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痞子相公
作者：瓜子和茶
内容简介
 晋王府赏荷宴，赵瑀稀里糊涂从假山上摔下来，幸得王府小厮拼死相救，才捡回一条命。 不想赵家礼教森严，竟以名节有失迫她自我了断， 在她认命般赴死那一刻， 苍白的手牢牢握住她手中利刃，殷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心头， 那小厮笑得痞气十足：多大点儿事，嫁我！ 他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最真心的话。 赵瑀跟着他，从孺人到一品诰命，再到超品国公夫人， 而当初讥讽嘲笑她的人，如今只有跪在地上给她请安的资格。 诚如他当初所言，一世荣光，尽披卿身。 * 男主没有显赫身世，痞气霸道，外邪内正 女主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温婉端庄 架空，1v1，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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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日色已过午牌，天晴无云，大太阳晒得地面白花花的。树叶子都在逼人的暑气中耷拉下来，偶尔随风无精打采响几声，复又归于寂静。
京城的盛夏，一如既往的叫人燥热难当。
赵瑀的闺房里没有摆冰盆，只开了半扇窗，没有一丝风，十分的闷热。
她额头泌出细细的汗，水绿纱衣也黏在身上，可她好像感受不到丁点的炎热，就那么一动不动坐在窗前。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外高大的梧桐树照进来，在她清雅的脸上洒下钻石般的细碎光芒。
好似一幅画。
乍看之下，她并不十分惊艳，但谁也无法否认她是个美人，柔和优美的长相，透着十足亲和的味道。
她的眼睛温柔而灵动，仿佛春日下的碧波，充满令人心动的活力。
几眼看过去后，就让人再也无法挪开目光。
但这双美丽的眼睛正逐渐失去光彩，泛起淡淡的担忧。
赵瑀垂下眼眸，想着家里会如何“处置”自己。
昨日晋王府赏荷宴，祖母好容易给她求来请帖，本打算让她在勋贵圈里好好露个脸，可她竟从假山上失足摔下来。
假山足足有两层楼那么高，掉下去的那一刹那，脑子是空白的。
身子一轻一重，不受控制地坠落。
会死的吧……她想着，但迎接她的是一个温暖硬实的胸膛。
他紧紧抱着她，死死护着她。
周遭的一切都旋转起来，赵瑀埋在他怀里，风声呼呼刮过，乱草树枝噼里啪啦地响，掺杂着他几声闷哼。
还有他身上似有似无龙涎香的味道，那是一种带着琥珀甜香、芳润木香，还混合着土壤清香的气味，十分特别。
彼时那般的危急，她竟然对他身上的味道记得如此清楚。微！信！公！众！号：糖！铺！不！打！烊
赵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但随即大觉不该，急急默念几遍清心咒，把这种古怪的感觉压了下去。
从高处急坠而下，她毫发无伤。当时一片混乱，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恩人的脸，只从人群的缝隙中看见他一瘸一拐独自离去的背影，
她轻轻叹了口气，大难不死本该是值得庆幸的事，可自家的规矩……
赵瑀苦笑，自家是诗书传家，最以为傲的却是宗祠门口那七座贞节牌坊。
自从得了第一座牌坊，赵氏族人就自诩品性高洁，纵观全族，无再婚之妇，无退亲之女。即便成亲前男方死了，也要守望门寡。
久而久之，赵家对女子要求越发苛刻，哪怕走大街上无意间撞到垂髫男童，回家也要挨罚。
自打晋王府回来，祖母的脸色就十分难看，吩咐自己闭门思过，其它什么也没有说。
赵瑀暗叹道，这次结结实实和外男滚在一起，虽说事出有因，只怕自己也难逃责罚。轻则禁足，重则家庙关上几年，……也不知祖母会不会看在她亲事将近的份儿上，多少留点情面。
深深的，又是一声叹息，她觉得自己都快把墙叹倒了。
可是自己是怎么跌倒的？明明很小心地下石阶，当时身后站的是谁，旁边又是谁？
赵瑀仔细回想当初的情形，却理不出个头绪。
寂静的午后，熏风穿楼而过，檐铃轻摇，发出清脆的响声。
随风飘进来的，还有廊下两个丫鬟的私语。
“大小姐也真够倒霉的，救她的偏偏是个外院伺候的小厮，当众抱成一团，这下名声全毁了。”
赵瑀诧异：那人竟是小厮？又听另一个丫鬟说：“谁说不是？温家的亲事才说成，眼看就要下定——可惜，我还想跟着去相府开开眼界呢！”
她们竟说可惜！赵瑀两手紧握着椅把手，一阵紧张和不安蓦地掠过心境。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大丫鬟榴花的怒喝：“都给我让开！”
“砰”一声，榴花冲进来，见到赵瑀，立即满脸的惊慌失措，哭喊道：“小姐不好啦，老太太要和温家退亲！”
“什么？”赵瑀霍然起身，但觉头“嗡”地一响，耳鸣了好一阵，榴花后面说什么已听不到了，脑海中只一句话——老太太要和温家退亲！
好半天她才艰难问：“消息可准？”
榴花忙不迭地点头，“准的，奴婢亲耳听姨妈讲的，老太太说……说您丢了赵家的脸面，嫁过去也是让人笑话，还不如主动一点儿，省得两家都难堪。”
她姨妈是祖母院子里的管事嬷嬷，做事做老的人，没有根据的事不会乱讲。
赵瑀两腿一软倒在座上，“难道说祖母要维护赵家的家风家规，决心放弃我？”
在赵家，退亲的女子有两条路：要么去家庙伴着孤灯寂寥一生，要么自尽以维护家族的名声。
哪条路她都不想要，她才十五，灿烂明媚的时光刚刚开始就要结束么？
榴花比她还急，摇着她的胳膊说：“小姐，赶紧想想办法，温家的亲事不能退啊！”
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想了想问道：“太太在上院吗？”
“在的！”榴花马上明白她的意思，“奴婢伺候您梳洗，太太最疼您，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您受委屈。”
赵瑀飞快换了身衣服，可临出门被那两个丫鬟拦下来。
她们说：“老太太吩咐过，不准小姐出屋子。”
不待主子吩咐，榴花“啪啪”两巴掌扇过去，倒吊柳叶眉，高声喝道：“作死的小蹄子，敢拦大小姐的路？小姐好性儿，我却不是好惹的，一个两个都给你们撵出去！”
榴花牙尖嘴利，平日泼辣霸道惯了。她是家生子，老子娘都是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而且赵瑀屋里的事几乎都交与她，是以这些丫头们怕她更甚于怕赵瑀。
见她们畏畏缩缩不敢多言，榴花满意地哼了一声，昂头扶着赵瑀赶往上院。
“小姐，这次您一定要听奴婢的，不管用什么手段，哪怕受些皮肉苦也行，千万千万把温家的亲事保住了！温公子那般品貌人才，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无论老太太说什么，您都不能放手。”
她絮絮叨叨说着，赵瑀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忽然冒出来一句，“救我的那个晋王府小厮，家里可有答谢？”
榴花一愣，嗔怪道：“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惦记这事！”
继而又说：“答谢？小姐您真是糊涂，他一个外院伺候的人怎么会跑到内院？恰恰好就经过假山？奴婢猜……定是有人故意害您，存心搅黄您的亲事！——对，一会儿您就这么说，把老太太的注意引到这方面去。”
赵瑀心觉不妥，嘴上却没说话。
前面远远过来两个人，是一母同胞的小妹赵玫和二房的堂妹赵瑾。
赵瑾比她小两个月，打小就被赵瑀压一头，早对她心怀怨怼，此时当然不肯放过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你还有脸出来？和一个下贱的奴仆搂搂抱抱，真是将赵家的脸面都丢尽了！我若是你，早一头碰死了。”
本是为人所救，从她嘴里说出来，竟好像赵瑀和奴仆偷情似的。
赵瑀本就一肚子委屈，闻言更是气恼，然而她不惯与人争吵，仍是斯斯文文地说：“二妹妹莫要胡言乱语，如果教养嬷嬷知道，少不得要罚你手板。”
赵瑾一撇嘴不屑道：“少给我摆长姐的架子，我又没胡说，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大姐姐，你有空和二姐姐耍威风，不如赶紧向祖母认错。”赵玫望过来，眼神里都是埋怨和嫌弃，“因你之过，母亲落了不是，连我和大哥也脸上无光。”
赵瑀没想到小妹对她这么大的怨气，一时有些怔楞。
此处喧哗吸引了过路仆妇的目光，赵玫脸色微变，低声说了句：“你还是好好琢磨下如何挽救赵家的名声，你的错你自己承担，少连累别人。”说罢，飞也似地走掉，倒显得赵瑀好似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赵瑀瞬时涨红了脸，满腔都是悲酸——名声，又是名声！她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怎么就毁了赵家的名声？
榴花见她脸色不对，忙安慰说：“小姐别理她们，二小姐一准儿是眼馋您的亲事，巴不得您倒霉，好替嫁到温家去！三小姐也真是的，竟帮外人不帮自己的亲姐姐……”
“慎言！”赵瑀轻喝一声，转而无力地叹道，“怨不得小妹，她还小不省事。”
还小呢，十三了，都是议亲的年纪，说不定也在算计温公子……榴花敢想不敢言，暗自寻思找个机会再提醒下自家小姐，死也要把亲事攥住了。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不知不觉已来到上院。
院门虚掩着，静悄悄的不闻人声，偶尔一声尖锐的蝉鸣，刺得赵瑀心底发紧。
推门而入之时，廊下守着的丫鬟已看到她们，也不行礼问安，反而扭头跑进正房。
阵阵熏风卷着热浪扑面而来，赵瑀却出了身冷汗，手指冰凉。
她一只脚刚踏进房门，迎面便飞来一只茶盏，伴着祖母的怒喝声，在她脚下砸得粉粉碎。
“我赵家没有此等不知廉耻之女，让她滚，小心脏了我的地！”

第2章
祖母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愤怒，重重撞击在赵瑀的心上，将她刚刚燃起的希望毫不留情地灭掉。
“瑜儿！”侧立一旁的王氏见女儿呆立原地，忙拉她跪在赵老太太面前，求情道，“母亲，不能全怪瑜儿啊，当时那情况她又能怎么办？一旦和温家退亲，瑜儿这辈子可就全毁了，还望母亲开恩呐。”
主人的家事，下人们自然不能看热闹，一个个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原本不大的房间立时显得空旷起来，赵瑀跪在那里，陡然一阵发冷。
老太太面沉如水，“此事无须再谈，已派人去取她的庚帖。——瑜儿，你如今不堪为他人妇，回去等着，过后自有人安排你的去处。”
王氏大惊，泣声哀求道：“母亲，再给瑜儿一个机会吧，那温家公子对瑜儿几多情意，必不会同意退亲，为咱们赵家前途着想也……”
“住口！”老太太厉声打断，“越说越不像话，未婚男女私生情意，你是在嘲讽我赵家的规矩形同虚设？你这样也配做赵家的媳妇？给我滚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王氏早被老太太拿捏得死死的，往常让她往东绝不敢往西，这次是涉及到女儿的终身才强撑着分辩。
老太太一发怒，她便擎不住了，身子一软歪向旁边。
赵瑀忙扶住母亲，情急之下，声音不由升高几分，“祖母您这是往绝路上逼我！”
赵老太太瞪大双目，讶然又愤怒地盯着孙女，“逼你？是你在逼赵家！天下谁不知道赵氏女最是忠贞节烈，赵氏女就是女德的典范！走出去谁人不夸？谁人不慕？可你看看你，竟和一个下贱的小厮滚作一团，赵家百年的声誉因你毁于一旦啊！”。
刀子一般话狠狠扎进心窝，赵瑀捂住心口，疼得喘不过气，“我才是受害的人，为什么定要说是我的过错？说的那么不堪……我是被人救了，又没做什么丑事。”
“这便是最大的丑事！你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无论什么原因和外男搂搂抱抱，就是失了名节！”大概是痛骂过后消了火，老太太的口气缓了下来，“瑜儿，你身为赵家嫡长女，理应为妹妹们做个表率。——之后该怎么做，不用祖母多说了吧？”
名节有失的赵氏女无颜立足于世，祖母之意不言而喻。
轰一声，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冲击得脑子也有些眩晕，赵瑀四肢都在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凭什么？她并没有错，为什么要她去死？凭什么！赵瑀出离愤怒了，嘴唇咬得发白，面孔绷得紧紧的。
显而易见，这个面相温婉的女子，有着自己的倔强和坚持。
王氏怎能看女儿去死，闻言已是泣不成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瑜儿素来孝顺，求您留她一命……不然送她去家庙，此后再不见人也就是了。”
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微微颤动，脸上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半晌才叹息一声，“瑜儿是我亲孙女，我能不心疼？若是在别处还好，可那是在晋王府，她是在整个勋贵圈子丢了脸，不严加处置，赵家七座贞节牌坊就成了京城的笑话，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和别家走动？”
鼻子一阵发涩，赵瑀强忍着没哭，“我早该明白的，赵家的脸面全靠女子的贞节牌坊撑着。”
老太太登时大怒，恨不得立时叫人绑了赵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愿手上染血，更不愿背上逼死孙女的恶名。
“瑜儿，家风家规如此，祖母也是迫于无奈啊。”老太太神色黯然，双目一闭，两行浊泪顺腮而下，“饶你容易，可往后再有人犯错，罚是不罚？你父亲是赵氏族长，因疼爱女儿徇私舞弊，又怎能服众？今后如何管教族人？脊梁骨都要让人戳烂。”
“你母亲说送你去家庙，唉……你大约还不知道，你父亲的任命下来了，升调国子监司业，掌儒学训导，最是注重名声容不得半点瑕疵。京城的人爱嚼舌头，只要你还在，总免不了风言风语，久而久之还不定传出什么话来。到时候你父亲的仕途可就全毁了！”
赵瑀起先脸上还带着冷笑，渐渐的，笑容凝固了，消失了。
“看看你的母亲，你只顾自己活命却不管她的处境，女儿名声不好，她能在族人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来！做人不要太自私，父母含辛茹苦生养你，不求你回报，可你也不能生生拖死他们。”
老太太深深看了她几眼，缓缓说：“瑜儿，为着你最后的体面，为着你父母的名誉，自尽吧。”
她话音虽然温和，但语气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
王氏呆住了，她用迟钝的目光看着女儿，徒劳地抓着女儿的手，如梦呓般喃喃自语：“不、不，肯定还有办法，我的瑜儿不能死……”
赵瑀也愣住了，脸色越来越苍白，最后半点血色全无。
老太太凄容惨淡，哀声道，“瑜儿啊，你从假山上跌下的那一刻，你的命运已然注定了。”
必死的命运？
巨大的悲哀如潮水一般袭过来，涌进了赵瑀的嘴巴、鼻子、耳朵，无法呼吸，胸口炸裂般的疼，疼得最后已不知疼痛为何物。
悲伤过后，是深深的无力感。
她眼中现出与年纪不符的畸零苍凉，认命般地说：“孙女知道了。”
王氏哭得声嘶气噎，只是拼命摇头。
老太太抹去眼角的泪花，“好孩子，你终究没枉费赵家对你的教导，终究没辜负父母对你的养育之恩……”
“孙女还有个要求，”赵瑀打断祖母的哀叹，异常平静地说，“我不想欠着人情债去死，救我的那个小厮，我要答谢他。”
老太太没想到赵瑀会提出这么个要求，撇着嘴猜测她有什么打算，好半晌才沉吟道：“晋王府的奴仆，谢是肯定要谢的，不然显得咱家失了礼数——派个管事的去就行，你去见面算什么，没的丢人。”
“我总不能连救命恩人是谁都不知道，不然……您就强行送我上路吧。”
老太太嘴角抽搐两下，忽一笑说道：“外头的事我老婆子也不懂，能见不能见的，叫你大哥出面料理。”
赵瑀沉默着，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去。
门嘎吱嘎吱开了，满庭的阳光瞬间倾泻进来，给她的身影镶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她的脊梁挺得笔直，带着最后的骄傲，迈过高高的门槛，缓慢又毫不犹豫地走进这绚烂的光芒当中。
赵老太太看着她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错了。
然而下一瞬她就否定了这点疑虑——一个名声有损的嫡长女，无论多么出色，对赵家都没用了。
一天的喧嚣过去，这个夜晚没有星光，没有月亮，没有风，连虫鸣也听不到一声，死一般的沉寂。
伺候的人不知道哪里去了，赵瑀的院子里不见灯火，不见人影，到处黑黢黢的暗影重重。
她坐在角落，将自己藏在黑暗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脚步声传来，门外亮起一团昏黄的灯光，映出一个男子的身影。
“妹妹，你歇息了吗？”赵圭低沉的声音惊醒了赵瑀。
她忙点亮蜡烛，开门请大哥进来。
赵圭不到二十，长相很是俊朗，因总拧着眉头，眉心间有道深深的竖纹，显得比实际年龄成熟不少。
他打量了下妹妹，目光含着些许痛惜，顿了顿才说：“祖母已经和我说了。”
赵瑀低着头，没有说话。
“那人叫李诫，伺候晋王爷笔墨的，在王府众多奴仆里也算是号人物。”赵奎撇撇嘴，此时他的神情与老太太像极了，“外院小厮竟出现在内宅，看来王府也不过如此，还不如咱们赵家的下人懂规矩！”
赵瑀只是沉默。
没有得到附和，赵奎便觉无趣，转念想到妹妹的处境，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默然片刻，闷声说：“那人什么脾性咱们并不知晓，若是个爱四处炫耀的人，你贸然与他相见便极为不妥。大哥的意思，你远远地看一眼就好，咱家自会另派人去酬谢他。”
赵瑀点点头。
妹妹如此乖顺，赵奎突然有些难过，“我打听好了，明日他出府办事，咱们在王府后面的巷子等着……你今晚收拾一下，见了他，大哥……送你去家庙。”
最后一句话，他深吸了几口气才说出来。
赵瑀猛然抬头，满脸的惊骇，只是盯着大哥不做声。
赵奎不由移开了视线。
“竟这么快，”赵瑀颤声说，“我又企盼什么呢，早晚的事罢了。只是母亲那里，哥哥你要多留心，我担心她一时受不了……”
想哭，却哭不出来，喉咙干涩得厉害，像是有团棉花堵着，生疼生疼的。
她转过身去，“夜深了，大哥请回。”
身后一声叹息，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远，周遭复又一片宁静。
噼啪噼啪，黑暗中，烛花爆了又爆。
烛花爆，喜事到，也许她的死对赵家而言，的确是件喜事吧。
赵瑀轻轻吹灭了蜡烛，陷入无边的黑暗。
翌日傍晚，赵瑀拎了个小包袱，静静站在垂花门等着大哥来接她。
这是她在赵家最后的时光，没人来送她。
赵圭走来，看见妹妹的穿戴，微微皱了下眉头。
赵瑀穿了淡蓝白莲纹印花交领长衫，白底绣兰草马面裙，头上只簪着一根白玉珠簪，和一朵小小的粉色绒花。
并不华丽的服饰，却衬得她格外清丽温婉。
赵家节烈的女子须一身素衣才对，但赵圭想了想没有说话，叹道：“马车在外面，走吧。”
赵圭专捡着僻静的道路走，一路上赵瑀只听到车轮单调的转动声。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停下了，车外传来嘈杂声。
赵瑀偷偷掀开车帘。
这是一条不宽的巷子，拐角处有四五个总角孩童在蹴鞠，呼啦啦跑来跑去；四五个妇人围坐在一起，一边择菜一边说笑；还有小贩们挑着热气腾腾的担子，尖着嗓子高声叫卖。
真热闹，真好！
日头渐已西斜，殷红的光给天空染上温暖的绯色，五彩缤纷的晚霞从西向东延伸开来，将这片屋舍树木都笼罩在无与伦比瑰丽的华盖中。
漫天霞光下，巷子尽头走来一个男人。
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晃晃荡荡，吊儿郎当，看上去松松垮垮的一个人，可他的腰杆是直的。
明明是小厮的短打衣着，却丝毫不见谦卑怯懦。
许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人偏头望了过来。

第3章
第一眼，赵瑀就觉得这人和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嘴角向上微微翘着，不笑时也带着几分笑意，神情懒散，似乎对什么事情都不在乎，那种漫不经心的味道和他俊美的容貌却出奇的契合，说不出的叫人喜欢。
怔楞之下赵瑀忘了，这样盯着人看是非常失礼的举动。
但他并没有生气，目光从赵瑀的脸上一扫而过，脚步没停，从马车前径直走过。
赵奎低声呵斥妹妹：“放下车帘！”
赵瑀收回手，深蓝色的帘子落下，再次将她隔绝在小小的车厢内。
“是他吧。”
“是……可你怎么知道？”
隔着车壁都能感到大哥的惊疑，赵瑀没有答话，为什么她也不知道，或许是对救命恩人本能的直觉。
车轮再次转动起来，赵瑀知道，这是真的最后了，她看到手边的小包袱——这是她多年积攒下来的体己。
她知道，一旦她死了，曾经写过的字、画过的画儿，甚至衣裳旧物，都会被家里烧得干干净净，彻底抹去她生活过的痕迹。
只有这些黄白之物能留下。与其留给他们，不如留给自己的恩人！
赵瑀拿起小包袱，做出了十五年来她最为大胆的决定——“停车！”她高声叫着，不等马车停稳就直接从车上蹦下来。
不顾身后大哥的呼喊，她抱着小包袱向李诫跑去。
“李公子。”她轻轻喊了声。
前面的人没有停下。
“李公子请留步！”
他还是没有回头。
赵瑀忍不住大喊一声：“李诫！”
他终是停住了，慢慢转过身，“姑娘，你找我？”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慵懒，却十分的温柔。
赵瑀气喘了好一阵才稍稍平复，屈膝微蹲，“公子在上，请受……”
“不可！”李诫立即跳到一旁，不受赵瑀的礼，摆手道：“你向我行礼不合适。”
赵瑀又是一愣，继而回过神来，“你知道我是谁？”
李诫笑了，目中闪动着顽皮的光芒，“自然知道。”
那刚才怎么一副陌生人的样子？心中刚生出疑惑，赵瑀马上明白他的用意：他是怕自己难堪，毕竟没有什么比装作不认识更能保存自己的面子。
一股酸涩冲上鼻腔，赵瑀吸吸鼻子，闷声说：“谢谢你救我。”
李诫摇头说：“你是王府的客人，我是王府的奴仆，出手相救是分内的事，值不得你道谢。”
他挠挠头，又说：“姑娘，还有事吗？我身上还担着差事……”
后面脚步声渐近，赵瑀知道大哥追来了，忙把小包袱往李诫怀里一塞，“救命之恩不分尊卑，这些请你务必收下。”
不等李诫回应，赵瑀转身就走。
赵圭沉着脸走到李诫面前，先是瞪了一眼妹妹的背影，接着一伸手，命令道：“拿来！”
李诫玩味一笑，抛了两下手上的包袱，“敢问公子是谁？”
“明知故问！”赵奎很看不上他的散漫样，下人就要有个下人样，若是在他赵家，早赏一顿板子发卖出府了。
“今科两榜进士，赵家嫡长子赵奎——你听明白了吗？”
“原来是赵大进士，失敬失敬。”李诫嘻嘻笑着，拱手随便行了个礼。
赵奎气他不懂礼数，更恨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态度，口气愈发生硬冰冷：“我妹妹给你的东西，拿来！”
李诫笑道：“原来公子也知道这是令妹给我的。”
赵奎脸上阴云密布，“你还嫌害得她不够！这时候还给她安个‘私相授受’的罪名？”
李诫微微一愣，似是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赵奎劈手夺过小包袱，冷哼道：“我赵家不是没有礼数的人家，必会另备谢礼送到晋王府。”
李诫仍笑着，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讥诮，“我做事有自家主子赏罚，前日王爷已经赏过我，就不劳赵公子费心。告辞！”
他一拱手走了，赵奎站在原地气了个七窍生烟。
太阳渐渐落山，天边的晚霞好像一块慢慢冷却的红铁，变得又灰又暗，直至彻底失去光彩，融入深沉的夜幕中。
二更的风扫着赵家家庙堂前的浮土，空荡荡的院子不见星火，空旷寂寥中微含着肃杀的气氛，只有最偏僻的西北小院燃着一盏孤灯，给这里带出几分活意。
此时赵瑀迎窗而立，一双大眼睛呆呆看着外面。
目之所及唯有灰暗高大的围墙，阴森森死气沉沉的，墙外露出高大繁茂的树冠，好像一个巨大的人头俯视着她，给她一种怪异的压迫感。
她木然问道：“父亲呢？”
这三天她一直没见父亲露面。
赵奎过来将窗子关死，避开妹妹的目光，哑着声音说：“来了也是徒增伤悲，子女让父母痛心难过，是为不孝——你又何必给自己再添过错？”
是不忍见，还是不敢见？赵瑀疲惫地闭上眼睛，自嘲般一笑：都最后一刻了，自己竟然还有奢望。
老嬷嬷捧来一个红颜色剥落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木托盘，上面放着两样东西：匕首和白绫。
饶是心里早有准备，赵瑀还是哆嗦了下。
“东西放这里，大哥明早再过来。”赵奎背过身去，鼻音浓重，“妹妹，长辈给你留了句话——路上保重，切记下辈子恪守妇道，再不要落得如此……下场。”
这就是家人给她的送别之言，说到底，他们终究把自己当成一个不受妇道败坏门风的女子！
赵瑀忍不住轻轻笑了笑，笑得凄凉，笑得释怀，也笑得赵奎惑然。
“你笑什么？”
赵瑀抹掉眼角的泪花，异常平静地说：“哥哥，我把这条命还给赵家，我不连累你们，我不欠你们了！”
“你……”赵奎想呵斥她死不悔改，然见妹妹凄恻的模样，也不禁悚然动容，一时间心里五味杂全，竟不知说什么好，末了茫然看了一眼妹妹，拖着灌了铅似的脚步出去了。
夜色愈发浓郁，万物都逐渐沉睡，偶尔传来一两声蛙鸣，随即陷入更深的死寂。
门窗都关死了，屋里只剩赵瑀一个人，她幽灵一样在昏暗欲灭的烛光下来回踱着，呆滞的目光最终停在木托盘上。
听说吊死的人舌头会吐很长很长，特别的吓人，如果用刀子，也许还能让自己的脸看上去不那么难看。
赵瑀的手从白绫上方移开，拿起了匕首。
她本以为死很容易，但当碰到匕首那一刻，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怯弱。
那把不起眼的利刃似有千斤重，赵瑀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才握住匕首，她不停颤抖着，极力抑制内心的恐惧，慢慢拿起匕首。
就这样吧，自己走还尊贵些，若是让婆子们硬送自己上路，才真真是玷污了自己，就这样吧……
她双手高举起匕首，仰起头，闪着寒芒的利刃正对着她修长优美的脖颈。
一声幽幽的叹息过后，她唇边挂着浅浅的、无力的笑，轻轻闭上了眼睛。
“砰”一声，窗子从外被击碎，几乎是同时，一个人影随着四散的断木残屑箭一般冲入屋内。
等赵瑀反应过来的时候，匕首堪堪停在她脖颈前，纹丝不动。
她甚至能感受到匕首的寒气。
没有白日间的笑意和懒散，此刻他神情十分严肃，甚至有点生气。
“你在干什么？”
苍白的手牢牢握住她手中的利刃，殷红的血，顺着冰冷的刀尖流下，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心头。
“撒手！”
赵瑀愣愣看着他，双手根本不听使唤。
李诫皱着眉头，一点一点将匕首从她脖颈前拉开，又皱着眉头，一根一根掰开她发白僵硬的手指。
“咣当”，匕首落在地上，惊醒了兀自痴望的赵瑀。
毫厘之间，生死之隔，再睁眼，恍如隔世。
她浑身的气力像一下子被抽干了，双膝一软就往地上倒去。
李诫左手一撑扶住她，把右手藏在身后。
这几日赵瑀从未流过一滴泪，但是此刻她忍不住了。想起这几日的凄苦、委屈，她双手掩面，泪水从指缝间淌下，却只压抑着不肯放声。
李诫背着手，就站在旁边看着她，既不上前劝慰，也不转身离开。
哭够了，赵瑀抹抹脸，嘶哑着嗓子说：“我给你包下手。”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回去我自己上点药就行。”
赵瑀顺手扯下桌上的白绫，不顾他的反对，仔仔细细给他包扎伤口，将他右手裹得像一个白白胖胖的粽子。
李诫默然看着，牙疼了好一会儿，决定忍了。
赵瑀见他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猜他必是一路急行，又是感动又是难过，“你是特意来找我？”
“嗯，今儿白天见过你哥，他说的话我听着古怪，就去打听了你家的事。”李诫嗤笑一声，“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赵家人竟逼着自个儿亲骨肉去死，简直是甘蔗地里长草——荒唐！”
赵瑀却说，“赵家门风家规如此，我身为赵氏女没有办法，只能从命。要怨，只能怨我自己的命不好。”
“命？”李诫满脸的不以为然，反问道，“命是什么？”
赵瑀愣了，不知怎么说好，“命……命就是命啊，老天爷定的。”
“哈！”李诫笑了下，霍地跳起来，他翘着嘴角，似乎在笑，又似乎在讥讽：“老天爷？那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王八蛋！”
他双目灼然生光，紧盯着赵瑀的眼睛，发出一连串的质问：“你真的想死？……你甘心吗？你甘心认命吗？”

第4章
你甘心吗？
甘心认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赵家恨不得她这个“耻辱”从未有过，旁人最多唏嘘几句，转头就会谈起时兴的衣裳首饰。母亲应会为她落泪，但母亲还有父亲，还有大哥和小妹，繁忙琐碎的家事会慢慢消磨母亲的思念，直到彻底忘了她。
渐渐的，所有关于她的痕迹都会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世上还曾有她这样一个人存在过。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蓦然而至，赵瑀绞心似的难过，她呆呆望着李诫，似是问他，又似是对自己说：“……我活着就是他们的累赘，我死了对谁都好。”
“他们？”李诫哼了一声，扯着嘴角笑得有点不屑，“晋王府都没赵家规矩重，芝麻大的事看得比天还大，一个个都是糊涂蛋！我就不明白了，他们这样对你，你还替他们着想干什么？”
赵瑀苦笑道：“我没的选择。”
李诫暗叹口气，半蹲下身，微微仰头看着她，“我家主子曾说过一句话——死很容易，活着很难，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只有活着才会有选择的权力。”
赵瑀全身一震，仿佛有一道极亮极亮的光从脑海中划过，原本深深埋藏在心底的火星瞬间被点燃，爆裂成无数火花——她不想死，她想活下去！
她紧紧咬着嘴唇，用最大的毅力抑制自己的波折冲撞的情绪，用力地点了几下头，后又使劲儿摇摇头。
李诫眉头暗挑，点头又摇头，这是什么意思？
赵瑀轻声说：“恩公说得很对，我记下了。”
李诫带着几分得意笑了，“王爷的话断断没有错的。”
他语气诚恳不做作，显见这是个对主人十分忠诚且尊崇的手下，这样的人往往最得器重。
赵瑀不由重新打量了一眼李诫，忽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他自有他的缘法和前程，自己想这么多干什么？
李诫立起身，长长吁了口气，方才的认真散了个干净，又恢复成那副漫不经心的懒散模样。
他隔着窗子看了看天色，“好好的大姑娘寻什么死？以后的日子长着呢！现在你看着这困苦跟座山似的，等过去了再看，不过就是个高点儿的门槛——抬脚一迈就过去了。”
这一番折腾下来，东方天空已泛起鱼肚白，赵瑀柔声说：“我想通了，恩公差事要紧，快回去吧。”
李诫嗯了一声，长腿一抬踩在窗框子上，刚要跳窗却迟疑了下，回头问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赵瑀说：“打算……我也不知道，大不了我铰了头发当姑子去。”
“这怎么行？”李诫转身回来，“当姑子就是你的选择？破罐子破摔，你还说你想通了，这根本是没想通啊！”
赵瑀低着头，讪讪说：“赵家不容我，我又退亲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出路。”
瞧着她眼中刚刚燃起的光芒又渐渐黯淡，李诫口气软下来，“说到底还是我的原因，如果救你的是府里的少主子，你家绝不是这个态度！——啧，我又有什么错？……唉，我也脱不了干系，本来是救你，却让你遭罪，真是对不住你。”
赵瑀长长的睫毛微颤，柔声说：“恩公两次相救，我结草衔环也难报您的恩情，你若再这么说，叫我更无地自容了。”
面前的女子温柔乖巧，却偏偏被家人逼得走投无路！李诫感慨她的艰难，想安慰她，不知怎地一句诙谐幽默逗她开心的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她明明柔弱却不得不坚强的样子，一股如血似气的酸热直冲头顶，既像是对她的怜惜，又像是看见少时孤立无助的自己。脑袋一热，李诫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嫁我！”
嫁我！
好似平地一声惊天雷，炸懵了赵瑀，她痴呆呆看着李诫，半天没回过神来。
李诫的耳根微微发红，也知道自己唐突了，面上却笑得十分痞气，掩饰般说：“多大点儿事，值当你愁成这样？大不了当我媳妇儿，绝不叫人欺了你去！”
见赵瑀仍旧没反应，李诫有点泄气，暗悔自己一时冲动让人家为难，遂岔开话说：“或者我和主子讨个赏，王妃也好郡主也好，请你过府做客堵上那帮人的嘴。”
赵瑀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听他方才的意思是请王府给自己做面子，她心里明白，别看他嘴上说的轻巧，但他不过一个下人，再得主子器重，也不可能那么简单就能请得动主子。
还不知要耗费他多少精力，搭上多少人情。
从没有人对自己这么好过！心头一热，赵瑀几乎坠下泪来，忙低头悄悄拭了，悄声说：“好。”
“那成！做事赶早不赶晚，我这就回去讨主子个恩典……你放心，我在王爷那里还是有几分脸面的，一准儿能讨来请帖！你只管等着听信儿，千万别想不开，赵家若再逼你，你就把王府搬出来，随便编个谎把他们糊弄过去——反正我总能给你圆上。”
李诫说了一堆，最后连自己都觉得太过絮叨，遂笑道：“那我走了，记着，千万别干傻事——别浪费我救你的心力。”
“等等！”赵瑀叫住他，“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啊？”
赵瑀鼓了几次劲儿，才跟蚊子哼哼似地说：“我愿意。”
“啊？”也幸亏李诫耳朵灵才听清她说的什么，他愣了片刻，不确定似的反问道，“你愿意嫁我？”
赵瑀的声音极轻却极清晰：“我愿意。”
李诫呼吸停滞了那么一下，第三次问她：“你确定？”
赵瑀点点头，她确定。
但她心里清楚得很，李诫娶她并不是因为多喜欢她。统共三次见面，她并不认为自己有多大的魅力让李诫非她不可。她唯一能想到李诫娶自己的理由是，恩公侠义心肠不忍自己白白送命。
可是，她实在太想逃离赵家了！李诫于她，仿若绝境中的一抹曙光，是目前她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赵瑀觉得自己真是个恶毒女子，为了自己活命白白占了人家的正妻之位，所以她便说：“承蒙恩公不弃，愿为我提供庇身之处，蒲柳之姿不敢有所奢望，若哪日恩公有了心仪之人，或者厌烦了我，我定会自请下堂。”
李诫心思缜密，遇事总爱多想三分，这一想不要紧，却误会成赵瑀根本没瞧上他！
说心里不介意绝对是假的，但那丝不爽快来得快去的也快，他自己的身份自己知道，能有几个大家小姐乐意嫁给个奴仆？
李诫就顺着说：“救人救到底，摆渡到岸边，你放心就是。”
赵瑀屈膝给他行了个福礼。
这次李诫没避开，他大笑起来，笑得肆无忌惮又张扬无比，他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咱们好好让他们瞧瞧，一个卖身为奴的下人、一个没了名声的小姐，如何走到让他们仰着脖子也看不着的位置！”
赵瑀也跟着抿嘴笑起来。
晨阳升起来，满室灿光。
他忽然住了声，嘴边还挂着笑意，眼神已是微微发冷，“有人来了。”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婆子的惊呼声：“不好啦！大小姐打破窗子逃跑啦——！”
院子里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咔擦咔擦两声锁响，门砰一声开了，赵奎急急冲进来，他脸色白里透青，看来夜里也没有睡好。
“大妹妹？！”赵奎先看到了赵瑀，明显松了口气，回头呵斥婆子，“瞎了眼的东西，大小姐不就在这里？再敢胡言乱语打断你的腿！”
但随即一怔，看着赵瑀讶然道：“你怎么……”
她不应该死了么，为什么会完好无损站在这里？
然不等他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又一眼看到旁边的李诫。
赵奎倒吸口冷气，惊得面无人色，“你、你……怎么进来的？”
李诫懒洋洋地一抬手，“早啊，赵大公子。”
赵圭呆滞的目光从他二人的脸上扫过，忽一激灵，像挨了一记闷棍，晃了两晃才勉强站住，戳指怒喝道：“你干的好事！”
李诫抢先开口，“赵大公子犯不着骂人，我直接告诉你，你脑子里想的都是没有的事儿！”
“可你们孤男孤女共处一室，她的名声岂不是更加不堪？”赵圭气恼极了，“完了完了，这下她即便自尽也洗不干净了，我赵家的名誉生生被你们玷污！”
“她不会自尽！”李诫懒洋洋地靠墙而立，抱着胳膊说，“她是我没过门的媳妇儿，你们赵家没资格逼她去死。”
赵奎快被他气晕了，“放肆！你一个小厮竟敢口出狂言，简直无法无天！就算你是晋王府的人我赵家也不怕，来呀，把他绑起来。”
赵瑀大惊，来不及细想，上前拦在两人中间，“大哥，他没胡说，我要嫁他！”
一瞬间赵奎的面孔僵硬了，崩塌了，他觉得自己的妹妹疯了，“你为了活命连最后的脸面也不要了，他是谁？他是谁？”
赵奎瞪着妹妹嘶吼道：“他只是一个低贱的下人，你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你竟自甘堕落做一个奴仆之妻！”
赵瑀未发一言，但也没有退后一步。
“你、你真是没救了……”赵奎不住摇头，手指几乎戳到赵瑀的额头上，“决计不成的，父亲和祖母绝对不会同意的，只怕你立时就会被勒死，你真是疯了。”
“我说过，她不会死。”李诫的笑现出三分的无赖，还有七分的强硬，“三天后我来提亲，她要是有什么不测，我就去大理寺告你们残杀亲子。”
李诫向外走去，路过赵奎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说：“大舅哥，大理寺寺丞老范你认识不？他也是晋王府出去的老人儿，前儿个我还和他喝酒来着，改天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赵奎焉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脸色铁青铁青的，咬着牙说：“你少得意，这门亲事我家绝不可能答应，咱们走着瞧！”

第5章
李诫赶回晋王府时，天光已是大亮，晋王爷习惯起早读书，往常这个时辰李诫应在小书房侍候。
他心里发急，便从后花园抄近路去王爷的书房，路过假山的时候，想起赵瑀，嘴角便上翘了几分。
可是如何叫赵家答应这门亲事呢？李诫心思急转，一瞬间有了好几个主意，但哪个都觉得不妥当。
一面走一面想，不知不觉中，他已到书房前。
晋王的书房叫枫晚亭，却是一座五楹二层的绿色琉璃瓦高楼，临湖而建，掩映在一片枫叶林中。
迎面过来王府总管袁福儿，见了李诫就笑骂：“一晚上不见干嘛去了？王爷一大早就找你。”
李诫满脸嬉笑：“袁公公好，您肯定在王爷面前替我周全了！大恩不言谢，我先去当差，回头请您吃酒。”
袁福儿一把拉住他，低声说：“现在别去，建平公主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事正和王爷闹呢，咱别触那霉头。”
一听是建平公主，李诫就皱了皱眉头。
这位是晋王爷的同胞妹子，也是本朝唯一的和亲公主。
二十年前蛮族大举进犯边境，彼时当今刚登基帝位不稳，正忙着镇压叛乱的兄弟，根本没多余的兵力抵抗蛮族。内忧外患，当今实在没办法，一咬牙把年仅十三岁的建平嫁到蛮族和亲，争取了几年缓冲时间。
本朝自开国以来就秉承“不和亲不纳贡”的宗旨，当今因此招了不少骂名，后来当今坐稳皇位，扭头就把蛮族杀了个干干净净，方出了心中一口恶气。
只可怜建平公主，丧夫丧子，半生孤独，她一腔怨恨无处可发，性子变得乖张暴戾。皇上本来想重新给她指门亲事，奈何无人敢娶！
建平公主见状，索性彻底放纵自己，养面首、捧戏子……总之人们鄙夷什么，她就偏要干什么。皇上对她心存愧疚，也睁只眼闭只眼不管她，是以近来这位行事愈发肆无忌惮了。
李诫替自家主子担心，“她又来干什么？上次强抢人家女婿，逼得王爷出面给她收拾烂摊子，为这事儿没少挨御史弹劾！这次又想怎么坑王爷？”
袁福儿却笑道：“人家亲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嘞，咱们侍候人把式，管那么多干嘛？咸吃萝卜淡操心！——这是三爷要的东西，你给他送去，过会儿再回来。”
李诫嘿嘿笑了几声，接过戏本子，提脚去了空明轩。
老远就听见三爷咿咿呀呀地在吊嗓子。
三爷靖安郡王是晋王幼子，年纪和李诫差不多，听戏、斗鸡、玩鸟笼子全挂子的本事，叫他真个儿的去办差，立马两眼一翻躺床上装病。晋王爷教训了几次也不见起色，到后来见他只是爱玩，却并不胡闹，便也随他去了。
李诫进了院门，院中央的靖安郡王没穿外袍，只着中衣，一手拿着紫砂小壶，一手叉腰，仰着脖子正在练声。旁边凉塌上坐着武阳郡主，手里捧本书，眼睛却在看她哥。
李诫忙上前给两位小主子请安。
靖安郡王一见李诫就两眼直放光，接过画册子随手扔在一旁，兴冲冲说道：“我正要找你，快把你斗鸡看家的本事给我交出来，我这次非要把定王叔赢了不可！”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李诫心中暗喜，面上佯装为难道：“三爷，不是小的不知好歹……小的还指望这手功夫挣老婆本儿，告诉了您，不出半日一准儿京城全都知道了，那小的靠什么挣钱？”
“呦嗬，你小子还和我摆上架子了？”靖安郡王笑骂道，“昨日小爷我掐指一算，李诫的命定姻缘三年以后才到——你现在着什么急？”
李诫乐了，“三爷您这次可算错了，小的已经找着媳妇儿啦！”
靖安郡王听他不似说谎，好奇心上来了，“哪个院子伺候的？”
“不是咱王府的人，是赵家的大小姐。”李诫老老实实回答。
靖安郡王呆了一瞬，后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指着李诫的鼻子说，“做梦了吧你！赵家虽然不是什么世家名门，也是诗书传家，人家正经的官家小姐，能嫁你？”
武阳郡主却不似三哥那般诧异，反而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是从假山上跌下去的那个赵家大小姐吧。”
“是。”李诫便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见小主子颇为唏嘘，遂趁机说，“小的和赵家说了要去求亲，但还是怕赵家对她不利，求三爷和郡主给小的一个恩典，让赵家不敢随便作践她。”
“你倒会顺杆上爬！”靖安郡王拿着扇子摇了两下，“也罢，谁让我瞧你顺眼呢——你把你那副铜钩鸡爪套给我，我就替你教训赵大人去。”
武阳郡主笑道：“三哥你一插手准闹得满城风雨，鸡飞狗跳，反而让人家小姐更难堪。这样，我叫奶嬷嬷给赵大小姐送几样东西过去，赵家一看就应知道轻重。”
李诫闻言大喜，迭声道谢。
武阳郡主又说：“你别忙着高兴，眼下还有个棘手的事——建平姑妈指名要你！”
难道建平公主找王爷是为了这事？李诫听了一愣，突然嬉皮笑脸道：“我算哪根葱，公主知道我是谁？郡主您别寻小的开心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玩笑话？赏荷宴上，建平姑姑看见你救人的矫健身姿，为你所动，才向父王讨要你。”
李诫连连苦笑：“这可不成，小的还想替王爷办差呢。侍候公主，嘿嘿，小的没那个福分。”
武阳郡主说：“父王正要重用你，我猜他肯定不会答应姑姑，原本这事儿过去也就过去了。但是你现在忽然要和赵大小姐成亲……你若是姑姑，你会怎么想？”
公主肯定会记恨赵瑀！李诫额上青筋跳了两跳，想说什么又咬牙忍下，只冷笑着沉默不语。
“真是难为你，姑姑那人简直就是个疯婆子！”靖安郡王不无同情地看着李诫，“这事我可帮不上忙喽，你还是早点和父王求求情吧。”
李诫答应了一声，再三谢过两位小主子，自去不提。
武阳郡主效率很高，不到晌午东西已送到赵家。
赵老太太刚听说了赵瑀李诫之事，滔天怒火还没来得及发作，晋王府的两位管事嬷嬷就不请自来。
她们奉郡主之令，给赵大小姐送来几味补药。
赵老太太看着那些药材陷入沉思，良久才叹道：“把瑜儿接回来吧。”
赵瑾不干了，“祖母，不是说要严惩的吗？您干嘛要放过她？那样我们姐妹可没脸出门了！”
“不是祖母说话不算数，你们看看郡主这是什么意思？”老太太指着药材说，“当归，分明就是让瑜儿回来的意思。”
“大姐姐和郡主根本没交情！”赵瑾不服气说，“也就是王府客气客气——毕竟她是在王府出的事。”
老太太叹道：“我也不明白，但没摸准郡主意思之前，还是先把人接回来，看看情况再说。”
赵奎想说是不是李诫请动了武阳郡主，然转念一想又觉得荒唐：李诫本事再大，也是一个下人，怎么可能请得动主子？再说郡主和小厮有来往，这也太有辱门风，不可能不可能！
他什么也没说。
日暮时分，赵瑀重新回到了赵家。
她依旧穿着离去时的那件淡蓝白莲纹交领长衫，只不过心口的位置多了数滴殷红，星星点点，恰似盛开了一朵灿烂的夏花。
她的小院静悄悄的，只要几个守门的粗使婆子，榴花也不知去向。
赵瑀暗叹一声，自己挽起袖子打了一盆水略做梳洗，换了衣裳出来时，母亲已亲自过来看她。
“老天爷终究可怜我儿！”王氏抱着女儿又哭又笑，看见她换下来的衣裳，直呼晦气，迭声唤人扔出去烧了。
赵瑀忙拦下，“别，我还有用。”
王氏不解，不过没有追问，她更关心另一件事，“瑜儿你竟与郡主有交情，怎的不早说？平白受这遭罪。”
“原来我和王族权贵交好，祖母就可以无视家规从轻发落我。”赵瑀淡淡说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惜让你们失望了，我与武阳郡主没有交情，之前赏荷宴上也只远远见了一面而已。”
“可是郡主给你送补药了啊，否则老太太怎肯把你接回来！”
赵瑀浅浅一笑，“母亲，这不是我的面子，是李诫的面子。”
“李诫？”王氏呆滞片刻，忽尖叫起来，“就是那个妄想娶你的小厮？！”
连疼爱自己的母亲都是这个反应，赵瑀心中陡地一沉，迅速看了一眼母亲又马上垂下眼睑，“是他，我、我是愿意的。”
“你说什么——”王氏的声音又拔高几度，“你疯了不成，他怎么配得上你？”
“他配得上！”赵瑀一下子抬起头来，刹那间，她双眸炯然生光，一扫之前的怯弱，“我虽只与他见过三面，但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君子！为了救我，他敢和赵家对着干，费尽心思给我做面子。母亲，现如今还有谁肯为我做到这一步？”
王氏哑然，半晌才说：“母亲是心疼你，先不说老太太那里答应不答应，就算这门亲事成了，你以后也肯定会受苦，光是别人异样的目光你就受不了。”
“我不怕，再苦也比死了强。”
王氏斟酌了会儿，悄声说：“不然母亲去找找温家，让他们再来提亲？母亲看得出来，温公子对你是有情意的。”
赵瑀摇头道：“不可能的，温家已经退还我的庚帖，断没有退亲后再复娶的道理，母亲也别提温公子了，如果温家在意他的想法，又怎会同意退亲？”
王氏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捂着嘴哭道：“我的儿啊，你好命苦啊！”
“我不苦。”赵瑀再一次劝说母亲，“我是真心想嫁给李诫的，母亲，您再疼疼我，李诫来提亲，你务必要答应。”
王氏点点头，“就怕老太太……唉，母亲尽力劝劝她老人家。”
夜色渐深，王氏还要侍候老太太/安寝，嘱咐了几句便离去，赵瑀也准备歇息时，榴花却出现了。
她满脸泪水，一见赵瑀就“扑通”跪倒在地，“小姐啊，奴婢可算见到您了，这两日奴婢跑断了腿说破了嘴，终于找到法子救您，您不用嫁给一个奴仆啦！”

第6章
夜风拂过梧桐树梢，发出飒飒的声响。
赵瑀静静看着她。
榴花在她的注视下显得有点不自然，“小姐，奴婢这两天是没在您身边伺候，可奴婢绝不是背主另攀高枝儿的人。”
她自顾自爬起来到门外探头看看，关好门窗回身神神秘秘说：“小姐，您猜奴婢这两天干什么去了？”
“不想猜。”赵瑀直截了当答道。
榴花被噎得一愣，觑着赵瑀的脸色说道：“您别误会奴婢，整个赵家也只有奴婢一心一意为您着想。奴婢可是干了件大事——奴婢去温家啦！”
赵瑀诧异极了，“你去温家干什么？”
“自然是为了您的亲事。”榴花邀功似地说，“奴婢偷偷找到了温公子院子里的丫鬟，她说温公子一直在外求学，温家根本没把您的事告诉他，也就是说，他根本不知道退亲。”
“他知道不知道又能怎样？温家已然退亲。”
“这就是奴婢的手段了，”榴花得意洋洋说，“奴婢软磨硬泡，总算得知了温公子的下落。小姐您给他写信求助，凭他对您的情意，他肯定会回来再次提亲。”
这是今晚上第二次听人说他对自己有情意。
温钧竹，赵瑀脑海中浮现一位长身玉立的公子，清瘦，沉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高淡泊。之前在两家的安排下他们见过一面，而他看向自己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是淡然的。
赵瑀并不认为他喜欢自己。
所以赵瑀说：“此话不要再提，他今后还要娶亲，坏了人家的名誉不好。”
“奴婢没胡说！”榴花急着直跺脚，“我都和温家的丫鬟打听了，本来温家没看上咱们家，奈何温公子愿意，这亲事是温公子亲自向相国夫人求来的——他就是喜欢您呐！”
竟有此事？！赵瑀惊愕到几乎说不出话来，诡异的寂静中，伴着松涛一样的声音，映在窗户纸上的树影一阵剧烈地摇动。
两人都没注意，榴花紧张地盯着自家小姐，却听她说道：“我已经答应嫁给李诫，他是我的恩人，我不能背信弃义，这话不要讲了。”
小姐真是榆木疙瘩不开窍！榴花心下气恼，勉强挤出一副笑模样，苦劝道：“当时情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咱们把情况和他说明白了，如果他真的是正人君子，就绝不会乘人之危硬要您嫁给他。”
看赵瑀仍旧摇头，榴花语气愈发暴躁，“小姐您好好想想，一个相府嫡长子，一个王府的小厮，是个明白人都知道怎么选！若您不方便写信，就给奴婢一个信物，奴婢不怕受累，定会找到温公子把东西交给他。”
赵瑀却说：“没有李诫我活不到现在，我不能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此事休要再提。”
榴花忍不住了，发急嚷道：“我的傻小姐诶，救命之恩一定要以身相许吗？等温公子回来，几百两上千两，多给姓李的一些银两也就是了！”
“你说得轻巧，可亲事都退了，温家不会再来提亲。”
“就是给温公子当妾也比嫁给个小厮强！”
赵瑀的脸色猛然沉下来。
榴花马上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结结巴巴辩解道：“奴、奴婢是说……正妻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侍妾却不用，温公子自己就能做主。”
自己的丫鬟劝自己做妾……榴花跟了自己八年，赵瑀忽然发现自己原来并不了解她，“你是说，如果温家不愿意再结亲，我就去给温钧竹当小妾？”
她语气温和，榴花以为她心动了，“就是这个意思，您别以为当妾是多丢人的事，好歹是半个主子——怎么也比当奴仆之妻强啊！况且温公子喜欢您，定会倍加呵护，就算以后有了正妻她也不敢对您怎样。说不定温公子怕您受委屈，抬了平妻贵妾也可能啊！”
赵瑀笑了，口气温良，说的话却带着冷意：“我觉得下人们不容易，所以对你们一向宽和，不想却纵得你忘记了尊卑。我几次说了不要再提温家的亲事，你却再三违背我的话，只怕早已忘了自己的本分！”
榴花心中一惊，小姐这是铁了心嫁给李诫，李诫有什么好，怎么比得上温公子！榴花立即委屈地哭道：“小姐您真伤透奴婢的心了，奴婢是一心为您打算啊！”
“是为你自己打算吧？你的心思我大概也知晓几分，我不会带着你出嫁。赶明儿我就回禀母亲，请你去别的院子当差。”
榴花仍不死心，发狠说了一句，“小姐，您细想想，若您嫁给一个小厮，您就是奴仆的身份，和我们这些下人也没什么两样了。可若是嫁给温公子，您还有翻身的机会！”
赵瑀背过身去不理她。
榴花见赵瑀不为所动，心下无法，只能暗自咬牙，恨恨离去。
她这么一闹腾，赵瑀没了睡意，枯坐一会儿，只觉屋里闷热难耐，这时听见窗外树叶子哗啦啦地乱响，便推开窗子过过风。
微凉的夜风带着梧桐花素雅的香气扑面而来，赵瑀精神为之一振，胸中浊气一扫而光，但觉乍然出了闷笼般的轻松。
然下一刻她瞪大了眼睛。
“李……”赵瑀捂住了嘴，将“诫”字生生咽了回去。
梧桐树上单腿盘膝坐着一人，嘴里叼着一朵梧桐花，他俨然没想到赵瑀会突然打开窗子，怔楞之下，口中的梧桐花飘然落地。
今晚晴朗无云，一轮皎洁的圆月悬在树梢，银色的清辉从天际撒落下来，照得一串串淡紫色的梧桐花似乎都在闪着银光。
他就坐在花间，披着月色，一瞬不瞬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赵瑀只觉脸上发热，拿起团扇不自然地扇了几下，“快回去吧，让人看见不好。”
李诫笑了下，不知怎的，赵瑀觉得他的笑看上去泛着苦涩。他折下一串梧桐花，翻身轻轻落在窗前，伸手递过来，“要吗？”
赵瑀接了，“你几时来的？”
方才和榴花的对话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又听了多少，赵瑀犹豫是不是要和他解释一下，却听李诫说，“刚到”。
这解释的话就说不出来了，赵瑀讪讪笑道：“我挺好的，白日你还要当差，早些回去休息吧。”
两次让他回去，李诫不好再赖着不走，一个燕子穿云，无声无息消失在夜色之中。
赵瑀怔怔发了会儿呆，躺在凉塌上许久许久才朦胧睡去。
风动树摇，不知什么时候李诫又藏身在梧桐树上，他一手垫在脑后仰靠树桠，一手捏着梧桐花，翘着二郎腿，有一眼没一眼看着下面赵瑀的窗子。
其实他早就来了，恰好听到榴花说温家公子对赵瑀余情未了之事。赵瑀有人可以依靠，他其实应该高兴，可为什么他会觉得不大舒服？
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他登时就走了，随后又觉得应该把话问清楚，绕了一圈回来，再见到赵瑀，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诫自嘲一笑，原来自己也是个婆婆妈妈拎不清的人！
冰盘似的圆月亮极了，如水的月光穿过枝叶，照在李诫心上，穿过碧纱窗，照在赵瑀身上。
赵瑀这一夜睡得很安稳，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来。
她松松挽起头发，趿着鞋走到窗前，梧桐树叶在阳光的照射下绿宝石一样晶莹光彩，夏蝉长一声短一声叫着，除此之外静寂得没有一点人声。
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袭上心头，赵瑀倚窗看着梧桐树，不知不觉痴了。
她把那件滴血的旧衣找来，将心口那块布料剪下，专心做起了针线。
桌上的甜白瓷梅瓶中，是一支梧桐花。
洒扫的小丫头们看了，一个个捂嘴偷笑：大小姐真是做好准备当婆子了，你看花瓶里竟是粗俗不值钱的烂梧桐花！
李诫此时也盯着梧桐发呆，原来枫晚亭外面不只有枫树，还有梧桐树，他怎么以前就没发现过！
“李头儿，王爷叫你进去。”
李诫忙走进书房，上前俯身跪倒，“请王爷安。”
“嗯，起来吧。”晋王爷端坐在书案后，大热的天还是冠袍整齐，四十左右的样子，白净脸，两道一字眉像是用浓墨画出来的，只眉梢向上挑，透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冷峻。
他指着桌上的一碗冰镇酥酪说，“赏你了。”
李诫谢过，也不拘谨，端起来吃了个干净。
晋王看他吃得痛快，遂笑道：“喜欢再让厨下给你多做点——出了京城可不能常吃了。”
李诫顿时来了精神，“王爷，这趟还是山东吗？小的非把那帮响马的老窝给烧了！”
“不是……李诫，我想把你放出去。”
“放出去？”李诫先是一惊，紧接着心里生出一个念头，“王爷，您要给我放籍？”
“嗯，我想把你放到南直隶那边当个县丞。你大概听到些风声，建平想让你去她公主府当差——我花大力气栽培你不是让你给她当面首的！”晋王拧着眉头说，“就怕她又找父皇撒泼，索性把你弄得远远的，她看不到你，慢慢心思也就歇了。”
李诫笑嘻嘻道：“呦，小的因祸得福，这可解了我的大难题了！谢谢公主。”
晋王一下子听出来了，“什么大难题？”
李诫把来龙去脉详尽说了，苦笑说：“王爷，小的有错，不该借着王府和小主子的势压赵家，可小的实在没办法，总不能眼看着她送命。”
晋王愕然，“你倒胆子大，如果我没给你放籍，你怎么娶她？”
李诫笑道：“所以王爷就是我的贵人，您当初从人市上救了我的命，现在又从赵家救了她的命，这恩情小的绝不会忘了的。”
说到最后，他没了笑容，低下头抹了抹眼睛。
想起昔日旧事，晋王也不胜感慨，拍拍李诫的肩膀，“好好干，别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说起来赵家家规也的确太过苛刻，皇上鼓励寡妇再嫁，他家却动不动就要女子殉节，哼！”晋王也瞧不上赵家的做派，“本王再给你个恩典，也不要什么县丞了，就是七品县令，你也体面些。你别急着谢恩，我还有差事交给你办！
李诫面色一肃，躬身应了下来，又听不日启程，不禁犯了难，“王爷，小的刚要提亲，能不能成了亲带着媳妇儿走？”
晋王大手一挥，“差事要紧，你快点成亲，赶紧带着你娘子上任去！”

第7章
今日从早上开始，天就阴得厉害，不见太阳，暑气却很重，地面上融融热气扑面而来，蒸得人透不过气。
赵瑀窝在房里静静绣着荷包。
寂静的小院突然响起一片纷杂的脚步声，赵瑀隔窗望去，老太太带着一众丫鬟婆子怒气冲冲闯进来，后面跟着哭个不停的母亲。
难道是李诫上门提亲，把老太太气着了？不对，她早就知道李诫要娶自己，要发怒早就发了，不会忍到现在。
赵瑀放下手中的荷包。
老太太并未让她多猜，一进门就咆哮道：“你这丧门星，竟敢得罪建平公主！你是临死也要拉着赵家垫背吗？”
建平公主的脾性赵瑀之前也有所耳闻，乍听此言，她心猛地一沉，失声道：“不可能，我见都没见过她，怎会招惹她？”
“那你瞧瞧这是什么！”老太太一指旁边婆子手里的托盘，上面摆着一壶酒，恨恨道，“你没得罪她她会一大早派人给你送毒酒？”
赵瑀倒吸口冷气，眼前一黑，脑子还在发炸，下意识说：“我没得罪她，我也不是她府里的奴婢，这酒我不喝！”
王氏哭哭啼啼道：“老太太，这事蹊跷，想必是公主搞错了，不然咱们备好礼物去公主府拜访下，问清楚怎么回事，不能平白受这个冤屈。”
老太太迎面啐了她一口，戳指骂道：“你还敢上门讨公道去？我刚才不过略问一句，那嬷嬷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建平可不是普通的公主，连皇上都让她三分，上次英国公世子夫人暗指她放荡，她当场就把人家脸割花了，皇上也不过罚她一个月禁足而已！咱家能和国公府比吗？他们都忍气吞声不敢言语，咱们反倒要和公主讲理？”
老太太一顿劈雷火闪的发作，彻底砸懵了王氏，她唯唯诺诺低声说：“可也不能莫名其妙就让瑜儿送命啊！”
老太太阴鹫的目光盯着赵瑀的脸，声音暗沉，“如果她的死能让公主平息怒火倒是好事，就怕公主不解气，拿赵家作筏子泄恨。——当初就该早早勒死你，省得给赵家徒增祸端！”
此时赵瑀反倒没那么惊慌了，她坦然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我死，但她没有权力定我的生死。你们怕她，我不怕，我这就离了赵家，今后是好是坏，总归与你们无关就是。”
老太太冷笑道：“赵家没有再嫁妇，没有退亲女，更没有主动脱离宗族的女子，这个口子不可能给你开。为了整个赵家，今日我就当这个恶人，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来呀，伺候大小姐上路！”
“等等！”王氏跪下泣声哭道：“老太太，那李诫说过瑜儿若是有什么意外，他就告到大理寺去。老爷刚升官就惹上官司，于他官声有损……老太太，为着老爷的前途，还请您三思啊。”
又是那个李诫！赵老太太脸颊微微抽动了下，从牙齿缝里迸出一句话，“若不是他多事，瑜儿早就死了，也根本不会有今天的麻烦！不管他，平头百姓告官身还要先打二十大板，他一个奴仆还能翻了天？少听他危言耸听，我就不信晋王爷肯为一个下贱的奴才撑腰。”
“可、可是武阳郡主……”
“你给我闭嘴！”老太太喝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懂吗！”
眼见婆子丫鬟逼近女儿，王氏到底是心疼女儿的，扭身将赵瑀抱在怀中，放声大哭道：“老太太，我去公主府，我去求公主，我给她磕头！瑜儿好容易捡条命回来……老天啊，你怎么就不肯放我的孩子啊——”
赵瑀脸色苍白得像白玉雕像，不见半点血色，她一手悄悄攥紧针线笸箩里的剪子，另一手温柔又坚定地推开母亲，直直望着老太太说：“祖母，我再说一遍，我不从命！”
赵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婆子们一拥而上，赵瑀噌地举起剪子，“都别过来！”
她大有玉石俱焚之意，谁也没想到一向温柔和顺的赵瑀居然会做出如此强硬的举动！
婆子们顿住脚，一个个面面相觑。
一阵轰隆隆的滚雷声，哨风狂作，豆大的雨点顷刻之间就砸在窗棂上。
“今日不是她死，就是你们死！”老太太冷冰冰说道，口气阴寒。
婆子们不再有顾忌，强行拉开王氏，七手八脚扭住了赵瑀的胳膊。
老太太亲自斟满一杯酒，“你记清楚了，不是我叫你死，是建平公主叫你死！”
挣扎之中，赵瑀已是鬓乱钗横，衣领口的纽子也扯掉了一个，她直盯着老太太，却不肯说一句求饶的话。
突然间，仿佛就在头顶，爆裂了似的一声炸雷，惊得老太太手一颤，杯中的毒酒都洒了出来。她慌忙扔掉杯子，迭声吩咐丫鬟给她洗手。
门外蹬蹬跑来个小丫头，慌里慌张说，“老太太，晋王府来人提亲了！”她看了一眼赵瑀，“说是给大小姐提亲。”
老太太脸色十分难看，她一猜就知道是李诫，没好气说：“一个小厮就敢打着王府的旗号行事，给我赶出去！”
小丫鬟为难道：“可一同来的还有袁管家。”
老太太一愣，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袁福儿是晋王府的大总管，也是从小到大伺候晋王的大伴，多少人想和他攀交情都攀不上，若他替李诫作保，自家是应还是不应？
要不要把建平公主赐毒酒的事情说出来？但如果公主说送的只是普通的酒呢？又或公主根本不承认赐过酒？
老太太权衡片刻，对建平公主的惧怕还是占了上风，遂吩咐道：“把人请到西花厅，让大公子先过去作陪，我稍后就到。王氏你们两个在这里待着，等我回来再收拾你们！”
一屋子人呼啦啦退了出去，只有一个婆子在外守着。
王氏搂着赵瑀一个劲儿哭她命苦。
好半天，王氏才努力睁开泪眼模糊的双目，呜咽道：“儿啊，那李诫你也不能嫁。一个晋王的奴仆，一个晋王的亲妹妹，亲疏远近地位高低一目了然，她弄死你就跟碾死个蚂蚁差不多。还是去求求你爹出面，好歹咱家也是官宦人家，她总不能平白无故杀死你。”
赵瑀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说：“母亲，我已经被赵家抛弃两次了，您不用抱期望，他们不可能为我出面。……您说，这样的家还有留恋的地方吗？”
王氏呆滞地看着女儿，“可是老太太不准你离家。”
赵瑀重新梳好头发，整整衣服，推开门。
风携着雷，卷着雨，发狠地砸向人间大地，跳跃的闪电撕扯着黑压压的乌云，照得大地一亮一暗。
花儿溅泪，鸟儿惊心。
赵瑀望着如混沌世界一样的天地，眼神愈加明亮，她回身一笑，“母亲，我不再害怕了。”
她踏出门外，王氏还没明白女儿什么意思，却本能地帮她拦下了阻挡的婆子。
赵瑀立即撑起伞奔向雨中，转眼间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大雨刷刷冲击着地面，也冲击着赵老太太的心，她万万没想到，袁福儿进门二话不说，直接商量起婚期。
“老太太欸，我李兄弟和你家大小姐是情投意合，郎才女貌，般配得紧呐。这样的好亲事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喏，我们也请来了官媒，换庚帖、定婚期，我老袁也好讨杯喜酒吃。”
般配个鬼！老太太心里窝火，脸上却不得不堆着虚伪的笑，“袁总管，不是老身不给你面子，李、他是救了我孙女一把，但不能因此强迫人嫁给他。况且我家门风端正，姑娘谨守妇德，何来与外男两情相悦一说？你恐怕是被小人的谗言蒙蔽了。”
李诫微一躬身，笑嘻嘻说：“您老是不是觉得我是奴仆配不上赵家门第？老太太，王爷答应给我放籍，我来提亲他也是知道的。”
言下之意，王爷默许了。
老太太却好像没听懂，冷笑道：“一个人的出身是改变不了的。”
李诫听了，勾着嘴角笑了笑，“我读书不多，但也知道几分道理，关老爷是卖枣子的，张飞是杀猪的，不一样是大将军？说书的都说‘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我虽是下仆出身，可也是堂堂男子汉，不说今后必会飞黄腾达，但肯定不会让大小姐受委屈。”
“一日是奴，终身是奴，我赵家的姑娘就是死，也绝不可能嫁给个下人！”老太太冷然说完，端起了茶盏，下首坐着的赵奎早就看李诫不顺眼，见状立刻起身，高声喊道：“送客！”
李诫面上还能维持，袁福儿可受不了了，这糟老太婆左一个“奴仆”，右一个“下人”，他知道她在说李诫，可也把他骂进去了！
简直太不给面子！袁福儿暗恼，脸上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看来老太太是觉得老袁是个奴仆，分量太轻，不配和您坐下来说话。既如此，就不多打扰贵府，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一拂袖硬拉着李诫往外走。
老太太此时方觉失言，又羞又恼，又恨赵瑀连累，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旁边的赵奎忍不住了，“你们就知道以势压人，建平公主逼大妹妹去死，你们又逼大妹妹嫁个下人，让我家怎么办？逼急了，我……我就去告御状！”

第8章
赵老太太阻止不及，眼见无法遮掩，索性把建平公主赐赵瑀毒酒的事说了出来。
李诫笑意渐凉，目中火光一闪又变得若无其事，“这么说老太太是怕得罪公主才不答应我的提亲？”
当然还因为你身份下贱！老太太瞅瞅袁福儿，这话到底没说出来。
她一改方才的强横，哀声叹道：“袁总管，我们实在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公主，更无法承受公主的怒火。您是晋王爷身边有头有脸的人，谁不说您能耐大还心善，您给出个主意，我们该如何是好？”
袁福儿不用想就知道怎么回事，准是公主听说李诫要娶亲，拿人家姑娘撒气呐！但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个眼神也没给赵老太太——这老太婆心肠坏得很，想拿自己做挡箭牌，呀啐！
他不说话，李诫却开口了，仍是一脸的笑，语气中透着十足的轻松，“公主殿下的确骄纵霸道，却不会随随便便要别人的命……诶？你们干嘛这么看我？难道你们的意思，公主是草、草……唔，把人命看得比草还贱的人？”
一屋子人明知道他是睁眼说瞎话，可都纷纷摇头，表示公主殿下绝对不可能是那样的恶人。
“这就对了嘛，”李诫笑道，“老太太，必然是您什么地方搞错了，我朝律法严明，对人命案子极其慎重，皇上勾决死囚之前也会再三复审。按大公子的说法，公主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人赐毒酒，简直是和朝廷律法对着干！谁能做出这么没脑子的事。”
赵老太太呆了，赵奎也愣了。
袁福儿最先反应过来，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地说：“是啊是啊，肯定是你们弄错了！你们敢造谣公主殿下，您老的胆量，老袁实在是佩服啊！”
赵奎年轻气盛，一听他们明里暗里指责祖母扯谎，当下就爆发了，“胡说八道！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来人拿着公主府的牌子，绝不会错！”
“哦，原来赵大公子说的是真的。”李诫似笑非笑道，“俗话说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公主再尊贵，也不能不把律法放在眼里。二位，大理寺也好，宗人府也好，咱们一起去击鼓鸣冤！赵家书香门第，怎么也不能吃这个哑巴亏。”
赵奎一挺胸膛，大有堂堂君子无所畏惧之态。
老太太不欲事情闹大，忙说：“老身也料想其中必有什么误会，过后我们自会处理，不劳你们费心了。”
李诫不肯就此作罢，“一会儿功夫你们改了两次口，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误会？老太太刚才也说赵家和公主往日无仇近日无怨，呵，公主吃饱了撑的害你们？……或者，有人存心让公主背黑锅？”
赵老太太直觉不好，果然又听李诫说道：“也许某人想要大小姐死，又不愿意担污名，想到建平公主风评不好，索性推到她身上。”
“你少血口喷人！”老太太急眼了，“建平公主威名在外，我们岂敢诬陷她？”
李诫微微一笑，潇洒地一甩袍角翘起二郎腿，手指摩挲着素白瓷茶碗，漫不经心说：“公主行事乖张暴戾，结仇挺多，恨她的人不少——这在京城不是什么秘密。”
“前些日子赵大小姐去了晋王府的赏荷宴，建平公主也在，也许在无人处发生点口角什么的。谁知道呢？毕竟比起公主殿下，人们更愿意相信赵家的说法。”
“你家只要在御前哭诉几句，这么好的把柄放在眼前，自然会有人往死里参她，替你了结此事。嘿嘿，老太太，您的算盘打得真好！”
连篇鬼话，胡搅蛮缠！老太太几乎要吼出来。
“你胡说！”赵奎气得要命，指着李诫的鼻子就骂：“我从未见过你这等颠倒黑白恬不知耻之人！我赵家乃是书香门第，向来秉持圣人训导，慎言慎行，怎会胡乱编排公主？不过一个下贱的奴才，就敢往赵家头上泼污水，我看你是活腻了！”
赵老太太迭声喝止，奈何赵奎气昏了头，根本拦不住。
一旁看热闹的袁福儿趁机火上浇油，“是真是假，咱们去一趟公主府便知，老袁我在公主那里也说得上话，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
赵老太太差点一口老血呕出来，虽然李诫这话经不起推敲，但京城无风还三尺浪，这般惹人遐想的话传出去，流言风语一起，赵家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还有建平公主的报复！
赵老太太脸色由红转白，由白变青，她堂堂朝廷诰命，竟被个奴仆给耍了！都怪赵奎这孩子太沉不住气，只顾一时口舌之快，却不想会导致什么后果。
可恨的李诫，挖坑挖得太快了，还深得让她爬不出来。
她知道，这是李诫在逼她答应亲事。
赵老太太抓着茶盏的手不住颤抖，用尽全力抑制住砸向李诫的冲动，好半天才缓缓说道：“儿女亲事，需要父母点头，她父亲不在，你过两日再来商议。”
赵奎不解祖母态度突然缓和，但在祖母警告的目光下，终是没敢再言语。
李诫明白今日再谈也谈不出什么结果来，遂笑道：“既然能做主的人不在，那晚辈今儿就先回去了，后天我再来叨扰。只是提前跟您老说一声——赵大小姐，我娶定了！”
离了西花厅，袁福儿也不顾旁边还有打伞的赵家下仆在，讥笑道：“这家人当真有病，一个拿腔作势心怀鬼胎，一个居高自傲自以为是。哼，老袁见过的贵人多了去了，敢指桑骂槐的，他家还是头一个！”
李诫歉意笑道：“让老哥哥受委屈了，都是兄弟的不是，今儿晚上汇宾楼，兄弟好好陪哥哥喝几盅。”
“和我还说什么客气话，往后你做了封疆大吏，别忘了老哥哥就行！”
他二人边走边说，刚要出垂花门，却听淙淙雨声中传来女子的呼喊声。
“李诫！”
李诫讶然回头。
雨中，几个婆子拉扯着赵瑀。
“李诫！”她喊着，声音嘶哑，“带我走——！”
李诫，带我走！
胸中燃起团火，灼烧着李诫的心。
赵瑀极力挣扎着，冰冷的雨打在她的脸上，浇在她的身上，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此刻自己有多么狼狈。
什么端庄仪态、妇言妇容都抛在脑后，她要把心中所想明明白白地传递给他。
“放开！”李诫暴怒道。
几声惨叫后，婆子们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直哎呦。
大雨如注，从阴暗的天空直泻而下。
李诫弯腰捡起把伞，遮在赵瑀头上，伸出手，轻轻撩开黏在她额上的留海，“你放心。”
他要带她走，却不是现在，他要堂堂正正、明媒正娶的将她从赵家带走！
泪水混着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流下，赵瑀笑着点点头，“我等你来接我。”
身上一沉，却是李诫脱下外袍给她披上，虽然那件袍子也湿透了，但总比身上单薄的夏衣强。
李诫握了握她的手，扭头走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赵瑀紧紧身上的袍子，打着伞，在婆子们异样的眼神中缓步而去。
或许是真的被李诫吓住了，老太太没有再找赵瑀的麻烦，也没有为难王氏。
王氏和女儿同塌而眠，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谁也睡不着。
“儿啊，没想到那个李诫有点儿本事啊，居然把老太太给制住了。”王氏忍不住笑出声，“母亲嫁到赵家二十多年，头一次见老太太的脸气得跟紫茄子似的。”
赵瑀嗯了一声。
王氏侧过身，“老太太气狠了，你出嫁肯定不会给多少银子，母亲的嫁妆分作三份，你拿那份多的。”
“母亲你留着吧，你在家里也需要体己傍身。”
“傻孩子，母亲就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就让母亲心里好受点吧。”
赵瑀没有说话，环住母亲的腰，整个人缩进母亲的怀里。
“热死了，离远点儿。”王氏轻轻打了下女儿的背，旋即紧紧搂住她，“瑜儿，母亲舍不得你，往后你可要好好的。”
雨停了，窗外梧桐树叶上的水珠像泪一样一滴滴落下，轻轻敲着赵瑀的心。
她说：“母亲，我一定会过得好好的。”
翌日是个晴天，看着蓝宝石一样的净空，赵瑀的心情也好起来。
母亲给她偷偷准备嫁妆去了，赵瑀坐在窗前，低头绣着一方红盖头。
“小姐，您看谁来了。”榴花引着两个女子进来。
赵瑀惊讶榴花为何还留在她的院子，可看到后面两个人，她立即把这点惊讶忘了。
“妲姐姐，芸洁，你们来看我了！”乍见两位手帕交，赵瑀欣喜非常。
张妲一把抱住她就是个嚎啕大哭“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狠心抛下我死了，说好了要一辈子不离不弃的，你可不能食言啊——”
殷芸洁用力分开她俩，“妲姐姐冷静点，瑜妹妹这不是没事吗！你别光哭，说正事要紧！”
赵瑀笑着请她俩坐下，“妲姐姐找我不是说吃的，就是说玩的，我倒要听听她有什么正经事。”
张妲一抹眼泪，正色问道：“听说你要嫁给救你的小厮，真的假的？”
“是真的，可你怎么知道？”
“外面都传开了，”殷芸洁不无同情看着赵瑀，“可怜你一个大小姐，却要委身下人。”
“亲事还没定，你别乱说！”张妲的语气十分不好。
殷芸洁面上一僵，尴尬地笑了笑，闭上了嘴。张妲的父亲是户部郎中，她父亲只是户部主事，所以面对张妲，她从来都是忍让的多。
赵瑀轻轻拍了拍殷芸洁的手背，对张妲笑道：“虽没定也差不多了，我是愿意嫁他的，过两天他就来迎娶我。”

第9章
阳光灿烂，清风温柔。
赵瑀浅浅笑着，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喜悦，接着慢慢地说：“他很好，我愿意的。”
“你逼不得已的愿意吧。”张妲问她，“如果有其他选择，你还会嫁他吗？”
殷芸洁幽幽叹了一声，“妲姐姐，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如果瑜儿悔婚，名声会更不好，更难嫁个好人家。”
赵瑀看着她们，眼里全是疑惑不解，“我为何要悔婚？”
张妲索性说开了，“我给温表哥去了快信，他不日即回。”
张家和温家是姑舅亲，经常有往来的。
赵瑀吃了一惊，“你给他去信做什么？他要参加今年的秋闱，卯足了劲儿拿解元的，不能分心。”
“你看你分明还是在意他的！”张妲毫不客气指出来，“表哥那人看上去冷冷淡淡的，其实还挺在意你的。我送你的好多东西，比如核雕、泥人，还有皮影什么的都是他淘换来的，因你家规矩严，他怕直接送你平白给你招闲话，才用我的名义转送给你。”
赵瑀愣住了，清高自傲的温钧竹也会有这样的体贴……
她心里蓦地涌上一股热流，但很快被她压下去了。
“妲姐姐，你早该说实话才对。”殷芸洁幽幽叹道，“如果瑜妹妹早知道温公子的心意，根本不会落得今天的地步，也不会有今天的委屈。一个小厮……唉。”
赵瑀皱了下眉头，温声说：“我不委屈，李诫很好，他功夫很好，人也长得很好，晋王爷很器重他，哦，还给他放籍了，许能外放做个小官什么的。就算不行，或经商或务农，都是条出路。”
她说得越多，张妲和殷芸洁看向她的目光就越是复杂，怜惜之中透着了然，好似在说“你别掩饰太平了，我们都知道你很委屈”。
赵瑀干脆闭上了嘴。
“我错了，我早该告诉你的。”张妲嘴一扁又想哭，她俊眉修目，五官十分英气，奈何总是眼泪多多。
赵瑀忙说：“不怪你，如果你当时说了，我是万万不会收的，反倒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榴花立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此时忍不住了，“小姐，您就听奴婢一句，姓李的算什么如何能和温公子比？趁老爷还没应下亲事，您拖一拖，拖到温公子回来。如果他实在娶不了您，再嫁给姓李的也不迟啊。”
赵瑀惊愕地看着榴花，仿佛不认识她似的，“你的意思是让我脚踏两条船？我就那么不堪？慢说我对温公子没有情意，就是有，我也决不能做背信弃义之人。”
张妲也觉不可思议：“你这丫鬟怎么竟出馊主意，瑜儿你就一门心思等表哥回来，我今儿把话放这里——别管温家长辈是什么态度，他一定会娶你！瑜儿你信我，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他。”
她又懊恼道，“都怪我，得到消息太晚了。”
殷芸洁小声安慰道：“也不能怪你啊，赵家祖母瞒得紧，我们只当瑜妹妹惊吓过度需要清静，谁能想到期间发生这许多事情呢？如果不是榴花溜出来报信，我们还蒙在鼓里呢。”
赵瑀看向榴花的目光登时变得严厉起来。
榴花眼泪唰地流下，她不求赵瑀，反而跪倒在张妲面前，“求您再劝劝小姐，或者再派人催催温公子赶紧回来救人，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够了！”赵瑀厉声喝道，她虽然是个随和的性子，却容不得榴花一而再、再而三地擅做主张，尤其是榴花言谈中对李诫的蔑视，让她更觉气恼。
“你既然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从现在起就不要进我的院子。”
榴花还要求情，却听赵瑀喝道：“出去！”
榴花脸涨得通红，一捂脸哭哭啼啼跑出去，殷芸洁劝道：“她也是为你好，你……”
“好啦好啦，”赵瑀摆手道，“我马上就要出嫁，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不说这些了。”
殷芸洁细长的弯眉微蹙，“你再细想想，出嫁从夫，妇人的地位取决于夫君的尊卑。咱们一处常玩耍的，今后都会嫁入高门，只有你……他日姐妹们再见，你当如何自处？”
赵瑀道：“我不在乎，跟着他哪怕吃糠咽菜我也认了。”
见她如此坚决，殷芸洁便不再多言，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对张妲说：“瑜妹妹这是铁了心，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或许温公子就是和瑜妹妹有缘无份。我们多说无意，不然算了吧。”
张妲只盯着赵瑀，“你真的决定了？不后悔？”
“嗯。”
张妲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良久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不说了，但是有一点你记住！”
她紧紧握着赵瑀的手，表情严肃认真，“咱俩从小就交好，以后也不能生疏了！如果你有什么难事愁事不方便和家里说的，一定要来找我，让人给我带口信也成，千万别一个人傻扛着，你这丫头务必给我记住了！”
说着，她的眼泪落下来，滴到赵瑀的手背上，热热的。
赵瑀含泪笑道：“我知道，有事一定找你帮忙，到时候你可不许推脱。”
她二人说着交心话，殷芸洁脸上仍笑吟吟的，眼皮却耷拉下来，端着茶盏，一下一下划拉着茶盖。
送走两位手帕交，赵瑀靠坐窗前，继续绣着红盖头，只是这次，她有些心绪不宁。。
天色渐晚，苍茫茫的暮色铺满大地，朦胧了万物。
赵瑀揉揉发涩的眼睛，停下手中活计，略活动了下肩颈，走到多宝阁前，取下一个长方锦盒。
里面是一套惟妙惟肖的小泥人。
赵瑀拿出来，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讨价还价的妇人，有嬉闹的孩童，有挺胸凸肚提着鸟笼子遛弯儿的老爷，也有头戴儒巾提着书箱的书生……
她鲜有机会出门，每当她在家闷的时候，就会把这套泥人拿出来，边摆弄着边想象外面的热闹景象。
她经常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出声来，但是这次，她却笑不出来了。
那书生的书箱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篆体“竹”字。
夜风带着梧桐花的清香，从窗子飘然而入，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
赵瑀来到窗前，闭着眼睛仰起头，探出身去，不知何时开始，嗅着这股清香，她的心就会慢慢平静下来。
一切都过去了。
似乎有什么划过自己的鼻尖，好香，好痒！
赵瑀睁开眼睛，却是李诫拿着一支梧桐花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他斜斜靠在墙上，歪着头懒洋洋地说：“干嘛呢那么出神？”
赵瑀微张开嘴，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嚏！”
好像小猫轻轻打了个喷嚏。李诫乐了，咧着嘴笑得很开，“你打喷嚏都这么秀气，不像我，惊天动地的，有一次当差没忍住，差点把廊下的八哥吓死了。”
本来赵瑀还有点不好意思，经他一说反而不尴尬了，问道：“你当差不能打喷嚏吗？”
“也不是不能，王爷喜静，我们这些侍候的人就不好弄出声响。”
李诫瞥见桌上的泥人，“你喜欢这个？西城那头有家专做泥人，改天我给你送几套来。”
赵瑀把泥人放入盒子收好，“说不上喜欢，只是无聊时拿出来摆一摆，你进来说话。”
李诫没动地儿，笑笑说：“我是抽空过来看看你，马上就走。”
他犹豫了下，凑近说道：“瑜、瑜……”
赵瑀睁大眼睛看着他。
“瑜……”李诫的神情变得有点僵硬，忽说，“雨好大啊，昨天的！你昨天淋了雨，虽是夏天也要当心不要着凉，姜汤有没有喝？”
赵瑀笑道：“我没事，挺好的，你也要多注意呀。”
李诫应了一声。
二人突然没了话说。
一只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过，击碎了二人间的沉闷。
李诫似乎刚想起个事，“那个，明天我上门提亲。还有，建平公主那头你不用害怕，咱们成亲了就离开京城，去南边，她手再长也够不着。”
“去南边？”
“嗯，任职文书还没下来，不过基本能定下来是去南直隶，约莫是个县官。”
赵瑀是真心替他高兴，“那我提前恭喜你啦。”
“同喜同喜！”李诫顺口回答，话刚出口就看到赵瑀脸红了。
李诫咳了一声，“那、我走啦。”
他必须要走了，因为他发现此刻他不会说话了。
赵瑀目送他离开，然后把放着泥人的长方锦盒压在了柜子底。
翌日是个大晴天，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赵家又迎来了李诫的登门提亲，和前日有所不同，陪同李诫来的人赵奎也认识。
魏士俊，赵奎的同科，学士府庶出的二公子，金科状元。
李诫老大不客气说：“上次你们嫌弃袁总管是个奴仆，这次总不会嫌弃状元郎了吧？”
赵奎看看李诫，又看看魏士俊，“你们怎么会认识？”
魏士俊摇着一把泥金折扇，显得颇为风流倜傥，“赵兄，这话说来就长了，以后慢慢再说，敢问伯父在不在？”
赵奎脸拉了下来，“不在！”
李诫哈哈一笑，“赵老爷是不是在国子监？放心，他准一会儿就回来。赵公子你别不信，一炷□□夫之内，你肯定能见到你爹的面！”
赵奎嗤笑一声，根本不信。
结果一杯茶还没喝完，门上就传话——老爷回来了。

第10章
赵老爷四十多岁，略长的国字脸，漆黑的八字须修得整整齐齐，一双不大的眼睛微眯，嘴角下吊，看上去就像学馆里的教书先生。
李诫和魏士俊给他行了晚辈礼。
赵老爷客气几句坐到上首，眼光上下扫着李诫，似是在考量什么。
李诫泰然自若任他打量，丝毫不觉得别扭。
魏士俊左右瞧瞧，便笑道：“本来我父亲要亲来讨杯媒人茶喝，但天不亮就被皇上叫到宫里去了，现在也没回来。李兄的婚事要紧，小侄就临时担了这桩事。喏，官媒也请来了，我当不了媒人，做个见证应该可以。伯父您可别怪小侄孟浪。”
赵老爷堆起笑容，“魏大人是我朝肱骨之臣，日夜为国事操劳，焉能为这等小事浪费精力？若他真的前来，倒是老夫的罪过了。说起来魏家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父子四进士，一门三状元！想当年老夫也曾与魏大人共事……”
他呷口茶润润嗓子，大有和魏士俊畅谈之意。
李诫无意听他说废话，给官媒使了个眼色，官媒会意，逮了个空档说起亲事来。
赵老爷收了笑。
赵奎想嘲讽他几句，碍于同科在场，他不愿失了风度，只板着脸冷冰冰地瞪着李诫。
官媒干巴巴地说着顽笑话，试图让气氛不那么沉闷。
在尴尬的说笑声中，赵老爷终于发话了，“成吧。”
什么成？成什么？赵奎一头雾水看着父亲。
却见李诫从椅中一跃而起，喜笑颜开冲赵老爷一拜，“多谢岳父大人成全！”
赵奎惊得瞠目结舌，指着李诫，看着父亲，结结巴巴道：“他、他……”
魏士俊摁下他的胳膊，笑道：“他是你妹夫，今后也许还是你同僚。”
赵奎叫道：“什么？！”
李诫抻了下袖子，抚平上面的折痕，笑道：“不过一个县令而已，岳父您老可别嫌小婿官儿小啊。”
县令？而已！赵奎嘴角抽搐一下，春闱后，他没考中庶吉士，只好在吏部候缺。他一心想做京官，然而等了小半年也没等到递补。再去吏部活动时，却是连外省的实缺都没了。
可李诫竟然得了七品的县令职位？他连秀才都不是，功名都没有，说不定连字也不认识，凭什么当官？
赵奎也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睃了李诫一眼，却没说话，只重重吐了口粗气。
赵老爷毕竟比儿子多几分城府，吃惊过后须臾便镇定下来，正色道：“你一介卖身奴得了此般天大的恩典，定要将皇上高厚之恩铭记于心，竭忠尽智办好朝务，不得有任何谄媚奸恶之举。否则不待别人如何，老夫先要参你一本！”
他甚是严厉，完全是训诫的语气。
魏士俊愕然不已，这是干嘛呢，老丈人给女婿的下马威？瞧这架势倒像是主子对奴才训话。
李诫也不着恼，翘起嘴角一笑道：“岳父想多了，正因为我忠心良善又能办好差事，王爷才让我外放做官。所以您那些什么奸什么恶的，和我挨不着边儿。再说我无论是官身还是下人，都是王爷手里使出来的，如果我犯了错，不待您动手，王爷早发落我啦。”
一下子就把赵老爷的话堵回去。魏士俊听了，使劲忍着，好歹没笑出声来。
赵老爷脸色变了变，口气一转，又变得温和，“你心里明白就好，我是把你当自家人才说的。”
李诫笑着说明白。
赵老爷一表态，亲事很快定下了，因李诫着急上任，是以赵家美名其曰为女婿的仕途经济着想，八字也没和，直接挑了最近的吉日。
魏士俊的下巴差点掉地上：三天后办喜事，这是着急赶人走？
从赵家一出来，魏士俊就提醒李诫：“时间太紧根本来不及准备，急匆匆地出门子，未免让人看轻了赵大小姐。”
李诫脚步一顿，攒眉拧目思索半晌说道：“酸书生这话有理，你帮我个忙，这样……”
魏士俊听完，失声笑道：“亏你想得出来，那赵家岂不是要气死？”
李诫的笑透着几分坏，“怎么会气死，他应该感谢我才对！”
久违的笑声也在赵瑀的小院响起。
“瑜儿，”王氏一扫之前的悲苦，满面春风说，“没想到姑爷还真有点儿本事，竟谋了个官身！哎呦，我以后可以放心喽。”
也许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她噗嗤一笑，凑到赵瑀耳边说：“老太太因为前天的事恼恨姑爷，嘱咐老爷晾一晾姑爷。可是老爷早早就回来，接着二话不说应了亲事，老太太气得不得了，正在屋里发脾气呢！”
赵瑀奇道：“难道父亲对李诫改观了？”
“什么呀！”王氏嗔道，“今儿个老爷在国子监碰到了晋王爷，王爷问了句你家什么时候办喜事，老爷这才急急忙忙回来。”
“没想到姑爷在王爷跟前这么有面子！”王氏喜滋滋道，“他虽是个奴仆出身，也算得上王爷亲信了吧，日后肯定能飞黄腾达。”
赵瑀却道：“他必是花了许多心力才求动王爷。”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王爷先是给他放籍，再是给官，现在又压着父亲答应婚事，必定是交与他十分艰险的差事。
王氏叹道：“这说明他对你上心，唉，话说回来，能娶到你这样的千金小姐，他不上心才怪！不说这些，你看母亲给你带什么来了。”
王氏拿出个雕花红木匣子，“母亲给你的陪嫁，收好，别让老太太他们知道。”
匣子里是一千两银票，还有一间铺面的房契，并一套头面。
赵瑀不想要，正推辞间，赵玫怒气冲冲闯进来。
她一进门就向着赵瑀哭喊道：“都怪你，如今我都成笑话了！”
王氏忙把小女儿搂在怀里，温声安慰道：“玫儿乖，别哭，不许乱发脾气，有什么难事告诉母亲。”
赵玫委屈极了，“我给小姐妹们下帖子，她们说我有个奴仆姐夫，和我来往会丢面子，谁也不来！都怪大姐姐，平白连累了我。”
王氏歉然看了赵瑀一眼，意思让她别和妹子计较，又劝赵玫，“别听她们胡说，你姐夫不是奴仆，他现在做了官，也……”
“我才不管！反正现在没人肯理会我。”赵玫一把推开王氏，气呼呼说，“你就知道疼她，从小你就偏心，在你眼里她什么都好，我什么都不好。我受委屈你还说是我的不是……你干嘛要生我？干脆只要她一个算了！”
王氏轻声呵斥小女儿，柔声安慰大女儿，还得给小女儿擦泪打扇，很有点手忙脚乱。
赵瑀没分辩，起身端来一盆水让妹妹洗脸。
王氏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瑜儿，你坐着，让下人去干。”
赵玫一听，母亲这时候还心疼姐姐受累，顿时火气蹭蹭地涨，霍地站起来，手一扬掀翻了铜盆。
铜盆砸在地上，兀自转着，声音极其刺耳。
一盆水全泼在赵瑀身上，她擦掉脸上的水珠，只有默然。
她知道会有这种结果，但没想到来得如此快。
王氏急了，打了赵玫几下，“那是你亲姐姐！”
赵玫本来还有点害怕，这下反而没了，只觉得委屈，哇一声哭出来，拧着身子嚷道：“你打！打死我好了，谁都干净。”
王氏是真拿她没办法。
赵玫瞧见桌上的匣子和东西，一把抱住，“你偏心！为什么给她不给我？”
“快放下，那是给你姐姐的嫁妆。”
“偏不！祖母说了，她成亲家里不给陪嫁，母亲你敢不听祖母的话，我这就告诉她去！”
王氏脸色苍白，声音都开始发颤，“玫儿你要干什么？”
赵瑀忙道：“妹妹，我不要母亲的东西，你也别告诉祖母去，难道你愿意看见母亲挨骂？”
此时赵玫只想让姐姐倒霉，根本听不进去，抱着匣子不管不顾跑了。
果然，老太太怒了，劈头盖脸骂了王氏一顿，至于赵瑀的嫁妆，她自会安排。
夜幕一口锅似的扣在大地上，但见一片漆黑，不见星月。
时辰不早，王氏还呆在赵瑀的院子里。
“老太太说给你准备嫁妆，不过是为了面子上好看，她肯定弄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充数，抬出去明闪闪的气派，却都是不值钱的东西。叫人吃个哑巴亏，可怜我儿连副像样的嫁妆都没有。”
说着，她的眼泪已走珠般滚下来。
赵瑀安慰她，“我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李诫也不是看重女方嫁妆的人，我只求顺利离开赵家，其他的也无所谓了。”
王氏只是哭，没有办法。
窗外梧桐树枝轻摇，赵瑀心中一动，探身去看。
树影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她闷闷发了会儿呆，扶着母亲去内室歇息。
李诫坐在树桠上，托腮冥思苦想：如何给她一份体面的嫁妆？

第11章
早上起来，天空布满了一层薄薄的阴云，云层中太阳发着淡淡的白光，一切显得昏昏暗暗的。
只有窗前的梧桐在微风中轻轻摇动着支桠，传过一阵淡雅的清香，在这清晨给人一种恬静舒适的感觉。
赵瑀依旧坐在窗下做针线活，手里是一件男人的袍子。
她没有嫁妆，可也不能两手空空嫁给李诫，做件衣裳也算是她的一片心意。
一针一线密密缝着，烦乱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玫儿还小不懂事，你别和她一般见识。”母亲的话回响在耳边，想到妹妹昨天闹的那一出，赵瑀心头发闷，堵得她难受。
她说不会往心里去，只是不愿让母亲伤心而已。
除了母亲，这个家已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地方。好在后日就能出嫁，彻底离开这个令人倍觉窒息的地方。
赵奎站在门口，手里拿了一个小包袱，“大妹妹，在么？”
“大哥请进。”
赵瑀请他坐下，看小包袱有点眼熟。
赵奎咳了一声，“这是你给李诫的，当时我就替你要回来了。”
“大哥！”赵瑀不满道，“你不要替我擅自做主！”
“哼，这是要离开赵家了，脾气见长。”赵奎一撇嘴冷哼道，“东西给你放这儿，我又不贪你的。”
他起身往外走，在门口顿住，背对着赵瑀说：“我头次见李诫就看不上他，现在更是讨厌他。”
赵瑀不在意地笑笑，“我不讨厌他就成。”
“你根本什么也不懂！”赵奎忽然大吼一声，转身怒道，“你是高兴了，可你想过赵家没有？你跟着李诫一走了之，留下我们在京城惶恐不安，生怕被建平公主恶意报复。你知道她为什么赐你毒酒吗？都是李诫生出的祸端！”
赵瑀听了一愣，凝视大哥良久才说：“我不想知道。”
“你？！”赵奎气得翻了个白眼，“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他拂袖而去，赵瑀摇摇头，继续做针线。
掌灯时分，给李诫的长袍终于做好了，玄色镶边浅金色圆领袍，袍角绣了几朵梧桐花。
赵瑀揉揉僵硬的脖子，轻轻吐了口气，把衣服整整齐齐叠好放进箱子里。
里面还有她的几件衣物并常看的书，随手翻了翻，却是一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这是她曾经最大的憧憬，乍看到，赵瑀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她与李诫间“恩”有了，“爱”却不敢谈，人家凭着一腔侠义救了自己，如果他今后有了真正喜欢的人，自己该何去何从？
赵瑀轻叹一声把书合上，习惯性地向窗外看去。
梧桐树上暗影婆娑，叶子簌簌作响，不见人影。
赵瑀自嘲一笑，又是娶亲又是赴任，他肯定忙得焦头烂额，怎么夜夜都跑来找自己。也亏自己院子的人走了个七七八八，只余看门的耳背婆子，否则他再怎样功夫高强，也不能来去自由，如入无人之境。
夜色渐浓，赵瑀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嚓、嚓”，窗棂发出几声脆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击在上面。
赵瑀瞬间清醒，蹦下床，光着脚跑到窗前，推开窗子。
李诫斜倚着树干，手里抛着小石子，正对着她笑。
赵瑀也忍不住笑了，打开门说：“进来坐。”
李诫踱着步子慢慢走过来，“今天过得如何？”
赵瑀点头道：“挺好的，你有许多事要忙，不必特意过来看我，反正……反正后天我就嫁你了。”
她的脸发烫，有点不好意思面对李诫，刚垂下眼眸，面前却出现一个半尺来长的锦盒。
“这是什么？”赵瑀打开一看——整整齐齐的十张五百两的银票，顿时又惊又疑，“这么多银子，你哪里来的？”
李诫笑道：“看你吓的，放心，我既没偷也没抢，这是赢来的银子不方便带回去。府里那么多的大管事小管事，只有我外放当官，肯定有人不服气，憋着坏找茬儿，如果让他们知道就麻烦了。你先替我收着，充作嫁妆带过去，这样没人察觉。”
赵瑀应了声，正准备收起来又觉得不对，狐疑道：“你怎么赢来的？”
李诫一挑眉说：“山人自有妙计。”
“你不说我就不收。”
见她面有不渝，李诫也收了笑，挠挠头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和庄王爷玩了场斗鸡，他输给我的。”
赵瑀的表情凝固了，庄王是当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晋王的皇叔，身份最是尊贵。他敢和庄王爷斗鸡？还把王爷给赢了！该说他艺高人胆大，还是无知者无畏？
李诫漫不经心地说：“庄王爷是小孩子脾性，就喜欢玩，谁能玩出花儿来，他就恨不得拜那人为师。我赢了他不假，但也教了他其中诀窍，这笔钱他给得服气，我拿得心安。”
赵瑀拿着锦盒，犹豫片刻才应下了，“那我先替你收着，但不要写进嫁妆单子的好，如果老太太看见，肯定又是一顿闹腾，说不得还会把钱扣下来。”
“这事随你，反正你收着就行。”李诫一脸的不在乎，笑嘻嘻说，“我走了，你早些歇息。”
“等一下。”赵瑀转身拿来一个荷包递给他。
淡蓝色白莲纹锦缎，奇怪的是上面有星星点点的红色斑点，李诫凑近一闻，幽香中含着淡淡的血腥味。
“这是……你想自尽时穿的衣服？”
赵瑀的脸有点发烫，“嗯。”
李诫摩挲着荷包，布料纹理的触感清晰地从手指传出来，痒痒的，又有点麻酥酥的感觉。他的心砰砰跳起来，突然觉得十分口渴，喉咙不由自主动了下，发出短短的吞咽声。
寂静的暗夜，这声响便显得尤为突兀。
赵瑀以为他口渴，忙给他斟茶，不想茶壶却是空的，她提着壶，不免有几分尴尬。
“没事，这不有半杯吗，我喝剩的就行。”李诫顺手拿起小几上的青花茶杯，一仰脖子灌了进去。
“诶，别喝……”赵瑀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李诫喝了下去。
赵瑀只觉得自己的脸火热火热的，好像有团火在烤。
李诫看她窘然的模样，顽笑道：“你的脸怎么红成这个样子，简直比红绸子还红！哦，莫不是茶里放了什么男子不能吃的东西？”
“才不是。”赵瑀侧过身，半垂着头低声说，“那是我用的杯子。”
“你用的……”李诫的笑容凝固了，木木地转动脖子，看到杯口的一处，有一半淡红的口脂印子，另一半是被什么抹过的痕迹。
李诫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嘴唇。
赵瑀已经背过身去，他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
柔和的夜风带着花香穿堂而过，梧桐树哗啦啦地欢笑着。
李诫忘了和赵瑀作别，愣愣地往门外走去，他心不在焉，绊在门槛上，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还没等赵瑀眼睛望过来，他就一咕噜爬起身，飞也似的逃走了。
回去后李诫躺在床上，怔怔盯着上面的承尘，手里捏着一朵梧桐花，来回地捻着。小时候听人说过，女人的嘴唇就像花瓣一样柔软，气息就像花香一样美妙。
他吻了一下梧桐花，将花儿轻轻覆在嘴唇上，他似乎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这朵花一般开放了。
这个夏季，是他十八年来最为灿烂热烈的夏季。

第12章
半夜下起了雨，雨势直到清晨才慢慢减弱。
蒙蒙细雨随风轻轻洒落，赵瑀站在院子里，没有撑伞，仰望着上面四四方方的天。清凉的雨丝落在她热乎乎的脸上，浑身舒坦而轻松。
王氏过来看女儿，后面跟着一个打伞的小丫头。
“瑜儿，怎么跑外头淋雨来了？”王氏嗔道，推着她回屋，吩咐小丫头伺候大小姐重新梳洗上妆。
小丫头才刚留头，似乎是从没做过这等贴身的精细活，笨手笨脚的，不是弄湿了赵瑀的袖子，就是打翻了胭脂香粉。
王氏看不过，骂了几句，小丫头愈加紧张，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赵瑀暗叹一声，柔声说：“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去偏房坐坐去吧。”
王氏却不让，吩咐小丫头，“今儿个是大姑爷下聘礼的日子，你去二门上盯着点儿，见人来了就回来给我送信儿。”
小丫头应声去了，赵瑀问母亲：“这丫头规矩还没学足，不能近身伺候，您身边的大丫鬟呢？”
王氏眼神暗了下，旋即掩饰般笑道：“老太太院子里人手不够，我打发秋儿和春草两个去那里伺候，我院子里活计不多，有几个人就够用了。”
那是母亲使惯的人，母亲打发谁走也不会打发她们两个走。赵瑀立时明白，肯定是老太太强行把人要走的，这分明是拿母亲出气，变相蹉跎母亲！
赵瑀心酸得难受，眼睛一热泪水淌下来，“母亲，我连累你了。”
王氏忙给她擦眼泪，“说什么傻话，你是我闺女，我怕什么连累。只恨你的苦痛我不能替你受！好啦，莫哭啦，明天你就出门子了，别哭哭啼啼的让母亲看了难过。——瑜儿啊，成亲了可不比在家做姑娘，母亲给你说……”
她正准备嘱咐女儿几句为人妇之道，刚去的小丫头跌跌撞撞跑进来，“太太，不好了，来人了！”
“是姑爷来了吧，怎么你吓成这样？”
“不是，是公主殿下！”小丫头惊慌道，“她指名要见大小姐，老太太让小姐赶紧过去！”
建平公主？！赵瑀惊得身上一颤，这档口她来干什么？
王氏整个人已经慌了，揪着赵瑀的袖子道：“你不能去，就说你病了怕过病气儿给公主。我去，我去探探她什么意思。”
“她要见的是我，就算我真病了，恐怕祖母也会派人把我从床上拖下来。”赵瑀勉强笑道，似是安慰母亲，又似是给自己打气，“母亲不用担心，我和李诫成亲在即，好歹也算半个官家娘子，她难道能当众打杀了我？——咱们走吧。”
此时外面已是风停雨住，云散天开。走在回廊下，檐上的积水顺着滴水瓦流下，滴滴答答的，和着一声两声的鸟啼，倒有几分清静幽远的意境。
雨后的梧桐浓绿，似乎要流淌下来，空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赵瑀的心也渐次镇定。
一路走到西花厅前，门口的丫鬟抖着手给赵瑀母女打帘子，里面丫鬟婆子满满站了一地，却是鸦雀无声。二伯母吴氏、赵瑾、赵玫，侧立一旁，微低着头一动不动，似乎没瞧见她们进来。
正中坐着一个华贵的妇人，约莫三十上下，略长的鹅蛋脸，细长的眉梢弯弯向上挑起，一双丹凤眼精光四射，艳丽的长相，只是她嫣红的嘴唇多少有点歪，显得有些蛮横傲慢。
老太太坐在她的下首，带着小心翼翼的笑，不敢说话。
赵瑀便知道这是建平公主，规规矩矩给她行了礼。
建平公主没难为她，立时叫她起身，上下仔细打量一番，笑道：“果真好模样，别说那些个男人，就连我一个女人看了这样温温柔柔的小姑娘都忍不住爱上呢！”
赵瑀听了直皱眉头，这简直是在说她用美貌勾引男人，纯是变着法儿骂她。
老太太却好像没听出来，笑呵呵道：“她小孩子家家的不经夸，小心把她骄傲坏了。”
“殿下过誉了，臣女蒲柳之姿，万当不得此般夸奖。”赵瑀暗恼，干脆说道，“而且臣女自幼秉承规训，所见男子除家中至亲外寥寥无几，什么爱不爱的，臣女可不懂。”
建平公主脸色一变，却又笑了，“好个伶俐的丫头，果真人不可貌相。我与你有缘，看着你就心生喜欢。”
公主府的婢女捧过一个黑漆托盘放在边桌上，是一串红似血的玛瑙手串。
建平招手叫她过来，“送你份见面礼，往后也常来往。等我府上的海棠开了，你可一定要来赏花。”
赵瑀心觉诧异，站着没动。
“你还傻站着干什么？没听公主叫你！”老太太轻喝一声，示意下人赶紧“扶”她上前。
建平公主笑着握住赵瑀的手，拿着手串一圈一圈往她手腕上绕，“瞧瞧着小手嫩的，轻轻一掐都能掐出水似的。哎呀，年轻真是好啊，不像我，老喽！”
她的手湿腻寒凉，绵软无力，殷红的长指甲轻轻刮过赵瑀的手背，好像一条蛇，吐着信子攀上了赵瑀的胳膊。
赵瑀浑身一哆嗦，猛地把手抽了回来。
一时间，花厅鸦雀无声，只有赵瑀手上晃动的玛瑙手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赵家人都吓到了，老太太强压着极度不安的心情，小心窥视着建平的脸色。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建平向后一靠，扬起下巴命令道，“你们都出去。”
王氏想要给女儿求情，刚张口老太太杀人般的眼光就瞪了过来，当下腿脚一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下人搀了下去。
除了公主近身伺候的，屋里的人眨眼间退了个干净，赵瑀将手串摘下放了回去。
“你倒痛快，直接拒绝了我的好意。”建平公主嗤笑道，“那我也不必给你留什么面子了，——和李诫的亲事作罢，我就饶你一命！”
“亲事已定，恕难从命。”
直截了当的拒绝很是出乎建平公主的预想，她讶然看了赵瑀一眼，“我可没说顽笑话，我有一百种方法叫你死。你不怕死？”
赵瑀没做声。
建平公主身旁的嬷嬷俯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哦，你们赵家的规矩是退亲就去死啊！”建平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不愿退亲，这样，我保你不死，还给你说件更好的亲事，如何？……你之前是和温家有亲，不然还他家，我让父皇下旨赐婚，他家断不敢抗旨不遵。”
赵瑀终于抬眼看了过来，她语气平静，“公主殿下，我已和李诫定亲！”
“你是真糊涂还是假明白？我建平的威名，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吧。实话告诉你，那李诫是我看上的人！敢和我抢男人，你活不耐烦了？”
赵瑀腾地红了脸，咬咬嘴唇，挺起胸膛道：“公主此言差矣，他向我提亲时未有婚配，抢男人的话根本站不住脚。且您看上了他，他就是您的了？您可问过他的意愿？如果他也喜欢您，那我二话不说，马上退亲。”
建平哈哈笑道：“滑天下之大稽，一介家奴，我用得着问他？能伺候我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他只有欢欢喜喜跪着听命的份儿。哼，还意愿，他什么身份，配有意愿吗？”
她对李诫好像对一件玩物。
这种态度深深刺痛了赵瑀的心，她觉得这比羞辱自己更难过、更气恼、更难以忍受。
“慢说他是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就算是个冷冰冰的物件，您也不能看上了就据为己有。李诫是奴仆出身，可那又怎么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有本事有抱负，为人良善，侠肝义胆，怎么就不配有自己的意愿了？你口口声声说看上他，其实你就是在糟蹋人！你凭什么糟蹋他？凭什么——”
赵瑀涨红着脸，声音嘶哑，除了愤怒和一个誓死保护的莫名之物之外，什么也感觉不到。
所有人都惊恐着看着赵瑀，屋里如古墓一般死寂。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愤怒地指责她，建平公主先是一愣，接着连声冷笑道：“想不到窝囊废的赵家还出了你这个硬骨头，今儿就让你知道知道，我看上的东西，就是我的！来人，让她清醒清醒。”
赵瑀心一惊，失声道：“你要干什么？”
“你目中无人，对本公主不敬，本公主要刺瞎你的眼睛，看你还敢不敢再犯！”建平公主起身踱过来，盯着赵瑀，活像一只抓住老鼠的猫儿，“我在这里，赵家救不了你，谁也不能救你。只要你放弃李诫，我就当你冲撞我的事情没发生过。”
赵瑀紧紧攥着拳头，浑身都在抖，她也盯着建平公主，一字一句道：“公主殿下，臣女再说一次，我、赵瑀，绝不会和李诫退亲！”
“你……混账！”建平大怒，厉声喝令，“把她给我绑了！”
话音未落，门“砰”一声被人从外踢开，半扇门轰然倒地，半扇门歪歪扭扭半悬着，十分地可怜。
李诫从外走进来，脸上仍是一贯懒洋洋的笑意，只是他的眸子漆黑幽深，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冷意。
“公主殿下，您为何要绑下官的未婚妻？”

第13章
一阵略带雨气的风随他顺门而入，吹散了屋内闷沉沉的气氛。
李诫看过来，安抚似的对赵瑀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瑀忍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抑制不住了，长长的睫毛一眨，泪水滚珠似地落下来。她在哭，也在笑，刚才的坚强变作了温柔，浅浅缀在嘴角。
李诫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不太舒服，有点刺痛，像被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建平公主见不得他们二人眉来眼去，咯咯一笑说：“李诫，见了你主子也不知道行礼吗？”
李诫转过脸来，躬身问了安，直起身却说：“下官见公主行礼是应该的。但主子却不能乱叫，您说是么，公主殿下？”
满朝文武的主子只有一个，任凭你公主身份再尊贵，也不能自称是朝廷命官的主子！
建平公主脸皮一僵，她忘了李诫已不是奴仆，又见他不给面子，一时恼怒道，“怎么你还想参我不成？”
“那倒不至于，只是另一件事下官却不得不多问几句。”李诫问道，“不知下官的未婚妻犯了什么错，您要绑她？甚至要刺瞎她的眼？朝廷早明令禁止用私刑，再说她是正经人家的小姐，又不是你公主府的人，您这么做没有道理！”
建平公主嗤笑道：“你好大胆子，敢质问我？”
“为何不敢？”李诫没有半分畏缩惧怕之态，他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在笑，又似乎在讥讽什么。
建平公主直到此时，方看出此人俊美的外表下，是个风骨极硬的角色。
“李诫本事大心也大，是个极其难缠的人，你别看他整日嬉皮笑脸的，他是在装憨！不是哥哥不给你，是你根本驾驭不了他。”
她突然想起晋王的警告，不由犹豫了，却不甘心在人前示弱，遂冷哼一声，“本公主爱怎么做就怎么做，用得着向你交代？”
李诫收了笑，霎时间好像换了个人，脸上那副随随便便漫不经心的神色一扫而光，沉声说道，“那就是您由着性子胡乱伤人了？既如此，下官就去大理寺问问，我朝有没有律法说，公主可以随便打杀臣妇。如果他们不知道，下官就去宗人府问问庄王爷，如果他老人家也不知道……”
他嘴角吊起一笑，“那下官只好当面请教皇上了。公主或许不清楚朝务——外任官员无论大小，离京前都要御前聆听圣训。”
建平公主脸色骤变，咬牙切齿道：“好你个李诫，竟想找父皇告状，父皇岂会为你这个微末小官罚我？真是自不量力，我看你就是找死！”
“公主说错了，找死的不是我，我也死不了——皇上不会为了您砍我的脑袋，那会让下头的官员寒了心。反倒是您，这两天的斋饭还没吃够吗？”
建平公主大惊，“你怎么知道？”
前儿个她进宫给皇后请安，莫名其妙打翻了晋王敬献的小佛像，皇后大怒，罚她跪了两日佛堂，如果不是父皇替她说话，恐怕她现在还在皇后宫里跪着呢。
可是李诫怎么知道？建平狐疑地看着他，突然心里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然马上觉得不可能。
“公主也该睁开眼看看周围的情形，”李诫口风一转，语气变得异常诚恳，“按说这话轮不到我说，可您是王爷亲妹子，他着实惦记您，每每为您愁得睡不着觉。我看着实在着急，只好逾越说几句话。”
“公主您能在京城横着走，无非是仰仗皇上的宠爱，可您也要想想，皇上能护您一辈子吗？您的兄弟、侄子，能和皇上一样护着您吗？您在京城都快成所有人的仇敌了，恐怕新君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拿你开刀以平民愤！”
这话明显说中了建平公主的心事，她立时便怔住了，良久才不知所云说：“没有我，父皇保不住皇位，我是他们的恩人。”
和皇子们讲恩情，那就是找死！李诫心里冷笑，面上叹道，“入夏以来，皇上几次在朝上昏厥，大家嘴上不说，可谁心里不明白……公主有空为难我们，不如多花心思想想怎么才能保住您的荣华富贵。”
建平公主下死眼盯着他，目光意味不明，半晌才笑道：“李诫我真是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我有权势，你有才干，不如我们……”
“殿下！”李诫马上打断她的话，“下官的主子只有一个！”
建平公主被他噎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阴冷的笑，“你倒是忠心。”
李诫罕见的正色道：“殿下，烧香要拜对庙门，您有兄弟有侄子，那几位才是正主。”
这话说的相当大胆，建平公主知道他肯定没那么好心替自己谋划，但不可否认他的话确实有道理。
她仔细审视他片刻，冷笑道：“有你的，以后别让我抓住你的把柄！”一拂袖子径自去了。
李诫缓缓吐了口气，“总算送走了这尊大佛。”
赵瑀犹自回不过神来，喃喃道：“这就解决了？”
李诫看她呆呆的样子有点想笑，点头说：“暂时算是。”
赵瑀清澈的眼睛晶莹闪光，看向他的眼神充满钦佩，“赵家上下视她为洪水猛兽，惊惧不已。而你几句话就把她打发了，果真厉害！”
她的话让李诫大为受用，哈哈一笑道：“这叫光脚不怕穿鞋的，我敢豁出去和她硬碰硬，闹个鱼死网破。她才犯不着和我这个破罐子碰她那玉瓶儿，不过她也是顾忌晋王爷，你看她只敢找你麻烦，却不大会为难我。”
其实他还给建平公主下了个绊儿：当今还没死呢，他再疼闺女，也不能容忍她掺和进储位之争，哪个当皇帝，还得皇帝说了算。
门口的王氏小心翼翼探头看了一下，李诫余光瞥见，止住话头，笑嘻嘻对赵瑀说：“本来是下聘的好日子，差点让那个半老徐娘给搅和了，你先回去歇着，看我怎么让赵家给你出嫁妆！”
赵瑀忙道：“算了，我只愿早点离开这里，旁的事都不在意。”
李诫看看门口，低声说：“别犯傻，干嘛不要？就算你不用，私底下留给你娘不好吗？”
一阵热意涌上来，赵瑀声音有些发闷，“你有心了，多谢……”
赵老太太毕恭毕敬送走了建平公主，刚躺在塌上打算喘口气，管家媳妇孙家的就过来找她。
“老太太，李家姑爷下聘礼，我家那口子请您过去瞧瞧，他有点压不住阵。”
老太太问道：“李家来了几个人？”
“陪着来的是魏府二公子，还有晋王府的袁管家。”
“大老爷快下衙了，叫大公子先去应付一阵子。”老太太实在有点累了。
“可是……”孙家的一脸难色，“李家姑爷要我家那口子拿嫁妆单子出来。”
老太太讶然道，“单子是现成的啊，有什么难办的？”
孙家的鼻子眼睛皱成一团，看起来快哭了，“老太太，您去看看他们抬来的聘礼，如果咱们还拿以前的嫁妆单子，那就成笑话啦！”

第14章
赵老太太是给赵瑀预备了嫁妆的：一对鸳鸯枕、两床合欢被、四套衣物，另有喜盆、镜匣、针线盒，并一些常用器皿等物，杂七杂八，虚虚实实，也凑了十六抬。
她并不认为这幅嫁妆有什么不合适的，折合成银子，也有六七十两，对于平民小户来讲足够体面。
且李诫为仆多年，又能有多少银子下聘？想让赵家平白补贴他，做梦！
可是看孙家的慌乱焦灼的神色不似作伪，赵老太太不确定了，拄着拐杖笃笃地来到东跨院一探究竟。
院子西侧摆着聘礼，老太太目光一扫，不过是些喜饼、喜酒、茶叶、布匹等物，是按寻常人家娶媳妇的规格准备的，也就百十两银子。唯一出彩的是一对大雁，关在笼子里扑棱着翅膀来回折腾，给沉寂的小院添了几分活气。
就这么点聘礼也值得大惊小怪？老太太不屑地瞥撇嘴，看向孙家媳妇的目光就有些不善。
孙家的一缩脖子，“屋里面还有东西呢，听我家那口子说可值钱了，好像说是香，对，香！”
老太太问道：“什么香？”
方才孙家的着急报信，她男人的话也没听清楚，发急下更想不起来，支支吾吾说：“什么香来着？……就是那种挺名贵的香。”
老太太心里已认定她胡乱传话，低声喝道：“我知道你们这些碎嘴的婆子，最爱夸大其词无事生非，搅得主子们不得安宁，你们好站干岸看笑话。等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孙家的脸色立时变得苍白如纸，垂手低头不再言语。
老太太哼了一声，昂首踏进房门。
靠北墙正中的八仙桌两旁没有坐着人，赵奎、李诫、魏士俊和袁福儿、官媒分坐下首的圈椅上，见她进来，俱站起了身。
老太太满意地笑了，微微颔首，径直在八仙桌左侧坐下，抬手请他们几个就坐。
官媒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把聘礼单子呈给老太太。
一页而已，老太太心里先轻视几分，仔细再看，上面也没有写着什么香之类的东西，她心里便有了数。
孙管家站在她身旁，悄声说：“李家姑爷说他还有一块龙涎香，太打眼，不好写到单子里。”
龙涎香？！老太太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龙涎香价比黄金，基本上都是供奉皇家，便是勋贵权臣家里也难得一见，且市面上极其稀少，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老太太城府再深也擎不住了，满脸错愕地看着李诫，他怎么可能会有？莫不是他给自己脸上贴金胡乱吹嘘的吧！
这边李诫早已把她的神色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往椅背上一靠，扬声道：“老太太，明儿个就要迎亲，我看赵家也没怎么准备。为避免到时忙乱出岔子，不如趁现在我带的人手都在这儿，先把嫁妆抬过府如何？”
袁福儿帮腔道：“是这么个理儿，老太太，嫁妆单子赶紧拿来吧，我们核对下赶紧抬，回去了还要布置新房子呐。”
老太太便命孙管家把嫁妆单子给他们。
孙管家苦着脸递给李诫。
嫁妆单子很长，摊开足有四页，李诫接过来看了几眼，随手给了魏士俊，“帮我看看。”
魏士俊细看，脸色变得有点古怪，他又将嫁妆单子给了袁福儿，“袁管家，我没经过这样的事，你参详参详。”
袁福儿接过来，他是办事办老的人了，一看便笑：“赵家真有意思，连一只碗、一双筷子都写上去了，看着样数多，都是虚头巴脑充数的东西。——你们怎么不把针线盒拆开写，一根针、一团线，又能多写一页。”
他丝毫不给赵家面子，老太太又羞又恼，却不敢对他发作，只狠狠地剐了李诫一眼。
李诫根本不在意她的目光，起身笑道：“东西琐碎不怕，我也不是贪图女方嫁妆的人。大舅哥，咱们一块儿去瞧瞧？”
赵奎冷声说：“嫁妆在西厢房锁着，足足十六抬。孙管家开门，让他数数去。”
西厢房的嫁妆一台台被搬了出来，占了大半个院子，红绸满院飘着，煞是好看。
好看得李诫等人笑个不停。
十六抬嫁妆，每抬上面只摆一样东西，甚至一个铜盆就算做一抬嫁妆。还有装被子的，看上去满满当当，结果下头都是空的。
便是不通俗事的魏士俊也忍不住说道：“太寒酸了，赵兄，就算你家不富裕，也没这么嫁姑娘的。”
赵奎不懂里面的门道，纳罕说：“十六抬，不寒酸呀，隔壁刘翰林娶亲，新娘子也是十六抬的嫁妆。况且李诫的聘礼也不值多少钱。”
“不值多少钱？”袁福儿讥笑道，“但他手里那块龙涎香，就能买下你家几个宅子！”
赵奎狐疑地看了李诫一眼，他也听孙管家说过，心里自是不信。但这次他学乖了，不敢乱说话，只请祖母来定夺。
孙管家悄悄溜了出去。
他们在院子里看嫁妆的功夫，老太太已琢磨了几个来回，越想越觉有问题。李诫为什么不把龙涎香写到聘礼上，要么是假的，他故意讹赵家嫁妆；要么就是这香来的不是正道，他不敢光明正大拿出来。
直到李诫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锦盒放在老太太面前。
他轻轻打开了盒子，满室异香。
阴灰色，比鸡蛋略小点的一块，如果是真的，绝对价值不菲。
老太太本想质疑几句，却看到锦盒上的黄绸，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失声叫道：“这是御赐的东西？”
李诫笑了声，晃晃悠悠坐回去，“是皇上给晋王爷的，晋王爷不爱用香，转手赏给了我。这东西虽好，可我也用不着，想来想去，还是充作聘礼孝敬岳家的好。”
“诚心可表，孝心可嘉啊！”魏士俊立刻哈哈笑道，“老太太，如此世间罕物，李兄眼皮不眨就双手奉上，赵家得此佳婿，可喜可贺呀。”
龙涎香的珍贵赵奎也知道，见状颇为惊讶，看李诫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不同。
只有袁福儿忍着笑，憋得肚子疼。龙涎香，只见皇家用，哪个臣子家里点过？说白了，这玩意儿落在赵家手里，他们只能干看着不敢用，连摆设也算不上。
老太太呆滞地动下嘴唇，说道：“宫里出来的东西，不好给人吧。”
李诫满不在乎说：“您尽管放心大胆收着。我和王爷请示过，说您家是官宦人家，婚嫁的排面定然不会小，我如果拿不出像样的聘礼，恐怕会给您丢面子。王爷一听就应了，所以您放心，这香过了明路，今后不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老太太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晋王知道这香到了自家手里，也就是说，龙涎香拿去换钱都不可能了。这香，只怕今后自家要供起来！
更让她吐血的是，大孙子竟点头称许，“你考虑得很是。”
是个屁！老太太暗骂一声，这孙子读书快读成书呆子了，自家这次要破财！
相对这份聘礼，先前的嫁妆岂止是寒酸，简直是不堪入目，如果传到晋王爷耳朵里，赵家不止颜面扫地，恐怕还会影响赵老爷的名声仕途。
可赵家能有这份家业，也是几代人辛辛苦苦省出来的，想她刚嫁到赵家时，只有逢年过节才有几个荤菜吃。
想想要出一大笔银子，老太太的心在滴血。
要钱？还是要脸？
那边袁福儿已经在指挥人手往外抬嫁妆了。
孙家的提醒道：“老太太，若不然先别搬，等老爷回来商量商量再说。”
老太太痛苦地闭上眼睛，犹豫不决，
赵奎看着祖母，不明所以。
就在此时，院子里传来一声“慢着”，赵老爷急步跑进来，后面跟着满-c-x-团队-头大汗的孙管家。
赵老爷的官帽也歪了，气喘吁吁道：“嫁妆还没齐备，等会儿再搬！”
李诫眼中闪过笑意，略一躬身，“岳父大人，足足十六抬，够齐备的了，不寒酸。”
赵老爷好像没听懂他的讥讽，携着他的手笑呵呵说：“贤婿，二位，请随我去书房略坐。我已叫人备下酒席，不要急着走，咱们要商议下明日的章程。奎儿，你也来。”
孙总管讪笑着踅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老爷说要给大小姐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就算比不上龙涎香的价钱，也不能叫人笑话。”
老太太矍然睁目，看着那几个说说笑笑离去的背影，咬牙切齿道：“我没钱，让他自己拿银子！”
“老爷说他的俸禄都交给您了，让老奴从您这里支钱。”孙管家说，“老爷还说，赵家势弱，与其建平公主、晋王爷两头得罪，不如保一头。老爷这两日仔细打听了，那李诫虽是家奴出身，却是打小就跟着王爷的，主仆情意颇深。反正事已至此，不如顺水推舟，通过他和晋王交好也算一条出路。”
老太太脸都绿了，这个李诫到底什么来头，晋王竟会如此护着他？
她长叹一声，颓然瘫倒椅中，含泪道：“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啊，弄来这个讨债鬼！开库房吧，让大太太也拿她体己出来，这嫁妆不能只公中出。”

第15章
得知能给女儿凑嫁妆，王氏高兴极了，恨不得把能给的一股脑塞给女儿。
赵瑀劝她也不管用。
好在赵玫过来了，她不知从哪里得到王氏的嫁妆单子，是一样一样翻看，生怕给大姐多了。
赵瑀只是冷眼旁观，看着妹妹在那里翻捡，她心静如水，一点涟漪也没泛起。
赵玫到底揪出几样贵重的首饰，哭哭啼啼道：“母亲好偏心，把好东西全给了大姐，给我留的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王氏解释说：“你姐姐几经磨难不容易，夫家也没什么家底，他们又要去外地，穷家富路，正是处处用银子的时候。你还有好几年才会成亲，母亲到时候给你更好的。”
赵玫扭着身子不依。
赵瑀将首饰推给母亲：“我不喜欢这样式，母亲收起来给妹妹留着吧。”
赵玫这才消停了。
王氏看着她们姐妹一个劲儿叹气。
等赵玫走了，赵瑀便和母亲说：“由她去吧，您少出点，老太太那边就要多拿点，何乐而不为呢？”
王氏恍然大悟，忍不住点点女儿的额头笑道：“你这丫头也长心眼了。”
赵瑀只笑不言语。
“能得了晋王爷的龙涎香，可见姑爷是有能耐的人。”王氏欣慰道，“而且他舍得拿出来给你做聘礼，瑜儿，我看他是越来越顺眼！”
赵瑀却直说可惜，龙涎香那么珍贵的香料，她真心替李诫心疼。
说话间她想起二人初遇的场景，赵瑀鼻尖似乎又萦绕着那股淡淡的香气，难道当时他身上带着龙涎香？
可真是有缘。她如是想着，嘴唇浮起浅浅的笑。
王氏的体己不多时就添到了赵瑀的嫁妆单子上，老太太看了，不满道：“才一千两银子，我记得你嫁妆有五千两，天天嘴上说心疼闺女，等到拿银子反倒舍不得了！”
王氏赔笑道：“母亲许是忘了，年前温相国过寿，老爷从我这里拿走两千两买字画做贺礼。剩下三千两，三个孩子均分，到瑜儿这里就是一千两。”
老太太听得心烦意乱，一拍桌子喝道：“闭嘴！给你夫君活动前程，你还委屈了不成？”
王氏忙道：“不委屈不委屈，媳妇满心愿意。只是剩下的都给瑜儿的话，对奎儿和玫儿也不公啊。”
此话不无道理，彼时他们成亲，王氏没有钱，一样要公中出！
老太太心肝颤了两颤，算了算刚从库房翻腾出的东西，还是差得远，便忍痛叫孙家的从账房再支五百两银子。
没一会儿孙家的就回来了，讷讷说道：“老爷说他刚升职，外头开销大，账上的银子最好留着，问老太太能不能从别处挪些钱出来。”
老太太眼瞪得溜圆，半张着口，似乎被空气噎到。好半天她才粗重地喘了口气，颤声吩咐孙家的：“把我的紫檀匣子拿来。”
王氏一阵心跳——那里面装的都是老太太压箱底儿的宝贝！
不消一刻钟孙家的就拿来了。
王氏身子前倾，她不敢明目张胆看，只用眼睛偷偷瞄着。
老太太十分艰难地打开匣子，金镶玉梅花钿儿、珍珠白玉钗……，她一样样看过去，细细抚摸着，拿起来又放下。
她年轻时赵家还未发迹，只有看着别人艳羡的份儿。好容易赵家有了起色，她辛辛苦苦半辈子攒下这一匣子，平时自己都舍不得戴，只有大日子时，才捡出一两样充门面。
如今竟要便宜给别人，自己以后再也看不到、摸不着了！
思及至此，老太太更觉刀子挖心一般的难过，恨不得放声大哭。但是她不能，她是赵家最尊贵的人，不能失了体面。
老太太强撑着，挑出一支嵌红宝金凤簪、一对翡翠手镯，咬着后槽牙又给了一副珍珠耳坠。
王氏看到，老太太的手在哆嗦，眼圈发红，脸色发青。
不知怎的，王氏异常痛快！
此刻她对李诫的好感又提升了一层，暗想回门的时候定要给姑爷包一个大大的红包。
东拼西凑，老太太总算弄出来一副像样的嫁妆，看着嫁妆单子，她已心力交瘁，话也不想多说一句。
王氏伺候老太太歇下后，拿着单子跑到女儿跟前，“儿啊，母亲折算了下，差不多三千两。可把老太太给心疼坏了，我看她嘴唇都发白了，饭也没吃，又不好明说舍不得。哈哈，这么多年我头一次见老太太憋屈成这样！”
她又想笑，赵瑀劝住她说：“母亲小声些，隔墙有耳，保不齐谁听了乱嚼舌头。我马上出门子了，可您还要留在赵家，这事老太太肯定越想越恼，九成九要拿您出气，您小心别让她揪到错处。”
王氏不愿让女儿担心，笑道：“我和她婆媳多年，我知道怎么应对，你别操心我的事。——你陪嫁丫头可定了？”
“用不着，我雇帮佣。”
“那怎么行？洗洗涮涮还凑合，可贴身伺候的活计，外头那些粗妇根本干不了。唉，榴花本来是最合适的人……算了，母亲再给你找几个丫头婆子，总归让你风风光光地进李家的门。”
赵瑀忙摁住她，“真不用，李诫外放为官，晋王府里眼红他的人不少，这节骨眼上我不想给他找事。反正过不了就多我们就离京了，等到任上安定下来再说。”
王氏只能作罢，转而帮女儿收拾东西，别的都好说，只墙角琴案上那架瑶琴让她犯了难。
“瑜儿，这琴怎么搬？”
赵瑀的目光落到瑶琴上，怔住了。
这是张上好的琴，是她十四岁生辰时，妲姐姐送她的。
当时她欢喜得不得了，恨不得整日抱着琴睡，可现今再想，却觉不对。
别又是温钧竹暗中送的罢……
赵瑀说：“不带走，我还给妲姐姐。”
王氏纳罕道：“张妲不是不通音律吗，你给她她也用不了，这琴你平时爱得跟什么似的，怎么现在又不喜欢了？”
赵瑀不便解释，正想找个话题岔开，却是说曹操曹操到，小丫鬟通禀：张妲和殷芸洁来了。
她们来给赵瑀添妆。

第16章
王氏又一次倍感欣慰——女儿到底还是有两个至交好友，不会因为她低嫁就不和她往来。
王氏忙不迭吩咐小丫头用心伺候几位姑娘，自己高高兴兴的去准备明天成亲事宜。
殷芸洁送给赵瑀一根梅花银钗，歉意道：“明日我有事不能来了，你千万别怪我。”
银钗表面发暗，一看就是旧物，然赵瑀还是向她道了谢，“这话羞煞我了，你们给我添妆，我已是喜出望外。”
殷芸洁捏着帕子擦擦眼角，声音有点哽咽，“瑜妹妹，我听说你相公要去南边任职，此次分别，天南地北，还不知今后能不能再见面。南边不比京城繁华，你这一去恐怕要吃不少苦头，每每想到这里，我的心就……”
“行了行了！”张妲不耐烦打断她，“又不是一去不回，说得跟永别了似的。瑜儿，南边和京城的水土不一样，吃的也不一样，你一定要注意身体。我给你拿了几服调养的膏丸，还有人参、燕窝、雪耳之类的补品，你统统给我带上。”
她拿来的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价钱自不必说，单是这份贴心周道，就让赵瑀心头一暖。
“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赵瑀笑道，“这份情我记下，等你出嫁时，无论我身在何处，必定会赶回来给你添妆。”
张妲眼神一暗，叹道：“我谁也不想嫁。”
赵瑀自觉说错了话，妲姐姐一直待字闺中，任凭谁来说亲都说看不上，也亏父母宠爱，不愿委屈女儿嫁给不喜欢的人，是以十六了还没定下亲事，成了京城有名的“老姑娘”。
她想了想便说：“许是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他还没出现，等遇到他，你就会发现之前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这一刻的相遇。”
张妲只是摇着头苦笑，反而是殷芸洁惊呼道：“瑜妹妹真不一样了，这样的话也能面不改色说出来，搁以前打死我也不信！”
生死两个来回，谁又能没点儿转变？但有些话赵瑀不愿与她多说，因此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张妲忽指着墙角的瑶琴问：“瑜儿，这琴你不带走吗？”
要带走的东西都装进了樟木箱子，不带走的也叫人归还库房，屋里空荡荡的没什么摆设，那张瑶琴便显得尤为突兀。
赵瑀说：“妲姐姐，此去路途遥远，实在不便携带，不如先放在你那里，往后有机会我再取回来。”
张妲先是一愣，旋即脸涨得通红，气恼道：“王昭君远嫁匈奴，不比你远？带着的琵琶不照样好好的！这张琴你知道……知道我费了多少心血才寻到的吗？你轻飘飘一句话，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就这么糟蹋我的心！”
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惊呆了赵瑀，她不知道为何张妲如此生气，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殷芸洁同情地看了赵瑀一眼，转头安慰张妲，“妲姐姐莫生气，瑜妹妹也是心疼这张琴，若是磕了碰了反而不美。再说她相公……，唉，高山流水虽好，也要觅得知音欣赏才对，不然对牛弹琴，平白辱没了瑜妹妹的琴艺。”
说罢她方知失言似地掩口道：“我没别的意思，瑜妹妹别多想，听说你相公是伺候晋王笔墨的，那肯定饱读诗书、文采颇佳，定能与瑜妹妹琴瑟和鸣！……呃，我们还要去学士府和魏妹妹商量开诗社的事，妲姐姐，咱们快走吧。”
赵瑀唤住她，面上带着疏离的笑，“芸洁，这根银钗表面黑成这样你也没有拿去洗一洗，可见是你心爱的旧物，这样珍贵的东西我不能要，还给你吧。”
殷芸洁没料到她当面给自己难堪，拿着银钗走也不是，放下也不是，窘得一张脸通红，好半天才说：“瑜妹妹你真是不一样了……算了，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不和你计较。妲姐姐，快走吧，晚了魏妹妹该数落你我的不是。”
张妲推开殷芸洁的手，冷冷说道：“你自己去吧，我现在没心情弄什么诗社。”
殷芸洁没有再劝，目光在她二人身上打了个来回，提脚告辞了。
赵瑀猜张妲有话单独对自己说，便让小丫头去廊下候着
张妲的丫鬟也悄悄退了下去。
无人说话，一片寂静中，只听廊下檐铃和着轻风，发出几下清脆的响声。
张妲耐不住，率先开口：“明天我不来。”
“嗯。”
“你嗯什么嗯？”张妲恼火道，“你是不是认为……我是怕失了身份才不来的？”
“并没有。”
张妲眼泪掉下来，赌气说：“我就是那种人！”
赵瑀递给她帕子，“不，我知道你的为人，你交朋友不看身份，只看是不是投脾气。”
“你心里还算明白。”张妲扯过帕子擦擦，“是我娘不准我来，不过你也别误会我娘，我娘还说你不容易来着，她是气我气狠了。”
“伯母为什么生气？”
“我、我之前给表哥去信说了你的事，让他尽快回来，结果他居然没和先生请示就连夜回京。”张妲越说越难受，声音也开始哽咽，“昨天姑妈家收到先生的快信才知道这事，表哥他、他被书院除名了，温祖母直接气昏过去，姑妈家都乱套了。”
赵瑀不可置信地看着张妲，心渐渐沉下去，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
温钧竹读的是青山书院，最好的书院，只看学识不看出身，他当初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考进去。就这样除名，太可惜了！
不止如此，被除名是件不光彩的事，恐怕会影响他今后的仕途。
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弥漫上来，赵瑀低着头喃喃道：“他真傻。”
张妲揉着帕子，反反复复道：“是我的错，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写信叫他回来。可我实在不忍心，如果他回来……他一心想娶你，结果看见你嫁作他人妇，我真担心他承受不住啊！”
说着，她忍不住伏在桌上痛哭起来，也不知是哭温钧竹，还是哭自己。
赵瑀似乎明白点什么，想说几句安慰张妲，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错，只默不作声轻抚着她的背。
好半天过去，张妲哭够了，哑着嗓子说：“我娘狠狠骂了我。她还说、说这事虽怨不着你，但温家现在正恼着，为不让姑妈难做，让我暂时远着你点。”
她抬眼看看赵瑀，轻轻说：“我走了，等你离京的时候我再来送你。这琴，给你了就是你的，如果你不想要，也不必转送他人，只管烧了就是。”
赵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妲姐姐，我和温公子是绝无可能的。你和温公子是表亲，又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我知道我说这话不合适，可若他真的因我难过，你在旁多加劝导，他心里许会好受些。”
张妲刚走到门口，听这话住了脚，回身叹道：“瑜儿啊，你终究不了解他，他可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喜欢李诫吗？”
赵瑀根本回答不了。
“看，你连自己的心意都弄不明白。”说罢，她冲赵瑀挥挥手，快步走了出去。
赵瑀倚在窗前，呆呆地望着外面，看着张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她心里乱糟糟的说不出个什么滋味，为妲姐姐难过，为温钧竹痛惜，又恨自己给他们带来这么多的困扰。想到李诫，却是一股酸热涌上心头，搅得她烦乱不安。
李诫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只要他在，她就会觉得安心。
可这是不是喜欢？喜欢一个人又是什么样的感觉呢？赵瑀迷茫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又阴上来，一团团暗云缓缓滚动着，不多时就掩了大半个天。
赵瑀忙起身关窗子，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茶杯，冰冷的茶水顺着桌角流下，她的腮边也挂着泪。
她走到琴案前坐下，轻轻抚摸着这张瑶琴。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挟着细雨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阵悠远的琴声传出来，曲调平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哀愁，反复咏叹之中，令人觉得弹奏之人似乎有压在心头、排解不出的烦闷。
李诫负手站在梧桐树下，静静盯着那扇紧闭的窗子。
本想临走之前问问她还缺什么东西，不想听到了她的琴声，嫁给自己，她终究是心有不甘的吧。李诫长叹一声，松开紧握的拳头，右手掌中的暗红色伤痕清晰可见。
一曲终了，他轻手轻脚离开了。
身后，梧桐花落了一地。
嫁妆很快送到了李诫那里。李诫原本住在王府的下人房，因要成亲，特意在府外租了一处小院。
这小院和王府后门就隔了一条街，进出很方便。
送走帮忙的众人，李诫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新房。
新房早已布置好，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李诫看着床上的鸳鸯戏水大红锦被，不自觉脸皮发烫。
他赶紧跑到院子里，沁凉的细雨飘落在他脸上，好歹平静了下来。
“砰砰”有人敲门。
李诫以为是魏士俊又回来了，一边开门一边打趣道：“你小子又让人给骂出来了？呃……”
门口站着两位姑娘，为首的人身量颇高，英气十足；后面应该是个丫鬟，举着伞给主子挡雨。
李诫眼睛微眯，笑嘻嘻拱手道：“二位找谁？”
那姑娘上下打量李诫几眼，眼神中明显露出惊讶，顿了顿才说：“李诫在不在？”
“在下就是，敢问姑娘……”
“我是瑜儿的好姐妹，我姓张。”张妲说，“我觉得有些话还是和你挑明了比较好。”

第17章
黑漆院门半敞着，李诫和张妲隔着门槛相对而立。
张妲扬起下巴，语气十分不善，“我是户部张郎中的嫡长女。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李诫熟知朝中官员间的关系，她一说张侍郎，他便立刻想到了温相国——这两家是姻亲。
他看了张妲一眼，随即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扇上，没有动的意思，吊着嘴角说：“我与姑娘没有私交，与张郎中倒有几面之缘。敢问姑娘是替你父亲传话来的吗？”
“关我爹什么事？再说传话又用不着我来传！”张妲瞪着眼道，“我要说的是瑜儿。”
李诫没有来一阵烦躁，脸上也多了几分不耐烦，“她的事自有赵家人商议，用不着张姑娘费心。”
“哼，你是害怕不敢听吧？”
李诫笑了，“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怕丢了这桩好亲事！”张妲压低声音，样子极其认真，“事关瑜儿的终身幸福，你必须要听，不然喜事也变成了坏事！”
李诫眉棱骨微微一动，侧过身子让开路。
张妲冷哼了一声，昂首阔步进了院子，径直走到堂屋上首坐下，反客为主道：“坐吧，小梅你去外头候着。”
李诫不与她计较，晃晃荡荡坐在下首，也不正眼看她，只拿茶杯转着玩。
他眼睛余光瞥过张妲，只见她板着面孔，显得十分倨傲严肃，可她紧握椅子的双手不停地在颤，因用力过大，指头已是发白。
李诫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紧张，不禁暗笑，摆出这副唬人的架势，坟头上耍大刀——吓鬼呢！
张妲的确心虚，赵瑀决意嫁个李诫，态度之坚决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但她还是不甘心，不甘心表哥心心念念的人就这样嫁给别人。
一想到表哥伤心失望的样子，她就疼得喘不上气，表哥失了学业，不能再失去心爱的姑娘！
再说了，李诫除了一张脸还能看看，哪方面能和表哥比？瑜儿并不喜欢李诫，就算嫁给他也不会幸福，自己是为了瑜儿好！对，自己做的没错。
张妲反复掂量，终于开口道：“瑜儿不喜欢你。”
“咔嚓”一声脆响，李诫手上的杯子出现一条细细的裂缝。
他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神色，“我知道啊。”
“那你还娶她？”
“有什么奇怪的，多少人直到掀盖头才知道对方的模样，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感情都是慢慢处出来的。难道令堂婚前就对令尊一往情深、非君不嫁了？”
张妲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说道：“我家的事不用你管。说的是你和瑜儿，她不喜欢你，你们就是成了亲也过不到一块儿。”
李诫真是气笑了，“她不喜欢我，可她也不讨厌我啊，她很愿意嫁我的……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成亲的是我们又不是你，日子过得好不好的，不是你说了算！”
李诫端起了茶杯，意思很明确。
张妲心里突突直跳，为了表哥，豁出去了！
她一闭眼发狠嚷道：“赵瑀喜欢的是温钧竹！”
李诫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敛了笑，不笑的他周身冷了下来，令人微觉害怕，张妲不由自主向后缩了缩。
“张小姐，我知道你俩交好才对你诸多忍让，但请你不要误会我没脾气。”他沉声说道，“你当着她相公的面说她喜欢别的男人，你是跟她有多大的仇这么害她！”
“我才没害她，我是在帮她！她和表哥情投意合，本来是神仙一般的眷侣，可现在迫于无奈要嫁你。表哥痛苦，她也痛苦，还有你，你也难过不是吗？这桩亲事害苦了三个人，还有什么必要继续下去？”
李诫冷笑道：“照张小姐所言，我就是个强抢人妇的混蛋？”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救了瑜儿的命，我从心底也是佩服你的。只是她心有所属，你干脆好人做到底，做个成人之美的君子好吗？”
李诫盯着她，忽一阵大笑，“张小姐，我实在不懂你的脑子是怎样长的，我怎么做才能成人之美？”
“退亲吗？连续退亲两次，且不说别人怎么看她，她自己就承受不住！”李诫鼻子哼了一声，不屑道，“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温公子，出事到现在他连个人影儿都不见，算个屁男人！”
张妲霍然起身，大声吼道：“表哥才不是那样的人！他为了瑜儿连学业都不要了，没日没夜地往京城赶，你看着，他这几天准到。”
“到了又怎么样？”李诫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下，冷笑说，“婚书已定，成亲在即，赵瑀是我李诫明媒正娶的妻子，任凭他谁来，都改变不了这事实。”
“张大小姐，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为什么硬要管别人的亲事？啧，真稀奇。大姑娘没事绣绣花，少出来抛头露面地瞎忙活。这事传出去，哼，当心你弄成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你……”张妲气恼非常，既怕李诫说出去坏了自己名声，又怕母亲知道责罚，更担心赵瑀指责自己乱说话——她从未说过喜欢温钧竹的话。
张妲此时方觉后悔，不该一时脑热搅和进来，但转念一想，李诫亲事不成，表哥才有机会和赵瑀再续前缘，今后他们琴瑟和鸣，瑜儿必会体会到自己的良苦用心。
所以张妲说：“我是为了你们好，你退亲，表哥迎娶瑜儿，你再找个喜欢的姑娘，皆大欢喜！”
李诫错愕地重新打量她一眼，忽一拍脑门叹道：“我竟与一个满脑子浆糊的傻姑娘理论半天，蠢死我得了。”
他一指外头的天，“我请了人来压床、扫床，忙得很，张大小姐请回吧。”
雨停了，天空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外面灰蒙蒙的一团雾似地看不大清楚。
竟这么晚了！张妲忙抬脚往外走，临走给李诫撂下了一句，“我是真的为你们好，你且细想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她提着裙角脚步匆匆，还不忘回头警告李诫：“瑜儿不知道我来找你，她和此事无关，你不准和她说，更不准难为她！若你敢欺负她，我就叫人打断你的腿！”
张妲只顾放狠话，没看前头的路，院门外转过来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躲闪不及，两人生生撞了个满怀。
幸好小梅在后扶着，张妲才堪堪稳住，因撞到了鼻子，又酸又疼，她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
“哎呀呀，这是怎么搞的，还哭起来了？”
那位公子哥十六七的年纪，唇红齿白很是俊秀，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扇，气度雍容华贵，声音略显尖细，却并不刺耳。
“三爷！”李诫忙迎出来，“您怎么来了？”
靖安郡王看看张妲，瞅瞅李诫，随即拿扇子轻拍了下手心，“李诫，你这可不对啊，你不是要娶赵大小姐吗？怎么又弄出个小的来了？”
“谁是做小的？瞎了你的狗眼，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张妲恼羞成怒，根本没听清这人的来头，迎面啐了他一口，捂着脸飞奔而去。
靖安郡王瞠目结舌望着张妲离去的方向，半晌才对李诫说：“太凶悍了，这种女人可娶不得。”
李诫失笑：“三爷您想娶，人家还未必想嫁呢。——府里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事，是父王问你这里还缺什么，我正想出来走走，就把这差事揽身上了。哎呦，我看父王对你比对我都上心，我还真有点吃味儿。”
一听晋王问话，李诫立刻垂手肃立，“回王爷的话，这里什么都不缺，一切都好。”
说罢，他嬉笑道：“吃味儿？您要酸的还是辣的，我这里有老陈醋，还有生姜，绝对够味！”
李诫十岁入王府，他俩年纪相仿，是主仆也是玩伴，彼此熟稔得很，也随便得很。
二人正互相调侃时，李诫请的帮忙的人已经到了。
院子顿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直到了过了亥时，小院才复归平静。
喧嚣过去，便是寂寞。
李诫躺在凉塌上，根本无法入睡，不是因而兴奋，而是因为张大小姐的那句话——赵瑀喜欢温钧竹！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但是赵瑀说要嫁给他的时候是真心的，他能感觉得到。
可是，张大小姐说得那般确定……
他知道自己不该相信别人的话，可总忍不住去想、去琢磨，越想越觉得人家说的有道理。
烦透了，好像有一团乱麻紧紧缠着他，挣挣不开，喊喊不出，烦得他抓心挠肝的，恨不得一脚踢飞门板。
真想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
李诫猛然翻身坐起，有功夫在这儿胡猜乱想，还不如当面问问她。
夜色渐浓，但见一片漆黑，不见半点星光。
赵瑀同样没有睡着，她穿着水红纱衣，倚在窗前支颐而坐，映着昏黄的烛光，看上去越发温馨柔和。
桌上放着本册子，是母亲硬塞给她的，也没说是什么，只嘱咐她好好看看，看完了压在箱子最下面带走。
她并没有翻看，此刻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方才母女间的对话。
她问母亲，“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第18章
什么叫喜欢？
赵瑀从母亲的眼中看到了迷惑和茫然。
她喃喃道：“喜欢啊，大概就是把他放在顶顶重要的位置，凡是以他为先吧。”
赵瑀又问：“您喜欢父亲吗？”
母亲没有正面回答她，反而点点她的额头笑嗔道：“你这孩子，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妇人出嫁从夫，当然要把夫君放在第一位，三从四德我看你是白学了。”
烛光暗下来，赵瑀拿起小剪子剪掉一截发黑的灯芯，屋里光线随之一亮，将她的侧影清楚地投在窗子上。
她想到母亲临走前说的话，“你看咱们家，就老爷那样冷性的人，在老太太面前还会维护我几分，这么多年他也没弄个通房小妾的，我知足了。”
赵瑀对此不以为然，除了母亲，她现在对赵家人没有任何好感，而且任凭老太太几次逼迫，父亲一直对自己不闻不问，一个对亲骨肉都如此冷血的人，对妻子又能有几分真心？
在她看来，父亲不纳小，只不过为了名声好听罢了。
但是对上母亲的笑容，她实在说不出口。
深深一声叹息，赵瑀好看的眉毛皱起来，不是为自己，是为了母亲。如今老太太对母亲是毫不掩饰的不满，大哥只一味听从老太太，小妹任性不懂事，父亲也指望不上……
母亲的处境真的好难！
越想越烦，赵瑀起身推开窗子，略带潮意的夜风拂面而过，驱散了满室的憋闷。
外面黑黢黢的，一切看上去都影影绰绰，一声两声的更鼓声，隐约从深不可测的夜色中传来。
寂静的夜让赵瑀的心渐渐安定，却冷不防看到李诫从暗影中走出来。
她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你怎么又来了？”
这个“又”字让李诫很不痛快，他径直走到窗前，一扬眉挑衅似地说：“你不喜欢我来？我偏要来！”
他语气很冲，赵瑀不由愣了下，旋而解释说：“明日成亲你有的忙，我担心你休息不好撑不住，并没有不让你来的意思。”
温和的话音入耳，李诫的火气消了几分，赧然道：“我不该胡乱发脾气，对不住。”
赵瑀抿嘴一笑，指指旁边的门，“别在窗户根儿下杵着，让起夜的婆子看见又是桩麻烦事，你进来说话。”
李诫笑道：“怕什么，你是我没过门的媳妇儿，我看哪个敢乱嚼舌头！老太太都让我拾掇得没脾气了，还怕几个婆子？”
“不是怕她们，本是大好日子，别因为她们败坏兴头。”赵瑀柔声说，“再说你就要上任，为官者一定要爱惜羽毛，不能让自己名声有损，你说是么？”
李诫并不认同后半句话，但并未反驳，乖乖地进了屋，左右看了一圈问道：“怎么光秃秃的，一点儿喜庆劲儿也没有，赵家什么也没给你布置？”
淡青色的帐子，铺的盖的也是寻常的旧被褥，只有衣架上挂着的大红嫁衣提醒人们有姑娘要成亲。
赵瑀不在意地笑笑，边倒茶边说：“你逼着老太太出了两千两银子，她心疼得一日没吃下饭，哪里还有心思给我布置？我一想到就要离开赵家，高兴得睡觉都要笑出来，这点子小事也不在乎了。”
“哦？看来你很盼着成亲？”
赵瑀脸一红，将茶杯往桌上一放，轻轻吐出四个字，“明知故问。”
昏黄暗红的烛光，给她的脸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美丽而朦胧。
李诫不知怎的心头一动，竟然红了脸，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是愿意嫁我的？”
赵瑀很是奇怪，反问道：“先前就说过愿意的，你这是怎么了？”
李诫很想问问她对温钧竹怎么个意思，可现在却问不出口，不知为何，他有点害怕。
问了，难免让她尴尬，女孩子都爱胡思乱想，如果她认为自己猜忌她，这事也许会成为两人之间的疙瘩；不问，心里堵着这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难受。
他更怕从她口中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如果真是那样，两人的亲事就是一桩笑话！
赵瑀看他神色犹豫不定，知道他定然是有事，便静静等着他开口。
直到茶凉了，李诫才说：“咱俩出身天差地别，若不是意外救了你，大概一辈子咱俩也不会认识，更别提成亲了。你愿意嫁我，是感激多过喜欢，对吧？”
赵瑀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对李诫充满感激和愧疚，但是喜欢……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她看出了李诫的担忧和紧张，想说句“喜欢你”安抚他，但是她不愿意骗李诫——她已经从李诫身上得到太多太多，再欺骗他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便是这一瞬的犹豫，李诫就已了然，勉强压住波动起伏的情绪，咽下满口的酸涩，拍拍手，满不在乎笑道：“看你那难受劲儿，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你肯做我名义上的妻子，已是我李家祖上烧高香啦！”
名义上的妻子？赵瑀恍惚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不起，我耽误了你……你本是一片侠义之心，我却利用你逃出赵家活命，我好卑鄙！”赵瑀不住道歉，越说心里越难受，连声音也变得呜咽。
“说什么傻话，是我平白耽误了你才对！”李诫想给她擦眼泪，手伸出又缩回来，笑着劝她，“别说什么自责的话，这事儿你没错，我极其乐意的。”
他笑得很是得意，“你看，我出去当官，人家一瞧，呦呵，这小子的夫人也是大家闺秀出身，嗯嗯，这小子有点本事，不可小瞧！——你给我撑面子，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可千万别说什么对不起我的傻话了。”
借与他成亲逃出赵家，一直是赵瑀的心病，如今说出来，心里痛快多了，得他安慰，又觉敞亮不少。
她擦干眼泪，想着还是把话说明白的好，“如果你今后有了心仪之人，大可和我明说，到时候和离也好，给我休书也好，我绝无二话。”
李诫端起茶杯遮着唇边的苦笑，“以后再说吧……你也一样的，如果有人，唉，我必会成全你们。”
赵瑀摇摇头，“若和你分开，我就不打算再嫁人了。”
李诫讶然看了她一眼，正要细问，忽见赵瑀靠了过来。
她的头慢慢低下，似乎要靠在自己怀中。
她这是什么意思？心头一阵急跳，李诫的嘴角不由自主翘起一个非常漂亮的弧度。
却见赵瑀指着胸口说，“你衣服破了。”
笑容凝固，李诫僵硬地低下头看看，胸襟处一个小口子，看样子是被树枝之类的划破的。
“哈、哈哈……那个，的确是个口子……”
赵瑀回身拿过针线笸箩，“你站起来，我替你补补。”
李诫个子高，赵瑀还未长成，个子堪堪到他的肩膀。
赵瑀举着胳膊，很是认真地缝补，袖子落到臂弯中，露出她莹白如玉的皓腕，在水红色纱衣的衬托下，越发显得白中透红，润腻无比。
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李诫不知道是什么香，闻起来很舒服，竟比什么龙涎香、沉香都要好闻。
虽然知道这很唐突，他还是弯下腰想要离她更近一点。
“你别动，马上就好！”赵瑀摁着他的肩膀，不方便拿剪子，就用牙轻轻要咬断线头，末了用手给他平整下衣服，抬头笑道，“好啦。”
李诫的面孔近在咫尺，二人几乎要碰上。
一瞬的呆滞过后，两人分别火速后退几步，赵瑀拿起桌上的茶杯，结结巴巴说：“我、我去给你倒水。”
李诫点点头，面上还算平静，耳朵根儿却泛红。他侧过身不敢正视赵瑀，掩饰般地翻着桌上的画册子，似乎在看，但神情明显的心不在焉。
几息过后，他的眼神渐渐发直，神色变得极其古怪。
一幅幅神仙打架的画面赫然入目，人物栩栩如生，就像活了一般，且绘制精良，纤毫毕现，叫人想看不清楚都不行。
刚刚平复的心又开始躁动，浑身的血液沸腾着，山呼海啸般咆哮起来。
李诫慢慢捂住了嘴。
赵瑀端着茶过来，见他傻愣愣地看着册子发呆，好奇说：“这画册子好看吗？我母亲给的，让我好好看，我还没来及看里面是什么。”
说着，她就要去拿。
李诫啪地合上画册，“没什么好看的。”
却是晚了，赵瑀已经看到了。
纵然再不经人事，此时她也知道这册子画的是什么，顿时羞得一张俏脸几欲滴血，小脚一顿，“哎呀”一声双手掩面躲进了内室。
珠帘晃个不停，李诫慢慢地笑了一笑，笑容没展开到最大，嘴角又耷拉下来。
他默然将册子揣进怀里，悄然离去。
到最后，他也没问温钧竹的事情。
赵瑀用冷水洗了几次脸，才算让脸蛋不那么烫，她本以为这晚必无法入眠，但不一会儿便朦胧睡去，直到第二日被母亲摇醒。
天光蒙蒙发亮，赵瑀迷迷瞪瞪看着母亲，分明是没睡醒的模样。
王氏笑道：“人家大姑娘成亲，头天晚上都是紧张得睡不着觉，你倒好，睡得真安生！”
赵瑀也觉奇怪，只要看见李诫，不管有什么事，她都能安然入睡，也真是奇了。
王氏催着女儿梳洗，“一会儿全福人给你绞脸，你拿热水洗脸啊。”
可直到用过早饭，也不见全福人过来。

第19章
按说昨晚全福人就应该去李家新房扫床，但临了有事没去成。当时王氏心里就咯噔一声，生怕出点意外，还好人家给老太太递了话，说今日一定会到。
谁成想今天她竟也没有来！
这位全福人是本家族亲，王氏要叫一声五嫂子的，往日里很稳重的一个人，不想紧要关头却接二连三出岔子。
王氏是真急了，立时就要找老太太商议，无论如何定要再找一个。
赵瑀忙拉住母亲，“全福人是老太太定下的，这明摆着是故意给我难堪，您去也是白挨她一顿骂。再说现找也来不及啊，何必费这个力气。”
王氏急得坐不稳站不宁的，“没有全福人，扫轿子、熏轿子这些谁来做？女孩子出嫁，一辈子就一次，怎能如此敷衍？老太太也是左性儿，她以为难为的是你，其实丢的可是赵家的脸面。不行，我得和她说说去。”
赵瑀没劝住，只得随她去了。
大约半个时辰过后，赵瑾和赵玫结伴而来，她俩穿着家常旧衣服，没做任何格外的打扮，特别是赵玫，头上还戴着一朵白色绢花。
赵瑾一来就拿着帕子掩口笑道：“真冷清，竟不像出嫁，反倒像赶出家门似的。”
赵瑀冷冷道：“与你无关，无事请回。”
“大姐姐，我是好心来告诉你一声——五婶子一听说你嫁的是个下人，当即就气倒了，直嚷着丢人，再不肯做你的全福太太！”赵瑀嘲讽道，“你相公是做了官，可别说一个七品芝麻小官，就是做了封疆大吏，他也仍旧是奴仆出身，一辈子低人一等！”
赵瑀盯了她一眼，笑了，“哦，原来你是嫉妒我。”
赵瑾恼了，嚷道：“我嫉妒你什么？你嫉妒我才对！你还不知道吧……”她语气很是炫耀，“我接到建平公主的请帖了，她邀我去西山礼佛，还说过几日带我去晋王府给王妃贺寿。哼，你能去亲王府，我一样能去。”
赵玫羡慕地看了她一眼，转头怒视赵瑀，好像她得不到公主的邀请全是赵瑀的罪过。
赵瑀忍了口气，还是说：“建平公主居心叵测，你少与她来往的好，当心连累全家。”
“呸，少挑拨离间，你见我有贵人提拔心生不满，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哦……我知道了，我是晋王府的贵客，你却是王府奴仆之妻，到时见面，你须得向我行礼，你不愿意是吧？”赵瑾拍着巴掌大笑起来，“我真期待那个场面！”
真是夏虫不可以于语冰，赵瑀懒得与她多费口舌，更不想因不相干人坏了好心情，于是她一指门口，“请你出去。”
赵瑾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恨恨道：“还给我抖威风呢，你睁大眼好好瞧瞧，今儿一个宾客也没有，家里根本没往外发喜帖，什么态度你不明白？还不赶紧灰溜溜地离开赵家！”
赵玫随声附和道：“就是，大姐姐也要有点自知之明，安安静静地离开赵家不好么？还挑唆母亲找祖母闹腾非要再找全福人，让母亲又挨一顿骂不说，当着满院子的下人，连带着我也脸上无光。”
赵瑀吃了一惊，“母亲可挨罚了？现在何处？”
正说着，门外响起王氏爽朗的笑声，“瑜儿，这下可全解决喽！”
王氏风风火火闯进来，看见赵瑾赵玫，脸上的笑容更深，“你们也来给姐姐贺喜，真是好孩子。”
那两位面皮一僵，到底不敢说自己是过来添堵的。
王氏揽住赵瑀坐下，喜不自禁说：“全福人有啦，还是个有身份的，你猜猜是谁？”
赵瑀失笑：“您别卖关子啦，我怎么会知道。”
那两位也悄悄把耳朵竖起来，细听到底是谁肯做这个面子。
“是唐大太太！”王氏笑得嘴都合不拢，“父母公婆俱在，有儿有女，和唐大人更是恩爱，后宅连个通房都没有，从没和妯娌姑嫂红过一次脸，她自己还是五品的诰命！我的老天，这样的全福人请都请不来啊。”
赵玫问：“哪个唐家？”
王氏笑道：“兵部郎中唐大人的太太！”
“如今她人在上院和老太太说话，约莫一会儿就过来。”王氏摸着赵瑀柔顺的长发，欣慰道，“我的女儿是有后福的，遇事就有贵人相助，往后的日子也必会越过越顺，一路平坦。”
赵瑀笑笑正要说话，赵瑾却抢过话头说：“大伯母别是听错了吧，咱家与唐家素无往来，人家无缘无故给她做什么全福人？”
王氏一听这话不高兴了，“我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岂会错？唐大太太看的又不是咱家面子才来的！什么她她的，那是姐姐，你这丫头怎么这样说话，越发没大没小。”
此时她方看清二人的穿着，一阵气恼，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看看你们穿的什么样子，一个月白色，一个浅青色，玫儿你脑袋上簪白花什么意思？你是咒我死呢？都给我回去把衣服换了！”
轰跑二人，王氏叹道：“一个两个都不是省心的。瑜儿别和你妹妹一般见识，她定是听了瑾儿的怂恿，回头我好好说她一顿。你们是亲姐妹，往后要互相扶持。”
赵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低头不语。
王氏只当她是成亲前的不安，“女孩子出嫁前难免有点忐忑，这很正常。我瞧着姑爷是个有担当的，对你也不差，你嫁过去要好好和他过日子。”
赵瑀笑道：“那是自然。”
王氏又说：“他出身低，教养学识可能没有大家公子那般好，你千万不要在他面前掉书袋。若他行事习惯上如果有不合你处的，你随着他一一改过来，不要对他指指点点，更不能流露出半点鄙夷。知道吗？”
“母亲知道你懂事，你别嫌我啰嗦。”王氏拍拍女儿的手叹道，“这男人啊，最是要面子，你要让他觉得你尊重他、欣赏他，这样夫妻感情才会好。
王氏左叮咛右嘱咐，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最后抹一把夺眶欲出的眼泪，哽咽道：“日子是自己过的，不要理会别人的闲言碎语，遇事往宽处想……你这孩子总是把什么事都装在肚子里，那样不行，当心沤出病来。”
母亲疼爱担忧的目光令赵瑀心头一热，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只是强忍着不让它流出来。她反握住母亲的手，含泪笑道：“我记下了。听说江南风景如画，和京城大不一样，等我安顿好了就把您接过去。”
“刚说你懂事，你又说孩子话，京城一大家子人，我能撂得开手？”王氏笑道，“你的孝心我知道，不用惦念我，只要你和姑爷过得好，就是对母亲最大的孝敬。”
她说着一阵不舍，竟落下泪来。赵瑀听着也是心里一阵酸热，却不敢哭，生恐惹母亲更难过。
院子里一阵喧闹，小丫鬟挑帘进来，“太太，唐大太太和老太太来了，还有几位街坊太太也过来贺喜。”
说话间一群人已是进了屋子，王氏忙起身迎接，赵瑀也要站起来，但马上被一位富态的妇人摁住。
她慈眉善目，满脸笑意，“新娘子快坐下，今儿你是最贵重的，只管坐着，剩下的我来！”
赵瑀便知她是唐大太太了。
她仔细端详了赵瑀一番，夸奖道：“都说赵家有女百家求，原来我还不信来着，今儿个一看新娘子的气度品貌，方知传言果真不假。老太太、大太太，有女如此，真是羡煞我等了。”
有人夸自己孩子，王氏高兴得了不得，没等老太太自谦几句，就没口子说赵瑀这般好那般好，直听得赵瑀都不好意思起来。
唐大太太不住点头，时不时应和几句，几位街坊邻居也变着花儿地说赵瑀的好处。刚才还冷冷清清的闺房，转瞬是笑声朗朗、喜气洋洋，一下子就有了婚礼的喜庆劲儿。
老太太看着心烦，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几句场面话，要请几位客人去上院品茶。
屋里宾客没人答话，王氏更是假装没听见。
老太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终是憋着一肚子火走了。
赵瑀在一众人的帮助下，绞了脸，上了妆，换好喜服，端端正正地盘膝坐在床上。
王氏请几位街坊太太到外间吃果子喝茶，趁屋里人少，赵瑀便问唐大太太：“是不是李诫请您来的？”
唐大太太颔首笑道：“我家大小子在晋王府仪卫司当差，他和李诫是过命的交情。李诫是个有心的孩子，怕赵家暗地下绊子，亲事一定就跑到我这里来打听办喜事的章程。还好我们提前预备了，不然……”
她轻蔑般地笑笑，“赵老太太也是耕读人家出来的，以前也是有名的贤良人，怎的越活越回去了？我做了多少回全福人，头一次见亲事办成这样的，也不怕别人笑话。
赵瑀无奈道：“老太太不大赞同这桩亲事。”
“亲事既已定下，不赞同也要面子上过得去。”唐大太太还欲再发表些见解，然和赵瑀交浅言深，思量一番到底作罢，只说点喜庆的吉祥话。
不多时，赵瑾赵玫、还有二伯母吴氏也来了。
赵瑾换了身桃红袄裙，打扮得娇俏可人，直奔唐大太太。
她笑盈盈地挨着唐大太太坐下，一口一个伯母，端茶倒水，吩咐小丫头上点心果子，又说自己与唐小姐神交已久，早就想去唐府拜访，奈何没有机会如何如何。
赵瑀不明白她是何意，直到她充满钦佩地说起唐公子高中武状元的事。
赵瑀彻底无语，打人家儿子的主意，也要弄明白人家母亲是看谁的面子才来的，难道真以为唐家是冲着赵家来的？
果然，唐大太太笑道：“想见他不难，他是傧相，今日和新郎官一起迎亲，你定能见着！”

