么，只给枣干，这荷包不能给我吗？”
谢忘之也觉得要回来这个事儿干的不厚道，但这个荷包真不能给，她捏着荷包，犹豫片刻：“这个荷包是寒月绣给我的生辰礼，真不能给你。”
看来是贵重，难怪会为了个荷包追进废殿，长生刚想说无妨，听见谢忘之低低的声音：“……要不这样，我给你绣一个？”
他一怔，恰巧撞上一双漂亮的眼睛。女孩眼瞳澄澈明亮，定定地看着他，找到了个解决方法，有些欣喜，又混着忐忑，局促地等着他作答。
“……好啊。”长生忽然笑出来，俯身一把拎起煤球的后脖子，“就绣它。”
煤球其实长得挺好看，但黑漆漆的，乍一看就是个黑盘子上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谢忘之心说这个好绣，把手里的荷包挂在腰下：“好，那就这个。腌得差不多了，我热个锅。”
长生顺手把煤球丢了，自觉退开，腾出空地让谢忘之热锅。大锅炖着粥，谢忘之用的是小锅，舀了几勺凉油下去，再调出蛋液，夹着鸡肉裹蛋液和面粉。
看她一套下来，动作娴熟，长生总觉得自己有点多余，看着锅里的油有些冒烟，猜测：“这样就差不多了？”
谢忘之瞄了一眼，用筷子戳进油里，看着冒出来的泡泡，点头：“嗯，放下去……”
长生动手比她说得快，一盘子鸡肉直接全部下锅，油锅里顿时炸出来一串哔哔啵啵的声音，甚至还有油星飞溅出来，吓得煤球原地弹起来，尾巴都吓直了。
谢忘之连忙跳到边上，躲开溅出来的油，呆呆地把后半句话说完：“……的时候要一片片放。”
“……对不起。”长生看了眼锅里糊成一团的鸡肉片，“我没学过这个。”
谢忘之都不用猜，哭笑不得：“没事，用筷子搅开就行，反正还得炸第二遍。”
“好。”长生点头，抱起煤球，缩到灶台角上，不敢再乱动了。
他不捣乱，煤球也被紧紧抓住，谢忘之反而轻松得多，划开半黏在一起的肉片，出锅晾凉，之后又再炸一遍。等到一盘炸肉出锅，谢忘之有条不紊地把灶台收拾好，顺手撒上胡椒和盐粒：“可以吃啦。”
炸出来的东西格外香，面上金黄，细细的面粉粒黏在肉上，看着都能想象入口有多酥脆。长生想到曾经吃过的焦糙，接过谢忘之递来的筷子，试着夹了一片。一口咬下去，外边那层脆，是偏辣的咸口，里边的肉却嫩，嚼起来会出肉汁，口味反倒夹着一丝甜。
他咽下去：“里边好像有点甜？”
“腌肉时加糖了呀，发鲜。”谢忘之笑眯眯的，“好吃吗？”
“好吃。”
“多吃点吧。”谢忘之转身打开大锅，拿了个碗，“要喝粥吗？”
锅里的粥炖得极黏稠，米粒爆开，颜色是红豆和枣炖出的红，莲子上裹着一层浓浓的甜浆，粥的甜香扑面而来。长生看着谢忘之把粥盛进碗里：“都二十四了，怎么想着做这个？”
“唔，因为不剩什么了嘛。想想只能做点这个，还算拿得出手。”
这话听着不对，长生问：“拿得出手？”
“这是做给清思殿的七殿下的。我会做的花样不多，估摸着他也看不上，干脆炖粥，甜甜热热的，冬天吃正好。”谢忘之在自己那碗里舀了一小勺，觉得甜味正好，“你要吗？”
“为什么给……他做？”长生追问。
“这就说来话长啦。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炭的事儿吗，上回长宁公主宴，雨盼进去送菜，不知怎么的，反正得了七殿下的赏。雨盼要了炭，之后典供也把克扣的炭补上了。”谢忘之直接再盛了一碗，推给长生，“我想着得谢谢七殿下。从樱花糕那事儿开始，我觉得他是好人。”
长生接了粥碗，看着里边的莲子，再想想刚才谢忘之随手给的炸肉，有点莫名的酸，开口都带了三分委屈：“那我不好吗？”
“你当然好啊。”谢忘之没懂长生问的是什么，“不过我只是个宫女，也不知道这么贸然地送东西，能不能送到……对了，我记得你替清思殿传过话，你能进殿吗？”
长生要委屈死了：“你想让我替你送粥？”
“嗯！”谢忘之点头，找了最漂亮的那只白瓮，盛了八分满，仔细封盖，放进食盒里，拎着递给长生，“你能帮忙吗？”
长生没说话，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孩。
“怎么了？”谢忘之直觉不对，但她想不出哪儿不对，茫然地看回去。
长生放下手里的粥碗，接过那只食盒，却没走，杵在原地，仍然盯着谢忘之，等着她良心发现。
然而谢忘之毫无知觉，看他接了食盒，反倒有些欣喜：“你拿啦，是真的能去清思殿送粥？”
长生要气死了，最后看了谢忘之一眼，一言不发，直接拎了食盒出门，连句道别的话都不说。
谢忘之再傻也知道情况不正常，但她真不知道哪句话说错，惹着长生了。她低头茫然地看看还在厨房里的煤球，愣愣地问：“他这是怎么了？”
煤球听不懂，也没法说人话，抬头看看谢忘之，“喵”了两声，抬起前爪给自己洗了个脸。

第19章 乐言
李齐慎坐在桌边，交叠的双腿曲起，手肘抵在膝头，掌根卡住下颌，半托着腮，盯着桌上刚取出来的一瓮粥。粥是好粥，炖得格外软糯，甜香扑鼻，一开食盒，他都听见边上常足咽了口唾沫。
这粥也是送给他的，坦坦荡荡，表的是感谢的意思，但李齐慎就是不爽，总有口气憋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自己和自己较劲。
细心熬出来的八宝粥，谢忘之口口声声说给的是“清思殿的七殿下”，可怜“长生”得巴巴地跑去找她，才能被分一口吃食，还是因着她自己想吃，顺便捎带的。
李齐慎越想越恼，早把刚认识谢忘之时的心思抛到了脑后，那会儿他觉得她感谢人的方式无趣，只知道给他塞吃的，现下却恼谢忘之不单独给他做。盯了一会儿，李齐慎不情不愿地和自己和解，不折腾了，拿了勺子打算喝粥。
勺子还没舀进粥里，外边跨进来一个少年，一身干练的圆领袍，看着和李齐慎年岁相仿，眉眼间颇有些跌宕风流的意思。少年一进殿，甫闻见粥的甜香，先吸吸鼻子，像只猎犬一样闻着味道，一路闻到桌前：“哟，怎么想着喝八宝粥？”
“送过来的。”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尚食局这么不识趣？”少年伸手去够李齐慎手里的勺子，“我爱吃，来，我帮你解决了。”
李齐慎哪儿能让他拿，捏紧勺子，手一移，十足是护食。他抬眼看崔适时眼神居然有些冷，瞳子里沉着碎金，简直是眉目生寒：“崔乐言。”
“怎么这么看着我，还带姓叫我？”看李齐慎的样子，显然是不肯分，崔适一撩衣摆，悻悻地在桌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屈膝，单手自然地搭在膝头，“一碗粥都不肯分，亏我阿耶把我塞进宫，来给你当伴读。”
“哦，你读出什么了？”李齐慎和崔适相处了足足四年，没什么忌讳的，直接戳他脊梁骨，“我记得你是不会武，你阿耶怕你被欺负，才给你捞了个伴读的位置？”
“你这么说话，就招人讨厌了。”崔适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觉得没什么，一是和李齐慎亲近；二是他坦坦荡荡，爱文不爱武，天性使然罢了，纵然时下尚武，他也不觉得羞耻。
顶着崔适故作谴责的目光，李齐慎慢悠悠地吞下去一勺粥。他平常吃点心都需减两分糖，偏偏这粥里边多了一分，甜得他皱了皱眉：“你来干什么？”
崔适状似无意地咳了一声，看看边上的常足：“私事。”
常足会意，朝着殿里的宫人们抬手示意。宫人们都懂，齐齐行礼，麻利地退出去，甚至还关了殿门，把地方腾给两个少年。
“说吧。”李齐慎搅了搅粥，“有什么事不能让人听的？”
“算不上不能让人听，只是传出去，我怕有人找你麻烦。”崔适信手拨着桌上碟子里的干果，拨出“哗啦啦”的声音，他压低嗓子，“康烈进宫了。”
李齐慎搅粥的手一顿，旋即如常，长长的睫毛眨动，漫不经心地说：“他不是年中时才受封范阳节度使吗，除夕宴还早着，这会儿进宫干什么？”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来这儿了。”
“那你还和我说这个？”
这问题问得好，崔适被问住了。他曾见过康烈一面，在大明宫和崔氏的宅邸间辗转，听到的消息拼凑起来，在他心里隐约萌生出个念头，日日夜夜掐着他的喉咙，让他想起来就冷汗涔涔。但这个念头未免太过可怕，他暂且还不确定，究竟能不能如实和李齐慎说。
沉默片刻，他把快到喉咙口的话吞回去，随口换了说法：“没什么，我瞧他不顺眼。草莽出身，无非是入了陛下的眼，居然一跃坐到这个位置。”
“那是，哪儿能和您比啊？”李齐慎说，“您可是正儿八经世家嫡子，清河崔氏出身。”
“去！”崔适最烦旁人拿他的出身说事，拈了个干果，作势要砸李齐慎。
果子还没脱手，他听见李齐慎开口，嗓子略有些哑，语气相当平静：“和我说也没什么用。若是你能进东宫，或许能搏一搏太子有没有那个胆气；到我这里，你有再多计谋，我也帮不上你。”
这话一出口，崔适当即知道李齐慎至少明白了五分。但李齐慎说的也是实话，他翻了年满十五岁，按理该是出宫开府的时候，李承儆却一点封王的意思都没透露。不封王，那就是不放权，李齐慎仍是被困在宫中，连块封地都没有。
崔适叹了口气，接着说：“还有安光行，他也随同。”
“不过是借了安氏的光，若是他真能掀起什么风浪，我也敬他是枭雄，只可惜混到今天，还是靠着讨人欢心的本事。”李齐慎拨了一下粥碗里的勺子，“他身上还有人踩着，暂且不必在意。”
说起安光行这人，崔适也觉得实在是个奇才。若说康烈出身草莽，安光行则是真的出身微末，原来不过是长安城外的佃农，恰好姑母安氏做了皇帝的乳母，机缘巧合，他讨了皇帝的欢心，一举入朝。
安光行入朝时已然过了三十岁，前半辈子只知道种地，学文学武都不怎么来得及，到如今都没把字认全，在朝靠的还是讨皇帝欢心。不过论怎么讨好人，安光行实在是个中好手，回回都能想出新路数，逗得皇帝和萧贵妃连连发笑，这本事旁人想学都学不来。
“这回他也不是空手入宫的，带了两个道士。”崔适沉思片刻，“我猜是要进言炼丹。”
“无妨，这个年纪，差不多是该想着求仙问药了。横竖也轮不着我尝。”李齐慎不信神佛，但他想看热闹，慢悠悠地搅着粥，居然笑了一下。
“……算了，不提这个。”崔适越想越烦，换了个话题，“我先前听闻，你给尚食局的宫人拨了炭？怎么突然想着做好人了？”
“怎么，你还管这个？”
这反应不太对，崔适想了片刻，一拍案板：“你该不会看上哪个宫人了吧？这不行吧，小娘子肯定看不上你啊。”
李齐慎忍住暴打崔适的冲动，喝了口粥，懒得理他。
他没反应，崔适越想越不对，看看李齐慎，再看看粥，一脸惊恐：“这粥……这粥该不会是那宫人送来的吧？我觉得这不行，她连你不爱吃甜的都不知道，往后过日子，岂不是要打起来？”
“……我发现，你想得还挺远。”李齐慎没那个意思，随口说，“是长安谢氏的女儿，无故被司供司的人磋磨，好歹沾亲带故，我总得帮一把。”
崔适松了口气，转念又觉得不对：“等等，长安谢氏……这和你有什么亲？”
“昭玄皇帝的外祖母，出身长安谢氏。”
“……不是，这隔得也太远了吧？”崔适服了，“照这么说，崔皇后是我堂姐，我还是你嫡堂舅呢。”
李齐慎忽然抬头：“别动。”
他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他本来就长得冷，不笑时眉眼冷峻，遑论端起来，眼瞳里倒映出眼前的崔适，唇角抿得平直。崔适在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心头一跳，霎时紧张起来，还以为自己身上出了什么大问题。
他冷汗都要出来了：“你可别吓我……”
李齐慎抬手，指尖点在崔适脸上，摸了两下，又用两指拈起崔适的脸，指腹碾了碾。
突如其来这么几下，崔适真懵了：“你这是闹什么？”
“我摸摸你的脸皮有多厚。”李齐慎收手，满脸严肃。
崔适：“……”
他沉默片刻：“要不是我没学过武，我保准揍你。”
“来。”李齐慎张开手臂，被崔适瞪了一眼，笑笑，“可惜崔皇后去得早，嫡堂舅也没什么用啊。不过我倒是挺想知道，你是太子正儿八经的堂舅，怎么不去找他，反倒来找我？”
“太子……”崔适闭了闭眼，“若我和他能聊得来，我自然找他，可是我和他之间差得太多，太难了。何况四年前那件事……”
这事儿他也不想回忆，实在是一团乱麻，涉及的人太多，时过境迁，崔适也懒得再想，摇摇头，“与其和他聊，还不如找你。”
“那你脑子还挺清楚。”
“废话，我不学武，要是脑子也不好使，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也行。”李齐慎说，“那你怎么不知道，如今我的嫡堂舅可不姓崔，要姓也是姓萧？”
这话说得逾越，崔适却不恼，反倒笑起来：“我看不行，萧氏的那几个，当你堂舅还行，嫡这个字可加不上。”
李齐慎看了崔适一眼，忽然也笑出声来。

第20章 太液
“……哎，忘之，你有没有觉得……雨盼近来有点怪？”
明儿就是腊月三十，正儿八经的除夕夜，有的可忙，谢忘之趁着现下还有些空隙，赶着绣手里的荷包。她绣工一般，收尾就得格外小心，生怕哪一针勾错，弄得前功尽弃。
一直盯着针尖儿，盯得眼睛都花了，乍听见楼寒月凑过来，神神秘秘的这么一句，她还没缓过神：“雨盼怎么了？”
“我说你这人，上回回来就急着绣荷包，绣的还是这么复杂的样式，夜里都点着灯绣。”谢忘之坦坦荡荡，绣荷包的事儿没瞒着同屋的人，楼寒月知道是绣给谁，故意说，“你该不会真是喜欢那个内侍吧？”
谢忘之一怔，旋即有些羞恼，把针斜刺在荷包上，作势要打楼寒月：“什么呀，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不敢了不敢了。”楼寒月心里也觉得那小内侍没可能，绣个荷包罢了，算不得什么，赶紧把话扯回来，“不闹了，还是说雨盼的事儿。我问你啊，也许是我多心，但你有没有觉着……”
她皱了皱眉，转头瞄了眼门窗，看都关实，也没来往的人影，才凑到谢忘之边上，犹豫着说，“雨盼最近不爱搭理我们了？”
“有吗？”这几天谢忘之心思都在荷包上，真没注意到，“你觉得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前两天，我和她从楚芳仪那儿回来，我看见你煮了八宝粥，你说是送给七殿下的谢礼。”楼寒月稍作回忆，“你煮得多，我还问你讨了一碗，雨盼却没要。从那天起，我就觉得她怪怪的。”
她这么说，谢忘之隐约也有点印象。那天长生拎了食盒就走，一副气鼓鼓的样子，等谢忘之回过神，他早就没人影了，想追也追不上，她只能在小厨房里和煤球面面相觑，心里七上八下。
之后楼寒月和姚雨盼回来，三人聊了一会儿，一开始一切寻常，但楼寒月就爱喝一口甜的，当即问她煮了什么，谢忘之如实回答。姚雨盼却脸色微变，推说累了，闷头出了厨房。
恰好这两日尚食局忙得很，谢忘之走路都觉得两只脚互相绊着，稍有闲暇都在绣荷包，没怎么注意姚雨盼。楼寒月这一提，她才恍惚想起来，好像是这么回事儿，那天起姚雨盼似乎刻意避着她，好几回连厨房里传话都托的是别的小宫女。
谢忘之哪儿知道姚雨盼在想什么，只能往知道的方向猜，猜了会儿，她心里一沉，放下荷包：“雨盼快十五岁了，能不能晋位，开春时就会说。她该不会觉得我煮八宝粥，是想和清思殿那边怎么样吧？可我没有的。”
“不会！雨盼没那么小心眼。”楼寒月立即否认，“再说，雨盼先前领了七殿下的赏，明年保准晋位，就算你真想借力，有什么好恼你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楼寒月叹了口气，“我总觉得她心里憋着事情，闷闷不乐的，也不爱搭理人，但这也不好问。”
“憋着事情……”谢忘之提出个猜想，“那你说，有没有可能，雨盼是想着她阿娘的事儿？”
楼寒月看了谢忘之一眼，觉得还真有可能，但这个更不好安慰，毕竟是阿娘啊，旁人安慰得不痛不痒，反倒惹得人更伤心。她憋了一会儿：“那也没辙，我今晚做鱼汤，热的辣的，喝下去发发汗，再哭一场，什么事儿都好了。”
这倒也是个办法，谢忘之点头，拿起荷包。
看这只荷包就差最后一点，楼寒月也不吵她了，随口说了声，就出门去借做鱼汤要用的炉子。
门一开一合，谢忘之看着手中的荷包，针却刺不下去。荷包的底是浅青色，黑线绣了个煤球的猫脸，眼睛找不到适合的颜色，只能拿淡黄色凑合，谢忘之还顺手在边上绣了深青色的草木，现下收尾的就是长长的叶子。
其实这叶子不绣也行，但她刚绣完煤球时，忍不住就换了青色的线，在边上落了针。
想来这荷包是勾起了她的回忆，总让她想起当时清宁宫外边影影绰绰的草木，通往正殿的路上蹲了只漆黑的猫。若是胆子够大，敢往正殿里走，内殿里就有个一身青衣的少年，姿容冷丽，眼瞳深处揉着碎金。
——“你该不会真是喜欢那个内侍吧？”
谢忘之手一抖，针尖一偏，刺在了左手食指侧面，血珠立马渗出来，痛得她吸了口冷气。好在血没染到荷包上，她把东西放回小筐里，含住食指，吮去渗出的血。
血还没止住，门又开了，探头的是个眼熟的小宫女，好像是隔壁屋的：“忘之？是忘之吧？快去大厨房，典膳找你呢！”
“知道了，多谢！”谢忘之当即跳下榻，理理裙摆，小跑着往大厨房去。
大厨房和宫女住的屋子隔得不远，谢忘之跑过去，呼吸都没乱。大厨房门口果然站着张典膳，楼寒月和姚雨盼一左一右，手里都拿着食盒。
“你也去。”张典膳把另一只食盒递给谢忘之，“陛下和贵妃娘娘在太液池边上，差人送膳。”
太液池离尚食局不算太远，但也有一段路，谢忘之心说不如叫个脚程快的内侍，转念一想，懂了。
宫里就一个贵妃，正是先前海棠犯忌讳的萧贵妃，这回别人不叫，就让和石曼晴同屋的三个宫人送，恐怕是存着别的心思。萧贵妃未必会发难，但也得小心，谢忘之接了食盒，沉默地往外走。
跨出尚食局，三人都有些惴惴不安，连楼寒月都憋不出话，你跟着我，我跟着你，提心吊胆地到了太液池边上。
太液池边有亭，本来是夏季纳凉的地方，这会儿六面竹帘放了四面，外边还有层棉的，亭子里也铺了绒毯，没放帘子的两面就是个小小的“门”，边上各摆了一只炭炉，带着果木香气的烟缓缓烧出来。
皇帝和贵妃坐在亭子里，三个女孩哪儿见过这架势，谁都不敢上前，还是谢忘之硬着头皮，找了个看着和善的宫人：“姐姐，这是尚食局的点心。”
宫人瞄了一眼，朝她笑笑：“既是点心，你们送过去吧，我们不经手了。”
她这么说，三人也没法，谢忘之打头，后边依次是楼寒月和姚雨盼，三个女孩拎着食盒，小心翼翼地挪到亭前。
多说多错，三人只齐齐行礼问安，谢忘之说：“尚食局呈点心。”
“过来吧。”萧贵妃率先开口。
谢忘之真不想进亭子，但她也没法，只能走进亭子，放下食盒，把里边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行礼后再退几步，一直死死低着头，只看得见贵妃的衣角。楼寒月和姚雨盼也照做。
萧贵妃没再说过话，眼看最后一份点心到了桌上，谢忘之一口气还没松完，另一个声音说：“尚食局怎么派这么三个小宫人。朕倒不知道有什么稀奇，抬头。”
听见“抬头”俩字，谢忘之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上回在丽正殿，太子一句“抬头”，让她在殿外跪了小半刻，要不是长生，她真得爬回尚食局。可这回是皇帝发话，就算长生能再撞见一回，恐怕也没胆子敢假传消息。
谢忘之吞咽一下，认命，缓缓抬头。
她一抬头，就算垂着眼帘，视线也扫到了萧贵妃和皇帝脸上。
一母同胞，萧贵妃和太子妃其实看得出几分相像，但萧贵妃的长相鲜活，分明是雍容的长相，眼角眉梢却带着三分不经意的妩媚，当得上一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至于皇帝……谢忘之其实没兴趣，真是余光扫到的，没注意看脸，只觉得长得挺好，只是年龄终归大了，若是年轻二十岁，恐怕也是引得长安城里贵女心许的美貌郎君。
小宫女不敢大喇喇地看人，李承儆却不虚，打量着面前的三人，从谢忘之一直看到姚雨盼。
这三个小宫女都还小，最矮的那个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恐怕得再将养两年才能勉强看看；中间那个也还小，清秀，但没什么特别的。最大的那个倒是不错，身形长开了，又带着几分孩童的意思，看样子还胆小，睫毛乖乖地垂着，颇有点莲花出水或是梨花泣泪的味道。
能在宫里混这么久，萧贵妃一看就觉得不对，面上却不显，故作生气：“陛下怎么只看着糕点，不看看妾？”
“和几盘子点心置什么气。”李承儆哪儿会不知道萧贵妃的心思，但他乐得和她玩这种游戏，当即收回目光，隔着桌子，伸手去摸萧贵妃的手。
萧贵妃披帛一甩，身子还朝着另一面侧过去。李承儆抓住披帛，顺势一点点摸过去，显然是讨好萧贵妃。
亭子里两人自顾自玩起来，若不是皇帝和贵妃差了二十岁，谢忘之觉得这场面还挺浓情蜜意。没人发话，她不能走，只能直挺挺地杵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看见。
闹了一阵，冯延过来传信，似乎是近来入宫的道长有什么说法，李承儆再安抚萧贵妃几句，起身出去了。
谢忘之以为这总能走了，萧贵妃却慢悠悠地开口：“你们在尚食局，做的是什么？”

第21章 除夕
谢忘之心里“咯噔”一下，心说来了。
她没来得及答话，听见楼寒月规规矩矩地说：“回娘娘，奴婢三人是尚食局的宫女，平常做的是备菜、送膳的活。”
萧贵妃“哦”了一声，涂着蔻丹的指尖搭上其中一盘点心，信手拨了两下：“这糕点我瞧着挺好看，你们会做么？”
楼寒月看了一眼，就是碟米锦，蒸时有模具，无非染色时要花点心思，她点点头：“会。”
“都会？”
谢忘之和姚雨盼对视一眼，两人齐齐应声：“会。”
“那倒好，我还挺喜欢的，漂亮的东西放在眼前，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萧贵妃拈了块米锦，并不吃，像是在欣赏染出来的颜色，“含象殿小厨房里还缺人，你们想不想留下？旁的也不用做，只管做这个就行。”
这话一出，亭子前边站着的三个女孩都愣了，一时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含象殿，萧贵妃，虽然圣宠这玩意来去如风，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没了，但至少目前萧贵妃算是独宠，别的妃嫔眼红得滴血都没用。能进含象殿，不求大富大贵，当个小女官绰绰有余，哪怕决心二十岁出宫，届时能带回家的银两也不会少。
不过谢忘之不缺钱，也不求前程，何况在含象殿里得看萧贵妃的脸色过活，她稍作思考，低下头：“谢娘娘。不过奴婢蠢笨，恐怕做不好，不敢进殿碍娘娘的眼。”
“无妨，我瞧着你挺机灵的。”萧贵妃本意就不是为了留谢忘之，乐得放手，“那你就回尚食局，哪天若是想来，托人给我身边的醉春带个话。”
醉春立即上前，温声和谢忘之说：“是我，记得了？”
谢忘之点头：“记得姐姐了。”
“你呢？”萧贵妃再问楼寒月。
“谢娘娘。奴婢手艺欠缺，仪态也学得不好，也怕碍娘娘的眼。”楼寒月说，“若娘娘喜欢米锦，奴婢在尚食局做好，给娘娘送来。”
“含象殿可离得远，女儿家的，少跑些路吧。算了。”萧贵妃的视线落到姚雨盼脸上，“你该不会，也不来吧？”
以姚雨盼的性子，前边两个都说不去，谢忘之觉得她肯定也顺着说，但出乎意料，姚雨盼屈膝行了一礼，笃定地说：“谢娘娘。奴婢愿意。”
谢忘之惊了，本能地看向楼寒月，在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诧异。
“这倒好。”萧贵妃像是真的挺开心，捂着下半张脸，笑了一会儿，开口还带着笑意，“那今儿就过来。醉春，你安排着。”
醉春应声，朝着三人笑笑，说话却是对着姚雨盼，牵起她的手，直接把腕上的玉镯褪到她腕上：“走吧，先去收拾东西。”
腕上一沉，姚雨盼扫了一眼，抿抿嘴唇：“是。”
**
姚雨盼的东西不多，除了含象殿那边会备的被褥枕头，零零碎碎的收出来，统共一个小箱子，还没到晚上备膳的时间，她榻上被褥还在，人却到了含象殿。
谢忘之总觉得萧贵妃那边有古怪，但暂且摸不到头绪，楼寒月则是又喜又忧，喜姚雨盼有了条出路，忧今晚的炖鱼怎么吃。她特地去借了个大炉子，一条鱼足有四斤半重，放在锅里满满当当，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但鱼都杀了，不吃也得吃，一炉鱼断断续续，吃了快一个时辰，两个女孩真一口都吃不下了，呵口气都觉得喉咙口反上来一股鱼汤的鲜味儿。
之后收拾炉子、各自洗漱，吹灭蜡烛前楼寒月莫名顿了一下：“忘之，你说雨盼去含象殿了，还会想着我们的吧？”
回谢氏的宅邸可比去含象殿风光，谢忘之设身处地想了想，笃定地说：“会的，我猜她还会回来看我们。”
楼寒月就开心了，凑到蜡烛边上，轻轻一口气，灭了灯。
睡前吃了**的东西，一夜无梦，第二日起来，刚洗漱完，谢忘之和楼寒月就急匆匆地跑去大厨房，赶着去备宴。
除夕宴是一年里难得的大宴，皇帝宴请群臣，这天从寅时起到来年初一的丑时都别想歇着。谢忘之倒还好，女官知道她的来历，她向来只忙前半夜，后半夜趁着宴没散，还能赶着见阿兄和阿耶一面。
今年也是，忙到差不多亥时过半，孙典膳进厨房来拍了谢忘之的肩膀一下。谢忘之会意，跟着孙典膳偷偷溜出去，出了尚食局，再走几步，果真看见宫道上站着个年轻郎君，身姿挺拔，眉眼间和她有几分相像。
四面无人，谢忘之也不憋着，小跑过去，直接扑进谢匀之怀里，一把抱住阿兄的腰，脸埋在他怀里：“阿兄。”
“别抱这么紧。”谢匀之心说这可真是甜蜜的痛，拍拍妹妹的肩，“阿兄在呢，跑不掉。”
谢忘之听话地松手，退开几步，吸吸鼻子：“小半年不见，阿兄还好吗？”
“好着呢。若是阿耶不和我提议亲的事儿，我大概能更好。”谢匀之不想提这个，上上下下看看谢忘之，抬手比划两下，顺手摸摸谢忘之的头，“行啊，长高不少。”
“别摸头，会长不高。”谢忘之赶紧把头别开。
“小娘子长这么高干什么？”被谢忘之瞪了一眼，谢匀之赶紧改口，“有的长呢，放心，至少得再长这么一截。”
他在自己下颌往上偏一寸的位置比了比，谢忘之仰头看看，对这个高度还算满意：“算你会说话，不然我打你。”
“怕了你了。”谢匀之随口回复，从袖中摸出个红封递过去，“喏，压岁钱。”
谢忘之一愣：“这还没过子时……”
“我偷跑出来的，今年宫宴上有两个道士，说是要卡着子时正中替陛下贺年，陛下大喜，让我们都留着看，我还得赶回去呢。”谢氏从前朝起就信天师道，谢匀之倒不讨厌，“阿耶和夫人还在宴上，过不来。”
听他提起，谢忘之原本还在笑，笑意顿时收了起来。其实她觉得这两个人不来也挺好，往年见面也只是尴尬，她拿了阿耶给的压岁钱，手里沉甸甸的，心里却空空如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不如现下和谢匀之相处自在。
但这话说出口就显得没良心，谢忘之憋了一会儿：“……那真可惜。”
谢匀之一看就知道妹妹言不由衷，不逼她，视线一转：“哟，怎么还有只猫，这猫哪儿来的？”
谢忘之早年老是被谢匀之骗，谢匀之这人张口就来，“天上有会飞的大鱼”“墙头有长了人脸的蛇”，什么话都能随口说出来，她才不信：“你别想骗……”
“……这猫好凶啊！”谢忘之话还没出口，谢匀之先“嘶”了一声。
谢忘之赶紧看过去，在墙头看见一只漆黑的猫，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视线再一转，看见谢匀之脸上一个灰扑扑的梅花印。煤球到底是能扑鸟的野猫，估计是从小爱猫的谢匀之想摸，反倒被煤球拍了一掌。
“阿兄。”谢忘之在心里谢了煤球没用爪子，掏出丝帕递给谢匀之，“擦擦吧，脸上脏了。”
谢匀之还真没见过这么凶的猫，接了帕子，胡乱擦了两下：“还脏吗？”
“不脏了。”
“行，那我回去了。你乖啊，什么时候想回家，给我来个信。”谢匀之转身就走。
“好，阿兄再见。”一年也见不上几回，平常想着，但等真见面，好像也就这么回事，谢匀之这人还十足欠揍，谢忘之挠挠脸，忽然想到什么，“哎，阿兄，帕子还我！”
“一块帕子都得要回去，怎么这么小气。”谢匀之脚步不停，声音遥遥传来，“归我了。”
这人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谢忘之惊了，憋了一会儿：“……那你的礼物没有了。”
谢匀之早就走远了，根本听不见，她呼出一口气，向着墙头的煤球伸手。明知道它听不懂，谢忘之还是说：“那你呢？”
“我来找你。”
突然冒出来一个声音，煤球显然不会说人话，否则也不至于蹲墙头上乱喵。谢忘之一惊，视线一转，从墙拐角后边走出来个少年，一身青衣，肩前垂着细细的辫子。
长生看着她，状似无意：“刚才那个，是谁？”
“我阿兄啊。”谢忘之莫名其妙，“你怎么也在这儿？”
原来是阿兄，想到先前谢忘之扑过去的那一下，长生觉得可以接受，语气也轻松起来，自然地说：“我没事做，想到是过年，来找你玩。”
“好啊。”从现在到第二日卯时，谢忘之都不用管尚食局的事儿。她在意的事情本就不多，谢匀之解决她压在心里的亲情，轮到长生就是友情，她笑眯眯的，“我们去哪儿玩？”
大明宫里能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长生不急着去逛，在袖中摸了摸，居然也摸出个红封，还挺厚，看着里面装的铜钱应该不少。他把红封递过去，含笑说：“拿着吧，压岁钱。”

第22章 荷包
这么大一个红封，谢忘之当然不能收，连忙推回去：“不用啦，我不能收这个。”
“怎么？”
“压岁钱不是长辈给小孩子的吗？我瞧着你年纪也没多大，和我差得不多，还不算大人，我怎么能收你的钱？”谢忘之想了想，抬手摸摸发上的珍珠，“何况我先前已经收了很多东西了，喏，这个就是。”
她特意稍稍偏过头，微侧着脸，让长生能看清她发上的装饰。这年纪的小宫女梳丫髻，平常发饰都得按宫规戴，一两支花钗了事，过年时倒可以随意些，想戴些艳丽的也行。长生来尚食局时，一路上看见不少小宫女，头上戴着整朵的绢花，颜色相当亮眼。
但谢忘之不，她头上的发饰还是那么素，只把一侧的花钗换成了长生送的钗子，漆黑的发间小小一粒珍珠，不留神都发现不了。
“怎么想着戴这个？”长生觉得好笑，“成色不好，太素了些。”
“因为我喜欢呀。”谢忘之浑不在意，随手把珍珠钗往头发里压了压，一本正经，“贵重的不是礼物，是心意。我喜欢，觉得好看，那它就是最好的，我戴着正好。”
长生笑了一下，看谢忘之言之凿凿，点点头，晃了晃手上的红封：“真不要？”
“真不要。”
“……那算了。”本来就是铜钱，看着满满当当，加在一起还不到一钱银子，求个吉利而已，长生也不强求，收回红封。
谢忘之却从袖中掏出个荷包，两手捧着，端端正正地递过去：“这个给你，算是贺礼。”
果真如长生先前所说，荷包上绣了个猫头，黑漆漆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煤球。猫头边上绣了几丛深青色的草叶，纤细修长，绣着大概还挺费劲。
这么一个荷包，几天之内要拿出来，长生猜应该不容易：“绣了多久？”
“我是在闲时绣的，有空就绣几针，没仔细算过。”谢忘之没懂他为什么这么问，以为他是觉得不好，抿抿嘴唇，压住心里蓦然涌起的难过，“不喜欢吗？我绣工不太好，当年请来绣坊的娘子，我没认真……”
“我喜欢。”长生打断她，从她手里拿了荷包，直接挂在腰带上，指尖抚了抚，“很喜欢。”
都能利落地挂上，那就是真喜欢，谢忘之立即忘了刚才的那一点别扭，欣喜起来：“这回太着急了，绣得不好，不精细。等来年开春，不忙的时候，我重新给你绣一个，多花点时间，比这个好看。”
“不必。你自己说的，心意难得，这样就好，我很喜欢。”长生垂眼，指腹抚过起伏的纹样，忽然想到什么，“绣这荷包时，你会扎着手吗？”
绣东西总有失手的时候，一个不慎就能扎着，一针两针的也没什么，谢忘之点头：“怎么问这个？”
“我阿娘以前总是扎着手。”长生说，“她是鲜卑人，只会缝缝补补，不会刺绣。那时我的兄弟姐妹身上都挂着荷包香囊什么的，刺着纹样，我阿娘怕我被看不起，也给我绣。”
谢忘之直觉这故事挺悲伤，吞咽一下，尽可能轻松地说：“这么说来，你阿娘真的待你很好。她给你绣了什么？”
“嗯，她待我很好。”回想起那个面容模糊的女人，长生反倒能笑一下，可惜之后的事还是那样，摸不到一点欢愉，“她扎得满手都是洞，还是绣得不好。但我喜欢的，带着那个香囊出去，在院子里遇到了阿兄。”
“……然后呢？”
“我阿兄身上带的香囊是绣娘绣的，很漂亮，他就嘲笑我，笑我和我阿娘一样。”当时的话挺难听，长生却很平静，淡淡地复述，“他说我和我阿娘，天生的穷酸命，捡着灰还当宝。”
谢忘之一怔，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长这么大，她没缺过什么东西，故而格外珍惜旁人送的礼物，总觉得珍宝易得心意难求，何况那是阿娘亲手绣的香囊，哪怕绣得不好，那也是出自阿娘的手，一针针都是母亲对儿子的爱。
她想长生是很珍惜的，应当也是真的喜欢。小孩子总是容易满足，或许长生拿到的时候会开心得不得了，他阿娘则会亲亲他的脸。
可是在他阿兄口中，那个香囊不值一提，仅仅因为绣得不是那么好，顺带还要踩一脚长生的血统。
酸涩的感觉从心底涌出来，谢忘之忍住突如其来的泪意，抬头看着长生，定定地说：“把这个事情忘记吧，不要记得你阿兄，他是坏人。以后我给你绣，若是他再说绣得不好，那你和我说，我叫我阿兄去打他。”
本来挺难过一个事情，听她一本正经地这么说，长生反倒被逗笑了。时过境迁，他其实不怎么难过：“无妨，横竖我们都不会再见着他了。你还没回答呢，你扎过手吗？”
“扎过呀。”谢忘之以为长生的意思是他入宫当内侍，和家里断了联系，故而不会再见到那位阿兄，她没多想，把手伸给长生看，“就这儿，因为要抵着，不留神就容易扎到。”
自从上回拨了炭，屋里能再暖融融的，谢忘之手上冻出的红痕也好了，肌肤白皙，骨节莹润，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让人想试着牵一下。若说哪儿不好，那就是食指侧面，不太明显，隐约看得出针眼，估计是新鲜的，还没来得及褪。
长生盯着那只手，心里忽然微微一动，指尖摸上几个针眼。
这一下很轻，其实不算什么，双方却都震了一下。
谢忘之扎着的地方是左手，食指用得少，又是侧面，肌肤格外细腻；长生用的却是右手，他常年要写字，指腹有薄薄的茧，看不出来，摸着却很清晰。这么一摸，碰到时感觉格外清晰，不像是指尖相触，倒像是直接在心尖上抚了一下。
谢忘之呼吸一窒，面上迅速红起来，心跳都有点乱。她觉得莫名其妙，让人摸一下手而已，何况还是伤着的地方，本来有千千万的方法解释，脑子里却乱七八糟，一句都说不出来，憋得满脸通红，定定地看着长生。
长生也没多好，他混混沌沌，都没想明白刚才为什么伸手。虽然没碰过女孩的手，但也不至于这么僵，脑壳像是被人按住，用榔头敲了十来下，晕晕乎乎，只感觉到脸上发烫。
憋了一会儿，长生先开口，状似无意地收手：“失礼了。还疼吗？”
“都这么久了，怎么会疼？”谢忘之松了口气，也收手，尴尬地背在身后，清清嗓子，“唔，不是说要去玩吗，去哪儿？”
“我带你去。”虽然不是这个时间，但总比僵着好，长生咳了一声，“走吧，我们去看烟花。”
一走动起来，不是面对面，谢忘之觉得好些，点点头，跟着长生走。她没敢再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裙摆下的绣鞋，也就没发现少年眼尾染着的淡红。
今晚夜色很好，白日里是个大晴天，夜里的天就是深深的靛青色，像是块幕布，拢着漫天星辰。长生抬高视线，看着这块天，忽然想起太液池。
他和谢忘之的确不会再见到那个排行第三的阿兄了，因为早在七年前，三皇子就溺毙在太液池里。
宫里捧上踩下是常态，那会儿长生的阿娘早已失宠，常常连份例都要被克扣，反正李承儆和死了没两样，孤儿寡母，能到哪儿诉苦？而长生眼睛里的碎金已经显出来，长发漆黑肤色苍白，显得有些怪异，成了皇子公主逗趣的对象。
三皇子由楚芳仪所生，虽然楚芳仪早就不得宠了，但一个十岁的皇子，但凡生母出身好点，在宫里就能横着走。他玩厌了蟋蟀鸟雀，就把心思打到长生身上，又怕宫人回头告诉李承儆或者楚芳仪，偷偷避开宫人，挑了临近黄昏时，把长生骗去太液池边偏僻的地方。
他想把长生溺死在太液池里，没想到太液池边苔藓没去干净，一脚打滑，自己反倒落水。三皇子原本水性不错，但一落水，心慌意乱，没能攀住岸边，反而往下沉，拼命扑腾也只呛进去几口水。
长生那时就站在太液池边，他知道他该立即大声喊，或许有宫人路过能听见，这样三皇子能活。但他喊不出口，好像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在他耳边低语。
——让他死。
长生终究没喊出声，沉默地看着同父异母的兄长一点点沉入水中。太液池太深了，十岁的孩子沉下去，涟漪渐渐复归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水平如镜，碧空如洗，天空倒映在太液池的水里，水面上浮着流云，蜻蜓点在池上，倏忽远去。
沉默地走了一段，谢忘之还是没敢看身边的少年，但她觉得这样不行，迟疑良久，偷瞄了长生一眼，迅速收回视线：“嗯，长生……你在看什么呀？”
“没什么。”长生笑笑，“我在想，烟花什么时候会起来。”

第23章 烟花
谢忘之知道长生要带她看烟花，却没想到是要去宫墙上看，且长生还真敢带她爬宫墙。幸好这时间守宫墙的人都下来吃饭，长生挑的那处宫墙也偏，修着墙梯，谢忘之撩起裙摆，勉强还能爬上去。
平常一日里不知道要看见宫墙几回，等真的爬上去，夜风拂面，才知道感觉不一样。这是她第一回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大明宫地势高，谢忘之又在宫墙上，极目远眺，能俯瞰整个长安城。
她在视野里规划，一条条大道划分，从丹凤街到朱雀大街，东市西市今夜闭门，谢忘之越过一个个坊，看见星星点点的灯。那些灯亮在一家家一户户的门口或是窗里，汇成长河，蜿蜒流淌在长安城里，像是天河落入人间。
“真美。”谢忘之喃喃，“站在这里，就像变成鸟一样，飞在长安城的天上。”
“对，像鸟一样。”长生说，“我以前爬上来，也觉得站在这儿就能变成鸟，风吹过来很舒服。”
腊月里的夜风当然冷，但刚刚爬了这么多阶墙梯，鼻尖都渗出细细的汗来，吹着反倒觉得无比舒服。谢忘之没忍住，扭头去看身边的少年。
长生迎风站着，身姿挺拔，夜风吹起他的发梢，细细的辫梢拂过肩头。他俯瞰着整个长安城，眼瞳是浅浅的琥珀色，万家灯火落在他眼里，比不上深处揉着的那一把碎金。
“……真美。”谢忘之说。
长生以为她还在感慨长安城，自然地转过头：“对了，等会儿到了子时，烟花起来，你还能朝着宫墙底下喊。”
谢忘之一愣：“喊？”
“对，就是往下，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这样不好吧？”谢忘之想象一下，觉得挺怪异，“太大声了，会吵着人的。”
“不会。这地方高，传令都要用火，喊什么都听不见的。”长生说，“而且等会儿烟花很响，就算我站在你身边，也听不见。”
谢忘之还是觉得古怪，摇摇头：“算了吧。”
长生不强求，深吸一口气，对着夜风里的长安城喊话，年年都是这句，他非常自然：“我不想在宫里——我想去外边！外边——”
这么看，他实在是一条好汉，说到做到，谢忘之惊了，茫然地看着他：“你……”
“除了你，没人听见。”长生毫不在意。
谢忘之看看底下的灯火，再看看四面空荡的高天，宫人们在更远的地方，守宫墙的人都不在。好像确实除了她，没人听得见，没人知道长生埋藏在心里的东西。
她忽然有点心痒：“那……那我试试？”
“好啊。”长生没意见，“你想说什么？”
谢忘之看看底下，迟疑着，舌头都有点不灵活：“我……我想吃过门香！”
这声只比她平常说话略响了点，远远算不上“喊”，但能走出一步也是好的，长生笑笑：“过门香？”
谢忘之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要用的肉样数太多……宫里平常轮不到我们吃……我挺喜欢的。”
想吃个什么而已，长生不嘲笑她：“等会儿可以再大声点。”
话音刚落，像是应和他的话，今晚第一支烟花窜上天空，在天幕上炸成绚烂的花，瞬间开到极致又瞬间凋零，每片花瓣都变成坠落的星辰。随后是第二支、第三支……各色的烟花直上云霄，天幕被染成不同的颜色。
宫墙巍峨，天空高旷，这是谢忘之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烟花，她听见耳边烟花炸开的声音，看见漫天星辰坠落，守在大道上的孩童欢呼雀跃。
她愣愣地看着烟花，无端地想要落泪。
“长生，长生！”谢忘之忍住眼泪，扭头去叫身边的少年，开口时感觉夜风吹过唇齿，但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长生当然也听不见，他也在看烟花，眼瞳里是无数星辰。
谢忘之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学着长生先前的样子，冲着底下喊：“我想吃过门香！要新炸的——”
这一声用了挺多力气，但她耳边依旧只有烟花炸开的声音，她觉得嗓子发麻，却一点都没听见自己的声音。她偷偷看了长生一眼，他显然也听不见，甚至不知道她在喊。
谢忘之放下心，迎着夜风，继续喊。
“我讨厌太子妃——”
“我不想再去送膳了！我——只想做点心——”
“我——不想——回家——”
有的没的瞎喊了一气，谢忘之舒服了，虽然一句都听不到。喊话太费嗓子，她有点累，微微喘着气，稍侧过身，遥遥看着长生。
长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稍远处，像是把地方腾出来，留给谢忘之，让她能随心所欲。他站在宫墙上，高高的宫墙分割天地，天上烟花，人间灯火，他像是既归属于天又归属于地，又像是哪儿都不属于。
谢忘之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轻声开口，这个念头让她浑身震颤，话都说不利索：“我、我想……我想让这个人开心。”
一大捧烟花在她身后骤然炸开，女孩身披星光，眼瞳里倒映出眼前的少年。她轻声重复着这句话，刹那间虔诚如同信徒。
**
看烟花时很开心，喊话也开心，等回尚食局，谢忘之就觉得不对了。毕竟来回这么长一条路，腿酸得不像是自己的，嗓子还疼，谢忘之和长生道完别，拖着腿回屋，想给自己倒杯温水缓缓。
屋里没点灯，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点亮蜡烛。灯刚亮起来，她发现另一面的榻边有个人影，一惊，过了会儿才看清是姚雨盼。
“雨盼？”壶里的水还温着，谢忘之翻出蜂蜜拌匀，“你怎么回来了？”
姚雨盼看着谢忘之喝温水，顿了顿才答：“……没什么。”
温水入喉，谢忘之觉得舒服点，扭头看看姚雨盼，发现她面色煞白，略有些紧张：“雨盼，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含象殿遇见什么了吗？”
她拖着腿走过去，姚雨盼反倒惊慌起来，视线游移：“没什么，真没什么。我就是……过年了，回来看看你和寒月。”
“寒月不在，她会做酸汤，酒后喝正好，这会儿肯定很多贵人催，恐怕得再过小半个时辰才回来。”谢忘之犹疑片刻，不逼姚雨盼，“你呢，在含象殿好不好？”
“……都好。”姚雨盼吞咽一下，看着面前的女孩，“忘之，我刚刚看见，有人和你一起回来的。他……是谁？”

第24章 问名
姚雨盼一直觉得，她实在是没什么用。
她是长安城外的农家女，靠天吃饭，难免有时吃不饱穿不暖，但总也是自由的，不用看人脸色过活。宫里的日子哪儿有那么好混，但凡在外能有一口饭吃，谁愿意入宫去伺候人。
然而阿娘病重，医馆收的诊金倒是不多，但开的药一副比一副贵。要治，那就得拿出银子来；不治，那就是眼睁睁看着阿娘死。
恰好那时候开春，正是小宫女进宫的时候，姚雨盼想想病榻上的阿娘，再想想家里等着吃饭的弟弟妹妹，心一横，混了进去。她样子端正，人也听话，没被筛下去，还拿了银子回家，从此进了宫门，再没有见过家人。
她在家时帮不上什么忙，在宫里也是一样。姚雨盼也想过往上爬，夜里缩在被子里偷偷摸摸，想着若是能当上女官，寄回家去的银子能多几钱，但她毕竟农家出身，前十几年都在田间地头，闷头干活她会，真要和人打交道，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宫里的日子真的这么难过，别人是“过”，她是“挨”。
然而，机缘巧合，她见到了清思殿的七殿下，姿容冷丽的美人，不笑时像是尊玉雕。从他手里接过玉坠时，姚雨盼整个人都在颤抖，好像隔着什么，摸了摸这辈子不敢奢求的东西。
她不是喜欢七殿下，她知道自己农家出身，一个小宫女而已，配不上他。但她心里也藏着一点隐秘的心思，她想再见见七殿下，想和他说话，哪怕一句也可以。
可是她不敢。姚雨盼只敢在被子里回忆，咀嚼着宫里唯一的一点欢喜，但是与此同时，谢忘之坦坦荡荡混不在意，说做粥就做粥，都没和她们商量，直接把粥送了出去。
姚雨盼想，她有一点嫉妒谢忘之了。但这不是谢忘之的错，是她自己的错，石曼晴前车之鉴，她怕控制不住自己，变成石曼晴那样的人，所以萧贵妃递话时她忍着恐惧答应，搬出尚食局。
含象殿和尚食局不一样，萧贵妃精致雍容，含象殿也是如此，每个人看着都对姚雨盼很好，但笑都不是真的，像是个化在脸上卸不掉的妆。今晚萧贵妃照例去陪皇帝，含象殿里管得不严，姚雨盼偷偷跑回尚食局，在屋子里缩着，才觉得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她没敢点灯，缩在榻上，偷偷透过窗看外边宫人来来往往。然后，她无意间看见了谢忘之，还有她身边的少年。
少年一身小内侍的青衣，披着长发，细细的辫梢绕过肩头，在肩前微微颤动。清思殿的七殿下背着手，一路跟在谢忘之身边，和她说话时微微弯腰，几乎要贴到她耳边。
除夕夜整宫都挂了宫灯，少年和女孩沿着正红的宫墙行走，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是幅剪影。
姚雨盼脑子里跳出的第一个词居然是“般配”，她浑身发颤，在谢忘之进屋后，忍不住问：“忘之，我刚刚看见，有人和你一起回来的。他是谁？”
谢忘之哪儿知道姚雨盼为什么问这个，老实回答：“是我在宫里认识的内侍。上回萧贵妃爱吃透花糍的消息，就是他告诉我的。”
“……内侍？”
“嗯。”谢忘之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什么。”前因后果忽然连起来，姚雨盼一阵悲凉。
竟是如此，原来七殿下和谢忘之早就认识，那个冷丽如同玉雕的少年在谢忘之面前，甚至愿意演个小内侍。红封里的赏银、意外拨来的银丝炭，哪里是七殿下怜悯她啊，不过是因为谢忘之和她同屋，她才能蹭到这么一点点欢喜。
她闭了闭眼，忍住眼泪，“忘之，我……我有件事儿想求你帮忙。”
“这么生疏干什么，直接说吧。”谢忘之丝毫没有发觉，含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都过年了，我想给家里寄些钱，给我阿耶还有弟弟妹妹买刀肉也好。”姚雨盼摸摸手里的小布包，“但是月例还没发，我这边只有些萧贵妃给的赏……”
谢忘之懂了。宫人给家里寄钱理所应当，直接把攒下的月例拿去就行，自然有出宫跑腿的内侍会把钱寄到，当然意思意思总得给点东西。但宫里也要花钱，月例其实攒不下多少，多半还是得靠赏赐。
若是赏的银子，入簿对一对，寄出去就行了；麻烦就在于赏的镯子玉佩什么的，得先托人换成银子，再送去家里。玉这东西价钱又不定死，全靠内侍一张嘴，背地里偷偷贪点也是有的，要是运气不好，撞见个胆儿大的，说这镯子只值一钱银子，这口气也得吞下去，要不然就别想着给家里寄钱。
姚雨盼性子软，不太会和人打交道，以前也没干过这事，谢忘之猜她是害怕。无非是去内侍省跑一趟，还能顺便找长生，她应下来：“好，我帮你。不过赏下来的东西能换多少钱，得看那边的意思，我不好说。”
“不要紧，多少都行。”姚雨盼把布包递过去，“里边就一只玉镯、一对银簪，还有一对珍珠耳铛。”
萧贵妃还挺大方，谢忘之打开布包看了看，确实是这几样东西，她把布包原样系好，小心地放进榻边的柜子里锁上，回头问姚雨盼：“那你在含象殿，有什么打算？”
姚雨盼没想过，抿抿嘴唇：“……先这么着吧。贵妃娘娘人还算好，给东西也大方，我能攒些钱寄回家就算是好运了。我后边还有几个妹妹，我总不能让她们也来做宫女。”
谢忘之“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姚雨盼也说不出话，憋了一会儿，起身：“那我这就走了……”
“寒月还没回来呢。”谢忘之一愣，“要不再等等？我去弄碗甜汤给你。”
看她真要去小厨房，姚雨盼连忙拦住：“……不用了。我是偷跑出来的，也不知道那边的规矩，还是先回去了。就和寒月说一声吧。”
含象殿那边确实不熟，谢忘之总觉得姚雨盼有古怪，但又挑不出哪儿不对，只能点点头：“好，那你路上小心。”
姚雨盼胡乱点点头，急匆匆地推门出去。
看着她渐渐跑远，谢忘之愣了一会儿，没想出来什么，只能挠挠脸，坐回自己榻上。
**
答应人的事儿不能拖，第二日谢忘之就带着楼寒月的小布包，另做了一笼点心，去了内侍省。
她运气还算好，今儿管这个的是以前见过的少监。这少监人不坏，也不贪，总是笑眯眯的，看着就很和善，就是话多，记个账的时间能说一堆话。
“哎哟，这镯子好，这坠子也好，从哪儿来的？”少监对着光依次看过去，记在簿子里，“我算算，总共十两银子，你看行不行？”
谢忘之不懂玉价，但她信少监，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隔着台子递过去：“好，那就麻烦您了。这是辛苦钱。”
直愣愣杵过来这么一个红封，少监哭笑不得。到他这个位置，又在这个行当上，拿点辛苦钱再正常不过，但也没有这么明晃晃的，台子后边的女孩还一脸天真，一双眼睛澄澈明亮，像是浑然不觉在干什么私底下的事，只以为是规矩。
少监在心里叹了口气，全当做好事，把红封推回去：“行啦，又不是你的东西，宫里谁不是替人办事？今儿就算卖你个面子，大过年的，留着给自己买糖吃吧。”
“我的面子没这么值钱吧？”好在还有一笼糕点，谢忘之把食盒放上去，打开盖子，“那这个给您吃。”
食盒里放着几样点心，每种两三块，甜咸口分开，连糖酥都有，做得挺精致，一股糕点特有的香气，少监看着就食指大动。收银子是一回事，收糕点就是另一回事，就算有人管到面前来，少监一句“妹妹心疼阿兄，送来解个馋”也能噎回去。
“行，那我就收这个。”他不客气，东西一收，拈了块糖酥，尝了尝，“味道不错啊。”
“我在尚食局里是做点心的。”
“难怪了。”少监点头，“那下回你再来，给我带这个就行。”
一笼点心而已，花不了多少时间，谢忘之应声，想了想：“对了，我能再问您一件事吗？”
“行啊，随便问。”
“内侍省里，是不是有内侍的名册什么的？”三省六部都是有的，谢忘之摸不准内宫是不是也这样，试探着问，“我有个朋友是内侍，但他忘了告诉我在哪儿做事，我平常都找不到他。我想问问。”
“……有倒是有。”少监想了想，“但底下的小内侍名儿容易改，不一定能对得上，也可能名册翻出来，一个名儿有十来个人。”
“不要紧。您能帮我找找吗？”
翻翻册子的事情，少监点头：“说吧，他叫什么呀？”
“长生。”谢忘之一喜，连忙说，“他叫长生。”
她刚说完，台子后边的少监一顿，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过了会儿，他缓缓抬头：“……我说句实话。妹妹，你该不会，被人骗了吧？”

第25章 救急
这话太吓人，谢忘之一愣，不敢想背后的意思，本能地逃避，干脆当少监是骗她：“……您别这么开这种玩笑呀，我……我胆小。”
这年纪的小娘子如同花骨朵，还没长开，不管将来能再怎么美，现在总归也怯怯弱弱的，像是揪一把就能碰坏。谢忘之一双眼睛挺漂亮，平常总含着三分笑，这会儿却是藏不住的诧异，直直地盯着少监，睫毛发颤，单薄的肩头都有点抖。
这模样实在可怜，少监叹了口气，瞄了眼门口没人，低声说：“我没哄你，凑近点，我和你说。”
他平常话多，还爱开玩笑，板起脸却很严肃，谢忘之信了，靠近几分，吞咽一下：“您说。”
“进宫的改个名儿，为了贵人们叫着顺口，那怕的是什么？怕的就是个忌讳。你说你朋友叫那个名儿……”少监舌头一动，故意把那个词含混过去，“我问你，陛下的寝殿叫什么？宫里来来往往，混这口饭吃的，谁敢叫这个？”
“陛下的寝殿叫……”
“别说！”少监赶紧打断她，“自己知道就行。”
他看看眼前的女孩，想想刚才入口的那一笼点心，有些不忍，难得掏心掏肺地多说几句，“我猜你是被人骗了，但宫里人那么多，到底怎么回事儿，你也别太挂心上。和你那……姑且算是朋友吧，该吃吃，该玩玩，不过得留个心眼，别把一颗真心全掏出去，哪天让人卖了都不知道。”
“……我明白了。谢谢您。尚食局还有事儿，我先走了。”谢忘之嘴里发苦，勉强说完，不等少监回答，转身就走。
都这样了，少监也不计较她有点失礼，看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去，摸了块点心吃。点心的味道是真不错，吃着吃着，他越发多了几分怜惜。
这小娘子看着也就十二三岁，在宫里打滚的时间不长，估摸着对人心还没想透，还会对朋友掏心掏肺。可惜命不好，遇上个缺大德的，连自己的名儿都不愿说，编都不能编得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长生、长生……
平常嘴上不能说，心里倒是能反复念叨，少监摇摇头，打算再拈块糕点。指尖刚勾到食盒，脑子里的东西突然涌上来，他想到了这个名儿到底能和谁搭边。
他眼瞳一缩，一个失手，食盒从桌上摔下去，里边的糕点砸在地上，浓郁的甜香猛地扑上来。
**
谢忘之蹲在太液池边上，看着池水里的碎冰渐渐漂远，越想越委屈。
自己什么样儿，她想得挺明白。长这么大，她就没那个本事一眼看透人心，和石曼晴同吃同住了几年，最后还不是被她摆一道，要不是清思殿的七殿下秉性好，恐怕最轻也得挨一顿板子。
遇见长生是她没想过的事情，谢忘之不求从长生身上得什么好处，只求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她喜欢听长生说话，愿意和他一起玩，想把会做的东西都做出来给他尝，讨他开心。来前一路上谢忘之都在想，打算好了问出长生在哪儿，她做点什么小食送过去。
可是长生骗她。
他说了那么多的话，隐约把藏在心里的旧事说出来，提及他的父母，然而这些事真假不明，连“长生”这两个字都可能是假的。
“……你怎么能这样。”谢忘之委屈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抹抹眼尾，“你怎么能做个坏人呢……”
“谁？”边上突然响起个声音，横到眼前的则是枝红梅，开得正好，花瓣花蕊分明。少年接着说，隐约含笑，“谁是坏人，让你这么念叨着？”
谢忘之一抹眼睛，扭头，看到的果真是那张漂亮的脸。
长生蹲在她边上，一身小内侍的青衣，长发像先前每回见面那样披着，细细的辫梢搭在肩前。手肘支在膝上，掌根恰好能托着下颌，他微微歪头，看谢忘之时神色认真，琥珀色的眼瞳里满满地倒映出她。
“……哭了？”长生没想到谢忘之这么难过，微微一怔，旋即又笑笑，声音都低柔几分，把手里的梅花递过去，“喏，这个送你。什么事儿都可以和我说。”
谢忘之更委屈了，一时上头，不管不顾地直接问他：“那我问你，你是内侍吗？”
长生又不傻，她能问这个，一猜就知道是瞎编的谎被人说破了。但他不清楚对方点破到什么地步，暂且还没法应对，万一那边没点到最后，他自己全说破，那场面就好玩了。
思来想去，他干脆先发制人。
“谁和你说我是内侍的？”长生故意做出恼怒的样子，稍稍仰起头，一把抓住谢忘之的手，贴到露出的颈部，“你自己摸，我和他们可不一样。”
他肤质很好，光洁细腻，像是块常年让人细心戴着的美玉，吸了人的温度，温凉柔润。放手的位置卡得正好，谢忘之指尖一动，正好摸到一块软骨。和她的不一样，长生颈上的软骨很明显，吞咽时微微颤动。
谢忘之知道这是喉结，男孩小时候也没有，得长到少年时才会慢慢明显起来，至于幼时就入宫的内侍，等长大了，也是没有的。她不懂其中的缘由，但摸到这个，她就知道长生不是内侍。
但他确实穿着一身小内侍的圆领袍，谢忘之愣了：“那、那你为什么穿这个……”
“穿这身衣裳，去宫外容易，出入不怎么会被盘问。”长生理直气壮，“而且走动方便。”
“哦……”谢忘之觉得有理，转念又感觉不对，“那我头一次见你，你的声音……”
“那是因为我还在长。”长生一阵无力，耐心地说，“具体怎么，我也不清楚，但听闻都是这样的，长着长着，嗓子容易哑。”
谢忘之仔细听了听，回想起当时清宁宫里那把略哑的声音，似乎确实如他所说。
长生现下的声音其实还是略有些哑，但相比之前，已经清朗了不少，一听就和内侍那种略尖细或沙哑的嗓子不同，有种少年特有的青涩，像是个略酸的果子，让人期待熟透时会是什么样。
谢匀之十五六岁时也是如此，哑了一段时日，等嗓子好全，嗓子就更贴近成年男人了。那会儿谢匀之还特地抓了妹妹的手，让她碰了一下咽喉处的软骨，笑眯眯地说：“男人嘛，就是和你不一样的。我们会变。”
谢忘之觉得指尖的感觉奇妙，她那时候更小，什么都不懂，纯粹为了好玩，想再摸一下，谢匀之却一把揪住她，不许她乱动。
他清清嗓子：“阿兄这边，你碰了也就碰了。但你听好，往后你长大了，别的男人那边，你可别乱摸，不然……”
“不然什么？”谢忘之不懂，“不可以碰吗？”
面对一脸天真的妹妹，有些话谢匀之真说不出来，只能咳两声，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反正别摸，不然有你的苦头吃。”
时过境迁，谢忘之还是不懂为什么男人的颈子不能摸，只以为是礼节，就像不能随便碰人的头发或是胳膊。但现在，她的手确实放在长生颈上，指尖点在那块软骨上，恰巧是谢匀之一本正经说过不许乱碰的地方。
她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指尖都有点发烫，脸上迅速烧起来，一直红到耳尖。谢忘之赶紧收回手，指尖好像残留着刚才点到软骨的触感，收拢时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那……”她咳了一声，欲盖弥彰，“你真不是内侍啊？”
看她满脸通红的模样，长生大概明白她在羞什么，这茬也就算过去了，他松了口气，面上却还要装恼：“你怎么想的，哪儿有这么问人的？”
“……对不起。”谢忘之的思绪果真被拐走了，脸上更红，她也模糊地知道不能冲着男孩问这个，抿抿嘴唇，“我就是想不明白。你既然不是内侍，那怎么经常在宫里……还能和长宁公主认识？我觉得你好像知道很多事，认识很多人。”
她吞咽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你可以告诉我吗？你在宫里，究竟是做什么的？”
“可以啊。”能编一次，就能编第二次，长生丝毫不慌，坦坦荡荡，“我是乐师，算在教坊里的。”
谢忘之一愣。
“乐师多住在平康坊，或是被贵人看中了，借住在哪家府上。但也有无处可去的，就在教坊里住。像我这种没人要，也没家可回的，当然混在宫里。”长生随口胡说，“我前年在宴上奏箜篌，恰巧长宁公主喜欢，之后就算是认识了，不过也只是结个善缘的意思。”
“……这样啊。”谢忘之信了，听他这么说，又有点难过，犹豫着伸手去拿他手里的那枝梅花，“我不是故意怀疑你，也不是故意提这个。是因为我先前听内侍省的人说，宫里人要避讳，不能叫你这个名儿。”
知道这小字的人少，当年起这个小字，纯粹是个祝愿，愿他平平安安健康长寿，压根没想到长生殿去。
长生随手把那枝梅花丢了：“这枝就算了，花瓣都掉了不少，不好看。走，我带你去教坊看梅花。”

第26章 鹤鸣
外教坊设在长安、洛阳城内，内教坊直接在大明宫里，离太液池不远，过了清晖阁就是。长生所言非虚，教坊边上果然满满当当地栽了梅树，都是红梅，这时间开得正盛，梅花的红又不扎眼，乍一看只让人有惊艳意，不至于觉得俗气。
谢忘之跟着长生从梅树下走过，掸去肩头或是发上落到的梅花瓣，没忍住，临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真好看。”
“对吧，见过长在枝上的梅花，折下来放在瓶里的，还有什么可看？”美景常在，长生不像谢忘之那样惊奇，“先进去吧，暖暖身子，过会儿再出来。”
谢忘之点头，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继续往里走。长生带她走的是偏门，进的也是小屋子。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各式乐器整齐地摆着，等着教坊里的人取用。
她刚进门，那边忽然冒出个急促的女音：“长生！”
“你倒是还敢回来？贺先生新谱的曲交给你，让你调箜篌，你倒好，跑到外边去，三五天不见人影。”疾步过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做的是教坊女伎的打扮，云鬓花颜，一张脸相当明艳，怒起来却是柳眉倒竖，像是要把长生当垂杨柳给拔了，“你自己谱的曲呢？年前就说，我怎么到现在还没……”
她刚伸手去揪长生的耳朵，视线一偏，乍看见边上的谢忘之，僵了一瞬，然后立即收手。女人朝着谢忘之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略略低头时发梢落在耳畔，温婉如同流水。
“小娘子见笑。妾名鹤鸣。”她缓缓抬头，十足的端庄娴淑，脸上哪儿还有刚才怒锤长生的样子，简直像是刹那间换了个人。
谢忘之傻了：“……”
“我师从贺先生学的箜篌，这是鹤鸣，按外边的说法，算是我师姐。”长生倒是早就习惯了鹤鸣变脸如翻书，摸摸鼻尖，和谢忘之解释，之后再和鹤鸣说，“贺先生的新曲我试过了；谱的曲子只有一半，先搁置着。”
鹤鸣显然不太信：“真的？”
“骗你有什么意思？”
“……行啦。”鹤鸣上上下下看了长生一圈，“若是你小时候少闹腾点，如今我也不至于凡事都觉得你蒙人。”
她叹了口气，视线再转到谢忘之身上，“这位小娘子是？”
谢忘之还真不知道怎么答，茫然地眨眨眼睛，还没开口，先听见长生淡淡的声音：“是我朋友，来教坊玩会儿。”
“朋友？”鹤鸣更不信。
宫里的日子没那么好过，正儿八经穷苦出身，不得已到教坊学艺的尚且要互相倾轧，她可不信这位流着陇西李氏血的殿下，会把朋友带到教坊来。但眼前的小娘子看着年龄尚小，长得乖乖巧巧，眼瞳清澈茫然，看着也不像是有心眼的，好像真是相信朋友，一忽悠就被拐去别的地方。
“行。”鹤鸣觉得谢忘之是被长生骗了，但她懒得多管，“那你带着，别在人面前落了教坊的面子。”
她过来找长生就为了刚才两件事，说清楚就行，没留着碍眼的必要，最后倒是想起什么，再朝着谢忘之笑了一下，转头就走。
看着鹤鸣娉婷袅娜地走出去，谢忘之才想起来先前忘了回话，实在是有点失礼：“……呀，我忘了和她见礼了。”
“没事，我们不在乎这个。平常见着谁都得行礼，烦死了。”长生混不在意，自顾自走到靠墙的一个架子边上，开始翻找，“这地方是放谱子和乐器的，不能见水，没东西给你喝。”
“没关系，比外面暖和就行了。”谢忘之搓搓略有点冻着的手，环视一圈，突然想到什么，“不对，长生，这是放乐器的地方，我不是教坊的人……这么贸然进来是不是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我在呢。再者，乐器而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长生一时没找到想要的簿子，低声说，“好久没动过……总不会换地方吧。”
“……在找什么？”
“名录。”
谢忘之一惊，连忙解释：“……不用！我信你，真的不用找给我看。先前怀疑你，本来就是我不对，是我疑心重，听了别人的话就怀疑朋友……是我的错……”
她心思单纯，远远不到能和人玩心眼的年纪，先前长生先发制人，硬让她摸颈上的软骨，就让她心存了个“随便觉得男孩是内侍”的愧疚。何况中途还杀出个鹤鸣，显然是教坊女伎，看鹤鸣和长生相当熟稔，且还提到了“贺先生”，更证实了长生确实是教坊里的乐师。
现下长生这么说，谢忘之顺着往下想，觉得是自己乱怀疑人，伤了他的心，他才非要拿名录出来。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胡乱说了一通，脸上又涨出一片红，又急又愧，眼前却递过来一卷略旧的簿子。
长生拂去上边的积灰，翻到其中一页，清清淡淡：“看看吧，算是安心。”
他这么说，谢忘之没辙，只能双手接过簿子。
簿子厚薄适中，纸微微发黄，边缘也毛起来，看样子是年头不少。长生翻的那一页记着的名儿不多，开头是“贺景”，谢忘之猜应当就是先前提及的那位“贺先生”。贺景下边画了几条枝杈一样的线，记的人都是有名无姓，眼熟的就是鹤鸣和长生。
谢忘之拂过“长生”两个字，像是隔着纸面，轻轻地抚摸当年被记上去的那个男孩，她垂下眼帘：“都没有姓吗？”
“教坊之人，除非出身好，或者混出头了，能留个姓。剩下的要什么姓呢，有个名可以称呼就行了。”长生淡淡地说，“宫人不也是这样吗？”
确实如此，若不是在尚食局，有机会谋个女官的名头，谢忘之暂且不论，同屋的楼寒月和姚雨盼肯定保不住家里带来的名姓。要是当时运气不好，被分到尚仪局，再去各殿伺候，估摸着就是直接随便改个好上口的名儿，宫里这十年就这么过去。
提起来总归伤心，长生的语气越淡，谢忘之越难过。她合上簿子，依旧双手捧着，端端正正地还回去，认真地说：“对不起，我不应当怀疑你，是我的过错。”
“不要紧，确实是我没说清楚，算起来也有错。不必在意。”长生真不觉得如何，他对谢忘之本就没什么期望，只求她平安喜乐，至于旁的，他才懒得多想。他接了簿子，放回去，随口说，“想听我奏曲吗？”
谢忘之不怎么爱乐，但一番好意，她不好拂，迟疑着：“……可以吗？”
“有何不可？”长生转回来，张手比划一下，“这一面，所有的乐器，我都会。”
“……都会？”谢忘之看看那面架子，惊了。
“我四五岁时就在教坊，算算都十年了，算不上精通，奏一段总是可以的。”长生笑笑，“选吧，不会的我也硬装我会。”
谢忘之被逗笑了，陡然轻松下来。她本来就还是会好奇的年纪，盯着架子看了一会儿，视线落到最下层的箜篌上。竖箜篌大，满满当当地占了一层，琴头琢得弯曲柔润，雕出凤首作为装饰，绘金彩，嵌翡翠。
居然是架凤首箜篌，谢忘之想起之前鹤鸣的话：“我记得，你会弹箜篌？”
“是，我是奏箜篌的。”长生顺着看过去，看到那架凤首箜篌，“喜欢这个？”
“算不上喜欢，我不会。”谢忘之老老实实，“但我想听你弹。”
“行，一选就选了我真会的。”
凤首箜篌重，长生没敢直接搬，幸好箜篌底下有个带滚轮的底座，他轻轻控住，小心地把这架西来的乐器移出来。凤首箜篌得抱弹，他把箜篌移到屋子中央，直接坐下，双手轻轻搭在弦上。
“这是竖箜篌，外边来的，平常其实不怎么用，只有演奏天竺乐或是骠国乐的时候会拿出来。”长生轻轻拨弦，依次把音试过去，“你听，是不是不太一样？”
谢忘之不懂这个，但听长生这么说，好像确实是这个意思，凤首箜篌的音色柔润婉转，听得出不同于盛世长安的异域风情。
她点点头：“你想弹什么曲子？”
“是我自己谱的，还没取名。不过……”长生顿了顿，笑笑，“算了，只有半支，你先听着试试。”
“好。”
谢忘之一点头，乐声顿起。
按理说，凤首箜篌这样外来的乐器，演奏时总有外来意，她以为会像先前试拨时那样，听出天竺或者骠国的意思。然而长生正儿八经弹起来，这支曲子居然更像是汉家琴曲，冷静平和，内里藏着说不出的东西，无端地让人想要落泪。
长生半抱着箜篌，微微垂着眼帘，指尖掠过十四根弦，奏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曲子。光从门窗里照进来，擦过凤首，照亮金翠，最后落到他身上，他坐在光晕里，漆黑的长发淌过衣衫，发梢上卷着光点。
奏到中段时他稍稍低头，神色平和，侧脸轮廓明晰，长长的睫毛上点染着照进屋里的光，眨动时在眼帘上轻轻跳动。光是暖的，落在他身上却冷了，长生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沉默地奏曲，像是尊冷丽的玉雕，又像是作古千年的壁画。
谢忘之愣愣地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

第27章 箜篌
“……没了，后半支还没谱全。”长生哪儿知道谢忘之在想什么，收手，语气挺轻松，“等下回度全，再弹给你听。”
谢忘之眼眶还酸着，生怕被长生看出不妥，赶紧“嗯”了一声，点点头。她不清楚此情此景该说点什么，心里乱糟糟的，思来想去，干脆装作对凤首箜篌有兴趣，稍稍靠近一点：“我能摸摸吗？”
“怎么什么都想摸，这又不是煤球。”长生嘴上这么说，面上却含着笑，往后靠了靠，“摸吧。不过当心，别碰到弦侧，这东西动一动，音就变了。”
听他这么一句，谢忘之霎时想退缩。她通乐理，但也仅限于七弦琴，从没摸过凤首箜篌。按先前的说法，这架箜篌是外边来的，她生怕不慎碰坏，没敢去动弦，指尖小心地触及凤首，指腹按在雕刻出的花纹上，一寸寸抚下去。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箜篌的？”纹样一点点硌过指腹，谢忘之看着上边的金翠，状似无意地开口。
“记不清，真的开始奏这个，应当是十岁以后的事。”长生毫不掩饰，“那会儿我知道阿娘没了，想不到该做什么，干脆换个乐器学，刚巧箜篌难学，花的心思多，也就不想着了。”
谈起过去的事，他不怎么难过，毕竟太久远，宫里自然不会留一个鲜卑女人的画像，长生连阿娘长什么样都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她闺名飞雀，白肤金瞳，腕上套着几只金镯，刻的是吐谷浑的花纹。
慕容飞雀在他的记忆里模模糊糊，刚刚丧母的自己也随之模糊。长生记得当时怎么跟着贺景学箜篌，甚至记得一开始他连调弦都不会，鹤鸣骂骂咧咧地赶过来帮他。
但他唯独回想不起当时的心境，忘了失恃的自己如何整夜枯坐，抚弄箜篌的十四弦时，想的究竟是什么。
长生抬手揉了揉脸，再开口时含着微微的笑意，“不提这个啦，总归都是过去的事。你想学箜篌吗？”
无意间又窥见一个秘密，谢忘之憋了半天，没能把道歉说出口。长生安然自若，她非要揪着别人丧母的事情不放，才是真的无礼。
她抿抿嘴唇，尽可能露出个笑：“好啊，不过我不太聪明，以前也只学过琴……不知道能不能学会。”
“玩玩而已，无须在意。何况和琴也差不多。”长生往边上避了避，抬手示意，“过来。箜篌得抱弹，靠近点。”
谢忘之看了他一眼，小心地挪过去，坐在他让出来的位置上，回忆着先前他的样子，半抱住箜篌，拇指和食指搭在弦上。她没敢直接拨，吞咽一下：“是这样吗？”
“对。”这倒是有模有样的，长生还愣了一下，含笑说，“试试看，用这个位置。”
他伸手，在谢忘之指腹侧面轻轻点了一下，再在弦上点点，“拨这根。”
这时候谢忘之也顾不上又让他碰了一下手，按着长生的指点，指尖稍稍用力，在弦上一拨。她没敢太用力，这一下太轻，只响了极弱的一声。
箜篌音转瞬即逝，谢忘之一愣，茫然地看看弦，再看看自己的手指。
“太轻了。”长生说，“稍重一些。”
谢忘之点头，再试了一弦。
“……这下又太重了。”
“这样呢？”谢忘之回忆着弹琴的指法，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试探着再来一次。
“轻了。”
谢忘之不信邪，再拨了一下：“那这样呢？”
“重了。”长生说。
“……那我再试试。”
接下来小半刻，谢忘之一直盯着长生最先点出的那根弦，指腹一次次揉着。她觉得力度应当差不多，听音也确实是那个意思，长生却一直没点头，说的是“轻了”或者“重了”，总之力道就是不对。
“……不行，我尽力了。”谢忘之叹了口气，放下手，“真的太难……”
话没说完，她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去看长生。
如她所料，蹲在她面前的少年单手托腮，含着盈盈的笑，浅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出她，眉目舒展，隐约有些狡黠，像是只使坏以后溜出去的猫，又偏偏要蹲在墙头看主人气急败坏。
谢忘之懂了，脸上都有点气恼的红：“……你骗我！”
“逗你玩的。其实第三次就对了。”长生倒是丝毫不慌，“做得很好。”
“现在夸我，以为我就不生气了吗？”面对这么一张笑脸，谢忘之想恼也恼不出来，嘴上却不肯饶，故意板着脸这么说。
但她没绷住，板了没一会儿，自己憋不住，笑了一下，又清清嗓子，“不学啦，我还是更喜欢琴。”
“是我的错，别恼。”长生认错倒挺快，伸手把谢忘之扶起来。
玩了这么一阵，日头都有点西斜，谢忘之顺势起身，看看太阳的位置，推算一下时间：“我该回去了。这两日宫里多宴，我怕女官要找我们做些羹汤奶酥。”
“不看梅花了？”
“……先不了吧，等有空再说。”谢忘之想了想，“初五以后应该会闲一点，你可以来找我。对了，记得带梅花来，我给你做梅花汤饼！”
长生习惯了谢忘之总想着喂他这回事，配合地点点头：“好，到时候我来找你。”
谢忘之应声，她是真急着回去，随口道别，转身匆匆地跑出去。
看着女孩绕过宫道拐角，消失在林间，长生忽然笑了一下。他微微弯腰，打算把凤首箜篌移回原位，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其中一根弦上拨了一下，恰巧是谢忘之之前反复拨弄的那一根。
一个音而已，转瞬即逝，长生却微微一怔。片刻后，他抬起手，轻轻捻了捻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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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至初五宫里都设流水宴，宴请群臣宗室，还有内外命妇。谢忘之猜的不错，宴上一些简单的菜，或是宴后哪位贵人开口要的酸汤清粥，这些活全压在她们身上，一直忙忙碌碌到初七，她才闲下来。
宴上奏乐则是教坊的事，谢忘之猜长生也忙着，没托人去教坊问问，自顾自等到初八，长生才借故溜到小厨房来，果真带了一袋子新摘的梅花，顺手还把煤球也拎来了。
做梅花汤饼得用白梅，谢忘之拿沸水冲了白梅和檀香末，放在边上晾着。鸡汤反正是现成的，和面也不费功夫，只等浸过白梅和檀香的水放温。谢忘之搓搓手，看煤球也来了，找了份刚烫熟的虾。
“午间温室殿那边要光明虾炙，都是新捕的虾，剩下的一点，张典膳说给我们。”她点点放虾的盘子，“寒月不爱吃虾，嫌剥壳麻烦，全丢给我了。你要是喜欢吃，我可以炸出来，就像之前吃过的鸡肉，是一个做法。”
长生不爱吃过油的东西，摇摇头：“我留着肚子吃梅花汤饼。”
“汤饼又吃不饱，哪儿用留着啊。”谢忘之知道他不想吃，也没在意，信手把盘子推到煤球那边，“那给煤球吃。”
中午才传过光明虾炙，这虾不能说不新鲜，但毕竟烫熟了，又不是立时活杀的，比不得新扑的鸟或是新片的鱼脍。煤球蹲在案上，绕着盘子走了几圈，颤着胡须，鼻尖微微抽动，凑近虾嗅来嗅去，迟迟不下口。
谢忘之以为它是吃不惯带壳的，茫然地看看长生：“不方便下口吗？那我给它剥壳？”
长生服了，在煤球后脖子上按了一下。煤球没防备，尾巴毛都炸了一瞬，但它不敢打长生，迫于主人的淫威，张嘴叼了只虾。
“不用，它扑的鸟也没人褪毛去内脏，还不是一样吃。”
“也对。”看煤球吃得挺容易，谢忘之觉得自己多心，视线转回长生身上，“这时候才来找我玩，近来忙吗？”
“尚好。”清思殿说不上忙不忙，只要李承儆不发疯，长生总是闲着的，他绕着小厨房看了一圈，“这两天宫里设宴，你应当是很多事吧？”
“其实也还好，我原本是做点心的，偏甜口的多，还用糯米，贵人们酒后不吃这个。反倒是寒月，她一手酸汤做得好，每回都得连着煮几大锅。”
“尚食局里没别的女官擅长做汤？”
“当然有，不过最近都忙着。”谢忘之想了想，“我也不知真假，偶尔听来的，听说是长生殿那边要的汤。不过不是拿来饱腹，好像得算作是药膳，陛下近来服丹药，得拿这个汤配着。”
李承儆别的不行，这事情上倒是速战速决，安光行引荐的那两个道士入宫还没几个月，丹药已经炼上了，连配合丹药的药汤单子都到了尚食局。长生还能怎么办，这丹药横竖轮不到他尝，只能衷心祝愿李承儆多吃几炉。
他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像是纯粹好奇：“那汤里有什么，你知道吗？”
“……不清楚。”谢忘之真不知道这事儿，也不会刻意打听，老老实实地摇摇头，“我只偶尔听见典膳提过，说是用了鹿茸、鹿血、川楝子……大概这些东西。”
她想了想，“对了，还有个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似乎是西南道那边的，山里有种灵猫，身上会产香。取了灵猫的肉、骨……好像还有种香膏。”
长生一梗，忽然觉得李承儆光服丹药不太够，不如直接喝丹砂和水银，也好趁早进玄元殿，和先祖的灵位摆在一起。
他闭了闭眼，斟酌着说：“最近你还是少在宫里走动，东宫、长生殿、含象殿这几个地方，能不去就不去吧。”

第28章 玩闹
谢忘之莫名其妙，直直地看着长生，眼瞳澄澈：“为什么呀？”
长生自认不是什么矜持端方的君子，但对着这么一双眼睛，再想想谢忘之的年纪，他还真没法把原因说出来。
先前她提到的几个药材稀松平常，温补肾气常用，问题出在灵猫上。灵猫的肉、骨熟了后无非是一盘菜，煲汤泡酒随意，灵猫香却不是能入口的。长生一猜就知道谢忘之是听岔了，她又还小，不懂其中藏着的意思，只以为也是吃的。
灵猫香主治的是心腹猝痛，但若是用的人没这个毛病，且是成年男人，那就和麝香一个意思，功效说得天花乱坠，归根结底还是壮阳俩字。能给这么个药方，可见那两个道士真不是什么好人。
再想想先前李承儆突然提及的采选宫女，他想干什么，不言而喻。这事长生管不了，也懒得想，他没那么大的心，救不了将要入宫的宫女，但他绝不能容忍谢忘之踩到那条线上。
哪怕只是个猜想，长生胡乱想想，也觉得浑身发冷，压在心里的恨和痛像是要返上来，早晚把他吞得干干净净。
他想得多，面上却很平静，甚至隐约还含了点笑。长生听见自己开口，嗓音清朗，只在尾音处还带着略微的沙哑，他耐心地和谢忘之解释编造的理由，简直是循循善诱：“还在正月里，宫里多宴，朝臣、宗亲容易往这个地方走，何况还有入宫炼丹的那两个道士。难不成，你想和他们撞上？”
“当然不想！”谢忘之当初选尚食局，就是因为君子远庖厨，平常不怎么见人，她宁可被灶火熏得黑漆漆，也不想绷着假笑和人打交道。她郑重地点头，“既然如此，那我肯定不乱走，放心吧。”
长生笑笑，不多说，抬抬下颌：“水放温了吗？”
谢忘之这才想起还有个梅花汤饼要做，小小地“呀”了一声，赶紧伸手试了水温：“唔，差不多了。”
她滤掉水里的白梅和檀香末，再取上层的水，换了个盆装，小心地把面粉倒进去，着手开始和面。谢忘之擅长做点心，和面却不太行，每回都是一点点加面粉，试出软硬正好的面团。
她认真地试着，视线定在盆里，垂着眼帘，侧脸轮廓不算明晰，犹带着几分孩童的柔软，却比去年初见时利索了许多。长生站在边上，不自觉地打量这个女孩，忽然发现她好像身子也拔高了一截，面容略有变化，或许该用“少女”来称呼会更合适。
本来是自然而然的事，长生却无端地轻叹一声，几不可闻。他看着女孩的侧脸，突然伸手，指腹在面粉上擦过，故意点在谢忘之鼻尖上。
谢忘之一愣，瞥见自己脸上陡然多出来的一抹白，扭头看长生：“你干什么呀？”
“抱歉，没忍住。”长生道歉倒挺快，抬起沾着面粉的手，“看你这样，我就管不住我的手。”
谢忘之恼了，不管等着她搅和的面团，直接收手，十个指尖在面粉里也点了点，抬手，笑着吓唬长生：“信不信我抹你一脸！”
“我信。”长生也笑起来，后退两步，“但你抓不着我。”
谢忘之本来是随口一说，没打算真来，但小厨房里安静，门关得紧紧的，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锅里水渐渐煮沸的咕噜声。白汽冒上来，她脑子一抽，居然甩下揉面的盆，抬腿去追长生。
“那你试试啊，看我抓不抓得住你！”她抓了一小把面粉，“让我抓到，我就把你画成东市的皮影。”
长生硬生生把笑吞回去，故意说：“那你且试试。”
小厨房占了一间屋子，除了灶台和案板，别的地方都空着，若是成年的郎君和娘子打闹，或许显得逼仄，但长生和谢忘之都还没长开，跑起来反倒绰绰有余。长生腿长，一跨能跨过堆在灶台边上的米面，谢忘之却得绕一绕，分明就在一间屋子里，咫尺之隔也碰不到他的衣角。
一个逃，另一个追，这么玩了大半刻，谢忘之没力气了，靠在灶台边上，半弯下腰。她摇摇头，顺手擦去鼻尖渗出的细汗：“……不玩了，我没力气了。”
“早就说了，你抓不着我。”长生也有些微微的喘，脸上难免泛红，但才闹这么一会儿，远不如他晨起练剑时动得厉害。他比谢忘之轻松得多，走回她身边，微微俯身去扶她，“不过我倒是觉得挺开心的。你玩得……”
他想问谢忘之感觉如何，手刚隔着袖口托住她的左腕，女孩却顺势压住他的动作，另一只手迅速抬起，在他脸上摸了一把，留下五道淡淡的白印。
长生一愣，诧异地抬眼看谢忘之。
女孩稍稍喘息着，襦裙底下胸口起伏，隐约看得见略微鼓起的轮廓，她面上带着跑跳后的红，越发显得肌肤莹润。那双眼睛明亮澄澈，浮着几分狡黠的笑意，让人能忽略她刚才干了什么，只想摸摸她的头。
长生心里微微一动，手比脑子快，已经伸手摸在了她脸上，入手的肌肤细腻，像是上好的羊脂或者美玉。
“……怎么了？”谢忘之眨眨眼睛，“我脸上有东西？”
长生赶紧顺着台阶下，指腹假模假样地在她脸上擦了一下，故意说：“面粉，刚才的没擦干净。”
谢忘之惊了，不等长生收手，用手背再抹了几下，追问：“现在呢？还有吗？”
“没了。”长生没敢再看那双眼睛，别开头。
本来是闹着玩，还在家时和几位阿兄玩得也不少，谢忘之没想这么多，但看长生这个样子，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从心底涌起来，把整颗心泡在里边。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发闷，最清楚的就是一下下的心跳。
她吞咽一下，看着长生浓长的睫毛和脸上的面粉印，小心翼翼地说：“……长生？你脸上，那个，唔，我刚才抹了面粉。”
“哦，”长生转头看她，故意说，“你帮我擦？”
谢忘之迟疑片刻，轻轻“嗯”了一声，从怀里取出帕子，拿帕子的手倒是稳，另一只手却揪住袖口边缘，厚厚的冬衣都要被拧薄成夏服。
长生朝着她微微俯身，把脸凑过去。凑得近，那张脸越发显得漂亮，从略显冷意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再到偏薄的嘴唇和弧度美好的下颌，每一处都是美的，漂亮得让人心惊。
谢忘之看着他，他也定定地看着谢忘之，睫毛浓长，眼瞳里揉着碎金。
“……那我帮你擦。”谢忘之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抿抿嘴唇，小心地伸手，“你别动。”
手刚伸过去，长生忽然自己抬手，把脸上面粉印抹了，含笑说：“不用，留着你的帕子吧。”
不用真帮他擦脸，谢忘之陡然松了口气，但之后又无端地冒出点遗憾。短短一会儿，心绪变了三四回，这种暧昧难解的心思对她而言太难了，她搞不懂自己到底是想帮长生擦，还是不想，干脆抹抹脸：“我要做梅花汤饼了，不许再吵我。”
谢忘之心里七上八下，长生也没多好，他比谢忘之年长，但也不是很懂这种难言的小心思，乍涌起来，最先冒出的想法居然是强行摁下去。他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看谢忘之和面。
梅花汤饼做起来容易，无非是把和好的面取出来擀薄，用模子压成梅花型，在沸水里烫熟，再舀进鸡汤里。
“梅花汤饼多是咸口的，做甜的也行，底子换成甜汤，再加牛乳和果干什么的。”谢忘之把碗推过去，“不过你好像不爱甜的，那就吃鸡汤底的。”
“谢谢。”长生没意见，舀了小半勺汤饼。
“好吃吗？”
长生还没把汤饼咽下去，没法回话，只能茫然地看看谢忘之。
“不是问整个，是问面片。慢慢吃，过会儿再说。”谢忘之善解人意，解释，“鸡汤就是那个味道，梅花汤饼吃的是面片，檀香末和白梅的量不好估计，我调的怎么样？会不会发涩？”
“不会。”长生咽下去，舌尖残存着檀香和白梅的气息，“挺香的。”
“嗯。”谢忘之点头，她爱吃甜口的，没给自己做，靠在案板边上看长生吃。
长生没再吃，只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鸡汤：“上元节宫人能去宫外，你想出去吗？”
“我？”谢忘之想了想，摇摇头，“宫外听着挺好的，但我不回家……其实也无处可去。”
“不是回家。”长生继续问，“我的意思是，你想出去玩吗？”
“……玩？”
“对，和我一起。”长生点头，“记不记得上回我吹出来的粉？我带你去看，远比当时漂亮。东市有糖人、面具，西市多胡人的东西，上元节时还有几层楼高的花灯。”
他信口描摹宫外的东西，顿了顿，低声问，“想去吗？”
毕竟才十三岁，谢忘之骨子里爱玩的天性还没褪，一听就心痒痒，但又迟疑：“真的能去吗？我倒是无所谓，教坊那边，你不要紧吗？”
“怕什么，我出去也不是一回两回。”长生拍板，“那就这么定了，上元节那天，亥时前，我来找你。”
“好。”谢忘之使劲点头，“快吃快吃，凉了会涩口。”
长生笑笑，开始吃梅花汤饼。
这边吃着，那边灶台上的煤球总算把一盘虾吃完，抖抖耳朵，抬起爪子洗了个脸。

第29章 灯明
刚跟着迈进东市的门，谢忘之就愣住了。
上元节放夜三天，夜里不宵禁，偌大的东市挂满花灯，更远处摆着几层楼高的灯轮和灯树，照得东市亮如白昼。沿街的店铺都开着门，摊子支在间隙处，叫卖声不绝于耳，一盏盏花灯悬在摊子上方，照得来往的人眉间发上都是暖黄的光。
东市里人头攒动，趁上元节出来的人穿着各异，有走街串巷一身麻衣的挑夫，也有衣着华贵长裙迤逦的贵女，甚至还有高鼻深目的胡人。父母抱着子女，在路边随意买一份焦糙；相依相偎的爱侣提着花灯；独游的人则随心所欲，漫无目的地沿街闲逛。
灯明如昼，车马夜游。
谢忘之诧异地睁大眼睛，眼瞳里倒映出满街的花灯：“上元节……外边是这样的吗？”
“你以前没来过？”看着盛大，其实年年都差不多，长生见怪不怪，“年年都是如此，灯会、烟花，还有歌舞百戏。”
“我没见过。”谢忘之舍不得移开视线，“我入宫前在家里，阿耶管得严，不能随便出门；入宫之后就不怎么出去了。”
长生扭头看了一眼，看她既兴奋又惊慌的样子，没忍住，凑到她耳边，笑了一下：“那我带你玩。走，先去看我之前和你说的戏法。”
距离拉近，谢忘之转头刚好能对上长生的眼睛，她郑重地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有什么麻烦的？”长生觉得谢忘之有时候礼貌过头，直起腰，信手擦过鼻尖，“跟着我，别走丢了。”
“不会，我又不是小孩子。”谢忘之赶紧跟上，和他并排往前走。
“你不是吗？”长生觉得好笑，慢悠悠地抬腿，“我记得翻了年，你才刚十三岁吧？”
“十三岁怎么了？你也才十五吧。”谢忘之不服，鼓起一侧脸颊，“要是小孩子，那我们都是。”
“我和你不一样。”长生稍稍仰头，看着靛青色的天幕，睫毛上落着花灯照出的光点，“十五岁，我就得……”
他忽然意识到不对，把“封王建府”四个字吞回去，舌尖一滚，含混地说，“……得为以后做打算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谢忘之却觉得长生好像隐瞒了什么，但她暂且摸不出藏在底下的意思，只能愣愣地盯着他，鼓起的脸颊都忘了松气。
她本来就还没长开，脸上还有些孩童特有的柔软，腮帮子这么一鼓，显得脸圆，像是只往嘴里塞满松果的小松鼠。长生转头瞄了一眼，忽然伸手，准确地在鼓起的地方戳了一下。
谢忘之一惊：“你怎么……”
“你上回也戳我了。”长生赶紧说，声音里含着笑意，“算我们扯平。”
谢忘之还能怎么办，只能忍了，继续跟着长生往前走。
不知怎么，她总觉得脸上被戳的地方有些怪异，那一下其实很轻，长生也没蓄指甲，戳在脸上只有肌肤相触的感觉。她却感觉脸颊上微痒微麻，好像残存着本该转瞬即逝的触感。
谢忘之不懂这是为什么，又直觉不能问，闷头接着走。再走了几步，面前忽然横过来长生的手臂，她一惊，本能地后退一步，再看见的就是一大簇火，靠得很近，几乎是贴在她面前，热气扑面而来，燎得她呼吸一窒。
“是戏法。”长生解释，带着她绕过去，“似乎是含酒在嘴里，对着火把喷出来，就能喷出火。”
谢忘之心说这戏法未免太吓人，这才抬头，刚好看见表演吐火的艺人又喷了一口，空气里全是酒烧出的味道，围着看的人鼓掌喝彩。只有边上一个妇人护着怀里的孩子快步走过去，那男孩显然吓得不轻，贴在阿娘胸口，头都不敢抬。
谢忘之莫名觉得长生护着她的样子，有些像这个妇人，而她就是那个胆小的孩子。她有点恼，故意再回头看了喷火戏法一眼，固执地说：“不用替我挡着，我不怕这个的。”
“好好好，你不怕。”长生信口敷衍，“我们忘之胆子最大。”
“你……”
长生才不管谢忘之怎么羞恼，带着她穿过人群，绕过不同的戏法摊子，最终到其中一个前站定：“喏，就是这个。”
这地方人也挺多，但比先前经过的吐火吞刀的又少一大半，看那些的男女老少都有，这个摊子面前却多是年轻的郎君娘子，还有好几对情侣。摊上的戏法也简单，无非是笼中变雀之类的，谢忘之反倒注意到了边上的花灯。
这花灯和挂着的那种不一样，不知道里边有什么机括，没点蜡烛，却能自己转，影影绰绰地映出里边的东西。
“喜欢这个？”长生猜测谢忘之的意思。
谢忘之没好意思直接点头，迟疑着“嗯”了一声：“我觉得好看。但是里边好像没有放蜡烛的地方。”
“本来就用不着放。”长生笑笑，转头去看摊主，“这个。”
摊主原本在看同摊的艺人变笼子，没注意到这边，微微一怔，旋即露出个笑：“是小娘子喜欢这个？”
谢忘之懂了，一扯长生的袖口：“我没那个意思，你不用……”
“哎呀，小郎君一片心意，小娘子有什么好推的？”摊主看看长生的样貌，显然这两人不可能是兄妹，他就放开了乱猜，“这也不贵，几十个通宝的事儿，小娘子还是提着吧。再不然，我给算便宜点，免得你心疼？”
谢忘之隐约感觉到这话后边有别的意思，但她不知道怎么辩解，脸都憋红了，还是只能扯扯长生的袖口：“我真的没别的意思……”
“我明白。”长生在袖中摸出一把通宝递过去，信手摘了先前谢忘之看中的那个，在她面前提了提，“我也没别的意思，一盏灯而已。”
钱都付了，谢忘之也不好再推拒，犹豫着点点头：“谢谢，我下回给你做点心吃。”
“好。”长生应声，“还想要别的吗？”
谢忘之哪儿敢再说，生怕长生又要买什么，慌忙摇头：“没了。”
“真没了？”
“真没了，真的。”
乍听这么一句，刚把通宝收进去的摊主忽然笑出来，这回却不是对着谢忘之说话：“小郎君可不太行啊，怎么都出来玩了，小娘子还这么羞？”
“哪儿来的规矩，出来玩就非得让人花钱？”长生含笑说了一句，没再理他，动动袖口示意，带着谢忘之原路绕出去。等离了那个摊子，他说，“别想太多，一盏灯花不了二十钱，那摊主是故意激我，想让我多买几盏。”
“是吗？”
“反正我不花这个钱，你不喜欢的东西，买了也没意思。”长生信手把灯递给谢忘之。
“谢谢。”谢忘之接过灯，抿抿嘴唇，“要不我把钱给你？我有月例的，平常也花不了多少……教坊应该不给多少钱吧？”
“教坊有赏钱。”长生不爱奢华，但长这么大也不知道什么叫缺钱，信口胡说，“这算是我送你的礼物，你自己说，哪儿有把钱给送礼人的？”
三言两语，花灯成了礼物，谢忘之没辙，低头去看手里的花灯：“这灯漂亮，可惜不会亮。”
“谁说不会？”
谢忘之一愣：“啊？”
长生在花灯底座上摸了一下，不知碰到了哪个机括，花灯缓缓停下转动，底座开了个口，从中滚出个小小的油纸包。他小心地取出纸包，打开给谢忘之看：“喏。”
谢忘之顺势看过去，纸包里是细细的亮粉，四面挂着的花灯太亮，这些粉不像当时在长生掌心里看到的那样，偶尔才会闪一下。她有些惊喜：“这个就是你上回说的？”
“对。”长生点头，从她手里取了灯，拎高到和她的脸差不多齐平，再把纸包递给她，“对着这盏灯吹，稍用力些。”
“就这么吹吗？”谢忘之接过纸包，有些忐忑。
“嗯。就这么吹，灯会亮的。”
现下站的地方在街角，还算偏僻，夜游的人应该不会走过来。谢忘之确定周围没人，小心地抬高手，把掌心里的纸包凑近脸，猛地呼出一口气。
纸包里的亮粉很轻，这么一吹，一大半飞了出去，直直地冲向花灯。花灯四面都是透的，亮粉飘进灯里，黏在中央木刻的花纹上，里边立即亮起来，像是天河流淌进灯里，映照出漫天星辰。
长生指尖叩在机括上，底座合上，花灯又开始转起来。如他所言，这盏灯真的亮了，木雕上黏着星辰或者萤火虫，转动时明明灭灭。谢忘之盯着灯，在花灯里看见了一幅剪影，恰巧是提灯夜游的两个人。
她定定地看着灯：“真神奇……”
“其实没什么，无非是在木雕上抹了黏合的东西，亮粉一吹，就黏在上边了，夜里看起来会亮。”长生把灯递回去，“走吧，我带你去看别的东西。”
“看什么？”
“歌舞百戏。”长生说，“不过那个在灯楼下边，有点远，人也多。来，抓住我的手，不然容易被冲散。”
他含着笑，披着暖黄的灯光，朝谢忘之伸手，那只手骨肉匀停，肤色白皙犹如美玉。

第30章 百戏
谢忘之看了长生一眼，吞咽一下，迟疑着把手伸过去，指尖一颤，轻轻勾上他的手。
她有些局促，长生却很自然，一把拢住她，说了声“抓紧”，转头拉着谢忘之，逆着人群往灯楼的方向走。
这么一走，谢忘之才知道长生为什么要让她抓紧，因为人实在太多，手要是一松，真会被人群冲散。长生带着她，和人潮涌动的方向相反，像是叶桀骜的孤舟，偏偏要和浪潮作对。
子时有烟花，越接近放烟花的时间，东市的人越多，谢忘之一开始还能避开两边的人，到后来就得和人擦肩而过，好几次差点撞到人身上。她单手提着转动的花灯，另一只手被长生握在手里，跟着长生从人群的缝隙里溜过去，风吹起她留在耳边的几缕头发，小跑时连披肩都稍稍飘起一角。
她抬眼去看长生，拉她的少年看着前方，发上披着花灯照出的光。灯光烫出他的侧脸轮廓，睫毛眨动时洒下细碎的光点，那双眼睛被暖黄的光照成更深的琥珀色，眼瞳深处倒映出东市明明灭灭的灯光，细细的碎金在他眼睛里飘拂。
人越来越多，有时得从两个人中间挤过去，真要是被冲散了，恐怕得等到灯会结束，才能找到回大明宫的路。谢忘之却不害怕，因为她还握着长生的手，那只手指骨明晰，掌心温暖，紧紧地抓住她，像是抓住此生少有的欢愉。
她看着长生，脸上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叫他：“长生……长生！”
“累了吗？”长生转头看了她一眼，矮身躲过挑夫担子上挂着的灯，“还有段路呢，百戏快开始了，恐怕不能停下来。”
“不是，我不累。我只是想告诉你，”谢忘之也躲过去，她有点喘，缓了缓才说，“我很开心，现在我真的很开心。”
长生微微一怔，旋即微笑：“开心就好。抓紧！”
“嗯！”
两只手紧紧交握，指尖相勾，长生最后朝着谢忘之笑了一下，带着她继续朝灯楼跑。
**
和先前看见的戏法摊子不一样，灯楼底下的百戏花样更多，不仅有吞刀履火，还有歌舞表演。民间的乐曲和宫里的又不一样，真的到了灯楼底下，谢忘之简直是应接不暇，太多的东西她都没见过，入目都是新鲜的花样，让她眼花缭乱。
到后来她整个人都兴奋起来，终于有了这个年纪的样子，和身边来看百戏的小娘子或者小郎君一样跳起来或是踮起脚，只为了多看艺人一眼。
长生倒是习惯了，常年在宫外行走，第一年也觉得惊奇，但一年年地看下来，翻来覆去无非是这些花样，他没太大兴趣。歌舞百戏不好看，但谢忘之好看，他站在女孩边上，偶尔伸手护她一下，免得让人不慎撞到。
他看着谢忘之因为兴奋通红的脸，由衷地觉得欢愉。长生想，这样很好，他自己被束缚在宫里，生死吊在一根线上，日日夜夜不得安宁，但至少他能让谢忘之见见宫外的东西，将来她出宫时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
长生闭了闭眼，忽然笑了一下。
等到这一场结束，谢忘之意犹未尽，脸上的红潮都没退，转头去看长生，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真好看，我以前从来没见过。我好开心啊。”
今晚她连着说了好几遍开心，长生点头，轻松地问：“最喜欢哪个？”
“唔……我喜欢那个换面具的。”谢忘之仔细回忆，“我觉得好神奇，往脸上摸一下，面具就变了。嗯，我记得有昆仑奴、贵妇人、神巫……对了，还有黑猫！”
“是有这个。”
“那个黑猫面具，黑漆漆的，脸还大，看起来像不像煤球？”
长生没忍住，笑出声：“怎么，在你眼里，煤球就只有脸大？”
“……反正它又不在，也听不懂。”背后说人不好，说猫好像也不对，谢忘之有点心虚，在心里给煤球道了个歉，“煤球最近是吃胖了啊。”
“还不是因为你老是喂它？”长生倒不在意这个，“你喜欢面具吗？”
“喜欢呀。”谢忘之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怎么了？”
“那我们去买面具。”长生又想去握谢忘之的手。
刚才是为了走散，这会儿没动起来，谢忘之心里又有点别扭，没好意思真让他牵，本能地往后一避。这么一躲，长生没说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失礼，赶紧补一句：“买什么面具？”
“刚才你说的那些，昆仑奴、神巫，”长生无所谓，“想买个黑猫也行。”
“不用了。”谢忘之说，“其实我只是喜欢看艺人表演换面具，不是自己喜欢。”
“为什么？”
“因为面具会挡着人脸，我只能看见面具，就不知道后边的人是谁了。”
谢忘之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长生却微微一怔，片刻后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是啊。面具会挡着脸，戴上面具，就可以是任何人，任何人都可以是一张脸。”
这话背后藏着的意思太复杂，谢忘之一时半会儿听不懂，只以为长生是在教坊里受过什么倾轧。她沉默一会儿，拉拉他的袖子：“但我知道你是谁呀。”
长生一愣：“我？”
“对啊，我知道你是谁。戴着面具，你可以是任何人，昆仑奴、贵妇人、神巫，你想做黑猫都行。但我知道面具背后是你。”谢忘之定定地看着他，认真地说，“不管戴着面具，还是没有戴，你都是长生呀，是我认识的人。”
莫名的心绪突然涌上来，长生心头一颤，眼前的女孩一脸天真，说的也是天真的话，他该嘲笑她不懂，但他说不出口，喉咙像是被掐住，舌根都微微发麻。
“嗯，都是我，我和任何人都不像。”他觉得自己开口时嗓音都在发颤，听在耳朵里却很稳，甚至含着三分笑意，“既然不买面具，我们去别的地方吧。你饿不饿？”
“我……”不问还好，这么一问，谢忘之真觉得自己饿了，甚至觉得肚子里咕噜噜地在滚，她抿抿嘴唇，低声说，“……好像饿了。”
“去吃东西吧。”长生没再试着拉谢忘之的手，往后退两步，“想吃馄饨还是元宵？”
“按理说，上元节是要吃元宵的，但我晚上吃的是这个。”分明是饿的，但谢忘之回想起元宵甜腻腻的味道，好像不是很想吃，“我还是想吃馄饨。”
“我知道有个馄饨摊，就在附近。”长生说，“走吧。”
谢忘之点点头，小心地扯住长生的袖口，跟着他绕出灯楼。
走了一段，谢忘之就看见了馄饨摊子。这时间来吃夜宵的人不算多，摊子边上还有好几张空桌，摊主站在大锅背后，里边一锅沸水，新下的馄饨在水里起伏，蒸出明显的肉香和面香。
“你觉得如何？”长生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没尝过，试试？”
谢忘之吸吸鼻子，点头：“我觉得香味很正，就这个吧。”
长生笑笑，走到摊子前边，刚和摊主打了个招呼，“两”字出口，舌尖一滚，又换了说法：“……一碗吧。”
“别欺负我老人家耳朵不灵，刚才可是听见了。”摊主其实是个中年人，看着三四十岁，开口却是老人家的调子，“小郎君怎么突然改主意了，嫌我这馄饨不入眼？”
“怎么会。”长生一摸袖口，大大方方地把里边的通宝全掏出来，“荷包让人摸走了，袖子里就这么几枚通宝，您难不成饶我一碗？”
他长得好看，举止也大方，看样子是真被人摸了荷包，摊主没恼，瞄了谢忘之一眼，故意说：“诶，不行，卖碗馄饨才几个通宝，不做这个赔钱生意。”
“那我……”谢忘之知道摊主也不容易，刚想付钱，忽然想起来没带荷包，讷讷，“……我没带。”
她看看长生，“要不就算了吧。我没那么饿。”
“饿不饿的有什么关系？一碗馄饨而已，尝尝也好。”长生把通宝放在摊上，“就一碗，不用饶。”
他径自到边上坐下，谢忘之也没法，总不能把钱拿回来，只好跟着他坐在同桌。她纠结地看了长生一会儿：“那你的荷包怎么办？”
“不是你送我的那个。”长生单手托腮，笑眯眯的，“被人偷了就偷了吧，里边总共也没多少银子，无妨。”
“那也不行，谁过得容易呢，攒点钱多难啊。”谢忘之垂下眼帘，“长安城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坏人……”
“长安城里多的是坏人，也多的是好人。多少人想挤进来，就为了在好坏间走一遭。”长生略带讥诮地笑了一下，压低声音，“大明宫，不也是如此吗。”
这话很轻，只有谢忘之能听见，她一惊，刚好摊主捧了碗过来。碗里打底的是骨汤，面上撒着葱花，满满的全是馄饨，至少有一碗半的量，肉香扑面而来。
“这……”谢忘之愣了。
长生倒是不慌，朝着摊主笑笑，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叩：“吃吧。”

第31章 火宅
谢忘之看看碗，老实地说：“我吃不了这么多。”
“那我和你一起吃？”长生不介意这个，顺手抽了个勺子。
“不要紧吗？”谢忘之觉得这话说得不对，赶紧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毕竟是要入口的……我怕你嫌弃我。”
“我嫌弃你干什么？你也没嫌弃我。”长生有点懵，顿了顿，故意说，“难道你嫌弃我？”
“怎么会！”谢忘之急了，“你带我出来玩，给我买灯和馄饨，之前还从……从那边捞我出来。我要是还嫌弃你，那我不是太没有良心了吗？”
她说得认真，眉头都皱起来，一副真着急的样子，直直地盯着长生，像是只被逼急了的兔子，反倒逗得他笑起来。他信手在谢忘之眉心按了一下，把那个皱起来的褶儿按平，轻松地说：“吃吧。”
谢忘之点头，沉默片刻，再轻声解释：“我真的不嫌弃你。一起吃碗馄饨而已，我以前经常和我阿兄分东西的。”
“嗯。”长生懒洋洋的，随口说，“我长你两岁，你把我当阿兄也行。”
谢匀之这么大个人活生生的，是正儿八经一母同胞的阿兄，乍听长生这么一说，谢忘之最先觉得不行，好像亏欠了谢匀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妙，简直是太好了。
和长生相处，她很开心，有时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但若是把他套进“阿兄”的框子里，有些事情就说得通了。做妹妹的本来就不可能永远四平八稳，会被阿兄逗笑，有时又要恼他，黏人的妹妹就是会跟着阿兄哭哭笑笑，有什么不好理清的心思再正常不过。
先前压在心里的忧思一扫而空，谢忘之找到了安放情绪的缘由，不由开心起来：“那我就把你当阿兄啦。快吃快吃，凉了就不适口了。”
长生笑笑，“嗯”了一声，舀了第一勺馄饨。
**
含象殿。
“……让我送进去？”自从到了含象殿，姚雨盼一直都在小厨房，没怎么进过正殿，现下怼到眼前的却是一瓮药汤，她有点懵，“可我、我不进殿伺……”
“让你进去就进去，都是贵妃娘娘这儿伺候的人，谁规定你不能进殿了？再说，”醉春把托盘递给姚雨盼，看看四周没人，压低嗓音，“你这一进殿，在贵妃娘娘面前露个脸，赏赐少得了你吗？何况这药汤是呈给陛下的，若是合了陛下的眼缘，你还愁寄回家的钱不够吗？”
寄钱这事儿是偷偷的，一直托给谢忘之，姚雨盼没想到醉春知道，一惊：“……姐姐！我、我也是没法，我家里穷，总不能……”
“我知道。”醉春打断她，“寄个钱而已，我也寄啊，又不是偷来摸来的，光明正大的赏赐或者月例，寄给家里，谁敢说你一声不是？”
她摸摸姚雨盼煞白的脸，随手褪下腕上的玉镯，塞进姚雨盼袖子里，温声说，“去吧。保不准以后我还得靠你提点呢。”
“……不敢。”那只镯子水头很好，再不济也能卖五两银子，醉春说的话实在诱惑太大，姚雨盼不求大富大贵，只要折算下来，能每月给家里寄一两银子，弟弟妹妹就能活得痛快。她吞咽一下，低声说，“那谢谢姐姐，我去了。”
“去吧。”醉春含笑，“端稳点。”
端着托盘不方便行礼，姚雨盼点点头，转身往正殿走。
含象殿的正殿是寝殿，用屏风分割内外。不知怎么的，今儿没什么守着的宫人，一踏进外殿，姚雨盼没见着贵妃或者皇帝，也没人能问问。她本能地想退缩，但手里还端着托盘，想想醉春允诺的赏赐，姚雨盼心一横，往内殿里走。
绕过屏风，内殿也是空的，帘幔垂着，一个宫人都看不到，姚雨盼浑身一凛，咬咬牙，颤着嗓子：“……娘娘？贵妃娘娘？奴、奴婢来送药汤。”
窗户没关实，夜风灌进来，帘幔飘起一个角，背后隐隐约约有个人影。姚雨盼看不真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迟疑着抬腿，缓缓走过去。
“……娘娘？”她没敢太大声，又叫了萧贵妃一声，刚小心翼翼地迈进去一条腿，一只手突然从斜里探出来，一把抓住她，把她整个人拖了进去。
姚雨盼一惊，手一抖，托盘落地，装药汤的瓮在地上摔得粉碎，棕色的药汁横流，一股奇异的药香涌出来，各色药材滚出很远。
抓住她的人没管泼在地上的药，掐住她的腰，直接按在墙柱上。姚雨盼睁大眼睛，挣扎间玉镯从袖子里摔出来，一声脆响，裂成了几瓣。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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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进去了？”
“回娘娘，进去了。”醉春低着头，低声说，“要通知尚寝局吗？”
“通知什么，一个小宫女罢了，还能怎么样呢？”萧贵妃揉了揉眉心，显然有点烦，“何况陛下这几日又服丹又服药的……那小宫女才几岁？”
醉春不知道萧贵妃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愣了愣：“回娘娘，据奴婢所知，是刚满十五岁。”
“十五岁……”萧贵妃想到什么，讥诮地笑笑，“经不经得起折腾还另说呢，保不准明儿……”
……保不准就是横尸当场，如同先前几次送进去的小宫女一样。
“行啦，都这个时候了，有什么事都明儿再说吧。我累了，陛下那边留几个人侯着，免得找不着人伺候。”萧贵妃用手掩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起身，“明早记得去……不记得了，反正去那小宫女的来处说一声，由头你自己看着办。”
醉春赶紧过去扶住萧贵妃：“奴婢明白。”
萧贵妃笑笑，任由醉春扶着往内殿走。这地方和正殿离得不远，窗户没关，走过时隐隐能听见女孩凄厉低哑的哭叫，萧贵妃感觉到扶着自己的手不太稳，脚步停了停：“怎么，你心疼了？”
“不敢。”醉春低着头，“时也命也，那小宫女运气不好罢了。”
头一回干这事时胆战心惊，连着几晚上做噩梦，梦里都是当替死鬼的小宫女来索命，次数多了，萧贵妃一颗心也麻了。她原本对姚雨盼没什么怜悯之心，听醉春这么一句，却油然生出点苍凉来。
“是啊，时也命也，她运气不好……我又如何？”萧贵妃移开手，“我没了两个孩子……经不起折腾了。”
“娘娘……”
“我乏了。”萧贵妃抬手示意醉春闭嘴，“按先前那样办吧。”
“是。”
萧贵妃没再开口，拢了拢臂弯里的披帛，没再管醉春，兀自缓缓地走过帘幔，只留给醉春一个孤寂的背影。
这个女人宠冠后宫，不知道多少钱粮和珍宝花在她身上，只为了讨她一个欢心。即使将要入睡，萧贵妃在人前也是不卸妆的，妆容精致，眉心锁骨贴着艳红的花钿，像是海棠花精。
但她这么慢慢地走过去，乌发红衣，长长的披帛拖在地上，居然有点落寞。
醉春看了一会儿，蓦地垂下眼帘，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
昨晚在灯会上游走，吃了夜宵、看了烟花，谢忘之回宫时子时都快过了。小孩子长身体时睡得多，她草草洗漱完，爬上榻倒头就睡，一直睡到第二日午时，顶着睡乱的头发爬起来，还迷迷糊糊的，出去打热水洗漱时差点撞门上。
幸好昨晚出去前和人打过招呼，不用担心大厨房那边突然要人，谢忘之半闭着眼睛，慢悠悠地涮干净嘴里的青盐味儿。
刚吐掉最后一口水，楼寒月进了院子，谢忘之以为她是过来做午饭：“我昨儿没看，小厨房里不知道还剩什么。”
楼寒月一愣，过了会儿才说：“啊……哦。没事儿，我……我随便看看。”
“要是没什么东西了，去大厨房借个灶吧。”谢忘之揉揉眼睛，把盆里剩下的水泼了，“我也有点饿了……午膳吃什么呀？”
“……看着办吧。我记得还剩了点菜和鱼，要不我给你做个酸汤……”楼寒月含含糊糊的，转身要往小厨房走，“我去看……”
“等等。”谢忘之直觉不对，一把抓住楼寒月的手肘。
楼寒月一惊，肩背僵硬，转过头，看向谢忘之：“忘之……怎么了？”
她这人心大，少有这么含含糊糊的时候，谢忘之更觉得不对：“到底怎么了？”
“我能怎么？你别瞎想。”
“我才没瞎想呢，分明是你不对。”谢忘之松开手，直截了当，“你自己摸摸脸，眼睛还红着呢。”
其实这话是随口说的，为的就是诈楼寒月，谢忘之本以为楼寒月是遇上了什么委屈的事儿，才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没想到楼寒月一听她这么说，面上神色一变，眼睛居然真红了，两行眼泪直刷刷地淌下来。
“……到底怎么了？”谢忘之惊了，舔舔嘴唇，“你慢慢说，有什么事儿我们商量着，总能解决的。”
楼寒月却摇摇头，吸吸鼻子，嗓子发哑：“忘之，我和你说。雨盼……没了。”

