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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认真喜欢你
作者：无处可逃
内容简介
 爱与恨之间的距离，有时候真的很难分清楚。在许佳南满心期待地等着门当户对的陈绥宁求婚时，陈绥宁却转身娶了灰姑娘，办了一场异常盛大的婚礼。一次次，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用种种方式，将她推至绝境。爱一个人，会把自己低到尘埃里，那么，恨一个人呢？ 他曾经是她最亲密的爱人，如今是最亲密的敌人，最亲密的陌生人。有时，连陈绥宁也会迷惘，把她用那样极端的方式束缚在自己的身边，究竟是恨，是报复，还是他根本舍不得。舍不得放过她，舍不得让她离开。宁愿彼此折磨，纠缠深陷在地狱中，也还是要禁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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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往事若无其事
	低矮破旧的居民楼，狭窄肮脏的街道，随处可见的小摊贩——文昌路算是翡海这座大都市中的贫民区了。只是今天，这里却来了一场排场极大的迎亲，左邻右舍嗑着瓜子，拖着孩子，站在马路两边看得津津有味。
	街口本就狭窄，尤其是放过了一轮爆竹之后，青烟缭绕，空气中弥散着浓浓的硫黄味道，迎亲车队开得更慢了。为首的是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跑车，白色玫瑰组成一个不大的心形，点缀在车上，昭示着这是一辆主婚车。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装饰，简单，却高贵。
	“啥车？”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大声说，“不是大奔，也不是宝马啊？”
	“啥牌子啊？没见过……”
	“你们懂个屁，这车抵得上十辆大奔宝马。”一个满脸艳羡的年轻人说，又踮起脚尖望向对街那户贴了喜字的人家，“是谁出嫁啊？啧啧，一溜儿玛莎拉蒂啊！”
	“还能有谁啊？就对面卖水果的老舒家女儿！”有个中年女人穿着睡裤，拍了拍自己小女儿的头，唾沫横飞地说，“你看看，人家读到博士，学问有了，又嫁得这么好！让你考试再不及格！让你再偷懒！”
	“快看快看！新郎出来了！”
	隔着青烟袅袅，看不清新郎真正的面目，只能模糊地认出是个身材修长挺拔的年轻人，黑色西服合身地勾勒出完美的线条，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贵气。
	年轻男人站在老舒家的水果摊前，气质显得那样格格不入，可他似乎并不在意，敲响了那扇铁皮包着的老旧防盗门。
	此刻那群拼命垫着脚尖，想要看看新郎长啥样的男人女人们，并不知道自己看到的这场迎亲，会在第二天的报纸、网络甚至电台新闻里，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谁说这世上没有灰姑娘？
	谁说现实生活中，只有冷冰冰的门当户对？
	谁说白马王子只是小女生冒着粉红泡泡的可笑幻想？
	曾经说过这些话的那个人，一定是因为没有见到这一幕。
	许佳南隔着车窗玻璃，忍不住嘲讽地勾起了唇角。
	假如新娘是灰姑娘，那自己是什么？王子在认识灰姑娘前，大约和贵族小姐们交往过。她们美丽妖娆，却又矫情……于是王子最后的选择依然是善良而无辜的平民女孩。这样……王子也会有满足感吧？
	陈绥宁竟然真的带着车队，捧着花球，按着良辰吉时的说法，放完一百零八枚爆竹，准点在上午十点零八分赶到了这里。
	据说那是因为新娘的父亲——那个卖水果的老头迷信这个。于是这个常春藤名校商学院毕业的年轻男人——哪怕他是个彻底的唯物论者——也一丝不苟地照做了。
	许佳南的眼睛一眨不眨，她要这样看着，看着他还要做出多么可笑又荒谬的事来。
	半个多小时后，那扇铁门重新打开了。
	新郎牵着新娘的手走了出来。新娘身上Vera Wang露肩白色婚纱的后摆长长地拖曳在身后，甚至给人错觉，那丰盈的纱裙就足以将那扇窄小的门填充起来。新郎体贴地站在她身前半步的地方，温柔款款地望着她，或许是因为见她行动不便，他索性将她打横抱起来，稳稳地走向婚车。
	这样柔情蜜意，围观的群众自发地为这对新人鼓起掌来。
	许佳南开着一辆没人注意的黑色本田，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对新人，紧紧握着方向盘，坚定地踩下了油门。离那辆婚车还有几十米的距离，加速……再加速……此刻许佳南发热的头脑里，只有四个字：同归于尽。
	二十米，十五米……她甚至能看清陈绥宁唇角温柔至极的微笑，许佳南用力地抿紧了唇，义无反顾地将油门踩了下去。
	斜里忽然开进一辆黑色路虎，不偏不倚地拦在路口，许佳南下意识地踩了刹车。
	吱——
	刺耳的刹车声，本田在离那辆路虎不到一人距离的地方停住了。
	许佳南没有丝毫的防备，惯性让她狠狠地撞在了方向盘上，胸腔、小腹因为巨大的冲击力，痛得她说不出话来。
	路虎的身躯巨大，挡住了这一幕混乱，而迎亲的车队转了方向，丝毫不乱地往滨海山庄驶去了。
	许佳南趴在方向盘上，强忍着剧痛，没有呻吟出声，额头上的冷汗一滴滴落下来。她到底还是失败了……是啊，陈绥宁怎么会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发疯呢？！他……一定早早地就派了人跟着自己，看着她吃尽苦头。
	路虎上果然下来几个人，敲了敲她的车窗。她缓缓地将玻璃降了下来，年轻人冰冷地伸手进来，将车门打开，一把将她拖出来：“许小姐，陈先生吩咐了，今天一整天，你最好什么事都不要做。”
	许佳南用力挣了挣，却发现自己使不出多大力气，因为小腹内一阵阵的剧痛，她的声音也变得微弱：“你们……放开我。”
	“婚宴是十二点整，在滨海山庄。陈先生说，希望你能代替你父亲参加仪式。”他并未放开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将这话说完。
	“我去不去，你们管得着吗！放开我！你再这样，小心我爸知道了……他……”
	她愈发地腹痛难忍，连话都说不完整。虽被人拽着手臂，却还是忍不住蹲下来，在地上蜷成了一团。年轻男人双臂一横，将她抱了起来，径直塞进了路虎后座，车子打了个弯，向着婚车车队的方向驶去。
	车子开进熟悉的滨海山庄，许佳南蜷缩在后座上，小腹像是有千万把刀在狠狠地剐着。剧烈的疼痛中，每一秒都被无限制延长，直到车门被拉开，佳南已经满脸都是泪痕，嘶哑着声音说：“送我去医院……”
	年轻男人逆光立着，叫人看不清表情，声音却是低沉悦耳：“把她送进房间，休息一会儿。”
	这样熟悉……许佳南生理上的伤痛倏然消失了，她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看着身前的那个人。
	他穿着黑色西服，衣冠楚楚，神情闲然之至，声音却带着微讽：“佳南，有勇气开车来同归于尽，就没勇气来观礼吗？”
	许佳南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都消退了，她有些神经质地笑了笑，低声说：“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佳南，你要相信我。那个时候，我是真心喜欢你……床上的你。”陈绥宁淡淡笑了笑，俯身抬起她的下颌，又补充说，“可我真正爱的，是舒凌。”
	他提起舒凌这个名字，眼神都蓦然柔软下来。可那种柔软，却仿佛是一把刀，刺得许佳南几乎昏厥过去，她用尽全身力气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陈绥宁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纤细，已经没有丝毫的血色了，却执着地蜷曲着，不肯放开。
	那一刹那，这个年轻人眼神中掠起几分错综之意，却也只是一闪而逝，他微微蹙眉，像是掸开灰尘一样，甩开了她的手，转身离开。
	“许小姐昏过去了。”
	陈绥宁并未停下脚步，只抿了抿唇，冷笑了一声：“送去医院吧。她出了事，许彦海那边面子上过不去。”
	许佳南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一切都是静悄悄的。药水正缓慢而流畅地滴落，阳光苍白地透过半拉着的纱窗透进来，透过那个小小的塑胶管，在墙上落下一个个小小的光斑。耳朵里传来一阵嗡嗡的鸣响，她有些茫然地四顾，过了一会儿，门把被人转开了。
	佳南怔怔地看着床边那个高大的男人，一句“爸爸”没有出口，脸上却狠狠挨了一下巴掌，她下意识地拿手去挡了一下，手上插着的针却被碰歪了，顿时手背上肿起了一大片。
	“爸爸……”脸颊上火辣辣地痛，嘴角甚至还带着血腥味，许佳南知道父亲这一下是真的用了力，或许是因为恨铁不成钢吧——从她的视线望出去，已经看不清他的脸或者表情了。她转开目光，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
	许彦海铁青着脸按下了呼叫器，护士胆战心惊地走进来，替病人拔下了针头，又小心地说：“许小姐，我替你换一只手插上吧？”
	佳南近乎麻木地伸出另一只手，针尖触及皮肤时，带着锋锐的凉意。
	许彦海在沙发上坐下，年过五十的他看起来依旧健壮，他的指尖夹了一支雪茄，却没点燃，看了枯槁苍白的女儿一眼，又放下了。
	“爸爸……对不起……”许佳南声音嘶哑，低低地说，“我错了……可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这样的回忆对她来说是极为痛苦的，她不得不翻了个身，将脸埋在厚实的枕头中，无声地让眼泪肆虐。
	“医生说你体内有炎症，还不能做手术。”许彦海深深呼吸了一口，“你再休息几天，做完手术之后，我送你出国。”
	“爸爸……你知道了？”
	许彦海眯了眯眼睛，不置可否地重重哼了一声。
	佳南无意识地抚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用力抿了抿唇，整个人分明脆弱得一击即碎，却又倔强得可怕：“不，我要生下来。”
	此刻躺在床上，仿佛能静静地感知到一个小小的生命在自己身体里成长，那种由衷的骨肉相连的感觉……让许佳南觉得诧异，之前她为什么这样冲动，竟要去和陈绥宁同归于尽？
	不——她不会这样傻了，这个世界上，毕竟还有那个小小的胎儿是属于自己的……
	啪的一声，茶几上的水晶花瓶砸碎了。
	许彦海站起来，震怒：“那个畜生的孽种，你要生下来？你是嫌我这次丢的脸还不够大？”
	“可这也是你的外孙啊……爸爸……”佳南闭了闭眼睛，“是我的孩子，我要生下来。”
	良久，许彦海重新坐回了沙发上，他苦笑了一声，慢慢说：“佳南，你想过没有？这个孩子生出来，算什么？陈绥宁已经结婚了，我了解他的脾气个性，他不会认这个孩子的。你这样……何苦呢？”
	“就算他不认，那也是我的孩子。”
	许彦海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她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还那么小，怎么……怎么就偏偏弄成这个局面呢？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小囡，从小到大，爸爸很少管着你。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强求你什么。可现在，你把自己弄成这样一副模样，还不肯听爸爸的话吗？爸爸……真的是为了你好啊。”
	“爸爸，他不会这么对我的。”许佳南不敢再看着父亲的脸，却倔强地坚持。
	“他不会这么对你？”许彦海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女儿，似是愤怒，又似是不忍，“你自己看看这些。”
	他扔下了一堆报纸杂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佳南有些艰难地坐起来，拿起最上边的一份报纸，标题大得让她觉得炫目：
	“翡海惊现年度最豪华婚礼！”
	“灰姑娘传奇的复制！”
	“平民女踏入豪门之路。”
	而最后一本，也是制作最为精良的时尚杂志，详细地分解了这场婚礼的各个部分——婚车、婚纱、钻戒、酒宴……甚至提到婚礼上的表演嘉宾，出场费用都高达七位数。
	一场婚礼，能这样吸引眼球，只是因为新郎。
	照片上的男人衬衣袖口卷到肘侧，双手插在黑色西裤口袋中，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半侧着身子，侧脸清隽，是他惯常的表情：漠然、慵懒，又或者是漫不经心——
	陈绥宁，OME集团最新一任接班人……无论用什么样的华丽字眼去形容，都不为过。
	许佳南无意识地伸出手指，似乎是想去触摸他的眉骨，又或者极薄的唇。她恍惚间想起来，一个星期前，他还带她去泡温泉。这一池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被热气熏得昏昏欲睡，而他悄悄地从后边潜过来，揽住她的腰，热气喷在她的颈侧，喃喃地说：“小囡，喜欢和我在一起吗？”
	她点头。
	他的手已经不怀好意地慢慢向上，呼吸似乎更加灼热了：“你想过结婚吗？”
	“嗯……”她心跳微微漏了一拍，“什么？”
	他低头，吻着她的背，轻笑：“没什么。”
	她那时以为他要求婚，却并不知道，他正在策划着这场与别人的婚礼。许佳南忽然一阵心悸，她靠在枕头上，有些痛苦地按压住胸部，又自虐一般，去看新娘照片。
	穿着实验室工作服的女生有一种异常聪颖而清爽的气质，因是素颜，自有一种干净的漂亮。与美貌相符，她的履历同样利落出众：舒凌，国内顶尖实验室“模式识别与智能系统”专业博士，绝不只是花瓶而已。
	这样一张照片，唯一和这本高端时尚杂志搭边的，大约便是她手上的那枚椭圆形切割戒指了吧——Cartier曾经用于珠宝展的一枚足有8克拉的椭圆形切割钻戒，价值千万。设计者以希腊语&Alpha;&gamma;?&pi;&eta;命名，寓意为“钟爱”。
	这枚戒指……她曾经在Cartier的贵宾宴上见过的。那时她是他的女伴，看到的刹那，也不禁动心了。陈绥宁不经意地一侧身，贴着她的耳朵说：“你喜欢的话……以后就买它当婚戒吧。”
	而它如今戴在舒凌的手上，这样合适。
	她怔怔地看着那幅照片，并没有察觉到护士悄悄进来了。
	“许小姐，再测下体温吧。”
	佳南有些机械地抬起手臂，却哗啦啦一声，碰翻了那堆杂志报纸。
	护士插完针，又蹲下去理了理，准备放在床头柜上，许佳南忽然开口说：“最上面那本，麻烦递给我看看。”
	护士瞄了一眼，有些不自然地控制住眼神，放在了她的身前。
	“陈绥宁历任女友调查”——最后一个名字熟悉得可怕。
	“……婚礼在滨海山庄设宴，而滨海山庄隶属OME元老许彦海。这场婚礼的背后，最尴尬的恐怕是他了。坊间一直传言，陈绥宁上一任女友正是许彦海的独生爱女，两人曾毫不避讳地出现在OME办公大楼中，也曾亲密出游，甚至一度谈婚论嫁。滨海山庄的宴席，是否算是一种示威呢？其间的关系，引人揣测，不可谓不错综复杂。据悉，婚礼当日，许氏父女均未出席。当记者就此事询问陈绥宁的发言人时，后者表示，此事纯属子虚乌有。”
	许佳南用力咳嗽起来，她想大笑，想用力地将这本杂志扔到很远的地方，远到自己再也看不到，可浑身的力气却消失了，连抬抬手指都觉得异常艰难，下腹又是一阵剧痛，神志也渐渐模糊起来。
	一旁的护士慌乱的表情，是她的意识陷入黑沉前见到的最后一幕……
	一个月后。
	翡海机场。
	许佳南从车里下来，这一天天气很冷，她穿一件黑色亮面羽绒服，背着一个宝蓝色的双肩包，巴掌大的脸上气色依然不大好，脚步却很快。沈容从后备厢取出了她的行李，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你回去吧。”她对他说，“不用等我了。”
	“小姐……”
	许佳南笑了笑，“我没事的，爸爸都放心让我一个人去旅行了。”
	沈容并不是司机，他是许彦海最得力的助手，几乎算得上是左膀右臂了。有时许彦海甚至半开玩笑，说他更像是自己的儿子。
	他有些担心地看了她数眼，才低声嘱咐说：“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安全。”
	“嗯。”许佳南点了点头，有些苦涩地笑了笑，“我又不是没出过国……”
	她不是第一次出国……可是以前的每一次，都会有他等着，这一次呢？许佳南笑了笑，明明心里一抽一抽，痛得不可自抑，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
	是啊……她有些怅然地想，失去了腹中的孩子之后，大概连最后的眼泪都流得枯竭了。
	“小囡！”
	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佳南转身看见父亲高大的身影，逆光站着。她知道他早上有个极重要的会议，可还是赶来了。
	佳南丢下了行李箱，一步步走过去，直到站在父亲面前，才发现这一刻，许彦海似乎苍老了许多。她的声音顿时哑了下来，轻轻地喊了一声“爸爸”。
	许彦海一言不发地将女儿抱在怀里，隔了很久，才说：“玩够了就回来……爸爸永远都在这里。”
	她用力点头，心中酸涩难言——自己真的不是一个好女儿，这么大了，却只会让父亲难堪、难做，让他操心。她努力深呼吸，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爸爸，对不起。”
	许彦海只是笑了笑，替她理了理长发，满目慈爱：“小囡，好好去玩。”
	坐在宽敞明亮的VIP候机室，许佳南要了杯咖啡，热气暖暖地烘烤着下颌，她随手从书架上拿了本杂志，却被封面人物刺痛了眼睛，像是被烫了手，忙不迭地丢开。玻璃窗外飞机起起落落，她忽然庆幸自己可以逃离这个城市，至少此刻的狼狈，不会被人看见。
	还有半个小时，许佳南低头喝了口咖啡，忽然觉得一阵轻微的气流旋过身侧。下意识抬起头，不偏不倚撞进视线的那道修长身影，让佳南脑海一片空白——就连一杯滚烫的咖啡倒在手上，都察觉不到任何痛楚。
	是陈绥宁，和他的新婚妻子。
	许佳南不敢回头，也不敢去打招呼，婚礼那天开车去同归于尽的勇气，早已消失殆尽。第一反应，竟然是自欺欺人地转过了身，随手拿起扔在包上的一块丝巾，一下一下地擦着早已泛红的手背。此刻她就像只被扒光了浑身硬刺的小兽，血淋淋地蹲在角落，只是麻木地活着，呼吸，如此而已。
	身后的动静颇大，随行而来的不只是陈绥宁和舒凌，似乎还有几名记者。或许是因为他向来日理万机，于是候机的那么短短一段时间，也被塞进了几个专访。
	佳南打开书包，拼命去找耳机，可是谈笑声还是难以抗拒地传入自己的耳中，这让她绝望。曾经温柔地叫她“小囡”的那个男人，此刻正谈起这次的蜜月旅行，语气中满是甜蜜。
	“……OME集团的重工企业刚刚上市，陈先生似乎更看重的是陪着太太旅行？”
	陈绥宁含笑看了妻子一眼，心情很好：“蜜月只有一次。”
	“会去哪里呢？”
	“这我就不方便说了。现在的记者太厉害。我不希望有人破坏两人世界。而且我太太她……很低调。”
	他异常温柔地伸出手，握住了舒凌的手，十指交扣。
	“难道是因为太太‘低调’，你才要高调地迎娶吗？”
	“唔，这么说吧，我从未接触过她这样的女人，聪明、温和、淡然。你知道的，现在的女孩子，大多肤浅虚荣一点。”陈绥宁似乎有意顿了顿，目光有片刻移掠至候机室的角落，很快又接着说，“所以我想再不下手，将来一定会后悔。”
	记者笑了：“虽然陈太太就在这里，不过还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一问。”
	陈绥宁的表情很温和，似是猜出了记者想要问什么，随意地说：“问吧，恰好太太在这里，我就当是澄清。”
	“听说因为结婚的关系，陈先生现在和许先生有些不和？”
	陈绥宁薄唇轻轻一抿，这让他本就极为英俊的面容显出几分锐利来，他似笑非笑地沉吟一会儿，缓缓地说：“那是媒体的捕风捉影。”
	“那么之前的绯闻也是捕风捉影？”记者小心地问。
	“我的绯闻可不少。”陈绥宁半开玩笑，终于缓缓地转头，专注地望向候机室的一角。那个坐着的人影已经不见了，他星眸微动，牢牢盯住了那个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不轻不重地开口说：“许小姐就在这里，你们为什么不亲自问她？”
	他话音未落，舒凌已经皱了皱眉，站起来说：“我累了。”
	陈绥宁伴着她一道站起来，语气温柔：“时间也差不多了，到了飞机上再好好睡吧。”
	他搂着她的肩膀，经过许佳南的身边，云淡风轻地向她颔首，似是打招呼，又似是道别：“嗨，这么巧。”然后眼神就这样自然而顺滑地离开她，毫不眷恋。
	许佳南怔怔地看着他们离开，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知道那些记者对待自己，绝不会如同对待他一样客气；他要那些伤疤赤裸裸地，再翻开一次。
	其实痛到极致的时候，大约真正的，就麻木了。她努力地回忆起那张报纸上用过的词。
	是了，是“子虚乌有”。
	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能看到那道修长的身影，牵着身边女人的手，温柔得不可思议。而她甚至来不及告诉他，他们差一点就会有一个孩子，不论是男是女，她曾经那么希望……他能继承父亲那双湛然的眼睛。
	而此刻，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尊严，她也要努力解释一切都是子虚乌有。
	“……不，当然没有……对，我和陈先生不熟。”
	“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些意义相同的句子，直到工作人员赶来替佳南解围，送她上飞机。
	许佳南无力地蜷缩在宽敞的皮椅上，一旁空姐弯下腰，体贴地问她还需要什么服务。她只觉得冷，于是又要了一床毛毯。
	三万英尺的高空让人觉得平静，佳南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努力不去想临行前的羞辱。她本以为会失眠，却很快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饿得受不了，飞机餐也变得可以忍受。然后再睡，什么梦都没有。睡眠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让自己陷下去，从前觉得这样难熬的十多个小时，这一趟旅途，却宛如一瞬。
	飞机即将降落，空姐温柔地唤醒她，佳南摘下眼罩，听到斜后方有人笑了起来：“你可真能睡……”
	此刻她还有些难以适应此刻的光线，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极休闲的棉布衬衫，眯起眼睛看着自己，又抬起手腕，指了指自己的手表说：“我算过了，百分之八十的时间你都在蒙头睡觉！”
	他做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佳南却没有笑，只是静静地转过头，拉开了遮光板。
	“你去意大利干什么？”那个男人很不识相，继续轻松地搭讪，大有她不答话，他便不罢休的架势，“旅游？探亲？”
	“旅游。”她终于简单地回答他，接着绷紧脸，“对不起，飞机降落的时候我不喜欢说话。”
	“哦，这样啊。”衬衫男闷闷地靠回自己的座位，不再说什么了。
	飞机急速地下降，耳膜中有奇异的鼓胀感，许佳南紧闭着眼睛，莫名生出一种安全感来。她……终于到了一个，没有他无处不在的痕迹，也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了。
	许佳南第一次来到罗马，这里的冬季远比翡海来得暖和，一件大衣、一条围巾似乎足矣。
	石板铺成的小路，岩石砌成的建筑，远处教堂哥特式的尖顶高高耸立着，直刺云霄。而行人们欢笑着彼此搭着肩膀，走向不远处的广场。
	此刻正是罗马人用午餐的时候。佳南随便找了家咖啡店，看了看菜单，要了一份cima。最后菜端上来，其实就是牛肉卷，里边胡乱塞了一些蔬菜、鸡蛋和干奶酪之类的东西。她食欲并不见得如何地好，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慢慢啜饮一杯浓缩咖啡。她还是难以适应这里的咖啡。卡布基诺倒还好，可是Espresso，小小一口下去，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猛跳，像是被灌了一整瓶的兴奋剂。
	又这样漫无目的地过了一整天，佳南最后招来侍应生买单，手刚探进包，她就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包上被划了很大的一道口子，手机、钱包、护照……什么都不见了。她孤身一人，顿时傻了眼。
	侍应生耸了耸肩，有些怜悯地说几句意大利语。她呆呆地回望他，一脸茫然。
	接下来该怎么办？是要去警局吗，或者去大使馆求助？
	她忽然想起以前假期的时候去美国找陈绥宁，自己大大咧咧的，把化妆包护照手机一股脑儿往他的背包里一扔，什么都不用再操心了。
	如今他不要自己了，而她还是在原地踏步，依旧什么都不会。
	许佳南脸颊上忽然一凉，难以克制地，眼泪滚落下来。
	“嗨，这么巧吗？”
	熟悉的汉语，许佳南仿佛抓住了一根浮木，有些急迫地抬起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一脸探究：“你怎么了？”
	是飞机上的衬衫男。
	她抹了抹眼泪，有些语无伦次：“钱包被偷了。”
	衬衫男同情地看着她，十分大方地先替她将钱给了，然后和那个侍应生交谈了几句，一把拉起她说：“走吧。”
	“去警局吗？”
	他没说话，脚步却很快，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
	她茫然地跟着他，直到在一个垃圾桶前停下来。衬衫男掀开盖子，挽起袖子，翻了翻，似乎一无所获；他也不气馁，直到将这条街上所有的垃圾桶翻遍，终于在最后一个里捞出了一本护照和几张信用卡。
	“你的？”他扬扬得意地翻开，“许佳南？”
	“是我的！”佳南几乎要跳起来，她感激地看着衬衫男，忽然发现，这个男人长得挺顺眼的——让人觉得很舒服，就像他的打扮，仿佛是一个边打工边旅游的大学生。
	“还你。”衬衫男大方地递给她，顺便伸出手去，“我叫柏林。”
	“德国的柏林？”
	“很好记的名字吧？”柏林笑了笑，“很高兴认识你。”
	“谢谢。”许佳南真心实意地说，“真的谢谢你。”
	“《圣经》里有句话说：‘祈求，就给你们；叩门，门就为你打开；寻找，就能找到。’我就是你的福音。”他说得严肃认真。
	“可是你怎么知道会在垃圾桶里？”
	“因为……罗马的贼就是这样。偷钱偷现金，不过护照信用卡他们用不了，何不还给被偷的人？扔附近的垃圾桶也是惯例了。”柏林咧嘴笑了笑，“我还认识一个朋友，那个贼很好心地把他的包里自己用不着的证件全都寄还给他了。”
	“真有趣。”她忍不住微微弯起了唇角。
	“还有，背这么阔气的包，贼不偷你偷谁？”柏林扯了扯那个已经咧开大嘴的双C包，“出门在外，不要露富，懂不？”
	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一起结伴逛起了罗马城，柏林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熟门熟路，他带她去帕赛大街的帕斯酒吧。
	他们到一个窗口位置坐下，此时夜幕降临，城市正发生着某种改变……正逐渐变成狂欢的乐土，仿佛千年前的斗兽场。唯一的区别，大约是现代文明的酒精、香水、奶酪掩盖起了人兽搏斗时的血腥和尘土。
	侍应生有着妖娆的褐色长发，眸子是灰色的，异常热情地送上菜单，亲热地和他打招呼：“e stai！”
	他笑着向许佳南解释：“每次来罗马都会来这里吃饭，小牛肉很不错。”
	菜很快地上来了。鲜嫩嫩的小牛肉，佐着清酒，黄油融成了汁，浇在最上边。种种香味错综在一起，鼻尖轻轻一嗅，就觉得美妙无比。第二道菜是蔬菜沙拉，罗马洋蓟和芦笋的味道很清爽，又被特制的酱料一中和，无比妥帖。许佳南吃了几口，听见柏林在问自己：“下一站去哪里？”
	许佳南顿了顿，有些茫然，她是真的不知道。
	柏林早就放下了餐具，只是拨了拨大杯的啤酒杯把儿，闲闲地往后一靠：“你去西西里吗？”
	“如果不去西西里，根本不能真正地认识意大利。因为西西里是一切事物的线索。”他望着窗外，微笑着说，“这是歌德说过的一句话。”
	“你一定是学文学的。”
	“猜错！这顿饭你请——你的卡还能刷吧？”柏林懒懒地说，“我是不折不扣的工科生。”
	翌日，两人一道出发去西西里。
	坐在出租车上，浮光掠影地看着这座城市，罗马的清晨十分静谧。此刻没有喧嚣，没有人声——确切来说，除了冷清，什么都没有。因为拢着淡淡一层薄雾，像是一位尚在浅眠的美女。
	车子沿着河流开过，嘎嘎的老鸦被惊起，柏林忽然说：“这是台伯河。”
	这条河流宁静和缓，在半明半暗的天气中，仿佛是翡翠瀑流。台伯河或许没有塞纳河闻名，可这条河流，在中世纪的时候，无疑曾经灌溉起辉煌的基督教文明，也荡涤清扫了所有对教皇不利的异端信徒，他们的尸体从上游漂荡下来，作为威慑，警示着还活着的人们。
	他说完又抓了抓头发，半是认真地对她说：“你有没有觉得，免费得了我这样优秀的导游，你该知足地笑笑，而不该摆出我欠你五百万的表情？”
	佳南哑然失笑：“好，我会努力。”
	他半是认真地端详她，赞许说：“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飞机降落在上西西里岛。
	车子在首府巴勒莫的道路上奔驰，一路晃过去的，有巴洛克风格纪念碑，晾满男人女人衣服的贫民窟，巨大石块垒堆而成的或华丽或朴素的教堂。建筑物的空隙之间，有大片的丛林和植物。柠檬树，棕榈树，不知名的野花铺满山丘。城市随处可见的是废弃的工厂和住房。若是在别处，难免让人生出美景破裂的惋惜。可这里是西西里，颓丧倒塌的钟楼，寞落独立的教堂，这一切就变得无比自然起来。
	柏林穿着棉布衬衣，带浅色背带的烟灰色便裤，随意自然地套了件厚夹克。风从出租车的缝隙间钻进来，把许佳南的长发吹得有些肆无忌惮地张扬。她转头看着窗外，于是有几缕就落在他的脸上，微痒。
	他忽然有些冲动，想要伸出手去，用指尖轻轻地缠绕上一束。
	这个念头像是一阵轻风，一掠而过，柏林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看过《教父》没有？”
	她沉默，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低下头，却答非所问：“西西里岛上还会有黑手党吗？”
	“《教父》的第三集，发生在美国。”柏林不以为然，“早没了。”
	许佳南笑了笑，侧头看见大街小巷中的光影错落，碎满一地。她慢慢地说：“是这样啊。”
	尽管早就知道黑手党组织在这个地方早已狡猾地销声匿迹，西西里展示给世人的也是一派宁和的景象，可许佳南怎么会忘记那些场景呢？
	那是……他同她一起看的电影啊。
	画面里，男人们的脸颊绷得微紧。上一秒在热烈的舞会中拥着女伴，身姿旋转；下一秒弹夹里已经填满了弹药，蓄势待发。
	画面外，他抱着她，一起坐在柔软的沙发里；她说马龙?白兰度好帅，他却将她的脸掰过来，很深地吻下去，然后微微离开她，带着笑意说：“那我呢？”
	佳南有些黯然地转开眼神，她只是颓然地发现……直到此刻，竟然还有着自己不想承认的……怀念。
	车子一路往西，直到在一条大道边停下。
	柏林指着一家餐馆：“你会喜欢这里的甜食。”
	西西里的美食风格就像整座岛的气质一样，混合着各种特质，却又是独特的，叫人难以忘怀。鱼子酱十分鲜美，金枪鱼和扇贝的拼盘口感也鲜滑，而最后的冰激凌馅饼——从西西里岛另一端的埃特纳山运来的雪、柠檬汁和咖啡，调制在一起，酥软清凉，有一种甜润如蜜汁的口感从舌尖滑开。
	柏林看着她吃完满满的一份，严肃地说：“你确定你消化了吗？”
	“呃？”
	“因为我们要去一个奇特的地方。”
	卡布奇诺女修道院。
	外边热烈欢快的阳光，丝毫无法将温暖渗透到这里。这个女修道院闻名于世的，是它的墓穴。柏林走在她身前，对这里的历史似乎了如指掌，侃侃而谈，还不忘回头安慰她：“其实不可怕。”
	两侧全是木乃伊，有男有女。穿着生前各式各样的衣物，绸缎有些碎裂，礼帽也斜斜垂挂着，他们靠着墙壁，摆出姿态各异的动作。有些滑稽，也有些恐怖。
	他的声音顺着长长的走廊往后边传来，像是有回音似的：“走在这里，会觉得其实生和死的界限，基本就是这么一点儿。我们在看他们，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看我们呢？”
	许佳南忽然在一个小小的透明棺木前停下，低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里边那个才两岁的幼童。
	孩子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依然是最安全的姿势，一只手枕在头下，仿佛沉浸在美丽的梦境中。大多数的时间里，他都在沉睡，大概偶尔会被游人的脚步声打扰。或许他的灵魂已经飘浮在半空之中，依旧带着纯真的幸福俯瞰这个世界。
	她的孩子呢……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看这世界一眼，就已经化成一摊血肉了。
	她忽然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长长的甬道。
	全身都沐浴在西西里下午的阳光之下，许佳南才慢慢克制住了颤抖，她想起柏林的话：“生和死的界限，基本就是这么一点儿……”
	是啊，她品尝过了，生和死的界限，以及陈绥宁给她的，生不如死。
	“喂，你没事吧？”
	“你杀过人吗？”许佳南有些突兀地说，她拿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脸颊上是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呃，难道你杀过，还是说我一直在和一个杀人凶手结伴同游？”柏林有些不相信地眨了眨眼睛。
	佳南嘴角的微笑加深了，她学着他的样子，将双手插在口袋里：“我随便问问。”
	柏林渐渐收敛起唇边的笑，只是探究地看她几眼，最后移开目光，伸了伸懒腰，答非所问说：“真想就这么一直度假……”
	“你要走了吗？”佳南侧头看着他，心中莫名产生一丝依恋。
	柏林却不答：“你呢？”
	“我不急着回去，想去北欧看看。”许佳南有些怅然。
	“去看看极光吧！”柏林并不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而难过，依旧兴致勃勃地说，“至于我们，回国还是能见面的吧？”
	“当然！”她笑眯眯地说。
	生命中有很多这样的旅人，他们出现了一瞬，继而离去，然后会有新的人出现，没什么好难过的。
	许佳南独自踏上行程的时候，她这样勉励自己。
	她并没有刻意去计算自己旅行的时间，可当自己风尘仆仆地赶到荷兰时，已经不像是初来的时候了。那时候她苍白、脆弱，而现在，肤色比之前黑了许多，看起来却健康了。她可以熟练地用不太纯熟的英语在小镇上的集市买香槟玫瑰，也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原本极讨厌的法国羊奶酪。
	而这一切，她很感激在意大利认识的那位新朋友。
	佳南从荷兰阿姆斯特丹凡?高博物馆出来，接到了国内的电话，算算时间，那边是深夜，这让她觉得有一丝不安。
	打来的是沈容，他的语气倒是很冷静，先问了问她在哪里，接着说：“小姐，先生他住院了。如果可以，你还是早些回来吧。”
	许佳南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家里是有保健医生的，他这么好强，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撑不下去，绝对不会放下工作住院。更何况这个电话是沈容亲自打来的。
	她有些语无伦次地问是什么病，严不严重，沈容只说是轻微的中风，她也不必太过担心。
	“我马上就去订机票回来。”
	机票是在酒店订的，是明天一早的航班，佳南这一晚睡得很不安，翻来覆去一直失眠。翌日起来，天气忽然变得糟糕，连太阳都不再露面，她坐出租车直奔阿姆斯特丹机场，这个港口城市灰沉沉的，像是有一场风暴即将袭来。
	赶到机场，才发现候机厅挤满了人。
	电子屏幕上滚动着航线消息，因为冰岛火山的爆发，数条航线暂时关闭。
	佳南心里咯噔了一声，挤进问讯处，疲倦的工作人员正一遍遍地重复着“抱歉”，她又从人群中出来，看到机场的一角，工作人员正在大批大批地运行军床，她甚至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坐下的位置，于是只能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打开了电脑。
	就连国内的门户网站，也都不遗余力地报道着这条新闻：欧洲空中交通瘫痪，游客被困在机场，而航线恢复遥遥无期。
	大使馆的电话永远是占线，网上的消息杂乱无章，有人说三天之内航班开始恢复，也有人说起码半个月，许佳南焦躁地站起来，想去卫生间洗脸清醒了一下，眼光却忽然掠到了一条小小的滚动新闻上。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还是控制不住地点开了。
	他也在欧洲吗？
	许佳南怔了怔，记忆有片刻的混乱，是蜜月？
	“OME首席执行官陈绥宁先生于前日抵达欧洲，将与数家科技公司签订技术转让协议……也有消息称，陈先生对于购买刚刚挂牌的某欧洲老牌劲旅十分感兴趣……”
	那种陌生而遥远的依赖感倏然间又泛了上来，尽管这让她沮丧，也让她觉得羞耻，可是此刻，她无比地想念很久之前……那个叫自己觉得无所不能的男人。
	“不行，我得做些什么……”仿佛是为了打退刚才那一瞬间的软弱，佳南拖着行李急急奔出机场。或许她能趁着火山灰还没到达南欧之前赶过去，再辗转回国。
	到了车站才发现，并不止她一个人这样想。
	到处都是人头攒动，这番场景，倒有些像是国内的春运。佳南绝望地排在队末，直到有个好心的游客告诉她，此刻往南走，各国的机场也大多关闭了，还不如在这边机场等着。
	她重新赶回机场，精疲力竭地就在门口的地方坐着，沈容又打了电话来，问她上了飞机没有，佳南勉强笑着说：“还在等飞机，火山灰散开就可以起飞了。”
	工作人员发来的水和面包几乎难以下咽，佳南想到父亲的病，就急得坐立不安。时间分分秒秒逝去，机场的人越来越多，绝望和失落一层层涌现……她很清楚地明白，此刻即便天气忽然好转，自己也未必能立刻登机。
	如果是在从前……从前……佳南忽然下定了决心，点开一个邮箱，输入用户名和密码。然后，意想不到地，页面转跳成功。
	有数秒的时间，佳南觉得晕眩，旋即，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去细想了——或许是他忘了更改密码，又或许他完全不在乎。
	而她，同样地，也要坚强！
	残存的理智与骄傲让她迅速关掉了页面，她深呼吸，又一次去拨大使馆的电话，一遍遍告诉自己：许佳南，你必须做到。
	就在阿姆斯特丹港口附近，太阳隐在云层之后，逐渐落进海的尽头，撩人的烟雾亦渐渐转为深沉的烟灰色。陈绥宁站在落地窗的后面，眯起眼睛看着这一切。
	刚刚签完合同回来，他似乎只休息了片刻，助手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陈先生，有人进入了您的行程邮箱。”
	这个世界上，知道这个密码的人，只有两个人。
	“嗯。”他将水杯放下，眸色有些阴沉。
	“要更改密码吗？”
	“不，暂时不用。”修长的手指将领带松开，他的唇角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
	“好的。”助手并没有多问，匆匆记下来，又问，“和您确认一下，明天的行程是去芬兰……”
	“哦，这个推迟到……”陈绥宁思索了一下，慢慢地说，“先推后吧，我还要在这里待上两天。”
	放下电话，陈绥宁回到书房，打开电脑，漫不经心地浏览着邮件。隔了片刻，他饶有兴趣地打开了邮箱，十分耐心地敲下一行地址，然后发送。
	合上电脑，陈绥宁唇边的笑带着淡淡的薄凉：“我很期待在这里见到你……许佳南。”
	凌晨，国内一个“病情加重”的电话终于让许佳南彻底失去了理智。她被困在这个该死的机场，哪怕扯光了每一根头发，还是回不去。如果此刻……爸爸出了什么事，她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落水的人总是会毫无意识地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哪怕它毫无用处。许佳南红着眼睛，手指颤抖着一个个输入密码，又一次打开了邮箱，查看到最上边一个邮件，那个地址……离自己并不远。
	是老天在帮自己……还是在作弄自己呢？
	他可能带着新婚妻子在享受甜蜜，并且欣赏因为火山灰所带来的平时难见的美景。而自己却要鼓足勇气、用光所有的尊严去求他帮忙……
	他能帮上忙吗？或者……假如他可以，他愿不愿意帮忙？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深思了，笔迹潦草地抄下了那条地址，然后拖着行李，艰难地在人群中穿梭，直到出了机场。
	深厚的云层遮住了天明前的光亮，他住的地方并不算好找，许佳南最终赶到的时候，哪怕是火山灰都无法遮住天明时分的光亮了。
	在机场挤了整整一天一夜，她连吃东西的胃口都没有，从出租车上下来，脚步都有些虚浮。佳南微微仰头，唇上沾到了一丝湿润的凉意。她裹紧了风衣，低着头，一步步走到紧闭着的黑色铁门边，摁响了可视门铃。
	很快有人回应她，彬彬有礼地说：“请问您找谁？”
	许佳南简单说了自己的身份与来意，对方顿了顿，依然极有礼貌地说：“陈先生在休息，抱歉，他休息的时候是不允许有人打扰的。或者您下午再过来吧。”
	此刻的许佳南很难分辨出自己的心情。或许是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真的在这里；又或许……还是很深很深的屈辱。
	她提醒自己，她来求他帮忙……她可以等。自尊和骄傲……和父亲比起来，算不上什么。
	“那我就等一等吧。”她低低地说。
	而对方甚至没有提到让她进去，便中断了通信。
	“陈先生，外面在下雨。”
	管家这样提醒的时候，陈绥宁懒懒地抬起眉眼，看了看窗外的天气，“嗯”了一声。
	“新闻中说，火山灰和雨水溶在一起，对健康很有害处。”
	他抬头，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满头花白，却将头发梳理得干干净净的管家。
	“我是说……外面的那位，好像并没有带伞。”
	陈绥宁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慢慢走到窗边，从二楼的这处视角望出去，黑色的大门边，倚着一道单薄的身影。她没带伞，便只能贴着墙壁，或许是因为冷，双手紧紧地拢在胸前。
	“她等了多久了？”
	“三个半小时了。”
	室内的温度十分适宜，他的浅色衬衣外只穿了一件黑色菱形背心，于是又淡淡看了眼窗外，那道单薄的人影靠着墙，正慢慢地往下滑。
	陈绥宁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身旁的管家冷静地说：“先生，她似乎撑不住了。”
	“让她进来吧。”他蹙了蹙眉，转身离开。
	许佳南被扶进客厅的时候，尽管虚弱，神志却很清醒。她还认得林管家——陈绥宁无论去哪里，都会将他带在身边——蓦然见到熟人，让她觉得松了一口气。
	客厅里铺着柔软洁白的地毯，而她还沾着泥浆的鞋子踩上去，便落下一串串丑陋的痕迹。佳南头一次觉得局促起来，低声问：“他起来了吗？”
	管家彬彬有礼地说：“许小姐先坐一下，陈先生正在和夫人通电话，很快就下来。”
	这么说舒凌不在这里……也好，不用这么尴尬了。许佳南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只盯着脚边巴掌般的一块地方上。
	不知坐了多久，脚步声由近及远，她的手指痉挛般地握紧了湿答答的风衣衣角，鼓起勇气抬起了头。
	陈绥宁就站在离自己一臂远的地方，双臂拢在胸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淡淡地问：“许小姐怎么会来这里？”
	她深呼吸，努力将自己想象成一具只会说话、没有感情、不会思考的木偶，然后用微颤的声音艰难地说：“请你帮我……我想尽快回国。”
	陈绥宁挑眉，看着她血色尽失的脸，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果然还是不问世事的大小姐。你不会还是没看新闻吧？”
	“我知道。”佳南仰头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露出一丝祈求，“所以……才请你帮我。”
	“怎么？这么急着回国，是死了人？”他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这样刻毒的话，难得薄唇边还带着一丝笑意。
	佳南闭了闭眼睛，有些麻木地说：“不，是我爸爸病了。”
	陈绥宁一双黑眸深处，滑过一丝叫人捉摸不透的亮意，却只是淡淡地说：“是不是出租车司机骗了你，说这里是大使馆？”
	“我是来求你的，帮帮我。”佳南站起来，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求求你……”
	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就像很久很久之前，他们刚刚认识时，她就是这样拉住他的。
	他毫无反应地看着她，仿佛置身事外。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这样对我……如果我做错了什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地说，只觉得自己卑贱得可怜，“可是你帮我这一次，好不好？你讨厌我，恨我的话，我发誓……回国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陈绥宁忽然伸手，生硬用力地掰起了她的下颌，冷冷地说：“许佳南，跟着我的女人多的是，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触到她肌肤的刹那，异常滚烫的体温让他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他似是有些嫌恶地甩开，讥讽说：“你多久没有洗澡了？”
	许佳南踉跄着后退一步，恰好管家拿了电话进来，目不斜视地递给陈绥宁：“夫人的电话。”
	他再也不看她一眼，径直走到窗边，语气轻柔：“是我，什么事？”
	这个电话不知说了有多久，许佳南的一颗心渐渐沉下去，她悄无声息地绕过茶几，一步步地走向门口，一开始到这里来就是个错误——早知如此，还不如一直在机场等着。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绥宁恰好挂上电话，他眉梢轻轻一挑，一手插进口袋，几步就走至她的身后，用很慢的语速说：“这样就走了吗？要我帮你，也不是不行。”
	许佳南停下脚步。
	“你知道女人取悦男人的方法的。”他勾了勾唇角，眼神深处却是冷的。
	“你结婚了？”她怔了许久才开口。
	“可是宝贝……有时候我也会想起你。”他的眼神轻挑，赤裸裸的情欲，无关情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佳南从牙缝蹦出了这个字：“好。”
	陈绥宁微微笑着，对一旁的管家说道：“带她去客房。”
	花洒下热水的冲击力只让许佳南觉得站立不稳，肌肤被烫得有些灼热，她却并没有再去调试温度，匆匆地将身体、头发洗净，又拿浴巾擦了擦身子，这才换上了一套崭新的睡衣。
	丝绸的质感这样腻滑，佳南推开浴室的门，默然注视着那张大而软的床，慢慢走过去。
	坐着，还是躺着？
	她有些艰难地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躺了下去。
	屋子这样寂静，她不知道陈绥宁什么时候会进来，而缩进被褥的深处让她觉得有安全感。可她还是觉得冷，哪怕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被子，她依旧开始发抖，并且呼吸滚烫。
	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针刺过般的疼痛，她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一只冰凉的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额上。她浑身一激灵，想到那个屈辱的“取悦”，努力要睁开眼睛。
	可是她真的太累太累了……佳南只觉得自己的眼皮有千斤重，再也睁不开，就这样吧，她喃喃地告诉自己，会不会醒来的时候……这一切，都变了呢？
	此刻俯身下来的那个男人，专注地看着佳南苍白消瘦的脸，他的手探在她的额上，微微一动，仿佛是要顺延着柔美的线条往下，触到那瓣花朵般的唇。可他很快控制住自己，将手收了回来。
	即便是在光线昏暗的卧室内，这个男人依然有着简洁明晰的线条，他站直了身子，没有泄露丝毫的情绪，离开了房间。
	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依然是在这个房间。床头柜上放着一大杯开水、一盒药，以及一支体温计。佳南却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然后去找自己的手机。
	有数个未接来电，她回拨过去，是沈容接的。
	“……医生说先生的状况还不稳定，手术也不能进行……是，还是不大好……”
	佳南挂断电话，胃里焦灼的感觉没有丝毫缓解。
	林管家恰好敲门进来，礼貌地问：“许小姐，吃药了吗？”
	她低着头坐在床边，长发纠结成一团一团的，形容狼狈之至，却答非所问：“陈先生呢？”
	“陈先生在屋外。”林管家彬彬有礼地说，“你可以将药吃了，然后出去找他。”
	这个屋子的后面是缓缓凸起的山丘，山丘上还留下一些建筑物。此刻雨早就止了，日落前的光线洒在残存的罗马柱上，一根根地直立着仿佛卫兵，将漫长的光影几乎拖到了远处。火山灰带来的厚厚云层，像是铅块一样压下来，陈绥宁站在这至高点上，俯瞰着孔雀石般的湖景，忽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还有一阵淡淡的、类似橘树的清香。
	他并不回头，只是专注在眼前的景致上，直到有一具柔软的身体，悄悄上前，环住了自己的腰。
	那个拥抱带着刻意的讨好，和不自知的颤抖。
	他并不推开她，只是短促地笑了一声：“小囡，想把我从这里推下去吗？”
	佳南摇头，她不敢说话，怕一说话，勇气便如指间的沙，全部溜走了……也怕无处不在的羞耻感，重新将自己充盈起来。
	“那么你不必这么做了。”他平静地说，“我现在并不想要你。”
	深灰、海蓝，重叠交错在视线中，像是走到了世界的尽头。佳南后退一步，呆呆地望着他，仿佛手中仅有的一张牌被抽走了，措手不及。
	他依旧毫无表情地看着她，淡淡地说：“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这样对你。”
	她点头，又摇头，神情慌乱而迷惘。
	而陈绥宁带着一丝怜悯，却又混杂着厌恶，神情复杂地看着她，最后只是笑了笑：“像你这样傻也不错。”
	佳南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似乎变了……有些像很久以前的陈绥宁，总是用这样无奈而宠溺的语气对自己说话。
	“你爸爸暂时没事。”他走过她身边说，“欧洲所有机场都关闭了，但是只要有第一架飞机回国，我就会送你上去。”
	她低低地说：“谢谢。”
	“不，不要谢我。”陈绥宁懒懒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你父亲没事，我也松了口气。”
	佳南一句话都不敢说，默默跟着他回到屋内。
	林管家已经将一切收拾整齐，又将风衣递给他：“车子已经等在外面了。”
	他点了点头，走至门口，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看见佳南呆呆地站着，嘴角轻轻动了动：“傻站着干什么？”
	“去哪里？”
	他眸色一沉：“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佳南咬紧了唇，林管家低声说：“许小姐，你的行李也都已经收拾好了。”
	她匆忙点了点头，跟着已经不耐烦走出门外的陈绥宁，坐进了车子的后座。她小心地挤在角落，目光落在窗外，有行人正举着相机，试图拍下火山灰云层过境这样难得景象。她轻轻咳嗽一声，忽然觉得那些人的笑容，让人羡慕。
	“你是很冷吗？”
	陈绥宁的声音冷冷传来，惊得她一下子坐直了，摇头说：“不冷。”
	他唔了一声，抬起眉眼，露出一丝讽意：“我不会吃了你。”
	佳南勉强自己笑了笑，侧头看他一眼。而他已经收敛起表情，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文件。这个时候，她才悄悄放松起来，车窗外乡间景致飞驰而过，她小心翼翼地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然后拿指甲尖，画下一道道含义莫名的痕迹。
	只是无聊地打发时间的方式而已，她却乐此不疲。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车子钻入了隧道，两排照明灯如同细细长长的火龙，在隧道壁上蜿蜒，她刚刚擦净玻璃，一抬头，却看见倒影——年轻男人那双深邃的眸子正看着自己，若有所思。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头，陈绥宁却靠在座椅上，正闭目养神。他衬衣的领口解开着，表情并不紧绷，也不锋锐，侧脸温和英俊。
	佳南自嘲般笑了笑，一定是自己眼花了，事到如今，她明白的——这个男人不会再花费时间，好好地看她一眼了。
	车子开得很平稳，也不知还有多久才到，佳南蒙眬间闭上眼睛，缩起身子开始睡觉。
	那股淡淡柑橘香靠近的时候，陈绥宁的身子僵直了一下。他忍不住侧头，望向身边的女孩。大约是刚才那样自娱自乐玩累了，终于还是困倦地睡着了。她的脸颊带着一抹清浅的红润，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随时会流下口水的样子，十分可爱。
	他却毫不踌躇，略带强硬地抿起唇角，毫不心软地伸出手推醒了她。
	佳南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睛，看清楚自己的处境，连忙向旁边挪了挪，低声说：“对不起。”
	他随手扔了自己的风衣给她，并不抬头：“你最好现在不要发烧。”
	她接过来，一言不发地披上，完全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体原因停下的，到头来，苦头还是自己吃。
	所幸这一路过去，倒真的没有再发烧了。车子停下来，她跟着他下车，甚至没有问这里是哪儿，只看到这是幢乡间别墅，亮着灯光，而周遭静悄悄的，一片暗色。
	此时已是深夜。
	尽管坐了大半天的车子，陈绥宁站在客厅，与助手说话时，依然毫无倦意。他能看到佳南被领上了二楼的客房，她的脚步有些踉跄，似乎是没有睡好，又或许是感冒加重了。他淡淡转过头，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助手还在一项项地转述：“……都已经到齐了，明天可以准时开始。”
	“舒工没来，她说是身体原因……”
	说到这里，助手小心地看了看陈绥宁的脸色。
	“嗯，我知道。”陈绥宁皱了皱眉，“那么明天准时开始吧。”
	“先生，许小姐安排在了客房。”管家悄无声息地进来。
	“知道了。”他连头都不抬，仿佛这件事无关紧要，直到管家出去之后，他才站起来，缓缓走向二楼。
	而佳南在客房里，喝了一大杯水后，沉沉地睡了下去。
	原本她是会择床的，换个地方，不折腾上三五天，绝不能好好睡。可是这段时间的心力交瘁、舟车劳顿，似乎治好了她很多娇贵病。她将身体蜷得小小的，侧面向着窗户方向，很小的时候，佳南曾经听爸爸说，用这样的姿势睡着，美梦就会从星星里飞过来。现在当然知道是假的，却也养成了习惯。
	美梦……梦里似乎有人探了探自己的额头，佳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似乎有一道修长的人影就站在自己身边。她没有翻身，一动都不敢动……而那道身影并未即刻离开，反倒俯下身，慢慢将自己抱在怀里，温暖而美好。
	翌日早上醒来的时候，她有些啼笑皆非地发现，所谓的怀抱，不过是自己的双臂，把自己搂得很紧。
	她起身拉开窗帘，屋外却是一大片森林，因为是阴天，绿色便陈暗些。
	她洗漱完，又换了衣服，走到楼下，发现只有管家一个人，正一丝不苟地检查着餐厅是否洁净。
	“许小姐，早上好。”林管家站直身子，微笑着说，“看新闻了吗？”
	佳南摇摇头。
	“大部分机场还是没有开放，但是你放心，已经在联系了，会让您第一时间回国的。”
	佳南感激地看着他，虽然大多数时间，这位老人像是机器人一样，可是在陈绥宁身边……似乎只有他，才会对自己微笑。
	“早餐，吃完了你可以去森林里散散步，不要走得太远。”
	“他呢……我是说陈先生。”佳南接过果汁，迟疑着问。
	“这几天有集团会议，先生很早就出门了。”
	佳南用完早餐，又看了看新闻，才打算出门。
	这个小小的山谷中建着数幢小屋，彼此间隔说不上近，遥遥相望。薄薄一层雾霭中，砖红屋顶，白色墙壁，映着大片大片的丛林，像是童话一样。乡间的小径两侧胡乱生长着的灌木，像是小矮人乱糟糟的胡子。佳南停下脚步，伸手去摘一串红色的豆子。
	“嗨，那个看着好玩儿，可是有毒哦。”
	很熟悉的声音。
	她愕然回头，衬衫男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煞有介事地说。
	“柏林？”佳南先是惊诧，然后是惊喜，“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巫婆带进来的。”他一本正经，“你呢？”
	“我……”她看到衬衫男今天没有像以往那样随意休闲地打扮，笔挺的西服，甚至一丝不苟地配着同色系的领带，而他的身侧，跟着两名助手模样的人，她忽然就明白了。
	“你是OME的高级工程师？”至少她知道陈绥宁来这里开会的目的。
	柏林抓抓头发，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的打扮看起来有些滑稽，他沉吟了一会儿，还没开口，听到另一条小径上有人淡淡地说：“怎么，你们认识吗？”
	陈绥宁走在人群的最前边，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我们是驴友。”柏林愉快地说，甚至拍了拍佳南的肩膀。
	陈绥宁又望向佳南，她今天穿着厚厚毛衣、长裙，一双滚圆的雪地靴，长发随意地绑了绑——有些不伦不类的打扮，看起来却异样地清新。
	他将目光移开，带着微笑走上半步，慢慢地说：“应该介绍你们彼此认识一下。许佳南，许彦海许叔叔的千金。柏林，我刚刚为OME研发部找到的CTO。”最后意味深长地说，“或许将来，你们会在工作上碰面。”
	“咦，佳南，你也在OME工作？”柏林有些好奇地问。
	“暂时没有。”佳南低着头说，心里很清楚……假如父亲身体真的有问题，她只怕不能再逃避了。
	“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助理提醒柏林，而柏林在走过佳南身边时，小声而亲昵地说：“中午我来找你。”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目光却掠到不远处，陈绥宁正在和身边的人说话，微微侧着头，唇角没有一丝笑容……而她并不确定，他看到了这一幕没有。
	中午的时候，柏林还真的跑来了。
	他早就脱了西服外套，袖子高高地挽起来，招呼她说：“快来，快来！”
	门口摆放着两辆脚踏车，他殷勤地邀请：“我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佳南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去哪里？”
	“穿出这片森林，有个很漂亮的湖。”柏林习惯性地将自己的头发抓乱，“很像瓦尔登湖。”
	天气很好，尽管是冬天，太阳却将每一寸露出的肌肤都晒得暖乎乎的。
	“你为什么来这里？”柏林与她并排骑着，随意地问。
	“家里出了点事，我急着回国。又碰上火山灰爆发，只能先跟着陈先生，看他有没有办法送我回去。”
	“哦，家里没事吧？”
	“暂时没事。”佳南并不想提起父亲的病情。
	两个人聊聊说说，路上也不觉得累。原本预计的两个小时一来一去足够了。路程过半，隐约能瞧见远处泠泠的一片湖水，嘎啦一声，佳南的脚踏车，彻底踩不动了。
	两人面面相觑，柏林蹲下去，捣鼓了半天，大怒：“德国人不是以机械精密著称的吗？！”
	佳南小声提醒他：“你得看看……这是不是中国制造。”
	捣鼓半天，他终于垂头丧气地放弃了，认命地说：“算了，回去吧，不然下午的会我就迟到了。”
	幸好他的车子能载人……虽然需要坐在前面。
	佳南身子够瘦小，柏林双手握着车把，还能绰绰有余地落下一大片空当。
	“嘿，你可以坐得舒服一些。”他招呼她，“你这么僵着身子，不难受吗？”
	佳南“嗯”了一声，依然有些不自然地趴在车子前面。
	已经看得到住处了，柏林将车子骑得飞快，一边说：“别动别动，马上到了。”
	恰好下一个陡坡，速度快得像是风一样，佳南勾起了双脚，吓得尖叫起来。骑车的那个人却爽朗地大笑，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最终车子停下来，佳南一脸狼狈地跳了下来，哭笑不得。
	小院的门打开了，林管家难得有些责怪地看了佳南一眼，又对柏林说：“柏先生，您下午的会很快要开始了。”
	柏林哦了一声，看了看时间，跨上脚踏车，飞快地去了。
	“许小姐，下次要出门的时候，先和我说一声你去哪里。”林管家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表情，“不然……”他似乎踌躇了一下，又看了看佳南脏兮兮的、已经被撕裂的裙摆，“您还是先去换一身衣服吧。”
	佳南收敛起了表情，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上楼，却看见原木楼梯的中央，拐弯的地方，陈绥宁静静地站着。
	他的影子那样修长，一直拖到了最下面的一个台阶，英俊的脸上，真正地面无表情。
	佳南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他真正不悦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整个人像是从油画上拓下来的，不会让任何人发现情绪，没有一丝空隙——这个时候，也是他最可怕的时候。
	可她知道自己和柏林在一起激怒了他。
	陈绥宁一步步走下来。她想要后退，想要夺门而出，可又不敢，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他的气息蓦然逼近。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铁箍，拖着她便往二楼走去。
	佳南另一只手条件反射般抓住了楼梯的扶手。
	“放开。”他异常轻柔地说。
	时光无限地漫长，她手指一根一根地放开，然后麻木地被拖着往二楼走去。
	卧室的门被砰地甩上了，她被他狠狠地扔在床上。尽管床是松软的，可他的力道那么大，佳南几乎有浑身骨头都被摔碎的感觉。
	陈绥宁微微仰头，松开自己的领带，他薄削的唇边带着一丝笑意，慢慢地走过去：“玩得开心吗？”
	佳南拼命摇头，双腿往后缩，紧紧靠着床头。
	他轻而易举地抓住她的脚踝，将她拖了过来，皱眉看着那条脏兮兮的长裙，似是意有所指地说：“我说过，我讨厌脏女人。”
	他抓住长裙的裂开处，刺啦一声，将布料撕开了，露出底下一双白皙修长的腿。佳南依旧在拼命往后缩，双手抱在膝盖的地方，因为害怕和耻辱，身子难以克制地微微颤抖着。
	陈绥宁从容地将衬衣的扣子解开了，居高临下地站着，仿佛在看着陷入重围的猎物，慢条斯理地说：“许佳南，现在我想要你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许佳南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她拼命摇头，想要躲避眼前这个男人——她不是没有想过这样一番场面——可这一切真的发生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真的承受不起。下半身传来淡淡的凉意，那种赤裸感让她羞愧得想要死去。她知道自己做不到用这样的方式去取悦这个男人。
	陈绥宁慢慢地靠过来，他并没有着急逼迫她，只是双手撑在她的身侧，一双黝黑的眸子盯着她的每一个表情：“怎么，我记得哪怕是你的第一次，也没有这么害羞吧？”
	他冰凉的手指从她衣服的下摆中探进去，抚在平坦而温热的小腹上，淡淡地说：“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佳南深呼吸了一口，满脸泪光间，她颤声说：“我自己来。”
	陈绥宁慢条斯理地脱着衬衣。
	佳南坐起来，颤抖着抓住自己的毛衣衣角，然后飞快地跳下床，往门口奔去。她拼命去转动门把，却绝望地发现，门是反锁起来的。她终于变得歇斯底里，拼命去拍门：“开门！”
	陈绥宁好整以暇地从床上坐起来，轻笑：“你可以试试窗户。”
	佳南已经红了眼睛，回身冲向了透明的窗户。
	从陈绥宁的角度看过去，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宽大的毛衣，底下是修长的腿，踮着脚尖的缘故，看起来分外纤长。一团小小的火苗忽然间蹿了上来，他站起来，在她靠近窗台之前，拦腰抱起了她，又一次将她扔在床上。
	这一次陈绥宁并没有再和她说些什么，径直将她的手拉到头顶，毛衣从腰间往上掀起来，恰好当作绳子，缠住了她的手。
	深海蓝的床单上，年轻的女孩有着近乎雪缎般的肌肤，纤软的腰肢，胸口剧烈起伏，他半压在她的身上，微微俯身，去亲吻她的身体。她近乎绝望地想……大概没有什么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了。
	许佳南忽然平静下来，她张开眼睛，有些茫然地望向窗外，绿意在风中轻微地晃动着，她不能反抗……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陈绥宁的动作顿了顿，蹙了蹙眉，过了片刻，翻身将手机拿了过来。
	原本是想挂断的，可是看到名字显示之后，他改变了主意，一手依然抚在佳南的腰间，他柔和地问：“什么事？”
	佳南直直地躺着，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下颌坚毅的线条，此刻却这么柔软。她听不到电话里的声音，却能听清身上这个男人的浓情蜜意。
	“嗯，没事就好。”他淡淡地笑着，“宝贝，真对不起……第一次产检不能陪在你身边……”
	这几句话让她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数秒之后，不知哪来的力气，佳南挣脱了手上缠着的毛衣，又踉跄着从他身下爬起来，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这样衣不蔽体地躲在角落，头发散乱，真像个疯子……佳南胡乱抓起地上他扔下的衬衣，盖在身上，然后将头埋在膝盖上，用背后触到的凉意来提醒自己，她还活着。
	陈绥宁已经挂了电话，他从床上下来，上身赤裸着，露出结实而精悍的线条。此刻他低头看着安静如同尘埃的女孩，出乎意料地，没有再将她拉起来，扔回床上。
	低头似是在研究她的表情，良久，他才转身，打开衣柜，随手拿了一件穿上，将自己整理好，重新恢复衣冠楚楚的模样。
	他又一次走到她面前，拿脚尖踢了踢她，冷声说：“起来。”
	她不动，只是抬头，原本灵动的眸子，此刻仿佛枯竭了，暗淡得没有一分光泽。
	他勾了勾唇角：“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现在你穿好衣服，也许还能赶到机场，晚上有一班航班回国。”
	她的眼神稍稍有了些反应。
	陈绥宁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佳南出声唤住他，声音嘶哑得像是数日没有喝水的旅人，“你……她怀孕了吗？”
	陈绥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没有惊喜，什么都没有，只是淡淡地说：“你没有听错。”
	似是欲言又止，干裂的唇动了动，佳南机械地点了点头，顺从地站起来，开始换衣服。
	陈绥宁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身体依然很美，可是毫无生气。那一刹那，他有片刻的恍惚——可他很快就不再多想，反手甩上了门。
	佳南穿上衣服，又在床褥凌乱的床边坐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她没回头，也没开口，过了数秒，敲门声自动停了下来。
	管家的声音彬彬有礼：“许小姐，车子准备好了，现在去机场吗？”
	机场——她终于可以回去了吗？
	佳南被人从那个噩梦里叫醒了，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拿起了自己本就不多的行李，然后随着管家出门。
	陈绥宁早就不在了。
	即便她是知道陈绥宁不会留在这里等她，可她走过起居室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管家目不斜视地走在她身前，看似无意地说：“陈先生去开会了。”
	她依然紧抿着唇，没有答话，鞋跟在原木台阶上敲出嗒嗒的声响。而坐上车之后，司机正要发动，佳南却忽然说：“等等。”
	她放下车窗，有些艰难地抬头看着林管家。
	“还有什么事吗？”
	“我……爸爸不知道我找了他。”她用很轻的声音说出“爸爸”两个字的时候，却不自觉地回想起刚才卧室的那一幕，五脏六腑似乎都纠结在一起了，“林叔叔……”
	她顿了顿，不知道如何启齿。
	“许小姐放心，只要先生不说，我不会提起的。”林管家字斟句酌地说。
	她便点了点头，感激地向他笑了笑。
	而管家看着车子开远，向来无波无痕的眼神中，竟露出了浅浅的一丝同情。
	而离住处不远的地方，另一幢别墅内，进行的是一场极为热烈的头脑风暴。
	OME集团中数家高科技企业都以活力著称，这是陈绥宁入主OME至今，亲力亲为打造的属于自己的一块王国。有人说今后的数十年内，OME集团的传统优势将逐渐被这些人带领的新部门所取代，而这一切，也和陈绥宁不遗余力的支持密不可分。此刻这些精英就聚在一起，分享着自己天马行空般对未来科技的期许。
	只能说，这间会议室非常不像会议室。与会的大多是年轻人，或坐，或站，或窃窃私语。助手猫着腰走进来，找到坐在最后边的陈绥宁，伏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句话。他先是一怔，旋即点了点头。
	这半天的时间，他似乎听得并不如何专心，这让主持会议的柏林觉得有些不爽。
	等到助手走了，他便靠近了一些，低声说：“难道今天下午的议题，你都不满意吗？”
	陈绥宁看他一眼：“不，很有趣。”
	“我在你的眼睛里看不到热情。”柏林半是开玩笑，半是恼怒地说。
	陈绥宁手中握着的是一支用得颇旧的派克钢笔，他似是无意识地拿指尖转了一圈，慢条斯理地说：“柏林，如果我没记错，你在普林斯顿大学拿了两个博士学位？”
	柏林用一种“你提这个干什么”的眼神看着老板。
	“我敢说，今天在这个屋子里的人，不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也一定都是最聪明的人之一。”他唇角勾了淡笑出来，“我当然信任你们对于未来科技的预测，因为你们本就是行家。”
	“至于我，要做的和你们不一样。我不需要对方程式的完美保持敬意，我只是在想，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你们这些想法变成商品。”他伸手拍了拍柏林的肩膀，抿了唇说，“譬如，你们要做的是让照片摄影由实体变成电子储存，而我要做的是……怎样让买的人放弃胶卷和老式相机，直到每个人手里都拿起一架数码相机。”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才发现整个屋子的人都静了下来，数秒之后，是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他微微笑了笑，拿手指揉了揉眉心。
	“这是OME一场最经典的案例啊。”有人激动地说，“我在商学院的课本上读过，如今听到当事人亲口说出来——就像见证历史。”
	陈绥宁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却站起来，推开了门。
	走廊的尽头，那扇桃木窗子打开着，他指尖的烟燃了一点红星，弥散在空气中的是一种清清苦苦的味道。助手又走过来，递给他电话，他随口说了几句，挂掉之前，又想起了什么：“滨海的事，开始处理了吗？”
	他静静地听完，目光垂落下来，亮光一闪而逝，似是残忍，又仿佛是，期待。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三三两两地有年轻人走出来，折了方向去餐厅。陈绥宁转身，恰好遇到最后出来的柏林。
	“不去吃饭吗？”他出声叫住他，又忍不住怔了怔……似乎没有想清楚自己这个动作的含义。
	“不饿。”柏林有些心不在焉地在挽袖口，“去找许佳南？”陈绥宁似笑非笑地看出他的心思。
	“是啊。”柏林大咧咧地承认了。
	“第一班回国的飞机，此刻她应该已经上机了。”他不紧不慢地告诉他。
	柏林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耸耸肩说：“算了。”隔了片刻，他又随口问道，“你和佳南很熟吗？”
	这个年轻人随随便便地省略了别人的姓氏，又是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陈绥宁淡淡地将一切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算是很熟。”
	柏林“哦”了一声。
	陈绥宁随手将烟掐灭在一旁，笑了笑：“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的是。”
	漫长的旅途终于行到了尽头，重新踏上翡海的土地，许佳南的心情却并没有变得像是离开时所期待的那样洒脱，或者快乐。此时已经是初春了，天气微暖，就连柳絮都悄悄地钻出了几丝，飘浮在半空之中。佳南摁下了车窗，眯起眼睛望向窗外。
	“小姐，欧洲好玩儿吗？”沈容坐在副驾驶座上，带了几分小心翼翼问她。
	“好玩儿。”
	“回来的机票不好订吧？听说那边机场都挤满了人。”
	佳南心里咯噔了一下，却若无其事地笑着：“嗯，我运气好。”
	车子很快在医院的停车场停下来，走进电梯之前，沈容有些踌躇着说：“小姐，先生他这次手术很成功，可是医生说了，之后他恐怕都不能太操劳。”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如果我说……我想帮爸爸做些事，你会帮我吗？”佳南低了低头，踌躇着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懂——”
	电梯门打开了，沈容笑了笑：“小姐，你能这样想，先生也会很高兴的。”
	进入了专属病房，佳南才知道之前为什么沈容会坚持要自己回来。
	父亲身上横七竖八插了许多管子，闭着眼睛，静静地睡在病床上。而她怔怔地站在床边，看着他的鬓角，有些惊诧地发现……爸爸竟然有了这么多白发。
	一直以来，他难道不都是精神饱满、发丝乌黑，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中气极足的吗？为什么自己离开了三个月，却忽然衰老成这样了？
	因为许彦海工作极忙，佳南和他的关系，其实有些疏远。可是现在，她看着这个老人，却忽然体会到了肩上沉重的责任。
	佳南用力抿紧了唇，握住父亲正在打点滴的手，轻声说：“爸爸，我回来了。”
	许彦海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最初的一瞬间似乎没有焦点，可旋即发现了一旁的女儿，有些吃力地扯出一丝笑意来。
	“爸爸……”只喊出了一声名字，刹那间，佳南却已经泪如雨下，她想起父亲对自己的期许，可病床上的他大概并不知道……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女儿，依旧还是辜负了期望：他曾经期待她能接管事业，她却并不愿意；而如今，他只期待她好好地生活下去，她……却还是被那个人掌控着喜怒哀乐。
	“小囡，玩得……开心吗？”许彦海用很慢的语速说，手指轻轻动了动。
	佳南拼命地点头，她来不及将眼泪擦干净，一字一句地说：“爸爸，我以后都不会再贪玩了。你好好养病……我明天就进公司工作，以后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她一边说，眼泪又一串串地落下来，滚烫地，像是烙印，滴在自己的手背上。
	许彦海却笑了，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用嘶哑的声音说：“不急，小囡，慢慢来。”
	沈容悄悄地跨上半步，走到佳南身后，轻声说：“小姐，先生是在术后的恢复期，你这样哭，先生心里也不好受。”
	佳南慌忙擦了擦眼泪，正要说话的时候，护士进来了。
	“家属吗？先出去吧，病人今天还有一个检查。”
	佳南到底还是出去了，沈容直到将她送回家里，才慢慢地说：“小姐，你要帮先生的忙……是认真的吗？”
	佳南仿佛刚从回忆中被惊醒，认真地点了点头。
	“其实先生早就安排好了。如果你不介意，明天我就给你介绍下公司的大体情况。你看你对什么比较感兴趣，我再去安排。”
	佳南自然说好，又顿了顿说：“阿容，我以前的专业是酒店管理——我想，从滨海山庄开始会比较妥当吧？”
	“公司现在的情况也很复杂，一时半刻的，恐怕也没法让你明白。”沈容沉吟了片刻，“这样也好，明天我就和滨海山庄那边联系。下午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可以吗？”
	佳南点了点头，眉眼间难掩倦意。
	“早点休息吧。”沈容看着她，眼神中带了一丝关切，“别想那么多了。”
	佳南洗完澡，阿姨端了新鲜饭菜进来，全是她爱吃的，可她偏偏没什么胃口，勉强吞咽了几口，发现天色已经全黑了。
	她躺在床上，原本是想早些睡，将时差调回来。可是身体很疲倦，大脑却飞速旋转着，了无睡意。
	睡不着的感觉很古怪，她想起了很多事。她是在全国最好的管理学院读的学位，别人十几年寒窗苦读才能考入的门槛，许彦海轻易地就用一笔赞助费帮她实现了——尽管当时佳南喜欢这个酒店这个专业，只是因为看了某本小说，觉得这个行业很有趣。而毕业之后，她也曾想过开始工作，可那个时候，她和陈绥宁在一起，他无限宠溺地对她说：“小囡，你不要去工作——两个人之间，有一个人能赚钱就行了。我想要你时时刻刻都能在我身边。”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何况……陈绥宁确实很会“赚钱”，而她家境优渥，向来娇生惯养，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那时以为爱情会天荒地老，可其实还是父亲说得对——这个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往后就只能靠自己了。
	许佳南，公主的美梦早就该醒了。她闭上眼睛，喃喃地对自己说。
	翌日一早，司机先送许佳南去医院，看完父亲之后，沈容便亲自开车接她去滨海山庄。
	看到熟悉的大门，佳南强迫自己不要想起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情形，她努力将注意力放在沈容条理分明的介绍上。
	“我已经关照过陆嫣了，你先跟着她熟悉熟悉工作……下次董事会上，你代替先生参加，慢慢来，这些工作都不难。”车子恰好在行政楼前停下来，佳南看见站在门口等候着的陆嫣，后者向她笑了笑，主动伸出手来：“许小姐，欢迎来滨海山庄。”
	滨海山庄是翡海市最高档的度假酒店。
	翡海市沿海城市，旅游业发达，各类酒店之间的竞争激烈程度可想而知。然而当一家高端酒店索性打出“奢华”的标志时，自然而然就会吸引特定的族群，哪怕在这个酒店休息一晚所付出的价格，几乎是同类酒店的数倍。因此，也不得不说滨海的经营策略是非常成功的。
	OME集团在陈绥宁接班后，他亲自主持的几家高科技公司慢慢抢过了传统行业的风头，奠定了集团的新格局，而在那之后，一众老人便渐渐引退了，或者不再直接管事，或者转而经营自己的产业。而许彦海便将自己的酒店服务业打造得风生水起。
	此刻许佳南在总经理办公室，翻看着手里的文件，有些心虚地问：“陆经理，那么我现在先做什么呢？”
	这位大小姐的到来，显然并没有让身经百战的女强人陆经理慌了手脚，她自如地笑了笑，说：“许小姐，如果你不介意，先跟着我熟悉下酒店的运作。当然，名义上你会是我的助理。另外，你的办公室就在我的隔壁，我带你去看看吧。”
	跨入这个所谓的总经理助理办公室，许佳南被吓了一跳。
	陆嫣自己的办公室，远远没有这么豪华。她简直怀疑陆嫣直接将一间套房改成了给自己专用的房间。
	陆嫣察言观色，小心地问：“怎么？觉得不好吗？我让他们再来改改。”
	“不，是太好了。陆经理，一个助理的办公室，不用这样豪华吧？”佳南笑了笑，“我在你办公室外加张桌子就行。有什么东西，学得也快一些。”
	陆嫣看了沈容一样，后者向她点点头，她便爽快地说：“好。”
	“还有……陆经理，对外请不要说明我的身份。”
	“这……”陆嫣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也好。”她很快抬腕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说，“今天山庄承接了一个很重要的会议，我要去现场看看。剩下的事，我让秘书慢慢告诉你。”
	她步履匆匆地离开了，留下秘书给佳南准备制服、工作牌，又将酒店的资料、员工手册一一交给她。而沈容也有事先离开了，临走前告诉她：“晚上我来接你。”