第20章
几日的阴雨过后，今日雨霁天晴，天空湛蓝无云，澄净得就像一块上好的蓝宝石。
午后的阳光灿烂而热烈，白亮亮照耀着大地，照着赵家的金柱大门。
两个门子躲在门洞子下头敞着领子吹风，年纪略小点的瞅瞅院子里，疑惑问：“听说今儿个是大小姐成亲的日子，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我还指望着讨些赏钱呢。”
年长的门子说：“这就是你年轻不懂了，欸，你看府里连个红灯笼都没挂，一条红绸子也没有。请柬都没往外发，哪来的宾客？哪来的赏钱？老太太根本就没想办！”
小门子不解：“这是为啥啊？”
“为啥？我怎么知道！”老门子“滋儿”喝了口凉茶，惬意道，“咱就是当差听吆喝的，上头吩咐啥就干啥，管那么多干嘛？”
一阵乐声夹着鞭炮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二人的闲聊，只见街巷那边过来一队人马，打头的是一班八音会，唢呐笙箫吹得不亦乐乎，十分的热闹喜庆，引得街坊邻居纷纷探头。
再往后是两排高头大马，骑马者均一水儿雄壮勇武的俊朗男子，簇拥着一个身着大红喜袍的俊美少年向这里走来。
还有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呼啦啦地跑来跑去，不住地喊：“接新娘子喽——，接新娘子喽——”
小门子已经看傻了，老门子到底经的事多，一眼瞧见人群中的花轿，慌忙喊道：“是李家迎亲的来啦，快去给孙管家报信！”
赵老爷正在书房悠闲地喝茶，对女儿冷清的婚礼并未在意。
平心而论，他不大看得起李诫，官绅骨子里的傲慢，让他不屑于与“贩夫走卒”为伍，更不要提结亲了！
将嫡长女嫁给李诫，一方面因为情势所迫，另一方面，他有自己的考量。
皇上近来龙体欠安，立储的事逐渐提上日程。赵老爷为官多年，起码的见识还是有的——这个时候，作为清流一员的赵家，当然要置身事外。
但不站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意味着对新皇的不支持，赵家根基不深，若一步行将差错，两代人的努力都会毁于一旦。
赵老爷掂量许久，认为晋王登基的可能性最大，然而事情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好，所以他将赌注放在了李诫身上。
官场风云诡异，以后若是李诫混得好，就认这个姑爷，借此与晋王攀上关系；若是混得不好或者晋王坏事，索性断了父女关系，有什么祸事也连累不到赵家。
所以即便知道老太太并未好好筹备婚礼，他也没有说什么——这场婚事越不惹人注意，对他以后的谋划越好。
但是，跟头咕噜滚进来的小厮的一席话让他颇感意外。
“老爷，您快去看看吧，李家姑爷带了一堆人迎亲！孙管家应付不来，请您尽快过去呐！”
赵老爷不以为然，李诫也就请几个有头有脸的管事，添上几个小官吏，最多再请来魏士俊而已，还能有什么人？
出于大户人家的待客之道，他还是屈尊纡贵去了花厅。
花厅堂前站着一队人，几乎晃瞎了赵老爷的两只眼睛，此时目瞪口呆已不足以形容他的神情。
八位傧相，除了魏士俊他认识，其余七人全是生面孔，但这几个人相貌堂堂，个个身姿挺拔，几乎一样的高矮胖瘦，猛地望过去，居然模样也差不多。
他们又是一般无二的绛红劲装，钉子似的站立不动，浑身弥漫着一股子强悍英武之气，不用开口，单往那里一站，就能吸引无数人的目光。
这样的气势，赵老爷只在一处见过，他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是锦衣卫的大人？”
李诫驱步过来，抱拳笑道：“岳父大人说笑了，我一介小官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敢劳烦锦衣卫啊！”
赵老爷的心刚刚放下来，又听李诫说，“是王府仪卫司的兄弟们。”
得，赵老爷的心又提起来了，把李诫拉到一旁发急道：“仪卫司是你用的？那是给王爷摆阵势的，传出去我赵家的罪过可就大了，还不赶紧请他们散了。”
李诫漫不经心笑道：“岳父想多了，他们又不是顶着仪卫司的名头行事，我还能没几个私交好友过来捧场？”
那边魏士俊已经开始大呼小叫，“这是办婚事的样子？怎么一点儿喜庆样都没有？李诫，别不是你记错日子了吧！唐虎，我看你们是白来了，散了吧散了吧，咱们去汇仙楼吃酒去。”
赵老爷汗都滴下来了。
花厅这头发生的事，很快传到了赵瑀的院子里。
王府仪卫司的侍卫队做傧相，别说从四品的赵老爷，便是一品大员嫁女儿也不见得能有这待遇。
可自己女儿就有这样的体面！王氏笑得眼角的细纹都深了几分，李诫无形中抬高了女儿的身份，如此一来，赵家上下谁还敢轻视瑜儿？谁还敢拿什么名声不名声的说事？
她没口子夸耀姑爷会办事，可真应了那句话——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二房的母女俩也不淡定了，仪卫司虽比不上锦衣卫，可也不是寻常人等能进去的地儿，其中不乏有头有脸的青年才俊。赵二老爷只有个秀才的功名，并不是官身，赵瑾想要高嫁，须得广撒网、多敛鱼。
唐大太太对赵瑾淡淡的，眼见这头没希望，她们就随便指了个借口溜了出去。
王氏也坐不住了，生怕前头招待不周，火急火燎帮衬去了。
只有赵玫地坐在窗户边没动，她脸上木呆呆的，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赵瑀没有理会她，低声向唐大太太道谢。
唐大太太笑道：“快别说客气话了，李诫对唐虎也有救命之恩——去年山东剿匪，若不是李诫我儿就回不来了。我家都是把他当自家子侄来看的，他成亲我们自然要倾力相帮。那孩子并非池中之物，你们的事我多少也听说过一点儿，这真是天注定的姻缘，有道是否极泰来，你们的大好日子还在后头呐！”
二人正说着话，王氏留下照应的小丫鬟蹬蹬跑进来，“大小姐，院里来了好多姐姐嬷嬷，抱着抬着好多红绸子红毯子红灯笼，正在外头挂呢，还有好多其他院子的人过来道喜。”
她一串“好多”逗笑了赵瑀，“你去找孙家的，叫她预备赏钱。”
小丫鬟迟疑道：“孙嬷嬷会给吗？会不会打我？”
“不会。”赵瑀透过窗子，凝视着外头忙乱的人群，孙家的急得满脸通红，大声指划着下人们挂灯笼，扎红绸。那红绸明显是刚买来的，箱子上面还贴着铺面的印记。
赵瑀不辨喜怒地笑了下，“看这架势就知道，傧相给老太太带来的冲击太大，她怕失了赵家的面子正着急添补，断不会为难你的，去吧。”
她说的没错，小丫鬟很顺利地要来两筐铜板。
赵瑀十分大方地统统撒了下去，且哪处的声音响亮，哪处就多撒。
小院沸腾了，贺喜声几乎响彻赵府，很快，越来越多的下人也赶过来道喜。
两筐铜板撒完了，赵瑀吩咐小丫鬟再去要。
小丫鬟胆战心惊去了，喜笑颜开回来，“大小姐，孙嬷嬷又给了！”
唐大太太看到直乐，“你也不像她们说得那般软弱无能，可以，能立起个儿来。”
“李诫费尽心思给我撑起的面子，我若还立不起来，自己都觉得过不去。”赵瑀慢慢道，“我不能总给他添麻烦，自己也要振作起来才对。”
王氏回来了，她身后跟着明显丢了魂儿的赵瑾。
“这是怎么了？”赵玫忙扶着赵瑾坐下。
王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转脸和唐大太太笑道：“我见着您家大公子了，长得真是精神，我家奎儿一比可差远了，看着就跟弱不禁风的瘦竹竿似的。”
唐大太太忙谦虚几句，话音未落，那小丫鬟又蹬蹬跑进来，这次她脸色都变了，“大太太……又、又来人了。”
王氏意气风发站起来，昂首说：“慌什么，谁来了，我去看看。”
“靖安郡王！还有西河郡王！”
王氏一个趔趄差点摔了，“谁？！”
唐大太太也讶然不已，这两位是晋王的儿子，靖安郡王为人不拘小节，常有出人意料之举，且与李诫关系不错，偶尔给个面子也不足为奇。
再说西河郡王，他虽是庶出却深得晋王喜爱，又是有名的冷面王，最厌恶有人与他攀交，没听说李诫和他有什么交情，他怎么会来？
小丫鬟催王氏：“老太太已经去迎着了，让府里的大小主子们都去，您快些吧！”
王氏两腿发软，脑袋发懵，“去、这就去。”
赵瑾此刻已经清醒过来，不待人催，飞一般地跑回院子打扮去了。
赵玫也匆匆忙忙的回去换衣裳。
王氏盯着赵瑀喃喃道：“瑜儿啊，你这姑爷到底什么来头？”
不约而同的，赵老爷也盯着李诫，一脸呆滞地问：“贤婿啊，你真是个王府小厮吗？”
李诫双手一摊，调皮一笑：“岳父大人，小婿就是个小厮，如假包换的王府小厮，你千万别觉得我大有来头，我受不起。我也不知道两位郡王爷会来，嘿嘿，咱们赶紧到门上应着吧！”

第21章
若说仪卫司的侍卫充作李诫傧相，赵家勉强还能维持住面上的镇定，保持所谓的大家风范气度。但两位郡王的到访，彻底让赵老太太赵老爷慌了神儿，再也把持不住，满脸满目皆是不安。
他们一点也不觉得惊喜——这二位分明是过来给李诫镇场子的！
郡王爷发了话，新娘子尊贵，可不必过去请安。
赵瑀便安安静静地等在小院里，身边还是留着那个小丫鬟，其余人等都去前头照应着了。
看那小丫鬟心痒难耐的表情，赵瑀笑道：“好奇的话就去前头瞧瞧，手脚利落点儿，别让管事嬷嬷揪住你的错。”
小丫鬟应了一声，蹬蹬地跑出去，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又跑了回来，兴奋得眼睛放光，“奴婢隔着人群看着郡王爷啦，可惜太远没看清长什么样。除了老太太、大太太，郡王爷没见女眷，二小姐在花厅外头转了好几圈，一直想找机会进去伺候。”
“一听说郡王爷坐坐就走，二小姐都快急哭了，正缠着二太太闹腾。”她偷笑几声，看赵瑀似乎不感兴趣的样子，旋即改口说，“大小姐当真好福气，您定下亲事后，好多人想看您笑话来着，这下好了，她们只能笑话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啦！”
小丫鬟叽叽喳喳不停地说，赵瑀心不在焉地听，她没多大欣喜，相反，她甚至有点担忧。
两位郡王能来，她猜定然是出于晋王爷的授意。这位王爷，先是赏李诫龙涎香，再是亲自过问他的亲事，几乎是压着父亲应承下来；如今，又赏李诫这么大的脸面！
就算李诫是晋王的心腹，这恩典也夸张得不像话。
联想到唐大太太提及的剿匪，一阵不安陡然掠过心境，赵瑀这时才发觉自己从未问过他仕途上的事。
小丫鬟见她发愣，忙止住话头，提醒道：“大小姐，天色不早，一会儿该去花厅辞别父母了，您快准备吧。”
赵瑀忙收拾好心情，暗道自己瞎想也没什么用，不如等晚上单独问问他怎么回事。
晚上……赵瑀红了脸，想起那本画册子，怎么也寻不见，不知落在哪里去了，若是让别人捡到岂不是个□□烦？
在一众人的簇拥下，王氏满面红光归来，看上去是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瑜儿，快将凤冠霞帔穿戴好，吉时要到了，咱们去花厅。”
唐大太太象征性地给赵瑀梳了三下头，口中念念有词，“一梳举案齐眉，二梳白头偕老，三梳子孙满堂。”
赵瑀任由她们摆布着，妆扮停当走出小院的时候，下意识地想回头望一眼。
唐大太太忙低声说：“不许回头看。”
赵瑀硬生生地把脖子扭了回来。
王氏看了想笑，眼泪却流下来。
远处隐约有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伴着鼓乐声、孩童的嬉闹声，喧嚣异常。
花厅前的中庭挤满了人，孙家的引着赵瑀从回廊绕过去。回廊外侧是半人多高的蔷薇和玫瑰花丛，走在回廊里可以很清楚看到中庭，从外面却瞧不大清里面。
隔着花丛，赵瑀一眼看见了人群当中的李诫，他穿着大红喜服，背着手正和几人说着话。
她的脚步慢下来，她觉得今日的李诫似乎与往日不同。
红衣似火，映衬得他的脸庞好似初雪般晶莹润泽，一双眸子灼然生华，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灿烂几分，周围的人，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
他笑着，没了往日的懒散模样，整个人神采飞扬。
一阵风扑，卷着花瓣从他身旁掠过。
他回身，看到赵瑀，笑意更浓。
周遭的声音似乎变得很遥远，景象也都模糊了，她的眼中唯有他是清晰的。
赵瑀忽然明白为什么他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了：他的笑容极其纯粹，那是不掺一点儿杂质的喜悦。
他这么高兴，能娶自己他这么高兴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油然而生，赵瑀的心里似乎有一只活泼的小鹿蹦来跳去。
“大小姐快些，别误了吉时。”孙家的低声催促道。
赵瑀这才收回目光，扶着她的手进了花厅。
王氏已坐到上首，赵老爷也是装束一新，神情异常的温和。
赵瑀由人扶着，恭恭敬敬给二人磕了三个头。
此刻应由父母训诫出嫁女几句，但王氏眼中泪光点点，只怕张口就要哭出来。
赵老爷不满地瞥了妻子一眼，再看向女儿的目光很是复杂，叹了一声才正色说：“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妾妇之道！”
赵瑀低低应了一声。
王氏起身将女儿亲手扶起，不舍地抚着女儿的脸颊，“瑜儿，照顾好自己，好好过日子。”
赵瑀只觉眼睛一阵发烫，低头间，泪水已扑簌簌地落在母亲的手上。
离开赵家是她盼望许久的，她以为自己会头也不回地走人，彻底抹去赵家在自己生活中的痕迹。但此时，她发现只要母亲还在，她就无法切断与赵家的关系。
“快别哭了，当心把妆哭花了。”王氏给女儿拭泪，自己的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赵瑀贴着王氏的耳朵说：“母亲，过不下去了给我来信接您，咱们娘俩单过。”
王氏一愣，没明白她这句话什么意思。
“吉时已到！”门口的结亲太太扬声喊道，“新娘子上花轿喽——”
唐大太太忙拿出盖头盖在赵瑀头上，笑着说：“大太太，请大公子来吧。”
王氏擦干眼泪，迭声喊赵奎过来，“还不赶紧背你妹妹上轿！”
赵奎一路沉默着将赵瑀背到花轿前，将她放下马上转身而去。
头上蒙着盖头，赵瑀眼前红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温暖而有力，“当心脚下，低头。”
赵瑀坐进轿子时，听见李诫小声说了一句，“我来娶你了，我真的很高兴，你呢？”
没等她回答，轿帘就落了下来，赵瑀有些纳闷：我还没说话，你怎么就跑了？
只听三声炮响，顿时鼓乐齐鸣、锣鼓喧天，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赵瑀稳稳当当坐在轿子里，出了赵家的大门。
早有看热闹的人站满了街道两旁，大姑娘小媳妇一个劲儿往高头大马上瞅。
八位傧相已经让她们的眼睛不够看了，待看到眉眼异常俊美的李诫，几乎是一下子炸开了锅。
“这是谁家的姑爷？长得真好！”
“巷子口赵家的，就是有七座贞节牌坊的赵家，唉，这赵家女真有福气。”
“那家啊……看你羡慕的，之前不还说谁投生他家做闺女谁倒霉吗？”
“什么福气啊！”有男人插嘴道，“你们就会看相貌，这人其实是个下人，赵大小姐是倒了霉才嫁给他。我隔壁二大爷他三侄子跟赵家外管家认识，其实是这么回事……”
他低声说了一通，人群“哦”了声，有人点头，有人摇头，“可惜啊，不然就是温府的媳妇了，这身份可是天差地别。”
“有什么可惜了，我瞧这个也不错，不是有句话叫‘莫欺少年穷’吗？保不齐人家以后发达了呢！”
“你是看他长得不错，瞧上人家了吧！”
小姑娘羞红了脸，扯着那人不依不饶掰扯，引起人群一阵轰然大笑。
赵瑀自是听不到这些人的议论，她现在极力保持着平衡。
刚出赵家门的时候，花轿走得不疾不徐，赵瑀倍觉缓平舒适，但是后来开始晃了。
母亲告诉过她，迎娶时往往会颠轿子，这是夫家为了杀杀新嫁娘的小姐脾气，但也是为了挡煞，所以别怕这日受点罪，进了门就会一帆风顺、平平安安。
所以赵瑀咬牙忍着。
但轿夫越颠越起劲儿，还呼上了号子！
赵瑀受不了了，手扒着轿壁，想着怎么提醒下跟轿的人。
轿子却突然平稳了，隐约听到李诫在外说话。
又听轿夫们大笑道：“兄弟们别颠啦，新郎官心疼新娘子，不让咱们晃轿子。新娘子威风没杀下去，新郎官要被新娘子管着喽！”
“我就愿意被媳妇儿压着！”
外面又是一阵大笑。
轿子里赵瑀的脸悄悄地红了。
太阳渐渐西沉，殷红的余晖给花轿镀上一层瑰丽的色彩，一朵朵粉红莲花瓣似的晚霞绽放在天际，映红了赵瑀脚下的道路。
远处飘飘渺渺的炊烟中，归鸿翩翩起落，静谧又安详。
京城外的官道上，一人骑着马疾驰而过，尘土飞扬，惊起林中的一群倦鸟。
马背上的人满面尘土，身上的澜衫被汗浸透了，下摆和靴子上都是泥土。
他似乎很着急，不停挥着马鞭，力图让早已疲惫不堪的马儿再跑快一点儿。
距离城门还有七八里地的时候，那马终于坚持不住，一跟头栽在地上。
那人也摔下马，这一下似乎摔得不轻，他躺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
他坐起来摸摸马儿，掏出水囊给马儿喂了几口水，满怀歉意地说：“辛苦你了，你暂且歇歇，我等等再来接你。”
他撑着膝盖，摇摇晃晃站起身，也顾不得收拾散乱的行礼，努力向京城的方向走去。
夕阳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看上去十分的寂寥苍凉。

第22章
喜轿抬进了李诫家的院门，落在红毯上。
唐大太太隔着轿帘说：“待会儿新郎官要射三箭，有一箭在轿帘上，都是去掉箭头包着红布，你别怕。”
不一会儿，就有人朗声喊道：“一射天，二射地，三射天长与地久！”
三箭过后，赵瑀又听见外头的人喊“踢轿门，新郎官踢轿门！”
伴着一声轻响，轿子微微震了下。
一阵哄堂大笑，有人拍着巴掌嚷道：“哎呦喂，李诫，刚才箭就软绵绵的，现在踢轿门也轻飘飘的，看不出你还是个惧内的主儿。你可是一脚能踢折碗口粗的树的人，这么怕老婆，今儿晚上能行不能行啊？”
李诫笑骂说：“我是娶媳妇，又不是比武，用不着瞎逞能！”
男人们的口哨声起哄声连成一片。
唐大太太大声叮嘱赵瑀，“踢回去，用力点儿！”
赵瑀红着脸，用力踢了一脚。
“咣”，轿门抖了一大抖，惊得李诫呆了下，随即傻愣愣问道：“你脚疼不疼？”
人们又是一阵大笑，赵瑀就是脚不疼也觉得疼了。
轿帘打开，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掌心向上，上面还有几道深深浅浅的红色伤痕，这是李诫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若不是那几道刺眼的伤疤，绝对是一只完美无缺的手。
赵瑀有些疑惑，应该牵红绸才对，难道他要牵自己的手？
隔着盖头，天色又暗，赵瑀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鼓乐声越来越大，人群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只手却倔强地停留在空中。
赵瑀忐忑着，将手放了上去。
李诫立即紧紧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将她扶下轿。
唐大太太忙递给他俩一段红绸，“一人一头拿着！”
李诫一手拉着红绸，一手牵着赵瑀，那别扭的姿势看得众人忍俊不禁。
赵瑀轻轻一缩手，没挣脱开，低声说，“松开，看人家都笑话了。”
李诫不怕他们笑话自己，但怕赵瑀脸皮薄禁不住，犹豫了会儿，到底松开了手。
此时天色已完全黑下来了，赵瑀顶着红盖头，微低着头，借着满院灯光，也仅能看清脚下的方寸之地。
虽看不清前面的道路，但她没有丁点儿的迟疑，紧跟着李诫的脚步，踩着红毡子，迈过火盆，跨过马鞍，进了正房堂屋。
李诫家里没什么人，二拜高堂的时候，只对着上首两张空椅子拜了拜。
随着一声“送入洞房”，唐大太太搀着赵瑀进了新房，一群人跟在后面笑闹着“挑盖头，看新娘子”。
唐大太太把一群混小子都轰了出去，只留下几名帮忙的妇人。
坐帐、撒帐，忙了一通后，喜娘捧来了挑盖头的喜秤。
李诫没拿，他用手掀起了赵瑀的盖头，极轻极柔，那样子像是对待世间绝无仅有的稀世珍宝。
赵瑀的样子一点点露出来，她脸上是羞涩的笑容，也在偷偷看着他，眼睛就像碧空下的清澈的湖水，温柔而美丽，一与他的眼神对上，就立时泛起阵阵涟漪。
这一刻李诫的脑子是空白的，全然没了往日的机灵，恍恍惚惚地喝了合卺酒，吃子孙饺时，还兀自怔楞着问赵瑀：“我的好生啊，你的生不生？”
赵瑀羞成了大红脸，唐大太太笑得直不起腰，屋里陪坐的女眷们也是笑个不停，笑声传了出去，整个院子处处充满了热闹喜庆。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巷子口，靖安郡王隔窗看着张灯结彩的小院叹道：“这才是办喜事的样子，那个赵家弄的不伦不类的，一看就是仓促之下布置的，还自诩什么最有规矩的人家，哼。”
西河郡王比弟弟大不了几岁，眉目硬朗，只是肤色略黑，加之不苟言笑，便显得有些老成。
他冷声道：“赵家是得了先皇旌表的，在清流中还是有不少人推崇赵家的门风，你管好自己的嘴少说几句。知道的说你为李诫打抱不平，不知道的还以为父王要对清流下手！”
靖安郡王哼哼几声，没有还嘴。
西河郡王向外看了一眼，“父王给他这么大的体面，也算辟府以来头一份了，希望他不要辜负了父王对他的期盼才好。”
靖安郡王忍不住问道：“父王到底用他干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回去听你的戏吧，少问！”
靖安郡王翻了个大白眼，转过身不理他哥。
西河郡王淡然瞥了他一眼，敲敲车壁。
马蹄声声，车轮碾过青石板，转进了王府后门。
掌灯时分，赵家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门子扫了半天的鞭炮屑，累得腰酸背痛，好容易坐下歇歇就听有人拍门，没好气吼了一声：“哪位？”
“在下温钧竹，有急事拜访赵老爷。”
男人的声音略带嘶哑，透着疲惫和焦急。
门子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位是谁，忙开门请他进来，暗中打量他几眼，边奉茶边赔笑道：“内院已经落钥，您且在门房略等等，容小人进去禀告一声。天热，我先给您端盆水，洗把脸凉快凉快。”
温钧竹知道此时自己必定是满面尘土，忙道了谢，细细洗过脸，整整衣衫，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夜风拂过，吹散墙角堆放的鞭炮屑。
温钧竹眼中闪过一丝惶然，又看到院子里挂着的红灯笼和红绸。
心头猛地一沉，他抓住门子问道：“贵府办喜事了？”
门子说：“是啊，您敲门时没注意大门上的喜字吗？”
温钧竹慢慢地松开门子，顿了顿，不死心的又问：“是大公子娶亲？”
“大公子亲事还没定，今儿个是嫁大小姐。哎哎，温公子您怎么了，我扶着您，您快坐下歇歇。”
“竟这样快……李家的宅院在哪里？”
“听说是在晋王府后巷。”
温钧竹立即起身而去，门子瞠目，这位爷想干啥？
夜色渐浓，藏蓝色的天空中，悬着一轮玉盘似的冰月，银辉如水银泻地般铺了下来，映得万物如梦似幻。
霭霭瑞光下，十多来桌席面将小院占得满满的，大几十号人，有的说笑打诨，有的划拳罚酒，还有的串席位套交情，确是热闹非凡。
李诫提壶挨桌敬酒，魏士俊看他着实喝了不少，忙和唐虎把他拉到一旁，“少喝点，当心醉成烂泥，新娘子不让你入洞房！”
李诫身上酒气很重，闻言满不在意说：“这点酒灌不醉我，今儿高兴，我要喝个痛快。你们也得给我喝好，咱们喝他个一醉方休，谁不喝躺下谁不许走！”
魏士俊无奈地和唐虎对视一眼，得，这位已经喝醉了，都忘了晚上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干！
他们把李诫架到西厢房醒酒。
待他二人出去，李诫睁开眼睛，眼神清明，根本没喝醉。他轻轻叹了口气，那么多酒下去为何还是不醉？
他把手垫在脑后，洞房？可能吗……
魏士俊在院子里帮忙招呼着宾客，忽见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这一看，差点惊得他把手里的酒杯扔了——温钧竹！
李诫和赵瑀的亲事，他多少也知道点缘由，可温钧竹来干什么，总不是来恭喜的吧？
他一拽唐虎，“有人砸场子来啦！”
唐虎一撸袖子，“谁？”
魏士俊急急道：“李诫媳妇儿的前未婚夫温钧竹，我家和他家过从甚密，我不便出头，你把他打发走，快快！”
唐虎嘎巴嘎巴捏几下拳头，“交给我了。”
魏士俊在后直跳脚，“他是个文弱书生，你别把他弄伤啦！他也不是坏人，诶，你问清楚了再下手。”
满院的红色刺痛了温钧竹的双目，阵阵的欢笑声搅得他一阵耳鸣头眩，连日赶路，已让他身体疲倦到极限。
温钧竹深深吸了口气，强撑着迈进院门。
然脚还没落地，就被人拦了出来。
唐虎挑衅般地说：“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温钧竹。”
“没给你下帖子，请回！”
温钧竹神色情疲惫，眼睛却很亮，他一字一句说道：“我找李诫，阁下何人？”
“鄙人唐虎，李诫没空见你，他正忙着洞房。”
温钧竹的脸刷地变得惨白，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倒向一旁。
魏士俊从角落里蹿出来，“你怎么把他弄晕了？”
“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他！”
“快把人扛走，赶紧找个客栈安置他，别让李诫知道。”
送走了最后一班宾客，李诫的小院也渐次安静。
婚礼所有的仪式皆已完成，赵瑀盘膝坐在炕上，看着煌煌燃烧的龙凤喜烛，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昨日还为赵家女，今日已是李家妇。
自此，赵家那些规矩再也管不到自己，老太太再也不能逼迫自己了！赵瑀心里一阵轻松，恰似挣脱了囚笼般的畅快愉悦，拥有的，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和向往。
李诫推门而入，头发湿漉漉的，应是刚洗过。
“水烧好了，浴桶在西厢房，累了一天，你去洗洗吧。”他坐在炕沿儿上，身上带着轻微的酒气和皂角的清香，还有阵阵凉意。
赵瑀说：“你用冷水洗的？”
李诫点点头。
“喝过酒不要用冷水洗，对身体不好，以后不许了。”
李诫笑道：“遵命，娘子！”
赵瑀心扑通扑通乱跳几下，快步去了西厢房。
夜深沉，四周煞是寂静。
小院只他二人，哗啦啦的水声听上去格外的响。

第23章
李诫躺在炕上，一手垫在脑后，一手漫无目的从被褥上划过。
那是赵瑀刚才靠坐的地方，上面似乎还留存着她的体温。
被面是用上好的丝绸缝制而成，柔软光滑，花纹处，些许的凹凸又带来异样的触感。
指腹传来一股麻酥酥的感觉，痒得很，好像有一只毛茸茸的猫爪子在心底最深处轻轻挠了一下。
水声愈发响了。
他的喉结动了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窗子大开着，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看到院子里的西厢房，昏黄的烛光，影影绰绰的背影。
他翻了个身，将被褥揉成一团抱在怀中。
水声停了，赵瑀用细棉布巾子托着长发，款步而来。此时暑气未消，天气仍有些闷热，她穿的还是轻薄透气的夏装，衣衫下隐约可见她窈窕的身姿。
石榴红轻容纱对襟褙子，朱红抹胸，杏红纱裙，穿在赵瑀身上，一丝肌肤也不多露，却有一种含蓄的诱惑。
李诫冒出个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念头：莫非她对今晚也是有所期许的？
赵瑀看过来：“你抱着被子做什么？”
“没……啊，”李诫移开目光，佯装收拾被褥，“天热，我想你用不着盖被子。”
如今还未入秋，这些锦被也就是应个景儿，着实用不着铺盖。
“你收吧，我不用。”
赵瑀表情同样不太自然，她穿这身出来自己也觉得难为情，奈何就这一套新寝衣。而母亲千叮咛万嘱咐今晚务必都要里外一新，否则不吉利。
可他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尊重，举止轻佻？赵瑀偷瞄他。
李诫目不斜视，一条腿支地斜坐炕沿，正专心叠着被褥，根本没往这里多看一眼。
真是自作多情！赵瑀面皮发烫，不好意思过去，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擦头发。
李诫失笑，“笨手笨脚的，都快把头发扯断了，自己没动过手吧？来，我给你擦。”说着，他从赵瑀手中接过棉布巾子，站在椅子后面给她绞头发。
漆黑的长发撩起来，露出她修长的脖颈，莹白如玉，柔腻似脂，看得李诫呆了呆才将棉布巾子包上去。
他的力道刚刚好，不至于太重扯得头皮疼，也不是太轻擦半天擦不干。赵瑀打趣道：“你这手活儿极好，肯定干熟的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李诫是奴仆出身，这话不是往人家心窝上扎刀子么？仗着人家对自己好，就得意到忘乎所以的地步，什么胡话也敢往外说。
她觉得自己蠢透了！
“那是，这可是我的拿手活儿。”李诫的声音听上去毫不在意，甚至还有几分洋洋自得，“王爷的头发生得不好，稍用点力就掉一大把，他头发长得又少……嘿嘿，整个府里他就只让我给他擦头发，别人都干不来。老实说，这手功夫我可是练了好久。”
赵瑀吁口气，他没误会自己就好。
一时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到李诫浅浅的呼吸声。
越是静，人的感官就越灵敏。
他的手擦过耳边，拂过脖颈，似一根柔软的羽毛飘了过去。
一阵战栗，赵瑀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自己的心越跳越快，脑子木木的，什么事也想不了。
李诫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喷在她的颈窝上，烫得吓人。
赵瑀绷紧了脊背，僵坐着一动也不能动。
李诫突然把棉布巾子扔到一旁，“好了！”
赵瑀不由透了口气，肩膀也松弛下来，这时方觉得腿脚又回到自己身上，连忙起身走到炕沿坐下。
李诫眼神一暗，若无其事坐在窗前，离她的距离又远了几步。
屋里的气氛微滞，李诫没话找话说：“你回门后，咱们就启程南下，任地是濠州，路上怎么也要走大半个月，你多带着惯用的东西。”
“我的妆奁都是现成的，挑几个带走即可。你都需要带哪些？”
“几身换洗衣服就行，也不急收拾，明儿个前晌咱们先去晋王府请安。”
这桩亲事没晋王成不了，于情于理都应该去一趟，赵瑀便问：“王爷王妃的喜好你知道吗？带什么东西比较好？”
李诫摇头笑道：“什么也不用拿，我刚放籍没几天，这是叩谢主子的恩典。”
叩谢？赵瑀微微一愣，心里有些别扭。
李诫如何能看不出她的抵触，默默咽下口中的酸涩，慢慢解释说：“我八岁那年，家乡发了水灾，逃难时被人贩子拐了，如果不是王爷救我，我还不定落得个什么下场。”
他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脸色很不好看，眉头锁得紧紧的，嘴角也耷拉着。
“我家主子曾说过一句话——死很容易，活着很难，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只有活着才会有选择的权力。”
这是他曾经劝自己的话，也不知是不是晋王救他时说的。
那段时日他一定很煎熬难过……，赵瑀的心里某个地方一软，柔声说：“因为你知道绝望是什么滋味，所以才无法对我见死不救的吧。”
李诫眼中闪着莫名的光芒，当初是这样想的，但现在又觉得不是，一时他也有点儿搞不懂自己的初衷。
他不说话，赵瑀只当他是默认了，“王爷对你有恩，也算是我的恩人，你放心，明日你怎么做，我就跟着你做，绝不让你犯难。——还有个事，我一直想问问你，我总觉得王爷对你太好了，我不是过问你外头的差事，他……”
赵瑀止住话头，心虚似地看着他。
那样子逗笑了李诫，“你尽管说，不要说一半藏一半。”
“他是不是交给你极其难办的差事？”
“是不大好办，尽是得罪人的活儿，不过天底下哪有好办的差事？”李诫大大咧咧地笑道，“王爷抬举我，是因为我心里只他一个主子，不背主。”
他不愿多谈，赵瑀也就不问了——许是机密事不方便与人说，转而问起李诫的家人，“刚才拜高堂时拜的是空椅子……没听你提起过公公婆婆，他们可还在？”
听她喊公公婆婆，李诫没由来的一阵窃喜，“我记事起就没了爹，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娘逃难时和我失散，这几年我一直寻她来着，前阵子刚有点儿眉目，不巧我又要南下。”
“去了南边一样能寻人，你请京中的朋友也帮忙留心，总归能母子团聚。”
李诫心中一动，试探问道：“若是找到我娘，你介意和她住一起吗？”
赵瑀不解，反问道：“为何介意？出嫁后不都是和婆婆一起住吗？”
“对对，是我想岔了！”
不知不觉中，月亮已升上中天，困意袭来，赵瑀打了个哈欠。
李诫忙站起来，“你歇着吧，我去外头睡。”
赵瑀迟疑了会儿，没有留他。
小院是临时租来的，东屋地上炕上都堆放赵瑀的嫁妆，没有睡觉的地方。
堂屋，李诫将几张桌子拼成一张床。
桌面很硬，硌得骨头疼，他翘着二郎腿躺在上面，根本睡不着。
赵瑀挑帘出来，手里抱着一床被子叫他铺上，临走时说：“其实能嫁给你，我也很欢喜。”
李诫更睡不着了，睁着眼睛望着房梁，如果自己刚才再主动点儿……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王氏，她烙饼似地翻了一宿，好容易等到天亮，一咕噜爬起来就要去看闺女。
赵老爷呵斥道：“慌里慌张地做什么？等她三日回门你再瞧！”
“理儿是那个理儿，可姑爷家根本没长辈在，也没敬茶拜公婆那一套，我去找瑜儿不犯冲的。而且成亲后还要给街坊邻居还礼什么的，上头没长辈指点我怕他们不懂，正好去帮衬帮衬。”
“我的话不管用了？”
王氏一顿，无力辩解道：“不是，这不是担心孩子么。”
赵老爷还想叱责两句，见孙家的在门口张望了下，遂瞪了王氏一眼，转脸又是一脸的平和，“进来回话。”
孙家的讪笑道：“老爷，太太，二门上说昨晚上温家公子来了。”
赵老爷一惊，“人呢？什么时候来的？”
“天黑了才来的，说要见您，可没等通禀他就走了。”
“怎么不早说？！”
“老奴也是刚知道。”
赵老爷十分恼火，吩咐孙家的：“你去查，查到耽搁的人打二十板子赶出去。”
王氏劝道：“家里刚办了喜事，这时候见血不好，饶了他们一遭吧。”
“你懂个……”赵老爷忍了忍，挥退孙家的，低声说，“温钧竹被书院开除了你知道吗，温家急着到处找他人呢！他一回京就往咱家跑，你让温首辅如何看待咱们？”
王氏说：“他是不是冲着瑜儿来的？我当初就告诉老太太，那孩子对咱们瑜儿情分不浅，不要退亲不要退亲，她偏偏不听，还硬逼瑜儿去死！现在可好，如果温公子真是为了瑜儿被退学，咱家的罪过可大了！”
赵老爷脸色白了白，思忖片刻吩咐道：“如今说这些也没用，反正他家也同意退亲的，你也别埋怨老太太，她是为了赵家一大家子着想。听着，你马上去瑜儿那里，只要温钧竹和她见不了面，温首辅就抓不住咱家的把柄！”
晨阳的光辉洒满了小院，李诫看着一身大红袄裙的赵瑀，觉得她有点不一样。
赵瑀笑道：“我挽起头发，你就不认识了？”
“女子的发式变了，给人的感觉也变了。”李诫摸着下巴道，“你好像一下子长大不少，去了女孩子的稚气，多了点儿别的韵味。”
这话听上去很是微妙，赵瑀不知道如何答话，遂一边往外走，一边催促说，“咱们快点去王府请安，晚了不恭敬。”
她拉开院门，笑容冷凝了。
门外的少年郎，瘦削修长，形容憔悴却是眉眼温和，看到她出来，立即笑了，笑容温柔，好像春风吹过大地。
“瑜妹妹……”

第24章
温钧竹给赵瑀的印象一直是淡漠疏离的，好像雪中的青竹，带着清冽和冷意。
她从未见他这般笑过，意外之下有些怔楞。
温钧竹看着挽做妇人头的赵瑀，心猛地一缩，好久才定住神，讷讷道：“你可好？”
赵瑀收回目光，“挺好的。”
“我来晚了，对不起……”
“温公子别这样说，我心里过意不去。”赵瑀低着头，声音很慢很轻，“你不该来，你不该放弃你的学业，为我，不值得。”
“为你，什么都值得！”
他的声调平和，语气却是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子执拗。赵瑀万没想到他如此直白，便是知道二人已无可能，也不禁动容。
但时过境迁，当断则断，她又怎能再误了他？
赵瑀向后退了两步，屈膝行了个福礼，“温公子，我已嫁为人妇，以往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京城不乏好书院，还有国子监也可就学，公子应以仕途经济为重，心无旁骛用功读书才是。”
温钧竹目光莫辨，显得有点忧郁，良久才说：“我只当亲事定下就万无一失，不料短短几日竟接连发生变故。可恨赵家行事太极端，生生拆散了你我。……我现在回来了，你可愿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吗？”
赵瑀既感动又无奈，叹口气摇摇头说：“事已至此，你这又是何必？”
“瑜妹妹，与他和离，嫁我可好？”生怕有人打断似的，温钧竹一口气急急说出来，“赵家不用说，肯定更乐意与温家结亲。我现在就回去禀明父母，哪怕跪死在他们面前，也要逼他们同意！”
“可我……”
“我知道你已嫁过人，那又何妨？和离也能再嫁！瑜妹妹，我后悔没早日将自己的心意说出来，先前总是顾忌太多，现在什么也不管了，我要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心悦你！”
赵瑀整个人怔住了。
阳光照耀着他，将他疲倦的神色掩映在光芒之中，留下的只有期盼和热望。
淡淡的酸热袭上心头，赵瑀惊讶的眼中慢慢蓄起了泪水，盯着对面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
从张妲口中，她猜到温钧竹对自己是有几分心思的，她以为自己能泰然处之，然当他亲口说出来的时候，给她带来的冲击和震撼还是远远超乎想象。
门前的柳条在夏风中慌乱地起舞，树上的知了长一声短一声的鸣叫着，听得人烦躁不安。
这份喜欢，她注定无法回应。她若和离再嫁，李诫就成了人们的笑柄。
她亏欠李诫许多，如今又要背上温钧竹的情债。
没想到第一次被人喜欢，带来的不是甜蜜，而是无尽的愧疚。
赵瑀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因唇上擦着口脂，反差之下是凄艳的绝美。
这种美是温钧竹不曾见过的，更是他无法放弃的，他的目光黏在赵瑀身上，一字一顿说：“与他和离，他不适合你！”
“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堵我家门口呐？”李诫晃晃荡荡从后面过来，硬生生地挤到二人中间。
温钧竹措不及防，急忙后撤几步，才将将避免与李诫来个“面碰面”的接触。
李诫抱着胳膊靠着门框上，懒懒散散地扫了温钧竹一眼，似笑非笑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是谁家祖坟冒青烟了，养出这么个不知趣的东西。”
这话明摆着是骂他的，温钧竹登时不悦，却没说什么，缓缓吐出口粗气，向李诫抱拳道，“在下温钧竹，多谢李大人救了瑜妹妹的性命。”
李诫额上青筋突突蹦了几下，这就是温钧竹，赵瑀喜欢的前未婚夫！
心里一阵腻歪，李诫根本不领他的情，讥笑道：“真真好笑，我救我媳妇儿关你什么事儿？你算哪门子人物，用得着你道谢？”
温钧竹似乎身上颤了一下，旋即从容说道：“李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个麻烦早晚要解决，李诫啧了一声，回头说：“你先回屋里等我。”
赵瑀不放心地看了看他们俩，李诫失笑：“放心，不会打起来的。”
温钧竹也点头，“瑜妹妹先去歇着，日头上来了，暑气重，莫要晒病了。”
瑜妹妹？！李诫咬咬牙，捏捏拳头。
门前过往的人渐渐多起来，两个俊秀少年郎相对而立，吸引了不少行人的目光，显然门口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李诫侧过身，“进来吧。”
院门重新掩上，二人站在院中，温钧竹四处打量了下小院，眉头轻皱，“我无意对李大人的生活品味多加指摘，只是未免太乱了些。”
昨晚酒席用的桌椅是借来的，还没来及归还，都摞在小院东侧，看上去的确杂乱无章。
李诫还着急去给王爷请安，若不是碍着赵瑀的面子，早一脚把他给踢出去了，闻言更是不耐烦，“有话快说，我没工夫听你闲扯淡。还有，不准再叫她‘瑜妹妹’，你又不是她哥，乱叫什么？你们读书人不是最重规矩礼节吗？怎么连这个也不懂。”
他说话带着挑衅，温钧竹没生气，反而认真想了想，“你说的对，如果让有心人听去，对她名声有损，我往后不在人前说了。”
“你还知道顾及她的名声？你和她议过亲，本该避嫌的，你今儿往我门口一站，让别人看见怎么说？还口口声声让她和离再嫁给你，打着闹一出二男争一女的戏码？你有脑子吗，我看你真是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前阵子风波刚下去，你又想让人拿她闲磕牙，你只顾自己的一时高兴痛快，却不想想她的处境有多艰难！”
李诫越说越气，想到赵瑀竟然喜欢这个没脑子的人，更是火冒三丈，“你为她真正打算过吗？问过她的心思没有？尊重她的意见没有？一个个都说为她好，我却说你们都是自私自利，一个个都是装模作样的伪君子！”
一通霹雷火闪的怒骂下来，温钧竹并没有如李诫料想那样暴跳如雷，反而又是躬身一揖，“李大人所说令我汗颜，是我没考虑周全，赵家逼迫她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若再次让她饱受非议，我真是……”
说着，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喉头动了好几下，才开口道，“我现在只想尽力补救，李大人，你品性纯良，乃是正人君子，能否高抬贵手放她归家？”
李诫冷笑道：“凭什么？我不答应！”
温钧竹淡淡笑了下，“何必呢，与其做对假夫妻，不如各自找寻更合适的人。”
李诫倒吸口冷气，声调都变了，“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门上，我和瑜妹妹站得很近，想要隔开我们，一般人会把她拉到身后。而你，”温钧竹的一双眸子直直看过来，似乎看透了李诫的内心，“你却硬站到我面前，几乎贴上了我的脸！你在尽量避免与她碰撞，这绝不是有过肌肤之亲的样子，如果你不是有特殊癖好的话，只能说明一点——你们是假夫妻。”
李诫笑不出来了，他发现自己太小看这个人。
温钧竹继续说：“你们的成亲是权宜之计，若你不喜欢她，这段婚姻现在已没有继续的必要。若你喜欢她，更要为她打算，她跟着你只会受苦。”
李诫不屑道：“因为我出身低贱，所以你们认定会委屈了她？”
“我并不是说你的出身如何，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以李大人的能力，今后封侯拜相也未尝不可。我虽未入仕，但多少也了解点朝堂形势，晋王爷派你去南直隶，一来是为了平乱剿匪；二来是暗中丈量土地，彻查官绅隐瞒不报的田产。”
李诫敛了笑，慢慢直起身子毫无表情地盯着他，“温公子知道的不少啊，相府果然消息灵通。”
温钧竹说：“我对朝堂争斗丝毫不感兴趣，请听我说完。你的差事风险极大，私瞒田产积弊难反，朝廷几次想整顿都失败了。此次差事你办好了，晋王满意，但官员士绅恨的是你，你会成为众矢之的，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你在官场上举步维艰。办不好……，恐怕晋王第一个就会把你推出来平息他们的不满。”
“也就是说，无论你差事办得好坏，你的处境都只会越来越艰难，且你毫无根基可言，随时都有被罢黜的可能。”温钧竹恳切道，“你本意是救她，现在却是把她往困境里拖，这岂不是违背了你的初衷？不如就此放手吧，瑜妹妹欠你的恩情，我和温家来还。”
李诫听了一愣，盯视温钧竹良久，忽然“啪啪”拍了几下巴掌，笑嘻嘻说：“果真是读书人，心机真深。进门就低声下气地想让我主动放弃，又拿官场说事，吓唬谁？我最不怕的就是恐吓，有本事就来啊！”
温钧竹沉默了，目光渐渐变冷，“能说的我都说了，李大人不如再衡量衡量。”
李诫满不在乎笑笑，“等你把温家握在手里，再来和我说这话吧。”
“这么说，李大人是不肯做成人之美的君子了？”
“嘿嘿，君子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温钧竹说道：“你有句话说的好，要问瑜妹妹的意思，敢不敢问问她，抛开所有恩情顾虑不谈，只问她的心，到底选择哪一个。若她喜欢的是你，我立即就走，再也不打扰你们。”
问什么问，她喜欢哪个不早就知道吗！李诫暗暗腹谤一句，没搭理他。
温钧竹心下了然，“你也不过如此。”说罢一拱手转身离去。
李诫原地僵立半晌，那股火气下去之后，但觉索然无味，心里纷纷扰扰，自己是对是错也分不清楚，只盼着有人指点下，遂回身唤赵瑀，“走，去王府请安，我想见王爷了。”

第25章
赵瑀在屋里闷坐半天，有心问问李诫他们谈了些什么，然而见他神色不虞，只好将问话吞了回去，默不作声跟在他后面走进晋王府的后门。
李诫轻车熟路，带着赵瑀一路抄近路走。
他显见是和下人们混熟了的，总有人过来道喜，还有管事嬷嬷热情邀请赵瑀去家中做客。
李诫嘻嘻哈哈地替她全挡了回去，赵瑀悄悄问道：“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她们不是诚心实意与你结交，不必理会。”
晋王在湖畔的枫晚亭，王妃在花厅东侧的延年堂，两处地方隔着半个湖。
李诫意思先拜见王爷，赵瑀自然是听他的。
从花园子假山旁路过的时候，两人相视一笑，李诫鬼使神差冒出一句，“咱们是有缘也有分！”
赵瑀一听就知道他还在别扭温钧竹的事，忙细声细语说：“你别多想，我和温公子没什么的。”
李诫漫不经心应了声，打开折扇遮在她头上。
天气晴朗，骄阳照得大地屋舍一片蜡白，赵瑀觉得有些晒，刚擦了擦汗，他就察觉到了。
赵瑀感激地笑笑，推开扇子，“没有让你替我打扇的道理，人来人往的，让人看见说我拿大，也会笑话你。”
李诫不太高兴，“管别人怎么看，我照顾你不是应当应分的吗？”
“现如今你是官身，在外头我要敬着你，服侍你，给你做面子才对。不能让他们说你后院葡萄架倒了，那你当官的威风可要大打折扣。”
赵瑀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慢声细语地解释，见他脸色霁和，方稍稍放下心。二人统共认识十来天，各自脾气秉性还在摸索中，她不想因几句话产生误会。
原以为离了赵家就能过舒心日子，还是自己想简单了，光如何与李诫相处，她就觉得有些劳心。还有温钧竹早上那一出，也须得寻个机会给李诫说明白的好，若是因此二人之间起了隔阂反而不美。
赵瑀幽幽叹了口气。
李诫看看她，也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从后门到枫晚亭，就算抄近路也是几乎穿了小半个王府，考虑到赵瑀不惯走路，李诫刻意放慢了脚步，但到了书房门口，她还是娇喘吁吁，香汗点点，脸颊绯红得好似二月花。
门前小侍卫的眼神一个劲儿往她身上飘。
李诫呵呵笑着，揽着小侍卫的肩膀说：“兄弟，新来的吧，侍卫也是王府的门面，哥哥教教你王府侍卫的规矩。第一条，站姿要直，眼神要正！换值后去太阳地儿下站站去，让仪卫司的唐大人在旁指导，什么时候练得跟竹竿子似的，什么时候再回家。”
仰头看看明晃晃的大太阳，小侍卫一脸的悲愤欲绝。
袁福儿从书房走出来，迭声道贺，打量赵瑀一眼便把目光移开，领他们去书房隔间，“王爷在议事，等一会儿再进去。”
李诫低声吩咐小丫鬟拧两条湿手巾擦脸。
袁福儿打趣道：“稀奇，以前你怎么不注意仪容，果真成亲的人就是不一样。”
李诫笑道：“您少拿我取笑，我也就入府头两年不懂规矩礼仪。蔓儿，你的香脂膏子拿出来给你嫂子用用。”
小丫鬟从荷包里摸出个小银盒递给赵瑀，“不是什么好的，嫂子先将就用着。”
赵瑀连声道谢，蔓儿抿嘴笑道：“嫂子不用客气，反正李哥回头也会给我补上好的。”
李诫抬手弹了她脑门一下，“胆儿肥了，敢讹我？”
蔓儿捂着脑门眼泪汪汪，躲在赵瑀身后说：“他欺负人，嫂子快打他。”
赵瑀忍不住笑了，给蔓儿揉揉脑门，温声说：“他与你顽笑的。”
蔓儿眼睛闪闪，目中全是艳羡，“嫂子果然我们这些下人不一样，举手投足和郡主一样有派头，人又温柔，真好。”
李诫听了，面有得色道：“那是，我媳妇儿嘛，自然不一样！”
屏风外一阵脚步声由近及远，又渐次离去，李诫忙起身唤赵瑀，“里面的人散了，眼下是个空档，咱们赶紧去请安。”
转过屏风，过了一道紫檀木雕花隔扇门，就是晋王爷的书房。
这是一间很大的书房，临湖的一面是大琉璃窗，窗子敞开着，窗外是一大片湖，茫茫碧波中凉风带着水气穿堂而过，没有半点暑气，屋里没摆冰盆也令人觉得浑身凉爽。
西面靠墙是几排书架，满满都是书，几乎占据了半个书房，靠墙角是一座大自鸣钟，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名人字画，风一吹簌簌作响，赵瑀看了，不禁有些心疼。
东面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头摆满了一摞摞公文案宗，晋王爷手里握着一卷书正在看，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赵瑀第一次见晋王，有些紧张。
李诫提起袍角就跪了下去，“主子，小的给您请安。”
这可是砖地，光秃秃的什么也没铺，赵瑀甚至听到了他膝盖触地的钝响。
一面心疼着他，赵瑀一面跪了下去。
虽然她动作很轻很慢，跪在地上的时候，还是觉得膝盖生疼生疼的。
李诫低着头，没有看她。
赵瑀忽然就觉得有些委屈。
“哦，李诫来了，起来吧。”晋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上去带着点儿愉悦，“这是你媳妇儿，嗯，不错，好好过日子。袁福儿，把松花石暖砚和油烟墨拿来。”
李诫苦着脸道：“主子，别不是赏给小的吧？您知道我肚子里没墨水儿，给我就是浪费，还是留着赏给别人吧。”
晋王笑骂道：“既已出仕，就不要总‘小的小的’自称，‘下官’二字不会讲吗？我知道你肚子没墨水才赏给你，有空好好读书，不能做个睁眼瞎的县太爷。你媳妇儿是读书人家出身，正好，赵氏，本王命你盯着他读书，每天十篇大字，不完成不准他上炕！”
赵瑀不知道王爷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红着脸支支吾吾的，倒看得晋王一阵大笑。
“好了，不难为你们小夫妻，不然以后打架还得怨我挑事儿。”晋王爷笑道，“李诫留下，赵氏去给王妃请安吧，袁福儿派个机灵点儿的人跟着。”
赵瑀屈膝行礼退下，袁福儿指派蔓儿领她去，刚出门没走两步，袁福儿又追上来，手里拿着一把凉伞，“李诫怕你晒着，不好意思在王爷面前说，偷着给我使眼色，不错，那小子如今也算有个念想了。”
他不无感慨道：“有个念想好啊，省得他总不拿生死当回事，不要命地往前冲。我托大喊你一声弟妹，我是看着他长大的，这小子能混到今天这步不容易，你多疼着劝着点。”
赵瑀忙说：“多谢您提点，我记下了。”
她如此客气，倒让袁福儿不知再说什么好，将伞递给蔓儿，“机灵点儿，有什么事儿赶紧回来报信。”
看着赵瑀离去的背影，袁福儿摇摇头，他是从宫里出来的，又跟着晋王风风雨雨几十年，阅世很深，看人的目光更是老辣。今天一见李诫夫妻，他就觉得二人间的举动太拘谨了，非常别扭。
袁福儿暗自叹道，官家小姐也不是那么好娶的，李诫，往后有你费神的了。
晋王也瞧出李诫有心事，问道：“现在你媳妇儿不在，有什么为难的直接说，是不是她摆小姐架子给你难堪了？”
“没没没，”李诫摆手又摇头，“主子，她挺好的，对我也特别好，是我自己的问题。主子，您说做人要做君子，可君子是什么，我想不明白。”
“让你多读论语，你一拿起来就犯困，现在知道挠头了。何为君子，说起来就太多了，你只记住一条，仁义！君子须以行仁、行义为重，追求仁义，方可不失本心。”
李诫默默想了会儿，又问：“对别人许是仁义，对自己却不仁义，该怎么做呢？”
晋王失笑：“说了半天还是利益，如果人人都将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那我朝就完了。”他以为李诫是为了差事犯难，遂缓声开解，“你目光要放远些，不要计较一时的得失。你身上痞气太重，做事往往出人意料，也好也不好，所以我让你常读书，修身养性做人中君子。”
李诫苦笑道：“做君子真的好难，简直就是利人不利己。”
晋王不知想到了什么，望着窗外湖面出神道：“是啊，成大事者哪个是利己而行的呢？”
李诫也默然不语，成人之美的君子，自己要不要做呢？
蔓儿领着赵瑀，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的大多是李诫在府里的趣事，言语间对李诫颇为推崇，赵瑀不禁问道：“他在你们当中这么有威望吗？”
“当然啦，李哥为人仗义，在王爷面前又很有体面，我们如果当差出了差错，都去找他帮忙求情遮掩。”蔓儿嘻嘻笑着说，“嫂子当真好福气呢，李哥在府里可是姐姐们眼中的香饽饽，听说他成亲，好几位姐姐都背地里抹眼泪哭鼻子。”
赵瑀脚步一顿，试探地问道：“他早到了成亲的年纪，先前府里定有人给他张罗吧。”
蔓儿捂着嘴偷笑，“有是有，可李哥谁也没看上，嫂子别多心，李哥从没和别的女子纠缠不清过。我和李哥一同进府，又都在书房当差，如果他有人我肯定知道。”
“你们渊源还挺深的。”
“嗯，我和他都是王爷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蔓儿的眼神变得有些忧伤，“王爷是我的救命恩人，李哥也是，人贩子要把我卖到花楼去，是李哥拼了命放跑我的。”
她的眼泪落下来，“李哥被人贩子吊在树上打，血流了一地，我折回去给他们磕头，李哥气得直骂我蠢……我是蠢，他好容易救我出来，我却让他的辛苦白费了，可我怎能看他活活打死，现在他身上还能看到当年的伤痕……”
蔓儿抽抽鼻子，仰脸笑道：“好在王爷路过，救了我们。”
赵瑀心里十分的、十分的不是滋味，想安慰蔓儿几句，可根本没心情，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听见这番话，就是特别的不舒服。
更令她不舒服的人出现了。
建平公主从延年堂门口出来，看见她，哂笑道：“还算懂规矩，知道新婚第一日来给主子请安。”

第26章
堂前的青石砖地在烈日下闪闪发光，建平公主堵在门口，头上的五彩红宝金凤钗更为耀眼。
那光芒刺得赵瑀一阵眼晕。
蔓儿轻轻推推赵瑀，自己趋步上前道了个万福，“殿下今儿气色瞧着真好，这是刚和王妃见面？巧了呢，李大人的太太也来和王妃请安。”
赵瑀屈膝，无声给建平公主行了礼。
公主的品阶在那里摆着呢，不行礼就是失礼。
建平公主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赵瑀，没有动。
赵瑀侧身站到道路一旁，让开路请她先走，但建平还是没有动。
蔓儿不知道这两人之间有什么过节，但这样下去赵瑀会吃亏的，便偷偷给门口打帘子的丫鬟使个眼色。那丫鬟会意，蹑手蹑脚溜了进去。
赵瑀抬头望过来，“公主殿下，可否让妾身进去给王妃请安？”
“本公主绑着你的腿了吗？”
“既然公主许可，请恕妾身不恭了。”赵瑀说着，冲着建平公主走过去，看呆了旁边的蔓儿。
不是赵瑀胆子大，她此刻的腿也是抖的，但她不能示弱。建平想杀她，她若露怯，对方会更肆无忌惮；且让她最不能忍受的是——建平竟对李诫有妄念！一想到这里她就替李诫委屈，在外拼死替晋王爷办差，回府还要被晋王爷的胞妹觊觎。
李诫凭什么受这样的侮辱！
迎着建平寒凛凛的目光，不知怎的赵瑀反而勇气大增，不躲不避，直直走了过去。
蔓儿吓坏了，公主蛮横暴戾，真要发起疯来，连王爷也拿她没办法。
刚才进去报信的小丫鬟冲出来，几步跑下台阶，扶着赵瑀胳膊笑道：“赵太太可算来了，王妃等你好久，直嚷着你再不来就要派人去接。”
蔓儿忙扶着赵瑀另一边胳膊，恰好挡在建平和赵瑀中间。
建平面色阴沉似水，转身又进了屋子。
蔓儿松口气，抹了一把汗，“嫂子，公主不好惹，您忍着点。”
赵瑀嗯了一声。
延年堂极大，四处摆满了花草，浓绿中灿红黛白纷呈叠现，一进门恍惚到了花田。
花团锦簇中，几个人围坐着一位装束朴素的青衣妇人，她四十左右，面相平和，一张口便笑：“这是李诫媳妇儿吧，看着是个面善的。”
小丫鬟拿来蒲团放在赵瑀脚下。
赵瑀便知她是晋王妃了，待要行大礼，却见建平公主坐在王妃身侧，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自己这一跪，连建平也跪了。赵瑜这膝盖就有点儿弯不下去。
建平冷冷一笑，打算给赵瑀安个“狂妄自大、目无尊卑”的罪名，哪知王妃说：“建平去边儿上坐，你知道我怕热，还挨我这么近。”
建平的笑僵在脸上，不情不愿挪了位置。
赵瑀规规矩矩给王妃行了大礼。
王妃笑意更深，叫她坐在身边，欣慰道：“这一跪，我看出来了，你心胸开阔，落落大方不矫揉造作，能放下小姐架子审时度势，恬淡自如，不错！”
“能得母妃一句‘不错’，满京城也没几个人。”武阳郡主在旁说道，“赵太太，你的名头可打响了。”
晋王府就一位郡主，赵瑀忙起身给她见礼，“是王妃抬爱，妾身本就该行大礼的。一直没向郡主道谢，此前多谢郡主相助。”
武阳微微颔首，“算不得什么，莫要挂在心上，你坐，总站起来没法说话。”
王妃不知前因后果，问怎么回事，赵瑀捡着能说的说了。王妃没有直白说赵家如何，“无规矩不成方圆，但拘泥于规矩，死死被困在圈子里也不是好事。王爷还总说打破陈规旧律，变革图新，凡事都要讲个灵活，我们内宅妇人也要学起来。”
这话赵瑀不敢接，只坐在一旁笑。
建平看她们三人其乐融融，心里有气，不阴不阳说道：“嫂子说话不妥当，二哥说的是朝政上的事，嫂子还是不要学的好。”
空气一冷，陡然安静下来。
武阳郡主端起茶盏掩在嘴边。
赵瑀看得清楚，武阳郡主嘴角是嘲讽的冷笑。
被小姑子当众顶撞，王妃面色不改，依旧慈眉善目说：“建平有心了，只是嫂子暂时还用不着你操心。说起来王爷也着实惦念你，你看你今年都三十三了，还没个着落。王爷可把你婚配的事情交给我了，责令我务必今年把你嫁出去，好妹妹，嫂子给你寻了十来个人选，一会儿你把名册带走细细挑选，看哪个顺眼嫂子就给你选哪个。”
建平眼中暗闪着愤怒的火光，冷哼一声，“父皇许我自己做主婚配，嫂子还是忙活侄子侄女的婚事，我的就免了。”
王妃笑笑，端起了茶盏。
厅堂内的气氛因建平的离去更加热烈起来，武阳吩咐侍女跟过去，过了一会儿那侍女回来，和武阳耳语几句。
武阳点点头，对赵瑀说：“你身边怎么没个丫鬟伺候着？”
“不日就要启程南下，妾身想到了任上再雇人。”
“是赵家没给你陪嫁丫鬟吧？”武阳摇着扇子叹气，“也忒小家子气了，没准是看不起咱家出来的人。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李诫是父王身边的，他们就敢这么轻视？”
她没给赵瑀说话的机会，直接说：“干脆从母妃身边拨一个丫鬟，等你回门的时候带上，臊臊他们的脸皮。”
赵瑀心下一惊，这是王府给的脸面不假，但这人和李诫一个出身，自己能用着顺手吗？再往深处琢磨琢磨，如果是晋王爷不放心李诫，借王妃的手安插眼线……
她下意识就要婉拒，“我家相公也是府里奴仆出身，怎能再使唤王妃身边的姐姐？太逾越，我们万万受不起。”
“这有什么受不起的，母妃给，你们只管接着就是。”
王妃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武阳郡主，随后沉吟片刻说：“是该给一个丫鬟，外头买来的还得从头调理，府里的都是使熟的，伺候人也好，接人待物也好，比一般官宦家的还要好些。”
武阳指着蔓儿说：“这不就有个现成的？这丫头一向机灵，刚才在门口，若不是她暗中使人报信，只怕你要吃亏。”
赵瑀暗自叫苦，蔓儿虽好，但她更不想要，因笑道：“他们以兄妹相称的，怎好做我的丫鬟？王妃的美意本不该推辞，只是这也太委屈了蔓儿妹妹。”
武阳直接叫蔓儿上前，“让你伺候赵太太如何？”
蔓儿干净利落答道：“奴婢听主子的安排。”
“这不就得了！”武阳拍手笑道，“母妃，把蔓儿的卖身契给赵太太吧。”
如此简单就定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袭过来，赵瑀此时方知权势的威力。
还好，卖身契给自己了，但是凭着李诫和蔓儿的关系，这个使唤人的度自己必须拿捏好，不然引起误会又是麻烦。
赵瑀觉得自己必须和李诫好好谈谈了，不止是温钧竹的事，还有蔓儿的问题。
巳时将至，枫晚亭传话，王爷没有留李诫用饭，王妃便打发赵瑀走了。
武阳郡主这才说：“刚才我派人跟着姑妈，您猜她去了哪里？她径直去了大哥的院子！”
王妃罕见露出了恼意，“她想干什么？没的想祸害我儿子。”
“我猜呀，她是提前找靠山。”
建平是盼着晋王登基的，也只有晋王登基她才能保持现在的风光，但她找晋王世子就不得不让人深思了。
王妃缓缓吁出口气，面上又恢复往常的平和，“她的手伸得太长了，须得给她找点儿事做做，近来皇上身体不好，我明日进宫和母后说说，让她去南山礼佛祈福去。你方才要给赵氏塞人，是不是也与此有关？”
武阳笑了，笑容里透着天真：“没有啊，我是真想给赵氏撑面子。母妃知道的，我最讨厌把女子不当人的人家，赵老太太明明也是个女人，却以作践女人为荣。我看她家不顺眼了，有机会踩一脚，当然不能放过。”
王妃狐疑看了她一眼，“你做事有分寸就好，李诫是你父王要重用的人，别因此让他们之间生了间隙。”
因要交接差事收拾东西，蔓儿没跟着赵瑀回来，但身契当晚就送到了李诫的院子。
李诫捏着身契，深深思索良久，交给赵瑀，“收着吧，省得再买丫头了。”
赵瑀觑着他的脸色，斟酌问道：“蔓儿来了，我该用什么身份待她？”
“她不是来做丫鬟的吗？你是主子啊。”
“可她叫你哥哥……”
“叫爷爷也没用。”李诫道，“该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不能乱了上下关系，不然以后再有人进来怎么管教？你可以对她好点，但该有的架势还得有，不然主子没威严，可管不好下头的人。”
赵瑀听了，吊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嗯，我知道怎么待她了，先前还以为你们情分很深，我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李诫脑筋转得快，立即问道：“什么情分深？”
“就是……你们相识于微末，你又救过她，一同入府，我以为，以为你们关系不一般。”
李诫讶然失笑，“什么啊，还好你明说，不然这误会可大了，我是救过她，也就是比别人熟点儿而已，哪有什么情分不情分的？”
赵瑀脸一红，喃喃道：“是我误会了。”
李诫思忖片刻，也将心中困惑说出来，“你怎么看温钧竹？”

第27章
怎么看温钧竹？这句话问住了赵瑀，她小心看了李诫一眼，暗自揣测他的用意。
成亲第一日，妻子前未婚夫就来堵门，任何人都会恼火。别看他嘻嘻哈哈和自己说顽笑话，好似毫不在意，其实心里还不定怎么膈应。
他一准儿不喜温钧竹。
然而温家百年望族，温钧竹的父亲是内阁首辅，朝野上下颇有威望，与其交恶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李诫的脾气她也看出来了，眼里心里只有晋王爷一人，其他人一概不当回事儿，若真惹怒了他，他才不看对方是谁，定然对着干。
她不能让李诫去和温家这座大山硬碰硬。
所以她斟酌着说道：“我与他不是很熟，具体也不知如何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是个君子。”
前一句话李诫听了挺高兴，后一句就有些吃味了，“君子能干出逼人和离的事情？”
他果然恨上温钧竹了！赵瑀忙笑道：“温公子年轻气盛，从小又顺风顺水的没遇到过什么挫折，乍然生变，一时乱了分寸也是有的。不过他温文尔雅，行事一贯坦荡，是高风亮节的君子，也是值得一交的朋友，你别和他起了间隙才好。——再者，他说他的，我也没答应他啊。”
她没口子夸温钧竹，李诫浑身不自在，又不愿意让她看出来，正别扭着，忽听到最后一句，顿时满腹不悦消散大半。
李诫笑道：“我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不会因此和温钧竹结怨，你放心，我也是有分寸的人。”
赵瑀微微放下心，“那就好，我虽不懂官场上的往来，却也知道朋友越多越好，俗话还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呢，你若能与他化干戈为玉帛，往后官场上也有个照应。”
李诫只应付似地笑笑，没有接她的话头，思忖片刻，觑着她的脸色问道：“你……对他没点儿别的想法？”
赵瑀坐直身子，袖子下的手握了起来，“此话怎讲？”
“那个，我是说……你别多心啊，我就是不放心问问。”李诫有点心虚，又有点惴惴，讪笑道，“你们议过亲，如果不是王府宴会那场意外，你应该是他的媳妇儿。呃，我看你对他也挺欣赏的，如果你对他有念想，直说就行。”
赵瑀万没想到他竟会猜疑自己，心头一点点发凉，许久未曾有的凄凉无助的心绪又袭了过来，仿若被人抛弃在荒野古庙之中，阒无人声，只听见外头夏虫的哀鸣声。
此时她连叹息也没有，只木然看着李诫，嘴唇嚅动，“原来你也认为我是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的女子。”
李诫脸色骤变，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砰”一声膝盖磕到桌角，疼得他不住倒吸气。
他呲牙咧嘴揉着膝盖，慌慌张张说：“没有，我绝对没那意思，我说错了话，你别当真！”
赵瑀神色黯然，眼中一片苍凉，“你是好人，我知道的，无心之言，我也知道的，可往往这种无心之言，才更能显露出人真实的想法。”
她声音平静得好似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却在李诫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我真的半点说你不好的意思，我就是怕你觉得嫁给我委屈，才想问问你是不是对温钧竹余情未了。如果你喜欢他，咱们大可和离你去嫁他，如果你不喜欢他，咱们就踏踏实实过日子。”李诫急得满头冒汗，不停解释，“哎呀，你别哭，我就是拿不准你的心思才问你的。”
赵瑀听了更加失望，“你就是对我生了疑心，我早就说过我愿意嫁你的，为什么你不信？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拒绝了他，你却还怀疑我和他有染？不住试探我，你这是在羞辱我啊！你不是拿不准我的心思，你分明是信不过我，或者说，你一开始就没相信我这个人。”
李诫怔住了，她似乎说得很对，又似乎哪里不对，但他无法反驳，他脑子乱极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口中都泛着苦涩酸意。
总之他是办了件极其愚蠢的事。
李诫看她只是默默流泪，压抑着不肯放声大哭，心里更不是滋味，叹一声，拧了湿帕子给她，“擦擦吧，是我的不是，你别恼，我再也不问了。”
哭了一场，赵瑀心里舒缓许多，人也冷静下来，“你于我恩义深重，我却对你发脾气，该说对不住的人是我。”她起身握拳在腰，屈膝给李诫行了个常礼，“你别介意。”
李诫扶额苦笑。
“不过有句话，就算没脸我也要说出来。”一层浅浅的红晕慢慢爬上赵瑀的脸颊，皓齿咬得嘴唇发白，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地说，“李诫，我没有喜欢过任何人，请你不要再妄自猜测。”
李诫的嘴角向上扬起，一想不对又强行扯下来，“好好，我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赵瑀吁口气，索性一吐为快，“赵家对女子管教极其严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是我从小的处境，我每日不是看女诫烈女传，就是针黹女红，别说外男，就是族中兄长见的也少。这般情形下，我如何与温钧竹互生私情？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想不到这点呢？”
李诫暗道，还不是被你的闺中密友误导了！
然知晓赵瑀对温钧竹无感，压在心上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挪开了，他仍是轻松许多。有心再问问她对自己的想法，但见她泪痕未干，神色恹恹，实在不是追问的好时机，只得把困扰又吞了回去。
反正她没喜欢的人，自己与她朝夕相处，有的是机会。
院门被人扣响，王氏上门。
赵瑀讶然道：“母亲，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王氏一眼看出女儿刚刚哭过，以为小两口吵架了，暗叫糟糕，强笑说：“没事我就不能来了？原本早上就来了一趟，谁知你们去王府请安没碰上。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你，过不了两天你就出远门，母亲想着能多陪陪你就多陪陪你。”
李诫知道她们有私房话要讲，指个借口避了出去。
王氏等姑爷走了，小心将门窗掩上，回身和女儿说道：“温钧竹有没有找过你？你和姑爷是不是因为他吵架了？”
“我们没吵架。”赵瑀说，“温公子早上来了一趟，硬让我和离嫁他。”
王氏马上慌得团团乱转，“坏了坏了，这下相府肯定要恨上咱家了。你答应他没？”
“没有。”
“没有还好，不然成咱家耍着人玩儿了，行，我走啦。”
王氏风风火火赶回去报信，本以为赵老爷听了会放心，结果赵老爷反问道，“你说温钧竹还想娶瑜儿？”
“嗯，不然干嘛叫瑜儿和离呢。”
赵老爷捋着胡子，半天没言语。
到底是共同生活多年，王氏对他也有几分了解，迟疑问道：“老爷，你是不是另有打算？”
赵老爷目光陡然一闪，低声说：“如果温钧竹真对瑜儿情深义重，和离也不是未尝不可。”
王氏大惊，“万万不可，瑜儿都嫁人了，不说李诫对瑜儿的恩情，就凭他身后是晋王爷，咱们也得罪不起！”
“我刚收到消息，晋王失了圣心！他后晌进宫遭皇上一顿大骂，卸任所有差事，皇上还想降他爵位，让温首辅劝住了。”
“啊？怎么回事？”
“晋王要推新政，改税赋……唉，说了你也不懂。”赵老爷不耐烦挥挥手，叮嘱王氏，“不能把温家这条路堵死了，你想办法把瑜儿留在京城，不要让她跟着李诫上任。”
王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叫道，“老爷你要干什么？当初是老太太硬逼着孩子去死，是人家李诫救了她，瑜儿也愿意跟着他走，你留下她算怎么回事？莫非……”
她颤着声音说：“莫非你想制造机会，让瑜儿和温钧竹相好？”
赵老爷冷哼一声，“大惊小怪。”
王氏一颗心直直地坠下去，不甘心地劝道：“老爷三思，温家不喜欢瑜儿当媳妇，否则当时也不会同意退亲，瑜儿不可能再嫁到温家去。”
“谁说让瑜儿嫁到温家？”
“那你为何……”王氏忽然明白过来，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你要拿瑜儿吊着温钧竹？”
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猫，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赵瑀留在赵府，就是最好的筹码，晋王成事，凭借李诫，赵家可以搭上晋王一派；晋王不成，凭借温钧竹和赵瑀的私情，必可保赵家平安。
就怕赵瑀不听话，先前老太太把她逼得太狠了，这丫头对赵家已是厌恶至极，不好控制，须得想个法子让她甘心听使唤才行。
赵老爷眉头紧锁，看向一旁的王氏。
王氏头皮猛地一炸，时到今日她才发现自己从未看清过这位枕边人的面目。
赵老爷劝道：“咱们不止有瑜儿一个孩子，还有奎儿和玫儿，想想奎儿，你总该为他铺一条路出来。”
王氏只是摇头。
妻子如此抗拒，目中竟然还流露出惊恐的神色，赵老爷眼神微闪，随即宽和一笑，“不愿意就算了，不妨事。”
隔日，赵家早早开了大门，等待赵瑀回门。

第28章
赵瑀一进门就觉得气氛怪异，父亲大哥愁容惨淡，也不见母亲的身影，府里到处弥漫着凄凉的感觉。
“母亲呢？”
赵老爷哀声道，“她身子不大舒服，直说心口痛，睡觉也睡不安稳，总唤你的名字，你一会儿去看看她。”
赵瑀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安顿李诫，扶着蔓儿就往后宅走。
“等等，这个丫头是哪来的？”赵老爷瞥了一眼蔓儿，略有不悦，“你新买来的？家里那么多丫鬟，挑哪个不行，非要用外头的。到底年轻没有经验，贴身丫鬟要用家生子，现在就把她发卖出去，让你祖母再给你拨几个好的。”
蔓儿很是诧异，想笑又不敢笑，也不知该作何表情，就拿眼睛瞅赵瑀。
赵瑀转过身，十分认真地说：“恐怕不行。”
“不行？你敢违背你父亲的意思？”赵老爷脸色立刻就变了，“你出嫁也是赵氏女，违抗父命一样是大罪。”
赵瑀轻笑了下，那笑容刺得赵老爷眼睛一痛，她说：“父亲，这位叫蔓儿，是晋王府出来的，在王爷王妃面前都是叫得上名字的人，我不敢发卖，如果您敢，您请！”
赵老爷的脸色又变了，青红交加，煞是好看，良久才强咽口唾沫，因笑道：“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早说，既然是贵人身边伺候的人，你怎么能要，还是赶紧恭恭敬敬送回去。”
李诫插嘴说：“这事王妃早定了，岳父您说破天去也没用，还是省些口舌吧。娘子，我们一道去探望岳母。”
赵瑀不再理会父亲，一路疾走来到母亲院子。
虽是夏天，窗子却关着，只在墙角处摆了一个冰盆。
王氏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苍白得可怕，喉咙像被痰堵住了，呼吸很是不畅。
小丫鬟坐在床前，耷拉着脑袋在打瞌睡，赵瑀来了也没察觉。
蔓儿一推她，“醒醒，大姑奶奶回来了，还睡！”
小丫鬟一激灵蹦起来，擦擦嘴角的口水，讪笑道：“奴婢熬了一宿，实在撑不住了，您莫怪。”
赵瑀用手试试母亲的额头，并不发烫，推推母亲也没醒，“太太生了什么病？”
“郎中说像是心痹，让好好将养着，太太刚吃了药睡下，您叫不醒的。”
“前天见面还是好好的，怎么一日不见就成了这个样子。”赵瑀说着一阵伤心，拭泪道，“请的哪家郎中？”
“就是总给老太太问平安脉的常郎中。”
李诫仔细观察了王氏的面色，弯下腰和赵瑀耳语几句。
赵瑀一怔，点点头轻声说：“有劳了。”
“稳住，等我回来。”
屋里还燃着香，甜腻腻的很是气闷，令人昏昏欲睡，赵瑀便令小丫鬟熄了。
小丫鬟为难道：“这安神香是常郎中特意让点的，他说太太的病最怕心绪不宁，万受不得刺激，须得时时刻刻保持安宁的好。”
赵瑀看了看蔓儿。
蔓儿抄起桌上的茶水，“刺啦”一声，干净利索地浇在香炉上头，
赵瑀推开窗子，轻风徐来，屋里立时清爽不少。
“大姐姐，你要害死母亲吗？”赵玫气冲冲进门，眼睛通红，看样子应是痛哭过一场，“不听郎中的嘱咐，如果母亲再犯病了怎么办？”
“母亲身体一直很好，到底怎么犯的病？”
赵玫边抽泣边说，“我怎么知道？昨天一早就叫不醒，后来郎中来了，又是施针又是灌药。好容易人醒了，却是一个劲儿喊心口疼，又叫你的名字，两只手直直地在空中抓挠，吓死人了……”
她“哇”一声大哭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你还问我？我倒要问问你怎么回事，为什么母亲突然成这个样子了……我要母亲回来，我不要她总这么睡着……我也不要她发疯！”
赵瑀本来对妹妹冷着脸，见状心软了几分，妹妹才十二岁，虽任性骄纵，但对母亲，她和自己是一样的感情。
她伏在桌上哭，赵瑀默默坐在一旁陪着。
赵瑾提着一个纸包踏进门，目光在蔓儿身上打了个转，后坐在赵玫旁边，“我母亲寻来些好人参给大伯母用。玫儿别哭了啊，大伯母肯定没事的，我母亲说母女之间都是有感应的，做女儿的伤心，当娘的也会伤心，大伯母的病最怕伤心，快收了眼泪吧。”
赵玫倒是很听她的话，抽抽搭搭地渐渐止住哭泣。
赵瑾眼珠一转问道：“大姐姐，这位姐姐就是王府出来的丫鬟，看着就和咱家的丫鬟不一样，你在王妃跟前也挺有脸面的，下次能不能带妹妹去王府见识见识？”
赵瑀担忧母亲的病，心里正烦着，根本没心情应付她，“二妹妹不是攀上建平公主了么，有那么大的靠山，还用得着我这个奴仆之妻？没的辱没了你的小姐身份！”
赵瑾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恨恨道：“大姐姐嫁了人果然不一样，教训人都比以前有气势，不愿意帮忙就算了，哼！”
她抓起纸包，扭身蹬蹬走了，赵玫轻声说：“二姐去了公主府，吃了个闭门羹。据说公主去南山礼佛了，短时间不会回京，她也是没了法子，你能帮就帮帮她吧。”
“我为什么要帮她？她对我冷嘲热讽还少么？”
赵玫认真看了大姐一眼，“你真的不同了，以前你都会忍让，现在你好强硬。”
赵瑀无奈道：“我再委曲求全就让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外边一阵喧哗，李诫虚扶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过来，后门跟着赵老爷。
赵老爷眼神发飘，脚步发虚，笑容呆滞，“怎么好让院判大人给拙荆诊脉，折煞老夫了。”
“老头子又不是看你的面子来的。”吴院判颤巍巍说，“小李子，你丈母娘呢？”
李诫小心翼翼把他扶到床边坐下，悄悄说：“吴爷爷，我的终身幸福可全握在您手上了，丈母娘不好，我媳妇儿肯定不跟我走。”
吴院判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嘴角露出个怪笑，拍了下李诫，作势耳语却声如洪钟，“包在老头子身上，定叫你来年开花，三年抱俩！”
李诫肩膀一歪差点没站稳，呵呵尬笑几身，偷偷瞟了瞟赵瑀。
她只盯着王氏，一脸的焦急不安，对这句话毫无反应。
李诫撤回目光，忽然有一种长途漫漫的感觉。
屋里很静，人们都看着诊脉的吴院判，赵奎也来了，静静站在门口，望着母亲惨白的脸发呆，不知想到了什么，眼角慢慢泛红。
吴院判突然“咦”了一声，屋里的人登时都目不转睛盯着他，却听他“哦”一声，点点头，“原来如此。”
所有人屏住呼吸等下文呢，他又不说话了，直憋得几人差点背过气去。
赵老爷抹一把冷汗，“吴院判，拙荆的心痹之症严重吗？今后该如何调理？”
吴院判抬抬眼皮，“谁说她是心痹？”
“这……自然是郎中说的。”
“放屁，纯是放屁！”吴院判登时大怒，跳脚骂道，“活该问斩的庸医！是哪个郎中，老头子非要活剥了他的皮，郎中乱看病乱开药，就是杀人的罪！他在杀人懂吗？”
李诫早在他骂人之前就把赵瑀护在身后，顺手拿起扇子遮住脸，是以躲过了满天飞的唾沫星子。然而正对面的赵老爷就没那么好运了，被吴院判喷了满头满脸，晶晶亮的，风一吹还挺凉快。
赵老爷平时相当注重仪容，脸上略有些汗都要及时擦拭干净，更不要提沐浴他人的口水了。
他登时就快发狂了，恨不得立即洗个干净，但他不能走，王氏的病还需要收场！
还好赵奎及时给他递过来手帕，才算暂时解了围。
赵老爷忍着恶心道：“依院判之见，拙荆是什么病？”
“她没病，先是被人下了蒙汗药，又被人行针激发心痛，痰阻心窍，一时不省人事而已。我给她扎几针就能醒。”吴院判用力嗅嗅鼻子，“这屋里是不是燃过安神香？赵大人，你是怕你老婆醒得太快？诶，你是不是养了外室，怕你老婆闹腾，干脆来个一了百了！”
赵玫和赵奎的眼睛“刷”地就看向了父亲。
赵老爷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分辩道：“吴院判，我敬你年长，你不能平白污蔑我。”
“没有就没有呗，嚷什么嚷？有理不在声高，叫那么大声倒显得你心虚。后宅的阴私老头子看得多了，你们赵家也不过如此，什么狗屁的忠贞之家，还不定杀了多少人才换来贞节牌坊！”吴院判嘴不停，手也不停，几针下去，王氏的眼珠就动了动。
赵老爷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不住喘粗气，却不敢再说什么。越描越黑，还不如不说，吴院判常在后宫和高官后宅行走，若随口说点儿什么，他的名声就完了。
他不能开罪吴院判，赵老爷生生把这口气咽下去，只把帐记在李诫头上。
吴院判开了方子交给李诫，“小李子，丈母娘给你救回来了，别忘生了娃送我一个当徒弟。”
李诫笑嘻嘻说：“吴爷爷，那可不行，儿子叫您师父，我叫您爷爷，那我不是矮我儿子一辈吗？” 插科打诨地把送吴院判出去。
赵瑀吩咐小丫鬟下去抓药煎药，让蔓儿盯着以防有人做手脚。
少了四个人，屋里一下子显得空荡荡的，赵瑀死死盯着父亲，哑着嗓子问道：“您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赵老爷瞪眼怒喝：“反了你，敢质问尊长？奎儿，把她给我赶出去！”
赵奎没动，“父亲，母亲犯了什么错？”
赵老爷发现，他们兄妹三人竟然站到了一起。

第29章
赵瑀也没想到大哥竟站在她一边，心下宽慰，暗道他没忘了母亲的慈爱，还算有点儿良心。
赵奎说：“如果母亲犯错，父亲要责罚，身为人子，儿子愿意替母受罚……可母亲一向遵循家规行事，儿子实在想不到母亲能犯什么错？”
“你们要造反吗？”赵老爷目光阴冷，声色俱厉喊道，“你们在怀疑我害了你们的娘？无稽之谈！来人，去拿常郎中见官。”
他连声吩咐，下人忙不迭应声，赵奎不似刚才那般坚定，犹豫问道：“父亲果然不知？”
赵老爷老泪纵横，哀叹道：“奎儿，你两个妹妹不懂事也就算了，怎么你也跟着裹乱？枉费我平时对你的教导，你可是父亲手把手教着读书写字，父亲全部心血都放在你身上了，你却……真叫父亲痛心啊！”
赵奎面露愧色，待要认错，却听赵瑀说：“父亲净说漂亮话，现在去拿人恐怕人早跑了吧？”
赵老爷脸上没了凄容，冷冷说道：“瑀儿，你既然怀疑是我害了你娘，李诫在大理寺有熟人，不如你去击鼓鸣冤如何？子告父，也是我朝一大奇案，我豁出这张老脸不要陪你就是！……唉，你终究是我女儿，其实你留下来悉心照料，待你母亲醒来一问就清楚了。”
王氏愚笨，不知道谁下黑手害了她，问也问不出什么来。若王氏乱说话，那夜夫妻私语他完全可以来个不认账，再威胁以“口多言”七出之罪休她，王氏软弱又舍不得孩子，必会乖乖地看他脸色行事。
所以赵老爷根本不惧，负手昂然而立，一副君子坦荡荡的模样。
赵瑀便说：“那好，请父亲和我一同去大理寺，顺天府也行，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
赵老爷冷笑一声，脚没动地，二人僵持着，床上的王氏嘤咛一声，悠悠转醒。赵瑀马上跑过去，含泪叫着母亲。
赵玫紧随其后，抱紧了母亲的胳膊。王氏茫然看了她们一会儿，猛地坐起，双手牢牢抱住两个女儿，疯了一般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赵瑀大惊，极力压住内心的慌张，缓声道：“母亲，我们都在呢，我是瑀儿，玫儿也在。”
王氏又喊：“奎儿呢，我的儿——”
赵奎趋步上前，“母亲，儿子在。”
王氏的手在空中痉挛似地猛抓，“我的孩子——”
赵瑀喝道：“大哥还等什么？”
赵奎犹豫了下，握住了母亲的手。王氏用力一拉，力气之大，赵奎几乎摔在床榻上。
王氏胡乱抱着三个孩子，眼神惊恐不安，“走、走，离开这里！”
赵老爷看着不像，厉声喝道：“王氏，你抽什么疯，哪里还有当家主妇的样子，我看你是不想留在赵家了！”
“岳父稍安勿躁。”李诫转进来，在王氏颈后轻轻来了下，王氏眼睛一翻，软软躺了下去。
李诫对赵瑀解释道：“我下手有分寸，吴爷爷说岳母受了刺激，不可过于激动。放心，我会处理好。”
“岳父，小婿送吴院判出门的时候，顺便让人去拿常郎中了，咱们稍等，一会儿准有信儿。”李诫笑嘻嘻说，“任谁见母亲遭人谋害，也不会安安静静毫无反应的，若赵瑀言语有什么不得当的，岳父不要怪罪。嗨，我说的都是废话，哪个当爹娘的会刻意为难亲骨肉呢？那简直都不是人，对吧！”
也亏赵老爷面皮厚，还喘息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
不多时，外面就有消息传来——常郎中昨天就跑了。
这样的结果李诫早就料想到了，是以他无所谓笑笑，“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李诫就是靠捉拿盗匪起家的，能从我李诫手里跑掉的人还真没几个。岳父大舅哥你们都不要着急，我这就给黑白两道上的兄弟打招呼。”
赵老爷忙道：“不可，咱们是正经的官宦人家，如何能与江湖游侠儿结交？贤婿心意我领了，这事还是交与官府来办，海捕文书发下去，定能将他捉拿归案。”
赵瑀一直冷眼旁观，情知一时半会儿这桩案子也分辨不清，遂道：“刚才母亲说要离开赵家，不若跟我南下散散心。”
李诫点头附和，“娘子说得对，江南风景好，的确是休养的好地方。”
“她是我赵家主妇，上有婆母，下有儿女，而且我还在，怎么能扔下一大家人自己跑到外头游山玩水？”
赵玫呜咽道：“我不要母亲走，我要母亲陪着。”
赵奎也是满脸的不赞同。
“可母亲的话你们刚才都听到了，她要离开这里！”赵瑀异常地坚决，她不能再将母亲留在赵家，这次是要母亲昏迷，也许下次就要母亲的命了！
李诫左右瞧瞧，突然啧了一声，发问道：“岳父，小婿觉得奇怪，前天晚上岳母跑到我家来问温钧竹的事情，昨天常郎中就下毒手谋害岳母，你说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事？”
赵老爷腮边的肌肉微微抽搐下，又笑，“贤婿想多了。”
“不不不，很有可能是温钧竹指使常郎中害我岳母。”
李诫煞有其事道，“他前儿个一早堵我家的门，非让赵瑀与我和离，你说他讲不讲理？我看他脑子就是有病！晚上岳母找我们，叮嘱万不可听信他人的风言风语，要我们好好过日子。我就想，肯定是温钧竹记恨岳母从中阻扰，这就是明晃晃的报复！”
如此大胆的论断惊了一屋子人，赵老爷彻底懵了，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敢……攀咬温家？”
李诫笑笑，扯扯赵瑀的衣袖。
赵瑀从怔楞中回过神来，肃然道：“那日温公子确实找过我，也确实要我和离再嫁给他，这话放公堂上我也敢说。”
“所以温钧竹有很大的嫌疑，这不是攀咬，是合理的怀疑。”李诫双手一击，正气凛然道，“岳父怕温家，小婿不怕，岳母待我比亲儿子也差不多，哪个当儿子的能看着母亲平白受辱？登闻鼓，我去敲，非要温钧竹跪下来给岳母磕头！”
赵奎霍地站起来，斜睨李诫一眼，冷哼道：“我母亲有亲儿子在，用不着你这个姑爷充孝子。父亲，我去找温钧竹要个说法。”
“都给我坐下！”赵老爷厉声喝道，下死眼盯着李诫，脸色有些阴郁，不紧不慢说，“你和温钧竹争瑀儿，这事忒不光彩，说出去让瑀儿如何做人？温首辅在朝堂上势力不容小觑，单凭你我两家根本扳不倒，贤婿不要出于一时义愤置赵家于万劫不复的地步。”
李诫笑道：“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赵老爷知道碰上了硬茬子，忍了又忍，吐出口郁气道：“已经报案，还是找到常郎中审问清楚再说下一步的打算。方才瑀儿说要带她母亲出府散心，我看也不一定去南边，咱家在京郊还有一处庄子，就去那里暂时休养一阵子好了。”
赵奎仿佛不认识似的看着父亲，脸色变得苍白，“父亲，明知有异，为何不查？”
“你给我闭嘴！”赵老爷咬牙切齿道，今天这个儿子让他失望透顶，不帮衬自己，反而总与自己作对，和他母亲一样，平时的顺从都是装的！
“大舅哥，岳父也有自己的难处嘛，我们做小辈的要多多体谅。”李诫拍着赵奎的肩膀道，“毕竟好不容易才坐到国子监司业的位置。”
赵老爷快被他气死了，一拂袖头也不回的走了。
三兄妹默然对坐，王氏的意外出事给他们的冲击太大，每人都是一肚皮的心思。
李诫抱着胳膊面窗而立，盯着外面的天空发呆。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阴了天，乌云越积越重，从西面天空一层一层压上来，压在死气沉沉的赵家上空，叫人闷得透不上气。
赵瑀率先开口道：“京郊的庄子不合适，简陋逼仄倒在其次，之前是关押犯错妇人的地方，母亲不能去。”
赵玫哽咽道：“不能留在赵家吗？我不想离开母亲。”
“玫儿跟着母亲一道住，我出钱给母亲置办一个庄子。”赵瑀说，“咱们都离开赵家，你们不要用什么赵家的名声体面说事，只看着母亲吧。”
赵玫问：“你哪来的钱？难道要用母亲的嫁妆？”
赵瑀无奈一笑：“我不动，我有自己的嫁妆，三千两怎么也能买个小庄子了。玫儿你跟着母亲去住，先是我，再是母亲，最近出了这么多事，你也该长大了，哪怕是为自己考虑，也该离赵家远点儿。”
赵玫迷惑地看了看她，“我不懂，难道祖母和父亲都是错的？难道赵家百年的规矩也是错的？那我们从小奉行的东西岂不是笑话？”
赵瑀不知怎么解释，赵奎也道：“我也不知道是对是错，不过这样下去母亲……”他鼻音有些重，“书上总说身为人子，以孝为先，我……父亲、母亲，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看到的人和事太少了，总在赵家的一亩三寸地，翻来覆去是门风规矩，能有什么见识？读书是为了明事理，为社稷，你却被困死了。”李诫说，“大舅哥，你为什么不去外头看看呢？”
赵奎第一次没有反驳李诫的话，他低着头，塌着肩，拖着脚步慢慢去了。
吴院判开的方子相当管用，一碗药下去，后晌王氏就清醒过来，她没有说出赵老爷的打算，她不想污了女儿的耳朵，只叮嘱她与温钧竹远着点儿，尽快离开京城。
李诫办事也相当利索，掌灯时分，就拿来了一处庄子的地契，那庄子挨着晋王府别苑，虽然很小，却最安全不过——赵老爷再有胆量，也不敢在别苑隔壁闹事。
庄子内一应俱全，第二天，王氏就带着赵玫匆匆忙忙离开了赵家。
赵老太太出人意料没有说话，或者说她顾不上了，一夜风雨过后，赵家的牌坊上竟出现一道血痕。
赵瑀悄悄问李诫，“是不是你搞的鬼？”

第30章
一个长颈白瓷小瓶在李诫的手指中间来回翻跟头，“走江湖卖艺耍把式常用的勾当，药粉沾水变红，点上白醋就是无色，好用得很。”
他嘻嘻哈哈道：“给赵老爷找点儿事做，省得他天天变着法儿地想着害人。……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小人行径，不是个君子？”
赵瑀奇道：“当然不会，我只觉得解气，着实感激你呢。我本以为父亲多少还会顾念点夫妻之情，可他太狠毒了，母亲对他百依百顺，他竟然还想对母亲下毒手，他到底想利用母亲做什么！”
“好在岳母没事，也暂时脱离了赵家，我请唐伯母平日里多去串门子，有事也好照料。”李诫转了话题，“明早咱们启程，我来收拾东西，你再去陪陪岳母。这一去，可要好几年才能见面了。”
他一下子把赵瑀的伤感勾了上来，含泪道，“我舍不得母亲，今晚想在庄子上过夜，明日城门一开就回来，行么？”
“有什么不行的？”李诫笑道，“你是咱李家的主母，家里的事你做主。叫上蔓儿伺候着，她推拿功夫不错，让她给岳母揉揉，也享受一把王妃的待遇。”
赵瑀破涕为笑，“少说浑话，当心传到王妃耳朵里，打你板子！”
李诫不以为然笑笑，将她二人送去庄子后，径直来到大理寺，找寺丞范大成叙了半天旧。
这次李诫是真恨上赵老爷了。
王氏生病的时机太蹊跷，前晚赵家得知温钧竹意欲再娶赵瑀，后脚王氏就一病不起。按照赵瑀的脾性，定然不会抛下病重的母亲远走高飞。他心觉有异，故意用温钧竹试探赵老爷，再从王氏醒来后的只言片语中，李诫隐约猜到了赵老爷的用意。
都他娘的一窝子什么畜生！李诫咬着后槽牙，冷笑着，出了大理寺的大门。
彼时人们大多信鬼神之说，赵家的贞节牌坊流了血，一时间在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甚至惊动了大理寺寺丞，当天写了奏折请皇上彻查赵家有无冤案错案。
赵家炸开了锅，虽说赵家家主并没有亲手杀过人，可借门风规矩逼死过族中不少的媳妇姑娘，那些人的家人可不是个个都以贞烈赴死为荣的。
赵老太太忙着安抚族人，赵老爷忙着上下打点，赵奎忙着迷茫冥想，赵玫忙着缠她娘，所以赵瑀离京时，赵家根本无人来送。
带的行礼少，人也少，李诫雇了辆马车给赵瑀蔓儿坐，自己骑着马随行左右，刚出了南城门，就见官道旁站着温钧竹，旁边还有一辆青帷马车。
李诫立时寒毛倒立，不自觉绷紧了身子，暗骂这酸儒以为自己是香饽饽吗，赵瑀明白无误拒绝了他，怎么还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掉！
他想好了，只要温钧竹敢开口拦赵瑀，一鞭子就抽他个满脸花。
“瑀儿！”
李诫扬起了手中的鞭子。
却是从马车上跳下个女孩，高声喊道：“瑀儿！”
张妲？李诫的手在空中绕了个圈，自然地放回原处。
马车停了，赵瑀欣喜地迎过来，“妲姐姐，你来送我了？你家里可同意？别不是你偷跑出来的。”
张妲故作生气，“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她心虚地瞄了一眼李诫，低声说：“是表哥说情我才能出门，……李、你相公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什么？”
“你们认识？他没有提起过你啊？”
“先前见过一面，有点误会，也不是什么大事。”张妲吁了口气，如释重负般笑道：“看来他还是个讲信用的人。”
赵瑀温婉一笑，竟有几分自得，“那是，他很好很好的，是我平生见过最好的男子。”
张妲笑不出来了，讶然道：“瑀儿，你难道喜欢上他了？”
喜欢？赵瑀怔住了，半天才缓缓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就觉得他挺好的，是个好人。妲姐姐，喜欢……是什么感觉？”
张妲也怔住了，眼神空空地望着远方，忽然间眼泪滚落，喃喃道：“喜欢，喜欢太折磨人了。睁眼是他，闭眼也是他，他对我笑一笑，我就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对我冷了脸，我就整日惴惴不安，担心哪里做的不好让他不开心……”
她再也耐不住，双手掩面，眼泪从指缝中淌下，“太痛苦了，我凡事为他打算，他喜欢怎样我便怎样，我却渐渐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瑀儿，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她虽未明说，赵瑀也猜到她说的是谁，心下五味杂全，轻抚着她的背，安慰道：“你这么好，他终有一日会看到，会喜欢上你的。”
“人好就会被喜欢？”张妲叹道，“温表哥不好么，你不是一样拒绝了他？唉，我也没立场说这话。瑀儿，你好好的，等你回京，咱们再去西山赏枫叶去。”
赵瑀想到件事，恳切道：“妲姐姐，你有空多去看看我母亲，赵家的糟心事我不便多说，我怕老太太再为难她，你多帮衬她点儿，如果能让张伯母给我母亲下帖子就更好了。还有我妹妹，任性不懂事，母亲又是一味溺爱，如果被赵家带歪……烦你多看顾看顾。”
张妲自是答应。
她们在马车旁说话，李诫故意挡在温钧竹前头，不叫他看赵瑀。
“洞房花烛假姻缘，”温钧竹一脸漠然，“此举足可以暴露你毫无底气。”
李诫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就是不喜欢你看我媳妇儿，不成么？温大公子，要点儿脸行么？你的眼睛都快粘在我媳妇儿身上，我没抽你算得上胸怀大度了。”
温钧竹抬眼盯着他，“李诫，赵瑀是我认定的人，我不会轻易放手。你最好自求多福，不要让我抓住你什么把柄，否则不管你身后站的是谁，我都要把你拽下马，将她夺回来！”
李诫眼睛微眯，眼神蓦地变得锐利，那种散漫随便的神气瞬间消失，周身凛然如冰，好似换了个人。他冷冷一笑，“有本事你就试试。”
许是这边的气氛太过肃杀紧张，又哭又笑说着话的赵瑀张妲也察觉了，二人携手而来，一人拉住一个，张妲笑道：“表哥，你看日头老高啦，我娘要我午前到家的，咱们赶紧回去吧，晚了我又要挨罚。”
温钧竹不动，痴痴望着赵瑀。
赵瑀侧过身子，躲避他的目光。
李诫大怒，待要上前，赵瑀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相公，该启程了。”
一声相公让李诫的怒火化为乌有，他看了一眼温钧竹，就势拉起赵瑀的手，“娘子，咱们走！”
他竟然抓住了自己的手！
蓦然间心头乱跳，赵瑀仰头望着李诫，周围一切声响仿佛都消失了，什么也感觉不到，甚至忘却旁边还有温钧竹和张妲的存在，只有他掌心的温热，透过紧贴的肌肤一点一滴渗透过来。
赵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马车，也不记得自己是否与张妲道别，她木木呆呆的，直到车外传来李诫的歌声。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莫将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歌声中，是天地也无法拘束的自由洒脱，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
赵瑀抚着左手，笑容中带着喜悦。
蔓儿笑眯眯说道：“太太，奴婢还从来没听过李哥唱歌呢，可见他真的是高兴。”
赵瑀莞尔一笑，“我也是头一回，他唱的还挺好听。蔓儿，你还是叫我嫂子吧，也别以奴婢自称，咱们权当姑嫂可好？”
“不成。”蔓儿头摇得和拨浪鼓差不多，嘻嘻笑道，“现在家里人少不觉得，往后李哥……老爷官越做越大，家里肯定会奴仆成群，乱了规矩可不行。说起来是奴婢的疏忽，叫惯了忘改口，您别误会什么，也千万别罚奴婢呀！”
赵瑀到底对她存着戒心，闻言不觉宽慰，反而觉得这丫头心机深了点，更不好说别的，只笑道：“你帮我甚多，我怎么会罚你？”
说话间，马车猛然一顿，停了下来。
只听李诫不悦道：“你这丫头怎么回事？看也不看就横冲过来，真撞伤了你，我们就成冤大头了！”
尖利的女声十分刺耳，“小姐，我是榴花，小姐，你出来见见我——”
赵瑀皱起眉头，吩咐蔓儿打开车帘。
榴花跪在车前，挎着小包袱，双手扒着车辕，脸上汗津津的，混着尘土，黑一道白一道，形容狼狈极了。
看到赵瑀，她立即膝行上前，接连哭喊：“小姐，带奴婢走吧，奴婢原本就是您的陪嫁丫头，都怪奴婢的娘自作主张找人给奴婢换了院子，又扣着奴婢不放，才没跟您一起出嫁。”
赵瑀默然盯着她，李诫两眼望天，甩着马鞭玩，蔓儿好奇地看看她，又看看赵瑀。
没人理她，令人尴尬的寂静中，她的哭声慢慢小了。
榴花吃不准赵瑀的意思，怕她不带自己走，忙不迭道，“奴婢求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叫奴婢去问大太太，奴婢刚从大太太那里赶来。大太太同意了的，您若不信，只管去问。”
榴花心大，并不忠心，赵瑀早就知道的，且她是赵家家生子，老子娘并一众亲戚都在府里当差，和赵家是千丝万缕扯也扯不开的关系。
赵瑀根本不想带她走，但她提到了大太太……，赵瑀下意识地看向李诫。
李诫微微点点头。
赵瑀便说：“你的身契呢？”
榴花一愣，半晌才不情不愿从怀中拿出身契。
赵老太太应不会主动给卖身契，想来是母亲讨要的，可恨这丫头还掖着藏着，竟想糊弄自己。赵瑀自嘲一笑，看来是过去自己性子太过温和，惯得她无法无天，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赵瑀让蔓儿收好身契，温和笑道：“既如此，你便随我来吧。”
榴花大喜过望，提着裙角就往车内钻。
“等等！”赵瑀喝住她，“车内没有地方了，你坐外头的车辕上。”

第31章
夕阳西沉，隔着车帘望去，不远处的村庄内炊烟袅袅，昏鸦翩翩，驿道上车铃声脆响，嘚嘚的马蹄声夹杂着车夫的吆喝声和甩鞭声，不时传入赵瑀的耳中。
庄稼地里，几个农夫扛着锄头回村子，不时互相说几句今年的收成，道旁阡陌上三五成群的孩子忽啦啦地跑来跑去，叽叽喳喳闹着笑着……
赵瑀长于闭塞的内宅，乍然来到这处处充满生机的广阔乡土之中，只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温馨舒畅。
榴花指着前方大喊起来，“小姐，驿站、驿站到了！”
看着她几乎是喜极而泣的面容，赵瑀轻笑了下，“坐进来吧，擦擦脸。”
昨夜一场雨过后，今日天晴无云，炎炎夏阳晒得黄土驿道都有了龟裂纹，车轮滚、马蹄跑，扬起的尘土飞得老高。
榴花虽是丫鬟，可过的也和普通人家的姑娘差不多，何曾受过这样的苦？一日风吹日晒下来，几乎没将她给烤干了，俊俏的瓜子脸也成了苦瓜脸，一身新衣成了灰扑扑的旧衣。
赵瑀在煞榴花的威风，这丫鬟别样的心思太多，之前对李诫也颇瞧不起，如果不磨一磨她的棱角锐气，只怕她更不服管教。
李诫初涉官场，肯定政务纷杂，自己不能给他帮忙，也不能让后宅之事拖他的后腿。
安顿下来后已是掌灯时分，驿卒端来晚饭，糙米饭、炒豆芽、蒜末黄瓜、一小碟腌萝卜，只一盘炒鸡蛋算是个荤菜。
李诫歉意说：“凑合吃几口，等到了城镇再打牙祭。”
赵瑀忙说：“挺好的，我爱吃素的，往常在家里也是这么吃。”
侍立的榴花撇撇嘴。
李诫吃饭很快，几口就去了大半碗饭，但瞧见赵瑀细嚼慢咽，吃得很斯文，便放缓了速度。
赵瑀饭量小，只吃了半碗饭就吃饱了，漱了口，捧着一盏茶坐在旁边喝。
李诫把赵瑀的剩饭倒在自己碗里，就着桌上的菜吃了个干净，最后用茶水倒在豆芽盘子内，连汤带水一口气喝了。
榴花面露鄙夷，当着赵瑀不敢说什么，只偷偷翻了个白眼。
让人家吃自己的剩饭，赵瑀十分不好意思，吩咐榴花说，“下次告诉驿卒，给我少装些饭。”
李诫拍拍肚皮，笑呵呵说：“都是份儿饭，他们提前分好了的，咱这种低阶官员说了也不管用，吃不了给我就行。我小时候逃荒饿怕了，见不得剩饭，因此练就了一副大胃口，哈哈，多少都吃得下。”
蔓儿过来收拾碗筷，“老爷，太太，热水好了，奴婢叫人抬上来，就放这屋里行吗？”
“嗯，你们两个也早点歇着。”李诫站起来往外走，“你们伺候太太梳洗吧。”
蔓儿又说：“驿卒说热水只给一桶，多了没有。等老爷再洗水就凉了，不如你亲自伺候太太洗？”
李诫一脚绊在门槛上，险些来个五体投地，故作严厉道：“蔓儿你竟指画起我来了？好大胆子，休想偷懒，老实伺候着，我用凉水就行。”
蔓儿诧异道：“奴婢没这个意思啊，老爷你脸红什么？而且吴爷爷说过啊，你要用热水洗浴，冷水对你旧伤不好，若再复发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瑀本羞了脸，一听此话忙问李诫：“你身上有旧伤？怎的不早说，上次你就用冷水洗的，有没有事？”
蔓儿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太太，新婚之夜你们熄灭喜烛了？”
“未曾。”
“那你怎会不知道他身上有伤？好大的伤疤，才愈合没多久，吴爷爷还叮嘱每隔三日要涂药膏子。”
“蔓儿，你说的够多了！”李诫无奈道，“我会用热水洗，我会涂药，你赶紧给我走吧。”
蔓儿吐吐舌头，冲赵瑀调皮一笑，捧着碗筷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儿。
榴花累得腰酸腿软，恨不得一头躺倒，也告罪退下去。
很快驿卒就送来热水，赵瑀让李诫用，自己准备避出去。
李诫拦住她，“让你用我洗过的脏水？我可干不来这事，不就一桶热水么，我朝他们要去，我还真不信没有了，准是他们压着想敲竹杠。”
“在外面少生些事，强龙不压地头蛇。”赵瑀急道，“往来官员这么多，为一桶热水闹开了不像话。我快快洗完，水还是热乎的。”
李诫迈出去的腿收了回来，“那，我在外头等着？”
赵瑀默不作声点头答应，掩上门，快速地洗了洗，拉开门，蚊子哼哼般说了句，“你洗吧。”接着逃也似的跑到隔壁榴花那里。
李诫看着荡漾的水面发了会儿呆，慢慢褪下衣衫，长腿一跨迈进浴桶。
热热的水温柔地涌了过来，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他的身躯，雾气缭绕，空中弥漫着一股似有似无的香味。
李诫深深吸了一口气，俯下身，将自己整个泡入水中。
深蓝的夜空中绽开一朵朵莲花云，是透明的、淡淡的白，月亮半遮半掩地从云后闪现，将银色的清辉从窗边洒进来，落在赵瑀身上。
她怔怔看着月亮，不知道今晚该如何度过，两间屋子，她总不能和榴花蔓儿挤在一起。
让李诫睡椅子？不行，他骑马累了一天，怎么也要好好歇息。让他打地铺？也不行，蔓儿说他身上有旧伤，地上到底有潮气，对他的伤不好。
难道要同床共眠？赵瑀有些发慌。
蔓儿推门而入，看见赵瑀，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我的太太呦，您怎么坐在这里？都什么时辰了，您是打着和我们一起睡？”
她瞅瞅熟睡的榴花，摊手叹道：“没地方了。”说罢，打了个哈欠。
赵瑀讪讪起身，“你歇着，我先走了。”
“太太稍等。”蔓儿翻出个小药瓶，“这是吴爷爷给配的药，去伤疤的，我猜老爷肯定没和您提过，就自己准备了，您拿着，给他细细涂上一层。哦，还得轻轻给他揉热乎了，吴爷爷说这能令药效发挥到最好。”
赵瑀接过来，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之前给他涂抹过吗？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揉？”
蔓儿捂着嘴哈欠连天，“没，是吴爷爷说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揉，反正只要热乎了就行。”
热乎？赵瑀头次听说涂药还得热乎，想来是吴院判秘不外传的方子，她拿着小药瓶，将信将疑，似懂非懂。
蔓儿看着赵瑀离去的背影，做了个鬼脸，静静掩上房门。
屋子里很安静，赵瑀在门外站了会儿，正要敲门时，门从内打开，入目是李诫的笑脸，“进来。”
地面湿漉漉的，应是打扫过了，床上并排放着两只枕头。
赵瑀把药瓶给他看，“蔓儿给我的，说是吴院判的吩咐。”
李诫看了一眼，本想拒绝，结果话到嘴边却变了，“很丑的，呆会儿你看到可别吓哭。”
“不会，我不是那般怯弱的女子。”
李诫笑了笑，背过身，将外袍脱了下来。他不止脸长得好，身子也好，肩宽腰窄，脊背挺直，像是有把剑撑着。
赵瑀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她觉得今晚异常的热，刚刚洗过澡，又热得她心慌
“好了。”
赵瑀微低着头，回身看了过去。
下一刻她的脸色就白了。
李诫打着赤臂伏在床上，一条尺长的疤痕，狰狞可怕，好像一条张牙舞爪的蜈蚣趴在他的背上，噬咬着他的肌肤。
李诫看着她笑，笑得傻气。
赵瑀坐到床沿上，伸出手轻轻抚了上去，“好重的伤，你怎么伤到的？”
“上个月去山东剿匪，误打误撞进了土匪头子家里，嘿嘿，我砍了他的脑袋，他送了我一道伤疤，我还是赚了的。”
眼泪落下来，滴在李诫的背上，烫得他一缩，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剿匪不是有官兵吗？你不过一个王府下人……”赵瑀叹了一声，不说了，他能得到晋王非同一般的器重，又岂会是只干杂事的小厮？
李诫嘻嘻笑道：“不痛，真的不痛，小时候逃荒要饭我被狗追着咬，咬一口可比这疼多了。当时还没人心疼我，现在，嘿嘿，有你心疼我。”
赵瑀抹掉眼泪，一边涂上药，一边小手画着圈给他揉着。
因伤疤一直延伸到腰际，赵瑀便顺着脊梁，手逐渐滑下去
李诫差点叫出来，他腾地翻身坐起，“谁叫你这么摸的？”
赵瑀的脸也是红得不像话，嘟囔道，“蔓儿啊。”
李诫呆滞片刻，扯着嘴角道：“不用抹了，下面我够得着。蔓儿……往后她跟你说什么，你也告诉我一声，别光听她乱说。”
赵瑀此时方知搞了个误会，却不知蔓儿为何误导她，“一直没和你说，我不知道蔓儿到底是个好的，还是王府派来监视你的？”
“她人不坏，至于监视不监视……”李诫摇头说，“王爷不会疑心我，王妃更是不管外头的事。”
赵瑀想想问道：“当时是郡主提出来的，难道是她？”
李诫皱眉想了半天，“不能啊，她能做什么？”
二人正困惑着，忽然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哭声，李诫凝神一听，却是个老婆子在哭，“儿啊……你睁睁眼，你不能走啊，可叫娘怎么活？”

第32章
戌时已过，驿站大半的人都安歇了，静得很，间或几声虫鸣蛙声，随即陷入古墓一般的死寂。
那哭声呜呜咽咽，时断时续，伴着深沉的夜色，听着叫人心里发毛。
身上一阵起栗，赵瑀偷偷往李诫那边靠了靠，虽知不可能，还是忍不住颤着声音问：“莫不是鬼吧？”
李诫失笑，正要说世上哪来的鬼，却见她如受惊的小兔子般躲在自己身后，吹气如兰，温热的气息扫过自己光光的脊背，竟出奇的……舒服？
忍下心中的悸动，他披上衣服，“我出去看看。”
“别扔下我一个，”赵瑀揪住他的衣摆，“我有点儿害怕。”
月亮躲进云层，驿站的院子黑沉沉的，李诫提了一盏气死风灯，拉着赵瑀循声向院门走去。
又被他拉住了手，赵瑀不习惯，想要挣脱开，却觉得自己太过矫情——是自己要跟他出来的，外头漆黑一片，他怕磕到碰到才拉着自己，如果甩开他的手，那不是嫌弃人家么？
她不愿意让李诫伤心难过。
所以，她就这么一路和他牵着手，踅摸到驿站门口。
天黑，她没注意李诫快上扬到天际的嘴角。
哭声是从门外传来的，李诫叫起守夜的驿卒，开门看过去，果然门前蜷缩着两个人影。
李诫提灯一照，是一个五十上下的白发老妇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怀里横抱着一个年轻男子，暗影下看不清面目。
男子没有声息一动不动，老妇哭得声嘶气噎，“儿啊，你醒醒啊……我的儿啊，你走了可叫娘怎么活……”
驿卒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往外轰他们，“去去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躲远点儿哭丧去，吵醒里面的官老爷们，乱棍打死你！”说着，他就挥着棍子赶人。
老妇像是被吓傻了，见棍子袭来也不躲不避，痴呆呆地僵坐原地，
“住手！”李诫飞起一脚将棍子踢飞，叱责道，“忒张狂，谁出门在外没个难处？”
赵瑀忙拽他一下，“消消火，救人要紧。”她知道李诫穷苦人出身，感同身受，应是最见不得穷人落难，见此没有不帮的道理。
“老人家，遇到了什么难事？”赵瑀弯下腰，轻声细语问道，“可是令公子生病了？”
老妇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嘶哑着嗓子道：“我儿，腿……”
李诫这才看清，那男子的右裤腿挽到了膝盖，小腿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
“过来！”李诫叫来驿卒，用门板小心翼翼抬起男子，往屋里走。
老妇张开手，摸索着走路，原来她眼盲！赵瑀不由心生怜悯，“老人家，我扶着您，脚下有台阶，慢些。”
老妇点点头，低声道谢。
驿站没有郎中，好在李诫处理伤口有经验，勉强给他小腿固定夹板，“老太婆，这只是应急，比腿伤更严重的是你儿子的高烧，我去前面庄子找个郎中，你们今晚先歇在我屋里。”
老妇握着儿子的手，眼泪扑簌簌地流，哽咽道：“老身姓袁，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爹也早没了，如果他再出了事，我可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
赵瑀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一阵难过，柔声安慰道：“您放心，我相公去请郎中，令公子会转危为安。”
袁氏说：“可我没钱买药。”
“没关系，我们有。”
翌日午前，李诫拖着郎中赶了回来，灌了两碗药下去，晌午的时候，人就醒了。
醒是醒了，这位刘公子却好似在赌气，任袁氏怎么叫也不理会。
李诫偷偷问他，“兄弟你是不是为情所困？你老娘不同意？”
刘公子却说：“我巴不得不成亲，就是因为抗婚才被打折了腿。你是做官的吗？”
“是。”
“什么官职？”
“县令。”
“县令需要幕僚吗？”
李诫诧异，待要再问，却被袁氏打断了。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袁氏千恩万谢，同时还请李诫再帮个忙，“这驿站不是我们老百姓能住的地方，您一走，看门的肯定往外赶我们。我儿腿脚不便，能不能搭您的马车一段路？到刘家庄就行，我们投靠亲戚去。”
李诫有些为难，就一辆马车，他们母子坐了，赵瑀就没的坐。
赵瑀心善，“我坐车辕上，既凉快，又开阔，正好看看沿途风景。”
别人还没说话，榴花不乐意了，“小姐，您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没有让您迁就乡野村妇的道理，那也太委屈了。再说了，您坐车辕，奴婢可坐哪里？”
赵瑀沉思了下，“不然你走着？”
宛如一道霹雳击在脑袋上，榴花登时懵了头，“小姐，您莫拿奴婢顽笑。”
“我看罚你也应该，还小姐小姐呢，半点规矩也不懂！”蔓儿插嘴道，“老爷，这事简单，您带着太太骑马不就得了？刘家庄也就四五十里地，走慢些，两个时辰也准能到。”
李诫眼神一亮，拍手叫好，“好主意！蔓儿，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聪明呢？行，就这么办！”
赵瑀一滞，莫名又开始发慌，推脱道：“我不会骑马。”
“别怕，你坐着，我牵马走路也成。”李诫温和笑道，“你怎么自在怎么来。”
今日的天气依旧很好，艳阳在碧空下缓缓移动，白花花的阳光晒得大地滚烫，道旁的大柳树上，夏蝉不停地喊“热——热——”
李诫牵马走在前头，后背已经汗水浸透了。
赵瑀打着伞遮阳，她从来没有这样盼着天阴。
天上一丝云彩也没有。
“你……上来吧。”
李诫停顿了一下，“我可以吗？”
“你好啰嗦……”赵瑀声音越来越低，“一天一夜没有休息，再走半天，你便是铁打的也受不住。”
李诫嘿嘿笑着，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他收起油伞，一手握着缰绳，一手自然而然将赵瑀揽在怀中，双腿轻踢，马儿便嘚嘚跑起来。
赵瑀侧坐着，不由自主向他怀中倒去。
带着些许汗味，充满男性气息的胸膛。
她想用手抵住，但颠簸摇晃之中，失去平衡的她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腰。
他的腰真窄！非常不合时宜的，赵瑀脑中浮现他裸着上背的样子。李诫看上去很瘦，却很结实，而且他腰际的曲线很美。
赵瑀不知道用“美”形容对不对，就像长长的缓坡延伸下去，经过浅浅的谷底，便是起伏的山丘。
天，自己在想什么？真是晕头了！赵瑀后知后觉自己竟在想象他的身子，顿时羞愧得头也抬不起来。
李诫瞥见她满脸红晕，以为是热得，心下发急，恨不能早点儿到。
“坐好喽！”他扬声道，一抽马鞭，马儿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赵瑀轻呼一声，只觉耳旁风声呼呼而过，道旁的树影急速后退，整个人好似飞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头顶传来李诫的轻笑，赵瑀才发现马儿已经停了。
她搂着李诫的腰，脑袋埋在他怀里，身子紧紧靠着他，几乎与他粘在了一处。
赵瑀讪讪地松开了手。
李诫知道她脸皮薄，故作看不到她的窘态，面色如常道：“这处有个小树林，咱们在这里歇歇脚，顺便等等蔓儿她们。”
马车早被李诫远远甩在后面，来时的官道连个车影子也看不到。
赵瑀坐在树下纳凉，捧着水囊喝水，李诫蹲在一旁给她打扇。
“歇会吧，我不热。”
李诫笑笑，手没停，另一只手拿过水囊，咬开塞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赵瑀悄悄别开头，不知怎的嘴唇有些发痒。她安慰自己，轻车从简，万事比不得家里，自己务必要适应。
远处的林梢刷刷地响，风卷起浮尘，打着一个又一个旋儿，满地乱转。
李诫敛了笑，起身护在赵瑀身前，手按在刀柄上，凝神听了一会儿，朗声道：“哪路的兄弟，出来吧。”
林间闪现十数条身影，为首是一个黑脸大汉，满脸的横肉，穿着黑绸裤，光着膀子，恶狠狠笑道：“李诫，冤家路窄，这次我看你往哪里逃！”
“哎呦，这不是老鹰山的三当家吗？”李诫面无惧色，嘻嘻哈哈道，“山东混不下去，改到直隶的地皮上撒野？天子脚下，你胆儿够可以！”
“在京城里拿你没办法，出了京城还怕你？”三当家的阴笑道，“我可是请了高手，在此等了你两天，终于等到你了，上！”
赵瑀躲在李诫身后，一声尖利的唿哨，瞬间四面八方都是人影，寒光闪闪，若不是仗着李诫在，她此刻已经吓晕过去。
只要他在，她就觉得安全。
“闭眼！”
赵瑀听话地紧紧闭上眼睛，呼呼的风声，刀剑的碰撞声，盗匪的呼喝声、惨叫声……不分个响成一片，她唯独没有听到李诫的声音。
好一会儿过去，又安静下来。
隐隐听到李诫粗重的喘息，她偷偷睁开眼。
李诫依旧挡在自己身前，刀身斜斜下垂，刀尖滴着血。
四周横七竖八躺着数人，有的浑身是血一动不动，有的捂着伤口疼得面目扭曲。
赵瑀的心揪成一团，一人对多人，他受伤了吗？
“李大人好身手，老朽佩服！”三当家旁边，站着一个干瘪老头，拄着拐，佝偻着腰，颤巍巍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不知道老朽的拐杖，李大人能不能接得住？”
“住”字音未落，拐杖尖端闪着寒芒，已闪电般击过来。
李诫大惊，他能躲开，身后的人可躲不开。
想也没想，李诫转身推开赵瑀。
赵瑀眼睁睁地看着拐杖刺中李诫的后背。
这一刻，她想，若是他死了，自己也不用活了。

第33章
“啊——”在蔓儿惊天动地的叫声中，一只干枯的手握住拐杖，纹丝不动。
袁氏另一只手托住李诫，一推一送。
李诫飘出去两三丈远，又向前猛冲几步，才堪堪卸去力道。
他剧烈地喘息着，随着胸膛的起伏，后背的血迹越来越大。
赵瑀什么也顾不得了，上前扶着他，“伤、伤，药，蔓儿，有没有药？”
蔓儿在马车里稀里哗啦一阵翻腾。
修长苍白的手指抹去她的眼泪，李诫的笑，罕见的温柔，“别哭，本来不疼，你一哭，我就疼了。”
赵瑀这才发觉自己已是泪光满面，泣声说着，几近于哀恳，“不许再为我罔顾性命，算我求求你好不好？”
李诫没回答，扶着赵瑀的肩膀，眼神飘向别处，嘻嘻哈哈道：“哎呦，袁婆婆，没看出来您还是位高手啊，我又救对了一人！那干瘪老头儿，别拽了，你看你脸都憋红了，那拐杖就送给袁婆婆吧。”
那人脸色大变，立即撒手连连后退，“你姓袁？沧州铁掌袁家和你什么关系？”
袁氏眼皮翻了翻，“老身的娘家。”
匪头三当家抱拳说：“前辈，姓李的是朝廷的走狗，专抓咱们江湖人，前辈应和我们一致对付他才对。”
李诫讥笑道：“你个杀人越货的土匪，还自称江湖人？死在你手下的平民百姓有多少？被你糟蹋的女子有多少？我今天就是命不要了，也要取了你的狗命！”
停靠在驿道旁的马车中响起三声咳嗽。
袁氏手腕一翻，拐杖直直砸向三当家，砰一声，只见三当家头上红白交加，哼也没哼一声，轰然倒地身亡。
几乎是同时，李诫捂住了赵瑀的眼睛。
蔓儿就没那么好运了，她拿着金疮药刚跳下马车，就看到这一幕，又害怕又恶心，扶着车辕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干瘪老头蜡黄着脸，“我拿人钱财□□，与姓李的没私仇，以后不会与他作对。我与袁老爷子也有几面之缘，今年还去给他拜寿来着，求袁大娘高抬贵手！”
袁氏又是一拐头。
李诫盯着微微抖动的车帘，眼中现出一丝玩味。
包扎好伤口，除了脸色有点苍白，李诫看上去和往常无异，“袁婆婆，您明明自己就能救儿子的，为什么昨晚发愁成那个样子？”
袁氏叹道：“实不相瞒，我儿不愿继承祖业，硬是和本家决裂了，以一条腿换了自由身。按规矩，我不能救助他，纵有天大的本事我也使不出来。还好遇到了李大人，否则我儿真是凶多吉少。”
江湖人古怪规矩很多，李诫见多不怪，赵瑀却是诧异非常，只是不方便问罢了。
刘公子挑开车帘，神情倨傲，“李大人，你的救命之恩我已经偿还了，还灭了你的仇家，现在是你欠我一个人情。”
李诫笑道：“我不欠人情债，请说。”
“我要做你的幕僚！”
这是李诫没想到的，“你行吗？”
刘公子脸立即涨红了，大声道：“我刘铭当然行！”
李诫无声笑了下，“袁婆婆，您的意思？”
“儿大不由娘，老婆子劝了一路，管得住他的人，管不住他的心，老婆子再也不管了。”袁氏无奈地叹了口气，神色透着灰心和担忧，“儿啊，你自己选择的路，自己走吧，如果哪天走不下去了，记着还有娘在刘家庄等你。”
袁氏踽踽独行而去，刘铭挣扎着，跪在车上冲着她的背影磕了个头。
两个伤员，一个躺，一个趴。三个女子，其中蔓儿吐得天昏地暗，榴花吓得抖如筛糠，唯有赵瑀还能勉力支撑，再加上一匹马……
马车夫看着身后一众人，哀声叹气，这钱真不好挣。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落脚的客栈。
李诫裸着背趴在床上，赵瑀捧着小碗给他喂粥。
小手捏着兰花指，小嘴嘟起来，轻轻吹几下，递到他的嘴边。
一碗白粥而已，李诫吃出了琼浆玉液的味道。
“这两日不要沾荤腥，等伤口愈合了，我给你做鱼吃。”赵瑀哄孩子似地说道，“我做别的菜一般般，唯独鱼还算拿手。”
李诫歪着头看她，“瑀儿做鱼儿，我要吃瑀儿。”
“好好，给你吃，清蒸、红烧、炖的、炸的，只要你爱吃，我都给你做。”
李诫笑得更欢了。
“那个刘铭就这么留下好吗？看样子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我问了那小子几句，这个刘家可了不得，祖上是前朝旧主。他肯据实相告，倒让我没想到。”
赵瑀好奇而震惊，“这样来历的人能用吗？”
“前朝都亡了一百多年了，有什么不能用的？”李诫满不在乎道，“这小子一心想考取功名做大官，可家里头秉承什么祖训，后代子孙一律不许入朝为官。他也是逼急了才和家里闹翻，刚才还说什么誓死不回头，定要混出个人样儿来给家里看看。我看这人有点意思，别人不敢用，我用！”
他主意既定，赵瑀不怎么认同，却不好深劝，这两日他二人间生疏感去了不少，然涉及到官场上的事情，她觉得自己还是少说几句的好。
蔓儿提来一壶热水，边冲茶边笑，“榴花洗了两大盆衣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正趴在桌子上哭呢，直嚷着太太不疼她，忘了旧时情分。”
提起这事赵瑀就心中不快，“她遇见危险立时躲了，可曾记得主仆情分？不必理她。”
“太太，奴婢看您也不大待见她，为什么还要留下她呢？她怕苦又怕累，简直就是个累赘！”
“蔓儿，”李诫懒洋洋吩咐她说，“你去刘铭那里看看，缺什么的你照应下。”
支走了蔓儿，赵瑀也问：“当时你示意我答应，你是有其他的打算？”
“我离京时就想，赵家母子俩都是一肚子坏水儿，不可能成为咱们的助力，只会是下套挖坑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咬咱们一口，王爷的差事不能误，我得想个法子绝了这后患。”
李诫没有丝毫迟疑，完全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榴花肯定是得到赵家授意才能来此，无非就是个眼线，也肯定会与赵家暗地联系。既如此，我就放长线钓大鱼，总能去了这祸根。你不会怪我太狠毒吧？”
赵瑀失笑道：“怎会？当中牵扯到母亲，我也犹豫不定，生怕赵家发疯再拿母亲生事。倒要感谢你，替我解决了难题。”
“你也帮我解决个难题。”李诫呲牙咧嘴地动动胳膊，“背上好痒，帮我挠挠。”
赵瑀忙净了手，“哪里？”
“我也说不清，满脊梁骨都痒。”
赵瑀便避开伤口，小心翼翼给他轻轻挠着。
许是太舒服，李诫闭着眼，不一会儿就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太累了！赵瑀坐在床边，摇着扇子，希望他能睡得好些。
夜色愈加浓郁，赵瑀甩甩发酸的手，困意上来，要睡了。
客栈简陋，别说桌椅缺胳膊少腿，就是完好无损，她也不敢躺在上面睡。
李诫趴在床沿，睡得很深。
赵瑀在昏焰将灭的烛光下踱了几圈，两日赶路的困乏终是战胜了心中的羞怯。
她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小心翼翼从李诫腿上爬了过去，窝在床内侧。
还好，没有惊扰到李诫，她松了口气。
明明非常疲倦，却睡不着。
几次被他抱在怀里，面对不着上衣的他还是第一次，隔着半尺多的距离，她反而更强烈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属于男人的，特有的炙热体温。
李诫动动脖子，把头转了过来。
赵瑀脑子“嗡”地一响，心几乎从胸膛中蹦出来，与一个男子如此面对面，她实在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翻了个身，绷得紧紧的，几乎将自己紧贴在墙上。
许久，她才渐渐进入梦乡。
蜡烛燃尽了，烛台上红红的烛泪堆得一层又一层，寂静的夜，只有远处“咚咚——当”的打更声响着。
李诫睁开眼，盯着赵瑀的如山峦般起伏的侧影，手抬起，悬在她腰间上空许久，几起几落，还是没有放上去。
他支起胳膊，往床内侧挪去。
背后的伤口崩开了，血渗透包扎的细布，一点一点晕染开。
他一手撑着床塌，一手按在墙上，在赵瑀脸颊轻轻一吻。
今夜，他就当个登徒子吧！
一夜无梦，赵瑀睡得很沉，直到晨阳的光辉洒了满室才醒来。
一睁眼，就是李诫的笑脸。
似乎每次见他，他都在笑。
如是想着，赵瑀也笑了，然想想两人的姿势，赶紧一咕噜爬起来，红着脸说：“我去唤蔓儿伺候热水。”
蔓儿早就起来了，正在门外候着，见赵瑀开门，忙将热水、棉巾子、香胰子端上来，“老爷太太先梳洗，奴婢去催催早饭。”
李诫叫住她，“你去打听打听最近的水路，我养伤要花个三四天功夫，任期本来就紧，不能再耽误了。咱们坐船，顺水走，这样快！”
蔓儿乐得嘴都合不拢，“太好了，奴婢还没坐过船呢，现在就去打听。”
赵瑀也没坐过船，闻言很是兴奋，又有些担忧，“如果我晕船怎么办？”

第34章
比起陆路，水路又是另一番风景。
阳光下水面粼粼的，熏风从河面上拂过，泛着水腥味，又带着沁凉，吹散了盛夏的暑气。
赵瑀站在船头，裙角纽带随风飘得老高。
李诫坐在船舱内喊她，“当心中暑，进来坐。”
“这船又平稳又快，还凉爽，我一点儿也不晕。”赵瑀在他身边坐下，“你的伤好些了吗？”
“说快还是骑马最快，不过舒服还是要说坐船。”李诫解开上衣，“这几日我总觉得痒得很，想抓又够不着，你帮我看看。”
“痒就是在长肉，那是伤口快好了，千万不能抓挠。”赵瑀看了看，她没有替李诫穿衣的意思。
李诫暗自惋惜，可恨银子不多，租不了大船。就两个狭小的船舱，男女分住，这十来天和她见面说话的机会还不如之前多。
蔓儿在舱外高声笑道：“老爷、太太，船家说前面有水上集市，咱们可以买些新鲜吃食。”
赵瑀一下来了兴趣，“什么叫水上集市？”
李诫解释道：“就是河岸附近的百姓划着小船卖货，只要看到客船商船经过，他们就会贴上来，倒也有点儿意思。”=初~雪~独~家~整~理=
说话间，就有小舟靠近，一个晒得黑乎乎的，十来岁的女孩子隔窗叫卖：“虾干虾酱腌鱼的卖——，新鲜桃子梨子瓜果的卖啦——，太太您来点吧，都是自家做的，又好吃又干净。”
说着还怕赵瑀不信似的，提着篮子说，“您看看，这虾干多好，当零嘴做菜炖汤都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您来多少？还有这瓜果，多水灵，您不来点儿？”
差不多的年纪，自家妹妹还在母亲怀里撒娇，这丫头已是出来讨生活。赵瑀不由心生怜悯，每种都买了不少，末了连找的铜板都没要。
李诫见状笑道：“你果真是个心软的。”
“穷苦人家的孩子不易，能帮一点就帮一点。”赵瑀眉尖微蹙，不无感慨说，“若还在赵家，无论如何我也想象不到女子抛头露面做营生。”
“若是按赵家那一套规矩过活，天下的女子恐怕十之八九都要投河自尽！”李诫忍不住笑着说，“都是吃饱了撑的瞎琢磨人的玩意儿，我看就是就是闲得他们。——还有个事儿，你父亲改任太仆寺主簿。”
父亲刚任职国子监司业，椅子还没坐热就降成了太仆寺主簿？从七品，比李诫的官职还低一阶。
赵瑀料想李诫有特定的消息渠道，他说是，那便是了，“是牌坊流血闹出来的？”
“算是个由头，有告老太太逼死人的，有告赵老爷贿赂的，还有人告夺佃的，一窝蜂地闹腾，虽没有实据，赵老爷的名声却臭了。上头也烦，干脆直接让赵老爷养马去，国子监也图个清净。”
也不知老太太得知会作何感想，她引以为傲的贞节牌坊，她极力维护的体面规矩，竟成赵老爷仕途的障碍，名声反被名声误！
真是讽刺！
赵瑀不会同情老太太和父亲，她唯独担心母亲几个，掂掇着问李诫：“如果咱们在濠州安家，能不能把我母亲接来同住？”
李诫自然满口答应。
接下来的路途很顺当，待到任地濠州，已是八月下旬，秋雁南飞，碧水清凉，沿岸已是绿肥红瘦，一行人在渡口下了船，直奔县衙。
濠州县城不大不小，也算得上繁华，县衙位于北大街，最是热闹的地方。
秋老虎还在作恶，又是正午，街上行人很少，沿街两行合抱粗的大柳树，浓翠欲滴，偶一两声蝉鸣，颇有宁静致远的意境。
衙门口竖着肃静回避牌，挂着堂鼓，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李诫还没说话，刘铭已颔首道：“闹中取静，此处地方不错。”
“能让铁拐刘满意可不容易，我得烧柱高香。”李诫调侃道，眉眼间都是戏谑，“赶明儿你过海成仙，可别忘了我还供奉过你香火。”
刘铭腿伤未好，一直拄着拐，是以李诫给他取了个“铁拐刘”的诨号。
“怪力乱神，岂是读书人能言的？”刘铭正要长篇大论，衙役已听见动静出来，一声大喝：“门前不得喧哗，小心板子伺候！”
生生把刘铭的话憋了回去。
李诫不禁笑了，紧接着面容一肃，方才的散漫一扫而空，昂然道：“赶快叫起三班衙役并县丞主簿等人，你家县老爷来了！”
衙役马上堆起满脸谄笑，低头哈腰请他们进门，“小人叫王五，是这里的捕头，濠州地面上的都熟，老爷您有事只管吩咐。”
他边引路边介绍县衙各处。
县衙坐北朝南，进了大门，两侧是赋役房、书吏们的屋子，穿过大堂是一座宅门，是二堂并主簿县丞的屋舍，再往后便是一面影壁。
绕过影壁，西边是县官会客的花厅，再往西是个套间，叫签押房，是办理公务的地方。
县衙最北面的院子，也是最好的一处，就是上房，也是赵瑀生活的后宅。
到了垂花门，王五哈腰笑道：“老爷您先歇歇脚，小的去唤人。”
应是有人经常洒扫，后宅很干净，几乎没有浮土。
赵瑀的行礼不多，李诫的更少，不过一个时辰就收拾利索。
李诫去见下属，赵瑀侧靠在塌上捧着茶盏，长长吁了口气，“可算安顿下来了。”
蔓儿给她捶着腿，笑嘻嘻说：“太太能多歇息就多歇息，过不了两日准有您忙的。”
“老爷有公务可忙，我有什么忙的？”
“新官上任，男人们不好打探上司，妇人们可没这个顾忌。您瞅着，不出三日，濠州县城的官太太、秀才娘子，有点脸面身份的肯定要踏破咱家的大门！”
赵瑀因笑道：“你提醒我了，等老爷下衙，我要问问能见不能见，莫要给他添乱。”
“说到添乱，榴花才是！一眼瞅不见，人又不知道去哪里了。”蔓儿气鼓鼓地告状，“奴婢见她和王五打听什么，鬼鬼祟祟的，肯定没干好事。”
“等她回来我敲打敲打她，老爷刚刚上任，务必不能出岔子。你和她住一个屋子，若看她有什么不对劲，也记得告诉我。”
月余的路途着实让人疲惫，赵瑀浑身乏力，吩咐蔓儿去准备晚饭，不多时她便沉沉入睡。
醒来时外面已是一团漆黑。
李诫坐在窗边守着她，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赵瑀忙起身，“我竟睡过了头，你用过晚饭没？”
“用了，见你睡得甜就没让她们喊你。”
睡多了没有胃口，赵瑀只喝了一小碗粥便放下碗筷，“可是有什么为难事？”
李诫苦笑道：“吃了不识字的亏，那几个官吏拿来的文书邸报，我竟拿倒了，可算惹了个大笑话！奶奶的，本想给他们个下马威，结果弄得我好没面子。”
赵瑀怔楞片刻，反问道：“你真不识字？”
“是啊，我早说过我大字不识几个，肚子里没什么墨水。”
“不识字怎么能进王爷的书房伺候？我只当是你自谦，原来你真的不识字？”
李诫解释说：“正因为我不识字，才能进王爷的小书房贴身伺候。——你想，往来都是机密书信，如果泄露出去就麻烦了，只有不识字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那你怎么给王爷传递消息？总不能次次当面说吧？”
李诫嘿嘿一笑，弯腰从靴筒里掏出一张纸。
赵瑀接过来一看，彻底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张纸，圈圈勾勾，画着几个带帽的小人，中间连着几条线，还画个瓜，夹杂歪歪扭扭、缺笔少画的白字，乱七八糟的，简直就是张“鬼画符”。
赵瑀呆滞半晌，迟疑问道：“王爷能看懂吗？”
“能！”李诫十分肯定，笑了笑，眉宇间露出得意之色，“我一贯这样给他传信，王爷还夸我聪明呢。”
赵瑀觉得晋王爷真是太不容易了！
“当官哪有不识字的，就算王爷能看懂，其他人能看懂吗？你上书的奏折，批阅的文书，难道都请旁人代笔？”赵瑀看着他的脸色，斟酌着劝道，“有空还是多识字的好，咱不为考取功名，只为办好王爷的差事。离京的时候，王爷不也交代你要读书的吗？”
李诫两道眉毛拧成一团，哀声叹道：“我也想啊，可没人教我，刘铭那混小子捂着嘴笑话我一个后晌，这是他腿瘸了，不然非蹦起来乐，啧，我要找他当先生，他尾巴不得翘天上去！至于其他人，摸不准底细之前，我谁也不敢用。”
“这有什么？”他肯听劝，赵瑀大为欣慰，笑吟吟说，“我虽然才疏学浅，等闲几个字还是认得的，我来教你。”
李诫立即道，“好好，现在就学起来。”
烛光下，李诫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手握毛笔，写出了如同虫爬的大字。
赵瑀忍不住道：“你握笔的姿势不对，你这是握刀呢？唉，不对……要这样。”
她掰开李诫的手，捏着他的手指，一根根摆在正确的位置，“写吧。”
仍旧是虫爬字。
赵瑀无奈，“横平竖直，你手不要抖啊。”
李诫苦笑道：“我也不想抖，可这毛笔怎么比大刀还沉呢？”
他手足无措，急得满头大汗，赵瑀看了心里一软，“我握着你的手，你别用力，顺着我的力道写。”
温软的小手包在他的大手上面，一笔一划，写出了“李”字。
李诫赞叹不已，“这字我认得，真漂亮。”
赵瑀松开手，“你自己写写看。”
他写了十个八个，赵瑀看了直皱眉头，无法，弯下腰，重新握住他的手。
阵阵幽香袭来，李诫偏头看去，夏季衣衫单薄，他恰能看到她衣领深处的雪白。
上面还有几滴汗，晶莹剔透，映着书案上头的烛光，散发着诱人的魅惑。
李诫有些口干，身子也不大正常起来，手不由自主地探到书案下头，把袍子下摆堆到腰际。
他向后靠了靠。
窗子上，二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李诫看着窗子笑了，“往后你日日教我读书写字可好？”
赵瑀没发现他的异常，“只要你不嫌烦，我是满心愿意的。”
夜深了，李诫躺在外间，怎么也睡不着。
翌日一早，赵瑀发现李诫在洗衣服。
“你怎么自己动手？”赵瑀诧异道，“有丫鬟有仆妇，快放下，你去忙你的正事。”
李诫的笑容透着心虚，“贴、贴身衣服，还是我自己洗吧。”
赵瑀这才发现他洗的是亵裤，不由脸一红，喃喃几句，说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好在蔓儿过来了，手里拿着帖子，“太太，看奴婢说得不错吧，您瞧，县丞太太请见您。”

第35章
李诫刚被他们嘲笑，赵瑀不知道该不该给这位太太面子，与李诫商量道：“不如我推了，省得他们不拿你当回事。”
“不用，后宅该怎么往来就怎么往来。”李诫满不在乎道，“我要是捋不顺那几个，也用不着当官了。”
“如此就接下帖子，蔓儿，你去回一声，请她明日午前来。”
石县丞的妻子三十多岁，容长脸高鼻梁，风姿犹存，可知当年也是美人，然她眉目间透着尖酸刻薄，人虽满脸的笑，却怎么看怎么假。
赵瑀请她坐了，几句寒暄过后，场面有些冷。
石太太眼珠一转笑问：“李太太礼佛吗？”
“家中长辈信佛，我抄些经书孝敬是有的，但礼佛……”赵瑀摇头道，“我不太信佛。”
自从终日吃斋念佛的祖母逼她自尽，她就再也不信佛了。
石太太见了鬼似地惊叫道，“你不信佛？”
得到赵瑀肯定的答复后，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连连念佛，“阿弥陀佛，菩萨莫怪，菩萨莫怪。”
赵瑀失笑道：“我不信佛还成罪过了吗？”
“日日礼佛，阖家安康，亵渎神灵，万劫不复，你不信佛可不就是罪过。” 石太太正色道，“我比你年长不少，托大喊你一声妹妹，咱们濠州这里几乎每家都供佛，大户人家的太太们更是如此。就算为了今后的走动，你也该请尊菩萨供奉。”
这倒是实话，赵瑀也不想做个特立独行的人，至少要在这里待三年，若和当地妇人圈子格格不入，日子也必会很难熬。
赵瑀便笑道：“我没想到此处佛教盛行，既然到此，就要入乡随俗，多谢林太太提醒。”
石太太又出主意，“请佛不能随便请，请入的时辰、供奉的方位，还有风水什么的，都有讲究，万万不能马虎行事。佛像还得请高僧开光，这才灵验。”
赵瑀面上还是温和的笑，“多谢林太太提点，我会找人问问。”
“你年纪轻轻懂什么，这事包在姐姐身上！”石太太拍着胸脯说，“定给你稳稳当当的请尊大佛来。”
赵瑀客气地道了谢。
她本是敷衍了事，结果石太太当成大事来办，转天带着两个尼姑登门。
一老一幼，年长的是南翠山拢玉庵的主持慧心法师，约有四十左右，保养得很好，白皙的圆胖脸连到褶子也没有。另一个只有十二三岁，弯弯的眉，大大的眼，怯生生的，一见就让人心生怜爱。
赵瑀不由多看了几眼。
慧心法师笑道：“这是贫尼最小的徒弟，法号妙真的，刚受戒，这次带她下山见见新来的施主，结个善缘。”
石太太显见和她熟了的，捂嘴顽笑道：“是方便以后化缘吧！”
闻弦歌而知雅意，赵瑀示意蔓儿去准备香火钱。
慧心法师见了，会意一笑，缓声道：“听说李太太想供佛，可有小佛堂？”
“刚搬来两三天，一切都没来得及收拾，怕对菩萨不敬，等过一阵子东西都置办齐备了，再去请佛。”赵瑀歉意道，“有劳法师费心走一趟，怠慢了。”
慧心法师似乎没听出来她的推脱敷衍之意，反而说：“贫尼过半个月再来，想必那时候李太太总能置办好了。”
如此死缠烂打，赵瑀略有不悦，含糊道：“到时候再说吧。”
石太太道：“难得慧心法师亲来，不如请法师讲讲经，我也沾个光，沐浴佛音。”
慧心法师拿起佛珠，微阖双目，俨然已准备好。
赵瑀暗自苦笑，不愿意也没办法。这些比丘尼时常出入濠州各家后宅，若得罪了她们，背后说上三五句泼脏水的话，转瞬间就能传遍整个濠州县城。
李诫刚来此地根基不稳，就是强压也压不下去。
所以她只好耐着性子听着。
这一讲经，就讲到了李诫下衙。
院子里，蔓儿和妙真坐在一处说着话，见李诫进门，小声笑道：“老爷可回来了，快去解救太太吧。”
李诫问怎么回事。
蔓儿指指妙真，“她师父给太太讲经呢，都两个时辰了，还没讲完。奴婢都撑不住了，换了榴花进去伺候，可想太太更是受累。”
妙真低着头给李诫问好。
蔓儿说：“这也是个可怜人，爹娘都死了，没办法才遁入空门，可惜这么个水灵的丫头，一辈子要守着孤灯过了。”
李诫不以为意笑笑，“还俗不就得了？”
妙真迅速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轻声说：“没去处，还俗活不了，不如侍奉菩萨，还能有口饭吃。”
李诫没说什么，抬脚往里走，蔓儿忙跟着伺候，妙真犹豫了下，也低头缀在他身后。
他站在廊下重重咳嗽了下，没进屋，。
慧心法师收了尾，缓声道：“天色不早，今日就讲到这里，施主是有慧根的人，下月初一，揽玉庵有法事，请施主拨冗前往，聆听佛音。”
赵瑀算是明白了，如果自己不去，这位法师定然会日日来给她讲佛经，只得笑着应了。
石太太拍手笑道：“这可是难得的法事，县里的太太小姐们都要去的，正好我介绍她们给你认识。”
送走这两位，赵瑀苦笑道：“京城也有不少人家信佛礼佛，但濠州这地方太奇怪，好像不信佛就是异类。而且这位慧心法师，态度咄咄逼人，不像修行之人。”
李诫半靠在安乐椅上，翘着腿，还是嘻嘻哈哈的样子，“出家人也要吃饭啊，真正的苦行僧没多少，大多数是靠香火钱过活，自然变着法儿要钱。不过南翠山风景很美，你去散散心也不错。”
“你心情不错，衙门的事务理顺了？”
“没有，还是两眼一抹黑，那几个官吏只会说一切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我寻思我不能总听他们说，得亲眼去下头看看才行。”
李诫目光霍地一闪，直起上身说，“东大庙晚间有夜市，一直开到亥时，咱们也别吃晚饭了，去那里逛逛去。”
赵瑀从没有逛过夜市，顿时来了精神，满身的疲惫困倦不翼而飞，换了衣裳就要走。
蔓儿榴花都眼巴巴瞅着他俩，非常想跟着去，李诫大手一挥——给我老实看家！
天色尚明，华灯未上，东大庙这里已是十分的热闹。
沿街两行摊位，书画、瓷器、烟草、花草……应有尽有，赵瑀何曾见过这些，东瞧瞧西看看，兴奋不已。
卖花的小丫头挎着篮子走到李诫面前，“老爷，给太太买支花吧。”
篮子里是些常见的花草，看样子像是路边采的，不值几个钱。
李诫给她几个铜板。
小丫头高兴坏了，抓起一大把塞到李诫手里。
李诫拿着杂七杂八的野花野草，看上去有点傻。
有的路人开始发笑。
赵瑀看不过，“给我拿着吧。”
“不用，咱们往前走，前面更热闹。”李诫跟在她后面，怀里一捧花草，手指上下翻飞。
果不其然，卖蝈蝈的、卖雕刻的、卖药的，还有杂耍卖艺的、弹弦子卖唱的，一片人声嘈杂。
赵瑀听着吆喝声，也颇觉有趣。
“耗子药，药不死耗子你药死我。”
“诶——，看看簪子镯子嘞，铜鎏金铜鎏银了啊，露出铜色我不要钱送你了啊！”
“百补大力丸——，谁用谁知道，专治肾亏肾虚，走过路过的汉子们不要错过！”
赵瑀问李诫，“大力丸是什么药？听上去是补药。”
李诫干巴巴笑了笑，“老头子用的。”
赵瑀似懂非懂，却看见道旁有卖泥人的，一时有些发怔。
“喜欢？”李诫走过去拿起一个，“我记得你房里原先有几个，留在赵家没带吗？”
赵瑀不自然笑笑，“我放到母亲住的庄子上了。走吧，我不喜欢泥人。”
李诫诧异道：“你明明归置得很小心，我以为你喜欢……”
赵瑀默然了会儿，“走吧，我有些饿了。”
不多远就是个馄饨摊子，散发出馋人的葱香味。
一碗馄饨下肚，李诫又捧着几个纸包过来，云片糕、桂花糖，还有几样不知名的吃食。
赵瑀摇头：“不行了，我吃撑了。拿回去给蔓儿她们尝尝。”
“我买给你的，不给她们。”李诫笑道，“我给你的东西，只能你用，别人要用，我会生气的。”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一盏盏羊角灯挂在小摊贩前，连绵一里多长，街上熙熙攘攘，行人如织。
李诫怕挤到赵瑀，双手虚护着她，穿过人群，两人走到僻静的街巷口。
赵瑀的神情看上去不如开始高兴，有些郁郁。
李诫不知道为什么，“你怎么了？”
“没有，只是想起过去的事情。”赵瑀叹道，“我现在过得开心，很舒畅，也希望那个人过得好，他不是什么坏人。……我这样说，你会不会生气？ ”
李诫知道她说的是温钧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赵瑀会突然提起他来，但她说“现在过得很开心”，这一句话就足以让他所有的不快都消散于风中。
他哈哈笑道：“我不会生气，我才不会和他一般见识！不过我也希望他过得好。”
李诫是真心这样想的，温钧竹过得好，最好有个心上人，这样他就不会肖想赵瑀！
赵瑀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是个心胸开阔的君子！”
一顶花环轻轻落在头上，赵瑀扶了下，讶然道：“这是刚才买的野花？”
“嗯，喜欢吗？”
赵瑀用力点点头，笑容大大的，“喜欢！”

第36章
今晚的月色很好，如水的月光泄下来，万物都好似蒙上了一层青色的纱幔，朦朦胧胧的，似真似幻。
赵瑀眉眼飞扬，眼中波光流转，比月光还要美丽。
赵氏女自幼须熟读《女论语》，秉承的是“行莫回头，语莫掀唇”，赵瑀也是如此。
常年下来，她很少大笑，即便是很欢喜的时候，也必是捂着帕子、遮着扇子笑。
这样不加掩饰的笑还是第一次。
李诫呆呆立着，不觉看得出神。
被他不错眼地盯着，赵瑀脸上一阵发热，收了笑，悄悄摘下头上的花环，转身攸然而去。
朦胧月光下，她纤细的身影更显得飘忽不定。
李诫没由来的心头一阵急跳，快步追过去，“慢点走，前头人多别走岔了……来，袖子给你，拽紧了别撒手。”
亥时将近，喧闹的东大庙渐渐复归宁静。
二人走在归家的路上，大部分人家已关门闭户歇下，黑乎乎的灯火也很稀少，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间或婴儿啼哭，反而给夜色更添几分沉寂。
与刚才的热闹嘈杂相比恍若隔世，赵瑀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下意识将李诫的袖子抓得更紧。
李诫回头望了一眼，没说话，放慢了脚步，尽量离她更近些。
嘎吱吱，道旁一家宅院的后门缓慢地开了。
李诫警惕心重，立时拉着赵瑀躲在墙下的暗影中。
一条人影从内闪现，看身形是个男人，他左右望望，招手引两个女子出来。
那矮个儿女子走路姿势颇为怪异，岔着腿，佝偻着背，走几步就要倒下似的。
不多时他们就消失在巷子口。
从这家后门经过时，李诫扫了几眼，小小一扇黑漆木门，时下最常见的庶民院门，没什么特别之处。
赵瑀说：“也许人家是邻居，晚上过来串门子。”
李诫笑道：“或许吧，不过我总觉得有点怪，明个儿让人查查。”
第二天他果然叫王五去盘查，得知那里是一户普通的小商户，前店后院，晚上店门一关，家里人都从后门走。
如此，昨晚那一幕倒也没什么奇怪。
李诫便没有继续深想，唤来刘铭问道：“会打算盘吗？”
“诗书自不必谈，玄学风水、星历算数，就没有我不会的！”
“行，那你把近十年的账目给我盘一编，七天的功夫够不够？”
“十年的账目？！”刘铭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自己鼻子道，“我一个人？”
李诫眼中明显闪着揶揄，“你不是什么都会吗？没关系，大不了我另请高明。”
“哼，你当我瞧不出你什么意思？用不着激我。”刘铭神色旋即恢复往日的高傲，不屑道，“不就是又想查账又怕他们捣鬼么！七日就七日，我非掏出他们的牛黄狗宝来不可！”
说干就干，刘铭拄着拐“笃笃”走到门口，猛想起什么似的叫道：“给我找一个打下手的，要识字的，还得伶俐，最好会伺候人的。”
“啧，直接说要蔓儿不就得了！”李诫做了个赶人的动作，“吃过午饭就让她过去。”
刘铭意味不明笑了下，“阃令大于军令。”
李诫没听懂。
刘铭冷哼一声，昂首而去。
晌午用过饭，李诫和赵瑀说了借用蔓儿的事，赵瑀自然不会拂了他的意思。
蔓儿无可无不可，按她的话说，主子吩咐，她做奴婢的必须遵从。
赵瑀弯弯嘴角，没有夸奖她的忠顺。
赵瑀始终不能完全信任蔓儿，但李诫既然说她人不坏，自己就姑且相信她吧。
蔓儿去了，只得把榴花再提到身边用，赵瑀此时方觉得自己该再添个丫鬟，但她手里没什么钱。
嫁妆都给母亲买了庄子，李诫的俸禄一年只有九十石，也就四十五两银子，不但要维持家用，还要养衙役、养幕僚、各项人情往来，根本不够用！
想想他中午拿菜汤拌饭吃，赵瑀心都皱成了一团。算算手里的银钱，不到一百两，她深深叹口气，如何才能让钱生钱？
因此去揽玉庵听禅时，她委婉地请教石太太哪里有合适的铺面，她想租一间。
石太太笑道：“你是县太太，濠州县城你最大，只要放出风儿去，还愁没人捧着铺面来？没准你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赵瑀忙摇头道：“不成，那是以权谋私，于我家老爷官声不好。”
“你也太小心，”石太太满脸的不以为然，颇为看不起她胆小的样子。“当官不为捞……”她想到什么，猛然一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呵呵笑了几声，“李太太，你们成亲多久了？”
“一两个月。”
“小夫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你可要抓紧怀上。”石太太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说，“有了孩子夫妻感情才算稳固，别不当回事。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猫，男人花心是天性，只有孩子才是自己的，咱们内宅妇人，还是指着孩子过活。”
这个话题赵瑀很是难为情，推脱道：“我们刚成亲，不急的……石太太，慧心法师要开坛讲法了，咱们快仔细听，不然是对菩萨不敬。”
法坛上诵经声声，石太太闭上了嘴。
赵瑀偷偷吁口气，安安静静跪坐在蒲团上聆听禅音。
殿堂香烟在空中袅袅缭绕，慧心法师阖目打坐，法相庄严，在此氛围下倒也有几分悲悯的菩萨相。
法事并没有多久，不过小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跪坐的人纷纷起身，有两个中年妇人随慧心去了禅室，其余人三三两两结伴到待客的厢房休息。
赵瑀身为县官太太，想拜见她的人也不在少数。
石太太屈尊纡贵担起了引荐人，一个上午，来来往往十几人，赵瑀记住的也就一个林太太。
她是林主簿之妻，虽衣着华丽，满面粉黛，却遮不住身上的小家子气。更为有趣的是，她是看着石太太的脸色说话，好像是特意拜见石太太来的。
榴花站在赵瑀身后直撇嘴，偷偷与赵瑀说：“石太太看着热情，其实在充大头，林太太更是上不了台面的。小姐，您如今竟要与这些人打交道，如果是在京城……”
赵瑀淡淡瞥了她一眼，“你若想回京城，我送你走便是。”
榴花委委屈屈，却不敢再说话。
庵堂的两位小师父过来奉茶，妙真也在，依旧怯生生的模样，神色也十分的憔悴。
赵瑀看着她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捐了十两银子的香油钱，赵瑀还没来得及心疼，又被石太太拉着去明因寺烧香，“求子最灵验不过，凡来揽玉庵的香客，没有不去明因寺参拜的”。
明因寺就在揽玉庵对面。相隔不过一里地，散步的功夫就到了。
赵瑀觉得太近了些，但看石林两位太太均是习以为常的模样，倒认为是自己少见多怪。
刚到山门，知客僧已迎了上来。
简直俊秀得不像个男子！
石太太满脸的笑，全然不见平日的刻薄，言语间诸多亲切，仿若多年的老友。
僧人可能刚做知客，面对石太太的热情，竟然微微红了脸。
与揽玉庵的轩昂敞亮不同，明因寺显得分外逼仄，正殿进深很长，佛前只一盏长明灯，昏昏煌煌，映得座上佛像都有几分晦暗不明。
殿内几名僧人立在佛前。
林太太跪在蒲团上，虔诚地拜了又拜，石太太也跪着，眼珠子乱转。
殿内香雾缭绕，泛着甜腻腻的味道，让赵瑀很不舒服。单调的木鱼声和诵经声入耳，渐渐的，她有些犯困。
视线模糊起来，面前僧人的面孔竟和佛像重叠起来。
赵瑀一惊，从蒲团上跌跌撞撞站起来。
赵瑀一惊，拉着榴花疾步出了殿门，再看林太太已跟着一名僧人转到殿后去了，石太太正热烈地和知客僧说着什么，连个眼风也没给赵瑀。
榴花问她：“太太，您不和她们一起？”
“回家。”赵瑀坚定道，“我累了。”
“奴婢也说是，好好的求什么子，太太您身子骨还没长成呢，晚几年再要孩子也来得及。”榴花忙不迭劝道，“石太太硬是拖着您来，献殷勤也没献对地方。”
赵瑀奇怪得看了她一眼，“真看不出来你还挺替我着想的。”
榴花正要大呼委屈，但听竹林深处传来一阵悠远深沉的琴声，张眼望时，一个白衣僧人盘膝坐在林间，抹挑勾托正在抚琴。
那琴声时紧时慢，赵瑀虽善琴，却听不出其中什么意境，只觉勾得人飘飘欲仙。
白衣僧人看到她们，住了琴声，起身向这边走来，风吹过，他广袖飘逸，伴着哗哗作响的竹叶声，真个恍如飞仙。
榴花已然看痴了，喃喃道：“真好看，天上的神仙下凡了。”
赵瑀眉头微蹙，不悦道：“他是出家人，菩萨本无相，修的就是舍去一身皮囊，你这样说是侮辱了高僧。”
白衣僧人念了一声佛，淡淡笑道：“贫僧是本寺主持净空，施主有慧根，不知可听出贫僧曲中意？”
赵瑀歉然道：“我不通音律，听不大懂。”
榴花惊讶不已，“太太你不是最喜欢抚琴的吗？”
赵瑀眉头微蹙，警告似地睨了榴花一眼。
净空笑意更浓，“原来施主已然听懂，只是不好意思说，对吗？”
赵瑀越来越觉得这寺庙古怪，随口编了个瞎话：“我家老爷还在山门外等我，香油钱放在功德箱里，净空师父，我们这就告辞，请留步。”
净空双掌合十，含笑道：“贫僧定会给施主点一盏长明灯。”
榴花奇道：“你知道我家太太是谁？”
净空笑而不语。
直到出了寺庙的大门，那种古怪的感觉才有所减弱。赵瑀吐出胸中浊气，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望，“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你在寺庙里见着什么了吓成这样！”
“李诫？”赵瑀又惊又喜。
抱着胳膊斜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节儿，笑嘻嘻看着她的不是李诫又是谁？

第37章
李诫一身短打扮，褐色对襟衫子，青布裤子，一双踢死牛布鞋，肩上背着一顶斗笠，浑身灰扑扑的，看样子就像进城的乡下人。
赵瑀嘴角翘起微微一笑，显露出罕见的俏皮，一边儿走，一边儿说：“你这是微服私访顺道儿来接我的吧。”
李诫见她额头上汗津津的，脸颊也红得不像话，便摘下斗笠给她遮阳，“穿着一身官皮，看不到真实情形，只有装成贩夫走卒，才能分辨出点儿事来。你脸红得不正常，莫不是中暑了？坐下歇歇。”
榴花忙在树荫下铺了条帕子，扶赵瑀坐下。
赵瑀也摸着脸发烫，“倒不是中暑，不觉得难受，我就是在寺庙里憋气，许是被香火气熏的，出来就好了。”
李诫蹲在一旁，卖力地用斗笠给她扇风，忽见赵瑀若有所思看着他，因笑道：“去寺庙看见一群面如菜色的秃驴，再看着我，是不是就觉得俊俏很多？”
赵瑀猛地一拍手，叫道：“是了！”
这一声惊得李诫差点儿把斗笠扔了，他本是与她说顽笑话，话刚出口就担心言语上唐突了她，她若生气可怎么好，压根儿没想到她竟会赞同！
李诫还没露出喜出望外的笑，就听她说：“怪不得我总觉得奇怪，明因寺僧人的相貌也太好了些。”
李诫有点发愣，“啥？”
赵瑀便将在寺庙里所见所闻讲与他听，“我一进正殿就恍恍惚惚的，眼前还出现了幻象，当真古怪得紧。那净空主持，根本没有得道高僧的模样，浑身下上都透着股子邪性劲儿。”
她顿了顿又说，“最让我奇怪的是石太太，她一个劲儿撺掇我来这里烧香，开始还只当她是热心，现在想想，她未必安着什么好心。你与石县丞可有过节？”
李诫并未言语，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过去，死死盯着明因寺的山门，良久咬着牙阴冷一笑，“好、好……好！”
赵瑀担忧道：“我可给你添乱了？”
“当然没有！”李诫换了副笑脸，嘻嘻哈哈道，“相反，你帮了我大忙，我知道从哪里入手办这帮王八蛋了！”
他顺嘴说了句粗话，赵瑀知他脾性，丝毫不以为然，一笑就过去了。
榴花眼神闪烁，又默默将他与心中那人做了比对，暗自嗟叹一番。
赵瑀的轿子在揽玉庵附近，说话间轿夫抬着轿子过来了，但后面还跟着个小尼姑。
妙真捧着一卷经书，恭恭敬敬递给赵瑀，“施主求的佛经忘在庵堂。”
自己并没有要佛经啊？赵瑀讶然道：“小师父是不是记错了？”
妙真扭头看着李诫，大眼睛里蓄满了泪，“大老爷，其实是我在门前看见您经过，找个借口出来见您。”
李诫眼神微闪，挥退轿夫和榴花，问道：“你有何冤屈？”
妙真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顿时泣不成声，“大老爷，求您让我还俗。”
别说赵瑀，就是李诫也惊讶不已，“还俗和你师父说，和我说做什么？”
妙真哭哭啼啼道：“师父不允许。”
赵瑀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柔声安慰道：“别哭，比丘尼还俗并不是很严重的事情，佛家不能强留下人。你师父这样做没道理，你就是自己走了，她也不能说什么。”
李诫笑道：“大不了你直接走人，她还会把你抓回来不成？可你先前说没去处，还不如侍奉菩萨，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思了？”
“我死也不留在庵堂里，求青天大老爷替我做主。”她只是泣声恳求，却不肯说缘由。
李诫见妙真跪在地上满面泪水只是啜泣，心里掂掇一阵说：“若你师父实在不同意，你就写个状子告上公堂，这样我才能替你做主。”
妙真低头思索半晌，一抹鼻涕眼泪，“老爷太太行行好，让我跟着太太的轿子下山，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赵瑀闻言道：“这不难，你就跟着我们走吧。”
一行人下山，妙真当天就敲响了登闻鼓，李诫也不含糊，着人找来慧心法师，令她允妙真还俗。
慧心自然是不乐意的，但佛家允许比丘尼可还俗一次，她没道理扣着人不放，只能忍气吞声同意。
这本是一件极小的事，李诫根本没放在心上。
妙真没有落脚的地方，赵瑀看着着实可怜，就让她暂时住在县衙，又翻出几件旧衣服，连夜给她改小换上。
喜得小妙真给赵瑀一口气磕了十个八个头，她人很勤快，赵瑀屋子里洒扫的活计她全包在身上，倒让榴花轻松不少。
院子里，她费力地提着水桶，看着她小小身影，赵瑀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又想不起来。
“太太，”榴花见李诫没在屋里，便悄声道，“您要小心这个妙真，别看她年纪小，心眼子可不少，又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勾引老爷。”
赵瑀压根不信，“她才十二，怎会有那般心思？你不要总是搬弄是非，再有下次，我定不饶你。下去！”
榴花站着不动，嘟囔道：“就算她没那心思，保不齐老爷有……”
赵瑀面色一下子冷了，“榴花，老爷是你能编排的？你跟我这么久，我从没打过你，我给你留脸面，你也不能给脸不要脸。”
榴花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能说出这样的话，她是真的生气，遂再不敢多言，低头退了下去。
莫名一阵烦闷，赵瑀摇着团扇走到门前，恰看到李诫回来。
他招手叫过妙真说了几句话，妙真喜极而泣，连连给他行礼道谢，李诫朗声笑起来，回身又走了出去。
他竟然是特地找妙真说话！
赵瑀只觉更烦闷了，说不出为什么，连带看妙真也少了几分怜悯。呆坐半晌，又觉得自己实在不该，李诫喜欢谁是他的自由，自己和他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不能束缚他才对。
且早就和他说好，等他有了喜欢之人就要和离的，如今自己在矫情什么呢？
赵瑀幽幽叹了一声，随手拿起一件衣服，做起针线活。
找点儿事情做，省得自己胡思乱想。
李诫进来的时候，便看到她坐在烛光下，温温柔柔地缝衣服。
他没有打扰她，站在门口静静欣赏了一番，才不疾不徐道：“天黑了就不要做针线活，坏眼睛。”
赵瑀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不妨事，你用过饭了吗？”
“嗯，和刘铭一起吃的，他没白没黑的查账，我适当也要表示下对他的关心。”李诫笑着，拿起衣服问，“这是做什么？诶，袍子，给我的吗？”
“还差几针就好了，一会儿你试试合身不合身。”
“肯定合身……往后别做长袍了，好几件够穿了。我更缺别的衣服，比如说鞋袜、中衣……小衣。”李诫慢吞吞说，“你有空给我做做？”
赵瑀揉着手帕子，“鞋袜能做，中衣什么的……你让别人做吧，不然买的也行，”
“咱家就你们三个女子，榴花我是不用的，蔓儿和刘铭天天忙得天昏地暗，现在见了我都没好脸色，更甭提给我做衣服了。成衣店，嘿嘿，那也不卖小衣……”
他慢慢靠近赵瑀，涎着脸笑道：“我是真没衣服穿了，我不总能光着套袍子吧？嗯，那也不错，凉快！就是冬天有点冷。”
赵瑀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轻推了他一把，“说的那么可怜，我给你做就是了，总不能叫你一个县太爷当众出丑。”
李诫摸了摸她手拍过的地方，麻麻的，一直痒到心里去。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准备十两银子给妙真做程仪。”
赵瑀纳闷道：“她要走？”
“她说她有个远方亲戚在凤阳，想过去投奔。我答应给她查查，如果确有其人，就送她投靠亲戚去。”李诫半躺在凉塌上，四仰八叉十分的惬意，“她总在咱家住着也不是个事儿，我正愁怎么安置她呢，可巧，这就解决了。”
赵瑀哑然失笑，自己郁闷了半天，结果是庸人自扰！
“好！”她脆生生应了声，语气中是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出来的轻松，“我再给她收拾点衣物。”
李诫枕着双手，望着忙东忙西的赵瑀。
烛光映在他的眼中，汇成朦胧的光晕，说不出的温柔。
李诫的办事能力毋庸置疑，不到十天凤阳那边就传来了消息，妙真的远方叔伯的确还在，也愿意接纳这个孤苦无靠的小姑娘。
同来的还有个汉子，是妙真的堂兄，憨厚老实，一看就是本分的庄稼人。
李诫给他们雇了辆骡车，派王五送他们出城。
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然接下来发生的一桩案子却让李诫始料未及。
两日后，护城河里浮出两具尸体，泡的面目全非，根本看不出个人样儿来。
仵作也只能认出是一男一女，其他一概验不出来。
李诫在现场看了，那女子手里紧紧抓着一方手帕。
那是赵瑀的手帕！
赵瑀的东西都是有数的，她的帕子只给过一个人。
妙真！
看着妙真的尸体，李诫俊美的脸上挂了层霜似的，冷冷命令道：“将揽玉庵明因寺一众人都拿到县衙大牢！”