第32章 倾诉
谢忘之手一抖，空盆落地，一声闷响。
“……什么呀，这还是正月里呢。”她心乱如麻，没敢看楼寒月，借着捡水盆的动作，屈膝蹲下去，低头看着盆儿，慢吞吞地说，“别乱说。”
“我没乱说。”楼寒月知道她是逃避，抬手擦擦眼泪，“是真的。含象殿那边来人说的，贵妃娘娘还给了三十两银子，算是体恤她在含象殿做过事。”
“……是吗。”谁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谢忘之再不信也得信了。好歹也同屋住了这么几年，上回还拿首饰来托她换钱寄回家，活生生的人，转眼就只能从别人嘴里听见死讯，她一时缓不过来，眼前一阵发黑。
见这个样子，楼寒月也看不清谢忘之的脸，她自己也难受，哪儿能说出话来，胡乱抹了两把脸，吸吸鼻子，一言不发。
谢忘之蹲了一会儿，缓过那一阵，抱着盆站起来，睫毛发颤，嗓子都在抖：“那、那边有没有说，雨盼……她是怎么回事？”
“说了。”楼寒月懂她想问什么，点点头，“说是自尽，在自己房里上吊的。”
“……不可能。”
“什、什么？”
“……我说，不可能。”谢忘之吞咽一下，定定地看着楼寒月，“我上回见雨盼，她托我给家里寄钱，说她后边还有几个弟弟妹妹，不能让妹妹也进宫来做宫女。上回是过年时的事儿，才这么几天……她还怀着这样的念想，宫人又不许自戕，她胆儿小，怎么可能自尽？”
楼寒月一惊：“你的意思是……”
“我猜……”谢忘之说，“她是被人害死的。”
“忘之……”
“要么是谁做了什么，把她逼到只这么一条路可走；要么……就是谁杀了她，借口说是自尽，粉饰太平罢了。”谢忘之咬牙，捡起来的盆往边上一放，直愣愣地要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楼寒月赶紧拉住她。
“我去看看有没有法子去含象殿，我总得……”
“你去含象殿干什么？”楼寒月死死拽住谢忘之，语气都重起来，“萧贵妃是什么人？我们……真照你那么说，雨盼的事儿还没了呢，你去含象殿……”
到底是心有顾忌，她没能把“找死”两个字说出来，死死咬着牙，瞪着谢忘之。
谢忘之也不服输，试图把手臂抽出来：“哪怕雨盼真是一时想不开，我也得知道她为什么想不开。同屋住了这么久，我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你别去。”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楼寒月也不信姚雨盼会自尽，她心里思绪万千，嘴却笨，说不出藏在心里的话，只能拽着谢忘之，木着眼神重复，“别去。忘之，听我一句……真别去。”
谢忘之没管她，使劲抽手。楼寒月拽着她的手肘，抓得紧紧的，骨节都泛起森然的青白色。
僵持一会儿，谢忘之铁了心要去，楼寒月反倒崩溃了，一甩她的手臂，声音里都拉出哭腔来：“那你去啊！你去能干什么，我们能干什么？！”
谢忘之一愣，看着楼寒月通红的眼睛，没能说出话来。
“……我也知道雨盼的事儿有蹊跷，可她是宫女，我们也是……她没法子，我们又能怎么样？”先前那一下吼的大声，楼寒月也知道自己过分，她嘴里发苦，眼眶却是酸的，眼前模糊，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砸，“忘之，我们真的没办法。含象殿哪儿是那么好去的？雨盼已经没了，你再去……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你让我怎么办？”
这话像是盆冷水，从头泼到脚，谢忘之一个激灵，忽然发觉楼寒月说得没错。
大明宫的名儿出自《诗经》，取的是光明的意思，建得华美明朗，可里边藏着太多的东西，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别说是宫女，哪怕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嫡女，一入宫门，真出了什么事，一具尸体回家，家里人哪个敢当面说句什么？
“……你说得对。”谢忘之轻轻地说，“我们确实什么都不能做。”
楼寒月颤着嗓子：“忘之，我刚才……”
“没事。”谢忘之明白她是想道歉，摇摇头，心里越发乱，“我这会儿也不舒服，刚才是我冲动，惹你伤心了。说来说去，我们确实没法子。”
她抹了把脸，没管空着的肚子，“我去外边逛逛，等会儿再去大厨房。”
楼寒月没拦，谢忘之闷头一路往外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胡乱绕了一阵，最后居然还是到了个僻静的墙角，紧挨着一簇枯干的灌木，正是曾经遇见过长生的地方。
都这时候了，谢忘之也没心思想长生，她贴着墙根，慢慢蹲下来。冬里没什么太阳，照到身上也不暖，过道里多风，反倒吹得她浑身发冷。
谢忘之呼出一口白汽，睫毛颤了颤，最终缓缓低头，把脸埋在了膝上。
埋了一阵，一只手按在她头上，极温柔地摸了摸，摸她头的人语气却很轻松，简直有几分玩笑的意思：“怎么，跑这儿来吹着冷风补觉？”
这声音耳熟得很，谢忘之一惊，顾不上脸上残存的泪痕，缓缓抬头。
少年的身影一寸寸倒映进她眼睛里，长生没再穿内侍的青，一身靛青色的冬衣，腰带勒出劲瘦的腰身，长发倒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还是披着，肩前垂着细细的几缕辫梢。他逆着光，谢忘之看不清长生的脸，只觉得他整个人拢在光里，一瞬间像是壁画上天降的神佛。
然而长生没神佛那么冷情，他直接在谢忘之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抹她的脸。
“哭什么？”这一句隐约有点嫌弃的意思，手上却是温柔的，指腹压在她脸上，缓缓用力，一点点抹去谢忘之眼下的泪痕，再开口时相当温柔，“谁惹你伤心了？”
人就是这么回事，没人问，或许憋憋就过去了，一有人问，所有的心思都兜不住。谢忘之鼻子一酸，眼泪又渗出来，她抽了口冷气，颤着嗓音：“长生……这地方真的会吃人。这回是雨盼……雨盼没了。”
长生听过谢忘之提同屋的人，大概能把姚雨盼和那个总有几分畏缩的小宫女联系起来，到底是见过几回，他没多少怜悯之心，但心也没那么硬，缓缓叹了口气。
“那哭会儿吧，我反正看不见，也听不见。”他单手搭在谢忘之肩上，整个人压过去，直接把女孩抱在了怀里，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哭吧。哭完再说。”
长这么大，结结实实抱过的人也没几个，谢忘之本能地一僵，片刻后却伸手环过长生的腰，尽可能抱回去。外边太冷了，寒风一阵阵地吹过去，长生的怀里却是暖的，领子上缀着淡淡的熏香。
谢忘之一阵心酸，嘴唇颤抖，千言万语都说不出，只能死死抱住少年，把脸埋在他胸口。她觉得自己心里结了块冰，让冷风吹着没事，一到长生怀里，那点东西就化了，变成眼泪，扑簌簌地从眼眶里流出来。
“长生，长生……”谢忘之听见自己轻轻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好难过，我是真的难过……”
“我明白。”长生不介意让她在自己怀里多哭会儿，也不多说没用的话，“哭吧。就当我瞎了，看不见。”
谢忘之“嗯”了一声，埋得更深。
少年和女孩在墙根底下相拥，双方都蹲着，这姿势实在是难受，尤其是长生，浑身绷紧，和上刑也没什么两样。但谢忘之哭得难受，长生硬生生忍住腰背和腿上的异样，松松地搂着她，在她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耐心地等她哭完。
谢忘之哭了一阵，喉咙发哑，头也疼，吸吸鼻子，从长生怀里退出来：“……谢谢。我不该哭的。”
哭的时候抱得死紧，一哭完立马推开，长生算是知道了什么叫作没良心，但撞上谢忘之通红的眼睛，他还能怎么办，只能活动活动僵硬的肩：“哭出来就好了。”
“……嗯。”
“别太难过。死者不能复生，哭也没什么用。”长生说，“宫里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谢忘之应了一声，抹抹脸，小声地说：“可我总觉得，她是被人害的。”
“怎么说？”
谢忘之本来是随口一说，连楼寒月都不愿听，更不可能指望长生相信，他真把问题抛回来，谢忘之反倒愣了片刻，才磕磕巴巴地把先前和楼寒月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
“……也不是不可能。”长生耐心听完，皱了皱眉，“我上回就说过，近来能不出去就别出去，别念着旁人，总是自己要紧。”
他想了想，“含象殿那边，我帮你打听，总能问出点什么的。”
“不行！”谢忘之急了，“你算在教坊，去那儿肯定也不方便，万一……万一……”
她没敢把那个“万一”说出来，长生却懂了。一个萧贵妃而已，就算是李承儆，他也没什么怕的，但他不好说出来，只能摸摸谢忘之的头：“我又不会自己去，托人问问而已。”
“……那若是问不出来，就算了。”谢忘之也不好硬拦着，点点头。
跑出来时间不短，又哭了这么一阵，心里压着的事情陡然松了一半，一直没管的胃终于能给反应，空得难受。
谢忘之摸摸肚子，刚想和长生说回去吃饭，掌心下的地方却不给面子，兀自蠕动，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在空旷的过道里格外明显。

第33章 胡饼
长生一愣，诧异地看了谢忘之一眼。
被他这么一看，原本是微烫的脸，整个全红了，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格外明显。谢忘之又急又恼，话都说不清楚：“我……我没吃午膳。”
话音刚落，手还没从肚子上边移开，掌心下边又是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谢忘之傻了：“我……”
长生装作没听见，抬手擦过鼻尖，借着这个动作，把笑强行吞回去，含含糊糊的：“也没什么。哭这回事，这么饿人么？”
谢忘之听出他声音里含着的一点笑意，整张脸通红，憋了半天，抿抿嘴唇，惭愧地低下头：“……我是真饿了。”
“嗯。”长生应声，“你爱吃胡饼么？”
胡饼这玩意东西两市里支摊卖的不要太多，谢忘之吃过几回，不觉得特别，点点头：“还行。”
“那就好。”长生轻松地说，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个油纸包来，整个递过去，“吃吧，我今早在东市买的。”
毕竟是从宫外带进来的，又在怀里捂了那么久，胡饼用的油多，油渍渗在纸包上，肉香和面香混在一起，哪怕是冷的，都一下激起了谢忘之的馋虫。
“谢谢。”谢忘之吞咽一下，从长生手里接过纸包，小心地打开一个角，“你买这个，是带回宫吃吗？”
“差不多。”吃不吃就这么一回事，长生无所谓，故意逗她，在胸口拍了拍，“今日上值的守卫不好说话，我贴身塞着才带进宫。若是你刚才哭得再狠点，或许能直接当泡汤的面饼吃。”
谢忘之脸上刚退一点的热度又反上来，但刚才抱着长生一通哭，确实是她自己的锅，被她取笑也是活该。她憋了一会儿，没能说出话，干脆低头咬了一口胡饼。
胡饼讲究的是个刚出炉的脆，挨了这么长时间，外边焦脆的一层都被油浸软，咬起来反倒多了三分韧劲儿。这胡饼是肉馅的，里边的肉切得细碎，格外入味，面饼吸饱了肉汁，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溢着汁水的肉香。
谢忘之本就饿着，一个冷了的胡饼也觉得实属人间美味，顾不上在长生面前端着，连着几口，等压住胃里空落落的感觉，才蓦地想起是在个小郎君面前，就算四下无人，这么吃饭也显得无仪。
手里的胡饼分明是冷的，却莫名烫手起来，吃也不是，停也不是，她尴尬地抬头：“谢谢你给我吃饼。我吃相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我瞧着吃得挺香。”长生才不管，只觉得谢忘之刚才低头嚼嚼嚼的样子像是只小松鼠，还挺爱，他笑吟吟地回复，“接着吃吧。”
谢忘之点点头，再吃时慢了不少，几乎是细嚼慢咽。等把一个胡饼全吃下去，她舔舔嘴角沾到的油渍，认真地看着长生：“我吃完啦。”
这话说得其实有点好笑，像是十岁往下的孩子和阿耶阿娘说的，为的是证明自己是个会乖乖吃饭的好孩子，倘若别人这么说，长生大概只会嗤一声。
但谢忘之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眼尾的泪痕都没消干净，眼瞳上覆着薄薄的水光，长生看着女孩，心里涌起来的却是莫名的温情，好像一架尘封已久的箜篌，终于有人极轻地拨了一下。
“好吃吗？”他笑笑。
“好吃。”
“那下回带你去吃刚出炉的。”长生说，“拿帕子擦擦脸吧，眼泪和油要混在一起了。你回去后就在尚食局留着，别往外跑，若是有消息，我立刻来找你。”
“好。”谢忘之连忙点头，从怀里抽出帕子捂在脸上，使劲抹了几下，确定脸上没哪儿不对，才把帕子团在掌心。吃饱了容易胡思乱想，先前强压下去的忧思又涌起来，她紧紧收拢手，小心翼翼地叫了长生一声。
“怎么？”
“我只是个宫人，给不了你什么，也没法回报你。”谢忘之咬了一下嘴唇，“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你真的帮了我好多回，可我什么都没法替你做……你心里不怨我吗？”
长生微微一怔，他还真没想过谢忘之会这么问，稍作思考，面上浮出的又是一贯没心没肺的笑：“谁说你没替我做事了？”
“……啊？”
“你做的糕点花样那么多，哪儿有我白吃白喝的道理？何况还有这个。”长生一勾腰带下的荷包，“自己绣的东西，忘了？”
“你还带着……”
“我喜欢的东西，怎么不能带着了？”长生叹了口气，双手扶在谢忘之肩上，屈膝压低身子，和谢忘之差不多持平，看着那双略有些迷惘的眼睛，微微一笑，“你听好。我帮你不为别的，也不求你回报我，纯粹是因为我乐意。”
“……嗯。”
“所以别想着报答不报答的，我若是求这个，那叫挟恩图报，我从不做这种事。”长生收手，在谢忘之眼前收拢手指，只留住左右手的食指，然后一左一右点在她嘴角，“我看得出你难过，但逝者已矣，你该做的是护好自己。消息探不探得出，看的是时运，交给我即可。”
他含着笑，指尖稍稍用力，在女孩的嘴角一提，居然真画出个淡淡的笑靥。长生温声说，“来，笑一笑。你哭起来也不丑，但总是笑着好看。”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谢忘之眼眶又热起来，顶着长生的视线，她眨眨眼睛，睫毛上还带着细细的水珠，嘴唇却抿着翘起来，是个货真价实的笑。
“谢谢你。”她轻轻地说，“你能做我的朋友，我现在想想，是好开心的事啊。”
“嗯。”长生这回是真的收手，顺手搓了谢忘之的头一把，“等我消息吧。”
**
当时和谢忘之说的是时运，李齐慎骨子里却不信这个，真花了心思去打听。毕竟是含象殿里的事儿，他总不能自己露面，正好认识的人里崔适算是长袖善舞，这事情理所应当落到了崔适头上。
崔适在宫里混了四五年，出身又好，四处都吃得开，隔天就带了消息回来。
一进清思殿，他没搭理李齐慎，三两下扯了腰带，直接把整件外衣丢进了火盆里。这身衣裳薄，锦缎做的，入火就烧起来，一股子烧焦的味道。
“我让人点火盆烧醋，意思是去去邪气，你怎么整件衣裳都不要了？”李齐慎坐在桌子后边，支着下颌。
“嫌晦气。”
“哦？”
“我刚从那边回来，全是新死的人，还听见了别的消息，这身衣裳我绝不再穿，烧了干净。”崔适从内侍手里取了外袍，披在身上，径自到桌边坐下，“下去吧。”
宫人应声，全撤了出去。清思殿的门一关，只剩下火盆里燃烧的声音。
李齐慎笑笑：“说吧。”
“含象殿那边反正咬死了，说这宫人是自戕，死因是自缢。大过年的，她好像不是长安城里的，家里人没那么快来领尸体。”崔适皱眉，“我花了快五两银子，好说歹说，才让我匆匆忙忙看了一眼。”
“辛苦。”李齐慎说，“状况如何？”
崔适回想起当时那一瞥，十五六岁的小娘子，长了张清秀的脸，打扮打扮也算是个佳人。分明是将开的花，就这么枯萎在泥地里，他玩的是笔，生来多情，也有些不忍，只摇摇头：“不如何。”
“是吗。”
“我就看了一眼，还离得远，看不真切。”崔适眉头皱得更紧，压低声音，“我总觉得……不像是自戕。”
李齐慎语气清清淡淡：“怎么说？”
“她颈子上确实有勒痕，但看得出轻重的位置不一样。我可没听说过上吊还能用上几根绳子的。”
“轻重？”
“对。轻处淡，深处重，她是新死，还能看得出勒痕。”崔适抬手，在自己颈子两侧比划了一下，“这地方格外重，中间反倒轻。但若是上吊，力道该吊在这地方。”
李齐慎点头，忽然伸手，虎口不轻不重地在崔适颈侧卡了一下，旋即收手：“若是这样呢？”
两人的猜测倒是一样，崔适却没敢说，只挠挠眉心，苦笑一下。
李齐慎想了想，没把猜出七八分的事情说出来，只抬眼去看崔适：“你先前说听见了别的消息，什么消息这么晦气？”
崔适想起来就恶心，忍了忍，才说：“我在路上听见两个内侍说的，说是要采选宫人。”
“提前了？”
“是，提前了，且今年似乎挑得格外多。往年八岁的小娘子居多，今年却点名要十一二岁的。”
李齐慎一顿：“为什么？”
“是那两个道士的主意，说是要取……”这就是让崔适恶心的东西了，他浑身发毛，搓了搓手臂，勉强把话说下去，“取红铅和蟠桃酒。”
“嗯？”
“……是道家炼丹用的东西，说是延年益寿，我以前听过，觉得恶心，我也不信这个。”崔适觉得这玩意说出来都脏舌头，“红铅指的是女子初次的癸水，蟠桃酒……则是未婚女子，无孕，用药硬催……”
李齐慎眼瞳一缩，话都不听完，直接甩下崔适，起身往外走。

第34章 要人
“长生？你怎么来了？”谢忘之刚蒸了两笼点心，在大厨房外边洗手，这时间看见长生，她还愣了一下，“……问出来了吗？”
长生稍作思索，没说话。
“……不知道吗。”他是不好说出口，谢忘之却以为是没问出来，这事儿本就玄乎，托来托去的，她也没抱太大希望，状似无意地笑笑，“也没事。我再想想办法，总不至于一点儿都……”
“跟我走。”长生打断她。
“去哪儿？”
“我是来传信的。”长生闭了闭眼，说出路上想好的托词，顺便从袖中摸出一早解下来的玉坠，“清思殿的七殿下传信，说要你去殿里。”
“现在？”谢忘之莫名其妙，从长生手里接了玉坠。
这玉坠和先前拿到的那个一样，都是上好的羊脂玉修出来的。毕竟是贵重东西，来的还奇怪，谢忘之把玩的次数也不少，先前就猜测那坠子看着偏细，莲花纹缠在一侧，应当是两半咬合。现下手里的这一半，相对应的地方也是莲花纹，正好印证了她的猜测，确实是一对。
显然是出自七殿下的手，谢忘之更想不通，挠挠脸，“为什么托你传信呀？你知道叫我去干什么吗，是做点心还是做别的？”
“七殿下与长宁公主相识，故而也算是认识我。今早教坊遣人过去，恰巧是我，他突然打发我来的。”第一个谎撒出去，后边越说越顺，长生一脸严肃，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至于叫你做什么，我倒不知道了。”
谢忘之盯着手里的玉坠看了会儿，皱眉：“那是现在过去吗？”
“嗯。”长生说，“收拾东西。”
谢忘之一愣。
“七殿下这么说的。”长生接着说，“往好处想，说不定是叫你去小厨房里做事？”
先不说谢忘之不求前程，不乐意看着别人的脸色活，何况还有姚雨盼的事儿，她本能地排斥去小厨房，本想拒绝，但看看眼前的少年，谢忘之蓦地有些迟疑，拒绝的话含在嘴里不上不下。
虽然没见过清思殿的七殿下，但前边几件事，可见秉性不坏，算起来还阴差阳错救过她一回。谢忘之倒不是讨厌，只是不了解七殿下，摸不准这一去，面对的会是什么。
然而传话的是长生，若是她一口拒绝，等回去复命，长生的日子绝不会太好过。
与其让长生之后难受，倒不如她自己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横竖她就这么一个人，实在不行还能把阿耶和阿兄扯出来。
沉默片刻，谢忘之点点头：“那我先和尚食局的人说一声。”
“好。”
今儿大厨房里管事的是孙典膳和张典膳，谢忘之在两位典膳面前都混过脸熟，两人也不爱为难人，细细查看过她手里的玉坠，再问了几句事宜，就放她走了。
谢忘之心里七上八下，走出大厨房：“那我去收拾东西。”
“东西多吗？”长生随口问了一句，跟上去，“我帮你拿吧。”
拿个东西而已，谢忘之倒没打算避嫌，认真地开始想得带什么。想了一会儿，她实在不明白清思殿的状况：“……唔，长生？你觉得，我得收拾什么呀？”
长生哪儿知道小娘子要收拾什么，他自己向来一卷被褥，在哪儿都能睡。他憋了会儿，试探着说：“被褥之类的倒是不用准备，旁的你看着办。”
“那洗漱用的帕子和脸盆呢？”
长生心说难不成我还能短你这个，“唔”了一声：“我想总是会准备的。你带些贴身的东西过去就行。”
谢忘之应声，不说话了。
长生也不知道说什么，干脆沉默，到了谢忘之住的院落，在门口止步，看着她推门进去，纤细的身影在门后一闪消失。
说起来这地方他也不是第一次来，初回是九月里，一眨眼就到了第二年的正月。攀架子的花早就谢得干干净净，细细的枯藤在冷风里发颤，显出几分萧瑟。
长生稍稍抬手，掌心翻转，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过了这么久，掌心的鞭痕褪得一干二净，新生的肌肤细腻白皙，像是玉雕。可再度站在这儿，他居然一时有些恍惚，好像满手都是青紫的鞭伤，而他等着那个女孩握着瓷瓶出来，瓶里装着青绿色的药膏，抹在伤处会渗出雨后草木的味道。
长生忽然闭上眼睛，松松地收拢手指，像是把什么东西极轻地握在掌心。
**
不用带被褥，谢忘之收拾出来的东西也不多，就两个小箱子，装了几套衣裳，还有些首饰、香露之类的杂物。箱子不重，但谢忘之没法一手提一个，长生接手时她没推拒，只道了声谢。
路上有长生帮忙，等遥遥地看见清思殿的正门，长生却停下脚步：“快到了。那边没说让我再去，我就不进去了。”
“嗯，谢谢你帮我。”谢忘之大概懂，想了想，“其实我也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就这么从尚食局出来了……我在清思殿，是不是就不怎么能见你了？”
这问题问得好，长生算是知道撒谎撒多了会遭什么罪，舔舔嘴唇：“或许有机会呢。总会再见的。”
“……嗯。”谢忘之哪儿知道他在想什么，以为是客套话，一时间思绪万千，弄得好像生离死别，一面觉得冒出来的想法好笑，一面却难以克制，真有点不舍。
她咬咬牙，在心里和煤球说了声抱歉，“那煤球不会被拦着吧？”
“……应当不会。”长生服了，顺着谢忘之的话，“看它的本事，或许我还能传信。”
谢忘之“嗯”了一声，不觉得多高兴，转念又想是分别，弄得这么僵不好，努力露出个明朗的笑：“好！反正都在宫里，想想法子，我们总还能在一起玩的。”
“好。”长生急着脱身，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一走，箱子只能自己拖，谢忘之走了一小段路，还没摸到门口，里边出来几个内侍，打头那个笑眯眯的，看衣裳的样式，还是个少监。
宫里就是分个三六九等，谢忘之当即要屈膝行礼，常足却赶紧虚扶她一把，仍是笑眯眯的：“都是伺候人的，哪儿能对着我行礼呢？这箱子让人替你搬，我带娘子去屋子里。”
边上两个内侍会意，一人一个，替谢忘之提起了箱子。
善意来得古怪，谢忘之不信其中没蹊跷，盯着常足看了会儿，脸上忽然绽出个恰到好处的笑，还是把这个礼行了，低头时垂着睫毛，颇有点低眉顺眼的意思。
“多谢少监。”她仍低着头，顺手想褪下腕上的镯子。
常足哪儿敢收这个，刚才他在门口，可是亲眼见着七殿下帮谢忘之提箱子，这小娘子还是李齐慎亲自去请回来的，他是嫌命长才敢贪这个钱。常足一声咳嗽，稍稍侧身避开：“那就走吧，娘子来一趟辛苦，也好早些休息。”
这话说得更古怪，不像是召人来做事，倒像是请谁来做客，谢忘之沉思片刻，应声：“那麻烦少监了。”
“不麻烦，不麻烦。”常足松了口气，“走吧。”
谢忘之应声，跟着常足往宫人住的地方走。
和尚食局比，清思殿的宫人少得多，屋子比尚食局那边小，好在并不显得逼仄。谢忘之以为自己得在哪个屋里拼张榻，常足却带着她七拐八拐，最终进了其中一间。
这屋子两个人住正好，一个人住有些空，但屋里确实只有一张榻。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榻上的被褥枕头看样子都是新的，桌子和架子也擦得发亮，甚至还有只香炉，这么一看，倒真像是待客。
谢忘之有点慌，故作镇定：“只一张榻吗？我不太习惯和人睡一起。”
“……这屋子就你一个人住。”常足脸上挂着笑，“要是觉得哪儿不舒服，和我说一声，赶紧改了。住着不习惯，托人来说也成。”
这可真是突如其来的关心，无功不受禄，谢忘之背后冷汗都要渗出来了，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抹了手心里的汗。她斟酌着：“那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问。”常足其实也慌，这小娘子除了长得好看，没什么特别的，鬼知道李齐慎为什么那么上心，他不敢怠慢，“娘子随便问。”
“……谢谢。那我就问了。”谢忘之吞咽一下，抬头看着常足，“我想知道，七殿下叫我来清思殿，究竟是做什么？”
常足一窒，还真答不出来，想了想，压低声音：“这……殿下也没和我说啊。上头的心思，我哪儿敢瞎猜？估摸着是让你来做个点心什么的……”
“点心？”
“点心……哎，对，就是点心。”常足算是个老实人，不擅长胡说，干脆顺着说，“想来是殿下喜欢你做的糕点，懒得差人去尚食局，就把你调来呗。”
谢忘之还是不信，但好像也没有别的解释，她“嗯”了一声：“我明白了。”
看她不打算再开口，常足偷偷呼出一口气：“那歇着吧，我先走了。”
他挺利索，说到做到，立刻往外走，先前帮忙拎箱子的两个内侍也跟着出去，顺手替谢忘之把门关了。
屋子里静下来，新填的香一缕缕地烧出来，闻着像是降真。谢忘之没心思整理东西，在榻上坐下，良久，倒头趴在了被褥上。

第35章 甜汤
到清思殿是上元节后，一晃到了二月初，今年格外冷，雪都下了好几场，谢忘之却没再见过长生，连平常总要往尚食局钻的煤球都没个影子。
既来之则安之，谢忘之没打算削尖了脑袋和清思殿搭上线，七殿下不传膳，她也不主动，只在小厨房里给几个宫人打打下手，除了不能随意去外边，和还在尚食局时也没什么两样。
只是长久这么闷着，终究不舒服，谢忘之忍不住去问了常足。常足摸不准七殿下是什么意思，但想想对她的礼遇，挠挠脸，应了。
谢忘之这才能出去逛逛，她不敢走远，出了院门，沿着宫道慢慢地绕圈。绕了小半圈，边上半枯的灌木丛里突然钻出个猫头，毛色漆黑发亮，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耳朵尖尖还颤了两下。
“煤球！”谢忘之惊喜地出声，快步过去，正想弯腰，灌木里的黑猫忽然跳了出来。
这猫身上确然全黑，一根杂毛都没有，两只前爪却各有一截白色，像是套着两只护手。
……不是煤球。
谢忘之有点失望，但看黑猫往前跑，反正也无处可去，干脆跟了上去。
跟着猫绕过宫道和灌木，是个僻静的拐角，紧挨着假山和墙根，边上的花圃显然长久没人仔细打理，里边栽的花枯得差不多，反倒是杂草疯长，这么冷的天都顽强地冒出点绿色来。
土里冒出的绿色星星点点，地上的猫也星星点点，居然有十几只，远些的或坐或蹲，近些的则堆在一起，毛绒绒的头蹭来蹭去，挤在一起从碗里咬食吃。
喂猫的是个少年，看着十五六岁，蹲在地上，及踝长的披风拖地，漆黑的长发铺在披风上，发梢带着微微的卷。
谢忘之觉得这少年有些眼熟，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迟疑着问：“……冒昧，郎君是回纥人吗？”
“……是。”少年像是才发现谢忘之，慌忙站起来，他似乎只会简单的对话，憋了会儿才说，“叙达尔，初次见面。”
“谢忘之。”
叙达尔应声，把头别开。
不知道是不想搭理她，还是没法接话，总之叙达尔没有接着开口的意思，谢忘之也不好硬抓着他聊，只能沉默地站在一边，看着那些猫吃东西。
看着看着，谢忘之的视线从猫移到了叙达尔身上。
平心而论，叙达尔长得挺好，和谢忘之印象里高鼻深目的胡人不同，看得出他并非汉人，但是不至于锋利得怪异，反倒用“清秀”这种词形容更好。他的鼻梁确实更高挺，眼窝也略深，但浓长的睫毛眨动，碧绿的眼瞳明明灭灭，居然有几分汉人含蓄愁思的味道。
谢忘之试探着开口：“我能问问吗，长宁公主呢？”
“飞光在府上。”
飞光，听起来像是名或者小字，能这么直接称呼，可见叙达尔和长宁公主挺亲近，谢忘之点头：“您在这儿喂猫吗？”
“嗯。”叙达尔说，“冬天了，猫没有吃的。”
谢忘之发现了，叙达尔说话怪异的地方在哪儿。他说起长安官话来没有口音，断句和腔调也很正常，但很短，句式也不复杂，听着像是五六岁的孩子，和少年的样貌不符。
不过她不觉得奇怪，笑笑：“是啊，我看这些猫都瘦了。”
叙达尔不知道怎么接话，沉默片刻：“抱歉，我说得不好。”
“其实没有，我听着挺好的。”谢忘之赶紧说，“何况郎君是回纥人，我听闻回纥有自己的话，哪儿能逼人非说长安官话？”
她想了想，故意问，“对了，郎君平常还会说回纥话吗？”
“飞光会回纥话。”叙达尔点头，“七殿下也会。”
“……七殿下？”这事儿谢忘之真不知道，“他也会？”
“是。七殿下还会别的，西域诸国的话。”叙达尔说，“他母亲是鲜……”
“哟，你在这儿？”假山后边忽然绕出两个人，一个先开口，另一个的视线落到谢忘之身上，“哦，还有个小娘子？”
说话的两人样貌相似，衣裳样式也一样，一青一紫，应当是双生子，看着比叙达尔年长一两岁。这两个少年长得不差，打扮得也利索，但谢忘之顶着那道审视的视线，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她低下头避开视线，屈膝行礼：“见过两位。”
幸好这两人没把她放心上，上上下下看了几圈，收回视线，青衣少年一拳锤在叙达尔肩上，一声闷响：“行啊，背着我们跑出去，来这儿躲着，和小娘子在一起？”
“偷偷摸摸的，”紫衣少年说，“你这么干，不怕惹长宁生气？”
“我出来喂猫，遇见的，我不认识。”叙达尔微微皱眉，忍住肩上的钝痛，“公主不会生气。”
“也对，长宁想得可开了。”青衣少年看了兄弟一眼，意有所指，“前两年她养了条狗，那狗一天到晚跑出去，她也不见生气。你猜她怎么说？”
“我想想……”紫衣少年一拍叙达尔的肩，“一条狗而已，和它恼什么？”
谢忘之一开始以为这对双生子和叙达尔相熟，她不太懂人情世故，但这话一出，她再傻也知道不对。她绞尽脑汁，正想着怎么开口，叙达尔的视线忽然移过来。
他很平静，无悲无喜：“你回去吧。”
“他们……”
“他们是朋友。”叙达尔说，“和你没关系，你回去。”
谢忘之总不能硬留着，“嗯”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
她一走，没人看，叙达尔又是个闷葫芦，揍他都不会出声，青衣少年觉得没劲：“走啦，去公主府，长宁说了要设宴。”
他出身兰陵萧氏，和萧贵妃、太子妃是堂亲，平常嚣张惯了，习惯走在最前边，率先往前走。紫衣少年赶紧跟上，回头，像招呼狗一样对着叙达尔吹了声口哨。
叙达尔还是面无表情，平静地跟上，在紫衣少年转回头的刹那垂下眼帘，密匝匝的睫毛垂落，倏忽遮住小半眼瞳。
**
回了清思殿，谢忘之照旧无事可做，这时间也不是饭点，七殿下没传膳，好像也没吃点心的习惯，莫名其妙地送个食盒过去未免太过怪异。她只能在厨房外边打转，幸好转到第三圈，常足来了。
“近来过得如何？”常足一开始觉得谢忘之没什么特别的，纯粹是因为李齐慎的吩咐，才格外上心，时间长了，反倒觉着这小娘子踏实，话也能多说几句，“最近这天冷，娘子当心，别冻着了。炭够吗？”
“够，一切都好。”自从搬过来，不用干活，屋里烧的还都是银丝炭，谢忘之哪儿还敢说有什么不好，“您现下有空吗？”
常足有点紧张：“怎么了？”
“……哦，没什么，不是我的事情。”谢忘之赶紧说，“我想问您一点事情。”
“问。”常足松了口气。
“我来清思殿时间也不短了，应当是七殿下差人叫我来的。”
常足心说这哪儿是差人叫，这是亲自去，恨不得亲手把你抱来，他看看谢忘之：“嗯。”
“……我是尚食局来的，按理说应该是来做膳。”谢忘之觉得常足的眼神有点儿怪，但说不出是哪儿怪，抿抿嘴唇，硬着头皮继续说，“那我现在，想做点点心什么的送过去。但是七殿下没有派人来要膳……是不是不太好？”
“这……”旁人乱送膳，估摸着李齐慎要嗤一声，但眼前这个小娘子，显然算不得“旁人”，常足斟酌片刻，摇摇头，“我觉得倒好。娘子是想给殿下送个点心？”
“对。”
“那不如这样。你先做着，”常足说，“我替你去和殿下说一声。”
谢忘之点头：“那我做点什么呀？殿下爱吃什么？”
这话常足真答不出来，伺候李齐慎这么多年，他不仅说不出李齐慎喜欢吃什么，连他有什么喜好摸不清。李齐慎看着就是个明朗的少年，然而骨子里沉着的东西谁都不敢断言，否则也不至于让宗室子弟避成那个样子，背地里偷偷说他是疯子。
“殿下的喜好，我也不敢乱说。”常足觉得还是让谢忘之自己想，“你就想想，冬天吃点什么东西，暖暖身子……大概是不会出错的。”
他的意思是做个热乎的东西，毕竟大冬天的，吃酥山总不像一回事，谢忘之却理解岔了，一脸严肃地点头：“好，我明白了。那我去做了。”
“哎，行。”常足点头，“不着急，慢慢来，殿下还没回殿呢。”
谢忘之本来想走，听见这么一句，脚步一顿：“你这么说……殿下在哪儿？”
“在长宁公主府上，公主今儿设宴，非要他去。哦，崔郎君也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这样啊。”
“唉，上头的事儿，我们说不清的。”常足挥挥手，“你慢慢来就行。”
谢忘之点头，转身往厨房里走，盘算着做点什么。
要冬天常吃的，最好是微微烫口的，喝着能暖身……
……有了，不如做个甜汤，再按着七殿下的口味，多加一分糖。

第36章 雪夜
“她送来的？”
“是。”常足揣测着李齐慎的意思，试探着说，“那小娘子还特地问了奴婢，问该给您做点什么，看样子是真上心。”
这话李齐慎爱听，但并不表现出来，仍是含着清清淡淡的笑，指尖搭上食盒，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是吗。”
“当然是了。”常足赶紧说，“奴婢听闻那小娘子手艺不错，又是认真做的，想来味道不错，您不试试？”
“试。”食盒的盖子早就拧松了，李齐慎信手一揭，露出里边的东西。
这食盒不深，刚好够装一只小瓮。李齐慎把瓷瓮取出来，揭开盖子，一股热腾腾的甜香扑面而来。
是瓮银耳羹，看得出确实花了心思，银耳炖得极其软烂，看不出原来一朵朵的样子，黏稠得像是半透明的胶，和糖汁一起裹着里边的莲子，裹得透亮，仿佛是层糖壳。为了显颜色好看，里边还煮了几枚去核的红枣，面上撒了一小把鲜红的枸杞。
甜汤是好甜汤，这香气一闻就让人有点馋，可李齐慎不爱吃甜的，更不爱枸杞。
常足刚铆足劲吹谢忘之的手艺，乍看见银耳羹，冷汗都要出来了，正想着怎么补救，李齐慎却神色自若，自然地拿了勺子，稍稍撇开面上的枸杞，舀了一勺透亮黏稠的甜汤。
常足一愣：“殿下……”
李齐慎已经把勺子放嘴里了，入口时眉头一皱，喉结动了动，勉强吞下去，缓了缓才说：“……怎么这么甜。”
常足连忙倒了茶：“那……奴婢去厨房说一声？”
“不用。”李齐慎把勺子丢回去，“下去吧。”
他不爱让人贴身伺候，尤其是夜里，常足懂，应声行礼，悄悄地退了出去。
殿里本来就没几个宫人，不怎么听得见人声，这么一退，就更安静，连点起的灯爆出灯花来都听得一清二楚。烛火兀自燃烧，透过灯壁上绘着的花鸟鱼虫，暖黄的灯光落到李齐慎身上，照出少年挺拔的身形和漂亮的轮廓，发梢睫毛都跳动着细细的光点。
李齐慎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他本来想抽空看本书，瓮里的甜香却一缕缕的冒出来，分明是不喜欢的味道，偏偏勾得他心痒痒。
……算了。
若是不吃，原样让人拿回去，保不准谢忘之会想什么。一瓮银耳羹而已，甜就甜，反正吃了又不会死。
片刻后，李齐慎不挣扎了，认命地再伸手去摸勺子。
勺子入瓮的瞬间，他看着瓷勺上挂出的黏稠糖浆，忽然垂下眼帘，莫名地笑了一下，又叹了口气：“算我自作孽，欠你的。”
**
近来天冷，已到了二月初，往年是渐渐转暖的时候，今年却古怪，不见暖意。入夜时下了场雪，好在并不大，只在石砖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鞋落地能踩出浅浅的脚印，鞋底的雪旋即被压成薄冰。
清思殿里没有女官立规矩，谢忘之闲得无聊，披了件带来的披风，提灯出门，借着行灯微微的光，一脚脚踩在雪上。雪夜里格外寂静，宫人都回屋了，今晚连守夜的人都没有，偌大的清思殿像是只有她一个人。
谢忘之平常懂事，但到底不过十三岁，残存着孩童的玩心，提着灯在院里行走，见四周没人，偶尔还蹲下来拢个雪球玩。
走着玩着，不知不觉地到了正殿门口。正殿一向是充当寝殿用的，内外分割，谢忘之摸不准七殿下这时候在哪儿，懒得上前惹麻烦。
她刚想转身避开，窗上却投出个漂亮的侧影。
窗是直棂窗，糊着窗纸，这个侧影被割得细细碎碎，组合起来却非常漂亮，侧脸轮廓流畅，看样子还应当有一头柔顺的长发。屋里点着灯，这影子落在窗上，像是个出自巧手的剪影，谢忘之盯了一会儿，蓦地想起东市的皮影戏。
皮影戏里有个故事，本身俗套，讲的是娘子和郎君的一见钟情，触动谢忘之的是其中一个场景，说是郎君风尘仆仆赶来，在窗上瞥见娘子的一个剪影。
皮影本身就是影，自然演不出这个娘子投在窗上的影子，但谢忘之此刻看着这个影子，心里却忽然涌起点捉不到的情思，像是隔着那张隔亮用的布幕，在一瞬间和故事里的郎君心思重合。
她不由自主地上前，也不知道怎么了，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七殿下？”
窗没关实，乍听见这声音，窗里的少年一个激灵，最先做出的反应居然是伸手把窗一把压实。
雪夜无声，这一下就格外明显，“砰”的一声，把窗里窗外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谢忘之抓行灯的手一紧，以为这是逐客，有些莫名的难过：“打扰殿下了，告退。”
“……不是！”女孩的声音显而易见的失落，李齐慎急了，生怕她着恼，直接开始胡说，“窗没关实。我染了风寒，不能见风。”
隔着扇窗，听着少年的声音，确实有些闷，好像蒙在水里听别人的声音。再想到先前他突然出现在窗边，谢忘之以为李齐慎就是来关窗的，有点不好意思，仗着他看不见，悄悄抬手挠挠脸：“……这样啊。”
“嗯。”吃了一碗多一分糖的甜汤，李齐慎嗓子真不舒服，咳了一声。
谢忘之听得一惊：“殿下的风寒……很严重吗？”
“尚好。”李齐慎多少年没染过病，真要在她面前装病，有点不适应，转身往门边走。
谢忘之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看着那个漂亮的侧影投过一扇扇窗，她也跟着那个影子动，直到在门前站定。
清思殿的门是全封的，上下贯通，谢忘之看不见李齐慎的侧影，但她知道他在后边。她吞咽一下，不懂他是什么意思，没敢说话。
李齐慎也没多好，脑子里冒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他抬手按在门上，有一瞬间想开门，转念又忐忑起来。
开门这一下容易，后边的事情却麻烦。
谢忘之这人看着软，又好说话，但相处时间长了，看得出骨子里有股韧劲儿。她能接受一个内侍或是乐师当朋友，但未必能接受个皇子，何况还是先前骗她小半年的。
李齐慎缓缓收手，又不放心：“外边冷吗？”
“……还行？”谢忘之哪儿知道门后这人的百转千回，只以为是他不能见风，想去外边而不得，所以才发问。她伸手试了试夜风，“风吹过来，好像有点冷……不过穿了披风，身上感觉不出来。”
“好。”李齐慎再问，“你过来干什么？”
“下雪了，奴婢……”
“停。”
谢忘之一愣：“……殿下？”
“不要这样自称，我不爱听。”
谢忘之惊了，一时没能说出话。
她出身世家，在家时身边的侍女也不少。拿人钱财替人做事，谢忘之不觉得自己比侍女高一等，但也从没想过让她们别这么自称。等到了宫里，她还是这么想，不觉得自称“奴婢”有什么丢人，按规矩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然而现下在清思殿，雪扑簌簌地落下来，隔门而立的七殿下开口让她不要这样自称。
谢忘之说不出她是什么心思，一瞬间觉得好笑，却没笑出来，反倒感觉到睫毛发颤，抖落了细细的雪珠。
“……那失礼了。”她说，“殿下，外边下雪啦。”
“我知道。”
“我喜欢雪，也喜欢出来玩。”谢忘之接着说，“今晚没人，我出来看雪，走一段夜路，也觉得很有趣。”
“你在这里，觉得无趣？”
“……不好这么说吧。”谢忘之老实地说，“我原来在尚食局，过的时间也不算短，熟悉了那边的东西，也有聊得来的朋友。我在这里就没有。”
她顿了顿，“殿下，可能您要觉得我没见识，或者身在福中不知福。但我还是觉得，清思殿很好，可我一个人都不认识，还是尚食局更适合我。”
李齐慎收拢手指，忍住开门的冲动：“无妨。你刚刚说，朋友？”
“嗯。虽然我认识的人不多，但还是有几个朋友的。和我同屋，有两个娘子，人都很好……”想到姚雨盼，谢忘之还是有点难受，但她不能让李齐慎听出来，含混地避过去，“还有……”
“……还有？”
“……还有个教坊的乐师。”谢忘之本来有点不好意思，总觉得和李齐慎提及，说出来都带了三分莫名的羞涩，但真的说出口，反倒轻松起来。
“你认识的人还挺多。”李齐慎心情复杂，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那你觉得他如何？”
谢忘之没想到李齐慎会感兴趣，但总不能说“与你无关”，她犹豫片刻，把行灯放到一边，拢了拢披风和襦裙，背靠着门，缓缓坐下来。
有屋檐挡着，门前那一块是干净的石砖，李齐慎听到外边窸窸窣窣的声音，猜测谢忘之是坐了下来。他心里微微一动，也背过身，贴着门缓缓坐下来，和谢忘之隔着一扇门相靠。
然后他听见谢忘之的声音，和先前开口时显而易见的紧张忐忑不同，这次女孩的语气相当轻松，隐约带着点笑意，像是叙述藏在心里的情思。
“我觉得他是个好人。”谢忘之说，“是我见过的，除了我阿兄以外，最好的人。”

第37章 情思
李齐慎心头一颤，沉默片刻，才极轻地“嗯”了一声：“你在清思殿，没有新认识的人？”
“当然有。不过，‘认识的人’和‘朋友’总是不一样的。”谢忘之没发觉他的怪异之处，“清思殿的宫人很好，但总有点疏离，我想我也不能一直在这儿……谈不上朋友吧。”
“你想回尚食局？”
一个问题砸过来，谢忘之心说这也太直接了点，斟酌着把问题抛回去：“那我能问问殿下，为什么让我在这里吗？”
这问题问得好，李齐慎当时也是一时上头，乍听见崔适的话，一股火烧起来，什么都顾不上。有些事他暂且做不到，但他也绝不坐以待毙，与其让谢忘之在外边跑，随时会撞上什么危险，还不如干脆放在自己身边。
他和李琢期不一样。李琢期隐忍慈柔，克制得过分，李齐慎做事却随心所欲，弄不好真会疯起来，李承儆在他面前总还要装一装慈父，有些事儿干不出来。
然而个中缘由一个都不能说，李齐慎心里苦，憋了一会儿，想想采选应当差不多，那批宫人都是特意挑出来的，不至于再到尚食局捞人。
他想了想：“等三月初，你再回去。”
“真的？！”谢忘之霎时兴奋起来，转念又觉得不能这样，清清嗓子，“……多谢殿下。”
李齐慎还能怎么办，只能忽略她显而易见的欣喜，轻轻地说：“和我说说你的事情吧。”
“……我？”
“嗯。”李齐慎想好理由，“我暂且不能出去，所以想听听外边的事。”
“哦……好。”谢忘之其实没什么可说的，想了一会儿，“殿下，您认识那个回纥质子吗？”
“叙达尔？”李齐慎微微一怔，“你今天见着他了？”
谢忘之“嗯”了一声：“我去外边时，正巧看见他在喂猫……我没敢多说话，看了一会儿，来了两个人。”
“两个人，看着像是双生子？”
“殿下怎么知道？”
李齐慎极轻地嗤了一声，开口却很平静，语调甚至称得上温柔：“是兰陵萧氏的人，不必在意。不过性子不太好，还是避开为好。”
“……哦。”谢忘之回想起当时的情况，点点头，低声说，“那没有别的了。”
“好。”李齐慎应声，“那听我说？”
谢忘之连忙应声，心底却有些忐忑，不自觉地攥紧袖口：“我听着。”
李齐慎微微一笑：“你看过什么传奇？”
谢忘之万万想不到他会挑这个话题，绷紧的心弦骤然松下来，居然也笑了一下。她其实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但提及传奇，能说的话反倒多起来，背靠着门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双方能说的话多起来，李齐慎嗓子不舒服，说的话少，偶尔开口也很克制。更多时候是谢忘之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但她很开心，分明是初次和少年隔门交谈，开口时却像是经年的旧友。
四面寂静，女孩背靠着门，仰头看着漫天飞雪，身旁的行灯兀自燃烧。门里的少年也背靠着门，漆黑的发梢在地上盘曲，殿里点的灯烧出暖黄的光，透过门窗映出去。
细雪渐停，靛蓝色的天幕上居然隐约亮起了几点星辰。
“……后来娶了龙女的书生就做了神仙，还把丹药赠给以前的好友，然后那个好友也不知踪影。”谢忘之轻轻地给传奇收了个尾，“就这样。”
“果然是仙人赠丹。”这故事挺美，李齐慎却没什么触动，不咸不淡地应声。
谢忘之呼出一口气，借着行灯的光看院子：“……呀，雪停了。我该回去了。”
“好。”
“那我先走了，殿下也休息吧，注意身子，风寒再重就不好了。”谢忘之提着行灯起身，拍拍披风。
“嗯。”
明知道对方看不见，谢忘之还是笑了一下，好像站在那少年面前。外边冷，她却觉得眼下那一块微微发热，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没必要的话：“殿下，外边的雪积得很厚。”
“我知道。”李齐慎其实没懂，“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倘若您没有风寒，这时候能出来看看雪就好了。”谢忘之说，“雪刚停，等到明早再看，就不一样了。”
“是。”
李齐慎说话一直清清淡淡，谢忘之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何况夜深，在外边站着实在不好。她知道该走，却好像又有点舍不得：“……殿下？”
“怎么？”
“……啊，我今儿做了碗银耳羹，托人送过来的。”谢忘之攥紧行灯的长柄，指腹压得都有点疼，她却没感觉，兀自低头，睫毛轻轻颤着，低声问，“殿下觉得……如何？”
喉咙里甜腻的感觉霎时反上来，李齐慎强压下去，咳了一声，昧着良心：“……还不错，我挺喜欢。”
“喜欢就好。”谢忘之忽然又欢喜起来，不自觉地靠近门，像献宝一样，“我还会做别的甜汤。既然殿下喜欢，那我再给殿下做。”
李齐慎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自己若是真天天喝，就凭那多加的糖，早晚要送他去见祖宗。
但他不好拒绝，沉默片刻，认命：“多谢。”
“……嗯。”谢忘之哪儿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抚过行灯，轻声说，“那我走啦。今晚叨扰殿下。”
“无妨。”
谢忘之再应了一声，拢紧披风，稍稍提起裙摆，踩着铺在地上的雪原路返回。
李齐慎靠着门听了一会儿，确定外边没声了才起身，忽然推开门。
夜里的冷风猛地涌入屋里，吹散了银丝炭烧出的果木香，反倒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李齐慎站在门口，看着天幕上稀疏的星辰，砖石地上铺着积雪，白亮如同银霜。
“是啊。”被风吹起的发梢落回原处，他轻声感慨，“等到明早……就不一样了。”
**
答应人的事儿要做到，第二日谢忘之照例钻进厨房，想做碗甜汤送过去。刚把绿豆泡上，正殿那边却来了个小内侍，说是替七殿下传膳，想要吃口咸的。
既然说了要吃咸口的，谢忘之也没辙，只能放下绿豆，换个东西做。恰好厨房里有新捕的鱼，刺多，肉却肥，清蒸或许会腻口，挑刺也麻烦，还不如做成鱼丸。
谢忘之打定主意做碗鱼丸汤，当即卷起袖子，一条鱼对半摊开，着手开始片鱼片。
她刀工一般，胜在耐心，一点点拆刺，片出来的鱼肉有模有样，厚薄均匀，看不到一点鱼油。
片了大半条，背后忽然冒出个声音：“这是做什么？酸汤鱼片？”
谢忘之一惊，刀差点切到手，她往后一看，看见是崔适，记得这个眉眼风流的郎君是七殿下的伴读，松了口气：“……吓死我了。郎君怎么来厨房了？”
“有点饿，今儿没吃早膳。”崔适摸摸鼻尖，“我能提前点个吃的吗？”
边上备菜的厨娘点头：“您想要个什么？”
“有什么煮什么吧。”崔适不挑，“最好做个汤，放点胡椒，我搭面饼吃。”
厨娘应声，他的视线又落回鱼片上：“你还没说呢，这是什么？”
“我想做个鱼丸青菜汤。”谢忘之不瞒着他，“七殿下说想吃咸口的，刚好有鱼，做起来也不麻烦。”
崔适敏锐地感觉不对，拉长声音“哦”了一声：“七殿下？”
“……对啊，七殿下。”谢忘之直觉不对，但又不知道哪儿不对，茫然地点点头。
崔适盯了一会儿，又长长地“哦”了一下。
谢忘之被盯得浑身发毛：“……郎君？我是哪儿不妥吗？”
“没有。”崔适哪儿能把看热闹的心思说出来，状似无意，“我就是想问问，你和……”
他差点把“长生”两个字顺嘴说出来，转念觉得不妥，不能再陌生的小娘子面前随便提小字，硬生生换了个字，“……和他很熟？”
“不熟悉啊，只说过几句话而已。”谢忘之本能地想回避，“您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崔适赶紧否认，“我就是想问问，你觉得，七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问我呀？”
“就是问问嘛。随便问问。”崔适不肯饶。
谢忘之一抿嘴唇：“那您觉得呢？”
她平常说话语调软，声音也轻轻柔柔的，听着像是好揉捏的团子，这句却硬起来，听不出生气的意思，但一看她的神情，嘴唇紧紧抿着，显然是有点恼了。
崔适暗道不妙，光想着看热闹，没注意到问得太紧，反倒像是逼问了。
“七殿下嘛，温文尔雅文质彬彬。”他信口胡说，没好意思再在厨房里杵着，道了声别，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莫名其妙。
谢忘之懒得理他，把片出来的鱼片放进碗里，用小木锤轻轻捶打，鱼片的纹理渐渐散开，在木锤下一点点变作细腻的鱼茸。
鱼茸越细，做出来的鱼丸嚼着越好，谢忘之耐心地锤着，漫无边际地想着昨晚雪地里的夜谈，还有窗背后那道漂亮的剪影，顺道想起了崔适先前说的话。
温文尔雅，文质彬彬。
圣人言君子才会这样，温雅得恰到好处。
谢忘之忽然心头一颤。

第38章 翻窗
清思殿的七殿下是真大方，谢忘之不过一个尚食局的小宫女，到了殿里，炭是银丝炭，烛是白蜡烛，独居的屋子布置得和她在谢府的闺房也没太多出入。她莫名其妙，但都这么多天了，当时没问，再问就显得矫情，只能略有些忐忑地住下去。
不过这蜡烛是真的好，点一夜也不晃眼睛，谢忘之这几天都借着烛光绣荷包，到今天两个荷包都只剩下收尾的一点，并不觉得眼睛发酸。
手上的荷包刺完最后一针，她对着烛火看了看，对绣样挺满意，小心地把荷包放进小筐里，着手打算换线绣另一个。
刚把要用的线挑出来，还没入针，窗忽然响了。
这两天夜里多风，许是窗没关实，被吹着了，谢忘之没太在意，继续在小筐里翻找。她捻出一缕线，指尖压住线头，窗又响了，且比上回要重，不像是风吹，反倒像是被敲的。
谢忘之愣了一会儿，放下针线，矮身挪到窗边上，躲在窗下，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她紧盯窗纸，等着看会冒出什么。
清思殿没有立规矩的女官，但殿里的情状说句井井有条也不为过，宫人训练有素，只埋头做自己该做的事，平常连话都不怎么说。谢忘之实在想不出会有谁这么胆大且无聊，闲着没事大半夜的跑她这里来，还只这么逗人似地敲窗。
她不认识什么人，直觉对方是故意吓她，又急着绣荷包，难免有点着恼。她心想，若是这个敲窗的不冒头就算了，要是还敢冒头，她就……
谢忘之还没把“就”后边的事儿想完，窗纸后边突然露出个黑影。屋里比外边亮，这道影子不明显，模模糊糊地投在窗纸上，边缘影影绰绰，窄窄短短，像是根小棍子。
那影子凑近窗纸，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正是先前的声音。
谢忘之盯着那道浅浅的黑影，恶从胆边起，忽然起身推开窗，伸手一把抓过去……
……抓到个毛绒绒的东西，条状，末端又软又韧，像是厚实的肉垫。
窗后边探出个漆黑的猫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耳朵尖尖分别颤了两下。煤球满脸无辜，“喵”了一声。
抓着猫的少年也一脸无辜，一手托住煤球，一手拎着煤球的前爪，在谢忘之掌心里拍拍：“怎么突然开窗？差点撞到我的头。”
刚才开窗那一下确实用力，推得窗棂都闷响一声，窗框要是打在人头上，非开个口子不可。谢忘之恼着让人打扰，但敲窗的是长生，她哪儿还想得起恼不恼，赶紧道了声歉，再看看四周：“你怎么来了？这儿是清思殿，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进来的？”
“就这么混进来的。”长生含含糊糊的，“让我进去？”
时下风气开放，但再开放也不至于能随便让个少年摸进睡觉的屋子里，谢忘之有些犹豫，转念想想这是清思殿，横竖长生不会做什么，若是让人看见或是抓到，他们俩才是都玩完。她也不顾忌什么男女之防了，点头：“我去给你开……”
话没说完，煤球“喵”得显而易见的恼怒，谢忘之只看见一团黑影朝自己丢过来，踉跄两步才接到黑猫。煤球在她手臂上一甩长尾，猛地扭头转向窗户，大有要挠长生的意思。
刚把猫丢进屋的少年却丝毫不慌，趁着谢忘之没反应过来，他单手在窗框上一撑一抓，整个人跳到窗上，一手扶着窗，正往下伸腿。
这一套动作很利索，用不了几息的时间，长生从窗上跳下来，顺手回身把窗关实，隔绝外边的风声和月光。
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跳窗也不是一回两回，奈何他长了张漂亮的脸，身形修长，这么一个来回，颇有点跌宕风流的意思，面上偏偏还含着笑，浅琥珀色的眼瞳里揉着整把的碎金。开窗时长生披着满身风月，关上窗就是误闯闺中梦里的少年。
要是让人看见，不知道长安城里多少贵女要夜夜守在窗边，等着这小郎君来翻一回。
但是谢忘之显然不在此列，长生翻窗那一下确实漂亮流畅得不可思议，她却只觉得心惊胆战：“……你怎么跳窗呀？我会给你开门的，万一扭着脚了怎么办？”
“我还不至于翻个窗扭脚。”长生直接往桌边一坐，答了之前的话，“这两天教坊没事，我反正闲着，路过就想着来看看你。”
“来看我干什么？”
长生在桌边交叠双腿，手肘撑在膝上，掌根半托着下颌，笑眯眯的：“想你了呀。”
谢忘之本来想说他，乍听见这么一句，面上却蓦地红起来。这话稀松平常，朋友之间本来就该互相念着，但从长生嘴里出来，四个字飘进耳朵里，她总觉得有些微妙的怪异，像是枝新生了叶儿的枝条，毛绒绒的叶尖抚在心上。
她抿了一下嘴唇，视线来回飘了几次，才低头装作整理衣摆：“那我也想你的。”
整理衣摆得伸手，手一松，煤球立即从她怀里跳下去，一路窜到长生边上，对着长生的裤腿就是两爪子。长生一把按住它的后脖子，在猫头上弹了一下，弹得煤球往后一仰，耳朵都放平了。
谢忘之没看见一人一猫在闹什么，也走过去，学着长生的样子在桌边坐下：“对了，先前一直没看见你，这段时间你在干什么？”
“在教坊里谱曲。”长生实话实说，“千秋节上我该弹个曲子。”
“千秋节？不是三月里的事情吗？”
“对。”长生从后脑到背上使劲摸了煤球一把，才松开它，“谱曲没那么容易，还得看看和箜篌合不合恰，要花的功夫多。我从年前开始谱，到如今也才差不多。”
谢忘之会弹七弦琴，但算不上精通音律，不太懂这方面，只能顺着长生的话：“这样啊，辛苦了。”
“尚好。”想到谱的那支曲，长生忽然笑了一下，一瞬间有些讥讽的意思，抬眼看谢忘之时却不显，仍是笑吟吟的，“那你呢，做了些什么？”
“我没做什么，无非是吃吃睡睡，和在尚食局也没什么两样，做菜的次数都少了。”谢忘之说的也是实话，她想了想，起身，“对了，我给你绣了个荷包。”
她直接往榻边走，并不惺惺然作羞涩态，长生也懒得避这个多余的嫌，跟着走到榻边站定，看着女孩从小筐里取出个荷包。
“喏，就是这个。”谢忘之把荷包放在掌心，双手托着递过去，期待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知为何，冒出点莫名的羞涩，“我上回就说啦，之前绣的那个不精细，等有空就给你重新绣一个。这两日清思殿里事情少，也用不着我……我就想着趁这个空绣一个。”
她抿抿嘴唇，声音都低柔几分，“你觉得怎么样？”
“好看。”长生立刻回答，说完才从谢忘之手里把荷包拿过来。
平心而论，谢忘之的绣工一般，要和姑苏绣坊来的绣娘比是自取其辱，但胜在构思精巧，绣样描摹得漂亮，比绣娘千篇一律的精致绣样多了几分灵气。
和之前那个一样，这荷包也是深青色的底，正好衬长生身上的圆领袍。这回绣在上面的却有点写意的意思，黑线虚虚地勾了只黑猫蹲坐的侧影，长长的尾巴拖着，一看就是煤球。
长生抚过黑猫的脊背：“煤球有这么瘦吗？”
“……唔，”谢忘之一噎，看看地上后腿都快挠不到耳朵后边的黑猫，再看向长生，艰难地说，“它不胖，它只是毛绒绒的。”
长生没忍住，笑了一下，旋即端端正正地把荷包挂在自己腰上：“谢谢，我有两个荷包了。”
“两个？”谢忘之觉得奇怪，“没有别的吗？”
“没有。”
谢忘之想了想，笑笑：“是因为不爱用荷包……”
“不。”长生打断她，稍稍俯身，看着女孩的眼睛，轻轻地说，“因为在你之前，没人送我。”
他看着谢忘之，谢忘之同样看着他，在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清晰地看见小小的自己，仿佛和里边那个一脸茫然的女孩对视。离得这么近，谢忘之忽然发现长生眼睛里的碎金比年前明显一些，下半部分仿佛熔金，亮得让她心头一颤。
她无端地紧张起来，蓦地别开脸，掩饰一般地说：“……这样啊。你别站着，站着累。坐吧。”
就一张榻，长生心说我能往哪儿坐，倒是没说出口，只装作对放针线的小筐有兴趣，凑过去看了看。
这一看，他还真发现了个东西。
也是个荷包，偏蓝的底，绣样还没完全，差几针勾边收尾，但绣样已经清晰地显出来，是只展翅的鹰。鹰纹说起来男女皆可用，但一般总是男人用的，长生瞄了一眼，谢忘之自己腰上的荷包绣的是女儿家喜欢的兰花。
“这荷包绣得挺好看。”他直觉不对，拿了荷包，状似无意地问，“绣给你阿兄的吗？”
谢忘之没来得及拦住长生，眼睁睁看着他拿了荷包，但又不能硬夺，显得太小气，还遮遮掩掩的。她看了长生一眼，本来没什么心思，在他面前，心底却涌上来一股忐忑，好像不想让他知道。
她也不清楚这是什么心思，憋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说：“……不是，是绣给七殿下的。”

第39章 质询
听谢忘之这么一句，先前准备好的话霎时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反倒噎得自己难受。长生捏着荷包，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越想越觉得微妙，沉默片刻，破罐破摔：“那我问你，说好了给我绣荷包。怎么又无故给他绣？”
“这不一样！”谢忘之赶紧否认。
“哪儿不一样？”话头都挑起来了，再怎么样，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去，长生想了想，故意撩起自己腰下的荷包，装作比对的样子，“都是你绣的，我瞧着还是这个细致呢。”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谢忘之嘴笨，又着急，憋得满脸通红，眼睛里都浮出层薄薄的水雾，乍一看还以为是被长生气哭了。她急得话都说不利索，“我先给你绣的，绣的还是煤球……和这个怎么会一样？”
“我觉得一样。”长生攥住那只鹰纹的荷包，“除非你把这个也给我。”
“……不行！”
“刚才还说一样，怎么又不行了？”长生故意逗谢忘之，稍稍抬高手臂。
本来一个荷包的事，反正又没向着七殿下承诺过，对方压根不知道有个小宫女打定主意要替自己绣荷包，既然长生不介意，给他就算了。但谢忘之看着他手捏着那只荷包，就是有种莫名的羞耻，好像藏在心底的什么东西，透过这只荷包，被长生窥破，让她想推开长生跑出去，又想一头把自己扎进沙地里。
她又急又恼，一时上头，干脆踮起脚去够长生手里的荷包。偏偏长生比她高得多，她跳起来也够不着，只能抓住他的衣袖使劲，想把他的手臂拉低。
长生哪儿能让她如愿，手臂发力，就是要和谢忘之对着干。双方都花了力气，就这么绷着，谢忘之急得脸上通红，眼睛盯着那只够不到的荷包，压根没注意到长生看她的神色。
少年气定神闲，懒洋洋地看着女孩折腾，眉眼间浮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只在爪子间逗弄猎物的猫。
绷了一阵，长生手臂上的力气忽然一松。他是玩厌了，准备把荷包还回去，谢忘之却没防备，整个人还往反方向发力，一时调整不过来，脚下一绊，直直地往榻上摔过去。
袖口的拉力不小，这一下要是摔实了，就算是砸在厚实的被褥上，腰背也别好过。长生一惊，连忙伸手揽住女孩的腰，倒是免得她撞过去，可惜脚下的平衡点一变，和谢忘之一起倒在了褥子上。
“我……”长生及时空出一只手，在榻上撑了一把才免于和谢忘之撞在一起。他想起身，还没把道歉的话说全，一双手伸过来，攥住了他的领子。
“长生，你听我说。”谢忘之揪着他的衣襟，不许他抽身，“……不一样的，真的不一样。”
长生没辙，含混地应了一声：“嗯。”
“我给你绣荷包，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答应了要给你绣个精细漂亮的，从此没人能再嘲笑你。但我给七殿下绣，没这个心思，真要说起来，也不过是表个感谢的意思……他收不收、喜欢不喜欢，还没个准数，我也不求怎么样。”谢忘之顿了顿，“所以怎么会一样呢……才不一样。”
说到后边，她又说不清了。她自己知道对待长生和七殿下的心思是不一样的，但毕竟年纪还小，没法把那点心思顺藤摸瓜理得清清楚楚，只能重复地说，紧紧盯着半压在身上的少年。
白烛烧出的光是暖色的，镀在谢忘之发上，再漫过她的脸，照得肌肤温润白皙，漆黑的眼瞳格外澄澈柔软，像是小鹿。她有点委屈，又有点着急，嘴唇抿得紧紧的，本来淡色的嘴唇抿出条更淡的线，边缘却点染着淡淡的红，像是春花初开，勾得人心痒痒。
长生垂眼，看着谢忘之，一瞬间仿佛被蛊惑，指腹不由自主地搭了上去，极轻地揉了揉。
谢忘之一愣，诧异地睁大眼睛：“……长生？”
她一说话，嘴唇张合，抿过长生的指尖，倒像是吮了一下。
指尖的触感太微妙，像是针扎，但不疼，反倒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更像是触及微烫的热水，一直熨到心口。这感觉太过陌生，却又直击心口，长生也愣了一下，迅速收手，翻身起来。
“……我知道了。还给你，接着绣吧。”他咳了一声，把手里的荷包还回去，“先前是逗你玩的，失礼了。”
谢忘之倒不介意，松了口气，接过荷包放回针线筐里。
“不接着绣？”长生有点茫然。
“反正又不会长腿跑掉，明儿再绣也是一样的，我不着急。”其实谢忘之都说不好有没有这个胆子敢把荷包送出去，纯粹绣着玩罢了，“何况你还在呢，哪儿有抛下朋友不管，自己做事的道理？”
“我可没法和你一起绣荷包。”
谢忘之不傻，一听就知道是开玩笑，配合地笑了一下：“谁说要你和我一起绣啦？”
“嗯，没说过。”长生从善如流。
他不起新的话头，谢忘之一时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心里也藏着事情，几次想开口，舌头却不听使唤，僵在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长生也没说话，甚至把头别过去，十足是保持沉默的意思。
说话时还好，双方都沉默下来，越发显得尴尬。长生还好，没怎么表现出来，谢忘之却是坐立难安，藏在袖中的手绞着袖口。
僵了一会儿，灯花爆开，轻轻的一声“啪”，谢忘之赶紧起身：“我去剪烛花。”
长生“嗯”了一声，看着谢忘之走到灯边上，没等她拿起剪刀，没头没脑地说：“我饿了。”
谢忘之赶紧转身：“没吃晚饭？”
“……吃了。”长生不是真饿，硬着头皮说，“都这时候了，又有些饿。”
谢忘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蹙起，显然有点苦恼。
若是在尚食局，她立马能跑去小厨房给长生弄点吃的，说不定还有晚上吃剩的点心，但这是清思殿，压根没分大小厨房，她没这个胆子随便乱动里边的食材。
谢忘之想了想，试探着问：“那个……你夜里能吃汤饭吗？”
长生只能点头：“这倒是能。”
“……那跟我来吧。”谢忘之松了口气，在心底给自己鼓鼓劲儿，“我们偷偷地去厨房，我给你做汤饭垫垫。”
**
不能乱动食材，厨房里边新鲜的肉和虾是别想了，但剩下的饭随便，横竖明早不会再送到殿里去。谢忘之盛了满满一碗饭，浇上滤过的鸡汤，细细地搅匀，再放上咸酸的梅干，小心地推过去：“没桌子，就这么吃吧。这会儿应该没人会过来的。”
长生本来不怎么饿，夜里也不爱吃太多，但这么一碗饭推过来，颗颗分明的米粒浸在清澈的鸡汤里，上边还放着深红色的梅干，微酸的香气混着鸡汤的荤香，让人闻着就能冒出点口水来。
他认命，拿起勺子。第一勺还没下去，外边忽然冒出个黑影，投在窗上，影影绰绰。
谢忘之本能地一蹲，整个人缩在灶台后边，顺手把长生也揪到了身边。
毕竟是偷偷摸摸进厨房，她没敢点灯，怕的就是被外边巡夜或是路过的宫人看见，万一闯进来，她倒是还好，长生可就说不清了。先前开火热过鸡汤，这会儿灶里的火还没熄灭，炭上还跳着几点细细的火光，倒是把面前照亮了一小块，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谢忘之轻轻扯了扯长生袖口，低声说：“……不会进来吧？”
长生倒是不怕人进来：“应该不会。”
他刚说完，外边那人像是和他对着干，伸手一推，直接把门打开。推门的人手里还提着盏风灯，这种灯是走夜路用的，照得远，厨房又不算太大，他站在门口，能清晰地照到灶台边上。
“……崔郎君？”谢忘之看清了这人是谁，一时反应不过来，“您来厨房干什么？”
“没吃晚膳，饿了，来找点吃的。不过这时候好像没人啊……”崔适看了一圈，视线落到谢忘之身边，“你怎么也在这儿？”
谢忘之以为他是说自己，正打算解释，下一瞬却听见崔适接着说：“和我一样摸过来找夜宵？那你躲什么，好像我敢把你怎么样。”
这语气相当熟稔，带着点调笑甚至挖苦的意思，谢忘之直觉不对，惊得忘了他话里的怪异之处，只觉得崔适和长生似乎认识。她看看崔适，再扭头去看长生，一时又想不明白，只挠了挠脸：“……啊。”
长生心说要糟，他只和崔适提过谢忘之，多的没说，鬼知道崔适这人上下嘴皮子一碰，能说出什么多余的话来。他缓缓站起来，看了崔适一眼，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示意他闭嘴。
“怎么咳嗽了，是风寒？这倒是稀奇。”可惜崔适完全没接收到，仍然看着他，自顾自说，“殿下，可见君子远庖厨，您一到厨房里，连风寒都染上了。”
长生：“……”

第40章 真相
“……殿、殿下？”
“对，你不知道吗？这可是清思殿的七殿下。”崔适浑然不觉，笑吟吟地说完，撞上谢忘之惊诧的眼神，才发现这小娘子不太对。
风灯照得远，分明是暖黄的光，打到谢忘之身上，照出漆黑的长发、藕色的襦裙。她肤色偏白，原本健康红润，这会儿却是煞白，眼瞳都微微缩紧，不像是在厨房里和认识的人聊天，倒像是被雷劈了。
谢忘之一撑灶台，起身，立即低头屈膝，匆匆地说了句“奴婢告退”，看都没再看厨房里两个郎君，提起裙摆往外跑，关厨房门时还格外用力，仿佛泄愤。
“砰”一声，门被砸回门框，崔适惊了，挠挠脸：“她平常脾气没这么大吧？”
李齐慎不想理他，忍住在厨房里动手的冲动，伸手一格，从空出的间隙里追出去。他一开门，先吃了口扑面而来的冷风，呛得咳了两声。
他一边咳嗽一边跑，吃了一肚子的冷风，好不容易追到谢忘之住的屋子，女孩却快他一步进门，就在他眼前一把甩上门。要不是他反应快，及时往后避，恐怕高挺的鼻梁得撞塌一半。
对付谢忘之，显然不能踹门，李齐慎没辙，暗搓搓地挪到窗边。煤球不在，他没猫爪子可用，只能用自己的爪子，指节屈起，轻轻叩了两下。
窗上立即投下来一幅仕女画，女孩的剪影漂亮流畅，肩颈优雅像是啜水的鸿鹄，她还拆了花钗，长发温婉地淌过肩头。
可惜她这个人不太温婉，伸手，一把上了窗的插销。
大明宫里没有能瞒一辈子的事，李齐慎知道自己早晚会瞒不住，做好了打算在离宫前和谢忘之坦白，万万没想到崔适来这么一下，把他的打算拆得七零八落，准备好的话一句也用不上。
他沉默片刻，趁着谢忘之还没走，赶紧试探着问了一声：“……你生气了？”
谢忘之心说废话，隔着窗纸，看着外边那个冷丽的剪影。她心里憋着气，恼得她想打人，开口却温温柔柔，客气疏离：“夜深了，殿下请回吧，奴婢要休息了。”
这就是逐客了，李齐慎也不好硬推门进去，只能温声说：“好。那我明早再来，好眠。”
谢忘之别扭地应了一声，折回榻边，凑过去吹灭了灯。
屋里霎时暗下来，李齐慎看不到女孩的影子，所幸他耳力好，听见里边窸窸窣窣的声音，猜测她是上榻睡了。夜里实在太冷，他也不想打扰谢忘之，在窗外站了会儿，转身往正殿走。
他们俩扯了这一会儿的皮，崔适总算把事情想明白了，从道上过去迎李齐慎，臂弯里还卡着那盏风灯：“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开心。”李齐慎答非所问。
崔适愣了：“……啊？”
“所以，”李齐慎抬眼看崔适，笑吟吟的，眼瞳里却犹如冰花冻结，他轻轻地说，“我想打你一顿开心一下。”
“……别！”崔适知道他真干得出来，赶紧试图保命，“先别动手，容我说完。”
李齐慎懒得打他：“说。”
“我瞧着那小娘子是老实人，温温柔柔的，也有善心。可性子越温，越老实，发起脾气来越难哄。”崔适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不过这回算是我的错，我们一块想想办法吧，实在不行我和你一起请罪去。”
“怎么？”
“……是这样，我出身就摆在这儿，祖上就没几个正经人。”崔适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摸摸鼻尖，“哄小娘子嘛，我和你说说？”
李齐慎看了崔适一眼，舔舔嘴角：“且说。”
**
谢忘之不知道李齐慎和崔适背后商量什么，她压根没给李齐慎机会，哄他回殿以后，当机立断收拾东西，来时就两个小箱子，回去时还少了些针线香露什么的，还比之前轻。
第二日谢忘之起了个大早，打扫干净屋子，两个箱子一提一抱，直接上路回尚食局。清思殿的宫人要的就是装聋作哑，有几个勉强算是眼熟的宫人看见她往外走，也一律装作没看见，没人想着通传一声。
所以谢忘之这一趟回去的还算顺利，就是手臂被箱子压得酸痛。一进熟悉的院落，她立即把箱子放下，先去开门。
这时间尚食局的宫人差不多该起来洗漱，否则赶不上做早膳，她倒是不担心会扰着人，但门一开，里边的景象让她惊了一下。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左右靠墙各有两张连在一起的榻，桌子架子如常，窗下放着炭炉。然而里边的人不一样，除了楼寒月，谢忘之和石曼晴的榻上各睡了个面生的娘子，姚雨盼的榻上则放了几个箱子，看着像是放杂物的。
这格局奇怪，她愣了愣：“你们醒了吗？”
楼寒月率先坐起来，顶着一头乱发，看见是谢忘之，傻愣愣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揉了两下眼睛。
揉完再看，门口站着的还是谢忘之，楼寒月霎时欣喜起来，掀了被子下榻：“忘之？你怎么回来了？”
“我……”这话谢忘之真不好答，含含糊糊的，“清思殿那边事儿了啦，七殿下……七殿下说用不着我了，想回来就可以回来。”
“这样啊。”楼寒月心大，压根没多想，看看榻上的情况，才觉得有点尴尬，“那个，忘之，这是新入宫的，来尚食局做事……以为你不回来了，就用了你的榻。”
她用了“做事”这个词，谢忘之一顿，明了。
今年采选提前，能到这个向阳的大屋子，还不是做“宫女”，看来都是家里有些关系，进尚食局来滚一遭的贵女。楼寒月又不傻，贵女非要睡谢忘之的榻，她总不能上赶着触霉头拦人家。
“我知道了，那我睡雨盼的榻吧。”睡哪儿都是睡，谢忘之不怨楼寒月，转身想去屋外边把箱子拖进来。
“……你就是谢忘之？”睡她榻上的小娘子也坐起来，看看门口的人，“我以为你不回来了，这才睡了你的榻，要不我还给你？”
说着要还，人却没动，谢忘之总不能真把人揪起来，含笑摇摇头：“不麻烦啦，我睡空着的那张榻就好。榻上的东西是谁的？”
“是我的，还有一半是歌书的。”另一张榻上的小娘子也起身，她倒是真去提箱子了，看了谢忘之一眼，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以为你不回来了，带进宫的东西多……就放这儿了。”
谢忘之还能怎么办，只能笑笑，一同去收拾。
一阵收拾，顺道还把屋子里打扫一遍，总算是各归各位。三个人去大厨房，谢忘之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和典膳说，就坐在榻边发呆。
她不太会察言观色，但刚才相处的一小段时间，谢忘之大概也有点数。
睡石曼晴那张榻的娘子叫作孙水蓉，性子普通，长相也普通，站那儿都像是没那个人，也不爱说话，谢忘之好几次试着搭话，她都答得很含糊，显然是不想和她有什么交集。
占了她的榻的那个，就是先前孙水蓉提到的“歌书”，姓薛，性子倒是活泛，非给谢忘之塞了几支银簪，说是赔礼。谢忘之直觉不太舒服，但薛歌书一脸笑，她就没多想，只觉得是自己有点排外。
这么看，这两个人倒是都还不错，贵女嘛，总有点傲气的，不爱搭理她也正常。何况只是同住一屋，不打起来就行，谢忘之又不是非要和人亲亲热热做姐妹。
她想开了，该怎么办怎么办，先去找典膳把事儿说了，进了大厨房，一切如常。
毕竟是刚回来，和孙水蓉、薛歌书不熟，楼寒月想了想，做主晚上一起吃饭。不过这回不是一贯的炖鱼，这东西好吃，但汤汤水水的，吃相不好，楼寒月只拌了几个荤素都有的菜，再炖了一大碗酸汤。
吃是吃到一起，两位贵女没排斥，薛歌书喝了勺酸汤，还直夸楼寒月手艺好。但人心总是不在一起的，四个人各自怀着心思，一顿饭吃得面上和睦罢了。
等到吃得差不多，谢忘之想收拾碗筷先走，半掩的门一动，从外边窜进来个熟悉的黑影。
来往次数太多，煤球轻车熟路，跳过挡路的架子、箱子，在榻上一个借力，三两下窜到谢忘之膝上，把咬在嘴里的簪子放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像是在等她摸两把。
谢忘之一手搓了搓煤球的头，另一只手把簪子捡起来。这簪子比那支珠钗精细得多，黑檀的底，簪尾嵌着雕成花型的碧玉，垂下的流苏是银质的，末端悬着两粒光洁莹润的小珍珠。
“哎呀，这簪子看着可不便宜。”薛歌书作势要从谢忘之手里抽簪子，“猫倒是通灵，从哪儿找来的簪子送给……啊！”
她一声痛呼，赶紧缩手，但她动作没煤球快，黑猫反爪又补了两下，给她手背上留了三道爪痕，都破了皮，隐约渗出细细的血珠。

第41章 安抚
“……抱歉！”谢忘之慌忙一把控住煤球，捏着它的爪子，往它脑壳上轻轻来了两下，“这猫不算是家里养的，不亲人，平常就凶得很……挠了你，实在是不好意思。”
她起身想去拿敷伤口用的药，薛歌书却出声止住她：“算啦算啦，猫嘛，随它去。才破了点皮，明后天就好了，不用这么紧张。”
虽然煤球不是她养的，但毕竟喂过好几回，有事没事总能见到，谢忘之有些理亏，听薛歌书说得宽宏大量善解人意，她更心虚，讪讪地应了。
“既然不算是家里养的，那就是野猫。我还以为多通人性呢，”薛歌书含笑看了谢忘之一眼，“倒是我看走眼了。不过一只野猫而已，没规矩，畜生罢了，我和它生什么气？”
这话显然意有所指，但煤球确实是野猫，刚才挠她两下也是真的，谢忘之只能忍住心底涌起来的那股不适，赔了个恰到好处的笑，单手抱起煤球，顺便拿了簪子：“我把这猫放回去，免得再伤人。”
她没等同桌吃饭的人回答，急匆匆地出去，走到拐角处才停下，蹲下身，把煤球放到地上。
煤球怒气未消，尾巴毛都是炸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落地的也不是纯肉垫，锋利的爪子弹出来，铆足劲儿挠一下，估摸着能挠到骨头。
看样子是真讨厌薛歌书，谢忘之不懂煤球这种敌意是从哪儿来的，只能顺着摸摸它的头，安抚地从两耳之间撸到后脖子，轻轻捏了两下，温声说：“好啦好啦。”
煤球听不懂人话，但能感觉到谢忘之是在安抚它，尾巴晃了两下，炸了的毛缓缓放松，扭着脑袋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谢忘之松了口气，又搓了几下猫头，把另一只手里的簪子递到煤球嘴边，试着示意它叼住。
能让煤球送簪子的，显然是长生，是李齐慎，是教坊的乐师，是清思殿的七殿下。谢忘之想起这人就牙痒痒，恨不得照着那张漂亮的脸狠狠咬一口，现下他自个儿不露面，就折腾煤球，让好端端一只猫，衔着簪子跑过来送。
……她才不要呢！
谢忘之抿紧嘴唇，又把簪子往煤球嘴边凑了凑。
煤球大概懂有什么不能吃的东西到嘴边，就是让它衔着跑来跑去，但它只帮李齐慎送过东西，这下是从谢忘之手里来的，它弄不明白，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女孩。
盯了一会儿，煤球试探着张嘴，咬住她手里的簪子。
谢忘之立即收手，再搓搓煤球，轻拍一下：“去吧。我才不要这东西呢。”
她起身，拍拍襦裙上不存在的灰，转身就往屋里走。
煤球咬着簪子，莫名其妙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院落里，后腿发力，借力跳上墙，沿着墙匆匆地跑回清思殿的方向。
**
以煤球的本事，能把东西送来，就能把东西送回去。谢忘之以为有这么一个来回，李齐慎总该知道她的意思，然而接下来几天，煤球就不停在清思殿和尚食局之间往返，送来的东西千奇百怪，从首饰到脂粉，什么都有，都是女儿家喜欢的东西，简直让人怀疑李齐慎是不是心底住了个小娘子。
最过分的一次是一瓶香露，装在玉瓶里，滑溜溜的，煤球根本咬不住，跑几步就得停下来重新咬，还弄得下巴上全是口水。
看它送过来时累得耳朵都耷拉下来，谢忘之一时心软，本想收了，转念又觉得不对，不能这么屈服，咬咬牙狠狠心，还是把香露瓶子放了回去。
就这么折腾了几天，煤球快累趴下了，李齐慎像是终于良心发现，没再让它送东西。
他换了个法子，直接点名让谢忘之做膳。
典膳来传话时谢忘之想拒绝，但她不好和典膳说其中的纠葛，又怕李齐慎真恼起来，借故折腾尚食局，只能忍了，乖乖地去做膳。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清思殿那边没来膳单，谢忘之揣摩着李齐慎的口味，试着贴合他的意思。想来想去，最后她还是做了个甜汤，就按着先前几次的口味，特地炖得黏稠，多加了一分糖进去搅着。
炖完，谢忘之也不把这差事推给别人，自己提着食盒，出门往清思殿走。
真论起来，其实她不觉得隐藏身份是什么要杀头的大奸大恶，她也瞒着尚食局的宫人，没说自己是从哪儿来的，非要因此上断头台，她和李齐慎也得并排并，谁都别嫌弃谁。
她恼的是李齐慎骗她。
先骗她是内侍，再骗她是乐师，连骗两回，像是逗傻子一样逗她。何况还有清思殿里的那个雪夜，隔着薄薄的一扇门，谢忘之和李齐慎后背相靠，说的是平常藏在心底的话。这个人分明有机会说明白他是谁，但他不说，李齐慎偏要翻窗，还按着她的肩，逼问怎么看待清思殿的七殿下。
以谢忘之的年纪，她还不明白这种愤怒里边夹杂着少女独有的羞恼，只管把错推到李齐慎身上，拎着食盒都觉得不舒服，在脑子里想着要把甜汤砸他身上。
谢忘之闷头走了一小段路，走到宫道上的僻静处，忽然瞥见拐角处站着个人。
姿容冷丽的少年沉默地站在那儿，怀里抱着只黑猫，煤球的前爪搭在他臂上。一人一猫，两双眼睛都是琥珀色的，直直地盯着她，连表情都莫名地合衬，满脸无辜，又混着点茫然，再仔细看看，居然能咂摸出几分委屈和幽怨。
谢忘之脑子里跳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看过的传奇和皮影戏自顾自演起来，顶着李齐慎和煤球的眼神，她居然觉得自己像是个传奇里抛妻弃子的坏人，经年回乡，在路上遇见了抱着孩子的妻子。
这念头未免太过惊悚，她赶紧摇摇头，把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出去。但谢忘之也不想搭理李齐慎，装作没看见，埋头继续走。
宫道就这么宽，一侧有墙，一侧是花圃，李齐慎这么大个人杵在那儿，谢忘之再避也避不开，走过他身边时，手肘忽然被碰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一只漆黑的爪子，肉垫则是粉色的，拍在她袖上，再后边则是一只骨肉匀停的手，控制着煤球的动作。谢忘之缓缓抬头，瞪了李齐慎一眼。
“……煤球想你了。”李齐慎像是没接收到这一眼里的怨气，仍然一脸无辜，略哑的嗓子拖了个长音，越发显得可怜巴巴，“我也想你了。”
这话直白，谢忘之听得心头一颤，差点要回话，咬了一下舌尖才忍住，尽可能冷冷地哼了一声：“是吗。”
“真的。”李齐慎一脸诚恳，“你不在清思殿，我也不好来找你，没人陪我玩，我连饭都不想吃。”
“不好来找我？”谢忘之没打算这么容易放过他，“那现下，你不是来了吗？”
“我忍不住了。”李齐慎丝毫不慌，“要是再憋着，我会憋死的。”
“殿下说笑了。您是清思殿的七殿下，我是尚食局的宫人，您是主子，我是奴婢；就算论出身，您是君，我也不过是臣，不敢让殿下这么记挂着。”谢忘之赌气，故意的，“若是殿下没别的事，奴婢告退。”
她想走，李齐慎却赶在她转身前开口，语气低柔，听着更可怜：“你真这么狠心，不管我了吗？”
抓食盒的手一紧，谢忘之没能立即转身，不由自主地看向李齐慎。
少年怀里抱着只黑猫，但看着反而更孤独。李齐慎立在墙边，一双眼睛里满满地倒映出她，他微微抿着嘴唇，本该显得冷峻的眉眼在刹那间落寞，像是已然孤寂地等待千年。他才刚满十五岁，神情却如同过尽千帆，再见故人时白发苍苍。
谢忘之心里蓦地软下去一块，甚至想上前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她见不得李齐慎这个委屈的样子，又不想这么快让步，干脆紧抿嘴唇，盯回去。
盯了一会儿，没盯出个结果来，李齐慎再接再厉，委委屈屈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先开口说话。
“我知道我骗你，知道你会恼我，没脸来见你，但我实在忍不住。就算你恼我，怨我，你想骂我也好，打我也好，都随你，只要把气发出来就行。”他继续，“我该和你说过的，我阿娘去得早，阿耶也不管我，和兄弟姐妹也不亲近。我没什么朋友，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相处，我在宫里算是只和你相熟，我不敢说我到底是谁，怕的就是你也要嫌弃我。”
李齐慎顿了顿，轻轻地说，“现在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过往的记忆涌上来，她不是不知道李齐慎在宫里过得有多苦，谢忘之心头酸涩，看他时神色都软了好几分。但她不想服输，强压下心里冒出来的感觉，吞咽一下，嘴上最后坚持着：“那、那你和我说这个，你是想怎么样？”
李齐慎眨眨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煤球饿了。我也饿了。”

第42章 方糕
谢忘之被这一眼看得胆战心惊，万千思绪涌上来，一时想抱抱眼前这个孤寂的少年，一时又想转身逃跑。她憋了会儿，声音低了几分，自己都有点莫名的委屈，嘴上故意呛他：“怎么，难不成清思殿还要为难殿下，连饭都不给殿下吃饱吗？”
“没为难我，是我没心思吃。”李齐慎顺杆爬，根本没有的事儿，他也能说得一板一眼，好像真是愁肠百结，“你都没和我说一声，转头就回了尚食局，我心里总是念着你的。但我又不敢贸然过来，熬的那几天，送上来的东西，我都不怎么想动。”
谢忘之信了，绞着上襦的袖口：“那……那你也不能不吃饭啊，会饿坏的。”
“心里发愁，倒不觉得饿了。”李齐慎垂眼，抱着煤球，稍稍低头。
他一低头，漆黑的长发滑落，细细的辫梢绕过肩头，混在肩前的发丝里，让人想勾一下。他的头发实在很好，如同上好的丝绸，又像是一江长水，搅着阳光，无端地落进人心里。
谢忘之心里微微一动，迟疑着伸手，指尖发着颤，轻轻落到了李齐慎头上。
感觉到头上一重，李齐慎微微一怔，旋即把头埋得更低，方便谢忘之摸。他垂着眼帘，密匝匝的睫毛遮去了小半眼瞳，眉眼间模糊不清，下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着是一副低眉顺眼的委屈样儿，谢忘之压根没看见他嘴角浮起的一丝笑意。
她只觉得李齐慎这模样可怜，轻轻摸了两下，再顺手搓搓他怀里的煤球，试探着问：“那我做了点吃的，本来是要给你送过去的……你现在吃吗？”
“你肯给我吃东西啦？”李齐慎抬头。
“……怎么说得好像我故意克扣吃的，磋磨你似的。”谢忘之瞪了他一眼，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两句话带着小娘子特有的娇蛮，“吃不吃嘛？”
“吃。”李齐慎走到花圃边上，找了块平整的石头，一撩下摆坐下，顺手把煤球放了，“给我吧。”
石头就这么大，谢忘之总不好挤在他身边坐，她看了看四周，选择在李齐慎身旁屈膝蹲下，把食盒放在他面前。她拧开时候的盖子，从里边捧出犹带热气的一瓮甜汤，像献宝一样递过去。
这甜汤主料是糯米，炖得米粒颗颗爆开，炖出的米汁洁白浓稠，里边还勾了熬过的甜牛乳，半透明的糖汁裹得里边的莲子、白果、枣干闪闪发亮。扑面而来的甜香则是果干、糯米和牛乳的香气混在一起，撩得人心痒痒，只想试着尝一口。
奈何李齐慎生来不爱吃甜口的，在冷风里吹了这么久，寻常人看见这么一瓮甜香扑鼻的甜汤，大概只想一口气来半瓮暖暖身体，他却不，乍闻到糯米和牛乳的香气，喉咙口一阵痒痒麻麻，像是要吐出来。
然而谢忘之浑然不觉，她记得李齐慎说过喜欢咸口的，也只以为他是甜咸都爱，这瓮牛乳米粥得调和三种香气，花的心思不算少，她期待地看着眼前的郎君，等着他伸手拿勺子。
顶着谢忘之亮晶晶的眼神，李齐慎还能这么办，在心里叹了口气，摸了勺子，顺着瓮缘下了第一勺。
入口果真是满口的**和米香，甜甜黏黏，李齐慎蓦地一皱眉，旋即又舒展开，仿佛无事发生，继续舀第二勺。
谢忘之紧盯着他，怎么可能错过这点细微的反应，她一急，都没过脑子，直接伸手揪住了李齐慎的袖口，硬生生把快到嘴边的一勺扯远。
“……怎么了？”她直觉不对，“不好吃吗？还是你不喜欢里边的什么？”
李齐慎看了她一眼，心念一动，面上却不显，甚至带了三分半真半假的笑：“挺好吃的，我也没什么不喜欢的。”
谢忘之越发觉得不对：“你说实话。”
“……就是实话啊。”李齐慎笑吟吟的。
“我再问你，到底怎么了？”谢忘之哪儿肯放，“不许骗我，不然我就……”
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就”的，盯着李齐慎，憋了一会儿，只憋出来一句，活像小孩子闹脾气，“我就不理你了！”
李齐慎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他顿了顿，把笑吞回去，指尖一转，勺子落回瓮里，打了个小小的圈，他轻轻地说：“也没什么。我其实……不爱吃甜的，吃了会犯恶心。”
谢忘之一愣：“那我先前给你做的甜汤……”
“是我吃的。”李齐慎平静地说，“心意难得，不忍辜负。何况是我自己骗你，吃些甜的也无妨，拿茶压下去就好了。”
“那先前的樱花糕……”
“是我截下来的。那天宴上人太多，天知道平常藏着掖着的忌讳有多少，还不如放到我面前来。”
谢忘之一时答不出话，微微皱着眉，看了李齐慎一眼，蓦地垂下眼帘，小声地说：“其实不用这样，不爱吃甜口也可以直接说的……尚食局里几位女官都是好人，不至于因此磋磨人。”
“无妨，心意难得呀。”李齐慎无所谓地笑笑，指尖不轻不重地捏着勺子，轻松地在甜汤里搅了两下。
看他似乎真要再吃，谢忘之赶紧从他手里一把抽了勺子，把瓷瓮盖好放回食盒，在李齐慎作势要伸手时猛地盖上食盒。她把食盒挎回臂上，起身：“不吃这个了！”
李齐慎好整以暇地看她：“可我饿了。”
“起来，跟我回尚食局。”谢忘之抿抿嘴唇，“我给你做咸口的方糕。”
“嗯？”
“就是你以前吃过的那个，外边是烤得略焦的鸡蛋糕，里边是乳酪和咸蛋黄。”谢忘之转身，“下回要是有什么不爱吃的，不许委屈自己，得和我说。”
看她这样，显然是把先前骗她的事儿放过去了，一门心思扑在李齐慎身上，只想着要把他喂饱。李齐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谢忘之好就好在心思澄澈，既好哄又好骗。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崔适这人实在不行，白瞎了清河崔氏的出身，明明祖上好几位闻名的风流郎君，到他这里出的主意一个个都那么傻，还不如李齐慎自己玩的一把苦肉计。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用鞋尖轻轻敲敲煤球的头，背对着谢忘之，笑起来时眼瞳里的碎金一瞬明灭，语气却乖顺得和神情不符：“好。”
谢忘之应了一声，挎紧臂弯里的食盒，直接往尚食局走。李齐慎旋即也跟上去。
两个人在宫道上渐渐走远，煤球还蹲在原地，舔舔爪子洗洗脸。抹了一会儿，它感觉不对，四面寂静，风过时花圃里枯败的枝条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它好像被毫不留情地抛下了。
煤球“喵”了一声，后腿发力，在宫道上窜了两下，也朝着尚食局跑去。
这边它赶着追，那边谢忘之和李齐慎却都不记得还有煤球这回事。这时间大厨房里在备膳，想到李齐慎的身份，谢忘之不好大喇喇地带着他进去，抄了条小道，从后边绕进宫人住的院子。
“你先等等。”谢忘之把食盒放在院里的石桌上，有点不好意思，挠挠脸，“我太久没做这个糕啦，不记得里边的乳酪和牛乳怎么放，得先进屋找找先前记的方子。”
李齐慎会意，点点头。
谢忘之朝他笑了一下，略有点尴尬地搓搓手，转身走到屋门前。屋门虚掩着，窗也没关实，里边隐约透出点声音，一个嗓音偏甜，听着像是薛歌书；另一个也是女音，听得出几分老态。
谢忘之想不通这时候薛歌书怎么会在屋里，但既然她在和人谈话，她也不好直接闯进去，抬手打算敲门。
她刚屈起手指，薛歌书的声音隔着门窗，清晰地透出来。
“……唉，我有什么法子？我也不想来宫里，说是做女官，结果到这么个地方……尚食局，呵。”她冷哼一声，带着点恼意，“当初阿耶塞了钱，安排时说得好听，说是这地方不用伺候人。这倒是真的，可哪儿好过了？厨房里忙里忙外的，油烟气熏人，还得洗碗擦桌，恶心死了，穷酸命的下人才做这个呢！”
这话实在刻薄，谢忘之一时手足无措，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听下去，或是转身就走，还是干脆推门进去。
李齐慎先前就跟着她过来，薛歌书的话他也听得一清二楚，不由讥讽地笑了笑。但在谢忘之的视线一移过来，他立马微微垂下眼帘，眉眼平和，轻轻在她肩上搭了一下。
谢忘之点点头，刚想说话，里边另一个女音传出来。
这女声和薛歌书不同，沙沙的，像是块将死的老树皮，语气也平缓得多，像是压根没听见薛歌书刻薄的话：“这也没法……都是命，郎主也是念着娘子的，不然也不花这个心思了……唉，不提油烟，娘子同屋住的人可还好？”
“你说得对，阿耶自然是念着我，才送我进宫，还花钱替我打点，否则若是送了歌丹和歌梨，那两个还不踩我头上来？妾生的玩意，也配吗？”前一句薛歌书犹带着点恼意，后半句就是十足的轻蔑了，“不提这个，乳母问我同屋的人……啧，也好不到哪儿去，平白惹人心烦罢了。”

第43章 羞辱
谢忘之万万没想到会听见薛歌书背后这么说，本能地有点恼，更多的却是不小心撞破什么的尴尬。听见旁人背后说自己的坏话，堪比撞见对方沐浴完刚从浴桶里出来，她低了低头，想着退避，李齐慎却伸手拦住她。
李齐慎迎着谢忘之诧异的眼神，无声地笑笑，示意继续听下去。
“同屋的有个官家女，这倒还好，就是人闷，小门小户的，没规矩，横竖我是瞧不上。”薛歌书接着说，“另两个就更惹人厌，大概都是民间来的，没规没矩，天天吵得我心烦。一个话多，偏要凑上来，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若不是在尚食局，配和我说话吗？”
她啧了一声，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厌恶，谢忘之都不敢信这是先前非要送她簪子的那个娘子，“另一个比这个还讨厌呢，先跑到清思殿去，又巴巴地跑回来，害得我都没地方放衣箱。眼皮子又浅，拿了两支我不爱用的银簪子就乐颠颠的，跟这辈子没见过好东西似的。啧，民间来的就是没见识，看得我都恼。”
听她这么说，谢忘之先是一愣，旋即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难过。
那两支银簪她确实收了，当时致谢也是含笑的，可她其实不缺这种东西，从小到大妆奁里的首饰都出自长安城里有名的铺子，再不通这方面，一打眼也知道那两支银簪做工一般，用料也不算纯。
说得过分点，若是戴着这簪子去见阿兄，以谢匀之那个性子，肯定要大呼小叫，一把抱住她，装模作样地说些“妹妹何故如此，沦落到戴这种东西，是阿兄无能，令你受苦”之类的挖苦话。
但谢忘之还是收了。她是想着不能平白拂旁人的面子，不戴是自己的事儿，难得的是心意，却没想到她的致谢，在薛歌书嘴里就是轻轻巧巧四个字。
——“眼皮子浅”。
她颓唐地低下头，李齐慎不太能理解这种小娘子的心思，猜测她是心里难受，自然地抬手在她发顶上揉了两下，又轻轻拍了拍。
那边薛歌书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有的没的，多半是抱怨同屋的人，从孙水蓉到谢忘之，一个个骂过去。同屋的妇人耐心地听完，才问：“清思殿？那是哪儿啊？”
“没什么可说的，七皇子住的地方罢了，偏僻得很。想来她也是脑子不清楚，居然想着去搭七皇子，只可惜连那个鲜卑杂种都看不上她呢。”薛歌书又嗤了一声，“也不多照照镜子，看看自个儿什么样，我就烦这些人没脸没皮，麻雀也想着当凤凰。”
“哎……”妇人再开口时有些迟疑，像是觉得薛歌书这样说不好，又不知该怎么劝她，“这是在宫里，有些话娘子还是藏着点，以前在家里，梨娘子不也听见过，去找郎主告状，惹得郎主……”
“行了，我知道。”薛歌书想起来就烦，直接打断乳母，过了会儿又觉得不好，放软语气，“不用担心，这会儿没人呢，再说听见又怎么样，我连孙家那个都不怕，还怕别的？何况本来就是如此，那些人到宫里就迷了眼，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先前这屋里不就有一个吗？”
“……这是……”
“说起来也没什么，就是这屋里先前住的一个宫人，后来到含象殿去了。也真是空有野心，没那个脑子，萧贵妃是什么人，她也敢在萧贵妃眼皮底下，”到底是说些不该拿到台面上说的话，薛歌书顿了顿，压低点声音，“勾引陛下？”
谢忘之一惊，诧异地扭头看了李齐慎一眼。
李齐慎皱眉，只摇摇头。
“总之是没成的，没挣个前程，还把命丢了。”薛歌书叹了一声，“唉，所以我才烦她们，一个个的看不清自己是什么人，光想着往上爬，最后还不是一卷破草席裹一裹？这都是命。”
前面的都算了，人心难测，总有龃龉之处，但听到这里，薛歌书提起姚雨盼时轻描淡写，字字句句都是高高在上的轻蔑，凭揣测定了姚雨盼的罪，顺带说她是活该去死。
谢忘之听得咬牙切齿，直接伸手，一把推开门，径直往自己榻边走。
这一下动静大，薛歌书眼瞳微缩，不知道她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若是听见了，又听见多少，她想了想，面上挂起甜甜的笑，装作有些惊讶：“呀，忘之，你回来啦？今儿我乳娘来看我，这才在屋……”
谢忘之不想理她，兀自在床头的矮柜里翻了翻，抽出记着点心做法的簿子。
“……找什么啊？”让人这么忽视，平常早该恼了，但薛歌书现下心虚，反倒赔着笑凑过去，“我帮你一同……”
“别装了，我嫌恶心。”谢忘之直起腰，松松地捏着簿子，“既然那么看不起同屋的人，但凡你能当面说，人总有意气不合的，我也敬你直爽；但你只敢在乳母那儿如此诋毁，到人面前又是另一张脸。难道我缺你的一个笑，还是这两支簪子？”
她抬起另一只手，翻出来的银簪准确无误地丢回薛歌书的榻上，在被褥上翻了个面，“我收这簪子，只是因为心意难得，不是因为喜欢。现在我知道你本就没这个心意，那我原样奉还，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别再和我说一句话。”
薛歌书没想到谢忘之能这么硬，一时发愣，还是乳母看着不对，生怕谢忘之背后使坏，连忙说：“这……娘子消消气，我们家娘子是嫡女，平日里郎主都宠着，这才……”
谢忘之只是厌恶薛歌书的做派，对乳母没意见，但也不想搭理她，往边上避了避。
“我瞧着娘子也十二三岁吧？我家娘子长一点，也才十五不到，都是小娘子，哪儿有什么气？”乳母接着说，“娘子心里不舒服，发出来就……”
“回来！”薛歌书打断她。
乳母一愣，回头看她：“娘子……”
“我说回来！”薛歌书恼了，一把扯回乳母，直接对着谢忘之说，“你这会儿倒是这么硬气，平常对着上头的几位女官，倒是别讨好啊？我哪句话说错了，说你是小门小户出身，都算是抬你身价了，也配到我薛氏面前摆脸色？”
“哦，薛氏？”
薛歌书正打算接着羞辱谢忘之，乍听见一把少年的嗓子，清清朗朗，仔细听又有点略微的哑，她一愣，往门边抬头，刚好撞上李齐慎的视线。
李齐慎懒洋洋地倚在门边，慢条斯理，“姓薛的在平兴皇帝快晏驾时才起家，算起来也就二十多年，也配以世家自称？”
“你……”
“薛家这么多年都没出个五品往上的官，攀附世家权贵罢了，在太原温氏和博陵崔氏间辗转，可惜哪家都攀不上。”李齐慎不爱拿权势压人，也不觉得自己身上陇西李氏的血高贵到哪儿去，但既然薛歌书先不说人话，他也懒得当人，开口比她还刻薄，“说你是两姓家奴都算是给你面子，少数了几家，你还真敢以世家自居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儿是尚食局，我阿耶任门下省左补阙，”薛歌书气得满脸通红，“你又算是什么，跑到这儿来胡言乱语狺狺狂吠！”
“那你大可回去问问你阿耶，”李齐慎没恼，只微微一笑，轻轻地说，“到我这个鲜卑杂种面前，敢不敢站着说话。”
下一瞬他笑意顿收，眼瞳骤然冷下来，简直是眉目生寒，“给我跪下！”
薛歌书顿时脸色煞白，看着门边的少年，腿都有点抖。
她看不上同屋的三个人是真的，但也没想着真撕破脸，无非是在乳母面前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回头还不是得捏着鼻子和她们同吃同住。至于清思殿的七殿下，薛歌书更是不了解，纯粹听人背后说过，有样学样说他是“鲜卑杂种”，随口一说而已。
然而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一回，让李齐慎听了个正着。
薛歌书嘴唇发颤，僵了一会儿，缓缓跪下去，低头认错：“殿下恕罪，奴婢、奴婢眼瞎心盲，是奴婢的错。”
刚才有多气势汹汹，这会儿就有多低眉顺眼，这倒也是个奇人，李齐慎只觉得这模样像极了见过的几条猎犬，猎场里连只兔子都扑不到，对着妇孺乱叫，看见稍年长些的郎君就夹着尾巴呜呜咽咽。
“你这样子，倒确实是薛家人了。”李齐慎懒得多说，视线转到谢忘之身上，语调温温柔柔，“找到了吗？”
谢忘之应声，给李齐慎看了看手里的簿子，绕过跪在地上的薛歌书，出门往小厨房走。
见两个人出去，乳母连忙想扶薛歌书，却被薛歌书一把推开。
乳母一愣：“娘子这是……”
流着鲜卑人的血，再不受宠，李齐慎也是皇子，是君，想折腾个宫女易如反掌，他没说怎么罚，也没说跪到什么时候才能起来，薛歌书真不敢起来，心里再怨恨，也只能咬咬牙忍了。
只是这回她不敢乱说话了，狠狠一咬牙：“别管我。”
七殿下暂且不管，想到刚才谢忘之出去的样子，薛歌书就恨得牙痒痒，放在膝上的手都紧紧收起，指尖揉着襦裙，用指甲搓、用指腹扯，恨不得这裙子用的不是布料，而是从谢忘之身上剥下的人皮。
可除了揉自己的裙子，她毫无办法，看样子谢忘之真是搭上了李齐慎，薛歌书只能忍。
忍了一会儿，她猛地抬头，刚好看见一道黑影从门口窜过，像是只漆黑的猫。

第44章 纠葛
看着一碟小方块被一个个吃干净，李齐慎甚至不动声色地舔去指尖上不慎沾到的碎屑，谢忘之就知道他是真喜欢这口味，悄悄地在簿子的那一页折了个记号，揣回怀里：“这个馅的甜咸能调，你喜欢甜些还是咸些？”
“这样就好。”李齐慎用舌尖舔过牙面，回忆一下刚才入口时满溢的牛乳味儿，舌面上却好像还残存着磨细的咸蛋黄，“不过外边的鸡蛋糕或许能再软些，这回好像焦过头了。”
谢忘之小小地“啊”了一声，有点局促：“那是燎过头了……不好意思，这回我做的时候有点走神。”
“我瞧着薛家那个不像是能共事的，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李齐慎没纠结她为什么走神，只问，“不然，还是跟我回清思殿？”
“……唔，这就不了吧。”谢忘之沉思片刻，皱了皱眉，“来来回回的，既麻烦你，尚食局里的女官恐怕也要觉得我这人讨厌。别的法子也没有，总归不是我犯错，是她背后乱说话……先这样住着吧，实在不行，我去和女官说说，换个地方。”
“也行。”一个官家女而已，还不是出身世家，处理起来容易得很，李齐慎并不介意，信口回答。
然而下一刻谢忘之断了他的思绪：“对了，可能你要觉得是我瞎想，但我还是得和你说。虽然她确实很讨厌，但你不能背后插手。”
“嗯？”
“她自傲阿耶在朝中做官，看不起同屋的人，这是她的过错，但她现在还没做出什么危害我们或是尚食局的事儿，若是你插手，那就是以权谋私，我们反倒变成坏人啦。”谢忘之摇摇头，认真地看着李齐慎，“我不想这样的。”
这模样实在天真，李齐慎心里觉得好笑，看她时却一脸严肃，也认真地点点头：“好，我不做什么。不过我多问一句，若是接下来她犯什么事，那你又如何？”
“那我第一个把她揪到典膳面前！”谢忘之也有脾气，气鼓鼓的，“我才不放过她呢。”
李齐慎没忍住，笑了一下，在被察觉之前舔过嘴角，面上风平浪静：“好。人心难料，自己当心。”
“嗯，我想她总也做不出什么太过分的事，我会当心的。”这话题揭过，谢忘之收了碟子，想着过会儿再打热水洗，“你吃饱了吗？”
“饱了。”
“那就回去吧。”谢忘之实话实说，“这会儿宫人都是要做事的，我得赶回大厨房去，不然女官要觉得我爱偷懒。”
李齐慎点头，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作势要转身。他刚一动，谢忘之肩背一垮，显然是松了口气，好像把心里压着的东西卸了下来。
“……我突然想起来，”李齐慎止住动作，慢悠悠地转回去，这一声反倒吓得谢忘之浑身一颤，看他时像是只受了惊的兔子。他笑笑，凑得更近，“我觉得你不太对。”
面前突然凑过来一张脸，姿容冷丽，眉目生寒，偏偏浮着点恰到好处的笑，眼睛里沉着的碎金一晃一晃地勾动人心。谢忘之说不清自己在惊什么，本能地揪紧袖口，面上迅速红起来，颤着睫毛，憋了会儿才找托辞：“没、没有啊……可能是太熏了，刚才真贴着火呢。”
“是吗？”李齐慎又凑近一点。
谢忘之更惊，后退半步，另一只脚还没接上去，脸颊先被捧住。控着她的少年在一瞬间神色变幻，笑意收敛，李齐慎认真地看着她，甚至用指腹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不要瞒着我。”他轻轻地说，“我看得出来，你心里藏着事情。”
“我……”
“无论是什么事，总能和我说说的。我能解决是最好；”李齐慎接着说，“又或许我不能，但也比你憋着好。”
指腹再一次抚过脸颊，指尖几乎是挨着眼下擦过去，仿佛擦去尚未流出的泪水。李齐慎没再说什么，收回手，安静地等着谢忘之开口。
谢忘之一愣，没来由地抬手，摸过眼下，像是借着那地方和他短暂地牵手。她同样看着李齐慎，沉默很久，忽然垂下眼帘：“……是啊，我是想着事儿呢，不然也不至于连这个糕都做不好。”
肯说就好，李齐慎微微一笑：“是什么？”
谢忘之又沉默了，在心里演练一番，斟酌着该怎么问，片刻后才再度开口：“上回你没告诉我，我以为你是不知道，但我现下想想，你大概是不好说吧？我想知道的事情其实就这么一件，雨盼她……”
她顿了顿，抬眼看李齐慎，“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来了。
这话真不好答，李齐慎难得无言，也沉默片刻：“我知道，只是当时不好说。”
“嗯。”谢忘之应声，呼出一口气，“那现在告诉我吧，她怎么了？”
“……她是被人掐死的。”
“谁？”果真如此，一瞬间谢忘之感觉心跳都快起来，她舔舔嘴唇，“你知道吗，是谁？”
“我托乐言去问的，含象殿那边咬死是自缢，但颈上的勒痕不对。能让他们这么隐瞒，再想想近来的那几个道士，”李齐慎笑出点讥讽的意思，声音淡淡的，“若我没猜错，是我阿耶。且恐怕她生前……不只是被掐杀。”
中间的话不用多说，谢忘之不傻，大概猜得出是怎么回事，她一时答不出话，没敢继续看李齐慎，后退一步，扶住了身后的灶台。她觉得有点晕，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跳。
……原来如此，原来姚雨盼是这样死的。
耻辱、恶心，至死都不得安宁。
年前她还是活生生的人，巧笑倩兮，想着要攒钱寄回家，免得家里的弟弟妹妹难过；可她没挨到那一天，不过十几天，红颜成枯骨，一卷破草席当做棺椁，死后还要受薛歌书的嘲笑。
时过境迁，刚刚得知噩耗时的悲戚被时间冲淡，如今知道真相，从心底冲出来的就是怨恨和愤怒。这感觉比当时让太子妃借故罚跪时还明显，和血气一起直冲上来，恼得谢忘之晕晕乎乎，不自觉地收紧手，修剪得宜的指甲在掌心里掐出深深的红痕。
这就是为君者吗？为君者是人，其他人就不是吗？凭什么……
……凭什么！
谢忘之死死低着头，额发垂落，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李齐慎猜得出她在想什么，这种感觉他经历过无数次，甚至比她更深，让他想起来都咬牙切齿。
“所以我才赶来，让你去清思殿，等熬过采选才回去。这次采选的宫人，恐怕命都悬在丝上，即使能逃过我阿耶，取炼丹用的东西，也太伤身了。”但李齐慎只是接着说下去，语调平静，“我没那个本事，我救不了她们，我只能保你。只要你在清思殿，就绝不会遇上这种事。”
“……我明白。”谢忘之嘴里发苦，她知道李齐慎也没有办法，并不怨他，她只是觉得难受，“那太子呢？他……也不行吗？”
“皇帝还走得动之前，哪个太子有那么大的权力？何况他……”李齐慎不打算在谢忘之面前说李琢期什么，换了个说法，“他若真有那么大胆，也不至于保不住未婚的妻子。”
谢忘之愣了：“什么？”
李齐慎本来没想着把这事儿说出来，但既然都提到了，他也不避讳，只是隔墙有耳，他不能大喇喇地直接说。
“失礼了。”他上前一步，忽然伸手松松地揽住谢忘之，下颌卡在她肩上。若是有人匆匆瞥见，大概会以为这是少年和女孩耳鬓厮磨，但李齐慎贴着谢忘之的耳朵，低低地说着宫里隐藏的秘密，“萧贵妃出身兰陵萧氏，是当初定下的太子妃。”
谢忘之惊诧地睁大眼睛，肩背僵硬，颤了颤嘴唇：“这……”
“四……不，是五年了。五年前宫里设宴，邀了各家贵女，其实朝上风云变幻，清河崔氏早就有心思，要迎萧棠为太子妃。”李齐慎忽然换了说法，用名称呼，“那天我在宫里游走，在长生殿附近的海棠林里遇见萧氏姐妹，萧萱上前来问路，问的是东宫。”
“我那时并无防备，就指了路。但不久后乐言听了消息，说是我阿耶在海棠林里遇见个萧氏的贵女，颇为投缘，再之后就是太子迎娶萧氏嫡女萧棠，萧萱去道观修行后入宫。”
“……萧棠？”李齐慎这番话听着挺正常，就是父子娶姐妹有点让人不舒服，但谢忘之总觉得怪怪的，“是指太子妃吗？”
“不，”李齐慎说，“这是萧贵妃的闺名。做阿耶的强行幸了儿子的未婚妻子，多可笑啊，为了粉饰太平，只好让她们换了身份。”
谢忘之惊了，当初的记忆涌起来，前因后果一瞬间打通，刹那间明了萧贵妃为什么忌讳海棠。
因为她不是萧萱，她才是真正的萧棠；而她本该嫁给太子，却在海棠林里被迫委身给未来夫君的父亲，于一个女人而言，这是何其的耻辱和痛苦，连带着海棠也成了她的噩梦。
谢忘之浑身发抖，压在唇上的牙尖没注意，一用力，磕出个细细的伤口，一滴血渗出来，像是纸上红豆。

第45章 疹子
那滴血滚过嘴唇，滴在李齐慎领子上，他浑然不觉，依旧松松地拢着谢忘之，搭在她肩上的手却收紧，几乎是贴着她的肩，却留出一线，不会让她察觉。手收得有多紧，渗出肌肤的青白色多明显，李齐慎藏在心里的怨恨就有多深，日日夜夜灼烧着他，像是要把他烧成灰烬。
对着谢忘之，有些话他说不出来，只能烂在心里，胸腔里边跳动的东西仿佛一个腐坏的果子，每跳一下，就烂出难以忍受的剧痛。
这就是大明宫，这就是他的父亲和兄长。如果陇西李氏的血像是手脚那样可以斩断，李齐慎会毫不犹豫地挥剑，但他不能，他只能流着令他感到悲愤的血，耻辱地活下去。
他死死咬着牙，肩背紧绷，再开口时却很平静，好像压根没说过什么：“那么，你怨恨我吗？”
“我为什么……要怨恨你？”谢忘之没懂。
“害死你朋友的是我阿耶，将要害死那些宫人的也是他。”李齐慎看着灶台里跳动的火星，“就算我不想承认，我也是他的儿子，我祖上也没有光明澄澈过。”
他轻声说，“我流的血就是这样脏啊。”
谢忘之没回答，也没动，呆呆地站在原地。
虽然没真肌肤相贴，但两个人靠得也不远，李齐慎能隐约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心跳得那么快，那具身体却是僵的，谢忘之一言不发，任由他搂着，透出的排斥却不作假，李齐慎视线向下一移，就能清晰地瞥见她颈上骤然冒出的鸡皮疙瘩。
他忽然觉得好笑，旋即又是一阵无力。李齐慎想，合该如此，他在淤泥里打滚，怀着要把自己烧死的怨恨，谢忘之却不一样，她爱恨分明干干净净，该离他远点才……
“不。”
李齐慎还没想完，肩上忽然一重，他没防备，居然诶谢忘之推出了几步。他诧异地看过去，眼前的女孩怒意未消，脸都是红的，气鼓鼓地看着他，一双眼睛里蒙着薄薄的水雾，乍一看还以为是要被人气哭了。
“我不会怨你，也不许你这么想。”谢忘之一字一顿，“人不能选自己的出身，你阿耶再不好，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你，有自己的路要走，干什么把自己和阿耶、阿兄绑在一起？”
李齐慎眼瞳一缩：“你……”
“你走自己的路，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这样就够了。”谢忘之顿了顿，“只要你不像他们一样，我就不会怨你。我说过你是我的朋友，别的我才不管呢。”
“……好。”李齐慎听得心头震颤，舌尖一滚，吐出来的却只有一个字。
“所以不用担心，我分得清。我确实恨啊，但我没法给雨盼报仇，是我无能，不会因此怨恨你的。”谢忘之哪儿知道他心里的百转千回，只以为他是懂了，朝他笑了一下，“不早啦，你回去吧。”
李齐慎应声：“若是遇上什么，这回不必去教坊了，直接托人到清思殿传话即可。”
谢忘之点头，再笑了一下，背过身，从锅里舀了热水，神色平静，提着长柄木勺的手却微微发颤。
李齐慎眼尖，看见了这一点暗搓搓的小动作，但他只当做没看见，转身往外走。小厨房就那么大，不过几步，他推门出去，反手关上门。
听着背后“吱呀”一声，门合上了，他没立即抬腿，反倒在门上靠了一瞬。李齐慎看着天上的流云，琥珀色的眼瞳里飞过几只冬鸟，他无声地说：“……焉知不能报仇呢。”
**
当日一别，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接着一直到二月底，谢忘之都没怎么和李齐慎见过面。李齐慎似乎在忙千秋节的事儿，大多数时候让煤球送个什么，偶尔见一面也是匆匆忙忙。
不见面而已，谢忘之也不多心，何况屋里有的是让她着恼的事儿。毕竟和薛歌书彻底撕破脸皮，她原本想换个屋子住，却正逢上采选和放到了年龄的宫女出宫，一来一去，尚食局的空屋被填得满满当当，有几间屋子甚至还搭了多的榻让人暂住，谢忘之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好在薛歌书像是被李齐慎吓怕了，当天结结实实在屋里跪到楼寒月和孙水蓉快回来的时间，好歹是贵女，长这么大也没这么跪过，当晚就有些瘸，连着半个月走路都一瘸一拐。腿脚不好，人也老实了，谢忘之不知道她背地里会不会再说那些话，但至少平常没折腾，也不像先前那样什么事儿都要伸一手，彼此谁都不搭理谁，倒也能住下去。
上巳节那天李齐慎没去曲江宴，倒是来了尚食局，不过看样子匆匆忙忙，分明是从清思殿到尚食局，硬生生让他跑出风尘仆仆的味道。
宫人不过上巳节，曲水流觞是没法玩，谢忘之拿了春里吃的艾饼和花糕给他。李齐慎却没什么胃口，只稍稍尝了尝，说话时也有些心不在焉，总有意无意地抬手挠肩颈交界的位置。
谢忘之觉得奇怪：“你怎么了？衣裳穿得不合适吗？”
“……不是。”李齐慎本来不想说，转念又觉得遮遮掩掩没必要，“是发疹子了。”
他没想太多，那位置也用不着特别避讳，干脆稍稍拉开一线领子给谢忘之看。李齐慎的肤色白，锁骨处那一片红疹看着就更瘆人，细细密密的红点连在一块，他又忍不住要挠，让衣领三蹭四蹭，一小片都红了，一打眼还以为是大块的胎记。
谢忘之惊了：“这……你这去太医署看过了吗？”
“看过了，说是忌讳这时候的什么花，大概是不小心蹭着过，但看不出究竟是什么花。”李齐慎想起来就恼，“太医开了药，得连着喝十来天。”
“这药有效吗？”谢忘之看看那边红疹，直觉不太靠谱。
“算是有效吧。”李齐慎蔫蔫的，“别的地方没再发新的，这片也没变多，但不见好，还是痒。”
谢忘之盯着那一小片红疹看了一会儿，抛下一句“你等会儿”，噔噔噔地跑回屋里，又噔噔噔地跑回来，手里捏着个小瓷瓶，直接开了盖子：“怎么不开外敷的药呀？这是我以前用过的，不算好用，但能止痒。”
能痒到晚上都睡不好，李齐慎死马当活马医，但凡是药，先涂了再说。他点点头，伸手想去蘸些药膏，谢忘之却已经在瓶子里剜了黄豆大小的一点，直接按在了他锁骨上。
这药果真能止痒，凉意刺骨，一抹到肌肤上，冷得李齐慎打了个寒颤。他旋即发现谢忘之贴得很近，指腹隔着薄薄的药膏点在他身上，女孩的呼吸一起一伏，落下来时激得他浑身一颤。
李齐慎低头，发现谢忘之好像又长了点，比正月里高了些。近来天渐渐热起来，她换了春服，齐胸的系带紧紧系在胸前，居然隐约能看出点其下的起伏，不明显，像是藏在土里的芽，等着天再热些时破土而出。
他莫名地觉得喉咙发紧，往后退了两步。
“……哎，”谢忘之指尖还沾着点药膏，莫名其妙，“你跑什么呀，还没抹匀呢。”
“……太凉了。”李齐慎脑子里乱七八糟，自己也没明白刚才那一瞬的感觉是什么，信口说，“里边有点不舒服。”
这药膏确实凉，但抹开了就觉得一般，谢忘之没想到李齐慎反应这么大，只以为是这地方平常裹在衣裳里格外娇嫩：“就是要凉嘛，就能把痒压过去。现在还痒吗？”
李齐慎迅速拉紧领子，指尖落在领口，没来由地下滑几寸，在心口挠了一下，含混地说：“尚好。”
“对吧？”谢忘之浑然不觉，笑眯眯地把瓷瓶盖上，递给他，“这药膏过会儿就渗进去了，不能管很久。这个给你吧，反正我也用不上。”
李齐慎接过瓶子，放进怀里时状似无意地捻了一下：“多谢。”
“没事啦。”谢忘之有点不放心，“对了，我以前吃西域来的果子，也起过疹子，当时的医师说沐浴不能用太热的水。你记着点，也别吃发物。”
李齐慎点头，想了想：“好，我记着了，这就回去了。”
来了没多久，连艾饼都没吃几口，谢忘之不懂他为什么一副急匆匆的样子，但也不至于拦他，含笑点头：“好，那下回见啦。我给你做别的。”
李齐慎胡乱应了一声，转身急匆匆地出去，一路低着头，快到清思殿才抬起视线。
怀里的瓷瓶硌着胸口，春时的风吹过来，分明没多少暖意，他却觉得脸颊发烫。饶是当年身处险境，李齐慎也从未这么心慌意乱过，偏偏他还弄不清楚这点让他烦躁又兴奋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恼得他想揪头发。
领子下抹过药膏的地方不痒，甚至残存着微微的凉意，其他地方却热起来，心口没来由地发痒。呼吸也是热的，李齐慎抬手试了试，只觉得像是吞了口岩浆。
他在清思殿的院门前站了会儿，一抹脸，径直往偏殿里沐浴的地方走。