	佳南起先想要拒绝，转念一想，他大约是有很多事要交代自己，便答应了。她跑去更衣室将衣服换了，仔细盘起长发，别上工作牌，鼓起勇气，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笑了笑——换了职业装的自己看上去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脸色不大好，黑色的套裙衬得脸色有些发白。于是，她便刻意将口红涂得浓一些。
	脚上的高跟鞋质量似乎也并不好，不像她以往穿的那些，因为是最上等的小羊皮订制的，从不磨脚。她一步步走回办公室，认真翻看资料。没有人找她做任何事，她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对座忙得不可开交的秘书，然后翻看着酒店的房间预订和会议预订，直到其中一条跃入眼帘：
	时间：周三下午2：00
	地点：G幢一楼白金国际会议厅
	主办方：H大学物理系
	赞助方：OME
	会议内容：“模式识别与智能系统”研讨会
	主讲人：舒凌博士
	规格：VIP最高
	佳南怔怔地盯着这个名字，内心不是没有那么一丝彷徨，又或是波澜起伏的。
	可是她很快强迫自己翻到下一页。其实在昨天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她就知道今后的工作不可能会绕开OME，只是她需要坚强一些，再坚强一些。
	到了晚上，沈容开车来接她，不过五分钟的车程，带她去了离山庄不远的一个高档社区。
	电梯径直升到十七层，沈容将密码、钥匙一一告诉她，将她领进一套精装公寓里：“这段时间你就住这里吧。”
	他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便解释说：“这里离你上班的地方近，方便一些。”
	佳南打量着这套公寓，不大也不小，虽然不奢华，却布置得很温馨。她推门进卧室，发现床单的款式很熟悉，怔了怔才想起来，这是家里的那一套，想必沈容知道自己择床的毛病，让阿姨过来换了家中的那一套。
	她退出卧室，一言不发。
	沈容便有些紧张：“怎么？不喜欢吗？那我还是送你回家吧。”
	“不，很好。”她笑了笑，低声说，“谢谢你。”
	他总是替她想得这样周到，佳南常常有一种错觉，沈容仿佛就是自己的哥哥一样，他沉默，不爱说话，可是只要有他在，自己就觉得安心。
	“那就好。”沈容站起来，虽然有些局促，却看得出很高兴，“我晚上还有些事。你……今晚就留在这里，还是……”
	其实这里已经布置得一应俱全，她便说：“我就住在这里吧。”
	房门掩上前，沈容不忘关照了一句：“记得把房门锁的密码改了。”
	轻轻咔嗒一声，公寓里安静下来。
	墙面上银色的时钟分分秒秒地走着，佳南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里边塞满了食物、饮料，也有几份做好的熟食，只要放在微波炉里转一圈就能吃，可她并不觉得饿，于是只拿了一罐咖啡走回卧室。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慢慢流向胃部，整个人振作了一些，她便拿了一叠没读完的资料继续看。原本最讨厌的就是看这些数字、报表、资料，现在迫不得已地看，一行行地扫过去，虽然暂时理不出头绪来，却也觉得不失为打发时间的好方法。
	一直到深夜，咖啡已经见底，她才上床睡觉。
	翌日上班时间是九点，佳南并不想给陆嫣造成自己只是走走过场的印象，于是早早地起来了，步行去山庄。
	出门走向电梯，想起电子门锁还没改密码，又匆匆折回去，想也不想便按了一串数字。输入完毕，电梯门恰好打开，她便急急地下了楼。
	滨海山庄的员工食堂里只提供豆浆、包子和稀饭，大厅里大多是准备上早班或者刚下夜班的员工，见了面就叽叽喳喳地聊天。尽管并不认识这些同事，佳南坐在其中，忽然觉得这样热闹的场景其实很有趣。她慢慢地将早餐吃完，去办公室的路上恰好遇到陆嫣停完车，脚步急快地走向行政楼。
	她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赶上她。
	“嗨，早上好。”她见到佳南，脸上滑过一丝诧异。
	佳南笑了笑：“陆经理，早上好。”
	她们说着无关痛痒的话题，一直到走进办公室。陆嫣脱下风衣，对秘书说：“昨天的报告做好了吗？”
	秘书站起来：“马上给您送过去。”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佳南终于问秘书：“我能帮忙吗？”
	“唔，你给陆经理泡杯花茶吧？”秘书头也不抬。
	佳南照做，悄无声息地走到陆嫣身边，放下了杯子。
	陆嫣目光停留在电脑屏幕上，办公室里很安静，佳南静静等了一会儿，说：“陆经理，我能做些什么吗？”她补充了一句，“不只是坐在这里看资料。”
	陆嫣揉了揉眉心，重新审视这个看上去娇滴滴的女孩——许彦海的掌上明珠，陈绥宁的前女友。过了很久，她才似笑非笑地说：“许小姐，你……变了很多。”
	佳南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或者讽刺，可她直觉地分辨出，这句话并没有恶意，于是笑笑说：“你叫我佳南吧。”
	秘书敲了敲门，陆嫣简单地说：“这个星期你去跟进酒店会议。”
	佳南怔了怔。
	“怎么，有问题吗？”陆嫣低头，刷刷地往文件上签字。
	许佳南摇摇头：“没有。谢谢。”
	虽说是跟进酒店承接的大小会议，并没有明确的工作职责，可是工作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于是佳南理所当然会揽下一些乱七八糟的跑腿任务。
	好不容易排班到了午餐，佳南刚刚坐下，便一脚踢开了那双磨脚的高跟鞋，若是往常，她一定会嫌弃糖醋排骨太油腻，可这一顿着实是饿了，她几乎是在狼吞虎咽，直到口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许佳南吗？G幢白金厅下午有会，现在缺人手，可以立刻过来吗？”
	不得不说，履历如同一张白纸般的大小姐许佳南，还没有学会拒绝和讨价还价，她匆匆站起来，忍着后脚跟上一阵阵擦破皮的痛意，很快赶到了G幢。
	下午一点半。
	白金厅是整个山庄面积最大、规格最高的会议室。
	佳南调试着投影仪，又对着话筒试音，并没有在意侧门走进来的几个人。
	“小姐，这边可以使用了吗？”有个年轻人的声音彬彬有礼地问。
	佳南连忙退开了半步：“可以了。”
	“师姐，”那个年轻人伸出手去插U盘，“我来试试。”
	佳南下意识地回头，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自己身侧。她穿着款式简单的白衬衣和银灰色西裤，腰间束着细细的酒红色腰带，而肩上披着一件千鸟格的黑白羊绒围巾——十分舒服知性的打扮。
	舒凌。
	太阳穴猛地跳了跳，佳南不知不觉地侧了身，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她并不想见到这个女人——尽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不是还记得自己。
	如今真正面对面了，自己心底的滋味……复杂得无法描述。
	她曾经一厢情愿地以为舒凌是第三者，甚至想要同归于尽；可是就在不久之前，陈绥宁胁迫自己的时候……她又不止一次地想，真正的第三者难道不是自己吗？她被迫在床上迎合这个男人，而他的妻子，刚刚怀了身孕，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羞耻感没顶而来，伴随其中的，还有极为坚决的一种悔恨，许佳南脸上倏然没了血色，脚步匆匆想要离开。
	“小姐，小姐，你的手机。”
	身后有人叫她，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个静静将手机递给自己的女人。
	“是你。”舒凌微微勾起唇角，似乎有些意外见到许佳南，对于这个丈夫曾经的绯闻女友，舒凌并没有露出特别的情绪，只笑了笑：“许小姐，你好。”
	她有些难堪地报以一笑，接了过来，心底觉得自己这样狼狈。
	下午两点的时候，本应该离开去另一个会场的许佳南，有些难以控制地，悄悄踏进了白金厅。
	她站在偏门的一侧，看到可以容纳百人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而台前的那个女人，正在从容不迫地讲解着什么——那些名词佳南甚至从未听说过，她眯起眼睛，望向巨大的荧幕。
	舒凌的口齿清晰，条理分明。那份从容，让对机械电子智能一窍不通的佳南，觉得这个女人充满了魅力。
	她像是魔障了一般，听了许久，才慢慢地退了出来。
	这一刻，她只觉得天空都阴暗下来，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卑感。
	她不得不承认，陈绥宁挑选妻子的眼光，如他自己所言，非常出众。
	而她自己，经历了以往的种种，真像一个巨大的笑话。她现在只是期望着时间，如流沙般，能慢慢将这一切改变。
	傍晚，佳南拖着异常疲惫的身躯准备下班，刚刚整理完东西，手边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是陆嫣。
	“佳南，下班了吗？”
	“还没。”
	“很好，你在办公室等我。晚上一起吃饭。”
	陆嫣从来都是一个说话简洁利落的人，佳南一头雾水地坐在办公室，等了十几分钟，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嫣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她正语速极快地交代着公事，只用余光看了佳南一眼，示意她稍稍等一会儿。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陆嫣才抽空对佳南说：“你先去员工餐厅吃点东西，晚上有几个饭局，我带你去招呼一下。”
	“……好。”
	员工餐厅也不过剩下些残羹冷炙，佳南勉强吃了些填填肚子，便跟着陆嫣去H楼。
	陆嫣一边走，一边问她：“怎么样，辛苦吗？”
	她摇头，说了句还好。
	“其实工作并不是最辛苦的。”陆嫣忽然低低感叹了一声，佳南借着路边的灯光，有些意外地发现……这个人前容光焕发、做事风风火火的女强人，其实眼角处，也悄悄爬出了一丝皱纹。
	“那什么才是最累的？”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陆嫣淡淡一笑：“马上你就知道了。”
	餐饮是在后花园边的H楼。
	陆嫣带着佳南走进H楼，值班经理便将一份名单递给她，她扫了一眼，简单地说：“去二楼吧。”
	“用餐的时候，一般来说，如果有贵客的话，就需要去打个招呼，敬杯酒。”陆嫣边走边说，“晚餐时候居多。所以以后每天下班，你不要急着走。做酒店，应酬是必不可少的。”
	佳南默默点头。
	她们穿过酒店大厅的时候，值班经理忽然追上来，在陆嫣耳边低低说了句话。陆嫣皱了皱眉，脚步却停了下来：“怎么不早说？”脚下却已经折了方向，走向后门。
	后门连接着花园中的一个池塘，星光浮在水面上，衬得浮萍点点，异常好看。她们穿过一条木质走廊，走到山庄最上等的莲座包厢门口。
	佳南在这里吃过几次饭，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包厢并不是轻易能预订到的。除非是VIP客户，否则便是捏着大把的钞票，也没法在这里用餐。
	而这一次，她踏进去的身份，却不再是尊贵的客人了。
	陆嫣接过服务生递来的高脚酒杯，里边晃动着深紫色的液体，她看了佳南一眼：“能喝酒吗？”
	说起来，佳南还真的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怎么样，便迟疑了一下，说：“还好。”
	“应酬的时候要聪明些，能喝一口绝不喝半杯，当然，有些客人喜欢你一饮而尽的，也不要端着架子。以后我会把VIP客人的信息和你交接。”她低低地嘱咐她，“好了，和我一起进去吧。”
	包厢的门悄无声息地拉开了。
	陆嫣第一眼望向的是主人位，目光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年轻男人，笑着打招呼说：“陈先生，刚刚知道你在这里吃饭，现在过来敬酒，不晚吧？”
	陈绥宁颇有兴味地勾起眼角，双目显得异样地狭长明秀，他闲闲往座椅上一靠，笑着说：“临时过来的。陆经理，不知者不罪。”
	陆嫣笑了笑，举杯说：“陈先生过来这里的次数，是越来越少了——稀客，怎么说也要我先干为敬了。”
	她一仰头，干脆利落地将酒饮尽了，服务生又斟上。
	“今天是陪太太来的吗？”她又含笑望向一旁坐着的舒凌，“这杯是敬陈太太的。”
	陈绥宁看着她面不改色地喝下两杯，微微笑着，对身边坐着的人说：“早就听说陆经理海量了，巾帼英雄。”他浅浅抿了口酒，又极温柔地看了舒凌一眼，“她现在不能喝酒，这杯我就代饮了。”
	在座还有些OME的高层以及市里的领导，有些陆嫣认识，有些不认识，也一一寒暄。忽然有人说：“今天陆经理还带了助手过来，是帮忙挡酒吗？”
	众人的目光投向了陆嫣身后，许佳南一直僵直着站着，目光垂落在地上，仿佛一尊木雕。
	陆嫣忙笑了笑：“是，我的助手小许，以后工作上还要各位帮忙照看的。”
	有人起哄：“小姑娘，那第一杯酒一定要敬敬老板了。”
	佳南用力咬着唇，进入这个包厢到现在，她第一次被迫，直视陈绥宁，这也是她回国之后……第一次面对面见到他，在这样尴尬的场面里。
	陈绥宁穿着白色衬衣，领口挺括，却松松解开了两粒纽扣，这让他看起来随意低调，带了几分慵懒的英俊。他的目光不轻不重地看着她，指尖却在轻轻拨弄着厚重的桌布，云淡风轻地等着。而他的身旁，舒凌长睫微闪，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仰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等等，敬陈先生的话……白酒才有诚意。”
	服务生适时地倒了一盅茅台特供，递到佳南手里，又退开去。
	佳南的手指抚到冰凉的瓷杯壁上，一咬牙，大声说：“陈先生，我敬你一杯。”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陈绥宁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滑过微小至极的一道波痕，他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仰头将一大口烈酒都喝了下去。
	火辣辣的液体直灌进胃部，那一瞬间，呛得佳南连呼吸都停滞了。她想掉眼泪，又忍住了。
	陈绥宁淡淡地说了句：“好。”接着随意地拿杯子沾了沾唇，显然对于她……他连敷衍都没有必要。
	幸好后边的酒，陆嫣替她挡了。佳南昏昏沉沉地出了包厢，陆嫣看看时间，又看了她一眼，说：“你下班吧。”
	夜风吹了吹，佳南觉得自己清醒了很多，她伸手扶住栏杆，有些迷惘地喊住陆嫣：“陆经理……你每天，都要这样吗？”
	陆嫣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不知为什么，目光里竟隐含着浅浅的同情。
	“是啊，”她一字一句地说，“佳南，这就是你以后的工作。你要适应。”
	而湖心亭的包厢内，气氛也并不曾冷淡下来。
	舒凌喝了一口橙汁，忽然淡淡地开口说：“我累了。”
	陈绥宁便从善如流地举了举酒杯，先干为敬，只说妻子怀孕，身体不适，便牵着她的手离开了。
	刚刚走出来，司机的车却还没开到门口，陈绥宁看见她用披肩将自己紧紧地包裹起来，忍不住说：“你很冷吗？”他顺手将自己的西服披在她的肩上，轻声说，“我自己开车来的，你等等，我去把车子开过来。”
	远处明晃晃的一束灯光，舒凌眯了眯眼睛，“我还要去趟实验室，司机送我就行了。”
	“为什么现在还要这样辛苦？”他叹了口气，却不阻止她，只替她将车门打开，看着她坐进去，柔声说，“早些回家。”
	听到“家”的时候，舒凌莞尔，似乎心情极好的样子，忍不住说：“你知道我今天遇到谁了？”
	“还能有谁能让你这么兴奋？”陈绥宁站在春夜微寒的风中，双手插着口袋，像是纵容着什么，因为浅浅地微笑着，长眉几乎斜飞入鬓，“一说起那个人，你就变了。”
	舒凌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在车子发动之前，又侧头看他一眼，仿佛不甘心，轻轻笑了一声：“许小姐……你不是一样吗？”
	他却仰起了头，没有再看她，仿佛什么也不曾听见。
	陈绥宁又等了数分钟，门童取了他的车过来，他独自开到山庄门口的那条马路上，缓缓地踩下了刹车。
	林荫道上草木葳蕤，人影稀落，他一眼就看到有人蹲在路灯下，一动不动。那个身影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团，像是路边的流浪猫，正瑟瑟发抖。
	陈绥宁一手扶着方向盘，眸色深邃，黑得像墨一样，隔了许久，才推开车门，向那个人走去。
	许佳南蹲在地上，昏天暗地地一阵呕吐之后，出了一身冷汗。她想要打电话给沈容，指尖却在微微地颤抖，连手机都握不住。
	陈绥宁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她却连回头看的力气都没有。
	他俯身，一言不发地将她抱起来。
	淡薄的薄荷香气，混合着烟味——曾经让她魂牵梦萦的味道。而如今蓦然躺进这个熟悉的怀抱，她却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直觉地反应，却是惧怕。
	陈绥宁的动作很生硬，抱着她大步地走向车子，拉开后座，重重地将她扔了进去，然后自己坐进驾驶座，踩下了油门。
	开了几分钟之后，车子停了下来，他径直下了车，丢下她一个人在后座躺着。
	车子一停一顿，佳南只觉得胃里又是翻天覆地的一阵搅动。
	她强撑着坐起来，拉开车门，只来得及将车门打开，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最后一滴酸臭的污秽物溅上了一双深棕色的皮鞋，她有些仓皇地抬头，看到陈绥宁面无表情的脸——他将一瓶水和一盒药仍在她身上，毫不掩饰地带着嘲讽和厌恶说：“许佳南，你真令我惊讶。怎么，这点酒量还想当交际花？”
	佳南只觉得难堪，她的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拧开矿泉水瓶，却怎么也用不上力。而陈绥宁只是淡漠地看着，并没有要伸手帮忙的意思。
	或许是解酒的药吧……佳南有些绝望地想，于是扔开了水瓶，胡乱拿了两粒，扔进嘴里，努力地吞咽下去。喉咙间没有丝毫润滑，像在灼烧一样，药片卡在那里，上不上，下不下，苦味泛开来，佳南呛得说不出话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的样子，一言不发，嘴角却始终带了一丝冷笑，直到上车重新发动汽车。
	“你住哪里？”他淡淡地问她。
	佳南报了地址。
	很近，眨眼就到了。
	她颤颤巍巍地去拉开车门，而陈绥宁比她快了一步，看着她下车，然后伸出手拉住她的胳膊。
	与其说是拉，不如说是拖。直到踉踉跄跄地进了电梯，他才放开她，任她慢慢蹲下去。
	“几楼？”
	“17。”
	公寓门口的电子锁让陈绥宁顿了顿，他退开了半步，望向她，等着她摁下密码。
	佳南的手指刚伸出去，却顿住了，她有些焦灼不安地望向陈绥宁，低声说：“送我到这里就行了——”
	陈绥宁微微扬起眉梢，那双狭长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波澜，他也没有纠正她的话，只是洞察一切般笑了笑，然后拨开了她的手，径直摁下一串密码。
	嘀的一声，门打开了。
	他笑得愈发讽刺，那种目光刺得佳南羞愧得想要死去，她踉跄着推开他，走了进去。
	陈绥宁站在门口，既不说要进去，却也没有离开，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身后的目光刺得人无处遁形，佳南逃一般地冲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找到了冰水壶。
	倒水时，几乎洒了一大半出来。佳南一口气将整杯喝完，放下杯子，一转身，陈绥宁已经站在她身后。他们的距离这样近，她几乎能察觉到自己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
	陈绥宁俯视着她，忽然伸手，牢牢地扣住她的下颌，固定住，不让她往后退缩，薄唇轻柔至极地在她眉间一触——那仿佛是个吻，又或许什么都不是。
	“有件事忘记提醒你——你酒量一直不好，以前是有我挡着，至于现在……”她怔怔的表情让陈绥宁忍不住一笑，“不想早死的话，以后出来应酬，少碰酒杯。”
	“我知道了。”她艰难地说，又悄悄地将身子往流理台处挪了挪，踌躇着要不要说一句谢谢。
	他将她的动作尽收在眼底，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不用谢我——我说过了，许佳南，我只是不想你死。”
	她依旧看着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还是带着迷惘。
	“密码没改，宝贝……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一直忘不了我？”他伸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脸颊，似笑非笑，“那正好，我也……还没玩儿腻你。”
	身后的冷水玻璃壶被碰倒了，哐啷一声，碎成了几片。她嘴唇煞白地看着他，像是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他总是有办法，说出这样令她觉得羞辱到极致的话。
	可那个密码……她无法反驳。
	“早些休息吧。”他拍拍她的脸颊，浅浅笑了笑，“从荷兰到现在，你欠我不少了——来日方长。”
	第二天闹钟醒了后，佳南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起来了。
	似乎脸又微微地肿起来了，佳南苦笑了下，匆匆忙忙化了淡妆出门上班。她显然对昨晚的应酬有些心有余悸，到了傍晚的时候，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幸好沈容顺道来接她去医院，陆嫣没说什么，便让她走了。
	沈容一边开车，一边自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说：“小姐，听说昨晚陈总也来吃饭了？”
	佳南依旧看着车窗外，有些心不在焉，却随口说：“是啊。”
	“那你……”
	“哦，没什么。”她转过头笑了笑，“喝了杯酒，寒暄了几句。”
	沈容见她神色如常，便微微松了口气，岔开话题说：“我怎么从不记得你喝酒？”
	佳南怔了怔，隔了一会儿才说：“是啊，我好像很少喝酒。”
	许彦海的身体恢复了许多，摘下了吸氧管，正躺着休息。
	护士轻轻叫醒他，佳南便坐在他身边，说了说这些天都在做些什么。他仔细地听着，慢慢伸出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低声说：“小囡，不要勉强自己。”
	佳南反手握住爸爸的手背，笑得很灿烂：“爸爸，我也是直到现在，才发现工作其实很有乐趣。”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愉快，并且真心祈求上天，希望父亲相信了自己的这句话。
	沈容送她回家，她有些无意识地问：“你跟着爸爸，每天都要应酬吗？”
	他侧头，深深看她一眼，似是察觉出了什么：“是不是陆嫣让你跟着应酬？”
	她不说话。
	沈容就轻描淡写地说：“我去关照她一声。”
	佳南笑了笑，打断他：“不用，我必须快点适应起来。”
	还没到家，她让沈容在家门口的大卖场将自己放下了，独自推了购物车，随便买些东西。
	这个时候恰好是晚饭后，来逛超市的大多是年轻小夫妻，或者情侣，熙熙攘攘的人群间，佳南忽然在一个饮料促销柜前停下了。
	年轻的促销小姐热情地端了小小的纸杯给她，笑着说：“小姐，试试我们刚上市的果汁吧，葡萄味的。”
	她看到那些深紫色的液体，下意识地接过来，然后喝下去了。
	有些酸，有些甜。
	“是葡萄酒吗？”她皱着眉问。
	“当然不是啦。这是新上市的葡萄味果汁，喜欢的话，我们还有优惠活动……”
	佳南拿了两瓶，扔进了购物车里，然后心思不宁地结账回家。到了家门口，随手按下了密码，嘀嘀两声，密码错误。佳南回过神，才记得自己早上已经换过密码了。
	新密码比想象中的难记，她甚至费力思索了两秒，才摁了下去——仿佛是与过往的习惯在抗衡，10232015……这串数字流水般在脑海中滑过，不用多想，刻骨铭心。
	1023，是他们认识的日子。
	那年他20岁，她15岁。
	佳南坐在沙发上，手里是那瓶新买的饮料，拧开来喝了一口，葡萄果饮——可笑的是她，竟一直以为，这就是葡萄酒的味道。
	茶几上还扔着那盒药，佳南伸出手去，翻来覆去在灯光下看。
	是快速醒酒药。
	她回想起昨晚蹲在马路上，浑身的皮肤都像是灼烧起来，连话都说不出来，那种感觉真的像是要死了。如果不是陈绥宁的话……自己大概就真的马上就要昏过去了吧？
	可笑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酒量竟这么差。她第一次喝葡萄酒的时候也是这样，喝了几口就难受得想吐，白白地糟蹋了陈绥宁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巴罗落陈年干红。
	醉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她只是吵吵嚷嚷着还要再喝。
	她至今还记得他那时的目光，像是对着一个任性撒娇、无理取闹的孩子，最后无奈地站起来，倒了一杯紫红色的液体，递给她之前，冷静地说：“小囡，给你喝也行。答应我一个条件。”
	她扬扬眉梢：“嗯？”
	“以后要喝酒的话，我得在你身边。”
	“唔，味道好像不一样了。”她喃喃地，有些疑惑。
	他的眼神中含着笑意，若无其事地说：“放了糖。”
	那时她并不知道，他用一杯果汁骗自己……而后来的几年里，这样一个小把戏，自己竟然也从未发现。
	在他正式将她丢开之前……他的确这样地宠她，让她活得像是城堡中的公主。
	而现在，她终于明白，那时的自己，不过是个被爱情蒙住双眼的傻子。
	日子终究还是在一天天地过去，当许佳南在滨海山庄各个部门走完一圈实习的时候，天气也渐渐地暖和起来了。
	必要的社交礼仪和应酬技巧，佳南都学得很快，出色到让陆嫣惊叹。这个年轻的女孩似乎很容易让人产生不设防的好感，有时候她的一个眼神，一声招呼，就能抵上酒桌上三两白酒。很多时候，陆嫣已经放心让她一个人去周旋，毕竟那是她成长必经的一步。
	翡海的春天，难得像今天这样，下了一场暴雨。
	佳南浑身湿漉漉地走进员工餐厅，她因为岗位调动频繁，认识了不少人，加上人缘也不错，同事们纷纷和她打招呼。
	早餐照例是在八卦和欢声笑语中结束的，佳南回到办公室，看了看今天的工作安排，正好遇到抽查客房回来的陆嫣。
	她将佳南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将一份计划书递给她。
	佳南疑惑地接过来，厚厚的数页纸上，标题是：
	OME集团第一季度运营分析会议（4.10—4.13）
	下边是密密麻麻的会议安排、与会人员名单、联系方式。
	陆嫣直接地说：“滨海山庄每年都要承接的集团大项目，OME总部所有高层和员工、旗下分公司高层都会出席。餐饮、住宿、会议和娱乐四大部门都要统筹协作，这四天时间，滨海山庄不对外开放——我希望今年第一季度的这个会议，由你负责。”
	佳南犹豫了片刻，并没有立即回答。
	陆嫣明白她的想法，抚慰地向她一笑：“会有很多人协助你，你不需要有太大的压力。而且，许董事长也会参加会议，你应该希望……他看到你的成绩吧？”
	尽管隔了玻璃，丝毫听不到窗外暴雨的声响，可疾雨似箭，无声地落在佳南心里。
	她点了点头，说：“我会尽力。”
	离四月十号越来越近，虽说底下各部门的工作依旧井井有条，佳南却还是觉得千头万绪，压力重重。
	时不时地总会有意外发生，譬如OME子公司的高层时间无法协调，或者各个分会场的会议室排错——好几次佳南都忍不住要发脾气，一抬头看到陆嫣在办公室有条不紊的样子，她便觉得有些惭愧。或许那份优雅和淡然自若……好几年后自己才能学会吧。
	“许助理，B幢的总统套房已经布置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查看——”
	客房部经理的电话让佳南有些生气，照理说这并不是她需要去亲自管理的事了，她拿着手边的资料，有些不耐烦地正要打断对方，对方却先她一步，解释说：“陈先生的套房，以前都是陆经理亲自检查过的。”
	佳南太阳穴处轻轻一跳，无可奈何：“好，我马上来。”
	B幢的总统套房是整个山庄最大的一间套房，包括夫人房在内，占据了整整一层。起居室正对着后花园，足足一面墙的落地窗。花园里如今春意盎然，被细细的薄雨衬着，满目翠绿，灵动而妩媚。
	佳南仔细检查着房间的设施和卫生，身后跟着两名看上去心惊胆战的客房服务员。
	走出起居室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光秃秃的桌面。
	“花瓶呢？”
	按照规定，总统套房中的鲜花是早晚各更换一次，标准的配置是香槟玫瑰与百合。
	“是这样，因为陈夫人对花粉过敏，VIP注意事项中标明了这间套房不需要花瓶和鲜花。”服务生低声解释，“冰柜里的巴黎水撤下了，每天的甜品服务取消，但是房间内要配有坚果话梅等零食。”
	佳南接过那张注意事项，目光在陈太太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才说：“知道了。”
	走过夫人房的时候，她刻意留心了一下卧室的卫生间。厚软棉实的地巾一路从门口铺到了床边，这也是那张纸上注明的，或许是舒凌的习惯吧。
	再也找不出任何问题和纰漏，佳南走至客厅，忽然嗅到了淡淡一阵茉莉花般的香味。
	“什么味道？”她怔了怔。
	“哦，空气清新剂。”
	“VIP入住之前，开窗通下风。”佳南想也不想，“还有，入住期间，不要再用这些东西了。”
	服务生下意识地低头去翻那几页纸：“上边没有啊……”
	“大概是漏了吧。”佳南很快地说，面无表情，“照做就行了。”
	出门前她弯下腰，指尖探进沙发的旮旯缝隙检查灰尘，手机响了起来。
	是山庄员工用的短号，佳南蹲在地上，还没开口，对方已经急匆匆地说：“许助理，检查完了吗？陈先生提前入住，已经过来了。”
	佳南下意识地扭头。
	她今天并没有穿制服外套，浅蓝色的衬衣下是一条藏青色的及膝裙，因为衬衣的下摆被塞在了裙子里，便显得腰身分外纤细，仿佛一把就能圈住。因她一直蹲着，加之回身张望，原本极为贴身的衬衣便往上掀了掀，露出腰间洁白细腻的一小块肌肤。
	陈绥宁一手插在口袋里，在门边停下脚步，目光从那上边掠过，又不留痕迹地淡淡转开。
	佳南唰地站起来，那一刻脸色说不出是红是白，只是很快垂下目光，低声打招呼说：“陈先生，欢迎入住。”
	陈绥宁是由陆嫣陪着一道进来的，他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径直往里边去了。陆嫣悄悄指了指她的腰间，佳南伸手摸了摸，脸上一红，连忙将衣角重新塞了进去。
	陈绥宁似乎一点没注意到这些小动作，也仿佛没有察觉出这个房间里还有旁人的存在，只对陆嫣说：“陆经理，我有事找你谈。”
	什么事能重要到让陈绥宁亲自找自己？
	陆嫣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还是跟着陈绥宁进了书房。
	他在办公桌后边坐下，修长的十指轻轻对拢，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没有立即开口。而陆嫣也不好出声，带着一丝疑虑看着他。她早就过了小女生发花痴的年纪，此刻却也不得不承认，陈绥宁是个极好看的男子。
	“陆经理——”
	她连忙回过神，笑了笑说：“陈总找我有什么事？”
	“噢，你先坐。”陈绥宁松开手，示意她坐下，慢慢地说，“不要太辛苦了。”
	陆嫣心里咯噔了一下，定下神，认真地看了陈绥宁一眼，微笑说：“陈先生太客气了。”
	空气里似乎有着淡淡的幽香，陈绥宁站起来，推开了窗户。湿润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看到小径上有人离开，淡蓝色的身影在深绿浅绿中十分显眼，因为没有打伞，所以脚步比往常更快。
	他的目光停留了一瞬，并不回头，淡淡地说：“还没恭喜你。”
	“什么？”陆嫣努力掩饰心里的诧异，问道。
	“陆经理，你算是我见过最敬业的员工了吧？”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的平底鞋上，“还是你对这个工作，太过热爱了？”
	陆嫣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他有着这样一双尖锐的眼睛，仿佛什么都知道，这让她有些害怕。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笑了笑说：“我真惊讶，陈先生你怎么会知道的？”
	陈绥宁轻轻勾起唇角，却避而不答，只说：“陆经理有没有考虑过来OME工作？”
	这……算是挖角？只是陆嫣自认为自己并没有重要到需要陈绥宁来出面开口。她一时间有些摸不清这个年轻人的想法，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什么？”
	“对于孕妇来说，管理这样一个酒店，算是辛苦的事吧？何况有些应酬是免不了的。”陈绥宁平静地说，“另外，我很看好你的能力。”
	陆嫣怀孕的事，并没有同事知道，原本是打算再过一段时间，等许佳南一切都上手了，她再请假离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陈绥宁却知道了，甚至开出这样一个叫她觉得心动的条件。
	她低头想了想，尽量委婉地说：“OME需要我的话，我当然是觉得荣幸。可是陈总，现在离开的话，我怕一时间找不到接手的人。”
	陈绥宁“嗯”了一声，指尖习惯性地揉了揉眉心：“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刚才那位是许小姐吧？”
	“是，她现在是我的助理。”
	“她做得怎么样？”
	陆嫣斟酌了下措辞，才说：“佳南很聪明，学东西很快。只是年轻，还没什么经验。”
	“迟早这个酒店是她接班，陆经理，你不差这几个月吧？”陈绥宁笑了笑，食指指尖不急不缓地敲击着桌面。
	原来是为了她。
	陆嫣恍然大悟。
	凭良心说，她是蛮喜欢许佳南这个小姑娘的。开始的时候她并未将她放在心上，相处了几天，才觉得佳南很努力，虽然还天真青涩了些，却不娇气。她便存了慢慢带她的心思，这样也对得起许彦海当年对自己的提拔。
	可现在情势却变了。许彦海身体状况一直欠佳，而陈绥宁对佳南的态度又这样莫测。其中，双方是一拍即合，还是两相争斗，都轮不上她插话。
	十几年的职场经验让陆嫣隐隐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一个不小心，炮灰夹层就是自己。她思索了片刻，很快下了决定：“好，交接工作我会尽快完成。”
	陈绥宁显然很满意她的回答，他淡淡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陆经理，来OME之前，你可以有一个很长的假期。”
	陆嫣心事重重地回到办公室，早就过了下班时间，佳南却还没走。
	“不下班吗？”她停下脚步，“今晚没什么事。”
	“我再看些资料。”佳南向她笑了笑。
	“哦。”陆嫣走出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陆经理？”
	“你……认识陈先生吧？”陆嫣敏感地看到佳南明显是一怔的表情，补充说，“陈绥宁。”
	佳南抿着唇，点了点头。
	陆嫣踌躇了片刻，说：“他不算是挑剔的VIP，不过接待工作还是要细致一些。”
	其实佳南很清楚，陈绥宁并不是个需要旁人无微不至服务的人，他有时候甚至很讨厌有陌生人出现在身边。她当机立断撤了几个原本为他安排的专属服务员，又问：“他还有别的要求吗？”
	“陈先生的助理预订了今晚的金樽厅招待客户。”
	佳南皱了皱眉：“整个金樽厅？”
	“是。”
	佳南轻轻嘘了口气：“把已经预订的客人排到别的地方，按他说的做。”
	这天下午，佳南趁着午休时间打电话给已经出院的父亲。
	“爸爸，过几天的会，你会去的吧？”她还像小孩子，有些撒娇，有些期待地问。
	“去啊。等着看看你学会了些什么。”他沉吟了一会儿，“陆嫣今天打电话来，说你很有天赋。”
	虽然知道陆嫣可能只是在给父亲面子，可佳南听到这句话，还是觉得高兴，随口聊了几句，有同事过来敲了敲门。她连忙将电话挂了，说了声：“请进。”
	“许助理，娱乐部说那边出了点问题。”
	“怎么了？”
	“原本开泰的李总今天订了金樽，他的助理回复说，不愿意改到别的厅。”
	佳南皱了皱眉：“我来处理吧。”
	李总是许彦海的老朋友，佳南以前也见过数面，一个有些微胖的中年男人。电话打过去，她甜甜叫了几声叔叔，又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对方很痛快地就答应了让出原来订的包厢。挂电话前，却听见电话那边李总笑着说：“下次一起吃饭啊小许。”佳南皱了皱眉，依旧笑着答应了，才算松了口气。
	滨海山庄又陆续有OME高层入住，前台的入住登记信息不断地更新到自己的电脑系统中，佳南看到某个名字的时候，忍不住微笑起来。
	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自己特意给他安排的套房，佳南这样想着，站起来，决定去拜访下老朋友。
	“客房服务。”
	佳南看到头发乱糟糟的柏林顶着两个黑眼圈将门打开了。这个人……还是比较适合这样的形象。她在心底下了结论。
	“哎，怎么是你？”柏林的眼睛亮了亮，扫了一眼她的工作牌。
	“客房服务。”佳南将一罐温热的咖啡塞到他手里。
	“现在的酒店太人性化了。”柏林感动地说，“我正缺这个。”
	佳南抿唇一笑：“那你慢用。”
	“呃，不进来坐坐？”
	“下次吧，我查客房呢。”她向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柏林打开咖啡，喝了一大口，走回客厅，神情闲散地问：“刚才说到哪儿了？”
	陈绥宁异常专注地在读手上的资料，抬起眸子看他一眼：“这几个月你盯着实验室，结论是什么？”
	“哦对。”柏林在陈绥宁对面坐下，指尖熟练地操作着电脑屏幕，将一幅幅图表展示出来，一边详尽地解释。
	陈绥宁听完，靠回沙发上：“你应该有信心对董事会陈述吧？”
	“哦，当然。”他轻松地说。
	陈绥宁便笑了笑：“走吧，现在去吃饭。”
	柏林将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做了个投篮的姿势，那个易拉罐不偏不倚，正中沙发边的垃圾桶里。
	陈绥宁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带，有意忽略心底一丝浅浅要冒头的烦躁。他的眉梢微微扬起。他并不反感柏林这些孩子气的举动，事实上，他心里也明白，所谓的创新，不需要稳重和保守，可目光……却还是在那条有弧度的抛物线上，停顿了数秒。
	这个晚上非常不平静。
	八点多的时候娱乐部打来电话，说是金樽门口起了些争执。佳南匆忙赶过去，看见金樽厅的门口聚拢了一圈人。
	她走过去一看，发现自己却并不认识那个大声嚷嚷着要见经理的男人。
	那人显然是喝多了，脸涨得通红，胡言乱语着说：“我们明明订好了今天……为什么不让进！叫你们经理来！”
	服务生手足无措地解释着：“先生，你们的包厢改在了另一幢楼，我现在带您过去吧——”
	“经理呢？！我要见经理。”
	“我是负责人，这位先生，有什么能帮你的吗？”佳南挤到前边，小心翼翼地和这个男人保持着一定距离。
	那人见来人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更加没有放在眼里，大声说：“你们经理不是陆嫣吗！”
	佳南压低了声音问同事：“他是谁？”
	“是开泰宴请的客户。”
	她不得不和颜悦色，尝试第二次交流：“先生，真抱歉——”
	然而这一次，那个男人连话都没听完，一脸蛮横地伸出手，用力地推了她一把。
	佳南往后一个趔趄，幸好被人扶了一把。
	那个男人依然不依不饶地过来，似乎还想动手，佳南身后那个人却跨上半步，挡在她身前，挥手就是重重的一拳，把那人撂在地上了。
	许佳南愣愣地看着身前这个高高的背影，张大了嘴巴。
	而柏林转过身，活动了下手腕，轻松对她笑了笑：“嗨，你没事吧？”
	那个男人趴在地上，更是一连串地大骂起来，柏林走上前半步，有些轻蔑地看着他，冷冷说：“刚才那句话，你再说一遍。”
	许是一时为这样的气势所慑，男人不说话了，倒是他身后的几个人，摩拳擦掌地似乎是要动手。
	柏林不动声色挑了挑眉梢，大有“你们全上又如何”的气势。
	安保部的同事及时将两拨人隔开了，或许是知道对方不能再冲过来揍自己，那人便爬起来，嚣张地连声叫嚷着要打110。
	场面顿时难以收拾。
	一片混乱中，一个年轻人从佳南身后走上前，隔着保安，笑着地对那人说：“贾副总，好久没见了。”
	那人怔了怔：“你是谁？”
	“上次一起吃过饭，你忘了？和李总一起。”年轻人伸手递了张名片过去，“我是陈先生的助理。”
	佳南发誓看到了那人眼中闪过的一丝惧意，接着眼神清醒起来，一张脸很快转为谄媚的笑：“原来是孙助理……误会误会……”
	小孙侧身让了让，笑着指了指柏林，介绍说：“这位是OME的技术总监，误会一场。大家不打不相识。”
	那人伸手抹了抹额上的汗，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才捂着肿起的脸颊，带着人走了。
	大晚上的，不冷不热的天气，佳南却出了一身冷汗。比起柏林冲上去就是一拳，她真的……更加感谢孙助理不动声色地帮忙解围。她微微转头，想要道谢，却意外地看到陈绥宁站在人群后面，一言不发地看着这场闹剧，英俊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孙助理在陈绥宁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他便点点头，径直向柏林走来。
	长款敞开的风衣让他的身材看起来十分修长挺拔，衣角被夜风掠起，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走到柏林身边停下来，淡淡地说：“我只想告诉你，开泰很可能是我们新产品的首家客户。”
	柏林抓抓头发，反问说：“然后呢？”
	“然后那位是开泰的销售副总监。”他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离开之前，目光移到佳南身上，那短短一瞬，却深邃似海。
	她说不清那一眼里包含着什么情感，却直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柏林看着老板离开，叹口气说：“唉，你没事吧？”
	佳南摇头。
	“以后要被欺负了就赶紧跑，别傻站着不动。”他越说越来气，恨不得拿手指戳她额头，“等着别人来欺负你呢！”
	“我知道。”她低声说，“对了，你不会有事吧？”
	“你是说老板？”柏林看着陈绥宁的背影，大咧咧地笑了，“我做过不靠谱的事多了去了，没事，明天见。”
	佳南回到家已经近十一点了，坐在沙发上，随手打开电视。这个时段播的恰好是娱乐新闻，她心不在焉地听着，明知这个时间不抓紧睡觉明天只怕会起不来，却实在累得不想动弹。
	扔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在安静的公寓里，听上去有些吓人。佳南走过去接起来，对方的声音显然是很焦急。
	“许助理，陈先生在套房里大发脾气，怎么办？”
	佳南愣了愣：“什么？”
	“傍晚的时候他们打扫了房间，好像有人用了空气清新剂，陈先生从金樽回到房间就发脾气了。他……他指明要你来处理。”
	“我不是关照过你们吗！”佳南眉头皱得愈发地紧，“给他换房间吧。”
	“他……他不要。”同事显然已经心有余悸。
	“我马上过来。”这个时候已经没空去追究是谁的责任，佳南挂了电话，闭上眼睛深呼吸了片刻，拨通了陆嫣的手机。
	简单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她低声说：“陆经理，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处理。”
	电话那边陆嫣似乎也有些迟疑，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先过去。我会马上过来。”
	坐在出租车里直奔山庄，佳南忽然想起了刚才在金樽门口，乱成一堆的人群中，陈绥宁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自己。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希望事情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糕。
	出租车停在B幢门前，门童拉开车门，一见到她就说：“谢经理她们等了很久了。”
	佳南走进去，果然，服务生、客房部经理都在。她指了指套房的门，眼光中微带疑惑。
	“谁都不让进，说是……除非你到了。”
	佳南用力抿了唇，克制住那丝不安，走过去摁响门铃。
	片刻之后，里边有人开了门，她侧身进去了。
	极宽敞的客厅里，窗户大开着，夜风肆意地撩拨起白色窗帘，佳南第一反应是用力嗅了嗅，空气里哪有什么芳香剂味道？
	陈绥宁离她很近，似乎是刚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漉漉的，简单穿了件睡袍，隐约露出胸口紧实的肌肤。灯光下他的身形异常高大，目光居高临下地将佳南笼罩住，让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她抬起头，看着近在眼前的男人，他的目光轻轻带着嘲弄，还有一丝掩饰起的欲望……她忽然明白之前的一切不过都是借口。
	“陈先生……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佳南几乎是心惊胆战地说出这句话的，看着他慢慢踏上一步，灼热的气息几乎喷在自己的脸上。
	“有。”陈绥宁自然地接上她的话，修长的手臂伸出来，将她带进自己怀里，低声笑着说，“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佳南不敢用力挣扎，巴掌大的脸上全是不可思议：“你疯了吗？！我同事都在外边！”
	陈绥宁轻易将她的下颌抬起来，目光在看她咬得发白的唇上停顿了数秒，眸色顷刻间深不见底，他一低头，重重吻上去：“我有办法叫她们走。”
	他的吻霸道得可怕，没有怜香惜玉，没有浅吮慢尝，像是报复和惩罚，径直将佳南抵在厚重的红木门上，双手卡在她的腰间，禁锢得她难以动弹。
	佳南却被迫迎合着他的呼吸，鼻骨被他的力道撞得生疼。这个吻里没有丝毫的甜蜜，她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用力抬起一只手，想要对着那张脸打下去，却轻而易举地被他反手抓住，陈绥宁停了一停，冷冷地看着她：“你最好不要反抗。”
	佳南的身体忽然僵直住，隔了一层木板，她的同事们还在焦急地等着……她们一定想不到里边发生了什么。
	门铃又响了，陈绥宁没有理会，只是将那个吻放得轻柔些，慢慢地移到她的颈侧。
	陆嫣的声音：“陈先生，在吗？”
	陈绥宁连眉头都没皱，一手托起佳南的身子往卧室走去，另一只手去解她衬衣的扣子。
	他是个变态，他早就不是那个陈绥宁了——他就是变态！她想要不管不顾地尖叫出来，却轻易被他堵住了嘴巴，被重重地扔在了床上。
	下一秒，陈绥宁已经将她按压在床上，她的衬衣被拉开到了肩膀的地方。而他的薄唇，顺着她滑美的曲线，渐渐挪移到胸前。
	“陈绥宁，我有多爱你……你知道吗？”佳南忽然放弃了挣扎，任由他的一切动作，只是望着天花板，开始自言自语，“你结婚，我很难过；可是没关系，你太太她……真的很优秀。我又傻又笨，配不上你。”
	陈绥宁的动作停住了，他用双臂支起自己的身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脸。她没有哭，声音也没有起伏，只是平淡地述说着，也没在意他是不是在听。
	“你和别人结婚，你讨厌我整天缠着你。好，我努力工作，努力认识新朋友，努力忘记你，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看到的吗？”她慢慢地从他身下坐起来，涣散的目光渐渐地凝聚起来，认真，却又带着困惑说，“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
	陈绥宁的薄唇抿成一条近乎锋锐的线，他看着她瑟瑟发抖，却始终一言不发。
	佳南似乎知道他并不会回答，于是凄然笑了笑：
	“我从十五岁开始爱你，这就是你一直羞辱我的理由吗？”
	陈绥宁靠在床上，随手点了一支烟。其实他不需要借助任何事物让自己变得清醒起来，他只是……此刻不想去看她的表情。
	他慢慢地吐出烟圈，侧身看着她站起来，有些慌乱地整理着衣物，忽然讽刺地笑了笑：“现在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像以前那样？”
	佳南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良久，她终于用颤抖的双手把衬衣的扣子系上了。
	“我只想请你……放过我。”
	佳南看不到此刻陈绥宁的表情，可她想等他的回答。
	他虽然恶劣、变态，却是个守诺的人。
	很久很久，她到底没有听到那一句“好”。
	佳南踏出房门，忽然听到他带着轻笑的声音，非常温和：“好，许佳南，我放过你。”
	她的心脏重重一缩，低声说：“谢谢。”
	陈绥宁将手中的烟摁灭在烟缸中，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一字一句地说：“不过，我想……你马上就会后悔自己说过这句话。”
	门轻轻地扣上了，他看着她消失的背影，闭眼的刹那，想起她说：“我从十五岁开始爱你……”
	那年她十五岁吗？
	那是他见过的最像洋娃娃的女孩子，肌肤像是白瓷，嘴唇也是粉嫩粉嫩的。在海边，她穿一件很薄很透的白衬衫，下摆扎起来，腰肢那样柔软——令他想起家中养着的那盆吊兰纤长的叶子。
	她毫不认生地跑过来拉住自己的手，然后抹了抹满脸的汗：“哥哥，我们去那边玩！”
	向来讨厌旁人接触的自己，竟然被她牵了手，在这片私人海滩上越走越远。回来的时候她走不动了，他心甘情愿地背着她回来。他的小臂擦着她细腻洁白的小腿，上边还沾着粗糙的沙粒，十分奇妙的触感。
	那种触感……他闭上眼睛，发现此刻依然能回忆起来。可他，大概永远都找不回来了吧？
	佳南出门的时候，B幢大厅里只剩下陆嫣一个人，她很快走过来，忧心忡忡地上下打量她：“怎么样？”
	佳南此刻连强颜欢笑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点点头说：“没事了。”
	陆嫣见她脸上似乎有哭过的痕迹，低声询问说：“被训了吗？”
	佳南先是摇头，很快又点头说：“是我的失误，对不起。”
	陆嫣拍拍她的肩膀，抚慰般一笑，却什么都没说。
	她们一道走至门口，陆嫣停下脚步：“开车来的吗？”
	佳南摇头。
	“那我送你。”
	佳南还没开口，门口进来一个年轻人，抓了住头发，很是惊讶：“哎，你还没回去吗？”
	陆嫣认得他是OME的技术总监，因见他们似是熟识，就先离开了。
	“你来找……陈先生吗？”佳南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些不自然地顿了顿。
	“哦，不是。”他一口否认，又借着灯光仔细打量佳南的脸色，“你……还好吧？”
	似乎他每次见到自己，都是异常狼狈的样子呢。佳南有些恍惚地想，点了点头。
	“呃，他是有点六亲不认，不过不可否认，在他身上，能学会很多东西。”柏林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说，“你不是很早就认识他吗？应该能理解的。”
	他们走到路边，柏林忽然说：“你饿吗？”
	佳南下意识地摸摸肚子，然后说：“不饿。”
	“呃……”柏林抚额，“可是我饿了。”
	他开一辆极普通的雪佛兰，二话不说就出了山庄，三拐四拐，熟门熟路就开进一个小巷。
	“这是什么地方？”
	“翡海最有名的夜宵店啊，煎饺和粉丝汤最有名了。”
	“好像你在这里住了很久的样子？”
	“不算久，前后加起来两个多月。”柏林眯起眼睛说，“不过人呢，就是要善于发现这种生活的小乐趣。譬如说我们在意大利去的酒吧，和西西里的冰激凌。”
	昏黄的灯光下，佳南侧头看着他，对这个男人有些刮目相看。而他依旧是不以为然的模样，起身去点了四两煎饺和两碗粉丝汤。
	老板将食物端上来，煎饺炸得金黄，粉丝汤香气扑鼻，佳南悄悄咽了口口水，柏林得意地看她一眼，很有气势地说：“吃！”
	半个小时前，失魂落魄地从房间里出来的许佳南，绝对想不到自己还有这么好的胃口，吃下了整整两盘煎饺和一大碗粉丝汤。煎饺里的汤汁极其鲜美，吃完似乎整个胃都膨胀起来了，浑身都是暖洋洋的。
	“今天玩得好吗？”她的心情终于稍稍好些，随口找了话题。
	“呃……你指什么？”柏林的脸上微微滑过一丝不自然。
	佳南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金樽不好玩儿吗？”顿了顿，她半开玩笑，“至少我知道，里边的女孩都很漂亮。”
	柏林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佳南识相地住嘴，默默望向窗外。
	“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那种场合的。”柏林在等红灯的时候慢吞吞地开口，“比如我，还有陈绥宁也是例外。”
	佳南讽刺地抿了抿唇角，她相信柏林的话，只是陈绥宁……他大概是有些洁癖的，或者……就像刚才那样，对于他来说，选择可以更多。
	“是这里吗？”车子停下来，柏林嘀咕了一声，“还挺方便的。”
	佳南正要和他说再见，听到他嘀咕了一句：“要不我和你做邻居吧？”他的表情很认真，“公司给我安排的是酒店套房，我觉得太没人情味了。”
	“是我们酒店？”
	柏林摇头：“滨海离总部太远了。不过如果是在滨海，能常常看到你的话，我也会考虑。”
	佳南有些不确定他是不是很认真地在说出这句话，一时间无法接口。
	“好啦，明天见。”柏林转了话题，笑眯眯地对她说再见。
	翌日开始正式的集团会议。
	流程进行得异常顺利。总部的高层十分频繁地穿梭在各个分会场之间，虽然忙，却不乱。佳南难免还会在这里那里遇到陈绥宁，不过他的身边总是有很多人跟着，众星拱月的样子，她很怀疑他是否会注意到自己。
	偶尔几次迎面见到，佳南觉得高兴的是，他遵守了自己的承诺，不过微微颔首，便擦肩而过，仿佛只是上级与下级间的关系，得体而疏离。
	下午佳南经过分会场，正是茶歇的时候。大多数人都离开了位置，去后台取咖啡或者点心，一时间会场空落落的。
	这个会议室是按着古典中国风格装饰的，红木椅子也都放得横七竖八。她第一眼看到了名牌上的某个名字，脚步便顿了顿，叫住一名服务员，低声吩咐了几句。
	服务生应了一声，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厚厚的锦垫，放在了其中一张座椅上。
	舒凌靠在侧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直到许佳南离开，她才慢慢走向自己的位置。她是工作起来就会忘记一切的人，椅子坐着虽不舒服，也是直到会议中间才想起来的，现在加上了坐垫，便柔软舒适了许多。
	服务生走过来，体贴地将她面前一口未动的咖啡撤下，询问：“舒小姐，给您换温水好吗？”
	她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又闭了闭眼睛，会议马上要开始了，她却站起来走到门口，拨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舒凌却忽然忘了要说什么了。
	是要讽刺他这样的人，却有这样一位善良贴心的前女友吗？
	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电话那边陈绥宁态度却是淡淡的，反倒不着痕迹地说：“你要小心。”
	“嗯？”
	“或许她也没那么好心，你确定那个垫子里没有藏着什么东西？”陈绥宁漫不经心地说，“别忘了，我娶你那天，她做了什么。”
	舒凌沉默了一会儿，不置可否地评价：“那她的段数也太低了。”
	“宝贝，你要以她的……”他似乎酝酿了很久，才终于说，“她的水平来思考。”
	“那你究竟在爱她什么？”舒凌很快接上，踌躇着要不要补上一个时间限定词“以前”。
	陈绥宁的语气却倏然变得生冷：“这与你无关。”
	舒凌并不在意，只轻轻笑了一声：“陈绥宁，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和一个魔鬼生活得久了，就连自己都变得冷血起来。”
	“谬赞。”陈绥宁的语气重新回复了往常的自如，“你也不差。”
	她一时间无话可说，径直挂了电话。
	大厅里的空气清新得多，舒凌眯着眼睛看着许佳南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她调整表情，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佳南在那个瞬间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其实刚才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下意识的，又或许……孕妇本就值得更好地关怀？她忽然觉得自己“博爱”得可笑，像个圣母。她仓促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舒凌看着她的背影，眼神中却……颇有些错综复杂。
	年会最后一天，开晨会的时候，佳南再三强调了不要松懈。这四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盏不曾停下的陀螺。到了临近最后的时刻，东倒西歪的，竟有些不安。而这一场晚宴，她要和父亲一起出席。
	在滨海这个最大的宴会厅里，很微妙地左右分了席次。左边大多是些青壮派年轻人；至于右边，坐的都是OME的元老级人物，有些已经不在管理层，只是偶尔在董事会上露面。许彦海带着她一一向长辈们打招呼。
	这样一来，几乎所有同事都知道她就是许总的独生爱女，不时有人露出诧异的神情。当然，对于OME的高层来说，许彦海亲自带女儿出席晚宴，已经有人隐隐嗅出了一丝敏感的味道。许老爷子动过一次手术后，身体一直欠佳，恐怕现在已经是女儿接班的时候了。
	少不了会被夸“令爱聪明得体”，又或者有消息灵通的，径直便说“听说这次会议是令爱主管负责的，真是将门虎女”之类的话，佳南低眉敛目，一一听过，直到父亲最后淡淡地对她说：“小囡，这些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懂吗？”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佳南瞪大眼睛，专注地看着父亲。
	“生意场上的你来我往，都是虚的。他们今天讨好你，说不定明天就惦记着你手里OME的原始股和滨海山庄的运营权。”许彦海冷冷笑了笑，“不要相信任何人。”
	佳南点头，低声说：“我知道了。”
	席间她也不是没看到不远处的那个身影，穿着银灰色的西服，哪怕不说话，也始终是众人的目光焦点所在。佳南如今可以若无其事地与他出现在同一场合，甚至……当他走过来时，她竟能安安稳稳地看着他，仿佛只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绥宁第一个问候的自然是许彦海，他似乎知道他行动有些不便，十分体贴地弯下腰，不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许彦海就哈哈大笑起来，连声说“好”，转头又对女儿说：“许佳南，以后多向绥宁学学。”
	她笑了笑，只说了句“好”。
	而陈绥宁回过头，用兄长的目光审视着佳南，笑着说：“好久不见。”
	如果是以前，这样的场面，佳南大概连半分钟都撑不下吧？可是现在，她保持着唇角那抹弧度妥帖的微笑，直到陈绥宁的背影离开自己的视线。
	重新坐下的时候，她看到父亲一低头，微笑在刹那间无影无踪，眼角余光中那丝凌厉到近乎狠毒的光……竟让她打了个寒噤。她早就察觉出，父亲与陈绥宁之间，一定有什么问题。可是他们两人，却都讳莫如深，从来不向她吐露分毫。
	佳南不得不相信，很多时候，男人们的冷酷与坚定，是女人远远无法企及的。
	晚宴结束后，佳南将父亲送上车，又赶去金樽招待柏林他们一行。这一晚忽然开始下雨，她便随手向同事拿了把伞，是酒店用伞。黑色，伞骨很粗，伞面大，一个人掌着，身形颇有些纤瘦，异常孤独。她穿的高跟鞋鞋跟又高，好几次都在小水坑中打滑，最后到了门口，来不及整理下仪容，便急匆匆地进去了。
	金樽是滨海山庄的娱乐会所，设施自然是顶尖的，这一块有娱乐部经理在打理，她来得不多。里边的客人男男女女都有，因为包厢极大，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寻了半天才找到柏林。
	在娱乐会所中要处理的关系更复杂，佳南工作至今，金樽内部了解得算很少，直到今天才算开了眼界，她看着坐在不远处的一个女孩，低声对柏林说：“你看，那个女生好漂亮。”
	此刻灯光迷离，光线如丝般缭绕，衬得人的脸庞带着浅浅一层朦胧暧昧之色，柏林只瞄了一眼，就不屑地说：“你们灯光打这么暗，凤姐都能成天仙。”
	佳南忍不住笑出声来，也不和他争辩，只是四顾，问：“那你是嫌……还不够漂亮吗？”
	柏林嗤笑一声。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佳南看得到他眼角细细的一条笑纹，分外清晰。他说是叫她一起来玩，却只是拉着她聊天，偶尔吃些水果，连酒都不沾唇——她想起那晚上自己半开玩笑的一句话，忽然明白了，这个还带着孩子气的男人，大约是在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的清白。
	柏林看着她的时候，眼神很干净，也很专注，可越是这样，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正有些尴尬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陆嫣打来的，佳南正好找了借口跑到包厢外去接。
	挂了电话，她并不想立刻回去，索性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补妆。与两位领班擦肩而过，她模模糊糊听到其中一个说：“……刚接到通知他来了……最清纯漂亮那个，今天才来……”
	她也没在意，进了洗手间，才发现里边还有个女生在补妆。
	洗手间明净的灯光下，她正在往脸上扑粉。佳南侧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又回过头，多看了几眼。
	那个女生看上去年纪很小，化妆的动作显然还不娴熟，或许也是因为那块粉饼的质地并不如何细腻，扑上去便显得肤色有些暗沉。她发现有人在观察自己，更有些不自然，手都在轻抖。
	佳南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问她：“你在这里……工作？”
	原本是想说“公主”这个词，可这个女生……绝对是她见过的，最清纯漂亮的女孩子，她忽然有些难以启齿，便改了口。
	对方果然局促地停下来，点了点头。
	或许她还在上学。不管是什么原因，来这种地方上班，都让人觉得很沉重。佳南想到这里，心底忽然浮起淡淡的悲哀，这个世上，大约每个人都有不如意的地方。如自己这般，难道还有力气去同情他人吗？
	佳南放下手中的唇蜜，淡淡对她说：“我叫许佳南，也在这里工作。”
	“我叫安琪，第一天来。”少女紧张地说。
	“你的皮肤这么白，状态又这么好，还要扑粉吗？”佳南压住她的手，轻声说，“不要涂了。”
	“可是……”安琪显然还有些踌躇，“是领班吩咐的……”
	“如果她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吧。”佳南淡淡地看着她一张白里透红、晶莹得毫无瑕疵的小脸，不知想起了什么，隔了一会儿，才笑了笑，“去吧。”
	回到包厢，佳南凭着先时的记忆，坐在原来的地方，却发现柏林不在了。她也不在意，拿了杯果汁，一口一口抿着，包厢门又打开了，这次进来的果然是安琪。
	她不由多关注了几眼，看着安琪被领班带着往角落去了。
	佳南一眼望过去能看到柏林，微微前倾着身子，正望向安琪。她忍不住一笑，心想一会儿可以问问他——这个连底妆都没打的女孩子算不算漂亮呢？
	他们果然在柏林身前停下来，领班是在低声介绍，佳南看着安琪穿着白裙的纤细身影，忽然觉得做这一行，或许比任何行业都“公平”吧？只要你有足够的美貌……无论如何，都能崭露头角，被送到最重要的人面前。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柏林瞧见了佳南，向她招招手，自己站了起来。
	他的背后，便赫然露出一个空当，还坐着一个人。
	陈绥宁有些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微微仰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安琪。隔了那么远，佳南却觉得……他那双眸子，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是流光溢彩，仿佛是发现了宝藏。这个陈绥宁，和那个素来处世淡泊的男人，真是大相径庭。
	佳南转过头，她本以为刚才宴会中途他离席去见了重要客户，应该是不会回来了，这才放心地过来这里，此刻却又碰到，便真的有些后悔了。
	包厢里的空气也变得异常沉闷，她默默坐了一会儿，直到柏林走过来，有些兴奋地说：“喂，喂！你看到那个女生没有？”
	佳南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安琪安静而乖巧地依偎在陈绥宁身边，而后者手中握着酒杯，唇角轻轻抿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漂亮。”佳南勉强笑了笑。
	“是漂亮。以前老大都不要女人陪的，这次居然留下了。”柏林实事求是地评价，打量了佳南几眼，“不过我觉得……她和你很像哎。”
	这一次，佳南忍不住笑出声音来，异常认真地说：“我哪里比得上？她可以不化妆就来上班，我要是不化妆的话……这里都是皱纹。”
	柏林凑近了一下，仔细观察她的眼角，摇头说：“哪有这么夸张。我认识你的时候，还以为你高中毕业呢。”
	佳南只是笑了笑，一言不发。
	“不过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年轻女孩子来这种场合工作，就是不自重。”柏林又看了一眼安琪，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身边的朋友许是喝多了酒，声音渐渐喧杂起来，佳南躲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听着柏林乱七八糟地说着笑话，喝完了手中的饮料，又看看时间，站起来说：“不早了，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柏林紧跟着她站起来：“那我送你。”
	旁边一桌忽然开始起哄，接着砰的一声，似乎是开香槟的声音。暗色之中，不知道一块什么东西，飞速地向佳南脸上打过来。
	佳南下意识地拿手指捂住鼻子，一时间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又酸又涨，接着指间温腻腻地留下液体。她从未这样清醒地体验到鲜血快速从身体流失的感觉，整个人顿时蒙了。她微仰起头，鲜血倒灌着流进喉咙里，衣襟上更是斑斑点点，全是血迹。
	柏林手忙脚乱地抓了茶几上的纸巾递给她，佳南却腾不出手去抓，只是徒劳地用手捂在嘴巴上，而黏腻的血液顺着手指一直流到了手肘处。
	始作俑者是柏林的一个属下，此刻怔怔地看着，几乎已经吓呆了。有人将顶灯打开了，光亮顷刻间泼溅下来，沙发上、桌面上的斑斑血迹越发显得怕人。
	“马上去医院——”柏林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哗啦一声，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他回头一看，陈绥宁随手将冰桶里的冰倒在湿巾上，抓起来放在佳南鼻骨上方，沉声说：“自己拿着。”
	佳南被冰块激了一下，浑身打了个冷战，接着身子一轻，已经被人腾空抱了起来。陈绥宁抱着她往门口走去，一边沉声说：“捏住鼻子，不要抬头。”
	佳南用力抓紧了冰块，敷在鼻子上，听到他又问了一句：“左边还是右边？”
	柏林微微一怔，却听到佳南瓮声瓮气地回答：“右边。”
	陈绥宁皱了皱眉，冷声说：“我们马上去医院。”
	他并没有顾忌周围的目光，抱着她大步走到门口，司机已经将车子停在门口，拉开了后座车门。
	陈绥宁想将她放在后座，偏偏她的小腿却横亘在门边，试了两次都没放进去。他有些急躁，顺手扯掉了她脚上蹬着的高跟鞋，将她的膝盖一曲，塞了进去。自己转身走到车子另一侧，对柏林说：“我会送她去医院。”
	车门砰的一声甩上了。陈绥宁坐在佳南身边，看着她惨白的脸色，拨开她的手，替她摁压住鼻子两侧。
	冰镇和挤压并没有让血流的速度放缓，佳南低头看着自己的前襟，米色的上衣已经沾满血迹，她听到他的声音：“别怕，马上就能止住。”
	时光倏然静止了。
	那时他们去青海湖看漫天遍野的油菜花，她却因为高原反应，鼻血怎么也止不住。陈绥宁半夜抱着她，坐在120急救车上，一路赶到医院。
	那一次她足足流了小半脸盆的血，只觉得浑身无力，软软靠在他身边，忍不住想哭。他替她摁压着鼻子，低声说：“别怕，马上就能止住。”
	那一晚急诊科的医生因为找不到出血点，只能往她鼻子里塞棉团。一层一层压实了塞进去，佳南痛得狠狠掐他的手臂。他一直默不作声，等到血真正止住的时候，她才看到他的手臂上一块块全是掐破的皮肉。
	医生郑重地说：“下次如果再出血，可能要动个手术了。”
	幸好在医院观察了一整天，并没有再出血，从此以后，佳南便再也不敢去高原了。即使她那么想去西藏，最终也还是放弃了。
	佳南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有些迷惘，也有些迷离。
	陈绥宁的手一直不曾放开，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她脸上的妆都花了，加上满脸的鲜血，头发纠结，狼狈不堪。可唯有一双眼睛，许是因为害怕的缘故，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盈盈水水，叫人怜爱。心脏似是微微收缩了一下，陈绥宁很快转开了眼神，侧脸望向车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速极快，赶到最近的医院，不过十多分钟，已经有医生在门口等着了。
	陈绥宁已经放手，靠在椅背上，理智渐渐恢复，他看着她有些艰难地推开车门，并没有伸手帮忙。最后是有经验的护工一把将她抱上了急救床，推去里边了。
	急诊室外，护士手中拿了表格走过来说：“家属吗？麻烦在这里签个字。”
	医院的灯光惨白惨白的，他的身形挺拔，靠在雪白的墙上，脸色有些阴晴不定，他没有接过那张纸，只对护士说：“她两年前发作过一次，是在高原上。那时医生说再出血的话，一定要找到出血点，再动手术。”
	护士一一记下来，又说：“在这里签个字。”
	陈绥宁却在不经意间退开半步，微微侧头说：“我不是家属。”
	恰好急诊室里有人探头，说了一声：“准备下，马上做个小手术。”
	护士抬头看了看他：“那你去联系家属。”
	陈绥宁下颌朝一个方向轻轻一仰，淡漠说：“来了。”
	沈容急匆匆地赶过来，看到陈绥宁，停下脚步，打招呼说：“陈总。”
	急诊室门被拉开了，护工推着佳南出来，她就这样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是床单的颜色，如果不是胸口轻微的起伏，真像已经死了一样。
	陈绥宁站直身子，唇角抿成一条直直的线。
	而沈容快步走到她的身边，俯身，低声说：“小姐，现在去做个小手术，很快就没事了。”
	佳南睁开眼睛，不知低低说了句什么话，沈容便安慰她：“不会和上次一样的，你放心。”
	佳南又闭上了眼睛，像是沉沉睡去。沈容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几分难掩的情绪，他完全能理解她此刻的恐惧。上一次她躺在手术台上……被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却失去了孩子。对于佳南来说……那大概是她，永远不愿意提及的一块伤口。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沈容一回头，看到陈绥宁站在不远的地方，黑影幽寂，目光微微向上望着廊上的顶灯。他并不确定陈绥宁是不是听到了刚才自己说的话，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他依旧是冰冷的神色，只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这个时候，医院门口十分清冷。细雨扑在脸上，陈绥宁一低头，看见车座和绒毯上全是斑斑血迹，说：“明天这辆车好好送去洗洗。”
	司机答应了一声，又问：“陈先生，去哪里？”
	这个问题却让他想了很久，似是很难回答：“先开着吧。”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扶着手机光滑的边缘，有些心不在焉地打开，又再合上。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翡海此刻已然寂静的路上，仿佛是为了给自己找些事做，陈绥宁顺手拨了一个电话。
	助理小孙接的，沉默了片刻之后，陈绥宁依旧什么都没说。
	“陈总，许小姐没事吧？”最后小孙试探着问了一句。
	他却恍若不闻，隔了一会儿，似乎才想了起来：“刚才在金樽陪我喝酒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对方心领神会：“好，我立刻去查。”
	陈绥宁挂了电话，暗夜之中，他忽然有些懊悔刚才的冲动，甚至理不清那一瞬间……他为什么要走过去抱起她。他望着窗外夜雨，心头却莫名地焦躁起来。
	回到家已经近凌晨一点了，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踏进书房，陈绥宁有些意外地发现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他随手将毛巾扔在一边，挑了挑眉梢问：“怎么还不睡觉？”
	舒凌整个人蜷在沙发里的一堆靠枕中间，手里捧着热牛奶，懒洋洋地指了指桌上那杯热腾腾的液体：“你也喝了再睡。”
	陈绥宁皱着眉打量她，隔了一会儿，提醒说：“你怀着孩子。”
	“白天睡太多了，晚上不困。”舒凌站起来，不以为然，“无聊就编了段程序玩玩。”
	陈绥宁握着马克杯，在书桌后坐下，随意说：“你去睡吧，我还要看点资料。”
	舒凌却没走，她的双手支在书桌上，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喂，你今天怎么了？魂儿不在身上。”
	陈绥宁淡淡抬起眉眼，不动声色说：“什么？”
	“你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一一点给他看，“全是血迹，都没洗干净。怎么？去打架了？”
	陈绥宁怔了怔，低头去查看自己的手肘，一言不发。
	“好了好了，你脾气大，我惹不起。”舒凌耸了耸肩，“我去睡了。”
	她走到门口，到底还是忍不住回过头，补上一句：“陈绥宁，每次你摆这张脸给我看，我猜……就是因为她。”
	这一次，陈绥宁倒不再沉默了，简单地说：“没错，她出了点事，进医院了。”
	舒凌停下脚步，回过头：“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陈绥宁翻着文件，并不抬头。
	舒凌的左手不自觉抚着自己的腹部，定定地看着他许久，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怅然叹了口气。
	OME季度会议结束后，滨海山庄恢复正常运营。
	工作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忙碌，只是员工内部，却有几个话题讨论得热火朝天。而刚刚出院第一天上班的佳南，在跨进食堂的时候，就感受到了这种注目礼。
	说实在的，许佳南是许彦海的女儿，这个不算什么大事。真正令同事们议论不休的，却是那个晚上，陈绥宁亲自抱着她，送去了医院。可见两人的关系着实不一般。连带着陈绥宁结婚前与佳南那段若有若无的关系，也被好事者翻了出来，悄声议论着。
	佳南要了份早餐，看到往日熟悉的几个同事，走过去坐下来。她工作时极好相处，同事们倒也没有因此身份而疏离她，有人关切地问：“你身体好了吗？”
	在医院做的止血手术是极小的手术，后来又观察了两三天，马上就出院了，佳南如今觉得自己对这些生理上的痛苦有了一定的免疫力，只笑了笑说：“没事了。”
	“许助理，你和陈总很熟吗？”终于有人忍不住问。
	佳南正埋头喝粥，极自然地说：“算是熟吧。”
	同事们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佳南索性大方地说：“我们很早就认识，他像我哥哥一样。”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佳南一点都不心虚，面不改色心不跳：“你们不会信了那些绯闻吧？当然是假的啊。”
	眼见她这样坦白，同事们反倒不好再说什么了，于是无关痛痒地聊了聊别的，便各自上班换岗了。
	这天上午，开完晨会后，陆嫣就将佳南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刚一踏入办公室，佳南就觉得有些不对。陆嫣的工作名牌已被取下了，茶色桌面便显得空落落的。而书柜也被清理一空，仿佛在静静地等待新主人。
	“陆经理，你这是……”佳南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坐。身体好了吗？”陆嫣招呼她，笑着说，“前两天太忙了，没顾得上去看看你。”
	“哦，没事，都好了。”佳南连忙说，“那个连小手术都算不上。”
	她依旧有些怀疑地看看四周，问：“你要换办公室吗？”
	“不，具体来说不是换，这间办公室以后就是你的了。”陆嫣笑盈盈地将一杯茶递给她，“我想这几个月的工作已经证明了，你有能力坐在这里。”
	佳南这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淡淡笑着的女上司，一句“为什么”脱口而出。
	“的确是事出突然，因为……我怀孕了。医生关照说，我这个年纪生小孩，最稳妥的还是静养。”
	眼前的女人一如既往地美丽优雅，但是的确，并不年轻了。阳光从她身后落进来，她发丝微卷，淡笑的时候，眼角不经意间，已经有了细纹。这大概就是所谓“女强人”的代价。曾经的青春奉献给事业，锋利的棱角被岁月磨平，而她在这样的时刻选择回归家庭。
	“真的吗？”佳南在惊讶之后，由衷地替她感到高兴，“为什么不早说呢？恭喜你。”
	“之前是想等到你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再甩手不干。”陆嫣苦笑了笑，“不过看起来，宝宝没那么听话。”
	“啊，没关系，没关系。”佳南此刻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说，“孩子和身体最重要。其实陆经理你愿意这样耐心地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这件事我还没对你爸爸说。”陆嫣沉吟了片刻，“恐怕董事会那边也没那么容易通过。”
	佳南也知道，如果没有父亲的全力支持，只怕陆嫣也无法这么快卸下重担。此刻她反倒安慰起她来：“没事，我去和爸爸说。”
	陆嫣的眼神颇有些复杂，她看着年轻的女孩，不知为何，心中竟起了浅浅的愧疚感。
	中午吃饭的时候，佳南照例坐在几个熟悉的同事之间。不知为何，她刚一入座，几个女生原本叽叽喳喳地在说话，顷刻间就住嘴了。
	佳南拨着红烧肉，兴致勃勃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呃……没什么，随便聊聊工作上的事。”
	佳南摆出一副“我不信”的样子，撇了撇嘴说：“什么八卦不能分享？”
	原本就是年龄相近的女生，她这样一说，有个同事就笑嘻嘻地说：“我们也别猜了，问问许助理，没准儿还是第一手消息呢。”
	佳南眨眨眼睛：“什么？”
	“听说金樽一个来工作第一天的小姐，第一次陪客，就被人看上……脱离苦海啦。”同事神秘兮兮地说，“而且你猜，谁是金主？”
	佳南低下头，扒了几口饭，头也不抬：“谁？”
	“陈绥宁啊！”
	许佳南放下筷子，认真地问：“真的吗？”
	其实这几个同事是客房部的，不过是听娱乐部的朋友说起而已，八卦得似是而非，一句“真的吗”，便没人接话了，只说：“我们也是听说啊。不过都说那个女孩很漂亮，那天还是素颜陪客的。没准儿陈总就是喜欢这类型的。”
	那个女生，答案对于佳南来说，呼之欲出了。
	安琪。
	只是她如今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去关注陈绥宁喜欢了什么人，又抛弃了什么人。说真的，她甚至觉得半年前的自己那么可笑，为了一个近乎冷血寡情的男人……竟然要死要活。至于他那晚送自己去医院的举动，佳南也不再费心去多加揣测——大约这又是他一时兴起，又或许只是某种手段，始终给她忽近忽远的错觉，然后在她松懈之时，又狠狠地羞辱她。
	许彦海因为身体关系，如今大多数时间都在家中静养，只有极重要的事，沈容才会带着公务向他请示。当天下午，陆嫣去找他的时候，他便坐在花园中，手边是一杯刚刚沏好的毛尖。她见到他，总是带了几分敬畏的，连说话声音都放低，仿佛那年刚刚毕业，进入滨海工作，那位强势而威严的老板总让她仰望。
	许彦海静静听完，只说：“你觉得佳南她一个人能行吗？”
	“换执行经理是大事。”陆嫣沉吟了片刻，“董事会那边，我会准备好，应该没有问题。”
	“我是问你，你真的觉得她可以？”
	“许总，佳南是你的女儿，你不了解她？”陆嫣不落痕迹地将这个问题奉还。
	“她是我的女儿，我可能会看不明白。”许彦海冷静地说，“我需要你的意见。”