第38章
赵瑀着实没想到妙真竟然就这么死了。
仅仅十二岁，稚嫩的花儿还未盛开，便在风雨中凋零了。
许是自己曾徘徊于生死边缘，触摸过死亡的恐惧和无奈，赵瑀对生命有种近乎神圣的崇敬。
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了。
那丫头离开的时候虽也有忐忑和担忧，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
妙真是想要好好活下去的，然而老天爷和她开了个大玩笑，刚刚给了她希望，转眼就毫不留情掐灭了她生的火焰。
也不知她死前会有多么的绝望。
一阵伤心，赵瑀竟自落泪。
“太太，石太太求见。”榴花从外进来，看她面有泪痕，不禁诧异道，“您这是怎么了？是想念京城吗？”
“不是的，”赵瑀摇头道，“我是替妙真难过。”
榴花心里埋怨上了，对一个几面之缘的外人都如此上心，对我这个打小伺候的却冷面冷心，真不知她的心歪到哪里去了！
赵瑀没注意榴花眼中复杂的情绪，“你说谁来了？”
“石太太，看样子挺急的，今天这样凉快，她都一脑门汗珠子。您若不想见，奴婢就打发她走。”
赵瑀想了想，吩咐将人请进到小花厅。
外面的天阴了上来，大团大团的云被秋风推着积聚在空中，层层叠叠，好似一座大山压在头上。
略带凉意的风袭进院子，卷起浮尘，在廊下、在中庭，打起一个又一个的旋儿，偶有几片落叶混进去，划拉着地面，发出破碎凄苦的哀鸣。
天凉了呀。
石太太开门见山，上来就问：“李大人把明因寺和揽玉庵的人都拿了，这事你知道吗？”
这事早在濠州县城传开了，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就没有一个不知道的。
石太太见她点头，急忙说：“你要劝劝李大人，明明是强盗劫财害命，关人家寺庙什么事？再说妙真都还俗了，和揽玉庵更扯不上关系，李大人办案还是差点儿火候。”
赵瑀好似不认识她似的，仔细瞅了石太太好几眼，瞅得石太太直奇怪，“你看我干什么？”
“原来石太太还懂得断案，女中豪杰啊，我真是小瞧您了。”赵瑀客气地笑道，“不像我，只会操持后宅，前头的事丝毫不懂。”
石太太哼了一声，“李大人不识字，万事需要我家老爷帮衬，我耳濡目染，知道的是比你多点儿。李太太，我是看咱俩投缘才提醒你的，你不要好心当成驴肝肺。你知不知道，濠州城有多少人是这两家的信众？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县衙淹了，犯了众怒，李大人的官还要不要做？”
赵瑀认真思索半晌，明显心动的表情，“倒是个麻烦，可该怎么做才好……”
“赶紧放人！”石太太斩钉截铁道，“迅速结案，反正妙真无父无母，根本没人关心她的死活，真正的苦主就凤阳那家农户，给几个钱就能打发。”
赵瑀笑了，“这是您的意思，还是石大人的意思？”
“谁的意思都不重要，能解决眼下的难题就成。”石太太继续苦口婆心劝道，“等李大人下衙，你一定一定劝他放人，切记！”
赵瑀颔首应了。
太阳落山了，天色彻底暗下来，一阵又一阵的秋风中，廊下的花草不安地摇曳抖动着，给院子凭空添了几分萧瑟之感。
今晚李诫要回来用饭，赵瑀便亲自下厨做了道清蒸鲈鱼。
她没有夸大其词，她的确很会做鱼，鲜香美味，入口即化，那香味隔着一道院墙就把蔓儿勾了回来。
蔓儿腆着脸解释道：“不是奴婢馋嘴，是刘师爷要吃，非让奴婢过来讨要，你说他一个五尺高的汉子，怎么为点儿吃食闹得跟小孩儿似的！”
“我做了两条，原本就给他备着的。”赵瑀吩咐蔓儿去拿食盒，再看李诫，却是举着筷子对鱼发呆，“怎么的不吃？”
“吃吃。”李诫挟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却猛然咳起来。
赵瑀吓了一跳，又是递水又是递巾子，好一通乱，才知道他差点儿被鱼刺卡了喉咙。
李诫苦笑道：“我不怎么会吃鱼，你知道当下人的，总得随时听主子吆喝，哪有那个闲工夫剔鱼刺慢悠悠地吃鱼？所以我吃的少，也不大会吃。”
正在往食盒里装菜的蔓儿手一顿，缓缓抬头看了看李诫，脸上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你说谎！
李诫立时说：“蔓儿快给刘铭送去，鱼一凉腥味就重，别糟蹋了太太的手艺。”
蔓儿提着食盒，扯着嘴角笑了下，“奴婢马上走，老爷慢慢吃鱼，可别再让鱼刺给卡了。”
“这丫头，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李诫讪讪笑着，对那盘鲈鱼颇有些无从下手。
赵瑀坐在旁边，给他挑鱼刺，鲈鱼本身刺就少，赵瑀又很熟练，不多时就给他装了满满一大盘子。
李诫吃得很慢，完全没有他往日用饭风卷残云的气势。
“你也吃啊。”李诫给她放碗里一块，“瑀……”
他们之间从来以你我称呼，连相公娘子都很少用。
李诫忽然特别想叫她的名字，但是他叫不出来。奇怪，这个字并不难发声，可嘴怎么就张不开呢？
赵瑀歪头看他。
李诫嘴唇微微嘟起，拼尽全身气力，“瑀……”
比蚊子哼哼还低。
也亏二人离得近，赵瑀耳朵也灵，纳罕道：“鱼怎么了？不好吃吗？”
“好吃。”李诫一下泄了气，几口扒完饭。
赵瑀说起石太太的来意，怕他多想，还特意解释道：“我并非要插手你外头的差事，妙真实在可怜，我不忍她无辜丧命，所以才多问几句。”
李诫用茶水漱过口，在安乐椅上半躺下去，时不时摇两下。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脸色暗沉，盯着房梁没说话。
赵瑀以为是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脸上有点挂不住，咬了下嘴唇，低头沉默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屋里变得异常安静。暗夜中只听微啸的秋风从窗边掠过，紧接着是雨点打在窗棂上的沙沙声。
下雨了，赵瑀起身关好窗子，再坐下时，却被李诫攥住了手。
他突然如此主动，赵瑀顿时脑子里空白一片，手脚发木，全然不知该怎么做。
直到李诫略显低沉的嗓音响起，“我怕极了。”
赵瑀再一次怔楞了，李诫给她的感觉是无所不能的，他永远一副嘻嘻哈哈的笑模样，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似乎天底下就没有能难倒他的事。
他的腰背也总是挺直的，可此刻他的背上像被压了块巨石，压得他腰都弯了起来。
赵瑀的心揪成一团，反手握住他，默默地将手心的温度传递给他。
李诫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不提刚才自己的异样，转而说起了案子，“不要说石太太，就是石县丞也来找我说情，哼，如今这世道，竟官连着贼，贼通着官！那明因寺和揽玉庵就是两个……窝子，怪不得慧心不让妙真还俗，就是怕她说出去。”
他咬着牙道：“杀人灭口，这贼秃们玩得好啊，说不定下一个就是我了！”
赵瑀听得云里雾里，迭声问道：“到底是谁杀了妙真？又是为什么？这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李诫粗重地叹了口气，“我是真不想让这些腌臜事儿污了你的耳朵……还好你机灵，中途从明因寺跑了出来。都说那里求子极其灵验，哼，多借几次种，怎么也能怀上！”
赵瑀不懂借种什么意思，但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好事，又听李诫道：“揽玉庵更乱，哪里是尼姑庙，分明就是个暗门子！她们接着讲经传法为名，频繁出入各家府宅，就是上赶着送女人去了。不但如此，还和明因寺的和尚乱搞一气，简直脏透了！”
“怪不得此地礼佛风气这么重。”赵瑀恍若大悟道，“这是借着上头的势，逼百姓们交香火钱拿！”
说着她一阵后怕，石太太请自己去进香，只怕没安什么好心，一旦自己被她揪到把柄，难保自己不会成为他们操控李诫的棋子。
“只怕官老爷也没少拿，”李诫冷笑道，“咱们刚来，老尼姑就登门，这是探门道来的。”
“你如何断这案子？”赵瑀不无担忧道，“牵扯到这么多人，又涉及到官场污秽，你要大办吗？”
李诫皱起了眉头，叹道：“刘铭也提醒我了，这案子，要么高举轻放，一床锦被遮盖了，处置几个贼头子完事；要么不顾一切彻查到底，将案子查他个底儿朝天！”
“只是这样一来……”李诫苦笑道，“不止官场上，就连内眷也牵连其中，还有之前求子的媳妇儿、太太们，都会受影响。最可怕的是，去了寺庙又生下孩子的，根本就说不清楚，也不知会有多少个弃婴出来。这罪过……有点儿大了。”
赵瑀明白他的为难，犯了事的人自然要依法处置，可本身是受害者的妇人，该如何面对流言蜚语？这个世道，对女人们太苛刻。
还有说不清楚来历的孩子们，恐怕也会凶多吉少……

第39章
夜深了，赵瑀实在擎不住，早已沉沉睡去。
李诫没有去外间睡，屋里燃着灯，火苗跳跃，他的影子也跟着摇曳。
他懒懒散散地斜坐在安乐椅上，单手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着床上的赵瑀。
方才她不好意思当着自己面儿睡，又不忍心赶自己出去，想起她窘然的样子，李诫不由笑了。笑过之后，脸上泛起一丝苦楚。
他忍不住坐过去，离她的人更近些。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需要仔细听才听得到。
灯光下，她的睡颜温馨可人，叫人看了心里就平静下来。
李诫没有犹豫了，他想要护着她，想让她平安顺遂的过日子，不想要她受丁点儿的委屈，
无辜受害的人可怜，可他不能因为同情那些人，让她置身于危险之中。
他要让任何人都不敢对她起歪心思。
濠州不安宁，他就要这个地方变得安宁，他要让濠州，成为他踏入朝堂之上的第一个台阶。
他要给她，一生荣华！
李诫双腿放到床上，慢慢躺了下去。
赵瑀睡在中间，边上的地方很小，他便紧贴着床沿儿躺着，手偷偷攥住她的衣角，像是握住了整个天地。
李诫脸上是满足而幸福的笑容，渐渐睡着了。
翌日起来，一夜的细雨已经住了，满室的阳光，一切都金灿灿的，让人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赵瑀起得晚，李诫早已上衙，床侧的被褥上有一个浅浅的坑，赵瑀看见，愣了半晌没说话。
自己的衣角也皱巴巴的……
赵瑀便是再迟钝，也能想到昨晚李诫睡在哪里了。
没有预想之中的别扭难堪，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习惯身边有李诫的存在了？
看着烛台上堆得老高的烛泪，赵瑀叹息一声，妙真的案子要怎么判才好啊。
她本以为李诫会为难好久，然没过三日，这案子李诫就断明白了。
慧心、净空等几大主犯以秽乱谋杀罪名问斩，其余尼姑僧众等从犯或徒刑、或收监、或鞭笞，逐一论罪处罚，被胁迫的几名尼姑定为无罪，可还俗或者去别的庵堂挂单。
明因寺、揽玉庵的田产财物全部罚没，充入国库。
不知如此，李诫扣押了十多名书吏，准备参劾石县丞等三十多名官员贪墨通匪，看那意思还要穷追到底，甚至还牵扯到知州、知府，还有临县几位官员。
他竟要一网打尽整个濠州官场！
石县丞坐不住了，李诫没有革职的权力，他现在还是县丞，他还能有面见李诫的资格。
他当下就冲到县衙里头，一不求情，二不告饶，开诚布公讲道：“听说大人想要据实明报，上奏朝廷。可大人也要想想，这种官场龌龊肮脏事一旦大白于天下会怎么样？”
李诫笑嘻嘻道：“会怎么样？当然是摘了你的乌纱帽，打你的板子喽。”
石县丞胡子抖了两下，冷冷道：“下官知道大人恼恨我，没关系，大不了这官儿我不当了便是。大人细想想，寺庙、官员、后宅，真要一条藤地扯出来，老百姓的嘴你控制得住？杂七杂八的流言一出来，朝廷就会颜面扫地！”
“皇上身子骨不好，上头早有吩咐，诸事报喜不报忧。皇上以子民之心待我等，我等也应多替圣上想想，你一兜子进去这么多官员，皇上看了还不得气昏过去。而且皇后也是信佛的，你让她今后如何礼佛？事情到此为止，只处置僧尼就结案。”
李诫耷拉着眼皮，也不看他，漫不经心说：“你的意思是欺君？嗯，你又多了一条罪状让我弹劾。”
石县丞立即脸色大变，阴毒地盯视了李诫一眼，冷笑道：“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倒要看看你的这封奏章能不能送到御前！”
下头官员的折子，都是层层递交，最后到内阁，由内阁票拟了呈皇上御览，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点差错，皇上都不会看到李诫的折子。
李诫哈哈一笑，满不在乎道：“那你就睁大眼睛看看吧！”
他猛然起身，厉声吩咐道：“张贴布告，明日午时三刻，僧尼秽乱一案，衙门口当中行刑。”
石县丞倒吸口气：“你要在衙门口砍人？”
“对！”李诫说的话极其嚣张，“就在衙门口，扣押的书吏，还有濠州县城所有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得给我来观刑！”
他拍拍石县丞的肩，嬉皮笑脸道：“老石啊，你可要来的，你不来，我就让王五把你绑来。”
赵瑀自是不敢去看行刑的，蔓儿胆子大，硬是拖着榴花去看热闹。
榴花回来的时候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惨白惨白的，口中反复喃喃道：“太吓人了。”
蔓儿还好些，勉强支撑得住，还笑话榴花，“别看你平时趾高气扬的，一看这种场面就成了软脚虾，怎么的，怕了吧？以后用心当差，小心老爷的大砍刀伺候！”
榴花愣了会儿，“哇”一声大哭起来，捂着脸就跑出去了。
赵瑀无奈道：“她连杀鸡都没见过，更别提杀人了，回去你多看着她点儿，别吓出病来。”
蔓儿应了，旋而绘声绘色描述当时的场面，“哎呦，太太您是没见，老爷穿着官服往大堂上一坐，啪一怕惊堂木，真是威风极了！砍头的时候，血流了一地，净空慧心的脑袋是在地上骨碌碌地乱转啊，慧心的脑袋还滚到石县丞面前了，他两眼一翻就晕过去了！哈哈。”
“可咱们老爷面不改色心不跳，看落地的头就跟看球儿差不多，这份镇定自若的气度，也是整个县城独一份了！”
赵瑀笑笑，尽量不去想象人头落地的画面。
“太太——”榴花失魂落魄地飘进来，“林太太自尽了，这是讣告。”
赵瑀手一抖，茶杯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粉碎。
蔓儿安静下来，和榴花一起，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轻手轻脚的出去，虚掩上了门。
林太太并未留下一儿半女，她的丧事办得很潦草，赵瑀去拜祭的时候，林家人都是一脸的淡漠，没有丝毫悲痛之情。
赵瑀甚至从林主簿的脸上看到了如释重负的轻松。
天空飘起了雨，李诫撑着伞接她回家。
赵瑀没有坐轿子，她破天荒地拉着李诫的袖子，“你真的很难。”
“笑话，我有什么难的？”李诫笑道，“现在下头那些官儿见了我就两腿发抖，听话得很。哈，我叫他们亲眼看着人头落地，看得他们晚上做噩梦，再过来当差，就得掂量掂量怎么干了。我一下子震慑了整个濠州官场，我差事顺手着呢！”
他装着得意道：“等皇上批了我的奏折，你看着吧，我非叫那些个一肚子坏水儿的贪官污吏都给我滚蛋。”
道旁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惊得二人都是一颤。
紧接着是几声婴儿的啼哭，还没发展到最高处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截断一般。
赵瑀颤抖着，紧紧抓住李诫的胳膊，未语泪先流，“回家，我们回家。”
李诫没动，他轻轻抹去赵瑀的泪水，“我在县城西边学堂旁边，设了个善堂，专门收留孤儿或无处安身的妇人们。告示已经四处张贴，怕有人不识字，让王五几个挨家挨户去宣讲。如果有人送孤儿到善堂，或者有人自愿到善堂帮忙的，可酌情减免税赋或给赏银。虽不能救助所有人，可总能减少点儿惨剧的发生。”
赵瑀讶然道：“减免税赋，你可以做主吗？”
李诫望着巷子尽头，阴沉的天空簌簌下着雨，细细的雨丝在地上溅起湿蒙蒙的雾气，道路看上去模糊不清，尽头处灰沉沉的暗成一团。
赵瑀见他面有郁色，忙安慰道：“你是绝没有错的，没有他们做错了事情反倒要你遮掩的道理。你是官，当官就该为民做主，不能官官相护粉饰太平。”
“你还记得咱们去夜市那晚碰见的三个人吗？我总觉得那个矮个子背影看着眼熟，如今想想，应就是妙真了。若妙真在天有灵，也定然会感谢你为她伸冤。”
李诫笑笑，“我想做个好官。”
“你定会是个好官，造福一方百姓的好官。”
李诫吁口气，说：“我密信报给了王爷，他的意思也是要彻查大办。……他说这案子就像毒疮，总遮着捂着，表面上点药是不可能好的，必要要把疤瘌揭开，用刀子把腐肉一点不剩全剜出来，这样才能彻底好。”
赵瑀忽然有点担心，“王爷用意是好的，可所有的压力全在你身上，你抗得住吗？”
李诫低头一笑，“必须扛得住。”
善堂的消息很快传开了，送来的大多是婴孩，也没几个妇人投奔，倒是有不少人自愿过来帮忙的。
县里也没闹出一波又一波办白事的，赵瑀算是稍稍松了口气。
出乎一众人的意料，李诫的奏折很就批复下来了。
是皇上的御笔亲批：责令大理寺、刑部、顺天府等衙门，彻查此案，依律拟罪，不可存姑息之心。
末尾朱砂狂草，血淋淋两个大字“钦此”，一看就知是执笔人狂怒之下写的。
李诫不识字，奏折是刘铭代写的，读也是刘铭读的。
刘铭便说：“大人，这案子轰动朝野，你是名声大噪啊，这下该升官了吧？”
李诫不屑笑道：“你当谁都和你一样只盯着官位？我啊，给我娘子要个敕命去！”

第40章
李诫是七品官，赵瑀可以有“孺人”的敕命，且他刚破了僧尼秽乱大案，于情于理，朝廷都不会驳了他的请求。
他早早让刘铭写好了奏本，只等濠州这场官震过去就给赵瑀请封。
月余后，案子了结。石县丞不出意外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其余涉案一干大小官吏罢免的罢免、进大狱的进大狱，整个濠州官场几乎是来了个大换血。
但也就到了石县丞这一层面，李诫知道，这不是石县丞一人顶了上头的罪，就是有人递了话。
主审的是钦差，李诫也不好说什么。
处理好公务，他便琢磨起私事。
他计划得很好，赵瑀是腊月初四的生辰，现在递交上去，彼时敕命文书怎么也能下来，恰好充作给她的生辰贺礼。
这天李诫握着请封折子兴冲冲正要吩咐书吏寄送，却听衙役来报，说是门口来了个妇人，口口声声要见县老爷，问有什么事也不说。
李诫以为是来伸冤的百姓，便将折子放下去了大堂。
时已入冬月，天阴得很重，一阵冷风吹来，白草伏地，寒树乱响，已初显冬景萧瑟的气象。
那位妇人三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身夹袄青布衫，细条身材，皮肤白皙，瓜子脸上两条细细的眉，眼角处有几道细细的皱纹，嘴角微微上翘，笑呵呵地立在衙门口。
她虽然神色憔悴，但眼睛大而亮，显得很有精神。
李诫莫名觉得她有点眼熟，还没问话，那妇人已然撒丫子扑了上来。
“你是李诫？之前在晋王府伺候？”她不错眼盯着李诫瞧，得到肯定回复后，眼圈一红，呜咽道，“你是不是小时候逃荒要饭和你娘走散了？”
李诫仔细打量着她，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个猜想，犹豫道：“敢问您是……”
“狗蛋儿，我是你娘啊！”那妇人嘴一扁大哭起来，“我的儿啊，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这一嗓子嚎得李诫脑子发懵，又听她叫自己的小名，心下已信了七八分，再次确认道：“您真是我娘？”
“废话！你爹叫李大锤，你娘我姓周，叫翠花，你不记得了？”周氏一擦眼泪鼻涕，指着李诫说，“你左屁股蛋子上有块疤瘌，是你七岁那年上树掏鸟窝，摔下来被树叉子戳的，当时我还庆幸好歹没扎烂你的蛋，不然李家就要绝后了。对不对？还有你小时候嘴馋想吃蜂蜜，跑到山上点马蜂窝，差点没被蛰死。还有你小小年纪就偷看……”
“够了够了，”李诫抹一把冷汗，忙不迭道，“娘，您真是我的亲娘！这衙门口不是说话的地儿，走，咱去后宅。”
周氏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喜滋滋说：“儿啊，咱李家可真是祖上烧高香了，你竟然成了大老爷！哎呀，我也能跟着你享清福喽，可惜老头子死得早，不然他就是老太爷。诶，我把你爹的牌位带着了，你找间屋子供起来啊。”
李诫心不在焉点头答应着。
周氏很不满，呼一下，手拍在他屁股上，“臭小子，跟你说话呢！”
李诫直接原地蹦了起来，揉着屁股呲牙咧嘴道：“就冲您这准头和手劲儿，我也知道您是我娘了。”
“那是，”周氏洋洋得意道，“你从小就怕老娘的巴掌，再不听话，我拿竹篾片抽你。嘿嘿，十年没吃到老娘的竹笋炒肉了，想不想啊？”
李诫苦笑道：“戏文里的母子重逢，都是抱头痛哭，心肝肉乱叫一气，怎么您见了我就只一个‘打’字呢？”
周氏不屑道，“打是亲骂是爱，疼极了拿脚踹，老娘还没……”
她忽然住了嘴，眼睛发直地盯着前面，李诫回头去看，是赵瑀站在屋门口，讶然看着他们。
赵瑀在屋里听见李诫的声音，放下手里的活计出来迎他，却是看到一个面生的妇人与李诫拉拉扯扯的。
李诫忙解释道：“这是我娘，娘，这是您……儿媳妇。”
周氏眼睛霍然一亮，一把推开李诫，蹬蹬几步跑过去，拉着赵瑀的手笑呵呵说：“好俊的媳妇，简直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我一见就爱得什么是的，能娶你做媳妇，我儿真是好福气。诶，咱别这么站着，进屋去。”
满头雾水的赵瑀便被反客为主的周氏拉进了屋子里。
周氏走了一圈，啧啧叹道：“果真大户人家出来的闺女，看看这屋里布置的就是不一样。”
一水儿的黑漆家具，都是衙门里准备的，并不奢华，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赵瑀不知说什么好，只立在一旁讪讪笑着。
“哎呀！”周氏瞅见针线笸箩里的荷包，拿在手里没口子夸道，“我真开眼了，这花也能绣成这样儿，看看这荷叶子，水灵灵的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我活了三十多年，见过绣工好的也不少，论手巧就没及得上你的……”
一口一个儿媳妇，叫得赵瑀有些不好意思，忙借口准备晚饭避了出去。
李诫实在看不下去，拉着周氏坐下，“娘，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周氏一拍大腿，“说来也巧，我前几个月回老家给你爹上坟，就听邻居说有人打听过我，还问有没有丢过孩子。我就猜是你找我，按那人留下的口信，提脚我就上京了，找得着你最好，找不着，嘿嘿，我就当去京城玩一趟，见见世面。”
“京城可真好啊，看得老娘我眼都花了。”周氏长长舒了口气，“我一路寻到了王府，你去了南边，我又一路追过来……唉，不提啦，好在找到你了。”
李诫却问道：“你到王府见了谁？”
周氏说：“是袁大管家，也是他给我银钱指点我来濠州寻你的。”
李诫点点头，“如此倒对得上了。”
周氏瞪他一眼，伸手就去揪他耳朵，“合着你还怀疑你亲娘是吧？——别躲，我问你，你和你媳妇是不是还没圆过房？”
如此突兀一句，惊得李诫一跃而起，瞠目望着周氏，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怎么知道？”
“你娘我眼睛毒着呢，经过人事和没经过人事的女子，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周氏神情颇为自得，但旋即拉下了脸，恨铁不成钢道，“好容易拐个大家闺秀做婆娘，你竟这么没用，成亲几个月了你说说？还没把人搞到手，我怎么有你这么笨的儿子？你娘的聪明你一点儿也没学到！”
李诫不耐烦道：“里面好多事，你不懂，你也少管我的事。”
周氏迎面啐他一口，“呸，从老娘肠子里爬出来的，还敢对老娘吆五喝六？你听着，咱李家祖宗八辈儿都是地里刨食的，没一个读书人，你爷爷考了一辈子都没考上个童生，你爹一看书就犯晕，这是什么？这是从根儿上就不行。不过现今好啦！”
她拍着巴掌笑得合不拢嘴，“我在京城就打听了，你媳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生下的孩子肯定错不了。哎呦喂，这下老李家有指望喽，我大孙子肯定能给李家考个状元！”
李诫干巴巴笑了几声，不放心似地叮嘱说：“娘，她脸皮薄，你别和她乱说顽笑话。”
“看破不说破，你娘我又不是傻子。”周氏瞥了瞥儿子，颇有几分感慨，“你小子倒是心疼媳妇的人，这一点和你爹挺像的。”
说话间，赵瑀挑帘进来，笑盈盈道：“热水烧好了，婆母先去沐浴可好，过会儿咱们用饭。”
她找出几件换洗衣服，歉意道：“这是我没上身的，您姑且凑合穿。”
周氏又是一通猛夸，直把赵瑀夸了个面红耳赤才作罢。
好容易她出去了，赵瑀长长吁出口气，因笑道：“婆母为人真热情。”
“她就这个脾气，自来熟，这么多年来还是没变。”李诫把前因后果和赵瑀说了一边，摇头叹道，“她不言不语直接追到这里，我也是没想到，袁总管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儿也不来信和我说下。”
赵瑀说：“当时你正为僧尼案子犯难，许是怕扰乱你的心思吧。不过你们长得还挺像的，一看就是母子俩，言语间也没什么生疏感，可见这就是至亲血缘的关系吧。”
李诫挠挠头，“她的模样没太大变化，我一见她也觉得亲切，尤其那巴掌，简直是我小时候的噩梦！说实话，打小我挨她巴掌比吃饭还多，她一巴掌下来，我便知道是我亲娘了。”
“还有靠挨打认亲的？”赵瑀捂着嘴笑了半天，慢慢说，“榴花已将东厢房收拾出来了，我今晚搬过去，正房腾出来给婆母住。久别重逢，我想你们肯定有好多话要说，你陪着婆母，就别总在外间守着我了。”
李诫想想说：“也行，待会儿我帮你搬，还有我的东西也得一起拿过去，还有咱们今后行事说话也要多加注意，总不能让我娘看出来咱们的关系。”
赵瑀一怔，这才发觉眼下最为紧迫的事情，是如何瞒过婆母他二人是假夫妻。

第41章
用过晚饭，赵瑀陪着周氏说了会儿话，就去收拾东西。
她将李诫的衣服一件件折好，放在柜子里，当她收拾到他的亵裤时，手不由停顿了。
脸又开始发烫，连带着身上也一阵阵发热。
这衣服是她做的，当时虽难为情，却也还好，但现在看一看都觉得面红耳赤。
他穿过了的，和新的不一样……
“瑀儿，你在做什么呢？”周氏进来四处看看，惊讶道，“怎么衣服都翻出来了，你别不是要回娘家吧？”
赵瑀忙解释道：“不是的，您是长辈，理应住正房，我把屋子腾出来，去东厢房住。”
周氏忙摁住她的手，“用不着这么麻烦，你们住你们的，我去住东厢房。”
“哪有让长辈住偏房的道理？”赵瑀不同意，“您受委屈不说，如果有人下绊子，参李诫一本‘不敬父母’那更要不得。”
“还有这种事……”周氏寻思一阵儿，忽笑道，“正房这么大，里外都有套间，随便给我间屋子就行！我看对面小套间不错，我就住那里。”
赵瑀的房间出去是外间，一般是丫鬟们守夜时住的，现在是李诫睡觉的地方，因他们特殊的关系，晚间正房里是不留人伺候的。
再往外是会客的小厅，紧挨着小厅的是里外两个小套间，放着些杂物。
如果周氏住在那里，李诫和她不在一个屋子睡的事岂不是瞒不住了？
然而对上爽利泼辣的周氏，赵瑀迅速败下阵来，眼睁睁看着周氏抱着被褥，自顾自收拾好小套间，惬意地躺倒在炕上，“舒服，真舒服！”
赵瑀只能寄希望于李诫。
李诫过去劝了两句，须臾片刻就被他娘的鞋底板给轰了出来。
“没事，你躺着，我坐着，大不了我说公务繁忙，去前衙睡也行。”李诫刚洗过澡，松松垮垮套着袍子，躺在安乐椅上，肚皮上搭着条薄被，眉眼间带着愧色说，“家里乍然多了了一个人，肯定有很多的不适应，你多担待点儿，往后我多劝劝我娘。”
赵瑀无奈道：“算了吧，只半日我就看出来了，你对婆母是一点儿法子也没有。这么多年老人家也不容易，她怎么顺心怎么来吧。”
李诫也奇道：“这十年她一点儿不见老，应是没受过太大的苦，我问她做什么营生过活儿，她竟然说挖着金矿了！金矿都是朝廷在管，私人不得开采，还能让她给挖着？真是说谎话眼皮都不带眨的。”
赵瑀笑笑，没有附和他的话，转而提到人手问题，“婆母身边没有伺候的，蔓儿不在，榴花那个性子我也不放心她去伺候，你看要不要再买个丫鬟来？”
“让蔓儿去吧，刘铭早把账目查了一清二楚，该还咱们丫头了！”李诫眼神一暗，冷笑道，“濠州城两万七十二户，缴纳的赋税却还不到直隶同等县城的一半，就这么穷吗？”
“你是怀疑有人贪墨？可原先的官吏都不在了，这可怎么查？”
“不是贪墨。”李诫头靠在椅背上叹气道，“账目没有问题，一笔一笔都对得上，正因为对得上，我才奇怪。这么多人、这么多地，为什么赋税这么少……”
他深深地思索着，眉头几乎拧成个疙瘩，良久才说，“算了，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慢慢查吧。”
二人一时又没了话说。
此时天早已黑定，细听外面的打更声，正是亥正时分。
一片寂静之中，忽一声暴喝，如惊雷一般炸响在二人耳边。
“狗蛋儿——”
周氏的声音从外间传来，“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睡觉，明儿个不用去衙门当差了是吧？赶紧熄灯上炕，睡觉！”
李诫真想给他亲娘跪了。
赵瑀先是一脸的愕然，然后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越咧越大，终于忍不住，一头躺倒在炕上，捂着被子吃吃笑起来。
狗蛋儿！
那样俊美异常的李诫竟有个这样的名字。
赵瑀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连连咳嗽。
“别笑啦，乡下人起名字就这样，叫个贱名儿好养活。”李诫无奈道，“你别笑，当心笑岔了气。”
然而赵瑀已经岔气了，捂着肚子喊疼，嘴里还忍不住发笑，“我活了十五年，头一次笑成这样，什么仪态修养全都丢了。”
见她蜷着身子，李诫干脆坐到她旁边，伸手去给她揉肚子，“岔气了不能瞎揉……好些了么？”
赵瑀的笑声戛然而止，立时怔住了，任凭他的手捂在自己腹部，缓慢轻柔地画着圈。
良久她才不知所云地说：“好……好多了。”
的确好多了，他的手很热，隔着中衣也觉得暖洋洋的，很舒服。
李诫脸上没有半点异色，好像在做一件十分平常的事，他收回手，沉思了会儿说：“你小腹有些凉，我不知道女人是不是都这样，总归有点儿不放心，明天叫个郎中给你请脉。”
赵瑀脑子还在迷糊着，木木点点头，“好，听你的。”
外间又响起一声重重的咳嗽。
李诫忙把灯熄了，立在棉帘子后侧耳听了半晌，直到外间再无动静才蹑手蹑脚回来。
赵瑀往床里侧挪了挪，轻声说：“上来睡吧。”
黑暗中看不清赵瑀的脸色，但李诫知道此时自己的脸一定是欣喜若狂的。
他没有推辞，几乎是飘着走过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下的，只待回过神来后，她就在自己的身边。
这是不是说，赵瑀也开始接纳自己了？
李诫的手不由自主向旁边偷偷摸去，手指碰到她的衣角，莫名的安心。
“你睡了吗？”他问。
赵瑀背对他躺着，没有回应。
就在李诫以为不会得到她回答的时候，赵瑀说话了，“怎么可能睡得着。”
“让你为难了。”
“我……李诫，”赵瑀把身子转了过来，默然一会儿，终是觉得需要把话说明白，“我心里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李诫愣了，这什么意思？
“现在我身边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我唯一能说说心里话的人只有你，可你偏偏还是话题里的人。”赵瑀的声音透着十足的迷茫，还有些许的心慌，“你是好人，我和你在一起觉得很安心、很高兴，你碰我的时候，我也不觉得讨厌。”
“可……可这就是喜欢吗？我不明白，却总觉得不对。”赵瑀慢慢道，“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张妲讲的那种喜欢我也没有感觉到。李诫，你能告诉我吗？”
李诫呆愣半晌，苦笑道：“我知道什么是喜欢，但是这种事不是别人说你就能明白的，只有你自己真正喜欢上一个人，才能明白什么是喜欢。”
他给她拉拉被角，“睡吧。”
赵瑀幽幽叹了一口气，翻身睡了。
一觉醒来，微亮的窗户纸蒙蒙透出天光，身边却没有李诫的人。
赵瑀揽被发了半天呆，不知昨晚自己的话有没有伤到李诫，她隐约察觉到李诫对自己是有好感的，于情于理，她都应该极力回应他才对。
昨晚她是有那个心思的，她觉得李诫应该会高兴，可到后来她却犹豫了。
李诫待她极为真诚，她无法允许自己欺骗李诫，她认为应该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的想法。
只是这实话，有时候会伤害自己不想伤害的人。
赵瑀又是叹气，满腹的少女愁绪，却无人可以诉说。
入了冬，天空总是晦暗阴沉，接连几日也见不到太阳，似阴非晴的，西北风成天呼呼地吼，看着总是要下雪，却连个雪粒子也没有。
天冷，街上的行人陆续少了，李诫却一日忙似一日，总是天没亮就出门，三更半夜才回来，甚至有时候在外过夜。
赵瑀便有些担心。
周氏安慰她说：“狗蛋儿不是在外找女人的男的，如果他敢，老娘就把他腿打折了给你出气！”
赵瑀失笑道：“我是担心他差事上遇到难题，其它不担心的。”她顿了顿又说，“婆婆，有句话我和您说，您别介意，狗蛋儿……”
说着她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以后就别这么叫他了，他大小也是个朝廷命官，好歹留点儿面子给他。”
“瑀儿真是好媳妇儿，知道心疼丈夫。”周氏十分欣慰，还用手抹抹眼角，“婆婆是太喜欢你了，你看你们成亲我也没给什么，你等着，婆婆给你拿好东西。”
她从柜子底儿掏出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一副金手镯，做工并不精细，花纹很简陋生硬，却是实打实的实心金镯子。
周氏带着得意和炫耀，“婆婆也有好东西的，这一个镯子二两多，本来想留给我小孙孙的，算啦，给孙子他娘是一样的。”
赵瑀吃了一惊，她压根儿没想到周氏能拿出金子来，小心翼翼问道：“您真是挖着金矿了？”
“那当然，就在山东那里，可惜我去的晚，只找到一点儿，后来封山了，就再也进不去。”周氏惋惜道，“不然我还能给你们多弄点金子来。”
赵瑀直觉这事没那么简单，想要和李诫好好谈谈，可总也和他碰不上面。
她觉得李诫在躲自己。

第42章
西北风扯了一宿，早间下起了雪。
雪粒子跟盐似的一阵阵撒下来，不多时，又变成了大片的雪花，搓棉扯絮纷纷扬扬的，顷刻便天地一色了。
赵瑀去前衙找李诫。
榴花给她撑着伞，小心地扶着她，边走边说：“太太有什么话吩咐下人传信就好了，天寒地冻的，走一步滑一步，摔着了可如何是好。再说前头衙门人既多又杂，再冲撞了您。”
她语气温良，自从在衙门口观看一场活色生香的砍人头后，她便收敛了性子，变得异常乖顺。
赵瑀对她的态度也温和了许多，“有些话下人说不明白的，而且我成日闷在家里，出来走走，就当做散心了。”
榴花觑着她脸色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濠州地方小，一入冬家家户户都窝着不出来，连卖菜的都少，附近也没什么赏雪赏梅的地方，实在比不得京城。”
提起京城，赵瑀倒想起另一件事，“给京城那边的年礼要准备了，晋王府的，还有母亲那里，我给你开个单子，你和蔓儿盯着采买。”
榴花犹豫了下，还是问了，“赵家那边不用准备吗？”
“赵家那里再说吧，倒是妲姐姐要送点过去。”赵瑀笑道，“她先前给我来了封信，几页纸都是抱怨我不给她写信，如果年礼再忘了她，只怕她要追到濠州找我算账。”
榴花附和着笑了几声，看似随口一说，“张小姐才没空来呢，温公子秋闱中了案首，温家和张家有意亲上加亲，谁知道温公子竟死活不答应。亲事不成，张小姐此刻哪有心思管您这头儿？”
赵瑀脚步顿了顿，不相信似地反问道：“她给我的信里并未提及此事，且两家议亲肯定是私下里先商量，八九不离十了再走过场，你怎么会如此清楚？准是你搞错了！”
“这消息千真万确，”榴花怕她不相信，急急解释道，“奴婢的家人都在京城，您知道的，各府的下人时常互相走动，背地里闲磕牙的也不少，这种事传得最快，根本瞒不住。”
她的话肯定有夸大的成分，但也不会是空穴来风，张妲一颗心全系在温钧竹身上，若亲事成了还好，若真的不成……
赵瑀暗自发愁，是委婉地安慰她，还是装作不知情？自己夹在她和温钧竹中间也着实尴尬。
这下给张妲的回信更难写了！
还有自己的烦心事也一箩筐，想起李诫，赵瑀只觉心里闷得难受。
满脑子是张妲和李诫，她压根儿就没深想温钧竹为何会拒亲！
她立在雪地里只是出神，榴花看她面有所思的样子，以为她是为温公子所感动，当即欣喜不已——只要小姐愿意与温公子在一起，那个什么李诫根本不值一提，有温公子强压着，他不敢不给小姐放妻书。
在榴花的认知里，陪嫁丫鬟都是要给姑爷做妾的。
一想到自己能跟着小姐去温家，服侍温公子，榴花心里乐开了花，禁不住笑出声来。
落雪无声，周遭又没什么人，一片静寂之中，赵瑀被她突兀的笑声惊着了，诧异问道：“你笑得好古怪，做了什么白日梦高兴成这个样子？”
榴花忙不迭摇头道：“没有没有，太太，咱们快走吧，看您鞋上都是雪，当心冻脚。”
二人走到签押房内室门口，只听李诫在和人说话，听声音是两个老者。
赵瑀不便进去，便坐在外房等着，小吏低头垂手站着，毕恭毕敬请示：“大人之前吩咐过，办公的时候一律不见私客，不知太太可有急事？”
赵瑀笑道：“不急的，我在这里等他就行，你去忙的你吧。”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内室走出来两个老人，黑膛脸上满是刀刻似的皱纹，头上裹着巾子，身上是补丁叠补丁的粗布棉袄，腰间系着麻绳，一望便知是常年与庄稼地打交道的老农民。
李诫亲自送他们出来，猛然看见赵瑀坐在外房，当下心扑通一跳，连忙把她领到内室，搬来一盆炭火放在她脚侧。
“什么大事不能等我回去再说？来了也不说一声，枯坐在外头吹风，脸冻得通红，也忒不会照顾自己。”
本是责备的话，赵瑀竟听出来几分暖意，她揉揉自己的脸，浅浅笑道：“我没觉得冷，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过来看看你。扰了你公事，真是对不起。”
李诫一眼看到她的鞋，立即俯下身，单膝半跪着，“鞋都湿透了，简直胡闹！郎中说了你体寒，怎么还不注意？榴花，你不会伺候太太？雪地里走路竟穿双布鞋？还不回去把太太的鹿皮小靴拿来！”
榴花委屈巴巴走了。
“几步的路，我也没想到打湿了鞋。”赵瑀没敢说自己在雪地立了好久，“不妨事，回去泡泡脚就好。诶，你……”
李诫已经把她的鞋袜脱掉，用手捂着，“还没事，脚都快成冰坨子了！”
赵瑀下意识往回缩。
“别动！”李诫警告似地看她一眼，“不搓热了会生冻疮，长水疱子、烂脚，有你难受的。”
赵瑀便真不敢动了。
她的脚很小，一只手就能包住，又极其纤细，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似的。
所以李诫小心翼翼地，珍之重之地捧在手里，就像对待一件极薄的汝窑瓷器。
她足上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于透明，那是没有经过阳光的白，让人不由心生怜惜的白。
怪不得叫“玉足”，真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比王爷最宝贝的玉佩手感都要好。
他的拇指不由自主地，顺着足背上浅浅的青色脉络滑下去，一直滑到脚趾。
李诫想，自己大概是第一个见她玉足的外男吧，至于这样捧着，肯定也是第一次。
他觉得自己越发贪心了，他还想要她更多的第一次！
“好……好了么？”赵瑀颤着声问道，她是真受不了了，这种感觉太奇怪。
她的确冻得脚疼，旁边燃着火盆，且他的掌心很热，不一会儿就慢慢缓过来了。
有了知觉后就感到痒，那是受冻后正常的反应，她知道的。
但是这痒有点不太一样，麻酥酥地一直往上走，一下一下撩拨着她的心，她甚至觉得小肚子都开始发热。
赵瑀不受控制地拢紧了双腿，“好了没有？”
“好了。”李诫把她的脚轻轻放在自己膝上，仰头笑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赵瑀想起自己的来意，“今儿个天冷，我提前煨了高汤，咱们晚上涮锅子吃，你记得早些回来。”
“好啊，我来片肉，我刀工好极了，能削得和纸一样薄！”
“还有个事，总也找不到机会和你说。婆母真的有金子，前几日她给了我两个金镯子，我看金矿的事不似作伪，你留点心。”
这倒是李诫没想到的，沉思片刻应道：“我知道了，回头我仔细问问她。山东那边，唉，没王爷的令我没法查，等等再说吧”
眼下要紧的是任上的差事。
榴花回来了。
李诫没起身，拿过干净的袜子给赵瑀套上，又替她穿好靴子才站起来。
“回去吧，我也出去转悠转悠。”
赵瑀说：“下这么大的雪，你要去哪里？”
“田间地头，找农家蹭热水去！”李诫眨着眼睛笑了，神情顽皮，目中又闪过一丝狡黠。
他闪身进了屏风后，再出来时，却是头上一顶破毡帽，身上半新不旧褐色棉袄，脚上灰扑扑一双黑棉鞋，腰间还别着一管旱烟杆。
活脱脱一个家有薄产的小农民。
赵瑀捂着嘴笑起来，“这身打扮倒和刚才出去的两个人差不多，只是你太俊俏，不像劳苦的庄户人。”
李诫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个药瓶，往脸上抹了一把。
那张脸立即变得蜡黄，看着跟生了大病似的，哪里还有方才的神采飞扬。
赵瑀的心猛然抽搐了下，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李诫给她紧紧斗篷，“你回去吧，晚上我肯定回来吃饭。”
赵瑀没听，吩咐榴花回去，自己却一直把他送到角门，在他临出门时，悄悄揪住他的袖子，“你别躲着我了好不好？”
李诫将门槛外的脚收了回来，转身看着她，眼中波光流闪，洋溢着别样的华彩。
赵瑀轻轻说：“你躲着不见我，我心慌得很，只好自己来找你。我不知道自己对你是个什么感情，可打心眼里不想让你难过。现在我心里头乱得很，我、你，你喜欢我吗？”
最后几个字，她说出来的时候，头几乎垂到了胸口。
她都没想到自己会问出如此难以启齿的话，十五年的教养一瞬间全抛下了。
只因为她看到了李诫那张蜡黄的脸，莫名害怕起来。
他不是无所不能的英雄，他也是人，也会生老病死，也有喜怒哀乐。
她发现自己太注重自身的感受，反而忽略了他。别看他整天嬉皮笑脸万事不在乎的，越是这样的人，一旦内心受伤，反而越重，越不容易愈合。
“我呀！”李诫把手放在她头上，弯下腰笑嘻嘻说，“我不是早告诉过你吗，我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他转身走了，因下着大雪，街上少有行人，西北风卷着雪片子肆虐而过，细碎的浮雪流烟儿一样在脚下飘荡，天地间都朦朦胧胧的笼罩在雪雾当中。
赵瑀看着他孤独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街巷尽头。
她决定，要对他好一点儿。

第43章
暮色降临，赵瑀早早准备好晚饭，只等着李诫回来。
左等右等，一直等到亥时，都不见他的踪影。
周氏不经饿，提前用过饭，也叫她别等了，“他天天没个准儿的，咱犯不着饿着肚子等他。”
赵瑀笑道：“我晌午吃得多，积着食了，一点儿也不饿，正好等他回来再吃。”
周氏笑得十分欣慰，拉着她的手说：“我来时还怕你放不下小姐架子，和我儿过不到一块儿去，毕竟身份天差地别的，我还发愁怎么和你相处。结果一看到你啊，我就知道我是白操心，这么好的闺女，又温柔又能干，关键是和我儿互敬互爱！只这一条，就不知强出其他夫妻多少去。”
她的目光含着憧憬，“明年你再生个大胖小子，哎呦，我这一辈子就没什么遗憾喽。”
生孩子？赵瑀不禁腾地红了脸，窘然笑了几声。
周氏神秘兮兮凑到她耳边，“我儿可还行？”
赵瑀纳闷地看看周氏，点头道：“他很好。”
周氏一看这样就知道事儿还没办成，心里又将李诫来回骂个千百遍，真恨不得直接将他俩摁在一块儿得！她气闷半晌，干脆一头躺倒，睡觉。
久等不来，赵瑀愈发心焦，唤来蔓儿吩咐道：“你去前衙吏舍找刘先生问一问，看他知不知道老爷去哪里了。”
蔓儿去了半个多时辰才回来，“他说他也不知道，不过让太太莫担心，这阵子老爷忙着查税赋，经常去附近村子里暗访，许是见路不好走歇在农户家里了。”
赵瑀摇头道：“不会，老爷说过他今晚回来用饭，他说话作准，说回来就必会回来，不回来肯定是遇到麻烦事了。”
她在昏暗的烛影下踱了几步，忽然一抬头说：“蔓儿，随我去前衙找刘先生。”
柔软的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一阵啸风吹过，院子里的树东摇西摆，不安地晃动着，雪尘也跟着扑面而来，雪粒子打在人脸上生疼生疼的。
赵瑀忙扯着风帽侧身躲过。
蔓儿也被风雪吹迷了眼，揉揉眼睛说，“这天着实不好，咱们在院子里走路都怕摔跤，更别提老爷在荒郊野外赶路，我看他一准儿是找地儿歇下了。”
赵瑀沉默着，扯着风帽，执着地走向外衙。
刘铭还没睡下，得知赵瑀的来意，不以为然道：“他能有什么事，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我看你们女人就是爱胡思乱想。等你睡醒一觉，睁眼一瞧，没准儿他就躺在你身边儿！”
“刘先生，我一个女人跑到前衙来，不是为了得您几句宽心话的。”赵瑀的声音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但说话速度快了不少，明显是着了急，“请您告诉我，他近来频繁去乡间是为什么？”
“查税吧。”
“查赋税怎么会往田间地头跑？”
刘铭犹豫了会儿，慢吞吞道：“这是外头男人的差事，你问，不太好，万一大人怪罪下来……”
赵瑀真是要气笑了，“放心，他回来我自会与他解释，不会牵连你。”
“呦——刘先生，”蔓儿拖着长音，怪腔怪调说，“你竟怕老爷怪罪？快拉倒吧，天天和老爷斗嘴皮子玩儿，也没见你怕过他呀？怎么太太问你几句话，你就瞻前顾后怕起来了？”
蔓儿一叉腰，指着他鼻子喝道：“装什么蒜，快点说！”
刘铭瞪了半天眼，想摆出傲慢架子吓退她们，结果面前两个女人都不买他的帐，顿时泄了气，哀声叹道：“好吧好吧，我说还不成？”
他呷了口茶，清清嗓子，这才将来龙去脉一一解释给她二人听，“税赋少得不正常，但是一笔笔缴税的账目都对的上，这就很奇怪了。除非是缴税的人少了……当今继位的时候就把人头税什么的抹去了，只交户税。我们就去查户头，结果一查就发现问题了。”
赵瑀和蔓儿都盯着他等下文，他却不说了，喝了口茶，长一声短一声不住叹气。
蔓儿恼了，咬牙切齿道：“再吊人胃口就别想让我给你揉膀子。”
刘铭喉咙动了下，继续说道：“户税按田产分上、中、下三等，一个县城的农户不可能全是下等的税赋吧，但濠州几乎七成的农户全按下等赋税交的。换算下来，一户竟然只有七八亩地，简直太不可思议。”
“濠州城外大片的良田都是谁的？我和大人仔细翻了鱼鳞图册，真是差点看瞎了我的眼！你们绝对想不到，给你们三天三夜你们也想不到。”
“刘先生不要卖关子了。”赵瑀无奈道，“你是嫌我性子不够急么？”
“咳咳，那些良田，都是挂在秀才、举人等有功名的名下，或者是士绅名下，这些人都不用缴税，税赋收得的就少了。”
蔓儿不解道：“这和老爷去乡下暗访有什么关系？”
赵瑀却有点儿明白了，“是不是农户将自家的田地挂在他们的名下，借此免交、少交税赋？”
“就是这个道理！”刘铭一拍桌子赞道，“看不出你还有点脑子，不是只知道躲在大人背后的傻婆娘。”
这夸人比骂人还难听，赵瑀没有闲情雅趣和他拌嘴，追问道：“此风气早已在民间盛行，许多年来都没人管，几乎是官府默许的事情，怎么又翻腾出来了？”
刘铭说：“百十亩地也就算了，可这是上百顷的良田啊，光这一项，每年县衙少收多少税银？你说李大人能不急？这濠州也做的太过火，也不知道谁给这些人的胆子！”
旋即他又冷笑道：“恐怕不止是濠州，周遭几个县也免不了沆瀣一气，正因为临近几个县缴纳的税银都差不多，所以长久以来朝廷也没觉察到有问题。”
赵瑀想起白日间见了两个老农，脑中一道光闪过，讶然叫道：“难道他一个人跑到乡下查田地去了？”
刘铭也是苦笑，“我劝过他，他不听，这是没办法的事！一来他手里的人少，能信得过的就更少，一个不慎走漏了风声，士绅、举子、地保、农户串起来一个说辞，这笔帐就彻底成了糊涂账。”
所以他才装扮成那个鬼样子。
赵瑀说不清楚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心口酸得难受，缓了缓才说：“我怕他出事，既然不好惊动衙役去寻人，可否请刘先生帮个忙？”
“我？”刘铭莫名其妙看着她，一抬右腿，“我腿伤刚好，受不得冻，寻不了人，再说李大人功夫了得，一般的小毛贼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不是让你去找人。”赵瑀莞尔一笑，眼睛闪了闪，“令堂大人是沧州铁拳袁家的对吧？”
刘铭警惕道：“你想干嘛？”
赵瑀言语间异常恳切，“小树林遇险，匪徒一听是袁家的人就面露惧色，我猜你外家在江湖上定然是个极其响亮的名头，可否请你用袁家的人脉找找我家老爷的下落。”
刘铭长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不成！我已决心和过去做个了断。”
“如果我家老爷出了意外，恐怕您叱咤朝堂、指点江山的抱负就成了黄粱一梦。”
“你、你真是……”刘铭指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末了一甩袖子，“真不愧是李诫的婆娘，果然会拿人七寸！”
赵瑀对着他盈盈下拜，“多谢刘先生。”
刘铭冷哼道：“赶紧回内宅等着，省得李诫那个惧内的回来不敢进屋。”说罢，脚步霍霍出门而去。
他肯帮忙，赵瑀终于松了口气，人一松懈，疲惫感立即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眼前一阵发黑，她身子晃了下。
蔓儿忙扶住她，“太太，在这里歇歇再走吧。”
“不，回去。”赵瑀坚定道，“我要坐在自家屋子里李诫回来。”
院子里冷风一吹，赵瑀反倒觉得平静不少，扶着蔓儿，一步一滑地慢慢走回了内宅正房。
她没让蔓儿陪着等，点着一盏孤灯，双手托着腮坐在桌前，默默想着二人相遇以来的点点滴滴。想着想着，她不由笑了，眼角却淌下泪珠。
西北风还在肆虐，不时扑到窗子上来，打得窗户纸不停颤抖，偶有一两丝寒凛凛的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吹得烛光摇曳不定。
烛光抖了又抖，虽然微弱，却没有熄灭，仍然散发着暖暖的黄晕。
赵瑀痴痴地等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好像都听到了鸡鸣的声音。
好像门帘动了，赵瑀急忙跑过去看，可坐得太久腿脚麻了，重重地跌在地上。
顾不上吃痛，她爬起来就往门口跑。
没有人，是风吹的。
赵瑀失望极了，想哭，却拼命忍着，她不想让李诫总看到她哭的样子。
她沮丧地往屋子里走，却听有人喊她。
“瑀儿！”
声音像是李诫，可他从没这么喊过自己，幻听么？定然是的，
“瑀儿！”
声音又响了几分。
赵瑀回过头，看到了李诫。
东方天空蒙蒙发亮，他眉眼含笑，披着晨光踏雪而来。
一瘸一拐的，似乎受了伤，那身褐色棉袄也破破烂烂的。
赵瑀急忙迎上去，跑得太急，脚一滑，结结实实摔在了李诫的怀里。
“我接到你了。”他笑着说，眼睛笑得弯弯的。
他应是用雪水洗过，脸上的蜡黄已然不见，额前垂下的几缕头发还挂着细小的冰碴子。
赵瑀慢慢地伸出手去，一点一点捧着他的脸，冰冰凉的。
她轻轻说：“我也等到你了。”

第44章
李诫并未与赵瑀说昨夜的经历，他匆匆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饭也顾不得吃就要找刘铭议事。
他看赵瑀拎着破棉袄往门外走，像是要扔的架势，便道：“别扔，洗干净了补补还能穿。”
赵瑀微蹙着眉头，“不吉利，烧了的好。”
李诫笑道：“什么吉利不吉利，我不信这个，我只知道好好的东西烧了可惜。”
赵瑀只好把破棉袄又拎了回来，“你又要出去？腿上的伤还没请郎中看呢。”
“不妨事，就是扭了下脚，过过就好了。”李诫不在意笑笑，吩咐一旁的蔓儿道，“你去叫刘铭立即去西花厅，我有要事和他商量。”
蔓儿应了一声去了，赵瑀却说：“早饭不吃了么？”
“你叫人送到西花厅吧，多准备点，我和刘铭边吃边谈。”李诫边说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看赵瑀似乎有点低落，诧然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担忧罢了，你一出门，我的心就悬着。”赵瑀叹了口气，旋即露出个笑脸，“我也是胡思乱想，你去吧，不用理会我。”
李诫想了想，明白过来，因笑道：“我成日在外头瞎跑，一回来就是灰头土脸的，谁看了都会多想。我不是不跟你说，是怕你听了害怕。既然这样，那你跟着我去听听，让你心里有个数，省得你愁东愁西，小心头发都愁白几根。”
“我……我能去听？”
“有什么不可以，你是我媳妇儿，我不信别人还能不信你？再说了，如果不是你昨晚逼着刘铭帮忙，我也许还不能这么顺利回来。”
他掌心向上，将手递给她，笑容里带着期待，“路滑，我拉着你走。”
赵瑀轻轻搭上他的手。
李诫得寸进尺，随即大手一翻，紧紧握住纤纤素手，“拉住啦，不许放手。”
朝阳升得老高，几只麻雀飞来飞去在院子里觅食，叽叽喳喳的，十分热闹有生气。
小套间里的周氏看到二人离去的背影，悄悄关上虚掩的窗子，将手里的笤帚疙瘩一扔，搓搓冻得发红的脸，满意道：“不错，傻小子终于开窍了，抱孙子指日可待呀！”
西厢房里的榴花也看见了，只觉得刺得眼睛生疼生疼的。
小姐……喜欢李诫？那岂不是与温公子再无可能？难道自己今后要去伺候一个睁眼瞎？她嘴唇咬得发白，心中的不甘和恨意一股脑涌上来，登时涨红了脸。
蔓儿连出溜儿带滑从院外赶过来，瞅见榴花便喊：“早饭好了吗，怎么也不送去？”
榴花回过神，白她一眼道：“我让厨娘送去了，你去问她。我还要替太太准备娘家的年礼，这些琐事你少来烦我。”
蔓儿看了看她，“你的脸好红，就跟一滩血糊脸上似的。”
血？榴花眼前忽然闪现衙门口血流一地的场面，霎时白了脸。
蔓儿得意地哼了一声，自顾自走了。
西花厅中，赵瑀和蔓儿在八仙桌上摆着早饭，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一盘醋溜白菜，一盘素馅包子，一盘腌萝卜丝，一碟酱肉。
放好碗筷，赵瑀打发蔓儿去外间守着，自己坐在屏风后，手里做着针线活，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只听刘铭道：“如此普通平常的饭菜，你吃得跟山珍海味似的，是为了哄你婆娘开心吧？”
“废话少说，不吃就边儿待着去！”
刘铭嘟囔了几句，说的什么赵瑀也没听清。
随后他们谈起了昨晚的事，赵瑀停下手中活计，凝神细听。
李诫说：“事情远比之前想的严重，鱼鳞图册上濠州县郊的田地只有百余顷，我这段时间暗查，粗粗算下来绝对不止这个数，起码少了五成。这还仅是附近，略远一点，我昨天去的县北葛家镇，那里的农户也是无一例外都把田产挂了出去，但这部分田产，我在鱼鳞图册上也没有找到。”
刘铭大叫一声：“私瞒田产？原来如此！把减免赋税的土地登记造册，超出额度的不登记或少登记，如此一来，本该交给朝廷的税银，就流进了那些豪强士绅的口袋里！嗯……还有某些利欲熏心的读书人，肯定也有官员在背后撑腰。”
李诫叹道：“先前我看了鱼鳞图册，免税田太多，我以为是名录造假，却还是想简单了。王爷曾叫我暗中丈量土地，我以为也就几个有背景的人敢隐瞒不报，却没料到整个濠州都是如此，甚至附近几个县，简直……太可怕了！”
他二人都沉默下来，一时间花厅鸦雀无声，只听得见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噼噼轻响。
赵瑀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良久，才听刘铭问道：“你昨晚遇险也与此有关吧？”
李诫笑了一声，“算是吧，本来日头刚下山我就打算回来，却在镇子口看见一群人拥着一个人往庄子走，那人我看着眼熟，就悄悄跟了过去。唉，反而被他们察觉了，又不想败露身份，我说我来此投靠远亲，那群人也不信！唉，还好你朋友找过来，才算替我解了围，赶明儿我要请吃酒答谢他。”
他寥寥几句便将昨日的事情一笔带过，但赵瑀不信实际情形如他所说一般云淡风轻——从他回来的狼狈样子便可想而知，当时定然是很危险的。
他是不愿让自己担惊受怕。
“我朋友也算这附近的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当地人多少都会给他点面子。话说回来，你看到的人是谁啊？”
又是一阵沉默，许久李诫闷闷道：“是庄王世子的奶兄，那白花花的大板儿牙我隔着半里地就认出来了。”
庄王？赵瑀听着十分耳熟，仔细回想了半晌，才记起李诫曾与这位王爷玩过一场斗鸡，还赢了五千两银子。
如今这银子还压在箱底儿呢！赌资，她一直没敢动。
他与庄王爷应该是熟稔的，与庄王世子也许关系还不错，可世子的奶兄怎会跑到这里来？总不可能找他叙旧。
刘铭也有同样的疑问，“难道庄王世子在这里有私产？”
李诫长叹一声，隔着屏风赵瑀都能想得到他一脸为难困惑的表情。
“我刚才说了，葛家镇的田地没有登记造册。”
赵瑀忽然明白了，也就是说，不是庄王世子瞒报田产，就是他手下的人搞的鬼。
但无论如何，都有皇族牵扯进来了。
这只是冰山一角，再深究，还不定扯出什么人来，
又听李诫吩咐道：“你回去拿户籍册子查查有没有叫‘吴贵’的人，葛家镇的农户说田地挂在了他名下。”
刘铭答应了一声，犹犹豫豫劝道：“只是濠州本地士绅倒还好，真牵连到王公贵族，可不是你一个芝麻官能管得了的事了。一心为朝廷虽好，但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家性命。”
良久，才听李诫笑道：“我有家有室，不会由着性子来。”
刘铭仍在劝他，“其实我说这事睁只眼闭只眼算了，真要捅破了，勋贵、官员、士绅、农户，你是从上到下得罪个遍，唯一有好处的就是国库——银子多了！但那高兴的是皇上，皇上就算念你的好，也不会明面上护着你。”
刺啦一声，椅子拖地的声音，李诫应是在赶他走，“我知道的，这事只能从上往下办，有旨意才能办，没旨意就捅破天那是找死。走吧走吧，你让我想想该怎么做！”
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赵瑀才从屏风后转出来。
李诫仰面懒懒散散地坐在太师椅上，胳膊支着两边的扶手，眉头紧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赵瑀一阵心疼，脚步轻轻地踱过去，坐在他旁边，手指抚上他的眉心。
她有了难事，他总能替她解决，而他遇到难题，她却无能为力。
她从没有这般恨自己没用。
婚姻结二姓之好，两家互为助力，而自家……赵瑀苦笑，别说助力，赵家不暗地使绊子她就烧高香了！
算来算去，娶了自己，于他仕途无半点作用。
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他？
“怕吗？”李诫闭着眼问道，轻轻抓住她的手，“你相公好像惹了一个大人物。”
赵瑀浅浅笑着，“我不怕，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一句话说笑了李诫，睁开眼睛说，“对，是我小看你了。”
赵瑀问他有什么打算。
李诫发了半天呆，喃喃道：“我也是难住了，瞒报田产肯定是有的，但这事有没有牵扯到亲王世子就不好说了。我去信请示王爷吧，查不查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他瞥见赵瑀也皱着眉，鬼使神差地拧了她香腮一把，笑嘻嘻说：“你跟着犯什么愁？你只把心思花在今儿穿什么衣服，明儿打什么首饰就成了。放心，算命的说了，你相公是先苦后甜的命，往后能做大官，就算有沟沟坎坎，也是暂时的。”
赵瑀捂着脸颊愣愣看着他。
太得意忘形了！李诫半张着嘴，深悔自己太心急，这丫头于男女事儿上什么也不懂，别把她吓坏了。
他讪笑几声，“我、我去给王爷写信……你若无事，给我磨墨可好？”

第45章
素白的手指捏着一方墨，在砚台上缓慢均匀地打着圈，随着她的动作，墨锭与砚台间发出令人舒缓的声音。
墨香逐渐散开。
赵瑀放下墨锭，从书架上拿起毛笔蘸好墨汁，塞到他手里，在他面前铺好一张白纸，“写吧。”
“好！”李诫响亮地答了声，握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顷刻之间就写好了一封信。
这几个月他抽空就学写字，着实进步不少，信上虽然还是一堆白字，但起码可以看懂什么意思。
赵瑀赞道：“你天分真的很高，照此下去，明年就能考秀才了。”
李诫对功名是嗤之以鼻，“百无一用是书生，再说我已经是官身了，还考功名做什么？”
“我不是说一定要考功名，只是身在官场，有个功名总比没有的强。”赵瑀细细劝道，“你起步和别的官不一样，他们一旦考上功名，就有座师和同窗。遇到难题大家一起想对策，有好事一同分享，即便哪个人高升了，还可提携一把。”
“你没有这样的优势，但你也可以拜个有名的先生读书，如此也会有同窗，这就是人脉呀，是你官场上的助力。”
李诫讶然看着她，“这些官场上的门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赵家不济，但毕竟也是官宦之家，多多少少听说过。”赵瑀有些不安，“我是不是说错了？”
“不，你没说错。”李诫叹道，“正因为大家都这么想，才有了‘结党’一说，我从前听王爷说起过什么朋党之争，当时只道王爷小题大做。现在听了你的话，倒有些明白了，如果内眷都懂得，外头的官儿们可想而知了，下头的人都抱成团儿，上头的吩咐便不好使，怪不得王爷会忧心。”
赵瑀便笑道：“那我也算帮上你的忙了？”
“那是！有你这个先生在，我还用得着别人？”李诫嘻嘻笑了几声，他转而提起赵瑀的生辰，“那日我们不要在家吃了，我带你去醉仙楼，他家的佛跳墙做得特别好。”
“就咱俩？”
“嗯。”
“那婆母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我保证！”李诫暗道，她巴不得咱俩单独待着呢。
还有一件事，他没告诉赵瑀，孺人的敕命约莫快封下来了！
他打算给她一个惊喜。
然而敕封还没下来，晋王爷就提前给了他一个“惊喜”。
给他的密令只一个字——查！
李诫顿时头大如斗，看着那个字苦笑：王爷，这个年您真是不叫我过了！
但怨天尤人不是他的脾性，推诿搪塞更不是他的做派。
李诫把自己关在小书房，不吃不喝闷了一天，就算是赵瑀来叫门也没开。
周氏见不得儿媳妇吃闭门羹，就在她准备当门一脚大发母威之时，门开了。
她一脚下去差点闪了腰。
李诫看着她娘纳罕道：“您这么大年纪还练什么劈叉，看看，扯着筋了吧。”
周氏没好气地看了儿子一眼，“我还不是为了你？闷屋里长毛啊！你媳妇叫了半天门你也不开，如今坐屋里正生气。我好容易快抱上孙子了，你还给我……”
李诫没听完，抬腿就往赵瑀屋子里跑。
屋里燃着炭盆，暖洋洋的，但是有些呛。
赵瑀坐在书案前写字。
李诫走到她身后，“你没恼我？”
“恼你什么？”赵瑀回头讶然问道，“怎么满头是汗？”
她放下笔，拿起帕子给他抹去头上的细汗。
李诫心头一阵发痒，刚想要捉住她的手，人家却把手缩回去了，“还有几个字就写完了，你等我下。”
李诫便老实在旁等着。
这几个字写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李诫心想，还说没恼，这分明就是恼了！
好容易她写好了，拿起纸轻轻吹了吹，放在一边晾干。
李诫逮到空子，忙说：“我在书房想事情，太专注了，没听到你敲门。”
赵瑀点点头，“我知道的。”
李诫更拿不准她的意思了，想了想叹道：“王爷交给我一件苦差事，办不好的话，我这官就做不下去了。”
此言一出，赵瑀神色果然不一样了，急急追问道：“什么差事？”
“王爷让我查瞒报田产一案。”李诫的笑得异常苦涩，“这意思是要放到明面上来查，相当于以我一人之力对抗整个濠州士绅阶层，连着藤，扯着蔓的关系网，我简直连下手的地方都找不到。”
赵瑀想想都知道他的压力有多大，被他拒之门外的那点子不悦登时烟消云散，忙拉着他躺在塌上，柔声细语说：“王爷叫你查，可给你定期限了吗？”
“并没有。”
“这就是了，想来王爷也知道其中艰难险阻无数，所以才有没强令你什么时候查完。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件一件做，我们慢慢地想法子，总能有好主意的。”
李诫一个劲儿哀声叹气，抱着脑袋嚷头疼。
这是着急上火了，赵瑀忙泡了一杯浓浓的莲心茶，“这东西苦是苦，败火最好不过，快喝了。”
李诫呵呵笑了几声，望着她担忧的眼神，终是没好意思推拒，接过来一口气灌了下去。
真苦，苦得眼泪快流出来了，李诫觉得脑袋变得更疼，“瑀儿，给我揉揉头。”
他鼻音浓重，赵瑀很是吓了一跳，以为他压力过大快要承受不住，忙给他揉额角，“你闭上眼睡一会儿，睡足了咱们再吃饭。”
过了一刻钟，他又叫了声，“瑀儿。”
“嗯？”
李诫笑了，“没什么，我好多了，你歇歇。”
他只是想试试，如今“瑀儿”二字出口，愈发的自然了。
直到李诫发出轻微的鼾声，赵瑀才住了手。揉揉发酸的手腕子，她起身走到书案前，这是她给张妲写的回信。
信上最后一行是这样写的：妲姐姐，我想我大概明白什么是喜欢了。
赵瑀的敕封果然在冬月底送到了濠州县衙。
捧着孺人的冠服，赵瑀恍恍惚惚，有一种不真实感。
自己也成了敕命？
她看向李诫。
李诫笑盈盈的，也在看着她。
赵瑀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就在半年前，她被赵家逼着差点儿节烈，她当时想，此后最好的结果也是出家了。
寂寥一生。
可因有了他，全然不同了，她不仅好好活了下来，还活得惬意舒适，如今更有了朝廷的敕封。
何其有幸，与君相逢。
李诫极其轻柔地抹掉她的泪水，“别哭，这还是敕封，等以后诰封，你还不得哭个稀里哗啦？”
赵瑀笑出了声，“好，我等着，等你再给我挣一个诰命回来。”
此言入耳，李诫内心一阵狂喜，这丫头绝对是对我有心思了！
周氏立在一旁左右瞧瞧，见气氛正好，实在不宜打扰，暗道这次就算了，看在傻小子追媳妇的份儿就忍了，待他再升官，一定要提醒他一句“你还有个娘，也想做朝廷命妇”。
赵瑀并没有大肆庆贺，但她封“孺人”的消息还是传得很快，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她这里忽然来了好多贺喜的人。
上到官家娘子，下到秀才娘子，一窝蜂一窝蜂地来。
赵瑀不爱出门，也很少和别家太太结交，除了早已在濠州县城销声匿迹的石太太，她还真不认识几个人。
且她们带的礼物太贵重了，有金弥勒佛玉观音、各式的如意、屏风、自鸣钟、名人字画等摆设，还有扇坠儿、冰片、檀香、茶叶等日常用得着的东西，甚至还有人送了十斤银霜炭来，总之是吃的用的玩的都有，各式各样的，着实让赵瑀过了一把眼瘾。
她吩咐蔓儿按照礼单分类放好，全部锁到库房里，就算周氏想用一两件，她也委婉拒绝了，“往日里咱家和她们从无往来的，突然这么热情我心里实在不踏实，事出反常，定然有异。咱们先放着，等李诫回来问问他的意思。”
周氏目不转睛盯着库房的门，恋恋不舍道：“有什么异常？你是这县里最尊贵的太太，她们当然要上赶着巴结你，以前没找到由头，这不是抓住个机会就来了么？当官哪有不收礼的，光靠吃俸禄，喝西北风罢。”
赵瑀挽着她的胳膊往屋里走，“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李诫刚当官没多久，好容易有点威望，如果收了人的礼，往后怎么叫他公平断案？便是这些东西我也是不敢要的，赶明儿都要折算成差不多的东西，再给人家还回去。”
一听有碍儿子的仕途，周氏便不敢要了，长叹一声，“当官为什么？要么为钱，要么为权，我看我儿一样都没占到。”
赵瑀安慰道：“他爱惜羽毛是好事，这样当官当得踏实。”
晚上李诫下衙回来，赵瑀赶紧去问他的意思。
李诫笑道：“角门停了一溜儿的暖轿、马车、骡车，车夫们都蹲在墙根儿下晒太阳，这么大的动静，我能不知道？没事，你先收着不必着急还礼，我呀，先给他们来个障眼法。”
赵瑀奇道：“你又在搞什么鬼？”
李诫嘿嘿一笑，抬脚上了炕，半靠着大迎枕说：“查案！王爷不是叫我查谁家瞒报田产呢？我干脆放出风儿去，说要重新编鱼鳞图册，按册子丈量土地，无主的地一概充作官田。哈哈，那些人一听就着了急。”

第46章
本朝开国初年，有律例规定每年审查一次鱼鳞图册，清丈土地，核查田地的类型并人口户籍、赋税徭役等情况。
本应朝廷着专人监督，各级县令主办，一亩地一亩地都须实际丈量，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了民报官录的形式，而年限也变成了十年一次。
而所有赋税都是按照鱼鳞图册征收的，地少，自然赋税就少。
李诫讲了一通，赵瑀并不懂这些，细细思量一番说：“重新编鱼鳞册不是小事，朝廷没有明令，晋王爷给你的只是密令，你上头还有州官、巡抚……风险是不是大了些？而且这是损伤国库的大事，为何这么多年来一直无人谏言皇上？”
李诫翘着脚躺在炕沿儿上，头枕着双手，一时没有言语，只盯着上面的承尘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才说：“所以这才可怕啊。”
赵瑀不明白他说的“可怕”是指人，还是指事。
她隐隐觉得，晋王爷肯定清楚瞒报土地的弊端，不然不会叫李诫查，但为什么不给一道明令？以他的身份地位，就是请一道彻查的圣旨都不难，但他却选择了密令。
晋王爷也害怕引起局势动荡！
他把濠州当做试探的地方，李诫就是他投石问路的棋子。
恐怕他早就有此打算，所以当李诫求娶自己的时候，他给李诫的脸面大得惊人。
赵瑀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絮，扯不清揪不掉，堵得她嗓子生疼，连带胸口也一阵闷痛。
她悠闲度过的每一天，她所有的平静安宁，都是因为有他在前面替她遮风挡雨。
她便悄悄往床内侧让了让，呢喃道：“别总靠边儿躺，夜里一翻身当心掉下去了。”
李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先是一愣，半晌才灵醒过来，紧接着，耳朵根儿红了。
这些时日为避老母亲的耳目，他俩的确是睡一间屋子的，但他很少上床睡，经常是在塌上凑合。
他个子高，总是蜷着身子睡，只有特别劳累的时候，他才在床上躺平眯一会儿。
今晚借着谈事的机会，他故作自然地摸上了她的床，他本以为说完话他就要麻利儿地滚回塌上睡。
谁成想她竟主动留下了他，这说明什么？这丫头绝对有那个心思！
李诫浑身的热血沸腾了，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本画册子上的东西——成亲前夜他在赵瑀房间内看到并顺手拿走的那本画册子。
沸腾的结果就是，他明显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扯过锦被盖在自己腰上。
赵瑀笑了，“穿着棉袍睡觉，能舒服吗，快脱了吧。”
说着，她坐起身，脱下袄裙，只穿着一身粉色中衣。
宽大的衣衫下，曼妙身形隐约可见。
许是炭盆烧得太旺，李诫一股股热浪熏得脸发烫，身上发燥，嘴也有些干。
他一咕噜翻身坐起，光着脚下了地。
脚底传来的丝丝凉意让他稍稍冷静了下，他背对着赵瑀，深深吸口气，举止优雅地脱掉袍子，然后他转过身，愣住了。
赵瑀已严严实实盖好被子，大红的锦被外只露出一张小脸。
今儿一整天她都忙着招呼道喜的来客，且和不知底信不知来意的人打交道，她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
又和李诫说了半宿的话，她着实是累了，刚躺下没一会儿便酣然入睡。
看着她绯红的睡颜，李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暗笑自己真是想多了！
不过也对，她刚于情感上懵懵懂懂似有开窍的迹象，不可能一下子进展到肌肤之亲的境界。
还是太心急了，李诫苦笑一声，吹灭蜡烛。
他静静躺在赵瑀身边，这般近，可以清楚地闻到她身上的香气。
宛如兰花一般清幽的味道，引得他不住想离她更近些，细嗅她身上的幽香。
他小心翼翼侧躺着，支起身子看她。
中天一钩弯月，月色虽不甚明，透过窗子投进来的月光便愈加朦胧。
桌椅、花盆、书案，一切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几乎分辨不出哪个是哪个。
赵瑀睡在内侧，光线更暗，自然也是影影绰绰的。
李诫伸出手，停在她脸庞上方，修长的手指在黑暗中细细描绘她的眉眼。
如此的幽暗中，他好像能看清似的，准确无误地虚空划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
日日看着她，早已将她的一笑一颦深深刻入心头，哪怕是闭着眼，他也能分毫不差描绘出她的模样。
几个月前，他还只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与她隔窗对望，彼此间虽没有戒心，却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慎给对方造成困扰。
可如今，他也能与她谈一谈差事，发发牢骚，有些不能对王爷说的话，反而能和她说。
他不再是一个人扛着重担前行了。
李诫的手指落下来，落到她的唇上。
他的力道很轻，似有似无，从一边的唇角滑到另一边，又抚上她的下唇，轻轻摩挲着。
许是有些痒，赵瑀偏了下头，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
她的唇无意间啜住了他的手指。
手指的温热，几乎让李诫丧失理智，他真恨不得此刻就抱住她，压住她，亲吻她身上的每一处。
她会惊慌，但不会拒绝，即便不愿，她也会顺从自己。
但李诫到底忍住了，不能太急，好不容易她开始回应自己的感情，她又是个隐忍内敛的性子，一旦惊到她，表面不显，内心也许会渐渐疏远自己。
所以……
李诫重新躺了回来，规规矩矩盖好被子，默默将手指放在自己的唇上，舔了下。
甜的！
他笑了笑，若是今后一品香泽，定然是甜美无比。
终有一日她会向自己敞开怀抱的。
敞开？李诫喉头动了下，随即双手一合，狠狠拍在了自己的脸上。
“啪”的一声，极其响亮，旁边的赵瑀都惊醒了，睡眼惺忪问道：“什么动静？”
李诫淡淡答道：“蚊子。”
赵瑀“哦”了声，翻了个身继续睡觉了。
赵瑀对于这一夜李诫的举动完全不知，第二日起来还问他：“三九天还会有蚊子吗？”
李诫一副她少见多怪的模样，笑着说：“夏天的蚊子没冻死呗，或者下了小蚊子，屋子里暖和，就出来咬人了。”
赵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对李诫极为信服，也因此信了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还说：“那我去寻些香料熏熏屋子，”
“甚好。”李诫咳了一声，穿戴整齐上衙去了。
隔几日便是赵瑀的生辰，李诫特地提早下衙带她去醉仙楼。
带媳妇不带亲娘，赵瑀怕周氏心里吃味，就拉着她一起去。
结果周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老寒腿又犯了，走不得路，出不得门。你们小两口去玩吧，好容易诫儿有空，让他领你好好玩玩，别着急回来。”
非但如此，她还不允蔓儿榴花跟着，把她们拘在屋子里做针线。
李诫自然知道他娘什么意思，嘿嘿一笑，拉着赵瑀的手上了马车。
榴花看着二人亲亲热热的携手而去，心底一颤，手上的针就扎了指头一下。
血珠渗出来，她的眼泪也差点滚下来。
不能这样下去了，榴花想着，借口核对年礼单子溜了出来。
积雪未化冻，天空还飘着零星雪粒子，远近街道屋舍一片冰雕世界，路旁的寒树枝条上带着冰屑，吊着冰挂，乍一看，宛如一树梨花盛开。
赵瑀撩开车帘一路看着街景，因笑道：“以往冬季，我在京城只知道赏梅，却不曾想这挂了冰的树也是好看的。”
李诫靠在车壁上，将蜷着的长腿略略伸直，懒洋洋道：“各有各的好，端看人的心情罢了，若是肚子都吃不饱的人，看着这片雪只会发愁。”
他这句话提醒了赵瑀，因笑道：“京城有身份的人家每年都会办粥棚，濠州倒好像没有，我寻思着，不若我起头办一个，一来给贫苦人家解困，二来也给你博点儿好名声，省得你得罪人后没人帮你说话。”
李诫眉头暗挑，笑了几声，“粥棚不能在县城里头，我明天去城外寻个地方，着人搭棚子。”
“为什么不能在县里头？”
李诫哈哈笑道：“你想啊，听说有施粥，附近十里八乡的流民不都来了？其中不乏小偷小摸的人，我还得抽调不少人手维持县里的治安！所以要放在城外，叫流民不能进城。这样，我本也有意搭粥棚……你别操劳了，直接捐几石米即可，我再四处张贴布告，让那些有钱人也捐米。”
他看着外面的天，叹道：“腊七腊八，冻死叫花，希望今冬不至于冻死太多人。”
“有你这样为民着想的好官，老天爷也会开眼少下几场雪。”
李诫笑了笑，“我要清丈土地，不少老百姓也有隐瞒的田地，就要重新交税银，给挂名的士绅是四十税一，给官府是三十税一，他们也不愿意啊。为民着想，他们只会认为我是刮地皮的。”
赵瑀心有戚戚然，这长年的积弊，他一个小县官怎么能清理得掉！
马车一顿，李诫挑帘望过去，“到了！”

第47章
醉仙楼非常气派，就是与京城的大酒楼相比也不遑多让，尤其门匾上“醉仙楼”三个大字，潇洒俊逸，应是出自名家之手。
赵瑀还没仔细欣赏，就看到跑堂的小二迎了过来。
“李大人，快里面请。”小二一边往里让，一边高声唱喝，“楼上春欲来雅间，两位请了喂——”
穿过热闹嘈杂的酒楼前门脸，转到北角，拾阶而上时，那小二又吆喝一嗓子，“步步高升了喂——”
赵瑀听着有趣，不由笑了出来。
那小二瞅见，一脚踏了个空，差点儿摔个狗啃泥。
李诫挥手叫他下去，“我知道在哪里，自己去就行。”
小二扎煞着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李诫不管他，扶着赵瑀登上二楼。
迎面是一座八扇的描金山水人物屏风，绕过来是一道走廊，上面悬着一盏盏精致的玻璃宫灯，走廊里铺着猩红地毡，便是窗子上糊着的都是碧色如水的绉纱。
走廊尽头是一池浅水，几叶浮萍，数条锦鲤摇着尾巴缓缓游着，伴着叮咚水声，颇有几分闲情逸趣。
这是从水池右边过来一个人，五十多岁，白白胖胖的圆脸上嵌着一双黑豆眼，不停地眨巴着，看到李诫便笑起来：“李大人，好巧！”
李诫也一拱手笑道：“葛员外，我怎么走哪里都能碰到你？”
“这就是缘分啊！”葛员外凑过来想说什么，看到李诫身后的赵瑀，便又吞了回去，一闪身让开了路，“李大人，您先请。”
李诫颔首笑了笑，携着赵瑀的手飘然而过。
转过水池就是春欲来的雅间，刚刚坐定，小二就手脚麻利地端上了茶水茶点。
小二哈腰问道：“大人，是现在上菜？”
李诫点点头。
“好嘞——”小二转身而去，须臾片刻，桌子上摆满了菜肴。
当中是佛跳墙，四周围着炖杂火锅、砂锅热菜、火腿咸肉等，热气腾腾，鲜香四溢。
赵瑀不禁笑道：“就咱们两个，太铺张了。”
“今儿个不同往日，奢侈一些应当的。”李诫拿起酒壶给她斟了杯，“果酒，不醉人的。”
他含笑道：“瑀儿，你十六了，愿你安康顺遂，喜乐一生。”
赵瑀低头一笑，吃了那杯酒。
她不胜酒力，仅一杯酒下肚，双腮便飞起两朵红云，酡颜微醺，恰似美玉生晕，柔和温婉的眉眼间也多了一丝娇艳和旖旎之色。
李诫看得心砰砰直跳，却听赵瑀问：“刚才的那个人是谁？”
“啊？”李诫一时没反应过来，回想了下才答道：“葛员外？他是葛家庄最大的财主。”
赵瑀立时紧张起来，“他和你在葛家庄遇困有没有干系？”
“说不清楚，许是有吧。”李诫挟了一筷子菜给她，“他最近总找我，是想打探我的底线，看看我这丈量土地是只打雷不下雨，还是实打实干一场。”
“那你怎么说？”
“当然是哄他玩了！”李诫调皮地眨眨眼，笑嘻嘻说，“给他下个套儿，叫他自己乖乖得把实据交到我手里来。”
醉意上来，赵瑀越发觉得脑子晕乎乎的，软软地靠过来，呢喃道：“你的处境太难，我生怕你办差把自己赔进去，你好好的，我才会好好的。”
李诫没料到她竟是一点儿酒也不能喝，急忙哄着她吃了几口菜。
赵瑀揉着额角说：“头疼，闷得慌。”
李诫起身打开窗子，“稍忍忍，冷风吹吹屋里的热气，一会儿就好了。”
“不要，想回家。”赵瑀真是醉了，靠着他的肩膀，揽着他的胳膊，还不忘说，“把没动过的菜装进食盒，不能浪费了。”
“好好，我吩咐小二一声。”李诫看看天色，“现在回去有点儿早啊，有人想办的事还没办成。”
“什么？”
“算了，既然娘子要回家，咱们就走，反正以后机会还有的是。”李诫笑嘻嘻说，半抱着赵瑀下了楼。
赵瑀一路迷糊着回去，足足睡了两个时辰才清醒过来。
窗外星月不见，已是漆黑一片，看时辰已过亥时。
院子里传来几声哭喊，听声音像是榴花。
赵瑀披上大衣裳下了地，外间没见李诫，也没有蔓儿的身影。
只有小套间里周氏起起伏伏的打鼾声，让她觉得还算正常。
东厢房亮着灯，越走近，哭声越大。
其间还夹杂着蔓儿的怒喝声。
“背主的丫头，打死你都算便宜你。”
“你还有脸哭，太太面慈心软念着旧情，你就无法无天敢替主子做主？”
怎么回事？门是虚掩着的，赵瑀轻轻一推便开了。
李诫也在，靠着椅背跷足而坐，还是一脸的笑，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跪着的榴花，眼中满是轻蔑和厌恶。
蔓儿柳眉倒立，满脸怒气，叉着腰，指头都快戳到榴花脑门子上了，刚要骂，抬眼看见赵瑀，立即换了脸，“太太醒了。”
赵瑀坐到李诫旁边，“怎么回事？”
不待李诫回答，榴花忽然向赵瑀扑过来，“小姐救我——”
李诫一抬脚把她踹了个跟头。
榴花咳咳几声爬起来，满面泪痕，“太太，奴婢猪油蒙了心，求太太开恩，别让老爷砍我的头啊！”
赵瑀被她弄得一头雾水，轻喝道：“你先闭嘴。”
她转头问李诫，“到底怎么了？”
李诫点点桌子上的封信，“榴花写的，托北上走镖的捎到京城去。”
赵瑀更是诧异，“她往京城赵家捎信我是知道的，都是写给她老子娘的，我并没有制止，还允她跟着我的信一起经由驿站寄，她为什么偷偷的……”
李诫哗啦啦晃着手里的信，慢悠悠道：“许是不想让你知道吧。”
榴花哭得更厉害了。
赵瑀一愣，没有拆信，“榴花，我从不拆你的信，你信里写的什么如此心虚？”
榴花只是一个劲儿磕头，呜呜咽咽道：“小姐，奴婢打小伺候您，满心满眼都您，您看到看不到的，奴婢都替您提前想了，奴婢就算办错了，也是为您好啊。”
赵瑀摇头叹道：“如今我最听不得‘为你好’这种话，一个两个都说为我好，最终也是为你们自己好罢了！”
李诫冷笑道：“别听她胡说八道，你看看信，就知道她为何如此害怕。”微！信！公！众！号：糖！铺！不！打！烊
赵瑀稍稍停顿了下，拆开了信。
看过之后，她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一张俏脸气得煞白，冷笑道：“怪不得你要偷着寄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自己做了心虚事，担忧我暗地拆了你的信，坏了你的好事！”
这信不是寄给赵家的，是给温钧竹的。
榴花在信里说，小姐其实对温公子芳心暗许，奈何已经许人，李家姑爷为人霸道蛮狠，一言不和就要打杀人，小姐实在不敢提和离的事。先前不想耽误温公子的前程，所以狠心拒绝，如今她十分的后悔，如有可能，还请温公子伸出援手，救小姐于水火之中。小姐说了，今后做妾，哪怕是当外室，都愿意服侍温公子。
李诫看赵瑀脸色不对，忙安慰道：“不值得为这贱婢恼火，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赵瑀好半天才缓和过来，苍白着脸说：“我没事，擎得住。”
她看着榴花，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榴花，你在赵家的时候便一力劝我保住温家的亲事，我能猜到几分你对温钧竹有意，可你不能因你一己私欲便搬弄是非，颠倒黑白，败坏我的名誉！你想过没有，这封信若到了温钧竹手上，会引起什么后果？我和老爷的感情就全然被你毁了！”
“离京的时候你乞求跟着我，我本以为你是老太太安排在我身边的眼线，现在想来不是的。”赵瑀冷然笑了下，“离间我和老爷的感情，撺掇着我去勾搭温钧竹才是你最终的目的吧？”
榴花哇地哭了出来，“小姐，我错了，我不该乱讲话，求您饶了我吧，我一定老老实实伺候您和老爷，绝无二心！”
“我如何还敢用你？”
李诫故作阴森一笑：“老爷我正愁没银子花，这么水灵的大姑娘，一定值不少钱。”
榴花当即就懵了，脑子里冒出无数个可能，顿时抖如筛糠，哆嗦着嘴唇告饶道：“别卖我，我、我给老爷当通房丫头还不成吗？”
这句话几乎惊呆了屋里所有人，赵瑀错愕到表情都不自然了，蔓儿已是几乎笑出声来。
李诫无声笑了笑，“就你？你是有多大脸？老爷我根本看不上你！蔓儿，叫上粗使仆妇，把她关到柴房，明天我再发落她，捆结实点儿！”
榴花被拖走了，赵瑀愣了半晌，自失一笑，“我果然欠缺得很，竟放任她捅出这个大篓子。”
“我一直派人盯着她呢。”李诫笑道，“她今天一出门，我的人就盯上她了，当场拿住她。只是我也没想到她居然是给温钧竹写信，蔓儿读信的时候，我气得差点把门板踢坏了。”
“明天赶紧发卖了吧，我是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不行，好容易让我等到她一个错处，当然不能发卖了事，这太便宜她。”李诫笑得很得意，“我要用她传点消息出去。”

第48章
利用榴花传消息？赵瑀微睨一眼挨身的李诫，“别卖关子，你知道我猜不到的。”
她语气中不经意流露出的娇嗔，让李诫一阵心头急跳，喃喃道：“我要卖地。”
赵瑀低头寻思片刻，似乎明白点儿什么，因笑道：“可需要我做什么？”
李诫抬手一指库房的方向，“若有人来送礼，只管放心大胆收下。”
知他说的是顽笑话，赵瑀并未放在心上。
夜色愈发浓郁，李诫看了一眼墙角的壶漏，立起身来，将赵瑀大衣裳的领口紧了紧，“别因一个不相干的人坏了自己的心情，今儿可是你的生辰呢。本来我想明天再审她的，结果没压住火。”
他目光里含着愧疚，“还把你给吵起来了，怎么样，头还疼吗？我不该劝你吃酒的。”
“睡了一觉，好多了。”方才的怒火消散后，至此赵瑀又感动又欣慰，“你没信榴花的胡话，我很高兴，我果真没有看错你。”
李诫眉头轻挑一下，“她那些话也就骗鬼吧，这许多时日下来，我早已明白……明白你的脾性，你是绝对不会做什么妾的。”
他本想说早已明白你的心，但话到嘴边却含糊起来，竟有种心怯的感觉。
赵瑀没觉察到他的小心思，立起身道：“都快子时了，明早卯时就要上衙门，你赶紧回房歇息吧。”
李诫面上显出几分迟疑，终是摸出个小锦盒，递到赵瑀手里，“喏，给你的，差点忘了，还没过子时，倒也不算晚。等没人了再打开看，看过不许笑啊。”
锦盒表面还带着他的体温，也不知他在怀里捂了多久。
他给得随随便便的，语气中却含着几分紧张，偷瞄过来的眼神更是明晃晃的期待。
赵瑀特别好奇盒子里是什么。
但他不让现在看，只好忍了。
二人回到正房歇下，李诫仍躺在外侧。
因刚睡醒一觉，赵瑀此时全无困意，怕影响到李诫休息，连身也不敢翻，直挺挺躺着，直到他睡熟了，才略活动活动腿脚。
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她悄悄坐起身，极其艰难地从李诫身上翻过去。
锦盒就放在桌子上，她没有燃灯，凭记忆找到，又一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外间。
烛光亮起来，她轻轻打开了盒子。
是两个小泥人，胖嘟嘟的男娃娃和女娃娃，做工并不精致，甚至可以说粗糙，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入门的学徒做的，这样的东西，市面上绝对不会摆出来卖。
赵瑀却笑起来，她知道这定是李诫亲手所做，她甚至能想象到他对着一团泥巴束手无策的窘迫样。
他成天到晚的忙，别看前衙和內衙就隔着几道门，他白天很少回来，午饭都是送到签押房，甚至有时候他连饭也顾不上吃。
这几日他回来都是躺倒就睡。
他竟能腾出空来专门给自己捏泥人！
男娃娃手里还拿着一朵花，赵瑀辨认了半天，依稀觉得像梧桐花。
是了，定是梧桐花。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推窗一看，他就坐在梧桐树间，手里拈着梧桐花，笑吟吟地递给她，“喜欢吗？”
一树花开璀璨，也不抵他半点的光彩。
赵瑀双手垫着下巴趴在桌子上，点点男娃娃的头，越看越觉可爱。
第二天，经过李诫授意，榴花的信顺顺利利地寄走了。
没几日就是腊八，一进腊八便是年，家家户户都忙了起来，走在街道上，咣咣当当剁砧板的声音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县府的粥棚也搭好了。
李诫将粥棚搭在县郊的娘娘庙，距离城门不足十里地。
娘娘庙早就没了香火供奉，年久失修，大殿的顶子都破了个大窟窿。
娘娘庙早就没了香火供奉，年久失修，正殿的顶子都破了个大窟窿，围墙也早破败得不成样子。
李诫干脆着人把围墙拆了，重新补了房顶，用厚毡布绕着庙宇围了块空地出来，足能容纳四五百人。正殿里整整齐齐摞着七八十袋袋粮食，殿门口架着六口大锅，东偏殿里堆放着一垛垛柴火。
西边搭了一溜儿的草棚子，虽不是特别的御寒，至少可以避风遮雪，供讨粥的人们歇息。
县衙从粮库拨了粮，李诫和赵瑀也自掏腰包捐了粮食，上峰带头，下头自然要跟风，各级官吏也多多少少捐了钱粮。
李诫将城内数得着的大户都召集到衙门，先是说了一通爱民之心的话，接着眉飞色舞描述一番某年某月某地饥民造反，“人饿极了什么都做得出来，只一人带头，顷刻就有数百人跟从，砸粮店、抢大户，到后来连不是饥民的人都掺和进去，打砸抢杀，浑水摸鱼，那就是民乱啊！”
他语重心长道：“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知道你们手头也不宽裕，可不能因心疼几个钱，招致杀身之祸。临县已经有冻死饿死的人了，我听说咱这里也有，不安抚好这些人，保不齐哪日就出乱子。还不如给他们点吃的，渡过严冬，等明年开，春天暖和了就好了”
在座人一听，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这是县太爷伸着手要粮食，不给不行啊。
是以，李诫又筹来两百石粮食。
有了这些粮，李诫就有了底气，他让捕头王五带着三班衙役，敲锣打鼓，走街串巷，到处宣传濠州县城粥棚施粥的事。
如此一来，来粥棚讨粥的人越来越多，到了年根儿下，竟经聚集了千人之多。
新任的郑县丞便委婉地提醒上峰，“大人心怀百姓，施粥是好事，但城外聚集的流民太多，不止咱们县，还有附近几个县的人也往这边跑，其中人员复杂，咱们的人手又有限，这样下去容易生事。”
李诫点头赞道：“老郑说得没错，的确是个隐患，这样，咱们去粥棚瞧瞧。”
小年这天，他二人轻车从简，来到娘娘庙粥棚场外。
彼时快到饭点儿，空地上乱哄哄的都是人，一个个蓬头垢面，拿着破碗等开棚施粥，王五站在高台子上声嘶力竭地指挥人们排队，衙役们分散四周，呼喝着人群。
草棚子下头坐着几十个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看样子是一家子一家子的，但是他们却不上前排队，只眼巴巴地盯着。
李诫觉得奇怪，便上前问道：“为何不去？每顿是有定量的，去晚了就没了。”
一个满脸褶皱的老妇人眯着眼睛瞧了他半天，答道：“我们外地的，抢不过也不敢抢，等他们吃过了再去。”
“您是打哪里来？”
“河南那边。”
“家乡遭灾了吗，跑这么远来。”
“可不是，”老妇说着说着，就开始哭，“一场大水把房子地全淹了，我们只能出来逃荒，京城直隶都不让去，只能往南走，我的小孙女都饿死了。眼看儿媳妇也不成了，一听说濠州这里施粥，我们就赶紧过来，苍天有眼，赶上一个青天大老爷，给口饭吃，好歹算活过来了。”
李诫沉默半晌，问道：“以后你们有什么打算？粥棚不会总开着，你们总不能一直讨饭。”
老妇抹着眼泪说道：“谁也不想讨饭，我们都是本分的庄稼人，只要有块地，就能活下去。”
郑县丞插嘴道：“大水早下去了吧，你们为什么不回乡？”
有人便答道：“回去就抓壮丁修河堤，日日修月月修，又不给钱，白白耽误了地里的活，谁愿意回去。”
李诫摆手不让郑县丞继续问下去，这是他们当地的政事，外地官员多说无益。
“我记得朝廷下过政令，垦荒的田地，头三年可以不交税赋，六年以后归垦荒者。”李诫望着郑县丞，“老郑，可有此事？”
“有的，但是咱们这里……”
“真的吗？”老妇眼神发亮，打断了郑县丞的话，“此话当真？那我们找块荒地种，地就归我们了？”
郑县丞怔楞了下，看看李诫，吞吞吐吐说：“按律例来说是这样的。”
李诫立马大笑几声，“老太太，听见没，我们这位是正儿八经的官老爷，县衙的郑大人，他说的话断没有错的。诶，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啊，人家可给你们指了条活路，还不赶紧给他磕头！”
草棚子下头的流民登时炸开了锅，一窝蜂似地涌上来，磕头的磕头，道谢的道谢，还有人喊着要给他立长生牌。
把个郑县丞弄了个大红脸，便是明知不妥也说不出来了。
又有人问道：“大人行行好，告诉我们濠州附近哪里有荒地吧。”
哪里有？濠州有荒地吗？郑县丞是从外地调过来的，对濠州还不甚了解，一时脑子不够转了。
李诫一拍他肩膀，“郑大人，拿鱼鳞册对对，如果有无主的荒地，指给他们。”
他无不感慨道：“老郑啊，你这可是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啊，你就是他们心中的活菩萨啊，你就是读书人的榜样、为官者的楷模啊。”
下头的流民又是一阵感激涕零。
谁都爱听恭维话，郑县丞不禁有些飘飘然，意气上头，拍着胸脯子将这帮流民的安置问题揽了下来。
等回到家冷静下来，郑县丞一琢磨，不对啊，明明是李大人说起荒地的事，怎么成我说的了？
但事情都揽下来了，那些流离失所的人也都认准了他，此时推诿也推不掉了。
郑县丞抹了一把冷汗，暗自祈求，李大人，你可千万别给我下套啊。

第49章
李诫对于粥棚一事抓得很紧，一日两次施粥，要求立筷不倒，责令王五将衙役分成两班，日夜巡逻，约束流民以防生变。
若下头办事的杂役敷衍了事，他当即就是一顿板子。
他表现得极为强势，一番霹雳举措下来，今冬濠州县城里乞丐少了很多，路边几乎不见冻饿而死的人，这可以说是十几年来从没有过的事。
刘铭提议李诫写一份折子——如此当然算一项政绩。
他的意思很简单，干活要干在明处！
李诫不屑这些小心机，但想想自己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困局，还是让刘铭写了一份花团锦簇的奏折，自己照着抄了一遍送到府衙。
他本没放在心上，毕竟这份折子能不能递交御前还做不得准。
巡抚大人知道李诫是晋王爷的人，自然不会无故扣押他的奏折，况且这也说明他治下有方。是以巡抚不但原本转递，自己也写了折子称许李诫。
朝廷对此大为赞赏，并写在邸报上，明发各级衙门，着实让李诫风光了一把。
李诫收到邸报时，是正月十五，早就开印十来天了。
刘铭比李诫还兴奋，拿着邸报看了又看，喜滋滋道：“东翁啊，你升官指日可待，等你做了封疆大吏，别忘了给我谋个一官半职。”
李诫也笑着说：“等你帮我解决手头这个棘手事，再谈封疆大吏吧。——你听着，如果郑县丞来找你，但凡涉及到私瞒土地，你一概推做不知。”
“老郑为那几个流民忙得焦头烂额的，真的跑到田间地头对着鱼鳞册一块一块找荒地去了。”刘明摇头道，“他是个较真儿的老实人，但不是个傻子，我估计他没几天就能看出你给他下套。”
“随他，过后我给他赔罪。今儿个十五，这个年就算过去了，京城的人差不多该出趟远门。”李诫踱到窗外，望着外头似阴似晴的天空，长叹一声，“我也在赌啊。”
刘铭也沉默了。
院外一阵脚步霍霍，衙役在门口道：“大人，葛员外求见。”
“请进来。”
须臾，葛员外挑帘进来，刚要行礼，便被李诫扶住，“你我不用见外，坐，喝茶。啧，发生什么事了，看你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刘铭已躲到后头的隔间，此时屋里只他二人。
葛员外满脸通红，急得不知怎样说才好，喘了好半天，才道：“都快火上房了，大人，我是实在没办法，只能求您！”
说着，他连连作揖。
李诫眼中是了然的笑意，嘴上却说：“你倒是把话说清楚我才好帮你。”
“大人，我庄子上来了几个刁民，随便圈了块地方，就说是他们的地，赶也赶不走，你说我急不急？”
李诫登时大怒，“岂有此理，简直没有王法了！你叫你的家丁、佃户，把那几个人扭送到衙门，我替你做主！”
葛员外先是一喜，后又小心翼翼道：“其中牵扯到郑大人……您要不要事先和他通个气儿？”
李诫一愣，反问道：“关老郑什么事？难道刁民是他家亲戚？”
“不不不！”葛员外急忙摆手又摇头，“是……唉，怎么说呢，郑大人说那块地没有登记，是无主的荒地，真是笑话，上面铺着一层雪就成荒地了？我和他说不清楚！”
李诫目光熠然一闪，又倏然隐去，漫不经心道：“有什么说不清楚的，把你的地契拍他脸上，看他还能说出什么道道儿来。”
葛员外苦着脸说：“我的好大人喂，您这不是，哎呦，这不是为难我吗？”
“此话怎讲？”
葛员外脸都憋成了紫茄子，半天才赔笑道：“这不是……拿不出来。”
李诫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变得冷冰冰的，“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我就和您实说了吧！”葛员外一狠心咬牙道，“这地没地契，没有登记造册，大凡濠州的地主，都会瞒报一部分田产。您别这么惊讶，这是各朝各代都有的事，几乎都成了约定成俗。”
李诫正气凛然道：“触犯朝廷律例的事，我不能当做看不见，不行，这事我必须秉报上峰，奏明朝廷，一查到底！”
“葛家庄的地都是这样的情况，您要查我，都得抖搂出来！其中七成的土地您知道是谁的吗？那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您动不了的人。”
葛员外的小豆眼闪着贼亮的光，不停地眨巴着，他指指上头，“您出身王府，京城里的关系您比我们熟，那个，也是带个‘王’字的。还不如当做看不见，一床锦被遮盖了。”
似乎被他的言语惊到，李诫明显露出了迟疑之色。
葛员外见他有所意动，继续道：“就算您一心为公想查我们，可您信不信，您肯定查不下去，没等您出手，上面就出手了。”
李诫啧了一声，暗自思索片刻，苦笑道：“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老郑是个死古板，我也怵头他呀，你总得让我心里有个底儿。”
葛员外身子前倾，低声道：“您如果不信，我可以给您引荐那里的庄头。”
李诫笑了下，拍拍他的肩膀。
“大人，您的情意我记下了，之前给您送的年礼不算，每年我庄子上的出息，孝敬您……”葛员外伸出三个手指晃了晃，“去年的我回去就着人送来，还有其他家，都交给我来办，均按此例可好？”
“回去吧。”李诫笑得十分开心，两只眼睛都矍然生光。
葛员外以为大功告成，当下一身轻松，拱手作别离去。
微啸的北风打在窗子上，吹得窗户纸一鼓一鼓的“扑扑”地响，不堪重负几乎要破了似的。
李诫伸出根手指头，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上钩了？”刘铭从隔间转出来，肃然道：“如果拿到证据，你要如实上奏朝廷，还是先请示你的主子？”
“我还没想好。”李诫回身笑嘻嘻道，“等有了实证再说吧，现在，老爷我要陪媳妇看花灯去了！”
上元灯节是最后一个节日，过了十五，这个年也算过去了。
濠州城北大街一条路上都挂满了花灯，还有高跷、旱船、舞狮、河蚌什么的，还有搭台子唱大戏的，杂耍的，热闹极了。
几乎整个县城的人们都涌到了这条街上，抬眼一望看到的都是人脑袋，也不知是看人还是看灯。
人们比肩接踵，推推挤挤，夹杂着呼朋唤友的声音、孩子们的惊叫欢呼声，还有笑闹声，被踩了脚的呼痛声、叫骂声，还有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汇成一片，只觉充满人间喜庆祥乐。
赵瑀被李诫护着，随着人流慢慢地走。她以前也在京城看过花灯，但都是在街巷口远远地看一会儿，因为观灯的人多，不经意间就会有碰撞，这在赵老太太看来，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可以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花灯。
她看什么都非常新奇，觉得十分好看，却叫不出名儿来。正在眼花缭乱之时，李诫略略低沉的嗓音在旁说道：“那边画着花鸟的是四方宫灯，旁边红的是纱灯，那个不停转着的是走马灯。”
不知不觉，二人的手交织在一起，紧紧握着。
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李诫才松开她的手，从旁边摊主那里借了把椅子，“你坐在这里等我。”
赵瑀来不及问他，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人群中。
深蓝色的夜幕压得很低，空中繁星闪烁，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赵瑀不由伸出手，虚空中，似乎抓住了星星，摊开手，却是什么也没有。
没由来一阵不安，李诫不在身边，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很慌，看着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忽然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她站到椅子上，踮起脚尖，焦急地在人群中搜索李诫的身影。
满街的灯光晃得她有点眼疼。
找到了！还好他没走远。
他立在一个摊位前，手里拿着小小的藤球，轻轻巧巧扔了出去。
不偏不倚打在边上一盏灯上面，摊主笑眯眯的，哈着腰递给了他。
他便举着粉红色的桃花灯，一路向她这里走来。
李诫也看到了赵瑀，他用力挥着手，肆意地大笑着。
人间繁华处，花市灯如昼，灯光斜映下来，在他脸上朦朦胧胧的铺了一层暖暖绯红之色。
赵瑀看着他，他也看着自己，隔着人群，眼中只有彼此。
“瑀儿——”李诫在人群中大叫道，“我喜欢你。”
“砰砰”随着爆竹闷雷一般的声音响起，冲天炮响不分个响成一片，烟花齐放，流光溢彩，映得人间五彩缤纷。
紧接着是人们如雷般的欢呼声。
赵瑀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极力扯着嗓子问：“你说什么？”
自然李诫也听不到，他费力地在人流中穿梭着，努力向赵瑀靠近。
一个孩子撞在他腿上，扑通摔倒在地。
李诫怕他被人群踩到，一把把他拎起来。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再抬头，椅子上的赵瑀不见了。
李诫头 “嗡”地一响，一阵耳鸣眼晕，什么也顾不得了，发狠冲出了人群。
赵瑀没走远，就在巷子里略深的地方，他刚才没看清而已，
李诫松了口气，提脚要过去，却又顿住。
她面前，是温钧竹！
温钧竹正和她说着什么，而她脸上似乎出现了迟疑的神色，时不时跟着他的话点点头。
她竟仰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她竟对着他笑！李诫觉得嘴巴酸酸的，就像吃了颗没有糖的糖葫芦。
他直觉自己应该上前，拉走赵瑀，可不知为什么，他转身走了。
心头一阵发闷，堵得他难受，想要大喊大叫，最好能有个人故意找茬，让他揍一顿。
他还想让赵瑀着急，想让她来哄自己。
走着走着，李诫觉得不对味，凭什么他走？她是自己的媳妇！
他提脚就往回赶，恨恨道：这次，他定要把温钧竹打得满地找牙。

第50章
一阵啸风扑面袭来，街边悬着的花灯不安地晃动了一下。
赵瑀的身子也晃了下，她看李诫看得专注，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温钧竹已经来到她身边，乍听有人唤她，竟惊得身上一颤。
“瑀妹妹。”温钧竹又叫了她一声。
“是……是你啊。”赵瑀一见他，便想起他和张妲的感情纠葛，自己不想夹在他们之间，偏生这位公子似乎对自己有某种执念，心下也是颇为无奈。
与半年前相比，他清瘦不少，双颊上几乎没了肉，颀长的身材似乎一阵风就能刮走似的。大冷的天，身上只着一件雨过天青的夹袄，眉宇间疲倦的神色掩也掩不住。
赵瑀心底又是一声叹气。
他为何突然来此，马上就到二月春闱，他此时应该在家好生温习功课才是。
她便问道：“你怎的来了？”
温钧竹也在看她，只见她穿着金色撒花缎面对襟褙子，米黄色刺绣花卉马面裙，披着石榴红羽缎斗篷。
明艳的服饰衬托下，她显出和以往不一样的韵味，蛾眉淡扫微颦，笑靥微红似晕，温婉中透着灵动，柔和中含着坚忍。
她……似乎哪里不一样了，长大不少，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只会低着头，温温柔柔说好的女子。
温钧竹心猛地沉了下去，一字一顿说道：“来找你，借一步说话，我有重要的事。”
赵瑀略皱了下眉头，往李诫的方向望了一眼。
人群中没有他的身影。
赵瑀小心地从椅上下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温钧竹伸过来扶她的手。
那只手停在空中，显得有几分尴尬和可笑。
他缓慢而僵硬地收了回来，缩在衣袖里，偷偷握成了拳。
“就在这里说吧。”赵瑀又向人群中望了望，解释似地笑着，“走远了他该找不到我了。”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李诫。
温钧竹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显然，赵瑀的话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这里太嘈杂，听也听不清楚，往巷子里走几步吧。”他的语气透着无法言喻的酸意，“看在我一路疾驰风餐露宿的份儿上，成么？”
赵瑀略一点头，款步向内走几步，却是再不肯动。
巷子幽深，她怕李诫看不到自己。
温钧竹站的更为靠里些，一张脸半明半暗，连带着脸色也是晦暗不明。
“年前的时候，在民间悄悄传开了一个消息：濠州出现许多无主的荒地，只要略加开垦便是上好的田地，这些地的价钱极低，甚至不要钱……你身在濠州知不知晓？”
赵瑀迟疑了片刻，她知道这是李诫借榴花之手散到京城的消息，但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实话实话。
事关李诫，她还是谨慎些的好。
她平生第一次撒了谎，“我平时只待在后宅，来往的人也少，这些市面上的事，我一概不清楚。你又是听谁说的？”
温钧竹淡然一笑，盯着她说：“消息最早是从赵家传出来的，先是下人们口口相传，然后主子们也都开始议论纷纷。过年是各家各户走动最频繁的时节，一传十十传百，顷刻传遍了整个京城，竟成了时下最热门的话题。真是荒谬！”
赵瑀抬头看着他，“你不信吗？”
“如果是真的，地早被濠州附近的人买光了，还轮得着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温钧竹嘴角翘了起来，讥笑道，“有的人还真信了，就等着过完年南下买地，当真是没脑子！”
有榴花的亲笔书信，这没脑子的人中只怕也有赵家的人，赵瑀想起赵老太太被逼无奈给她凑嫁妆的事，不由笑了下。
温钧竹眼神微闪，徐徐道：“我猜这是李诫捣的鬼，晋王爷让他查士绅隐瞒的田地，他得罪不起这许多人。但是不办的话，对晋王爷无法交代，所以干脆把事情闹大，捅破了天，然后撒手不管，一推三六五，让上头的人替他收拾残局。简直是胡闹！”
他越说越气，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脸涨得通红，“积弊难除，他是在给朝廷出难题，这样能有什么好下场？他奴仆出身，好容易做个县令，芝麻大的一个官儿看得比天大。丝毫不懂官场上的门道，哪个当官的敢这么干！他倒了没关系，可是你怎么办，犯官之妻，你将如何自处？”
他毫无来由的一顿指责，霎时激起了赵瑀满腹的不悦。
她盯视他良久，手抚在胸口上，似乎在按捺胸中的怒火，她用力抿了抿嘴唇，长舒了一口气，慢慢道：“只是你猜而已，不要什么都推到他头上，在你没弄清所有事情之前，请不要妄加揣测，更不要随随便便否定一个人。”
温钧竹用错愕的目光看着他，恍惚不认识她般，又听她缓声道，“温公子十年苦读，为的是什么？”
“自然是考取功名。”
“考功名是为了做官？”见他点头，赵瑀又说，“做官是为了满足一己之私，还是为了报效朝廷，造福黎民百姓？”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温钧竹正色道，“瑀妹妹，我不是贪图私利的小人，你应该相信我的。”
赵瑀点点头，“既如此，那我问你，你既然知道濠州有瞒报田产的事情，为什么要反对李诫查案？明知道不对，明知道于朝廷社稷不利，只因为积弊难除就不去管它？避重就轻，温公子，你是君子，这不是你的为官之道啊。”
她不疾不徐侃侃而谈，每句话都很温和，丝毫没有剑拔弩张的紧迫感，但细听每句话里都带着骨头。
温钧竹再次讶然了，他不敢相信赵瑀也会说出绵里藏针的话。
他后退一步，上上下下打量她几眼，忽苦笑一声，“你真是……变了好多。”
赵瑀笑了，“谁能一成不变呢？我经了生死，受了姐妹的白眼，昔日好友也看我不起，身边的婢女一心坑害我……”说着，她摇头叹道，“我若还是面团一般，任人拿捏，一味的委曲求全，如何对得起救我的人？”
温钧竹侧立旁边，沉默许久，说道：“你现在这样挺好的，之前看你就像仕女图上的人，美则美矣，却少了几分生气，现在……”
他笑了下，周身没了方才的怒气和暴躁，口气已经变缓，“我只恨自己不是让你改变的人罢了。但是你还是要听我一句，过不了几天，濠州就会变成是非之地，李诫就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现在绝对不是清查田地的好时机，他落不到好。你还是尽早回京城，避开为妙。”
“若是李诫不同意放你走，我去和他说。”温钧竹的语调听上去有几分恳求，“瑀妹妹，他是你救命恩人没错，你不离不弃也没错，但你首要的是保住自己，如果他落难，你才好搭救他呀。”
赵瑀只是摇头，“温公子，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会走，我不会离开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怎能听不懂？温钧竹只觉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沉，整个人也跟着坠了下去，似乎沉入一个深不见底黑黢黢的洞里，他颤着声问道：“你、你真的决定了？”
“嗯，”赵瑀顿了顿，又说，“温公子，你千里迢迢来看我，如此看重我、担忧我，我着实感动，但是这样对咱们都不好。你学识出众，才华横溢，又是温家的嫡长子，今后是铁定入阁的人，大好的前程，犯不着因我一个他人妇耽搁了。”
她径直望过来，脸上依旧是记忆中温婉端庄的笑，语气依旧是那么的平和柔顺，只是说出来的话像刀子一样剜他的心！
她说，“温公子，今后还请你称呼我为李太太，我的名字出现在外男口中实在不妥。”
“听说你秋闱高中案首，我还没向你道贺。”赵瑀微一低头，道了声恭喜，“温公子应早日回去温书，一举在春闱夺得头筹。”
“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上你了。”温钧竹不住倒吸气，说一句顿一下，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波折起伏，“我母亲看不上赵家，我跪了一天一夜她才同意。咱俩亲事定下的那天，我高兴得一夜睡不着。因……你家规矩太严，我甚至不敢跟你多说一句话。谁成想，现在你待我就像一个陌生人！”
他咬着牙说，“你本该是我的妻……赵家误我！李诫、误我！”
赵瑀看他脸色铁青，面孔都有几分扭曲，怕他一时想不开，急急劝道：“你不要这样，事情都过去了，人应该往前看……等过去了再看，此时觉得跟座山似的困苦不过就是道门槛，一抬脚就过去了。”
“过不去，于我来讲，一生都过不去。”温钧竹不错眼地盯着她，忽然伸手抓过来，“我要纠正这个错误！”
“纠正你个鬼！”伴着一声暴喝，赵瑀只觉风声啸啸，眼前一花，一个人影晃过，紧接着“砰”地一声，温钧竹斜飞出去，噗地落在雪地上。
李诫捏着拳头，仰着下巴，眼中闪着火光，嘴角勾起一抹斜斜的坏笑，“读书读成榆木疙瘩了吧，李老爷我让你冷静冷静。”

第51章
额前的碎发飘起，又落下，脸上一凉，原来是几朵雪花从面前掠过。
许是发生得太突然，也许是他周身的气势太凌厉掩盖了周遭的一切，赵瑀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天地间万物仿佛都变得虚无飘渺，似真似幻。
直到李诫回头一笑，“我把那个酸儒打趴下啦。”
他语气很是随便，然飞扬的眉眼间是止不住的得意，分明将自己当做了惩恶扬善的英雄。
赵瑀知道此时自己不该笑。李诫是朝廷命官，殴打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还是当朝首辅嫡长子，不定要被多少人弹劾。
但她还是忍不住笑了，说实话，温钧竹伸手抓来那一下，她真的怕了，害怕就这样被拖走，再也见不到他。
那一刻，她在想李诫到底哪里去了，为什么还不来？
幸好，他来了。
李诫这一拳很重，温钧竹蜷缩在厚厚的积雪中，捂着嘴，发出闷闷的咳嗽声。
一声声的，让赵瑀听了有些不忍心。
她轻轻拽了下李诫的袖子，“帮帮他，他也不是什么坏人，终究是因我而起，若能替他解开心结，也算是一桩圆满事。”
李诫可不信温钧竹能想得通，不过媳妇儿都发话了，他不介意表现下自己的宽宏大度。
是以他晃荡着踱步上前，想要扶温钧竹起来。
哪知温钧竹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李诫干脆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上挂着讥讽的冷笑，看着温钧竹挣扎起身，摔倒，又挣扎，又摔倒。
几次反复，他终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抹掉嘴角的血渍，他说：“这笔账，我记下了。”
语气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赵瑀忍不住道：“温公子，我家相公打你是冲动了些，我替他向你说声对不起，请你不要介怀。可也不能全怪他，毕竟他是担心我的安危才对你出手。”
温钧竹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良久，他才自失般一笑，闭上眼，将所有的支离破碎遮于眼底，“我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温公子，对不起。”赵瑀移步上前，“这一声是我要对你说的，你对我的心意，我着实无法回应，虽然这么说有些自大……只望你今后能寻到两心相悦之人，到时再来看这段经历，也不过是视作年少荒唐，付之一笑而已。”
温钧竹没有看她，双目望着晦暗幽深的巷子深处，眼中无悲无喜，“两心相悦，会有么？”
“其实，只要你静下心来在身旁看一看，也许就会看到那个人。”
温钧竹看看她，又看看李诫。
李诫斜靠在树旁，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看似对这边漠不关心的，然他刚看过去，就对上了李诫略显锐利的眼神。
“如果当初换做是我救了你……”温钧竹说不下去了，喑哑着嗓子喃喃道，“迟了一步，任我再如何拼命追赶，却只能看着你越走越远……。”
他踽踽独行而去，又高又瘦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赵瑀摇摇头，感慨道：“我怎么觉得我罪孽深重？”
“你不要胡思乱想，”李诫宽慰说，“是他自己钻牛角尖，自己把自己困住了，关你什么事？”
继而不屑道，“别看他识字会写文章，我看他才是个睁眼瞎，不去看确切情况，不懂人情世故，不管他人的所想所思，一味只将自己的想当然套用在别人身上，当真愚蠢至极，傲慢至极！”
赵瑀却有不同的见解，“他便是人们所说的天之骄子一类的人物，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父亲又是当朝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是晋王爷见了温相国，也是客客气气的吧。”
李诫琢磨一下，倒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一路顺风顺水长大，从未遇到过什么挫折。”赵瑀沉吟了下，含着几分怜悯叹道，“欢喜的亲事突然没了，一时承受不住，便走进了死胡同。和我当初被逼节烈差不多，都是突遭打击不知如何应对，我是万念俱灰，他却是走了极端。”
李诫立即道，“这么说的话，他也未必是纠结于你，更多的是不甘心，不甘心我这个卑贱的奴仆把你给抢走了。——不提他，一提他我就来气。”
“不过他倒是说了京中的风声。”赵瑀把温钧竹的话大致讲了讲，担忧道，“如果上头问起来，总要有个说辞。”
李诫哈哈一笑，拉着她往外走，“放心，我才没他说的那么笨，本老爷早已有了应对之法。让这群人闹吧，动静越大越好，这时候就比谁沉得住气，谁能稳到最后，谁就能赢！”
时辰不早，街上的人流逐渐开始散了，较之方才的喧嚣热闹，此时街上的冷清反倒更让人觉得心境安和。
花灯还未撤下，他二人一道儿在灯市下慢慢散步，彼此都没有说话，但隐隐有一种温馨暖流在二人间缓缓流淌，便是冰天雪地中，也能觉出几分春意来。
出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濠州的人们又开始为着生计忙碌起来。
只是大街小巷中，外地人的生面孔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起来，渐渐的，客栈都不够住了。
郑县丞一日三趟地找李诫，可他不是升堂断案，就是恰巧外出私访，再不然就是头疼脑热起不得身，总之是一连十天半月，俩人愣是没碰上面！
就算郑县丞是块木头，此时也醒过味儿来。他抱着一摞卷宗，“啪”地往刘铭案前一放，阴沉着脸道：“近日来争地纠纷案子，我是管不了了，请先生转交李大人做论断！”
刘铭望着一尺来高的案宗，眉棱骨跳了跳，拉着郑县丞坐下，“老郑，别生气，生气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说说怎么回事。”
郑县丞清矍的脸上全是怒气，“李大人到底什么意思？让我拿着鱼鳞册安置流民，流民没安置好，倒牵扯出来一大堆说不清归属的地！背后个个都是有权有势的大地主，让我怎么办？啊？你说让我一个不入流的八品官怎么办？”
他咣咣敲着桌子，山羊胡子都一颤一颤的，“还有现在，怎么那么多外地人都跑濠州买地来了？你看看他们闹腾的，四处踅摸，但凡看见没有标记的地就要买，全堵在我衙署门口，吵闹着弄什么地契。我敢做主吗？那些地是谁的还不知道！”
刘铭讶然道：“竟有这等匪夷所思之事？”
郑县丞冷哼道：“你少揣着明白装糊涂，欺负我新来的是吧？李大人年前就放风声要清丈土地，这是拿我投石问路对不对？”
“大人不是那种坑骗下属的人，你放心好了。”刘铭安抚说，“这些卷宗放到我这里，等大人回来我递交给他。”
正说着话，但听当堂前登闻鼓咚咚地响，惊得二人一颤，郑县丞急得跳脚，“这下可好，县太爷不在，我看谁来断案！”
说罢，顾不得再发牢骚，提着袍角一溜小跑到了前衙大堂。
令他吃惊的是，李诫已穿戴整齐，威风凛凛地端坐大堂之上。
这位大人竟然已经回来了，合着就躲我一人是吧？
郑县丞默默地在心底给上峰大人一个大白眼。
这是桩人命案子。
苦主是一位孙姓老农妇，为少交点税赋，她家有五十亩地挂在乡里高举人名下，因今年高家要把挂名费用提高两成，她家觉得不合适，和高家商量把田地要回来，改挂在别人名下。
高举人没理由不同意，吩咐管家把地还给孙家。
结果就出问题了，高家的账目里记的是四十亩地，孙家这边说是五十亩地，再翻出两家的契约，上面也是四十亩地。
那十亩地高举人自然不认账。而孙家说自己不识字，被高家骗走了十亩地，几次三番去高家要说法。高家也是当地的士绅，根本不惧几个小小的泥腿子，都是直接吩咐家丁赶走了事。高家气不过，纠集十来个乡邻，扛着锄头拿着扁担，气势汹汹冲到高家讲理。
结果可想而知，一场混战。
高家的几名家丁挂了彩，孙家的大儿子丧了命。
堂下的老妇人白发苍苍，头发散乱蓬松，已哭得面目虚肿，声嘶气噎。她身边的破席子上，直挺挺横着一具尸体，看身形是个正当年富力强的壮汉，脸上盖着一张黄纸，身侧露出的手已是青紫僵硬。
看着这凄惨的景象，听着老夫人凄厉的哭声，在场的人无不身上起栗。
李诫当堂就下令签传唤高举人，并涉事人等。
命案并不复杂，许多人都亲眼看见高家家丁打死了人，依律判罚即是。因是双方械斗，李诫判当事家丁杖一百，徒五年，高家赔孙家烧埋银子五十两。
难的是那十亩地。
李诫倒也有办法，吩咐郑县丞拿着高家在县衙留底儿的地契文书，让王五等几个衙役护送，实地核对去。
高举人一听，当场脸色就变了。
不到两日，就有了眉目，除去族人乡邻挂名的田地，除去备案地契中的田地，竟查出五百亩没有登记的地。
李诫没收了多余的五百亩地，责令高举人将所有挂名的田地一律退还，并令他将得来的挂名钱粮全部上缴——虽说时下人们都认为这是约定成俗的规矩，但当朝律例可明文规定这是不允许的，相当于你一个举人从国库里偷拿银子！
整理好案宗，李诫如实上报给巡抚大人，并请提学官革去高举人的功名。
府衙的巡抚和提学官头碰头地看着李诫的呈状，一脑门的冷汗不住往下流：这位爷又想干什么？这到底是晋王爷的授意，还是这位愣头青的自作主张？

第52章
二月二，龙抬头，按照京城的习俗，这天要吃春饼。
赵瑀早早准备好两屉春饼，酱肉、熏肘子、酱肚儿、烤鸡之类的荤食，并有拌菠菜、炒豆芽、韭黄炒鸡蛋几样爽口小菜，一心等着李诫下衙。
蔓儿前衙后宅跑了几趟，来回替她查看前头的动静。
周氏纳闷道：“这丫头怎么比你还上心？”
“她就是找个借口去前衙，”赵瑀笑道，“可她看的是谁就不知道了。”
周氏一听松了口气，笑呵呵说：“管她看的是谁，只要她不是对诫儿起心思就成。她和诫儿年幼时有那么段经历，又一起在王府里共事，我就怕她心里有想法，给你俩捣乱。这段时日我冷眼旁观，她倒不是拎不清的。”
很少有婆母能如此为儿媳妇打算，赵瑀闻言心中一暖，柔声道：“婆婆费心了，有您在家帮衬着我，万事都有个主心骨，我觉得安心很多。以前常听人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当时不觉什么，如今想来，这句话极有道理的。”
周氏笑意更浓，眼角的鱼尾纹都深了几分。
“儿媳妇啊，我就再多说一句，那个榴花，你是不是早点儿打发了？日日在那里哭，号丧似的，晦气！”
假传讯息后，榴花并没有被发卖，赵瑀让她在外院做洒扫粗使的活计，她从未吃过这样的苦头，原本葱管似的纤纤玉指，现在都被冷水冻成了通红的大萝卜。
赵瑀点头称是，“婆母说的很对，我和老爷商量商量，看怎么处置她好。”
太阳西斜，日影刚过了酉时，院里就响起了李诫的笑声，接着帘子一动，他带着一身冷风提早回来了。
他看上去很高兴，赵瑀便问道：“发生什么好事了？”
李诫又是一阵大笑，“巡抚大人批复了我的呈状，全同意啦！看着吧，马上就会有大批的农户要回挂名的田地，还有士绅隐瞒的田地，有那么多外来的人帮我‘查地’，过不了几日他们想瞒也瞒不了了！”
周氏不懂儿子在说什么，但他高兴，她便也跟着高兴，招呼着李诫坐下，喜滋滋问道：“儿啊，你这一桩桩查案的，立下的功劳不小吧，快要升官了吧，到时候给娘讨个诰命夫人当当行不行？”
李诫失笑：“我这县令的椅子还没坐热乎呢，提这个太早。”
周氏听出儿子的推脱之意，脸上就露出了不悦。
赵瑀提着一个食盒吩咐蔓儿给刘铭送去，见状忙道：“婆母放心，若有封赏的机会，我定会提醒他。”
周氏复又眉开眼笑，握着赵瑀的手夸了又夸，顺便还给儿子一记白眼。
手里拿着春饼的李诫好气又好笑，没有理会他娘，自顾自卷好菜，递给赵瑀，“吃。”
周氏咳了声，“狗蛋儿啊……”
李诫差点从椅子跌下来，忙重新卷好一个春饼，“亲娘，您请！”
赵瑀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周氏也乐了，看着他俩说：“如今娘是什么也不缺了，就缺个大胖孙子，你俩努努力，争取今年让娘抱上孙子，等来年过年，咱家就是四口人啦。”
李诫微微一笑，看向赵瑀。
赵瑀低着头没说话，嘴角也啜着笑意。
李诫的心砰砰乱跳起来。
二月的夜风虽不像隆冬那般凛冽，但屋里因撤下火盆，到了晚上，还是有些凉意。
赵瑀怕冷，往被子里放了两个汤婆子。
李诫说：“咱家又不缺那点炭火钱，等天暖和了再撤火盆也行啊。”
“人要顺应时节才是养生之道，这都到了仲春，再燃火盆，身子生了燥气容易上火。”赵瑀坐在镜台前，一边对着菱花镜卸钗环，一边细声细语说，“也就是刚盖被的时候凉，过一会儿就热乎了。”
李诫脱衣服的手顿了顿，“汤婆子也就能暖一小块儿，不然，我替你暖暖？”
啪嚓，赵瑀手中的簪子掉在桌上。
李诫好似没看到她的异样，穿着中衣坐到床上，掀开赵瑀的被子钻了进去，笑着对她说：“你略等等，等我暖热了你再进来。”
什、什么意思？赵瑀彻底怔住了，她觉得自己已经不会思考，自然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不敢看李诫，把头稍稍侧向一旁。
李诫恰好看到镜中的她，满颊的娇羞红晕，眼睛微一动便是波光流转，好像阳光下的粼粼的春水，春意浓浓的。
若能亲亲她的眼，该多好。
赵瑀偷偷瞄了瞄他，呢喃道：“你要暖到什么时候？”
“好……好了。”李诫钻了出来，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被子绝对暖和，你睡吧，肯定能睡个好觉。”
赵瑀略微迟疑了下，多少不知所措地搓了搓手指，还是款步上前，盖上了李诫为她暖过的锦被。
好暖，手脚不自觉舒展开，赵瑀轻轻吁了口气，周身都放松下来。
李诫下地熄了灯，马上躺回床侧，飞快地扯过被子盖上。
黑暗中，人的感觉会更灵敏。
他刚刚盖过这床被子，上面还留存着他的体温，铺天盖地袭了过来，紧紧地包裹着自己。
赵瑀可以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吸声，闭上眼，整个人都似乎陷入他的怀抱中。
虽然被他抱过好几次，但这次感觉不一样，隔着薄薄的中衣，好像感受到了他的温度。
赵瑀觉得自己好像哪里不对，但说不出来，这种感觉让她羞愧又难耐，只好悄悄蜷缩起身子。
“冷？”李诫往她这边靠靠，隔着锦被，虚虚搂住她，“不冷了吧。”
“嗯。”赵瑀低低应了一声，出乎他的预料，没有表示抗拒。
李诫哄孩子般地说：“睡吧。”
又是一声低低的“嗯”声。
很静，静得能听到窗外树桠在夜风中摆动的细响。
李诫的手向上移去，轻轻抚在她的脸上，他知道她没有睡着，但她没有出声。
“瑀儿，”李诫在她耳边说，“我喜欢你。”
赵瑀的心跳似乎停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就像吃了一瓣蜜橘，刚入口是些许的微酸，随之而来的是如蜜的甘甜。
没有困扰，没有愧疚，没有烦闷，同样是“我喜欢你”，不同人口中说出来，感受大不相同。
小手覆在大手上，赵瑀极力想说点什么，然说出来的还是个模模糊糊的“嗯”字。
李诫笑了，小丫头还是有些放不开，没关系，慢慢来。
他撑起身子，头低了下去，轻轻的，在她的眉眼间印下一吻。
好像和煦的清风拂在脸上，既轻且柔，略有些痒，带着融融的春意。
赵瑀翻了个身，连人带被窝在他怀里，嘴角含着笑，悠然入梦。
启明星东升，清亮的晨色驱散了夜的朦胧，墙角一簇迎春花悄无声息地绽放，迎着料峭的春风，盈盈笑着，向人们宣告春天的到来。
李诫摘下一朵，不知想到了什么，盯着那鹅黄的小花不住呆笑。
“老爷，这么早就起来啦。”蔓儿打着哈欠，从东厢房出来，“奴婢去准备早饭。”
“不必，昨晚吃的有点多，今早我空一空肚子。”李诫边说边往外走，“告诉太太，晚上不用等我吃饭，后晌我去葛家庄。”
刘铭也起得很早，此时已在签押房等着李诫，看他晃荡着从门外进来，不禁呲牙一笑：“好歹你也是个朝廷命官，怎的走路没一点儿气势？没有官威，吓不住人！”
李诫斜睨他一眼，“我就这样儿，若是和那些板着脸的老学究一样，还是我李诫吗？说正事，账目整好了没？”
一提这事，刘铭就没好气道：“我分明是个师爷，现在都快成账房先生了。”
他从袖筒里掏出张纸，摊在桌子上一条一条念给李诫听，一盏茶功夫才念完，“凡是给你送分成的人家都在上头了，按田庄出息的三成算，他们隐瞒下的土地就超出了八百顷，还只是保守估算，真的要清查起来，我估计比这还多。”
李诫把那张纸折好，小心收了起来，“这些不是全部，葛家庄的带‘王’字的田地，还有我们没有查到的，或者不屑我这个县官威仪不肯送的……只一个小小的县城就如此严重，若全国清丈土地，那个数字，啧啧。”
他摇摇头叹道：“估计皇帝晚上该睡不着觉了。”
刘明道：“是该睡不着，身边的大臣们只怕没一个是干净的。话说回来，现在骂你的人可不少，读书人居多，骂得可难听了，要不要我学几段？”
李诫知道是因高举人的案子，根本不在意，笑嘻嘻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恼恨我是因为我掐了他们生财的路子。骂吧骂吧，反正他们也只会过过嘴瘾，书生造反，三年不成，不必理会他们。”
刘铭劝道：“你还是安抚下的好，春闱在即，若举子们跑到京中不分青红皂白给你乱泼脏水，倒是桩麻烦事。眼下你处境并不十分好，从上到下都对你有所不满，不过是碍着晋王爷的面子不说而已，你犯不着在这个时候再多给自己树个敌人。毕你不要小瞧书生的嘴，朝廷上被言官拉下马的大员还少么？”
李诫犹豫了下，怎么说，对只会满口“之乎者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酸书生，他内心还是有点儿瞧不起，遂说道：“没事，他们掀不起大风浪，若连几个酸儒我都应付不了，也不必当官了。”
“你去准备下，咱们后晌还要会会葛家庄的庄头，这也许是咱们光明正大进入他们私宅查探的唯一机会，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摸清他们的老底儿！”
这事二人谋划了许久，前前后后所有的造势都是为了让这个不知来路的庄头恐慌，如今终于等到他坐不住了。
成败皆在此一举，刘铭自知不可掉以轻心，忙应声退了下去。
待他走后，李诫写了封歪七扭八的信，连带刘铭给他的那张纸，一并装入信封，封上火漆，锁进黑漆小匣，命人火速送往京城晋王府。
而赵瑀此刻手里也捏着封信，拧着眉毛正在发愁。
信是母亲写来的，她说大哥要来濠州。
赵奎来这里干什么？赵瑀有点摸不着头脑，难道是来买地的？
如果是代表赵家买地，随行的必定有赵家的管事。赵瑀有点头疼，榴花要趁早打发走，再耽误下去，说不得一见赵家人，自觉有了靠山，再作妖生乱！
是以她吩咐蔓儿去找人牙子来，将榴花发卖出去，越远越好。
不多时人牙子就来了，榴花跪在院子里声嘶力竭喊着小姐，砰砰的磕头声隔着窗子都听得到。
但是赵瑀没有心软。
榴花的嘴似乎被堵上了，呜呜咽咽的，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过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赵瑀觉得，自己真是与之前不一样了。
她走到廊下，阳光倾泻下来，披在身上，好似一层金灿灿的羽衣。
也许，这种变化并不是件坏事。

第53章
葛家庄虽是叫做“庄”，却是好大的一片镇子，青堂瓦舍间，树木已抽了娇嫩的新芽。镇子外是一望无际的田地，大地解冻，春耕开始，田间地头四处可见挥着锄头，或拉着铁犁犁地的农民。
李诫没有穿官服，身上是一件八成新的银白暗花青色杭绸夹袍，腰间系着靛蓝色束带，悬着玉坠荷包等物，足下一双皂靴，脸上仍旧是笑嘻嘻的，边走边摇着扇子——这打扮，哪里有半点官样，若手里再提个鸟笼子，就是活脱脱一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
刘铭随行左右，后面跟着的还有七八个长随。
葛员外领着当地的里正、地保等人过来迎他。
李诫扫视一眼，扬扬眉毛不悦道：“计庄头是哪个？竟没来？好大的架子，让老爷我求见他不成？”
他手里的大折扇呼呼地扇着，阵阵冷风冲着葛员外袭过来，吹得他登时打了个寒颤，陪笑道：“绝不是他摆架子，只因京中突然来了贵客，他脱不开身，不然怎敢怠慢您呢！大人，这天也不热啊，您别扇了，当心受了风寒。”
李诫“啪”地合上扇子，点着葛员外的肩膀说：“我可是看你的面子，若是那个计庄头不识相，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葛员外自是拍着胸脯子作保。
大约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只见前面乌压压一片高宅大院，围墙有一丈来高，再看，三间轩昂的倒厦正门，黑漆铜钉大门上两个衔环兽首，狰狞注视着来人。
两尊石狮子旁，站着数名手持棍棒的家丁，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李诫打趣道：“这是看管田庄的人家？我怎么看着比县衙大门还气派？”
“李大人说笑了。”从门内闪出一个人来，五十左右，个子高高的，又黑又瘦，高耸的颧骨上嵌了对黑亮的老鼠眼，下巴极短，看着就跟没有似的。
他给李诫作揖道，“老朽计量，给大人见礼。因家中略有薄产，为了防盗贼，不得已将大门修得坚固些，但万万不敢与大人官邸想提并论。您屈尊来此，老朽真是蓬荜生辉，您里面请。”
李诫略一点头并不还礼，进了宅，绕过影壁，穿过二门，顿觉豁然开朗，一条细石攒花甬道直通北面一溜五间硬山顶大房，东侧散置着假山盆景，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计庄头请李诫于正房上首坐了，他和葛员外陪坐左右，刘铭坐在下首。
那七八个长随也跟着进来，齐刷刷站在李诫两侧，板着脸，就像公堂上的手持水火棍的衙役。
李诫左右看看，失笑道：“别跟这儿杵着了，跟过大堂似的，计庄头，给他们找间屋子歇歇脚，再泡两壶好茶。哎呀，这几个人，都是从王府出来的侍卫，个个骄纵得很，我平时都得当爷爷供着，你可得给我伺候好喽！”
正在喝茶的刘铭差点呛着，什么王府的侍卫，分明是他找来的游侠儿！
但计庄头信了，迭声吩咐二管家款待好这老几位。
李诫以奴仆之身一跃成为七品县令，晋王爷对他的器重可想而知，给几个侍卫防身，也不见得不可能。
计庄头道：“大人，老朽性子直，咱们开门见山，外头闹哄哄地买地，将濠州扰得一团乱，如今我这庄子都不安生。您身为咱们的父母官，可不能视而不见。”
李诫没说话，拿着折扇在掌心拍了三下。
计庄头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目中火光一闪，瞥了眼葛员外。
葛员外讪笑道：“那个……大人，此处非寻常之所，能不能……”他手往下压了压。
刘铭咳咳几声清清嗓子，“别家都如此，为何此处不可？再说我家大人替你们兜了多大的风险，啊？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若此事败露，我家大人第一个就要被砍头！要你们这么点银子多吗？”
计庄头沉吟片刻，试探道：“大人，我只是看管田庄的庄头，这么大的事我做不了主。至于这庄子……您心里大概也有个底儿，我不便透露主人名讳，只能告诉您，我家主人与晋王爷关系是极好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彼此都留点余地，往后您进京见了王爷，也不至于让王爷左右为难。”
李诫仍旧一副没脸没皮的模样，嬉笑道：“老计啊，不是李老爷不给你面子，是李老爷也要上下打点啊，我总不能自掏腰包替你们遮掩此事吧？主子们有主子们的情面在，可官面儿上还得讲官面儿上的规矩。”
这话说得就相当直白了，计庄头沉思良久，忽然仰面长叹一声，“李大人说的都是实在话，我也给您交个底儿，庄子上的出息如数交往京城，都是有帐可循的。我就私下做主一回，一成，给您一成！若主人家察觉，事后追究起来，少不得老朽一人顶罪。”
李诫手中的扇子轻轻在桌上拍了一下，不无唏嘘道：“既要不伤体面，又要不扰乱朝局，还要替主子分忧，我是左思右想，夜里都睡不着觉。唉，我的这颗心，可对天日啊！”
这便是应了！
计庄头和葛员外对视一眼，也跟着长吁短叹，诉说着李诫的各种不易，他们对大人是由衷的钦佩，万分的景仰。
一通互吹互捧下来，三人间活络很多。计庄头一见时机到了，啪啪啪击掌三下，立时有仆妇抬来一桌佳肴。
紧接着西厢珠帘微动，便听一阵环佩叮当，八个花枝招展的妙龄女子含羞带笑，依次款步而出，有的抱着琵琶，有的拿着竹萧，齐齐站成一排，个个明艳照人，身姿妖娆，娇娇柔柔喊了声“大爷”。
李诫哈哈笑道：“免了，再被这些美人哄骗了，只怕我那一成也到不了腰包！”
计庄头便命那几名女子坐到墙角唱曲奏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每个人都喝了不少，李诫的舌头都大了，拍着肩膀和计庄头称兄道弟，“计老哥啊，你是个好的，不像有些人，觉得我李诫奴仆出身就低人一等似的！”
他舒适地往后一靠，得意洋洋道：“我在京城也是能和宗亲勋贵说得上话的人，我和你说啊……”
他开始细数自己和各家各户的往来，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计庄头的神色。
待说到庄王爷的时候，他看到计庄头的神色变了，李诫心里就有了数，将自己教庄王爷斗鸡的事添油加醋、夸大几分说了出来。
果然，计庄头对他的态度比刚才恭谨了些，言语间不住试探他和庄王爷的关系。
二人正来回打着太极，忽听外头一阵炸雷般的巨响，震得几人浑身一颤，酒也醒了。随即四面全都起了烟，一个家丁连滚带爬进来，跪在地上脸色惨白，“老老爷……走水了！整个宅子都烧起来了！”
没等计庄头吩咐，李诫一撩袍角，反客为主大声喝道：“救火！快救火！刘铭赶紧招呼乡邻们救火！”
说罢，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计庄头连制止的功夫都没有，他一巴掌抡了那家丁原地一个旋儿，“愣着干嘛，赶紧跟着李大人。”
这把火也不知道怎么烧起来的，霎时黑烟冲得老高，整个宅子都笼罩在滚滚浓烟之中。
混乱中，计庄头没有像别人一样往外跑，反而跑到一处小院，什么都没拿，只拿了本账册。
刚迈出房门，他后脑一痛，顿时不省人事。
李诫从他身后闪现，捂着口鼻，拿起账册飞身而去。
口中一声唿哨，只见浓烟中掠过七八道人影，几个纵跃，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而救火的人们惊讶地发现，就几处柴垛子有点儿火星，其它地方根本没着火，只见烟不见火，这也太神奇了！
李诫回到家的时候，还止不住地乐。
赵瑀也跟着笑，“看来你的案子破了。”
“是啊！”李诫哈哈大笑起来，“我拿到了账册，现在刘铭正逐笔核对，这可是实证！就算是庄王世子，他也逃不掉。”
“牵扯到庄王爷？”赵瑀正给他叠着衣服，闻言停了手，“庄王就一个儿子，他肯定要保世子的，你确定你要如实上奏？”
李诫笑容淡了下来，眼底泛上一层浅浅的忧虑，“我也拿不准，先问问王爷的意思吧。”
如果王爷碍于庄王爷的面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那李诫岂不是费力不讨好，平白得罪了庄王爷？
赵瑀心里这么想，却不敢说出来，只怕伤了他的心，因笑道：“我是佩服你的，这么多人都不敢查、不知怎么查的案子，你不过个把个月就有了眉目，这份胆识和机智，若你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李诫忍俊不禁，“照你说的，我是个罕见的能人了？”
“你可是我的英雄，自然是天底下顶顶厉害的人物！”赵瑀抿嘴一笑，转身铺好了被褥，“大老爷，今日大功告成，可算了却一桩心事，可以睡个好觉了。”
许是酒喝多了，他分外的胆大，从后揽住赵瑀的腰，在她耳畔轻轻一吻，“我不但是你的英雄，还是你的丈夫……”
他呼出的气息带着酒气，喷在赵瑀脸上，几乎醉倒了她。
一声轻呼，她被李诫打横抱起，天旋地转中，双双跌倒在床上。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赵瑀的轻呼还没出口，便被他堵在了嘴里。
温润、柔软、些许的凉意，还有丝丝清冽的酒香，好似饮下一杯果露，熏熏然，飘忽空中。
良久，李诫才与她分开，他眼中流动着幽暗的光，嗓音很是暗沉沙哑，“喜欢？”
赵瑀莹白的脸上蒙上一层红晕，鼻尖也泌出细细的汗，一双眸子泛着水光，明眸流波一眼睨过来，几乎让李诫的心从胸膛里跳出来。
还有她微启的嘴儿，晶莹润透，红得诱人。
他便离近了，张开嘴，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下。
这种感觉很奇妙，酥酥麻麻的，一阵莫名的悸动从心底流过，赵瑀浑身都开始发颤。
李诫偷偷解开了自己的束带，就在他准备进行下一步动作时，蔓儿的声音极其不合时宜的在外间响起，“老爷，京中急函，是王爷的亲笔来信！”
满腹的火焰顿成冷却成冰水，李诫埋头在赵瑀的肩窝，“我头一次对王爷生了怨怼之心。”

第54章
李诫去了前衙，刚才还略嫌拥挤的床榻显得空荡荡的。
那种燥热心痒的感觉慢慢沉寂下来，赵瑀轻轻抚着嘴，似乎还能品到他唇上的味道。
他刚才问自己是不是喜欢，自然是喜欢的，等他回来，一定要亲口告诉他。
可直到赵瑀熬不住沉沉睡去，李诫也没回来。
待再睁眼时，窗户纸已然发亮。
李诫慵懒地靠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两条长腿随意交叠着，一手搭在桌上，一手放在椅背后，自然地垂了下来。
天光还未大亮，屋里光线晦暗不明，他又背对着窗，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他的神色。
赵瑀轻轻唤了声。
李诫身子微动，似乎一时无法从长久的怔楞中回过神来，半晌才说：“唔，醒了？”
“你怎么了？”赵瑀披上衣服下地，点燃了烛台，“王爷又交代你棘手的差事？”
“不是……”李诫沉默许久，长叹一声，“皇上的身子骨许是不成了。”
赵瑀给他斟茶的手一抖，茶水便浇到了手上，好歹茶是温的，并未烫到。
她悄悄抹去茶水，将茶盏放在兀自沉思的李诫面前，“王爷信上说的？”
“王爷没明说，但意思是那个意思。”李诫又是一声叹气，“他叫我稳住局面。”
赵瑀不懂了，皇位更迭，紧张的是京城那个争权夺利的是非窝，最多加上直隶。若说稳住局面也是那里，濠州天高皇帝远的，就是有人想兴风作浪也无用武之地。
晋王爷特地给他来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她脑子里突然蹦出个念头，“晋王爷是不是要继承大统？”
“这种事不到最后谁也不敢说话。”李诫皱眉道，“不过我估计王爷继位可能性最大。王爷居长，又常年帮皇上处理朝政，其他几位皇子不是年幼就是只知吃喝玩乐的富贵散人，怎么看王爷都是储君最佳人选。”
赵瑀奇道：“如果晋王爷能荣登大宝，你必定水涨船高，可你为什么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
李诫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朝没有储位纷争，但新君继位，人心多少都会浮躁不安，重中之重是维持朝局平稳，安抚人心。”
“而我手里这桩私瞒田产案，涉案者不止濠州当地的士绅，还牵扯到京城的庄王爷。王爷继位，帝位稳固之前，绝不会对这些宗亲、勋贵动手……我猜他的意思是让我动静不要太大，起码过了这一段时日再说。”
“但我声势造得这般大，如今收也收不住。经昨天一事，计庄头他们应能猜到我的真实用意，如果这次不处置，他们以后会防范得更严，说不得还会反将我一军。我前面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都白费了不说，以后再想彻查此案可就不能了。”
赵瑀闻言心咯噔一声响，担忧道：“那可如何是好？里里外外，就坑了你一个人。”
李诫失笑道：“话不能这么说，王爷也有王爷的难处，替主子分忧本就是我份内的事，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谁也没料到此时会有皇位更迭的事罢了。”
他起身坐到赵瑀身边，揽着她的肩膀宽慰道：“没事，况且这也是王爷叫我查的不是？我没有敷衍了事，恰好说明我用心办差。”
赵瑀叹道：“在你仕途上，我是半点忙也帮不上。”
“真是傻话！”李诫笑道，“我娶你，不是看你对我仕途是否有助益，而是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赵瑀笑了，头轻轻靠在李诫肩膀上，“我嫁你，也不是为身份地位，粗茶淡饭我也吃得下，你是高官也好，白身也罢，我总跟着你就是了。”
烛台上的红烛不知什么时候熄了，这时天空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一切都敞亮亮的。
有计庄头的账册在手，没几天李诫就整理好案宗，写了节略，令人火速送往晋王府。
同时他着人暗中在坊间散布消息，什么荒地无主地都是子虚乌有，是有人以讹传讹误导百姓，若有人再因买地吵闹到县衙，一律轰出去！
一来么，是将外来的人劝离濠州，毕竟人多容易生变；二来就是暂时给葛员外等人一个定心丸吃吃，在王爷的命令到来之前，他不想节外生枝，至少先维持住目前的局面再说。。
闹哄哄十来天过后，濠州逐渐平静下来。
王爷的信也到了。
因李诫识字实在有限，晋王爷给他用大白话写的，几乎没有复杂的字，十分粗浅易懂。
李诫知道，这是王爷让他秘不外传的意思。
他看完将信烧了，随即下令，捉拿计庄头和葛员外等人归案。
其中计庄头是押入大牢，别案另审。其余的士绅和大地主们，李诫比较客气，言明只要将私瞒的田地明报县衙，补缴买地钱并十年的税赋，他便不再追究此事。
那些人当然是一百个不乐意，但看最有权势的计庄头都锒铛入狱，他们便没有闹腾。且李诫并未没收他们的田地，开出的条件实在不算苛刻。
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儿！
是以俱都答应了，就算持观望态度的人，也都恭恭敬敬交了银子。
但他们心里如何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左手拿钱，右手放人，李诫相当痛快。
只有计庄头，无论家人拿多少钱来赎，李诫就是不松口，哪怕上峰都委婉地给他打了招呼，他还是不理会。
虽然李诫尽量想低调办案，但此一举不知触动了多少人的神经，没几日消息就传到了京城，作为首个敢清查田地的官儿，他在朝野之中是声名鹊起。
连一向对李诫有偏见的赵奎都说：“他倒是胆子大，我以为他就是偷奸耍滑的小人，不成想倒有几分硬脾气。”
随即又不服气道，“没准儿是想借此一鸣惊人，在皇上面前露脸！”
赵瑀对她哥真是懒得解释了，“你到濠州做什么来了？总不是特地为了讥讽他两句吧。”
赵奎看了妹妹一眼，皱眉道：“半点规矩没有，妹妹对兄长应有的谦恭哪里去了？——是母亲叫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赵瑀讶然道：“我以为你是来替赵家买地的。”
“祖母倒是想买，就是没钱。”赵奎摇头道，“父亲流年不利，一贬再贬，如今真成太仆寺养马的了！家里所有的钱全给父亲活动前程，莫说买地，就是日常吃穿用度都捉襟见肘……”
他沉默了，赵瑀也良久不语，半晌才道：“母亲那里呢，他们有没有难为母亲？”
“还好，老太太让母亲回赵家，父亲也找过几次，但母亲都没答应，父亲也没有强求。”
“还不是因为旁边是晋王府的庄子，他不敢闹腾！”赵瑀冷笑道，“赵家是看上母亲的宅子，变着法儿地要卖钱吧。”
赵奎也能猜到几分缘由，但对妹妹毫不加掩饰的讥讽还是生出了不满，“你怎么变得如此牙尖嘴利？这么刻薄都不像你了，赵家好歹生你养你一样，你……”
“大哥！”赵瑀打断他的话，正色道，“如果你是来和我一叙兄妹之情，我是极乐意的，毕竟母亲也不愿我们兄妹三人生了间隙。但如果你是来替赵家说话的，恕我无法听从。”
赵奎叹道，“我不是替他们说话，赵家对母亲的所作所为我也……算了，反正我打算离开京城四处游学，这次奉母命来看看你，下次见面还不知道几年以后，我不和你置气。”
“你不继续在京中候缺儿了？”
赵奎没有回答，两眼出神望着院墙上抖动的白草，良久才吁了口气，“不了，慢说没指望，就是有缺儿，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好。父亲做了十几年的官，越做官越小，如今竟成了人们口中的笑柄。我不想步他的后尘……李诫说我困在了方寸之间，我就信他一回，出去走走看看。”
赵瑀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了，“我备些佐酒小菜，等他下衙回来，你们两个好好聊聊。”
“不了。”赵奎的脸一下子变得极其不自然，别别扭扭道，“我一会儿乘船南下，已经和船家定好了。”
赵瑀知他还是放不下身段，也不强求，回内室拿出来一个小包袱，“这里是一百两银子，你收着吧。”
赵奎犹豫了下接过来，“算我借你的，回来会还给你……母亲还有句话，让李诫多留意有没有合适的青年才俊，合适的话就给玫儿定下来。”
“她才十三，这么着急做什么？再说母亲舍得小妹远嫁？”
“……母亲怕祖母拿玫儿的亲事做文章，想早早给定下。你不知道，祖母成天带着赵瑾出入各种宴会，还和建平公主攀上了关系，我真是……”赵奎脸色突然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竟去恭维这种放荡的女人，赵家的体面规矩……贞节牌坊流血，我倒真愿意相信是先祖显灵了！”
赵瑀轻轻道：“我知道了，有合适的人选，定会马上联系母亲。”
“我走了，不必送我。”
看着大哥远去的背影，赵瑀只觉心中一阵宽慰，对他的怨怼也消去不少，只盼兄妹三人能齐心协力，母亲看了，也定会高兴。
她难得喜形于色，哼着小曲儿坐在窗前给李诫做衣裳。
正高兴时，忽见蔓儿慌慌张张进来，“太太，不好了，衙门口来了一群扛锄头的庄户人，围着老爷讨什么说法！”
赵瑀惊得浑身一颤，针尖就扎进了手指头，一滴血渗了出来。她顾不上呼痛，忙问怎么回事。
蔓儿又气又恼，一个劲儿跺脚，“那群人说老爷是刮地皮的，逼得他们没活路，他们交不起赋税，让老爷把他们都砍了！简直是胡搅蛮缠，老爷也真是的，这样的刁民赶紧抓起来不就得了，还好言好语和他们讲道理，脸都让人抓花了！”
赵瑀却明白李诫的心思，他是穷苦人出身，对穷人有天然的怜悯之心，硬不起心肠来处置而已。
她站起身来，吩咐蔓儿道：“随我去前衙。”

第55章
日头刚过申牌，天空蒙了一层浮云，略有些阴沉，昏暗的太阳在云缝中缓缓穿行着，院子里的大柳树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阴影。
偶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见赵瑀二人过来，扑棱棱地振翅飞起，站在枝头上歪着小脑袋看她们。
这本应是一个静谧的午后。
如果不是衙门口传来的阵阵喧哗。
听上去人声嘈杂，似乎来了很多人。
蔓儿说：“前头各色人都有，太乱，太太别过去，若忧心老爷，让奴婢溜出去细细查探。”
赵瑀摆摆手，悄声站在县衙大门后，探头望了出去。
门口挤满了黑鸦鸦的人群，吵吵闹闹的，大部分是头戴斗笠的农民，有二十几的壮汉，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
王五满头大汗，领着一众衙役试图驱赶人群。
这反而让人们更加躁动不安，举着锄头，挥着拳头，咒骂着，怒吼着。
“李诫你个狗官滚出来！”
“让我们交多少银子才算完？你们吃香的喝辣的，就不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了吗？”
“苍天啊，还叫不叫穷人活命！这青黄不接的，我们填饱肚子都难，没钱给官府啊，大老爷求求你呐——”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李大人罔顾民意，一意孤行，触犯了众怒，激起民变你的脑袋也要落地！”
赵瑀听着，眉头皱了起来。这位说得条条是道，一听就是读过书的，张口就是激起民变，直接就给李诫扣上一条罪状。
“嘎吱”一声，李诫推开门房的门，稳步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刘铭。
二人俱是一脸的凝重。
李诫的左颌多了几道血痕，看样子像是被谁抓挠的。
他看到赵瑀，明显怔楞了下，然后冲她点点头，也不说话，直接走到人群前。
赵瑀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渐渐模糊了。
他功夫了得，等闲人根本近不了身，分明是他有意退让。这些人如此狂躁，刚才的情况肯定很混乱，他一定是被围攻了。
他没忍心对这些穷苦人动武，但他们并未体会到他的用心。
他没有做错什么，为何要遭受如此不公的对待？
赵瑀眼前似乎弥漫了一层模糊的白雾，泪水滚了下来，她用力地抹掉，却又有新的泪水从眼眶中滴落。
李诫双腿微微岔开，稳稳地站在县衙大门的台阶上，脸上没有一贯的笑模样，眉宇间凝聚了如剑般的锐气，居高临下看着人们。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几个领头喊的也都悄悄住了声，前面有人似乎还往人群里躲了躲，显得有些胆怯。
“我刚才已经解释了一遍，如果你们没听清，我再说一遍，但这是最后一次。”李诫道，“这些田地本就该缴纳税赋，你们挂在秀才举子或者哪个士绅名下逃避赋税，这是不被朝廷允许的，更是律例明令禁止的。”
“可是大家伙儿都这么做，凭什么单叫我们交钱？”有人不满地叫道，“临县、还有略远的凤阳城，谁没有挂名田？他们的官老爷怎么不叫他们交钱？”
“是啊是啊，凭什么！”刚刚安静的人群又开始躁动起来，一个红脸膛的中年壮汉在人群中踮起脚，鼓足勇气喊道，“李大人，你别拿什么朝廷律例吓唬我们，我们不怕！饭都吃不上了，婆娘孩子都要饿死了，还管你什么明令不明令！”
“就是，你没来濠州之前我们都好好的，你一来就逼得我们吃不上饭！我们上辈子做什么孽了，摊上你这位县老爷？”
“我们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有你这个父母官！”
这话之于李诫，无疑是诛心之言。他的心猛地一缩，浑身的血瞬间倒涌上来，脸立时变得通红，双拳紧握着，身子竟也微微颤抖。
可见是气狠了。
刘铭眼见不对，立刻厉声喝道：“王五，你手里的家伙什儿是摆设么？还不赶紧驱散刁民！”
王五等人立刻将手中的腰刀抖得山响，大声道：“刀剑无眼，尔等刁民还不速速退下！”
人群先是一默，有人试探着上前，却被王五一脚踢翻在地。
立即有人喊道：“县老爷杀人啦——”
好似一锅热油里滴进一滴水，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乱哄哄嚷起来：“杀人啊——大伙儿来看看啊，县老爷杀人啦——”
李诫一见场面即将不可控制，当机立断下令道：“抓人！抓带头闹的那几个！”
他本想安抚这些人，但眼下的局面不成了。
他很清楚，这些最底层的百姓，说老实巴交很对，说胆小如鼠也对。对于日子的艰辛，他们惯常沉默，惯常忍耐，只要能活下去，就会默默忍受。
但若有人带头，他们日常积攒的所有不满、所有怨气顷刻就会爆发！
不管那人说的对不对，也不去考虑这样做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恶果，任凭怒火冲昏头脑，盲目地跟从着，只顾让自己一时痛快。
反之，一旦出头鸟被打掉，他们马上就会四下逃散——他们害怕成为下一个被抓的。
毕竟大多数人都希望别人出头先探探路子，自己后面跟着，有好处捡，有坏处立即躲。
王五带着衙役冲进人群。
果然，人们乱了。
一个壮汉被王五拿住，奋力挣扎，王五一刀背砸在他头上。
“儿啊——”一个老妇人惨叫一声，不顾一切抱住壮汉，白亮亮地眼睛注视着台阶上的李诫，泣声哭喊道，“李大人，这是为什么啊！孙家的人说你是为民做主的好官，可为什么好官要逼得我们走投无路？”
“现在我们只交一半的钱粮，也就勉强不饿肚子，如果按官家的赋税交，我们真是吃不上饭了啊，难道要逼着我们卖儿卖女？大老爷，求求您给我们留条活路——”
老人砰砰磕着头，旁边的汉子满头是血，悲怆哭道：“拿去我的命，让我娘和孩子活下去！”
李诫受不了这个，犹豫了，王五看上峰如此，手里的刀也犹豫了。
刚才还要逃散的人群顿时重新围拢过来，气势汹汹地高喊着：“左右都是个死，我们跟这狗官拼了！”
刘铭在后提醒道：“东翁，他们已经疯了，全都拿下，不可手软。”
“可他们……”李诫咬咬牙，“只是被人利用了。”
“这是在做什么？”
清亮的女声响起，赵瑀极力放大自己的声音。
门口突然出现的女子，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场面有些静。
李诫大吃一惊，不相信似地揉揉眼睛，失声道：“你来干什么？太乱，回去！”
“怎么会乱呢？我看你就是小题大做。”赵瑀温温柔柔笑着，由蔓儿扶着，仪态万方迈过县衙高高的门槛，拾阶而下。
李诫下意识去拦她。
“等等，我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等等再说。”刘铭一扯他袖子，低声道，“若有人图谋不轨，你再出手不晚。”
聚集的人大多是庄稼汉，何曾见过温婉端庄的大家闺秀，他们是一下子看傻了眼，嘴巴也变得木讷起来。
人群渐渐变得安静。
赵瑀不去理会各异的目光，径直走到磕头的老妇人面前，和蔓儿合力将她扶了起来，“老婆婆，不要惊慌，谁也不能让您活不下去！咱们一起想办法，总能让您迈过这道坎儿。”
“太太，您可怜可怜我们，和县老爷说说，还和以前一样不成么？前头几任县老爷都没这样啊。”
赵瑀先吩咐蔓儿请跌打郎中来，给受伤的人看病，然后才温和说道，“您可能不清楚，律例规定，逃避税赋不但要补缴税赋，还要要杖一百，大人怜悯你们，并未处罚，是不是？田地挂在谁名下，补缴的税赋全让谁承担了，也没让你们掏吧？”
老妇人面色一僵，点了点头。
“这就是了。”赵瑀声音不大，脸上也带着得体的浅笑，语气却是斩钉截铁强硬得很，“大人并没有逼迫你们，反而给你们减免了好大一笔钱。且你们细想想，去岁是谁搭建了粥棚，让大家吃了一冬的粮食？”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你们当中定有人吃过的吧？王五，你日日看管粥棚，你说说，这些人中有没有你脸熟的？”
王五老大不客气地倒提腰刀，用刀柄点着人群，“这个、这个……还有那边几个，诶，你躲什么躲？就是穿褐色衣服的那个，一次喝两碗的就是你！”
“往任的县令有这样做的吗？”赵瑀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来，眉间是淡淡的忧伤，“粥棚才撤下去几天？怎能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就到县衙闹事？”
面前的这位女子，娇娇柔柔，说话客客气气，没有官太太的盛气凌人，温和的语气如和煦的春风，浑身上下透着的和气劲儿，让人一见顿生亲切爱护之情。
便是有不服气的，对着这样一个女子也说不出什么粗陋话。
刘铭偷偷说：“以柔克刚，你媳妇厉害啊。”
李诫没有说话，他注视着赵瑀的背影，仿佛今天才认识她似的。
这是他的瑀儿？当初那个不谙世事又有些怯弱的瑀儿？她应是在他的庇护下，安安稳稳地在后宅绣花养草，悠闲度日。
可如今，她站在自己面前，以柔弱的身躯，只身挡住生乱的人群。
李诫愣住了，心底涌上一股似血似气的热流，直冲得鼻腔一阵阵酸痛，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不得不张开嘴呼吸，可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了。
旁边的刘铭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了，“你怎么哭了？”
赵瑀没有察觉身后李诫的异常，她笑着说：“县老爷已经将大家的诉求记下了，等会儿散了定会即刻想法子，一定不会让大家过不下去。”
“如果有谁不信，尽可打发您的妻子、母亲、女儿过来找我。我就在县衙后宅住，从这儿绕过去拐个弯儿，有一道角门，只要说是从乡下来找我叙旧的，断不会拒之门外。如果有过不下去的，也尽可来找我，多的没有，管饭总是可以的。”
有不少人动摇了，萌生退意，狂热的情绪渐渐冷了。
赵瑀又叹道：“其实大家也要多想想，自家的田地挂在别人家，你们私下订的文书官府是不承认的，一旦出事，归属说得清楚吗？前些日子，高、孙两家为了争十亩地，白白搭了一条命进去……为了省几两银子，值得吗？”
此话一出，又有人退缩了。
人群中有几人见情况不对，刚张嘴要喊，忽然胳膊一痛，被衙役捂住嘴拖了出来。
李诫收回目光，嗯，很好，这些衙役的饷银该涨了。
只要这些人能听得进去话，事情就不难处理。
他轻咳一声，朗声道：“今日你们围堵县衙，本官知道你们是受人蒙蔽，不会追究你们的罪责。至于赋税，我会想办法上奏朝廷，尽力替大家减免一部分。”
人们紧绷的脸明显松懈下来。
赵瑀一笑，提高声音说：“大家远道而来，又乱哄哄闹了这半日，眼见天都快黑了，县太爷早就吩咐我准备好酒菜，要尽尽父母官的心，诸位别着急回去，用过饭再走不迟。”
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欢呼声。
一场乱子消散了。