第46章 人事
沐浴用的偏殿门一开，外边微凉的风灌进来，吹散殿里弥漫的水汽，一瞬间居然有点微微的凉意。李齐慎信手拢紧寝衣外边披着的大袖，没管松垮的寝衣领子，大喇喇地露着一小片锁骨，趿拉的木屐踩出湿漉漉的声音。
他不爱让人贴身伺候，尤其是沐浴这种事，宫人都被赶到外边候着。李齐慎一出去，最先迎上来的就是常足，托着块干燥的帕子，上赶着替他擦拭犹带水汽的发尾。
“差不多了。”李齐慎让常足擦了几下，随手示意他退开。
按平常的规矩，常足该知情知趣地退下去，但这回不，他捏着手里的帕子，迟疑片刻，又凑上去：“殿下，您这头发……可还湿着呢。要不然，奴婢再替您擦擦，免得染风寒？”
“不用。”李齐慎莫名其妙，径自要往正殿走。
常足却又拦他：“殿下，还是擦擦吧？头发湿着不好，奴婢听说湿气入体，伤……”
“怎么回事？”李齐慎直觉不对，脚步一顿，推开常足递过来的帕子，视线落到他身上，慢悠悠地说，“说实话。”
常足心里确实藏着事儿，奈何这事不好明说，然而李齐慎这个表情他实在很熟悉。不论遇上什么事儿，但凡李齐慎咋咋呼呼，像是个爆竹，那其实压根没什么；但他表现得越平静，底下蓄着的波涛就越强，发作起来也越受不住。
顶着李齐慎的注视，常足实在不敢撒谎，憋了半天，支支吾吾：“……殿下，那个，东宫那边来人了。”
“哦？”
“是太子妃娘娘派人来的，送了些参，此外……说是、说是承了太子和太子妃的意思，挑了身家清白、年龄合适的宫人，来……”常足吞咽一下，眼睛一闭，一口气把话说了，“来教您人事。”
李齐慎微微一怔，脑子里跳出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我用得着东宫找人来教？”，琢磨一会儿才明白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子到了一定的年龄，确实得知道这档子事儿，不然将来正儿八经迎娶哪家贵女，到了榻上一窍不通，万一遇上个泼辣点的，下半辈子在妻子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至于谁来当这个“开蒙”的女师，多半是尚寝局里挑出来的宫人。虽然双方不见得能有感情，宫人的身份也不够高，但毕竟是第一回做这种事，总有些不一样，这宫人往往能留在皇子身边，随便给个侍妾的名头，往往不会再承宠，但往后也算是有个依靠。
能亲自指人过来，看来太子妃是急了，生怕当年的事情藏不住，急赤白脸地要往他身边塞人，想着用这种法子制住他。
……蠢货。
李齐慎露出个略显讥讽的笑，示意常足退下：“我去看看。”
他没管身后的人怎么答，径自往正殿走，直接开了门进去。
正殿是寝殿，内外分割，外殿摆着桌子，桌后端端正正跪坐着个娘子，一身宫人穿的齐胸襦裙，微微低着头，低眉顺眼。听见开门的声音，她一惊，猛地抬头，露出一张清秀寡淡的脸，眉眼间三分惊诧，倒有点楚楚可怜的味道。
可惜李齐慎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直接问：“太子妃叫你来的？”
“是。”宫人更惊，愣了片刻，像是大梦初醒，慌慌张张地提起裙摆起身，到他面前跪下，“奴婢桃枝，见、见过殿下。”
“桃枝。”李齐慎随口重复一遍，“那你知道太子妃叫你来干什么吗？”
桃枝脸色一白，低下头，牙齿都在打颤：“……奴婢知道。”
“回尚寝局去。”看她这幅战战兢兢的样子，李齐慎知道宫人难做，不为难她，一拢滑落到臂弯的大袖，“和外边的少监说一声，尚寝局不会为难你。”
他懒得多看桃枝一眼，转身要去内殿，忽然听见衣物摩擦的声音。距离太近，李齐慎来不及反应，还没抬手，腰先被死死抱住，女子的脂粉香凑过来，带着股甜味儿，让他霎时喉咙口发毛，几乎要呕出来。
“殿下、殿下……奴婢是太子妃娘娘指来的，这么回去绝没有路可走。奴婢知道自己不入眼，但您别点灯，都一样……”桃枝卡着少年劲瘦的腰身，颤巍巍地伸手，指腹探向李齐慎微微敞开的寝衣领口，“求您收了奴婢吧……”
她颇有技巧，虽然未经人事，但对付个少年足够了，那只手柔若无骨，柔软的指腹一撩一擦，点在李齐慎露出的锁骨，恰巧抹过那片发了疹子的红痕。
下一瞬李齐慎挥臂，狠狠一推，直接把她推到了地上。
桃枝没防备，跌得一声痛呼，腰背处剧痛，像是断了骨头。但她不敢再如何，半坐在地上，惊恐地看向少年，嘴唇颤抖：“殿下息怒……奴婢、奴婢……”
“这么看，倒是个美人儿。”李齐慎的反应出乎意料，他刚才推的那一把那么用力，好像黏到身上的是只黏糊糊的大虫子，这会儿神色却很平静，微微歪着头，眼瞳里倒映出跌坐在地的娘子，面上居然浮出点笑意。
桃枝以为他是少年心性，刚才那下是害羞，心下一喜：“殿下……”
“我曾听闻美人在骨不在皮，如今倒是送上门来一个美人。那不如让我看看，”李齐慎取了架上的剑，指腹一退，剑鞘“当啷”一声落地。他收拢手指，对着桃枝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碎金和灯火在他眼中一同流转，“到底是不是真的。”
在桃枝求饶或是逃窜之前，剑光挥落，像是斩落星辰，又像是劈开月光。桃枝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濒死的尖叫，但她没感觉到痛，也没有血液飞溅的触感，只听见重物落地的闷响。
她浑身僵硬，颤抖着睁开眼睛。屋里霎时暗了不少，身边滚着个青铜灯座，断口平整光洁。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桃枝双腿发僵，连连求饶，“奴婢也是没有办法，饶奴婢一命，求求您，求您……”
李齐慎握着剑，垂眼看向脸色煞白的女子，一言不发。刚才那一剑劈断了一盏青铜灯，只剩下另一盏，屋里的光不够，落在他身上，半明半灭，刚巧在他身上分界，照得这少年一半是人相，一半是修罗。
偏偏他的神色很平和，微垂眼帘，无悲无喜。挥剑的动作太大，原本就松松垮垮的大袖滑到臂弯，寝衣领子敞得更开，露出李齐慎稍嫌单薄的身子，锁骨笔直锋利，一侧自锁骨到胸口漫着一片红斑，像是个怪异的胎记。
“……殿下……”
“我不杀你。”李齐慎信手丢了剑，“回去告诉你主子，让她给我安分点，否则别怪我把当年的事扯个清楚明白。”
他懒得理桃枝，又觉得被她抱那一下实在恶心，直接脱了大袖甩在地上，转头急匆匆往偏殿走，打算再沐浴一回。
门“哐”一声关上，宫人先前就不在正殿里，一时只剩下桃枝一人。她还僵着，肩背却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她缓缓撑起身，朝着李齐慎脱下的那件大袖挪了挪。桃枝屏住呼吸，看看门窗，颤抖着伸手，悄悄地用长指甲勾走了一缕绣线。
**
丽正殿。
“……他真这么说？！”
“回娘娘，是，七殿下是这么说的，奴婢不敢撒谎。”桃枝跪在太子妃面前，头死死压低，放在裙摆上的手收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这模样确实乖顺，奈何太子妃气不过，死死咬牙，手里上好的大邑瓷脱手，正好砸在桃枝面前，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身，白瓷片和碎屑飞溅。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桃枝被烫得一抖，却不敢用手擦，“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怎么办？”太子妃想起来就气，越看越觉得挑出来的这宫人碍眼，“还不是你不争气，连个十五岁的孩子都控不住！”
桃枝哪儿敢再开口，这会儿只是被茶水烫一下，太子妃若是真恼起来，命人把她拖出去打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她一咬嘴唇，心一横，双手按在地上，脑壳实打实地磕在青石地面上，听着都觉得头痛。
“……算了。”听她磕了一阵，太子妃忽然说。
桃枝一愣，茫然地抬头，额上全是细细的汗：“……娘娘？”
“既然他这么说，那留他不得了。”太子妃定定心神，“我问你，七殿下身上，你可看见了什么痕迹？”
桃枝莫名其妙，但还是努力想了想，伸手在锁骨到胸口处比划一下：“……回娘娘，好像确实有一个。就在这地方，红的，这个大小……应该是个胎记。”
“知道了。”这地方不算太隐秘，太子妃有点失望，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用，“你先前拿过来的，是不是从七殿下衣裳上勾下来的绣线？”
“回娘娘，是，是从七殿下的外袍上勾的。”桃枝更莫名。
“这倒也不是不行。”太子妃垂眼看看桃枝，一声冷笑，“过来，按我说的做。”

第47章 燥热
临睡前连着沐浴两回，又让人换了新晒过的被褥，饶是三月里天还未热，李齐慎也有点受不住，辗转反侧小半夜才勉强睡过去。等到子时快过，他又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后背热出层细细的汗，恨不得把寝衣扒下来才舒服。
当然他不会扒，就算榻上只一个人，内殿也不留人伺候，李齐慎还是习惯穿得严严实实。但眼下实在太热，他没忍住，翻身坐起来，顺手掀了被子，想让凉气能透进来点。
这一坐起来，凉风没透进来，倒是隔着半松半挂的床帐，看见榻边站着个人影。看身形是个小娘子，大概比他矮大半个头，穿着齐胸襦裙，都显得身姿窈窕纤细。
这人影窈窕，李齐慎却没什么欣赏的心思，他伸手在枕下一摸，直接抽出压在下边的短刀。短短一瞬，短刀在指间一个来回，刀鞘落地，刀锋镀着寒光，直逼榻边人的眉眼。
“……你、你干什么呀！”榻边站着的女孩显然被吓着了，声线都有点变。窗没关实，她猛地后退半步，刚好一脚踩进淌进来的月光里。
今夜月明，清澈的银光在屋里流出道不宽不窄的河，女孩浸在月光里，长发和睫毛都淌着微微的光。她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惊诧，眉头皱着，嘴唇紧抿，原本就是春花初开的淡色，这么一抿，显得更淡，让人想蘸着唇脂或者花汁在她唇上轻轻点染。
谢忘之盯着李齐慎看了一会儿，眨眨眼睛，好像终于发现自己哪儿不太对，又有点尴尬，“那个……我是不是，太冒昧了，吓着你了？”
“……没有。”李齐慎迅速收刀回鞘，只穿着寝衣见人实在失礼，他想找身外袍暂且披着，奈何在榻上摸了一圈，入睡前信手放在被子上的衣裳一件都找不着。他没辙，又不好拿被子裹自己，只能状似无意地拢拢寝衣，低声说，“抱歉，是我想得太多。”
“没事啦，我这样来确实不太好。而且吵着你睡觉了吧？对不起……我就是，嗯……”谢忘之没发现李齐慎的异样，兀自上前，在他榻边坐下，稍稍凑近一点，眼神却有点游移，“嗯，我有点儿担心。”
“担心什么？”李齐慎一愣，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就是你这儿的疹子呀。”谢忘之抬手，在自己锁骨偏下的位置比划一下，“我是突然想起来的……当时我发疹子，去见医师开的药，但是医师没说这药能给别人用。或许你的症状不行呢，何况太医没给你开外敷的药，我怕你涂了反倒不好。”
“我倒是觉得还行。”李齐慎实话实说，“只是刚涂上去时有些凉，确实止痒，我睡前还涂了些。”
“是吗？”谢忘之忽然凑过去，伸手，“我看看。”
李齐慎没防备，来不及躲避，谢忘之已经抽松了他寝衣的腰带。为了舒服，这寝衣本就宽松，又是丝质，腰带一松，领子立即坍下来，一侧倒尚好，只是顺着松开；另一侧就惨了，直接滑过肩头，露出少年白皙的肌肤和锋利的锁骨。
按道理，风气再开放，骤然看见少年的身子，也该礼节性地避开，谢忘之却不管，单手撑在榻上，另一只手抬起，指腹不轻不重地抚过那片犹自发红的疹子，像是故意招惹一只毛绒绒的猫。
女孩的体温比李齐慎低，指尖点上来的瞬间，李齐慎浑身一个激灵，锁骨处分明是被带着凉意的指尖擦过，短暂的微凉过去，肌肤下却像是点了簇火，哔哔啵啵地烧起来。热意从锁骨开始漫开，直烧进骨子里，烧得他浑身燥热，不自觉地吞咽几下。
这感觉太陌生，像是闷热，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不曾触及的东西，李齐慎本能地想做些什么，但他又不清楚该做什么，脑子里一团浆糊，视线向下一滑，落到了谢忘之身上。
和他不同，谢忘之气定神闲，丝毫不知道李齐慎有多难受。她专注地看着那一小片肌肤，向着他微微倾身，半身藏在床帐的阴影里，半身披着月光。
从李齐慎的位置看下去，谢忘之的身子真是单薄，肩头圆润，稍往下些却看得见笔直的锁骨，在薄薄的上襦里微微凸起，和白皙的肌肤一同透出去，在月下像是块等着人贴身佩戴爱抚的美玉。她的颈子优美纤细，自颈后到腰，因着姿势，被月光勾勒出一条柔软至极的线，让人看得胆战心惊。
平心而论，以谢忘之的年纪，和“妩媚”“风情”之类的词不搭边，她也不是妖媚的长相，但她靠得那么近，胸口略微的线条反倒明晰几分，隐约能看出些少女独有的微弱起伏，像是未开的花苞。
李齐慎忽然发现，她好像……没有系紧诃子。
然而谢忘之浑然不觉，她又凑近一点，淡红色的嘴唇凑近他的锁骨，极轻地吹了一下，微痒微凉，仿佛隔着肌肤，挠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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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齐慎浑身一颤，猛地翻身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细细的汗珠自发尾滴落。梦里最后那一口轻轻的吐息好像还残存在锁骨处，他抬手使劲抓了两下，微微的痒却烙在骨子里，和此时身上的热一样，灼得他辗转反侧坐立难安。
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喉咙口却仍然堵着，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卡在那儿，不上不下，让他抓心挠肺。李齐慎低头看着堆在膝上的被子，忽然一阵心烦，抬腿把被子踢下榻。
春里盖的被子厚重，上边还压着明儿要暂穿的衣裳，落地的声音不小，惊得屏风那边探出个头：“……殿下？您怎么了？”
“……没事。”李齐慎盯着被子看了会儿，倒头躺下去，背对着屏风，“心烦。退下。”
内殿没点灯，常足也没千里眼，没法透过屏风看见里边的情况，只能应了一声。他估了估这会儿的天气，觉得有些闷，猜测李齐慎是被热醒了，故而自己和自己发脾气，但既然说了“退下”，常足也不能进去给李齐慎换被褥。
在清思殿伺候了十来年的少监一声叹息，缩回原处，摇了摇头。
……唉，年轻人嘛，火气大，没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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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李琢期算是知道了什么叫焦头烂额，国事家事轮番上，忙得他走路都得前脚绊后脚。
年前安光行引荐进宫的那两个道士不知道使了什么**术，真得了李承儆的信任，在宫里光明正大地住下来，丹药一炉炉地炼。若只是丹药就罢了，横竖要吃也是李承儆一个人吃，多吃几口丹砂和水银，吃到一定时候，直截了当进玄元殿，于国于民还算是好事。
问题就出在这炼丹用的原料上。灵芝山参姑且不论，只要肯花钱费心，总能找到，然而那两个道士不仅要地里长的药材，还想着从人身上取，似乎是要对着今年新选入宫的小宫女下手。
正儿八经伤人的事情，风声一走漏，朝堂上此起彼伏的弹劾，上的折子堆得能当柴烧，甚至有几位平兴皇帝时就在的老臣开口，就是一句“若真如此，臣愧对平兴皇帝，不若一头撞死在丹凤门上”。
人总有一死，两朝元老一撞，史书上都能留名，然而李承儆就算是完了，弄不好连带着李琢期也得连坐。
李琢期只能再三安抚这些上书的朝臣，可怜堂堂一个太子，低声下气，就差在他们面前装孙子。
国事难办，家事也不容易。李琢期自认对太子妃没什么感情，不过博个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名声，平常谁也不招惹谁。于这件事，他有愧疚之心，但对着太子妃，实在生不出什么心思，只能把这份愧疚混着父爱，加倍放到女儿身上。
今年天气怪异，开春了还一冷一热，小郡主胎里带出来的喘疾又犯了，整夜整夜地睡不好。小孩子不懂事，难受了就哭，但她又咳嗽，连哭都哭不出来，像是个破风箱一样断断续续，听得李琢期简直是肝肠寸断。
偏偏太子妃也不省心，一大早的从东宫传来个消息，来传信的内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一进殿先跪下哐哐磕了两个响头，才说是太子妃自缢，幸好宫人发现得早，及时宣太医才救了回来。
李琢期心说要命，抛下手头的事儿，急匆匆地赶回丽正殿，正好看见太子妃。
太子妃跪坐在桌后边，一身柔软的白衣，头发散乱眼瞳涣散，也没上妆，本就寡淡的容颜显出几分憔悴，像是枝被风雨摧折的白花。
李琢期本想呵斥她又发什么疯，但看这个样子，转念想起她滑胎时的情形，又有些不忍，只上前几步，温声说：“自缢有什么好玩的？命就这么一条，我好歹也是你夫君，舒儿也尚小，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不能同我说吗？”
太子妃闻言，眼瞳一缩，转头看向李琢期。她像是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茫然地盯了一会儿，两行眼泪突然滑落，泛白的嘴唇颤抖：“遭七殿下侮辱至此……妾还有什么可活的？”

第48章 毒计
“阿慎？”李琢期一愣，眉头微微皱起，“你又怎么招惹他了？”
李齐慎这人平常看着随心所欲，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但真露出獠牙来，寻常人确实吃不住。李琢期偶然听过几回李齐慎讽刺人，十来岁的少年，长了张冷丽的脸，刻薄起来却是真刻薄，若是被劈头盖脸一顿刺，脸皮薄点的恐怕真要被当场气哭。
但恼归恼，闹到自缢也有些过了。李琢期略略一想，以为是太子妃又作什么妖，惹得李齐慎炸起来，说了什么伤人的话。
这事儿没当面看见，不好说谁对谁错，他想了想，只温声安慰太子妃，“我曾与你说过，阿慎算是半个鲜卑人，年幼失恃，年纪又还小，虽请了弘文馆的许学士，规矩却学得不如何。今年他十五岁，算算时日也该离宫了，往后封王建府，一年也见不着几回。东宫离清思殿那么远，他平常也不往这里走，你又何苦招惹他？”
太子妃惊诧地看着李琢期，像是不敢信自己的丈夫能说出这种话，更多的眼泪自眼角渗出来，淌过尖尖的下颌，在裙摆上晕开。她颤着嘴唇，话却一句都没说出来。
沉默良久，她忽然抬手，一把抓住襟口，肩膀微微发颤。
李琢期心说不好，低叹一声，赶紧抽了帕子，替她细细擦了眼泪。看这模样问不出什么，又实在古怪，他扭头问归雁：“太子妃和七殿下，究竟怎么了？”
“这……”归雁一脸纠结，看看太子妃，再看看太子，干脆往地上一跪，死死低着头，“回殿下，奴婢、奴婢不敢说。”
李琢期心里一紧，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都硬起来：“说。”
“……是。”归雁悄悄瞥了眼太子妃，得了她的眼神，才舔舔嘴唇，颤着嗓子把准备好的话倒出来，“昨日有新来的药材入库，娘娘体恤七殿下，派桃枝去送参……七殿下却、却……”
“却什么？”李琢期急了。
归雁顿了顿，头死死压低，额头抵在手背上：“却强辱了桃枝！还说桃枝不过是个玩物，若是娘娘敢去，也是一样……”
李琢期眼瞳一缩，最先觉得不可能；再往深一想，想到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却又忽然不敢肯定。
以阿慎的性子……当真做不出这种事吗？
但他总归不愿相信，沉默片刻：“桃枝呢？”
“回殿下，桃枝受辱，回来就……就服毒了。现下还躺在榻上，请了医女救治，不知道能不能活。”归雁说，“娘娘也是不堪受辱……才自缢的。”
李琢期愣了愣，整个人忽然垮下来，一瞬间又颓唐不少。
一个服毒，一个自缢，闹到这地步，想来是确有其事。他性子再优柔，平常对这个异母的弟弟多有退让，自认是个合格的兄长，但真知道李齐慎做出这种令人不齿的事，李琢期也受不了，只觉得怒气一股股地往脑门冲。他心如刀绞，一面觉得悲痛，哀叹李齐慎缘何至此，一面却又有种异样的解脱，好像终于窥破了这个弟弟的真面目。
“……去太医署宣太医，受辱并非桃枝的过错，务必要救回来。”李琢期缓了缓，缓缓把太子妃搂进怀里，“是我的错，错放豺狼入户，护不住你，枉为人夫。”
太子妃在他怀里轻轻抽泣两下：“那殿下……打算如何？”
“过几日等局势稳定，我告诉阿耶，让阿耶定夺，必定还你和桃枝一个公道。”李琢期说，“阿慎将离宫，我绝不轻易放过他。”
“那若是届时七殿下反口咬妾，污蔑妾……殿下又当如何？”
“我不会信的。”听太子妃这么瞻前顾后，李琢期越发觉得难受，抬手替她理了理鬓发，“这几年是我愧对你，没注意到他竟是如此……让你受委屈了。这次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有殿下这一句，妾便觉得都值了。”太子妃低声说，靠在了李琢期胸口。
李琢期应了一声，低头在太子妃发顶轻轻一吻，缓缓闭上眼睛。他压根没注意到，在他看不见的阴影里，太子妃嘴角蓦然浮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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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谢忘之给的药膏效用强，也可能是这几日天气又冷下来，花粉飞得少，李齐慎身上发出的疹子陆陆续续消下去，上手摸时还能摸到几粒格外顽固的，光看则完全看不出来。
铜镜磨得光亮，但不好辨别颜色，李齐慎摸了几下，说不准红斑褪全了没，单手提着领口，问边上的常足：“你看看，疹子消了吗？”
常足凑过去一点，仔细看了看，又拉远几步，再看了看，得出结论，摇摇头：“回殿下，没了，一点儿都没了。”
李齐慎松了口气，把领子拉回去：“那就不必再煎药了，我嫌苦。”
“这倒不好说……要不再宣太医来看看？”常足胆子小，“这疹子消下去也没几日，奴婢不太放心，怕复发。”
“也行。”
常足应声，当即要出门去请太医，还没转身，突然从门口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御前的掌案太监冯延，恭恭敬敬地朝着李齐慎行了个礼：“见过殿下。请殿下立即前去紫宸殿，免得陛下与太子殿下等急了。”
李齐慎微微一怔，心里霎时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一副不知事的模样：“哦？叫我去做什么？”
“臣不知。”冯延真不知道，“陛下只派臣前来请您，别的臣一概不知。”
“我知道了。”李齐慎不讨厌这个肃穆沉默的掌案太监，不为难他，“那便去吧。”
“是。”冯延应声，往边上退开几步，等着李齐慎先走。
李齐慎不推让，也不多说话，抬腿出门。
今日天气和前几日截然不同，分明都过了上巳节，却格外冷，天上灰蒙蒙的，太阳像是个烫着白边儿的饼，温温吞吞，乍一看反倒让人觉得冷。李齐慎埋头走了一阵，一言不发，到紫宸殿前却忽然止步，抬头看了看天，眼瞳里倒映出泛灰的薄云。
“殿下？”冯延以为他是怎么了，“可是有何处不妥？”
李齐慎收回视线，跨过门槛：“或许要下雪呢。”
一脚刚踩进紫宸殿，还没站稳，一只茶盏直直地飞过来，李齐慎浑身紧绷，猛地侧身避开，看着茶盏撞到门框再落地。茶盏砸得稀碎，瓷屑飞溅，滚烫的茶水一直泼上他圆领袍的衣摆。
“孽障！”李承儆怒气冲冲，中气十足，“你丢尽了李氏的脸，还敢来见我！”
李齐慎一愣，心说又不是我要来的，我丢的脸显然也没你多，但他不至于说出来找死，装作没看见茶盏，兀自进门，意思意思朝着李承儆行了个礼：“阿耶和阿兄叫我来，有什么事？”
“你自己好好想想，干了什么事！”李承儆怒意未消。
李齐慎懒得理他，视线一转，落到边上。
李琢期确实在，一脸肃穆，看不出什么，眼睛却死死盯着李齐慎，好像李齐慎抢了他到嘴边的肉。他边上的是太子妃，裹着滚绒边的披风，面色苍白，似乎没怎么上妆，整个人越发寡淡。
再边上则是桃枝，跪坐在地上，听见李齐慎进门时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没和他撞上视线，又迅速低头，死死压低身子，放在膝上的双手紧张地反复舒展蜷缩。
人都是熟人，李齐慎一时却摸不准李琢期想干什么，直截了当：“我不知道。”
李承儆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这事儿自然是早就说了的，下朝后李琢期带着太子妃和桃枝过来，人证物证皆有，男人满眼通红，两个女人则哭哭啼啼，说得李齐慎像是世间罕有的恶人。
李承儆一开始觉得没什么，强辱了个婢女而已，给她个侍妾的身份打发了便是，就算是辱了哪家贵女，也大不了娶进门，依旧粉饰太平。但涉及太子妃，当年的事儿闹出来，他当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心里却若有若无地梗着，这倒是个补偿的机会。
不过总要分个亲疏远近，李齐慎再不亲，也是自己的儿子，李承儆想好了要先敲打，只要李齐慎肯跪下来求饶，他就做主把这事儿摆平。
然而眼下李齐慎站在殿里，还敢这么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李承儆没地方先做严父再装慈父，恼得把话往李琢期身上一推：“玉成！你说。”
“是。”李琢期盯着李齐慎，一脸沉痛，“阿慎，你为什么要做这种错事？”
李齐慎莫名其妙：“我做什么了？”
他是真不知道，但他长得冷，不笑时眉眼冷峻，这副神色落进李琢期眼里，茫然也变成了挑衅。李琢期越发恼怒，深吸一口气：“太子妃体恤你，派这宫人来送新药，你缘何借此强辱桃枝？又缘何以言语侮辱太子妃？你可知这是我的妻，是你的长嫂！你做出这种行径，不啻虎狼，枉到人间走一遭！”
让他这么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李齐慎却没恼，视线从李琢期到桃枝，打了个转儿，然后落回李琢期脸上。
“证据呢？”他丝毫不慌，“若只是凭一张嘴，那还是算了吧。我也能说，阿兄上回借故来清思殿，不仅辱我殿里的婢女，还辱我殿里的内侍呢。”

第49章 对质
“……你！”李琢期难以想象李齐慎能说出这种话，气得脸上一白一红，“不知廉耻！”
“证据。”李齐慎还是没恼，平静地看着李琢期，“能以这种罪名诬蔑中伤，才是不知廉耻吧？”
放在平常，李齐慎这个态度，李琢期总会多想一想，但涉及太子妃，当初未能保住萧贵妃的怒气一同冲上来，恼得他只想活剥了李齐慎。君臣父子，当年他不能冲着李承儆发怒，现下眼前的少年承受的就是叠加的怒火。
李琢期深吸一口气：“桃枝。”
“……是。”桃枝知道该自己开口，当时在太子妃那儿重复过无数遍，真面对那双犹如揉了碎金的眼睛，她居然一时不敢开口，沉默片刻才颤着嗓子，“奴婢当、当时挣扎，从七殿下的外袍上撕下来金线……此外，七殿下侮辱奴婢时，奴婢、奴婢还看到，殿下身上有胎记。”
李齐慎瞥了桃枝一眼，没说话。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说？”李琢期还以为他是心虚，一阵失望，“阿慎，我自认待你不错，尽了阿兄的职责，你年少气盛，或许情难自抑，但你也不能……”
“阿兄想要如何？”李齐慎忽然开口。
“……道歉，且你要发誓，此生不再靠近东宫。桃枝……若是你有心，便收进殿里做个侍妾，否则偿金。”李琢期也不是真想让李齐慎死，否则也不会只带着太子妃和桃枝，偷偷摸摸地只告诉李承儆，但他当时已经答应了太子妃，只好求助地看了看阿耶，“其他的由阿耶定夺吧。”
李承儆可算找着机会发挥了，轻咳一声：“阿慎，阿耶也想不到你会做出这种事，谅你年少，姑且饶你一命。可还有话说？”
“有。”李齐慎神色不变，“若我没做过，是太子妃和这婢女诬蔑，那又当如何？”
“一个女人，为人在世，要的不就是清白吗。”太子妃稳操胜券，哀怨地看了李齐慎一眼，再看向李琢期，“妾与桃枝，何故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呢？”
李齐慎不想理她，也看着李琢期：“我只问这一句，若我没做过，该当如何？”
“那你想如何？”李琢期怒了。
“我杀了她。”李齐慎无声地开口，刻意放慢嘴唇张合的动作，让李琢期能读出来，“剥皮拆骨，挫骨扬灰。”
李琢期眼瞳一缩，李齐慎却别开头，垂眼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桃枝，“刚才这婢女说，从我外袍上撕了金线，还看到我身上的胎记。那现在请阿耶做个见证，让她说，我身上有什么胎记。”
“说。”李承儆只觉得他是垂死挣扎，“你说，让他听听，到底是什么。”
“是。奴婢当时看见、看见殿下胸口，有一片胎记。”桃枝抬手在自己肩下比了比，画了个直到胸口的大圈儿，“就在这儿……大概这个大小，红色的。”
“现在说了。”李琢期皱着眉，“你还想怎么狡辩？”
“阿慎？”李承儆也看向他。
李齐慎却没看阿耶和阿兄，他的视线飘飘渺渺，落在稍远处的太子妃身上。他很平静，神色如常，眉眼却冷峻，像是大雪后的崇山峻岭。
太子妃莫名地浑身一颤，转念又不慌，盯回去：“七殿下是还想说什么吗？”
“请诸位睁大眼睛看看，”李齐慎抬手，指尖搭在领口，一点点拉开，“我身上到底有没有胎记。”
领口敞开，刚好扯到桃枝先前比划的位置，露出少年尚且单薄的身子。李齐慎的肤色随了慕容飞雀，比汉人更显得苍白，肌肤白皙，锁骨突出，露出的胸口犹如玉雕，哪里看得出什么胎记，遑论是红色那么扎眼。
“……不可能！”太子妃眼瞳一缩，踉跄几步，“不可能！你用什么法子把胎记去了！”
桃枝也惊了，瞪大眼睛，嘴唇发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我身上根本没什么胎记。要除胎记也不可能，先不说有没有这种办法，就算我身上真有，难道能未卜先知，提前去了胎记？”李齐慎收拢外袍，“我猜是这婢女不知道从哪儿听来假消息，就当作证据污蔑我。”
“……不，不是……”桃枝慌了，“那天，那天奴婢分明看见，七殿下身上有胎记，真的有，真的有……”
她哪儿知道李齐慎那是发的疹子，当晚殿里灯不够，才没看出来，只能反复念叨。但桃枝和太子妃先前早就一口咬定李齐慎身上有胎记，且是亲眼所见，现下这胎记却不知所踪，她彻底慌了神，脑子里一团乱麻，居然哭了出声。
太子妃倒还好，迅速举了别的证据：“那金线呢？是不是从你外袍上勾下来的？”
知道李齐慎胸口没胎记，李承儆心里就偏向了这个儿子，但又不想回头说自己错了，咳了一声：“阿慎，这你又怎么解释？”
“那得问太子妃啊。”李齐慎笑笑，“当日太子妃确实派这宫女来我殿里，送了参。只不过这婢女没走，非说承了阿兄和太子妃的命令，要教我人事，我殿里的少监可作证。我不愿意，她就上前拉扯，想来是那时候扯下来的。”
李琢期一愣，诧异地看了太子妃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令？”
太子妃说不出话，只能摇头：“殿下，妾也是、也是……”
“事到如今，我倒想问问，我和太子妃究竟有什么仇怨？年前滑胎，诬蔑我行厌胜之术，阿兄爱妻心切，夜半带人闯清思殿搜查；如今竟然伙同婢女，捏造证据，说我犯此大罪。”李齐慎没让她“也是”下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在宫里，还真有活路可走吗？”
“世人言长嫂如母，我阿娘去得早，却没想到太子妃竟是如此恨我。”他顿了顿，看着李琢期，“先三番五次诬蔑我，枉为人嫂；以此法离间我与阿兄，不惜令阿兄蒙羞，枉为人妇。我看太子妃才是不啻虎狼，枉在人间走一遭！”
“阿慎……”李琢期也慌了，顾不上太子妃，“你……”
“我记得宫里的皇子公主，出生时稳婆会洗身子，若有胎记，则会记档，免得将来说不清。”李齐慎发完脾气，平静下来，幽幽地说，“渺渺十五年，我与阿耶、阿兄同在大明宫，竟是连我身上有没有胎记都不知道。”
他对这两人从来就没有过期待，真说出口，其实也不是遗憾，只是觉得好笑。清白证明了，李齐慎懒得和这些人同处一室，转身就走，一路朝着玄元殿去。
冷风刮过，灰蒙蒙的云碎裂，忽然飘起细细的雪，落在他发上脸上，浓密的眼睫上星星点点。少年迎着风雪，紧抿嘴唇，一步步往前走。
在他身后，紫宸殿里李承儆自觉丢尽面子，大怒，又摔了只茶盏，正落在李琢期面前：“你是什么？阿慎是什么？堂堂太子，想出这种法子来中伤自己的弟弟！他阿娘是鲜卑人，动得了你的位置吗，你这么容不得他？是不是还要效仿前朝，杀了他，再杀了你阿耶？！”
“……阿耶恕罪！”这话李琢期哪儿敢接，他直挺挺跪下，“这回是我的错，实在是一时怒气，误信谗言，这才……”
他一扭头，看见太子妃都觉得恼，“你还不跪下！”
“陛下恕罪！”太子妃赶紧跪下，事到如今，桃枝就是替死鬼，“陛下明鉴，是这婢女回来说的！妾也不知真相，遭受奸人蒙蔽，这才……才做出伤了七殿下的事。”
桃枝惊了，赶紧膝行上前，哐哐磕了两个响头：“陛下明鉴，明鉴啊……奴婢也是被逼的！是被逼的……”
太子妃生怕桃枝把实话说出来，顾不得世家贵女的规矩，上前一个巴掌，劈得桃枝歪斜在地，面上迅速浮起两个红印。她一咬牙：“休想胡言乱语，再攀咬谁！我看是你勾引七殿下不成，起了坏心，到我面前来诬蔑殿下，我信你，你反倒如此！”
桃枝被打得眼泪都出来了，又怕太子妃再打，呜呜咽咽地往太子的方向爬。太子妃哪儿能让桃枝靠近夫君，伸手揪住她的头发，手上一用力，居然硬生生揪下一撮，痛得桃枝一声杀鸡般的惨叫。
座下一片混乱，李承儆在座上，耳边嗡嗡作响，脑子也开始发疼，只觉得眼前什么东西都不顺眼，恨不得再摔十套八套茶盏。
他头上压着的历代皇帝，除了个进不得玄元殿的天后，代代都是明君，史书上大夸特夸，到他这里，李承儆从小由四位太傅教导，都是经世大儒，开口必提前朝。李承儆生平最想做的事，无非是证明自己胜过先祖。
然而现下外忧内患，朝上那帮朝臣不长眼睛，总觉得他不如父亲和祖父，上个折子都唧唧歪歪；家里仅有的两个儿子互相撕咬，太子妃像个乡野村妇一样抓着个婢女乱打。
这些声音乌泱泱地混在一起，像是反复提醒他——
——你不如父亲！不如祖父！不如任何一位皇帝！
“行了！”李承儆狠狠一拍扶手。
座下三个人浑身一颤，霎时不敢动了，乖乖僵在原地，看着倒有几分可笑。
“这婢女，诬蔑皇子，杖杀。太子妃轻信谗言，杖三十，禁足半年。”李承儆起身，最后看了李琢期一眼，“你也给我好好反省！”

第50章 祈告
玄元殿。
外边还在下雪，天阴沉沉的，殿里不得已早点了灯，火光却不亮，照不到角落，连灵位都没能全照亮，有些金粉丹砂描出的字拢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帘幔垂落，偶尔有风吹过，撩起一角，飘飘渺渺，像是蠕动的鬼影。
李齐慎却不怕，他跪坐在灵位前的蒲团上，双手放在膝上，半阖着眼。暖黄的灯光落在他发上、身上，照得这少年像是尊玉雕，又隐约带着几分神性的味道，若是站在门口一看，怕不是要误以为是哪位皇帝显灵，在此化作少年模样。
除他以外，玄元殿里还有个人，微微佝偻着，白发苍苍。是平兴皇帝时的掌案太监钟庆满，和平兴皇帝年岁相仿，如今也过了六旬，先皇晏驾后，他就在玄元殿，日复一日地守着这些灵位。
“……殿下，您跪了很久了。”钟庆满慢吞吞地挪到李齐慎边上，开口也很慢，“恕臣冒昧，您怎么了？”
李齐慎没睁眼，他不讨厌这个老人，态度挺温和：“没什么，只是突然想来参拜。若是不能久留，我这就走。”
“不是，不是……没这规矩。”钟庆满连忙留他，“哎，您是陇西李氏的子孙，来这儿见见先祖，合情合理，有什么久不久的。先皇看得见，他也会高兴的。”
李齐慎其实不信这个，来玄元殿只是找个地方静静，但听老人平静和缓的这一句，心里微微一动，不由睁开眼睛：“平兴皇帝？”
“哎，是。”钟庆满缓缓点头，“他其实可喜欢孩子了，只可惜去得早，您大概没什么印象吧？”
“我记得祖父晏驾时，我才四岁，还不知事。”
“算算也是……一晃这么多年，您都这么大了。”钟庆满在平兴皇帝御前伺候了一辈子，看李齐慎也格外慈爱，仿佛是看自己的子孙，“先皇这辈子就陛下这么一个孩子，他又不爱说话，其实心里想的东西不少，对孩子的感情也不作假。我曾见他夜里起来，把陛下幼时戴的银镯拿出来翻看……只是说不出口。”
他叹了一声，“先皇去得太早，也太急了……有些话来不及说出口，就再也没机会了。”
李齐慎大概知道，平兴皇帝算是积劳成疾忧思过度，从病倒到晏驾，统共不过两天，太医署还没诊明白到底是什么病，长生殿前就挂起了长长的白幡。他点头：“是这样啊。我倒是不知道祖父是什么样的人。”
钟庆满微微一笑：“您想知道吗？”
“有何不可？”李齐慎说，“掌案请坐吧，我猜这个故事有点儿长。”
钟庆满一愣，旋即又笑了一下，摇摇头，学着李齐慎的样子，缓缓跪坐在蒲团上。他身子也不好，由站到坐，胸口发疼，咳了两声才能缓缓开口。
“人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您想想，这么大一个人，活几十年，哪儿是起居郎几行字能写明白的。”钟庆满缓缓地说，“我呀，伺候了先皇四十几年，也不知道多少，不过比他们知道得多。”
“嗯。”李齐慎应声，“掌案请说。”
“他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只可惜他自己不知道，一辈子都在苦自己。”钟庆满说，“先皇是昭玄皇帝的幼子，当时该是豫王殿下继位，可惜这位殿下心性野，抛下长安城跑了……后来倒是回来一两回，先皇登基后五年，豫王殿下离京，此后不知所踪，再没有回过长安。”
李齐慎一愣：“连皇位都不要？”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想要的人抢破头；不想要的人，塞到手里都嫌烫手。”钟庆满叹息，提及皇家的旧事，也不避讳，“这事情就压在先皇心里，他总觉得皇位是阿兄让给自己的，一生都被绑在皇位上……苦啊，真是苦，三十多岁就长了白发，到最后也不过五十，头发倒全白了。”
“……竟是如此，我从未听我阿耶说过。”
“想想也确实不会提的。我猜陛下如今，怕还是在怨先皇。”
“嗯？”
“殿下知道，清宁宫是走水后才成废殿的吧？”
“知道。”李齐慎说，“原本是皇后居所，但祖母当时就没住，住的是蓬莱殿。”
“那火是陛下不慎撞翻烛台，才起的。”
李齐慎一惊，诧异地看了钟庆满一眼。
“陛下当年，身边人不好，有几个内侍捣鬼，唆使他去清宁宫，这才不慎走水。靖穆皇后用过的东西烧得一干二净，昭玄皇帝那时候其实身子已经不行了，见不得这个，没能挨过那年冬天。”钟庆满平静地说，“先皇大恸大怒，鞭笞陛下，打得陛下在榻上休养了小半年才能下榻。”
李齐慎觉得祖父还是心太软，面上却很严肃，低低“嗯”了一声。
“当时温皇后也已经去了，没人在中间疏通，这梁子就算是结下了。先皇和陛下再没有怎么说过话，就算有，也是皇帝和太子说话，不是阿耶和儿子。”钟庆满说，“但臣知道，先皇心里其实念着陛下。自己生养的孩子，谁不念着呢？”
李齐慎心说这倒也不一定，怕是得分人，但他顺着钟庆满说：“这倒是。祖父这个性子，像的是曾祖父，还是曾祖母？”
“都不太像。”钟庆满想了想，“非要说，那可能得更像昭玄皇帝，爱闷着。靖穆皇后万万不会这样。”
“是吗？”能在史书上称“靖穆皇后”而不是“沈皇后”，李齐慎一直以为曾祖母是如同天后一般的女人，凶猛、善政而野心勃勃，“曾祖母是很凶，还是很端庄？”
“错啦，都不搭边。靖穆皇后不摆架子，也不在乎礼仪，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不过也挑不出错来。”
李齐慎皱眉：“曾祖父不管吗？”
“夫妻间的事，旁人怎么知道？或许，昭玄皇帝就爱靖穆皇后这个样子。”钟庆满说，“仅拿教坊乐曲来说，靖穆皇后爱胡旋舞，宫中就多矫健妩媚的乐曲；当年她听霓裳羽衣曲，只皱了皱眉，昭玄皇帝在位时，宫中再没奏过这曲子。”
李齐慎觉得这未免有点夸张，转念又觉得还好，教坊曲子那么多，不奏一个也不会死，能以此讨个欢心又有何不可。他沉默片刻：“这我也不知道。我读史，起居郎写昭玄皇帝和靖穆皇后相敬如宾，还以为他们之间没什么感情。”
“这些小事，都是瞎写的，谁不期望帝后和睦呢，写着写着，就和睦过了头。”钟庆满摇摇头，“所以，殿下您看，不过几十年，人去了，在别人嘴里，就是另一个模样了。等我这把老骨头也入土，知道这些事的人，就又少了一个……早晚谁也不知道。”
这话有点伤感，李齐慎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干脆没作声。
钟庆满也不在乎，撑了一下地面，艰难地起身：“殿下，您要不要点几盏灯？”
李齐慎明了，这灯是供奉在灵位前的，他点头，起身：“麻烦掌案递火。”
说是递火，在玄元殿里总不能敲火石，钟庆满应声，端了特意留着的手灯，靠近李齐慎：“殿下，请。”
李齐慎点头，捻起引火的签子，在手灯的火苗上轻轻一燎，再把引来的火点进灵位前的灯芯，一盏盏点过去。等全部点亮，灵位前一排灯亮起，烧出的火光照在灵位上，照得金粉闪闪发亮。
李齐慎吹灭签子，信手递给钟庆满，一撩圆领袍的下摆，再次跪在蒲团上，浓密的睫毛一落，闭上眼睛。
刚才一个人跪了那么久，又和钟庆满聊了一会儿，他想得挺明白，过往的事总归过去了，他活着的时候做得再多，纵然能青史留名，也就那么几行字，后人解读时还不是乱七八糟，能不弄错他的名字就算是给面子了。
与其瞻前顾后，想着身后名声，还不如惜取眼前。
“李氏列祖在上。时过境迁，前边的几位实在隔得太远，恐怕没空理我，那我只能就近问问祖父和曾祖父。”李齐慎低着头，嘴唇轻轻张合，无声地说，“如今我在宫里深陷泥淖，步履维艰，且父不为父，兄不为兄，我应当敬爱父兄，任其磋磨，坐以待毙吗？”
当然没人回答，他沉思片刻，猛地睁开眼睛，浅琥珀色的眼瞳倒映出灵位前的烛火，眼瞳中的碎金流淌，一时竟像是睁开了灿烂的金瞳。他看着灵位，依旧无声地开口，“我绝不。”
他忽然起身，转身朝外边走，“今日叨扰掌案，多谢掌案告诉我这些。”
少年来的时候匆匆忙忙，走的时候也匆匆忙忙，钟庆满还没应声，李齐慎已经不知道走哪儿去了。外边的雪还没停，细细碎碎的雪落下来，在砖石铺的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一串脚印直直地通往远方。
钟庆满摇摇头，慢吞吞地挪到窗边，伸手把窗关实，再抹去脸上被风吹过来的细雪，扶着窗，缓缓转身。
转身的瞬间，他发现灵位前李齐慎点亮的灯全灭了，一盏火都没有留存。

第51章 新台
三月二十六，千秋节。
李承儆性喜奢华，先前清思殿和东宫之间又闹了一场，恼得他心烦，幸好萧贵妃温柔解语，特意嘱咐下去，今年的千秋节大操大办，也好让他看着开心些。
得了皇帝和贵妃的暗示，宫里自然铆足了劲操办，各殿的屋檐下挂满红灯笼，白日里只觉得红艳艳，到夜里一点，像是火海又像是星河，照得大明宫亮如白昼。
到千秋节当天，宴设在麟德殿，正对着太液池，歌舞从早起开始就没停过，先是回风乱舞矫健妩媚的大胡旋，再是驱邪的傩舞，乐师舞姬来来往往，忙得教坊里的人焦头烂额，连贺景都得自己撩袖子弹琴。
贺礼自然也是不少的，朝臣宗室送来的礼单都能把人埋了。南海采的珍珠足有婴儿拳头大小，放在光洁的瓷盘上，轻轻一晃能自走；成幅的绣品展开能从麟德殿的一头拉到另一头，细细地刺着山河湖海，用的流光丝，稍稍一动就是另一个绣样；还有红珊瑚磨粉手抄的佛经、成套的白瓷青瓷、黄金丹珠铸造的饰品……堆得广袤如山海。
贺寿的祝词不绝，落在耳边像是歌吟，李齐慎站在箜篌边上，看着那些贺礼一样样送进去，浅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红艳艳的灯海。
这些贺礼很好，殿里的乐舞也很好，在龙首原上展示这个帝国所有的繁华富庶，背后藏着的东西却截然相反。教坊的乐师反复演奏排练，指尖在弦上割得鲜血淋漓；赤足的舞姬足尖全是血泡，不断踩破结痂，才能在殿里转出完满的圆；采珠的是珠女，反复潜入海中，即使侥幸能活着，用不了几年，肢体也会被冻得变形，只能在地上匍匐爬行；刺绣用的绣娘则更多，或许要十个百个一同，齐齐绣瞎眼睛。
隔着那片灯海，李齐慎看见其下的鲜血白骨，听见藏在乐声里的哀哭。
“……您看见、听见了吗？”他无声地询问早已死去、只在玄元殿剩下个灵位的先祖，“这是对的吗？”
无人回应，只有麟德殿里的曲破，先前中段的繁音急节已然转慢，到末尾只舞不歌，列队的舞姬踮起脚尖，踩着节拍旋转，犹如天上飞仙渐渐放缓脚步，各自散入云间。
“《霓裳》要结束了。”贺景扭头，看了李齐慎一眼，“殿下，您准备好了吗？”
李齐慎回神，回视贺景，漫不经心地说：“贺先生知道我要演奏什么吧？”
“当然知道。”贺景说。
“好。”李齐慎蓦地露出个笑，颇有少年独有的爽朗明亮。他抬手一撩，把落到的肩前的细辫打到肩后，信手推了凤首箜篌一把，在滚轮的声音里和贺景说，“就此一别，多谢贺先生多年教导。”
贺景没说话，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一步步走进麟德殿。灯光落在他脸上，这个向来冷硬的中年男人忽然露出个微微的笑，他轻轻地说：“别过，殿下。”
李齐慎一路都没回头，当然也没听见，等内侍把凤首箜篌摆到乐师的位置，一撩下摆，大喇喇地坐在箜篌后边，一副着手要弹的样子。
李承儆看着就烦，但先前李琢期闹了这么一回，他也心虚，没直接呵斥李齐慎：“阿慎，你又在干什么？”
“准备奏曲啊。”李齐慎不慌不忙，“这是我自己度的曲子，趁千秋节，奏给阿耶听听。”
“胡闹！”李承儆以为他是发疯，“你什么时候会度曲了？这还是箜篌，你数得清有几根弦吗？”
“陛下！”萧贵妃不想吵起来，赔着笑，一手扯扯李承儆的袖子，一手给他递了杯葡萄酒，“七殿下也是一片孝心，让他弹就是。孩子嘛，就算弹得不好，心意总是在的。”
佳人在侧，还这么说，李承儆总得卖个面子，喝了萧贵妃递来的酒，脸上仍有不虞：“奏吧。”
“好。”李齐慎点头，抬手半抱住箜篌，食指和拇指搭在箜篌弦上。
“像模像样的。”李承儆嗤了一声。
下一瞬乐声乍起，他一怔，连带着参宴的朝臣都宗室都愣住了，交杯换盏的声音一时都停下来。
这支曲不用伴舞，舞姬撤下去，大殿正中空出来，乐声格外明显，自箜篌弦和李齐慎的指间流出，落入在座人的耳朵里，刹那触动心弦。这曲不似先前的《六夭》《霓裳》或是《破阵》，是他们从未听过的调子，分明是西来的凤首箜篌，却以琴意入曲，如泣如诉，有家国之怨、黍离之悲。
李齐慎像是没察觉到四周人诧异的眼神，兀自拨弦。他师从国手贺景，在教坊学了十年，这支曲从起念头到成谱，足足花了两年，旁人听着有什么反应，他都不会觉得惊讶。他弹的也不只是凤首箜篌，而是经年的怨恨和悲愤。
直到此刻，他终于想起来了，当年慕容飞雀新死，他在教坊里整夜枯坐，对着这架凤首箜篌，想的是什么。
——怨恨啊。所有的痛苦和悲戚，不能变成眼泪，那就回流进腹中，尽数变成烈火般的怨恨，日日夜夜灼烧着他，吞下再多的坚冰都不能熄灭。
一曲终了，李齐慎缓缓呼出一口气，收回手搭在膝上：“结束了。”
殿内一时无声，他视线一转，看见对面一位平兴皇帝时就在朝堂的老臣。老人白发苍苍，稍稍低着头，抬手擦眼泪时整只手都在抖。
“曲子不错。”李承儆勉为其难地承认，“用心了。”
他一松口，底下朝臣宗室的夸奖立马跟上，“惊才绝艳”“天资卓绝”，什么话都敢往李齐慎身上贴，反倒惊得李齐慎有点不太舒服。
众人夸着，李齐慎一言不发，看着座上的皇帝和贵妃，等着这两位再开口。
萧贵妃果然开口了：“殿下有心了。这曲子既然是自度曲，可有名？不妨记在教坊里，往后也好演奏。”
“有。”李齐慎微微一笑，“叫《新台》。”
萧贵妃面色一变。
李承儆脸色也变了，不敢置信地瞪向座下的少年。
《诗经&#183;邶风&#183;新台》。
“国风”中当属第一的怨刺之作，讽刺卫宣公见儿媳宣姜貌美，筑了新台后劫夺，挖苦他违背人伦，直接嘲笑他像是只癞□□。
“你……”李承儆再不济，少时也是让四位大儒摁着头学的，怎么可能不通《诗经》。他胸口剧烈起伏，紧紧盯着儿子，眼睛瞪大，倒真有点像癞□□鼓出的眼瞳，反倒可惜了那张继承平兴皇帝和温皇后美貌的脸。
“阿耶觉得如何？”李齐慎笑吟吟的，像是浑然不觉，“这曲子好听吗？”
“……滚出去！给我滚出去！”李承儆怒气攻心，顾不得仪态，抓起面前的果盘或是酒壶，不管不顾，一股脑向着儿子砸过去，“李齐慎！滚出去！”
时人称字不称名，平常一声“阿慎”算是亲近的意思，这一句连名带姓，十足是骂人了。李齐慎却不慌，起身避开那些乱砸的东西，慢悠悠地抚平衣摆，连个礼都不行，转身往殿外走。
皇帝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底下哪儿有人敢动，一时鸦雀无声，还是萧贵妃先动。她一把抓住李承儆的袖口，替他抚着仍在剧烈起伏的胸口：“陛下，算了……算了。”
李承儆觉得稍好些，但刚听了一曲《新台》，看身边这个独宠几年的婀娜美人都别扭起来。他挥挥手，示意萧贵妃离远些，这才开口呵斥：“七皇子什么时候学的箜篌！”
“……回、回陛下，是十年前了。”教坊使赶紧出列，往地上一跪，“七殿下师从琴手贺景，已有十年了。”
李承儆也好乐，对贺景不陌生，他想了想，眼瞳一缩。
他忽然想起，昭玄皇帝少时也在教坊，学的是琴，恰恰师从当时的国手贺玄。
“……继续。”李承儆往椅背上一靠，和冯延说，“宴后让中书省派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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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千秋节办得隆重，宴上要的菜品也是花样百出，谢忘之在灶台间忙得焦头烂额，光梨就不知道挖了几个，全身都是面粉甜汤的味道。好不容易到了后半夜，点糯米点心的贵人没了，女官怜惜她辛苦，才放她出去。
谢忘之累得要命，正打算赶回去睡觉，刚出尚食局，蓦地看见外边站着个少年。她一愣：“长生？你是饿了才来吗？那你等……”
她刚要转身去取剩下的食材，李齐慎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顶着女孩诧异的视线，他摇摇头，露出个笑：“不是。我是闲的发慌，来找你玩。”
“玩？”谢忘之更愣，她实在犯困，本来想拒绝，但看着面前这张冷丽的脸，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今夜天气很好，最近也没什么事儿，她却有种莫名的心慌，好像这少年如梦似幻，倘若她不答应，下一瞬就要化作飞灰。
她强压下心里古怪的感觉，揉揉眼睛，也笑起来，“好啊！我们去哪儿玩？”
“城墙上，再去看一回。”李齐慎算算没时间了，忽略她明显的困意，改握住她的手，“还有教坊，我们去看歌舞。”

第52章 衷肠
谢忘之没来得及回复，李齐慎已经带着她跑了起来。和先前上元节出宫的那一趟不同，这回李齐慎跑得很快，好像后边有追兵，又像是踩在刀刃上，每一步都踏出淋漓的鲜血。
谢忘之慌慌忙忙地跟着跑，跑得呼吸急促，冷风一口口地灌进肺里，耳边没挽进去的长发飘拂。她看着李齐慎，少年的神色平静，嘴唇紧抿，那个侧脸漂亮得一塌糊涂，落在她眼里，却让她无端地想要落泪。
今夜大明宫里挂满了红灯笼，灯光半黄半红，落在少年和少女身上，剪出两个金红色的剪影。他们踩在光影之间，贴着正红的宫墙往前，跑动时仿佛一场盛大的逃亡。
双方之间好像有种莫名的默契，直到爬上城墙，被黑暗吞没，谢忘之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从这里看，长安城好大啊。”
上元节放夜，千秋节时却严格宵禁，坊门、市门紧闭，扣着沉重的铁锁。这时间人们差不多都在酣睡，上月节时的天河灯海熄灭，坊间偶尔有一两点星辰，好像被风一吹，随时都有可能熄灭。这么一看，偌大的长安城，居然有点寂寞。
“大吗？”李齐慎却没谢忘之那样的感慨，语气清清淡淡无悲无喜，眼瞳里倒映出的东西二分，一半是靛青的天幕，一半是渐渐沉入黑暗的房屋。
“不够大吗？”谢忘之以为他是想到了草原，抿抿嘴唇，“长生，你见过草原吗？”
“没见过。”
“……哦，这样啊。”
谢忘之是随口一问，谈不上失望不失望，李齐慎却听出点别的意思，单手搭在女墙上，微微偏头，看着身边的女孩：“你是不是想问我吐谷浑的事儿？”
谢忘之一惊，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松口：“你想告诉我吗？”
这下反倒轮到李齐慎发愣，不过他只愣了一瞬，旋即露出个笑。他不笑时眉眼冷峻，像是尊冷丽的玉雕，笑起来却明朗，活脱脱一个跌宕风流的小郎君。
“我问你呢，你想不想听。”他屈起搭在女墙上的那只手，手背托着弧度美好的下颌，笑吟吟地看她，开口简直有点诱哄的意思，“想听吗？”
眼前的少年披着满身星月，眉眼含笑，眼瞳里细细的碎金流转，谢忘之差点溺进去，使劲晃了晃脑袋才没顺着踩进陷阱里。她轻咳一声，保持己见：“我读的书不多，还没学过吐谷浑的事儿。但这是你的事情，你如果想说，尽管告诉我；如果不想说，那我也不会逼你的，等将来回家，我自己找书看。”
“……傻。”李齐慎盯着谢忘之看了一会儿，蓦地收回视线，撑在女墙上，遥遥地看着远处，“我没去过吐谷浑。”
谢忘之一愣：“我听崔郎君说，你阿娘是吐谷浑人啊？”
“对。”李齐慎轻轻巧巧地应了一声，“但是吐谷浑早就不存在了。”
“……啊？那灵州的……”
“吐谷浑当时分为东西两部，东部亡于吐蕃；西部到凉州，后来反叛，又被镇压，再之后另提了别的姓起来。西吐谷浑的可汗一时冲动，反倒害了全王族，算上我阿娘，姓慕容的死绝了。”这事儿离他太远，李齐慎只觉得可汗没脑子，面上风轻云淡，“算起来，我阿娘是最后的王女，与其说是求和的献礼，不如说更像是个战利品。”
谢忘之一噎，刹那间明了为什么宫里宫外敢暗搓搓地以“鲜卑杂种”这样的词侮辱李齐慎，又为什么李承儆如此不喜欢他。
因为他不是个伴随父母宗亲期待而生的孩子。
于他阿娘而言，他更像是亡国灭族的屈辱证明；于其他人而言，他不过是皇帝一时兴起弄出的意外。
“……长生。”谢忘之吞咽一下，沉默良久，终究只吐出这么两个字。
李齐慎却像是毫无知觉，接着往下说：“我阿娘被困在宫里，其实只受宠了几个月罢了，之后的日子都不太好过。到我八岁的时候，我阿娘没了。”
“……这样啊。”谢忘之猜测，“她……是生病吗？”
“不是。”李齐慎说，“当时长安城里有时疫，宫里也染了。崔皇后身子一向不好，染病后缠绵病榻，没能起来，我阿耶却趁着这机会，盛宠梁、柳两位美人。”
“我倒是没染上时疫，后来太医署差人来看，说我染的是风寒，吃了几天药就好了。但我阿娘不知道，我记得那几天接连暴雨，我烧得昏昏沉沉，眼睛都睁不开，我阿娘怕我活生生烧死，就冒着大雨，跑去找我阿耶。”
谢忘之沉默一下：“陛下在哪儿？”
“在柳美人殿里。”李齐慎露出点讥诮的笑，旋即恢复正常，指尖漫不经心地在女墙上点了点，“柳美人生性娇蛮，又恃宠而骄，直说我阿娘扰她清净。”
说到这里，他有个微妙的停顿，谢忘之直觉不妙：“然后呢？”
“然后我阿耶为了讨柳美人欢心，下令杖杀。柳美人犹嫌不够，命人把我带到殿前。”李齐慎轻轻地说，“我眼睁睁看着我阿娘在我面前被活活打死。那天的雨真是大啊，血水一直流到我脚下。”
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滂沱的雨声。长安城里少有那样的豪雨，大明宫里工匠绞尽脑汁反复计算后修建的水道都不够用，太液池满得要溢出来，地上全是积水，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出层层的涟漪。
柳美人站在殿前，挽着李承儆的手，看着慕容飞雀身下的血一直淌到男孩面前。她拿帕子装模作样地遮着半张脸，柳眉微皱，娇嗔般地向着李承儆抱怨。李承儆就一把搂紧她，半恼半笑地哄她，像是压根没发觉正在被一杖杖击打的人和他曾经共度良宵，而看着自己的母亲一步步走向死亡的男孩是他的儿子。
雨幕无终，隔着瓢泼的大雨，慕容飞雀的脸模模糊糊，但她似乎感觉到儿子在，死死咬着牙，一声痛吟都不愿发出来，生怕吓到这个脆弱的孩子。
“我阿娘连墓都没有，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草原上说人死后就该烧掉，鹰神会带着成群的雄鹰来接魂魄归天，但是吐谷浑已经没有了，那些鹰没有降落的地方。”李齐慎轻轻地说，“崔皇后知道，勉强从病榻上起来，痛斥我阿耶，又派太医来给我治病。但没人在乎我阿娘。”
他顿了顿，“他们说，一个鲜卑女人而已。”
李齐慎忽然想到一切结束的时候，他一口咬在抓住他的宫人手背上，趁宫人吃痛时向着慕容飞雀跑过去。那会儿他发着高烧，脚步虚浮，又是那么大的雨，跌跌撞撞踩过血水，一下子扑倒在慕容飞雀面前。
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女人或许是感觉到儿子过来，居然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艰难地抬头，颤抖着握住他的手，褪下腕上的金镯，套到他手腕上。
“长生，长生……”她用吐谷浑话喊儿子的小字，吐字模模糊糊，血从她嘴角溢出来，弄得那张本该冷艳的脸一塌糊涂。但她没管，只伸出手，轻轻抚去儿子脸上溅到的雨水。她挣扎着说，“你要、要好好活着……阿娘……不能陪你了。”
李齐慎前七年浑浑噩噩，对“母亲”其实没多大感触，但在那个瞬间，他像是忽然长大，又像是忽然苍老。
……他没有阿娘了。
他还有那么多的话没有和慕容飞雀说，他想说他新学了一支曲子，想说他先前习的字让许学士夸奖了，想说他跟着来宫里的质子学了回纥话……他也曾想着，要和阿娘一起离开大明宫，去广袤的草原上，见见风吹草低牛羊乍现的风光。
可是来不及了，这个女人在他面前闭上眼睛，死后烧成飞灰，连吐谷浑的鹰神都没法来接她，因为她早已永远失去了故乡。
“……是啊，我阿娘就是个鲜卑女人，吐谷浑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那又如何？她是我阿娘啊。”李齐慎忽然睁开眼睛，说到这里，他终于撑不住了，经年的怨恨爆发出来，痛得他咬牙切齿，“不过出身吐谷浑而已，哪怕她是娼妇、是妓子，她也是人，是我阿娘！”
谢忘之被那种爆发出的怨恨惊得心头一颤，惊诧地看着身边的少年，她想安慰李齐慎，转念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缓缓伸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手指渐渐收拢，握住那只骨节处泛着森白色的手。
李齐慎没有再开口，也没有收手，甚至没转头看谢忘之，他死死咬着牙，脑子嗡嗡作响，眼泪却一滴都没有下来。
等这阵过去，他忽然放松，再开口时是一贯的漫不经心：“后来我找到了这地方，还挺喜欢。有时候看着底下，我也会想，要是翻过去，从这儿跳下去，我是不是会变成鸟，飞到草原上。”
谢忘之听得更惊，李齐慎却浑不在意，托了谢忘之的手一把，换手握住，一笑又是个清风朗月的少年：“冷风也吹够了，走吧，去教坊。”

第53章 欢饮
今年千秋节这么大的阵势，谢忘之以为教坊该没人了，真的跟着李齐慎去了教坊，反倒惊了一下。
外边挂着大红的灯笼，教坊里也不遑多让，镶在墙上的连枝花灯、高悬的纸灯笼、塑成美人扶烛的灯台……每一根蜡烛或是每一支灯芯都点起来，照得里边亮如白昼。乐师和舞姬披着灯光来往谈笑，谢忘之跟着李齐慎往里边走，穿过这些或者英俊或者美丽的男男女女，眼前像是蒙着段红练，鼻端嗅到的全是脂粉的甜香。
这些艺人好像都有自己的事儿要做，谁都没把视线投到少年和女孩身上，谢忘之也不敢主动打招呼，只能让李齐慎拉着，小心翼翼地瞥过他们。
抱着各色乐器的是乐师，梳着高髻扮成飞天的是舞姬，介乎两者之间的就是歌姬，她们或坐或立，或者干脆走起来，云鬓花颜，像是壁画上走下来的人。谢忘之走过时偶尔会不慎擦到一幅裙角或者一段披帛，但是没人管她，好像她压根不存在。
走着走着，谢忘之忽然有点迷惘，蓦地生出点不真实的感觉。她像是做了场迷梦，又像是闯进了妖精的洞窟，连带眼前的少年都有点模糊，不由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李齐慎脚步一停，转头看她：“怎么？”
“……没有。”谢忘之盯着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会儿，含笑摇摇头，“你要带我去哪儿呀？”
“就在这里。”李齐慎想了想，回了个笑。他松开谢忘之的手，四面看了看，目光定在一个空架子上。
这架子挺高，估摸着原来是放乐器的，这会儿却空着，李齐慎抬手一撑一抓，顶着谢忘之惊诧的神色，轻松地翻到了上边。
“……你个作死的！”舞姬里骤然冒出一句呵斥，劈头盖脸，把谢忘之劈懵了，“你爬到上边去干什么？”
“我怕在底下说话，你们听不见啊。”李齐慎显然已经习惯了，丝毫不慌，坐在架子的最高一层，轻松地晃了晃腿。在鹤鸣发作之前，他清清嗓子，“各位！我带了个客人来，你们觉得，给她看个什么舞？”
这一声像是个爆竹，乐师毕竟是男人，倒还好，但先前没把视线抛给谢忘之的舞姬乐姬们全涌过来，一张张漂亮的脸，一声声晃动的金铃声，吓得谢忘之手足无措。她刚想见礼，一只手扶住她，另一只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接着就是再另一个舞姬，这些妙龄娘子好像把她当作稀罕的东西，摸摸抱抱。
谢忘之躲闪不及，入目全是花容月貌的美貌娘子，脂粉香气熏得她有点晕，还是鹤鸣过来救了她：“行了！没见过小娘子吗！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想干什么呢。”
“小娘子当然见过，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有个嘴快的舞姬接了一句，低头看谢忘之，给她抛了个眼神，“怎么，要不要跟着我学舞？”
“呸！”边上的乐姬推了她一把，“跟你有什么可学的，孙十二娘都没开口呢。”
被点名的孙十二娘连忙说：“不能这么说，云枝的舞和我不一样。”
“听见没！”云枝得意洋洋，“咱们第一部 都夸我呢！”
“少来！孙十二娘那是心善，不掉你面子。”
这些乐姬舞姬寻着了话题，推推搡搡，半真半假地笑闹起来，谢忘之夹在中间，顶着满身脂粉味儿，不知所措地站着。她学过规矩，知道不能这样，容易惹人笑话，但看着这些闹腾的舞姬，却莫名有点开心。
她们美而鲜活，衣衫轻薄，露着白腻的肌肤，像是盛开的花，又像是枝上的雀，看一眼都觉得活力扑面而来，让人心头一颤。
谢忘之微微一笑。
“别闹了！都过来，给小娘子看看，”鹤鸣抬头看了李齐慎一眼，“我们七殿下排的舞！”
舞姬齐齐应声，提着裙摆披帛跑到鹤鸣那边，出列十几个，剩下的踩着舞步，轻巧地退到了一边。
李齐慎从架上跳下来，几步窜到鼓前，就地坐下来，双手搭在鼓上。
谢忘之一愣：“你要击鼓吗？”
“这是鼓舞。”
“哦……”谢忘之在他身边坐下，小心地凑过去，“那个，长生……刚才这些姐姐，为什么捏我脸？”
李齐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微微一怔，旋即抬手，在她脸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在谢忘之皱眉之前，他迅速收手，单手搭在鼓上，整个人往大鼓边缘一靠。灯光打在他脸上，原本冷峻的眉眼柔下来，反倒有三分跌宕风流的意思，像是个流连平康坊的纨绔。
他抬起先前捏谢忘之脸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打了个响指：“因为你可爱。”
谢忘之：“……”
“……喂！”她有点恼，想上去揪李齐慎的脸。
“行了行了。”李齐慎却一躲，语气沉下来，“别闹，要开始了。”
他没再管谢忘之，单手在鼓上敲了一下。这鼓的音色非常明亮，十足是盛世长安的意思，第一下定音，旋即跟上的两下则快很多，更像是催促。
舞姬那边会意，鹤鸣率先抬手，双手合拢，一声清脆的掌音。在她身后的十来个舞姬也抬手，抬高修长的手臂，纤纤玉手迅速交扣两下，节奏恰巧合鼓音。
随后是磬、筝、箜篌和筚簟，一样样乐器依次响起，最终合在一起，这支舞就开始了。
这支舞节奏很快，活泼明朗，有跳珠撼玉的意思。舞姬作的打扮介乎胡姬和飞天之间，高髻上插着金簪，裸着修长的手臂和玲珑的脚踝，臂上金钏，踝间金铃，转起来时金饰叮叮当当，居然也合了节奏，像是舞姬自带的乐器。
舞姬在屋里兀自起舞，舒展身体，跳得像是飞天活转，谢忘之看了一会儿，视线不自觉地转到了身边的少年身上。
这舞用的乐器多，定节奏却靠鼓，李齐慎看着舞姬们抬腿踮脚，一下下敲在鼓上。少年含着盈盈的笑，自然地击鼓，眼瞳里倒映出翻转的金铃，细碎的金屑在他眼中流转。
谢忘之看着那张漂亮的脸，这少年分明就在眼前，她却蓦地心惊胆战，好像李齐慎只是一场幻梦，只在今夜，只在这支舞的伴奏里。
但她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她只是盯着他，一言不发。
**
谢忘之醒的时候日上三竿，太阳一直照到脸上，她勉强睁开眼睛，跌跌撞撞晕晕乎乎地下床去洗漱，直到泼了盆里的热水，还觉得头有点疼。
昨晚实在是闹得有点过，熬过了那个点，当时就突然不困了，谢忘之在教坊里玩闹，跟着乐姬学乐器，李齐慎甚至取了葡萄酒来喂她。她回尚食局时连丑时都过了，洗漱完一上榻就昏睡过去，迷迷糊糊一直到现在。
谢忘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忽然听见外边的声音，不响，但很明显，像是马蹄踏过石砖。
大明宫里不许纵马，恰巧楼寒月拎着个食盒回来，算算时间，大概是来做午膳的，谢忘之随口问她：“外边是马蹄声吗？”
“是呀。”楼寒月点头，“你耳朵真好。”
一问一答，本来到这儿就该了了，谢忘之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思，居然多问一句：“谁这么大胆，在宫里骑马？”
“不清楚。”楼寒月想了想，“我来时看见了，马队朝着丹凤门去了，似乎是清思殿的。”
谢忘之一愣：“……啊？”
“……哎，你不知道吗？”楼寒月其实也半懂不懂，勉强复述自己听来的消息，“七殿下封王啦，好像是夜里下的旨，封的是郡王。陛下令他即日出发，说是去……唔，应该是丰州吧。”
谢忘之大惊，手里的盆也不要了，抛下楼寒月，直接往外跑。
楼寒月傻了：“……哎，你干什么去呀？”
“要紧事！”谢忘之甩下一句，脚下发力，拼命往丹凤门跑。
楼寒月出身民间，不懂这事儿，说起来才平平淡淡，但那句话听到耳朵里，谢忘之后背立即渗出层冷汗。
当朝规矩，皇子封王，其子封郡王。以李齐慎的年纪，是该离宫封王建府，但只封了个郡王，且令他立即出发去丰州。这道圣旨还是连夜下的，估计连个宣告天下的程序都没有，不像是封王，倒像是逐他出长安城，随便封个郡王，免得太难看而已。
谢忘之哪儿知道李齐慎怎么惹着李承儆了，她实际上也不通政事，但她明白一点，但凡惹着皇帝，日子绝对不会太好过。
此去一别，或许就是永诀。
谢忘之只想赶在最后见李齐慎一面，她大口喘着气，拼命往前跑，这时候她才发现，大明宫原来这么大。
风猎猎地吹过去，宫人按班就部地在宫道上来往，偶尔有几个宫人会抬头，用诧异的眼神看谢忘之，不知道这个小宫女为什么跑成这样，像是随时要哭出来；但更多的人压根没管她，兀自沉默，走在既定的道路上。
跑了一路，隔着遥遥几丈，谢忘之终于看见了熟悉的背影。
“……长生！”她实在跑不动了，一步都挪不了，只能用最后的力气开口，希望少年能回头看她一眼，竭尽全力大喊，“长生，长生——”
李齐慎好像没有听见，他似乎和边上的随从说了什么，旋即纵马向前。
出丹凤门，街上人来人往，那个背影很快远去，再看不见了。
谢忘之心底蓦地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她不明白，她只是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忽然想大哭一场。

第54章 托付
这时候还早，丹凤街上人多归多，再冲着前边跑一段，拐到延喜门，人也少了。长安城里不许纵马，只能小跑，李齐慎身后的随从吐了口冷风，试探着问：“郡王，先前出丹凤门时……后边是不是有人叫您？”
李齐慎挽缰绳的手微微一顿，语气却寡淡：“叫我什么？”
叫的不是“郡王”也不是“殿下”，而是表亲昵的小字，先不说这小字也是从别人嘴里七拐八拐听来的，真要开口这么称呼李齐慎，随从自己也觉得背后发毛。他憋了会儿，摇摇头：“许是臣听错了。”
“是你听错了。”
“……是。”
李齐慎这么说，随从也没辙，闭嘴了，安安分分地跟着新封的郡王继续往前。
李齐慎控着马，跑在大道上，渐渐靠近启夏门。大明宫都被甩在身后，丹凤门当然也抛得很远，耳边风声猎猎，他却隐约听见了女孩的声音，一叠声地呼唤着他，仿佛肝肠寸断。
可他不能回头。当时不能，如今更不能。
**
“谢娘子？”一只手伸过来，横在谢忘之面前，十足是要扶她一把的意思，“你怎么在这儿？”
谢忘之抬头看了一眼，也不矫情，借着崔适的手站起来。先前跑得太用劲，两条腿僵得不像样，骨肉里还发麻，她半弯着腰，一下下地按着：“我是听见消息，说殿下……去丰州了。”
“天还没亮，连夜来的圣旨。”崔适“嗯”了一声，想了想，“其实也不用想太多，丰州路遥，但也不是什么凄苦地界。丰州节度使是宁王，是殿下的叔父，生性豁达潇洒，想来不会为难殿下。”
宁王李容津的名声谢忘之倒是听阿耶、阿兄提过，确实如崔适所说，以这对叔侄的性子，绝不至于互相磋磨为难。但毕竟是自长安出发，丰州遥遥千里，临别前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谢忘之还是有点儿难受，吸吸鼻子，没说话。
看她一副快要哭的样子，崔适要吓死了，他真不会哄小娘子，偏偏还瞻前顾后，连真相都不敢说。
今早接旨时他刚巧在清思殿里，一听只封了个郡王，且还要去丰州，和发配边疆也没什么两样，崔适当即要跳起来，心口像是有火在烧。李齐慎却很平静，接了旨，让常足去取东西，恰巧是先前就收好的衣物。
看见那几只提前封装的箱子，崔适又不傻，立即知道李齐慎是故意的，且他料到了李承儆会下这道逐他出长安城的旨。但崔适不能直截了当告诉谢忘之，只能含含糊糊地暗示：“他走之前，和我交代过事情。”
谢忘之连忙问：“他说了什么？”
“……倒是也没什么，交代了离宫后的安排罢了。你放心，他这人心思重得很，从来只有折腾别人，没有让自己受苦的。”崔适摸摸鼻尖，把谢忘之往边上偏僻处带了带，“近来你觉得天气如何？”
“天气？”谢忘之傻了，眨眨眼睛，“不就是春里的天气吗……一阵冷一阵热。”
“对嘛，春里天气变得快，怕要变天。殿下担心的就是这个，说天气不好，让我和你趁早各自回家，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谢忘之懂了。她信李齐慎，何况近来宫里确实不太平，鬼知道李承儆又要发什么疯，既然李齐慎这么说，她也起了回家的念头：“可我在尚食局，暂且没法回递信。”
“不要紧，我记得你阿兄是门下省给事中？”崔适松了口气，“我替你跑一趟。”
“好。”谢忘之点头，从腕上褪下镯子，递给崔适，“以此为证。”
崔适接了镯子，小心地藏进袖中，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匣子：“差点把这个忘了，这是他留给你的。”
谢忘之应声，接过匣子时有点懵。事急从权，她没管人前不拆礼物的规矩，单手托着小匣子，开了搭扣。
这匣子里居然藏了个小机括，轻轻一按，盖子应声滑开，露出放在里边的两只镯子。看大小，这镯子是成年女人戴的，纯金打造，上边的花纹颇有些异域风情，是谢忘之没见过的样式。
“……这是……”
“我也不知道，别问我。”崔适赶紧摇头，“反正是殿下交给我的，明明白白说留给你，你收下就行了。”
开都开了，这时候说太贵重不收显得矫情，谢忘之点头，小心地把匣子揣在胸口：“多谢郎君。”
“……应该的。”崔适有点尴尬，他和谢忘之其实不熟，憋了半天，只说，“对了，上回厨房里……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事儿。”
谢忘之直觉这话有点怪，但没反驳，点点头：“没关系。”
她是没话说，崔适却听得胆战心惊，以为她还在恼李齐慎，思来想去，打算帮李齐慎一把。他清清嗓子：“其实他很在乎你，虽然骗你，但也是不得已。”
“……哦。”
“真的！”崔适急了，“他不爱吃甜的，你之前不知道怎么误会了，做了甜汤送过来。我看他吃得难受，还硬撑着吃完，分我一口都不肯。”
这事儿谢忘之知道，她亲眼见过李齐慎当时对着牛乳米粥发愁，皱着眉头硬往下咽。当时只觉得他犯傻，哪儿有这么为难自己的，但如今想想，心底居然冒出一丝微妙的酸涩和欢愉。
长安沉浮，李齐慎的名声算不得好，生母早亡，父亲权当他不存在，阿兄则是怀着怜悯感动自己。多少人背地里嘲笑他的血统，讥讽他像个疯子，但谢忘之从没想过要因此疏远。
因为李齐慎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绝无仅有。
她没来由地笑了一下，眼睫却颤着，隐约有点想哭。谢忘之赶紧抬手揉揉，状似无意地问：“我突然想起来，殿下去了丰州，能传信吗？”
“能总是能的，丰州又不是没有驿站。”崔适说，“但这两天他赶往丰州，我猜以他的性子，中途不会停留，肯定是急行，应该也没时间回。等到了丰州，他先传消息，我们知道驿站在哪儿，就能通信了。”
能通信就行，谢忘之点头：“还有件事儿。”
“什么？”
“就是……”谢忘之有点不好意思，挠挠脸，“殿下这一去丰州，带了煤球吗？”
崔适卡了一瞬，才弄明白指的是李齐慎养在清思殿里的那只黑猫，摇头：“没有。那猫凶得很，根本抓不住，这两日都没来殿里蹭吃的。殿下大概也没带它的意思。”
“……那我养着吧。”谢忘之应声，该问的都问了，再多的话也说不出来，“那我回尚食局了，多谢郎君告诉我这些。”
“嗯，路上当心。”
谢忘之朝着崔适福了一礼，转身往尚食局走。
她一走，崔适松了口气，没再看她，转向相反的方向。他抬头，看向丹凤门，视线擦过门顶，落到远处的高天之上。
“殿下，”崔适闭了闭眼，轻轻地说，“万望事成。”
**
崔适的手脚挺快，三月二十七应下，第二日就把谢匀之的信带了回来。这几天门下省里事儿应该挺多，谢忘之拆开信一开，浣花笺上的字迹颇有点潦草，还有几滴墨点，大概是谢匀之匆匆忙忙写的。
浣花笺上就两句话，意思是月底事多，且宫规不好打发，让谢忘之再熬一熬，四月十五前一定来接她回家。
谢忘之本来就没那么急，早几日晚几日无所谓，趁着这几日有闲暇，慢悠悠地收拾东西，再和几位女官去打了招呼，免得到时候走得太突然，惊着她们。尚食局的几位女官都好说话，没多说什么，只严尚食多说了几句，也是站在长辈的位置，说了些客套话而已。
谢忘之骤然轻松起来，本想着就这么离开尚食局，四月十四当天，却在尚食局外边的宫道上遇见了煤球。
和以往几回看见不一样，这次煤球何止不威风凛凛，简直有点狼狈。黑猫趴在宫道上，长长的尾巴拖在身后，耷拉着耳朵，整只猫血糊糊的，半身的毛被血黏成一团，不断舔着前腿上的伤口，新鲜的血滴滴答答，在它身下汇成小小一滩。
谢忘之走过去，煤球还惊得耳朵都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一副要动爪子的样子。
谢忘之一惊：“煤球……”
煤球盯着谢忘之看了一会儿，好像终于看清了这女孩是谁，整只猫蓦地颓了，抖了抖耳朵，继续埋头舔前腿。
看着那一滩血，谢忘之都要吓死了，但总不能就这么丢着煤球不管，她心一横，忍着血腥气，弯腰拎住煤球的后脖子，一托一抱，怀揣着这只血糊糊的黑猫，跑去找了医女。
宫人生病不归太医署管，自有管这事儿的医女，恰巧谢忘之认识的医女心善，见来看诊的是只猫，也没把谢忘之轰出去，反倒细心替煤球清了伤口，再细细包扎。
猫能忍痛，清创用的是火上烫过的刀，煤球痛得耳朵直颤，但居然忍住了没跑，也没露爪子。
包扎完，医女擦擦汗，没收谢忘之给的诊金：“一只猫而已，用不上。它不会说话，不知道是怎么伤着的，我看这伤口像是咬出来的，或许是哪家郎君带进宫里的猎犬……不过幸好没伤到骨头，只是伤口大，血流的多。你先带回去养着吧，若是过后不烧起来，伤口也不烂，那就能慢慢长好。”
人和猫毕竟不同，谢忘之想了想，没问开药的事儿：“那我给它喂什么呀？”
“这……”医女有些为难，“我学的是治人的本事，不会治猫。但依着治人的法子，这几日弄些骨汤鸡肉什么的补着，别碰酒碰生冷辛辣，总归就是这么回事。”
谢忘之点头，再谢过医女，才把煤球带回去。
家里好说，偌大的院子，不至于养不了一只受伤的黑猫，尚食局的屋子却是四人同住，楼寒月显然不讨厌煤球，孙水蓉和薛歌书却摸不准。谢忘之思来想去，还是把煤球放在了外边，给它喂了撕碎的鸡肉，再拿了个盆铺上帕子，让它暂且熬一晚上。

第55章 丰州
如崔适所料，李齐慎一路没停，急行将近二十天，四月十五凌晨才到丰州。
丰州多大漠、草场，是不同于长安城的风光，高旷辽远，远远看见人影，李齐慎就不轻不重地勒了一下缰绳，驱马缓缓过去。这时间草场还没长到最好，远不及《敕勒歌》里的景象，但草叶悠悠地在风里舒展，从李齐慎的位置看过去，牛羊三三两两，星星点点地布在草场上，居然有点悠闲的意思。
他吸了口气。和长安城里萦绕的熏香不同，这一口气带着些许腥味，混着泥土、青草和牛羊的味道，但他并不讨厌，反而油然而生一股微妙的快意，好像他生来就该在草原上纵马驰骋。
“殿下，前边应当就是宁王了。”李齐慎觉得挺舒服，但跟他来的随从是从李琢期身边拨来的，哪儿受得了这个，“您不如早些前去，免得失了礼数。一路风尘，也好快些休息。”
李齐慎勒马，微微偏头，看了那随从一眼。
他没什么表情，那一眼不咸不淡，偏偏看得随从心下一惊，抓缰绳的手都僵了一瞬：“……臣失言。”
“无妨。”李齐慎抓紧缰绳，“那就快些，车马劳顿，是该休息了。”
他率先催马前去，后边的几个随从赶紧跟上。他们和宁王其实隔得不远，纵马跑了没几步，就到了那一行人面前。这边没多少人，宁王那边总共也不到十个人，里边甚至还混了个十岁上下的孩子。
这倒有趣，李齐慎一勒缰绳：“见过宁王。”
“雁阳郡王。”李容津还了个礼。和李齐慎这一支偏向秀丽的面容不像，他的长相锋利硬朗，和马蹄下的千里草场还挺搭，看着就是草原儿郎的豁达样子，声音也洪亮，整个人的感觉介乎亲王、将军和牧民头子之间。
“接风洗礼的酒等会儿再说，先给咱们郡王介绍介绍。”李容津这么称呼李齐慎，但不是轻蔑的意思，反倒更像调侃，他动了动缰绳，让马走到身侧一位穿着轻铠的将军身边，“这是副将，高昌，高善言。”
“见过高将军。”李齐慎从善如流，行了个礼。
“见过郡王。”高昌看了少年一会儿，冷硬的脸上忽然浮出个笑，还礼。
有了个开头，后边就容易得多，李容津驱马带着李齐慎一个个见礼。李齐慎留了个心，算上李容津，来的人总共八个，三个穿轻铠，在天德军中任职；两个穿的是圆领袍，似乎是文职；一个则穿当地人的服饰，是当地牧民里的领头人，和天德军有物资联系，李齐慎念了两遍，才把“阿古达木”这名儿念顺。
最后就是那个孩子，一身胡服，像模像样地扎着马尾，抬头看李齐慎时满眼都是好奇。
李齐慎笑笑，故意说：“这是哪位小将军？”
“什么将军，她有这个本事吗？是我女儿，有个昭临郡主的封号，叫她大名就行。”李容津笑了，和女儿说话时相当温和，“伽罗，和阿兄见礼。”
“好。”李殊檀抬手，行了个男子的抱拳礼，“殊檀见过阿兄！”
李齐慎回礼，报了自己的名儿：“李齐慎。”
“别告诉她大名，这小娘子没规矩，真会拿名儿叫你。”李容津笑骂一句，又问李殊檀，“妙心身子好了没，能不能见客？”
李殊檀摇头：“没好。妙心出不来，没法骑马。”
李容津叹了口气。
“妙心？”李齐慎问，“令嫒？”
“令嫒什么令嫒，听不懂，给我说大白话。”李容津瞪了李齐慎一眼，“不过和女儿也没什么两样，都养在我这里。是我侄女，她阿耶阿娘去得早，给她口饭吃罢了。”
说这话时李容津显然有点落寞，既然是家事，李齐慎聪明地换了问题：“接下来如何？”
“还如何？接风酒啊。”李容津转头喊了一声，“善言！”
高昌应声，当即去阿古达木那儿取了两只酒囊，一人一只交给李容津和李齐慎。
李齐慎还以为他会找个杯子：“嗯？”
“会喝酒吗？”李容津问。
李齐慎迟疑片刻，摇摇头：“不算会。”
“那趁早学会啊，草原上的少年郎不会喝酒，可有苦头吃！”阿古达木朗声笑起来，“这是家里酿的酒，加了奶，喝吧！”
“阿古达木可是个小气鬼，夫人酿得一手好酒，平常一滴都不拿出来。”李容津打开酒囊的封口，深吸一口浓郁的酒香，“我先喝了！”
他完全没管李齐慎，咬住口子，一仰头，一饮而尽，末了把酒馕丢还给阿古达木，意犹未尽地抹抹嘴，“你如何？”
“多谢。”都到这份上了，李齐慎也不能不喝，他打开封口，凑近嗅了一下。
长安城里的酒多讲究，除了胡姬酒肆里西来的烈酒，其他的酒反复过滤，装在花里胡哨的瓶子里，喝起来却寡淡，往往一嘴米味儿。这酒却不同，闻一下就觉得身子热起来，像是吸了口刀进去。
“看样子是烈酒啊。”李齐慎带着赞叹的意思，“酒量不佳，怕从马上摔下去，意思意思。”
他言行一致，真就意思意思抿了一点，忍住喉咙口里烧灼的感觉，原样封好，却没还给阿古达木，“这酒囊暂且借我，等我能像宁王一般喝完，再还给先生。”
阿古达木又大笑起来，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一只酒囊，送给你了！酒出了坛子就发酸，不如来我家，我让家里人把酒拿出来，练练你的酒量！”
“合着你就对我小气！”李容津半笑半恼，“我每回上你家，牛羊肉管够，酒怎么不拿出来，让我干嚼！”
“没办法啊，这少年郎生得好看，我家里两个女儿，阿丽亚和乌雅汗，留下来和谁一起，都是我赚。”阿古达木说，“你这老男人还顶什么用，喝醉了还要我找人把你扛回城里！”
李容津一甩马鞭，“呸”了一声，纵马要踏阿古达木。阿古达木生来骑在马上，怎么会让他踢到，一夹马腹，转头跑出去。
两匹马就这么自顾自跑出去，越跑越快，李容津居然连回头的意思都没有。李齐慎服了，掉转马头，往高昌那边走了几步：“高将军？”
“郡王见谅，宁王生性如此，此外这是在草原上，多有不尊礼数之处。”高昌说，“末将愿为郡王领路。”
“请。”
高昌不说废话，一拉缰绳，令马换了方向，起步朝李容津和阿古达木赛跑的位置过去。
李齐慎赶紧追上，纵马跑了没几步，身边忽然冒出个声音：“阿兄，阿兄！你是长安城里来的吗？”
李齐慎心说幸好马跑得不算快，不然一说话保准吃风，“嗯”了一声：“怎么？”
“那你能和我说说长安城的事儿吗？我没去过。”李殊檀兴奋起来，“长安城是不是特别特别大，里边人特别特别多，我听说里边还有外国人呢！”
李齐慎扭头看了女孩一眼：“行啊，那我和你说说。”
李殊檀更兴奋，接着抛出一大串问题。
李齐慎有一搭没一搭地答，但他就是有这个本事，糊弄人都说得风生水起栩栩如生，哄得李殊檀一会儿叫一会儿笑，好像真见到了长安城里的盛世风光。
前边领路的高昌回头看了看，没说话，脸上却露出个笑。
这笑寡淡，李齐慎却敏锐地捕捉到，下一瞬，他也笑起来，明朗澄澈，眼瞳里蓄着整个草原的阳光。
丰州草场，天德军。
李承儆把他丢到这地方，随便塞了个郡王的封号，如同逐出长安城，给自己找个安宁，接下来是生是死都不管他。
但李承儆恐怕永远不会想到，就算能想到，也来不及了，李齐慎要的就是离开长安城，越远越好；再接近军队，越近越好。
埋藏于心的火再度烧起来，这草场就是他的燃料，李齐慎深吸一口气，抽了一马鞭，迎着朝阳大风，向前方新酿的酒、新烤的牛羊肉，还有来来往往的人跑去。
**
第二日是和谢匀之约定的日子，先前就和女官提过，谢忘之不急着起床，多睡了一会儿，差不多卯时过半才起。她刚起床，还没洗漱完，就听见尖利的女声。
“晦气死了！”先起的薛歌书在外边喊，“哪儿来的死猫，快弄走！”
乍听见薛歌书这么一嗓子，谢忘之惊得慌忙吐了漱口的青盐水，脸都没抹，心急火燎地小跑着推门出去：“猫怎么了？！”
果然是谢忘之养的，薛歌书露出个笑，双手抱臂，稍稍抬起下颌：“我看这猫半死不活的，晦气，而且我讨厌猫，快点弄走。”
谢忘之看了木盆一眼。煤球听不懂人话，但能感觉到薛歌书的敌意，奈何一条前腿被棉布扎得结结实实，抬起来都费劲，压根不能跳起来挠他，只能趴在盆儿里，尾巴一下一下拍着盆边。
看样子还挺精神，谢忘之松了口气，她和谢匀之约好了今天就走，不想临走还和薛歌书吵起来，尽可能温和地说：“它受伤了，我怕它在外边活不下去，就放在外边，不会伤人的。过会儿我就把它带走。”
“现在弄走。”
谢匀之还没来，谢忘之总不能揣着猫去门下省找他：“我过会儿就……”
薛歌书没等她说完，上前半步，一脚踹翻了那只木盆。

第56章 世家
木盆一翻，原本趴在里边的煤球当然没讨着好，幸好它身子灵活，一条前腿不能用也没被顺势掀出去，硬生生用剩下三条腿在木盆边上一点，往旁边跳了两步。让薛歌书这么一折腾，煤球大怒，浑身的毛都炸起来，爪尖弹出肉垫，一副要跳起来挠人的样子。
当然它一条腿瘸着，必不可能跳那么高，谢忘之慌忙弯腰把煤球抱起来，顺着毛连撸好几下，看薛歌书时也有点恼：“你干什么？我已经说了，过会儿就把它带走，不会碍着你。”
“我说了我讨、厌、猫！”薛歌书没想到谢忘之平常温温吞吞，在这猫的事儿上居然敢大声冲她说话，一时怒气上头，“现在就丢了！”
她上前，伸手想从谢忘之怀里抢猫。谢忘之哪儿能让她如愿，一手护住煤球，另一只手抬起来，试图格开薛歌书。
两个娘子其实都没什么力气，推推搡搡，最多让谁摔一跤，但煤球的爪子是实打实的锋利，在薛歌书又一次推谢忘之时，它看准时机，猛地一爪下去，挠得她手背上皮肉绽开，鲜血直流，地上没多久就滴滴答答地积了一小滩。
薛歌书从小按贵女的样子养着，哪儿吃过这种苦头，当即一声尖叫，捂住手背，哭喊着跑了出去。
她这么一通哭喊，闹到了几位典膳那边，顺带还惊到了隔壁几个院子的宫女。闹到最后，薛歌书去医女那儿包扎，说是有可能要留疤，薛歌书一惊，旋即哭闹着让谢忘之让谢忘之当着尚食局宫人的面和她道歉，顺带要弄死煤球。
“我可以因为我没管教好猫，不慎伤了你的手道歉。不管留疤与否，我都会赔。”临走前闹成这样，谢忘之也有气性，不肯把煤球交出去，“但是你先伤我的猫，不是它的错，我不能把它交给你。”
她侧身，让周围的宫人能看清。煤球挺会看脸色，知道这时候该装死，整只猫趴在谢忘之手臂上，捆得结结实实的那只前爪耷拉下来，耳朵也蔫蔫的，一副随时要命丧黄泉的可怜样子。
有几个爱猫的小宫人迅速沦陷，交头接耳，隐隐有指责薛歌书的意思。
薛歌书哪儿肯饶，手一伸，她手背上也结结实实包扎着：“这猫可挠我了，难道伤人的畜生比人精贵？”
“猫当然不比人精贵。但若不是你先抬腿踢猫，又来推我，它不会伤你的。既然你这么说，猫是畜生，它不懂事，你先动手，它当然要反击。”
“好，行，猫是畜生，那你也是畜生吗，你也不懂事？！”薛歌书恼了，“你养的猫，把我伤成这样，那你就给我赔！”
“我会赔的！”谢忘之抱紧煤球，赌这一口气，“但我绝不放弃它，这一步我不会退。我错在没能控住我养的猫，但若论错处，也是你先挑衅。”
她抿抿嘴唇，“现在你可以说了，要我怎么赔。”
薛歌书一愣，旋即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嗤笑一声，上上下下看看谢忘之：“凭你？也赔得起我这只手？我这只手要是留疤，剁了你的手脚都赔不起！我可是官家女，什么东西没见过，你一个民间来的，能赔得起什么？”
“不过是去清思殿里做过饭，七殿下还看不上你，让你滚回来呢。现在人家远去丰州，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办法，舔着脸追上去么？”薛歌书又嗤了一声，她早就看谢忘之不顺眼，如今李齐慎远去丰州，谢忘之没了倚仗，活该落到她手里。
她盯着谢忘之，“要赔也行，我不要什么东西，我就让你滚！给我滚出尚食局，滚出大明宫，滚回泥巴地里去打滚！”
这话说得恶毒，谢忘之一时回不上话，抱煤球的手一紧，呼吸都快起来。
“听好了，我阿耶在门下省任左补阙，和你家可不一样，”薛歌书瞟了周围的宫人一眼，抬起下颌，“我……”
张典膳知道谢忘之什么来历，生怕她发脾气，脸色一白，打断薛歌书：“行了！互相都低个头，都是要共事的人，道声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我不！”薛歌书脾气上来，连张典膳都不管，继续对着谢忘之说，“我要你给我跪下来道歉，再把这猫摔死，否则我就去找我阿耶，绝不轻饶你，你家里人也别想好过！”
祸不及家人，她是直接把遮羞布撕了，赤.裸.裸地拿权势压人。边上的宫人多半出身民间，听得不舒服，可又确实没办法，谁都不敢拿头和薛歌书硬撞，只能在心里替谢忘之捏一把汗，有几个特别多情的都不敢看下去，把脸埋到了同伴肩上。
薛歌书等着谢忘之害怕，谢忘之却不慌，沉默地抱着煤球，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张典膳不能把谢忘之的身份说出来，猫伤人的事儿本来就两个人都有错处，一碗水得端平，她急得要命，纠结着怎么开口，忽然听见谢忘之开口，声音低低的，居然很平静。
“我会走的，用不着你赶。我本来就约好了，是今天走。”她缓缓抬头，直视薛歌书，“但我绝不按你说的做。”
都到这份上了，薛歌书彻底撕破脸，再次把阿耶抬出来：“那我这就去找我阿耶。”
谢忘之面上很平静，抱着煤球的那只手却渐渐收拢，骨节泛起森然的青白色：“按你的意思，你阿耶为官，你家有权势，要以此逼迫我吗？”
“没错。”薛歌书不在乎了，反正谢忘之一个宫女，随便怎么欺负，同批入宫的贵女也不至于为了个宫女出头，“给我跪下，否则……”
“好，那我按你的说法来。”谢忘之打断她，轻轻地说，“我出身长安谢氏。”
七个字，像个惊雷，炸得边上的宫人惊慌失措，有几个官家出身的诧异地看过去，不敢置信。最惊的是楼寒月，满脸不可思议，忽然使劲闭了闭眼睛，再拿手搓了搓脸。
张典膳则知道没回头路了，一声叹息，别开头，让这两个女孩自己撕扯。
“……你发什么疯？长安谢氏，你也配？”薛歌书从震惊里缓过来，只以为谢忘之是病急乱投医，不惜撒这种弥天大谎，“呵，长安谢氏是前朝世家，你一个宫女，也不照照镜……”
“我谢氏前朝时自陈郡发家，因时势而门庭寥落，幸有先祖英才，随太成皇帝征战天下，移居长安。”谢忘之再次打断她，淡淡地把记在心里的事情说出去，“我这一支历代为官，最显赫时曾祖父任昭玄皇帝时中书令，后祖父又有任礼部侍郎、吏部尚书。”
“至如今，我父亲任中书侍郎，阿兄任门下省给事中。我母亲出身琅琊王氏，乃今尚书省左丞之嫡女。”
“我以出身为荣，但先祖荣光为先祖之勤勉乃至血汗，父母教诲，曰可为荣不可为傲。你说你阿耶任左补阙，本为讽谏之职，你又何故以此自傲，欺辱民间出身的宫人？”谢忘之深吸一口气，接着说，“若论你的道理，谁有权势，谁权势大，就能欺压对方，那么可以。”
她看着薛歌书，“现在我的出身、我的权势，够了吗？”
薛歌书信了，脸色顿时煞白，想到先前说的话，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未曾见过燎原大火，手握火星就以为是日月之辉。”像李齐慎那样直接开口骂对方是“两姓家奴”的话太难听，谢忘之说不出口，但她也不打算温良恭俭让，“我本来可以道歉，也知道女儿家的手精贵，我愿意让我阿耶、阿兄帮忙，尽我所能不让你的手留疤，只要你肯答应不再伤我的猫。”
“但现在我不要了。”谢忘之说，“我不会道歉，也不要你的道歉。剩下的事，让你阿耶来教你吧。”
听她这么说，薛歌书再傻也懂谢忘之是要告诉家里人，谢忘之的阿兄可是正儿八经的门下省给事中，压了她阿耶一头，真闹起来，她捞不到好果子吃。
薛歌书慌了，哪儿还有先前嚣张的样子，勉强爬起来，跌跌撞撞，想拉谢忘之的手：“忘之，忘之……你听我说，你先……”
“没什么可说的。”谢忘之不想理她，抱紧煤球，自顾自往外边走。
她把出身抖得干干净净，和这些宫人是再不可能做朋友了，有人会怨恨她欺瞒，有人会艳羡她的出身，甚至还会有人嫉妒。谢忘之抱着猫往外走，宫人们自发让开一条路，看着她一步步走出去。
各式各样的目光落到身上，谢忘之以前会觉得别扭，现下却顾不得了。她心绪翻涌，一面觉得薛歌书可笑而荒唐，长这么大了，遇事还是只会搬家世和阿耶；一面又觉得悲凉，她和薛歌书有什么区别呢，无非是她出身恰巧压过薛歌书，才能让薛歌书胆战心惊，真论起来，除了一手甜汤，她还真没什么本事。
谢忘之想哭又想笑，一直忍到看见谢匀之，抱着煤球上了马车，终于憋不住了，把脸埋进黑猫丰厚的皮毛里，渗出的眼泪晕在它背上。
她沉默地流着眼泪，但她知道，这次不会有个冷丽的少年在她面前蹲下，再抬手轻轻地摸摸她的额头。

第57章 归家
阔别几年，好歹是出生长大的地方，要说平常心里一点都不想，那是假话，但真站在自己院子门口，谢忘之一时半会儿居然不敢进去，两条腿僵着，连先迈哪条腿都不知道。
“怎么，不喜欢这院子啦？”谢匀之看出她有点儿近乡情怯，故意说，“里边的东西一样没动，冬里几盆兰花冻死了，我都没敢让人扔，就怕你回来打我。”
“我哪儿有那么坏！”谢忘之瞪了谢匀之一眼，作势要捶他。
“你看看，你看看，不就是这么坏，可怜我告假跑过来接你回家，你还打我。”谢匀之嘴上抱怨，面上却笑吟吟的，趁着谢忘之伸手，一把捉住她的手，不松不紧地牵着指尖，“走，阿兄带你回去。”
指尖的感觉和当年进宫前也没什么两样，干燥温暖，谢忘之睫毛轻颤，轻轻“嗯”了一声，含着点笑，跟着谢匀之穿过月亮门，进自己的院子。
两人一进门，谢匀之一早差人交代过，院子里的侍女都是谢忘之进宫前就在的，乍看见她回来，愣了片刻，齐齐屈膝：“奴婢见过娘子。”
在宫里得对着别人行礼，回家反倒是受礼的，这感觉挺微妙，谢忘之笑了一下，点头：“我回来啦。”
“对，你回来了。”谢匀之顺手摸摸她的头，转头和院子里的侍女说，“伺候娘子沐浴，再换身衣裳。”
领头的绿珠最机灵，当即上前应声，又叫了红云和碧柳，带着谢忘之往屋里走。
这三个侍女都十六七岁，在谢忘之院子里的时间最长，照顾人的事儿得心应手，一把她引去沐浴的地方，绿珠率先替她褪衣裳、摘花钗。等谢忘之进了浴桶，红云捞起那头漆黑的长发，一面梳着，一面用木槿叶和皂角抹着，碧柳则替她看着水温，顺带往水里放温养身子用的药材。
等洗干净身子和长发，出来也是一样，三个侍女各干各的，替谢忘之重新梳了头发，再穿上新裁的衣裳，最后碧柳端了镜子来：“娘子看看，可还有不妥之处？”
这面镜子不算太大，让碧柳托着，勉强能照出半身，镜中的女孩改了宫人的丫髻，长发半披半挽，发上的簪子以檀木和白玉做成，耳垂上还悬着小小的珍珠。这些东西华贵典雅，她身上的襦裙也是如此，用的是上好的丝绸，刺着细密的暗纹，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华丽过头。
镜中的女孩自然是漂亮的，一张脸还没长开，眉眼间残存着孩童的稚气，但隐约看得出将来极盛的美貌。谢忘之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摸了摸发簪，再摸了摸自己的脸。
绿珠以为是发簪插的位置不对，或者觉得脸上发干，连忙问：“娘子可有哪儿不舒服？”
“没有。”谢忘之摇摇头，她只是觉得镜中的人有点陌生，分明是每天晨起看见的脸，这么一打扮，反倒不像自己了。
这身衣裳漂亮而合身，发饰和耳铛也漂亮，她站在自己屋里，面对镜子，却从心底涌起股莫名的迷惘，好像并不开心，又好像无人可以倾诉。
谢忘之无声地叹了口气，把心思遮掩过去，对着绿珠笑笑，“出去吧。我想和阿兄再说会儿话。”
绿珠不疑有他，何况就算看出谢忘之有什么心思，不开口，就不是她一个侍女能问的。她点头，引着谢忘之往外边走。
刚出门，候在外边的青玉上前，行了一礼：“娘子，有人递帖子拜访，郎君去见客了。夫人在正屋等您过去。”
能在谢府被称作“夫人”的，自然是谢忘之的继母，同出琅琊王氏的贵女。王氏端正自持，待谢忘之很好，挑不出一点错，但总归隔着一层，两人不算太亲近，何况中间还有这么几年没见面，王氏又有自己的孩子。
谢忘之想了想，没多说话，只点点头，直接往正屋去。
正屋外间是待客的地方，谢忘之一进去，果真看见了王氏。这么几年没见，王氏倒还是她印象里的样子，端庄、雍容，一举一动都在规划好的框子里。
“你回来啦。”王氏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既是继女又是外甥女的娘子，略略一顿，还是把先前准备好的话倒出来，不痛不痒，“先想想，可还缺什么？我好叫人添置。”
“多谢夫人，不缺什么。”
“不必答得这么快，许久没回来，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也是有的。若是想起要什么，差人来说一声，立刻就能添上。”王氏宁可谢忘之提一堆要求，这么一句，她反倒难做，指尖拨了拨袖口，“对了，你这几年都不曾露面，过几日有宴，我带你去散散心，也好同以前的朋友叙叙旧？”
放眼长安城的世家权贵，谢忘之还真没几个贴心朋友，其中一个还远在丰州，她不想赴宴：“车马劳顿，我想休息，就不去了，多谢夫人念着我。”
又被拒绝，王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善意，最后一搏：“这倒也是，是我想当然了，是该好好休息。你再想想，休息的这段时日，可要些什么？”
谢忘之本能地想拒绝，话到嘴边，却打了个滚：“您能替我请个先生吗？我有些想学的东西。”
“能，当然能。”王氏一喜，松了口气，“尽管说，我差人去寻最好的先生。”
“这倒也不必，您随便请位先生来，方便就好。”谢忘之顿了顿，看着王氏，“箜篌。我想学箜篌。”
**
谢府门口。
还在春里，今儿太阳却不小，杵在门口晒了这么一会儿，身上热得要命，薛少山心里却一阵阵地发凉，背后一层冷汗一层热汗，衣角都能拧出水来。
没别的，要怪就怪他身边这个不争气的女儿。他没怎么插手过，平常都是夫人教养，也不知是哪环出了错，薛歌书在家和庶出的姐妹过不去，今年好说歹说入了宫，又干出欺辱宫人的事儿。
若真是个宫人也就算了，顶多背个仗势欺人的恶名，偏偏她运气实在烂，欺到了长安谢氏的嫡女头上。不巧，门下省给事中也是这个出身，薛少山想到那个总是笑吟吟的郎君就发虚，生怕被背后下个绊子。
他也是实在没辙，才急匆匆地告假，拉着薛歌书，顶着大太阳到谢府门口杵着，递了帖子，希冀能见谢匀之一面。
又等了足足一刻钟，眼看日头越升越高，谢府门口来来往往都是官家子弟，让他们戏谑或者好奇的眼神刺着，薛歌书忍不下去了，一把捂住脸，声音都带了哭腔：“……阿耶！我们还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哭什么？还不是你给我惹出的事儿！”薛少山打她的心都有，但在别人府前，总不好动手，他也觉得晒，搓搓手，上前问守在门口的守卫，“哎，能不能通融，我与你们郎君是同僚，能否让我先进去？”
守卫实心眼儿，管他是谁，摇摇头：“不行。”
薛少山不能硬闯，讪讪地退回去。
刚下台阶，门里出来个人，正是先前替他递帖子的那个管事。管事也不摆架子，直接到薛少山身边，行了个礼：“补阙，您得见谅。真不巧，我们郎君身子不适，不能见客，您请回吧。”
要真不能见客，一早就该说了，熬到现在才回话，就是借故磋磨人，但官大一级压死人，薛少山还能怎么办，只能赔笑：“这倒真不巧。也不知给事中是什么症候，家里还有几支老参……”
“这就不了。”谢匀之一早就料到薛少山会来这一套，提前说过，管事复述即可，“我们郎君说了，小病而已，无需在意，不至于影响公事，您只管放心。”
后边半句显然意有所指，谢匀之这人看着不着调，但说到做到，有这一句，就是不计较的意思了。薛少山松了口气，又和管事客套几个来回，转身带着女儿上马车回府。
一上马车，薛歌书又不安分，撕着帕子：“阿耶，这家人怎么这样啊！这是故意晾着我们，折腾人呢。心眼这么小……”
“行了！”薛少山火气被激起来，“现下和我说心眼小，你自个儿心眼就大了？不知道你阿娘是怎么教你的，在家和歌梨过不去，到了宫里还是这个死性子。大明宫里的人，你也敢乱动？”
“我……”薛歌书哪儿会承认自己做错，“分明是她先让猫抓我的！”
“抓你怎么了？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长安谢氏的嫡女，别说让猫抓你，就是踩你的脸，你也得夸她踩得好！”薛少山烦了，“给事中是人家的阿兄，不向着她妹妹，难不成还向着我们？你以为你是她嫂嫂？”
薛歌书见过谢匀之几回，听薛少山赌气的一句，反倒心念一动：“或许真能呢……”
“做你的梦！”薛少山挺清楚差距，直接断了女儿的念头，“别肖想了，我看你也别在宫里了，免得给我惹祸事，赶紧回家，收拾收拾，到了秋里，趁早嫁给你表哥。”
这表哥薛歌书知道，除了家世还能看，简直是一事无成，长相也不如何，年纪轻轻就成了座肉山，她张口拒绝，恼得胡乱说话：“我才不嫁！要嫁怎么不让歌梨、歌丹去，我才不嫁那样的人！你自己没本事，不敢惹谢氏，就卖女儿，我做错什么了？就怪你，怪你没本事，才让他们踩……”
她话没说完，一声脆响，脸上一阵刺痛，薛歌书清晰地感觉半张脸肿起来。
她被打了，被阿耶结结实实地打了一巴掌。
薛歌书当即想哭想闹，还没开口，先撞上薛少山的眼神。薛少山冷冷地看着她，不像是看女儿，倒像是看个惹祸的物件。
薛歌书霎时知道这事儿没余地，再吵也没用，多挨几个巴掌罢了，就像以前府上阿娘动手发卖的妾室，再受阿耶宠爱，被这么一看，还是得哭哭啼啼出府。
……完了。全完了。
嫁这么一个人，后半辈子就算是毁了，还得让薛歌丹、薛歌梨她们嘲笑；可若是投缳自缢，她又不敢。
薛歌书整个人蓦地颓下去，眨眨眼睛，忽然抬手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大哭起来。