	“我只能说，如果滨海一直这样平稳运作的话，佳南绰绰有余。”陆嫣想了一会儿，字斟句酌，“但是碰到大事的话，她还有些稚嫩。”
	“碰到大事……”许彦海眯起眼睛，重复了一遍，“比如说呢？”
	“这我真说不好。不过，谁不是一点点摸索过来的呢？”陆嫣笑了笑，“佳南起点高，又愿意努力，在我看来，这两点足够了。”
	许彦海靠回椅榻上，淡淡一笑：“起点高？不……佳南她，会做得比任何人都艰难。”
	陆嫣有些惊讶：“怎么会呢？”
	许彦海却看了她一眼，目光垂落在手中茶盏上，若有所思。
	数日之后的滨海山庄董事会议上，陆嫣详呈了自己的情况，同时推荐许佳南接替自己的工作。佳南不是傻子，她也看得出来，自己毕竟年轻、缺乏经验，如果不是父亲坐镇，全力支持，只怕自己没那么容易坐上代理总经理的位置。
	说真的，她并没有陈绥宁的自信和才干。当年陈绥宁留学回来，他的父亲陈培文立刻将他推上了OME海外业务执行董事的位置，底下也是议论纷纷，多数元老并不看好这个年轻人。然而短短的一年时间，陈绥宁雷厉风行的决断力让人刮目相看，海外业务增值远远超过国内业务。后来陈培文重病，OME也顺利过渡到了陈绥宁手中。
	虽然不能和他相比，可是至少勤能补拙吧？佳南这样安慰自己。
	这半个月每天连续加班到深夜，回家路上，两侧的路灯如同闪着微光的泠泠秋水，将林荫道渲染上了几分柔媚。佳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踩了刹车，就近停在路边。她小跑着走到一家还没关门的花店门口，看到年轻的店主坐在柜台后，心不在焉地上网，还不时往外张望。
	因为这家花店就在家门口，她常常去买花，一来二去和老板熟识了，今天还是第一天看到他家开得这么晚。
	“买花吗？”店主站起来招呼，“这么晚？”
	“加班。”佳南看了看两侧的花桶，零零落落的，其实没剩多少花了。她随手摘了几枝，递给店主包起来，“难得见你这么晚还不打烊。”
	店主指了指地上一大束香水百合，无奈地说：“客人订好的。钱一早都付了，可就是不来拿。我说给他快递去，他又说来不及，还说是要送给喜欢的女生，我只能在这里等着了。”
	“你可真负责。”佳南接过自己那捧算是杂七杂八的花，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哎，来了！”店主站起来，满脸笑容，“等你好久了。”
	“真不好意思来晚了……”莽莽撞撞闯进来的那个年轻人一开口，佳南就愣在那里，声音这样熟悉。她下意识回头望过去，那人可不是柏林吗？
	店面有些狭小，店主又站在柜台后，一时间递不出去，佳南便居中递了一把。
	柏林穿着白色衬衣，或许是加班的缘故，原本挺括的衣服也显得松松垮垮的，下巴上是淡淡的青色胡茬儿，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疲倦。他却没接过来，反而抓了抓头发，有些尴尬地说：“本就是送给你。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佳南迷惘了数秒，才想起来，今天还真的是自己的生日。不过因为家中习惯总是过农历生日，对于这个阳历生日，倒是鲜有人提起的。她接过来，一大束抱在手里，听到店主很快活地说：“原来是要送你啊！”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听在佳南耳中，却分外地暧昧，她说了句谢谢，低下头，很快走出店门，身后是哗啦一声卷帘门落下的声音，瞬间，天地静默。
	柏林跟着她出来，并没有说话。朦胧黑夜，两个人影，一束鲜花。
	很纯粹的感觉，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佳南停下脚步回身：“你也加班吗？”
	“嗯。”柏林点了点头，似乎一时间还有些尴尬，“那个……你收到了，那我先走了。”
	漆黑寂静的夜里，这个男人的轮廓却比往常更明晰，仿佛触手可及。
	“你饿不饿？”佳南脱口而出，“要吃宵夜吗？”
	他忍不住笑了笑，黑夜之中，这个笑容异常生动活泼：“要啊。”
	“那……你去我家吧。”佳南踌躇了一下，“我会做。”
	深夜邀约，她原本是担心对方会多想的。不过柏林显然不是这样的人，他几乎立刻吹了声口哨，欢欣鼓舞着说：“太好了。”
	他回自己的车，提了一个小小盒子出来，讪讪对佳南笑了笑：“蛋糕。”
	搁置在干冰上的一个不大的冰激凌蛋糕，或许再晚上几分钟，就要融化了。柏林叹口气说：“其实我没想到突然加班，不然也不会这么仓促。”言下似乎深以为憾，于是佳南莞尔：“那你也一定没想到，我也加班。”
	他坐上佳南车子的副驾驶位置，却淡淡地说：“我想到了，但是男生可以等女生啊！”
	佳南突兀地踩了刹车，转头看着他，用很轻却坚定的声音说：“柏林，我知道你的意思，也明白你的心意……可是我们不合适。”
	柏林靠在椅座上回望她，并不惊讶，只是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陈绥宁吗？”
	他的眼睛亮得可怕，像是洞悉了一切，这样的表情，让佳南觉得似曾相识。她的双手稳稳地扶着方向盘，隔了一会儿，才安静地说：“是。”
	“我猜到了。”柏林低低地说。
	车子驶进地下车库，佳南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而柏林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能让一个再尴尬不过的场景，变得轻松自然起来。他抓抓头发：“现在能不要讨论这个问题吗？通常又饿又困的情况下，一个人会做出很糟糕的决定。”
	他们果然很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到了公寓，佳南手脚利落地做了鸡蛋面，两人就着蛋糕很快吃完了。柏林不得不竖起大拇指：“我小看你了。”
	墙壁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凌晨两点，佳南倦涩地揉了揉眼睛：“还好，我以前挺喜欢做菜的。”
	“那你让我留宿一晚吧？”柏林伸了个懒腰，“实在懒得走去拿车了。”
	翌日是周六。
	佳南没开闹钟，一觉醒来，已经近中午了。她迷迷糊糊地走出卧室，忽然发现客厅沙发边的地毯上坐着一个人，激灵灵地顿时醒了。
	这一天的天气这样好，客厅里铺满了阳光。他就这样随意地坐在驼色的地毯上，往茶几上的玻璃瓶中插花。是佳南自己买的那束，小小一把什么都有，鹅黄色康乃馨、红玫瑰、满天星，枝叶未修，杂乱却生机勃勃。
	柏林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心灵手巧，总是显得杂乱无章。可他胜在有耐性，一枝一枝，插得不对再重来，阳光在这个男人的脊背上镀上暖暖的一层金色，而他的一举一动，让这幅本该静止如油画般的画面变得生动起来，以至于站在一旁的佳南，也觉得温暖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满意地将水晶细颈花瓶整理好，放置在茶几中央，这才懒懒地回头，目光准确地找到了佳南站着的位置，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排整齐雪白的牙齿：“早上好。”
	“早上好。”她微笑着回应。
	柏林站起来，下巴上有着青色的胡茬儿，衬衣也是皱的，多少还有些狼狈，可他的表情很淡然：“嗨，昨晚的问题，我们现在可以讨论下了。”
	佳南微微红了脸：“可是我现在很饿。”
	“那么你听我说吧，很简单。”他专注地看着她，“去意大利的飞机上，你睡了多久，我就看了你多久。我想，这辈子，就是你了。”
	他的语气顿了顿，走过去，慢慢将她拉进怀里，下巴蹭在她的头顶，柔声说：“所以，别拿过去的事当借口。佳南，我们试一试吧？”
	他的怀抱很温暖，就像此刻的阳光。可佳南僵直地站着，莫名想起了第一次与另一个人这样拥抱的场景——仿佛是一种电流，窜至全身，酥酥麻麻的。那一次，初始之时，也是这样的温暖，可最后，却遍体鳞伤。
	最终，是柏林的声音慢慢将她拉回现实中来：“如果你不回答，我当你默认了？”
	思绪慢慢浮落下来，像是被蛊惑了，许久之后，她听到自己说：“好，我会试试。”
	“试试”这个词，含义有很多种。而柏林选择的，是最温和的那一类。
	两个人工作都忙，能够重叠起的休闲时间并不多，他并没有用那种最强势的方法影响一个人的生活，不过常常约着去吃个饭，看个电影。他选择的约会方式很亲民，会吃路边的小摊，也会去看折扣场的电影。他也不像陈绥宁那样，有收集名车的癖好。以前陈绥宁兴致来了，自己开车出门，结果车子停在路边，十有八九会遭人围观。而柏林对自己那辆普普通通、公司配的车很满意，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尽量“低调”。
	佳南在周末接到柏林的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忙得不可开交。
	其实此刻他远在地球的另一端，说话声音闲闲的：“今天加班吗？”
	“加班。”她言简意赅地说，“今天有一场发布会。”
	“哈，我知道那个。”柏林忽然说，“是那个爆红的新人，名字很俗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Angel。”佳南不得不纠正他，有些好笑，“挺清新的小姑娘，干吗说人家俗气？”
	“清新？”柏林嗤笑一声，“你忘了我们第一次见她是在哪里了？”
	佳南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要出门了，回头打给你。”
	她挂了电话，有同事在门外探了探头，问：“许经理，可以出去了吗？”
	“哦，好。”她随手拿了桌上的文件，“一起去看看吧。”
	此时已经是初夏了，走在太阳底下，天气微热，佳南看到山庄门口排了长长一条队伍，全是等候着的影迷。她皱了皱眉头，低低对身边安保部的同事吩咐了几句，又问：“安琪到了吗？”
	“早到了，在准备着呢。”同事笑着说，“对了，今天陈先生也在，中午到的，在套房休息。”
	“陈绥宁？”佳南停下脚步，脸上虽然没有意外的表情，到底还是迟疑了一瞬。
	同事笑得有些暧昧，“嗯”了一声。
	佳南抿了唇，尽管什么都没说，脸色却微微沉了沉。
	其实今晚的发布会是一部偶像剧的开机仪式，当然主角是剧中的女主角安琪。佳南看见工程部的同事还在调试着现场设备，一张放大成海报的剧照分外显眼。
	照片里的少女只穿了简单至极的白色背心和牛仔裙，头发扎成一束马尾，粉黛不施，甚至看得清鼻梁上有一颗很可爱的小晒斑。
	“哎，许经理，你觉得她像谁？”忽然有同事插了句话，打断了佳南的思绪。
	“谁？”她下意识地问。
	“你啊！”同事眯起眼睛，点评说，“你看，特别是眼睛和嘴唇，像双胞胎似的。你也喜欢抿着唇这样笑。”
	佳南不由认真地去打量海报上安琪的眼睛，她不笑的时候眼睛圆圆的，好似桂圆，若是笑起来，却弯弯的像是月牙。至于嘴唇，照片上安琪其实没什么表情，可双唇却那样自然地抿起来，很有几分俏皮的模样。
	佳南歪着头看了许久，笑着说：“好多人都这么说。”
	“哎，星探当时也该挖掘下经理你的。”同事半开玩笑。
	媒体记者大多已经进场了，佳南从偏门退出去，脚却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后花园。
	这花园是客人专属的，员工条例中明令禁止工作人员进入。有时候，来这里散步，更像是属于佳南独自一人的小小特权。
	这个时候，夕阳西下，漫天云霞自西边开始陈铺，火烧云仿佛被浓墨渲染了，烧得人眼眸深处都飞起一丝暗红。
	花园中间放置着桌椅，有时候她会在这里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喝完一罐咖啡。然而今天，这里并不是她一个人。
	看到那道人影的时候，她想要避开，已经来不及了。只是比起过去，佳南多了份从容，略略颔首向陈绥宁打了招呼，十分自然地转身离去。
	“许经理，现在你们这里都不提供客户回访了吗？”陈绥宁清冷的声音将她叫住，生生将她钉在原地。
	“如果我没记错，陈先生是中午入住的吧？VIP客户回访我们一般安排在您离开前进行。”她顿了顿，“另外，像您这样主动要求回访的客户，真的不多呢。”
	陈绥宁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唇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我是站在客户的立场上问的。”
	佳南微微蹙眉，却没有再争辩，只说：“好，我会要他们注意改进。”
	她打算转身离开，最后却还是抿了抿唇，说：“陈先生，今天你来这里，并不大妥当。你也知道现在狗仔的本事。”
	陈绥宁微扬了眉梢看着她，似是饶有兴趣地“嗯”了一声，才慢条斯理地说：“你是说我和安琪的关系？”
	他这样直言不讳，反而令佳南有些难堪。其实她并不想戳破这件事，毕竟他家中还有怀孕的妻子，而他此刻做的一切，真真切切的，让佳南觉得不齿。
	“你真觉得，没有我的同意，那些报纸会乱来吗？”他懒懒地说，目光在她微微噘起的唇上停驻了数秒，“另外，还有一句忠告，你听不听？自以为是的善良，其实就是愚蠢。”
	她在他面前，从来都算不上聪明的。佳南只是回头看他，淡淡笑了笑，很快地说：“是我多事了。”
	他依旧闲然坐着，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而远处是粉丝们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Angel的名字隐隐可闻。他低着头，表情都隐匿在黑暗中，很轻地唤她的名字：“小囡……”
	她的脚步顿了顿。
	“你觉得她和你像吗？”他低低笑了起来，语气中竟似有些眷恋。
	佳南恍若不闻，转身离开。
	而在她身后，陈绥宁却静静地抬起头，那道快速离开的背影一直嵌在眸色深处。
	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两个小时之后了，助理一直在客厅等着，见到他就说：“陈先生，她在书房等着。”
	陈绥宁顺手松了松领结，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里宽大的黑色皮椅能完全容纳起少女纤细的身影，她盘膝坐着，正低头读着手中的一本书。因为刚刚洗过澡，只穿着一套海蓝色的睡衣，长发从肩上两侧落下来，灯光下望过去，她的侧脸异样地宁静柔和。
	陈绥宁并没有出声去打扰她，向来沉静的双眸中，竟难得带了几丝温柔。
	安琪一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浅浅地笑了笑，双眼完成很好看的弧度，而双唇也因为这一笑，可爱地噘起来。
	像是心底有丝火星被点燃了，适才眼底的那抹温柔刹那间退去，陈绥宁直起身子，大步走过去，修长有力的手指扣在安琪的下颌上，将她的脸抬起来，狠狠、迫切地吻了下去。
	安琪先是往后瑟缩了一下，可陈绥宁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儿，让她无法躲避分毫。或许是察觉出她的害怕，他的动作轻柔了许多，一点点地侵占她的呼吸，而手臂横在她的腰间，几乎将她半抱到自己怀里。
	安琪终于慢慢地放松下来，她的手臂圈在他后颈处，悄悄张开眼睛，她的睫毛又弯又长，轻柔地擦过对方的脸颊，那种触感痒痒的，陈绥宁忍不住弯起了唇角，他将她凌空抱起来，自己转而坐在椅子上，将她放在了膝上。
	姿势这样暧昧，他却并不急着下一步动作，只是用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抚在她的唇上，喃喃地说：“你还想要什么？”
	安琪怔怔地看着他，她一直以为这个男人总是冷静、强势的，包括他将她带出了那个自己都觉得羞耻的地方，居高临下地告诉自己，其实她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她为什么不选呢？家中重病的父亲、还在上高中的弟弟，而她自己，艺术系第一年的新生，拿什么去负担这么多？于是她索性笑了笑，自暴自弃地说：“你能给我什么？”
	那个男人漫不经心地抚弄着袖扣，甚至没有看她：“你想要什么？钱？”
	她想起半个月前，为了筹措父亲的医药费，四处去广告公司试镜，却屡屡碰壁，直到被人介绍到金樽工作的头一晚，遇到了他，又被带到这间高档会所里，于是索性豁出去了：“我想当明星。”
	他终于停下手中的小动作，眼角微微勾起望向她，带了笑意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她微微噘起的唇上，仿佛……她提的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要求。
	那个时候，安琪并不知道，她遇上的人究竟有什么样的能耐。而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手上已经有了三部戏约，每一部，都是制作精良的大戏。
	几乎是在一夜间爆红，用安琪自己都难以想象的速度。
	她自然知道对方要的是什么，事实上，从她搬进以往从不敢奢望的公寓的时候，她就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可奇怪的是，他所要求的却那样少，今天这样突兀地吻她，是第一次。他的吻技这样好，几乎叫安琪沉醉下去，可她却直愣愣地睁着眼睛，看着近在眼前的那张英俊得无懈可击的脸，像是要找出一个答案来。
	陈绥宁顺着她的腰肢渐渐往下的手忽然停顿下来，他稍稍离开她，用一种异常冷静的目光审视这个面色渐渐潮红的女孩，有些嘲讽地勾起唇角：“你在想着别人。”
	“我……没有！”她慌乱地否定，可另一张年轻而朝气蓬勃的脸，却不断地在自己脑海中闪现。
	陈绥宁依旧淡淡笑了笑，修长的手指抚着她的脸颊，低低地说：“不要在我面前撒谎。”
	安琪不安地动了动，似乎想要辩解什么，最后却还是一言不发。出乎意料地，陈绥宁并未生气，只是略嫌冷淡地将她推开，然后站起来走向门口。
	“你等等！”
	陈绥宁站在门口，顿下了脚步。
	他的身后，安琪正咬着嘴唇，一颗颗地解开睡衣的扣子。
	他半侧着身子，靠着门，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动作，直到少女的身躯变得赤裸，灯光从顶上倾泻而下，肌肤如同雪融般细腻。
	在他的注视下，她的脸已经红得要滴下血来，用力咬住下唇，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陈绥宁依旧站着没动，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自己，直到她攀上自己的肩膀，踮起脚尖，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去吻他的唇。
	柔软的唇瓣即将触到之时，安琪忽然小声说：“你喝酒了。”刚才的吻太慌乱太突然，直到此刻，嗅到了淡淡的酒熏味，她忽然明白过来，他并不是为了自己才等在酒店，只是凑巧罢了。
	陈绥宁怔了怔，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眼前的少女有着漂亮精致的脸庞，笑起来的时候那样像她……可终究不是她。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抚着少女的眉眼，最后停顿在她的唇上。那一晚，她就是用颤抖的声音祈求他放手……自己竟然心软了。可是现在，哪怕他找到了一个和她长得那样像的女孩，比她漂亮，比她温顺，却还是觉得失落。
	因为她们都不是许佳南。
	他揉揉眉心，不轻不重地推开她，走到书桌边，拿起了电话。
	“陈先生吗？”服务生的声音恭敬有礼，“有什么能为您做的？”
	他的手指在桌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我找许佳南。”
	过了好久，直到有人重新开口。
	“是我，陈先生。”
	“我后悔了。”他直截了当地说。
	对方只是沉默。
	“不过如你所说，我虽然恶劣，还算是守信用。”陈绥宁的目光触上安琪幼嫩的脸颊，低低笑了声，“我们打个赌吧许经理，一个月之内，你大概会求着……要回到我身边。”
	电话那边的声音冷清：“你醉了。”
	这三个字近乎咬牙切齿，仿佛她最想说的，是“你做梦”三个字。
	陈绥宁无声地浮起一丝笑，却将电话挂了，再也没有理会房间内另一个女孩，径直离开了。
	而寂静的书房里，安琪犹自怔怔的，她看着陈绥宁离去的背影，又一次觉得……其实自己完全不认识这个男人。她以为他深沉如海，喜怒不形于色。可就在刚才，他打电话的时候，那样旁若无人，表情亦不加掩饰。她说不出那是怎样一种情绪，却能体察出，似是冰层下的水流，异常激烈。
	隔了很久，她一件件地穿好衣服，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有人来敲门，彬彬有礼地询问：“安小姐，司机已经到了。”
	她明白，这是他无声地逐客。安琪坐在后座，车子驶过门口，因为前边有人走过，车速便放缓了。她看到那个年轻女人，十分面熟。刚才的发布会之后，经纪人还介绍她们认识，那是山庄的经理，许佳南。
	其实安琪一直记得她，自己第一天来到这里上班，她也在包厢里，因为鼻子意外地受伤，被陈绥宁抱去了医院。
	此刻她的思绪异常清晰，想起陈绥宁适才说起的“许经理”……这个夜晚，女孩忍不住回头张望那个模糊的身影，如梦初醒，悚然心惊。
	第二季度滨海山庄的财务报表已经出来了。
	数字并不理想，没有达到董事会的预期，佳南倒没有因此质疑自己的管理能力，只能说一切都是天灾——翡海作为全国著名的海景旅游城市，却因一场海滩污染，导致这个季度旅游业异常惨淡，相关产业业绩下滑也是情理之中。
	佳南对着一堆数字，坐在书桌后，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秘书打电话来提醒：“许经理，该去机场了，出租车已经叫好了。”
	她早就与柏林约好要去机场接机，只是没想到一路堵车，最后赶到机场，将是飞机到港的时间。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戴着墨镜的柏林，短短的头发，黑色双肩包，推着行李车，正四处张望。
	佳南立在出口处，看着他因为发现了自己，一把摘下眼镜，眉眼飞扬，她忍不住莞尔，遥遥对他挥手。
	因为大半个月没见，回去路上柏林异常聒噪，几乎称得上“喋喋不休”。佳南好脾气地听着，直到车子驶入市区，交通明显开始不顺畅，停停开开数次之后，柏林靠着后座，开始打瞌睡。
	她不由侧过头，仔细地打量他。
	单眼皮，五官不错，因而显得更加干净；鼻子上有小小的晒斑，因为疲倦，眼睛下边是大片的青黑色；领口胡乱皱着……这样一个还带着些许孩子气的大男孩，爱穿水洗过的棉布衬衣，所以不会像商务精英们那样，袖扣锃亮，领口笔挺；因为少年时代最爱雪佛兰的某一车型，所以很满意自己那辆半新不旧的美国车，开得肆无忌惮。
	佳南的脑海里一条条地列举着柏林的优点，却又不无怅然，她爱过一个人，知道真正地爱一个人，是深入骨髓，没有为什么，她努力到现在……却依然不能全心全意地去爱他。
	“喂，为什么偷看我？”柏林几乎靠在她的肩上，懒洋洋地说，“是发现我比走前更帅了吗？”
	“不是。”她有些尴尬，“晚饭我不陪你了。明天董事局开会，我还要准备一下。”
	“需要帮忙吗？”他体贴地笑笑。
	“不用。”
	他头一次凑过去，吻了吻她眉梢：“去吧。”
	佳南微微侧脸，不经意间避开了：“你呢？”
	“我？我得回趟公司。”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随意地说，“老大还等着我呢。”
	回到公司，柏林径直将行李拖到了二十楼，扔在了秘书室里，推开了门。陈绥宁倒还坐着，一脸悠闲地打电话，伸手示意他稍微等等。他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地四下打量。
	陈绥宁的电话有些长，又或许柏林是真的累了，等他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醒过来，看到陈绥宁正站在自己身前，表情略略有些嘲讽。
	他警觉地打量了下自己，果不其然，听到对方说：“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癖好。”
	“呃？”
	“粉色？”陈绥宁指了指，转身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有人说你的车太寒酸，下次考虑换一辆粉色限量的？”
	“该死——”柏林看着自己无意识拿上来的粉色雨伞，嘟囔了一句，“我把她的伞拿来了。”
	陈绥宁目光清锐地看着他，微微一笑：“女朋友去接机了？”
	柏林难得犹豫片刻后，却答非所问：“先说正事。”
	十五分钟后，他言简意赅地将项目汇报完毕，总结说：“大致就是这样了。这个项目不是不能上马，只是技术上的难关没有那么快能攻克，成本控制会比预计的难度要大。”
	陈绥宁双手交叠在膝上，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说：“柏林，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有些东西……你就是难以放手，哪怕会让你付出很大的代价。”
	柏林皱眉，莫名地觉得他是意有所指。
	而对方只是淡淡笑了笑，很快打消了他的疑虑：“放手去做，财务上的问题不需要你去考虑。”
	柏林离开之后，陈绥宁靠回椅背，顺手拉开了手边的抽屉。里边空空荡荡的，只放着一个倒扣着的相框。高楼窗外，雨声凉凉，光线靡暗。他不知专注地在想些什么，眼神异常地冷酷，手指却在相框的原木边缘轻柔地摩挲，始终不曾将它翻转过来。
	翌日，滨海山庄的季度会议召开。
	佳南去会场之前，并没有料到，因为业绩不佳，这个会议竟成了一场彻底的噩梦。所有的董事都将矛头对准了自己，认定这是经营不善造成的。
	她脚步沉重地踏出会场时，第一个念头是要拨电话给因故未来的父亲。手机捏在手里，还没摁下通话键，却意外地响了起来。
	简单听了几句，佳南脸色已经大变，匆忙开车回家，刚进客厅，就看到熟识的医生和护士在进出忙碌，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她简单问了问医生，径直上二楼，走向许彦海的卧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药水的味道，佳南看见父亲躺在床上，一个护士正弯下腰替他插针。她放轻了脚步走过去，许彦海非常警醒，立刻睁开了眼睛。
	“爸爸，你没事吧？”
	“今天的董事会怎么样？”许彦海的目光并不像病人，依旧十分犀利，“他们为难你了？”
	董事会开完至今不过两个小时，秘书的会议纪要可能还没发到自己邮箱，父亲却已经知道了会上的内容，佳南隐隐觉得不安起来。
	不过此刻她小心地掩饰起了自己的情绪，俯下身说：“没有，挺顺利的。”
	许彦海冷冷哼了一声：“邵勋没有说什么？”
	佳南踌躇了一下：“他质疑了下这季度的数据。”
	“质疑”已经算是程度最轻的词了，事实上，邵勋在会议上，可以说毫不留情地猛烈攻击，并且直截了当地指责如今的山庄管理混乱，而这一切和许佳南这个代理总经理有直接关系。
	卧室里安静了片刻，忽然那台心跳仪剧烈地跳动起来，医生很快赶过来查看，佳南被推在一边，呆呆看着医生给许彦海注射了一针药物，仪器便恢复了平缓。
	“许先生不能受到刺激了。”医生威严地说，“工作上的事，等他情况稳定了再说吧。”
	佳南站在床头，窗外的阳光淡薄地洒进来，他脸颊微微凹陷下去，肌肉似是有些松弛了，而鬓边的头发被光线一打，银白一片。佳南刹那间，有了想哭的冲动。
	这一天对她来说这样艰难，先是董事会上遭遇的抨击，再然后是父亲的病又一次复发，而她……此刻一片混乱，想不出任何可以解决的方法。
	就这样站着不知过了多久，光线渐渐西移，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佳南回头，看见沈容站在自己身后，对自己招了招手。
	她跟他一起退出房间，楼下的起居室里，阿姨已经端上了两杯咖啡，一叠文件端端正正放置在桌子中央。佳南看到封面上写着绝密两个字，是滨海山庄的融资方案。
	“你看看吧。”沈容沉声说，“这是一年前的文件。”
	其实佳南看这样的文件还有些困难，幸好这段时间接触得多了，多少能抓住脉络，翻到最后的时候，她的眉头皱起来，窥出了几分端倪。
	一年前，许彦海雄心勃勃，一心要扩张滨海酒店。滨海酒店度假集团引入了国外博列尼资本，融资不少于十数亿，因为事先签署了协议，国外资本不会插手酒店管理，这样一来，即便许彦海本人持有的股份被稀释，这也不失为一桩满意的买卖。接下来的半年时间，博列尼确实遵守承诺，并未插手滨海的管理。现在许彦海因为身体原因退出管理层，虎视眈眈的那些人终究是坐不住了。
	佳南看着那个名字，脸色异常肃然。她的确意想不到，去年为父亲和博列尼居中牵线的，竟然就是今天在董事会上炮轰自己的邵勋。那么可以想见，真正令他有恃无恐的，还是第二大股东博列尼投资方。
	佳南渐渐理清思路，顺手端起手边的咖啡，啜饮了一口：“爸爸他为什么又犯病了？所以才没来开会？”
	“正准备来开会，忽然就犯病了。他怕你工作分心，就没告诉你。”
	佳南沉默了一会儿：“发生了什么事？”
	沈容苦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却一字一句地说：“小姐，情况大概比你想象的更糟糕。”
	佳南的手顿了顿，微微挑起眉梢看着他：“本来今天会上，邵勋提出要我退出管理层……我以为是最糟糕的事了。”
	“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邮件，”沈容沉声说，“在开董事会之前。”
	他调出一份文档，将电脑推了推。佳南只看了一眼，便下意识地站起来，椅子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佳南失声：“谁发的？”
	“是谁发的，还不一目了然吗？”沈容无奈，“许先生这一次……真的性急了些，无异于引狼入室。”
	“所以说，这些都是真的？”她用一种极缓慢的语速说，“利用内幕消息操纵股市，违规贷款？”
	沈容沉默地抿着唇，一言不发。
	她的手脚渐渐发凉，明白这是一种默认。
	“你要知道，做生意……并没有完全的黑白对错。”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佳南避开了这个话题，伸出手指，摁了摁眉心的地方，“爸爸他……会坐牢吗？”
	“资料掌握得这么翔实，又有耐心等那么久。小姐，他们要的，只怕是滨海山庄。”
	“滨海是爸爸的心血，我绝不会拱手相让。”佳南打断了他的话，异常强硬地说。
	到了凌晨，许彦海的病情稳定了下来。佳南回到自己房间，倒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折腾了半天，终于还是拨出了电话。
	沈容的声音同样清醒，大约还在工作。
	“我会去找别的股东谈谈，看他们会不会站在我这边。”佳南直截了当地说，“但是，我不想一直被蒙在鼓里。”
	“什么？”
	“只有博列尼的支持，否则邵勋绝对不敢这么做。这件事和陈绥宁有关系吗？”她蓦然想起陈绥宁曾对她说过的“你会回来找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沈容沉吟了一会儿，说：“小姐，你知道我们滨海山庄的事务，这是你父亲一手创立的，OME从来不插手。”
	“那么他为什么这么……恨我。”佳南踌躇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或者我爸爸。”
	“陈先生和你父亲在之前因为集团事务而有些不和。但是说‘恨’的话，我确实不了解。”
	佳南皱眉想了想，没有再问下去。
	这一夜近乎未眠，早晨探望完还在睡觉的父亲，佳南便出门上班。接下来的几天，她一口气拜访了数位滨海山庄的大股东，只是结果并不乐观。两边眼看要势成水火了，大多数人便持了观望态度。每个人心中都打着小算盘，真到了决裂那一步，手中的股票，便会水涨船高。而另一边也没有停下动作，有风声说邵勋正在联络股东重开股东大会，讨论滨海管理问题。
	真正让许佳南觉得焦头烂额的是，她手中持有的支持股并不能保证自己取得绝对优势，更何况对方手中还持有许彦海的把柄。
	她也不是没想过一个替代方案，就是请陆嫣重新出山，毕竟邵勋提出反对自己的意见时，一直在拿自己与陆嫣经营时的数据做对比。然而陆嫣以身体不好为理由，婉拒了这个邀请。佳南拿着只剩下忙音的话筒，独自一个人坐在办公室，一时间觉得茫然失措。
	沈容的电话是此刻打进来的。
	“小姐，你和柏林很熟吗？”
	佳南一愣。
	“他和你说过自己的事吗？”沈容放缓了语气，“例如家世之类的。”
	“……他是OME的技术总监。”
	“不，不是这个。”沈容沉声说，“他从来没说过吗？博列尼创始人是柏林的祖父，现在掌管的是他的伯父。”
	佳南的呼吸一滞，良久，才涩声说：“什么？”
	沈容笑了笑：“小姐，这段时间你不是和柏林走得很近吗？”
	点到即止的话，他只说到这里。佳南自然知道接下去该做什么，可是拨打出那个号码之前，她却踌躇了许久。
	她与柏林认识至今，一直在用一种极为轻松的方式相处，无关金钱，亦不牵扯利益。而这个电话拨过去，或许……那种关系便再难复原了。
	这个电话一直到她下班的时候，都没有拨出去，直到柏林来接她下班。
	回家路上，她到底还是假装无意地提到了博列尼的名字。
	柏林却沉默着开车，直到等红灯的时候，才慢慢地说：“我不是很懂管理，回笼资金，寻求中小股东的支持可行吗？”
	佳南并没有直说己方的资金压力，只说了句：“我们在这样做。”
	柏林点了点头，便不再提起了。
	一直到吃完饭，他们一起进电梯，柏林若有所思地看着光滑镜面上的两个人，表情有些古怪。
	电梯的速度很快，似乎只用了几秒的时间，便已经在底楼停下来。
	柏林没有跨出去，侧过头，微微垂下眼睛：“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他的后背靠着电梯，修长的身形显得有些慵懒，神情亦是前所未有地忧郁，一字一句地说：“我早就和家族决裂了。”
	佳南心跳微微一快……他知道自己那番话的含义。
	“佳南，博列尼现在的主席是我伯父，你大概已经知道了吧？”他勾起眼角，笑了笑，“我真希望自己能帮得了你……可是我自从读大学离开了家里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也不打算回去。”
	佳南看着这样阴郁的柏林，仿佛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而柏林慢慢张开五指，电梯明净的灯光下，他的手指修长，却徒劳地，拢不住光线。
	“离开的时候，我对他们说，只凭着我自己一双手，也能拿到想要的东西。”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毕业，我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工作。”
	“他们希望你回去？”
	“不……他们只是想证明，我那句话是错的。”
	“直到有人欣赏我发布在网上的一个程序的源代码，然后和我联系，问我愿不愿意加入研发小组。于是我答应了，一直到现在。”柏林笑了笑，“陈绥宁破格提拔了我。”
	佳南看着他此刻有些寥落的侧脸，又想起平日里嬉笑乐观的他，实在难以将这两者结合在一起。
	“佳南，真对不起。我也希望我能帮你，但是我和博列尼……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叹了口气，“还有，我伯父做事，有时手段很绝，你要小心。”
	佳南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好，我知道。你别放在心上，我只是随口问问……”
	他看着她的目光异常地幽邃，良久，才点了点头。
	狭小的电梯空间里，电话响起的声音分外刺耳。佳南有些窘迫地接起来，看到来电显示，心里忍不住咯噔了一下。匆匆听完，她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回来。”
	许彦海的病情又有反复，有新的脑溢血情况出现，已经陷入半昏迷，临时被转送往医院。柏林送佳南去医院，车子开得飞快。她在车座上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就连眼睛都是紧紧盯着前方道路，几乎不眨，模样古怪而僵硬，他忍不住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小小的手掌冰凉，他便微微放缓车速，低声说：“伯父不会有事的。”
	佳南依旧一言不发，到了医院的停车场，她拉开车门，也没有等柏林，径直走向停车场的电梯。
	黑夜之中，红色的电梯楼层显示分外刺眼，像是小小的血手印，晃得佳南有些难受。
	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边的两个人让她顿了顿脚步。
	陈绥宁的手正揽在舒凌腰间，两人正低声说笑着什么。而舒凌的小腹凸起，身形比起以前丰满了许多。
	他们在此处见到她大约也是觉得意外，陈绥宁扶在舒凌腰上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松，跟着，却将她揽得更紧一些，眉梢微微扬起，含笑招呼了一句：“许小姐？”
	“借过。”她实在没有心情在此刻寒暄，只点了点头。
	她等他们走出电梯，毫不犹豫地摁下了关门，眼看着那对男女的身影在自己眼前消失，她全身无力地靠在了电梯壁上。因是夏日，凉凉的金属面，让所有的力气一并消逝了。
	而停车场内，匆匆跑来的柏林却撞上了陈氏夫妇，错愕着停下脚步，招呼说：“老大，舒工，你们怎么在这里？”
	陈绥宁松开手，似乎并不意外见到柏林，只说：“她来产检。”
	柏林“哦”了一声，便快步走向了电梯。
	偌大的停车场，就只剩了两人。
	舒凌似笑非笑地看着陈绥宁退去最后一丝笑容，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忍不住叫住他：“喂，新欢旧爱聚会，你什么感觉？”
	他回头看她一眼，薄唇抿得像是一道冷淡的光。
	“新欢旧爱？”
	“你别误会。”舒凌忍不住笑，“你是旧爱，柏林是新欢。”
	他没有接话，一言不发地倒车，而舒凌拉出安全带系上，饶有兴趣地看了陈绥宁一眼：“说真的，我也觉得柏林比你好。年轻阳光，最重要的是，脾气比你好。”她想了想，又补充说，“你是扑克脸，自己没觉得吗？”
	陈绥宁将车子驶出车库，忽然淡淡地说：“你是真心在帮她打抱不平呢，还是害她？”
	舒凌无辜地眨眨眼睛，仿佛听不懂他的话：“你不是决定放过她了？”
	他轻轻嗤笑了一声，狭长明秀的双目中隐匿着一丝戾色。
	“我是放过她了，不过……她要是主动回来找我呢？”
	舒凌沉默良久，才说：“你……是早计划好了的？”
	车速极快，两侧路灯流成光海，映在陈绥宁的眸色深处，而他只勾了勾唇，不置可否间，回想起那一幕“新欢旧爱”，心底竟隐隐有些难以平静。
	佳南没有听任何人的劝说，在医院陪了整整一晚上。直到晨曦微露，许彦海醒了过来。他一睁开眼睛，就似乎有许多话要对女儿说，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比画着唇形，喑哑地发出了几个音节的声音。
	佳南俯身：“爸爸，你要说什么？”
	清晰得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在怦怦跳动，她终于听清，父亲吃力地说：“囡囡……让你难做了。”
	她拼命忍住眼泪，用力地点头：“没有……爸爸，我没有难做。”
	许彦海顿了顿，似是喘了口气，才说：“如果实在……撑不下去，爸爸不会怪你。”
	佳南的目光怔怔地落在他龟裂、嚅动的唇上，良久，才听到父亲又说：“如果他们逼你，你不用管山庄……也不用管我……”
	话音未落，医用仪器尖锐地响了起来，医生与护士很快就过来了，她反而被推到一旁，只有手上残余着父亲的体温。
	此刻病房里有许多人，可是许佳南独自一人站着，只觉得，自己被推到了……一片孤望无立的悬崖之上。
	山庄可以放手不管，可是她怎么放心父亲的那些污点资料掌握在对方手中？
	天渐渐地亮了，在注射了数种药物之后，许彦海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而佳南拖着极度疲惫的身子，走到病房门口，却意外地看到柏林坐在长椅上。他亦是一夜未眠，脸色不见得好，却在见到她的刹那站起：“伯父没事吧？”
	柏林笑起来的时候，似乎法令纹特别深，却也因为这个原因，他的表情总是极有感染力的。然而这一次，他只是淡淡看着她，眉宇间全是温和与关怀。
	佳南停下脚步，想到他就这样默默在病房外守候了一夜，被焦灼与无力煎熬的心境终于有那么片刻，稍稍柔软下来。
	“走吧，我送你回家。”他走上来，揽住她的腰，低声说，“去洗个澡再上班。”
	她并没有挣开，稍稍回头看了一眼病房，便被他的力道带着往外走。
	清晨的交通还不算堵，柏林开着车，缓缓地说：“钱方面……你不用太担心，缺口有多少，我帮你想办法。”
	佳南微微苦笑，事到如今，她对于山庄或者说现金缺口倒不是非常担心——她只是在隐隐恐惧，对方掌握了父亲的犯罪证据，就等同于抓住了己方的命脉——那仿佛是一种游戏，一种从山庄开始入手的游戏，对手只是在……游刃有余地戏耍自己罢了。
	“柏林，我很怕——”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佳南轻轻仰头，靠在了座椅上，“我总觉得，他们的目标不是山庄……而是……”
	柏林侧头，极为敏锐地看了她一眼，沉声说：“什么？”
	佳南到底只抿唇笑了笑，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很快说：“没什么。”
	尽人事，听天命。
	接下来的数日，许佳南真正用来激励自己的，无非只有这样一句话而已。
	筹集资金，与中小股东沟通……这些都不难，可她却始终无法克制住内心深处的恐惧。像是在视野的尽头，露出沉沉的天色，一场暴风雨即将席卷到来。
	开了整整一日的会，佳南回到办公室刚打开邮箱，便显示有新的邮件。她点开，只看了一眼，顿时胸口一紧。
	对方显然是失去了耐心，又对己方的情势了如指掌——既知道父亲的病情，也了解自己这些天的努力，甚至不再提出之前让她自己引退的建议，指明要召开特别股东大会，公布许彦海的经济犯罪资料。
	办公室外是山庄的小径，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任何光亮。她就这样呆呆地坐着，看着电脑屏幕，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佳南的脑海中始终盘旋着一个画面，父亲被人从病房里带走，而他的身体……不可能再经受任何的刺激了。
	丁零零……
	电话响起来，佳南看了看号码，是柏林。
	她原本不想接，可是声音却不折不挠，一直在折磨她的神经。
	“喂。”最终她还是接了起来，“佳南，我多少凑了些钱，你应该用得上。”
	电话那边柏林报了一个数字，其实算是一个叫人咋舌的数字了，佳南怔了怔：“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没什么，卖了些集团的股份。”他轻描淡写地说，“希望能帮上忙。”
	“哦不，不用了。”佳南慢慢地说，“现在用不上了。”
	她本应该说谢谢的，可她说不出口，爸爸随时会进监狱——这个想法沉甸甸地压在她胸口，迫得她难以呼吸，于是她有些仓促地挂了电话，慢慢将整个身子伏在了办公椅上。
	半睡半醒的时候，她似乎做了一个梦。
	先是爸爸躺在床上，翻看着报纸，他不知看到了什么，病情竟突然加重，一下子昏厥过去了。跟着画面转换，一个年轻男人含着冷酷的笑意，对自己说：“一个月之内，你大概会求着……要回到我身边。”
	那是陈绥宁在电话里说的，她看不见他的表情。此刻，这一幕这样惊心动魄，几乎让她立刻惊醒过来了。
	一个月……佳南忍不住想，原来时间过得这样快，不过半个月，她已经被现实打趴下，再也没有余力在他面前挺直腰杆了。
	无论怎么挣扎……或许，结局早就注定。
	佳南的手一寸寸地接近桌上的电话，麻木地摁下一个个数字。
	已经是凌晨，可对方很快接起了电话，声音清醒得可怕。
	佳南打了个寒噤。
	“我等你这个电话，已经很久了。”他轻声笑着，像是此刻等到了自己的猎物。
	“那么，我不用将事情再向你复述一遍了。”佳南有些艰难地说。
	“是的，来龙去脉我很清楚。”陈绥宁轻松地说，“你现在还有五个小时，可以过来找我，我们来谈谈条件。”
	“你在哪里？”
	“我在医院看你的父亲。”他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说，“顺便等你。”
	佳南开着车，驶出酒店的大门。灯光微微晃动着，和对面一辆车的光线，交错而过。
	那是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车速正慢慢地放缓。
	佳南看不到车内那人是谁，心底却莫名地酸涩起来。她仿佛预知了，这是在和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擦肩而过。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收敛起了所有感情，只是用力地踩下了油门。
	去医院已经算是熟门熟路，驱车过去，不过花了十分钟。许彦海的病房在高层护理区，一整层也不过寥寥几间房间。
	佳南轻轻推开了病房的房门，几丝光线逸泄出来。
	果然，套房会客室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身形俊秀挺拔。
	他真的在这里。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佳南的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他的身影依旧俊逸挺拔，淡淡抬起头来，对着佳南笑了笑：“等你很久了。”
	“我爸爸呢？”佳南失声，蓦然间声音喑哑下去。
	陈绥宁只是伸出食指，放在自己唇上，示意她噤声：“医生刚刚打过镇静药物，他在睡觉。”
	佳南绕过茶几，悄悄拉开内室的房门，一片黑暗中，躺在病床上的人呼吸十分平稳，正在安睡。她又往前跨了几步，站在病床前，努力地分辨着父亲沉睡时安详的表情。
	只有在这里，她才真正觉得安心。哪怕如今许彦海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不知道外面的风雨飘摇。而她呢……还揣怀着小小的幻想，希望能回到小时候，无忧无虑。
	有热度渐渐地逼近，佳南浑身一激灵，不知道什么时候，陈绥宁已经站在身后，双手环住了自己的腰。
	他的手掌就暧昧地按压在她小腹往下的地方，薄唇轻轻含住她的耳垂，将一种渴望无声地传递给她。
	她倏然间涨红了脸，却又怕吵醒父亲，僵直着身体，用手肘努力撑开他。
	黑暗之中，陈绥宁微微勾了勾唇，低声说：“出去？”
	两人出来之后，内室的门无声地关上了。
	陈绥宁反身，将佳南抵在薄薄的门板上，低头径直吻向她的颈间。
	因为是盛夏，她穿的是一件丝绸质地的短袖衬衣，触感滑滑的，他却觉得一粒粒去解开这样不方便，伸手用力一撕，珍珠纽扣便滚落了一地。
	佳南骇得睁大眼睛，低声说：“你干什么？”
	他低低喘了口气，笑：“你说呢？”
	“陈绥宁，你——你让我来谈条件——”她微微侧开身子，想要逃避他的手掌。
	“条件？这就是你的条件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深处满是嘲讽，“就像在荷兰的时候一样，你还有的选吗？”
	佳南的手原本扣在他的手腕上，拼命地阻止他的动作，听到这句话，却不得不软软地松开了。
	他轻松地扯下她穿着的及膝裙，一把将她抱到沙发上，慢慢地解自己的扣子。
	自下往上地看着那张冷酷得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佳南眼角的余光扫到一片洁白的墙壁。
	这是她父亲的病房。
	爸爸就躺在里边，而他……却逼她在外间迎合他。
	她的手因为屈辱而在颤抖，想要狠狠地扇一巴掌在这张英俊的脸上，却走投无路地看着他俯身，炽热的身子慢慢地俯压上来。
	“放心，你爸爸他现在起不来。”他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恶劣地补充一句，“只要你别出声。”
	“不要在这里。”她断断续续地说，“不要在这里……哪里……都可以。”
	“宝贝，来不及了。”陈绥宁半支起身子，他上身的衬衣松开了大半，独独将手上的腕表给她看，“四点五十分。如果我没算错，早上八点，你的员工、各家媒体，都会收到那封公开信。到时候，你爸爸就会从这里被带走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时间，指尖泛起了寒意。
	他的手绕过她光滑的后背，从容地解开她的内衣，一边却轻松地说：“你起码给我一个小时，来处理这件事。你知道……现在再换个地方，就来不及了。”
	或许是因为已经重重地吻上了她的唇，陈绥宁最后一句话说得含糊不清。
	他的双手扶在她纤细的腰肢上，轻声诱惑说：“你也可以叫出来，我想你爸爸听不到的。”
	佳南的目光一直遥遥地注视着内室那扇紧闭着的门，哪怕她知道父亲不会起来，可她还是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接着，似乎有凉凉的液体滚落下来，一直流进鬓角里，消失不见。
	她不知道他花了多长时间才尽兴，只知道他从自己身上起来时，外边的天色已经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佳南看着他穿好衣服，接着自己站起来，默默地捡起了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好。一转身，他的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这个时候，她之于他，恐怕已经没有任何尊严的底线了。
	她索性无所谓地笑了笑，声音微哑：“你还满意吗？”
	陈绥宁用手指抬起她的下颌，慢慢地说：“我更喜欢你以前的样子——而不是刚才，就像是一条死鱼。”
	她的脸色白得没有丝毫血色，良久，才说：“你答应我的呢？”
	他淡淡一笑：“我自然会做到。”
	他抬腕看了看时间，转身离开之前，又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房卡，扔在佳南面前。
	“以后你就住我那边。”
	佳南跨上前一步，捡了起来，她一仰头，只看见他的离去的脚步。
	“陈绥宁——”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如果恨我，恨我爸爸，为什么不干脆将他送进监狱？”她用很轻的声音说，“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一，邵勋和博列尼背后捅了你爸爸一刀，这件事与我无关。”他并不转身，只是冷淡地说，“第二，如果我真的恨一个人，送他进监狱算是仁慈的做法。我更喜欢像刚才那样……”
	佳南慢慢站了起来，房卡勒得她的手掌边缘出现一道淡淡的白痕，声音涩得可怕：“什么？”
	他笑了笑：“一个男人神志不清地躺在病床上，他的女儿却在外边‘委曲求全’，算不算很刺激？”

Chapter 2 每一分钟都是痛
	病房门关上了。
	佳南就这样站着，直到护士清晨来查房，看到她衣衫不整地站在一旁，吓了一跳。
	“小姐，你没事吧？”
	佳南摇了摇头，随手在衣柜里拿了一件父亲的外套披在身上，看着护士走进内室。
	她等到护士重新出来，声音带了丝颤抖：“他还好吗？”
	“很稳定。”护士看她一眼，到底还是说，“你真的没事吗，小姐？”
	“他昨晚睡得好吗？”佳南有些慌乱地问。
	“满安稳的，现在还没醒，你可以进去看看了。”
	佳南后退了小半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仿佛害怕自己狼狈的模样会被父亲看到。她去卫生间拿冷水冲了冲脸，下楼去停车场取车。
	回到自己的公寓，洗澡，换了一身衣裳，湿漉漉地从浴室出来，佳南看到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
	她惴惴不安地回拨过去，是沈容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兴奋：“小姐，我刚刚收到邵勋发来的信件。看他的意思，似乎是愿意和解。”
	胸口那块大石慢慢移开了，仿佛是隔离出了一大片呼吸的空间，佳南按捺住狂跳的心跳，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今天下午可以先见个面，商谈一下具体的事宜。”沈容有些不解地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态度全变了。”
	佳南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尽快安排见面吧。”
	下午的会议进行得异常顺利，邵勋一改之前有恃无恐的模样，收敛起了之前咄咄逼人的语气，相反，提出了一份相当让步的方案，除了继续保留许家的管理权外，他们也默契地对于许彦海的事保持沉默。当然，前提是许彦海稀释了一部分自己的股权，这样滨海的第一大股东与第二大股东之间的差距变得极小。
	佳南自然知道，若是还有一次争端，那么情况恐怕只会比这一次更加糟糕。不过眼前这个可以让自己休缓的契机，她只能牢牢抓住。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佳南在会议室门口看到邵勋，他胖胖的脸上堆着笑，和蔼可亲地说：“你爸爸现在好些了吧？”
	她也笑得无懈可击：“好多了。”
	寒暄了几句，各自上了车，佳南看着后视镜里一脸假笑的自己，忽然觉得这样陌生。
	“现在去哪里？”
	司机的话打断了佳南的思绪，她回过神，想起早上陈绥宁的助理发过来的那个地址。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地报出那个地址，下班的晚高峰，车子堵在车流中，开得有些慢。佳南的头靠在车窗上，睡睡醒醒，才发现短短的一段路，司机竟开了一个小时。
	她曾经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看过这座公馆的广告，保安工作做得极其森严，她刷了门禁卡进去，电梯到顶层，发现是单户住宅。
	陈绥宁并没有给自己钥匙，她犹豫了一下，便在密码锁上摁下一串数字。
	嘀的一声，门打开了。
	佳南并不意外，声控灯自动打开了，整间屋子装饰得很简洁，因此也显得空旷。
	她径直去了主卧，打开衣柜，里边整齐地放置着数套还未拆开的女式睡衣。她随手翻了翻，发现尺码比自己的略小一号。
	一怔的时候，客厅传来了动静。
	佳南赤着脚就出去，而陈绥宁刚刚进门，一只手正在解自己的领带，看到她便赞许地笑了笑：“很乖。”
	佳南就这样靠在门边，目光却落在CD架上，上边全是日本的一些少女音乐，她看了许久，才说：“这里还有谁住过吗？”
	陈绥宁随手将西装扔在沙发上，走到她面前，低头吻了吻她的嘴唇，轻笑：“嫉妒？”
	佳南讽刺地笑了笑：“谁？”
	“安琪。”他很无所谓地告诉她，“不过你放心，她不会再来了。”
	佳南脸色僵了僵，不自觉地侧开脸，他的唇便落到她的脸颊上。
	陈绥宁的眼神蓦然变得冷肃下来，用手指扣住她的下颌，冷淡地说：“许佳南，你最好不要摆出这样的脸色对我——你要知道，你和她没什么两样。”
	她的心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刹那之间，没有知觉了。中央空调徐徐地吹过冷风，扫过自己的后颈，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场角力中，佳南知道，其实自己毫无筹码。
	良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十分空洞：“你妻子呢？你不是很爱她吗？这样对得起她？”
	陈绥宁放开她，微微一笑：“不错，所以我们的关系最好低调一些，免得她难过。”
	“关系？”佳南咬了咬唇，望进他深如海的眸色之中，自虐般地笑了笑，“什么关系？”
	“怎么称呼都没关系。”他放开她，径直走向书房，“情妇？”
	听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佳南用力握拳，最后却无力松开，只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身体的某一个地方，像是被刺穿了，一点点滴下血来。
	“那么……我这个情妇，要做多久？”她像是在问自己，声音低不可闻。
	可他竟听见了，回头看她一眼，带着几分残忍，笑了笑说：“到我厌倦为止吧。”
	书房的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偌大的房子里，佳南觉得冷，她转身去了浴室，将水的温度调到最高的一挡，站在花洒下，一动不动。直到指尖的皮肤都被泡得浮起了白色，她湿漉漉地从浴室出来，草草地将头发吹了吹，便躺在了床上。其实殊无睡意，墙上的时钟也显示着，现在只是晚上十点而已。
	佳南却关了灯，强迫自己躺下，重重地闭上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却愈发的清醒。直到有人打开了房门，接着床的一角微微下陷了数分。她下意识地往一侧挪了挪。
	陈绥宁并未躺下来，却重新绕到她的那一侧，俯下身来。
	“既然没睡着，那么我们来做些别的事？”他低声笑着，微凉的手指由她的腰侧，慢慢往前滑移。
	佳南身子一僵，她并不敢去阻拦他，却哑声说：“今天不要了……我很累。”
	他依旧慢条斯理地去解她的睡衣衣扣，一边用牙齿啃啮她的颈侧：“很累？你知道……这次帮你，我付出了什么代价？”他的动作倏然停住了，伸手将床灯打开，狠狠扣住她的脸颊说：“许佳南，有买有卖才叫作交易——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佳南就这样躺着，下颌微微抬起，目光平静得让陈绥宁想起了两汪泉水。她仿佛是完全理解了他的话，勾了勾唇角，低声说：“我知道了。”然后一颗颗地解开睡衣的扣子，直到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她肩上锁骨处。那是他觉得她最美的地方，异常柔美的肩部线条，薄薄的，却又不会显得太干瘦，宁静且美丽。
	陈绥宁从善如流地俯下身，慢慢地在她的肩膀处烙下自己的痕迹。
	而佳南闭上眼睛，她知道他不喜欢自己蹙眉，于是努力舒展表情，仿佛在享受此刻的温存……宁静的夜里，只有彼此低低的喘气声，享受，或者折磨，已经不那么重要了。直到佳南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她本不想去在意，可那个声音却十分执着，足足响了半分钟，还没有停下的迹象。
	陈绥宁停下了动作，半支起身子，将手机拿了过来，他看了看那个名字，似乎轻轻笑了笑，将手机扔在佳南身上：“接。”
	佳南身上出了一身薄汗，被冰凉的金属外壳一触，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而来电显示让她彻底地清醒过来。
	这一次，她并未听他的话，条件反射地，想要挂掉这个电话。
	然而陈绥宁仿佛能知道她在想什么，拨开她的手，替她摁下通话键，眼睛危险地眯了眯，用口型说：“接。”
	她仰头看着他，侧脸异常地冷酷。
	佳南别开目光，不得不控制自己的呼吸，低声说：“喂。”
	“我刚听说，对方和你们和解了？”柏林的声音还带几分宽慰，“太好了！”
	她“嗯”了一声，想要支起身体，可陈绥宁却异常“体贴”地去亲吻她的脸颊，那个吻顺势而下，挪移至她的耳垂，技巧娴熟得可怕。
	她努力地侧头避开，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常一些：“谢……谢。”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佳南实在无法说下去了，合上电话，又将电池滑了下来，手机咔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而几乎与此同时，陈绥宁的眼中掠过一丝锋锐的光芒。
	“你还要我怎么样？”佳南静静地开口，呼吸却越来越沉重，仿佛是一种积蓄着的能量，正在用她难以控制的速度爆发。
	而陈绥宁半支起身子，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不觉得，既然和我在一起了，还要和别的男人联系……很不敬业？”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开了，自己翻身下床，或许是因为激动，小腿磕在床头柜上，趔趄了一下。
	陈绥宁收敛起笑容，冷冷看着她摔在地上的身影。
	或许是因为疼痛，又或者她已经没了力气，佳南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抱着双膝，在地上瑟瑟发抖。从陈绥宁的角度，看得到她微微抽动的双肩，和拼命压抑着的低泣声。他紧抿着唇，坐了起来。
	其实他现在有很多话可以说，侮辱的、讽刺的，每一句，都会让她哭得更大声一些。可他却莫名的沉默，幽邃的目光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然后站起来，从背后将她抱了起来。
	佳南没有动，她的声音还有些抽噎，却显然是在极力控制情绪。
	“我会和他说明白。”
	陈绥宁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将她抱回床上，随手披上了外袍，走去了露台。
	这个夏夜十分闷热。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听不到知了的声音，他点燃了指尖的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浓烈的烟味在喉间反复缭绕，直到渗透至五脏六腑。他有冲动想回头看一看，他们之间，不过隔着一扇明净的玻璃罢了。可他却站着，背影挺直，只是不愿。
	城市仿佛万千丈红尘，一色铺陈开，染得夜色异常璀璨。
	这样的一片盛世繁华都在自己脚下，一步步地，一切都在自己的掌心中……包括屋里的女人——可他并不觉得快意，远远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他甚至想起了很久之前，他们初始的时候，整天腻在一起，却比现在，快活了那么多。
	不知站了多久，一支烟渐渐燃到尽头。他终于转身，推开房门，径直离开了这间公寓。
	佳南很惊诧，哪怕已经这样绝望了，她还是能睡着，并且准点地，在早上七点半醒过来，照例先是去看过了父亲，再去上班。
	回到酒店，一切如常，仿佛之前的风波都不曾发生过。
	佳南工作到午休，秘书打电话进来，说是有人找她。
	她并没想到，柏林是带着一大袋药来看自己的。
	甫一见面，他便伸手去探她额头，略略有些担心：“是不是病了？昨天怎么把电话挂了？”
	佳南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的手就这样悬在半空中，尴尬地笑了笑。
	佳南低了低头，刻意没去看他的表情：“谢谢，昨晚太累了，我没病。”
	她今天穿的并不是酒店的制服，而是一件墨绿色的高领无袖上衣，愈发衬得下颌尖尖的，肤色雪白。柏林的目光在她的颈间停顿了一会儿，倏然便沉了沉。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佳南有些不自然地抚了抚自己的脖颈，低声说：“柏林，以后我们……还是少见面吧。”
	柏林却笑了，表情愈加显得沉静温柔：“为什么？”
	她没有勇气说出那样不堪的理由，便顿了顿，低声说：“没什么，不合适。”
	“不合适？”他咀嚼着这句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许佳南，发生了什么事？”
	佳南依旧微笑着，眼神却似乎有些涣散了，隔了许久，她才用很缓慢的语速说：“柏林，你可以不要再问吗？我真的只剩下一点点东西……骄傲、尊严什么的……你可以，给我留下一些吗？”
	她转身离开，走的速度这样快，仿佛慢上一秒，就再也难以克制情绪。
	而盛夏的烈日中，柏林站在门厅的地方，影子拖得很长。周遭人流涌动，而他就这样站着，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背影。
	日子还是这样过。
	工作愈来愈顺利，却没有惊喜，没有期待。佳南每天都住在那套公寓里，有时候陈绥宁会回来，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会回家陪妻子。
	偶尔佳南坐在飘窗上，望着脚下的城市，想起他们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她只是希望见到他，每一分每一秒。可是如今，她变得恐惧，怕见到他，怕到提前半天知道他会回来，她便坐立难安。他与她并肩躺着的时候，佳南侧头看着他，他的侧脸的轮廓隽然如刻，呼吸亦是平稳，只有在这个时刻，她才会有冲动，想远远地躲开，或者将什么东西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这样他就……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吧。
	可到底还是不敢，佳南悄悄地坐起来，披了外衣，走到客厅里。
	屋子里没有开灯，她捧了一杯热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发呆。
	以前自己是多么厌恶黑暗……哪怕睡觉，也总要开上一盏灯。可现在，她愈加地喜欢躲在黑暗中，将呼吸压得很低很低，这样，没有人会发现自己……而且，她现在的身份，似乎也只适合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夏日的天空亮得早，没过多久，那种浓稠的墨蓝色便渐渐地稀释开了。
	手中的温水早就变成了室温，佳南正准备回到卧室，一抬头，一道修长的人影倚在门边，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似乎这样彼此静默着，许久许久了。
	她浅浅笑了笑：“你……起来了？”
	陈绥宁走到她面前，微微低下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你就这样坐了一夜？”
	佳南后退了半步，先是点头，随即又摇头说：“不，我出来喝点水。”
	陈绥宁似笑非笑：“如果我没记错，你的床边有一杯水吧？”
	佳南怔了怔，避开他的目光，深呼吸了一口，便抱住了他的腰，低声说：“现在还早，再去睡一会儿吧。”
	其实她并不确定这一招会不会奏效。然而陈绥宁的反应让佳南觉得松了口气，他并没有推开她，只是将手松松扶在她的腰上，一道回了房间。
	安静地躺下来之后，佳南朦胧间终于有了一丝睡意，她翻了身，往床的一侧缩了缩，却听见陈绥宁的声音不咸不淡地传来：“许佳南……”
	“嗯？”
	“你一直在讨好我。”
	睡梦之中，他的声音忽远忽近，佳南并没有分辨得很清楚，于是喃喃地说：“什么？”
	他却不说话了，伸手将她抱了过来。
	佳南不安地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黑暗之中，陈绥宁却并没有再闭上眼睛。她在自己怀里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整张脸都埋在自己胸口，这样……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于是他轻微地动了动，将她的小脸自胸口挖了出来。窗外晨光渐渐落进来，他看到她眼下乌沉沉的青色……其实，她一直失眠，他总是能感知到的。
	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触了一下，陈绥宁心底倏然滑过一丝涩然。她有多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了？
	他没有再吵醒她，只是放轻动作起来。离开之前，又回转进卧室，关掉了闹钟。
	这一觉醒过来，佳南望向床边的电子钟，愣愣地看着那个时间很久很久，几乎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她不是定了闹钟吗？
	不过此刻已经迟到了，也误了周一早上最重要的例会，索性打了电话给助理，再慢慢地起床。
	车子一路开往山庄，倒恰恰避开了周一最可怕的上班高峰，佳南踏着一双高跟鞋一路疾走到办公室，恰好撞到秘书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有些错愕地望着她。她自知此刻形容有些狼狈，只能轻轻咳嗽了一声，装出不在意的样子，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坐在惯常的办公椅上，也不知为什么，佳南只觉得心浮气躁，于是起身将空调打得大些。
	“许经理……出了点事故。”秘书一脸慌张地进来，“门口的保安和人起了争执，有人被打伤了。”
	佳南只觉得匪夷所思：“是客人？”
	“不是……是媒体的人。没有预约，保安不让进。”秘书有些尴尬，刻意避开了佳南的目光。
	“……这几天又入住了明星？”佳南揉揉眉心，有些困惑。
	“不是。”秘书生硬地笑了笑，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报纸在您桌上，您自己看看吧。”
	佳南有些疑惑地走到办公桌边，拿了份报纸，翻开了数页，刹那间呼吸变得困难，身子像是被定住了。
	过了很久，空调吹得自己头痛，她才伸手去够桌上的电话。
	手指还在颤抖，拨出第一个号码前，她很快又摁掉，重新拨出一串号码。
	接电话的是父亲的私人看护，她先问：“爸爸醒了吗？”
	“早上清醒了一会儿，现在又睡了。先生的情况您知道的，就是这样，哪怕醒过来，也有些意识不清。”
	以往听到这句话，她总觉得失望，可唯有今次，佳南竟松了口气，将电话搁断之后，转而拨了第一次的号码。
	手机响了许久，陈绥宁却只是拿在掌心中把玩，并没有要接起的意思。
	舒凌头痛地摁了摁额角：“想接就接，不想接就挂掉。你这是什么意思？”
	“吵到你了？”他如梦方醒的样子，将电话摁断了，浅浅一笑。
	“你真会折磨人。”舒凌叹了口气，抬起眉眼望着他。
	陈绥宁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慢条斯理地说：“对不起。”
	“嗯？”舒凌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上一本极大的物理工具书，如今她剪了短发，又因怀孕，脸上线条圆润上许多，看上去很是可亲。
	“这几天你别出门了。”他想了想说，“还有你爸爸那边，去解释下，免得他又大发脾气。”他的表情有些若有所思，一字一句地吩咐。
	“怎么？”舒凌将书扔在一旁，指了指那些报刊，“不是……你做的？”
	陈绥宁抿着唇角，并没有回答，只说：“我出门一趟。”
	陈绥宁径直推开许佳南办公室的大门，看着她目瞪口呆的表情，忍不住莞尔一笑。
	她回过神来，几乎是铁青着脸色走到他身后，将门重重地关上了，然后将那份《北都周刊》扔在他面前：“这是什么？”
	标题是“陈绥宁偷食，与旧爱旧情复燃”。
	狗仔的偷拍堪称一流，两组照片：一组是许佳南与陈绥宁出入公寓，另一组是有着身孕的舒凌独自回家。事实俱在，且图文并茂，许佳南第三者的身份暴露无疑。
	他从容不迫地坐下，似乎并不屑于看这样一份八卦杂志，只说：“我也很意外。”
	佳南冷冷笑了一声：“意外？对你陈绥宁来说，这个世界上还有意外的事？”
	窗外阳光烂漫，却仿佛被吸入了他深邃的目光中，深不见底，他仰头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才低低地说：“很多。”
	他的话中似乎还有些另外的含义，可是此刻的佳南并没有去分辨，她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样做，你有什么好处？”
	陈绥宁轻轻勾着唇角，是微微笑着的样子，没有辩驳，只是眼神中倏无温度。
	“许佳南，我们的协议当中，有提到过双方必须为这件事保密吗？”他闲闲问她。
	佳南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看，这样一来，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也免去了一些麻烦。”他仰仰下颌，微笑着像是循循善诱。
	佳南想了很久，似乎才明白那个人指的是谁，刹那间脸色发白，低声说：“所以，真的是你？”
	陈绥宁没有承认，却也没否认。
	“你想要让谁知道？”她的声音渐渐嘶哑。
	“你我心知肚明。”
	佳南只觉得自己双腿发软，她定定看着他，眸色变幻了许久，终于轻轻笑了起来：“你……为什么逼我越来越恨你呢？”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直接地，对他说出了“恨”这个字，他亦沉默下来，眼眸中的一点黑愈来愈浓。
	“你不会以为……我将你留在身边，是舍不得你吧？”陈绥宁冷冷说，“许佳南，那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早说过，只是没有玩够。说真的，每次你的反应，都让我觉得有趣。”
	佳南垂下长睫，呼吸有些紊乱，她不得不平复了许久，才慢慢地说：“好，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你的情妇。接下来呢，还有什么？”
	他修长的手指支着自己的下颌，淡淡地说：“捡起来。”
	她便像木偶一般，走到那本被摔散的杂志前，蹲下去，一页页地捡起来。
	因为穿着极为贴身的白衬衣与及膝裙，她一弯腰，便露出纤细的一截腰线，原本服帖的衬衣也往前掀起来，令陈绥宁想起他曾经在酒店的套房见到她，几乎一样的动作，一样令他怦然心动。
	在许佳南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自后边抱住了她，手掌扣在她腰上——那里的肌肤触到一片炙热的烫，是他掌心的温度。
	她又羞又气，却不敢动——自己已经太过了解他的习惯了，她越是挣扎反抗，他便越是乐在其中。于是索性一动不动，任由他微凉的手指顺着腰后那个弧度慢慢往下探，一直触到裙内。他的手臂慢慢用力，将她身子转过来，与自己相贴。另一只手抚开她的长发，低头去触她的唇瓣。
	佳南仰着头，看着他挺直的鼻梁，和越来越近的黑色眸子。
	他在离她的唇一分毫不到的地方停下，用一种近乎轻柔诱惑的声音说：“陪我去一个地方。”
	佳南在心底冷笑，她能拒绝吗？于是只是沉默。
	陈绥宁似乎克制了自己的动作，只在她的鼻尖轻轻吻了一下：“我给你两个小时，准备一下。”
	司机将佳南送回公寓，东西收拾到一半，陈绥宁才回来。佳南正将手机充电器放进行李箱，却听身后男声闲闲说：“手机不用带了。”
	他径直伸手，将那团电线扔在了一旁。
	他的掌心擦过她的手臂，肌肤相触，只觉得她浑身都是冰凉，手指便轻轻顿了顿，眉心微皱，重申了一遍：“衣服和人就好。”
	佳南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只是微抬眉眼：“我需要知道爸爸的情况。”
	陈绥宁唇角勾起来，脸色倏然间便是一沉。
	佳南的目光落在雪白床单上那一团手机线上，轻轻笑了笑：“对了，没事……这世上不会有你不知道的事。”她甚至不再说话，只是从善如流地重新收拾，将电脑、手机甚至MP3都拿出来。
	房间里只有空调嗞嗞的送风声，她看上去完全没有开口的欲望，倒是陈绥宁依然站在原处，唇角动了动：“相机不带吗？”
	她不抬头：“本来就没带。”
	“怎么？不喜欢拍照了？”
	佳南手下的动作却缓了缓，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浅浅一笑：“我们如今这样……还要带相机？”
	她只是微笑着吞下了后一句话，没错，以前的自己喜欢拍照、拉着他玩自拍……可是现在，满目疮痍的现状，还有什么值得留恋回味？
	陈绥宁抿紧了唇，黝黑的眸色中辨不出喜怒，只是微微侧开了脸。
	夏天的衣物本就换洗方便，他们带的也轻便，一道下了电梯，进了地下车库。佳南条件反射地往四周看了看——就是在这里，他们被小报偷拍。他提着行李包，大约是注意到了她的表情，缓缓放慢脚步。
	佳南绕到车子的另一边，正要上车，听到陈绥宁低沉的声音：“你在怕什么？”
	她的手扶在车门上，顿了顿，一言不发地坐进去。
	她在怕什么？
	其实她现在什么都不怕，她……只是因为在乎父亲，才变得这样畏首畏尾。
	陈绥宁开了车，往城北驶去。佳南一路都沉默着，不曾开口问他们是要去什么地方，他也不说，只是戴了上了墨镜，专注地开车。
	车程是两个小时，或者三个小时，她记得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道路愈来愈窄，愈来愈崎岖，翻过了好几座山头，他终于将车子停了下来。佳南跟着他下车，站在古朴的牌坊下，夏日傍晚的风徐缓地吹过发梢，带来城市里再难享受到的清凉。
	陈绥宁对周遭的一切非常熟悉，顺着青石小路，走进了此间古镇。
	佳南曾经去过很多小镇，它们中的大多数沾满了商业气息，有着统一装饰的木板门，一色的大红灯笼，却让人觉得很雷同，以至于索然无味，绝不像此处小路是石板铺就的，上边爬满青苔，路两边的店铺林林总总地开着，大多数连铝合金门窗都没有，只有烙满时光印记的、看上去即将腐朽的门板，三三两两地堆在门边。
	这个地方，仿佛带着一种难言的、静悄悄的魔力，让人沉浸下去，再沉浸下去，直到……将很多身外的事物忘却。
	他们在镇上三转两转，直到站在一家院落前。
	陈绥宁敲了敲门。
	木门打开的时候，有咯吱咯吱的声响，一个六十岁模样的老太太探出头来，有些疑惑地张望了数眼。看到陈绥宁，却立时笑开了：“是小陈啊？还在说你今年会不会来呢……进来进来！”
	陈绥宁难得笑得十分温和亲切，侧了侧身，示意佳南先进去。
	老太太极是热情地拉着佳南的手，上下打量她，笑眯眯：“这个姑娘真好看——是你女朋友吧？”她又回头望向陈绥宁，一脸喜色，“上次还说你下次来的时候，该带媳妇来了，还真带来了。”
	陈绥宁温和地笑了笑，不曾辩解，只说：“是啊，我结婚了。”
	佳南的表情僵了僵。
	老太太却愈发高兴了，回头扯着嗓门就喊：“老头子，来客人了！”
	这是一间两进落的小院。大妈端了两杯茶上来，一边说：“老头在收拾房间呢，你们稍等下，一会儿一起吃饭。”说完她便上楼，大约去帮忙了。
	两杯凉茶搁在八仙桌上，是用搪瓷缸子泡的，有几分中药清凉的味道。陈绥宁端起一杯，抿了一口，才说：“这是个家庭旅馆，老夫妻两个开的。”
	她淡淡看他一眼，心中不是不诧异，他竟会找到这样的地方。
	茶水是金银花泡开的，带着浅浅的甜味，和一丝难辨的清苦味道，极好喝。因为一路上都觉得口渴，佳南喝了半杯，咕咚咕咚的，只觉得爽快，陈绥宁放下自己手中的杯子，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唇边难得抿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老夫妻两人下来，要帮着将行李提上去，陈绥宁自然笑着拒绝了，自己提着上楼，落下佳南和大妈在后边。佳南随口就问：“阿姨，房间里有浴室吗？”
	“哎哟，对了。”大妈有些抱歉地说，“这几天水管重修呢。一会儿我带你去浴室吧，就在街转角。”
	他们正踩在木质楼梯上，佳南的脚步便顿了顿，一抬头，看见陈绥宁正转过头打量自己，显然听到了自己和大妈的对话。
	他的目光中隐隐闪烁着光亮，那种含义十分明显，就像是在挑衅她——仿佛知道她会因此而不满，或者娇气。
	佳南却只转开脸，点了点头。
	“男人在院子里用凉水冲一下就行啦。”大妈笑眯眯地说。
	佳南下意识地隔着窗户，望向那个小小的四方院落，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脸，像是为了回应他之前的眼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想象一下他在这样简陋的地方冲凉，佳南终于有些恶毒地在心里笑了起来。
	许佳南的确是第一次去公共澡堂。
	有些新鲜，不过更多的还是紧张。
	或许是因为夏天的缘故，来洗澡的人少，更衣室里人不多，于是并没有看见想象中的“白花花”的身体。她倒觉得自己像做贼一样，抱了脸盆和换洗的衣裳，匆匆忙忙地进了隔间，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冲洗完毕，晃荡着拖鞋出来了。
	大妈在门口等她，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饿了吧？回去就吃饭了。小陈最爱吃炒腊肉，一会儿你也尝尝。”
	佳南将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耳后，答应了一声，踌躇了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他经常来这里吗？”
	“一年会来两三次。”
	“他来干什么？”
	“城里人不是都管这叫度假吗？喝茶，钓鱼，吃农家菜。”
	佳南沉默了一会儿，只觉得这样的陈绥宁有些古怪……他们之间，曾经如此亲密，她却从来不知道他有这样的度假习惯。
	塑胶拖鞋踩在青石板上，踢踏作响，恰好迎上一群孩子放学，叽叽喳喳的，原本冷清的小路立刻显得生机勃勃。她一路想着自己的心事，直到回到小小的院落中，推开门，便是一怔。
	此刻夕阳西下，院子的青石板上湿漉漉的，随意扔着塑料水盆，而陈绥宁背对着自己，赤裸着上身，看上去刚刚冲完凉。阳光从侧面斜斜打过来，将他的肌肤映成近乎黝黑的古铜色，他精瘦有力的腰上松松挎着一条棉白长裤，一转头看见佳南，神情亦是一怔。
	佳南连头发都没有擦干，身上套的是一件简单不过的灰麻色连衣裙，像是寻常邻家的女孩子，眼神亮晶晶的，正带了一丝意外看着自己。
	他的眼神中忽然闪烁过隐约的笑意，却又将表情隐匿起来，只是走到屋子里，套上了一件T恤。
	佳南站在庭院里，反倒有些不自然地挪开目光，直到这家的主人宣布：“吃饭了。”
	老旧的八仙桌上菜色并不多，青椒炒腊肉、素鸡腌菜、冬瓜虾米汤，每一样都极为下饭。佳南低头吃饭，而陈绥宁边吃边和老大爷聊天。这家主人说起出外打工的一双儿女，他便微微倾身，听得极为专注。
	佳南抬头，恰好看到他唇角温和勾起的微笑，一时间有些错愕，只觉得这样的陈绥宁十分陌生——她认识的陈绥宁，从来都是冷冷地听着下属的工作汇报。她就有一次亲耳听到他训斥秘书，因为他汇报事项的前二十秒没有说到重点——可这个人现在在听老大爷抱怨菜价越来越高，并且妥帖、适时地插话。这样的景象若是给他手下的精英们看到，会不会惊讶得连下巴都脱落下来？