第56章
月亮低低地悬在屋檐上，很大，很亮，月光下的青石砖甬道，就像是抹了一层水银的带子，发着淡淡的白光。
夜风充满新叶的清香，混着阵阵不知名的花香，令人情不自禁沉醉其中。
赵瑀和李诫在月光下慢慢地走，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互相依偎着。
李诫的心情很好，他吃了不少酒，走路都有些打晃。
他笑嘻嘻地说：“瑀儿，你都不知道你今儿个多么的耀眼夺目，我瞧着你，就跟瞧着天上的仙女差不多。只是下次不能贸然冲出去了——你招呼也不打一声，都快把我吓呆了。”
“我敢站在前头，是因为我知道你在我后头。”赵瑀笑道，“有你在，我不怕的。”
李诫握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你在，真好。”
月亮升上树梢，水一般的银辉从窗子泄了进来，照得床前地上好似披了一层白霜。
李诫从净房出来，洗去了一身酒气，浑身泛着皂角的清爽味道。
没有系衣带，中衣半敞着，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不止是腰身，便是小腹也露了出来。
赵瑀正在铺床叠被，看了一眼就忙不迭移开了目光，红着脸，呢喃道：“正是乍暖还凉的时候，当因吹夜风吹病了。”
李诫把窗子关上，回身笑道：“没风了。”
他挨着赵瑀坐下，耍赖一般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不冷的，你自己试试我像不像个火炉？”
他身上的确烫得很，且不知是不是吃了酒的原因，皙白的面孔有些潮红，眼内仿佛有一汪荡漾的春水，粼粼的，亮闪闪的，专注而深情地望着自己。
赵瑀想，若是溺死在这汪水中，她也是极愿意的。
她对男女之事已有了朦胧的认识，大概能想到李诫想要什么，但今晚是不行的。
虽然不愿给他泼冷水，她还是扭捏道：“我……小日子来了。”
李诫一愣，随即大笑道：“哎呀呀，我又挑了个不凑巧的日子。”
他摊开手脚，四仰八叉躺在床上，长长吁了一口气，指指下头说：“瑀儿啊，看来我今夜又睡不着了。”
赵瑀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眼睛被烫得一缩，霎时就红了脸，“我我、我也不想的。”
“没事啊，”李诫抚着她的背，滑到腋下，手指轻轻一挑解开衣带，“我们一步一步来。”
他精心呵护的花儿，含羞待放之时更要慢慢地来，万不可让惊风密雨吓到，他要用雾一样的细雨逐渐润透了，让她缓缓地、彻底地为他绽放。
烟青色的中衣落在地上，淡蓝的肚兜也从李诫的手中滑落。
赵瑀的小脸几欲滴出血来，捏紧小衣不让他动，低低说了声：“真的不方便。”
“我知道，现在就是想亲亲你，不做别的。”李诫的手撑在她身侧，眼中的光晕愈发朦胧，声音慵懒低沉，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魅惑。
床头小几上烛台的火焰跳动着，烛光照得美景一览无余。
烛光下，她如美玉、似明珠，晶莹闪着光。
手指描绘了好一阵，李诫才细细地吻了下去，层层叠叠，覆盖了她烛光掩映下的肌肤。
赵瑀是怕冷的，本能地抱住了火炭般的他。
李诫一手抱着她，一手握着她的手，带着三分顽笑，七分期待，“瑀儿，我几乎把你看光光，也亲了个遍，你也别吃亏，摸摸看嘛！”
“呸！”赵瑀忍不住啐了他一口，虽是满脸娇羞，眼皮都不敢抬，却是笑了起来，“你又要搞什么鬼？你、这是？”
“宝贝，”李诫在她耳畔轻轻说，“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宝贝，你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你相公身体好得很，经得住。”
“你真是坏透了，”赵瑀窝在他怀里，羞得眼也不敢睁，蚊子似地哼哼一句，“我握不下……”
李诫嗤嗤笑起来，将她另一只手也放上去，半躬着身子，“等你小日子过去了，你相公再教你别的玩法。”
几朵莲花云飘了过来，将圆的月遮在云层后。
皎洁的月光朦胧了，夜风拂过，是几声似有似无的喘息声。
天空的云越积越多，月亮不见了，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春雨，飘洒若雾的雨丝下了一夜，到了第二日早上才停歇。
天气就有些清寒袭人，赵瑀一边给李诫整着领口，一边叮嘱道：“春捂秋冻，这件夹袍不许脱，只薄薄的一层棉，热不到你。”
李诫仰着头，眼睛却向下瞄着她，嬉笑道：“我知道，昨天泄了火气，我不热了。”
赵瑀脸颊一红，因碍着蔓儿端着水盆也在屋里，不好说什么，只斜睨他一眼，扭头去了外间。
蔓儿不懂他二人打什么哑谜，只当说的是昨天县衙门口的乱子，便说道：“昨晚散席的时候，刘铭怕您吃多了酒忘了，让奴婢提醒您一声，那几个带头闹的还在县衙大牢里关着，请您今天早点去前衙，商量怎么处理这几个人。”
李诫闻言失笑道：“我什么时候因吃酒误过事？这个刘铭，分明是找机会和你说话，倒拿我说事！”
虽这么说，但他陪着赵瑀用了早饭，还是早早到了前衙。
刘铭正和郑县丞说着什么，见他进来便道：“东翁，正要和你商议如何审昨儿个抓的几个人，除了两个庄头，还有三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庄头好说，一顿板子下去，没有不交代的，只是那三个，却不好用刑。”
李诫笑道：“这有什么为难的，本官既不打也不骂，昨晚我就吩咐过牢头，只给他们送水，不许送吃食，也不许让他们睡觉。熬个两天，我就不信撬不开这几个死鸭子的嘴！”
郑县丞沉吟片刻，劝说道：“大人，下官以为略加训诫就好。围堵衙门的事可大可小，说严重点是煽动民意，意图与官府为敌；说轻些，也就是几个书生意气的人为民请命，谏言县令而已。”
“您前些日子刚整治了士绅私瞒土地案，又不允许挂名田，濠州的大户人家也好、清寒的秀才也好，都把您视作眼中钉，对您是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只不过他们抓不着您的把柄，一时隐忍不发而已。”
郑县丞言辞十分的诚恳，“我钦佩大人的胆量和忠心，更佩服您的魄力，但张弛有度，不要把他们逼得太紧了。这几个书生略加训诫就放了吧，不要再起波澜，以免有人借机生事。”
李诫拍拍郑县丞的肩膀，摇头叹道，“老郑啊，你不计较我先前拿你做楔子，还跟我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我真的是感动！但这三个人必须要审，我不信就是一时激愤，他们身后必定有人主使。”
上峰话已至此，郑县丞自然不好再劝。
李诫的法子非常有效，别说两天，当天下午这三个人就受不了了，竹筒倒豆子，统统说了个干净——果然是几个举人老爷谋划的，其中就有那个被夺了功名的原高举人。
他们指使学生到处煽风点火，煽动人们对李诫的敌意，鼓吹只要去闹，李诫就会怕，就会让步，重新默许挂名田，和往任的县官一样睁只眼闭只眼。
这可了得？李诫迅速下令拿人。
当天晚上就把这几个幕后之人捉到了县衙。
郑县丞本着杞人忧天的念头，还是劝了一把，“大人，刑不上大夫，您一下子抓了七八个举子秀才，他们都是有老师、同窗的，且他们家里也有做官的，读书人讲究同气连枝，如果真闹起来可不好收拾。”
刘铭也觉得动静有点儿大，濠州县里才有几个举人？你一下子几乎抓光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学秦始皇焚书坑儒！他建议堵不如疏，可以按照安抚农民的法子，先煞煞他们的气焰，然后坐下来好好谈，寻个折中的法子。
其中刘铭内心认为，私瞒土地沉疴已久，绝非濠州一桩案子就能理得顺的！当权者不明确表示态度，只凭李诫一个七品官对抗全县的士绅地主阶层，难！
就算初时李诫略胜一筹，但他们马上就会恶狠狠地反扑过来，且反噬力量之大，绝非李诫能承受的。与其玉碎，不如暂时的瓦全，把这些文人书生争取过来，多一份力量，就多一份把握。
李诫前阵子锋芒太露，此时应该韬光养晦，待根基稳了再做处置。
但李诫有自己的心思，“如果我示弱，他们定然不会再将我放在眼里，今后有什么政令和他们的利益冲突，我也别想推行下去了。总之一句话，我是官，若是做官的没了威信，成天怕这个怕那个，畏手畏脚地放不开，这官也做得忒没意思。”
他的主意很坚决，刘铭亦不再劝，只说：“把你的困境和晋王爷讲明白了，别等出事连个替你说情的人都没有。”
李诫笑嘻嘻道：“我敢踢这块铁板，自然是有后路的。”
刘铭好奇问：“什么后路？”
李诫大手一挥，满不在乎道：“大不了摘下这顶乌纱帽，回直隶老家种地去，老婆孩子热炕头，嘿嘿，也不错！”

第57章
纵然李诫表现得满不在乎，但他心里很清楚，扣押有功名的读书人这一举动风险太大，非常容易被参一本。
他先给晋王爷去了一封密信，然后让刘铭写了一篇呈状，淋漓尽致地描绘了这几人煽动民众闹事的恶行，附上口供，如实上报了府衙。
文书送过去之后，巡抚大人没有任何表态。
濠州内外很是平静，一切秩序井然，亦没有出现刘铭和郑县丞所担忧的纷乱。
他二人松了口气。
但李诫反而担心起来，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平静是不正常的。
朝廷向来重视文人，也鼓励百姓尽量读书考取功名，不说大部分官员都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其中枝枝蔓蔓的关系，就是民间，对读书人也时候颇多推崇。
李诫以为至少会有人说情撞木钟，但是一连几天过去，衙门口清净得连麻雀都懒得叫两声。
他一个人坐在县衙大门的台阶上，手支着脑袋，若有所思凝视着门口的大柳树上的麻雀。
没有一丝风，柳丝直垂下来，悬在地面上空，一动不动。
静得让他一阵阵发冷，他不喜欢这样的寂静。文人骨子里都是有傲气的，不会轻易认输，更何况是向自己这样“不识字的奴仆”低头。
可他们会想出什么样的办法对付自己？
贪墨？李诫一笑，若真是参他贪墨，倒正中他下怀。
他坐这里正胡思乱想着，王五满头大汗，飞也似地跑来大叫道：“大人，不好啦！举子秀才还有什么童生之类的，足有一百来人，都跑到文庙静坐去了！看热闹的人堵了一条街，轰都轰不走！”
李诫的脸色立刻就变了，霍地跳起身来，几步跑到王五跟前，厉声命令道：“召集所有三班衙役，马上去文庙！”
濠州文庙坐落在县城内的东南，经历了两百多年的风风雨雨，期间几经战火又几经修缮，不断扩建，如今是方圆百里最大的文庙。
书香圣地，这里应是肃穆的，但此时擂星门外的空地上，一百多名书生身着澜衫头戴方巾，齐齐席地而坐，脸色肃然悲壮，沉默着，用这种方式表示他们的抗争。
再看周围已是人头攒动，看热闹的人几乎排出二里地去。
人声嘈杂，观者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着眼前这一幕，前头的人揣着手，不住说读书人可怜，感慨几句世风日下，有辱斯文什么的；后头的人看不见，急得抓耳挠腮，抻着脖子张大口希望能人群间隙中看出点花儿来；还有人挤来挤去找最佳的位置，兴高采烈和同伴打赌谁能赢！
是的，他们关心的是县老爷和这群书生谁先低头！
王五等衙役护送李诫到了人群外围，又是敲锣又是扯嗓子喊，奈何前面的人就是站着不让路。
看着这一片人山人海，王五发愁道：“大人，这密不透风的，咱们进不去啊，不如您先在旁边等会儿，小的多找些乡勇过来帮忙。”
李诫冷着脸，淡淡吩咐道：“用鞭子给我使劲抽，把人群驱散了，如果有人敢动武，拿石灰照脸撒！水龙局的两架木质抬龙到了没？”
这位大人是横下一条心准备硬碰硬了！王五一阵胆寒，战战兢兢道：“到、到了……”
“对着人群滋水！”
王五为难道：“可是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大人这样妥当吗？”
李诫看了他一眼，“抬龙的力道不大，喷出的水流根本伤不了人，只是泼点冷水，让他们警醒警醒！”
他复又一笑，眼中露出几分狡黠之色，“你看他们大多穿着春装，现在没到暖春时节，风还是凉的，身上浇了凉水，冷风再一吹……嘿嘿，不用咱们多费力，他们自己就跑回家换衣服去了！”
“看热闹的足有上千人，一旦失控后果难料，所以这时候官府更要强硬，让他们有一怕，知道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李诫说，“你吩咐弟兄们自己多防备，不用照看我，你家大人还是有几手看家本领的。”
说着他手向后一挥，“滋水！”
水流哗哗喷向前方，人群一阵吱哇乱叫，纷纷遮面挡脸，忙不迭地向旁边躲闪。
不到一刻钟，李诫面前就空出一大片地方。
王五不再犹豫，撩起袍角往束带里一掖，啪啪两声，鞭子在空中甩出两个鞭花，指挥着众衙役冲过去轰赶人群。
“都让开！县老爷到此，肃静！回避！”
一百来个衙役用力抽着鞭子，口中不停呼喝，“回避！回避！”
后头挨了鞭子的人吃痛，有往前头挤的，有往两边逃的，前头不明所以又往后头推，踩了脚的、丢了鞋的、互相推推搡搡叫骂的，顿时乱成一锅粥。
就连后排静坐的书生都被冲乱了。
也有好事者妄图浑水摸鱼，拎着棍子冒着雨点般的鞭子冲到衙役跟前，然胳膊还没举起来，兜头就是一脸的石灰，顿时哑了声，连滚带爬跑开找油洗脸去了。
谁能想到堂堂官府竟能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
对于用暴力生乱的人，让衙役们用刀自然更快，但比起见血，撒石灰的法子给民众的刺激显见要小得多。
至于别人怎么说，他根本不在乎！
好一阵人群才平静下去。
王五等人也终于清出一条道路。
李诫一身官服，稳稳迈着步子，不疾不徐踱到文庙门前，立在石阶上，看着下面空地上的书生们。
没有人说话，就连被鞭子抽痛的人也停止了喊疼。
静默的书生们根本不去看李诫，好似他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蝼蚁。
这样的环境和死寂多少都会让人难以忍受，但李诫没有，他和颜悦色地向看热闹的人群说：“大家伙儿都散了吧，赶紧回家去算算家里几口人，有多少亩地，一年的收成有多少。本官命人备下了一批种子粮，按各户田地和等级分发，你们报给归属的地保、里正，统一到郑县丞那里去领！”
人们窃窃私语，有人不相信，大声问道：“要钱不？”
李诫笑起来，“本官不是买卖人，县衙也不是商户！都是上好的种子，只要你们报上来的都是实数，一文钱不要，当场就可以领走种子！家境富裕的少分，吃不上饭的多分，本想张贴布告的，现下倒省事了，诶，有亲朋好友没到场的，赶紧回去告诉他们一声！”
看人家的热闹怎比得上自己的生计问题？人群一下子沸腾了，互相交换着热烈的眼神，带着难以形容的激动，不用王五等衙役驱赶，呼啦啦地几乎散去七八成。
刚才还人满为患的文庙，此时只在周围稀稀拉拉站着数名闲汉。
静坐的书生之中也有人犹豫了，都说穷书生穷书生，自然也有贫寒人家的孩子，如果能领一口袋种子，家里也能省下不少钱。
李诫将那几人的脸色看在眼里，朗声道：“你们虽不是农户，可本官知道其中有不少家道清寒的，只要你们现在散去，也可以领种子粮。”
有人腰杆一动，想要起身，但随即有人瞪了他们一眼，只好讪讪地坐了回去。
李诫冷笑道：“看热闹的人都走了，你们这出大戏也没人看！既然愿意静坐，就在这里坐着吧，王五，着人看管这群人，不坐个三天三夜不要让他们起来！”
“李大人好威风！”一个三十左右的清瘦书生讥讽道，“不分青红皂白捉了我等的先生、同窗，现在又要关押我们了？”
“既然是读书人，就应知道聚众闹事、威胁官府触犯了律例！”李诫扯了下嘴角，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是说你们认为有功名的人就可以不受朝廷律法的责罚？”
那书生脸立时涨红了，“我们是为民请命！”
李诫发出几声冷笑，斜吊着的嘴角明白地向人们表示着他的不屑，“那你们请的什么命啊？说出来让本官长长见识。”
那人嚅动了一下嘴唇没说出来。
李诫奚落道：“不就是挂名田的事吗？如果你们明说是为自己请命，我倒佩服！”
一个年轻人见状道，“大人，家里为了供我读书，把仅有的田地都卖了，我好容易考上秀才，官府每月给的米粮也只勉强够吃……若没有挂名田，我是连书也读不下去了。”
“我也是！整个家族倾力相助我读书，我中了举人，自然要回报他们……读书最花银子，没有亲戚帮忙，有几个能一路中举、中进士的？”
“的确如此，这本就是约定成俗的规矩。”
等下头的人七嘴八舌说完，李诫悠悠开口道：“只因损害了你们的利益，就要将律例扔在一边？真是笑话，王子犯法还要与民同罪呢，你们几个举子从哪儿来的自信可以跃居律例之上？”
看着一众白里透青的脸，李诫心情大好，复又嘻嘻一笑，“也不是没办法，待你们入朝为官，谏言皇上，将挂名田改成合乎规矩的不就成了？”
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先前年长的书生见势不妙马上道：“我们不是为挂名田，我们是为了维护读书人的尊严！你践踏孔孟之道，无视当今尊师重道的教诲，一介奴仆，只顾张狂行事，欺压百姓，何德何能为官。”
另有人随声附和道：“斯文岂能扫地？奸佞之臣岂能让我辈折腰？”
呼喊声越来越大，方才几名面露迟疑的人似乎也被感染了，声嘶力竭地大喊，“放人！放人！”
王五等人的呵斥声瞬间被淹没。
手中的鞭子毫无用武之地，他们只能看着干着急——这些都是有功名的人，不可随意打骂。
王五急得涨红了脸，汗珠子顺着下颌滴答滴答地淌，“大人，这可怎么办？”
再看李诫时，他阴了脸，咬牙冷笑道：“我最不怕的就是威胁！拿人！”
王五一愣。
李诫面色一凛，大喝道：“拿人！出事有你家大人顶着！”
“得令！”王五呼喝一声，带着众衙役冲了上去。
几次跟着李诫办差，他也懂了如何抓人，首先把几个闹得欢的捆了个结实。
官府动了真格儿的，再看衙役们手拿绳索短棍，凶神恶煞般过来拿人，书生们也怕。
混乱之中，不知谁喊了声“好汉不吃眼前亏，跑啊！”，这些顷刻之间作鸟兽散，如退潮一般退了个干净。
原地徒留几只灰扑扑的鞋子。
李诫把抓住的人暂扣于县衙大牢，既不提审也不放人，只嘱咐牢头把人看住了。
他也没找刘铭商量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自顾自回了后宅，往安乐椅上一躺，对赵瑀苦笑道：“王爷叫我稳住局面，我怎么好像越压动静越大呢？”
赵瑀安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换个人来管这事，说不定要激起民变。现在只是秀才举人们在闹，大部分人都只是在旁观。而且濠州城也挺安稳的，我倒觉得你控制得很好。”
“春耕已经开始，我发了种子下去，农人忙着伺候地，根本顾不上掺和这些酸书生的破事！唉，我前几日求王爷减一部分濠州的税赋，也不知道王爷收到信没有，如果能应允，也许我的官儿还能保住。”
赵瑀闻言吃惊不小，“有这么严重？”
李诫点点头，在昏暗的日光下默默出神，心事很重的样子，半晌才缓缓道：“我肯定要被参的，我要想想怎么自辩，若是自辩不成……咱还有多少银子？”
“大概一百两不到。”
“这么少？”
赵瑀笑道：“年前开设粥棚，除却头两个月的粮食，后面的几乎都是咱们自掏腰包，还有这次买种子的银钱，也是咱自己花钱买的。你手下衙役书吏，有许多没有品级拿不到朝廷的俸禄，也是你来养。你自己算算，这需要多少钱？”
“葛员外等人的‘年礼’归了藩库，还好有庄王爷那五千两银子坐镇，不然就凭你一个月四十五两银子的俸禄，咱们怎么承担得起？”
李诫听她讲了一通，好像有些许的抱怨，便故作诧异道：“你算得好精细，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作风了！”
赵瑀睨了他一眼，因笑道：“我是在算计没错。现在就咱们几个看不出什么来，往后人慢慢多了，有你花钱的时候呢。”
李诫听出来了，摸着下巴点头道：“娘子所言甚是！往后家里多几个毛头小子，白胖丫头，又要聘礼又要嫁妆，我这个当爹的是要早做打算……瑀儿，你身上干净了没？”
赵瑀脸一红，推了推他，“和你说正事呢。今儿婆母还念叨着乡下老家，想要回去看看，我想好了，如果你的官儿真做不成了，咱们就一起回乡下，过一过男耕女织的生活也好得很。”
一股暖意升上心头，李诫默然半晌，忽挑眉一笑，“光脚不怕穿鞋的，老子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如今已经是赚了。啧，我也是想岔了，我为朝廷赚银子，皇上还能罢我的官？”
然而他没有想岔，七天后，他收到京中消息——他就被人弹劾了。
参他的人是当今钦点的探花郎，都察院御史温钧竹。
温钧竹列举他的罪行：无故扣押举人、鞭笞书生，肆意残害读书人；大闹文庙，侮辱先贤圣人；张狂贪虐，行事乖张，目无法度，上任半年濠州内外已是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这些罪名李诫都可以分辩清楚，奈何他的运道实在不好。
开春后，皇上龙体日渐虚弱，生不得气，动不得怒，大臣们都是报喜不报忧，生怕刺激皇上一命呜呼了。
哪知道大朝会上温钧竹突然爆发，狠狠参了李诫一本。
别说晋王，就是温钧竹他爹温首辅都没想到儿子会来这一出。
一个七品县令竟然如此胆大妄为！皇帝当场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谁都知道李诫出自晋王府，有人便猜测这是出自晋王的授意——清流一直不在储君问题上表态，晋王爷恼了，准备对清流下手了！
晋王不以为然，反而对皇上坦然道：“李诫那小子是从儿臣府里出去的，但他绝对不是仗势欺人的人，父皇不如给他一个自辩的机会，听听他怎么说。”
皇上准了，但同时责令李诫停止手头所有公务，濠州大小事宜暂时交与县丞处理。
圣意传到濠州时，已是四月中旬。
天上的云压得低低的，濛濛细雨淅淅沥沥随风轻轻飘落，虽不大，却很密，不多时就湿了地面。
李诫和郑县丞交接完毕，独自站在院子里仰望着灰暗的天空，任凭沁凉清新的雨丝落在脸上。
刘铭站在廊下，眉头紧皱盯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上前说：“东翁，就按咱们商议的写，不必强辩，不说文人的过错，只把话题往私瞒田地上引。还有，务必说明你誓做孤臣的决心！”
李诫回头一笑，“你说了百八十遍了，我听得耳朵都要生茧子，放心，姓温的参不倒我。”
“那你在忧心什么？”
“我……”李诫叹了口气，“我是在替王爷忧心，只濠州一地清丈土地就闹得乱哄哄的，如果王爷要清丈全国的土地，哼，那些人岂不是要造反？”
刘铭哑然半晌，默默翻了个白眼走了。
李诫虽然不再管事，但身上的官职还在，和赵瑀等人依旧住在县衙后宅。
得知儿子被参，还被停了职，周氏急得嘴角都生了疮，和赵瑀抱怨道：“还等他升官给我挣个诰命呢，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让我空欢喜！你说那个姓温的是不是脑壳坏掉了？他和我儿无冤无仇的，平白无故参他干什么？他又没来濠州，懂个屁啊！”
赵瑀面色一僵，本想劝她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御史干的就是这活儿。”李诫挑帘进来，笑嘻嘻说，“这叫……哦，风闻言事，他们根据传闻就可以弹劾百官。别看也只是七品官，他们的权力比我大得多，监察百官，无论大事小情，都能直接上奏皇上。”
周氏听了不禁咋舌，“这么厉害，那儿子你这次岂不是要倒霉？”
李诫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没错，也许要下大狱，娘啊，别忘了给你儿送饭啊。”
周氏一拍大腿，张嘴就要哭号。
“他唬您呢！”赵瑀忙扶住周氏，斜睨李诫一眼，“越发没个正形儿，这些话也是能胡说的？”
李诫上前一步扶住周氏另一边，笑嘻嘻说：“娘别怕，我说的是最坏的可能，放心，我上头还有王爷罩着呢，除非王爷倒了，否则谁下大狱也轮不到我。”
周氏狠狠掐了儿子一把，气哼哼对儿子道：“快到你爹忌日了，我要会老家上坟，你给我安排下，明天我就走。还有啊，你现在不用上衙，有大把的空闲，抓紧给我干正事！”
她趾高气昂地扭脸走了，李诫盯着晃动的门帘发了半晌呆，闷闷地问赵瑀，“娘这是不是躲了？”
赵瑀笑道：“不是说去上坟么，别乱想。不过婆母说的正事是什么？”
李诫看着她暗笑道：“别急，总会叫你慢慢知道的。”
赵瑀看他的笑含着几分捉狭，便知不是什么正经事，随即转口问道：“你和刘先生商议好怎么上折子了？”
“嗯，”李诫目光霍地一闪，咬牙笑道，“温钧竹忒不知好歹，若是别人也就算了，但他不成！这次李老爷就陪他玩玩。我什么也不辩白——反正私瞒田地案卷上写得明明白白的，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葛员外等人送我的银子我也都标明了去处。我只向皇上谢罪，因心急追回赋税，手段过于狠厉，才得罪了读书人！”
“他们座师、同窗、同僚众多，彼此情意也深。我又是个奴仆出身的下九流之人，在他们这些进士、举人看来，就是个异类，是不屑与我同朝为官的。这是我没读过书、没考科举的错，没与他们打成一片，我也羞愧得紧，怨不得别人。”
“总之一句话，”李诫眨着眼睛笑了，“我只知道一门心思办差，不知与人结交，不懂与人为善，就是傻乎乎一意孤行的愣头青。”
赵瑀愣了半晌，喃喃道：“你先前提过‘朋党’，你是说他们结党？这个罪名可大了。”
李诫笑笑，“我一个不识字的睁眼瞎，懂什么朋党不朋党？无非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原来不识字还有这好处？赵瑀失笑道：“你是装出一副憨样来，其实肚子里明白着呢。”
转天李诫的请罪折子快马加鞭送往了京城。
难得的余暇，且天气已然转暖，濠州城外山峦叠翠，春水如碧，盛开的桃花好似云霞一般灿烂，真是游玩的好时节。
李诫拉着赵瑀踏遍了南山，还是意犹未尽，兴致勃勃道：“南溪是观星的好去处，等天黑了，我划船带你去看看。”

第58章
孟夏的夜风暖融融的，没有春寒的料峭，也不似盛夏的闷热，拂过脸颊时，柔和又温柔，宛如情人那充满怜爱的轻抚。
藏蓝色的夜空中，繁星满天，弯月似钩，三两片薄云如玉带一般从月上抹过，淡淡的白，给月增添了别样朦胧的美。
白日里澄净的碧水，夜色下已成为一块幽蓝的宝石，湖水微微荡漾，空气中泛着微甜的含笑花香，四周十分的寂静，只能听到阵阵促织的鸣叫声，和一声两声咕咕的蛙声。
还有彼此的呼吸声。
赵瑀和李诫并排躺在小舟上，没有划桨，任凭小舟随波飘在湖面上。
“瑀儿，”李诫挠挠她的掌心，嗓子有些发干，“你热不热？我怎么这般的热，好像三伏天穿着大棉袄蹲在火炉子旁边烤火，快烧死我了。”
赵瑀笑了笑，没有说话，却轻轻握住李诫的手。
李诫翻了个身，胳膊直直地撑在她的两侧，声调低沉慵懒，带着一丝丝的诱惑，“瑀儿啊，你家相公最近仕途不顺，心情是十分的沮丧……你摸摸他的心，是不是有些凉？”
如擂鼓般强有力的心跳，隔着衣衫，在她的掌心跳跃着、欢呼着。
赵瑀觉得自己捧着的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一点儿也不凉，你净胡说。”她喃喃道，受不住他炽热的目光，不自觉把头扭向一边。
“瑀儿，看着我。”
他的眼睛灼然生光，比天上的繁星还要璀璨，他的嘴角啜着一丝笑，带着说不出的欢喜，无论谁见了，都会忍不住跟着他笑起来。
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赵瑀双手抚上他的脸颊，极其认真地说道：“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想你能感觉得到，但我觉得还是亲口说出来的好……李诫，我喜欢你。”
他的笑容更大了，顽皮地轻呼一声，“抓稳，小船要晃喽——”
有那么一瞬间，赵瑀犹豫了。
在她以往的认知中，夫妻之间的密事是难以启齿的，应是躲在层层叠叠的帷幔后，而不是这般暴露在天地间。
君子端方，行为有度。
在李诫动作之前，她就应该尽到妻子的规劝之责，让他克制住一时的冲动，不要做出荒唐的举动。
但看到李诫的双眸时，她马上改变了主意。
她如何能让这双亮若灿星的眼睛变得黯淡失色？她打心底喜欢他，她想让他欢喜。
什么廉操羞耻，什么世俗规矩，暂且放到一边去吧，此刻，她只想拥着他，给他最美的愉悦。
夜空的星在眼前上下跳跃着，光芒太过炫目，赵瑀不由闭上了眼睛。
小舟轻轻荡着，周围如镜的湖面上泛起阵阵涟漪，水波拍打着船舷，一下一下，很是温柔。
湖面起了雾，星星不见了，月亮也朦胧了，虫鸣和蛙声也没有了，唯有水声如此地清晰。
哗啦哗啦，水浪一声接着一声，既紧又密，用力撞击着小船。
赵瑀觉得自己宛如风暴中海上的一叶小舟，被惊天巨浪卷起，冲得高高的，瞬间又落下，还没等回过神来，又被冲上了浪尖。
忽上忽下的刺激，让她忍不住叫出声来。
一次比一次高，惊呼声还未完全脱口，下一波的海浪复又撞了过来，生生把她的声音堵在嗓子眼。
剧烈的起伏中，她有些恍惚，怕自己被甩到空中，只能紧紧抱住桅杆，努力将整个人贴上去，盘上去，如藤蔓绕树，将自己缠在上面。
不知什么时候，她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束缚，似乎在云端漫步，无上的眩晕感让她分不清谁是谁，好几次她觉得自己快死去了，然而下一刻她又活了过来。
从未有过的愉悦，她想，或许只有西方极乐世界才能给人这种感觉吧。
雾气渐渐散去，皎洁的月光下，眼前的一切复又清晰了。
赵瑀看见自己的脚搭在船舷两侧，刚才不觉什么，现在却觉得有些难为情，奈何浑身酥麻无力，半分也动弹不得。
她费力地将胳膊从头顶上挪了下来，轻轻推了推李诫，“腿。”
望着她那潋滟如春水的目光，李诫的喉头动了下，哑着声音说：“好，我帮你。”
然后，他从船尾散落的衣服中翻出一方丝帕，沾湿湖水，俯下身，凑到跟前给她细细擦了起来。
赵瑀倒吸了口气，“不可”二字已是脱口而出，但李诫好像没听见，手上根本没停。
她无力反抗，也只能任由他去了。
微凉袭过，稍微平抚了热热的痛感，的确舒服不少。
一床薄被盖在身上，李诫揽着她，轻轻道：“睡吧。”
赵瑀也的确累了，窝在他怀中，顷刻便睡熟了。
再睁眼已是清晨，灿烂的阳光下，一池碧水在风中荡漾，岸边柳丝如烟，略远处一大片桃林，如喷火蒸霞一般，清风拂过，当真令人心旷神怡，诸般烦恼都消散不见。
李诫慢悠悠摇着橹，看她醒了，因笑道：“昨晚折腾得有些狠，你且靠在船头别动，等会儿下山，我抱着你走。”
赵瑀见身上穿戴整齐，知是他帮忙，脸色微红，低头说：“没人的地方允你放纵些，有人了你还是收敛些吧……你不要这样看着我，羞也羞死了。”
李诫轻笑，“好，听你的。”
小舟出了南溪，二人弃舟登陆，李诫叫了顶小轿，正午时分就到了县衙。
远远就看到县衙大门前的红灯笼撤掉了，几个衙役正忙着挂白布，换白灯笼。
李诫猛地一惊，立刻意识到有大事发生了，不待他问，刘铭已从内出来，脸上的表情似喜似哀，“东翁，皇上驾崩了！”
虽早有猜测，但这消息太大，李诫脑子嗡地一响，失声叫道：“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接到的，诏书已明发，东翁赶紧去迎诏。”
李诫吩咐轿夫直接将小轿抬进后宅，低声嘱咐了赵瑀几句，匆匆换上素服，走了几步却停了下了，问道：“郑县丞呢？”
“在大堂。”
“你悄悄把他叫出来，我在二堂影壁那里等他。”
约莫一盏茶功夫过后，郑县丞满脸凄容地过来，拱手道：“大人，有何吩咐？”
李诫微眯了下眼，冷冰冰道：“吩咐牢头给我开门，姓计的不能留了。”
郑县丞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多少有点神情恍惚地反问道：“您说什么？”
“大牢里的计庄头，”李诫口气阴寒，一字一顿道，“必须马上做掉！”
“可、可还没给他最终定罪，而且死囚要皇上朱笔勾画，咱们没这个权力。”
李诫眼皮一闪逼视道：“就是要私下杀了他，新皇登基，肯定要大赦天下，如果庄王世子替他求恩典，皇上是应还是不应？”
“庄王掌管宗人府，是唯一的皇叔，不应，太不给这位老亲王面子；但若是应了，寒了下头办事人的心不说，今后凡是涉及到宗亲勋贵的田地案，可如何处置？”
郑县丞瞠目望着这位县太爷，哆嗦着嘴唇说：“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但万事自有圣心裁度，你我只需听令行事便可。……你胆子太大了，这事有悖律法，不成，决计不成！”
李诫默然半晌，忽长长一揖到底，“郑大人，我是潜邸出来的，皇上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没什么才学，不能替主子分忧，但也不能给主子添乱。请您念在我一片忠心的份儿，给通融一下，您放心，这事儿不经他人手，我亲自要他的命，就算今后翻腾起来，你们只说不知道就行。”
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平日里谁的帐也不买，今日如此诚挚，甘愿给自己低头，郑县丞也不禁动容，长叹一声道：“罢了，老郑佩服你是个人物……我把狱卒都叫出来，剩下的，你自己见机行事。”
李诫嘿嘿一笑，拱手作别。
忙乱的一天过去，县衙后宅也早摘了红灯，但凡有点鲜艳颜色的都换了下去。
屋里燃着白烛，赵瑀半卧在床，靠着大迎枕，和脚踏上的蔓儿说着闲话。
蔓儿一边剥着花生，一边眉飞色舞道：“晋王爷登基，老爷算是熬出来了，过不了几天肯定重新重用！”
赵瑀没有她那么乐观，微蹙着眉头道：“你可别忘了，当初老爷扣押举子，可是把先皇气得不轻，我就怕有人拿这事说话，再参老爷一本。”
“老爷多大能耐能把先皇气死？”蔓儿不以为然道，“就算有人弹劾，皇上也不会搭理他，老爷算得上是皇上的心腹，若是识相，他们就该早早巴结。”
其中干系复杂，不好对蔓儿多说，赵瑀幽幽叹了一声，只盼自己是多心。
但有时候不好的预感往往特别灵验。
二十七天服丧期一过，皇上给李诫的旨意就到了——就地免职，即刻押送上京！
毫无预兆，别说赵瑀几个，就是李诫自己都没想到。
然看着面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李诫也不得不相信这的确是皇上的意思。
他双手一摊，苦笑道：“老几位，可否等我安置好家人再上路？”
来人的语气并不好，“圣谕是，即刻！”
李诫无法，只能脱去官袍，上了囚车。
赵瑀追了出来，隔着囚车说：“相公，我和你一起回京。”
李诫张张口，想劝她又不知道说什么，遂将手腕上的铁链抖得哗哗响，满不在乎地挑眉一笑，“娘子，咱们便杀回京城去！”

第59章
五月里，艳阳天，湛蓝的晴空中一轮白日明晃晃地照着大地，带着炎气的夏风吹过，京郊东南官道上的黄尘顺风扬起老高。
一望无际的麦田如海浪一般起伏，道旁田埂上柳树成荫，一辆囚车，一辆马车俱停在树下歇凉。
李诫从囚车中伸出胳膊，揪下几根柳条编了个草圈儿，扣在自己脑袋上，得意洋洋说：“瑀儿，你相公虽没了乌纱帽，也有个草帽，专人护卫，专车护送，这待遇也着实不错的！”
赵瑀捧着瓦罐正在给他倒水，闻言不禁莞尔，“你倒会苦中作乐，这一路上竟全是你在宽慰我。”
李诫接过茶碗一饮而尽，笑嘻嘻道：“不挨打不挨骂，几位兄弟还是很照顾我的，还有你陪着，吃得好睡得香，又有什么苦呢？”
上千里的路途，囚在方寸之间，说话行动间都有眼睛盯着，怎能不苦？且还是他满心崇敬的主子下的旨意，他心里还不定怎么难过。
这半个多月他从未一句抱怨之言，一路上插科打诨嘻嘻哈哈，好像他不是犯案的罪臣，而是进京述职，等着皇上封赏的功臣。
赵瑀看看坐在树荫下乘凉的几名锦衣卫，也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随意说了写不痛不痒的闲话。
一阵大呼小叫，蔓儿从田埂上过来，抱着一小筐时令瓜果，连蹦带跳嘴里还哼着小曲儿。刘铭跟在她后面，老远就招呼那几个锦衣卫吃瓜。
炎炎骄阳下赶路的滋味并不好受，押送的人个个汗流浃背，一脸尘土满面汗，乍然见到水灵灵的新鲜瓜果，当即不住地咽口水，也顾不得什么官家威仪，围坐一团哧溜哧溜啃起瓜来。
趁无人注意，李诫低声对赵瑀说道：“你住在岳母那里，不要随我进京。主子的性子我清楚，遇事越是慌乱，他越觉得这人心里有鬼。所以无论你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慌，更不要搞什么击鼓鸣冤之类的把戏，只安安静静关起门来过日子就成。”
捧着甜瓜的锦衣卫目光向这边望来，带头的已经起身了。
李诫迅速说了一句，“绝对不能四处活动找人替我说话，就算有人主动找上门，你也不能答应。”
说完，他就势往木栅上一靠，闭目假寐，再不言语。
赵瑀暗自吃惊，她本打算找魏士俊和唐虎帮忙打探下消息，这两人和李诫私交颇深，且魏士俊的父亲是内阁大学士，唐虎同是出身潜邸，都能和皇上说得上话，但为什么李诫不让？
她来不及细问，押解的锦衣卫已然围拢过来。
赵瑀只好默默将疑惑压了下去。
前面是个岔口，直走就是京城南门，向西是赵瑀母亲的小庄子。
赵瑀在此和李诫分开了，带着蔓儿和刘铭投奔母亲。
待她赶到母亲宅院，已是日头西坠昏鸦翩翩，沉沉暮色中一切都显得不甚清晰，黑沉沉幽暗暗，压在心头，是透不过气的憋屈。
李诫被押解进京的消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王氏是整天的提心吊胆，生怕皇上一生气抄家灭族，把赵瑀也处置了。
因此一看到全须全尾的女儿，王氏抱在怀里就是哭，赵瑀劝了半天才算收了泪。
刘铭给王氏见过礼后，随着管事的去了外院歇息。蔓儿心思灵活，也借口收拾行礼避了出去，
没有外人在场，王氏说话也不用顾忌什么，直接问女儿：“都说姑爷这次肯定不行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赵瑀摇头道：“这话您是听谁说的？只是押解进京，皇上还没治他的罪呢，如何就能说他不行了？我也没打算，无论他最后怎样，我总归是要跟着他。”
王氏叹道：“姑爷虽是个好人，但就是吃亏在没读过书上，他一下子得罪了天下的读书人，还能捞着什么好？更何况还有人说先皇是被他气死的，我也觉得他这次凶多吉少。”
她停顿了一下，因见赵瑀沉吟着若有所思，便继续劝道：“瑀儿，咱们不是知恩不报的人，若他活着，你守着他过是应当应分。可若有个万一……他既无高堂，又无族亲，你们也没孩子，你就是替他守寡都没有任何意义，不如归家可好？”
赵瑀说：“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如果……他真过不去这个坎儿，我就守一辈子。而且李家也不是没人在，我们在濠州的时候，已寻到婆母，他若去了，我是要替他尽孝，给婆母养老送终。”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口气很坚定，透着股执拗劲儿。
王氏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又流了下来，“你这孩子……怎么如此多灾多难，唉，想去年你们成亲时，排面多么风光，谁都以为皇上非常器重姑爷，可如今怎么就成这个样子？姑爷挺过去还好，若是过不去，难道你要孤苦伶仃过一辈子？你叫母亲怎么忍心！”
“大姐姐对姐夫情深义重，这无可厚非，但也要想想母亲的心情。”赵玫从隔扇后绕出来，“母亲为你日夜忧心，白发都长出来几根。假如你过得再凄惨点儿，她只怕眼睛都要哭瞎。”
慈母之心，赵瑀自是无法漠视，闻言也不禁心头发酸，安慰道：“母亲放心，李诫不会有事的，他和皇上渊源颇深，兴许过两天就放了呢。”
这话说出来，王氏和赵玫谁也不信。
王氏无奈道，“我也盼姑爷平平安安的。”
赵玫却说：“就算他能活命，八成也是流刑！父亲不也说参他的折子雪花片似的满天飞吗？我劝大姐姐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就算你现在和离也没人说你的不是，且祖母那边也发话……”
“玫儿不要说了！”王氏急急打断，“小孩子家家的，不要掺和大人的事。”
赵瑀听着不对劲，忙问道：“赵家那边说什么了？”
王氏打岔道：“都是些浑话，不听也罢。”
赵玫嘴快已经说了出来，“祖母让你和离，不然就将你逐出赵家。”
“那我真要谢谢她老人家了。”赵瑀淡淡一笑，“我巴不得与赵家再无干系，不过怕妨碍李诫的官声才一直隐忍，若能心愿达成，我真要多谢她成全。”
看她波澜不惊的样子，王氏轻吁口气，“你不在意就好，赵家实在是面冷心硬，我如今对他们也是灰心失望……玫儿，告诉你好几次少和那边往来，不要他们说什么是什么，怎的你就是不听？”
赵玫眼圈发红，低头垂泪道：“母亲，明年我就及笄了……大姐姐自顾不暇，大哥哥又跑去四处云游，您整日待在宅子里哪儿也不去，我可指望谁？二姐姐借着建平公主的光，已经搭上大皇子，听祖母的意思，即便正妃不成，侧妃总是可以的，她是飞上枝头了。可我呢？”
说着，她双手掩面，呜呜咽咽哭起来。
王氏听得泪如泉涌，揽着她安慰道：“都是母亲的不是，母亲没替你打算好，乖孩子，等你姐夫的事情过去，母亲一定给你说一门风风光光的亲事。”
赵玫抽泣道：“再风光能比得过二姐姐？祖母说大皇子是嫡长子，肯定要当皇帝的，二姐姐就成了宫里的贵人，往后我见了她要行跪拜之礼。如果她有造化生下龙子凤孙……母亲，你不要和祖母父亲闹得太僵。”
“玫儿慎言！”赵瑀轻喝道，“不可妄言立储。皇上刚刚登基两个月，并未提及立太子，赵家就敢断定大皇子必然会登基？不是太愚蠢，就是别有用心，总之你听母亲的，离他们远点就对了。”
王氏惊讶地打量了赵瑀一眼，感慨道：“外头的大事你现在竟也能说个一二三来，看来这大半年跟着姑爷长进不少。”
赵瑀笑了笑，起身道：“我去找刘先生说说话。”
王氏忙不迭点头，“这是正事，我陪你一起去，商量商量如何救姑爷。”
“不用了，您准备晚饭就行，刘先生嘴刁，您吩咐厨下多做几个拿手菜。”
等赵瑀出去，赵玫悄悄和王氏说：“大姐姐真不一样了，不要您陪就敢单独和外男共处一室，您刚才也不提醒她一声。”
王氏点了下小女儿的额头，教训道：“她不是着急救人么？你别出去乱说，让姑爷知道了我可饶不了你。”
赵玫不以为然撇撇嘴，心道姐夫能不能活命还不知道呢！
外院客房中，赵瑀逐字逐句说了白日间李诫嘱咐她的话。
忽悠忽悠的烛光里，蔓儿和刘铭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蔓儿不解道：“为什么不让我们替他活动？袁福儿现在可是内廷总管，不说求情，打探消息总是可以的，奴婢去求他，没个不行的。”
刘铭听得有些心烦意乱，起身不停在屋子里转悠着，半晌才说：“我大概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之前上的请罪折子，摆的是孤臣姿态，如果这时候有人替他求情，反倒是打了自己的脸。只是我们也不能做瞎子聋子，起码要知道他关在哪里，明天我进城探听消息，你们在这里等着。”
赵瑀叹道：“他查私瞒土地案子，都是出自皇上的授意，当时我担忧办好办坏都是错，他还满不在乎的，现在反而应验了。”
“应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刘铭紧紧皱着眉头说，“私瞒田产，到后期极其容易发展成兼并土地，有损国家根本，是必须要查的问题。如果东翁因查案入罪，往后谁还敢办这个差事？我猜还是因为温钧竹那个奏本。”
“扣押举子，强行退还挂名田，东翁可以说把天下的读书人都得罪了。从某种意义上讲，温钧竹是在替读书人发声，皇上不得不给他点面子。先皇之前病重，顾不上，后来新皇登基，国孝不好发落人，等万事落定，皇上就必须做出个姿态，安抚清流们的心。”
“那皇上会怎么发落他？”赵瑀忧心忡忡，越想越不安，“温钧竹会不会咬着他不放？”
刘铭苦思半天，纳罕道：“我就是想不明白，远在千里之外的温钧竹为什么要盯着濠州这点儿事？他是钦点的探花，应该翰林院熬资历，好为入阁做准备，为什么要去御史台？当真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赵瑀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半点血色全无，半晌才缓缓咽了一口气，颤抖着嘴唇说：“是我的错……起因落在我身上，那个温钧竹，是……之前和我定过亲，上元节他还追到了濠州，让老爷揍了一拳。”
这事刘铭和蔓儿还是头一次知道，当即有些傻眼，蔓儿不可置信道：“就因为老爷揍他一拳，他就把老爷往死里整，分明就是公报私仇！”
赵瑀嘴唇咬得发白，颤声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明天我去找温钧竹。”
“等等，让我想想！”刘铭来回踱着步子，紧张地思索着，忽脚步一顿，拍着手笑起来，“我知道怎么破这局了，哈哈，温钧竹这个伪君子，我非把他遮羞布扯下来。”
蔓儿急急问道：“怎么破？快说！”
刘铭眼珠一转看到赵瑀，嘿嘿笑了几声，竟有点愧疚之色，“就是有点儿对不住太太……我往外散消息——温钧竹是因东翁抢了他亲事，怀恨在心，蓄意报复。做御史最重名声，如果他德行有亏，自然说的话也不能为人所信，这奏折的可信度就要大打折扣！”
赵瑀低头暗暗掂掇了会儿，不得不说这也是个破解之法，因笑道：“只要能解老爷的困局，做什么都可以。反正在京中我也没什么名声可言，我不在意的。”
刘铭满意地搓搓手，兴奋得呼吸都有点急促，“杀人不必用刀，流言一样可以杀人！再加上东翁请罪折子上已隐隐提到清流结党的隐患，我就不信皇上无动于衷。事不宜迟，我马上就走，京城和直隶地面上……哼，三教九流，谁不敢给我沧州袁家点儿面子？看着吧，不出三日，我非让这消息传到皇上耳朵里去！”
这人蹦起来说走就走，赵瑀忙唤住他，“先生，吃过晚饭再去？”
“不必，正好找他们喝酒，饭桌上才好谈事。”刘铭头也不回，挥挥手疾步如飞，身影顷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赵瑀叹道：“刘先生尽心尽力为老爷出谋划策，等老爷平安归家，务必要好好谢谢人家才是。”
蔓儿噗嗤一笑，“他啊，他是怕老爷倒了，没人敢用他做幕僚，那他这辈子也没站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机会啦！”
想起刘铭的出身，赵瑀也是浅浅一笑，流露出不易察觉的轻松和宽慰，“好人好报，因果轮回，当初老爷好心救人，现在却是因此救下了自己。”
“没错！”蔓儿快人快语，“那些黑了心肝害人的，早晚也会把自己害了去。”
瞬间，赵瑀想到了温钧竹。
李诫一心想的是如何办好皇上交代的差事，温钧竹一心想的是如何出了胸中那口恶气。
孰上孰下，一目了然。
亏她之前还认为温钧竹是个正人君子，自己的眼睛真是瞎了！
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当面问问温钧竹——你何德何能，堪居御史之位？
孟夏五月的夜非常的深沉，没有风，显得有些闷热，也没有虫鸣，显得格外寂静。月亮躲进厚厚的云层中，不露一星半点的光芒。
温家东南一处屋舍，没有燃灯，温钧竹立在窗前，出神地望着黑黢黢的院子。。
墙角的槐树、满墙的爬山虎，还有门前的蔷薇花丛，都变得阴森幽暗，看上去张牙舞爪的，好像在蹲在黑暗中的怪兽，随时都会张开血盆大口把他吞下去。
温钧竹狠狠打了个冷颤。
他手忙脚乱地燃起烛火，昏黄带着暖意的灯焰亮起那一刻，他方觉心中的寒意减轻了。
温钧竹长长吁了口气。
天色将暗的时候，魏士俊来找过他。
温家和魏家世代交好，魏士俊和他也是自幼相熟的，他一度认为魏士俊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然而这位朋友气势汹汹登门，劈头盖脸就讥讽他，“李诫被关进大理寺监牢，无令不可擅见，你可满意了？”
他满意？他一点儿也不满意！温钧竹悄悄握紧拳头，皇上到底是对这个昔日忠仆留有三分余地，换个人，早就徒刑三千里了。
他心平气和向魏士俊解释道：“李诫已然成了天下读书人的公敌，如此有辱斯文绝不可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为了我等的尊严，必须要以儆效尤，令今后所有贪官污吏不敢轻视践踏读书人。魏兄，你也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应和我站到一处才是。”
魏士俊是什么说的？
温钧竹重重跌在椅子上，嘴角紧抿成一条线，额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说：“魏某不屑与您为伍。”
他的目光是说不出的轻蔑，
不屑与自己为伍，却要和一个奴仆为伍？
这对自己简直是莫大的羞辱！
温钧竹记得自己当时快气疯了，竟不顾风度脱口而出，“不愧是小妇养的，天生的奴仆坯子！”
哗啦——，温钧竹将桌上的茶壶茶盏瓷盘一股脑扫落，抱着头趴桌子上，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悲号。
魏士俊惊愕到扭曲的面孔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望着这位昔日好友愤然离去的背影，温钧竹觉得过去的情谊就是场笑话。
没错，自从李诫出现，自己的一切都变成了笑话。
曾经以为互相爱慕的女子冷淡如路人，曾经以为的至交好友顷刻就决绝而去。
人情薄如纸。
温钧竹桀桀笑起来。
门开了，是温首辅。
温钧竹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温首辅坐在他刚才坐的位置上，威严地向后一样，轻轻哼了声，清癯的脸上好似挂了层严霜，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久居高位的压迫感，“不错，最起码的规矩还懂。……不过一个女子就搅得你神魂颠倒，失了心智！”
“儿子并非为了她，是因为看不过李诫的所作所为，才参他的。”
温首辅一摆手，“你那点小心思还想瞒过我？英雄难过美人关，我不为这个责怪你，只是你的手段太不严谨，李诫是简在帝心的人，想要参倒他必须一击即中！你的奏折看上去句句在理，其实经不起推敲，他扣押举子归根结底是因为挂名田。”
“再深究，就是私瞒田地，皇上在这件事上绝不可能让步。”
温钧竹忍不住道：“可是皇上已经把他押入大理寺，这表明皇上准备发落他。”
“你动动脑子，大理寺寺丞是谁？”温首辅喝道，“范文！也是潜邸旧人，和李诫私交甚好，有他在，能让李诫在大牢里受罪？”
温钧竹面皮一僵，喃喃道：“难道这次扳不倒他了？可皇上不处置他，不是逼读书人造反吗？”
温首辅叹道：“我还没摸准皇上的脾性，也不清楚皇上此举何意。你办事不牢靠，少不得你老父亲替你打扫——庄王世子的奶兄，在濠州让李诫抓了，世子本想求皇上赦免了他的罪，但是人不知怎么没了。”
他身子猛地一倾，眼神绿幽幽地放光，“濠州县丞姓郑，论起来是我门生的同窗，我已经让人去打听了。”
温钧竹讶然道：“您是说这事和李诫有关系？”
“彼时他还是当地的县令，不管有没有关系，他都逃不开！”
“我懂了，到时候我狠狠参他一本，草菅人命，这次他绝对逃不掉。”
温首辅默然盯了自己儿子半晌，叹道：“真是读书读傻了，庄王世子那么好的刀不用，非要自己拼拳头？附耳过来，听爹给你说……”
他手比指划，认真指点儿子，直到墙角自鸣钟发出十二下响声，才揉揉疲倦得发酸的眼睛，“就这样，不要心急，以后爹爹慢慢教你。”
温钧竹起身送父亲离开，犹豫了下问道：“若是……我还能娶她吗？”
温首辅哑然失笑，拍拍儿子的肩膀，“只要你能站在朝堂顶端，手握大权，娶谁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记住，只有权力，才能最稳妥的！”

第60章
骄阳渐炽，偏生这日响晴无云，大太阳放着蜡白的光，把地面烤得是热气蒸腾，饶是热闹的京城，街上的行人都寥寥无几，只有树上的知了拼命嘶叫着。
待到日头西斜，街上的人影才慢慢多了起来。
巷子口一株三人合抱粗细的老榆树，枝繁叶茂，遮了快一亩地的阴凉，是附近人们茶余饭后嚼舌头的好去处。
比起朝政大事，寻常老百姓更关心鸡蛋几文钱一个，粮价是不是又涨了。除了关系到生计的事情外，他们谈论最多的便是谁家闺女高嫁了，谁家两口子打架了，谁家男人吃野食了……
这两天街头巷尾议论最多的就是探花郎温大公子。
“你听说了没，他为了霸占人家婆娘，就要逼死她男人呢！”
一个小媳妇撇嘴道：“不是吧，温家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而且跨马游街的时候我都去看了，温探花一表人才的，这家世这才学这模样，他招招手，女的还不可劲儿往上扑，哪里用得着强夺人妇？”
“是不是你想往上扑啊？”有人大声怪叫着，随后人群一阵哄然大笑，顿时那小媳妇急赤白脸地和那人厮打起来。
有人从旁插嘴道：“我清楚怎么回事，那女子原来和温探花议过亲，后来不知为何亲事没谈成，人家就嫁给别人了。我家一个远方亲戚认识温家的下人，说是温探花一直记恨那女子再嫁，发誓要再把她弄回温家去。”
“那也太小心眼了，和离了还能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又没成亲还不能让人家另嫁了？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忒贪心。”
“我猜一准儿是那女子长得美，他舍不得！”
“我知道我知道！”有人凑过来说，“那女的是赵家的闺女，就是七座牌坊的赵家，听说是嫁给了一个小厮，成亲当天我还去看热闹了呢。那排场可大了去了，啧啧，我要是温探花，我也心头不得劲！”
“什么小厮？那人可是当今潜邸的旧人……就是前阵子闹出扣押举子的那个县令。”
有人便恍然大悟道：“哦哦，温探花那些贵公子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这是被一个小厮比下去了，面上无光，憋着发坏报复人家！”
“啧，我看这些贵公子也就是个驴粪蛋——表面光！”
人群又是一阵大笑，世家大族于底层小老百姓来说，是需要仰望的，是倾尽全力也摸不着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嘲讽几句过过嘴瘾。
民间对于高门大户的后宅纠葛本就抱有极大的兴趣，更何况是涉及到的二男争一女的戏码，人们充分发挥了编话本子的能力，杂七杂八添油加醋，传到后来，温钧竹已成了个仗势欺人、无恶不作、欺男霸女的京中头号恶霸。
流言传得是沸沸扬扬，甚嚣尘上，连京郊的王氏都听到了。
她愁得皱纹都多了几道，“外面说什么的都有，瑀儿，大理寺你也别去了，魏公子明明白白说不让人探视，你非不听，跑了好几趟都没能进去。白白费力气不说，让人指指点点的太难受。”
赵瑀正在收拾李诫的衣物，闻言手一顿，继而若无其事道：“不让我进，我就在墙外头站一站，也觉得是和他在一起了。”
“你这孩子，那不是更让人看笑话吗？”王氏苦口婆心劝道，“你若实在不放心，让刘先生去，我再叫外院的管事跟着。”
“不一样的，我是我，别人是别人。”赵瑀温声说道，“母亲，我去探望我蒙冤的相公，这并不丢人，谁愿意看就看吧，我不怕。”
王氏苦劝不住，只能随她去了。
收拾好东西，赵瑀没让王氏安排的婆子跟着，只带蔓儿一人走。
刚出大门，就迎头碰上了打马赶来的张妲。
张妲神色异常憔悴，一张脸苍白得可怕，红肿的眼睛直愣愣盯着赵瑀，许久才说道：“瑀儿，温表哥的流言……你有没有听说？”
她的声音沙沙的，听上去像是哭哑了嗓子。
赵瑀不知心里什么滋味，也不知怎么安慰她，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他都被传成什么样子了！”张妲叫起来，“整个温家都忙着辟谣，可根本没用！百姓间传谣，根本就没有解释的机会，越辟谣传得越凶。风言风语的，姑母都不好意思出门，表哥承受的压力更大，同僚都不和他说话了！”
“瑀儿，你知不知道是谁散布的流言？”她目光变得咄咄逼人：“温表哥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是谁在害他？”
赵瑀不躲不闪，迎着她的目光慢慢说：“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他是害我相公的人。妲姐姐，如果你见到温钧竹，请你帮我转告他一句——我十分地、十分地讨厌他！”
张妲的脸色霎时涨得通红，转而变得铁青，半晌才咽了口气，抽咽了几声喃喃道：“你在要他的命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都是为什么？”
她捂着脸呜呜哭起来，赵瑀心里装着李诫的事，也没什么心情劝慰她，只在旁默立片刻，幽幽说道：“是他一直在逼我们，我相公身陷牢狱，生死未卜，皆拜他所赐，我说讨厌他还是客气的了。妲姐姐，我还要去大理寺，就不和你叙旧了。”
见她要走，张妲一把拉住她，急急道：“我并没责怪你的意思，我也觉得表哥弹劾李诫不太地道，但我们都是多年的好友，总不能搞得今后老死不相往来……这样好不好，你和我一起去见见表哥，咱们把话说开，解开他的心结好不好？”
赵瑀听了直皱眉头，推开她的胳膊，轻柔而坚决，“早在濠州的时候我就劝过他了，没用的，而且现在我没空见他，更没有心思解他的什么心结。妲姐姐，你心疼他，我也心疼我的相公……没有人比我相公更重要，就这样吧。”
马车绝尘而去，张妲在原地呆呆立了半晌，兀自喃喃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瑀妹妹竟要和表哥反目成仇？不行的，我不能袖手旁观。”
她一抹眼泪，跳上马背直奔京城。
大理寺门外，果不其然赵瑀再次被拦了下来。
她没有过多纠缠，只温言说道，“篮子是几样吃食，这是几件换洗衣服，您可以转交给李诫吗？”
衙役也是颇为无奈，“李太太，前日我就说了，他是重犯，不行。”
赵瑀想了想，鼓足勇气问道：“那可以告诉我李诫大概被关在哪里吗？”
衙役讶然失笑，“李太太，这个小人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能说。”
赵瑀赧然笑了下，示意蔓儿拿荷包塞给他，歉意道：“是我考虑不周，给您添麻烦了，这几两银子请您吃酒，多谢您应付我这半日。”
衙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笑了几声收下银子，悄声说：“李太太也不必忧心，范寺丞私下有交代，那位在牢里吃不了什么苦。”
赵瑀又道了谢，和蔓儿走到略远处，却没有离去，仍旧在围墙外面徘徊。
时间长了，自然吸引了路人的注意。
衙役看了只是摇头。
一顶官轿落在门口，衙役认出是寺丞的轿子，忙驱步上前请安。
范文从轿里出来，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圆圆的脸，圆圆的身材，胖脸总是带着笑，看上去十分和气，说话时就像招揽生意的小商贩。
他一眼看见了立在墙角的赵瑀主仆，皱着眉头说：“你们几个当差愈发不仔细了，大理寺又不是菜市口，看见闲人晃荡也不知道往外赶赶。”
衙役低声解释了几句。
范文惊讶地睁大了眼，若有所思望着赵瑀，忽提脚走过来。
“李太太，”他抱拳道，“在下范文，和李诫算是故交，这案子不方便和您多说什么，不过他在牢里没有受苦，这点请放心。”
赵瑀忙向他抚膝一蹲，温声道了谢。
范文左右看看，向前一指，“这过去有个岔口，往左拐，进小门，有一片灰色的屋舍，最里头那个。”
赵瑀怔楞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然还不等她道谢，范文已转身快步离开。
蔓儿轻轻拽了她一下，“太太，赶快走吧。”
“好！”赵瑀的声音微微发抖，按照范文的指引来到小门处。
一个衙役从内推门而出，好似没看见她们，目不斜视从身旁经过。
蔓儿低声笑道：“范大人给我们开后门呢！”
赵瑀来不及感慨，急匆匆走到最深处那片院墙。
这就是关押李诫的地方……
阳光都照射不到的地方，周遭一棵树也没有，也没有蝉鸣鸟啼，连草虫的叫声都听不到。
赵瑀仰头望着灰暗高大的砖墙，阴森森的，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压抑和恐惧。
抚手上去，明明是炎热的夏季，这墙却冷冰冰的。
赵瑀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她极力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就算隔着一堵厚墙，也算与他在一处了。
墙那边，李诫和范文正在说话。
虽是白日，牢里却一团漆黑，他二人席地而坐，中间小方桌上燃着一根细细的蜡烛，昏昏煌煌的烛影下，是几样小菜，还有一壶酒香四溢的玉壶春。
范文给李诫满上一杯酒，笑眯眯说：“李头儿，老范从没想过你能来我地盘上做客，难得，我可不能错过看你倒霉的机会。”
李诫毫不犹豫一口饮下，同样笑眯眯说：“能来大理寺监牢和你叙旧，我也不亏，只是你忒不地道——才一壶酒，你打发叫花子呢？”
“可去你的吧，为了给你弄这桌酒菜，老范的老脸都豁出去了。”范文说，“话说回来，皇上火急火燎把你叫回来，来了也不提审，就往我这里一放，这都四五天了，你说到底皇上什么意思啊？”
李诫乐了，“我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可真是问对人了。”
范文瞥他一眼，“我看你整天嘻嘻哈哈的，一点儿都没有牢狱之灾的愁苦样子，还当你心里有数呢！咱们潜邸这老几个，谁不知道你最会揣测皇上的心思，就是袁总管都比不上你。”
一听这话，李诫敛了笑容，正色道：“老范，有一句话你记住了，万不可揣测圣心，这犯了主子的大忌！我从来没有揣测过主子的心思，主子叫我干什么，我便干什么，不去猜他是什么用意，一心办好差事，旁的一概不想。”
范文怔怔看着他，心里忽然一阵明了，又有点儿惘然，好一会儿才叹道：“我也知道这话不错，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被下大狱，就从来没想过皇上为什么发落你？”
“想过啊，从濠州到京城，一路上我都在琢磨差事哪里办得不妥当。”李诫抱头向后一仰，靠在墙上，双眼出神地望着黑乎乎的房梁，“皇上刚登基，朝局一定要安稳，我动静闹得太大了，文人骨子里都有傲气，大多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我应该对他们客气一点。”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气，他沮丧道：“我是被一个酸儒气的，当时没觉得，现在回想起来，我大约是把气撒在那些举子秀才的身上了。”
范文马上想到外面疯传的流言，眼中闪着揶揄的目光，调侃老友道：“你也够厉害的，从温钧竹口中夺食，也不怕温首辅替他儿子教训你。”
李诫一愣，“什么？”
范文就把流言当笑话讲了，“还探花郞呢，都快成采花郞啦！也不知这主意是谁想出来的，这下温家可算颜面扫地，哈哈，我看温探花也不大能抖得起来了。”
他是捐官，平日没少受这些科举出身官员的奚落，此时真是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李诫略一想就知道肯定是刘铭的主意，当即在心里把他大骂一顿——竟把我媳妇儿拽下水，等老子出去，非打得你娘都不认识你！
范文还说，“不过也怨不得温钧竹惦记弟妹，刚才衙门口匆匆一见，确实让人……哈哈，李头儿你好福气。”
李诫登时倒吸口气，声调都拔高不少，“她来大理寺了？”
“嗯，每天都来，不能进来探视，她就一直在外头转悠，劝也不走。还有人指指点点的，我看着实在可怜，就让她到内院墙来，唔，她现在应该在这墙外头。”
李诫差点飞起一脚踹他，“好你个范胖子，怎的不早说？”
范文莫名其妙看着他，“我也刚知道，再说告诉你有什么用？这墙三尺厚，砖缝里都灌了糯米浆子，你们互相对着墙喊也听不见——不然我也不敢放她进来。”
李诫一张俊脸憋得通红，粗重地喘了口气道：“老范，你冒风险给我通融……兄弟记在心里，再求你个事，你出去告诉她——大狱周围阴气太重，不是什么好地儿，她身子娇弱受不住，往后可别再来了，让她回家安心等着我。”
范文瞅他一眼，起身叹道：“成，老范这就去，从六品的官儿给跑腿，希望尊夫人能给个面子。”
李诫一揖到底，郑重道：“老范，请务必将她劝走。”
他说话带着鼻音，因低着头，范文看不到他的神色，但也能大致猜到，遂拍拍他的肩膀，无限感慨地叹息一声，“你这个混不吝的小痞子竟也有动情的一天，好好，老范作揖鞠躬也要把弟妹请回去。”
牢门打开又锁上，空荡荡的牢房中，李诫倚墙而立，把手放在墙上。
往日里冰冷的墙面，此时摸起来竟有一丝暖意，竟好像握住了她的手。
他看到赵瑀就站在自己面前，温温柔柔地笑着，牢房里腐败阴冷的味道也消失了，他似乎闻到了赵瑀身上的香气。
李诫的眼中是朦胧的光，他轻轻笑道：“瑀儿，我好想你。”
外头起了风，带着雨腥味，蔓儿抬头看看天已是阴了上来，劝赵瑀说：“太太，看样子要下雨，回去吧。”
赵瑀恋恋不舍将手从墙壁上收了回来，“我好像看到他就站在我对面。”
蔓儿认为太太是太过思念老爷，以致于出现幻象，嘴上却说：“这是好兆头，说明老爷快被放出来了。”
这话说到赵瑀心里去了，因站的久了，腿脚都有些僵硬，她扶着蔓儿的胳膊慢慢向外走。
蔓儿劝道：“回去奴婢给您捏捏腿，不然明天别来了，您见天站着也不是个事儿。”
赵瑀笑着摇摇头，忽见前头奔过来刚才那个衙役，“李太太，范大人让小的给您带路，请您去后面角门。”
赵瑀问道：“有什么事吗？”
“小的也不知道，范大人脸色匆忙，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哦，小的看见靖安郡王了，似乎是来传旨的。”
赵瑀心头猛地一紧，来不及多问，一路小跑跟着衙役到了角门。
前面侍卫众多，她不敢离得太近，和蔓儿躲在树后，远远望过去，恰看到李诫从黑洞洞的一道门里出来。
他一身囚衣，脸色十分苍白，出来的时候手挡了下眼睛，似乎是有点受不了外面的光线。
赵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此时天低云暗，阳光可以说是黯淡的，但这点昏暗的光他都觉得刺眼，大牢里又是怎样的光景？
李诫敏锐地察觉到远处有人在看他，望过来，正好与赵瑀的目光碰上。
他整个人瞬间就鲜活起来，调皮对她眨眨眼睛，故意将手腕上的铁链抖得哗哗响，稳稳迈着四方步，笑得肆意张扬，根本没有半点落魄颓然。
赵瑀拭去眼角的泪花，也笑了，如一朵梧桐花，迎着冷风冰雨，静静地绽放在晦暗的天际下。

第61章
带着潮气的东南风飒飒吹过，街道两旁的杨树叶子涛声一般哗哗地响，一大块乌云正慢慢压过来，眼见是要变天了。
蔓儿掀开车帘对车夫说：“快些，我都闻见雨味儿了！”
车夫应了一声，手一扬，鞭子在空中甩了个鞭花，那马儿立刻嘚嘚小跑起来。
随着马蹄单调而有节奏的声音，赵瑀的心渐次平静下来。
离开大理寺时，范文悄悄透露说，“皇上下旨召李诫进宫，这是好事，至少可以弄明白皇上为什么要发落他了。”
知道缘由，才好应对。
且范文还说，靖安郡王宣完旨意，还打趣了李诫几句。
赵瑀微微透口气，嘴角浮上一丝笑意，靖安郡王是皇上宠爱的小儿子，他的态度，也从侧面反应了皇上的态度。
她撩起车帘，一阵凉爽的风立时吹进来。要下雨了，可前面却聚集着一圈人，还有人不断跑过去，边笑边嚷：“快快，一准儿会打起来！”
前面是都察院，什么人敢在那里闹事？
蔓儿笑道：“说不定是俩御史一言不合打起来了，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奴婢在皇上潜邸当差时，还看到鼻青脸肿的言官跑来求皇上评理呢！”
赵瑀也是一笑，本想将车帘放下，却听外头有个声音很耳熟。
“姓温的给老娘滚出来！有本事咱们当面锣对面鼓掰扯清楚，背地里下绊子算什么东西？”
声音底气十足，又高又亮，透着一股子泼辣和爽利劲儿。
赵瑀呆滞地看着蔓儿说，“我怎么听着像……”
蔓儿的眼睛也有点发愣，“老太太？”
“停车！”赵瑀急急喝道，扶着蔓儿匆匆下了车。
她没听错，在都察院门口大呼小叫的正是周氏。
两个差役虚张着手拦在大门外，脸上却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周氏跳脚骂道：“温钧竹，你个卑鄙小人，害我儿蒙冤下大狱，满肚子的腌臜。我呸！什么狗屁探花，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出来啊你，有本事把你脑袋从王八壳子里伸出来！让老娘看看你到底长的什么人模狗样。”
她骂得难听，围观的人们不时发出哄笑。
赵瑀竟从人群中看到刘铭的身影，忙让蔓儿把他叫过来，“这是先生安排的？”
刘铭一张嘴几乎咧到了耳朵根，捧着肚子笑得连连咳嗽，“不不，我和几个朋友吃酒，也是恰巧路过……老太太这招够厉害，直捣黄龙，丝毫不拖泥带水，哈哈，这下温钧竹的脸面算是彻底掉地上了。”
“这里毕竟是都察院，温家的势力大，闹起来我担心婆母会吃亏。”
“不会！”刘铭向人群中扫了一眼，“我的朋友在，见势不妙会护着老太太跑掉的。再说东翁和温钧竹的官司尽人皆知，许多双眼睛盯着，就算顺天府的人来了，也不会拉偏架。你看那两个守门的，不也作壁上观吗？”
人们越聚越多，把都察院门口简直围了个水泄不通。
暮色降临，已是放衙的时辰，有身着官服的人出来，一见门前的架势又退了回去。
谁也不想冒着周氏的唾沫星子出门。
终于，在周氏的咒骂声中，温钧竹出现了。
他更瘦了，紧皱着眉头，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向下微撇，目光阴沉沉的，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阴郁。
他看着周氏的目光是难以形容的轻蔑和厌恶，冷冰冰道：“庶民辱骂朝廷命官，杖三十。”
闻言周氏立刻一拍大腿，扑通一声坐倒，哭天抢地嚎叫道：“哎呦我的老天爷啊，没天理了！姓温的要害我家破人亡啊——我儿清清白白的一个好官啊，被他陷害蹲了大狱！他还要抢我的儿媳妇，哎呦，我那么好的儿媳妇，被逼得快活不下去啦！大伙儿给评评理啊，他们温家仗着有权有势，不把咱们小老百姓当人看，活活的两条人命——”
人群里是嗡嗡的议论声，对着温钧竹一阵指指点点。
周围异样的目光让温钧竹如芒在背，他腮边肌肉不停抽搐着，眼中闪着凶光，盯着周氏说道：“恶妇，是皇上下旨捉拿的李诫，你有冤屈就去敲登闻鼓，若是再敢胡言乱语，我就……”
“你就如何？”周氏已是红了眼，腾地跳起身来，弯腰猛冲，一头撞在温钧竹怀里。
她直接动手，温钧竹始料不及，只觉一股大力撞得胸口生疼，眼前一黑，蹬蹬连退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容易站定，还不待他回过神来，脸上已挨了周氏好几下。
周氏左右开弓，连扇带挠，口中是念念有词，“我叫你害我儿子，我叫你抢我儿媳妇，我叫你害我李家！我就是豁出命不要，今天也要出了这口恶气！”
温钧竹几乎被打懵了。
如此彪悍，不但人群起了惊呼，就连赵瑀三人也是看傻了眼。
看门的差役一看情形不对，忙上前劝阻。奈何周氏实在太猛，两只胳膊都被架住，还猛地飞起一脚，不偏不倚踹在温钧竹腰际，疼得他面孔扭曲，不由自主弯下了身子。
蔓儿已是目瞪口呆，“太太，奴婢好像明白老爷为何身手那么好了。”
赵瑀还没说话，就听一声尖叫，“表哥——”张妲带着数名护卫冲进来，团团护住温钧竹。
张妲看到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几处血道子，头发也被抓得得蓬松散乱，腰上一记灰扑扑的大脚印子，形容狼狈，哪里还有平日的潇洒倜傥！
她又心疼又恼火，恨声道：“把那个刁妇给我抓起来！”
护卫齐应一声，待要拿人，但听有人喝道：“住手！”
赵瑀带着蔓儿护在周氏身前，“妲姐姐，你不是官身，没有权力拿人。”
张妲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反唇相讥：“瑀妹妹，你婆母不分青红皂白辱骂撕打朝廷命官，我是拿她去见官。”
“你们兄妹两个，哥哥害我相公下大狱，妹妹送我婆母去见官，当真好威风。”赵瑀脸色淡淡的，语调很平和，但说的话不乏讥讽之意，“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温大人了，为何定要我家破人亡？”
张妲的脸色霎时变了，温钧竹只定定看着她，目中是说不出的凄然。
偏生这时候有看热闹的闲汉高声笑道：“准是看上你了呗。”
“苍蝇不叮无缝蛋，哈，谁知道怎么回事。”
“就是，温家什么样的人家，说不定是看上人家的家世，勾引不成，恶人先告状呢！”
赵瑀听了，只是嗤笑了下，反倒是温钧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不确定是不是温家故意散布此类的流言，但他明白，这只会让他和她的关系愈加疏远，甚至反目成仇。
他不想，他对她还抱有一丝幻想，所以他说：“不是，瑀儿没有勾引我。”
但他虚弱的声音根本压不过那些人的怪叫。
“统统都是屁话！”周氏嚎了一声，瞪着那几人的眼睛几乎要烧起来，“我儿媳妇我清楚，见天和我儿子在一处，小夫妻好得是蜜里调油！勾引这个姓温的？呸，他连我儿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我儿媳妇眼睛又不瞎。你们这几个收了温家多少钱在这里胡说八道，当心老娘撕烂你们的嘴！”
一嗓子下去，人群顿时安静了。
行为不端的儿媳妇，婆母肯定不会如此袒护。
赵瑀感激地对周氏笑笑，旋即对张妲说：“但凡做母亲的，听闻儿子蒙冤入狱，都不会泰然处之，必然要找始作俑者理论。我婆母或许是冲动了些，但究其根本，还是一片慈母之心，如果这也有错，只能说是天伦使然，情不自禁罢了。”
张妲气不过，还要说什么，却被温钧竹拦了下来，“表妹，这是我和李家的事，你不要插手。”
张妲急得几欲落泪，“不能让你平白受辱！”
温钧竹摇摇头，慢慢踱到赵瑀面前，“瑀……李、太太，今天的事就算了，我不会追究李诫母亲的责任。只是你须知道，我不是怕她，更不是怕李诫，我是……”
他不错眼盯着赵瑀，说到这里只觉口中又苦又涩，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瑀说：“温大人，你弹劾我相公张狂贪虐，行事乖张，目无法度，以致濠州怨声载道，民不聊生。我且问你，正月十五你也在濠州，你可见路边有一个饥民？有一个冻死的人？”
温钧竹愣住，好半天才说：“我没见到，不代表没有。”
“那我再问你，县城外粥棚你可见了？”赵瑀声音略略提高，“整整四个月，一个冬季，濠州的粥棚没有一日不施粥，其中大半的粮食都是我相公自己掏的银子，并没有伸手向朝廷要钱。除却濠州本地的饥民，还有河南过去的流民，他都好生安置了，如果谁不信，尽可亲去濠州察看。”
“他还买了上好的种子分给农户，让他们顺利春耕，好有口饭吃。他在任大半年，从没有贪过一文钱，反倒把自己的家底都赔了进去。我就不明白了，这样的清官、好官，怎么到了你口中，就成了贪官污吏？”
“温大人，我再问你，你可曾为百姓做过一件实事？你给百姓又带来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
“君有诤臣，不亡其国，你身为御史，国蠹巨贪你不去弹劾，朝廷沉疴你看不到，国家积弊你置若罔闻，反而揪着一个用心办差的七品县令不放！平心而论，你真正尽到一个御史的职责了吗？沽名钓誉，公报私仇，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弹劾我的相公？”
她的话好似大石，砰砰猛击着他。
温钧竹像是浸在冰水中，彻骨的刺痛，痛苦得麻木了。
他觉得浑身冰冷僵硬，又觉得心里升上一团火，那是说不出的悲愤，烧得他眼睛通红通红的。
他下死眼盯着赵瑀，“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你只会温柔羞涩地笑，你根本不会与人争辩，更不会如此咄咄逼人。”
赵瑀嘴角是淡淡的冷笑，“我怎么会对一个陷害我相公的人温柔地笑？”
“说得好！”周氏拍手叫好，上前狠狠推了温钧竹一把，“滚吧你！”
温钧竹退了一步，一让再让，他终于被激怒了。
却在此时，几名军士簇拥着一名内侍过来，“温大人，皇上口谕，命你速速进宫。”
温钧竹低头垂手听过旨意，忙唤人牵马。
内侍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温大人，您这幅尊荣，实在不好面圣，大不敬。咱家在这里候着，您赶紧擦把脸吧。”
温钧竹心里咯噔一声，这次丢人丢到御前了！

第62章
天空飘起了濛濛细雨，雾一样笼罩暮色下的京城，朦胧幽暗，叫人辨不清去路。
温钧竹跟着内侍走了，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
街角处，赵瑀和张妲并肩站着。
张妲定定望着温钧竹离去的方向，喃喃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表哥越来越阴郁，有时候我看他都觉得害怕，再也没有以往谦谦君子的模样。你也不一样了，我做梦也没想到你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人争辩，若是以前，你定然是忍着……不，你根本不会与人起冲突。”
赵瑀垂下眼眸，不让她看到自己的伤感，低声说：“妲姐姐，还记得我离京前问过你，什么是喜欢吗？”
“嗯。”
“我现在明白了，喜欢上一个人，他便成了你的整个世界。”赵瑀浅浅笑了一下，“自此你的眼中再无旁人，你会忍不住保护他，心疼他，想让他欢悦，想要碰触他，还不住想离他更近一点。”
“所以呢，只要喜欢上一个人，或多或少自身都会发生改变。我是，妲姐姐，你又何尝不是呢？今日你命人拿我婆母，若是以前，我也绝对想不到你会为难我的长辈。”
张妲苦笑了下，“所以说，我们都变了——竟是回不去了吗？”
赵瑀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柔声说：“我和你都不想真正和对方起冲突。妲姐姐，你常伴着他，得空，能劝就劝一句——执念成魔，不如释然，退一步，便是海阔天空。”
“怎么可能呢？”张妲幽幽叹道，“今天他的面子算是被你们踩了个稀烂，他是温家的嫡长子，何曾受过如此的羞辱。就算他肯释然，我姑妈能答应？温家能答应？张家和温家同气连枝，我……”
赵瑀也沉默了，半晌才说：“如此，便后会有期了。”
说罢，她擎着伞离去。
张妲也没言语，转身上了自家的马车。
两辆马车，一南一北越来越远，逐渐看不到彼此的影子。
回到京郊王氏那里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这是丈母娘和婆婆的第一次见面。
周氏一口一个亲家母叫得十分亲热，脸上笑得跟朵花一样，“早就想见见你了，一直没有机会，这总算见到了。哎呦喂，看看亲家母这通身的气派，怪不得能生养出儿媳妇那般天仙似的人。”
王氏是个实心眼的人，见她对自家女儿好，也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对她好。两个都有意亲近对方，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这二人已是满口的姐姐妹妹叫个不停了。
赵玫过来给周氏见礼，在门外听见她们没口子夸大姐，心里就有些吃味，她又不大会掩饰自己，脸上便挂出几分不高兴，给周氏行礼是也是别别扭扭，敷衍了事。
周氏丝毫不以为忤，一把拉住赵玫的手，啧啧称奇道：“我还当我那儿媳妇是少有的好相貌，哪知她这妹妹更了不得。看看这模样，看看这做派，现在是年纪还小，若是过个一两年长开了，妹妹，你家的门槛还不被说亲给踏破了！哎呦喂，瑀儿，可就把你给比下去喽！”
赵玫被她一顿猛夸弄得晕晕乎乎的，又听她说自己比大姐姐好，顿时心花怒放，连带着看周氏也倍觉可亲。
又是不到一盏茶功夫，赵玫已是“周伯母”不离口。
对于婆母这手功夫，赵瑀是自叹不如。
夜色渐浓，到了安歇的时辰。
此时周氏没了刚才爽朗的笑容，眉宇间都是忧愁，“我在真定听见消息就赶来了，结果一到京城，满大街说的都是姓温的兔崽子干的好事，真是气死我了！瑀儿，你刚才说皇上召见狗蛋儿，那是不是说他就没事了？”
赵瑀宽慰说：“肯定没事的，婆母安心歇着吧。”
周氏看着窗外，摇头道：“我睡不着啊，也不知道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晋王爷登基成了隆正帝，怎么反倒对自己人动手？”
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院子里的雨声唰唰的，间或一两声闷雷，震得窗棂发抖。
已是亥时，禁宫已是一片沉寂，只皇上的御书房还是灯火通明的。
李诫被袁福儿带了进来，因在门外候得久了，被雨水浇了个透心凉，身上的囚衣下摆珠串儿似的滴着水，额前碎发也紧贴在头上，水珠顺着下颌不住地淌。
因此他进门前略定了定神，把衣角拧了拧才一脚踏进御书房。
袁福儿不着痕迹用脚尖点点一处方砖，随即站在旁边躬身禀报：“陛下，李诫带来了。”
李诫一头跪倒在那处方砖，磕头高呼道：“给主子请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砰砰砰磕得山响，果然是一块空心砖。
隆正帝提笔正要写字，听见这动静不禁失笑，把笔一扔，“你这是磕头还是练铁头功呢？当心把朕的地砸出个坑来。”
李诫一听皇上的语气，并没有问罪的意思，当即心头一松，正要学以往一般说几句诙谐的话逗皇上开心，话还没出口猛然警醒——自己还是个阶下囚呢！
随即他俯身道：“小的心里难过，没有办好差事，没替皇上分忧，皇上还得替小的收拾烂摊子……磕几个响头算什么，小的懊恼得恨不得把头揪下来。”
垂手默立的袁福儿闻言，不禁讶然看了他一眼。
隆正帝双目精光闪烁，身子往后一仰，似笑非笑道：“哦？关了几日果然进益了，说说你哪里干的不对？”
“回皇上话，小的性子太急，目光又短浅，只想快刀斩乱麻去了祸根，结果刀太钝，乱麻没斩断，反而把手给割伤了。唉，天下读书人是一家，都是孔夫子的弟子……我是犯了众怒，罪有应得，怨不得别人。”
隆正帝冷哼一声，“你也知道你犯了众怒？你就是吃了不读书的亏，眼界忒窄！历朝历代无不尊崇孔孟之道，选拔人才更是从读书人中选！朕的政令要靠他们去推行，教化子民更要靠他们去承办，上传下达、各项调度更是缺其不可。朕一向对他们优礼有加，你倒好，竟逼得一个县的读书人都造反！群臣议论纷纷，都以为朕要对清流下手，更有甚者说先皇是因此气倒才故去的。你且说，朕要怎么处置你？”
李诫闷声道：“是小的左性了，任凭主子发落。”
他一个劲儿地认错，隆正帝倒不怎么生气了，反而叹道：“你出身低，既没资历又没名望，自然也没什么威信，当官的没威信，就管不住下头的人，老百姓都不见得能买你的帐，更别提那些眼高于顶的文人！唉，也是朕的缘故，只想你办事忠心，却没想到这一层。”
李诫忽然一阵心头酸热，不由拭泪，“是小的辜负了主子的信任，主子正是用人的时候，小的却给主子捅了这个大篓子，闹到如今这难以收拾的地步……主子不打不骂，也没让小的下诏狱，这就是天大的恩典。”
隆正帝瞪他一眼，“知道是恩典就好！收起你的眼泪，朕看了心烦。再问你一件事，庄王世子的奶兄是怎么死的？”
“回皇上话，是小的杀死的。”李诫回答得十分干脆，“这个人不能留！”
“人命关天，你可知罪？”
“杀人偿命，但是为这么个玩意儿去死，小的还挺不甘心的。主子能不能再多留小的脑袋一阵子，让小的再给主子办几件差事？若是再办坏了差事，您再要小的脑袋也不迟啊。”
隆正帝不禁乐了，“你倒会讨价还价，其中缘故你不说朕也明白，看在你还算忠心的份儿上，朕这次放过你。”
这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李诫登时大喜，笑嘻嘻磕了个头，“谢皇上不杀之恩。”
“哼，朕为了安抚读书人的心，又将他们的免税田提了提份额，你让朕亏了一大笔钱！”隆正帝没好气说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去山东给朕修河堤去！”
“您要让小的当河工？”李诫张大嘴，冒着傻气道：“可是小的还想回濠州去，好容易才把田地给弄明白了，小的一走，没几天濠州肯定恢复原样。”
提及此事，隆正帝的脸色蓦地阴了下来，耷拉着眼皮说：“此事暂且搁置，不查了。”
李诫低低应了一声。
“袁福儿，领他下去换身儿衣服，吩咐御膳房下碗面给他。”隆正帝的神色似乎很疲倦，起身踱到软塌上靠着，望着窗外只是出神。
李诫本已走到门口，略一停顿转身又回来，说道：“小的知道皇上的心思，小的也着急，恨不得一下子把私瞒田地的都给铲平了……但，这事儿枝枝蔓蔓干系极多，小的在濠州栽跟头就是因为太性急了。小的媳妇儿曾劝，饭要一口一口吃才吃得饱，事情要一件一件干才干得好。”
隆正帝抬头看他一眼，揶揄道：“你媳妇倒是个有见识的，怪不得朕的探花郎对你媳妇念念不忘。”
李诫一听急了，涨红着脸分辩道：“小的媳妇对他可没意思，是他自己瞎琢磨，主子，我媳妇可是清清白白跟的我！”
隆正帝噗嗤一声忍俊不禁，“朕没说你媳妇儿不检点，你这亲事是朕亲口许的，不会生变，滚吧！”
李诫这才退下去。
御膳房做了一碗贡面，切上几片酱肉，兑上醋汁辣油，撒上葱花，倒也香味扑鼻。
袁福儿不知从哪儿给他找来一套旧衣，本是玄色的，浆洗得有些发白，看样子有年头了。李诫也不挑剔，迅速换上，三口两口吃完了面，复又来到御书房。
他在外间大铜鹤香炉旁站着，里面似有人声，细听，好像是温钧竹的声音。
李诫的拳头一下子就捏起来了。

第63章
一缕香烟从铜鹤尖细的喙中袅袅飘出，悠悠荡荡四散空中，香雾缭绕间，李诫只看到温钧竹的背影，听声音他似乎很激动，但具体说的什么，却是一个字也听不清。
领路的小内侍自去通禀，不多时，皇上就命他进去回话。
李诫整整衣服，上前俯身跪倒请安。
除了温钧竹，温首辅也在。
“起来吧。”皇上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心情好坏，“将濠州的事情说说。”
“是。”李诫下意识扫了眼温钧竹，见他脸颊有些红肿，隐约可见大手印子，且眼睑下头还带着血道子——这幅尊荣明显是被人揍了！
李诫只看了一眼就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略清清嗓子，仔仔细细说起濠州挂名田的案子。
这些案宗上有详尽的记录，但他口才甚好，比手画脚，侃侃而谈，尤其是说到高孙两家人命案子时，神态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讲述的是抑扬顿挫、跌宕起伏，比说书还要精彩。
连伺候的小内侍都忍不住支起耳朵悄悄听着。
说了小半个时辰，李诫已把举子闹事的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清楚楚，“事情大概齐就是这样，罪臣当时想，普通人家供出个秀才不容易，能出个举人更是要靠乡邻族亲的扶持，挂名田于法不容，于情倒是说得过去，本不想过多追究。”
他顿了顿，睃了眼温钧竹，“但高孙两家的案子给罪臣提了醒儿——这个口子不能松！乡下人把一亩地看得比天还大，要他的地，就是要他的命！若有人借着挂名田的名义，蒙骗农户强占田地，一旦形成风气……罪臣简直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
温钧竹冷冷道：“他们难道不会告状？官府自会替他们做主！”
李诫笑了下，“温大人是金贵人，来往的也都是金贵人，成日介作诗写文章，下头的事儿怕是不大清楚。读书人做官，官身连着的就是同窗老师，自己审自己，能审清楚吗？”
“温某不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之人，民间疾苦也晓得几分。”温钧竹黑着脸说，“但我辈读书人秉承孔孟之道，心术不正的毕竟是极少数，李大人未免以偏概全了。”
李诫又是一笑，没有反驳。
温首辅却听出点儿东西来，再联想到李诫的请罪折子，这分明是在暗指他们结党连群！
他不禁抬头看向皇上。
皇上脸色很是平和，“温探花说的不错，作奸犯科的毕竟是少数。李诫，你手段过激，错了就是错了，不要找理由。”
李诫忙跪下认错。
温钧竹以为皇上要发落李诫，一阵暗自窃喜，却听父亲道：“皇上息怒，李大人虽有不妥之处，太过急功近利，但本心还是好的。老臣以为略做惩戒即可，罚他给天下的读书人赔个礼也就算了。”
这话听上去是在为李诫开脱，但轻描淡写的一句“给读书人认错”，就让李诫在科举出身的官员士绅面前，永远都是矮人一头。
且，这相当于变相承认挂名田的合法性。
但温家世代书香门第，温首辅隐隐为清流之首，若是拒绝，那些书生说不定反应更激烈。
李诫不由在心里骂了句老匹夫，他不愿吃这个暗亏，攒眉暗自思索间，忽冒出个主意，遂点头笑道：“温相国果然手段高明，真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明儿个一早，罪臣去文庙给孔老夫子赔礼去。”
“呃……”温首辅打了个顿儿，向孔圣人认错，绝对没有问题，但他觉得哪里好像不对，慢慢道，“文庙和国子监相邻，不如让国子监的学生们一同去，翰林院也可过去，让他们感受下李大人的诚意，化干戈为玉帛，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皇上颔首道：“可以，这事交与温爱卿。”
他上下打量了李诫一眼，忽笑道：“没想到这衣服你穿着还挺合身，人也精神了，明天就穿着这身衣服去吧。”
李诫应了，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极其普通的玄色衣服，连道花纹也没有。
温家父子的目光也投过来。
袁福儿笑呵呵地给他们解惑，“这身衣服是皇上年轻时候的旧衣。”说完，他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瞧老奴这张嘴，皇上现今也年轻着呢。”
且不说李诫是什么反应，温家父子内心已是掀起惊天巨浪。
能穿皇上的旧衣，便是几个皇子都没有这般的待遇！
这个李诫，当真是圣眷隆重。
温钧竹像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满腔的火焰都熄灭了。
温首辅到底见多识广，面上丝毫没有异样，还笑呵呵道：“后生可畏啊，老臣回去只怕要喝一缸醋。”
皇上哈哈笑道：“朕就是给爱卿旧衣，你也穿不下。李诫，光向孔圣人磕头不行，你还得给朕多念书。离京前朕命你跟媳妇儿识字，你有没有做到啊？”
“有有！”李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嘻嘻笑道，“每天她都教，如今小的已经开始读论语了。”
“不错，家有贤妻夫祸少，你这个媳妇儿算是娶对了！” 隆正帝夸了一句，转向温首辅，“你也不要一心忙于朝务，有空还是多关心下儿女大事，有没有有相中的人家？朕给探花郎赐婚。”
温首辅笑道：“他母亲一直给他相看，亲事就快定下了，到时候老臣少不得腆着脸求皇上一个恩典。”
温钧竹深深低着头，拳头几乎攥出血来。
“你们都是朕的信臣，要通力协作，一心为朝廷办事。”隆正帝说，“李诫，你要多谢温首辅，朕可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放过你！”
李诫十分干净利索地给温首辅作揖道谢。
自然又是一副将相和的场景。
隆正帝大悦，将自己惯用的端砚赐给温首辅，又赏了温钧竹一个聚耀烛台，方打发他父子走。
李诫留了下来。
“知道朕为什么给你件旧衣？”
李诫笑得没心没肺，“皇上给小的撑面子呢，明儿个去拜文庙，小的穿着您的衣服跪下去，他们谁敢站着？”
隆正帝淡淡一笑，“若是你只想到这一层，倒辜负朕的心了。”
“朕十九岁那年去江南暗访，见佃户李四率乡邻暴力抗租，竟把东家满门杀戮殆尽。朕一时激愤不已，亮明身份调官兵捉拿李四等人。本以为是替天行道，结果差点激起民变，好容易镇压下去，杀李四的那天，从大牢到法场，一路上挤满了为他践行的百姓。”
隆正帝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不无感慨道：“朕后来才知道，是地主夺佃，逼死了十几个佃农，李四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这身衣服，便是朕当年暗访时穿的。”
他温和地对李诫说：“朕把这身衣服给你，是告诉你什么事都要看全了再去做，用意虽好，手段用偏了，也许结果就会完全相反。朕再送你个字……”
李诫凑过去一看，笑道：“皇上写的字小的认识，就是小的名字‘诫’。”
“你可知为何朕要给你取这个名字？”
“小的不知。”
“诫，警也！你做事不按常理，时常剑走偏锋，别看你是个奴仆出身，其实你天然带着一种狂放不羁，这种性子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一不小心就容易走上歪路。所以朕给你取名为‘诫’，就是要你时常警醒，多听从别人的劝告。”
李诫惊愕不已，听到最后又是感动，又是宽慰，只觉心中一股热浪涌过，声音也有些发闷，“主子竟为小的考虑到这一步……主子的恩情，小的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隆正帝长长吁了一口气，批了一天奏折，又是与群臣议事，又是解决李诫的官司，他也着实是累了，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温言道：“朕知你，过两日就有旨意给你，先回家去吧。”
李诫吸吸鼻子，用袖子一抹眼泪，无声跪安下去了。
偌大的御书房显得空荡荡的，只听窗外淙淙的大雨声。
西河郡王从八宝琉璃屏风后头转出来，轻手轻脚走到皇上身边，低低唤了声“父皇”。
“嗯，此事你怎么看？”
西河郡王沉吟片刻说：“举子闹事并不难处理，难的如何处理是他们背后的士绅豪强，且儿臣以为私瞒田地只是其一，其二是土地兼并，这才是祸国之患。李诫处置个挂名田就生出这些事，若不是您安排锦衣卫押送进京，只怕他早被人杀了。”
隆正帝露出一丝笑，“还不错，这小子没说过一句怨言，也没上蹿下跳找帮手，倒是沉稳不少。他以往干的都是剿匪的差事，虽有几分鬼机灵，为官之道还是差点，这样斗不过那些老狐狸，须得挫挫他的锐气，打磨得圆滑一些才好。”
“他是个聪明的，必能体会到父皇的良苦用心……儿臣想不如给他请个教书先生，当官的大字不识几个，也着实不像话。”
“你还是不太了解李诫，”隆正帝睁开眼睛看着儿子说，“这个人心眼多，但心思纯正，一旦他认定了你，必会誓死追随，所以朕不用往他身边放钉子。你若想用他，也须得让他打心眼里信服你，这就要靠你自己的本事了。就算你安插十个八个眼线，凭他的聪明劲儿，也绝对全会给你除去，还让你寻不到他的错处。”
西河郡王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笑道：“儿臣记下了。”
“嗯，你们兄弟三人的爵位要提一提……你和老三都是亲王，老大立为太子，不可外传，朕告诉你是要你心里有个底儿。”
“……儿臣叩谢父皇恩典。”
“他是嫡长子，虽然为人刻薄，但并无过错，立他合情合理，不立反而生变。朕给你圈出来的这几个人，若是……起码可以保你做个富贵王爷。”
雨越发大了，风也逐渐狂暴起来，大雨如注，打在屋瓦上，如锣鼓点子一般紧密，赵瑀躺在炕上翻了一夜烧饼，直到窗户纸蒙蒙发亮，雨声转弱，才朦胧有了点睡意。
似睡非醒时，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蔓儿一头冲进来，张开胳膊大喊道，“太太，快去门口，回来了！”
赵瑀呆了几息，随即是狂喜，直接蹦到地上，披上外裳就往外跑。
“鞋、鞋！”蔓儿一手提着鞋，一手抱着伞追她，“太太，穿上鞋，不然老爷会心疼的！”
赵瑀脚步一顿。
蔓儿气喘吁吁跑过来，蹲下给她穿鞋，“太太，奴婢没说清楚，刘铭刚刚受到唐虎传来的消息：老爷昨晚半夜就出宫了，因城门关了借宿在唐家。如今城门刚开，没那么快到。”
赵瑀失笑道：“是啊，我竟没想到这一点，你别管我了，我自己梳洗，你去预备火盆、艾草，把晦气全给老爷去掉！”
喜讯瞬间传遍了宅子，王氏周氏二人手握着手，均是又哭又笑，看上起比赵瑀还激动万分。
赵玫也带了笑模样，扭扭捏捏地和大姐姐说了声“恭喜”。
赵瑀摸摸妹妹的头发，浅浅笑起来，“谢谢。”
天光大亮，直泻一夜的雨终于住了，复又云散天晴，映着灿烂的阳光，院中的积水粼粼的，偶有树叶上的滴水落下，伴着清脆的水声，绽放出朵朵水花。
赵瑀站在大门口，望着一碧如洗的晴空，只觉畅快极了。
远远的，奔过来一人一骑。
“来啦，来啦——”蔓儿尖叫起来。
披着光，挟着风，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他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瑀儿！”他大声笑着，“想不想我？”
赵瑀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眼中是晶莹细碎的光芒，好像夏阳下粼粼的湖水，她笑着，直白说着，“想啊，想得很，想到睁开眼是你，闭上眼还是你。”
李诫一把抱住她，笑了好一阵才说：“瑀儿，你相公这次可赚大喽！”

第64章
这边王氏已命人在门口摆上火盆，“姑爷，快跨火盆！”
李诫撩起袍角，稳稳一大步迈过去。
迎接他的是亲娘没头没脑的一顿抽。
周氏拿着一束艾草，噼里啪啦打在李诫头上身上，“晦气滚开，晦气滚开！”
李诫护着脑袋，连蹦带跳地躲，“娘诶，你儿子没在大狱里挨打，回家倒被打了……行啦，别弄坏我的衣服，这可是皇上穿过的！”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周氏把艾草一扔，拍手大笑道：“这真是天大的荣宠，儿啊，你要飞黄腾达了！快脱下来让娘看看……用不用供起来？”
赵瑀却不似婆母那般兴奋，皇上先前分明是要严加处置的作态，现今不但把人完好无损放回来了，还赏他旧衣——这比赏赐珍玩更显得圣眷隆重。
昨日今朝，天差地别，简直是圣心莫辨！
王氏招呼李诫去后院歇息，却听李诫说：“暂且不行，皇上吩咐我今儿个穿这身去文庙磕头，算是对读书人赔罪，这便走了。”
赵瑀问道：“也就是说扣押举子的事情就此了结？”
“嗯，只不过濠州的官职没了……皇上说过几天另外有旨意给我，应是去山东。”
赵瑀怔楞了下，也不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委屈又烦闷，皇上这算什么，给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这次皇上又准备给他什么难办的差事！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李诫捏捏她的手，悄声说：“等我晌午回来和你细说。”
但直到日头过了申牌他才回来，虽还带着笑，却显得有点无奈，匆匆沐浴后一头躺倒，仿佛要驱散浑身疲倦似地伸了个懒腰。
赵瑀半靠在他身边，轻声问道：“有人给你难堪了？”
“不是，我穿着皇上的旧衣，谁敢看我笑话？我一跪，那些国子监的学生，翰林院的翰林，呼啦啦都跟着跪。哈，简直像我领着他们拜祭孔老夫子。”李诫揉捏着她的小手，“就是没想到二爷会特意找我。”
二爷，就是皇二子西河郡王，虽也算是李诫在潜邸当差时的小主子，但二人几乎不来往，李诫也很少提起他。
赵瑀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忐忑道：“他找你做什么？你可别卷到争储里头去。”
“我一个芝麻绿豆的小人物，想献殷勤人家还瞧不上呢！二爷是问我如何查出来濠州田地有问题。”
李诫的笑容慢慢淡下去，若有所思盯着屋顶的承尘，“他问得很细，犄角旮旯的细节都问到了，农户的田地有多少，士绅的田地又是多少，财主们怎么反对，各级官员的反应……问出我一身白毛汗。”
赵瑀更不明白了，“郡王爷问这些作什么？”
“私瞒田地始终是皇上的一块心病，我猜皇上也不甘心就这样收手，也许命二爷暗中继续调查——二爷是天潢贵胄，查案没那么多阻力。说起来，皇上三个儿子，最疼爱的是三爷靖安郡王，最倚重的是二爷西河郡王。”
“三爷生性疏懒，根本不耐烦当差，二爷倒是跟着皇上办了几件大事，交给二爷办也很正常。”
赵瑀默然了会儿，让心里那种惶惑的感觉过去，“皇长子呢？”
李诫也沉默了，好半天才说道：“难伺候的主儿，我也说不好这位，在潜邸时我最怵头与这位爷打交道。”
“唉，我怎么觉得你在京城的处境竟是比濠州还要艰难？”
“没事没事，过不了多久咱们就离开京城了。说起来还有件头痛的，皇上令我去山东修河堤，在河工上我是个门外汉，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啊！”
赵瑀安慰道：“谁都知道管河务是个肥差，但凡这种修水利的工程，银子就跟泼水似地花。皇上用你，兴许是因为你不贪银子，你只管好账目，剩下的交给懂行的人去做，也必能办好这桩差事。”
李诫吁出口闷气，“可我不知道谁懂行啊——算了，等皇上旨意下来再说吧，没准儿皇上安排我挑石头做苦力呢！”
赵瑀闻言不禁失笑，笑过却又忧心忡忡，“你是个实心眼儿，总想着如何办好皇上的差事，这固然没错，但伴君如伴虎，你也要为自己多想想。皇上对你忽好忽坏……”
“皇上罚我是因为我办事不够稳妥，赏我是因为我没有私心。”李诫笑嘻嘻道，“你放心，不吃一堑，不长一智，我这次吃了个亏，下次再对付读书人，我就知道怎么办了！”
赵瑀瞠目，怎么他还有想有下次？
隔了三日，李诫的任命下来了：山东布政司兖州府同知，正五品，主管河务。
从七品到五品，连升四级，可谓破格提拔，李诫的圣眷之重，简直令人咋舌。
按理京城怎么也要议论两日，然这个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开，隆正帝紧接着又下了一道旨意——立储！
他甚至都没有与内阁商议，直接在大朝会上立皇长子为太子，皇二子西河郡王封为秦王，皇三子靖安郡王封为齐王。
但两位亲王只给了爵位，没有给封地。
隆正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敲定了储君，直接绝了某些人“拥立之功”的心思。
得嘞，您也别想着如何钻营了，下任皇帝都定下来了，太子也不稀得看您抛媚眼，您老就老实当差吧！
有这桩震惊朝野的事情在后，李诫升官的消息在京城连个水花也没溅起来，就悄无声息的被淹没了。
李诫不想掺和皇子们的事情，奈何事情主动来找他。
赵瑀五品宜人的诰命下来了。
小内侍双手托着金盘，盘中是一套辉煌华丽的诰命服饰，衣服上压着一顶三翟冠，盘边还放着两个明晃晃的金元宝。
别说赵瑀，李诫都没想到皇上还惦记着自个儿媳妇儿的诰命，少不得连连叩谢皇恩。
传旨的太监笑眯眯道：“李大人还没到任，夫人的诰命就有了，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桩！大人有空还要去谢谢秦王才是，若不是他在皇上面前提了一嘴，皇上日理万机的，还真想不起来这事。”
李诫暗暗塞个红包过去，“那是自然，受了小主子的恩，我定要好好报答才是。”
太监捏捏红包，满意地笑了。
待传旨的人走后，赵瑀苦笑道：“这下可好，咱们算是欠下了秦王的人情。”
李诫背着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踱了几圈，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大大咧咧地一笑，“我不能不知好歹，二爷给我面子我就接着。反正我头上就一个主子，只要不违背这条，和皇子们交好也没什么。”
赵瑀看着那套诰命服饰，心里竟然没有半点喜悦，长叹一声道，“他们这些天潢贵胄，夸你未必是喜欢你，骂你也未必是厌恶你，些微一个举动，我就提心吊胆是不是别有深意，当心是费力累心……咱们什么时候启程去山东？京城这个是非窝，我着实害怕。”
李诫露出个满不在乎的笑，“这些贵人没有不玩心眼儿的，这叫什么……权谋，我不屑弄这一套把戏，可不代表我不会玩儿！你放心，你相公的本事多着呢，你往后慢慢看就是。”
“我自是知道我相公是天下第一好的。”赵瑀抿嘴一笑，找出块红布盖在诰命服上，“我偷偷拿给婆母试穿下。”
李诫想到母亲艳羡到几欲落泪的神色，不禁偷笑说：“关起门来过过瘾就行了，别让她一高兴就到处显摆——你告诉她那是要砍头的！”
“我们有分寸。”赵瑀捧着往外走，“你还是多往工部跑跑，看能不能寻到一两个懂河务的人。”
一提差事，李诫顿时泄了气。
转天李诫就递牌子申请进宫谢恩，过了晌午宫中传下旨意，令他们隔日巳时进宫。
这日天不亮赵瑀就早早起来，蔓儿伺候着她按品大妆，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他们才出了家门。
卯时三刻他们便到了禁宫门口。
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换好牌子。
赵瑀下了轿，跟着李诫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
蔓儿在旁抱怨说：“这禁宫足有十来个晋王府大吧，走得奴婢腿都疼了，怎么还没看到正殿？就不能弄个滑竿凉轿之类的吗？”
赵瑀一身沉重的诰命服饰，只比她更累，已是娇喘吁吁，只勉力强撑着走路，闻言叮嘱道：“今非昔比，慎言慎行，少说几句潜邸的事情，别让宫里人认为……咱们因出身潜邸就高人一等。”
李诫也说：“听太太的，宫里七八成都是生面孔，蔓儿注意言行。”
蔓儿吐吐舌头，果真不再说话了。
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但见巍峨庄严的宫殿群落矗立在晨光下，数百级汉白玉台阶两旁的御林军们一个个腰悬快刀，目不斜视钉子一般地站着，还未走近，便觉阵阵压迫之感。
清晨的风略有些凉意，卷着浮尘从太阙宫殿前掠过，袭得赵瑀面上一凉，心里也多了几分紧张肃穆，不由将脚步放得更轻。
迎面过来一个小内侍，笑眯眯说道：“袁总管让小的在这里等着二位，皇上临上朝时吩咐下来，李大人去御书房候着。李夫人不必面圣，直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即可。小亭子，你给李夫人带路，好生伺候着啊。”
又走了两刻钟，终于是到了凤仪宫。
皇后没让赵瑀久等，直接让宫娥领进内殿。
刚迈过门槛，赵瑀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
赵瑀脚步猛然一顿，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赵瑾为何会在？！
她深吸口气，尽量稳住心情，款步绕过屏风，立时看清了殿内众人。
赵瑀暗自苦笑，真是冤家路窄，建平长公主竟然也在！

第65章
内殿东面墙壁是一溜儿的窗子，糊着青色的蝉翼纱，窗下是冰鉴，窗外树影婆娑，花香袭人。西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靠墙是一排楠木交椅，铺着银红绣金线宝相花椅搭。
北墙下设紫檀宝座一张，上面是大红四合如意锦纹绒毯，皇后一身常服，端坐于上，正和右下首的建平说着什么。
赵瑾侍立在旁，并未就坐。
赵瑀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规规矩矩给皇后行了大礼，又给建平长公主见过礼。
接着，她看着赵瑾。
赵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让她行礼的意思。
赵瑀头上的金翟冠衔珠结轻轻晃动着，便是在光线不甚明亮的内殿，都莹莹微闪。
那珠光刺得赵瑾眼睛一阵生疼，她是极其不愿意给赵瑀行礼的，但在皇后面前，她不介意表现下自己懂规矩、识大体。
所以她按捺住心中不忿，款款上前屈膝蹲了个万福。
赵瑀安然受了。
赵瑾忽然间又羞又恼又委屈，愤怒的火光不可遏制地从眼中迸发出，紧盯着赵瑀，恨她为何要受自己的礼，她应该扶住自己不让行礼才对！
赵瑀怎能察觉不到二妹妹的目光，但她根本没在意。
皇后还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吩咐宫娥搬过青花瓷墩令赵瑀坐了，温和说道：“前几日皇上提起李诫时，还说妻贤夫祸少，李诫能有现在，你也是功不可没。”
赵瑀忙答道：“臣妇惶恐，实不敢当皇上和皇后娘娘如此的赞赏，臣妇也没做什么，只是做好分内事罢了。”
“单一个分内事做好就不容易。”皇后感慨道，“更何况还有些人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分内事，该不该伸手都搞不清楚。”
她的话意有所指，赵瑀不敢接，只浅浅笑着不言语。
建平长公主的脸色却有点不大好看，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道：“皇嫂，说来好巧，我今儿领来的这个姑娘，和李夫人也是本家姐妹呢。”
皇后诧异道：“怎么看着一点儿都不像？”
赵瑾抢着答话：“回娘娘的话，李夫人是臣女的堂姐，父辈是亲兄弟，臣女打小和李夫人一块长大的。”
说着，她便看向赵瑀。
笑嘻嘻说：“大姐姐，你回京这许多日，怎么也不回家看看？祖母整日想你，想得心口都疼。大姐夫的官是做大了，你也跟着水涨船高。可再怎么说，你也是赵家出来的姑娘，不能忘本呐。”
她满面笑容，虽然说的话不大好听，但语气轻松活泼，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小孩子。
建平摇着团扇，冷笑道：“连父母长辈都不放在眼里，李夫人还真担不起这个‘贤’字。”
赵瑀也不着急辩白，端起茶盏啜了口香茗才开口道：“公主殿下有所不知，不是我不肯回去，是我不敢回去。我刚回京，就听说祖母定要我和夫君和离，否则就要将我逐出赵家。”
她语气平和，缓缓解释道：“我与夫君相识于微末，相互扶持一路走来，我岂能因他一时的不顺就舍他而去？若听从祖母之言，我不合妇德，若不从，我又有忤逆之嫌。左右为难之下，我只好选择不登赵家的门。”
赵瑾没想到她竟会将责任推到祖母身上，这不就相当于公开宣称她和赵家不和？虽说实际情况就是水火不容，但好歹也要有块遮羞布啊！
背弃了家族的女子，无论有什么理由，都难免受到非议，她不怕吗？
赵瑾忍不住上下打量着赵瑀，这还是那个一贯温良柔顺，甚至有些怯弱的大姐姐吗？她不由想到前几天听到的传闻：大姐堵在都察院门口，将温公子一顿大骂。彼时她认为是以讹传讹，大姐就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绝对不会和人起争执。
但是现在，她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认识这位姐姐了。
却听皇后道，“是不应该，赵家这位老太太有些过于趋利避害了。”
赵瑾暗自发急，若是皇后对赵家是个不良的印象，她可就没希望进东宫了！
她想反驳祖母根本没说过这样的话，都是赵瑀血口喷人，然话还没出口就收到建平含着怒火和警告的眼神。
她一怔，不明白为什么，但没胆子再说话了。
站在赵瑀身后的蔓儿无声骂了她一句，蠢货！皇后都已表明态度了，你还要申辩什么？也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么大的脸面！
赵瑀笑道：“皇后娘娘明鉴，臣妇不回赵家，是怕祖母大动肝火。现在夫君升了官，我本想装作不知道这事，给老人家一个台阶下就过去了，结果二妹妹非要捅破了。”
“二妹妹你也真是的，说话怎么不说全了呢？让公主殿下平白误会我也就算了，竟诱导殿下置疑皇上的论断！知道的说你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的以为你要挑拨天家的关系呢。”
赵瑾越听越是惶恐不可名状，霎时脸色变得像窗户纸一样惨白，颤抖着嘴唇说：“我没有，你冤枉我。”
赵瑀只是摇头苦笑。
赵瑾看向建平，建平连个眼风也没给她，但向下耷拉的嘴角分明已表现出她的冷淡。
赵瑾又看向皇后，皇后只笑容可掬地和大姐说话，眼中好似没有自己这个人。
她愈发不安了，好容易长公主答应带自己觐见皇后，本想讥讽赵瑀几句讨好长公主，本想给皇后留下孝顺长辈的好印象，结果全搞砸了！
都是因为赵瑀！受自己几句奚落又不会少块肉，皇上也不会因此夺了她的诰命，怎么就不能默默忍下来，谦恭地说句她错了？给自己抬轿子就要了她的命了么？
她跟着她相公一路飞黄腾达，不说帮衬自己就算了，还要踩上一脚，让自己颜面扫地。
她可以在皇后面前坐下，自己却要站着，分明都是赵家的姐妹，为什么皇后待她们天差地别？
看着赵瑀那张温柔和顺的笑脸，赵瑾真恨不得上前抓花了，可她不能，也不敢，只好咽下满口的酸涩，勉强站在旁边赔笑脸。
好在皇后并未久留赵瑀，两盏茶的功夫过后，赏了些绸缎金银之物，便准备端茶送客。
赵瑾吁口气，暗自琢磨接下来如何在皇后面前挽回点儿颜面。
然而建平说话了，“即是一家姐妹，便结伴一道出宫去吧。”
赵瑾傻眼了，不敢违背，委委屈屈地跟着赵瑀离开凤仪宫，再看自己两手空空，一件赏赐也没捞着，又是一阵气恼。
有个宫娥追上来，捧了个红木匣子给她，“您的东西落在凤仪宫了，长公主打发奴婢给您送来。”
赵瑾一喜，暗道长公主还是喜欢我，怕我没有赏赐面上不好看，特地送我的。
赵瑀在旁看见，眼光微闪，只轻轻笑了一下。
送她们出去的小内侍还是领她们进来的那个小亭子，他笑道：“李夫人，李大人在御书房面圣，御书房在南花园边上，不如您在花园子略坐坐，等李大人出来一道出宫可好？不然在宫门口也是白等着，好容易进宫一趟，还不如赏赏花，看看景儿。”
赵瑀犹豫了下，笑道：“这恐怕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小亭子送迎的外命妇多了，别说南花园这个小园子，就是御花园，也常有人去，不碍事的。”他又对蔓儿说，“蔓大姐姐，您是潜邸的老人，您不去瞅瞅以前的姐妹？”
蔓儿狐疑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亭子一连串说出几个人名，看似漫不经心道：“快一年不见，几乎断了联系，她们着实惦记你呢，和你不同，她们没见过世面，还等着你说说外头的新鲜事解闷呢。”
蔓儿的额头渐渐泌出细汗，嘴唇也有些发白，因笑道：“是该去看看，天南地北的，下次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太太，可否准奴婢告个假，去看看原先一起当差的姐妹？”
赵瑀看了看她，掏出帕子给她抹去额角的汗珠，柔声说：“去吧，我和老爷在南花园等你回来。”
蔓儿点点头，低声说了句“太太照顾好自己”，便去了。
小亭子将赵瑀姐妹带到南花园一处临湖的凉亭，哈腰笑道：“皇后娘娘赏下这许多东西，小的和这两位凤仪宫的姐姐先送到换防处登记，给您送到马车上，过会儿您和李大人直接出宫门就成，不用再浪费功夫了。”
他手一指略远处的蔷薇花墙，“顺着花墙出了月洞门就是御书房，您看，就是那片黄色琉璃瓦屋舍，小的已经和御书房的侍卫打过招呼，等李大人一出来就让他到这里来。”
赵瑀微一欠身谢过。
小亭子连说不敢，满脸谦恭的笑退下。
草树花木繁茂的南花园就剩下赵瑀姐妹二人，凉亭周围是一片艳丽的月季花丛，半人多高，红的粉的白的，在艳阳的照耀下如宝石一样灼然生光。
眼前是一汪如碧玉半的湖水，岸边柳丝拂风，老槐浓绿，显得分外寂静深远。
偶有几声鸟雀的鸣叫，除此之前阖无人声。
四下再无他人，赵瑾迫不及待地打开匣子看看得的是什么好东西。
一支金镶玉蝶恋花步摇。
赵瑾得意极了，当下拿在手里往头上比了比，“大姐姐，不用你，我也一样能结识贵人。”
赵瑀好似没听见她的话，只愣愣看着湖面出神。
赵瑾自觉无趣，便将步摇放回匣子，低头间却脸色微变，等看清匣子底儿，她别过脸觑了眼赵瑀，见她并未注意这边，方稍稍松口气，若无其事盖上匣子说，“大姐姐，你真打算不和家里往来了？”
“嗯。”
“赵家算是指望不上你了，不过也没关系，我一样能给赵家带来无上的荣耀。哼，别看我现在须得向你低头行礼，往后你再见了我，可不知道谁和谁行礼了。”
赵瑀终于看过来了，但目光也只是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儿，就移向别处。
她漠视的态度让赵瑾气恼不已，忽听远处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间或几声男人的说笑声，立时叫道：“诶，是不是大姐夫来了？”
这招很灵，赵瑀马上站起身，踮着脚尖看向远处的蔷薇花墙，“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
赵瑾猛然伸手，用力一推！
赵瑀背后好像长了眼睛，就在她的手要碰上自己的瞬间，轻轻巧巧往旁边一让。
扑通！
好似一块巨石落入水中，平静的湖面水花四溅，湖中人不住地挣扎，惊起树上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往花园子深处。
水，从各个方向涌了过来，无法呼吸，一瞬间鼻子、嘴巴、耳朵、眼睛全都被淹没，整个人直直地坠下去，坠到深不见底的黑洞动。
救命!
赵瑾张嘴大叫，可只能一口接一口的吞水，半个字也叫不出来。
“救命——”
赵瑀大叫，“救命啊——”
一阵脚步霍霍，蔷薇花墙后面闪现个人影儿。
不等那人走近，赵瑀飞快地跑下凉亭，顺势跳入月季花丛藏起来。
来人圆胖脸，一脸的络腮胡子，看年纪约四十上下，大肚子小细腿儿，别看他身宽体胖，倒也灵便，将身上的外袍一脱，“咚”一声跳进湖里救人。
只是他着实不太会救人，口中连呼带喊，稀里哗啦的水花声弄得很响，两人还是在水里拉扯着上不了岸。
这边的动静闹得不小，很快惊动了外面的太监侍卫们。
随着一阵大呼小叫，赵瑀看到一群人朝这里冲过来。
打头的一身明晃晃的太子冠服，跟在旁边的就是李诫。
他的目光凶狠得像是要杀人！
他们走近了，太子喊道：“李诫，你夫人不是在这里等你？难道落水的是她？这可不得了，你快下去救人！”
赵瑀忽然就想笑，但她忍住了，换了满脸焦急神色，从花丛中起身，招手道：“相公，我在这里。”
李诫愕然，忽而咧嘴大笑，想想不对又把嘴角拽回来，快步走过来，上下仔细打量一番，松了口气，“还好你没事，可吓死我了。”
太子也愕然了，但马上吩咐跟着的内侍：“别管落水的是谁，赶紧下去救人。”
“等等！”赵瑀说，“用不着。”
太子奇道：“都快淹死了还用不着？”
赵瑀摇摇头，款步走到湖边，大声叫道：“站起来！”
站起来，什么站起来？李诫也莫名其妙看着自己媳妇儿。
赵瑀又叫：“水里的两个人，别玩儿了，快站起来！”
太子完全怔住，看看李诫，李诫也摇摇头。
还是一个老内侍忍不住说：“殿下，这池子水刚抽走一大半，也就齐腰深。”
“啊！”李诫指着岸边说，“殿下，看石头上的水印儿，足足下去六七尺！”
太子嘴角抽抽，大喝一声，“里头的是谁，敢在禁宫胡闹，不把天家威严放眼里吗？”
水中的赵瑾也终于意识到了，停止了挣扎，傻愣愣地站在水中，半身泥巴半身水，脑袋顶儿上还挂着几根水草，真真儿狼狈到无法形容。
李诫笑道：“哎呦，这不是庄亲王世子爷嘛，英雄救美，您老人家还是老当益壮！”
赵瑾一抹脸上的水，使劲揉揉眼睛，看看身边的胖大爷，再看看岸上的太子爷，嘤咛一声，眼皮一翻软软倒了下去。
庄王世子爷顺手把她抱住了，他也纳闷，那位传话说落水的是李诫婆娘，听说是个大美人，看李诫的反应不对啊，怎么换人了？到底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赵瑀。
赵瑀双手一摊，将手中的月季花摇摇，笑容里带着无奈，“我见月季花开得好，就去采几支……中途发生了什么我真不知道。”

第66章
宫里的贵人都忙得很，没闲工夫替一个小小的赵瑾分辨这桩公案，便当做意外处理了。
也不劳烦太医，老内侍用力一掐赵瑾人中，她便悠悠醒转。
因见她浑身湿透了，庄王世子十分好心地给她披上自己的外袍，并命长随送她回赵家。
其中含义，不说也明白。
赵瑀只站在一旁看着，并未上前帮忙，也没有主动提出送赵瑾回家。
赵瑾临走时，看她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乱哄哄闹过一阵后，南花园复又恢复寂静，赵瑀发现，放在凉亭坐凳上的那个红木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不多时，蔓儿也回来了。
她看上去精神还好，只眼睛略有些红，似乎是哭过。
这里绝对不是说话的地方，赵瑀和李诫什么也没问。
从宫中出来已近午时，仲夏的太阳高悬中天，晒得屋舍街道一片蜡白，热气融融扑面而来，地面几乎都要冒烟儿。
尽管马车在柳荫下停着，但刚掀开车帘，赵瑀就被一阵热浪逼了回来。
李诫见状忙给她换了一顶凉轿，让蔓儿和她一起坐，自己打马随行。
一出城门，尽管风扑到身上还是热的，但已没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感，道两旁的杨树林和着熏风哗哗抖着叶子，倒好似两排人在拍巴掌欢笑。
赵瑀轻轻问道：“见到旧人了？”
“嗯。”
“可还好？”
蔓儿勉强笑了下，佯装开心道：“都挺好的，奴婢见了好几个姐妹，都羡慕奴婢可以在外头当差，自由着呢！她们一年到头只能在宫里头，等闲连老子娘也见不着，一个个都眼巴巴等着够岁数了，主子开恩放出来。”
赵瑀笑道：“说起来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什么打算？”
蔓儿怔楞一会儿，下意识道：“太太要打发奴婢走？”
“你想到哪里去了。”赵瑀摇头笑道，“我是说你的终身大事，你比我还大几个月，顶多再留你一两年，就要给你说亲，你心里要有个章程。”
蔓儿的目光透过纱窗看向轿外，有点茫然地说：“让奴婢想想。”
赵瑀并未再开口说话，静静地坐在一旁，不去打扰她。
轿外骑马的李诫似乎也察觉到她们二人的异常，扭头看了一眼，继而若无其事地说：“今儿个面圣，皇上令我明年桃花汛前务必把黄河河堤修好。兖州府的情况我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懂，咱们须得尽快启程。你们若是想在京城玩玩，这两日可要抓紧了。”
赵瑀笑道：“好容易回来一趟，我要多陪陪母亲，给蔓儿放几天大假散散心，刘先生也没来过京城，你领着他到处逛逛。”
提起刘铭，蔓儿不禁失笑道：“他朋友遍地都是，您没看他前阵子天天外头瞎踅摸，刚来没两天，京城混得比谁都熟，我可不敢班门弄斧！”
气氛这才略显轻松。
等回到住处，赵瑀把得来的赏赐分作四份，吩咐蔓儿给众人送去，“秋香色花卉纹和墨兰底子银团花纹的缎子，还有这两匹蝉翼纱，是给上院的两位老太太，你帮着她们配配花色。这个洋红的料子，还有这两只金钗给玫儿。还有这个，”
她拿出一方端砚并十只湖笔，“给外院的刘先生。”
蔓儿忙不迭称是，和小丫鬟各自抱着一堆东西，挨个院子送去了。
李诫翘腿在凉椅上半躺了，手里的大蒲扇摇得哗哗的响，“看样子蔓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特意支开她，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赵瑀在他旁边的方凳上坐下，将蔓儿今日的异常仔细说了，“许是我疑心太重，我总觉得蔓儿不是见什么旧友，她当时的样子很不对……我先前一直怀疑她是上面安插的钉子，后来她表现得很忠心，也的确得用，我便慢慢信她了，可今天这样，我又开始拿不准。”
李诫手里的扇子渐次停下，他凝神想了半晌方说：“她在咱们身边这么久，我确实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儿的，也没见她和外人有什么联系……倒是蹊跷。”
“这个旧友到底是谁？我是问不出来的，你和她也有一段渊源，不然你问问她？”
李诫却有不同的看法，“别看蔓儿整天风风火火大大咧咧的，其实她嘴巴严得很，不然也不会被王爷……皇上选到书房当差。她若不想说，谁也问不出来，反正咱们事无不可对人言，随她去吧。”
赵瑀眼波微动，闪着揶揄的目光，挑眉笑道，“我总觉得你对她特别的宽容……”
这下李诫吓得不轻，忙坐起来解释说：“不是不是，绝对没有，我是想啊，能指挥蔓儿的，也就那几个小主子。现在太子都立了，还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管他东西南北风，我自稳坐泰山中——只要我不瞎掺和皇位纷争，任凭她是谁的钉子我也不怕。”
赵瑀又道：“她和刘先生走得很近，我瞧着他们像是有点意思。”
李诫嘿嘿一笑，“你什么时候揽上媒婆的差事了？他们的确关系不错，不过这也说明蔓儿没有出卖我，否则就凭刘铭的身世……”
他忽然打了个顿儿，慢慢敛了脸上的笑，思索一阵苦笑道：“我还真把这事想简单了，又是庄王世子又是温家的，我现在对头太多，如果刘铭身份泄露，有人刻意拿他做文章，也够我喝一壶的了。”
“那要不要赶紧和皇上说一说，求求情？”
“主子为人宽容，这事他不会生气，但是当皇帝的，各方面都要考虑到，我不能给他添麻烦，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嗨，不就一个前朝旧主的后代，又没犯上作乱，我就不信还能要了我的命！”
赵瑀不由叹道：“在濠州的时候，刘先生为帮你办案就出力不小，这次为救你更是到处奔波，无论如何，咱们要对得起人家。”
李诫点头道：“嗯，我得给他想个更稳妥的出路。不过话说回来，今天在南花园是怎么回事？我大概能猜到是建平长公主设局害你，想让庄王世子毁你的清白……可你怎么破局的？”
“那个小亭子极力诱导我去南花园，有意无意间，花园子就剩我和二妹妹，任凭谁也能察觉出不对，而且我那二妹妹也着实时运不济。”赵瑀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她想推我入水，却不知道我早从湖面上看到她的倒影，那我怎能让她如愿？”
李诫也跟着笑起来，颇为幸灾乐祸地说：“庄王世子的年纪比她爹的年纪都大，后宅侍妾通房无数，这下可有她受的了。”
赵瑀摇头叹道：“她费劲巴结建平，无非是想借此入东宫，如今既丢了脸面，又失了姻缘，可谓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建平的心思忒歹毒，我早晚要找回这笔账。还有那个小亭子，我得去找袁福儿问问，到底是个什么来路。”李诫说走就走，“袁福儿有私宅，我打听打听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出了房门，却看到蔓儿站在廊下发呆。
“蔓儿，怎么不进屋？”
“李哥，我心里闷得慌，想和你说说话。”
李诫不禁讶然，自从蔓儿伺候了赵瑀，就以奴婢自称，乍然听到潜邸时的旧称呼，他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那……咱们去庄子外头走走。”
出了宅门，不远处就是大片的田地，但见连绵不断的麦田在骄阳下如浪一般来回翻滚，间或几块绿油油的菜地，种着茄子、青瓜、萝卜等菜蔬，农人们在田地里忙着活计，小孩子们在田间跑来跑去，粘知了、挖虫子、在水渠里泼水玩耍，笑的闹的哭的骂的打架的，浑身跟泥猴儿似的疯跑疯玩。
一派田园风光，令人心情大好。
他二人并肩坐在田埂上，李诫顺手揪下根草节，一点一点往嘴里送，边嚼边说：“我还记得咱们刚认识时，你头上梳着两个小揪揪，小小的个子，枯黄干瘦的，哭声跟猫叫似的，根本不像个八岁的孩子。我好容易讨来半块馍，还没往嘴里送，就被你看得吃不下去了。”
蔓儿笑了，“那块馍都长绿毛了，和石头一样硬……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馍。后来咱们一块儿从人贩子手里跑出来，一块儿被捉回去，一块儿被主子救了，又一块儿入府当差。”
李诫吐出口中的草渣子，长吁口气，“是啊，本是过命的交情……什么时候开始生分了？你心里闷，我也闷啊。”
“李哥，在宫里的事，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想到会出意外。”
“唔。”
“李哥，你在怀疑我？”
“嗯。”
“……我对你和太太没有二心！那个小亭子，是、是太子的人，我不敢不听他的话。”
李诫再次讶然了，“你竟是太子的眼线？”
可她分明是皇后和武阳公主硬塞进来的！李诫面上没显露出来，心里却猛地一沉。
蔓儿无奈笑道：“李哥，你对我的恩情我一直记着，我发誓，我从来没向太子泄露过你的丁点儿消息。所以这次进宫，他们才逼我过去。”
“到底怎么回事？”
蔓儿一咬嘴唇，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的和盘托出，“李哥，当初你外放当官的消息一出，太子马上找到了我，要把我许给你。但是没两天你就和太太定下亲事了，太子又说，要把我送到你身边去服侍你，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李诫愣住了。
“……可你和太太来王府请安时，我一见你看她的眼神，我就知道你绝不会接受我的。你看，后来到了太太身边，我也老老实实的，从没勾引过你。”
“你怎么那么听他的话？”李诫摇头叹道，“他要挟你什么了？”
“用得着要挟？”蔓儿轻轻说，目光直直盯着一望无际的麦田，似乎要望到天际，“以前他是世子，未来的王爷，如今他是太子，未来的皇上，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我怎敢不从？我一个下贱的奴婢，也不敢和别人说，谁会信呢？少不得为了维护天家体面，一顿乱棍打死了事。”
李诫默然，良久才说：“为何你现在告诉我？”
“我走投无路了啊！”蔓儿的眼泪慢慢流下来，“他们说，如果我再不听话，就要杀了刘铭！”

第67章
一阵狂风卷着尘土从空中掠过，田埂旁一株手臂粗细的杨树随风左右摇摆着，树叶哗啦呼啦地响成一片，不服输似的和哨风抗争着。
云层被风推过来，一层一层压得很低，天慢慢阴了。
李诫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他问：“刘铭的身份泄露了？”
蔓儿赶紧摆手说：“他们应该不知道，我和刘铭一道逛过京城，许是有人看见了。”
“这样啊。”李诫明显地松懈下来，忽自嘲般笑了笑，“也不知道太子看上我哪处了，对我这样上心，专门派你来监视我。”
“你自己或许不觉得，可在潜邸一众下人眼中，你是皇上的头号心腹。你既不贪权，也不贪钱，更不攀附权贵，只一门心思办差，就凭这个，潜邸哪个人能比得上你？谁不想拉拢你？你却对太子不冷不淡的，他自然不放心你。”
李诫摸着下巴琢磨了会儿，看看天色，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太子也真会找人，他怎么能确定你的忠心？真是胡闹！”
蔓儿低头喃喃道，“一来是咱俩关系比旁人亲密些，得到你信任比较容易；二来，他们都觉得我喜欢你，肯定要借他们的势力打压太太……可我实在是怕，我怕越陷越深，把自己也搭进去，我还不想死。现在他们看出来我心思没在你身上，就拿刘铭来威胁我……哎呀！”
蔓儿捂着额头瞠目道，“你干什么？”
李诫收回手，笑嘻嘻说：“好久没弹你脑崩儿了，手痒！”
他揉揉蔓儿的头，“小丫头，你叫李哥叫了十年了，也不能让你白叫。放心，总能叫你和刘铭双宿双飞。”
“可是，你喜欢他，他喜不喜欢你呢？”李诫的眼神向后飘了飘。
蔓儿摇摇头，“我不知道。”
李诫扯扯嘴角，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那哥帮你问问。”
说罢，他抬腿就要走。
蔓儿不禁腾地红了脸，拽着他的衣袖说：“别，这怎么好问，如果人家没那心思，我和他以后还怎么见面？”
她说话间，李诫绊了一脚，身子一歪就向她那边倒去。
“好你个李诫，我呕心沥血、绞尽脑汁为你出谋划策，你却挖我墙角！”刘铭怒气冲冲从后方赶过来，“小心老子揍你个满脸开花，让你尝尝沧州袁家铁拳的厉害。”
李诫将身一拧，硬生生凭空站定，笑得颇有几分无赖相，“刘铭，这是我的丫鬟，怎么叫挖你墙角呢？”
刘铭冷哼道：“看看你刚才的样子，有胆子咱们去你媳妇儿面前辩辩，你不把脑袋磕破我跟你姓！”
蔓儿刚想解释就收到李诫一记眼刀，但听他笑道：“刘铭，你这顿火气有点莫名其妙，怎的，你看上我的丫鬟啦？告诉你，我可不给，别看蔓儿只是个丫鬟，可她是在皇上跟前伺候过的，出去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体面三分，我可舍不得她。”
舍不得她？刘铭先是一愣，继而一股怒火冲上脑门，霎时也忘了细想李诫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大叫道：“你都有媳妇儿了还肖想别人？我告诉你，蔓儿是我刘铭看上的人，你趁早给我靠边儿站，不然我带着她远走高飞，你是既没了丫鬟又没了幕僚！”
纵然蔓儿再活泼外向，听了这话也羞到了耳朵根，轻轻踢了刘铭一脚，“住嘴，动动你的脑子，老爷是那种人么？怎么平时你那么聪明，现在倒犯起傻来了！”
刘铭闻言一怔，烦躁的脑袋渐渐冷静了，人也明白过来，顿时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尴尬万分，连看也不敢看蔓儿一眼，只拿眼斜睨着李诫，恨恨道：“耍人好玩吗？东翁，一个五品官就把你乐晕了，忘了如今你是险象环生，四面树敌，下次再落难，别指望我替你解围。”
李诫知道他面子上挂不住，遂一拱手笑道：“刘先生莫急，这不是看着你们俩着急帮忙推一把嘛。好了好了，我给你赔罪，你甭往心里去……”
刘铭背着手儿，昂着下巴，又是一声冷哼，但是嘴角向上微翘着，隐隐的得意。
一阵风带着雨腥味袭来，阵阵闷雷声中，一大片乌云飘了过来，须臾间，雨声已临近。
三人忙撒腿狂奔，终是在雨点儿落下之前到了家。
李诫一进门就搂着赵瑀大笑道：“瑀儿，搞清楚了！”
待知道事情原委，赵瑀反倒发愁，“那位可是太子，而且武阳公主定然也掺了一脚，又加上庄王世子和温家……老天啊，你这个官儿当得太不易了！”
李诫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和担忧，他双眸晶然生光，在屋里来回地踱步，“不怕，太子既然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在其他官员那里定然也有——这绝对犯了皇上的忌讳！我让蔓儿真消息假消息混着上报，先稳住他，来日方长，慢慢来吧。”
“又要办皇上的差事，又要和这帮人斗心眼，太难了。我宁愿你不做什么高官，咱们回乡耕种读书，做个自由快活的普通人多好。”
李诫挨着她坐下，“瑀儿，我也想啊，可不行，从我外放的那一刻便定下了。皇上给了我体面尊贵，我不能忘本儿，不能忘恩，只能拼着命干。说白了一句话，皇上不叫我歇，我就不能停下。”
赵瑀胸口一阵酸楚，心疼得几乎要坠下泪来，“我只盼皇上记得你的忠心。”
李诫笑笑，“记不记得都没关系，我记得就行，我李诫知恩图报，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走到哪里都堂堂正正。”
赴任期限紧张，六月十八这天，李诫一行四人乘着两辆马车奔赴兖州府。
让李诫尤为郁闷的是，他在工部磨了十来天，都没弄到一个懂河务的人。
在他一路的唉声叹气中，六月二十三，他们到了兖州府曹州辖下一处小镇。
因此处有黄河河道，李诫特意在这里停了两日，准备查看下当地的河堤情况。
夏季多雨，李诫和刘铭穿着蓑衣，还未走到河堤，便远远听到黄河的咆哮声，震得大地都簌簌发抖，闷雷一样的波涛声滚动着，敲击着二人的心。
地保敲着锣飞也似的从街道上跑过，不住大喊：“河伯要发怒啦，大伙儿快跑山包上去啊——”
几乎是同时，刚刚还平静的小镇顿时乱做一团，人们好像从地下一股脑冒出来，惊呼声、哭啼声、犬吠声，还有叮叮咣咣的各种收拾家伙什的声响，让李诫二人瞬间懵了。
刘铭一拽李诫，“东翁，咱们也赶紧跑吧！”
李诫却道：“不急，你看那个人。”
刘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粗布麻衣的精壮汉子靠墙角站着。
他光着脚，满腿的泥泞，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他也不跑，就看着人群笑。
那笑，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是早已洞悉一切的了然。
李诫也笑了，“这人有点儿意思。”

第68章
李诫避开人群，站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离那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既能很好地看见他的动作，又不会近得让他发现自己在观察他。
刘铭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
不到半个时辰，乱哄哄的人群就过去了，街面上四散着鞋子、头巾子，还有破筐烂箩、烂菜叶生瓜果，杂乱不堪。
还有不少人家来不及关门上锁，门洞大开着，门扇在风中不断晃荡。
除了风声、雨声，还有门板砸在墙上的砰砰声，小镇死一样的寂静，连声狗叫都没有。
唯有远处黄河令人心悸的怒吼声。
刘铭抬头看看如锅底一般黑的天色，忧心道：“东翁，咱们初来乍到，根本不了解本地的情况，若真发大水可麻烦了，还是躲一躲。”
李诫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看前头的人。
那人从墙角慢慢踱出来，四下里翻捡人们丢下的东西。
天色黝黑，狂风肆虐，飞沙走石间，豆大的雨点没头没脑砸下来，敲得房顶树丛不分个儿响成一片。
街面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那人瞅瞅四下无人，猫腰进了一户没锁门的人家。
刘铭吃惊地叫道：“这是个贼！”
李诫看了看那户人家的门面，嘿嘿一笑，“堵他！”
那人再出来时，身上已是锦袍快靴穿戴一新，手里还撑了把大油伞，面上很是得意。
然当他看到门口笑嘻嘻站着的李诫和刘铭，得意就变成了惊愕，再变成惶恐，他立时就要跑。
李诫早看穿他的动作，不等他抬腿，手就搭在他肩膀上，“兄弟，借一步聊聊？”
李诫的手看似轻飘飘毫不用力，可那人只觉肩膀一沉，半边身子都疲软无力，别说跑，能站稳都费劲儿。
他只好乖乖跟着李诫二人走到一处茶棚坐下。
李诫打量那人时，只见他三十上下的年纪，干黄枯瘦的大长脸，稀疏的眉毛下是一双黄豆眼，两条深深的纹路从鼻翼旁一直延伸到嘴角下面，厚厚的嘴唇间呲着发黄的大板牙，怎么看怎么一副衰相。
“我就是捡身衣服穿，没偷没抢。”那人眨巴着眼睛，明显底气不足。
刘铭讽刺道：“您这捡和偷有什么区别？狡辩！”
李诫却问：“你怎的不跑？”
“你那手跟铁钳子似的，我也得挣得开啊。”
“不，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和人们一起跑，地保说要发水，你不怕？”
那人嗤笑道：“发个屁水，我早去河堤上看了，别看声势大，水漫不上河堤。”
李诫目光霍地一闪，接着故作疑惑说：“可你看这雨下得这么大，河道撑得住吗？”
那人一指老天，“短时急雨，两刻钟后准停，不妨事。怕就怕暴雨接连不停地下，这几日虽陆陆续续下个不停，都是小雨，造不成危害。傻子地保说什么河伯发怒，我才是河伯，我说不发水，就肯定发不了水！”
李诫和刘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喜。
刘铭咳了一声，语气傲慢，“装神弄鬼，故弄玄虚，我看你纯是唬我们，借机逃走才是。”
那人瞬间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都冒了出来，他霍然起身怒道：“别的我不敢说，和水有关的我曹无离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李诫也站起来，淡淡一笑说道：“既然你这么有把握，敢不敢在河堤上走一走？”
曹无离冷笑道：“有何不敢，我便去河堤上站着，不天晴我不下来。”
说罢，他也不撑伞，一撩袍角转身大踏步离开。
李诫二人在后面跟着他，但见他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径直走向河堤，直走到砌石挡墙边沿上才住脚。
李诫也想过去，刘铭劝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咱们不清楚他的本事如何，还是站远点儿好。”
“真要发水，这么点距离根本不够逃。”李诫说着，先前走了走，站在曹无离身后不远处。
浩浩荡荡的黄河水打着漩涡，泛着白沫子，空气中全是河水的腥味。两丈高的浪花将石堤拍得轰轰响，还未走近，便被黄河震耳欲聋的咆哮声袭得心头砰砰地跳。
曹无离双目望天，忽张开双手，向着乌云翻滚的天际吼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为什么没人信我——老天爷，你不公！”
他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嚎叫，接着又蹦又跳，“看吧，我说的话不会错，不会错——”
李诫负手站着，任凭风雨打在身上，只是静静看着状若疯癫的他。
两刻钟过去，雨真的慢慢停了，而黄河依旧咆哮着，却始终没有漫上来。
风还在呼呼刮着，曹无离的袍角被撩起老高，混沌的天地间，他的背影给人一种孤独凄然之感，
良久，他才垂头丧气地转过身子。
“你怎么还在？”曹无离看着李诫，惊讶得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李诫笑道：“我信你，所以在。”
这话如一道闪打在曹无离头上，一时间如木雕泥塑般呆立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不相信似地反问道：“你信我？”
李诫点点头，“信你，跟我干吧。”
曹无离又是一呆，猛地蹲下抱头大哭起来，就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终于有了依靠，要一股脑把憋屈全哭出来。
哭了一通，他用袖管一抹眼泪，站起身道：“我跟你！”
“不问问我是谁？”
曹无离一怔，随即问道：“你是谁？……是不是当官的？不过你也太年轻了。”
李诫拍拍他的肩膀，因笑道：“我叫李诫，是兖州府新任的同知，主管河务。”
曹无离小豆眼一亮，紧接着狂笑不止，“跟！我今后就跟着你了！”
有时候李诫都觉得自己运气好得不像话。
在潜邸随手救了个女子，然后赚了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媳妇儿回来。
去濠州赴任途中发善心救了个老百姓，结果得了个自带护卫队的幕僚。
这次更是机缘巧合，招揽了一个精通河务的能人。
真是捡漏儿了！
回到客栈，李诫笑得合不拢嘴，赵瑀听了只觉心惊肉跳，半晌才平静下来，“不是你运气好，是你应当的。你不知他的底信，也不知他说的有几分真，就敢跟着他站在河堤上，这份魄力和镇定谁能比得上你？”
她轻轻靠在李诫的肩头，后怕似的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柔声道：“我求你个事儿，下次不要再这般冒险了，若是有个好歹……可叫我怎么办。还有留在京中的婆母，我如何向她交代？”
李诫笑着安慰她说：“我这人赌运一向极佳，当时我就有直觉，这人是有真本事的人。”
赵瑀好奇道：“他是本地人吗？既然有真本事，怎么一直没有受到重用呢？”
“所以说我才捡漏儿了！”李诫眼光闪烁着，像是发了一笔横财，“曹家世代都是治理河道的官员，在兖州也很有名气，偏生到了他父亲这里修河出了差错，死在大狱里，曹家这才渐渐败落。”
“他倒是憋着一口气想重振曹家，就是运道不好，三次参加乡试都发生了意外，一次老母亲病逝，第二次考试时拉肚子，叫人抬了出来，第三次竟是失手打翻油灯烧了卷子。”李诫忍不住摇头笑道，“也不知他怎么这么倒霉！”
“他去府衙自荐，可那些大老爷嫌他长得丑，不肯用。后来他家愈发穷困，久而久之，他就干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说的话就更没人信了。”
赵瑀听完也不禁叹了一声，“倒是个命运多舛之人，怪不得你一说信他，他反应就那般激烈。不过曹先生先前诸多不顺，好容易得了个机会给曹家争口气，等到了兖州，他必会卯足劲儿当差。”
“没错，这样的人当差一个顶两个。”李诫一阵大笑，“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看来我在兖州的运道要比在濠州强百倍！”
翌日雨霁天晴，顶着如火的炎阳，他们一行人意气风发地离开了小镇。
小镇离兖州府两百多里地，本可转天就赶到，可晌午路过一个小村庄时，又发生一件让赵瑀始料未及的事情。
那村子很小，统共三十多户人家，但位置不错，紧挨着官道。村民除了忙地里的农活儿，平时还向过往行人兜售些吃食酒水，家家户户倒也过得不错。
赵瑀等人路过此地的时候，自然又有人招呼她们买东西。
井水湃过的西瓜、葡萄、桃子等时令瓜果，大热天的，的确能让人食指大动。
村东头儿挨着官道的地方，有一株合抱老槐树，树下半亩地大小的树荫，是个歇脚乘凉的好地方。
卖瓜果的姑娘约有十五六岁，细条身材，容貌只可称得上是清秀。但她并没有一般村姑那样的黝黑或焦黄的肤色，皮肤白净，嘴角两个小小的酒窝若隐若现，一笑起来，反倒添了几分妩媚温柔。
她麻利地摆出一张小矮桌，搬出五个小凳请赵瑀等人坐下，含笑道：“客官坐下歇歇，眼见晌午了，不知您几位用过饭没有？我家不止卖瓜果，还有酒水和饭菜。”
曹无离便问：“都有什么菜？”
那姑娘从小推车上拎来个大竹篮，掀开上面盖着的细白布，一样一样指给曹无离看：“客官您瞧，有葱花饼，有白面馍馍，这是一罐绿豆汤，这是酱肉、糟鸭掌、烤鸡，还有拌豆芽、青红萝卜丝，还有酱菜，都是自家做的。”
她嘴角一直含笑，和气又温柔。
曹无离忽然就感动不已，他受的白眼多了，很少有姑娘这么客气地和他说话。
他看向李诫。
李诫正给赵瑀剥葡萄皮，见状失笑道：“想吃就说话，老爷我这点银子还是有的。”
那姑娘抬头看了看他。
蔓儿凑过去扒头看看，兴奋地说：“哎呦，这糟鸭掌看着不错，烤鸡的味道也香得很。”
那是刘铭爱吃的。
赵瑀推推李诫，笑着说：“老爷快掏银子吧，看看这几个人，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李诫佯装无奈地一摊手，叹道：“我平时也不缺你们吃穿，怎么一个个都跟饿了多久似的？来来来，小姑娘，把你家的饭菜都摆上来吧，我尝尝到底是什么山珍海味把他们馋成这样。”
那姑娘脆生生应了，将竹篮中的吃食都摆了上来。
不得不说，她家的饭菜的确做得香。
就连一贯惜身少摄的赵瑀都忍不住多吃了两筷子。
李诫夸了一声，“不错，别看是乡间野味，不比京城那些大酒楼味道差。”
那姑娘笑道：“我这也是家传的手艺，我家祖上也是开馆子的，您别嫌我说大话，就是到了济南府，您也不见得能吃到比我做的还好吃的饭菜。”
蔓儿奇道：“既然有这份手艺，何必待在这个小村子？”
那姑娘笑了下没有说话，但满脸的苦涩，分明透露出她有难言之隐。
曹无离就问她有什么难处。
那姑娘轻笑道：“客官多虑了，并没有什么难处。”
曹无离不免有些尴尬，李诫便道：“酒足饭饱，诸位，赶紧启程，天黑前赶不到驿站，你我只能露宿野外啦！”
众人一听纷纷起身，赵瑀示意蔓儿给银子。
那姑娘看着手中的二两碎银子，为难道：“太太，太多了，我没那么多铜钱找您。”
赵瑀说不必找了。
那姑娘忙不住道谢，另抱了两个大西瓜过来，一定要他们收下。
一个说送，一个说不要，正乱着，村口跑过来一个小丫头，十来岁的年纪，短袖衫子过膝裤子，赤脚穿着一双草鞋。
隔着老远她就大喊：“姐——钱家的人找上门来了，娘叫你赶紧跑！”
咚咚两声，西瓜落在地上，红的白的青的混在一处，摔了个全碎。
那姑娘脸色煞白，几乎站不住脚，颤着声儿问：“小花，爹爹呢？”
小花哇一声哭出来，“爹爹跑啦，不管我们了。”
“天啊！”那姑娘顿时泪如雨下，不说逃，反而跌跌撞撞往村子里跑。
小花急道：“姐，娘叫你跑，你不能回去啊！”
那姑娘站定，回头凄然一笑，“傻妹子，我跑了，你和娘怎么办？总归要一个人抵债……”
话没说完，她掉头就跑。
“姐——姐——”小花边哭边追，“你等等我呀。”
转眼间，槐树下只剩赵瑀等人。
刘铭皱眉问道：“东翁，管不管？”
李诫挠挠头，“说起来这也是兖州所辖之地，且跟过去瞧瞧再说。”

第69章
赵瑀一行人远远缀在那姐妹俩后面，走了半里地，绕过一堵土墙，有许多村民围着的便是那姐妹家。
和别家的青砖瓦房不同，这家是土坯房，茅草结顶，也没有围墙。
隔着人群就听到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声，“姓木的你个没良心的窝囊废，你这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啊——！钱老爷，冤有头债有主，木愣子欠你们的钱，你们找他要，让他给你们当牛做马还去！”
赵瑀几人悄悄在一株老槐下站定，但见院子正中站着一个瘦子，身后还有三四个混混儿模样的人。
一个妇人披头散发地跪在他面前，泣声哀求着，小花跪在旁边，抱着她呜呜地哭。
刚才那姑娘却立在一旁，低着头，看不到脸上是什么表情。
“放屁！既然敢赌，就要有本事担当。”钱老爷冷笑道：“输我五百两银子，说是回家取钱，他拍拍屁股连夜就从济南府跑了，让我这一通找。好容易找到你们，我可不会再上当。没钱，就拿人来抵！”
他走到那姑娘跟前，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向上一托，狞笑道：“这女的还不错，细皮嫩肉的，嗯，身上该鼓的鼓，该细的细，花楼里五百两卖不了，三四百两还是有的。得，瞧你家这破败样，我也不落忍的，剩下的银子我不要了！”
妇人一听这话，顿时面无人色，捣蒜般不住磕头，“钱老爷，您行行好，那地方不是女孩子去的啊，我们做工给您还行不行？”
钱老爷看也不看她，向后挥挥手，“来呀，绑人。”
那几个混混儿立刻拿着绳子过来。
妇人回身护住女儿，极力与钱老爷几人厮打，小花也哭着喊着扑在姐姐身上，死活抱着不撒手。
村民们只是指指点点的看着，没有人上去帮忙。
赵瑀的一颗心像是从悬崖猛然摔下来，眼前的景象不由让她想起了当初的自己。
当初赵老太太灌她毒酒时，赵家所有人都袖手旁观，只有母亲，也是这样护着自己。
她看向李诫，“帮帮她吧。”
李诫也看着她，眼中带着了然的神色，微一点头，正要出声喝止，却听那姑娘厉声喝道：“放开我娘，我跟你们走便是！”
这一声，惊呆了围观的众人，李诫也硬生生把“住手”的话咽了回去，只等看这姑娘到底什么打算。
那姑娘奋力挣脱钱老爷的手，后退几步，刚才一番厮打，她已是鬓发散乱，衣襟扣子也扯掉了一个。
她一手捂住衣领口，一手抿了抿头发，面上异常平静，“钱老爷，不用绑，我跟你走。请等我换身衣服。”
钱老爷道：“好，我等你，若你敢跑，我就把你妹子抓走抵债。”
那姑娘冷冷一笑，转身进屋，不到一刻钟出来，已换了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蓝粗布旧衣。
衣服洗得发白，却很干净。
她温柔地摸摸妹妹的头，“小花，那身袄裙留给你穿。”
她又给妇人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娘，女儿去了，您多保重，和小花好好过日子……若是爹回来，你告诉他，赌债女儿替他还了，让他别再扔下你们跑了。”
“我苦命的女儿……”那妇人满面泪光，身形摇摇欲坠。
钱老爷冷哼道：“罗里吧嗦的，快些，还要赶路！”
那姑娘依言起身，却径直走到赵瑀跟前。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自然也跟着她看过来。
赵瑀和李诫本就姿容出众，且一看穿戴就知道是富足的人家，霎时便引得村人纷纷交头接耳，猜测他们是什么来路。
李诫微微皱起眉头。
那姑娘盈盈下拜，行了一个十分标准的福礼，“太太，我叫木梨，我人穷，却从不欠债，这是七十文，刚才的找钱。”
她掌心托着一个荷包。
赵瑀愣住了，这姑娘的举动太出乎意料，她有点看不明白。
木梨看她不收，就将荷包轻轻放在地上。
钱老爷也暗自打量着李诫等人。
这几人衣着虽不甚华贵，在他看来也就是中等人家，但气度不俗，特别是那个年轻的男子，看似随随便便的，然一旦和他目光对上，就不自觉感到一种不可抗拒的压力。
钱老爷直觉这是个有来头的人，心中不安，便催促道：“都交代清楚了吧？快走快走！”
木梨低着头跟在他身后，默默向外走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向李诫求救，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的孩子！老天爷，你睁眼看看吧——”那妇人的呼声凄厉无比，神经质似的揪自己头发，转眼间头上就血淋淋的一片。
小花去拦，她却一把将小女儿挥开，猛地起身，疯子一般冲赵瑀这边跑过来。
李诫反应快，在那妇人冲过来时，已下意识把赵瑀抱在怀里，向旁边躲了躲。
那妇人却是一头撞在老槐树上。
一声巨响，她应是用足了力气，哼也没哼一声，身子便软软倒了下去。
血，从她头上四溅开来，顺着树干流下，淌到地上，混在泥土里。
围观的人一阵倒吸气，惊呼声过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谁都没想到她会寻死，木梨姐妹俩也似乎是吓傻了，呆呆看着亲娘躺在血泊中，半晌才反应过来。
“娘——”木梨姐妹齐齐扑到那妇人身上，拼命哭喊着，然她们的娘，却是一声都听不到了。
只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睁着，凸得老高。
刘铭看了一眼就错开目光，将蔓儿挡在身后，蔓儿脸色苍白如纸，也是吓得不轻。
唯有曹无离气得哇哇大叫，“大人，还不管吗？你要袖手旁观到什么时候！”
赵瑀躲在李诫怀中，没有看到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不过从众人的反应中，她已然猜到发生了什么。
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心揪成了一团，上不上下不下，难受得紧。她轻轻挣了挣，“放开我吧。”
李诫此时也很是后悔，若是方才他及时出手，这妇人也不会丧命。
他低声说，“这里血气大，你站远点儿别往这边看，让蔓儿陪着你。”
赵瑀点点头，扶着蔓儿的胳膊，慢慢往土墙那边走。她觉得有人在看她，那目光让她如芒在背，很不舒服，但她始终没勇气回头看一眼。
绕到土墙后面站定，蔓儿见她脸色不好，劝说道：“太太，老爷肯定能处置好这事，不然我们回马车上等吧。”
赵瑀摇头说，“就在这里吧，我也关心这事怎么处置。”
土墙那边传来的声音很清晰，李诫一亮明身份，那钱老爷气焰立时下去不少。
但他也说了，“大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父债子还也理所应当，您也都看到了，这丫头片子是自愿跟小人走，她娘自己想不开才寻死，不关小人的事。要怨，就怨她们自己命不好，摊上那么个男人，那么个爹，欠了一屁股债自己跑了，不管婆娘孩子的死活！”
李诫的声调不紧不慢，“你刚才也说欠的是赌债，按律，赌债概不追索，欠了也白欠，官府不承认的。”
“这这，这算什么道理？整个山东就没听说有人敢不还赌债的！……再说欠条上写的可不是赌债，我……唉，怪我嘴欠，行，您是大老爷，您说了算，小人只能自认倒霉！”
钱老爷的语气听上去颇为无奈，透着十二分的委屈，但是赵瑀知道，这人是在有意退让，毕竟出了人命，他肯定也想早点脱身。
李诫冷冰冰说道：“你上门索要赌债，逼人卖女，这妇人之死与你有脱不开的关系。”
“我真是跳进也黄河洗不清了！大江南北赌场遍布，自有他的规矩在，想必大人多少也知晓几分，我不追债，我上头的主人能答应？我也是给人家看场子的……这么着吧，我看这家着实可怜，姓木的五百两银子我替他还了，这是两百两银票，算是给他婆娘的丧仪。”
土墙那边传来几声低语，模模糊糊的，似是李诫与木梨在说话。
赵瑀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蔓儿点头说：“也幸亏遇到咱家老爷了，不然那妇人就是死千百遍，她闺女也照样被卖——开赌场的，哪家背后不是有权有势？黑白两道都能吃得开，一般的官员也不会管赌债的闲事。”
赵瑀却道：“还是出手晚了，那妇人本用不着去死……老爷心里也定然十分懊恼，我能感觉到，方才他整个人绷得好像一块铁石。”
后头应是谈妥了，钱老爷几人先一步走出来，村民们也陆陆续续地散了。
他们并没有叹惜这家人的悲惨境遇，反而有几个破皮调笑说：“二百两银子呢，挣几辈子才能挣来？这木家算是发财喽！”
“不如咱们娶了这姐妹俩？反正她爹都不知道逃到哪里了，她俩无依无靠，正是需要男人帮衬……”
这几人嘀嘀咕咕从赵瑀身旁走过，其中一人还想扭头看两眼赵瑀，却被旁边人狠劲拽了一把，“人家是官太太，不要命了你！”
那人立刻缩着脖子急匆匆溜掉。
赵瑀暗暗思索片刻，吩咐蔓儿道：“过一会儿你去把马车收拾下，我估计这两个女孩子要跟着咱们走了。”
蔓儿一怔，随即也反应过来，咋舌道：“不会吧，以后老爷每救一个人，还都收到身边用？那也负担不起啊！”
赵瑀叹道：“刚才的情景你也看到了，如果把她们留在村子里，还不定生出多少祸事来，那救人反倒成害人了。”
她猜得没错，李诫三个大男人果真没法子撇下这俩无依无靠的女孩子，帮着草草埋葬了她们的母亲，就将木梨姐俩带到赵瑀的马车前。

第70章
劝人容易劝己难，虽然赵瑀隐隐猜到李诫会带木梨姐妹一起走，但他直接把这二人领到自己面前时，她还是感到些许的不悦。
心头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酸楚，她知道这二人可怜，自己不该吃味，可就是忍不住。
她有些迷茫，自己不是小心眼的人啊！
木梨姐妹头上戴了白花，身上还是刚才的旧衣，手中只挎着一个小包袱，二人虽已止住哭泣，但面目虚肿，看上去精神很是萎靡。
父亲无情的抛弃，母亲惨然的离世，让这两姐妹几近崩溃的边缘，面对蔓儿的嘘寒问暖，竟是半点儿反应也没有。
赵瑀压下心中的不自然，知道她们此刻定然没有心情应对旁人的关心，便没有细问木梨缘由经过，只是招呼她们姐妹上车。
小花死死抱着姐姐的胳膊，浑身抖得厉害，已是惊恐到极致，赵瑀的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就把她吓得一哆嗦。
赵瑀看了心里也不好受，温言安慰道：“小花别怕，你们已是安全了。有我家老爷在，坏人不会再找你们麻烦。”
木梨哑着嗓子道谢，“多谢太太，我们刚办完丧事，还是坐在外头车辕上吧。”
前后只打过两次照面，但赵瑀已然看出来这位姑娘脾气倔强，遂也不再劝，由着她去了。
蔓儿悄悄附耳说道：“太太，这木梨不穿一身白，也不坐进车里，倒也知道规矩。就是不知道她今后有什么打算，不如过会儿奴婢出去套套她的话。”
“她们正是最伤心的时候，略等等再说吧。”赵瑀向外看了看，低声叮嘱道，“最迟后天就能到兖州，到时候再问不迟。”
“太太，您心里得有个章程。”
“嗯，我刚才就在想这个问题……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木梨做饭的手艺不错，我想帮她开个小馆子什么的，也算是一条出路。”
蔓儿点头叹道：“她们遇上老爷太太，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马车壁响了两下，李诫在外头说：“瑀儿，要不要和我一起骑马？”
赵瑀有些怔楞，随口答道：“你知道我不会骑马的。”
李诫弯下身子凑到车窗前，笑嘻嘻说：“我搂着你，现在日头快下去了，外面也不大热，咱们一面吹吹凉风，一面看看沿途的风景，不比你坐在马车里闷着好？”
他一力相邀，赵瑀自不会拂了他的心意。
从马车下来的时候，赵瑀看见小花的脸被晒得通红，神色恹恹的，无力地靠在木梨怀里。
而木梨，正满怀感激地看着李诫。
赵瑀笑了，微睨了李诫一眼。
李诫赶紧从马背上下来，搬来马凳，殷勤地扶着媳妇儿上马，随即一跃而上，又吩咐蔓儿一声，“在前头驿站汇合。”双腿轻踢，那马儿便一阵风似地跑远了。
直跑出去二里地，李诫才勒住缰绳，让马儿踢踢踏踏地慢慢走。
此时已是黄昏，一轮红日遥遥西坠，天边落霞缤纷，路旁风摇树动，远处蔼蔼炊烟中，一群一群的倦鸟翩翩起落，十分静谧祥和。
赵瑀侧身坐在马背上，从李诫怀中仰起头笑道：“不是要看风景吗？跑这么快什么也没看到。”
“那么多人跟着，想和你说几句话都不成，只好把他们甩得远远的。”李诫笑得有些无赖，“你就不想和我单独待一会儿吗？”
赵瑀莞尔一笑，“不想！”
李诫一愣，随即小心翼翼觑着她的脸色道：“瑀儿，没和你商量就把那姐俩带上了，你可不准生我的气。”
“若是我生气呢？”
李诫没想到赵瑀会这样回答，有点犯傻，好一会儿才似是明白过来，咧嘴一笑，“是我莽撞了！咱打发她们走，兖州府肯定有善堂，我介绍木梨去那里做工，起码养活她们自己不成问题。若是她们有亲戚可以投靠，我派人护送她们去寻亲。”
投靠亲戚？护送……赵瑀略带酸意的笑容渐渐僵住了，消失了，莫名的，她想起了妙真。
濠州那位小小的比丘尼，也是蒙李诫所救，好容易从狼窝里逃出来，满怀希望刚要开始新生活时，却横遭枉死。
一朵稚嫩的娇花，还没来得及绽放便凋零了。
人是李诫送走的，他虽然没说过，但赵瑀知道，他对那小女孩是有心存愧疚的。
自从揽玉庵的案子了结后，李诫口中再没出现过这个名字，赵瑀本以为他忘了，然而现在看来，他还记在心里，从未释然。
也许是因为那份愧疚在，所以遇到同样陷入困境的木梨姐妹，他无法一走了之，直接带走不说，大有一管就要管到底的姿态。
不知怎的，赵瑀没有之前的酸意了，心中反而涌上一股暖流：这个男人大大咧咧的，看似对周遭的一切都漫不经心似的，其实他有一颗最细腻、最温柔的心。
因这颗心，他对当初的自己也是无法一走了之。
这便是她和他的缘起。
她双手环住李诫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胸膛，静静聆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扑通、扑通。
赵瑀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妙的声音。
隔着衣衫，她轻轻在他心口的位置吻了下，巧笑嫣然，“一股子汗味，臭臭的……但是我喜欢！”
李诫只觉得一颗心飞起来了，人也跟着飞了，好似喝了琼浆玉液一般，飘飘然，熏熏然，一时忘了自己也是个五品大员，朗声笑着，肆无忌惮唱起小调儿来。
“纽扣儿，凑就的姻缘好……两下搂得坚牢，生成一对相依靠。系定同心结……”
分明是婉转悠扬的小调儿，他却唱得飞扬激昂，歌声带着无法言喻的喜悦和快活，叫人一听就忍不住扬起嘴角。
赵瑀也跟着他浅浅哼唱，脸上的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绚烂。
歌声隐隐传到后面的马车上，木梨看了看熟睡的妹妹，若有所思盯着前方若隐若现的人影，压低声音问道：“蔓儿姐姐，恩公那么大的官儿，怎么也会唱乡野间的小调儿？”
蔓儿解释道：“老爷不是科考上来的官员，他和你我一样都是穷苦人出身，又曾在当今潜邸里当差，后来放籍才当了官儿，会这些并不奇怪。”
木梨讶然道：“这么说恩公先前竟是个奴仆？”
一听这话，蔓儿不高兴地瞅她一眼，“是又如何？老爷年纪轻轻就是五品的官，多少人一辈子都坐不到这个位置！”
木梨忙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佩服。恩公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就是再白眼狼，也不能看不起恩人。”
蔓儿目光一闪，笑嘻嘻地拍了她一下，“看把你吓得！说起来老爷的经历都能编成鼓词说，特别是他和太太之间的情意，一个王府小厮，一个大家闺秀，比话本子都精彩，”
说着，她也不管木梨有没有兴趣，自顾自开始讲述老爷太太的故事，且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混着以往看戏听书的经验，将二人描绘成冲破重重艰难险阻，始终忠贞不屈，情意感天动地的神仙眷侣，声情并茂之下，连她自己都差点感动得哭了。
木梨听完久久不语，半晌才说：“太太当真好命，若不是遇见恩公，只怕现今尸骨都寒了。”
前半句还算像话，后半句蔓儿听了一阵腻歪，但也不能说她错，便冷声道：“用不着艳羡别人，你的命也不错，若不是遇见老爷太太，只怕现今你已在花楼接客了！”
蔓儿的嘴皮子厉害，一语中的，木梨脑子嗡地一响，脸色先是涨得通红，又慢慢变得苍白，最后铁青了脸。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手指不停捻着衣襟。
蔓儿对她的那点子同情也没了，扭脸也不看她。
良久，才听木梨缓缓说道：“蔓儿姐姐，您别恼，我是乡下丫头，没什么见识，也不大会说话，更不懂达官贵人面前的规矩。我性子直又没脑子，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了……我说错了话，给您赔不是，冒犯太太，过会儿也和她赔不是。”
“您说得一点儿没错，若不是遇见恩公，我的清白就没了。”她长长的睫毛一抖，泪水便滚珠似地落下来，“在我心里，恩公和太太是天神一般的人物，万万不敢有丁点儿的不敬。”
她一个劲儿地认错道歉，蔓儿心里的不舒服也下去不少，便说道：“相见就是有缘，老爷太太都是豁达良善的人，会给你安排好去处的。哦，方才太太和我说，你的厨艺不错，要资助你开个馆子什么的。你看，太太都替你考虑得这么远了！”
木梨垂下眼眸，笑了笑，“是啊，太太是个好人，都替我打算好了。”
“所以人要知道感恩。”蔓儿反复道，“虽然都说施恩不求回报，但是受恩的人不能当成理所当然，必须知恩图报。”
木梨一直笑着称是。
夜色已完全暗下来了，没有月亮，也没什么星星，只偶尔一点两点星芒从云层破处闪烁着，仿佛极力向大地彰显自己的存在。
蔓儿等人到了驿站，一下马车，就看到老爷太太二人仰头看着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他们手牵着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赵瑀看见他们来了，一拉李诫的手，“进去吧，别让他们看笑话。”
李诫也是一笑，“等晚上咱们再出来。”
蔓儿纳闷道：“这两位主子又打什么哑谜呢？”