第58章 朝暮
丰州。
星垂四野，月色寒凉。
草原上一年一回的盛会落幕，趁着白日里比赛的兴奋劲儿没消，按规矩直接在搭的帐篷边上开宴。大簇的篝火熊熊燃烧，酒肉管够，加了奶的酒烈而醇厚，喝起来像是生吞刀子，洗剥干净的羔羊或者獭子在火上一燎，哔哔啵啵地烤出滋滋的油来。
今晚不必守规矩，凡是到场的，管他是将士还是牧民，只管取酒取肉，畅快地玩到天亮，兴起还能找个善舞的娘子一同跳个舞。
李齐慎不爱凑热闹，他坐在草坡上，远远地看着下边玩闹的人，浅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出熊熊的火。他坐得太远，身边也没光源，只有下边的火照到身前，混着星光和月光，照得这少年半身烈火半身风月。
“怎么，到这儿来偷清净，看不上咱们草原上的娘子？”身边一响，有人坐下来，信手把托盘一搁，“我和你说，阿古达木家的乌雅汗和乌恩其家的哈斯其其格，这两个娘子争了三年最美，你一来，全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那些郎君咬牙切齿，恨不得合伙打你一顿。”
李齐慎真不知道李容津提到的那两个女孩是谁，名儿那么复杂，他才懒得记，随口答：“算了吧，还打我呢，学了这么多年骑射，临了还全输给我。我要是他们，用马鞭把自己吊死得了。”
“你这小子！哪儿学来的刻薄话。”李容津作势要打他，到头边上，力气一卸，换成摸了一把脑壳，“说得好，有我李氏儿郎的气魄，草原如何，大漠如何，先祖征战天下，还不是一样用马蹄踏过去。”
李齐慎却只微微一笑，没接这个话：“其实当时我不一定赢，不过是前半场他们以为我是汉人，有些轻敌；后半场再想起来，就来不及了。原本有个郎君，叫哈、哈尔……”
他一时没想起来，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急得李容津一拍大腿：“哈尔巴拉！”
“……哦。”李齐慎点头，“那就他吧。论骑射，我比不上他，可惜他后来急了，连放了三支空箭，但凡我不瞎，我就能赢。”
李容津觉得情有可原：“这也没辙。那小子可连着赢了两年，只等着赢第三年，摘了那金葵花，送给心上人呢，谁知道你一来，这金葵花没了。底下还有人起哄，心慌意乱，哪儿还放得准箭。”
李齐慎没说话，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上了马，心念可得守住，要不然就是个死。”李容津想了想，用手肘捅捅侄子，“我记得你上马，前两箭没放稳，也有人起哄，要你趁早下来，你怎么心思这么稳？”
“无非是说我骑射不行罢了，让他们说呗。”坐得太久，李齐慎换了姿势，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我在宫里让人骂了十五年鲜卑杂种，还不是活到今天。”
他没别的意思，早就习惯了，就是随口一说，李容津却听得心头一颤。
他这人心思粗，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思来想去，干脆屈指在李齐慎弹了个脑瓜崩，托盘一推：“喝酒。上好的獭子肉，便宜你了。”
李齐慎被弹得往后一仰，摸摸脑门，执起银质的小刀，片了片獭子肉下来，就着刀咬进嘴里。
獭子肉和羔羊肉不一样，格外紧实，油也多，一口下去舌尖上全是绽开的油，但并不腻口，反倒像是含了一勺乳酪，再咬就是烤得恰到好处的肉质。牙尖破开表面略焦的那一层，里边全是嫩肉，肉汁混着油脂滚到舌面上，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一起吞下去。
借着月光，李容津捕捉到少年的神色变化：“怎么样？好吃吧？”
“好吃。”李齐慎吞下去，又片了一片。
“没人和你抢，都是你的。”
“嗯？”
“我不吃。上年纪了，这玩意油多，还是少吃点，多吃还能上得了马吗？”李容津知道李齐慎在想什么，兀自开了一只酒囊，“我喝酒就行。”
李齐慎不强求，兀自再吃了几片獭子肉，觉得油腻劲儿有点上来了，赶紧也开了酒囊，仰头吞了一口。
好酒，真是好酒，一口下去，腹中像是燃起团火。李齐慎没怎么喝过酒，面上迅速红起来，从脸颊勾到眼尾，倒像是勾了个曼妙的妆。
“怎么，来丰州这么久，还没练出酒量来？”李容津挖苦他，“你这可不行，哪天到阿古达木家里，真要喝醉，醒过来你是娶乌雅汗还是阿丽亚？”
“我不去他家喝酒，”李齐慎又喝了一大口，“谁都不娶。”
李容津瞥了他一眼，说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想娶还娶不到”，李齐慎就反驳“那您怎么不自己娶”。叔侄俩一边喝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拆台，直到后半夜，篝火熄得差不多，底下草场上的人也进了帐篷。
酒太烈，李齐慎真有点醉，不过还能分得清自己是谁，抓着酒囊，舔了最后一滴酒。
“完了，我看你这样子，将来也是个酒缸。”李容津啧了一声。
“你才酒缸。”李齐慎呛他。
“你这人不行，真不行，喝醉了就这么对叔父说话。”
李齐慎懒得理他，封好酒囊的口，往边上一丢。
“你恨我吗？”李容津忽然问。
李齐慎莫名其妙：“嗯？”
“十六年前，我在灵州，做的是朔方节度使。”
酒劲上头，李齐慎脑子有点钝，缓了缓才明白李容津是什么意思，“哦”了一声。
“我阿耶做的就是朔方节度使，一辈子守在灵州，和那帮吐蕃人你来我往，最后死也是死在大漠里。我从没想过回长安，以为自己也和他一样，这辈子就在灵州过了。”毕竟喝了足足一囊的烈酒，又是夜里，冷风一激，李容津也有点上头，居然对着这个鲜卑血统的侄子，絮絮叨叨地提以前的事儿，“那时候我几岁，十六年，十六年前……”
“二十二岁。”李齐慎算了算，但他不确定自己算没算对，“应该吧。”
“……对，二十二岁，是二十二岁。”李容津点头，眯着眼睛，好像隔着今夜风月烈火，又看见了过往的自己，“我二十二岁啊……那个年纪，刚当上节度使，娶了心心念念的人，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觉得这世上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儿。”
李齐慎应声：“挺好的。”
“当时吐蕃人不安分，三番五次试探，甚至动手伤人，我一生气，领着人过去，现在想想真是年轻时候犯傻，天不怕地不怕，要真干起仗，两边打起来，这责任剐了我都担不起。”李容津摇摇头，低头看着自己靴边的草，“我在外晃了两天，没找着那支吐蕃兵，只能回头，等我回去，边帐的吐谷浑人反了。”
李齐慎眼瞳一缩，面上却不显，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时机倒挑得好。”
“是好，当然好。”李容津接着说，“我阿耶还在时，吐谷浑西部就过来了，说是归顺，这么多年下来，我们压根没防备。结果我这一去，姓慕容的抢了粮草、烧了营帐，杀了营里的仆役，”
他顿了顿，猛地扯断了靴边的草叶，再开口时嗓子发哑，“为了羞辱我，还命人凌.辱我夫人和我妹妹。”
李齐慎一愣。
“我妹妹性子烈，不堪受辱，一根金簪了结了自己。我夫人也是啊，她难道就愿意受辱吗？可她那时候有孕，为了保住那个孩子，不得已啊。”
李殊檀今年才十岁，李齐慎追问：“那孩子呢？”
“没保住，后来还是掉了，连带着让她落了病根。”李容津缓缓闭上眼睛，“生伽罗时血崩，就这么去了。”
眼睛一闭，他眼前不受控地又浮现出当年的场景。那时李容津领着亲兵回城，看见的却是熊熊烈火，满地鲜血，临去前还是活生生的人，回来只剩下残破的尸体。
而慕容呼领着自己的兵马，踩着白骨鲜血，自认无懈可击，肆无忌惮地对着他挑衅，放声大笑，和身边的随从谈论凌.辱两个女子的细节。
“……所以我在他面前杀了帐中所有姓慕容的人，再杀了他。”李容津轻轻地说，“剥皮削肉，总共用了一百二十七刀。”
隔了那么多年，再提起来，那杆枪好像还在手里，滚烫的血从枪尖滴落，他掌心里全是黏稠的鲜血。他确实杀了那么多人，其中有跟着慕容呼作乱的兵士，也有无辜的妇孺，李容津一向不伤女眷孩子，但在那一瞬间他控制不住。
这是他唯一可以发泄的方式，所有的怨恨和悲戚都集结在枪上，当着慕容呼的面刺穿他们的胸膛，把犹在跳动的心脏挑出来，混着血甩在慕容呼脸上。
唯一逃出生天的是慕容飞雀，十六岁的女孩，面容冷丽，眼睛却和李容津的妹妹有几分想象。
“你杀了我吧。”她很冷静，像是压根没看见满地的血和火，“血债血偿。”
李容津不记得那天他杀了多少人，他踏平了吐谷浑的营帐，把慕容呼的妹妹当作献礼，可不管他怎么做，都无法挽回，已死的人不会再睁开眼睛。
那个小时候梳着小马尾，跟着他一起骑马，在他屁股后边喊“阿兄阿兄”的女孩，一根金簪刺进胸口；在他出征前替他整理铠甲，夜里点灯为他绣荷包的女人没能实现白头偕老的誓言，连女儿的面都没见到，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李容津喉头一梗，迎着猎猎的夜风，无声地痛哭，像是失偶的雄狼。

第59章 恋慕
他无声地哭了一阵，一只手忽然搭到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李齐慎收手，就说了两个字：“叔父。”
男人间没那么多话可说，黏黏糊糊磨磨唧唧反倒恶心，有这么一声，李容津就知道李齐慎不在乎。他心绪起伏，一时觉得压在心里的石头下去，一时又觉得李齐慎这人真是心大。
他闷了会儿，抬手擦掉眼尾渗出的泪，搓了搓侄子的头。
来了丰州，李齐慎就没披过头发，一直扎的马尾，让李容津这么一搓，发带都松了一截，发梢塌下去，几乎要刮到腰侧。他赶紧拢住长发，顺手扎紧：“血债血偿，其他人无辜，但论可汗，那是活该。天下不就是如此，做错事的当受惩罚，哪儿有逃出的道理。”
“你阿娘当年，也和我说了这话。”李容津忽然笑了一下。
李齐慎也笑笑：“是吗。”
“不提这个。”李容津摆摆手，换了话题，“我问你，打不打算回长安？”
李齐慎没直接答，随手揪了几根草，揉吧揉吧卷成个不轻不重的团，信手往前面一丢，轻描淡写：“我说了算吗？”
“我看你是想回去的。”李容津说。
“长安城繁华富庶，有谁不想去呢。”
“也对。”李容津叹了一声，眯着眼睛在怀里摸了摸，居然又摸出两只小酒囊来，“来，继续喝！”
“我记得上回，裴医师说了，您得少喝点酒。喝酒误事啊。”李齐慎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很诚实，一把从叔父手里取了酒，看都不看，打开封口，仰头吨吨吨。
这酒囊就巴掌大小，但掂量着沉甸甸的，满满一囊也没这么容易喝下去，入腹像是尖刀裹着火焰，浑身都热起来，只想大吼一嗓子。
李齐慎当然没喊，他把酒囊还回去，一抹嘴角，面上全是酒气熏出的红晕。冷风吹过来，他只觉得无比畅快：“好酒，真是好酒。”
“当然是好酒，我偷偷摸摸藏的……姓裴的狗鼻子，上回我藏被窝里，这狗东西都给我摸出来……”李容津不敢当面和裴修扯，背后偷偷骂他几句开心，“晕不晕？”
“晕。”李齐慎挺诚实。
“困不困？”
“困。”
“那你想回长安，”李容津顿了顿，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想的是长安城，还是长安城里的哪个人？”
李齐慎没像先前一样立即回答，让冷风一吹，酒气上头，他胸口起伏，呼吸都是热烫的。闷着坐了一会儿，他忽然仰面往后一倒，躺在带着土腥气的草地上，枕着疯长的草，眼瞳里倒映出靛青色的天幕。
星光和月光落到他身上，少年定定地看着满天星辰，忽然说：“长安城里的那个人，不就在长安城吗！”
他呼出一口气，又是一阵酒气涌上来。今夜喝的酒实在太多，喝下去时畅快，这会儿就要命了，他困得要命，眼睛都睁不开，脑子里混混沌沌，耳边一时是教坊里七十二人一同跳的舞，一时却是谢忘之轻软的声音。
“睡吧。”女孩说，“我等你回来。”
李齐慎望着天，没头没脑地露出个淡淡的笑，眼睛一闭，沉沉地睡过去。
李容津看着他从躺下到睡着，在夜风里盯着侄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酒量不行。”他摇头，“还是得练。”
**
长安城，谢府。
“……今日就先学到这儿吧，娘子有天赋，又学过琴，无需太费心思。箜篌也是乐器，陶冶情操罢了。”袁三娘听谢忘之弹完一曲，一向冷淡的脸上露出个笑，点点头，“我三日后再来，娘子记得日日温习一刻，莫忘了先前学的。”
“我会的，多谢先生。”
做先生的起身，做学生的当然不能坐着，谢忘之跟着袁三娘站起来，没注意，指尖剐过凤首箜篌边上的装饰，痛得她倒吸了口气。
“怎么了？”袁三娘耳力好，“可是碰着哪儿了？”
“……没什么。”谢忘之手一缩，本能地想藏。
袁三娘却扫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伸手。”
毕竟是王氏上了心请来教箜篌的先生，袁三娘在长安城里也算是赫赫有名，除了教坊里的，整个长安城里，论一手箜篌，她也是数一数二。且她性子冷肃，若不是和王氏有些七拐八拐的交情，绝不会肯委身进府来教个未及笄的小娘子。
故而让袁三娘眼风这么一扫，谢忘之心虚，憋了一会儿，怂了，把手伸过去给她看。
在家好吃好喝地将养了三个多月，在尚食局里磨出的略显粗糙的地方都消下去，谢忘之一双手柔软纤细，肌肤白皙，看着又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门贵女。这双手漂亮，指尖却不太对劲，泛着微微的红，食指和拇指侧面尤其明显，一看就是让弦磨出来的。
“我不是和你说过，弹箜篌急不得，按我的计算，每日练一刻钟就够吗？”袁三娘皱了皱眉，和边上的绿珠说，“去取些药膏来。”
绿珠应声，屈膝行了一礼，缓缓退出去取药。
袁三娘又转头看谢忘之：“若是娘子不想听，我也不为难，今日便与谢夫人说，往后也省的伤手。”
“先生！”谢忘之急了，手指一收，侧面刮到掌心，痛得她又吸了一口气，她慌忙解释，“我并非不愿听先生的话，只是平日无聊，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有弹箜篌时，才觉得有些意思。”
袁三娘看了她一会儿，闭眼摇了摇头。恰巧绿珠取了药回来，她给了个眼神示意，让谢忘之在青玉捧的水盆里洗干净手，再亲自取了绿珠手里的药：“请娘子伸手。”
谢忘之知道她是打算给自己上药，哪儿能答应：“先生……”
“手伤成这样，还要顾及什么礼仪吗？”袁三娘就烦这种没必要的矜持，语气沉下来，直接用签子挑了药膏，抹在谢忘之手上。
抹都抹上去了，再推辞显得矫情，谢忘之没辙，只能看着签子上的药膏一点点在泛红的地方晕开。这药膏是太医署里来的，药性温凉，一抹上去，原本刺痛的感觉一扫而空，偶尔让签子刮到都不觉得疼。
等两只手的伤处都抹完，谢忘之轻声说：“多谢先生。是我不好，让先生费心了。”
袁三娘把签子交还给绿珠：“先前谢夫人托人来找我，说是娘子要学箜篌。当时没问，如今我倒是想问问，你想学这乐器，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谁？”
当时想学箜篌，是突如其来跳出来的一个想法，谢忘之没仔细想过，究竟是为了什么。这几个月学着箜篌，在窗口拨弦，她又不是木头人，指尖发疼不是感觉不出，但她像是个机器一样反复弹奏箜篌，在渐渐熟练的曲子里感觉到莫名的安宁。
现下袁三娘一句问，她还真答不出来。
……为了谁？
看谢忘之一脸茫然的样子，袁三娘就知道她答不了，摇摇头：“娘子需知，箜篌也好，琴也好，都是乐器，若非吃这口饭，那为的是陶冶情操，终归是为了自己。若是为了学个乐器，伤了手，是得不偿失。”
“……是。”
“时候不早，这便回去了。”袁三娘说，“既然娘子伤了手，这几日只需回想谱子即可，七日后我再来。”
“今日也多谢先生。”
谢忘之把袁三娘送到院子门口，刚转身，红云迎上来：“娘子，丰州来信了。”
“丰州？！”这还是头回收到丰州来的信，谢忘之一惊，追问，“是天德军城来的吗？”
“您怎么知道？”红云有点诧异，“是那儿来的，寄信的好像是……雁阳郡王。”
谢忘之愣了片刻，心底猛地涌起股欣喜，先前和袁三娘交谈时略微的落寞一扫而空，她向着红云点点头，转头急匆匆地往书房跑。
一进书房，果真在书桌上看到一封信。从丰州到长安，这封信一路颠沛流离，信封边儿都有点发毛，好在封口的东西没坏。信封边上还压了个小小的罐子，看不出是什么。
“娘子，那是獭子油。”红云其实也没见过，只会复述信使的话，“是旱獭子熬出的油，说是治烧伤、烫伤有奇效。”
“……我知道了。”谢忘之看着桌上的信和小罐子，心口一酸，万千情绪涌上来，一时都不敢上前，生怕这也是一场梦，等她碰那封信，梦就醒了。
一别三个月，李齐慎的信终于送到，顺带来的就是能收信的地址，她终于能以书信为托，再度和他相逢。
谢忘之强压下心里涌动的东西，在书桌前坐下，执起开信封的小刀，忍着指尖微微的刺痛，一点点拆开信。
出乎意料，信封里就一张浣花笺，薄得很。字也很少，清清淡淡几行，笔走银钩自成风骨，末尾几笔却有些飘，像是信手急匆匆写的，又像是大醉后提笔。
李齐慎只字未提那罐旱獭子油，也没说自己在哪儿、过得如何、去丰州的路上辛苦不辛苦，他说的话简直莫名其妙。大意是说以前听闻北边冷，过了四月还有桃花，现下在丰州这么北边，他寻遍了草原，却没有桃花可折，只好自己画一枝，随信相赠。
总共几行字，就占了浣花笺的上半截，下半截是水墨的桃花，枝叶分明，花瓣宛然，简直是栩栩如生。
谢忘之看着那枝迟来的桃花，盯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出声。
“……笨死了。”她擦去眼尾微微的濡湿，“丰州可是大漠草场，哪里来的桃花？”

第60章 行猎
先元十二年，李齐慎到丰州的第二年。
丰州靠近北边，气候和长安城颇为不同，一到十一月，草场上的草一律枯黄，隐约露出底下的土，站在高处一看，倒有点像是天德军里一位姓田的校尉，把他头毛稀疏的脑壳放大若干倍，居高临下看下去，大概就是如今的草场。
草场如何暂且不论，丰州的雪也下得早，十月起开始下零零星星的雪，十一月就是铺天盖地的大雪。天寒地冻，雪片儿用鹅毛形容都不够，拴在外边的马身上挂满白霜，负责写檄文的几位文职天天皱着眉抱怨墨研不开。
偏偏这时间最需要防备，将士冒着严寒，天天在外边巡逻，李齐慎也别想跑。他有个郡王的封位，可惜丰州天高皇帝远，李容津才不管这个，让他挑了匹战马，塞给他一杆枪，每天带着他在外边游走。
今天倒还好，不像前几天那样，风雪大得睁不开眼睛，李齐慎放慢马步，跟着李容津往前走。细细碎碎的雪落到他身上，在披风上的自然积起来，发上或是眼睫上的倒是能因体温渐渐化去，在化干净前又有新的落下，衬得他像是尊玉雕。
“冷不冷？”李容津回头看他一眼，“来口酒？”
能带出来的都是烈酒，一口下去，身子自然暖起来，李齐慎却摇头，含笑说：“不喝，怕醉。栽下去还得劳烦叔父带我回去。”
“放你……”李容津顿了顿，强行把军中的脏话吞下去，枪尖不轻不重地在李齐慎的战马马腿上敲了敲，被喷了个响鼻才收手，“少来，前天你溜出去和哲步他们喝酒，别以为我不知道。”
李齐慎面色不变：“有这回事？”
“再给我装！好家伙，喝倒了那帮兔崽子，我说那天见你，怎么一身酒气，还撒谎说是被人泼的酒。”李容津说，“当年阿古达木的一口酒，都只抿一口，现在我看你是要对着酒坛喝。”
“酒坛多没意思，”被这么戳穿，李齐慎也懒得再装，笑吟吟的，“不如直接找个酒缸。”
“去！”李容津瞪了他一眼，旋即笑起来，打马往前几步，声音沉下来，“冷也没辙，熬着吧，往年都是这时候不安分，若是不巡，真会出大事。”
李齐慎纵马跟上：“突厥？”
“突厥早没了，现在这群强盗可不是突厥人，最多沾亲带故，借个名头罢了。不过就这么叫吧。”李容津提着枪，缓缓前行，“你来这儿也快两年了，看见草场变化了吧？”
李齐慎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夏时草最茂盛，春秋尚可，冬天就枯了，且多风雪。”
“对，就是这个。这帮人不像城里的汉人有地耕种，也不像牧民那样划草场而居，养的牛羊赶到哪儿吃到哪儿。前三季能这么凑合过，到冬天就完了，能吃的牛羊杀干净，”李容津叹了口气，“再熬不过去，就明抢了。”
“我记得城外特地放了多余的谷物，留给他们的？”
“好歹是人命，有余粮，给些也无妨，就当换个安静。”李容津说，“不过今年收成不好，留的不多，我总得紧着自家人。若是这帮人安分，倒也无妨，若是不安分……”
他没接着说，李齐慎却懂，信手挽了个枪花，带起猎猎的风声，枪尖破开风雪，刃光寒凉。
“收心。”李容津说，“你这人哪儿都好，就是心性太凶，少年时倒不要紧，等到了我这年纪，有你好受的。”
“那等我到叔父这年纪再说。”李齐慎笑着接话。
李容津看他一眼，也笑了一下，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李齐慎赶紧跟上。
叔侄俩沉默地走了一段，眼看快要到巡城的边界，是该回去的时候，忽然一阵大风，冰冷刺骨，吹到脸上像是刀割，细细的雪粒擦过去，李齐慎怀疑自己脸上被擦出了血，不由摸了一把。
这当然是幻觉，他只摸到满手冰凉，刚放下手，恰好发现李容津停了脚步：“叔父？”
“别说话。”李容津警觉地侧耳，“听。”
李齐慎微微一怔，学着他的样子，从风里听声音。
草场开阔，风声格外响，呜呜咽咽，像是哀哭。李齐慎听了一会儿，在风声里听见混杂的声音，悠远苍凉，彼此之间似乎应和。
他一勒马：“狼？”
“对，是狼。”
李容津刚说完，李齐慎来不及惊诧，远处隐约浮出狼的身形。不算多，但隔着风雪，一眼看也有六七只。
草原上有狼这事儿李齐慎早就知道，但从未正面碰上过，且还是一来一小群。狼这玩意在草原上所向披靡，牧民都得养成群的大狗来对付，战马能驮着人冲锋，骨子里却依旧怕狼，不住地喷着响鼻，前蹄焦躁地在地上敲击。
李齐慎倒没慌，迅速定下心神。马鞍边上栓了弓和箭筒，里边就十二支箭，身上还有随身的短刀，他估了估，不一定有胜算：“是遇上狼群了吗？”
“不算，正儿八经的狼群得有几十只。”李容津丝毫不慌，自上往下顺了一把马鬃，“这倒是巧，遇见狼王出来打猎。”
“狼王？”
“你看。”李容津抬起下颌示意，“打头那个，左耳朵缺了一块。”
李齐慎顺着看过去，果真看到李容津所说的那只狼。这狼在最前面，安静地立着，身形矫健，肩膀比跟在后边的狼都高一截。确实一看就是头狼的料子，但左耳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野兽咬的。
“怎么，叔父和它认识？”李齐慎看向李容津，“不如和它说说，就当没看见我们，各自过去？”
“不用说，遇上它也不是一回两回。它又不傻，不会扑过来。”李容津勒着缰绳，并不掉转马头，控着战马缓缓后退，“不算认识，有段缘分，这狼小时候被它阿耶赶出去，没吃没喝，跑到阿古达木家里叼羊羔，差点被打死。我看它可怜，拦了阿古达木，之后它就没来过了。”
“赶出去？”
“你不知道？这是狼群的规矩。它阿耶是头狼，自己生的崽子，雌的留在群里，雄的一律赶出去，免得将来和自己抢。”
“原来如此。”李齐慎学着李容津的样子，同样让马后退，“我倒真不知道。”
他们不转身，那边的狼群不转身，也不前进，任由叔侄两人缓缓拉开距离。
“后来我又意外见着一回，好像是它遇上了狼群，被它阿耶咬得半死不活，耳朵就是那时候咬残的。我觉得也是缘分，让军医给它包扎，灌了一帖草药。”
“叔父心善。”
李齐慎是随口一说，李容津却接着话题：“后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
“我刚不说了吗，它可是如今的头狼。”李容津看了李齐慎一眼，顿了顿，才接着说，“它在外流浪了大半年，跑回狼群，咬死了它阿耶，就成了新狼王。”
李齐慎神色一凝，旋即又笑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那它还挺厉害。”
“这事儿不好说对错，它阿耶当时若让它留在狼群里，或许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但又不好说，万一它心就是这么野，非要当狼王不可呢。”退得差不多，李容津一扯缰绳，掉转马头，“行了，回去！”
他一马鞭抽下去，战马吃痛，撒开蹄子往城里跑。李齐慎赶紧也掉转方向，跟上李容津。
在扯缰绳之前，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好隔着风雪对上狼群。雪渐渐大起来，成群的狼立在雪里，全在狼王后边，没有一只赶率先往前迈一步。狼王肃穆地迎着风雪，看着这边的人和马离开，始终没有往前一步，简直要站成一具雕塑。
和后边狼群绿莹莹的眼睛不同，它的瞳色偏黄，仿佛脸上镶着两块浅色的琥珀。
**
长安城，山水池。
长宁公主好宴饮是长安城里人尽皆知的事儿，都到了十一月中，天冷得出门都觉得寒风刮脸，她却照常开宴。这回设宴的地方是山水池，这园子是靖穆皇后娘家居住的宅邸，因靖穆皇后无兄弟姊妹，膝下的皇子公主自然也不可能来捞回去，时过境迁，等到如今，就成了皇家园林的一部分。
能进山水池，且是长宁公主宴，长安城里多少世家权贵虎视眈眈，就等着能在宴上搭上长宁公主这条线，故而自从帖子发出去，拿到帖子的沾沾自喜，没拿到帖子的则是捶胸顿足，绞尽脑汁想着下回该找个什么由头靠近她。
宴是午宴，开宴前各家受邀的贵人有来得早的，都聚在外院，三三两两，郎君聊前程，娘子聊闺阁，聊来聊去，还是聊到了人身上。
其中聊的最多的，自然是长安谢氏，谢侍郎家的那位嫡女。当朝风气开放，世家权贵好交游，这位娘子前几年却仿佛没这个人，从今年起才露头，且一露面就是在长宁公主宴上。
她似乎不怎么爱见人，除了长宁公主，其他人一概不搭理，听着像是嚣张跋扈之辈，见过她的人却没有不夸好的。别管是客套话还是什么，反正说起来都夸谢娘子美貌惊人且温婉贤淑，倒也不是非见不可，但见一面绝对不亏。
长安谢氏的出身，引人夸赞的性子和美貌，不论藏着的心思是艳羡、嫉妒还是好奇，总归现下院里不少人等着的就是这位谢娘子。
这么等着聊着，开宴前差不多一刻钟，谢府的马车终于停在了山水池大开的门前。

第61章 赴宴
马车一来，院里原本凑在一块儿聊天的郎君娘子当即都顿了顿，没见过谢忘之的有些难言的忐忑；见过的就轻松得多，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看着边上的人，心里暗暗发笑。当然，心里再好奇，面子还是得捡起来，总不能盯着别人的马车看，多数人只敢偶尔瞥一眼，反倒是那些以风流闻名的郎君肆无忌惮，视线落在车帘上，就等着看里边能走出个什么美人。
顶着众人的目光，车帘终于掀开一角，马车里出来个身姿曼妙的娘子，一身湖绿的冬衣，发髻上只斜斜地簪了支珍珠簪。她扶着仆役的手，踩着事先移来的胡床下马车，回身时只给了众人一个侧脸。
候在门口的郎君看了看，都没什么上前的意思，其中一个身着锦衣的甚至往门边一靠，打开折扇摇了摇。
“你这什么意思？”杜二郎拿手肘顶顶孙远道，“我瞧着这谢娘子也是个美人儿，你怎么这个模样？”
孙远道摇摇头：“美则美矣，没什么味道。”
杜二郎看了那绿衣娘子一眼，没反驳。
自少年时起混迹平康坊，什么美人没见过，或许是先前听传闻太多，心里的期待抬起来，等真看见马车里的人，反倒没什么惊艳之感。
下车的娘子确实漂亮，五官挑不出什么错，湖绿的衣裙衬得也好，乍一眼确实美，压过了不少到场的贵女，能让人魂牵梦萦几天。
可惜，头上就一支珍珠簪，有些寡淡。这娘子的神色也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温柔贤淑，但有些过了，近乎低眉顺眼，好像能随意揉搓，反倒少了几分滋味。
是个小美人儿，玩玩尚可，却没兴致认真，杜二郎叹了口气，心说真是被那群没见识的坑了。
他摇摇头，刚想转身，忽然听见那绿衣娘子开口，语调低柔：“娘子，到了，奴婢扶您下车。”
杜二郎一愣，扭头去看身边的孙远道，在他眼睛里看出了一样的意思。
……这绿衣美人居然只是个侍女。
对自己的脸要有多大的自信，才敢用这般容貌的娘子当侍女？
杜二郎和孙远道同时一个激灵，紧紧盯着车帘。
马车边的绿珠哪儿知道她惹起了这层波涛，只管把车帘挂在钩上，朝着谢忘之伸手，扶住她：“娘子当心。”
谢忘之略略点头，扶着绿珠的手缓缓下车，提裙的动作相当优雅，站稳后才抬眼看候在门口的人。
杜二郎和孙远道又是一个激灵，再度对视一眼。
平心而论，谢忘之还不算长开，一身冬衣，肩上还搭了件披肩，整个身子拢在里边，看不出什么起伏，和曼妙婀娜的绿珠没法比。那张脸暂且也称不上绝色，五官确实漂亮，眉眼间却残存着稚气，脸颊上甚至还有些孩童的圆润。
但又得承认，她确实是美的，不在皮相，胜在那种感觉，整个人平静淡漠，那一眼寡淡至极，不卑不亢，不像是贵女见客，倒像是天女偶然瞥见凡人。这么一看，她的打扮不重要，金石珠玉，绫罗绸缎，无非是矫饰的东西，真正惹人注意的是如隔云端的感觉。
撇开那张漂亮的脸，这感觉撩得人心痒痒，让人想知道她彻底长开，容貌极盛时是什么模样，又想看看那双淡漠的眼睛里若是全心全意倒映出谁，会是什么风光。
和她相比，绿珠的美貌确实淡了许多，若是同时看见两人，会赞叹绿珠的脸，心里念着的却是谢忘之。
这话没人和谢忘之说过，或者说很难描述，谢忘之只知道自己长得应当不差，但从没想过恃美行凶，她也不爱主动和人说话，没管门口的人，拢了拢披肩，兀自往院里走。
她这么一走，孙远道一愣，没能上前搭话，接下来一直到宴过半，来客各自起来活动，连个凑近点儿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长宁公主中途截胡，直接拉着谢忘之去逛园子。
“出来逛逛，会开心些吗？”和旁人不同，长宁和谢忘之算是相识，她又生性明朗，自然得多，“我给你发了好几回帖子，这回总算是来了。”
“多谢公主挂念。”谢忘之知道长宁是照顾她，朝她笑笑，“前几回在宫里设宴，我不太想去，故而才托辞不来。宫里好归好，但总觉得压抑，不如外边舒服……何况我当时在尚食局，若是和以前共事的人遇见，平添麻烦罢了。”
“这倒是。”长宁点点头，漫不经心，“所以七殿下才走得那么远，远到丰州。”
先前聊得挺愉快，乍听见长宁提及李齐慎，谢忘之面上的笑意一凝，心里涌起些莫名的忧思。她借着整理披肩的机会，状似无意地在胸口轻轻压了一下：“是啊，郡王远去丰州，不知道如今如何。”
“他不是常给你写信吗？”
“可信上并不说境况，都是些别的话，我也推断不出。”谢忘之不瞒着长宁，垂下眼帘，“我总觉得他心里爱藏事儿，有些事情不会和我说。”
长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和你说。”
“什么？”谢忘之一愣。
“我告诉你啊，郡王离宫前，特地亲自来找我。”长宁笑笑，示意一下，让谢忘之凑近点，再靠到她耳边，故意卖关子，“他和我说……”
谢忘之要急死了：“他说了什么？”
“他说啊……”长宁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忘之一眼，顿了顿，才把后半句话说完，“他不在，要我好好照顾你！”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假的，李齐慎才不会这么说话，何况是找长宁。谢忘之被耍了一通，当即有些羞恼，作势要打长宁。长宁哪儿能真让她打，连忙抬手去格。
这条路偏僻，两人也没带仆役侍女，没必要端着，两个女孩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一路闹到拐角，谢忘之才放过长宁，瞪了她一眼：“公主别说这种话了。别逗我，我会当真的。”
“当真也不要紧啊。这话是逗你，但也未必全是假的。”长宁玩够了，语气沉下来，连带神色都严肃不少，“郡王当年确实找过我，只不过是差人来的，急匆匆的一句，说是让我注意些。”
“所以当时，公主才发了第一封帖子？”谢忘之不傻，一推测就知道长宁的意思。
“我这个名头，其实也只是说来好听罢了，拿我阿娘和外祖母的命换来的，其实没什么权势，只能给个虚名，让你好过些。”说起这个，长宁叹了口气，信手揉揉脸，扭头看谢忘之时又是一脸轻松的笑，“郡王就是这个意思，他前去丰州，不能再帮你，就让我扶你一把。”
谢忘之微微一怔，先前强压下去的心绪猛地反扑，心头震颤，整颗心像是泡在盛了冰的酸梅汤里，清凉舒适是有，更多的却是一瞬间的酸涩，让她一时说不出话。
她知道李齐慎心思缜密，却没想到他能想到这个地步，临走前还兜兜转转找到长宁公主，替她把后路安排妥当。
谢忘之沉默片刻，吞咽一下，睫毛颤了颤，郑重地说：“多谢公主。”
“……可别！”长宁生怕谢忘之行个大礼，那她只能和谢忘之面对面跪下，她清清嗓子，“也没什么，横竖我是要开宴的，多写个帖子罢了，烦的也是我府上的先生。”
谢忘之笑笑，不强求：“对了，公主这次开宴，是为了什么？”
以往开宴总有个名头，过生辰或是节日，再不济赏花赏草，现下才十一月，赏雪赏梅谈不上，和节日也不搭边，长宁摇摇头：“没什么。叙达尔回去了，我闷得很，开个宴开心开心。”
谢忘之一愣：“……回去？”
“你不知道？”长宁也愣了愣，耐心解释，“说来也怪，叙达尔原本是质子，按理不该这时候回去。偏偏陛下和回纥使臣谈了什么，两边交接，就让他回去了。”
她的语气清清淡淡，神色也没什么变化，眉眼间却点染着几分落寞，谢忘之想到初见叙达尔的那一回，异族少年脱口而出的一声“飞光”，猜想两人的关系不一般，或许并不如旁人所想。
“有缘会再见的。”谢忘之想了想，不多说别的。
“那当然啦，我还等着他再来长安呢。实在不行，那就我去回纥。”长宁心大，想得挺开，“对了，你连这都不知道，我瞧着你不像是会打听事儿的。近来宫中也有些事，不妨我和你说说？”
“愿闻其详。”
“说起来也没什么，朝堂争斗的事儿我不懂，想来你也不爱听，我就和你说说后宫的事儿吧。”
谢忘之笑笑：“好。”
“那就一件，东宫的事儿。”
“……东宫？”
长宁“嗯”了一声，有些幸灾乐祸：“太子新纳了一位良娣，两位良媛，好像还有几个昭训和奉仪。下边的人不用管，前边的良娣和良媛可都是世家出身，不比兰陵萧氏差。听说这几个月太子就没去过太子妃那儿，我看她是要急死了。”

第62章 婚嫁
“这样啊。”谢忘之忽然想到前几日听见的消息，“我倒是听说，太子妃诊出有孕。”
“是有这回事，现下应该刚满三个月。算起来都是第三胎了，不过谁知道能不能顺利生出来。”长宁不爱背后说人长短，纯粹是看太子妃不顺眼，最恶毒也就到此为止，继续说事实，“去年太子妃不知做了什么，禁足半年，好像从那时候起，两人就不怎么亲近。”
“这倒是不太好。”谢忘之实话实说，“我总觉得夫妻之间不该如此。”
长宁笑了一下：“怎么，你觉得她可怜？”
“不，我不是同情她，她也曾嚣张跋扈，如今落到这个地步，好像更像报应。”谢忘之还记得当时的飞来横祸，膝盖隐隐作痛，哪儿会同情太子妃，她摇摇头，“我只是听见这消息，想起了别的人。”
“谁？”长宁饶有兴趣。
“不是特定的人。”谢忘之叹了口气，“我想到了见过的许多女子。照顾孩子，操劳家务，回头还要被夫君呼来喝去，甚至算不上是个人。”
她有点迷惘，“世人都说女子合该成婚生子，但这样的日子，真是理所应当的，真是好的吗？”
“成婚生子这回事，说不上好不好，无非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有人就爱夫唱妇随，生十个八个孩子；有人则不然，只想一辈子自个儿过。都是自己的事儿，谁都别说谁，总归是自己的日子，自己开心就好。”长宁不爱按别人的路走，也从来不强迫别人走什么路，“不过若是要嫁，也得看你嫁的是谁啊。”
谢忘之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笑笑：“多谢公主解惑。”
“谈不上解惑，我这人没本事，瞎说瞎想罢了。不过我觉得我活得开心，这样就够了。”长宁摆摆手，看看四下无人，忽然又往谢忘之那边凑了凑，贴着她的耳朵，“不过我有件事儿问你。”
谢忘之耳朵一痒，往边上避了避：“公主请说。”
“不是说要嫁人嘛。”长宁再凑过去，故意逗她，“那你想想，若是要嫁……”
她顿了顿，恶意地说，“你瞧着雁阳郡王如何？”
这话像个爆竹，炸得谢忘之一愣。她一开始注意力在这个“嫁”上，以为长宁是起了玩心，要给她做媒，刚想推托，下一瞬忽然想起后面几个字，面上腾得一红，脑子里嗡嗡作响，乱七八糟的心绪涌上来，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
……雁阳郡王，说的正是李齐慎。
和李齐慎认识这么几年，他一去丰州，说一点儿都不想他，那是假话，但谢忘之一直觉得和他是君子之交，坦坦荡荡，也从来不避讳。
但如今，长宁这么一个问题砸过来，谢忘之一时晕晕乎乎，先前被李齐慎拨动过的心弦一起颤动，无端地让她心虚。
在她印象里，李齐慎始终是当年清宁宫里初见的模样，黑发青衣，怀里揣着只黑猫，不笑时像是尊冷丽的玉雕。他曾经存着坏心，故意逗她，也曾细心安慰，替她把后路全铺好，如今想来，这少年一举一动，全是少有的模样，偶尔逗得人气急败坏，偶尔又让人百转千回，只想一把抱住他，贴着他的肩大哭一场。
李齐慎做朋友是这个模样，那若是他做夫君……
……又该如何？
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想到什么不该想的东西，谢忘之一惊，赶紧晃晃脑袋，把那种莫名的羞赧和期待甩出去。她心慌意乱，面上红得发烫，睫毛颤着，往后退开两步，避开长宁，才一本正经地说：“郡王自然是好人，不过郡王婚嫁之事，不是我能说的。”
“那你可真懂礼。”长宁不咸不淡。
谢忘之听出长宁是挖苦她，看了长宁一眼，不说话了。
看眼前的女孩满脸通红，一副羞恼的样子，长宁盯了谢忘之一会儿，轻轻一叹，顺带在心里向着远在丰州的李齐慎比划两下。
稳了，真行。
**
先元十三年，丰州。
“……妙心！让开！”李殊檀一声厉喝，“快让开！”
梁贞莲本就吓得腿软，又让李殊檀一惊，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只看见枪尖擦过眼前，鲜血飞溅，淋漓地泼在草地上。
领头堵着她和李殊檀的男人颈部擦出个大口子，血滋滋地往外冒，他满脸惊恐，哪儿还有之前嚣张跋扈的样子。男人倒在地上，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里不断涌出去，出枪的人却嫌不够，枪尖一转钉进他胸口，直接把他钉死在地上。
“杀。”李齐慎把枪拔.出，信手振去枪尖沾到的血，淡淡地扫了其他人一眼，“动手吧。”
状况不对，先前见两个娘子美貌就起坏心的突厥人当即想逃，奈何李齐慎带来的这支小队没一个好惹的，在他们跑之前，几道寒光，地上就多了横七竖八几具尸体，新鲜的血泼在草上，让风一吹，腥得梁贞莲两股战战。
她浑身发抖，让李殊檀扶了一把，才勉强站起来。梁贞莲颤着嘴唇，说不出话，目光落在李齐慎身上。
持枪的人十七岁，一身轻铠，身姿挺拔，漆黑的长发扎成马尾，发梢利落地落在腰上。这个年纪介乎少年和男人之间，李齐慎的脸仍是冷丽的那一挂，和草原上常见的硬朗不同，眉眼间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浅琥珀色的眼瞳冷冷地扫过，既没把这些死了的突厥人放在眼里，更没多看梁贞莲一眼。
唯一的例外反倒在李殊檀身上，因为李容津的缘故，他对这个堂妹向来挺照顾，控着马往她那边走了几步：“这地方多突厥人，下回还敢不敢偷偷跑出来？”
“不敢了。”李殊檀上道，疯狂摇头，“千万别告诉我阿耶，多谢阿兄！阿兄最强，阿兄最棒，阿兄天下第一！”
李齐慎懒得理她，嗤了一声，掉转马头，和副手说：“借个马鞍，带两位娘子回去。”
副手会意，朝着李殊檀伸手：“郡主，请。”
李殊檀懂，单手抓住副手的手臂，另一只手抓马鞍，脚在马镫上一踩，利落地翻身上马：“多谢多谢，你也千万别告诉我阿耶，我怕他生气，把我吊旗杆上。”
小郡主三天两头作妖，以往回回气得李容津头疼，如今则是让李齐慎擦屁股，不过李齐慎没意见，副手也不会多说，应声：“郡主放心。”
李殊檀心满意足：“谢谢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副手一扯嘴角，没搭理她。
这边就算是了结，梁贞莲那边却僵住了。
倒不是没人愿意带她，梁贞莲好歹是李容津夫人的娘家侄女，阿耶阿娘还是为国捐躯，天德军待她和待李殊檀也没什么不同。问题在于另一个副手朝她伸手，她却没上马，只楞楞地看着李齐慎。
副手以为这个柔弱多病的娘子是不会上马，有点尴尬，想了想，转头和李齐慎打报告：“副尉！这，梁娘子恐怕不会上马，我……我这……合礼吗？”
李齐慎心说你问我干什么，让战马往梁贞莲那边走了几步：“梁娘子，我这副手抱你上马，你看如何？你放心，天德军有军规，我同他相识两年，可担保是规矩的好人，绝不会占你便宜，也不会对外说什么。”
梁贞莲盯着那张漂亮的脸，心里一动，摇摇头：“我……我未出阁，与这位将军不相识，恐怕不能……”
“那你自己上马，行不行？”
“这……”梁贞莲犹豫片刻，脸色苍白地看着李齐慎，像是朵被摧折的白花，“恐怕也……不能。”
“那你想如何？”李齐慎有点烦，耐着性子再问。
梁贞莲也不知道自己想如何，纠结半天：“我……我不知道。”
已经坐在马上的李殊檀莫名其妙，挠挠脸，朝着李齐慎说：“阿兄，你和妙心算是认识，要不你带她？”
梁贞莲一喜：“郡王……”
“不行。”她还没喜完，李齐慎冷冷地拒绝，马头一转，“除了重伤濒死的，我马上不带人。”
这话说得太冷硬，梁贞莲脸色一白一红，一阵羞耻，鼻子一酸，居然哭了出来。
“这……”副手要吓死了，只能再找李齐慎，“副尉！梁娘子好像害怕得紧，哭了……”
李齐慎烦死了，强忍住脾气，再转回去，马蹄定在梁贞莲面前：“……行吧。梁娘子，最后问你一回，你是真要守着虚无缥缈的规矩，不肯上我这副手的马？”
梁贞莲以为他是松口了，吸吸鼻子，眼泪都没擦，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点点头：“这不合礼，我不能做这种没规矩的事。”
“好。梁娘子固守礼节，落难不移，在下佩服。”她这么坚持，李齐慎大概明白她打的什么主意，微微一笑，“此去天德军城十里，梁娘子既然不肯上马，那就用两条腿走回去吧。”
他没管梁贞莲刹那苍白的脸，马头一转，“列队，回城！”
“……别啊！阿兄！阿兄，还可以商量的！”十里地，李殊檀都没自信能一口气走下来，别说梁贞莲了，她就差隔空给李齐慎跪下，“阿兄，要不这样，我抱妙心上马？”
李齐慎没回头：“梁娘子，如何？”
梁贞莲还能怎么办，屈辱地看了少年挺拔的背影一眼，狠狠一咬牙：“伽罗，你帮我。”

第63章 恪衡
一回天德军城，李殊檀第一件事是原样扶梁贞莲下马，再叫人找了医女来给这位生来体弱胆子还小的表妹看看，免得出去玩了一趟没玩成，再把她吓回病榻上，落下什么病根。
至于第二件事，自然是去缠李齐慎。到草原上三年，李齐慎比十五岁时高了一截，李殊檀才十二，还不到窜一窜的时候，都没长到他胸口，和他说话只能仰着头，走几步就往上蹦一下。
“阿兄，阿兄……阿兄！”她背着手，面对着李齐慎，他往前走，她就只能倒退，退几步，蹦几下，“阿兄！你真不和我阿耶说吧？你答应我了？答应我了哦？答应了哦！”
李齐慎忍住把她按进地里的冲动，信手把手里的枪递给守门的士兵，解了披风：“我本来答应了，但你再说一句……”
“我这就走！阿兄再见！”李殊檀何其上道，没等他说完，转身就跑，夸赞的声音倒是顶着早春的风飘过来，“阿兄最强，阿兄天下第一！谢谢阿兄！”
李齐慎没忍住，撩开帘子进门时笑了一下。
天德军城特意筑了城墙，城里建了汉人样式的屋子，帘内是李容津平常议事的地方，并不如长安城里的风尚，不讲究精巧，布置简单得堪称粗陋，自有草原上大开大合的意思。
李齐慎无所谓，径自到李容津面前站定，也不说李殊檀的事，就一句话：“叔父，我回来了。”
“辛苦。伽罗这臭脾气，自己出去就算了，还拐着妙心……啧，早晚揍她。”他不说，李容津也知道怎么回事，拍拍桌子，“来，坐。没受伤吧？”
“没。”李齐慎知道李容津就是嘴上说说，万万舍不得揍李殊檀，不多掺和家事，一撩下摆，在李容津对面坐下，“是突厥人，看打扮像是偏西的那一支，总共五六个，都是三十岁上下的男子。”
五六个壮年男子，妙龄的小娘子落到手里，会遭受什么不言而喻，听到这里，李容津的手一紧，顿了顿才缓过来，抬手揉了揉眉心：“这回多亏你在。”
“应该的。”李齐慎理所应当，“伽罗是堂妹，我自然要护着她。”
“好小子，叔父没看错人。”李容津笑笑，“那几个人怎么处理的？”
突厥人常年在划定的边界游荡，偶尔还主动挑衅，遇上肯定打起来，李容津以为会听见“打了一顿”“赶走了”之类的答案，却听见李齐慎清清淡淡的一句：“杀了。”
李容津一惊：“全部？”
“全部。”李齐慎丝毫不觉得哪儿不对，“若是求财，这个年纪的男人，有手有脚，如今又是早春，草场复苏，做点什么都不至于饿死，何苦折腾两个小娘子；若是求色，”
他顿了顿，露出个稍嫌恶意的笑，眼瞳里的碎金刹那明灭，“死了活该。”
道理是这个道理，看着李齐慎的神情，李容津却总觉得哪儿有问题，但他暂且说不出来，只叹了口气，摆摆手：“不行，你的心性还是太野，得收收。”
李齐慎不置可否，笑笑，没说话。
“算啦，我也不多叨叨，显得我这人烦。”心野也不是坏事，李容津摸摸下巴，“不过那死人你是怎么处理的？万一让他们族人看见，恐怕又要不太平。”
“不会。”
“哦？”李容津来了点兴趣，“怎么个不会法？”
李齐慎看向叔父，忽然又笑了一下。他生得好，平常一张冷丽的脸，笑起来总有点讥讽的意思，这一笑却笑出三分天真，眼睛亮晶晶的，简直让人想摸摸他的头。
他说：“是狼咬死的人，吃的人，关我们什么事？”
李容津稍稍一顿，旋即明了，伸手重重拍向侄子：“好啊，你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狼王你都敢招惹！”
“不是招惹，互利而已。”李齐慎硬生生挨了这一下，“狼群要吃的，我要看不见尸体，岂不正好？”
李容津看了他一会儿，又用力拍了一下，忽而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我老了，搞不懂你。敢和狼谋利……算了。”
李齐慎知道李容津这是不计较的意思，笑着换了话题：“这回叔父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哦，对，是有事儿。”李容津也想起来了，一拍大腿，忽然整整领口，正襟危坐，“你听我说。”
李齐慎被他弄得有点紧张，赶紧也理理衣裳，正坐起来：“叔父请说。”
“要是我没记错，你今年……十七还是十八？再过两三年就该行冠礼了，但草原上不兴这个，我估摸着你也没法那么快回长安城……”李齐慎还没给反应，李容津兀自苦恼起来，眉头紧皱，挠挠下巴，“啧，这可怎么办……”
李齐慎心说完了，叔父这是真老了。草原上的年轻人一向今朝有酒今朝醉，有什么事儿都明儿再说，李容津都开始考虑三年后的事儿了，这可真要命，李齐慎想了想，委婉地说：“叔父，还有三年呢，现在考虑这个……早了点？”
“不早了不早了，按规矩，行了冠礼，就该成婚了。成婚你知道吗？成婚，要紧事儿，不能老虎逼到脚后跟，你才想起来有这回事儿。”
李齐慎沉默一下，小心翼翼：“我听叔父的意思，女人是老虎？”
“女人可不就是老虎！”当年出的事惨烈，但也过去了，伤心归伤心，真提起来，李容津也不避讳，扭头给李齐慎看耳朵，“这耳朵，看见没？当年全让你叔母扭的，差点给我拧下来。”
“……那是您不行。”李齐慎小声地说。
可惜李容津耳力好：“兔崽子，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行。”李齐慎迅速换说法。
“年轻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李齐慎：“……”
他放弃了：“行，那叔父提前想着，不妨说出来我听听？”
这么扯了一会儿，李容津面上原本带着笑意，正儿八经要说话，那点笑意却淡了不少。他顿了顿：“你来丰州三年，皇子沦落到这个地步，没吃没喝，连身漂亮衣裳都没有，我也不当你的面骂你阿耶。”
“我又不是小娘子，要什么漂亮衣裳？”李齐慎笑笑。
“丰州就这么大，东西也就这么多，说着酒肉管够，其实还是靠天气吃饭，我也请不来什么人，办不起什么大宴。”赶在李齐慎开口前，李容津先开口，声音低沉，“叔父老了，没那个心力，送不了你什么东西，想来想去，还是提前给你想了个字。”
当朝其实不怎么讲究冠礼，行不行、怎么行都无妨，但李齐慎读过书，知道这古礼有多重。在这之后，意味着他已成人，从今往后要走自己的路。
替人行冠礼的往往是父亲，别说李承儆远在长安城指望不上，就是在眼前，也没什么用，现下李容津提出替他起字，背后的意思不言而明。
李齐慎心里蓦地一软，轻声说：“多谢叔父。”
“我这人从小跟着阿耶，只会打仗，没读过什么书，想得脑袋都要想破，这几天抓着那几个文职的，我看老王老高要把我活剥了。所以这字起得大概不怎么样，你爱用就用，不爱用也算了，将来回长安城再换。”李容津换了口气，说，“就叫恪衡，你看怎么样？”
谨慎恭俭曰恪，平正均匀曰衡。确实是好寓意，合了名的含义，再有李容津前面的话，就是让他收敛心性，算是长辈的祝福。
“我也没读过什么书，觉得挺好。”李齐慎沉默很久，忽然笑了一下，“好，就叫这个。”
**
长安城，谢府。
“……娘子，娘子？”想到院门外边侯着的人，绿珠一阵烦扰，但毕竟是府里的郎君，她一个侍女，不能不传话。绿珠忍了一会儿，耐着性子，“三郎君又来了，在外边等您，您要不要见一见？”
“不见。”提起谢晔之，谢忘之也烦，自顾自换了绣线，“你去传话吧，就说我这几日身子懒，只想歇息，让他不必再来。若是他为难你，你再回来告诉我，我再亲自出去教训他。”
“是。”有这么一句，绿珠底气也足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院子外边走。
谢忘之往荷包上扎了一针，看着上边描出的黑猫纹样，忽然没了兴致，收了针线，把荷包往小筐里一放。反倒是原本蹲在边上的煤球觉得荷包好玩，它聪明，从来不碰针线，只伸爪子拍荷包，一下一下，好像玩个绣球。
煤球有分寸，谢忘之随它去，没伸手格，只往矮榻上一躺，想到院外边的人，越想越烦。
她今年十五岁，长安谢氏是何等的世家，自然把家里娘子的笄礼当回事，请了大半个长安城的世家权贵观礼，连长宁公主都来了。本来是件喜事，大家借故乐呵乐呵，攀点关系就完了，偏偏有人把主意打到了谢忘之身上。
笄礼第二日，就有试探着上门提亲的，甚至还有心急的郎君亲自前来，明里暗里，就想着一亲芳泽。以谢忘之的出身，拒绝也没什么，世家贵女及笄后留几年再出嫁也无妨。
可惜她排行第三的庶兄，此刻正在门外站着的谢晔之，一心想拿妹妹的婚事换个前程，三天两头找由头叫她出去，见的就是那帮垂涎谢忘之美貌或者家世的郎君。
谢忘之想起来就恼，眉头紧皱，正烦着，绿珠回来了。
“娘子，大郎君也来了。”绿珠觉得院门外的情形有些微妙，“您见吗？”

第64章 婚事
“阿兄？”谢忘之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来，她，想了想，“那就让他们进来吧。去准备些吃的。”
候在院里的侍女齐齐应声，绿珠出去引路，青玉和红云几个就去小厨房取适口的点心，剩下的则摆了桌椅，等着两位郎君前来。
没过一会儿，绿珠引了人过来，却只有谢匀之一人，谢晔之连个影儿都没瞧见。
谢忘之本来准备好了对付这位烦人的庶兄，乍看见谢匀之，反倒愣了一下：“……阿兄？怎么只有你过来？”
“我猜你不想见他，随便寻个由头，打发走了。”谢匀之在桌边一坐，没等侍女沏茶，自然地拈了块米锦，咬了一口。
“这倒也好。”谢忘之说，“我确实不想见他。”
“自己没本事，连个员外郎都混不下去，不想着立起来，倒想着借你的风，他也配。”谢匀之少有说刻薄话的时候，但这事儿压在心里，确实恼得他起火，“我可打听过了，上回他叫来家里的，萧氏、郑氏的姑且不论，杜家和孙家那两个可是十足的浪荡子弟，嘴上说无妻无妾，家里蓄的妓子都有一院子。”
谢忘之也恼，尤其恼孙家的那个，但她不爱背后说人长短，只皱了皱眉：“算了，阿兄，下回就推了吧，就说我身子不好，不见客了。”
“委屈你了。”谢匀之看妹妹有些不高兴，不再惹她，顿了顿，面上浮出点笑，“不提这个，我和你说点正经事。”
“什么？”
“你听着。”谢匀之看看四周，故意挥挥手，示意院里的侍女退远点，再凑到谢忘之身边，“三郎找来的人不行，你想必也不喜欢，但你也十五了，是得想着这回事。我问你，你心里可念着人？”
谢忘之脸霎时红了，往边上一避，不自然地绞着袖口：“……阿兄怎么忽然说这个呀，我暂且没这个心思。”
不回避还好，脸这么一红，谢匀之总觉得有古怪。但他知道分寸，这事儿不能逼，虽然抓心挠肺地想知道是哪家兔崽子让这个捧在心尖儿上的妹妹念着，嘴上却没追问，只挑了挑眉：“那也行。若是有人选了，记得告诉阿兄一声，我帮你去打听。”
“那嫂嫂可有人选？”谢忘之憋了一会儿，反将一军，“我前几日还听见夫人和阿耶商量，要给你定亲。”
“……算你厉害。”谢匀之毫无防备，被谢忘之戳了一下，还能怎么办，米锦也不吃了，“我也没心思，先立业再成家吧，否则只是拖累无辜，何况……”
近来朝堂上的事儿差点脱口而出，谢匀之猛地反应过来，咬了一下舌尖，才把话吞回去。这些事不知道为好，在谢忘之发现异样之前，他装作累了，起身：“那我不吵你，这就回去了。若是三郎再来烦你，打回去便是。”
“好。”谢忘之也起身，“我送阿兄出去。”
谢匀之微微一笑，没推拒。
谢忘之的院子不大，从屋前到最后一道院门，也没几步路。绕过亭台水榭，到了月亮门前，谢匀之忽然止步，回头看了妹妹一眼：“我不多问，不过好好想想，这事儿你到底急不急，心里又到底有没有人选。”
“不急，没有。”毕竟是十五岁的小娘子，谈及这个，谢忘之有些羞，但她坦坦荡荡，直视谢匀之，“我不想着这个，阿兄也不用念着，不如多想想自己。”
刚才脸红，这下却坦荡，这倒稀奇，谢匀之发觉摸不准妹妹的心思，摇摇头，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走了，有事儿记得找我。”
“好。阿兄慢走。”
看着谢匀之出月亮门，谢忘之转身回院子，在矮榻上坐下，信手把煤球赶开，捞了荷包。王氏特意请了姑苏绣坊的绣娘来教，相较当年，这只荷包的绣工精进不少，寥寥几针就勾出只矫健的黑猫。
这荷包当然是绣给李齐慎的，想赶在六月前托人送过去，谢忘之抚过上边略微起伏的绣纹，想着那个姿容冷丽的少年，不自觉地露出点笑。
不提谢晔之叫来的浪荡子弟，就是长安城里闻名的好郎君，谢忘之不是没接触过，但总激不起什么心思，最多算是欣赏，隔天就忘了。真正让她想着念着，夜里辗转反侧的，还是只有李齐慎一人。
她想知道李齐慎在丰州过得如何，如今是什么模样，遇见的又是什么人。
……念着。
——“你心里，可有念着的人？”
谢忘之忽然想起谢匀之先前的话，浑身一凛，手里的荷包都觉得烫手。她心慌意乱，一个不察，今天第二次丢了荷包。
坐在榻上的女孩吞咽一下，看了荷包一眼，忽然抬手捂住了脸。
一旁围观全程的煤球莫名其妙，“喵”了一声，伸出爪子，一爪拍在荷包上。
**
谢忘之的婚事被家里人想着，李齐慎远在丰州，倒是没家里人，但也没多好。
熬到先元十四年，到丰州的第四年，跟着李容津数次击退突厥人后，这位小将军声名鹊起。谈及李齐慎，先不说他在天德军里做的事，光是初到草原的那一年，他赢了骑射，一脚踹飞金葵花的事儿就够传奇。
草原人尚武，风气又开放，喜欢哪家郎君，年轻的小娘子们都敢直接自己上门提亲。连着让人堵了十几回，李齐慎哪儿见过这架势，好几天没敢出门，缩在天德军城里装鹌鹑。
小娘子们是躲过去了，招来的嘲笑也不少，最喜欢笑他的就是李容津。今天他又来了，一撩下摆在侄子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艳福啊，阿丽亚和乌雅汗都念着你，我可听说她俩背地里打赌，赌谁能把你赢到手呢。”
“我又不是物件。”李齐慎听了就烦，他不讨厌草原女子的开朗豁达，做朋友挺舒服，但一想到当妻子，他就浑身不舒服，赶紧摇头，“算了吧，让她俩争草原最美去，别扯上我。”
“这可没辙，谁让你没主呢。”李容津笑笑，“要不我给你出个主意？”
李齐慎直觉有问题，打算见招拆招：“您说，我听着。”
“这个简单，她们念着你，无非是看你年轻漂亮，打架又厉害，草原女子就喜欢这个。她们就看不惯小鸡崽子，总觉得夫君有劲儿，护得住自己，日子过得顺心，榻上才能舒……”
“我明白。”李齐慎感觉这话再说下去有点不合适，赶紧打断，“叔父直接说对付她们的法子吧。”
“……行。”李容津一拍侄子的肩膀，“她们心里有数，绝不干抢别人夫君的事儿，只要你有主，保准不来烦你。”
李齐慎懂了，李容津这是闲得发慌，给他做媒来了。他想了想，装傻：“这不好吧，我与伽罗是堂……”
“去！”李容津知道他是故意胡说，抬手吓唬了他一下，没真打下去，“再乱说话我真打你。”
“不敢了。”李齐慎摇头。
“不闹了，说正经的。不是我瞧不起胡人血统，但你这个模样，又是皇子……娶个草原女子恐怕不妥当。”李容津实话实说，“天德军里全是男人，我看着在我身边长大的，也就一个伽罗，一个妙心。伽罗是别想了，就算不是你堂妹，我也不好意思把这兔崽子嫁给你，这不是坑人嘛；那就只剩下……”
“梁娘子？”
听李齐慎叫得这么生疏，语气也不是害羞避嫌的意思，李容津知道这事儿恐怕不成，但不想放弃：“哎，对，就是妙心。妙心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虽然有些软，但女人嘛，太硬气反倒要惹你不舒服，她的脾气倒正好，往后家里，你说一不二。”
“我是个粗人，不懂诗词歌赋，也不知道年轻郎君喜欢什么，我当年只管回家，有热饭吃，有热床睡。妙心做饭手艺不差，缝缝补补也成，照顾你也够了。”李容津接着说，“你的身份摆在这儿，总要顾忌点出身。她家世清白，大可放心，就是父母早亡，这点不好。”
李齐慎垂下眼帘，没说话。
“不过这也好解决，你若愿意，”李容津停顿一下，“我就是她娘家人。”
李齐慎眼瞳一缩。
说来说去，前边都是废话，天下女子那么多，性子温软还会洗衣做饭的千千万，能让丰州节度使、天德军总将做娘家人的却没有几个。这才是李容津的意思，梁贞莲没什么特别的，然而一旦和天德军捆在一起，就是个筹码，重得甚至能以一己之力拉动那杆秤。
“你好好想想。”李容津在他肩上按了一下，难得这么自称，“叔父不会害你，也不会逼你，但你自己要想清楚。”
李齐慎没说话，垂眼看着搭在膝上的手，眨眼时眼瞳里的碎金明明灭灭。
李容津当然知道这话的分量，不急着听见回复，安静地等着李齐慎想明白。
等了一会儿，坐在他身边的少年忽然抬眼，眉眼舒展，面上浮出的居然是轻松至极的笑，带着三分这个年纪独有的轻巧，一打眼还以为是个落拓风流的小郎君。
“我想了想，这可不行啊。”他笑吟吟的，“我阿娘留给我当聘礼的东西，我都已经给人了。”

第65章 归来
长安城。
除了东西两市，各坊内也置了各类铺子酒楼，免得宵禁后不方便。崇业坊内除了玄都观，闻名的正是星月楼，里边最讨巧的则是二层的雅间。一面的屋子全部打通，连接着外边的露台，栏杆漆成朱色，垂着轻软的纱幔，风一吹颇有点飘飘欲仙的意思。
今日来酒楼里的是贵客，出手大方，一来就包了整个二层，贵胄出身的贵女郎君凑在一起，临着露台坐，等着朱雀大街上将要来的人。
“……茶没味儿，点心也不够脆，比不得近水楼。”说话的是郑涵元，出身荥阳郑氏的贵女，一张明艳的脸，细细染着蔻丹的指尖在点心盘子边上叩了一下，“要我说，虚有其名罢了。”
“这当然不能比，近水楼开国前就有名声，星月楼近几年才办起来。”杜二郎连忙接话，这几日他就巴着郑涵元献殷勤，“这就让人换。”
他招呼过来送茶送点心的小厮，塞了点碎银，吩咐几句，又凑到郑涵元边上。可惜郑涵元并不想搭理他，意思意思回了个笑，托着下颌，视线绕过纱幔和栏杆，落到了外边。
“这也没法，凑合着吃吧，横竖我们也算不上来吃东西的。”杜二郎讨了个没趣，另一边的温七娘笑吟吟的，“你说对不对？”
“谁说不是来吃东西的？”郑涵元让闺中密友看破心思，略有些恼，瞪了温七娘一眼。
温七娘笑了一阵，不轻不重地打了自己一下：“好好好，你是吃东西的，我可不是。”
“那你是来干什么？”又有个面生的贵女开口，“莫不是来看哪家郎君？”
这话有点调侃的意思，温七娘却不恼，仍是笑着，一口应了：“对呀，今儿雁阳郡王回长安，要不是星月楼临着朱雀大街，我才不来呢。”
长安城里自有个圈儿，世家权贵盘根交错，再不愿意和人来往，也不能真什么都不参加。谢忘之的出身摆在这儿，不得不请她，她没什么攀附的心思，本来算个添头，忽然听见李齐慎的封号，眼瞳一缩，不自觉地坐直几分。
孙远道敏锐地察觉到，凑近一点，装作递点心盘子：“怎么，谢娘子是不知道这事儿？”
“谢谢。”谢忘之礼貌地推拒，“我确实不知道。”
“那若是不介意，我同你说说？”
谢忘之看了孙远道一眼，迅速垂下眼帘，摇摇头：“多谢好意，不过我听七娘说就行。”
孙远道纵横长安城，这么多年只在谢忘之这里碰壁，偏偏这小娘子美貌动京华，他一面恼，一面又觉得谢忘之垂眼沉默的样子美得不忍心发怒。他憋了会儿，摸摸鼻尖上的灰，摇摇扇子：“行，若是哪儿不明白，我再同你说。”
谢忘之应声，不说话了。
这边没声音，那边温七娘的声音就格外明显，她声音清澈，音量不大不小，听着挺舒服：“……按规矩，雁阳郡王该在丰州守着，不过今年陛下好像打算让各地节度使都进京贺寿。此外年前突厥人犯边，宁王带着郡王把人赶了回去，算是立功，这才回来呢。”
“我听说如今的突厥人只是借个名头，地痞流氓罢了，立什么功？”杜二郎见不得温七娘夸，生怕勾了郑涵元的心，“你再说说。”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听我阿兄说，这支是突厥西部的直属，当年逃窜去漠北的，这回是想回来报仇。可惜碰了个钉子，不仅没报成仇，”温七娘故意吊人胃口，顿了顿才说，“全军覆没不说，那一小支的可汗还被郡王吊死在他们帐前。”
“……那他受伤了吗？！”
这消息吓人，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且语气急促，好像和雁阳郡王是经年的朋友，乍听见这消息，急匆匆地想确认。
在座的人一愣，视线一动，齐齐移向开口的人。
谢忘之霎时知道自己失口，刚才是一时情急脱口而出，但她不能大喇喇地说她和李齐慎是什么关系，只能解释：“突厥人多凶徒，我……问问而已。”
“瞧瞧你们，一个个脸色煞白，还不如咱们忘之。”温七娘在临座一个郎君脸上戳了一下，给他吓得苍白的脸留了个指痕，继续说，“这我不知道，磕着碰着或许有吧，不过应当没大伤，不然这回也来不了长安城。”
“……我明白了。”谢忘之点头，低声说，“请继续吧。”
没人知道谢忘之和李齐慎的前缘，这就算是个小插曲，温七娘没在意，继续说。反倒是边上的郑涵元直觉不对，侧头看了谢忘之一眼。
坐在角落的女孩长发半披半挽，打扮素淡，沉默地垂着眼帘，又低着头，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平心而论，谢忘之的脸确实漂亮，说声美貌动长安也不为过，但只要看不见那张漂亮的脸，她这个人就像是不存在，丢进人群里也找不着。
束手束脚、小家子气，空有美貌罢了，不足为惧。
郑涵元在心里评价完，冷哼一声，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挑选的襦裙，接着听温七娘说。
温七娘就爱说些有的没的，家里阿耶和阿兄又领的是礼部的职，长安城里的消息不论大小，没有她不知道的。她又接着说了些李齐慎的事儿，像是初到丰州就赢了金葵花、巡边时救了昭临郡主，一桩桩一件件，说得头头是道，倒像是亲眼看见。
谢忘之耐心地听着，一言不发，任由心绪涌动。
李齐慎寄来的信乱七八糟，随信附赠的东西也莫名其妙，好像在草原上就没干正事，信里也清清淡淡，对生死博弈只字不提。如今从温七娘口中得知，谢忘之很难说自己是什么心思，一面觉得李齐慎这人不行，这种大事都不说，一面又隐隐觉得，或许李齐慎是怕她担心。
“……笨死了。”她想哭又想笑，末了却只是极轻地说。
边上的孙远道没听清，只听见她说了点什么，刚想凑过去问问，温七娘那边突然吵起来：“我看见了，看见了！过来了！”
她很有点说书的天赋，先前这么一通，说得李齐慎像是个传奇的主角，听的人都生起几分兴趣，别管是艳羡、敬佩还是不屑或者嫉妒，总归都想去亲眼见见这位郡王是什么模样。
可惜在座的出身都不错，这么冲出去显得掉价，一时谁都没起身。听着外边马蹄的声音，郑涵元心急如焚，正想着找个什么由头，身边忽然划过一道微风。
她一惊，只看见一个纤细的背影，襦裙素淡，披肩上连暗纹都没有。
率先冲到露台上的居然是谢忘之。
郑涵元想了想，赶紧也提起裙摆跟出去。
两个娘子一开头，剩下人也不矜持了，纷纷跟着到了露台上。
二层的露台也是连着的，宽敞开阔，足有一面楼那么长。谢忘之哪儿知道身边的人在想什么，她站在栏杆角边，一眼就看见了朱雀大街上缓缓行进的军队。
前几日也有节度使带着驻军中的亲兵进长安城，天德军大体也是这个样子，肃穆规整，先骑兵后步兵，天德军的旗在风中展开。
马上在最前边的是个中年男人，应该是宁王，在他侧后方的则是个年轻郎君，看着二十岁上下，一身轻铠，长发扎成马尾，腰背挺得笔直，神色平静，冷丽如同玉雕。
五年不见，谢忘之却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李齐慎。
他长大了，不再是稍嫌纤瘦单薄的少年模样，身子稳稳地撑着轻铠，给人的感觉介乎少年和男人之间。李齐慎少时披着长发，如今利落地扎起来，那张脸就显得格外漂亮，遥遥地能抓人眼睛。相较当年，他的肤色深了些，不再是没血色的苍白，更像通透的美玉，那双眼睛也更漂亮，在太阳底下仿佛熔金。
一身轻铠的小将军，刚刚击退突厥，且还有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朱雀大街两边的人忍不住欢呼起来，不少年轻娘子含羞带怯，嘴里却忍不住喊着“郡王”，想让李齐慎看她一眼。
然而李齐慎安然地注视着前方，沉默地控着战马前行，像是压根没听见边上的叫喊。
谢忘之看着他一点点靠近，心口涌起来的东西如此难言，又如此抓心挠肺，像是要把她这个人撑裂。她扶着栏杆角，浑身紧绷，手却在微微颤抖，眼前一阵阵的眩晕，几乎要站不稳。
经年的思念涌上来，她曾经夜里辗转反侧，趁着侍女没发觉，翻身起来找出一封封信，翻看着那些清淡的字句，一夜到天明；也曾经独坐窗前，不顾指尖磨出的伤，反复拨弄十四弦，在熟悉的箜篌曲里获得暂时的安宁。
……原来她这么想他。
她哪里是喜欢那些信或者箜篌啊，她只是迫切地想要个东西寄托无法言说的思念，借着那些事回忆过往，免得被灼伤骨髓的思念吞噬。
“……郡王！”谢忘之忍不住了，顾不得身边的人，她伏在栏杆上，像底下的女孩们一样喊李齐慎，“郡王，郡王……郡王！”

第66章 马术
谢忘之的声音挺好听，音色也特别，轻轻软软，听着就能让人静下来。但现下喊的人这么多，她的声音就不讨巧，淹没在小娘子的喊声里，压根听不真切。
李齐慎像是没听见，不慌不乱，控着马往前走。星月楼大归大，但再大也就这么一截，天德军兀自前行，李齐慎的马走过栏杆角正对的地方，渐渐往前，一点点往另一个角正对的位置走。
谢忘之知道他听不见，但她忍不住，避开身边的郎君和娘子，李齐慎往前行，她也在二楼跟着往栏杆角的位置走，一声声喊着“郡王”。她不敢用小字叫他，生怕给他惹什么麻烦，只能混在楼下的那些女孩里，把经年的思念全部喊出来。
可惜李齐慎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分辨不出来，他继续往前，一直到了另一侧栏杆角正对的位置附近。
过了这个位置，就是真的听不见了，谢忘之才不管同来的人诧异的目光，扶着栏杆，看着马上意气风发的小将军。
“……你回来啦。”她无声地说，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淌下，“真好。”
她流着眼泪，面上却是笑的，万千思绪全在脸上，两行泪流得惊心动魄，连一心想着郑涵元的杜二郎都看得愣了一瞬，只想把谢忘之搂进怀里细细安抚。
郑涵元哪儿能感觉不到这些郎君在看谁，再看看谢忘之，心头一阵火起，旋即又有些微妙的快意。
出身长安谢氏如何，美貌动长安又如何，像底下的民女一样追着雁阳郡王跑，还不是连个眼神都拿不到。
郑涵元觉得舒服点，刚想开口意思意思安慰一下谢忘之，底下忽然一阵哗然。
李齐慎止步了。他抬头，恰好看向星月楼的二层，看向栏杆角上垂泪的女孩。
姿容冷丽的小将军坐在马上，单手握着缰绳，抬头注视栏杆后的女孩。风吹起他的发梢，李齐慎的视线越过星月楼的栏杆和纱幔，准确地落在谢忘之身上，隔着经年的时光，再度和她相逢。
先前谢忘之说的话他当然没听见，但他无端地开口，说的话居然像是回应：“我回来了。”
隔得太远，他声音不大，谢忘之听不清，也读不出唇语，但她笑了一下，眼泪恰巧划过尖尖的下颌，砸在栏杆上。
风声猎猎，一眼如同千年。
李齐慎顿了顿，忽然一勒缰绳，控着战马，另一只手在马鬃上摸了一把，发了个什么指令。
战马接收到，前蹄高高扬起，有要踏人的气势，落地时却换了路数，居然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仪仗队里用的马步，仪仗用的马喂养得和寻常马不同，表演时身披璎珞笼头，若是退两步，接着接下来的动作会格外漂亮。但李齐慎控着的是匹战马，矫健高大，这两步反倒吓得围观的民众吓了一跳，他身后的步兵也乱了一瞬。
“去，做什么仪仗的架势，讨谁家小娘子欢心呢！”李容津察觉到身后不太对，一勒缰绳，手里的马鞭作势要抽过去，看着气势汹汹，面上却带着笑。
李齐慎也朗声笑起来，最后看了谢忘之一眼，旋即控住身下的战马，刹那间神色肃穆，眉眼冷峻如同大雪后的山岭：“列队！”
他一稳住，后边的将士当即重新列队，短短一瞬，又是先前庄严肃穆整齐划一的队列，风猎猎地吹过来，天德军的旗被吹开，上边的字样清晰明了。
看着军队再度前行，谢忘之知道李齐慎是认出她了，心里一松，才反应过来在星月楼上来这么一下不太好。她抬手擦擦眼泪，朝着边上的人笑笑，带着三分歉意：“先前失礼，惊扰诸位了。”
“不要紧，怎么哭了呢。”让那双犹带水雾的眼睛一看，孙远道心里霎时一软一热，恨不得往外冒泡泡，“谢娘子这是被风迷了眼睛？不如我……”
“不必，多谢。”他倒是想帮谢忘之擦擦眼泪，可惜谢忘之不解风情，往边上一避，拿自己的袖子胡乱擦了两把，“我不要紧。”
“真不要紧吧？”郑涵元不知道李齐慎和谢忘之先前的事儿，但刚才一下，她也够恼的，偏偏得端着荥阳郑氏的架子，不能讥讽谢忘之。她刮了谢忘之一眼，语气里透出三分不悦，“眼泪能流成这模样，恐怕眼睛伤得严重，还是找个医馆看看吧。”
这话听着是关心，语气却讥诮，温七娘觉得不对，拿手肘一捅郑涵元，面上含笑：“哎，忘之……要不要紧啊？要不然我陪你去，眼睛可是要紧地方呢。”
“无妨，多谢挂念。”谢忘之满心只有李齐慎，先前复杂的心思全让重逢的欣喜冲淡了，哪儿还管得了郑涵元，“不过我是得回去找医女看看，先告退了。”
说完，她也不管这些人怎么想，兀自转身往屋里走，没一会儿就顺着楼梯下去了。
孙远道目瞪口呆，真不知道谢忘之这是干什么，但喜欢归喜欢，喜欢的也不过是家世和那张漂亮过头的脸，真让他抛下这些世家权贵出身的郎君娘子，去追谢忘之，他又不乐意。他看看女孩消失的楼梯拐角，皱了皱眉，装作没看见。
这模样落进郑涵元眼里，自然是实打实的鄙夷，但她更烦谢忘之，想到先前李齐慎骤然停下的那一下，恼得想追上去打谢忘之几下。
“算了，看来她是有事，我们也别顾着。”郑涵元在心里啐了一口，面上却不显，带了点笑，一捞披帛，转身进屋，“别浪费了，吃着吧，今儿算我请客。”
**
朱雀大街在长安城正中，正对着朱雀门，过了朱雀门就是皇城。孝谦皇帝时太极宫就成了实际上的离宫，之后历代皇帝盛年时都没在太极宫住过，一直都在大明宫里处理政务，李承儆也不例外。
按道理，李容津带来的这支亲兵应当进朱雀门，过皇城，在承天门处右转，经延喜门至丹凤街，再过丹凤门进大明宫。
然而眼看着要进朱雀门，门口守着的守卫都移开了交错的枪，李齐慎忽然一勒缰绳，控着战马往右转了个弯。
“你干什么？”李容津感觉他要脱队，“就要进皇城了，得先去拜见陛下。”
“再说吧，劳烦叔父替我挡着！”李齐慎已经策马右转，一路冲着安兴坊去。
李容津还没反应过来，侄子已经连个背影都没了，只听见隐隐的马蹄声，还越来越远。
他不傻，也年轻过，想想李齐慎先前突然退的那两步，就知道侄子是去找那个小相好了。李容津不知道该说李齐慎胆儿大，还是爱情这回事使人勇敢，居然连李承儆都敢不见。
副将临阵脱逃，朱雀门也不能不进，李容津憋了会儿，摇摇头：“死小子，长安城里都敢纵马，看你怎么交罚金。”
他一勒缰绳，看着朱雀门，“列队，进皇城！”
“是！”后边的将士整齐划一地应声，骑兵自动补上李齐慎的位置，像是队里压根没这个人，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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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星月楼里心潮澎湃是一回事，到了安兴坊就是另一回事，谢忘之一贯不爱让马车送到谢府门口，和府上的车夫说了一声，让车夫先行，自己从巷口缓缓往谢府走。反正这条道就这么长，平常没人来，遇不上什么坏人，也用不着侍女陪着。
不知怎么，她不想这么早回谢府，特地放慢脚步，走走停停。
今年天气正常，二月底正是开春时，风里已经带了三分暖意七分花香，吹起谢忘之耳侧留出的两缕发丝。她无端在原地停了停，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吐完，谢忘之突然听见了马蹄声，快而急，一听就是匹好马，且跑马的人心急得很。
安兴坊里多世家宅邸，长安城里纵马还得罚金，谢忘之心说哪家郎君胆儿这么大，谢府门口都敢乱来。听着马蹄越逼越近，响得像是要踏到身上，她本能地转身，恰好看见战马停在眼前。
马上的郎君看了她一瞬，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漂亮，轻铠下衣摆一瞬掀起一瞬回落，在空中划了个小小的圈，居然很有点潇洒落拓的意思。
两人之间隔得不远不近，恰巧有风，卷着新开的花吹过去，花瓣飘拂，划过李齐慎浅琥珀色的眼睛，在他眼瞳里给对面的女孩描了个飞花妆。
谢忘之看着那张漂亮的脸，愣了一下：“你……你不是要去拜见陛下吗？”
“是该去的，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儿要问你，就急匆匆地赶来了。”李齐慎扯着笼头，战马乖乖地站在他身边，连个响鼻都没打。
“好啊。”谢忘之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也不介意，朝他笑笑，“你要问我什么？”
“丰州大漠草场，我寻遍了也找不到桃花。时下二月，我想问你，”李齐慎看着她，忽然一笑。他稍作停顿，再开口时语气里藏着万千心绪，“长安城里，可有桃花否？”

第67章 桃花
这话百转千回，谢忘之好歹也是正儿八经跟着请来的女学士读的书，背后的意思不会不懂。她面上红了红，稍稍抬起下颌，分明是要故作骄矜，眼睛却亮晶晶的，反倒像只看破了主人把戏的小猫。
“长安偌大，何处无桃花？”她轻轻咳了一声，“郡王自朱雀大街一路走来，多少小娘子手中执桃花，何故前来问我？”
李齐慎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下，稍作思索，干脆顺着她说，语气轻柔婉转，好像恋人间的私语：“未曾约定，只恐桃花要伤春风。”
谢忘之一愣，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什么呀……”
李齐慎也知道刚才的话说得酸，抬手拂了拂，把这话甩出去，权当没说过。两人这么一个来回，先前略微的陌生感倒是褪得干干净净，他轻松得多，顺手摸了一把马鬃：“当我没说。”
“你看看你，去了趟丰州，回来都敢不认自己说过的话啦。”谢忘之故意呛他，面上却含着笑。她想问问李齐慎，在丰州过得如何，转念又觉得没意思，捻了个轻松的话题，“先前问你的话，还没正经答呢。我听相识的娘子说，你是该去拜见陛下的，怎么又跑这儿来了？”
李齐慎心说因为我急着见你，但这话显得不太对劲，他有点弄不清这急匆匆的心思从哪儿来，又怕吓到眼前的女孩，干脆囫囵过去：“我同我阿耶，难不成还演什么父子情深吗？”
谢忘之想想也是，沉默片刻：“但礼节上总归……我怕有心人要借此找你麻烦。”
刚才急匆匆跑来，非要见一面，好像见不着这一面，即刻就要憋死，这会儿见了，万千思绪堵在心口，到头来还是一句都说不出。李齐慎没经历过，不知道这感觉算是什么，憋了一会儿，一踩马镫，翻身上马。
“也对。”他挽住缰绳，“那我先回去，说不定还赶得上。”
毕竟一身轻铠，李齐慎一上马，刹那间从匆匆前来的少年成了庄严肃穆的小将军，今天天气又好，太阳大，日光毫不吝啬地打在他的铠甲上，照得闪闪发亮，倒像是尊镀了金的神像。
“好。”谢忘之仰头，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去吧。”
李齐慎“嗯”了一声，马头往边上一侧，将要转身出巷，又忽然转回来。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本来挺正常一个邀约，出口却有些磕巴：“……过会儿你有空闲么？”
“……有。”谢忘之一愣，“怎么了？”
“那过会儿我再来找你玩。”李齐慎没等她回答，直接掉转马头往巷口跑，马蹄声里少年的声音清晰明了，“我回来了，可不许再哭了。”
谢忘之一时没懂，心说我也没哭呀，手却本能地抬起来，在眼下摸了摸。坐了一路马车，又聊了这么一会儿，先前渗出的眼泪早被风吹干了，眼睛底下却有些略微的干燥，正是泪痕。
谢忘之想起来了，这是先前在星月楼二层的露台上流泪，让李齐慎看了个正着。
一股莫名其妙的羞赧涌上来，谢忘之满脸通红，使劲在眼下搓了两下，没把肌肤上残留的泪痕揉干净，反倒揉出更红的一小片，像是描了个新嫁娘的妆。眼下略微干涩的感觉却清清楚楚，甚至更为明晰，明明白白地提醒她刚才干了什么。
她学着楼底下和李齐慎素未谋面的小娘子，在楼上傻乎乎地追着他往前，一面喊着郡王，一面不受控地流泪。
……丢死人了！
谢忘之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该恼该酸，想想李齐慎先前的话，又涌上来几分微妙的甜。她憋了半天，也没懂这是什么感觉，干脆抬手，一把捂住了脸。
刚巧绿珠出门来找她，乍见她捂着脸，还以为她受了什么委屈，手忙脚乱，声音都带了三分颤意：“……娘子？娘子这是怎么了？”
“没事。”谢忘之知道她怕是想岔了，面上更红，她怕绿珠担心，勉强放下手，却不愿让她看见，往一侧避了避，“回去吧。”
绿珠守规矩，不该问的不问。车夫先回来，眼看耽搁久了，她才忍不住出来找自家娘子，见谢忘之好端端一个人，她也不讨没趣：“奴婢知道。”
两人进了谢府，一路回了谢忘之的小院。一脚跨进院门，谢忘之说：“我想沐浴。”
“奴婢这就安排。”
绿珠手脚利落，说干就干，刚走出没几步，身后谢忘之忽然说：“等等。”
绿珠转身：“娘子怎么了？”
“……去找找，有没有桃花香的香露。”本来挺正常一个要求，谢忘之说出来总觉得难以启齿，憋得面上飞红，“我……我今天想用这个。”
**
镜里的女孩打扮妥当，花簪松松地半挽着刚绞干的长发，耳边特意留出两缕，温婉地半弯着，衬得女孩格外柔软，让人想试着拂开发丝，轻轻抚过那张漂亮的脸。
谢忘之对这模样挺满意，绿珠却觉得不妥：“娘子，要不要上个妆？”
按理，见客是该上个妆，但谢忘之觉得自己就长这模样，别说小时候不懂事，如今哭得满脸泪痕的样子，李齐慎也见过了，她仔细上妆遮掩反倒显得矫情。
她摇摇头：“不用了，这样看着还好吗？”
“娘子自然好。”绿珠替她正了正耳铛的位置，再看了看，“娘子唇色淡，要不要点些口脂，显得气色好些？”
铜镜只能照人，颜色分辨不清，谢忘之看不出来，只能顺着绿珠的意思：“也好。”
绿珠应声，当即挑了放口脂的盒子出来，打开让谢忘之挑了颜色，再用签子蘸了一点，细细抹到她唇上。谢忘之原本的唇色淡，这么一点染，气色好了不少，不过到底没上妆，口脂的颜色还是显眼了点儿，一眼就能看见唇上犹如春花的颜色。
绿珠犹豫着要不要说，谢忘之却不懂，以为好了：“那就这样。想来郡王也等了很久。”
她一起身，就是要走的意思，绿珠想了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屈膝行礼，没跟上去。
谢忘之拢着披帛，一路出谢府，还有点儿不适应。她很少这么打扮，总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乍出府门，看见李齐慎，抿抿嘴唇，才轻声说：“抱歉，我先前在沐浴，打扮起来费了些工夫。”
“无妨，我听说小娘子打扮起来都是这样。乐言上回还和我抱怨，说等她阿姐上妆，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哪儿有这么久。”谢忘之知道他是故意逗她，状似无意地挽了耳边的发丝，“我们去哪儿？”
她没想过要去哪儿，全听李齐慎安排，等着他开口，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他答话。谢忘之以为他是没想好，善解人意地笑笑，“没想好吗？不要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可以先走一段。”
“……不是。”李齐慎强行把视线从谢忘之唇上移开，吞咽一下，总觉得自己有点撞鬼。
他眼力好，谢忘之一出来，他就一眼看见了她的唇色，淡淡的红，一点点晕开，像是朵渐渐绽放的花。李齐慎自己没什么血色，也不懂上妆，只以为女孩都这样。一开始也确实没什么，但谢忘之说起话来，嘴唇轻轻张合，偶尔轻轻抿一下，那点红在他视野里微微颤动，反倒让他无端地心痒。
李齐慎皱了皱眉，把这感觉压下去，“我带你去东市玩，如何？”
“好啊。”谢忘之觉得哪儿都好，想想又觉得不对，“可东市有些远……要不你再等等，我回去换身胡服，和你一同骑马过去。”
“你会骑马？”
“当然会，不过……唔，不算很好，骑射不行，只是能代步罢了。”谢忘之不遮掩，转身要走。
还没迈步，李齐慎忽然说：“不用，回来。”
谢忘之一愣，转回去，茫然地看着他。
“你换这身衣裳，花了小半个时辰，再换半个时辰，都该宵禁了。”李齐慎一拍身旁的战马，“来，上马，侧坐，我带你过去。”
好歹认识这么多年，谢忘之也不矫情，过去先摸了马鬃几下，再抓住马鞍，翻身上马。穿着襦裙得侧坐，战马又格外高，上去那一下她不太稳，还是让李齐慎托了一把，才挽住缰绳坐稳。
“谢谢。”她调侃自己，“看来我是真不怎么会骑马。”
“照夜有大宛马的血统，格外高，不算你的错。”李齐慎自己上马倒挺利落，双臂环过谢忘之的腰，挽住缰绳。
马上地方就这么大，谢忘之再想着避嫌，也不能坐马头上去，李齐慎一上马，她的肩就贴到了他胸口。李齐慎卸了轻铠，穿的是圆领袍，春里衣裳不厚不薄，谢忘之清晰地感觉到他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晃五年过去，李齐慎是真长大了，当年还稍嫌单薄，如今身姿挺拔，相较少年，更像是男人。
……男人。
这个认知让谢忘之浑身一凛，莫名地觉得危险，脸上又开始红起来。她总觉得不该这么随便上个男人的马，还和对方贴着，但这个介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郎君，又是李齐慎。
她心慌意乱，偏偏李齐慎浑然不觉，稍稍低头，在她肩上轻轻嗅了嗅，带着三分迷惑：“好香，像桃花。你是女孩，生来就这么香吗？”

第68章 面具
谢忘之：“……”
她觉得李齐慎确实是个人才，她兀自心潮澎湃难以排解，他在乎的东西却莫名其妙，一句话劈头盖脸下来，什么绮思都劈没了。
“不是，谁都是人，没有特别的味道。”她干巴巴地答，“是沐浴后用的香露，做的时候应当蒸的是桃花，故而是桃花香的。”
“原来如此。”李齐慎觉得还挺神奇。
谢忘之不想理他，自顾自低头，连个“嗯”字都不给他。
她是侧坐，又比李齐慎矮，这么一低头，李齐慎只要稍稍垂下眼帘，就能把她整个人收进眼里。
当朝论美人，爱的往往是丰腴些的，撑得起棠红叶绿的襦裙，也压得住各色花钿。谢忘之却不，她纤瘦、单薄，身上的襦裙看着华贵，颜色也是素淡的，还没上妆，只在唇上意思意思抹了一笔红色。
李齐慎从小到大见过的美人不少，李殊檀和长宁公主走的是明艳的路数，谢忘之则秀丽，有她自己的味道。说起来梁贞莲也是安静恬淡的模样，但若是把两个人放在一块儿想，李齐慎觉得在马上怀抱谢忘之是妙哉，怀抱梁贞莲恐怕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赶紧把梁贞莲从脑子里甩出去，专注地看着身前的女孩，一点点描摹过她漂亮的眉眼、秀气的鼻梁，再到尖尖的下颌，越看越觉得她哪儿都好看，睫毛长是好，耳侧那缕发丝也是好。
尤其是唇色，淡淡的红，纤浓有度，点在薄薄的嘴唇上，让人想试着摸一摸。
李齐慎心里微微一动，喉结不自然地滑了一下，一扯缰绳：“走了。”
谢忘之哪儿知道短短一瞬，这郎君脑子里冒出了什么不合洽的东西，刚想答话，李齐慎已经催马跑出去了。大宛马跑起来要命，她一时没坐稳，晃了两下才抓住马鞍，把李齐慎先前微妙的反应抛在了脑后。
长安城里不许纵马，李齐慎自己倒是无所谓，但怀里还有个谢忘之，他没敢真跑起来，只控着照夜小跑。可怜照夜一匹精心培养的战马，蹄子都放不开，一路憋屈到东市。
下马时李齐慎先下去，拍了战马一把，摸了一块糖喂它，才没被当脸喷个响鼻。他笑笑，伸手扶谢忘之下马：“当心。”
谢忘之拢着披帛，稍稍提起裙摆，借了一把力下马：“去哪儿？”
“先走走吧。”五年没回长安城，李齐慎也不知道东市有什么，回忆着角落里好玩的摊子，“不着急。”
“好。”谢忘之笑笑，“听你的。”
两人都不知道能去哪儿，照夜更不知道，任由主人牵着，迈着蹄子往前走。它是匹战马，又有大宛血统，格外矫健高大，在街上惹人注目，牵马的还是个漂亮郎君，身边同行的则是美貌娘子。
不少人有意无意地看过来，谢忘之有点不舒服，轻咳一声，找了个话题：“这马是你养的吗？”
“算是。”李齐慎想了想该怎么说，“分给我，平常只由我用，喂马刷马也得我干。”
谢忘之想了想李齐慎苦哈哈地刷马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下，故意说：“煤球都没让你亲手喂过洗过呢。”
李齐慎才想起还有个煤球：“乐言来信曾说你把煤球抱回家了，我怎么没看见？”
“它平常也不怎么回来，只偶尔来吃饭，或是睡一觉。”谢忘之实话实说，“这几日好像看上了外边的猫，没回来过。”
李齐慎懒得管它，刚想换个话题，看见谢忘之停下脚步，他随口问：“怎么？”
“你看，煤球。”
李齐慎一愣，顺着看过去。谢忘之指的地方是街对面的面具摊子，一根竹竿，挂了不少面具，从昆仑奴到贵妇人，一应俱全。谢忘之指的应该是其中那个黑猫面具，圆圆大大的脸，猫眼睛的地方挖空，戴上刚好能透过两个孔看见。
“煤球的脸有这么大吗？”李齐慎失笑。
“没有，”谢忘之一本正经，“它不胖，它只是毛绒绒的。”
两人纯粹是拌嘴，互相逗着玩，说完却各自一愣。这话他们曾经说过，时隔五年，站在面具摊子对面，居然无意识地交汇，好像和过往的自己重逢。
刹那间的心绪涌上来，谢忘之掩饰地抚平袖口：“走吧，我喜欢面具，想买一个。”
李齐慎当然答应，单手牵着照夜，另一只手松松地护着谢忘之，和她一起过街。谢忘之果真拿的是黑猫，没多说话，直接付账，一扯李齐慎的袖口，继续往前走。
李齐慎不强求谁付这个钱，笑吟吟的：“体谅我穷？”
“您可是郡王，又有军饷，有什么穷的？要穷也是我穷。”谢忘之稍稍转身，随手把面具扣在了李齐慎头上。
这面具后边的绳子松，恰巧李齐慎没摘发冠，细绳卡在发冠上，桧木往下一沉，刚好遮住那张冷丽的脸。黑猫面覆在他脸上，挖空的眼睛处露出他的眼睛，浅浅的琥珀色，眼瞳深处沉着碎金。
谢忘之抬手，扶住面具两侧，把黑猫扣在李齐慎脸上，隔着面具，注视那双漂亮的眼睛。
“有句话忘了和你说。”她微微一笑，“长生，你回来啦，我很高兴。”
她用的是小字，不再是先前调侃般的“郡王”，李齐慎心头一颤，莫名的暖意涌上来，泡得他咕噜噜地冒泡泡。他也笑笑：“对，我回来了。”
“我知道你是谁。”谢忘之顿了顿，继续说，“你戴着面具，是煤球，或者是别的哪只黑猫，但面具后边是你，是我认识的人。”
她说得很认真，眼瞳澄澈，满满地倒映着眼前的郎君，话说得没头没脑，神色却虔诚，仿佛对着神像发愿。李齐慎沉默地听她说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调倒是轻松的。
“对，是我。”他单手卡住面具的下颌，趁着谢忘之收手，他手一动，把面具移下来，再度露出冷丽的面容。他用指尖勾着细绳，“回头给煤球戴，表里如一。”
谢忘之被逗笑了，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一下是玩闹，李齐慎浑不在意，反倒张开手臂：“一别经年，要不要抱一下？”
“刚才在马上，你不就抱着我吗？”当朝风气开放，又是少时相识，谢忘之没打算避这个嫌，但也没伸手，故意呛李齐慎。
“那不叫抱，那是时势所迫。”
“哦？”谢忘之瞄了李齐慎一眼，故意稍稍抬起下颌，硬做出一副小娘子的骄矜模样，“那劳烦殿下说说，抱是什么？”
她刚说完，身上蓦地一紧，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抱她的郎君比她高大半个头，手长脚长，这一抱就格外结实，简直是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隔着春里的衣裳，双方拥在一起，彼此都能感觉到呼吸起伏。这个拥抱没有丝毫爱欲，只是故友重逢，刹那仿佛千年，双方都白发苍苍。
“不知道吗？”李齐慎贴着谢忘之的耳朵，轻轻地说，“得是情之所至。”
谢忘之面上忽然一红。
脸红这回事没法让人感觉，李齐慎抱着谢忘之，压根看不见，他也没在意，又搂了一下，低头时在女孩领子上嗅到了微微的桃花香。
李齐慎微微一笑，松开谢忘之。
东市街上人多，他们站的位置不算太偏，他刚松手，后边撞过来一个人。李齐慎赶紧扯了一把，带着谢忘之往边上一避。
谢忘之被拉得一偏，倒是没被撞到，然而脚下步子乱了一瞬，不小心踩在了李齐慎的靴子上。本来是无心之失，那一脚也不算太重，李齐慎脸色却微微一变。
谢忘之一愣，以为他是恼了，想道歉，但李齐慎没看她，直接往边上一伸手，揪住了个十岁上下的男孩。
“你干什么？！”男孩哪儿能让他揪，一抹鼻子，脏兮兮的小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恼怒，“放手，给老子放手！”
“你才几岁，怎么说话呢。”李齐慎一抬手，直接在男孩脸上拍了一下，还挺清脆。
男孩被拍得一懵，顾不上头上发痛的地方：“你管老子怎么说话？撒手，撒不撒手？”
他一副不撒手就打人的架势，奈何只长到李齐慎腰腹偏上一截的位置，让李齐慎这么揪着，实在很没有气势，活像只被主人揪住后脖子的猫。李齐慎倒没恼，在他脑门上又拍了一下：“把刚才拿的东西拿出来，否则我们京兆府见。”
谢忘之感觉不对：“怎么了？”
“你说的什么东西？”男孩一凛，旋即抬腿想踢李齐慎，手脚并用，甚至张嘴咬他的手，“给我松开！松开！”
好歹在天德军里摸爬滚打，李齐慎怎么可能让他咬到，三两下制住男孩的动作。他没什么怜悯之心，单手控住男孩，另一只手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剑，剑鞘格在男孩脖子上。
“拿出来。”要不是在谢忘之面前，他早就扭断这男孩手脚，格上去的也应该是锋利的刀锋，李齐慎觉得自己这几下还算善良，耐着性子，“不然我就揪你去京兆府了。”
他不是开玩笑，男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巴一瘪，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第69章 原委
这男孩看着瘦瘦弱弱，也不高，嗓门倒挺亮，哭起来简直是响彻云霄。谢忘之和李齐慎再加个照夜，这组合本来就扎眼，如今再来个哭得打嗝的男孩，走过路过的人总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眼看行人隐隐有要凑过来看热闹的意思，谢忘之赶紧在李齐慎臂上轻轻一拍，示意他松了短剑，再掏出帕子给那男孩擦泪：“别哭了。你叫什么？”
“虎子。”男孩本来就哭得一连串的嗝，让这么个漂亮娘子温声询问，还有香香软软的帕子，他哭得更惨，“我叫虎呜呜呜……”
得了，后边的全是哭音，看着谢忘之耐心地替虎子擦脸上的脏污和泪水，李齐慎莫名不爽。但他忍了，收了短剑：“我不和你计较。东西拿出来。”
虎子又打了个哭嗝，肩膀抽了两下，手在怀里一摸，摸出个荷包。
一看见荷包上煤球的大脸，谢忘之就知道李齐慎刚才为什么突然伸手揪虎子。看来虎子不是个熟手，下错了手，这只荷包看着很平，显然里边没装什么；针走得不好，青色的底略有褪色，边缘也毛毛的，本身就不值钱。
看着李齐慎宝贝一样地把荷包收进袖中，谢忘之面上蓦地有点发热，不好意思地低声说：“你还留着啊。”
李齐慎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继续折腾虎子：“是现在走，还是去京兆府？”
虎子以为还了荷包就完事了，鬼知道这郎君不依不饶，他刚想开口，肚子一阵蠕动，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一听就是个小饿鬼。
“……看来还是先去吃饭吧。”谢忘之觉得这男孩有些可怜，看向李齐慎，“那边有个馄饨摊。”
“算你运气好。”李齐慎抬手，又在虎子脑门上拍了一下，揪着他过街，到馄饨摊上坐下。
这家馄饨是老店，汤头用了猪骨和整鸡，熬得特别香，出锅后趁滚烫时撒一小把细葱，香得闻见就能咽口水。谢忘之让这香气勾起馋虫，但馄饨汤汤水水的，她点了口脂，吃起来不方便，干脆去边上买了份蒸米糕。
李齐慎和虎子就无所谓，李齐慎不饿，也不馋这个，只给虎子买了一碗。
虎子好几天没吃饱过，面前乍摆上一大碗鲜香的馄饨，煮得半透的面皮里点着隐约可见的肉馅，连为什么带他吃饭都不管了，唏哩呼噜一碗下去，汤喝得干干净净，就差顺便舔个碗。
“吃饱了吗？”军中吃起饭来像猪的比比皆是，李齐慎没管这个，随口问。
虎子摸摸肚子：“……能再来一碗吗？”
李齐慎：“……”
“做梦。”他服了，顺手在男孩头上又敲了一下，“看你这样子，好几天没吃过饱饭吧？再吃一碗下去，做个饱死鬼吧。”
谢忘之没忍住，笑了一下，温声问：“你是因为没饭吃，才来偷荷包吗？你阿耶阿娘呢？”
刚才吃馄饨的时候顾不上这个，这下吃饱了，面前坐着李齐慎和谢忘之，虎子脸上烫起来。他干这回事也没几次，咬了咬牙，低下头：“我是没饭吃……不是因为没饭吃。”
这话有点乱，李齐慎却懂了，指尖在桌上叩了叩，轻描淡写：“那你可以说了，有什么苦衷？”
话说得体贴，语气却含着三分讥诮，虎子面上一热，猛地抬头：“我没骗你！不是因为没饭吃！”
“哦。”李齐慎还是那个不咸不淡的样子。
虎子瞪了他一眼，不说话。
“我看着你才十岁上下吧？怎么做这个呢。”还是孩子，谢忘之不会挥霍善心，但愿意听一听，也怕李齐慎再拔剑，只和虎子说，“有什么缘由，都说了吧。”
虎子憋了一会儿：“我阿娘病了。”
“那你阿耶呢？”谢忘之问。
“早就没了。”虎子说，“阿娘月中的时候病倒，好像是肺里的病，去了医馆，医师说要钱。光买药，一个月三钱。”
看他的打扮，不像是商户或者仆役，应该是长安城外的农家子。农家自己有地，不过也是靠天吃饭，自给自足罢了，最多种些菜卖给菜商，谢忘之在尚食局时一个月的月例才一两银子，让虎子这样的农户一个月拿出三钱，无异于直接判了死刑。
谢忘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李齐慎倒是前因后果一顺：“所以你就出来偷钱，给你阿娘治病？”
“……我没办法。阿娘说今年天不好，地里只长杂草，不长菜，没东西卖，吃都吃不饱。我知道能做杂役，城里人不要我……嫌我脏，嫌我小。”虎子吞咽一下，“我没办法……”
“你没办法，就能偷窃了？”李齐慎懒洋洋的。
“我说了我没办法！我没办法！那是我阿娘，是我阿娘，她要死了，不吃药会死的！”李齐慎的态度太寡淡，虎子怒了，拳头死死握紧，“你没有阿娘吗？要是你阿娘要死了，你……”
“住嘴！”谢忘之脸色一变，斥得虎子肩膀一缩，才扭头去看李齐慎，指尖都不受控地颤了颤。
李齐慎倒挺平静，语气清淡：“我八岁的时候，我阿娘就没了。你管我阿娘在不在呢，我现在问你，你为了救你阿娘，前来行窃，这是对的么？”
说到后半句，他的语气陡然沉下来，眉眼肃杀，密匝匝的睫毛都遮不住眼瞳里的风雪。虎子被那一眼看得胆战心惊，他也知道自己偷东西理亏，憋了一会儿：“……我是为了我阿娘……”
“管你是为了谁？”李齐慎追问，“我只问你，对还是错？”
虎子又憋了会儿，整个人骤然松下来：“是错。我错了，不该偷东西。”
“知道就好。”李齐慎神色不变，语气却温和几分，“今日你窃我的荷包，虽然我挺宝贝的，但也不至于如何。但明日你再窃别人的荷包，若是那荷包里，装的也是救命钱呢？”
谢忘之让那个“宝贝”弄得脸上有点发烫，状似无意地摸摸脸：“再有，若你今日遇上的不是我们，是更心硬些的，或者谨遵律法的，非抓你去京兆府，你阿娘又怎么办？”
虎子看看李齐慎，再看看谢忘之，一阵心惊，这才明白一时恶起，做的这个决定，真闹起来会要人命。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不过我也知道孝心难得，人命难追。”李齐慎先松口，他的钱全藏在袖子里，摸出一小把碎银，从谢忘之手里抽了先前给虎子擦脸的帕子，裹在里边，“我掂了掂，里边大概一两多，够你阿娘吃三个月的药，剩下的给自己买饭吃。”
虎子一惊，抬头：“你……”
“不是看你可怜，是看你阿娘可怜。”李齐慎懒得多说，“再敢偷窃，未必运气这么好；若是偷到我身上，你下半辈子就在狱中过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他说得凶，谢忘之不想吓着虎子，把裹着碎银的帕子往那边推了推：“拿着，藏好，回去吧。路上别露财。”
虎子吞咽一下，想问这两个人为什么，又不敢问出口，坐了一会儿，一把抓过帕子塞进怀里，低声说：“我会报答你们的。”
说完，他转身就跑，小小的身影流进人群，真是往医馆的方向跑。
“……哎，都不知道我们是谁，”谢忘之收回视线，“怎么报答呀？”
刚才对着虎子横眉竖目，对着谢忘之，李齐慎就软了不少，单手支在桌子上，手背卡着下颌，笑吟吟地看她：“你还真打算让他报答啊？”
“……没。”谢忘之被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看得心里一跳，错开视线，睫毛颤了颤，打开手里的油纸包，“吃糖糕吗？”
话问出口，她才回过神，“……呀，不对，你不爱吃甜的。”
“对，我不爱吃甜的。”李齐慎没察觉谢忘之的小心思，只觉得挺好玩，继续托着下颌看她。
谢忘之脸上迅速红起来，赶紧低头遮掩。蒸米糕松软，得趁热吃，她拈了一小块，缓缓送进嘴里，轻轻抿了一下，满嘴的甜香。
不过说来也怪，她爱吃这个，以前吃到能开心好久，这会儿让李齐慎盯着，蒸米糕还是那个蒸米糕，吃起来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简直有点食不知味的意思。
谢忘之莫名心慌，咽下嘴里那一口，把剩下半截放回去：“不吃了。”
“不好吃？”李齐慎以为是不合口味，“那换一家，我记得往南边走，珍味斋的点心尚可……不过那是以前的事儿，现在不知道，去看看也无妨。”
“不用，不麻烦了。”谢忘之又不是非吃这一口不可，赶紧开口阻止李齐慎。
她一抬头，脸落在李齐慎视线里，十七岁的娘子，说不上容貌极盛，却也差不多长开了，乌发雪肤，眉目生情，确实配得上长安城里传的一句“美貌动京华”。她还刚刚吃过糖糕，细细的糖粒黏在唇上，像是朵初开的花，颤颤巍巍地露出了些许蜜香。
李齐慎垂眼看着那点糖粒，像是被蛊惑一样，忽然伸手，轻轻点在了她唇上。

第70章 甜香
谢忘之愣了，旋即睫毛一颤，李齐慎的指尖还点在她唇上，她不敢大声说话，怕把他的指尖抿进去，只能轻声说：“怎、怎么了？”
“……没什么。”李齐慎也愣了一瞬，迅速收手，掌心翻转，把指尖露给她看。
“啊……沾到了。”谢忘之看见上边的糖粒，底下还有道浅淡的红，大概是染了口脂。她当即想摸帕子出来给李齐慎擦手，但她出门就掖了一块，还给虎子裹碎银了，再抬眼看他时有点尴尬，“哎，我就带了一块帕子。”
“不要紧。”李齐慎垂手，自己碾了碾，糖粒是下去了，指尖却仿佛残存着刚才的触感。
柔软、温润，像是新剥的荔枝。
他吞咽一下，“不去珍味阁也行，还有什么地方想逛逛吗？”
谢忘之本来就不爱逛，只不过和李齐慎出来才觉得开心，没目的地，自然哪儿都好。她起身：“就随便走走吧。”
李齐慎应声，勾住照夜的笼头，率先往街上走。
长街漫漫，两个人漫无目的地瞎走，两边铺子多，但李齐慎没什么特别的喜好，谢忘之倒是有，不过她喜欢的玩意全让谢匀之包了，都是从店里订的，没必要这时候买。
谢忘之今日穿的是绣鞋，鞋底软，但不是能走长路的，走了一阵，她觉得脚下开始不舒服，也不矫情，直接和李齐慎说：“回去吧，时间差不多了，而且我脚磨得不太舒服。”
李齐慎瞥了一眼裙摆下的绣鞋，会意，带着谢忘之往偏僻点的地方走了几步，打算扶她上马。
他先伸手，谢忘之自然地抬手搭在他臂上，隔着衣衫感觉到其下紧绷的肌肉线条，恰到好处的起伏，显得有力气，但又不夸张。谢忘之没来由地心乱了一瞬，连踩马镫都忘了。
李齐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故意逗她：“怎么，走了一圈，忘了怎么上马？”
“……才没有。”谢忘之扭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颇有点闹小脾气的意思，含着三分娇嗔，但她借着李齐慎的力气上马又很利落，若不是身上的锦衣华服，活脱脱一个小侠女。
她坐在马上，垂眼看李齐慎，“你看，我忘了吗？”
“没忘。”李齐慎笑笑，一踩马镫，翻身上马，还是坐在她身后，一挽缰绳，“走了？”
谢忘之应声，抓住马鞍：“走。”
和李齐慎一起五年，照夜懂得很，缰绳牵动笼头，稍稍一动，它立刻小跑出去，迎着将落的夕阳，一路跑回了安兴坊。
李齐慎控着速度，没让它跑太快，到谢府时距离宵禁还有差不多两刻钟，谢忘之生怕他赶不回去，下马时顿了一瞬，都没让李齐慎扶，匆匆忙忙下马：“算算时间差不多了，你快回去吧，安兴坊里没有客栈，困住就麻烦了。”
“知道。”有照夜在，只要肯交罚金，必不可能赶不回去，李齐慎丝毫不慌，含笑点头，“回去吧。”
谢忘之点头，稍提起裙摆往谢府走，背影相当娉婷袅娜。
等她进门，李齐慎才收回视线，顺手抚了一把战马的鬃毛。他刚低下头，在马鞍上看见个东西。
是只荷包，里边空的，口子扎得很紧，颜色也鲜亮，显然是刚刚绣成。荷包的底色是靛青，绣的是写意的飞鸟，绣工比谢忘之少时绣的那几个好得多，乍一看有水墨意，倒像是信手勾出的小画。
难怪刚才下马时顿了一下，走得又这么匆忙。
李齐慎轻轻一叹，捡起荷包，指腹压过上边起伏的绣纹，笑了一下：“送个东西还遮遮掩掩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嘴上说得轻巧，手上却珍之重之，他小心地把荷包揣进怀里，正是贴着心口的地方，还拍了拍，确定不会掉下去才移开手。李齐慎单手扯住缰绳，另一只手在照夜的马鬃上拍了一下，语气轻快：“回去了。”
照夜听不懂人话，但它懂这指令，蹄子在地上一敲，拔腿往前跑。
夕阳将落，金红的光镀在小将军和战马上，像是幅用黄金描边的画。李齐慎控着马，朝着太阳落山的地方跑，浅琥珀色的眼瞳直视将沉的太阳和大片的火烧云，眼中金红交错，像是一池熔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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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
今年开年时李承儆听了安光行的进言，下旨让各地节度使进京，节度使所在的地方有远有近，紧赶慢赶才在二月底到了一半。但就是一半人，各自都带着亲兵，住哪儿也是个问题。大明宫当然不能腾出来，住来住去，最后还是到了驿馆。
好歹是在外是郡王，在军中是郎将，李齐慎在驿馆里分到个独居的屋子，至少不用睡大通铺，和士官挤在一块儿睡。
不过他不在乎，在哪儿都是睡，露宿街头也一样。李齐慎沐浴完，席地而坐，肩上随便披了件大袖，袖摆和衣摆在地上铺开，衬着盘曲的长发，像是成卷的流云。
他点了灯，对着灯翻看放在桌上的两只荷包。
谢忘之给他绣的荷包不少，但最后到手上的也就三只，绣了煤球全身的那只还在乱军中丢了，战后李齐慎折回大漠，找了好几回，终归是没找到。草原女孩不会荷包这种精细的东西，李殊檀不爱绣，梁贞莲绣的李齐慎当然不收，这么多年用的就是谢忘之一开始绣的那个。
不过如今倒是多了一个可用，李齐慎笑笑，正式宣布煤球退役，收进盒子里，留了飞鸟纹的那个。
他刚把荷包收起来，门被敲响，不轻不重，恰好是三下，李容津的声音随之透进来：“我进来了？”
“进。”李齐慎快速扯下肩上的大袖，两手一动，套进外衫里。
李容津进门时看见的就是侄子慌慌忙忙地套外衫，啧了一声：“干什么呢？又不是小娘子，也不是没穿衣裳，着急火燎干什么？”
“仪容不整，不好见客。”李齐慎摸摸鼻尖，顺手把外衫的腰带扎紧。他平常穿圆领袍或是轻铠，潇洒利落，现下穿的却是大袖，又披着长发，又有点儿温雅风流的意思。
李容津摇摇头，不发表评价，在他身边坐下：“刚才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李齐慎本能地不想让叔父知道荷包的事儿，信口掩饰，“发愣。”
长安沉浮，这么多年说的谎不计其数，几乎成了本能，张口就来，且眼神诚恳得李容津都看不出来。他看了侄子一会儿，一阵无力，但只能接着说：“愣什么？”
李齐慎真没想到李容津连这话都能接，真愣了一下，没注意，把刚才想的事儿说了出去：“我在想，女孩儿的口脂是不是甜的。”
李容津：“……”
“死小子你先前到底去哪儿了？！”他惊得肝胆俱裂，要不是没带马鞭，早就一鞭子抽过去了。
被吼了一嗓子，李齐慎回过神，倒没掩饰：“去见了个人。”
“送你荷包的那个？”
李齐慎心里莫名一惊，面上没显，只点点头：“是。”
“看来就是你那个小相好，”李容津松了口气，带了点戏谑的味道，“你给了聘礼的小娘子？”
他这么一说，李齐慎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在丰州瞎说是一回事，在长安城里就是另一回事，但当时情势所迫，是为了搪塞梁贞莲的事儿，现下若是改口，等回了丰州，李容津真能把梁贞莲塞他帐里。
他只能在心里给谢忘之道了个歉，顺着糊弄：“对。”
“那你现在回京，要不要商量婚事？”李容津挺有兴趣，“带那小娘子去丰州？”
李齐慎真顺着想了想，心说敢带谢忘之去丰州，怕不是要被谢匀之千里击杀，他摇摇头，含含糊糊：“早着呢。”
“早什么早，你觉得早，保不准人家不觉得，明儿就成别人家的人了。你得问清楚，定亲了没，有没有看上别的人，家里阿耶阿娘又是怎么想的。”李容津也不是非要把梁贞莲嫁给李齐慎，可惜归可惜，若是侄子真喜欢别家小娘子，他也能上心，“另外，我好歹是你叔父，这小娘子我得见见，看看哪儿比妙心好，勾得你魂儿都没了。”
“别了。”李齐慎随口糊弄，“我怕吓着她。”
“吓着？”李容津失笑，“能降住你的，怕是只老虎，我还能吓着老虎？”
李齐慎一愣，看向李容津，忽然笑了一下。灯光暖黄，落在他身上，镀出漆黑的长发，睫毛一动就是满城风光。
“不，不是老虎。”他轻轻地说，“是个桃花妖精。”
李容津一阵牙酸，起身，拍拍下摆：“看不懂你们年轻人，走了走了。”
“叔父慢走。”李齐慎嘴上说得客气，人却坐那儿，一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好在李容津不在乎，兀自出门，将要关门，忽然又探出半身，带着三分戏谑：“对了，侄子啊，既然你那相好是个桃花妖精，那也别想着人家嘴上抹的是甜是苦，只管上去尝，尝完就知道了！”
他没等李齐慎答话，说完就走。“砰”一声，门重重一关，屋里又安静下来，听得见烛花爆开。
军中全是男人，多粗话荤话，李齐慎自己不说，但好歹长到十九岁，不可能听不懂。李容津这话不算太粗，背后藏着的意思却勾得人心痒。
李齐慎蓦地想到当时在东市，谢忘之唇上点的那抹花香。他抬手，无端地在食指指尖抿了一下，恰巧是先前抹过谢忘之嘴唇的地方。

第71章 上巳
别管李容津当时说想见谢忘之一面是真是假，总归他是见不到的。自从回家，谢忘之自然而然混进贵女圈里，她不爱凑热闹，但发来的帖子也不能不接，这回就接了郑涵元的帖，趁着上巳节，前去曲江。
曲江在长安城西南面，曲江留饮雁塔题名，说的是科举中第的少年郎，到这些世家权贵出身的郎君娘子，就是上巳节踏青的好地方。
荥阳郑氏好气派，郑涵元又是嫡女，在曲江边上阴凉处摆桌设宴，光来往的仆役侍女就有百来个，桌上除了各地来的美酒，翡翠釜里蒸驼峰，水晶盘里放白鱼脍，觥筹交错，你来我往，热闹得不得了。郑涵元就在主位上看着来赴宴的人，听着耳边不断的恭维，稍稍抬起下颌，十足的贵女骄矜。
这宴会办得不错，唯一让她不太舒服的，就是座下的谢忘之。
谢忘之还是那个样子，来赴宴没失礼之处，但看得出没怎么打扮，也不带人，就孤零零一个坐在桌后。
“看什么呢！”温七娘刚说完一句，没听见回应，忍不住用手戳了郑涵元一下。
郑涵元“哎呀”一声，半真半假地瞪了温七娘一眼：“没看什么。”
“撒谎呢。”温七娘的视线往谢忘之那边一转，又转回来，凑近一点，悄悄地说，“别看啦，人家就一个人，孤零零的，不像我们这边热闹。你非看，看得她不好意思了怎么办？”
“谁看她啦？”郑涵元听得舒服，面上却不能显，“少说这话，来者都是客，我都得以礼待之。”
“嘴上倒是这么说，心里的那个‘客’是谁，用得着我点吗？”温七娘往另一侧抛了个眼神，“你尽管放心，我打听过啦，从没人说郡王和她认识，要真认识，现下宴上这么闲，也不至于丢着她不管。你说是不是？”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李齐慎回长安的那天，隔着朱雀大街上漫漫的人，谢忘之脸上骤然淌下的眼泪、李齐慎抬头时刹那的眼神，混在一起，还是让郑涵元胆战心惊。
但她确实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干脆瞎推测，只觉得谢忘之是上赶着贴人家，李齐慎则是少年风流，无所谓是哪家娘子。
世家出身又如何，长安谢氏又如何，该不搭理，还不是不搭理。这么一想，她又对谢忘之多了几分带有轻蔑意思的怜悯，换了话题：“行啦，不说这个，聊点别的吧。”
温七娘会意，立刻转了话题，着眼在郑涵元今日的打扮上，夸夸衣摆上的绣纹，聊聊发上的绢花，一来二去，边上闲着的几个娘子也被引过来，嘻嘻哈哈地聊起来。
那边聊得开心，谢忘之孤零零一个人，乐得清闲。她端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视线却没按礼微微垂落，反倒越过人群，落到稍远处的郎君身上。
李齐慎今天穿的是身叠成翻领的圆领袍，革带勒出劲瘦的腰身，他又长得高，身姿挺拔修长，自有一股潇洒落拓的意思。在他面前的郎君和娘子身着轻铠，看样子是军中人，一样的站姿挺拔，看着还挺养眼。
谢忘之看了一会儿，身边突然冒出个声音：“娘子这是在赏桃花？”
谢忘之一惊，没来得及答话，孙远道已经坐了下来，且还毫不避讳，大喇喇地坐在她身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俩是同伴。
“没有。”谢忘之当即有点不太舒服，但不好开口赶人，只不动声色地往边上避了避，拉开距离，“随便看看而已。”
孙远道“哦”了一声，没硬往上凑，耐着性子瞄了一眼桃花林：“不是赏桃花，那可见着雁阳郡王了？雁阳郡王好英才，认识的也是俊杰呢。”
谢忘之不想答话，但她不傻，感觉后半句话意有所指，半侧着脸，睫毛一动，看了孙远道一眼：“郎君此话何解？”
“……何解……这得听我说。”孙远道让那一眼看得骨头一酥，恨不得把身边的小娘子搂进怀里揉弄一会儿，哪儿还顾得上卖关子，直截了当，“那两位都是天策府里的英才。”
“天策府？”
“对，天策府。这时间曲江多宴，恰巧这支调来护卫，听说是府里传承和宁王有什么关系，这才和郡王聊起来。”孙远道一把打开折扇，晃了晃，“那郎君是校尉，女郎是副尉，都还年轻，天策府里可是论军功往上爬的，不容易，真是不容易。”
涉及军队，且还是天策府，谢忘之直觉李齐慎这会儿恐怕是在谈什么，但她不会和孙远道聊这个，半真半假地致谢：“多谢孙郎君，我知道了。”
嘴上说谢，一点表示都没有，孙远道心急如焚，但他总不能大喇喇地说“不如娘子替我倒杯酒”之类的话。这事儿急不得，他心念一动：“这回设宴的是郑娘子，听闻这回有西域来的酒，浸瓜果别有风味，不如差人去取一些，娘子也好赏味？”
这吃法谢忘之知道，酒浸进瓜果里，吃起来只觉得清甜且香气特别，但若是不留神，吃着吃着就醉倒过去了。她心说这是有病才在信不过的郎君面前这么吃，但她不会直说，只朝着孙远道笑了笑，颇有点含羞的意思。
“毕竟是郑娘子设宴，我不好多说，也不好胡乱差使侍女，显得没规矩。”她轻轻地说，“不若劳烦郎君一趟？”
“……行，当然行。”这伎俩拙劣，谢忘之本身也不太会用，奈何孙远道一心想着亲近，被迷得脑子发晕，立刻起身，恨不得一整车直接拉过来。
他一走，谢忘之迅速起身，趁他还没回头，提着裙摆混进来往的人里，没两步就混到了对面，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刚好在李齐慎和郑涵元连成的线上。
不过郑涵元没注意她，一来是她在的位置地势高，二来就是李齐慎。
姿容冷丽的郎君谈完，礼貌地和天策府里的两位告别，却没急着过来，反倒退开几步，仰头看了一会儿，抬手折了一枝桃花。那桃花开得正好，花瓣分明，浅浅的粉色，衬得他肌肤格外白皙，在太阳底下通透得犹如美玉。
郑涵元被这美貌震了一下，本能地想回避，眼睛却不听使唤，牢牢地定在李齐慎身上。
温七娘何等人精，一看就知道她什么心思，看看李齐慎走过来的方向，一揪郑涵元的披帛，含笑说：“完了完了，郡王这是带着桃花来见你了，我们郑小娘子，接还是不接呀？”
“去，瞎说什么！”郑涵元面上一红，心里有几分雀跃，嘴上却要啐温七娘，“谁说这桃花是折给我的，保不准郡王是看这桃花好看，信手一折呢。”
温七娘也不恼：“信手一折归信手一折，若是折给谁，那肯定是给你！说句实话，在座这么多娘子，哪个比得上我们元儿美貌？”
她看看李齐慎，再扭头，故意凑近郑涵元，挤眉弄眼，“你自己瞧，郡王可真是往这里走呢！”
郑涵元在主座附近，从李齐慎先前在的桃花林划一条线，刚好是桌子最多的地方，坐了不少娘子郎君，好几个娘子都面上泛红，一面猜着郡王这枝桃花给谁，一面又暗自期盼是给自己。
然而李齐慎谁都不看，松松地握着桃花，沉默地往前走，仿佛真是觉得桃花好看，随手一折，又仿佛把终点定在郑涵元身上。
郑涵元一阵心惊，偏偏边上温七娘还煽风点火：“你看，你看，郡王过来了，可不是朝着你吗？”
“不许胡说！”郑涵元嘴上半嗔半恼地呵斥，一颗心却越跳越快，视线锁死在李齐慎身上，不住地绞着手里的丝帕。
看样子这桃花确实是给她没错的，在场这么多娘子，打李齐慎主意的不在少数，这一下可真是给足了面子，那她当然不能辜负李齐慎，得好好地接这枝桃花。
但又不能太热情，毕竟世家贵女出身，总得矜持些，否则显得像上赶着……
郑涵元想着等会儿该怎么接桃花，才显得有礼有节又不会伤李齐慎的心，视线一飘，忍不住落到了谢忘之身上。
谢忘之还是一个人，沉默地坐在桌子后边，不和人搭话，也不使唤侍女，好像压根没这个人。她还低着头，一旦掩了美貌，更不容易被发觉。
眼看着李齐慎的脚步渐渐靠近，快到谢忘之那桌边，郑涵元先是一惊，帕子绞得更紧，看李齐慎没有停下的意思，她手又一松，看谢忘之时既有种酣畅的快意，又有些莫名的怜悯。
可见雁阳郡王不是那般肤浅的人，光有张美貌的脸没什么用，在楼上垂泪也没什么用，看不上就是看不上，他知道谁才是长安城里最值得的贵女。
郑涵元忍不住稍稍抬起下颌，觉得或许不该那么早接，还是得晾一晾李齐慎，免得让他觉得太好得手。
然而她兀自想着，李齐慎的脚步已经停了下来，就在谢忘之的桌前，顺手格开拿着果盘凑过去的孙远道，一撩下摆，直接坐在了谢忘之身边。
这场面真没想到，温七娘一愣：“这……”
“要你胡说！”郑涵元狠狠一咬牙，看好友也不爽起来，羞愤至极，一撕帕子，扭头坐回自己桌边，满脸涨红，恨不得一脚踹了桌子。
她憋了一会儿，一掌拍在了桌上，没拍响，反倒弄得自己掌心通红，一直痛到手腕。