	“……好，吃完下象棋。”陈绥宁微笑着说，一侧身看到佳南极为惊讶的表情，幽深的眸子里竟辗转起了一丝调侃又轻松的笑意。
	饭后就在桌子上架起了棋局，而佳南陪着大妈在一边看电视。
	其实电视打开的那一刹那，佳南心底有一丝发怵，上午经历的风暴还历历在目，只是下午就被他拉进了山里，仿佛将一切隔绝开了。这个时代，毕竟有着这样发达的媒介，外面的世界并不会因为自己的藏匿而停止运作。
	第一个跳出的频道就是一台八卦栏目，假如佳南没有记错，是一档专好曝名人隐私的节目，此刻正喋喋不休地说着当红艺人吸毒的丑闻，直到最后，也没有出现半个让自己心惊肉跳的字眼。她不由得松了口气，微微定下心，将注意力放在八点档的狗血连续剧上。
	而就在不远处，陈绥宁在等着老大爷落子，他的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她的侧脸，捕捉到那丝放松下来的神情，手指便轻轻敲在桌上，在这个夜晚，声音分外清晰。
	“下棋要专心！”老头子看了陈绥宁一眼，呵呵一笑，“想着媳妇？”
	他回神，只笑了笑，从容落下第二子。
	大妈每天守着看的电视剧倒真是步步惊心、引人入胜：“小许，你和这个女主角长得有些像啊。”中间插播广告的时候，大妈忽然上下端详着佳南说。
	佳南怔了怔，还没说话，身后一双手搭在自己肩上，陈绥宁的声音替她回答：“是有些像。”
	她没有回头，亦没有说话，大妈很快站起来去另拿一把椅子，陈绥宁便在她的身边坐下。
	电视里恰好是安琪的正面特写，微翘的嘴唇、秀挺的鼻梁，极美的一张脸庞，佳南只觉得触目惊心，便垂下了目光。
	“怎么？不敢看？”他的声音低到只有彼此才能听见。
	他的眼神微微带着嘲弄，戏谑地看着佳南，她却只是笑了笑，脱口而出：“为什么不敢看？我知道对你来说没什么区别。安琪离开你，你给的真不算少。陈先生这么阔绰，不知道等我离开那天，你会送我什么。”
	她头一次这样酣畅淋漓地与他说话——他们之间只剩一场交易，还有什么是说不出口的呢？
	她当然也知道，这样的话对陈绥宁来说，没有丝毫杀伤力，这个男人城府太深，又怎会随便被自己的话刺痛？或许……这一时的口舌之快，自己会吃更多的苦头。
	然而这一次，佳南却意外地在他眼中看到一丝明显的怒意。幸好老大爷摆好了第二局，又将他叫过去了。佳南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和大妈招呼了一声，径直去了卧房休息。身后陈绥宁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抿紧了唇，脸色阴沉。
	这个房间甚至没有空调，只是因为处在大山之中，夜晚只显得静谧且清凉。佳南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味道，又浅浅沾染了蚊香清苦的烟味，顺着细细的风钻进屋子的每个角落。缥缈、宁静，让人生出一种恍惚的不真切感。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像是有人将适才的美好都打碎了，佳南伸手拿了一条薄毯，很快裹住自己，缩在了床的角落。
	陈绥宁的脚步并不算重，只是在床边坐下的时候，老旧的床板到底还是咯吱响了一声。他伸手将灯关了，又仔细将蚊帐塞至竹席的下边，才慢慢躺下去。
	窗子半开着，月光静静地泼落进来，他背对着她，却能异常清晰地闻到一种很好闻的香气。并不是洗发水或者沐浴露，柔软的味道，一点点地洇入这个空间，填充满所有的缝隙。
	到底还是忍不住，侧了身，陈绥宁的手臂轻轻动了动。
	此刻的佳南并没有去注意身后的男人在想些什么，竹席很阴凉，而一阵阵的微风将暑气带走得很彻底，她将身子蜷缩得愈发小，像是虾米，只将后脊袒露给身后的男人。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低低地问：“你很冷？”话音未落，已经伸手过去，将她抱进怀里。
	佳南的身子一僵，他的呼吸灼热地喷在自己颈侧，而后背贴上他的胸口，温暖结实，是她此刻难以抗拒的诱惑。可是她并不敢太过依赖，刚才的那股怒意……假若他还没消，她很怕他用另一种方式折磨自己，于是佳南下意识地躲开了，一边低声回答他：“我很累。”
	他的手扣在她的腰侧，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用力将她抱回来，才淡淡地说：“嗯。”
	月光射入窗内的角度，从房间的最东角，慢慢挪移到中天，仿佛将一切笼罩在一匹洁白柔软的绸缎中。佳南迷迷糊糊地睡过去，而身后的年轻男人，眼神却愈发地灼亮，清醒得可怕。
	他始终不曾放开她，因她乖巧地睡着了，索性便更贴近一些，将自己的下颌靠在了她的肩胛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真是奇怪啊……他忍不住想，为什么还是没法放手呢……他不是没有试过接触别的女人，譬如安琪，再或者是那些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女人——可相处的时候，他能清醒而抽离地将自己的情绪隔离开，冷冷地看着那些人，轻易地读到那些极美容颜下掩藏的欲望或者野心。
	只有他的小囡，异样地清澈见底，以前爱他的时候是这样。而现在，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她渐渐积蓄起却又压抑住的恨意……仿佛是暗焰，正慢慢地炙烤灼烧，或许哪一天，会将两个人都吞没吧。
	他漫无思绪地想着，佳南的身子忽然动了动，显然是睡熟了，又翻了个身，恰好将脸抵在了他的胸口。细软的呼吸柔柔擦过。
	黑暗中，连陈绥宁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是，是自己一直未曾松开的双臂，和忽然平静下来的心境。
	这是自从父亲病倒被送入医院以来，许佳南睡得最为安心的一晚，一夜无梦，直到天亮。有些迷惘着睁开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身处何处。
	窗外的阳光很是温柔地落进来，老旧的木床上却只躺着自己一个人，她慢吞吞地起床，洗漱完毕，老夫妇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熬得很香很稠的白粥、腌好的白菜、玫瑰腐乳。
	佳南刚刚坐下来，还没有开口，便听到大妈很热情地说：“小陈很早就起来了，早上空气好，去镇上转一圈。”
	她埋头喝粥，陈绥宁去了哪里，她并不关心，只是敷衍地笑了笑：“哦。”
	今天的天气倒比昨天凉爽了不少，佳南吃完早餐，和老夫妇打了声招呼便要出门。
	“你要不等小陈回来再一起去？”大妈递给她一瓶水，有些犹豫地问，“这附近你还不认识吧？”
	“我就在街上走走，很快回来。”佳南不以为意，笑盈盈地回应对方的好意，独自出了门。
	青山绿水，淡雾笼罩，佳南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悠，不知不觉地，还是出了小镇，往东边走去。
	其实山脚下倒是聚着很多人，佳南走上去一打听，原来这里即将开发成景区，工程这几天刚刚开始。
	“喏，你沿着这条山道上去，再顺着下来就行了。”有位大叔笑眯眯地给佳南指路，“再过段时间，这里就要收费啦。”
	佳南便顺着那条小路往上走，或许是被晨雾沾湿的缘故，地上的泥土松软而斑驳，哪怕昨天自己被陈绥宁带来的时候有多么的不情愿，佳南却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找到了一个远离喧嚣的世外桃源。
	山路行至一半，才觉得这条羊肠小道虽然不算难走，却蜿蜒辗转，此刻回头一望，竟然瞧不见来路了。听山脚下那位大叔说，这座山丝毫不险峻，假若能爬到山中央，景色更是怡人，佳南便依旧决定往前走。
	与来路渐行渐远，风景倒是真有趣，有时还会横冲直撞地走出一头山间人家放养着的山羊。过了正午时分，又细细密密地落下雨来，将整座山头都沾湿了，透出夏日难得的一份舒爽。先时还只觉得清凉，直到雨越下越大，又丝毫没有减缓的趋势，佳南终于还是找了一间破旧的瓦屋，堪堪避了进去。
	陈绥宁回来的时候，已近下午三点，老太太惊讶地问：“你们没有一起回来？”
	“她去了哪里？”他的脚步一顿。
	一直到了近五点的时候，才有人说起似乎见过一个女孩子独自去爬东山。
	“还没下来吗？”那人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看一直不曾止住的雨水说，“那得去找找了。那边在修路呢，什么人都有。”
	陈绥宁和当地人一起，趁着天色未黑，去东山找人。他脸色铁青，在山路上愈走愈快，竟丝毫没有被爬惯山路的当地人落下。只是东山实在太大，暮色又渐渐落下来，完全见不到她的人影。
	天地茫茫，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不知名的野兽叫声，远远地从山间传来。在雨中找了整整两个多小时，陈绥宁的脸色也愈来愈差，有人走近，大声说：“要不先回去看看？说不定她自己已经回家了？”
	陈绥宁却没有听任何人的劝阻，一个人依旧执着地走下去，只是心里也越发焦躁，稍稍有些风吹草动，总觉得是人影晃动。
	天色越来越黑，时间分分秒秒地逝去，原来可以这样彻底失去一个人的音讯。他开始后悔将她带到这个地方来——假若要她避开那些新闻，他本可以有更多选择的。雨也越下越大，薄薄的雨披早就不能遮挡越来越大的风雨，走过一条小径时，他似有似无地听到了轻轻的咳嗽声。
	大半夜的找寻让他失望了许多次，这一次，他的脚步停下来，屏住呼吸，狠狠地一把拨开旁边的灌丛木：“谁在那里？”
	是一个瘦弱的身影，因为没有雨具，比他更狼狈地蹲在草丛里，长发全都湿答答地贴在身上。
	许佳南。
	他心底松了口气，脸色却愈发深沉，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佳南的手臂，声音嘶哑：“你去了哪里？！”
	佳南的眼神警惕而锐利，或许是因为寒冷，声音还有些颤抖，却又竭力自持：“我迷路了。”
	不知是在恼怒此刻彼此的狼狈，还是因为她的瑟瑟发抖，他竟说不出话来，只冷冷哼了一声，将自己的雨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对不起。”佳南打了个喷嚏，“对不起……”
	记忆中的她，那样怕黑，如果是在以前，她一定腻在自己怀里，责怪自己这么晚才找到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星眸微微一眯，陈绥宁转身就走，似乎是怕这样相对的时候，自己会泄露出浅浅的那一丝失落。
	东山的地形十分古怪，一圈又一圈的巨大山壑，往往绕过一层，迎面又是一层。对于一个方向感算不上出众的女生来说，确实很容易迷路。黑暗之中，他去牵佳南的手，带着她往回走，而她的手始终握紧成拳头，与其说是被他“牵”着，倒不如说他的手掌包合着她的拳头，而她始终未曾舒展开分毫。
	往下走了近半个小时，终于能看到山下星星点点的灯光，雨夜之中，像是隔了一尾珠帘的水墨山景。许佳南的脚步却越来越慢，身形就有些踉跄。
	他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冷冷挑着眉梢看她：“走不动？”
	佳南勉强笑了笑：“不是。”
	陈绥宁抿了抿唇，淡淡地说：“你最好安分点，不要再惹这样的麻烦。”
	她避开他的目光，简单地“嗯”了一声。
	走回住下的小院，已经是凌晨，老夫妇还在眼巴巴地等着，见到狼狈的两个人，算是松了口气。佳南挣开他的手，在大厅里坐下，咬牙去摸自己的脚。大妈眼尖，一眼看到她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踝，“哎哟”了一声，心疼地说：“怎么弄成这样？”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匆匆找来跌打药水的大妈，连声道谢。陈绥宁却负手站在一边，脸色越来越难看。老大爷拿了一块干净的新毛巾，递给他，催促说：“去给你媳妇擦擦头发。”他接过来，走到佳南身边，慢慢触到了她的发丝。
	脚踝上有灼烧的肿胀感觉，佳南一路上都在竭力忍耐着，其实痛到最后，也觉得麻木了。可当他靠近，柔软干燥的围巾在自己发丝间摩挲的时候，她却下意识地往一侧躲了躲。
	陈绥宁却仿佛预料到了她的动作，伸手扣住她的脸颊，依旧不轻不重地替她擦头发。药酒的味道很刺鼻，他们就这样彼此默然不语，直到大妈收拾好离开，他面无表情地问：“脚扭到了，为什么不说？”
	佳南的声音很低，且听不出任何感情：“不痛。”
	深夜的堂厅中，静谧得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他借着橘色的灯光仔细地端详她的表情，终于勾了勾唇角：“许佳南，你在作践自己。”
	佳南原本平静无澜的目光中倏然溅起了数滴光亮，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很快平息了表情，仿佛只是要告诉他三个字：“无所谓”。
	无所谓他怎么看，也无所谓自己做了什么。
	木已成舟。
	仅此而已。
	他终于将毛巾甩在一旁，厉声道：“许佳南！”
	许佳南只扶着桌子站起来，挑了挑眉梢，微微一笑：“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她的眉心无限疲倦，亦不等他的回答，只是一瘸一拐地转身，往楼梯走去。
	夜色将她的背影拖得很长，楼梯又高又陡，每踏上一步，刚刚上了药酒的脚踝就是一阵阵钻心的疼。佳南将双手的力量都支撑在扶手上，走得很慢，却又很专注，并不知道身后还有一双深邃幽亮的目光。
	最后一身大汗地坐到床上，换了衣服，缩在薄毯中，佳南闭上眼睛，却想起白天在山间迷路：她竟不觉得有多么害怕。仿佛就这样顺着山路一直绕一直转，就这样出不去了，也很好。至少这个世界里，不会有自己明明承担不起却一定要挑起的重担，不会有旁人强加给自己的异样的目光——最重要的，不会有那个让自己爱恨纠缠的男人。
	当他挑开灌木的那个刹那，她亦没有被救出来的欣喜，一颗心反倒悠悠地沉了下去，就像即将面对一场自己不愿沉浸的噩梦，她躲了很久，可还是被找到了。
	床边有不轻不重的声响，陈绥宁的声音冷冷地将她从自己的思绪中唤醒：“起来。”
	她睁开眼睛，桌子上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
	“姜汤。”他简单地说，顿了顿，补充一句，“阿姨给你煮的。”
	佳南坐起来，伸手够到了搪瓷杯子，一声不响地将火辣辣的姜汤灌下去，垂着长睫，依旧沉默地躺了下去。
	木质的床板咯吱一声响，佳南往里边让了让，听到他说：“下次想找死之前，想想清楚，你不是只有一个人。”
	他的语气并不是劝慰的，倒像是一种不露声色的威胁。佳南微笑，静静地接口，声音清晰而柔和：“陈绥宁，我不想死。”她顿了顿，转过身，手臂支在他的颈侧，慢慢地俯身下去，直到双唇贴在他的胸口，低低地说：“你不是还没玩厌吗？在你厌倦之前，我怎么敢死？”
	没有月光，亦没有灯光，他们隔得这样近，陈绥宁从她温热的呼吸间，仿佛便能辨识出她此刻娇柔的轻笑，和刻意的迎合。
	柔软的唇已经贴在了胸口，正一点点地往上，她的发丝带着好闻的润湿感，一点点将他包裹住。他不为人知地皱了皱眉，却没有拒绝她的邀请，双臂一伸，将她拉进怀里，压在身下，薄唇触在她眉心的地方，低声说：“怎么？这是作为今天去找你的回报？”
	“算是吧。”佳南仰头，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触碰到他的唇，轻轻地咬了下去。
	呼吸中仿佛还带着姜汤的气味，他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扣住她的后脑，重重地回吻下去。
	终究还是一件件的衣衫剥落，他们的身躯都带着轻寒，直到彼此纠缠。
	“陈绥宁……”她低低喘着气，“假如有一天……我们一起死了呢？”
	他的动作顿了顿，勾起唇角，笑了笑：“你说呢？”
	她皱着眉，用力咬着唇，忽然释然一笑，低低地说：“你会不会下地狱？”
	他将脸埋在她的胸前，慢慢抬头，咬着她的耳垂，吹出让人近乎战栗的温热气息：“小囡，我向你保证，哪怕我要进地狱……我也不会放过你。”
	佳南第二天醒来，陈绥宁正靠着窗，手中若有所思地拨弄着电话，眼神却不远不近地，落在自己身上。她登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坐起来，嘶哑着声音问：“是不是我爸爸出了事？”
	他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在床沿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赤裸的肩上，上边还布满着昨晚欢好后的痕迹，他的手指轻轻抚上去，往上，最后在颈上停顿下来——指尖下按压着青色的血管，还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液在下边流动。
	“你爸爸没事。”他短促地笑了笑，“是舒凌，刚刚进了产房。”
	“你不回去？”佳南扬了扬眉梢，由衷地松了口气。
	“唔。”他原本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缠着她的长发，看到她如释重负的表情，眸色便微微一沉，指尖亦不知不觉加重了力道，“晚上再回去。”
	佳南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哧地一笑，避开了他的接触，轻声说：“陈绥宁，我现在信了，你真的没心。”
	他饶有兴趣地睨她一眼：“你到现在才知道？”
	“是儿子，还是女儿？”佳南沉默了一会儿，泛起笑意，继续问他。
	他同她并肩靠着床沿，微微闭起了眼睛：“不知道。”
	昨日的雨一下，似乎盛夏已经过去，窗外的风也带了凉意，她将双膝屈起来，将下颌搁上去，慢慢地说：“多个孩子，少一个孩子，其实对你来说，没什么差别，是吗？”
	他眼锋微微显得锐利起来：“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佳南失笑，伸手去拿床边的衣服，“随口问问。”
	她往前一倾身，露出后背白皙柔嫩的肌肤，陈绥宁的目光倏然间深邃如墨，沉声说：“什么叫作少一个孩子？”
	她去够衣服的手顿了顿，回眸向他一笑，一张小小且洁白的脸上竟生出几丝妩媚来，语气却是自然而从容的，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我曾经有过你的孩子。不过，我想……你并不在乎。”
	他有片刻的怔然，英俊的脸上真正地面无表情。隔了许久，却倏然伸出手去，用力握住她的手臂，厉声说：“什么时候？”
	“唔……你结婚的那天，你忘了吗？我在那辆车上求你，说肚子痛。”佳南一挣，却挣不开，也就懒懒地随他去了，“多谢你还愿意让人送我去医院——不然现在，你连我都见不到了。”
	他的瞳孔倏然间缩小了，狠狠放开她的手臂，转而扣住她的下颌，用力抬了起来：“许佳南，你最好不是在骗我。”
	佳南想笑，却因为被他扣住了下颌，连肌肉都难以牵动：“你是在生气……没有亲手打掉这个孩子，所以心里不痛快？”
	他只是看着她，仿佛没有听见她说的那句话，脸色愈发铁青：“你怎么会有孩子？”
	佳南只觉得自己的下颌痛得要裂开了，却依旧保持着笑容，只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你都有做措施——只怪我那时候很傻很天真，想悄悄给你个惊喜，所以做了些手脚，你从来没发现。”
	陈绥宁俊美的脸庞仿佛是大理石雕成的，找不到丝毫情绪波动的痕迹，只有呼吸声，略略显得有些重，而佳南几乎屏着呼吸，微微仰着脸看他，眼睛一眨不眨，直到他放开她，站起身来。
	她便镇定自若地穿上衣服，一步步走近他，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又将脸贴在了他的后脊上，柔声说：“陈绥宁，直到现在才告诉你……你会不会怪我？”
	他就这样任由她自后向前搂抱着，一言不发，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弯曲起来。
	她依旧哧哧地笑，刻意压低了声音，就如他昨晚所说的，刻薄得似是在作践自己：“还是你不信……觉得那个孩子不是你的，我在外边还有男人？”
	陈绥宁倏然回头，静静看她一眼，唇角抿得愈发地紧。佳南从中读出了一丝茫然，又或许是难以置信，然后他掰开她的手臂，径直下楼去了。而她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唯有目光，似是有些失焦，沉沉望向窗外。
	清晨的薄雾中，却看见他修长的身影，向远处走去了。
	仿佛刚才的那场对话已经耗尽了自己全部的精力，佳南有些疲倦地坐下，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楼梯上踢踢踏踏地响起了脚步声。
	有人敲了敲门：“小许，起来了吗？”
	佳南深呼吸，调整了表情，才把门拉开。
	“刚熬好的粥。”大妈笑眯眯地将吃的放在桌子上，“吃完再喝一碗姜汤吧，昨天淋了一天的雨。”
	佳南想起昨晚的姜汤，忍不住：“真是麻烦你们了，昨天这么晚还要给我熬汤。”
	“唉，都怪我不好，没提醒你东山那边不要去，很容易迷路……昨天小陈回来，发现你不见了，急得不行。后来一起去山上找你的人都回来了，他一个人留在那里，直到最后找到你。”
	佳南一声不吭地喝着粥，而大妈还在絮絮叨叨：“……后来还记得提醒我给你煮姜汤。”
	“我喝完了。”佳南有些突兀地打断了她，抿唇笑了笑，“谢谢。”
	因他说了晚上要离开，佳南索性开始收拾行李，一件件地将T恤折叠起来，平平整整地放进旅行包里。先是自己的，放在旅行包的底层，然后才是陈绥宁的，将他的衣服叠上去，她却忽然回想起他们肌肤相触的情景——她被迫也好，主动也好，隐忍至今的情绪仿佛忽然迸裂开，像是滚烫的油滴落在水面上，溅得无处不在。
	她疯狂地将他的衣服扯出来，扔在地上，身子却慢慢地蹲下来，抱住膝盖，无声地大哭。
	“哭够了吗？”身后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抱起来，声音中渗着淡淡的寒意，“起来。”
	她可以停下那些撕扯衣服的无谓动作，却停不下抽泣，只能倔强地将脸转向一侧，满面泪痕。陈绥宁坐在她的对面，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愈发深沉，却只是一言不发，像是在等她筋疲力尽。
	变换了角度的阳光终于将整个房间照得通亮，他抿紧的薄唇终于动了动：“小囡，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放过你。”
	她倏然抬眼，有些迷惘，却也有几分希冀。
	他背对着阳光，神情竟有几分捉摸不透的阴郁落寞，转瞬，却笑了笑：“可我做不到。”
	做不到分清混杂的情绪，做不到一个人疯狂，于是拖着她一起陷进去……哪怕他知道……很久之前，自己在决定娶舒凌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回不到从前了——可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失去的不只是她，还有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吃过午饭，陈绥宁似乎也不急着回去，只挑眉看看佳南，轻声问：“你的脚能走吗？”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茶，头也不抬：“怎么了？”
	老夫妇或许是看出了他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在一旁鼓动：“出去走走吧，今天天气好。”
	她抬头笑了笑：“好。”
	一晚的冷敷热敷、药酒拿捏，佳南的脚腕好了许多，只是走得很慢。他亦不催她，沿着镇上一条河，像是在闲庭散步。
	“……是男孩还是女孩？”他毫无征兆地问她。
	佳南怔了怔，侧过脸，他却一直看着静静流淌的河水，没有露出丝毫的表情。
	“那个时候怎么可能知道？”她笑得云淡风轻，时光真有着一种可怕的魔力，那样的伤痛，此刻再想起来，却恍如隔世。
	他转过头，看到她唇角淡漠的笑意，只是倏然抿紧了唇。
	他并没有再追问，佳南亦不去看他，就这样默然走了很久，她终究还是将心底的那丝疑惑说了出来：“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他却答非所问：“喜欢这里吗？”
	“很漂亮。”佳南的情绪不再像上午那样起伏不定，一如河水缓缓地流淌过，“不过我只是好奇——明明翡海那边已经起了轩然大波，你我都是心知肚明，我留在那里，你会更高兴一些。”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意想不到她会这样。
	佳南心口却重重一沉，有些警惕地看着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你是不是趁我不在，想——”
	“许佳南，我想做什么，不需要趁你不在。”他打断她，语气中似乎夹杂了几分讽刺，放慢了语速，“你觉得，有什么事，是需要背着你做的？”
	佳南涨红了脸，她此刻确实没有与他抗衡的能力，只能讷讷地问：“那是为什么？”
	“每次来这里，我都不想回去。”他亦笑了笑，望向河岸的一排柳树，目光难得地柔和缱绻，“我妈妈在这里长大。”
	“阿姨的家乡？”佳南一怔，她的记忆中，对陈绥宁的母亲，其实并没有多少印象，只在几年前见过一次，似乎是个温婉美丽的女人，身体一直不好，很少待在翡海。
	他“嗯”了一声：“今天是她的生日。”
	佳南停下了脚步，直觉地察觉出身边素来犀利的男人，此刻有些恍神。
	“阿姨她……还好吗？”她隐约还记得，很久之前的那次见面，陈妈妈拉过自己的手，柔软温和，迥然于她儿子的锋锐犀利。
	“去世了。”他微微仰首，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切割开，却依然凌厉。
	佳南“啊”了一声，踌躇了一会儿，才问：“怎么会这样？”
	陈绥宁的目光冷得可怕，生生让佳南打了个冷战，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扭伤的脚踩到了石子，痛得她皱起眉，身子一个趔趄，往地上摔去。
	他一定不会伸手扶自己，而她也一定不会在他面前呼痛示弱——然而就在摔倒的前一刻，一只手捞住了她的腰，稳稳地将她抱在了胸前。
	这样的接触太过意外，似乎谁都没有想到。而彼此的脸就触手可及，呼吸交错间，这样的亲密，甚似昨晚的纠缠。
	仅仅是数秒之后，陈绥宁已经收敛起表情，很快放开她，转身走向河边，背对着她。
	日影渐渐移到顶心，他立得极为挺直，过了很久，才转头对佳南招了招手：“过来。”
	佳南慢慢走过去，他很轻柔地将她拉到自己身前，环住她的腰，半揽住她。
	他在她掌心中扣了一块薄薄的石片，握着她的手，向河面扔了出去。扑通，扑通……整整五六个起伏，那块石片才坠入河底——佳南微微瞪大眼睛，“哎”了一声。
	耳边他轻轻笑了笑，像是能体察到她的惊讶，带着几分突如其来的孩子气。
	仿佛很久之前，他总是会拿一些很新奇的玩意儿逗她玩。他带她去一家餐厅，给她夹菜。那时她有些疑惑地尝了一口，绿绿的、脆脆的：“是什么？”
	他便一本正经地答她：“海带丝。”
	又等她吃了好几筷，他才忍笑告诉她那是“蛇皮”。
	那一次佳南是真的生气了，只觉得恶心，想吐却吐不出来，整整冷战了两天，后来还是那位老管家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自己先前一直上火，他才点了那道菜，又骗自己吃了下去。
	佳南垂下了眼眸，竭力将那些记忆驱逐开去。他的手却一直没有放开她，这让她微微觉得不安与焦灼。然而更让她不安的，却是陈绥宁提起的，他的母亲去世的事，这样大的事，她竟然一无所知……而他的态度愈是若有若无，她知道，他的内心，一定愈加在乎。
	他的下颌自然而然地放在她的肩上，因为这两日并未刻意注重仪容，下巴有些胡茬儿，“回去吧。”
	简简单单的一句“回去”，并没有多少感情，却让佳南有些心惊胆战。
	在这里的数日，她虽憎恨他、躲避他，言语间彼此伤害，却也隐隐地庆幸不用回去翡海面对难堪的现实。真正回去了，自己依旧要面对病情未见好转的父亲、铺天盖地的丑闻，甚至……他的妻子生了孩子，这个时候媒体不炒作，还有什么更好的时机？
	“不想回去吗？”他笑了笑，仿佛是以前溺爱她的时候一样，在她的颊上轻轻一吻，“小囡，总要面对的。”
	他们带了很多腊肉和新鲜的蔬菜回去，和老夫妇告别的时候，佳南心底还是隐隐有些难受，倒是老妈妈很热情地抱了抱她：“下次再来。”
	直到陈绥宁开车上路，她才从有些怔然的情绪中抽身，问：“你……给他们钱了吗？”
	他勾了勾唇角，却没有回答。
	佳南讷讷地转过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冷气均匀地喷洒开。高速上车辆不多，近乎冷清，佳南倚在靠椅上，看着窗外单调的景致，渐渐有了困意。
	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天色已经全黑，而车子停在了离翡海高速出口不远的服务区，驾驶座上并没有人。
	佳南解开安全带下车，茫然的黑夜之中，陈绥宁倚着车门，指尖夹着一支烟，此刻正点燃着，一点星分外耀眼。
	“陈绥宁……你是不是急着去医院？”佳南忍不住问，“要去看孩子吗？”
	他没有说话，只在暗夜中转身，目光找到她的位置，淡淡地问：“怎么了？”
	佳南踌躇了一会儿，有些不安，还是开口：“我让人来接我吧。”
	他却没答话，坐进车里，开了灯，等到她坐在身边，才微微挑起眉梢，嘲讽地说：“我忘了，舒凌和你爸爸是在同一家医院。”
	此刻的医院，必然已经被媒体的长枪短炮重重包围了，她不想再因为他而上丑闻头条。
	他并没有看她，只是漫不经心地发动车子，侧脸线条异常地漠然：“你不是要去看你爸爸吗？正好顺路，我带你过去。”
	车子飞驰在翡海的大街上，佳南看着熟悉的城市，车窗外的灯光倾泻在身上、脸上，好似凉水，衬衣下的肌肤上细细密密地激起了一层疙瘩。她定了定神，竭力用平静的语气说：“你老婆看到了不大好。”
	他哧的一声笑了，终于侧头看她一眼：“你还有五分钟时间，不妨试试看，能不能让我回心转意。”
	佳南垂了头，指甲几乎将掌心掐破，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良久，她也只是问出了这样一句话，“你不是很爱她？”
	他在等红灯的时候倾身，拍了拍她的脸：“小丫头，你可以猜猜看。”
	她避开，秀气的眉头紧紧皱着：“你……在用我惩罚她？”
	陈绥宁唇角的弧度更深一些，却意味深长地说：“我舍不得。”
	似是有些歧义，舍不得自己的妻子受伤害，还是舍不得用她做工具？佳南一愣，红灯转绿，车子依旧飞驰出去，他不再理她，转了个弯，路的尽头就是医院。
	他将车子驶进地下车库，而佳南忍不住侧头去看医院的门口，他分明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却始终微笑着沉默，直到将车子停好：“下车。”
	佳南一时间没动，他十分好心地侧身替她解开安全带，又将车门打开，语气却严厉了些：“下车。”
	停车场的灯将这个地下幽闭的世界照得分外透明，这样的地方却是最常被偷拍的地方——你看不到的角落，有时候才会藏着一双甚至数双让你觉得战栗的眼睛。佳南低着头，脚步又急又快，身后脚步声却依然不疾不徐地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臂：“走这么快干什么？”
	佳南一抬头，对上那双亮得慑人的眼睛，似乎还隐匿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愈发地恼怒，用力挣了挣。
	许是她着恼且小心翼翼警惕的表情太过生动，陈绥宁索性停下脚步，原本拉着她的手顺势滑到她腰间，侧身就重重地吻下去。
	佳南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睁开眼睛只看到他含着笑意的黑亮眸子，刻意地作弄她。她又急又气，重重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一股腥甜的味道便在唇齿间蔓延开。他的瞳孔在瞬间收缩了一下，适才还只是侧身随意地吻她，此刻却转过身，加深了这个吻。他的一只手得寸进尺地扣在她后脑上，几乎将他一头长发揉乱，进而强硬地撬开她的牙齿，逼得她与自己气息交缠，却始终难以挣脱。
	也不知这样吻了多久，从一开始刻意的惩罚，渐渐地沉迷，直到不能自拔，陈绥宁慢慢地放开她，只拿自己的额头抵着她，低低喘着气说：“还要躲开吗？”
	她一张小脸通红，眼睛尤甚，显然是又气又怕，还没开口，却看见一旁有人大步走来，径直走到陈绥宁面前，眼神锐利得像是刀锋：“陈绥宁，你就是这样对舒凌的？”
	陈绥宁微微松开环着佳南的手，眼神懒懒地看着那个年轻人：“周总，那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周毅惟冷冷地说：“你在外边包养谁、包养几个都无所谓，可她要是因为这件事难过，我不会放过你。”他转身离开前，看了佳南一眼，眼中满是鄙夷。
	陈绥宁忽然踏上了一步，半挡在佳南身前，声音甚至比周毅惟之前的更加冰冷：“舒凌都不管我的事，周总还真是操心了。至于说起让她难过，不知道当初是谁逼得她心灰意冷。”
	周毅惟眼神微微一暗，终究抿紧了唇，什么都不说，转身离开。
	佳南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陈绥宁不耐烦地拉了她一把：“走吧。”
	她便木然地跟着他，脑海中却一直反复出现那句话“你在外边包养谁、包养几个都无所谓”，就连他鄙薄的目光也一再重现——心底隐隐钝痛起来……她并不认识这个人，可她知道……从此以后，她会一次次地接触到这样的目光，凉薄的、鄙夷的，别无选择，亦无从辩驳。
	他亦不开口，直到在电梯口看着她选择了另一部电梯。
	这一次，陈绥宁却没再拦她，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在电梯门合上前，沉声说：“一会儿我让司机来接你。”
	她的目光只是垂望着地面，金属光泽的电梯门便将这道瘦弱的身影隐匿起来了。
	父亲躺在床上，依旧是老状况，佳南仔细地问过了护士和大夫，又替他擦了擦身子，一转头看到沈容站在自己身后，表情略有些复杂。
	她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站直身子：“你来看爸爸？”
	他静静地看着她，良久，仿佛是怕惊动床上的老人，低声说：“小姐，我们谈谈。”
	佳南跟在他的身后，两人一直走到了这层病房的走廊尽头，他才停下脚步，声音低沉：“我不知道……你会用那样的办法给先生解围。”
	佳南的心倏然跳快一拍，条件反射地看他一眼。
	沈容的目光那样愤怒，像是怒其不争：“还是说，你一直忘不了他？”
	她微微张开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声，心底却大恸，是啊……没人能理解自己这样的挣扎究竟是为了什么，没有人。
	佳南努力地平复呼吸，过了许久，有些木然地望向窗外的夜色，缓缓地说：“没什么，我们是……各取所需。”
	“他需求你什么？”沈容的眼神渐渐暴怒，“你现在这样……全世界都知道了，你还要和他在一起？”
	佳南有些茫然地摇摇头，却很快说：“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爸爸没事就好了。”她顿了顿，却又展颜一笑，只是笑容微微有些单薄，“我再去看看爸爸，你也早点回去吧。”
	纤瘦的身影像是在逃避什么，很快离开了，而沈容站在原地，眸色中的怒气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刻骨的恨意。
	直到探完父亲，走进电梯，沈容都没有再出现，佳南一直走到医院急诊厅，才想起来陈绥宁说过让司机来接。从小镇上回来她就没带手机，身边就连现金都没有，一时间停下脚步，有些踌躇。
	“许小姐。”有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叫了她一声，“陈先生让我在这里等您。”
	是陈绥宁的助理，佳南点了点头：“走吧。”
	小孙很是得体，亦是怕她尴尬，并没有提到陈太太，只说：“他说让你在这里等他，他还在楼上，马上就下来了。”
	佳南点了点头，大厅里一排排塑料座椅空荡荡的，分外冷清，她随口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虽是夏末，都还穿着短袖的衣裳，佳南坐下的时候，却觉得椅子冰凉，不经意间身子都颤了颤。
	“应付媒体很辛苦吧？”佳南望了望漆黑的大门，微微抿了抿唇。
	“是挺辛苦的。”小孙笑了笑，素来一本正经的样子此刻倒有几分促狭，“他们都挤在城西，连空调上都有狗仔爬上去想要偷拍。”
	佳南怔了怔。
	“陈先生怎么会让……”小孙顿了顿，换了说辞，“……她受到惊扰。她生产前两日，就放出风声说产房在圣玛丽医院。”
	生产前两日，他们还在小镇上，他能这样放心带自己离开，果然是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大理石地面清理得极干净，几乎能倒映出人影来，佳南低了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心中却远没有外表那样平静，她忽然有些明白陈绥宁带自己出去散心的原因了，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痉挛地握起来——直到叮的一声，电梯在一楼停了下来。
	佳南并没有抬头，直到视线里出现了银灰色且笔挺的西裤裤脚。她很快站起来，转身就走。
	陈绥宁只来得及瞥了一眼她有些苍白的脸，于是侧身看了看小孙。一贯谨慎细致的助理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直直地回视上司，陈绥宁想了想，伸出手：“车钥匙给我，你先回去吧。”
	小孙已经将车子停在门口，陈绥宁快步追上的时候，佳南倚着车门，依旧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便拉开车门，等她坐进来，难得心情极好地勾了勾唇角：“吃晚饭了吗？”
	“没有。”佳南定定神，像是要找些事做，低头看看腕上的手表，九点四十。
	他们依旧开着来时的那辆车，陈绥宁饶有兴趣地说：“厨艺有进步吗？”
	佳南抿了抿唇，并未答话。以前闲着没事，她喜欢做菜，虽然味道未必好，却也逼着他吃过。这段时间父亲身体一直不好，她偶尔待在家里，学着煲汤做菜，多少又进步了，味道或许依旧比不上家中惯常做饭的阿姨，只是许彦海吃了开心，她便觉得足够了。
	“带了这么多新鲜蔬菜和腊肉回来，不如你试试？”陈绥宁淡淡笑着，虽是问句，语气却是不容她置喙的。
	“这么晚了，你要是饿了，就去毓荣坊吃些东西吧，我做得不好吃。”
	毓荣坊是他惯常爱去的地方，在翡海亦是首屈一指的私人会所，这个时间，不要说夜宵，就是他要满汉全席，照样能给他整出满满一桌。
	她拒绝，他便更有兴味：“我只想吃你做的。”
	佳南勉强笑笑，将腕表抬给他看：“快十点了，超市都关门了。住的地方柴米油盐什么都没有。”
	陈绥宁看了眼时间，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恰好车子开到路口，冷不防他便转了弯，浅浅笑了笑：“我有办法。”
	车子开得极快，沿着大道径直停在了翡海最是繁盛的CBD闹区，只是这个时候商家大多闭门，人流也渐渐退去，城市中仿佛只剩下在高楼大厦中不断穿梭的透明气流，无所不在，直至将暑气吹拂开。
	佳南看着他将车停在了君天大厦的停车场，然后拉着她下车，一路往商场门口走去。
	商场十点闭门，九点半便开始清客，此刻九点五十五，就连大门都已经半闭起来，隐约看到保安在巡检。
	佳南与他并肩站着，忍不住说，“走吧，关门了。”
	陈绥宁依旧抱着手臂站在原地，只低头对她笑了笑：“再等等。”
	片刻之后，有人矮着身子从门下钻出来，气喘吁吁地站在陈绥宁面前：“陈先生，久等了。”
	他随意点点头：“超市还能买些东西吗？麻烦了，耽误你下班。”
	原本落下一半的电动门便缓缓往上打开了，那人抹了把汗，脸上哪里敢露出一丝情绪，倒是满脸堆笑：“哪里的话。这几天月末盘点，本来就加班。”
	君天大厦亦是OME旗下的大型综合商场，一楼聚集着世界各地的奢侈品牌门店，顶楼是人气极旺的美食城，平时总是人头攒动，从未像现在这样冷清。
	佳南的鞋跟敲打在刚刚打扫干净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远远地回荡着，分外悦耳。商场里的灯亦闭了大半，一楼的钻戒、香水、华服、名表……各色世界奢侈品牌的店铺都闭了门，半暗的光线中，倒透出一股低调的奢华与优雅，与平时闲逛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似乎注意到她微微异样的神情，狭长明秀的眼中透出些许光彩，俯身在她耳边说：“好玩吗？还是想去逛逛？”
	气流微微拨起她耳边的碎发，佳南有些不适应，只是摇了摇头，平静地说：“太兴师动众了。”
	他恍若不闻，只带着她坐上自动扶梯，慢慢下去地下一层超市。
	电梯发出规律而柔和的机械声响，底下却不似楼上，是灯火通明的。佳南被光线煞痛眼睛，这个平日里极热闹的超市，站在这个角度看过去，货架码放整齐，异样地安静，也就越发显得空旷。
	二十多道付款通道都已经关闭，只留下一条，一旁站着一名工作人员，早早地将推车准备好，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陈先生”。
	陈绥宁停下脚步，瞥了佳南一眼：“好了，想买什么，这总不会少了吧？”
	佳南一声不吭地接过了推车，走在前边，陈绥宁回头吩咐了一句“不用跟着”，不急不缓地走在离她三两步远的地方。
	她如今住着的那处公寓，厨房里虽从未开伙，厨具碗筷是一应俱全，只缺了些调味用料。佳南在货架中穿梭了一会儿，便基本买齐了，一回头陈绥宁依旧抱着双臂，靠着一个货架看着自己，明亮的灯光映照在他深邃黑亮的眸子里，倒是无波无澜。
	“好了。”她并没有和他多说，只是迟疑着停下脚步，“……要结账吗？”
	他的唇角勾起一丝微笑，走到她身边，随手揽了她的肩膀：“来都来了，多买一些吧。”
	佳南十指握紧了推车，因为用力，失去血色的手背上现出一条条青筋：“还要买什么？”
	他径自带着她去果蔬区，随手就拿些有机蔬菜往购物车里扔。
	佳南只是站着，良久，才冷冷地说：“就今晚这一顿，买这么多也是浪费。”
	他正将一整盒娃娃菜往堆得小山似的推车里扔，闲闲抬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声：“许佳南，你最好别破坏我的好心情。”
	佳南咬了咬唇，看着他“心情极好”地买了这么多在自己看来根本用不上的吃食，一言不发。
	收银通道也只开了一条，店员和先前经理模样的男子依旧等在那里，看到两人过来，经理赔着笑：“抱歉耽误您时间，这些东西还要再过一遍扫描，不然库存对不上。”
	陈绥宁倒是温和地笑了笑：“钱当然是要付的。”
	店员忙接过了购物车，一一扫描价格，机器嘀嘀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间很是清晰，最后屏幕上显示了一个数字，陈绥宁去拿钱包的时候，才发现身边的东西都在进产房的时候交给助理了。他皱了皱眉，自然而然地回头：“带钱了吗？”
	“没有。”佳南直接回他，答完才觉得有些异样，这样倒像是两人一起来吃霸王餐——年轻的店员早就忍不住，抿唇微笑起来。
	“陈先生，不用不用，这是为了对账的。”经理忙开口，化解这片刻尴尬，“不早了，我送你们出去吧。”
	到底只是记了账，推着购物车到了停车场，又一一搬上车，陈绥宁踩下油门，往住处驶去。
	数日不住的公寓因为一直有人打扫，尘土不染，依旧干净整洁。只是从小镇上带来的特产、超市买的食材堆在厨房的地上，倒颇有些凌乱。
	他既然要吃她亲手煮的菜，佳南倒也没有反驳，只是皱着眉，敲了几个鸡蛋打蛋羹，又切了些煮过的腌肉，和米饭一起炖上——看看时间堪堪指向十二点了，她本就没心思做什么饭，敷衍一下也就过去了。
	“蛋羹？腌肉？”身后凉凉的男人声音，“小囡，就这么打发我？”
	佳南没理他，蹲在地上收拾一地的狼藉，冷不防被人从腰上揽住拉了起来，就这样被他自后往前抱在胸前，有些薄凉的唇贴在了自己的后颈上。
	蛋羹噗噗地煮沸了，有蒸汽将那锅盖顶得一跳一跳，佳南强挣开他的手，去掀锅盖。
	他低低笑了声，重新伸手将她捞回怀里，声音低沉，又似含着别样的情愫：“别去管它。”
	他紧贴着她的身体，她很轻易就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这个时候……对于身后的男人，似乎连吃饭都变得无关紧要——她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的手已经探入她薄薄的T恤内，一下下地点燃起火星。然而对佳南来说，这并不是情欲的火星——而是愤怒，她忍耐至今的愤怒。
	要回到翡海之前的担惊受怕，停车场那个陌生人投向自己的鄙夷目光，在父亲床边痛恨自己的懦弱无能，沈容望向自己时愤怒的眼神，以及最后的导火索——他的为所欲为。
	“陈绥宁，你这样快活吗？”她忽然开口，用异常冷静的声音说，“刚刚有了儿子，家里还有情妇等着，让你为所欲为。”
	他的动作顿了顿，蒸汽的声音嗤嗤的，愈发地响。
	佳南趁着他一怔，挣脱开他的禁锢，径直伸手将火关了，反身面对着他，似笑非笑：“饭和菜都好了，你现在……是想先填饱肚子，还先上床？我都可以。”
	他的个子比她高了一个半头，眼神亦是居高临下，沉沉望着她，英俊的脸上找不出丝毫表情。
	佳南兀自仰了头笑，反倒不依不饶起来：“吃饭的话，我来盛饭；上床的话……我去洗澡——我忘了是不是你告诉我的，哪怕是做情妇，也要敬业。”
	那双乌黑的眸子里已经酝酿起了风暴，佳南却快意地笑着，现在自己似乎能稍稍触摸到他的喜怒规律了……哪怕，她知道这会让自己付出惨痛的代价——可是与他加在自己身上的痛苦与伤害相比，那些又算什么呢？
	哪怕他只有片刻的失态，她都觉得快慰。
	陈绥宁黑色的双眸中渐渐积蓄起怒气，语气却是平静的：“我选后一样。”
	“好。”佳南嫣然一笑，转身揭开锅盖，似乎并不觉得烫手，直接端起了那碗蛋羹，反手就倒进水池里，“走吧。”
	月季式样的极品国瓷汤盆哐啷一声，摔碎在身后，佳南从他与橱柜的空隙间挤出去，径直走向卧房。厨房是开放式的，只走出了两三步便是客厅，他将她追上，拖住她的手腕，沉声说：“先等等。”
	佳南听话地停下脚步，睫毛却微微一颤，等待一场疾风暴雨。
	“你是怎么了？”身后他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倒有几分闲散，“今天是存了心要让我不舒服？”
	“彼此彼此。”佳南讥诮地笑了笑，秀美的双目若有若无地看了看地上的羊毛地毯，“你想在这里？”
	他眯了眯眼睛，只伸手松了松领口，微笑：“脾气说大就大了？”
	佳南的掌心灼烫一片，她努力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肉体的痛楚上，尽量平息心底翻滚的激烈情绪：“陈绥宁，现在我对你的种种，你还不满意？你……是有多恨我？”
	陈绥宁俯身在茶几上拿了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嘴角微笑的弧度不变：“小囡，你现在这样，是对我好吗？”他带了几丝讥讽和轻佻拍拍她的脸颊，“有几个女人敢对自己的金主这样说话？”
	佳南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嗤笑了一声：“陈先生的选择有很多，名媛、明星，当然都比我强。”
	“可惜，她没有瘫在床上、等着坐牢的父亲。”陈绥宁的目光渐渐转为冷厉，夹了烟的那只手抬起她的下颌，“你最好还是乖一点。”
	佳南重重咬住下唇，此刻之前强装的坚强终于微微裂开缝隙，她看着眼前这个外表英俊、内心却极冷酷的年轻男人，眼神一分分地黯然下去。
	“陈绥宁，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其实自闭？”她不再看他，慢慢地坐下去，“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在你面前，才骄纵放肆，才敢说话。”
	他依旧站着，看到她缩着双肩，缓慢却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心底的某处竟也轻颤了一下，“嗯”了一声。
	“爸爸对我和妈妈一直不算好……妈妈死的时候，我恨死他在外面找不三不四的女人。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妈妈的病或许会好起来。哪怕后来爸爸忽然对我百依百顺，我心里……还是恨他的。”她一字一句地说，面色惨白，“那个时候我对你说过的话，原来你都记着——这些话我从没对别人说过，只告诉过你，所以你就这样对我。”
	陈绥宁指尖的烟灰轻轻坠了一截在洁白柔软的地毯上，落下一块四散的污渍。他还记得是在国外旅行，他们住很普通的家庭旅馆，欧罗巴式的拱形窗台上种满了鲜花，月色落进来，地上的影子亦是高低起伏，葱葱郁郁。
	那时她还小，一起的时候他对她的亲密动作只限于亲吻，再情难自禁，他总能忍下来，然后替她拨拨额发，吻她的前额说：“睡吧。”
	她就在缩在他怀里，小小的脸颊蹭着他的肩窝，一字一句地告诉他那些心事，直到迷迷糊糊地睡着。他将她抱得更紧一些，几乎要嵌进怀里，轻声安慰她：“小囡，我不会这样对你。”
	那时她的世界对他而言，透明得就像是琉璃，比任何人都清晰，比任何人都黑白分明。她将所有的心事告诉他，却并不知道在数年后，这个男人依然记得她的话，并且以此……作为一把利刃，狠狠捅进她的胸口。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怎样去折磨她——她的母亲因父亲的情妇们而死，那么他便要她当自己的情妇。甚至不用报纸的添油加醋、旁人的闲言闲语，那种自我坚持被慢慢磨耗的痛楚，就能让她一步步走向黑暗与崩溃。
	有意带她离开翡海，有意选在今天回来，有意一道去医院，有意让她做菜……甚至上床，只是为了提醒她，她正在做以前那样痛恨的事——侵蚀一个无辜的女人的家庭，和幸福。
	这一刻佳南的脸上褪尽了血色，竟叫他恍惚觉得，或许她下一秒就会昏厥，或者死去。他的双眉终于蹙起来，冷冷地开口：“所以，你觉得我带你离开翡海，是为了折磨你脆弱的道德感？”
	她像是一座雕塑，坐在那里，生硬冰冷，良久，才声音嘶哑：“不是吗？”
	陈绥宁微微垂下眼眸，他的睫毛极长，亦替他掩盖起那一刻的动容，只淡淡的不置可否：“你说是就是吧。”
	他站起来，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中，脸上微露倦容。站起来的时候，却看见佳南的手上一串燎起的水疱，他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拿了钥匙走向门口，只在餐桌边的橱柜旁顿了顿，似乎打开橱门取了什么东西，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大门重重地摔上了，佳南的身子终于动了动，手上的灼痛像是要蔓延到心脏，她站起来，不得不给自己找些事做，免得想起那些不堪的事。
	打开冷水龙头，将手放在下面冲了足足有一刻钟，她才努力地去回想，不知道阿姨将药箱放在了哪里。或许是卧室……她甩着湿漉漉的手，客厅餐桌边的橱柜却还开着，红色的十字十分明显。她停下脚步，在里边翻找出一支烫伤药膏涂上去。
	做完这一切，她竟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反正今晚也会失眠吧……她有些自嘲地想着，打开了电脑。踌躇了片刻，在搜索引擎上打上如今自己最不愿看到的三个字，然后静静地摁下“开始”。
	离开之前，这个名字下边会有数百页的新闻，都是关于情妇丑闻的。然而现在，紧跟着这个名字的，是财经频道公布的OME下一季战略决策。之前的那些花边绯闻，仿佛被清扫一空，从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佳南点开第二页……直到最后，也没有找出丝毫痕迹。
	他到底还是有在意的人……佳南冷冷笑了笑，大约是怕影响舒凌的情绪，他还是将那些新闻撤走了——反正对自己来说，该知道的人，一个个都知道了。
	天色将明未明，窗外的黛青色的城市依然在沉睡，佳南却独自坐在书桌前，一丝睡意也无。
	陈绥宁第二日来到医院时，在母婴套间的客厅里等了许久。医生刚刚来检查过，舒凌随意地靠在床头，刚刚出生的孩子就睡在自己手边的小床上。
	她的精神状态极好，一点都不像刚刚生产过，只是用手指逗弄着孩子，嘴角的笑容沉静温暖，见到陈绥宁便扬起了更深的笑意：“这么早来看我？”
	他的脸色倒看起来不怎么好，眼下略略有些青色，走到小床边，低头望着皮肤还有些通红的小婴儿，语气也温柔了许多：“昨晚来的时候，你睡着了。”
	舒凌“哦”了一声，只是笑：“比预产期早了一些，我还没住院呢，昨天白天匆匆忙忙地被送进来，小家伙就出来了。”
	他不由抬头去看她，原本这个女人美丽却不柔媚，此刻或许是因为有了孩子，眼角眉梢，竟也温暖润泽起来，不复以往的冷漠锋锐。
	“取名字了吗？”
	“还没有。”舒凌难得孩子气的苦恼，“总觉得选不好。”
	他笑了笑，小婴儿的眼睛慢慢睁开，小小的手挥舞起来，恰好抓到陈绥宁的手指。那根本算不上力道吧，小小的，简直能让人从心底觉得柔软。
	他的眉宇舒展开，清隽的侧颜愈发显得俊美。
	“你竟然喜欢孩子？”舒凌抿唇微笑，“真看不出来。”
	他不置可否，依旧去逗弄小婴儿。
	“陈少想要孩子，愿意给你生的女人，大概能从这里排到底楼。”舒凌笑眯眯地打趣他，“你不妨试试看。”
	其实他们之前开过更加过分的玩笑，他总是微笑，并不还击，只有这一次，他唇角的笑渐渐冷淡下来，从孩子手中抽走了自己的手指，一言不发地在沙发上坐下。
	舒凌察觉到他浓重的不悦，略略有些惊讶，忍不住问：“你怎么了？”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真傻……还能怎么了？一定还是她。
	难道是当了母亲，整个人都开始迟钝了？她苦笑：“你的效率够高，走的第二天，《北都周刊》就刊登道歉声明了。现在风平浪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眉峰微微一抬，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怕你一个孕妇受影响。”
	舒凌扑哧一笑：“少来。OME的公关部加班加点，Andy三天老了五岁。你倒好，带着人出去游山玩水——到底是为了谁，大家心知肚明。”
	Andy负责OME公关，前些天确实兵荒马乱，工作完成得却是极出色的。陈绥宁十指轻抵交叠，却淡淡地否认：“我为什么要为她做这些事？”
	舒凌沉默了一会儿，安静的病房里只有孩子踢腿的声音，她慢慢开口：“当局者迷，倒是我这个旁观的，看得比你们都清楚，”
	他抬起眸子，毫不避让与她视线相交。
	“你觉得那是恨——可是恨一个人，只会想着让对方生不如死，而不会时时刻刻将她捆在身边。恨一个人，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找她的替代品。”她自若地将额发夹在耳后，看了儿子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我这是怎么了？一夜之间，好像心软了，以前觉得什么都和我没关系，现在倒有些觉得感慨，许小姐其实很可怜——”
	话没有说完，病房的门却被推开了，来的是舒凌的父亲舒卫国。他如今自然不再看着那个冷清的水果摊，项上与手上都戴着金晃晃的链子与戒指，俨然是一副暴发户老板的模样。
	陈绥宁微微皱眉，极为礼貌地叫了声爸爸，事实上，每次见到他，他都会怀疑舒凌是不是真的在那样的家庭出生，却出落得这么清冷骄傲。
	舒卫国见到女婿，显然是想说什么，倒是舒凌拦在前头：“爸爸，来看你外孙。”
	他点点头，逗了逗外孙，一回头，陈绥宁却已经不在了。
	“阿凌，报纸上那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压低了声音，终究还是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假的。”舒凌利落地回他，“不是早就解释过了吗？”
	“就算是假的，围在他身边的女人也不会少。阿凌，你还是要当心。”舒卫国叹口气，只是无端地觉得女婿的态度有些冷淡，他顿了顿说，“至于那些狐狸精，下次爸爸看到一个，帮你教训一个。”
	佳南是在午休的时候接到陈绥宁助理的电话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恭谨平淡，简单地告诉她陈绥宁离开翡海出差。
	是在告诉她这段时间不用去那套公寓了吧？她沉默着挂了电话，有些嘲讽地勾起唇角：本就是一场交易，这样公事公办也不错。她拿手指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倒也觉得轻松。
	秘书敲了敲门，提醒她下午的会议，佳南答应了一声。昨晚一晚没睡，她本以为今天一定会不适应，可这副身体倒像是经过了种种折磨，却越加地坚强起来。手上那一串水疱渐渐瘪了下去，颜色略略有些狰狞，因为涂着药膏的缘故，倒也不觉得如何疼痛。
	工作节奏照旧很快，晨会、检查、报告、会议……似乎没有停下歇一口气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去注意同事们对待自己的态度是不是起了变化。身边的人不是傻子，以前她还不是经理，或许有人还会同她八卦，现在却不一样了——爸爸很早之前告诉她人心隔肚皮，他们也许信了那些澄清的报道，又或者压根儿没信，却始终不会叫她看出来。
	光线一下子拉暗了，营销部的同事在谈黄金周的工作部署，PPT上的图片一张张滑过，都是周边景点的，有一张古镇的照片似曾相识，佳南怔了怔，思绪一下子飘散开了。
	在小镇上悠闲度日自然是好，大多数时候，她就在小院里看看电视，翻翻小说，因为远离了一切电子通信，倒觉得很自然舒服——只是有他在身边，哪怕他并不爱说话，她也总觉得胆战心惊。
	“许经理？”秘书轻声唤她，“许经理……会议结束了。”
	灯光渐渐转亮，所有人都看着她，她笑了笑：“辛苦大家了。”
	同事纷纷离开会议室，投影仪发出嗡嗡的声响，佳南的指尖拢着纸杯，轻轻拨弄着。正在整理会议纪要的秘书看了她一眼，说：“之前您吩咐的，给陆经理孩子的礼物已经准备好，昨天送过去了。”
	眨眼间陆嫣的孩子已经满月，虽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打算重新开始工作，佳南也总是让秘书跟进着，她心底还是极为信任她，并且希望她能回来工作的。
	“好，我会给她打电话问候一下。”佳南点了点头，却看到秘书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去的时候也按照你的意思，婉转表达了管理层的想法，只是陆经理并没有要回来的意思。而且……”
	“什么？”
	“OME的关北酒店如今也差不多完工了，我看到她家里有一叠关北的宣传手册。”
	佳南眉心浅浅地皱了皱，却并没有露出什么情绪，只说：“知道了。”
	她等秘书先出去，先打电话给沈容，稍微交代了几句话，只听到对方说：“你等我消息。”她说了声好，挂断前，沈容踌躇着说：“小姐……昨天在医院，对不起。”
	她似乎全然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事，笑了笑便挂了电话，直到晚上，才收到消息，OME内部风传陆嫣出任关北酒店总经理。
	佳南是在家中收到这封确认邮件的，看完的时候掌心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鼠标。滨海遭了极大的变故，这件事固然是父亲引狼入室，加上旁人的落井下石，最后逼迫自己不得不去向陈绥宁求助——她当时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切是不是陈绥宁设下的陷阱。甚至在医院最不堪的那一夜，她就这样问过他，即便是此刻，她依旧记得他倨傲的目光，冷冷地告诉她：“……邵勋和博列尼背后捅了你爸爸一刀，这件事与我无关。”
	她怎么这么傻？竟没有想到这句话还有另一层含义，邵勋和博列尼的所作所为或许真的与他无关——可他早就掐算好了这场官司，在需要陆嫣回来缓冲矛盾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早早地将她调开，或许那个时候他便许诺了她一个未来的总经理。
	而偏偏那家酒店在翡海城东，按照超五星的标准营建。这对财大气粗的OME来说，或许算不了什么，可是对已经是风雨飘摇的许家和滨海，却是极强劲的对手了。
	到底还是忍不住，拨了电话。其实她压根儿不知道此刻陈绥宁在哪里，又或者在干什么，等了许久，他却始终没有接起私人电话。一口气郁结在胸口的地方，佳南忍不住推开窗，对着夜色深深呼吸了两口。
	另一个城市，陈绥宁在觥筹交错中微微眯起眼睛，其实并未喝多少酒，他却觉得有些倦了，指尖揉了揉眉心，同桌相熟的客户便笑：“陈总，还早呢，要不要再去哪里坐坐？”
	他自然知道对方的意思，只笑了笑：“房间就在楼上，还真的懒得再出去了。”
	那人哈哈笑了笑，素来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亮：“现在好了，什么惊喜都有上门服务。”陈绥宁并不接话，只浅浅笑了笑，等着散席。
	套房就是在楼上，公关经理Andy陪着他，见到他靠着扶手，微微合着眼睛，忍不住开口：“老大，其实你不必亲自过来的，之前大致都已经谈妥了……”
	他“嗯”了一声，原本可以不回答的，却又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放心。”说完才一怔，这句话像是解释给下属听，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舒凌对自己说了那些话之后，心里为什么会这样烦躁？径直便飞来这里，仿佛是不愿去面对什么。他伸手扯了扯领口，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一个未接来电。
	这个电话他一直随身带着，却几乎从来不用，亦少有人找。陈绥宁拨开电话簿，上边只孤零零一个号码，他唇角微微一勾，摁下通话。
	上一次这个电话响起来，那时他早就知道她会回来找他，并不惊讶。而这一次……陈绥宁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只要半天不见，她便喜欢给自己打电话，电话里其实并不会说什么重要的事，常常手机放在耳边，听着他的呼吸，她便慢慢睡过去了。他每次都拿这样傻的她毫无办法，偏偏她还理直气壮：“……这样我说不定能梦到你呢。”
	熟悉的嘟嘟声，接通的时候，听到一声熟悉的“喂”，陈绥宁便怔了怔，又或许喝了几杯酒，他连声音都异常低沉温柔：“宝贝，什么事？”
	Andy在一旁察言观色，见老板的脸部线条刹那间柔和下来，只以为是给刚生完儿子的爱妻打电话，倒很识相地避去了窗边。
	许佳南冷冷笑了声，直接问：“陈绥宁，陆嫣要去关北做总经理了？”
	唇角的微笑渐渐抿成一道笔直的线，他终于恢复清明锐利的眼神，语气却依旧慵懒：“怎么？”
	“这么说，你默认了？”佳南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无论如何，掩饰不了语气中那丝凉意。
	“陆嫣这样的人才，我放过了，猎头公司也不会放过，怎么？想挖她回来？”陈绥宁淡淡地说，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你亲自选去的人，我怎么敢要？”她笑了笑，“只是为了我们许家，你未免也太费心思了。”
	陈绥宁的瞳孔蓦然缩了缩，顿了顿：“为了你们许家？”
	“我爸爸不过是在陈叔叔病重的那两年，驳了你几项建议，你究竟要记恨到什么时候？”佳南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丝疲倦，又仿佛空空的，什么都抓不住，“你想要赶尽杀绝到什么时候？”
	他默然不语，又像是因为她的回答松了口气，只是一双眸子愈发地深黑。良久，听到她最后嘲讽地说：“等你回来，我一定听你的话，听话得像只小狗——陈总还愿不愿意照拂我呢？”
	不等他回话，那边的电话便搁断了，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Andy笑着走过来：“舒工还好吧——”却意外地看到了陈绥宁的脸色，真正的铁青，连唇角都紧紧地抿着，仿佛下一刻就会暴怒。
	他吞下了下半句话，恰好门铃响了，Andy忙不迭地跑去开门，一打开，却是一个极漂亮的年轻女孩，微微有些怯意和羞涩：“SPA中心，有人给陈先生预约了精油按摩。”
	Andy后退了一步，一脸尴尬地看着慢慢踱步出来的陈绥宁，他的脸色依然没有丝毫和缓，修长的身子靠着墙，轻声，却不容置喙地说：“不需要。”
	“那……那我也走了。”Andy识趣地催促那位小姐离开，悄悄关上了门。
	而陈绥宁静静站了一会儿，取了电话，依旧耐心地拨了之前的号码。
	“你要我的照拂？可以。”他轻描淡写地说，“许佳南，现在就给我赶过来。记住自己说过的话，要乖得……像只小狗。”

Chapter 3 你的天堂，我的地狱
	出乎陈绥宁意外的是，清晨醒来的时候，手机里什么信息都没有。他本以为能收到一两条留言，譬如助理给他留言“许小姐已经到了，就住在隔壁房间”或者“昨晚的机票没有订到，她今天上午才到”。他独自在床上靠了一会儿，披了睡袍起来，洗完澡，又用完早餐，助手的电话才打进来。
	显然他的助理比任何人都了解老板的心意，在交代完今天的行程之后，状似不经意地说：“许小姐昨晚关机，联系不到。”言下之意，便是她没有赶过来。陈绥宁低头喝着茶，“嗯”了一声。
	这一天行程忙碌，会议间歇，助理看了看拿手支着下颌的陈绥宁，走过去在他耳边说：“柏林到了。”
	他笑着站起身来，似乎还喃喃说了句：“这小子，现在才来。”
	柏林是风尘仆仆赶来的，衣服未换。他的习惯素来如此，总要先将工作上的事务解决，才会松一口气。陈绥宁见他眼下淡淡的青色，笑了笑说：“先去休息吧，待会儿还有个晚宴，我们一起去。”
	夜色渐渐沉降下来，柏林的助理提醒他晚宴的时间差不多快到了，却看见这个年轻人静静地站在窗前，一手插在口袋，一手还拿着手机，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OME的高层中，这个上司真的算得上极好相处。他简直难以想象假若陈绥宁是自己的上司，他……有可能会和下属们一起出去吃涮锅唱K吗？
	“老大——”他又提醒了一次，“差不多了。”
	柏林伸手将自己的领带扯下来，随手扔在沙发上，笑笑说：“帮我想个理由应付下老大，我有事。”
	半个小时之后，陈绥宁在人群的簇拥中，听到助理在自己耳边轻轻地说：“柏先生身体不舒服，不过来了。”
	他点了点头。
	“还有……”助手踌躇了片刻，这个空当，已经有人挤过来，满脸带笑与陈绥宁寒暄。他不得不等了一会儿，又压低了声音说，“许小姐一个小时前下了飞机。不过——她没有入住您吩咐预订的酒店。”
	修长的手指间还持着长脚酒杯，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淡金色的液体一层层潋滟开。只是他并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知道了。”
	宴席结束之前，主人向他致意：“陈先生，合作愉快。”他亦风度翩翩地举杯，杯中液体微微沾唇，便放了下来，拿过侍者手中的白色手绢拭了拭唇，便离开了。
	汽车飞驰在这座陌生城市的大街上，陈绥宁坐在后座，暗色几乎隐去了他所有的表情。绿灯转跳成红灯，车身微微一顿，他忽然开口，却报了另一家酒店的名字。
	初秋的天气，淅淅沥沥地开始下雨，蜿蜒出一道又一道的水痕。雨刷有一下没一下地刮过玻璃，前边车辆的尾灯迷离出许多红黄相叠微带暖色的光晕。年轻男人先从出租车上下来，并未让门童接手，自己打开伞，一手扶着门，体贴地等着女生出来。他并未与她靠得很近，却始终注意着不让雨丝飘进来。
	大堂吧里放着柔缓的音乐，佳南要了一壶大红袍，亲自执了茶具，将一杯香馥的茶水递给柏林。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那双灵巧纤长的手上，直到接过来，才笑了笑：“谢谢。”
	其实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之前的新闻炒得沸沸扬扬，一日之后便又销声匿迹。那时他在外地出差，打电话过去，却始终关机。柏林心底不是没有担心，却因为两人关系隔了一层，始终无法真正地去找到她，毕竟那时，她对自己说了那样一番话。
	彼时他的沉默，是对她最后的尊重。
	只是今天看起来，许佳南似乎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女生了。她好像习惯了用笑来掩藏什么，以前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眼神，如今竟然也像是墨蓝的海水，令他想起了从来都是深不可测的陈绥宁。
	“那么，谢谢你还愿意来见我。”佳南抿了口茶，忽然想起了最后一次见他时自己狼狈的样子，忍不住自嘲地翘起了唇角。
	年轻的男人原本是穿着一套极为正式贴身的黑色西服，只因出门的时候扯掉了领带，带出几分休闲的意味，加之短短的头发，衬得眉宇极为俊朗。他一笑间露出雪白的牙齿：“没什么。”
	“那么之前我拜托你的事，也谢谢你了。”佳南抬起头，额发便落下来，眼睛完成了很好看的月牙形。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答应了，最后却忍不住说：“佳南……”
	佳南迎上他的目光，却只是明快一笑：“你知道我不是做生意的料，只是烦劳你牵线。假如实在为难，也没有关系。”
	柏林注视她良久，才点头说：“我知道了。”
	她便站起来：“那么就这样吧。耽误你这么久，真不好意思。”
	他亦站起来，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低声说：“不要勉强。”
	她冲他笑一笑，慢慢转身离开，时间似乎有些胶滞，柏林几乎能看到她转身时微微摆起的裙角，他只觉得……看不透她。她父亲重病，滨海险些易主，而她如今请他从中斡旋，间接地表达了想要与博列尼重新谈合作的意向——她想做什么？
	柏林倏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她在飞机上蹙着眉头，睡姿亦是楚楚可怜。而现在，一年不到的时间，物是人非。
	佳南订的是普通的标间，她将房卡插入取电，又烧上水，这才从行李箱中里拿出了一小块普洱茶饼。
	门被叩响三声，不多不少，不急不缓，想必来的人总是这样镇定自若。佳南唇角微微一勾，却并不着急站起来，仔细将茶分好，才打开门。
	陈绥宁站在门口，没有愠色，一样微微笑着，浅色衬衣与深色西裤，清贵逼人。
	她亦若无其事地侧身让他进来，抿唇笑了笑：“来得正好，水刚刚烧开。”自顾自地端起水壶，轻轻浇注在杯中，洗了洗茶，又注上第二杯，才递给陈绥宁。
	他看着她从容不迫的动作，目光却落在她右手手指上那串褐色的尚未痊愈的烫伤皮肉上。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只有瓷杯中氤氲起一团暖气，冉冉在两人间升起。
	“是在等我？”他伸手摸摸她的头发，难得笑眯眯地问。
	“你再不来找我，我就要睡觉了。”佳南打了个哈欠，懒懒拨开他的手，语气微嗔。
	她虚情假意，他亦恍然不觉：“怎么不住我帮你安排的地方？”
	“你那里？人太多了，你老婆刚生了孩子。人言可畏。”
	“又不是翡海。”陈绥宁靠在沙发上，深深看着她，“你怕别人……现在倒不怕我了吗？”
	她捕捉到他眼神深处的锋锐，抿唇笑了笑：“怎么，我和柏林见了一面，你会生气吗？”
	灯光浅浅落下来，佳南穿着柔和色系的雪纺掐腰连衣裙，乌发明眸，脸部的轮廓都显得异常柔和，而这样的轻声软语，亦是他强锢她在身边后，她头一次这样说话——陈绥宁忍不住眯了眯眼睛，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慢慢地说：“知道我会生气，你还是要见他？”
	“公事。”她感受到他的掌心温柔地摩挲在自己的发间，亦懒洋洋地闭了眼睛，仿佛是一只倦了的猫咪，“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他若有所思地说，“有什么事你要他帮忙，而不找我？”
	“比如说报复你什么的……”佳南依旧闭着眼睛，愈发觉得倦涩，只喃喃地说。
	“是吗？”他越发觉得兴味，索性伸手摇摇她，“怎么报复？”
	“不是啦，我只是找他帮忙与博列尼牵个线。他们可以和邵勋合作，也就能和我合作。”
	陈绥宁皱了皱眉：“合作什么？”
	沙发并不算大，她微微一动，半个身子便几乎伏在他身上，只隔了两层薄薄的布料，彼此的肌肤都温热。
	“你知道我不是做生意的料，假若不是像之前的恶意收购，我乐意与他们谈一谈。”她轻声说，像是带了无限疲倦，“我不想管了。”
	最后一句带了不耐烦与骄纵任性，倒真像是以前的许佳南。陈绥宁的手不轻不重地抚在她的后背，合上眼睛想了一会儿，才淡淡地笑：“起来，去床上好好睡。”
	她“唔”了一声，懒懒地依旧没动。陈绥宁无奈，将她抱起来，放在床上，只留下一盏床灯，转身去了浴室。
	因是标准间，两张床都不算大。陈绥宁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浴袍，走到佳南身边，躺了下去。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缓，已经睡熟，他这样一打扰，她便皱了皱眉，不知喃喃说了句什么，便翻了个身。
	陈绥宁笑了笑，让她的头枕在自己手臂上，将她抱在怀里，唇角似有似无地贴在她的眉心间，亦闭上了眼睛。
	这个夜晚安静而绵长，身边的人已经熟睡，而她缩在他的怀里，依然是平稳地呼吸，只有眼睛却是一直睁着的，异常明亮。
	清晨醒过来，佳南一侧身，身边他还躺着，半搂着自己，吻了吻她的眉梢：“醒了？”
	她的表情还有些懵懂，似乎一时间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帮我去拿衣服。”
	“呃？”
	“乖，快送来了。”他轻轻拍拍她的脸颊，“昨天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佳南“哦”了一声，刚刚洗漱完毕，就有人来摁门铃。她取了过来，扔给他，言笑晏晏：“今天忙吗？”
	他说了句“还好”，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看着她坐在镜前化妆。佳南只刷了刷睫毛便没再让他等，一道坐了电梯去吃早餐。
	顶楼的旋转餐厅中，他展开一份报纸放在膝上，抿了口清咖啡：“我们谈谈。”
	她眉目不动：“谈什么？”
	“既然不想管了，那么不如将滨海山庄让给OME。和博列尼谈，他们只会出价更低。”清晨的阳光下，他的眉目熠熠，白衬衣外松松套着一件浅咖色毛衫，云淡风轻地说，“至少我还能照顾你。”
	佳南皱了皱眉：“为什么？”
	她的困惑显而易见，陈绥宁反倒笑了，倾身过去：“关北开张在即，你说呢？”
	哪怕滨海不惧关北的竞争，对方却会咬紧这一点压价，不会松口。
	她秀气的眉头皱得更紧，纤长的手指拢着温热的豆浆，一时间不开口。
	他便闲闲移开目光，自顾自去看报纸了。
	“OME悄无声息地筹备关北酒店这么久，假如收购滨海……你们之前的策略不就要大动？”
	他耸耸肩，脸上的笑意淡淡，仿佛是在与她调情：“是有些麻烦，不过你若一直这么乖，我不介意更麻烦一些。”
	佳南托腮望向窗外，想了许久，嫣然一笑：“还是说你早就想好了……我不会拒绝？”
	而她的内心，远没有外边那样风和日丽——若是在父亲出事的时候他提出这样的建议，自己一定鱼死网破；而现在的心境不再如当初那么决绝激动，权衡利弊，倒是有可能同意。
	他果然将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无可挑剔。
	佳南唇角噙了一丝微笑，抬眸望向他：“你让我再考虑考虑。”
	“时间不多了。”陈绥宁依旧没抬头，只是好心地告诉她，“关北一开业，什么都难说了。”
	佳南依旧是怔怔地看着窗外，像是无意，随口说：“原来你要的是这个。”
	辗转这么久，所谓爱恨，假若只是用这样一座酒店来衡量，倒也实惠简单。
	他放下报纸，语气半真半假：“不，小囡，我要的更多。”
	她便回头看他，唇角弯成极柔美的弧度：“连我都是你的，还不够吗？”
	窗外的阳光这样耀眼，可陈绥宁的目光极黝黑深邃，落不进分毫。他看着她许久，似是在审视，可她始终快活地笑着，眼神中还夹杂着丝丝慵懒——甜美如斯，哪怕是鸩毒，却也能让人一口饮尽了。
	他的笑意便从眼神深处蔓延开，那一瞬间，佳南竟有一种感觉，仿佛以前那个陈绥宁又回来了。只是她很快低下头，喝了一口白粥，觉得自己刚才那丝错觉真是可笑。旋即又为此刻自己依旧清醒而高兴。
	假若连虚与委蛇都不再是难事——那么，许佳南，你早已不再是以前那个懦弱的你了。
	她在心底一字一句地告诉自己。
	佳南隐隐约约被一丝灯光惊醒时，有些迟钝地半支起身子，这个不算大的房间里，只有梳妆台边亮起了一盏小小的灯光。
	有人很快走来，在床边坐下，拿五指挡在了她眼前，低笑着说：“吵醒你了？”
	他的指节修长，带着淡淡的薄荷味道，或许还有几分从屋外带来的凉意，激得她略略清醒了一些。
	双膝屈起来，又将脸埋在了被子里，这才模模糊糊想起来，吃完早餐，陈绥宁出去办公，而她回到房间，昏昏沉沉地倒头就睡，直到此刻。
	他的手指轻巧地替她拨开微微有些濡湿的额发，顺势滑到下颌处，不轻不重地强迫她抬起脸，深邃的眸色与她对视：“做噩梦了？”
	佳南推开他的手，有些疲倦地靠着他的肩膀：“几点了？”
	“下午两点。”她的身体柔软且带着甜甜的乳香，陈绥宁唇角微翘，一字一句，“昨晚没睡好吗？”
	她分辨不出他的言语中是否带着其他的含义，只是伸手揽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抱怨说：“我饿了。”双手伏在他的腰间，亦是微微一紧，仿佛是小小的惩戒。他便无奈笑了笑：“起来，换了衣服我们出去吃饭。”
	他便起身放开她，依旧坐回桌边低头查看文件。
	佳南随便找了一套换洗的衣服，趿着拖鞋去卫生间换衣服。只踏进半步，便忍不住探头问：“你……洗过澡了？”
	这个浴室不比套间的，只能淋浴，此刻一地的水渍，无处落脚。佳南有些狼狈地重新出来，看见陈绥宁略带兴味的目光：“为什么要躲在里边换衣服？”
	她踌躇了一下，却没说话。
	“我不看就是了。”他似乎在强忍一丝笑意，却极守诺言地背对着她，不曾回头。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页页翻过合同纸张的声音，以及衣服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的手指轻轻地在桌上敲击，却并没有回头，只是不经意间抬起眼眸，却见到梳妆镜中，她正反手扣着内衣，有些手忙脚乱。
	他显然还是不够绅士，至少“非礼勿视”这样的准则在陈绥宁看来，是很荒谬的，于是微微抬头，大大方方地欣赏她线条柔和、肤色晶莹雪白的后背，在她察觉之前，已经站在她的身后。
	佳南正在和那套新买的内衣搏斗，全然没有想到他突然出现在自己背后。
	“你——”
	“宝贝，放松……”他一手扶着她的小腹，极尽暧昧地让她靠近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却触到内衣的搭扣，低声笑着，“我不是故意偷看，只是觉得——你需要帮忙。”
	“需要帮忙”的后果，便是拉着她倒在床褥间。佳南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开，只能微微侧过头避开他的吻，闷声说：“你弄痛我了。”
	“嗯？”
	她抬起手臂，给他看那条红红的划痕。
	是他的袖扣。
	“Sorry……”他的声音有些喑哑，薄唇停在她锁骨的凹陷处，吮吸得那块肌肤有些微的灼热感。
	她索性躺着一动不动，看着他解开衬衣的扣子，语气显得可怜：“可是我饿了。”
	“……那也得先喂饱我。”
	窗外的秋雨依旧淅淅沥沥地在下，这座陌生城市浸淫在一种朦朦胧胧的水光之间。房间却是恒温，衣服落满一地。佳南侧身去够电话订餐，被子从肩膀上滑落下来，露出一片细腻雪肤。他不依不饶地跟过去，薄唇摩挲而过，似乎还是没有尽兴。
	佳南的声音有气无力：“喂，我真的快饿死了，别闹。”
	他终于放开她，起身穿衣，恰好服务员送来餐点，他便接了过来，难得体贴地放在床边。
	“我们在这里待多久？”佳南穿好衣服，盘了腿在床上，对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鲜虾云吞，食指大动。
	“后天回去吧。”他想了想，“柏林也在这里，很多事不用我亲自去管。”
	听到那个名字，佳南只是淡淡“哦”了一声，面色无异。陈绥宁一双明亮的眼睛却似乎幽邃了几分，想起那时他强逼她回到自己身边，那个晚上她因为柏林的一个电话而失声痛哭。
	“丫头，想不到，你现在这么薄情。”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房间里充满了一种暖洋洋的香气，她却没有让他将这句话说完，讨好地舀了一勺汤到他唇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你喝一口，真好喝！”
	语气欣喜得像是个孩子，他隔着那一勺微微蒸腾起的热气，看到她秀美的五官，便从善如流地喝了下去，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吃完我们出去走走。”
	“看电影？”佳南有些啼笑皆非地看着屏幕上滚动着的一条条影讯，忍不住想提醒他，他宅子里那座设有四十五座的家庭影院，音响视觉效果，绝对不会比影城差。当然，她很快想起来，其实在他结婚之后，她再也没有去过那里了，于是乖觉地点头：“好。”
	适合的场次只有一部好莱坞的枪战片，佳南在路过某张海报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他随意揽着她的肩膀，斜睨了一眼：“等一会儿也行。”
	最后还是等了半个小时，才等到《玩具总动员》的终结版。
	大厅里并不算安静，因为有许多孩子，总有些吵闹声，和窸窸窣窣吃爆米花的声音。陈绥宁其间还起身去外边接了几次电话，佳南并没有太在意。
	散场的时候，影院的商城里正在贩售纪念版卡通玩具。
	“喜欢哪个？”他的语气仿佛是在哄一个孩子。
	“大熊。”佳南怔了怔，“可惜是反派角色，没有纪念版。”