第71章
天已黑定，浓云遮着星月不见，方才的一两点星芒也完全看不到了，只有驿站外的田间闪烁着点点萤光。
连日的赶路，谁都有些疲倦，是以用过晚饭后，赵瑀没让蔓儿近身伺候，打发她回房歇息去了。
她和李诫还惦记着木梨姐妹，想找她们问问今后的打算。
但他们来的十分不凑巧。
小花应是中了暑气，一直在吐，连晚饭也没有吃。
木梨一边默默流泪，一边照顾着小妹，蔓儿也没法歇息，在旁边端茶递水，收拾地面秽物。
赵瑀忙让李诫去找郎中，好在这间驿站专门配有懂医的驿卒，虽不如正经的郎中，寻常的头疼脑热也能看得了。
熬了一副药灌下去，小花止了吐，不多会儿昏睡过去。
约莫白日间受到了惊吓，她睡着也不安稳，眼角挂着泪珠，时不时唤几声娘。
木梨坐在床边轻轻抚着妹妹的背，给她抹去眼泪，自己却是一声接一声低低抽泣。。
赵瑀的问话就说不出口了，她安慰木梨几句，便拽了下李诫，示意该回去了。
李诫站着没动，直白问道：“木姑娘，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在吗？”
木梨的手微微一顿，凄然说道：“没有了，因爹爹好赌，输光了家产，还欠了许多外债，族亲怕被牵连，早和我家断绝了往来。”
李诫又问：“那你们今后可有何打算？”
“打算……我也没个头绪，现在只想把妹妹拉扯大，给她寻个好人家，也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娘亲了。”
赵瑀心底暗叹一声，柔声道：“若你们暂时没去处，就跟着我们到兖州去，你有做饭的手艺，租个铺面开个小饭店，也能安稳度日。若是开馆子缺钱，只管说话，我和老爷一定会帮你。”
木梨怔怔看着她，少倾，略带艰难地起身，挪步过来，却是“扑通”一声跪在赵瑀面前。
赵瑀吓了一跳，忙命蔓儿扶她起来。
木梨只是摇头，死死跪在地上，低声说道：“太太的好意，我万万不敢当。”
她从贴身的荷包里拿出两张银票，“太太，恩公帮我们消了赌债，整整五百两银子，相当于是我欠了恩公的。这是姓钱的给的两百两，还有三百两，我恨不得当牛做马立时还上。怎敢还要太太的银子？”
赵瑀没料到她竟会有这番论调，有些不知所措，不由看向一旁的李诫。
李诫也不明白她怎么想的，便道：“木姑娘，赌债按律不追索，况且我也没掏银子，你实在用不着把这债务揽自己身上。”
“不，若不是恩公出手相救，别管什么律法规定，这笔债我家都逃不掉的！而且蔓儿姐姐也说做人要知恩图报，我受了您这么大的恩情，断没有继续伸手要钱的道理。”木梨抬头直直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语气异常坚定，“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认定我欠了你们的债。”
“而我一早就说过，我木梨从不欠债。恩公，太太，我给你家当长工，做厨娘，为奴为婢，总要还上这笔债才算！”她倔强地昂着头，嘴角紧绷着，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无一不显示了这个女孩子的固执。
蔓儿忍不住插嘴道，“就算你做厨娘，月银顶天儿了一吊钱，还要负担你们姐俩的日常花销，一个月能省下几文钱？就算你们不吃不喝，一年攒下十二两银子，三百两银子呢，你要还到猴年马月去？”
木梨说：“就算我做到死，也要把这钱还上！”
赵瑀觉得她钻了牛角尖儿，李诫救了她们不假，可她硬是拿银子来衡量这份恩情，好像给了钱，她和李诫之间就两不相欠。
这让赵瑀说不出的别扭。
她便说：“我们慢慢商量，你先起来说话。”
木梨反而伸手去摇晃妹妹，“小花起来，跪下求恩公和太太给我们报恩还债的机会。”
李诫喝道：“你这姑娘也忒死心眼，报恩的方法很多，我用不着你拿银子还！你和你妹子好好过日子也算是报恩了。”
也不知哪句话触动了木梨的心，方才一直忍着没哭的她顿时泪如雨下，抽泣了好几声才哀恳道：“恩公，若不是您，我这一辈子就全毁了，我岂能不知多少银子也报不了您的恩情？我只是想让我心里多少好受点，以后在人面前不会矮三分，也能挺起胸膛做个人。”
赵瑀和李诫互相看了一眼，他俩似乎明白了，这姑娘的自尊心超乎寻常的强，不愿意欠别人什么，更不愿意低人一等。
李诫还想开导她，“你自己开饭馆子也一样能赚钱，或是去善堂、酒楼茶肆做工，不都可以吗？”
木梨惨然笑道，“恩公，现今除了您和太太，我是哪个人都不敢相信了。您放心，我一准儿本分当差，绝不给您和太太添麻烦。”
“大人，不如给她个机会吧。”门外传来曹无离的声音，“我看太太身边就蔓儿一个丫鬟，确实不够用，如今有木梨姐妹帮衬，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诫笑骂道：“你属兔子的？耳朵够长！去去去，大人我家里的事还轮不到你插嘴。”
曹无离嘟囔了一句什么，却依旧站在门外不走。
赵瑀看看外头，不知怎的心头一动，遂试探问道：“但是我这里有个规矩，凡进李家伺候的，都须签卖身契，你可愿意？你看就是蔓儿，她的卖身契也在我手里，还是死契。”
木梨低下头，偷偷瞥了蔓儿一眼，思索片刻后，喃喃道：“太太，我签死契，我妹妹可不可以签活契？”
赵瑀先是愣了下，然后慢慢立起身，“可以，身契等到了兖州府再签。这一两天的你再仔细想想，如果有别的打算改主意也没关系。”
木梨重重磕了头，已是泣不成声，“多谢太太，多谢恩公，木梨必会尽心竭力伺候您二位。”
这次赵瑀没有扶她起来，只是柔声道：“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
躺在床上的小花被吵醒了，她没有出声，呆呆看着姐姐磕头，呆呆看着赵瑀等人离去。
屋里重新剩下她们姐俩，小花虚弱地喊了声，“姐……”
木梨忙奔过来查看妹妹的情况，看她精神尚可方松了口气，搂着妹妹含泪道：“花儿，一切都好了，姐姐找了个大靠山，往后再也不用害怕爹爹卖了我们抵债！”
说着说着，她哭起来，却不敢放声大哭，只死死捂住嘴，把所有的悲伤、委屈、不甘，全都闷在嗓子里。
仲夏的夜风吹进窗子，虽不似白日那般炎热灼人，然也带着夏季特有的闷热感。
赵瑀没由来的一阵烦躁，身上疲乏地很，却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李诫拿着大蒲扇呼呼给她摇着，察觉到她心中不痛快，便说道：“瑀儿，你是介意那姐俩？如果你不放心，我马上打发她们走。”
“不干她们的事，是天气太热的缘故。”
“那我们出去走走吧……你等两刻钟再出去，就去门口那株梧桐树找我。”
李诫说完，直接翻窗跳了出去。
赵瑀不禁想起成亲前，他总喜欢翻窗子找自己，很少好好地走门。
一阵暗笑，她披上外衣，慢慢走出了房门，拾阶而下，来到那颗梧桐树下。
晚风中充满清新淡雅的梧桐花香，月亮略带迟疑地从云层中露出半个脸，将梧桐树笼罩在纱幔一样的银辉下。
一朵淡紫色的梧桐花从赵瑀面前飘然而下，她仰头，树上的李诫正看着她笑。
他说：“上来！”
“讨厌！”赵瑀嗔笑道，“你下来。”
李诫便真的一跃而下，赵瑀这才看到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莹莹发光。
赵瑀怔楞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流萤？”
李诫故作失望地叹道：“原本想给你个惊喜的，哪知你太聪慧，竟然一眼识破了！”
“你让我晚两刻钟再来，原来是做这个去了，能给媳妇儿捉流萤的朝廷命官，只怕你是唯一的一个……真好，一定会很美。”
李诫得意地笑了笑，手向上一扬。
无数只流萤快活地飞舞着，如璀璨的星河洒落在身边，驱散了无边的暗夜。
“抓牢。”李诫低低喝道。
赵瑀只觉身子一轻，叶子簌簌作响，反应过来时，她已坐在梧桐树上。
流萤停在枝叶间，暖暖的黄晕闪烁着，映在赵瑀的眼中，焕发出柔和的光晕。
“瑀儿，”李诫将一只梧桐花别在她的鬓发间，双眸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因为你，我爱上了梧桐花。”
赵瑀温温柔柔地笑了，“因为你，我喜欢上了这个世间。”
月光淡淡地照下来，朦胧而美丽。
而最美的，自然是身旁的心上人。
第二日清晨启程时，再看到木梨姐妹，赵瑀已没了那种没来由的烦闷，还对她们点头笑了，“雇了辆马车给你们坐，不必拘束，有什么事都可随时来找我。”
木梨低声道谢，但此后一路都异常地安静。
又隔了一日，一行人终是到了兖州府。
出乎李诫意料，迎接他的竟是知府潘清！

第72章
兖州同知衙门就在府衙的西侧，仅一墙之隔，坐北朝南，除了比府衙略小之外，头门、大门、二门、科房、大堂、签押房一样不少。
虽离得这样近，李诫也没想到知府大人会亲自来迎接他，忙过来给上峰见礼。
赵瑀并不认识潘清，隔着车窗打量了一眼，只见他五十上下，头戴四梁冠，身着绯袍，绣云雁补服，便知这位是李诫的顶头上司了。
蔓儿喜滋滋说道：“太太，想当初去濠州赴任时衙门口就一个衙役，还不认得老爷，瞧瞧老爷现在这排面儿，知府大人都来了！”
赵瑀笑着说：“也不见得是特意等老爷，许是正好路过打个招呼。不过老爷主要管河务，修河堤，这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一旦干好了，不仅皇上满意，就是普通老百姓也会感谢他的。”
她没把差事想复杂，修河堤不会像清丈土地那样触及利益之争，李诫又不贪银子，所以她天然认为李诫在兖州肯定比濠州顺当。
不到一刻钟，潘知府便告辞了。
李诫走过来，“瑀儿，你先去署衙后宅歇息，我要去府衙议事，晚上不用等我。”
赵瑀奇道：“你的告身还没拿到衙门，和上任的同知也没办理交篆，署衙的各项公务、物件、账目都没有理清楚，还什么都不明白呢，怎么急急忙忙就叫你议事？”
“曹州段的黄河河堤出了问题，潘大人也刚收到消息，他说我是主管河务的官员，叫我过去一块听听。至于交篆，上一任的孙同知不在，可以过后再办。”李诫忽笑了一下，“知府大人竟亲自来通知我，生怕我找借口不去似的，我倒好奇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那你赶紧去吧。”想想又不放心，赵瑀叮嘱道，“你现在对兖州的情况一无所知，别管他们说什么，还是先做观望态度的好。”
“好，我心里有数。”李诫略一点头，转身去了隔壁的府衙。
同知署衙的后宅较濠州县衙大了许多，三进的大院子，南北两个花厅，除外院三间书房，正院里还有两间小书房，东西两处小跨院，西南夹道角门出去是个花园子，林林总总，总计有房六十五间。
上一任的同知家眷早已搬离，宅子里空荡荡的，因时常有雇工打扫，却也整洁干净。
蔓儿先是盯着雇工把行礼卸下，接着重新清扫了正房，再去帮忙安置刘铭曹无离二人，满院子来回奔波，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
赵瑀也在忙着，换常用的被褥，收拾她和李诫的衣物，归置小书房，直到日头偏西，才有空坐下喘口气。
相比之下，木梨姐妹就有些木讷，挎着自己的小包袱呆呆地杵在正房院子里，瞧着颇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
赵瑀看了，便和她们说：“你们先住到后罩房，咱们人少，你们想住哪间就住哪间。今儿大家都累了，我让蔓儿叫了桌席面，用过饭你们就早些歇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木梨勉强挤出个笑容，“太太，我不大懂宅门里头的规矩，您的东西我也不敢随便乱动，您别见怪……我会跟着蔓儿姐姐好好学的。”
赵瑀淡淡一笑，“无事，你先下去吧。”
木梨见她不欲多谈，只好带着妹妹讪讪离去。
赵瑀的确是累了，对蔓儿苦笑道：“明天赶紧找人牙子来，咱们且算算内宅还缺多少人手。老爷自有衙役使唤，这块可以省去几人，且他任期只三年，能雇人的活计咱们尽量别买人。”
蔓儿数着指头念叨：“太太是五品的诰命，出来进去都不能丢了排场，您身边至少要再添四个丫鬟，管采买的人，还有管事嬷嬷……算了，这个不能从外面买。干杂活的粗使婆子可以雇佣，但是车夫轿夫必须是自己的人，还有二门上的守夜婆子也是……哦，传话跑腿的小厮长随也要有。”
赵瑀笑道：“越算人手缺得越多，以往不觉得，现今住的宅子大了，一处两处都需要人，倒觉得不便利。”
蔓儿眼神闪闪，低声问道：“后罩房那姐俩，太太真要让她们进院伺候？妹妹年纪小，看不出个一二三来，那个姐姐怕是不好管教。”
“不然怎样？”赵瑀吁出胸中闷气，“老爷见不得穷人受难，不会半路扔下她们，肯定会带到兖州。若不答应木梨留下，凭她那股子倔劲儿，说不定会跪在衙门口，没的让人看了说闲话。”
“而且曹先生也开口替她们说话了。”赵瑀压低声音说，“据说曹先生治河很有一手，咱家老爷对河务是一窍不通，今后还要仰仗他，怎么说这个面子都要给曹先生。”
蔓儿听完摇头道：“您考虑得固然没错，但奴婢总觉得木梨有自己的小算盘。奴婢在皇上潜邸里见多了一心想攀高枝儿的丫鬟，木梨宁肯卖身为奴也要进府，她是吃准了您和老爷心肠软，您可得多掂掇掂掇。”
“我先前心里也不大痛快，不过现在想开了，只要老爷没那个心思，凭她谁进府都是无用的。”赵瑀笑道，“好了，今晚不用你守夜，用过饭快回去睡觉，明儿个还有得忙呢！”
夜色渐浓，一丝风也没有，闷热得人难受。
烛台上红色的烛泪堆得老高，赵瑀身子半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摇着把湘妃竹扇，直摇到手腕酸软才朦胧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抱起了自己，她睁开惺忪的双眼一看是李诫，便含糊说道，“你回来了，河堤出什么事了？”
李诫把她抱到床上躺下，捡起地上的扇子给她扇风，“没什么事，睡吧。”
赵瑀低低嗯了一声，在他怀中寻个舒服的位置，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李诫侧身躺在她旁边，直到赵瑀彻底睡熟了才起身出来。
他踱到院子里，下意识看了看天，湛蓝无云的夜空中，繁星灿烂。
李诫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兖州，也不是什么风平浪静的地方。
下午去了府衙他才知道，曹州的堤坝竟塌了一处！
好在河工发现得及时，当地官府组织人力堵上了缺口，没有造成大的灾害。
但好好的堤坝为什么坍塌？
李诫没问，潘知府却问了。
无人能答，因为整个兖州府的河务都是上一任的孙同知在管。
而此时孙同知恰好在曹州监督修堤。
夏天多雨，正是洪灾高发的季节，每年这个时候都要修筑加固堤坝，是以他早早就去了曹州。至于和李诫交篆的事情，人家根本没放在心上。
潘知府便让李诫明天去曹州看看，即可查查河堤坍塌的原因，又能跟着孙同知熟悉熟悉河务。
李诫知道，这一去怕是要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不由又叹了口气，他不放心把赵瑀一个人扔在兖州府这个陌生的地方。
想到赵瑀在濠州寺庙的经历，他着实后怕。
李诫慢慢向外院走着，曹无离是务必要跟他一起走的，不如把刘铭留下，最好让他寻几个会功夫的女子贴身伺候赵瑀。
这两件事情都急需和幕僚商议，就算他们睡了，也得把人拽起来。
“恩公！”有人喊了一声。
李诫没留意院子里还有旁人，突然听见有人喊他，倒是惊了下。
木梨从黑暗中闪出来，款款走近蹲了两个万福，浅笑道：“这么晚了，恩公还要出门吗？”
李诫微一点头，反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木梨半垂着头，揉着手帕子，有点儿扭捏地说：“蔓儿姐姐去东厢房歇下了，您又没回来……我担心太太晚上没人伺候，就想着去外间守夜。我虽然没伺候过人，但端茶递水还是能做的，不想刚过来就碰上您了。”
李诫目中露出一丝诧异，随即笑道：“你有心了。不过太太身边只用得惯蔓儿，暂不用你伺候，回去歇着吧。”
“是。”木梨应了，随即问道：“恩公和太太喜欢吃什么？我提前预备下来，明早给您做。”
“内宅的事都去问太太。”李诫说罢，抬腿走了。
木梨愣了片刻，沉默着回到后罩房。
夜幕之中，这一幕没有其他人注意到。
第二日赵瑀便知道李诫要去曹州，不由叹道：“你来得可真是时候，早不塌晚不塌，偏偏一你来堤坝就塌了。”
即便不舍，也不能误了他的差事，只好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带足衙役兵丁，万不可涉险。
李诫笑着一一应了，“去了曹州我就是最大的官儿，你只管放心就是。我把刘铭留下，有难事你和他商量着来。”
他这一走，原本空荡荡的院子就更显得寂寥。
赵瑀做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懒懒地躺在塌上一动也不想动。
午后，木梨拉着妹妹过来，决心自卖为婢。
恰巧蔓儿领着牙婆进门请安，牙婆办身契办老了的，赵瑀便一同叫她承办。
能给同知太太帮忙，牙婆笑得见牙不见眼，殷勤笑道：“太太且放心，保准今天就把卖身契办妥，只是这两人的卖身银子写多少？”
赵瑀笑笑，“我头一次买人，也不懂多少钱合适，你根据行情看着写吧。”
牙婆想了想说：“这位稍大点的姑娘有门手艺，按行规要贵一些，太太，死契三十两，活契五两，你看如何？”
赵瑀看向木梨，“你可愿意？”
木梨点了一下头。
“那就这样吧，你们下去把卖身契立了。”
木梨还尚可，小花眼圈却红了，有一声没一声地轻轻抽泣。
蔓儿立时竖起了眼睛，“这算什么？分明是你们死缠烂打非要入府为奴，现在搞得好像是别人逼迫你们，好没意思！”
木梨慌忙一拽小花，赔笑道：“蔓儿姐姐别恼，她小孩子不懂事，您别和她一般见识。”
说完，拉着妹妹急急忙忙退了出去。
蔓儿不满道：“一点规矩也不懂，少不得还要从头教！”
“反正也不让她进屋伺候，就做厨房的活计，懂不懂的也就那么回事。”赵瑀懒懒地打了哈欠，“等府里进了小丫鬟，才有得你教……身上乏，我先睡会儿。”
但这个回笼觉还没睡着，隔壁府衙的潘太太就派人送来了帖子，邀她明日过府做客。
来人说，“但凡每月初十，兖州府有诰命的太太轮流举办宴席，本来这次应是李太太操办，但我家太太说李太太初来乍到，不了解当地的情况，所以她和您换一下，八月初十您再操办。”
赵瑀有些啼笑皆非，今天是七月初九，明天就是初十。
她要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一脚踏入兖州府贵妇人的圈子？
看来不止是李诫，自己来得也真是时候！
赵瑀含笑道：“多亏你家太太想的周道，不然等宾客盈门，我还糊涂着呢！你回去转告潘太太，明日我肯定早早过去赴宴。”

第73章
早晨，院子里石榴花开了一树，红艳似火，叫人看了心情也跟着欢快起来。
衣服铺了满炕，赵瑀皙白的手指从上虚空划过，挑了两件衣服。
白底大红玫瑰印花对襟褙子，月白六幅裙。
雅致柔和，十分符合赵瑀的气质，却又不失明快清新。
蔓儿笑道：“奴婢再给您梳个盘龙髻，又轻巧又素雅，也不失庄重，戴上金累丝嵌宝长春花头面，准保让她们的眼睛都挪不开。”
赵瑀失笑道：“不妥不妥，衣服是素雅的，满头的首饰倒显得俗气，就戴那只烧蓝嵌宝凤羽步摇，再拿两朵堆纱花即可。”
蔓儿却觉得素淡，到底给她加了支花丝嵌珠的金钗。微！信！公！众！号：糖！铺！不！打！烊
收拾妥当，她们从正房出来的时候，木梨正立在院子里候着。
赵瑀便问她有什么事。
木梨说道：“我想问问太太，晌午还回不回来，如果不回来，我就只做三个人的饭。”
赵瑀还没说话，蔓儿眉毛又竖起来了，“木梨，虽然没让你跟着教养嬷嬷学规矩，但你也跟我一起呆了好几天，最起码的规矩应该懂得——哪个下人在主子面前‘我’啊‘我’的说？自称奴婢懂吗？还有你一个下人敢问主人家的行踪，也忒大胆！”
她一通劈雷火闪的怒火，直接砸懵了木梨，好半晌才喃喃道：“我……奴婢只想问问太太晌午回不回来吃饭。”
赵瑀看了她一眼，笑道：“厨下不进正院，有什么话蔓儿会吩咐你。你也不必惶恐，先回去吧，等蔓儿有空了，让她给你讲讲宅子里的规矩。晌午我们不回来，你只准备刘先生的饭就是，他和老爷的份例一样，万不可马虎。”
蔓儿递给她几粒碎银子，“你先管厨房的采买，每日给我报账，今儿先这么着，你看看厨房还短什么，自己看着添置。等晚间用过饭，我抽空去后罩房教你们姐俩规矩。”
说罢，她看看日头，“太太，赶紧走吧。”
日上三竿，确实不早了。
不过府衙离得近，出了自家宅子角门，拐个弯就是府衙后宅的大门。
赵瑀连轿子也没坐。
因此她主仆二人徒步过来时，与大门口排出去老远的明轿、骡车、马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便有不少太太小姐斜眼看她。
赵瑀没有在意，自然也不会做任何反应，就这么一路走入府宅。
蔓儿却鼻孔朝天，对着暗中偷看的女眷们翻了个白眼，冷冷哼了一声。
于是太太小姐们更觉得这俩人一个露怯，一个自大，简直没有教养！
就有人好奇这是谁家的内眷，待得知是那位新任同知的太太后，顿时恍然大悟：李大人没念过书，不识字，李太太又能好到哪里去，怪不得这般上不了台面。
宴席摆在南花厅，门外是一池睡莲，夏风吹过，岸边的老柳树如烟雾一样舞动，些许柳叶飘落，落在水面上，和睡莲紧紧挤在一起，随波逐流地向花厅这边涌过来。
潘太太年纪也有五十左右，生得很是富态，待赵瑀也客气，“李大人不到二十就身居五品高位，想来必有过人的才干，今后还要好好辅佐我家老爷，上下一心，将兖州府治理成山东第一府！”
赵瑀随即客气道：“潘大人是朝廷栋梁，我家老爷也是佩服的，来兖州前，他进宫面圣，皇上都叫他多和老大人们学学呢！”
潘太太便和旁边几位贵妇笑道：“你们瞧瞧，我先前怎么说来着？李大人圣眷隆重，全兖州府的大人，有几个觐见过皇上？便是我家大人，也是三年前进京述职时，在大殿外头远远望了一眼。”
立时，潘太太的话就给赵瑀招来了一片羡慕的目光。
有人捂着帕子含酸道：“再刻苦读书也比不得人家会投胎，当下人都能找对主子！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听者一片附和声，连带看向赵瑀的目光都多了点意味深长。
按说赵瑀在一众官太太中，地位仅次于知府太太，这些女眷就是不上赶着巴结献殷勤，也不应轻蔑才对。
但有时候人们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心理。
别人寒窗苦读十年，好容易考了功名，辛辛苦苦从最低层的芝麻官开始干，熬到一把年纪，才做到五六品的官。
可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李诫，还不到二十，竟从一介家奴一跃成为五品大员。
他媳妇儿也跟着沾光，轻轻松松成了五品诰命夫人——别以为相公是官员，媳妇儿就肯定是外命妇，不是所有的请封折子皇上都准奏！
在座的众位官太太中，就有没得到诰命敕命的人。
谁也不是圣人，难保不会心里不会泛酸。
“还有呢，你们听说过京城里七座牌坊的赵家吗？这个李太太就出身赵家，听说出阁前就和李大人有染，后来闹得连娘家也不不认她了。”
说话的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媳妇，她刻意说得很大声，似乎就是要让赵瑀听见。
赵瑀看过来，恍惚记得她是杨通判的儿媳妇，丈夫只是个举子，和自家并无纠纷瓜葛，为何她对自己充满敌意？
潘太太见赵瑀面色不大好，就指着那人笑骂道：“你这个长舌妇，整日听些风言风语，待我见了你婆婆，定要告你一状！”
“别人说的是风言风语，我说的可不是。”那人好像并不把潘太太放在眼里，慢悠悠摇着团扇，“我可是温家出来的姑娘，比你们都清楚这里头的事儿。”
赵瑀一下子明白过来，马上回了她一个倒噎气：“既然你是温家的人，就更应该清楚，我和我家老爷的亲事是怎么成的。况且这桩婚事皇上都是亲口应允的，你这般的说辞恐怕不大合适吧。”
“至于我娘家的事……真是笑话，我这次进京就是住在我娘那里，你是从哪里听说我娘家不认我了？”
温氏被堵得打了个顿儿，又听赵瑀笑道：“温家的几位姑娘我都见过面，却瞧着您面生，不是您是哪房的姑娘？”
温氏又是一愣，她只是温家旁支的姑娘，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连京城温家都没去过一次。但她平时顶着温家的名头耀武扬威的，从没有人敢当面质疑，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认为自己是温家正经的姑娘了。
让人这么一问，她有些下不来台。
赵瑀做事向来留三分余地，见她窘得满脸通红，也住了口，就此算了。
然而温氏的话已经引起在座人的好奇，不多时，赵瑀与温、李两家的纠缠就传得不像个样子
结果到开席的时辰，赵瑀两旁的位置竟然是空着的。
蔓儿气得眼睛都红了，几次劝赵瑀提早离席。
赵瑀只笑笑，摇头拒绝了。这一年多的时间，她经历了很多事，好的，坏的，见多了人背后那张脸，如今对于别人异样的目光，她根本不以为意。
若是她走了，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她泰然自若坐着，端庄大方浅浅笑着，她们在看她，她何尝也不是在看她们？
潘太太坐在上首，见状犹豫了下，还是招手道：“李太太，你坐到我身边来。”
赵瑀却笑着说：“不用了，我喜欢安静，就坐在这里吧。”
潘太太思忖片刻，虽然她也看不上李诫两口子，但老爷还没拿准对李诫是打是拉，现在总不好把关系搞僵了。
所以她还想再劝，但见心腹嬷嬷急匆匆进来禀报，“太太，孔太太来了，人已走到二门上啦！”
潘太太登时满脸喜色，二话不说起身就出去迎接。
赵瑀见了，纳罕道：“这个孔太太是谁？架子好大，快开席了才来，潘太太却这么高兴。”
蔓儿也不清楚。
正迷惑时，一个穿着富贵却略显俗气的妇人趋步过来，先道了声万福，接着讪笑道：“李太太，那位是孔大儒的太太，虽然没有诰命，但整个兖州、不，整个山东都没人敢小瞧她。”
“那是为何？”蔓儿不解问道。
赵瑀笑道：“是不是因为孔大儒？能当得起‘大儒’称呼的，定不是普通人吧。”
“也是，也不是。”那妇人一脸讨好的笑，“孔太太也是出身名门，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无一不精，还没出阁的时候就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听说她脾气不太好，刻薄冷淡，很少与人来往，也亏是知府太太请，如果是别人，恐怕她根本不来。”
“哦，这样啊。”赵瑀似乎对此并不上心，反而问她，“请问您怎么称呼？”
妇人目光霍地一闪，立时提足了精神，“太太，民妇姓孙，夫家姓高，住在城东，家里开了石料场子。我们虽是商户，却也想为修河堤出一份力，听说李大人专管河务，如果需要用石料，我们分文不赚，要多少给多少。”
这是打着从自己身上揽生意？赵瑀不禁失笑，不过还是客气道：“高太太真是良善人，不过我家老爷的差事我一向不大清楚。如果修河堤采买石料，衙门肯定会贴布告出来，到时候你们直接去衙门问就行。”
孙氏一阵失望，但很快掩饰下去，复又笑道：“您说的是正理儿，是我想岔了，该打该打。”
说着，她作势打了几下自己的脸。
赵瑀见状反倒有些诧异，忙道：“多个卖家总归多个选择，高家石料场我暂且记下了。”
孙氏大喜过望，待要说些恭维话，却听一阵说笑声，潘太太陪着一位妇人从门而入。
想必这就是那位孔太太了。
赵瑀好奇，也跟着看过去。
那妇人三十左右，穿着素淡的青色袄裙，人也是冷冷清清的模样。
她立在门口环视一圈，下巴一抬，向着赵瑀的方向点点，“我坐那里，人少，清净。”

第74章
孔太太脾气古怪，总爱和人拧着来，潘太太虽有意和她套近乎，却深知不能拂她的意，否则这人一个不称心，当场给自己甩脸子的话，自己可不好下台，所以也就由着她去了。
于是孔太太径直走到赵瑀左手边儿坐下，眼皮一抬扫了她几眼，目光中是毫不加掩饰的审视，“你便是李同知的太太？”
赵瑀微一欠身，“是。”
“识字吗？”
“些许认得几个字。”
“哦。”孔太太点点头，不言语了。
赵瑀不是喜欢主动与人攀交的性子，见她神情淡淡的，也就笑了笑没吱声。
因孔太太的到来，花厅一阵窃窃私语，在座的太太小姐们心思都转了起来。
别看她一张脸始终冷冰冰的，无论对谁都老大不客气，可人家有骄傲的本钱！不说人家相公是极富盛名的当世大儒，人家自己也是备受推崇的才女。
若哪家小姐能得她一句半句赞许，不仅面子上好看，名声上好听，无形中还能提高自己的身价。
就有人提议，机会难得，不如在场的闺秀们展露下自己的才学，请孔太太指点指点。
太太小姐们不禁屏住了呼吸，凝神听她的回复。
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下，孔太太一脸漠然，无可无不可地说道：“闲来无事，暂且看看吧。”
随着一阵呼气，花厅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潘太太忙命人准备笔墨纸砚等物，小姐们也纷纷准备自己擅长的才艺，一个个憋着劲儿打算给自家挣脸面。
一炷香时间过后，孔太太被人簇拥着，挨个儿点评众闺秀的作品。
赵瑀悄悄坐在窗边，捧茶细细品着，她对这种活动根本不感兴趣，只扭脸看着窗外的风景，她觉得那一池浮萍都比花厅里的景象好看。
蔓儿立在一旁，见此情形是笑个不停，“太太，您看看那些太太小姐们，别管孔太太脸多么冷，她们还是紧着凑过去奉承，好像得她一句夸，就跟多大荣耀似的。”
赵瑀想了一会儿，慢慢说道：“如果能得到她的肯定，名声就会好听。而名声这东西，既能摧毁一个人，也能成就一个人。”
见蔓儿目露茫然，明显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她便细细解释道：“女人家不能像男人那样考取功名，想出人头地，想嫁入高门，凭借的无非是家世和名声。家世天生注定，改不了的，而好名声可以靠自己博得。”
“名声好了，不仅能给人莫大的荣耀和自信，而且还能给人带来平日里想也不敢想的东西……人之常情而已，所以她们才这般兴奋。”
就像赵家，百般维护所谓的“赵家规矩”，不就是为了一个忠贞节烈的名声？
赵瑀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蔓儿没发现主子的伤感，自顾自说道：“虽说如此，奴婢觉得那孔太太也太目中无人了，方才她和您说话，那居高临下的态度……哼，叫人看了真不痛快！”
赵瑀笑道：“俗话说得好，有多大的本事，就发多大的脾气，恃才傲物，是文人才子们的通病。”
蔓儿不服气道：“太太您的才学也是一等一的好，可您却是低调行事，一点儿也不张扬。奴婢方才听到那些人说您不识字，真要气炸了！皇上都让您教老爷念书，这就是说皇上都认可了您的，偏生那些人狗眼看人低！”
许是蔓儿的声音大了些，有人向这边瞧过来。
首先发难的又是温氏，她放下手中的毛笔，拿起长案上写好的字吹了吹，大声说道：“李太太，听说你对书法颇有研究，请你过来瞧瞧我写的字如何？”
人群中传来几声轻笑，隐约听见有人说，“她写过几个字，能看出什么来？”
今天的东道主潘太太不由有些尴尬。她虽然先入为主，心里也认定赵瑀没多少见识，但人是她请来的，温氏这么一挤兑，好像显得她请人家来是故意为难的。
潘太太无意现在与赵瑀交恶，不禁暗恼这个温氏不看场合瞎胡闹，正要打几句圆场，却见赵瑀起身款步而来，笑盈盈说道：“也好，温家的字体自成一派，柔和中含着峻峭，平缓之中又不乏险奇，今日有幸，让我可以一饱眼福。”
她口中全是褒扬的话，然孔太太听了，嘴角弯了弯。
赵瑀仔细看了会儿那张字，笑了笑说：“还好吧。”
温氏冷哼一声，“看你挺懂的样子，本以为你能说出个一二来，结果一句还好吧就完事了，原来就是个唬人的。”
赵瑀奇怪得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知道自己的毛病，所以才没点破。你的字就学了个皮毛，形只有六七分像，太过绵软无力，至于精髓……我不多说了，温首辅的字连皇上都夸奖，你还是请他多指点指点吧。”
孔太太点头说，“很对。”
这算是定论了，有小姐存心附和，“这人都成亲了，还硬要混在我们中间比试……还当她有多大本事呢，原来也是个花架子。”
温氏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儿，狠狠地冲窃窃私语的地方瞪了一眼，随即转头对赵瑀说道：“光说不练假把式，你也写几个字让我们瞧瞧。”
赵瑀笑道：“我不写温体字，我的字也算不得好，将就着看看吧。”
这种场合不能认输，所以她一边谦虚地说着，一边提笔写了一行字。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她的字体娟秀，笔画柔韧又有十分的风骨，很有大家风范。
在座的都是读过书习过字的，两张字放到一起，孰高孰低一眼就能看出来。
“好！”孔太太赞了一声，还不紧不慢拍了下手。
谁都知道她说的是赵瑀的字好，温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如开了染色铺一般，那脸色精彩极了！
有一个小姐问道：“李太太，你字写得好，画画儿如何呢？”
她面色苍白，几近透明，那是久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声音也飘乎乎地发虚，看样子应是有不足之症。
赵瑀心下一软，看她面前摆着一副画，遂笑道：“我只会描个花样子绣绣花儿而已，不大懂画画，不过我看你这幅画挺好看，和外头的浮萍一模一样的。”
这位小姐很是高兴，“我见天儿瞅着这一池子浮萍，想画不像都难。”
潘太太点着她的额头笑道：“你是埋怨你娘只拘着你，不放你出去玩耍？”
那小姐揽着潘太太的胳膊不好意思地笑了，看赵瑀的眼神也变得非常和善。
这位先前不知为何一直没露脸，赵瑀这才知道她是潘家的千金。
她倒无意中拍了个马屁。
原本等着看赵瑀笑话的人们，这时候都沉默了。观字识人，字写得这样好，非一朝一夕之功，可见平时没少下功夫。这位李太太，并不是她们所认为的那样粗俗不堪。
赵瑀察觉到众人眼光的惊奇和欣赏，只是浅笑，前后的神色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变化。
孔太太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温氏好容易缓过劲儿来，用眼睛死盯着赵瑀，咬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又说道：“李太太，听说你琴艺不错，就是我堂兄也曾夸过你，我自认为琴艺也过得去，不知道你敢不敢和我比试比试？”
在场之人都有些好奇，不只是因为她提出比试琴艺，还因为她提到的“堂兄”。
一个男人不会无缘无故夸一个女人，他们之间必定发生过什么。
赵瑀知道她说的堂哥肯定是温钧竹，遂敛了笑。
又有人拿温钧竹说事，赵瑀心里不由有些恼火，重新打量几眼温氏，正色道：“我很久没弹琴了，听你这么一说倒真有些技痒。”
“那好，不过光是这样没意思，不如我们下个赌注，可好？”温氏话锋一转，等众人都看向她的时候，微微一笑，“我们各弹一曲，请孔太太评断。若是你赢了，我把我的古瑶琴输给你，我那瑶琴可是价值连城，可遇不可求的！若是我赢了……”
温氏盯着赵瑀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也不要李太太任何东西，就请您冲着京城的方向行礼，说句‘我错了’。”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潘太太不禁皱起了眉头，孔太太却暗中打量着赵瑀。
赵瑀面上蒙上一层红晕，显见气得不轻，但她渐次平静下来，缓缓吐出口气，说道：“既如此，我倒真不好推脱了……潘太太，我没有带琴来，府上可否有琴借我一用？”
潘太太从怔楞中回过神来，忙道：“有的有的，那个谁……赶紧把小姐的琴抱过来。”
不多时，一架瑶琴便摆在赵瑀面前。
焚香净手，赵瑀微微调弦，试了试调子，随后素手轻抚，一阵舒缓柔和的曲调悠然而起。
众人听这行云流水般的曲音，好似置身空山中，云雾袅袅萦绕，清风徐来，春水微动，鸟鸣轻啼间，细雨簌簌落下，润着溪间石头。
那是毫无人世烦杂的世外净地，人的心也变得平静起来，出奇的轻松安宁。
一曲终了，人们还沉浸在琴声中不可自拔。
良久，方听到孔太太说道，“余音绕梁，三日还是少了。”
她的声音依旧冷清，但细听，些微有些发抖，那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孔太太抬眼看向温氏，“该你了。”
温氏已是惨白了脸，双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反复了几次，终是低声道：“李太太琴艺果然卓绝，我自愧不如。”
“我怎会夺人所爱？”赵瑀起身笑道，“你的琴我不会收的，你就给我行个礼吧，说辞……就是你方才叫我说的那一句话。”
温氏的脸立时由白转红，此时她无比后悔自己的莽撞冒失，因怕赵瑀不肯答应比试，她才拿自己的瑶琴当诱饵，哪知人家根本看不上！
她不想给赵瑀赔礼，她更不想把琴输给赵瑀。
她终究小看了赵瑀！
温氏犹豫不决，却听孔太太咳了一声，看她的脸色已是极为不耐。
终于古瑶琴的珍贵超过了面子的分量，温氏横下一条心，抚膝行礼，含糊地说了一句“我错了。”
她声音很低，几乎没人听得清她说什么。
赵瑀见好就收，并没有步步紧逼，胜出一筹后就不再搭理她了。
孔太太也终于拿正眼看赵瑀了。

第75章
有赵瑀珠玉在前，孔太太的注意力已全放在她身上，其他闺秀们再弄什么才艺也是索然无味。
所以这场宴席余兴活动草草收了尾。
不过在座的太太小姐们对赵瑀倒是没了先前的蔑视，当然，若干的艳羡和嫉妒还是有的，其中也不乏有人暗想：就算她能写会弹，奈何嫁了个睁眼瞎的相公，阳春白雪对下里巴人，这些才学又有什么用？无非是对牛弹琴罢了！
潘小姐倒是和赵瑀说了半天的话，力邀她常来做客，“我也喜欢抚琴，但是总弹不好，若是李太太有空，指点指点我可好？”
俩家离得近，来往便宜，又是上峰之女的请求，赵瑀虽不至于拍马溜须，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自然是应下来了。
可把潘小姐高兴坏了，连潘太太看向赵瑀的目光竟多了几分亲切，“她打小身子虚弱，很少出院子，也不大会和人打交道，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李太太切莫见怪。”
赵瑀忙笑道：“说起来也巧，我也是个差不多的性子，没出阁前整日闷在房间里就是绣花、写字、抚琴……往后我来了，潘小姐可不要嫌弃我性子沉闷才好。”
接着，她就说了些自己在琴艺上面的心得体会，很详细，一点儿也没有藏私。
潘小姐听得入迷，笑吟吟道：“往日里教琴的师傅给我讲，我听得迷迷糊糊的，可李太太一讲，我就觉得明白了。”
她眉飞色舞地和赵瑀讲着自己学琴的种种，一旁的潘太太看了，又是宽慰又是心酸，对赵瑀的笑也多了几分真诚。
不知不觉中，日头已指向申牌，潘小姐和赵瑀直讲了一个时辰的话，明显累了，潘太太便吩咐丫鬟扶她回院子休息。
此时陆陆续续开始有宾客告辞。
赵瑀也想告辞，却听孔太太说道：“我有一曲古琴残谱，后半段失传已久，你帮我续补出来。”
“啊？”赵瑀几乎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才推辞说，“我从没整理过曲谱，怕是应付不来。”
“试试看，不行也没关系。我看你奏琴的意境颇高，很多人的技巧比你好，但意境不如你，我想你应能续补出来。”孔太太的态度很坚决，容不得她反对，直接就说，“明天我派人将残谱送到同知衙门，你先整理着。”
说着话，孔太太已起身走向门外，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回头一笑，眼中是罕见的俏皮神色，“小朋友诚心给我做事，我是不会亏待小朋友的。”
小朋友？赵瑀怔楞了下，有些哭笑不得。
她年纪是不大，然而孔太太也只三十左右，就是以平辈之交论也说得过去。但这一声“小朋友”，却硬生生将二人的辈分错开了——她直接矮了孔太太一辈！
蔓儿也说这个孔太太有些过于目中无人，怎么说自家太太也是五品诰命呢，而她可是个白身！
对此小朋友赵瑀并没有困惑很长时间，她离开知府后宅大门时，无意中看到有个男子扶着孔太太登上马车。
那人青袍美髯，清癯玉立，然头发已半白，明显比孔太太大上许多岁。
他仰起脸来看着车上的孔太太，双眸炯然生光，顾盼之间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风流倜傥。
一瞬间，赵瑀觉得他年轻时必定是位俊逸非常的美男子。
而孔太太也低头看着他，嘴角飞扬，双颊绯红，目光里是说不出道不尽的欢喜。
和方才宴席中的她全然不同，哪里还有半点冷清倨傲的模样！
赵瑀一下子愣住了，直到孔太太的马车绝尘而去，再也看不到了，她才渐次回过神来。
她想，那人便是孔大儒吧。
所以孔太太才叫自己小朋友？若按孔大儒的年纪，的确可以叫得。
赵瑀浅浅笑起来，和蔓儿说道：“他们俩感情真是好，不免叫人羡慕。”
刚才那一幕蔓儿也看到了，遂笑道：“别人羡慕还说得过去，您可用不着羡慕，往日里您和老爷在一起的时候，可比这个甜蜜多了！”
赵瑀往回慢慢走着，不由微蹙眉头，叹道：“也不知他在曹州的情况如何，这个人，一旦干起差事来，简直是不要命地干！他身边只有衙役长随跟着，贴身伺候的人也没有，唉，我真是担心他。”
蔓儿安慰道：“老爷肯定会给您寄信，这几日准到，咱们且等着听消息就成。伺候人手的事，奴婢再催催牙婆，叫她赶紧挑人送过来。”
赵瑀笑道：“只怕添人手的事情需要你多操心了，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就要为孔太太做事了。”
果不其然，转天孔太太就命人送来一本残谱。
赵瑀一看上题两个大字——将行。
她顿时头大如斗，苦笑连连，这本残谱据说是前朝某位有名的乐师所做，为的是鼓舞即将出征的未婚夫。
结果回来的只是未婚夫的尸首，她烧了一把大火自尽了。
大火过后，人们只发现这半本残谱。
这首曲子只有他二人听过。前半段激昂奋慨，充满向上的力量，然后半段到底是什么，人们无从得知。
因琴谱过于精妙，几百年来很多人想要续补琴谱以弥补残缺之憾，但续出来的曲谱，总是缺了点什么，听上去和前半段不甚协调。
如今她竟接了这个烫手的山芋！赵瑀又是一声苦笑，自己充其量就算个会弹琴的人，怎能和那些大家比？
孔太太也未免太瞧得起她。
但抱怨归抱怨，赵瑀还是努力地去整理这本残谱。
一眨眼时间便过去十来天，期间，李诫没有一封信，就连个口信都没有。
赵瑀坐不住了，请刘铭到内院小书房说话。
蔓儿奉命去外院找他，却扑了个空。
直到傍晚的时候，刘铭才从前衙回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头紧皱着，见了赵瑀第一句话就说：“太太，曹州传来消息，双河口昨日决堤了。”
赵瑀惊得浑身一激灵，杯中的茶都溅了出来，强压着内心的惶恐说：“老爷呢？他在哪里？是不是平安？”
刘铭略一点头道：“我从府衙那边探了消息，东翁人平安，应是在曹州主持政务。潘知府已增派人手过去支援，具体情况如何一切还不清楚。太太，我想东翁此时正需要用人，打算明天去曹州，您需要我捎话么？”
听说李诫没事，赵瑀松了一口气，随即思索片刻说：“我实在不放心，明天和你一起去。”
刘铭很是吃了一惊，急忙摆手道：“不可，曹州是否安全还未知，你不要过去让东翁分心，还是安安稳稳在兖州呆着比较好。反正现在潘太太和你交往甚密，你身份地位又在那里摆着，一般人还真不敢拿你怎么样。”
赵瑀依旧坚持自己的意见，“我保证过去不给他添乱，我就是不放心……而且我过去也可以帮忙干些杂事。”
刘铭还想再劝，转眼看到蔓儿狠狠瞪着他，大有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之意。只好无奈道：“好吧，您是东翁的太太，我做不了您的主，明天就一起走吧——只是您得应我一条，路上万事不可自作主动，绝对要听我的。等把您平平安安送到东翁手里，剩下的我就不管啦。”
说走就走，翌日天刚蒙蒙发亮，赵瑀三人就坐上马车出门。
临行之前木梨姐妹也要跟着，说是要过去帮忙做做饭，洗洗涮涮什么的。
赵瑀笑着拒绝了，“家里不能没人照应，你们二人留下看家，正院的门已经锁了，你们住在后罩房，进出从小角门走。”
马车走了，木梨立在门前，拉着妹妹的手说：“她不带咱们走，咱们自己走。”
小花胆子小，劝姐姐不要去，“现在咱们是做奴婢的，我隔壁府衙的小姐姐说，不听主人的话不但要挨板子，还会被发卖。姐，算了吧，去那里有什么好？还不如看家自在。”
“你懂什么？只管听我的。”木梨轻声喝道，“不会挨板子，更不会被发卖，咱们是恩公救下的人，太太不会卖了咱们的——否则她的脸面就别要了。”
小花只觉不妥，但她向来听姐姐的话，也就随着她偷偷前往曹州。
曹州距离兖州并不远，正常走的话两天就到了，但因曹州发了水，淹了路，很多地方过不去，赵瑀等人在驿站又等了三天，马车才勉强通行。
一路泥泞，足足走了六天，他们终于到了曹州城。
城门外挤满了灾民，因怕人多生乱，官府做了规定，除城里有亲戚可投靠的灾民外，其余人等一律不许进城。并在城外的土地庙设了粥场，专门安置无家可归的灾民。
刘铭和守城门的官差言明了赵瑀的身份，官差急忙过来请安，“太太来得巧，大人好容易从堤上下来了，半个时辰前刚进城，小的护送您去衙门。”
到了州衙门，那官差道：“太太别下地，衙门口全是淤泥，一尺多厚，等小的叫几个兄弟抬轿子过来。”
说罢，他啪叽啪叽踩着泥，去找人抬轿子。
赵瑀掀开车帘子，果然一地泥泞，堂前照壁上的水印都有半人高。
忽听门外有人怒喝道：“你们几个，不去当差在这里瞎折腾什么呢？”
听见这声音，赵瑀的眼泪几乎落下来，她立时探出身子，冲那人喊道：“李诫！”

第76章
赵瑀一看到李诫，眼泪就止不住了。
一身褐色短打，裤腿挽到了膝盖上，赤脚穿着草鞋，小腿和脚上全是泥。
他看上去十分疲乏，脸色异常苍白，整个人消瘦不少，双眸也没了往日的神采，眼睛下面一团暗影，嘴唇干得爆了皮，下巴上胡子拉碴的，连一向挺直的腰背都略有些弯。
赵瑀从没见他如此憔悴过，这个人，只怕是几天几夜没有休息过。
赵瑀的目光渐渐模糊了，眼前弥漫起一片白雾，眼睛也开始发烫，胸口一阵阵闷痛。
她很想大声说上几句话，但她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手向他的方向虚伸着，似是要抓住什么。
李诫根本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先是一愣，用手背揉揉眼睛，待看清确是赵瑀，霎时目中波光流转，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他拔腿就往这里走，本打算板起面孔，教训她几句不知轻重安危，然到了跟前，看到她的眼泪，出口的话却变成，“瑀儿，一路上可好？唉，看我问的这话，你看看你都累瘦了，准是没少受罪。地上都是泥，当心弄脏你的鞋袜，我抱你去屋里歇着。”
李诫吩咐那几个官差衙役道：“各位辛苦，后衙里头的事让雇妇来做就好，你们先回去当差。”
说罢，他不顾赵瑀的轻声反对，打横抱起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后衙宅院。
正院虽然也被水浸了，但好歹没有淤泥，且三间正房都是干净的，比前衙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李诫没有进屋，将赵瑀放在廊下台阶上，站定说道：“我回来取点东西，马上还要去双河口，不能多陪你了。现在城里城外又是灾民又是流民，乱得很，你等闲不要外出，有什么事吩咐帮佣的两个婆子就好。”
赵瑀忍不住拉住他问：“双河口的水退了吗？”
“还没有。”李诫摇摇头叹道，“没那么容易，不过决口的河堤慢慢在合拢，我只求水势不再继续漫延就好。曹无离说只要天不下雨，十五日内水就会完全退下。”
“那你能不能不去？你不懂河务，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在衙门里不一样能办差吗？”
李诫笑了，轻抚着赵瑀的脸颊，“瑀儿，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不能不去。我是这里最大的官儿，只要我站在那里，双河口修堤的河工和差役就有主心骨，他们就有气力干活。而且……”
他的神色忽然黯淡下来，“上一任的孙同知被洪水卷走了，他……在水里对我喊的最后一句话是‘修好河堤’！就冲着他，我怎能自己躲起来，看着大家伙儿卖命？我可不想做一只缩头的王八！”
赵瑀不由笑了一下，笑过之后是无尽的苦涩，她嘴唇微动，无奈地说道：“好，你去忙吧，只是你拼命的时候，也要稍稍想着我——想我还在这里等你平安回来。”
“你的话，我全都记在心底了。你放心，等水退了我就回来。”李诫亲昵地吻了她一下，“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他转身走了，看着他晃晃悠悠的背影，赵瑀没由来的一阵心酸。
李诫的仕途好像就没平坦过，去哪里都能碰见不寻常的大事。
也不知道这次会如何，赵瑀仰头看着似阴似晴的天空，缓缓吐了一口气。
自己虽然是个内宅妇人，但也应当能做些什么。
稍做歇息后，她找留守衙门的书吏了解了下城里赈灾的情况。
安置灾民的地方有了，给灾民看病的郎中也有了，粮食草药也陆陆续续从外地往这里运，此外李诫还征调了部分兵勇、乡勇帮老百姓清理城里的淤泥杂物。
看似一切妥当。
赵瑀却打算和蔓儿一起去城外安置的粥棚。
留下来整理文书写条陈的刘铭知道了，直说胡闹——那里怨声载道的，什么人都有，你一个诰命不顾身份去哪里做什么？如果想做善事，捐些米粮也就是了。
赵瑀却有自己的考虑，她解释说：“我不是给自己博什么贤名，凡事都讲究对症下药，老爷忙着修堤，难免有顾此失彼的地方，我替他多听听灾民的声音，也好从侧面帮帮他。粥棚有许多兵勇在，不会有事。”
刘铭讶然半晌，“这事我去做就行。”
“现在大家都忙着修堤赈灾，人手严重不足，各项公文往来就够您忙的了，我能帮一点就是一点吧。”赵瑀笑道，“我不会刻意隐瞒身份，也不会随便与人攀交，绝不给你们添麻烦。”
刘铭思索了一会儿，点头说：“也罢，您的身份能唬人，比我去了强。不过只有你俩不行，后宅那两个粗使婆子也带上，还有看门的衙役也得跟着——这事您必须听我的。”
赵瑀只好应了他。
转天，濛濛细雨中，赵瑀等人驾着马车，来到城外的粥棚。
此处只有十来个衙役维持秩序，没有看到有品阶的官员在场。
粥棚建在土地庙前，庙门很小，但庙前是一片大空地，空地上挤满了破衣烂衫的灾民，一个个眼神茫然而麻木，手里拿着破碗或者瓦罐，呆呆站着等开饭。
东边两排草棚子，或坐或躺，是老人和孩子。
人群没有赵瑀想象得那般乱糟糟，反而很安静，除了孩子的哭闹声，还有零星的低低哭泣声，其余的人一个个眼神茫然而麻木，只是呆滞着，好像一尊尊失去感情的石像。
赵瑀和蔓儿悄然走到草棚子下头，跟着的衙役也识趣地闭上嘴巴。
没有人注意她们。
赵瑀有些难过，这些人是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才对外界毫无反应。
她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有个妇人怀中的婴儿啼哭起来，然那个妇人好像没有听到，只是低着头，靠在柱子上一动不动。
赵瑀快步走过去，轻轻推了推那妇人，“你的孩子哭了。”
那妇人的身子软软地向一旁倒去，手臂耷拉下来，怀里的襁褓顺着她的臂弯滑到地上。
她脸色灰白，早没了声息，也不知死去多久，周遭竟没有一个人在意。
赵瑀头一次直面人的死亡，禁不住惊呼一声，两腿发软跌坐在地上。
婴儿的哭声更大了。
蔓儿扶住她胳膊搀她起来。
赵瑀却推开她，将那婴儿抱在怀里。
她没带过小孩子，完全凭本能轻轻拍着，哼着不知名的儿歌哄着。
孩子的哭声渐渐停了，小嘴一嘬一嘬的，头来回在她怀里拱着。
赵瑀问蔓儿：“这是怎么了？”
蔓儿摇头：“太太，我也没生过孩子……”
“这是饿了。”跟来的婆子插嘴说，“得找人奶孩子，不然喂浓浓的米汤也行。”
赵瑀问草棚下的人群，“有人知道这孩子还有家人吗？”
无人回答。
赵瑀只好把孩子交给婆子，吩咐道：“你先把孩子抱回去，不管如何别饿着。”
她这一举动终于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便有人抱着孩子问道：“太太，您是买人吗？这个孩子我们实在养不活，您行行好，给一吊钱就行，孩子归您。”
赵瑀愣住了。
那人举着孩子往她面前递，“您瞅瞅，是个男娃子呢，孩子半岁了，随便给口吃的就能活，只要一吊钱，您行行好，给他条活路吧。”
又有个男人拉着个刚留头的小女孩过来，哭着说：“太太，一看您就面善心慈，买了我闺女吧，吃的少，干的多。钱您看着给，不给也成，只要您管口饭，别让她饿死了就成。”
那个小女孩抱着他的腿就是哭，“爹，别卖我啊——”
又有人挤过来了。
蔓儿忍不住大声嚷道：“你们疯了上赶着卖儿卖女，官府设了粥棚，至于饿死吗？”
“姑娘，我们没办法，地淹了，家没了，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东西都没了，我们可怎么活啊！”有个老婆婆颤巍巍说。
“粥棚顶多开一两个月，到时候我们一样没的吃，还得卖孩子。等远处的灾民一多，人牙子们也就聚来了，还不知道把孩子卖到什么地方去，倒不如现在寻个正经人家卖了。”
赵瑀奇道：“等水退了，你们接着回去种地不可以吗？”
老婆婆苦笑着说：“太太，但凡能活得下去，谁舍得卖孩子？地里淹得不成样子，就算补种麦子玉米之类的庄稼，今年也没了收成，我们没的吃啊。”
赵瑀沉默了，看着灾民手中的孩子，她想起了李诫，当年他也是因家乡受了灾，一路逃荒，若不是遇见当今的皇上，还不定被人贩子弄到哪里去。
她努力让心中的憋闷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和缓，“大家先别急着卖孩子，等我和同知大人说说大家的情况，看能不能商量个办法出来。”
得知这位是同知大人的太太，人群立时发出一阵轻呼声，那老婆婆喜极而泣，“如果真能让我们骨肉不分离，我们给您、给李大人立长生牌！”
赵瑀笑道：“李大人不会坐视你们遭难不管，暂且在这里安心等消息。”
天色发暗，雨也大了，蔓儿催着赵瑀回去。
赵瑀没有多留，尽快赶回衙门。
她和刘铭商量说：“我想在城里单独设一个善堂，专门收容灾民的孩子，不管是不是孤儿，只要他们送来就收。等灾民们稳定下来，可以再把孩子们领回去。”
刘铭转着眼珠，深深思索半晌后说：“是好事，但是事情太大，这次曹州几乎全都受灾，人数太多了，要养活这些孩子可不简单，其中也不只是银子的事。还是问问东翁吧。”
信当晚就送了出去，转天李诫的回信就到了。
他歪七扭八写了三四页，归纳起来就两个意思：由官府出面引导，曹州辖下各县均设善堂；可无偿帮灾民养孩子，但有个条件，寄养孩子的灾民在灾后必须回原籍处，耕种三年后方可领孩子回家。
他信的末尾还说，水退得比预期快，过两天他就回来。

第77章
李诫说是过两天就回来，但五天过去了，赵瑀也没见到他的人影儿。
她坐在厨房门口，一边端着小碗喂阿远喝羊奶——就是从粥场捡来的男婴，一边和蔓儿叹道：“准是又被差事绊住了脚，也不说来个信儿，我这心成天提着，唉。”
蔓儿将煮好的羊奶小心地倒入大桶中，闻言抬头道：“刘铭不是赶去双河口了？今天肯定能到，奴婢想老爷没空，但刘铭肯定有空，您且放心，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准有信儿送来。”
阿远吃饱了，有些犯困，赵瑀站起来抱着他，在院子里来回慢慢地走，轻轻摇晃着，哄他睡觉。
蔓儿啧啧称奇：“这孩子真与您有缘，别人上手一抱就哭，只有在您怀里最安生。”
赵瑀轻笑道：“我见了这孩子也欢喜，他那湿漉漉的眼睛一看向我，我的心都要软掉了。”
蔓儿唤粗使婆子将羊奶抬到马车上去，听了这话打趣道：“别人家的孩子您都抱着不撒手，若是您有了孩子，还不得宠上天去啊？”
“就是因为自己没有，才看着别家孩子稀罕。”
不多时阿远睡熟了，赵瑀把他交与雇妇照料，和蔓儿一起登上马车，向城外粥场驶去。
灾民中有不少抱着婴孩逃难的妇人，她们吃都吃不饱，早就没了奶水。
所以赵瑀每天都来粥场，来时必带一大桶羊奶，和熬得浓浓的米油。
她并没有刻意宣扬，但她是同知太太，身份在那里摆着了，曹州城的太太们陆陆续续也跟风往粥场跑，就算觉得脏乱不愿来的，都派了管事嬷嬷带着米粮过来帮忙。
托她们的福，灾年里最容易夭折的孩子们，至今为止全都活了下来。
灾民们的感激之情可想而知，看赵瑀的目光充满敬仰崇敬，竟还有人称呼她为“观音菩萨”！
这可让赵瑀哭笑不得，不过她气质娴静温和，说话的声音总是柔柔的，待人也如春风一般和煦，从没有贵妇那种自以为是的盛气凌人，是以粥场的孩子们非常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每次她来，总是有一群小孩子凑到她跟前。赵瑀也不嫌他们脏臭，如果有余暇，还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教他们识字。
这日仍旧是一样的场景，合抱粗的大槐树下，她坐在石头上，周围或蹲或坐或站，孩子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她，一起跟着她念三字经。
粥场一角立着四个人，正是二皇子秦王、三皇子齐王，随行的是唐虎和温钧竹。
齐王摇着檀香折扇笑道：“这是李诫的太太吧，一个大家闺秀，竟和蓬头垢面的灾民打成一片，有点儿意思！”
秦王脸上永远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你关注错了地方，我们到粥场暗访是做什么来的？不是叫你看女人的。你看曹州的粥场，与别处有什么不同？”
齐王呵呵一笑，“二哥，你知道我的，论吃喝玩乐行，论办差……我不懂。”
“但凡灾民聚集的地方，没有不乱的，也少不了打架斗殴。可是你看这里，虽有些嘈杂，却一点儿不乱，灾民们也没有闹事——可见人心是稳的，这就证明李诫还是有两下子。”
“二哥说是便是了。”齐王对此并不上心，左右瞧瞧，忽问道，“温探花，你怎么了？”
温钧竹盯着赵瑀，眼神发滞。
她对他态度决绝，他心里不恼恨是不可能的。
从上次都察院门口的争执后，他灰心丧气，只一门心思扑在公务上，整日忙得昏天暗地，强迫自己不去想她，久而久之他真的以为这份感情淡了，然而当再次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方知自己又错了。
相思和怨恨如潮水一般涌上来，霎时把他卷入暗黑的水底。
事到如今，他也分不清自己对赵瑀到底是余情未了，还是心有不甘。
他一时出神，竟没有注意齐王叫他，还是唐虎提醒了一句，他才醒悟过来，忙答道：“没什么，下官只是看到这些落难的人们，有些感慨罢了。”
“所以赈济灾民的差事马虎不得。”秦王就势说道，“他们已然一无所有，现在是无所畏惧的时候，豁出命去什么都敢干，一个不稳妥，就容易激起民变——李诫还在双河口？”
温钧竹忍不住又看了赵瑀一眼，方答道：“一早就派人叫他去了，算算时辰，晌午他就应该回城。”
现在已是黄昏，唐虎皱皱眉头，替好友分辩了一句，“双河口什么情况咱们不清楚，没准道路都淹没了，过不去人。”
温钧竹没说话，只有一眼没一眼偷瞄赵瑀那边。
槐树下头的赵瑀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头看看，没发现什么异常。
红日虽已西坠，但光芒未减，带着黄晕的阳光透过层层树叶照过来，正好照着赵瑀的眼，她略一偏头，躲过璀璨的夕阳，看见粥场西门远远走过来一个人，她举起手，遮住光，眯起眼睛仔细看。
那人高高的个子，背着手，晃晃荡荡，溜溜达达，边走边四下里看，似乎在找什么人。
他逆光而来，赵瑀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那走路的姿势，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李诫又是谁！
赵瑀起身，张口想要喊他，却不知合适不合适。他没有官服，如果是暗访，那自己岂不是拆了他的台？
她便只望着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样子好像一眨眼他就不见了似的。
但她忘了，身边还有一群孩子，见她盯着某处，也齐刷刷扭头看过去。
被这么多人注视，李诫马上发觉了，看见是她，立即扬起嘴角笑了，用力挥挥手，疾步跑过来道：“我刚到粥场就听说这里来了个菩萨，万没想到是你……你身子娇弱，当心别累着了！”
“我也就和孩子们呆会儿，又不做重活粗活，累不着。我这样没给你添乱吧？”
“怎么会？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不但提醒了我灾民孩子的安置问题，还帮我安抚了灾民的心！你都不知道，曹州下面几个县的粥场都乱成一锅粥了，把潘知府急得吹胡子瞪眼睛的，唯有这里安稳，他还问我怎么做的！”
“能帮到你就好。”赵瑀看他晒得脸膛发红，满头大汗，不由爱怜地给他擦擦汗，“看你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今儿回家吗？我晚上给你做点好吃的补一补。”
李诫看着她，笑吟吟地摇头道：“只怕不行，二爷三爷到曹州赈灾，我要准备迎接两位小主子，接下来这段时日都会忙得很。”
“呦呵，李诫，还知道迎接小主子啊，我们都在这里站半天了。”不知什么时候齐王已经走近，说笑道，“你那眼睛也别光顾着盯你媳妇，偶尔也要往周遭看看。”
李诫这才发觉，忙不迭上前赔罪。
因被齐王打趣，赵瑀闹了个大红脸，也过去行礼，聪明地只叫二爷、三爷，没有提及王爷的称号。
一抬头，她看到了跟在后面的温钧竹，不禁一惊，但面上很快恢复平静，挂着得体的浅笑，后退一步，站在李诫的侧后方。
李诫自然也看到温钧竹了，心里暗骂道这个狗皮膏药，御史不老实在都察院呆着，跑到这里做什么，这他娘的晦气！
他极其自然地忽略了温钧竹，只和两位小主子以及唐虎说话，“请二爷三爷移步曹州衙门，这里到底不如城内周全，主子的安危是首位。”
一行人要走，自然不会让赵瑀单独待在这里。
孩子们就有些舍不得，说今天时辰还没到，一段三字经还没念完，怎么就要走了呢？
李诫听了，俯下身子和打头的几个孩子说：“你们喜欢念书？”
“喜欢——”孩子们齐声答道。
“如果建一座学堂，你们吃住都在里面，除了过年可以与父母团聚，平时不能回家，你们可愿意？”
这下孩子们的回答就凌乱许多，有说不愿意的，有说愿意的，还有说要问问爹娘的，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李诫直起腰，摸摸前面几个孩子的头，笑道：“回去问问爹娘，过几日再答话也行。”
一行人回到衙门，天空发暗，已是暮色降临。
城内的积水已经排干净了，淤泥也清理得差不多，街道上也有了小商贩的身影，曹州城已开始逐步恢复往日的热闹。
秦王没说话，还是老样子，看不出是否高兴，但他嘴角微微吊起一笑，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赵瑀眼角瞥见，顿时像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浑身上下畅快极了。
回到后宅，她便对蔓儿兴奋道：“秦王殿下应是满意的，老爷的辛苦没白费，上头终于看在眼里了。这次就算是温钧竹，也绝挑不出老爷的毛病来！”
可她没想到，此时温钧竹拿着李诫的赈灾条陈，冷冰冰地质问：“李大人，不知你允许灾民贱卖田地是何打算？上好的田地，往常一亩地十两银子也买不到，现在只卖三四两，这发的是灾民财！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导致大量的流民出现？”

第78章
面对温钧竹的质问，李诫也不着急分辩，反问道：“温大人，你既是来赈灾的，敢问朝廷的救灾粮什么时候能到？”
温钧竹一怔，他此次随行秦王，主要是盘查当地官员有无渎职、贪墨，并不负责赈灾物资调度，所以李诫问他，他还真答不上来。
他看到李诫正望着自己，似笑非笑，投过来的目光带着讥讽，像是在说：果真是个狗屁不通的酸书生！
这让温钧竹尤其难以忍受，轰一声全身的血倒涌上来，顿时脑子发热，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当场弹劾李诫利欲熏心，和土财主勾结起来强占灾民土地。
但他脑中蓦地响起父亲的训诫：戒急用忍，行稳致远！
发热的头脑顿时一凉。
他并非蠢人，先前因在赵瑀身上栽了个大跟头，极度的悲痛愤怒之下，他觉得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一时想不开钻了牛角尖。
痛定思痛，经过半年多都察院的历练，再有温首辅的悉心教诲，他逐渐沉稳下来，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如今面上又恢复成温良君子的模样。
他微一思忖，没有避讳自己的不足，坦言道：“我没有经手，不知道具体的日子。不过我们离京前，户部已开始筹措粮食，按照以往的经验，预计中秋节左右第一批粮怎么也能运到曹州。”
“太晚了，根本来不及。”李诫摇头说，“这次水灾严重，双河口整个堤坝垮掉，不止附近的郊县，曹州城都淹了，城内丈高的积水，衙门淤泥都有一尺多深，可想其它地方是个什么情况。”
他顿了顿又道，“受灾的百姓足有三万之多，外出逃荒的至少也有六七成——这么多张嘴，立时就要吃饭，吃不上就要闹事作乱。二爷，您没见过饿急了的人，看见吃的抢了就跑，看见穿着略体面些的，上去就打……”
李诫望着签押房外面的影壁，洪水在上面留下的痕迹刺得他眼睛一眯，“二爷，七月二十决堤，不到五日，曹州城外就全是灾民。看着那一片乌压压的人，我从心底里打颤，灾民不能变饥民，不能变流民！”
秦王听明白了，“所以你允许灾民卖地换钱，可是价格也太低了，只能解一时之急。”
“二爷，灾年的地价不能与平时比，如果高了，根本没人买！”李诫苦笑道，“我只好压着粮商不让提价，尽量让灾民多换些粮食吃……至于温大人担心的流民问题，这一点我倒是有应对的方法，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就让温大人抢了先。嘿嘿，正好也请二爷帮帮忙。”
秦王示意他说下去。
李诫慢悠悠说，“买主须雇佣这些无地的农民做佃农，三年内不得夺佃，期间农民想要再买回自家田地的，按当年买卖的地价算，买主不得擅自抬高价格。二爷，您看可行不可行？”
温钧竹目中闪过一丝怒气，原来李诫早想好了法子，为什么不写在条陈上？如此一来，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故意找他茬似的！
他目光幽幽盯着李诫，说道：“你想法是好的，但此举容易产生土地兼并，会动摇国之根本。”
李诫笑了，“那温大人有什么好办法，既可以让灾民不饿肚子，又能保住他们的田地？”
温钧竹顿时语塞。
李诫轻蔑地扯扯嘴角，对秦王一躬身，“二爷，所以才要请您帮帮忙，给买地的地主、士绅写个字，题个词，有您的嘉奖在，他们不会在意买地钱多钱少，肯定还会争着抢着买。而且以后农民想要把地买回去，他们也不敢乱抬价。”
秦王不禁失笑，“好你个李诫，算计到我头上了！也罢，三年佃户可保灾民活命，勤劳点儿的还能攒几两银子，把地赎回来，你能想出这个法子也不容易，我便成全你这份功绩。”
李诫嘻嘻笑着，颇有些蹬鼻子上脸的架势，“那个，二爷，还有个事儿，也得请您示下。”
“说！”
“我媳妇儿见不得小孩子受罪，想单独设个善堂，专门收容小孩子，我觉得不错……”李诫手比指划，将善堂的事说得很细。
秦王听了，凝神想了想，点头道：“这不仅可以安抚灾民，还能将他们控在原籍处，流民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不过现在又要赈灾，又要修堤，西北战事还要用钱，国库吃紧，这笔银子……”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齐王，因笑道：“三弟，我知道你是个有钱的主儿，这么着，咱俩一人出两万两银子，把这个善堂建起来，怎么样？”
齐王对政事毫不上心，正无聊地望着承尘发呆，乍听二哥叫他，再一听原来是要他拿银子，遂摇头叹道：“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本就是出京躲清静来的，谁成想二哥你也不放过我！好吧，算我怕你们了，不就两万两银子么，我掏就是。”
李诫听他话里有话，暗自琢磨了会儿，陡然脑中一亮，似乎明白点什么，却是没敢接茬，只笑着沉默不语。
旁边的温钧竹同样沉默不语，他心中暗暗诧异，李诫一个目不识丁的家奴，竟有如此见识？他写的赈灾条陈，逻辑缜密，条理清晰，虽然用词直白浅显，没什么文采，但便是自己来看，也挑不出辞藻上的毛病。
就是想从文字上做功夫，给他安个“大不敬”之罪都不成。
难道背后有人指点？他便说：“条陈写得这样好，几条建议非常中肯，都说李大人不识字见识浅薄，我却不信。李大人，你之前别不是故意藏拙吧？”
齐王噗嗤一笑，拿扇子虚空点点李诫，“这个本王知道，父皇让他跟他媳妇儿念书，哈哈，李诫，你念不好是不是还要挨你媳妇儿手板？”
李诫也跟着笑，“三爷给小的留点面子吧！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我好歹也是五品官儿，这话传出去，可让我在下属面前怎么耍威风？”
听似无奈，只是他那笑，怎么看怎么带着炫耀。
温钧竹不想他的话竟引出赵瑀来，只觉心头刺痛，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在微颤。
李诫眼睛余光瞥见他的神色，暗自冷笑，心道你个酸儒，我醋死你！
但温钧竹的话提醒了秦王，他拿起条陈，反复看了几遍，面所有思地瞟了李诫一眼。
“不瞒两位小主子，赈灾条陈的确是我和幕僚一起商量出来的。”李诫索性说，“我只是脑子里有想法，落到笔头上的事情，都是我那位幕僚在操办。”
秦王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月上中天，几人终于商议完正事。
李诫引着他们往后衙走，“二爷三爷，这儿的知州是只身赴任，没有带家眷，整个后衙都是空的，正院应已收拾出来了，您几位暂且住那里。我在西跨院，有事您叫一声就行。”
温钧竹跟在后面，路过垂花门的时候，不由自主向西边看了一眼。
漆黑的夜晚，小跨院的门开着，透出昏黄温馨的灯光，似乎是在等着某人。
他不禁有些发怔。
李诫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寂静的夜，突兀地响起一声咳嗽，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唐虎摸摸喉咙，一本正经说：“上火了，李诫，明个儿预备些绿豆汤，多搁点冰糖。”
“你一个舞刀弄枪的大男人偏偏爱吃甜食！”李诫嗤笑道，“行，明儿个让我媳妇儿盯着厨房多煮点。”
秦王看看李诫，又看看温钧竹，罕见地笑了下，和齐王自去歇息不提。
李诫回到西跨院的时候，赵瑀还没睡，坐在炕上，就着烛光做针线活。
他凑过去一看，是小孩子的衣服。
李诫脑子有点发懵，“瑀儿，你有了？”
“不是！”赵瑀笑道，“是给阿远做的，还没来及告诉你，阿远是我收养的孤儿，只三个月大——没和你商量就往家领人，你不许怪我！”
“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李诫挨着她坐下，拿过她手上的衣服放在针线笸箩里，“我是想啊，咱们也该有个娃娃了，第一个是男孩还是女孩呢？嗯，最好是女孩，乖乖巧巧的，和你一样，我准得宠到天上去！”
赵瑀抚摸着他的鬓角，目光温柔，又含着说不出的心疼，她轻声说：“我希望是个男孩，快快长大，好多替你分担些——看看你，脸颊都凹下去了，怎么就瘦成这个样子，可心疼死我了。”
她眼中泪光点点，李诫不忍她难过，故意嬉皮笑脸道：“决堤之后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兴许是瘦了，不过哪儿都瘦了，这儿可不敢瘦，不信你瞅瞅。”
两朵红云登时飞上赵瑀的双颊，轻啐他一口，“你就没个正行儿，两位王爷都在正院，一墙之隔……你悠着点，别闹腾忒厉害了。”
李诫眼睛笑得弯弯的，“我就知道瑀儿最疼我不过。”
一阵风吹过，烛光熄了，屋中被朦胧的月色笼罩着，赵瑀环着他的肩颈，在他耳边轻轻笑嗔道：“傻瓜。”
李诫的声音发闷，“傻就傻吧，反正在你面前我也不需要聪明。”
赵瑀笑了，没有继续说话，只是闭上眼睛，紧紧抱住了他。
月亮躲进云层，廊下金黄的月见草开了，浓郁的芬芳充满了整个院子，又飘出院门，四散在风中。
翌日赵瑀醒来时，满院都是花香。
许是昨天过于贪欢，她觉得小腹隐隐发坠，不过她没在意，月事晚了半个月，她只当是月事快来了身子不适而已。
一大早，秦王和李诫就去了双河口，唐虎作为护卫自然也是跟着，让赵瑀意外的是，刘铭竟也随侍左右。
赵瑀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一朵白云悠然飘过，越走越远。
她不由叹了一声。
齐王嚷着腿疼不乐意去，他打小娇惯，秦王也不勉强他，只让温钧竹留下陪着。
赵瑀不愿意与温钧竹打照面，连粥场也不去，把小跨院的门一关，坐在廊下，一边逗阿远，一边做针线活。
那温钧竹倒也识相，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本是平静安和的一日，却被两个人却打破了。
蔓儿急匆匆赶过来，“太太，木梨姐妹追过来了，如今人就在衙门口，您分明让她俩看家的，她们简直是没规矩！”
说完她忽哈哈笑起来，“哎呦，您没看见她们那狼狈相，就像从泥潭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泥巴，隔老远就闻着臭味了，把看门的衙役都熏出去老远。”
“她们来得真不凑巧，恰恰和老爷错开了。”赵瑀现在已不把木梨放在心上，“你叫婆子领她们洗洗澡，木梨不是会做饭么，就打发她去粥场熬粥去。”
蔓儿应了一声，刚要走又问：“若是木梨不愿意呢？”
赵瑀正拿衣服在阿远身上比划大小，闻言漫不经心道：“她以为她是谁？由不得她愿意不愿意。蔓儿，只管拿出架势来！”

第79章
不到一刻钟，蔓儿就回来了。
她笑得直打跌，“太太，木梨一开始还不愿意，奴婢就说她不听主人家的话，私自外出，就是个逃奴，按律要送官打板子！她这才害怕了，乖乖跟着差役去了粥场。”
赵瑀笑道：“也不见得是多怕，可能是听说老爷不在衙门，怕在我手底下吃亏，这才远远避开。这个人，终究没有认清自己的位置。”
因李诫也是奴仆出身，所以赵瑀对下人会多几分宽容，也不反对人家凭本事谋出路。
然而怀着歪心思的人，她不想太过纵容。
如果说她之前还没摸清木梨的心思，现今她已看明白——这人宁愿违抗她的吩咐，也要来曹州，来了就堵在衙门口找李诫，分明是存了爬床的心思。
也不知谁给她的底气！
赵瑀不以为然笑了下，“粥棚早晚两次施粥，她回来也天黑了，正院住着贵人惊动不得，吩咐二门的婆子，让她姐俩不必进后衙，和粗使婆子、雇妇等人一起住东边的排房。”
蔓儿应了一声下去传话，赵瑀笑过之后，神情慢慢凝重起来。
不能近身，任凭木梨有多大的能耐，她也施展不出来。
赵瑀自是不相信李诫会对木梨有好感，但许是女人那点小心思作怪，她不想让他们有过多接触。
如果能打发走木梨就更好了。
可惜木梨不是榴花，迄今为止没做出太出格的事，一直在李诫面前表现得很规矩。
李诫救了她，其中自有一份情面在，且还有个曹无离似乎也对木梨有好感，如此一来，自己想处置她反而束手束脚的。
赵瑀暗自叹息一声，走到窗前，下意识看了看天空。
自从双河口决堤，她每天都会注意下天气，这许多日下来，已成习惯。
带着雨腥味的凉风飒飒，一层一层的暗云堆上来，天空显得很阴沉。
又要下雨？
赵瑀的眉毛拧了起来，双河口的河堤还没修好，千万不要下大雨，否则又是一场灾祸。
可惜老天爷没听见她的祈盼，午后，下起了大雨。
不到酉时，天空已黑得像锅底，乌云翻滚，电闪交错。
雨声那样大，噼噼啪啪放鞭炮一样砸在窗棂上，哗哗地落在地上，将整个西跨院笼罩在雨雾当中。
赵瑀倚着廊柱看下雨，地上的雨水愈来愈多，不一会儿，积水就漫到台阶上。
蔓儿看见，忙把她往屋里拽，“太太，怎么站在门口发呆？水到溅到您鞋上了，又是风又是雨，看看，您裙角都湿透了。”
赵瑀还是有些神不守舍，任凭蔓儿帮自己换好衣服鞋袜，“下这么大的雨，双河口的堤坝能经受得住吗？老爷会不会有危险？”
蔓儿安慰她说：“老爷陪着二爷视察，二爷身份多贵重，身边少不了护卫，也肯定不会往危险的地方去，所以老爷定不会有事。”
“也对。”赵瑀像是说给自己听，“是我胡思乱想，自己吓唬自己，过不了两天他就回来了。”
“太太，奴婢看您脸色不大好，惨白惨白的，一点儿血色都没有……奴婢请郎中给您瞧瞧吧？”
“太晚了，明儿个再说吧。”
“那您早点歇息。”蔓儿铺好床铺，“奴婢守在外间，有事您唤一声就成。”
“嗯，把阿远也抱过来吧。”提到阿远，赵瑀不禁埋怨了几句照顾他的婆子，“睡得忒死，晚上阿远哭都听不见，还是赶紧找个奶娘是正经。”
“曹州刚被水淹了，乱哄哄的不好找，等回了兖州府，奴婢马上办这事。”
夜深了，淙淙大雨仍一刻不停地下着，身边的阿远睡得很香，赵瑀明明很困，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亮起一道闪，将疯狂摇摆的树影照在窗户纸上，看上去就像张牙舞爪的恶魔。
没由来的，赵瑀的心砰砰乱跳起来，她起身燃起烛台，温暖的烛光冲淡了外面的暗影，她心里略觉得好受了些。
小腹一阵阵隐痛，这是怎么了？
她扶着椅子慢慢坐下，想叫蔓儿，却发现一点儿力气也使不出来。
凉风从窗户缝进来，烛光忽悠忽悠的，似乎马上就要灭了。
炕上的阿远忽然大哭起来。
哭声惊醒了蔓儿，她披着衣裳进来，见状大吃一惊，“太太你怎么了？”
她扶着赵瑀躺下，“这满头的汗，中衣也浸透了，额头也有些烫，准是发烧了。不成，奴婢得赶紧找郎中。”
赵瑀拉住她，“外面风大雨大的，又是半夜，婆子们不是咱自家的奴仆，不好使唤，再说我身边也离不得你。你给我煮碗姜糖水，我捂上被子发发汗，明早再请郎中。”
蔓儿只得听令。
赵瑀拍拍阿远，温声说：“小阿远，多谢你。”
好容易挨到天亮，雨也小了些，然蔓儿的脚还没迈出门槛，温钧竹却敲响了西跨院的院门。
他脸色白中发青，显见昨夜也睡得不踏实，眉头紧蹙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赵瑀问他有什么事。
温钧竹意味不明地盯了她半晌才说：“凌晨双河口传来密报，昨天半夜，又有一处决口……秦王的船恰好在那个路段，船翻了。”
赵瑀一时糊涂了，默然琢磨一会儿，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人呢？”
温钧竹缓缓摇摇头，“不止秦王，随行的所有人，包括唐虎和李诫，都没有消息。”
似乎是呼应般，上空猛然炸响爆裂似的一声雷，撼得每个人都是一颤。
赵瑀浑身抖得厉害，颤声道：“有人去寻了吗？”
“嗯，齐王殿下一早就调府兵赶往双河口，我也要马上往那里赶……因这场大雨，河道水流湍急，双河口地势复杂，有很多暗流，你，你得有个成算。”
赵瑀已经听不下去了，她的一颗心直直坠了下去，整个人都跟着往下沉，直掉进一个黑不见底的深洞里。
她身子晃了晃，就要向地上倒去。
温钧竹大吃一惊，忙伸手去扶她。
蔓儿也是吓了一跳，然她反应很快，一手扶住赵瑀，一手啪地打掉温钧竹的手，厉声喝道：“放尊重些！”
旋即又讥讽道：“好你个姓温的，打量着我们老爷不在，跑到我们太太跟前来危言耸听，你安得什么心？”
赵瑀摆摆手，勉力道：“温大人，多谢你给我带消息，我知道你忙，你且去吧。”
温钧竹沉默了片刻，“也好，如果有李诫的消息，我会及时告诉你的。”
蔓儿忍不住奚落道：“说得好听，只盼您别落井下石才好！”
“温某绝非使用阴谋诡计害人性命之人!”温钧竹气急，“我是讨厌李诫，也很瞧不上他的做派，但我只会明着弹劾他，参他也是因为他行事出了差错。”
紧张到极点，赵瑀反倒冷静下来，“温大人，你为官是因为要扳倒我家老爷，还是因为你要造福百姓，为朝廷效力？自你入朝为官，可有一善言扶弱？有一善政强国？”
温钧竹脸色顿时变得难看，的确，他踏入仕途之后，一直忙着揪李诫的小辫子，就是沉寂的这半年，也是日日想着怎么将李诫比下去。
他忘了自己读书的初衷。
更可悲的是他始终被李诫的光芒掩盖着。齐王自不必说，就连冷清的秦王，现在也对李诫青眼有加，没有带自己去双河口，就是怕自己和李诫再起争执吧。
温钧竹越想越灰心。
赵瑀接着说：“我不知道你是怎样想的，我只知道我家老爷眼里看的是皇上，心里装的是百姓。就拿这次天灾来说，你也是赈灾官员之一，你可为灾民做什么了？”
温钧竹答不上来。
赵瑀叹道：“多的我也不说了，你去双河口看看吧，一个官好与不好，只看文书条陈是不成的，要听听百姓怎么说。”
不知是不是赵瑀的话对他打击太大，温钧竹已经掩饰不住脸上的沮丧，风雨中，他的背影都有些飘摇。
蔓儿暗地里啐了他一口，扭脸说：“太太，别听他胡说，老爷准保没事。”
赵瑀深深吸口气，给自己鼓劲儿，“对，这种听说的消息最做不得准，我不能乱了阵脚。除非亲眼见他的尸首，否则我绝不相信他出了意外。”
可一连五天过去，还是没有李诫和秦王的消息，只在河道下游发现几具侍从的尸体。
所有人都猜测他们已经遇难。
又过了两日，齐王坐不住了，不顾旁人劝阻，就要去双河口找他二哥去。
他刚登上马车，皇上的旨意就到了。
最疼爱的孩子失踪，皇上自然是严令搜救，追究涉事官员的责任。
而同时来的除了一队锦衣卫，还有庄王世子。
他是来监督河务的。双河口两次决堤，太子直言堤坝肯定有问题，不是有人贪墨，就是治河筑坝的方法不对，因此一力保荐庄王世子过来压阵。
庄王世子也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跟着伺候的，是他的小妾，赵瑀的堂妹，赵瑾。
赵瑀顾不上考虑其中的弯弯绕，此时，郎中已诊出她怀了两个月的身孕。
她抚着小腹，忽然泪如雨下，“李诫，你要做父亲了，怎的还不回来？”

第80章
凉飕飕的风吹过半开的窗子，带来廊下的阵阵药香。
赵瑀怀相不好，一直卧床休息，黑乎乎的保胎药是一碗一碗地往下灌。
入秋了，还有几日就是中秋节。
往年这个时节，应忙着打月饼，玩花灯，准备各色物品祭月，处处热闹。
可现在曹州城内一片寂然，谁也不敢露出半分喜庆的模样。
毕竟二皇子还没下落呢！
还有李诫……赵瑀叹了口气，将身上的薄被裹了裹。
但她马上安慰自己，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蔓儿端着药进来，“太太，隔着门帘就听见您叹气了，您胎气不稳，千万不能胡思乱想，现如今您的身子是顶顶重要！”
赵瑀笑笑，“我明白。”
门外传来一声高呼：“院子里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还五品的诰命，竟混得连个普通后宅妇人都不如！”
是赵瑾的声音。
赵瑀就知道她肯定会过来，吩咐蔓儿道：“把桌上的那套青花瓷茶具收起来，换甜白瓷的。”
蔓儿不明白为何，但还是照做了。
环佩叮当，随着阵阵香风，一身桃红色袄裙的赵瑾挑帘款步进来。
她上下打量赵瑀几眼，捏着帕子掩口笑道：“大姐姐，你的面色好差，大姐夫走了，你是不是要跟着殉节？”
蔓儿登时倒立起两道柳叶眉，双手一叉腰，狠命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你再咒我家老爷太太，我撕烂你的嘴！”
赵瑾怒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下贱的奴婢，敢这么和我说话。大姐姐，你就这么管教下人，这就是你的治家之道？”
她一进门就满口晦气话，幸灾乐祸的表情让赵瑀看了一阵气闷。
索性不看她，赵瑀微阖双目半躺在大迎枕上，“我们对不同的客人自有不同的待客之道，没有人家打上门来还笑脸相迎的道理。而且你没有资格责骂我的侍女，你的身份难道就高贵吗？”
赵瑾冷笑道：“再不济我也是半个主子，还是亲王府的，比伺候人的奴婢还是体面得多！”
赵瑀慢悠悠说：“是了，既然你知道体面规矩，为何不向我行礼？”
赵瑾被噎得差点翻个白眼，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一听说李诫行踪不明就乐开了花，还没等房间收拾妥当，就急匆匆过来看赵瑀的笑话。
赵瑾本以为看到的是惶恐不安、痛哭流涕的赵瑀，她还想趁机吓唬几句这位诰命夫人，好摆摆自己的威风。
谁成想赵瑀不咸不淡地让自己给她见礼！
她一万个不愿意，但二人身份毕竟有了很大的差距，她不得不做。
赵瑀冷眼看她行了福礼，便道：“坐吧。”
赵瑾就要往椅子上坐。
赵瑀轻轻哼了一声，“那不是你坐的地方。”
“是啊，也不看看自己是谁，就敢和我们太太平起平坐？”蔓儿一面讥笑，一面指着床边的脚踏，“那才是你坐的地方。”
赵瑾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咬牙恨道：“我可是庄王世子的侍妾，赵瑀，你掂量掂量再说话！”
“我还是朝廷封诰的五品诰命呢！”赵瑀根本不买她的帐，索性也不压着心里的怒气，“赵瑾，我竟不知一个没名分的侍妾，也能在诰命夫人面前摆谱。这难道是庄王府的规矩？”
官大一级压死人，官场如此，外命妇的圈子里也是如此，更何况赵瑾还是上不得台面的妾室。赵瑀气恼她出言不逊，是以根本没给她留面子。
蔓儿在旁冷冰冰说：“上赶着过来挨骂，没见过有这等嗜好的。”
她们主仆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赵瑾气了个七窍生烟。
但她想，若是此时走了，岂不是显得自己怕她们？而且她听说赵瑀有孕，但是胎气不稳，若自己能扰得她心神大乱，她一时承受不住落了胎……
最好一尸两命！
赵瑾不无恶毒地想着赵瑀的悲惨下场，方才的“羞辱”也不觉得有什么难捱的了。
她便不情不愿坐在脚踏上。
赵瑀吩咐蔓儿看茶。
赵瑾捧着甜白瓷茶杯，心道真是寒酸，遂十分硬气地说：“李诫仕途亨通，你是得意了。可人得意时也须看看后路，多结善缘才是。否则如果李诫回不来，我看你一个人怎么活下去。”
赵瑀气笑了，“蔓儿，掌嘴。”
蔓儿撸起袖子就是一巴掌。
啪一声，既清脆又响亮，赵瑾左脸颊立马多了个红手印。
她蹦起来，“你凭什么打人？”
“打你就打你，还需要理由吗？”蔓儿翻个了白眼，“刚才就说，如果你胆敢再胡说一句，我就撕烂你的嘴，记吃不记打的玩意儿。”
赵瑾气晕了，双目泛红，嘶哑着声音嚷道：“赵瑀！我要告诉世子去，让他来惩治你!”
赵瑀失笑道：“赵瑾，你怎的变得如此愚蠢？还是你故意虚张声势？庄王世子会为你一个无足轻重的妾室，惩治当朝五品大员的夫人？”
“你不就仗着李诫的势！他是皇上心腹不假，可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离开京城大半年，不会忘记储君已定的事情了吧？”
赵瑾捂着发胀的脸颊，偏生还是得意洋洋，怎么瞧怎么怪异，“大姐姐，二皇子秦王已死，太子最大的隐患算是除去了！三皇子齐王又是个万事不操心的闲散富贵人，对太子构不成威胁。你不明白？太子板上钉钉是新君。”
赵瑀越听，心跳得越厉害，难道秦王遇险和太子有关？她和蔓儿对视一眼，俱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疑。
终于看到赵瑀着慌的样子了！赵瑾心里顿时大为熨帖，得意之下更是忘形，“世子爷是太子的左膀右臂，拥立之功是跑不掉的。而你相公，哼，就算他活下来，太子爷却不怎么待见他，往后他得夹着尾巴过日子！”
“我以后会是郡王、郡主的亲娘，你见了我必须请安！”
面对赵瑾的挑衅，赵瑀只是淡淡说道：“我不知道你的‘以后’会是什么时候，但我知道，现在，你赵瑾还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我本是看在同族姐妹的情分上请你进来，你却不识抬举，疯疯癫癫你说了这许多，我也累了。蔓儿，请她出去，再把她用过的茶杯砸了，东西脏了，没法儿再用。”
怪不得刚才让换茶具，蔓儿恍然大悟，推搡着赵瑾出了门。
赵瑾尖细的声音渐远，赵瑀长长吁口气，揉揉额角，屋里总算是清净了。
不过安静没多久，庄王世子登门造访。
他还真是为小妾撑腰来的，一进院门就嚷道：“哪个不长眼的敢太岁头上动土？欺负到本世子头上！”
庄王世子身份贵重，赵瑀不能失礼，急忙换好衣服出来，规规矩矩给他见礼。
他身侧站着赵瑾，捂着脸委委屈屈地哭着，不时偷瞟赵瑀两眼，目光尽然是张狂得意。
赵瑀坦然道：“不知世子突然来此，有何见教？”
庄王世子嗤笑道：“你把我的爱妾打了，还问我有何见教？我倒要问问你什么打算！”
赵瑾用手帕子遮面，凄凄惨惨地哭起来。
赵瑀讶然道：“您竟然不清楚？想必是您家的小妾害怕您责怪，不敢和您说实话。”
“是这样的，您家的小妾进门就诅咒我相公，言辞恶毒，不堪入耳。李诫可是朝廷命官，怎能平白受一个奴婢的羞辱？按律，您家小妾是要送到衙门戴枷锁，挨鞭子的，但我想她毕竟是您府上的人，大庭广众之下受刑失了宗族的体面，所以才给她一巴掌让她长长记性。”
庄王世子说：“就算她犯了错，打狗也要看主人呢，要罚也是我来罚，还轮不到你动手打她。”
赵瑀不慌不忙道：“话是这么说，但是您细想，齐王殿下还在正院住着呢。若是他知道有人敢把皇子大臣遇险的事当乐子，恐怕就不是一巴掌能了结的事了。”
庄王世子打了个顿儿，眨巴眨巴眼，心道是啊，齐王和李诫关系不错，更是因秦王失踪急得上火，如果这位爷知道，保不齐把火气全撒我身上！如今正是太子谋大事之际，自己万不可出差错。
他随即狠狠瞪了赵瑾一眼。
赵瑾暗暗叫苦，世子耳根子不仅软，胆子怎么还变小了？三句两句就被赵瑀吓唬住了。
但庄王世子毕竟不愿就此认怂，还要找回几分脸面，遂板着面孔冷冷道：“本世子有皇命在身，要彻查兖州府的河务。这是个肥缺，白花花的银子泼水似地使，难保有人不动心！曹州河堤两次决口，我怀疑修堤银子被人贪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赵瑀，目中闪着绿幽幽的光，“李诫就是头一个要清查的人，你作为他的家眷，必定知晓其中原委，从此刻起，没有我的令，哪里也不许去！”
这是赵瑀不曾想到的，她心头突突地跳，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世子，您这是要软禁我？”
“当然不是，只是请李太太配合本世子查案而已。”
“好个配合查案，就是不知道世子爷有没有在衙门、在皇上跟前立过案？”
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屑，又含着隐隐的怒气。
赵瑀几乎要叫出声来——李诫！
影壁后面转出一个人来，高高瘦瘦，腰背挺直，晃晃荡荡地走近。
李诫仍旧一副笑模样，“世子爷，让您失望了，二爷和下官都平安无事！”

第81章
李诫面容有些憔悴，但精神很好，不知是不是赵瑀的错觉，他身上多了一种锐气和压迫感。
就像一支蓄势待发的箭，闪着寒芒，呼哨一声，就要直取敌人首级。
赵瑀心中不由一紧，此次随行秦王，他究竟遇到多大的劫难，才逼得他锋芒毕露！
她鼻子发酸，泪珠儿在眼眶中打转，却生生被她逼了回去。
不能哭，要笑！她对自己说，李诫看见自己哭肯定要难过，但是看见自己笑，他也会笑。
赵瑀笑着，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人紧挨着，宽大的袖子垂下来，遮住他们紧握的手。
用不着多言，从对方的目光中，就能读懂一切。
李诫点点头示意一切安好，随即朗声道：“世子爷，您要是想给我安插罪名，也得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才行。我刚到任就跑到曹州救灾，同知衙门的椅子还没做热乎，说我贪墨也得有人信。”
他出现的那一刹那，庄王世子就仿若雷劈一般僵立在地，他说什么自也没听清，半晌才回过神来，也不接李诫的话头，勉强装出个焦急关心的样子，“你倒是不声不响回来了，怎么不传个消息，秦王殿下在哪里？”
说完，他目不转睛盯着李诫。
李诫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世子爷放心，殿下在十分安全的地方。”
庄王世子一怔，随即喝道：“好你个李诫，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隐匿殿下行踪？你知不知道皇上急晕几次过去，还不赶紧告诉我秦王的下落！”
他一脸怒容，李诫一脸嬉笑，满不在乎说：“世子爷别急啊，我当然不会瞒皇上，也给您个定心丸，多则半月，少则十天，秦王殿下必会平安返京。”
庄王世子脸色陡地阴沉下来，他再傻也能听出来，这李诫分明是起了戒心，有意封锁消息。
他心里掂掇一阵，怕说多了反倒引火烧身，就什么也没说，鼻子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赵瑀挽着李诫回到屋中坐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总算是平安回来了，可是遭罪不少，脸上都没肉了。”
“你多做点好吃的给我补补，肉就长回来了。”李诫捏捏她的腰，调侃道，“不过我看你倒是长了几两肉，摸上去终于不硌得慌了！——诶，这屋里怎么有股药味？”
赵瑀拉着他的手覆在肚子上，“是安胎药。”
李诫呆了呆，看看赵瑀，嘿嘿笑了几声，又低头看看她的肚子，仰头哈哈笑起来，“瑀儿，我要当爹啦！”
赵瑀也笑，他全须全尾归来，腹中胎儿也算平安无恙，连日来所有的阴霾顿时烟消云散。
笑声飞出窗外，廊下的蔓儿听到，也不禁笑出声来，隔着门帘喊道：“太太，热水是现成的，厨下的银丝面也下好了，是先让老爷沐浴，还是先用饭？”
李诫的笑声停了，“蔓儿，你进来，我有话和你说。”
门帘一挑，蔓儿闪身进来，先给李诫屈膝蹲了个福礼，“老爷有什么吩咐？”
李诫眼神闪闪，似乎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刘铭，他没跟我回来……不是，你们别这么看我，他没事，他好着呢！”
赵瑀这才舒口气，斜睨一眼，嗔道：“说话说全了，不要大喘气。”
蔓儿也撅着嘴，“老爷就会拿奴婢寻开心！那家伙何时回来？”
“他以后也不会回来了，我将他举荐给二爷。”李诫缓缓说道，“这话我只和你们两人说，二爷遇险并非天灾，乃是人祸！船底被水鬼凿穿了，我发现得早，赶紧带着二爷几个上了小舢板，好容易上了岸，又有人伏击！”
李诫摇摇头，无奈笑道，“二爷这块肥肉太香了！一波跟着一波的，我们几个筋疲力尽，哪有力气打架？我看来人不像土匪，倒像走江湖的，就让刘明试探试探，果不其然，他一亮沧州袁家的名头，那些人就露了怯。我再一通连哄带吓唬，总算脱了困。”
赵瑀追问：“双河口再次决堤，和这事有干系吗？”
“锦衣卫在查。”他没继续往深里说，“蔓儿，刘铭是前朝后人，稳妥起见，还是给他找个更大的靠山好……你明白我的意思？”
蔓儿不自然地笑了下，“奴婢明白，他助二爷脱困，二爷自然高看他一等，凭他的本事，也必能得二爷的器重。”
“为防走漏风声再遭不测，我叫他联系袁婆婆，二爷他们会在袁家人的护送下直接返京，不惊动官府。我临行前和他定好了你们的事……”
他从袖筒中掏出一封文书，“这是婚书，刘铭已在上面签了字，哦，二爷和我作保，都在婚书上签了名的。蔓儿，等这阵风波过去，你上京寻他去。”
“是，”蔓儿习惯性应道，随后惊奇地睁大眼睛，“啊？老爷您什么意思？”
她没听明白，赵瑀却是听得一清二楚，笑吟吟说：“蔓儿，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先回兖州，我给你准备好嫁妆，你带着嫁妆找他去！”
蔓儿有些结巴，“可、可是，我一走，太太身边就没人伺候，小少爷还没出生，阿远还那么小，我……”
“这些都没你的终身重要，你去了，刘先生安心，我们放心，你也高兴不是？”赵瑀推着她往外走，“而且我给婆母去了信，过不了几日她就会来兖州帮我操持内宅。咱们去外间坐着，想想要添置什么东西，列个单子出来，一块儿参详参详。”
李诫也起身道：“我去找三爷说说话，你们就在这里商议。蔓儿，你先自己多想想，别让太太劳神，缺什么想要什么和我说是一样的，反正总会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瑀儿，上炕躺着去，千万别累着，现今你最大，就是我娘来了她也得排老二。”
他罗里吧嗦说了一堆，说得赵瑀和蔓儿都笑，说到最后他自己也乐了，“行行，我走了，正主儿来了，我得赶紧把赈灾的差事交出去，功劳不能一人拿，会招红眼病！”
等李诫走后，蔓儿悄悄说：“太太，您院子里要尽快进人，我这一走，只怕某人要开始上蹿下跳了。”
赵瑀知道她说的是木梨，因笑道：“不怕，只要我不让她进院伺候，她能怎样？”
“可老太太要来，木梨那小蹄子忒会做戏，如果讨得老太太欢心怎么办？有了小少爷固然好，可您身子不便，如果老太太心疼老爷没人伺候，要塞她进来怎么办？宅门里这种事可不少见。”
“不会吧……婆婆，挺疼我的。”
“奴婢也希望不会这样。”蔓儿叹道，“太太心善，总不忍心责罚下人，这是您让奴婢敬佩的地方。但心善也要分对谁，对那等心存妄念、得寸进尺的人，就不能手下留情。那个木梨，奴婢瞧着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丫鬟命小姐心，有时候见她，我真想一巴掌把她拍醒！”
但还真不用蔓儿拍醒，李诫就直接拍她了。
正院门房外头，木梨一身月白色袄裙，目不转睛盯着李诫，还未张口，泪水便扑簌簌滚落。
她哭得极其漂亮，大颗大颗的泪珠坠下，却不损一丝精致的妆容，反而显得眼睛又大又润。
还有她的嘴角，依旧是倔强地紧抿着，仿佛在告诉人们，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只是情难自禁而已。
“恩公，您终于又出现在木梨面前了。木梨日日夜夜盼着您，已是在菩萨面前发愿，若恩公平安得返，木梨愿意终身茹素。”
因赵瑀有了身孕，李诫心情大好，脸上也是笑意盎然，“劳你替我忧心，不过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还在长身体，光吃素可不行，该吃肉还得吃。”
木梨有几分羞涩地偏过头，将自己的侧脸呈现出来，手指绕着发梢玩，“我不小，比太太还大几个月呢。”
李诫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心里却在想，瑀儿年底才十七，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不知生孩子要紧不要紧，如果能把京城太医院的吴爷爷请来就好了。
得想个由头才行，哪怕假公济私也顾不得了。
他琢磨着这事，反倒把跟前的木梨给忘了，绕过她就往院子里走。
木梨不由喊了声，“恩公！”
李诫顿住脚，回头漫不经心说：“你刚才说什么？哦，你十七了是吧，到嫁人的年纪了，回头我和太太说说，让她给你挑个清白人家。”
木梨见他误会了，急忙道：“恩公，我不想嫁人！”
“为什么？”
木梨满脸涨红，咬着嘴唇死死看着李诫，就是不说话。
李诫忽然明白点什么，嘴角往下耷拉着笑了下，“木梨，你没和蔓儿学好规矩，你该称呼我‘老爷’。”
好似一棍子打在头顶，木梨突然觉得一阵眩晕，两腿发软，苍白着脸问道：“恩公，老爷，都是您，为何一定要改？”
“你自卖为奴，我、太太与你之间的关系，只是上与下，主和奴。如果你连这点都认不清的话，也没必要在李家伺候，赎身银子我们从没打着问你要，什么救命之恩的也休要再提！回头我和太太说一声，放你们姐俩出府。”
“不，求老爷不要！”木梨见惹他生厌，忙说起自己的难处，“我一直没和您说实话，我不顾廉耻求老爷收留，只因我存着一份私心，说出来怕您笑话。我们虽然在老爷府里当奴婢，但起码有个容身之处。我爹，不，奴婢的爹爹此时定满世界寻我们两个，赌瘾难戒，指不定他又拿我们姐俩抵债。”
她捂着脸，呜呜咽咽泣声哀求道，“只要我们在府里，就算爹爹找过来，他也做不得奴婢的主。我们姐妹再不用整日担心被他卖到脏地方去，求老爷怜悯，奴婢没有旁的心思，只想将妹妹拉扯大。我不嫁人，等妹妹出嫁，我铰了头发做姑子！”
李诫皱皱眉头，嘀咕一句“麻烦”，扭头溜溜达达走了。

第82章
一阵秋风贴着地面吹过来，推着红的黄的落叶从木梨脚边经过，刺啦刺啦的，似是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麻烦！
恩公竟这样说自己！
木梨嘴唇几乎咬出血来，恩公对她一向和善，这次突然说重话，还要赶她走……肯定有人背地里给她穿小鞋了。
谁？蔓儿还是太太？
蔓儿牙尖嘴利，见了自己不是讽刺就是嘲笑，但听说她和刘铭是一起的，就算自己到老爷身边伺候，也对她没什么威胁。
而且她就是个丫鬟，能有什么主见？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主子的授意。
木梨想到赵瑀那张温婉的脸，不由攥紧了拳头。
表面上装贤惠，背地里下绊子，就是一只笑面虎！她虽出身比自己高贵，却不是有德行的人，前些日子还与那什么温大人见面，真是一点脸面也不要。
木梨暗叹一声，她怕恩公听了伤心，才没把这事说出来，如今却想还不如说了呢，好让恩公早日看清太太的真面孔。
做亲定要门当户对，恩公原本是个奴仆，自己也是平民，二人出身差不多，说起来，他们之间才更应该合得来。
木梨一肚皮心思，杵在原地只是发呆，忽听有人娇笑道：“真是个傻子，这点手段简直不够看。”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裹着绫罗绸缎的美妇人倚在门口，冲她微笑。
什么衣料木梨也看不出来，只觉得华贵好看，“你是谁？”
“我？”赵瑾扶了扶头上的金累丝步摇，金灿灿的光芒晃得木梨眼睛一眯，“我是庄王世子的妾室。”
木梨知道寻常的妾是上不得台面的，但亲王世子的妾自当别论，妾生的孩子，也是天家血脉，至少也是郡王郡主。
所以她屈膝给赵瑾道了声万福。
赵瑾一下子喜笑颜开，拉起她往东厢走，“去我屋里……你的心思我都看出来了，我是来帮你的……我是你家太太的堂妹，可没人比我更了解她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只有寒蝉长一声短一声凄苦地叫着，似是要在生命最后的时光，再勉强拖着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翌日，秋阳升上了树梢，阳光照下来，青帷马车四角的铃铛闪闪发光。
李诫虚扶着赵瑀小心翼翼地走出来，迈过门槛时低低说了句，“小心。”
赵瑀踩着矮脚条凳登马车的时候，李诫又轻声说，“小心脚下。”
好像赵瑀就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蔓儿抱着阿远，颇有些不顾尊卑地取笑道：“老爷，你干脆像我抱阿远一样抱着太太好了，绝对稳当！”
李诫暗道，你以为我不想啊，奈何瑀儿的面皮太薄。
车厢很宽大，里面铺了五六层厚褥子，即便路途颠簸，坐在里面也不会太难受。小几上摆着茶壶篓子，茶嘴露在外面，倒出来的水还是滚烫的，此外还有一攒盒的蜜饯点心什么的小零嘴。
赵瑀掀开车帘，打趣蔓儿道：“我没嘱咐的你却都想到了，如此贴心细心，我要想想赏你什么。”
“这可不是我的功劳，”蔓儿用眼睛示意了下，“老爷昨晚上就着人收拾马车，这蜜饯果子，还是从三爷那里硬讨过来的。不过您要是赏我，我就却之不恭地收下啦！”
说完她一路笑着上了后面的油棚马车。
木梨姐妹也过来了，不过这次木梨没有在李诫面前多晃荡，只拉着小花在马车外行过礼，就默默退到后面，和蔓儿共乘一辆马车。
且这一路她低眉顺眼，规规矩矩，一直做打杂的粗活。就算蔓儿那边忙不过来，木梨也让妹妹小花过去帮忙，她自己从不上赶着近身伺候。
除了问了问曹无离的情况。
李诫说，曹无离留在双河口，秋汛过后就开始修堤，入冬前必须弄个修堤的章程出来。
后来木梨再也没和李诫多说过一句话。
赵瑀一度以为自己误会了人家，直到回到兖州府，李诫打算给她找几个新厨娘，并说：“也不用等厨娘来，明天就把木梨打发到外院，你看着随便安排的差事，过了年我给她们寻个地方，打发她出府。”
“好好的你怎么想起安排她了？”
李诫说了昨日遇到木梨的经过，叹道：“如果我当初早些出手相救，也许她娘不会死……再想想之前枉死的小妙真，唉，是我没尽到心。我想妥当安置好她们姐俩，也算平了心里这点子愧疚。不过现在来看，似乎有点过于好心，让她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这就留不得了！”
原来李诫给了木梨一个警醒，赵瑀好气又好笑道：“我还道她醒转了，原来是你教训了她。先前我怕你心里过不了妙真那个坎儿，又有曹先生的面子在，一直忍着没动她，现今有了你的话，我也不用再缚手缚脚的。”
“别气，是我没和你说明白的缘故。”李诫哄孩子似地轻拍着她的背，“往后你有什么疑惑也直接和我说，咱们之间不弄虚的。”
他怀中十分温暖，赵瑀不知不觉就有了困意，朦朦胧胧中，李诫好像出了房门，和谁说着什么，声音有些高，似乎在发火。
这是怎么了？赵瑀很想问一句，奈何眼皮太沉，根本睁不开。
这一觉，她睡到第二天过午才醒。
外头应是下雨了，打在窗棂上，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
身边只有蔓儿守着，赵瑀就问昨天谁来了。
“是曹先生，他连夜骑马从曹州赶回来了，闹着说这活儿他干不了，打算甩手走人。”
“他不是一心想治河给他家争口气吗，怎的又打退堂鼓了？”
“奴婢也不知道。”蔓儿摇头道，“老爷也发了很大的火，眼睛都瞪起来了，奴婢从没见他他这样，看了怪吓人的。”
赵瑀捧着莲子羹，只喝了一口就推到一边，“别不是修堤又出了什么问题吧，庄王世子也在曹州，他又是太子的人……说起来你去了京城那个是非窝，跟着刘先生效力秦王，太子肯定会恼恨你背叛，你可要小心再小心。”
“奴婢记下了，太太且放心。”蔓儿回身拿出个帖子，“您绝对猜不到谁给您下帖子了，孔太太！她邀您去孔府赏菊，送帖子的孔家人说就只给两个人下帖了——您和知府太太。也怪，既然是开宴会，怎么她只邀请两个人？”
“我和孔太太只有一面之缘，却也能看出她是个爱静的。”赵瑀笑道，“说什么赏菊宴，她这是隐晦地问我琴谱修补到哪一步了。又怕只请我一个，让我在上峰太太面前不好做人，所以才一并请潘太太——这便是她的体贴之处。”
“真看不出冷清的孔太太也有这样细心温柔的一面，再加上老夫少妻，难怪孔大儒疼她。”
赵瑀的背慢慢挺直了，若有所思看着那张请帖，“孔府，孔太太……他们夫妻感情很好……”
蔓儿觑着她的脸色，也拿不准她在念叨什么，小声问：“太太，奴婢说错什么了？”
“不，你没说错，蔓儿，多谢你提点我！”赵瑀兴奋地从椅子上一跳而起，差点把蔓儿吓个跟头，“我的太太呦，您慢着点儿！”
“慢不下来啦，快去把孔太太那本残谱拿过来，再给我搬把瑶琴。”赵瑀已是粲然大笑，指挥着蔓儿拿东拿西，“我非要叫他大吃一惊不可。”
李诫觉得这几天自家太太有点神叨叨的，天天坐在琴案前冥思苦想，对着一本天书，时不时勾挑抹拨抚琴，见自己回家也视若无睹。
更怪的是她一会儿笑若春花，一会儿潸然泪下，有时候还痴痴呆呆坐着发愣，任凭谁叫也不搭理。
李诫活了快二十年，头一回觉得惶恐，他请郎中问平安脉，郎中说太太身体现今保养得不错，胎儿也康健。
什么都好，可怎么他的瑀儿就是不看他了呢？
李诫对镜自览，除了瘦点，自己没变丑啊。
他想了想，将肩袖处撕个口子，凑过去说：“瑀儿，衣服破了，给我补补可好？”
赵瑀看了看，淡然一笑，“忙，你去找蔓儿帮忙补补。”
“蔓儿看着阿远呢。”
“那便换一件。”
李诫倒吸口气，似乎被噎到，咳了几声，垂头丧气走了。
隔日，“瑀儿，我想吃鱼，我要吃你做的清蒸鲈鱼，要你亲手做的。”
赵瑀终于将手从瑶琴上移开，目光在李诫脸上打了个转儿，“现在吗？”
“嗯！”
赵瑀莞尔一笑，“那你过来。”
李诫不明所以，依言过去，单膝跪在她脚下，一手扶着琴案，一手撑在膝头，仰头看着她，“瑀儿，你终于肯看我了。”
他语气委屈得像个受欺负的孩子。
赵瑀抚上他的脸颊，笑着，低下头，啜住他的唇。
现在正是黄昏，窗前，斜阳的余晖洒满一室，金色的光芒中，是两人的朦胧缠绵的剪影。
领略如花香般美妙的呼吸，轻吻如花瓣般柔软的绛唇，还有什么能比这些更能安抚情人呢？
李诫飘飘乎，熏熏然，却听赵瑀轻笑，“曲成矣——相公，我提前准备好你的生辰礼啦！”

第83章
八月十五过后，兖州城丹枫染秋，水濯清波，秋风阵阵，已是清寒逼人。
这日因要去孔府做客，赵瑀早早起来梳洗，李诫看她穿着雨过天青的长褙子，因笑道：“会不会太素淡了些？我看那身大红牡丹纹的长衣不错，你要不试试那件？”
赵瑀手里拿着小银盒，正要抹口脂，闻言一笑，也不回头，看着镜子里的李诫说，“孔太太就是个素净人，客随主便，我穿得花枝招展的，没的让她不喜。”
“她爱喜不喜，你干嘛那么在意她？重要的是你喜欢。”
李诫说着，接过她手中的小银盒，手指沾了点儿口脂，点在她的唇上，轻柔晕开，仔细描绘着她的唇形。
“张开些，闭这么紧，里面的都抹不均匀。”
粗粝的手指从湿嫩凉滑的唇上抚过，带来微微的刺痛感，而这种些许的痛感，反带来了一种麻酥酥的痒。
他的手顺着领口滑下去。
赵瑀不由绷紧了腰背，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正经点儿！”
李诫捂着手嘻嘻地笑着，“是、是，我有些情不自禁了，该打该打！”
赵瑀整好衣服，起身叮嘱道：“今儿个你务必要到孔府接我，如果孔家让你进门最好，不能的话，你就在门上等着我，千万别和人家起冲突，更不能出言不逊摆官架子，可记下了？”
李诫讶然道：“还能不让我进门？我至少也是个官儿啊，就算昔日在王府，也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这孔家的规矩还能比王府大？”
“这就是文人的傲气，多大的本事，多大的脾气！孔大儒对权贵不屑一顾，还能屹立不倒，自有他的道理在。”赵瑀拽着他袖子轻摇着，“相公，你且听我这一遭，好不好？”
她很少用这种撒娇的语气说话，李诫听得骨头都酥了，哪里还舍得说个“不”字。
从二门坐了青?车出来的时候，赵瑀恍惚看到一个人影躲在大柳树后面，探头扒了一下，旋即马上跑了。
蔓儿已经认出来了，“太太，是小花！那小蹄子见您来扭头就跑，准是望风的！奴婢去把她捉来。”
“不必，今天我有要紧事要做，没空处置她们，等回来再说。”赵瑀提起另一件事，“明儿个牙婆带人来，你先过一遍，外院的粗使婆子我不看，进内院伺候的，你让她们到东厢房等着。”
想着快要离开这里了，蔓儿心里不由生出几许惆怅，暗想着走之前怎么也要帮太太清理下院子。
秋阳渐渐升得很高，柔和的日光下，孔府后院子的菊山越发灿烂。
孔府的大门窄，马车进不去，赵瑀在门口下了车，秋阳已升得很高，柔和的日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和蔓儿跟着婢女绕过影壁，从月洞门进去，穿过月季花、常青藤、刺梅密密虬结的花廊，却见前面豁然开朗，偌大的院子里，全是茅草屋顶的土坯房，毫无富贵之气，只靠东木篱围墙下一丛黄的白的菊花，增添了几分颜色。
婢女刚打帘子，赵瑀就听到小花厅里潘太太的说笑声。
孔太太带着客气的假笑，随声附和几句，见赵瑀进来，却不见外，开门见山问道：“我让你修补的谱子进展如何了？都一个多月过去，你可悟到什么没有？”
赵瑀笑了笑，谦虚中隐隐藏着一丝骄傲，“这古谱绝妙非常，我虽喜欢抚琴，于谱子上却是才疏学浅，绞尽脑汁也只续了一小段，纯属狗尾续貂。”
孔太太听了前半句，以为她也没修补出来，当即脸上一阵失望，又听到后半句，顿时兴高采烈，眉眼也鲜活了不少，“快拿给我看看。”
赵瑀示意蔓儿将谱子递过去。
孔太太凝神盯着曲谱，嘴里哼唱着，不由眉头皱了起来，“这是鼓舞士气的曲子，理应激昂奋进，乐师做此曲的时候，她心上人还没死，怎么你续写的如此忧伤？其中还掺杂着喜悦，两种相反的情绪，你为什么要揉到一起？”
赵瑀想了想说，“不如我弹给您听听？”
窗边就是一架琴。
焚香净手，赵瑀正襟危坐，一阵深沉悠远的琴声自她手下传出。
案前一缕香烟随风袅袅飘散，将琴声也带出了窗外。
战士身上的铠甲闪闪发着光，他手持腰刀，意气风发，男儿的远大抱负中，是少女满含泪光的微笑。
她说，君生，我生，君死，我死！你载誉归来，我高高兴兴嫁你，你马革裹尸，我也高高兴兴随你一起死去。
琴声到了后半曲，时而有哀音，清冷如寒泉，时而如春风拂面，好似情人间的窃窃私语。
缠绵不舍，淡淡的忧伤中，是抛却一切，能与心上人共生死的喜悦。
一曲终了，孔太太久久没回过神来，便是不通音律的潘太太，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孔太太叹道：“我不敢说你续补的一定最符合曲中原意，但这确实是最打动我的。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家老爷在曹州遇险，一连数日寻不到他的消息，我也是有感而发，胡乱写了一通，聊以慰藉而已。”
孔太太难得露出个大笑脸，“不错！你的琴艺很好，技巧很熟练，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许多人的琴艺都很好。难得是你的琴意更出色，只这一层，就很难有人比得过你。我没看错，琴谱交给你果然是对的！”
她难得这么夸人，赵瑀简直有些受宠若惊，潘太太颇有眼色，看孔太太心情大好，就在旁不住凑趣，屋里不时发出阵阵笑声，气氛是十分的热烈。
菊花丛前，孔大儒已站立许久，他是被琴声吸引过来的，隔窗听见自家小娇妻的笑声，不由捋着颌下美髯也笑了几声。
他慢慢悠悠踱着四方步，经过院门时问了一句，“今日何人做客？”
看门的婆子答道：“是潘知府的太太，和李同知的太太。”
李诫？那个被读书人骂得狗血淋头的李诫？
大字不识的奴仆和才华横溢的小姐。
孔大儒笑了笑，有点儿意思。
他一路走出府门，看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有个年轻人斜靠在车壁上，百无聊赖地耍鞭子玩。
他只当是谁家的马夫，也没在意。待他归来，便见一个少妇从大门里辞出来，由那人扶着上了马车。
那两人举止亲昵，孔大儒不由心生诧异，就问门子，“那人不是马夫？”
门子笑道：“那是同知李大人，过来接李太太的。”
孔大儒更诧异了，“他怎么站在外头等？”
门子讪笑，“老爷，您之前说过，无论来者何人，只要没有请帖，都不让进门……”
孔大儒回头望了一眼，心道李诫也并非如传闻所言飞扬跋扈，果真传言不可尽信。
回去的路上，赵瑀笑吟吟对李诫说，“孔太太邀我后天再来，你若得空，记得来接我。”
其实李诫这阵子并不是没事干，他忙着和曹无离商量修堤的事。然媳妇儿说要他来接，他虽然不明白为何一定要他来，但也欣然从命。
后日出门时，因新给阿远找了个奶娘，还不甚熟悉阿远的脾气，须得蔓儿指点，赵瑀将蔓儿留在家里。
她只带了一个新进的小丫鬟和一个跟车的婆子。
小丫鬟叫乔兰，只十二岁，庄户孩子，大手大脚粗粗笨笨的，看着很有几分呆蠢。赵瑀牙婆领来的一众丫头里选中了她，并直接让进内院服侍。
临走时蔓儿还不放心，偷偷和赵瑀说：“太太，乔兰瞅着不伶俐，好多规矩还没学会，奴婢瞧着那个莲心不错，不如带她去。”
莲心也是昨日选进院子的丫鬟，因识字，能写会算，赵瑀也留下了她。
“去的去孔家，不必担心有人出幺蛾子，带个老实听话的就行。”赵瑀笑道，“你过不了几日就该上京了，要赶紧把这几个人教出来才行。”
还好，这次去孔家，乔兰稳稳当当的，没出什么岔子——其实也出不了什么岔子，赵瑀和孔太太都喜静，伺候的丫鬟都去廊下歇着，乔兰老实木讷不善言辞，又听赵瑀的话杵在门口不敢离开，就是有人想挑事，都无从下手。
仍旧是李诫接她回来。
赵瑀投了孔太太的眼缘，二人的交往逐渐增多，顺带着李诫在孔家门口露脸的机会也多了。
不止门子，连外院管事都认得了这位异常宠妻的同知大人，因李诫没有官架子，又同是奴仆出身，他们之间倒能时不时聊上几句。
只是李诫从没进得了孔家的大门。
偶而遇到孔大儒，人家也没多看他几眼。
李诫本就聪明，来来回回几次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因劝道：“瑀儿，刘铭走了，你是不是想请孔大儒到我这里做幕僚？我看还是算了，他这人不耐烦和官场上的人打交道，潘知府请他出仕多少回了，也没见他答应过。”
“谁说我要请他做幕僚？孔先生那么大的名气，就是他肯，我还不敢呢！”赵瑀失笑道，“我是想让你拜他为师。”
“我拜他为师？”李诫彻底懵了，随后苦笑道：“瑀儿，这比请他做幕僚还难，我没正经上过学堂，字都认不全……就是给皇上的密折都是白字连篇，圈圈勾勾一堆——人家肯当我老师？我看纯属做梦，你身子不便，别费那个心了，还是好好养胎要紧！”
“你别急着说不行，我和孔太太聊天，没少提起你在濠州、曹州的事，她好像还挺感兴趣的。而且前几天我说想替你寻个先生，她还说帮我找找。哦，对了，她夸你是个好官。”
李诫挠挠头，“光她说不行啊，要孔大儒说才行。”
赵瑀莞尔一笑，颇有几分自得，“这你就不如我明白了——孔家，是孔太太说了算。”
李诫凑过去，啪滋香了一口，“咱家，也是你说了算！”

第84章
九月季秋，已很有些凉意，风起处，后园子金黄的杨树叶子扑簌簌掉落一地，落叶铺就一条灿烂的地衣，远远望去，煞是好看。
李诫和赵瑀携手走在林间，暖阳照下来，也是金灿灿的。
今天李诫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京城传来消息，消失已久的秦王终是平安抵京。
替主子保住二爷，不用让主子遭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他着实高兴。
赵瑀不免有点好奇，低声问他：“到底是不是太子谋害秦王？是不是庄王世子也有份？那日赵瑾得意忘形，漏了口风，我听着心惊肉跳的，天家最忌讳骨肉相残，更忌讳朝臣站队……不想你却卷进这潭浑水里，你可别意气用事，给皇上说些不该说的。”
李诫同样声音很低，“九成九是太子搞的鬼，不过你说得对，主子忌讳这个，所以我给主子的密折中只说是遭水匪抢劫。这纯属主子的家务事，有锦衣卫查，我不会多言，也不插手！”
他想了想又笑，“再说二爷不是个能忍让的，他的手段心计比太子不知厉害多少倍，从小到大，太子就没在二爷手底下占过便宜，二爷吃了这个闷亏，还能不连本带利讨回来？”
赵瑀说：“庄王世子来者不善，你也要多加小心。”
“他？”李诫冷笑道，“当初南花园的事情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他说要监管河务的帐，接下来全兖州几十处堤坝要重新加固，大大小小近百处工事，我随便他管，看我不累死他！”
“你有应对之法就好。”赵瑀的心略略放下，“蔓儿的嫁妆已经准备妥当，满满两大车，她的卖身契我也销了，明天就想打发她启程上京。”
“嗯，这是要紧事，再晚没准儿刘铭就要来信催。瑀儿，走了小半个时辰，累不累？回去吧。”
“说来有意思，没怀胎之前我走几步就喘，如今双身子，我倒越走越起劲儿。”赵瑀抚着小腹笑吟吟道，“我猜这孩子定然是个皮实的。”
李诫扶着她，一边走一边说笑，“皮实的淘小子好，皮实的俏丫头更好，还有六个月才能和孩子见面，我都有点等不及了。”
他们走到正院门口，忽听一阵高声大笑，那笑声底气十足，直冲云霄，不是周氏又是谁！
赵瑀眼中顿时是止不住的欣喜，一脚跨进院门，“婆母！”
廊下，周氏和蔓儿相对而坐，嘻嘻哈哈说着什么。
闻声望来，周氏立即飞驰而至，拉着赵瑀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呦，我的儿，你可是我李家的大功臣，当初我就说你是宜家宜室的面相，三年抱俩，不成问题。”
赵瑀有些不好意思，抿嘴一笑，挽着周氏的手往正房走，“您一来，我就像吃了定心丸，万事不用愁，也做个甩手掌柜的。”
周氏拍着胸脯道：“你只管安心养胎，院子里有我给你看着，我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谁好谁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蔓儿也和我说了个七七八八，哼，有谁敢这时候给你添堵，我非把她脸给撕了！”
她们娘俩说说笑笑进了屋，蔓儿也跟进去伺候，只有李诫呆在门口，傻傻地半张着嘴——亲娘诶，您每次都要这么神奇地、突然地出现吗？还有，您是不是忘了您还有个儿子……
翌日一早，蔓儿泪水涟涟地登上马车，一路走，一路回头，终是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李诫怕赵瑀看了伤心，只准她送到家门口，饶是这样，赵瑀也是郁郁了一天才慢慢好转。
她不禁对李诫叹道：“自此分别想要再见面，只怕要你做京官儿才可能……你一直外放做官，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京。”
李诫削好梨子递给她，“别急，等我把修堤的事情搞好，主子肯定让我进京述职，那时候不就又能见面了？”
“那你快点修堤，咱们早些回京，半年多了，我也想我母亲，还有玫儿，也不知找到婆家没有。”
“我倒有个人选，就是不知道岳母乐意不乐意。”
“是哪个？”
李诫正要说话，门帘外的乔兰瓮声瓮气道：“老爷，太太，孔家的帖子。”
孔家给赵瑀下帖子不意外，让她意外的是这次也有李诫的份儿。
赵瑀拿着烫金红贴，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沉吟片刻，忽一声娇笑，“有戏！”
李诫也觉得有些意外，目中波光一闪，良久方笑道：“难为瑀儿替我费心费力，这次机会，我定要抓住。哈，就是为了气死那酸儒，我也要拜孔大儒为师！”
他竟还和温钧竹较劲！赵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无奈笑笑，有时候男人的心眼也着实够小的。
这日到了孔家，赵瑀仍去了后院的茅屋草舍，李诫去了前院的书房。
孔大儒愿意见李诫一面，其中必有孔太太说和。是以赵瑀见了她，首先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福礼。
孔太太坐在上首没动，坦然受了她这一礼，“怎样，当初我让你修补琴谱的时候，就说过不会亏待了小朋友的。”
“真不知怎么谢您才好。”赵瑀满怀感激道，“我家老爷读书少，一心想寻先生念书，却因濠州田地案他得罪了天下的读书人，以至于无人肯教他，他嘴上不说，心里郁闷得紧呢。若孔先生拨冗能指点他一二，当真是三生有幸，就算睡着也要笑醒了。”
“你也别急着谢我，我给你们搭个桥，至于能不能走到桥那头，就要看李大人的本事。”
经过这段时日的接触，赵瑀知道孔太太不是讲究虚礼的人，更不耐烦礼仪往来那一套，所以也不絮絮叨叨说感谢的话，指着墙角的棋盘道：“我新学了一招，不如咱们手谈一局？”
孔太太顿时来了兴趣，神情间跃跃欲试，“来来来，上次你赢了我半子，我复盘几次，终于找到你的漏洞——这次我定要杀你个片甲不留！”
一局终了，赵瑀输了两子。
孔太太像个小女孩似地笑起来，“孔老先生亲自陪练，终于是赢了你一把，再来！”
这次是赵瑀胜了。
孔太太还说再来。
直到日头西斜，夕阳的余晖洒满斗室，孔太太才意犹未尽地停了手。
二人有赢有输，细算算，赵瑀还是略胜一筹。
“你这位姑娘，模样好，性子柔顺，琴棋书画都很出色，还处处为他着想。也不知李大人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能讨了你做夫人。”孔太太叹道，“我就喜欢和夫妻感情好的人打交道，像那种貌合神离的、用情不专的人，我是连看一眼都觉得污了我的眼睛。”
赵瑀打趣说：“这就叫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与您、与孔先生，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孔太太忍不住笑起来，“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替李大人说话——咱们去瞅瞅考较得如何了，孔老先生对待学问最是严谨，可别把李大人吓跑喽。”
结果人家二人早去西山赏枫叶去了！
晚饭都没回来吃。
看样子是相谈甚欢，那拜师的事差不多能成！
赵瑀欢天喜地回到家，因心情大好，还对木梨轻轻点头笑了下。
把木梨吓得出了一身白毛汗，暗自琢磨太太是不是要冲我下手了？不行，曹无离的分量太轻，要立住脚，进内院伺候，必须在李家找身份最贵的人给自己撑腰。
正院的门关着，里面的笑声传出来。
木梨认得这声音，是那位爽朗直率的老太太。
她眼珠微转，心里有了主意。没有哪个当婆婆的愿意被儿媳妇压一头，而周老太太无论家世、能力、才学，都无法和太太比。
还有，恩公对太太的敬重明显远超对老太太的恭敬。
挑拨婆媳关系简直不要太容易！
木梨不由开始幻想，赵瑀如何被婆婆揉搓得不成样子，如何的凄惨。
而此刻周氏正端着一碗百合粥，劝赵瑀多吃，“看看你瘦的，就算不为肚子里的孩子，也要为你自己想想，女人这辈子不容易，务必要对自己好一点。”
这是周氏亲自下厨做的，赵瑀不忍拂她的意，虽不饿，却也慢慢吃了一碗。
周氏是喜笑颜开，上上下下瞅着赵瑀，目光里尽是慈爱，“我来时和亲家母拍着胸脯保证过得，一定要让你吃得白白胖胖，再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哦，孙女更好。我没生养过闺女，心里头可盼这孙女呢！”
她浅浅笑道：“做您的孙子孙女，定然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周氏顿时笑得合不拢嘴，“那是……”
“瑀儿！”屋外一阵脚步嚯嚯，李诫挑帘闪进屋，打断周氏的话头，“哈哈，成了！”
“真的？”赵瑀眼神陡地一亮，“孔先生答应收你了？”
“嗯，他说不必坐馆，一个月去孔家几次就行。”李诫叉着腰，眉宇间满是得色，“这样最好，天天要我去读书，我还真没空。哎呦喂，我成了孔大儒的学生，想想都跟做梦一样。”
赵瑀招手让他坐下，“你是怎样让孔先生点头的？”

第85章
李诫笑道，“说来还是瑀儿的功劳。孔大儒开始对我不冷不热的，一听说曹州专收孩子的善堂是你提议修建的，当时脸色就缓和不少，又问我濠州田地案的缘由。等我说清楚了，他就让我陪他去赏枫叶，回来时就说他同意收我做挂名徒弟。”
赵瑀不太明白，“孔先生为何对善堂那么感兴趣？”
周氏也纳闷不已，“收徒就收徒，挂名徒弟是怎么个说法？”
“挂名就是不坐馆教书。其实他也没打算教我多少诗书，说我脑子太活，书读多了反而被教条框死了。”李诫解释道，“我觉得拜师吧，和送礼差不多，只不过送的自己这个人，送礼呢，讲究的是送到人心坎里，这就要了解收礼人的喜好。”
“孔大儒的书房很大，四排黄花梨书架，上面上全是书，看得我眼疼！书案也是黄花梨的，案上五六方宝砚，笔筒笔海里各式各样的毛笔密密麻麻。西面墙上挂着一大幅山水画，我看不出是谁画的，不过落款和皇上御书房那副一模一样——我就知道了，这人是个有钱的，而且舍得在文玩上花银子。”
周氏说：“你送人家值钱的画啦？”
“当然不是！”李诫失笑道，“如果送这些东西就能拜师，他早不知道收多少徒弟了！”
“他让我写几个字，从小屉里取笔的时候，我一眼看见里面有个兔儿爷！花里胡哨的，和书房太不搭调，而且那兔儿爷还缺了一只耳朵。”
赵瑀听到这里，突然心一动，“孔先生年纪不小，孔太太也有三十多岁，他们没有孩子，孔太太屋里也没有小孩子生活过的痕迹。这个兔儿爷却是小孩子的玩具，是有点儿奇怪。”
李诫“兔儿爷明显是旧物，还是放在容易拿取的地方……我猜，不是他们没有孩子，也许有过，就是没留住，常用的东西烧了，只剩下这个玩具。孔大儒怕孔太太见了伤心，就藏在他书房。”
赵瑀恍然大悟，“所以你跟他提起曹州善堂的事？你救助的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想来他定然会有所触动。”
“差不多吧，应是消去他不少偏见——你也知道没几个读书人说我好话。后来我们谈了谈朝政，又去看了圈儿枫叶。啧，他说什么诗句，我也听不懂，也接不住他的话，实在是无趣得很，我就说天凉了，要吩咐差役买姜去。嘿嘿，我当时确实想溜了。”
周氏急了，发狠拧了下李诫的胳膊，“你个憨货，这时候买个屁的生姜，都是你不好好表现，不然就是正式的徒弟啦！”
赵瑀却笑道：“差役买姜，肯定不是给后宅用，修堤在即，你是不是要给河工们熬姜汤？”
李诫眼中闪过一丝讶然，继而大笑道：“果然是瑀儿，最了解我的心思。”
“孔先生肯定也猜到了，是不是从西山回来就答应收你为徒？”
“正是！”李诫一击掌，满脸的兴奋，“这个孔大儒和温……其他酸儒不一样，虽不愿出仕，却是真正将国计民生放在心中的人，这是我尤为佩服的，便是多向他磕几个头拜师也值了！”
这时莲心过来奉茶，李诫止住话头，吩咐她给曹无离传话，“让他吃过晚饭去南书房，修堤的事不能再耽搁，务必要尽快弄个章程出来。”
莲心没动，脸上略有难色，“老爷，过会儿再传话行吗？奴婢刚才找厨娘核对采买的账目，恰好看见曹先生手里大包小包的，从夹道里过去，约莫是去后罩房了。一时半会儿的，他也回不来……”
李诫眼神微闪，眉头不易察觉轻挑了一下，“若是他不在客房，你便去后罩房挨个屋子找他，找到了，就说是老爷的话，修堤的差事要紧，其它的让他暂且歇了心思。”
莲心应声退下，周氏又问：“后罩房住的不是丫鬟就是婆子，那个曹先生不是请来的贵客吗，跑那里做什么？”
后罩房住着木梨姐俩，不用想也知道曹无离定是献殷勤去了，他倒是上心，就是不知道这份情人家领不领。
赵瑀如是想着，笑道：“赴任途中，老爷和曹先生救了一对姐妹，现在人就住在后罩房，他去看看也是人之常情。”
周氏凝神想了想，猛一拍大腿，大声说：“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叫木梨的？蔓儿走前特地找我说了这个人！”
“是那姐俩——咱们先别管他们的事，准备拜师礼更要紧。”
周氏点点头，不再提木梨，眼珠却骨碌碌转起来。
暮色降临，西风吹过后罩房，枯黄的树叶萧萧落下，树上的昏鸦叫了几声，展翅飞入天边的落霞。
木梨将手里的信折好，交给小花，“正房在用饭，丫鬟婆子都过去伺候，眼下是个空档，你躲着人，悄悄从角门出去，那个看门的婆子好赌，这几两碎银子给她，没不答应的。你到西街街口的当铺，把信交给刘掌柜，他又黑又瘦，十分好认。”
小花看看手里的信，又惊又疑，担心姐姐做什么不好的事，“姐，自从曹州回来，你一直神神道道的，这是要干什么啊？”
“不懂别乱问！”木梨冷着脸说，看妹妹吓得一哆嗦，忙拉着她的手安慰道，“姐是为咱俩的前途打算，你想啊，等姐姐做了李太太，得了诰命，你也跟着水涨船高，到时候让你姐夫给你说个好婆家！”
小花嘴唇都白了，“姐，你说哪门子疯话？太太还在呢。”
“现在是在，以后就不见得了。”木梨扯扯嘴角，露出个阴冷的笑，“她过去的事我都知道，哼！什么大家闺秀，就是个臭了名声的荡妇，死皮赖脸霸着恩公不放，那头还勾搭着首辅家的公子，我呸！她早晚遭报应！”
乍然听姐姐这样说话，小花心惊不已，不由将手一抽，却没抽出来，“姐，人家可是咱们的救命恩人！”
“救咱们的是恩公又不是她！”木梨喝道，“小花你怎的不听姐姐的话？你看看你现在，吃穿不愁，只管给花浇浇水，每月还有五百文的月钱，如果不是我，你能过上现在的日子吗？”
小花低着头，喃喃道：“我知道姐姐对我好……”
木梨松开小花冰凉的手，扳着她的肩膀认真道：“娘没了，爹根本指望不上，如今就咱姐俩相依为命，外人谁也靠不住，你再不跟姐一条心……妹子，姐好了，你才能好！”
“我知道了。”小花把信藏在衣襟里，一路躲着人蹙过院子，从角门偷偷出去，大约半个时辰后回来，“姐，信给了刘掌柜，他还给了我一角银子。”
小花摊开的手掌中，静静躺着一块碎银子。
木梨以为妹妹要把银子交给自己保管，忙合上她的手，“好妹妹，即是刘掌柜赏你的，你就自己收着吧，不必给我。”
小花一愣，心里不大舒服，或许是姐姐口中的那个“赏”字，让她回想起刘掌柜那副居高临下的面孔，他给自己银子时的神情，就像随手打发走一个小叫花子。
姐姐到底跟什么人打交道啊……小花心里堵得慌，又害怕又担心，却不敢再和姐姐说，攥着银子出来，闷闷不乐坐在树底下发呆。
甬道上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小花循声望去，是乔兰和莲心两人抬着一桶水过来。
小花第一反应就是跑。
风地里坐得久了，腿脚都发僵，她刚一起身就是个趔趄。
手中的银子没拿稳，骨碌碌滚了老远，好巧不巧，恰好到乔兰脚下，白花花的，十分醒目。
“银子！”乔兰放下水桶，捡起来掂掂，吃惊道，“起码有六七钱重，这是你丢的？”
小花结结巴巴说：“是、是我的……姐姐，还给我吧。”
莲心摁住乔兰伸出去的手，满脸的疑惑，“小花，这银子你哪儿得来的？”
“我自己攒下来的。”
“你才五百文的月钱，怎么攒得下？”
“我、我，”小花着慌了，下意识扭头就往后罩房跑。
莲心喝一声：“抓住她！”
乔兰二话不说撒腿就追，她比小花强壮，没一会儿就把她拽了回来。
小花一边挣扎一边喊姐姐。
房门微开，一个人影闪了下，随即隐去。
小花被押到了正院。
任凭赵瑀怎么问，小花只是哭，一个字也不说。
周氏被她哭得心烦，厉声骂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咱后院人少，保不齐她是从哪儿偷的。今儿敢偷碎银子，明儿就敢偷金子，照我说直接卖了得了！”
小花顿时脸白得像窗户纸，连磕头求饶也忘了。
赵瑀身子有些乏力，便道：“先关到柴房里，明天再审。”
周氏加了一句，“不许给吃的喝的，明儿个再不说，举盆冷水风地里站着，看她说不说！”
立即有婆子进来，堵嘴扭胳膊把小花拖了出去。
赵瑀叹了一声，“这点儿银子压根儿不算什么，可她就是不说来历，倒让人生疑。”
周氏神情跃跃欲试，几乎是摩拳擦掌，“儿媳妇你安心养胎，院子里的事情交给我，任凭她是谁，也别想翻出花儿来！”
夜色渐浓，李诫还在前衙议事，赵瑀等不及先睡了。
正房的灯熄了，周氏的院子还亮着灯。
影影绰绰中，木梨顺着墙角溜到院前，思量再三，鼓足勇气敲响了门。

第86章
周氏还没歇息，听到小丫鬟禀报木梨求见，当即说道：“给我打出去！我可是五品同知的亲娘，岂是什么阿猫阿狗想见就能见的。”
小丫鬟刚要退下，又被周氏唤回来，“且等等。”
周氏拧眉暗暗思索半晌，心下已有了主意，遂吩咐道：“你就说我正在沐浴，让她去夹道小门等着，待我洗好了再传她进来。”
院门口的木梨听了小丫鬟传话，暗喜不已。
毕竟心虚，她瞧见妹妹被带走，也不敢和莲心乔兰两个掰扯，且她笃信小花不会出卖自己，所以她当时没露面，想着找救兵求情。
她先去外院找曹无离，但曹无离和恩公在议事，她进不去前衙，只能折返。
但又不能不顾小花的死活，她便想到了老太太。
还好，老太太答应见她，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老太太并不是完全信任太太的，没准和她预想的一样，二人之间有矛盾！
婆媳从来就是天敌。
她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彻底翻身。
木梨笑起来，一副志满意得的模样。
小丫鬟莫名其妙地看着木梨，心道这人是不是傻？在冷飕飕的交道里，吃冷风挨冻，怎么还笑得心满意足？
木梨根本没注意到小丫鬟异样的目光，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她心里已经想好了说辞，必能打动老太太，只要得了老太太的欢心，她就能把太太一点一点地踩在脚下。
她似乎看到，太太跪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自己饶命的样子。
而恩公就像当初救自己时那般，挡在自己身前，冷冷地对太太说，“不知好歹的东西，我真是眼瞎娶了你！”
一阵恶寒袭来，李诫狠狠打了个喷嚏。
曹无离问道：“大人是不是受寒了？这两天还会有雨，天越来越凉，您当心别生病，要不然我一个人可扛不住庄王世子。”
李诫揉揉鼻子，吸了几下，“就是突然觉得冷，还有点儿恶心。没事，我回去喝碗姜汤就好了——说修堤的正事，按你的意见，黄河中游种草种树，下游要疏浚河道，加固加高堤坝，尽量让水流更急……种草种树的道理我明白了，可为什么要让咱这里的水速变快呢？”
曹无离解释道：“黄河沙子多，水流一缓，沙子沉下来，河槽就会增高，极容易漫过堤坝。如果水流快了，沙子就能随着走，而且水流还能冲刷河床，久而久之，河槽变深，水位就会下降。”
李诫已然听懂了，用力拍着曹无离的肩膀，大笑道：“好！好！这个治河方案好，就按你的提议办。要银子要人的事包在我身上，你尽管放心大胆的干，干好了，我定会保举你。也别怕什么庄王世子，老爷我自有法子压他。”
曹无离笑得有几分腼腆，“多谢大人提拔。那个……木梨姑娘也说我这个法子好来着，我觉得她是个有见识的姑娘，如果可以的话，大人能不能派她和我一起去曹州？”
李诫一怔，反问道：“你事先和她提过修堤的方案？”
“是，我后晌去瞧她，她问我最近忙什么，我就说了。”曹无离颇有些沾沾自喜，“木梨姑娘不看人相貌，只看人才学，她还夸我是古今天下第一治河能人。”
李诫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哦，咱们为了弄清楚曹州河段的实际情况，风里来雨里去，在生死边缘打了多少个滚儿？人家夸你两句你就什么都说了，你倒是大方！”
曹无离小心分辩了一句，“木梨姑娘又不是外人……”
“曹先生，你有真才实学，今后必有你的造化。”李诫语重心长地说，“男人光宗耀祖凭的是真本事不是看脸，你没必要因自己的相貌低人一等。往后你发达了，面临的诱惑更多，你若把不住，趁早死了做官这条心。”
曹无离的耳根微微发红，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时辰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后日一早我派人护送你去曹州，这次绝对不能再私自跑回来了！”
李诫打发走曹无离，背着手立在窗前，默默思索良久，终是不放心，将曹无离的提议一五一十，连写带画地写了封密折，连夜送了出去。
看看壶漏，已是三更天，深秋的夜风很凉，空中又飘起了濛濛细雨，就是李诫也觉得有点儿冷。
此时他分外想念热乎乎的被窝，还有又柔又软的赵瑀。
阴冷的天气里，盖着棉被，抱着媳妇儿，简直不要太惬意！
李诫加快脚步一路往回赶，路过周氏的院门时，隐约听见旁边夹道里有人跺脚。
再听，却没了声响。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也没在意，扭脸就回了正院。
可怜夹道的木梨，快要被冻僵了。
那小丫鬟走后，就再也没来过。
夜风寒凉，木梨耐不住，跑去打听老太太沐浴完没有。
看门的婆子告诉她，“老太太既让你等着，你就老实等着，问什么问，难不成还有主子迁就下人的份儿？”
她无法，只得站在夹道里继续等，
到了三更，她觉得不对劲，想走又不敢走，生怕被揪住把柄——老太太究竟没发话让她回去。
她知道，如果自己就这么走了，老太太这扇门就再也敲不开了。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木梨无处可避雨，就偷偷跑到院门屋檐下窝着，又冷又饿又困，不多会儿迷迷糊糊睡着了。
雨停了，晨阳升起来，周氏习惯早起，听说木梨竟还在门口候着，心下也是诧异，“看不出这个女的还挺有韧劲儿，把她叫进来，我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货色。”
木梨终于见到老太太了，但一夜冻饿，刘海打着绺儿贴在脑门上，嘴唇惨白，抱着胳膊缩着脖子，浑身哆哆嗦嗦，腿脚僵硬，磕头都差点没磕下去。
周氏皱起了眉头，“大早晨的，一副晦气样。”
木梨大惊，忙半垂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低眉顺眼，乖巧听话，“奴婢失仪，求老太太责罚。”
呦，还挺会说话！周氏眼珠一转，换了个笑模样，“算啦，就当为我大孙子积德，我不罚你。说起来我让你等了一夜，你怨不怨我呀？”
木梨使劲摇头，“奴婢知道老太太心善，绝不是苛待下人的主子。只因太太不喜奴婢，她现在又怀着小少爷，老太太为了一家和睦，才故意给奴婢冷脸看。”
周氏心里暗骂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跑到我这里挑拨离间！
但她脸上还是和蔼的笑容，“唉，还是你懂我，起来吧，那个谁，给她端碗热水。木梨啊，你非要见我，是不是因为你妹妹的事？”
木梨顿时落下泪来，哭泣道：“是，奴婢听说起因是一块碎银子……求老太太明察，那银子是奴婢给妹妹的，是奴婢偷着做私活攒下的钱，妹妹怕太太怪罪，才不敢说。”
周氏奇道：“你为什么要做私活？”
木梨苦笑一声，“月钱太少，妹妹正在长身子，我还要给她攒赎身银子、攒嫁妆，奴婢也是没办法。”
周氏问她，“这样啊，那太太为什么不喜你？”
“奴婢说不好，许是因为老爷曾经救过奴婢，因这一份情在，又因太太正在孕中，怕老爷有别的心思。您知道的，凡是有点体面的大家族，太太、少奶奶有孕，都会给自家男人预备通房、妾室，以免无人伺候。”
说完，木梨偷偷抬眼看了看周氏。
周氏差点一口啐到她脸上，好个臭不要脸的，这是上赶着给我儿子当小老婆来了！我呸，还明里暗里说我儿媳妇小心眼儿，哼，我去你个大家族！想拿老娘当枪使，也得瞧你有么有那本事！
她心里将木梨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却笑嘻嘻的，“难得你有心，我这里恰好缺人手，你愿意过来伺候我吗？”
木梨欣喜若狂，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叩头道：“多谢老太太！多谢老太太！奴婢一定尽心尽力服侍您。”
周氏笑道：“去换身衣服就来我这里，还有你妹妹，也放了，我却不好再让她进来，还让她干原来的差事。”
能进老太太的院子，这一夜的罪没白受！眼见离心愿又进一步，木梨高兴之余，已无暇顾及妹妹，欢天喜地就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周氏精神抖擞：贱婢，看老娘不折腾死你！
消息没一会儿就传到了正院。
莲心一个字没拉，将周氏和木梨的对话学了一遍。
李诫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勺，正哄着赵瑀多吃一口饭，闻言讶然道：“娘这是要干什么？”
赵瑀噗嗤一笑，“娘这是帮我呢，把人拘在眼皮底下，不怕她再跑过来作妖。”
“你就那么相信我娘？”
“你犯傻了？莲心知道得这么清楚，肯定是出自娘的授意，她是让我安心呢。”
李诫笑道：“其实我娘也是多此一举——你还能没法子治一个奴婢？”
“话不是这么说的。”赵瑀挥手让莲心退下，斜睨李诫一眼，“娘初来乍到，还没融入兖州府的贵妇圈子，没什么应酬，出门也少。偏她又爱热闹，这几日我看她有点提不起劲儿来，就想给她找事情做做，正巧木梨就送上门来了。”
“还有，在外人看，娘的出身不高，而我好歹也算个官宦人家的女儿，难免有些‘东风压倒西风’的感觉。咱们自家人都不计较这个，但人多口杂，说得多了，我怕娘心里起疙瘩。”
李诫马上明白了赵瑀的小心思，“你放手内院的权，让娘过当家的瘾，她心里一舒坦，自然不信别人的闲话。瑀儿，你当真是体贴。”
赵瑀笑道：“还是因为娘真心疼我，我才敢彻底撒手不管。”
“也是因为你真心敬重娘，娘才那么疼你。”李诫搂着媳妇感慨道，“我命真好，多少男人头疼的后院起火，在我这里竟然是火星都不见一点。”
他二人夫妻你侬我侬，木梨此刻却是叫苦不迭，她没料到伺候老太太竟然是这样的伺候法子。

第87章
世间最折磨人的是什么？
对木梨来说，不是疼痛，不是劳累，不是屈辱，是你想睡觉，困得要死却不让你睡觉！
她来的当天，周氏就说院子里人多太吵，把几个三等丫鬟、粗使婆子打发到赵瑀那里，身边只留一个小丫鬟。
赵瑀过意不去，特地将莲心派过来，但莲心什么也不干，没事就坐在廊下晒太阳。
院子里洒扫浆洗的活计就成了木梨的。
做就做吧，她并不介意表现自己的顺从和能干，于是咬牙忍了。
到了晚上，周氏借口看她亲近，让她上夜。
木梨很高兴，以为和老太太的关系能更进一步。
哪知这一晚上老太太就没消停过。
她刚躺下，就听老太太要茶喝，倒了茶，却说凉，木梨只好重新泡茶，再端过去，老太太刚喝一口就喷她脸上了，“这么烫！你想烫死我？”
木梨脸也顾不得擦，忙把茶壶放在凉水里冰着，好容易不凉不烫了，这位老太太又说晚上喝茶睡不着，要喝白开水。
终于伺候老太太喝了水，木梨打着哈欠，又是刚刚躺下，老太太又叫，“腿疼，给我捶捶腿。”
木梨只能趿着鞋，跪在脚踏上给老太太捶腿。
一捶就到了天亮。
老太太折腾一宿补觉去了，木梨可不行，满院子的活计都等她一人干呢。
连着几天熬下来，木梨面色发白，眼圈发青，双颊凹陷，嘴唇爆皮，脚步虚浮，曾经称得上清秀可人的小女子，生生被揉搓成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模样。
就算木梨再傻，此时也知道自己被老太太耍了！
她恨得几乎咬碎一口牙，但骑虎难下，她没了退路，也不能让人揪住错处，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她还抱有一丝幻想，恩公总会到老太太院子里请安，说不定看见她的模样，会再一次怜悯她。
毕竟恩公是个心肠柔软的男人，见不得羸弱的女子受苦受难。
可不知为何，她一次也没碰到过李诫。
周氏冷眼旁观，回头就当笑话一样说给赵瑀，“我真不知这人脑子是不是缺根弦，她这时候还做梦爬床，你说她哪儿来的那么大的脸！”
赵瑀也纳闷不已，李诫明白拒了她，为什么她还执迷不悟？她就那么笃定李诫会看上她？
“唉，终究是个麻烦，还是尽早打发她们姐俩出府的好。”赵瑀叹了一口气，“就怕她再找曹先生说三道四，如果曹先生和老爷生隙，反而不美。”
“不如趁着曹先生不在，卖得远远的，再随便编个谎话哄他，让他找不到不就得啦。”
“……不太好。”赵瑀不同意，“救了她反而不好发卖她，而且不能哄骗曹先生——这会让老爷的诚信大打折扣。”
周氏皱起了眉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顾忌的也太多了吧！怎么官越大反而越憋屈？”
赵瑀忙安抚道：“所以说‘官身不自由’，官越大，权力就越大，就越不能随心所欲由着性子来。那木梨……且再等等看吧，她如果要动外脑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肯定会露出狐狸尾巴来，到时候证据确凿，也让别人挑不出错来！”
“我这几日也看明白了，木梨就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把墙拆了也要一条路走到黑的人！”周氏感慨道，“这人太偏执，都快走火入魔了，我得想个法子赶紧打发她……别担心，肯定不会出岔子。”
周氏的法子简单明了，直接和木梨说：“听说你以前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为了报我儿子的救命之恩，才自卖为奴。我们李家家规是施恩不图报，这纯属我儿子做的不对。所以，我就替他做主了，今天就放你出府。”
木梨没想到忍气吞声许多天，结果换来这么个结果，当即跪下苦求不出府，把他爹卖她那套说辞又讲了一遍。
周氏闻言乐了，拍手笑道：“这好办，常言说的好，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嫁了人，你爹还能拿你怎么样？救人救到底，干脆我给你保一门婚事——你看曹无离怎么样？”
木梨大惊，头摇得和拨浪鼓差不多，“不，不……老太太，奴婢对曹先生无意。”
“诶——你别不好意思了，瞒不过我的，你们往来已久，他总跑到后罩房找你，而你也总收他东西，对不对？后院里多少人都看见过，郎有情妾有意，这事就这么定了！”
这突如其来的亲事彻底砸懵了木梨，一时间痴楞当地，连自己怎么出来的都不知道。
被欺骗、被耍弄，一种说不出的愤怒和不甘涌上来，在她的胸膛里掀起惊天巨浪。她觉得自己就像戏台子上的花旦，卖力地演着戏，以为能感动台下的看客，谁知人家只把自己当个丑角！
周氏凭什么一句话定自己的去留？赵瑀都不敢。
因为她是恩公的娘，她的话恩公都得听！
那就让这个娘听自己的话……
木梨从床铺最底下翻出两个纸包，一红一白，这是赵瑾给她的，红的是阿芙蓉，白的是红花。
阿芙蓉是给恩公准备的，剂量足够上瘾，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意用。
红花是给赵瑀的，就算不能让她小产，也能折腾得她不死不活。
可惜她一直进不了正院，厨下又是防她防得紧，不，是这后衙所有人都防备她！
木梨嘴唇咬出了血，她将白色纸包放回去，将红色纸包藏在袖子里，
先给老太太下药，等她离不开自己，就让她把自己指给恩公，就算恩公厌恶自己也顾不得了。
木梨进了屋子，正巧小丫鬟正在外间冲茶，她便抢过来笑道：“好妹妹，过不了几日我就出门子，让我再给老太太尽尽孝心，你去歇着，这活儿我来。”
小丫鬟犹犹豫豫松了手，“别太烫，老太太喜欢喝温的。”
木梨满口应下，待小丫鬟出去，瞅瞅四下无人，心一横，从袖筒里掏出红纸包，哆哆嗦嗦就往茶盏里倒。
因太过紧张，还洒在桌子上不少，她急忙用手抹掉。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笑。
这笑声极轻，在木梨听来却是晴天霹雳，彻底击懵了她。
她僵硬地转过身子，莲心挑着帘子倚在门框上，冷笑道：“太太早料到你会狗急跳墙，哼，这下可抓住你了！”
后院发生这么大的事，李诫也迅速赶回来。
他刚进院门，就听见木梨近似癫狂的喊叫声。
“凭什么我不行？凭什么我比不过赵瑀？我是出身平民，可我是清白的名声！她呢？和温家公子稀里糊涂的，和庄王世子也攀扯不清，名声早臭了！她迟早会拖累恩公，我替恩公除了这个祸害有什么不对？”
“我祖上也有当官的，就因为我爹好赌败光了家业，我小时候也是财主家的大小姐！我也读过书，认得字，我不比她差——”
“恩公救了绝境里的她，就娶了她，恩公也救了绝境里的我，当然也能娶我！我比她强百倍——”
李诫再也听不下去，“咣当”一脚踢开了门。
劲风随着大开的门呼啸而来，温暖的房间顿时冷了下来。
李诫的目光更冷，语气更冰，“昨儿个孔先生刚给我讲了东郭先生的故事，想不到我今天就碰上一只中山狼！”
赵瑀忙起身拉他坐下，“不气不气，幸亏莲心机警，发现得早，没造成什么危害。——木梨，关于我的那些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在李诫进来的那一刻，木梨的疯狂就减弱了几分，闻言讥讽道：“天下没不透风的墙，你做过的好事自然有人知道。”
“这时候还想给我泼脏水，挑拨离间呢！”赵瑀另一只手摁住暴跳如雷的周氏，“娘你坐着，犯不着亲自动手。乔兰，给我正反抽她二十个耳光。”
乔兰挽起袖子，一手拎起木梨的领口，一手抽她，噼里啪啦，好像放鞭炮，热闹极了。
别看她年纪小，力气却很大，又下了死劲儿，一顿巴掌扇完，木梨的脸已肿成两倍大。
“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你唯一能接触到的就是赵瑾。”赵瑀抚着小腹，半仰在椅背上，不疾不徐道，“曹州衙门，你们一拍即合，想要暗中害我……这两包药是不是她给你的？”
木梨不答。
“红花也就算了，药铺里有卖。阿芙蓉可不是寻常人家能买的，说它价比黄金也差不多，可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奴婢能有的东西。”
李诫冷然道：“不说也罢，大牢总能叫她开口。不忠不义，竟敢谋害主家，至少枷号三个月，上百斤的枷，我看看你的脖子能抗多久。”
木梨满面泪光，看着李诫的目光充满委屈，又含着几分深情，只是配着那副猪头一样的尊荣，看起来颇为滑稽。
众人一片愕然。
愕然过后，周氏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拍着桌子道：“儿啊，我知道怎么回事了，这人把自己当成你的正牌太太！哎呦我的老天，发梦能发到这种地步，我也真是开眼了。”
赵瑀虽知道不该笑，还是忍不住笑了下。
这笑刺痛了木梨，她愣愣看着赵瑀，猛地发出一声瘆人的惨叫，一头冲赵瑀扑过来。
砰！她的身子斜飞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李诫护在赵瑀身前，收了腿，冷冷地对她说，“不知好歹的东西，我真是眼瞎救了你！”
木梨吐出口血，迷迷糊糊想，这话好熟悉，好像谁说过似的。
不对啊，恩公应该是护在自己身前，对太太说这话才对。
怎么回事？木梨无力地抬头看了一眼，然什么也没看清，就昏了过去。
李诫直接将她投入大牢，不出一日，审讯就有了结果，和赵瑀猜的一模一样。
木梨还交代了给庄王世子送密信的事情。
拿着供词，李诫笑得恶意满满，“好你个世子爷，这次我非把你弹劾得七窍生烟，满地找牙不可！”

第88章
李诫并没有急着弹劾庄王世子，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掌握的实证，只能证明木梨和赵瑾串通起来谋害赵瑀，至于密信，除了木梨的口供，李诫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如果贸然上奏，庄王世子肯定一退六二五，装作任事不知，把赵瑾推出来了事。
这样就是内宅妇人、同族姐妹间的纠葛，对庄王世子造不成任何损伤。
李诫记仇，明里暗里遭他两次算计，这次怎么也要咬下他一口肉！
果然，没两天庄王世子就写了份治河方案，三百里加急，由太子直接呈递御前。
皇上看了，没有任何表态，只命人誊写一份给李诫送去。
这份方案完全就是曹无离的治河意见。
李诫笑得肚子疼，拍着桌子大叫：“好好好！送上门来的把柄，世子爷，你万万想不到，曹无离的方案，我早就密报皇上啦。哈哈，这就叫‘不打自招’！”
他随即写了份折子，弹劾庄王世子暗窥朝廷命官，密建私档，意图要挟百官。
附上木梨的供词，还有阿芙蓉等证物，加急送往京城。
周氏担忧这桩公案怎么判，“儿啊，那世子爷是皇上的堂兄弟，人家是亲戚，咱是外人，你说皇上会不会拉偏架？”
李诫笑道：“王子犯法与民同罪，皇上那人最是公允，而且这位世子爷也犯了皇上的忌讳，我猜这次他好不了了。”
周氏听不懂，赵瑀细细解释说：“庄王世子爷身份尊贵，可再尊贵，也不能监视朝廷命官，更不要说试图拿药物控制官员，毕竟这天下只有一个主子。”
“他这是犯了大逆之罪，按律抄家灭族，看在老庄王的面子上，皇上或许会手下留情，不过以后庄王这支就起不来了。”李诫冷笑道，“其实大家都知道，老庄王是个闲散王爷，绝无可能谋逆。世子爷是太子举荐的，嘿嘿……”
“你是说是太子授意他监视你？”赵瑀讶然道，“难道是因为丢了蔓儿这个眼线，太子又想重新放一个人进来？”
“我也说不准，所以折子里根本没提太子，我只把庄王世子往谋逆上引。”李诫笑得有几分得意，“似是而非，点一句，却不说破，才容易令京城那帮人瞎想。而且也不用我明说什么，二爷还憋了一肚子火呢，他肯定会利用这次机会，狠狠把太子踢下水！”
李诫预计得没错，他这封奏章在京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庄王世子被锦衣卫连夜押解上京，到京后马上下了诏狱。
可把老庄王吓坏了，但他在太阙宫外跪了两个时辰，皇上都没召见他。
庄王想找太子帮忙求情，可太子也是焦头烂额的——几个江湖人反水，投靠了秦王。
双河口那场刺杀，就是这几个老江湖寻来的刺客！
好在他们并不知道真正的主谋是谁，太子忙着斩断所有可能泄密的下线，丝毫没精力顾及别人。
庄王世子已然成了太子的弃子。
半个月过后，这案子有了定论：涉案人员赵瑾、木梨处死，褫夺庄王世子爵位，贬为庶人。
也就是说，庄王的爵位也就到老庄王这一代为止。
虽然没有提及太子，但太子发现，秦王也和他一样，开始参与朝中机密事务的决策了。
京城的气氛悄然紧张起来。
谁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奴婢，一桩看似普通的谋害主母案子，竟然扳倒了一个亲王世子，扯得太子落了水，令京城的局势发生微妙的变化。
这一切都源于那个李诫，天子信臣李诫！
人们不禁感叹，他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能耐！
也有人说：或许，是皇上的授意……
远在兖州的李诫却是浑然不觉，这时候他在和曹无离喝酒。
此时将近初冬，天气已非常冷了，屋里烧着火炉，暖融融的。
“老曹啊，看你那副怂样，不就是看走了眼么？至于整天愁眉苦脸？”李诫用力拍着曹无离的肩膀，给他斟满酒，“好女人多的是，犯不着为一个木梨难过。”
“我不是替她难过，我是替自己难过。”曹无离哭丧着脸说，“我生来相貌丑陋，打小就没女人缘，好容易有个不在乎外表的人出现，我以为自己终于找到那个她了，却是蛇蝎心肠的女人。我，唉，果真是丑人没人爱啊！”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因为脸觉得低人一等？你有本事有才学，早晚出人头地，到时候自然能抱得美人归。”
“希望如此吧。”曹无离叹了一口气，仰脖子把酒灌下去。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李诫看他情绪不似先前那般低落，便说：“我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后天齐王回兖州，明天一大堆事情要做，且有的忙呢！”
许是喝多了，曹无离双眼迷离，盯着李诫半晌不说话，忽然伸手掐了把他的脸。
李诫始料未及，捂着脸叫道：“疼死我了，你干嘛啊？”
“俊俏！我长成你这样就好了……站着说话不腰疼，你长成我这样，看你媳妇还要不要你！”
说罢，咣当一声，他的头不知疼痛似地砸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李诫揉着脸蛋，暗自哼了一声，我媳妇儿才不是看脸的人呢！
冷月似钩，寒星满天，还没入冬，正房已早早燃起了地龙，一进门就热浪袭来，融融如春，却是半点烟火气不闻。
李诫在外间略停了停，等身上的寒气散地差不多了，才进了内室。
赵瑀盘腿坐在炕上，腿上盖着小毯子，正低头做针线，听见动静，抬头笑道：“回来了，曹先生好点儿没？”
“他啊，满心喜欢的女人算计他，一时心里不得劲儿罢了，过过就好了。”李诫挨着她坐下，“这是给咱孩子做得小棉袄？”
“嗯，我算着明年一二月份就能和孩子见面了，提前预备下。”
“做一两件就行，你现在不能费神，余下的叫丫鬟们做就成。”
“好。”赵瑀笑着应了声，“想想在濠州的时候，也是冬天，咱们只能烧普通的炭火，一点儿也不暖和，满屋子还都是烟味。再看看现在，托你的福，可是今非昔比了。”
李诫不由心中一动，小心翼翼问道：“瑀儿，你觉得我好看吗？”
话题跳得这样快，赵瑀先是愣了下，随后放下手里的针线，抚上他的脸，笑吟吟说：“你天下第一好看。”
李诫嘻嘻笑着，透着几分心虚问道：“那、那如果我不好看，你还会喜欢我吗？”
赵瑀一怔，有些哭笑不得，“我喜欢你又不是因为你的相貌，在我眼里，无论你长什么样子，你都是世上最俊俏的男人。”
听了这话，李诫心里大为熨帖，抱着媳妇儿“啪滋”就是一口，“我就知道瑀儿不是看脸的人。”
赵瑀奇道：“你怎么想起问这个蠢问题？”
“呃……和曹无离那个呆瓜待时间长了，脑子也不灵光了。”李诫讪讪道，接着转了话头，“赈灾结束，后天三爷到兖州，从这里启程回京，我担着戒备的差事，这阵子会很忙，晚上你别等我。”
“嗯，有个事儿我和你商量下，小花的爹，也就是木梨的爹找来了，要给小花赎身。我打算应允他，也不要赎身银子，明儿个让他领人出府。”
“既有老子娘在，就打发走吧。”提起木梨，李诫还是气不打一处来，“救这么个祸害，我当真是吃饱了撑的。往后我可得睁大眼睛，不能乱发善心。”
翌日过午，木老爹千恩万谢领走了小花。
赵瑀着人仔细清扫后罩房，她们姐妹用过的家具器物，统统扔了出去。
自此，后宅里再无这姐俩的痕迹。
下午的时候阴了天，浓重的云一团一团压过来，傍晚的时候，伴着西北风，飘起雪粒子来。
暖阁里，周氏拿着一个金项圈，颇为炫耀地说：“给我大孙子的。”
赵瑀拿在手里掂掂，约有七八两重，纳闷道：“娘，您到底有多少金子？这些都是在金矿里挖出来的？”
“是啊，说来也巧，那金矿就是在山东，我还记得大概的方向，你能不能和李诫说说，让他派人找找去？”周氏眼睛贼亮贼亮的，凑近赵瑀耳边说，“如果咱家有个矿，子孙几代都不用愁了！”
赵瑀心里咯噔一声，不知为什么有点不好的预感，正琢磨怎么劝婆婆，却见莲心进来禀告：“太太，门外头来了位小姐，自称姓张，说是您的京中旧识。”
莫非是张妲？赵瑀忙吩咐把人请进来。
待看清张妲的样子，赵瑀很是吓了一跳。
她身边没有伺候的人跟着，鬓发略有些凌乱，斗篷被风雪打湿了半边，靴子上全是泥泞。
整个人冻得直哆嗦。
赵瑀顾不得多问，二话不说，先灌她一碗热热的姜汤，接着打发她去洗个热水澡，找出自己没上身的衣服给她换上，又命厨下做碗鸡汤银丝面。
收拾停顿后，已近亥时。
赵瑀问道：“你一个人跑我这里来，家里可知道？”
张妲摇摇头，“我是偷跑出来的，瑀儿，我走投无路，你帮帮我。”

第89章
秦王和齐王都到了适婚年纪，而张妲，是齐王妃的备选之一。
且皇后已相看过张妲，据说十分的满意。
张家甚至按照亲王妃的规格，开始准备嫁妆。
赵瑀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反问道：“你一颗心全放在温钧竹身上，你母亲也是知道的，怎能将你另配他人？”
自从进屋，张妲的眼泪就没停过，嗓音也沙沙的，“去年我娘和姑姑提起过我们的婚事，姑姑同意了，表哥却没答应……如今你和李诫过得如胶似漆，我想表哥也该歇了心思，就求母亲再和姑姑商量商量，哪知，哪知她们竟商量出这个结果，这是为什么啊！”
赵瑀默然半晌，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一年半来她跟着李诫，眼界开阔了许多，张妲一说完，她就猜到温张两家的用意。
亲上加亲，无非是让两家更亲近，但现在两家的关系本就很亲密，这桩亲事并不会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好处。
而亲王妃的位子却不一样，可以将张家、温家的权势地位提升到新的高度。
但他们为什么选择了富贵闲散的齐王？秦王明显更得帝心。
若说齐王唯一强过秦王的，就是他嫡出的身份。
温首辅身居中枢要职，知道得自然比别人多些，莫非太子……
赵瑀的心砰砰跳起来，极力将心中的不安和疑虑压下去，缓缓问道：“我能为你做什么？”
张妲一抹眼泪，语气坚决，“我听说齐王在兖州，你想法子让我悄悄见他一面。”
赵瑀惊得手一颤，差点把茶杯打了，“他是亲王，岂是我们想见就能见的？再说你见他做什么？”
“我要当面告诉他，我身有隐疾，不能嫁给他的，求他拒了这门亲事。”
张妲神色焦急，抓着赵瑀的手祈求道，“你相公那么有本事，他和齐王关系又好，带句话总可以的。如果不方便开口，告诉我齐王从哪里经过，我半道截住他！瑀儿，你帮帮我好不好？”
事情哪里有她想得那么简单，李诫本事再大，官位再高，也没有插手齐王婚事的资格，更不能随便泄露齐王的行踪。
如果皇后知道了，李诫将如何自处？他又有什么脸面觐见皇上？
赵瑀叹口气，没有把这话说出来，此时的妲姐姐张皇失措，自己再断然回绝，若是她一时想不开，绝望之下寻了短见可不得了。
所以赵瑀安慰道：“你别急，能帮我肯定帮你，等李诫回来我问问他。”
听她这么说，张妲整个人都松懈下来，摇头苦笑道：“我之前还总说李家的不是，到头来还需要李诫帮忙，真是讽刺！唉，多谢你了。”
赵瑀笑笑，“看你说的，多年的交情，能帮我自然要帮。我看你也给家里去个信儿，你一走了之，现在张家还不到乱成什么样子。”
“不会乱的。”张妲轻蔑一笑，“他们定会将我失踪的消息瞒得死死的，名门世家，面子还是顶顶重要的。你也不要告诉表哥，他一旦知道，温家也就知道了。”
赵瑀应了。
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定，张妲便觉困倦如山呼海啸一般席卷而来，打了两个哈欠，身子歪在炕上，不一会儿就响起轻微的鼾声。
夜深了，赵瑀揣着心事，翻来覆去睡不着，好容易等李诫回来，忙把张妲的事情告诉他。
李诫倒没那么多顾忌，因笑道：“这有什么，明儿个正好三爷回来，我找个空档和他提一嘴，见不见的，自有三爷说了算。”
“如果宫里面知道你插手，会不会怪罪你？”
“啧，顾不得了。如果是别的王爷，我当然懒得多管闲事，不过三爷……我还是和他说说吧，娶个喜欢别人的媳妇，我替他不值。”
李诫办事不含糊，转天下午就给了信儿。
后日，兖州城七品以上官员，并当地名流士绅，在府衙大摆宴席，为齐王践行。
李诫说，他偷偷把齐王叫到后花园暖亭，张妲在那里等着就行。
赵瑀特地找了本琴谱，带着扮做丫鬟的张妲，在筵席当天登门造访。
近来她和潘太太走动频繁，交情也日益加深，是以尽管府衙忙成了一锅粥，潘太太还是很高兴地接待了她。
总有管事嬷嬷进来回话，潘太太惦记着前头，让女儿好好跟赵瑀学琴，便急匆匆出去。
教完一曲，赵瑀说想看看后花园的竹林，潘小姐怕冷不愿意动，便吩咐丫鬟伺候她们去。
赵瑀笑着婉拒了，“府衙我来了多少次，熟得不能再熟，就是闭着眼也走不丢，我随便逛逛就从后门回去，府里忙，就不多打扰了。”
出去时，天阴得晦暗，浓重的云被凛冽的西北风压迫着，层层叠叠压在头顶上，仿佛顷刻之间就会落下来。
赵瑀抬头看看天，叹道：“要下雪了。”
张妲闻言，怔怔地望着苍茫的天际，“瑀儿，往年冬天，咱们煮雪烹茶，吟诗奏琴，那时多好啊，可惜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私自拒婚的事情瞒不了太久，等待张妲的，将会是温张两家的暴怒。
一阵酸楚袭上心头，赵瑀眼眶一热，几欲落泪，忙垂下眼眸，作势笑道：“看你说的，总会有机会的。你这幅悲悲切切的模样，可不像你，我还是喜欢那个风风火火，潇洒自如的妲姐姐。”
张妲凄楚一笑，目光不无艳羡道：“我喜欢上一个人，整日以泪洗面，忧愁多过喜悦。你喜欢上一个人，脸上的幸福挡也挡不住……瑀儿，你真让人羡慕。”
那不如放手丢开！赵瑀差点喊出来，但终究吞了回去。
张妲苦恋温钧竹多年，不是一句放手，就真的能放下的。
如果温钧竹能喜欢张妲该有多好……
沿着抄手游廊，绕过池塘，走到尽头便是暖亭。
推开雕花木门，只见周围窗子都镶嵌了大玻璃，隔玻璃望去，恰能看到后园子的月洞门。
赵瑀叮嘱说：“你脾气急，见了齐王，务必要言语恭谨，切不可冲撞。说话点到为止，也别把自己身子骨说得太不堪，万一话传出去，你以后说亲可麻烦了！”
说话间，但听一阵人声从外传来，赵瑀探头去看，正是李诫和齐王说说笑笑从月洞门进来。
“来了，你在这里等着。”赵瑀轻轻推了下张妲，起身迎了出去。
李诫笑嘻嘻说：“三爷，人在里头等着呢，我在门口给您守着，总归不叫人打扰您二位。”
“说得跟我偷情似的，”三爷冷哼一声，却笑了，“也罢，本王还没玩够呢，成什么亲，不成！就她不来，我也得把亲事搅黄喽。”
他并没有不虞之色，赵瑀悄悄松了口气。
齐王进了暖亭，门关上，不闻丁点儿声音。
李诫拉着赵瑀略站远些，搓着她的手，捧着嘴边哈气，“冷不冷？”
赵瑀摇摇头，忽调皮一笑，“今儿筵席如何？孔先生也来了，有没有吓他们一跳？”
李诫笑得很贼，“先生是个不爱张扬的人，我也要学他一样的低调，所以没特意提我们之间的关系。”
说曹操，曹操就到，从池塘那边走过来一群人，当中簇拥着的，正是潘知府和孔大儒。
温钧竹也跟在后面。
暖亭里的人没有谈完的迹象。
李诫暗骂声麻烦，让赵瑀躲在树后，自己大踏步迎了上去。
原来是潘知府听说孔大儒爱竹，请他过来赏这一片竹林。
寒风刺骨，李诫不由纳闷，这一群人不冷吗？围着几株绿不绿、黄不黄的竹竿子，个个慷慨激昂，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看孔大儒，也是满脸不耐，就差抬脚走人了。
师傅有难，弟子要帮！
况且身后还有个私会佳人的齐王不能暴露，否则这门亲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了。
李诫清清嗓子，上前嬉皮笑脸道：“诸位，大冷天的，还是回暖烘烘的屋子吃酒听曲儿好。走走走，刚才行酒令到哪里了？呦呵，潘大人，你是不是怕罚酒才撺掇人们出来？”
潘知府捋着胡子呵呵一笑，“李大人，我酒量可比不得你，且让我醒醒酒再回去挨罚。”
李诫大大咧咧地揽着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往回拽他，“不行，三爷开席前就说了，今儿个不论职位高低，不论身份尊卑，敞开了喝，敞开了吃，就图个高兴！”
潘知府官职最大，他一走，人们就跟着往回走。
却听有人凉凉说道：“李大人这么着急往回走，是怕让你作诗做不出来，在众位同僚和孔先生面前丢丑吧！放心，我们都知道大人不识字，没念过书，不会难为大人的。请大人只管站旁边看着就好。”
气氛顿时一滞。
李诫停住脚，慢慢转过身来。
发难的是杨通判，和温家也算拐着弯的亲家。
通判虽只是六品官，但有监察官吏之权，可直接上奏皇上，一般人也不敢小瞧了他，哪怕是潘知府，平日也会给他三分面子。
然而李诫不是一般人。
他嘻嘻笑着，对杨通判的讥讽之言毫不在意，“老杨啊，你说你胡子一大把，是挺老的了，可也没到耳聋眼瞎的地步。我李诫是识字不多，可我也在拜师求学啊，喏，刚才酒席上，三爷还夸我长进了，没准能考下个秀才！合着你光顾喝酒没听到？”
杨通判冷笑道，“你拜师求学？笑话！谁人肯收李大人当徒弟？怕不是哪个阿谀奉承的小人吧！”
李诫还未答话，便听有人从旁答道：“我！”
杨通判循声望去，正与孔大儒冷冰冰的目光对上，“真没想到，我在杨大人眼中，竟是如此不堪之人。”