第72章 流觞
孙远道现在是懵的。
他看上谢忘之不假，但长安谢氏委实底气太足，谢忘之又长了那么一张脸，听闻琴棋书画无有不通，一手箜篌弹得外教坊的国手都频频点头。孙远道也有自知之明，没指望能把这个谢氏的小娘子娶回家供着，只想着能明里暗里占占便宜，解口馋就行。
故而他不介意谢忘之故意折腾他，她一说，他立马跑过去亲自取果盘。这果盘还是冰里湃的，里边瓜果装得满满当当，一路走过来，冻得他手都不像自己的。
冻就冻吧，能献个殷勤，博美人一笑，也值了。但他刚捧着盘过来，还没和谢忘之搭话，一只手臂直接把他格开一尺远，格他的人不咸不淡，压根没把他放眼里：“劳驾，让一让。”
孙远道心说这是哪家郎君这么不懂规矩，心头火起，等看见是谁，这口火迅速灭了，只从喉咙口冒出个泡泡。
李齐慎像是浑然不觉，又像是故意讥讽他，手里的桃花斜斜地递到谢忘之面前，看的却是孙远道，一笑居然有点光风霁月的意思：“怎么，郎君还有何事？”
“无事。”孙远道想打他的心都有了，又怕被李齐慎吊死当场，勉强挤出个笑，“谢娘子先前托我取个果盘，如今送到。”
谢忘之倒是挺上道：“是有这回事，多谢郎君。”
孙远道心下一喜，把果盘放在桌上，刚想挤进两人之间，找个地方坐下，却迎上谢忘之略带诧异的眼神。
她像是完全不知道孙远道要干什么，“唔，郎君还有什么事儿吗？”
顶着她澄澈的眼神，孙远道从指尖凉到心底，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为他人作嫁衣裳。他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憋了半天，转身走了。
看那个黯然的背影越走越远，李齐慎含笑瞥了谢忘之一眼：“我瞧着这郎君像是喜欢你。”
“那可不叫喜欢。”谢忘之又不傻，“风流浪荡，喜欢我这张脸罢了。”
“那我就不一样了，我还喜欢你做的饭。”李齐慎纯粹是随口一答，没别的意思，等出口才感觉不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接话，“说来也是，我难得回长安城，你什么时候再给我做一回点心？”
谢忘之被刚才那一句“喜欢”打得晕头转向，抿了口茶遮掩，想想又觉得不该这样，横竖是朋友，说句喜欢而已，遮遮掩掩的才不像话。她强压下心里冒出来的一点东西，总觉得那感觉又酸又甜，还有几分莫名的羞赧，让她心口震颤，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她想了想，轻咳一声，故意说：“好啊，那你说，想喝银耳莲子羹，还是牛乳杏仁酪？”
不提还好，这俩甜汤一出来，当年掐着脖子逼自己喝的记忆猛地翻上来，李齐慎喉咙里迅速冒出黏腻的感觉，微微发毛。他怕自己吐出来，信口说：“那我不如吃了这枝桃花。”
“好啊。”桃花能做的点心也不少，谢忘之却有点上头，胡乱摘了朵桃花，“你吃啊。”
微凉的桃花抵到唇上，李齐慎微微一怔。
谢忘之也愣了。
两人傻愣愣地对视一会儿，谢忘之蓦地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浑身一凛，刚想收手，一声道歉还没出口，李齐慎先动了。
他微微垂眼，密匝匝的睫毛遮住小半眼瞳，神色平静温和，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顶着谢忘之诧异的眼神，李齐慎缓缓张口，一瞬间露出尖利的犬齿，把这朵桃花咬进了嘴里。
他用尖牙依次破开花瓣和花蕊，嚼到涌出来的桃花香，舌面上的触感偏偏软而滑，像是桃花妖精的肌肤。
谢忘之无端地心头一颤：“你……你怎么真吃呀。”
“没事，吃不死。”李齐慎回味一下，“还有点儿甜。”
“……哎，下回我给你做桃花糕吧。”谢忘之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有点苦恼，“不对，你不爱吃甜的，可桃花又不像樱花，不能拿盐做成盐渍的……”
她还真想起来了，李齐慎微微一叹，避开簪子，在她发顶轻轻摸了摸：“别想着了，反正我不爱吃。吃果子吧，别浪费人的心意。”
果盘里放着几样当季的瓜果，新鲜得很，缀着细细的水珠，不知道是冻出来的，还是酒气凝在上边。谢忘之没怎么喝过酒，孤身一人，在外也不该碰这些东西，但现下李齐慎坐在身边，她却觉得安心，闻着果香和淡淡的酒香，没忍住，捻了一小簇桑葚。
桑葚本身清甜，在酒里浸过，吸足了酒香，入口更甜。谢忘之用舌尖碾过去，隐约尝出点酒酿的味道，她思索片刻，觉得或许趁现在桑葚当季，按做桂花酒酿的法子做一些存着，等冬里煮小圆子吃，或许不错。
毕竟少时在尚食局，有了这心思，其他的也得一一尝过去，从杨桃到枇杷，谢忘之尝了一圈，觉得还是桑葚最合适。
她刚记下这念头，桌前过来个人，正是温七娘，一张微圆的脸，笑意盈盈：“郡王，忘之，现下有空，不若玩一把曲水流觞？”
贵女圈儿的规矩，来请了就得去，否则显得玩不起，谢忘之心里想和李齐慎多呆一会儿，但没办法，拢了裙摆起身：“好，在哪儿？”
“我也去。”
谢忘之一愣，看了李齐慎一眼：“你也去？”
“难不成你是觉得我在军中，一个粗人，不配和你们一块儿玩？”
“怎么会！”就算知道他是开玩笑，谢忘之也听不得他这么说，“不许这么说。”
李齐慎笑笑，不说话了。
“郡王多年未回京，或许一开始拘束，玩几回就好了，忘之多带带郡王便是。”好在温七娘擅打圆场，“跟我走吧，在后边那个院子。”
三人走了一小段，跨过院门，迎面看见的就是茂林修竹，特意修出来的水渠弯弯曲曲，水面上浮着一瓣瓣的桃花。
曲水流觞前朝就时兴，在谢氏手里都快玩烂了，谢忘之没什么兴趣，领着李齐慎在空出的席子上坐下：“这水是从上往下流的，等会儿主人家会放一只装着酒的羽杯，顺着往下飘，停在谁面前，谁就得作一首诗。”
李齐慎真没玩过，心说你们还挺闲，他用手背蹭了下鼻尖：“作不出怎么办？”
“就把酒喝了呀。”谢忘之愣愣地答完，以为他是怕作不出诗，赶紧温声说，“不要紧，那个酒不烈，毕竟喝醉了难看。此外……也可以让人帮忙的。”
“让人帮忙喝酒？”李齐慎故意逗她。
谢忘之怒了：“让人帮忙作诗！”
“好好好，作诗，作诗。”李齐慎赶紧安抚她。
谢忘之看了他一眼，别过头，盯着水面，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她肤色白，睫毛也长，一恼起来脸上红得格外明显，从眼尾到脸颊，像是个新嫁娘的妆。
想想她刚才突如其来一声，再有先前吃的瓜果，李齐慎猜谢忘之可能有点醉了，但他不说，自然地舒展双腿，等着那只杯子飘过来。
放羽杯的是主人家，郑涵元往杯子里注了六分满的酒，放进水里，一松手，羽杯两侧的耳浮起来，托着这只杯子往下游流。
水渠弯弯曲曲，水流容易冲撞，这杯子顺着往下时偶尔打几个转，不过只要在动，就不算，在谁面前长久停留或者打转，才能把那只杯子捞起来。
杯子继续往下，在座的人视线都凝在杯上，只见那杯子停停走走，最终停在了谢忘之和李齐慎面前，被水流裹挟着打转。
这杯子的位置挺妙，两人坐得不远不近，它刚好卡在那条线上，说是谁的都行。偏偏一个谢氏嫡女，一个正儿八经的郡王，在场的人不敢瞎起哄，等着看这两人谁会先伸手。
谢忘之很想伸手，但又怕李齐慎不舒服，犹豫片刻，身边的郎君已经伸手，把这杯子捞了起来。
她一愣：“你怎么……”
“我第一次玩这个，杯子停在面前，算是运气，让我讨个巧吧。”李齐慎看向谢忘之，语气轻快，又转头看其他人，“接着我该如何，作诗么？”
“是，作诗一首，否则饮酒为罚。”郑涵元有点忐忑，不知道李齐慎能不能把这诗作出来，又不能坏规矩，顿了顿，“郡王请吧。”
李齐慎瞥了羽杯一眼。杯里的酒看着挺清澈，应当是滤过的，浮上来的也是米香为主，喝惯了草原上的烈酒，这酒真的不够看，别说一杯，喝一坛也就是润润喉咙。
他在军中写惯檄文，但实在懒得作诗，刚想说直接喝酒，对面忽然站起来一个年轻郎君。
“郡王毕竟久在军中，又是丰州，也说不曾玩过这个，不如今日换个法子玩玩？”说话的是萧锐石，身量很高，骨架也大，见在场的人没异议，接着说，“不妨今日改成演武，输者喝酒？”
谢忘之认出这是当年讥讽叙达尔的那对双生子之一，一惊，扭头去看李齐慎。
李齐慎倒是不慌不忙，看着萧锐石，微微一笑：“好啊，恰巧天策府有支驻军在此，劳烦差人去借支枪来。”

第73章 微醺
枪杆自上而下划了半个弧，狠狠击向脚踝，这一招快而狠，带起猎猎的风声，就算没被枪尖擦着，吃一下恐怕也得碎了脚踝。
萧锐石没想到李齐慎还能来这招，浑身一凛，当即抬脚，险险躲过。他刚松一口气，膝盖剧痛，他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先跪下去，落地一声闷响。萧锐石吃痛，眉眼紧皱，刚想发怒，抬头时只看见枪尖直逼眉眼，刃光寒凉。
“承让。”持枪的郎君倒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显然没起杀心，只笑吟吟的，“声东击西而已，如何？”
“郡王好武艺。”都被人打得跪地上，枪尖还逼在眉心，萧锐石还能怎么办，心里再恨，也只能爬起来，一抱拳，勉强给自己捡个面子，“是锐石狂妄了。”
他身量高，肩膀也宽阔，长这个模样的要温润如玉或者风流跌宕都是不可能，就只能走豪爽善武的路数。当朝尚武，萧锐石虽然长相不那么出挑，但耍起刀来也能惹不少小娘子注意。
然而现在来了个李齐慎，长了张冷丽的脸，还三两下把以武艺闻名长安城的萧锐石掀翻，贵女们不由自主地看到了李齐慎身上，有几个还蠢蠢欲动，想趁这机会搭个话。
郑涵元哪儿能让她们抢先，立即站起来，捧了杯酒：“郡王当真厉害，可见并非徒有虚名，涵元佩服，特此敬郡王一杯。”
李齐慎看向开口的娘子，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人从哪儿冒出来的，在脑子里转了两个弯，才反应过来这是这回曲水流觞的主人家。他和郑涵元无冤无仇，也不在乎，朝着她意思意思笑笑，把借来的枪递给边上侯着的仆役，转身回去。
“多谢。”规矩他还是懂的，主人家站着，他也不落座，捞了那只羽杯，示意一下，一饮而尽。
“郡王豪爽，是真性情。”见他接了酒，郑涵元雀跃起来，自己也喝了酒，含笑坐回去。
她开了这个头，在座的郎君娘子，乐意的不乐意的，纷纷站起来给李齐慎敬酒。李齐慎烦得要死，实在不想应付，干脆不说话，只管喝酒。
一轮下来，该敬的酒都敬了，算起来喝了至少有一小坛，李齐慎却丝毫没有醉意，神色自若眼瞳清澈，只在眼尾浮着些略微的红。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水渠，曲水流觞接着在玩，羽杯倒识趣，没再飘过来过。
这会儿刚好有位郎君作诗，中规中矩，听着不像是即兴而起，反倒像是先生面前的习作，还有些磕巴，李齐慎觉得没意思，视线一转，落到身边的女孩身上：“你觉得如何？”
谢忘之在发愣，乍听见李齐慎的声音，惊了一下，茫然地转头：“……啊，什么？”
“我说这郎君的诗作，你觉得如何？”刚说完，那郎君已经坐下了，李齐慎懒得复述，“算了，我问你，刚才她们都敬酒，你怎么不敬？”
谢忘之莫名其妙，诧异地看了李齐慎一眼。
同座的郎君也在看她，微微垂着密匝匝的睫毛，浅琥珀色的眼瞳在眼睫下明明灭灭，映着午后的日光，眼睛里仿佛藏着粼粼波光。酒气稍稍发出来，他本来领子就叠成翻领，又扯松了点儿，隐约露出颈下白皙的肌肤和一点点锁骨。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眼尾点着淡淡的红，像是个精心描摹的眼妆，简直是顾盼生辉。李齐慎却浑然不觉，笑吟吟地看着谢忘之，整个人放松，像极了流连平康坊的纨绔。
他的神情其实没什么，硬要说眼神也没怎么，分明只是看着，谢忘之却陡然而生一股微妙的感觉，好像自己被调戏了。但她又知道不可能，李齐慎万万不会这样，她想了想，拢紧披帛，心虚地说：“敬酒干什么呀……”
“我刚才赢了，你没看见？”
“……唔。”谢忘之想起来了，顺便还想起了郑涵元打头的酒，一杯杯全是妙龄娘子敬的。她无端地有点不舒服，但又知道不该冲着李齐慎发脾气，伸手搭在酒杯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上边描着的花纹。
李齐慎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猜了半天，凑过去问：“动静那么大，难不成真没看见？”
“……我又不瞎！”谢忘之不知道李齐慎到底武艺如何，当时也是捏着一把汗，她瞪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声音闷闷的，“那我问你，你这么问，是想要我敬你一杯酒吗？”
“不然呢？”李齐慎赶紧顺杆爬，低低地说，“不算祝我得胜，就算是杯酒敬故人，如何？”
“贺你得胜的娘子那么多，难不成郡王还缺我这一杯酒吗？”谢忘之故意这么说，转念又觉得不好，顿了顿，拿起半满的酒杯，朝着他微微一笑，“酒量不好，姑且半杯，请。”
她没等李齐慎答复，拿袖子稍稍遮着，一饮而尽。
酒杯一空，李齐慎就知道谢忘之没撒谎，她的酒量是真不怎么样。
这酒不烈，顶多算是比贵女间流行的花果酿多了三分酒味，打头的还是米味儿，以李齐慎的口味来说，这玩意更像是酒酿。但谢忘之显然也没这么喝过，一杯下去，面上迅速红起来，在原来的红晕上又添了一层，像是烟霞上了脸颊。
李齐慎心说不好，谢忘之却没察觉，放下酒杯，声音都有点含糊：“我敬你啦，故人归乡……按道理，该用酒坛对饮吧。”
“还酒坛呢，我都怕你醉死。”李齐慎小声说完，再开口时声音略响一分，听起来语调却是软的，十足是哄人的语气，“行，等下回有空，不醉不归。”
谢忘之直觉不能答应，但她酒气上头，脑子发昏，胡乱地点点头，声音低柔：“好啊……不过我不太会喝酒。”
这是实话，不光是嘴上说说，等这一轮玩完，曲江宴差不多，午后的风一吹，谢忘之先前入腹的酒气全涌上来，熏得她昏昏沉沉，站起来腿都在抖。
宴散，该走的人都走了，偏偏她是一个人来的，连个侍女都没带，当然也没人来接她。李齐慎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这儿，稍作思索，扶了谢忘之一把，半扶半抱着让她站起来。
谢忘之不至于醉得不省人事，只是腿脚发软，身上闷闷的热，但又不发汗，全成了红晕漫出来，连肌肤上都带着略微的粉，像是特地染的红妆。她半靠着郎君的肩头，想想又觉得不好，撑着他的肩：“我能走……”
“我觉得不能。”李齐慎一把扶住要软下去的女孩，带着她往外走。
虽然没人注意，李齐慎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但谢忘之毕竟清清白白一个世家贵女，不好大庭广众地抱起来，他找了条僻静些的路，绕进桃花林，打算找先前聊过的天策府副尉，让她帮忙带一程。
他打算得挺好，谢忘之却不太配合，先前在宴上隐约能听见人声，她大概知道在哪儿，让李齐慎扶着也没如何，乖乖地让他引着走。一到桃花林，四面人声消弭，她就觉得不对了。
酒气返上来，谢忘之真有点儿上头。这时间桃花开得正好，傍晚的暖风一吹，林子里全是微微的桃花香，开过极盛时的桃花扑簌簌地落下来，谢忘之迷迷蒙蒙地睁眼，眼前蒙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幻梦。
她无意识地发出点细微的声音：“唔……”
李齐慎以为她不舒服，停下脚步，稍稍凑过去问：“怎么，不舒服？”
谢忘之其实觉得还好，她喝的酒少，多半还是浸在瓜果里的，有宴上吃的东西垫着，胃里没闹腾，头也不疼，就是有些晕。她感觉扶着自己的不像是女孩，本能地紧张，但又没力气推开，只稍稍侧头看过去。
“……长生？”她看了一会儿，不太确定面容模糊的郎君是谁，“是……长生吗？”
先前也就刚回来时听见这么一声，之后谢忘之总是有意无意避开称呼，真要叫也是调侃般的一声“郡王”，现下这女孩醉得晕晕乎乎，嗓音也像是浸过酒，轻轻软软，带着三分微醺，李齐慎心里一软，难得温柔：“对，是我。”
“……是你啊。”谢忘之傻愣愣地应了一声，“真好。”
是李齐慎，她就放心了，虽然自个儿也不知道这种莫名其妙的安心从哪儿来的。但谢忘之彻底放了挣扎的心思，顺着身体的本能，缓缓靠回去。
她比李齐慎矮大半个头，身子又软着，这么一靠，刚好侧脸贴在他肩上。
李齐慎垂眼，能用目光清晰地勾勒出谢忘之的脸。女孩醉得迷迷糊糊，眉眼舒展，睫毛乖乖地垂着，看着就格外乖巧。她脸是红的，再往下的肌肤也泛着微微的红，像是块胭脂玉，从芯子里晕出淡淡的红晕。
脸这么红，嘴唇当然更红，在他的视野里鲜润欲滴，微微启开一线，真像是一朵向着春风敞开的花，偏偏呼吸里染着一点几乎感觉不到的酒香。口脂带着花香，领子上自然也熏着，一缕缕地被体温蒸上来，幽幽地浮动。
李齐慎嗅了嗅，好像正是桃花。
他喉头一紧，无端地吞咽了一下。

第74章 意动
李齐慎在天德军城时看过个传奇，从走笔的那股柔媚劲儿来看，应当是江左或者长安传过去的。这传奇稀松平常，讲的是书生妖精的故事，又带了点艳情的东西抓人眼睛。
这传奇说，有个书生迁居，新屋的院子里有株半死不活的桃花树，前屋主说这桃树横竖要死，不如趁着烂死前砍了，拿来当柴烧也好。书生爱桃花，不肯，反倒悉心照料，到了第二年春天，这桃树果真发出新芽，随后开了一树桃花。书生大喜，折了桃枝放在花瓶里，夜里桃树化作肌骨丰润的美人，与他作妇。同年书生中第，飞黄腾达，又有佳人在侧，算是此生圆满。
李齐慎看时是匆匆一翻，还觉得这书生心挺大，不知道来历的女子都敢娶。然而现下怀里一个谢忘之，他心里微微一动，刹那间好像摸索到一点书生的意思。
中第这回事和他是无缘了，但怀里切切实实有个桃花妖精，肌雪颜花，唇色若桃花，像是等着人凑过去一亲芳泽。
还在春里，傍晚的风带着几分微凉，李齐慎身上却骤然热起来，那点火从心尖窜起来，烧得他骨血都在哔啵作响。他看着谢忘之，一瞬间被蛊惑，居然鬼使神差地朝着那点桃花香凑了过去。
“……啊！”
边上突然冒出一声娘子的惊呼，李齐慎一震，瞬间清醒过来，单手搂着谢忘之，猛地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出声的是绿珠，她不认识李齐慎，但看那张冷丽的脸还有打扮，猜测是哪家出身不错的郎君。自家娘子还在他怀里，绿珠心急如焚，又不敢如何，犹豫片刻，屈膝行礼：“见过郎君。奴婢是娘子房里的，约好了此时来接，请、请郎君……”
李齐慎懂了，难怪谢忘之孤身一人，怀里的女孩犹自微微发烫，身子却是软的，他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沉默片刻：“马车来了吗？”
他态度太自然，反倒惊了绿珠一下。刚才她匆匆跑过来，正好撞见自家娘子靠在这郎君怀里，半醉不醉，要不是她惊得出声，恐怕这郎君就亲下去了，这会儿居然还这么冷静，好像压根没刚才那回事。
绿珠在心里把李齐慎和孙远道划成一类，恨得牙痒痒，但身份摆在这儿，她总不能上去锤他，一咬牙：“来了。男女大防，还是让奴婢扶着娘子吧。”
谢忘之虽然身子纤细，但不矮，看着比绿珠还高一点儿，李齐慎估了估，觉得绿珠不行：“不必，我扶着就好。领路吧。”
……要不要脸啊！
绿珠要气哭了，但不能把李齐慎怎么样，只能忍了，又怕再让人看见，风气开放归开放，让人背后当谈资也不舒服。她在心里扎这陌生郎君的小人，面上却不能显，扭头挑了条偏僻些的路：“郎君，过这里走。”
李齐慎应声，依旧是半扶半抱，跟着绿珠往前走，一直到马车侯着的地方。
到了车前，李齐慎不好再抱着，和绿珠一同把谢忘之扶上马车。他刚想脱身，袖子却被女孩捉住。
李齐慎忽略绿珠的视线，单手撑在马车边上，直接凑过去一点，低声问：“怎么？”
“……没怎么。”谢忘之不知道先前绿珠和李齐慎较什么劲儿，但大概还能听清他的话，微微一笑，松了他的袖子，轻轻地说，“又要分别，怕故人挂念。”
李齐慎也笑笑，放下帘子：“去吧。”
车帘一放，绿珠当即也上了马车，车夫掉转马头，马车辘辘远去。
李齐慎回身，穿过门去找照夜。照夜的体格在马厩里格外显眼，李齐慎这人也显眼，他一过去，管马的小厮立即满脸堆笑：“郡王，您的马……”
他想夸照夜一两句，李齐慎却没搭理他，抬手拍了一下。照夜会意，都不用小厮开门，后腿发力，直接越过马槽和栏杆，从马厩里蹦了出来。
小厮看得目瞪口呆，刚想夸好马，李齐慎已经抓了照夜的笼头，牵着它往外走。
走到门口该上马的地方，李齐慎一手抓着缰绳，想上马，但他心烦意乱，踩马镫时一个不慎，居然没翻上去，反倒勾得腿钝钝地疼。
照夜本来准备好了要迈腿，背上却没人，它哪儿懂李齐慎的心思，只低下头，催促似地在主人肩上蹭了蹭。
李齐慎胡乱摸了马鬃一把，想到先前桃花林的事儿，僵了片刻，忽然对着照夜的脑袋磕了一下。
**
谢府。
绿珠站在檐前，没敢看面前的谢匀之，稍稍低着头，一双手在袖子里绞着：“……就、就是这样，奴婢不敢撒谎。”
“我知道。”绿珠在府里时间长，人也没坏心，谢匀之信得过，但正因如此，她说的话才让他头疼。他不动声色地抬手，在眉心按了一下，“回去吧。今日我叫你来的事，不许让娘子知道。”
“奴婢明白。”绿珠小小地松了口气，屈膝行礼，“奴婢告退。”
绿珠应声，僵着身子，转身急匆匆地往外走，走出院门，才松了一口气。
谢匀之是正儿八经的嫡子，年纪轻轻就在门下省，容貌身姿一流，性子也温，绿珠平常听到过不少侍女偷偷做梦，说是若能进了谢匀之的院子，哪怕做通房都行。绿珠却不觉得，这么见谢匀之一面，就算是为了谢忘之的事儿，她也吓得半死，冷汗浸透后背。
走出一段路，她摇摇头，把谢匀之甩出去，继续往谢忘之的院子走。
在她身后，谢匀之当然不知道绿珠怎么想，他自己也愁着呢。
按绿珠的说法和描述，今日郑家娘子做东的曲江宴上，谢忘之遇见的是李齐慎，且两人举止亲密，若不是绿珠那一声，恐怕李齐慎要干出更过分的事儿来。
谢匀之见过李齐慎几面，平日里听的消息也不少，平心而论，他不讨厌这位郡王，甚至隐隐有想结交的意思。毕竟听起来李齐慎比李琢期更合他心意，就算是为自己多找条路也行。
但欣赏归欣赏，真要当妹夫，那就是另一回事。
先不说李齐慎的性子，就是身份，不受宠的、混着鲜卑血统的皇子……
“……不行。”谢匀之一扶额头，“反正我不答应。”
边上的侍从一愣，没听清郎君在说什么：“……郎君？”
“没你的事儿。”谢匀之烦死了，看都不多看一眼，转身进屋。
**
谢匀之打定主意不答应，李齐慎还不知道，且就算他知道，恐怕也没法招架。当日曲江宴，桃花林里他差点干出轻薄谢忘之的事儿，他想起来就浑身发毛，恨不得对着自己的脸抽几巴掌。
他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又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这年纪的郎君平常心里想点有的没的也正常，想想又不犯律法，但若是想到谢忘之身上，李齐慎受不了。
李齐慎不瞎，看得出谢忘之美，但那种美不妨碍，在他心里，谢忘之始终是他十四岁那年误入清宁宫的女孩，懵懵懂懂，长了张乖巧的脸，脑子里却不知道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误以为他是黑猫化作的少年。
她是女孩，是该被藏着护着的人，和那些肮脏龌龊的心思不搭边。
李齐慎磨了磨犬齿，心烦得要命，抓过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哟，咱们郡王就是不一样，长安城里的酒都不带品的，直接往嘴里灌！”同桌的郎君喊起来，正是这群人里最闹腾的蒋三郎。
李齐慎没搭理他，自顾自再倒了一杯，靠在软垫上，还是一饮而尽。
连喝两杯，他没尝出什么味道，只觉得平康坊里的酒不过如此，地方也不过如此。这地方说是平康坊里最大的酒肆，朱红的楼阁建得美轮美奂，里边还特地挖了天井挂长长的红绸，白肤碧眼的胡姬跳起大胡旋来迷得前来寻欢作乐的郎君死去活来。
李齐慎却觉得没意思，酒寡淡，胡姬也寡淡，多看一眼都懒得。
他又想去倒酒，还没摸到酒壶，边上突然凑过来一个头，这回是褚二，和蒋三齐名的浪荡子弟，样貌不错，可惜挤眉弄眼，让人有点反胃。
李齐慎忍住脾气，没一肘砸在他脸上，笑笑：“怎么，要和我抢这壶酒？”
“谁敢和您抢啊，当日曲江宴，您一杆枪差点砸断萧家那个的腿，我可还想保住腿呢。”褚二摸摸膝盖，露出个笑，“有用，有用。”
那边有郎君大笑起来：“你的腿有什么用，上回还被青棠赶出来呢！”
“看来咱们二郎是不行啊，怕不是被美姬踢下的床！”
“完了完了，这可得好好补补，要不我给介绍个医师？”
那边哄笑起来，褚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回头呵了几句“去去去！”，这才转过头，又凑过来：“不听他们胡说啊，郡王是不是觉得这酒没味道？”
李齐慎不喜欢这些纨绔的做派，但他刚回长安城，得耐着性子和这些权贵出身的人接触，状似无意地往后避了避，笑笑：“郎君有高见？”
“算不得高见，只能说郡王见见，不满意也没辙。”褚二一笑，往软垫上一靠，抬手拍了两下，“来，都进来！”
垂落的红绸立刻被掀开，一队舞姬袅袅婷婷地走进来，到桌前盈盈一拜，齐声说：“见过各位郎君。”

第75章 合衬
这队舞姬娉婷袅娜，或高挑或娇小，或丰腴或纤瘦，各有各的美，就像是把整座酒肆的美人儿挑了个遍，从中各挑出个代表，这么一进屋，简直照亮了这间雅间。
一看这样貌体态，就知道是褚二着意挑选的，李齐慎眼睫微微一动，神色却不变，含着点不咸不淡的笑：“这是什么意思，选美么？”
“说是选美嘛，也不是不可以。郡王选选？”褚二搓搓手，给打头的舞姬抛了个眼神，“去，敬酒去。”
舞姬会意，盈盈一拜，起身挪到李齐慎身边。这舞姬身形纤瘦，容貌温婉，打扮也严实，执酒壶时大袖低垂，只露出一截犹如葱根的指尖，勾得人心痒痒。
李齐慎却不为所动，他挺冷静，从舞姬手里取了杯子：“给别人倒酒吧。”
这就是不要的意思，舞姬微微一愣，褚二也愣了，看看舞姬那张千挑万选的脸，再看看李齐慎。犹豫片刻，他凑过去，压低声音：“哎，郡王，这模样……你都看不上？”
“是个美人。”李齐慎实话实说，往窗边靠了靠，“没兴致。”
这就难办了，男人间要拉拢距离，无非是那么几样，出生入死褚二是别想了，那就只剩下酒和女人。草原上的酒褚二喝不惯，长安城里的酒李齐慎觉得没味儿，能一块出来喝酒都是给面子。
现下连女人这套都行不通，褚二皱了皱眉，挥挥手示意。这队舞姬都上道，当即散了，各自去给在座的郎君敬酒，没几下就滚到了人身上。
耳边一时涌过来的全是半真半假的推拒和诱哄，李齐慎本能地觉得恶心，不动声色地往窗边再避了避，单手搭在窗框上，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他长了张漂亮的脸，肩膀平直颈子修长，漆黑的长发在身侧盘曲，一个侧影框在窗框里，像是一幅名家勾勒的美人画。
褚二对着那个侧影咂咂嘴，不死心：“那郡王，咱们都是男人，都到这儿了，别端着。您说句实话，您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李齐慎从没想过这回事，乍听见褚二这么问，脑子一混，居然对着街上正走过的一个娘子点了点：“那模样。”
褚二当即扒拉在窗口，伸长脖子往下看，刚好看见个背影。
是个年轻娘子，穿了身淡色的襦裙，长发半披半挽，走起来相当优雅，一步步像是踩在莲花上。这背影美，衣裳穿着也美，不过毕竟没露正脸，不好说究竟如何。
“可惜，没看见脸。”褚二看着女孩纤细的背影，有点遗憾，“郡王，我说句实话，这模样看着好看……实际上却不怎么样。”
李齐慎当时真是烦了，随便点的，但这个身影渐渐挪进视野里，他居然觉得这影子有点像谢忘之，听不得旁人说一句不好。他有点恼，抬眼看过去：“哦？”
“哎，先说好，我可别没的意思，郡王爱喜欢什么样儿的就喜欢什么样儿的。”褚二被那一眼看得冷汗都出来了，赶紧摆手保命，“是这样，这模样的娘子，全靠裙子挂着，身上其实没多少肉。你说这腰啊腿啊，当然是细的好，折起来也容易，但真来……你疼啊。”
李齐慎一时没反应过来，微微一怔。
“郡王，这可是真的！人不能太瘦，不然没劲。”那边一个抱着舞姬的郎君开口，附和褚二，“你抱着也不合衬啊，哪儿哪儿都硌。”
他怀里的舞姬半恼半嗔，在他胸口拍了一下，他赶紧低头去哄，边上的郎君笑他两句，也说：“女人还是身上得有点肉，不然你一下撞她骨头上，她要哭哭唧唧的，你也嫌疼。”
边上又有人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李齐慎又不傻，天德军里滚了五年，长到这个年纪，不至于听不懂。听这些人用挑拣货物的语气讨论，说的还是那个背影有些像谢忘之的女孩，胸口压着的酒气忽然反上来，他忽然从袖子里抽出短剑，指腹一推，寒凉的刃光明晃晃地反出去，正好打到对面的舞姬脸上。
舞姬“啊”一声叫出来，断了嬉闹的声音，她扭头看他手里的短剑，哆哆嗦嗦：“这……”
这一声坏了气氛，褚二正想呵斥，瞥见那点刃光，赶紧咳了一声，赔笑：“郡王怎么突然取剑？”
“没什么。”李齐慎又不想和他们打起来，他选了这条路，就得忍着，他摇摇头，“刚才硌着了。”
他垂下眼帘，把短剑推回鞘中，缓缓收进袖里，眉眼平静，不像是在平康坊，倒像是在哪个剑馆里苦修。
褚二不在乎这个，扭头看了一圈，忽然嘿嘿一笑：“郡王，这可巧了。”
“怎么？”李齐慎抬头。
“你看，”褚二往下点了点，“郡王刚刚点到的那个娘子，进酒肆了。”
这间酒肆明面上不做皮肉生意，喝酒这回事又不分男女，但一般也没小娘子胆儿那么大，敢进平康坊，还直奔着最大的酒肆过来。酒肆中间挖出天井，楼梯盘旋往上，李齐慎这么一愣，那小娘子已经走到了上二楼的半途，拐弯处刚好对着这间的栏杆。
他抬头，和楼梯上的女孩视线撞个正着。那女孩果真是美人儿，眼神淡漠，仿佛天女来游。
李齐慎傻了。
谢忘之显然也看见他了，脚步一顿，旋即转头和引路的胡姬说了什么，扭头匆匆往回走。
“唉，怎么走了？”蒋三被那种淡漠的美貌勾起了馋虫，恨不得眼睛里长出钩子，把谢忘之勾回去，“美人儿，真是美人儿，郡王眼光就是好。”
怀里的舞姬突然没了味道，他一把推开，力道有点大，直接推得舞姬跌坐在地。这一下挺狠，但舞姬不敢如何，规规矩矩地跪坐起来。
这样子更没味道，蒋三刚想说什么，只听见褚二说：“郡王？郡王，你怎么走了？”
李齐慎哪儿还搭理他，一把掀开垂落的帘幔，走得比谢忘之还急。
“别管啦，追美人儿去了呗。换我我也追，”蒋三一拉褚二，故意提高声音，冲着李齐慎喊，“这模样，就算全身都硌，能来一回……”
他的话没说完，一道寒光直直地钉过来，直接断了后半截。蒋三来不及躲，眼睁睁地感觉到呼啸的风声，冰凉的剑身贴着自己的脸擦过去，刚好钉在他耳朵侧边，只要偏一点，这只耳朵就不是他的了。
他浑身发冷，向着栏杆看过去，恰好看见李齐慎绕过正对的拐角。
**
“……等等！”
听见身后熟悉的声音，谢忘之就当没听见，脚步不停，继续往巷口走。她来时坐的是马车，那马车就在巷口等着，坐上去就能出坊。
眼看她进了窄巷，李齐慎心急如焚，但不知如何，他就是觉得让谢忘之看见这回事，是他理亏，又心虚又紧张，掌心里都渗出层细细的汗。他憋了一会儿，快步上前，从谢忘之身侧穿过去，直接堵了她的路。
窄巷不宽，大概够两个人并肩走，李齐慎比少时更高，相应的也宽一些，堵得谢忘之没路可走，总不能硬从他身侧挤。她只能停下脚步，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抬头看李齐慎：“郡王有什么事儿吗？”
曲江宴后喝醉了枕在他肩上，满脸飞红，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用小字叫他，回头就不认人，抛出来的又是这么一句。李齐慎恨得牙痒痒，但他实在心虚，只温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谢忘之把问题抛回去，“平康坊和崇仁坊是一街辐辏，律法也没有规定，说只许郡王来，不许我来吧。”
律法当然没这么闲，李齐慎听出谢忘之是和他抬杠，强压住心头冒出的火，继续问：“你一个人来的？”
“嗯。”
“没人陪你？”
“我说了呀，我是一个人来的。”谢忘之觉得这问题好笑，“怎么又问一遍？”
她站在那儿，轻轻巧巧，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李齐慎蓦地想起酒肆雅间里那些评头论足的荤话，一时上头，语气都重起来：“那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两人靠得不远，又是窄巷，这么一声，谢忘之被吓了一下，诧异地看向李齐慎，抿了抿嘴唇。
她长得乖，这个茫然的神色就显得更乖，肩背紧绷，整个人僵住，一双眼睛愣愣地看过去，澄澈的眼瞳里倒映出面前冷丽的郎君，看样子还有点可怜。
李齐慎猜是吓着她了，噎了一下，低声说：“抱歉，我喝了酒，脑子不清醒，吓着你了。”
“……没关系。”谢忘之倒是不介意，“我知道这儿是哪儿。这是平康坊，多酒肆歌楼，教坊的乐师往往也住在这里。我来酒肆，是因为知道酒肆里有位乐师，手中有前朝佚散的乐谱残卷，我学乐师从的先生想求这一卷。”
李齐慎本来就不觉得谢忘之会逛酒肆，当然信了，抬手摸摸鼻尖：“那你也不能孤身前来，平康坊里人来人往……”
他想说里边逛酒肆的人危险，转念又觉得不对，没能说出口。正纠结着，谢忘之却接着说下去了。
“那郡王呢？”女孩声音清澈，语调平静，“郡王又为什么在这里？”

第76章 解释
李齐慎一噎，不知道怎么答话，在原地愣了一下。
他是在纠结怎么答，落到谢忘之眼里就成了心虚。本来这事儿也没什么，长安城里郎君多风流，别说只是在酒肆里叫几个舞姬陪酒，就算真找教坊的妓子做什么，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儿。何况李齐慎还没婚配，就算有，成婚后还得纳妾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谢忘之就是一阵失望。她讨厌这种默认的风气，厌恶平康坊的酒肆以女子为装饰或者货物，当年大明宫里交谈几回，她总觉得李齐慎和她是站一块儿的。
……却没想到他也这样。
但道德这回事只能拿来约束自己，折腾别人就不对了，谢忘之没打算逼着李齐慎认错，低了低头：“我出来有点久，该回去了，否则家里人要担心。麻烦郡王让让吧。”
她语气很平静，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李齐慎要是真听不出来，那他就是傻。看着谢忘之要挤过来，电光火石之间，李齐慎说：“……我没有办法。”
谢忘之一愣：“什么？”
“我不为自己开脱，但我确实没有办法。”李齐慎垂下眼帘，“我这趟回来，总得认识长安城里的人，这回新认识的人喜欢这地方。”
后边的话不必多说，谢忘之不是不懂。这倒也无可厚非，就像她混进贵女圈，也得跟着赏花踏青，但她摸不准李齐慎是不是情急之下撒谎，不好作答，仍然选择沉默。
窄巷里一时黏着起来，双方心里都藏着事，偏偏这点心思不能摊开来说。谢忘之犹豫片刻，尽力压下心里涌动的东西，这东西横亘在她心口，随着一下下的心跳跳动，压得她心口酸涩，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抬手，在胸口压了一下：“请郡王让让吧，我真的要回去了。”
李齐慎也不能多说什么，侧身半贴在墙上，放谢忘之过去。
谢忘之淡淡地道了声谢，微微低头，一步步往巷口走，渐渐越过李齐慎。
她低着头，耳边留出的发丝垂落，恰巧遮住小半张脸，把她的神情拢在阴影之中。从李齐慎的位置看下去，这个女孩的面容模糊不清，单薄的身形倒是很清晰，但他就是觉得谢忘之很难过，甚至觉得她随时会哭出来。
谢忘之倒是不至于哭出来，她能忍住，她只是觉得心里好像藏了个种子，还没发芽，她一直以来都不知道能长出什么，现在好了，这种子差不多死了，倒也省的费心。
她缓了缓，慢慢呼出一口气，继续往外走。
李齐慎看她一步步走，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没碰她们。”
谢忘之脚步一顿。
“这事我不至于撒谎。酒肆里的舞姬只陪酒，但我没碰，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李齐慎摸不准谢忘之到底在恼什么，赌一把，“若我作假，让我被照夜踏死。”
他是骑兵，发誓被自己亲手驯的战马踏死，谢忘之心下一惊，猛地转身：“你……”
“我说过的，我从来没有光明澄澈过，有时候看见那些明朗的人，也会羡慕。不过没必要了。”见她转身，李齐慎松了口气，语调越发低柔，密匝匝的睫毛垂落，三分忧思七分悲戚，刹那的神情让人肝肠寸断。
他接着说，“这回事，我问心无愧，但我到底是去了那地方。厌恶也好，恶心也好，都是我活该，我受着。”
他要是一口咬定自己没错，谢忘之能和他恩断义绝，顺便在心里扎他十个八个小人，但李齐慎认错这么快，一副忧思难解的样子，还发了毒誓，她又不是铁打的心，难免要动容。
她顿了顿：“你说的是真的？”
“是。”
一时无话，风从窄巷里溜过去，先吹起李齐慎的发梢，再绕到谢忘之那儿，倒像是隔了小半条巷子，在两人之间打了个结。
“好。”沉默片刻，谢忘之站定，稍稍抬起下颌，“那我问你，酒肆里的娘子，漂亮吗？”
李齐慎哪儿敢答“漂亮”，赶紧摇头：“不……”
“说实话！”
“……漂亮。”李齐慎蔫了，“选舞姬时对容貌也有要求。”
“我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羞耻，但谢忘之就是想问，她总觉得自己是被魇着了，脑子知道这样不对，心却不听使唤。她抿抿嘴唇，“那……我再问你，是她们漂亮……还是我漂亮？”
“当然是你。”李齐慎想都不想，在他眼里平康坊的舞姬怎么能和谢忘之比，他还有点迷惑，“为什么和她们比？”
“……我随便问问。”谢忘之舒服了，那股羞耻劲儿涌上来，她就地想转身，“我要回去了。”
李齐慎应声，隔了会儿，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先前说的乐谱，拿到了吗？”
谢忘之一愣，小小地“哎呀”一声：“我给忘了……”
刚才看见李齐慎身边有那么多美貌舞姬，一时上头，都忘了要拜访那位乐师，这会儿想起来，谢忘之想回去，又觉得不对，“……糟了，本就未曾约定，还麻烦人引荐两次，恐怕要惹人讨厌。”
“不如现在回去？”李齐慎倒不在意，“还来得及，我带你去找那位乐师。”
想到袁三娘，谢忘之迟疑片刻，朝着李齐慎走回去：“那麻烦了。”
“不要紧，反正我也不认识，大不了一块儿被打出来。”李齐慎想得挺开，“对了，那位乐师学的是什么？”
谢忘之顿了一下，低低地说：“箜篌。”
“哦。”李齐慎应了一声，转念觉得不对，“照这么说，你学的也是箜篌？”
“……是啊。”
“我以前想教你，你不是不肯学吗？”李齐慎含着三分笑，故意逗她，“怎么几年不见，又抛了琴，回头去学箜篌？”
箜篌无非是个乐器，谁都能学，他没想那么多，纯粹是挑个话头，想和谢忘之多聊几句。但李齐慎只是长得冷，笑起来自带几分落拓风流的风情，语调一扬上去，十足是纨绔逗弄良家女子的调调。
偏偏问的还是箜篌，是在他指间调弄的十四弦。谢忘之无端地想起抚过箜篌的日日夜夜，还有袁三娘当时意有所指的问话，面上一红，憋了一会儿，看了李齐慎一眼：“……要你管。”
李齐慎无故被瞪了一眼，一愣，不知道答什么，只能跟着谢忘之往回走，连搭话都不敢。
身边的女孩分明是个单薄的模样，一只手就能控住，李齐慎却动都不敢动，走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鼻尖。
李容津说的话也未必不对，女人真是老虎，随随便便就能把人钳住，动弹不得。
**
酒肆里的酒没味儿归没味儿，也抵不住实打实往肚子里灌，之后又陪着谢忘之找那位乐师，李齐慎折腾了大半天，回驿馆后实在是累，晚膳都没吃，匆匆洗浴完爬上榻，沾枕头就睡。
睡得早，醒得就早，睡前忘了关窗，月光割过窗框，淌进屋里，像是一捧银水。
李齐慎估了估现在的时间，大概是子时过半，再睡睡不着，但起来也不对。他想了想，翻身坐起来，打算梳理近来的事儿。
刚坐起来，他发现桌边站了个人。
是谢忘之，今夜略有些冷，她却只穿了件襦裙，连个披肩都没搭，上襦还是半透的，月光染在料子上，一点点渗进织物里，衬得其下肌肤如玉，略微凸起的锁骨格外明晰，让人想伸手摸一下。
李齐慎却没什么绮思，他只觉得这样子冷，正想开口，转念又把声音吞了回去。
……反正是在做梦，无所谓。
别说是这个时候，就算是大白天，谢忘之也万万不可能跑到崇仁坊来，还准确无误地找到他住的地方。李齐慎不怎么做梦，也不喜欢溺于幻境，但很奇怪，他看着桌边的女孩，居然有点微妙的舍不得。
沉默片刻，他说：“你怎么来了？”
梦里的谢忘之和梦外的倒没太大不同，语调轻软，好像还有点紧张，藏在袖里的手指探出一点，勾着袖口轻轻搅动。她应该是不好意思，抿抿嘴唇，支支吾吾地：“我……我想问你事情。”
“什么？”李齐慎轻松地靠在软枕上，“你想问我什么？随便问。”
“……那我问啦。”谢忘之迟疑片刻，朝着李齐慎走过去，一直走到榻前，她顿了顿，“你觉得……我漂亮吗？”
“漂亮，当然漂亮。”李齐慎笑笑，“举世无双。”
“唔，不至于吧？不要说这种夸张的话。”谢忘之脸上微微泛红，“我再问你，我身上……香不香？”
李齐慎再度确定这是做梦，以谢忘之的为人，就算醉死也问不出这种话。不过他觉得有点怪异，都说梦为心象，映照的是他心想的事儿，换句话说，就是他期待谢忘之问出这种话。
未免……太奇怪了。
他撇开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的事儿，点头：“香，像桃花。你上回和我说过，用的是桃花香露。”
“对，是这个。”谢忘之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李齐慎含笑点头，刚想接话，榻边的女孩忽然动了。她翻身上榻，直接跨坐在他身上。李齐慎躲闪不及，整个人被谢忘之压住，女孩缓缓俯身，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软，十指纤纤，指尖不经意间勾过掌心，勾得李齐慎喉头一动。谢忘之却像是浑然不觉，牵着那只手，缓缓放到了自己身侧，恰好是轻轻掐住的样子。
她看着李齐慎，轻轻开口，“这个样子……合衬不合衬？”

第77章 心乱
合衬，当然合衬。
女孩靠得那么近，耳边特意留出的发丝镀着一痕月光，悠悠地垂落，几乎要擦到李齐慎身上。分明是梦，梦中不该闻到什么气息，他的呼吸却骤然重起来，像是浸在桃花香里，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孩，心念乍乱，话都说不出口。
“……问你呀。”谢忘之追问，抬手抚在他脸侧，温柔缠绵，眼瞳却是澄澈的，“合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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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齐慎猛地翻身坐起来，窗没关实，他一低头，被面上一弯月光，冷冷的银白色，像是讥讽他梦中做了什么。
长到这个年纪，不至于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变化，李齐慎动了动腿，直接把被子掀下榻，连鞋都不趿拉，赤着脚去打水。这时间太迟，驿馆比不上外边的客栈，热水不常备，他也不在乎，直接用了冷水。
到底才三月，夜里冷，一桶冷水洗浴下来，李齐慎冻得肌肤泛红，风一吹，露出的地方隐约有些疼，像是大漠里的冬天，风雪割面，让人怀疑会割出血来。他沉默片刻，抬手按在自己心口，指尖不自觉地收起，像是要把里边的东西剜出来。
“……无耻。”他轻轻地说，浓密的睫毛瞬间垂落，遮住眼瞳里的碎金。
**
“……哎，我说你怎么回事，都这时候了，怎么还躺在榻上？”得了允许，崔适一把推开门进去，从从容容，直接在桌边坐下，显然没把自己当外人。他拈了颗果干塞嘴里，嚼得声音含含糊糊，“我记得你以前那么不爱念书，也没有睡到这时候的？”
“少说几句。”李齐慎懒得理他，翻身背对着他，懒洋洋的，“照夜就在外边马厩里。”
崔适一噎，不敢说话了。
照夜是匹战马，本来就被驯得除了主人，不怎么亲人，崔适也不知道自己哪儿不合照夜的眼缘，上回刚见面，他想套个近乎，战马对着他喷了两个响鼻，差点用蹄子踏死他。
他不开口，李齐慎也不会主动说话，两个郎君闷在屋里。憋了一会儿，崔适觉得不对，清清嗓子，试探着说：“今儿天气不错……”
李齐慎以为他要说出去玩之类的话，崔适却话锋一转，声音沉下来，“前几天也不错，你去见过人了吗？”
“见过了。”这是要说正事，李齐慎也不拖着，立即翻身坐起来，信手拢了长发，“恐怕我回不了丰州了。”
崔适一凛：“怎么？”
“不知道。不过我猜不至于是什么大事，突发奇想罢了。”李齐慎对李承儆和李琢期挺放心，横竖翻不出什么花来，“先前召我进宫，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说是要我留在长安城里，这几天大概能把将来的宅子定下来。”
“……这倒也好。”崔适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那你和太子……如何？”
“不如何。”当年太子妃诬陷的事儿还没掰扯清楚呢，别管李琢期讨厌不讨厌他，面对李齐慎，总是心虚。李齐慎懒得搭理这个耳根子软的兄长，“我进宫时和他一起，都到龙首原了，非得折返回来，过丹凤门进。”
他想起来都觉得好笑，嗤了一声，“我又不会在玄武门设伏兵，他怕什么。”
这话李齐慎敢说，崔适却不敢答，他又拈了个果干：“不说这个。今儿天气是真不错，去不去城外打猎？长宁嚷嚷好几天了，就等着你呢。”
闷在长安城里好几天，李齐慎挺想去，转念又放弃了，一头倒回去，声音闷闷的：“不去。我懒。”
“懒死你得了。”他这么说，就是肯定不去，崔适也不浪费时间，翻身起来，信手拍拍下摆上沾到的碎屑，“那我回去和长宁说，你躺着吧。”
李齐慎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背对着崔适，抬起一只手，意思意思挥了两下。
崔适看了他一眼，一声叹息，扭头就走，出门时顺手给他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正值中午，崇仁坊里挺热闹，出入的人来来往往，驿馆底下备着午饭，人声钻进窗里，像是蒸锅里的蒸汽透进来。李齐慎有点烦，忽然一拉被子，整张脸埋进被子里，一把闷住自己。
闷了一会儿，耳边的声音听不真切，居然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不如何，醒过来时差不多快到申时，李齐慎翻身坐起来，胃里空空荡荡，脑子却犯晕。他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僵了一会儿才站稳。
是该吃东西了，但屋里没有，李齐慎喝了口凉茶，随手理了理衣衫，穿鞋下去找吃的。
刚下楼，大厅里人还不少，他习惯地扫了一眼，在人群里发现了个熟悉的人影，昨夜入梦，今日相见。李齐慎一惊，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谢忘之也看见他了，稍作迟疑，挎着臂弯里的小食盒走过来：“郡王？”
“……唔。”李齐慎含糊地应了一声，“你怎么过来了？”
“今天天气好，出来走走，不然总在家闷着也不好。我听长宁公主说你住在这儿，所以过来找你。”谢忘之没发觉他的异样，“先前你不是说想吃我做的点心？我带过来啦，是最近琢磨出来的，我尝过觉得味道还行，但不知道你喜……”
“……你不怨我了？”李齐慎出声打断她。
谢忘之一愣，旋即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这事儿她早就想通了，不过真站在这郎君面前，她也有点不好意思，状似无意地抬手，把耳侧的发丝撩到耳后去，再端端正正地摇摇头。
“长安城里那么多事情，我知道有时候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人间多苦，此乐无多，很多人都身不由己。”她笑笑，“但我信你。”
李齐慎微微一怔，“嗯”了一声，也笑笑：“那我当然不能辜负了。不提了，我真饿了，你带了什么？”
这模样看着是真饿了，和少时在大明宫里也没什么两样，谢忘之忍不住又笑了一下。驿馆大厅里有桌子，她就近找了张空着的，放下手里的食盒，打开盖子。
这食盒看着小，里边却深，且有两层。第一层的盖子扎着细密的镂空纹，一打开，一只黑漆漆的爪子搭在食盒边缘，一个猫头挤出来，耳朵尖尖还颤了两下。
“煤球？它怎么也来了？”
李齐慎觉得好玩，看着黑猫跳出来，自然地伸手，想挠挠煤球耳朵之间的位置。然而煤球不怎么给面子，身子一侧，避开他的手，抬头看他时眼瞳竖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一副随时要扑上来挠人的架势。
谢忘之本来是想着带煤球来见见李齐慎，鬼知道它会是这个反应，赶紧顺毛摸了黑猫一把：“怎么了呀……”
“看来是在你身边时间太长，不认识我了。”李齐慎浑不在意，毫不顾忌煤球弹出肉垫的利爪，屈起指节，对着煤球的脑门来了个脑瓜崩。
煤球没防备，被弹得猫头一颤，李齐慎又顺着它两耳之间摸下去，摸到后脖子，掐着那块软肉一提，把黑猫提起来，对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蠢东西，不认识我了？”
被人这么拎起来，煤球浑身的毛炸起来，尾巴都直了。谢忘之毫不怀疑，要是李齐慎松手，煤球能扑上去给他挠个大花脸。
然而煤球盯了李齐慎一会儿，耳朵忽然耷拉下去，“喵”了两声，费力扭过头，在他手背上舔了两下。
李齐慎露出个情绪莫名的表情，把煤球一扔，丢回桌上，在它头上狠狠搓了一下，搓得煤球整只猫都颓了。煤球不敢和阔别已久的主人对打，揣起前腿，下巴往腿上一放，蜷成猫球，只剩下长长的尾巴耷拉到桌下。
谢忘之觉得李齐慎的态度太凶，摸摸煤球的耳朵：“可能是太久没见了，但看样子，它也认出你了。你好凶啊。”
“它刚刚舔我。”李齐慎不咸不淡。
“舔舔而已，怎么了？”
“按猫的规矩，地位高的才舔底下的。”李齐慎作势又要弹煤球的头，语气却是轻松的，“我去丰州不过五年，想爬我头上来了？”
“和它计较什么呀。”谢忘之笑着摇头，取了中间密封的隔层，把真正带给李齐慎的点心取出来，“喏，就是这个，得冷着吃，你尝尝。”
这点心和长安城里流行的花糕不同，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精致，混着胡麻的面皮团成不大不小的一个，又软又弹，看着就心情挺好。恰好李齐慎就讨厌那些花样百出味道却不怎么样的糕点，觉得这些白胖的团子看着舒服，拿了一个，低头咬了一口。
果真不同，这点心不甜，也不是他想象中略微粘牙的感觉，反倒偏韧，还挺有嚼劲。咬破外边那层皮，里边的馅儿是咸口的，嚼着像是细细的肉松。
李齐慎有点惊喜：“真是咸的。”
“你不爱吃甜的呀，外边的面皮也是调出来的，怕你觉得腻。”谢忘之拢拢裙摆，在桌边坐下，“东西不多，都是你的，先填填肚子。”

第78章 同僚
李齐慎不客气，连着吃了几个。他平常吃的不少，在谢忘之面前没存收敛的心思，但也没多吃，等胃里不空得难受，立即停手：“挺好吃的，多谢。”
这东西本就是米面混合调成的，多吃也不好，谢忘之不强求，低头收拾食盒，浑然不觉李齐慎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十七岁的娘子，正是春花初开的时候，她穿得素淡，打扮也淡，眉眼间清清浅浅一湾春水，让人想用指尖点一下，再顺着精巧的鼻梁向下描摹。李齐慎当然没动手，他以视线作笔，顺着往下，一路蜿蜒到谢忘之修长的颈子和微微敞开的领口，再往下就是女孩起伏的胸口，线条柔媚如同春山。
李齐慎看着那几笔写意的线条，蓦地一震，迅速垂下眼帘，错开视线：“对了，有事儿问你。”
谢忘之盖上食盒，把煤球移到两人中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问呀，我听着呢。”
“……倒是不太好说。”李齐慎斟酌着该怎么说，最终还是把锅推给了并不存在的人，“我在丰州时，军中有个同僚，还算合得来，不过他近来惹了个麻烦。”
“什么麻烦？”谢忘之以为真有这事儿，“我能帮得上忙吗？”
“恐怕不能。”李齐慎摇摇头，“这事儿憋着难受，我且说说，你且听听，听过就算过去了。”
谢忘之觉得有古怪，但不好追问，点点头：“好，你说吧。”
“说来也没什么，无非是他和个娘子情投意合，许了终生，将来想成婚，可我那位同僚在军中的军衔不高，又家贫，那娘子的父母死活不答应。”李齐慎的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叩，“本来或许该分开，但我那同僚说，实在是不能放手，夜里做梦，梦见的都是那个娘子。”
“……这样啊。”这故事挺悲伤，谢忘之轻轻一叹，转念又觉得不对，犹豫着抬头，看了李齐慎一眼。
李齐慎被那一眼看得一惊，面上却不能显：“看我干什么？”
“唔，也没什么。就是……嗯，你说的这个同僚……”谢忘之吞咽一下，小心翼翼，“是不是你自己？”
李齐慎：“……”
“当然不是。”他有点恼，“难不成你觉得，我会有这些苦恼？”
谢忘之想了想，觉得他不会：“看着不像。”
但这还真就是他的烦恼，李齐慎一噎，皱了皱眉，接着说：“总归就是这么回事。他来问我该如何，我倒是能答，但毕竟不是我自己的事儿，我不好答，故而问问你觉得如何。”
谢忘之“哦”了一声，没管其中逻辑的问题，真皱着眉细细想了想，抛出第一个问题：“你那位同僚，和那个娘子是真心相爱的吗？”
“……是。”李齐慎顿了顿，“他应当是喜欢的，否则也不会夜里梦见，都是……”
他适时一咬舌尖，把话吞回去，谢忘之听出后边得有点什么，等了会儿却没下文，忍不住问：“都是什么？你得告诉我。”
其实说出来也无妨，要是对着崔适，李齐慎敢大喇喇地直接说，连矫饰都不带一句。但面对眼前的女孩，他纠结一会儿，挑了个温和些的词：“……耳鬓厮磨而已。”
谢忘之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听他这么一说，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你不觉得恶心么？”
“你怎么会这么想？”谢忘之没想到李齐慎会这么说，略带诧异，还以为他是不知道这回事，那她也不能多说，斟酌片刻，脸上不自然地红了红，“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当然会忍不住想亲近对方呀。人的天性如此，再说爱侣之间……抱一抱，不也是正常的么。”
李齐慎就知道她是领会错了，但他实在没法开口说“不只是抱抱，是做了更过分的”，憋了一会儿：“总归是喜欢的，只是暂且没法在一起，又舍不得放手。倘若是你，你会如何？”
“我吗？唔，我想想……”这事儿不太好代入，谢忘之想了会儿，才说，“我觉得，我会问问对方的意思吧。若是那娘子和我一样，不想放手，那无论如何，我都得试试。军衔可以搏，家产也能积累，只要想着，总归会有办法的。但若是娘子变了心意……”
后边的话有点悲伤，她顿了顿，接着说，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我就该放弃了。喜欢这回事，应当是互相的，不应当束缚着谁，那只是想着占有而已。”
“……嗯。”李齐慎轻轻应声，睫毛颤了颤，“那我再问你，若你是那个娘子，你会因为郎君家贫、军衔不高，变了心思吗？”
“当然不会！”谢忘之以为他是顺着问，傻愣愣地自己钻进了套里，“喜欢就是喜欢，和军衔、家境有什么关系？若是因为这些东西就改变心思，那我的喜欢，难道就只值这些？”
她显然急了，难得说话这么快，身子也不受控地倾向李齐慎，脸上未褪的红晕又因为一时上头的情绪更深，染得容颜似芙蓉。谢忘之急匆匆地说完，过了会儿才觉得不对，往后一缩，尴尬地搓了煤球几下，“……抱歉，我说话太大声了。”
“不要紧，我明白了。”李齐慎笑笑，“我会转告的。”
“嗯。”谢忘之应声，忍不住问，“对了，那若是你……你怎么选？”
“我不放手。”
“……啊？”谢忘之一愣。
李齐慎说的是真的，他从少时就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学的是圣人言，却从来没上心过。换他在那个织造出的境地，他才不管对方变心与否，或者说他压根没那个军衔和家境的烦恼。
天德军里摸爬滚打五年，算起来正儿八经征战也得有三年，李齐慎很清楚，他骨子里就是热爱厮杀和掠夺，才不玩那种含泪相别的把戏。要不就别招惹他，否则他绝不放手，用锁链捆，也得锁死在自己榻上。
但这些心思不能和谢忘之说，也怕吓着她，他想了想，露出个略显天真的笑，笑吟吟地托着下颌：“既然喜欢，那我总得试一试，不然岂不是辜负？”
谢忘之一抬头就撞上这个笑，没来由地心头一乱，顿了顿：“哎……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下回再来找你玩。给你带吃的。”
“好。”李齐慎跟着她站起来，送她出去，“对，还有件事儿。近来我恐怕空闲的时间不多，得准备建府的事儿。”
“建府？”谢忘之一喜，话都说不利索，“是说，你能留在长安城？”
“上回我阿耶召我进宫的时候，说了这回事，工部那边也吩咐下去了。”李齐慎点头，把和崔适说时的说辞重复一遍，“若是不出意外，我往后大概就留在长安城里了。”
这几天见着李齐慎，谢忘之当然开心，但她以为他千秋节后就回丰州，这点开心背后，压着的是总隐约要漫上来的忧思，扰得她夜里都睡不好。然而现下李齐慎这一句，谢忘之心里的石头卸下来，一身轻松，简直有点欣喜若狂。
她不知该怎么描述，想哭又想笑，居然傻乎乎地把怀里的煤球举起来，一把塞李齐慎怀里：“那你有地方住了，原物奉还。”
李齐慎愣了。
煤球也愣了。
一人一猫僵了一会儿，还是煤球先反应过来，它不想在李齐慎怀里呆着，后腿一蹬，想跳回谢忘之那儿。奈何李齐慎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它的后脖子，死死摁在自己怀里，含笑对着谢忘之说：“好。不过我怕它被你养叼了口味，养不起就麻烦了。”
“不会。我也不给什么，偶尔有新鲜的鱼脍会给一点。”谢忘之想起来，觉得挺好笑，在煤球额头上戳了一下，“不过它乱来，扑了我阿兄院子里养的画眉，还从池子里叼锦鲤，恼得我阿兄心烦。”
“看来得好好管教。”李齐慎笑笑，顺手在谢忘之发顶轻轻摸了摸，“辛苦了。”
谢忘之一愣，没反应过来，手先抬起来，按在了被摸的地方，最先涌出来的想法居然是幸好出来前刚沐浴过，发上染着花香。她有点不好意思，借故扶了扶发上的花簪：“不要紧，我喜欢煤球的。那我回去啦。”
“好。”
谢忘之朝着李齐慎点点头，往驿馆门口走了几步，上了等在那儿的马车。李齐慎则抱着煤球，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渐远去。
等马车彻底消失，煤球也知道追不上了，整只猫都颓了，蔫蔫地趴在李齐慎的手臂上，耷拉着耳朵，长长的尾巴也垂下来，在空中一晃一晃。
“怎么，这么不乐意？”李齐慎揪了煤球的耳朵一下，揪得煤球毛一炸，扭头一口咬下去。
当然没咬着，李齐慎迅速收手，抬手蹭了蹭鼻尖。
这只手先前摸过谢忘之的头发，这么一蹭，他都在指间闻到了微微的香气，略微的甜，恍惚像是桃花。

第79章 江南
李承儆平常不靠谱，这回倒是说话算话，千秋节后各地节度使返回驻地，唯独留了个李齐慎。住的宅子是李琢期经手的，新建王府来不及，用的是前朝留下来的空宅，修整期间李齐慎仍是住在驿馆里。
住在驿馆里不妨碍他出去，谢忘之当然是要照例陪着玩的，此外，除了长宁公主和崔适这样早年就认识的，李齐慎趁着这机会广泛交游，既有正儿八经一心向上的清正郎君，也有诸如褚二蒋三的纨绔。别的不说，在两拨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里，他都能混熟，也算是他的本事。
到八月初，宅子修整完，就在安兴坊，和崔适那一支的宅邸隔得不远，倒方便了崔适闲着没事晃过来，煤球也总能窜去崔氏的宅子里抓个锦鲤。
煤球活得像只野猫，当年在大明宫里就这样，没有哪个殿的养的花鸟鱼虫没遭过它的毒爪，李齐慎也管不住。但遭不住崔适隔三差五来讨债，李齐慎烦了，找了个空闲的午后，一把揪住煤球，让府上的厨子切了鱼脍，整整一盘子怼在煤球眼前。
崔适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景，花叶丛生的院落里，一身圆领袍的郎君搬了个胡床坐着，面前一盘新切的鱼脍，还有只漆黑的猫。郎君单手摁着猫，把那个猫头往盘子里摁，黑猫甩着尾巴，委委屈屈地吧唧吧唧。
李齐慎耳力好，听见脚步声，抬头：“有事？”
“……没事。”按往常，这场面好笑，崔适早就该嘲笑了，但他今天神色寡淡，往桌边一坐，像是没看见。
他不说，李齐慎也不问，松了按着煤球的手，放任它自己吃：“喜欢我这院子？”
“还行。”崔适看了一圈，视线落回桌上，“鱼脍？”
“是。再切一盘？”
崔适想了想，摇头：“算了。”
又没话了，庭院寂静，只有风吹过草木时簌簌作响，还有一只黑猫轻轻的咀嚼声。
李齐慎对煤球挺好，两盘鱼脍都只取了鱼腩的那一段，这段肉是鱼身上最鲜美肥厚的地方，清蒸都怕伤着本味，最好的方法就是新切，生吃时连现磨的山葵泥都不用。
煤球吃的那盘什么调料都没有，放桌上那盘倒是另加了一个碟子，放了磨细的山葵泥，鱼脍本身也用香茅花叶和金橙丝调味。用这两样调味的鱼脍被称作“金齑玉鲙”，香料味道淡，只掩腥气不遮鱼香，入口能尝到鱼腩处犹如乳酪的油脂，仔细品鉴还有香茅和金橙的清香。
长安城里吃鱼脍多是这个吃法，但好厨子少有，李齐慎这一盘一看就是调得极好的，选的鱼腩也是少有的佳品，在太阳底下微微反光，油脂和肉的纹理清晰可见。
崔适定定地看着鱼脍，沉默片刻：“这是你吃的？”
“不是。”
“……猫吃的？”崔适一惊。
“是。”李齐慎不咸不淡，“不过它好像讨厌橙丝的味儿，不肯吃。”
崔适吞咽一下，抬头看着隔着石桌的郎君：“你，用金齑玉鲙，喂猫？”
“不行？”李齐慎还是漫不经心的调子。
崔适看看桌上的鱼脍，再看看李齐慎，死死咬着牙。
他不太擅长遮掩，李齐慎一看就明白，但他没在意，只说：“若是想打架，我奉陪。不过打之前想明白，你到底在气什么。”
崔适盯着李齐慎，牙关紧咬，咬合的犬齿轻轻颤着，简直是要相互磨穿。他本来是那种风流长相，眼尾略略一挑，就有些轻佻，但他这么咬着牙，眼眶通红，居然像是头愤恨至极的蛮牛。
李齐慎丝毫不慌，一面喂猫，一面漫不经心地看回去。
双方隔着石桌对峙，过了小半刻，崔适忽然松了浑身的力气：“今年江南大旱，你知道吗？”
“知道。”
“去赈灾的是繁之，这两天刚回来，和我说了。”
崔适提到的是叶简，算是这个年纪正经郎君的代表，没借长安叶氏的势，规规矩矩靠科举做的官。江南大旱两月，灾民颠沛流离，人一饿，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能去跑一趟，可见是有胆量的。
李齐慎和叶简不熟，倒也佩服：“他说了什么？”
“……江南大旱，米粮断绝，鱼虾死尽，河水浑浊不可饮。繁之到时，举目四望，尽是不能吃的枯草，土地龟裂，能吃的东西都吃干净了，树皮剥得干干净净。”崔适低下头，神色晦暗不明，“灾民无处可去，路上多饿殍，还有饿极食土者。那土原本是烧瓷器用的，不能吃，只胀腹，排不出来就是活活憋死的命。即使如此，也多的是争抢吃土的饥民。”
他顿了顿，“繁之说，还有灾民抢食黏土，互相厮杀致死的。他想拦，问灾民知不知道这土入腹不能排出，吃了就只能等着憋死。”
李齐慎沉默片刻，大概猜出灾民会怎么答，但还是问了：“灾民怎么答？”
“……不吃土，当即饿死；吃了这土，”崔适闭了闭眼，“能多活一刻也是好的。”
李齐慎没答话。
江南鱼米之乡，诗词文赋里多的是夸赞江南风光，再说如何富足，百里广池，采莲采菱，却没想到一场大旱，如今是这个惨烈的模样。
“树皮吃尽，土也吃尽，剩下的……”崔适缓缓抬头，接着说，“就是人了。”
“怎么？”李齐慎，“易子而食？”
“不止。已经用不着易子而食了，繁之去的地方尚且还好，到受灾更重的地方，饿的奄奄一息的人边上一群人侯着，就等着饿死后分食。”崔适说，“还有菜人。”
“菜人？”
“三千钱，可得一个成年女子。人也得活杀，先断两臂，再把人吊起来，一刀刀片肉。人还活着，血淋淋的，肉片先下锅，煮出来给花钱的人吃。”崔适猛地抬头，“一个活生生的人，只要三千钱，三千！这是买卖，这是杀人吗？这是凌迟……是凌迟啊！”
说到这里，他骤然激动起来，死死盯着面前神色平静的郎君。崔适生来多情，玩的也是一支笔，从叶简口中听到只言片语，远不及江南当地的惨烈，也够他眼眶通红，眼泪成串地掉下来。
“状况至此，赈灾的钱粮还层层盘剥，到江南，一碗薄粥里要掺半碗的砂石！衢州人食人，繁之刚到，刺史居然公然问繁之，要不要瓜分赈灾的钱粮！”
说到这里，崔适终于崩溃了。
他出身清河崔氏，是当朝最显赫的世家，前二十年长在长安城里，只见繁华富庶，乍听见叶简口中描述的东西，逼得他辗转反侧犹如火灼。江南大旱至此，长安城里的世家权贵却像是不知道，宴席如流水，新片的鱼脍、新杀的羊羔，一口不动，原样丢出去，在土里发臭，引来成群的苍蝇盘旋。
与此同时，江南三千钱可活杀一人吃肉，灾民争抢那一口黏土，只为了苟活一两日；若是再等等，等到冬天降雪，长安城外又是无数冻死的枯骨。
他扫过桌上用来喂猫的金齑玉鲙，忽然伏在桌上，肩膀颤抖，先是克制的呜呜咽咽，再之后就是崩溃的大哭，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庭院里盘旋，听得人先是毛骨悚然，再就是肝肠寸断。
“郡王，郡王……人食人啊。”他颤着嗓子，“我又如何？你又如何？”
“是啊，你又如何，我又如何？”李齐慎却很冷静。
放在少时，崔适哭成这模样，他再冷情也会动容，说不定会拍拍伴读的肩膀，但现在他不会。局势如此，困顿僵持，哭是最没用的事情，他语气清淡，“你来找我，对着这盘鱼脍发脾气，为的就是这个？”
崔适一愣，抬头：“我……”
“朝我发脾气容易，拿鱼脍砸我脸上都行。可就算你砸了，就算我没让厨子片这条鱼，这鱼难道能到灾民的手里？”李齐慎没给他接着说的机会，“你拆了这王府，拆下来的木料，能到灾民手里么？”
“……不能。”崔适喃喃。
“是，不能。困厄至此，我们什么都不能做。”李齐慎说，“我看过历年的记载，江南的天气有迹可循，五六月有梅雨，之后夏旱，到**月又有雨，再之后多晴天。今年不曾降雨，故而大旱，其实前两年就有这征兆，恐怕再之后，旱情还会更严重。”
他看着崔适，“赈灾的钱粮遭盘剥是常态，可我们又能如何？就算大厦将倾风雨飘摇，你我困在长安城，还想如何？”
“……抱歉。”崔适沉默很久，抹了一把脸，“是我冲动了。兀自哭嚎，有什么用呢。”
李齐慎弯腰，摸了煤球一把：“不如想想，若真到了那时，能做些什么。”
崔适没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那时”是个什么，开着的庭院门处走过来个人影。
李齐慎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白日里门都大开着，谢忘之又有允许，一贯不用通报，直接就能进来。她没听见两人先前的话，但总觉得院子里气氛古怪，忍不住多看了崔适几眼。
崔适脸上的泪痕还没弄干净，谢忘之再看看边上一脸平静的李齐慎，有点懵：“……呀，郎君这是哭了吗？是遇上什么麻烦事儿了吗，这么伤心？”
“我……”崔适哪儿能把实话说出来，憋了一会儿，憋出个哭嗝，“我……我饿了。”
谢忘之：“……”

第80章 鱼汤
堂堂清河崔氏的出身，且还在朝为官，能饿得哭成这寒碜样子，谢忘之傻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看向李齐慎：“那……我借个厨房？”
这谎撒得实在不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情急之下的搪塞，鬼知道谢忘之心眼这么实，居然真打算捞起袖子做饭。李齐慎还杵在边上呢，崔适哪儿敢吃谢忘之做的饭，当即想拒绝：“这就……”
“去吧，厨房里东西应该都有，不够就和厨子说一声，添置还来得及。”李齐慎是有点不爽，但也没辙，冷冷地看了崔适一眼，转向谢忘之时又是清清淡淡的笑，“我也饿了，能蹭一口吗？”
“好啊，我多做一份。”谢忘之点头，问了厨房的方向，匆匆地往那边走。
她一走，崔适抹了把脸，尴尬地看看李齐慎：“这……”
“你不是饿了吗？吃饭呀。”李齐慎凉凉地说，“不然你打算怎么解释？”
崔适想想也是，与其再编个理由，或者和谢忘之关于吃不吃饭这回事推来推去，让她看出端倪，还不如就这么应下，还能白吃一餐饭。他想说话，思来想去，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缓缓低头，视线定在石桌上。
两人都一言不发，默了大概一刻钟，谢忘之出来了，端着个托盘，稳稳地放到桌上：“回家后我没怎么做过饭，多半是点心，但做点心来不及，怕郎君饿得狠，所以做了个汤饭，不知道合不合口。”
崔适又不是真想吃饭，看谢忘之是自己端的托盘，反倒关注别的地方：“怎么自己端着？不叫个人帮忙？”
“这地方没人，比不得你家。”李齐慎实话实说，他在丰州过惯了凡事自己来的日子，都能粗粗地给自己缝缝补补，压根用不上侍女仆从，府上仅有的厨子和几个杂役还是李琢期意思意思塞的。
他似笑非笑地瞥了崔适一眼，“怎么，郎君这是不习惯？”
崔适让他一声“郎君”叫出浑身鸡皮疙瘩，搓了搓手臂，拿起筷子：“那我不客气了。”
谢忘之应声，把另一碗推到李齐慎面前，也不看着他们吃，自顾自到边上的胡床上坐下，开始逗煤球玩。煤球有段时间不见谢忘之，还挺惊喜，新切的鱼脍都不要了，三两下跳到谢忘之膝上，找了个暖和的地方，团成猫球，尾巴一晃一晃，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惬意的呼噜声。
那边玩着，这边则是动手吃饭。今天切了鱼脍，除了挑出来的鱼，还有几尾新杀的，刚炖好的鱼汤乳白，乍一眼看还以为是煮得滚烫的牛乳。
谢忘之直接把煮好的饭混进鱼汤里，另取了鱼腩的位置，粗粗煎得两面微黄，再加压碎的豆腐和新鲜绿叶菜同煮。煮出来的鱼汤粥配着压在上边的煎鱼腩，还有几样爽口的小菜，崔适一开始不想吃，尝了一口，真勾起点馋虫，热烫的粥入腹，倒是把一直压在心里的郁结之气驱散不少。
他吃得开心，李齐慎却有一勺没一勺的，视线落在桌边的女孩身上。
午后太阳好，谢忘之侧身坐在胡床上，裙摆稍稍遮着绣鞋，绕在臂弯里的披帛叠在膝上。煤球喜欢绸带或是绣球，整个猫头绕进披帛里，拿爪子一下一下地挠着。谢忘之也不恼，任由煤球乱来，偶尔摸摸黑猫的下巴，再顺着往下揉揉毛绒绒的肚皮。
她一向穿得素淡，煤球浑身漆黑，太阳一照，不显得扎眼，反倒像是给一人一猫镀上了薄薄的金边，像是幅用色清淡的工笔画，颇有点岁月静好的意思。
天下偌大，长安沉浮，说来说去，那一点深藏于心的安宁，还不是就在这里。
李齐慎看着谢忘之精巧的侧影，极轻地笑了一下。
这点笑落进崔适眼里，他看看李齐慎，再看看谢忘之，顿觉自己十分多余。他吞下最后一口鱼汤粥，轻声问：“郡王？”
“吃饱了吗？”李齐慎看回去，面上仍然含着淡淡的笑，可惜看谢忘之时那点笑清清浅浅，映得眼瞳中有薄光，看崔适时就多了三分说不清的味道，活像是嘲讽。
崔适懂了，这是委婉地让他快滚，他上道地一点头，都不和谢忘之道别，起身就走。
他不会武，不知道怎么收脚步声，走出几步就有声响，谢忘之一惊，只来得及看见个背影。但总不能追上去问，只能略带诧异地看看李齐慎：“怎么了？”
“有事，姑且先回去。”李齐慎随口说。
“这样啊。”有个什么事儿也正常，谢忘之不会追问，看李齐慎碗里还剩下大半碗，以为他还得继续吃，转头继续和煤球玩。
用披帛逗了煤球一阵，谢忘之直觉不对，一扭头，正好撞上李齐慎的视线。
十九岁的郎君，介乎少年和男人之间，身形长开，眉眼间隐约的稚气也一扫而空，但那双眼睛仍然是清澈的，浅浅的琥珀色里融着碎金，看一眼就让人疑心自己会溺死在里边。偏偏李齐慎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好像压根不知道自己的长相有多撩人，含笑发问：“怎么了？”
“你还问我呢。”谢忘之被那一眼看得心颤，又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感觉，干脆低头，抓住煤球的一只前爪，一下下地捏着，“我还没问，你看着我干什么？粥还剩那么多，难不成看我就能看饱吗？”
李齐慎脑子里最先跳出来的“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这样的诗，但未免太过轻佻，他说不出口，也怕惹谢忘之生气。他想了想，放下在指间打转的勺子，走到谢忘之身边，一撩下摆蹲下，捏住了煤球的另一只爪子。
“看你好看。”他说，“我不饿。”
一句话，答了两个问题，短短七个字，谢忘之却听得面上一红，沉默片刻，怀里的黑猫也不要了，直接往李齐慎身上一丢，装作抚平裙摆上的褶皱，手却不自觉地揪住了裙侧，反倒抓出不少折痕。
李齐慎知道她害羞，不逼她，单手拎着煤球，坐回石桌边上，状似无意地开口：“过几日就是中秋了。”
“对……今天都初七了。”谢忘之接话，“怎么了？”
“中秋放夜，还有假，出来玩吗？”
做世家贵女没什么不好的，就是一点，实在是闷，贵女圈里也常出游或是办宴，但底下风起云涌，到最后也成了拉帮结派的争奇斗艳的场地。谢忘之烦得要命，到今天也没和谁亲近过，听李齐慎这么说，当即有些兴奋。
她想出去玩，但想了想，只能摇摇头，带着几分歉意：“恐怕不行，今年中秋我得在家里。阿耶和阿兄特地嘱咐过，说是要一同过中秋的。”
中秋取的就是个阖家团圆，她这么说，李齐慎也不好硬把人拉出来，不过他也不急于一时，自然而然换了话题：“说起你家里人，我记得以前听过几句，如今不怎么记得。现在如何了？”
“还是那个样子，没什么特别的。”长到十七岁，该懂的都懂了，该认的命也认了，谢忘之不求什么，只求全家平安，至于旁的感情，终归横亘着血缘，哪儿能强求呢。
她笑笑，抬手把耳侧的发丝捋顺，“夫人与阿耶感情还不错，弟弟妹妹也听话，我瞧着不是会长歪的。我阿兄在门下省，也有升职，我虽然不懂，但听着觉得他也没遇上过什么□□烦。”
她这么说，描述的挺好，但听用词，又是十足的生疏。李齐慎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片刻，语气清淡：“那也不错。再坐会儿吧，我去给你找壶茶。”
他说做就做，起身往厨房走，谢忘之来不及阻拦，只能坐在原地，和被抛下的煤球面面相觑。
看了一会儿，谢忘之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再度把煤球搂进自己怀里，轻轻揪了揪它的耳朵，声音低得如同密语：“你说，郡王是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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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谢忘之在郡王府上留到快宵禁才走，李齐慎擅长聊天，总能接着话题，偶尔说说草原上的事情，分明是漫不经心的语调，硬生生说出传奇的感觉。谢忘之一开始是当故事听，到后来还真有点入迷，在家呆了几天都觉得意犹未尽。
可惜中秋前谢府忙着拜月之类的事情，都没什么空闲，到中秋当天，谢忘之起了个大早，抽空做了几盘鲜肉月饼，让人送去李齐慎那儿，才回屋去重新梳洗，跟着谢匀之出去。
拜月是晚上，谢匀之叫她时说是带她去酒楼里尝尝中秋时才有的蟹宴，然而一上马车，离了谢府，马车里的谢匀之盯着身旁的妹妹，脸色变了几变，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出口的却是一声叹息。
谢忘之莫名其妙：“阿兄这是怎么了？我身上有哪儿不妥吗？”
“没有，妥得很。”谢匀之难以启齿，憋了会儿才说，“是等会儿的事情可能不妥。”
“怎么？”谢忘之直觉有诈，“你说实话。”
她语气不自觉地硬了几分，听在谢匀之耳朵里，更觉得扎耳。他也万万没想到自己能沦落到这个地步，奈何当时阿耶吹胡子瞪眼，就差把“孝道”两个字变成沉甸甸的字，直接砸他身上把他压死。
要是能压死倒好，也不必他干这种缺德事儿，谢匀之皱了皱眉，斟酌着开口：“忘之，过会儿的蟹宴确实是蟹宴，只是我不能和你一起。按阿耶的意思，你得见个人。”

第81章 蟹宴
谢忘之一惊，心里明白，既然对着谢匀之，她也不装了，只点点头：“好，那就如阿兄所说。只是毕竟是我不认识的郎君，大概不能久留。”
听她这么说，就是应下了，谢匀之小小地松了口气，按着以前的习惯，想轻轻摸摸妹妹的头，但手刚抬起来，他略一迟疑，又放下了。
这回事难以启齿，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世家间多联姻，无非是有适龄而未婚的郎君和娘子，就想着能不能结个好。但毕竟是把谢忘之骗出来的，谢匀之心里不认可阿耶的心思，奈何父命难违，他夹在中间，让良心和孝道做锯子折磨，做不得好儿子，也做不得好阿兄。
他更觉得羞耻，没敢看谢忘之：“这回见的人我认识，是博陵崔氏的郎君，和你同岁，是端方君子，不用太拘谨。他也不会为难你，就当是为了两家长辈的心思，姑且见一面。”
“我明白。”这道理谢忘之懂，否则也不会应下，她又问了谢匀之几个关于那郎君的问题，免得见面时不慎惹着对方的忌讳。
问完，她拢起裙摆，“那我就下去了，阿兄不用跟着上楼。”
酒楼里的伙计都安排过，雅间也是整个定下的，谢匀之倒不担心谢忘之能遇上什么麻烦，看着妹妹下马车，终归是忍不住：“忘之，我……”
“不用说，我明白的。”谢忘之知道阿兄难做，并不恼怒，反倒微微一笑，“阿兄过会儿记得来接我。”
“……好。”谢匀之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又是一贯开玩笑的样子，“到时候可别吃着味道好，不肯回家了。”
“那就让阿兄付钱，打包回家去吃。”谢忘之知道他是开玩笑，抛下一句，缓缓呼出一口气，让上前的伙计引着往楼里走。
她没戴贵女出门时用的幂篱，大大方方地露着身形，纤细的身子拢在披风里，进酒楼，绕过拐角就看不到了。谢匀之盯着酒楼的门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拳砸在桌上，砸得小几上的茶壶翻倒。
随行的小厮吓了一跳，赶紧回头问：“郎君，您怎么了？”
“无妨。”谢匀之不咸不淡地答了一句，自己捞起滚在绒毯上的茶壶。
小厮莫名其妙，但不能揪着问，“哦”了一声，缓缓退回外边。
车帘落下，再度遮去外边的光，垂落的瞬间，谢匀之蓦地闭上了眼睛。
谢匀之在那儿受着折磨，谢忘之倒是想得挺开。她是贵女，出身长安谢氏，身上就担负着职责，就算阿耶铁了心要把她随便嫁给什么世家的郎君，她也没辙，只能一根绳子吊死自己，否则就得乖乖嫁过去做个贵妇，免得闹得两姓之间起什么矛盾。
这回只用见见人，且对方也没透出什么意思，看来那根绳子暂且用不上。这事情谢匀之不会撒谎，他说是端方君子，那就真是，谢忘之也无需防备，正常交往即可。
饶是如此，真进了雅间，看见那郎君，谢忘之还是小小地惊了一下。
先前她就问了谢匀之，知道这郎君出身博陵崔氏，名儿挺雅致，叫作云栖，和她同岁，在大理寺暂任主簿。十七岁的娘子和郎君终归不太一样，谢忘之见着的同岁娘子都差不多长开了，桌后的郎君眉眼间却带着几分不明显的稚气，看着比她还小一些。
她一愣，脑子里的想法脱口而出：“郎君生辰是什么时候？”
崔云栖微微一怔，没多问，也不多答，只含糊地说了月份：“在十二月。”
果真比她小，这么一想，谢忘之更尴尬了。
平心而论，崔云栖那张脸的确漂亮，也像玉雕，但和李齐慎的漂亮法不一样。李齐慎不笑时冷丽，笑起来又意气风发，整个人是鲜活的，崔云栖就只低垂着眉眼，密匝匝的睫毛遮了小半眼瞳，看着规规矩矩，不像是人，倒像是偶。
何况他还比谢忘之小一些，生辰卡在十二月，再迟些就是小一岁，她更别扭，在他对面坐下：“郎君此行，知道要做什么吗？”
崔云栖没答，反倒抛了另一个问题：“娘子这么问，想来心里是已经有人了吧？”
谢忘之一怔：“此话何解？”
“娘子进门，先问我生辰，大概是对我不太满意。”崔云栖并不介意，反正他也不喜欢谢忘之这模样的，“再问这个，是怕我有什么心思？”
“并非如此，先前我与阿兄提起过，阿兄说郎君是端方君子，如今一见，玉树琼枝，无有不满。”谢忘之斟酌着，“只是家里人的心思，我想郎君也明白，但我暂且不想考虑……郎君见谅。”
她又想了想，不太确定，总觉得刚才看见崔云栖的瞬间，脑子里冒出的李齐慎有点古怪，但她又不太懂到底把李齐慎放在什么位置，心下纠结，眉头也不自觉地微微皱起，“至于心里的人……我想暂且也没有，郎君无需在意。”
这是还没想明白，崔云栖懒得管风月事，点点头：“那也不必如此生疏，若是愿意，称我一声时息即可。”
“那我也不多做扭捏态，称名就好。”
郎无情妾无意，双方真就是来吃饭的，最开始谈了两三句，后边酒楼里的侍女开始上菜，谢忘之的注意力就移到了菜色上。
八月是吃蟹的好时候，既然是酒楼的招牌宴，主菜自然是蟹。整蟹吃着不好看，厨子想法倒是精妙，把蟹肉蟹黄剜出来，做成不同的菜色，主菜则是原样用蟹壳装，吃时只需用筷子即可。
这样吃自然好看，但少了自己剥蟹的趣味，谢忘之反而觉得缺了意思，兴致缺缺，随意下了几筷子。对面的崔云栖显然也不好这一口，相较做得花样百出的蟹，反倒是在素菜那儿落筷落得多。
雅间里气氛沉闷，有人来敲门，谢忘之反而松了口气，赶紧说：“进。”
“打扰二位了。”进来的是个伙计，先行一礼，视线规规矩矩地定在地上，“底下来了位贵客，点名要这间，二位可否移步，换个位置？”
在这儿吃饭事先打点过，能让伙计上来说这种话，必定不是出身世家的，那就只有往皇家猜，崔云栖略略一想，猜出是谁：“不换，没有吃到一半换地方的道理。”
“这……”伙计面露难色，“那位贵客……”
“那我出去和她说。”崔云栖起身，想了想，和谢忘之说，“请稍候，我去去就来，见谅。”
谢忘之乐得清闲，当然不会不答应，微笑着点头。
崔云栖也点点头，转身跟着伙计出去。
他一走，竹帘原样落下，谢忘之轻松不少，舀了一小勺和蟹黄同煮的豆腐抿进嘴里。豆腐软嫩，舌尖一动就能碾开，里边又混着颗粒分明的蟹黄，提了不少鲜味。
谢忘之忽然觉得，或许能去东市挑几只新鲜的蟹，仿着这味道，做道蟹黄豆腐送给李齐慎。
**
郡王府。
“……不去，说不去就不去。”李齐慎翻了个身，侧躺在矮榻上，背对着崔适。
今天天气好，艳阳高照，李齐慎让人搬了张榻在檐下，午后就一直躺着，崔适来叫了三回，从行猎到赴宴，他就是不去。
崔适也没辙了，只能说：“这可是长宁叫的，说是去吃全蟹宴，你还不去？”
“既是长宁做东，你怕什么，想去就自己去。”李齐慎有点烦，“叫我干什么？”
“因为长宁就叫了我们俩啊。”崔适急了，“你不去，难不成让我一个人去，和她大眼瞪小眼？”
“有何不可？”
“长宁还没出嫁呢！”崔适更急，“孤男寡女，这……”
李齐慎没忍住，嗤了一声：“你放心，长宁心里有人，又在酒楼，不至于干出什么毁你清白的事儿。”
这句话里调侃的意思太重，几近嘲讽，崔适一噎，要打架又打不过李齐慎，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那你睡着吧，我看等会儿要下雨，你也不起来？”
“别说下雨，就是下刀子，我也不起来。”李齐慎冷笑一声，不再搭理崔适，信手拥了软枕，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咬定不起身，崔适也不能如何，坐在石桌边上，有一个没一个地嚼干果，嚼得咯吱咯吱，活像是只气呼呼的松鼠。
当了会儿松鼠，外边突然冲进来的一个人，急匆匆的，一进门就冲着李齐慎喊：“快起来快起来，大事不好！”
“不起。”李齐慎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里带了三分不明显的笑，“什么事儿，这么着急？”
进门的是长宁，一身胡服，腰上缠了马鞭，显然是刚纵马回来。她一抹脸，带着微微的喘：“我先前去得月楼，想定个雅间，请你们吃蟹宴，看中的那间被人定了。我让伙计去问能不能请里边的人换个位置，出来和我说的是崔时息。”
提到的人李齐慎认识，看着温雅，骨子里藏着的东西却捉摸不透。李齐慎总觉得能从崔云栖身上嗅到同样的血腥气，本能地警觉起来，语气却仍是不咸不淡：“那你换一间。”
“换什么换。”长宁恼了，“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他在和谢娘子一起吃饭！”
李齐慎心里一紧，一个翻身，直接从矮榻翻到了地上，抬眼看长宁时眉眼肃杀：“是吗？”

第82章 桂子
“是，我亲耳听崔时息说的。”长宁不虚，“他可说的是博陵崔氏与长安谢氏有结亲的意思，这场宴就是他们俩单独吃的。”
“啊？”边上的崔适听得一愣一愣的，转念觉得也对，“崔时息和谢娘子确实年龄相仿，说家世也合适……”
但毕竟这两家近百年都没联姻过，他还在那儿想这回是怎么回事，又是哪家先抛出的枝条，一时没注意，李齐慎已经拢紧圆领袍，急匆匆地出去了。崔适又是一惊，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哎，你干什么去？”
李齐慎当然没空理他，头都没回。
“……刚才还说，就是天上下刀子，都不起来呢。”崔适只能尴尬地看看天，碧空如洗。
“别看啦，天上不会下刀子。”长宁倒没觉得李齐慎这一步走得奇怪，看着崔适，叹了口气，“这要再不起来，媳妇儿就没了。”
**
蟹宴上的菜色自然都是好的，别有风味，然而两人都没怎么动，一顿饭吃下来，谢忘之食不知味，除了一道蟹黄豆腐，别的都没尝出什么特别的。双方都没那个意思，只闷头吃饭，走出酒楼时彼此都松了口气，权当是完成个任务。
这么一想，谢忘之反倒轻松起来，和崔云栖并肩往前走：“今日多有失礼之处，先前说了那样的话……郎君见谅。”
“无妨，既然没那个心思，还是说清楚为好，免得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崔云栖想得挺清楚，他既不喜欢谢忘之，也不想攀长安谢氏，“回去后我有托词，娘子那边如何，就要自己花些心思了。”
这倒是个问题，谢忘之点点头：“我也有法子，郎君无需在意。”
“好。”崔云栖轻轻点头。
接下来就没话了，两人安静地再走了一段，眼看要到马车候着的地方，谢忘之脚步一顿，刚要开口，崔云栖先止住步子：“稍等。”
谢忘之一愣，真站住了，迷茫地抬头看崔云栖。
同样十七岁，崔云栖还比她小了快半岁，但毕竟是个郎君，也比她高了半个头。神情淡漠的郎君抬手，指尖轻轻掠过她的发间，把拈到的桂子给她看：“此地多桂树，正是开花的时候，沾着了。”
头上戴花是风尚，满头落花就是尴尬了，谢忘之有点不好意思：“失礼了。”
“风过而已，有什么失礼之处呢？”崔云栖微微一笑。
他长得讨巧，不笑时神色有些天然的冷淡，笑起来却温雅，眼瞳里藏着细细碎碎的光，天生三分情意在眼尾描摹。这么一双眼睛，看着谢忘之，神情温柔，要不是谢忘之知道他绝没那个意思，真要以为他是藏了什么不好明说的心思。
双方心知肚明绝无可能，外人看来则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年岁相仿的年轻男女，站在街边，一个低头，一个抬头，像是眉目传情，又像是恋恋不舍。
李齐慎下马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场景，郎君和娘子的剪影框得像是幅工笔画，就算知道崔云栖八成是故意的，也恼得他心头火起。他一时上头，连面上的礼仪都不管了，直接过街，把来时折的桂枝递给谢忘之，温声问她：“回去吗？”
“呀。”崔云栖和他打过照面，偏偏要装不认识，“这位是？”
他装，李齐慎也装，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问谢忘之时语气清淡：“该介绍一下吧？”
左边是李齐慎，右边是崔云栖，还有一枝暗香浮动的桂花枝，谢忘之夹在中间，要尴尬死了。
介绍李齐慎容易，她坦坦荡荡，李齐慎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要介绍崔云栖，她总不能说“这是我阿耶要我来见的人，若是合眼缘，八成就是我将来的夫君，但我们互相看不上”。谢忘之求助一般地看了崔云栖一眼，想等他自己开口，奈何崔云栖生平就喜欢看热闹，视线一移，假装没接收到。
“这是雁阳郡王，我早年就认识的朋友。”谢忘之还能怎么办，尴尬地开口，再抬了抬手，示意指的是崔云栖，“这是……唔，博陵崔氏的郎君，与……与我家有些渊源，故而见一面。”
李齐慎才不问这个“渊源”是什么，忽然抬手，在谢忘之肩上掸了一下。
她本就夹在两个郎君中间，李齐慎伸手碰的还是靠近崔云栖的那侧肩头，这么一动，倒像是松松地怀抱着她。谢忘之抬眼，刚好看见李齐慎的侧脸，轮廓漂亮，眉眼冷丽，睫毛微微垂着，眼中漫着浅浅的琥珀色，分明是漫不经心的神色，却让她无端地乱了心弦。
“你……”谢忘之吞咽一下，“怎么？”
“桂子，肩上全是。”李齐慎确实漫不经心，顺手一揽，把谢忘之揽到自己身侧，“别站那儿，风一吹，全是落花。”
谢忘之低头看看，裙摆上确实落着几点桂色，赶紧抚了抚：“……我倒是没注意。”
这划领地的动作实在明显，一个男人，把女人划进自己的地盘，还能是什么意思，偏偏谢忘之一脸懵懂，真以为是落桂的原因。崔云栖心里发笑，面上却不显，故意说：“我倒觉得也不错，桂花暗香，桂子落在裙上犹如绣纹，倒真和谢娘子相配。”
“桂花太小，做成刺绣，未免小家子气了。”李齐慎忍住打崔云栖的冲动，笑吟吟地和谢忘之说，“若是喜欢桂香，喏，我折的花如何？”
花枝自然是好的，桂花朵朵分明，谢忘之蓦地想起曲江宴上格开不怀好意的孙远道，递到自己眼前的那枝桃花，轻轻的说：“很香，我喜欢的，下回给你做桂花圆子。”
“我不爱吃甜的。”李齐慎微微皱眉，故作苦恼。
“桂花圆子不是糖桂花，不加糖，只取桂花的香气。”谢忘之认真地说，“我记得你不爱吃甜的。”
“真记得？”李齐慎故意呛她，“曲江宴上还不是忘了。”
谢忘之面上一红，刚要解释，崔云栖忽然轻轻咳了一声。他是真的佩服面前这两人，分明没互通心意，在他面前，硬生生聊出一种爱侣的感觉，让他听着都觉得牙酸。
崔云栖服了，觉得再听下去，恐怕牙齿要先酸倒。他打算走了，临走前再膈应李齐慎一把：“娘子若是喜欢桂花，城外有处桂园，我可带着娘子前去，哪日有空，差人来个帖子就是。”
“多谢郎君。只是……”
“这就不必了吧？桂园虽好，到底是别人种的桂树。”李齐慎先谢忘之一步，直接拒绝，看崔云栖时神色平静，眼瞳深处却像是冰花冻结，“我喜欢折花，但也不会把手伸别人家的园子里。”
“郡王说得有理，只可惜桂树不能动弹，不能认主。”崔云栖也扎了李齐慎一下，转而和谢忘之说，“不早了，今日多谢娘子拨冗，我先走了。”
“好。”谢忘之点头，“郎君慢走。”
两家的马车停在截然相反的地方，崔云栖先走，谢忘之也想走，但面前杵着个李齐慎，虽然不知道他怎么会过来，且还卡着这个尴尬的点，就这么走总也不太厚道。
她想了想，试探着开口：“……郡王？”
李齐慎瞄了她一眼：“叫我什么？”
“……长生。”谢忘之服了，完全不知道他在较什么劲儿，顺着他说，“接下来你想如何？算算时间差不多，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回家了，免得我阿兄担心。”
“陪我走一段吧。”李齐慎想了想。
谢忘之也想了想，点头：“好。”
照夜被甩在街对面，李齐慎抬手打了个响指，战马接收到，错开来往的行人，走到主人身边，缰绳垂落，刚好够他牵住。李齐慎就势挽住，牵着照夜往前走，谢忘之则跟着他走。
两人本来有说不完的话，李齐慎又是极擅长聊天的，不至于让气氛闷住，但这会儿他正恼着，不想开口，谢忘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居然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一路。
李齐慎心烦，不想听见人声，挑的是条小路，从东市的铺子间穿行，走过一面面写着铺子字号的锦旗，阳光一遮一放，明明灭灭地打在他脸上，照出冷丽的面容和牵着的战马。闹市里人声鼎沸，他牵着马兀自前行，居然走出了大漠草场上踽踽独行的味道。
谢忘之步子小，慢他半个身位，从她的位置看，恰好能看清李齐慎的侧脸。他不是那种硬朗的长相，此时下颌线条却格外明晰，好像正死死咬着牙。
她一急，胡乱开口：“……先前在曲江宴上，我也记得你不爱吃甜的。我没有忘记过，没有。”
李齐慎心说谁和你纠结甜不甜了，少时那么多甜汤，还不是忍着喉咙口发毛的感觉硬吞下去。他心烦意乱，没注意到已经进了窄巷，还在拐角，猛地转身。
这一转身，谢忘之没防备，窄巷里空间又小，她一个躲避，后背直接贴上了青石墙壁。而李齐慎就在她身前，和她四目相对，双方间隔距离还不到一步，倒像是李齐慎借势把她按在了墙上。
谢忘之心跳一乱：“长生……”
“我问你。”李齐慎干脆坐实，一只手按到女孩身侧，直接把她圈进自己和墙壁之间，“崔氏那个郎君，你是如何看待的？”

第83章 试探
身后是石墙，身前是李齐慎，谢忘之被卡在拐角动弹不得，整个人拢在他的阴影里，视线一移就是他露出的肌肤，在暗处都莹润得像是美玉。她看着那截漂亮的颈子，面上忽然热起来，呼吸都重了几分，反倒把他熏在衣领上的香气吸了个满怀。
那味道分明是淡的，隐约有些苦，谢忘之却闻得胆战心惊，抿抿嘴唇，说了实话：“是我家里人让我见的。我不瞒着你，确实是有结姻亲的意思，但我和他并不投缘，绝无可能，各自回家后找托词推拒罢了。”
“绝无可能”这几个字听着舒服，但连起来总觉得不对，李齐慎品了品谢忘之的意思，往下压了一分：“那照你这么说，若是和那郎君投缘，你真要嫁去他那里？”
“怎么可能！”谢忘之一着急，忘了自己在什么境地里，本能地扬起下颌，差点和刚刚压下来的李齐慎撞个正着。她面上迅速红起来，颤着睫毛解释，“就算投缘，最多……也只是做个朋友而已。我暂且没有成婚的意思，何况只是一面之缘，成婚过后是要在一起过日子的，哪儿有这么随便定下的道理？”
“是吗？”李齐慎像是信了，稍稍直起腰，手仍按在谢忘之身侧，两人的距离倒是拉开了点。
谢忘之松了口气，同时又有点莫名的遗憾，再就是羞恼，她尽可能忽略心底的异样，想装作无事发生，还没开口，阴影再度投下来。
这回李齐慎比先前那下还凶，直接朝着她低头。她看着郎君的脸贴近，靠得近，那张脸显得更漂亮，最勾人的当然是眼睛，眼尾略略挑起，睫毛斜斜地撇开，眨眼时一半肃杀一半风情，和那对浅琥珀色的瞳子对视，有种酒酣后看着利剑挥来的刹那惊慌和瞬间欢愉。
谢忘之脑子里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地兀自冒着泡泡，她手脚发软，脸颊发烫，最先跳出来的想法让她心跳乍乱。
李齐慎好像……是要吻她。
谢忘之皱着眉，猛地闭上眼睛，浑身紧绷，僵硬地等着他靠近。她心乱如麻，知道该挣扎该逃跑，可偏偏身前的人是李齐慎，谢忘之在惊慌中近乎绝望地发现……
……她好像有点期待。
谢忘之把眼睛闭得更紧，呼吸急促，牙关却紧咬，一点声音都不肯发出来，兀自等着李齐慎的审判。
她心弦紧绷，一颗心越提越高，等着崩溃的那个瞬间。然而在那个行将跌落的瞬间，她忽然听见一声轻笑，轻轻的，像是一瓣落花入水。
谢忘之感觉到指尖点上脸颊，又迅速撤离，原本近在咫尺的呼吸声移开，连带那股微苦的香气也移开了。李齐慎的声音响起，清清淡淡：“真是秋天了，满头桂子。”
谢忘之睁开眼睛，看见李齐慎和她隔了两三步，神色平静，眼瞳清澈，好像和刚才那场暧昧至极的幻梦毫无关系。刚才的紧张和忐忑全成了羞恼，谢忘之红着脸，语气都硬了三分：“你刚才那样，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语气不对，李齐慎一惊，只看见谢忘之涨红的脸，轻颤的睫毛下边蒙着薄薄的水雾，云雾缭绕，像是随时会化作大雨。
他承认刚才那下是故意的，看见谢忘之发间有桂花，想替她抚下来是真的，先前看崔云栖不爽也是真的，所以才会忍不住。把谢忘之堵到墙角，看她动弹不得满脸通红的模样，他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终于获得了满足，一瞬间无比欢畅，紧接着的破坏欲蠢蠢欲动。
看着谢忘之想躲不能躲，不断颤动的睫毛，他真有那么点冲动，想用指尖拨拨她的睫毛，再尝一口唇脂，最好能在那截白皙的颈子上咬一口，看她惊慌失措，听她忍不住痛的低吟。
但李齐慎还能克制，不至于真做出什么，只学着崔云栖替谢忘之抚去发间桂子，就像是只循本能，要把崔云栖的痕迹抹去。
没想到过了头，女孩的心思最难猜，居然惹得谢忘之这么委屈。
李齐慎慌了，但他纵横草场，什么场面没见过，再心慌也不至于表现出来。他想了想，忽然低下头，语气落寞：“……抱歉，是我失礼了。是我的错。”
谢忘之一愣，没说话。
“是我乱来，唐突你了，也不守礼。”李齐慎再接再厉，语气比刚才还可怜，“惹你生气了。”
谢忘之本来就不是真生气，见他这个样子，有气也发不出，憋了一会儿：“你刚才问我，那我也原样问你。你把我堵在这里，又……又像刚才那样。你是什么意思，又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我怕你真要嫁人。”
“……怎么……”
“我怕你真要嫁作他人妇。我不过此身，自幼和我阿兄阿耶都过不去，混到今天，住在长安城里，也不过是郡王而已，不知道多少人耻笑我无能。”这当然是没有的，就凭他在草原上征战的战绩，还有手里那杆枪，看不惯他的人最多在背后酸，当面说那就是找死，早晚被照夜特制的蹄铁踏死。
但李齐慎就是有这个本事，把压根没影儿的事说得诚恳且真实，他低着头，漆黑的长发有几缕绕过肩头，隐约有点少时披着长发的模样，孤寂、悲戚，让人忍不住想摸摸他的头。
他接着说，声音低低的，“若你出嫁，往后我就该避嫌，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和你相见，否则于你也不是好事。我知道你总是要嫁人的，我只是希望，或者那一天能迟些，又或者我能提前知道你要嫁的是谁。”
阳光割过宅巷口照进来，李齐慎又低着头，只能照出那头长发，还有隐约的脸部轮廓，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晦暗不明。谢忘之看着他，万千心绪刹那涌起，直接忽略了李齐慎刚才干的事儿，抬手轻轻地放在他发顶上。
“不会的。长生，你听我说，不会的。”她像是少时那样，轻轻摸着柔顺如同丝绸的发丝，“谁说女孩一定要嫁人？我虽然不会做什么，但我识字，还会弹琴，实在不行，去东市抄书或是做乐姬，也能养活自己，不需要把后半辈子托给哪个男人。”
她顿了顿，忽然笑笑，“若是嫁人后不能再见，我倒宁可像现在这样。”
听她这么说，李齐慎一面欣慰一面心酸，欣慰于来这么一回，以谢忘之的性子，短期内是不会再去见哪家郎君；心酸在他都暗示成这样了，谢忘之愣是一点都没接收到。
但他总不能大喇喇地说“那你不如嫁给我，后半辈子既有依靠，还能天天相见”，怕挨打，只好顺着谢忘之的意思，稍稍抬头，委委屈屈地“嗯”了一声：“那你答应我了，不能作假。”
“我答应你了，当然不作假。”谢忘之点头，又摸了摸，“何况其实也未必要避嫌呀……我们之间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我把你当作阿兄……”
“阿兄？”李齐慎猛地出声打断。
“……对呀。”谢忘之一惊，莫名其妙，接着说，“你不记得了吗？当年上元节，我们一块儿出去玩，在那个馄饨摊子上，你说让我把你当……”
这句话李齐慎也没让她说完。十九岁的郎君年轻气盛，一时上头，一把抓住谢忘之还没收回的手臂，上前半步，直接把女孩压在了墙上。
这下不是刚才转身的机缘巧合，结结实实是李齐慎先动手的，谢忘之被圈在石墙和他之间，敏锐地感觉到面前的郎君不对。和她的印象不同，此刻的李齐慎不像是猫，倒像是被触犯了领地的豹子或者老虎，死死地盯着她，给人的感觉陡变，何止不可怜，简直是凶猛暴烈。
有那么一瞬间，谢忘之甚至觉得李齐慎要咬死她，但她又知道他不会这样。她有点矛盾，看李齐慎时睫毛都在发颤，呼吸急促，声音却尽可能轻软：“长生……”
李齐慎是一时冲动没错，但他生来随心所欲，想要的东西哪怕捏碎也得握在手里，觉得干脆坐实也无妨。然而顶着那双澄澈的眼睛，他久违的良心又蹦跶了两下。
他稍作思索，一手仍按着谢忘之的手臂，另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然后对着颜色浅淡的嘴唇碾了上去。
视线被隔绝的瞬间，谢忘之感觉到微苦的香气拂面而来，还有李齐慎简直是咬牙切齿的声音：“……谁要当你阿兄。”
下一瞬唇上压上来什么东西，同样柔软，但比她的凉一些。那是李齐慎的嘴唇，这一下结结实实，确切地让谢忘之感觉到，这会儿控制住他的人不再是当年那个略显单薄的少年，而是个嘴唇微凉的男人。
谢忘之自认不是那种死守规矩的，不至于被抱或是被亲一下就要去跳曲江，何况晋江有的是规矩，这一下能不能被放过都是问题，遑论做些什么。李齐慎就算只敢在脑子里想点儿有的没的，也早晚被抓进大理寺，三堂会审以后就得在牢里蹲着。
但她闻到身前这郎君染在领子上的香气，微微的苦，一瞬间居然有些恍然。
好在李齐慎没再逼她，厮磨片刻就放过了，再度拉开距离。他抬手，在女孩略微泛红的唇上轻轻抚过，拇指指尖到嘴角时点了一下，像是暗示她不够乖。
“……笨。”李齐慎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声音里带着三分微微的哑，“连张开嘴都不会。”

第84章 隔窗
“……那你就会了？！”
谢忘之瞪了李齐慎一眼，不顾还被抓着的那只手，一把推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抬起，手背抵在刚被折磨过的嘴唇上，遮了下半张脸。这么一遮，那双眼睛格外明显，眼瞳里倒映着姿容冷丽的郎君，蒙着薄薄的水雾，偏偏浓长的睫毛颤着，硬生生颤出几分欲说还休的风情，微翘的末端挠得人心里发痒。
李齐慎一时不察，真被推开几步：“……不算会。”
谢忘之准备好了说他，但他居然来这么一句，把喉咙口的话全堵了回去。她也不能怎么样，只能盯着李齐慎看，期盼他有点羞耻心。
可惜李齐慎生来没长这玩意，浑然不觉，一脸茫然地盯回去，盯出点可怜巴巴的感觉，好像刚才被按在墙上占便宜的人是他自己。
双方互相盯了一会儿，对着李齐慎那张脸，谢忘之实在没法把话说出口，总不能指着他鼻子大喊“你占我便宜你不要脸”。她只好忍住羞恼，又瞪了他一眼，猛地别过头，声音闷闷的：“我要回家了，不然我怕我阿兄着急。”
“好。”李齐慎顺杆爬，“我陪你过去。”
他硬要跟着，谢忘之也不能打他，转身，闷头往窄巷外边走，一面走，一面绞着袖子，抓得骨节都微微泛白。若是让人这么按在墙上轻薄，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傻，但李齐慎不先开口，她好歹也有些贵女的矜持和女孩的娇怯，实在没法主动问。
李齐慎却完全感觉不到女孩的羞涩，只以为谢忘之是懂了，没再开口逼她。他这人虽然胡来，但面对谢忘之还是得珍之重之，刚才是一时冲动，最过分也就到此为止，既然谢忘之暂且没回应，他不多问，只默默做好了挨几个巴掌的准备。
两人各怀心思，一言不发，闷头走出窄巷，过了街就是谢府的马车。
“……到了。不用陪我过街了。”谢忘之倒没抽李齐慎，只抬手摸摸犹自发烫的脸颊，低着头，“就到这里吧。”
“好。”李齐慎点头，“过街时当心。”
没听到想听的话，谢忘之弄不明白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望。她暂且说不清自己对李齐慎是什么心思，先前从未想过那些心潮澎湃和辗转反侧从何而来，只以为是故人久别重逢时该有的，但刚才让李齐慎轻薄了一通，她好像忽然明白了深埋于心的东西。
那是只有爱侣之间才能有的厮磨，热切深沉，隐约含着谢忘之不曾触碰的东西。
但她……并不讨厌。
谢忘之犹疑片刻，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刚迈出一步，背后突然传来李齐慎的声音，语气平和，显得莫名郑重，像是准备要说什么重要的事：“等等。”
“……怎么？”谢忘之心头一紧，总觉得李齐慎要捅破那层窗户纸，她心跳都乱了一瞬，强定下心神，“你、你还有话要说吗？”
“有。”
“那……说呀。”谢忘之在心口按了一下，缓缓转身，没敢抬眼看李齐慎，“我听着的。”
李齐慎看着她，看着那张漂亮的脸，用目光描摹，从雅致的眉眼一点点勾勒到优美的下颌。按理他该试着伸手，反正用手碰碰脸颊，光明正大，大大方方，横竖都算不得脖子以下，奈何有人自个儿心里脏，看什么都脏，他只好作罢，顺带后退两步。
“我刚刚没尝到味道，不甜。”他神色温柔，眼神也温柔，说出来的话却不解风情到了极致，偏偏他还是真的迷惑，“女孩的口脂，原来没味道吗？”
谢忘之：“……”
“……我今天，没有涂口脂。”她忍了一会儿，忍不住了，一把推开李齐慎，褪下腕上的玉镯，直接朝着眼前的郎君砸过去。
她羞恼到了极致，生平第一次这么喊，“李恪衡，既然想吃甜的，东市这么多糖摊子呢！”
喊完，谢忘之还恼着，看都不看李齐慎，扭头就跑。
她手上实在没什么力气，饶是恼成这样，一个镯子砸过来也不痛不痒，不像生气，倒像是借故发脾气，等着人去哄哄。李齐慎信手接了镯子，微微一怔，没追上去，看着谢忘之上了谢府的马车，就真不能追了。
他只能低头，盯着手里犹带体温的镯子，眉眼间浮出迷惑的神色。看了一会儿，李齐慎忽然把镯子拿起来，凑近鼻尖，极轻地嗅了一下。
**
马车上一路没说话，回谢府也没有，谢忘之一贯话少，就算心潮涌动，也没被看出什么异样。拜月是女眷的事儿，到了夜里，谢忘之跟着王氏，在祭月的台子前行完礼，再之后则是中秋的家宴。
折腾一大通，这个中秋节就算是过了，等她回自己的院子，沐浴完，差不多到了亥时，收拾收拾就该说了。
谢忘之没熬夜的习惯，沐浴后直接换了寝衣，绿珠替她理袖口时却突然小小地“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谢忘之莫名其妙，“哪儿不妥吗？”
“……这倒没有。”绿珠想了想，刚才伺候谢忘之沐浴时太着急，她也不太记得事儿，“娘子，奴婢记得，您出门前戴的是对镯，这会儿奴婢想起来……先前摘镯子，好像只有一只？”
谢忘之心里一紧，当即想起镯子砸的是谁。过了小半天，她早就冷静了，乍想起来，面上又是微微一红，不由轻咳一声：“我记得，是在东市弄丢了。”
“那奴婢明儿去记个档？”丢只镯子而已，以长安谢氏的财力，无所谓，就怕被有心人捡着，绿珠揣摩着谢忘之的神色，“娘子还记得大概丢在什么地方了吗？”
谢忘之刚想让绿珠别去说，反正肯定落在李齐慎手里，没必要记上去，但她忽然又有点恼，赌气一般：“记得，在得月楼附近，让只猫叼走了。”
“……猫？”绿珠愣了，转念又觉得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既然谢忘之这么说，她就这么记，“奴婢知道了，娘子可还想要些什么？”
“不用了，下去吧。”
绿珠应声，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临走前顺带灭了门口的两盏灯，再替谢忘之关上门。
灯一灭，屋里立刻暗下来，桌边倒还是亮的，烛火在灯罩里跳动，明明灭灭，照得灯罩上画的蝴蝶真像是颤着翅膀飞行。谢忘之盯着灯上的蝴蝶看了一会儿，轻轻一叹，走了几步，在榻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她忽然听见了窗那边的声音，不响，但有规律，不太像是风声。
谢忘之觉得奇怪，信手扯了榻边搭着的大袖衫，松松地披在肩上，单手拢着，起身去窗边。
就寝的屋子不算太大，尤其是屏风分割出的内间，走了没几步，就到了窗边。靠得越近，窗上的声音就越清晰，间隔有致，不轻不重，像是有人刻意敲响，且敲窗的人教养不错。
谢忘之以为是谢匀之，虽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关系又好，但毕竟要避嫌，隔窗相见反倒是最好的方式。她没想太多，信手一推，把窗打开。
然而窗外哪儿有什么谢匀之，谢忘之一向不留人守夜，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她一惊，转念又觉得谢府有守卫，闲杂人等混不进来，大概是刚才心思乱，误把风声听岔了。
谢忘之没想太多，刚想关窗，忽然听见轻轻的一声“喵”，再就是一个漆黑的猫头。黑猫抖着耳朵尖尖，一只前爪搭在窗框上，扒拉两下，另一只爪子也搭上来，用下巴和两只前爪卡住，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颇有几分天真。
“煤球？”谢忘之心里一软，还以为黑猫是从郡王府里一路跑到这儿来的，赶紧伸手搂住煤球的肩，想把它抱进来。
但她没能抱动，正想着是煤球又吃胖了，还是自己手上真这么没力气，窗后忽然冒出个人影。眉眼冷峻的郎君隔窗而立，双手掐着煤球的中段，难怪谢忘之刚才抱不动。
“……你怎么来了？！”谢忘之惊了，手一松，最先想的果然还是李齐慎的安全，“都宵禁了，府里还有护卫，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坊门不算高，避开守卫也不难。”李齐慎收手，改成怀抱煤球的姿势，和它一起看着谢忘之，居然有点委委屈屈的感觉，“我来是想问你，你的镯子，还要吗？”
谢忘之心说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念着这镯子，她看看四周，确定院子里真没人，也不会有人路过，但毕竟不安全，她心急如焚，压低声音：“既然能翻墙，那快回去吧，让人看见就不好了。”
“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李齐慎继续装可怜，抱着煤球的手在它背上揪了一下。煤球懂了，在主人怀里扒拉扒拉，叼出个玉镯来，正是谢忘之先前拿来砸李齐慎的那只。
李齐慎任由怀里的黑猫叼着玉镯，站得不近不远，隔着一扇窗，注视着谢忘之，语气低柔，“还是说，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呢？”