	那只曾经受尽主人宠爱的、浑身都散发着甜美水果香气的泰迪熊，受尽折磨回到“家中”时，才知道小主人早就有了一个替代品。一切宠爱不过是眨眼浮云，它的坚持不过是笑话，多么讽刺。
	它变得这样暴戾，难道不对吗？
	这个答案或许有些意外，陈绥宁微微眯起眼睛，清亮的目光中有些审量的意味。
	她却嫣然一笑：“门口为什么这么多人？”
	时近午夜，影院的门口却排起长龙，影迷们疯狂的尖叫声一波接着一波。
	原来是某部新片的首映，男女主角都是人气超高的当红偶像，主创人员齐齐到场，盛况空前。
	佳南看着那些声势浩大的宣传攻势，挽着陈绥宁的手臂略微紧了紧，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原来你是来带我看这个？”
	陈绥宁的目光却落在海报上一身民国少女打扮的安琪身上，看似专注的样子，却只注意到佳南语气中那丝冷冷的调侃。
	影迷们的尖叫声更大了，微凉的秋雨中，一身白色小礼裙的安琪在许多人的簇拥下走进了影院大厅。
	佳南轻轻笑了声：“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然后改变了这个女大学生的一生。
	他沉默地看她一眼，陌生的城市，这样巧合，似乎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含义。
	“对了……”佳南对他眨了眨眼睛，神色间看不出丝毫的愠意，笑得却越发灿烂了，“下次，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这样试探我了？”
	他的眸色几乎在瞬间冷淡下来，只淡淡地重复了她的话：“试探？”
	佳南此刻的笑容依然无辜甜美：“怎样做才是对自己好，我很清楚。就算不为自己，我也会为爸爸和滨海考虑。”
	他教她的话，她记得很清楚，此刻原样奉还。
	她看着他微笑，只是清楚地明白，与这俊美的外表不同，他已经被她激怒了。
	“那么让我看着柏林和你一起回到酒店，算不算试探？”他勾着唇角，语气带着几分凌厉。
	“我们很清白。”她一早向他交代过了一切，“你和她不一样。”
	“那么，我也告诉你——想要试探你可以有很多种方法。”他似笑非笑，像是没有听见后半截话，“我不会连两张首映的电影票都舍不得。”
	这一晚没有人再开口说话。他径直将她带回自己住的酒店，然后自顾自地去看公文。佳南睡下去的时候，一张大床还是空落落的，卧室外却响起砰的关门声。
	之前粉饰太平的感觉很糟糕，还不如这样彼此冷漠，佳南卷起了被子，睡得异常深沉。
	翌日陈绥宁回来的时候，佳南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刚刚洗过澡的缘故，还素着一张脸，阳光落进来，肌肤透着粉红，晶莹透白。
	“今天回去吗？”她依旧笑盈盈的，似乎忘了昨晚发生过什么。
	“怎么？”
	“安琪约我出去见面。”她晃了晃手机，老老实实地说，“我觉得很意外。”
	“下午的飞机，你有时间。”他若无其事，“随你。”
	佳南定定地看着他数秒，只是那张英俊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好吧，我去。”她低声嘟囔，“可是见完之后，我不想上头条。”
	他探身过去吻吻她的额头，却一言不发。
	咖啡店刚刚开门，服务生刚刚擦拭过的落地玻璃异常地明净，光线柔和，且人又不多，仅有的数位顾客的脚步声便异常清晰。
	“那边卡座可以吗？”
	戴着墨镜的女生摇了摇头：“这里就可以了。”她取下墨镜，露出一张脂粉不施的脸，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我讨厌狗仔。”
	佳南却微微笑了笑：“可是你约我出来？”
	安琪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让经纪人试着联系你，居然真的找到你了。”
	佳南心不在焉地用手中的银勺拨弄着漂浮在咖啡上的那层巧克力，有些好奇她会和自己聊些什么。
	“其实我只是想谢谢你。”安琪依旧笑盈盈地说，“毕竟这么巧，昨天恰好在影院看到你了。”
	“谢谢我？”佳南抿了抿唇，尽管唇角微微翘了起来，可是眼神中倏无笑意，“你恐怕……谢错人了吧。”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大概不会被人注意到。”安琪一双漂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有些自嘲地笑笑，“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佳南轻轻咳嗽一声，抬起眸子与她对视，“说真的，我们两个坐在一起，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安琪怔了怔，似乎不知道怎么接口。
	“或者换个词，是难堪。”她淡淡地说，“是陈绥宁让你来找我谈谈？谈什么？他让你来指导我，怎么样才能把一项‘特殊’的工作做得更好？”
	“不——不是。”安琪似乎听懂了“特殊工作”的含义，微微涨红了脸，“不是他找我来的，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佳南挑了挑眉梢，或许她可以相信眼前这个女孩的说辞，不过她也可以确信，安琪说的，也一定是陈绥宁允许她说的话。
	“考虑好了吗？”飞机上陈绥宁一边翻着杂志，侧身望向佳南，“酒店的事。”
	自从见了安琪回来，佳南的心情似乎特别好，伸手拉了拉盖在身上的毛毯，答非所问：“我回去再给你答复。”
	他一双深长明秀的眼睛在她身上顿了数秒，薄唇轻轻动了动，最后却只是一笑，什么都没说。
	佳南只睡了一会儿，就被飞机异常的颠簸给吵醒了。机舱里灯光忽明忽暗地闪了一阵，空姐有些急促地广播通知飞机遇到强气流，一时间无法降落，请各位乘客安心等待。
	陈绥宁侧过脸，看到佳南苍白的脸色，忍不住探身过去：“安全带系好了？”
	她咬着唇不说话。
	又是一下剧烈的颠簸，佳南的脸色近乎惨白，手指紧紧抠着毛毯，一句话都不说。
	座位设置的问题，彼此隔得有些远，陈绥宁的表情比她放松得多，他只是静静地伸出手，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数下。
	尽管头等舱里并没有什么人，可是人心浮动的时候，哪怕是再静谧的空间，也会显得嘈杂。她忽然听见陈绥宁压得很低的声音：“害怕吗？”
	怕什么？
	怕死？
	她的唇抿得像是一条笔直锋锐的线，发丝垂落下来，一声不吭。
	他只当她是害怕，十指微微用力，与她交扣，良久，才轻声说：“别怕。”
	“你知道我今天听到最好笑的笑话是什么？”她突然回过头，答非所问地说，眉峰微微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有几分笑意。
	“什么？”
	她的眼光让他觉得不舒服，却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为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佳南的脸颊上有些病态的嫣红，“安琪和我聊天的时候提到的，她年纪小，还像个孩子，有些话幼稚得可笑。”
	“你们说了什么？”
	“都是些闲聊。”佳南却不愿再细说下去了，目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轻轻一笑，“那些话我年轻的时候也信过，后来才知道那是天真。”
	他不禁失笑。其实在自己眼里，佳南才是个孩子吧。从一开始，他便能轻而易举地掌控她的喜怒，可是现在，那些刻意迎合自己的举动，或者若有若无的淡漠言语，都是以前那个清澈见底的许佳南所没有的——也是自己强迫她……成了这样的。
	这一刻，哪怕是习惯了运筹帷幄的陈绥宁，心底也隐隐有一丝茫然，看不清她与他的结局，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他沉静地移开了目光，亦拿开自己的手，直到飞机降落，都没有再说话。
	飞机在空中盘旋了近四十分钟，终于安全降落。走出机舱的时候，每个人都脸色苍白。佳南甚至干呕了半天，或许是因为没吃东西的缘故，倒吐不出什么。陈绥宁冷眼看了许久，忽然说：“让医生检查一下。”
	她便摇头：“晕机，一会儿就好了。”
	陈绥宁淡淡看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手机却响起了。佳南听到他提到了数次孩子，知道是舒凌打来的，便识趣地与他分开，自己独自走了普通出口。
	司机等在出口，回头看她一眼：“许小姐，明天预约了医生，我来接你吧。”
	“什么医生？”
	“陈先生吩咐的。”
	佳南怔了怔，冷冷地笑了笑：“不用。”
	司机回头看她一眼，她低头玩着手机：“我会和他说。”
	纤细的手指抚在键盘上，到底还是很快地打下一行字，然后毫不犹豫地发送。
	“放心，我一直在吃药。”
	因为是自然生产，舒凌已经出院。陈绥宁踏进卧室的时候，孩子正在妈妈怀里，哭得异常响亮。
	他悄然站在旁边，而舒凌将孩子哄得睡着，交给了保姆，才笑意盈盈抬头：“回来了？”
	他点了点头，在她床边坐下，俊朗的眉宇间有几分疲倦。
	“我以为你这几天不会见她，怎么又把她叫去了？”舒凌秀丽的脸上带了几分疑惑，他向来杀伐决断，做事不会这样没有章法。
	“你……改变主意了吗？”她见他沉默，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你怎么会知道她也去了？”他倏然抬眼，目光异常锐利。
	舒凌沉默了一会儿，侧身从床头柜取出了一叠照片。
	“哪来的？”他看完，漫不经心地问。
	舒凌难得有一丝尴尬，轻轻咳嗽了一声：“抱歉，是……我爸爸找人跟的。”
	他“哦”了一声，并不惊讶，目光却依然落在最上边的那一张上。
	自己揽着她的腰，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眼神竟这样温和。她穿着碎花裙和乳白色的开襟外套，正对着镜头，唇角微微勾起，像是在笑，可是深处却分明冰凉彻骨。
	悚然心惊。
	他将她留在身边，难道不是为了折磨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仿佛忘了最初的目的，他跨越了界限，恍惚间回到从前；而任她一步步地走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时间心浮气躁，说不出话来，手机却振了振。
	是一条短信。
	“放心，我一直在吃药。”
	脸色倏然一冷，陈绥宁抿了抿唇，那一刻无数思绪翻滚，让他回到那一天——他新婚，而她蜷缩在车上，泪眼婆娑地望向自己，求他送自己去医院。
	那时的自己，是真正的心如铁石。又或许早就知道许佳南惯用的撒娇伎俩，于是并不在意，只是让人将她送走。半路上遇上了沈容，助手便将人交了过去。至于之后的事，他既然不想知道，便没有人再告诉他。
	如果不是她亲口这样说，他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
	“舒凌，如果我和她……一开始就有了孩子，你说会怎么样？”他有些突兀地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啊？”舒凌怔了怔，旋即一笑，“你不会做这种事。”
	他的沉默不言让舒凌认识到，他说的不仅仅是一个假设，或许……真的是事实。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所袒露的种种，更像是茫然无措。
	“什么时候？”
	“我们结婚的那两天。”
	原来是那几天——舒凌怅然叹了口气，他自顾不暇的那几天，难怪他一直不知道，直到现在才心神不定。又或者……对于陈绥宁来说，是他一直在拒绝知道和许佳南有关的事吧？就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样，自欺欺人地拒绝承认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时光。
	“那……或许取决于，你究竟是爱一个人多些，还是恨一个人多些吧。”她轻声说，“那么陈绥宁，我问你，现在呢，假如现在她有了孩子，你会很高兴吗？”
	灯光下，这个年轻的男人垂下目光，掌心中的手机已经微热。
	收到短信时的愤怒，和深深的失望——这两种情绪这样强烈，以至于想到了看见她干呕时，自己心底隐隐的喜悦。
	时光凝稠，似是能滴下水来，走得异常缓慢。
	他从那样的情绪中抽身而出时，眼神重复清明，淡淡地说：“不会。”
	舒凌认真地看着他，突然笑得不可抑制：“陈绥宁，在我面前，你还要自欺欺人吗？”
	他冷冷哼了一声，想要反驳，却忽然觉得，这一刻的自己……真的有几分尴尬。
	时光飞速地刷新至深秋，佳南与陈绥宁都在翡海，彼此间的联系却淡薄得如同一场秋雨后，梧桐树光秃的枝丫，萧索寒凉。
	许佳南偶尔在电视上见到他，年轻男人的事业似乎是攀至了巅峰，哪怕只是随意坐着，依旧气势凌人。她面对着这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也会微微晃神。
	关北酒店开业在即，这个节骨眼上，柏林也带回了消息，博列尼依然对滨海很感兴趣，但是对滨海的资产评估报告有些不满，要求由自己的团队重新进行审核。
	佳南答应了，又对柏林道了谢，说：“你帮我带话，会觉得为难吗？”
	对方大咧咧地笑了笑：“我只是帮朋友的忙，没什么。”顿了顿，声音又有些狡黠，“既然双方都感兴趣，你倒可以渔翁得利了。”
	佳南浅浅一笑，却转了话题问：“今晚关北的体验夜，你去不去？”
	“你收到邀请函了？”
	“嗯，在考虑要不要去。”
	“去吧，反正我们都是单身，不如结伴去。”
	挂了电话，佳南拿指尖揉了揉眉心中央，秘书在门口小声提醒她：“许经理，有客房部VIP的电话，指明要找你。”
	佳南按下内线，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清亮柔和：“是许小姐吗？”
	很少有人将“许小姐”这三个字如她一般，说得温和淡然，没有起伏，仿佛只是点头之交，所有的情谊纠缠也只是擦肩而过。
	可她们实际上的关系，却是一个男人家中的妻子，与外边的情妇。
	佳南忍不住嘲讽地笑了笑，舒凌来找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下午不知你有空吗？”舒凌听她不说话，便续道，“好久没见了，一起喝个茶好吗？”
	佳南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说：“好。”
	“那么一会儿见。”舒凌想了想，又说，“你两点之后过来，比较方便。”
	恰好舒凌所在的那幢小楼正在进行例行的安检，佳南索性便早些过去。这幢楼其实不算大，当年这一片是某国租界，留下了各色洋房，滨海酒店的数套总统套房都是由这样的洋房改造而成。这样的住处总凝着一层历史风韵在，远胜所谓的奢华。
	职工楼梯在极隐蔽的一处所在，佳南走到一半的时候，在楼梯那扇小窗前停下了。
	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见小楼的后院，深秋的阳光深浅不一地落下来，将那方精心保养的草地洇出淡淡水纹，上边铺了一块极大的绒毯，笑声一阵阵地传来。
	数个月大的孩子穿了粉蓝的小衣裳，似乎在努力地翻身，却因为屡次都不成功，挥舞着胖胖的手脚，发起了脾气。一旁他的母亲垂眸看着他，只笑盈盈的，却不帮忙。于是旁边那个男人便伸手将孩子抱了起来，举在自己身前，侧头看了妻子一眼，很是无奈。
	孩子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去抓爸爸的衣袖，年轻男人不知想起了什么，将孩子放回妻子手中，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衬衣上的那对白金袖扣，又将袖子卷了上去，才说：“我来抱。”
	佳南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陈绥宁笑得这样开心了，这个男人总是内敛，偶尔锋芒闪露，仿佛他的世界很少有温情。可是对着孩子，他却像是一个大男孩，小心翼翼地维护，毫无保留。
	原来这样的人，还能做个好父亲。
	心底有一丝酸涩吗？
	是有的吧？她无法否认这一点，然而更多的、升起的，却是恨。
	铺天盖地的恨。
	她曾有一个机会，也能成为母亲，就像楼下那个眉目温婉的女人一样——那时她甚至卑微到不再祈求孩子的父亲回来，哪怕独自一人，她也会将孩子抚养长大。
	可最终只是失去。
	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失去了。
	上天对她，从来都是不公平的。她所爱、所求、所想，从来都是吝啬于给她。
	所以此刻她只能站在这样阴暗的一角，静静地看着，内心哪怕如同被万蚁啃噬，也只能默不作声。
	过了很久，那个男人终于离开，佳南慢慢地走出来，回到一楼门口，低头看了看时间，恰好是一点五十八。
	他的妻子是科学家，精确到每一分每一秒，她微微调整了表情，摁响了门铃。
	舒凌过来开门，看见佳南，唇角的笑愈发柔和：“许小姐，请进。”
	佳南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她的身材样貌恢复得极好，五官线条也比之前柔和了许多，穿着家居服，随意温柔。
	舒凌请她在客厅中沙发上坐下，随手抱了一个靠垫在怀里，有些出神：“那次你真的让我吃惊。”
	佳南怔了怔。
	“不记得了？”她微微笑了笑，“你让人给我送靠垫——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丫头还真傻。如果我遇到情敌，才不会这么客气。”
	佳南垂眸，过了很久，才淡淡地说：“这么久的事，我忘了。”
	“忘了也好。”舒凌爽朗地笑了笑，“那时是我小人之心。”
	佳南抬眸，阳光落进来，眸子呈现出一种琥珀色泽：“所以你今天找我来，不是为了专程道谢吧？”
	“不，我只是找你聊聊。”她诚恳地看着她。
	“是他让你来找我的？”
	“不，当然不是。”舒凌微微一笑，似是看出她不信任的表情，“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让我做不愿意做的事，陈绥宁也不例外。”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波澜不惊，语气亦是轻柔，却很坚定。
	佳南看着她，有一丝困惑一闪而逝。
	“许小姐，今天我对你说的话，我思考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这是——我欠你的。”她抿了抿唇，“以一个母亲的名义。”
	说到“母亲”这两个字，她的眼神微微有些黯然与歉疚，顿了顿，似乎整理了一下思绪，才慢慢地说：“我想和你谈谈……我的婚姻。”
	佳南的心跳微微失律。
	她坐在这里，以第三者的身份，面对陈绥宁的妻子，隔壁房间似乎还有婴儿小小的哭喊声。
	这么难堪的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许是事情有些复杂，向来条理明晰的舒凌亦在整理思绪，良久，才有些慨然地笑了笑：“你看，连我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了。”
	孩子的哭闹声忽然大了起来，舒凌匆匆忙忙站起来：“你稍等。”
	佳南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个深红色的首饰盒，她移开目光，看见抱着孩子过来的舒凌，手指纤细白净，没有戴任何首饰，包括那枚用希腊语命名的结婚钻戒，想是怕剐伤孩子。
	孩子在舒凌怀里终于安静地睡过去，她挪了挪身体，将那个首饰盒递给佳南，示意她打开。
	八克拉的椭圆形钻戒，&Alpha;&gamma;?&pi;&eta;，意寓为“钟爱”。
	一年之前，陈绥宁亲手将这枚戒指戴在舒凌的指间，那时她正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
	“很漂亮的戒指。”佳南淡淡地说。
	“是很漂亮。”舒凌顺着她的语气，微笑，“我猜你的手指比我更细一些。”
	佳南怔了怔。
	舒凌却从她手中接过，反转到戒指的另一面，顶灯的光线落下来，折射在银白色的戒身上，几缕光线诡异地折动，刻着一个小小的、不易发觉的字。
	囡。
	翡海的方言，读出这个字的时候，带着几分糯糯的味道，天然的宠爱与纵容。
	只此一个，再无其他。
	舒凌带着微笑将戒指放在了佳南手心中，强调：“它不是我的。”
	切割完美的钻石硌得掌心凉凉的，佳南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微微嘲讽：“想不到，你这么大方。”
	“我？大方？”舒凌手下依然哄着孩子，却忍不住失笑，“谢谢，你是第一个这么夸我的人。他们都说我睚眦必报。”
	佳南无语。
	“我们开门见山吧。孩子不是陈绥宁的，一年前我嫁给他——他有他的目的，我也有我的想法，但是只有一点，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夫妻间的感情。”舒凌慢慢地说，“但是当时，他不知道你有了孩子。而我……也完全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事。失去了那个孩子……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佳南低着头，并没有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只是将那枚戒指放回桌上，语气有些冷漠：“那么现在知道了，又有什么区别？”
	舒凌专注地看着她，“对你来说或许没有任何改变。可对他来说却不是。”她的手无意间拂过孩子柔软的额发，轻声说，“那个时候，他自顾不暇。”
	“自顾不暇？”佳南冷冷地重复。
	“那段时间，他身边发生了很多事。”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佳南，“那是他的隐私，此刻我无可奉告。但是假如你想知道，或许可以留心下周边的人和事——我想说的是，我认识的陈绥宁，从来都冷静自制，只会因为一个人失控。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拿话堵他气他。每次他回来，脸色都很有趣。”
	“许小姐，陈绥宁不会知道今天我找你说了这些。”舒凌笑了笑，“你比我更清楚陈绥宁是怎样一个人。他看似强悍，却常常口是心非。看似深沉，头脑一热的时候，却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应该能明白……这便是他的软肋。”
	佳南的心跳微微加快，她不确定眼前这个女人知道了什么，只是重复了一遍：“软肋？”
	“是啊。他还爱你——哪怕这份感情阴暗、扭曲、深沉。”她平静地说，“他的软肋。”
	佳南的目光倏然变得警惕而锋锐。
	“你不必这样看着我。我不知道你要做些什么，可是大致能猜出来。”舒凌笑了笑，“不外乎是遗忘、原谅，或复仇。”
	客厅里沉默下来，午后的阳光中，尘埃轻轻飞旋，心事浮动，佳南的脸色有些苍白：“遗忘……原谅？”一下午宁静的声音此刻却带了轻颤，“发生了这些事后，我做不到这些。”
	“那么是要报复他？”舒凌的目光中带着了然，“这样也好，否则对你……太不公平。至于他……这或许也是了结。”
	佳南既没承认，亦不否认。
	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忽然间笑了起来：“你知道吗？我和陈绥宁结婚，也是为了报复一个男人。”
	佳南与她对视，意外地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孩童般的顽意。
	“好吧，即便如此，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过，以一个母亲的名义，我欠你的。”她低低地说，眼神柔软，愧疚且恳切。
	这个下午，许佳南离开的时候，唇角勾起了一丝笑意，不论眼前这个女人说的是真是假，今晚……关北的宴席上，她都能知道答案。
	深V领紫色晚礼服，颈间的珍珠项链粒粒小指盖般大小，光华润转。发型师小心地绾起佳南的长发，一边低声说：“许小姐，你的头发手感真好。”
	她只笑了笑，看了看放置在一旁的高跟鞋：“我不穿高跟，换双平底的。”
	“这……”服装师有些踌躇，这双手工镶钻的定制鞋与这件长裙，着实是绝配。佳南皱眉，有些不耐烦的样子，最后还是换了双同色系的平底鞋，她满意地站起来，柏林已经等在了门口。
	柏林亦是黑色正装，极有风度地替她拉开了车门，一边却很不正经地吹了声口哨。
	她回眸看他，他便比个口型：“哇，惊艳！”
	佳南横他一眼，只是低头，拉了拉领口。
	“方向错了……”柏林看他一眼，假装伸手去要帮忙，“应该再往下拉。”
	佳南忍不住笑了笑，这条路并不堵，两旁的建筑一闪而逝，景致模糊，只有一个红十字在暮色中，异样清晰。她忽然有些紧张，伸手去理鬓发，一言不发。
	很快就到关北酒店。因这是一场VIP体验派对，所请的客人非富即贵，尚未开始营业的酒店只开一扇侧门，保安如临大敌，仔细查看过邀请函，才躬身请他们入场。
	脚踩在红地毯上，厚实绵密的触感让佳南觉得安心，她挽着柏林的手臂，带了几分随意打量酒店的大厅——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今天的来宾。
	许多都是与自己打过交道的OME高层，纷纷和他们打招呼，佳南笑着回应，却在踏进电梯的时候，有些突兀地问：“他今天过来吗？”
	柏林收敛了唇角的笑意，目光落在电梯的镜面上，注视着那道纤细的身影：“你在乎他来不来？”
	“当然。”佳南扬起微笑，“他可是幕后老板。”
	“老大的脾气你也知道，一定会来，不过待多久就不一定了。”柏林瞬间恢复了轻松的表情，电梯叮的一声，抵达顶层。
	偌大的宴会厅，人流往来穿梭，女伴挽着男伴，衣香鬓影的场合，每个人脸上的笑容，便是绝佳的面具。
	佳南侧身，看到了陆嫣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数分，她想了想，和柏林打了声招呼，快步向那个女子走去。
	此处看见她，其实并不意外，可心中却着实有几分错综复杂的滋味，佳南站在她身后，勾起唇角：“陆小姐。”
	不再喊她陆经理，不再追着她问各种幼稚或复杂的问题，是眼前这个女人将自己领进职场，可转眼间她便是敌手，这种感觉很微妙。
	陆嫣回头，表情有几分措手不及的尴尬，所幸很快调适过来：“佳南。”
	随意闲聊数句，灯光却是一暗，年轻的男人走到台前，举起了酒杯，手中的银勺轻轻敲击数下。
	佳南抿了唇角，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远处的男人，并没有去听他在说些什么，只是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女人说：“那个时候……他来找过你，是不是？”
	陆嫣一怔，一侧头，佳南依然望着那个正在致辞的男人，仿佛刚才没有开口说过那句话。
	“你也知道那次离职后……滨海的管理有波动，会有危机，是不是？”她的声音依旧温婉轻柔，并不是质问，倒像是一条条地说给她听。
	陆嫣沉默，指尖握着那杯香槟，抿了一口，语气里有着淡淡的抱歉：“我只是不想卷进去。”
	佳南侧身，认真打量这个女子：“很明智的做法。”
	灯光一亮，致辞已毕，年轻男人缓步走至人群间，霎时间被人群包围了起来。
	佳南不再说什么，只是莞尔一笑，笑容却是凉的，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走开了。
	陆嫣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却仿佛觉得，那不再是自己认得的，那个娇怯怯的小姑娘了。
	佳南在人群中穿过，似有似无地在两个高声谈笑的男人身边停了停，换了一杯果饮，又一饮而尽，这才走到一个巨大的罗马柱后，从手袋中拿出了手机。
	简单打了几个字，摁下发送，她对着光滑得近乎可以做明镜的墙壁理了理鬓发。倒影里那个年轻女人明眸皓齿，她很满意，于是拉起裙角，快步绕出了这个大厅。
	顶层的另一区域是SPA专区。此刻宴会刚刚开始，这里还没什么人。水幕墙在玻璃上滑下，将夜幕变幻折射，这个城市在灯红酒绿中，奢靡如同酒醉后的美人，微醺却风情千万。这里是留给有心逃离的男女使用的，暧昧、纠缠，每个空间都独立起来，SPA师可以用香薰精油迷幻这一方榻椅，或者如你所愿，察言观色后识相地离开。
	“小姐，您需要……”
	“不需要什么。”她淡淡地说，只是眯起眼睛望向窗外。那人很快离开了，顺便放下珠帘。
	佳南等了片刻，身后有很轻却沉稳的脚步声，和珠玉碎落般的声响。她将视线的焦距微微调整，身后的年轻男人离自己大约一臂的距离，这样站着，不远不近。
	“什么事？”他的声音带了淡淡的笑意，却不防身前的女孩转身，踮起脚尖，只是将双唇贴了上去，一吻缄言。
	她的唇带着轻柔的水果香气，瞬间靡靡地将他纠缠起来，而在他一愕之间，灵巧的小舌已经钻了进去，抵死缠绵。
	陈绥宁星眸微微睁开，一手扶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却抚在她白皙柔嫩的后背肌肤上，唇齿有些暧昧不清：“小囡，今天这么热情？”
	她想要回答，身子轻轻后仰，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扣住，低低地笑：“勾了我来，又想逃？来不及了。”
	他双手微微用力将她抱起，自己坐在SPA的床上，却让她伏在膝头，细细密密地俯下身去吻，从唇边，蜿蜒至脸侧、颈上。
	“我只是想你了。”佳南的头抵着他的额，微微喘气，指尖若有若无地刮过他的脸颊，“为什么这么久没有找我？”
	陈绥宁似是有些意外，深邃的眸色轻轻一动，落在她红红的唇角上，慢慢放开她，一时间却并未回答。
	“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她的双手依然松松扣着他的脖子，唇角轻轻勾起来，调皮娇俏，如水的目光中亦有几分期待。
	“什么？”他的眸色愈发深邃，玻璃窗外红尘流转，光华岁月，静止在此刻。
	“算了。”佳南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却依旧笑靥如花，“这里结束了你有时间吗？”
	他淡淡看着她，最终目光却落在那双平底鞋上，不知为什么，心底轻轻动了动：“你先回家等我，我现在有事要去下公司。”
	佳南又凑过去，在他唇角不舍地亲了亲，柔声说：“那我等你。”
	陈绥宁回到大厅的时候，并未注意到自己的领结有些凌乱。今天他的心思似乎有些不稳，又或许是心情好的缘故，并没有察觉每个上前寒暄的人略略古怪的表情。
	助手上前数步，有些尴尬地提醒他：“领子上弄脏了。”
	他便低了低头，看见一块玫红色的印渍，忍不住无奈地笑了笑，却并不在意。一边从人群中往外走，一边低声吩咐：“现在就去公司，我一会儿有事。”
	等他离开，佳南才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慢慢站了起来，之前的柔情蜜意倏然间消匿了，她几乎带着一丝冷漠的倦意，慢慢走至SPA厅的门口，站定，等了许久，才听到身后传来怒气冲冲的脚步声。
	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魁梧，手指上戴着明晃晃的金戒指，一看到佳南，便破口大骂：“不要脸的贱人，这种场合也来勾引人！”
	佳南唇角的笑加深了数分，却一言不发，只是转身离开。
	那男人身上带着明显的酒意，蛮横地拉住佳南：“你他妈给我站住。勾搭有老婆的人，你还要不要脸？”
	佳南被他拉得一踉跄，却只是镇定地说：“你不要脸，你的女儿女婿还要脸，放手。”
	男人愈发气急，俚语方言，骂得不堪入耳，幸而这里是在角落，没人注意。
	“你要多少钱，我给你。”末了舒卫国轻蔑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你不就要钱吗？一百万够不够？”
	佳南轻轻一笑，却凑过去，一字一句地说：“不，我要得更多，我要他们离婚，我要和他结婚。”
	男人气结，扬手便是一个响亮的耳光：“你想都别想！我女儿刚生了儿子——”
	“是吗？那真巧，我也刚有了孩子。”佳南一半的脸颊红肿，眼神却更锋锐，“假若你外孙愿意，我也不介意做他的后妈。对了，你不妨去问问你女儿，为什么她没本事看住自己的男人。”
	她今天化的妆眼角微翘，比往日还要妩媚上数分，只是清亮的眸色间毫不退让——真正激怒了舒卫国，怒火上涌，他想都不想，伸手便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许佳南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从楼梯上跌落下去。
	疼痛铺天盖地而来，她蜷缩在地上，却只是摸索着从挎包中拿出手机，拨给柏林。
	接通的刹那，她终于忍不住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微颤：“柏林……送我去医院。”
	陈绥宁离开酒店的时候，唇角依旧带着淡淡一抹笑意，坐上车，他闲闲往椅背上靠着，忽然问说：“与北欧研发中心的视频会是几点？”
	助理察言观色，知道他临时有事，很快查看了备忘，又打了几个电话，回头说：“九点开始，但是您要是赶时间，我可以让那边主管先做汇报。”
	陈绥宁微微颔首，窗外一辆120急救车在车道上穿梭闪避，迎面驶来。他的眼皮莫名地跳了跳，目光落在红蓝相间的灯光间，若有所思。
	车子驶进OME办公楼的地下室，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陈绥宁低头看了看号码，笑意渐渐加深，喂了一声。
	然而那边却是公事公办的声音，简单地说了一句话便挂了。
	“陈先生，到了。”助理清清嗓子提醒后座的男人。
	他却坐着，身姿一动未动，只拿手指轻轻揉着眉心——仿佛是一座青铜淋成的塑像，处处渗着寒意，只有这一处还是有生气的。
	他忽然拉开车门，绕前数步，径直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将司机拖了下来。副驾驶上的助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车，只来得及甩上车门，车子就地转了弯，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绝尘而去。
	车子从车库一跃而出，汇入车流。
	明明是夜间近九点，翡海的交通却仿佛进入了瓶颈，异常拥堵，红灯绿灯跳跃不止。车内机械的女声不时提醒：“此处限速××，您已超速。”陈绥宁却没在意这些，不断地抢占车道，引得一些司机破口大骂。
	最终却还是堵在了离医院不远的一个路口，等待的五分钟时间，他却不断地想起来时遇到的那辆120急救车。那时隐隐心悸，仿佛知晓了即将要发生什么——那个时候，她已经出事了吗？
	他重重地一拳击打在方向盘上，又抬起头看了看依旧一动不动的车流，毫不犹豫地拉开车门，就这样将这辆价值百万的名车扔在了街头，向医院的方向疾奔而去。
	佳南被送上急救车到时候，神志还是清醒的。
	她还记得柏林找到自己时，眼睛都发红了，可又怕她是骨折，不敢抱她起来，只慌张地拨打急救电话。
	舒卫国站在他们身边不远的地方，依旧是跋扈的神情，只是偶尔眼神有些不安。
	“你连个女人都打！”柏林握了拳，低吼，神情很是恐怖。
	舒卫国后退了一步：“你怎么不问问这贱人做了些什么！”
	佳南了解柏林的个性，当初在金樽的时候，那人只是小小推了自己一下，他都能将对方打趴下，何况此刻，自己躺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柏林……”她提声喊他，额上全是冷汗，“他是……舒凌的爸爸。”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舒凌的爸爸，也知道他们之间错综难言的纠葛，否则这一拳，早就挥上去了。只能忍了忍，回到佳南身边，低声说：“别怕，医生很快来了。”
	医护人员过来了，佳南很快被抬上了担架。绕出走廊，灯光一下子明亮起来，人群亦是在远处喧杂，似是人人知晓这里出了场事故，引颈观望。
	黑色的保安拦成了两排，阻开那些视线，却阻不住那些话语：“那不是许彦海的女儿吗？”
	“陈绥宁包养的那个？”
	“那……那是真的？不是澄清了吗？”
	“澄清你也信？这圈子里谁不知道啊？”
	“那是陈遂宁的岳父？哎哎，那个女人脸上的巴掌印看到了吗？”
	…………
	一场狗血好戏。
	疼痛让此刻的佳南异常清醒，她忽然有些事不关己地想起来，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将这一幕偷偷拍下来。拍下来也好，此刻陈绥宁看不到这样精彩的一幕，着实可惜了。
	柏林没有被允许上车，只能自己开了车跟在救护车后边，拿了她的手机，踌躇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给陈绥宁拨了电话，接通之后，简单地只用一句话将前因后果说清了：“佳南被舒凌爸爸推下了楼梯，孩子可能没了。”
	言罢他似乎觉得尴尬，飞快地挂了。
	医院离酒店很近，不过十分钟的车程，柏林下车，被医生拦住：“谁是家属？手术单上签字。”
	身后一道清冷的声音：“我是。”
	陈绥宁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衫，看上去是孤身而来，他似乎没看见柏林，只是走到医生面前，低头看那张签字单。
	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他并没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不稳：“她已经流产过一次。”
	女医生抬起头，目光中有些不屑，也有几分尖锐：“流产过一次还不好好看着，仗着年轻也不是这样折腾的。”
	他抿着薄唇，犹豫了一会儿：“她会有事吗？”
	“送来的时候已经大出血了，我们尽力而为吧。”医生抽回那张单据，“去交钱吧。”
	偏生这样狼狈，钱包、钥匙都扔在了车上，陈绥宁一怔之间，柏林已经走过来，接过那张单子，低声说：“我去交费。”
	而他站在原地，却不防已经走出去的柏林快步回来，狠狠一拳打在他的脸颊上：“你还是不是人！把她逼到这份儿上你就爽了！”
	陈绥宁退了一步，下意识抓住柏林的手腕。
	“……她当初要选你我没办法，你个禽兽！你看看自己做了些什么！”柏林挣开他的手，依旧是毫不留情的一拳。
	他的唇角似乎裂开了，有一种火辣辣的钝痛，却始终没有还手，只是想起这个夜晚的前半段，背后是城市夜间璀璨的星光，他揽着她专注地亲吻——那个时候她什么都没说，可他也隐约猜出来了。
	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结局却是这样。
	直到有人上来拉住了柏林，一边急声劝慰：“柏总，别这样！”
	陈绥宁终于抬起头，看着还在挣扎着要扑过来的柏林，目光中并没有恼怒，似乎刚才落在自己身上的重击，更像是替自己在发泄。
	他的人生，到这一刻之前，一步一步，爱、恨、复仇，走得坚实而明晰。
	可是这一刻，他真的有些茫然，仿佛被什么生生地打乱了节奏，眼前是蒙蒙一片灰色，似乎跨出哪一步，都找不到终点。
	“怎么？你还有脸去看她？”柏林被人拉住了，低吼了一声，近乎嘶哑。
	他像是被惊醒，径直走向了电梯，却又停下脚步，问一旁已经被吓坏的小护士：“手术室是在哪里？”
	电梯门徐徐合上，柏林却最终还是挣开了一直拉着自己的那些人，在金属门闭上的那一刻，挤了进去。
	陈绥宁修长的身子靠着电梯壁，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而柏林盯着他看了许久，电梯停下的时候，他终于缓缓地开口，恢复了冷静：“老大……你放手吧。”
	他听到这句话，极慢极慢地抬头，白色挺括的衬衫此刻已经凌乱褶皱，明亮的眼神亦带着一丝暗淡，仿佛是跃动风中的一点火星。最终开口的时候，带着自嘲般的苦笑，声线喑哑，无限倦漠：“放手……你以为我不想吗？”
	这台手术足足进行到半夜。
	许佳南被推出来时，还没有醒过来。
	他只来得及看到她的侧脸，肌肤雪白，静静地躺着，没有丝毫生气。
	心底没来由地就绞了一下，像是淬着青光的匕首戳进了血热的肉中，那一刻所有的前尘往事皆尽倾倒而来，连他自己都恍惚，是怎样走到了这一步。
	“陈先生，夫人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了。”
	助理小声地提醒他。
	他仿佛没有听见，只是进了病房，看着护士调试仪器，而许佳南安静地躺着，他竭力去看她的表情，可她这样地平静，仿佛只是沉浸在一场好梦中。
	良久，护士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拨，终于有人在他面前停下：“病人暂时还不会醒，你在沙发上坐着等吧。”
	他却在她病床边坐下，缓缓地伸出手，替她将长发拨到耳后。
	她的发丝很软，又长，几乎可以在指尖绕上数圈，往常他很喜欢做这个动作，此刻却只轻轻放下，似乎这样一下，就会惊醒她。她果然不安地动了动，侧了侧脸，似乎想将一切埋进洁白的枕间。
	或许是因为不舒服，眼角便悄悄地滑下一滴眼泪，无声地浸润了枕巾。
	仿佛是在伤口上洒下了一粒盐，刺啦一声地炙痛。
	陈绥宁直到这一刻，终于明确了心里那个模糊的想法：他又一次失去了他们的孩子。而他在意的这个女孩，从十五岁开始爱自己的女孩，躺在这里——这个世上，大概没有什么能再伤到她了，因为她早已被伤得……不再完整。
	阳光终臻灿烂，一点点照亮这间病房。
	这一夜，被人紧紧握着的纤细手指终于动了动，许佳南睁开眼睛，又仿佛惊惧此刻的光线，很快又闭上了。
	等她再一次张开眼睛，看清楚床边的年轻人时，弧度姣好的唇瞬间又白了数分。
	她只看着他，不说话。
	一瞬不瞬。
	须臾，却又隽永的一刻。
	直至天荒，直至海枯，甚至……直至目光中最后一丝光线的暗淡。
	“陈绥宁……这是报应吧？”她终于喃喃地说，静静地移开黑眸，却看见他们的手指交缠，多么讽刺。
	他的脸色，愈发白了数分。
	而许佳南嘴角噙着的笑似乎远远未到消散的时刻，她顿了顿，有些吃力地抬起手，去触摸他俊美的脸，低声说：“没了也好。一个私生子，假如生下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听到“假如”二字，握着她的手用力了几分。
	假如他在酒会上不曾离开她。
	假如他不去开会。
	假如她不是自己的“情妇”。
	假如他不曾结婚。
	假如……假如……
	他从不奢求这个世界上会有后悔药，可他们之间，“假如”却实在多得触目惊心。
	时光安然淡漠地流逝，似慢实快，原来是自己被这样多的“假如”抛在了身后，自欺欺人地无视她的存在、她的努力，和他们彼此间拥有的一切。
	她说得没错，这，是报应。
	出院那天，所有的行李都安置妥当，佳南正要伸手去拉开后座车门，陈绥宁站在她身边，忽然扣住她的手腕，轻轻往后一带：“我们坐后面那辆。”
	食指和大拇指能轻松地将她的手腕围起来，陈绥宁脚步顿了顿，而佳南乖巧地跟着他的步伐，没有出声。
	陈绥宁将暖气开得很足，见她神色恹恹，便侧身过去，替她将安全带拉下来。她的身上有一种很洁净的味道，说不出是什么，只是干干净净的，他的动作缓了缓，咔嗒一声，扣好，才驶出医院的车库。
	深秋的天气，淅淅沥沥地正在下雨。雨刷每隔一个空隙，便将玻璃擦拭得异常明净。前头的尾灯忽明忽暗，光影折射，在雨水中洇晕开，在这闹市的车流中，却显得安宁。
	一个月，她在病房中安安静静地养病，苍白、宁静。透明的点滴一粒粒地滚落进她的身体，她半睡半醒间，会看见床边的年轻男人。他穿得很家居，深灰色的V领长袖体恤、同色系的长裤，仿佛这里也是自己的家，而他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床上的病人，神色柔和。
	那时，她安然沉睡，尚不清楚外边的世界，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OME的公关部几乎日日加班，Andy更是创下了五日不眠不休的铁人新纪录——与这个新纪录相对应的，是财经期刊、娱乐期刊记者们暴涨的热情，以及网络搜索引擎上占据排名榜首的两个关键词：陈绥宁、离婚。
	而现在，她终于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我想先去看爸爸。”她在一个十字路口忽然出声。
	其实自从出事以后，她变得沉默，常常一整天，说的唯一一个词语是“谢谢”，他亦不敢逼她，却也悄悄咨询了心理医师，得到的答复是需要慢慢恢复。
	陈绥宁看她一眼，转弯，不置一词。
	佳南得到允许之后，神情便很放松，径自去开了车子的音响。
	恰好是音乐电台，这期的主打歌曲是当红偶像少女的新歌，在这已经有了几分寒意的深秋来听，倒是欢快活泼。
	陈绥宁的唇角有些不自然地抿起来，抬手去关，却被她摁住。
	她的指尖柔软、微凉，有些固执地缠住他的手指，不许他关。
	少女的声音甜美软糯，而车厢里却更似寂静无声。
	直到这首歌播完，佳南认真地看着身边的男人，语意微凉：“陈绥宁，你有多在意我？”
	他听到了，却只皱了皱眉，不似不悦，俊美的侧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安琪那次告诉我，她从没有去过那套公寓。”她慢慢地说，“CD、衣服……那些东西，陈绥宁，你是有多在意我，才会吩咐人关心这样的细节……来刺激我？”
	他的车依然开得平缓，却一言不发。
	佳南的神情有些怔忪，见他不回答，便将脸望向窗外。
	他忽然踩下了急刹车，车子停靠在路边，而她因为惯性，身子重重地往前。
	“我在意你，的确超出了自己的预期。”他的声音低沉和缓，“所以，许佳南，我不会放过你。”
	她轻轻一笑：“我知道。”
	陈绥宁修长的手指轻轻在方向盘上敲击，抿唇良久，才微微抬起眉峰：“我们结婚吧。”
	她真真切切地愣住，条件反射地看他，想从他的眼神中寻觅出一丝伪装、尖锐，或是讥诮。
	可他直视她的双眸，平静得不可思议，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许佳南，嫁给我。”
	佳南忽然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一个再好笑不过的笑话，几乎要剧烈咳嗽起来，断断续续地说：“你要和我结婚，然后在结婚前反悔？还是希望每个人都知道，我就是成功上位的第三者？”
	他深邃的黑眸中倒映出她有些惊惧、有些扭曲，亦有些苍白的笑，恍惚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眼前这个女孩一心一意地等着自己的求婚，他随即举办了异常盛大奢华的婚礼，新娘却不是她。
	那时的她还很小，很天真，笑容明媚，世界里都是美好。
	现在的她，却已经千疮百孔，不再相信任何人。
	“你讨厌当第三者，我又不愿意放开你。和我结婚，是最好的选择。”他耐心地说，伸手替她理理额前的碎发。
	“那你的律师团有没有告诉你，中国的法律当中，有一条叫作重婚罪？”佳南勾起唇角，好心提醒他。
	他依旧面无表情：“从法律上说，我一直单身。”
	到底还是惊讶的，佳南瞪大了眼睛：“什么？”
	佳南摔下楼梯的那一晚之后，直到她的体症平稳，陈绥宁才有余力去处理这个早已炸开了锅的世界。
	当晚就有人在网络上爆料关北酒店发生的这一幕，没有得到指示的OME公关团队等着上层的口风，不敢如何动作，于是各路媒体纷纷跟进，一时间“灰姑娘的破灭”“岳父怒打小三”之类的新闻甚嚣尘上，风头立时盖过了明星闪婚之类的头条。
	彼时陈绥宁离开医院，与舒凌谈了整整两个小时。
	在那间书房中，舒凌的神色远比陈绥宁来得平静，她看着眼前这个狼狈的、脸上甚至带着伤痕的男人，得悉了事情所有的经过，却没有说出那三个字。
	并不需要。
	他们很像同一种人，发生的、不该发生的，既然木已成舟，往回看毫无意义。
	她的目光注视着他，仿佛知道此刻他内心的挣扎，良久，才说：“交给我吧。”
	陈绥宁笑了笑，笑容中仿佛有些苦涩：“你知不知道，之前，她的母亲因为那个人包养的情妇，活活气死？”
	舒凌一愣，蹙眉，冷声说：“你有时候真的很冷血，很不像一个人。”
	“所以说是报应吧。”他轻笑，又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找舒卫国出气？
	他对一切都是一无所知。
	还是找眼前这个女人出气？
	从结婚那一刻起，他们就默契地知道，这不过是一场障眼法。
	那时她带着最新的研发专利成果回国，OME遇到提出优渥条件的邀请，她便同意在OME开发实验室，共享机械智能的成果。
	某一天，她加班至深夜，在停车场巧遇这个英俊理智的年轻人。他不知从何处打听到她的近况，浅浅笑着问：“听说舒工最近在到处相亲？”
	“年纪大了，不想当剩女。”她爽朗承认。
	“那我呢？”他的表情坦然。
	“齐大非偶。”舒凌笑着拒绝。
	“你知不知道，有次我去香港，那边的八卦杂志将我和周毅惟并称？”他依旧淡淡笑着，“他对你来说，是齐大非偶吗？”
	提到周家，舒凌的表情变得冷淡起来。
	“周家不接纳你，逼他另行订婚，你知道最好的刺激他的方法是什么？”
	她沉默，终至默许。只是不知这位钻石王老五为何这般急着结婚。
	“那你为什么急着结婚？”
	陈绥宁笑，依旧不动声色：“想结婚了。舒工，你对我而言，简直从天而降，天造地设。”
	“陈先生，恕我直言，你是一直单身吗？假若是为了利用我来躲避什么麻烦，我还需考虑。”
	他的笑容英俊，却又异常冷酷：“之所以找你，就是因为我知道你心有所属，这样彼此间的关系便容易理清。至于别的事，与你无关，你也不需要知道。”
	她耸耸肩，全盘接受，亦没有再去探究的兴趣。
	第二天，他带她去见了自己的母亲。
	一个病入膏肓的女人，消瘦、枯槁。她仔细打量她未来的儿媳，然后对儿子说：“不是她就好。”
	后来舒凌才知道，这场婚礼的背后，牵涉到了很多人。而她履行着自己的承诺，从来都是旁观，因为不需要自己亲身卷入，总是分外轻松。日子过得飞快，于是一直走到今天。
	“你要怎么做？”陈绥宁问她。
	“很简单。”她叹口气，眉眼微微生动，“Andy太辛苦了，我找人去帮他分担一下。”
	“周毅惟，如果你不想自己的儿子，周家的长孙一直活在身世风波中，你可以一直袖手旁观。”她等他走后，慢条斯理地拨电话给另一个人。
	当日下午起，情势渐渐变化。
	先是有人爆料，陈绥宁与舒凌的孩子刚刚登记了名字，竟然不姓陈。进而有人说这对夫妇根本是各玩各的，谁也懒得管谁，当初结婚，不过是OME想要舒凌实验室的数项专利。
	傍晚，周毅惟的发言人公布得子的简短喜讯，孩子的出生日期与舒凌生产的日期相符，将这幕精彩纷呈的好戏推向高潮。一开始的导火索许佳南，反倒被遗忘在了角落，无人提及。
	闹得那样满城风雨之时，许佳南全无知晓，如今听他三言两语的轻描淡写，不禁愕然，继而冷笑：“所以你们那时候，根本没有注册？”
	他的声音低沉：“是。”
	“陈绥宁，去年这个时候，我等你向我求婚，望眼欲穿。”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那个时候既然放弃了，为什么现在……还要重来？”
	他沉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眸色错综复杂，良久，才说：“因为我当时，没有办法娶你。”
	这一定是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佳南笑得连眼角都湿润了，边咳嗽，边告诉他：“你忽然间糊涂了吗——我在你身边，乖乖的哪里都不会去。你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地折磨我——又何必要结婚多此一举？”
	他依然淡淡看着她，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知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
	车门突然被推开，秋雨中，陈绥宁竖起了风衣的领子，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支烟。
	雨水很细很密，沾在脸颊上，成了一道道痕迹，蜿蜒而下。他却恍然不觉，直到抽完这支烟，才重新拉开车门坐进去，卷进一道湿寒的风。
	她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没有改变。
	“要不要结婚，你不用现在答复我。”陈绥宁的声线微寒，并不准备解释，“有什么条件，也可以一起提出来。”
	佳南倏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漠然：“我不会和你结婚。”她顿了顿，又笑，“孩子没了，你也不用觉得对我愧疚。”
	他只是发动汽车，开往许父所在的医院方向，停下之后，才看着她解开安全带，那句话像是在耐心地诱导她：“我说的话，你不妨仔细想想。”
	佳南仿佛没有听见，固执地将脸转向窗外。
	因为确定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那一瞬间，佳南之前的倦漠苍白都仿佛只是一层纸，撕拉一声被撕去了。而她的眼梢微微一勾，却泛起若有似无的一点笑意。
	他将她送到医院的门口，看着她走进去，背影纤瘦，一时间便并未将目光移开，直到手机响起来。
	助理小孙的电话。
	“陈先生，许小姐的确在那天之前，去医院检查过身体。有医生确诊怀孕的证明，是在另一家医院调出来的。已经比对过，没有问题。还有，那天晚上的监控，也已经调出来。视频已经发送到您的邮箱。”
	他“嗯”了一声，等她的时候，调出了那段光影模糊的视频。
	“……不，我要得更多，我要他们离婚，我要和他结婚。”
	再然后就是滚下楼梯时发出的闷钝声响，他没有再看下去，只是关了播放器，修长的指尖抚上了薄削的唇，慢慢合上了眼睛。
	沈容送佳南出来，两人的脸色似乎都不大好，佳南只让他送到门口，飞快奔进车里，刚刚坐下，陈绥宁便有些不悦：“你的伤口没好得完全，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
	她本以为他早就离开了，是司机在这里，却不知道他有这份耐心，竟然一直等着自己，一时间便有些怔怔的。
	“考虑好了吗？”
	佳南“唔”了一声，没有回答。
	“你不是说要我离婚，再娶你吗？”他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忘了？”
	佳南脸色微微一白，却很快恢复过来：“那时不一样——你知道，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私生子。”比他更为轻描淡写的语气，又不经意地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毕现，佳南转开了目光。
	“现在就没有想要的东西了？”他再开口的时候，语气依旧漠然，却仿佛是在引导。
	“有。”佳南深呼吸，转过头与他对视，“陈绥宁，一直以来，我都害怕。”
	他“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我怕一醒来，爸爸就被带走了，他的心血毁于一旦。”她的声音渐渐变缓，“我不想这样担惊受怕下去。”
	“好，你父亲的案底，我会让人消去，没有人会拿这个来威胁你。”他淡淡地说。
	他这样爽快，佳南反倒踌躇，止步不前：“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再不能拿这个牵制你。”他从容地将这句话说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不怕吗？”
	他轻轻笑出声，摇头：“还有什么？”
	佳南的双手放在膝上，握拳，又松开，显然在思考措辞。
	“自从沈容接手公司后，你一直在为难他。”佳南脸色极差，“这些你自己清楚。”
	陈绥宁却笑了，不知为何，笑容中带着浅浅的讽刺：“小囡，我最初接手OME，处境不会比他好。”
	佳南亦笑：“我从没说过沈容比你精明厉害。”
	“好，你想怎么样？”他静静看着她。
	“你不是一直对许家的一切虎视眈眈吗？”佳南抿了抿唇，“现在都给你，包括滨海在内。只是你的价格，要公道。”
	陈绥宁黑眸中亮色一闪而逝：“这不是一笔小账目的收购。”
	“太小的账目，你会放在眼里吗？”她浅笑。
	陈绥宁缓缓地说：“这个决定需要董事会的通过。”
	“我知道，可我等不及了。”她低头拨弄自己的指尖，长发将她的侧脸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异常清冷的气息。
	这场角力，她本就一无所有，所倚仗的筹码，全是他的。
	可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无所畏惧。
	车子在街道上疾驰了许久，他终于在一个红灯处停下：“好，回去我会让人联系沈容，收购方案两边一起进行。”
	佳南心底松了口气，表情却没有什么异样，只盈盈添了几分笑意：“你不问为什么？”
	他踏下油门，望了眼后视镜：“我只要结果。”
	回到住处，佳南在客厅坐下，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地发现，属于别人的痕迹，都已经被清理干净。饭菜早就准备好，照例是有利于她身体复原的。只是她一直以来胃口都不好，喝了碗汤，便去午睡。
	刚刚躺下去，佳南便觉得床的一侧微微凹陷下去，身体立刻僵硬住，她半坐起来，问：“你干什么？”
	他伸手揉揉她的头发，看到她小刺猬一般警惕，目光柔和。摁下窗帘遥控，屋子里顿时漆黑一片，他带了笑意：“没什么，睡吧。”
	佳南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暗淡的光线之中，客厅里响起了手机铃声，佳南暗暗松了口气。果然，陈绥宁替她拉了拉被子，很快就出去了。
	这间公寓在沉寂了数月之后，重新有人入住。家政十分细心地在桌上插了一束粉色的康乃馨，陈绥宁微微俯身，拿手指拨弄着，一边听着电话。
	“……是，我已经这样说了。但是明天，他们无论如何要见你。”秘书的声音显然有些焦头烂额，“董事们的意见是，柏总主持的研发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如果比对手晚一步出成果，之前的巨额投入就成泡影了。他们希望你在资金链短缺的情况下，慎重考虑收购的事。”
	陈绥宁的声音微微有些不悦：“我不需要你再重复一遍目前的形势。”
	那边噤声：“好的。”
	“这些董事的名单你发过来，我会处理。”指间那支淡粉色的花弹回原位，陈绥宁慢慢地说，“另外，收购的事还是照我说的去办。”
	佳南在医院的时候，无论室内多么暖和，早上醒过来，脚都是冰凉的。然而这一觉，却睡得异常温暖。她轻轻挪了挪腿，触觉温热，再动了动，才知道自己一直将双脚贴着陈绥宁的腿部，而身子一直蜷在他怀里——他只是将手松松放在她腰上，大约是怕她被压到。这样的姿势，想来并不十分好过。
	佳南睡意还很浓，拳头抵在他的胸口，喃喃说了句：“走开。”
	他轻笑，胸口微颤，抚在她后背的手却动了动，索性将她贴近自己身体：“差不多起来了，晚饭想吃什么？”
	佳南皱了眉不说话，只是翻过身。
	陈绥宁亦没有再吵她，手放在她小腹的地方，触上去，不经意有浅浅一道凸起。他低头，薄唇擦过她单薄的肩胛，炽热的呼吸落在她的后颈。
	佳南闭着眼睛，过了许久，黑暗之中声音有些迷惘：“我做了好多梦。”
	他抱紧她，像是抚慰做了噩梦的孩子：“梦见什么？”
	“又好像不是梦……”她顿了顿，睁开眼睛，却触不到一丝光线，是很多很多忘不掉的往事。
	忘不掉他那次“结婚”，她腹痛难忍，躺在车子里求他，最终失去了那个孩子。
	忘不掉在荷兰，细雨火山灰中，她站在门口等他，足足三四个小时，直到发丝皆尽湿透，他才让她进门。她卑躬屈膝，他却极尽淡漠：“跟着我的女人这么多，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忘不掉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看尽自己初入职场的狼狈，一次次肆意轻薄。
	忘不掉他以父亲为把柄，她咬着牙忍受，委曲求全。
	…………
	一幕幕快速掠过，异常清晰。
	这就是她曾经付出了一切去爱的男人。
	许佳南忽然无声地微笑，低低地说：“过去的那些……我全忘不掉，怎么办？”
	她的腰肢忽然被他扣住，身子被强迫翻了个身，面对着身后的男人。她能隐约看到他挺直的鼻梁、狭长的眼睛，熟悉又陌生。
	鼻尖是独属他的气味，而他的胸口温热，肌理匀称，佳南凝视半晌，忽然低下头，冷不防一口咬住他脖子。
	仿佛是绝望的小兽最后的挣扎，死命不愿松开。
	尖锐的痛感蔓延开，终至麻木。可这一刻，陈绥宁却几乎只注意到这个怀抱、充盈、满足。
	一年多的时间，他在苦苦寻觅一些东西而不得的时候，独独忘记了这一处。
	就这样吧……心底那堵厚重的墙轰然塌落，他罔视颈边的疼痛，却伸出手，抬起她的下颌。
	黑暗中，年轻男人的视线无比精准地找到她的眼睛，下了决心，一字一句地说：“忘不掉吗？那正好——”
	“许佳南，留在我身边，从现在起，竭尽所能地……向我讨回来。”
	佳南病后有些嗜睡，除了每日去医院看望父亲，便窝在家中看看书，或看电影。这天下午，初冬天气，室外极冷，唯有阳光浅浅落进屋中，抚在肌肤上，有一种苍白的温暖。
	她随手选的是一部欧洲艺术片，剧情缓慢，佳南几乎要闭上眼睛睡过去，不防身后轻轻的脚步声。
	她几乎习惯了陈绥宁随时随地会出现，没有丝毫被惊动。他将她上半身抬起，放在自己膝上，修长的手指插入她的长发，一下一下抚着，若有所思地说：“丫头，我们搬去威莱路住吧。”
	佳南本来几乎在浅眠，被他惊醒，轻声说：“什么？”
	“那边的影院看起来比这里舒服。”他依旧闲闲靠在沙发上，指尖从发梢掠过，掌心微痒。
	“你拿定了主意的事，什么时候需要我的意见？”佳南几乎冷笑，翻身坐起来就往卧室走去。
	只跨出了一步，便被陈绥宁拉住。她脚步一顿，顺从地站定。
	陈绥宁的声音微沉：“这段时间，我逼你做过你不愿意的事吗？”
	他的声音中或许是有不悦的，可佳南并不在乎，她抿唇笑了笑，明眸中带了讽刺：“是啊，你以前做得也不多。”
	他低头看她，眸色复杂，却慢慢将手放开了。
	佳南径直回卧室换了衣服，再出来的时候，他站在落地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室内静静地，落日余晖洒在他修长的身形上，隐约有些落寞。
	“我出去见沈容。”她犹豫了一会儿，又回头，“这里没什么东西，想搬回去就搬回去吧。”
	“今天天气冷。”他走过去，随手将自己的风衣披在她肩上，微笑着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早去早回。”
	“资产评估已经结束了，所有的文件都在这里。”沈容将厚厚一叠资料递给佳南，目光却落在她随意搁在沙发上的米色风衣上，神情显是怔了怔。
	“你既然都看过了，我很放心。”佳南微笑着合上卷宗，“辛苦你了。”
	“小姐，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沈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如果一切都很顺利，接下去……你会怎么做？”
	她犹豫了一下，却没有回答。
	“收购结束，陈绥宁要和你结婚是不是也是你们协议的一部分？”他倏然失去冷静，将那叠文件一摔，顺势站了起来。
	持着茶杯的手轻轻抖了抖，有一滴水溅在手背上，轻微地刺痛。佳南将茶杯放下，声音异常冷静：“谁说的？”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这间办公室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微微有些沉重。
	“沈容，我知道这半年你也过得很艰难——如果不是因为你一直在，爸爸留下的几个公司，只怕早就倒了。”佳南打断他，目光中滑过一丝恨意，“爸爸之前曾经和我说过，他一直觉得亏欠你。”
	“小姐……”
	“不要再叫我小姐了。”佳南笑了笑，“这次收购完毕后，应该属于你的那一部分，请你收下。”
	她的语气很淡，却让旁听的人莫名起了一种惊悚的感觉——仿佛是在交代很多事，诚恳、切切。可沈容没有打断她，眼前这个许佳南，似乎变了很多，更从容、更无畏，也……更陌生。
	“佳南，你想干什么？”他终于还是在她离开前叫住她，“先生还在医院——”
	佳南的手扶在办公室的门上，纤细的身影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不会再有人拿着爸爸的把柄来威胁你。”
	“你……确定？”
	“是我亲手毁掉的资料。”她轻描淡写地说，却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我只希望他的身体好起来。”
	“你会嫁给他吗，陈绥宁——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
	佳南并不回头，却笑了笑，声音冰凉：“沈容，他不会放过我，我也没有离开的打算——至少，我要看着他……得到报应。”
	司机载着佳南离开许氏的大楼，径直驶向了威莱道上的陈宅。而她恍惚了许久，在梧桐枝丫的疏影下，见到了那座寂静的大宅。
	陈家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百年前。陈家祖上一直是书香门第，出了不少经世大儒。皇权渐渐倒塌的年代，身居末世的老先生愤而投河，子孙们弃文从商，成为动荡年代赫赫有名的实业家。这家族延续至今日，这座宅子亦几经起伏，便如同老人，静静伫立在此处，笑看风起云落。
	陈绥宁从小在这里长大，直到父亲病倒后回国，开始进入OME工作。佳南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搬离了此处。
	老管家站在门口，满头银发，站姿笔直，典型的英式做派，向佳南微微鞠了一躬。
	佳南客客气气地说：“你好。”
	“先生还没有回来，我先带您去卧室休息一下吧。”
	“我不累，能带我参观一下吗？”
	一楼的起居室完全是老式做派的装饰风格，色调是暗红色，壁炉上方是一整排的照片。佳南拿起其中一张，大约是七八岁的男孩站在父母亲中间，微微笑着，光线柔和。她放下，饶有兴趣地看着空荡荡的壁炉：“这个，再冷一些能用吗？”
	“现在恐怕不行。上边的烟囱已经封了。”老管家有些为难地顿了顿，“屋子里已经铺设了地暖，冬天不会冷。”
	佳南“哦”了一声。
	“您想要用的话，我马上请人来，重新开启应该不难。”老管家沉静地说，“先生希望您在这里住得舒适，有什么要求，许小姐不用客气，请一一提出来。”
	佳南轻松地摆摆手：“不用，我随口问问的，谁知道我会住多久呢？”
	管家抬头看了他一眼，惊讶之色一现而过，随即恢复如常。
	三楼有一个极大的露台，房间却不多，左首的第一个紧紧闭着门，佳南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顿：“这里是？”
	“许小姐，抱歉，这个房间是太太生前住的。先生吩咐过，不能随便进去。”
	“好，我知道了。”佳南浅浅笑了笑，“谢谢你。”
	直到深夜，卧房的门轻轻被推开，陈绥宁走进来，站在榻边，低头望着佳南。即便睡着，她的眉心依然蹙着，他忍不住俯身，指尖抚上她的脸颊。
	佳南眠浅，一下子便被惊醒，坐了起来，似乎心有余悸：“你干什么？”
	陈绥宁伸手将灯打开了，坐在她身边，低声笑了笑：“怎么不去床上睡？”
	佳南慢慢清醒过来，闻到淡淡的一股酒味，皱眉，有些嫌弃地避开了：“你喝酒了？”
	他却不容她抗拒一般靠过来，将她揽进怀里，“嗯”了一声。
	“走开，我酒精过敏。”佳南挣了挣，抵在他胸口的手用力推了推。
	“小囡，力气变大了。”陈绥宁的手环绕过去，佳南身上原本严严实实的睡衣便被褪下了一半，他的薄唇向来有些凉，此刻却带着炙热的温度，印在她肩胛上，身体亦顺势压了下去。
	佳南想要出声，他的脸微微一侧，直接而精准地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他的吻技素来极好，此刻察觉到她的勉强，便顿了顿，支起身子，声音有些喑哑：“佳南……”
	他的气息无处不在，手也很不规矩地滑到她的胸口，佳南明白他的欲望，并没有反抗，反而将身子放松下来，冷冷地说：“医生说过的话你忘了吗？”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他的眼神一直有些迷离，此刻却忽然惊醒过来了，眸色清亮且警醒。
	他什么都没说，依旧将她圈在怀里，双唇在颊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在她眉心。
	温热的气息将发丝吹得忽起忽落，佳南屏住呼吸，一直等到……他最终离开她，起身去了浴室。她有些不自觉地拿手指抚着他吻过的那一处肌肤……那里，是带着一丝丝的眷恋吗？
	陈绥宁头发湿漉漉地从浴室出来，似乎已经完全清醒过来，随意拿毛巾擦了擦，一边问：“今天和沈容谈得怎么样？”
	“嗯，很顺利。”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我已经满足了你的要求？”他一把抽走她手中的杂志，在她身边坐下，眸色深邃。
	其实自从那一日之后，陈绥宁从未与他提起过结婚的话题，他不提，她自然乐得轻松——然而此刻，似乎避不开了。
	他在她身边躺下，伸手揽过她，却不防佳南安安静静地望向自己：“你还欠我一个解释。为什么……恨许家？”
	良久，他慢慢地说：“许佳南，沈容给你看那份清单的时候，你有没有惊讶，原来许家家底这么殷厚？”
	佳南淡淡挑起眉梢：“我对那一串数字不敏感。有什么话，你还是直说吧。”
	“在我正式接手OME之前的那段过渡期，集团很多决策都是我父亲病中指示给许彦海的。”陈绥宁的声音冰凉，不带丝毫情感，“很凑巧，你们许家的家底，一大半就是在那半年里攒起来的。”
	佳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手脚冰凉，“所以，从最开始……我们在一起，你就恨我爸爸，你就在等那一天？”
	他深深看她一眼，那一瞬间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可最终却只抿了抿唇角：“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
	“好，陈绥宁，过去的事你不想提。”她静静地说，手指有些不自觉地抓紧了被子，“那你现在又是何必呢？这么大手笔的回购，就不心疼了？不觉得是便宜了许家？”
	他的唇抿得如同刀锋一般锐利，却不解释，只说：“我只要一个结果。”
	“结果就是，陈绥宁，我不相信。”她冷冷推开他，“你在骗我。为什么不愿意说？”
	打断这场陷入僵局的对话的，是急促的电话铃声，佳南接起来，是医院打来的。
	“许小姐吗？你父亲醒了。”
	声音在黑夜中异常清晰，佳南唰地坐起来，似是难以置信，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佳南匆忙套上大衣的时候，陈绥宁已经站在房门边，英俊的脸上面无表情：“我送你去医院。”他顿了顿，又似乎有些倦漠，“你实在想知道，为什么不去问你爸爸？”
	管家已经备好了车，将外套递给陈绥宁，一边低声说：“先生，路上小心。”佳南走过他身边，阴差阳错，看到老人脸上的表情，有些担忧，又似乎有些不屑——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往常的面无表情，几乎让佳南觉得这是错觉。
	司机平稳地开着车，陈绥宁坐在佳南身边，脸色如常。车厢里静静的，又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压力，迫得佳南心跳有些失律。
	许彦海终于还是醒过来了，佳南在电话里几乎哽咽，可是这一路上，心下却又开始忐忑——父亲昏迷的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她简直难以想象一向要强的父亲，知道了之后会是什么态度。
	“管家是不是……很讨厌我？”仿佛是为了纾解此刻的压力，佳南只能找他说话。
	“怎么会？”陈绥宁斜睨她一眼，似乎有些探究，“你在发抖。”
	佳南勉强笑了笑。他便抓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声音低沉：“你等他醒来，不是等了很久了吗？”
	他的语气有些奇怪，佳南不禁抬眸看他，他也抿了唇望向自己，眸色中隐约竟有几分嘲讽。
	然而这个时候，什么都不重要了，佳南仿佛没有听见，下车的时候遇到沈容，便一起上楼。病房里医生护士还在忙碌，因为许彦海刚醒，身体虚弱，并没有允许家属探望。一直到翌日清晨，佳南在沈容的催促下去外边吃了早餐。
	她步出医院的时候只觉得头晕眼花，才记得打个电话给陈绥宁。
	“我……还在医院。”她坐在麦当劳里，小口地啜饮咖啡。
	“嗯。”对方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
	“你昨天没有等到很晚吧？”
	陈绥宁轻轻笑了声：“你以为我一直在等你？”顿了顿，又说，“我今天去邻市开会。就这样吧。”
	喝了整整两杯咖啡，才起身回到医院。
	医生示意她可以进去看病人，佳南深呼吸了一口，慢慢走向里间病房。
	浮生若梦，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于那一晚，开始于父亲昏厥的那一刻，没有人保护自己，没有人在意自己，她只能独自一个人，在暗夜中前行。
	这几步路走得异常艰难缓慢，直到看见苍老而疲倦的父亲：“爸爸……”佳南坐在床边，握住许彦海的手，勉强让自己露出笑容。
	许彦海抚了抚女儿的手背，声音还有些断断续续：“别哭，爸爸没事。”
	她原本竭力忍住的眼泪，此刻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和爸爸说说，这段时间你做了些什么？”许彦海咳嗽了一阵，目光却望着佳南身后的沈容。
	佳南的手一僵，有些慌乱地抬起头：“爸爸，等你身体好了再说别的事。”
	许彦海皱起眉头，良久，才对沈容说：“你来说。”
	沈容踌躇了一会儿，走到许彦海身边，省去了那些在翡海传得沸沸扬扬的绯闻，低低地将收购的事情说了。
	“佳南，你过来。”或许是病后的许彦海思维还有些涣散，足足想了好久，他才一字一句地说。
	佳南屏住呼吸，走到沈容身边，低头看着父亲。
	“沈容，扶我坐起来。”许彦海慢慢地说，一边看着女儿，“你说，陈绥宁为什么会答应这么苛刻的条件？”
	佳南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咬住了下唇，不说话。
	“说啊！你不是很能干吗！”许彦海重重咳嗽了一阵，直直地看着女儿，“他陈绥宁不是傻子，为什么答应这样的条件？”
	佳南几乎将自己的下唇咬出血来——知女莫若父，父亲分明已经一眼看出了背后的猫腻，她还能辩解什么呢？
	“先生，你别激动……”沈容连忙半拦在佳南和许彦海之间，示意佳南先出去。
	“爸爸，对不起，对不起。”佳南喃喃地解释，却不知道盛怒之下的父亲听到了没有。她很想说“我没办法”，却又忍住了不说——这句话会显得自己太懦弱，太没用，他的爸爸，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女儿呢！
	许彦海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挣扎着坐了起来，一手指着女儿，断续说：“你说，你……是不是还和他，在一起？”
	佳南低着头，不敢看父亲苍老的脸。
	时间被放缓了脚步，房间里静得可怕。
	突如其来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音。
	这一掌掴在脸上，重，且狠，大约是许彦海用尽了力气。
	佳南捂着没有知觉的脸颊，呆呆看着父亲，然后一偏头，看见窗外漫天的雪花。
	“你出去……我，没有这样的，女儿。”
	许彦海情绪激动，心跳猛然加快了。沈容连忙叫来了医生，一把将佳南拉到外边，低声说：“你先回去休息。我再和先生好好说一说。他……不知道那时候的情况。”
	其实佳南此刻浑浑噩噩的，并没有听清沈容在说些什么，眼前似乎也只有他焦急的表情，心底却有些茫然地想：他为什么这么着急呢……明明，爸爸恨的人，是我啊……
	于是顺从地被带进电梯，直到楼下。佳南似乎回过神来，对沈容说：“你去陪着爸爸。有什么事给我电话。”
	声音异常地镇定平静，倒让沈容觉得心底一寒。
	“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去吧。”佳南微微仰起头，苍白的脸上，指印清晰。她甚至还笑了笑：“今天真冷，你看，还下雪了呢。”
	真的开始下雪了。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密密匝匝地落在身上、发间、衣上，却不觉得凉。她穿着高跟鞋，走下台阶的时候甚至还滑了一下，从门口走向那辆车，不过十多米的距离，竟走了整整十分钟。
	最后司机替她拉开车门，佳南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许小姐，回去吗？”司机从后视镜中看到她的脸颊，目光有些好奇。
	她胡乱应了一声，并没有掩饰什么，只是呆呆地坐着。
	车子最后开到陈宅，佳南走进去，看到管家等在门边，同样是微微震惊的表情。
	她猜他一定是以为，这一巴掌是陈绥宁打的。陈绥宁怎么对待自己，在荷兰的时候老管家不是没有看到过。
	如果以前，自己一定会觉得尴尬吧？可是现在，她觉得有这样一层误会在，其实也不错……她的生命里，剩下的东西本就很少，她不想让人知道，连最后一样都已经失去了。
	她的父亲，她最后想守护的一个人，她都留不下来。
	“我去找些药膏。”管家给她递上一块冰凉的毛巾，“先敷一敷。”他又看了她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不用了。”佳南却不接，眯起眼睛看着渐渐变得素白的后花园，“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陈绥宁接到林管家电话的时候，会议恰好进行到茶歇。会议室里还有些闹哄哄的，他便拿了手机，站到窗边去说话。
	“许小姐回来了。”
	陈绥宁嗯了一声，隐隐觉得不对劲：“她怎么了？”
	“她是她，她父亲是她父亲……”管家字斟句酌，说得婉转，“我总觉得先生对她，太苛责了。”
	陈绥宁怔了怔，微微蹙起眉：“她怎么了？”
	“从回来到现在，她就一个人坐在花园里，一动不动，也没有吃饭。”
	“你让她听。”
	电话那头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隔了许久，他隐约听到管家的声音在说“先生的电话”。
	然后便安静下来，他能辨识出她的呼吸声。
	“许佳南？”他叫她名字。
	没有丝毫反应。
	“许佳南，你给我说话——”电话倏然被挂了，陈绥宁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脸色铁青。直到管家的电话重新打进来，他深呼吸了一口，才说：“别让她出事，我尽快回来。”
	柏林回到会议室的时候，陈绥宁已经不在了，留下了助理小孙告诉他：“陈总临时有事回翡海了，随时电话向他汇报。”
	“什么事这么要紧？”柏林揉了揉眉心，半开玩笑，“要是这次出了事，我可不负责。”
	助手也只是笑了笑，并没看到眼前这个数日未睡的年轻人，脸上一闪而逝的轻松表情。
	秘书订了最早一班的机票，陈绥宁走进机舱的时候还在打电话，随手便将大衣放在邻座上。飞机起飞前，有很好听的女声说：“请问这件衣服是你的吗？”
	陈绥宁说了声抱歉，便将衣服取了过来。
	“你是陈绥宁先生吗？”女声很温柔，他便看她一眼，是个年轻女孩。一张小脸不过自己巴掌大小，化着精致的淡妆，明眸灿灿地望向自己。
	他礼貌地笑笑：“是。”
	“我们在上次翡海的慈善晚宴上见过，赵悦然。”她伸出手，笑得异常柔媚，“陈先生不记得了吧？”
	他确实不记得了，此刻也没工夫去记得，只说了句幸会，便径自低头看文件。
	赵悦然表情有些僵硬，又很快神色自如。她没有再寻找话题，偶尔眼角看到他英俊的侧脸，总是忍不住想起八卦小报上的那些标题，总是说起他重新拾起“钻石王老五”的称号。
	这……真是一个好看的男人呢，尤其微微蹙起眉，专注工作的时候。心底痒痒的，似乎有蚂蚁爬过，赵悦然在飞机降落后，看着他离去，忍不住将自己的助手叫到了身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话。
	因为下雪的缘故，机场到市内的高速限速行驶，陈绥宁回到翡海家中，天色沉沉。大雪却一刻未歇，片片都有巴掌大小，落下来的时候还有簌簌的声响。他连大衣都未脱下来，只是沉着脸问管家：“她还在那里坐着？”
	“是，怎么劝都不说话。”管家察看着陈绥宁的表情，小心地说，“早上到现在，一点东西都没吃。”
	陈绥宁大步走向花园，第一眼就看到佳南坐在木椅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机，一动不动。幸而头顶还撑着巨大的遮阳伞，不至于成为真正的雪娃娃。
	“许佳南！”
	他走过去，每一步踏在雪上，都是嘎吱作响，直到站在她面前，俯身看着她。原本满腔怒火，却在触到她脸颊上青紫色的伤痕时，蓦然消散了。
	佳南似乎极为艰难地转动了眼珠，才看清身前这个人是谁，身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她穿了一件不算厚的羊毛大衣，嘴唇早已冻得没有丝毫颜色，似乎想说话，最后却只是发出了喑哑的声音。
	他看着这样的她，一点点心软下去，终至轻轻叹了口气，蹲在她面前，低声问：“冷不冷？”说着伸出手，将她的双手握在自己掌心。
	她呆呆地点头，冰凉的手掌蓦然触到温暖，反倒有一种尖锐的刺痛感。或许是被这刺痛给惊醒了，她的眼神亦渐渐清醒起来。
	陈绥宁穿着深灰色的粗呢大衣，轻柔至极地将她拉进怀里裹起来，一手环着她的背，一手掸去她发丝间的雪片：“怎么了？”
	他的大衣里是一件V领羊绒线衫，触感柔软温热，佳南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上边，只是不说话。
	其是陈绥宁看到她脸上的指印，只要稍稍一想，便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想说，他便不提，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好，我陪你在外边坐一坐。”
	就这样抱着她，站在伞下，大雪纷纷，两人的影子却这样紧紧贴近着，被灯光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佳南在他怀里，踮起脚尖，有些怯怯地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这是他逼她回到自己身边之后……她第一次这样主动地亲近他，就像以前一样，贪婪地汲取温暖。