第90章
风似乎停了那么一下。
起先还笑的人，脸上的笑似乎被寒风冻住了，显得颇为古怪。
他们看看泰然自若的孔大儒，又扭着僵硬地脖子看看嬉皮笑脸的李诫。
孔大儒是当世屈指可数的名士，无数人想投在他门下，其中既有清贫人家的孩子，也不乏世家大族的子弟，但孔大儒都没有答应。
他拒绝的话无一例外——没有眼缘！
说白了就是不想收徒而已。
因严惩挂名田、扣押举人书生，李诫几乎成了读书人口中的酷吏，他何德何能，怎么就得了孔大儒的眼缘？
在场之人均是百思不得其解。
杨通判的脸一下子褪去血色，变得又黄又青，半晌，才迟钝地说道：“无意冒犯孔先生，多有得罪，请您见谅。”
孔大儒背着手，两眼望天，压根不理睬他。
杨通判嘴唇嚅动了几下，没有再说话，只悄悄退在人群后面。
温钧竹脸色更是不好看。
凭着李诫的聪明劲儿，加上孔大儒的点拨，用不了多久，必有所成。
谁也不能再取笑他不识字、没读过书。
尽管温钧竹不愿意承认，但他无法否认，自己较之李诫，优势正一个个地消失。
现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自己良好的出身。
这让他觉得很不甘心，看到李诫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这种不甘心到达了极致。
但温钧竹毕竟沉稳了许多，他一拱手笑道：“恭喜孔先生喜得高徒，恭喜李大人拜得名师，这种喜事应该早说，让我们也多敬二位几杯酒，聊表祝贺之意。走，咱们回去接着吃酒。”
李诫倍觉诧异，这位探花郎一直热衷于给自己拆台，如今竟递梯子过来，太不符合这位的脾气，难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太阳却是照常从东边升起！
只见温钧竹环视一圈，讶然问道：“李大人，齐王殿下在哪里？我看到你们一起离席，方向就是朝这里来的，怎的不见殿下的踪影？”
李诫心里咯噔一声，暗骂这酸儒忒多事。
既不走，就闹大点动静，给三爷提个醒儿。
他堆起满面笑容，“三爷更衣去了。你说你个温大人，想讨好三爷就明着献殷勤呗，暗地里总盯着三爷干什么？三爷走哪儿你跟到哪儿，甩都不甩不掉，简直就像个跟屁虫。”
他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儿，说的话不好听，却是用开顽笑的口吻，让人也没办法较真儿。
温钧竹按捺着内心的怒火，冷声讥讽道：“我献殷勤？我倒要向李大人好好讨教讨教，如何能堂而皇之地摇尾乞怜！”
李诫好像没听懂这是骂他的话，满不在乎地说，“我总听老大人们说什么‘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当时不懂，现在明白了，就是像马像狗一样听皇上使唤——先生，是不是这个意思？”
孔大儒点头道：“确实如此。”
李诫迈着四方步，慢悠悠踱到温钧竹面前，下死劲儿拍着他的肩膀道：“温大人，这话温首辅也没少说，你也说过的，对吧？咱们都是一样的啊，你用不着向我讨教，回去问你爹。”
温钧竹被他拍得肩膀一歪，差点栽倒在地，目中火光暗闪，却无法反驳这话。
骂人骂到自己头上，潘知府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立马觉得不对，咳咳几声想要掩饰过去，“诸位，天冷，咱们回去接着喝酒，不然齐王回来——满屋子的人怎么都不见了？哈哈，不妥不妥。”
在场的都不是蠢人，眼见气氛尴尬，且孔大儒似乎并不喜欢这丛竹林，马屁拍在马腿上，得，还是回屋暖和去吧。
在潘知府的招呼下，这群官员开始三三两两往回走。
温钧竹站着没动，恨恨道：“李大人好口才！”
“我也纳闷了，你每次都在我手里讨不了好处，怎么还反反复复的来碰壁？”李诫在他耳旁轻声道，“你到底执拗个什么劲儿？与其和我争一时长短，不如把心思好好放在差事上面，当今可不是好糊弄的，你温家想要更上一步，靠裙带关系可不行。”
温钧竹身子一僵，同样低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李诫眼睛看向远处。
赵瑀的身影飞快从回廊中掠过，跑到暖亭前。
暖亭的门开了，她说了几句话，又扭头往这边走。
李诫笑了笑，“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不要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而已。”
此时天空更加晦暗不明，随着西风，银白色的雪粒子落了下来，不一会儿，地上就跟撒了一层糖霜似的，白花花一片。
“你怎么不走？”温钧竹问道，“莫非在等齐王殿下？你和殿下偷偷摸摸出来，殿下到现在都不见人影，如果出篓子，我第一个参你！”
“准是你挑头儿，撺掇老潘跑这里赏什么竹子！”李诫无奈道，“在府衙里头，能出什么篓子？你们温家人总是把心思放在天家身上……我等我媳妇儿呢，行不行？”
温钧竹一怔，身后一阵脚步声，转身来看，不是赵瑀又是谁！
赵瑀披着大红羽缎斗篷，脸色红润，眉梢眼角都含着笑意，待看到李诫，登时眼中波光流转，那是从心底而发的喜悦。
他记忆中的赵瑀，从来都是端庄地笑着，得体而温婉，从未有过这样灵动的表情。
一望可知，她过得很好，她也是真的喜欢李诫。
温钧竹闭了闭眼睛，将心中的酸楚压了下去，默不作声向后退了一步。
李诫已迎了上去，“媳妇儿，冷不冷？看手凉的。”
赵瑀笑盈盈说：“我从潘小姐那里来，知道你在前头喝酒，忍不住叫你过来嘱咐一句，你胃气不好，少喝点儿，当心回家娘说你。”
李诫点头应是，拉着赵瑀往外走，心道我们俩都走了，温酸儒一个人无趣，肯定也走！
赵瑀还好心和温钧竹说：“温大人，兖州不比京城，风又硬又冷，当心别吹病了，快回去吧。”
温钧竹拱手道谢。
但看他二人卿卿我我，自己一人形单影只，温钧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雪粒子扑簌簌打在身上脸上，天地茫茫，昏昏沉沉之中，是无穷无尽的哭闹烦闷。
想起李诫说的话，在想起赵瑀看李诫时的眼神，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温钧竹苦笑一声，自己到底在和谁较劲儿？
是李诫，还是自己？
回去么，回到热闹的宴席？但对此时的他来说，热闹的地方，反倒更容易勾起他的孤凄之感。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所以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绕过池塘，坐在抄手游廊下，倚着廊柱，看着塘边摇曳的白草枯苇发呆。
佯装离去的李诫差点叫出声来，大冷天急出了一身汗，立即快步追过去，他甚至想，如果不行就一巴掌把他扇晕！
好巧不巧，“嘎吱”一声，暖亭的门开了，张妲从里面出来，低着头，边走边抹眼泪。
李诫的脚步硬生生刹住。
抽泣声惊醒了兀自怔楞的温钧竹，他扭头看过来，当即惊得一跃而起，“表妹？！”
张妲吓得一哆嗦，见是他，顿时连哭也忘了，好似被雷击中一般，半张着嘴，呆傻痴楞僵在原地。
怎么回事？她分明看没有人才出来的，怎么廊柱后面突然蹦出表哥来？
温钧竹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还穿着丫鬟的衣服？”
张妲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赵瑀暗自发急，偷偷问李诫，“不然我过去解释解释？”
李诫略一思忖，低声说：“就说张妲想偷偷见温钧竹，你不同意，她私自跟来的。”
赵瑀一说谎就脸红，可此时也顾不得了，急急忙忙走近，刚要出声，却见暖亭的门又开了。
齐王从内蹦出来，手里挥着一方丝帕，冲张妲叫道：“张妲，你帕子丢这里了！”
糟糕！别说李诫，就是赵瑀也不由吐出了这两个字。
齐王这才看见游廊下的四个人，当下愣住，随即干巴巴笑了几声，“呃，你们谈，本王还有事。”
张妲哭道：“你不能走，你得把话说清楚。”
“说、说什么”齐王挠挠头，扭脸问李诫，“我有什么可说的，该哭的是我吧？我是龙子凤孙，天潢贵胄，被人嫌弃到这地步……你说我该说什么？”
李诫除了讪笑什么也回答不出来。
温钧竹的目光在齐王和张妲的脸上打了几转，眉头紧蹙，沉吟片刻说道：“殿下，事已至此，下官不得不冒昧谏言，您该给张家一个交代。”
“什么？”齐王的声音陡然提高，指着温钧竹喝道，“大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赵瑀忍不住插嘴道：“温大人，你误会了，殿下和妲姐姐之间绝没有什么，这事我可以和你解释清楚。”
张妲此刻已不哭了，只睁着一双明洁的大眼睛，怔怔盯着温钧竹出神。
凛风打起一个又一个旋儿，卷着雪粒子，从他们之间穿过。
寂寥的风声中，只听温钧竹异常平静的声音说：“殿下，这种事不用问缘由，只看结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您让她今后如何做人？”
齐王冷笑道：“呦，那温大人想要本王如何啊？”
温钧竹撩袍跪下，“殿下，下官不敢。只是事关表妹名声，无论如何，您该给张家一个说法。”
这个说法，自然不言而喻。

第91章
这是硬逼齐王娶张妲？
赵瑀只觉心头猛地一沉，随即着恼，暗道这个温钧竹，当真不明白张妲的心意？不说替张妲解围也就算了，还硬生生把她往火坑里推。
可惜了张妲对他的一片痴心！
“表哥，”只见张妲上前一步，下死眼盯着温钧竹，仿佛不认识他，摇头哭泣道，“你明明知道我……”
“妲姐姐！”赵瑀高声打断她的话，走过去挽着她的胳膊悄声道，“不可说。”
不为温张两家，只为张妲自己着想，她也不能再激起齐王的怒火。
赵瑀一打岔，张妲稍稍冷静下来，低头抹去眼泪，哑着嗓子对齐王道：“殿下，该说的，臣女方才已经说完了，您不用理会温大人的说辞，他不能代表张家的意思。”
齐王目中飞快掠过一丝讶然，颜色微微霁和，扔给李诫一句“收拾下”，就要扬长而去。
温钧竹手一伸，拦住齐王去路，低声道：“殿下，非是下官故意和您作对，表妹明显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来兖州的事根本瞒不了人，您回京后一样要面对张家。皇上虽待您一向宽容，可与朝臣之女私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任不管。与其皇上责怪，不如您主动提出来。”
李诫过来，从后一把架起温钧竹，把道让出来，笑嘻嘻道：“我就说你爱瞎操心，天家的家事用得着你我废话？再退一步说，这也是张家的事情，一表三千里，和你温家有何干系？你少猪鼻子插大葱——装相了！”
温钧竹没有挣扎，亦没有反唇相讥，只看着齐王的背影轻轻说：“殿下，时局已变，顺水推舟，何乐而不为呢？”
齐王脚步一滞，随后急走几步出了园子。
剩下的四人站在廊下，一时谁都没有言语，只闻风声呼啸而过。
不知什么时候雪粒子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扑簌簌的落了一地。
李诫小声道：“瑀儿，回家可好？”
赵瑀叹了一声，扯扯张妲：“妲姐姐，跟我回去吧。”
张妲没动，直直望着温钧竹：“表哥，你真想我嫁给齐王？”
“嗯。”温钧竹侧过身，不与张妲的目光接触，“表妹，我不知道你为何跑来找齐王，但就眼前的状况而言，你嫁给他是最好的选择。既能保全你的名声，也对你我两家都好……”
顿了顿，他语气放缓了些，“齐王好玩，但脾气随和没什么架子，后院也干净，算是良配……只要你点头，拼温家全力，我也定要保你做上王妃之位。”
“我才不稀罕什么王妃之位！”张妲拼命忍着不哭，“你们那些权谋心术我也不懂，你知道我找他干嘛？我就是想拒绝这门亲事！”
温钧竹背过身去，低低说道，“我是为你好……”
“你如果真为她好，就闭紧嘴巴别到处瞎嚷嚷。”李诫不耐烦道，“别总打着为你好的旗号，随随便便就替别人拿主意。啧，怎么就不长记性？媳妇儿，走走，我送你回家，站了这半日，当心别累到你。”
张妲深深看了温钧竹一眼，颤声道：“表哥，大不了我出家做女冠，反正……我绝不嫁人。”
说罢，她跟在赵瑀身旁，慢慢消失在风雪之中。
过了半晌，温钧竹才转过身来。
天地白茫茫一片，他们的足迹，早已消失不见。
温钧竹呆呆出了会儿神，才转头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雪地中，徒留一串孤独的脚印。
回到家，张妲躺在暖炕上，神情恹恹，只是暗自垂泪。
赵瑀因劝道：“强扭的瓜不甜，你今天也看到了，他对你着实无意，何必一心苦恋他？熬来熬去，折腾自己半条命，值得吗？”
张妲惨然笑了笑，没有一点儿生气，“无论我对他有没有念想，也就这样了。瑀儿，我来了还没拜见李老太太，先前在京城，我对她无礼，这次要好好给她赔罪。”
赵瑀摁住不让她起身，“你快歇着，等身子缓过来了再去请安不迟，我婆婆人善，不会挑你的理儿。”
张妲还是坚持起来，给周氏请了安，并郑重道歉后才回去歇息。
天色渐晚，外头的雪却没有一点儿要停的迹象，赵瑀不禁犯了愁，张妲不宜在此久留，可这样的天气，她又不放心让张妲孤身一人回京。
少不得又要麻烦李诫。
想想今天的事，赵瑀又是一声叹息，探头向外望望，有些担忧，李诫怎的还不回来，别不是挨齐王一顿骂……
齐王还真没难为李诫，此时他正和李诫喝酒喝得兴起，满肚子的牢骚话止不住地往外蹦。
他说：“我可真不想回京啊，自从大哥当了太子，看谁都不对付，他防我比防二哥还厉害！你说他都太子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看二哥这次遇险，背后少不了他捣鬼！”
李诫呵呵笑着，给齐王斟了杯酒，“三爷，小的提醒一句，这事咱就是茶壶煮饺子——心里有数就成。主子心里头清明，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别让主子误以为你存了争储的心。”
这话说得相当大胆，却说到齐王的心坎里了，他拍着李诫的肩膀说：“知我者李诫也！唉，我就想做个混吃等死的富贵闲人，什么社稷朝政，国计民生，统统不想费脑子。”
“三爷，小的新学个词，树欲静而风不止，您想做个闲人，有人却想您做个忙人。”李诫手沾着酒水，在桌子上写了个“首”字，随后用手抹去，慢悠悠说，“您倒要感谢张小姐无意中给您通风报信。”
齐王眼中陡然光亮一闪，马上又泄了气，“你是说相国想拿我做文章？可太子还在，我上头还有个能文能武的二哥，不成，我可不想做他手里的棋子。”
李诫听了只是微微一笑，“张家向来听温家的，无利不起早，温相国定然是听到什么风声，才打着和你结亲的主意。三爷，小的再多句嘴，您回京之后，无论谁来找您，都说了些什么，事无巨细，一定一定要告诉皇上。”
齐王一愣，“有必要吗？”
“有！”李诫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但说话的语气异常斩钉截铁，透着一股子罕见的强硬，“三爷，皇上是君，您是臣，您是皇上的亲儿子不假，可始终要记住别越过这条君臣的线！在皇上眼里，儿子重要，江山社稷、天下安稳更重要！”
一阵劲风卷着雪尘猛拍在窗子上，打得窗户纸噼噼啪啪作响，好像响锣，每一声都敲在齐王的耳边，搅得他一阵头晕目眩。
他揉着额角叹道：“我最不耐烦朝堂上的争斗，干脆和父皇说，我没想当皇帝的心。”
“那可不是明了心迹，那是赌气！您要是直接和皇上这么说，我敢保证，皇上准赏您一顿臭骂。您什么事都不瞒着皇上，皇上自然会明白你的心。”
齐王仰头灌下一杯酒，无奈叹道：“好好，听你的就是。诶，我也不能白领你的情，吴院判我给你弄到兖州来，就按你说的那个法子……对，防疫！”
李诫大喜，接连道谢不止。
二人又喝了几杯，因齐王明日还要启程回京，李诫坐到亥时便告辞离去。
赵瑀没歇下，一直在等他。
李诫换了家常袍子，揽着赵瑀靠在大迎枕上，将方才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末了笑道：“三爷和我不是一般的交情，你且放心，他不会因这事责怪我。”
赵瑀沉吟许久，终是把心里的话问出来，“你说，太子真的倒台的话，齐王会当储君吗？”
李诫默然盯着上面的承尘，半晌才说：“三爷的性子太随和了，我在潜邸伺候那么多年，就没见他认真同谁生过气，更别提惩罚下人。”
这固然是齐王的优点，但作为一个君王，心慈手软却是最大的缺点。
赵瑀看他心情似乎不畅，忙岔开话题，“我打算过几日送张妲回京，你多派几个护卫。”
李诫应下，随后没好气说：“都是温钧竹惹的祸，却要我来收拾。睡觉睡觉，这三尊大佛，赶紧都送走完事！”
翌日，雪停了，太阳又出来，因是今冬头一场雪，地面还有些暖和气儿，加上阳光一照，不到晌午，地上就变成半雪半水，雪泥一片。
温钧竹雇了辆马车，亲自接上张妲一同返京。
张妲没拒绝，赵瑀自不能拦着，只暗地里叮嘱张妲许多话，归根结底就一个意思——别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不知张妲心里怎么想的，反正她嘴上是说记住了。
送走这一行人，赵瑀以为自己终于能在家好好养胎，可还没进腊月，京城就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太子被废！
原因是出言不逊，惹得龙颜大怒。
听说皇上气得把书案上的玉如意都砸碎了。
但具体什么原因，却是讳莫如深。
好在有皇后苦求，皇上只废了太子，却没更多的惩罚，一应待遇还是按照皇子的标准。
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李诫也有点儿摸不准皇上的意思。
还没等他们从诧异中回过神来了，皇上又一道圣旨砸到了兖州——李诫治河有功，升任都御史兼山东巡抚！
一年之内，从正五品直升到正二品，别说其他人，李诫自己都快被砸晕。
眩晕过后，他隐约觉得，皇上要有大动作了。

第92章
李诫提拔的速度可谓一飞冲天，是本朝开国以来唯一的特例。
巡抚为最高的地方官，不止掌管全省的盐道、河道、粮饷营田，更是全权负责一省的军政事务。
与他以往担任的官职不同，这次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真正掌了兵权的！
且同为巡抚，但山东巡抚比其他几个省重要得多，级别也要高。
原因在于山东的位置，北临京畿重地，南接南直隶，江南富庶，每年都有大批的物资押运上京，而无论走陆路，还是水路，必经之路都是山东。
可以说，山东是直接影响到京城安危的要地，是以历任的山东巡抚都是皇上心腹中的心腹。
此时便是再没脑子的人也明白，李诫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绝非一般的信臣可比。
因而尽管有各种揣测，各种艳羡嫉恨，却无人敢在脸上表现出丁点儿，一个个堆起满面笑容，纷纷与这位年少新贵攀交情。
任命已下，只待与新任兖州同知交接，就要启程赴任。
李诫手中公务千头万绪，忙得要死，除了几个确有要务往来的，其他溜须拍马的，他一个不见。
一群大大小小的官儿吃了闭门羹，却谁也不敢再抱怨什么，纷纷打起来别的主意——官面上走不通，让太太们去后宅奉承！
加之赵瑀腊月初四的生辰，从冬月底开始，各家各户的诰命敕命、太太小姐，借着祝寿之名，一窝蜂似地往她这里献殷勤来了。
赵瑀这时候已经显怀，身子多有不便，又忙着搬家收拾东西，实在没耐心应付这群花枝招展、叽叽喳喳的女人们。
除了潘太太，还有几个平日走动频繁的，其他人她都婉拒了。
实在推不掉的，周氏自告奋勇帮着应酬——巡抚的亲娘，绝对够分量！
赵瑀便窝在房里，清清静静地养胎。
这日天气晴好，冬日暖融融的，她坐在廊下里晒太阳。
奶娘何妈妈抱着阿远过来请安。
阿远已经半岁多了，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看上去十分讨人喜欢。
赵瑀笑道：“看着敦实不少，你用心了，年下我要赏你一个大红封。”
何妈妈本就胖乎乎的，一听这话忙不迭道谢，乐得眼睛都瞧不见了。
赵瑀想起一事，“过两天我们就去济南，你是雇妇，一家子都是当地的，还跟我们走吗？”
何妈妈就是为这事来的，忙赔笑道：“正想求太太一个恩典，我实在舍不得阿远少爷，想跟着太太一道去济南，可我家里还有两个丫头子，唉，这一走兴许几年见不着面，老实说也舍不得扔下……”
赵瑀淡淡笑着，示意她往下说。
何妈妈觑着赵瑀的脸色，吞吞吐吐说：“能不能，让我带上那两个丫头？大丫七岁，洗洗涮涮的活计都能干，跟着乔兰莲心两位姑娘学学规矩也是好的。二丫比阿远大俩月，往炕上一放不哭不闹，最是省心。”
“可以。”赵瑀干净利索说，“不过我这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不签卖身契，不能进院伺候。”
提到卖身契，何妈妈有些犹豫，“两个孩子……我回去和她爹再商量商量，太太，明儿个给您回话成吗？”
“不急，事关孩子前程，是应该好好商量。”
莲心拿着一封信进来，何妈妈颇有眼色抱着阿远退下去了。
“京城来的信。”莲心呈给赵瑀，侧头看了看何妈妈背影，因笑道，“她这几日翻来覆去地念叨大丫二丫，我看是存了带到济南的心思，也难怪，一两的月银，包吃包住，每季两套衣裳，逢年过节都有红封，她才舍不得这份差事！”
“人之常情，不足为怪，我也是瞧她对阿远上心。”赵瑀不以为意笑笑，打开信仔细一看，眉头不由皱起来。
莲心小心问道：“太太，有什么不好的吗？”
赵瑀长长叹了一口气，吩咐道：“你去前头给老爷传个口信，务必让他今晚上早些回来，我有事情和他说。”
信是张妲写来的，她和齐王定亲了，婚期在明年八月。
张家将她私自离京的消息瞒得死死的，温钧竹也出人意料没有漏口风，而齐王不愿成亲，自然也不会多言。
她大病了一场，家里没人再提她的亲事。
风平浪静中，张妲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皇后直接一道懿旨，将她指给齐王。
更觉可笑的是，她们曾经的好友殷芸洁，竟同时被指为齐王的侧妃。
张妲的信，字里行间都流淌着冷静淡然，那口气，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甚至有心情调侃道，还好她是正妃，不然见了殷芸洁要行礼，她可受不了。
信的最后，她说，真不想长大，如果能永远做个十三四的小姑娘该多好。
赵瑀读完信，心里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
哀伤莫大于心死，张妲也不知经历了多大的绝望，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似乎看到，那个高兴了大声笑，伤心了大声哭，直率得几乎横冲直撞的姑娘，正逐渐褪去鲜艳的颜色，慢慢变成一潭了无生气的死水。
赵瑀提笔给张妲回了信。宽慰的话不多说，只告诉她，人要往前看，如果不能改变，就要努力适应。她和齐王已然生了间隙，要适当放软身段，如果再生硬固执，成天冷冰冰的，齐王必然会生厌，彼时苦的是自己。
但张妲能听进去几分，赵瑀也不知道。
夕阳西下，伴着最后一缕余晖，李诫回来了。
“瑀儿，今天做什么了？高兴不高兴？”
“看了会儿书，指挥丫鬟们收拾收拾东西……还收到一封信。”赵瑀说了张妲和齐王的亲事。
李诫眉头不易察觉轻挑了下，皇后的懿旨？有点儿意思。
皇子大婚，一般都是皇上下圣旨指婚。
李诫脑子活，思忖片刻就知道怎么回事，顿时眼中精光一闪，张口笑道：“恐怕这桩婚事皇上也不赞同，大皇子失势，皇后摆明了要替三爷争一争，啧，三爷要难做了。”
“温家就是皇后给齐王找的靠山？”
“我看是，温老头是文官之首，位高权重，嘿嘿，让张家冲在前头，出事了有张家顶着，事成了自己是功臣，这老头道行不浅！”
赵瑀怔楞一下，反问道：“你都能看出来，皇上能不知道？将你急急忙忙提到巡抚的位置，是不是以防万一？”
李诫不愿她担惊受怕，便满不在乎笑笑，口吻轻松自然，“不可能有万一，我就不信还有人敢造反！按孔先生教的，那叫……哦，未雨绸缪。”
“其实不只是我，还有好几个年轻的官儿都提上来了。比如唐虎升了兵部左侍郎，魏士俊去南直隶管盐道，他们都闷声发大财，不像我，上蹿下跳的动静闹得大，人们就光注意我了！”
赵瑀不由笑了，可不是，濠州也好，曹州也好，李诫走到哪里，都能干出点惊天动地的事来。
“我有点儿担心，你和齐王关系好，若他上位，固然有你的好处，但温家得到的好处更多，我怕温家找你麻烦。”
李诫丝毫不担心，“不见得，三爷别看随和，其实最讨厌被人操纵，皇后是他亲娘没办法，保不齐满肚子火发在温家身上。一朝坐稳江山，斩杀拥立功臣的事，我听孔先生说了不少。”
赵瑀的脸色就有点不太好看，“你站队吗？如果不站队会不会有事？”
“皇上还春秋鼎盛，现在说这个太早。”李诫揽着她安慰道，“再说二爷也不是省油的灯，往后有的瞧呢！前几天刘铭来信，皇上越来越倚重二爷了——也难怪皇后着急。嗨，别管谁上位，我一心办差，只要教他们揪不出错儿，他们就拿我没办法。”
谈何容易啊，赵瑀心底暗叹一声，换了个话题，指着桌上的锦盒说：“前晌高太太送来的阿胶，她济南的表姐夫家做的，滋阴补血，安胎最好。吴院判看了也建议我用，说比吃安胎药好。”
“生意人毕竟是生意人，有眼力见，送礼能送到人心坎上。”李诫拿起来看看，笑道，“修堤用了她家的石料，曹无离说着实好用，价钱也公道。这点儿面子就给他们，等到了济南，就从她亲戚家买阿胶。”
李诫为逗她开心，说起济南的风景，什么大明湖、趵突泉、千佛山，还有各色小吃，引得赵瑀浮想联翩，倒真对济南产生几分向往，“一方山水不消说，定要去玩玩看看，可真有甜滋滋的大葱？那我说什么也要尝一尝。”
李诫暗自吁口气，粲然一笑，媳妇忧虑消散，大功告成，熄灯，歇息！
很快到了启程的日子，因赵瑀有孕在身，李诫索性摆开封疆大吏的仪仗，架上巡抚的银螭绣带青帷马车，调集一队护卫骑马策应，另有衙役举着“肃静回避”的虎头牌，一路鸣锣开道，丫鬟婆子七八辆马车跟在后面，前呼后拥，好不热闹。
总之绝对不能让媳妇儿受丁点儿的委屈。
赵瑀舒舒服服地坐了五天马车，第六天，他们停了下来。
大峰山，距离济南不到一百里，驻扎着兵营。
李诫也管着军务，他就想进去看看。
营盘的兵勇禀告说：“大人请去帐中稍坐，将军正在校场上练兵，要过两个时辰才回来。”
李诫一笑，敢让顶头上司等两个时辰，这个将军看来本事不小。

第93章
车驾驶入营门，李诫没去大帐等着，驱车直接去校场。
赵瑀第一次进军中大营，从车窗向外看，只见整个大营十分整肃，四面都是高墙大寨，每隔三四丈就有一个佩刀兵士，钉子似的站着。
两队护卫来回巡逻，个个挺胸凸肚，目不斜视从李诫的车驾旁走过。
远远就听到校场上的呼喝声。
军营特有的紧张肃穆气氛扑面而来，赵瑀的声音不由压低几分，“这里也属于你管辖？”
“这是山东都司下属济南卫，指挥使叫单一刀，正经儿的武状元出身。卫所名义上归左军都督府治下，但我是山东巡抚，皇上命我全权负责军政，我也有权利调遣他们。”
赵瑀一听明白了，抿嘴一笑，眼中闪过几分揶揄之色，“你不是名正言顺的上峰，文武殊途，人家根本不买你这个巡抚的帐。”
“那是单一刀没见过我！”李诫略活动下手腕，一撸袖子，豪气万丈说道，“待咱们赶去校场，看你相公怎么把他弄得哭爹喊娘！”
赵瑀忍俊不禁，捂着嘴笑问：“我也能去看？”
“要去！这兵营里都是男人，没有你歇脚的地方，你在车里坐着，叫莲心过来伺候。”
外头的呼喝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阵阵叫好的声音。
马车停在校场外一处小丘上，居高临下，恰能将校场里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李诫跳下车，带着几个长随，大摇大摆进了校场。
校场上有很多兵勇，跑马射箭、刀枪对练，脚下尘土飞扬，喊打喊杀声震九天，一下子就将人的血液激得沸腾起来。
正中围着一大圈人，中间是个铁塔似的大汉，打着赤臂，只穿一条黑绸裤子，正和三四个兵勇比试拳脚。
不到三招，那几个兵勇就被揍得屁滚尿流，齐齐认输。
围观的人齐声高呼：“单将军威武！单将军威武！”
原来这人就是单一刀，赵瑀好奇地眯起眼睛看了看，可离得有些远，她看不清单一刀的模样。
校场上的兵勇都没注意李诫进了校场，或者说看到了，也装作没看到。
莲心已登上马车，从车窗里也看到这一幕，立时忿忿不平，边给赵瑀倒水边抱怨道：“太无礼了，这难道是给老爷下马威？老爷官儿大，他们还敢这样！”
赵瑀不错眼盯着外头，随口解释说：“军中威望靠的是资历和战功，老爷两样都不占，乍然掌一省军务，难免人家心里不服气。”
莲心不懂那么多，看太太没在意，便知趣地不说了。
赵瑀问道：“阿远跟着乔兰闹没闹？”
“没有，阿远少爷可乖了，一路上就没听他哭过一声。”
何妈妈到底没舍得这一份月例，咬牙把大丫留在兖州家中，身边只带了二丫。那孩子体弱，第二天就得了风寒，赵瑀就让何妈妈先去照看自己孩子，阿远暂时交给乔兰照顾。
赵瑀回身嘱咐道：“你提醒何妈妈多喝点鸡汤猪手汤，别一着急再回了奶，若是阿远挨饿，她这奶娘也不必做了。”
却听外面的动静小了，莲心忙跪坐在窗边，掀开车帘。
隔窗望去，校场上的人陆陆续续停下动作，慢慢聚到中央。
当中的空地上，李诫正和单一刀说着什么。
单一刀拱手，懒懒散散地行了一礼。
尽管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从他的动作来看，赵瑀俨然已感受到他的敷衍。
这让她有点儿生气。
说是一回事，可以云淡风轻，可以满不在乎，但真正看在眼里的时候，心里仍旧-c-x-团队-有一股火往上蹿。
她不禁想，李诫会用什么手段降服这个人。
一阵起哄声，单一刀双手叉腰，扬着脖子高声叫嚣，声音之大，赵瑀竟也听得清清楚楚。
“久闻李大人是皇上潜邸里数得着的好身手，今日机会难得，请李大人赐教！”
他胳膊一挥，手下人马上抬来一座兵器架，刀枪剑戟，五花八门的兵器摆了一溜。
他用刀，李诫也挑了一把雁翎刀，相互之间没有客气，均是举刀就砍。
赵瑀看得眼花缭乱，什么动作也看不清，只见两人裹在一团银光里，铮铮铿铿响个不停。
围观的兵勇不时迸发出阵阵呼喊声，赵瑀也不知是给李诫叫好，还是给单一刀鼓劲儿。
“当”一声，单一刀急急后退几步——他手里的刀飞了。
人群安静下来。
他看看李诫，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有人忍不住叫好，然“好”字刚出口，便觉不对，左右瞧瞧，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活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
赵瑀忍不住笑起来，露出一种连最谦逊的端庄夫人都难免会有的得意之色。
叫你们小看我家相公！
又听单一刀连连怒吼，如猛虎一样扑向李诫。
李诫把刀往地上一扔，迎着单一刀跳过去，噼噼啪啪玩起拳头。
毫无花架子，都是战场上最实用、最致命的招数。
便是不懂功夫的赵瑀，都感受到凌厉的杀气。
赵瑀的心又紧紧揪到嗓子眼
猛然，李诫一声暴喝，扭住单一刀的胳膊，抓住他的后腰，霍地将其高举过顶。
单一刀又高又壮，身形足有两个李诫大，却被他如同举石锁一样举起，毫无反抗之力。
轰！李诫狠狠将单一刀摔在地上。
一瞬间，校场上的空气似乎冻住了，死一样的寂静，赵瑀竟听到一阵阵的倒吸气。
单一刀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明显摔懵了，好半天才动弹一下。
李诫伸手将他拉起来。
两人相视大笑，校场的兵勇们也纷纷拍手欢呼。
他二人携手出来，一路勾肩搭背，看上去就像极其熟稔的好友。
赵瑀吩咐莲心放下车帘。
脚步声渐近，单一刀破锣似的嗓子也在车外响起来，“大人，军饷倒不是最着急的，要紧的是住处不够。看着我这里规整，可人多房少，几十个人挤在一个大通铺，夜里都不敢翻身——翻过去翻不回来！末将催了都司好几回了，他们连个屁都不带放的！”
李诫说：“这事好办，你清点下人头，十人一帐，我给你拨帐篷，另有军服军被，一并给你。”
单一刀没有预想那般道谢，嘿嘿笑了几声，“大人，按花名册报可以不……”
李诫一阵大笑，“冒领军饷，哪个卫所都有的。现在没有仗打，你们这帮兵油子没外财，我不追究你这个，不过你得按实数给我报——大人我的银子也不是动动嘴皮子就来的，我也要和皇上讨要。”
单一刀这才道谢。
李诫又说：“约束好你的兵，拉练时不要惊扰当地村民，更不能糟蹋人家地里的庄稼，去哪里都要保持将士们严明肃然的军纪。如果你能做到这三点，年下我送你一份大礼！”
单一刀略迟疑了会儿，还是朗声应下了。
旁的又说了几句，李诫便与他告辞。
车驾慢悠悠驶离营盘大门，莲心颇有眼色地去了后面下人乘坐的马车。
赵瑀依偎在李诫怀中，笑吟吟夸他：“你刚才的样子威风极了，那些人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前倨后恭，当真有意思。”
李诫叹道：“与武人打交道可比文人省心，他们佩服有真功夫的人。尤其这个单一刀，我来时特意去信问过唐虎，这个人打起仗来不要命，却是个桀骜不驯的，左右都督都拿他没办法。”
“可他有一点特别好玩，输给谁，就听谁的话。”李诫一乐，“说白了就是天生的崇拜强者。”
赵瑀恍然大悟，“合着你早计划好了，怎的不提前告诉我，害我担心半天。”
“功夫撂下一年多，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赢他。还好还好，打了他个心服口服。”李诫眼中精光闪烁，透着一股子计谋得逞的笑意，“更好的是，我能摸清这个卫所到底有多少人。”
赵瑀纳闷道：“你不是不追究吃空饷的事情吗？”
“我是不追究，但我总要知道我手里到底能调用多少兵力。”
李诫往后一躺，头枕着双手，望着车顶出神，“京城局势不明，皇上忽然提拔我到这么高的位置，虽没有密令，我也能猜到他的用意，无非是怕朝臣们结党站队，他这是提前把所有兵权归拢到手里。调不了兵，凭谁想翻天也不能够！”
当皇帝可真难，不仅要提防权臣，提防后宫，还要提防自己的亲儿子。天家无父子，当真是这个理儿。
赵瑀心里如是想，看他似有郁郁之色，忙岔开话题，“你功夫这样好，待咱们儿子出生，拳脚师傅的月银可以省了。”
李诫一听哈哈大笑，“好好，不止儿子，闺女也要教，往后她女婿敢不听话，敢惹她生气，上去就一顿胖揍，看他还敢不敢了！”
他本是顽笑话，赵瑀却当了真，仔细想了想，商量说：“女儿能不能就别教了，如果女婿不好，让咱们儿子去教训人就好。”
李诫噗嗤一笑，连连点头，“对，多生几个儿子，女儿嘛，还是像你一样最好。”
两人说着儿子女儿的教养问题，竟越说越上瘾，甚至连未来找什么样的亲事都敲定了，一路热热闹闹，隔天终是到了济南府。
今非昔比，还没走到城门口，就遇到了迎接的一众大小官员。
乌压压一片，几乎占了半个道。
李诫就笑：“瑀儿，看见没，我还没到任，骄纵的帽子就要扣下来了！”

第94章
打头的是济南知府杨江，四十多岁，圆胖脸弯月眉，嘴唇很厚，据说嘴唇厚的人忠厚老实，但李诫瞧着他那双精光闪烁的三角眼，怎么也不能把他和“老实”二字联系在一起。
杨……李诫心中一动，问道：“兖州的杨通判和你是亲戚？”
大概是没料到李诫会如此直接，杨知府脸色微滞，杨通判和李诫不对付，他是知道的，因此停了几息才答道：“是同族兄弟……大人，他那人脾气又臭又倔，就是个二五眼，如果冲撞了您，您可别和他一般见识。”
李诫笑道：“你也忒瞧不起你兄弟了，二五眼能做稳稳当当地做通判？你也忒瞧不起我了，他是讲话难听，我却不是小心眼儿的人。你可倒好，我一脚还没踏进济南城，你就给我扣上心胸狭窄的帽子，叫下头的人怎么看我？”
他讲话不留情面，丝毫没有官场上说话留三分的做派，杨知府又是一惊，不过到底城府很深，沉得住气，马上无奈一笑，“大人，是下官一时失言，莫怪莫怪。”
知府也是一方大员，他伏低做小地作揖赔罪，这幅景象映在迎接的大小官员眼中，就有点新官到任三把火的味道了。
李诫看着鸦雀无声的一群人，上前几步提高嗓门喊道：“诸位同僚，今儿个是我到任第一天，承蒙各位看得起，特意来城门口候着，我李诫十分的感动，也领了大伙儿的情！大家都挺忙，我就说几句，说完了，你们各自回去当差。”
“第一，咱们都是领皇上的俸禄，顶顶要紧的就是办好皇上的差事。别存什么拍马屁的心思，只要你差事办得好，自有你的前程在，如果推三阻四敷衍了事，那对不起，我李诫只好请您老挪挪地方。”
“第二，我李诫最恨贪官污吏，谁的手不老实，敢压榨老百姓的血汗钱，敢伸手从国库偷银子，嘿嘿，别怪我李诫翻脸不认人。”
“第三，我李诫不敢欺君，和皇上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玩弯弯绕。你们呢——”李诫食指一翘，虚空点了几下“如果敢哄骗我、欺瞒我，哼，老子不管你是神仙还是小鬼儿，非逼得你跳黄河不行。”
李诫不按套路出牌，上来就立下三条规矩。底下的官儿何曾见过这样直白的上峰，个个面面相觑，谁也没有答话。
李诫挥挥手，大大咧咧说：“得，该说的我已经话说完了，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杨大人，你别走，我有话和你说。”
本来打算走的杨知府只好又转身回来，垂着双手听他有何吩咐。
李诫嘻嘻一笑，拍着他的肩膀道：“老杨别介意，我不是冲你，你看，我刚上任，连咱们有多少家底都不知道。嗯……你这样，回去盘下库，给你半个月的时间，把济南府的藩库账目给我弄利索了。”
杨知府怔了一下，似乎有些为难，说道：“大人，半个月时间太紧了，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我本想给你十天的，已经给你打出富余量了。”李诫整了整袖口，漫不经心道，“如果账物一致，三天都用不了。这算提前和你打招呼，让你把帐弄清楚了给我。不止济南，整个山东我都要查一遍，其他几个府，我可没耐心再等他们理清。”
杨知府眉棱骨微微一跳，一时摸不透这位新贵的意思。转念又一想，不管他是有意为难自己，还是真想轰轰烈烈大干一场，他是顶头上司，自己接着就是！
随即他拱手道：“下官领命，定会如期完成差事。”
“好好，我就知道杨兄办差不含糊。”李诫立时喜笑颜开，就像一个胸无城府的毛头小子，眨着眼睛道，“杨兄，我没念过什么书，做事顾头不顾腚，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当官当了十几年，资历阅历都比我深，往后可要多帮衬帮衬我。”
他先是措辞严厉不假颜色，后又拍着肩膀称兄道弟，把杨知府弄得是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脑袋发懵，心里发紧，完全被李诫搞糊涂了。
官员们逐渐散去，李诫复又登上马车，笑道：“瑀儿，看你相公一来就把他们收拾的服服帖帖的，想给我下套儿，也得看有没有这个能耐。”
赵瑀说：“你刚到就给他们下马威，会不会不太好？如果引起他们反感怎么办？”
李诫冷笑道：“反感？随他们便！你也知道，我资历浅，又不是科举出身，虽说有皇上的宠信在，到底没啥底气，就怕镇不住这帮人，所以必须要立威。他们都精明着呢，心机又深，一旦让他们瞧出来我露怯，往后我这官就没法当了。”
“可我瞧着，你对杨知府还挺和气的样子。”
“孔先生说做什么事都要一张一弛，杨江是四品大员，我要用他办点事，光让他怕我可不行，还得适当亲近亲近。”
“你用他干什么？”
李诫神秘一笑，“摸鱼！”
赵瑀不明白。
李诫解释道：“乡下人摸鱼，先要把水搅混了，鱼在浑水里看不清去向，昏头涨脑的，这时候抓鱼就容易得很。”
赵瑀很想问问他要抓哪条鱼，却知道有些事她不能问，问了反而让李诫为难，便笑道：“你总说鱼啊鱼的，我都想吃鱼了，听说济南的糖醋鲤鱼是一绝，我可要尝尝。”
李诫调侃道：“好说，巡抚太太要吃，满济南的厨子们还不上赶着巴结？你就坐在府里等着，晚上这道菜准摆到你面前。”
进了城门，马车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巡抚衙门。
巡抚署衙坐北朝南，占地将近百亩，足有七进院落，西角一处竹苑，南面引了泉水，绕后宅而过，在南花园聚成一大片海子，其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怪石布局巧妙，更有一片十几亩的梅林，景色极为别致。
前衙后宅，器物用品一应俱全，还有若干粗使仆妇，都在二门垂手肃立，恭恭敬敬候着主人的到来。
赵瑀下车换乘轿子，直接到了正院上房。
后宅诸般琐碎的事自有周氏操持，她只管往炕上一躺，舒舒服服歇着即可。
李诫安顿好娘和媳妇，他没有休息，甚至连口茶也没喝，换了一身褐色棉袍，黑色棉鞋，戴着六合一统瓜皮帽，腰间还掖着一杆旱烟杆子，还贴了胡子，塌肩驼背，乍一看就是进城的乡下人。
赵瑀看了，抿着嘴笑了半天。
李诫捋着唇边的两撇小胡子，嘻嘻笑着：“光听底下人说不行，百姓过得好不好要自己看，自己听，我去街上转转，晚上就不回来吃饭了，你和娘别等我。”
掌灯时分，婆媳俩用过饭，周氏咂着嘴，颇有些回味无穷，“济南的糖醋鲤鱼是好吃，一点儿土腥味没有，明儿再叫汇泉楼送！诶，那伙计说他家的烹虾段也特别好，明儿咱们也尝尝，我掏银子请客！”
赵瑀笑道：“怎么能让您花钱，该我们孝敬您。”
周氏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嗨，你们的银子给我孙子留着吧，我有钱。”
赵瑀眼神微闪，挥退伺候的下人，凑到周氏跟前问道：“娘，您总说金矿金矿的，您还记得矿山在哪里吗？”
提起这事，周氏顿时来了精神，一拍大腿道：“我正想找机会和你们念叨念叨这事，大概齐的位置我还记得，好像就在这附近。现在我儿在山东可是最大的官，找个矿山，应不是什么难事吧……”
赵瑀笑道：“等他回来，咱和他说说，看他是个什么意思。”
“必须得行，哪个当官的只靠俸禄过活？谁都得有个产业不是，你看他，也不买房子置地，也不开店铺做买卖，只一门心思办差，有权不用，真够傻的！我都打听了，开矿二八抽课，民间也不是不能开采。把这处矿山找到，让他把开矿权拿过来，也算一处进项。”
周氏满怀憧憬，赵瑀却知没那么简单，就算找到了矿山，依李诫的脾气，他也不会以权谋私。
果不其然，月上树梢时，李诫回来了，他一听周氏的打算，马上摇头，“娘，矿山是要找，我拿着鱼鳞册先核对一遍就去找，但是你不能存这主意。你儿子立身不正，还如何管教下头的官？”
周氏气哼哼地翻了个白眼，“当官为的什么？不为钱不为权那是傻子，以前你官小，我就不说什么，现在封疆大吏，皇上又这么宠信你，怕什么啊。哼，过得还不如乡下的土财主！”
李诫皱起眉头，语气也变得有点生硬，“娘，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儿子呢，您老人家省点事。不缺吃不缺穿，又有你钱花，丫鬟婆子一大堆伺候着，您还有什么不满足？”
周氏说不过儿子，顿时气恼不已，一拂袖走了。
赵瑀安抚他说：“别看娘表面不服气的样子，大事还是拎得清的，就是有点挂不住脸。”
“你把她给我看好了，千万别让她生出是非。”
“放心，”赵瑀抚着肚子，“过了腊八就是年，娘且得忙活过年的事，等过了正月十五，我差不多就到日子了，到时候又有得她忙。等孩子出来，我敢和你打赌，娘肯定抱着孩子不撒手，外头什么事她都不管了！”
李诫叹了一声，“希望如此吧。我今天上街转了一圈儿，济南府的确矿产不少，但大多是煤矿铁矿，还有石类石材，唯独没听说有金矿……我明天去查鱼鳞册，如果也没有，唉，又是一桩案子！”
翌日，李诫拿来全省的鱼鳞册，和一干书吏账房反反复复核对了三天，没有发现金矿的记录。

第95章
折腾了三天，李诫一无所获，再次对亲娘言辞的可信度产生怀疑。
周氏生怕儿子就此不找了，急急忙忙拿着仅剩的一块金饼子出来，极力证明自己没有胡说，“儿啊，金子是实打实的，这总做不得假。”
李诫这次没有大意，取过来细看，拿铁钳子“嘎嘣”剪断，断面光滑，金子的成色很好，“娘，你从哪里淘换的金子？”
“不是说了吗？是我挖出来的。”
“得了吧，狗头金那么容易挖到？我特地找懂行的问了，一般金矿出来的都是矿石，您老人家那么大本事，能提炼矿石？你想让我找矿山没问题，可你得和我说实话啊！”
周氏顿时语塞，看看脸色异常严肃的儿子，一阵心虚，不由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赵瑀，“儿媳妇……”
“您别看她，听我说！”李诫毫不客气打断周氏的话，一挥手道，“娘，金银矿关乎国库命脉，朝廷历来相当重视，私自开矿不仅抄家灭族，就是当地主管官员也要吃挂落。我现在是山东巡抚，辖下如果真爆出私矿，只怕你儿子的前途就完了。”
“兴许要砍头呢。”见周氏面露惶恐，李诫索性吓唬道，“之前微末小官没人管，现在树大招风……娘，你难道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呸呸呸！不许胡说，年根儿里也不嫌晦气。”周氏连忙往地上啐了几下，到底被唬住了，想说什么又吞回去，觑着儿子期期艾艾说，“就知道拿你娘作伐子……先说好，我说实话，你可不许把我关大狱里去。”
赵瑀不禁失笑道：“娘，这话哪儿跟哪儿啊，您能犯什么滔天大罪？值得吓成这样！”
看着亲娘如惊弓之鸟般战战兢兢，李诫也是无奈，“只要您说实话，无论犯了什么律例，豁出去我这二品的官儿，也要保下您。亲娘诶，别吊胃口了，赶紧告诉我。”
周氏这才说了金子的来历。
她和李诫失散后，颠簸流离，一边打短工，一边找儿子。后来到了山东，遇到几个老乡，有发财的生计，领着她到了矿山。
金矿位于群山之中，极为隐蔽，看上去和普通的山差不多。开矿的人也不少，这一处那一处的，大多是小矿，偷偷摸摸地开采了，就地提炼，再把金子偷着运走。
周氏几个是外来的雇工，自然不可能接触到金子，她每天干的活，就是把一块块矿石砸碎，再背到冶炼场。
小矿主虽多，但矿藏极大，粥多僧少，是以人们相安无事，个个闷声发大财，直到某日山外来了土匪。
那些土匪不由分说，见人就砍，简直就是杀人灭口的架势。
周氏胆子出奇的大，趁着矿工矿主们反抗的机会，她跑到冶炼场，顺手牵羊偷了几块金子，爬到树上藏了起来。
她亲眼看到，那群土匪拿着冒火的武器，砰砰砰一阵乱响，将矿工矿主们杀了个七七八八，然后一把火烧了尸首。
一百多号人，也不知逃出来几个。
到现在想起来当初惨烈的场面，周氏还止不住的发抖。
赵瑀忙轻抚她的背，柔声安慰道：“娘，没事了，别怕，现在没人能伤得了您！”
周氏心有余悸地笑笑，可怜巴巴地看着李诫，“儿啊，你娘好容易捡条命回来，就几块金子而已，您就别把娘送官了行不？我想着土匪抢完也就跑了，现在那矿荒着也是荒着，不如咱捡起来开挖，咱自己能得利，朝廷也能多笔税银不是！”
李诫紧皱眉头没有言语，思忖半晌，才提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火铳的样子，“娘，土匪手里喷火的东西，和这个像不像？”
周氏凝神看了半天，一拍手叫道：“似乎是这么个玩意儿，儿子，这是什么？”
李诫撕碎那页纸，扔进炭盆里烧了，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娘，你仔细想想矿山大概齐位置。”
一听儿子这话，周氏心中大石头落地，“那地方成片成片的山，好像叫什么远，哦，离海不远，我老乡还说带我去见见大海，唉，可惜她没逃出来。”
“行，找矿的事交给我了，您千万捂住了嘴，别透露出去。”
周氏顿时脸上笑开了花，“我就说有权不用是傻子，儿啊，你放心，娘嘴巴最严了。”
随即看儿子脸色不好，忙改口说：“让你寻矿，也是为了还无辜丧命的人一个公道！”
李诫哼了一声，没搭理他娘。
赵瑀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都用上火铳了，这还能是土匪吗？
等就剩夫妻俩的时候，她把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李诫摇头不答，半晌才说：“这事太大，只凭娘一面之词，我不敢随便下论断，等查到实证再说。”
略晚些，他一个人去了书房，想给皇上写封密信，请令调查金矿，可写了撕，撕了写，耗到大半夜，仍是一个字都没写成。
只有神机营才有火铳，什么土匪，分明是官兵！
李诫扯扯嘴角，露出个苦笑，神机营是京军三大营之一，直接听命于皇帝。
算算日子，他娘去矿山做工的时候，先皇还在。
先皇大可光明正大拿回金矿，根本不需要暗中杀人灭口，幕后绝对另有其人！
能调用神机营的还有谁？
李诫坐在椅子上，兀自盯着煌煌闪烁的烛火出神。
他想了很多，心里隐隐约约冒出个念头，难道是当今？
李诫忽然想到，在潜邸时，主子几次派他到山东剿匪，期间也调集不少官兵攻打土匪窝子。
难道当时也调用了神机营？
可主子没理由这么做啊，天下早晚是他的，何必多此一举，这完全不符合主子的作风！
或者说，有人冒用了主子的名头？
查是必须要查的，可最后会牵连到谁？李诫越琢磨，心里越乱，这封信，他到底没有写。
第二天，他吩咐书吏找来山东各县的地方志，把所有靠海又带“远”字的县城挑出来，他挨个翻看。
五天过后，他就找到了方向——招远。
接下来就是怎么查的问题，动静不能大，不能惊动官府。
手里人手不够啊，李诫有点头疼。
转眼到了腊月中旬，赵瑀准备了宫里的年礼，让李诫看看是否妥当。
李诫拿过单子一看，香稻二百斤，高粱米面二百斤，黄米二百斤，核桃仁、松子榛子各一百斤，蜂蜜蜂王浆各二十罐，阿胶一百斤，野猪两口，山羊十只，枣干、苹果、小白梨若干筐，还有蕨菜、蘑菇等若干袋，最奇特的，是章丘大葱一百斤。
密密麻麻的一大页，都是土特产。
李诫不由笑道：“挺好，请皇上也尝尝山东的风味，咱不搞虚头巴脑的派头，左一个白鹿右一个祥瑞的，这个就挺好。”
赵瑀指指桌上的玉石摆件，“高家送来的年礼，是他们自家玉器厂出的玛瑙摆件，我看着雕工不错，就收下了。”
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玛瑙石榴，顶端裂了个口子，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籽儿来。
若不是仔细看，还真以为是个石榴。
石榴有多子多福的寓意，正好契合李诫的心意，他哈哈一笑，“这个年礼好，高掌柜心眼够活泛的……”
李诫突然愣住了，喃喃道：“高家是不是开着石料场？”
“是啊，你不是知道吗？”
李诫默不作声，闭目半躺在大迎枕上，足有一刻钟方矍然睁目，大笑道：“放着这么好的人不用，真是糊涂！”
他抱着媳妇儿“啪滋”一口，“瑀儿，你可给我解决了大难题。”
赵瑀莫名其妙问道：“我解决什么了？”
李诫眼中闪出欢悦的光芒，满脸的兴奋，“蛇走蛇道，鼠走鼠路，商人货通天下，必然有他的门道，我让高家去帮我提前踩个点儿，探探虚实。”
赵瑀听他细说一番，叮嘱道：“去矿山探路是要担风险的，高家愿不愿意干还两说。”
“险中求富贵，也许高家还会感谢我。”李诫笑嘻嘻说，“那可是金矿，谁不想掺一脚？他只要立下功劳，有一日朝廷真要开矿，肯定优先考虑高家。”
“如果人家愿意帮忙，你可要护着人家的安全。”
李诫一笑，“那是自然。”
和李诫预想的一样，他话还没点透，高家很痛快地答应了，也没提什么矿不矿，只说自家正好想扩大石料场，本就打算去招远看看。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
很快就到年根儿了，杨知府的账目也交上来了，李诫看了看，很清楚，没什么问题。
“税赋都是收的银子，老百姓也用银子缴税吗？”
杨知府心道这位果真不懂政务，便解释说：“老百姓手里哪有银子，都是用铜钱兑换，或者拿交粮食抵扣。”
“那抵扣的粮食是按什么价格算的？”
杨知府一愣，回答地有些小心翼翼，“按当年的粮价算。”
李诫“啪”地一合账目，笑咪咪问道：“粮价又是谁定的？”
“是……是，”杨知府心头突突跳起来，额头渐渐冒出冷汗。
李诫霍然起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是粮商定的价格，对不对？”

第96章
巡抚大人为何突然关心粮价？杨知府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谨慎答道：“随行就市，粮商要看当年的米粮行情定价，如果价钱过高或者过低，官府也会适当干预。”
“不错，正是这个干预！”李诫眼皮一闪，目光灼然盯着杨知府，“农民没银子交税，迫不得已拿粮食换银子，如果官吏和粮商勾结，压低粮价大量收购……偏偏官府还有个干预之权，简直是名正言顺的刮地皮！”
一阵寒风飒然吹过，杨知府倒吸口冷气，却被呛得连连咳嗽，脸面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憋的，还是被挤兑的。
李诫随手倒杯茶递给他，深深舒了口气，仿佛自言自语，“年关难过，我去街上转悠，听到最多的就是这句话。你再看看外头的庄户人家，连掺糠的窝头都吃了上顿没下顿！我一问，才知道他们打的粮食全抵了税赋。”
杨知府擦擦额头的汗，思量片刻答道：“大人，若说下头官吏一个贪的没有，谁也不敢打这个包票。但粮食也分上中下三等，品质不好，价钱也会低，不能一概而论，下官以为，可以把当地经办的官吏叫来，问一问就清楚了。”
“可以，再把各大粮行的人叫来，问一问粮食的售价。”李诫嗤笑一声，晃晃悠悠坐回椅子上，“我到任第一天就说了，不许哄我瞒我，杨兄，你这么快就忘了？”
“下官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李诫冷了脸，“一府之长，下头的百姓饿得要卖孩子了，你竟然还不知道为什么？我问你，今年农民实际交纳的粮食有多少？当地官吏报上来的粮食有多少？其中有多少直接充入藩库，又有多少折换成银子？换银子的粮食被哪家粮行收了？这些你都清楚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杨知府嘴角难看地抽搐了下，似是想笑，又似是想哭，过了一会儿，他长长吁了口气，躬身道：“下官失察，这就回去理清楚。”
“我知道你忙，可再忙也要把老百姓吃饭问题放在心上，人饿极了会闹事。”李诫叹道，“我曾在山东剿匪，其中不少人原本是庄稼汉，都是逼得没活路了，才干起杀人越货的买卖。其实只要有口饭吃，他们就不会造反，咱们也省心不是？”
“你回去多想想，给我递个条陈说说你的打算。不妨提前告诉你，等过了年，我就要查整个山东，你离得近，所以先从你开始。”
杨知府低声答应了，一拱手出了门，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李诫推开窗子，冷风袭进来，吹散满室的燥热。
这个季节已是滴水成冰的天气，书房外面的院子里，积了寸许的雪。衰草半埋在雪堆里，在凛风中瑟瑟发抖，院角一株光秃秃的杨树，干枯的枝丫摆动着，似乎稍不小心就要折断似的。
肃杀得令人心底发紧。
李诫眼神冰冷，没有任何的温度。
执行了十年的赋税征银，是温首辅率先提出来的。
田赋、徭役合并一条，按亩征银，极大简化了缴纳税赋的繁复流程，税款征收起来更容易，也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官员巧立名目贪腐。
而且农户不必只靠田地过活，到城里县里也能找到活计，只要按时缴纳赋税即可。可以说，如今商行、矿业、织造业等的繁华，离不开这条策略的推行。
正是借着这条策略，温首辅成为了内阁之首。
这些事情，是孔先生讲给李诫听的，但孔先生却对此不以为然，李诫问他为什么，孔先生没解释，只让他常去田间地头转悠转悠，多听听老百姓的声音，再去对比近十年来的税银入库数目。
时日尚短，身边又少了刘铭这个理账高手，李诫模模糊糊地摸到点儿头绪。赋税征银，也许立意是好的，但底层百姓似乎并没有得到什么实惠。
按亩征收税银，谁又能保证鱼鳞册的土地数目一定对？当初温首辅大肆推行策略的时候，并没有全面清丈土地。
又涉及到私瞒田地！
李诫不由握紧了拳头，濠州土地案不了了之，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他忍不下这口气！
越有权势越有钱，越少缴税，越是穷苦人，反而被多扒层皮。
如此下去，就是官逼民反！
温首辅策略的弊端，该有人给皇上提个醒儿。
他也存了私心，温首辅受挫，于他百利无一害。
不过这一切都得等过了年，眼下，他首先要让媳妇儿高高兴兴、安安心心地把孩子生下来。
李诫走出书房，伸开胳膊在冬阳下舒展身子，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在雪地中昂然独行而去。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生产的日子，赵瑀身子渐沉，院门都不大出，专心养胎。
这日说起上元灯节，赵瑀不无遗憾叹道：“听说趵突泉花灯会特别好看，花灯都挂在河岸上，灯光水面交相辉映，是济南一景，可惜我今年没这个眼福。”
“明年我陪你去，”李诫笑道，“前儿老太太也说要去看花灯，干脆放乔兰莲心一天假，伺候着老太太上街，回来好好和你念叨念叨，也算听一回热闹。”
两个丫头从来没看过花灯，闻听此言，喜得脸上绽开了花。
阿远在何妈妈怀里咿咿呀呀的，看着何妈妈一脸期待的模样，李诫索性说：“何妈妈抱着阿远，还有你家的二丫头，带两个婆子照应，也一起去玩玩。忙活了小半年，大年下的，我掏钱，你们都好好松快松快！”
一屋子人无一不喜气洋洋的，唯有赵瑀疑惑地看了看李诫，不明白他为什么把人都打发走。
待到了十五那天，周氏打头，带着半个院子的人，呼啦啦上街看灯去了。
偌大的后宅一下子显得空旷几分。
李诫不知干什么去了，半天不见人影，也没回来用晚饭。赵瑀只当他公务繁忙，打发人去前衙送饭，不料小丫鬟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踏进门。
“瑀儿，南花园的梅花开了，要不要去看看？”
大晚上的看梅花？赵瑀笑了下，嘴上却柔柔说：“好。”
李诫给她披上斗篷，也不叫人跟着伺候，小心翼翼扶她出了院门
今晚夜色很美，圆的月透过薄薄的云，将纱幔一般的清辉幽幽撒下，残雪蒙蒙发着幽蓝的光，月下的青石甬道显得更加晶莹润泽。
南花园似乎燃着灯，很亮。
赵瑀看看他，“你在花园子里布置什么了？”
李诫扶额叹道：“什么都瞒不过你，本想给你个惊喜……”
说着，二人从月洞门进南花园，转过充作影壁的假山，略走几步，就是引泉而做的小河，汩汩水声传来，但见一盏莲花灯顺着水流蜿蜒而下。
赵瑀循着水声看过去，又见数盏河灯漂过来，点点灯光，汇聚成河，月光下，就像一条璀璨的丝带，华光灿烂。
冬夜的寒风似乎变暖了，赵瑀只觉脸颊热烘烘的，眼睛也有点模糊，“真美。”
李诫轻声笑了笑，揽着她的肩膀，故意夸大口气，“这算什么，前头还有更好的！想我二品大员，一省之首，还不能满足媳妇儿看花灯这等小事？——船！”
声音刚落，下人们就拉来一叶小舟，李诫把赵瑀抱上船，一撑篙竿，小舟载着星辉，悠悠荡了出去。
小舟与河灯一起汇入南花园的海子，这时赵瑀才明白他说的“更好”是什么意思。
不只是水面，四周都挂满了灯，树木、假山、檐角、游廊、屋顶、亭内，花灯比比皆是。
湛蓝的夜空下，水面云雾润蒸，灯照着水，水映着灯，流光溢彩，五彩纷呈，水天相连，分不清是天上的星落入水中，还是地上的灯变成天上的星。
小舟来回飘荡，赵瑀的心也飘飘然。
李诫务实，很看不上中看不中用的花活，她万想不到李诫为哄她高兴，会给她单独办一场灯会。
他平日忙于公务，千头万绪等着梳理，经常累得回来倒头就睡……也不知他费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功夫准备。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扰动着她，又热又辣，还微微带着酸楚，眼前好像升起一团白雾，目光也逐渐模糊起来，赵瑀揉揉眼睛，扬起脸笑道：“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李诫一时没听懂，下意识反问道：“什么？”
赵瑀幸福而满足地笑着，牵起他的右手，在他的掌心轻轻印下一吻。
掌心一道疤，那是只有他二人知道来由的疤痕。
李诫抚上她的脸颊，眼中的光晕朦胧又温暖，“瑀儿，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就是从王府假山下经过。”
遇见你，何其有幸！
湖边一丛迎春花，在夜风中慢慢绽放，无声的向人们宣告：春天来了，就要带来新的生命！
过了十五，这个年盹儿就算打完了，李诫叫来辖下的知府，调拨府银，召集河工修堤固坝，清理淤泥。
他的话是这么说的，“我是从河道上来的，知道这些都是肥缺，你们这几个知府用人要用对，不能有贪墨的。三四月份就是桃花汛，山东省若是有一处堤坝溃口的，老子就是御前打架，也非要摘了你们的乌纱帽不可！”
这是要紧事，几个知府知道轻重，满口应承下来。
李诫很满意他们的态度，笑嘻嘻说：“还有个事，各府藩库的帐目要核对核对，哦，杨知府的帐已经理清了，你们几个也不能落后，限期一个月，下个月的今天，我案头要有你们的账目。”
几个知府的目光“刷”地就看向了杨知府。
杨知府额上青筋跳跳，默然不语。
潘知府眼珠一转，打定主意跟着巡抚大人走，立即朗声道：“下官领命。”
其他人见状，俱不情不愿地应了。
李诫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心中暗笑，老几位，别着急，这只是开始！

第97章
二月初一那日，天光晴好，虽是春寒料峭，但早春的风已有了丝丝的暖意。
午后，窗外春光明媚，赵瑀扶着乔兰在院子里散步，青砖铺就的地面，几丛新绿从石缝中悄然生出，一只喜鹊唿哨一声从地上飞上枝头，冲着赵瑀叫个不停。
乔兰再木讷，此时也知道说句吉祥话，“喜鹊叫，喜事到，太太，这两天准有好事。”
“借你吉言，我也……”一股下坠感袭来，赵瑀不由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吩咐乔兰道，“扶我回房，叫稳婆和医女，让厨下准备热水，再请老太太过来。”
她如此冷静，乔兰却是呆了片刻才醒过味儿来——太太要生了！
院子里顿时一通忙活，丫鬟婆子们个个神色紧张，倒显得赵瑀气定神闲。
周氏端来糖水鸡蛋，“儿媳妇，趁热吃了，你这刚发动，还有好一阵子才会生，多吃点好有力气生孩子！”
赵瑀十分听话，也不管饿不饿，一口气吃了三个。
周氏悄悄松了口气，“我还担心你头回生紧张，看你倒一点儿也不害怕，这就对啦！别害怕，闭上眼睛一使劲，孩子就出来了。”
怎能没有紧张不安？只是赵瑀身边没有娘家人在，婆婆待她再亲近，她也不好意思当着婆婆面撒娇，所有的慌乱都被压在心里而已。
稳婆过来看了看，“太太，宫口还没开，如果疼得不厉害，您下地适当走动一下，这样会快一点。”
赵瑀依言在屋子里来回地绕圈走。
眼见日头偏西，赵瑀还没有要生的迹象，周氏也暗自发急。
她一紧张话就多，“等肚皮一阵一阵的发紧，阵痛越来越频繁的时候，就差不多能生了。头一胎肯定有点疼，就是疼你也别使劲儿喊，要留着力气，不然到最后，没劲儿生不出来才是麻烦。”
接着她吩咐莲心去煮参汤、切参片，让两个奶妈在外间候着听命，不许到处乱跑。又时不时扒头往外瞅瞅，不满道：“傻儿子怎么还不回来，给前衙送信了没有？媳妇儿都要生孩子了，还当什么差！”
赵瑀一看就知道婆母开始焦躁了，因笑道：“是我没让送信，稳婆说就算发动了，等到生还得有个把时辰。早早叫他回来也没用——他又不能替我生孩子，平白让他担心。娘，您歇一会儿，把精神养足，等我躺炕上的时候，您可得费神替我主持大局。”
周氏拍着胸脯保证道：“没问题，过会儿你安心生，一切有我，保管什么妖魔鬼怪也无法作恶。”
赵瑀忍俊不禁，暗想李诫的后院最是清净不过，就是想找个捣乱的都不容易。
暮色降临，肚皮才一阵阵发紧似的痛。
赵瑀躺在炕上，默默忍着痛，一声不吭。
周氏生过孩子，知道有多疼，看赵瑀疼得满头是汗，忍不住说：“儿媳妇，如果疼就喊出来，喊出来就不觉得那么疼了。”
赵瑀勉强笑了一下，“没事，不疼。”
院子里一阵喧哗，伴着蹬蹬的脚步声，“瑀儿！”李诫一挑帘就要进来。
周氏轰他出去，“傻儿子，少进来添乱！”
“我和瑀儿说句话。”李诫的声音似乎有些发颤，“让我看看她。”
“你浑身灰扑扑的，少往产房里凑，去去去，换身衣服，洗洗脸再来。”
赵瑀忍痛喊道：“我没事，你听话，不许进屋！”
李诫回来才知道赵瑀要生了，当下脑子发懵，一概主意全无，只好听老娘媳妇儿吆喝。
他坐在外间等着，乔兰上茶，他端起来就是一大口。
乔兰眼睛瞪得溜圆：这可是滚水刚泡的茶！
李诫怔楞了那么一会儿，噗一声，全喷了出来。
乔兰吓得脸色发白，急急跪下告饶。
李诫压根没当回事，挥挥手叫她赶紧去伺候太太。
从新月初上，等到月上中天，李诫一直没听到屋里有任何动静，就见婆子们端着一盆盆热水进去，再端着一盆盆血水出来。
他双腿发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他是见过血光的，也杀过匪盗，不应该晕血，可现在却是头昏目眩，几乎一屁股瘫倒在地。
而且，不是说生孩子很疼吗，为何听不见瑀儿一声哭喊？
李诫越想越忐忑，颤颤悠悠踱到房门前，隔着厚锻帘子问道：“瑀儿，你可好？”
没人回答他。
他急了，提高嗓门，“瑀儿，你怎么样了？”
还是没听到媳妇儿说话，细听，只有接生嬷嬷模糊不清的声音，“吸气……太太使劲……呼气呼气，放松……再吸气……”
李诫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攥紧拳头，也跟着用力，瞪着眼，绷着嘴，脸上的表情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莲心端着参茶经过，想笑又不敢笑。
忽听房里有人喊：“出来了出来了！”
响亮的啼哭声传入李诫的耳朵，全身力气瞬时被抽走一般，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这才觉得前胸后背又湿又凉，已是汗湿重衣。
他看了一眼墙角的自鸣钟，恰是子时一刻。
莲心跑出来，喜气洋洋蹲了个万福，“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太太生了位小少爷。”
两个稳婆也跟着出来，口中不住说着吉祥话，“恭喜大人喜得贵子，二月二，龙抬头，小少爷挑的日子好，一生顺遂如意，百病不缠身！”
李诫大笑道：“赏！莲心，赏两位嬷嬷双份的红封，所有人都赏，别管是看门的还是扫院子的，都多发一个月的例银。再搬两筐铜板撒下去，让大家伙都沾沾喜气。”
说罢，不待下人谢恩，挑帘进了里间。
屋里俱已收拾干净，不闻半点血腥气，赵瑀阖目躺在炕上，严严实实盖着锦被，应是睡着了。
她旁边躺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李诫小心翼翼坐在炕边，嘴角飞扬，笑得开心又傻气。
周氏示意他小点声，“儿媳妇儿刚睡着，可累坏了，让她好好歇一觉，月子里不能费神——来，看看我的大孙子。”
李诫瞅瞅孩子，扎煞着双手，想抱又不敢抱。
周氏看见儿子的呆鹅样，抱起孙子取笑说：“乖孙儿呦，看你爹都高兴傻了，咱让他看一眼，就去吃啾啾喽。”
李诫就着周氏的胳膊，摸了摸儿子的小脸。
许是力道有些重，打扰了大少爷的睡眠，人家懒洋洋打个哈欠，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斜了他爹一眼。
李诫险些叫出来，指着儿子对周氏说：“娘，他瞪我！”
周氏抬腿踢了儿子一脚，压低嗓门喝道：“闭嘴，小心把我儿媳妇吵起来！再说他这么小懂什么瞪不瞪的，看你这个多心，去去去，给老娘让开。”
李诫乖乖闭上嘴巴让开路。
厚厚的门帘掀起又落下，屋外是七嘴八舌的道喜声，很热闹，屋里只有他二人，很静。
赵瑀仍旧熟睡着，脸色略有些苍白，双身子的女人大多会变得圆润，但她似乎就没胖过。
李诫蜷着身子躺在炕沿上，轻轻在她耳边说：“瑀儿，辛苦啦。”
翌日，晨阳升起来，满室金灿灿的，赵瑀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支黄灿灿的腊梅。
几缕幽香，令她心情大好，“谁折的花？”
“老爷一大早去后园子折的，说是给您解闷。”乔兰奉茶与她漱口，“老爷本来一直守着的，半个时辰前，兖州的高掌柜求见，看样子挺着急的，老爷这才走。”
赵瑀笑嗔道：“你这丫头还替他解释上了！”
乔兰吐吐舌头，笑吟吟道：“拿了老爷上等红封，不替老爷多说几句好话，心里过意不去。”
“孩子呢？”
“老太太怕大少爷哭闹吵到您，抱到她屋里去了，奴婢去抱过来？”
赵瑀一怔，沉吟道：“不用特意抱过来，你就和老太太说我醒了……得赶紧让老爷给定个名字。”
不多时，周氏就抱着孩子过来了，她脸上带笑，走路带风，浑身上下劲头十足，“儿媳妇啊，你可是咱李家的大功臣，你只管安心坐月子，孩子交给我就好！”
赵瑀半靠在大迎枕上，看着身边的儿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浅浅笑道：“娘给孩子起个小名儿吧。”
周氏拧眉攒眉，很是想了一阵子才说：“咱李家几辈子都是地里刨食的，到了你们这辈儿才突然发达，这富贵来的太过突然猛烈，我怕承受不住，取个贱名儿压一压的好……他是晚上出生的，对，我看就叫小黑子！”
“娘……要不咱再想一个？”赵瑀看看红扑扑的儿子，实在无法与小黑子联想在一起。
“您老可别瞎起！”李诫一脚踏进来，他对周氏起名水准严重不满，“什么小黑子小黑子的，听着跟宦官似的，您快拉倒吧！孩子的名字我定——李实，踏实的实。”
赵瑀立马拍手叫好，“这个好，只要能做到‘踏实’二字，不焦虑、不患得患失，这孩子必定一生稳当。”
他二人都赞同，周氏自然不会扫兴，点着李实的小鼻头顽笑道：“乖孙儿，我看你就叫小李子得了，你爹就叫老李子！”
满屋哗然，李诫一口水呛得连连咳嗽。
巡抚大人喜得贵子，少不得大肆庆贺一番，李实的满月酒，前来贺喜的人几乎踏平了李家的门槛。
一众诰命夫人，唯有高太太是商贾妇人。
但巡抚太太对她和颜悦色的，言语间还有几分亲近，谁都不是瞎子，当然也对她客客气气的。
高太太何曾受过此等礼遇，兴奋得满面红光，逮着空儿和赵瑀说：“我家在招远发现一处矿藏，不只是有石料玉料……”
她用帕子捂着嘴，神神秘秘说：“没准儿还有金银矿，您看，能不能请李大人提携下？”

第98章
李诫请高家帮忙去招远一探虚实，赵瑀知道这事，但看高太太的意思，她似乎被蒙在鼓里。
所以赵瑀也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讶然道：“真的假的？”
高太太拼命点头。
“这事太大，你别声张，我也不敢和你保证什么，得空我先和我家老爷提一提。”赵瑀再三嘱咐道，“千万别漏风声，如果真的有矿，这么大一块肥肉，肯定会有人来抢。”
事关自家利益，高太太知道轻重，忙不迭应道：“您放心，除了我家那口子外没人知道。说起来好笑，他总往胶东跑，一去就大半个月不见人影，我还以为他养外室了呢！差点儿拿刀活劈了他，他怕了，才和我说的。”
赵瑀笑道：“看不出你还是个河东狮，高掌柜的拐杖还拿得住吗？”
高太太脸一红，赧然道：“不瞒您说，我没出阁时，也是脸皮薄的姑娘，略大声说话的时候都没有。自从嫁给他……唉，干买卖的人，逛花楼吃花酒，这些都是难免的事。我若不再厉害点，他还不定抬几房妾室！”
说罢，她不无艳羡叹道：“还是您有福气，李大人这样大的官，愣是连个通房也没有，如今您又是一举得男，当家太太的位置做得稳稳的，谁提起您，都羡慕得紧呢！”
从“声名狼藉”到“人人艳羡”，赵瑀也有些感慨。
被赵家逼着自裁的场景，已变得遥远模糊，现在回想起来，心中波澜不惊，怨恨不平竟消散不少。
还不到两年的时间，自己的境遇就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而早已成为人们口中笑柄的赵家，也不知有没有后悔与李诫交恶，定是会的，只怕赵老太太的肠子都悔青了！
她的猜想并没有持续太久，满月酒过后，她收到了京城的来信。
信是赵老爷写的，说赵老太太身子骨不成了，死前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看重外孙，让赵瑀抱着孩子回京城一趟，以尽为人子的孝道。
赵瑀令人送去五十两银子，并捎信说，“惊闻老太太几欲驾鹤西游，讶然之际，忆起赵氏家规，首要即为出嫁从夫。今为李家妇，自当以侍奉夫君、孝敬婆母、抚育子女为先。恕无法归京，封纹银五十两，聊表心意。”
至于赵老爷收到信作何感想，她不放在心上——她现在用不着在意赵家人的想法。
与这些微末小事相比，她更关注招远的金矿。
高家的人摸到了矿山的边儿，那里地势险要，只有两个隘口进出，每处都有人把守，无法进去查看。
在没拿到实据之前，派官兵围剿闹大动静，显然不是上策。李诫左思右想，这事还得暗地里排查。
如今他身居高位，掌一省政务，衙门里人来人往，公文呈文满天飞，忙得是不可开交，也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亲去查案。
可找谁呢？又得信得过，又得胆子大，还必须会几下功夫，最好还是个脸生的人。李诫掰着指头数来数去，都没找出来一个。
苦思无法，不自觉眉宇间就含了淡淡的愁闷。
别人尚未注意，赵瑀瞧了出来，得知查案的棘手之处，左右思量片刻，因笑道：“我倒有个主意，就是不知行不行——你为什么不请刘铭帮忙？”
李诫一怔，“他在京城给二爷当差，就是想帮我也脱不开身。”
“不一定非要他来，你忘了沧州铁拳袁家？之前袁家没少帮咱们，我看他们也并非不愿和官府打交道。不如让刘铭从中说和，请几个袁家人协助查案。”
李诫半躺在安乐椅上，长腿交叠，脚尖忽悠忽悠点着地，闭目叹道：“这个法子我不是没想过，只是还没摸清矿山的底信，说不好和谁有关系，我也不敢惊动京城那几位爷。”
“你怕秦王是矿山背后的人？”
李诫没说话，在赵瑀看来便是默认了。
“你和刘铭共事那么久，其中又有蔓儿的情面在，就算与那位爷有关系，我也不认为刘铭会背弃朋友。”赵瑀又说，“不然我给蔓儿去信，请她找会拳脚的女师傅，做我贴身护卫，隐约透露一下……后宅妇人的私信，总不至于泄露风声吧。”
李诫挠挠头，“唉，本来是无话不谈的人，现在说话反而要顾虑这防备那，真是讨厌！”
牢骚归牢骚，李诫没想到别的主意，也只好按赵瑀的意思办。
很快到了阳春三月，白日里已经很暖了，凌晨仍旧带着寒意。
就在这个寒凛凛的早上，袁家的四个人敲响了巡抚的大门。
来人是两对夫妻，名字也简单，袁大袁二，袁大家的，袁二家的。
他们带来了蔓儿的信。
信是蔓儿写的，却是刘铭的口吻，他说，去年李东翁就曾请他寻几个护院，一直没办，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恰逢小少爷出生，这四个人就算他送给小少爷的贺礼。
并特意点了一句，这四个人是他娘袁婆婆的徒孙，都是收养的，无父无母。
李诫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不是二爷府里的人。
赵瑀安顿好这几人后，打趣自家相公说：“看看，人家刘铭还是够义气的，你疑神疑鬼的，真是白担心一场。”
李诫也有几分汗颜，讪笑道：“我也是被这破矿闹的，唉，越往上走，越觉得艰难，这叫什么来着，哦，高处不胜寒！”
他从未说过这样丧气的话，赵瑀琢磨半晌，忽然问道：“你总说你什么都不瞒皇上，那矿山的事，你有没有和皇上说过？”
“……没有，我怕牵连到哪位爷头上，如果让主子误会我掺和争储就麻烦了，还不如当做一桩意外发现。”
“这样不太妥当吧……”赵瑀掂量着言辞，慢慢说道，“虽说高掌柜的口风紧，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且参与进来的人也慢慢多了……如果有一天皇上知道你早有谋划，会不会以为你有意拥护哪个皇子？”
李诫明显吃了一惊，瞠目望着赵瑀，好一会儿才道：“继续说。”
赵瑀似是受到了鼓励，双眸晶然生光，顾盼之间，流露出奕奕的神采，让李诫看了，不知怎的心头一动，竟有些脸红。
但听她说：“你能坐上今天的位子，固然和你的能力分不开，但能力出众之人何其多，为何皇上单选你，还不是因为你的‘忠勇’？如今你的‘勇’还在，‘忠’上头多了别的心思——我不是说不好，当官心机深一点没坏处，但咱不能忘了立身之本。”
这番话好像当头一棒，击得李诫脑袋嗡嗡作响，半天才缓过神来，叹道：“我真是魔障了，主子还在，我竟顾虑到继任的皇帝！”
“真是有的越多，怕失去的就越多，想的就越多，反而把自己给绕进去了！”李诫自嘲一笑，“皇上不是好糊弄的主儿，精明得不能再精明，我是他手里使出来的，就算瞒得过一时，也瞒不过一世。如果知道我背着他调查皇子们，肯定认为我要拿个‘拥立之功’！”
赵瑀忙安慰道：“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你现在禀告皇上也来得及啊，皇上那里过了明路，你调查也方便。”
“还好有你给我一个提醒！”李诫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笑嘻嘻说，“我现在就给皇上去封密函，嘿嘿，管这破矿山背后是谁，反正不可能是皇上！”
“诶，要是说婆婆的事，你可别忘了给她老人家求求情，就算降你的官儿，也不能让皇上罚她呀。”
李诫愕然不已，“我看你们才是亲娘俩吧，我就是捡来的！”
他如何给皇上写的信，皇上又是如何回复的，赵瑀一概不知，此后一个多月，她发现李诫越来越忙，两人碰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袁家的四个人，也整日不见踪影。
赵瑀便专心带孩子，她和周氏每日逗弄李实，看着孩子一天天变得白白胖胖，倒也不觉得时日难捱。
每日何妈妈都抱着阿远过来请安，每次来，阿远都会坐在床边看着李实笑，偶尔还吐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字眼，弟、娘，什么的。
莲心很瞧不上何妈妈这套做派，偷偷和乔兰念叨：“她就是害怕太太有了大少爷，就疏远了阿远少爷，还管太太叫‘娘’，不是说阿远少爷什么，太太根本没收他做养子。何妈妈这么教，小孩子不懂事，教什么就是什么，一旦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今后要生出多少事？”
乔兰把手里的热水壶往她手里一塞，瓮声瓮气说：“别和太太说，和老太太讲。”
“以为你是个实心木头，原来你也不傻。”乔兰抿嘴一笑，拎着壶去了周氏的院子。
有关孙子的事都是大事，周氏听了，咂摸一阵，也觉得不能放任不管，放下正做着的小布鞋，一阵风似地赶到赵瑀的院门口。
还没进院子，忽听后面一阵哭声传来，回头一看，只见丫鬟领着一位鬓发散乱、满面泪痕的妇人急匆匆跑过来。
那妇人正是高太太，她且哭且喊：“李太太，救命啊，我男人叫土匪给绑啦——”

第99章
大白天，郎朗晴日下，高太太尖利急促的声音尤为刺耳，惊得赵瑀浑身一颤，下意识看向炕上的儿子。
还好，李实睡得呼呼的，倒是何妈妈怀里的阿远似是吓到了，嘴巴一瘪，看上去要哭不哭的样子。
何妈妈一把捂住阿远的嘴，觑着赵瑀的脸色，小声哄着：“阿远乖，弟弟在睡觉觉，不闹不闹。”
即是讨好，又是试探赵瑀对阿远的感情是否淡了。
赵瑀焉能不知她的小心思，微蹙着眉头，“好生哄哄就是，做什么捂他嘴？没让别人吓到，倒让你给吓到了。乔兰，抱阿远去小花园晒晒太阳。”
何妈妈脸皮一僵，不情不愿将阿远交给乔兰。
赵瑀吩咐小丫鬟道：“请高太太去暖阁，我稍后就到——何妈妈，昨儿得了几匹杭绸，你去库房，给阿远挑两匹做衣裳。”
看样子太太还是心疼阿远的，没因有了亲儿子就忘了捡来的儿子！何妈妈微松了口气，虽说招了两句责备，但到底探得了太太的态度。
小花厅里，高太太涕泪俱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旁边坐着周氏，面色不乏好奇，又夹杂着一丝紧张，正小心试探问道：“高掌柜的是在招远被土匪绑的？”
此刻高太太完全慌了神，早把赵瑀的嘱咐抛到脑后，心想这位是李大人的亲娘，肯定说话管用，遂泣声恳求道：“求老太太救救我家老爷！他去招远看矿山，结果莫名其妙就被土匪绑了。”
高太太嚎了一嗓子，“我的天啊——这叫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
周氏听了脸色发白，心头砰砰乱跳，立时联想到金矿，“那，那你们报官了没？”
“哪儿敢呐，就怕他们撕票。花钱消灾，多少银子我们都认，可这群土匪太怪了，把人绑了，却不见要赎金，我实在是没办法，只能求李大人。”高太太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哽咽着对周氏说，“求您和李大人说说情，救救我家老爷。”
周氏干巴巴笑了几声，她不知道其中事，到底不敢应承，目光不由飘向门外，忽脸上一喜，“我儿媳妇来了，你和她说。”
赵瑀还没来得及坐稳当，就见高太太呼地扑过来，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地抓住她的胳膊，泣不成声道：“李太太，救命——”
她呜呜咽咽地，将事情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赵瑀听了脸色也不甚好看，暗自思忖片刻，唤过莲心，“你叫人去前衙看看，如果老爷有空，就请他立即回来一趟。”
“高太太，高掌柜不在，现在您就是家里的主心骨，千万不能自乱阵脚。”赵瑀温言安抚道，“一会儿老爷回来，定会尽全力救人。您再回想一下，在哪个地方被绑的，跟着的人都有谁，有没有人看清土匪的长相，您尽量说得详细些，也方便官府办案。”
高太太强打精神说：“在矿山附近——就是先前我和您提起的矿。一个护院逃出来，给我家外庄掌柜的报了信。”
“人呢？”
“死了！浑身是血，刚说了‘土匪’，人就不行了。”周太太抹着眼泪说，“如今我都不知道我家老爷是死是活！”
赵瑀只能低声劝慰着，她知道矿山水深，虽说是为了查案，但眼见将无辜之人牵扯进去，高掌柜也许还会丧命，如果高家事后知道，再起了怨怼之心……
她顿时一阵迷惘，怔怔望着兀自哭泣的高太太，心里头也说不出个什么滋味。
廊下一阵嚯嚯的脚步声，伴着小丫鬟的请安，李诫一掀帘子进来，脸色凝重，显见也知道了此事。
他止住高太太的见礼，“免礼，高掌柜这事我肯定要管，我已派人去寻他，你先回兖州等着，关好大门，少外出走动。我再知会一声潘知府，在你家附近加强人手巡逻，决计不让你家出事。”
得了他的话，高太太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略带艰难地站起来，千恩万谢地走了。
周氏有心问问金矿的事，刚起个话头，就得了儿子俩白眼，“娘，别添乱了，您快回院子歇着去吧。”
打发走亲娘，李诫看媳妇儿面带愁容，抬手捏捏赵瑀的脸颊，调侃道：“别愁眉苦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相公被人绑了呢！”
“少胡说！”赵瑀揉着脸，忍不住斜睨他一眼，正色道，“绑架高掌柜的人真是土匪吗？”
“管他是真是假，我都当做真的土匪！”李诫眼中闪着幽幽的光，咬着牙冷笑道，“既然有土匪绑人，官府就有理由出兵剿匪。”
出兵？赵瑀吓了一跳，扯着他袖子急急道：“那他们会不会杀了高掌柜泄恨？”
“如果官府毫无反应，土匪会更加有恃无恐。”李诫耐心解释道，“还有袁家四人已潜入矿山，方才我令人送信儿，叫他们留意高掌柜的下落。”
“如果他出事，高家……会不会记恨你？”
李诫笑笑，安抚似地拍拍她的后背，“高掌柜是个精明的商人，他知道这差事的险恶，也知道我的为人。当初商量时，他就隐晦提到若有万一，想请我照顾他的儿子。”
“照顾？”
“嗯，让人家卖命，除了给甜头，当然也要消去后顾之忧。我当时应他，收他的嫡长子为义子。”
赵瑀长长吁出口闷气，佯装轻松道：“高掌柜富甲一方，并非无名之辈，也许那些人知道他的名头，吓唬吓唬就放了呢。”
李诫看看案上的壶漏，快申时了，抬脚往门口走，“我去调兵，估计这几天都不会回来，你安安心心在家等我。”
赵瑀叫住他，犹豫了下才问：“皇上……给没给你旨意？”
“给了，一张白纸。”
“这……什么意思？”
李诫背着手，隔着门槛望着外面的天空。
今天的天气出奇的好，碧空如洗，阳光灿烂，院落里的杏花如雪一般，开得正好。
他深深吸了口气，回身笑道：“皇上想查又怕查，怕他几个儿子牵扯到里面，一旦查实，就是死罪。不查，金矿在手，养支私兵都不在话下，真撂手不管，说不定哪天就会大乱。皇上也是为难，就给我张白纸，让我自己决定。哦，这都是我猜出来的。”
赵瑀的心猛地一沉，失声叫道：“你替皇上拿主意？”
“哪个皇帝也不能容忍谋逆，我料到皇上想查的面儿大，那我就胆大妄为一次又何妨？”李诫站在她面前，半弯着腰，双手捧着她的脸颊，亲了又亲，笑嘻嘻说，“看你成天担心这个，害怕那个，我都怀疑自己当官对不对了！”
赵瑀脸一红，轻轻推推他，呢喃道：“要紧关头，你还有心情说这个。”
“瑀儿，信我！”李诫满脸自信的笑，昂首阔步走出去，“等你相公再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赵瑀倚着门，看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门外，浅浅笑道：“好好，你可要早点回来。”
日头一点点向西坠去，巡抚衙门签押房内，单一刀瞠目结舌看着巡抚大人，结结巴巴说：“大、大人，出兵剿匪没问题，但……但没有五军都督府的令，我不敢出兵啊！”
李诫歪着身子，松松垮垮坐在太师椅中，满不在乎地指指书案上的关防大印，“怎的？我的印比不上都督府的印？你可别忘了，皇上命我节制一省兵马，我有权调兵。”
“是，话是这么说……”单一刀满脸的为难，“您上任、上上任……从没人这么干过。”
“他们不干，我就不能干？”李诫瞪他一眼，不满道，“有我的印鉴在，你是奉命行事，兵部也好，都督府也好，找麻烦也找不到你头上。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总有人愿意！”
单一刀额上青筋胀起老高，看得出他此时的心情也极不平静，他知道，今儿不答应这位爷，以后自己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保不齐他再拿吃空饷说事。
如果答应了，这位大人说得对，出事了有他在前头顶着，自己就算有罪，也是被逼无奈。而且这位是皇上的心腹，谁知道是不是皇上给他下了什么密令！
左右思量一番，他抱拳道：“下官愿听大人调遣。”
李诫大笑起来，起身揽着他的肩膀，“索性再给你个好处，登州的卫所暂听你调配，你拿着我的令，如果登州的指挥使听令，一切相安无事，如果他敢不从，你立即卸了他的甲胄！”
单一刀惊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大人，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是和你说了？剿匪！”李诫神秘一笑，“只是这世道很奇怪，有些地方兵连着匪，匪通着兵，为咱俩的安全着想，少不得来点硬的。你点齐兵马，马上动身去登州，然后立即去招远，只管放心大胆去干。我带着府兵在招远等你！”
茫茫夜色中，济南卫所的兵勇全部出动，一路急行赶往胶东。
翌日，济南知府杨大人惊讶的发现，一向勤勉的巡抚大人没来衙门，过了一日，他再次惊呆，卫所的将士无声无息蒸发了，只留几个灶头兵看营盘。
他直觉要出大事了，犹豫了两天，决定给京城温家去封信。
还没等他想好如何措辞，招远就爆发一场剿匪大案。
一直找不到人的巡抚大人，据说拿着大片刀子，带着一营的将士平了土匪老巢，顺便找了个金矿。

第100章
阳春三月，天气已转暖，本应是柳丝如烟，春水如碧，然京城下了一夜不大不小的雨，硬生生将暖和气压了下去。
转天一早人们起来，惊讶地发现刚脱掉的夹袍，还得再穿上！
老百姓捂着大衣裳，不禁念叨说，今年的倒春寒，来得可够晚的。
阴沉沉灰蒙蒙的苍穹下，便是禁宫大红的宫墙也变得黯淡无光，御书房伺候的宦官们都被皇上轰出来，一个个噤若寒蝉，木雕泥塑般站在门口，连大气也不敢出。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隆正帝手里拿着李诫的密折，脸上的皱纹一动不动，下死眼盯着面前的大皇子，却是一个字都没说。
跪在地上的大皇子不安地扭下身子，这样的死寂让他难以忍受，飞快睃了一眼隆正帝，赔笑道：“父皇，您急急宣儿臣过来，也不说是什么事，弄得儿臣心里七上八下的。”
隆正帝将密折甩到他脑袋上，冷冷道：“你自己看看。”
大皇子不敢躲，忍着痛捡起折子，粗略一看，脸色立时变得苍白如纸，随即傻子一样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似的，连连叩头道：“父皇，儿臣冤枉啊！什么金矿，什么养匪，儿臣统统不知道！李诫那狗奴才，他、他污蔑儿臣！”
“污蔑？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说他污蔑你？！”隆正帝“哗啦”一声，将书案上的东西全部扫下，怒喝道，“这账目是假的？这口供是假的？你那大管事都被李诫活捉了！你可真能耐，私自开矿，勾结匪盗，豢养私兵，四年前你就开始了……你真要造反不成！”
大皇子眼珠乱转，冷汗顺着下颌不停地流，情知再难隐瞒，慌慌张张分辩说：“他、儿臣……儿臣是为了父皇考虑，先皇一直未立储，儿臣也是替父皇准备条后路。”
“混账！”隆正帝气得双目几欲喷火，“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欺君罔上，竟敢拿朕当借口？！”
大皇子偷偷向殿门口看了一眼，暗自发急，他来之前就给母后去了信儿，母后怎的还不来？
想到母后给老三定的亲事，他又是一阵气恼，忽然冒出个念头，给老三找强有力的岳家，莫非母后也准备放弃自己？
思及至此，大皇子越发惴惴不安，忙不迭给自己找借口，“父皇，儿臣有罪，虽是一片孝心，却不该瞒着父皇行事，只求父皇绕过儿臣这一遭。”
隆正帝没想到他死不悔改，居然会这么说，怒极反笑，“好好，此事先放一边，我再问你，秦王曹州遇险怎么回事？”
大皇子心道这事他怎么又知道了，诧然之下大声喊冤，“父皇，这话从何说起？二弟遇险的时候，我在京城里呢，怎会害他？若有二弟真遭到刺客，那嫌疑最大的是三弟！他们形影不离，三弟最清楚他的行踪了。”
隆正帝登时没了声音，从座上慢慢踱下来，俯下身子仔细看着自己的嫡长子，语气异常平淡，“儿啊，朕真没想到你居然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大皇子一怔，顿时像从高楼上直坠下来，摔得头晕目眩，讷讷说道：“父皇，儿臣没有……”
“什么事但凡做过，都会有蛛丝马迹留下，锦衣卫早就查出来了。况且你招揽的游侠儿，好几个都投靠了秦王，还有什么能瞒得了的？”隆正帝的目光充满了悲悯和伤痛，“朕只废你的太子之位，就是格外体恤你，我一直等着你认错，你却……”
“如此冷血，如此薄情，只怕朕也早已成了你的眼中钉，下一步，你是不是就要弑君杀父了？”隆正帝越说越气，“啪”地狠狠扇了大皇子一耳光，“孽障，朕怎么生出你这个东西！你不配为人子，更不配做天家的龙种！”
大皇子脑子“嗡”的一声，但觉浑身血液倒涌上来，心中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瞬间爆发，发了疯似的跳起身，狼一般嘶吼道：“我就知道你瞧不起我！你器重老二，宠爱老三，我呢？你何曾正眼看过我？你立我当太子，也是为了维护你九五之尊的体统！你巴不得揪我的错，好给老二让道儿——”
隆正帝惊愕不已，继而是狂怒，厉声喝道：“孽障！孽障！袁福儿，人呢！”
“皇上！”袁福儿从门口连滚带爬进来，“主子，您消消气，龙体为重。”
“传、传朕的旨意……废大皇子为庶人，永囚于西山……”隆正帝忽觉一阵绞痛，捂着胸口，眼前一黑向后仰倒，昏过去之前，他勉力说，“传李诫……进京。”
李诫正抱着儿子，陪媳妇逛后园子。
湖面碧波荡漾，沿岸杨柳青青，烟笼雾罩，枝头的黄鹂婉转春啼，游廊凉亭与水色交相辉映，恰是春光正好。
他们进了一座八角亭，李诫倚柱而坐，兴致勃勃地指着园内各物，“儿子，这是树，这是水，那是船，看，鱼！”
赵瑀端坐在一旁，含笑看着他们父子。
招远金矿有惊无险地解决，她提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
幸亏有袁家兄弟及时出手，高掌柜被砍了条胳膊，但人好歹救回来了。
她便说：“高太太说她家想在济南开铺子……这次人家出力不少，等她家铺子开张，咱们过去捧场如何？”
李诫笑道：“当然行！先有老高探路，后有袁家兄弟潜入敌营摸底，我才能出其不意，一举拿下这个盗匪窝子。高家的功劳我心里有数，前几天备文上奏，把高家的义举也写进去了。”
“如果皇上同意继续开矿，我就帮高家争一争。如果封矿，那我也得给他讨个封赏旌表什么的，提提他家的商贾身份，不能叫高家吃亏——不然以后谁还肯帮我？总要叫下头的人知道，跟着老爷我，有奔头！”
“是是是，知道你仁义！”赵瑀莞尔一笑，“金矿案子一出，你躲清静不去上衙，我这里倒来了不少打听消息的太太，这几天迎来送往不断，我都快招架不住了。”
“那些人也许暗中与哪位爷有联系，或者想提前站队，闹哄哄的也是乱了阵脚。打听也没用，皇上旨意未下，咱们又知道什么？”李诫漫不经心说，“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拒之门外，往后我还有大动作，次次如此，你还不得累着？”
赵瑀几乎有点无奈，“你还真是闲不住，这些个麻烦，一桩桩一件件压着赶着过来。你当官不过两年，我有时候都想，什么时候能歇一歇就好了。”
李诫失笑：“谁活着，都是解决每天的麻烦事，和当官不当官没关系，升米小民不当官，可他们每天也都为填饱肚子发愁。”
他知赵瑀是担心自己，马上又宽慰道：“你相公势头正旺，真心想干几件实事，等干成了，或者咱们老了，就回老家去。我每天什么也不干，就陪你说话、晒太阳，日日夜夜都守着你。”
“老爷——”莲心远远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快去前衙，京城来人了，有旨意！”
李诫一惊，马上又恢复平静，将儿子交给赵瑀，“应是皇上有了决断，证据确凿，这次大殿下九成九翻不了身。我先去迎旨，你回院子等我消息。”
院子里，周氏闻讯赶来，和赵瑀念叨：“他给皇上弄来个金山，这是立功了吧，皇上会给什么赏赐？”
婆母的心思赵瑀明白得很，因笑道：“这次说什么也得让他给您求个诰命。”
周氏脸上笑开了花，拍手叫道：“哎呦喂，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等我得了诰命，先回老家转一圈，唉，可惜老头子那个短命鬼，享不了儿子的福气。对了，老头子的坟必须好好休整，弄得气派点。”
此话在理，赵瑀点头附和，“眼看清明近了，说起来我还从未拜祭过公公，不如今年回去上坟，一道把祖坟修了。等实儿爹爹回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
不到一个时辰，李诫行色匆匆回来，“皇上召我回京，马上就要走，瑀儿，快帮我收拾下东西。”
婆媳俩一听，赶紧忙活，赵瑀边收拾边问道：“出什么事了？”
李诫眉头暗拧，“旨意只说让我火速回京面圣。传旨的公公说，大皇子的罪名定了谋逆，判高墙圈禁，我猜皇上应是问我这案子的细节。”
周氏不无担忧，“你扳倒了人家儿子，皇上别不是砍你的头泄恨吧？”
“怎么可能？您老别瞎猜了，天家父子首先是君臣，其次才是父子。行，就拿两件衣服，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李诫叮嘱道，“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开，如果有人上门试探，你们什么也别说。娘，尤其是你，别人家一给你戴高帽，你就忘乎所以。”
周氏翻了个白眼，推着儿子往门外走，“你娘不是傻子，有分寸，走吧，诶，见着皇上千万记得给我讨个诰命——”
李诫还不忘回头和媳妇说：“瑀儿，若京城来信，别管是岳母家，还是你的小姐妹，记住，一封也别回，一切等我回来！”

第101章
时日暖风宜人，后园子已是花红柳绿，春日下，岸边垂杨柳婆娑有姿，彩蝶于花间翩翩起舞，湖中的鱼儿也是悠然游荡，浑然一片和煦春光的景象。
赵瑀每日都带着李实和阿远到后园子散步。
既是因为两个孩子都喜欢，也是为了躲清静。
大皇子被圈禁，在外人看来，是李诫有意而为之，毕竟没有他一力查处金矿案的话，大皇子也不会倒台得如此彻底。
甚至有人认为，李诫深谙圣意，定然已知晓皇上属意的储君是哪位。
所以总有几个官太太跑到赵瑀跟前，旁敲侧击打听消息，她烦不胜烦，索性装病一概不见。
但有的人就不好拒之门外，潘太太特地跑来和她讨主意，“我家老爷眼看任期就要到了，京城的本家给谋了个户部的缺儿，现在京城风起云涌的，也不知他这档口回去好不好……”
赵瑀明白，只怕潘大人不好意思问上峰，便让太太请自己传话，问问李诫的意思。因笑道：“我一个内宅妇人懂什么，外头的事须得问外头的人，别心急，等人回来再做打算也不迟。”
听话听音，她肯帮忙带话，潘太太心下高兴不已，一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老实话，我是不愿意回京的。我不懂什么朝政大事，只想在兖州我能当家作主，若是回京城，上有婆婆，下有小姑，还有三四个妯娌，唉，想想就头疼！”
赵瑀笑道：“别头疼，大老远过来一趟，好好在济南玩玩再走。你说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把潘大小姐带来，我可有好些日子没见她了，这里有几本琴谱，临走时你捎给她。”
“快别提了，这几天她两腮做痒，恐怕是犯了癣症，连屋子都不敢出，更甭提给您请安。”潘太太无奈道，“姑娘大了，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唉，其实还是回京城好说亲，我也是发愁，给她找什么亲事好……”
这点赵瑀倒是能体会，她亲妹子赵玫也是出阁的年纪，同样还没定人家，想来母亲也和潘太太一样发愁。
送走潘太太，赵瑀心里琢磨道，李诫去京城，肯定要拜见母亲，没准儿会揽下这桩差事，他之前还说有人选，倒是忘记问他是哪位公子……
话虽如此，李诫一走就是半个多月，眼见快到四月，还没有要回来的意思，而且口信也没有一个，赵瑀也不禁有些着急了。
清明前后最爱下雨，这日刚过巳时，一大片乌云从天边慢慢压过来，凉风带着雨腥味儿，飒然袭来。不多时，便见茫茫细雨，从灰暗的天空簌簌而落。
院里的丫鬟婆子忙着收拾晾晒的衣物，乔兰抱着李实站在廊下看雨，赵瑀隔着窗子叫道：“进来，当心受风着凉。”
李实扭着身子不愿意进屋，指着门口吱吱呀呀地瞎叫一气。
乔兰十分待见大少爷，难得没听赵瑀的话，“太太，您看少爷玩的这么高兴，不如给少爷裹件小斗篷，奴婢抱着顺着游廊走，淋不着雨，也不怕吹风。”
赵瑀扶额叹道：“你们一个个都这么宠着……好吧好吧，少玩会儿就回来。”
结果一个半时辰都不见回来，赵瑀正要打发人去找，却听一阵熟悉的笑声从外传来——李诫回来了！
他带着斗笠，披着黑色的斗篷，把怀中的儿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个小脑袋，一大一小都笑着，顺着抄手游廊往正房走来。
赵瑀趿着鞋迎出去，又惊又喜，娇嗔道：“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害我担心这许多天。”
“前天才从宫里出来，我想着送信的还不如我马跑得快，干脆直接回家。”李诫把儿子放到炕上，掐掐儿子胖墩墩的小屁股，“几日不见，这小子又胖了，这肉够瓷实，又是长腿长手的，嗯，是块练武的料。”
许是被他掐疼了，李实抬腿蹬了他爹一下。
李诫哈哈笑道：“行，够力道，儿子，等你能站了，咱们就开始蹲马步！”
“才几个月大，就想这么长远。”赵瑀叫奶嬷嬷进来抱走儿子，支开屋里伺候的丫鬟，“你们去厨下盯着，吩咐多添几个菜，老爷回来了，让厨下用心巴结着。”
李诫知道她有话问自己，待屋里没外人了，直接说道：“皇上叫我去，不只是为了金矿的案子，大爷胆大妄为到这个地步，皇上着实心惊，也着实后怕……唉，皇上明显见老，头上都有白头发了。”
想起主子惨淡的面容，李诫默然了，好一会儿，心里的酸楚才慢慢过去，他缓缓说：“他叫我一定握住兵权，给他守好这条南北必经的咽喉要道，还给了我随时面圣的权力。。”
皇上还是信任倚重他的！赵瑀一下子觉得舒畅无比，笑吟吟说：“之前瞒着皇上私自查案，我还怕皇上心存芥蒂，到底是天子，胸怀气度就是不一样。”
李诫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又听她问起老娘的诰命，也是一乐，“有了有了，再不给娘讨个封赏，只怕今年她都没好脸色给我。你也有，我一口气求来两个二品诰命，如何？你相公本事不小吧！”
他洋洋得意的样子逗笑了赵瑀，“是，我相公天下第一。”
“我的马快，赏赐都在后头，明天就能到，其他倒也罢了，都是绸缎玉器之类的，有一样东西好！”李诫的眼睛灼然生光，透着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兴奋，“皇上赐我两支鸟铳，比火铳射程远，准头也更好，我再也用不着眼馋唐虎那小子了，哈哈，明天我就要好好试试！”
翌日前晌，雨刚停，皇上的赏赐就到了。
周氏穿着诰命服饰，笑得见牙不见眼，也不嫌沉，穿上就不肯脱下，直嚷着要回直隶老家风光风光，让李诫立时派人护送。
李诫被她闹得没脾气，只得点了一队侍从，赶紧把老娘送走。
用过午饭，李诫见云开雾散，阳光晴好，便带着儿子媳妇去后花园试鸟铳。
赵瑀抱着儿子坐在凉亭中，但见李诫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系着藏青色汗巾，手里摆弄着一支快一人高的镶金鸟铳。
男要俏，一身皂，他相貌本就俊美绝伦，这身打扮愈发显得蜂腰猿背，身躯笔挺。
几个不常见到他的小丫鬟，看着看着，不禁偷偷红了脸。
李诫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鸟铳上，根本没察觉别人的目光，摆弄一阵，回头问道：“瑀儿，你说打哪只鸟？”
赵瑀望着枝头叽叽喳喳的鸟儿，实在不忍心，便指着对岸的一株枯柳，“就那棵枯死的树吧，有些远，能不能打到？”
李诫目测约有二十丈，遂一拍胸脯，颇有几分显摆的意思，“没问题，看你相公的本事！”
他点燃火绳，双手持鸟铳瞄向对岸，只听砰一声巨响，火光四闪，再看，对岸的枯柳已是缺了一个碗大的口子，吱吱嘎嘎的，摇摇欲断。
别说赵瑀等人惊得目瞪口呆，就是李诫也没想到鸟铳会有这么大的威力，愣了半晌才道：“果真是好东西，比神机营的火铳还要厉害，啧，怪不得能当贡品。”
赵瑀捂着心口，颇有些惊魂不定的说道：“这东西太吓人了，听着跟放炮似的，眨眼就快把树给打折了，太危险！你可要好好锁起来，千万别让孩子们摸到。”
李诫心不在焉点点头，盯着鸟铳，口中喃喃道：“鸟铳只有东南抗倭军有，这东西太贵，一支就要十两银子，还不算弹药钱，我们其他卫所的只能看着眼馋。我得想想，怎么多弄几支。”
李实咿咿呀呀叫起来，伸着小手，拼命往父亲那边够。
“你小子也喜欢？”李诫抱过儿子，握着他的小手摸摸鸟铳，“你太小啦，腰还竖不起来，等你再大点儿，爹爹带你打猎去。”
见识了鸟铳的威力，赵瑀先前想让儿子习武的心不由动摇了，却知李诫正在兴头上，不能浇冷水，遂笑道：“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你见天的忙，到时候有空没空还两说。”
李诫叹道：“可不是，也就这一半天的能陪陪你们母子，明天就要开始忙了。哦，我差点忘了，皇上没打算封矿，我得赶紧把开矿的事儿定下来——京城好多人都盯着这个肥差！高掌柜正在养伤……你得空下帖子请高太太过来，还有他家大小子，我有话交代他家。”
巡抚太太的请帖一送到高家，高太太就带着大儿子火速赶来，一进门就摁着自己儿子给赵瑀跪下了，“阿平，快给李太太磕头，多亏了人家，你爹才能得救。”
赵瑀忙命乔兰把高平扶起来，“快别这样，高掌柜也是替我家老爷办差才受伤，你这样，我心里太过意不去了。”
高平只七八岁的样子，闻言瓮声瓮气说：“李大人仁义，我爹心甘情愿追随李大人，他自己也说，这是李大人给高家的机会，他心里不知多感激李大人呢！”
赵瑀讶然看了他一眼，因笑道：“这孩子年纪不大，说话倒很有条理，高家后继有人啊。高太太，别站着，坐，莲心，拿果子给高少爷吃。乔兰，去请老爷来。”
李诫很快来了，开门见山道：“今儿叫你来，是为了开矿的事。”
高太太来之前也大概猜到是为这事，便道：“我们高家的财力是有的，至于如何运作，一切都听大人调遣。”
“从先皇开始，矿禁就松了，只要能拿到朝廷的批令，谁都能开矿。现在这座明晃晃的金山，谁不眼红？”李诫捧着茶盏，啜了口茶，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这次进京，光我知道的就有五六家打听这处矿藏，哪家来头都不小。”
高太太不由攥紧帕子，忐忑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特意把高掌柜的义举禀告了皇上，也算在御前挂上名号了，我想……不如加深下你家‘义商’的印象。”
高太太马上醒悟，立即说：“来的时候我家老爷也说了，只有太平的世道，我们商人才能赚到钱。你看前阵子闹了那场匪患，死伤不少军营的将士，唉，都是年轻的小伙子，叫人看了心疼……我们打算给朝廷捐笔银子，聊表寸心。”
李诫一笑，拱手道：“那我就替死伤的将士们多谢高家了！”
高家捐了两万两银子，敲锣打鼓送到巡抚衙门，李诫当即写了一封奏折，大加称颂高家的义举。
同时他也腆着脸求皇上：主子，这笔银子能赏给小的买鸟铳吗？招远的土匪窝子里有火铳，其他地方的土匪那里肯定也有，小的总不能叫将士们拿自己的血肉之躯硬抗啊！
而且他还详细说了自己的打算，山东临海，却一直没人重视海防，虽然不像福建、浙江等地饱尝倭患，但也时不时有海匪上岸抢掠，如果皇上允许，小的想把海防搞起来。
末了，李诫还说，如果皇上能赏小的一门红衣大炮就更好啦！
皇上的批复第二天就送到了巡抚衙门，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咋舌。
李诫的奏请全都准了！
金矿继续开采，采用朝廷督办，民商经营的方式，自然，高家拿到了开采权和经营权。
高家捐的银子，俱拨为购置鸟铳及弹药的专款，直接调给山东巡抚衙门，此外，皇上还拨了五万两银子，用于李诫筹建火器营。
至于红衣大炮，也咕噜咕噜从京城运过来，不是一门，是三门。
把李诫给高兴的，像个小孩子一样，抱着赵瑀又蹦又跳，“瑀儿，有了这些东西，任凭是谁，也别想在我山东的地盘儿上兴风作浪。”
赵瑀手里捏着封信，无不感慨道：“皇恩浩荡，这份殊荣也就你独一份了，少不得惹人嫉恨，你别一时得意忘乎所以，让人揪住你的不是。”
李诫一怔，眼皮跳了几下，目光看向她手里的信，“谁的信？”
赵瑀递给他，“两封信，这是张妲的信，她下个月出门子。这是我母亲的信，有人给玫儿提亲，你知道是哪家？杨家！”
“哪个杨家？”李诫略一思忖，猛然惊道，“难道是杨通判那个杨家？”
“就是他家的旁支，拐了七八个弯的族亲，谁想起的这门亲事！”赵瑀皱着眉头，点着信纸说，“我母亲竟然还挺满意，你看，说什么年纪轻轻就考中了进士，翰林院当差，玫儿嫁过去就是当家的官太太，我真是……嫁过去就和温家成了远亲。”
“温家尽在后宅上动心思，真是狗肉包子上不了席！”李诫不屑道，“回信告诉岳母，这门亲事不能应，你妹子的亲事……唉，我本来打算说给唐虎的，现在这小子跟着二爷，水涨船高，也不知能成不成。”
赵瑀给母亲回了信，没有细说他们与温家的纷争，只说杨通判曾对李诫大放厥词，颇为不尊重，她本人是相当不满意和杨家结亲的。
至于张妲的信，她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回。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妲无意是被家族充作争权夺势的棋子，这点齐王知道，张妲知道，张家知道，温家更是明白。
齐王和张妲都不满意对方，可他们谁也没办法反抗。
随着大皇子的彻底倒台，皇后只剩下齐王一个嫡子，不管齐王有无意愿争夺储君之位，皇后都会坚决把他推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温首辅两朝元老，为文官之首，温家又是清流中的砥柱，在朝堂上有相当分量的话语权，的确是扶持齐王的不二人选。
张妲，相比自己当初被逼赴死的困境，更没的选择，没有人可以救张妲。
暮色降临，赵瑀望着晦暗不明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今后，京城的争斗只怕会愈演愈烈。

第102章
端午临近，这是入夏后第一个节气，各家各户虽也包粽子、悬艾草，给孩子们驱五毒，但到底不如元宵节、中秋节等大节热闹。
唯一可以看热闹的盛事，大明湖赛龙舟，也因四月里一场大水泡了汤。
当然这场大水没发生在山东，在河南，黄河大堤没抵挡住汹涌而至的春汛，十几处决口，河南几乎三成地方都被淹了。
大批的灾民流入山东，一个个衣衫褴褛，饥肠辘辘。李诫怕出事，果断取消辖下各府各县一切端午龙舟事宜。
毕竟人家刚经历灭顶之灾，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看见你们在这里锣鼓喧天过端午，一边是嚎天嚎地的哭声，一边是喜气洋洋的笑声，映在眼里，扎在心里，保不齐这些灾民一时不平，做出过激的事来。
在赈济灾民、维定局面上头，李诫已是做熟了的，设立粥棚，安置灾民，增派人手巡逻，加强宵禁力度，有条不紊地一一吩咐下去。
顺便上奏朝廷，伸手要银子要救济粮——养上万的灾民，每天白花花的银子泼水似地花，我藩库再有钱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夫唱妇随，赵瑀自然也牵头捐粮捐钱，整日也是忙得很。
就在一片繁忙当中，王氏带着赵玫突然登门。
看着风尘仆仆，满面疲倦的二人，赵瑀忙命人伺候着梳洗，又亲自服侍母亲用饭，待她二人缓过来，才问道：“家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玫眼圈一红，埋怨似地看了一眼王氏，撅着嘴说：“母亲偏不同意杨家的婚事，又怕父亲擅自做主，就带我投奔你。这一路着急忙慌的，可累死我了。”
王氏揉揉疲倦得发酸的眼睛，暗瞪小女儿，“杨家小子再好，咱也不能答应——凡是你爹看好的，准不是什么好事！”
“你别怨母亲，是我不叫她答应的。”赵瑀听妹妹似有抱怨，遂坦然道，“你别急着发牢骚，杨家和温家连着亲，而且杨家明里暗里总和你姐夫过不去，你嫁到他家做什么？你姐夫可没打算和他们化干戈为玉帛！”
身为封疆大吏的太太，平日里总与带品阶的诰命打交道，处在满省贵妇人的顶端，赵瑀的气势倒是练出来了，说话间，不自觉就带了一丝威压。
赵玫身子向后微缩，眼神飘向一旁，莫名就不敢与姐姐对视，小声嘟囔，“我没说嫁啊，这不是跟着母亲来了么？做什么吓唬人……”
王氏忙替她说好话，拉着赵瑀的手说：“玫儿现在懂事多了，你跟着姑爷在任上，你大哥也一直在外游学，你爹……唉，我都不想提他！多亏身边有她陪着，我才觉得日子好过点儿。”
赵瑀知道母亲的心事，因笑道：“好好，我不说她，你们安心在这里住着，杨家的亲事我让你姑爷想法儿打发掉。后宅院子多，你们随便挑，喜欢哪处就住哪处。济南府底蕴深厚，名门望族有的是，我带玫儿四处走走，还怕寻不到好人家？”
赵玫一听高兴了，再看赵瑀脸色霁和，心情明显不错，便一咬牙，撒娇似地笑道：“来得匆忙，我好些东西没带，大姐姐你现在是二品诰命，好东西定然不少，你就我这一个亲妹妹，可不能小气！”
王氏拍了她一巴掌，急急道：“你这丫头，你姐姐的嫁妆都给咱们买了宅子，哪来的钱？二品巡抚听着风光，其实俸禄也没多少，姑爷又没个家底儿，这人情往来，场面上的事处处要花银子……你少伸手朝你姐姐要东西！”
赵玫的脸瞬时耷拉下来，扭着身子不做声。
这话确实不假，李诫不贪墨不受贿，名下也没有任何产业，只一年一百六十两的俸禄，偶有皇上的赏赐，手头并不宽裕。
赵瑀没想到母亲细心到这个地步，心头微酸，强忍着泪意笑道：“看您说的，没到那个地步。前些日子您姑爷面圣，得了不少好东西，待会儿开库房，让玫儿挑几匹料子做衣裳。”
赵玫复又喜笑颜开，讨巧说：“我在家也给外甥做了小衣裳，可惜没带来，正好这几日有空，我给小外甥做件袄子穿。”
赵瑀笑着说好，王氏左右瞧瞧，低低叹了一声，待赵玫回房休息，她过来悄悄塞给赵瑀一张银票，“瑀儿，这二百两你拿着，给我外孙子买点好吃的，别让你妹妹知道。”
她不肯要，却听母亲说，“姑爷清廉，我从你穿戴上就看出来你过得节俭，快拿着，别让娘心里难受。”
晚上李诫下衙回来，赵瑀就把这事和他说了，叹道：“我都当娘了，还让母亲这么惦记，想想心里也是难过。”
李诫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忽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仰头笑道：“我有主意了！”
“你怎么了？吓我一跳。”
李诫原地转了几圈，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大约因为兴奋，声音听上去很高昂，“我一直琢磨怎么能减少贪腐，丈母娘一句话提点我了——俸禄太少！”
“之前看案卷，我还纳闷怎么寒门出身的官员，反倒容易贪墨，原来是俸禄少又不得不维护门面，才管不住自个儿的手。如果把俸禄提上去，应当会减少他们贪腐的可能。”
赵瑀却觉得他有点想当然了，“俸禄多几两银子根本没多大差别，若是涨得多，天下多少官吏，多大一笔开支，皇上能答应吗？况且贪墨的人，不会因为一年多几十两银子就不贪了。”
“说的没错，瑀儿也越来越明白朝堂上的道道儿了！”李诫赞许地点点头，“这只是个初步的提议，具体我要再想想，比如减少不必要的官吏设置——有的县衙竟有一千来号人，简直是荒唐。”
“还要设立一个专门监督的部门，直接对皇上负责，不受内阁和六部控制。还有……”李诫忽怔住了，只觉一道亮光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旋即拧着眉头陷入深深的思索当中。
赵瑀不敢打扰他，静静在旁坐着。
夜色很浓了，此时正是仲夏夜最深沉的时分，风过树梢，叶子哗啦啦地响，间或几声虫鸣，反而更显寂静。
半晌过去，李诫无声地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闪着顽皮的光，一步跳到赵瑀面前，亲昵地抵着她的额头，“瑀儿，你可帮我大忙啦。”
赵瑀忍不住笑道：“我做什么了？”
“我想到个一石二鸟的办法！”李诫不无得意道，“官员上任须向朝廷申报名下所有产业，每年复核，如果产业突然增多，嘿嘿，就查他的！……不只自己，还有他媳妇儿的产业，都得清清楚楚报上来。还要鼓励民间告发，所有老百姓的眼睛都盯着，我看谁还敢贪！”
此法前所未有，简直大胆得出奇！赵瑀呆了呆才说：“太难了吧，满朝文武谁肯把自己的产业一五一十报上来？我看你提也不用提，不然弹劾你的奏折肯定满天飞。”
李诫挑眉一笑，满不在乎道：“也没指着他们同意，我有密折专奏的权力，直接报给皇上。官员申报产业，那些隐瞒土地的、暗地里兼并土地的人可就要慌了——这便是第二只鸟！”
赵瑀心中一动，猛然明白过来，讶然叫道：“对啊，皇上曾想清丈全国土地，正好借这机会一并进行。”
“老子在濠州吃的闷亏可没忘，非得把他们的狐狸尾巴揪出来。”李诫眉飞色舞，说得一时兴起，竟坐不住了，抬腿就往外走，“我这就给皇上写折子，瑀儿，赶明儿好好谢谢丈母娘！”
赵瑀叫住他，“别着急走，我母亲最担心的是玫儿的亲事。”
“不就一个杨家吗？”李诫回头笑道，“前些日子各府的藩库账目报上来了，随便挑个错儿，我就能撸了杨通判的官儿。任凭赵老爷再愿意，这门亲事也不能成了！”
李诫说干就干，在书房冥思苦想一夜，将想出来的养廉法子整理成条陈，歪七扭八足足写了三大页，锁进密折匣子，直送京城御前。
凌晨的空气还微微透着凉意，李诫从书房走出来，在晨阳中伸了个懒腰，漫步踱回院子。
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繁华，满园幽香。
李诫忽然发觉，一宅子的花木，竟没有一棵梧桐树。
李实醒得早，由奶嬷嬷抱着，在院子里看小丫头们踢毽子。
看见儿子，李诫只觉一夜的疲乏全都不翼而飞，嘴角不自觉翘起来，招手让小丫头把毽子给他，拧拧儿子的小鼻头，笑吟吟说：“儿子，爹爹我蹴鞠玩得好，毽子也不差，看着啊。”
他一撩袍角，掖在腰间，毽子一抛，脚尖一挑，那毽子便稳稳当当地停在他脚上。
毽子飞起来，绕着他上下翻飞，好像一朵盛开的花，又好像一只跳来跃去的小松鼠。
李实拍着小手咯咯直笑，兴奋得小胖腿一蹬一蹬的。
笑声传进屋里，赵瑀倚窗而坐，含笑看着院子里的父子俩。
毽子飞过头顶，李诫仰起头，阳光灿烂，勾勒出他完美的侧颜。
李诫也看到了赵瑀，将毽子用力一挑，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毽子稳稳落在窗前，他笑道：“送你一朵花。”
赵瑀捏着毽子毛摇摇，“不好，我要梧桐花。”
李诫抱着儿子走来，眼中是融融的光，“我去寻树苗，栽在你的窗前可好？”
赵瑀噗嗤一笑，打趣道：“好啊，你再教儿子一手爬树的功夫。”
想起当年隔窗相望，李诫难得脸红了，支支吾吾道：“那不是怕赵家人欺负你，暗中护着你嘛……”
“老爷，”乔兰禀告道，“二门传话，曹先生从兖州回来了，正在外院书房候着。”
“来这么早，定然还没吃饭，吩咐厨房给他送饭，哦，把我的也送过去。”李诫将儿子交给赵瑀，歉意道，“先公后私，我先看看他有什么急事，中午一定陪你们用饭。”

第103章
曹无离是为修堤之事而来。
七、八月份是伏汛，紧接着九、十月份是秋汛，两个汛期相连，又是多雨季节，极容易形成伏秋大汛。
因此李诫早就下令：辖内沿岸各地修堤固坝，不得出任何纰漏。
至于河务银子，更是给得充足，按道理，不应该再有什么难事才对。
曹无离呼噜呼噜喝完一碗粥，把嘴一抹，呲着大板牙说：“别提了，河工人手不足，可愁死我了。马上就是夏收，大家伙忙着收麦子，给钱都不来。大人，没有河工，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倒是问题，庄户人家把地看得比天还大，不能强行驱使他们修堤，而且地里的活计也不能撂下，否则粮食欠收，秋后又是麻烦事。
李诫端着米粥，刚喝一口，就有了主意，“我这有现成的劳力，多了没有，五六千还是有的。”
曹无离惊得倒吸口气，差点被口水呛到，“您说顽笑话吧？五六千？哪来这么多人？”
“什么都叫你们想到，我还做什么巡抚大人？”李诫轻瞥他一眼，指指桌上的米粥，“我养了他们快一个月了，怎么也得帮我这个忙。”
曹无离傻傻问道：“谁啊？”
“灾民！”李诫口中吐出两个字，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照会，“征调灾民做河工，他们闲着也是闲着，有事做，还有工钱拿，肯定乐意。”
曹无离这才恍然大悟，“这个法子好……但是河南那边水退了，他们会不会半截走人啊？”
李诫失笑：“你真是榆木脑袋，田地都淹了，什么也种不了，回去干吗？还不如在这里挣几个钱，而且河工管饭管饱，不比一天两顿稀粥强？”
他挥挥手说：“行了，赶紧回去当差。我举荐你做经历，虽是个八品的小官，好歹也算踏进仕途。好好干，全省的堤坝我都交给你，干出个名堂来，气死那些瞧不起你的人。”
曹无离不说走，涎着脸道：“大人，听说你得了两支鸟铳，给我开开眼吧。”
“哦，你大老远跑我家，不是为修堤，其实是为看鸟铳？”
“不不，主要是修堤，顺带看鸟铳。”
李诫冷哼道：“你小子是不是还想打两枪啊？”
曹无离顿时两眼放光，打蛇随棍上，一抱拳道：“多谢大人成全！”
哪个男儿心中都有个铁血梦，曹无离心知，自己不是练武的料，这辈子都不能舞刀弄枪，可鸟铳不一样，不会拳脚的人也能用。
火器营他进不去，可巡抚大人的大门他进得来！
修堤着实是个辛苦活，风里雨里不说，难得是那一份责任心。李诫也不忍扫他兴，遂道：“后园子地方大，找一处没人的地方让你过过瘾。”
时过巳时，恰是日头正好，园中月季盛开，一片浓绿当中，艳红粉黛玉白，碗口大的花朵在阳光下晶莹灼然，端的是灿花纷呈，惹人心醉。
但曹无离此刻无心赏花，不错眼盯着李诫手中的鸟铳，“大人，弄好了没？”
李诫摆弄一阵子，把鸟铳递给他，“一手托铳身，一手后握铳柄，里面有弹药，这是火绳，点燃了瞄准……对，瞄着前面，那堵烂土墙……你手别抖啊！”
砰一声，灰尘碎石四散，土墙已然塌了一小块。
曹无离手被震得生疼，咋舌道：“这要是打人身上，还不得少半边儿？”
“倒不至于……”李诫说着，忽然面色一僵，没了声音，只是瞠目看着前头。
曹无离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灰蒙蒙的尘烟慢慢消散，一个人影显现出来，尘满面，土满身，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木雕泥塑一般僵立原地。
李诫认出来了，这是他小姨子——赵玫！
赵玫应是吓得不轻，连哭喊一声也没有，傻呆呆看着他俩。
曹无离更是害怕，赶紧把鸟铳往地上一扔，颤声问道：“姑娘，有没有受伤？”
赵玫的目光投向曹无离。
李诫默默后退一步，再退一步，努力彰显另一人的存在感。
蓦地，赵玫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声，惊得曹无离浑身起栗，双腿发软，差点儿给这位跪下。
赵玫指着他大叫：“鬼啊——杀人啦！”
鬼？！曹无离一口气没上来，“我有错，我给你赔罪，怎么着都行，可我……是人，不是鬼。”
赵玫瞅见李诫，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扯住他的袖子，委屈得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姐夫，我好好地逛园子，听见有男人说话，唬得我赶紧躲起来，可谁成想差点被打死！”
她死死盯着曹无离，发狠道：“姐夫杀了他，给我出气！”
李诫也是心虚，干巴巴地笑道，“好好，姐夫定会给你出气，咱们先回去梳洗梳洗，找个郎中给你看看……放心，姐夫定饶不了他！”
后园子这场风波很快传到赵瑀耳朵里，她登时发急，逼着李诫把鸟铳锁进库房，嗔怪道：“还好玫儿没受伤，若是她有个万一，你让我怎么和母亲交代？”
“这事忒寸，我特意挑了没人的地方，谁知道她偏巧躲在土墙后头！”李诫也是挠头，“唉，怪我怪我，脑子糊涂了，应提前清场子。”
他连日没有休息，眼睛下头隐隐发青，赵瑀看了心疼不已，那点子火气也消散不少，“你先睡个回笼觉，母亲和玫儿那里我去调解。唉，这个曹无离，没他也生不出这许多麻烦。”
曹无离垂头丧气杵在王氏的院门口，面色灰败，更显衰相。
远远看见赵瑀过来，曹无离忙不迭作揖，连连哀求道：“太太，都怪我一时莽撞，吓到赵姑娘，求您给说个情儿，好歹给我个赔罪的机会。”
赵瑀瞥他一眼，“曹先生，这次得亏我妹妹运气好，否则就算老爷护着，我也不能饶你！”
曹无离冷汗直流，低声下气不住赔罪。
赵瑀没搭理他，施施然进了院子。
大约半个时辰过后，小丫头出来传话，“王老太太说，曹先生是无心之过，好在姑娘没有受伤，这事就算了。”
曹无离没想到老太太如此宽宏大量，更没想到看似刁蛮的赵玫竟肯放自己一马。他心里涌上一阵热浪，只觉又甜又苦，又带着酸涩，几欲坠下泪来。
他冲着院门一揖到底，闷声道：“请转告老太太，曹某人问心有愧，实在感激不尽……还有赵姑娘，曹某欠她一个人情，今后但有差遣，曹某义不容辞！”
小丫头眨巴眨巴眼，心道你该谢我家太太才是，是她一力劝和，赵姑娘……此刻恨你恨得牙痒痒呢！
但主子的事，小丫头不敢多言，回去一五一十转述了曹无离的话。
赵玫正恼恨姐姐和母亲不帮自己出头，一听曹无离这话，反倒不怎么生气了，咬着嘴唇暗自琢磨，好个丑八怪，你既然“义不容辞”，就看我怎么整你！
遂对姐姐笑道：“看在姐夫的面子上，我不与他一般见识，不过我朝他要点东西算作赔罪，这个不为过吧？”
赵瑀点头说：“可以。”
赵玫吩咐小丫鬟，“你去告诉他，就说我久闻黄河鲤鱼金鳞赤尾，肉质鲜美，想要尝尝，让他给我送六条来。记住，每一条都要六斤六两重，还得是活蹦乱跳的，不能少一片鳞，十天后给我送来，不然就让姐夫打他板子！”
小丫鬟应声而去，赵瑀不禁笑道：“你这个捉狭鬼，黄河鲤鱼两三斤就算难得了，你竟要六斤六两，还不能少一片鳞——你分明就是难为他。”
赵玫一噘嘴，不服气道：“我是苦主，没闹着让你们打他罚他，要他几条鲤鱼还不行？你不也说他治河是能手，那正好下河给我抓鱼去！”
其实赵玫没有大吵大闹，赵瑀已是倍感欣慰，便温声道：“姐姐知道玫儿受了委屈，我那里还有一套点翠的头面，送给你压压惊，也算替你姐夫向你赔个不是。”
赵玫佯装没看到母亲含着警告的眼神，巧笑道：“不行，还得让我姐夫再打一副金镯子，要绞丝嵌宝的——高家巴着姐夫才得了金矿，暗地里肯定没少孝敬，你们可不能白了我。”
赵瑀脸色当即一肃，“你听谁说的？”
王氏忙替小女儿说话：“她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一时乱说话，瑀儿别理会她。”
赵瑀摇摇头，“你们才来两天，如果没人嚼舌头，怎么能知道高家的事？玫儿，你到底听谁说的？这人居心叵测，我这里不能容。”
赵玫比她更惊讶，“这还用人特意说？我和母亲从京城到济南，这一路上风言风语多了去了，都说明面上是高家开金矿，暗地里是姐夫在把控，你家发大财了呢！”
此话一出，屋里顿时静得鸦雀无声，只墙角偶有草虫鸣叫，听起来反而更让人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赵瑀深深叹了口气，怪不得妹妹一来就朝她要东西，原来早就听见了这样的谣言。
想来外面早已传开了，只是没人敢到自家跟前说，所以她至今都蒙在鼓里。
会不会有人借机生事？赵瑀的心猛地跳了下，忽然间就觉得透不过气来，
王氏看大女儿神情郁郁，忙安慰道：“别听外头人胡说，不过是眼红姑爷而已，身正不怕影子斜，早晚谣言会不攻自破。”
赵瑀勉强笑道：“莫须有的事，我们不怕。母亲，实儿恐怕要醒，我先回去了。”
她急匆匆回院子，却碰见往外走的李诫。
“刚收到谕旨，有人弹劾我贪墨，皇上叫我写自辩折子。”李诫笑嘻嘻的，根本没把弹劾当回事，“正好，按之前上奏的产业申报法子，我先来个百官之表率！”

第104章
击败政敌的方式有很多，但历朝历代屡试不爽的，就是在“贪腐”上做文章。
看李诫不顺眼的人自然想到了这个法子。
也难怪，他辖下一座明晃晃的金矿，开矿的又是他推荐的人，任凭谁也会认为有猫腻。
不止官员，就是老百姓往往也认为“无官不贪”，所以李诫贪腐的传闻愈演愈烈。御史又有风闻奏事的权力，不具名就能参他一本。
消息一传开，众人是议论纷纷，其中不乏有看好戏的，也有等着落井下石的，还有人偷偷松了口气——比如说杨知府。
年前，李诫让他整理去岁的赋税征银明细，他一直没能拿出来。
不是他拿不出来，而是他不敢拿出来。
卖粮换银，涉及到粮价制定、铜银兑换、劣银假银、火耗过重等诸多问题，从乡里到县里，再到州府，其中层层盘剥，他就是闭着眼睛，也能说出十来条。
但赋税征银是温首辅一力推行的，先皇也对此大加赞赏，有先皇的金口玉言在，杨知府深知不能触这个霉头。
更何况杨家和温家好歹还算拐着几道弯的亲家，温首辅对杨家也诸多提携，他不能背后拆台。
而且李诫那么精明，他更不敢拿假账糊弄——这不是上赶着递把柄么？就像他的族兄杨通判，一个钱粮不符的差错，就让李诫打发到山沟沟里放羊去了。
两边都得罪不起，所以他就一个字——拖！
拖来拖去，他终于见到了曙光。
巡抚大人终于被弹劾了！贪墨，呵，随便查查就能找到证据的罪名，这下李诫自顾不暇，总没心思再管赋税征银的事情了吧？
杨知府想着，不由笑起来，然笑容没展开到最大，便凝固在脸上了。
“呦，老杨！什么事这么高兴，是不是你又当爹啦？”李诫晃晃荡荡从门外进来，嬉笑道，“你都快五十了，雄风不减啊！这劲头用在当差上多好，赋税征银的明细呢？拖了快半年了，我说的话你是不是都当放屁了？”
“大人说笑了，下官不敢。”杨知府拭去额头上的冷汗，强作镇定说，“下官再去催催下头的州县，尽快整理好给您过目。”
李诫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竖起食指在他面前比了下，毫不客气说：“今天我特意叫你过来，就是给你知会一句，再给你一个月。若是到时你再拿不出来……我也顾不得你老杨的脸面，非把弹劾得你哭爹喊娘不可！”
杨知府眉棱骨一颤，欠身道：“下官明白，这就去督办。”
李诫嗯了声，忽笑道：“老杨，你亲家儿子要来了。”
“大人许是记岔了，下官亲家没儿子，只一女，就是下官的儿媳妇……”
“我是说温钧竹，温家兖州旁支和杨家有亲，温钧竹不就是你亲家的儿子嘛。”李诫大笑道，“他奉旨来查我，你拖来拖去不给我明细，是不是就等着这个救兵，把我给参倒啊？”
杨知府又是一声冷汗，随即苦笑道：“大人，您这话下官可承受不住。”
李诫嗤笑道：“甭给我打马虎眼，你们心里的道道儿我都清楚得很。老杨，我看你处事也算公正，提醒你一句——擦亮眼睛，认清你真正的主子是谁，别等事后再后悔！”
杨知府的心莫名抖了下，暗自琢磨这句话的意思，越想越觉得不安。待到从签押房出来，凉风飒然而至，他从怔楞中惊醒，才发觉前胸后背俱又湿又凉，已是汗透内衣。
李诫望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慢慢道：“老子要开始发力了……”
听说温钧竹奉旨查李诫，赵瑀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着慌，“皇上怎么派他来？他肯定会刻意为难你。”
“我巴不得他来！”李诫笑道，“我那个防治贪腐的法子，皇上没有批复，我猜他也在衡量可行不可行。温家想利用这次机会扳倒我，嘿嘿，到时看谁利用谁！”
听他语气，大有成竹在胸之意，赵瑀吊着的心稍稍放下来，脸上也带了一丝轻松的笑，“那就好……我将家里的东西都清点好，分门别类拉个单子，到时敞开大门让他们查，看看是咱们这个‘贪官’和他们那个‘清官’，到底谁家里有钱。”
李诫眼神暗了下，握着她的手柔声说：“总觉得亏欠你不少……我想法儿添置产业，做生意来钱快，我让高掌柜给看看做什么生意好，我给你和岳母买两间铺子，挣几个零花钱。放心，朝廷没禁止官员家眷从商，咱正经的买卖，不算以权谋私。”
赵瑀便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笑着说好，想了想又说：“娘那里，你要不要提个醒儿？”
李诫立即想起周氏，扶额道：“我怎的把她给忘了，你说的对，娘那人喜欢奉承，又好占小便宜，万万不可马虎，我这就派人把她接回来。”
骄阳渐炽，恍惚间已到六月，火辣辣的太阳晒得地面蒸腾，岩如热锅，日头还没升到最高，人们已经热得喘不过气来了。
这么热得天，街上应少有行人才是，但今日不同往常，巡抚衙门前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听说京城来了钦差，要查李大人是否贪墨。李大人也不含糊，满城贴了布告——开府门，公开清点资产，平民可旁观监督。
竟有当官的敢当众晒家私？立时在济南府掀起一阵热潮，老百姓顾不得暑气炎热，纷纷赶来围观。
幸亏衙门口有两株百年老槐树，遮住融融夏日，留下亩大的清凉地方，让他们不至于中暑晕倒。
巡抚衙门的朱漆铜钉门大敞着，两尊石狮子旁，各站一排腰悬雁翎刀的兵勇，个个目不斜视巍然不动，威严的气势令围观者不由一噤，谁也不敢放肆说笑。
时近正午，李诫正优哉游哉躺在凉塌上，臂弯里横着呼呼大睡的儿子。
赵瑀坐在他父子旁边，轻声说：“后宅都归置清楚了，只等你的消息一到，我就开二门。”
李诫嘻嘻笑道：“老实说，咱们就算开了二门，这帮兔崽子没准还不敢进，皇上又没定我的罪，老子还是二品巡抚呐！想拿我当软柿子捏，今儿谁想叫我倒霉，明天我就叫谁倒霉。”
赵瑀怕他和人起争执，忙叮嘱道：“不吃亏就行了，别太让人家下不来台。他们都是天子近臣，咱们离得远，到底不如他们说话方便，若是故意进谗言……虽说清者自清，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还是注意一些好。”
李诫心道，旁人都可以，那个姓温的可不行，老子的刀磨了好久了，单等着他伸脖子！
“老爷，”莲心隔着门帘禀报，“门上消息，京城的人就要到衙门口了。”
李诫小心翼翼把胳膊从儿子脑袋下拿出来，蹑手蹑脚下了地，“知道了，吩咐下去，州府官员去仪门迎接钦差！”
赵瑀拿过官服，帮他穿戴好，笑道：“愿相公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李诫笑了笑，“瑀儿，我已经寻到梧桐树苗，明天和你一起栽树。”
也就是说，这事今天就能解决。
他一撩帘子昂然而去，赵瑀坐在儿子旁边，手碰触之处略略有些温热，正是方才他躺的地方。
静默片刻，她唤莲心，“按之前咱们商议的办，不要惊动老太太和玫儿。”
午时，蜡白的太阳毫不吝惜散发着光芒，热得人们个个是汗流浃背。老百姓还好，可以打赤臂，可以袒胸露怀，但官老爷就得顾及体面斯文，再热，官服也得整整齐齐穿着。
仪门处，一众官员顶着大太阳，早就浑身臭汗，恨不得赶紧找地儿凉快凉快。但看温钦差，冷峻的脸跟块冰似的，再看李巡抚，尽管在笑，眼神和刀子也差不多，于是均识相地闭上了嘴。
温钧竹淡淡说：“我有旨意。”
若是常人，恐怕此时已诚惶诚恐跪下接旨，但李诫不，笑嘻嘻说：“我知道你奉旨而来，皇上提前告诉我了——叫我会同你查案。会同，不是听你调遣，温大人，香案已摆好，请圣旨吧。”
他钻了言词的空子，温钧竹一怔，却不能说他错，只冷着脸捧出圣旨，“李诫跪迎——”
李诫伸手摁住他的肩膀，猛一用力。
砰！温钧竹双膝狠狠跪在地上，青石板地面，钻心刺骨，疼得他几乎昏过去。
“你！”温钧竹怒视道，“大胆，胆敢对钦差不敬，你实在藐视皇上吗？”
李诫松开手，也跪下来，“温大人，旨意是给咱俩的，理应一同跪接。”
又是让人揪不出错的理由，眼看钦差被巡抚弄了个大红脸，济南府大大小小的官员跪了一地，想笑又不敢笑，只低头拼命咬牙憋着。
温钧竹在京城已经跪过一回了，立时想站起来，然而膝盖又疼又麻，挣扎几下愣是没起来。
李诫轻飘飘说：“钦差等什么呢？都有人快中暑了。”
温钧竹阴沉着脸，跪宣圣旨后，由旁人扶着，好歹颤颤巍巍站起来，咬牙切齿道：“李大人，我要拿你府里的人审问，要清查你的库房，没意见吧？”
李诫轻蔑一笑，“来人！”
袁大袁二带领众长随小厮过来，挨个站成一溜儿。
“这是我外院伺候的人，但他们不是犯人，问询可以，审问不行，而且不能由你的人单独问。”
眼看二人要来回扯皮，杨知府热得两眼发黑，插嘴道，“两位钦差！不如去签押房慢慢问询。”
众人一片附和。
李诫笑道：“我看去大堂更好，正好叫老百姓看看怎么审贪官。”说罢，大踏步走向大堂。
温钧竹冷哼一声，紧随其后。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只能跟着过去。
大堂上，李诫和温钧竹分左右高居上首，下面分坐扬知府等人。
外头的老百姓何曾见过这等架势，目不转睛盯着大堂，生恐漏过什么。
李诫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小折子，“大到金银珠宝，小到针头线脑，我所有的家底儿都在上头，还有我媳妇儿的，所有均标明来处。”
温钧竹去接，他却转手递给别人，“袁大，展开挨个儿念出来，让堂下的老百姓也听听。”
“黄金五十两，三月御赐；白银三百五十六两八钱，二百两为岳母贴补，一百五十六两八钱为历年积蓄；白玉扳指一枚，御赐；镶金嵌宝马鞭两条，齐王所赠；杭绸十匹……”
不消一刻钟，袁大就念完了，堂上堂下一片寂静，谁也不曾想，李诫毫无遮拦，写得这般详细。
更为夸张的是，每一样东西他都能说出来历。
而且堂堂二品大员，名下竟然一座宅院、一亩田地、一个铺面都没有，这叫贪？简直不能更清！
只怕堂上坐着的官儿，哪一个都比巡抚大人的家底儿厚实。
李诫扫一眼面色各异的众人，“我知道诸位都是大忙人，干脆想了这个自报家私的法子，照单核对即可。”
温钧竹脸色很不好看，他不愿让李诫掌握主动，遂道：“你倒会做表面功夫，只怕有些东西你不敢往上写。”
李诫不以为意，“你待要如何？”
“我要核对实物！”
“温大人，你想好了，皇上还没罢我的官呢，进我后宅翻捡，您逾越了！”
见他露怯，温钧竹笃定他心中有鬼，更加坚定自己的主意，“只有单子谁信得过，必须查。”
“若你什么也查不到呢？”
温钧竹本想说“我一力承担后果”，却见杨知府冲他微微摇头，一个警醒冷静下来，“这也是为还李大人一个清白。”
“核对实物可以！”李诫一笑，答得干脆，“诸位，听温大人的，走吧！”
温钧竹顿觉生疑，但他来不及阻止，一群人乌云滚滚，呼啦啦来到二门前。
只见二门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柜子，后面站着十几个丫鬟婆子。
这是干什么？
人们渐渐安静下来。
莲心上前一步，朗声道：“我家太太说了，后宅不便外男进入，就将东西都搬了出来。请查案的人睁大眼睛仔细看着，我们只翻一次。闲杂人等后退，查案的人上来，开箱！”
温钧竹忽然看到一张瑶琴，下意识就想起自己送她的那张琴，然手刚出去，就被李诫攥住了，“温大人，我娘子的东西，你少碰！”
温钧竹一时气恼，甩开他的手，“我说过要清查你的库房，让开！”
“温大人是要抄家吗？”李诫冷笑道，“二门，你进不去！”
“我奉旨查你，你阻扰我，就是抗旨！”
“放屁，我有会同之权，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李诫讥讽说，“我同意你核对实物，但没答应你进后宅翻捡，我看你是要公报私仇，借查案之名，暗中给我栽赃！”
温钧竹不肯示弱，“你带了这么多兵勇过来，不就是监视我的人手吗？你若没做亏心事，别人怎么查你都不怕，让开!”
李诫挡在门前，巍然不动，冷然道：“温钧竹，你用脑子想想，还没确定贪墨的罪名，就行抄家之举，往后再有此类案子，若人人效仿，只怕朝廷律法都要乱了。”
他越阻拦，温钧竹越认定他藏有实证，说不得就是金矿的私账，遂一挥手，下令道：“来人，请李大人去偏房歇息。”
他带的人立即涌过来。
袁大不待吩咐，带人团团护住李诫。
杨知府暗叫糟糕，这俩人年轻气盛，若是打起来可是天大一桩丑闻，忙上前阻止：“两位钦差，有话好说。”
李诫冷哼一声，“还说个屁，这都要抄我家了！温钧竹，你以权谋私，打压异己，这官司就是打到御前，我也得找个公道。”
温钧竹猛然醒悟，这是说他结党营私。
这个李诫，竟然扯到党争上头！若是查到他贪腐，他也能借此减轻罪名。
温钧竹额上青筋蹦蹦直跳，眼中暗闪火光，咬牙道：“好你个李诫，今天我若不查你个底儿掉，我就不姓温！”
李诫看他双目通红，火光四射，心情大好，脸上却隐隐透出焦急，大声喝道：“袁大，给老子看好喽，谁敢踏前一步，就打断谁的狗腿！”
温钧竹迎着他就冲过去。
阻拦的，横闯的，劝架的，站干岸的，一团混乱之中，二门不知怎么开了，赵瑀按品大妆，抱着李实，身边站着乔兰，俏生生站在门下。
人群渐渐安静了，只听赵瑀说道：“钦差大人查案查到要抄巡抚后宅，说是奉旨，虽是前所未闻，咱们却不得不应。老爷，别拦着，让他抄！”
李诫护在她身前，仰天长叹：“温首辅一言九鼎，莫须有的罪名就能抄二品大员的家，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温钧竹越听越不像，气恼道：“少胡乱攀扯！是你递给我清单核对，我逐一核查实物，检查有无疏漏，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李诫眼神一亮，忍不住笑问道：“如此说来，钦差大人是同意这个查贪墨的法子了？”
温钧竹只想快点拿他实证，一点头说：“我完全赞同，赶紧给我让开！”

第105章
李诫向旁让了一步，高声喊道：“都住手！温大人说了，为防治贪墨，官员自报自查，钦差复核财产的法子非常好，应该大为推广才是。如此，李某甘为百官之表率，温大人，请！诸位同僚，请！”
李诫话音甫落，众官员已是惊得目瞪口呆，站在原地傻子一般呆呆看着温钧竹。
这人疯了不成？别说当官的，就是下头办事的书吏，谁敢说自己没拿过几两银子的好处！御史风闻奏事，捕风捉影没有实据就可弹劾百官，照此以往，凡是踏上仕途之人，都得提前自报家财，免得再被人参一本。
有人已经打定主意，要报，先从你温家开始！
熏风穿堂而过，檐铃轻摇，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声，击在温钧竹心上。
他不由分辩道：“我没说过……”
李诫一笑，看他目光颇为玩味，“那你凭什么进我后宅清查？除非皇上下旨抄我的家，你有抄家的旨意吗？
温钧竹顿时语塞，无意中瞥见赵瑀，只见她脸色淡漠，看自己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再看她怀中的孩子，不过几个月大，可那副眉眼，笑起来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李诫！
他突然觉得眼睛火辣辣的疼，紧接着一股火气冲天而起，当即斩钉截铁道：“查，我要复核你自报的对不对！”
众人哗然，投过来的目光，带着惊诧、埋怨，又含着讥讽，温钧竹猛然察觉，自己似乎掉进李诫的陷阱当中。
此防治贪墨之法，能抓住几个贪官暂且不说，至少可以震慑相当大一批官员。
他不得不承认，若实施得法，吏治定能清明不少。
但同时也得罪了满朝文武，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李诫应早就想好了，只是在等一个机会抛出来。
而自己，竟无意中助他一臂之力，又成全了他一项功绩！
温钧竹再次犹豫了，不知自己到底该不该踏进李诫的后宅。
李诫早将他神色变幻看在眼里，“温大人，你进还是不进？弄这么大阵势，合着耍我玩呢？把二品大员的家门当菜市场……别以为你爹是首辅，只手遮天，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温钧竹的脸霎时涨得通红，仿佛按捺胸中怒气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身吩咐手下：“进宅清查！所有角落都必须翻遍，不许漏掉一处。”
李诫嘴角翘起，忍不住要大笑，忙咳了两声掩饰过去。
赵瑀悄悄拽他的袖子，“你去里头照应，我和丫鬟们坐在偏房等着。”
李诫略一颔首，“好，袁二留给你，别让人冲撞了你。”
正午已过，日头一点点向西偏去，火球一般燃烧的太阳威力不减，地面晒得白花花的，热浪扑面而来，蒸得人透不过气。
顶着太阳清点的官吏，一个个大汗淋漓，满面通红，就跟煮熟了的虾子一般，明明热得够呛，又不好明面抱怨，只时不时用哀怨的眼神瞥一眼廊下的钦差大人。
偏房摆了冰盆，又有乔兰打扇，很是凉爽，赵瑀滴汗皆无，看此情景，虽知不妥，也禁不住暗自发笑。
她吩咐莲心道：“给列位大人送点绿豆汤，再切些西瓜。”
丫鬟们很快把东西端过去了，大热天送清凉，官吏们自然是喜笑颜开，乐得躲一边儿偷懒。
唯有温钧竹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赵瑀隔窗望着他。
以前的温钧竹，虽见面不多，给她的印象却是个安安静静的男子。如今，别看他面上沉静自若，其实他无时无刻不在焦虑，李诫一激，他就失了分寸，似乎怕失去什么，又像是要极力证明什么。
他总是和李诫过不去，千方百计要斗倒李诫，难道是因为自己？
此念头一起，赵瑀马上否定，自嘲般一笑，自己竟有如此能耐，令他朝思暮想？
怎么可能！
况且他对张妲那般冷酷——不接受人家的感情也就算了，还把她硬生生推给别人，充作你们的棋子！
赵瑀想起这事来就觉得烦闷不已，方才对他生出的几分探究之心顿时烟消云散，遂吩咐乔兰将窗子关上。
窗子砰然关闭，声音传到温钧竹耳朵里，他身子不由颤了下。
他知道赵瑀已然对自己生厌，别说她，就是表妹也一反常态，和自己逐渐疏远，甚至开始不听舅母的话。
可事到如今骑虎难下，李诫的所作所为，已触及温家的根本利益，早已不属于他们的私人恩怨。
此次，只要查到一两银子不符，他就能大做文章，将李诫扳倒！
然而没多久他就失望了。
“没有差错！怎么可能？你们都仔仔细细搜过了？”温钧竹不错眼盯着下头的人，紧握成拳的手微微颤抖。
“是，都搜过了……”
温钧竹看向杨知府，嘴里讷讷道：“你们也都看过了？”
杨知府苦笑：“看过了，李大人所报无一差错。”
温钧竹脑子嗡地一声，但觉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几乎站不住脚，还好被人从旁扶住。
他茫然看过去，“多谢。”
映入眼帘的是李诫似笑非笑的脸，“温大人，我家底儿都让你查了个干净，我这贪墨的嫌疑，可以去了吧？”
他吊儿郎当的声调，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瞬时，温钧竹受不住了，“不行！还有高家，我要拿高家审讯！”
“大人！”杨知府上前一步拉过温钧竹，压低声音说，“不能贸然查高家，高家三代经商，生意遍布山东——小心拔出萝卜带出泥。还有，他家是皇上亲口封的‘义商’！”
温钧竹怔住了。
夏风拂过，院子里的杨树叶哗啦啦地响，活像一群人拍着巴掌嘲笑：傻瓜，傻瓜……
温钧竹眼前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钦差大人中暑啦——”
他的人抬着他，慌慌张张地叫郎中。
目的已达到，李诫不耐烦再打嘴仗，直接下了逐客令，“各位同僚，若还有疑问，咱们直接御前奏对。时辰不早，我还要收拾院子，好走不送！”
温钧竹是否还有后续动作，李诫全然不在意，他连夜写了封奏折，把今日之事备细说了一遍。末了，奏请在山东省率先实行官员报备家财之法。
从书房出来，启明星东升，天空似明似暗，正是白昼与黑夜交替时刻。
他一路慢慢走着，顺手从路旁扯下几根柳条，回正房时，手上便多了个小小的柳条篮子，里面是带着露珠的花儿。
赵瑀惦记着他，根本没睡踏实，他一进来便就醒了，接过花篮子，因笑道：“去年在濠州逛夜市，你也用野花给我编了个花环，我当时开心了好久。”
“我也记得，那是我第一次看你笑得眉眼飞扬。”李诫眼中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当时我就笃定，这位小姐肯定喜欢上我啦。”
赵瑀脸一红，“谁说的，那时我自己都不知道……”
怕他再追着问，忙岔开话题，“你身上的官司就算过去了吧？”
提起这事李诫就直乐，“你没瞅见温……他们那副倒霉样，气得脸红脖子粗，偏偏拿我没办法。等着看吧，我估计皇上过不了几天就有旨意下来。”
六月下旬，温钧竹查无所获，不得已地离开济南。
李诫根本不用御前奏对，皇上很快给他洗清了污名，称赞他“君子坦荡荡”，并当朝准了他的奏请。
消息一出，满朝哗然。
绝大多数人都是反对的，但无人敢出头——毕竟反对也说明自己有贪墨的嫌疑，而且温首辅也三缄其口，不肯发表任何态度。
首辅的大门敲不开，就有人去敲户部张郎中的大门，张郎中倒是透了个话儿，“一切看山东，山东不成，此法便不成。”
于是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山东。
李诫再次成为举国上下的焦点，便是几百里地外的兖州，潘知府都替上峰感觉到压力。
他衡量许久，终是抱了一堆案卷直奔济南，跳了马车，连汗也顾不得擦，将案卷往桌子上一放，气喘吁吁道：“大人，近十年的赋税明细，下官都整理好了。”
李诫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兴奋得拍着潘知府的肩膀，“老潘，好样的，有你帮我，不愁扳不倒那座大山！”
潘知府活动活动肩膀，笑道：“大人一心为民，满心忠诚，下官自当唯您马首是瞻。只是您现在已是众矢之的，若贸然弹劾温首辅，只怕……”
“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先皇又异常倚重他，朝廷上几乎成了他的一言堂！”李诫眼中灼然生光，嘴角勾起一抹笑，“追随他的人固然多，但敢怒不敢言的人也不少，咱们只要把这个靶子立起来，自然会有人替咱们打过去。”
潘知府似懂非懂，“道理下官明白，如何立靶子呢？”
李诫大笑起来，“老潘，你真是个老实的读书人，你忘了大人我手里握着尚方宝剑呐！……哎呀，就是报备家财啊，赶紧挨个儿去查，枝枝蔓蔓的，还怕扯不出来症结所在之处？”
潘知府恍然大悟，但他也有担忧，“此事成功还好，若不成……不是下官危言耸听，您可是一点儿退路都没有了。”
先前还笑着的李诫沉默了，似是觉得屋里有些闷热，他起身踱到到窗前。
外面的天空阴了上来，院子的青砖地也灰蒙蒙的，雨前的哨风贴着地面盘旋而过，砖缝里的细草倒下，起来，倒下，又起来……
他忽然就笑了，“老潘，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再说，”他转过身来，眨眨眼睛，笑嘻嘻说，“改元都一年多了，总得有人告诉温家，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第106章
今年的夏天，雨水特别多，七月里一场大雨连下三天，济南大街小巷积水如潭，豆大的雨点砸下去，激起一个个浑浊的黄水泡。
便是巡抚后宅的院子都存了积水。
赵瑀一边做针线，一边和母亲聊天。
王氏正在小女儿发愁，“得空你说说玫儿，我昨儿个提醒别太过了，她还跟我发了顿脾气。唉，那个曹大人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被她呼来喝去地使唤，让不知情的人知道，还以为她借着姑爷的势胡作非为呢！”
赵瑀不禁笑了下，“他俩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别人能说什么？玫儿心里憋了口闷气，等她发出来就消停了。”
为了得到赵玫的谅解，曹无离真的给寻了六条黄河鲤鱼，六斤六两，片鳞不缺，条条金黄闪光。
赵玫却说，鱼好看，舍不得吃，要养起来观赏。
黄河鲤需用黄河水圈养，这可苦了曹无离，隔三差五就吭哧吭哧运一车黄河水，刮风下雨，从不敢延误。
不过这段时日堤岸的差事要紧，李诫抓着曹无离巡堤固坝，他来的次数明显少了。
看母亲着实担心，赵瑀温言安慰道：“我一会儿劝劝她，您放心，这点事不会影响到李诫的官声。”
王氏却只是摇头，“还是多注意的好，我前几日上街，竟听到不少姑爷的闲话……”
“都是那起子小人闹的，姑爷两袖清风，竟然还有人弹劾他贪墨！”想起上个月的官司，软和脾气的王氏也有点生气，“这样的天气，姑爷还亲自去巡堤，真该叫那些人看看，哪个贪墨的官儿能做到这一步！”
“都过去了，他现在不也好好的？”赵瑀安慰道，“弹劾他的小御史，反倒被查出受贿赂，就是温家也没落着好，前些日子听说温首辅被皇上申斥了一顿。”
王氏不大明白朝堂的事，一个劲儿替李诫抱不平，“虽说平安无事，可到底于名声上有损。”
赵瑀也颇有感慨，有些人不明所以，只会说苍蝇不叮无缝蛋，准是你自己有问题才查你。
就算查无实据，贪墨的罪名没扣下来，他们也会认为是有人故意包庇，给李诫洗脱罪名。
目前李诫在全省推行官员自报家财制度，又有皇上全力支持，表面上看，可谓来势汹汹不可抵挡，暗地里，还不知道多少官员对他咬牙切齿。
关于李诫的各种谣言，只怕会愈来愈多。
赵瑀眉头微蹙，轻轻叹了一声，李诫毫不在意外界的看法，只闷头办差，她却是替他心疼，隐隐还有些不值。
王氏误以为小女儿的所作所为，给大女儿造成不必要的困扰，暗自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摁住小女儿那颗折腾的心。
外头雨势不减，雨声如紧密的锣鼓点子一般，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扰得赵瑀心烦不已。
她放下手中针线，推开窗子，一阵凉爽的风带着雨气飒然吹过，但觉胸中浊气散去不少。
帘子似的的雨幕中走来一人，斗笠蓑衣，赤脚芒鞋，不是李诫又是谁？
李诫也看到她，远远的就招手笑道：“我回来啦——”
赵瑀又惊又喜，跑到廊下迎他，“怎的突然回来了？今儿晚上不用再去堤上巡查了吧？”
李诫脱下蓑衣递给旁边的小丫鬟，因笑道：“不去了，晚上有贵客来访，我要好好接待！”
“是谁？”
“魏士俊！”李诫大笑起来，看得出心情十分的好，“皇上把他从南直隶叫回来了，让他复核官员自报的家产。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有这小子在，我查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王氏在屋里听见动静，忙出来说：“即是魏大学士的公子，咱们万不可怠慢，瑀儿，你先服侍姑爷歇息，厨下我盯着。”
赵瑀的确想和李诫说说私房话，找出家常袍子给他换上，悄声嘱咐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查他们的家底儿，难免有人记恨。你在外头一定要小心，身边多带几人，袁大袁二一定要跟着。”
李诫点头，口气却是毫不在意，“真有人敢刺杀我倒好了，正好有理由清一清这泥潭。”
再看赵瑀脸色不大好，似有恼意，忙转口道：“娘子说得没错，为夫记下了，放心，我进来出去都带着袁氏兄弟，我的功夫也不是花架子，决计不会出事。”
接着他得意地笑笑，神神秘秘说：“查了大半个月，我还真找到点好东西，下月十六是温老头寿辰，我定要给他送份大礼不可！”
赵瑀忍不住问：“难道你查到他贪墨？”
“不是不是，我还没那能耐查温家的家底……现在说为时尚早，等我拿住确凿证据，嘿嘿……”李诫眼中闪着贼亮的光，笑道，“不就是弹劾么，温家会，老子也会，这次非弹劾温老头口鼻冒火，七窍冒烟！”
他信心十足，赵瑀立时心中大定，打趣说：“看你笑的，就跟戏台子上白脸的奸臣一样。”
李诫爽朗一笑，“管他奸臣忠臣，只要能当好差事，就是能臣。这也是我用人之道，宁可下头人有小心思，我也不养没能耐的草包！”
赵瑀忽然想到杨知府，李诫对他是又拉又打，也不知会怎么用他。
但这话再说下去就说不完了，她及时截住话头，让李诫歪在塌上歇一会儿。
查案、巡堤，连日的劳累，李诫头刚挨到枕头，就发出轻微的鼾声。
赵瑀坐在旁边给他打扇驱蚊，看着他略显憔悴的脸，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不由自主，她又埋怨了温家几分。
雨一直下，天空始终阴沉沉的，刚过酉时，外面已是黑如锅底。
莲心蹑手蹑脚进来，轻声禀报：“太太，潘知府求见，说有急事找老爷。”
赵瑀一怔，他刚睡熟……
李诫却好像听见了，猛然睁开眼睛，“老潘来了？”
赵瑀点点头，长叹一声，从衣架上取过他的常服，“走吧。”
李诫从塌上一跃而起，“好事！我交代他的事情肯定是做成了。晚饭送到外院，我和老潘、魏士俊好好商议下一步怎么办。”
他泼风一般消失在雨夜当中，屋里顿时空落下来，赵瑀倚窗而坐，望着淙淙大雨兀自发愣，直到王氏过来，才回过神来。
王氏脸上笑眯眯的，令小丫鬟将食盒摆上，“瑀儿，母亲亲手做的鱼，尝尝味道如何。”
赵瑀挟了一块，细嫩鲜美，果真好吃，正要夸几句，忽心里咯噔一声，“母亲，我没记得厨下买鱼，这鱼哪里来的？”
王氏笑道：“家里就有现成的，买什么买！我做了两条黄河鲤，一条给姑爷他们送去，一条咱们用。”
赵瑀讶然道：“玫儿没和您闹”
“没！”王氏不无欣慰说，“这丫头别看平日里刁蛮，接人待物的也不是全然拎不清，你看，我说家里来了贵客，她特意挑了两条最肥的！”
赵瑀眼皮跳了跳，“你告诉她来人是谁了？”
“告诉了，不是魏公子吗？”王氏有些莫名其妙看着大女儿，“当初你出门子，她还远远看见过魏公子，所以我一说，她就同意了。”
有那么一瞬间，赵瑀觉得自己多想了，可到底不放心，吩咐莲心说：“告诉二门落钥，没我的话，谁也不许开门。”
莲心犹豫了一下，问道：“那老爷要回来呢？”
赵瑀失笑：“放心，他今儿晚上肯定在外院呆一宿！”
这话一点儿没错，李诫果真彻夜未眠，和潘魏两人足足谋划了一夜。
临近卯时，魏士俊揉揉发酸的眼睛，看着一桌子的案卷叹道：“我原以为盐道上的事务就够繁杂的，没想到查个贪腐，竟然更复杂。”
李诫舒展了下身子，也是满脸的疲倦，“先查咱们圈出来的几个人，他们绝对隐瞒了家财，光是田地，就不知私藏了多少。”
“老潘，辛苦你连轴转，等开了城门就回兖州，马上带人查他们，必须来个出其不意。”李诫叮嘱道，“若是有人阻拦，别客气，直接抓大狱里。记住，不止府里头的账册，还一定要捉住那几个庄头！”
潘知府抱拳道：“大人放心，下官定不辱命。”
魏士俊搓搓手，脸上浮现雀跃之色，“李诫，我呢？我干什么？”
“你啊，”李诫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几眼，“当然是发挥你的特长，人见人爱的状元郎，备受人尊敬的大学士之子，你爹的门生故旧也不少，你去套套近乎吧。”
魏士俊立时明白他的意思，哗一声，抖开泥金折扇，潇洒地摇了摇，“说，你想策反哪一个？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定能不费你一兵一卒，管教你大胜而归。”
“杨知府！”李诫一字一顿说道，“我之前已经给他心里种了个种子，现在，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得让那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彻底让杨家和温家产生间隙！”
魏士俊一听瞪大了眼睛，“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好吧，我看温家也不顺眼很久了，咱们一起干！”