第85章 偷香
谢忘之当然明白，本能地退缩：“我……”
“不明白吗？”偏偏李齐慎不懂少女心思，硬要把事情摊开来说，坦坦荡荡，“我对你……”
“不许说！”红晕迅速漫起来，一直漫到眼尾，谢忘之又羞又恼，一时都忘了礼仪，只顾催李齐慎回去，“都这个时候了，你该回去了，否则、否则被护卫抓到……我看你怎么办。”
后半句越说越小声，一听就是女孩害羞，情急之下胡说的。李齐慎绝不可能被抓到，但他乐得配合谢忘之，点点头：“那话绕回来，这镯子你还要吗？”
“……自然还要的。”谢忘之应声，单手扶着窗框，伸出另一只手，去取煤球咬在嘴里的玉镯。
煤球离得稍远，位置又不高，谢忘之不得不稍稍探出上半身，又因为垂眼看镯子，自然而然地微微低着头。这一低头，事先解开的长发顺着肩头流泻，在夜色下衬得她肤白如玉，一截颈子优雅漂亮，仿佛啜水的鸿鹄。
李齐慎心里微微一动，在她拿到镯子的瞬间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然后极快地凑上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不要紧，我等你开窍。”他贴着谢忘之的耳朵开口，这一声很快，也很轻，若是旁人看，会觉得郎君和娘子只是无意间擦了一下，“这镯子还给你了，秋狝时记得戴着聘礼来。”
他满意地瞄了眼谢忘之烧起来的耳朵尖儿，松开她的手，退开几步，融入夜色里。谢忘之都来不及看，这人就不见了，想来是原样抱着煤球跑了。
夜风徐徐地吹过来，若不是手里还拿着还回来的玉镯，简直像是场迷梦。
谢忘之用手背试了试脸上的温度，转身回了梳妆台附近，拉开抽屉，想了想，没把玉镯放回去。毕竟煤球咬过，得洗一洗，但这么晚了，她也不想去外边喊人，弄得侍女大半夜的还睡不好。
犹豫片刻，谢忘之把玉镯放在桌上，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个盒子。这盒子精巧，打开后露出的是一对镯子，足金打造，环刻着吐谷浑的花纹，但不显得富贵俗气，反倒因那圈似鸟似云的花纹，有种近乎吊诡的异域风情。
谢忘之拿起镯子，指腹抚过上边凹凸起伏的花纹，试探着在自己手腕处比了比。这镯子看大小是成年女子戴的，谢忘之腕子偏细，当年收到时太大，如今倒是勉强能戴，估计能有些“皓腕约金环”的味道。
……聘礼。
想到李齐慎先前突如其来的一句，再联想到自己现下在干什么，谢忘之整张脸红起来，顾不得收拾，手里的金镯胡乱一塞，连抽屉都不关，急匆匆地回身，一头栽到榻上，还拿被子盖住了脸，像是只扎进树洞里的小松鼠。
她闷头埋在被子里，不敢抬头，想着自少时到现在，和李齐慎相处的时光，一桩桩一件件捋下来，终于明白了当年执意要学箜篌，独自在窗前拨弄十四弦时，想的究竟是什么。
谢忘之从被子里抬头，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回应李齐慎：“我……我也喜欢你的。”
话说完，她又羞起来，一头闷进被子里，死死抱着榻上陪.睡的软枕，闷得颈后都出了细细的汗，死活不肯抬头。
**
李齐慎突然来这么一下，谢忘之胡思乱想，辗转反侧大半夜，子时快过才精疲力尽睡过去，第二日早起时自然有些疲倦，整个人恹恹的，洗漱时一言不发。反倒让红云心下忐忑，直盯着谢忘之看，生怕自家娘子出了什么问题。
绿珠就比她放得开，也没注意这些细节，只按谢忘之的意思细细清洗玉镯，擦干后收好：“娘子，这玉镯怎么回来了？”
不提还好，一提，谢忘之脸上又红起来，顿了顿才答：“昨晚……那猫送回来的。”
“猫？”绿珠心下存疑，但她本着侍女的本分，不会怀疑谢忘之，只点点头，“奴婢替您收好了。”
“好，我知道了。”
绿珠应声，想了想，又想起什么：“娘子，秋狝要带去的东西，奴婢不敢随缘做主，您来挑一挑？”
谢忘之微微一愣，分明昨晚李齐慎最后也提到过，但她辗转了一晚上，忘得干干净净，让绿珠一提，才想起还有这么件事。
秋狝多在**月，今年也是如此。且皇帝自前几年起，秋狝若是在骊山猎场，随后都会与萧贵妃一同住在华清宫避寒，一直到快过年才会回大明宫，以便过年时接见进宫朝拜的人。
既是要在华清宫长久地住一段，得带人随行，除了伺候的宫人，朝中要员当然逃不脱，以谢忘之阿耶的职务，也得陪着住在华清宫附近的别院里。阿耶去了，子女自然也可随行，故而骊山猎场的秋狝最为声势浩大，适龄的娘子还能凭观察骑射，看看中意哪家郎君，保不准能成就一段佳话。
谢忘之自然只中意李齐慎，但不想和阿耶起冲突，就得跟着去，何况李齐慎还点名提到了这个。她抿抿嘴唇，不为难绿珠：“不必，就按我往常出行的样子准备。不用准备太多，横竖只是小住，半月内一定会回长安城。”
“是。”绿珠想想，又觉得不对，“娘子这段时间还有新裁的衣裳，不如洗晒后一同带去，也好趁早穿？至于首饰……娘子平常不怎么戴，奴婢不敢做主。”
“新做的衣裳挑一挑，若是有显眼的，就不带了。”谢忘之又不是去出风头的，她只求个平安顺遂，心甘情愿当个灰扑扑的陪衬。首饰这个倒确实难说，她想了想，“……首饰也如此吧。挑些玉、珍珠和檀木的，和衣裳能搭即可。”
绿珠应声，叫了青玉，准备一同去收拾。
刚转身，谢忘之忽然开口：“对了。”
“娘子还有什么吩咐？”绿珠转回去，茫然地问。
“我刚刚想起来的。既是秋狝，恐怕要上马，戴镯子不方便，尤其是玉。”谢忘之想着李齐慎送的那对金镯，却不能直说，编了会儿理由，尽可能装作无事发生，“我想着……就带那对金镯吧，若是有个磕碰，也好修补。”
绿珠当然不会怀疑，拉着青玉行礼，绕过屏风，去后边收拾箱子。
谢忘之示意红云也下去，等内间安静下来，忽然一个转身，没管刚梳好的长发，原样扑回榻上，脸颊贴着软枕。贴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任由红潮漫上脸颊，睫毛犹自轻轻发颤。
**
今年秋狝定在八月底，自长安城出发，到骊山猎场时刚好是八月三十，一脚踩在**月的交界处。
骊山猎场分内外场，里边再各自划分，行猎前里边危险的猛兽，诸如老虎或是熊，会提前猎杀或者驱逐，免得到时候正面撞上，不知道谁是谁的猎物。而鹿和狐狸一类稍大的，也驱到内场去，外场多的是兔子这样连反击都不会的，方便游玩之余过一把打猎的瘾。
当朝尚武，猎场又提前做了准备，自长安城来的贵女当然不会拂这个好意。郑涵元打头，温七娘再一哄，一众贵女各自换了骑装，带上特制的弓箭。领头的几位贵女一合计，还约定比赛，比谁猎到的猎物多。
这些贵女性质高昂，尤其是郑涵元，显然是又一个众星捧月的表演场，长宁跟在后面，只觉得好笑。以她的性子，该跟着那些郎君进内场去猎鹿，但她答应李齐慎，得在外场看顾着谢忘之，故而特意放慢马速，和前边的贵女渐渐拉开距离。
谢忘之陪同，跟着长宁的步调，过了两刻不到，就和郑涵元她们岔开了，看不见她们的人影儿，还被长宁拐去了僻静处。
“可算是安静了。叽叽喳喳的，听得我脑仁疼。”长宁随口抱怨，抽出马鞍边上的弓，问谢忘之，“不过我自夸一下，若只是猎兔子，我至少五箭四中，你爱吃兔肉吗？”
“多谢公主。不必了。”谢忘之想想就地给兔子放血剥皮，在厨房里时没怎么，在野外就让人起鸡皮疙瘩，她赶紧拒绝，“说来惭愧，说是游猎，其实我骑射不佳，马术也不好，仅能代步罢了，恐怕不能陪着公主尽兴。此外也不缺一口兔肉，若是想吃，总能吃到的。”
“什么尽兴不尽兴的，说这种话有什么意思？我出来打猎，也是出来玩，哪怕两手空空，玩得开心就好。至于猎来的野味，内场肯定不会少，我们等着晚上回去吃就行。”长宁顿了顿，故意往谢忘之那边靠了靠，稍稍眯起眼睛，带着善意的调笑味道，“放心吧，只要你别嫌我放空箭，比不得雁阳郡王！”
前半句尚且能接话，后半句乍提到李齐慎，谢忘之面上蓦地一红，清清嗓子，故作正经：“公主别这样说……让人误会。我不会骑射，怎么可能嫌弃公主？”
这反应不太对，脸红归脸红，看着却坦荡，长宁盯了谢忘之一会儿，揣摩着她和李齐慎得到了哪一步。但她自己也没什么经验，生性又豁达，哪儿知道李齐慎都干出了翻墙夜会的事儿，只按身边娇娇怯怯的贵女猜，以为谢忘之这个反应，就是没成。
“对了，你怕鹿或是狐狸么？”长宁在心里为李齐慎叹息，想了个法子，“若是不怕，我带你混进内场去，我们去看恪衡猎鹿，如何？”
谢忘之抿抿嘴唇，低声说：“好啊。”

第86章 流箭
毕竟是山脚下的林地，开辟出来做的猎场，内外场其实没有明显的界线，无非是以特地栽种修剪的灌木做分割，再加几根充当标志的木桩。不同于外场那种闹着玩，内场是正儿八经逐鹿的地方，郎君用的箭更重，箭头也更锋利，让流箭刮到起码得掉一块肉，故而一到木桩附近，长宁立即勒马。
“就在这儿吧，再进去就要被当做抢猎物的了。”她转头和谢忘之说，“退开点，等着他们过来，能见一面。”
谢忘之不通骑射，没法让马后退，只稍稍掉转马头，让马往开阔的地方走了几步。
刚找到合适的地方停步，里边马蹄声滚滚而来，重且急，听着是成群的奔马。谢忘之一惊，本能地朝着马蹄声的方向看过去。
果真是群马，匹匹矫健高大，蹄铁踏在草皮上，杂草倒伏，踩出成条的跑马道。跑在前边的则是大群的鹿，年轻郎君们控着马，有些追在后边，试图拉近距离，甚至拉弓跃跃欲试，有些则往别的方向跑，像是要玩个包抄。
“这就是比马和鹿，谁能坚持更久了。”长宁眼尖，和谢忘之分析，“不过我看这次悬，这群鹿跑得快，过了这个点就进林子里，林子里不好跑马。可这里也没法放箭，人太多……”
她兀自苦恼，不由自主地代入这群逐鹿的郎君，想着若是自己混在里边，该怎么才能拔得头筹。谢忘之却不，她不懂这个，跟着长宁往里看，只看见跑在前面的李齐慎。
说来也怪，李齐慎今天穿的是骑装，近似翻领胡服，谢忘之见过他穿轻铠，也见过他骑马，按理说总是天德军的轻铠更飒爽些，但现下这么一看，却觉得这身骑装潇洒利落，衬得那张冷丽的脸都添了三分英挺。照夜的笼头也换了一副，皮革的面具覆住半张脸，马鞍边左弓右箭，箭筒里的箭羽支支分明，看着更像是轻骑兵的战马。
李齐慎控着照夜，跑了一段，忽然掉转马头，朝着侧面的方向跑，但他看着的确实是鹿，浅琥珀色的眼瞳锁死在领头的雄鹿上，十足是猎手的架势。
谢忘之不由想，此刻的李齐慎像是小将军，像是草原上的猎手，又像是行猎游玩的贵族，那真正的他又该是什么模样？
她有一瞬间的心惊，无端地想起了当时东市上的那只面具，松松垮垮地挂在李齐慎脸上，用黑猫面遮了漂亮的脸，眼睛却露出来，瞳子里清晰地倒映出她。
谢忘之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恰巧李齐慎控着照夜跑过一个弯，隔着葱葱茏茏的草木，刹那间和她对视。
李齐慎面上浮出略微的错愕，旋即变成个清浅的笑，他朝着谢忘之说了什么，下一瞬一挽缰绳，反倒让照夜加速，直直地朝林子里冲，继续追前边那群鹿。
隔得这么远，又是匆匆一眼，谢忘之不会读唇语，愣了一下。
“他说让你等着。以郡王的本事，我猜是要猎只鹿送给你呢。”好在长宁会读，她戏谑地看了谢忘之一眼，慢悠悠地掉转马头，“行啦，人也看了，我们回去吧。我猎几只兔子玩玩。”
“好。”话挺正常，谢忘之却有些莫名的羞涩，没敢抬头看长宁，只跟着她的步调换了方向。
马术不精，谢忘之没敢立即跑起来，只让马姑且按着自己的意思，缓缓加速。往外场的方向跑了没几步，长宁控着的马忽然一声嘶鸣，惊得谢忘之的马脚下一乱，直直地往前跑，若不是特地挑出来的性子温良的马，恐怕要把马背上的女孩摔下去。
谢忘之不怎么会控马，只好紧紧挽着缰绳，尽可能安抚，等一路跑到外场休息的地方，马才惊魂未定地停下来。
“这马性子倒是温顺，不像我这匹，发起病来控都控不住。对不起了。”长宁苦笑一下，在马头上敲了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儿累。”谢忘之说的是实话，她的马受惊，跑起来也就这样，大概就是照夜在长安城里憋屈的跑速，“不过我得歇歇。”
“也好。那我过会儿再来找你，你且休息会儿。”长宁应声，转头和候着的驯马师说，“替娘子看看，这马有没有惊惧过头，若是不行，带娘子挑匹新的，要温顺听话的。”
驯马师应声，又有几个仆役上前，扶着谢忘之下马。谢忘之一身严严实实的骑装，大庭广众，也不矫情，下了马，抬头和还在马上的长宁说：“公主的马好像受惊了，不换一匹？”
“没事。惊什么惊，再跑一轮就行了。”长宁浑不在意，掉转马头，抽了一空鞭。马听见这声音害怕，撒开蹄子往前跑，带着长宁跑回了先前惊马的地方。
场地还是那个场地，蹄铁踏出的痕迹都没多添，看来是没人来过。长宁松了口气，放慢马的速度，控着马转了几圈，找到了她想找的东西。
她立即翻身下马，俯身拨开半长不短的草，捡起那支朝着谢忘之射来的箭。
惊马的说辞纯粹是糊弄谢忘之，欺负她没什么行猎的经验罢了，长宁用的马也是特别挑的，不求跑得多快，但求一个稳。这马在猎场里养了两三年，见惯了狩猎起来的箭羽，别说一支箭，只要不是朝着自己来的，千支万支也不动如山。
偏偏当时事出突然，那箭是朝着谢忘之来的，长宁不能打草惊蛇，谢忘之马术又不是特别精湛，喊出声吓着她反倒得不偿失。她也是实在没辙，不得已才让自己的马去惊谢忘之的马，好在两匹马都挺给面子，一匹听话，一匹胆小，这才顺顺利利回了暂且休息的地方。
猎场里的箭都是特制的，为的是能分清是谁猎的猎物，长宁顺着箭羽往前摸，摸了两下，就感觉到了上边的刻字，当即推断出这箭是谁放的。
她捏紧这支箭，往箭筒里一放，动静大得马都焦躁得叩了叩前蹄。
“……蠢货。”长宁眉头紧皱，一拽缰绳，重新上马。
**
一支箭破空而去，带起呼啸的风声，领头的雄鹿来不及躲闪，光泽寒凉的箭就这么直直地破开，穿透眼睛，钉进里边更柔软的地方，浑浊的液体混着新鲜的血泼出来，打得雄鹿的前腿和脚下都湿了一小片。
雄鹿吃痛，发出长长的呜咽，但它瞎了一只眼睛，视野受限，又处在剧痛里，胡乱地换了几个方向，只堪堪躲开和先前入眼的箭并来的那支箭。剩下的箭雨就躲不过去了，它没跑几步，从颈部到腿，一支支箭钉进去，破开的口子里喷出淋漓的鲜血，让风一吹，全是鹿血的腥气。
中了这么多箭，还能爬起来就是神鹿了，显然这头鹿不是，它挣扎两下，倒在了地上，砸起烟尘和草灰，胸腹处仍在微微抽搐，身下渗出的血染红草皮，只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罢了。
头鹿死了，被追逐的鹿群更加惊慌，当即分成了不少小群，三三两两地往不同的方向跑。
打头逃跑的雄鹿倒了，打头狩猎的郎君也停下来，一同行猎的人自然也不再追，只最后朝着那些鹿放了几箭，运气好的倒真猎着几头跑不快的雌鹿或是幼鹿。
战况尚可，霍钧率先去检查，他本来就在军中领职，这回算是陪同，万一遇着什么麻烦也好处理。他控着马绕了一圈，回来和李琢期报告时神色寡淡：“雄鹿一，雌鹿二，幼鹿一。另有两头幼鹿伤着腿。”
李琢期点头。
他表现得平静，同行的孙远道却活跃得很，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鹿，摇摇头：“可惜了，都是死鹿，放不出鹿血来。幼鹿太没意思。”
“这雄鹿不还活着吗？若是着急，现在下马放血还来得及，直接对着伤口喝也行。”李齐慎认出说话的人是谁，开口呛他，“鹿群四散，应当还没跑远，郎君不如去猎头活的。”
孙远道面上的笑一僵，他不擅骑射，带着小娘子同骑跑跑还行，真到猎场上，马上连支箭都放不出来。李齐慎这么说就是当众打他的脸，偏偏还不能还嘴，只能赔笑：“我哪儿有郡王这般的好本事，猎不到的。”
“行啦。”自从李齐慎回来，兄弟俩就没怎么说过话，中间还横亘着太子妃当年惹出的事儿，李琢期对弟弟多有退避，出声打个圆场，“去收箭吧。”
先前放了箭的郎君先后下马，去各自的猎物那儿把箭收回来，李琢期和李齐慎当然也得去。挺巧，他们盯着的都是领头的那头雄鹿。
李琢期猎鹿爱射颈子，一箭毙命，也省得鹿痛苦。这回也是，他追了好一阵才找到个合适放箭的位置，本来这一箭稳了，背后不知道谁放了支箭，直接穿透了雄鹿的眼睛，雄鹿剧痛之下乱跳，反倒把他的箭避了过去。
不过反正是猎着玩，谁拔得头筹也无所谓，李琢期在雄鹿身上找到自己后来放的箭，不慎射在了鹿颈下方，口子倒是开了，但鹿还没死，往下的胸口犹在微弱起伏。
李琢期不由有些怜悯，轻轻一叹：“这鹿也可怜。”
“有什么可怜的，身在野地，逃过猎杀，也有可能死在泥潭里。”李齐慎则毫无怜悯之心，伸手抓住自己放的支箭，猛地一拔。箭头带着倒钩，这一拔，把雄鹿眼眶里的东西全带了出来，黏黏糊糊地往下滴。
这一下痛得雄鹿嘶鸣，反倒榨出了最后的力气，它猛地抬头，鹿角对准李齐慎，竭力撞过去。李齐慎丝毫不慌，一把抓住鹿角，迅速丢箭取刀，刀锋一闪，一刀切断了雄鹿的喉咙。
鲜血喷溅，两人身上全是淋漓的血，腥得李琢期一阵恶心。李齐慎收了短刀，一道细细的血线正好淌过眼下，衬得他犹如修罗。
但他擦都不擦，反而笑吟吟的，“阿兄，看来这回，是我赢了。”

第87章 雉鸡
李琢期下意识地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雄鹿。
一刀断喉，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气管和并生的两根血管，那雄鹿哪里还能起来，肢体残存着最后的力气，在草地上微微抽搐，血染红了身下的草皮。风吹过，断喉的位置像是破旧的乐器，漏出嘶哑的声音，混着浓烈的鹿血腥气。
李琢期先是一阵恶心，再是一阵恶寒，好像被切断的喉咙的不是雄鹿，而是自己。
“阿慎如今也是骑射的好手了，为兄惭愧。”让鹿血的腥气熏着，他都怕自己当场吐出来，赶紧翻身上马，“身上溅了鹿血，趁早回去沐浴吧。”
这时候内场里收拾猎物的仆役也来了，猎鹿归猎鹿，总不能让这些出身优渥的郎君亲手提猎物。这回猎到的鹿不少，领头的管事在人群里找了找，找到李琢期：“殿下，大的都死了，那几头伤了腿的小鹿怎么办？”
“……先带回去吧。”李琢期沉默片刻，“别杀，养在猎苑里也是好的。”
管事当然无有不从，应声，招呼了几个仆役去抱幼鹿。李琢期则一拉缰绳，率先往回去的方向跑。
太子一走，其他人也不能久留，在场的郎君纷纷丢了箭，上马跟着他走。没过多久，猎场里除了还在处理猎物的仆役，就只剩下李齐慎，还有几个近来混得不错的郎君。
霍钧也在此列，不过他没什么站队的意思，一张英挺的脸冷冰冰的，从怀里掏帕子时倒还有点温情：“郡王，脸上有血，擦擦吧。”
“哟，你还会关心我？”李齐慎不推拒好意，胡乱擦了一把，戏谑地看回去，“可惜这个表情……若不是和你熟，我以为你是要拿帕子闷死我。”
霍钧懒得理他，从他手里抽了帕子：“郡王，回去吧。”
“好。”李齐慎应声，在照夜脑袋上拍了一下，翻身上马。
照夜驯得好，背上一重，立即往前跑。李齐慎骑在马上，闻着风里隐约的血腥气，忽然想起先前切断雄鹿喉咙的瞬间。
一刀下去，再强劲的雄鹿都动弹不得，那对分叉的鹿角只是装饰或者药材。浓稠新鲜的血泉喷出来，泼湿他胸前的衣衫，和李琢期不同，他不觉得恶心，那一瞬反倒无比酣畅，好像斩断了束缚自己的锁链。
**
鹿算是大猎物，回回进猎场，能猎鹿的郎君出来也是让人吹捧着，这回猎到鹿的事儿自然也传遍了。且猎到的还不止一头，晚上自然是鹿宴，甚至还有新鲜的鹿血送过来。
鹿血性热，年轻的娘子自然不喝，谢忘之当年在尚食局，后来回家，这么多年鹿脯都吃厌了，对鹿肉也没兴趣。她更不想参与贵女间争奇斗艳甚至争风吃醋的戏码，推说身体不舒服，偷偷溜了出去。
猎场在骊山山麓的林地里，草木葱茏，还有条蜿蜒的河，河水清澈，偶尔能看到在河边喝水的飞禽或者走兽。谢忘之手里没弓箭，也没打猎的心思，隔得不近不远，就这么慢慢地往前走，四下无人，反倒是来了猎场后心情最舒畅的时候。
走了一阵，她忽然闻到烟熏气，里边又混着隐约的肉香。好歹在尚食局混了那么多年，少时的记忆还没忘，她仔细嗅了嗅，断定是有人在林子里就地烤肉，本该避开，人却没防备，已经进了林子，要避开也来不及。
好在守着火的是个熟人，李齐慎换了身圆领袍，也不怕脏，大喇喇地往地上一坐，托着下颌，漫不经心地往火里加了簇草。他面前则用枯枝支了个小烤架，上边扎了只褪了毛去了内脏的雉鸡，还挺肥，油脂滴滴答答地落进火里，溅起点点火星。
上回一别，谢忘之没再迎面见过李齐慎，没想到会这么见着，简直是狭路相逢。她一惊，脑子还乱着，手倒是先抬起来，摸了摸衣襟，确定自己的仪容没什么问题。
然而李齐慎根本不在乎，别说谢忘之也换了衣裳，一身宽松的襦裙，规矩又利落，就算她浑身上下只卷一匹脏兮兮的布，他也觉得她美得举世无双。
“这可真巧，闻着味道过来的？”他比谢忘之坦然得多，压根不提别的，好像没提过聘礼，也没晚上翻去谢府过。李齐慎招招手，“过来吧，一块儿吃？”
“……我又不是狗。”谢忘之小声嘟囔，捋过耳侧的发丝，人倒是往前几步，走到了李齐慎身边。
她穿的是襦裙，地上草皮也显得脏，不好落座，李齐慎想了想，扯了膝上搭着的大袖衫给她，示意她垫在下边。谢忘之也不矫情，按着他的意思铺好，稳稳地坐在上边，这才开始关注火上烤着的雉鸡。
“这是你猎的吗？”她看着油脂溅起的火星，“唔，油有些多了，翅膀那儿又显得干……”
“这可不是送进尚食局的，别定那么高的标准，能吃就行。”李齐慎知道她是忍不住，信口说，“我在丰州，想吃都吃不着呢。”
“丰州没有雉鸡？”
“有，但不一定猎得到，草原上也不兴吃这个。”李齐慎看了看肉的成色，翻了个面，一阵浓烈的烟熏肉香涌起来，“我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和叔父去巡逻，正好遇着一对突厥人。冬天草场上没东西，雪地相见就是打，等打完，下了大雪，让雪困住了，回不去天德军城。”
他拔出短匕，顺着雉鸡翅膀和身子连接的部位切进去，肉汁从匕首边缘溢出，“雪一直没到马膝，我们身上倒是带了御寒的酒，但没带干粮，就这么饿着等雪停。那时候别说这种又油又柴的雉鸡，就是干草，我也能咽下去。”
他说得漫不经心，甚至顺手切开雉鸡的肉看熟了没，谢忘之却听着胆战心惊。雪原上怕的就是入夜和大雪，人和马的精力有限，若是熬不过去，就成了饥肠辘辘的猛兽腹中餐。
现下李齐慎在这儿慢条斯理地烤着雉鸡，当然没事，但她就是一颗心都揪起来，沉默片刻：“那……后来你们怎么回来的？”
“就这么回来的。运气不错，雪只下了一会儿，黄昏前雪停了。”
“这样啊。”谢忘之放下心，专注地盯着雉鸡，“这么想想，我不嫌弃它了。”
“那我替它谢谢你？”
谢忘之一愣，旋即听出略微的戏谑，扭头瞪了李齐慎一眼：“去你的。”
李齐慎笑笑，不继续招惹她，抽出烤雉鸡的枯枝，让难熟的部位接近火，再撩一下。
刚才他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却近乎绝境，大雪没马膝，战马都动弹不得，寒风迎面而来，锋利如割，让雪粒擦一下，脸上真会裂开。当时不知道雪会那么快停，看着太阳一点点西沉，天越来越冷，风里隐约还有几声狼嚎。
若是雪不停，等入夜，腹中饥饿反倒是最小的事儿，怕的是夜里的寒气和出来狩猎的狼。但那时李齐慎看着渐渐沉下去的太阳，居然很平静，也就在那个近似绝境的午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过这些事儿没必要和谢忘之说，他让雉鸡离火，想了想该怎么给谢忘之吃。直接拆了大腿和翅膀啃着吃自然爽，但有点不文雅，肉汁和油脂也会滴滴答答地落到衣衫上，李齐慎稍作思索，抽出先前用过的短匕，在火上燎过，再顺着雉鸡胸腹的位置，片了一片肉，递到谢忘之面前。
胸腹的位置肉最紧实，片下来也完整，表皮烤得焦黄，藏在皮下的油脂溢出去，又带了点炸制的风味，外边那层皮略焦，看一眼就能想象出焦脆的感觉。另一面的肉则保留了肉汁，不算嫩，但应该也不至于柴。
肉是好肉，问题是放在短匕上，谢忘之总不能用手拿，求助地看了李齐慎一眼。
“就这么吃。”李齐慎说，“匕首只开了一侧的刃。”
谢忘之没辙，只能凑过去，小心地用唇齿把那片肉从匕首上衔起来。她不太熟练，咬到肉的瞬间，嘴唇不慎抿到了匕首，铁的气息涌入口中。
她想到尚食局里的传说，说是海上有种龙鱼，鳞片金黄，是绝佳的鱼脍材料，就着海水现煮都得算是败了风味，只能就地片成鱼脍。吃时当然用不着现磨的山葵泥或者酱油，甚至不能用筷子，得就着沾了鱼油的小刀吃，才能品到最佳的味道。
不过以她的本事，就算这龙鱼脍摆在面前，恐怕也得吃一嘴的铁味儿。谢忘之嚼着雉鸡肉，扭头看李齐慎，恰好看见他片了翅膀那边的肉，也是就着匕首吃，咬肉时嘴唇同样抿在短匕上，位置都差不多，像是个吻。
谢忘之面上一红，不知怎么，想起刚才抿到匕首时的感觉，微微的凉，藏着铁和血的味道。匕首上的肉抹了盐和胡椒，那片肉又是特地选的，味道不差，但毕竟在匕首上，就算是不开刃的那面，也让人胆战心惊，然而真衔走了那片肉，又会忍不住期待下次抿上去的感觉。
她忽然觉得，或许那就是亲吻李齐慎时会尝到的滋味。

第88章 赠花
李齐慎当然不知道谢忘之在想什么，他再聪明，也不会刻意去猜，只管抓着新烤好的雉鸡片肉，先给谢忘之，再自己吃。雉鸡不大，你一口我一口，没多久就分得干干净净，胸腹和翅根的好肉全到了谢忘之腹中，李齐慎反倒只吃了些边角料。
不过他也不在乎，利落地扑灭火，拆了枯枝，并着剩下的骨架一同埋了，再去河边打水清洗。虽然李齐慎无所谓，谢忘之也不好坐着让他伺候，干脆跟着一同清洗。
最后收拾的是充当餐具的短匕，擦拭干净后李齐慎单手握着，另一只手点在光亮的面上，指腹按着中间那道浅浅的血槽，顺着向下抚摸。这纯粹是军中人的习惯，一条命压在草原上，夜里都得抱着武器睡，对自个儿的武器有种说不清的感情。
这点情思落到李齐慎身上，还挺微妙，他微微垂眼，浓密的睫毛垂落，都遮不住瞳光。短匕的光反在他眼中，他看着自己的手指一点点划下去，分明眉眼平和，却莫名透露出一种近乎妖异的迷恋，让人疑心他会忽然吻一下刀锋。
谢忘之在边上看着他，被这种无端的揣测弄得心跳一乱，抿抿嘴唇：“……好了吗？”
“嗯。”李齐慎收回短匕，起身，信手拍拍发皱的袖口，“我送你回去？”
他态度很自然，和先前每回见面都没什么不同，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这么一来，饶是心里念着他先前说的话，谢忘之总有点儿女孩的矜持，不能主动问，只好轻轻点头：“好。”
李齐慎应声，示意一下，率先往回走。谢忘之理理裙摆，跟上他的脚步。
骊山猎场离华清宫再近，做人臣子的也没这个脸往里边住，故而除了皇族，跟来的人住的是临时征来别院，也是出自世家权贵，倒有几分羊毛出在羊身上的好笑。
沉默地走了一段，隐约能看见别院的屋顶影子，谢忘之赶紧停步：“就到这里吧。再走近些，来往的人多，让人看见不好。”
“哦，”李齐慎乖乖停步，嘴上却要故意逗谢忘之一下，“我这么见不得人，送你回来都不行？”
“当然不是！”谢忘之一急，“我……”
“不要紧。我见不得人，”李齐慎其实压根不在乎，懒洋洋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谢忘之，“这东西总勉强能见见。”
是几枝花，大概是从什么灌木上信手折的，截得不长不短，柔软的茎条被拗成交错的模样。开的花偏小，并不扎眼，颜色也是淡淡的紫，让李齐慎这么一折，像是支秀气的簪子，颇有几分天然去雕饰的雅趣。
“谢谢。”谢忘之没接花，摸不准这个长度该怎么安排，“我暂住的地方虽然有花瓶，但是长颈的，恐怕放不进去。”
“谁让你放花瓶里了？这是野花，哪儿能折下来观赏呢。”李齐慎叹了口气，有时候他都不知道是自己想得太多，还是谢忘之太不解风情。
不过横竖是自己选的人，还能怎么办，他抬手，轻轻地把那弯交错的花别进谢忘之的发间。谢忘之平常打扮得素淡，一头长发漆黑柔顺得招人艳羡，却不爱多戴发饰，这会儿也是两支对称的花钗了事，这一小簇淡紫色的花别入发间，并不显得庸俗，反倒和花钗相得益彰，像是一整套的饰品。
李齐慎看了看，调整好位置，指腹在偏向一侧的花枝上轻轻压了一下，白皙的指尖擦过淡淡的紫色，“不如奢侈一回，就当一天的发饰。”
谢忘之一愣，刚想说这是野花，转念又觉得他说得对。野花也是活生生的，让李齐慎折下来，再别进她的发间，不就是以这几枝野花的命做装饰，简直是奢侈至极。
“下回别乱折花啦。”但她心里确实舒服，不由也抬手抚了抚，抬眼看李齐慎时眼睛亮晶晶的，“好看吗？”
“好看。”李齐慎点头，“举世无双。”
谢忘之面上一红，轻咳一声，带着女儿家的骄矜，游移的眼神却透露出她确实是开心的：“哪儿有那么夸张……不许说这种话。”
“那就不说。”李齐慎从善如流，“换我问你，喜欢吗？”
“喜欢。”谢忘之想了想，也还回去一个词，“情有独钟。”
说完，她忍住略微的羞涩，密匝匝的睫毛轻轻一颤，滤过的阳光淌进澄澈的眼瞳里，刹那间有种顾盼神飞的风情。谢忘之长得乖，此刻看着面前的郎君，面上却带着几分略显狡黠的笑意，面容像是仙子，神态却如同妖精。
李齐慎让那瞬间的感觉惊得微微一怔，茫然地看回去。
对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没忍住，笑了一下。他想摸摸谢忘之的头，但刚别了一弯野花，不好落手，只好中途换了位置，改成捏她的脸。
“那我就当你是对我说的。”李齐慎不轻不重地捻了一下，迅速收手，“行啦，我这么见不得人，就不去现了。回去吧。”
“你见不得人，但这花儿见得。”谢忘之知道他是开玩笑，不拗他的意思，只把话还回去，挥挥手示意，转头就走。
她心情好，走得也轻快，稍稍提着裙摆，沿着辟出的小道，没一会儿就溜了回去。
李齐慎看着那边候着的侍女迎上谢忘之，这才转身，折回原本要去的地方。
今日猎了鹿，鹿脯是一个吃法，新鲜鹿肉自然也是个吃法，照例开个小宴，明面上说是家宴，请的都是宗室，李齐慎自然也逃不掉。他倒是无所谓，宴前特地去猎了只雉鸡垫垫，落座后也没打算动桌上先上的凉菜，只捻了把果干，有一颗没一颗地嚼着玩。
嚼了一阵，面前忽然过来个孩子，三岁上下，锦衣华服，不长的头发规规矩矩地扎着，看打扮身份不低，脸上却有点儿怯怯的神色，又显得拘谨。
李齐慎瞥了一眼，认出这是李琢期的长子，从太子妃肚子里出来的孩子。这孩子算是众望所归，太子的嫡长子，往大了说就是小皇孙，帝国将来的继承人，也不枉太子妃绞尽脑汁保胎，落得生完这孩子，这辈子再不能生。
他的名儿也是极庄重的，就叫苍璧，《周礼》中说“以苍壁礼天”，可见对他的期待，就差在他脑门上敲印。
可惜这孩子和阿姐一样，生来体弱，长到如今，药不能断，又让太子妃捂着，捂出个慈柔又怯懦的性子，看李齐慎时躲躲闪闪：“这是……果子吗？”
“是果干。树上、藤上的果子摘下来，放在太阳底下晒干，或者挂在通风的地方，让风吹干，就成了这模样。”李齐慎再讨厌太子妃，对李苍璧也没意见，他不是那种会刻意讨小孩儿欢心的人，但语调一柔下来，真有那么点温柔。
他摊开手掌，让李苍璧看掌心里干瘪的果干，“你看，干了后就是这模样，尝着比鲜活时干一些，也硬一些。”
李苍璧从来只吃新鲜的当季水果，没吃过这个，他想吃，又怕被太子妃知道，憋了半天，还是没敢伸手，吞咽一下：“既然会变干变硬……为什么要晒呢？”
“因为更甜啊。”李齐慎随口糊弄，“不信你尝尝？”
李苍璧第一反应是回头，看看太子妃在不在。见阿娘不在，他才小心地看了李齐慎一眼：“可这是叔父的东西……我真能吃吗？”
“能。”到底是孩子，李齐慎只笑笑，“别拿我手上的，拿那边盘子里的，不够再叫他们添。”
他没说谎，李苍璧感觉得到，当即欢喜起来，伸手去拿盘子里的果干。
还没碰到，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璧儿！”
李苍璧一个激灵，迅速收手，回头时小脸煞白：“阿娘……”
“到阿娘这儿来！”看着儿子站在李齐慎面前，太子妃吓得血直往头上涌，等不得李苍璧过来，快步上前，一把搂住儿子，抱得死紧。
这几年她过得不算好，东宫里的那几个良娣、良媛身份不比她低，又懂逢迎，比她更讨李琢期的欢心，且还有先前那回事，弄得夫妻离心，她唯一的指望就是李苍璧。
当年那件事，太子妃自然不觉得自己有错，顶多觉得自己太着急，一时失策，当初李齐慎被逐去丰州，她还暗自窃喜。然而他回来了，风姿更甚，还带着一身军功，勾得长安城里多少贵女跃跃欲试，想用家世做一回嫁妆。
如今唯一的儿子毫无防备，就在李齐慎面前，太子妃肝胆俱裂，光看她紧张的模样，不知道的恐怕要以为李齐慎是个专吃小孩心肝的怪物。
这点恐惧支撑着她，对着李齐慎，居然多出点勇气，“这孩子还小，郡王想干什么？！”
“阿娘……”李苍璧想说话，被太子妃瞪了一眼，解释的话又不得已吞回去，只能悄悄地看李齐慎一眼。
“给侄儿吃个果干而已，这果干也是侍女送上来的，难不成太子妃担心我要下毒？”李齐慎不喜欢这种瑟缩胆怯的模样，但又不是他儿子，他无所谓，看着太子妃，似笑非笑，“还是担心我要拐你儿子，却不认得路？”

第89章 蜜酒
“你……”
“旁的或许不行，但在丰州这几年，我认路的本事一点儿没丢。”李齐慎瞥见后边款款走来的萧贵妃，等那道身影走到能听见的范围，还特地抬了抬声音，语气却稀松平常，“当年太子妃问我东宫在何处，我不是指对了路吗？”
太子妃眼瞳紧缩，猛地回头，刚好撞上萧贵妃的视线。
姐妹俩都穿着赴宴的宫装，同样满脸惊诧面色煞白，从对方眼睛的倒影里看见一个苍白的自己，时隔多年，终于又像是当年的那对姐妹花，怀着各自的心思，战战兢兢地走进大明宫。
可惜时过境迁，谁都不是当年那个人，连带着那个深埋的秘密，也被突如其来又轻描淡写地撕开，撕得两人都鲜血淋漓。
萧贵妃难以置信地看着一母同胞的妹妹，脚下发软，若不是身边醉春扶着，再加上这么多年皇家威仪的熏陶，怕是要当场跌坐在地。
她气血直往头上涌，太子妃也没好到哪里去。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烂在心里，捂在腹中，早就成了个烂疮，如今被人这么抠开，涌出的脓液都够要她的命。
偏偏李齐慎神色自若，仿佛真是无意间提起，又仿佛压根不知道自己说破了什么惊天的秘密。他看看萧贵妃，再看看太子妃，眉眼间浮出些许迷惑，带着几分少年般天然的恶意。
“怎么了？”李齐慎心里发笑，说出口却是实打实的不解，“隔的时间太久，太子妃不记得了？”
“……是啊，不记得了。”太子妃还能怎么答，要是放在以前，她当然敢反口咬李齐慎，但他已经不是当年清思殿里那个能被大半夜轰起来的少年，太子妃毫不怀疑，这话她不认，李齐慎会有千百种办法，把她推进更深的火坑里。
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紧紧抱着李苍璧，挤出个难看的笑，“都这么久了……郡王好记性。”
好在李齐慎及时收手，回了个笑：“我还以为是我错了呢。”
“……好了。”萧贵妃缓过来，居然也露出个笑，“都回座上去吧，快开宴了。这回的鹿肉是尚食亲自操刀，过会儿记得多尝尝。”
“多谢娘娘提醒。”李齐慎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含笑点头。
太子妃只能跟着说：“多谢娘娘。”
萧贵妃瞥了太子妃一眼，深吸一口气，扶住醉春的手，腰背挺直，款款地往座上走，等着李承儆过来。
当年兰陵萧氏想送她进宫当太子妃，就没把她当个活生生的人，否则在那事儿发生之后，也不会如此痛快地改口换人。如今她虽然稳坐在贵妃位上，除了没上玉牒，在宫里地位等同皇后，但萧贵妃知道，她依旧没被看作是个人。
说句实话，当年的李琢期对她确实有过吸引，毕竟他肩上担着这个帝国，论长相风姿也是不差的，李琢期也未必完全对她没意思。李琢期或许不是完美的良人，但也够满足个闺中娘子的幻想，可惜海棠林里一场荒唐耻辱，萧贵妃成了《新台》一同讥讽的对象。
如何不恨，如何不怨，但都到这一步了，说这个也没意思，萧贵妃和太子，甚至和太子妃早就牢牢地绑在一起。
萧贵妃没有子嗣，这几年李承儆求仙问药，弄得大明宫里乌烟瘴气，丹药吃了几箩筐，寿命见不见长不知道，身子却是越发不行，宠幸的女人不少，孩子一个没有。
排除绝无可能继位的李齐慎，宗室里的郎君可能性也不大，那就只是个李琢期，最多再算个太子妃怀里的李苍璧。要想过得好，萧贵妃只能牢牢攀住太子这条船，最好多拿几条绳子，把自己绑得再紧点。
掀不翻这条船，但她也不会让同乘的太子妃好过。
萧贵妃深深地看了太子妃一眼，然而太子妃并没有看她，她脸色煞白，紧紧抱着李苍璧，抱得孩子眉头紧皱，轻轻地重复：“阿娘，阿娘，你勒得我疼……”
**
这事儿知道的人少，李齐慎口风紧，平常话多，不该说的却一句不提，连崔适都一无所知，乐颠颠地在猎场里四处找草药，还编了个集子。
找了几日，这集子也大半成功，拿给李齐慎看，顺便和他说了一嘴太子妃的近况：“这太子妃怎么回事，三天两头生病，来个猎场，怎么又病了？”
“哦？”李齐慎对草药集子没兴致，也不会刻意打听，信手翻了两三页，“什么病？”
“不知道，听说是惊惧过度，又染了风寒。”崔适本着半吊子医师的心，摇摇头，“我说句不该说的，她看管小殿下，未免看得太紧了，我看那架势，是恨不得拿根绳子捆在自己身上。这两天也是，可小殿下那身子骨，经得起拴在个病人身边吗？恐怕过几日，太医得多医个人。”
李齐慎不置可否，瞥了眼边上的酒壶，换了话题：“这酒是什么？”
“……啊？哦，这酒啊，是按太医署里的方子，用药材泡的，不苦，回味微甘。”崔适本来就是随口一说，迅速被李齐慎带走注意力，提起酒壶，献宝似地注了小半杯，“你尝尝？”
盛情难却，李齐慎拿起杯子，抿了口琥珀色的酒。和他想的不同，这酒居然有几分烈，入口却不辣不苦，一股热劲儿直冲食道，回味则如崔适所言，真有点甜。
都是烈酒，风味却和草原上的不同，李齐慎不知不觉地喝了半杯下去，想再来一杯尝尝，崔适却一把抽了酒壶。
李齐慎皱眉：“怎么？”
“不能多喝，是烈酒。”崔适给自己倒了小半杯，“药酒为的是温养身体，按你那个喝法，那叫酗酒。”
“那是你们酒量不行。”李齐慎习惯了那么喝，忍不住反驳。
崔适懒得理他，收拾好酒壶，正打算走，门框突然被人轻轻敲了敲。
李齐慎平常不关门，崔适一扭头，看见一张熟悉且漂亮的脸，当即端起托盘，十分上道：“那我就走了，少喝点酒。”
李齐慎没搭理，只和提着裙摆进屋的谢忘之说：“有事？”
“算不上什么事儿，闲着无聊，来看看你。”谢忘之实话实说，在崔适腾出来的地方坐下，想想又有些不安，“我是吵着你们了吗？怎么崔郎君一见我……就走了？”
“无妨，他编了本草药集子，得拿去给几位太医看看。”李齐慎随口扯谎，把桌上的果干和点心往谢忘之那边一推，“随便吃点？”
推过去的都是些咸口的酥脆点心，吃着容易饱腹，谢忘之看了一眼，摇摇头：“不吃啦。我来之前在厨房里见着了寒月，聊了一会儿，她近来拿手的除了酸汤，还有道点心。我占了个便宜，尝了一小碟。”
“看样子是味道不错，吃完那个，看不上我这儿的点心了。”李齐慎隐约记得当年和谢忘之同屋，有个擅长做酸汤的宫女，想了想，“楼娘子近来如何？”
“……你还记得啊。”谢忘之有点惊喜，旋即笑笑，真心实意地为楼寒月开心，“寒月其实过得还好，在尚食局里领了个女官的职，我记得她比我大一岁，过两年就该出宫了。她也是这个打算，趁着还在宫里，攒些银子，将来回家嫁人，也有底气。”
“倒也不错。”
“不过她攒的钱，有一半寄给了雨盼家。”隔了这么多年，谢忘之提起姚雨盼，心气平和不少，“但她也明说了，如今在宫里，不想着往上爬，用钱的地方不多，但等将来离宫，有自己的日子，她恐怕不能再寄钱。”
“人总得过自己的日子，得向前看。”李齐慎说，“总想着过去的仇怨，若是没法报仇，只会伤自己。”
“是这个道理。”谢忘之哪儿知道李齐慎还藏了半句话，以他的性子，但凡能复仇，肯定要把仇人一脚踏进泥地里，生生碾死。她只以为这话是宽慰，怕他担心，努力笑了一下，“我想寒月也知道的，她可比我厉害多了，这几年我寄给雨盼家的钱，都是从我阿兄那里不劳而获，寒月可是实打实靠自己赚的。”
“你想赚，有这个地方敢让你赚吗？”李齐慎半真半假地说了一句，信手拈了颗果干，“我尝过，挺甜，试试？”
谢忘之一愣，诧异地看了李齐慎一眼，但没推拒，顺从地低头，从他指间咬走了那粒小小的果干。
她控制着力度，不是嫌弃李齐慎，是怕舔到或是咬到，弄得他不舒服，但果干毕竟捏在李齐慎手里，她再小心，嘴唇也不慎擦过，短短一瞬，倒像是刻意抿了一下。
谢忘之当然感觉到了，她有点尴尬，奈何嘴里嚼着果干，不能开口，只能歉意地看了李齐慎一眼。
李齐慎浑然不觉，捻捻指尖。这会儿刚好有风从半开的窗里透进来，把谢忘之染在领子上的香气吹过来，他干脆顺势换了话题：“你换了香露？”
谢忘之当即低头，嗅了嗅，果然闻到一股不同于她的香气，更精妙，闻着像是各类花露调配出来的。
“不，我的没换。”她咽下果干，有点不好意思，“来时和郑娘子撞到了，想来是她身上的香露，染了味道。”

第90章 异香
四下无人，李齐慎本来想顺势凑过去嗅一下，最好能小小地偷个香，就是欺负谢忘之不会真打他。但她这么说，他反倒不好这样，还没伸出的手直接改道，手背在鼻尖上擦了一下：“我倒不知道，女孩的香露还有这么多花样。这味道有点浓了。”
“大概是她抹时失手了。”不说还好，这么一说，谢忘之也觉得身上古怪起来，整个人像是浸在郑涵元身上的香气里，熏得她直想打喷嚏。但用什么香露是个人喜好，她也不好背后说人，给郑涵元找了个借口，“要是你闻着难受，我回去换身衣裳。”
“不用，我没那么娇贵，闻着香露味道，熏不死。”
谢忘之笑笑，没答话。
这香露的味道是真的重，先前没发觉，等察觉，已经吸进去不少。李齐慎又吸了一口风里的香气，忽然觉得身上有点不对。
九月的天，又在骊山，再热也热不到哪儿去，这会儿还有徐徐的风，但他就是觉得热，这点热还不是从外边来的，是他自己身上烧起来的，好像腹中埋了个火星，哔哔啵啵地燃起来，灼得他额头上迅速出了细细的汗。
热意来得快，感觉到后就是越烧越旺，红潮迅速漫上脸颊，但他肤色白，红晕自颈子浮到眼尾，还挺好看，像是块美玉，在绘桃花的颜料里浸了浸。李齐慎身上全是汗，动了动腿，赶紧伏在桌上，抵着自己的袖口屏住呼吸，免得再把那香气吸进去。
然而谢忘之一无所知，见他这模样，还以为怎么了，慌了一瞬，关切地凑过去：“你怎么了？”
她一靠近，看见李齐慎额上细细的汗，一惊，慌乱地要转身：“是烧起来了？我去找太医……”
“不用。”李齐慎丢不起这个脸，无意间中了计，这个亏也得自己咽下去。他把谢忘之叫回来，开口都带了点喘，“我是染病了……一会儿就好。”
“……你……”谢忘之不信，但又不觉得李齐慎会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迟疑片刻，坐回原位，“真不要紧吧？”
“不要紧。一会儿就好。”
谢忘之只能点头，看看李齐慎额上不断渗出的细汗，从怀里掏出帕子，撩开他黏在脸上的发丝，轻柔地替他擦汗。
美人侍疾，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享受，可惜李齐慎身上的这个疾，和眼前的美人相关。他睁眼，看见一截不宽不窄的袖口，顺着往里看，是衬在里边的衣衫，再就是白皙的肌肤，手腕细得让人想握住，试试是不是不足一握；他闭眼，呼吸间全是淡淡的桃花香，丝质的帕子顺滑地触及脸颊，隔着帕子的是谢忘之的手，纤细柔软，十指纤纤。
心里的凶兽跃跃欲试，开始一下下地撞笼子，露出尖利的獠牙，想着要把对面浑然不觉的女孩吞下去，连皮带骨，头发丝儿都不会剩下。
李齐慎忍了一会儿，猛地抬手，一把抓住谢忘之的手腕。
他身量高，相对应的，那双手也比谢忘之的大，一只手环住她的手腕绰绰有余，若是心狠点，把两个腕子一起抓住也未尝不可。药效发起来，他身上是真的热，肌肤泛着淡淡的粉，烫得谢忘之惊慌失措。
“你觉得冷吗？”她不太懂，以为李齐慎这模样是发热，哪儿还顾得上自己被抓住这回事，“头呢，疼不疼？不行……我还是得去叫太医……”
她真心实意地为面前的郎君担忧，以为李齐慎是只染了病的小猫，不知道这郎君若是不克制，一只手就能压制住她。这地方还是李齐慎暂住的屋子，门外候着的是听命于他的仆从，她既反抗不得，也无路可逃。
“……傻。”李齐慎盯了她一会儿，给了这么个评价，忽然又松开她，整个人往自己臂上一压，真有几分病恹恹的可怜，“我病了，你能治吗？”
“我？”谢忘之愣了，“我不通医术……”
“不用通。”
“那你是……”
“我得了没人说喜欢我，就好不了的病。”李齐慎一脸认真。
谢忘之傻了，下一瞬明白李齐慎是在逗她，想发怒，他又一副高热不退的模样，一双眼睛迷迷蒙蒙，隐约能看出几分期待。她憋了一会儿，支支吾吾：“少骗我，哪儿有这种病……”
她坐得越久，李齐慎吸进去的香气越多，热得他浑身骨肉都要熔脱。让他干什么，他不是这种人，也不愿伤着谢忘之，但既然落到这个地步，总得讨个便宜。
他沉默片刻，调整策略，委委屈屈：“事到如今，你都不肯说一声喜欢吗？”
谢忘之一时回答不出，看看李齐慎，没回话。
“不肯吗？”李齐慎再接再厉，“我就这么入不得你的眼？我难受，想听你说句好听话，这样都不愿意吗？”
说完，他松开谢忘之，整张脸往自己手臂里一埋，一副不愿见人的样子，只留给她一个黑漆漆的发顶，还有几缕不听话的头发翘起来，在风里一晃一晃。
谢忘之盯着那缕发丝看了一会儿，下定决定，斟酌片刻才开口，舌头都有点不像自己的：“不、不是……我不会为了哄人说这种话。但我是真的喜欢你。”
“是吗？”李齐慎恹恹地抬头，“我不信。”
谢忘之：“……”
按她的性子，她很想揪着李齐慎的头，愤怒地说“不信也得信”，奈何这人满脸细汗，她看着都心疼，实在舍不得下手。
“……那你看。”谢忘之想了想，小心地撩起袖口，给李齐慎看腕上的金镯。接下来的话不好乱说出口，她有点羞，抿抿嘴唇，“你自己说的……聘礼。算不算数？”
白肤金质，吐谷浑的飞鸟纹绕着镯子环飞，真是皓腕约金环。李齐慎看着那只镯子挂在谢忘之腕上，身上的热度刹那间都仿佛褪了一点。
当年戴着这金镯的女人，从血泊和雨水里抬手，艰难地抚在他脸上，让他好好活下去；如今戴着金镯的换成了女孩，依旧抚着他的脸，全心全意地信他是个好人。
“……算，当然算。”李齐慎微微一笑，捉住那只手，在指尖轻轻抿了一下，不带任何暗示的意思。他靠回去，等着那阵火熄灭，“回去吧，我真有点儿不舒服。躺会儿就好。”
谢忘之将信将疑，但也不好乱做猜测：“真不用找太医吗？”
“不用。”
“……好。”谢忘之应声，把地方留给李齐慎，起身往外走，出门时还逗留了会儿，特意和侍从说了郡王的事儿，让人照顾着。
侍从应声，麻利地进门询问。
李齐慎哪儿会让他去宣太医，只抹了把脸上的汗：“去找崔乐言，让他弄清楚，带来的酒谁动过。”
**
郑涵元看着面前的女孩，想到今天打算干的事，有点莫名的心虚，但她不能表现出来，梗着脖子：“公主叫我到偏僻处，单独见面，有何贵干？”
长宁同样看着她，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
和性子不同，长宁是那种冷冷的长相，不笑时就是个冰美人，看人时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真有几分压迫感。
郑涵元呼吸不自觉地乱起来，紧张地揪住了袖口，绞得那片布料乱七八糟。
她确实心虚，因为她先前打听到了崔适的药酒，托人往那酒里放了点料。是种西域来的药粉，得和她洒在身上的香露同起作用，单独入口或是单独闻到都不会起效，最多觉得味道古怪，但若是药粉入口，再闻到这味道，起的就是让人神思混乱的作用。
自从李齐慎回长安城，郑涵元在心里憋了几个月，总算想明白了，这个人她非得到手不可。可惜李齐慎不知怎么，对她不亲近，那她只能用这招，掐着他喝完酒的时候去见他。
若是药不能起效，就当是碰一鼻子灰；若是起效，她当然不打算这么交付自己，只要喊一嗓子，荥阳郑氏一闹，这事儿肯定能定下来。
郑涵元规划得挺好，正打算卡着点去李齐慎那儿，中途却被长宁截胡，堵在这儿来去不得。这事情缓一刻，就多一刻的变数，她心急如焚，语气都重起来：“公主究竟想做什么？”
“你过来。”长宁终于开口了。
郑涵元一愣：“公主说什么？”
“我说，你过来点。”
郑涵元莫名其妙，但对面的毕竟是个公主，她再不爽，只能依言走近几步。
脚步刚落定，郑涵元看见长宁一只手从背后移出来，高高举起，旋即狠狠落到她脸上。
一个巴掌清脆响亮，用了十足的力气，打得她耳边“嗡嗡”的响，肤质细腻的脸上迅速浮起鲜红的指印。
脸上火辣辣的痛，郑涵元懵了片刻，捂住被打的地方，猛地抬头，连敬称都不用了：“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打你就打你了，难不成还要挑日子？”长宁冷笑，另一只手也抽出来，把一直捏在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丢。

第91章 羽士
那东西落地，一声闷响，郑涵元不由看过去。看清是什么的瞬间，她眼瞳一缩。
是支羽箭，箭头锋利，箭羽宛然。
她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相信居然还能看到这支箭：“这是……”
“我折回去找到的。”长宁闭了闭眼，“那天若不是我惊她的马，恰巧避开，这箭就会落在她腿上。你是疯还是傻，敢用这种箭射人？这箭上刻着你的名字！”
长这么大，除了此刻的长宁，没人敢用这种指责的语气说话，郑涵元本想发怒，但面对长宁，她又有点儿莫名的心虚，总觉得长宁发起疯来什么都会做。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她强行把那口气吞下去，朝着长宁挤出个歉意的表情：“我臂力不够，这箭射出去，也伤不着人的……我只是想吓唬吓唬她。”
“吓唬？”长宁难以置信，“这是箭，用来射杀猎物的东西，你说你用这东西吓唬人？你自己信吗？”
郑涵元当然不信。她确实臂力不够，但当时离得也不远，她故意和身边的贵女说要猎兔子，放箭时对准的却是谢忘之。她没指望自己能一箭射中，毕竟要有这本事，她早就闻名猎场了，也不至于这么多年都被真擅长骑射的长宁压一头。
那一箭不一样，不射中正好，若是擦着谢忘之过去，刚好吓她个半死；若是射在腿上，让她瘸一段时间也是好的。
但在长宁面前，这话不能说出来，郑涵元眼神游移，忽然抬起下颌，先前略显局促的神情一扫而空，再度表现出贵女的骄矜：“玩闹而已，姑且算是我错。但既然无事发生，公主掌掴我这一下，有这样的道理吗？还是不把荥阳郑氏放在眼里？”
长宁看了郑涵元一眼，那一眼极尽复杂，郑涵元看不懂，或许长宁自己也不懂。她沉默很久，叹了口气。
“公主为什么叹息？在想该怎么办吗？”郑涵元以为长宁是怕了或者后悔了，“我郑氏百年荣光，我虽然不比先祖，但也是嫡女，自幼学的……”
“不。”长宁打断她，“我是在想，百年世家，为什么教出了你这样的东西？”
“你……”郑涵元怒了，嗓音尖利，“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先打我，还侮辱我，是想和郑氏撕破脸吗？！”
“我曾与你的一位庶妹出城同游，那时我无意间惊了马，若不是她，恐怕我要摔死当场。”长宁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说了别的事情。
郑涵元莫名其妙，她既不了解长宁，也压根不在乎宅子里的庶出姐妹，在她看来，这些妾生的玩意连站在她面前都不配。她上下看看长宁，一阵嫌恶：“我不知道是哪个，与我无关。”
“我就当是为了她，保你这条命，没把这支箭交给谢家的娘子，顺带替你撒了个谎。既然做到了这个地步，今天我再教教你道理。”长宁呼出一口气，看着郑涵元，“你听好。时过境迁，世家衰落，早就不是‘王与马，共天下’的时候了，世家之间可以撕咬，但看的还是大明宫的意思，是他们陇西李氏的脸色！荥阳郑氏是世家，历代嫁入宫中的也不少，但你不妨回去问问你阿耶，昭玄皇帝时是怎么对着范阳卢氏下手的。”
郑涵元不知道这事儿，她向来不爱学史，只喜欢流觞曲水和玄学清谈，总觉得谈及政事污浊，脏了自己的身份。但她知道范阳卢氏如今确实落魄，勉强有个世家的身份，实则宴上出入时都没几个能爬进宣政殿前排的。
她心下一紧，看着长宁，微微发颤，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长宁撕破，血淋淋的真相怼在她眼前。
郑涵元呼吸急促，强撑着一口气：“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就算我真伤着她，那也是郑氏和谢氏的……”
“对，郑氏和谢氏，就是我说的世家间撕咬。世家就像是猛兽，乱世时跟着皇帝征战，有的是猎物吃，但天下大定已经这么多年了，地方就这么大，猎物吃尽了，接下来就该互相吞吃了。”
“……你在说什么？”
“这支箭，若是射中，你就等着谢氏向郑氏发难吧。到时候闹到你阿耶面前，你以为如何？你阿耶会保你吗？不会的，你以你嫡女的身份自傲，但你阿耶、郑氏难道缺个嫡女吗？”长宁残忍地继续说，“谢娘子身上的伤，必定要你十倍偿还。等到那时候，死反倒是最舒服的事，就算你侥幸保住这条命，你有这个本事继续当你的贵女吗？”
她稍作停顿，点出最血腥的东西，“为了摆平这件事，郑氏必定要赔偿绢帛、金银，甚至土地。这三者，你以为你比哪个更贵重？”
“……我当然更贵重！”从未听过的言论涌过来，郑涵元一口气上头，发疯一样抓住长宁的衣领，死死盯着这个神色冰冷的女孩，“我是人，我是我阿耶的女儿！”
她俩年纪相仿，力气大小差距不大，何况郑涵元还在最激动的时候，手上力度大了不少，这么一扯，扯得长宁一个趔趄。但她没有发怒，她只是深深地看了郑涵元一眼，隐约居然带着点怜悯：“江南大旱，多的是卖了女儿，只为换一口粟的人。”
“把这支箭藏好，我不会把这事儿说出去。”长宁猛地推开郑涵元，反手又是一巴掌。这一下比刚才那下更重，打得郑涵元脸上迅速肿起来，指印鲜红，“之前是替谢娘子，这下是替你父母打的。”
打完，长宁一眼都不想再多看，转身就走。
郑涵元原本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长宁身上，被推得后退几步，腿一软，跌坐在地，低头时刚好能看到那支箭。听了长宁这一番话，又让她对着脸打了两下，郑涵元哪里还能想起李齐慎的事儿，又委屈又愤恨，忽然使劲拍了一下地，下一瞬又抬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溢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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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费周章地到了骊山猎场，自然不能草草回去，皇帝和萧贵妃在华清宫小住了将近一月有余，才启程回长安城。期间照例行猎、祭天，也没发生什么大事，硬要说，也无非是为了讨萧贵妃的欢心，多辟了个跑马场出来，似乎引起了骊山脚下农人的不满，但没人在乎，也没人管。
别院里也闹出件不痛不痒的事儿，谢忘之听说好像是有人动了崔适泡的药酒，这多手脚的仆役连着牵扯到的侍从，全被赶了出去。
除此之外，风平浪静，如果能装瞎装聋，同李承儆一样装作不知道从江南旱象起的灾祸，那和往年秋狝没有任何不同。
回长安城时皇帝先行，宗室其后，压在最后的则是官员以及跟着前去的人。马车进明德门时，谢忘之特意问了日期，恰是十月十六。
一进城门，无需在跟随队伍，各自回家即可，谢忘之让车夫抄了条人少些的路，算是为个清净。然而刚拐过晋昌坊，到慈恩寺附近，路就被堵了，马车前进不得，车外喧闹，吵得谢忘之忍不住稍稍掀开车帘。
这条路不宽不窄，比不得朱雀大街，但差不多够两辆马车并排前行，这会儿却堵得马车无处可去，车前全是人。最外围那圈显然是看热闹的，从揣着手炉的中年人到抱着孩子的妇人，甚至还有只到膝盖这么高，攥着糖葫芦在啃的幼童。
里边的则是吵声的来源，好几个年轻力壮的郎君，一面骂着谢忘之听不懂的话，一面对着半躺在地上的人拳打脚踢。
“他们在说什么？”这就是聚众行凶了，谢忘之难以想象居然没人管，但局势不明朗，她也不好随便下车，想了想，干脆问问车夫。
“这……”车夫一脸尴尬，这些粗话他当然听得懂，但既不能告诉娘子，也找不出略文雅些的说法，憋了半天，“反正就是些粗人说的脏话，娘子别听，脏了耳朵不好。”
这边刚说完，那边又起了别的声音，这回是马蹄声，急且重，压过了众人的喧闹。再接着就是不知道谁先喊的“巡城卫来了！”，一声下去，众人作鸟兽散，在巡城卫到之前，街口空空如也。
只有个判断不出年纪的男人躺在地上，一身脏兮兮的道袍，发簪落地，花白的头发散乱，身下隐约还有些血渍。他显然爬不起来，手脚倒还能偶尔抽搐几下，看着还活着，又像是随时要死过去。
长安城里不许纵马，平常能例外的就是巡城卫。按规矩，巡城卫需维护城里安定，遇行恶者罚，遇伤病者救，但这回过来的小队分明路过躺在地上的伤者，却没停留，马头一转，照着原路返回了。
谢忘之一愣，车夫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傻愣愣地看向车上的女孩：“娘子，这……咱们接着走？”
“……不。”谢忘之想了想，“反正无事，先停一停。这附近有医馆吗？去请个医师来，看看能不能救他。”

第92章 通天
说来也巧，街对面就有家医馆，且还大开着门，偶尔有人出入，显然医师就在馆内。这一身道袍的男人躺在地上，生死吊在线上，谢忘之不好贸然让车夫搬动，干脆自己前去医馆，请里边的医师出来看看。
这会儿医馆里不忙，她又大方地给了定金，医师乐得出来走一趟，横竖就那么几步，权当松松筋骨。
然而医师刚过来，还没看清要诊断的人是谁，原本躺在路中央奄奄一息的男人忽然一个翻身，利落地坐起来，顺手一抹脸上的灰尘和汗，一双眼睛亮得像是黄鼠狼，哪里有什么生死一线的模样。
谢忘之惊了：“这……”
“娘子心善，是被骗了。”医师恰巧认识那男人，压低声音，“他自称是个道士，说是会算卦，在坊间招摇撞骗，这回估摸着又是胡说八道，惹恼了人。这人算卦本事没有，装死倒是厉害，一被打就装死，坊里人奈他不何，巡城卫也没辙。”
难怪巡城卫见人躺地上都不救，谢忘之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沉默片刻，朝着医师笑笑：“多谢告知，是我莽撞了。辛苦医师出来走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医师赶紧摇头，“既然用不着诊断，不如我把定金退给娘子？”
“这就不必了，医师肯出来救人，就是有慈悲心，只不过恰巧这人不用救，皆大欢喜罢了。”谢忘之哪儿能接，连忙推拒，说完没等医师回答，稍稍提起裙摆，小跑着去车夫在的位置。
医师话都来不及说，又不好去追这小娘子，憋了半天，一声叹息，转头回了医馆。
谢忘之刚好到车夫边上，本意是让车夫驾车回谢府，但那道士还坐在车夫身边，她干脆顺着问了一句：“道长身子可还有恙？”
“无恙，无恙。”道士嘿嘿一笑，顺手把袖上的红颜料抹在沙地上，“多谢小娘子相救，可惜贫道两袖空空，一个子儿都没有。不如给小娘子算一卦，就算是报答？”
刚才医师说的话还没忘，谢忘之信天师道，但不敢信眼前这脏兮兮的道士，想了想，斟酌着用词：“不必，举手之劳而已。道长无恙，我也安心了，并不求什么，无需报答。”
她这话有客套的意思，但也是真心的，别说这道士压根不用救，就是真要花钱买药，她也不会收对方的谢礼。
“这可麻烦了……因缘际会，不能不了却啊。”那道士何等人精，自然看得出谢忘之说的是真心话，他反倒有点苦恼，挠了挠脸，“不过也是，算卦这回事，贫道一张破嘴，不肯说谎，可不就遭罪……”
他是自己嘟囔，谢忘之却听清了，觉得后半句有点意思：“道长是什么意思？”
“哟，您听见啦？”道士一愣，往自己脸上轻轻抽了一下，弄得脸上除了砂石细汗，还多了道暗红的颜料，看着更脏。他皱起花白的眉毛，末端一颤一颤，像是颇为不好意思，“唉，说来就这么回事，贫道替人算卦，回回都说实话，若是这结果好吧，大伙儿都开心；若是不好……贫道可不就得挨打。”
他摇摇头，露出个嫌恶的表情，“最讨厌的就是那个姓康的，做到范阳节度使，还嫌不够，让贫道算往后是什么结局。贫道就这么一算啊，嘿，人的结局，可不就是一死，他还死得挺蹊跷，是被蛇咬死的。可惜贫道一说，被他差人打个半死，落得一条腿残疾。”
这就是胡说了，范阳节度使康烈极少入京，又是出了名的信佛不信道，怎么可能千里迢迢请个在长安城坊间坑蒙拐骗的道士前去算卦。但这也正常，无非是给自己抬抬身价，就像酒楼爱说某某权贵来吃过，裁缝爱吹嘘自己给某某贵人做过衣裳。
谢忘之配合着点头：“这倒确实过分了。我信命，但不信占卜出的命，恐怕就用不上道长这一卦了。”
她示意一下，车夫当即起身去驾车。谢忘之正要转身去马车附近，那道士忽然说：“小娘子留步！”
“道长还有什么事？”谢忘之脚步一滞。
“信命，却不信占卜出的命……小娘子这话说得妙啊，就凭这一句，当有通天之能。”道士忽然正经起来，一撑地面，翻身起来，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三根短短的线香，连着裹线香的油纸递给谢忘之，“这是通天香。”
“通天香？”
“是，这香做时工艺特殊，点起来就能通天。”道士说，“将来娘子要是想求祖宗先人、诸天神佛办点什么事，就点这个香，再把事儿默念出来，他们就能听见。不过有一点……”
谢忘之当然不信，但也不拂道士的意，接了线香：“怎么？”
“这通天香一点，就是通天，只有一次机会，娘子可要想明白，求的是什么，能做交换的又是什么。”道士一脸严肃，抬手指了指天，“他们可不白做事。”
“我明白了。”谢忘之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但看道士满脸肃穆，也严肃地点点头，“那就多谢道长了。”
见她受了香，因缘了结，道士松了口气，再盯着谢忘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既然如此，贫道也不多说，这就走了。”
他比谢忘之还着急，说完，立马转身，往着边上的小巷走。提起卦象时是胡说，那条瘸腿倒是货真价实，走起路来整个身子偏着，一瘸一拐，整个人像是根摇摇欲坠的笋，一晃一晃地摇进了巷子。
谢忘之盯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转头和车夫说：“走吧。”
车夫应声，想了想，瞄了她手里的线香一眼：“这东西娘子要带着？”
谢忘之不想带，但随手丢了总也不对，她想了想：“……算了。回去收起来就好，不缺个盒子。”
既然这么说，车夫不至于反对，点点头，翻身上马车。谢忘之随后也上去，车帘一落，马车辘辘地向着安兴坊去。
**
回长安城后谢忘之的日子和先前没什么不同，照例学着诗书，偶尔弹弹箜篌调剂心情。或许是因为天渐渐冷下来，贵女间的交游少了不少，谢忘之乐得清闲，心情都好了许多。
尤其是领头的郑涵元，平常论交游就是她最积极，在贵女圈儿里也最吃得开，近来却不知怎么，不爱在贵女面前露面，反倒爱和年轻郎君们混在一处。正当龄的年轻男女在一起还能谈什么，谈来谈去无非就是风月之事，甚至隐隐有要定亲的意思。
这消息还是温七娘告诉谢忘之的，她倒是登门拜访过几次，说起时面上笑吟吟的，语气却有三分不屑：“……唉，当年说是不随意嫁人，要嫁就嫁当世的英雄，如今倒随便了，看那样子是好事将近，但凡是五姓里的，大概是谁都没所谓了。”
这话谢忘之当然不接，一来不爱背后嚼人舌头；二来和郑涵元委实不熟，实在无话可接。她只应声，意思意思敷衍了温七娘几句，之后又是虚与委蛇，顺着温七娘说话，把人哄得高高兴兴出门就算是完成任务。她不打算和温七娘交心，温七娘当然也不，只不过是看她口风紧，既是试探又是找个出口说说平常不敢说的话。
郑涵元要嫁谁，谢忘之才懒得管，但她也留了个心眼，旁敲侧击打探了一下家里人的口风。按理说，先前都急得让她去见崔云栖，想来是有过给她定亲的念头，但熬到十一月，没人再提过这回事，阿耶和阿兄忙了不少，来去匆匆，偶尔见面也没有笑影，连一向端正含笑的王氏都满面愁容。
阿耶和阿兄不怎么能碰面，和王氏又不熟悉，谢忘之思来想去，干脆试探着去问李齐慎。但李齐慎也没说，总是巧妙地把她的话题推走，三两句拐走她的思绪，让她开心地过个午后，等回去才想起来还有要问的事儿。
再过了一月余，谢忘之终于知道笼在头上的阴影是什么，知道了被隐藏的真相，揭开后是淋漓的鲜血。
先元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一，范阳节度使康烈起兵反叛，打的旗号是“清君侧”，说是今年江南大旱，东西两道死伤无数，前去赈灾的官员却和当地官僚勾结盘剥，他为了国家社稷，得肃清朝政。
叛军挺进的路线由范阳到长安，路上各地节度使自然派镇兵抵抗，但不知为何，镇兵节节败退，甚至有失守殉难者。战报一封封地急发向长安，但进了京就像是纸片儿进火炉，没有任何回应，与此同时长安城内和往年一样准备除夕和元日的大典，张灯结彩，就像是压根不知道这回事。
等到十二月二十五，虚假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叛军到了荥阳，州城失守，太守殉难，最后一封入长安的战报是血书，斑斑血渍，质问皇帝为何不回战报，为何仍在准备过年。
面对那封血书，李承儆终于做出回应，虽然这回应古怪，还不如没有。
他下令，调洛阳的天策军回长安。

第93章 议论
“……就这么回事。”李齐慎花了大概一刻钟，挑挑捡捡地把十一月以来的事儿和谢忘之理了一遍。
局势实在不怎么样，说是一塌糊涂都不为过。李承儆登基十六年，头两年崔皇后还在时有人管着，勉强还能靠她守成，可惜崔皇后空有治国才，却生为女子身，还红颜薄命，都没能看到亲生儿子长大。后来没了崔皇后的管束，李承儆一点点试探着朝臣的底线，胡作非为，到如今江南一场大旱，彻底摧毁了帝国表面的平静，把苦苦维持的遮羞布扯下来，露出底下成片的白骨。
各地节度使反叛是早晚的事情，不是康烈，也会是别人。就算康烈能忍，这个帝国也早就到了大厦将倾风雨飘摇的边缘，像是哄小孩儿用的木块，一块块累成近似屋子或者塔的样子，勉强有个样子，里边却是不稳的，李齐慎眼睁睁看着这堆木块轰然倒塌，想扶都找不到地方下手。
自范阳到魏州、汴州，再到荥阳，接连城破，叛军用马蹄踏过去，男子充军女子为奴，说是生灵涂炭都不为过。到这个地步，最好的结果是至少能守住长安城，倾尽所有平叛，也得落得个民生凋敝；最差就是江山易主，李氏天下亡在李承儆手里，李齐慎也别想讨着好，毕竟是正儿八经李姓皇帝的直系，八成是砍头祭旗的命。
然而前一个月，李承儆放任各地节度使自行抵抗，拥着萧贵妃，睡在服食丹药后飘飘欲仙的幻梦里，听不见城破时万千哀哭，也看不见城墙下累累白骨。
但这些话李齐慎不会和谢忘之说，不是觉得她不懂或是看不起女子，只是觉得没必要，反正无法改变，不必再让她担心。所以他说得很轻松，拈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说完还顺手拍拍膝上沾到的猫毛，“我这么说，能听明白吗？”
“能。”他故意说得浅显，谢忘之当然能懂，问了最要紧的问题，“那……叛乱能平息吗？”
过了荥阳就该去洛阳，再之后则是潼关，潼关一破，长安城就是块孤零零且毫无遮蔽的肉，全看康烈这头虎狼什么时候想过来叼。但李齐慎舔舔犬齿尖，再度撒谎：“或许能吧。昭义节度使有勇有谋，又还年轻，或许能把叛军截在到洛阳城前。”
谢忘之没怎么接触过政事，不认识昭义节度使，看了李齐慎一会儿，点点头：“哦……”
“也没什么，都是命数。”李齐慎宽慰她一句，换了话题，面上浮出轻松的笑，好像真是为这事儿苦恼，“真是晦气，大过年的遇上这事，我本来还想着正月底到你家来提亲。”
刚过上元节，离月底也就十来天，这几天宣政殿里忙得焦头烂额，谢忘之趁着阿耶和阿兄无暇顾及自己，这才偷偷跑来郡王府见李齐慎。她本意是想问问局势，纯粹为了家国天下，李齐慎却话锋一转，把谈论的事儿缩回了两人之间。
谢忘之来不及招架，抿抿嘴唇：“你……怎么提这个呀。”
“怎么不能提？我这么喜欢你，你也应当有点儿喜欢我，难道我们要一直不明不白，连个名分都没有？”李齐慎是真心，奈何风雨飘摇，这些话都没了意思，他什么都给不出，什么都许诺不了，分明是倾诉衷肠，硬生生让他说出点调笑的味道。
他果真笑了一下，半真半假地看向谢忘之，佯装出发愁的模样，“但我什么都没有，若是去你家提亲，只能让你做个郡王妃，你阿耶或是阿兄，会不会命人拿扫帚把我赶出去？”
“……谁敢？！”谢忘之最先的反应就是这么一句，眉头紧皱，语气硬起来，真有几分世家贵女该有的威仪。但她瞥见身旁郎君似笑非笑的样子，瞬间明了是被耍了，又有些微微的恼，别过头，“……别说这种话。嫁人是我的事情，不是长安谢氏的事情，我从未想过借着家里的势欺压他人，也没想过攀附谁，若是我阿耶真要让人动手，那不如把我一同把我赶出去。”
虽然故意没看李齐慎，她说得却很认真，定定地看着庭院里随风摇曳的枯枝，浓长的睫毛轻轻颤着，眼瞳里蓄着两弯天光。说到后边，她甚至会抿一下嘴唇，语速也慢下来，确实是仔细想过的，不至于一时兴起而将来又后悔。
这模样认真，勾得李齐慎骨子里那点恶意蠢蠢欲动，他本该继续开玩笑，甚至可以问谢忘之，若是真被一同赶出去该怎么办，反正她总能给出他爱听的回答，且还是出自真心。
但他忽然觉得没意思，只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谢忘之的发顶，语气轻松：“好啊。那你只能跟我在一起，到死都得和我合葬。”
谢忘之的睫毛颤了颤，轻轻“嗯”了一声。
“可我现在什么都不能给你，也不知道前路如何，所以才迟迟不去。”李齐慎轻叹一声，收手，“还是再等等吧。”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等等”是多久，或许等到最后，连自己的命都丢了，但谢忘之不知道，只以为是承诺。她心定下三分，转过头，在李齐慎的视线下抬手，缓缓把袖子往上推了一寸，露出纤细的手腕，腕上套着一只金镯，吐谷浑的飞鸟绕腕而飞。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给。”谢忘之顿了顿，认真的说，“这是聘礼，你自己说的，不能不作数。”
李齐慎微微一怔，旋即笑起来，清清浅浅，浅琥珀色的眼睛浸在阳光里，像是注入一池滚烫的熔金。他忽然靠近谢忘之，单手往她身侧一压，两人本来并肩坐在屋外的榻上，这么一来，谢忘之整个人就半被框进他怀里，乍一看还以为是耳鬓厮磨。
熏在衣领上的香气拂面而来，谢忘之心头一颤：“你……”
“自然作数。”顶着女孩诧异又羞恼的视线，李齐慎缓缓低头，在她腕间的金镯上落下一吻，一触即分。他抬眼，注视着谢忘之，“聘礼随身戴着，看来谢娘子是真想嫁给我。”
明明是吻在镯子上，李齐慎还特地控制了低头的幅度，耳侧留出的发丝都没扫到谢忘之，她却莫名地觉得燥热，好像这一下结结实实地落到了自己脸上。她吞咽一口，忽然往后仰，拉开距离，伸出一只手想格开李齐慎。
别说她没什么力气，就算有，让她打一下也无所谓，李齐慎觉得好玩，任由谢忘之在身边扑腾，顺手去抓她的手臂。
一个格，一个抓，两人闹了一会儿，谢忘之玩累了，双手规矩地放回膝上。她平复一会儿呼吸，忽然轻轻地叫身边的郎君：“长生。”
“嗯？”好久没让她这么叫过，李齐慎还挺怀念，含笑回应。
“我问你，你不要瞒我。”谢忘之转头，视线落到他身上，“叛乱真能平息吗？”
“……怎么又问一遍？”李齐慎一顿，旋即笑吟吟地说，“我记得你才十八岁，生日又小，怎么记性差成这样？”
谢忘之深深地看着他，吸了口气：“长生，你不信命的。”
李齐慎确实不信，要是信这个，早在慕容飞雀死时他就该跳下城墙跟着去，再不济也得老老实实战战兢兢地在阿耶和阿兄手下讨生活。但他不信，他只信自己，所以干得出当庭嘲讽父亲的事，也敢纵马单弓深入狼群。
但提到叛乱时，他居然用了“命数”这个连自己都不信的词。
李齐慎万万没想到他是在这地方露出的马脚，盯着谢忘之看了一会儿，难得苦笑一下。他抬手，在女孩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弹出不轻不重的一声：“是啊，我不信。但总是真话难听，你要听吗？”
谢忘之被那个脑瓜崩弹得脑门微痛，不由抬手捂住，这一捂，不仅滑稽，人都像是小了几岁。但她点头时眼神又是认真的：“当然。”
“好。”李齐慎笑笑，“那就从头说起吧。”
谢忘之应声。
“其实早晚有这一天的，只是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早，也没想到我阿耶居然真有这个本事装作不知道。从一开始，就不该让各地节度使能各自征兵，也不该给他们那么大的兵权，土地割据，拥兵自重也不足为奇。”李齐慎斟酌着该怎么说，“我阿耶这人实在不怎么通政事，偏偏要以为自己很通，大概少时在太傅那儿学过‘制衡’，就真想玩这一手。他给节度使兵权，想让节度使互相牵制，又想让朝中的世家和朝外的节度使互搏，还得再给宦官放权。至于康烈，不过是他挑出来的一只狗，故而给那么多的权。”
“想得挺好，可他没这个本事，到现在就是一团糟，世家、宦官、节度使互相厮杀，他这个皇帝反倒没人搭理。康烈还一口咬了回来。”李齐慎觉得李承儆是咎由自取，也不在乎江山跟谁姓，但到底涉及天下万民，他骨子里终归还是有些想担的责任，“宫外乱糟糟，宫里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宠爱萧贵妃，还有个安光行，兰陵萧氏和安家多跋扈，萧贵妃和太子妃一个月的脂粉钱就是几千金。可一场大旱，衢州人食人，这会儿长安城外还有不少冻死的人。”
他轻缓地呼出一口气，做了个总结，“没有哪朝哪代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如今大梁终于蛀空，就等着这座屋子塌了。”

第94章 易守
他说的事，谢忘之大概知道一半，少时在大明宫里也不是没背地里偷偷骂过李承儆，却没想到这个皇帝能荒唐到这个地步。谢忘之一时没缓过来，沉默着换了几口气，才抬眼看李齐慎：“那现在，局势如何？”
“不如何。当时康烈刚领着叛军过来，长安城里没反应，各地节度使自然互相推诿，都想着作壁上观，好捡个渔翁之利。可惜姓康的就这么厉害，等其他节度使反应过来，也来不及了。”话匣子都打开了，李齐慎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直截了当，“现在叛军大概快到洛阳，全看昭义节度使能不能拦下，若是拦下，和叛军后方的节度使包抄，或许能赢。”
听起来是还有几分胜算，谢忘之一口气还没松完，看看李齐慎的模样，又觉得不对：“为什么皱眉？是胜算不高吗？”
“我怕昭义节度使会降。”
谢忘之惊了：“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家国大义，不是你想的那么重要。”李齐慎挺有耐心，顿了顿，等谢忘之消化完这句话，才接着说，“生死之间，人总会为了自己，愿为了天下牺牲，自然是壮士；但若不愿意，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谢忘之抿抿嘴唇，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但她接受不了，就是别扭：“话虽如此，难道天下大义，就不重要吗？若是降，放任叛军过来，岂不是生灵涂炭？”
“康烈刚起兵，最先攻的就是平卢和河东，平卢节度使拼死抵抗，最终殉国，河东节度使却是一看局势不对，立即降了。”李齐慎摇摇头，“平卢节度使誓死守城，真勇士也，然而他没能赢，诸城惨遭屠戮，河东诸城却保住了，至少叛军没大肆当街杀人。”
谢忘之眼瞳一缩：“可是……”
“但我也没说河东节度使就是对的。若是拼死一搏，或许能赢呢？河东柳氏擅冶炼锻造，南叶北柳，天下兵器一半出自柳氏，这么一来，反倒直接把兵武库拱手送给了康烈。”李齐慎笑笑，示意谢忘之听下去，“我不是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选，我也不是平卢节度使。大敌当前，局势紧迫，各人有各人的选择，没什么可说的。”
“……是这个道理。”听见的消息太多，谢忘之脑子开始发昏，短短几句话，李齐慎好像给她这么多年固守的东西敲开了几丝裂缝。她吞咽一下，“那天策军呢？我先前听我阿兄说，正在往长安城赶。”
“且战且退罢了，平白消耗战力，恐怕也不会很好。”李齐慎猜出李承儆是调天策军来充当护卫，当了十六年皇帝，李承儆最爱的永远是自己和身下的皇座，哪里会管沿途将士的死活。他闭了闭眼，给天策军说了最好的结果，“大概折损一些，到长安城时，还能做最后守城的战力。”
到这里，能说的都说了，别的阴谋阳谋和勾心斗角太复杂，李齐慎不敢断言，背后的东西也太血腥，不好和谢忘之再深入，他尽可能轻松地说，“就这么多，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谢忘之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出口成了一声叹息。
她不开口，李齐慎也不多说，耐心地等她想明白。
郡王府本就没几个人，仆役也不会冒出来打扰，院子里就他们俩，一沉默，风声清晰起来，簌簌地吹过枯枝，抖落上边积起的白霜，看着都觉得寒凉。
谢忘之盯着一簇霜花坠落，沉默片刻，扭头问李齐慎：“那我再问你……若是、若是没能平乱，你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呢？我再不愿承认，我也流着陇西李氏的血，死也要死在长安。”这点李齐慎早就想清楚了，少时因为身上这一半血纠结，恨不够光明澄澈，如今倒是坦然，往上数几代，有李承儆这样不能成事的，也有勤勤恳恳的，他没什么可厌弃的，而且投胎这回事也没得选。
他姑且还能笑笑，一笑就又是意气风发的小将军，“若是运气好，能平叛，那我到时就真去你家提……”
“……不许说！”谢忘之忽然开口，急急地打断。
李齐慎一愣：“怎么，这是不愿意？”
“……不。不是。”谢忘之垂下眼帘，声音也低下去，“这话不能乱许诺。我以前读传奇，情势危急时，但凡说这话的，没几个有好下场。”
“原来你信这个。”李齐慎倒不在意，又笑笑，“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虽然同在安兴坊，谢忘之也不是两条腿走到郡王府的，自然坐的是马车。这会儿马车就停在外边，李齐慎说的送，也就只是送到门口，看着谢忘之上马车。
往常也是这个流程，谢忘之不是那种娇柔的性子，不会扭扭捏捏，反正今日一别明朝再见，惺惺然作难舍难分态才是矫情。但刚听完李齐慎说的话，心下苍凉，难免有点舍不得，好像跨出这个门，身侧的郎君就会化作梦幻泡影。
快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轻声叫他：“……长生。”
“怎么，舍不得我？”李齐慎风轻云淡，“我在这儿呢，又跑不掉，明日再来就是。”
谢忘之无法反驳，她怕的就是这个“明日”会突然消失，但她不能说，只能朝着李齐慎笑笑，应了一声，恋恋不舍地转头。
还没迈步，袖口忽然一紧，谢忘之脚步一顿。
下一瞬袖上的力度更大，她整个人被拽了转了半圈，拉她的人顺势向着她俯身，极轻地吻在她额头上，浓密的睫毛随之垂落，遮住眼睛里的千山万水。这一吻极尽缠绵又极尽冷淡，没有任何暗示，像是信徒虔诚地触碰神明，刹那仿佛永恒。
谢忘之愣住了。
李齐慎退开两步，再度睁开眼睛，神色平静，眼瞳深处却藏着些许悲戚，但他不会表现出来，只笑笑：“行啦，回去吧。我总在这里的。”
“……好。”谢忘之心头震颤，最终说出的却只有这么一个字。
等李齐慎松手，她迅速出门，坐上马车，否则她怕会忍不住死死地抱住他。马车辘辘远去，谢忘之听着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缓缓闭上眼睛，许了今年第一个愿。
——万望平安。
**
愿望许得挺好，实则没什么用，叛军照旧势如破竹，赢了几场后乘胜追击，到二月过半，直逼洛阳城外，同时昭义节度使投降，叛军又吸纳了一支军队。洛阳东都，又有天策府驻扎，本来未必不能阻挡，奈何年前皇帝一道敕令，调了天策精兵，如今洛阳也是岌岌可危，又没有驰援，生死一线，能不能守住全看天意。
消息一传回来，轰动长安城，朝臣一半忧虑长安城能不能保住，一半则试图逼迫李承儆做个决策，总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一来二去，朝臣烦，李承儆也烦，光今天就砸了三套茶具，碎瓷溅得紫宸殿的地板上全是，偏偏还没人敢上前收拾，就怕一个不小心碍了皇帝的眼，被拖出去打死出气。
又是一套茶具落地，上好的大邑瓷，砸在石砖上，清脆如同昆山碎玉。李承儆看着飞溅的瓷屑，觉得胸口那一口气出去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一口口地换气，眼眶突突跳着，好像要把两颗眼珠子挤出去。
他自认一身帝王术，结果识人不清，养出康烈这么一头虎狼，短短几个月，叛军就直逼洛阳，再下一步肯定就是长安。事发突然，他也没辙，好歹有自己的考量，那群朝臣却死活不信他，一面逼他拿个主意，一面又不容易他想的法子。
最烦的就是今早上朝时的那个老臣，听见洛阳城的消息，仰天长啸三声，说愧对平兴皇帝，旋即触柱自尽，溅得宣政殿的柱上全是血。他一头撞死倒是清净，其他人还不是得想办法，李承儆仰头看着天花板，越想越气，恨不得把那老臣的尸体拖出来再踩几脚。
偏偏座下的李琢期还不识相，居然还固执己见：“……阿耶，我还是觉得，命卢将军出洛阳城迎战不合……”
“不合适？你也想和那帮昏了头的朝臣一样，说不合适？”李承儆怒了，想拿茶具去砸李琢期，手边却是空的，恼得他一掌拍在扶手上，“再不出城，闷在城里，叛军就能自己退吗？！困死城中，水粮尽绝，到时候叛军攻城易如反掌！”
他越说越气，本来脑子也不够清楚，后边的话说不下去，只管指着李琢期，胡乱地骂了一串“废物”“蠢货”之类的话，旋即再度往椅背上一靠，胸口剧烈起伏。
李琢期哪儿还敢再说话，再有不满也只能憋着，低头看着花纹精细的石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父子俩僵持着，紫宸殿里忽然又进来一个人，一身利落的圆领袍，进门先把披风解下来，信手丢给候着的内侍。
“困于城中，叛军不一定会退；出城迎敌，叛军也不一定会退。”李齐慎豁出去了，抬头直视座上的皇帝，“不如赌一把，等朔方军直取范阳，从背后包抄，洛阳城或许能有解，否则就是个死局。”

第95章 禁足
“……阿慎？！”李琢期想都不敢想李齐慎会过来，且还敢直接对着局势开口，满脸惊诧。
李承儆也惊了。让李齐慎留在长安城是他的意思，算是弥补当年闹出来的事儿，毕竟还是父子，真闹到决裂的地步，还让人看了笑话。先前那五年，他听过李齐慎的消息，但都没当真，只以为是李容津给的面子，虚报个战功，万万没想到这个儿子敢在这个节骨眼进宫，一开口还说的是如今的战况。
“你发什么疯？朕没空听你胡说。”李承儆皱起眉，心里隐隐有点不舒服，难得没对着李齐慎发脾气，反倒挥手示意他快滚，免得听见他接着要说的话。
只要不听见，这个儿子就始终是印象中不学无术的模样，站在紫宸殿里长久地沉默，一开口说的是米价那样穷困潦倒不通文墨的贫民才关心的东西。
“不过朔方军什么时候能到范阳，攻下范阳又要多久，暂且不能肯定。为今之计，若是实在没有办法，不如直接放弃洛阳城。”然而李齐慎压根没理他，娓娓地继续说这几夜对着地图琢磨的结果，“叛军一路自范阳至洛阳，路上破的城不少，现在差不多到了疲倦的时候，所求的反倒是粮草这样最基本的东西。”
一听要放弃洛阳城，李承儆觉得李齐慎的确是在发疯，一股火窜起来，同时又有种莫名的心安，确定李齐慎还是没变，和当年一样，只长岁数不长脑子。他松了口气，眉头却紧皱：“胡闹也要有个限度！你哪儿来的胆子，进宫对着局势指手画脚？丰州那几年，你真以为你长了什么本事？！”
他再度挥挥手，示意李齐慎快走，顺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语气软了几分，“阿慎，你都……啧，二十岁了吧？别像小时候那样胡闹。朕不求你有什么出息，像你阿兄一样稳重些，别给朕惹祸，就算是行了。”
被点名的李琢期一个激灵，扭头看了一眼李齐慎，他隐隐地感觉到弟弟说的话是对的，但他不敢承认，更不敢在李承儆面前说。
李齐慎看都不看他，也没管李承儆，自顾自说下去：“如今叛军也算不得兵临城下，刚吸纳了昭义军，恐怕军中也在扯皮，不会立刻攻洛阳城。趁此时撤空洛阳城，只留金帛，不留粮草。除了镇兵，叛军中还有一路中招募来的，良莠不齐，必定为了金帛逗留，瓜分不均，军中还有可能起内乱，平白消耗粮草。”
“……然后呢？”李琢期没忍住，问了一句，旋即住嘴，小心地看向李承儆，又迅速低头。
李承儆还是头一回被李齐慎这么忽略，本来想发怒，看见李琢期的样子，一阵心烦，反倒错过了打断的机会。
“退守潼关。”李齐慎瞥了李琢期一眼，没把他放在心上，“潼关易守难攻，是块硬骨头，又是直通长安的咽喉，叛军不可能放弃。只要能在潼关拖住叛军，等朔方军绕到后方，胜算至少七成。”
“守潼关是你想的那么容易的吗？”这番话李承儆还是能听懂的，他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这个法子或许可行，但他不能接受破局的法子是李齐慎提出来的。他彻底恼了，一拍扶手，“那让你去，你能守住潼关吗？！”
李齐慎没立刻回答。
李琢期当然也不敢说话，捏着一把汗，指甲几乎要刺入掌心。
没等到回答，李承儆以为李齐慎是怂了，又稍微舒服点，能装一回慈父：“行了，姑且算是有想法，但你知道个什么？回去好好……”
“我能。”李齐慎忽然开口，看着座上既不像君也不似父的男人，语气清淡，“潼关现在应当有三万人，算上快撤到潼关的天策军，足够了。”
李琢期猛地抬头，诧异地看向李齐慎，看清的瞬间心下更惊。
从神色到语气，李齐慎是一色的平静，不像是在谈论要押上命的事，倒像是午后闲谈，信手拈来的一个趣谈。李承儆不可能松口，以他那种刚愎自用的性子，绝不会容许儿子压自己一头，就算是可行的想法，也不会答应，何况现在局势紧张，李承儆身子又不济，比以往更容易发怒，一怒之下杀人也不是没可能。
但是李齐慎定定地看着李承儆，眉眼间云淡风轻，准备好了迎接来自皇帝的怒火，简直有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
李琢期忽然发现，其实他是不敢像弟弟这样，抬头直视阿耶的。
“行，你守。”李承儆倒是没立刻发作，冷哼一声，“然后呢，只凭朔方军？”
“不，还有天德军。”李齐慎说，“朔方军前去范阳，中途可与天德军汇合。宁王骁勇善战，刚好能做先锋。”
他看着李承儆，李承儆同样看着他，脑中忽然不受控地想起了丹华大长公主。当年平兴皇帝去得太急，朝中有些动荡，还是丹华大长公主一力扶着他坐上皇位，之后又佐政，一直到她也急病而去。
但是这个容颜冰冷的姑母极度厌恶他，李承儆登基那年已经是而立之年，丹华大长公主依旧毫不留情，冷酷决绝地告诉他：“但凡阿彻能回长安，但凡连珠有别的儿子，但凡我有个能扶得起来的侄孙，我绝不会选你！”
看着座下姿容冷丽的儿子，李承儆有种难以掩饰的恐慌，好像这个“扶得起来的侄孙”终于出现了。
李齐慎的长相随了李氏皇族的好相貌，并不像慕容飞雀那样是高鼻深目的鲜卑样貌，但也不怎么像李承儆，他的漂亮是冷的，让人联想到丹华大长公主。他还擅乐，在教坊里能编排乐舞，李承儆偶然听见过一生都在宫里的老女官提起李齐慎，说他的背影肖似少时的平兴皇帝，一晃眼还以为是故人魂归。
时隔多年，李承儆在儿子身上看见了祖父、父亲、姑母的影子，这个儿子还刚满二十岁，正是最华彩的年纪，提出的想法寥寥几句就动摇了他坚守大半辈子的根基。儿子这么年轻，有的是力气，可做父亲的已经老了，近来走几段长路都觉得精力不济，坐下喝茶时连手都在抖。
李承儆一阵慌乱，率先做出的反应是喊了掌案太监：“冯延！”
“臣在。”冯延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行礼。
“雁阳郡王擅闯紫宸殿，胡言乱语，恐是发了癔症。以防伤人伤己，今日起禁足在府内，再差人仔细看顾。”李承儆说，“去办吧。”
李齐慎显然很正常，条理分明神思清楚，真要说癔症，反倒是李承儆比较像发病的那个。李琢期又惊又恐，又不敢开口阻拦，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憋得他额上渗出细细的冷汗。
冯延则冷静得多，面无表情地上前，向着李齐慎示意：“郡王，请吧。”
李齐慎倒是无所谓，他想的那么多，以郡王的身份，全是没法做的事，这一趟进宫纯粹是抱着那么点幻想，想着到了这个地步，李承儆或许能听进去一点。但李承儆证明他到死都听不得别人一句话，李齐慎原本做好了死在这事儿上的准备，如今只是禁足，算起来倒是他赚了。
该说的都说了，能做的都做了，他问心无愧，视线扫过李承儆和李琢期，最后落到冯延身上，居然还能笑一下：“好。”
冯延引路，李齐慎跟在后边，两人走出紫宸殿，很快不见了。
李承儆这才觉得舒服点，在胸口敲了敲，想着等会儿得再服些丹药：“你还有话要说吗？”
李齐慎前车之鉴，哪儿还敢开口，李琢期赶紧摇头：“没有。”
“那就回去吧，好好想想，别跟着他们发疯。”李承儆闭了闭眼，“记得传令，让卢子滨赶紧出兵，若是连那帮乌合之众都打不赢，这金吾大将军也别做了！”
“……是。”李琢期只能应声，“告退。”
李承儆“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抬抬手。
李琢期转身，跟着前来引路的内侍往外走，腿脚僵硬，一直到东宫都没缓过来，走进丽正殿时都有些恍惚，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迷迷蒙蒙，太子妃哪儿知道到底怎么了，赶紧上前：“殿下今日入宫……说的是什么？还顺利吗？”
李琢期还在恍惚中，一时不察，把紫宸殿里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太子妃。
前半段听得太子妃胆战心惊，到后半段，听见李齐慎被禁足的消息，她反而有种隐秘的兴奋：“殿下，这是个机会啊！”
“什么机会？”李琢期缓过来一点，莫名其妙。
“殿下，您看，郡王因此被禁足，说明他已经失了陛下的心。且陛下还亲口说他是发癔症，发了癔症的人神志不清，干出什么都不足为奇，若是伤人……或是伤己……”太子妃吞咽一下，强行压制住那股欢喜，手却忍不住，一把抓住李琢期的袖子，“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第96章 良医
李琢期浑身一凛，心凉了一半，诧异地扭头去看身旁犹自絮絮叨叨的女人。
太子妃浑然不觉，只管抓着李琢期的袖子，半是兴奋半是紧张，一颗心在胸口砰砰乱跳，跳得她舌头都不太灵便，说出的话颠三倒四：“殿下，这是机会，是机会啊……只要稍稍安排一下，就能除了他，璧儿就……您要为璧儿想想，那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
她一面说，一面收紧手，抓得李琢期袖上的暗纹变形，云中的龙纹硬生生被她扯成扭曲的蚯蚓。偏偏她还毫无知觉，指腹无意识地在布料上揉搓，分明是一双不曾沾过阳春水的纤纤玉手，这么一收，骨节处泛起森然的白色，也成了传奇里爬出坟头的骷髅。
这双手不太正常，太子妃整个人也不正常，嘴上没停，反反复复说的就是那几个字，睫毛颤动，眼神闪烁，脸上表情迅速变幻，一时欣喜，一时又苦恼，像是随时会含着笑哭出来。
从骊山猎场回来后，她就一直这样，说发疯不至于，请太医来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只说是受惊，开了几服安神的汤药。药是喝了，人却不见好，看她这模样，是又发作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初时李琢期也恼，时间长了却又忍了，毕竟是明媒正娶的发妻，何况还是病人。他苦笑一下，握住太子妃的手腕，用了点力，把那只手移开。
“殿下……殿下！”太子妃哪儿能让他如愿，另一只手又想抓上去，“殿下要放过这个机会吗，还是殿下不忍心？若是殿下不忍心……那妾来安排！为了璧儿，为了璧儿……”
“别发疯了。局势如此，鸟兽尚且会因为茂林将亡而惊惧，你就只想着除掉阿慎吗？他和你到底有什么仇怨？”李琢期一阵无力，明知道这会儿太子妃听不进去，还是说了，像是找到个发泄口，“舒儿又发了肺疾，整日整夜咳嗽，你去看过她一眼吗？”
“舒儿……”听见女儿的小字，太子妃微微一愣，这一愣，刚好让李琢期脱了身。发现男人要走，她又激动起来，“那殿下就不在乎璧儿吗？璧儿也是殿下的孩子……璧儿……”
她想去扑，李琢期已经叫了宫人进来。特地调来丽正殿的几个宫女身量颇高，力气也大，三五个一起，把太子妃结结实实地按住，半拖半抱地带去内殿。
“去请太医，仔细看看。看顾好太子妃，别让她出去。”话说出口，李琢期一阵苍凉。这话真是熟悉，李承儆用这个理由关住亲生儿子，他用这理由关住结发妻子。
但他还是得把话说完，“也别见舒儿和璧儿。若是问起，就说他们阿娘累了，暂时不能陪他们。”
门口候着的宫人齐齐应声，其中一个小内侍格外机灵，都没告退，拔腿就往太医署跑。李琢期缓了缓，抬腿往外走，临出门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太子妃已经被带到了分割内外的屏风附近，粗壮的宫人死死按住她，这么一对比，显得她更纤细瘦弱，细细的胳膊和小腿胡乱挥舞，几乎挂不住身上襦裙和臂上金钏。那张寡淡清秀的脸上已经淌下了眼泪，弄花精致的妆容，嘴唇张张合合，喊的不是“殿下”就是“璧儿”。
李琢期闭了闭眼，连身边的少监喊他都没听见。
“……殿下？殿下？”少监觉得太子不太对劲，试探着多叫了几声，“您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啊，去看看舒儿。”李琢期回过神，低低地说，“再看看璧儿。”
他没等少监应声，也没让人陪，脚步一转，直接往偏殿走，孤零零一个人，看背影居然还有几分萧索。
自从太子妃嫁进东宫，东宫就没安宁过，太子妃争风吃醋逞凶斗狠，好不容易生了一儿一女，还都天生体弱，小郡主还从胎里带出来肺疾。如今太子妃时不时神志不清，太子则被重担压得憔悴，一家四口，谁也没落着好。
少监心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啊，赶紧亦步亦趋地跟在后边，低头时没忍住，发出声小小的叹息。
**
东宫里太子被折磨得日渐消瘦，头发都掉了好几把，李齐慎在郡王府里反倒开心得很，丝毫看不出被禁足的模样，逗猫养鱼，还让把守郡王府的那个副尉跑遍整个东市给他找合适的笼子装猫，逍遥自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天生就不爱出门。
禁足这十来天，李齐慎连早起练枪都免了，天天一觉睡到巳时，才磨磨蹭蹭地起来洗漱，午后又命人把矮榻搬出来，懒洋洋地睡在三月的春风里，哪管这风里混着东面洛阳来的血腥气。煤球也爱晒太阳，跳上榻，整只猫往李齐慎身边一团，喉咙里呼噜呼噜，长长的尾巴一晃一晃。
肩上忽然被轻轻拍了一下，李齐慎以为是煤球睡醒了胡闹，懒得搭理它。
过了片刻，又是一下。
“别闹。”李齐慎没睁开眼睛，声音里卷着明显的睡意，含含糊糊，“再闹炖了你。”
然后他听见一声叹息，略显低沉，再之后则是煤球显然不会说的人话：“府上有锅放得下我吗？”
这声音耳熟，李齐慎一凛，迅速翻身坐起来。他解了发绳，一头长发有如流云，半个下午睡下来，耳侧的发丝压得凌乱，脸上还有几个枕头印子，眉眼间的困意却一扫而空，眼瞳凛冽得如同刚刚落了场大雪，冷得仿佛有冰花冻结。
但他说出的话又是调笑，语气清淡：“若是你想，我差人去现铸一口。”
“恐要浪费不少好铁。”霍钧面无表情，“还是算了，不如铸成刀枪送去洛阳。”
“你说笑话时要是能笑一笑，会有趣得多。”李齐慎迅速拢起长发，腕上缠着的发绳绕了两圈扎紧，“洛阳如何了？”
“不如何。叛军暂时还未有攻城之相，还在僵持，卢将军坚持不肯主动出城迎战，陛下前几日大发雷霆，随后发了调令命还在洛阳的天策军余部退向长安。”监管李齐慎的那队金吾卫不敢入内，一向只守在外边，庭院里空空荡荡，霍钧也不避讳，“听闻是安相进的言，陛下这是走了步险棋，让卢将军知道兵权在谁手里，是逼他出城啊。”
“犬行讨巧之辈，也配称相？”李齐慎一向看不惯安光行，刻薄起来是真刻薄，懒得在他身上多费口舌，直接问霍钧，“那你呢？怎么进来的？”
“听说郡王犯了癔症，太医署都无能为力，我特地前去青岩，为郡王请名医诊治。”霍钧说起瞎话还是面无表情，英挺的脸好像铁铸，他转头看向稍远处的两人，“请。”
那边的两人会意，稍稍点头，朝着矮榻这边走过来。这两人都在衣衫外边套了件宽大的披风，且还带兜帽，同样宽大的兜帽翻起，一遮就遮过鼻梁，剩下小半张脸也藏在阴影里，远远看去还以为是两身披风飘过来。
李齐慎挑了挑眉：“这是从青岩请来的幽魂吗？”
“当然不是。”靠得近的那人抬手，兜帽一翻，顺手捋顺长发，面容俊秀的郎君朝着李齐慎微微一笑，眉眼温和，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他的声音也很温柔，和李齐慎说话都咬字软和，一听就知道是哄惯了小孩，“裴闻。乐言曾在我师父门下学过如何辨认药草，算是半个同门。”
“原来如此。”既然和崔适相识，还是霍钧带进来的，李齐慎也不防备，抬了抬手，“裴先生要先诊脉么？”
“郡王需要吗？”裴闻微微一笑。
李齐慎也笑笑：“裴先生觉得呢？”
“那就不必了，想必前来请脉的太医不少，裴某不敢托大与太医署相比。”裴闻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药方，“不过还是带了药方前来，请郡王过目。”
李齐慎乐得配合，信手接了药方展开，浣花笺上一手端正的好字，写的却不是珍惜药材，而是几个可吃可不吃的食疗方子，用的是红枣、核桃一类常见的滋补食材。他把浣花笺原样叠好：“裴先生仁慈，没开什么麻烦药材，不然又得折腾守在外边的人了。”
裴闻没接他的话，只又笑了笑：“此外，裴某还为郡王带来一味药。”
“哦？”
“不算对症下药，但能解忧。”裴闻退后一步，对着身边的人说，“过去吧。”
那人点头，旋即再上前一步，正好站在李齐慎面前，抬手时披风和大袖一同下滑，露出纤细玲珑的手腕，肤色白皙，腕上一只金镯晃晃悠悠。
兜帽翻开，女孩秀丽的面容映入李齐慎眼中，她稍稍晃了晃头，把卡在披风间隙里的头发带出来，看他时神色温柔，眉眼间不自觉地浮出淡淡的笑意：“我不能来吗？”
“……不。”李齐慎满脸错愕，人都坐直了，“你怎么跟着他们？”

第97章 反抗
谢忘之五天前知道李齐慎被禁足的事儿，在谢府饭后的闲谈上。
食不言寝不语是士人的规矩，谢氏好歹是绵延几百年的世家，自然谨遵，一顿饭吃得连略微的咀嚼音都听不见，等饭菜撤下去，换了清茶上来，净手后接过茶盏，才能开口说话。
不过王氏性子内敛温婉，谢忘之不想自讨没趣，平常说话的往往是阿耶谢洲和阿兄谢匀之。两人谈的多是政事，宣政殿里挨不上前排的压根听不懂，他俩能聊起来，同桌的其他人只能尴尬地面面相觑。
但谢洲不在意，他觉得挺好，显得阖家团圆，说话时自然而放松，聊着聊着就到了李齐慎身上。他先是说了郡王被禁足的消息，再摇摇头：“雁阳郡王也算是少年英才，先前在长安城里广交游，可惜如今困厄府中，往昔结交的友人也没有办法啊。”
谢忘之一惊，手里的茶盏都差点翻倒：“为什么被禁足？”
“对外的理由不说也罢，粉饰太平罢了。”谢洲诧异于这个一向沉默的女儿居然会主动开口，微微一怔，但没在意，接着说，“无非是不得君心，可惜了，真是可惜。”
他连说两声“可惜”，谢忘之却听不出多少怜悯，倒像是隔岸观火的感慨。她心里一紧，一时没忍住：“不得君心而已，有什么可惜的？”
“君臣有别，就算是亲生儿子，在陛下面前，也得是臣。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谢洲以为谢忘之是不懂，“一块好材料，不得君心就得蒙尘，远离陛下，你说可惜不可惜？”
“伴君如伴虎，”谢忘之想起李承儆就觉得恶心，“与虎谋皮罢了。”
“你这是说什么话？”
“妹妹年纪还小，又不通政事，自己想想，难免有想岔的时候。”谢匀之赶紧打圆场，他在谢忘之面前总放松得几近轻佻，到谢洲面前却和在朝一样神色肃穆，“何况忘之也曾与雁阳郡王交好，少年人看重朋友，想来也是一时着急。”
“男女有别，往常交游就算了，心里不必念着郡王，免得损了名声。”谢洲说完，转向王氏，“忘之也该议亲了吧？”
“是差不多了，忘之都十八了，早该相看中意的郎君。”王氏有些尴尬，“但如今这个状况，长安城里……也没多少心思花在亲事上。”
“这倒是。”谢洲想起崔云栖，“上回崔氏的那个郎君如何？”
“那边推说年龄不合，那郎君确实比忘之还小了几个月，不太合适。崔郎君年前就去了范阳，如今也不知道如何了……”
“那就换人。”谢洲挺自信，他的女儿不愁嫁，“温氏、王氏可有适龄的郎君？”
“……应当有吧。”王氏不太清楚，“妾过几日差人去问……”
“不要。”谢忘之忽然出声。
王氏一愣，更尴尬了：“这……你是害羞吗？这也不必，娘子长大，总要出阁的，提前相看着也好，免得到时候出嫁时两眼一抹黑，成婚后还多怨气。”
“不要。”谢忘之知道王氏难做，语气软下来，“成婚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有安排的，不劳阿耶和夫人挂念。”
时下风气开放，适龄的郎君和娘子交游时看对眼的也不少，但成婚这回事总得往家里过一趟，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然得叫私定终身。王氏想劝，但毕竟不是亲生母亲，又不好多说：“那若是看中了哪家郎君，记得回家说一说，免得让人家轻视。”
连着驳了两回，谢忘之不好再驳，只点点头：“多谢夫人。”
王氏也应声，勉强笑了一下。
本来这事儿就这么了了，顶多算是一点小摩擦，谢洲也不是小心眼的人，但近来朝上焦头烂额，谢忘之这一句，弄得家里都隐隐有不安宁的迹象，他当即有些愠怒：“自己相看像什么样子，辱没世家门楣。”
“……阿耶！忘之平常认识的都是好郎君，又知道分寸，说辱没门庭未免太过了点。”谢匀之和谢忘之更亲近，语气重了一点，想了想，转头递台阶，“忘之，和阿耶说一声，让阿耶放心。”
谢忘之却不要这个台阶：“那按阿耶的意思，我该如何？”
“在家好好待嫁，别出去跑。长宁公主、雁阳郡王，不是能交游的人啊。”谢洲知道提起的这两人潇洒恣肆，对这个年纪的女孩有多大的吸引力，但他不放心，“至于婚事，交给夫人即可，必不至于给你配成怨偶。”
谢忘之沉默片刻：“……我不要。”
“那你想如何？”谢洲火气又涌上来，茶盏重重一放，“十八岁的女子，在别家都该做阿娘了，养你至今，你还有什么不满？”
王氏见状，赶紧安抚谢洲：“夫君，忘之这是长大了，有自己的念头了。平常总也是听话的，是个好孩子。”
谢洲没接话，眉头紧皱。
“可我不想听话了。”谢忘之也放下茶盏。
谢匀之一惊：“你……”
谢洲和王氏也愣住了，同桌的其他平辈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世人总说女子该温婉贤淑，阿耶请来的先生也是这么教我的，教我琴棋书画诗史礼仪，说来说去，却都是为了讨男子的喜欢，好像我生来就该嫁给哪个男子，一辈子依附于他。又总说要听话，在家时听父兄的，出阁后就听夫君的。”谢忘之接着说，“或许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我知道很多女子都是如此，出阁后也过得很好。但人活一世，难道生来是为了听别人的话？还是说因为我生来是女孩，我就不是人，不该有自己的念头？”
谢洲从没听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儿一口气说这么多，愣了片刻，眉头皱得更紧：“荒谬！”
“有什么荒谬的？我是人，不是犬马，不该只按别人的意思活着，我也有心的……我也会难过的。”谢忘之知道谢洲不可能理解，强行把心底涌起的那阵酸涩压下去，轻轻地说，“阿耶，我听了十八年的话，按您的意思活着，努力学您觉得应当学的，认识您觉得应当认识的。如今想想，反倒觉得在大明宫的那几年我是真正活着的，一回家，我又该听话，又像是个木偶人。”
她顿了顿，“但现在，我不想这样了。我想过我自己的日子，谁的傀儡都不做。”
谢洲一震。在他印象里，这个女儿和早逝的发妻一个性子，温婉贤淑，像是团软和的面团，能随意塑成宜室宜家的模样。他不是对谢忘之一点父女之情都没有，也会和王氏发愁该给女儿配个怎么样的好郎君，他心里的谢忘之就是个乖乖的团子，跟在阿兄身后，将来会跟在夫君身后。
然而谢忘之长大了，顶着和母亲有三分相似的脸，说出的话却截然不同。她哪里是面团啊，她是截未经锤炼的铁，刚烈得一折即断。
谢洲忽然发现，他好像完全不了解女儿，心里风起云涌，又无力又愤怒，最终还是让愤怒占了上风。
“在大明宫里你才觉得自己活着？在谢氏这里，短你吃喝，还是鞭笞过你？”他口不择言，“既然觉得谢氏把你当做傀儡，那就走，从此不要回来，看看你在外能活几日！”
谢忘之一愣，没想到阿耶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她有那么一瞬间想落泪，转念却又憋住了。她只以为这是谢洲的真心话，一言不发，起身往外走。
身后一阵人声，但到她跨出府门，终究是没人追出来。
**
“……就为这么点事，你就跑出来了？”李齐慎听完，一阵心酸，既恨谢忘之不知道委屈逢迎，又恨自己困在府上，连帮她一把都不能。
霍钧和裴闻都不爱看热闹，谢忘之一露脸，他俩就退到外边去了，现下庭院里空空荡荡，李齐慎也不装什么矜持君子，心疼地摸了摸谢忘之的脸，“那这几日，你怎么过的？”
“阿耶不许人来找我，但我阿兄没那么听他的话，差人给我送了些钱。他本来想替我定个地方，可安兴坊里没有空闲的宅子，也没有客栈，坊外又不安心。”谢忘之老老实实，“所以我去找了长宁公主。公主仗义，在府上分了间屋子给我，还说待我如门客。”
还好有个长宁，李齐慎稍稍松了口气，爱怜地抚过谢忘之的侧脸，低声说：“辛苦了。”
“不辛苦。公主不曾亏待我，我在她府上住的这几日，反倒见了没见过的东西，想通了以前没想通的事。”撇开离家的忧思，谢忘之在公主府上是真的开心，“公主府上有女先生，我跟着她们学诗书和琴，还把以前丢掉的算学捡了起来。”
她稍作停顿，看李齐慎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孩子拿了先生的夸奖，向着认识的人自豪地炫耀，“我居然还记得，还能算出准确的数。跟着先生再学一段时间，我想我能替人算账，更不至于饿死。”
分明是世家贵女，却因他的事离家，想着要替人算账免于饿死，李齐慎心底酸涩，又混着一丝不该有的喜悦，到最后，想说的话全成了一声叹息。
他最后摸了谢忘之的脸一下，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傻。”