	那一瞬间，陈绥宁只觉得浑身僵了一僵，旋即是惊喜——她又小心翼翼地将脸动了动，贴在他颈侧最适宜的那截弧度中。他的大衣恰好完全将她裹在怀里，两具身躯因此也越发地贴合。
	“陈绥宁……我很冷。”她喃喃地说，伸手将他抱得更紧一些。
	“我在这里。”他像以前那样安慰她，一手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爸爸不要我了……”佳南的声音嘶哑，“连他都不要我了。”
	他怔了怔，低头去吻她的发丝：“我在这里。”
	“可是……我没有办法啊……”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慢慢地说，“我真的没有办法啊……”
	寂静的雪夜，怀中是自己心爱的女孩，她一句句地重复“我没有办法”。陈绥宁只觉得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在自己心上，却始终……无能为力。
	她开始哽咽，小声地哭泣，直到最后哭得喘不过气来。
	他抱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小囡，你还有我在。”
	她曾经以为，全世界都抛弃自己了，可眼前这个人不会。
	可是后来才明白，自己错得离谱——所有的爱，在眼前这个人心里，抵不过一个恨字。
	她仰起头，笑得异常苍凉，脸色像是素白的雪：“陈绥宁……你，你很久之前，就已经不要我了。”
	他的双手在她身后握成拳，眸色凝黑如同此刻夜色，深呼吸良久，才说：“我先抱你进去。”
	她却紧紧拉住他的袖子，执着地说：“我讨厌这场雪，我讨厌看到雪。”
	天气预报说，这场雪来势汹汹，或许会持续数日。陈绥宁微笑，俯身在她冰凉的唇上烙下一个吻，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那我们离开这里，到没有雪的地方去。”
	心底的一个角落倏然塌陷。他的眼神，仿佛历尽千山万水，看到了失而复得的宝贝。千亿年的冰川，在此刻亦悄悄融开，时光倒流，回到那一刻，彼此间没有伤害，没有隔阂。佳南定定地看着他，刻意地不再想起他们即将会经历的那些——报复、真相、裂痕——那些暗黑且坚硬的、直插人心底的东西。
	许佳南垂眸，隐约有些泪水沾湿长睫，只放纵这么一次，不论真假，由着他用自己的方式去爱，而自己，只要以假作真。
	前往机场的路上，陈绥宁吩咐司机将车子的暖气开到最足，摸了摸她手，依旧是冰凉的。
	“还冷吗？”他低头，有些心疼地揉揉她的头发。
	佳南唔了一声，有些任性地将手从他衣摆下边伸进去，贴在他的腰侧，舒服地叹了口气：“这里暖和。”
	他并不制止她，隔着衣服抓住她不规矩的手，低低地笑：“你是想怎么样？”
	佳南笑得将脸埋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腰侧不依不饶地挠了挠：“你说呢？”
	他索性松开手，由着她胡闹，只是将下颌搁在她头顶，闭上眼睛，唇角的微笑自然而温和。
	入了夜，因为这一场大雪，高速上只有寥寥几辆车辆，且速度缓慢。从市区到机场，足足开了近两个小时。佳南靠着他的肩膀，双手渐渐焐得烘热起来，沉沉入睡。
	陈绥宁动动她的身子，让她靠了一个更加舒服的位置，忽然想起在欧洲的时候，她也这样睡着了，自己却伸出手，毫不留情地将她推开——如今回想起来，那是一段不可思议的时间。他亲手在她生活中布下阴霾，却不曾想到，这些阴霾，如今，沉淀到了自己眼底。
	这一怔忪间，车子停了下来。陈绥宁叫醒她，自己先下车，眼神掠到后面数辆车子，将手递给佳南：“出来吧。”
	佳南甫一下车，几乎便被他揽进怀里，快步往入口处走去。
	身后响起一阵喧哗声，佳南在陈绥宁怀中踮起脚，向后边张望了一眼。
	好几辆车追着一辆保姆车也在不远处停下来，闪光灯晃动，似是狗仔追着明星的场面。
	陈绥宁蹙眉，手中的大衣盖在佳南肩上，低声说：“没什么好看的。”
	他倒不怕无意间被记者扫进照片里，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他不想此刻的佳南再受到刺激。
	身后有几声脚步，似乎是有人追了上来。陈绥宁面色沉静，右手微微用力，将她的脸更深地埋在自己胸前，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别抬头。”
	他自己却转身，望向来人。那位记者显然没有预计到陈绥宁会回头直面镜头，拿着相机的手便举在那里。显然因为认出了陈绥宁，有些吃惊，讪讪地向他笑了笑。
	陈绥宁面无表情，漠然看着那个年轻人：“你信不信，哪怕拍得再清楚，也没人敢登。”说完竟不再顾忌什么，径直搂着佳南进了机场。
	记者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同事经过身边，推了他一把：“愣着干吗？赵悦然进去了！”
	他将相机的显示屏给同事看：“我拍到陈绥宁了——”
	同事将信将疑，仔细看了一眼，当机立断：“不跟赵悦然了！那女人是谁？他在哪儿？没助理？”
	那人回想起陈绥宁留下的那句话，刚才捕捉照片的本能热情便冷却下来，叹了口气：“算了——只怕又是和上次一样，稿子一送上去，没下文了。”
	两人对望了一眼，都有些垂头丧气，只能跟着大队人马进去了。
	此时的佳南并不知道外边的喧嚣正盛，她低着头，静静坐在候机室里，手边焐着一杯热茶。陈绥宁就在她身边站着，压低声音打电话，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仿佛为了确认他是不是还在自己身边，却莫名觉得安心。
	“陈先生，真是巧呢。”
	陈绥宁将电话放下的时候，一道女声适时地插进来。他微抬眉梢，想起曾在中午的飞机上见过这个年轻女人，便笑了笑：“张小姐，又见面了。”
	赵悦然脸上露出微微尴尬的神情，而他似乎没有注意，只看着佳南——她仰头看着他，有些惊讶地“咦”了一声。
	“怎么？”他伸手拨拨她的额发。
	有旁人看着，佳南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
	赵悦然的目光落在佳南的脸颊上，落落大方地颔首笑了笑，便坐到了候机室的另一边。
	“她不姓张吧？”佳南轻声问陈绥宁，“不是赵悦然吗？”
	“是吗？”陈绥宁略有些心不在焉，“你现在人脉比我还广。”
	“不是，她是滨海的VIP，翡海的名媛。”佳南看到纤细的身影，坐在不远的地方，“你不认识？”
	陈绥宁凑近她的耳朵，微微一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什么人？小明星、模特、名媛，陈先生身边还缺女人吗？”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明晃晃的，仿佛是一池清水，还带着些恼意，看得陈绥宁心底轻轻一痒。他勾起唇角，薄唇几乎触到了她的耳垂：“小囡，我有洁癖，你不是不知道。”
	他的眼角弯起的时候，视线如同墨蓝深邃的海，佳南莫名有些脸红，轻轻哼了一声，不再接话。
	陈绥宁笑了笑，还想说什么，却被手机铃声打断。
	“陈总，雷天最新消息是和我们撞车的研发已经完成，下一季新品就上市……”那边的声音轻而急，显然是小心翼翼，“我们……我们不可能抢在他们前边了。”
	“这么说，我们遇到瓶颈的时候，雷天那边传出的研发进度，一直是烟幕弹。”陈绥宁心情一沉，“柏林呢？”
	“柏总的电话打不通。他……半个小时前接到通知的时候，说了句‘知道了’，就没下落了。”
	天才的通病，总觉得世上只有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被别的研发团队抢了先，一时间无法接受，只能逃避。陈绥宁早就预料到了一旦失败，柏林的反应会是如此，倒不意外。
	“董事会中消息灵通的已经知道了，现在电话都转到了我这里。剩下的，明天只怕也都知道了。陈先生，你是不是先召开个紧急会议，先安抚各位？”
	陈绥宁却比助手想象得要平静，他并不提开会的事，只说：“不急，雷天的发布会出来之后，我们再做出反应也来得及。”
	挂了电话，手机界面跳出一封邮件提醒。
	柏林的辞职信，信中说明了，以OME研发团队的进度，若要真的达到雷天公布的进度，只怕还要半年时间。并坦承此次研发失利，自己应该负全责。
	他淡淡看着那封邮件，直到佳南拉了拉自己的衣袖。
	她显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说：“陈绥宁……登机了。”
	他说了声“好”，牵了她的手走向登机口。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没有。”
	而他们身后，一道目光始终萦绕在陈绥宁修长挺拔的背影上，直到他们离开视线，赵悦然接到助手的电话：“许佳南……原来是她。”
	这个城市四季如春。空气温暖湿润，从酒店的窗口望出去，四处青青郁郁，佳南赤着脚走到客厅，陈绥宁正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他习惯早上洗澡，从浴室出来，便只穿了浴衣，头发湿漉漉的，几缕落下来，显得侧脸愈发英俊，线条隽逸。
	佳南站在沙发后，和他一起看完了这条新闻，然后诧异地问：“OME不是也在……”这句话并没有说完，她有些不确定，此刻的陈绥宁愿不愿意听到自己的评论。
	OME投下巨大精力和财力进行的这项研发，进行之初，便是力排众议。因为雷天已先于OME开始进行，先天劣势的存在让一众投资者持观望态度，董事会也意见不一。但是执掌OME至今，陈绥宁早已证明了自己的决断力和洞察力，他既然下定了决心，旁人再有异议，也都被压制了下来。
	只是现在看来，这世上并没有所谓的百战百胜——这一步，陈绥宁还是走错了。
	佳南看着他的目光有些错综复杂，似是担心，又像是叹惋，有些冰凉的手指放在他的颈部，无意间抓紧了一些。
	陈绥宁知道她就站在身后，伸手拍拍自己身侧，示意她坐过来。
	她刚起床，穿着睡裙，一头长发还乱糟糟地落在肩上，阳光自窗外落进来，更显得肌肤晶莹，一双漂亮的眼睛里还有些难以言明的情愫。
	他小心地摸摸她的脸颊，轻轻舒了口气：“不肿了。”
	“陈绥宁——”
	他看着她的表情，低低笑了笑，却堵住她要说的话，慢条斯理地说：“小囡，我身边有很多人都喜欢赌博，可是我不喜欢，知道为什么吗？”
	佳南的表情明显有片刻的迷惘，微微张开嘴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眼中含着笑意，淡淡说，“有些事的胜负，远比输赢的刺激更强烈。”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佳南心跳倏然失律，掩饰般地别过了脸。
	“比如这次，输给对手的感觉真是不愉快。可是我之前还很自信地认为自己不会输——你看，一得一失，也很刺激。”
	他似乎察觉出她的紧张，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将头埋在她的颈侧，微微笑起来：“对了，刚刚翡海来的消息，你爸爸已经在协议上签字了。”
	佳南身子僵了一僵，点头说了句“哦”。
	“丫头，看起来你不是很高兴……”他笑着摸摸她的头，“好了，既然不愿意，就不提他。我们出去走走吧，天气不错。”
	他将手机扔在旁边，顺势揉揉她的头发，催她：“快去洗脸。”
	佳南走进浴室，用凉水泼了泼脸，简单理了理头发。
	镜子里的女生微微弯着唇角，脸颊苍白，昨日的红肿已经退去了，显得下巴有些尖俏。她想起陈绥宁刚才对自己说的话，那种感觉很微妙。
	有些不安，也有一些……内心深处不愿承认的敬佩。这个男人远比旁人想象的坚韧，也远比别人更快地接受了这次失败。他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意有所指。她并不能确定，他……察觉到自己做的一切吗？
	有一瞬间，佳南前所未有地不自信……可她很快摇了摇头，强迫着告诉自己：不会的——他以为自己掉了孩子的时候，那样的眼神、痛彻骨髓的哀凉，和那种隐忍的、永远都不会说出的悔意，这些骗不了她。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信也好，不信也罢，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早已没有退路可言了。
	和此刻翡海的冷肃截然不同，春城的天气极为适宜，空气湿润温暖，隐约飘浮着淡淡一层香甜，穿一件T恤，再加上软软的开衫，足以御寒。
	十字路口的对面是一家金饰店。
	“后来那枚戒指呢？”佳南驻足，随口问他。
	陈绥宁却不动声色地说：“什么戒指？”
	戒指的事是舒凌告诉自己的，陈绥宁自己却从未提起过。佳南不想让他知道舒凌找过自己，背上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勉强笑了笑，才说：“你和舒凌的结婚戒指啊。”
	“你要是喜欢，我们再去看看有没有更漂亮的。”陈绥宁深深看她一眼，语气却是轻描淡写的，他一低头，看到她的脖子空荡荡的，V领领口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忍不住笑：“去选条项链吧。”
	陈绥宁很喜欢她戴珍珠银链，与她的肤色相称，润泽光滑。可佳南却站在戒指柜台前，微微俯下身。
	他站在她身后，见她看得认真，便问：“看到喜欢的？”
	她含糊地“唔”了一声。
	售货小姐显然已经打量过两人的衣着气度，热情地取出了柜台钥匙：“小姐，喜欢哪一款？”
	顾客并不说话，她便笑盈盈取出了一枚钻戒：“这枚怎么样？是很经典的款式呢。”
	佳南指了指那枚钻石：“我不喜欢。”
	小姐瞥了一眼她身后的年轻男人，他简单清爽的衬衣休闲裤打扮，只有腕间隐约露出的手表显示了身份，此刻正带着纵容的笑意看着女友。她笑得愈加灿烂，信心十足地说：“小姐，我们店有克拉数更大、切割更好的款式，您想看看吗？”
	“哦，不用——”佳南静静地说，“我不喜欢钻石，我想看看这个。”
	一对异常朴素简洁的白金钻戒，连一粒碎钻都没有。
	她回头看着陈绥宁：“好看吗？”
	陈绥宁认真看了看，评价说：“挺好，像是易拉罐的那一圈拉扣。”
	佳南忍不住莞尔，不理他，坚持说：“就是这只，我想看看。”
	小姐有些不情愿地拿出来，递给佳南，却转而对陈绥宁说：“两位是挑选婚戒吗？”
	陈绥宁还没开口，佳南却已经抢着说：“是。”
	她的语气淡泊宁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陈绥宁却怔住了——哪怕昨晚，接到项目失败那个电话时，他的表情都不如此刻的僵硬。
	佳南转身，唇角柔和的地起来，在他耳边说：“我接到沈容的电话，协议已经签好。现在换我履行承诺了。”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狭长黑亮的眼中滑过一道难以掩饰的喜悦，声音却是竭力镇定平静的：“你确定要这么做？”
	那一瞬间，仿佛能感知到他的欣喜，佳南心底竟有一丝恍惚被融化了，似乎真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刚刚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甜蜜却忐忑。
	佳南回过神，笑得眉眼弯弯：“是啊，还是你反悔了？”
	“你……确定要这么简单的吗？”陈绥宁淡淡地笑了，取过她指尖的戒指，轻声问道。
	“我们这里有一种说法，钻石越大，丈夫对妻子的爱就越深哦。”小姐适时推介。
	佳南却只是抬头，慢条斯理地说：“是吗？我见过很大颗钻石的婚戒，可是……他们的结局并不好。”
	小姐有些尴尬，陈绥宁却轻柔地握住佳南的手，将那枚银色的戒指，缓缓地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丝丝入扣，不大不小，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纤细娇嫩的指间，原本银色朴素的戒身，莫名地显得奢华低调，清容内敛。即便是一直在推销其他款式的小姐，也不禁惊呼：“真好看。”她不禁又抬眼看看这个年轻的女孩——肤色白皙如雪，从容婉约，气质清雅，的确不需要一枚钻石来证明些什么了。
	而眼前这个俊美的年轻男人，显然是爱极了自己的女友，那丝笑从心底泛出来，润润的，似是情难自已，径直吻了吻她的手背，低声说：“就这一对吧。”
	人群熙熙攘攘，陈绥宁牵着她的手，走到街的拐角处，像个孩子一样，笑得异常开心。
	“等等。”他忽然拉住她，有些蛮横地说：“帮我戴上。”
	他将自己的戒指递给她，佳南伸出手，却又迟疑了一下，极快地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他的声音渐渐冷却下来。
	她抬头嫣然一笑：“我只是在想，是哪一只手？”
	他没有说话，神情显然是松了一口气，淡淡地握着她的手，扣着她的手指，将她指尖的那枚指环，放置在了自己左手无名指前。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整齐，静静地等待着，那个代表彼此承诺的圆环。
	佳南的指尖有些颤抖，可她极快地镇定下来，稳稳地替他戴上，笑靥如花：“好了吗？”
	他深深地看着她，眸色深处有云翳轻浮，却只是笑了笑：“好了。”
	所有人的都是在他们身边快速走过，似乎只是背景，他俯身抱住她，用低沉、情愫未明的声音说：“小囡，想要什么样的婚礼？”
	佳南的双手垂在身侧，垂眸想了想，低低地说：“我不想让很多人知道。”
	他将她抱得更紧一些：“好。”
	“我爸爸不会同意……”
	“他不会知道的。”
	“OME怎么办？”佳南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他放开她，眉梢轻轻扬起，无端让人觉得意气飞扬。他带着笑意，一字一句地说：“哪怕OME破产，我也养得活你。”
	佳南忍不住皱了皱眉，此刻她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却莫名觉得，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些疲倦，又仿佛是在期待解脱。
	“陈绥宁……”
	他低头，在她唇上浅尝辄止，喃喃地说：“小囡，我们以后住在一起，工作不用太忙，然后要一个孩子吧？”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声音冷淡下来：“医生说过，以后我怀孕的机会不大。”
	他却只是轻松地放开她，带了笑意说：“好，那我们随缘。”
	与他们此刻的云淡风轻相比，OME却是陷入了一场自陈绥宁执掌门户以来最为严重的危机。
	雷天的发布会之后，OME股价大跌，又有传言说因为以高于市场价格、高于实际价值的资金收购了许氏，集团内部资金周转极为困难。人心浮荡，董事会元老们纷纷要求一个解释的时候，陈绥宁却迟迟不出面，直到某日，一家小报在刊登某名媛机场照时，有读者细心地发现了照片的一角，有两个身影。其中那个男子的侧脸，像极了OME总裁陈绥宁。
	“当年唐玄宗从开元盛世到安史之乱，唐朝中落，不过转瞬。”
	“从目前的情况看来，陈绥宁似乎无意挽救颓势，面对雷天的步步紧逼，他似乎完全没有招架之力。柏林已经辞职，紧急董事会议召开后，只怕他也要离开这个商业帝国了。”
	这样的评语出现在某商业杂志上，没有人看好从巅峰跌至谷底的陈绥宁，甚至没有人知道，这个年轻人，扔了手机，关了电脑，悄然躲在春城，仿佛外界的一切，与他无关。
	“啊啊啊，陈绥宁，你怎么不告诉我这汤这么烫？”
	这里有闻名全国的过桥米线，据说酒店里的就很正宗。佳南一闻到香气，哪里忍得住吹开上边那层金黄色的油，挑了一筷子，冷不防被烫到了。
	他忍着笑递凉水给她，看着她灌下去，才慢悠悠地说：“张开嘴巴，我看看，烫伤没有。”
	佳南乖乖地张开嘴巴。
	陈绥宁看了看，忽然暧昧至极地笑了笑，然后掰过她小小的脑袋，深吻了下去。她的舌滚烫，他的却是凉的，纠缠在一起，仿佛是中和了彼此浓烈至极的温度。
	“还烫吗？”陈绥宁不怀好意地舔了舔她的舌尖，低声问她，手指却已经解开她睡袍的衣袋，衣襟便松松散散地掉落下来。
	陈绥宁微微俯身，将她打横抱起，一脚踢开了卧室的房门。
	欧式的大床上被褥凌乱，佳南午睡之后还没有人来清扫过，却让这里平添了一份风情。他小心地将她放下，柔软的浴袍间，露出一具属于她的，纤细、皓白的身躯。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深得不可思议，伸手阻止了她急迫间想要拉起衣襟的手，只是看着她平坦洁白的小腹上，一道尚算新鲜的疤痕。
	修长的手指从一头滑至另一头，引得她轻微地颤抖起来。
	陈绥宁俯身，已经变得炽热的双唇，代替指尖，一寸寸、一厘厘地亲吻下去，似是怜惜，或是不可言说地，忏悔膜拜。
	最终还是将跪在她身侧，双手支起上身，用低喑的声音诉求：“佳南，可以吗……”
	她全身上下早已没有任何遮蔽，于是静静地转过头，或许意思便是默许吧。
	激情到达顶峰的时候，佳南双眼迷蒙地看着这个男人，知道他在努力让自己欢愉……可他还记得吗，半年前的那个夜晚，她怎样地低声恳求，他……却始终冷笑着，直到如愿以偿。
	这一场欢爱如此的尽兴，以至于佳南半夜起床的时候，陈绥宁的头抵着枕头，毫无察觉，睡得极沉。
	她走至客厅，倒了杯水，从行李箱中找了一片药，仰头吞下了。又蹲在地上良久，再站起来的时候，身后却是修长的身影。
	陈绥宁就这么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她吓得将手中杯子打碎了，后退了两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站着别动。”他平静地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果然，她并没有穿拖鞋，赤着一双脚，因为紧张，洁白如玉的小巧脚趾紧紧地蜷缩起来。
	怕她踏上一步踩上玻璃，陈绥宁将她抱起来，小心地跨过茶几边，淡淡地说：“我知道你心里害怕，不想要孩子，就直接告诉我。”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低低“嗯”了一声。
	“睡吧。”习惯性地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他没再说什么，闭上了眼睛。
	翌日，佳南被陈绥宁叫醒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听到他还在说话。
	“小囡，真抱歉，只怕我们要回去了。那边好像要闹翻天了。”
	她有些不悦地睁开眼睛，似乎是试探了下外部的光线，很快又闭上了。
	他忍不住笑：“丫头，不过没关系——翡海没有再下雪，别怕。”他到底将她抱起来，靠着床坐着，轻轻地说，“我保证，那边，已经不冷了。”
	佳南终于睁开眼睛，肩上还有昨晚留下的痕迹，她一眨不眨地看着陈绥宁：“真的要回去吗？”
	他早已穿好衣服，深灰的衬衣，清贵逼人，此刻却笑得有些暧昧，凑过去在她胸口吻了吻，微痒的气息让她觉得战栗：“喜欢这里的话，等我处理完那里的事，再回来。宝贝，我保证很快。”
	“我要把爸爸送到国外去治疗。”她被他撩拨得有些气息不稳，微微挺起了身子，急促地说，“现在……他应该在飞机上了。”
	他的动作停了停，却忍不住一笑，她……似乎越来越会选时机说话了。
	“很抱歉没有提前告诉你。”佳南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你……不会怪我吧。”
	陈绥宁眼中的迷离似乎已经退去了，他在她唇边触了触，淡淡地笑了笑：“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回到翡海已是深夜。
	大雪已经止住了，积雪被铲到了路两边，司机们还是小心翼翼。陈绥宁戴了蓝牙耳机，边讲电话边开车。
	佳南坐在副驾驶上，昏昏欲睡，冷不防自己的电话响起来。她揉揉眼睛：“沈容？”
	电话那边说了句话，她猛然间便清醒了，脱口而出：“什么！”
	“是先生不愿意走……”
	佳南的胸口轻轻起伏，拿着电话的手，难以克制地颤抖起来：“为什么？”
	“小姐，还是你回来……见了先生再说吧。唉……”
	佳南心慌意乱地挂了电话，车子里没人说话，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的手放在膝上，依然在发抖，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光。父亲不离开，便打乱了自己所有的计划——更重要的是，她便没有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温暖干燥的手覆住了她的手背，用力握了握，陈绥宁一手握着方向盘，闲闲问她：“怎么了？”
	佳南回过神，略略镇定了下：“没什么。”
	他斜睨她一眼，目光中兴许有些了然，却不急不缓地说：“是你爸爸的事？”
	“不是——小心！”佳南忽然惊呼了一声。
	迎面而来一辆卡车，灯光亮得刺痛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佳南真的以为会撞上去，刹那间头脑里一片空白，闭上了眼睛。
	急刹车的声音，佳南的身体因为惯性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与此同时，一只手伸过来，牢牢将她扣在了座椅上。
	车子堪堪避开了一辆车，撞上了护栏。
	“有没有伤着哪里？”陈绥宁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
	“没有。”
	他的目光亦是惊魂未定，仔细看了佳南几眼，才收回手，慢慢地说：“我大衣里的手帕，拿出来。”
	他的手背蹭破了，皮肉翻卷，鲜血湿答答地淌了下来。刚才的急刹车勒得佳南胃极不舒服，眼前这一幕终于让她一把推开车门，将飞机上吃下的东西，全数吐了出来。
	凉夜如水，月华淡淡，佳南蹲着一动不动，直到陈绥宁将大衣披在她肩上，拉着她站起来。
	“车还真是好车，可惜门这里撞坏了。”做记录的交警是个刚工作的小女生，因为现场没什么大事，言语便很轻松，“哎，我说，你男朋友对你很好啊。”
	佳南拢着陈绥宁的大衣，魂不守舍地站在一旁，脸色苍白：“什么？”
	“你看啊，一般来说司机看到危险，下意识地会将方向盘转到一个有利于自己的方向，避开撞击。你男朋友打的这个转弯，反而是将自己撞上去了——这下意识的反应，比测谎仪还准呢。”
	女交警笑嘻嘻地说完，看到佳南左手上的戒指，“哦”了一声：“原来已经结婚了啊。恭喜恭喜，嫁了个好男人。”
	佳南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似乎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
	又等了一会儿，陈绥宁的助理开车赶来，将两人接回去。她看起来似乎是真的吓坏了，疲倦地倚在车子一角，倒是陈绥宁，还和助理应对几句。
	“我不回去。”佳南忽然开口，“送我去医院吧。”
	助理从后镜中看了陈绥宁一眼。
	他点了点头：“先送她去医院。”
	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佳南似乎还有一丝恍惚，下车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陈绥宁看着她的侧影，浓稠的墨黑眸色中有些担忧。
	她走出了半步，又回过头，对陈绥宁说：“回家记得包扎下伤口，别沾水。”
	他唇边倏然展开温柔的笑意，眼神中仿佛还有一丝受宠若惊：“我知道，你去吧。”
	佳南走进病房，怔了怔，重新退回去看了看门牌。
	没有走错。
	可是里边清理得干干净净，一个人都没有。
	“许小姐，你爸爸傍晚的时候坚持出院了。”有个相熟的值班护士走过来对她说。
	佳南往家中拨了个电话，确认了父亲真的已经出院，这才匆忙叫了出租车回家。
	沈容来开的门，一见到她便松了口气：“你回来了。”
	“爸爸为什么不愿意出国？”她近乎愤怒地盯着他，“你不是说他答应了吗？”
	客厅的灯光下，沈容的黑眼圈分外明显，显然这件事也将他折磨得极为憔悴焦躁了：“他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我再劝也没有用的。先前和他说去国外养病，他是同意了。后来知道了那些事……说什么也没用了。还说……”
	佳南眼神微微一暗：“还说什么？”
	“你去看看吧，先生还没睡。”沈容深深看她一眼，不为人知地摇了摇头。
	佳南走进父亲的房间之前，将手上的戒指褪了下来，不甚在意地放进了口袋。
	“爸爸，什么都安排好了，为什么突然间说不去了呢？”佳南的声音很轻柔，她知道父亲并没有睡着，或许就是一直在这里等着自己。
	她屏息等了很久，许彦海才慢慢张开眼睛，冷冷地看了女儿一眼。
	“爸爸……”
	“我想看看他，会有什么下场。”他的声音嘶哑，叫人想起老旧的机器，顽固地运转着，还带着几分冷酷。
	“他为什么这么恨我们？”佳南看着父亲，又问了一遍。
	这始终是她想不明白的事，尽管她问了所有的人，甚至自己悄悄找人调查，但所有的结论，都仅仅是因为“工作”上的矛盾。
	“小囡，记不记得你们刚在一起的时候，爸爸曾经反对过？”
	佳南点点头，的确有过这样一段时间，许彦海甚至将自己关在家中，不允许随意外出。
	“那个时候他接近你，我以为是为了报复。”许彦海苦笑，“那段时间，我和他妈妈走得很近。”
	佳南坐直了身子，轻轻“啊”了一声：“可是那个时候，陈叔叔不是身体不好吗？”
	“所以，他才恨我吧。”许彦海缓缓地说，“可你偏偏不听话，后来你们在一起很久，他对你很好，我才把那个心思看淡了。”
	佳南心底五味陈杂，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原来如此，骄傲如陈绥宁，也有一段狼狈不堪的时间——就是那个时候，OME的重担全部落在他肩上，父亲又卧病在床。他又知道了许彦海和自己母亲有了什么，却不得不委曲求全。
	那么……他接近自己，是真的，带着目的的。
	佳南想起那段时光，她以为是纯白无瑕的时光，只是觉得讽刺——其实她早就隐隐知道了，甚至问过陈绥宁，可他不置可否的样子，总让她恍惚觉得，哪怕有那么短暂的一瞬，他待自己是真心的——原来没有，连丝毫都没有。
	可是许佳南，你现在还要这些奢侈的“真心”做什么呢？它们充其量……也只是让你在他身边的时候，不会那么反感罢了……佳南垂着目光，小心地掩饰起表情，静静地听父亲说话。
	“小囡，那天打了你，还疼不疼？”许彦海看着女儿的目光渐渐柔和，“爸爸知道你的辛苦，只是那天……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佳南的笑有几分涩然，却强打起精神安慰父亲：“爸爸，我现在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顿了顿，似是为了提醒自己，语气变得冷静，“我一直没有忘记他对许家做的一切，爸爸，我没有忘记。”
	许彦海看着女儿，眼神苍老，却又幽深，静静地握住了她的手：“小囡，你恨爸爸吗？”
	她只是摇头。
	“那你还爱他吗？”
	她笑得有些怆然：“怎么可能？”
	轻而柔和的四个字，她说得并不艰难，却想起那枚朴素的戒指，想起那个雪夜，他用自己的大衣裹住自己，天地静默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许彦海却只是笑，有些诡异，也有些残酷。
	“小囡，爸爸的身体一直很好，你出国去散心的时候，忽然大病了一场，你知道原因吗？”
	佳南有些疑惑地看着父亲，接过了那一叠医疗报告，一张张翻下去，直到看完，指尖微颤，良久，暖气开得极足的夜晚，竟有些难以克制地想要发抖。
	父亲最初只是小病，并未放在心上，高医生又是家庭医生，一直熟识，极为信任。谁会怀疑他更换了药物，许彦海才缠绵病榻，直到最严重的那次昏迷。
	“难怪高医生很快就出国了……”佳南喃喃地说，震惊过后，先前那一丝软弱和怆然，完完全全地，被深不见底的恨意取代。
	许彦海声音陡然变高：“许佳南，你给我发誓，你不会再和他在一起！”
	“我不会再和他在一起。”佳南平复了呼吸，一字一句地对父亲说，“他做的这些，我会向他讨回来。”
	她离开的时候，脚步还有些无力的虚浮，这些日子陈绥宁对自己的百依百顺，若说没有让自己产生分毫的迟疑，那是假话。可是此刻，她只是庆幸自己一步步走来了，没有心软，没有回头。
	而房间内，沈容站在许彦海的床边，微微俯身，声音有些不稳：“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
	许彦海看了沈容一眼，叹了口气：“阿容，以后你就知道了。”
	沈容依旧低着头，眼眸中却掠过一丝光亮，许彦海看得很清楚，他重重地咳嗽起来，却又带着残酷的笑意：“阿容，你想要什么……只需要耐心地等着……”
	开完会，秘书与陈绥宁确认了排得极满的行程，OME的大股东，他要一一约见。今日商务午餐的对象是赵汉声，OME的大股东之一，出了名的低调隐形，极少参与董事会管理，不介入内部事务，只取红利。
	门口进来的老人精神矍铄，极为健朗，一见面就招呼说：“绥宁，久等了。”
	陈绥宁站起来同他握手：“我也是刚到。”
	赵汉声仔细察看了陈绥宁的表情，出乎意料地，并未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找到一丝焦虑，这让他爽朗地笑了起来：“年轻人，行事从容，气度好。”
	陈绥宁倒自嘲地笑了笑：“您见笑了。”
	赵汉声倒不避讳OME的危机，只说：“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次生意破产，老婆差点跟人跑了。那时眼睛都急红了，恨不得到处找人拼命，哪有你这样的沉稳？”
	陈绥宁早就将西服脱了，只穿一件白色衬衣，袖扣卷起至肘间，起身替赵汉声添了茶，淡淡地说：“过誉了。”
	老人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前段时间都传你不堪压力玩失踪，我是不信的。不过，你收到那份告全体董事的信了吗？预备怎么办？”
	陈绥宁把玩着手中的瓷杯，包厢的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处打下了一片浅浅的暗影，良久，才开口说：“董事会要求我辞职，赵先生的态度呢？”
	赵汉声只笑了笑，并不回答。
	服务员推开门，走进来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爷爷，路上堵车，我迟到了。”
	她穿着珍珠色及膝套裙，笑语盈盈，一双美目流转，淡淡萦绕在陈绥宁身上。
	“我来介绍，赵悦然，我孙女。”赵汉声宠爱地拉过孙女的手，“就这么个孙女，之前一直在玩，没怎么管她。现在年纪不小了，让她学着打理生意，以后绥宁你也多帮衬她些。”
	陈绥宁嘴角噙了一丝笑意，自下往上的角度看，五官堪称完美。这一次，他没有叫错她的姓：“赵小姐，又见面了。”
	“悦然，今天的报纸是怎么回事？”
	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的赵家大小姐一边化妆，一边接到爷爷的电话，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有些撒娇地拖长了语气：“爷爷……”
	“你们出去玩，爷爷不反对，怎么陈绥宁这么不小心，这种照片也能被人偷拍到？”赵汉声的声音中隐含了怒意，“这些地方都是惯常有人守着的，记者想进去可没那么容易！”
	赵悦然刚刚勾完眼角的眼线，微微往上翘起，带着一双桃花眼，说不出的风情。她漫不经心地压了压鬓角，低低地说：“是我让拍的。”
	“你！——”
	“好了，爷爷，我有分寸的。”赵悦然收敛起了唇角的笑意，“他要赵家支持他，不拿出点诚意怎么行？”
	电话那边赵汉声叹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赵悦然才将电话挂了，吩咐阿姨：“把这几天的杂志拿过来。”
	因是远焦拍的，里边的两人脸部轮廓并不如何清晰，男人回身揽着女人的腰，侧脸微微俯下去，形状亲昵。一旁停着的跑车车牌被遮去了，只是形制上却很好认——这辆车便是在翡海，也只有一人独有。
	她忍不住回想起这几日，和陈绥宁相处的情景。
	这是个让她觉得捉摸不透的男人。尽管第一眼是被他的外貌吸引，可渐渐熟稔，她倒觉得他的外貌，远没有其内在，叫她觉得沉迷。
	赵悦然在社交上手段万千，却始终觉得猜不准陈绥宁的心思。他绝大多数时候都浅浅笑着，极有绅士礼仪，无论她说什么，总是不会拒绝的。或许是瞧在赵家的分上，又或许是对于自己送上门的女人，他找不到理由拒绝，可她能感受到那份疏离，虽然淡，却消弭不去。
	“赵悦然，这真是个挑战呢。”她忍不住喃喃地对自己说，拿起唇蜜在形状娇好的唇上，淡淡地补上了一笔。
	“小姐，陈先生的电话。”
	“哦。”她头也不回，细细地摁脸上的妆底，足足过了两三分钟，才伸手接过来。
	原来是昨日说好的新车试驾，因他要开会，便挪了时间。
	“九点半？”赵悦然有些惊讶，“你开完会还要去吗？”
	电话那边不知说了什么，赵悦然最终还是嫣然一笑：“那好，我也去。”
	她用了午饭出门，车子开至一条极幽静的小路上，却见到了一家咖啡馆。快过年了，冬日寒气正盛，落地玻璃窗边坐着两个人，不知在说些什么，那个长发的女生微微笑着，温婉动人。
	赵悦然将车停在路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直到里边两人聊完，都出了门。那个长发女生与另一人告别，上了接她的车子。
	赵悦然的指尖拂动着手机中那张照片，拨了助手的电话。
	“上次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助手吞吞吐吐地将事情说清楚了：“许小姐现在住在陈家老宅，对，就是威莱路那里。每天就是回家看看父亲，没做什么事……陈先生只要是在翡海，都会回去。”
	她“哦”了一声，忍不住抿出一丝凉凉的笑意来。一抬头，镜中的自己，眼角微勾，异常妩媚。
	等到极晚的时候，陈绥宁终于来接赵悦然一道去试车。她知道他爱车，一路上就找些车子的话题和他闲聊。
	“我怎么没收到试驾邀请函？”赵悦然蹙眉，“前一阵我堂叔还在那里订了两辆车呢。”
	陈绥宁忍不住笑了笑：“或许你堂叔收到了。”
	赵悦然看他一眼，饶有兴趣：“是不是只有你才能这样？”
	他却避重就轻，微微扬了眉梢说：“也不一定。”
	坐进新车前，陈绥宁便将外套扔在一边，领带松松扯下来，示意赵悦然坐在旁边。
	一旁的工作人员还在耐心而详细地讲解着，陈绥宁却皱了皱眉，沉声说：“可以了。”
	油门踩下，车身便如箭般穿梭出去，赵悦然的身子紧紧贴在车的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忍不住埋怨他：“慢一些。”
	他低低笑了声，放缓了速度，侧身看她一眼：“没事吧？”
	她却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扇缓缓拉开的大门：“你……要出场地？”
	“车子不去外边，怎么试？”他抿唇笑了笑，车外错落的灯光落在棱角分明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掩起来，更衬得那份语气淡然从容，“赵小姐选当季新衣的时候，不是在家中看着目录慢慢画钩的？”
	非但画钩，连同一款的不同号码、颜色都要买来，才能做到不撞衫，赵悦然忍不住微微一笑，说：“是啊。”
	尚未上牌的新车在翡海的街道上穿梭，灯光弥漫出阵阵暖意，涂抹着亚光色珍珠红的纤细十指轻柔地抚上了陈绥宁握着方向盘的手背，她低低地叫他的名字：“陈绥宁。”
	声音微哑，却又妩媚入骨，他便停了车，侧身望向她。
	车身空间颇为狭窄，她几乎是半跪在椅上，将整个身子都攀附过去。双手钩在他的脖颈上，微微仰起头，去触他薄削的双唇。
	怀抱中的女人身体柔软，那个吻亦是香甜，陈绥宁却依旧清凉，一手扶着她的腰，却不着痕迹地推开她，温柔地说：“悦然，我不想惹你祖父不快。”
	“那你……知道怎么才能让他，更快地松口吗？”赵悦然轻轻眯起眼睛，彼此双唇的距离不过寸毫。
	他却笑了，仿佛在纵容她的孩子气：“可他不会喜欢明天车震的新闻。”
	她终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仿佛是不甘心，在他唇上轻轻触了下，才乖乖地在车子上坐好：“我饿了。”
	“想去哪里吃饭？”他重新踩下油门，一边问她。
	“我想去你家，我做给你吃罢。”
	陈绥宁转了方向，淡淡地说：“这个时间，去哪里找食材？”
	车子路过某个大厦，赵悦然微笑：“那不是OME的吗？这个时间超市还在盘点吧，你是老板，去抢也没关系吧？”
	陈绥宁只笑了笑，却并不接话，径直将车子驶去了平时常去的会所，慢慢地说：“这家的宵夜很好吃。”
	吃完已是深夜，新车已经被车行的人取回去，陈绥宁便让司机送赵悦然回去。她站在车边，还有些迟疑，而他却轻扬眉梢：“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处理。”
	她乖乖钻进车里，半开了车窗，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小脸：“那我明天再打电话给你。”
	陈绥宁回到家中，整幢宅子安安静静的，仿佛已经陷入了沉睡。
	他放轻脚步，径直要去浴室，走出了几步，却又啪地将灯拧开了。
	一室的光亮陈铺下来，倾泻在身上，他快步走过去，在佳南身边蹲下来，视线几乎与她平行，笑着说：“怎么还不睡？”
	佳南穿着睡衣，长长的头发披在身后，柔柔软软的，一回头就将整张脸遮去了一半。她手中还捧着一杯牛奶，却显然是没喝，还剩了大半，早已凉了。
	陈绥宁接过去，随手放在一边，将她抱起来，自己却在飘窗上坐下，把头埋在她的颈侧，低声问：“还是失眠？”
	佳南不说话，有些固执地抿着唇。
	他便将她抱得更紧一些，学着她的沉默。
	暖色光线的房间中，便只有静谧。
	良久，她终于挣扎：“走开。”
	他不放，一手扣在她纤细的腰间，一手却将她的头侧过来，慢慢地吻上去。
	一双黑白分明的眸中忽然露出嘲讽的神色，佳南轻声说：“你唇边的唇蜜还没擦干净呢。”
	他怔了怔，下意识地伸手去擦，眼中却慢慢凝聚起笑意：“你是在吃醋？”
	佳南哼了一声，从他身上挣扎开，在床边坐下。
	陈绥宁却极好脾气地跟到她身边坐下，良久，才微笑着说：“她和那些人一样，没什么区别。”
	佳南却听懂了，他是在向她解释，赵悦然和以前的女人一样，对他而言，没什么区别。
	她眸色微微一闪，不想再说这个话题，只淡淡地说：“别人在这个时候，只怕都要卖车卖房，你今天还买了新车？”
	“我不是别人。”陈绥宁伸出手，一下下拨弄她的长发，卷在指尖，却又松开，笑着说，“车子本来是给你买的。不过被人坐了一次，还是送人吧，下次再看看有没有适合你开的。”
	他起身要去浴室，走出了一步，却又被佳南拉住了。
	她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坦然：“赵悦然真的和她们没甚区别？”
	“没有。”他亦答得笃定。
	“真的没区别吗？”佳南喃喃地说，笑得有些涩然，“那些女人，爱的不是你，是你的钱。可她不必，你现在这么狼狈，她却愿意和你在一起，她一定是很爱你……”
	陈绥宁站在原地，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深邃的眼神却仿佛掠过微波。他一步步地走回去，重又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揽进怀里，低低地说：“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她在他怀里默不作声，眼泪却一滴滴地沾湿他的衣襟，热热的一块，恰好是在心口的位置。
	“赵家愿意借力是最好，就算最后不愿意……我也不会受制于人。”他放柔了声音，轻轻拍着她的背，“那些小报上的消息，你别看就好了。”
	浴室中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佳南靠在松软的枕头上，望着那一丝光亮，却依然难以入眠。卧室的窗帘还没有拉上，月光星色都被黑暗沉沉拢住，她忍不住想起他说“那些小报上的消息，你别看就好了”——真是陈绥宁的作风，并不轻易承诺什么，却轻描淡写地只让自己不要无事生非。
	刚才有些刻意的软弱此刻都被一丝冷笑取代了，佳南打开了床灯，重新拿了那份杂志看：“第一次婚姻给OME带来了一流的智能实验室，集团上下都获益良多。这一次，深陷危机漩涡中的陈绥宁，会不会借着第二次婚姻，反败为胜呢？”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佳南翻了个身，却压到了身边人的手臂，她吓了一跳，翻身坐起来打开了灯。
	显示的时间已近中午，陈绥宁还未起床离开——这对于一个自律到近乎像是闹钟的人来说，真有些不可思议。
	佳南伸手推推他：“今天不上班吗？”
	他的半张脸埋在厚实的枕头里，侧脸望去，英俊的眉宇间满是困倦，却不拨开她的手，低低地说：“嗯。”
	这样的陈绥宁太过少见，佳南忍不住笑：“你不是说上午有会吗？”
	他有些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将她一道拉住躺下了，低声说：“别闹，再陪我睡一会儿。”
	这次躺下来，才察觉出他的身体有些滚烫，伸手在他额上探了探，佳南忍不住说：“你是不是在发烧？”
	他将她不安分的手抓住了，声音有些低哑：“多睡一会儿就好了。”
	佳南陪着他躺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起来了，叹气说：“不行，我去叫医生。”
	他倒也没再拦着她，一个人躺了一会儿，直到佳南回到房间，将窗帘拉开，又将一杯水递给他，柔声说：“喝完再睡，医生一会儿就来了。”
	他就着她的手将水喝完了，却不肯放开她，修长的手指抚着她手上的戒指，慢慢地说：“婚礼想要什么样子的？”
	佳南身子微微一僵，长睫微垂，良久才说：“你决定就好了。”
	“日期呢？”他仿佛没有看见此刻她的踌躇，“是赶在过年前，还是过年后？”
	“仪式而已，随便吧。”佳南抿唇笑了笑，“等你处理完公司的事。”
	他抬眸，眼神有些深，亦有些黑，似乎想说什么，门外医生开始敲门，他便抿唇不言。
	测了测温度，又简单地检查了下，医生便笑着说：“没什么大事，陈先生这几天太累了。多喝水，多休息，再吃些药就好了。”
	医生走后，林管家送了些粥上来，陈绥宁吃完，却不愿意吃药，只靠在床边说：“我喝水就好。”
	佳南便有些着急：“你发烧呢！不吃药退不下去。”
	他却看着她微急的模样，浅浅笑着，只是不肯吃药。
	“随你。”佳南终于放弃，重新递了温开水给他，“把水喝了，今天还要去公司吗？”
	他伸手拍了拍床边的位置：“你陪我吗？”
	佳南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陈绥宁放在床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便笑了笑：“你先接电话吧。”
	他拿起来，看了看号码，下意识地看了佳南一眼，顿了顿，才摁下通话键。
	佳南默不作声地站起来，走去浴室，却听到清晰柔媚的一道女声，说了一个“喂”字。陈绥宁的声音有意地压低了，应答得也十分简单。
	佳南的脚步却滞了滞，那一瞬间不知想起了什么，莫名地有些心慌意乱起来。仿佛为了抚平这一刻的不知所措，她重重地将门关上了。
	等到她从浴室出来，陈绥宁已经起床，随手在衣橱中拿了套衣服，似乎正准备换上外出。
	佳南轻轻倚在墙上，亦不去阻拦他，只是看着他穿上深海蓝色的衬衣，背影挺隽。
	他慢慢地整理好衣物，回头看她一眼，笑了笑：“我有事出去一下，晚饭不用等我。”
	明净的光线落在这个男人俊美的侧脸上，有那么片刻，佳南的呼吸忽然急促了起来。
	她几步走到他身后，抱住他的腰，慢慢地将脸贴在他的背上。
	他本就生病，体温有些高，轻易叫她感受到了热度，佳南便抱得愈发紧一些，低低地说：“你去哪里？”
	陈绥宁任她抱着，只是微笑不言。
	她的手指触到他的衬衣衣扣，试探性地动了动却被他一把抓住了。
	陈绥宁将她拖到身前，语气有几分无奈：“乖，我马上回来，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言语间似乎已经妥协，可佳南只是将头偏向一侧，倔强地不再开口说话。
	他低低叹了口气，拿指尖挑高她的下颌，含着笑意说：“到底怎么了？”
	他明知她说不出口，却故意拿话堵她，佳南终于将手放开了，看着他穿上西服外套，她终于用极轻的声音说：“你一定要去？”
	他在门口站定，目光深邃，仿佛是隐隐期待什么。
	佳南迎着他的目光，眸色的温度渐渐转凉，终于还是转过身不再看他。
	……她到底始终都不愿说出一句更直接的“你别去”。陈绥宁唇边带着淡淡的苦涩，忽然想到，假若她说了这句话，自己该怎么应答呢？
	或许真的会不顾一切吧……可他强抑住内心沉沉的失落，知道那一天永不回来。
	他的小囡，早已经被自己折磨得失去那份清澈的勇气了。
	他将门关上了，却静静地靠着，过了许久，看到管家有些讶异的神情，才慢慢地直起身子。
	“您不接赵小姐的电话，她打了好几个来……”
	“说我不在。”他眉头都不皱，径直出了门。
	“小姐，陈先生的车子好像要出市区……还要跟着吗？”
	赵悦然似乎踌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跟着吧。”
	前边的车子却转了弯，并没有上高速，只是绕到一大片草坪前边停下。透过深色的玻璃车窗，她看到陈绥宁穿着藏青色大衣下了车，径直绕过草坪，修长的人影渐渐远去了。
	“这是什么地方？”她喃喃地问。
	“前边好像是什么慈善机构，原本这片是留下来的殖民区，有不少教堂呢。”
	赵悦然微微蹙眉，“嗯”了一声。
	“小姐，要下去看看吗？”
	她靠着后座，手指拢在膝上，良久，才说：“你在这里等着。”
	她穿过草坪，果然看见陈绥宁的背影，此刻正站在一座小小的教堂边，身边还有个陌生人，或许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两人正谈着什么。
	她从旁边绕过去，谈话声若隐若现地传来。
	其实隔了有些许的远，赵悦然只听到了“婚礼”一个词，心跳便怦然失律。
	寒风之中，似乎还有陈绥宁低低压抑着的咳嗽声，她便愈发出神起来……他在准备婚礼？又是要和谁结婚呢？
	那一片刻，似乎是有些恍然失措的。自他们相识以来，她待他的亲昵自不必说，而他待她，却始终隔着一层距离。
	然而转念一想，哪怕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远远未到结婚的地步——可是利益面前，又有什么比婚姻更能体现同盟的牢固呢？更何况，这个人是陈绥宁，当初他可以为了一座实验室娶舒凌，此刻OME亦岌岌可危，他更当毫不犹豫。
	利益与爱情，像她与他这样，出生在这样的家庭的，从来都是并行考虑的。
	赵悦然怔怔地靠着墙，有些虚浮着的心，便慢慢地落回了原地。
	“悦然？”
	眼前的男人带着淡淡的诧异见到她，便唤了一声。
	最初是有些尴尬，却很快冷静下来，她并不提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只轻轻笑了笑，微嗔说：“约你半天，你却跑这里来了。”
	陈绥宁见她只穿了连衣裙，这样的冬日里，倒冻得愈发唇红齿白，便将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肩头，微微带了责备说：“不多穿件衣服就出来。”
	“后天董事会就开会了，你还有心情到这里逛着玩？”她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明眸流转间，浅笑嫣然。
	他的目光掠向远处的草坪，轻声说：“这里风景很好。”
	这个时节，黛青色的山峦委婉轻描，似是有情人的眉梢。小小的教堂安静地伫立此处，碧草如茵。
	他居然找到这样低调的地方，偏偏美得奢华，足以衬托出一场精心的婚礼。赵悦然忍不住勾起唇角，一言不发地等待。
	然而陈绥宁什么都没说，只轻拍她的肩膀：“回去吧。”
	她便是一愕，脱口而出：“我爷爷的态度，你不知道吗？”
	“我的态度，你爷爷也已经清楚了。”陈绥宁眉峰微皱，却笑了笑，不经意间掩饰起那份不悦，转了话题说，“车子喜欢吗？”
	她轻轻笑了声：“我不只想要一辆车。”
	陈绥宁终于转身，将笑意掩去了，慢慢地说：“悦然，只有输不起的人，才会受到威胁，被人掣肘。”
	赵悦然微扬了眉梢：“哦？”
	他便不再重提：“回去吧。”
	可她站着未动，到底是忍不住，终于还是将那句话问了出来：“你要结婚？”
	他抬了抬眉梢，静静看她一会儿，并不隐瞒：“是。”
	她不自觉地咬了唇看着他，那个疑问……或是期待在清澈的眸色中起起伏伏。
	陈绥宁笑了笑，薄削的唇抿得如刀片般锋锐，又似无情，只平淡地说：“你见过她的，许佳南。”
	赵悦然的脸颊先是泛起一阵潮红，随即颜色便枯萎下去，直至惨败，她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个女人？她也配？”
	赵悦然看到他重重地抿唇，这个不经意的动作似乎是在克制怒意，目光却冷冷掠过她，怒极反笑：“是吗？”
	赵悦然的心微微一沉，她知道这不是一个问句，眼前的男人并没有听她讲完的耐心……甚至，连与她相处下去的耐心，也已经被抹尽了。其实她在开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后悔了——她竟犯了这么一个错误。而正确的方法，应该是……不动声色地将对方，从他生活中抹除。
	有些话，是不应该直接对男人说的。
	赵悦然收敛起那丝外露的情绪，看着眼前的陈绥宁，低低地说：“对不起。”
	陈绥宁咳嗽了一声，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赵悦然坐进自己的车，有些怔怔地看着窗外景象，良久，听到司机问：“小姐，是跟着陈先生的车子吗？”
	她一时间心乱如麻，时间于她，已经极为紧迫。后天OME董事会召开，陈绥宁的去留，他自己看似漫不经心，于她，却是步步惊心。假若他愿意合作，凭借赵家在雷天的股份，居中牵线，只要两方谈判成功，OME技术上的劣势便能弥补过来。
	明明是他有求于自己，可适才异常凌厉的语气，倒像是赵家求着他。想到这里，赵悦然有些懊恼，却有些无可奈何，踌躇间，助手打电话来，说是陈绥宁已经提出了合作方案——虽然许多条款都对赵家有利，却并没有听到自己最想要听的那一条。
	“爷爷怎么说？”
	“老爷子的意思是……”助手字斟句酌地说，“来日方长。”
	赵悦然放下电话，之前的忐忑反倒因为爷爷的这句话散去了不少，唇角的笑也渐渐地聚拢起来……不错，来日方长。
	在医生的建议下，陈绥宁回家之后，便躺在了床上，文件、电脑都被拿出了卧室。他去了哪里，她一句话都没问，只是专注地低着头，房间里唯一的动静，便是一页页的翻书声音。他原本闭目休息，忽然听到佳南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
	佳南冲他晃了晃手机：“赵小姐约我明天见面。”
	她似笑非笑的模样让陈绥宁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他又慢慢地闭目：“想去就去吧。不想去的话，也没关系，总之有我在。”
	第二日淅淅沥沥地下起冬雨来，这个城市在一片绵绵的湿冷之中浸润着。
	这家咖啡馆选得并不考究，亦不算隐秘，服务员站在柜台后，许是被暖气熏烤着，带了些慵懒的意味。佳南第一眼看到那个光彩夺目的女人，靠着卡座背上柔软的垫子，正柔柔地对自己微笑。
	她便走过去坐下，笑着称呼她“赵小姐”。
	赵悦然亦不着痕迹地打量佳南。她穿着款式简洁的黑色大衣，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看上去素净得像是一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年底还约你出来，真是不好意思。”赵悦然欠了欠身，眼中并没有什么笑意。
	“没什么。”佳南莞尔，“算起来，你是第三个了。”
	赵悦然怔了怔：“什么？”
	佳南的表情极耐心，语气中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说：“你是第三个……因为陈绥宁来找我的女人。”
	赵悦然唇角的笑僵了僵。
	“第一个还是个小姑娘，第二个是他前妻……”佳南微微摇了摇头，转而注视她，“说真的，我觉得你们……都找错了人。”
	赵悦然“哦”了一声，调整了表情，饶有兴趣地说：“许小姐是想告诉我，你在他身边最久，还是他最爱的是你？”
	服务生递上了一杯柠檬水，佳南拢在指尖，不经意地转了转，抬起头，向赵悦然笑了笑，却避而不提：“赵小姐找我出来，是为了什么？”
	“这次OME的危机，许家不仅没有被连累，想来还大赚一笔……许小姐一定觉得高兴吧？”
	许佳南并不否认，浅浅一笑说：“是。”
	“既然是这样，我倒觉得，现在是离开他最好的时机了。”赵悦然慢条斯理地说，“假如许小姐有丝毫地担心自己不能全身而退，我倒是可以帮你。”
	“全身而退？”佳南微微有些吃惊。
	“我不是陈绥宁，你也不必演戏了。许佳南，我们不妨摊开了说，你要做到哪步才甘心？”
	佳南低了头默不作声，她进来时并未将大衣脱下，黑色的领子竖在下颌的地方，微微有些痒。
	或许是因为见她不敢与自己对视，赵悦然的声音愈发地慢条斯理，似是一切都尽在把握：“如果我没记错，前几天许小姐来过这家咖啡店吧？是和一位华医生在一起？手术至今，身体没什么问题了吧？”
	许佳南的目光终究渐渐地清明锋利起来，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这个从容的女人，语气难掩那丝惊讶：“赵小姐，连这些事你都知道了——你果真对陈绥宁很上心。”
	“我想得到的男人，从来不会失手。”赵悦然笃定地笑了笑，愈发地艳光四射，“许小姐，你处心积虑借他前妻的手，骗他有了孩子，又再小产——倒真是一石二鸟。现在想要的，你都已经到手，干干净净地离开，不是比什么都好？”
	“这些事，我虽然知道了，却没有告诉他。我们给彼此留一条后路，你说呢？”
	这家店里略有些干热，或许是因为空调打得高的缘故。佳南抿唇笑了笑：“当时我的确骗了他——我没有孩子，被送进医院那天，只是顺便做了一个小手术。华医生是我的朋友，为了布置这一切，我从很早就开始准备。你说得都没错，我也很感激你没有告诉他。可我不想离开他，至少目前为止，我还不会离开他——你知道，我们快要结婚了。”
	赵悦然挑了挑眉梢，对方这样的反应，亦在自己预料之内，她并不着急，只是微笑着说：“你不怕我告诉他？”
	佳南从口袋中摸出了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找到了陈绥宁的名字，指尖却触到了通话键上，抬起头，看着赵悦然说：“你可以试试。”
	她微微仰着头，一张小脸莹白如玉，那双眼眸似是黑玉般，清润光华，没有丝毫的犹豫与胆怯。她的指尖在绿色的通话键上停顿了数秒，一边看着脸色微微有些发僵的赵悦然，一边轻声说：“想好怎么说了吗？”
	这个瞬间，赵悦然竟没有来由地心口发虚，看着她将号码拨出去，喉咙却一阵阵地发干。
	她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她笃定陈绥宁不会因此翻脸？是哪里不对吗？
	…………
	思绪纷至沓来，而对座的许佳南，只是微微笑着，愈发让她心里不安起来。
	“喂？”
	电话那边的男声让赵悦然回到现实中，她的手忍不住轻轻动了动。
	佳南却不接，将电话递给她，示意她说话。
	赵悦然却始终挣扎着，没有去触到机身。她们就这么静静坐着，听到陈绥宁的声音慢慢变得焦急，直到最后无奈而宠溺：“是不是又压到了重拨键？”然后便挂断了。
	咖啡店里轻柔地放着不知名的歌曲，佳南将手机收回去，笑着说：“为什么不告诉他？”
	赵悦然看着她，说不清是懊恼还是愤恨，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你说不说都一样——赵小姐，或许你为了查清这件事，费了很多工夫。可你难道没想过吗，既然你能查出来，陈绥宁为什么不能？”
	“你……是说，他也知道这件事？”
	佳南淡淡笑了笑：“他不知道。”
	赵悦然的眼神终至困惑。
	“他不知道——是因为他不想去知道。所以，你告诉了他又怎么样呢？他或许会震怒，可还是不愿放我离开，你又何必得罪他呢？”
	赵悦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死死地盯着许佳南，终于褪去了那层从容的伪装。
	“这些天你们的绯闻，你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佳南轻轻叹了口气，“所有的人都以为你们会联姻，你想想……这会让他的日子好过许多。他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佳南有些漠然地看着她变幻不定的表情，最后一字一句地说：“赵小姐，为了陈绥宁，你做这些……不值得。他是个没有心的人，你不知道吗？”
	“那你还要嫁给他？”赵悦然的神情渐渐地黯淡下去，喃喃地说。
	佳南却没有回答，转身离开，留下赵悦然一个人坐着，窗外雨声稀稀落落，蓦然搅乱了一腔心绪。
	身后咖啡馆的门砰地关上了，佳南在萧索寒风中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又将那个电话拨了一遍。
	这一次接通的时候，她的语气中带了委屈，又像是害怕，轻轻地说：“我好像把赵家得罪了。”
	电话那边陈绥宁低低咳嗽了一声，语气中却尽是优容包涵，淡淡地笑说：“我就知道。”
	回到家的时候，陈绥宁正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看报纸。佳南站在门厅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定定地看着他，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他很快发现了她，放下报纸，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笑着说：“回来了？”
	佳南站着没动，目光却落到他的左手手背上，大概是刚刚吊完点滴，还贴着一张创可贴。
	“怎么了？”陈绥宁有些疑惑地看着她，顺势站了起来，半开玩笑说，“我刚刚接到赵悦然的电话，看起来……是她吃了亏。”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又补上一句，“说给我听听，你对她讲了什么？”
	她一言不发，手中的包还没来得及放下，便冲着他重重地砸了过去。
	陈绥宁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包里的东西便哗啦一声，都落在了地毯上。他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佳南已经转身要走，他便只来得及抓住了她的手腕，沉声说：“到底怎么了？”
	佳南被他的力道带得一趔趄，嗤笑了一声，冷冷地说：“你怎么还有空待在这里？不去找她赔礼道歉？”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她不由顿了顿——其实见完赵悦然之后，她早就想好了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陈绥宁。他的个性强硬，最好的应对方法，自然是以退为进地示弱，就像之前打给他的电话，只简简单单说了一句话，她笃定他不会生气。
	可是此刻见到了他，佳南有些惶恐地发现……自己内心深处隐隐的酸涩和怒意——哪怕之前一再告诫自己要沉住气——此刻却难以抑制地向他发泄了出来。
	身后男人轻轻笑了一声，又像是松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腕不肯放开，轻轻一用力，便将她带进了怀里，柔和沉静地说：“好了，哪怕OME都没了，如果能让你出气，我觉得也不亏了。”
	佳南停下了挣扎，仰头望着他。
	他却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吩咐一直静悄悄站在旁边的管家说：“吃饭吧。”
	“陈绥宁……”
	年轻的男人却打断她的话，只是松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表情很愉悦：“大概后天我就能空下来，春节想去哪里？”
	佳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良久，才迟疑着问：“你……失业了？”
	他大笑，眉眼舒展开，忍不住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吻，并不否认：“是。我从OME离职，消息大概在后天发布。”
	“你可以不必这样。”佳南的表情渐渐转为平静，“既然和赵悦然相处这么久，不觉得可惜吗？”
	“我和她相处这么久，是因为赵家老头让她出面代理。”他懒洋洋地对她解释，“不过既然谈不拢，就没有必要再拖下去了。”
	“谈不拢？”她勾了勾唇角，不无讽刺。
	“我确定……你是吃醋了。”他不禁莞尔，有些纵容地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OME呢？你心甘情愿地就这么放弃？”
	“如果我放弃了……你是不是会觉得舒心一些？”他慢慢放开她，嘴角噙着一丝笑，眼神亮极，叫她辨不出语气的真假。
	佳南的心跳却停顿了一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静一些：“你变得……不像以前那样了。”
	陈绥宁看着她，她却并未回望，亦没有察觉他眼神深处一闪而逝的疲倦……和释然。
	“我以前是什么样子？”
	“以前……OME对你来说很重要，你绝对不会这样放手。”佳南蹙眉。
	“人老了，想要的东西不一样了吧。”他轻描淡写地说，拍拍她的脑袋，“去吃饭了。”
	午饭他吃得并不多，倒是不经意地问：“这几天有空吗？我选了个教堂，你去看看喜不喜欢。”
	佳南头都没抬，只“哦”了一声：“这几天我想搬回家住，爸爸的病不大好。”
	他嗯了一声，佳南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目光交错的刹那，却始终辨不出他的情绪。
	吃过午饭，她略略收拾了东西，便吩咐司机开车回许家。陈绥宁淡淡看着，起身去了楼上，那间空闲着的房间。
	这间房间是陈绥宁的母亲生前住着的，从来都是林管家亲自打扫，此刻推门进去，稀薄的阳光自窗外落进来，细小的尘埃宛如精灵上下飞舞，老管家拿着洁净的抹布，异常认真地擦拭着红木妆台。
	他在床沿边坐下，听到楼下的动静，想必佳南正准备出门。
	管家不愿打扰他，正要悄悄转身离开，忽然听到他出声，少有地，声音中还带着一丝迷惑：“林叔叔，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老人在门口止步，沉吟了一会儿，极有礼貌地问：“先生是指……”
	“放弃OME。”
	他微微低着头，那一瞬间，老人有些动容——仿佛回到了很久之前，那个茫然无措的少年，得知了父亲的病重，匆匆回到国内，一夜之间，便成长至后来的样子。
	“放弃OME，是生意上的事，我可不懂。”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沉淀出岁月的智慧，“我只知道，虽然先生你从来不说，自从许小姐回来，你却平静了很多。”
	陈绥宁怔了怔，修长的手指在膝上交叠，自嘲地笑了笑：“是吗？”
	林管家顿了顿：“之前你接替你父亲，做得极好，可在我看来，你心中并不开心。”
	陈绥宁站起来，负手站在窗边，怅然看着那辆远去的车子，却轻声，一字一句地说：“你一直以来都知道，是不是？”
	林管家看着年轻人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是。”
	他一直是陈家的管家，这个家中的风吹草动，他怎么会不知道？
	陈绥宁眯了眯眼睛，窗外的微风轻轻卷进来，或许也一并地，将那些冰凉而残酷的回忆卷到了很久之前。
	那是他刚刚进入OME的时候，父亲重病，举目无亲，他在公司亦多受掣肘。仿佛是命中注定，他认识了才十五岁的许佳南。
	恋情虽然被掩饰得极好，可公司内部知情人并不少。人人以为这是陈绥宁要讨好许佳南的父亲，却并不知道，在这个充满自信的年轻人心中，并不屑于用这种方法去获得某种利益。
	那时的爱，才真正是爱吧……他倾尽自己的一切去疼爱这个有些忧郁、缺少父爱的少女，让她在自己面前一天天地活泼骄纵起来。而对她的父亲，他心存尊敬，哪怕到了自己能牢牢掌控全局的时候，明明知道早先许彦海利用OME做了多少中饱私囊的事，他亦不去追究。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他想要向她求婚的时候，刚刚完成了一项重大谈判的陈绥宁，却忽然得知母亲住院。
	是服药自杀。
	枕下是一封书信，笔迹凌乱而冷静，他的母亲一字一句地，写下了在自己丈夫病重的那些日子，许彦海以公司、以初入商场的陈绥宁为质，怎样地步步紧逼，直到自己答应和他苟合，甚至有一次，她的丈夫在隔壁卧室中休养，他依然不愿放过她，一墙之隔，受尽屈辱。
	信纸却缓缓飘落在地毯上。从指尖开始，体温一点点冷下去，他忽然明白许多事——为什么从一开始，许彦海会这样支持自己，为什么他愿意让女儿来接近自己……至于为什么他看上了陈夫人，母亲的信里亦写得明白：他并不是爱我——那是一种赌徒的卑劣心理，他只是要占有你父亲的女人，这让他觉得有快感且满足。
	母亲被送到医院后，经历了极痛苦的洗胃，终于还是救活，却还是奄奄一息，她的眼神枯槁，她看着儿子，轻声说：“不能是她。”
	那枚戒指还放在口袋中，是佳南亲自看上的款式，价值不菲。陈绥宁触到切割完美的、冰凉的钻石，却觉得烫手。他大概……永远也不可能，再给她戴上去了。
	第二日，他便带了舒凌来医院，让母亲放心。
	而婚礼后的那一天，她在医院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高调的婚礼，低调的丧礼。
	陈绥宁这一生，从未觉得自己这样可笑。
	“林叔叔，你知道吗……其实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不再想着OME是我事业的全部了——”他微微苦笑，“它是我母亲用尊严、清白换来的，它让我觉得恶心。可是转念想想，她付出了这么多，我没有理由让它毁于一旦，所以就这样僵持着。所以这一次的危机……我心底觉得很轻松，仿佛是卸下重担。”
	林管家表情中带着一丝不忍，却又不得不说：“那么许小姐呢？她知道这一切了吗？”
	其实老人想说的是，她知道……你当初做的一切，只不过害怕心软，是下意识地想要将她推到最远的地方，远到……再也留不下一丝希望。
	可是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再了解不过，真的伤害过后，却又不舍——那时是在荷兰，那个火山灰细雨悄然飘散的日子里，她在门口等着，整整三个多小时。他不动声色地坐在温度适宜的室内，却一支支地，将燃尽的烟摁灭在烟灰缸中。
	他从未见过这个年轻人，这样刻意做出的泰然自若。
	“不知道。”他淡然摇了摇头，“我从没想过告诉她。”
	“或许你该让她知道的。毕竟她很无辜，她是个好孩子，从没想过伤害任何人。”管家摇了摇头，“而且你不说，她……永远都很难原谅以前发生的一切。”
	佳南回家之后，几乎日夜陪伴在父亲床边。有时她看着父亲沉睡时露出的那隐隐的、毫不掩饰的灰败神色时，心底便是空荡荡的。
	其实她知道，自己对父亲的感情，极为复杂。都说女孩要富养，她的父亲就是这么做的。在物质上，他对自己无可指摘。可是感情上，对于父亲，她却十分隔阂。她只记得自己的母亲，是个美丽却忧郁的女人。她很爱自己，却又早早地去世了。在她死后，父亲在物质方面是更加宠溺自己，似乎是要让她知道，他是爱着自己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抗拒着父亲。
	直到家中发生变故，陈绥宁又极尽所能地折磨她……她必须为自己的生活寻找支柱——她要守护住许家，和重病的父亲！
	“小囡。”许彦海突如其来地张开眼睛，让佳南吓了一跳，匆匆忙忙回神，俯下身问：“你要什么，爸爸？”
	老人却直愣愣地看着她，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中划过一道晦暗，嘶哑着声音说：“许佳南，你还在等什么？”
	佳南顿时语塞，喃喃地说：“爸爸……”
	“你心软了吗？对那个畜生心软了？觉得他退出OME就已经够了？”许彦海忽然坐起来，用力抓住她的手臂，“你忘了我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许彦海手背上插的针头歪斜了，皴皴的皮肤上立刻肿起了一大块，佳南大声喊护理进来，可父亲并不放开她，只是在低低地喘气。
	“爸爸……你先躺下去……”佳南有些慌乱地站起来，语速极快，“我……只是怕他发觉。”
	“小囡，你真的不够狠——现在你还怕他什么？所有的资产都已经转移出来，他又自顾不暇，就算发现了，你怕什么？”许彦海喑哑地笑了一声，“现在不和柏林联手，给他最后一击，等他缓过来，就来不及了。”
	身后护理强迫着老人躺下来，重新插上针头，佳南浑浑噩噩地走到窗边，隔了两层玻璃，光滑的平面上纵横着冰凌的痕迹，她有些无力地将额头贴上去，刹那间沁凉一片。
	心软……是自己心软了吗？
	博列尼终于展露了强势的一面，经过数年的韬光养晦，他们显然已经坐不住了。而这个部署多年的计划也让佳南听到之初觉得心惊。佳南通过柏林的牵线，与博列尼的合作，她只要尽量笼络住陈绥宁，让他无法借助赵家的力量。
	可是时至如今，佳南每每觉得困惑……其实自己什么都没做，他便已经放弃了那个机会……
	这才让自己心软吗？她闭上眼睛，双手无意识地握成拳放在身侧，直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这好几天没出门了吧？要不要出去逛逛街，过年了，总要买些东西吧？”沈容有些担心地看着她，“我让司机送你去。”佳南“哦”了一声，回房间换衣服，丢在床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好几天没有和她联系的陈绥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了。
	他的声音惯常是懒散的，大多数时候，佳南听他和别人说话，礼貌却又疏离，可这一次，佳南第一次听到他的语气有些不稳，仿佛是若有若无地紧张，“喂”一声之后，便沉默下来。
	她不得不说：“有事吗？”
	“下午带你去一个地方。”他沉默而之后，简单地说，像是在下达一个命令。
	佳南微笑起来，她太了解他，他在害怕自己拒绝，索性也学他沉默下来，不置可否。
	他果然追问：“怎么？没时间？”
	“不是。”佳南顿了顿，“告诉我地址，我自己过去吧。”
	等到她出门，许彦海出声吩咐沈容：“打电话给他。”
	许彦海靠在床上，脸上的表情有些诡异，又有几分残忍，却始终带着笑意说：“她始终太软弱，要我推一把才行。”
	他想了一会儿，又吩咐沈容：“你跟着她去，让她知道陈绥宁来见我了，不要让她回来。”
	陈绥宁接到许彦海的电话时，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蹙眉：“我不觉得我们有见面的必要。”
	“要娶我的女儿，连见面都不愿意？”对方的声音森然，又似是有恃无恐，“你放心，小囡不在我身边，她不会知道你来见过我。”
	挂上电话的时候，陈绥宁知道，自己是厌恶见到这个已经老去的男人的。他曾经一度恨他入骨，却又无法割舍他的女儿——就像是舒凌说的，那个时候，折磨佳南的同时，更像是一种自我厌弃。
	他微微闭上眼睛，平静了一会儿，才让管家去叫车。
	老管家看着他的脸色，忍不住微笑：“先生，你不必紧张。”
	他并不知道这一趟他是出去见许彦海，只以为陈绥宁约的是许佳南，愈发觉得年轻人有些沉不住气，替他拉开车门的时候，忍不住追加了一句叮嘱：“见到许小姐，好好和她说。”
	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静静地靠着后座，吩咐司机开车。
	许家他不是第一次来，被领上二楼主卧时，与沈容擦肩而过。沈容止住脚步，向他笑了笑：“很久不见。”
	陈绥宁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勾了勾唇角：“沈先生和许家渊源真深。”
	沈容面色僵了僵，仿佛没有听见，只说：“他在等你。”
	“许佳南呢？”
	“她出门去买东西，不在家。”
	陈绥宁点了点头，推门而入，看到的是躺在床上的许彦海，护士正忙着给他调呼吸机。他便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许彦海注意到他，挥了挥手，示意护士先出去。
	护士带上拉门，陈绥宁站在许彦海的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病入膏肓、依赖着呼吸机生存的男人，只觉得漠然。
	或许在自己决定拉住许佳南的手，不再放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自动自觉地摒弃对这个人所有的憎恨了。
	陈绥宁开口的时候，没有带任何的感情：“找我过来，有什么事？”
	许彦海重重呼吸几口后，揭下呼吸机的面罩，继续说：“你要娶佳南？”
	他讽刺地笑了笑：“这与你无关。”
	“怎么……会和我无关？”许彦海忍不住笑，笑声被碎裂的呼吸声割断，显得声音分外可怖，“陈绥宁，你想好好过日子？你做梦。”
	他索性在床边坐下来，十指交叠，慢条斯理地说：“是吗？那你准备怎么做？不许她嫁给我？可惜你也知道，想让赵家死心，她就只能嫁给我。”
	很古怪的一场博弈，不是吗？陈绥宁薄唇抿出一丝浅淡的弧度，看许彦海眸色中震惊，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你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呵呵……我当然了解你。”许彦海有些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否则今天，你以为我为什么让给你过来。”
	陈绥宁怔了怔，莫名觉得一丝不安，忍不住伸手松了松领口。
	“你是真的爱许佳南？”
	陈绥宁平静地说：“你究竟想说什么？”
	“叙旧罢了。说说我有多恨你的父亲，所以糟蹋你母亲，也不会让你过上好日子。”许彦海的手颤抖着将呼吸面罩放在鼻前，深深呼吸了几口，又再拿开，慢慢地说：“你们陈家的东西，当初一大半是我打拼下的，看看你那个爸爸，最后给了我什么？”
	他不置可否地坐着，只是呼吸有些深重，却始终只是倾听，并不插口。
	“看来你是真的喜欢小囡……”许彦海眯了眯眼睛，“那么，我有必要把她的事告诉你——”
	陈绥宁明亮秀长的双眸眯了眯。
	“她不是我的女儿。”他一字一句地说，却因为太过用力，一张脸近乎狰狞，“她是个野种——她妈妈在外边偷人，生下了她。”
	陈绥宁霍然站起，尽管隐隐地，他曾经猜到过类似的想法，却始终没有真的往这个真相上去靠拢。
	佳南……不是这个畜生的女儿，那么一切挣扎，一切加诸在她身上的折磨……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脸色渐渐发青，许久之后，沉声说：“沈容是你儿子，所以那些资产全部转到了他的名下——佳南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这么做是为了将来留下后路。”
	“看到那些资产列表的时候，你就已经有所察觉了吧？果真聪明。”许彦海呵呵笑了笑，“她一直是个傻丫头，从来不会怀疑她爱的人。甚至当初，你结婚的时候，还傻傻地不愿意去相信，拼了命也要去找你问清楚。”
	“你现在告诉我，不怕我对付沈容？”陈绥宁冷冷地说，“你活不了几天了。”
	“这就是我找你来的目的了。”许彦海慢慢地说，“当初她妈妈死了，我把她养在身边。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没有反对——她要是成了OME的女主人，对我也有好处。后来你知道了一切，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对许家下手——那个时候我已经找到了阿容，与其让他认祖归宗，不如让小囡在前边挡一挡，你果然没辜负我的期望。”
	他笑了笑，继续说：“至于现在，我更加不会怕——小囡不会让你动沈容一个指头的。对了，她还不知道这些事。”
	眸光寸寸冷然，陈绥宁看着这个露出残酷表情的、濒死的男人，轻声说：“哦？你不怕我告诉她？”
	他似乎在等他说出这句话，大声笑了笑，咳嗽着说：“陈绥宁，你其实知道之前的很多事，都是她在算计你吧？你知道她在报复你吧？可是你忍了，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害怕她心灰意冷，你害怕她离开——你知道仇恨会支撑一个人活下去，那样总比了无生趣的好，所以你纵容她这样做，心甘情愿陪她演戏。
	“想想看，如果有一天，你告诉她，我不是她的父亲，只是利用她——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全都背弃她——那种信仰崩塌的感觉，会怎么样？
	“告诉她，让她恨这个世界；还是瞒着她，让她觉得自己至少还能守护家人，独独只恨你？——我建议你选第二种。”
	陈绥宁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这个老人，恍惚间，头一次觉得，进退两难。
	而他看穿了这个年轻人此刻的彷徨和脆弱，诡异地笑了笑：“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护士将他送出了门口，而许彦海在房间重归寂静之后，依旧露出那抹诡异的微笑，颤抖着伸出手，将呼吸机的电源关闭。
	仪器啪的一声跳灭，生命最后一丝火光瞬间灭去，他也慢慢地陷入黑暗的意识。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到处涌动着采办年货的人们，佳南却莫名感到一丝冷意。电话响起来，是陈绥宁打来的，她便报了地址，坐在街边的星巴克，慢慢啜吹一杯热巧克力。
	黑色汽车缓缓停下来，下来的年轻人穿着灰色的大衣，硬朗挺括的面料，卓尔不凡。她眯起眼睛，隔着玻璃，对他挥了挥手。
	几天不见，他看上去瘦了一些，两颊微微有些下陷，轮廓却显得更加明晰了，一旁有年轻女孩走过，又忍不住回头看他，而他全不在意，推开门，拉着她便往外走。
	“去哪里？”佳南忍不住问他。
	他不答，将她塞进副驾驶座，亲自开了车，往郊区驶去。
	佳南忍不住侧过头，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坚毅的薄唇，和有些苍白的脸色，笑了笑说：“病还没养好？怎么瘦了？”
	路口红灯跳亮，他猛地踩下刹车，一言不发地侧过身，重重地吻她，似是倾尽了全力，要将她揉进身体的最深处。