第107章
接连几天的暴雨终于停了，乌云散去，复又晴空万里。
巷子的积水顺着排水沟，哗哗地排向河内。
济南知府衙门，杨知府拧着眉头，盯着手里的信默不作声，明显，他遇到了难事。
这是温首辅的信，信中并未提及任何朝政大事，只是谈了谈京城的天气，琐碎日常。
他说，今年不同往年，六七月份本应是炎夏难熬，然京城简直凉爽得不像话，就连天上的骄阳，也失去往日的光彩，毫无生气。
还说道，齐王从皇上那里得了一本前唐的碑帖孤本，极为珍贵，转送给他作寿礼。若他日来京，请务必过府一同赏鉴。
信的最后，温首辅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齐王喜好书法，近来却似有桎梏，一直没有进益。杨兄文采斐然，于书法上颇有见解，可适当来信指点几句。
杨知府放下信，深深叹了口气。温首辅的信，读起来就是两个老友的聊天，但深一层的意思他看出来了——皇上龙体欠安，齐王圣眷隆重。
最要命的是温首辅暗示他上书朝廷，奏请立储！
杨知府知道，这一本奏上去，是拥立之功，还是党同伐异，他今后的仕途升迁全在此一举。
自古储君都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皇后尚在，齐王身为嫡子，没有理由不登基。
他思忖片刻，提笔写奏请立储的折子。
“老爷！”长随立在门外，轻声禀报，“魏大人到访。”
魏士俊和李诫私交匪浅，杨知府立时反应李诫要拿自己开刀了，但随即想到，自己为官多年没贪过一钱银子，根本不怕他查！
杨知府忙将奏折掖到一旁的书摞里，整整衣冠，淡然吩咐道，“请魏大人进来。””
一阵霍霍的脚步声，魏士俊摇着扇子踱进来，啪一声，合上扇子，抱拳道：“杨伯父，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杨知府和魏大学士是同科，听魏士俊叫一声“伯父”，便知他论私交，因笑道：“贤侄请坐，你一来，我的心就直打颤，心道我的家产单子早报给李大人了，也都查过了，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魏士俊忙摆手道：“不是，我相信您的为人，你不屑贪！我就是来拜见您，带了点儿南直隶的特产，省得回京后，我爹说我不懂礼数。”
杨知府抬眼看了看他，眼神微闪，“你何时回京？”
他负责督查，什么时候回京，山东这摊烂事就什么时候能清理完。
“最迟下月中旬——其实我压根不想回京，糟心的事儿一大堆，我去南直隶，就是为了避开。唉，哪知道又被皇上叫回来了。”魏士俊颇为头疼地揉揉额角，“一想回去又要应付齐王，我脑壳都要疼裂了！”
“齐王……”杨知府心砰砰跳起来，不由身子微微前倾，佯装不解道，“殿下那么好的脾气，你怎么得罪他了？”
“伯父误会了，他是心烦，总拉着我喝酒，我酒量又不行，每次都喝个伶仃大醉，少不得挨我爹一顿臭骂！”
“他是天潢贵胄，深得皇上宠爱，有什么可烦？”
魏士俊同样凑近过来，悄声说：“家宅不宁！他那没过门的正妃，听说心有所属，根本瞧不上他，一心想拒婚呐！”
杨知府一个趔趄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来，大惊失色道：“怎么可能？”
“我一开始也不信，可齐王说，这是他那侧妃亲口告诉他的，哦，没过门的侧妃。正妃和侧妃据说以前关系还不错……看这乱的，我都替齐王头疼！”
“那、那，结亲……”杨知府想说，结亲岂不成了结仇，但马上察觉这话不是自己该说的，遂掩饰道，“天家的亲事，岂能儿戏？再说年少夫妻，总需要一段时日的磨合，我看过不了多久，齐王又会是另一番滋味。”
魏士俊叹道：“谁知道呢？我们一起长大的几个都知道，殿下不争不抢，是随心所欲的性子，却最讨厌听从别人安排。就是皇上让他办差，也要事先问过他的意思，若是有人强塞给他……唉，不可说不可说。”
他晃着脑袋，手中的扇子摇得呼呼响，“咱就是听吆喝跑腿儿的，皇上让干什么，咱就干什么，旁的，咱可管不了喽！”
杨知府捋着胡子，“是，咱们只管用心办差就好。”
魏士俊笑呵呵站起身，作揖道：“伯父，巡抚大人着我去兖州查账，请恕小侄先行告退——这个李诫，可真是一飞冲天，官儿都比我大了好几级！有什么比我强？不过胜在揣测圣意上头罢了。不过话说回来，他每次都能猜对，也真是神了！”
他摇头晃脑，长吁短叹，一边抒发感慨，一边踱着四方步去了。
屋里很安静，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风从门口袭来，吹得满屋子书页哗啦啦响，惊醒了兀自怔楞的杨知府。
他从书摞里拿出那个折子，思忖良久，终是偷偷烧了了事。
天气渐凉，夏天似乎还没怎么热几天，秋天便悄然而至。
八月初，又是接连两天的大雨，好容易天气放晴，却要换上夹袄御寒了。
这日李诫难得在家，赵瑀便提议道：“今儿天凉，咱们晚上吃火锅子，你刀工好，把剩下的两条黄河鲤片了，可惜婆母不在，她最爱吃这口。”
李诫半躺在炕上，手里正拿着藤球逗儿子，闻言无奈笑道：“我派人请了她三遭儿了，就是不回来，她在老家被人当祖宗敬着，甭提过得多滋润了！还要翻盖老家的房子，唉，随她去吧！”
赵瑀笑笑，“那我去准备了。”
“嗯，多准备点，魏士俊说不定要来家里吃饭。”
赵瑀愣了下，索性说：“我看免了，他一来，玫儿总找借口往前凑，我都快摁不住她了。”
事涉妻妹，李诫也不知说什么好，试探道：“不然我问问魏士俊？”
“别问了，我看他对玫儿没那个意思。这男人喜欢女人，用不着说，从眼睛里就能看出来。”
李诫一听精神了，坐起身，用力瞪大眼睛，再使劲眨了两下，“瑀儿，你怎么知道？”
那表情分明是说，看我，快看我眼睛里有什么！
赵瑀忍俊不禁，捂着嘴笑道：“老夫老妻了，快消停消停吧。”
李实撇着小胖腿坐着，看爹娘笑，自己也拍着小胖手咯咯笑起来，身子还往前一窜一窜的，一不小心，整个儿往炕沿下栽倒。
李诫一把捞起儿子放回炕上。
李实更是乐不可支，还努力往前栽倒。
赵瑀笑道：“他以为你和他玩儿呢！”
李诫干脆和儿子玩起“你摔我接”的游戏，正是满屋子笑声时，门帘外响起莲心的声音，“……老爷，潘大人求见……”
笑声渐渐停了，李诫摸摸儿子的小脸，“儿啊，等爹爹办了这桩大事，什么也不做，专门陪你和你娘玩三天！”
赵瑀失笑：“快算了吧，这话说了无数遍，没一次作准。快去吧，别让潘大人等着。”
李诫出了房门，见庭院中那棵新栽下的梧桐，在微风中摇动着枝叶，浓翠欲滴，便知这棵树已然成活。
他回头笑道：“瑀儿，明年就能开花了！”
赵瑀抱着儿子站在门口，阳光照到廊下，背后是暗沉的影，面前是灿烂的光。
她从暗影中走出来，润泽的脸莹莹发光，“好，到时我们一起赏花。”
风吹过，树叶轻响，李诫顺手摘下一片叶子，吹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路眉欢眼笑地来到签押房。
潘知府以最大的毅力克制着，才没抬手捂耳朵。
“大人，”他咳了一声，“士绅豪强私吞兼并土地，私炉铸银，都拿到了实证和口供！”
李诫兴奋得满面红光，“好！我这就写奏折，还有老潘，你去找杨知府，说我要弹劾温老头！”
“这……稳妥吗？他和温首辅一向交好。”
“我今天就能将奏折送上去，直接呈递御前。你拖住半日，他就是想给温首辅报信都来不及！这是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他不笨，应该知道怎么做。”
潘知府半信半疑，暗自想着怎么措辞，领命而去。
李诫文不加点，半白半文，不消一个时辰写了奏折，连带卷宗，令人火速送往京城。
隔日午后，这封奏折就摆在御案上。
当晚，秦王奉密诏进宫，直到子时才从宫中出来。
又过了两日，正当相府四处发请帖，筹措温首辅五十五寿辰之时，李诫弹劾温首辅的奏折，在早朝上被念了出来。
李诫从官员家产异常之处入手，历数官吏在征收税赋时的贪墨行为。
官商勾结，压低粮价，迫使农民用更多的粮食换银子交税；以银子成色不足为由，提高税银征收比率；私炉铸银，赚取火耗银子；秤兑作弊，压低扣秤，层层盘剥。
无数农户被赋税征银搞得交不起税银，只能贱卖土地，充作佃户，或自卖为奴。而这些土地，几乎都被大地主暗中兼并。
总归是富的越富，穷的越穷，老百姓早已困顿不堪。
李诫直言，温首辅的税赋策略，极容易造成民乱，理应早早废除！

第108章
温首辅历经两朝，是先帝口中的“良臣”，备受赞誉，门生故旧更是遍布朝野。而且新帝登基以来，虽偶有政见不同，对他也是颇为倚重。
大多数人都认为，李诫的奏折不过是一粒小小的石子儿，投进烟波浩渺的湖中，不过一声轻响，泛起几道微弱的涟漪，不消片刻，湖面就会恢复平静。
而且李诫和温庭筠不合，早就不是什么秘密，说他挟私报复也有不少人相信。
所以温首辅一派的人没把这个弹劾当回事，便是温首辅自己，也是一笑了之，还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的，就是太着急了……树大招风，也不怪人家拿我当靶子。”
深一层的意思就是，李诫资历尚浅，恐不能服众，想要扳倒他这棵大树，借此树立自己的威信。
然事情的走向渐渐变得令人困惑。
皇上没有照例让温首辅自辩，他只是问，李诫提出的策略弊端该如何解决？
毕竟，这些问题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温首辅说可以大力整顿吏治，只要朝政清明，自可迎刃而解。
随后有人私下里议论，要整顿吏治，就要查贪腐，查贪腐，不可避免就涉及到私瞒土地。
再查，就是土地兼并的问题。这个牵扯的人就太多了，民间士绅地主，官场世家大族，几代人下来，又有多少是干干净净，没有私吞过一亩地？
他们便觉得，是被温首辅的赋税征银策略连累了。
于是官场上悄悄流传出一个说法：温首辅想要利用这次机会，打压异己，安插心腹，将朝廷变为他的一言堂。
朝廷上的呼声慢慢不再偏向他，反而有更多的人指出赋税征银的弊端，附和李诫的说法。
温首辅本是敷衍皇上，他根本没打算真正查土地，但随着事情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他敏锐察觉到，李诫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威望，必定是有幕后推手，刻意针对他而行。
是谁，一时无从得知，他做了这许多年首辅，追随他的人很多，暗中被他打压排挤的人也不少。
就在此时，杨知府再参一本，彻底掀起轩然大波。
他没有弹劾温首辅的赋税策略，而是参他结党营私！
这封奏折一到，先前还维护温首辅的人，嘴巴都闭上了。
党争是所有上位者最痛深恶绝的，谁沾上，谁就完了。
杨家和温家关系一向不错，且杨知府为人一向谨慎，别说弹劾被人，就是和人红脸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他破天荒地站出来发难，就不能不令人深思。
还不等人们从第二次弹劾回过神来，刚回到京城的魏士俊又奉上第三次弹劾。
他参温首辅的理由是，纵容门人行凶，勾结盐帮马贼。
魏士俊在南直隶管盐道，也抓了几个为非作歹的贪官，其中就有温首辅的门生。
突如其来的三管齐下，就算老谋深算的首辅大人也觉吃不消，以退为进，递了道请求致仕的折子，试探皇上的意思。
皇上留中不发，让大总管袁福儿给他送了二斤上好的天麻、当归等中药，嘱咐温首辅身体要紧，放下繁重政务，好好休养一阵子。
温首辅看着御赐的东西，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朝，秦王以内阁不可无人主持为由，奏请魏大学士暂掌内阁事务。
皇上准，并加封魏大学士太子太保，入内阁主事。
消息一出，举座皆惊，便是最迟钝的人，也明白温首辅已显露颓势。
八月十六，相府给温首辅过了一个寡淡无味的寿辰，翌日，温首辅以年老体弱为由，再次奏请致仕。
这次皇上准了。
曾经显赫一时的温家，门前从车水马龙，变得空荡荡的，红漆大门紧闭，几片枯叶随风打着旋儿，显得格外惨淡凄凉。
宫里都传出话来，皇后娘娘听说张家大小姐曾和温家议亲，深感受人蒙蔽，十分的恼火，有意退掉这门亲。
不知为何齐王反倒坚持要娶她，武阳公主也劝母亲不要悔婚，“寻常人家见亲家情势不好，提早避祸倒也罢了，三哥是龙子凤孙，还用得着怕这个？而且一旦退婚，肯定没人敢娶张家小姐，这不是逼着人家去死吗？于三哥名声不好，还是算了。”
一儿一女都坚持和张家的亲事，皇后无奈，只好歇了心思。
消息传到济南，已是八月末。
赵瑀仔细看了张妲的信，无限感慨似地叹了口气。
信上说，“九月大婚，我的嫁衣好了，嫁妆也准备齐全了，可惜你不能来，心里总觉得少点什么。齐王府后园子有一片桃林，来年春天，我就可以酿桃花酒，你若能来就好了。”
“姑父失势，我以为亲事必然不成，已做好出家的准备，想着铰了头发再也带不得花，就去银楼打一副首饰，最后过过瘾，不想碰上了齐王。”
“我撞到他怀里，又踏空了楼梯，他抱着我，从楼梯上滚了下来。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我当时想，他定会以为我故意的，会恼恨我，会羞辱我。可他一句难听的话也没说，只是庆幸没划伤他那张貌比潘安的脸。”
“瑀儿，你是不是又要劝我和他好好过日子，我也想。可我分明记得，我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才撞到他那里……未来的日子，也许比我想象得更难熬……”
外面叮叮当当一通响，就跟来了木匠一样。
赵瑀吐出胸中郁气，隔着窗子轻笑道：“忙活一晌午，秋千架子搭起来没？”
李诫穿着一身褐色短打，满头大汗，浑身木屑土渣，猛一看真跟木匠差不多。
他一脚踏在架子上，狠狠一拽手中的麻绳，将架子捆得牢牢的，抬头笑道：“好了，我先试试。”
他拍拍衣服，上去荡了几下，“挺结实的，你坐上来玩会儿？”
赵瑀笑盈盈地走过来，坐在秋千架上，李诫一下一下，轻轻推着她。
现在正是黄昏，夕阳西坠，天边燃起五彩缤纷的云霞，映得院子红彤彤的。
西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醉人的花香。
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安和。
赵瑀笑道：“第一次见你也是这样的傍晚，我永远忘不了，你从漫天霞光中走近的样子。那时候可真没想到，我能活下来，还能活得不错。”
李诫立在旁边，拉住秋千绳子，一脸的得意，“我可不一样，当时一见你我就认定了，嘿，这姑娘分明就是我娘子！不行不行，说什么我也得娶回家，好好宝贝着，丁点儿的苦也不叫她吃。”
赵瑀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虚空点着他的鼻头，“胡说八道，当时装不认识我，我一路跑着喊你，你还装听不见。说起来，那是我平生第一次不顾脸面，在大街上追一个男人！”
李诫耳朵根微红，讪讪笑着不说话。
“今天我收到张妲的来信，想想当初的闺中密友，也就我过得舒心。”赵瑀叹道，“妲姐姐没办法脱离张家，如果齐王能护着她，也许今后的路会顺遂点，如果和齐王离了心，只怕路会越走越窄。”
“三爷人不错，只要张妲别掺和到立储的事，不要充当温家的耳报神，三爷不会难为她。”
“温首辅一去，温家的声势大不如前，还能翻起什么浪来？”
李诫慢慢敛了笑，摇摇头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可能一下子把他势力去干净，温老头几经先帝表彰，也不好逼得太紧。皇上也是考虑到这一层，才允许他致仕，否则换一个人，早抄家了！”
赵瑀怔了一下，喃喃道：“我以为能消停消停了，结果还不行吗？”
“能行能行！”李诫安抚似地笑道，“起码现在没人逮着我左一个弹劾，右一个弹劾，消停多了！”
的确，自从温首辅退出朝堂，温钧竹似乎销声匿迹一般，再也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但李诫知道，温钧竹这人天生一股执拗劲儿，这样的沉默，只不过是他暂时的蛰伏，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还好，魏士俊去了吏部，他爹又掌管内阁，有什么消息也能透露一声。
李诫忽然想到个事儿，忍不住笑问道：“你妹子还闹不闹了？”
“闹了几日，眼看无用，也安静下来了。”说到赵玫，赵瑀更加无奈，“我告诉她魏公子有亲事，她非不信，还逼着母亲找魏公子提亲，好在母亲觉得不妥，提前问了我一句，否则这个人可丢大了！”
“她不闹了就行，明天曹无离来，我担心她一肚子火发在曹无离身上，那家伙一副恶煞模样，偏生对娇滴滴的女孩子毫无办法。这段时间正是伏秋大汛，曹无离的差事很重，你多规劝你妹子，尽量少打扰他。”
赵瑀忙点头应下，不无担心道：“河堤不会有问题吧？”
“前几次洪峰都挺过来了，应是无事。”李诫难得露出担忧的样子，仰头望着天，“朝霞不出门，晚霞行万里，我只盼着天天见到晚霞，千万别下雨才好。”
然老天爷到底不屑搭理李诫的祈盼，没过两日，一场接连半个月的暴雨不期而至。

第109章
自从这场大暴雨开始，赵瑀已连续十来天没见到李诫了。
去年夏汛山东曹州决堤，今年春汛河南大面积决堤，接连两场天灾下来，虽有朝廷全力赈灾，但良田被淹、屋舍被毁，流离失所的百姓数以万计，人们那脆弱的神经，再也承受不住任何的打击。
李诫严令各府、各州、各县组织人手，严密监视堤坝情况。尤其是黄河沿岸，地保乡勇全部发动起来，日夜不停进行巡堤。
他自己更是时不时巡查堤防，若抓住懈怠搪塞的官员，二话不说，原地免职。
但他还讲了，先前被查出来贪墨的官员，可以戴罪立功，如数返还银子后，若此次修堤筑坝有功，他作保，向皇上申请减免刑罚。
这法子闻所未闻，不断有御史当朝提出质疑，指出此法有悖律例。
皇上没有责问李诫，但也没有刻意地维护他。
后来就连京城的刘铭也暗中来信，提醒他此法的不妥当。
李诫顾不得了，他给刘铭的信里解释道，“名声如何我向来不在意，老天爷不作美，今年洪水来得太猛，曹无离说还得下雨！我就怕决堤，怕死了……灾民变流民，流民变暴民，其中道理，你比我更清楚。”
这封信寄走后，京城反对的声音小了些。
李诫便对赵瑀说：“应该是秦王帮忙压下去了，看来还是有人明白是非。我这里算治下严明的，可十个当官的，清廉的也就两三个。我能都抓了吗？谁来干活？狠狠整治几个大贪官，震慑官场，叫下头的人心存畏惧就好。”
赵瑀当时一听，便觉得李诫和初入官场时不同了。
经过两年的历练，李诫逐渐变得沉稳，也会从多方面考虑事情，加以衡量，从中选出一个相对稳妥的法子。而不是单单凭一腔热血忠诚，万事只看皇上的意思。
而且这件事，皇上根本不好说什么。
赵瑀心中暗叹，一方面干着得罪人的差事，一方面还要用人家干活，不得不酌情安抚，却还要承受朝中御史的非议！
真是难为他了……
外面的雨仍旧很大，黄豆大小的雨点儿噼里啪啦砸下来，敲得瓦片窗棂树叶一片山响。
不过刚到酉牌，天空已是黝黑地如锅底一般，浓重的黑云不停翻滚着，就好像有一只手在其中胡乱搅动。
赵瑀站在窗前，目不转睛盯着天空，脑海中忽然冒出个词——多事之秋！
随即浑身一激灵，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
透过窗子，她看见游廊拐角闪出个人，何妈妈抱着阿远过来给她请安。
阿远一岁多了，虎头虎脑的，能简单说几个字，见了赵瑀会喊“娘”。
赵瑀也心疼这孩子，怕伤着他，也没特意让他改口叫太太。
风大雨大，尽管阿远被捂得严严实实，可领口还是被雨水浸湿了。
赵瑀赶紧让乔兰给他换一身衣服，半是责备，半是告诫，对何妈妈说：“讲究礼数原没有错，可阿远的身子骨更重要，我早就说过天气不好，阿远就不必过来请安。这么大的风雨，你抱他来做什么？”
何妈妈腆着脸笑道：“阿远自己也喜欢来，每天一到点儿，就指着正院想要过来。难为他一片孝心，太太千万别怪我。”
赵瑀闻言又好笑又好气，“一岁的孩子，懂什么孝心不孝心的，你这话真叫人听了别扭。你那点子小心思我们都知道，好好照顾阿远，旁的不要胡乱猜想，我们自不会亏待你。”
何妈妈脸色白了几分，唯唯诺诺地应声，“是，奴婢知道了。”
阿远和李实在一处，各自拿一个藤球摇着，哗啦哗啦，玩得很开心。
听到两个孩子的笑声，赵瑀微板着的脸才缓和下来，“何妈妈，你服侍阿远用心，我心里有数……你也大半年没回过兖州了，你家大姑娘还是年前见过的吧？这样，我给你个恩典，等雨停了，着人把你男人和大姑娘接来，给他们寻个差事，好让你一家团圆。”
何妈妈简直是狂喜，立时跪下砰砰磕了几个响头，一边流泪一边笑，“多谢太太大恩大德！奴婢再无他想，一定全心照顾阿远少爷。”
赵瑀浅笑道：“起来吧，看你这幅样子，当心惊到孩子。”
待吃过晚饭，雨势减弱，赵瑀才命几个婆子跟着何妈妈，护送阿远回去。
莲心不明白为何给何妈妈这么大的脸面，她总觉得何妈妈想利用阿远少爷。
赵瑀笑道：“大多数的奶嬷嬷，都想凭奶过的哥儿姐儿争取点儿好处，这没什么。主要是……她对阿远上心，阿远一时也离不得她，你看那么多丫鬟婆子，阿远只认她一人。”
莲心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您让她一家子都来，她免不了顾着那头，放在阿远少爷身上的精力也会少。其他人就能伸进手去，慢慢的，阿远少爷就不这么依赖她了！”
赵瑀讶然看了她一眼，“莲心，你一想就明白了？我小看你了呀。”
莲心赧然一笑，“这不是跟着太太长见识了么……”
“那这事就交给你了，你注意看着哪个丫鬟婆子合适，就安排到阿远院子里。”
掌管人事调配，这是把莲心当成心腹大丫鬟培养！
莲心顿时面皮微红，兴奋得心头一阵急跳，强压着激动应下来。
赵瑀看了不禁笑道：“往后还有许多重要的事交给你做，稳住了，去吧。”
夜色渐浓，到了后半夜，雨似乎小了，打在窗棂上，簌簌地响。
迷迷糊糊中，旁边好像有人躺下了。
赵瑀猛然惊醒，伸手去摸，并低声问道：“你回来了？”
“嗯。”李诫反手握住她，长长吁了口气，“还是家里的炕舒服。”
赵瑀抱住他的胳膊，“好容易回来歇歇，快睡吧。”
“嗯……我睡不着。”李诫的声音隐隐有点兴奋，“曹无离说，多则三天，少则一天，这场雨就会过去，哈哈，我的堤坝都顶住啦！”
他语气十分轻松，听着就叫人不由自主高兴起来，赵瑀也笑着说：“恭喜李大人，再立一功，治下百姓家财得保，此番功德无量啊。”
李诫刚想大笑几声，想起隔壁还睡着儿子，忙压下笑声，悄声说：“这次曹无离实实在在立了个大功，我打算上奏朝廷，给他请功。”
“应当应分的，他是个治河能手，又读过书……其实我有个想法，不如请他归纳治河经略，编撰成书，到时候一并报上去，岂不是锦上添花？”
“这个法子太好了！”李诫一声欢呼，几乎从炕上坐起来，“曹无离过两日就回济南，我和他好好商量商量。他跟着我东奔西跑，出了不少力，上次才给他争了一个不入流的八品官，这次说什么我也要好好替他争一争！”
赵瑀眉头跳了跳，暗笑道：“到时我可要支开玫儿，没的让曹先生再被她当仆人一样使唤。”
曹无离的预测很准，翌日下午，连绵阴雨便停了，久违的太阳复又高挂空中。
季秋时节，大雨过后更加清寒，巡抚后园子的湖泊寒波粼粼，落了叶的垂杨柳在风中摇曳，白草落花，竟显出几分肃杀的景象。
山东黄河流域的堤坝好歹撑住了，有几处小的溃堤，但巡堤的人发现得早，及时预警，当地的官府也得力，很快就堵上了。
李诫辖下，只淹了百十亩地，几乎没有百姓伤亡，更没有大面积的发水。
山东上下所有官员，均长长出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的同时，也不禁沾沾自喜——黄河中下流流经的地方，没溃堤发水的，唯有大山东！
你看隔壁的河南就没那么幸运了，春汛决堤的地方还没修好，伏秋大汛就蜂拥而至，再加上老天爷半个多月不停地下雨，这次水患竟比春季还要严重
他们想，有河南作比，更可彰显我等官员的功绩，在皇上面前算是露脸喽，看来跟着巡抚大人干，也不是没好处的。
因此他们看李诫的目光就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李诫不明所以，被他们含情脉脉的眼神看得心底发毛，浑身起栗，一改废寝忘食的办差作风，到点儿立即下衙回家！
这天他回到后宅，还没进屋，便听见里面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
他头皮一炸，下意识就要冲进去。
却听赵瑀柔柔的声音响起，“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好歹人平安，这就是不幸中的大幸。别哭了，莲心在外院给你派了两间屋子，暂且安置你的家人。”
李诫松口气，慢慢踱了进去——不是瑀儿哭就行。
又听何妈妈哭道：“多谢太太大恩大德，奴婢能不能再求个恩典，奴婢大丫头八岁，能不能在院子里讨个差事做做，也能补贴点家用。”
“孩子刚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养养身子再说。”
李诫挑帘进来，“隔老远就听见有人哭，怎么回事？”
何妈妈见了他倒不敢大哭了，抹了眼泪，呜呜咽咽道：“蒙太太的恩典，允我一家子来济南……我男人变卖了全部家当，带着孩子投奔……天杀的土匪，抢了我们的钱，还打伤我男人！那可是我们一辈子的积蓄啊！”
提及伤心事，她又忍不住痛哭起来。
李诫一愣，随即反问道：“怎么会有土匪？几次剿匪，山东地盘的土匪都差不多剿干净了！”
何妈妈摇头道：“我男人说，那些土匪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第110章
何妈妈话音甫落，李诫的脊背就微微绷紧了一下。
尽管他很快恢复正常，但赵瑀还是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
她忍不住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对？”
“没事，”李诫安抚她似地笑了笑，扭头问何妈妈，“若你男人还有精神头，我就让人问问他事由经过。”
何妈妈恨土匪恨得牙痒痒，自是忙不迭应下。
赵瑀赏了她十两银子，吩咐道：“先回去照顾家里人，不必急着进来伺候。”
何妈妈千恩万谢，抹着眼泪退下去了。
待屋里没人，李诫才和赵瑀解释自己的担忧。
之前招远金矿案发后，他下大力气在山东境内清缴山匪响马，经过小半年的整治，就各级州县反馈的消息而言，别说官道，就是乡野小路，寻常也难见几个劫道的。
现今官道上竟冒出土匪？还是外地口音？
如果是当地人作恶，倒还好说。
他怕的是外省流民作案。
河南连着两场大水患，灾民无数。李诫或多或少也听到点风声，那边已是怨声载道，灾民们压抑的情绪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若一个赈灾不力……
他根本不敢往下想！
赵瑀不大理解，迟疑道：“你想多了吧……不过一桩小劫案，竟能联想到民乱上去，而且山东也没多少流民进来……”
李诫歪着头琢磨一会儿，自嘲一笑：“也许吧，朝廷前后拨了三批赈灾粮款，怎么着也能安抚灾民一阵子。只要过了冬，来年开春隐患自能消除。”
何妈妈的男人很快有了回话，但他受了惊吓，脑子发懵，一会儿说不是本地口音，一会儿又说听着像兖州人说话，翻来覆去的改了几次口，到最后越发不清楚。
不过他说土匪就七八个，用的都是棍棒，穿的破破烂烂的，却非常凶狠。用他的话说，那眼神活像一头头恶狼，让人发毛。
李诫并未因土匪人数少，就不当回事，他严令潘知府，七天内必须破案。除此案外，还要求查兖州是否还有类似的劫案。
兖州与河南交界，且口音相近，他不得不往流民上头想。
不过三日，潘知府就查清楚了。
那几个劫道的不是土匪，就是从河南来的流民，因饿极了才抢了何家人。
府兵摸到他们歇脚的地方，那里足有几十口人，老的老，小的小，看样子是一个村儿的，个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一听说官兵是来拿人，全都跪地上求情，并说抢来的东西都换了粮食，他们分着吃了，如果有罪，统统有罪。
法不责众，看着一群饥民，潘知府也没了法子，只能训诫几句，将为首的几人打顿鞭子了事。
好在兖州境内只发生这一起案子，没有引发任何乱子。
从潘知府呈文上来看，他并没太重视这件案子，然李诫脑中已是警铃大作！
那些灾民饿极了才做劫匪，也就是说，河南的赈灾有大问题——赈灾不会让灾民们吃饱，但绝对不让他们挨饿。
饿极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种担忧李诫不敢明着上奏朝廷——在有心人看来，你李诫竟敢说会爆发民乱？这分明就是危言耸听，扰乱民心，乃是居心叵测之举！
左右思量之后，他给隔壁的河南巡抚去了封信，阴晦提到，两省关系素来匪浅，山东愿为河南赈灾出一份力。
可这封信寄出后，便如石沉大海，那位巡抚连个屁都没放。
李诫苦笑着对赵瑀说，“准是怕我抢功！我说这些人脑子也糊涂，境内水患如此严重，不想着怎么解决，不想着如何补救，倒在赈灾上斤斤计较……去年曹州决堤，我恨不得所有人都过来帮忙呢！”
赵瑀劝解说：“人家也是封疆大吏，也许早有应对之法了，你贸然开口相助，倒显得人家能力不足似的。况且赈灾一事要听从朝廷的调度，你还是等上面的消息吧。”
话虽如此，但李诫心里总觉得不安，就给皇上写封密折，详细说了自己的担忧。
皇上也很快批复，令他加强戒备，内紧外松。
主子心里有数就好！李诫吁了口气，略略放下心，随后将治河防汛有功之人整理成册，奏报朝廷，想着给手下的人多争取点功劳。
九月下旬，封赏的旨意下来了，曹无离的大名赫然列于首位。
直接从地方官调任京官，正六品工部主事，掌管河道、水利、江防等修筑，并稽核相关费用。
官不大，权力不小，把曹无离乐得一天到晚傻乐不止。
赵玫得知，撇嘴说道：“还不是沾了姐夫的光，哼，姐夫倒是风光霁月，推了他上去，自己反倒一点儿好处没落到。”
请功折子上的人，或多或少都得到了封赏，唯有李诫，寸功无有。
赵瑀也替相公惋惜，却明白其中缘由，“他之前放出话，可用防洪之功抵贪墨之罪，皇上没怪他自作主张，我就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哪儿还敢争什么功劳！玫儿，你也记住，千万不可在人前露出半点怨艾，否则你姐夫又有麻烦。”
赵玫绞着帕子，不耐烦地说：“哎呀我知道！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和母亲总是这样，天天不许我这个，不能我那个，什么都要你们管！”
王氏在旁轻喝，“好好说话，你且细想，我们何尝害过你？”
赵玫嘟着嘴，一甩帕子起身就走。
王氏急忙喊她回来。
赵瑀哭笑不得，“小孩子脾气，闹一闹就过去了，反正在自家院子里，也不怕她惹事。”
王氏往外看了一眼，按按额角，“我总觉心神不宁的，眉毛跳眼睛跳的，搅得我这个难受。”
赵瑀笑道：“您别疑神疑鬼的了，不然咱们去寺庙上柱香，求个心安。”
王氏信佛，闻言立即道：“好好，大后天是初一，正好是烧香敬佛的日子。”
灵岩寺风光秀美，佛音缭绕，赵瑀也想去走走，母女二人便兴致勃勃地商量起出行事宜。
正说到兴处，乔兰慌慌张张进来，“太太，后园子出事了……曹先生和玫姑娘打起来了！”
赵瑀惊讶得倒吸口气，“谁？曹先生怎么会到后院子去？”
王氏满脸焦灼，来不及细问，顷刻间已急步跑出屋外。
赵瑀赶紧跟着，刚踏入后园子的月洞门，就听赵玫尖利的嗓音叫道：“好你个曹无离，癞蛤……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什么模样，就敢妄言娶我！”
话到最后，赵玫的嗓音已带了哭腔。
赵瑀心头一惊，几步奔过去，但见赵玫被母亲揽着，眼睛通红通红的，满脸愤恨瞪着曹无离。
赵瑀上下打量几眼妹妹，见她衣衫齐整，鬓发丝毫不乱，悬着的心方落下来。
再看曹无离，脸如猪肝，嘴唇发白，这样凉的天，额头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滚。
他不敢看赵玫，一个劲儿作揖道：“全都是曹某的不是，是曹某唐突了姑娘，求姑娘勿怪。”
赵玫指着他鼻子待要再骂，转眼看见赵瑀，登时哭道：“姐姐，他竟敢羞辱我，你快叫姐夫将他打出去。”
赵瑀命园内丫鬟婆子退下，“曹先生，到底怎么回事？”
曹无离头也不敢抬，只喃喃说是自己的错。
赵瑀皱皱眉头，不悦道：“如果你不愿意和我说实话，我只好请老爷过来和你谈。”
曹无离更是羞愧，以袖遮面，“别别，李大人对我有提携之恩，我却肖想他的妻妹……唉，太太，我……我想着我现在也是六品官身了，就动了非分之想……惭愧，惭愧！”
赵玫狠狠啐他一口，“我好好地逛园子，你又突然跑出来吓我，还说什么仰慕我……你个丑八怪，看你一眼都恶心，你也配？”
“玫儿，住口！”赵瑀厉声喝道，曹无离行为不妥不假，被她骂几句也不为过，但如此折辱人可要不得。
赵玫委屈极了，“你胳膊肘往外拐，向着别人说话，不心疼我！”
王氏一扯她袖子，低声道：“你姐姐是为你好，想想你刚才骂了什么，一旦传出去，你蛮横泼辣的帽子就摘不掉了。”
赵玫一怔，一把推开王氏，几步走到曹无离面前，竖起眼睛喝道：“我刚才的话，你敢说出去半个字，我就……就再也不理你了！”
赵瑀愕然，什么叫再也不理你了？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曹无离的头几乎垂到胸口，“不、不敢……”
赵玫冷哼一声，“你方才的话也不许再提。”
“不、不敢……”
“行了，你走吧。”赵玫吸吸鼻子，忽然打了个喷嚏。
曹无离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僵硬地转过身子，慢慢往外院走。
“诶，你等会儿！”赵玫叫住他，趾高气昂吩咐道，“听说你要到京城任职，你看看京城流行什么首饰，什么衣服料子，给我捎点儿……钱么，就朝我姐夫要吧。”
谁都知道，曹无离不可能伸手向李诫要银子。
曹无离却说：“是。”
是？！
赵瑀左右瞅瞅这二人，再看看同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母亲，忽然觉得自己前来就是多此一举。
这两人，当真是周瑜打黄盖呐！
第二天，李诫拎着两包红糖姜片回来，纳闷道：“曹无离说天凉易感染风寒，非要送我这个，我不要还不行，他塞我手里就跑了。”
赵瑀一想就明白怎么回事，将昨天花园子的官司告诉他，无奈叹道：“玫儿对曹先生无意，偏又爱使唤他，我觉得这样不好，可看曹先生似乎并不反感。我是束手无策，不知道该不该管。”
李诫琢磨了会儿，越想越乐，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我们觉得他受折辱，没准儿他还乐在其中呢！虽说大男人凭本事闯荡，可他那副尊荣……唉，我不是说他丑……”
“他治河有功，无数百姓都感激他，可就这样，也没一个女子主动和他说过话。”李诫摇头笑道，“你还记得木梨吗？她倒是对曹无离和善，但存的是利用的心。小妹对他不假颜色，没准人家还感激涕零小妹对他真诚呢！”
赵瑀失笑：“照你这么说，这事咱们不用管了？可他总和玫儿见面，我担心有人说闲话。”
“不用管，过不了多久，曹无离上京赴任，俩人见不着面，关系自然慢慢疏远。至于闲话……”李诫冷笑道，“山东地盘上，还没人敢说咱家的闲话！”
赵瑀莞尔一笑，“我的巡抚大人，托您的福了。”
有李诫的话做定心丸，赵瑀和母亲渐次把这事抛在脑后。
隔日，天气晴好，赵瑀母女三人便登上马车，说说笑笑的去灵岩寺礼佛。
本是出来散心，赵瑀却觉得一路上的情形不大对劲儿。
讨饭的人太多了！
而且拖家带口的，一家子一家子的蹲在街边，大人哭，孩子闹，手里的破碗敲得叮当乱响。
街上巡逻的衙役也多了很多，手里挥着铁尺剑，驱赶讨饭的人群，“去去，都去城外头的窝棚子，内城不准进！”
人群不情不愿地往外挪，有几个愣头抱怨道：“凭什么不让进，逼死我们得了！”

第111章
一人带头，立时就有人附和，吵吵闹闹的不肯挪地方。
衙役们就推推搡搡地轰。
一来二去，哭爹的，喊娘的，口里骂骂咧咧嚷着死了干净的，街面上乱得更厉害了，
赵瑀一看势头不好，忙叫车夫将马车停靠路旁，和母亲商量道：“外头闹哄哄的不安生，咱们过两天再去上香吧。”
王氏合掌念了几声佛，“回吧回吧，怎么这些个讨饭的，我看着也心惊肉跳的。”
好容易出来一趟，还没玩就要回去，赵玫当然不乐意，但她察觉到赵瑀的脸色异常严肃，便识趣地没有多说话，只不满地说：“京城就没这么乱，济南小地方，到底比不上京城……”
赵瑀心下微动，试问道：“你想回京城了？”
赵玫拧着身子不说话。
王氏劝道：“你忘了咱们为什么来这里？好孩子，听话，等你的亲事定了咱们就回京。”
提起这事，赵玫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道：“济南城的人都光顾着给姐姐献殷勤，对我好，也因为我是巡抚太太的妹妹。哼，我才瞧不上这起子人呢！”
王氏差点被她的话噎到，怕赵瑀听见生气，好容易关系见好的姐妹二人再离了心，着恼道：“你可真不懂事，如果没你姐姐，咱们能有今天的好日子？本以为你长进了，却还是这么糊涂！”
赵瑀早就摸透了妹妹的性子，突然连连抱怨，她定是遇到不顺心的事，倒也不恼，慢条斯理地问道：“说来说去，你就是嫌我的风头太盛，显不出你了……你还真是个小孩子！那你回京城，就能比济南顺心？”
赵玫小声嘟囔着：“我没和你比，比也比不过，就是那群人眼高于顶，忒让人讨厌。还是京城好，就算心里看不起人，起码面儿上过得去。”
她前几个月可没说过这话，赵瑀想了想，恍惚明白了什么，轻声笑道：“想回京城还不简单，跳上马车不就走了？可外头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道上乱哄哄不安全，等过一阵太平了，我派人送你回京城。”
赵玫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扭头看着窗外，赵瑀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手，不停地绞着帕子，手指头尖儿都发白了。
王氏悄悄松口气，两个女儿没有起争执就好，至于小女儿心里想的是什么，为何莫名其妙发一顿脾气，她完全没有细想。
这次出行无果而终，赵瑀兴致缺缺，有心问李诫几句城内外的情形，却是月上中天了，都不见他回来。
后天就是曹无离启程的日子，想来他二人有诸般事务要商议，但以往他再忙，都会让人给她捎信。
如此音信全无，是第一遭。
赵瑀不由有些惴惴不安，丁点儿睡意全无，只在炕上翻来覆去的烙烧饼。
等到鸡鸣两遍，窗户纸蒙蒙发亮，李诫的身影才出现。
他满面倦色，眉头紧锁，一向富有神采的眼睛竟显出几分黯淡。
赵瑀立时翻身坐起，“这是怎么了？你遇到棘手的事儿？”
李诫长长吐了一口气，勉强笑道：“不是大事。我和曹无离去运河上走了走，回来时被灾民拦路，处理的功夫长了点儿。”
不知怎的，赵瑀一下子想起白日间的所见，急急问道，“他们为何认得你？拦你又为了什么？”
“还不是曹无离那小子，整天没事就穿着官服瞎溜达，扎眼得紧！没事，他们无非是为了多讨口吃的，放心，我都安排好了……看你吓的，真没事，睡吧。”
他脱下外袍，头一低吹灭蜡烛，就势躺在赵瑀身边，笑嘻嘻说：“大冷的天，热乎乎的被窝，软乎乎的媳妇儿，当真是给个金元宝都不换！”
赵瑀不由自主抱住他的腰，“我白天出去也看见了，满街讨饭的，都是灾民吧，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乱哄哄的，有些人还和衙役打起来了，看着叫人心里头害怕。”
李诫出神地望着承尘，喃喃自语道：“对啊，为何突然冒出来了，谁告诉他们济南有饭吃……”
赵瑀听得分明，立即绷紧了神经，“难道又有人作祟？”
“没有没有！”李诫忙笑道，“我每到冬天都要搭粥棚，知道的人不少，他们听到风声也不奇怪。”
李诫一下一下，安慰似地抚着她的背，声音很轻很柔，“不过几百个流民，这口饭我还管得起，生不了事端。再说济南旁边就是大峰山卫所，五六千的兵力，绝对可保济南府太太平平的。”
赵瑀埋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清寒似松的味道，紧张的情绪逐渐平缓下来，浅浅笑道：“我知道你应付得了，不过白担心罢了。”
朦胧天光中，她看到李诫似是笑了下，但她没看见，李诫眼中那隐隐的焦躁不安。
过了几日，城内流民大多数被安置在城郊，街面上官兵衙役分坐三班，日夜巡逻，前几日满大街敲着碗筷的讨饭声，现在也几乎听不到了。
饶是这样，街上的行人还是少了很多，连带着商家的生意都冷清起来。
天气一日冷似一日，眨眼间入了冬月。
接连数日都是灰暗阴沉的天，偶见冬阳，也是惨淡无光，有气无力地悬在半空，没有半点活气儿。枯枝上的残叶，可怜兮兮地在啸风中瑟瑟发抖，更显得萧瑟凄惨。
城里讨饭的人陆陆续续又多了起来，这次任凭衙役怎么赶，他们都不肯走。
官府衙门他们不敢去，只聚集在粮店米铺门口，或者殷实人家门前讨吃食。
如果不给，他们真能堵一天的门，又哭又闹，扰得四邻不得安宁。
绝大多数人都选择息事宁人，打发他们几口吃的。
但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日子久了，这些富人也不愿意，便跑到官府去诉苦。
杨知府就找李诫拿主意，“大人，流民越聚越多，长此以往不是办法，下官以为，应赶紧向朝廷申请赈灾粮，好歹对付这一冬。”
李诫也是头疼，“河南巡抚怎么赈灾的，搞出这么多灾民！我城郊的粥场都装不下了，这些人，打打不得，赶赶不走，真是一群活祖宗。老杨，你说的法子我不是没想过，可山东不是灾区，朝廷不大可能给粮食……我先上封奏折试试吧。”
他预料得没错，折子很快被内阁打回来了，户部就俩字——没有！
李诫挠头，对同样愁眉苦脸的杨知府叹道：“看吧，还得咱自己想办法。唉，济南都这个样子，更甭提兖州等地了。号召各地的高门大户，有钱捐钱，有粮捐粮，先度过眼前这一关。尤其是咱们之前查出有兼并土地、私瞒田地嫌疑的，必须让他们出血。”
杨知府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道：“物极必反，大人，咱们先前生逼这群士绅吐了不少田地出来，如今再逼他们掏银子……这些人都是有来头的，不如效仿汛期筑坝的法子，给他们一些甜头尝尝？”
“不行！”李诫拒绝得十分干脆，“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现在没到那么紧迫的时候，而且和小贪官不同，兼并土地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不能开这个口子。”
杨知府还想再劝，但见他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的态度，只好心里暗叹一声，遵命办差去了。
每年捐银子捐粮食，赵瑀已形成习惯，早早拾掇出来，吩咐人送到前衙。
王氏看了直心疼，“怪不得你总攒不下银子，体己全都补贴给外头的人。”
“没办法的事，姐姐不带头，下头的人谁肯跟着捐？”赵玫拈了颗蜜饯放到口中，幸福得眯起了眼，“还是京城的好吃。”
桌上两大匣子吃食，桂花糖、栗粉糕、如意糕、吉祥果、山药糕，还有各色蜜果子蜜饯，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赵瑀挑眉一笑，眼中明显闪动揶揄之色，“玫儿，这是沾了谁的光了？”
“哼，我谁的光也没沾！”赵玫得意洋洋一扬脖子，将匣子往姐姐那边推了推，“你快一年没回京，想念了吧，喏，给你，叫你沾我的光。”
赵瑀捏起一粒酸杏，笑吟吟道：“是，多谢妹妹。”
赵玫一听更高兴了。
见两个女儿相处得好，王氏也笑意盈盈，然猛地想起一个念头，笑容便僵了几分，“玫儿，这东西是曹先生给你捎的？”
赵玫面不改色，“是，那又如何？母亲，咱们都离开赵家了，您不会还想着什么私相授受那一套吧？”
王氏语塞，半晌才说：“你不喜欢人家，平白让人家心里存个念想……这样不好。”
赵玫不说话，但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王氏叹道：“母亲不是为他说话，是为你考虑。天下没不透风的墙，你俩总这么往来，对你名声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他了呢，以后可怎么说亲？”
“啊，你担心这个。”赵玫马上喜笑颜开，不无轻松道，“母亲放心，我都是用姐夫的名头给他去的信，寻常的人见了，只会以为是公务，不会以为是私事。”
原来是李诫顶在前头了！赵瑀不由好笑又好气，点着妹妹的额头训道：“母亲说得对，你对人家无意，就不要吊着人家。别看曹先生看似一个大大咧咧的糙汉子，其实心思细腻，对人真诚得紧，你别伤了他。”
赵玫皱着鼻子说：“知道了，我不会伤他的。”
她感到自己有可能成为母亲姐姐讨伐的目标，多少有些不耐烦，急忙转了话题，“天阴沉沉的，估计要下雪吧。我就盼着下雪，新做的大红羽缎披风，我迫不及待要穿啦。”
赵瑀却暗道：我只盼不要下雪才好。
十二日，西北风撕帛般吼叫了一夜，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场大雪。
第二日人们起早一看，整个济南城都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瑞雪兆丰年，话虽如此，但看着路旁几具冻饿而死的流民尸首，这话没人说得出来。

第112章
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个把人，这在京城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更别提底层的州县。
去岁济南府的街道上，也时不时能见到这样的情景。
可这次死的是逃难过来的灾民。
说起来他们着实凄惨，一年遭受两次严重水患，燕子啄泥般攒下来的家财，统统被大水卷走，家破人亡不在少数，其中悲痛，是外人无法体会到的。
灾民离开故土，成为流民，在陌生的环境中，被前途未卜的恐惧包围着，脑子里的那根弦紧绷着，如果再受到点刺激，说不清什么时候就会断掉，从流民变为丧失理智的暴民。
那就真一发不可收拾了。
所以李诫既尽最大努力地去帮助他们，也防备他们聚众闹事。
而这几具尸首的出现，让李诫瞬间紧张起来。
他迅速下令，调拨钱粮，在城外再搭建一处粥棚，限期十日完成。辖下几个流民较多的州府，也照此办理。
并以极其强硬的态度，摊派加捐，富商、大地主按照他开的单子捐粮捐银。
当然有人不满，但碰上李诫，也不得不照办。
毕竟这位扳倒了温首辅！
也有仗着靠山硬的二世祖，叫嚣着上京告御状。
李诫干脆调了卫所的兵力，以拉练为名，天天在城门外头操练。
时日天下太平，没有叛乱，没有外敌入侵，单一刀正闲得浑身难受，好容易能出来溜溜，一下子如脱缰的野马，将济南城外搞得是尘土飞扬，呼喝阵阵。
大刀片子上白亮亮的寒光，映在了流民的眼里，也映在了那些叫嚣着告状的人眼中。
流民乖乖去了城郊的安置处，二世祖们悄悄闭上了嘴。
武力震慑，一向比打嘴仗管用。
不知不觉中，济南渐渐回复了安宁，只是这平静之中，带着令人心悸的肃杀。
腊月在凛冽啸风中来了，初七这日清晨，苍茫的穹顶下，雪粒子如盐一般漫天撒下，打在屋顶、廊下、地面上，发出细碎凄凉的沙沙声。
雪下了一日也没有要停的意思，赵瑀看着满院的积雪，吩咐乔兰道：“明个儿是腊八，你安排几个婆子提早熬好腊八粥，明天天一亮，就送到城外的粥场上去。”
乔兰应了一声，又问道：“和家里用的粥一样吗？”
“不一样。你告诉厨下，多用陈米，辅料可少几样，不要太浓，也不要清汤寡水的见不到几粒米，比粥场的粥稍好一点就行。”
赵玫这阵子跟着姐姐学掌家，闻言不解道：“为什么不能送浓稠的粥？灾民吃得好，肯定对你感恩戴德的，还不得使劲儿夸你，你名声肯定更好了呀！”
见她不明白，赵瑀耐心说道：“城外聚集了快一千人，用料和家里一样的话，咱们可供不起。就算负担得起，也不能送——有的人吃了好的，再给他孬的，他就会不满意。灾民们情绪不稳定，一旦有人煽风点火，还真说不定会闹事。”
赵玫似懂非懂点点头，“施粥还有这么多学问。”
“咱们是打头送的，城里其他人家肯定按照咱们的标准去施粥，太好太差，都不合适。”赵瑀笑道，“你都十五了，过不了一两年就是掌家的娘子，如果嫁到高门大户，凭你现在的心计手段，我真怕你被人吃了都不知道。”
赵玫一怔，随即反驳道：“大不了我和你一样，嫁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只有我拿捏他家的份儿！”
赵瑀扶额叹道：“你以为小门小户事儿就少了？我不说了，你自己高兴就好。”
赵玫却没因她的“妥协”自得，反而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想想，嫁人真的好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如果遇到父亲那样的人……”
回想起母亲差点死掉的场面，赵玫不自觉身子打颤，声音发抖，“二十年的夫妻，他竟想毒害母亲！我以后的相公，会不会为了他家的利益也毒害我？母亲总说我眼光高，看不上这个，瞧不起那个，她看谁都好，可我看他们个个不怀好意。”
“姐夫风头正旺，他们上赶着献殷勤，一旦姐夫仕途受挫，他们会不会像扔破抹布一样，把我给休了？”
赵瑀没料到她的担忧竟是这个，诧异之下，忙安慰道：“不是每个人都像父亲那般无情无义，咱们睁大眼睛好好找，怎么也能给你找个如意郎君。”
赵玫吸吸鼻子，一脸认真道：“这可是你说的，你必须给我找个好的，不然我可不依。”
赵瑀又是哭笑不得，“好好好，我说的，我必定做到，敢问二小姐，您心中的如意郎君是什么样子？”
赵玫愣住了，思索良久才慢慢答道：“我也不知道，大约是……有钱，能养得起我；有本事，以后能飞黄腾达；脾气要好，对我无限度的宠爱；相貌也要好，至少不能太丑；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这辈子不许纳小！”
赵瑀干巴巴笑了几声，深感任重而道远。
不过妹妹无意中一句话引起她的疑惑，“玫儿，你说你姐夫仕途一旦受挫，你有听到什么？”
“那倒没有，我就是随便一说……你看温家不就知道了，当初多厉害，现在就多倒霉。”
她本无心之言，轻飘飘的话，听在赵瑀耳边，却像一道焦雷无端爆响，惊得赵瑀面色发白。
赵玫察觉有异，“你怎么了？”
赵瑀掩饰般笑笑，“有些累，歇会儿就好——莲心，你吩咐人去前衙，看老爷忙不忙，晚上能否早点儿回来。”
听说赵瑀不舒服，李诫没等下衙就急急忙忙赶回来。
“你连着好几天早出晚归的，我睡了你才回来，我醒了你早就走了。别看一个前衙，一个后宅，咱俩都碰不上面。”赵瑀赧然笑道，“我想你了，就是找个由头叫你回来，耽误你差事，真是对不起。”
“没耽误，我正想回来歇歇。”李诫躺在炕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和户部磨了半个月嘴皮子，总算答应给我调一批粮食，我终于能安安心心过个年了！”
他嘴角那一抹笑，显出久违的轻松和宽慰，赵瑀看了心里也不由高兴起来，一边给他捧茶，一边说道：“流民不生事端，你就立下一功，就是有小人想害你，也拿不住你的错处。”
李诫讶然道：“什么小人？”
“……我说出来你不许恼，你看你又是治贪墨，又是清丈田地，还逼着那些大地主吐银子……会不会得罪的人太多了？现在你风头正旺，上面又有皇上给你撑腰，你用不着怕，可飞鸟尽，良弓藏，要不要事先留条退路？”
李诫脸上的笑意一滞，闭了闭眼睛，长叹道：“孔先生还教过我，狡兔死，走狗烹，我懂的，可我不能退！”
他目光霍地一闪，漆黑的瞳仁在烛光下，闪着细碎晶莹的光，“我若退，就是辜负了主子的信任，那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我也不能退，不当官不知道，官场竟有那么多龌龊！大概太平日子久了，有些人只想要权要钱要享乐，却忘了官员第一要务就是让老百姓吃饱穿暖！”
“就说城外头聚集的流民，如果河南巡抚赈灾得力，至于这么多人没饭吃，跑到我地盘上讨饭？济南离得远，还算好的，兖州紧挨着河南，情况更糟糕，潘知府呈文上说，涌入的流民数以千计，他快吃不消了。”
赵瑀稍稍放下的心又提起来，“孔先生一家还在兖州，不如把他们接到济南吧。”
“嗯，就怕有盗贼混在流民之中趁机作乱。我去信问问孔先生，年后把他们接过来。还有高掌柜的，也得提醒他一声，他们这些富商，被盯上的可能性最大。”
然还没等他们派人去接孔先生，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因河南施粥，一碗粥中半碗沙，灾民们爆发了。
民乱从一个县开始，如果及早控制住，造不成太大危害。
当地县令出于让皇上过一个祥和顺遂年的美好想法，根本没往上报，还假意招安，将为首的几人骗进县衙，当夜就砍了脑袋。
好似一滴水溅入油锅，灾民们瞬间就炸了，几百号人扛着扁担就攻入县衙，活活打死县令。
然后就是抢粮、抢商号、抢大户，是灾民不是灾民的人都混了进去，不到五天，竟蔓延了一个府！
消息传开，满朝震惊，皇上连年也不过了，责令河南巡抚戴罪立功，务必要压下去。
可这时候暴动的人已有几千人之多，如何平复此事，成为朝臣争论的焦点。
内阁主张招安——这些都是被逼到绝路的灾民，情有可原，拿住几个为首作乱的，其他人要以安抚为重。
以秦王为首的勋贵主张围剿——敢作乱，就必须镇压，叫乱民再也不敢起造反的心思！
朝堂上争执不休，河南的局势愈演愈烈，先后和官兵交了几次手，且战且胜，大有席卷全省之势。
一直没说话的齐王终于表态，他同意内阁的意见，河南官府有错在先，为避免局势彻底失控，应先安抚，且乱民也是子民，理应教化，抓住几个带头作恶的，以儆效尤足矣。
却在此时，山东传来消息，李诫未经请旨，擅自调用卫所驻军，在兖州和乱民开战了！

第113章
在京城一片质疑声中，李诫的折子到了。
关于发兵缘由，很简单，乱民从河南一路打到曹州，伙同当地流民，里应外合，一夜之间竟然攻到兖州府城门下面。
光靠民兵乡勇和衙役根本抵挡不住这些人，局势紧迫，原本还犹豫动不动手的李诫立时下令出兵。
但他没有请旨，因为他知道，就算八百里急报递到京城，朝堂上那群老大人，也得打一顿嘴仗后再定章程。
等旨意再八百里加急传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反正他是山东巡抚，全权负责一省军务，李诫大手一拍——干！
当然在折子里，他没有蠢到将老大人们争执不休延误战机的担心说出来，也没有替自己多做辩解。
他只提到四个字——君权至上！
当大总管袁福儿缓缓将这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朝堂上所有官员都沉默了。
虽然历朝历代都说“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巩固皇权。
当任何威胁到皇权的势力出现，别管起因如何，都不能为上位者所容。
这四个字，简直是说到皇上心坎里去了！
若有人说民乱没有威胁到皇权，只怕皇上会一巴掌扇他个狗啃泥。
朕的河南都快没了，战火都烧到山东了，下一步就是直隶，紧接着就会直扑京城，是不是要朕让出龙椅，你们才会说有危险？
当然，内敛的皇上自不会表露出来，但他旁边的袁大总管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主张招安的人不敢发声了。
因此，李诫擅自出兵，非但没有受到朝臣的弹劾，反而获得了皇上的嘉奖，称他“有勇有谋，当机立断，实乃朕之千里驹”。
有了皇上支持，刚出正月，山东的局势慢慢趋于稳定。
但李诫只是山东巡抚，河南的事，他没权力管。
此时的乱民，掺杂土匪、盗贼，还有不知哪里来的杂兵奸雄，已成乱军之态！
二月底，开封被攻陷，河南巡抚自缢身亡。
三月，直隶也受到波及，大名府不到两日被乱军拿下，广平府岌岌可危。
再往北，若过真定、保定，就是京师！
五军都督府的十位都督，被皇上骂了个臭死，可谁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一群手持锄头扁担的乌合之众，就能把手握利刃的正规军打个落花流水？
更可怕的是，到了四月初，安徽、南直隶等地，竟也有流民生乱的迹象。
也只有山东的状况好点儿。
眼见火烧眉毛了，秦王请旨领兵镇压，皇上未准，一道圣旨下去，封李诫为蓟辽总督，位居一品，下辖直隶、山东、辽东等地军务，兼管河南，节制顺天、保定、辽东三巡抚，全力镇压叛乱。
一时间，李诫的风头无人能敌。
还有一道旨意是给齐王的，命他军中效力，投于李诫麾下。
皇后不舍得小儿子受苦，却是苦求无果，皇上不知为何，铁了心要齐王去前线平乱。
齐王也只好挎着镶金嵌宝的腰刀，垂头丧气去了山东。
这次没等李诫上表，皇上就把赵瑀的一品诰命赐下来了。
看着金光灿灿的诰命服饰，赵玫的眼珠都不会转了，目光全是毫不加掩饰的艳羡。
王氏边笑边哭，深感女儿的不容易，“瑀儿啊，你做了一品诰命，母亲就是此刻闭上眼睛，也没遗憾了。”
“别说不吉利的话，长命百岁，您还得抱重孙子呢。”赵瑀笑了笑，兴趣缺缺，没有她们那般高兴。
赵玫问她：“看你一点儿兴奋的劲头都没有，一品的诰命还不满意？”
顿了顿又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你要维持诰命夫人的矜持尊贵，无论心里怎么想，都不能让人瞧出来，对不对？没事，你尽管大笑，我不会笑话你的。”
赵瑀真笑了，笑容里充满了无奈，摇头道：“我没装！你这人，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非惹一肚子气才罢休。一品大总督，按惯例，家眷要留京，我是想到要和你姐夫分开，才提不起劲儿来。”
一听说要回京城，王氏的脸先白了几分，忧心道：“我实在不愿意回去，若你父亲再来找麻烦可怎么办？”
赵瑀安抚母亲，“您放心，万事有我。”
赵玫极其愿意回京，立即附和说：“是啊，姐夫是大总督，姐姐是一品诰命，满京城横着走都行。父亲现在连官身都不是，您还怕他找麻烦？姐姐不找他的麻烦，他就得谢天谢地啦！”
这话着实不错，王氏不禁笑起来，感慨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初瑀儿出嫁，我只想着姑爷赶紧带她离开赵家，起码能保住一条命。谁成想，不过两年的功夫，姑爷竟成一品大员！”
赵瑀微垂双眸，提拔快，担子更重，单说李诫做的这一桩桩事，就是交给别人来做，别人也未必敢接。
只有这个执着不屈，敢和权臣勋贵、世家豪强硬碰硬的李诫罢了！
心中升上一股酸酸涩涩的热意，她沉吟片刻，说道：“母亲，我要去兖州一趟。”
王氏疑惑道：“外头兵荒马乱的，去那里做什么？”
“听孔先生说，战事一时半会停不了，至少要一年半载才能彻底平乱……他肯定要平定叛乱后才能返京，我和他还没分开这么久过。”赵瑀眼中闪过一丝怅惘，继而笑着掩饰过去，“我不想就这么走，我想好好和他道别了再走，您放心，山东安宁，不会有事的。”
大女儿决定的事情，王氏不会反对，叮嘱几句后，便忙着给姑爷收拾东西去了。
翌日，在侍卫的护送下，赵瑀的马车驶向兖州府城。
夜色晴朗，一弯新月升上半空，几朵莲花瓣似的云慢悠悠飘在空中，不知名的野花在夜风中散发出阵阵芬芳。
这是一个静谧的夜晚，应花间一壶酒，美人红酥手，清风奏玉箫，玉音婉转流，方不负此情此景啊！
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甲胄与兵戈发出的碰撞声，瞬间将齐王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立时沮丧起来，这不是在自己的王府，是在兖州城外李诫的大营。
传令兵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军礼，“殿下，大人回营，请您过去。”
齐王点点头，长叹一声，“唉，我是从一个牢笼出来，又被另一个牢笼关起来啊。”
传令兵一句话不敢说，低着头，恭恭敬敬地把这位爷送到李诫的帅营。
帅营很大，里面摆设却很简单，几个简陋的木架子上摆着军帖文书，一个书案，一张地桌。当中是个大沙盘，黑色红色的小旗遍布其中。
南边用帷幔隔开一个小小的屋子，地上铺着厚毡被褥，充作卧房。
李诫低头在沙盘上比划着什么，见他进来，忙丢下手中小旗，行礼道：“三爷，一向可好？”
齐王挥挥手让他起身，一屁股坐到厚锻垫子上，有气无力又含着三分抱怨道：“不好——”
李诫一笑，将地桌搬到他跟前，摆好酒食，亲自给他斟上酒，“三爷，好不好的也都来了，既来之则安之，您说是不是？”
齐王抬眼看看他，嗤笑道：“是个屁！好端端地打发我离京，说，父皇给你什么密旨了？”
李诫仍旧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没有密旨，就算有，既然是密旨，我也不能告诉您呐。”
齐王一扬脖子把酒喝干，叹声道：“其实我大概能想到，父皇打发我来，就是替二哥分担点儿压力，提前给他铺路。”
李诫替他满上酒，不相信似地说：“您想多了吧。”
啪一声，齐王一拍桌子，大喝道：“真当我是傻子？内阁、文臣主张招安，二哥力主围剿，父皇怕他引起朝臣不满，怕民间说他残暴，就让我军中效力，说白了就是二哥动嘴，我干活儿！以后有什么非议，也是我顶在前面。”
李诫眼神闪闪，笑道：“您这话不对，但凡有非议，也只能是我李诫扛着。”
齐王打了个顿儿，咋咋嘴，又灌下一杯酒，叹道：“没错，别看你大都督当得风光，也没比我好受到哪里去。”
“您是皇上的亲儿子，只要不犯上作乱，一辈子富贵稳稳当当，不会难受。”李诫又满上酒，漫不经心道，“您就是想多了，三爷，小的斗胆给您论个交情，咱们认识十二年了，您的脾性小的最明白——怕麻烦，喜清净，爱享受。”
“对于政事，您一向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可这次民乱，您罕见发声，我想，这就是皇上为什么打发您离京的原因。”
齐王脸色先是一红，再是一青，后慢慢变得苍白，“说下去。”
李诫呷了口酒，眼中也浮现些许黯淡，“三爷，您应该清楚，皇上不喜温家，您更应该清楚，内阁和清流之中，还残存着温家的势力，所以皇上和秦王才让魏大学士入阁，您，竟和内阁意见一致。”
齐王一怔，不解道：“我知道，可魏先生也同意招安啊。”
“魏大人入阁才几天，他现在还不是首辅呢，也许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应。而且症结就在这里，您开始参与政事，并和朝臣走到一起，这让皇上怎么想？您这是明晃晃地告诉大家，齐王殿下要争夺储君啦，您们识相地赶紧给我站队！”
齐王拿酒杯的手顿住了。
李诫又说：“皇上倚重二爷不假，但也是真心疼您，他把您送到我这里，一来是我这里可保您平安；二来，他让您远离京城是非窝，怕有人利用您。三爷，您埋怨皇上，这可伤了他老人家的心了。”
齐王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地盯着煌煌闪烁的烛火。
李诫看他似有意动，决定再给他下一剂猛药，“三爷，在潜邸时，小的受您恩惠颇多，和您交情也最好。如今主子在，不说什么。若哪一日主子仙去，若您有那个心思，小的手中兵马，全听您的吩咐！”
此话如一声暴雷炸响头顶，惊得齐王差点把地桌掀了，刚想喊，又憋住，左右瞧瞧，见帐内无人，听帐外无声，方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不要命了？叫人听去，十个我也保不下你！此话休要再提，我没那心思。”
李诫见他不似作伪，同样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脸上满不在乎的，似乎根本没当回事，还摇头晃脑道：“可惜了，原本还想挣个从龙之功……不过三爷，您没那心思，掺和这些破事干什么？”
有那么一瞬，齐王的脸色异常凝重，他说：“我知道父皇属意二哥，也知道二哥比我更适合当皇帝。可一朝定下君臣名分，就是天差地别，现在我能拍着他肩膀叫二哥，往后我就得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我的荣辱生杀都会握在他手里，现在兄友弟恭，将来一旦反目，就是食肉寝皮之恨，我……怕。”
齐王的头，深深埋在臂弯，看起来孤独、无助，这一幕竟刺得李诫有些眼疼，忍不住道：“所以您涉足朝政，是想给自己争取一些自保的势力？”
齐王抬头，勉力一笑，“我是不是特别傻，特别笨？刚打算出手，就被父皇看出来了，也许二哥也看出来了。”
“皇上是您亲爹。”李诫轻轻说，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又给他斟酒，状若无心叹道，“我离开京城两年，人和物都变了，像您，搁以前，打死我也想不到您会想这么长远。”
齐王饮下酒，手指转着酒杯，默然半晌才说，“我一个人无所谓，可我还有母亲，还有妹妹，大哥发了疯，她们只能依靠我。”
“前阵子竟有谣言，哼，说二哥的生母是被母后害死的……父皇杖毙了十来个宫人，才压下这股风。我偷偷试探过二哥，他表现的是不知情，可真不知假不知？还有武阳，她婚事未定，竟有人提出和亲！”
说到最后，齐王眼中冒火，牙齿咬得格格响，腮边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明显是动了真怒。
李诫眼皮一跳，忙满上酒，“都是小人作祟，三爷不要生气，皇上正值春秋鼎盛，谁也害不了皇后和公主。”
“我知道，可父皇不能护我们一辈子啊！可他老人家偏偏不许我有自己的势力……”齐王长叹一声，再不说话，只左一杯右一杯喝闷酒。
看他这个样子，李诫心里也不大好受，挑着几件乡野趣事，或者自己在军中闹的笑话讲出来，以哄小主子开心。
不知不觉已过子时，齐王喝了个酩酊大醉，四仰八叉睡得呼呼的。
李诫揉揉发酸的眼睛，将今晚的谈话写成密信，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三爷至诚至孝，心思单纯，定是听信小人谗言才做出异动。此小人，小的以为，定然是三爷身边亲近之人。”
李诫写完信，看看旁边熟睡的齐王，替他拉拉滑下来的被子，自己裹着薄毯，守在旁边也渐渐入睡。
他习惯早起，第二日凌晨便醒了，轻手轻脚出去，舒展下手脚，正要巡视营房，忽看到几个人走近。
打头的那个人，怎么那么像瑀儿！
李诫以为自己没睡醒，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定睛一瞧，晨阳中笑吟吟望着他的，不是赵瑀又是谁？
但听她笑道，“总督大人安好！”

第114章
四月的天气已经暖了，晨阳照下来，军帐都闪着灿烂的光。
微风带着似有似无的杏花香气，拂过赵瑀的面庞，看着傻子一般的李诫，她不由笑道：“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李诫回过神来，几乎连蹦带跳跑到赵瑀跟前，激动得声音发抖，“昨晚梦见你，结果一睁眼就看见你，我还以为做梦呢！……你突然来，家里不会发生什么难事吧？”
“别着急，我就是来看看你……一品的封诰旨意前儿个到了，我看着诰命服，就想起了你，实在忍不住，跳上马车直接就过来。来时还担心你会不会拔营去河南，还好还好，总算是看到了你。”
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相见的欢喜，又带着即将离别的忧愁，让李诫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大帐中还睡着个齐王，李诫抬眼看到远处的小山坡，坡上一片杏花开得正好，命人牵马，系上雁翎刀，一跃而上，伸手将赵瑀抱上来，“咱们找个清静的地方说话。”
他吩咐侍从道：“待齐王醒来，你们好生伺候着，他要去哪里都随意，只别叫他拿刀耍着玩。”
说罢，轻踢马腹，那马儿便嘚嘚地跑出营外。
一队亲兵，远远地缀在后面。
因今年春天来得晚，此时杏花开得正好，似雪、似云，枝桠在微风中轻摇，随着阵阵醉人的清香，飞雪一般的花瓣在空中飘散，铺就一地白霜。
二人行走在林间，青的山，白的地，云雾一般的杏林。
为了讨个吉利，赵瑀穿了一声红，好巧，李诫也穿着大红的官服。
李诫笑道：“我怎么觉得像是新人入洞房？”
赵瑀上下打量一番，也笑了，“只盼你我日日如新才好。”
李诫揽住她的肩膀，侧头在她耳边轻轻说：“更要夜夜如新……”
赵瑀脸一红，却没舍得推开他。
朝阳升起来了，阳光泻下来，洁白的花瓣闪着光，打着旋儿，从二人身边飘然而过。
赵瑀笼罩在金灿灿的光芒中，仰头看着他，眼中波光流转，好似一汪盈盈的春水，几乎让李诫挪不开眼。
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也用不着再多说。
直到袁大在远处探头探脑地，一个劲儿往这边看，李诫才意识到，他不能在此久呆了，
他伸手摘掉赵瑀头发上的花瓣，含笑看着她，想了想还是叮嘱道：“你尽管大胆回京，有我在前头打仗，谁都得对你恭恭敬敬的。”
赵瑀面上故作骄傲，“好，这次我回京，便好好摆一摆一品诰命夫人的威风。”
话音刚落，她就忍不住笑起来，然笑容刚发展到最灿烂的时候，她看到了略远处一脸焦急的袁大。
分别的时刻到了，赵瑀垂下眼眸，藏去目中那一丝黯然，再抬头，复又是温柔的笑，“我走了，你回去吧……我在京中，等你凯旋归来。”
李诫眼神也是一暗，怕她看了难过，忙嘻嘻哈哈地笑道：“你相公我一身神通，这群宵小之徒，看我怎么杀他们个屁滚尿流！”
口中一声唿哨，马儿嘶叫着跑过来。
赵瑀正要道别，眼前忽然一暗，却是李诫俯身压下来。
一阵飒风卷着花瓣吹过，温凉润泽的唇，带着杏花的香气。
赵瑀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万年，许只有一刹那。
直到马儿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她才恍惚回过神来。
李诫翻身上马，含笑看着她，“我送你走了再回去。”
马车就在杏林边上，赵瑀登上马车，掀开车帘笑道：“快回营吧，愿你早日平定战乱，平平安安归来。”
李诫大笑：“借娘子吉言，待你相公我立他个不世之功！”
车轮骨碌碌转起来，赵瑀探出车窗，一直看向后面，直到那抹红色人影，逐渐消失在漫天花雨之中。
赵瑀坐回车内，发现乔兰嘴唇微张，一脸呆然，不禁轻轻摇了她一下，“你怎么了？”
“啊？！”乔兰一激灵还魂了，擦擦嘴角，“太太，奴婢在想，老爷真的是太好看了！”
她双手捧着大脸盘子，眨着眼睛道：“下人们都说老爷生得俊美，可奴婢不懂美丑，就是老爷和曹大人站一起的时候，奴婢也只觉得老爷更顺眼点儿。可就是刚才，哇，墨发、红衣、白色的花雨，奴婢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好看！”
赵瑀噗嗤一笑，取笑她说：“看来实心的木疙瘩也开窍了，春来了，小姑娘的心也活泛了，你瞧上哪个了，记得和我说。”
乔兰憨憨笑道：“暂时还没有，等看上谁了，一定请太太做主……其实奴婢刚才还想，老爷这么好看，又这么有本事，幸亏是在军营，都是糙老爷们！如果在京城，得胜归来，跨马游街，还不得被大姑娘小媳妇的花扔个满脸满怀啊！”
“又不是一甲进士及第，哪来的跨马……”赵瑀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容慢慢凝固了，思索片刻方叹道，“乱花渐欲迷人眼，虽说老爷的眼迷不了，但花多了，到底麻烦。”
乔兰还是满脸憨笑，挠挠头道：“没事，花再多，奴婢拿扫帚也能扫干净，一个人不够，还有莲心，她干活更利索。我俩两把扫帚挥起来，还愁院子里头扫不干净？”
赵瑀忍俊不禁，点着她的额头笑道：“你这个丫头……好，我就给你一把扫帚！”
终是好好与他作别，赵瑀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回济南后马上收拾行礼，启程回京。
济南离京城不算近，待赵瑀一行人到了京城，已是四月下旬。
赵瑀打算住在城郊王氏的小宅院，先歇息一晚再递牌子入宫请见。
然第二日一早，她还没令人递牌子，皇后的懿旨就到了——命她后日辰时入宫。
王氏倍觉面上有光，喜滋滋道：“哪个外命妇递牌子入宫，不都得等个三五天的，还是瑀儿有面子，不等请见，皇后就先请你了！”
赵瑀却心有忐忑，前两次相见，皇后对自己都很客气，还或多或少维护自己的脸面，但是先太子是因李诫之故被废，不知道皇后会不会把一腔怒火发在自己身上。
可转念一想，齐王还在李诫那里呢，皇后应不会太让自己难堪吧……
她也不愿让母亲担心，只笑道：“齐王殿下在您姑爷军中，说不定皇后想问问齐王的情况……可惜我没见到齐王殿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赵玫插嘴道：“我觉得皇后不是想问齐王，是想拉拢姐夫，你看姐夫手里那么多兵，管着四个省，天子第一信臣，谁不想拉拢？齐王妃不必说，是姐姐的手帕交，肯定要不了宴请。要我说，过不了两天，姐姐肯定也会收到秦王妃的请帖！”
她的话有几分夸张，却不能说没有道理，赵瑀眉头微蹙，暗叹道，外头民乱乌烟瘴气，这京城虽没民乱，却也是一滩浑水啊。
张妲去岁嫁给齐王，这样的形势中，也不知她过得如何……
到了日子，赵瑀早早起来，按品大妆，带着乔兰莲心两个，直赴宫门。
一路顺通，并没有人为难，待到皇后正殿门前，台阶上立着一个亲王妃服饰的女子，形容有些憔悴，看到赵瑀过来，立即笑起来，连带着眼睛也亮起来，“瑀儿，我等你可有一阵子了。”
“妲姐姐！”赵瑀刚出口便觉不对，忙屈膝要行礼，“臣妇见过齐王妃。”
张妲一把托住她胳膊，不让她蹲下去，“你要这么说的话，可就太见外了。”
她眼中莹莹珠光，似有泪闪，低声道：“瑀儿，和我，就别讲这些礼数了，我心里难受……”
赵瑀也是一股酸涩冲上心头，左右暗中瞧了几眼，宫女太监俱在，忙笑道：“妲姐姐，咱二人打小的手帕交，一别经年不见，我也着实想你。你瞧瞧我，都要流泪了，真是让你笑话。”
张妲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不自然地笑笑，掩去泪意，因笑道：“母后在内殿，我领你去，等见过母后，咱们再好好地叙叙旧。”
她一边慢慢地走，一边小声说：“建平姑姑也在，不过她现在不是公主了，你用不着对她行礼。”
赵瑀大吃一惊，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外头一点消息都没有？”
“唉，我也是刚听武阳公主说的，昨天从建平府里竟然搜出来神机营的令牌，皇上差点气得吐血！”
赵瑀倒吸口气，马上想到婆母周氏口中的土匪屠杀金矿一事，她定定神，问道：“那查出来怎么回事了吗？”
张妲摇摇头，“不知道建平姑姑怎么和皇上辩解的，皇上只说废了她的公主封号，估计今天就该明示天下了。她趁着明旨还没来得及下发，一大早跑来找母后求情，里面气氛不太好，一会儿你进去问个安，咱们就走。”
二人说着话，已是来到内殿门口，宫女还没进去禀告，就见里头冲出来一个人，细细的柳叶眉倒吊，眼睛红红的，满面怒气，正是建平。
她一眼看到赵瑀，立住脚，冷笑道：“本公主当是哪位重要人物来了，皇后娘娘竟急着打发我走，哼，原来是个家奴之妻求见。”
赵瑀淡淡一笑，不卑不亢道：“没错，我相公是皇上家奴出身，承蒙皇上恩典，有了为朝廷效力的机会，如今是一品大员，我也托相公的福，得封一品诰命夫人。这恩典，我夫妻二人放在心里，一刻也不敢忘。”
建平更气，喝道：“管你一品几品，见了本长公主为何不跪？”
赵瑀讶然道：“本朝现今还有长公主吗？”
建平面皮一僵，心道明旨未发，她怎么知道，再看旁边立着的张妲，立时明白怎回事，呵斥道：“张妲，你竟敢搬弄是非？等齐王回来，就不怕他休了你吗？”
张妲也对这个姑姑没好感，冷声冷语帮腔道：“姑姑，父皇的口谕，也是圣旨。”

第115章
你说收回就收回，那是皇上金口玉言，岂是儿戏？
皇后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嘲讽，带着怨恨，又响在建平的耳边。
建平的脸涨得通红，呼哧呼哧剧烈喘着气，废太子又不是因为她废的，凭什么皇后恨她，而不是恨眼前这个赵瑀！
她瞪着赵瑀，咬牙切齿道：“赵瑀，休要得意便猖狂，我就算不是公主，也是堂堂皇室血脉，也是当今的亲妹妹！杀你，就跟碾死只蚂蚁差不多！”
赵瑀笑了，根本没把她的威胁当回事，慢慢踱向内殿，经过她身旁的时候轻轻说：“在招远金矿，神机营冒充土匪将一众矿工赶尽杀绝。您真是好手段，这次，又打算让谁冒充土匪杀了我呢？”
她的话正击软肋，建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手中的令牌，是废太子临被关押前偷偷给她的，这是他们手里最后一张牌。
废太子装疯，就是为了等一个时机卷土重来！
最近几个月民乱四起，她以为终于到时候了，正准备去找太子商议，不想还没出门，锦衣卫就把自己的公主府翻了个底儿掉。
那枚令牌一经翻出，自己与废太子暗中往来的事情再也藏不住了。
皇上褫夺自己公主封号，所有产业归入国库，就连俸禄都减为一成！
这是要她下半辈子吃糠咽菜吗？
皇兄不会维护自己这个妹妹，秦王齐王两个侄子谁也不和自己亲近，建平似乎看到，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条惨之又惨，黯淡无光之路。
这一切，都是拜李诫所赐！而若不是这个赵瑀，李诫早成了她入幕之宾，何尝又会发生这些事！
建平的目光，就像淬了毒的刀子，恶狠狠盯着赵瑀，“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你给我等着。”
赵瑀淡然一笑，“大祸临头都不知，您也就过过嘴瘾吧。”
建平一愣，心道我就算没公主的名头，可我还是皇上的亲妹子，谁能把我怎样？
可赵瑀张妲已经从她身边过去，她拉不下脸追过去问，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内殿很静，连窗外一两声的虫鸣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后歪在大迎枕上，微阖双目，面色微微潮红，略有些气喘，不时发出“咳咳”的声音。
一大群宫女捧着金盂金壶，巾子帕子，大气也不敢喘地垂手肃立一旁。
临近五月，都快入夏了，皇后还穿着夹袄。
赵瑀不由心砰砰跳了几下，给张妲使了个眼色。
张妲会意，悄然上期，俯在皇后耳侧小声说：“母后，李总督夫人赵氏到了。”
皇后眉棱骨微微一动，鼻腔中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嗯”。
赵瑀已是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臣妇李赵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门口这场小小的风波，自然是瞒不过皇后的耳朵。赵瑀不知她到底作何打算，但看皇后的样子，对自己的不满似乎并不小。
皇后没叫起，赵瑀便一直保持行礼的姿势。
殿内更静了。
张妲不忍赵瑀受刁难，刚想打个岔，缓和下气氛，却听皇后说：“起来吧，李大人在外平乱，是有功之臣，朝野上下都靠他力挽狂澜，他的夫人我们当然不能怠慢了。来人，赐座。”
这番话阴不阴，阳不阳，听到人耳朵里十分的别扭，就连张妲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赵瑀听了面色如常，脸上依旧是得体和煦的笑，“皇后娘娘谬赞，他原本是皇上的家奴，给主子效命，哪里还敢称什么功劳？不过是诚惶诚恐当差，只盼不负主子、小主子的期望才好。”
皇后坐正身子，终于是正眼瞧了瞧赵瑀，嘴角浮上一丝意味莫辨的笑，“不知李大人放在心里的‘小主子’是哪位？”
这话意有所指，张妲不关心立储大事，但心头也突突地跳起来。
不说不行，但说哪个也不对，若有一句半句传到皇上那里，一个“妄议储君”的罪名立时就会扣在赵瑀脑袋上。
张妲暗自发急，这个傻瑀儿，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就算皇后给几句难听的又如何，她是一国之母，你只能生受的。
赵瑀闪了张妲一眼，目中晶然生光，这一瞬，莫名就安定了张妲的心。
她笑道：“那还用问？李诫心里最惦念的，当然是齐王殿下！他时常和臣妇提起齐王殿下，当初在潜邸，数他们交情最好。好几次他差事办岔了，都是齐王殿下给他求的情。”
“远的不说，就说臣妇和他的亲事，当初他怕赵家欺负了臣妇去，暗地里求齐王帮忙撑腰，还有武阳公主给做面子……这才保下臣妇一命啊！”
赵瑀摇摇头，长叹一声，不无感慨道：“不单是他，臣妇对齐王殿下都是充满感激的，打心眼里希望他安康长乐，永无忧愁。”
这话说得似是而非，很模糊，虽有迷惑之嫌，却是真心话，齐王不坏，和李诫的交情也不错，而且还是张妲的夫君，他稳稳当当的，张妲也会顺遂平安。
赵瑀这番话显然极大取悦了皇后，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李诫是拥立齐王的，当即脸色霁和，因笑道：“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你们两个，都是知恩图报的。”
她顿了顿又叹道：“现今齐王在李大人麾下，他自幼娇惯，没受过苦，哪里经得住外头这风吹日晒的！上次去曹州赈灾，回来时又黑又瘦，本宫都差点认不出来了……唉，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上没上战场，有没有受伤。”
赵瑀忙安慰道：“别的臣妇不敢妄言什么，这个还真知道几分。上京前臣妇去了趟大营，那里安全得很，而且齐王殿下和李诫同吃同住，在主帅身边，绝不会有事的。”
皇后听了，心中更为熨帖，对赵瑀的态度愈发好了，简直称得上笑容可掬。
张妲在旁已有点看傻了眼，自她嫁入天家，还没看见皇后露出如此和蔼可亲的笑容。
她不由仔细打量赵瑀几眼，暗道瑀儿真是不一样了，几句话就哄得母后喜笑颜开，自己想破头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皇后心下高兴，唤赵瑀坐到自己身边来，拉着她的手道：“如此甚好，本宫心里就齐王一个念想了……等李大人回京，本宫一定当面谢谢他。”
赵瑀连称不敢，看皇后心情大好，斟酌片刻，心一横，笑道：“皇后娘娘，您说这话……臣妇要打抱不平了，哦，您心里只有齐王一个念想？武阳公主还没定亲，不得指着您挑一门好亲事？”
皇后叹道：“你真是说到本宫心坎里了，这丫头，早到了成亲的年纪，都说皇帝女儿不愁嫁，可挑来看去，就没一个让她满意的。唉，本宫也是发愁啊！”
赵瑀附和两句，并同样感慨自家妹妹一样的困境，二人正在长吁短叹之时，她状若无心地说：“以往不觉得，等有了孩子才体会到当母亲的心，只盼孩子们个个都好好的……唉，就算别人说自家孩子不仁义，可在母亲心里，他还是顶顶好。”
皇后面皮一僵，瞬时想起了大儿子，狐疑地看了赵瑀一眼，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赵瑀好像没发觉皇后的异常，还自顾自感慨道：“生在富贵人家，日日跟着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诗书礼仪地念着，再不好，又能不好到哪里去？如果学坏，定是身边那起子小人教唆的！”
皇后喃喃道：“是啊，为什么会学坏，为什么不听爹娘的话，都是外人教唆的。”
赵瑀又道：“自从臣妇做了母亲，时时刻刻脑子里绷着根弦儿，就怕儿子交友不慎。哦，到时候我儿出了事，倒霉的是我儿子，他们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站干岸看笑话，于他们丝毫不损。”
皇后点点头，冷笑道：“是啊，这种人最可恨。”
“再可恨，能拿他们有什么办法？”赵瑀声音中带了些许惆怅，“人家就动动嘴，又没逼着孩子去干……我只能严加防备，别让他们再祸害我别的孩子。”
皇后目光一闪，灼然生光，心里已打定主意，遂道：“和你说话心里就是敞亮，本想多留你一会儿，可本宫看我这儿媳妇，目光焦灼，那是恨不得把你拖走长谈一夜！知道你们是手帕交，本宫不留你了，去吧，去齐王府坐坐。”
听了前半段，张妲的脸先是惊得一白，再听完，知道母后并不是指责自己的意思，方放下心，和赵瑀一起谢恩离宫。
她们的身影刚消失在殿门外，武阳公主从纱屉子后转出来，娇声笑着，揽住皇后的胳膊，“母后，这个赵氏，今日不同往昔啊，你可做了她手中的刀啦！”
皇后哼了一声，“母后当然明白她什么意思，建平刚才恐吓她，新仇旧恨，她想除了建平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她有一点说得对，不是建平从中挑唆，你大哥的太子之位丢不了！”
她越说越气，“你大哥刻薄冷性不假，处处提防两个弟弟也不假，可他对你父皇是孝敬的，从小到大，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第一个给你父皇送过去。我就不明白了，他得失心疯了去谋逆？”
武阳忙抚着她胸口，给她顺气，“儿臣明白母后的心情，建平姑姑就是个不安生的主儿，偏生父皇又护着她。您瞧就是私藏令牌这种大罪，都是不痛不痒夺个封号爵位了事。可孩儿想说的是，您就愿意替赵氏动手？”
皇后笑道：“这便是你的不懂事了，赵氏的意思很明显，她和李诫是支持你二哥的，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而且建平的名声早烂透了，京城不知有多少人恨她恨得牙痒痒，咱们略动动手，既给她个人情，又能赚取人心，何乐而不为？”
武阳想了想笑道：“儿臣明白了，那您安排，儿臣就专哄父皇去，可不能再叫他心软啦！”
日头渐升中天，齐王府正院的西花厅中，张妲挥退所有下人，悄声问道：“瑀儿，你们真支持齐王上位？”
赵瑀眼神闪闪，捉狭一笑，“怎么，你不想当皇后娘娘？”
“不想，坚决不想！”张妲脑袋摇得和拨浪鼓差不多，“你知道我的，别看表面上泼辣，其实我最怕勾心斗角，这王府一个侧妃，两个侍妾就够我头疼的了，若是一后宫女人……我宁可自请下堂。”
赵瑀轻叹：“你和齐王，还真是像，都是怕麻烦的性子——你仔细回想一下，我刚才的话可有任何许诺？言明任何立场？我只说李诫惦念齐王，这话一点儿没错，他的确担心齐王，可立储，我们是绝不掺和的。”

第116章
绝不趟争储这潭浑水，赵瑀说得直接又坚决，张妲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可你在宫里和母后说的话，太容易让人联想。虽然抓不住你的话柄，可母后找你后账怎么办？”
赵瑀没说话。
暖融融的和风吹过窗棂，半开的窗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窗外浓翠树荫随风摇摆，飒飒地响。
间或几声虫鸣鸟叫，还有远处汩汩的流水声，幽远静谧，让赵瑀想起济南的巡抚衙门后宅。
可惜，那么好的宅院，住了还不到一年，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在一处安定下来……
她不禁向窗外看了几眼，随即愣了下，眼神微眯，仔细打量半天。
张妲见她不答，复又问了一遍。
赵瑀笑了，极慢极轻地说道：“妲姐姐，李诫是有实权的信臣。”
张妲不明白，“那又如何，温家当初的势力不比他大？还不是说不行就不行了。”说着，温钧竹的影子猛然从她脑海中划过，搅得她心口一痛，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赵瑀没发现她的异常，细细解释道：“我没进宫前也怕，可进宫拜见了皇后，反而不怕了。她开始对我倨傲，无非是想来个下马威，心里也对废太子一事憋着火，可我一旦释放出善意，她马上态度大变，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看张妲还是不解，赵瑀笑着摇摇头，“你身在局中，不能总想着自己那点子心事，该分出精力去看看外头的局势——皇后更需要李诫的支持，所以她不会对我怎么样，就算他日新君继位……”
张妲的耳朵竖起来，抓着她的手急急道：“快说，知道我性子急，别卖关子！”
赵瑀笑道：“如果齐王继位，她遂了心愿，当然不会找什么后账。如果秦王继位，她虽也是太后之尊，可还能像今天这么风光吗？一句后宫不得干政，就能把她困得死死的，更别说还有未来的皇后呢，到时她未必有余力管教我。”
张妲低头仔细琢磨半晌，半晌才缓缓道：“有道理，你有应对法子就好。”
“妲姐姐，你娘家……没和你提过这些事？”
“他们啊，”张妲满目淡漠，“找过我，我懒得听，再说我在王府就是个摆设，什么也做不了，后来他们也不来找我了。挺好，我也落得清静。”
赵瑀劝道：“妲姐姐，我不是特别了解齐王，但李诫说，齐王是个好的，绝不是什么宠妾灭妻的主儿。你好好和殿下过，你是八抬大轿抬进门的亲王妃，只要拿出正妃的气势来，这后院又岂能没有你的一席之地？”
张妲深深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你不懂，我和王爷就这样若即若离，对谁都好。就这样吧，我有一个容身之处，他也不用受什么拘束。”
恍惚间，赵瑀忽然明白了什么，试探问道：“你是不是……不愿意让齐王成为温张两家的筹码？”
张妲又是一怔，勉强笑着掩饰道：“没，我没想那么多，你别瞎猜，这是咱俩的私房话，别和你相公说。”
“你是不是怕李诫转脸告诉齐王？妲姐姐，遮遮掩掩不是你的性子，你在顾虑什么？”
张妲脸色微动，意欲张口，但闻门丫鬟禀报，殷侧妃求见。
张妲的眼神马上黯淡下来，冷声吩咐：“我这里有贵客，请她改日再来。”
“姐姐忒见外了，说起来，瑀妹妹也是妹妹的旧交呢。”伴着略带得意的轻笑，殷芸洁摇着宫扇闪进门来，无视丫鬟的阻挡，径直走到张妲面前，咯咯笑道，“咱们三个打小的手帕交，如今姐姐倒要和妹妹生分起来了，可真让妹妹伤心。”
张妲脸色不说多难看，但也不好看，淡淡道：“你有什么事？”
她没叫坐，殷芸洁便自顾自坐到下首，对赵瑀笑吟吟说：“瑀妹妹，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赵瑀嘴角弯弯，瞥她一眼，“请殷侧妃注意言辞，什么姐姐妹妹，我可不是你的妹妹。”
殷芸洁呼吸一滞，旋即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想当年瑀妹……还口口声声叫我殷姐姐，现今妻凭夫贵，就看不起曾经的旧友了。”
“凡事都要讲个时变之应，不然世道不就乱了？”赵瑀轻挥衣袖，诰命服宽大的袖子垂下，映着阳光，闪闪发光，“若我没记错，亲王侧妃不册封，无冠服，更没有品阶，你我更无亲缘关系，不知哪位给殷侧妃的底气，敢称呼当朝一品诰命夫人为‘妹妹’？”
殷芸洁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但她能屈能伸，立马起身行礼，改口道：“给夫人请安，是妾身见到故人太过欣喜，竟忘了礼数，真是不该！夫人大人有大量，切莫和妾一般见识。”
毕竟是齐王的侧妃，赵瑀见好就收，淡然笑笑，算是就此揭过。
张妲不耐烦看殷芸洁做戏，“有话快说，王爷不在府里，你再卖乖也没人看得见！”
温首辅淡出朝堂，张家已然失去一大靠山，如今张妲父亲在户部是夹着尾巴做人，而殷芸洁父亲却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是以，殷芸洁颇有扬眉吐气之感，对张妲也少了许多该有的尊重，正要坐下回话，却听赵瑀问道：“妲姐姐，李家没纳妾，我有一事不明白……在正室面前，妾室能坐吗？妾，上立下女，按字面意思讲，就是立着的女子。难道王府的规矩是妻妾不分？”
张妲再不在意名分尊卑，此时也知道这话必须接着，遂眼神扫向殷芸洁，冷冷道：“我叫你坐了吗？”
殷芸洁一脸的假笑僵了又僵，终是恭敬地站在一旁，“妾是来给王妃贺喜的。”
张妲嗤笑道：“我有什么可喜的。”
“您不知道？您表哥，温钧竹温大人，任通政司参议，这难道不叫喜事？听我父亲说，吏部的任命书今早下来了。这温大人真是厉害，也不知立了何等大功劳，重获圣眷……”
赵瑀听到这里明白了，合着这位贺喜是假，打探是真。不过她也很好奇，温家眼看不行了，这温钧竹怎么又起来了？
再看张妲，面上虽镇定，手已紧握成拳，声音略略发抖，“他怎样，与你何干？用得着你假惺惺跑过来说三道四？”
殷芸洁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睁大眼睛说：“王妃这顿火好没道理，温张两家不分家，我好心过来道喜，只不过提了温大人的大名，您就骂我一顿，难道‘温钧竹’三个字，就不能在您面前提起吗？”
她无辜地闪着眼睛，许是过于委屈，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张妲的脸色越发苍白了。
这种低劣的把戏！赵瑀目中火光一闪，冷笑道：“好一个殷侧妃，手眼通天呐！吏部今早下的批文，不到中午，你就一清二楚。哼，宫中的贵人都不敢妄议前朝政事，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竟然敢拿朝廷命官的任免当谈资！好大的胆子啊。”
她伸手一推张妲的胳膊，“妲姐姐，不是我说你，这王府后院，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菜市场！”
一席话提醒了张妲，她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万千思绪，沉声道：“你听你父亲说……殷氏，今日你父亲来了？为何事先没有通禀我？又是谁允许你们见面的？”
殷芸洁一时语塞，往日张妲任事不管，院门一关只顾悲秋伤春，对齐王也是敬而远之，后院隐隐以自己为尊，父亲进府出府，根本没人管。
可若是较真，的确是她逾越了。
殷芸洁十分识相，知道不能与张妲硬碰硬，忙扑通一声跪倒，告饶道：“是妾忘了王府规矩，请王妃责罚。”
张妲盯了她一会儿，面无表情道：“回你院子，禁足一个月。”
殷芸洁退下前，轻飘飘地瞟了赵瑀一眼，那神情似乎在说，总督夫人好威风，只不知你能得意到几时。
赵瑀看了只想发笑，“妲姐姐，一个小小的妾室，就敢在正室面前如此嚣张，你竟能忍得下？”
张妲盯着门外久久不语，良久方道：“为什么和她争一时长短？这府里没我想要的，赢了也不会高兴，输了也无所谓。”
“什么是你想要的？温钧竹吗？”
“不、不是，我对他已经绝了念想。”
“既如此，为何要折磨自己？这也对齐王不公！他并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既然是他的王妃，就该……就算不为他，也要为自己，妲姐姐，你曾是多么明艳飒爽，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就好像一口枯井！”
张妲低着头，默然不语。
赵瑀起身走到窗前，用力将半开的窗子一推，顷刻，阳光洒满一室，她柔声道：“十五岁那年，我的人生也是一片灰暗，看不到出路，没有一丝一点的光芒。可有那么一个人，将我从黑暗中带了出来，把我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妲姐姐，现在也有人在帮你，可你看不到，你只把自己牢牢关在房中，甚至都不愿向外看一眼，只是自怨自艾，白白蹉跎年华罢了。”
张妲抬头望过去，阳光照过来，光晕笼罩着赵瑀，金闪闪、亮堂堂，“瑀儿，我知道你在帮我……”
“不是我！”赵瑀打断她的话，“你当真看不到吗？那就走过来，仔细看看外面的风景。”
张妲不明所以，踱步走来，用扇子遮住阳光看了半天，纳闷道：“有什么特别的吗？”
窗外是浓翠欲滴的树荫，不远处靠墙搭着一片木架子，成片成群的紫藤萝倾泻而下，在阳光下煜煜生光，如云霞般灿烂。
“妲姐姐，这幅景象，你不觉得熟悉吗？”

第117章
清风拂过，紫色的藤蔓微动，叶子沙沙地响，似吟唱，似呢喃。
张妲的目光停住了，她不错眼盯着那片紫藤萝，彻底怔住，入府半年多，她竟从未意识到！
赵瑀看到她的神情，轻轻笑了，“妲姐姐，在张家你的闺房外，我记得也有一片紫藤萝，就是没这个多，也没这个好看。”
张妲看着看着，心头发闷，说不清什么情绪扰动着她，只觉鼻子又酸又涩，嗓子也好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嘶哑着声音道：“不可能的，巧合吧，怎么可能呢？我都没注意到的事情……绝对是巧合！”
赵瑀叹道：“不管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妲姐姐，你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张妲还是摇头，肩膀都有些塌，“我不明白，我何德何能能入他的青眼？他也是被迫娶我，应满心怨我才对。”
“与其自己瞎想，还不如问个究竟。”赵瑀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妲姐姐，你不是畏畏缩缩之人，窗外景色如此好，该把脚往外踏一步了。”
泪水不停地滚下来，张妲再也压抑不住，伏在赵瑀肩上大哭起来。
赵瑀默不作声抚着她的背，过了小半个时辰，待她哭声稍歇，才慢慢道：“哭过这一遭，以后就不要再哭了。”
“我知道。”张妲抹着眼泪，抽抽搭搭说，“我不想当别人手里的棋子，所以干脆自暴自弃，我以为王爷不喜我，所以离他远远的……却原来，是我作茧自缚。”
她愿意醒转就好，赵瑀心里松口气，笑道：“无论你愿不愿意，你和齐王早捆在一条船上了，眼下形势莫辨，你要好好想想应对法子。”
张妲低头默谋片刻，说道：“表哥复得启用，这么大的事，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是好事……我要回娘家去问问。”
赵瑀知她性急，看看天色已过午时，忙道：“出来这半日，实哥儿看不见我，保不准闹开了，我须得赶紧回去了。”
从齐王府出来，赵瑀的马车刚走到西大街，便听外面一阵喧哗，其间夹杂凄厉的喊冤声。
莲心挑开车帘探头看了看，回头说：“太太，前面聚了一大群看热闹的，堵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过不去。”
赵瑀奇道：“喊冤不去大理寺，不去御前街，跑这里喊有什么用？诶，这里的人家……前面是不是公主府？”
莲心第一次来京，人生地不熟，自然也答不上来，但她十分机灵，立刻蹦下马车，蹬蹬跑过去围观了一会儿，回来便道：“太太，您猜对了，前头就是长公主府，一个妇人拖着一具尸首，跪在门口喊冤，说公主逼死了她相公！”
莫不是褫夺建平公主封号爵位的圣旨明示了？人们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赵瑀暗暗想着，吩咐车夫绕道而行。
车头调转，车轮骨碌碌地拐向另一条路。
她的马车刚刚离去，西大街就来了一队官兵，打头的是温钧竹。
他带人径直来到公主府前，低声和那喊冤的妇人说了几句，便听那妇人高声喊道：“青天大老爷，民妇有冤情，求您做主——”
人群又是一阵热烈的议论。
声音之大，连马车里的莲心都忍不住又伸头看了两眼。
赵瑀笑道：“莫要急，京城消息向来传得快，等明天你肯定能听到个一二三。”
这话果真灵验，翌日后晌，张妲登门，带来了赵瑀意想不到的消息。
她说：“昨天我回娘家问表哥升职的事儿，你猜是为何？——表哥他竟然是揭发建平姑姑的人！是他密报皇上，皇上才知道建平和太子暗中往来，私藏令牌！”
赵瑀只觉心头砰砰乱跳，不由额头泌出汗来。
温钧竹肯定是动用了温家最后的力量，才能探查到此事，他就不怕皇上顾及手足之情不予理会？
这般完全摊开自家底牌，他就不怕皇上对他起猜忌之心？
他的胆子真大！
赵瑀心里乱糟糟的，如果温钧竹重获圣眷，只怕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李诫！
不行，她必须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李诫。
张妲见她神色不对，犹豫了下，还是说道：“昨天有人告建平勾引自己夫君，结果引诱不成，反而迫人致死，表哥把这案子接下来了。我听爹爹说，表哥新官上任，极可能大办此案，给自己立威。”
“不只是立威，建平公主几多遭人怨恨，恐怕是要博个不畏强权，为民做主的好名声。”赵瑀笑笑，目光含着几分不以为然，“时机多么巧妙，我猜，只怕这案子会牵出来不少人……”
张妲叹道：“我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不过表哥如果凭借这案子起来了，你相公恐怕不得劲，我也不耽误你功夫，赶紧通风报信去吧。”
“那你呢，不给你家王爷去个信儿？”
张妲顿了顿，不自然地笑了下，“我不知道说什么。”
“随便说几句就好，嗯……就说花厅前那片紫藤萝长得正好。”赵瑀劝道，“再不济说说京城里的新鲜事，多说几次，慢慢就熟稔了。”
张妲笑着应了。
送走她，赵瑀忙提笔给李诫写了封信，将这两日的所见所闻备细说明，命人速速送往兖州大营。
前方一直有战事，她也不知道这封信能否顺利送到李诫手中，只盼李诫早日得知，防备温家再生事。
过了半个月，她也没收到李诫的回信。
而这期间，温钧竹大出风头，放纵家奴行凶，吞并田地、豢养私兵、草菅人命……接连查出建平数条罪证，直把这位金尊玉贵的皇妹送入大理寺大狱才罢休。
到了五月下旬，这桩案子才算了结，在朝野一片弹劾声中，人神共愤的建平贬为庶民，再不是天家一员。
至于她府里一众手下，杀的杀，流放的流放，皆是大快人心的处置。
赵瑀最后一次见到建平，是在皇上潜邸附近，也就是之前的晋王府。
李诫当初买的那个小院还在，因城郊住着实在不方便，赵瑀打算把这小院子收拾出来住，结果好巧不巧，碰上了建平。
那日是个阴天，非常闷热，浓重的云压得低低的，一动不动，雾蒙蒙的死气沉沉，如烟如霾，让人透不过气来。
明显老天爷在憋一场暴雨。
赵瑀怕回去的时候淋雨，赶紧叫着乔兰几个上马车，往王氏的宅院赶。
从潜邸门前经过的时候，她看到了建平。
建平疯了似地在砸门，口中不停嚷叫：“晋王！晋王！你出来——你还是我哥吗？你出来——”
往日漆黑的头发已然变得灰白，随着她的举动，凌乱地飞舞着。
她浑身上下只着一声半新不旧的褐色袄裙，再无华服金冠。
她双手紧握成拳，一下下砸着门，手上鲜血淋漓，门上血迹斑斑。
“晋王——你出来，哥——你出来！我是你的亲妹子啊，我为你和父皇的皇位，十三岁就被送到蛮族，受尽屈辱……当年你怎么不夺我的封号！”
“父皇的皇位，你的皇位，都是我给你们挣来的——！没有我，你们能坐稳这天下？晋王，你在父皇病榻前起过誓，要永保我富贵荣华！你忘了吗？”
守卫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想把建平架走，却见建平猛然把襟口一撕，露出白花花的一片，登时吓得这帮人不敢动手了。
不管如何，这位也是当今实打实的妹子。
“哥啊，你欠我的，你和父皇都欠我的！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白眼狼——”
打头的侍卫越听越心惊，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厉声喝道：“大胆妇人，妄议天子，快快拿下！”
建平挥舞着胳膊不让侍卫靠近，反抗中，看见胡同口有一辆马车。
忽然起了风，吹开轻薄的车帘。
赵瑀端坐车中，目光无悲无喜，面上没有丝毫的波动。
建平突然就激动起来了，大喊大叫，剧烈挣扎着，然而谁也没听清她说什么，。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砰”一声巨响，然后是侍卫们的惊呼。
乔兰向后看了一眼，脸色发白，“太太，她撞死在王府大门上了！”
赵瑀垂下眼眸，什么也没说。
马车晃了一下，停了。
车帘一掀，竟是武阳公主弯腰登上马车！
她止住要行礼的赵瑀，“看见我这么惊讶，竟比看见建平姑姑的死更让你吃惊？”
赵瑀示意乔兰出去，因笑道：“实在是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公主殿下。”
武阳笑了笑，“我是来看建平姑姑的，听说她没了住处，想把一处私宅给她，没想到她跑父皇的潜邸砸门来了。”
她眼神闪闪，“李夫人，姑姑对你不善，如今她死了，你是否觉得十分痛快？”
赵瑀摇头，“并不，只觉松了口气。”
武阳深深叹了口气，“你说实话也没关系，不单是你，父皇母后也不喜欢她，二哥厌恶她，三哥瞧不起她，说起来满京城只怕也找不到一个人说她好。”
赵瑀根本不敢接话，她直觉这位公主另有他意。
武阳双手支颐，似乎有几分惆怅，“我也挺讨厌她的，生生把公主的名声弄臭了，外人一提到本朝公主，就想到什么淫、什么乱的。不过我也有点可怜她……”
她偏过头，看着赵瑀，眼神很是天真，“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瑀沉吟良久，终于答道：“因为她从始至终，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
武阳不由眼睛瞪得溜圆，配着她圆鼓鼓的腮帮子，看上去竟有几分可爱，好像一只胖乎乎的小猫，“啊呀，你果然懂，我就说李夫人经过生死关，定然明白的！”

第118章
蓦地一道明闪，照得昏暗的车厢瞬时雪亮通明。
一明一暗中，武阳天真的笑脸看上去竟有些诡异，赵瑀心底发寒，硬生生打了个冷战。
此时雷声滚滚而来，好像巨大的石磨盘碾过，沉重、干涩，拖着长长的尾音从上空划过。
因雷声及时，武阳公主并未发现赵瑀的异样，仿若无限感慨似地说道：“世人都羡慕公主是金枝玉叶，谁知道世上最难当的就是公主。仿佛金丝笼里的雀儿，平时精心饲养着，给你体面金贵，可一旦出事，马上当做礼物，转手就送人……”
赵瑀愈发警醒，莫非这位替建平打抱不平来了？然皇后不喜建平，她这个做女儿的没有理由和母亲对着来。
她到底打算干什么……赵瑀拿不准她的意思，不敢多说话。
“姑姑落得今天的下场，固然是她咎由自取，可单单是她一个人的错吗？若不是有那段屈辱的经历，也许她现在还是高贵纯真的公主。”
武阳长长吁了口气，看了看沉默的赵瑀，继续道，“世家大族的女子也同样有这烦恼，不，甚至小门小户之女也难逃此命。说的好听，你得到家族的庇护，享受家族带来的尊贵，理所应当为家族尽一份力。”
“为了家族……可有谁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呢？”武阳的声音很轻，带着莫名的诱惑，“李夫人，当初赵家人逼你去死，何尝不是用这种可笑的借口？若不是恰好碰上李诫，你早就是一具累累白骨了。”
车内太过闷热，赵瑀虚握的手心全是汗，身上也出了汗，湿腻腻粘乎乎，特别的不舒服。
听武阳提及自己，她沉吟了会儿，斟酌说道：“的确如此，多亏有他我才能好好活到今日，搁两年前，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还能穿上一品诰命的服饰。”
看她顾左右而言他，武阳眼神微冷，略停片刻，又笑道：“是啊，李大人的确才干出众，时运又好，二十出头就是当朝一品大员，封妻荫子，可谓前无古人了。唉，你也别总是一心感激，对他唯唯诺诺，我在宫里见得多了，男人，没有不好色的。”
赵瑀一怔，似是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武阳摇着扇子，慢悠悠说：“多少夫妻可以共患难，却不能同富贵，往昔待你如珠似宝，他日你人老珠黄，却也只能听闻新人笑了。多少女子，被一时虚情假意所迷惑，却终身沉溺的泪水和悔恨当中。说白了，都是因为女人不得不把自己的一切，都系在男人身上罢了。”
赵瑀脑中警钟大作，立即意识到武阳在挑拨自己和李诫的关系。
她极力压住内心的愤怒，做出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别人我不知道，李诫肯定不是这样的人，他说过今生只我一人，我信他。”
武阳看她的目光透着怜悯，“我年纪虽比你小，看的人，经的事，却比你多得多……李夫人，你这样也挺好的，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也很幸福。”
又是一声炸雷，震得马车都颤了一下，车顶噼里啪啦的雨声响了几声，少倾，便听哗啦啦的雨声由远及近，车帘几乎是顷刻之间就被打湿了。
武阳忙道：“雨下大了，我走啦！啊，刚才我是有感而发，没有旁的意思，你可千万别多想。咱俩投脾气，若是李诫敢对你不好，我第一个就不饶他！”
“公主殿下！”赵瑀叫住她，犹豫许久，最后一咬牙，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地说，“若是……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该怎么做呢？”
武阳会心一笑，用扇子轻轻拍了两下赵瑀的肩膀，“这还用问吗？自然是……自己做拿主意的那个人了。”
赵瑀倒吸口气，猛然间明白了什么，勉力笑道：“我一个内宅妇人，顶多吹吹枕边风，又能做什么呢？”
武阳以扇遮面，挑眉说道：“二哥府上的刘先生，是从你们府里出来的，还有他夫人蔓儿，呵……我本想和蔓儿叙叙旧，可惜这位始终躲在二哥府里不出来，你和她也是熟稔的吧。”
赵瑀略停了片刻，方道：“好。”
武阳顿时笑得好似一朵春花，“一点就透，我真的太喜欢你了，往后一定要常来往。”
车帘挑开，又落下，车内复又赵瑀一人。
一阵哨风趁隙而入，打在赵瑀身上，便觉后背一片凉寒，她这才发觉，这会儿的功夫，已是汗透重衣。
乔兰登上马车，看赵瑀脸色不太好看，讶然道：“太太，是不是公主难为你了？”
赵瑀摇摇头，“并没有，回家吧。”
这个武阳，心也太大了！赵瑀着实没有想到，武阳竟打着自己上位的主意，可朝臣谁能信服一个女人主政？还是一个从未涉足朝政的年轻公主？
便是几百年前那位赫赫有名的女皇，也是一路摸爬滚打，彻底掌握朝政了才敢称帝。
武阳就那么有把握，自信到把她的意图告诉一个外人？
簌簌的雨声中，赵瑀靠在车壁上，苦苦思索着，却是越想越乱。
她长长叹了口气，不由分外想念李诫，若是他在，肯定须臾片刻就能琢磨个透彻。
雨越下越大，到家门口时，已是暴雨如注。
饶是丫鬟婆子打着伞，赵瑀也被风雨打湿了半边裙子。
刚梳洗好，乔兰正给她绞头发呢，莲心就捧着一封信，兴高采烈跑过来，“太太，老爷的信！”
“快拿过来！”赵瑀腾地起身，惊得身后的乔兰赶紧撒手，才算没扯到太太的头发。
一屋子伺候的人非常识趣，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赵瑀打开信，晃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第一页是画，当中赫然是一个挺胸凸肚的大将军，手里倒提一把刀，旁边是几个抱头鼠窜的小人。
画得很粗糙，极其简单的线条，但大将军那副洋洋得意的劲头，分明就是李诫的样子。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我是大杀四方，鼠辈望风而逃！
赵瑀看着画笑了半天，才恋恋不舍放下，翻开第二页纸。
依旧是李诫东倒西歪、四仰八叉的大字。
他说，他也和三爷长谈了一次，三爷没有争储的心，所以呢，温家也好，皇后也罢，都是瞎子打蚊子——白费力气！
至于皇上为何重新启用温钧竹，他也有点想不明白，按说皇上对温家戒备颇深，好容易打压下去，不应再给翻身的机会。
除非，皇上要用温钧竹做文章。
而做什么文章，李诫暂时还没想到，不过不用担心，这时候温家再怎么蹦跶，也对他构不成威胁。
毕竟，老子可是堂堂大总督，手底下管着好几个省呢！
赵瑀似乎看见，李诫懒懒散散地靠在门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又是得意，又是满不在乎，仿佛在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塌了，有我撑着！”
这些日子的忐忑不安一扫而光，赵瑀的心出奇地平静，便是武阳公主带给她的惶恐都不见了。
赵瑀翻开第三页，上面写的是一些琐事，例如昨天灶头兵做的饭是夹生的，今天吃肉竟吃出血丝来，不知道明天灶头兵的饭能不能煮熟了。
他还给儿子打磨了一把小腰刀，等他回来，就能教儿子舞刀了。
赵瑀不禁失笑，儿子满打满算才一岁多，走路都不稳当，怎么能握得住刀？
笑过之后，她脸上慢慢浮现相思的苦楚，渐渐的，眼泪落下来，她恍惚明白了，李诫这是在说，他还要再等几年才能回来。
等他回来的时候，儿子足可以握住刀柄，和爹爹学武了。
本以为平乱是件很快的事，竟要那么久吗？
她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素白的手指，一点一点顺着线条，描绘着画上的人，好像透过冷冰冰的信纸，可以触摸到李诫的脸庞。
外面的雨声刷刷，一刻也未停过，哨风带着一星半点的雨，透过窗缝袭进来，赵瑀身上一激灵回过神来。
她提笔给李诫回信，说自己一切安好，托相公的福，她现在成了香饽饽，公主都极力拉拢自己。
赵瑀一五一十写了自己和武阳的谈话，但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公主的野心，她只是开玩笑似地说，“市井上流传，升官发财死老婆，乃是男人三大乐事。你若有敢做他想，休怪我翻脸哦！”
信是让自家侍从捎走的，她不知道中途会不会有人拆信看，终究稳妥一点是一点吧。
至于武阳公主的意图，对外人，她更是不敢露一点的口风，二人的私下谈话，又没有证据证人，今天她敢出去瞎说，明天就怕人头不保。
屋内烛光闪烁，暗影摇曳，赵瑀双手托腮，看着火苗出神，半晌才暗叹道：“一品诰命夫人，也不是满京城能横着走的啊。”
说罢，自己都笑了。
这场大雨连下了三日才停住，待天开云散之时，前方战场传来捷报，李总督开封大捷，夺回了半壁河南。
虽没有平息战火，但相较于之前民乱一发不可收拾之态，局面明显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皇上登时龙心大悦，御笔一挥，赐了座宅子给李诫。

第119章
也不知是不是皇上有意而为，御赐的宅子非常有意思，是庄王的府邸，不，应该说是原庄王府。
老庄王去年冬天过世，这一脉算是没人了，皇上索性收回王爵，这座宅院便空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皇上竟会赏赐一座王府给李诫！
赵瑀接到旨意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微！信！公！众！号：糖！铺！不！打！烊
李诫两次破格提拔，她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事情能让她觉得难以置信，却不想一座王府砸到脑袋上。
一时的心乱过后，是不可抑制的惊喜，而惊喜之余，她拿不准是住，还是不住。
要不要推辞掉，毕竟这可是亲王规制的宅院！
四天后，李诫的谢恩折子从河南呈上来，同时还给赵瑀捎来一封私信。
信中明明白白告诉她：住！放心大胆地住！老子拿命换来的恩赐，凭什么不要？
是以赵瑀放心大胆地准备入住。
一品总督和超品亲王的规制不同，府里所有不符定制的建筑装饰须得全部改掉，或者拆除。这是个大工程，按一般的进度，没个把月是不成的。
但有曹无离在啊！
他在工部当差，和下面当差的人混了个脸熟，有他的面子在，且他又日日下衙之后就过来帮忙，大半个月不到，硬是提前完工了。
赵瑀叫母亲妹妹也跟着搬进来，王氏开始不愿意，怕给女儿添麻烦，“你婆母还在老家，她还没来，我怎么好先到你家住着？”
兴致勃勃的赵玫一听这话，登时发急，耐着性子劝道：“母亲，咱们不住正院，随便住一处偏院就好，决计不会让亲家伯母不高兴的。”
赵瑀笑道：“玫儿这话不错，我婆母不是小心眼的人，不会在意这些微末小事。再说宅子那么大，听曹先生说足有巡抚衙门后宅四五个大，空荡荡的，我一个人住着害怕。”
其实还有一个理由，王氏没好说出口，那就是赵老爷。说起来他二人还是名义上的夫妻，她怕自己住进去，赵老爷就有借口上门。
新宅子在京城最好的地段，周遭都是达官贵人，若赵家找上门来生事，那岂不是给女儿脸上抹黑？
但看着满眼诚恳的大女儿，一脸期待的小女儿，她犹豫再三，终是点头答应了。
是以，六月下旬，赵瑀带着一众家小，住进了这座宅院。
王府景致自不消多说，就是比皇上的潜邸也差不到哪里去，且先庄王好享乐，后园子依山傍水，修得巧妙精美至极，大小屋舍近四十余处，楼、轩、阁、池、亭，花木遍地，怪石嶙峋，看得王氏赵玫是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王氏因笑道：“能在王府里住着，我这辈子算值了。”
赵玫马上反驳道：“母亲又说错了，哪里还有什么庄王府？这是李府，后日姐姐宴请京中贵妇人，您可千万别说错，当心人家笑话你。”
王氏嗔怪道：“你这丫头，还教训起你母亲来了，没大没小！在家里人人都让着你，往后你嫁了人，在婆家谁会让你？”
赵玫冷哼一声，扭脸跑了。
王氏看着小女儿的背影，只是叹气。
赵瑀忙着宴请的事，没多关注这一场口角。
很快，到了宴会的日子，赵瑀并没有广散请帖，但来祝贺乔迁之喜的人却多得出奇，完全超乎她的预计。
这日天光晴好，李府门前冠盖如云，车水马龙，等着进府的马车、轿子排出去老远，有请帖的，或者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先请进去了，没请帖的、和李夫人不熟的，只能在后面乖乖等着。
赵瑀一看这架势，马上将花厅的宴席改到后花园临水楼，上下两层摆满了，才算安置下这一堆人。
张妲早就来了，见状取笑道：“你走到哪里，哪里都是众星捧月，满耳都是阿谀奉承之言，这滋味，有没有让你如入云端，轻飘飘乎妙不可言？”
赵瑀斜睨她一眼，毫不客气说道：“观你面色红润，目含春水，近日是否满耳甜言蜜语，迷得你不分东西？”
张妲脸先是一红，继而苦笑了下，想了想才说：“我是给王爷去了信，向他道谢，还提醒他温家的动向……可你想多了，我们并没什么。我心情好，是因为给殷芸洁一个教训！”
“哦？说出来听听。”
“她买通二门上一个婆子，给殷家暗地里递消息，让我给拿住了，我就把她的院子从里到外清了个干净。现在，她在我面前老实着呢！”
赵瑀笑了一阵，说道：“我先前就说，只要你拿出正室的架势来，她兴不起风浪——她往外传的什么消息？”
张妲凝神回想片刻，颇有几分费解道：“就是一张莫名其妙的字条，上面只一句诗‘秦岭秋风我去时’，殷芸洁说，娘家她常看的旧书夹着同样的字条，她只想让家里送这本旧书。我心里觉得不对，可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赵瑀默念几遍，也摸不到头绪。
两人相对而坐，攒眉凝目苦思不得其解之时，莲心急急忙忙进来禀报，“太太，秦王妃到访。”
赵瑀暗自吃惊，她是给秦王妃送了请帖，但她宴席的日子和秦王妃礼佛的日子冲了，所以没指望人家能来。
却没想到，秦王妃还是来了。
赵瑀和张妲一道从碧纱橱后绕出来，略等须臾，秦王妃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款步而来。
秦王妃并未穿冠服，也没穿常服，她穿得很素净，玄色镶边墨蓝底银色花卉褙子，一条天青色百褶裙，头上只戴了一支银凤簪。
细看，她眼角还有些微红，似是刚刚哭过。
许是察觉到赵瑀和张妲的疑惑，秦王妃笑着解释说：“非是我傲慢不知礼数，今日是先淑妃的冥寿，我和二爷去庙里拜祭……本想回家换身衣服再来的，可我一看都快晌午了，等我再来，宴席恐怕都要散了！李夫人，你不会见怪吧。”
淑妃，是秦王早逝的生母，当今继位后，就追封了妃位。
这个时候提起这个人，还当着张妲的面，秦王妃是什么意思？
赵瑀面上仍是温和端庄的笑，徐徐道：“王妃切莫取笑臣妇了，您能来，已是给了臣妇面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张妲顺势一伸手，笑道：“二嫂，你人是来了，可别是空手来的吧？”
秦王妃好似松了口气，拿着团扇轻拍张妲的手心，笑道：“弟妹，二嫂可不是来吃白食的，李夫人乔迁之喜，我当然有重礼奉上。不过我是从寺庙过来的，没带在身上，过会儿我府上的人就会送来。”
三人说笑一阵，又出去和一众女宾走了个过场，用过午宴，听了两出戏，日头稍稍偏西，秦王妃就告辞了。
逐渐有宾客离去，当太阳沉沉西下的时候，张妲也告辞了，她临走时还顽笑道：“我就说二嫂是骗人的，你看她的礼物到现在也没送来，赶明儿我见了她，非得好好羞羞她不可！”
赵瑀有些好奇，“你和她关系看起来不错，什么时候的事？”
“自从那次你开导我，我想了很多，既然我和王爷都对那个位子没兴趣，提前交好未来的皇后，总不是件坏事……”
张妲的笑容透着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赵瑀便知道，张妲不再迷茫了，“妲姐姐，你看，地上金灿灿的呢。”
张妲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夕阳的余晖下，一水儿的青石砖地泛着耀眼的光，看上去就像一条金光大道。
“我会好好的。”张妲轻轻握住赵瑀的手，似是对她说，更像是对自己说，“当初的你可以从绝境中走出来，我也可以！瑀儿，等王爷回来，我……我就和他说，我不要做家族的筹码，我俩的事……唉，反正他回来之前，我就替他把内宅看好了，其他的事，到时候再说。”
赵瑀失笑：“你有打算就行，走吧，快回去看宅子！”
送走张妲后，暮色慢慢降临大地，赵瑀忙了这一日，也是累得不轻，刚歪在塌上准备歇息一下，就听门上来报，刘夫人请见。
“哪个刘夫人？”赵瑀反问道，忽一道光闪过脑海，一下子直起身子，又惊又喜，“是蔓儿！快，快请进来！”
故人相见，分外激动，蔓儿虽已挽作妇人头，但丝毫不减那股子灵动活泼的劲头，见了赵瑀，又笑又闹，若不是她小腹微微隆起，只怕要开始乱蹦了。
赵瑀摁着她坐下，“快安生坐着，你这刚怀上，马虎不得，我说你不好好在家养胎，乱跑什么？”
为了避嫌，也怕被有心人利用，她们在京中一直没有往来。
蔓儿拭去眼角的泪花，因笑道：“我是奉命而来，王妃叫我送一架黑漆嵌软螺钿八仙屏风……其实这差事是我讨来的，咱们许多日子不见，我特别想您，特别想和您说说话。”
看她似有话要讲，赵瑀忙屏退左右，低声道：“我就猜你突然来定是有事，你说吧。”
“刘铭偶然发现，温钧竹与秦王暗中有来往，刘铭摸不准秦王的打算，让我给你报个信儿，提醒李哥警醒些。”
此话顿时在赵瑀心中掀起惊天巨浪，她怎么也想不到，温钧竹竟然和秦王有联系！
温家明明是皇后一派，他怎么会跟皇后的对头来往？哪怕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可哪个是曹营，哪个是汉？
对比温钧竹重新启用一事，赵瑀直觉此事绝不简单，可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理不出个头绪。
蔓儿安慰道：“您别太担心，刘铭说殿下也防备温家，真用假用温钧竹还是两码事，而且殿下十分赏识李哥，咱们就是未雨绸缪，提防温钧竹背后使坏。”
“我想不明白，难道温家是假意扶持齐王？没有道理，只有齐王上位，温家才会得到最大的利益……难道他们又觉得齐王不中用，提前投靠秦王？又或许，是假意与秦王交好？”
一团乱麻，赵瑀越想越头疼，叹道：“这些弯弯绕，十个我也理不清，我还是问问李诫吧。蔓儿，谢谢你给我送信，你等闲也少出王府，武阳公主一直想找你，上次她还让我和你叙旧。”
蔓儿笑道：“她的手段无非就是在后宅做文章，当初她帮废太子安排我到您身边，存的也是这点子心思。找我就找我，以不变应万变，她和我说什么，我就如实告诉王妃，反正秦王的势力总比一个公主大。”
赵瑀点头道：“这话不错，秦王爷……”
她忽然顿住，眼神有些发直，一个劲儿念叨“秦王、秦王……”
蔓儿奇道：“太太，您怎么了？”
赵瑀猛地抓住蔓儿的手，急急问道：“秋天，秦王爷秋天可有什么安排？”
蔓儿纳闷说：“现在夏天还没过去，哪里知道秋天的安排？”
“你细想想，秦王有没有在秋天必做的事情？”
“没有啊，秦王没什么特殊的嗜好，一年当初除了上朝是必须做的，其他没有……”蔓儿眼睛一亮，“哦，我听刘铭说，皇上原本今年要举办秋狩，可眼下民乱四起，恐怕不会做此劳民伤财的事。”
“若是秋狩，秦王会伴驾吗？”
蔓儿十分肯定，“那是自然！”

第120章
秦岭秋风我去时！
赵瑀脑中蓦地划过一道极亮的光，刹那间明白了什么，但稍一细想，不由心头突突地乱跳，却是脸色发白，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蔓儿见她神色不对，手也冰凉冰冷的，慌忙道：“您这是怎么了？”
赵瑀努力抑制着自己慌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左右思量一番，将殷芸洁给娘家暗中传递字条的事说了。
“齐王妃觉得蹊跷，我也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你刚才说到秦王秋狩，再想想她那句诗，秦岭、秋风，又是‘去’……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别是他们暗中谋划什么事情。”
这大胆的猜测几乎惊呆了蔓儿，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问道：“您有实据吗？”
赵瑀缓缓摇摇头。
蔓儿无奈道：“不好办……没有证据，说出去就是存心挑拨两个王爷的关系，里外不讨好。”
赵瑀嘴角挂着苦涩的笑，“我当然知道风险……这都是我瞎琢磨的，也不知道对不对，但什么事都怕有个万一，行事谨慎总不会错。”
蔓儿低头思索片刻，“太太说的在理，我回去告诉刘铭，让他查查。”
“我看齐王府的水，比你们府还要深。”赵瑀感慨道，“这是咱俩私下说，那里面，既有皇后和公主的势力，又有模棱两可的温家，现在还冒出个殷家，掺杂正妃与侧妃之争……我都替张妲累得慌！”
蔓儿笑道：“要不说还是齐王聪明，把满府的破事一扔，自己跑到南边躲清静，任旁人怎么折腾，祸事都牵连不到他头上。”
“不是他聪明，是皇上体恤这个小儿子，把他放在最信任的人身边，足可保证安全。”赵瑀此时已平静下来，起身踱到窗前看看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路上小心，也小心武阳公主……她野心不小。”
蔓儿应了，刚走到门前，又被赵瑀叫住，“蔓儿，若是真查出来什么……也有齐王妃的功劳在。”
蔓儿知道她和张妲关系匪浅，因笑道：“知道了，我的太太！”
赵瑀送蔓儿出了二门，沿着曲折的游廊一面慢慢往回走，一面琢磨心事。
日落西山，附近的树木屋舍逐渐失去白日间的光鲜，一步步笼罩在朦胧的暗影下。
影影绰绰中，赵瑀看到一个人影倚柱而坐，望着庭院发呆。
“玫儿？”赵瑀试探着叫了声，“是你吗？”
赵玫好似从游梦中惊醒，浑身一哆嗦，回头看看是赵瑀，嗔怪道：“吓死人了，怎么你走路猫似的，也没个声响。”
赵瑀挨着她坐下，“分明是你愣神没听见……看你闷闷不乐的，有心事？总不是又嫌今日宴席你没我风光吧？”
赵玫翻个白眼，冷哼道：“少讽刺我，我知道我这辈子拍马也赶不上你……我是生气曹无离！”
“人家又怎么你了？”
“他派人送贺礼，竟派个狐……哼，可是做官了，手里有两个人，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
赵瑀仔细回想了好半晌，才想起来前几天曹无离派了丫鬟送东西，忍不住笑道：“你说这话好没道理，咱们都是女眷，他肯定要派女的来。那丫鬟也就略齐整些，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狐媚子？”
“我可没说！”赵玫噘嘴道，“我管他用什么人，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对啊，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生哪门子闷气？别说你没有，你那点子心思，全写脸上了。”
赵玫怔怔看着姐姐，眼中全是迷惑，反问道：“我有什么心思？”
赵瑀笑问道：“你看见他身边有了婢女，又委屈又生气，可你凭什么？”
“我……”赵玫一时语塞，小声嘟囔道，“他家就他一个大男人，使唤什么丫鬟，雇两个婆子不就得了，再不济，用小厮啊，用年轻漂亮的丫鬟，也不怕人家说闲话。”
“说闲话的只有你！”赵瑀点了下妹妹的鼻头，旋即认真道，“玫儿，你也老大不小了，现在你姐夫官居一品，你挑选夫家的余地也大了不少，你说说，心里有什么打算？”
赵玫摇摇头，神情郁郁，“没打算。”
赵瑀起身笑道：“随你吧，反正你和母亲，我养一辈子也养得起，咱不急，慢慢来。”
“姐，那个……曹无离是不是要升官了？听说要去翰林院。”
“你从哪儿听的消息？”赵瑀不禁失笑，“他是你姐夫举荐做的官，连进士都不是，怎么可能去翰林院？”
“他身边的丫鬟说的，我耳朵又不聋。”她摇着赵瑀的胳膊道，“姐，要不你派人去问问他……礼尚往来，他昨天送礼，明日咱们回礼可好？”
赵瑀推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她一眼，慢悠悠道：“可。”
见她同意，赵玫脸上才算露出点笑模样，“那我找母亲商量下回什么合适。”
赵瑀若有所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叹道：“这丫头对人家忽冷忽热，当真不妥。”
她一眼瞅见后头的莲心，唤过来问道：“你觉得曹先生如何？”
莲心打了个顿儿，结结巴巴道：“这……奴婢，曹……老爷举荐的人，自然是好的。”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放心说，我要听实话。”
莲心鼓了半天劲儿，方道：“奴婢觉得，曹先生虽然长得不好看，但男人又不靠脸过活，他有本事有才干，早晚会出头。而且过了二三十年，变成满脸皱纹的老头儿，哪里还看得出来好看不好看。”
赵瑀沉吟片刻，感慨道：“话糙理不糙，韶华易逝，红颜易老，一切浮华，终究抵不过时光荏苒。”
夜色渐深，一弯新月升上树梢，煌煌烛光下，实哥儿只着肚兜，肚皮上搭着一条薄被，小手小脚摊着，好像小青蛙一样四仰八叉的，呼呼睡得正香。
赵瑀伏在书案前，给李诫写完信，看看儿子，又在信尾加了一句，“孩子会叫爹爹了，他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只怕等你回来都不认得他了”。
这封信，五天后送到李诫的手里，他翻来覆去地看，不停地长吁短叹。
旁边躺着的齐王受不了了，双目怒视，喝道：“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李诫将信小心折好，宝贝似地放在怀里，看着齐王的目光，充满莫名的怜悯。
齐王一阵恶寒，“你小子又搞什么鬼？”
“不是微臣搞鬼，是你的后院要起火啦！”李诫把字条的事一五一十讲了，冷笑道，“三爷，你这侧妃很有胆量，比你正妃强多了。”
齐王脑子嗡嗡地响，半晌才回过神来，“不会吧，二哥势力大，殷家哪有那个能耐设计他？”
李诫嗤笑一声，“三爷，殷家只是听主人号令的一条狗。”
齐王瞠目瞪着他，良久方喃喃道：“谁是主人？总不可能是母后吧，她对二哥一向视如己出……是温家吧，啧，只凭一句诗，这就是没影儿的事，我不信，坚决不信。”
李诫默然了一会儿，心中几经衡量，终究没把温钧竹和秦王似有往来的消息告诉他——这只会让三爷和二爷离心！
可也不能让三爷背这个锅，他提醒道：“秋狩是每年例行的活动，今年皇上并没有明说不办，不如您主动建议取消秋狩，您看如何？”
齐王眼睛一亮，拍手大笑：“对！不管阴谋阳谋，釜底抽薪总不会错，没了秋狩，我看谁还能耍花招！”
他兴高采烈去写奏折，李诫叹口气，暗自希望二爷能领三爷这份情。
还有那个温钧竹……李诫咬咬牙，眼下老子没空搭理你，等老子得胜回京，非把你狐狸皮给扒下来。
他倒不担心秦王用温钧竹对付自己，他心里明白得很，自从废了大爷，皇上一直手把手教秦王处理朝政，而秦王也很聪明，虽大权在握，但绝不专断朝纲，事事请教皇上之后再做决定。
所以，就算秦王和温钧竹往来，只怕也是皇上默许的，而皇上绝不会用温钧竹打压自己。
可是为什么？皇上对温老头忌惮颇深，好容易去了这座大山，干嘛又扶植他儿子？
李诫左思右想想不通，索性出了大帐。
今晚没有月亮，星星也没有一颗，山岗上夜风微凉，虽是盛夏时节，身上也倍觉凉爽。
李诫徐徐踱着步子，边走边想，现在皇上最大的难题，不是民乱，不是立储，而是严重的土地兼并问题！
近半年的平乱，李诫也在想，一开始作乱的不过就是几个刁民，却是一呼百应，各路人马纷纷跟随，究其原因很简单——活不下去了！
大片大片的土地被权贵吞并，农民没了地，就没了生计，肯定要造反。
皇上还没继位前，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才让他去濠州清丈田地。结果很明了，他败了，丢盔弃甲，从濠州一路押送京城。
这是他心中的刺，更是皇上心中的刺！
毕竟想想就能明白，他肯定是奉了主子的令，才会去动这块谁也不敢动的脓疮。
李诫突然顿住脚步，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涌上心头——难道皇上要用温钧竹揭开这层疮痂？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温老头是致仕，并没有罢官问罪，虽没往日的风光在，却还有以前的底子在。温家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九成九存在土地兼并的问题，如果温家带头清丈土地，归还私自占有的田地，其他高门大户恐怕就得多掂量掂量自家了。
所以皇上才没往死里整温老头，所以温钧竹才重新被启用，这就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让温钧竹死心塌地给秦王当垫脚石！
只怕三爷和张妲的亲事，也被皇上算计进去了，不至于让三爷势力过大影响二爷，也不至于岳家不得力，让二爷打压三爷。
而皇后，此刻还被蒙在鼓里，殊不知她一力主导的婚事，全在皇上的掌控之中。
李诫啧啧几声，再次感叹自家主子的心计，转念一想，不对，怎能让姓温的小子盖过自己？他要打牌坐上家，截你小子的胡！
他疾步赶回营帐，觉也不睡了，连夜写了奏折，详细说了自己对这场民乱起因的分析：天灾也好，贪官也罢，都是诱因，真正的原因，就是土地兼并太严重了，已达到祸国殃民的程度，一日不解决，民乱这把刀，就始终悬在脖子上！
八百里加急，两日后，这封奏折呈递御前。
不得不说，李诫对皇上的心思，拿捏得太准了。
早朝上，皇上当众宣读奏折，殿前百官是面面相觑，有几个想反驳的，在皇上能杀死人的眼神下，把脖子悄悄缩了回去。
温钧竹此刻如遭雷击，面色惨白，冷汗热汗交流而下，朝服都浸湿了。
旁人以为他怕李诫挟私报复，毕竟前首辅，家大业大，随便查查肯定能揪到错处。
但温钧竹恨的是，这个李诫，生生抢了自己的头功！

第121章
李诫在奏折中，极力主张抑制土地兼并，彻底清丈全国土地，清缴查漏，做到赋税均平。
他说，纵观历朝历代，从来都是富的少穷的多。如果穷的被逼得没了活路，个个憋着火，一旦有个旱涝灾害，这把火立时就会烧遍大江南北，若有狡诈之徒乘机而起，后果将不堪设想。
此次民乱，就是一次示警。
再看他辖下的山东，去年花大力气清缴兼并的土地，农民有地种，根本不会造反，所以除了年初兖州那场乱子，山东绝大部分一直平安无事。
李诫洋洋洒洒的一本奏折，用的都是浅显易懂的大白话，却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让人都找不到理由反驳。
但早朝上的这些人，大多是既得利益者，没几个愿意清丈土地的。
因此百官无人表态，个个垂首不语，一时间大殿内死寂得如一座荒郊古墓。
温钧竹心一横，什么也顾不得了，从人群中站出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他赞同李诫的意见，提请自查温家，做世家大族之表率。
朝臣们一片哗然，谁不知道他和李诫是死对头，为何这二人反倒站在一起了？
便有几个鼻子灵的官员，嗅到不一样的气氛，心眼也开始转了。
皇上龙心大悦，狠狠表扬了一番温钧竹。
见状，那几个官员立即附议，并自告奋勇请旨清丈土地。
皇上脸色愈加和煦，对百官说，“清丈土地的章程需要仔细商议，这事交给内阁，一个月内拿出条陈。这一个月，你们都去查查自家的田地，有问题自行申报，该补补，该退退，朕不追究你们的责任。”
当官的都不会太蠢，皇上的言下之意他们自然听懂了：若是过了期限被查出来，只怕项上人头不保！
是以，虽各自有所不满，但明面上，好歹没人提出异议。
凭着一封奏折，揭开清丈土地帷幕的李诫，不出意外，再次成为京城的风云人物。
当然也招了更多的怨恨，那些权贵、世家没几个不咬牙的，都盼着他死于乱军之中！
但偏偏事与愿违，李诫屡战屡胜，乱民是节节败退，夏季刚刚过去，便收服了整个河南。
至此，局势逐渐步入稳定。
立秋时节，吹来的风不像盛夏的风那般灼人，京城的闷热也散去许多，早晚间都有了凉意。
这天张妲登门，带来了皇上要去秋狩的消息。
赵瑀不禁大吃一惊，“民乱尚未平息，先前不是说不去了吗，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张妲悄声说：“是武阳公主建议的，说什么彰显帝王风范，震慑那帮乱民，也让臣民们放心，这场乱子不足为题。”
这算什么理由！赵瑀摇摇头，无奈道：“太牵强……京中不能无人坐镇，皇上去秋狩，京中谁人主持大局，秦王……留下吗？”
“我听秦王妃说，秦王伴驾，魏大学士留守京中。”张妲声音越发的轻，“瑀儿，这几天我眉毛眼睛一个劲儿地跳，总觉得要出事。”
赵瑀安慰道：“外头的事咱们管不了，只能管好内宅，你把偏院的那位看住了，别让她上蹿下跳惹事。反正齐王不在，齐王府你说了算！”
张妲苦着脸笑道：“我真是小看了殷芸洁，不知什么时候她竟和武阳攀上了关系，如今两人特别要好，经常往来。她打着武阳的旗号，我就是想看，也看不住她啊。”
赵瑀的眉头也皱起来，说道：“那便找个理由圈住她……拿个错处禁足。”
“这法子我也想过，可她学乖了，处处行事小心，我根本拿不出她的错处。唉，这个人，心思太深，咱们和她交往那么多年，愣是没看出来！”
想起陈年往事，赵瑀也感慨颇多，暗暗思索半晌，忽一笑，“有了，你就说给齐王祈福保平安，让她去庙里长住，她总不可能邀请武阳公主去寺庙吧？”
张妲想想，也觉得不错，“我这就请示母后去，不单她，我也去，一直住到王爷回京。”
“你……”
“瑀儿，你别那么惊讶，我是个蠢人，眼界忒窄，与其在京城莫名其妙被人利用，还不如躲到庙里避风头，正好也看着她。”张妲越想越合适，不由笑起来，“我这是学王爷，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赵瑀也没有其他的好主意，只好叮嘱道：“多带些人，切记注意安全。”
“放心！”张妲满不在乎道，“我去清远寺，那是皇家寺院，先皇就曾在里面清修过，最是安全不过。我再带上两队侍卫，绝对不会出问题。”
她性子急，说干就要马上干，当即起身告辞，“我马上进宫，最好后日就能走，唉，可算离开这个是非地儿喽！”
赵瑀莞尔一笑，指着她说：“你和齐王真不愧是夫妻，脾性一样一样的，别人看重的权势，你们只觉得是麻烦。”
张妲一怔，缓缓道：“权势并不是麻烦，只是被有权势的人操控，才是麻烦。瑀儿，我不愿成为家族的棋子，他也不愿成为别人手中的木偶。这一点，我们俩倒是真的像。”
赵瑀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起身挽着她的胳膊送她出去。
秋空澄净如洗，几缕薄云轻飘而过，柳叶已渐渐发黄，枫叶也开始染红，甬道两旁的灌木丛依旧绿幽幽的，四周很静，只能听到二人的脚步声，偶有几声草间秋虫的鸣叫。
“别送了，”张妲指着前头垂花门笑道，“我都看到马车的影子了，就这一小段，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吧。”
赵瑀点点头，松开手。
飒飒秋风卷地而起，拂动张妲的衣袖，翩翩欲飞。
赵瑀看着她的背影，心头没有来的一沉，忍不住扬声叫道：“妲姐姐，保重呐！”
张妲回身看过来，扬起手挥了挥，满脸的笑，无比的轻松，“我走啦！”
她的身影，终是消失在垂花门外。
赵瑀有些茫然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一阵淡淡的哀愁渐渐袭上心头，许久，才拖着发麻的脚步回去了。
过了三日，张妲果然带着殷芸洁，以祈福的名义住进了京郊的清远寺。
赵瑀更觉得心里不太好受，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胸口就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好在这种情绪并未持续太久，金秋九月，李诫派人给她送来一份大礼。
他竟把山东巡抚衙门的那棵梧桐树移了过来！
千里迢迢，数十人一路小心翼翼护送，花费几百两银子，只为把一棵梧桐树栽到赵瑀窗前。
别说惊呆了旁人，就是王氏也不理解。
她提醒女儿，“一棵树而已，哪儿没有，为什么非要从济南移植？你看这一路兴师动众的，不太好吧，会不会有人说闲话？会不会有人参姑爷一本？”
赵瑀半是解释，半是安慰，“这棵树是我们自己买的，一路的花销也是我们自己承担，就算有人想弹劾，他用什么理由弹劾？顶多说李诫几句行事嚣张罢了，对一个总督而言，这不算什么。”
王氏这才算放下心，因笑道：“我记得在赵家，你窗前就有棵梧桐树，夏天一开花，满院飘香，你从小就喜欢在树下玩。唉，也不知道那棵树现在怎么样了……”
赵瑀没言语，只盯着窗外的梧桐发呆，好像想到了什么人，噗嗤一笑，“是啊，赵家，我唯一惦念的就是那棵树，如果可以，我想把那棵树移过来。”
王氏连忙摆手，“千万不要，你父亲不来找咱们，我就谢天谢地了，咱们可千万别主动招惹他们……万一粘上甩不掉可怎么办？”
“我就随口一说，看把您吓的，好好，我不去找他们，您且放心就是。”
此时京城风云莫辨，赵瑀确实不想节外生枝，便把这事放下了。
秋季多雨，过了重阳节，京城阴雨连绵，大半个月竟没有一日晴好，秋狩一拖再拖，终是在九月下旬，皇上的御驾踏上了北去的路途。
皇后没有随行，武阳公主、秦王妃跟着去了。
半数京官伴驾，温钧竹也是其中之一。
大部分的宗亲权贵，也呼啦啦跟着凑热闹
京城一下子显得平静不少，可赵瑀知道，眼下就像结了冰的护城河，表面平静，下面暗流涌动。
但愿秋狩不要出岔子才好，至少皇上不要有事，他可是李诫最大的靠山！
正忧心忡忡之时，赵玫找她去逛银楼，“姐，祥喜楼出了新样子，咱们去看看可好？”
说罢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赵瑀就往外走，还喋喋不休道：“姐，嫁了人也不能忘记打扮自己，你看你，头上的金钗还是去年的样式，你可是一品夫人，也不怕人笑话。走走，妹妹今天帮你打扮打扮。”
赵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拖上了马车，无奈笑笑，随她去了。
马车经过翰林街的时候，赵玫惹出点儿小乱子。
不过这个乱子，赵瑀却没有责怪赵玫，反而事后夸了她。
无他，赵玫是路见不平，狠狠地替某人出了口气，这个人，就是曹无离！

第122章
本来去银楼不必经过翰林街，但赵玫嚷嚷着那里有家店，卖的蜜饯果子特别好吃，说什么也要去买。
这不是什么大事，赵瑀便吩咐马车绕一圈。
刚走到翰林街，就听外面吵吵闹闹的，其中一个略显暴躁的声音非常熟悉，“这不是奇技淫巧，这是实打实的河工要术，为什么不能在国子监教授学生？”
曹无离？！姐妹二人对视一眼，皆面露疑惑。
马车靠路边停下，赵玫抢到窗前，扒头往外看。
曹无离那张黄瘦的马脸在人群中十分醒目，只见他神色激动，呲着大板牙跳脚喊道：“当前风气重文士，轻技工，可四书五经能种粮食吗？能修河筑坝吗？一个个只死扣诗书，就能保国泰民安吗？”
他对面的七八个翰林书生立即变了脸色，打头的小胡子厉声喝道：“住口！大胆狂徒，竟敢辱骂圣贤，你有何面目再入国子监？”
“翰林院乃修书撰史之处，国子监乃传授儒学之所，你所言之物皆不可登大雅之堂，还是速速自请离去！”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此乃亘古不变的道理。我们读的是圣贤书，学什么修堤筑坝？难道要我们与河工混为一谈？简直不可理喻。”
“就是就是，有失身份，有辱斯文。”
双拳难敌四手，曹无离一张嘴根本说不过七八张嘴，很快他的声音就被淹没在冷嘲热讽当中。
越急越说不出话，他一张脸憋得通红，黄豆大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口鼻都有些歪斜，本来就丑的脸更显怪异，惹得旁人哄笑连连。
小胡子目露鄙夷，不屑道：“所谓相由心生，看您那副尊荣，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就是要扰乱我翰林院国子监罢了！也不知你是怎么溜须拍马，才让李总督举荐你。”
曹无离极力分辩道：“总督大人不举荐无能之辈，我是凭本事做的官。”
又是一阵轰然大笑，李诫风头正旺，自然无人敢说总督大人的不是，但看向曹无离的眼神，却透着居高临下的讥讽和鄙视。
那眼神，刺得赵玫一痛，眼圈慢慢红了。
她也和曹无离一样，无论怎么做，总也得不到人们的认可。
从小到大，一直笼罩在姐姐的光环下，而自己能得到的，始终是母亲敷衍的夸赞。
就算是现在，人们提起她，也只会说“李夫人的妹妹”，只有这个人，他称呼自己为“赵姑娘”。
不是什么二姑娘三姑娘，就是赵姑娘。
细微的差别，她懂，他也懂。
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赵瑀察觉到妹妹的变化，再看她的手，竟隐隐流出血丝来，捧着她的手急急道：“玫儿，快松开！”
“凭什么？”赵玫咬牙道，“他们凭什么瞧不起人？”
赵瑀怔楞了下，望望窗外，回过头若有所思看着妹妹，“玫儿，你是替曹先生不平？”
外面的吵闹声更大了，曹无离急赤白脸的，大声说着什么，可人人都笑，像看耍猴一般。
一种莫名的悲愤涌入心头，赵玫再也忍不住了，掀开车帘就要跳下马车。
“玫儿！”赵瑀一把拉住她，异常严肃道，“你若替他出头，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赵玫身子一僵，呆呆地望着外面，许久才收回目光，盯着姐姐说：“你会替我做主的，对不对？无论我以后怎么样，你都会护着我的，对不对？”
赵瑀鼻子微微发酸，轻轻抱了抱妹妹，放开手，“我会的。”
赵玫立即冲了出去。
帘子不停地晃荡，就像此刻赵瑀的心。
她敲敲车壁，“带两个婆子跟上去，暗中护着。”
乔兰隔着车帘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远。
赵瑀透过车窗，只见妹妹站在曹无离前头，拧着眉头喝道：“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人，还说什么圣人君子，羞也不羞？”
乍然冒出个妙龄少女护在丑八怪身前，声音好似珠落玉盘，脆生生，响亮亮，瞬时惊得一圈人目瞪口呆，不知所以。
赵玫鼻子里哼了一声，指着对面的小胡子骂道：“好个眼高于顶的书呆子，读几本破书有什么了不起？长得倒是人五人六的，可我看你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小胡子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板着脸喝道：“我是堂堂二甲进士，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肚子里有的是真才实学！倒是你，谁家的姑娘，真是好没规矩，大街上抛头露面辱骂别人，你爹娘没教你廉耻？”
赵玫气急，高声道：“我用得着你管？好个进士，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是吧？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孔圣人的话你都忘了？还敢说自己读的是圣贤书，哼，我看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番话又狠又准，单刀直入，直取贼首，赵瑀听了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小胡子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翻着白眼，指着赵玫结结巴巴道：“泼、泼妇……”
他的同伴也七嘴八舌道：“抛头露面，不守妇道，一个小人，一个泼妇，当真是绝配！”
此话一出，看热闹的人纷纷起哄，吹口哨，拍巴掌，搅得一锅粥似的乱。
大庭广众之下与男子争执，赵玫是头一遭，又听到周围的怪叫，当下脸红得几欲滴血，小腿也微微发颤，恨不得捂脸就跑，但想想身后无助的曹无离，到底忍住了。
自她冲出来，曹无离就惊得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好像被雷劈了一般僵立原地。
周围的哄笑惊醒了他，看着面前的赵玫，娇小的身子不住颤抖，却仍倔强地护在自己面前，他内心一下子波折起伏，激动得不能自已。
曹无离什么也顾不得了，大踏步上前，狠狠啐了一口，破口大骂道：“你们才是小人，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却对一个女孩子口出污言，什么正人君子，我呸！我曹某人就是拼着官职不要，也要参你们一本！”
小胡子也冷声道：“有本事你就参，我等翰林或侍读，或侍讲，再不济也是五经博士，都是有品阶的朝廷命官，却遭你身后女子无故辱骂，哼，她是什么人？仗的谁的势？不知道辱骂朝廷命官是要治罪的吗？”
有看热闹的妇人叫道：“我认得她，她是赵家的三小姐，就是七座贞节牌坊的赵家，我以前给赵家做活，见过她！”
赵家，难道是李总督的岳家？李总督固然不能惹，可听说他和他岳家关系并不怎么好……
小胡子眼珠一转，目光投向远处，忽然露出个似笑非笑的模样，高声叫喊：“赵老爷，原来是仗了您的势！”
人们的脑袋齐刷刷扭向一个方向。
人群最外围，赵老爷张口结舌，茫然四顾。
他本是找故交走门路的，想进翰林院修书，归来途中看热闹，不料却这热闹却落在自己头上。
沐浴在众人嘲讽的目光下，赵老爷又羞又恼，再一想，这次的差事定然不成了，登时一腔怒火全发在赵玫身上。
他脸色阴沉，盯着赵玫，一字一板喝道：“没脸没皮的东西，还不快滚！”
许久未见的父亲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深藏在心底的恐惧蓦地迸发出来，赵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再也擎不住，身子晃晃，眼看就要站立不住。
曹无离大惊，扶住她的胳膊，“赵姑娘，咱们去旁边歇歇。”
赵老爷更加怒不可遏，抬手朝赵玫脸上扇去，“竟与男子拉拉扯扯，赵家的脸面全被你丢尽了！”
曹无离眼疾手快，将赵玫拉到自己身后，却不好对她爹动手，索性闭着眼睛准备硬挨一巴掌。
“啊呀！”一声惨叫，却不是曹无离发出来的。
他睁开眼睛——乔兰正抓着赵老爷的手腕。
乔兰很有一把蛮力，疼得赵老爷五官都扭曲了。
此时外围过来五六个护卫，大声呵斥着驱赶人群，空出一条道。
赵瑀在两个丫鬟的簇拥下缓步过来，“乔兰，放手吧。”
乔兰一甩手，赵老爷的胳膊差点撅断了。
赵瑀并未多看赵老爷一眼，她径直走到小胡子跟前，“你说错了，我妹妹，仗的是我的势！”
“你是……”小胡子瞠目看着赵瑀，忽然就没了底气。
乔兰瓮声瓮气顺口接下来，“当朝一品蓟辽总督夫人。”
一众翰林面面相觑，他们当中最高也就六品官，若论品阶，赵瑀甩他们两条街。
外命妇没有官职俸禄，当然也可以各论各的，但常年在官场上混的人都知道，得罪上峰太太，往往比得罪上峰更要命！
小胡子干巴巴笑了几声，作揖道：“久闻夫人知书达理，端庄谦和，却没料到这位是夫人的妹妹，得罪，得罪。”
赵瑀淡淡说道：“说话夹枪带棍，指桑骂槐……你们也就这点本事了。我不知你们为何与曹大人起争执，但你们没有资格瞧不起他。”
“因他治河之功，去岁春汛到今年秋汛，山东无一处溃堤，上万亩良田得以保全，数万人免遭天灾，不用流离失所，家家户户得以安居乐业，这是多么大的功绩？你们，有谁比得上他？”
姐姐一来，赵玫有了撑腰的，逐渐不那么怕了，是以挺起腰杆说道：“我姐姐说得对！他在山东可是被奉为‘河神’的，黄河沿岸，家家户户都给他立了长生牌。你们几个，拍马也赶不上他。”
赵瑀笑道：“读书不仅仅是为了功名，更是为了明事理。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若是没有曹大人这样的人才，年年黄河泛滥，民不聊生，你们的书，还读得安稳吗？”
赵玫冷笑道：“他们当然安稳，他们只顾着嘲笑别人的长相，眼里根本看不到别的。还做什么科举选官，直接比美得了，谁长得好，谁的官就大！”
姐妹俩一唱一和，说得那几个翰林面红耳赤，也不敢还嘴。他们心知不可硬碰硬，倒也识相，一个个在人群的哄笑声中，掩面灰溜溜而去。
一场热闹散去，街面上渐渐恢复平静。
曹无离感激地看着赵玫，嘴唇嚅动半天，一个字也说不来。
赵玫瞪他一眼，呵斥道：“没出息，他们骂你，你不会骂他们啊，真是个傻子！”
曹无离憨笑几声，低下头，暗暗用手背抹抹眼睛。
赵玫索性背过身去不看他。
秋风飒飒，落叶被风推着，划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这声响惊得赵老爷浑身一颤，方醒过神来，看赵瑀姐妹要走，心下发急，喝道：“你们是不认父亲了么？”

第123章
西风飒然而至，秋叶萧萧落下，天边薄云遮日，太阳泛着死鱼肚子一样的灰白，没有半点暖意。
这个秋天，终是到了最冷的时候。
赵瑀嘴角弯了弯，转过身来，屈膝微蹲，给赵老爷行了个福礼。
虽然没有听到她叫父亲，但这副姿态，足以让赵老爷满意，他捋着胡子道：“还算你懂事，没有忘记纲常伦理。你是赵氏女，这一点不要忘了，什么时候回家看一看？”
赵瑀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说：“我家是李府。”
赵老爷面皮一抽，恰一阵冷风刮过，把他呛得连连咳嗽，好半天才气喘吁吁道：“好，出嫁从夫，算你说得没错。可赵家是你娘家，我是你父亲，你不认，就是忤……”
他猛地咬住话头，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顿了顿叹道：“为父知道你怨恨赵家，这怪不得你，当初老太太那般对你，为父劝阻不得，眼睁睁看着你遭难，心里是又难过又羞愧，只恨自己没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说话间，他已是潸然泪下，俨然是一副悔恨交加的老父亲模样。
赵瑀盯着他，目光熠然闪动，似有笑意。
赵老爷心下大喜，以为感动了她，却见赵瑀抬头望天，好像在查看什么。
他也抬头望望——上空连只鸟都没有！
“你在看什么？”
赵瑀一本正经说道：“我看看今天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忍俊不禁，曹无离捧着肚子大笑几声，被赵玫偷偷一扯袖子，方想起赵老爷的身份，赶紧低头遮掩过去。
“瑀儿你……”赵老爷脸皮再厚，此刻也挂不住了，额上青筋暴起，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瑀以为他要发火，然而他的脸色渐渐缓和，长长吁了口气，叹道：“你和父母赌气，做爹娘的却不能和孩子赌气。瑀儿，赵家养育你至今，不求你回报什么，只望你有空的时候回家看看，让我们知道你过得不错，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加上他眼中泪光点点，不知情的人见了，定会为之所感动。
赵瑀也大为诧异，不知他为何一让再让，这完全不符父亲的做派！
随着李诫的官越做越大，赵瑀便知道，父亲早晚有一天会找上门来。
上次回京，李诫是戴罪之身，父亲自不会惹祸上身。
这次，她是风风光光的归京，想必他不会再放过这次机会，
可让赵瑀疑惑的是，她到京城也小半年了，父亲竟然一直没登门，若不是这次偶遇，没准儿他还会一直沉默下去。
难道他在等什么？
赵瑀如是想着，试探道：“回去做什么？还让老太太把我送到家庙？”
赵老爷听她口气似有松动，心中十分高兴，脸上更加和颜悦色，“你可真会说笑，老太太欢喜你还来不及呢！前些日子还说，你给赵家增了光，要把你的名字刻在宗祠石碑上，以供赵氏后人敬仰。”
赵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你母亲……在你那里休养的时日不短了，她毕竟是赵家妇，该回来了！”赵老爷目光幽幽上下打量着小女儿，笑道，“还有玫儿，没出嫁的大姑娘，不能总在姐夫家里住着，没的让人笑话。”
赵玫大惊，躲在姐姐身后摇头道：“我不回赵家，我要和姐姐母亲在一起。”
赵瑀安抚似地拍拍妹妹的手，瞥了赵老爷一眼，“若是我不答应呢？”
赵老爷的笑容立时变得僵硬，“这事轮不到你答应不答应，瑀儿，为父苦口婆心开导你，你莫要好坏不分。我知道你现在有权有势，得意得很，可做人，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的后路，从来都不是赵家！”赵瑀直直盯着他，冷笑道，“赵老爷，收起你伪善的面孔吧，我不是三岁孩子，不会被你几句好话哄了去。不错，母亲和妹妹是我的软肋，你想拿她们要挟我……做梦！”
“我今日明明白白把话撂这里——有我在，任凭你用什么道理来压，都别想把她们带走。”
冷冰冰硬邦邦的一番话顶过来，把赵老爷气得发昏，慈父的形象再也维持不住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寒的光，却笑起来，“瑀儿，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别忘了是谁生养你。你能有今天的地位，离不开赵家的教养，乌鸦有反哺之义，羔羊有跪乳之恩，做人，可不能忘本。忤逆之罪，就是李诫也保不了你！”
“那您就去告我啊。”赵瑀眼神闪闪，语气故意轻飘飘的，满不在乎道，“谁都知道李诫是皇上第一信臣，看看京城有哪位大人敢接您的状子。哦，您倒是可以告御状，可惜皇上没在，您想告也告不成。”
“皇上不在，可皇后在！她总管得了你吧？”赵老爷连连冷笑，“我本打算过两日去接她们娘俩回来，没想到今天碰上你了……敬酒不吃吃罚酒，当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吗？识相的，赶紧送她们回赵家，今天就送回来！否则……”
“否则如何？”赵瑀丝毫不惧，挑眉笑道，“虚张声势，您吓唬谁呢，无品无阶，皇后也是你能见到的？真是笑死人了……”
一旁的赵玫看着姐姐发呆，心道姐姐怎么突然转性了，变得如此咄咄逼人。
赵老爷又羞又恼，双目几欲喷出火来，显然，赵瑀的话，深深刺痛了他的自尊。
他盯着赵瑀，目光又阴又冷，“既然你不把我当父亲看待，我也不必给你留面子了，咱们走着瞧！”
说罢，赵老爷狠狠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赵瑀吩咐护卫悄悄跟过去，看他到底有什么门路。
经过这一场风波，谁也没了游玩的心思，赵玫更是惴惴，生怕赵老爷强把自己带回赵家。
除了曹无离，他笑得跟朵烂菊花似的，拍着胸脯道：“我绝不叫他得逞，那个……我挑个吉日，去李府，你看行吗？”
他越说声音越低，渐渐有些底气不足。
赵玫瞪他一眼，没好气说：“行不行的，你叫我怎么开口？真是个呆瓜，找我母亲说去！”
曹无离一蹦三尺高，呲着大板牙，哼着小曲儿，美滋滋地走了。
他一蹦一跳，如同三岁顽童，看得赵玫是目瞪口呆，忽道：“姐，我有些后悔了怎么办？”
赵瑀心里有事，闻言匆匆道：“你给我省些心吧，回家，不要和母亲说今天的事，等我把赵家的事处理完了再说。”
很快，赵瑀就知道赵老爷去找谁了。
殷家。
赵瑀稍一琢磨就明白过来，敢情赵家找了殷家做靠山，所以才敢说找皇后告状的话。
殷芸洁不在，但殷太太还在，同为外命妇，她也有进宫的资格。
母亲和妹妹重归赵家，自己投鼠忌器，定然要受赵家的束缚，而李诫无可避免地会受到自己的影响。
皇后等人就可以通过赵家操控李诫，于皇后而言，肯定乐见其成。
不行，必须想个法子搅黄了这事！
赵瑀坐在窗前凝神苦想，不知不觉天色暗下来，昏黄的烛光一跳一跳的，连带着她的影子也摇曳不定。
苦思无法，不免愈加气闷，她索性推开窗子，凉寒的夜风吹散满屋郁气，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忽然听得廊下暗处呢喃，听声音像是两个小丫头在说话。
“诶，太太的娘家真有七座贞节牌坊？”
“白天我跟车出门伺候，亲耳听见的，绝不会错！七座牌坊啊，啧啧，至少七个节妇才能换回来……唉，这大户人家的太太也不好当啊。”
“别说了，让莲心姐姐听见，你我又要挨罚。”
廊下没了声，赵瑀却忍不住笑起来——她有办法了！
让自己彻底和赵家决裂，又让人拿不住错处的法子。
她将自己所想写成信，连夜送往李诫处。
翌日，天光熹微，寂静的清晨寒气袭人，带着令人心悸的肃杀。
紧闭的李府大门忽然大敞，两队护卫鱼贯而出，紧跟着，后面又跑出来三十来个家丁长随，个个膀大腰圆，手持大锤石斧。
赵瑀的马车慢慢出了大门，在众人的簇拥下，迎着晨光，驶向赵家家庙。
那七座贞节牌坊，矗立在家庙之前。
赵瑀下了马车，仰头看着这些高大的牌坊。
阴森森，死气沉沉，正上方高高的石头牌匾上，端端正正刻着“贞节”二字，居高临下，给人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赵瑀站在原地，表情肃穆，久久不语。
乔兰几个垂手站在她身后，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天光渐渐大亮，赵瑀终于开口了，“砸！”
乔兰向后一挥手，粗声粗气喊道：“太太有令，砸了牌坊！”
“得令！”众侍卫家丁齐齐应和一声，纷纷抄起手中家伙，哐哐当当，立刻折腾得尘土飞扬，碎木碎石满天飞，好个天翻地覆。
他们动静极大，很快惊动了看守家庙的赵家人，可没人敢触这位一品诰命夫人的霉头，只快马加鞭，赶紧通报主家去！
待赵老爷赵老太太赶到，看热闹的人已围了个水泄不通，而第一座牌坊已经塌了半边，摇摇欲坠。
赵老太太怪叫一声，当即就要昏倒。
赵老爷已是目呲欲裂，扶着老太太，厉声喝道：“赵瑀，你疯了不成？这是牌坊！这是旌表的牌坊！这是我赵家的立足之本！”
赵瑀坐在太师椅上，闻言笑道：“我当然知道，所以才要砸了它。你也别白费力气，凭赵家这些奴仆，无法阻挡我李府的人。”
赵老爷登时脸涨得紫红，气得浑身乱颤，“我、我去报官，你这个不孝女，我要告你忤逆！”
赵瑀笑笑，“请便。”随后看了乔兰一眼。
乔兰会意，扬声说道：“众位乡亲，今儿给你们个发财的机会，凡动手帮忙拆除赵家牌坊者，皆赏银二两！”
看热闹的人们一阵倒吸气，二两银子，对普通人家来讲可不是个小数目，当下有不少人跃跃欲试。
赵老爷气急败坏道：“我看你们谁敢，砸牌坊是要蹲大狱的！”
赵瑀霍然起身，朗声道：“不用怕，出事有我顶着！你们给我砸，谁砸得越碎，砸得越响，本夫人给的赏银就越多！乔兰，拿银子！”
有诰命夫人的话作保，再看李府下人端出来的两盘子明晃晃的银元宝，谁也不犹豫了，人人争先恐后，呼朋唤友，手里拿着锄头榔头，喊着叫着，扑向那一座座赵家牌坊。
人们口中喊着号子，兴高采烈的，干得热火朝天，那场面热闹得就像过年！
这时候谁还把赵家母子当回事？有赵家下人上去阻拦的，早被一脚踹开——敢挡老子财路，滚你娘的！
附近的壮劳力都来了，人多力量大，大半日的功夫，赵家牌坊便不复存在！
望着满地的瓦砾，灰头土脸的赵老太太，两眼一翻直挺挺仰倒，这次是真的昏死过去了。
赵老爷头昏目眩，只觉心中某处轰然倒塌，空荡荡无所依靠，他好像不认识似地盯着赵瑀，“好，好，真不愧是一品诰命夫人，好大的威风！”
赵瑀莞尔一笑，“我等着您告我。”