第98章 困境
额上微微一痛，谢忘之满眼诧异，一时没反应过来，手臂忽然被拉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跌，撞进身前郎君的怀里。
李齐慎迅速松开抓她的那只手，换了位置，改成横拦过腰，另一只手环过谢忘之的肩，把女孩按住，恰巧是贴近心口的位置。他顺势把下颌卡在她肩上，浓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瞳里略微的浮光。
“……让我抱会儿。”他轻轻地说，“就一会儿。”
李齐慎从不是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的人，但他也不轻佻，平常撩拨谢忘之都恰到好处地掐着那个点，把她逗得脸红就及时收手，绝不会再往前一步。这还是他一次主动做到这地步，肢体贴合，偏偏还没有任何暗示，只觉得他真是累了，想找个地方休息。
在公主府上住了几天，长宁不会主动提，但来来往往的门客那么多，谢忘之听到过几耳朵，知道局势不妙，再联想到当时谢洲的话，瞎猜也明白李齐慎如今困厄到什么地步。
谢忘之一阵心疼，但又没有办法，只能轻轻应声：“好啊。想抱多久都可以。”
李齐慎“嗯”了一声，抱得更紧一点。
手臂一收，两个人贴得就更近，谢忘之能清晰地感觉到李齐慎的心跳，一下一下，跳得她几乎是肝肠寸断。她乖乖地站着，任由李齐慎抱了一会儿，才试探着抬起双手，极轻地在他背上拍了拍。
李齐慎感觉到背上安抚的轻拍，又低了低头，鼻尖在谢忘之肩上蹭过，分明是个挺拔的男人，硬生生蹭出点煤球在人身上乱滚的模样。
谢忘之心里更软：“你怎么了？”
“唔，”李齐慎沉默片刻，闷闷地说，“你这样，好像我阿娘。”
“……”
谢忘之也沉默片刻，原本轻拍他后背的手移到前边，稳稳地按在他肩上，缓缓用力推开。她故意板起脸，做出一副略显愠怒的样子，“再说这种话，我就再也不让你抱啦。”
“我错了。”李齐慎十分上道，甚至往后退了两步，以示自己绝不乱来。
见他面上浮出一贯的笑，明朗澄澈，眉眼却天然地带着三分狡黠，谢忘之松了口气，也笑了一下。
然而李齐慎没让她开心多久，他收起笑意，认真地说：“离开长安城吧，和长宁一起。”
“怎么突然说这个？”谢忘之莫名其妙，再就是手足无措，“离开……我能去哪儿呢？”
“蜀州。”李齐慎早就规划好了，“回去和长宁说是我的意思，她听得懂。现在从长安城到蜀中的路还是通的，长安城破前不至于有叛军，还来得及。”
“长安城……保不住了吗？”
“恐怕保不住了。”李齐慎残忍地道破真相，若是李承儆能听朝臣一句，或许还能稳定局势，奈何他一心只以为自己是对的，洛阳城岌岌可危，长安城哪里还保得住，无非是苟延残喘罢了。
李齐慎笑笑，“所以才让你走，趁现在去蜀中。”
谢忘之没那么刚烈，不至于非要和长安共存亡，她只想着李齐慎：“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出不去。”李齐慎很平静，“而且我说过的，死也要死在长安。”
“那我也不走。”
李齐慎微微一怔，旋即像开玩笑一样：“总不会是为了我吧？”
“不止是为了你。”谢忘之没管这句调笑，认真起来，定定地看着他，“我可以走，但我阿耶、阿兄绝不会和我一同离开，你也不走，我做不出抛弃他们和你，自己逃命的事情。何况还得麻烦长宁公主，我前几天试探了一下，总觉得她也不想走的。”
李齐慎没想到谢忘之会这么说，舔舔嘴角，想说什么，终究把话咽回去，没打断她。
“再说，我去蜀州，难道蜀地就一定安全吗？若是真沦落到长安城破，万民失所，恐怕叛军下一步就要攻成都。死在长安，和死在成都，有什么区别？”谢忘之预想到了最差的结果，垂下眼帘，“要是真到了那一步，还不如和你一起，死在长安城里。”
她顿了顿，居然还能轻松地笑笑，“时机不好，生不能同衾，这样勉强算是死后同穴，死而无憾。”
谢忘之说得平淡，简直像是情话，情真意切，李齐慎却听得胆战心惊。眼前这女孩分明不懂生死有多残忍，也不会刻意讨好他，说出的话却准确无误地切进他心里，让他既想板起脸来呵斥她胡言乱语，又想一把抱住她，汲取此生仅有的一点温暖。
沉默良久，最终出口的还是一句叹息，几不可闻：“……真傻啊。”
“傻吗？”谢忘之听见了，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李齐慎的手臂，踮起脚，准确无误地贴上他的嘴唇。
李齐慎惊了，眼瞳一缩，却只看见女孩靠得极近的面容，眉眼秀丽，眉头轻轻皱着，眼睛合上，显得睫毛根根分明。她其实压根不会这些亲密的举动，只是为表爱意，连该撬开唇齿都不知道，傻傻地和他嘴唇相贴。
女孩的嘴唇柔软，呼吸间带着微微的香气，李齐慎觉得抿在唇间的是一朵花，且还是初开的那种，在春风里招摇。
可惜他注定看不到来年的春光，这枝花也等不及由他折下。
李齐慎也闭上眼睛，极其轻柔地最后厮磨一下，像是恋人阔别爱侣，又像是信徒触碰神像。他退开两步，再度睁眼时神色温柔，温声说：“回去吧，这里不是该久留的地方。”
“……嗯。”谢忘之恋恋不舍，但再多不舍也没用，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是要转身走的架势，但又忽然顿住，从发上摘了什么东西，一把塞进李齐慎手里，“那我走了。”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眉眼平静，那一眼却像是深潭，藏着万千不舍和眷恋。但谢忘之终究没有逗留，她原样掀起兜帽，遮住那张漂亮淡漠的脸，急匆匆地往外走。
霍钧和裴闻只是带谢忘之进府的筏子，见她出去，自然不会再进庭院，也没告退，只像先前那样带着这个不见面容的女孩出去。
李齐慎在空荡荡的院落里站了一会儿，才折返回榻上，依旧侧躺下去。他的神色也没什么变化，掌心里的东西却暴露了那点隐藏的心思，那东西被他握得太紧，硌得手掌泛白，压出深深的印子。
是一股拆出来的金钗，顶端几片打得极薄的金箔，塑成花与云的模样，末尾则锋利尖锐，得和另一股咬合才能稳稳地簪在发上。这一股在他手里，另一股应当在谢忘之的发间摇摇欲坠。
金吾卫到府上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李齐慎能碰到的利器全收起来，屋里连个花瓶或是瓷碗都没给他留，早起倒是能照例练枪，然而得用不开刃的蜡枪，周围还有全副武装的金吾卫盯着。至于霍钧这样进府探望的人，当然也得搜身，连一枚刀片都送不进来。
困顿府上十来天，李齐慎最先摸到的居然是一股金钗，像是拆分的信物，又像是掩人耳目送进来的利器。
他盯着掌心里的金钗看了很久，从贴近心口的位置取出个荷包。又过了一年多，本来用的布料就算不上好，缝合得也不妙，饶是他一直贴身带着，藏在衣服里边，缝线处还是裂开几段，面料褪色，刺绣处也毛起来，上边煤球的脸模糊不清，还有些变形，和榻边矫健的黑猫不再相像，反倒显得格外滑稽。
但李齐慎就是喜欢这只荷包，珍之重之，他小心地把手里的金钗放进里边，抽紧收口，原样放回怀里，还是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把手也贴上去，像是隔着荷包和衣物测算自己的心跳，又像是要把来源于谢忘之的礼物嵌进自己的身体。
风徐徐地吹过庭院，李齐慎听着草木被吹动时簌簌的声响，缓缓闭上眼睛。天德军里养出了习惯，他睡相一贯很好，此时却久违地蜷缩起来，仿佛尚未出生的婴儿藏于母腹。
**
先元十六年三月九日，洛阳城破，守将不降，被俘后殉国。在城外逡巡了几月的叛军攻入洛阳城，最先做的事情就是掠夺东都内的财物珍宝。行宫内的金帛先被瓜分，随后叛军闯入官员及平民家中，抢夺财物、劫掠女子，不从者皆杀。
街头大火三日不灭，房屋坍塌，烟尘里听见的全是哀哭。短短几日，天后曾经久居的东都，如同先前被攻破的诸城般破败。
三月十四，叛军攻潼关，守将退守，与撤至潼关的天策军余部共同阻敌。
三月二十三，皇帝下敕令，勒令守将出城迎敌。守将不从，依旧与叛军僵持。
四月三日，皇帝连下三道敕令，逼迫守将出城，否则立斩。守将无奈，率驻军出城迎敌，于灵宝西原被诱入山路，遇埋伏不敌，驻军溃乱。天策军本欲再战，然而守将见天策郎将身死，残部人数不足制敌，疾令残部回撤长安。
四月五日，潼关破。

第99章 奔逃
延秋门。
天光未破，远不到开坊市大门的时候，禁苑西却聚集人马，等着从已开的西大门出去。打头和收尾的都是精心挑选的金吾卫，每隔三人择一高举火把，照亮护在中间纹金饰玉的马车，而车里坐着的，正是决定弃城南逃的李承儆。
潼关一破，长安城再无遮蔽，城里常驻的军队压根没法阻敌，朔方军和天德军也来不及驰援，叛军只需一路往西南来，用不了几天就能攻破长安城的大门。消息一传到长安城，城内大乱，第二日上朝的官员都没几个，能跑的都想跑，只不过碍于规矩没敢，生怕皇帝震怒，一怒之下在城破前先砍得满地头颅。
官员怕，李承儆却不怕，接到战报的当天，他从紫宸殿一路砸茶盏砸到长生殿，大骂守潼关的驻军和守将无能，吓得冯延都没敢说话。发脾气归发脾气，发完，他也知道自己没本事靠这么点兵马守住长安城，胆战心惊地熬了几日，终于下定决心，让龙武大将军挑选信得过的人，连夜带人赶到延秋门。
出了延秋门就是大道，直通蜀地，叛军不可能放弃长安城，只要在长安城破前赶去成都，就能保命。至于城内被抛下的人如何，他才不在乎。
不过李承儆也不是真只顾自己，到底还是带了萧贵妃、太子以及几个近臣。李琢期坐在前去蜀地的马车上，出于为夫为父的责任，也带上了太子妃和李苍璧。
马车外边纹金饰玉，里边装饰得也不差，底下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甚至镇了只小小的香炉。袅袅的香从鎏金的兽口里吐出来，漫在三人神色各异的脸上，不像是逃难，倒像是一场不那么愉快的出游。
李苍璧年纪小，远不到知事的时候，但他隐约知道情况不对，扒在窗口，悄悄瞄了眼外边高举火把的金吾卫，又缩回太子妃怀里：“……阿娘，我们要去哪儿？”
“去蜀州。”太子妃肩膀都是僵的，还得硬装不怕，在儿子背上轻轻拍着，呼吸急促，“别怕……别怕啊，阿娘在呢，阿耶也在。”
李琢期只能应声，摸摸李苍璧的小脸：“嗯，去蜀州，用不了多久就到了。”
“哦。”李苍璧一向听话，乖乖地点头，靠回太子妃怀里。靠了一会儿，他又觉得不对，“那阿姐呢？她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太子妃浑身一凛，手僵了僵，才继续轻拍：“她不去……阿姐要休息，不能陪璧儿去。”
“……是啊，舒儿要休息。”提起女儿，李琢期面上流露出一丝隐痛，顺着太子妃的话说，“璧儿要念着阿姐，等阿姐病好了，再接她一同去蜀州。”
“阿姐又生病了……”因为时常发作的肺疾，李苍璧不怎么见舒儿，“阿姐什么时候才好啊？”
太子妃答不出来，沉默片刻，还是李琢期开口：“十天吧。十天以后，舒儿的病就好了。”
长安城最多还能撑十天，城一破，叛军冲进城里，全城人能活下来的最多三成，以舒儿那样现在还发着肺疾的身子，没人看顾就是个死，让叛军看见也是个死，纠缠她八年的肺疾倒算是痊愈，再也不会让她日夜咳嗽，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一句。
李琢期不是冷清冷性的人，相反，他生来多情，否则也不至于和太子妃纠葛这么多年。对这个女儿，他多的是愧疚，但实在是没法带上，在长安城里她让人看顾着，还有几天可活，去蜀州的路上颠簸，一个看顾不周，立马就能憋死在马车上。
他闭了闭眼，在仅有的儿子脸上又摸了一下，收手：“璧儿听话，到蜀州，阿耶陪你放风筝。”
“好！”小孩好哄，立即开心起来，旋即又有点犯困，李苍璧揉揉眼睛，“阿娘，我想睡觉。”
“睡吧，睡吧。”太子妃赶紧动了动身子，让李苍璧能靠得舒服点，“睡醒了，就到蜀州了。”
困意上来得快，李苍璧迷迷糊糊地点头，靠在阿娘怀里，没多久就闭上了眼睛。外边终于一切妥当，龙武大将军一声令下，延秋门大开，金吾卫护卫着马车，辘辘地向着蜀地前去。
出延秋门时有风，刚巧带起窗边垂着的帘子，太子妃从窗口看出去，借着隐约的天光，看见禁苑里葱茏的草木，远处大明宫和太极宫的飞檐影影绰绰。
**
郡王府。
天蒙蒙亮，副尉推开门，借着透进来的光，勉强能看见榻上侧躺着的身影。李齐慎背对着门侧躺，被子只搭到腰间，一头长发盘曲，发梢蜿蜒着和被角一同落到榻边。
“……郡王？郡王醒了吗？”副尉吞咽一下，又叫了几声，小心翼翼地进门。
无人回应。他声音刻意压低，进出屋门都没发出什么响动，这会儿正是熟睡的时候，哪儿能听得见。
“郡王没醒吗？”副尉一步步靠近榻，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思，又紧张又窃喜，一颗心提上来，一下一下，好像在嗓子眼迅速跳动。
这也不怪他，毕竟头回干这种事，一把刀从来没见过血，第一个要杀的就是郡王，正儿八经的陇西李氏。是东宫里传的信，要他做这事儿，既然是东宫的意思，当然没后顾之忧，何况随信而来的是两箱铸成条的黄金，根根分明。
雁阳郡王的名声他听过，但在战马上持枪是一回事，一身寝衣躺在榻上就是另一回事。没武器，人就是一块待宰的肉，手起刀落，百战百胜的将军也得一命呜呼。
“……郡王？”副尉在榻边站定，最后叫了一声。
还是无人回应。
副尉吞了一大口唾沫，给自己鼓鼓劲，高举起刀，狠命往下劈。
下一瞬他看见一道光，分明是忽闪而过，在他眼里却被拉得极长。那一道弧线极尽曼妙又极尽从容，像是在山中清修千年的刀客，终于再次出刀，轻轻松松地斩落飞鸟。
但他没看见飞鸟落地，只感觉到眉心裂开，血珠滴落，然后是下一道光。这回是货真价实的刀光，腕上一紧，颈上一凉，刀锋所及的肌肤渐渐裂开。
最后看见的是雁阳郡王那张冷丽的脸，介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郎君从容不迫，信手松开他持刀的那只手臂，漆黑的长发披散，眼睛是浅浅的琥珀色，像是只猫。而李齐慎捏在手里的居然是一股金钗，血珠从尖锐的末端滴落，顶端的花云秀丽得一看就是女孩的发饰。
……原来他醒着。
原来他用来制敌的武器是半只金钗。
副尉恍然大悟，旋即倒地，新鲜的血从颈上的伤口处喷出去，喷得地上榻上全是浓重的血腥气。
李齐慎看都不看，信手从屏风上扯了外衫套在身上，胡乱地用边上的冷水洗漱，拢紧长发，立刻推门出去，直奔府上的马厩。
副尉敢杀人，事前当然打点过，整个郡王府空空荡荡，连原本该守门的金吾卫都没看见。这倒方便了李齐慎，他一声招呼，挽住照夜的缰绳，翻身上马，直冲丹凤门。
等他到丹凤门，正好是开门的时候，李齐慎直接纵马进门，马速不减，一路跑到长生殿才停下。
这时间皇帝该起来洗漱，否则赶不上上朝，然而李承儆早就趁着夜色跑了，找不到皇帝，掌案太监也不在，长生殿里乱成一团，几个少监焦头烂额，早上侍候的宫人胆儿小的已经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领头的那个少监也姓冯，会来事，见李齐慎过来，强挤出点笑：“郡王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阿耶还在不在。”
少监一惊，第一反应是瞒住：“这……郡王这是哪儿的话，陛下自然……”
“他不在殿里吧？”李齐慎打断他。
少监更惊：“郡王……”
“不必问我怎么知道的，我猜的。”猜想落实，李齐慎有那么一瞬间想笑，若是李承儆能坚守，姑且算是个无能皇帝，却没想到他连皇帝都做不到最后，反倒选择当条仓皇逃窜的丧家之犬。
“现在我要进长生殿，倘若还想搏一搏能否保住长安城，就别拦我。然后再差人，分别去东宫、安府、卢府，”李齐慎懒得在李承儆身上多说一句，按照推测依次报出地名，“若是人在，不必管；若是不在，进府取战报，就说是宫里的意思。快！”
说完，他没等少监回答，径直往殿里走。殿外候着的宫人哪儿能随便让他进去，李齐慎急着去看战报，没给好脸色，宫人就更恼。
正两厢扯皮，冯少监忽然一声厉喝：“行了！放郡王进殿！”
长生殿里管事的除了个掌案太监，就是冯少监，宫人不敢再拦李齐慎，但又不甘心，看看冯少监：“可这不合规矩，陛下没召见……郡王这……”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规矩呢？让郡王进去！”
宫人看看少监，再看看李齐慎，不情不愿地让开。
李齐慎抬腿往里走，进门时听见后边冯少监喊他，回头恰好看见一身绯袍的内侍向他弯腰，居然是个恭恭敬敬的礼。
他微微一笑，转头，一脚踏进皇帝寝殿。

第100章 战报
“……郡王，臣差人去看了，东宫、安府、卢府都没人。”冯少监压低声音，朝着桌后的李齐慎弯腰，“按您的意思取了战报来，就这些。”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跟着的三个小内侍依次上前，把捧在手里的折子分门别类放在桌上，算上李齐慎自己整理出来的，刚好四叠。
“知道了。”李齐慎头都不抬，左手按在打开的战报上，右手比对着地图上的位置，“下去。过两刻钟再进来，我告诉你该做什么。”
冯少监不太想放任李齐慎一个人留在长生殿，但都到这个地步了，确认皇帝、太子及得宠的近臣都溜了，宫里城里一片混乱，他守着长生殿也没意思，还不如放手让李齐慎搏一搏。
好歹郡王还是皇帝直系的血脉呢，冯少监应声，行了一礼，带着身后的内侍退出去。
李齐慎刚好比对完，手里的折子一丢，抽了另一折，匆匆扫过，若是上边的消息有用，就拿来对着地图做记号；若是没用，就只记个大概，随手丢开后拿下一折。
这么看一折丢一折，四叠战报倒是看得挺快，地图上也做了不少记号，信息从堆积的折子里画到地图上，画出叛军挺进的路线，正好是李齐慎闷在郡王府里时不清楚的事情。
按叛军进军的速度，算上城里驻军能抵挡的时间，三日内叛军必定能到城外，十日内长安城必破。皇帝奔逃，太子随行，长安城里官员溃乱，底下百姓暂且还不知道消息，若是知道，或许还会有动乱。
再好的军师也只能用计谋敌万军，不是用孤家寡人□□凡胎去敌，李齐慎手里没兵马，只能倚仗各地节度使，赌的就是李承儆没敢把弃城南逃的事儿告诉他们，来回传信有个时间差，节度使收到信时或许能以为是皇帝的意思。
但节度使肯不肯来还不一定，长安城里像那个副尉一样想杀他的人或许也还有，李齐慎发觉他真是陷在个死局里，身边还密布着刺，一个不慎就是穿骨而出。
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轻声叹息，缓缓抬手捂住了脸，在手指拼成的屏障里闭上眼睛。
闭了没一会儿，殿里忽然响起脚步声。不响，但和宫人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是一个路数，平稳均匀，显然走进来的四平八稳丝毫不慌。
李齐慎心说这是哪位，放下手，看清来人的瞬间愣了一下：“长宁？”
“是我。”长宁确实不慌，进宫就穿了身翻领的胡服，腰上的马鞭都没解。她一撩下摆，在李齐慎对面坐下，扫过桌上摊开的地图，“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给各地节度使发敕令。我再想想，这令该怎么写。”李齐慎毫不避讳，“你呢，来宫里干什么？”
长宁没答，把问题抛回去：“敕令得落印，你有吗？”
李齐慎微微一怔，扶了扶额头，他还是没想周全，情急之下只能想到该怎么谋划，又该怎么遣词造句，反倒把最简单也最要命的事儿忘了：“我把这事忘了……以我阿耶的性子，就是死也得带着玉玺，绝不可能留在这里。”
正在发愁，对面的长宁忽然说：“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李齐慎放下手：“哦？”
长宁微微一笑，抬手绕到颈后，指尖一拨，解开系在颈上的细绳，把坠子放在桌上，轻轻一推，正好推到李齐慎面前。
这坠子不是长命锁或是玉佛一类常见的饰品，小小一个，四四方方，看着像是枚闲暇时把玩的小印。李齐慎拈起来，一翻转，底下居然真有阴刻的字，他辨认一会儿，看出是“丹华”两个字。
“是丹华大长公主的私印，我阿娘留给我的。外祖母曾经佐政过，那些节度使都知道，她的印一样能通行。”长宁笑笑，呼出一口气，“此外这印还能调动私兵，算在霍氏的军里，大概有三千人。虽然也没什么用，但归你了。”
“多谢。”李齐慎把这枚珍贵的私印握在掌心，抬眼看长宁，“你不会平白无故给我送东西的。现在你可以说了，条件是什么？”
“我真的很喜欢和你说话。和聪明人聊天，我们都很舒服，你阿兄就不行，畏首畏尾，怎么聊都难受。”长宁真情实感地骂了李琢期一句，看着李齐慎的眼睛，“我要你发一道敕令，发给朔方节度使和丰州节度使，或者还有别的几位，反正就是会经过那条道的。让他们退避，允许回纥军入长安。”
“叙达尔？”李齐慎想起那个曾经的质子。
“现在是衔羽可汗了。”长宁说，“二十天前我给他发了信，让他调军来驰援。算算时间，差不多他该收到动身了，算上你给节度使发信的时间，刚好是他过来的时候。”
李齐慎皱眉：“你的意思，是让回纥军直入长安？”
“是。”
“是个法子，朔方军和天德军不能全过来，得调至少一半去范阳，一半的一半游击，剩下的恐怕拦不住叛军。有回纥军在，胜算大得多。”李齐慎看着长宁脸上浮起的笑，“但那是回纥，开国时抢过地盘的回纥。”
长宁面上笑意一凝。
李齐慎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不信任叙达尔，也不信任回纥。想来也是，叛军再乱，领头的也是康烈，算起来是帝国内乱，一旦放回纥人进来，且还是深入河套，要是回纥军中途反水或是有什么动作，就是外敌入侵。
这责任长宁担不起，李齐慎也担不起。
他一言不发，沉默地注视着桌对面的公主，等着她开口。
片刻后，长宁说：“那你就把我吊死在城楼上，用我的尸体砸死他！”
“好。”李齐慎忽然笑笑，眼瞳里刹那间刀剑清光乍起，“再谢一回，谢你请来的驰援。”
丹华大长公主的私印在他手里，还有两支军队，局势骤变，一下子把他从死局里扯了出来，一条路明晃晃地摆在前面。李齐慎和李承儆或是李琢期都不一样，他有得是脑子和自信玩死康烈，最不济自己领兵，用枪尖把康烈的心脏挑出来。
“好。”长宁会意，“那我走了，我还是喜欢自己那儿，就算是狗窝也比宫里舒服。若是之后再有事，随便找人来叫我就行。”
李齐慎点头。
长宁笑笑，也不行礼，起身就走。
她一出去，李齐慎再度低头，翻出纸笔，想着怎么写这个敕令，砚台里却是干的，墨锭放在边上。刚好这时候又有人进来，他以为是长生殿里的宫人，头都不抬，也没让人做事，自己拎了边上的水壶。
一只手轻轻一拦，从他手里取了小壶，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清水，润了润底，再取墨锭，稍挽着袖子开始研墨。拿着墨锭的人带着点笑意，声音轻柔：“郡王现在沦落到要自己动手了吗？”
“……长生殿里的宫人不熟，差遣不动，还不如我自己来。”李齐慎又愣了一下，笑笑，“长宁带你进来的？”
谢忘之应声：“消息传去公主府应该算快，公主说恐怕长安城里要大乱，我还是进宫为好。”
“你看，我先前要你走，你不肯。如今叛军一天天逼近，想走都走不了。”墨磨匀要一会儿，李齐慎不着急，低声说了最坏的结局，“等到城破，真是要和我死在一起了。”
谢忘之磨墨的动作一顿，看看底下那层墨已经匀了，浓得像是芝麻糊，她缓缓地往砚台里加了些水，继续研墨，心不慌手不抖，好像压根不知道李齐慎说的话有多可怕。她低着头，发丝从耳侧滑落，发梢微微勾着个弧，温婉得像是江水绕弯。
她收了墨锭，看着研得正好的墨，轻声说：“死而无憾。”
李齐慎一凛，旋即笑出声来，摊平写敕令用的帛，狼毫笔蘸了浓墨，落笔写第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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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州。
“……阿耶？”李殊檀凑在李容津边上，探出个头，试图看清帛书上写的什么，奈何李容津不让她看，她只能抛出一连串问题，“陛下写的什么呀？叛军到哪儿了？长安城还好吗？”
“别闹。”李容津单手拿帛书，另一只手按在女儿头上，把这个乱跳的小娘子死死摁住。
李殊檀当然不服，又想窜，但她毕竟才十五岁，又是女孩，怎么和阿耶比力气，只能被按在掌心里，不甘心地盯着他。
李容津权当没看见，他的思绪也确实都在手里的帛书上。他知道得很，李承儆不信任他，否则也不至于把他从朔方调到丰州，领个驻军数量最少的节度使职务，先前叛军闹成那个样子，李承儆都没给他来道敕令，令他前去驰援。
但现下手里这道敕令，用词简练，开头结尾的套话都掐了，简略地提了局势，又说了接下来让他如何。底下倒是规规矩矩的落着印，但这走笔的风格和李承儆截然不同，反倒像是曾随他一同出行的那个少年。
李容津盯着帛书看了一会儿，忽然松开手，往李殊檀背后一拍：“走，随阿耶去范阳！”

第101章 喂粥
四月十五，叛军至长安城外，本欲攻城，遭遇回撤至长安的天策军残部。叛军本想着长安城里驻军不足，攻下长安城轻轻松松，难免轻敌，天策军则本就是精良部队，又因为潼关一役豁得出去，两边对上，叛军反倒让天策军压了一头。天策军几近全军覆没，把叛军挡在了长安城外，叛将摸不清里边到底是什么局势，下令扎营，大概是要围困的意思。
这消息传进长安城，没来得及逃脱的世家权贵几乎都要发疯。长安城内虽也有农家，但粮食补给不够，先前都是经由水道，从洛阳运来的，如今洛阳城破，自然没粮食能运，长安城还被困住了，就是和叛军比命长。
然而要跑也来不及，出去撞上叛军就是个死，不跑则是担惊受怕，一旦城破，落到叛军手里也是个死。
长安城内一时哀声四起，没人顾得上大明宫，又有皇帝弃城南逃的事儿，几日里真没人到过宣政殿，故而也没人知道如今在宫里处理事务的是李齐慎。
他运气还算不错，发了敕令，近些的节度使都有了回应，其他人他也不怎么指望，主要靠的就是朔方军和天德军。这两支驻军握在手里，剩下的就是调度各地的军队配合，想方设法乱叛军的阵脚。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李齐慎闷在长生殿里，日夜对着地图，身边的战报摞得一叠比一叠高，写废的浣花笺也堆成一叠。
这几日谢忘之没回公主府，只托长宁给家里去了个消息，她打定主意陪在李齐慎身边，干脆重操旧业，挽起袖子替他洗手作羹汤。只可惜李齐慎思虑过重，本就吃不下什么，吃东西全是为了免于饿死，长安城里粮食又不够，金齑玉鲙那种东西是别想了，只能做最粗糙的面饼，免得浪费一星半点。
“……午膳吃的也不多。”到了晚膳的时间，谢忘之对着摸惯了的锅碗瓢盆，看看厨房里剩下的食材，难得发愁，“该做点什么才好呢……”
“这个……娘子随意即可。”李齐慎在宫里住的时间稍长，不愿和长生殿的宫人多有交集，就把常足从清思殿拎了回来。常足大概还记得谢忘之这人，挠挠脸，“是您做的就行，殿下总能多吃几口的，殿下不挑。”
谢忘之想了想：“做个粥吧，喝完睡着能舒服点。”
可李齐慎哪有一天是子时前睡的，不管吃的是粥还是面饼，一如既往对着各地来的战报，熬到实在受不了，有几回衣裳都没脱，直接栽在桌上睡着了。然而常足不能说，他把话吞回去，状似无意地擦擦眼尾渗出的泪，轻轻应声：“好。那奴婢过会儿来取？”
“不麻烦少监。”谢忘之舀了一大碗米，“粥得炖得糯，花的时间长，不劳多跑一趟，我过会儿自己送过去。”
常足没辙，只能点点头，退出去了。
谢忘之舀了米，将要放进淘米的盆里，想想粥煮起来米会发开，这碗米未免太多，打算放回去一点，转念又全倒了进去。
这几日她吃的东西也是自己经手的，往往是和李齐慎一锅煮，挑出好的送去长生殿，剩下的就自己吃了。先前做的面饼肉汤有的是边角料，这回却全是白花花的米，她舍不得落进自己胃里，然而思来想去，粥这东西不顶饱，李齐慎合该吃这么一碗的米。
至于她，不吃一顿又饿不死。幼时还在谢府时，一旦喝咸粥，谢忘之总嫌弃粥里的肉茸放得太多，压了米的清香，面上还有层略微凝固的米油，吃着腻口，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不肯吃，总得让谢匀之捧着碗追在她后边，一勺勺哄着吃。
如今倒好，但凡有这么一碗放足了肉茸的粥，她能喝得一干二净，顺便舔个碗。可见天道好循环，幼时欠的债，长大了都得还。
谢忘之苦中作乐，笑了一下，淘干净米，放进砂锅里炖上，着手开始处理鸡肉。李齐慎又不是小孩儿，剁成肉茸显然不合适，她比划几下，干脆切成方便入口的鸡块，到时候好多嚼一会儿，胃里也显得实。
锅里的米炖到爆开，先前切好的鸡肉和菇放进去，加一小撮盐，再炖一刻钟，谢忘之用筷子蘸了点米油尝尝，觉得咸味正好，装了满满一瓮，放进食盒里拎去长生殿。
李齐慎信不过长生殿里原有的宫人，本身也不爱让人贴身伺候，谢忘之提着食盒过去时，殿外规规矩矩站着内侍和宫女，殿内却空空荡荡。一迈进殿，连枝灯烧出的光流泻一地，长长的帘幔垂在屏风两侧，分明是华贵奢侈的天子寝殿，但从殿门到书桌这么几步，硬生生能走出点落寞苍凉的意思。
书桌后边坐着的人倒不显得寂寞，听见谢忘之的脚步声，李齐慎信手推开桌上堆叠的折子，抬头看她时清清淡淡：“怎么？”
“没什么。来给你送晚膳，是我自己炖的粥。”
“辛苦。”李齐慎笑笑，又低下头，“先放着吧，过会儿再吃。”
谢忘之轻轻应声，在桌边坐下来，见桌上没多少空地儿，她直接把食盒放在膝上，抱着食盒，认真地用目光描摹桌后的郎君。
或许是年岁长了，又或许是殿里的灯不够亮，这会儿这么看，李齐慎脸上的线条比年前更利落，看着倒是比少时硬朗，那点少年的柔情就像这个帝国最后的荣光一样褪去，显现出男人才有的模样，眉眼冷丽，垂眼看战报时无端疏离，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谢忘之没忍住，抬手抚在他脸上，指腹极轻地滑过脸颊：“瘦了。”
“……嗯？”李齐慎一愣，旋即笑起来，一笑又有点少时混迹教坊的潇洒，眉眼间的疲态也扫了几分。他单手覆在谢忘之手背上，手指收拢，虚虚地握了一把，另一只手学着她的动作抬起，却是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瞎说什么？这才几天，能看出瘦不瘦？”
“……那就当我看错了吧。”谢忘之抽出手，知道他累，不纠缠这个，打开食盒，“粥是烫着放进去的，先凉一凉。你还得看多久？”
“不好说。不过我也不打算挨饿，最多一刻钟。”
“好。”
李齐慎摸摸谢忘之的发顶，再度把视线放到折子上。他看战报不会细细琢磨字句，想的都是战局，偏偏也是这个最难，既要调军驰援长安城，又得和各地分散的叛军打游击，节度使的心思还不能不猜，恼得他恨不得一刻钟掰成两刻钟用。
他闷头想了一会儿，稍有些思路，扯了张纸，刚落笔，忽然闻到清淡的香气，唇上则微微一热，恰好是只瓷勺。
“嗯，这是打算喂我？”李齐慎头都不抬。
谢忘之知道他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把瓷勺再贴近一些，嘴上却不肯饶他，故意板起脸：“爱吃不吃。”
“不敢。”李齐慎赶紧顺坡下，张口把粥抿进嘴里。
这瓮粥炖得极好，米粒颗颗爆开，软软糯糯地黏成一片，舌头一抿就成了能轻松咽下去的米浆，但又加了细细切碎的绿叶菜和去皮去骨的鸡肉，不至于觉得食之无物。一勺微咸的粥，米香和肉香混在一起，入口能咂摸出点本真的鲜香，入腹则是暖的，空荡荡的胃当即舒服不少。
胃里有东西，脑子也清楚起来，李齐慎一面落笔，一面任由谢忘之一勺勺地喂粥。等他理清思绪，在帛上誊抄完，一瓮粥也下去大半，他松了口气，扭头看谢忘之：“那你呢，晚上吃的什么？”
谢忘之压根没准备，愣了愣才说：“……唔，就是粥呀，和你这个一起炖的。”
“是吗？”李齐慎不太信。
“当然啊。”谢忘之赶紧解释，生怕被他质问，“和你一锅炖的，稠些的舀来给你了，我不爱吃上面那层，觉得腻口。”
李齐慎看了看她，像是被她说服了，从她膝上取了小瓮，抽了勺子：“行啦，我又不是小孩子，让你喂这么一回也算是占尽了便宜，往后让小崽子知道，保准被笑话。”
谢忘之又愣了：“什么崽子？”
李齐慎没直接答，视线一滑，瞥了她的腰腹一眼。
谢忘之懂了，李齐慎能有什么崽子，当然从她肚子里出来。他一脸风轻云淡，她也不讨厌他这么说话，但毕竟带了点调笑的意思，谢忘之蓦地羞恼起来，一瞪他，又低下头，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模样。
李齐慎没再往过分的地方说，只觉得面前的女孩脸皮真是薄，往后有的是能玩的。他见好就收，只舀了一勺粥，特意带了几丝绿叶菜和一块鸡肉，递到谢忘之嘴边：“吃吧。”
“你怎么……”
“你真是不会撒谎，每回话都说不清楚，还得折腾你的袖子。”李齐慎笑笑，温声说，“听好，我可不想让你玩什么苦己为人的把戏。我说喜欢你，不是让你来宫里吃苦，不过是因为一点私心，想着能天天见你罢了。这才几日，长安城里的余粮总是够的，再不济也不至于如此。”
他看着谢忘之，语气认真，“但凡有我一口吃的，绝不会让你落魄到饿着。”

第102章 舒儿
谢忘之心头一颤，猛地抬头，正好撞进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或许是因为那一半的鲜卑血统，李齐慎的睫毛格外浓密，末端微微翘着，是多少娘子求都求不来的风流相，但这双眼睛长在他脸上，浮着此刻暖黄的光，倒映出一个小小的她，只让谢忘之万千心绪涌动，从眼瞳深处窥见了少时的些许欢愉和苦涩。
她终究没有推拒，乖顺地张开嘴，把那口粥吞下去。
李齐慎没把勺子给她，反倒又舀了下一勺，谢忘之总不能煞风景，只能接着吃。一个喂，一个吃，本来就只剩下小半瓮，谢忘之又是真饿了，不到一刻钟，粥就干干净净，瓮底连点米糊都没剩下。
“……吃完啦。”谢忘之小心地舔舔嘴唇，确定没粘上米粒让人笑话，她把瓷瓮和勺子原样放回食盒，“那我就回去了，不接着吵你。”
“食盒让宫人送回去就行。”李齐慎起身，又朝着她稍稍俯身，伸手，“星月相逢，流云飞渡，此夜良宵，女郎可愿赏脸同游？”
这会儿天才刚暗下来，哪儿有什么星月，谢忘之先是微微一愣，旋即想起来这是皮影戏里的词，当年和李齐慎逛东市时曾听过的。故事没什么新奇的，无非是郎君和娘子间的缠绵纠葛，只是用的皮影小人儿漂亮，词也文雅，格外讨小娘子的喜欢。
她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勾住李齐慎的手，顺势起身，凭着记忆回答：“星月终消，流云易逝，长夜将去，万望郎君珍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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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局势不妙，大明宫里也压抑，悬挂的宫灯撤了不少，时隔多年，原本灯火通明的宫殿终于有了长夜已至的样子。宫人生怕节外生枝，夜里没几个来往的，偶然遇见李齐慎和谢忘之，也是匆匆忙忙行礼，又匆匆忙忙继续走，从头到尾不曾抬头。
好在李齐慎不在乎，他真是出来散心的，微凉的夜风拂面而来，他牵着谢忘之的手瞎逛，逛着逛着就到了东宫附近。
谢忘之想起里边发生过的事儿，本能地厌恶：“……该回去了吧？”
“放心，如今这里边既没有太子，也没有太子妃。”李齐慎知道她在躲什么，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不妨进去见个人。”
他这么说，谢忘之定下心神，缓缓呼出一口气：“见谁？”
“先进去吧。”李齐慎没说，只带着谢忘之跨进院门。
东宫是特意辟出来给太子居住的，里边模仿整个大明宫的布局，一间间屋子排开，主屋的门上挂着牌匾，浓墨题字写的是殿名。最大的寝殿自然是丽正殿，李齐慎却只从门前经过，拐去了八凤殿。
正巧里边有人出来，做的是医女打扮，乍看见李齐慎，她一惊，匆忙屈膝：“见过郡王。”
“起。”李齐慎没那个折腾人的喜好，直截了当让她起身，“小郡主如何了？”
“刚服了药，这会儿在殿里走动。这几日天稍热些，小郡主肺里听着仍有杂音，但嗓子能舒服些，咳嗽稍缓。”医女实话实说，说到这里却顿了顿，有些为难，“只是小郡主的肺疾是天生的，靠药吊着，恐怕……是治不好的。”
“我知道。”李齐慎说，“尽心照顾就好，药材随意取用，不必节省。”
“是。”
问答到这里就完了，李齐慎和医女都不是爱废话的，医女再行了一礼，绕过小路出去了。
谢忘之听出要见的是谁：“这会儿天都黑了，不会吵着小郡主吗？”
“不会。她睡前得走动会儿，再喝几盏温水，否则夜里咳得睡不着。”
谢忘之应声，再走了一段路，进殿果然看见个小小的身影贴着墙根走，跟在背后的则是个仆妇，看着像是乳母。
看见李齐慎进来，乳母当即行礼，舒儿却有些兴奋，朝着李齐慎快步走过来：“叔父！”
“嗯，是我。”李齐慎不是那种柔情似水的人，对孩子却总有些温柔的意思，哪怕这孩子是李琢期和太子妃生的。他半蹲下来，扶了女童一下，“还咳嗽吗？”
“我觉得好，比以前好。”舒儿才八岁，没怎么见过人，不会说复杂的话，但胜在口齿清晰，“夜里咳得多，但是睡觉就不咳。喝药、喝热水也不咳。”
“好。”李齐慎笑笑，“今天学了什么？”
“宋夫人教的《采薇》，就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那个！可我不会写……”
接着就是一问一答，李齐慎不看重到底学的如何，就是随便问问，多半是小郡主答，偶尔有些答不清楚的，则是乳母回答。谢忘之站在一旁看着，觉得乳母长相敦厚，性子也应当不错，不是那种投机取巧的人；小郡主看着懂礼且活泼，只可惜算算年龄，如今该八岁的女童，看身量却比同龄的孩子矮一截，面色也苍白，总有些短命相。
她正有些心酸，舒儿浑然不觉，视线移到她身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低头见礼：“你是谁呀？”
“……啊？”谢忘之一愣，“我……”
她刚要说自己是谁，舒儿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是叔母！你是叔母吗？”
舒儿管李齐慎叫叔父，这一声叔母，谢忘之还真不敢应，她看看小郡主，再尴尬地扭头看李齐慎：“这……”
奈何李齐慎这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吟吟地逗她：“说呀，你是不是叔母？”
当然不是，虽说早就换了信物，但毕竟没过六礼，这声“叔母”应着亏心。然而看着李齐慎一副逗人的促狭模样，谢忘之摸摸手腕上的金镯，心一横：“……是！我是你叔母。”
李齐慎一惊。
舒儿却笑起来，露出个略微得意的表情，抬手去拉谢忘之的袖子：“我就知道你是我叔母！那你会写字吗？”
“……算是会吧。”谢忘之有些尴尬，“要我写什么？”
“写《采薇》！过来过来……”
小郡主兴致勃勃，李齐慎又不打算拦，乳母再觉得不妥，也只能放任舒儿折腾。接下来两刻钟的时间，舒儿一会儿拉谢忘之，一会儿又拉李齐慎，闹起来真看不出有肺疾，和寻常孩子没什么两样。
一直闹到平常入睡的时间，舒儿知道自己身子不好，一向该喝药喝药，该睡就睡，只在最后有些恋恋不舍地拉拉谢忘之的袖子：“叔母明天还来陪我吗？”
顶着女童亮晶晶的眼神，谢忘之还有什么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答：“来。”
舒儿就开心了，挥挥手道别，乖乖地让乳母和宫女伺候着洗漱。
李齐慎大功告成，带着谢忘之出去，跨出殿门时忍不住笑话她：“你就是耳根子软，把自己赔上了。舒儿年纪小，记性却好得很，明天真得过来。”
“也不要紧，反正我在宫里没什么事，也帮不上什么忙。能过来陪着小郡主玩，让她开心，也是好的。”谢忘之倒不在乎，忽然想起舒儿的肺疾，“对了，我看小郡主和你还挺亲近的，但你和太子……唔。她不知道吗？而太子和太子妃……”
后面的话没说完，李齐慎却懂，淡淡地说：“舒儿是被舍弃了啊。”
谢忘之惊了：“什么意思？”
“太子和太子妃又不是出去玩，此去蜀州，得叫逃难，自然不能声势浩大，带的人和东西越少越好。舒儿有肺疾，离不开宫里的药，又经不起路途颠簸。再说，一个女孩……”李齐慎在心里讥讽太子妃重男轻女，面上却不显，怕谢忘之听着难受，把这话囫囵过去，“与其颠簸去成都，倒不如在宫里，万一有一线转机呢。”
他接着说，“至于我和太子怎么回事，没必要让舒儿知道，我和她的父亲有什么龃龉，我都是她的叔父。”
既然流着同宗的血，担了个叔父的名头，他就会照顾这个孩子，就像他身在陇西李氏，宁可困厄于大明宫，也要守住长安城，等着天下大定四海升平的时候。
“长生，”谢忘之沉默片刻，认真地说，“你是个好人。”
李齐慎：“……”
“虽然听着是好话，但我总觉得有点儿怪。”他说不出怪在哪儿，抬手蹭了蹭。
“我是夸你呀。”谢忘之莫名其妙，让他这么一打岔，刚才那点忧思倒是扫得一干二净，“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两人一面拌嘴一面走，这会儿刚好走到僻静处，仅剩的宫灯照不到，拐角处只有一弯月光，像是银水一般淌过草木。
李齐慎停下脚步，朝着谢忘之稍稍弯腰，笑吟吟地：“来，亲我一下？”
谢忘之惊了，诧异地看过去，然后更诧异地发现面前的郎君没开玩笑。
“……少来。你不要脸。”她憋了一会儿，只憋出这么一句，夜色里都看得出面上飞红，淡淡的红一直晕到眼尾。
话虽如此，谢忘之却看看四周，确定没人后踮起脚尖，忽然在李齐慎脸上亲了一下，一触即分。

第103章 僵局
转眼到了五月初，一天天地热起来，长安城内外其实都在苦熬，城内的人忧心叛军什么时候攻城，还在外的军队又能不能赶到，城外的人则拿捏不准能不能一举攻下帝都，毕竟士气这玩意再而衰，再来一回就竭了。围困归围困，这也不是熬鹰，但凡会看点局势的，就该知道拖不下去，恐怕就在这几日。
李齐慎当然知道，数着日子，说不上慌乱，但要说完全气定神闲，那也不敢托大。他这人平常爱瞎说，但该正经时绝不遮掩，在长生殿里对着霍钧也老老实实：“……若是这么问，那就见笑了，我没把握。”
“我也是。”霍钧还是面无表情，真心话都说得像是嘲讽，“原本怕郡王嘲笑，如今郡王这么一说，反倒宽心。”
“最先到的应该是朔方军，还有两日，这两日就托付给你了。”李齐慎语气清淡，和边上的常足说，“酒。”
常足应声，双手往前一递，托盘就到了李齐慎和霍钧之间，里边一只长颈的瓷壶，两侧各放了只瓷杯，杯壁上烧着特制的裂纹。
李齐慎拎起酒壶，往两只杯子里各注了七分满的酒，是长安城里难得的烈酒，酒液清澈如水，一碰到杯壁撞出浓烈的酒香，闻着让人想到金戈铁马那样的东西。他放下酒壶，拿起靠近自己的那只杯子：“请。”
霍钧酒量不差，何况就这么一小杯，并不推辞，拿了酒杯，示意后一饮而尽。
“郡王放心。”他咽下犹如灼烧的酒，把酒杯放回托盘上，“此去即刻命人立旗，驻军仍在，长安犹存，请郡王宽心。”
李齐慎也一饮而尽，放回瓷杯，点头：“好。”
“铠甲在身，不便行礼。”虽然是轻铠，膝弯手肘的位置也是用铁甲裹着的，霍钧没法按宫里的规矩行礼，只能行了个军礼，告别时居然露出了一点笑意，“郡王珍重。”
“要是你平常能多笑笑，该有多少娘子冲着你这张脸涌过来，也不至于拖到今天还没成家啊。”李齐慎笑笑，开了个不痛不痒的玩笑。
霍钧懒得理他，转身就走。这会儿正好是上午，太阳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照出条宽阔的光带，一身轻铠的将军稳稳地前行，整个人浸在阳光里，铁甲在光里闪闪发亮，像是庙宇或是道观里镀金的塑像。
李齐慎看了一会儿，忽然双手交叠，弯腰行了个端正规矩的大礼。长这么大，他没行过这个礼，此刻这一下却肃穆严整，低头时密匝匝的睫毛落下，光点缀在上边，乍一看还以为是泪滴将落未落。
他轻轻地说：“将军大义。”
霍钧当然没听见，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回头，他迈出长生殿的门，刚好和长宁打了个照面。他行不了礼，只能点头示意，反倒是长宁抱拳。
示意完，谁都没多看对方一眼，两人擦肩而过，霍钧径直往前走，长宁则进了长生殿，先让殿里候着的宫人都下去。等殿里空出来，她神色平静，大喇喇地问李齐慎：“霍将军知道的吧？”
“知道。以城内驻军抵抗叛军，且要拖两日，等到朔方军前来，”李齐慎也很平静，说出的话却残忍至极，“必定是全军覆没。”
长宁睫毛一颤，旋即像没听见一样，拈了别的话题：“最近的战报，蜀州来的，你知道了吗？”
“知道。”
“陛下到成都了，是安光行的地盘。当狗当到这地步，倒有点本事，不过我想不足为惧，提防他反水就行。此外，现下长安城外的叛军应该只是其中一支，当日陛下弃城南逃，有一支叛军就去追了。”长宁呼出一口气，看向李齐慎，“叛军半道追杀，就在马嵬驿，陛下和太子、贵妃分开。贵妃落于叛军之手，不堪受辱，自缢而亡；太子妃和小殿下到现在为止还下落不明，不过大概也在叛军手里。”
她顿了顿，才说最要紧的消息，“叛军势众，太子率金吾卫不敌，死于乱军之中。”
这消息今早就到了桌上，瞥见是一回事，真听长宁说出口，又是另一回事，要说一点反应都没有，那是撒谎，李齐慎压住心底涌动的那个念头，平静地看回去：“所以呢？”
“所以我问你，若是守住长安城，各地节度使必定将战报发到这里，你的敕令可以传向四面八方。”长宁看着他，神色一变，刹那间凶猛起来，简直像是逼问，“等到那时，你又如何？”
李齐慎丝毫不慌，坦然地看回去：“我看传奇里提前太久做打算的都没有好下场，劝你别急。还是等朔方军到了再议。”
“你……”他这么一说，积起来的气势瞬间垮塌，长宁摸不准李齐慎是什么心思，想打又打不得，憋了半天，一下拍在自己腿上，“对了，还有另一件事，烦死我了。”
先前有刺王杀驾雨夜逼宫的架势，后半句却语气陡变成怨妇，这几日李齐慎管的是前朝，后宫的麻烦事他舍不得让谢忘之劳心，全差人丢给长宁，一听就知道是后宫里的宠妃作妖。李齐慎懒得搭理那帮女人，但又不能不听：“怎么？”
“长安城被困，得半个月了，宫里余粮不多。”长宁自己倒是无所谓，能吃山珍海味，也能就着酱菜啃糠饼，问题是后宫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后妃不行，“新鲜的菜和肉存不住，先前就用完了，现在送过去的都是风干或是腌渍的。她们不满意，觉得吃这玩意有损美貌，我捏着鼻子去劝，上官芳仪还直接给我甩脸。”
长宁越想越烦，甩甩脑袋，把记忆里一张张精致的芙蓉面甩出去，“总之不是好惹的，你留个心眼。”
“我留什么心眼？”李齐慎莫名其妙，他生平最讨厌的事儿之一就是掺和后宫。
“你傻不傻啊。能进宫，还能坐稳芳仪这位置，肯定不是蠢人，这么折腾我，就是为了逼你亲自去。”
李齐慎懒得动脑子：“我不去。”
“那我直说了，上官芳仪去年才进宫的，今年十六，比你还小四岁。”长宁要气死了，“你阿娘是鲜卑人。”
现下局势如此，但凡长安城能守住，接着就是调动各地镇兵反扑，李承儆一去蜀地，恐怕是回不了长安。做父亲的懦弱无能，且还上了年纪，做儿子的却年华正好，鲜卑人又行的是收继婚，想来上官芳仪是动了心思，想着换根枝条依附。
“不用管。传令封禁各殿，不许进出，不听传话，一日三餐按现在的样子给。爱吃不吃，饿死就埋在花圃里，免得来年开不出花。”李齐慎懂了，和战局相比，他不愿在那些女人身上花一点心思，反倒想起了长宁的事，“你还是多花点心思在自己身上，免得衔羽可汗一路奔波，好不容易到了长安城，认不出哪个灰扑扑的娘子是长宁公主。”
“……提他干什么。”长宁一噎，皱了皱眉，“算了，我回去了。就按你的意思，我不会再进宫了，殿下珍重。”
李齐慎没回这句“珍重”，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好在长宁也不是拘礼的人，浑不在意，转身出去，顺手把门替他关了。
“……一个两个的和我说珍重，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呢。”殿里没人，没人会扑上来跪下一面磕头一面大喊“郡王不可，不吉利”，李齐慎随口胡说，顺手拿起先前没撤出去的酒壶。
他懒得再用杯子，拎着酒壶，就着壶口，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大半壶烈酒入腹，像是咽了口火，又像是吞了柄利刃。酒量再好，也熬不住这么灌，李齐慎面上迅速浮起淡淡的红晕，一瞬间的迷蒙后神智反倒越发清楚，他信手丢了酒壶，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桌，睫毛颤了颤，眼帘缓缓垂落。
彻底阖上眼睛的瞬间风声大作，长宁没把门关实，风吹开那扇门，日光割开长生殿，一直落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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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热起来，差不多到了换季的时候，舒儿的咳嗽又厉害起来，这几日听医女的意思，谢忘之没像先前一样陪她读书写字，只隔着门聊了一会儿。门后边舒儿的声音听不真切，但语句清晰，也成词句，偶尔才有几声咳嗽，听着似乎不是很严重。
谢忘之给舒儿讲了个传奇，里边提到了布偶，舒儿毕竟是孩子，听见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想要，往常倒是好说，让绣女随便做一个就好，但如今这个局势，谢忘之也不去绣坊讨这个没趣，找了几块碎布和棉花，自己动手给舒儿做。
她的绣工不算很好，但缝个布偶骗骗小孩儿足够了，偏偏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分明对着光，却几次三番戳破指尖。这会儿又是一下，谢忘之挤出针孔里的血，想了想，忽然出声问：“外边怎么了？”
送水进来的宫女一个激灵，差点把茶盏碰倒，勉强才放稳，整个人都在发抖：“娘子……外边，今晚……叛军攻城了！”

第104章 守城
谢忘之惊了，捏针的手一错，差点把抵布偶的食指戳个对穿。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手上的针线活也不要了：“那郡王呢？外边现在如何了，守城的将士呢？”
“郡、郡王在长生殿……”小宫女本就害怕，又劈头盖脸连着三个问题，吓得她直接往地上一跪，死命摇头，“外边、外边奴婢不知道……真不知道……”
“……嗯。”谢忘之应声，匆忙起身，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在门口回头，“妆奁里的东西是我从宫外带来的，若是城破……可自取，自寻出路吧。”
说完，她没管背后那小宫女什么反应，直接踮脚摘了挂在门侧的风灯，辨了辨方向，一路往长生殿跑。
连送茶水的小宫女都知道这事儿，显然李齐慎没打算瞒着谁，或者说也瞒不住。城墙外守军和叛军厮杀，春明门的方向火光冲天，大明宫背靠着龙首原，地势太高，叛军一时半会儿不至于过来，但宫里的人也跑不出去。宫里乱成一团，谢忘之一路跑过去，没看见提着行灯巡夜的宫人，反倒在墙根处看见挤成一团哀哭的小宫女。
那几个小宫女比来送茶水的那个还小，梳着丫髻，哭得花钗都斜斜地垂下来，在发上摇摇欲坠。谢忘之不由想起了少时的自己，遇见委屈也是如此，没人倾诉，不管是害怕还是愤恨，全都缩在墙角变成泪水淌出去。
她脚步一顿，本该上前安慰几句，想了想还是猛地别过头，接着往前走。
她能说什么呢？长安沉浮，鲜血白骨，整个帝国吊在一根线上，长安城一破，叛军入主，一半举棋不定的节度使都会倒戈。届时贵胄子弟多半砍杀，这些民间来的女孩落入贼手，现下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安慰皆不可信，不如不说。
谢忘之闭了闭眼，加快脚步，一路去了长生殿。和以往的人来人往或者禁卫森严截然不同，此时的天子寝殿外空无一人，五月里葱葱茏茏的草木贴着外墙生长，夜风过来时簌簌地摇曳，枝叶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死在宫中的无数幽魂前来造访，对着墙面伸出一只只枯槁的手。
又是一阵风过来，呜咽的风声灌进耳朵里，谢忘之一惊，蓦地想起了当年。
六年前似乎也是如此，清宁宫外仿佛鬼影幢幢，她为了一只荷包，鼓起勇气追着黑猫进殿，绕过绘着花月相逢的屏风，一身青衣姿容冷丽的少年就站在那里，眼瞳深处埋藏着细细的碎金。
她忍住突如其来的泪意，吸吸鼻子，快步走进殿里。
这回不用绕过屏风，她要找的人就在外殿，端端正正地跪坐，身前横着擦拭干净的枪，刃光寒凉如月。殿里只留了两盏灯，烛火幽幽，李齐慎微微低着头，双眼半阖，浓密的睫毛垂落，神色藏在灯火和月光里，像是尊冷丽的神像，无悲无喜又仿佛悲悯。
谢忘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敢再靠近些。她放下风灯，到李齐慎面前，学着他的样子跪坐下来，轻声叫他：“长生。”
“别怕。”李齐慎没抬头，也没抬眼，“朔方和回纥联军正在赶来，城外阻敌都交给霍将军，他能拖到援军到的。”
这话说得笃定，谢忘之却知道背后有多少变数，要是真这么确定，李齐慎也不至于亲自坐在这里，身前还横着一杆枪。
但她没点破，只极轻地应了一声，露出个淡淡的笑：“好，我陪着你。”
“不必。若是城破，叛军不会逗留，肯定最先往这里来。”李齐慎却难得对着她都这么冷硬，依旧是睫毛都没动一下，“与其和我一起在这里等，还不如去看看舒儿。”
“小郡主？”谢忘之一愣。
“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看他这样子，是不会松口了，谢忘之一向信他，都到这份上了，也不想非黏黏糊糊哭哭啼啼来个诀别。她顺从地起身，“那我走了，去八凤殿陪小郡主。想想也是，她还那么小，会害怕吧。”
她转身，李齐慎耳力好，听见那点绣鞋和石砖摩擦的声音，睫毛微微一颤，终归没有出声挽留。无论今晚战局如何，长安城能不能守住，此刻恋恋不舍都没有必要，徒增痛苦而已。
他闭上眼睛：“去吧。”
“不过得先告诉你，若是霍将军武运不昌，长安城没能守住，我出身长安谢氏，大概是保不住这条命的。”谢忘之没转身，语气轻松，甚至带了几分贵女才有的骄矜，好像是对着爱侣随口撒娇，“就算我侥幸能从叛军手里留下一条命，我也绝不独活。”
李齐慎一惊，猛地睁开眼睛，诧异地看向谢忘之，但女孩早就拎了风灯，原样出了殿门。门外树影幢幢，月光淌了一地，风里隐约带了点淡淡的铁锈气。
他盯着外边看了很久，轻轻一叹，再度闭上眼睛，漂亮的脸冷硬如同玄铁或者坚冰。
**
长生殿内外都没人了，哪儿能指望八凤殿里还有人守着，谢忘之准备好了见满墙树影，一踏进外殿，看见医女时还愣了一下：“你……”
“见过娘子。”医女倒丝毫不乱，规矩地屈膝行礼，“殿里侍候的宫人害怕，各自散了。我是医者，入先生门下时就知道生死有常，没什么可怕的，我得在这儿守着小郡主。”
“小郡主在里边？”谢忘之赶紧还礼，“我能进去看看吗？”
“能。小郡主先前睡了会儿，这会儿要醒也是行的。”医女顿了顿，轻轻地说，“这段时日辛苦娘子天天过来，小郡主很开心，比以往笑得都多。小郡主很喜欢娘子，那就由娘子最后陪陪小郡主吧。”
听了前半句，谢忘之急着要进内殿，后半句一冒出来，她一凛：“最后？”
“……是。”医女说，“小郡主恐怕……熬不过今晚了。”
她不是会瞎说的人，医术也精湛，谢忘之惊了，差点摔在地上，缓了缓才站直：“小郡主怎么了？”
“小郡主原本就有肺疾，当时太医诊断，说是恐怕活不过五岁，能拖到现在，靠的全是贵重药材吊命。”医女垂下眼帘，有些不忍，“这几日天气变得快，小郡主撑不住了。”
“可我前几日……”谢忘之不敢信，“隔着门和小郡主说话，没怎么听见她咳嗽……”
“小郡主是在忍啊。她怕娘子担心，才压着嗓子说话，说完后止不住咳，咳出来的全是血。”
谢忘之想起来了，当时和舒儿隔着门说话，门后边的声音确实特别哑，停顿的次数也多。她只以为是隔着门的缘故，舒儿的嗓子又总是不舒服，却不知道这个八岁的孩子这么能忍，硬生生吞下堵在喉咙口的咳嗽和血沫，怕得就是让认识不过半个月的人担心。
她是太子的嫡长女，本该是千金玉体的小郡主，却从胎里染了肺疾，由生至死地纠缠她。而她的阿耶和阿娘明知留在长安城里就是个死，却不要她，坐上去蜀州的马车时都不知道有没有想过这个孩子。
她还这么小，这么听话，可她就要死了，看不到明天的太阳，甚至不知道长安城能不能守住。
“……我知道了，多谢照拂。”谢忘之闭了闭眼，状似无意地擦去眼尾渗出的泪，“我去看她。”
医女应声：“辛苦娘子。”
谢忘之摇摇头，没再接话，绕过屏风。
患肺疾的人不能见风，内殿里窗户紧闭，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靠近屏风的两个角上还一左一右镇着香炉。这对香炉平常会烧特制的药香，熏得内殿烟雾缭绕，但这会儿宫人要么缩在自己房里，要么在大明宫里四散奔逃，没人伺候熏香，香炉上的铜兽愣愣地坐着，口鼻里一点烟气都没有，看着反而有点傻气。
谢忘之不知怎么，笑了一下，走到榻边，撩起半放的床帐，在玉钩上挂好：“……小郡主？”
她声音很轻，怕的是舒儿没醒，但舒儿睡得浅，一听见声音，立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她盯着谢忘之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揉眼睛：“是做梦吗……”
“不是，我来看你。”谢忘之在榻边坐下，低头看舒儿，“现在觉得如何？难受吗？”
舒儿想了想，摇摇头：“不难受……今天都不咳嗽了。”
“那困不困？”见她要坐起来，谢忘之也没拦，只扶了女童一把，顺便抽了个软枕垫在舒儿腰后。
“也不困。我觉得很舒服……从来没这么舒服过。以前吃了药也不咳嗽，但是里边难受，”舒儿不太懂这是为什么，也描述不出到底难受的是哪儿，在胸口按了按，“现在一点都不难受了，喉咙也不痒。”
谢忘之粗读过点医书，看她按的地方，推测大概是肺。先前听了医女的话，舒儿不懂，她却明白，这哪里是什么舒服，是到了最后，这地方烂透，舒儿终于没感觉了，反倒有了点最后的安宁。
她不由更难过，但面上不显，只摸了摸舒儿更显苍白的脸，含笑点头：“看来小郡主的病要好了，所以不觉得难受。”

第105章 玄元
舒儿没接这话，视线转了一圈，又落回谢忘之脸上：“今天这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温医师……外边好吵啊，怎么了？”
“……外边……”谢忘之想过瞒住，舒儿是孩子，但不是傻，她真不知道能怎么掩盖风里的血腥气和春明门通天的火光。她抿抿嘴唇，说了实话，“外边打起来啦，要守住长安城的将军和要冲进来的将军在打仗。”
“谁赢了？”舒儿分不太清过程和结果，着急起来，“那叔父呢？也去打仗了吗？”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算算，天亮前应该能知道结果。”谢忘之赶紧安抚，“你叔父没有去，他还在宫里，但他得守着长生殿，所以不能来看你。等天亮，他也会来的。”
“要等天亮啊……”见不到李齐慎，舒儿显然不太开心，往软枕上一靠，满脸不乐意。闷了一会儿，她忽然抬眼看谢忘之，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不会走掉吧？没人了，风声好大，我有点不想睡……”
“那我们就不睡。”谢忘之笑笑，“我不走，今晚我陪着你。”
“好！”舒儿立即开心起来，靠在软枕上，“那我现在要闭上眼睛，睁开的时候，你也要在。”
“我当然在。”
舒儿心满意足，缓缓闭上眼睛。李氏皇族一大半都是好相貌，她也不例外，长了张粉雕玉琢的脸，脸色苍白也不掩美貌。说来也奇，太子和太子妃都是漂亮但寡淡的长相，落到舒儿这里，却能让人一眼认出来，她还小，若是能长到及笄，恐怕能让长安城里的权贵子弟抢破头，只为了搏她一笑。
可她不会长大了，来不及向着宫墙外的人展露美貌，来不及享受让人追捧的时光。
谢忘之一阵酸涩，缓了缓，伸手轻轻勾开舒儿黏在脸侧的发丝，摸了摸那张苍白的小脸。舒儿“唔”了一声，眉头一皱。
“怎么了？”谢忘之以为是自己手重了，赶紧收手。
舒儿依旧闭着眼睛：“你不是我叔母，对不对？”
谢忘之一愣，转念以为舒儿是听多了传奇，以为她是什么山精野怪幻化而成，这是孩童常用的幻想，当年她还不是把清宁宫里的少年误认成黑猫化身，在李齐慎面前闹了个大笑话。
“不对。”她温声说，“真的是我。我知道你喜欢吃夹了核桃的蜜枣，医女说一天只许吃三个，但你上回偷偷藏在被子里吃。医女来看你时摸到碎屑，才知道你偷吃。”
“这种事就不要记得了……”舒儿有点窘迫，睁开眼睛看谢忘之，“不是说这个。”
“那是什么？”
“其实我知道的，你不是我叔母，你和叔父没成婚的。要是成婚的话，要摆酒请客，还要到宫里来见阿翁和阿耶。”舒儿清清楚楚地说完流程，脸上忽然露出个略显狡黠的笑，倒让她苍白的脸多了点活气，“但是叔父好喜欢你啊……宋夫人说，要是真心喜欢谁，藏不住的。”
谢忘之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有点不好意思：“这几日让你叫我叔母，算是我托大，但我确实要嫁给你叔父的，只是早了些让你叫。”
“嗯，我知道呀。”舒儿嗓子一痒，想咳又咳不出来，然后忽然不痒了。她觉得累，又觉得舒服，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暖的水里，好像更小的时候在浴池里沐浴，守在浴池边上的宫人撩起水淋在她身上，每一寸肌肤都被泡得微微泛红。
但阿娘是不在的，因为她生病，阿娘怕过了病气，染到弟弟身上。
舒儿微微一笑，声音明显弱下去，“我还知道，我阿耶和阿娘不是去玩，他们是走了……他们不要我，因为我生病，他们要弟弟。”
“……不是的。你阿耶阿娘……”这声音听得谢忘之胆战心惊，她知道恐怕快了，急得撒谎，“他们不是不要你，只是真的有事，走前还特意嘱咐了你叔父。你之前不认识你叔父吧？要不是你阿耶阿娘来说，他也不……”
“不要骗我，小孩子也不好骗的。”舒儿打断她，忽然认真起来，“还有城外……他们能赢吗？”
谢忘之真不知道，也不敢咬定能赢，顿了片刻。
这片刻的停顿反倒让舒儿抓到了机会，她没纠结到底能不能赢，只和谢忘之说：“你能抓着我吗？好黑啊，风又好大，我害怕……叔母，你抓着我好不好？”
“好。”谢忘之轻轻握住那只苍白柔软的手，小小的，指尖一点点凉下去。她忍住眼泪，低声说，“我握着你，别怕。别怕。”
“好可惜啊，我还是不会写《采薇》里的字……好难。我只会背……宋夫人本来说好的，明后天来听我背，今天又改主意了。”
谢忘之明白来教舒儿读书写字的女先生也是知道了病情，不忍最后还拿学业压，她吞咽一下：“小郡主聪明呀，宋夫人知道小郡主一定会背的。”
“应该吧，可是有些地方也好难。”舒儿握着谢忘之的手，眼帘一点点耷拉下来，她低声开始念，“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谢忘之没接话，耐心地听着，在心里和舒儿一起背。以舒儿的年纪，能完整地背下《采薇》其实也不容易，她确实是个聪明孩子。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
夜风还是没停，在窗外呜呜咽咽，女童的声音却越来越低，越来越弱，像是殿里那支烧了大半夜的蜡烛，烛火忽闪。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舒儿低低地说，最后几个字弱不可闻，“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女童的手忽然一松，整只手无力地落在谢忘之手里。那支蜡烛也终于烧尽了，烛心爆开，最后一点火在大滩的烛泪里跳了两下，悄无声息地熄灭。
“……娘子！娘子！回纥和朔方的联军到了！”冯少监冲进内殿，声音里打着欣喜若狂的颤音，“叛军溃退，长安城保住了！”
他是来传信的，长生殿外的宫人跑的跑躲的躲，就他一个横竖无处可去，挨了一刀也没儿女收尸，干脆又晃回去。结果刚到殿门口，看见个半身是血的小卒，跌跌撞撞地倒到门前，传了外边的消息。
冯少监大喜，正好李齐慎说让他来传信，他赶紧转身就跑，自从八岁入宫，从没跑腿跑得那么开心过，顶着夜风都想吼两嗓子。
然而闯进八凤殿，一个消息喊出来，没人反应。榻上的女童半躺半靠，腰后一个软枕，闭着眼睛看不出是在假寐还是真睡着了，神色倒是平静的；榻边的女孩则握着小郡主的手，眉眼平和，也看不出什么。
谢忘之缓缓低头，漆黑的长发垂落，遮住半个侧脸。她轻轻地开口，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我心伤悲，莫如我哀。”
“……娘子？”冯少监一愣。
“……没什么。”谢忘之松开舒儿的手，小心地放回她身侧，起身向着冯少监点头示意，“医女在外边吗？”
“娘子有事？”医女果真从屏风处绕进来，她一直候在外边，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娘子和少监都请出去吧，剩下的由我处理。”
谢忘之本来想帮忙，想想这事得听医女的，没多说，只最后看了一眼舒儿，起身往外走。
冯少监赶紧跟过去：“娘子这是去哪儿？郡王还在长生殿，等着回纥的可汗和朔方军的将军进宫，您去不去？还是找个地方休息会儿？”
“不用了。”这会儿的善意总是可贵的，谢忘之礼貌地摇头拒绝，“我想去玄元殿。我不是皇家人，能进去吗？”
“按理是不能的，但您和郡王……”冯少监咂摸一下，觉得谢忘之早晚得和李齐慎一起进殿祭拜先祖，提前进去也无妨。他斟酌词句，“娘子快些就行，这会儿都没人，进去看看也好。”
谢忘之轻声道谢，没再多说，出了八凤殿的门。天快亮了，月亮隐隐退下去，天边一线白光，朦朦胧胧地能看清路，她没提风灯，孤身往玄元殿的方向走。
东宫离玄元殿有段距离，谢忘之靠两条腿走，到玄元殿门口时天光已破，一天最早的阳光落到身上。
玄元殿里果然没人，列位皇帝的灵位端正地放着，台上点着一盏盏长明灯。说是长明，其实不过是烧的油是从一种似人似鱼的海兽腹部取的，被称作“人鱼油”，只能让烧的时间长一些，烧一晚上没问题，不用半夜起来添灯油，但要长明就不可能。
但这会儿天都亮了，灯油就那么点，灯火一跳一跳，显然是快烧尽了。谢忘之开了门，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灯火微微摇曳，火光照在灵位上，晃得上边的字模糊不清。
毕竟天还没大亮，殿里又是暗的，谢忘之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那些灵位，沉默良久，摸了摸藏在袖中的油纸。那是个小小的纸包，油纸里裹着三根线香，根根分明。

第106章 诅咒
线香是慈恩寺附近那个道士给的，当时说的是有通天之能，谢忘之其实不信，只当是他脱身的手段。但不知怎么，这线香她一直鬼使神差地带在身上，连离家那天都没忘。而昨夜苦熬，过了这一夜，她脑子不太清醒，居然想起了玄元殿。
谢忘之从袖中取出油纸包，小心地取出线香，就着灵位前的长明灯点燃。玄元殿里供奉诸位先帝只用油灯，没地方能放线香，她犹豫片刻，干脆握在手里，好在这线香烧起来没什么味道，也不是烟熏火燎的烟火气，倒还能忍。
她捏着点燃的线香，在蒲团上跪下，虔诚地低头，先向灵位上的诸位道歉：“本该在玄都观或是慈恩寺点香，但长安城内如此……暂且没法出去，只能叨扰诸位陛下，借个地方，还请谅解。”
谢忘之等了一会儿，灵位当然给不出什么回应，她屏住呼吸，小心地盯了长明灯一会儿，见灯上的火也没什么变动，这才继续说。
“诸天神佛有灵，信女谢忘之，今持通天香叨扰，惟愿诸位姑且一听。信女唯有此身，愿十世凄苦偿还今日恶言。”她看着袅袅而起的白烟，“范阳节度使康烈，起兵叛乱，所过之处民不聊生，无辜者含冤而死。既然他不忠不义，不仁不智，”
谢忘之闭上眼睛，回忆着当时那道士的说法，说了此生最恶毒的话，“就让他被蛇咬死吧！”
她猛地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吹灭线香，深深地看了灵位一眼，忽然起身。
祈愿完的女孩急匆匆地往外走，再没回头，也就没看见灵位前有一盏灯的灯油燃尽，小小的火焰最后跳动一下，倏忽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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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军和回纥的联军及时赶到，叛军暂且溃退，有这两支驻军在，各地也陆陆续续会再调兵过来，长安城就算是保住了，压在众人心里的大石也能落地。但还不是开心的时候，叛军一路折回范阳，各地也有试探着反叛的游兵，都等着李齐慎处置。最要命的是李承儆，从长安到成都传信要段时间，现下暂且平静，一旦让他知道，就不一定了。
不过李齐慎懒得顾忌他，自顾自安排，整顿长安城后就行了葬礼，以国礼安葬为了保住长安城奋战的将士。联军来得比预想中早，好歹没全军覆没，但剩下的人多半身负重伤，霍钧身先士卒，如今也和一同作战的士兵躺在一起。
主持葬礼的人谢忘之没见过，是个女郎，穿了身天策军的轻铠，露出的肌肤上打着厚厚的绷带，看样子伤得不轻。但她神色平静，眉头都没动一下，像是感觉不到伤处的刺痛，又像是痛得太狠没了知觉。
“是天策军里的一个副尉，姓温，名儿……似乎是月疏，还挺文雅。”李齐慎站在阴面，看着阳面的葬礼，轻轻地说，“是从洛阳过来的，当年曲江宴上和我有一面之缘。她也不容易，那支小队只剩她一个，连外边熟悉的人也都没了。”
谢忘之睫毛一颤，想上前去安慰温月疏，转念又觉得两人不熟，没必要上去多惹她伤心。她只是“嗯”了一声，和李齐慎一同看过去。
这么一看，守城时死的人真是多，勉强还有个人形能分辨敌我的都能躺一山坡。长安城内万事凋敝，没那么多棺椁，霍钧则是按生前的意思，也不置棺椁，一具具尸体并肩躺在浇了火油的木材上，等着一把火烧尽。
火起来的瞬间谢忘之一个激灵，不忍再看，猛地别过头。
李齐慎倒是挺平静，看了火光一会儿，拍拍谢忘之的肩：“去看看舒儿？”
谢忘之顿了顿，缓缓点头：“好。”
说是去看舒儿，其实舒儿连个像样的墓都没有。毕竟还小，得算是夭折，不好大张旗鼓地办葬礼，何况现下局势还是这样，也找不出像样的陪葬，舒儿下葬时压根凑不齐一套郡主礼。夭折的郡主也不能葬在皇陵，最后还是李齐慎选了个向阳的地方，一副小小的楠木棺材，深埋在土里，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没立墓碑。
两人凭着记忆走了一会儿，找到一处草皮翻开过的痕迹，谢忘之看见新生的草时还愣了一下：“……都长出来了。”
“这才五月，正是草木疯长的时候。前几天还下了雨，是该长这么快。”李齐慎用靴子尖拨了拨草叶，压下去时草叶倒伏，脚一移开，草又慢慢立起来，在风里绿得招摇，“何况这是野草，只要根不死，烧都烧不干净。”
“我以前听说女儿家该像花，娇娇柔柔，才能让人捧在手里呵护。现在想想那又何必呢，谁生来都是人，哪有非要依附谁的道理？”谢忘之垂下眼帘，看着那些油绿的草，“还不如像这些草，烧不死，踩不断，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
李齐慎知道她是想到了舒儿。如今躺在地下的女童确实是朵需要人呵护的花，只可惜还是个花骨朵就整朵地从枝头坠落，就算还在枝头时，栽了这株花的花匠也不曾爱过她。
斯人已逝，说这个也没意思，他只伸手，抬起谢忘之的下颌，指腹温柔地从她眼下抚过去，语气轻松得一如少时，在大明宫的墙根下捡着了个小哭包：“这会儿可没人啦，要不要哭一会儿？”
“……不，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谢忘之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点泪意压下去，努力朝着他笑了一下，“舒儿爱笑，哪儿有我瞎哭的道理？”
话是这样说，最后那几个音却裂在风里，隐隐带着哭腔，微微发黏，一听就是快要哭出来。李齐慎轻轻一叹，把女孩捞进自己怀里，顺手搂住她的腰背，摸到凸出得格外明晰的蝴蝶骨，还有一把细腰，一臂揽住还有余。
是要有多少忧思，才能瘦成这个样子，抱在怀里都觉得不真切，像是一个纸糊的壳子，一阵风就能吹走。他一阵心疼，沉默片刻，终归只在她发上吻了吻：“那就不哭，让我抱会儿。晚上我得请衔羽可汗吃顿便饭，还要麻烦你。”
谢忘之应声，双臂绕过他的腰，紧紧抱住身前的郎君，把脸埋进他怀里。五月里衣裳穿得薄，隔着翻领，隐约能听见李齐慎的心跳声，她贴得更近些，抵着他的肩，闭眼时睫毛轻颤，缀在末端的泪珠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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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忘之的忧思一贯来得快去得也快，午后在山坡上哭了一阵，到晚上就好了，着手开始准备小宴用的菜色。
说是小宴，但也不能太寒碜，正好眼下天热，她弃了面饼那种吃下去填胃的，改成放凉的粳米饭，边上拿两只小碗，一份是混着薄荷调制的蔗浆，一份则是磨碎的细盐和盐渍的花瓣，甜咸吃时自己调即可。配菜也多选了清淡的做法，唯一算得上口味重的热菜是道汤，取鲜笋、腌肉和鲜肉同煮，煮出的汤汁清澈，入口却调和了三者的香气，鲜得能吞掉舌头。
不过谢忘之拿捏不准叙达尔看不看得上眼，李齐慎又有没有拿小宴上的菜色示威的意思，等菜上齐，斟酌着开口：“可汗见谅，如今长安城里只这些东西，入不得眼。”
“娘子有心了，多谢。”叙达尔倒是无所谓，顺手舀了蔗浆和米饭调和。几年过去，他的长相没太大变化，只是轮廓稍稍硬了两三分，仍是一双如有忧思的绿眼睛，长安官话倒是说得比少时好，咬字听不出一点别扭的地方。
“能有这些东西就不错了，有什么可挑剔的。”长宁盛了碗热汤，避开里边的肉，只舀了几块笋，“有口吃的，不至于饿死，捡回一条命，比城外的人强得多。”
这话太伤感，好在没人在乎，李齐慎只笑笑，看了对面的叙达尔一眼：“当年一别，之后没再通过书信，没想到这回再见，是衔羽可汗了。”
“说来我也曾和可汗打过照面的，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少时在大明宫里多的是难受的事儿，但快乐的也不少，谢忘之还能想起当时雪地里的一群猫，全靠这位如今的可汗喂着，她信口拈了个话题，“冒昧问一句，可汗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还好。”叙达尔其实不怎么记得谢忘之，但朝她露出个笑，“救了很多人，也杀了很多人，算是扯平。”
谢忘之一愣，想想说话的人是可汗，等同于皇帝，一念之间杀人救人，的确是这么回事，也就没说话。
李齐慎却开口，语气清淡：“可汗杀的人没有救的人多吧？这回救的是长安，算是救了天下万民，可汗肯前来驰援，是仁义之心。”
“我为能救下他们高兴，但他们实际上和我并没有太大的关系。这是帝国的事情，不是回纥的事情。”叙达尔没接这句夸赞，平静地说，“但我杀的人和我有关。我杀了回纥王帐里的很多人，还杀了哥哥和阿爸。”

第107章 嫁妆
谢忘之一惊，没想到他居然能把这种话大喇喇地说出来，诧异地扭头去看李齐慎。但她边上的郎君神色自若，像是压根不在乎。
长宁也不在乎，不过同食的两人都没搭话，总不能让叙达尔尴尬，意思意思问了一句：“为什么？”
“我阿妈原本是栗牟可汗的侧帐，后来我阿爸杀了栗牟可汗，自己做可汗。哥哥死了，牛羊和侧帐都归弟弟，阿妈不肯嫁给杀了栗牟可汗的人，但她那时候已经怀了孩子，为了保住孩子，只能答应。”叙达尔说起听来的往事时仍然很平静，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轻轻动着，倒是衬得那双绿眼睛里忧思更甚，“其实阿爸应该是骗她的，孩子生下来淹死就好了，随便找个理由就能糊弄过去。不过最后生下来的是个女孩，阿爸就留下她了，就是我阿姐。”
“女孩就能留下？”李齐慎不咸不淡地开口，“我瞎猜猜，在回纥，即使是可汗的女儿，也没有继承权？”
“没有。草原上确实有很厉害的女人，都是寡妇，占的是丈夫的财产，有很多人想和她们结婚，就能获得那份遗产。丈夫的财产可以归妻子，阿爸的财产不会归女儿。”叙达尔解答完，接着说，“我阿姐比我大五岁，中间阿妈给阿爸生过几个孩子，都没有养活，最后就是我。没有别的孩子了。”
“……节哀。”谢忘之低低地说。
“没关系，草原上就是这样，很多孩子都养不活，我能长大只是因为运气好。”叙达尔说，“我来长安的时候八岁，为什么来，诸位应该都知道。来长安城就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几位哥哥互相推诿，最后就选了我。”
“走的时候要坐马车，因为路太长了，骑马会磨破大腿。阿妈和阿姐都舍不得我，离开的前一天晚上，阿妈把帐里剩下的獭子肉和羊羔肉都拿出来，亲手给我做饭，阿姐给我绣了很多东西。”
“她们一直抱着我哭，阿妈说对不起我，她没有胆子去找阿爸，也没有胆子带着我跑，只能让我去长安城受苦。”说到这里，叙达尔想起当年依依惜别的场景，居然觉得有点好笑，“长安城其实很好，真的很好。”
此去长安城，撇开身为质子的胆战心惊，一国之都远胜回纥的草原。长安繁华富庶，无数的客商来来往往，在回纥被当做稀世珍宝的东西，或许在东市的街头摊子上就能买到，而回纥引以为傲的牛马和皮革，同样是市上的货物。
但长安城再好，也不是故乡，没有那两个女人。母亲和姐姐千好万好，哪怕她们的皮肤在风里被吹得微微皲裂，比不上长安深闺里的任何一个贵女。长宁公主府里用的是水沉香，一块可抵等重的黄金，那时叙达尔闻着价值不菲的熏香，念着的却是阿妈和姐姐的怀抱，温暖柔软，带着微微的草腥气。
然而就这一点念想，也被毁得干干净净。
“那天我吃了很多獭子肉，还吃了粟米饭，夜里撑得睡不着，只好出去走走。我想去找阿妈和姐姐，她们住在一个帐里，”叙达尔说，“然后我在帐里看见了我的三个哥哥。”
回纥有回纥的规矩，长安汉人不能拿自己的规矩去揣测，但父亲还活着，做儿子的怎么样也不能深更半夜闯进父亲侧室的帐里。谢忘之预感到什么，舀蔗浆的手一顿，缓缓放下勺子。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没有露面，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但都是猜测，过去的事不能复回。”叙达尔没注意到谢忘之的异样，稍作停顿，“我猜他们不是第一回干这样的事情，但我阿妈和阿姐总归还活着。那晚上他们看见我，就杀了阿妈和阿姐，放火烧了帐。”
殿里没人，端盘子的宫人早就下去了，若是只和李齐慎说话，叙达尔会说得细一点，但同桌还坐着两个女孩，他避开了其中最残忍的部分，没说那些事情都是当着他的面做的，还把他捆起来丢在帐里，就是等着他被活活烧死。
“火烧起来，我救不出阿妈和阿姐的尸体。火势太大，有人来救火，才把我救出去。阿爸大怒，打了哥哥们，但只是因为我是要去长安的质子，如果我死了，就得换个儿子。至于阿妈和阿姐，他不在乎。他说，”叙达尔顿了顿，淡淡地重复当年被称作父亲的人说的话，“女人只是会生孩子的牛羊，不喜欢了就杀掉，再从别的部抢新的，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他轻轻地说，“既然我是不值钱的牛羊生的孩子，那我只能杀了他们，让自己变得值钱一些。”
到这里就全说完了，叙达尔一直很平静，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像是隔了太久，仇恨早已消弭，又像是恨得太深，那些恨意深埋在血肉里，一动就会鲜血淋漓，所以选择不表露。说的人神色自如，听的人却各有所思，谢忘之想了想，选择沉默。
长宁神色不变，信手夹了一筷凉拌的素菜，硬塞叙达尔碗里：“不提这个。吃饭吧，别说这种伤心的事情。”
“谢谢公主。”叙达尔本能地回复，这一应声，又有些少时的样子，仿佛还是那个孤身困在长安城的质子，因为公主垂青得以移居。
李齐慎也夹了一筷子菜，等他入口，小宴就算是正式开始，接下来不会再说话。但他不着急，松松地握着筷子，看叙达尔时眉眼间浮起点笑意：“如今的可汗想来是万金不换。这一趟前来长安，不白来吧？”
叙达尔没说话，沉默地看回去。
“洛阳城已受劫掠，长安城里倒还有些东西。”李齐慎挺大方，只要局势稳定，人口尚在，金帛总会再有，能用钱换一回驰援不亏，“等过几日收拾稳妥，会开库，请可汗自取金帛，粮食还请留给我们。”
叙达尔依旧沉默，片刻后才说：“多谢郡王。”
“不。”长宁忽然说。
李齐慎看了长宁一眼。
“不要自取，由我来挑选。我那边也还有东西。”长宁顿了一下，看向李齐慎，“那会是我的嫁妆。”
李齐慎没答话，挑了挑眉，视线一移，转向叙达尔：“可汗觉得如何？”
叙达尔愣了：“我……”
“怎么，你是不想娶我？”长宁怒了，“还是觉得如今我配不上进你的帐？”
“……当然不！”先前说旧事时一脸平静，这会儿倒让长宁两个问题砸得晕晕乎乎，叙达尔脸上迅速红起来，惊慌地解释，磕磕巴巴，又有点儿少时的样子，“我只是……没有想到公主愿意。我当然愿意的，谢谢公主抬爱。”
长宁不依不饶：“抬爱这词能这么用吗？！”
“……不能吗？”叙达尔彻底懵了。
“行啦。”李齐慎适时打断长宁的欺压，再度夹起在碗里放了不少时间的绿叶菜，“有什么事都再议，再不动筷，汤都要凉了。”
他一动筷，其他人也不矫情，动手开始吃饭。
谢忘之的手艺不错，放在以前那种繁复的宴会上不出彩，做做家常菜却合适得很，食材普通，做法也普通，入口入腹都舒服，也不至于吃不饱。菜色不多，一顿饭下来也没花多久，叙达尔看看天色，迟疑着想和长宁商讨婚事，长宁却让他先回去。
叙达尔依言告别，长宁却没走，让人开了殿门，闷头坐在吹进来的夜风里，一副要当钉子的样子。谢忘之隐约感觉得到长宁和叙达尔应该是情投意合，但她今天说的话又总有些蹊跷，思来想去，终归没问出口，借口厨房有事，退出去了。
她一走，殿里只剩下两个人，李齐慎抿了口新上的茶：“你不该嫁的。草原多苦，这一去就再回不了长安了。”
“也没有别的办法啊。同样是以金帛交换，说是嫁妆，总比开库让人自取好听。”长宁懂他指的是什么，低头看着茶水里舒展的叶子，“你看，我杯里的茶叶都有缺口，外边困顿肯定远胜宫里十倍。这时候你开库让回纥人取金帛，让正在各地阻击叛军的节度使怎么想？还不如这样，至少有个名头。”
“你的婚礼恐怕不会很隆重。”
“这有什么，嫁的人是我，娶的人是他，难不成多花点钱，我们就会变个人？”长宁自嘲地笑笑，“横竖就是这个人了，至少还是我喜欢的，比那些莫名其妙嫁出去的公主舒服得多。”
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来，李齐慎想说什么，转念又觉得算了，他说不出矫情的话，长宁也不爱听，最后出口的又变成了一句调笑：“公主真是大义，一己之力，省了不知道多少金帛。”
“我这个人不值钱，值钱的是我的名号。”长宁看着李齐慎，“你还能把这个名号变得更值钱。”
李齐慎眼瞳一缩，面上却不显：“是吗？”
“长安和成都，离得不远。”长宁起身，“不早了，我再在宫里留着不像话，这就回去了。”
她甩下一句话，不管李齐慎什么反应，立即往外走。
李齐慎没拦她，垂眼看着放在膝上的手，指尖缓缓收拢，像是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握进手里。

第108章 决定
撇开逢年过节跟着李承儆祭祖，李齐慎正儿八经进玄元殿也就一回，还是因为被太子妃污蔑后心潮难平，得找个地方把恨意生吞下去。所以这回再进殿，在门口看着那些漆黑的灵位还有点新鲜。
他在殿门处站了一会儿，殿里的内侍觉得奇怪，试探着上前：“郡王万安。这是……有什么事儿吗？”
“没什么，忽然想来看看。”李齐慎记性好，记得当年上前的是平兴皇帝身边的掌案，如今却是个面生的内侍，看着还不到二十岁。他随口问，“钟掌案呢？”
“您还认识钟掌案？”内侍一愣，旋即低下头，“钟掌案年纪大了，今年天冷，冬天没熬过去……就年前走的。”
李齐慎微微一怔，一时居然不知道能接什么。
他和钟庆满其实没什么感情，硬扯起来也就是当年机缘巧合一面之缘，说了几句话，以钟庆满的年纪，他都不能确定这位垂垂老矣的掌案还记不记得他。但李齐慎听见消息的瞬间，蓦地涌起一点微妙的心绪，像是忧伤又像是遗憾。
有些人似乎就是如此，没什么缘分，偶然见过而已，等再听见对方的消息，却已经隔了生死。
李齐慎沉默片刻：“下去吧。”
“是。”除了灵位和供奉的长明灯，玄元殿里什么也没有，李齐慎显然不是偷灯油的老鼠托生，内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应声退下。
李齐慎径直往殿里走，在灵位前坐下来。当年他是端端正正地跪坐，如今随意得多，双腿舒展，不像是跪拜先祖，倒像是在自己寝殿里闲坐。
对着一排不会说话的灵位，他彻底放松下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曾经深埋于心的怨恨：“听见消息时，其实我很开心。弃我于长安城，又命人杀我，终归活下来的是我。”
“我从没想过要从他们手里抢夺什么，也从没想过爬到那个位置去。皇帝只是机械而已，塞在那个壳子里的，又有几个有好下场呢？”李齐慎微微抬头，视线一个个扫过灵位，上面用金粉书写的名号在史书上能拉出一长串，史官洋洋洒洒地赞美，民间则怀着既崇敬又好奇的心思，揣测他们隐秘的旧事，最好能找出些和女人纠缠不清的蛛丝马迹。
但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说是寿终正寝，再不济也是因病而亡，不至于夜半被人砍杀，但等到晚年，又有谁是舒服的呢？在太极宫和大明宫之间辗转，大明宫的地势那么高，都不能缓解风湿和头风，少时再是潇洒恣肆，死前终究是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放眼望去只有朱红的宫墙。
李齐慎知道自己也逃不开，他做了这个决定，注定也是这样的结局，“我曾想过离开这里，哪怕去吐谷浑放马，也比在这里舒服。可惜他们不让，总觉得我和他们想的一样，不扒在皇座周围就浑身不舒服。”
“有人总喜欢打压我，生怕我知道些他不知道的事；有人暗地里给我使绊子，生怕我能走远……说起来都是恨我。可我又做错什么了？”他又想起慕容飞雀，那场滂沱的大雨再度在耳畔响起，风里带着濡湿的血腥气。李齐慎的声音还是压得低低的，除了自己以外没人听得见，语气却忽然强烈起来，凶猛仿佛质问，“错在我生来流着一半鲜卑人的血，还是错在我生在陇西李氏？！”
他紧紧盯着灵位，深吸一口气，把涌起来的怨恨吞回去，眉眼一松，刹那间又是风轻云淡，神色平和，像是尊冷丽的玉雕。李齐慎轻声开口，像是在说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既然如此，那也怨不得我。我总归还是想活着的。”
他最后看了灵位一眼，轻松地笑笑，起身往外走。
负责打扫玄元殿的内侍退出去后就一直候在外边，看见李齐慎走出来，还愣了一下：“……郡王？”
“无事，该回去了。”
内侍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李齐慎来这儿一趟是干什么，但他也没那么不会看眼色，不至于追问，只低头行礼：“恭送郡王。”
李齐慎应声，从内侍身边走过，往长生殿的方向走。
等到他走远，内侍回想起刚才偷偷瞥到的那两眼，总觉得有哪儿不对。
李齐慎来时神色肃穆，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遥遥地落在玄元殿里，像是有万千忧思说不出口，但他走时一脸轻松，好像终于想通了什么，又好像彻底不在乎。同样一张脸，些微的神色变化，仿佛彻头彻尾换了个人。
内侍想到些没头没脑的异闻，打了个寒碜，抹抹脸，进殿去了。
**
长生殿。
毕竟是天子寝殿，先前乱军压城时进出是一回事，现下局势平复，再进殿就是另一回事。崔适以为李齐慎会移回清思殿或者干脆回郡王府，没想到他依旧在长生殿住着，还有点想不通，在他对面坐下时没忍住：“你怎么还在这儿住着？先前不是还和我抱怨不愿睡你阿耶的榻，嫌恶心，只能在桌后边打地铺，硌得你浑身不舒服吗？”
“会写诏书吗？”李齐慎没理这茬，抛了个问题回去。
“诏书？”崔适莫名其妙，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中书省起草的那个？”
“对。”李齐慎瞥了他一眼，“中书省会写，你会不会写？”
“……当然会啊！”崔适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他不会武，也不爱这个，能在长安城里安身立命，靠的就是一支笔，诗词大赋，没有哪个是他不会的。
现下李齐慎这么一句，还把中书省拉出来，崔适觉得李齐慎有点看不起他的意思，难免有点恼，“说是要过门下省和中书省，也只是该走的程序而已。若是只说上边写的东西，无非是四六骈体，有什么不会的？别说我，你也会啊。”
“我懒得写。”李齐慎确实会，但他不爱写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在军中写檄文都写的是极尽简略的散体。他把桌上的纸笔推过去，“来，写。”
“写什么？”
“写个诏书，能让我把我阿耶榻上的被褥换成我自己的。”
崔适大惊，猛地抬头去看李齐慎：“你……”
“纸笔都有，先在纸上拟个草稿？”李齐慎很平静，语气清清淡淡，顺手把桌上卷好的帛也放到崔适面前，“或者崔郎君妙笔生花，直接在帛上写？”
“……不是，郡王，你真……真打算要这样？”话说到这份上，崔适再听不懂就是傻，他浑身僵硬，舌头都动不利索，磕磕巴巴地说，“陛下还在成都，你……若是他闹起来，场面就……你想好该怎么办了吗？”
“这卷诏书下不下，他都会闹起来，与其等他回来，还不如抢占个先机。”这么多年下来，李齐慎大概琢磨透了李承儆的心思。
如今叛军犹在，只不过是暂且退却，本该对内休养生息，对外继续追击平叛。但以李承儆的狭隘心思，一旦回长安城，最先下的令恐怕是杀了李齐慎和守城时支持过他的节度使。等到了那一步，叛军大可卷土重来，李齐慎没那么大的心，说不出自己是为了天下万民，但至少他不愿让在城外怀着必死之心一往无前的将士白白丧命。
“现在太子已死，直系只剩下我一个，你说我是自己来，还是去宗室里找个好控制的幼童？”李齐慎问了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没等崔适回答，“写吧。”
“诏书得落印，现下玉玺不在，丹华大长公主印又太小了，落在上边不像话。”崔适有点犹豫，“这又该怎么办？”
“落不落印的，还有什么要紧？我不是要让他们看上边的玉玺，我是要让他们知道。”李齐慎懒得管落什么印，“反正都是谋权篡位，你还真想得这么正经？”
崔适一愣，悟了。李齐慎压根不是正儿八经继位的，管他程序如何呢，先爬上去再说。
他想了想，看看桌上的纸笔，再看看李齐慎，又有点犹豫。
李齐慎没懂崔适在犹豫什么，懵了片刻，忽然想通了。虽说他能保证大致不会出什么差错，但万一有了什么变数，他当然是一死，写这诏书的崔适也得跟着人头落地。
他叫崔适入宫来写这卷诏书，纯粹是少时一同读书的习惯，他不爱写繁复铺陈的骈体，一贯丢给崔适。崔适一向仿得惟妙惟肖，有几回还让许胥光夸奖过。
但如今不是当年，李齐慎知道这一支笔有多重，沉默片刻：“不想写就回去吧，放心，我绝不会为难你。我自己写。”
眼看他要去拿笔，崔适赶紧一把夺过笔，他刚才连腹稿都打了一半了，哪儿能不写。他清清嗓子，看了李齐慎一眼，再看看还空着的砚台，充满暗示：“郡王，您看……”
李齐慎懂了，但事到临头，只能让崔适占这个便宜，他提起砚台边上的小壶，往里边倒了点水，拿起墨锭：“行，我研墨。”

第109章 商议
崔适笔上的本事是真的信得过，本该是极尽铺陈的四六骈体，他一卷诏书写得留白处正好，字迹清晰风骨天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练字的习作。字写得好，内容也好，硬生生用这么几行字写出高屋建瓴跌宕起伏的意思，写得李齐慎属实万不得已乃受天命，仿佛有异议的都会被一个天雷劈死。
这事儿说起来也不新鲜，历朝历代干这个的不少，长安城里的世家权贵倒是不怕天雷，但他们怕的是李齐慎握在手里的军权。能调动至少五镇的节度使，他又和前面几任皇帝的性子截然不同，言谈举止确实是皇家出身的优雅，却不见慈柔多情，反倒凶猛暴烈，像是只饥肠辘辘时逡巡的猛兽。
李齐慎没行登基大典，只一杯薄酒算是祭天祭祖，为了节省，连天子礼服都没做，第二日上朝时也穿的是常服，穿得端正，从布料的颜色却看得出有些旧了，至少是去年年初做的衣裳。底下有人暗自笑话他寒酸，但他落座，俯瞰他们的瞬间威仪具足，别说这身端庄的常服，就是披块破布，他也是盘踞在帝国最顶端的君王。
左仆射上前，奏的是已被平息的江南叛军的事。江南一场大旱，叛军多半是实在无路可走的饥民，长安城发来赈灾的粮食遭层层盘剥，不反就是死路一条。领头的倒和他们截然不同，纯粹是吃饱了赈灾的钱粮，想趁着叛乱再捞一杯羹。
“诸士卒降者皆不杀不罪，原样放还归乡。”李齐慎倒是难得展露出点柔情，没为难那些不得已的饥民，“东西两道免赋税两年，休养生息即可。”
左仆射没想到李齐慎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刚想意思意思说一句“陛下圣明”，李齐慎却又开口，声音清朗，还是那个清清淡淡的语气，却说得他毛骨悚然。
“至于先前贪墨钱粮的州城长官，埋进土里便是。”李齐慎想起叶简当时提到的人，微微一笑，“既然因一时贪欲致使生灵涂炭，那就让来年的粮食长在他血肉上，算是归还万民。”
左仆射浑身一凛，想劝，憋了半天，又不知道该从何劝起，只能应声退后。之后又陆续有奏，李齐慎一件不落地回应，依旧是那个凶残的说法，仔细一琢磨又觉得处理得不错，或许真是最优的解决方法。
由此，朝上诸臣无异议，就当这是李齐慎改不过来的路数，除了头两天总出一身冷汗，后边倒渐渐习惯了，横竖铡刀没落自己头上。新任的皇帝则把敕令发往四面八方，调动兵马一点点编织罗网，要把叛军扼死在网中。
说来容易，做起来难，李齐慎让人撤了长生殿里多余的装饰，天子寝殿朴素得像是军帐，他在殿里处理政务，一盏油灯点到半夜，看着都让人心疼。
谢忘之不通政务，帮不上什么忙，好在长安城里的粮食肉菜渐渐能送上来，食材一多，变着花样能做的夜宵也多一些。今晚她用晚膳剩下的面粉做了份细面，以滤过两遍的鸡汤做底，以往十来碟的配菜是弄不出来了，只能压了几筷子清水烫熟的绿叶菜，配了一只溏心的荷包蛋。
李齐慎对吃食向来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又是面这样横竖挑不出什么错的东西，且还出自谢忘之的手，他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几筷子把面和配菜吃尽，喝了打底的鸡汤，就差舔个碗。
一碗鸡汤面入腹，他把碗筷放下，乖乖坐在桌边的谢忘之当即动手，把碗筷放回食盒里，原样盖上盖子。
这几天她一直来送夜宵，从不多说话，李齐慎忙时顾不上，这会儿在灯下看，灯火镀在女孩白皙的肌肤上，衬得莹润如玉。谢忘之长长的睫毛垂落，耳侧留出的发丝也垂落，整个人像是墨笔信手涂出，清清淡淡，是《诗经》里宜室宜家的样子。
李齐慎心里微微一动，没忍住，伸手抚在她脸颊上，指尖拨过睫毛，果然有些略微的痒，就像此刻心尖上的感觉。
“怎么了？”谢忘之没管他胡来，还以为他有什么事。
“没什么。”李齐慎收手，朝她笑笑，真心实意地说，“这两天我顾不上你，反倒让你来送夜宵，辛苦了。”
谢忘之一愣，旋即笑笑，顺手把落到肩前的几缕长发拢回去，摇摇头，认真地说：“不辛苦，顺便而已。”
她没有吃夜宵的习惯，厨房里的宫人和她不熟，哪儿有会点名让她做夜宵的，李齐慎只觉得她是想让他宽心：“这有什么好推的？说一声辛苦而已，又不是要给你黄金万两。”
“不，真的是顺便。”谢忘之更认真，“今晚的鸡汤用的是剔了肉的鸡骨炖的，骨上的肉剔不干净，炖完汤后我就给煤球吃了。反正煤球也得喂，顺手而已。”
李齐慎：“……”
他沉默片刻：“照你的意思，我和煤球……吃的是一锅？”
道理是这个道理，谢忘之原本觉得没什么，但这话从李齐慎嘴里出来，怎么听怎么奇怪。她有点别扭，想了想：“唔……算是吧。”
“……算了。”李齐慎懒得和煤球置气，好好一个人，和猫争像什么话，他叹了口气，拈起先前想好的话题，“我有……”
“我有点事儿想和你说。”谢忘之却先他一步，把他剩下的话堵了回去，她愣了一下，看看面前的郎君，挠挠脸，“不好意思，断了你的话，你先说吧。”
“无妨。”谢忘之不常主动开口，李齐慎不急，打算先听，“我的事不着急，还得再想想。我听你说。”
“那我先说啦。”谢忘之不推辞，顿了顿，“我得回家一趟。”
“怎么突然想着回家？”
“我是这样想的，先前叛军围困长安城，事急从权，城内城外乱成一团，我住在公主府也好，住在宫里也好，反正没人管得了我，他们的心思也不会在我身上。”谢忘之接着说，“但现在局势定下来，又该从边边角角抠规矩了。公主要出嫁，我总不能跟着她去回纥，留在长安城里占着她的府邸更不对。”
李齐慎心说这有什么为难的，刚想开口，谢忘之看了他一眼，直接断了他的念头：“住在宫里也不行。”
“有何不可？”
“……你是皇帝了呀。现在还住在各殿的，不是你阿耶的后宫，就是……”谢忘之不好意思把这话说出口，憋了一会儿，低声说，“唔，就是你的后宫呀。我怎么能住着？”
“哦？”李齐慎强忍住笑意，勾起谢忘之的下颌，指腹顺着精巧的脸颊轮廓抚过去，“你不是朕的后宫？”
他这人朝上朝下分得挺清，从来没在谢忘之面前这么自称过，这会儿乍听见这么一句，谢忘之鸡皮疙瘩起了半身。抬着她下颌的人确实是皇帝，偏偏语气是十足的调笑，连带那个本该庄严肃穆的自称都变了味儿，不像是平定天下的明君，倒像是皮影戏里胡来的那种。
谢忘之压根不怕他，瞪了李齐慎一眼：“松手。”
“那我当时和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李齐慎迅速收手，连姿势都变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按在膝上，就差在脑门上贴个写着“乖巧”的字条，“我说要去你家提亲。现在我问问你，你是想让我立刻去，还是再缓两年？”
谢忘之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嘴上却故意怼他：“怎么，陛下是想先充实两年后宫，再去找我阿耶吗？”
“那我怕是要被你打得英年早逝。”李齐慎随口说，自顾自笑了一会儿，认真起来，“长宁要嫁去回纥，陪嫁的金帛珠玉必不能少，一是为了显示我朝威仪，不能落了面子，其二则是若是东西不够，回纥那边也不会满意。说来也是局势所迫，不得已才如此，此外还有军饷要发，各地平叛后也得重建，光是整修就要花不少钱。”
“……嗯。”
“我活到今天，袖子里还是空的，拿不出什么钱，先前在天德军里攒下来的一点军饷，也原样退去军中了。若我这时候去你家提亲，就是两手空空，之后也办不了封后成婚的大典。”李齐慎加了最重的码，“且为了稳定民心，即使日后国库充盈，我也不会补办。我现在什么都拿不出来，你还要这时候嫁给我吗？”
“那你连登基大典都没办，又该怎么说？”
李齐慎一愣：“这不一样。我无所谓，但你……”
“那我也无所谓。”谢忘之笑笑，轻轻捉住他的手，双手合拢，抚过略显粗糙的指腹，“我是嫁给你，不是嫁给聘礼，也不是嫁给那个大典。都是身外之物，有没有那些东西，都是我和你成婚，那又有什么要紧的？”
李齐慎觉得有理，想想又觉得不对，他到底有点男人的狭隘心思，总想着要用珠玉绫罗堆在喜欢的女孩身上：“要不还是再缓缓？”
“你再说，我就要觉得你是不乐意，还舍不得把地方腾出来给我住了。”谢忘之面无表情。
“好。”李齐慎赶紧答应，低头在谢忘之的手背上吻了一下，“那我明日就去，若是你阿耶阿兄要拿扫把赶我，还得劳烦你救我一救。”

第110章 新婚
当晚那一句当然是玩笑，如今早就不是开国前世家看不起皇族的时候，历任皇帝有意无意地打压世家的势力，朝中又不断冒出寒门新贵，所谓的世家荣光不可避免地渐渐衰退，早晚会变成史书上洋洋洒洒的赞美，说起来好听罢了。
如今李齐慎再落魄穷酸，名义上也是皇帝，手里还紧紧握着调度镇兵的虎符，又有长宁公主和宁王的支持，就算谢洲心里再不满，面上也得端着笑，说这是天子亲临光耀门楣。
好歹是提亲，穷归穷，李齐慎还是挤出点吃饭钱，剩下的全靠这两年在长安城里交游认识的郎君。尤其是褚二那群浪荡子弟，靠不住归靠不住，对朋友却是真交心，先前拿了一半私房钱补军饷，现下把另一半也拿出来，凑钱给兄弟娶媳妇。
“陛下，咱们认识这么久，姑且说句真心话。您可千万就娶这么一个吧，要是再娶第二个，我们几个恐怕要去当铺里卖裤衩了。”凑钱的那天褚二热泪盈眶，“另外还有件事儿，如今长安城里这样子，我们长到这个年纪，也没个正经事做，能不能通融一下？”
“放心，我绝不再娶。”李齐慎也热泪盈眶，十分感动地拍拍褚二的肩，“你们先多背背书，再去科举，就选明经科，那个容易考上。”
褚二：“……”
凑钱的兄弟们：“……”
总之李齐慎拼拼凑凑，按长安城里的规矩凑齐了聘礼，该有的样样都有，就是数目少了些，有些格外贵的只是意思意思放了一个，全个礼单罢了。
这聘礼实在寒酸，谢洲和谢匀之在心里大骂，奈何谢忘之一根绳子吊死在李齐慎身上，他们只能捏着鼻子答应，给她准备嫁妆时还格外上心，恨不得用金玉珍宝给谢忘之做身衣裳，让珠光宝气去打李齐慎的脸。
谢忘之知道父兄这是赌气，觉得实在没有必要，一是虽然家底殷实，经了小半年的动荡，家财散出去不少，她不好意思因为出嫁取这么多；二是以李齐慎不要脸的路数，根本不至于因为这笔丰厚的嫁妆脸红，说不定还要调侃她几句。
她劝过阿耶和阿兄，当然挑的是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过谢洲和谢匀之执意如此，王氏也额外添了妆，谢忘之也没辙，最后嫁妆装起来还是有十几只箱子。
既然想好了一切从简，旁的规矩也用不着在意，太史局占卜出的吉日近来就这么一个，两边都不想再拖，婚礼就定在和长宁出嫁同一日。
长宁的嫁妆是真的足，加封长公主，在名义上享万户，嫁妆封箱后装了长长的一列马车，浩浩荡荡得真有点十里红妆的意思。箱内装着成卷的帛，用黄金压箱，连同长宁这个人一起，当作衔羽可汗领着回纥军从遥遥三千里外赶来的报酬。
少时就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又在府上住过，谢忘之知道若是不出什么大乱子，长宁这一去不会再回长安城，启程前的这一面就是永诀，她多少有点舍不得，送长宁上马车时依依惜别，捏在手里的扇子半天都没递过去。
长宁倒还是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她长得冷，上了新嫁娘的妆容，眼尾飞红，也不显得娇媚，反倒有种冷艳的肃杀，似笑非笑地瞥了谢忘之一眼：“怎么，还把这扇子捏手里？再不给我，别人还以为你要抢人。”
“……胡说什么呢。”谢忘之忍住心头的那股酸涩，生怕哭出来不吉利，把扇子递给长宁，“那就给公主了。”
长宁笑笑，从她手里抽了扇子，半遮着面，端正地坐在马车上。执扇遮面是长安汉人的规矩，女孩一旦拿团扇遮了面，就是出阁的意思，随行的侍女瞄了一眼，当即打落车帘。
车帘垂落，遮去一身绿衣的女孩，那个瞬间谢忘之听见长宁轻声开口，无悲无喜：“珍重。”
她想回答，但不知怎么噎了一下，等她咽下一口唾沫，长宁坐着的马车已经走了，再说也听不见。谢忘之终归没能把那一句“珍重”还回去，没能给长宁一点出自长安城的东西。
虽然是送嫁，也没有追上去的道理，马车一走，陪着谢忘之的宫女上前，迟疑片刻该怎么称呼，最终还是选了个不会出差错的：“娘子，差不多了。”
送走了长宁，接着就是她的婚事，谢忘之把那点酸涩压回去：“好，走吧。”
“请娘子跟奴婢来。”宫女低头应声，引着她往蓬莱殿的方向走。
谢忘之走了几步，不知怎么，忽然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礼服的郎君孤身一人站在远处，遥遥地看着排成一列的马车去往丹凤门。隔得太远，谢忘之看不清李齐慎的脸，只看见风吹起他漆黑的长发，灌进大袖里，吹得那身玄色的礼服仿佛天人羽衣。
**
蓬莱殿。
这回的婚礼是真的简，设宴只用了个麟德殿，请的人不多，用作新房的寝殿也没怎么装饰，只换了被褥床帐，桌上压了对鲜红的喜烛，算是给屋里添了几分喜气，看得出这是新人要共寝的地方。
宫里刚整顿完，大半的金帛珠玉让长宁带去回纥，连把像样且合适的团扇都找不出来，谢忘之手里用来遮面的那把还是崔适临时画的扇面，画的是云破月来，清清淡淡，只在角落里染了几点桃花，倒和她没怎么上妆的脸很搭。
寒酸是真寒酸，谢忘之却觉得挺好，她见识过世家嫡女的极致奢华，也曾在宫里挑灯对着账本盘算，富贵贫贱都经历过，于她而言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她和李齐慎曾经在刀锋上行走，等着明天太阳升起，落地的要么是压在心里的石头，要么就是人头。
生死间走过这一遭，再纠结聘礼和嫁妆，纠结一场可有可无的仪式，实在是没意思。哪怕李齐慎一件聘礼都拿不出来，指着天上月明江上清风来求娶，她也能一口答应。
不过以李齐慎直来直去的心思，大概压根想不到这些，要真是两手空空，天知道他会弄出什么来。
谢忘之抚过团扇上的花月桃花，没来由地笑了一下。
笑意还没收回去，屏风外边投出个修长挺拔的人影，谢忘之一看就知道是李齐慎来了，赶紧收起团扇遮面，一颗心砰砰乱跳，等着那个身影绕过来。
李齐慎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景，一身绿衣的女孩坐在榻上，榻边半垂着绣有鸳鸯莲花的床帐，红烛照得屋里影影绰绰。本该富丽喜庆，谢忘之遮住半张脸的团扇却素淡，露出的眉眼也淡漠，只在眼尾抹了些淡淡的红，像是给天女点染几分凡尘气。
总说女儿家最美的时候就是出阁，现下一柄团扇遮面，压根看不出全貌，然而李齐慎被那双眼睛一看，呼吸都滞了一滞，难得慌张地摸了摸领口。
“……怎么了？”谢忘之没看出他身上有哪儿不妥。
成婚时郎君该穿红衣，他穿的却是件玄色的礼服，正是给长宁送嫁时穿的那身。看样子他还刚沐浴过，长发微微濡湿，一身礼服松松垮垮披在寝衣外边，这么一打扮，又有些少时落拓风流的味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流连平康坊的纨绔。
这样子自然好看，只是没个成婚的样子，谢忘之不嫌弃他，但毕竟是新婚之夜，她总有点女儿家娇怯和自矜，只稍稍动了动扇子，等着他先开口念却扇诗。
奈何李齐慎这人傻起来是真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居然缓缓低头，尴尬地抚平礼服上微微的褶皱，低低地说：“我就这么一身礼服。在丰州那几年没裁新的，清思殿里的那些又是十四五岁时穿的，如今穿不上。”
谢忘之一愣，旋即知道了这郎君为什么驻足不前。
李齐慎何其骄傲一个人，对着谁都不服输，看谁不顺眼能直接开口讥讽，这会儿正值新婚，站在红烛烧出的光里，他却怕谢忘之嫌弃他寒酸，嫌弃他穷得连做身衣裳的钱都舍不得花。
“……笨死了。”谢忘之小声念叨，又稍稍抬高声音，“过来呀，傻站着干什么，又没人会夸你站得直。”
新婚妻子发话，李齐慎哪儿敢不从，赶紧上前，犹豫片刻，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你真不嫌弃我？”
“我为什么要嫌弃你？”隔着团扇说话，谢忘之的声音闷闷的，“我和你一同在宫里过了这么久，又不是不知道手头有多紧。各地都要军饷，还得拨钱粮安定民心，若是你大张旗鼓地办，我才要恼呢。”
“可别骗我。”李齐慎低着头，委委屈屈，“若是你为这个恼，不如现在说出来，免得将来闷在心里。”
话是好话，但听着就是不对劲，谢忘之看看榻边同坐的郎君，总觉得这场面有点眼熟，让她想起少时戳破李齐慎身份之后的事儿。她总觉得这是个套路，但她就是吃这一套，一看见李齐慎的委屈模样，就恨不得把他一把按进怀里。
“这身衣裳还挺配你的……”谢忘之屈服了，不和自己作对，“总之我喜欢就好啦，你快念诗。”
李齐慎微微一笑，抬头时却又是略带忧思的模样，刚打算开口，一只浑身漆黑的猫从床帐里窜出来，一爪结结实实拍在了他脸上。