	浓烈的烟草气息，薰薰的暖风，佳南的头脑中一片空白，直到电话铃声将她唤醒。
	她推了推他，勉力侧开脸：“我接个电话。”
	他慢慢地、恋恋不舍地放开她，伸手揉揉她的头发，重新发动汽车。
	寂静的车子里，电话那边医师的声音冰凉而冷酷。
	“许先生刚刚去世。”
	她怔了许久，犹自不信，挂断，重新拨给沈容，动作茫然。
	“陈绥宁……来见过他。他走之后，先生就去世了。”
	她下意识地转过脸，看着他英俊的、冷酷的侧脸，忽然明白了——比起他，原来自己这样天真、这样心软……终究是棋差一着。
	许佳南比陈绥宁想象的要冷静。她甚至没有质问陈绥宁，只是坚持下车，回家料理许彦海的后事。
	陈绥宁抿着唇，只是将车转弯，汇入车流。
	“我自己回去就好。”她用极慢，却又坚韧的语气说。
	他恍若不闻。
	“抱歉，麻烦你停车。”她再度开口的时候，表情冷漠，仿佛是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你去见他了？沈容说呼吸机是人为切断的。”
	陈绥宁踩下刹车，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抓得更紧，露出隐隐的青筋。他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许彦海的意图——原来那番话，并不是他的最后一击。这个男人是天生的赌徒，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最后一击准、狠、残酷，没有给他留下丝毫的余地。
	仿佛是为了借这个动作理清思路，他侧头看了佳南一眼，不出意料地，见到她毫无血色的脸色，想要说什么，却只觉得茫然。
	“你放心，我知道不是你做的。”佳南反倒微微笑了起来，只是笑容的质感透明而脆弱，仿佛是阳光下的肥皂泡，一戳即破。
	“你陈绥宁怎么会傻到去杀人呢？你……不过是去气他罢了……气他有这样一个不争气、下贱的女儿，竟然会和仇人在一起……”佳南甚至微微笑起来，“你放心，我不会怪你。”
	他的呼吸微微一顿。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他现在死了，你折磨我，留我在你身边，还有快感吗？”佳南探究地看着他，轻缓地说。她的语气并不尖锐，却充满了嘲讽和倦漠，似是真的累了，慢慢地将身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一片空白。
	“爸爸死了，我其实应该很难过的……”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有大颗大颗的晶莹的泪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可是现在，我竟然觉得轻松——我是不是很没人性？”
	她重又将眼睛睁开，怔怔地看着他，仿佛是有些不可思议：“我是不是很坏……想到不必为了爸爸，再和你相处下去，我真的觉得轻松。”
	是的，不必了——这一切都不必了。
	她曾经为了父亲突发的疾病，在荷兰等他的垂怜，像个傻子一样，受尽屈辱。她曾经为了许家的产业，为了他所谓的“照拂”，做见不得光的情妇，任他为所欲为。她曾经为了报仇，甚至被迫迎合他所谓的、幡然醒悟后的“爱”……
	想到这里，泪珠依旧一串串落下，却又忍不住想笑，断断续续的，自己听起来，都觉得恐怖。
	陈绥宁看着她，胸口微微起伏，情绪这般激荡，他却没办法说出一个字。如他一般，经历了刻骨仇恨的人，知道许彦海说得没有错——只有极度的仇恨，才能支撑着人走过最艰难的时间。他默然抿唇，只觉得这个空间闷得有些喘不过气。脑海中有个声音，在悄然劝说自己……就这样吧，算了吧……这或许是他们，命定的，最终的结局。
	佳南见他没有反应，侧身拉开车门，他却忽然伸手，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臂。
	陈绥宁专注地看着她，声音微哑，却清晰地说：“小囡，嫁给我。”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有勇气抓住她，说出这句话——或许只是条件反射吧，最后一次，试图在指尖拢住微弱的希望。
	满脸的泪痕都来不及擦去，佳南挑高了眉梢，微微笑了起来：“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他沉默着看着她，他听到了，可他还是想再试一次。
	“对不起，小囡……”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薄唇如削，很多很多的言语，是他应该对她说的，后悔、歉意、不舍……和爱——他不愿说出口的，他以为不重要的，他以为这辈子都不需要的，此刻竟然这样苍白。
	佳南平静地看着他：“你居然开口说对不起。陈绥宁，我一直以为，你的人生没有这三个字。
	“可是我不需要它了——从一开始，我就是想报复你。我要你毁去爸爸的案底，我求柏林帮我，让OME现金流动断口、研发失败，我要你被迫从OME离开，我要报复你。对一个一直没有忘记恨你的人，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这样说，这样的伤害，能让她减轻失去父亲的痛楚。
	“你还记得吗？这一切的开始，是因为那个流产的孩子——我赌你会心存愧疚，会心软，可你知不知道？没有那个孩子！我没有流产！陈绥宁，你真的以为我还会愿意给你生孩子吗？”
	哪怕隐隐猜到了，可听她一字一句地说出来，竟还是觉得难以承受……陈绥宁想，这或许就是报应吧。
	“我只是趁着这个机会做了次小手术。对了，主治医生是我的朋友，医院上下，早就打点好了。”她不无讽刺地勾起唇角，“陈绥宁，不要装出情圣的样子——这让我恶心！”
	她冷冷笑了一声，从手指上摘下那枚戒指，毫不留恋地扔出窗外，简短，却嫌恶地说：“嫁给你？我宁愿去死。”
	戒指划出一道银色的弧度，再也不见踪影。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尖锐的刀，割在他的心尖。陈绥宁定定地看着她，却又忽然想到，一年前，自己想尽方法折磨她的时候……她是不是体味过一模一样的感觉？
	辗转到如今，终于两人一样公平地，伤痕累累。
	佳南挣开了他的手臂，下车，重重地关上车门。
	这一记关门声，似是隔断了这个街头一切的欢乐与喜庆，那一瞬间，他的眸色真正灰暗下来。
	许彦海的后事有条不紊地一件件办着，骨灰盒被放置进选好的墓地，那一日恰逢深寒的冬雨，佳南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立在萧索的墓园，身边只有沈容陪着。
	她的脸色最近愈发地惨败，也日渐消瘦，仿佛能被风吹倒。
	沈容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低声说：“小姐，你节哀。”
	她勉强笑了笑，寒风卷起颊边的长发，迷住了眼睛，语气无限倦涩：“我想离开这里。”
	沈容默然看着她。
	“我知道这样做……爸爸会失望。爸爸希望我能和柏林联手，整垮陈绥宁……他就是这么狠心，为了让我这样做，连自己的命都不要。”她微微笑了笑，“可我真的累了。逼自己和陈绥宁在一起、一步步算计他，是因为我有要守护的人。可我……不愿意为了恨去报复——如果那样，我会不会变成和陈绥宁一样的人？”
	沈容的眼神微微闪烁，又似是动容，用很轻的声音说：“也好。”
	佳南淡淡笑了笑，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听沈容说：“之前所有的资产都转在我的名下，等你离开了，我再转给你。”
	彼时是生怕陈绥宁察觉了自己的意图，佳南摇了摇头：“这个家一直是你在打点……你要创业也好，做事也好，都要用钱。你留着吧，我身边的够花了。”
	沈容看着她，表情异样地复杂，走在离她半步的距离处，一言不发。
	枯枝在风中发出咔嗒咔嗒的萧索声响，佳南的双臂轻轻拢住肩膀，并没有注意很远的地方，那株足有数人合抱的槐树后，静静伫立的修长人影。
	沈容的脚步却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对佳南说：“你先回车里，我去找下管理员，让他以后多照看一下。”
	他折了方向，快步向那个人影走去。
	再一次见到陈绥宁，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熟知的陈绥宁，无论何时，都是衣冠楚楚。眼前这个消沉瘦削的男人，胡茬儿青黑，似是很久没有打理过自己的外表了。
	沈容简单地说：“你来干什么？”
	他竟语塞，良久，才说：“她还好吗？”
	“她和你没有关系了。”沈容淡淡地说。
	“你……知道她的身世了吗？”陈绥宁的眸色黝黑深邃，似是有复杂的情绪掩藏在之中。
	“我一直知道她的身世。”沈容一字一句地说，“她刚才对我说，她要离开这里。没有恨，没有报复，只想要离开。”
	陈绥宁的眸子微微收缩，呼吸亦急促起来。
	风声更急，那句“不能”就含在薄唇边，沈容却抢在那之前，语气沉重：“我会照顾她。”
	他专注地看着这个男人，忽然发现难以定义此刻的心情。或许是怜悯，或许是仇恨。
	陈绥宁轻轻笑了笑，风声寂寥，他抿了抿唇：“你也一直在等这一天吧？”
	沈容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喜欢她很久了。”他面无表情地说，“当初想要阻止她回到我身边，透露风声给媒体她是我情妇的，不是你吗？”
	沈容沉默着，并不否认。
	“你很像你的父亲，只是比他还有耐心。”陈绥宁眯起眼睛，轻声说。
	“陈绥宁，我喜不喜欢佳南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你还爱她，就让她安静地离开。”他用一种异常复杂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事到如今，你该放手了。哪怕是为了，最后的爱。”
	沈容坐上车，佳南正在等他，神情怔怔的。
	“佳南，你没事吧？”
	眼看着纤细的身影慢慢地倒下来，沈容连忙扶住她，见她不醒，连声对司机说：“去医院！”
	几乎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车子从旁边超掠而过。后座的男人微微仰头，隔着车窗，看见天空中一群白鸽，正振翅而过。
	陈绥宁的眸子专注而深邃，莫名想起了以前看到过的一段话：
	上帝设计了这歧途，是为了做一个试验。就像我们放飞一群鸽子，看看最后哪只能回来。
	他曾经迷失在了仇恨中，却又因为爱她，艰难地，独自归来……
	那么就让他的小囡，安静地离开吧。

Chapter 4 原谅我现在才明白
	楚天市。家乐福超市。
	周末的超市总是人头攒动，大减价的广告上数字对比很是吸引眼球。
	人来人往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趁着家长不注意，慢慢地走向一旁的巧克力专柜。
	小姑娘穿着嫩绿鲜艳的小裙子，软软的头发披在身后，刘海剪得很乖巧，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直直看着那一排巧克力。
	“小心！让一让！”
	工作人员一边提醒顾客注意，一边推着食品搬运箱往饮品区补货。饮料箱子堆得太高，已经摇摇欲坠。或许挡住了工作人员的视线，他并没有注意到路中央站着的小女孩。
	车子直直冲过来的时候，一旁有人惊呼了一声：“当心！”
	小姑娘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庞然大物，一时间有些傻了，呆呆站在原地没动。
	工作人员听到那句提醒时，下意识地拉住了车子，然而巨大惯性依然让最顶端的两个箱子掉了下来，眼看就要砸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姑娘的身子忽然腾空，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了起来。
	隔了数个货架，阿姨已经发现小姑娘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虽然才四岁不到，小家伙却十分调皮好动，似乎只要一秒钟不盯着，就会出乱子。阿姨连忙打电话给孩子的母亲，自己在人群中穿梭寻找。
	超市还开着暖气，年轻的妈妈脸色煞白，她只是跑去另一个柜台选了些酱料，让阿姨看着女儿，转眼她就不见了。
	“别急，我帮你去总台问问。”工作人员一边安慰她，一边打开呼叫机，低低说了几句之后，笑着说，“那边刚找到一个走失的小女孩呢，正要广播，我带你去看看吧。”
	她心急如焚，脚步又急又快，踏进总台的时候，却看见小女儿抱了一个比自己还高的大熊，乖乖地坐着，面前放满了巧克力糖，几个工作人员正围成一圈，逗着她玩儿。
	“津津！”
	小姑娘一看到妈妈，挣扎着从椅子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到妈妈面前，小小的身子扭着，在妈妈怀里拱来拱去，像是讨饶。一旁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笑了。
	妈妈又好气又好笑，见她虽然不肯抬头怕挨骂，倒还是抓着玩具熊不放，忍不住说：“怎么不听阿姨的话？妈妈担心死了，你还知道乱跑，还拿别人的东西？”
	“是送的！”小姑娘噘起嘴巴，认真地辩解，刘海汗湿了，软软地贴在额头上。
	“是啊，是有人把她送来服务台的。”一旁的工作人员解释，“还送了个玩具熊给她。”
	妈妈狠狠地剜了小女儿几眼，此时终于松了口气，笑着说：“已经走了吗？我想谢谢那人。”
	“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呢。”
	小姑娘忍不住插话说：“熊熊是一个爷爷送给我的。”
	她的妈妈瞪了小女儿一眼，生出些无力感——小丫头最擅长卖萌，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认真看着大人的时候，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以前带着她去公园溜一圈，总能收到一口袋糖果。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买，匆匆回到了停车场，阿姨抱着小女孩，什么都不敢说。
	津津看看妈妈的脸色，知道妈妈是真的担心了，还有些生气，终于想到了好方法，于是怯怯地喊：“妈妈……”
	妈妈没反应。
	“妈妈，津津差点被箱子砸了。”津津小朋友长长的睫毛动了动，有些委屈地说。
	妈妈终于停下车，表情从生气转为关心：“砸到哪里没有？痛不痛？”
	津津有些狡猾地笑了，警报解除。
	这天晚上，楚天市城西郊区。
	头发银白的老人正戴着老花眼镜，一张张地看着照片。桌面上有些凌乱，他翻出另一本相册，仔细比对了一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对沙发上安然坐着的年轻男人说：“先生，你看，小小姐比起去年，长高了很多啊。”
	照片上的小女孩玩得很疯，头发乱乱的，还抱着一只白色的大狗，小半张脸都埋在了茸茸的长毛中。
	年轻男人正专注地看着手中一叠文件，浅浅笑了笑，说：“是啊，抱她的时候，重了很多。”
	“唉，超市里玩具太少了。”老人叹了口气，有些可惜地说，“小小姐很喜欢那个熊啊。”
	年轻人终于放下了手上的文件，唇角的笑也温柔了许多：“到底是女孩子啊。”
	“白天真是吓死我了。”老人想起早上那一幕，依然心有余悸，要不是先生眼明手快将她抱开了，简直不堪设想。
	他的目光落在那厚厚的一摞相册上，顿了顿，有些犹豫着说：“先生，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要不要和她联系试试看……”
	年轻人薄削的唇倏然抿紧了，黑眸中光亮一闪而逝，却终归平静，并未接话。
	老人看着他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劝说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相邻的小区一间公寓里，津津照例缠着妈妈讲故事。
	彼得潘的故事是小丫头百听不厌的，直到最后，小小的脑袋埋在松软的枕头里，沉沉睡过去了，妈妈替她理了理额发，只留下一盏床灯，悄悄地退了出去。
	一个人坐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她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边是男声，柔和低沉地问：“佳南？”
	“是我。明天有时间吗？能不能帮我照看下津津？”
	“我让秘书去接她。”沈容的声音愈发柔和，“这个小丫头，半个月没见了。”
	佳南忍不住笑了笑。
	“怎么？你明天有事？”
	佳南“嗯”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朋友说有个留学的家长咨询会，我想去看看。”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似是有些无奈：“津津还小。”
	佳南不置可否，并没有争辩，只是微笑着说：“我只是去听听。”
	电话那头沈容叹了口气：“小囡……”
	“别叫我这个名字。”佳南忽然有些生硬地说，“你知道的，我最后悔的是……年轻的时候太软弱，我不想津津像我一样。”
	沈容默不作声许久，才转了话题说：“对了，过几天我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佳南有些警惕地问：“什么人？”
	“你别紧张……是旻媛的表哥，刚从国外回来。”沈容轻轻咳嗽一声，“看到你的照片，说很想认识你。”
	佳南抚额。旻媛是沈容的女朋友，因为这一层关系，自己倒不好拒绝了。
	“照片不是我给人家看的，是他在旻媛的space上看到的，就是上次我们去郊游那次——我还特意让旻媛说了你有个孩子。他在美国长大，一点没在意。”
	这次倒学乖巧了，沈容在一开始就把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佳南只能苦笑：“有时间再说吧。”
	翌日一早，小丫头揉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穿上Hello Kitty的毛绒拖鞋，溜进厨房，垫着脚尖问：“妈妈，早饭吃什么呀？”
	佳南俯下身，摸摸她的头：“去洗脸刷牙，一会儿沈叔叔来接你。”
	津津欢呼了一声，雀跃着去了。
	早餐时间，小姑娘端着牛奶杯咕咚咕咚地喝着，忽然听到妈妈对自己说：“津津，要是有一天，妈妈送你去一个地方，让你一个人生活，你会不会哭？”
	津津疑惑地眨眨眼睛，肯定地说：“会。”
	佳南温柔地替她擦擦嘴角溢出的牛奶，又问：“会想妈妈吗？”
	“妈咪是不要我了吗？”津津皱了皱眉头，放下杯子，认真地说，“津津很乖的。”说完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她不是故意偷吃巧克力的，而且昨天晚上的西兰花，她也不是故意扔掉的。
	小丫头最拿手的，果然是卖萌。
	佳南笑得叹了口气：“妈妈和你开玩笑呢，吃完了吗？叔叔来接你了。”
	虽然津津最喜欢的是妈妈，可是她也喜欢沈叔叔……尤其是，如果妈妈不在身边的时候。午饭的时候，她不想吃什么，叔叔从来不会逼自己吃……津津心满意足地跑进起居室，捧起橙汁喝了大半杯，发现叔叔正在看电视。
	她乖乖地坐在地毯上，沈容就抱起她，放在自己腿上，笑着问：“津津，一会儿去午睡了。”
	她“哦”了一声，歪着头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放的是翡海大学青年创业基金的成立仪式，短短几个镜头滑过，又定格在资料片上。
	“自从三年多前陈绥宁退出OME，这个商业天才便一直在低调蛰伏。之前有知情人透露说，尽管他不再出面插手原有的事业，但是在幕后，却参与多项投资，商业触觉与目光依旧敏锐毒辣，只是低调到让人难以找到踪迹……”
	津津看了半天，忽然说：“叔叔，我认识他！”
	沈容吓了一跳，摸摸她的头发说：“什么？”
	“这个叔叔抱过我呢！昨天在超市……津津差点被箱子砸了。”
	沈容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深处滑过一丝错综复杂的光芒，低声对她说：“妈妈知道吗？”
	“不知道。”
	“别告诉妈妈，她会担心的。”
	津津点了点头，她才不会做让妈妈担心的事呢。
	保姆抱着津津去睡觉了，旻媛站在沈容身后，看着电视上英俊年轻的男人，饶有兴趣地说：“津津说的是真的吗？她见过陈绥宁？”
	沈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可能她认错了。”
	“也是。陈绥宁什么人物啊……以前我在美国的时候，有朋友见过他，看了一眼，就被迷得死去活来的，后来才知道人家早就结婚了。”旻媛在沙发上坐下，轻快地说，“想不到又很快离婚了。我朋友还开玩笑说又有希望了——”
	“佳南面前，你不要提起陈绥宁。”沈容忽然有些生硬地打断了她。
	旻媛怔了怔，有些被他的脸色吓到。
	“之前我家和他家生意上有些过节……”沈容缓和了语气，慢慢地说，“佳南很讨厌他。”
	旻媛立刻噤声。她认识沈容很久了，之前的几年一直是他公司的职员，直到半年前才成为他的女友。他的外表温文俊雅，他能喜欢自己，自然是一件很好的事……可她隐隐也觉得，这个男人城府太深，自己总是看不透的。
	倒是他的妹妹佳南和自己还算投缘。佳南脾气很好，温婉善良，又独自带着孩子，旻媛有时候觉得她孤零零一个人可怜，会和沈容提起帮津津找个爸爸。可是沈容每一次听到她提起，总是阴沉着脸色，一言不发。渐渐地，她也知道那是一个禁区，是决不允许自己踏入的禁区。
	只有这一次是例外。
	他竟答应了让佳南和陌生男人见面。
	旻媛看着这个沉静的男人，心中难免开始暗暗揣测究竟发生了什么。
	楚天市某著名大学旁的一条小巷里，开着一家书店。与活泼热烈的大学生相比，这里多少有些闹中取静的意味。这家书店有三个开面。来逛书店的人可以选择买杯咖啡，坐在这里慢慢看书；或者买了书，索性在这里看完。书店的店员不多，只有老板娘，和两个打工兼职的大学生。
	这里已经有好几次成为时尚杂志拍片的背景，也有不少新锐媒体在某个板块介绍这家安静的小店。老板是个年轻的女人，性格很好，从不拒绝媒体，只是很低调，从来不愿意露面，哪怕记者十分热情地邀请她简单说上几句话。
	“这样小店的生意会更好哦！”
	老板还是微笑着拒绝，因为低下头，一丝柔顺的长发落在颊边，仿佛一个有些害羞的大学女生。
	“我们不会放你的照片啊。”
	“真抱歉呢，我得下班去接女儿了。”老板依旧摇摇头，吩咐店员给记者续上咖啡，“你们慢慢坐吧。”
	“什么……什么？你们老板有女儿了？”记者目瞪口呆地看着店员。
	“是啊！超级可爱的小女孩！”店员加重了语气，笑眯眯地说。
	“可她看起来好年轻啊……”
	“是啊，经常有大学生来搭讪，或者要电话呢。”
	佳南把车开出来的时候，就接到了沈容的电话：“我已经接了津津了，你直接去那儿吧，上次要介绍你认识的朋友，还记得吗？”
	佳南囧了囧，车子开过路口，才说：“……一定要去吗？”
	沈容淡淡笑了笑：“你一直劝我找女朋友，你自己呢？”
	佳南沉默了一会儿，这几年沈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或许是不放心自己，一直没有找女朋友。她劝他很多次，才让他接受了旻媛。
	“沈容……”她还想说什么。对方却径直打断她，“你觉得这样困难的事，为什么之前一直逼我在做？”
	佳南哑口无言，她想说自己已经有了津津，早已圆满，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妥协：“好，我去见他。”
	佳南还是开车去了那家海鲜餐厅，在某商业大厦的顶楼。旻媛已经到了，她的身边还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想来就是想要介绍的那人。
	佳南走到桌边，对面的年轻男人站了起来，温和地笑着向她伸出手：“你好，姜松岩。”
	白瘦斯文的高个子男人，戴着眼镜，第一感觉是亲切，佳南笑了笑：“你好，许佳南。”
	自从搬来这里，有时候倒也不乏一些条件不错的男士追求。只是无一例外地，听说佳南是单亲妈妈，目光便异样起来，最后不了了之。这一位……应该也一样吧，佳南心不在焉地想。
	旻媛看了看时间，笑着说：“沈容和津津，一会儿就过来。”
	佳南愣了愣：“津津也过来？”心底有些不悦，她的笑容便微微退去了几分。
	说真的，此刻她坐在这里，是看在旻媛的面子上，可她不希望四岁不到的小女儿掺和进来——小姑娘虽然还小，可有时候也挺敏感的。她还真怕女儿噘着小嘴，一本正经地问自己：“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津津了呀？”
	气氛稍稍沉闷下来，服务员领人走到邻桌坐下，拉椅子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个餐厅的布置很巧妙，空间被藤片分割，只能隐约间看到人影，既保护了彼此隐私，却又不会显得冷清。佳南打量这一切，忽然听到女儿的声音，隔了老远就在叫“妈妈”。
	沈容抱着津津走过来，姜松岩神色自若，笑眯眯地打量小姑娘，说：“这么漂亮的小女孩，和洋娃娃一样。”
	津津刚在儿童椅上坐下，甜甜地冲这个陌生的叔叔笑了笑：“谢谢叔叔。”
	“第一次见面，这份小礼物是给津津的。”姜松岩递了一个包装考究的小礼盒过去。
	津津看了看妈妈，乖巧地没有去接。
	佳南摸摸女儿的头，微笑着拒绝：“小孩子不用什么礼物。”
	“并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姜松岩坚持，依旧文质彬彬地将那份礼物递过去，“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读书时学校里的一支纪念钢笔，鼓励津津以后好好学习。”
	旻媛忙将钢笔接过来，笑着对佳南说：“他可是哈佛毕业的——将来我们津津也要去最好的学校。”
	这份礼物还真是别致，且花了心思的——佳南忍不住看了姜松岩一眼，他依旧微微笑着，显得斯文秀气，心中微微一动，便接了过来：“谢谢费心了。”
	隔着薄薄一道藤墙，其实隔壁的声音动静，很轻松地便能听到。林晓静独自坐着，要了一壶茶。邻桌的气氛显然越来越好，欢声笑语亦多起来。
	她安静地听着，然后悄悄走到外边拨了个电话：“陈先生。”
	那边的声音冷淡清晰，“嗯”了一声。
	她站起来，小心避开邻桌的视线，走到无人的走廊处，吞了口口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缓温和。
	“我遇到津津和她妈妈了。”
	说完这句话，电话那边明显沉默了一下。
	“是在相亲……津津好像很喜欢那个男人……”晓静说完这句话，忽然想到，假如有一天，津津喊别的男人一声“爸爸”……陈绥宁不知道会怎么样。想到这里，她又难免对他有些同情起来。
	“好像还送了份礼物。”
	“他送给津津什么礼物？”电话那边陈绥宁相当冷淡，却又事无巨细地问。
	林晓静的大脑一时有些当机，于是半站起来，偷偷瞄了一眼，小声地说：“是一支带着名校LOGO的钢笔。”说到这里，她心底倒也觉得这真是一份用尽了心思的小礼物。
	津津今天并不开心。
	因为她不喜欢眼前这个陌生的叔叔。虽然他对自己很好，点了许多冰激凌给自己吃，可是她总觉得……这个叔叔看着妈妈的时候，是想把妈妈抢走的。
	可惜大人说话，自己不能插嘴，她一盏一盏地数着天花板的射灯玩，直到妈妈说了句：“津津睡觉很早的，该回家了吧？”
	于是一桌人纷纷站了起来，那个叔叔十分好心地伸手想要抱自己，津津水汪汪的眼睛立刻盯着妈妈，有些不情愿地喊了声“妈妈”。
	佳南伸手抱起女儿，替她理了理刘海，笑着对姜松岩说：“我来吧，小丫头怕生。”她又礼貌地拒绝了对方想要送自己回家的意愿，只笑了笑说：“我开车来的，车子停在这边过夜也挺麻烦的。”
	一群人下了车库，津津在妈妈怀里乖乖地向大人道别，等他们走了，才回过头重重地亲了妈妈一口。
	佳南的脸颊上湿漉漉的，有些好笑地看着弄乖卖俏的小女儿，说：“怎么啦？”
	“没什么。”津津保持着心底的小秘密——对于妈妈没有轻易被别人收买很满意。
	佳南将她放在儿童椅上，开始从车库倒车，小姑娘心满意足地歪了歪头，卷着绒毯开始睡觉。
	忽然“吱——”的一声刹车声，车身后的灯光亮得怕人。
	斜着一辆车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大剌剌经过时，和佳南的车尾撞在了一起。车主火冒三丈地下车，向佳南走过来。
	佳南叹口气，推门下车。
	车主是个中年男人，身上还带了些酒气，醉醺醺地嚷嚷，说是佳南倒车不小心，剐坏了自己的新车。佳南见他这样胡搅蛮缠，最后忍不住也有些不耐烦了：“先生，你是不是醉了？”
	男人显然不肯承认，抬手就要推佳南。佳南后退了一步躲开，半拉开车门，想要找手机。
	车子里半睡半醒的津津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开口说：“妈妈……”
	她看到妈妈身后站着凶神恶煞的一个男人，似乎想要动手，忍不住瘪了瘪嘴巴，吓得大哭起来。
	“津津哭了哎！”林晓静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回头提醒陈绥宁——看到他抿紧的薄唇和下颌异常凌厉的线条的时候，她就知道，他生气了。
	“陈先生……”她还来不及开口，身边却是一阵寒风卷过来，陈绥宁已经下车，直直走向那对母女。
	林晓静看着他挺拔的背影——他终于忍不住了……这个男人，可以容许她离开，容许她瞒着自己生下孩子，容许她去相亲。可他不会允许有人欺负她……和他们的女儿。
	津津大哭起来，佳南着急起来，她顾不上身后的男人，先去照看车里的女儿。
	才把头探进去，喊了声津津，佳南就看到宝贝女儿的表情戏剧性地转变了，她瘪了瘪嘴巴，不顾脸颊上还挂着两滴泪水，甜甜地笑了笑，兴高采烈地喊：“叔叔！”
	佳南下意识地转头，在看清那个人的时候，瞬间，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看着陈绥宁冷冷地推开喷着酒气的男人，挡在自己面前。前一秒还怒意勃发的中年男人，此刻或许也被这种冰冷的气息所震慑，讷讷地说不出话来，不由自主地退开了两步。
	世界都似乎在瞬间静默了。
	津津显然不满叔叔对自己的招呼不闻不问，噘了噘嘴巴，又大声地喊：“叔叔！”
	假若这一刻，佳南的头脑是一片空白，那么在她面前，面容沉静似水的男人，或许……也只是在用这样的沉默掩饰内心的不安。
	“叔叔……”
	最后是这声叫声唤醒了佳南，她低着头，匆匆推开陈绥宁，绕到车子的另一边，将女儿抱了出来，转身就走。
	津津的双手绕住妈妈的脖子，一边回头望着陈绥宁，小姑娘可怜巴巴地看着这个已经“忘记”自己的叔叔，显然有些不甘心。
	“不许叫了！”佳南的语气很重，脚步又急又快，一颗心怦怦地跳着，剧烈得几乎要跳出口腔。
	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吓得津津一下子抿紧嘴巴，乖乖地一声不吭了。
	快走出车库的时候，津津手上抓着的绒毯掉在地上，她小心翼翼地喊妈妈：“妈妈，毯子掉了。”
	这条小毯子是津津的“御用之物”，睡觉、玩耍，几乎没有一刻她会离开，佳南一手抱着她，显然不能弯下腰去捡起来，只能停下脚步，先将女儿放在地上，蹲下去捡。
	目光试探性地往后掠了掠，她的一颗心慢慢沉下去，他并没有离开，站在离自己三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自己。
	那一刻手足冰凉，佳南难以克制心中的恐惧，竟忍不住有些发抖。
	津津看看妈妈，又看看高高的叔叔，似乎明白了什么——妈妈好像很害怕他，可是为什么呢？
	小女孩往前跨出一步，挡在妈妈面前，张开双手，有些小警惕，也有些小困惑，口齿清晰地说：“不许欺负我妈妈。”然后回头，悄悄对妈妈说，“妈妈别怕，这个叔叔我认识……”
	佳南怔了怔，为什么女儿会认识他？
	而陈绥宁沉默了片刻，顺从地后退了一步，看着小小的女儿，少了往日的果断，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
	终究还是从回复到淡淡的从容，他只是望向脸色苍白的佳南，微微抿了抿唇，淡声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哪怕上午还看到过母女俩在公园里的照片，可这样的面对面，却似乎过去了千年之久。
	佳南慢慢冷静下来，她站起来，唇色苍白，却勉强笑着，一只手放在津津的头顶，无意识地轻抚着——手心软软的发丝、女儿身上暖暖的气息都在提醒她……此刻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
	“好久不见。这是我女儿。”她简短地说，语气无意间在强调着什么。
	“叔叔！”津津冲他笑。
	陈绥宁垂眸看着小女孩，温和地说：“你好。”
	佳南重新抱起了津津，不远处那个中年男人的气焰似乎已经灭了，正和陈绥宁的司机说着什么，她勉强笑了笑：“今天谢谢你。”
	转身要走的时候，津津乖乖伏在妈妈胸前，一双大眼睛看着陈绥宁，扬声说：“叔叔再见。”
	他亦不望向佳南，只是对着小女孩扬起唇角，耐心地说：“再见。”
	夜风有些寒意，佳南抱着女儿，轻一脚重一脚地往外走，那些往事仿佛是纷落的雨丝，慢慢地泛起来，落下去。很多……她都以为自己早已淡忘，原来并没有。
	她站在路边，伸手拦下出租车，抱着女儿坐了进去——直到这一刻，才松了口气，似乎摆脱了身后某种无形的桎梏。
	小丫头身上带着甜甜的牛奶香，睫毛长而浓密，睡得安好。其实这样看起来，她的女儿，秀挺的鼻梁、微翘的眼尾，无一不是随了她的父亲。佳南难以克制地颤抖起来，他都知道吗？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究竟该怎么办……
	地下车库，陈绥宁并未跟着她出去，只是站在原地，目光随意地落在了某处，仿佛在沉思。
	晓静慢慢走过去，清了清嗓子：“现在回去吗？”
	他终于回神，神色从容，一如往常，只颔首说：“好。”
	车子在街道上飞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敲击着，黑暗中只露出轮廓俊秀的侧脸。
	林晓静并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他从未出现在那对母女的生活中。
	她只是听在陈家做了一辈子管家的爷爷说起过，许佳南搬来这个城市的第二天，他同样悄无声息地来到这里。几百米的距离，他却从未出现在她的面前。
	许佳南生孩子的那天，他在产房的下边一层，安静地坐着，或者站起来踱步，直到楼上传来消息，那是一个健康的女婴——爷爷说，他深夜才回来，唇角的笑难以克制，又像是忍不住的得意。可爷爷说的时候，却带着淡淡的辛酸，他或许……只是趁着夜深人静，在婴儿房外悄悄地看了数眼吧。
	今天却发生了这样的事，许佳南这几年的平静算是被打破了，她会怎么做呢？
	林晓静想了许久，才小心地开口问：“她会带着津津……搬走吗？”
	陈绥宁并没有回答。
	良久，当她以为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才听见他的嗓音低沉：“不会。”
	“为什么？”
	他似乎淡淡笑了笑，牵扯出一丝微笑，林晓静看得清楚，却说不分明……那笑意中含着的，究竟是无奈，或者歉疚。这一次，他到底没再回答。
	佳南回到家，安顿津津睡下，独自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有意义无意义的声音飘荡开来，让这个空间显得不那么静谧。
	脑海却纷乱得可怕，她想了很多方法，假婚姻？假装津津是别人的孩子？搬家？
	她喝完了大半杯水，——将那些想法抛开了。陈绥宁是什么样的人……她远比别人有发言权。她或许能骗他，可那是因为，他曾经心甘情愿地让自己骗。佳南拿定了主意，深呼吸，拿起电话，慢慢地拨下一串号码。
	是什么时候开始记住这串数字的，佳南已经不记得了。
	五年前？
	七年前？
	还是从十五岁开始？
	恍惚间听到了那边低沉清越的声音，此刻的深夜，没有丝毫倦意。熟悉的感觉纷至沓来，她不由低声回应：“是我。”
	静默的呼吸声，静默的交错，黑暗的沉寂。
	她过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我想和你谈谈。”
	“明天吧。”他顿了顿，不问为什么。
	翌日一早，连小津津都察觉出妈妈的心不在焉，竟然把面包酱涂错了。她一张小脸皱在一起，不满地说：“妈妈！”
	不过妈妈的认错态度很好，津津开始专心致志地啃面包，忽然听到妈妈说：“你见过昨晚那个叔叔？”
	津津摇头，两根小辫子甩得像是麻花。
	“不是吃饭那个叔叔，是我们后来见到的。”
	不知道为什么，说起那位叔叔，小姑娘就笑起来，用力点头：“嗯。”
	佳南没有再问下去，只将她送去幼儿园，转而去了约定的地方。她比约定时间略略早了些到，从坐着的角度，看得到进来的男人身影修长，脚步沉稳，仿佛踏碎一地的阳光。
	一颗心又怦怦跳了起来，不受控制，仿佛脱缰的野马。佳南抬起头，看着他坐下。
	他面无表情，叫她窥测不到任何的情绪。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四年之久，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更像是质问，这让陈绥宁有些无奈地笑起来，却温和地回答：“出差。”
	佳南低下头，玻璃杯壁的温度炽烫，指尖传来微微的痛楚。她一咬牙，索性开门见山：“津津……是你女儿。”
	她一直注意着他的反应，眼神不敢有片刻的放松。陈绥宁的手指扶在杯壁，似是不经意地转动了下，却并未望向佳南，只淡淡地说：“真令人意外。”
	佳南怔了怔，因为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丝毫的“意外”，那句话更像是在敷衍她，而非表达此刻的心情……佳南眸色复杂，尽管事先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可是当这一切真实发生的时候，她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她尽量平复了呼吸问他。
	陈绥宁终于抬起头，准确地捕捉到她此刻努力掩饰起的不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慢慢地说：“以前我可以当作不知道。可是现在，既然你亲口说了，想必是想好了处理的方法。”
	他终于从她脸上寻到了丝熟悉的表情，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他逼她、威胁她的时候，她会这样看着自己，愤怒而隐忍。
	这样的表情一闪即逝，她的身子微微前倾，极为强硬地说：“津津是我的女儿。”
	“按照你刚才说的，她也是我的女儿。”他平静地说，“那么你想要我怎么做？”
	她抿了抿唇，稍稍有些勉强，却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管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请你不要来打搅我们，拜托你。”
	陈绥宁轻轻笑了一声，哪怕经年未见，岁月的沉淀亦只是在他的眼角处留下了些细纹，依然是棱角分明的脸，和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睛——服务生给他续上温水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佳南将这一切看在眼底，却忍不住想……这样一个英俊却又残酷的男人，或许只有自己才体会过。
	“津津的生日是三天后。”他似乎没有听到之前那句话，慢慢地说，“她是我的女儿，你至少不应该阻止我……有时能见到她。”
	佳南沉默了一会儿：“你一直都知道她的存在，是吗？”
	他并未否认，秀长的眼睛眯了眯，轻声说：“如果，不是以父亲的身份呢？”
	佳南倏然抬起头，“如果不是以爸爸的身份”……这句话出自陈绥宁的口中，叫她觉得难以置信。
	她无法再不做出些妥协，眼前这个男人和以前那样内敛，却深具威胁。佳南点了点头：“好，你可以见她，她生日那天。”陈绥宁微微笑了笑，还没开口，佳南却带了小小的希冀，问，“可是你不是来这里出差吗？那天你还在这里吗？”
	“我在，”他静静地凝视她，“一直都在。”
	离开咖啡店的时候，陈绥宁彬彬有礼地问：“送你回去？”
	“不用，谢谢。”佳南退开了半步。
	她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又被他喊住：“佳南——”
	她回头看着他。
	“她喜欢什么？”
	车流如水，往来络绎不绝，或许还有路人谈笑的声音，以及隐隐约约的音乐声。佳南一时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问：“你说什么？”
	“津津、津津……喜欢什么？”他的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
	佳南垂眸，怔了片刻，似乎在犹豫怎么回笞，过了会儿，才说：“随便吧，她玩具、衣服什么的都不缺。”
	仿佛是因为怕他再问，她很快地走了。陈绥宁却站在远处，一直到她上了出租车，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而唇角却不自觉地，一直微微勾动着。
	佳南回到家，因为有些心神不宁，便像往常那样开始收拾房间。津津其实算是调皮的小孩，喜欢乱扔玩具，佳南在她的小书桌边捡到了那支名校钢笔，忍不住笑着叹了口气，怎么看，她都觉得自己的小女儿……将来会是一个很聪明却不大用功的孩子。
	小津津被阿姨接回来的时候，一下子就看到了茶几上摆放着巧克力，她眨了眨眼睛，跑到妈妈身边，小声又很期待地问：“妈妈，我可以吃吗？”
	佳南将女儿抱在自己膝盖上：“津津，还记得昨晚的那个叔叔吗？”
	“记得。”津津含糊地说，转过头看着妈妈，认真地说，“妈妈，那个叔叔不是坏人。”
	佳南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妈妈说的是哪位叔叔？”
	津津转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有些困惑：“还有哪位叔叔？”
	看来已经彻底忘了送钢笔的叔叔了，佳南揉揉她的头发，将她搂得紧一些：“津津，这个世界上你最喜欢谁？”
	“妈妈！”小女孩毫不犹豫地说。
	“会离开妈妈吗？”
	佳南几乎要落下眼泪来，她不愿让女儿发现自己的异常，便将头埋在小丫头肩膀的地方。
	“妈妈……你要是让我吃巧克力，我会更喜欢你的……”她最后弱弱地加了一句，小手试探着伸向了果盘。
	佳南忍不住就笑了。假如在津津出现之前，她的生活一直在挣扎、在痛苦，那么，有了她之后，似乎一切，都找到了意义——她会为了自己的女儿，变得更坚强和勇敢，就算是……遇到了陈绥宁，又怎么样呢？！
	津津生日的前一晚，佳南还在自己的书店里忙活，却收到一条极长的短信。是个陌生号码，上边罗列了好几个方案，去嘉年华，去海边……以及最后精心准备的晚餐。
	这个时间点，阿姨已经哄她睡觉了吧。佳南拨个电话过去，阿姨说津律今天特别乖，已经睡了——大概是为了明天好好玩，她睡得格外早。
	“对了，刚才有人送了很多东西来，说是你朋友，我就收下了。”阿姨说，“真的很多东西，那个人搬了很久才全部搬上来。”
	良久，佳南才“哦”了声，心事重重地挂了电话。
	第二天津律就起得特别早，甚至不需要妈妈叫她，就自己扒拉着衣柜，穿好了昨晚就选定的碎花小裙子，然后眼巴巴地等着妈妈领自己出门。
	“叔叔怎么还不来？”
	佳南怔了怔，因为从小没有爸爸在身边，津津还算是一个敏感的孩子，总是担心自己的妈妈会被别人抢走……而这样快乐地接受这样一个陌生人，还真是第一次。
	陈绥宁等在门口，看到佳南牵着女儿的手出来，便站直了身子。
	津津蹦蹦跳跳地向他打招呼：“叔叔好！”
	佳南抬起眉眼，看到陈绥宁脸上的微笑——她甚至从未见过他这样笑过，记忆中的陈绥宁，不论心中是爱是恨，都沉着内敛，而他现在看着津津，光是眼神，就仿佛溢出极浓的感情。
	他将津津放在儿童椅上坐好，佳南拉开车门，坐在了津津身边，一声不吭。他淡淡看她一眼，径直坐在了驾驶座。
	津津坐在儿童椅上，很不安稳地东张西望。佳南并未像往日一样安抚她，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流逝而过的景致。
	“昨天的东西收到了吗？”仿佛是为了打破这一路的沉默，陈绥宁说。
	“怎么？你觉得我养不起自己的女儿？”佳南难以掩饰嘲讽的语气，“真是应有尽有，差点连我家都放不下了。哦，陈先生，你当然会觉得我的家小得都算不上家，是吧？”
	陈绥宁从后视镜中看了佳南一眼，却没有接话。
	津津看看妈妈，又看看叔叔的侧脸，乖乖的一声不吭，直到下车的时候，叔叔弯下腰来抱自己，她没有反对，趴在了叔叔的肩上，兴奋地东张西望。
	妈妈去买票了，她眨眨眼睛，小手拉了拉叔叔的耳朵。
	陈绥宁看着小女孩小心翼翼的表情，微笑着说：“怎么了？”
	“叔叔，想追我妈妈的人很多哦……”小姑娘有些同情地看着他，趁妈妈不在的时候通风报信，“你……好像是她最不喜欢的一个呢。”
	对于小女孩率真的评价，陈绥宁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仿佛是故意在逗她：“那可怎么办呢？”
	津津皱着小小的眉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为了安慰叔叔，坚定地说：“叔叔，没关系，我很喜欢你！”
	陈绥宁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仔细看着小女孩那隐隐约约，和自己极为相似的轮廓——仿佛是一小部分生命，悄悄地在另一处生根、萌芽。这种难以言说的感动，让陈绥宁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将小女孩抱在自己胸前，紧一些，再紧一些。
	佳南买了票出来，远远地看到小女儿双手环住陈绥宁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难以控制，脸色沉了下来，快步走过去，就把女儿接了过来。
	直到女儿扑在自己怀里，那种安全感才慢慢回来了。她尽量镇定地看了陈绥宁一眼，他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将双手插在了口袋里，不急不缓地跟在了母女俩身后。
	津津自顾自地说着什么，佳南却没听进去，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提醒自己要成熟一些。当初将津津的事告诉陈绥宁，不是没有经过犹豫和衡量——可她知道，既然见了面，总有一天他会发现。与其这样，不如自己占据主动先开口。
	数年前那些回忆正在一点点复苏，天生的，她觉得自己身上某些生活方式又回来了。
	那段时间里，她用尽了所有的心力在和身边这个男人斗。她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他的对手，可彼时为了生存、为了家人，她硬着头皮走下去。那些与他相处的技巧，是在满身伤痕中一点点学来的。
	这个男人还是一样危险，佳南一遍遍提醒自己，尤其是这一次，她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回来。
	胡思乱想的时候，佳南忽然听到陈绥宁极轻的声音，淡淡地说：“在想怎么对付我？”
	她侧脸去看他，他的双唇微微抿着，表情也并不如何凌厉，或许是因为戳破了她的心事，甚至还带着笑意。佳南忍不住有些恼怒，转过了头，没有接话。
	津津没有意识到大人之间的汹涌暗流，因为有两个人陪着自己，显得格外兴奋。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了“我想要这个”和“你想不想要这个呀”这两句话，表达方式不同，可是效果却是截然不同的。小家伙眨眨眼睛：“叔叔，你想不想去看大熊猫呀？”
	按照动物园的地图，他轻而易举地带着小女儿找到了熊猫馆，而津津远远地看到那只大熊猫塑像时，欢呼起来：“妈妈，你上次找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呢！”
	她吵吵嚷嚷着要自己走，佳南索性将她放在地上，对陈绥宁说：“你带她去吧，我在这里坐着等你们。”她又有些爱怜地拨拨女儿的头发，叮嘱说，“别乱跑，津津，要听话。”
	二十分钟后，津津小朋友一脸不高兴地出来了。
	“妈妈，里面的阿姨说熊猫回家了。”津津几乎要哭出来了，“我要看熊猫……”
	原来借到楚天市的一对熊猫已经送回了成都，哪怕陈绥宁给津津买了一只最大号的玩偶，小姑娘还是不满意，嘴巴瘪了瘪，还是哭了出来。
	或许是第一次遇到女儿哭的场景，陈绥宁远没有佳南那样镇定，他蹲在津津面前，视线与她平视，毫无原则地说：“津津先别哭，叔叔明天就带你去看熊猫好不好？”
	佳南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低声说：“小孩子不能这样哄，明天她会吵着要看的。”
	陈绥宁怔了怔，转头看着佳南，理所当然地说：“我不会骗她，明天带她去四川看。”
	“你疯了？她还要上学。”
	而津津显然还不明白“四川”的概念，或许她以为是另外一个动物园，破涕为笑：“叔叔，你也想去看熊猫呀？”
	佳南简直服了她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偏偏还有人吃这一套——陈绥宁甚至没再理会佳南，伸出手替女儿擦去眼泪，柔声说：“那我们现在去好不好？四川有好多熊猫，津津想不想抱小熊猫？”
	津津当然点头，可怜兮兮地望着妈妈。佳南抿着嘴，既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尽量心平气和地对陈绥宁说：“陈绥宁，我有教育孩子的方式。你这样纵容她，对她不是好事。”
	“你在怕她更喜欢我吗？”陈绥宁依旧若无其事地笑着，眼神中微微带着戏谑，“你放心，带她去看次熊猫，她不会忘记你这个妈妈的。”
	他顿了顿，看到佳南脸上不以为然的神色，眼神深处，却莫名带了丝幽深的黑，轻声而坚定地说：“过去的四年，她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佳南……今天，或者以后，她不论提出了什么要求，我都会为她做到。”
	佳南盯着这个男人，过去的时光并未让他显得衰老，英俊的容颜丝毫未改，反而沉淀下了以往的锋利——假若以前他的不动声色隐含着威胁，那么现在，她用尽了全力，也看不出他哪怕分毫的恶意和残忍。
	或许真的是因为……他是津津的父亲？
	佳南忍不住苦笑，不再与他争执这个。
	而陈绥宁走到一旁，拨电话给秘书，用最快的速度订好了机票，嘴角一直抿着一丝笑。
	想不到他真的雷厉风行，从动物园出来，已经有车子在候着，司机恭敬地问：“陈先生，是去机场吗？”
	佳南怔了怔，津津却欢欣鼓舞的拍手：“叔叔，我们现在就去看大熊猫吗？”
	陈绥宁含笑望着佳南，她却转开目光，皱眉说：“怎么说一出是一出？什么都没准备，怎么去？”
	“要准备什么？”陈绥宁蹲下来，理理小丫头的额发，随意地说。
	“津津离不开我的……”佳南愈发地不悦，“你又不会照顾孩子……”
	想不到吃里爬外的小家伙立刻嚷嚷起来：“妈咪！我们一起去嘛！”
	“妈咪不去。”佳南很没好气。
	“那……我和叔叔一起去，好不好？”她怯怯地拉拉妈妈的衣角，小声地说。
	“你！”佳南无语地看着女儿，从她出生开始，就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哪怕是去沈容那边，只要超过半天，津津就会哭喊着要找妈妈……现在是怎么了？她竟然会愿意和陈绥宁走？！
	这个想法让佳南更加生气，偏偏又不能冲女儿发脾气，只能皱眉看着陈绥宁，一言不发。
	“我就带她去两天。”陈绥宁抱起津津，“放心，不会有事的。”
	津津还是第一次坐这样宽敞的飞机。椅子几乎可以作为她的大床了，她爬上爬下的，一不小心撞翻了一个漂亮阿姨手里的果汁。不过那个阿姨似乎并没有生气，甚至还给她端了一份香草冰激凌过来。
	叔叔坐在身边看着厚厚一叠书，津津有些好奇地爬过去看的时候，不小心把冰激凌滴在纸张上了。不过叔叔一点都没生气，只是伸手过来，擦掉了她嘴角的奶油，耐心地说：“慢点吃。”
	“叔叔，我的辫子散了！”津津无辜地转过头，给他看已经乱成一团的头发，早上出门的时候，佳南随手给她扎了一个小马尾。
	陈绥宁伸手把她抱在自己膝上，随手挪开那叠文件，笑着说：“叔叔帮你扎起来。”
	这双手在高尔夫球场上可以娴熟地挥杆，马场上控制缰绳，也曾签下过亿的合同，不过这个年轻人显然还没有学会怎么样替小家伙扎头发。
	“痛！”
	他手忙脚乱地放开一缕头发，有些沮丧地看到小家伙另外半边也散开了。最后勉勉强强扎起来，津津还很不满意：“一点都不好看！”
	陈绥宁无可奈何地举手投降：“叔叔真的不会。”
	一旁的空姐走过去又走回来，听到他们的对话，俯身说：“陈先生，需要帮忙吗？”她又笑眯眯地对津津说，“小朋友，阿姨帮你扎起来好吗？”
	津津固执地摇头，缩回叔叔怀里，闷闷地说：“不要，我要妈妈帮我扎。”
	陈绥宁将她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阳光从飞机外边落进来，他的侧脸隽然，带着似有似无的落寞。
	津津看着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才说：“叔叔，你是不是欺负妈妈了？”
	不然为什么妈妈不喜欢他呢？
	陈绥宁怔了怔。
	“前几天我把小胖最喜欢的衣服弄脏了，就在画画的时候。可是我还是告诉他了，小胖说他原谅我呢！”津津认真地建议，“叔叔，你去道歉吧。妈妈生我的气，从来都不会超过一天的！”
	他听着女儿稚气的话语，却只能淡淡地苦笑。
	假若眼前这个小家伙知道自己曾经那样“欺负”过她的妈妈，大约连她都不会原谅自己吧。
	到底还是让津津跟陈绥宁去了——也好，自己能清静很多。佳南在咖啡店，刚刚收拾完一个桌子，手机嘀的一声，跳出一张照片。
	小家伙浑身上下穿着一次性消毒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双手抱着一只比她自个儿还大的熊猫，咧开了嘴角，正使劲儿冲镜头笑着。
	再仔细看了几眼，津津抱着大熊猫，根本坐不稳，后边还有一双手扶着她，免得她掉下来。
	一旁的店员凑过来瞄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津津好可爱！难怪她这几天都没来店里，是出去玩了吗？”
	佳南摇头微笑，还来不及说话，旻媛打电话过来。
	“佳南，周末有空吗？我们带津津去泡温泉好不好？”
	“周末？”
	佳南并未告诉沈容关于陈绥宁的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怎么？你们有事吗？”旻媛追问了一句，“要是没事的话，明天我来接你们。”
	“津津她……不在，周末幼儿园组织了一次活动。”她想不出别的托词，只能随口说了一句。
	“这样啊，那你和我们一起去吧。”旻媛的兴致并没有减少，“津津不在，你也能放松一下啊。还有我表哥也去，你还记得他吗？”
	原本是想拒绝的，可是在开口的那一刹那，鬼使神差地，佳南说了句“好”，或许是因为……陈绥宁再一次出现之后，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困守在原来的生活里。
	小小的店里还残余着芝士蛋糕的香气，佳南就这么坐下来，随手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十分默契地，对方已经让小家伙接听了。
	“津津，是妈妈，今天去玩了什么？”
	“妈妈，我收养了一只熊猫宝宝！”小家伙兴奋地说。
	她能想象到女儿在那边手舞足蹈的样子，忍不住微笑：“是吗？”
	“它好小好可爱！我和叔叔帮它取了名字，也叫津津！”
	“是吗？有没有想妈妈？”
	“想的！”小家伙斩钉截铁地说，“妈妈，我们下次一起来看小津津好不好？”
	佳南听她说了许久，才说：“让陈叔叔听电话。”
	“是我。”陈绥宁的声音，轻而温柔，“津津很乖。”
	佳南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你们周末回来吗？”
	她说出“你们”的时候，陈绥宁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瞬，似乎是因为她说得那样自然，仿佛他们真正是一家人。这让他觉得惊喜，又隐隐地害怕，害怕一开口就打破此刻的静谧。
	佳南听他不说话，只能继续说：“我周末有些事，周一再来接她。”
	周围的温度正慢慢地冷却下来，陈绥宁的语气终于恢复冷静，“嗯”了一声，他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将手机递给津津：“和妈妈说再见。”
	“妈妈再见！”津津挂了电话，并没有顾及失落的叔叔，低头专心致志地喝着牛奶。
	陈绥宁靠在沙发上，手边的电话响了一次又一次，他却没什么兴致去接起来——直到津津抬起头：“叔叔，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呀？”
	他才笑着摸摸她的头，一边走向阳台，一边接起电话。
	酒店的露台是半弧形的，极为宽敞，看得到整个城市浸润在夜色中，湖水泽泽，星光点点。他接电话的语气却更为不耐烦，仿佛下一秒就要摔了电话。
	陈绥宁极不耐烦地说：“之前不是已经交代了，我周末才回来吗……”
	电话那边的声音愈发战战兢兢：“陈先生，对方想请你去，也不全是为了工作，主要还是想要放松一下……温泉很不错。”
	陈绥宁抿了抿唇，愈发有些不悦，才要开口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的小腿被抱住了。他低头一看，小家伙蹭在自己脚边，像是小动物一样，用水灵灵的眼光望着自己：“叔叔，你在生气吗？”
	他俯下身，一手抱起津津，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一肚子的火顷刻间全灭了。
	津津软软的手臂环抱着陈绥宁的脖子，又靠近了一些：“叔叔，津津惹你生气了吗？”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没有手去捏她鼻子，只能拿自己的下颌蹭蹭她的脸颊，柔声说：“没有，叔叔在谈工作。”
	津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便对着电话草草地说：“我知道了，回去再说吧。”
	津津此刻并不知道自己一开口，“救了”电话那头一个陌生叔叔一命，她被爸爸抱在怀里，蹭着他胸口柔软的休闲衫布料，有些昏昏欲睡。
	陈绥宁抱着她回到房间，小心地替她拉上被子，看着小家伙缩成一团的可爱睡姿，并没有立即离开。
	越看着女儿，他越发觉得难以置信，原来有一天，自己会因为津津随口一句“叔叔你的衣服好硬”就毫不犹豫地放弃穿了数年的品牌——可这种转变，竟是前所未有的心甘情愿。是啊，自己的一切，只要小家伙说一句话，他都愿意给她。
	津津其实并没有睡熟，又慢慢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才说：“叔叔，我还没刷牙……”
	他“哦”了一声，抱她起来：“先刷了牙再睡。”
	“可是我想妈妈了……”
	他沉默，甚至在每次津津提起佳南的时候，都有些微的不知所措。
	“叔叔，有一次晚上我醒过来，听到妈妈在小声地哭……”津津一边刷牙，一边口齿不清地说，“我好怕见到妈妈哭。妈妈会因为太想我，所以哭吗？”
	他从镜子里看着满脸都是白色泡沫的女儿，一时间有些恍惚，却又仿佛看到一段悠长的时光。
	那时她睡在自己的身边，睡不着，压低了声音抽泣。
	那时她以为自己听不到，可他就在她身边，听得清清楚楚。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地不哭了；可他却愈发地辗转难眠，像是心底有一块地方，结冰、碎裂。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真正的沦陷，他沦陷在她的世界里，万劫不复。
	“津津，我们都要对妈妈好一点，那她就不会哭了。”他摸摸女儿的头，喃喃地说。
	小女孩懵懵懂懂地看着叔叔，重重点了点头。
	陈绥宁带着津津回到楚天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津津刚从飞机上下来，精神还很好，不想让人抱着，非得自己走。她的步子小，穿过机场大厅就几乎花了大半个小时。陈绥宁也没着急，慢慢走在女儿身后。
	或许是抱着熊猫玩偶的小女孩太可爱，几次引起了旅客们围观，陈绥宁微微笑着，表情中难掩得意。
	直到出了机场大厅，司机迎上来，津津才乖巧地停下脚步。
	陈绥宁坐进了后座，顺便将女儿抱在怀里。
	“叔叔，我们回家吗？”津津一个人安静地靠在陈绥宁怀里，小声地说，顺便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明天妈妈就来接你了。”他柔声安慰她，有意抿了抿唇，显出几分不开心的样子，“和叔叔在一起不开心吗？”
	津津捕捉到这丝“信号”，为了不伤叔叔的心，她立刻笑开了：“不是啦，叔叔也很好！”
	车子开了一程，津津却越来越兴奋，说起小熊猫津津就停不住了：“叔叔，我们什么时候再去看小津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平时这个像冰山一样的年轻人此刻极尽温柔和耐心，认真地回答：“下个月好不好？”
	“拉钩！”
	其实是很简单的对话，陈绥宁却乐在其中，毫不厌倦。
	车子慢慢停下来，陈绥宁一手抱着津津，一边接电话：“我现在要休息了，这样吧，明天我们再谈。你们的负责人来了吗？”
	“姜经理在这里。陈先生，您可以泡泡温泉再休息。”电话那边的声音毕恭毕敬，“这里的SPA服务也很好，您可以试试。”
	“好，谢谢。”他淡淡地道谢，抱着津津走进房间。
	津津一进门，就好奇地四处打量：“哇，这个房子好大啊！”
	“津津喜欢大房子吗？”
	津津摇头：“如果是我家就很好了！有妈妈就好了！”
	陈绥宁温柔地看着她，却因为她最后一句话，蓦然觉得哀凉。
	通往大门的原木地板看上去色泽温柔，仿佛还泛着清新的木香。津津赤着脚跑过去，看见大幅的落地玻璃窗外有一个游泳池，池子边是一个小屋子，隐约看得到里边铺着极为柔软的毯子，点着淡淡的薰香。
	“叔叔！”津津隔着玻璃眼巴巴地看着，“我想看星星！”
	就在这样的月光和星光下，刚刚吹干了头发的小津津裹着厚实柔软的毯子睡在了小亭子里，一抬头，就能看到漫天的星光映在双眸深处。叔叔坐在自己身边，低头看着一叠文件，高大的身影恰好能遮住光线。
	她甜甜笑了笑，年轻的父亲用溺爱的眼光看着她：“津津，对着星星睡，晚上星星会飞到你的梦里去呢……”
	小家伙急急忙忙翻了个身，对准了满天星光，乖乖入睡了。
	陈绥宁依旧看着她，他曾经发誓守护她的妈妈，却并没有做到。到了现在，他的心愿愈发清晰——他会让她这样长大，不受伤害。然后，极尽所能地，爱她。
	翌日一早，津津发现自己是在房间里醒过来的，大概是叔叔悄悄抱她进来的。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起居室，叔叔正在看报纸。
	他抬头见到小家伙：“叔叔抱你去洗脸。”
	等到收拾得干干净净，私人管家已经指挥着开始布置早餐。陈绥宁打断了他们，问：“这里有什么吃早餐的自助吗？”
	“陈先生，您想吃什么，都可以给您送过来。”
	“不用。我带她去走走，她喜欢人多的地方。”陈绥宁其实是微笑着在对津津说。
	“我去为您叫车。”
	津律毕竟是小孩子，就像陈绥宁说的，喜欢人多的地方。一进自助餐厅，她就抱着陈绥宁的脖子，小声说：“叔叔，早上可以吃冰激凌吗？”
	陈绥宁笑了笑，自信地说：“你要是自己能找到冰激凌，叔叔就让你吃。”
	小家伙欢呼着去找冰激凌了，陈绥宁双手插在口袋里，在一张靠窗的桌子边坐下，视线却并没有离开她。
	“是陈先生吗？”一道轻柔的女声插进他的思绪，“我们见过面的。”
	陈绥宁收回目光，淡淡地打量眼前的年轻女孩，礼貌地笑了笑：“是吗？”
	“看来我还不够让人印象深刻。”年轻的女孩自若地笑了笑，虽然这样说，却显然并不缺乏对自己美貌的自信。
	的确，她有着一头及腰且浓密微卷的长发，简单地穿着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露出一双线条优美、修长纤细的美腿，肌肤柔嫩而有光泽。这个年纪的女孩，不施粉黛，却最动人。
	陈绥宁微微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我可以坐下吗？”她微微俯身，精巧漂亮的脸庞映着阳光，隐隐带了粉红色泽。
	“请随意。”陈绥宁依旧淡淡地说。
	“我来这里拍外景，实在冒昧了。上次见到你，是在拍卖会上，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她似乎并没有放弃唤起他记忆的努力，柔声说着，眸色清亮动人，“林曼。”
	“实在抱歉，林小姐。”陈绥宁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着，并无一丝失礼，却带着疏离，“很高兴认识你。”
	林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并没有西装革履，只是穿着再休闲不过的烟灰T恤和亚麻色长裤，却依旧这样引人注目。他曾经极为耀眼地出现在各个财经杂志上，最后却又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们的视线。在旁人眼里，失去OME或许是巨大的打击，然而林曼却从金融界的朋友间得知，壮士断腕那个举动，其实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他只是厌倦了众人的注目，偶然出现在社交圈中，内敛而低调，可一旦出现，没有人会忽视这个男人的气度。
	对林曼来说，她对于陈绥宁的印象，却始自那一场盛大的、灰姑娘式的婚礼。那时她才高中，在人群中看到他迎娶美丽新娘，然后自己妈妈大声地说：“……嫁得这么好！让你考试再不及格！让你再偷懒！”
	林曼选择了一条更适合自己的路，放弃大学，成为模特，用这张美丽年轻的脸庞，去争取更多的东西。
	似乎这几年的成长，都是为了这一刻的相遇。林曼自信地想，现在，他就近在眼前，更加英俊而沉稳。她用自己招牌的、若有若无的笑容说：“陈先生，你是一个人吗？”
	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回答了她的问题——
	“叔叔，没有冰激凌！”不过津津依旧举着一碟食物，献宝一样递给陈绥宁，“叔叔，我给你拿的。”
	是鲑鱼三明治，她使劲踮着脚尖，看着陈绥宁接过去，才转身跑去拿别的——小家伙特别喜欢这种自助的方式，方便她跑来跑去疯玩。
	穿着红色裙子的身影渐渐离开，陈绥宁才留意到对座的年轻女孩笑容微微有些僵硬，可她随即调整得更为自如了：“是你的侄女吗？好可爱的小姑娘！”
	他依旧不动声色地笑着，“林小姐早上就喝一杯果汁吗？”
	说话间津津又回来了，被陈绥宁抱上椅子，好奇地看了对面那人一眼，又看了看爸爸。
	出乎意料地，向来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没有开口叫人，只是低头开始吃东西。
	林曼并不以为意，她饶有兴趣地看着津津，柔声开口：“辫子扎得真漂亮！”
	“叔叔帮我扎的。”津津自豪地说，不过她看了漂亮姐姐一眼，很快又不说话了。
	林曼显然很善于聊天，又察觉出陈绥宁虽然不算热情却也不是拒绝的态度，随意地谈起度假村的设施，一时间也不冷场。
	“啊嚏！”
	融洽的气氛终结在小姑娘突然开始打喷嚏。
	她不知从哪里端了一碗看上去颜色漂亮的浓汤，喝了一口，立刻全都呛了出来，接二连三地打喷嚏。含着的汤水也尽数喷了出来，点点滴滴溅到对座漂亮姐姐的白色T恤上。林曼一低头看到胸前一片狼藉，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陈绥宁看着女儿狼狈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津津，胡辣汤是你自己拿的？”
	津津一边咳嗽，一边无辜地看着叔叔，似乎有点委屈。
	因为被辣味呛到，她还在一口口把原来的食物吐出来，陈绥宁轻柔拍着她的背，毫不介意地让她吐在自己掌心，一边低声安慰：“好了不哭了，叔叔带你去吃冰激凌。”
	林曼心里不是没有恼意的，可看到他这样温柔的样子，忍不住又升起几分异样的感觉。她重新调整了表情，异常柔和地说：“我带她去卫生间洗脸吧。”
	陈绥宁抬起头，重新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想了很久，才似笑非笑地说：“那麻烦你了。”
	他抱着女儿走到盥洗室门口，早有服务生递了毛巾过来，他随意擦拭了一下，就蹲下去对津津说：“跟姐姐去洗个脸，乖。”
	津津看上去有些不情愿，不过还是被拉着手，走了进去。
	陈绥宁就等在门口，倚着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听到里边一声尖叫声。
	津津跑出来，仰头看着爸爸，用一种闯了祸的语气说：“我把一整瓶洗手液打翻在姐姐身上了！”小家伙噘着嘴，就差低头对着手指了，只是漂亮的眼睛里滑过一道狡黠的光芒，“我不是故意的……”
	陈绥宁看着她，一时间没忍住唇边的笑意，抱起她对服务生说：“麻烦去看下里边的林小姐。请她去换套衣服，记在我账上。”然后他转头贴着津津的脸颊，小声地，用只有小家伙才听得见的声音，纵容地说，“叔叔知道你是故意的。”
	津津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对于叔叔的“无所不知”，她备感压力，过了一会儿，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陈绥宁连忙说：“怎么啦津津？叔叔没怪你！”
	津津泪眼婆娑地说，“叔叔，你喜欢了别人，就不会喜欢津津了。”
	陈绥宁叹口气，忽然觉得怀里的小生物这样敏感——她似乎对世事都懵懵懂懂，可又直觉地知道喜欢和不喜欢。显然，小家伙直觉地不喜欢林曼，他揉揉她的脸颊，柔声说：“叔叔永远不会不要津津的。”
	津津抽噎着把上一句话补完：“……不然就没人带我去看熊猫宝宝津津了……”
	陈绥宁：“……”
	好不容易把津津哄得止住了哭，又换了新衣服，陈绥宁看着小家伙又欢欢乐乐地坐着看电视了，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六月的天气都没有小娃娃的脸变得快。
	“陈先生，有位姜先生的电话，需要为您转进来吗？”
	陈绥宁答应了一声，坐在沙发上接起电话，意态悠闲地说了声“你好”。他拿着无线电话走到起居室门边，倚着墙看着女儿，轻声说：“我现在不大方便。”
	“那陈先生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吧？”对方也不勉强。
	“嗯……”陈绥宁走过去，一把夺下津津手里的遥控器，“……说了这个不许咬！”
	津津不甘示弱地回瞪叔叔。
	“……陈先生？”
	“姜经理已经在度假村了吧？我尽快抽时间见你，不好意思，这几天走不开身。”他语气斯文地说。
	“好，那么等您电话。”姜松岩依然极有耐心，“今晚我们公司会有一个晚宴，陈先生感兴趣的话可以来看看。”
	陈绥宁答应了一声，管家敲了敲门：“陈先生，有位林小姐来找您。”
	他并没有回头，目光看着落地窗外大片的绿色，三三两两地有人走过。
	不知看到了什么，他一时间有些怔怔的。等到转过头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完全平静下来，拨回给姜松岩，问：“姜经理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还有一个朋友。”
	陈绥宁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那对男女身上，随手将电话扔在了桌上。
	“陈先生，林小姐她……”
	“知道了。”他淡淡地回应，“让她进来。”
	陈绥宁还没走到客厅，就看见亭亭玉立的少女，已经换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不复之前狼狈的样子，在明媚的阳光中向他一笑：“嗨！”
	光线这样强烈，他甚至在那一瞬间难以看清她的容颜，却又依稀记得很多年前，她穿着一样的白色连衣裙，赤脚踏着海滩的沙粒跑过来，毫不怕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周围有大人们的说笑声，不知是谁说：“这是许叔叔的女儿，你们俩去那边玩。”他一低头，看到她洁白如茉莉花瓣的小巧脚趾，漂亮的、柔和的，那个瞬间，心跳微微失律。
	“陈先生？”
	陈绥宁回过神，开口的时候并不自知语气柔和了许多：“刚才真是抱歉，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你太客气了。”林曼活泼地说，“小朋友没事吧？刚才吓了我一跳。”
	“她没事。”陈绥宁微微笑了笑，“林小姐，晚上有空吗？”
	林曼的眼睛微微一亮，却没有立即回答。
	“有一个晚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做我的女伴。”
	林曼暗暗深吸了口气，她并没有从他的眼神或是语气中发现忐忑、紧张——她也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早已经过了惴惴不安地邀请心仪女生的时间了——但凡他想的，旁人无不会殷勤地送来，他甚至记不清她们的名字、长相，那么，自己会不会是特别的那一个呢？
	说不清是一种挑战还是心动，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开始加快，林曼嫣然一笑：“好啊。”她想了想，微微歪了头说，“陈先生，你带着侄女住在这里吗？”
	他点了点头。
	“我很喜欢小朋友，如果她觉得无聊的话，我可以带她去玩。”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一直是儿童节目的主持呢。”
	陈绥宁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林曼觉得有些局促起来，仿佛被看穿了心事。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回望他，阳光从他身后洇晕开，她甚至看得清他眼角淡淡的鱼尾纹——是不是有一种说法，带着鱼尾纹的男人，总是不要轻易招惹的好？
	可是来不及了。
	“不用，她不用人陪。”陈绥宁含着笑意的声音，“谢谢你。”
	哪怕已经是少女时尚杂志的当红模特，林曼都觉得这个下午对于喜爱华服的女孩来说，再完美不过了。
	司机载她去挑选礼服，以往杂志主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借到的当季新款，此刻一一陈展在她面前，任挑任选，慷慨大方到让她觉得难以置信。
	最后林曼选了一件黑色抹胸短裙，干净利落的剪裁，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是掐腰的地方有些大了。改礼服的时间，美容顾问替她定了妆容，一切搞定的时候，恰好还有赶回去的一个小时时间。林曼坐在后座，看着越来越近的温泉庄园，难以克制地紧张起来。
	天色渐渐暗下去了，陈绥宁就站在门口，黑色西服、浅灰色细条纹的衬衣，简单，却极有质感。在坐进后座的时候，林曼闻到一股很淡的，像是海洋一般清爽的味道。她忍不住侧身看他的侧脸，那像是艺术家凿刻出的线条，仿佛被打磨得很薄的唇以及反复雕琢的高挺鼻梁，忽然觉得这仿佛是一个梦境——早上的时候她还一身的狼狈，现在却能挽着他的手——至少，自己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去证明“独一无二”。
	“林小姐用的什么香水？”他忽然静静地问。
	林曼微微一笑：“我不喜欢用香水。”其实还是用了小小的心机，她只淡淡地喷了些baby touch，尾调是浅浅暖暖的牛奶味道，又像是极自然的体香味。他喜欢孩子的话，一定会爱上的味道。
	他“哦”了一声，轻轻侧过脸，鼻尖萦绕着温暖的香气，让他想起以前的小囡，他每次都会在她洗完澡、浑身还沾着湿漉漉水汽的时候过去抱住她。不用亲吻，就能嗅到像孩子一样的味道，像是棉花糖絮，盈盈满怀的温暖。那时他就问她：“怎么这么好闻？”
	她躲在他怀里咯咯地笑：“沐浴露的味道啊。”他随手托起她的下颌，看到湿润光洁的肌肤、微红的唇，一低头就深深吻了下去……
	“陈先生，到了。”
	门童拉开了车门，陈绥宁先下车，等到林曼下车，才让她挽着自己，慢慢走进宴会厅。
	刚到门口的时候，姜松岩就迎过来，脸上带着淡淡的喜色招呼说：“陈先生。”
	陈绥宁微笑点了点头，环顾四周，不知道为什么，目光却并不像笑容那样近人。显然，他也不喜欢有人随时在身边寒暄。
	这一晚是公司招待高级客户的晚宴，陈绥宁是他们极力想要拉拢的客户。他答应出席，无疑让公司上下都觉得振奋。只不过他一如既往地低调，全场甚至没多少人能认识这个带着漂亮女伴前来的年轻人。
	“姜先生，你一个人来的？”陈绥宁轻声问。
	“不是，我朋友去盥洗室了。”姜松岩笑着说，“她来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令陈绥宁无法顾及其他，霍然站起来。
	因他的这个动作，林曼手中那杯鸡尾酒差点倾翻了一半，她小小地惊呼了一声，目光追随他的视线，望向大厅的另一个角落。那个女人穿着香槟色的裙子，妆容并不如何浓丽，只是笑容却异常地恬静，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陈先生……”她小声地唤他名字，“你没事吧？”
	即便灯光柔和，将每个人都衬得容光焕发，她还是觉察出他抿紧的唇角以及与之相对应的铁青脸色。
	他低头看她一眼，渐渐恢复自然，笑容俊美而柔和：“没什么。”
	显然，姜松岩已经察觉出了异样，他很快迎上佳南：“我来给你介绍个朋友。”
	这场宴会是旻媛怂恿着佳南来的，说是表哥没有女伴，孤单单的也不像话。佳南何尝不知道这是极力在撮合他们，她盛情难却，又不会拒绝，到底跟着来了。
	可是一转身，她的眼眸里倒映出一道修长的身影；一道她没有想到，会在此刻遇到的身影——陈绥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如同噩梦一般，她又见到了他！
	“陈先生，这是我朋友，许佳南。”姜松岩拿出了一份小礼物，“听说令侄女也在是吗？一份小礼物，希望她能喜欢。”
	自从佳南出现，陈绥宁就没有正眼看过她，只是接过了礼物，抿了抿唇：“姜先生介意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我曾就读的学校校徽。”姜松岩依旧彬彬有礼地笑着。
	陈绥宁忍不住笑了起来，掌心扣着这份小礼物：“姜先生费心了。”
	此刻在温泉酒店，津津从噩梦中醒过来，爬到床边，抓起了电话机。她只知道妈妈的电话，于是胖乎乎的小手指拨下了那个短号，听到对面“喂”的一声温柔女声。
	“我找妈妈。”小家伙抽噎着说。
	“这里是总机，小姐您拨打电话前请加1111……”
	津津听不懂，皱着眉头，开始噘着嘴说：“我找妈妈。”
	“小朋友……”
	她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跟着又拿起来拨了一遍：“喂，你好，我找妈妈！”
	“这里是总机，小姐您拨打电话前请加1111……”
	几次之后，小家伙终于大哭起来：“我找妈妈！”
	别墅里留守的私人管家显然对这个突然发作的小炸弹毫无办法，她一边抱起她哄着，一边拨电话给陈绥宁。
	电话震动了一下，衣香鬓影中，陈绥宁微微欠身：“抱歉。”
	他走到一边接起来。
	“陈先生，小姐哭得停不下来了。”
	他凝神，果然能听到津津声嘶力竭的哭声，让他有些心慌意乱起来。
	“妈妈……我要找妈妈！”
	“津津，是叔叔在这里。别哭了，叔叔马上就回来好不好？”
	“叔叔，我要妈妈……妈妈……”
	陈绥宁只觉得自己额角的血管一突一突的，侧脸的线条愈发紧绷，女儿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他一咬牙，径直走向许佳南。
	佳南此时站在原地，浑身不自在，正想找个机会离开，忽然见到陈绥宁大步走来，脸色不善。
	那么多人还在周围，他只是将手机递给她，声音低沉：“津津哭着要找你。”
	她下意识地将电话接过来：“津津？”
	“妈妈！妈妈！”津津立刻止了哭，“你在哪里妈妈？”
	佳南听得出津津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间又是担心，又是着急，只低声抚慰她。一抬头，看到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慢慢走到陈绥宁身边，有些怀疑地看着自己。
	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一股怒气涌上来，她冷冷地看着陈绥宁：“自己带着女人出来，让她一个人留在家里——你就是这样照顾她的？”
	陈绥宁修长的手指揉着眉心，并没有辩解什么，而姜松岩有些疑惑：“佳南，你和陈先生认识吗？”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表情各有精彩。
	佳南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句：“抱歉，我先走了。”匆匆就往大门方向走去了。
	姜松岩开始是想拉住她，转而看看陈绥宁的表情，到底停下了动作，心底一阵阵地觉得不安。
	陈绥宁此刻似乎有些恍神，他的视线追随着佳南渐行渐远，终于记起自己身在何处。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转头看着姜松岩，右手掌心还扣着那个小小的盒子。
	“姜先生，如果没记错的话，津津很喜欢你之前送的钢笔。”他淡淡地说，清晰地看到对方眼神由一开始的迷惘直到震惊，又补上一句，“投资的事我会让人和你们联系。抱歉，我有些担心她，先走一步。”
	他并没有说“她”指的是谁，然而余下的两人却都明了了——哪怕以外人的目光来看，陈绥宁复杂的神色都已经极为明显。
	“陈先生——”
	陈绥宁微微驻足，看到漂亮的少女脸上带着几分不甘心的神色，他忽而抿唇，微笑着疏离：“林小姐，实在抱歉。”