第124章
深秋季节阴雨不断，虽不像夏天那般暴雨如注，却是飘摇若雾，细密如丝，缠缠绵绵地下个不停。
一场秋雨一场寒，刚踏入十月的门槛，京城的天气已是清寒逼人，遍地的枯叶衰草蜷缩着瑟瑟发抖，更显得天地一片肃杀。
赵瑀砸了娘家贞节牌坊的消息，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就算凄苦的秋雨，也未能消去半点热度。
当前炙手可热的李总督的太太，一品的诰命夫人，可真是胆大妄为啊！
惊愕之余，不少自诩礼教中人的老夫子对此是深恶痛绝，但这些人也就暗地里骂几句世风日下，旁的，是一句不敢多说。
谁都知道，李总督不是好惹的，得罪他的人没几个落得好下场的，而他又最怕老婆的。
所以一连三天过去，竟是没有一个御史发声。
王氏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菩萨保佑，让我儿平平安安渡过了这一劫。”
看到母亲虔诚的模样，赵瑀不禁失笑，“这不算劫数，风波也没有过去，该找我的人还没来呢！”
王氏吓了一跳，惊恐道：“谁？瑀儿，不会是老太太吧？”
“她？！”赵瑀笑了笑，罕见地露出轻蔑的神色，“您放心，老太太的威风在我面前抖不起来。”
赵玫正拿着一块杭绸料子往身上比划，闻言立即笑出来声来，“母亲，您是没瞧见，父亲在姐姐面前都吃瘪，气得脸红脖子粗，拳头捏得出汗，就是不敢动姐姐一根汗毛，更别提隔了一层的老太太了！”
王氏纳闷道：“那还能有谁？”
“太太——”莲心气喘吁吁跑来，“外面，呼呼……宫里来人了……”
赵瑀立起身，整平衣服上的褶皱，回头一笑，“您瞧，这不就是来了。”
来人是皇后身边的总管太监，面上笑眯眯的，十分客气，只说奉皇后口谕，召李夫人进宫说说话，拉拉家常。
王氏又是一阵心惊肉跳，偷偷叮嘱女儿，“早不叫晚不叫，偏这档口上叫你进宫，如果真是因为牌坊的事，孩子，你就说是我让你砸的，母命难为，你也是迫不得已。记住了啊，皇后要追究你的错，你就往母亲身上推！”
赵瑀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但觉五内沸腾，心头又酸又热，生疼生疼的，嗓子里好像一团棉花堵住，一声也发不出来，只捂着嘴摇摇头，又用力点了点，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赵玫莫名其妙看着姐姐的背影，“姐姐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她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不明白？”
“摇头是不同意老太太的主意，点头是让老太太放心。”莲心在旁解释道，“太太既然敢顶着世俗的压力砸牌坊，就肯定有应对的法子！”
赵玫讶然笑道：“你这个小丫鬟倒是对我姐姐信服得很呐。”
莲心一仰头，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模样，“那是，太太是天下第一聪明的太太！”
王氏听了松快许多，抚着胸口叹道：“她能应付就好……也不知姑爷何时能回来，这家里没个顶门立户的男人，就是觉得不踏实。”
与母亲的忐忑恰恰相反，面对发难的皇后，赵瑀脸上一直是泰然自若，半点心虚理亏的模样也没有。
皇后不免有几分诧异，“砸牌坊这么大的事，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便是本宫都不敢，怎的你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赵瑀叹了一声，硬是挤出几分羞愧的模样，“臣妇虽然愚钝，也知道贞节牌坊是表彰女子恪守贞节的象征，意义重大……可赵家，不配！”
皇后目中闪过一抹了然，身子向后一仰，因笑道：“你是不是还在记恨赵家迫你赴死？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如今风光无限，多大的怨气也该消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做子女的不能和爹娘计较对错，这事，是你的不是。”
一句“不是”，直接定下论调。
赵瑀心中冷笑不已，却道：“皇后误会臣妇了，臣妇说赵家不配，是因为赵家出了不肖女，这人您可能也知道，乃是前庄王世子的小妾——赵瑾！”
提起这人，皇后的脸色陡地阴沉下来。
赵瑾，赵家二房嫡女，卷入庄王世子私档案，早被斩立决了。
此案虽没定谋逆，但有大不敬之罪，前庄王世子和废太子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更是导致废太子倒台的一根引火线。
本来庄王一脉是太子的助力，结果因为这个蠢女人坏事，反而弄巧成拙，如今想起来，皇后仍旧郁愤难平。
赵瑀敏锐察觉到皇后的情绪变化，赶忙说：“赵家养育出这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目无纲常法纪的女子，有何颜面立牌坊？且赵家竟然没有将她逐出族谱，二房在赵老太太的庇护下，吃香喝辣，过得顺遂极了……”
“娘娘，您说，赵家这样做，分明是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如何教养族中子女？他们又如何对得起牌坊上的‘忠贞’二字？那七座牌坊杵着，就是个笑话！”
皇后一怔，赵家的家务，她的确不清楚，若真如赵瑀所言，赵家做的就不大妥当了。
但就此放过这个把柄，她又着实不甘心，“赵家有错，那你也不应该砸了牌坊，理应上表朝廷，由官府收回旌表。”
“族中出了这样的姐妹，臣妇实在羞愧，每日如坐针毡，实在等不及官府出面。”赵瑀面有戚戚然，长一声短一声叹道，“赵家犯的错，就让赵家的人亲手纠正吧。”
“可你这样做，岂不是和赵家彻底决裂？哪有出嫁女这么逼迫娘家的！”话音刚落，皇后猛然明白过来，这个赵瑀，就是要借此告诉别人，她和赵家不是一路的。
赵瑀不由泪光点点，叹息道：“娘娘，臣妇也不想啊。亲有过，儿不得不谏，谏不入，也只能学一学朝堂上的铮臣，给他们来个警醒！”
一句一句全把皇后的话堵死了，看着油盐不进的赵瑀，皇后心中也是窝火，然想到还要通过她制约李诫，不能逼迫太过，遂好言劝道：“此事暂且不提，本宫听说你还把你母亲和妹妹扣下了，不叫她们归家和你父亲团圆，此举万万不可，你这是大不孝啊！”
赵瑀无奈一笑，“娘娘，去年我初为人母，我母亲担心我什么也不会，才跑去济南给我帮忙，怎么就成了我扣下她们？现在回京了，我本打算送她们回赵家，可眼下这局面……我却不放心让她们回赵家了。”
得，砸牌坊倒成了挡箭牌！
皇后心中更加不悦，连带着面上也显出几分，“照你这么一说，合着是本宫多管闲事，委屈你了！”
赵瑀低头忙道不敢，眼中含笑，却是转瞬即逝，再抬头，又是端庄得体的模样，“皇后体恤臣妇，臣妇又岂是不知好歹的人？其实……砸牌坊没什么大不了的，鼓励女子守贞固然对，但与当前情况不符。”
皇后愣了下，满腹狐疑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民乱已有大半年了，至今尚未平息，可想这场乱子有多么严重，死伤的人定然不是个小数目。再加上去年两场天灾浩劫，人口锐减，这于我朝而言，绝非好事。”
皇后隐约听出点儿门道，凝神想了片刻，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还是摇头道：“这是外头的政事，不是我等妇人该说的话。”
赵瑀温言说：“娘娘说的对，这话当然要‘外头’的男人说才顺理成章。”
皇后目光一闪，笑了下，点头道：“说下去。”
“民乱早晚有过去的一天，那时亟待解决的就是人口不足问题。一方面要求女子守节不得再嫁，一方面却急需增加人口，这不是互相矛盾吗？事有轻重缓急，臣妇以为，应鼓励寡妇再嫁，更要摒弃束缚女子的陈规陋习，一切以恢复民生为重中之重。”
皇后已然明了，不由笑道：“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砸牌坊是对的呢？”
赵瑀赧然笑了几声，“臣妇下次绝不再犯。”
“嗯，念你本意是好的，本宫就不追究你的错了。你方才说的，可有与其他人提起过？”
“并没有，这种破除陈规、惊世骇俗的话，臣妇连自家老爷都不敢说。”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
赵瑀识相地起身告退了。
如此，她毫发无损从宫中出来，再次令京城内外狠狠吃了一惊。
消息很快传到了河南，李诫坐在帅营，捧着赵瑀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不住感慨自家媳妇儿就是聪明！
齐王踱进来，见状撇撇嘴，“李诫，快把你嘴角往下拉拉，都翘天上去了！”
李诫一乐，将信折好放入怀中，顺手收拾了下书案，不经意间，将一封奏折压在最底下。
齐王一屁股坐在对面，把一个折子扔到他面前，老大不客气说道：“给我看看，这条陈可行不可行？”
李诫打开一看，正是赵瑀信中提到的人口问题，并相应的各项举措。
他一目十行看完，合上折子，“这个鼓励寡妇再嫁，有点意思，不过我再给你加一条，军户的妻子，不得改嫁——男人在前方打仗，必须得让他们心安。”
齐王立即提笔加了这一条，把笔递给李诫，“你也署上名字。”
“我？这又不是我提出来的，三爷，您的功劳微臣可不敢抢。”
“不是你，是你媳妇儿在母后面前提了一嘴，才有我这个折子。母后说了，必须加上你，我也觉得对。”
李诫眼中波光一闪，随即嬉皮笑脸道：“您真是听话的好孩子。”
“少拿我打趣！”齐王白他一眼，“我就是觉得生受了这份功劳不好而已。”

第125章
功劳啊，李诫闻言一笑，漫不经心道：“您那么笃定是功劳？没准儿是惹祸上身呢，有哪个男人愿意自己媳妇儿改嫁？您可别忘了，朝堂上都是男人！”
齐王一怔，思索片刻，牙疼般地倒吸口气，“还真是，别说别人，我都不愿意。”
但马上又说：“母后说可行，她老人家不会唬我。就算不成，顶多父皇驳斥回来，不输房子不输地的，于我也没什么损失。”
“可您就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什么闲话？”
“我媳妇儿刚砸了赵家的牌坊，这边咱俩就联名上奏，不建议妇人节烈……别人肯定认为是我撺掇您的，或许还要指责您耳根子软，难成大事。三爷，要不您再想想？”
齐王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几眼，“我怎么觉得你故意推脱似的……”
李诫一摊手，颇为无可奈何道：“三爷，你我吃喝拉撒睡都在一个大帐里，我就是想推开您也推不开啊！您且细想，二爷和别人联名上过折子吗？咱俩的折子一递上去，别人会怎么看，皇上会怎么看？”
齐王歪着脑袋想了想，“二哥独来独往，和哪个臣子也不算熟络，可我不同，咱俩关系一向不错，联名上奏有什么奇怪？”
李诫也不多说话，只看着齐王笑，毛笔在手指尖绕来绕去。
齐王默然坐了半晌，最终放弃了，伸手去拿折子，垂头丧气道：“罢了，你有你的顾虑。”
“等等！”李诫摁住奏折，笑嘻嘻说，“三爷，我没任何顾虑，如果您真的希望我署名，那我照办！”
齐王犹犹豫豫地点点头。
李诫刷刷几笔署上自己的大名，“啪”地合上递给齐王。
齐王打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方拿着折子走了。
帐中复又沉寂下来，李诫轻轻叹了口气，将书案上的文书挪开，露出最下面的密折。
皇上问他对立储的看法。
如果是别人问，李诫肯定打个哈哈就糊弄过去了，但皇上问，他不能随便搪塞。
“小的以为，二爷三爷都是好的，无论谁继位，都是好皇帝。不过硬要选一个的话，小的还是倾向二爷。”
“二爷心性坚韧，务实不浮夸，为人严肃，很有天家的威仪，若继位，是严厉明君。三爷随和厚道，若继位，则是宽和仁君。”
“如果是太平盛世，三爷可做个守成之君，但眼下的局势并不安稳，民乱、党争、土地兼并、倭乱，无论哪一样来看，都需要一个强势的君主。”
写到这里，李诫的手顿住了，笔尖在密折上方停留许久，才缓缓写道：“小的还有句话，虽大不敬，也须得和主子明说了，三爷与皇后公主感情太深，也太过依赖她们。”
齐王的身后，是皇后和武阳公主，这二人对他的影响太大，齐王根本压制不了她们，难保不会造成后宫控制前朝的局面。
李诫写完，看看没什么问题，正准备封入密匣子，不知怎的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之前赵瑀传给他的消息——秋狩！
蓦地一阵不安掠过心境，李诫只觉脑子“嗡”地一响，猛地发觉不对。
皇上为什么突然问自己立储的事？他不是最忌讳臣子掺和吗？
莫非秋狩发生什么意外了……
李诫的手，不由自主开始颤抖，好半天才勉强抑制住内心破折起伏的情绪，展开折子，在末尾复又写了一段话。
“主子万事往宽处想，两个小主子都是好的，兄弟之间的感情也很深，绝不会因争储发生什么你死我活的事。就算生出什么祸端，也是有小人作祟，主子一定一定不要动怒，龙体为重，龙体为重！”
李诫反复检查几遍，确认没什么遗漏的，才长长吁了口气。
密折送出去了，但他始终无法平静，望着外面黑黢黢的天，好像一顶黑帐兜头盖脸地扑过来，令人沉闷得透不过气来。
他一方面担心皇上那里有没有出事，一方面又挂念赵瑀，想她一人在京城，面对那些豺狼虎豹，身边却无依无靠的，还不定多难呢。
李诫暗暗攥紧拳头，他要改变打法。
之前对乱民，采用的是既打又拉，尽量减少双方伤亡，但是现在，他等不及了。
去他的徐徐图之，老子要快刀斩乱麻，以暴制暴，尽快平息民乱，赶紧回家抱媳妇儿去！
齐王的奏折也连夜送了出去，很快，就得到了皇上的批准。
皇上是大加赞许，对臣子感慨道，朕顽劣的小儿子，也终于能替朕分忧了。
这话传到齐王耳朵里，把他乐得差点找不着北。
李诫却注意到“顽劣”二字，几次想提醒一句，但看齐王兴高采烈的模样，他根本张不开嘴。
天逐渐冷似一日，树上的叶子也慢慢掉光了。
今年的雪，来得出奇的早，十月下旬，京城就迎来了第一场雪。
晦暗的苍穹下，落光了叶子的白杨在寒风中摆动着，干枯的枝条互相碰撞，发出凄苦的碎响，西北风携着银白色的雪粒子一阵一阵的洒落下来，打得人脸生疼生疼的。
因还未彻底入冬，地气儿尚暖，留不住雪，随下随化，小半天过去，地上就是半水半雪，简直和泥一般。
秋狩归来的御驾，便踩着泥泞不堪的道路，一路沉默着进了宫门。
虽说皇上一贯低调，不爱大张旗鼓摆什么阵势，但如此沉寂无声，实在不像一个帝王的作风。
回宫后皇上一直没有露面，大小事务都是秦王主持。
这就更令人深思了。
渐渐的，京城的官场民间流言四起，说的都是皇上不行了，秦王要继承大统。
到后来就连王氏也好奇问道：“瑀儿，秦王登基对姑爷是好事吗？”
赵瑀正在给婆母写信，闻言立时道：“母亲，上谕未发，一切还不得而知，不过您只管放心，李诫是办实事的官，无论是哪位皇子登基都一样。”
王氏哦了一声，低头看看女儿的信，“你婆婆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这几天……”
“太太！”乔兰隔着帘子禀报，“赵家老太爷来了。”
赵瑀头也没抬，“就说我身子不适，问他有什么事。”
乔兰应了一声去了，过了片刻回来道：“他说您祖母病得不轻，请您和老太太回赵家看看。”
“不去！”赵瑀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你随便找个借口打发走，再吩咐门上，往后不许他进门。”
王氏觉得不妥，“他终归是你父亲，这样不好吧。”
赵瑀挥挥手让乔兰下去，对母亲解释道：“赵家投靠了殷家，这时候我躲还来不及呢。”
“殷家怎么了？”
“他家□□静了，自从皇上回京，殷家的人就再也没出现过，我觉得不对，还是躲远点好。”
王氏不懂外面的事，不过她对女儿是信服的，便道：“那我往后也少出门，省得你父亲路上堵我，再给你找麻烦。”
“他不敢。”赵瑀安慰似地笑道，“赵家引以为豪的牌坊没了，推崇备至的家规又与朝廷推行的风气相悖，他根本没底气找咱的麻烦。”
王氏顿时一身轻松，安心去逗弄外孙子。
天气越发寒冷，冬月里，京城的流言不知何时已然消失，皇上重新出现在朝堂上。南边的李诫也频频传来捷报，笼罩朝廷近一年的民乱阴霾，终于要消散了。
就这样，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下，时光缓慢而平静地进入了腊月。
过了腊八就是年，人们忙着扫房子、贴门神，剁肉切菜，满大街都是咣咣当当的剁案板声。
周氏前些日子回了京，整日和王氏在一起，乐呵呵地逗孩子玩。
如此赵瑀有了许多空闲时间，她便想去清远寺探望张妲。
一来是听说张妲得了风寒，她心里挂念；另一个原因，她觉得宫里出事了。
皇后、武阳公主，足有两个月没有露面，期间也没有召见过外命妇。
有人递牌子想进宫请见，却全被驳了回来。
赵瑀有了个大胆的猜想——皇后和公主被软禁宫中。
但没有人问罪，没有人抄家，禁宫内外，就像结了冰的水面一样平静。
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赵瑀生怕张妲再出点什么事，便在腊月初十这天，带着一队侍卫，去了清远寺。
两个多月的山上生活，张妲没有清减，反而红润许多。
赵瑀细细打量了她半晌，因笑道：“还当你病恹恹的，看来离开那个是非窝，你顺心不少呐！”
这时的张妲有了几分从前的飒爽模样，大笑道：“不用提防有人陷害，不用担心有人利用，这心里敞亮，自然百病全消。”
“殷侧妃没给你添堵？”
“她啊，”张妲眼神闪闪，噗嗤一声笑出来，“没了公主给她撑腰，见了我就低眉顺眼的，让往东不敢往西，老实极了，就像从前她跟在我屁股后头的样子！”
“我正要问你这事，公主回京后有没有找过你们？”
“没有。”
“皇后呢？”
张妲慢慢敛了笑，“没有，我有一个月没见过母后了，这不是要过年了么，前日我进宫问安，可竟被挡了回来。”
赵瑀低声问：“那你见过皇上没有？”
“也没有，只让我在大殿外头磕头了事，没召见我。不过我见了秦王妃，她看上去没什么异常。瑀儿，不会要出事吧？”
赵瑀苦笑，“我就是拿不准，才过来和你商议，我总觉得要出事……妲姐姐，这里前后没个照应，不安全，还是回府住吧。”
张妲犹豫了下，还是摇头。
“为什么？眼看要过年，你不能在山上待着啊！”
张妲盯着窗外，喃喃道：“等大朝会的时候，我肯定回去，不会让人挑出毛病。”
赵瑀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冬季的山光秃秃的，除了积雪就是枯草干木，什么都没有。
“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个不受宠的女人，谁会拿我当回事？”张妲略带自嘲地调侃一句，“路滑不好走，你赶紧回去，省得你儿子找不到你又闹腾。”
但赵瑀走不了了，下山必经之路，不知怎的被碎石断木堵住了。
等李府的人终于清理好，已是掌灯时分。
但赵瑀死活想不到，她还没走到山脚下，就被武阳公主的侍卫逼了回来。

第126章
冬日昼短，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西北风呼呼地吼，成片成团的雪花漫天乱飞，朦胧了山，吞没了树，夜色苍茫，整个天地都变得浑浑噩噩。
清远寺所有闲杂人等都被关了起来，寺内很静，静得能听到沙沙的落雪声，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煌煌烛光下，屋内四人，赵瑀和张妲坐在一处，殷芸洁站在角落，而武阳公主端坐上首，笑意盎然，“李夫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能主动退让，我果真没看错你。”
赵瑀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更没有一丝慌张，她笑了下说道：“您的私兵近千人，我的护卫，加上齐王妃的护卫，也不过三五十人，悬殊太大，硬抗也不过是以卵击石，白白让人丧命。只是我想不明白，您挟持我们做什么？”
张妲随之频频点头，急切道：“就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带这许多兵，也不怕父皇责骂？母后呢，现在我进宫都见不着她，她怎么样了？”
“母后……”武阳眼神一暗，随即掩饰般笑道，“三嫂，你有空担心母后，不如劝劝你的手帕交，请她帮我写封信。”
张妲不明所以，“写什么信？”
武阳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放在赵瑀面前，“照着写。”
赵瑀看了看，自失一笑，捏着那张纸道：“让李诫勤王？公主，京城太太平平的，他不可能凭我一封信就出兵。”
“勤王”二字入耳，张妲立时头皮一炸，失声叫道：“武阳，你别胡来，不要给王爷惹祸！”
“王妃稍安勿躁，说到底您也是王爷的妻子，怎的胳膊肘总往外拐？”殷芸洁不冷不热说道，“公主和王爷一母同胞，是天下最亲近的人，无论公主做什么，都是给王爷争取利益。王妃，您若不帮忙，至少也别添乱。”
张妲怒斥道：“你给我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殷芸洁瞥了她一眼，连连冷笑，“你少给我摆王妃的谱儿，温家反水投靠秦王，等王爷回来，只怕头一件就是休了你。哼，正好，你和你表哥去阴间双宿双飞去吧！”
张妲大怒，冲过去就要扇她。
两人立时扭做一团，赵瑀怕张妲吃亏，赶紧过去帮忙。
武阳看了头疼，大喝道：“都给我住手！”
进来四五个嬷嬷，连拉带拽分开三人。
混乱中，赵瑀被人狠狠从背后推了一把，差点儿一头磕在桌角，幸好张妲及时抱住了她。
两个对一个，殷芸洁没占到便宜，鬓发散乱，气喘吁吁，刚要开口骂几句，却碰上武阳警告似的眼神，只好忍了下去。
这场眉眼官司落在赵瑀眼中，她心下微动，不动声色思索着，缓缓道：“公主，自从皇上秋狩回来，京城的气氛就怪怪的，您和皇后谁也不见，或者说，是谁也见不了！如今您突然出现，硬要李诫领兵回京……公主，皇上定下秦王为储君了吧？”
此话一出，在座之人无不愕然，少倾，武阳面上恢复平静，轻轻击掌道：“李夫人心思敏捷，与聪明人说话不用费劲，您只说你的选择。”
赵瑀捧着茶杯暖手，不答反问：“我想您大约是被软禁了，可是您怎么跑出宫的？宫里此刻只怕乱套了，您就不怕锦衣卫过来拿人？我左思右想也不明白，公主可否解惑一二？”
武阳公主笑了，眼中满是了然，“你就不要枉费心机了，再拖时间，也不会有人过来寻你的。我实话告诉你，皇上遇刺，所有城门封闭，锦衣卫满京城的抓刺客呢！”
赵瑀暗自吃惊，却不敢显露半分慌张，故意笑道：“这定然是出自您的手笔，公主好算计，我是自愧不如。可据我对李诫的了解，他对皇上的忠心远超对我的感情，除非接到皇上的密令，否则他不会出兵。”
听她话松动了些，武阳也微微放下心——时机未到，她还不想和李诫交恶，遂解释说：“这点你放心，过不了多久，皇上被人胁迫的消息就会传出去，到时候自会有人提出清君侧，这擎天保驾的不世之功，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你们手里。”
“胁迫皇上的人，就是秦王吧？”赵瑀恍惚明白了什么，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公主，我在您眼里是不是特别愚蠢，您说什么我就信什么？秦王疯了才会胁迫皇上，你想起兵造反，至少也得编个像样的理由。”
还是第一次遭人讥讽，武阳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眼皮一闪逼视赵瑀。
“李诫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除非……”她脸上虽笑着，声音却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他不在乎你的命！”
张妲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硬生生地打了寒颤，“武阳，你疯了不成？李夫人是当朝一品诰命夫人，你到底要干什么？”
“既然李夫人不愿意配合，我也不强求，没关系，只要让李诫知道她的妻儿在我手里就足够了！”
武阳立起身，吩咐殷芸洁道：“去门口候着，三哥应该快到了。”
赵瑀心下暗惊，张妲更是浑身激得一颤，抖着声音问道：“是你叫他回来的？你干嘛拉他趟这滩浑水！”
“三哥可是主角儿，没有他，这出戏可唱不起来。说起来我还要感谢皇嫂，若不是你生了一场病，我还发愁怎么把李夫人弄到寺庙里，你们姐妹情深，竟是便宜了我。今儿晚上人齐了，明天就把消息散出去，我估摸着，三天的功夫，李诫怎么也能到了。”
武阳仍旧是那副巧笑嫣然的样子，语气轻松，好像在说一件最为普通的事，“李诫若不听话，我就剁李夫人一根手指，再不听话，就是一条胳膊。呵，人身上零零散散那么多，一样一样割下去，我看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张妲不自觉上前一步，将赵瑀护在自己身后，苦口婆心劝道：“古来造反没几个能成事，王爷也没有当皇帝的心思，你这又是何必？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武阳摇头叹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自我踏出宫门，就没有给自己留后路。三嫂，我知道三哥不想当皇帝，但这事由不得他，为了我，为了母后，更为了他自己，他只能、必须是皇帝！——来人，请李夫人去厢房休息！”
张妲大惊失色，“不可，你用赵瑀逼李诫，就算李诫答应了，这也是根刺，以后……”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带走。”
就这么一句话，赵瑀就听出来，这位公主打的是卸磨杀驴的主意！
她安抚似地看了张妲一眼，并未多做挣扎，从武阳身边经过的时候，她说：“公主，与其想着拿捏李诫，不如想想怎么说服齐王，您肯定知道，他最讨厌受人摆布……”
外面的风雪片刻不歇，积雪已没脚踝，赵瑀慢慢走到厢房，却见殷芸洁在里面好整以暇坐着，大有上位者之态。
赵瑀不由失笑，“齐王还没登基呢，你就摆上贵妃的架子。”
“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瑀妹妹，看在咱们打小的交情上，做姐姐的给你提个醒儿，公主是认真的，她真会活剐了你。趁着你相公还没到，你赶紧想想怎么说服他投靠公主。”
赵瑀闻言，表情十分严肃道：“那这个问题就很严重了……如果公主帮我除掉一人，她说什么我都听。”
殷芸洁顿时来了精神，暗想自己又立下一功，“你说哪个人，姐姐帮你传话。”
赵瑀冲着她一抬下巴，“你啊！”
“我？！”
“不要那么惊讶，其实最盼着我倒霉的，不就是你吗？不然你也不会推我了。”
殷芸洁脸色立时变得雪白，随即涨得通红，似乎身上还颤了下，但马上收起怯色，说道：“你说错了，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其实在假山上推你的是张妲！”
赵瑀眼神霍地一闪，心里敞亮亮的，暗道果真让我猜对了！
殷芸洁以为她信了自己的话，面上一松，道：“她喜欢温钧竹，而你和温家定了亲，只有你死了残了，她才有机会达成心愿。当时我看得清楚，她站在你身后推了一把，我一直想和你说，可你俩感情那么好，怕说出来你不信，反而误会我挑拨离间。”
赵瑀哈哈笑起来，眼中透着几分揶揄，“你真是不打自招，我什么时候说假山的事了？我说的是刚才你推我那一把。”
“两年多了，我一直琢磨这事，晋王府的花宴中，没人与我有过节，但我模模糊糊记得，有人撞了我一下。”
“当时我身后只有两人，你和张妲。张妲三番四次撮合我和温钧竹，她没有理由害我。而你……”赵瑀叹了一声，“我从没怀疑过你，但方才你说漏了嘴，你早知道张妲喜欢温钧竹的对不对？所以你害了我，再嫁祸到张妲身上，让她彻底翻不了身。”
“可惜，我被人救了，更可惜，没人追究此事，你的算盘全落空了。”
殷芸洁腾地站起来，面色铁青，嘴唇咬得发白，狠狠道：“最可惜的是，你马上就要死了，我现在就去禀告公主，你铁了心不与我们合作！”
她刚走到门前，砰一声，门被人从外撞开，好巧不巧砸在她鼻子上，顿时血流满脸，疼得她五官都扭曲了。
来人顾不得看殷芸洁，抓着赵瑀的胳膊就往外走，大叫道：“都给我让开，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拦本王！”=初~雪~独~家~整~理=
齐王？！
赵瑀又惊又喜，问道：“王爷，你是来救我的？”
齐王的脸色比暗夜还要黑，没好气道：“废话，不然李诫那小子还不和我翻脸！”

第127章
风雪仍在继续，哨风凛冽，不绝于耳，山寺大殿前的空场上，一众兵勇将齐王赵瑀二人围得水泄不通。
武阳在侍从的簇拥下款步而来，冲着齐王咯咯一笑，“哥，你还真不管妹妹了呀。”
赵瑀看到齐王的背影颤了颤，好一会儿才听他说：“哥不会不管你和母后，什么时候也不会！”
“说谎！”武阳笑起来，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上去很是天真，说的话却并不单纯，“有赵瑀在手，李诫就会乖乖地听话，他麾下十万大军，定能助我们成事。可你偏要放赵瑀走，你只顾你和李诫的交情，陷母后和我于险境，哥啊，你就是不管我们的死活了。”
三九严寒，齐王硬是急出一脑门子汗，“武阳，你这是谋反，谋反！哥求你了，快撤了你的兵。”
“这不叫谋反，这叫拨乱反正！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自古不变的道理，你是堂堂嫡子，父皇不立你，反而要立一个侍妾所出的庶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妹子，立谁，父皇自有定夺，轮不到你我置喙，趁着现在还未铸成大错，你把兵撤了，哥哥就是拼着爵位不要，也定会保你平安。”
武阳见他就是不答应，心中暗恼，发恨道：“你是个胆小鬼，懦夫！为图省心，对父皇唯唯诺诺，做二哥的应声虫，没有半点主见。你分明是嫡子，却还不如个庶子有胆魄。”
齐王再随性也是要面子的，不免有些气急，“你倒是有胆魄，诳我回京，是打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吧？武阳，父皇待你我不薄，你这样做会伤透他老人家的心！听哥的话，悬崖勒马，父皇不会为难你的。”
武阳笑了，满是无奈，摇头道：“哥哥，和你真是说不清……我没有诳你，母后真的是被软禁了，我几乎被投进诏狱，父皇如此绝情，你竟然还幻想着他会放过我们？好，就算父皇不杀我们，秦王会吗？他继位之后，第一个杀的就是你，接下来就是我和母后！”
齐王立时脸色大变，失声叫道：“什么？母后真被软禁？到底出什么事了？”
武阳的眼中满是悲哀，“只因为母后说了几句立储之事，父皇就怒不可遏，连废后的话都说出来了……哥，天家无父子，你该清醒清醒了。”
赵瑀看到齐王的肩膀塌了下来，风雪中，他的背影飘摇无助，很明显，这个消息所带来的冲击一时让他难以承受。
她略一思索，走上前，徐徐道：“公主，皇上为何如此绝情？您不妨说清楚，好让齐王殿下死心。比如说，秋狩时发生了什么，怎的皇上一回京，皇后就再也不露面了？”
武阳神情一滞，接着眼神微眯，下死眼盯着赵瑀，冷笑道：“李夫人知道得不少啊……”
赵瑀目光闪闪，悠悠道：“若我没猜错，公主想要秋狩时除掉秦王，可惜没有得逞，反而让人家抓住了把柄。回京后，皇后被软禁，你是四面楚歌，逼得你不得不起了谋反的心思，我说得可对？”
武阳脸色越来越难看，也不接话，只对齐王道：“哥，母后豁出命送我出宫，我们破釜沉舟，就是为了让你荣登大宝。哥，你可不要辜负母后的期望啊！”
没等齐王说话，赵瑀抢先道：“方才公主说皇上遇刺，莫非这刺客是皇后安排的？好制造混乱让你出宫，否则重重宫禁，岂能由刺客来去自如？”
几次三番被赵瑀戳破，武阳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气得浑身直抖，命令道：“你们还等什么，把她给我抓过来！”
赵瑀好像看破了她的心思，微一挑眉，轻轻笑道：“看，恼羞成怒了。”
齐王脸色灰败，不相信似地望着妹妹，讷讷说道：“她说的是真的？”
武阳紧紧抿着嘴，什么也没说，向后一挥手。
一阵脚步霍霍，刀锋映着雪光，闪着寒芒，杀气腾腾地逼近赵瑀。
齐王望着人群中间的妹妹，几乎是在哀求：“好妹妹，别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男人的世界有多可怕，你斗不过他们的。”
武阳唇边挂着讥讽的笑，不屑道：“有什么了不起，我从不信自己比你们差！只要我握有足够的兵力，这京城，就是我说了算！”
蓦地一声尖叫，张妲握着一柄刀跌跌撞撞跑过来，“王爷，瑀儿，我来助你！”
齐王气得直跺脚，怒喝道：“不是让你走吗？又跑来添什么乱！”
张妲闭着眼睛胡乱砍了一阵，再睁眼一瞧，那些兵勇都闪开道，恰好把自己锁进了包围圈，当即脸一红，喃喃道：“我、我……”
赵瑀只觉好笑又好气，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生死与共，妲姐姐，你有心了。”
齐王瞪了张妲一眼，半是埋怨半是关心，“躲后边去，少给我找麻烦！”
凛冽的北风呼呼刮着，雪尘如烟，打着旋儿满地乱转，大殿和偏殿的屋顶上，厚厚的积雪扑簌簌地往下落。
齐王望了望屋顶，脸色一僵，急急对武阳道：“快让你的人放下兵器，妹子，哥不会害你的，听话！”
武阳跟着也看了一眼屋顶，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冷哼道：“装神弄鬼，我留了一半的兵力在山下，谁也进不来，你们就死心吧。拿人！”
砰！一道火光划破黑暗的夜空，在武阳的脚下炸开一朵花。
火光四溅，烧到了武阳的裙角，吓得她腿脚酸软，几欲站立不住。旁边的侍从立即围做一团，将她护在中间。
殿宇的房顶上，不知何时出现无数条人影，白袍白帽，若不细看，简直要和积雪融为一体。
他们或手持鸟铳，或手持强弩，无一例外对准场内的人。
而放了一枪的那人，站在屋顶最高处，一腿蹬在屋脊上，双手握着鸟铳，白色的袍角被风吹起老高。
他半隐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庞，但赵瑀一下子认出了他的身形，蓦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是他，他来了！
李诫慵懒的声音在空旷的场上响起，仍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调儿，“公主殿下，您山下那五百人，没用一刻钟就让老子一口吞了，这五百人，也不知能坚持多久。”
武阳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那可是从五大营挑出来的精兵！”
“狗屁精兵，没上过战场，没真刀真枪的拼过命，就是一群假把式！”李诫嘻嘻笑道，“我这两百个兵，别看人少，个个都杀过人，以一当十不在话下，您不信，咱们再练练？”
武阳的脸蛋绷得紧紧的，倔强的昂着头，冷笑道：“不就是鸟铳么，当我没见过？神机营多得是！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鸟铳快，还是我的人快！”
她手下得令，纷纷扑向赵瑀等人。
暗夜中，火光四起，一连串的响声过后，白皑皑的积雪上，大片大片殷红的花，朵朵绽开，丝丝缕缕热气，蒸腾而起。
张妲耐不住，扭过身子捂着嘴干呕了几下。
饶是齐王，也是双股颤颤，他虽在前线，却从没上过战场，这般尸横遍野的景象，还是头一遭看到。
赵瑀也好不到哪里去，一颗心砰砰乱跳，微阖双目，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画面。
看着身边倒下的一片人，武阳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问道：“如此精准，你的鸟铳怎么比神机营的火铳还厉害？”
李诫将目光从赵瑀身上收回来，颇为自得地说道：“不是三大营的东西才最好，去年皇上特地拨了一大笔银子给我，专门筹建火器营，这事我自己盯的，少了一层层剥皮，发到将士手里头的，当然是顶顶好的！”
“公主，您的人再多，对上这鸟铳，也是无用！”李诫啧啧叹道，“大势已去，不要做徒劳的反抗。哦，再告诉您一声，您写的信我也看了，是我护送三爷来的，我是先锋队，后面还有两千兵力。别说您这几百人，就是再来上千人，也不够我塞牙缝的。”
“三哥——！”
一声凄厉的惨叫，惊得齐王一哆嗦，狠狠打了个冷颤。
武阳盯着哥哥，满脸的悲愤绝望，惨然笑道：“你真的……好蠢！”
“错！”李诫从房顶上一跃而下，脚下的白雪踩得嘎吱嘎吱响，“三爷看得比谁都清，公主，你这计划从头到脚都是漏洞，想成功比登天还难。”
武阳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算错了哥哥的心思，我小看了李诫的手腕，如果哥哥肯听我的……李诫，你敢拿赵瑀的命和我赌吗？”
李诫已走到赵瑀身边站定，隔着袖子悄悄握住媳妇儿的手，笑着说：“不敢，皇上重要，媳妇儿也同样重要。可您别忘了，就算三爷想瞒着我回京，他瞒得过吗？就算他告诉您我暗中跟着，我也有十足的把握救下我媳妇儿。您的计划，注定是要失败的。”
“公主，您想得不错，我媳妇儿的确是我软肋，三爷不让你动她，也是为你着想——我媳妇如果有个损伤，现在倒下的，可就不是侍从了。毕竟您是谋反，我就是当场杀了你，谁也挑不出错来。”
“您别怨三爷瞒着您，您一急眼，倒霉的是您自己。三爷一直在劝，一直在给您机会，可惜，您一条道走到黑了！”
武阳怔楞半晌，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下来，“是了，是了，我怎的忘了，你早就不是我王府的小厮，早就不是我们可以呼来喝去的下人，你是一品总督大人，就是普通的王侯，也得敬你三分。”
“我知道我输在哪里了，李诫……”武阳摇头叹道，“你不是我们的家奴，你可以对我不假言辞，可以对三哥说不，甚至可以监视他！”
李诫笑道：“您言重了，下官的主子只一人。主子只让我保证三爷的安全，您，不在我的保护范围之内。”

第128章
风不知何时停了，寂静的夜，沙沙的落雪声分外清晰。
李诫掌心的热度，从二人交叠的手上，一点一滴传过来，赵瑀只觉心里热烘烘的，不由靠得更近些，低声说：“武阳一贯喜欢挑拨离间，你少与她说话。你看，齐王的神色……”
李诫不动声色睃了齐王一眼，只见那位已经呆了，目光渺茫，脸色苍白得可怕，口中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难道父皇早就对母后起戒心了？”
他僵硬地扭过脖子，“父皇把我放到你的大营里，是不是准备腾出手来对付母后？你让我整天跟着你，名义上是保护我，其实是监视我。”
李诫心思极快，当即噗嗤一声笑出来，“三爷，我说您耳根子软您还不高兴，您看公主几句话，就引了您这么大的疑心！若是您在京城，还不被人耍得团团转？”
“现在您两眼一抹黑，不能光听公主的说法。一会儿您送公主回宫，若您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当面问问皇上不就行了？”李诫满不在乎道，“说我保护您也好，监视您也好，反正我是把您平平安安带回来了，主子的差事我没耽误，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
齐王看看他，再看看武阳，再想到皇上那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神，登时泄了气，“武阳，算了吧，跟哥哥回宫请罪，大不了什么也不要了，咱们做老百姓去！”
“你可太天真了……”武阳缓缓摇摇头，异常坚决道，“就算能活命，难道要我像大哥那样高墙圈禁？像建平姑姑那样凄惨死掉？绝不！我生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死，也必须以最尊贵的身份去死！”
她手腕一翻，一把匕首霍然在手，刀尖倒转对着自己的脖子，武阳盯着齐王，满脸嘲讽的笑，“哥，母后为让我脱身，为给你争取最后的机会，赔上了自己的命。可你太不争气了，你对不起我们母女，可妹妹不能对不起你，就让妹妹再送你一份功劳！”
齐王倒吸口冷气，差点晕过去，大叫道：“武阳，别做傻……”
噗！匕首狠狠扎进了心口，武阳疼得五官都拧歪了，血，从胸口不断淌出来，落在雪地中，又顷刻被飞雪掩埋。
她无力地晃了几下，飘忽的目光最终落在赵瑀的脸上，“我就说，男人靠不住……哥哥靠不住，父亲靠不住……丈夫更靠不住……母后，儿臣来找你了！”
武阳倒下了，徒劳睁着双目，映着黑魆魆的夜幕，全然是不甘心。
齐王跌跌撞撞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妹妹面前，抱着妹妹的尸首失魂落魄呆坐半晌，猛地爆出一阵似嚎似哭嘶哑的叫声，“老天啊——这是为什么，妹妹，母亲——天呐，我为什么要出生在皇家，为什么啊——”
赵瑀默默地偏过头去。
自作孽不可活，对武阳的死，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唏嘘的，但看到齐王这般痛苦大哭，心里多少也有些触动。
李诫也是叹气不已，把赵瑀揽在怀里，小声安慰着。
旁边的张妲扎煞着手，想上去劝导齐王，脚步微动又停住了，他正是悲痛欲绝，肯定什么也听不进去，还是默默守在一旁的好。
谁也没注意，一条人影，猫着腰，顺着墙角偷偷地往外溜。
眼看就要逃出去，却是脚下一滑，啪叽，摔了个大马趴。
张妲凝神一看，指着那人大喊：“殷芸洁！”
殷芸洁立时被人拎了过来，她吓坏了，浑身抖如筛糠，跪在张妲面前不住讨饶，“王妃饶命，是公主逼我干的，真不干我的事，我从没害过您啊。”
张妲冷哼一声，“这话去大理寺说吧。”
殷芸洁又看向赵瑀，膝行上前，苦苦哀求道：“瑀妹妹，你心肠最软，最见不得人受苦，你可怜可怜我，放我走吧。”
赵瑀好奇地看她一眼，“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原谅你？”
“你……你能嫁得如意郎君，有今天的风光，也和我分不开啊。好妹妹，看在你的好姻缘份上，饶了我吧。我发誓，此后隐姓埋名，绝不踏入京城一步！”
赵瑀几乎要气笑了，“如此说来我倒要谢谢你了？真是不可理喻，我真是没看出来，你的脸皮竟堪比城墙厚。”
殷芸洁顿时语塞，又不甘心就此丧命，回身扯着嗓子喊道：“王爷——王爷救命啊，您不能不管芸儿，我……我怀了您的孩子，您要保下我！”
齐王哭得昏昏惨惨，只伤心妹妹，哪里还顾得了别的，任凭殷芸洁喊破了嗓子，愣是没回头看一眼。
看她吃瘪，张妲心中大为畅快，拍着巴掌讥笑道：“就算你肚子里揣个金疙瘩，那也是白搭！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顶多让你把孩子生下来，生了后你该死还得死。再说了，王爷都走多长时间了，你有孩子？笑话，这孩子不定谁的呢！”
殷芸洁脸颊猛地抽搐几下，目光阴毒，死死盯着张妲，喑哑着嗓音道：“张妲，你很得意是不是？你又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你又将我比下去了……”
张妲鼻子哼了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比。”
似乎还不解气，张妲索性挤兑她说：“你费尽心机想压我一头，可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的靠山没了，张家马上就会抄家问斩，你会在剐刑中极其痛苦地死去。可我呢，温家算是逃过一劫，张家也不会倒，我仍旧稳稳当当做我的亲王妃。”
殷芸洁的瘫坐在地，嘴唇咬出血来，看张妲的眼神就像一条毒蛇。
赵瑀看她的样子过于可怖，但觉一阵不安掠过心境，提醒道：“妲姐姐，别说了。”又拉拉李诫，“把她带下去吧。”
张妲意犹未尽地撇撇嘴，一字一顿，满含轻蔑说道：“殷氏，好走不送。”
李诫微一示意，立即有亲兵上前。
就在亲兵的手快要碰到殷芸洁的那一刻，她突然扑过去抱住张妲，口中嗬嗬怪笑，“王妃，送妾一程吧！”
张妲的脸色霎时变得如雪一般惨白，身子软软向后倒去。
赵瑀的惊叫声，李诫的怒喝声，兵勇的呵斥声，还有殷芸洁的狂笑声，混乱不堪。
这里的动静终于惊醒了齐王，他昏昏沉沉地抬起头，却发现张妲满胸口是血躺在雪地中，和武阳一个模样。
他表情木然，迷茫地环视一圈，似乎没意识到发生了何事，问道：“……这是怎么了？”
李诫表情异常严肃，板着脸吩咐手下去请郎中，他没有回答齐王，温声安慰赵瑀说：“人还有气儿，我们都随身带着金创药，你赶紧给她上药！用在战场上的药最有效，你只管放心就是。”
一通忙活过后，张妲躺在暖炕上，面如金纸，呼吸微弱，但好歹留了一口气。
齐王守在张妲身旁，恍如大梦初醒一般，头深深地埋在胳膊中，叹息道：“这都是怎么了，不到一晚上，我竟家破人亡了……”
李诫拧着眉头，看看天色，嘱咐道：“三爷，天快亮了，您带着火器营进京面圣，尽快把吴院判请来给王妃疗伤，我们用的是糙老爷们的止血法子，只可解一时之急，王妃身子娇贵，千万别出事。”
齐王点点头，起身对赵瑀道：“烦劳李夫人照看她……这个傻子，就会逞一时之快，唉。”
赵瑀擦擦眼角的泪珠，轻轻说：“那个殷芸洁明里暗里生出多少事，妲姐姐也是气不过，骂她几句出出气，您别怪妲姐姐。”
“我不怪她，凭她没有舍弃我，凭她没有一个人逃跑，我就没有理由怪她……”齐王苦笑了下，“她就是这般莽撞，做事只凭一时痛快，说句不好听的，就是顾头不顾腚，从我第一次见她就是如此。”
李诫叫住他，“三爷，我还有个事求您帮忙，我是无令擅离职守，要被皇上骂的，就不进宫面圣了。待会儿我就走，您见了皇上，一五一十将今晚的事说明白，也尽可给皇后公主求情，但别太过，说几句就好。”
齐王一愣，“你走了，火器营呢？”
“留给您！”李诫干净利索地答道，“护送您进京，以后就充作您的护卫。”
齐王瞪大双眼，傻愣愣问道：“能行吗？他们都是登记在册的……”
李诫一摆手，笑嘻嘻说：“您别管，有我操作，万无一失。如果皇上对你又打又骂，你就把这事告诉他，如果皇上对你和以前一样慈爱，您就憋在肚子里，谁也别说。不过我猜您的一顿打是逃不掉的。”
齐王纳罕半晌，想不通什么意思。
李诫却催着他赶紧走，“王妃伤重，您没功夫再耽搁了。快走快走，也别让某些人抢在你前头告黑状。”
天光渐渐大亮，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晶莹的雪映着冬日，闪耀着细碎的，白莹莹的光芒。
赵瑀送李诫出了山寺，“就不能多留一会儿？”
她在笑，可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听得李诫心头发紧。
他尽量让自己笑得轻松，“瑀儿，主帅必须在军中坐镇，否则军心不稳，我已出来两日，还不知道军营有没有乱，实在耽误不得。”
“民乱快要结束了，等开春，最多四五月份，我肯定能回来。”
赵瑀努力把泪意压下去，扬起脸，温温柔柔地笑着，“我知道，我和儿子在家等你回来。”
李诫低头，轻轻吻了她一下，飞身上马，回身深深望了媳妇儿一眼，随即双腿一踢，雪尘四起，一人一骑，逐渐消失在茫茫雪原当中。

第129章
齐王走后不过个把时辰，大批的锦衣卫就接管了清远寺。
赵瑀便知，京城仍在皇上的掌控之下，武阳公主所说不过是夸大其词而已。
幸好齐王没有偏听偏信，他这一脉应是能保下了，而妲姐姐，只要能挺过这道生死关，往后的日子也必能顺遂安康。
张妲还是昏迷不醒，但按吴院判的话来说，“伤口很深，没中要害，命大，养着去吧。”
她被小心翼翼抬回王府养伤，赵瑀也在侍从的护卫下，回到了京城。
一场大雪过后，京城已变成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虽然城内已解除禁令，但行人依旧很少，大街小巷也都静悄悄的，与前几日剁案板声不绝于耳相比，简直恍若两个世界。
达官贵人聚集的西城区，好几家的大门上都有刀砍火烧的痕迹。
赵瑀有点惴惴不安，催促马车再快点——她也怕家里出事。
果不其然，李府的朱漆铜钉大门上，遍布伤痕，连辅首衔环都被撞歪了一个，大门紧闭，门洞子里也无人看守。
赵瑀心头猛地一沉，也不待下人叫门，扬声喝道：“人呢，怎么不见门房照应？”
跟车的侍从立即将门拍得山响，“太太回来了，快快开门！”
过了好一阵子，门才嘎吱吱开了，四个门子跟头咕噜滚出来，急急忙忙拆掉门槛，七手八脚拉马车进门，老门子还苦着脸解释道：“不是小的们偷懒，昨儿晚上来了一伙强人，砰砰当当砸了半宿门，还有翻围墙的，老太太吩咐紧闭大门，谁叫也不开。”
赵瑀急急问道：“老太太和少爷他们是否平安？府里有没有伤亡？”
“回太太的话，主子们一切平安，有几个下人受了点皮肉伤，都不打紧。后来官兵满大街抓人，那群强人就全跑了。”
赵瑀松了口气，点头道：“好，回头我重重有赏。”
说话间，已是下车换了暖轿，赵瑀从轿帘往外看，内宅并无受到冲击的迹象，平静如斯，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一听说她回来了，周氏、王氏、赵玫，还有莲心几个有头脸的丫鬟嬷嬷，呼啦啦一拥而上，围着她是嘘寒问暖。
昨晚的事不便多说，赵瑀草草几句带过，看了一圈问道：“实儿呢？”
周氏道：“昨晚强盗都快冲到二门了，一个个挥着大刀片子，嘴里是嗷嗷直叫，吓死个人！何妈妈就说带着大孙子先躲起来，我一琢磨，诶，她说得对，就让她带着大孙子从后门悄悄逃了。”
赵瑀一听发了急，“简直胡闹，外头街面怎么可能比府里安全！现在人呢？”
往常她对周氏从来都是尊敬有加，如此直言不讳还是第一次，周氏一怔，当下面皮微红，讪讪道：“一大早就派人去找了……”
王氏见状，赶紧打圆场，“瑀儿你是没见到昨晚多么凶险，喊打喊杀的就没断过，咱府里好几个侍卫都受了伤，我们也是害怕出事。你别急，随行的还有侍卫，出不了事。”
赵瑀脸色并不好看，深深叹了一口气，吁出胸中郁气，“就算要送走孩子，实儿有自己的奶嬷嬷，让何氏带着算怎么回事？阿远又在那里？”
周氏解释道：“两个孩子都跟着她走了，她说，若有人盘问，就让阿远顶替实儿。”
阿远比实儿大半岁多，却比较瘦弱，实儿长得敦实，猛一看两个孩子确实差不多大，但是……
赵瑀眉头微蹙，这一出偷梁换柱，怎么听着如此别扭？何氏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周氏见她面有不虞，生怕再招她埋怨，赔着笑脸道：“儿媳妇你放心，何氏的两个孩子，还有他男人，都在府里，不怕她作妖。她说带孩子躲到东城去，地方也好找，一会儿准能接回来。”
王氏暗暗给赵瑀使了个眼色，意思让她别太过分，周氏好歹是婆母，不能让人家下不来台。
赵瑀会意，平缓下心情，起身给周氏行礼道：“我一下子慌了神，语气太冲，言语也不妥当，婆婆莫怪。”
周氏忙扶起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不说这些虚的。现在想想我也是后怕，唉，只盼快点儿把孩子接回来才好。”
在一家人的忐忑不安中，黄昏时分，终于把人找回来了。微！信！公！众！号：糖！铺！不！打！烊
李实毫无损失，在乔兰怀里睡得呼呼的，赵瑀接过儿子晃了晃，人家哼哼唧唧地瞥了母亲一眼，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赵瑀不禁失笑：“这小子，走哪儿睡哪儿，真是心宽。”
乔兰活动活动发酸的胳膊，“少爷这是有福气，别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怎么不见何妈妈和阿远？”
乔兰犹豫了下，悄声说：“阿远少爷受了伤，何妈妈说见血不详，怕血光冲撞了少爷，非要养好伤了再回府。”
赵瑀先是一惊，接着恼怒道：“胡闹，快把阿远给我接回来！”
“太太……”莲心欲言又止。
“你说。”
“太太，奴婢觉得何妈妈是故意的，当初她男人受伤，直接就抬进府里了，当时她怎么不说冲撞？”
赵瑀稍一思索便明白了，“让我亲自派人接她和阿远回来，比老太太派人是不是更有面子？”
莲心冷笑道：“不止如此，只怕要您三邀四请，给足了脸面，她才肯回来。她昨晚上自荐带少爷逃走，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
乔兰却说：“不对劲也没办法，太太，阿远少爷是因少爷受的伤，奴婢以为，还是派人再接一次的好。”
她细细说道：“我们昨晚出府，街面上也不太平，遇到几波盘查的，有衙役，有锦衣卫，还有不知哪里来的官兵，有人认出奴婢，就问抱着的是不是少爷。奴婢正不知怎么应对，何妈妈抱着阿远就逃，口中还喊什么保护少爷，引得那些人去追，奴婢和少爷才得以脱身。”
赵瑀默然半晌，叹道：“我知道了，我亲自去接。”
莲心仍旧不服气，“留在府里什么事都没有，她这是给阿远少爷铺路呢！”
“不为她，只为阿远，再这样下去，那孩子就让她教废了。”赵瑀面上淡淡的，吩咐道，“莲心收拾间屋子出来，阿远以后养在我院子里，再准备一百两银子。乔兰，备车，跟我去接人！”
很快，赵瑀接回了阿远，打赏何妈妈后，以受惊为由，让她回老家休养几个月再回来。
何妈妈当然不愿意，口口声声说阿远离不得自己。
莲心冷哼道，“阿远少爷是太太的养子，正儿八经的少爷，还离不得你一个奶嬷嬷？太太体恤你，你倒蹬鼻子上脸了！”
何妈妈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不明白，自己和阿远分明对少爷有恩，可她们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是在看罪人？
还是乔兰事后提醒她，“你那点花招，也就骗骗两位老太太，别看太太面善，谁好谁坏心里一清二楚，你呐，还是回老家待几个月再说吧。”
话虽如此，但谁都知道她回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何妈妈弄巧成拙，只得拿着赏银和积攒的家当，悲悲戚戚离了李府。
至于她后来如何，赵瑀没有多做关注，她现在关心的是皇上对齐王的处置，是否会责怪李诫擅离职守。
她没有宫里的人脉，好在有蔓儿这个耳报神，多多少少也知道了其中内幕。
皇上真的遇刺了，没有受伤，但受惊不小，或者说是受到的打击太大，毕竟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刺客竟是皇后安排的。
皇上没有赐死皇后，只把人打入冷宫。
齐王在御书房门口跪了一天一夜，皇上才召见他，听说皇上的怒骂声，都快传到宫门了。
而齐王出来的时候，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上还挂着几片茶叶，一看就知道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赵瑀便知道，齐王无碍，皇上更不会追究李诫的过失。
也许还会嘉奖李诫，若不是他，齐王也许真的反了。
但皇上并未将此案明示天下，或许是太过伤心，或许是觉得有损天家颜面，他一直缄口不言，最后朝堂上竟无一人敢提起此事。
直到小年夜那天，宫中传出皇后病死的消息。
随后，武阳的死讯也传开了——伤心过度，呕血身亡。
欲盖弥彰！然无人敢说，只规规矩矩的进宫哭丧，做足表面功夫。
真正伤心的恐怕只有齐王一人而已。
惨淡的年节过后，皇上仍以皇后之礼将其厚葬，不过没有葬在帝陵，远远的葬在一处青山，旁边，是武阳的陵墓。
二月二，是李实的生辰，赵瑀并未大肆操办，京城风波初平，她不想招人注意。
但京城始终是权力漩涡的中心，几乎没有风平浪静的时候，二月十五这日，皇上一道圣旨，追封秦王的生母为皇后。
秦王由庶变嫡，至此，皇上属意哪位皇子，已然昭然可见。
登时，秦王变得炙手可热，每日求见的人都能排出去二里地，而人们忽然发现，温钧竹竟不用排队就能率先进府。
原来人家早就和秦王搭上线了，
谁都知道温钧竹和李诫不和，不少被清丈土地的人都兴奋得搓手：这下李诫要倒霉啦！
然到了三月，李诫捷报传来，河南、安徽等地民乱已经平息，只剩几股小势力负隅顽抗，不足为患，预计四月可完成平乱。

第130章
阳春三月，暖意融融，李府后园子一池湖水碧波荡漾，沿岸柳丝吐绿，杏蕊染白，端得是一片醉人春光。
临湖凉亭中，赵瑀端端正正坐着，正在抚琴，案前没有燃香炉，只在雨过天青长颈瓶中插了一支杏花。
对面的张妲还穿着厚厚的冬装，斜靠在大迎枕上，倚柱而坐，聆听着琴声，望着赵瑀身后碧湖，目光幽远又安详。
她的脸色苍白，不时轻咳几声，看样子身体还未大好。
一曲终了，张妲笑道：“真好，往后我心烦，就来你这里听琴，心里空明，立时松快不少。”
赵瑀知道她在烦什么，殷芸洁那一刀，虽没要了她的命，可伤了身子的根基，在子嗣上头不免有些艰难。
殷家满门抄斩，殷芸洁生生受了剐刑，张妲嘴上说出了气，但赵瑀看得出，她还是郁郁寡欢的。
好容易她才抛下过去，尝试着和齐王开始新生活，可这一刀，又将张妲推回了原处。
齐王二十多的年纪，他们感情原本就不深厚，不可能只守着张妲一人，待孝期一过，只怕后院就要添人了。
思及至此，赵瑀暗自唏嘘不已，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笑着安慰她说：“王爷没受牵连，你娘家也稳稳当当的，不是挺好的？我知道你忧心后院，可王爷身上还三年孝呢，你好生将养身子，三年过后，准能一举得男。”
张妲哈哈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咳起来，咳得脸色潮红，赵瑀忙给她捶背，却被她摁住手，摇头喘息道：“我是不想了，能有孩子是我的福气，没有，也就那么回事……你不知道吧，昨日我娘来看我，带了四个丫鬟让我挑。呵，我不是傻子，我心里都明白。”
赵瑀不知说什么好，无法生养的主妇将妾生子养在膝下，此举固然为张妲不喜，却是当下许多当家太太惯用的手段。
她斟酌着劝道：“你母亲大概是想给你添个助力吧，毕竟家生子比外头来的更中用。你不喜欢，打发了就是，眼不见心不烦，犯不着心里怄气。”
张妲苦笑道：“我知道……可我现在不信他们，就说表哥，什么时候攀上的秦王？这么大的事，他们没一个人和我提过，他们见机倒快。看王爷不行，立即投靠秦王，现在这两家是重新抖起来了，可他们利用了我，坑了王爷！”
张妲的目光很冷，“别看王爷面上不显，心里恨着呢，还有我，他们可否想过我这个出嫁女？就不能暗地里提醒一声？真是提起来就生气。”
这又是一笔扯不清的帐！赵瑀对温钧竹也是颇为忌惮，李诫两次受挫，都与他有关，本以为温家就此没落，却不想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抓住一个机会，登时又活过来了。
好在李诫就快回来，温钧竹再能耐，也不是他的对手。
而且皇上也不会容许温家再做大！
赵瑀因笑道：“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了，皇上还是心疼齐王这个小儿子的，爵位俸禄一样没降，还单另划了片皇庄赐下来，圣眷犹在，你就安心和王爷过日子吧。”
张妲面色霁和，“父皇是警告那起子别有心思的小人，不让他们作践王爷……有父皇这一层意思在，以后秦王登基，大概也不会为难我们王爷。只是王爷这段日子太消沉，心里毕竟拧了疙瘩，和父皇也有些疏远。”
赵瑀暗叹，这是难免的，任凭谁都不可能毫无芥蒂，往后的日子还长，只盼齐王能想开点。
“对了，李诫的火器营，在父皇那里过了明面，已编入王府的护卫。王爷说这事必须谢谢李大人，等他回来，俩人要好好喝一顿。”
“四月里差不多就能回来，到时咱们……”
二人正兴致勃勃说着话，乔兰小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太太，老太太叫你赶紧过去，大舅爷回来啦！”
在外游历两年的赵奎回京了。
他并非一人归来，身边带了一名女子，二十多岁的年纪，面相老实，挽着妇人头。许是乍然来到富贵之所，她举止十分拘谨，手脚都不知往那里摆。
赵奎直言道：“我已与柳氏成亲，她男人为救我丧命，无依无靠的一个女人家，我不能看着她活不下去……朝廷也鼓励寡妇再嫁，索性跟着我，好歹有口饭吃。”
别说王氏，赵瑀看大哥的眼神都有些不对——这还是她那个循规蹈矩，把名节名声看得比天大的大哥？
赵奎两鬓已染上风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出去走一走，才知道我是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说这话的人都是没挨过饿的人。我途经河南，一路上见多了生死，哀鸿遍野……人命大于天，这才是顶顶重要的。”
说完他向赵瑀一揖到底，“大妹妹，哥哥对不住你。”
赵瑀怔住了，曾以为忘却的委屈，混着苦涩、辛酸，一股脑涌上心头，顿时眼睛一热，几欲坠下泪来。
王氏忙拉起儿子，欣慰道：“奎儿长大了，知道妹妹的辛苦，看着你们兄妹和好，我这当母亲的别提多高兴了！待玫儿出阁，我便什么挂念也没了。”
赵玫闷闷道：“说他们就说他们，念叨我干什么？还有母亲，您也别高兴得太早，大哥说到底是赵家嫡长子，他要回赵家的，不可能像我一样住在姐姐家。有空感慨万千，还不如想想怎样让赵家接受大哥娶个寡妇的事。”
若论泼冷水，赵玫说第一，无人敢说第二，刚才还激动得热泪盈眶的王氏，登时就白了脸。
赵奎扶着母亲坐下，坦然道：“我来时就想好了，父亲认我们，我就回赵家住下，若不认，我就搬出来住，母亲您也和我一起住。我堂堂两榜进士，还能养活不了一家老小？”
赵玫可舍不得离开李府，忙道：“你先顾着你自己吧，我和母亲在姐姐这里挺好。”
赵瑀忍俊不禁，点了一下妹妹的额头，“总归让你风风光光出嫁就是了。——大哥，玫儿有一点说的对，你是赵家嫡长子，该回赵家主事。正好我也想回赵家取点东西，后天，咱们一起回去！”
后日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赵瑀带着乔兰，在一众丫鬟家丁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登上赵家的大门。
不等赵家下人动手，李府的家丁一拥而上，呼啦啦将门槛拆了个干净。
这副架势吓到了赵家下人，还以为总督夫人要砸了赵家！一个个想跑又不敢跑，纷纷跪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出，更别提抬头看看这位大姑奶奶！
赵瑀的马车长驱直入，驶到二门才停下。
垂花门站着石管家两口子，石家的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赔笑道：“老太太听说大姑奶奶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请您去上院……”
赵瑀看她一眼，“赵家破败不少，你还在老太太身边，真真儿忠心呐。我今儿来取点东西，不过去了。大哥，你去看看老太太，让大嫂给她个磕头，这礼就算全乎了。”
石家的什么也不敢说，唯唯诺诺陪着赵瑀回了院子。
两年多的时光，赵瑀的小院，几乎全变了样，只有庭院当中那棵梧桐树，郁郁葱葱，一如往昔。
和风拂过，枝叶交错，似吟唱，似欢歌，那是久别重逢后的喜悦。
一束束阳光透过树叶间隙照下来，轻尘在光芒中飞舞。
赵瑀抚上粗糙的树干，抬头望去，耀眼的光华中，她好像看到有一个人懒洋洋地坐在树上，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嘴角轻勾，带着一丝丝的坏，折下一支梧桐花，伸手递过来，“要吗？”
她笑起来，大声说：“要！”
石家的没听清楚，问道：“大姑奶奶，您要什么？”
赵瑀猛地回身，朗声道：“我要这棵梧桐树！”
乔兰会意，挽起袖子大声招呼：“李家的人听着，刨坑，挪树！”
众人齐齐应和一声，锄头铁锹挥个不停，不到一个时辰，这棵树就装上了李府的马车。
一直没露面的赵老爷再也坐不住了，冲出来拦着赵瑀不让走，“这像什么话，哪有挖娘家树的，你这是坏了赵家的风水！”
赵瑀诧异地看他一眼，说：“我连牌坊都砸了，挪棵树而已，犯不着这么气急败坏吧？”
意思就是，你早该习惯了！
赵老爷气了个倒仰，但到底不敢发作，只一口接一口的喘粗气，恨恨道：“你干脆把整个赵家都拿走算了！”
赵瑀又是一笑，“这话我不敢应承，赵家，是大哥的。”
赵老爷一怔，脑中灵光乍现，却见门外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小丫鬟，惊慌失措喊道：“老爷，老太太不行了！”
“怎么回事？！”
小丫鬟畏畏缩缩地瞅瞅赵瑀，苦着脸道：“老太太和大少爷起了争执，昏死过去……”
赵老爷立即意识到这是个机会，一脸怒色，大吼道：“取家法，我要打死这个逆子！”
“您确定要这么做？”赵瑀冷冷道，“我刚才说了，赵家，是大哥的。”
赵老爷脑子嗡地一响，瞠目看着赵瑀，哆嗦着嘴唇道：“你你……你什么意思？”
“您自己选，是打算让赵家恢复往日的生气，还是就此一蹶不振，彻底从京城消失。”
一句话，冷冰冰硬邦邦，顶得赵老爷那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憋得满脸涨红，头晕目眩，差点儿步赵老太太的后尘昏过去。
不过他毕竟老于世故，几经权衡后，还是觉得赵奎回到赵家对他更有利。
他吐了口气，道：“老太太是见了孙子太激动了，一时背过气去，老人家上了年纪，难免的事。那谁，去请个郎中给老太太看看，哦，再去外头定一桌上好的酒席，给我儿子接风洗尘！”
赵瑀当然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也不戳破，且让他再做几场白日梦，往后自然会让他知道，赵家的荣耀，与他再无干系。
赵奎带着媳妇儿顺利回到赵家，不知道老太太是不是被气狠了，竟得了中风，没几日便去了。
这位老太太，大概到死也没想到，自己是被大孙子的婚事活活气死的！
赵家送来讣告，王氏名义上还是赵家的媳妇儿，不能不露面，她又担心儿媳妇撑不起个儿来，就和赵瑀商量，要搬回去住。
赵瑀没拦着，把莲心拨到王氏身边，嘱咐道：“发过丧，就把赵家的下人全换了，缺人的话从我这里调，等那边安稳了，你再回来伺候。”
草草发了丧，太太儿子都回了赵家，赵老爷还没顾得上高兴，满府伺候的人都变成了生面孔。
这下他彻底成了摆设！
想摆老太爷的威风，想故态复萌拿捏王氏，想拿总督岳父的名头行事，嘿嘿，莲心一笑，您老人家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吧。
赵老爷忿忿不平却无可奈何，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赵瑀所说“赵家，是大哥的”，是个什么意思。
从赵家移植过来的梧桐树，同样栽在赵瑀的窗前，与那棵济南而来的梧桐相依相伴，枝叶在空中相通，看上去就像恋人手牵着手，头挨着头。
清明时节一过，天气逐渐热起来，赵瑀院子里的两棵梧桐开花了，淡紫色的花开了一树，满院清幽。
赵瑀抱着儿子，坐在梧桐树下，心情非常的好。
李诫大军彻底剿灭了乱兵，奉圣谕，班师回朝。
历时一年多的民乱，终于结束了。
而她，也终于能和他见面了！

第131章
夜幕下的禁宫巍峨壮观，满宫廊庑檐角挂着的一盏盏宫灯，发出朦朦胧胧的光，给高大冷峻的宫殿添上星星点点的红晕。
初夏的夜风带着暖意，吹在人脸上痒痒的。
李诫用力拍了拍脸，连日的赶路让他很疲惫，脑子也有些发木，但面圣，必须有一个清醒的头脑。
袁福儿回身看看他，笑道：“李大人，自先皇后薨了，皇上心情一直不大顺畅，您最能哄皇上开心，过会儿可看您的了。”
李诫眼神一闪，嘿嘿笑了几声，“袁大哥，您还是叫我名儿吧，在您面前，我可不敢称大。”
“世事变化无常，昨日的奴仆，今日的高官，老袁不能用老眼光看人。”袁福儿意有所指，“这人呐，都要认清位置，不止是自己的，还有周围人的。”
李诫低头沉吟片刻，叹了一声，“老哥哥，小弟受教了。”
袁福儿已转过身，也不知听到没听到这句话，没有任何回应。
二人一路沉默，步履匆匆，来到御书房门口。
袁福儿进去，过会儿出来招招手，李诫这才躬身进了门。
皇上斜靠在紫檀宝座上，面前的大案满满都是奏章，他眼睛闭着，似乎是累了。
李诫看到两鬓斑白的皇上，先是一呆，接着一股酸热冲入鼻腔，苦涩异常，却不敢哭，上前俯身跪倒，咚咚咚，实实在在磕了三个响头，“小的李诫，请主子安。”
皇上费力地睁开眼睛，一见是他，脸上不由就带出几分笑意，“傻小子，磕头还是这么实诚。是不是没给太监红封，给你领到实心的金砖上头了？瞧你那脑门子，青了一大片！”
李诫咽了一口口水，拼命将喉头的涩痛压下去，笑嘻嘻说：“小的头硬，不管实心空心，都磕得邦邦响。”
“起来吧，赐座，高福儿，泡一壶明前龙井。”
李诫坐在书案下头，欠身接过茶，轻轻吹了吹就喝了一大口，结果烫得呲牙咧嘴。
皇上又笑，“竟口渴成这样，喝茶要慢慢地品，你这叫牛饮水，浪费朕的好茶叶。”
李诫挠挠头，讪讪道：“什么茶啊水啊，喝到小的嘴里都一个味儿，只要能解渴就行。小的就是个粗人，这些文雅事儿学不来的，小的媳妇儿没准能说出道道儿来，”
“你小子倒会讨赏，也罢，袁福儿，走时给他装两斤，别说朕亏待了王府旧人。”
“小的谢主子赏！”李诫翻身跪倒，麻利地又是一个响头，起身笑道，“一年多没见主子，小的心里实在想得慌，能不能再讨主子个赏，把小的调回京城？”
侍立在旁的袁福儿吓了一跳，眼皮抬抬，暗道这小子怎的明目张胆地提要求，难道真的被功劳砸晕了头？
出乎他的意料，皇上却颔首道：“嗯，朕也有此意，山东河南的省务先放放，蓟辽总督的位子你还坐着，将精力放在京畿地区的防护上。兵部尚书年老致仕，朕一时还没选出合适的人来，你先一并担着。”
李诫又要磕头谢恩，皇上一摆手道：“免，磕来磕去还怎么好好说话！朕有事问你，这场民乱祸及五省，费这么大劲才镇压下去，除却土地兼并，还有其他原因吗？”
不等大军班师回朝，皇上就密诏他先行进宫，如此的着急，李诫暗自揣测，皇上可能遇到棘手的问题了。
因此他稍稍停顿片刻，打了个腹稿，慢慢说道：“起因是天灾，黄河年年泛滥，一夜大水，老百姓就没了活路，所以治理河道是首要。主子，小的听说曹无离在国子监授课，反被人轰下来，这样可不行，我们需要更多精通河务的能臣干吏。”
皇上应是不知此事，皱了眉头道：“……袁福儿，给曹无离一把戒尺，让他明儿去国子监讲学，告诉他，今年无论如何，也得给朕教出几个得用的人来！”
袁福儿应了一声，暗道李诫这一状告得好，往后曹无离只怕要在国子监横着走了。
李诫又说：“贪官污吏是人祸，又加重一层，不过历朝历代都免不了，只要有人当官，就肯定有人贪墨，无法根治，只能严办。”
皇上点头道：“你先前提的官员产业自报的法子很好，山东试行的效果不错，接下来再加几个省，逐渐推行全国……袁福儿记下，内阁和刑部商议具体章程，写进本朝律例。”
其实李诫心里明白，此举几乎是得罪所有官员，现在有皇上强压着施行，若是换了天日，也不知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一旦废除，他就成了众人眼中的靶子。
所以皇上才要写进律例，就算今后有人想废除此法，针对的也是制定律例的内阁和刑部。
李诫鼻头又是一酸，这何尝不是皇上对自己的保护！
他偷偷低下头，掩去泪意，复又抬头笑道：“还有一个就是老百姓的教化问题，他们大多不识字，也看不懂朝廷政令，什么律法规矩纯靠口口相传。这传话嘛，肯定越传越离谱，渐渐就会歪曲朝廷的意思，甚至无中生有……”
“小的审问乱民，真是不审不知道，一审方明白民间竟有许多谣言流传……抹黑朝廷，中伤朝臣，有鼻子有眼的，简直叫人想解释都不知从哪儿解释。有些地方竟信奉邪门的鬼教，只知教主不知君主，这更可怕！”
皇上完全怔住了，默然半晌，猛地怒斥道：“民间竟乱成这个样子……哼，那些文官武将，天天说什么太平盛世，全是在骗朕！”
李诫见他气得脸都变了，忙道：“主子息怒，一来京城确实比别的地儿安稳，大臣们许是看不到这些隐患。二来报喜不报忧是官场上不成文的规定。主子莫急，小的所说是极端状况，并非所有地方都这样。”
皇上深深叹了一口气，问道：“你的看法？”
“小的以为，一个是要大力宣扬朝廷的政令，不要文绉绉的，用老百姓听得懂的大白话，让老百姓知圣意，明事理。再一个，重视底层官吏，尤其是县官，他们是衔接朝廷和老百姓第一层的官儿，职位虽小，职责重大，一定要好好用起来。”
皇上微微笑了下，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欣慰，点头道：“长进不少，朕没看走眼。夜深了，你早些回去，明天进城，老二代朕去迎你。”
李诫应声退下，走到门口，犹豫了下，又折身回来，“主子，万事放宽心，一切以龙体为重。别看这困苦跟座大山压着似的，其实就是一道门槛，您老人家一抬脚就过去了！”
皇上愕然，继而失笑，指着李诫的鼻子笑骂道：“你个小毛头，蹬鼻子上脸了还？朕用你劝解？滚吧！”
李诫嘿嘿笑了几声，这才走了。
御书房渐次恢复寂静，秦王从屏风后闪进来，轻声走到皇上身边，伸手摸摸茶杯，下去亲手给父亲换了杯热茶。
皇上捧着茶，却没喝，“李诫如何？”
秦王道：“干实事的能臣。”
皇上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但秦王说了这一句之后，再没开口。
“他和老三走得近，你不自在了？”
“不，儿臣从未做此想，相反，儿臣还要感谢他，若不是他夫人暗中提醒，秋狩时儿臣难逃一劫。”
“你后面的架子上，最右边压着的那本奏折，拿出来看看。”
秦王依言取过来一看，脸上立即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又仔仔细细看了两三遍，才合上奏折，摇头叹道：“是儿臣眼界窄，小看他了。”
那是李诫回答皇上立哪个的折子。
皇上舒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缓缓道：“古来能臣很多，没有私心的却很少，李诫算是一个，当然你可以说，这是他对朕的忠心所致。但如何能让他对你也这般忠心，你就要好好琢磨琢磨了。”
秦王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皇上不放心，又说：“李诫很聪明，也有手段，你不要想着用什么法子拿住他。和别的朝臣都不一样，他是性情中人，只一条你记住了，用真心换真心！你诚心待他，他必会十倍百倍报你！”
秦王不由苦笑，“父皇，儿臣不是心胸狭窄之人，也不是只会玩权术之人，您说得儿臣好像要卸磨杀驴似的。”
说到最后，竟透着点儿委屈。
皇上又是一乐，“朕信你，这些奏折你拿去批红，明儿早朝之前完成。”
秦王抱着两大摞奏折，心想又要彻夜不眠……
同样彻夜不眠的还有李诫，他出了禁宫，本应去城外行辕，但中途拐了个弯儿，来到自家后门。
他奉密诏面圣，不能透露行踪，是以跟做贼一样翻墙头而入。
好在他的功夫尚未丢下，一路偷偷摸摸，倒也没被发现。
一声两声的打更声从寂静的夜中传来，人们早已入睡，偶尔几声犬吠，更显夜色深沉。
夜风柔和，庭院中充满了梧桐的花香，李诫坐在树上，望着半开的窗子，目光温暖眷恋。
此刻瑀儿肯定睡得正熟，他不想扰了她的梦，就这样，默默守着她，也挺好……
东面天空慢慢泛起鱼肚白，李诫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了。
一想今天还有“班师回朝”的大典，还要去禁宫领筵，李诫就觉头疼，这些场面上的应酬，还真不如回家抱媳妇孩子。
他刚要走，嘎吱一声，窗子被人由内推开了。
赵瑀头发松松挽起，双颊带着酣睡过后的红晕，睡眼惺忪，身披薄薄的春衫，没有系衣带，慵懒随意。
下一刻，她看到了李诫，眼神一亮，整个人顿时焕发出别样的神采，刚要张口唤他，却见他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这家伙，准是私自跑过来的！
赵瑀笑得像个孩子。
太阳升起来，浓绿的叶子上，淡紫的花瓣上，露珠晶莹闪烁，金刚石一般闪闪发光，他含笑坐在花叶间，一手扶着树枝，一手拿着花儿，眉眼俊逸，美得就像一幅画。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韦端己这句诗，用来形容李诫，赵瑀私心以为再贴切不过。
她无声地大喊道：“李诫，我喜欢你！”
李诫笑容更大了，眼中洋溢着愉悦，简直就要流淌下来。
起身一跃，他落在赵瑀窗前，将花别在她发间，低头轻轻啜住她的唇。
无数相思的苦楚，在这一瞬间，化为重逢的甜蜜。
他轻轻在她耳边说：“我的瑀儿，你的李诫回来啦！”

第132章
天光大亮，梧桐树上的人儿已不见了身影。
赵瑀托腮倚坐窗边，出神地望着一树繁花，嘴角微翘。
乔兰进来，鼻子吸了吸，一本正经问道：“太太，好甜的味儿，谁一大早吃糖了？”
赵瑀脸皮微红，轻笑说：“没人吃糖，是梧桐花的香味，清幽里透着甜，我自小就喜欢。”
乔兰恍然大悟道：“哦，所以老爷才大老远的送棵梧桐树来！话说回来，太太，今天老爷回城，秦王殿下和百官都去迎接，听说还有依仗呢，满大街都是花坊彩带，您真不去街上看热闹？”
“不去了，我不爱凑热闹，你多带几个人，伺候老太太去。”赵瑀细细嘱咐道，“汇聚楼给留了位子，就在楼上看，别下去和人流挤——不行，你劝不住老太太，还是我和她说。抱上实哥儿，咱们去给老太太请安。”
果然，周氏一听只能远远地看，当下就有几分失望，“儿媳妇啊，离那么远，我儿看不见我。”
赵瑀知道，婆母更在意的是别人艳羡的目光，万众瞩目之下，李诫喊她一声娘，那份风光可了不得！
因而她忙笑，“京城的老百姓没见过他，所以争着抢着一睹总督大人的风采，您犯不着和他们挤，累出一身汗，丢了鞋，皱了衣，花了妆，咱们何必弄那么狼狈。在楼里坐着，吃着点心喝着茶，清清静静，居高临下看着他们闹腾，不更好？”
周氏琢磨琢磨，也对，自己是一品大员的娘，好歹要注意仪表，不能给儿子丢面！
“嗯，还是你想得周到，就听你的！”周氏喜滋滋说，“反正不去街面上挤，抱上我的大孙子，这就走吧。哎呦乖孙孙，咱们去看你爹爹喽——”
赵瑀一怔，她没想让儿子去，但老太太说了，她总不好再拒人家第二次，便应了。
李实坐在周氏怀里，指着门口呀呀喊道：“远！远！”
原来是阿远过来请安。
阿远两岁多了，走路已很稳当，说话也比同龄人利索，抱着小拳头作揖，“阿远给老太太、太太请安。”
自从何氏离开李府，有意无意间，伺候他的人教他改了口，喊赵瑀“太太”，不再喊娘。
赵瑀揽过阿远，笑问：“想不想和弟弟一起上街玩？”
小孩子爱玩，阿远登时用力点点头，扯着赵瑀袖子说：“去，要去。”
周氏喜爱孩子，闻言一拍手，哈哈笑道：“得，今儿都跟老太太走，咱们先看仪仗队，再去天桥看杂耍，然后去东大街，那一溜儿的吃食铺子，咱们从街头吃到巷尾，不到天黑不回来！”
别说两个孩子，就是伺候的丫鬟婆子也都忍不住欢呼，个个喜气洋洋，期待万分。
赵瑀不由暗笑，果真是母子俩，婆母和李诫一样爱玩、会玩。
周氏抱着李实，丫鬟婆子侍卫前呼后拥地出了门。
院子一下子清静不少，赵瑀坐在梧桐树下，借着天光做针线。
日头一点点偏西，夏风熏然，本是悠闲的午后，张妲的突然到访，打破了这份宁静。
她面色难看，虽然极力压着，还是没掩住那份气急败坏。
“王爷和秦王吵起来了！”张妲一屁股坐下，刚说一句，眼圈立时红了，“就在太阙宫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弄得谁都下不来台，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赵瑀很是吃了一惊，“为什么？他不是和秦王感情不错吗？”
“那是以前！自从母后武阳故去，他和秦王愈发疏远了。”张妲叹道，“就说今天的庆功宴，本来高高兴兴的，可他突然自请守陵，差点没把皇上气晕了，秦王呵斥他两句，他就说等你当了皇上再来教训我——你说他是不是没脑子？”
“若不是你家李诫拦着，只怕他就要上手！好好一场宴席让他搅黄了，真是气死我。哦，差点忘了，我是来和你知会一句，李诫在我家呢，这会儿正在开解他，估计会晚些回家。”
赵瑀凝神想了片刻，问道：“齐王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突然发作，肯定有缘由，你没问问？”
张妲摇头道：“我一直在家养伤，倒没听说过什么，今天的事我也是听他大伴说的……”
她打了个顿儿，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喃喃道：“莫非因为母后的死？”
朝廷对外公布的消息，先皇后是病死的，难道另有隐情？事涉宫闱密事，赵瑀不敢妄自揣测，问道：“妲姐姐，是不是有人对齐王说什么了？”
张妲木木看着她，“他们说，母后不是病死的，是给秦王妃活活饿死的。”
赵瑀惊得头皮一炸，失声叫道：“怎么可能？秦王妃还没入主东宫呢，她哪来的……”
她猛然咬住话头，恍惚间明白了什么，是的，根本不用秦王妃亲自动手，也用不着她开口，只要她稍流露出此意，自有一群势力小人见风转舵，争先恐后把活儿干了。
彼时皇后被打入冷宫，宫里也乱哄哄的，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毕竟，皇后死了，对秦王一系百利无一害！
“可是……入殓时，齐王没看出异常？”
“别提了，他那时候浑浑噩噩，脑子和浆糊也差不多，根本想不了那么深。”张妲扶额，颇为头疼的哀声叫苦。
“瑀儿，你说我也忒倒霉了，好容易风波过去，刚想过几天太平日子，又有人教唆王爷生事。秦王板上钉钉是继任新君，那傻王爷还非要和人家杠，他说我傻，我看他也精明不到哪里去！”
“没有确凿的证据，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儿，还是少信！”赵瑀劝道，“事情过去这么久才提出来，我看那些人是居心叵测，你得提醒王爷，小心当做了别人手里的刀。”
“你和我想的一样，可我略提一嘴，他就恼了。但我想不通，就算母后是被饿死的又如何？随便推一个人出来顶罪就能结案，别说秦王，连秦王妃也扳不倒。若是惹急了秦王，直接把母后和武阳谋反的事抖搂出来，倒霉的还是王爷！”
是啊，挑唆齐王的人为了什么呢？
赵瑀也想不明白，“这话最早从谁嘴里说出来的？”
“据说是母后身边的老嬷嬷，人都死了……兜兜转转，成了无头公案，谁知道怎么回事。”
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虽没有真凭实据，但听上去，一切都非常有道理，越琢磨，越觉得像是真的。
况且先前还有流言，秦王生母为先皇后所害。
如此想来，秦王更有动机了。
想必齐王已然相信，但他什么也做不了，既不能指责秦王的不是，为母亲出口气；又不能接受母亲活活饿死的惨相。
皇家的对错，又岂能真正分得清楚！
怨不得他冲动，在赵瑀看来，这就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儿子，为母亲所能做的，最后的坚持——谁与你们再上演兄友弟恭的戏码，还不如去守陵！
但是这样做，无非赌气罢了。
赵瑀用力握住张妲的手，“妲姐姐，务必劝齐王冷静，皇上还在，就算他不信秦王，还能不相信皇上吗？”
张妲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不住地摇头，眼神黯淡，末了说道：“他犯起倔，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算了，守陵也好，圈禁也好，总归我一直陪着他就是。”
日落西山，夕阳似一团燃烧的火球，殷红的光给屋舍、树木、大地镀上一层昏暗的金色，风过树梢，惊起几只昏鸦，振翅飞入西面无边的彩霞中。
“会好的，”赵瑀目不转睛望着灿烂的云霞，“否极泰来，一定会好的。”
张妲却很悲观，“我看不到希望。”
赵瑀看着她神秘一笑，指着天边道：“告诉你个秘密，谁看到了这晚霞，一准儿会发生好事！”
“啊？！”张妲瞠目结舌，好半晌才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亲身经历过……妲姐姐，信我！”
院门外一阵喧闹，隔得老远，就听到李实响亮的大笑声，李诫郎朗的笑声，还有周氏略带担忧的呼喝声。
李实岔腿坐在父亲的肩膀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诫一手扶着儿子的腰，一手拉着阿远，慢悠悠走进来。
阿远奋力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紧跟着李诫，就是不让丫鬟抱。
周氏张开手护在旁边，不错眼盯着孙子，“儿子你扶稳当点儿，摔着我大孙子，老娘拿藤条抽你！”
赵瑀笑了下，起身迎过去。
张妲不让周氏和李诫给她行礼，“我和瑀儿不见外，你们也省了这套礼数。”
李诫笑道：“王妃放心，皇上的气消了，也不必上什么请罪折子，明儿叫王爷进宫给皇上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
张妲不由松了口气，“王爷想通了就好。”
李诫眼神闪闪，把儿子交给媳妇，“我去送送齐王妃。”
这就是有话和张妲单独说，赵瑀心下了然，对张妲微一点头，和周氏说说笑笑进了屋子。
周氏兴致勃勃说着所见所闻，乔兰适时添几句感想，“老爷一到，路边的百姓就跟倒伏的麦子一样，呼啦啦跪倒一片，别提多威风了。”
“我儿就是太小心，只骑马，不坐车，那车那个金光灿灿啊，晃得我眼都花了，不坐真可惜！”周氏不无遗憾道，“他现在是大总督，赫赫战功啊，见了迎接的官员，早早就下了马，一路走到宫门下，我瞧着不大得劲。”
赵瑀失笑：“如果他堂而皇之受了这份荣耀，那才是不得劲！”
周氏哈哈一笑，“我不如你们懂得多，就是随便说说。”
又说了几句闲话，赵瑀瞥见一旁的阿远，神色有些恹恹，不由诧异，待要细问，李诫挑帘进来了。
一屋子人很有眼色，纷纷找借口退了出去，赵瑀便把疑问暂且摁下，问李诫：“宫中情况怎么样，皇后之死真和秦王有关？”
李诫脱去官袍，一头躺倒在炕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有关无关，都是借着酒醉说胡话——别有用心！”

第133章
烛光煌煌，映在李诫眼中，就像跳跃的两团火。
他想的比赵瑀要深得多，“先皇后薨逝时，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当晚就自缢随皇后去了，皇后到底怎么死的，就没人能说清楚。太医院记档，皇后确实是得了很严重的风寒，而且武阳的死给她打击也不小，这么一想，她病逝也是极有可能的。”
“但宫里的事乱得很，就像你说的，或有人授意，或有人作践她讨好未来的主子，也不是没可能。总之是一笔烂账，根本查不清。”
“三爷无法拿皇后的死做文章，这口气他只能咽下。”李诫长吁口气，“他是个孝子，心中那股无名火憋久了，总得找个出口发泄出来。恰好今天宴席上，有人奏请给二爷生母加封谥号，三爷当场就爆发了。”
赵瑀倒吸口气，“这也太早了吧，不管怎么说，先皇后没有定罪，她都没有谥号……”
“谁说不是呢！”李诫揉揉脸，深深叹道：“起码等二爷登基了再议，到时候谁也挑不出理儿来。”
赵瑀直皱眉头，老大不乐意道：“是谁这么讨厌，偏在你的庆功宴上提这事！”
李诫毫不在意地笑笑，“一个宗室子弟，明着是讨好二爷，其实是给二爷挖了个坑。趁着今天文武百官、宗亲权贵都在，一下子将两个皇子的矛盾摆在明面上，你看着吧，过不了几天，准有人质疑皇后的死因！到时候二爷的日子就不大好过了。”
“无利不起早，谁会平白得罪未来的君主，图什么呢？”赵瑀糊涂了，“难道他想拥立齐王？”
“皇上属意的是二爷，三爷不大可能上位。我猜……这个宗亲也是被推出来试水的，背后另有其人，应该还不是一小部分人。”
“到底是谁啊？怎么你越说我越糊涂。”
李诫大笑起来，“他们给二爷安插个弑母的罪名，就是想把二爷架在火上烤，让二爷的皇位不稳，让二爷不得不依靠他们。若想知道这些人是谁，只要看看这段时日，谁的利益受损最多就明白了。”
赵瑀拧眉思索半天，似懂非懂说：“谁的利益受损……太多了呀，莫非是……土地？”
李诫眼睛一亮，抱着赵瑀笑道：“瑀儿好聪明，就是土地！这些权贵、大地主、大富豪，打得一手好算盘，趁着民乱刚平，国力尚未恢复，宫闱又生乱这空档，打算逼二爷让步，停止清丈土地，顺便再圈地！”
“可皇上还在，能容许他们这样做？”
“皇上……”李诫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声音多了一丝苦涩，“身子骨不大好，昨晚我见他就觉得老了许多，今天他老人家一直咳嗽，听着忒让人揪心。”
“这些话，你和齐王都说了？”
“嗯，但他能听进去多少就不知道了，两兄弟之间一旦生了龃龉，没那么容易消减。现今的情况是，三爷怀疑二爷逼死先皇后，二爷怀疑三爷有反意……唉，我只担心主子，还不够他糟心呢！”
“背后作祟的人太可恶，能不能查出来是谁在兴风作浪？”
李诫盯着上面的承尘发呆，久久才吐出一口气，“难，这不是几个人，是与整个阶层对抗。除非二爷能狠下心来，采用重典治吏，杀一批人给他们瞧瞧。见见满地的血，看看滚落的人头，那些富贵窝里长大的人，才知道什么叫怕！”
赵瑀接过话，“不过这样，秦王一个‘暴戾’的名头就逃不掉了。”
“现在许多问题，都是先皇在位时埋下的隐患，皇上倒是早看出来了，登基后马上开始整治，偏偏连年灾害，又爆发了民乱，根本顾不过来，他身子……唉，这些事都压在二爷头上，他的运气也着实不太好。”
赵瑀更担心的是他，“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做你能做的，实在力不能及，也别太勉强自己。”
李诫摩挲着她的手，“嗯，我上有老下有小，不会和三爷一样愣头愣脑的蛮干……我也要想想咱们以后的路怎么走。”
赵瑀不由心一紧，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若是皇上不在了，李诫将会失去最大的靠山，而秦王，能和皇上一样对李诫吗？
但她不忍心再给他添不痛快，只轻轻揉着他的鬓角，“昨夜没睡，今儿又忙了一天，歇着吧，什么糟心的事儿，等睡醒了再说。”
李诫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说：“还有，往后家里人出门，务必叫袁大袁二其中一个跟着，府里的侍卫也要敲打敲打，今天我去接娘和孩子，那几个玩得比主子还起劲，明天都打发走……”
说着说着，鼾声渐起，赵瑀低头一看，李诫已然睡熟了。
或许是听进去李诫的劝解，或许是认清了时下的形势，第二日一早，齐王乖乖进宫，不但和皇上，也和秦王认了错，起码在外人看来，当时的场景是父慈子孝，埙篪相和。
官场无人提，皇后之死的流言却在民间悄悄传开了，不知不觉中，秦王被描绘成刻薄毒辣的储君，而齐王，逐渐成了宽和厚道的贤王。
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这一切。
京城表面上还是平静的，然盂兰盆会一过，随着皇上的身子每况愈下，京城的气氛，就和盛夏的天气一样，闷热蒸腾，令人透不过气。
李诫在宫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张妲来的也越来越少，倒不是和赵瑀疏远，这个夏天，她一直拖着齐王游玩。
齐王原来是爱玩爱闹的性子，乍逢大变，性子变得消沉，也不爱出门了。不过张妲豁得出脸面，硬是把他从屋子里拽出来，今儿去西山庄子，明儿去南山钓鱼，后天又去猎场跑马。
总之就是漫山遍野的瞎跑。
赵瑀知道她的用意——给齐王找点事情做，省得他整日胡思乱想，也省得有小人再挑唆他。
皇上大概也明白，所以尽管有朝臣阴晦提出“齐王有孝在身，理应闭门守孝”，皇上也统统驳斥回去。
与此同时，秦王加紧收拢权力，尤其是兵权。
李诫的兵权，回京后就全部交了出去，后来秦王又给他一部分京畿大营的兵力，并直言不讳问道：“三弟府里的火器队，听说源自你的火器营，你说我该不该收回来？”
李诫同样直言：“不能收，这队人在皇上那里过了明路，您如果收回来，皇上不会高兴，三爷会怨恨，保不齐还得和您杠起来。二爷，小的说句掏心窝子话，真想谋反，再来十个火器队都成不了事！这队人，能让三爷心安，还能彰显您的大度……皇上现在最想见的，就是两位爷的融洽。”
秦王衡量许久，终是听了李诫的建议。
皇上后来知道此事，特地赏了李实一个恩典——世袭锦衣卫指挥佥事。
大孙子还不到两岁就是四品的官儿，把周氏高兴得是一宿没睡着觉，抱着孙子使劲儿地亲，她只道是皇上对自家的恩典，赵瑀却明白，皇上这是借此告诫所有朝臣：凡维护两个皇子关系者，赏！
反之则是，凡挑拨两个皇子关系者，罚！
于是某些宗亲权贵的气焰收敛不少。
但皇上老了，尽管他无比希望缓和两个儿子的关系，但老天爷没有留给他太多的时间。
十月里一场风寒，时好时坏一个多月过去，到了冬月，皇上竟无法下地。
今年的冬天，来的特别早。
赵瑀怕冷，屋里早早燃起了地龙，外面凛冽寒风，室内融融如春，她抱着儿子坐在案前，握着儿子的小手教他写字。
门响了，厚锻帘子一掀，李诫挟着寒气进来，头上、肩膀上落着雪，被暖和气儿一熏，登时化成了水。
赵瑀忙道：“快换衣服，别被雪水滋病了。”
李诫从丫鬟手里接过棉巾子，随便擦了擦，“不用，待会儿就走，皇上打发我去西山叫齐王回来，我这是顺道儿回家看看。”
他抱着儿子亲了又亲，冰得李实边躲边笑。
赵瑀却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意味，挥退下人，悄悄问他：“皇上怎么突然想起叫齐王回来了？”
李诫抚着儿子的头，默然不语，良久才说：“皇上今早吐了血，又昏过去一次，醒来就唤三爷……”
赵瑀心猛地一沉，好半天才缓过来，“吐血……皇上是不是……”
不行了，这三个字她不敢说。
李诫低着头，赵瑀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听他狠狠吸了两下鼻子，用手揉揉眼，抬头挤出一丝笑，“宫里什么珍贵药都有，吴院判也在，兴许过过就好了。”
他眼圈发红，声音暗沉嘶哑，是真的伤心。
赵瑀一阵心疼，她明白李诫对皇上的感情，虽说是主仆情深，但有时候他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是对父亲似的景仰和依赖。
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赵瑀揽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中，轻声说：“歇歇再走吧，当心熬坏了身子，对我和孩子来说，你顶顶重要。”
李诫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的酸涩咽了回去，笑道：“没事，差事不能耽搁，皇上还等着呢。”
他起身把儿子放在暖炕上，回头看了看赵瑀，说：“往后一段日子或许我都不能回来，虽然我不想，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瑀儿，这天，要变了。”

第134章
齐王是被李诫从被窝里刨出来的，一脸迷糊的扔上了马车。
到宫门下了马车，让刺骨的西北风一吹，他才从恍惚中醒过味儿来，瞪着李诫问道：“你说啥？父皇龙体堪忧？”
李诫罕见的素着脸，微一点头，“入冬以来一直不大好，三爷您心里要有个底儿……”
齐王全身一震，喑哑着嗓子问道：“为何不早说？”
“谁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三爷，快走吧。”
齐王不知想到了什么，冷笑两声，转身大踏步进宫，一路上再没说话。
李诫也沉默着，跟在齐王后面，来到太阙宫。
殿内的地龙、火墙都燃着炭火，刚进门便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和室外冰天雪地简直判若两个世界。
从殿门走到内室，不过几步路，李诫便觉热得浑身发燥，十分的不舒服。
即便这样热，皇上仍盖着厚厚的锦被。
他闭目躺在大迎枕上，双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发白，嗓子里就跟有哨子一样，长一声短一声的响，不似发出咳咳的声音，却是一口痰也咳不出。
听着就让人憋得难受。
皇上听见动静，睁眼看见是他们，刚想说话，却是一阵猛咳，几乎连气也喘不上来。
李诫忙奔过去，半抱着皇上给他捶背，袁福儿赶紧捧过痰盂，其余伺候的，有的端茶，有的拧热棉巾子，还有的拿止咳的汤药。
他们有条不紊地忙着，但很安静，丁点儿的声音也没有。
齐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当地，想上前帮忙，又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看着病骨支离的老父亲，泪水顿时如断线的珠子一般，噼里啪啦滚了下来。
皇上咳出口痰来，方觉好些了，由李诫伺候着喝了几口水，笑道：“老三来了呀，坐到朕身边来。”
齐王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挨着皇上坐下，“父皇，这是怎么了，重阳节见您还好好的呢。”
皇上费力地坐起身，笑咪咪说：“人老了，毛病就多，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命……”
“皇上！”李诫忍不住出声打断，呸呸往地上啐了一口，“好的灵，坏的不灵……”接连念了几遍，才半是埋怨的说，“您别瞎想，吴院判都说了，不是大病，两副药就能好。”
他这幅样子逗乐了皇上，又笑又咳，“好好，朕不说……老二呢，来了吗？”
袁福儿回禀道：“已着人去请，想来快到了。”
正说着，秦王挑帘进来，先站在熏笼旁，去了周身的寒气，再踱步而来，“儿臣参见父皇。”
“你也过来坐。”
李诫早已起身给秦王见礼，把皇上右边的位置让出来，自己垂手站在一旁。
齐王并未起身，握着皇上的手闷头不语，秦王也好像没看见他，一边给皇上揉着虎口，一边捡着几样要紧的朝政说了。
皇上点点头，“做的不错，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要掌握好，一旦制定好纲要策略，就不要来回翻动，不要乱折腾，朝令夕改，最是大忌。”
秦王难得说了句俏皮话，“不然就成了一锅烂鱼了。”
齐王不明所以，李诫却知道，皇上是嘱咐秦王，这两年制定的策略，颁发的政令，在新朝也务必继续推行。
皇上拉过齐王的手，又拉过秦王的手，交叠握在一起，声音变得有些涩，“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话你们都懂，可你们又都不懂……都是朕的儿子，过去的事就都过去了，什么仇，什么怨，都是朕的错，你们只管往老父亲身上撒气，你们……要好好的。”
“老三，你二哥有你二哥的难处，朕不是个好皇帝，留了个烂摊子给他，他的压力很大，你多体谅他些，尽量给他搭把手。”
“老二，你三弟的脾气你比朕还清楚，他是个纯善天真的好孩子，如果犯了左性，你当哥哥的，不能和弟弟计较，要大度，要能容人。”
皇上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不免有些喘吁吁的，看着两个低头不语的儿子，心里头的酸涩止不住往上泛，好一会儿才艰难道：“你们两个打小就要好，竟比同母兄弟还亲近些，朕实在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要这样劝你们……”
他的话里全是惆怅，李诫听着不是滋味，正想怎么打岔哄哄，却听秦王道：“父皇的话，儿臣记下了。”
李诫当下心头一松，便看向齐王。
皇上也盯着齐王。
一时间，屋里鸦雀无声，只听见墙角的自鸣钟咔嚓咔嚓的响。
许久，才听齐王瓮声瓮气说道：“儿臣记下了。”
皇上明显松了一口气，发自内心地笑起来，拍着他二人的手说：“好好，朕可以放心了。”
许是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挪开了，强撑着的那股精神头登时消散下去，皇上面露疲色，有些昏昏欲睡。
几人见状，就要告退。
皇上却单独留下李诫，身边伺候的也都赶了出去，连袁福儿也不例外。
他还是担心两个儿子会反目成仇，颤巍巍递给李诫一枚龙纹玉佩，“这个你收着，若他们两个以后再闹，你就拿这个出来……咳咳，代朕训斥他们！”
李诫忍着泪意，笑道：“主子多虑了，两位小主子都是明事理的，不会闹。”
“那样最好……王府旧人这么多，能和他们两个说几句体己话的，也只有你了，你平时多劝着他们点儿，好歹给朕保住这两个儿子。朕知道，这差事一个不慎，就会两边招怨，你拿着龙佩，也能保你平安。”
李诫只好收了，伺候皇上歇下，悄悄从内室退了出来。
天空彤云密布，肆虐的北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兜头盖脸扑过来，打得脸庞生疼生疼的。
李诫站在殿门外，不知疼不知冷，呆呆看着苍茫的穹顶，足站得两腿僵硬，才挪着灌铅似的沉重脚步，一步一滑慢慢往宫门处走。
刚走到宫门旁的甬道上，便听有人激烈的争吵，站岗的侍卫个个面面相觑，过往的宫女太监们更是步履匆匆，逃也似地飞奔而去。
李诫一听就是两位爷的声音，脑中霎时浮现皇上痛楚的面容，当下心头猛地一缩，只觉一股怒气噌地蹿上脑门。
他二话不说，直奔两位爷的方向。
老远就听齐王声嘶力竭地喊道：“是不是你杀了母后？你凭什么——，父皇都没有治母后的死罪！就算母后有罪，也轮不到你动手，你可是她养大的啊！”
秦王揪着齐王的衣领，几乎将他腾空拎起来，暴怒得五官错位，大吼道：“我没有！你这个蠢货，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若不是父皇有令，我真想……”
“你想杀我是不是？”齐王一拳挥出去，“你杀啊！大哥人不人鬼不鬼，母后死了，妹妹死了，如今父皇又要死了，就剩你一个假仁假义的，我活着干嘛！”
秦王更是气得浑身直颤，砰一声，也毫不客气给弟弟来了一下。
两人顿时扭做一团。
“都住手！”李诫大喝道，顾不得上下尊卑，发狠将二人分开，“二位爷，皇上还在病榻上躺着呢，你们要拼个你死我活，也得等皇上归天了再说！”
袁福儿躲在角落里偷偷瞄向这里，暗道这话也就李诫敢说，换一个，只怕此刻脑袋已经搬家。
秦王整整凌乱的衣衫，阴着脸，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齐王委顿在地，满面泪光，“我就想知道个真相，我就想知道母后是怎么死的……”
“三爷，”李诫俯下身，恳切道，“小的问您一句话，头两年宫中暗地流传，二爷的生母是被皇后害死的，这话您信不信？”
齐王一抹眼泪，冷哼道：“胡扯，她是难产而亡，如果是母后害死的，母后为什么还养二哥二十多年？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就是小人中伤母后！”
李诫叹息道：“那别人说二爷害死皇后，无凭无据，又事隔大半年，您怎么就信了呢？”
齐王一怔，“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武阳公主暗杀二爷在前，皇后刺杀皇上在后，您理所当然认为二爷肯定会报复！”李诫目光陡地一闪，语调变得冰冷，“或许，您还认为皇上有意纵容。”
齐王猛然抬头，仿佛不认识似地打量着李诫，半天才泄气道，“我……我，父皇没有给她们定罪，他从没和我说过母后和武阳谋反。”
李诫笑了下，无奈，无力，透着说不出的心酸，“三爷，你还不懂吗？您要皇上怎么和你说？说您的母亲要杀了父亲，说您的妹妹要杀了亲哥哥……三爷，皇上满心替你打算，您别寒了他老人家的心。”
齐王的目光在李诫和秦王之间来回打转，只觉满腹心酸无人可诉，许久，他蓦地抱头大哭，似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怨气全都发泄出来。
秦王已恢复平静，板着脸看不出喜怒，他一拍李诫的肩膀，低声道：“看着他。”
说罢，也不等李诫回话，背着手扬长而去。
李诫又是一声叹息，解下大氅披在齐王身上，坐在他旁边，也不劝，就是安安静静陪着他。
齐王哭了好一气，瞅瞅李诫，扯下大氅扔给他，哑着嗓子嘀咕道：“用不着你假好心，抱你新主子大腿去吧！”
李诫知道他在赌气，毫不在意地笑笑，“三爷，等你有了孩子，就能体谅皇上的心了。”
齐王冷哼一声，起身走了。
李诫仰倒在雪地上，手脚摊开，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瞬间融化成水，和着眼角的泪，一滴一滴淌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李大人！”袁福儿忽然惊慌失措跑过来，带着哭腔喊道，“快去内殿，皇上……”
李诫脑子嗡地一响，挣扎了几下才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进内殿。
七八个重臣都跪在地上，还有几个老亲王，打头跪着的是秦王和齐王。
李诫直接冲到前面，扑通一声跪倒，只唤了一声“皇上”，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皇上惨白的脸渐渐变得潮红，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慢慢坐起身来，“身后事朕都写在遗旨上了，你们照做就是。秦王，这个天下交给你了……”
他的目光移向李诫，慈爱、欣慰，“朕这辈子经过许多事，唯一觉得幸运的，是收了你小子。”

第135章
冬月二十，在位还不到三年的隆正帝崩逝，皇二子秦王灵前登基，定年号景顺。
有品阶的诰命夫人都要去宫里哭丧，赵瑀匆匆安排好家里的事情，二十一日凌晨，冒着满天鹅毛大雪，与婆婆一起入了宫。
天上飞着大雪，房顶屋檐是厚厚的积雪，宫里飘着白纸、白幔、白绢，一眼望过去，入目皆是白色，凄凉落寞。
赵瑀扶着周氏，在礼仪太监的引领下，来到太阙宫内殿哭灵。
她们的品阶高，位置靠前，离火盆近，虽然烟火味大，但比跪在门口的人好了不少，至少不用呛冷风。
秦王妃跪在最前面，右后方是张妲，左边是几位太妃。
还有若干亲王妃、郡王妃、郡主县主等宗室族亲。
女人天生会哭，不管真伤心假难过，个个都捂着帕子哭得悲痛欲绝。
赵瑀想起先帝对李诫的种种好，且自己能和李诫在一起，先帝可是帮了大忙的……
心口一酸，潸然泪下。
跪了个把时辰，礼仪太监们复又过来，请内外命妇去偏殿暂做歇息。
赵瑀安顿好婆婆，无意间看到张妲偷偷摸摸往外溜，便悄声跟上，瞅空扯住她，“去哪里？”
张妲吓得差点跳起来，回身一看是她，拍着胸口嗔道：“吓死我了……我去找王爷，刚才我看见他了，一会儿就回来，误不了事。”
朝臣们在大殿，紧挨着灵堂，偷偷望一眼的话，还真不耽误。
赵瑀也有些心动——她都大半个月没见到李诫了，遂道：“我也想去，就是不知道让不让咱们乱走。”
张妲说：“不碍事，我以前和王爷来过好多次，这里的人我都脸熟，再说咱们一个亲王妃，一个一品诰命，总不至于连这点面子都没有。”
是以她们二人一路走到大殿前，但见门口守卫森严，便知里面在议事，不好上前，就站在廊下候着。
好在并未久等，一刻钟后，数名朝臣从内鱼贯而出，李诫在人群中间，边走边和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
不见齐王的踪影。
张妲失望极了，忧心道：“难道他还在里面，千万别和新帝起什么争执。”
赵瑀不错眼盯着李诫的身影，轻声说：“你在这里等我会儿，我去问问。”
她拎着裙角拾阶而下，嘎吱嘎吱踩着雪，循着李诫的脚步追过去。
张妲纳闷道：“喊一嗓子不就行了……”
“她不是那种肆意的性子。”
身后突然传来阴沉暗哑的男人声音，张妲登时浑身一哆嗦，扭脸一看，竟是温钧竹！
他目光阴沉沉的，直勾勾盯着赵瑀远去的青黑色身影。
张妲想也没想，向旁边跨了一大步，接着，又是一大步，直到隔了三四丈，她才停下移动的脚步。
温钧竹愕然，继而脸涨得通红，腮帮子上的肌肉咬得一鼓一鼓的，脖子上青筋暴起，明显是动了怒，却是忍着没动。
张妲只是觉得离他远点儿比较好，她丝毫没发觉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已经深深伤了温钧竹的自尊。
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觅食，被赵瑀的脚步声惊起，拍打着翅膀，忽一声从李诫头上飞过去，稳稳落在屋脊上，眨着小豆眼吱吱喳喳叫着，仿佛在诉说什么。
李诫好像觉察到后面有人，回身望了过来。
连下两天的风雪丝毫没有渐弱的迹象，成团成片的碎玉琼花漫天飞舞，白茫茫中，殿宇楼阁、红墙黄瓦都不甚清晰，唯有越来越近的那一抹倩影，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的眼眸中。
“瑀儿……”
大半个月以来，李诫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一次。
他刚动了下脚，就见赵瑀如一只轻盈的春燕，连跑带跳，在即将滑倒的那一瞬，扑进了他的怀中。
李诫双臂紧紧抱着她，头深深地埋在她的肩颈处，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
赵瑀用力环住他的脖子，揪心似的疼，在他耳边喃喃道：“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隔着棉袍，都觉得你骨头硌得慌。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好歹注意下自己的身子。”
李诫又笑了下，轻轻放开她，“我没事。”
“还没事……脸上瘦得快没肉了，眼睛都哭肿了，看看那两团青紫，你多少时间没睡觉了？”赵瑀双手抚上他的脸颊，“胡子拉碴，头发也乱着，你何曾这么狼狈过……”
李诫用大氅裹住她，半抱半扶，“我们去西厢房说话。”
赵瑀忽发觉他们站在甬道上，立时脸皮发烫，好在此刻大臣们散了差不多，倒免去不少尴尬。
李诫把她领到一处空房子，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此次没有炭火取暖，索性撩开衣服，摁在心口上捂着。
赵瑀急忙缩手，“我不冷，把衣服系好，冻着可不得了。”
李诫胳膊环着她不叫动，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笑道：“好容易见一面，我呆不长，马上就得去灵堂，咱们好生说会儿话。”
赵瑀便不挣扎了，悄声问道：“停灵二十七日，你一直都要在宫里吗？”
“过了头七就回家。我这里一切安好，你不必挂念。有几句话，你帮我带给张妲，叫她和三爷说，不要自请就藩，一定要留在京中。刚才三爷想要提这事，让我打岔岔开了。”
赵瑀不明白，“为什么？虽说现在不强令亲王就藩，可齐王和皇上生了间隙，又有人想拿他生事，让他离京不是更好吗？”
“不好！这就坐实了皇上刻薄寡恩的名声。”李诫目光霍地一闪，刚才略显疲倦的神色霎时一扫而光，双目炯然生光，已是提足了精神，“先帝爷叫我保住他两个儿子，我不能辜负了他老人家的期望。”
“皇上刚刚登基，帝位未稳，而三爷主动留在京中，那些兄弟不合、反目成仇的谣言就会不攻自破，这是对皇上最大的支持！”
赵瑀稍一琢磨，立时醒悟过来，“齐王释放出善意，皇上定会领情，反过来也是保护齐王自己，对不对？”
“嗯，我本打算和三爷念叨念叨，但他好像和我赌上气了，见了我扭头就走！”李诫苦笑道，“他比我还大几个月呢，真是小孩子脾气。”
“不是越大就越懂事，有时候人要摔一跤，过个坎儿，才能真正长大。”赵瑀安慰道，“你放心，话我一定带到，妲姐姐也十分担心齐王，肯定会说服他。”
外面陆续有人走动，北面传来阵阵嚎天动地的哭声，李诫向外看了一眼，叮嘱道：“我要赶紧过去了，你也回去，别叫人挑出错来。”
他亲亲赵瑀的脸颊，起身整理好衣服，拉开门，风雪一拥而入，他的斗篷“呼”地在风中展开，好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
他回头笑道：“瑀儿，当初喜欢上你的时候，我就下定了决心，不叫你受丁点儿委屈，让任何人都不敢对你起歪心思，要给你一世荣华！这话，我一时一刻也没忘。”
赵瑀倚门而立，望着他在雪中越走越远的身影，嘴角弯弯，虽不敢大笑，眼中的暖意却是藏也藏不住。
大殿门口，齐王也匆匆奔向灵堂，张妲似乎刚和他分开，脸上还带着莫名的惆怅。
看见赵瑀过来，张妲不禁向一旁看了看，“诶？表哥什么时候走了……瑀儿，你小心点，他看你的眼神让人瘆得慌。”
赵瑀怔了下，随后笑笑，“他奈何不了我们，不要管他，我有话跟你说。”
她把李诫的话细细说了一遍，“……事关身家性命，务必要说服齐王。”
这一年多下来，张妲对赵瑀已是极为信服，忙不迭点头道：“放心，我就是撒泼打滚，也会把王爷留在京城。”
时过午牌，半日的哭灵下来，任谁也疲惫不堪，赵瑀扶着周氏，一步一滑从太阙宫出来，长长舒了口气，“可累死了，腿都跪麻了。”
周氏也累得够呛，“哎呦，原来诰命夫人真不是那么好当的，比我干一天农活还累。”
婆媳俩小声嘀咕着，赵瑀不经意间瞥见，张妲中途拐了个弯儿，悄悄去了东偏殿。
那是齐王歇脚的地方。
赵瑀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第二天再见面时，张妲凑过来说：“我说动我家王爷啦，他不走。”
赵瑀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同样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说动他的？莫不是真撒泼打滚儿了吧？”
张妲忍不住噗嗤笑出来，随即用手帕子捂住嘴，咳了几声掩饰过去，白了赵瑀一眼，“我家王爷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和他分析利弊，他自然就听了。不过我没提你家大人的名字，我怕他恼，等往后他的心结打开了，我再和他说实话。”
其实就算张妲不说，齐王也知道是李诫的主意。
他抓了个空子叫李诫出来，面无表情道：“我谢你了！”
李诫揉揉酸涩的眼睛，淡淡回他两字，“不谢。”
齐王气急，“你好大的谱儿，还叫王妃从中传话，她一开口我就知道，这些弯弯绕她那脑瓜子根本想不到，准是你小子的主意！”
这话勾起李诫几分好奇，“您知道是我的主意，怎么还听了？”

第136章
李诫一句话问住了齐王。
是啊，同样的建议，从张妲嘴里说出来，他为什么就没翻脸？
那个女人是怎么说的……
齐王似乎又看到张妲杵在面前，看着自己，小心翼翼的眼神，就好像自己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说：“我知道你现在什么滋味，你不愿意将自己的母亲想得太坏。母后对你很好很好，不管别人怎么看，在你心里，她从来都是最爱你的人……”
“父皇宠爱你，但万里江山的分量更重，武阳亲近你，但她更喜欢权势。只有母后，她想把世上最好的东西给你。”
“帝位……便是我一个妇道人家都知道，那是无上的威仪荣光，一句话就能左右人的生死，天下万民，朝臣宗亲，别管是谁，见了你都要跪下！你在最高处，看着所有人臣服脚下……这种登顶的感觉，没有几个人可以抵抗得住！”
“但是母后从根本上就错了，她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头上。她用错了手段，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走了极端……”
“其实你也明白的对不对？你一直怄气，是因为无法接受母后的死亡……更无法接受，她是因你而死。”
最后一句话，张妲说的很轻，却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齐王的心上。
自从母后死后，他心里隐隐觉得，如果自己更强势，让母后听自己的，或许她不会走这条路。
如果自己能力更强，盖过二哥的锋芒，或许父皇会选自己做储君，那母后根本用不着替他争夺。
终究自己太无能，平白葬送了母后的命！
这种无可化解的自责愧疚，化成周身尖刺，排斥任何想要靠近他的人。
所有人都认为他在无理取闹，张妲却看出他的痛苦。
这傻丫头，大概一直关注着他吧。
自己也不是孑然一身……
齐王眼神发飘，脸上要笑不笑的，对面的李诫看了，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三爷，您老发呆发了一刻钟，想什么好事呢，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齐王一怔，下意识去抹嘴角，马上喊道：“哪有哈喇子？你小子少拿本王找乐，哼，媳妇儿娶进门了是吧，可不是你求着本王撑面子的时候！”
他有心情和自己斗嘴，李诫便知他的心结已解，虽不知张妲是怎么劝解的，但好歹目的达成，自己也终于能缓口气！
头七一过，李诫回到家，舒舒服服洗过热水澡，摊着手脚躺在自家暖炕上，长长吁口气，“还是家里好啊。”
赵瑀坐在旁边，给他细细擦干头发，柔声说：“明儿还去宫里吗？”
“嗯，先皇停灵二十七日，还得商议下葬的事，这些循着旧例，倒不难办。”李诫皱皱眉头，“我发愁的是赈济粮，因这场民乱，几个大省今年都没什么收成，偏今年冬天又长又冷——看这雪就没怎么停过！”
“别皱眉，竖纹都长出来了。“赵瑀揉着他的眉心，“天灾人祸，老百姓也真是苦，昨个儿我去齐王府，王府街竟然都有要饭的！往年别说要饭的，就是小商小贩都不让往里走。”
“西城还算好的，东城那边更多，都知道那里商贾云集，有钱人多。什么乞丐流民，一窝一窝的，赶都赶不走。”李诫深深叹息道，“京城都成这个样子，其他地方可想而知，赈济粮必须要足量、及早调拨下去。二爷……皇上，刚登基就碰到棘手事，也是难啊！”
看他忧心忡忡，赵瑀不免心疼，忙捡着几样趣事哄他开心，“你不是纳闷张妲怎样劝的齐王么？昨天我特地问了，她说……”
赵瑀忍不住抿嘴一笑，“她说齐王就是个要糖吃的孩子，给他讲大道理行不通的，须得给块糖甜甜嘴，让他知道有人一心一意挂念他。”
李诫也笑起来，仰起头，伸手抚上赵瑀的脸颊，“这个法子好……瑀儿，甜个嘴儿吧。”
温暖的烛光染红了赵瑀娇靥，恰似一块美玉莹莹生光，看得李诫又是一呆。
等他回过神来，心上人的唇已然贴过来。
李诫啜住她的唇，轻轻的，吮了又吮。
似甘露，似琼浆，那是人间无上的美味，摇人心扉。
京城接连几场大雪，临近年关，总算晴了天。
这天是送丧的日子，浩浩荡荡的队伍护送先帝的灵柩，去往灵寿山帝陵。
袁福儿自请守陵，皇上准了。
李诫一同送葬，临别时，袁福儿和他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和先帝的性情大不相同，与你也没有先帝那般深厚的情分，老哥哥多嘴提醒你一句，慎言慎行，无过便是有功。”
李诫怔怔望着踽踽独行的袁福儿，心里一阵空明，说不出什么滋味，直到双脚冻得发麻，才慢慢折返。
残雪连陌，映着阳光，发出白花花的光，刺得人眼疼。
御书房，景顺帝看着户部的折子，眉头紧皱，脸冰得可怕。
“国库就这么点儿银子？”
户部张郎中小心答道：“连年的水患，一年多的民乱，还有两场国丧……国库真的是捉襟见肘，最多三万两银子买粮，多的，真拿不出来……”
张郎中是张妲的父亲，因齐王的原因，张郎中面对新帝，总显得底气不足。
新升了首辅的魏大学士见状，斟酌道：“先帝在时，大力查处土地兼并，原本国库充盈不少，但为平民乱，这些钱都填补到军费里头去了。后来犒赏三军，又折腾进去不少银子，张大人能拿出这三万两银子确实不易。”
景顺帝知道国库没银子，可没想到竟穷到这个地步！他把折子往书案上一扔，吩咐道：“缩减内宫开支，从内帑拿钱。”
总管夏太监应了一声，心里暗算一阵，躬身答道：“陛下，内帑可省出一万五千两。”
杯水车薪！
景顺帝面色更加冷峻，目光沉沉注视下头一干大臣，真想把案上的奏折摔到他们脸上。
这些人只怕比他还有钱。
但又不能抄人家的家，而且发怒也弄不来银子，还得指着这帮人干活。
他只得忍了又忍，吐出口浊气，缓声道：“好容易安生下来，朝廷经不起任何冲击波折，内阁和户部下去拟个章程，无论如何，先把这个冬天对付过去。”
大臣们都很有眼色，见新帝面露不虞，自然不会再说些让人不痛快的话，皆唯唯诺诺应下，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景顺帝盯着满案的折子，沉默许久，忽问：“李诫怎的没来？”
夏太监躬身答道：“主子，李大人护送先帝灵柩出城，这时候应该回来了，要不要召他进宫？”
“不必了，这阵子他也累得够呛，让他歇歇吧。”
御书房又恢复了寂静，只听到景顺帝的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东面墙壁上的自鸣钟当当响了五下，已是酉时。
门口进来一个小内侍，和夏太监耳语几句。
夏太监点点头，走到景顺帝旁边禀报：“主子，温大人求见。”
景顺帝放下笔，舒缓了下发僵的脖子，说：“宣。”
少倾，温钧竹进来，提起袍角跪了下去，叩头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为何早朝不奏？折子呢，内阁票拟了吗？”
“并无……”温钧竹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章，双手举过头顶，“臣无密折专奏之权，但这份奏折不便明示朝堂之上，所以臣不得不越过内阁，直接递交御前。”
景顺帝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微一颔首，“老夏，给温大人奉茶。”
这就是要和温钧竹长谈的意思了，夏太监忙捧过奏折，又吩咐小内侍上茶。
温钧竹起身坐下，比刚才松弛一点儿，擦擦额角，说：“国库没有银子，今冬的赈济粮发不出来，再饿死人，好容易镇压下去的民乱也许会再次爆发。微臣以为，当务之急，必须要搞到银子！”
景顺帝扯下嘴角，似是笑了下，“温卿家有法子？”
“是！”温钧竹毫不犹豫答道，如此坚决肯定，倒让景顺帝呆了一呆，“什么法子？”
“让世家大族、大地主、大富商出钱！”温钧竹双目炯炯，一扫先前的颓态，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的，“他们家财颇丰，一家出点银子，合起来的数目，足够朝廷渡过此次危机。”
景顺帝并不认可，“谁会平白无故掏银子？少不得要官职、要特权……这个口子一开，往后堵也堵不住，还不乱了套。”
“皇上，微臣的法子不是这个，是卖地！”
“卖地？你细说说。”
温钧竹喝口茶清清嗓子，备细说道：“民乱的几个省，人口大减，连带着增加了许多无主地，这些地，理应归为国有。皇上，微臣的建议就是，把这些地卖出去，给国库换银子。”
景顺帝认真想了想，不可否认，这的确是个法子，但是一年多没有耕作，良田也成了荒地，能卖几个钱？
对于皇上的疑问，温钧竹早想好了如何作答，“当然不能按荒地买，充作二等田的价格，并且还要让买地的人，雇佣没地的农户，这样能减少流民的数量。”
“至于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银子……”温钧竹笑道，“就得令他们知晓，皇上心里，始终是倚重他们的。”
景顺帝目光沉了下，他知道，这个“他们”，就是先帝费尽心思打压的世家大族、权贵豪绅！

第137章
御书房烛光摇曳，景顺帝的脸庞忽明忽暗，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起伏，“你说的这些人，名望、地位都不缺，为官做宰者更不在少数，你说‘倚重’，朕还要如何‘倚重’？”
温钧竹听皇上的语气平和，并不像生气的模样，遂毫不犹豫说道：“去他们的心病，得他们的真心。陛下，杀了李诫！”
瞬间，御书房死一样的寂静，夏太监几个伺候的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呆了，木雕泥塑似地僵立原地，一个个目瞪口呆，不知这位大人犯的哪门子毛病。
景顺帝也吃惊不小，一面琢磨温钧竹的意图，一面伸手去拿茶杯，不妨手指头撞在案角，痛得一缩，脸上却是不显，慢悠悠问道：“哦，为什么？”
皇上没有恼怒，没有叱责，温钧竹立时信心大振，朗声道：“其一，李诫已成为所有世家、权贵、宗亲的公敌，无人不恨，无人不怨，只因他是先帝第一信臣，大家是敢怒不敢言。就说这场民乱，如果地方上的士绅大族竭力配合官府，焉能大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其二，李诫是佞臣，谄媚在前，奸邪在后，只顾奉迎上意，却罔顾朝堂局势，致使君臣离心。治天下，用的是官吏。旨意需要他们去传达，政令需要他们去执行，子民需要他们去教化，朝臣的作用至关重要！陛下，君臣从来都是相依相伴，没有臣子拥护的君主，能安稳吗？”
“所以，要除去李诫，平义愤，换人心！彰显天子公正仁德，借百家之财，解万民之难，得臣下拥戴。既可破眼前困境，又能平稳朝政，陛下，用一个臣子换一个大好时局，以极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何乐而不为呢？”
一通长篇大论，温钧竹说完，已是口干舌燥，啜一口茶，让略有些凉的茶水缓缓流过干涩的喉咙，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皇上发话。
景顺帝端坐椅中，好像老僧入定一样，好半晌才淡然道：“按照你的说法，如果朕不杀李诫，这天下就要反了不成？”
温钧竹大惊，立即趋步跪倒在地，“微臣惶恐，绝无此意！”
顿了顿他又道：“如今局面紧迫，与其抽丝剥茧徐徐图之，不如快刀斩乱麻，先稳定住人心。朝政的沉疴顽疾，待天下百废俱兴后，皇上再着手处置不迟。”
一直侍立的夏太监终于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先把帝位坐稳了，再腾出手来干别的。
这话倒也不错，温钧竹所说虽不免有夸大其词之嫌，然细想，也不无道理。
只是这李诫，可是先帝手里使出来的人，备受宠信，先帝刚去，就杀人家，似乎不太合适吧……
夏太监偷偷瞄了一眼温钧竹，忽然醒过味儿来，温钧竹他爹，可不就是先帝登基后被踢下去的！
真是风水轮流转，这次李大人要倒霉喽……
他不禁也竖起耳朵，听皇上怎么说。
景顺帝似乎被温钧竹说动了，面带忧色，长长叹了一口气，“李诫办差从未出过差错，你说的这些都是‘阴谋’，拿不到台面上。而且先帝大力推行清丈土地，李诫是施行的首要官员，若拿他，岂不让人认为朕有意和先帝政令相悖？”
温钧竹眼中闪过一抹喜色，笑道：“拿他涉及不到土地问题，微臣的折子，弹劾李诫滥杀良民，冒领军功，这一条就足让他翻不了身。”
景顺帝打开折子看了看，随手扔在书案上，似笑非笑说：“朕听说，李诫与你有夺妻之恨，是真的吗？”
温钧竹万想不到皇上竟会提起赵瑀，愣了片刻才答道：“阴差阳错罢了，说夺妻也谈不上。微臣是和李诫有过节，但此举是出于公义，并非私怨。”
“嗯，朕知温卿家的心，但只你一份弹劾，立不住脚，太容易让人联想到你公报私仇。”
“陛下放心，和微臣持相同见解者不在少数，只需有人不惧李诫权势，振臂一呼，必会从者如云，将这个佞臣赶出朝堂！届时，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顺利筹措到钱粮，百姓安然过冬，开春的耕作也能落到了实处，国运昌盛，指日可待。”
景顺帝不由笑了，点头道：“甚好，说得朕也非常激动，但朕还是不放心，李诫是有功之臣，这样做不会寒了臣下的心吗？”
温钧竹冷笑道：“自古哪个祸国奸雄不是有功之臣？安禄山是个将才，行必克获，可一朝造反，几乎毁了整个盛唐！这样的人，杀了，只会大快人心。”
至此，景顺帝所有的担忧，似乎温钧竹的奏折都能完美地解决掉。
景顺帝冷峻的脸看起来温和许多，颔首道：“这事就交给你办吧。”
温钧竹极力压制着内心的狂喜，领旨谢恩，不疾不徐地踱着步子退下了。
在一片寂静当中，夏太监觑着皇帝的脸色，小心赔笑道：“主子，用膳的时辰到了，传到这里？”
景顺帝没说话，兀自盯着温钧竹的折子思索着什么，忽问道：“李诫是不是特别招人恨？”
夏太监不敢答话，只立在一旁讪笑。
景顺帝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来，起身朗声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传膳！把齐王叫进宫，陪朕一起用膳。”
温钧竹的动作相当快，翌日早朝，口吐灿花，将李诫弹劾了个措手不及，另有附议者三五御史。
还不等李诫的自辩折子写好，弹劾他的折子便如雪花片一样飞来，除了魏士俊、曹无离等人外，朝臣们或缄口不言，或隔岸观火，或落井下石，替他辩驳的竟寥寥无几。
至于地方官员，也就山东的杨知府、潘知府几个旧部据理力争，很是给昔日上峰说了不少好话。
但他们的呼声，很快淹没在讨伐李诫的声音中了。
李诫头一次尝到了孤立无援的感觉。
他对赵瑀苦笑道：“扯着几个乱民说我滥杀无辜，真是荒唐，那时的情形，拿着锄头的未必是百姓，握着刀片子的也不见得是匪盗……唉，一团乱麻，简直叫我辩无可辩。”
赵瑀奇道：“这弹劾来的莫名其妙，先帝都肯定了你的功绩，这时候翻旧账，温钧竹要干什么？”
“见我没靠山了，变着法儿地扳倒我，好保全他们的利益！”李诫看得很透，“我办了这么多差事，最得罪人的，还是出在查兼并土地上头。”
“从虎狼嘴里夺食吃，惹得他们个个火大，早恨不得找我的茬儿。别看温钧竹率先自查产业，其实心里头窝着火呢，当然是逮住机会就反咬我一口。”
“那可怎么办？皇上能和先帝一样护着你吗？”赵瑀越想越觉得不踏实，忧心忡忡道，“我看皇上的态度是模棱两可，如果是先帝，早当朝驳斥回去，可他……”
李诫拍拍她的手，满不在乎地笑道，“不用怕，其实这是君臣之间的较量，也可以说是皇上和世家权贵的较量。就是我比较倒霉，成了两方势力较劲儿的棋子。”
他心里清楚得很，只要他一倒，就是宣告清丈土地的失败，一切将复归原点，自己和先帝所做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只盼着皇上能顶住压力，扛过这一关才好。
李诫牙疼般地吸了口冷气，感慨道：“年关难过啊……”
还真让他说准了，年根儿底下，皇上免了他的官职，不过格外开恩，没把他一家从那座富丽堂皇的宅子里赶出去。
无官一身轻，李诫索性在家抱孩子，还乐呵呵说：“总算能过一个悠闲的年节啦。”
他表现得若无其事，但赵瑀始终放不下心，想去张妲或蔓儿那里打听打听消息，反被他给劝住了。
李诫坦然道：“这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事，皇上就算另有打算，也不会告诉他们。你想，他们如果知道，肯定不会瞒我，那皇上还不如直接告诉我呢！没事，过完年肯定有个说法。”
因先帝崩逝不久，年节过得极为冷清，京城有的人家连红灯笼都不敢挂，更不要提烟火鞭炮，宴席庙会了。
年三十那晚，又是一场大雪，京城便在素白的天地中，迎来了景顺元年。
孩子们不懂大人的难处，初一起来就跑过来磕头要红包。
李诫给儿子和阿远一人两串金裸子。
那枚龙纹玉佩，他交给了赵瑀，“先帝赏的，你拿着玩吧。”
赵瑀接过来，惊讶地发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微微颤抖着。
他的眼中，竟划过一丝苍凉。
赵瑀揪得紧紧的心猛然一缩，不由自主抱住他，“别管什么朝政，什么嘱托，反正你现在都不当官了，咱们回直隶老家去，种田也好，经商也好，不比在京城快活？”
李诫双臂环着她，默默地摇摇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户部好歹筹措到赈济粮，勉勉强强过了冬。
钱粮是打借条借来的，债主是谁，不言而喻。
毕竟有钱有粮的，不是大地主，就是大世家。
而赵瑀最担心的事也发生了。
二月初三，李实两岁生辰的第二天，锦衣卫上门捉拿李诫。

第138章
打头的是唐虎，李诫一看是老相识，还和人家开玩笑，“小唐啊，看在你我一同杀过敌的份儿上，你手里的铁链子就别给我铐了吧。”
唐虎没说话，只拍一下李诫的肩膀。
没有给他上镣铐。
李诫眼神微闪，随即搭上唐虎的肩膀，嬉笑道：“小唐，这次去大理寺还是诏狱？”
唐虎扒拉开他的手，瞟了他一眼，“省些事，别让我不好交差。”
李诫笑了几声，状若无意般活动下手腕，和唐虎一起，不疾不徐踱着步子往门外走，那份闲适安然，就好似和老友出门游玩。
锦衣卫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反倒更像护送的侍卫。
“爹爹——”李实从旁冲出来，抱住李诫的腿，扬起肉乎乎的小脸，“去哪儿？我也去！”
李诫蹲下身，摸摸儿子的胖脑瓜，笑道：“爹爹是去当差，不是去玩，你好生在家，等爹爹回来带你去骑大马。”
李实似懂非懂点点头，向后看看。
阿远默不作声靠后站着，小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拖着把小木刀，那是李诫给他做的。
李诫眼神一暖，招手让他过来，把李实的小手递给他，“带弟弟去玩吧。”
阿远不大爱说话，拉着李实站到旁边，却固执地没有走开。
李诫站起身，看到赵瑀站在梧桐树下，她旁边是周氏，正捂着帕子呜呜地哭。
“儿啊——”周氏擎不住，哭喊道，“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可教娘怎么活？谁能救你啊，娘就是磕破头也要请动他！”
李诫哈哈一笑，满不在乎挥挥手道：“就出个门儿，过不了几天就能回来，瑀儿，家里交给你啦，看着娘，别叫她到处瞎跑。”
赵瑀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但她现在是家里的主心骨，她不能慌！
“我知道，你放心。”她面上显得很镇定，语气温柔又坚定，“有我在，家里出不了乱子。”
李诫走了，这一走就是半个多月，期间没有任何提审、定罪的消息传出，。
别说赵瑀心中惴惴，就是弹劾李诫的人都感到奇怪。
以温钧竹为首，一干臣子不止一次上书朝廷，提请尽快将其按罪处置。
但每次都被皇上轻描淡写的一句“锦衣卫在查”给挡了回去。
更让人耐人寻味的是，李诫的官职虽然没了，但皇上没有褫夺赵瑀的诰命！
如今那一品诰命夫人的头衔，还稳稳当当在赵瑀脑袋上戴着，京城的贵妇圈子，背地里不知道，明面上谁也不敢对赵瑀冷嘲热讽。
唯一可以确定，关押李诫的地方是诏狱。
诏狱是什么地方？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地方！
李诫的政敌们得知，很是松了口气，建议温钧竹着手下一阶段的布置——趁皇权虚弱，逼迫新帝退让，彻底废除先帝的土地策略。
皇上态度暧昧，温钧竹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诏狱是可怕，但反过来想，诏狱直属皇上管辖，是朝臣们唯一无法染指的地方。
无法探知李诫的状况，他觉得眼前就是一团迷雾，不敢随随便便踏出去。
但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听从了。
自父亲被迫致仕，温家一夜之间大厦将倾。他为了让温家重新站在百官之首，不得已奉迎上意，用自家用引子，拉开了清查世家土地的帷幕。
经此，他固然得到了提拔，在朝堂上有了一定的话语权，但这是一把双刃剑，以往的故交旧友，无不恨他！
他无形中竟成了世家大族的眼中钉。
世家的支持，是温家腾达的根本。
因皇上宠信而带来的权势，最多就一朝，十几年二十年顶天了！但世家延绵上百年，势力盘根错节，就算改朝换代，也不会随着旧朝消亡。
况且，他的宠信与李诫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温钧竹果断摒弃了先前的立场，重新与世家大族们握手言和。
李诫是清查土地最坚定的支持者，只要他死了，那些保持中立的人绝对会倒向世家这一边。
温钧竹便联络了几家最为有权势的世家，商议一番后，与他们在朝中为官的子弟、门生、故旧等，足有二三十人，联名上了一份奏折，再次将问罪李诫的问题抛到明面。
其中有个小插曲，一向和温家共进退的张家，并没有联名具奏。
好巧不巧，那日温钧竹刚出现在张家门前，门子还没往里让呢，内院就鸡飞狗跳，乱成一锅粥——张老爷喝醉了酒，从台阶上摔下来，当场昏迷不醒。
这字，自然签不成了。
这般凑巧，温钧竹不免心生疑虑，但看赵老爷脸色焦黄瘫在床上，进气多出气少的样子，也的确不好说什么，只得悻悻而归。
不过具名的人很多，也不缺他一个，温钧竹并没有太注重张家的事。
这时已是青黄不接的三月间，本该春耕伊始，但大片大片的土地荒芜着，没人耕种。
一边是没地的农户眼巴巴干瞅着，一边是有权势的人偷偷圈地，只等朝廷一纸卖地的政令，就由暗变明，堂而皇之据为己有。
至于价格……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是荒地，都是赔钱耕种，给几个钱意思意思得了。有多余的钱，还不如请当地官员吃吃喝喝拿拿！
所有人都摩拳擦掌等待皇上的批复。
许是朝臣联名震撼了景顺帝，这次他没有等闲视之，在御书房挨个儿与上奏的朝臣长谈。
具体谈些什么不知道，但每个人出来的时候，都是满面红光，颇具意满志得之态。
一时间，官场民间，都疯了似地传闻——李诫要被砍头了！
流言慢慢传到了李府，赵瑀治家严谨，下人们不敢多言，周氏却忍不住了，一天三趟往赵瑀这里跑，“儿媳妇啊，这可怎么好，咱们要不要击鼓鸣冤？老婆子去告御状，非得撕烂了姓温的嘴！”
说心里不慌乱绝对是假的，自从李诫被带走，赵瑀从未睡过一个好觉。
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当家的男人不在，这一个多月，她深深将惶恐埋在心底，已然学会了坚强。
赵瑀还是从前那样的温柔和顺，言语十分平和，“就是皇上下旨抓的，咱们告御状算怎么回事？您别信外面的风言风语，我前几日去齐王府，王妃说齐王一直在宫里头，并没有听说皇上要处置老爷。”
许是她镇定自若的样子安抚了周氏。
“对啊，齐王妃和你好得像一个人似的，不会见死不救，他们说没事，那肯定没事。”周氏拍拍胸口，似是放心了，“蔓儿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赵瑀摇摇头，“刘铭过完年就出京了……蔓儿几次进宫帮忙打探消息，可后宫不是前朝，什么也打听不出来。”
受前事影响，景顺帝害怕再来个皇后公主谋反，登基后加紧约束后宫，别说过问政事，就是皇后嫔妃和哪个诰命夫人多见几次面，景顺帝都要训斥几句。
后宫这条路子也掐断了，周氏皱着眉头唉声叹气，“唉，上不上下不下的，是死是活给个准话啊，既不审问又不放人，总吊着算怎么回事。”
赵瑀心思一动，吊着，皇上可不就是吊着！
李诫说过，这盘局皇上和世家权贵的较量，他不过是其中一枚棋子。皇上一直没有动作，也就是说，两方势力还处在僵持中。
想必温钧竹等人也意识到这点，所以才弄了个联名上奏的把戏。
他们加筹码，自己能不能为李诫加呢？起码要皇上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反对清丈土地的。
蓦地，赵瑀脑中划过一道极亮的光，想抓却没抓住，她不由全身一震，旋即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周氏不敢打扰，默默坐在旁边，殷切地望着儿媳妇，眼中全是希翼。
好半天过去，赵瑀目光霍地一闪，双眸晶然生光，已是有了主意，“我真是傻了，只想着在京城想办法，却忘了咱家老爷真正发迹的地方是山东！”
周氏纳罕道：“山东的几位知府也替他说话了，可没用呐。”
“娘，您忘了，他在山东还有位老师呢！”赵瑀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孔先生，是孔先生，他是当世顶尖的大儒，又是孔圣人的后代，在士林中的威望不可小觑，若是他能为老爷说几句话，说不定能将朝中风向改一改。”
周氏先是狂喜不已，静下心来一想，又觉得不太乐观，“我儿被抓这么久，也没见他发声，他会管吗？”
“孔先生不大爱管朝堂上的事，也许他觉得事情还没那么严重，我先写封信，总要试一试。”
事不宜迟，说干就干，赵瑀立即写了信，说了李诫的事，特别备细叙述了土地之争。叫府里的侍卫护送乔兰，连夜赶往山东送信。
接下来就是等待，左等右等，眼见三月底了，既不见孔先生的回信，也不见乔兰等人回来。
而朝中处置李诫的呼声越来越高。
周氏又开始唉天叹地，见天骂老天爷不长眼，恨不得拎起菜刀杀到温家去。
就是赵瑀，原本自信满满，现在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病急乱投医。
惶惶不安中，乔兰终于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孔先生。
孔大儒白衣道袍，衣袖飘飘，还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相较赵瑀婆媳的焦急，人家云淡风轻，捋着颌下美髯道：“急什么，不过些许小事。老夫就这么一个弟子，有谁想要李诫的命，老夫先骂死他！”

第139章
孔先生的到来，给李府上下都带来了希望。
但这位老人家并不急着为李诫走动，他陶醉在李府后花园醉人的景致当中。
春光明媚，澄净的碧空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白云悠然飘过，岸边的杨柳枝摆着腰肢，一起一伏，调皮地戏弄水面上的白云。
不远处就是一片桃林，几百株桃花喷火蒸霞，随风而动，像是地面上燃烧的云。
更不消说满园浓绿欲滴的树木，万紫千红的灿花。
孔大儒好似被激发了诗性，终日不离园子，手笔不停，一口气写了七八篇诗文。
周氏急得抓耳挠腮的，偷偷问赵瑀，“这位老先生到底是来玩的，还是来替我儿伸冤的？”
赵瑀安抚道：“孔先生是言而有信之人，他这样做肯定有用意，咱们听他安排就是。”
如此三天过后，孔大儒终于过足了瘾，问赵瑀：“可有相识的人在翰林院或者国子监？若实在没有，找几个教书先生来也行。”
赵瑀立时想到了曹无离，那位正在国子监教书呢！
于是，这几篇诗文，便“不经意间”从曹无离的袖子里飘落，极其自然地展示在国子监列位学生面前。
有人捡起来瞟了一眼，当即觉得不同凡响，待看清落款，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孔大儒啊！
读书人最为推崇的孔大儒！那个惜墨如金的孔大儒！
这个其貌不扬的曹无离从哪里拿到的？
曹无离一下子成了香饽饽，看着眼神绿幽幽的一众儒生，他极力压住内心的狂喜激动，悠然自得地甩甩袖子，“孔先生赠我的……你问他在哪里，哦，李府做客呢。”
去李府……有人恍然大悟：孔大儒是李诫的老师啊。
难道他是给李诫说情来的？李诫可是众矢之的，眼看就要被问斩了。
打算拜见孔大儒的人不禁有些犹豫。
但三五天过后，并未见孔大儒为这个弟子说话。就有人动了心思，想着也许孔大儒喜欢的是李府的景致呢，毕竟以前这里是庄王府，那位王爷最爱享乐，修的园子比御花园还好。
这些人就偷偷摸摸避着人，跑到李府求见孔大儒。
赵瑀没将人拒之门外，吩咐下人，凡是来拜见孔先生的，一律好茶好饭伺候。
而孔先生一改先前对人的疏离，来者不拒，对上门的人说不上多热情，但绝对不冷漠，心情好的时候，还指点指点来人的文章。
没两天李府就从门可罗雀，变成车水马龙，竟比李诫最风光时还要热闹几分。
有世家子弟抹不开面子，不愿屈尊纡贵去李府，便着体面的大管家给孔大儒下帖子，孔大儒也痛快地答应了。
渐渐的，除了温家，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和孔大儒见了面。
温钧竹倒是想请孔大儒，可他的帖子根本送不进去，李家门子当着温家下人的面，刷刷几下将拜帖撕了个粉粉碎，末了，还狠狠啐一口。
好，他亲自去，但刚走到李家的巷子口，从内狂奔两条恶犬，冲他呲牙咧嘴狂吠不止。后面一群家丁，为首的袁大袁二肩膀扛着两小孩，最胖的那个小孩拍着巴掌笑得响亮，“咬！咬！”
把温钧竹给气得！本想把孔大儒拉拢过来，现在也只能作罢。
慢慢的他发现，有些世家的态度变了，竟也说起国计民生，百姓疾苦，感慨庄户人家的不容易。
毫无疑问，这是孔大儒带来的变化。
还不等温钧竹想出对策，孔大儒又跑到国子监讲学去了。
那一天是观者如云，人山人海，不但是国子监的学生，翰林院的也来了，有空闲的官儿，其他书院的人……乌泱泱的，国子监的空场差点儿装不下。
他从治国理政入手，讲的是孔孟两位圣人“民本”的思想。
一个是孔子“富民教民，富而后教”的主张。孔大儒直言不讳指出，为政者首要任务就是让老百姓先富起来，在富民的基础上，用“礼”教化子民，使之富而有德，富而好礼，才能真正的国泰民安。
他还提到孟子“制民恒产”的养民策略。一言以蔽之，就是让农户都有土地可耕种，至少让百姓填饱肚子。也只有解决百姓的生计问题，才能谈其他政事。
孔大儒在上侃侃而谈，角落里听着的温钧竹越听脸色越白，这位老先生，虽一字未提清丈土地，但言外之意，分明就是支持的态度。
他要做什么，他也是世家大族子弟，为什么要站在对立面？
就因为李诫是他的弟子？简直太荒谬了！
温钧竹从会场悄悄退了出来，他要趁着孔大儒的影响还未到最大，尽快联络众人上奏朝廷，给李诫最后一击。
但孔大儒毕竟是孔大儒，他在读书人中的地位仍旧是独一无二的。
很快，讲学起了作用，附和温钧竹的声音变少了，不少人回家苦思一宿，悄悄烧了弹劾的折子。
有时候，同样的话，从不同人口中说出来，信服力天差地别。
赵瑀敏锐察觉到风向的变化，欣喜之余，她以为这样造势就差不多了，结果孔大儒轻飘飘瞥她一眼，“这才哪儿到哪儿，老夫还没正式出手，你去找找门路，老夫要上朝。”
他并非官身，又不得皇上召见，与朝臣一样上朝，谈何容易！
赵瑀闷头想了半天，曹无离官职低，圣眷少，不可；魏士俊倒可以，但他父亲魏首辅态度暧昧，不可；齐王……唉，张妲也一个月没见这位的人影了，更走不通。
越想越烦，她站起身来，在昏昏煌煌的烛影里踱着。
行动间珠环佩叮当，她突然站定，低头看看腰间的玉佩，猛地跑到立柜前，翻出个小匣子。
红绸中，静静躺着一枚龙纹玉佩。
赵瑀怔怔看着这枚玉佩发呆。龙纹，是天家的象征，先帝把这枚玉佩赏给李诫，是密旨的信物，还是保命的凭据？
景顺帝知不知道这枚玉佩的存在，如果知道还好，如果不知道，他会不会猜忌李诫？
赵瑀没了主意，但觉一颗心就像夜风中的树叶，抖个不停，瑟瑟不安。
许久，她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的，狠命一咬嘴唇，拿着玉佩去了孔大儒的院子。
这日天色将明，孔大儒戴着四方平定巾，一身素色直裰，径直来到禁宫门前。
半个时辰后，这枚龙纹玉佩就出现在景顺帝面前的书案上。
景顺帝默然盯着玉佩，良久才自失一笑，“倒是时候，这个李诫，当真有造化！请孔先生去太阙宫大殿。”
如此，文武百官上朝时，惊讶地发现孔大儒竟先他们一步，早早地昂首立于朝堂之上。
联想到前几日国子监的讲学，又有几个跟风的官员，将袖中的奏折偷偷往回掖了掖。
温钧竹阴沉着脸，暗闪着恼火的目光狠狠盯了一眼孔大儒，连面子功夫也不不愿做，冷哼一声，从他身旁傲然而过。
孔大儒捋着胡子，同样冷笑几声，不疾不徐踱到前面站定。
景顺帝来了，刚刚升上宝座，在温钧竹的示意下，就有人说孔大儒不是官员，没有资格上朝议政。
景顺帝道：“白衣卿相，并无不妥。朕对孔先生之才早有耳闻，若先生有所建言，实属朕之大幸，社稷之大运，百姓之大福也。”
一句话堵得那个言官讷讷不敢多言。
孔大儒轻蔑地瞥了那人一眼，正色道：“陛下，草民觐见天颜，不为其他，只因我朝有一大奸臣，此人不除，天下不宁！”
他说得又快又狠，落在一干朝臣耳中，宛若惊天霹雳，顿时面白如纸，惊得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看他的眼神就像见了鬼。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李诫的先生，这位名满天下的孔大儒，他口中的奸臣只能是那个人！
温钧竹心猛然一紧，只觉全身血液倒涌上来，耳边嗡嗡作响，霎时什么也听不见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孔大儒已指着他破口大骂。
“竖子！儒冠败类，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妒贤嫉能的阴险小人！你愧读圣贤书，不配为孔孟之徒！”
“你无一言治国，无一计安民，毫无才干，沽名钓誉，立身不正，构陷忠良在先，蒙蔽君上在后！实乃不仁不义之徒也！”
“你结党营私，罔顾朝政，不顾民意，只为自身牟利，横征暴敛，陷万民于水火，置君父于火烤，不念君恩，妄图把持朝政，实乃不忠不孝之徒也！”
“你奉迎权势，谄媚奸恶，竟鼓动各世家低价购并土地，发国难财！你掠民脂民膏为已用，空国库饱私囊，乃国家之巨蠹，朝廷之乱贼也！”
“你出身诗书世家，一朝高中，理应辅佐君主，开创太平盛世，你却行狼心狗肺之举，致使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你去听听民间的声音，你去看看老百姓的苦状，只差易子而食！你有何底气谈圣贤之道？你有何颜面立于这朝堂？老夫历经三朝，识人无数，却是第一次见你这般恬不知耻之人！”
“温钧竹，你说，你是不是当世大奸臣？”
孔大儒话音甫落，温钧竹已是脸色灰败，身形摇摇欲坠。
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蜡白的脸流下来，他心里感到一阵绝望，孔大儒在士林中威望有多高，此时他的绝望就有多大。
被孔大儒如此不留情面痛斥，他的“奸佞”之名已是拿不掉了，哪怕计谋得逞，扳倒了李诫，逼迫皇上让步，他也将永远背着这个污名走下去。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朝臣们没人说话，每个人都好像窥破了他的心思，看他的目光透着怜悯，还有丝丝的讥讽。
温钧竹眼一黑，几欲昏倒，但他撑住了，他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就此认输。
他极其艰难地拿出奏章，颤声道：“臣是不是奸臣，自有皇上定夺……皇上，臣有本要奏。”
景顺帝道：“讲。”
“李诫杀戮良民之案，臣以为不可再拖，必须给无辜丧命之人一个交代……”
皇上不等他说完，出声打断说：“朕知道了，无非是要砍李诫的头，诸位爱卿，可有人附议？”
无人应答。
在这令人难堪的沉寂中，温钧竹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终于，有三四个人站了出来。
景顺帝这才笑了笑，“把折子都递上来吧，这个案子，锦衣卫费了一个多月的功夫，终于查明白了。温卿家，你口中的‘良民’已死，但他们的亲人还在，不日即可带到，到时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温钧竹心下大惊，再也坚持不住，咚一声，直挺挺仰倒在地。
景顺帝好似没有看到这一幕，“朕还有一事，先帝所提的清丈土地，因民乱耽搁下来，现在一切安稳，是时候继续推行了，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皇上突然将问题摆在明处，一时间百官是面面相觑，不知是说好还是不好。
又是一阵沉默，陆陆续续的，有几人说好，但大部分人都没有发表见解，零星几个人，建议推迟进行。
景顺帝摆摆手，“好了，朕知道了，今日就议到这里，退朝！”
一干朝臣出了大殿，冷风一吹凉飕飕的，才觉各自身上都出了一身臭汗，正要互相打趣几句，然下一刻，他们真的笑不出来了。
殿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两队全副披挂的侍卫，打头的将领一身甲胄，风尘仆仆的，似是从城外刚回来。
再一细看，这不就是李诫嘛！

第140章
将士们钉子一般矗立殿门两旁，刀剑出鞘，寒芒闪烁。
长风绕旗，猎猎作响，寂静中带着肃杀。
暖融融的晨阳照下来，这些朝臣却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有人忽然意识到，若是刚才反对皇上的土地策略，会不会立时被抓起来……
刚落下去的汗又出了一身。
再看李诫，威风凛凛按刀而立，哪有半点囹圄之苦的模样！
难道他根本就没进诏狱？可他明明被锦衣卫抓走了。
每人都满腹疑问，然左瞧瞧右看看，愣是没人敢出口质问。
诡异的安静中，孔大儒长袖飘飘，淡然自若走出大殿，看见李诫，也是晃了下神，讶然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学生拜见先生，”李诫先是作了一揖，起身笑道，“学生奉旨去了三大营，今儿早刚回京。”
孔大儒睃了他一眼，冷声道：“白让老夫担心一场。”
李诫满脸嬉笑，抱拳道：“先生莫怪，待学生向陛下缴旨交差后，陪您好好在京城逛逛，好吃的好玩的，这京城就没我不知道的地儿！”
孔大儒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捋着美髯，一步三摇去了。
此时，便是最迟钝的官员也回过味来——皇上根本就没打算治李诫的罪，他依旧圣眷隆重。
合着人家君臣唱了一出大戏！
演给谁看……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那几个极力主张处置李诫的人，还有，刚刚被太医扎醒的温钧竹。
温钧竹不可置信地看着李诫，呆然片刻，忽失声叫道：“你……你们在做局？缓兵之计，你们在故意诳我？非君子所为！简直有失天家风……”
亏他还尚存一丝理智，及时咬住话头，把“风范”给吞了回去。
甲胄霍霍，李诫走到他的面前，笑容十分的冷，“温大人慎言，你在指责皇上的不是？雷霆雨露皆为君恩，与其气急败坏跳脚骂街，不如想想怎么让温家免遭抄家灭族之灾。”
李诫一歪脑袋，调皮地笑了下，“好好求求皇上，毕竟你也是有功之臣，若不是你疯魔了似的上下钻营，怎会让那么多歪心思的世家们浮出水面？嘿嘿，放长线，钓大鱼，皇上这一网，可捞上来不少鱼！”
原来是借着自己的手，扯出后面一长串的人，皇上当真好算计！
温钧竹犹自挣扎道：“不行，皇上是在玩火，世家、权贵、还有大地主们，联合起来，他根本对抗不了……”
李诫听了，看傻子似的看着他，嗤笑道：“真是读书读傻了，本总督告诉你——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你以为我这一个多月玩去了？三大营早被齐王殿下和我收拾利索，山东河南等地武将都曾在我麾下作战。权贵？世家？哼，他们都在温柔乡里舒服惯了，谁舍得眼下的荣华富贵和朝廷真刀真枪的干？没有兵权，狗屁不是！”
“你以为皇上不会撕破脸，告诉你，你们都看错了皇上！”李诫傲然盯视着他，“皇上心性坚毅得很，宁愿把固有的条框打个粉粉碎，也不会受任何人的威胁。”
他言语中全是鄙夷，“你还好意思说‘君子’？你连小人都不如。还用世家逼迫皇上，你且睁大眼睛好好瞧着，看皇上怎么对付这些世家。”
温钧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浑身僵硬冰冷，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彻底击垮了他。
他的心直直坠下去，沉入一个又黑又深的无底深渊，脑中只二字“完了”。
若说孔大儒带给他的是绝望，那么李诫的出现，带给他的是无边的黑暗，再没有一丝的光明。
夏太监从殿内出来，冲李诫微一点头，“李大人，请去御书房见驾。”
接着他笑眯眯地对门口一干朝臣说道：“列位大臣还没走呢，正好，省得咱家跑两趟了。吴大人、柳大人……”
一串点名，皆是朝堂上附和温钧竹的人，却没有提到温钧竹。
只听夏太监言语温和说道：“几位大人，皇上请您们喝茶。”
话音刚落，便见锦衣卫蜂拥而至，不由分说，“请”走了那几个朝臣。
其他人不由浑身起栗，这几个人，只怕是有去无回了。
这一瞬，不知有多少人在心里给孔大儒磕了十个八个响头：幸亏您老人家有先见之明，又是劝导又是讲学，谆谆教导，才让我等没有盲目跟风，保全身家性命。
人群慢慢散去了，原地只撇下温钧竹。
微凉的风打着旋儿，从他身边绕过。
温钧竹到此时才醒悟，景顺帝，与其祖父的温和宽容、与其父亲的柔中带刚都不同，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强权铁血皇帝！
李诫说得对，只要握有绝对优势的兵力，景顺帝根本不在乎什么世家权贵。
若有不服，杀了便是！
自家，又会迎来什么结果？
温钧竹扯扯嘴角，发出几声似哭似笑的声音，拖着灌铅似的脚步，一步一挨离开殿门。
他真是不懂了，为什么李诫看人这么准，他一个卑贱的小厮，怎会有如此远见？莫不是孔大儒指点的？
他迷迷糊糊想着，不留神脚下一步踏空，跟头咕噜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了下去。
昏过去之前，他还在琢磨，谁给孔大儒引荐的李诫，为何自己就没这般好命……
御书房，齐王和李诫坐在下首，一五一十禀报三大营的收获。
景顺帝边听边点头，含笑道：“肃清了三大营，这下朕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你们两个差事做得不错，尤其是老三！朕知道李诫肯定不会出岔子，你这次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齐王看上去气色好了很多，不似先前那般颓废，人也有了精神气。
他满脸的骄傲自满，却又拼命忍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肤浅，哼哼唧唧说：“本王大小也是个亲王，从小威风到大，别的不说，拿架子唬人还是很有一套的。”
李诫笑道：“如果没王爷亲自坐镇，单凭微臣一人，绝对压不住那帮兵油子。陛下，您是没见当时那情形，有个参将不服，王爷抄起马鞭就是一顿抽，把那人打得哭爹喊娘，直接揍趴下了。”
齐王不免谦虚几句，“嗨，我那算什么啊，你手起刀落，一刀砍了人脑袋才叫厉害！——皇兄，差事办完，我能不能回家了？”
景顺帝失笑，“能能，你媳妇儿接二连三进宫，张口闭口就问你，她再来，朕实在是找不到借口搪塞了。”
“那……我回去该怎么说，要不要继续瞒着她？”
“不必，你立下功劳，也该让她替你高兴高兴，去吧……诶，你等等。”景顺帝叫住齐王，略沉吟了下，缓声道，“三弟，父皇临终前说的话，哥哥一直记在心上。”
齐王低下头，揉揉鼻子，瓮声瓮气答道：“……我也记的。”
景顺帝颇为欣慰地笑了，“走吧，放你三天假，回来去礼部当差。”
御书房伺候的人同样悄无声息退了下去，只留下李诫一人。
李诫便知皇上有话单独说，果然，景顺帝问道：“齐王一下子转了性儿，是你劝的？”
“微臣倒是劝过几句，但王爷好像没听进去，许是王妃的功劳。听微臣媳妇儿说，齐王妃摸准了王爷的性子，他二人似乎很合得来。”
“嗯，只要这人心中有了挂念，就不容易走极端。”景顺帝从书案下头翻出个小匣子，往李诫这边一推，“你的夫人也很厉害。”
李诫不明所以，打开匣子一看，登时脸上变了颜色，翻身跪倒，叩头道：“微臣有罪，不该隐瞒皇上。”
景顺帝把玩着那枚龙纹玉佩，毫不在意道：“起来，朕的器量没那么小，不至于因此怪罪你。”
李诫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起身赔笑道：“那个……先皇赏赐的时候，说逼不得已的时候用来保命，微臣想着大概一辈子也用不着，就……嘿嘿。”
“谁说用不着，这不就是发挥作用了？”景顺帝把玉佩递给李诫，“收着吧，老实说，朕刚看到心里确实不大舒服，但一想，先皇给你自有给你的道理，朕，这辈子最相信的就是先皇。”
提起老皇帝，李诫不由鼻子一酸，几乎坠下泪来，忙低头偷拭了。
景顺帝瞥见，目光也变得柔和几分，因笑道：“刚才说到哪里了，哦，你夫人，她可真能耐，居然请来了孔大儒！这位老先生巧舌如簧，不止说服了儒生翰林，还说动了世家子弟，硬是把京城的风向给扭过来了。”
“今儿早朝，朕本打算杀上一批，也准备好做个‘暴君’，哪知道老先生一通臭骂，那些朝臣们都不敢发声，朕的刀都举起来了，却落不下去。不过这样也好，不用大开杀戒，保全了朕的名声。”
李诫笑嘻嘻说：“皇上仁慈，是万民的福气，赶明儿把土地分给百姓，家家户户都得给您立长生牌。”
景顺帝摆摆手，“这是后话，先把蹦跶欢的世家处置了，还有那几个宗亲，一概夺爵，贬为庶民——叫他们吃吃老百姓的苦，这些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东西！”
随即君臣二人商议了一个多时辰，眼见快到晌午，景顺帝笑道：“你回去拟出个章程来，报给内阁。朕还有个事想问问你……”
他犹豫了下，好像难以启齿一般问道：“孔大儒从不收弟子，你是怎么拜到他门下的？”
“这个啊，”李诫笑了，瞬间眼中波光流转，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炫耀说道，“微臣是沾了媳妇儿的光！她续写的残谱，让孔太太大为赞叹，一来二去，两家关系越来越近。孔先生见微臣聪明伶俐，是个可塑之才，索性就收为弟子！”
景顺帝愕然，好一会儿才喃喃道：“你小子命可真好！先皇曾几次请他给我们……啧，滚吧你！”
不知不觉，景顺帝竟用了和先帝一样的口吻。
李诫握着玉佩的手轻轻抖了一下，重重给皇上磕了头，转身退下。

第141章 完结章
和风吹过长街，道旁盛开着一簇簇迎春花，成群成片，在阳光的照耀下灼然生光，那浓郁的金色几乎要流淌到街面上。
李诫漫步其中，脚下是华光灿烂的大道，脸上是飞扬幸福的笑容。
巷子口，李实和阿远早早候着了，看见他来，齐齐欢呼一声。
李实小豹子一样扑到李诫怀里，爹爹爹爹叫个不停。
李诫顺手把他扛在肩膀上，掐掐他的小胖屁股，“想爹爹没？”
李实笑得差点从他肩膀上滚下来。
阿远老老实实站在旁边，只是笑，不说话。
李诫向他伸出手。
阿远小心翼翼将手放在李诫的掌心中，开心地笑了。
家里的笑声已是连成一片，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周氏豪气十足，指挥着乔兰等人一筐筐的往院子里撒铜板，高声道：“再拿银子换铜钱去，往街面上撒，今儿无论是谁，只要从我李家门前过，统统有赏！”
李诫站在门口笑道：“光撒钱不行，还得说点吉祥话，嗯……景顺盛世，天下太平，娘，你叫人去外头喊去吧。”
周氏从他肩膀上接过孙子，一把揪过他，狠狠拍了几巴掌，又是笑，又是抹眼泪，“臭小子，可吓死老娘了！我还以为你这次凶多吉少，都打算卖了府宅，送儿媳妇孙子回老家了。”
李诫呵呵笑了几声，“您真是我亲娘。”
周氏一翻白眼，“你少来，为了你这不省心的，老娘都准备豁出去告御状！得亏儿媳妇劝住了。”
李诫不由四处望望。
“别找啦，她在小厨房，你先回房换身衣服……诶，怎么不听完就跑了呢，真是心急！”说罢，周氏禁不住笑起来，暗自窃喜——明年准能再抱个孙子！
院中新绿的梧桐轻摇着枝叶，哗啦啦地响。
窗子开着，隐约能见到赵瑀的身影。
似乎是怕惊扰了她，李诫放轻脚步，悄悄走进屋子。
此时阳光正好，透过窗子斜下来，满室辉光。
日影里，一个温婉的女子坐在窗边，周身都笼罩在光晕中，微低着头，嘴角啜着浅浅的笑。
“瑀儿。”
赵瑀抬头看过来，明洁的眼中波光晶莹，迸发出无法言喻的喜悦，“你回来啦！”
李诫揽过她，“害你担心了。”
赵瑀抿嘴一笑，指指桌上，“饿了没？我做了鱼，午饭咱们自己吃，晚上再和娘一起吃团圆饭。”
“鱼……啊，”李诫笑笑，将她打横抱起来，“我的确很饿很饿，迫不及待想吃‘瑀’。”
正是三月底，国孝已过。
赵瑀轻轻捶了他一下，“我还有好多事想问你呢……这次不会再出事了吧？”
李诫蹬掉靴子，“出事的是别人。”
他轻轻抚着赵瑀的脸庞，柔声说：“瑀儿，我要叫满京城的人都艳羡你敬畏你！”
李诫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主儿，翌日上朝，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本奏折，针砭时弊，细数种种祸国殃民的罪行，矛头直指权贵世家。
除两位阁老表示需大力整治外，附议者并不多，只有七八人而已，但反对者一个没有。
许多人还是持观望态度。
景顺帝冷眼看着，并未立时发作，只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严加调查。
当然，调查的范围，三司心照不宣。
过了清明节，李诫奏折指出的罪名，陆陆续续都被查实。
景顺帝直接一道旨意，砍了十三个人，抄了二十七家。
其中既有朝臣，也有宗亲，还有颇有名望的世家。
雷霆手段，令人不寒而栗。
兼并土地、豢养私兵、逼死佃户、隐瞒私产……随随便便罪名就一抓一大把，叫他们连喊冤都喊不出来。
打掉出头鸟，剩下的世家大族一下子老实不少。
而且砍头的时候，景顺帝特地“请”一些人去菜市口观刑。
嘴上叫嚣是一回事，看到人头落地，见见满地鲜血，又是一回事。
据说这些人吓得差点尿裤子，回了家，几乎个个都生了场大病。
景顺帝的铁腕，稳固了帝位，同时也将李诫的威仪提高了一层。
两任皇帝都对他信任有加，说来也怪，他弹劾谁，一弹一个准儿！前有温首辅，后有世家大族……想想都可怕。
京城的大小官员看他的眼神愈发的敬畏。
赵瑀在众位太太眼中也愈发不可冒犯，别说一干命妇，哪怕皇后见了赵瑀，也是和颜悦色，从未有过一句重话。
以前关于赵瑀的闲话，什么逼死祖母不认父亲，什么与温家的亲事纠葛，再无人敢提一个字。
而温家，彻底从京城消失了。
抄家的二十七户，温家首当其冲，不过景顺帝看在温老头三朝元老的面子上，格外开恩，没砍温钧竹的头。
但他下了一道让温钧竹比死还难受的旨意：自温钧竹起，温家五代子孙，不得科考，不得为官为吏。
他彻底摧毁了温家东山再起的可能。
病恹恹的温老头一听这旨意，不等抄家的官兵把他从炕上拖下来，直接一蹬腿咽了气。
温家人被轰出门，只着单衣，身无分文。
温钧竹僵立在大街上，看着身边的母亲，不知何去何从。
迎面过来一辆马车，他呆愣愣忘了躲，被撞了个倒仰。
温老娘吓得不轻，忙把他扶起来。
马车夫气急，“你眼瞎了？耳朵聋了？老远就喊躲开躲开……看你跟乞丐似的，难道是讹钱的？”
温钧竹鼓着眼睛刚要说话，忽见车帘一挑，一个圆胖脸的丫鬟道：“老钱，夫人说了，不要骂人，人家如果受伤了，就送医馆，如果没有，就打发他点钱。……诶，这是温家的人？钱叔，这一家子坏极了，光想害咱家老爷！”
马车夫一听扬起鞭子，狠命啐了一口，“你个败家玩意儿的阴险小人，活该成乞丐，快滚！老钱的鞭子可不长眼！”
温钧竹几乎要崩溃，马车里坐着的，是赵瑀！
他猛地挣脱母亲的搀扶，撒腿就跑。
温老娘急急喊他：“钧竹，你去哪里，不要母亲了吗？”
车里的赵瑀皱皱眉头，伸手挑开窗帘子。
温老娘自是认得她，“呃”地怪叫一声，忽狂笑起来，紧接着哭号不已，瘫在地上，披头散发的状若疯狂。
马车夫纳闷道：“这一家子怕不都是疯子吧。”
赵瑀无意管温家的闲事，“快走吧，赶紧去赵家接人。”
六月赵玫出门子，眼看还有半个月，赵玫不满意王氏准备的头面，两人便约好了一起去银楼打首饰。
就她那个脾气，只怕晚到一会儿，都要抱怨几句，“姐姐做了国公夫人，就瞧不起人了。”
都要嫁人了，还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也不知曹无离能不能架得住她。
赵瑀摇头笑了下，国公啊……也确实来得有意思。
皇上似是要表明清丈土地的决心，抄家问斩的旨意下发之后，不到半个月，就赏了李诫镇国公的爵位。
世袭罔替，可谓风光无极。
如果说前一道圣旨是震慑作用，那么后一道圣旨，简直就是明晃晃地告诉众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李诫私底下和她说，“皇上这是要绝对的君权，他的能力品性自然没话说，就算专断点也没什么。但我担心……以后的继任者是否有他这样的能力。”
赵瑀当时笑话他，“新君刚继位，连皇子都没有，你少杞人忧天了。”
马车一顿，赵瑀回过神来，赵家到了。
她忙把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抛在脑后，接上赵玫，高高兴兴去了银楼。
赵玫就问姐姐，“你打个什么样子的簪子？”
这个倒是提前想好的，赵瑀拿出花样子，是一朵梧桐花。
赵玫打趣道：“你院子里是梧桐花，打的簪子也要梧桐花，莫非这是你和姐夫的定情物？”
赵瑀斜睨她一眼，“你不确定我的定情物，我却知道你的定情物——是一杆鸟铳！”
赵玫当即羞成大红脸，略带几分薄恼，“你们见面都是漂漂亮亮的……那个曹无离，第一次见面就搞得我那么狼狈，真是讨厌！”
口中说讨厌，她的眼里却露出笑意，赵瑀见了，便真正的放下心。
十天后，发簪做好了，通体紫玉雕琢而成，晶莹润泽，那梧桐花鲜灵得就跟刚摘下来一样。
赵瑀很满意，立时戴上了。
回到家，李诫正在院子里摆弄秋千架。
秋千垂在梧桐树下，长绳上缠绕着花藤，当中是轻巧的藤椅。
梧桐花开得正好，满院清幽。
李诫一眼就看到她的新簪子，眼睛笑得弯弯的，“我的瑀儿真好看。”
赵瑀坐在秋千上，小脚轻轻点着地，前后悠悠摇着，看他的眼神温柔缱绻，“我的相公才是顶顶好看的。”
“如果当初没遇到你，我会是怎样，也许早化为一具枯骨。如果没有嫁给你……”赵瑀轻轻啄了下他的唇，“青灯古佛，形容枯槁，活死人罢了。”
李诫拉住秋千，一瞬不瞬看着她，“我也无法想象，没遇到你，没娶你，我会是个什么样子……大概就是只知道办差的木头人，不懂什么是喜欢，也永远不会成家，终身孤零零的。”
“瑀儿，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就是从假山下经过，抱住了你，并且再没有撒手。”
他飞身摘下一朵梧桐花，口中咬着，凑近赵瑀的唇，笑嘻嘻的，“送你一枝花，要吗？”
赵瑀笑了，“与君相逢，何其有幸！”
阳光下，地上的两个人影，逐渐贴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