第111章 良宵
李齐慎毫无防备地被黑猫抽了一爪，还没反应过来，煤球另一只前爪也凑过去，在他另一侧脸上拍了第二下。煤球不知道是从哪儿滚过来的，肉垫脏得要命，李齐慎肤色又白，这两下拍完，他脸上一左一右两个梅花印，倒是对称。
谢忘之没忍住，扑哧一笑，想想又觉得不太好，轻咳一声：“脸上脏啦。榻边上有帕子，先擦擦吧。”
“……这猫怎么混进来的。”李齐慎却没管脸上的印子，一把揪住煤球的后脖子，把它整只猫拎起来，直接往窗边走。平常他不介意煤球胡闹，否则就凭刚才那两下，换个人能把煤球当场一脚踹墙上去，但毕竟今夜洞房花烛，他再心大，也不想边上蹲个活物。
窗没关实，轻轻一推就开了，李齐慎单手开窗，另一只手拎着煤球晃荡两下，找到合适的力度，把黑猫丢了出去，然后一把关窗，还顺手上了插销。一套完事，他没管外边愤怒的猫叫，转头回榻边找水盆，一瞥却瞥到了谢忘之的脸。
他微微一愣：“怎么自己拿下来了？”
“……觉得没意思。”谢忘之把团扇放到榻边，“煤球突然窜出来，或许就是让我别为难你。你都挨了这两下了，我再逼你作诗，岂不是太坏了？”
作首却扇诗而已，以李齐慎的本事，算不上为难，但既然谢忘之自己开口说不用，他也乐得清闲，不给自己找麻烦，抽了帕子在水盆里绞了绞，确定水温正好：“先洗脸吧。”
谢忘之愣了会儿才明白李齐慎的意思是让她洗了脸上的妆，赶紧拒绝：“洗了妆不好看。”
“你这话哄别人还行，骗我就没意思了。我又不是没见过你不上妆的模样，好看得很。”李齐慎真心实意，真不介意新娘脸上有没有妆，“洗了吧，总不能让你带着妆睡。我不懂这个，不过以前在宫里见过女子上妆，瓶瓶罐罐涂脂抹粉，想想都闷。”
谢忘之脸上的妆不浓，但也仔细抹了不少脂粉，绘出一张精致的芙蓉面，说难受不至于，但也确实闷。她迟疑片刻，想到李齐慎这人压根看不出上妆的作用，还不如洗了。
她从他手里接过帕子，刚想往脸上擦，忽然想起来：“不对，屋里就一盆水，我若是洗了妆，这水就脏了，你怎么办？”
“过会儿再说。”脸上一左一右顶着俩猫爪印，李齐慎却丝毫不慌，擦都不擦，还有心思调戏谢忘之，“再说美人洗妆剩下的胭脂水，我能用来洗脸，得算是我赚了。”
“……又是从平康坊学来的吧？”谢忘之板起脸，想装作发怒的样子吓唬吓唬他，没坚持一会儿就破功，强忍着笑意，用帕子替他擦了脸上的猫爪印。
李齐慎弯着腰，乖乖地让她擦。这两个爪印看着好笑，其实就是灰尘，轻轻一拂就没了，谢忘之收手时他特意凑过去，在即将收回的指尖上落下个清清浅浅的吻。
指尖抚过柔软的嘴唇，谢忘之心头一颤，僵了一下才收回帕子，略显慌乱地把帕子浸回水盆里，着手给自己洗脸。盆里的水略烫，谢忘之的妆又薄，沾了水的帕子在肌肤上滚一圈，再到水里绞一下，脸上的妆就在盆里变成浮在水面上的花香。
洗了妆，谢忘之眉眼间隐约的稚气暴露在外，她又坐得端正，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分明是新嫁娘的打扮，看着却像是偷穿阿姐衣裳的小女孩。她自己也知道，没敢看李齐慎，面上红了红：“还是上着妆合适吧？”
“不，这样好看。”李齐慎哪儿能应声，赶紧换了话题，“饿不饿？”
“不饿，先前吃了果干，还有一碗糯米饭。”
“那就好，我还担心那群人不知道变通，压着你不让你吃饭。”李齐慎松了口气，取了桌上的匏瓜对半切成的瓢，“喝酒吧。讨个吉利而已，会有些苦，像药那样一口喝下去就行。”
这是合衾酒，就装在匏瓜里会染上苦味，取的是同甘共苦的意思。谢忘之当然不会推拒，从李齐慎手里接了瓜瓢，看了他一眼，一饮而尽。
苦，真是苦，入口的瞬间像是生嚼黄连，那股苦味混着酒的辛辣，越过喉咙一路流到胃里去。谢忘之忍住没吐唾沫，皱着眉扭头看李齐慎。
李齐慎倒还好，只微微皱了皱眉，面上看不出什么，还有闲心问她：“吃糖吗？”
“桌上没糖。”谢忘之以为他不知道，“一切从简，桌上都是讨吉利用的果干，没放饴糖的。”
“谁让你从桌上拿了。”
谢忘之一愣：“那从哪儿拿？”
李齐慎笑笑，在礼服的大袖里摸了摸，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献宝一样递到谢忘之面前。这油纸包显然是后来分装出来的，口子没扎紧，一缕隐约的甜香漏出来。
“哪儿来的？”谢忘之傻了。
“宴上拿的，是宴后的点心，不过各桌都不多。”李齐慎完全没觉得自己有问题，“我过去时乐言在摸糖吃，他就喜欢吃甜的。我想着得带糖过来，否则嘴里全是酒的苦味儿，赶紧让他别吃了，算起来还是从他手里抢的。”
“……”
谢忘之服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哭笑不得地从李齐慎手里接了油纸包，信手打开。里边的糖就几块，想来李齐慎也是不好意思抢太多，贴身放的时间太长，糖酥碎得拿都拿不起来，饴糖则微微化了，几块黏在一起。
看样子这糖的质地本来就不怎么样，卖相差得不行，放在谢忘之还在尚食局的时候，连新入宫的小宫女都不屑吃。如今库里剩下的金帛钱粮全发去各地，大明宫里穷得连买糖都扣扣搜搜，这劣质的糖在皇帝这儿都像是献宝，还是从多年的好友手里硬生生抢下来的。
“……寒酸死了。”谢忘之想着李齐慎当时开口问崔适要时得有多窘迫，忍住心底涌起来的那股酸涩，用指尖蘸了点糖砂放在嘴里。
糖买得不好，糖砂就粗糙，在嘴里化成糖水，倒是能把先前那股苦味压下去，咽进去却又觉得齁。谢忘之赶紧多咽了几口唾沫，朝着李齐慎笑笑：“太甜啦。”
“是吗？”李齐慎不疑有他，他不爱吃甜的，信手把油纸包放到榻边的小几上，顿了顿，忽然说，“那我尝尝。”
这糖谢忘之吃都有点勉强，要是李齐慎吃，恐怕能被甜得吐出来，她赶紧想拦，劝阻的话还没说出来，手先被李齐慎松松地握住。
榻边的郎君微微低头，嘴唇轻贴在她蘸过糖砂的指尖上，先是在指腹上微微厮磨，再顺着指尖向上，吻过指节和手背，最后是在微微凸起的腕骨上。谢忘之本来就纤细，先前又在城里担惊受怕，整个人瘦了不少，手腕细得一握都有余，那块小小的骨头格外突出，李齐慎垂眼看着她的手腕，浓长的睫毛垂下来，没有任何男女间的暗示，眉眼间仿佛忧思难解。
他忽然凑过去，爱怜地在上边轻轻一咬。
“你……”谢忘之腕上一疼，本能地想收手。
李齐慎哪里会让她临阵脱逃，单手握紧她的手腕，顺势凑上去，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把女孩锁在自己和榻之间，卡得她无处可逃。
“跑什么？你可是在蓬莱殿的榻上。”李齐慎抚过谢忘之的腕骨，压低声音，故意半贴着她的耳朵开口，“都喝过合衾酒了，还不知道该干什么？”
出嫁得匆忙，和王氏也不亲近，没人教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谢忘之又不傻，长到今天总模模糊糊地懂了一点。这会儿她被李齐慎逼到榻角，身下是缠枝莲，身侧是鸳鸯帐，入目一片艳红，桌上的红烛烧出同样鲜红的烛泪。
她吸了一口气，闻到自己嫁衣上的香气，混着李齐慎熏在领口的气息，两种熏香纠缠在一起，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
谢忘之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肩背紧绷，心跳越来越快，她想逃，但又隐约有些期待，等着李齐慎告诉她从不曾了解过的事情。她吞咽一下，带着点茫然和恐惧：“我不懂这个……我该怎么做？”
“不用如何。这时候这么好学干什么？”身前的女孩一脸天真，李齐慎都有点不好意思下手，仿佛再进一步，脑门上得贴个“禽兽不如”的纸条。但心仪的女孩一身嫁衣，在榻上被逼得动弹不得，他说什么也得继续。
李齐慎松开谢忘之的手腕，转而抬起她的下颌，指腹抚过女孩的嘴唇，触感有如新开的花。他忍不住低头，在她唇上极轻地压了一下。
不是第一回接触，李齐慎的神色也没太大变化，但谢忘之总觉得这回不太一样，郎君的眼睛里藏了些别的东西，让他比起少年，更像是个男人。
她一惊，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傻愣愣地叫他：“长生……”
李齐慎忽然笑了一下，直接把谢忘之压到榻上，贴在她耳边，含笑说：“等会儿就这么叫。”

第112章 初醒
折腾了小半夜，一直到子时过半，红烛烧尽，谢忘之才卸了浑身的力气，连起来清洗身子的力气都没有，歪在榻上闭眼就睡了过去。寅时将过，她又迷迷糊糊地听见些声音，很轻，贴在身边窸窸窣窣，她以为是做梦，或者是煤球扒在外边拿爪子挠窗棂，眼皮重得实在睁不开，勉强“唔”了一声，终究是没醒过来，反倒沉进了更深的睡梦中。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两层床帐都遮不住太阳，谢忘之被照得眼花，避着光，勉强从榻上撑起来。身上的嫁衣睡前就褪了，这会儿穿的是身柔软干燥的寝衣，干干净净，没什么黏腻的感觉，但她一伸手，还没撩到床帐，从肩背到腰后一阵酸痛，有点儿像少时在尚食局里忙忙碌碌一天后第二天早起的感觉。
谢忘之吸了口冷气，忍住身上的不适，把床帐挂在玉钩上。
床帐一掀，榻边候着的宫女立即上前，规规矩矩地站在稍远处，眼睛都不抬一下，“奴婢见过娘娘。娘娘这是要起了吗？”
谢忘之一愣：“你是……”
“奴婢春岚，是蓬莱殿里的宫人。”春岚还是没抬眼，声音平稳，“陛下上朝去了，这会儿应该还在议事，临去前嘱咐奴婢候着，免得您醒过来没人伺候。”
谢忘之刚醒，还有点懵，愣了小半刻，才弄明白春岚口中的“陛下”和“娘娘”分别指的是谁。她一时心情有点复杂，说不出是觉得好笑还是什么，只说：“好，那洗漱吧。”
“娘娘稍等。”春岚又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蓬莱殿是皇后所居的地方，自从崔皇后去后再没人住过，平日里也就几个打扫整理的宫人，李齐慎又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想不到要再拨几个宫女过来。好在春岚手脚利落，没一会儿就端了洗漱用的热水进来，和她同来的还有个叫作秋霜的宫女。
春岚捧着盆让谢忘之洗漱，秋霜则替她绾发，谢忘之特地说了不用麻烦，最后弄的发式也简单，两支对称的银簪就能撑住。平常头发都是半披半挽，昨晚太紧张，倒是把这感觉忽略了，现下这么全挽起来，谢忘之总觉得脖子后边有点微妙的不适应。
不过总不能放下来，秋霜端镜子过来，她点头示意：“可以了，就这样。”
秋霜点头，把镜子放回原位，刚想开口问早膳的事儿，身后隐约的脚步声响起。绕过屏风的郎君穿了身玄色的礼服，腰带勒出劲瘦的腰，越发显得身姿挺拔，手里端着个托盘都像是仙人奉灵药。
李齐慎径直走到榻边，信手把托盘放在小几上，和宫女说：“都下去吧。”
春岚和秋霜对视一眼，齐齐应声，屈膝行了个礼，出去了。
寝殿里宽敞，两个宫女一走，偌大的殿里就谢忘之和李齐慎隔着榻前一张小几对坐。到底是新婚，谢忘之有点儿莫名的羞赧，分明没敢看李齐慎，脑子里却零零碎碎地想起他昨夜是怎么折腾的。
他长得冷，少时就像是尊冷丽的玉雕，到这个年纪脸上的轮廓更分明，不笑时就又多了点肃穆的味道。李齐慎这么坐着，微微低头，不开口说话，何止是端方，简直是庄严。但这个庄严肃穆的郎君昨晚死死压着她，弄得她无处可逃，求饶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呜呜咽咽地按他的意思反复喊他的小字。
谢忘之脸上一阵阵发热，死死低着头，绞得刚换上的外衫袖口皱起，刺绣的云纹揉成一团。
“饿不饿？”李齐慎却很坦然，好像压根没想起来自己是怎么不当人的，“让小厨房做了点甜粥，先吃点垫垫，过会儿就该吃午饭了。”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是真的有点饿。昨天晚膳吃得早，今天又起得迟，熬到这时候，谢忘之胃里空空，闻到米粥的味道就觉得里边咕噜噜乱叫。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衣裳都没换？”她仍坐在榻上，伸手去拿那碗粥，手臂一舒展，肩后一阵酸痛，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本来新婚有三日不朝，但长安城里刚定下来，各地的叛军还没解决，范阳那边……啧，反正都是些小麻烦，好解决，但揉在一起头疼。”李齐慎一听这口冷气声，就知道谢忘之是扯得疼了，赶紧自己拿了碗勺，坐到她身边，“再说朝上的人换了不少，许多都是我当年认识的郎君。我穷得叮当响，聘礼钱是他们凑的，若是我为了成婚这回事敢不上朝，把事儿全抛给他们，下半辈子就等着被嘲笑吧。”
他舀了一勺甜粥，细细地吹凉些，用嘴唇试了试勺边的温度，才把勺子递到谢忘之嘴边，“扯着疼就别乱动了，我喂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谢忘之总觉得让他喂怪怪的，但实在抬不起手，只能忍了，张口把那勺粥含进去。
甜粥而已，随便抓个会生火的宫女就能做，这碗粥做得不差，米炖得颗颗爆开，本身就有些淡淡的甜味，又特地加了糖，不怎么用嚼就能顺畅地咽下去。谢忘之本来就饿，又被甜香勾起馋虫，在李齐慎再一次递勺子时也没推拒，乖乖地一勺勺接着吃。
吃得差不多，谢忘之觉得胃里舒服点，摇摇头，示意不吃了：“其实不用特意过来，让人和我说一声，你上朝去了，我会等你回来的。用不着这么急匆匆的，你不是说就这么一身礼服吗？弄脏了看你怎么办。”
“那我明日穿着常服上朝，等这身礼服洗干净了再换。”李齐慎倒是不在意，就是披块破布也得去宣政殿，他把空碗放回托盘上，淡淡地说，“我没花什么钱就把你骗进宫里，今早不能陪着你就算了，要是不赶回来，那我成什么了？说出去恐怕要被长宁她们劈头盖脸骂死。何况昨晚你哭成那样……”
“……不许说！”谢忘之想起来就觉得丢脸，迅速打断他，本想着做个横眉立目的凶像，奈何她长得乖，又满脸通红，瞪李齐慎时倒像是撒娇。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再说我就打你。”
李齐慎连忙住嘴，表示自己怕了，拈了别的话题：“说起来，你觉得蓬莱殿里的人手够用吗？”
“……差不多吧？”谢忘之刚到殿里，还真没想过，不过当年她在尚食局，洗衣做饭全是自己来，不觉得要人伺候，“怎么问这个？可别想着拨人过来，我受不起，也不想多花这个钱。”
“哪儿还有什么人可拨。”本该是心酸的话，李齐慎说起来却轻描淡写，“范阳那边恐怕有场硬仗要打，我想着宫里开支再减一减，得放一批宫人出去，让她们各自配人生养，刚好补一补战乱里少了的人口。”
谢忘之懂了：“蓬莱殿里也得放人？”
“不放，我瞎问的。”李齐慎笑吟吟的，“本来就没几个人，要是再放，洒扫做饭的事儿都得你来。一年到头也花不了多少银子，这些钱就别省了。”
“那是放各局的宫人？”
“还有各地采选上来的人，本该是放着让我阿耶挑的，现下反正也用不上。”毕竟在谢忘之面前，李齐慎不想说什么难听话骂李承儆，含混过去，“此外还有让我阿耶留下的那些妃子移宫的事儿，让她们离我远点。先前后宫里没个主人，我不好去和那些女人说这个，长宁又去回纥了，这担子只能压给你。”
让媳妇去安排阿耶留下的妾，这事儿实在难以启齿，李齐慎难得有点不好意思，看看谢忘之，放低声音，几乎是求她了，“就麻烦你这一回，帮帮我，好不好？”
看他一副可怜巴巴委委屈屈的样子，谢忘之一上头就想答应，转念又觉得不对，想折腾一下他，故意含笑说：“那些已经入了后宫的妃子就算啦，新采选入宫的秀女可都是清清白白，美妙绝伦才思迫人，陛下真就一点不动心？”
李齐慎万万没想到会被谢忘之将这一军，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出声。自从潼关破，他日夜想着怎么翻盘，梦里都不得安宁，自然也不怎么笑，这回却是真的开心，越想越好笑，笑得肩膀都微微颤抖。
“……你笑什么？”谢忘之傻了。
“乐言……是乐言。乐言曾和我说，天下女子嘴上不说，心里总是想着自家郎君能一心一意的。若是郎君确实对别人无意，娘子却要推他去找旁人，要么是她变了心，巴不得一拍两散各生欢喜；”李齐慎强行忍住笑，看谢忘之时眉眼间还残存着轻松的笑意，长长的睫毛一颤，有种浑然天成的风流态，“要么就是这郎君晚上不够卖力，娘子恼得很，才这么说。我们才成婚，过了一晚上，我想你要变心，也不至于这么快。”
他顿了顿，朝着谢忘之凑过去一点，故意说，“若是嫌我不够卖力，直说就是，哪儿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
谢忘之：“……”
她意识到这一局又是她输，折腾李齐慎不成，反倒被他结结实实调戏了一回。
谢忘之恼羞成怒，顾不上腰背酸痛，抓起榻上的软枕，一把摁在了李齐慎脸上。

第113章 白袜
李齐慎对谢忘之向来毫无防备，被软枕摁了个正着。他也不恼，信手把枕头拨开，另一只手伸过去，直接在谢忘之腰侧抓了一把，开始挠她痒痒。谢忘之腰正酸着，那地方又怕痒，哪儿能让他乱来，赶紧拿枕头和手臂挡。
两人闹了一会儿，闹得呼吸都有点急，脸上微微泛红，倒是把新婚初见的尴尬闹过去了。谢忘之抱着软枕，平复一会儿呼吸：“我记得寒月差不多是该出宫的年纪，既然要提前放人，我想去见见她。”
“好。”李齐慎记得这人是谁，想了想，“不过我这回不能陪你，还有折子要看，繁之那边催得紧。”
谢忘之知道他多忙，何况是见少时相识的人，她和楼寒月之间如今横亘的身份差距能忽略，两人都不认就行了，但若是硬带个李齐慎过去，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和楼寒月介绍。
她笑了笑，眉眼弯弯，有些小时候天真烂漫的意态：“好啊，反正是在宫里，用不着你带过过去。”
“是用不着。”李齐慎也笑笑，“但我怕她三言两语，把你也拐出宫。”
“……去。”谢忘之懒得和他继续开玩笑，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拍，示意他让开点，“那我现在去啦。我没穿鞋袜，你得让点地方给我。”
她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拿新的白袜，指尖还没碰到，一只手在她之前拿了。
谢忘之一愣，下一瞬就看见李齐慎下榻，半跪下去，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她惊了，一时都反应不过来，只有被握住的那只脚本能地想往回缩。
李齐慎却很坦然，眼神都没动一下，好像半跪着给她穿袜子是天经地义。他握着谢忘之的脚踝，把那只纤细的脚放在自己膝上，捋平白袜的褶皱，再从脚趾开始，一点点把白袜推上去，让袜口最终套住玲珑的踝骨。然后他拿起榻边的的绣鞋，以同样温柔的力度，把鞋也套在谢忘之脚上。
脚这个东西平常藏在鞋袜里，没被风吹日晒过，脚背的肌肤格外细腻，脚趾的触感也格外敏锐，踩在李齐慎膝上时能明显地感觉到衣物下边因为屈膝绷紧的肌肉线条，还有坚硬的髌骨。谢忘之正踩着他，踩着盘踞在帝国最顶端的君王，只要稍稍用力，李齐慎为了保持平衡，膝头就得往下沉，说不定会被踩得接触到地面。
然而李齐慎一点反应都没有，垂着眼帘，仿佛压根没感觉到。他如法炮制，替谢忘之的另一只脚也穿上鞋袜，上下看看，眉眼间浮出点迷惑：“……这没穿反吧？我不知道女孩的鞋是怎么穿的。”
“……没有。女孩的鞋也是鞋，就是这样穿的。”谢忘之服了，觉得他真的是个奇才，一句话就能让先前的惊心动魄一扫而空。她憋了一会儿，挤出一句，“谢谢……其实不用帮忙的，我自己能穿。”
“算了吧。连个碗都拿不了，还想弯腰给自己穿鞋？”
说得挺有道理，但谢忘之就是觉得别扭，又说不清这种莫名的感觉到底是出自哪儿，思来想去，选了自己也不喜欢的说法：“真的不用这样，至少用不着这么帮我穿。你是皇帝了呀……”
“我是谁？”李齐慎忽然问。
谢忘之一愣，不知道他到底要问什么：“……长生？”
“错啦，是你夫君。”李齐慎看了她一眼，起身，“现在你不方便，帮你穿个鞋袜而已，又不是什么杀头的事情。将来总有我不方便的时候，还不是得靠你扶我一把？”
他真不觉得这有什么，抬手想在谢忘之脑壳上敲一下，想想这只手刚碰过绣鞋，又作罢，“行了，我去紫宸殿。要是那边处理得快，或许能赶上一起吃个午饭。”
“好啊。”谢忘之心里知道实在没什么可能，但也不驳他的话，跟着起身，“那我就去尚食局找寒月啦。”
李齐慎含笑点头：“好。”
两人都不是黏人的性子，何况又都有正事，各办各的才是最好。等一同走出蓬莱殿，谢忘之脚步慢下来，想开口和李齐慎道别，腰背却先被他抓住。她一愣，随即看见姿容冷丽的郎君朝着自己凑过来。
唇上微凉，有什么同样的柔软的东西在上面擦了一下，一触即分。
谢忘之傻了：“你……”
偷了个香，李齐慎心满意足，乘胜追击，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趁着女孩还没回过神，转身就跑。
谢忘之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眨眼睛时是十足的茫然。等想明白这是又被轻薄了，李齐慎早就跑得看不见人影。好在边上没什么宫人，空空荡荡，否则真是在大门口让人看热闹。
谢忘之抬手摸摸嘴唇，再抚过脸颊，总觉得那两个地方残存着微妙的触感。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脸上却又红起来，小声地说：“幸好没上妆……否则毒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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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忘之离开尚食局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算不上沧海桑田，尚食局里的宫人却换了两批。当年她和薛歌书那一通闹，闹得上头几位女官好几天都愁眉不展，但新来的小宫女何止不认识她，连那件事儿都没听说过。
小宫女盯着她看了半天，看她的打扮像是宫里的贵人，这才开口给她指路：“楼典膳在小厨房里。”
谢忘之点头致谢，轻车熟路地摸进院子，没两下就按记忆找到小厨房。这会儿天热，厨房里多油烟气，门大开着，她抬手在门板上轻敲两下，抬腿进去。
该是准备午膳的时间，小厨房里就楼寒月一个人，乍听见有人敲门，她猛地回头，满脸惊恐，和少时的神情如出一辙，只是那张脸长开了，如今是女子的样貌。
但看见谢忘之，楼寒月的表情又开始变，她苦恼地皱起眉，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少时的朋友。
谢忘之站在小厨房里，却没有再进一步，和楼寒月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地看着她，蒸锅里的水汽一捧捧地吐出来，两人在水雾里对视，简直像是隔江相望。
僵持一会儿，还是楼寒月先动，思来想去，挑了个最不会出错的，朝着谢忘之屈膝行礼，规规矩矩地问候：“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谢忘之一噎，沉默片刻，低声说：“……你变了很多啊。”
“人哪儿有不变的呢？”楼寒月倒是不介意这句评价，好歹也在尚食局当了两年典膳，要还和少时那样想到什么就去做，尸体恐怕都在井里烂得只剩骨头了。但她听见这话，懂谢忘之的意思，她也心绪复杂，朝着谢忘之笑笑，“还不到午膳的时间，小厨房里只有蒸饼，混着麦壳，你还是别尝了。”
谢忘之知道那东西多难吃，先前最难的时候她也吃过，顺着楼寒月的话摇摇头：“我不吃啦。我来这里，是想你说一件事。”
“说吧。”楼寒月觉得她没必要这么瞻前顾后，真心地说，“你都是皇后了，你说的话，天底下有几个人敢不听的？”
“别挖苦我呀。”谢忘之没接这个话茬，“再过几天，宫里要放一批宫人出去，不拘年龄，想走的都能走，应当也会给一些回家的路费，不过大概不会多。你这回要走吗？”
“当然走啊。”楼寒月想都不想，她是真不喜欢宫里，当年入宫当宫女也是来混口饭吃的，如今手里也攒了点钱，不走才是傻。她想了想，又觉得这样说太绝情，“当年还在尚食局的时候，我就听见几位女官背后聊天，说你将来说不定是最有出息的。想想也是，那会儿一起当小宫女，总让人刁难，也就是你从来不恼，切菜洗菜也是你最认真。说起来我还记得，到尚食局里前两个月学的全是怎么做切豆腐，我切不好，气得要命，越切越快，越快越切不好，你每回都慢慢来，反倒是切得最漂亮的。”
楼寒月本来是想随口聊聊，一出口，却真让回忆勾起点难受的感觉，摸摸心口，“哎，算啦，不说这个。上回见面还是秋狝的时候，这回就这样了，过两天我要走，你可千万别来送我。”
“好。”别离容易再遇难，谢忘之没打算去送，弄得黏黏糊糊哭哭啼啼的不合适，她顺着楼寒月的话说下去，“其实我不是不恼，当时被典供为难，在屋里冻得哆哆嗦嗦，我都有去找我阿兄的心思了，但想想又觉得没意思。她不放过我，我不放过她，折腾来折腾去，没完没了的，既然没法从根上解决，还不如干脆不理她。”
“是啊，我脾气急，那会儿不懂，凡事都要弄个清楚，现在也觉得犯不着，还不如过自己的日子。恶人自有恶人磨，上赶着去做这个恶人干什么。”楼寒月想起这些年在尚食局里的所见所闻，叹了口气，“当年克扣炭的那个典供，前两年得罪人，被发配去太极宫，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第114章 退避
宽容是一回事，心里到底怨不怨，就是另一回事，谢忘之说不清听见这消息是什么感觉，默了默，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我还见过薛歌书。当年多了不得啊，张口闭口提的都是薛家，都是他阿耶，现在也不好。先前在宴上瞄到她，带着女儿，瘦了许多，愁眉苦脸的样子。嫁的男人自顾自喝酒吃菜，看样子对她也不好。她还显着怀，我估摸着这一胎也得有五六个月了。”提及这个，楼寒月倒不觉得畅快，反倒有种物伤其类的悲戚，“说来说去，女人要活下去就是难……”
当然难。本朝律法规定，女子能自己立户，但纵观天下，有几个女人真自己独居呢，运气好的嫁个合心意的良人，算是能快快乐乐过一生；运气不好的就惨了，让父兄押着或是自己一时眼瞎，所托非人，后半辈子都泡在苦水里，吞不下吐不出，全变成夜里偷偷哭时留的眼泪。
谢忘之顺着往下想，并不觉得李齐慎如何，但难免也有点忧伤。她心里蓦地起了个念头，到底没说，只挑了无伤大雅的：“那你呢？出去以后怎么办？”
“先回家吧。好歹是我阿娘怀胎十月生出来的，我手里还有些攒下来的钱，不至于一回家就被卖出去，总能熬几年。”楼寒月想得挺开，“打仗的事儿都没停呢，我猜至少得再要两三年吧。”
战乱是政事，谢忘之从没直接问过李齐慎，不知道得多久才能平定，但能在两三年内平息也是好的，她愿意信这个揣测：“那就这样，你一直都很有主意的，也想得开，回家肯定能过得比宫里好。”
“也不一定，不过总归不用提心吊胆，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楼寒月轻松地笑笑，“行啦，都这时候了，尚食局里人手不够，我吃个蒸饼就去帮忙了。”
谢忘之当然不会硬要留着，点点头，也朝她笑笑：“那我走啦。”
“去吧去吧。”楼寒月没再多说，着手去掀蒸笼。
谢忘之转身往外走，越过门板时忽然回头。蒸笼掀开了，水汽扑得灶台附近全是，水汽里一道纤细的身影，影影绰绰，侧脸被晕得模模糊糊，一瞬间与多年前的影像重合。
这是她少时最后的一点记忆，而她已经与之诀别。
谢忘之最后看了一眼，转头就走，这回走得又稳又快，再没有回头。
**
蓬莱殿。
守夜是件苦差事，冬冷夏热，夜里蚊子乱飞，耳边全是嗡嗡的声音，没多久露出的手腕脖子上一个个的包鼓出来，还不敢用劲挠，怕挠破了皮里边化脓。但这夜不能不守，蓬莱殿里没几个宫人，轮着上，今晚刚好轮到春岚。
熬过子时就能去睡了，春岚给自己鼓鼓劲，打算再撑半个时辰，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却忍不住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要是舂米的杵子，米都该舂了十来斤。
再熬了一会儿，星月西斜，她实在是困得不行，打了个哈欠，低头揉了揉眼睛。
这一低头，再抬头时身边站了个人，修长挺拔，腰带勒出的腰身劲瘦，让人看着心痒，想用手臂去比划一下这把腰的粗细。往上则是在月光下格外莹润的肌肤，一张冷丽的脸，面无表情，却漂亮得像是出自名家的玉雕化作人身，趁着月色好出来夜游。
春岚一个哆嗦，困意一扫而空，赶紧屈膝行礼：“奴婢恭请陛下圣安。”
李齐慎其实也困，懒得答话，抬手示意让她起来，顺便去推门。
“……陛下！”春岚一急，没过脑，脱口而出，顶着李齐慎疑惑的眼神，又局促起来，“娘娘睡了……”
李齐慎推门的手顿了顿，旋即发力推开：“无妨。”
在春岚想劝不敢劝的尴尬眼神里，他坦然地进寝殿，反手把门关实。在春岚面前他当然不在乎，反正用不着博她的好感，但寝殿里睡的是谢忘之，李齐慎往榻边走时脚步都轻了许多，几乎听不到声音。
他没点灯，借着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摸到榻边，想了想，在榻前半尺远的地方半蹲下来。
床帐没放，原样挂在玉钩上，李齐慎动动膝盖就知道，这是谢忘之想等他回来，但这几天连着操劳，她又不是多强健的人，困得受不住就睡过去了。
谢忘之侧躺在榻上，被子盖到肩头，拆了银簪的长发像流云一样在榻上铺开，一缕缕落在肩前身后，和薄被一起勾勒出纤细的身形。都说月下看美人，现下美人月下独眠，确实有万水千山的风情，但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睫毛偶尔颤一下，显然夜里都睡不安稳，眼下还有些淡淡的青色。
本也是高门贵女，到他身边却沦落至此，李齐慎一阵心疼，伸手想摸摸那张漂亮的脸，眼看指尖要碰到脸颊，他又忽然收手，放回自己膝上，只把膝上的布料抓得蜷成一团。
他少时和崔适混在一起，崔适这人出了名的多情优柔，从小到大就喜欢看点酸唧唧的东西，有时候说出来的话也酸得让人倒牙。李齐慎一向大开大合，不喜欢这种在心里百转千回的情思，如今蹲在谢忘之榻前，却蓦地想起了崔适曾经说过的酸话。
那时崔适尚且是少年，却皱着眉，一副吃多了感情苦的样子，恹恹地说人总是如此，喜欢的东西恨不得天天捏在手里把玩，走到哪儿都不离身，但坏了也就坏了，心疼几天，再挑个新的，还是一样带在身边；真心爱的却不一样，用绸缎裹着，放在垫了棉花的盒子里再上三道锁，还是要担心，想着要拿出来观赏把玩，又怕一个失手碰坏，最后还是锁在盒子里束之高阁。
李齐慎那会儿听得一阵恶寒，心说这真是有病，他喜欢的东西向来稳稳地抓着，就是捏碎在自己手里，旁人也别想看一眼。但他没想到，现在面对谢忘之，分明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却瞻前顾后，心里想碰，又怕不慎吵醒她。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李齐慎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苦笑一下，缓缓起身，褪了鞋袜，轻手轻脚地上榻。
躺下的动作姑且能克制着不弄出声音，盖被子就肯定要吵醒谢忘之，他干脆连外衫都不脱，合衣躺在女孩身边，恰好是给他留出的那一半位置。
站着还好，先前沐浴时也能撑住，一躺下，困意就涌上来，眼皮自发地开始黏黏糊糊，意识不断地往黑暗里沉。真是到极限了，李齐慎强撑住，轻轻扭头看身侧的女孩，无声地说：“好眠。”
下一瞬意识里的自己一脚踏进虚空，直接断片儿，累得连个梦都不会坐。
同榻而眠的谢忘之却忽然心里一松，纠缠已久的不安终于褪去，眉间微微的褶皱也松开，终于安然沉睡。
**
谢忘之醒的时候大概辰时过半，身边整整齐齐，被褥干净平整，枕头也没有压过的痕迹，要不是隐约留着点李齐慎身上的熏香，她真要以为他昨晚又困倦至极，直接在长生殿睡过去了。
洗漱时她问春岚：“陛下昨晚什么时候来的？”
春岚一愣，最先冒出的想法是“您怎么知道”，转念又觉得同榻而眠，怎么可能不吵醒谢忘之，她老老实实地答：“回娘娘，大概子时过半。”
“嗯。那今早是什么时候走的，还是寅时吗？”
“卯时要上朝。奴婢听常掌案说，陛下向来是寅时起，得先做些准备。”
“知道了。昨晚守夜辛苦，再回去睡会儿吧。”谢忘之点头，“我去看看他。”
自从进宫，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和她说这个，春岚一愣，没来得及立即回复，谢忘之已经出去了。
卯时上朝，这会儿都辰时了，李齐慎没有补觉的习惯，还不来蓬莱殿，那就是在紫宸殿，估摸着是被折子或是哪个近臣拖住了。她用不着再去长生殿多转一圈，出门直奔着紫宸殿去。
谢忘之没猜错，李齐慎确实在紫宸殿，对着半桌的奏章，手边横着笔和装朱砂的碟子。再边上则是几张薄薄的面饼，倒是配了碟肉酱，看着总算不那么寒酸。
上朝前时间不够，李齐慎向来是吃一两口随便垫垫，真要正儿八经填肚子，还得是下朝后看折子的时候。可惜今天折子堆得太多，本该把吃食放在左手边方便拿，现下却全放在右手边，怎么拿都不顺手。
他信手在折子上批复，咽下最后一口，着手拿第二个蘸酱。刚把饼凑到放肉酱的碟子那边，手腕却被托住，女孩的声音响起：“错啦，那是朱砂。”
李齐慎微微一怔，满脑子都是折子上的字，不太清醒，顺着手腕看过去。两只碟子靠得太近，他忙着批复，又不会仔细看，这一下要是蘸下去，保准那一口饼上滚满朱砂。
“……真是傻了。”他倒不觉得丢脸，有种莫名的好笑，抬头问谢忘之，“你怎么来了？”

第115章 同游
“没什么，就是想来看看你，不然我不安心。就当我爱瞎担心好啦。”谢忘之随口说，看了殿里伺候的内侍一眼，“拿过来吧。”
内侍会意，手里端着的温水递过去，低着头：“娘娘请。”
在盆里仔细净手后，谢忘之让殿里伺候的人下去，再拿了张面饼，撕出方便入口的一小块，在肉酱里蘸了蘸，自然地递到李齐慎嘴边：“你继续看，我给你撕着吃，就不会蘸错啦。”
事出有因，李齐慎没什么好矫情的，张口把那块面饼叼走，信手抽了另一折奏章，笔尖儿补了些朱砂，一面在嘴里嚼，一面想着该怎么批复。手头这个折子不难理解，他还有心思和谢忘之开玩笑：“能亲自撕面饼喂我吃，真是贤后啊，我娶得不亏。”
“照这么说，要是我不喂，你就亏了？”谢忘之毫不示弱，含着笑，嘴上却故意说，“你再乱说，我直接拿面饼蘸着朱砂给你吃。”
“可别，我听说朱砂这东西吃了会傻，放在药里说是安神，其实就是吃傻了。”李齐慎不担心谢忘之干得出这事儿，看都不看，又叼了一小块，放心大胆地嚼完吞下去。
谢忘之懒得理他，他又是在干正事，不好和他闹着玩，干脆不说话了，只继续撕面饼，像先前一样蘸着肉酱喂给李齐慎吃。李齐慎也是心大，来者不拒，还不嫌干，有一口吃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等谢忘之手里的面饼撕完了，他眼睛看着折子，人却向她稍稍倾斜，等着她接着喂，一副嗷嗷待哺的样子，活像鸟窝里的雏鸟。
谢忘之被突然冒出来的比喻逗笑了，没忍住，伸手抽了放肉酱的那个碟子，也像面饼一样递过去：“没了，要不然陛下舔个碟子？”
“我觉得不如舔一下你。”李齐慎丝毫不慌，说起调戏人的话一点儿都不脸红，表情都没变一下，还是一脸端庄肃穆，“都说美人香体，冰肌玉骨，我倒是没怎么尝过。”
他长得冷，说话时面无表情，越是肃穆，说的话反差越大，给人的感觉就越怪异。谢忘之被三言两语调戏得脸上又有点红，所幸殿里的宫人都下去了，不在大庭广众之下。
她瞪了李齐慎一眼，没说什么，转头喊了一声，让先前退出去的宫人回来。
留在紫宸殿里的宫人手脚利落，也习惯了李齐慎和近臣在殿里吃饭，见怪不怪，麻利地收了碗碟，再端了温水和茶过来。
李齐慎洗干净手，用茶漱口，把桌上的折子拢了拢，分门别类堆成几叠，还有些直接往桌边一扔：“行了，这些让乐言看就行。”
“这倒真是辛苦崔郎君了。”谢忘之知道崔适是如今的中书舍人，踩在士人拜相的跳板上，累也是难免的，“那你呢，要歇会儿吗？”
“嗯。”李齐慎不避讳，“我得眯会儿。”
“那我回去啦。”谢忘之挺上道，不打算和他黏着，撑了一把桌角，打算起身，“对了，让宫人拿个枕头来，有几回我见你趴在桌上，容易脖子疼。”
“不用。”
谢忘之刚想劝，忽然发现不太对，李齐慎说的是“不用”而不是“不要”。她一愣，就在这个发懵的当口，桌后的郎君一伸手，直接把她扯进了怀里，手臂拢住腰背，圈住了她。
谢忘之惊了：“你……”
“我怎么？”李齐慎得寸进尺，腿都用上了，夹住这具纤细的身体，下颌往她肩上一搭，完全不知道脸是何物，“别乱动，让我抱会儿。”
抱抱当然可以，但宫人都在殿里，就算他们全低着头，十成十的装聋作哑，谢忘之也觉得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和李齐慎这么黏糊。她想推开他，手抬起来，又有点不舍得，但让他这么抱着也不太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在心里纠结。
李齐慎却一点也不纠结，他向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儿管旁人怎么想。他又不是天生的爱吃苦，硬邦邦的地板冷冰冰的书桌，再加一堆字密密麻麻的折子，怎么比得上怀里的温香软玉。谢忘之的身子再瘦，也是软的，恰巧贴合李齐慎的怀抱，像是天生就该在他怀里。
他心满意足，低头在女孩的颈侧蹭了两下，脸颊擦过滑腻的肌肤，闻着淡淡的香气，没忍住，在她颈下靠近锁骨的位置轻轻一咬。
用的劲再小，犬齿也是尖的，谢忘之颈上一痛，小小地吸了口冷气，皱着眉去推李齐慎：“……你怎么咬人啊。”
“随便咬咬。”李齐慎微微一笑。
谢忘之当即有点羞恼，憋了一会儿，没憋出话，耳畔却被轻轻吹了口气，听见李齐慎刻意压低的声音，“果真是玉骨生香。”
“……你走开！”谢忘之受不了了，一把推开抱着自己的郎君，满脸通红，连耳根都红得不像话，仿佛刚蘸了茱萸油。她抬手摸过被咬的地方，起身，“我要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不睡了。”李齐慎跟着起身，“坐久了不舒服，陪我逛逛吧。”
谢忘之当然不会拒绝，应声，跟着他往外走。
她的气来得快，消得也快，本来就是羞恼，转念想想夫妻间什么都做过了，也不差被咬一下，等到太液池附近，早把这事儿抛在脑后，边走边赏景。
新皇不爱奢华，相较李承儆在位时，宫里素淡了不少，太液池边上的装饰都摘下来，前两天又放了一批宫人出去，来往的人一少，难免有些萧条。但叛军毕竟没能攻进大明宫，不曾践踏宫里的美景，太液池边上又广栽芙蓉，就算不是花期，看着郁郁葱葱的，也挺舒服。
果真是受心境的影响，当年没怎么注意过，如今轻松下来，谢忘之越看越喜欢，不由向着太液池走过去，离那池在太阳底下波光粼粼的水越来越近。
快看见全貌时她的手被抓住，李齐慎松松地拢着谢忘之的手，指尖用力，卡进指缝里，十足是十指相扣的架势，偏偏一脸风轻云淡：“当心，别掉进水里。我水性不太好，怕捞不起你。”
“太液池边上有栏杆。”手上的感觉微妙，有点儿痒，谢忘之动了动手指，故意把头别开。
“那也得抓着，好不容易骗回来的，跑了怎么办？我没本事骗第二个。”
……又来了。
谢忘之不想理他，把头往反方向再侧了侧，鼓了鼓一侧的脸颊，看着是恼了，手上却没挣扎，甚至曲起手指，学着他的样子勾住。
李齐慎笑笑，忍住戳戳她的冲动：“害羞了？”
谢忘之还是不理他，面上却渐渐红起来，只留给李齐慎一个后脑勺，耳朵尖上的微红暴露无遗。
“这有什么可害羞的，你我成婚又不是一天两天。”李齐慎指尖微动，带着薄茧的指腹缓缓抚过她的手背，“何故惺惺然作未出阁少女态？”
“信不信我打你。”谢忘之终于回头了，装出三分怒气，眼睛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她拉拉李齐慎的手，“沿着池子走一段？我喜欢池子。”
“好。”
一来二去，牵着的手就不用松了，两人拉着手，在池边的宫道上散步。李齐慎脸不红心不跳，走得那叫个理所当然理直气壮，谢忘之倒还要点脸，没准他再干什么出格的事，只一同往前走。
走了一阵，快到浴堂殿附近，走进僻静的拐角，李齐慎忽然慢下脚步。
“累了吗？”谢忘之不明所以，“那我们先歇会儿？哎，不行，这是后妃住的地方，我们停在这儿不合适……”
“不是。”眼看她真苦恼起来，李齐慎赶紧说，“我有事想和你说。”
谢忘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笑：“刚才怎么不说？”
“紫宸殿里有人，太液池附近又有宫人来往。”李齐慎卖了个关子，故意顿了顿，勾起谢忘之的好奇心，才慢吞吞地说，“怕你脸皮薄，要么脸红得涨开，要么就该动手打我了。”
好歹认识这么多年，互通心意都得有一年多，谢忘之一听这话就知道不对，直觉眼前这郎君又要说什么调戏人的鬼话。奈何现下她正面对着李齐慎，总不能拔腿就跑，要打人也不占先机，只能硬着头皮：“……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先前也说了，你我夫妻……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我就直说了。”李齐慎知道她肯定得害羞，但他实在憋得慌，总没有放着光华照人的妻子新婚不要，自己动手的道理。这事情忙起来想不到就还好，一闲下来就抓心挠肺，他直截了当，“前几日堆的折子多，繁之又是个严谨的慢性子，恨不得让我一天有十三个时辰看奏章。今天总算是结了，晚上能有空，等我一回？”
这话不能再直白，否则就该是冒犯了。谢忘之听得懂，脸上迅速红了个彻底，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于情于理，她当然不会拒绝，但又纠结着该怎么答，整张脸都皱起来。
憋了一会儿，她说：“我们……我们再逛会儿吧。”

第116章 兔几
话一敞开说，两人手也不牵了，各怀心思，尴尬地并肩往前走，中间还隔了大概一尺的距离。
谢忘之满脑子都是李齐慎先前的话，浑浑噩噩，既尴尬又害羞，都没注意走的正是浴堂殿的方向。绕过宫道的拐角，她小小地屏住一口气，偷偷瞄了李齐慎一眼。
李齐慎神色自若，一脸安然。他笑起来好看，和她在一起时也鲜活，但平常就是面无表情，眉眼冷峻得像是大雪后的崇山峻岭，让人怀疑现下这个冷丽的郎君，和刚才说那种话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谢忘之别过头，继续往前走。
再走了一段路，快到浴堂殿前的花圃附近，她忍不住转头，再偷偷瞄他一眼。
李齐慎还是没反应。
谢忘之又瞄了一眼。
“看我干什么？”李齐慎这回有反应了。谢忘之不擅长鬼鬼祟祟的事儿，偷瞄的动作太明显，第一回他就发现了，不过没说，想等着她主动开口。
事不过三，只看不说，就不能怪他先发制人了。李齐慎露出个笑，风流落拓又稍嫌恶意，他舔舔嘴角，“等不及了？天还没黑呢。”
谢忘之：“……”
她真的不想理李齐慎，狠狠别过头，闷头继续走，每一步都重得要踏碎地面。
一看就是恼羞成怒，李齐慎见好就收，没再调戏她，只快步跟上去，免得她生气起来不看路，绊着脚就不好了。谢忘之正恼着，哪儿能让他这么贴上来，往相反的方向避了避，不忘瞪他一眼。
奈何她自己觉得这一眼饱含怒气，面上却飞红，淡淡的红晕一直染到眼尾，衬得那张脸莹润如同桃花美玉，不像横眉竖目，倒像美人含羞。李齐慎就喜欢她这个样子，十分不要脸地又贴过去。
一个躲，一个贴，眼看再闹就得一脚踩进花圃里，谢忘之才不躲了，乖乖地让李齐慎半贴着袖子走。她还是想不好该和他说什么，正想借着半开不开的花挑个由头，稍远处的宫道上却有什么东西蹿过来。
那东西跑得还挺快，没两下就到了谢忘之面前，她才看清是只兔子。和野兔不同，这兔子应当是只喂养得很好的家兔，毛绒绒一团，腿短短的，身子却圆，一双红眼睛像是红宝或者玛瑙，有种憨态可掬的可爱，就算是谢忘之这样少时在尚食局里混惯了的，第一眼看见这兔子也只觉得可爱，没法把它和盘子里的兔肉联系在一起。
兔子养得亲人，到谢忘之面前就没再乱跑，往边上一转，开始啃花圃边上的草。
啃了没两下，一双手把它抱了起来，兔子也不挣扎，就这么让人抱着，三瓣嘴不断翕动，把叼在嘴里的那根草一点点嚼下去。
“抱歉，这兔子是妾养的，平常宠着，故而乱跑，惊扰两位了。”说话的人抱紧兔子，朝着李齐慎和谢忘之屈膝，一礼行得相当规矩且漂亮。
是个娘子，看身形还没彻底长开，大概十五六岁，面容精致，上的妆也精巧，把眉眼间那股稚气遮得干干净净，光看脸倒像是和谢忘之差不多年纪。她穿了身带罩纱的襦裙，披帛松松地绕在臂弯间，怀里还抱了只雪白的小兔子，真有点像是美人画里的月宫仙子下凡。
谢忘之不认识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该是李承儆的后妃。一朝天子一朝臣，也得换一朝后妃，前后接脚的后妃相见，她尴尬地想钻进地里去，憋得半死才挤出一句：“……不要紧。是我不好，误跑到这里，叨扰了。”
她没好意思看对面的娘子，上官雪双却大大方方地抬着头，状似无意地把她和李齐慎打量了一遍。
能在大明宫里肆意行走，无意间走到浴堂殿这里，看年纪也确实差不多，应当就是新入主的帝后。上官雪双直接忽略谢忘之的美貌，看她微微低头的样子，只觉得局促，下了个不足为惧的结论，何况两人间隔这么远，显然关系不如何，并不像宫里传闻的那样黏糊。
上官雪双最后看了谢忘之一眼，有些轻蔑，旋即把视线转到边上的李齐慎身上。
果真是个漂亮郎君，修长挺拔，姿容冷丽，一身常服都穿出全套礼服的气势，浅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犹如熔金。这模样和李承儆截然不同，不枉上官雪双命人找这只格外可爱的兔子，花心思教会这兔子往固定的方向跑，再日日精心打扮，准备着来个如同意外的会面。
做这么多准备，无非是为了仿照月宫仙子，让初见震李齐慎一下。上官雪双自认才貌双全，且相较同在后宫的后妃，她不曾被李承儆宠幸过，恰好合了男人斤斤计较的心思。
见李齐慎的视线落在兔子上，她以为他是喜欢兔子，抿出点恰到好处的笑容：“郎君是在看……”
李齐慎没让她说完。
他突然动了，猛地转头，一把抱住谢忘之，死死勒着女孩纤细的腰，然后低头，一头埋进她不算丰盈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这兔子好吓人啊。”
谢忘之：“……”
上官雪双：“……”
被点名的兔子反正听不懂人话，刚好嘴里的草嚼完了，毛绒绒的脑袋在上官雪双的臂弯里蹭来蹭去，一副天真可爱还有点傻的样子。
丰州多草场，最常见的猎物除了旱獭子就是兔子，谢忘之才不信李齐慎会怕这种一手就能提起来的东西，她觉得他要么是犯傻，要么是借故占她便宜。
入夏后衣裳穿得薄，谢忘之又不爱打扮，襦裙外边什么都没加，披帛又缠在臂弯上，压根遮不住胸口。她的诃子向来系得不低，本来没什么，但李齐慎拿脸贴着，隔着薄薄的布料，她都能感觉到这郎君高挺的鼻梁硌在胸口，这层布有和没有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在榻上怎么折腾都无妨，但在外边就是另一回事，谢忘之又尴尬又羞恼，又舍不得抽李齐慎，只好转头怒视上官雪双，努力撑出点气势：“你怎么……”
她看看那只小小一团的兔子，心一横，“……怎么能拿兔子吓陛下呢！”
上官雪双万万没想到李齐慎会说兔子可怕，更没想到谢忘之居然能顺势接这个话，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两人真是般配，一样的疯。
但都到这个地步了，再退缩也来不及，她调整出惊慌的神色，兔子也不要了，慌忙下拜：“妾恭请陛下圣安。妾万死，不知陛下驾临，冲撞圣驾，还请陛下责罚，妾绝无怨言。”
李齐慎舍不得抬头，但谢忘之已经偷偷用手推他了，这便宜再占下去，恐怕要当场挨打。他最后小小地蹭了一下，意犹未尽，转头看上官雪双时却面无表情，眼瞳冰冷，眼睛里分明倒映出眼前的娘子，更深处却空空荡荡，好像压根没把她看作是人。
“无妨，一只兔子而已。”李齐慎的语气也很寡淡，“但各有安身立命的地方，兔子该在猎场，不该在宫里。”
“妾明白了，多谢陛下宽容。”上官雪双没辙，只能先玩一招以退为进，她缓缓低头，低头的幅度控制得正好，力求让李齐慎能看得见一段曼妙的颈子，声音里带着些压抑的哭腔，“是妾错了，这便命人将兔子送走，之后会差人来通报。”
李齐慎觉得有点烦。他看着不解风情，但又不傻，且身边还有好几个喜欢流连平康坊的风流郎君，这点小把戏轻轻松松就能看穿。要是谢忘之和他玩这个，他乐得配合，能当场把人搂进怀里仔细安慰，但面前的是上官雪双，多看一眼都算他输。
偏偏上官雪双的身份尴尬，他又不好说重话，只在心里骂了常足两句，到现在还没把移宫的事儿办妥，嘴上则淡淡地和上官雪双说：“自行处置即可，不必多跑一趟。”
李齐慎没等上官雪双回答，抓住谢忘之的手，像先前一样扣进她的指缝，转头带着她往回走。
能离开那个尴尬的地方是求之不得，谢忘之走得比李齐慎还急，一时都分不清是谁带谁，要不是她身量不及他，一步迈出去没那么大，说不定能走在李齐慎前面。
两人没话说，闷头走回太液池附近，看见垂柳芙蓉，谢忘之才慢下脚步。她先是松了口气，忍不住回想刚才遇见的人，总觉得有点儿怪，但又怕是自己多心，想了想，还是决定开诚布公：“我觉得刚才遇见的那个娘子有点奇怪……她应该是前朝的妃子吧？”
“应该是。”李齐慎不认识上官雪双，还有点讨厌，说话就有些刻薄，“我看不必移宫，不如直接送去感业寺。”
青灯古佛啃青菜，看看她会不会馋得吃兔子。下半句更刻薄，李齐慎及时刹住，没在谢忘之面前说，“提她干什么？”
“刚才就遇见这么一件事，不提她，还能提什么？”谢忘之想不到上官雪双的心思，既然李齐慎这么说，她也就不在意了。但刚才让他占了小半刻的便宜，她不肯服输，脸红了红，看看四下无人，低声说，“难不成提你占我便宜的事吗？”
“行啊。”她到底低估了李齐慎，他丝毫不慌，一点羞愧的意思都没有，坦坦荡荡，“晚上记得一桩桩一件件，和我慢慢说。”

第117章 画眉
闲逛时说的当然是玩笑话，真到了夜里，李齐慎才不记得要让谢忘之说什么，压根没给她机会。对着谢忘之，他总有些难得的体贴柔情，但这回事实在不是全程能自控的，真上了头，他骨子里的凶猛暴烈还是不自觉地流露出来，弄得谢忘之逃也不是，求饶也不是，呜呜咽咽地让他折腾。
折腾小半夜，当时不是不舒服，但等第二天醒，谢忘之难免觉得身上有点酸，整个人昏昏沉沉，蜷在柔软的被子里，不太想醒。但太阳已经隐约照进床帐里，是该醒的时候了，她勉强睁开眼睛，忽然发现枕着的东西有点不对。
她睡相还不错，平常再放肆，最多也就是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茧，怀里再抱个软枕，这会儿却紧贴着李齐慎，枕在他一侧的肩上，几乎是睡在他怀里。
被压一夜，这得有多难受啊，谢忘之觉得李齐慎等会儿可能得拿活血的药油擦一擦肩头，赶紧稍稍退开点，迟疑着轻轻推了推他，带着气音：“……长生？”
“醒了？”李齐慎没睡回笼觉的习惯，本就是闭目养神，立即回应，“我叫人进来？”
初醒时总有点迷糊，李齐慎却一点困倦都没有，眼瞳清明，谢忘之反倒有点懵：“你……之前起来过？”
“有折子递上来，去看了看。繁之就连旬休也不放过我啊。”李齐慎半真半假地恼了一下，又笑笑，“今日无事了，一整天都能黏着你，可别嫌我烦。”
“……怎么会。”原来是旬休，看来李齐慎真是算好的，否则不至于那么折腾，虽说确实好几天没来，但昨晚也太过分了点。脑子里不自觉地回忆起一些碎片，谢忘之脸又红了，赶紧推推他，“那，劳烦陛下叫人进来吧，我要洗漱了。”
李齐慎应声，信手撩开床帐，淡淡地朝着外边喊了一声，回头时又是细致温柔的样子，小心地扶着谢忘之的腰背，让她起来时能舒服点。谢忘之本就使不上力气，让他托一下倒能顺利坐起来，但李齐慎再小心，手上也是有力气的，碰到腰侧，酸得她小小地吸了口冷气。
“不舒服？”李齐慎赶紧收手，拿了个软枕垫在谢忘之腰后。
“有点儿。”腰酸的理由说起来难以启齿，但毕竟是夫妻，眼前这郎君还是罪魁祸首，谢忘之也不要脸了，面上飞红，没敢看他，嘴上却不饶，“腿也有点难受……还不是都怪你？”
“是我的错。”罪魁祸首自觉道歉，手又要往她腰上放，“我替你揉揉？”
话说得好听，李齐慎也一脸诚恳，眉眼平静，一点不该有的暗示都没有。但谢忘之不信他的邪，总觉得这人会顺势再做些别的，摇摇头：“不用啦，过会儿就好了。”
李齐慎也没坚持，只把另一侧的床帐也撩起来。刚好春岚和秋霜端着洗漱用的东西进来，他先前就洗漱过，干脆下榻，把地方让给谢忘之，只从多余的水盆里撩了把温水洗了个脸。
等洗漱妥当，秋霜照例替谢忘之盘好头发，问她：“娘娘今日可要上妆？”
谢忘之不爱上妆，倒不是自恃美貌，纯粹是因为脂粉敷在脸上总有点不舒服，夜里洗时也麻烦。此外，说是女为悦己者容，但李齐慎能从朝臣的神色变化推测出对方的心思，却看不出她抹的口脂和上回的有什么不一样，容不容好像也没差别。
她想拒绝，一个“不”字都要出口了，李齐慎却先开口：“上妆的东西在哪儿？”
秋霜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回陛下，上妆用的都在妆台上，不必从外边取。”
“知道了。”李齐慎看向谢忘之，“要上妆吗？”
“不用。”谢忘之摇摇头，低声补了一句，“……反正你也看不出来。”
她是小声嘟囔，春岚和秋霜都没听见，但李齐慎耳力好，听得清清楚楚。他忽然笑了一下：“下去吧。”
两个宫人应声，收齐端进来的东西，原样端出去了。
谢忘之不知道那句小小的抱怨让李齐慎听见了，含笑问他：“怎么突然问上妆的事情？”
“想着见见那些东西，免得一无所知，将来要惹你笑话。”
这倒是贴心的心思，还带着点儿爱侣间的亲密，谢忘之不讨厌，又有一点点的羞涩。她掩饰地清清嗓子，正想劝李齐慎，却听见他接着说。
李齐慎还是那个清清淡淡的语气，面上却浮起淡淡的笑，有几分纨绔般的恶意，他压低声音，“也免得你背后骂我，说我压根看不出上妆与否。”
谢忘之脸一红：“……我随便说说的，你怎么真挂到心上了。”
“不是怨你。”李齐慎就喜欢她这种被逗得略显局促的模样，“我是真想知道。这几天我想了想，其实我和你也算不上熟识，无非是我占了个便宜，当年借个身份和你相处，后来去丰州，再和叛军折腾，花在你身上的心思太少了。”
他扶着谢忘之在梳妆的桌前坐下，执起她的手，在女孩白皙单薄的手背上轻轻一吻，垂眼的瞬间密匝匝的睫毛垂落，虔诚有如信徒，“难得有空，我想见见你的东西，能知道一点也是好的。”
分明是倾诉衷肠，都能算得上情话，谢忘之却听出一股心酸。她抿抿嘴唇，顺手打开妆奁，取出个小小的罐子，打开让李齐慎看里边磨得极细的粉：“这是敷脸用的，做时把磨细的粉放在未开的白玉簪花苞里，到时间取出来就有白玉簪的香气，所以就叫它白玉簪。”
李齐慎凑近一点，看着那些细腻的白色粉末，轻轻嗅了嗅：“真有白玉簪的香气。”
“是呀。”谢忘之解释，“敷在脸上能显得肤色白，还有股香气，所以很多人喜欢。”
“那你呢？”
“唔，我还好，偶尔会用一点，不然显不出胭脂的颜色。”谢忘之肤色白，不怎么用敷粉，何况这个抹在脸上到底有点闷，她顺手把白玉簪粉放回去，拿出几个扁一些的盒子，排成一列，挨个打开，“喏，这就是胭脂。”
李齐慎瞄了一眼，盒子里是深深浅浅的红，挨个看过去能看出点差别，单独拿出来还真分不清，但他直觉不能说出口，严肃地点头：“我倒不知道还有这么多种。”
“当然有很多种，总不能什么时候都上一个颜色。若是赴宴，就要庄重些，若是出去玩，就能亮一点，提提气色。”谢忘之想了想，再拿出几个贝壳状的小盒子，也打开，“对了，口脂也是这样，不同时候抹不同的，得和胭脂配着选颜色。”
又是一列深浅不一的红，李齐慎头都大了，生怕谢忘之一时兴起，问他哪个颜色好看，或是让他说一个个颜色彼此的区别，那他恐怕只能一头撞死在铜镜上。他赶紧转移话题，装作对妆奁里的东西感兴趣：“那个呢，又是什么？”
“嗯？哦，这个是花钿，这个是点面靥的。”谢忘之顺势看过去，一样样点给李齐慎看，最后拿起来的东西细细的，像是笔，却找不到笔头，“这是画眉用的。”
李齐慎顿悟，画眉用的笔确实不能弄出个笔头来，否则不叫画眉，得叫刷眉。他点头，谢忘之却接着拿了个黛青色的东西，小小的，形状像是螺壳，“或者拿这个，在黛砚里磨出来，就像墨一样，再用笔蘸着画也可以。”
李齐慎服了，他从来只觉得女人对自己真是狠，能花这么多心思涂涂抹抹，却没想到花样多到他头疼。他轻轻叹息：“那你要上妆吗？”
“不。”谢忘之摇摇头，把拿出来的东西一样样放回去，“不方便，也没什么大事。不过若是你嫌我不够好看……”
她刻意拉了个长音，清澈的眼睛里难得有点儿坏水，李齐慎会意，从她手里取了那支细细的黛笔：“敷粉点胭脂就免了，敢问夫人今日有没有这个胆量，让我替你画一回眉？”
谢忘之微微一愣，先愣李齐慎这么称呼她，再愣他居然真拿了笔。不过这也是闺房之乐，夫妻爱侣，关起门来干什么，谁管得着，她含笑，稍稍仰起头：“好啊，那就劳烦夫君帮忙，若是画得不好看，今晚就请回长生殿去睡。”
李齐慎没忍住，笑了一下，单手抬起谢忘之的下颌，另一只手拿着黛笔，轻轻点在她眉上。她的眉毛长得好，不怎么用花心思，稍稍一勾勒，就是漂亮的小山眉。
话虽如此，李齐慎也不敢掉以轻心，他的视线落在谢忘之的眉毛上，但两人贴得近，浅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出女孩，谢忘之一个恍惚，还以为那样认真的眼神是在和自己对视。她看得见那张冷丽的脸，也看得见他拿在手里的黛笔，这只手骨肉匀停指节明晰，本该拿笔持枪，现下却小心地捏着女儿家的东西，为他的妻子细细描摹眉形。
谢忘之心里微微一动，轻声开口：“长生。”
“嗯？”李齐慎浑然不觉，画好另一边，放下黛笔，示意谢忘之看铜镜，“如何？我今晚究竟还有没有这个资格上你的榻？”

第118章 飞令
铜镜光亮， 照出女孩漂亮的脸，眼似秋水眉若远山， 浓长的睫毛轻轻一颤，就是万水绕着千山。
“画得很好。但能不能进殿，”谢忘之微微一笑， 故意顿了顿，“你猜。”
李齐慎没在意，反正谢忘之不可能不让他进殿，就算真惹她生气， 抱着煤球在窗外站一会儿，保准她就要心软， 打开封窗的插销让他翻进来。他没接话， 在没来得及放回去的铜贝壳里挑了挑， 选出个格外柔嫩的颜色， 乍一看像是初开的桃花。
“别动。”李齐慎不知道点口脂得用签子，直接上手， 指尖轻轻一擦， 再把那道染着的淡红色抹到谢忘之唇上。
他点得少，平平地抹过去， 只够抹在她上下唇咬合的位置， 谢忘之本身的唇色又淡，这么一抹，咬合的地方格外清晰，倒像是被她自己或是被别人咬过一口， 才显出这般的红。
这时候李齐慎才知道女人为何要上妆，脸还是那张脸，一双眼睛明亮澄澈，盛着秋水，唇上一点，整个人的感觉却变了，陡然有种不经意的妩媚，勾着人凑得再近一点。他吞咽一下，压低声音，“这颜色倒好看。”
谢忘之哪儿知道他选的是哪个，正想扭头，下颌却被控制住，让她动弹不得。
下一瞬李齐慎压下来，一只手卡着她尖尖的下颌，一只手撑在梳妆台上，把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贴上她刚涂了口脂的嘴唇厮磨。谢忘之一惊，转念又觉得没什么，虽然不明白他突然发什么疯，还是闭上眼睛，乖乖地让他胡来。
她挺配合，李齐慎反倒要故意逗她，嘴唇厮磨间哑着嗓子：“苦的。”
谢忘之霎时羞恼起来，好在李齐慎没怎么深入，只反复蹭了几个来回，最后在她唇上轻咬一下，算是全了刚才让那点口脂勾起来的念头。他直起腰，用指腹把残存的口脂抹了：“叫人呈早膳吧。饿不饿？”
谢忘之这才想起来该吃饭，胃里也确实空了，她点头：“你要吗？”
“先前就吃过了。”既然是旬休，李齐慎就没打算和平常一样饿着肚子看奏折，笑吟吟地舔了一下嘴角，“吃饱了。”
这话怎么理解都行，谢忘之觉得自己好像又被调戏了，但又不能借故打他，憋了一会儿，眼睛一闭：“那叫吧。”
李齐慎笑笑，在她唇上再啄了一下，才叫人呈早膳。
这时间不早不迟，不吃不行，真要吃又怕提早填了肚子，过会儿吃不下正儿八经的午膳。尚食局有考量，呈上来的是好消化的面，拉得格外纤细，一小卷盘在碗里，倒有半碗清澈的鸡汤底，两三筷子就能把面挑得干干净净，再两三口，汤也就没了。
李齐慎耐心地等着谢忘之吃完漱口，才说：“对了，今天还有件事。”
“什么？”
“我叔父，”李齐慎想了想，怕谢忘之不认识，“是指宁王，如今的丰州节度使，天德军的主将，先前在范阳一带平叛。前几日与康烈正面对上，赢了那一场，这才回长安。”
谢忘之大概知道这是谁，听李齐慎的说法，好像和这位叔父还挺亲近，又有克敌的大功，对李容津就多了几分好感：“那我要不要换身衣裳，再上个妆？”
“不用。”见她真要去拿白玉簪粉，李齐慎赶紧阻拦，“我叔父虽然也通书画，嘴上却总说自己是个粗人，叔母又去得早，他哪儿懂这个。这样就好，让他见见他的侄媳，不必打扮也是绝世美人。”
谢忘之让他夸得脸上发烫，盖上妆奁，状似无意地转移话题：“你刚刚说宁王赢了，那局势现在如何了？康烈又如何，逃窜去范阳了吗？”
“不，现在掌权的是他儿子，带着残部退守范阳，不足为惧，平卢和河东两镇夹击，河东又有柳氏的支持，年前大概就能平定。”李齐慎挺有信心，和康烈玩他还得捏一把汗，和那个倒霉儿子玩就是猫逗老鼠，“就算求稳，明年夏天前也该结束了。”
“照这么说，康烈是死了？”
李齐慎“嗯”了一声：“说来也好笑，好歹是一镇节度使，最风光时领着叛军破潼关，直逼长安城，到最后却不是死在战场上。竟是让蛇咬死的。”
“蛇？”
“消息是从那边传来的，半真半假，传来传去总要变个样，就当笑谈听听就好。说是康烈没攻下长安城，仓皇逃窜，路上却忽然要将士驱蛇。他梦见条蛇，那蛇会说人话，说答应了人，要来取他性命，但与他无冤无仇，姑且给他三天时间准备后事。”李齐慎不信这个，只当是说着好玩，“逃窜途中哪儿能停下，叛军怨声载道，却没有法子，这会儿正是蛇出来的时候，他们走的又是山道，遇上场大雨，就在山间耽搁了。刚好让天德军撞个正着。”
他忽略后面的惨烈场面，比如他曾下令，叛军不降者皆当场斩首，挑了好玩的和谢忘之说，“叛军溃败，最后检验尸体，真找到了康烈的尸身，要害处没有伤痕，只在脖子侧面有两个小小的牙印，军医检查后说应当是蛇咬的。”
谢忘之心头一跳：“竟真是如此……”
“这时间山中多蛇，仓皇逃窜时不注意，惊着蛇也是有的。”李齐慎不信神佛，又不知道谢忘之当时在玄元殿求了什么，“至于他做的梦，若是真的，我猜是他逃窜时思虑过多，自己吓自己罢了，找个由头发疯。”
“不管怎么说，他一死，叛军肯定大乱，我们也能喘口气。”
“对。”李齐慎笑笑，“时间差不多了，出去等我叔父吧。”
谢忘之也笑笑：“好。”
迎军队进大明宫得在丹凤门，和蓬莱殿隔得远，两人都不喜欢步辇，干脆牵着手慢慢往丹凤门走，就当是消磨时间。一路上李齐慎说了不少丰州的事，一半是李容津闹出来的，剩下的再对半分，一半是和突厥人作战，另一半就是给李殊檀闹的事儿擦屁股。
他说时带了点无奈和烦闷，面上却含着笑，谢忘之一看就知道李齐慎并不讨厌，且还挺怀念那时候。他生来不是热切的人，能让他真心实意地念着，可见李容津和李殊檀应该都是热心肠的好人，谢忘之对素未谋面的叔父和堂妹也多了几分期待。
站在丹凤门前等时，她还有点紧张，忍不住问李齐慎：“我这模样，真不要紧吧？宁王或许好说，但伽罗……算算年纪，她也该十五了，总分得出打扮得好不好，我……”
“你问我第三遍了。”李齐慎觉得谢忘之哪儿都好，压根没必要在乎这个，何况李容津和李殊檀也不会以貌取人，“先不说他们不在乎这个，就算在乎，你都嫁给我了，封后的诏书昭告天下，他们不满意又能如何？”
“……不能这么说呀。”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谢忘之到底有点新妇的紧张，李齐慎的阿娘早亡，阿耶活着还不如死了，李容津就是唯一的长辈，她总想着给叔父留个好印象，“唔，要不这样，我先回去换身衣裳……”
“来不及了。”李齐慎一抓她的手，笑着示意，“你看，那是天德军的旗。”
谢忘之一惊，顺着李齐慎说的方向看过去。
看清列队前来的军士，她诧异地睁大眼睛，扭头去看李齐慎。如她所料，李齐慎面上的笑意已经散了，嘴唇紧抿，眉眼何止冷丽，简直是冷肃得眉目生寒。
来的确实是天德军，前骑兵后步兵，军旗在风里展开，和李齐慎当年进京时的布局如出一辙。领头的却不是李容津，是个面容冰冷的中年男人，一身轻铠，看样子应该是军中的副将。
和副将并行的战马上坐着个人，一身黑袍，兜帽落下来，看不出身形，露在外边的手纤细小巧，应当是个年轻娘子。她怀里抱着个青玉做的小坛子，除她以外，军中的所有人臂上都缠着黑纱，和军旗一同被风吹起的则是长长的白幡。
这不像是凯旋的军队，倒像是送葬的仪仗，送的人则是曾经的主将。
李齐慎强忍住发问的冲动，死死咬着牙，等着天德军行进到丹凤门前，副将翻身下马行礼：“末将高昌，拜见陛下。”
随之下马的是抱着青玉坛的娘子，她掀开兜帽，露出略显苍白的脸，朝着李齐慎屈膝行礼：“臣女梁贞莲，恭请陛下圣安。”
这架势再明显不过，李齐慎却不敢信，直接问高昌：“宁王呢？”
“将军领军平叛，作战时肋下中箭，箭上带毒。军医虽及时取箭祛毒，勾起的暗伤却难治，将军当晚昏迷，高烧不退，”高昌跟着李容津多年，说是副手，实则是多年的朋友，情同手足，说起来痛得他眼眶微微泛红，恨不得以身代之，“两日后，将军就去了。”
李齐慎胸口一痛，深吸一口气才缓过来：“那他……最后说的是什么？”
“将军从昏迷至过世，不曾再清醒过。昏迷前最后说的有关陛下。将军说，”高昌也吸了口气，告了声罪，抬头直视年轻的皇帝，“此去怕是永诀，不能生归长安，往后帮不上陛下了，万望陛下珍重。”

第119章 御驾
“这坛中是姑父的骨灰， 姑父曾说过去后无需棺椁，一只酒坛即可。”梁贞莲抱紧坛子， 抬头看了李齐慎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低低地说， “臣女想着，让姑父能魂归故里，所以带着前来长安。”
当年与他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篝火纵饮大醉，醉醺醺地谈论以前和将来， 断片儿后睡在草地上的人已然成了一坛骨灰，千里迢迢地被带来长安， 死后都不得安宁。说是魂归故里， 可这被叛军践踏过的山河尸横遍野血流飘杵， 哪里还有什么李容津曾提起过的万里风光。
李齐慎只觉得好笑：“朕以为你知道， 宁王是灵州人，曾做过灵州节度使。”
梁贞莲脸色瞬间煞白， 抱坛子的手紧了紧， 嘴唇发颤，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好在李齐慎没逼她， 问了李殊檀的事儿：“伽罗呢？按理该是她捧坛吧？”
“郡主……”梁贞莲显然不打算说话， 这话也确实说不出口，高昌不得已，只能替她说，“郡主随军同行， 交战时不知所踪。”
战场上瞬息万变，“不知所踪”换个说法就是“死”，就算侥幸能捡回一条命，没死在乱军流箭里，既然天德军没找到，那就是流落在叛军手里。十五岁的女孩，还能有什么下场，以李殊檀的烈性，恐怕也是想个法子了结自己的命。
李齐慎一阵眩晕，勉强站稳，哑着嗓子问高昌：“回去找过吗？”
“去找过的。”答话的却是梁贞莲，她看看高昌，再看看李齐慎，似乎难以启齿，声音小小的，“其实……有人见着过伽罗。说是、说是和叛军的军师在一……”
“娘子慎言！”高昌立即打断她，开口时是难得的急切，脸上紧绷，显得更冷硬，“陛下，末将妄言，郡主生性刚烈，同将军如出一辙，绝不可能投敌，实属无稽之谈。天德军找了十数日不曾寻到，连信物都不见，郡主恐怕……”
后边的话他没说下去，李齐慎没追问：“往事已矣，不必再提。命平卢、河东两镇镇兵夹击时再找。长途劳顿，诸位请在长安城内扎帐，稍作修整，随后再回丰州。”
“至于宁王，按他的遗愿吧。”他看了一眼梁贞莲怀里的坛子，和一早就候在边上的常足说，“派人去凌烟阁说一声。”
常足应声，刚转头把这事儿吩咐给机灵的小内侍，另一个内侍却急吼吼地跑过来。他跑得太快，到李齐慎面前时一个趔趄，直接磕在地上，倒是给皇帝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大礼。
地上铺的石板，内侍一头磕上去哪儿能好受，疼得他直吸气，磕磕巴巴惊慌失措：“陛下，大事、大事不好了！”
“什么就不好了？会说人话吗？！”常足吓得背后一身冷汗，宁王过世，郡主生死不明，李齐慎不是那种情绪外露的人，但想想也心情正糟，这小内侍还来凑热闹。常足都想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嗓子都尖利起来，“学过规矩没有？！”
“到底怎么了？”李齐慎没说话，谢忘之赶紧开口，“先起来吧，气喘匀了再说。掌案也先别急。”
皇后发话，常足当然只能应声，低头瞪了内侍一眼：“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奴婢谢皇后娘娘。”内侍慌忙点头，急匆匆地起身，深吸了一大口气，“陛下，蜀州……反了！”
谢忘之一惊，在高昌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神色。李齐慎还是没反应，她只好接着问：“蜀州到底怎么了？”
“是安相……不，不对，是安贼反了！”内侍纠结完该怎么称呼安光行，重复叶简当时说的话，“他挟持太上皇和小郡王，说是天下初定，接下来要如何，想与陛下相谈。”
这招真是出其不意，凡是经手平叛的防备的都是康烈，压根没人想到过蜀州。一来成都部署的军队不多，守城只是凭借地利罢了；二来安光行向来被蔑称为犬行讨巧之辈，当条狗都嫌不够伶俐。实在没想到，到头来他居然能来这一招，李齐慎心再狠，总也怕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得想想伦理纲常，不能放着阿耶和侄子不管。
谢忘之从不掺和政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扭头去看李齐慎。
李齐慎依旧没什么表情，淡淡地看了内侍一眼：“若朕不应呢？”
“安贼派人传了消息，说，若是陛下不应，不答，”内侍吞咽一下，“他就、就……就杀了手上的人。”
李齐慎忽然笑了一下。他长得好，不笑时好看，笑起来更好看，这一笑藏着万千心绪，像是轻蔑又像是讥讽，好像还有点儿猫逗弄老鼠的恶意，仿佛终于找到了地方发泄憋在心里的愤怒和怨恨。
“好。”他轻声说，“朕亲自去。”
**
“……长生。”轻铠覆在衣裳外边，连接处总有些褶皱，谢忘之替他整装，整出个漂亮的小将军，抚平褶皱时却忍不住，又一次问他，“你非去不可吗？”
“安光行都点名道姓要和我谈谈，我总不能缩在长安城里，让天下人笑话。”亲自前去当然有风险，但李齐慎丝毫不慌，压根没把对方放在眼里，“以安光行的本事，虽有野心，骨子里到底是畏畏缩缩。狗如何敢向行人狂吠？背后有主子罢了。”
谢忘之大概懂：“你的意思是，他和叛军有联系？”
“大概是有一支在蜀州附近，声东击西或是围魏救赵，总归是这个路数。”
单独一个安光行还好，提起叛军，谢忘之更担心，咬了咬嘴唇：“既然叛军在……那不是更不安全吗？”
“我带的不是金吾卫，是天德军与朔方军中的精锐，若是连这点胜算都没有，长安城早就守不住了。”李齐慎笑笑，“何况他现在是威胁我，你想想，他手里最大的筹码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无非是一个李承儆，一个李苍璧。李齐慎对这个侄子倒不讨厌，奈何李苍璧生作男儿身，还是前太子嫡出的血脉，名儿又这么让人膈应，他再心大，总归不可能毫无芥蒂地待他；至于李承儆，不说也罢。
这两个人在安光行手里，用来威胁李齐慎，实在是一步臭棋。李齐慎压根不在乎，无非是碍于伦理纲常，真说起来，让他暴怒的应该是被人威胁，若是安光行一个发疯，手起刀落宰了这两人，李齐慎恐怕还得开心给了他一个毫无顾忌强攻的理由。
“他根本没东西可以胁迫我。成都城内百姓我确实要顾念，但谅他没这个胆子以屠城作胁迫。”实在不行，李齐慎还能破罐破摔，就此放弃成都，不过这话太狠，他舍不得说给谢忘之听，只挑了个温和些的说法，“至于在他手里的人，能救则救，不能救，这次乐言随军同行，他一支笔，什么都能粉饰过去。不必担心。”
他说得笃定，语气又温柔，谢忘之听得心里定了三分，但总归有点不舍：“要多久才能回来？”
“七夕前一定回来。”
这个时间挑得妙，谢忘之一愣，李齐慎却自顾自说下去，替她安排事情。
“我不在，朝中的事儿却不会停，折子照例会上来。你有心想看看，可随意翻看，不想看也无妨，放着就好，繁之他们会处理。不过繁之这人慢性子，恐怕会堆成山，不必催他，若他问你怎么想，实话实说即可，不必顾忌。他挑出来的折子放在长生殿，等我回来再看。”李齐慎接着说，“高将军会在长安城内守到我回来，军中事他会和霍氏的几位小将军处理，你也用不着挂心。”
谢忘之应声：“我记得了。”
“我前几日就下了令，前朝的妃嫔移宫，秀女遣散回家。她们若是闹，不必理会，自有规矩约束，别烦着你。梁贞莲也在，”政事好安排，家事却麻烦，李齐慎提起她就烦，又不得不耐着性子说，“她在驿馆住着，已经派人照看，若是递帖子给你，别理她，也不许她出去。”
“这是怎么了？”谢忘之不明所以。
“当日她曾在众人前那么说伽罗，不管伽罗现在如何，人言可畏。”李齐慎皱眉，“此外我在丰州时曾与她有些龃龉，你就当是私怨吧。”
夫妻一体，谢忘之当然站在李齐慎这边，何况他脾气尚可，不是乱来的人，他这么说，她就不追问，认真地点头：“我都记住了。还有要交代的吗？”
李齐慎真仔细想了想，沉默片刻：“有。”
他说正事时向来一脸严肃，谢忘之也紧张起来，手心里不自觉地捏了把汗：“什么事？是宫里还是外边，要不要我去找我阿兄……”
“不用。”李齐慎开口时仍是端庄肃穆的样子，说完这两个字，神色忽然一松，眉眼间浮起轻松的笑意，像是平常睡前闲聊。轻铠在身，不方便弯腰，他只微微低头，轻轻地说，“记得想我。”
谢忘之没忍住，笑了一下，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第120章 求医
出发前那句当然是笑谈， 谢忘之当时应得好听，在李齐慎走后自然也想他， 但时间一久，也顾不上这回事，至少白天都被事务折腾得焦头烂额， 要想他也得是夜里歇下来，一个人在榻上辗转时才有闲暇。
倒不是她薄情，实在是事情太多，李齐慎一走， 她才知道原来宫里有这么多事务，先前都是他压下来， 批复奏章时顺手处理的。这倒好解决， 反正都是些琐事， 谢忘之又不笨， 起初觉得棘手，两三天后也就上手了。
真正麻烦的是时疫。正是六月， 天最热的时候， 长安城里突如其来爆发出疫病，宫里暂且没人染上， 但也惊动了太医署的太医。太医令急得头发白了一半， 勉强靠隔离和焚尸的法子抑制住疫情，但在发病的那个圈儿里，该得病的照旧得，该死的也照旧死。
疫情不算太严重， 不至于人心惶惶，城内看起来一切正常，再放任下去就不一定了。太医令没辙，也不敢出宫，裴闻本来就是游医，和规规矩矩的太医不同，看着是温温柔柔的长相，胆子却大得很，听闻长安城里来了个医师能治时疫，就孤身前去求医。
不过去归去，医却没求着，裴闻碰了一鼻子灰，回来时也不肯细说缘由，只含糊地说见医师时说错了话，无意间激怒对方，这才没能求到药方。他不是不懂礼的人，又是诚心前去，不至于闹出什么龃龉，偏偏三缄其口不肯多说，谢忘之猜其中有什么误会，没多问，只问了那医师住的地方，自己前去。
医师住的地方偏僻，和疫区隔得却不远，故而没什么人，谢忘之找不着人问，前两回去时都是大太阳，总不能就这么晒着，只能回宫。今天天气倒不热，是个阴天，就是闷，天上云也积起来，隐隐有要雷雨的架势。
谢忘之想着趁下雨前再去找一会儿，闷头走过拐角，披风角忽然被抓了一下。她一愣，看向力道传来的方向，撞上一双孩童的眼睛。
男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惊喜地叫起来：“阿姐，真是阿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虎子，就是那个，我阿娘病了，你们给我钱了……就是那个！”
谢忘之微微一怔，认出这是谁，朝他笑了一下。这年纪的男孩长得快，虎子比当时高壮了点，晒得黑了点，面上却晕着健康的红晕，笑也是真心实意的，看着还挺可爱，让人想揉他一把。
见他还挺精神，谢忘之猜他阿娘的病应该是好了，随口问：“你阿娘现在如何了？”
“好了，这回是真的好了！你们给的钱我拿去买药，阿娘吃了好，不吃就咳，”虎子不太会描述，只能比划，“前几天来了个医师，看病不收钱，我带我阿娘去，吃了药。现在不吃也不咳，是真的病好了！”
他说得实在太乱，谢忘之花了点心思才弄明白，真心地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开心：“那就好，你也慢慢长大了，要多照顾你阿娘。我还有事，先走了。”
“……哦。”虎子显然还想和这个漂亮的阿姐多聊会儿，但他也知道不能拦人家的路，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你来这里干什么？你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娘子吧，这里很破的……”
“我来找个医师。”谢忘之想到虎子先前的话，“对了，你说的那个医师，是从外边来的？是不是说能治时疫？”
“……应该是吧。她会看病，也会治伤。前几天隔壁的阿叔生病，又咳嗽又发热，医馆说治不了，还说不让人见他，得关起来，不然要染给别人。就是这个阿姐治好的。”虎子不清楚什么是时疫，顺着谢忘之的话问，“你是要找她吗？”
“是。”谢忘之有些惊喜，吞咽一下，“你能带我去吗？我想替人求一个药方。”
“能啊。”虎子没想太多，指了个方向，“就在那边，走一会儿就到了，跟我走。”
谢忘之应声，跟上虎子。
确实隔得不远，至少她站在街角，都能隐约看见院落的篱笆。走了大概一刻钟，就到了附近，再走走就能进院子。
“就到这里。”虎子却停下脚步，“医师说过没事别去找她，我不看病，不吃药，不能找她。你自己进去吧。”
“好。”谢忘之点头，“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没事没事。我说了要报答你的。”虎子赶紧推拒，挠挠头，“那我走啦！阿姐自己和医师说吧，她其实很好说话的！”
他不等谢忘之回复，转头就跑。到底是在田间野惯了的孩子，跑得快，一会儿就没了人影，连跑去哪儿了都没看清。
谢忘之摇摇头，轻叹一声，抬腿往那间小屋走。
屋子不大，院子也小，围着的篱笆还不到半人高，压根起不到什么遮蔽的作用。谢忘之走近几步，就看见院子里摆了个架子，晒着各类草药，药架子边上则站着个女孩，高挑纤细，一身样式简单的襦裙，头发用木簪松松地挽着，正是常见的医女打扮。
谢忘之觉得这应当就是那个医师，但看身形，这医女应当还年轻，她又有些不确定，隔着篱笆开口：“叨扰了，请问是能治时疫的那位医师吗？”
“是我。”医女转身，看向谢忘之，“怎么了？有人得病了？”
刚才半侧着身，谢忘之只看见个背影，这会儿她一转身，就看得清清楚楚，倒让谢忘之愣了一下。那张脸冷而秀丽，分明是汉人的长相，眼睛却是碧绿的，乍一眼像是猫，估摸着祖上有点儿胡人的血统。
和李齐慎给人的感觉差不多，谢忘之难免对医女多了几分好感，摇摇头：“不是，我是从宫里来的。城里染了时疫的人多，并非每个都能前来求医，所以冒昧，来求一个治病的药方，还请赐药，救救他们。”
有裴闻的前车之鉴，她虽然说得情真意切，其实也有点儿怕医女会发怒，毕竟是问她要药方，保不准是什么不可外传的秘方。但医女并未发怒，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笑：“原来是你。”
“……医师知道我？”
“知道。我听人说，前两天有个娘子找我，但我不在，今天倒是见到了。应该就是你吧？”医女说，“请进来吧。”
“谢谢。”谢忘之推开篱笆门，进了院子。
“我一个人住，不爱喝茶，桌上是水，渴了可以喝一点。”医女转身进屋，抛下一句，“稍等，纸笔在屋里，我去写。”
谢忘之完全没想到这医女会这么好说话，准备好的劝说都没用上，也没顾上喝水。等医女从屋里出来，递给她一个小小的信封，她有点不敢相信：“真就这样给我吗？”
“不然呢？”医女说，“我是治病，又不是害人，一个药方而已，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谢忘之“唔”了一声，接过信封，小心地放进袖中：“那冒昧了，先前有一位医师来找娘子，是二十来岁的一个郎君。我想问问，他说了什么冒犯您的话吗？若是惹恼您，我在此替他再道一回歉，也多谢娘子大义，愿救长安城里的病人。”
“他和你说了？”医女没想到，含笑摇摇头，“其实算不上冒犯，我也不讨厌他。他不是坏人，医者父母心，也是为了救人，只是实在不太会说话。”
“……怎么了？”
“问我求药方，既然是救人的事情，我又不会不给，他却不好好说，开口和我提宫里的太医署，说是若能救人，大概能进太医署去供职。”医女想起来就觉得好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大明宫于我而言只是牢笼，一个笼子用金丝编织，难道就不是笼子了吗？”
本来是随口说说，听在谢忘之耳朵里却有些感伤，她沉默片刻，应声：“这倒确实是冒犯了。听闻您治病不收诊金，想来是视名利如粪土……冒犯娘子，我替他道歉。”
“不是什么要紧事，我没生气，只是说了刚才那样的话，他大概想错了吧。”医女真不在意这个，“说起来，你急着回去吗？”
这事儿说急不急，反正时间还早，给药方也不差这一会儿，谢忘之摇摇头：“您是有什么事儿吗？”
“有。”医女走到晒药的架子附近，信手挑了几样药材出来，“帮我煎药，就这些，三碗水煎成一碗水。我有些事，得出去一趟，大概两刻钟后再回来。”
“娘子让我一个人在这儿？”谢忘之傻了。
“放心，安全得很，没什么人会过来的。”
“……不，不是这个意思。”谢忘之有点尴尬，“我是说，您家中无人，只我一个……您放心吗？”
“家徒四壁，没什么好不放心的。”医女完全不在乎，推开篱笆门出去，“那我先走啦，过会儿再回来。煎药时药味儿会有点熏，劳烦忍一忍，可别煎到一半跑啦。”

第121章 天女
医女走得太快， 谢忘之都来不及拦，她没辙， 只能乖乖按医女的意思，从屋外盛水的缸里舀水煎药。
放药时谢忘之有准备，以为是什么特别的异味， 真煎起来，顺着水汽漫上来的却是淡淡的草木香，像是雨后初晴，吸几口都觉得浑身舒畅。反正在尚食局时看惯了火， 这么多年手艺也没落下，她不想有的没的， 蹲在小火炉边上， 专心盯着火。
煎了大概两刻钟， 医女果真回来了， 看见谢忘之一脸认真地蹲在那儿，她摇摇头， 面上却含着笑：“行啦， 不用这么看着。起来时当心腿麻。”
“您回来啦。”谢忘之一喜，起身时没注意， 腿一动， 真是一阵酸麻，让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她倒吸一口气，缓了缓才站稳，有点不好意思， “……真麻了，有点丢人。”
“人之常情，有什么可说的？”医女丝毫没有嘲笑的意思，信手取了炉上煎好的药，装进一只送药的小瓮里，“这回是你煎的药，是你帮我的忙，就算扯平。”
谢忘之以为她是说给药方的事儿，连忙否认：“我只是顺便看着火，算不得什么，医师给的药方才是真的救人于水火。这怎么能比呢？”
“帮忙这回事可不能说谁多谁少，那就没有意思了。不过是了却因缘，前尘尽断。”医女闭了闭眼，没硬拗谢忘之的说法，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就这样吧，昨天有人求医，今天我把药送过去。治时疫的药方我已经给你了，送完药，我就回去了，此后不会再回长安。”
本来不该问，但在那个瞬间，谢忘之莫名其妙地一急，好像这一别，就再也不会见到这个医女：“那我冒昧问问，医师从哪里来呢？是要回家吗？”
“我？”医女微微一笑，她是偏冷的长相，笑起来却明朗澄澈，眼睛里蓄着细细碎碎的光，开口时带着调侃的意思，“我是月宫仙子呀。”
下一瞬天上忽然一个惊雷，突如其来的大风吹得院旁的树木摇曳，隐约有些细细的雨珠落地。
谢忘之：“……”
医女：“……”
“……算了，看来说瞎话真会遭雷劈。”医女叹了口气，拎起装药的小瓮，空出来的手在谢忘之头顶轻轻一拍，“天气不好，这里没有伞，快回去吧，别被雨淋着。”
谢忘之茫然地应声，看着医女再度推开篱笆门出去。她有一瞬间想追出去，转念又觉得没有必要，最终只是像医女一样推门出去，拢紧披风时刚好又是一声雷鸣，雨滴落在脸上，凉得入骨。
**
蜀州。
“……说审嘛，其实也不必，你我都知道，无非是安光行和叛军有点联系，眼看着太上皇不能再给什么，按哄你阿耶的法子哄你显然不行，他眼界又浅，让叛军一哄，就干出这个事儿来。叛军的心思也没什么好猜的，想着坐收渔翁之利，至少恶心你一下，不过该杀的都杀了，我总不能到地底下问他们去。”随军归随军，崔适穿的还是一身圆领袍，轻铠和他无缘，乍一看依旧是长安城里的风流郎君，“安光行倒是活着，之前那么烦，去玩玩倒也无妨。”
“去吧。”李齐慎不在乎，随口说，“别在狱中弄死就行，至少留到今年秋天，传出去不好听。”
“陛下威名远拨，不忠不仁之辈恐陛下之威名，惧万民之唾弃，他要畏罪自杀，关我什么事？”崔适连怎么说都想好了，看了李齐慎一眼，规规矩矩地低头，“陛下接下来打算如何？”
“去见见人，随后回长安城。”李齐慎问，“范阳那边如何了？昭临郡主找到了吗？”
“暂且没有。但那支叛军动得很奇怪，不像反扑，倒像自投罗网，此外郭将军还传信来，说是接到飞令，三言两语写叛军接下来的动向，字迹辨认不出。”
“恐怕是有人混进军中了，最好是昭临。”不过李殊檀大概没这个本事，叛军中有人照应也是好的，李齐慎不纠结暂且不知道的事，“我去见见我阿耶和前太子妃，你自便吧。”
“恭送陛下。”崔适完全没阻拦的意思，低头行礼。
“起来吧，看着都累。”李齐慎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推门出去。
暂住的地方就是安光行府上，几个院子都是连通的，头回到这地方，李齐慎还被珠光宝气华丽奢侈吓了一下，现下却习惯了，看看放在院中的奇石是军饷，挂在墙上的书画就是米粮，横竖都是他赚。
走到一间正屋前，他先示意守屋门的士卒免礼，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门一开一合，还没站稳，一只茶盏先飞过来，在李齐慎靴前砸得四裂，微烫的茶水泼出来，溅在他的衣摆上，迅速渗进去，洇出一小片水渍。
随之而来的是李承儆的怒吼，伴随着噼里啪啦砸茶盏盘子的声音：“滚出去！窃国乱道，乱臣贼子，滚出去！朕不想看见你！”
没出口的一句“阿耶”直接堵了回去，李齐慎顺势把意思意思的问候也咽回去，放任李承儆在桌边发疯，慢悠悠地走过去，短靴在地上踩出的声音平稳均匀，就像他的呼吸或者神色一样平静。
他这么走过去，李承儆到底有点儿害怕，但正在气头上，什么都顾不得了。萧贵妃和李琢期的死，他不是没有动容，但女人可以再有，儿子可以再生，只要他还坐在皇座上，一切都可以重来，李齐慎却在长安城，隔着遥遥千里，一脚把他踹下皇座，让他断绝了所有机会。
世上有哪个皇帝会想盛年退位，抢了皇位的还是自己的儿子，这让他怎么不恨，李承儆越想越气，一面把桌上能砸的东西都砸得干干净净，一面近乎疯癫地辱骂李齐慎。一开始还是从道义纲常上骂，到后来李承儆上头了，什么难听的话都冒出来，恨不得揪着儿子的耳朵直接点名道姓骂。
时人称字不称名，直接叫大名就是骂人，李齐慎倒是无所谓，自从坐到那个位置上，他还真没听人这么叫过自己。谢忘之倒是容易恼，逗一逗就能满脸通红，但又不会骂人，往往憋了半天，最多连姓叫他的字，不像生气，倒像是无意间撒了个娇。
想到还在长安城里等着他的那个女孩，李齐慎心里涌起点难言的温情，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彻底激怒了李承儆，他一把掀翻桌子，厚重的木桌磕在地上，把瓷片砸得稀碎，碎屑飞溅。他大口呼吸着，一句骂人的话没顺利出口，先岔了气，呛得他不断咳嗽，死死盯着李齐慎，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手蜷缩成爪，却没有东西可抓。
李齐慎隔着几步，看着这个气得满脸通红的男人，只觉得好笑。
还不到一年，李承儆担惊受怕，又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怒气里，没了丹药的支持，他老了很多。确实是该长出白发的年纪，鬓边却几乎全白了，脸颊干瘦，皱纹横生，一双眼睛凸出，布满血丝，眼瞳又是浑浊的，真像是《邶风&#183;新台》所讽刺的那只癞□□。脸庞干瘪得看不出少时的美姿容，身体也干枯了，衣裳套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仿佛枯干的僵尸从墓中爬出，窃取了活人的衣衫。
看他这副丑陋又枯槁的模样，李齐慎压根不想发脾气，等他喘完，懒洋洋地开口：“骂完了吗？”
“呸，你以为你坐到那个位置上就能安心吗？狼子野心，果真是留着鲜卑血的，和你那个贱人阿娘一样！”李承儆缓了缓，“别以为朕不知道，装什么无道义，说得好听，非是要钱和女人，你穿上龙袍也是鲜卑的……”
“阿耶，你这辈子犯的错不计其数，其中一个，”李齐慎向来不浪费精力和没必要的人生气，语气清淡，连自称都没换，“就是觉得我和阿兄是一类人。”
他表现得太冷静，李承儆反倒一愣：“你……”
“这么多年，其实你一直在怕，怕别人说你不如父亲，不如祖父，后来又怕别人说你不如儿子。当然，这是事实，但其实没什么可怕的，但凡你还是皇帝，就没人敢说这个，至少不敢当面说。”李齐慎慢条斯理地接着说，“昭玄皇帝和平兴皇帝已经逝世，你再怎么折腾，他们也是史书上留名的明君，那就只能折腾儿子。”
“阿兄其实也无多少才能，生性优柔又瞻前顾后，娶妻的眼光也不如何，早晚家宅不宁。但以他的本事，又有朝臣辅佐，若是能登基，当个守成之君勉强也够了，至少不会如现在这般，山河飘零民生凋敝，还让我捡这个便宜。”
“所以你害怕啊。但他是你的儿子，你没有办法杀了他，只能疯狂地打压、辱骂他，我小时候经常听见你骂他，在紫宸殿里砸东西，吓得他回东宫时脸色苍白，我估计冷汗得洇湿里衣。”
“我记得有一回我在宫里玩，走到了紫宸殿附近，冯掌案差人拦我，因为你刚发完脾气，殿里一片狼藉。这时候阿兄从殿里出来，身上让水泼湿了一大片。看见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没和我说话，但特地开口，让他身边的少监跑了趟小厨房，给我取了一包饴糖。”李齐慎淡淡地说起当年的事，“所以，无论他后来干了什么蠢事，我都不恨他，至少不会因此要他的命。但我也只能看着他一次次让你折腾，越来越不敢信自己，分明有解决的法子，却瞻前顾后不敢说，自己把自己绕死在茧里。”
“我不一样。随便你怎么说，因为我从来没在乎过你，也没把你当作父亲。”
李齐慎顿了顿，朝着李承儆露出个轻松的笑，眉眼弯弯，一瞬间天真如同少年。他轻轻地说，“你不配。”

第122章 了结
李承儆再不会看脸色， 也看得出李齐慎说的话出自真心，是真真切切的嘲弄， 不只是年轻的儿子对年迈的父亲，更是胜者对败者居高临下的讥讽。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行。”李承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在李齐慎面前露怯，他抬起下颌，以在宣政殿或是紫宸殿蔑视朝臣的眼神去看这个挺拔的儿子， “就算你窃国，你也姓李， 你也是朕的儿子！朕在一天， 你就得尊朕为君为父， 朕百年之后， 你还得在玄元殿祭拜，你的子子孙孙都得祭拜朕！”
“不知生， 焉知死？等你死， 我祭拜的也是灵位，不是你。”李齐慎不懂李承儆突如其来的得意， 也没打算懂， 平静地戳破真相，“何况也不是当过皇帝的都能进玄元殿。天后当时可是正儿八经地改了国号，称其为‘陛下’，还不是没进殿么？”
“你……”
“嘘， 别闹，别让外边的人看笑话，你不要脸，我姑且还得要一点儿。”李齐慎轻轻呼出一口气，“现在你有两条路可走。跟我回长安城，我会好好安置你，保你下半辈子是平安顺遂的太上皇；不然，”
他顿了顿，信手解下轻铠腰侧的佩剑。这剑本来是礼仪用剑，不会出鞘，李齐慎又惯用枪，但他这一解，剑鞘脱出，那柄剑居然在灯下反着锋利的寒光，一看就是精心锤造又仔细打磨开刃过的，恐怕一剑能斩断青铜的灯座。
李齐慎把剑鞘扔在地上，“当啷”一声，低头看李承儆时风轻云淡，“就做先皇吧。”
“……你疯了？你疯了，你疯了！”李承儆直觉李齐慎干得出这事儿，但他不能露怯，只能不断重复实际上没什么用的话，给自己鼓劲，“朕是皇帝！是你阿耶！你想弑君弑父吗？你疯了，你疯了……”
“疯的是你。”李齐慎仍然很平静，“替我写诏书的人，这回也在军中。”
李承儆眼瞳一缩。李齐慎登基自然没通知他，但他后来看过诏书，四六骈体，跌宕起伏高屋建瓴，可见写的人确实是个这方面的奇才，给他一支笔，颠倒黑白根本不是什么难题。
他已经被迫从皇位上下来了，叛军将平，安光行已死，节度使和朝臣跪拜的是李齐慎，从长安城把敕令发向四面八方的也是李齐慎。
他的儿子长大了，盘踞在帝国的顶端，对着整个国家虎视眈眈，随时可以咬断任何人的喉咙。
一直压抑着的恐惧猛地反扑，李承儆看向那个执剑的身影，惊恐至极地想起当年。尚且幼小的他闯入清宁宫，误撞翻了烛台，好不容易从熊熊烈火中逃生，躲在寝殿的榻上瑟瑟发抖。熬了一夜，守在外边的宫人才一叠声地通传，宦官拉长嗓子，唱的是“——陛下驾到”。
他以为阿耶是来安慰自己的，想哭又想笑，赶紧让人把门打开。门一开，走进来的人确实是他的父亲，手里拿的却是柔韧的藤条。
父亲的身影和儿子的身影在刹那重合，李承儆惊慌失措，面色苍白，发白的嘴唇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我替你选吧。三日后启程回长安城，就去太极宫，”李齐慎倒不是干不出弑君杀父的事儿，纯粹是懒，也没收剑回鞘，就这么虚虚地提着，“我觉得新殿不错，阿耶就在那里安度晚年吧。”
新殿，昭玄皇帝少时住过的地方，天后那时已经选了他做将来的继承人，怕他耽于享乐，殿里布置得极尽朴素，甚至能说清苦，一张榻只够一个人平躺，连翻身都嫌不太容易。就算后来接连让父亲和祖父厌恶，李承儆也没尝过什么苦日子的滋味，逃亡路上都没断过熏香，现下却得移居那样的地方，让他死，他没这个勇气，也不想死，但若是让他活着，接下来就是无尽的痛苦和折磨。
何况那是新殿，他住在里面，难免会想起祖父，想起祖母去世后的一个月，他去找祖父，劝他不要为了祖母这样折磨自己，不如换个人来喜欢。
然后他亲眼看见昭玄皇帝的神色变了，一身黑衣的男人披着漆黑的长发，那张端丽的脸上难得流露出明显的厌恶，开口时声音很轻，却藏着汹涌的怒火：“滚。”
……从来都是这样。
李承儆少时也想过讨父亲和祖父的欢心，让几位太傅夸夸他，但是父亲和祖父对他冷若冰霜，太傅只会摇头，感叹他不如前朝的诸位皇帝。血脉相连的丹华大长公主厌恶他至极，以至于敢当面呵斥他，旁人都说父亲在位时罕见地有皇家亲情，他却茕茕孑立，放眼四望，和他血脉相连的人都对他不屑一顾。
夸赞他的人当然也有，幼时的乳母安氏、后来的萧贵妃、朝中讨巧的安光行……可这些人当真是出自真心吗？还是看中了他身下的皇座？没了那个位置，李承儆还是那个一无所有、讨不到任何人欢心的模样。
新皇是他的儿子，看他时却轻飘飘的，连轻蔑这样的感情都不屑给他。因为早在多年以前，他为了讨另一个女人的欢心，亲口下令，杖杀了李齐慎的母亲。
李承儆忽然觉得头痛，猛地捂住头，一下跌在软垫上，死死抱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一辈子没明白的问题：“凭什么，凭什么……”
李齐慎厌恶地看了一眼，连扶一把都打算都没有，提着剑，转身出去，和门口的守卫说：“太上皇似乎太激动了，发了头风，找个医师来看看。”
守卫不疑有他，立即应声，跑去附近的院落找军医。他一走，空出的地立刻由列队的军士补上，井然有序，只听李齐慎的命令，完全没人在心里好奇，里边那位太上皇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齐慎懒得回头，慢悠悠地抬腿，提着剑去了连通的另一个院子。这回屋门外边守着的除了轻铠在身的军士，还有几个侍女，行礼时铠甲摩擦出金戈的声音，混着年轻女子脆生生的问安，听着倒别有一番意趣。
“起。”李齐慎照例示意他们起身，推门进去。
他一进去，屋里的女人反应比李承儆还强，立即一把抱住身边的男孩，盯着他手里的剑：“你……你来干什么？你害死那么多人还不够，现在要来杀我和璧儿了吗？”
这女人在南逃前就不太正常，又曾落在叛军手里，到底有几分美貌，不得已委身于人才保全自己和儿子的性命。出身高门，做过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却在叛军中辗转，不知受了多少折磨，如今更疯，死死抱着儿子，好像抱着此生仅有的东西，看着也有几分可怜。
讨厌归讨厌，说怜悯也没有，但李齐慎不会拿女眷被迫委身的事儿去羞辱她，只漫不经心地叫了一声，给她醒醒神：“萧萱。舒儿没了。”
“舒儿，舒儿……”萧萱像是没明白这个名儿指的是谁，来回念叨几次，忽然反应过来，冲着李齐慎大喊时面容扭曲，“是你害的，是你害的！她还小，又是个女孩……你连你阿兄的女儿都不放过，你还是人吗？你无耻，就算爬……”
“是肺疾。”看萧萱这样子，无非是借着舒儿的死发泄一下，多骂他几句，反正不是什么会真心为了女儿伤心的慈母，他懒得多说，直接说了来意，“这孩子是前太子嫡出的儿子，既然还活着，朝中有人说当接回长安城，立作太子。”
萧萱的声音戛然而止，诧异地看了李齐慎一眼，箍住儿子的手都松了松：“你说什么？”
立李苍璧做太子当然不可能，不是李齐慎有多留恋皇位，非要扶自己还没个影儿的儿子上位，实在是会招惹后患，光是那副先天不足的身子就能惹出不少麻烦。当时朝上确实有人提，还是个前朝的老臣，话还没说完，先被叶简和崔适不带脏字地骂了一通，骂得人当场胸口不太舒服，隔了三日上了个折子乞骸骨，回家去了，倒也有三分气性。
突然提这个，李齐慎不是为了逗萧萱玩，只是想把事情了结，干脆直接和李苍璧说：“过来，到朕这里来。”
李苍璧勉强到了知事的年纪，但又不明白长安城里的风起云涌，更不知道阿娘和叔父有什么龃龉，看了萧萱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扭头再看了李齐慎一眼，试探着靠近他。
一身轻铠，手里还提着出鞘的剑，要杀个孩子轻而易举，萧萱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不自觉地捏了一把汗，生怕李齐慎突然发疯，一剑下去劈了李苍璧。她想护住儿子，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劝她忍一忍。
只要李齐慎松口，李苍璧回了长安城，听起来是有些朝臣支持，但凡他能被立为太子，她作为生母，日子总不会太难过。期间若是发生点什么，李齐慎一死，继位的就是李苍璧，那她就是太后。
太后，皇帝的亲生母亲，别说荣华富贵，就算垂帘听政，乃至效仿天后……也未必不可。
萧萱吞咽一下，看着李苍璧一点点靠近李齐慎。
李苍璧既不知道阿娘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叔父在想什么，纯粹是出自本能，莫名地害怕李齐慎，咽了好几口唾沫，才挤出一句：“叔父……”
“想做太子吗？”李齐慎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居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别怕，说实话。”
李苍璧大概知道太子是什么，参照的对象是阿耶，他不想像李琢期那样过得战战兢兢疲惫不堪，当即想拒绝。但那个“不”字还没有开口，他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了萧萱一眼。
萧萱等着那个回答，就怕这孩子不懂事，回绝了这天下少有的好事。多年的担惊受怕和在叛军中的辗转，折磨得这个女人昏了头，她压根想不到天上到底会不会掉馅饼，以李齐慎的为人，又有没有可能拱手把已经到手的东西还给李琢期的儿子。
她只看见权力，想到那个不远的未来就浑身颤栗，甚至隐隐有些兴奋。
萧萱大口呼吸着，脸上漫起淡淡的红晕，鼓励地看着李苍璧，用眼神示意他点头。
“我……”李苍璧看懂了她的意思，犹豫许久，还是顺了阿娘的意思，抬头去看李齐慎，“我……愿意的。”
“愿意”，而不是“想”，到这个份上，宁可放弃自己的念头，都想着让母亲开心，是个少见的好孩子，只可惜投错了胎，无论如何都留不得。毕竟是孩子，没做错什么，李齐慎对他有些难得的怜悯，语气都温柔几分：“可以。但你要改口，认朕做阿耶。”
“这……”李苍璧不敢相信，求助地回头看萧萱，“可我有阿耶的，他……我不能这样。”
“你要做太子，就只能如此。至于阿娘，当然也得改口，朕有个皇后，你得叫她阿娘。”李齐慎也看了萧萱一眼，微微一笑，又收回视线，继续和李苍璧说，“现在再问你，你愿意吗？”
“……不行！不可以！他是我的儿子，是我的！”萧萱急了，慌慌张张地起身，踉跄几步，脚下一绊，跌倒在李齐慎面前。
虽然穿的是轻铠，没衣摆能让她压，李齐慎还是觉得有点恶心，状似无意地后退两步，倒给她留出点位置。萧萱没察觉到李齐慎表露出来的厌恶，只一把抱住李苍璧，死死勒在他腰上，贴着他的脸颊，不断重复，“是我儿子，这是我儿子……”
“好孩子，我明日再来问你。”李齐慎随手丢了剑，没再逗留，转身出去，顺手把门关实。
屋内只剩下萧萱和李苍璧，女人搂着自己的儿子，脸颊相贴，紧得李苍璧都有点不舒服。但萧萱感觉不到，她的心早就空了，唯一能填进去的东西就是这个儿子，但按李齐慎的说法，李苍璧也要被夺走了。
从当年意外听见父亲和东宫来的宦官商讨婚事，萧萱大着胆子布局，挤走同胞的姐姐，自己嫁进东宫；再杖杀黏在李琢期身边的宫人，稳住自己的位置；最后则顺利生下李苍璧，生下太子唯一的嫡出儿子，这个帝国将来的继承人。
然而一场叛乱，仓皇南逃，皇帝倒台，太子死了，连她自己都被折辱得没了清白，唯一剩下的这个儿子，也要改口叫别人阿娘。
那她这么多年，毁了姐妹亲情，和夫君离心，到底是在做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萧萱浑身发冷，忽然发现自己好像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但她不能承认，因为一旦承认，就是真的一无所有。她只能紧紧勒住李苍璧：“璧儿，璧儿，你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儿子……”
“阿娘……”李苍璧直觉萧萱不太正常，但他还年幼，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能天真地开口，“阿娘，我……我其实不想做太子。我有阿耶的，也有阿娘，那是叔父啊……”
“太子……”萧萱重复一遍，眉眼忽然凌厉起来，一把捧住李苍璧的脸，“不做太子，你还能做什么？！”
“我……”李苍璧答不出来，“……我不知道。”
确实不能做什么，萧萱前半辈子无非是从深闺到深宫，李苍璧则一直养在东宫，两人都十指不沾阳春水，想做些什么养活自己几乎没有可能。李齐慎显然也没那么好心，不杀了他们就算是个人了，绝不会替母子两人安排后路。
李苍璧只能点头，去长安城里做这个太子，但从此以后就与萧萱无关，他的阿娘是谢忘之，将来的太后也是谢忘之。萧萱就像是个借腹的婢女，逢年过节，李苍璧能想起来祭拜一番，都得说是仁德孝顺。
她不接受，她不能接受。绝对不能。
萧萱脑子里一团乱麻，眼神游移，忽然瞥到了地上的那把剑。已经开了刃，月光透过窗纸，镀在剑刃上，锋利得仿佛看一眼都能割伤。
她看着李苍璧，缓缓伸手，握住了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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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漓的血飞溅，泼洒一般飞到窗纸上，打得窗户都微微摇晃。鲜血迅速浸透窗纸，吸饱了血色和月色的窗纸显得格外厚，好像随时会受不住自己的重量。外溢的灯光透过窗纸，落在人身上，带了三分血的颜色，倒像是也泼了一捧热血。
所料不差，果真是这个结局。
李齐慎轻声叹息，一扭头，看见的居然是崔适。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
“安光行的事儿不着急，先放着也行。”崔适摸摸鼻子，“陛下，这就算是都了了，还有什么安排吗？”
“没了。”李齐慎最后看了窗纸一眼，转身，“叫人进去收拾。三日后回长安城。”

第123章 终章
一去月余， 李齐慎人没回来，消息倒是隔三差五地传回长安城， 也不是废话，三言两语，就把当前的局势说得清清楚楚。谢忘之不通这个， 多半是叶简意思意思和她说的，太复杂的她也听不懂，叶简也不解释，她就只记得些浅显的， 比如蜀州的叛军作乱时对着前太子妃和小郡王痛下杀手，所幸太上皇的命倒是保住了， 又比如范阳叛军大破， 康烈的儿子不知所踪。
总归都是些好消息， 各地渐渐恢复， 通向长安的陆路水路也再度通畅，进贡的东西和先前当然没得比， 但至少都上来了， 喂煤球时片一条长得不太好的鲜鱼，也不算太奢侈。
煤球爱吃这口鲜活的， 喂其它野猫倒也不必， 还是按以前的法子，厨房里找些实在入不得口的边角料，搓成肉丸，在火上略略燎出焦香， 放在清宁宫前的空地上，能让那群猫争着把头压到盘子上，吃饱了就原地一躺，翻出毛绒绒的肚皮让谢忘之摸。
猫太多，谢忘之摸不过来，信手在每只猫头上搓了几下，起身退开几步，遥遥地看着清宁宫。
按她的意思，清宁宫整修过，依旧不多放宫人，但周围疯长的草木能折的都折了。听闻靖穆皇后生前爱折蔷薇，谢忘之就让人辟了花圃出来，广栽并州蔷薇和长安牡丹。如今正是蔷薇花期，牡丹的花期也还挂着个尾巴，一个开得极盛，另一个姑且还能看，簇拥着清宁宫，风过时花枝摇曳，典雅的香气拂面而来，和当年的鬼影幢幢截然不同。
谢忘之无端地笑了一下，稍稍提起裙摆，抬腿往正殿走。
毕竟是曾经的皇后居所，除了十二岁那年追着煤球误闯的那一回，她再没进去过，这会儿进殿还有点莫名的心思，看着沿路像是熟悉又像是陌生的摆设和风景，总觉得是隔着六年的时间回看。
这条路不长，她安然地迈进外殿，走了两步，迎面看见的就是用以分割内外的屏风。这屏风没换过，绘的是花鸟鱼虫，做底的绢帛保养得再好也微微泛黄，和边上用作装饰的香炉一起昭示着岁月飞渡。
但这些东西又是不动的，现下是这么放置，十二年前乃至七十年前也是如此，清宁宫由诸多宫人来往的皇后居所变作只有野猫拜访的废殿，屏风书卷桌椅灯座却是不变的。谢忘之看着那扇精心绘制的屏风，总觉得好像下一瞬就要有人转出，或许是那位在史书上以谥号称呼的皇后，或许是一身青衣的少年，姿容冷丽，抬眼时眼瞳里流转着细细的金屑。
她又笑了一下。
天色不早，不好逗留太久，谢忘之最后看了屏风一眼，转身要走。
腿还没迈开，臂弯上忽然传来一股往反方向拉扯的力气，且还不小，扯得她往后踉跄几步，猛地跌进个怀抱里。抓她的显然是个男人，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手臂横过腰腹，隔着两层衣衫都能感觉到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轻而易举把她整个人钳制住，让她动弹不得。谢忘之霎时紧张起来，忍不住大口呼吸，入鼻全是熏在衣领上的淡香，略微的苦，仔细嗅嗅又好像有些不明显的甜。
她开口想叫，钳制着她的人却预料到，另一只手抬起，先是带着薄茧的食指指腹缓缓抚过脸颊，再和剩下的几根手指一同稍稍抬起她的下颌，像是强迫她抬头，让她不能顺利发声，又像是刻意欣赏这具纤细的身体和这张光华照人的脸。
他用拇指轻柔地抚摩过谢忘之的嘴唇，忽然低头，在她耳朵上抿了一下，声音分明压的低低的，却怎么听都有种调戏的味道：“小娘子敢独闯，是自恃美貌，觉得我不敢动你，还是故意送上门来让我吃？”
好歹认识这么久，要还认不出来，那就是傻，谢忘之紧绷的身子一松，手肘往后一锤，半是羞恼半是无奈：“……长生！”
“是我。”李齐慎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刚好锤在他腰腹处，锤得他闷哼一声，但他不介意，只放下扳着谢忘之下颌的手，转而也放到她腹部，从背后环着女孩。他干脆低头，把脸埋进她肩颈交界的位置，深吸一口犹如桃花的香气，闷闷地说，“我回来了。”
“你怎么……”
“回来得匆忙，军中还在整理。”李齐慎知道她要问什么，“故而没让人通报。”
“……回来就好。”刚才那一下确实惊险，谢忘之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但李齐慎这人确实胡来，早就习惯了，何况又攒了一个多月的思念，还有什么不能原谅他的。她垂下眼帘，温声说，“我很想你。”
“我也是。”李齐慎闭上眼睛，“别动，让我抱会儿。”
他收拢手臂，把怀里的女孩抱得更紧，谢忘之则乖乖站着，放任身后的男人从背后抱她。隔着薄薄的衣衫相贴，即使背对着，她也能感觉到李齐慎胸口随着呼吸的起伏，平稳均匀。隐约还有心跳，一下一下，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又或者是两人的心跳重合，纠缠得不分彼此。
阔别月余，这个人终于回来了，虽然吓了她一回，但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居然是抱一会儿，黏得像是只外出闯荡后归家的小猫。
谢忘之轻轻一叹，凭着感觉抬手，在李齐慎柔顺的发丝上摸了摸：“好了吗？”
她兀自柔肠百结，李齐慎脑子里的东西却和她却截然不同。二十岁的郎君，对着新婚不久就被迫别离的妻子，脑子里还能有什么，怀里的女孩纤细柔软，让他抱着却毫不设防，颈部修长，藏着一汪桃花香，让人想一口咬下去，尝尝肌肤是不是也像桃花瓣一样。
不过不能表现出来，否则以谢忘之的性子，恐怕要羞得跑掉。李齐慎舔过尖利的犬齿，暂且克制住，松开她：“嗯。没话和我说吗？”
“当然有。”谢忘之转身，“我听过些从蜀州传来的消息，辛苦了。”
那些消息都出自崔适的手，矫饰过的东西，没什么可多说的，李齐慎只轻轻摇头：“还好。”
他是真无话可说，谢忘之却以为是怕她担心，难免涌起点忧思，看着眼前的郎君，缓缓抬手，极尽轻柔放在他脸颊上，生怕不慎弄痛他。她抬眼，眼瞳里满满地倒映出李齐慎，微微蹙眉，看眉眼是忧思难解，说出的话却是调笑：“我本来想说你在蜀州饿瘦了，现在摸摸脸，好像又没有。听闻蜀州多美食，你背着我偷吃什么了？”
“在蜀州月余，我可都饿着呢。”李齐慎顺着她的话说，握住她的手背，脸颊在掌心里蹭了蹭，微微垂眼时一脸满足，像极了煤球吃饱鱼脍翻出肚皮乱蹭时的神态，“有再多东西，我心念着的，还是长安城里的桃花粥。”
入夏都快一个月了，哪儿还有什么桃花，谢忘之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他是意有所指胡说八道。她想恼，偏偏眼前的郎君神色平静，贴着她掌心时千般依恋万般柔情，垂落的睫毛根根分明，每一下眨眼都触在她心上。
谢忘之还有什么话可说，只能摸摸他的脸，轻轻应声：“嗯。”
李齐慎笑笑，松开她的手，顺势往前一靠，把女孩抵在一旁的桌上，顶着诧异的眼神，稍稍低头，和她额头相贴。谢忘之一惊，在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看见小小的自己，好像天上天下，李齐慎眼中只有她一人。
她忽然抬手，在他颈后揽住，顺便把自己送上去，贴上他的嘴唇。
李齐慎万万没想到她能这么主动，扶住谢忘之的腰，和她同时闭上眼睛，继续这个怀着思念与安抚的吻。
一吻了结，他没舍得立刻分开，在谢忘之唇上最后厮磨一下，闭着眼贴了会儿额头，才拉开距离。李齐慎依旧把她圈在自己和桌子之间，垂眼看着面上染着淡红的女孩，笑吟吟地问她：“当年你追着煤球跑进来，在这儿遇见我，想没想过，我们会像现在这样？”
“……想过才是见鬼了呢。”谢忘之有点羞，强迫自己看着李齐慎，“我不是说过吗？我当时只觉得，能在废殿里，恐怕是那只黑猫化身，抢了我的荷包，在这儿等着我呢。”
当时的场面太好笑，回想起来，李齐慎忍不住笑了一下，和她说话时倒是认真的：“我当时见你，看你身上的衣裳，知道你应当是宫人，但看你的模样，又觉得怕是天女，见我孤身一人可怜，这才前来。”
隔了六年，谢忘之也没法回头去揪出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少年，问他究竟是不是这么想的，她只是觉得有点难过。分明是皇子，本该受尽宠爱，却孤独地站在废殿里，窗外鬼影幢幢，见到敢和他说话的人都以为是天人来游。
“我不是天女，但我想，就算真是，”谢忘之笑笑，“也要为你留下来的。”
李齐慎微微一笑，再度俯身，抱住这个女孩，抱住此生唯一所求。
日暮时的风吹过，殿外草木摇曳，蔷薇和牡丹在窗上投出花影。最后的日光透过窗纸落在两人身上，镀出隐约的金边，像是一幅剪影。
太阳一寸寸地沉没，光最后晃动一下，倏忽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