	林曼有些茫然，不知所以地看着他。
	他却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道歉——很久之前，他用身边各种各样美丽的女人来刺激最爱的那一个；时间过了这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成熟了，他却还在这样做。
	因这时节，屋外带着夏日特有的草木繁盛的清香。许是身处郊区，夜空亦比城市明净。一切都是模糊的，他却在茵茵的树木中看到她的背影，纤细明丽。
	其实几步就能追上的，陈绥宁的脚步却放缓了，因为她仿佛知道有人在跟着，脚步愈发地急，甚至径直踩进了草坪，像是慌不择路。
	他叹了口气，喊她的名字：“许佳南！”
	佳南弯下腰，似乎在找什么东西，随即走得更快了。
	陈绥宁不得不追上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迫得她面向自己，带了浅浅的笑意说：“我不会吃了你。”
	佳南甩开他的手，目光冰冷：“放开。”
	他的笑容渐渐敛去了，慢慢松开手，眉眼冷冽。
	“我现在去接津津。”她毫不畏惧地回望他，“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往事一幕幕地浮现，舒凌、安琪……很多很多女人，他当着她的面与她们调情、亲吻……那时他伤害她，胁迫她，仿佛她只是一个洋娃娃，永远都不会痛——哪怕被拆散了手脚、挖出了心，都不会痛。
	“许佳南，你还要我怎么做呢？”他的唇角微微一动，目光渐渐深沉，“你希望自己的生活继续往前走，好，我放你走——早上我看到你和他在一起，我想你见到我会尴尬，所以找了人陪我一起……这样你会自然一些。你还要我怎么做？”
	佳南怔了怔，后退了一步：“你……明知道我会来，为什么还要过来？”
	他笑了笑，银色的月光下，清冷却又带着微薄的哀凉。
	“因为我想见到你。”
	因为我想见到你，哪怕你依旧这样敌意，哪怕……你嫌我这样脏。他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却莫名地觉得世事轮回。依稀就像几年前，那时自己和舒凌结婚，她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情——哪怕她知道自己要娶的是别人，可她还是来了，不过是企盼他最后时刻能够回望一眼。一样的卑微。
	月光下佳南长睫微颤，像是筛子一样，在眼睑下方落下的阴影。她看着这个男人，他们纠缠了这么久的时间，彼此在生命中都留下了深刻入骨的痕迹，可她只是沉默着，转身离开。
	“你疯了！”身后陈绥宁的声音终于饱含了怒气，他伸手，似乎只是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横抱起来，放在地上，仔细地看她的脚。
	佳南的脚大约是不小心踩到了草坪中的碎玻璃，被划开长长的一道伤口，鲜血洒得像是泼墨的画，淋漓落在草丛中。
	“我没事……”她挣扎着要站起来，温泉酒店在不远的地方，她只需要简单包扎一下就好了。
	“你想折腾得一身是血，再吓到津津的话，随便你。”他淡淡地说，用尽全力克制自己想要怒吼的情绪。
	佳南终于不说话了，他俯身抱起她，像是抱起一个孩子，却又忍不住想，原来津津每次哭闹起来的倔劲儿，还是像她的妈妈。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想，那股怒气又都消失弥散了。
	“还生气吗？”他没有去看她，声音却极为柔和，就像是哄着津津那样。
	佳南怔怔地看着他，却只看到弧度完美的下颌，和已经不再紧绷的表情。
	“其实我没有把津津一个人丢在那里。我走的时候，她已经睡熟了……原本是打算在那边稍微待一会儿就走的。”他慢慢地解释说，“你把她教得很好，佳南，谢谢你。”
	佳南垂下目光，说不出话来。而陈绥宁已经踏上原木地板，而津津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出来：“妈妈！妈妈！”跑上去就扯住佳南的衣角，一边狠狠地瞪着陈绥宁，“你把妈妈怎么了？”
	转眼见到妈妈就忘了自己了。
	陈绥宁忍不住轻声笑骂了一句：“小白眼狼。”
	“津津乖，妈妈没事。”佳南刚坐在沙发上，就把女儿抱过来，仔细地打量她。
	小家伙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七八糟的，还穿着粉嫩的小睡裙，脸颊上显然有哭过的痕迹。
	“大熊猫可爱吗？”她用裙子遮住小腿上的血迹，一边逗着小女儿。
	“妈妈，你真的没事吗？”津津四处张望着，直到看见陈绥宁拿着医疗箱走过来，才小声地说，“是叔叔欺负你了吗？”
	她说出“叔叔”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怯怯的，仿佛生怕佳南生气。佳南抿了抿唇，故意装作没有听到女儿的话，只微微笑了说：“妈妈没事。津津让阿姨抱你去睡觉吧。”她顿了顿，才说，“陈叔叔也没欺负妈妈。”
	起居室只剩下他们两人，陈绥宁坐在她身边，将她的腿抬起来放在自己膝上。因她穿的裙子下摆有些紧，他皱了皱眉，双手微微用力，干脆利落地将她的裙摆撕开了。
	布帛的撕裂声在静夜中极为刺耳，他欺身过去，一双秀长明亮的眼睛深处似是平静，又似汹涌。
	佳南低低惊呼了一声，将小腿往后缩了缩。他却一把扣住了她的脚踝，低低地笑了一声：“别动。”
	她僵直了身体，一动不动，看着他俯身，一点一点极为细致地替她清理伤口。酒精刺得伤口像针刺一样，佳南微微用力咬住唇，忽然听到一直低着头的陈绥宁说：“痛得话就叫出来。”
	宁静的夜晚，或许是因为女儿就在隔壁，佳南忽然觉得平静下来，甚至没有带着抵触的情绪，仿佛是在聊天：“不痛，生津津的时候都挨过来了。”
	他的动作顿了顿：“是吗？”
	“不过生下她之后，又觉得那些痛不算什么。”佳南靠在沙发上，笑容因为遥遥想起那段回忆而温暖柔和，甚至没有察觉到这一次陈绥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专注地看着她，深邃得似乎能将她的身影吸进去：“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叫津津？”
	佳南的神色放缓了：“因为她小时候吃东西总是很香的样子，津津有味的……”
	她微笑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带着一丝稚气，哪怕此刻已经是一个四岁孩子的母亲。
	他眼神带了些微的迷乱，修长的身子几乎将她半压在沙发上，低头就吻了下去。
	不同于之前的吻，暴烈的、愤怒的，这一次他很小心，温热且薄的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辗转下行至唇，稍稍加重了力道。佳南的身体仰卧在沙发上，这样的姿势难以借力，连推都推不开。她努力将头转开，轻轻地喘气说：“陈绥宁……”
	他恍若未听，用手将她的脸转过来，重新吻上去，另一只手用力地扣住她的腰，让她的身体更为贴近自己。佳南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一点点被蚕食、吞没，他几乎已经将她抱进怀里，缺失了数年的体温，此刻渐次沸腾起来。
	佳南依稀还记得陈绥宁有着近乎完美的吻技，可这一次，他们两人都像是青涩的新手，因为生疏，他不得不耐心，而她偶尔退缩，吻得磕磕绊绊……直到那种感觉渐渐熟悉。
	他的手指危险地触到了她的礼服边缘，难以控制地顺着身体的弧度往下，佳南残存的理智似乎也要被体温烧尽，她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却又难以终止——直到有砰砰的敲门声，同时惊醒了两个人。
	陈绥宁的目光渐复清明，他慢慢从她身上支起来，看到管家从二楼跑下来，极为“专业”地没有去看这两人，径直跑去开门。
	“这位先生，你找……”
	“陈绥宁！”沈容尚未走进起居室，声音却明显带着焦灼，“佳南和津津呢？”
	陈绥宁霍地站起来，却依旧阻止不及，刚才的旖旎已经消逝，脸色铁青。
	佳南有些难堪地望向沈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在这里。”
	沈容没有再望向陈绥宁，只是上前一步拉住佳南：“跟我走。”
	佳南没有反抗，低低地说：“津津还在楼上……我去抱她下来。”
	她很快上楼了，陈绥宁闲闲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沈容，面无表情：“比起四年前，你的嗅觉似乎更灵敏了。”
	“为什么要回来？”沈容阴沉着脸色，“她们生活得很好，为什么要回来？”
	陈绥宁似是皱眉认真想了想，才淡淡地说：“津津是我的女儿。”
	沈容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几乎是低吼着说：“你凭什么说这句话？！津津从出生到现在，你做过些什么——”
	话音未落，佳南已经抱着女儿下楼了。
	沈容深呼吸一口，对她说：“我们走。”
	佳南不再看陈绥宁一眼，抱着津津往门口走去。小丫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倒还记得口齿不清地说：“叔叔再见。”
	就在门口的地方，佳南看见旻媛怯怯地站着，而沈容径直绕过她，拉开了车门，对佳南说：“上车。”
	“旻媛她……”佳南迟疑着问。
	“就是她招惹来了陈绥宁！”沈容阴沉着脸色发动车子，再不看她一眼。
	“沈容，其实不是旻媛……“佳南还想解释，可她看到沈容的脸色，终于还是沉默下来，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女儿。
	回到家中已近凌晨。
	佳南安顿好女儿，沈容还没有走。
	她转身去厨房煮了一小锅牛奶，听到他沉沉地问自己：“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佳南只觉得自己的额角在一突一突地跳着，这个问题让她愈发头痛。
	“我不知道。”她无力地说，“可是他向我保证，不会扰乱我和津津的生活……”
	“他的话，你还愿意相信？”沈容重重打断她，“许佳南，你忘记四年前的事了？！你忘记先生是怎么死的？！”
	佳南无意识地后退半步，她的确不想回忆起那段时光，可是如今沈容直直地看着她，让她觉得难以逃避。
	“我马上送你们出国。”沈容斩钉截铁地说，“我绝不会再看着他毁了你的生活。”
	佳南苦笑：“出国有用吗？他想要找到我们，还不是易如反掌？”
	沈容唇角边带了冷酷的笑意：“佳南，现在不是四年前了。四年前我看着你被他……”他顿了顿，似是努力平缓呼吸，“总之，今时不同往日。你放心，我绝不会再让他伤害你。”
	这几年的时光，沈容确实变了很多。他不再隐忍和蛰伏，相反，在事业上的起步与发展令他变了个人似的，充满着自信与决断的魄力。她忽然有些心悸，这个人……自己已经有些陌生了。
	“你想要干什么？”她踌躇着问了一句。
	沈容还没有回答，津津却穿着小睡裙跑出来了。
	“妈妈……叔叔呢？”
	佳南连忙抱起她，“怎么又跑出来了？”
	“我想叔叔了……”津津迷迷糊糊地说。
	沈容的眼神微微一暗：“谁是你叔叔？”
	津津被他一吼，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唇，那个动作愈发像陈绥宁，沈容看在眼里，忽然平添了几分不悦。
	佳南瞪了沈容一眼，低声安慰女儿：“津津乖，妈妈陪你去睡觉。”
	这一次津津却翻来覆去地缠着妈妈，过了很久，折腾得佳南筋疲力尽，终于将她哄得睡着了。
	她小心地带上房门，一回身，却见沈容靠着墙，半张脸隐没在阴暗之中，沉沉地问：“许佳南，你不是……又动心了？”
	佳南怔怔看了他一眼，转开了目光。
	“你说话！”他大步跨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佳南不露声色地退开半步，“沈容，你今天怎么了？”
	“我怎么了？”他近乎暴戾地笑，“我怎么了？过了这四年，你还不明白吗？”
	此刻佳南才感觉到一丝慌乱……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良久，才疲倦地说：“在我心里，你一直是哥——”
	“我不是你哥哥！”他打断她，“许佳南，你看清楚，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是妹妹！如果说以前我是配不上你，那么现在呢？我这么努力打拼，难道还是比不上陈绥宁？”
	佳南后背靠着墙壁，退无可退，她能感受到他炽热的目光与狂热的情绪，却不能回应分毫。
	“你有旻媛了……”她筋疲力尽。
	“旻媛？”他的眼中殊无笑意，“你心里很清楚，我究竟是为了谁才找的女朋友。”
	不知对峙了多久，窗外的天空渐渐明晰起来。她只觉得额角一突一突地痛：“你让我想想。”
	跑车在寂静的凌晨发出轰鸣声，手机上还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沈容知道那是旻媛的，可是此刻，他没心思去接。
	陈绥宁的忽然出现，让他有些乱了阵脚。他打开车窗，迎着风重重地吸了一口烟。清苦的气息在肺部转了一圈，又再吐出来，他忽然想起了津津的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小女孩这样依赖陈绥宁了？
	是因为佳南的默许，还是血肉的天然联系？
	他重重踩下刹车，忽然觉得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棘手。
	周二是津津最喜欢的日子。
	因为下午放学很早，妈妈会早早地来接她回家。
	两点多，幼儿园老师牵着小朋友们在门口等家长，津津一眼就看到了妈妈。
	“津津，下午叔叔带你去吃冰激凌，好不好？”佳南抱着她问。
	津津拍起手来：“好！”
	叔叔果然开着车来了，津津扑上去就亲了他一口。
	而陈绥宁也丝毫没有吝啬自己的笑意，抱着津津，仿佛忘了外边的世界。佳南在一旁看着，心底的滋味复杂难言……
	“妈妈，你也一起去嘛！”津津发现妈妈不上车，有些不快活起来。
	佳南勉强笑了笑：“妈妈还有事，你和叔叔去吃好不好？”
	“不好！”小家伙拼命摇头，“妈妈也要去！”
	佳南无奈，只能上了车，问陈绥宁：“你要带她去哪儿？”
	“我也是听说四季酒店的甜品很好吃。”陈绥宁含着笑意解释，“津津喜欢吃，就带她去试试。”
	刚进酒店大厅，津津嚷着肚子痛。佳南牵着她去卫生间，陈绥宁就在门口等着。
	佳南帮她拉好衣服，笑着揉揉她的头发：“出去找叔叔吧。”
	佳南又洗了洗手，才走到门口，看见陈绥宁独自站着，不禁皱眉：“津津呢？”
	他一怔：“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她露出孩子般惊慌的神色，声音都微颤起来：“我看着她出来找你，她不在这里吗？”
	卫生间的出口竟有两个，陈绥宁在周围找了一圈，确定没有看到津津，又找了闻讯而来的酒店保安。
	有客人在一旁说：“是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小女孩吗？我看到刚才有人抱着往门口走了……”
	佳南下意识就要去追，陈绥宁的反应却比她更快，他拉住她的手腕，沉声说：“我去那边，你跟着保安去看监控。”
	佳南有些僵硬地坐在保安室，一遍遍回想刚才的情景。
	她拉着女儿的手走到卫生间门口，陈绥宁就在不远的地方，似乎是在打电话，津津挣开自己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向他，她就放心地转身进去了。
	然后，小家伙就不见了！
	会是谁带走了她，还是她只是迷路了呢？
	胡思乱想的时候，手里的电话响了，因为紧张，她甚至有些拿捏不稳。
	然而电话接起来，那边并没有传来她想听的消息——津津还是没有找到。
	几分钟后，陈绥宁回到保安室，身边跟着一个满头大汗的男人，一迭声地说：“快把录像调出来看！”
	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调出了监控，一片雪花之后，屏幕切换到了十几分钟之前。监视器的摄像头角度有限，只看到津津跑到了门口，回身对身后的妈妈挥了挥手，然后就转身，直直直地走向前方。
	一切正常。
	然而津津又走出三步后，却低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四处张望了一下，蹲下去捡起了一样东西，接着一个中等个子的男人出现在了模糊的画面里，一把抱起了她，迅速离开了。而不远的地方陈绥宁的身影依稀可见，他半侧着身子，显然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一切。
	画面很快切换到了门口，依旧是那个模糊的身影，抱着津津出了大门。
	再也没有画面了。
	佳南无意识地咬着自己的指甲，一颗心似乎被谁紧紧地攥住了，闷得透不过气来。她依旧盯着一片雪花的屏幕，喃喃地说：“是我不好，没有看紧她……”
	她的眼神似乎有些涣散开，只是一遍遍地重复“是我不好”。
	陈绥宁沉默了片刻，把手放在了她单薄的肩上，无声的抚慰，旋即示意经理跟他去门外说话。
	“陈先生，我们已经报警了。”经理擦了擦汗，尽量冷静地说：“警察很快就会过来……还有……那边说……”
	陈绥宁抿着嘴，看着吞吞吐吐的经理，忽然一阵烦躁：“说什么？”
	“说是这段时间楚天市有多起儿童拐卖的案件，手法都是类似的。”他顿了顿，“他们在抓紧侦破中。”
	陈绥宁皱了皱眉，还没开口，看见佳南已经从屋子里出来，直直站到自己面前说：“我要出去找津津，你的车钥匙给我。”
	“佳南……”他喊住她，“我和你一起去。”
	他回头，对经理说：“我的人马上会过来这里，这里的情况你和他们说一说。警察那边我也会联系。”
	他带着佳南一路往停车场走去，佳南的脚步又急又快，他几乎追不上她。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她的脸色愈发苍白，似乎是忍了许久，才慢慢地说：“津津找不到我，会哭的。”
	陈绥宁刚刚听完一个电话，俯身过去，替她扣好安全带，一字一句地说：“会找到她的。”
	她便倏然抬起眉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我是不是一个很差劲的妈妈？什么事都做不好……我应该看着她走到你身边的……”
	陈绥宁转过头，直视佳南，清晰地说：“和你没有关系。”
	“他们说的我都听到了，津津是被拐走了不是吗？如果我看得严一些……”她有些绝望地说，“她就不会被抱走了……”
	佳南忽然想起了那些曾经看过的社会新闻，被硫酸毁容、被折断四肢的小孩那些画面盘旋在脑海里，难以消失……她的津津，会不会也被这样虐待了？佳南身子明显地战栗了一下，望出去的视线已经一片模糊。
	静谧的空间，陈绥宁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他看了眼没有显示的号码，接了起来。
	佳南就坐在他的身边，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声音说：“陈绥宁，你女儿在我手里。”
	她的大脑轰的一声，看着他，一动不动。
	陈绥宁的声音依旧冷静：“你不要动她，要什么都可以。”
	“让我想想，陈先生，你的女儿，出价太低了，可配不上身份。”那人阴恻恻地笑了笑，似乎对着话筒外说了句什么，电话里传来了津津的叫喊声，“妈妈！妈妈……”
	佳南疯了一样去抢电话，对方却已经挂断了。
	她怔怔地拿着手机，良久才反应过来。涣散开的眼神此时慢慢聚焦起来，她歇斯底里地向陈绥宁甩了一个巴掌：“你为什么要回来！”
	他不躲不闪，只是微微闭上眼睛。
	佳南的双手还在颤抖着，那一瞬间，想起很多很多事。她生命中的一切，光亮的、温暖的，似乎都被眼前这个人一一摧毁。
	现在，她唯一的女儿，也不例外。
	那种刻骨的仇恨又渐渐寻回来了，掌心火辣辣地痛，却掩不去内心一阵阵翻滚的情绪，她咬牙看着他的无动于衷，强忍住再扇他一巴掌的欲望，只说：“她要是出了事，我不会放过你的。”
	而陈绥宁仿佛预料到了这个反应，只是淡淡地说：“……我会把她找回来。这段时间，你待在我身边。”
	佳南的神志渐渐地回来了一些，也隐约明白陈绥宁的意思。假如是有人绑架津津来要挟他，的确只能待在他的身边，才会有最新的消息。
	“是谁干的，你心里有数吗？”她深呼吸一口，胡乱抹去眼泪。
	“还不清楚，我让人去查了。”陈绥宁神色肃然，转了方向，驶进车道。
	一路上，他一直在打电话，佳南听到他有条不紊地吩咐人守截在火车站、长途汽车站以及离开楚天市的路口，间或沉默的时候，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触即发的气氛——佳南既想开口问他，却又怕打扰他的布置，只能不安地坐着，强迫自己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车子最终停了下来，佳南看到熟悉的周遭，下意识地说：“我不想回家。”
	“我知道，我住在这里。”他带着她下车，径直走向相邻的小区，而佳南对这一切都极为熟悉——事实上，津津就在这个小区里读的幼儿园。
	不远的地方，数年未见的老管家正等着他们。
	老人第一眼就看到了陈绥宁脸上的巴掌印，又望向他身后的佳南，嘴唇微微动了动。
	陈绥宁不轻不重地看了老管家一眼。后者默契地走到旁边，直到确认佳南听不到这里的谈话，老人才说：“先生，他们已经在查了，暂时还没有小小姐的下落。”
	陈绥宁点了点头，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的内心，并不比佳南好受，可这个时候，还需要有一个人冷静下来，哪怕这种冷静更为煎熬，更为残酷。
	“你的脸……”
	“没关系。”陈绥宁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她一直在内疚，与其这样，不如让她恨我吧，也不差这件事。”
	佳南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低声说着什么，却没有上前询问，直到陈绥宁向自己走过来，她才急切地问：“是有什么消息吗？”
	陈绥宁摇了摇头：“还没有。”
	佳南的眸色暗了一暗，强打起精神说：“我现在能做什么？”
	陈绥宁注视着她：“我向你保证，假如有任何消息，我都会带上你一起去找津津。”
	佳南看着他，眼神中闪烁着犹疑与衡量。风声轻轻从耳边拂过，她克制住声音中的颤抖，慢慢地说：“我相信你。”
	他依旧云淡风轻地转开视线：“你先上去吧，我再打个电话。”
	看着管家带她离开，陈绥宁靠着车门，用极缓的动作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呼吸一口之后，弥散开的烟雾中，他脑海中反复地出现佳南最后的眼神……或许是出于无奈，又或者只是为了孩子，那一瞬间的全心全意，让陈绥宁恍然想起了初识的时候，她也曾这样坚信自己承诺的未来。
	可是一步步地，他们走到今天的模样。
	烟灰一截截掉落，红星般的一点愈烧愈亮，他在烟草的苦味中将情绪慢慢驱逐开，强迫自己重新让自己冷静下来，拨出了一个电话。
	傍晚的阳光异常地温暖，佳南正站在高楼的窗前一动不动。她的左手抱在胸前，无意识地咬着右手手指。
	身后的门口有轻轻的响动，她知道是陈绥宁回来了，静静地开口：
	“这里看得到津津的幼儿园。”
	他沉默了一瞬：“是。”
	佳南转过头，客厅的一角放着好几个相框，上边全是津津的照片。
	她的脸色苍白，阳光下肤色近乎透明，只有一双眸子是深幽的黑，亮得可怕：“我一直都很傻……真的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微微垂下眼眸，选择沉默。
	直到空荡荡的沉寂被刺耳的铃声打断，陈绥宁看了一眼号码，走到一旁接了起来。
	还没挂下电话，他顺手拿起风衣就往外走，只在经过佳南的身旁时驻足片刻。
	她伸出手臂拦住他：“有消息了是吗？”
	“是有一些消息，不过还不确切。”陈绥宁平静地说，“我不想让你失望。”
	“那是我的女儿——陈绥宁，你懂吗？从她出生到现在，我没有离开过她一天——整整四年了，陈绥宁。我不在乎失不失望……只要能找到她。”
	他最终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们驱车径直去了公安局。
	佳南还有些困惑：“不是绑架吗？”
	陈绥宁解释：“手法很像是人贩子干的，我们去看看，说不定会有线索。”
	他们在警官的陪同下查看了所有被解救的孩子，却没有找到津津。
	“所有的人贩子都在这里了吗？”陈绥宁低声问负责的警官，示意佳南出去等他。
	“有两个不在。同伴说他们上午出去了，还没有回来。不过那几个人说了他们在楚天市的住处，我们正在赶过去找。”
	陈绥宁点点头，沉声说：“尽快。”
	他出门的时候，佳南已经坐在车里等着，神情有些恍惚。陈绥宁拉开车门，坐在她身边，尽量用柔和的声音说：“津津不会有事的。”
	“你看到那些孩子了吗？”佳南眼前浮起刚才看到的那些孩子，面黄肌瘦，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有几个脸上、四肢明显带着伤痕，“他们……会这样对待津津吗？”
	他不知怎么回答，只能伸出手去，握住了她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
	这双手和记忆中一样，冰冷、不安、微颤，他便握紧了一些：“对不起。”
	佳南极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的手动了动，却没有挣开，只是力竭地闭上眼睛，喃喃地说，“陈绥宁，过去的四年，我一直在担惊受怕……害怕有一天你会回来；可是现在，只要津津回来……哪怕让她待在你身边，我都心甘情愿。”
	淡薄的唇角微微勾起来，却分明不是笑意，陈绥宁的目光掠过了那层毫无生机的玻璃，仿佛没有听见她最后一句话，只是说：“她会回来的。”
	整整一日一夜，绑匪一直没有再打电话来。
	佳南失神地倚在沙发上，接到沈容的电话。他也是一样的紧张，甚至没有责怪她之前没有通知自己，只简单地说：“别急，佳南，我已经让人去找了，津津会回来的。”
	佳南笑了笑，低低地说：“如果那天晚上我听你的话，去了国外，他们也不会找到津津。”
	沈容沉默了一会儿：“找到了津津，我们就离开这里。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他这里。绑匪有了消息，还是会联系他。”佳南疲倦地说。
	沈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挂了电话。
	情绪上的剧烈波动让佳南觉得极度疲倦，她靠在沙发上，沉沉闭上眼睛，视线的尽头是一片黑暗。或许是精神上的自我保护，她最终还是毫无知觉地睡过去了。陈绥宁开门进来，替她盖上了一条毛毯，轻轻掖好。一时之间，却没有将手收回，一点点地，触到她的脸颊。
	她脸部的轮廓，同几年前一样柔美，触手温软，或许是因为当了母亲的缘故，更加温和。
	陈绥宁坐在她身边，同她一样，慢慢闭上了眼睛，心底似乎也有一个声音，脆弱的、茫然的，在过去的那些年月里，他一直选择无视它们，可是在这个雨夜，他爱的女人就在身边，他们一起担心女儿的下落——他知道自己远没有外表那样镇定。
	“先生，许小姐在发烧……”老管家放轻了脚步，有些担心地看了佳南一眼，“要不要去看医生？”
	陈绥宁去摸了摸她的额头，秀长的眉皱在一起，低声说：“去拿点药吧，她大概不会想去医院的。”
	“您也休息一下吧。”
	陈绥宁看着佳南的手机上显示的那个名字，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心微微一皱，霍地站了起来。
	“我在想，我们找的方向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陈绥宁走到客厅，沉吟着说。
	老人不敢打断他的思路，只问：“你是说，绑走津津的人，不是先生的仇家？”
	“这几年我很少露面，津津的事，更是只有寥寥几人知道。谁会知道她是我的女儿？”陈绥宁顺着自己的思路，慢慢地说，“如果是冲着我来的，为什么警方说那是专业的人贩子手法？而绑匪在打了一个电话之后，为什么不再联系我？除非……”
	老人也紧张起来：“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根本不想送津津回来。”
	“也就是说，有人雇了人抢走津津，根本没打算放她回来？”
	陈绥宁冷冷笑了笑：“或许有人只是想要津津消失，那么佳南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老人皱起眉，想了很久，悚然心惊：“先生，真的有这种可能。”
	陈绥宁拿起外套：“我出去一下，你看着佳南。”
	年轻的父母正在为唯一的女儿担心的时候，他们才四岁的小女儿被关在一间潮湿而阴暗的房间里。早上妈妈精心编好的辫子已经散开，津津小小的脸上脏兮兮的——不过，却没有什么泪痕。
	她轻轻地用手背拍着身边一个看上去更小的孩子，像个姐姐一样低声安慰：“别哭啦，再哭他们又要过来了。”
	小男孩被吓得打了个嗝儿，然后就往津津身边靠了靠，低声抽噎。
	木门被推开了，一道人影快步走来，小男孩见到那人，控制不住，哇的一声又哭了。
	来的人是个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蹲下去，随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小男孩头上，大声骂说：“你再哭！”
	津津显然也被吓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人，身子直直地靠着木板床不敢说话。
	那人随手拿过桌上的一罐啤酒，大口喝了一半，才醉醺醺地对同伴说：“这次真是大大赚了一笔。不只佣金，这两个估计也能卖个好价钱。”
	他说着走到津津身边，俯下身，用力抓起她的小胳膊，捋下了她手腕上的金镯子扔给一个同伴：“喏，带去给那人！把剩下的佣金拿回来。”
	另外一个中年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带着他们太不安全了。”
	“明天我就去找下家，有人要的话，便宜点也卖了。”男人喵了津津一眼，“这丫头长得倒是不错，还挺乖，不哭不闹的。”
	津津身子往后缩了缩，眨了眨眼睛，依旧不说话。
	“不是哑巴吧？”
	男人作势一掌要打过去，津津吓得抱住头，大声说：“津津很乖的，叔叔别打我！”
	那一巴掌就没有打下去，男人随手把两个孩子扔在了床上，打着酒嗝儿出了门，顺手把门反锁上了。
	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了，小男孩哭得愈发大声，津津倒是止了哭，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过了很久，她拍拍小男孩的背，歪着头说：“别哭啦，我来讲故事好不好？”
	小男孩听着同伴讲的故事，终于慢慢睡着了。津津紧靠着他，歪着头，也睡得迷迷糊糊。梦里并不只她一个人，有妈妈，还有叔叔……妈妈抱着她，柔声说：“津津，害怕的时候不要哭，也不要往后看……”而自己拼命点头，勇敢地对妈妈说：“津津不怕！”抱着自己的那个人变成了叔叔，他正微笑着：“津津别怕，叔叔马上就来救你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津津被叫了起来。那个凶狠的大叔将她提了起来，重重扔在地上：“起来！”
	津津踉跄着往前走，又被扔进了一辆破烂的小车里。肩膀撞在了椅座边，她侧身一看，小男孩蜷缩在自己脚边，像只病弱的小猫，似乎什么力气都没了……她连忙伸手去拍拍他的脸颊，小声说：“喂，你没事吧？”
	其实小姑娘也不过四岁，对“死”或者“晕倒”之类的事毫无概念，只知道他要是不和自己说话了，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她屏住了呼吸，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了一粒快要融化的巧克力，推推小男孩：“你醒醒，我给你吃巧克力好不好？”
	小男孩毫无反应。她小心翼翼地从后座探头，对着前面那个男人说：“叔叔，我想喝水……”
	“闭嘴！”男人烦躁地吼了她一声，拉上了车门，津津吓得往后缩了缩，小男孩被吓醒了，哇地哭了一声，男人又回头恶狠狠地说，“再哭把你扔下去！”
	津津连忙捂住他的嘴巴，手心还攥着巧克力：“别哭，我给你吃这个！”
	小男孩一噎一噎地止了哭，津津看到车上多了两个陌生人，他们正低声争执着什么，她又是害怕又是紧张，鼓起勇气，去拉了拉那个女人的衣角：“他吐了……”
	女人有些不耐烦地回头看了一眼，一个陌生男人就说：“……半死不活的样子，买回去还得给他治病……”
	“女娃子不错，看上去挺机灵的……”
	他们用看待商品的眼光上下打量津津，津津缩回了车厢后边，一声不吭。
	似乎过了很久，前边几个人终于达成了协议，拐走津津的男人低声说：“送你们到公路口，你们带着她走。”
	车子开始拐弯加速，津津在后边被甩得头都晕了，过了好久才停下来。小男孩的呕吐物让车子里闻起来一片刺鼻的味道，开车的男人骂骂咧咧地将车窗摇下来，又踩下刹车，回头说：“让他出去吐！”
	后车门被拉开了，两个孩子被提了出来。一个男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桶水，胡乱冲洗了车子，回头示意他们将两个孩子放回车上。
	远远地晃过几道车灯，津津的手臂擦在地上，似乎弄破了，她却不哭不闹，跟着爬上了车。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她乖巧的模样，那人倒不再打骂了，踩下油门准备开车。
	“叔叔……我的裙子夹住了。”津津拉了拉旁边男人的袖子，怯怯地说。
	“停车！”
	男人拉开了车门，津津却从车子里掉了出去，小小的一团缩在马路上。
	“抓她回来！”
	两个男人要跳下车的时候，身后车灯的光亮越来越近了，他们不得不拿手遮了遮强光。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身后那个车队就已经追了上来。当先的一辆路虎急刹车，横在了马路中央。
	津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想要努力地站起来喊救命，还未来得及动作，就已经被人腾空抱了起来。
	她以为又是坏人，吓得又踢又打：“放开我！救命！”
	“津津，是我。”年轻男人的声音低沉，小心翼翼地抱住她，制止她乱动，“是我，别怕。”
	津津眯了眯眼睛，终于渐渐看清了抱住自己的人。
	不是梦吧？小家伙揉揉眼睛，使劲地瞪着她，终于停止了挣扎。
	她像只小小胖胖的八爪鱼，攀在陈绥宁的肩膀上，大声地说：“爸爸，他们是坏蛋，打他们！”
	童声清脆响亮，路边的每个人，不仅是人贩子，还有陈绥宁身后的一群人，都愣在那里。就连陈绥宁自己，几乎在瞬间，身影成了化石，一动都不动。
	其实津津对“爸爸”这个词的理解，单纯地只停留在“比叔叔更好”的概念上。她知道自己没有爸爸，也悄悄问过同学：“爸爸是什么？”小伙伴告诉她：“爸爸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帮我欺负别人！”津津便一直记在心里。
	而现在，陈叔叔找到了自己，在小家伙心里，就是最好的“爸爸”了。
	“爸爸，打他们！”小女孩又催促了一声，因为知道自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她的嘴巴瘪了瘪，还带了点哭腔。
	陈绥宁终于从一种近乎僵直的状态中醒悟过来，小声在津津耳边说：“爸爸这就去打他们！”
	他舍不得放下女儿，就这样抱着她，跨上几步，抓住那个正要匆忙上车逃跑的男人，一拳精准狠厉地勾在他的下颌上，将他击倒在地。
	津津拍手叫好，挣扎着说：“爸爸，放我下来！”
	陈绥宁含笑放下她，小姑娘还没站稳，就用力踢了人贩子一脚，然后仰头说：“爸爸，还有一个小朋友在车上！”
	陈绥宁看着她的小动作，笑得异常骄傲，仿佛很为她此刻的“暴力”感到自豪。他俯身抱起她，柔声说：“我们去把你的小朋友救出来，好不好？”
	他的小女儿此刻正环着他的脖子，巴掌不到的小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漂亮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啊眨，似乎在责怪他：“爸爸，我等你好久了！妈妈呢？”
	“妈妈在家里等你呢。”陈绥宁亲亲她的额头，抱着她往回走，“害怕吗？”
	津津歪着头，靠着陈绥宁胸口，认真地想了想：“有一点点。”
	他抱着她坐在后座，一边拿出手机：“我们跟妈妈说几句话好吗？”
	津津点了点头，静静地等着电话接通，听到那边熟悉的声音，就迫不及待的答应了一声：“妈妈！我是津津！”
	陈绥宁抱着女儿，微微闭上了眼睛。
	“津津没有害怕！津津想回家……”津津小声地说，此刻因为累了，声音也有些迷糊，陈绥宁从她手里拿过电话，淡淡地说：“她想回家，你就在家里等着吧，我送她过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听到一句“谢谢你”。
	他便笑了笑，挂了电话。
	津津趴在陈绥宁的膝上，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沉沉地睡过去了。早上佳南将她打扮得干干净净，碎花裙子可爱明媚，此刻已经脏破得不像样子，手脚还有许多擦破皮的地方。可他的女儿，竟然这样勇敢——那种骄傲与成就感，远远胜过他人生中获得过的一切。
	陈绥宁小心地拿自己的外套将她裹起来，一低头，看到她留下的口水，正沾在自己衬衣的胸口，愈发觉得怜爱，忍不住俯下身，拨开津津软软的头发，在她额上亲了一口。
	小家伙不满地翻了翻身，睡得更熟。
	他想起来，母亲去世的时候，自己没有哭；佳南离开的时候，自己也没有哭——以至于他总觉得自己并不会有类似的感情。
	可津津脱口而出叫自己“爸爸”的时候，他的头脑里一片空白，眼眶似乎微微有些湿润。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孩子呢？
	美好的、柔软的、温暖的，都在那双漂亮而童真的眼睛里，没有黑暗，没有阴霾，没有伤痕。
	眼前这个沉睡的小家伙，是自己的女儿啊！
	她全心全意地信任自己，在莫名的情况下叫自己“爸爸”——那个瞬间，她让自己觉得，这一生，一切所想、所求都已经满足了。
	年轻的父亲忍不住微笑，指尖滑过津津的脸颊。这个轻柔的动作将小家伙弄醒了，她揉揉眼睛，小小的脑袋从西装里探出来，说的第一句话是：“爸爸，你真的是我的爸爸吗？”
	陈绥宁笑着揉揉她的鼻子：“你说呢？”
	津津认真想了想：“只有爸爸才会帮我打跑坏人……”
	小家伙的答案十分诚实，也让陈绥宁哭笑不得，以至于他的回应还带了些酸涩：“你还叫过谁爸爸？”
	“没有了。”津津很快地回答，“只有你。”
	“津津，坏人带走你的时候，你真的不害怕吗？”
	“妈妈一直告诉我，害怕的时候不要哭，也不要回头看。”小家伙摇头，显然只是牢牢记住了这句话，还不大明白其中含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刚刚……还是哭了呢。”
	陈绥宁若有所思地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微笑着说：“津津，既然妈妈教你不要哭，为什么……想要吃巧克力的时候总要哭呢？”
	小家伙狡黠地笑了：“因为想要吃巧克力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害怕。”
	陈绥宁将津津送回家的时候，她又沉沉睡过去了。
	佳南站在门口等她，见到他抱着小女儿走出电梯。因为松了口气，仿佛全身都失去力气，软软地倚在墙上，只是固执地伸过手去，要接过津津。
	他用口型示意她：“睡着了。”
	她便只能作罢，看着他将女儿抱进房间，放在小床上。佳南手里抱着一床毯子，想要替她盖上去，一眼看到津津手臂上的伤口，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很勇敢。”陈绥宁负手在一旁看着，“没有哭，还记得帮助别人。”
	“是吗？”妈妈微微笑了起来，俯身去亲吻女儿的脸颊，失而复得的感觉让她觉得一切都那样美好，只要她的津津还睡在这张小床上，只要自己还守在她的身边。
	她准备起身去拿些纱布和消毒药水，站起的刹那，天昏地旋，不得不抓住了小床的扶手，才没有摔倒。
	陈绥宁跨上前一步，轻松抱起她，不容她抗拒地往卧室走去。
	她反应不过来，只能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放我下来！”
	他置若罔闻，将她放在了床上，双臂撑在她身体的两侧，极深极深地注视她，仿佛要用目光将她吞噬。
	良久，佳南的呼吸静静地洒在他下领的地方，视线落在他的胸前，那里亚麻料的衬衣早已经褶皱不堪，上边还有大片的污渍。
	“你怎么找到的？”她问，“是谁干的？”
	陈绥宁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人贩子。”
	佳南却皱紧眉头：“你在骗我——人贩子怎么会找你要赎金？”
	他重新将她摁回床上，微微笑了笑：“不要多想了，这些事交给我来处理。我向你保证，没有人再能抢走津津。”
	佳南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只睡了一个多小时，又惊醒过来。她悄悄起床，披了件衣服，推开女儿的房门。房间的窗帘拉上了一半，有些微的光线落进来，她看到那张小床上有两个身影，陈绥宁上半身靠在床上，两条腿落在地上，津津就蜷缩在他怀里，睡得好好的。
	其实那么小一张床，他睡着一定不会舒服，尤其是用这样难以伸展的姿势。她悄悄走近一些，俯身去看女儿，小家伙裹着毯子，口水沾湿了大片的枕巾。佳南忍不住笑了起来，手指刚要去摸摸她的脸——仿佛这个动作能确认她的存在。
	津津无意识地挥了挥手，翻了个身，陈绥宁却立刻惊醒了，他伸出手护住孩子，直到看见佳南，才慢慢地缩回手，坐了起来。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出了房间。
	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佳南走到客厅，看了看已经渐渐明亮的天色，对陈绥宁说：“坐一会儿吧？”
	她去厨房，冲了两杯咖啡出来，其中一杯不加奶不加糖，放在陈绥宁手边，自己手中捧着的那杯用极大的马克杯装着，足足倒了半杯牛奶进去，一口一口地喝下去，觉得很温暖。
	“等她醒了，我叫人过来给她检查一下。”
	佳南犹豫了一下：“不用这么麻烦——津津皮着呢，以前三天两头地自己蹭破了皮回来。”
	“检查一下比较放心。”苦涩的味道让陈绥宁清醒了一些，“你的烧退了吗？”
	“我没事。”佳南轻描淡写地说，“津津她……好像也很喜欢你。”
	他微微一笑，虽然没有说话，佳南却有些惊诧地发现，他不再像是以往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了，那个笑容里竟然带着一丝得意。
	“……我不会再反对你和她多接融。”佳南用力握紧了被子，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谢谢你。”
	城市的第一缕阳光从东边慢慢延展开，他平静地看着她，但是那丝笑意却已经消失了。
	“这算什么？”陈绥宁的唇角微微一沉，眸色锋锐地看着佳南，“报答我替你找回了女儿？”
	佳南怔怔地看着他，他的愤怒来得这样快，也这样迅猛，让她有些措手不及：难道自己表达的不是善意吗？
	而陈绥宁抿紧了唇，他并不确定刚才自己那句话是不是在赌气，只是在那个瞬间，佳南说出“谢谢”的时候，他知道，她依旧在谨慎地防备自己——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一天一夜的心力交瘁，又或者担惊受怕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假如是以前，他可以用很多方法威胁她回到身边，可是现在，除了愤懑，他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各怀着自己的心事，挣扎、矛盾、沉默，直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房间里跑出来，精确无误地找到了妈妈的位置，一头栽了进去。小家伙使劲地抱住佳南的手臂，一边嘟囔着：“妈妈，我好想你……”
	是在梦游吧？
	佳南忍不住低头，看着女儿眼睛还紧闭着，睡觉的姿势几乎没有变。她抱着女儿站起来去房间，努力去忽略刚才那一幕。
	跨进小房间的时候，她听到他离开前最后一句话，疲倦而沙哑的：“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真像个一厢情愿的傻子。”
	第二日一早，沈容就匆匆赶来了。
	佳南刚刚给女儿换了衣服，见到他便笑着问：“吃早饭了吗？在这里吃吧。”
	津津睡醒了就坐不住，摇摇摆摆地出来，冲沈容笑：“叔叔早！”
	沈容俯身看着小姑娘，眸色莫名暗沉。他很快掩饰起这片刻失态，抱起津津：“津津真勇敢。”
	津津也不谦虚：“津津和爸爸一样勇敢！”
	沈容怔了怔。身后哐当一声，佳南手里的杯子摔碎在地上，她只是看着女儿，竟说不出话来。
	“谁教你喊爸爸的？”佳南有些无力地坐下，看着一脸无辜的女儿，心思蓦然乱了。
	此时此刻，她已经分辨不出对陈绥宁的感情，是恨，是惧怕，还是隐约包含着的……感激？
	津津嘟着嘴巴：“爸爸才帮我打跑坏人……”
	沈容将她放在地上，淡淡地说：“津津先回房间去玩。”他耐心等到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才走到佳南面前，语气微凉：“他救了津津，你就心软了？”
	佳南有些无措地抬起头：“不是……我没有……”
	“他是救了津津，可是一开始，那些人为什么要绑架她？还是因为陈绥宁！”他一字一句地说，“许佳南，你姓许，津津也姓许，想想你的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的话字字如刀，精准而残忍地劈在佳南心口，迫得她难以呼吸。她低着头，喃喃地说：“我知道……”
	沈容注视她许久，径直转身走到门口：“我现在去找他。”
	佳南一惊：“你要干什么？”
	他头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狠厉的神色：“让他永远不要出现在你面前。”
	“阿容！”佳南有些慌乱地喊住他，“你要干什么？”
	他停下脚步，冷冷地笑了笑：“许佳南，四年前，如果不是因为你心软，陈绥宁根本不会有机会翻身——既然这样，那么现在我帮你去做完。”
	佳南的脸上蓦然失去了血色，她伸手扶着沙发站起来，轻声说：“那时候的情况你很清楚……陈绥宁他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了，他只是不想动手。我……”
	沈容踏上一步，轻蔑地笑了笑：“既然你明知道那时候他不会动手，还放过他？”
	佳南定定地看着他，一时间心乱如麻。
	四年前在翡海，意外得知了自己怀孕的时候，佳南也是一样混乱的心情。她曾经对陈绥宁说“永远不会为他生孩子”，可如今腹中的也是鲜活的生命，是她自己的孩子。
	有人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习惯性轨道。许佳南做出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选择，她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悄无声息地离开——就当作是一切结束后，命运送给自己的……残酷却温情的礼物吧。
	彼时翡海沸沸扬扬的新闻都是与陈绥宁有关。而她放下了一切，博列尼、滨海、OME……这些都不再和她有关。她只是想找到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静静地隐匿下来，等待孩子的出生。
	后来的很多个夜里，佳南抱着津津，哄她入睡的时候，都会微笑着想：那是她这一生，做的最正确的抉择。
	巨大的关门声让她从回忆中惊醒，佳南看着空气中激扬起的灰尘，隐隐有些不安。
	沈容真的变了——或许是这些年在商场上的打拼与成功让他越发独断，她手中拿着电话，犹豫着要不要再打电话劝阻，津津却跑了出来：“妈妈！”
	她跑到佳南面前，被沈容扔在地上的衣服绊了绊。小丫头摔在地上也不哭，只是低声哼哼，求救般看着妈妈。
	佳南伸手将她捞起来，小丫头却低头看着地上，“咦”了一声。
	“摔疼了？”佳南替她揉揉膝盖。
	“不是，妈妈，那是我的！”津津指着地上那个金色的镯子，“你看。”
	佳南伸手拾起来：“什么时候掉了？”
	“是从沈叔叔口袋掉出来的。”津津有些奇怪，“可是昨天晚上，那个坏蛋把它抢走了，怎么会在沈叔叔这里呢？”
	佳南只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津津，你没记错？”
	津津伸出自己胖胖的胳膊给妈妈看，嘟起了嘴巴：“妈妈，你看，那个坏蛋还把津津的手弄破了。”
	她的手腕上果然有擦伤的痕迹，大约是镯子被摘下的时候弄伤的。
	佳南抿了抿唇，镯子为什么会在沈容这里？他明明也和自己一样焦急地四处找津津啊……
	她努力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手指颤抖着拨出沈容的电话。
	对方电话已关机。
	她想了想，又拨陈绥宁的电话。
	也是关机。
	她心底愈发不安，转而拨了陈绥宁家中的电话。
	幸而林管家接了起来。她匆匆地问：“陈绥宁在吗？”
	管家的声音微微有些惊诧：“许小姐？陈先生不在。”
	“我想问你昨晚的事……”佳南踌躇了一会儿，“就是在找到津津之前，陈绥宁和你说的那些话。”
	老管家沉默了一会儿：“您都听到了？”
	“是。他说有人想让津津消失，我就不会原谅他了……是什么意思？”佳南鼓起勇气问，“我在房间里都听到了。”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先生也只是猜测。”
	“可他真的找到津津了！”佳南皱眉，“他人呢？”
	“先生一直没回来。”老人犹豫了一下，“不过据我所知，先生习惯在四季的顶层用早餐。”
	十分钟后，林管家过来接津津，并且送来了房卡。
	佳南牵着女儿的手，将她交到老人手里，低声吩咐：“要听话，不许和爷爷闹。”
	津津眨眨眼睛，响亮地答应：“知道！”转过头，她就拉着老人的手，大声说：“爷爷，我记得你！大熊是你送给我的！”
	老人笑得合不拢嘴，“是啊，是啊！”
	佳南目送他们离去，独自开车去四季找陈绥宁。
	到了酒店，拿房卡问了前台，小姐微笑着说：“陈先生是早上入住的，就在顶楼套房。”
	陈绥宁在这里，佳南微微松了口气。
	电梯升至顶楼，佳南用房卡开了门，套间宽敞，装修得明快而不是奢华，是他喜欢的风格。
	“陈绥宁？”她看到他的外套就扔在沙发上，想必人也在左近。
	房间里空落落的，没人应答。
	佳南四周转了一圈，才在房间一侧找到了一个旋转阶梯，大约是可以通往楼上。她小心翼翼地拾级往上，推开玻璃门是一个恒温游泳池。
	就在不远的地方，她看到沈容铁青到近乎狰狞的表情，而陈绥宁背对着自己，一贯从容不迫地靠墙站着。
	她本想走上前，趁这个机会将一切都问清楚，忽然听到陈绥宁一句话，蓦然让她僵在原地。
	他的声音清冷，带着些微讽刺——
	“……真不愧的许彦海的亲生儿子。”
	佳南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密密起了冷汗，他们在说什么？
	沈容是爸爸的亲生儿子？为什么自己却全然不知？
	她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
	“你真是沉得住气，过了四年多，还能什么都瞒着她……”沈容冷冷笑了笑，“既然你打算这一辈子都这样瞒下去了，又何必再回来？”
	陈绥宁懒懒地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似是没有耐心与他说下去了：“其实你来得正好，我也想要找你。”
	“原本你要待在佳南身边，我不介意。但是你不该找人绑架津津——”陈绥宁话锋一转，异常锐利，“想要让她消失，佳南心灰意冷地跟你离开？这种事，大概真的只有你们父子做得出来。”
	沈容沉默了一会儿，哈哈大笑起来：“那个小杂种？不错，是我找人绑架的——”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恶毒，“如果你不回来，我陪在她们身边，一切都很好！可是你一回来，她竟然叫你爸爸，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让佳南生下来！”
	陈绥宁微微摇了摇头：“沈容，你真的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
	他重新站起来，那种慑人凌然的气势在刹那间回来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佳南一个人来了这里？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在哪里生的孩子？”他讽刺地笑了笑，“你以为没有我插手，当年你能安然无恙地把一切资产转移出翡海，又顺风顺水地在楚天重新开始？”
	沈容脸色微微一白，喃喃地说：“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我不是在帮你，我是为了佳南。”他的语气忽而变得苍凉而温柔，“直到前天，我还宁愿你们父子伪善地骗她一辈子，她也永远都不要知道真相。”
	沈容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跨上一步，站在沈容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领口，短促却有力地说：“可你越界了，沈容——”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开口，“你怎么敢——怎么敢动津津？”
	哪怕这几年在楚天叱咤风云，沈容这一刻竟也觉得惧怕，结巴说：“我……我……”
	父子……伪善……欺骗……绑架……津津……
	佳南手脚冰凉，大脑里一片空白。她曾被身边最亲近的人欺骗，而现在，噩梦又回来了——被她视为亲人的沈容，竟然也瞒着她这么多的事。
	她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去深想，只是一步步地，麻木得像是机器人一样走出来：“你们在说什么？还瞒着我什么事？”
	陈绥宁并不知道她竟会此刻出现，惊讶之下放开了沈容，竟说不出话来。
	佳南走到沈容面前，才发觉这么几步路，她竟手心冰凉，出了一手的汗。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乞求：“你是爸爸的亲生儿子，就是我的亲哥哥？”
	沈容的眼睛赤红，隐约还带着一分疯狂，握住了佳南的手：“我不是你的哥哥！佳南我不是你哥哥！”
	佳南瑟缩着后退半步，目光渐渐落在陈绥宁身上，而他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眸色下亦是情绪涌动。良久，才下定决心般，一字一句地说：“他没骗你——你不是他妹妹。因为，你的亲生父亲不是许彦海。”
	“听到了吗？佳南！听到了吗！我不是你哥哥——”沈容语无伦次地说，“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这里，带着津津一起走。”
	佳南的心脏似乎有片刻停止跳动了，一句“你骗我”脱口而出，直到翻滚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她深呼吸：“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是许彦海的女儿，那是谁的女儿？你们怎么会知道的？又为什么要瞒着我？”
	如果她不是许彦海的女儿，那么之前自己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她说得艰难，几乎每说一句都要停顿，才能攒足说完的勇气。
	沈容惊慌失措地看着她，一句话都答不上来，他的脸色渐渐灰败，良久，才嘶哑着声音说：“佳南，你……都听到了？”
	嘴角泛出淡淡的苦涩，佳南看着这个自己向来敬重的、兄长般的人，慢慢地问：“你真的……绑架了津津？”
	她的语气这样冷淡与疏离，令他的胸口如遭重击——沈容踉跄着后退一步，喃喃地说：“对不起，我是气昏了头……对不起，佳南……”
	“四年前，爸爸让我把所有的资产转到你的名下……沈容，那个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是不是？”佳南隐约记起陈绥宁对自己提起过，那时自己并未放在心上，她不在乎有多少钱，最后钱又给了谁……可是现在想起来，那些自己用伤痛、尊严换来的东西，原来，只是成全了别人的算计。
	沈容看着她的每一丝表情，她什么都知道了……那些阴暗的、肮脏的往事……最后的希望仿佛化成了手中的细沙，一点点从指缝间滑落……他绝望地退开一步，看见陈绥宁的侧脸——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疼惜而专注，或许因为太过小心翼翼，反倒没有上前安慰，只是无声地牵住她的手，紧紧的，不再放开。
	“陈绥宁，我得不到她，你也休想！”他疯了一样冲过去，看见泳池边的躺椅上放着水果和餐具，顺手便抓了一把锋利的西餐刀，直直戳向陈绥宁。
	陈绥宁眼疾手快，一把推开了佳南，自己的手臂却被划开长长的一道伤口，鲜血四溅。
	许是红色又一次刺激了沈容，他更加疯狂地扑了上去，那把刀就抵在了他颈部动脉的地方。
	“沈容！”佳南尖叫起来，“住手！”
	“佳南，你不要相信……他是个魔鬼，我不会让你们在一起的……”沈容的动作顿了顿，笑得残酷，“你绝不能回到他身边！”
	“你住手！”佳南站在原地，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正提醒自己要冷静下来，“你放下刀——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沈容，我怎么会相信他呢？”她勉力让自己笑着，“经历过以前的那些事，陈绥宁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信！”
	沈容停下了动作，迟疑地问：“真的？”
	“真的，沈容。你带我离开这里吧，我和你，还有津津，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佳南说，“你不要杀他，杀了他，你要坐牢……就不能带我们离开了。沈容……你为了他这种禽兽，真的不值得！”
	陈绥宁定定地看着他，一双狭长明亮的眼睛，竟也慢慢黯然下来，轻声说：“佳南，到了现在，你还是不信我……”
	“陈绥宁，你以为你演这出戏给我看，骗我来这里，我就傻乎乎地信了？”佳南冷笑了一声，“我来这里，本就是想跟你说清楚——你离开楚天吧，我们永远回不到从前了。”
	沈容满脸喜色，终于放松了戒备，那把刀哐啷一声落在了地上，转身走向佳南。陈绥宁反手就是一拳，击打在他的后颈上，他望着佳南，身体却软软地倒了下去。
	陈绥宁站在原地了，似乎忘了手上的伤口，向来淡漠的脸上竟是难辨悲喜的表情：“小囡，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到了现在，你宁愿信他，也不愿信我？”
	直到此刻，佳南一颗心缓缓地落了下来。她艰难地抬头看着他，想要说什么，却蓦然间天旋地转，眼前望出去，只剩沉沉的一片黑色。
	或许是太累太累，这一觉睡了极长的时间。
	仿佛梦境能逃避什么似的，佳南并不愿即刻醒来。
	她听到有男声在低低地说话，却只是想要将耳朵捂起来，然而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他的声音……她能感受到他就在附近。
	那些声音终于又化作幻影，隔了很久，白茫茫的一片世界中，她仿佛听到海的声音，前边的身影修长，他回头喊她：“小囡，快点！这里！”
	那是她第一次见陈绥宁的场景吧？
	洁白无瑕、青春年少时的情景，她一直以为自己遗忘了，却又在此刻重现。
	这一次，他回身抓住自己的手，低声说：“小囡，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明明是喜悦的、懵懂的爱恋，却又仿佛经历了重生，让她生出悲怆的意味。她努力想看清他的脸，一切却是徒劳的。
	海水倏然卷高，将她的长裙尽数沾湿，亦将眼前的男人卷走，她终于拼命点头，却呜咽着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消失……
	终于还是迟了。
	哪怕她有勇气放弃一切，也还是迟了。
	“妈咪，妈咪，你怎么哭了？”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的，长发蹭着妈妈的脸，像是一只讨乖的小猫。
	佳南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津津紧张地盯着自己，她的身后，是独属医院病房的白色。
	她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津津见到妈妈醒了，摇醒一旁的老人：“爷爷，妈咪醒了！”
	“醒了？”管家下意识地去摁床头的呼叫器，长舒了口气。
	“他呢？”佳南的声音嘶哑得像是沙漠中的旅人，却终于还是将这句话说出来了。
	老管家沉默地看着她，良久：“先生送你来医院之后，再也没有来过。”
	佳南闭了闭眼睛，控制不住地，眼角有泪水滑落下来。
	津津趴在床边，小心地替妈妈擦掉了那滴眼泪，像大人一样安慰她：“妈妈别哭，打针不痛的。”
	佳南冲女儿笑了笑：“津津自己去画画好吗？妈妈和爷爷说几句话。”
	老人坐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许小姐，我老了……很多事都忘了……可你知道吗？我现在能想起来的，是先生离开OME的时候。
	“那时整个翡海的狗仔都在拼了命地挖先生的新闻，而你呢，能平平安安地离开，在这里住下来……可以说，他将大部分的精力都用来保护你了。OME的事，他几乎没管，由它自生自灭。
	“津津也是在这间医院出生的吧……其实先生那天在，只是在楼下，没有上来看你。津津出生的时候才这么小，放在恒温箱里，先生悄悄地去看了，回来高兴得和孩子一样。
	“津津上幼儿园的时候，先生知道你为选学校的事伤脑筋，不是嫌太远，就是觉得教育质量不好……直到隔壁新建的小区适时开了一家幼儿园。这种事，除了他，还有谁能办到？
	“许小姐，这样的事太多太多了……我真的不知道，你还想知道什么。”
	佳南怔怔的，大脑艰难地消化着这么多信息，又仿佛是在听一个旁人的故事。
	“那我爸爸呢？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人一五一十地将所有的事都说了。从她的身世，许彦海做的一切，到陈绥宁的隐忍、复仇：“……许小姐，那个时候的先生，到底还是个冲动的年轻人……他越是在意你，就越觉得对不起自己的母亲……很多事，他不该那么做的。可那些事，何尝又不是许彦海精心设计的？！
	“这几年，他心里明明知道真相，却瞒着你，怕你再受一次打击……”
	原来是这样……这就是他一心一意维护的秘密，害怕自己知道的秘密。眼泪印染在雪白的枕巾上，仿佛大朵大朵的白玫瑰绽开，佳南低低压抑着自己的哭泣声，问：“他人呢？”
	老管家是真的不知道：“他没说去了哪里，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他是累了。”老人又一次叹了口气，“您是不是和他说过什么？”
	是因为那些话吗？
	以他的聪明睿智，他听不出那些话是为了骗沈容放下刀吗？
	“对了，沈容涉嫌绑架，已经被抓了——当然，还有些涉及经济犯罪，本来先生并不想为难他，只是这一次，他不该动津津的……”
	佳南静静听着，忽然觉得那些旁人的事，与自己全然无关。她只是有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是因为那些模糊的往事，还是因为那个让自己爱恨纠缠了半辈子的男人呢？
	此刻，自己已经无力辨别了。
	除了疲倦和重感冒，身体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佳南在三天后出院。
	这些天，老管家将她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是陈绥宁再也没有出现。
	津津好几次都哭闹着要找爸爸，老人看着小女孩，却无能为力。
	他不想让人找到的时候，有谁能找到他？
	他无声摸摸小女孩的头：“这个世界，能找到爸爸的，只有你妈妈吧？”他回身看着站在落地窗旁边的女子，“可是他们之间的事……大约谁都不明白。”
	津津似懂非懂地看着爷爷，奇迹般地没有再哭闹。
	而佳南从窗边转身，像是下定了决心，走到老人面前：“我想出去两天，这段时间，津津麻烦您照顾一下。”
	天气已是初冬，佳南独自开着车，在导航仪上输入了一个古镇的地址。
	机器嘀的一声，显示距离此处有五小时的车程。她将车子开上了高速，一路上的景致熟悉而又陌生。
	那个时候，他带自己去过一次。正是情妇的新闻铺天盖地而来的时候，她缩在黑暗的世界里不愿出来，他便强行带她离开，去了那一处世外桃源。彼时她看上去的一切都蒙上阴影，自以为清醒地认定这是他为了折磨自己而自导自演一场好戏。他亦总是强硬地不愿解释，仿佛彼此伤害才是两人惯常的生存之道。
	而现在，物是人非，她只能凭着过往的那些气息，重新找到他。
	天色渐渐变黑，最终车子在那座小小的镇子前停下。
	佳南打量着周围，一样的牌坊、建筑、青山绿水，却多了几分热闹。三年的时间，旅游开发终于打破了小镇的宁静，就连那座让自己迷路的东山，如今也成了4A级的风景区。
	佳南竖起了风衣的领子，走在那条青石板小路上，似乎再拐一个弯，就是他们曾经住的地方了。
	这个时间，小镇上刚刚亮起灯笼，木质门板上的上方，火红的长龙一般蜿蜒出去，平添了几分暖意。她还记得那时自己从澡堂出来，身边一群孩子蹦跳着过去……没错，就是这里。
	然而一拐弯，她愣住了。
	本该是一连排的小院落，如今都不见了。只剩下一汪湖水，碧澄澄的，映着淡黄的新月，分外宁静。
	果真是物是人非。
	他不在这里。
	他不在这里……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
	没有向她解释什么，也没有听她解释，就这样走了。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疲倦、失落一层层泛上来，无力自拔。
	被风吹得近乎僵硬的脸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滑落，很快变得更加寒冷。她就这么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竭力在脑海中搜索他的去向，却还是一无所获。
	夜更加浓黑，稠得似是黑洞，能将人影吞噬，佳南终于转身，麻木地往回走。
	转过了那条小径，小镇上的灯都关了，一丝人影也无，她似是孤魂野鬼，独自在这里飘荡。
	忽然有人伸出手，牢牢扣住她的手腕。
	相触的肌肤温热而熟悉，甚至空气中都带着浅浅的、他的味道，佳南停下脚步，不可思议地看着那道人影。
	他的脸色半暗，轮廓比起往日更加消瘦清隽，深邃黝黑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似是要将她吞噬进去。
	“你……”她的声音蓦然间哑了，这一刻，所有的软弱重新回来，她不是受尽伤害而奋力反抗的许佳南，不是一个四岁小女孩的母亲，她什么都不是，只是初认识陈绥宁的小囡，满心只剩委屈，“你……一直在这里吗？为什么不叫我？”
	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她，明亮的双目中竟也有一丝彷徨：“我也害怕……小囡，你不转过身，我不敢……怕那个人，到底不是你。”
	“是我。”她终于哭出声，“是我。”
	他终于放心大笑，将她拢在怀里，轻吻在她的发梢：“我在想……你究竟会不会来，会不会找到这里。”
	她呜咽着低声哭泣，肩膀轻轻耸动间，仿佛小小的动物。
	陈绥宁抱着她，原本有那么多话想要告诉她，告诉她这些年的悔恨，告诉她对津津的爱和思念，可最终，他只是微微笑着，修长的手指抚在她的唇间，简短地说：“谢谢你。”
	她在泪眼迷蒙间抬眼看他。
	“谢谢你愿意原谅我。”他的声线温柔而专注：“你知道吗……原本我已经准备好了，这一生的等待。”

番外 时光渐逝
	很久之前，我就明白，爸爸和妈妈之间有什么事瞒着我。
	因为很奇怪，以我这样出众的记忆力，竟然想不起在四岁之前，爸爸是什么样的。
	每每我问起这个，妈妈总是笑着转开目光，并不回答；而爸爸，亦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着我的目光却愈发柔和。
	直到有一次，我忍不住猜测：“爸爸，我是你亲生的吗？”
	那时我才九岁，爸爸抱起我，一点都不生气：“如果不是的话，津津还能找到比我更好的爸爸吗？”
	我转转眼珠：“那就要看妈妈的魅力了。”
	忽然想起这些，是因为今天是我的毕业典礼。只有爸爸一个人赶过来了，妈妈是很想来的，只是身体不大好，爸爸一定不让她坐长途飞机。
	在我的印象里，自从四岁那年，爸爸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他们从没有分开过。
	今天穿的衣服是爸爸帮我决定的，尽管平时他从不插手我的生活以及各种决定，可是对我来说这样重要的日子，我希望他也能有参与感。
	爸爸老远带了他最信任的裁缝来，帮我量体裁衣。最后选定的是浅蓝色的布料，那种颜色，令我想起地中海上空的颜色，宁静柔和，却又光彩夺目。试衣的时候，爸爸赞许地看着我：“真像你妈妈年轻的时候。”
	“爸爸，那是我漂亮，还是妈妈年轻的时候漂亮呢？”我笑嘻嘻地问。
	爸爸摸摸我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你漂亮。”
	其实我知道，爸爸是口是心非。他每次那样专注地看着妈妈，我就知道，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妈妈一个人，连我也不例外。
	“爸爸，你到了吗？”我在后台等着发言，从帷幕间能看到草坪上坐满了人，爸爸应该也在其中吧。
	爸爸的声音让我觉得安心：“到了。上台记得往左首边看。”
	我“哦”了一声，挂上电话，接引的学生匆匆跑来：“Jill，到你了。”
	我整理了衣服，跟着他走出后台，蓦然间见到蓝天和草地，以及一顶顶如同百合花般的帐篷，令我觉得这个世界这样美好。
	目光小心地挪移到左首边，爸爸果然坐在那边，今天他亦是正装，一丝不苟的西装、马甲、衬衣，甚至胸口微微露出的那方手帕，无不得体妥帖。时光大约只是在爸爸的鬓角上稍稍染上了白色，可是他却还是那样从容，那样清贵。
	有句话叫作，世上最好的那个男人，已经娶了你的妈妈了。
	我深以为然。
	假若我以他为摹本找男朋友，这个世界应该会让我失望吧……
	站在演讲台上，我深呼吸，微笑着将第一眼望向爸爸。他安然坐着，同样回望我，而他的身后，似乎还有好几台摄像机。
	“……很小的时候，我有过一次很特别的、被拐卖的经历。是父亲救回了我。那个时候，我缩在黑暗的小房间里，一直想起母亲教我的那句话，害怕的时候不要哭，不要回头看……他们所教育我的一切，令我能作为优秀毕业生站在这里……我的一切，都是来自我的父亲和母亲，我最迫切地想要感谢的，也是他们……”
	台下如雷的掌声，我又一次微笑着望向爸爸那里，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对……
	哎？爸爸和谁坐在一起呢？
	那是……校长？
	那是贵宾席？
	爸爸他是不是坐错了地方啊？
	等到典礼结束，我从人群中钻过去，爸爸还在和人说话。校长已经不在了，那一堆西装笔挺的人物中，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可在我能认出来的那几个人中间，居然有数位学校巨头，爸爸在他们中间，风度难以言说。
	等了一会儿，他们总算是散了。爸爸朝我走过来：“怎么站在这里发呆？看到自己的老师也不过来打个招呼。”
	“我虽然是优秀毕业生，可是老爸，平时我也接触不到这些巨头啊！”我老老实实地说，“你……怎么认识的？”
	爸爸却不答，只是表扬我：“刚才讲得很好，我已经让人全部录下来了，回去给你妈妈看，她一定很高兴。”
	我看着那群正在收拾器材的摄影师，带整整一组人马来，觉得他未免也太夸张了。
	“陈先生，这就是您的女儿？”有一个人又匆匆折回来，看到我，诧异地说，“她不是刚才发言的毕业生吗？”
	爸爸点点头，简单地介绍：“是，我的女儿。她也是这里的学生。”
	那人恍然大悟：“难怪这次您会愿意接受邀请，其实是为了女儿。”他转而对我说，“您的父亲十分慷慨，他为学校捐献了数间实验室。原来您是陈先生的女儿，又是优秀校友，真是太好了。”
	我目瞪口呆，那个人还在噼里啪啦地说下去，我转而用中文对爸爸说：“真的吗？”
	爸爸不否认。
	我大怒：“你知道我当初为了申请这个学校费了多少工夫吗？”
	早知道还有这么一层渊源在，当初我还费什么劲哪！
	爸爸却拍拍我的肩膀：“可你成功了，而且是优秀毕业生，爸爸觉得很骄傲！”
	我无语，爸爸却温柔地看着我：“津津，成为一个独立而自由的人，这是你妈妈对你的期许。你明白我们的用心吗？”
	那阵迷乱与惶惑渐渐散去，我点了点头：“爸爸，我没有怪你……只是看到今天这一切，有些接受不了。”
	爸爸开玩笑：“会不会有一天，你看到我们留给你的遗嘱，你更加接受不了？”
	“呸，你们都会长命百岁的！”
	然而那一天来得很快。
	毫无征兆地，我的妈妈，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的妈妈，离开了我，也离开了爸爸。
	妈妈的身体一直不好，假期我回国，一直在家中陪着她。似乎是前天下午，我还陪她在花园里晒太阳、聊天，可是现在，她却微微笑着躺在那里，再也无法和我说话了。
	我哭得翻天覆地，直到家中的阿姨提醒我：“去看看你爸爸吧，他整整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我才猛然惊醒，我还有爸爸——爸爸那样地在意妈妈，他一定比我还要伤心。
	房间里静悄悄的，爸爸正坐在皮椅里，背对着我，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我手里拿着一条绒毯，想去给他盖上。走到他跟前，刚俯下身，他却醒了。
	我吓了一跳，爸爸蓦然间苍老了。
	我曾以为，我无所不能的爸爸，我英俊帅气的爸爸，是永远不会老的。
	可他现在静静坐着，那样疲倦，那样悲伤，真的老了。
	“爸爸……你别伤心了，你还有我。我会陪着你的。”我像小时候那样，在他膝边坐下，将头靠在他的膝上。
	爸爸抚摸着我的头发，轻轻地说：“津津，一转眼，你这么大了。”
	我二十一岁，是该长大了。
	“你在四岁的时候才叫我爸爸，你妈妈才愿意回到我身边……我真的觉得，我爱她的时间，太少、太短了。”他闭起眼睛，喃喃地说，“太短了……”
	“爸爸……”我抬头看他，“为什么我到了四岁，你才和我们在一起？”
	他却陷入了回忆中，低低地说：“津津，爸爸以前做过很错的事，错到……我本以为没有机会再让你妈妈原谅我了。”
	“津津，你本该有个哥哥，或者姐姐。是爸爸不好……那时爸爸做了很多对不起你妈妈的事……如果我不那么做，或许她会更开心一些……”
	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有些慌乱地问：“津津，你说，你妈妈她真的原谅我了吗？”
	我想爸爸是太难过了，以至于神志有些混乱，我擦干眼泪，握住他的手：“爸爸、妈妈一直很爱你，你知道的。”
	“是吗……”他低声笑，“是吗……小囡她已经原谅我了。”
	我看着他慢慢地睡着，忽然想起那天我陪妈妈在花园晒太阳。
	她的肩上披着驼绒的披肩，专注地看着午后的夕阳，侧脸那样柔和秀丽，美得让我移不开眼睛。
	那时，我几乎以为她的病要好了。
	“津津，你爸爸呢？”她忽然开口问我。
	“爸爸在看报纸，我去叫他。”
	“不用。”她看着我，温和地说，“津津，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照顾好爸爸。”
	我不许她那样说，她却摸摸我的脸：“傻孩子，爸爸妈妈总会比你先走的。”
	我沉默。
	“我只是担心你爸爸，我怕他接受不了……”
	我强颜欢笑：“妈妈，我真羡慕你，爸爸他那么爱你啊！”
	妈妈勾起唇角，目光灵动，仿佛还是少女一般：“傻孩子，你也会遇到一个人……你有时恨他，有时却想他，可到了最后才会发现，那些都是爱。”
	“你恨过爸爸吗？”我好奇。
	妈妈抿起了唇角，像是追忆起很久远的往事……良久，却答非所问：“津津，妈妈这一生，最不后悔的就是，遇到了你爸爸。”
	妈妈下葬的那天，我穿上了黑色斜纹软呢外套和及膝裙——这是从妈妈的衣橱里挑选出的，我想，这是对妈妈最好的怀念。
	妈妈年轻时的身材几乎和我一模一样，这套衣服也仿佛是为我订制的，我穿上它走到客厅，爸爸看到我的时候，微微一怔：“你穿妈妈的衣服了？”
	我点点头。
	他就这样看着我，贪恋、惊喜、失落……似乎有片刻的迷惘。
	我想，爸爸一定是在我身上，看到了妈妈的样子……
	我真不忍心唤醒他，而他最终微笑起来，哀伤中又带着欣慰：“真像你妈妈。”
	放置着母亲骨灰的棺木下葬的时候，我看到爸爸不为人知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想要阻止，最后却还是克制住了。
	墓碑上的照片是妈妈在少女时代拍的吧？裙角飞扬，灿烂如花，眉眼间满是青春，或许就是那个时候……那个笑容，才让爸爸深深地迷恋上吧……
	爸爸将白玫瑰放在妈妈的墓碑前，用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说：“小囡，对不起……我还不能陪着你……我会代替你，看着津津长大的……”
	寒风一吹，我慌忙侧过头，不让爸爸看见我满面的泪光。
	参加葬礼的人不多。其中有我熟识的，也有我完全不认识的。
	譬如那个十分有名的女电影导演，我曾经看过她的一部电影，讲述的是一个深沉睿智的男人，如何一步步到达权力的顶峰，却又在最后抛弃一切，归隐田园。我还隐约记得，她在成为导演之前，有一个很有名的艺名“安琪”，彼时美貌倾倒众生。
	她过来与我握手时，我说：“我看过您的电影。”
	她定定地看着我，低叹：“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
	“大家都这么说。”走得这么近，我可以看到这个女人脸上的皱纹，她不再年轻了，气质却极好，是放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类型。
	她重新戴上墨镜，几不可闻地叹气：“陈小姐，你知道电影的原型是谁吗？”
	我怔然。
	她却微微一笑：“你的父亲，改变了我的一生。”
	还有柏林叔叔。
	柏林叔叔是妈妈的好朋友，当初我出国读书，他还曾指导我写自荐信。可我一直不知道，爸爸和他也很熟。他走到爸爸面前，叫他“老大”。
	老大？他们以前是混帮派的吗？
	爸爸与他握手，又拍拍他的肩膀，我听到叔叔低声说：“以前的事……对不起。”
	爸爸却笑了，丝毫没有芥蒂地笑了：“其实那个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
	我看到柏林叔叔惊讶地抬起了头。
	“那时她一个人，如果你没有帮她……我想她撑不下来。”爸爸顿了顿，“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再见你，也一直欠你一声谢谢。”
	另一个气场强大的女人，舒凌。媒体上总说她是聪敏、坚强、近乎传奇的学者，她竟然也来了。
	爸爸和她站在不远的地方，低声说着什么。
	我回头望向妈妈静静躺着的地方，想起过往的一切，哭的时候妈妈抱我哄我，笑的时候妈妈给我拍照……她给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小很细微，可我一步步成长到今天，都是因为她那么爱我。
	我红了眼圈，忽然身边有人递给我手帕。
	我仓皇间接过来，闷声说：“谢谢。”
	他的手帕上有着像是大地一样的味道，坚实、沉着，这也是爸爸最爱用的一款古龙水。
	我泪眼迷蒙地看着他。
	是个年轻人。
	身材消瘦而修长，五官秀拔出群，眼神凌厉而锋锐，似乎与生俱来带着骄傲。
	“节哀顺变。”他对我伸出手：“周立言。”
	我与他握手：“你好，我是陈愈。”然后想起来，“你是舒阿姨的儿子？”
	他微笑着点点头。
	周惟毅和舒凌的儿子，周氏下一任掌门人，在年轻商界领袖TOP10中名列榜首。
	难怪这么面熟。
	他叫立言，却不是一个多言的人，就这样与我并肩站着，沉默着，等着他的母亲，一如我在等父亲。
	“听说陈小姐是很优秀的地理学家？”他忽然开口问我。
	我微微赧然：“我的专业是这个，说是地理学家就太夸张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右腿膝盖上那道长长的疤痕，即便有黑色丝袜遮掩，也很明显。
	我并无意遮掩：“这是在野外考察的时候受伤的，我当时以为要截肢。”
	“陈叔叔竟然放心你去？”他皱眉问。
	我淡淡一笑：“爸爸妈妈对我很宽松，从不干涉我的事。”
	那时妈妈看到我的伤，尽管心疼得落泪，却问我：“津津，你会放弃吗？”
	我安慰她：“妈妈，我不会放弃。你不是教过我吗？害怕的时候不要往后看。我要做的事还很多，怎么能因为这点伤口放弃？”
	妈妈抱着我，温柔却坚定地说：“津津，妈妈觉得很骄傲。”
	妈妈……虽然她看上去那样柔弱，可我知道她比任何人都坚强。
	爸爸和舒阿姨谈完了，我陪他坐上车，夕阳西下的时候，他却叫住司机：“等等，我再看她一眼。”
	他就这样看着那个地方，目光深沉而眷恋。
	我不去打搅他，静静地看着窗外，周立言正陪着他母亲上车，却又回过头，朝我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
	蓦然间，我想起刚才，我与他最后的对话——
	“陈愈……你的名字很简单，很好听。”
	“妈妈给我起的，来自泰戈尔的一句诗——
	当时光渐逝，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将看到我的伤痕，知道我曾经受伤，也曾经痊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