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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鼎宫阙
作者：荔箫
内容简介
 多年以后， 史家认为夏云姒的机关算尽与铁血手腕是宫闱纷争逼出来的。 只有她自己清楚， 早在入宫之前，她就已非善类。 - 人人称道的天之骄女，夏家有我大姐姐一个便已足够。她没能善终，我就换个活法，把他们欠她的，加倍讨回来。 ----- 虐渣复仇抽白莲花， 她一上场就黑化开大。 Warning： 这篇文是因为作者写腻看腻了甜文。 女主进宫就是为了搞死所有拦路的人得宠。 得宠是为了继续干翻全场。 如果你是奔着小甜饼来的，请迅速关掉。 - 以上都是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 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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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册封
六月，暑热正浓。灼灼阳光投在殿顶琉璃瓦上，又洒向四面八方，刺得人眼睛生疼。
毓秀宫里的家人子看阅在一刻前开始，夏云姒从尚服局中出来，再往前三十余丈才是毓秀宫门。
身边的婢子有些焦急，不住地催促：“娘子，快些，怕是已经迟了。”
夏云姒倒不急，脚下也半点没有加快。这天太热了，这般不紧不慢地走在宫道间、伴着徐徐的微风都还要出些细汗，若再走得快，这三十余丈的路走完便足以大汗淋漓，妆也要花了，还如何看阅？
片刻工夫，一行人到了毓秀宫门外。
朱红大门紧阖，门外有个模样俏丽的女子正与宫门口的宦官说着什么，她已急得面色泛红，却连大声说话也不敢，强定着气低声下气地苦言相求：“公公，我求您……我当真不是有意迟了，您让我进去。不论能否当选，我封五百两银子给您。”
那宦官听得一乐，倒也不嘲她，指指背后的门：“这位娘子，您别难为我。宫里头的规矩，大选之日这毓秀宫门一旦关上便要等看阅结束才能开。我放您进去，等不着那五百两银子就得被乱棍打死。”
说话间余光扫见不远处还有一行人影渐近，心下正揶揄这番怎么这么多来迟的，抬眸一瞧，心弦提起。
家人子看阅，循礼是不能带家婢进宫的。但这一位背后齐齐地跟着四位婢女，一样的青色衣裙、一样的发髻，连胖瘦高低都差不多。
当间还有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是宫中新宫女的模样，一时摸不清是什么来历。
宦官便是没见过她也当即猜到了是谁，便再顾不上与面前之人多费口舌，堆起笑容向前一揖：“夏四小姐，您来了。”
“中贵人。”夏云姒垂眸颔了颔首，扫了一眼几步外那位正上上下下打量她的女子，“不知这是……”
“哦，她来得迟了。”宦官压低了两分音，跟着笑说，“您稍等一等，下奴进去回个话。”
“有劳了。”夏云姒抿笑，身边的莺时立即将包好的碎银奉上。那宦官含着笑收下，连着道了两声谢，推开宫门一侧的供宫人走动的偏门进了毓秀宫，宫道上安静下来。
那名来迟的家人子因是家世并不算高，身处九重宫阙便多了几分怯意，站在那儿瞧着夏云姒，踌躇了许久是否要上前搭话。
待得她横下心决定上前搭话时，背后的宫门忽而开了。
女子面色一喜，然而转过身，却没了说话的底气。
走出来的，是位宝相庄严的老宫女，穿着上好绸缎所致的深褐色宫装，比她这身为大选特地备下的襦裙还要华贵些，一瞧就是宫里有头脸的人物。
女子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了那里，那位姑姑也没看她，迈出门槛就径自走向了夏云姒。
“四小姐。”她笑意迎面地朝夏云姒微福，接着一引，“您请。”
夏云姒朝她还了一福，便静静地随着她朝门中走去。四名婢子与那小丫头也随着，最后一人刚迈过门槛，宫门便关阖了。
阖门声一响，那名来迟的官家小姐在如梦初醒地回过神，一时懊恼于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竟没有上前说项，目下算是全然错失了这番机会；一时又已顾不上这些，只无比好奇方才那一位究竟是何方神圣，可惜她再怎么好奇也顾不上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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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之内，夏云姒抬眸扫了眼殿前院落。百余位有幸进入这最后一轮挑选的家人子正候在这里，端得是燕瘦环肥，各有姿色，虽说殿选的珠钗服饰皆有规矩，无人穿得多么华丽，也依旧足成一派美景。
殿门口守着老资历的女官张罗着众人，按照名册上的顺序，五人一组入殿经受看阅。
这看阅时间颇长，院中又都是说得出来头的官家小姐，宫中便也不好太委屈她们。通常是五个进去，这边才叫接下来的五个到殿门口准备。余下的人大可三五成群地在廊下遮遮阴、说说话，不大声喧哗惊扰殿中便是。
毓秀宫宫门再开，引得她们都看向了她。一双双美眸含着好奇，无声地张望。
领着夏云姒的姑姑置这份好奇为无物，回过身来又朝夏云姒笑道：“四小姐稍坐一会儿，奴婢进去向太后回个话。”
夏云姒点点头：“好。”
那姑姑便进了侧旁的厢房，步子快如疾风又稳健端庄，是在宫中侍奉多年的模样。
夏云姒在石案边坐了下来，莺时旋即上前打扇，莺歌接过宦官奉上的茶放到石案上。四面八方的那份好奇顿时更盛了——天子大选，何人敢这样大的架势？
廊下众女面面相觑，须臾，有个高挑的姑娘走了出来。行到离石案还有几步，眸光清凌凌地在她面上一扫：“这位小姐好大的阵仗，不知是哪位大人的女儿？”
这话听着就不善，夏云姒不欲作答，却也没说什么，不见神情倨傲，端起茶来慢慢抿着。
唐兰芝一时脸上挂不住：“同是家人子，日后保不齐就要进宫做一家姐妹，小姐何必如此待人？”
夏云姒仍没有开口，几名青色衣衫的婢女也都只规规矩矩地低头立着，无人出来打一句圆场。
“你……”唐兰芝秀眉蹙起，正欲再说，忽又闭口，忿忿然退到一旁。
是一名身形微胖的姑姑出来了，她头发已然微白，宫装做得讲究不说，颈上还带着一串通翠的一百零八子佛珠，一瞧就身份不一般。
走向闲坐石案边的夏云姒时，她却也是喜气迎面，夏云姒倒也客气起来，立起身，盈盈一福：“蒋姑姑。”
声音清丽，婉转动听。
“哎，夏小姐客气。”蒋氏屈屈膝，回了一礼，“外头暑热重，您请随奴婢来，太后备了酸梅汤给您。”
“您客气。”夏云姒眉眼一弯，莞然而笑。
只一笑而已，又在清素的妆下，看起来竟十分明艳。
蒋氏提步转向厢房，夏云姒却又道：“姑姑留步。”
蒋氏收住脚，夏云姒谦和地低下头：“我有一事想劳烦姑姑，姑姑可方便听我一言？”
蒋氏忙道：“不敢当，小姐请说。”
夏云姒微微偏头，莺歌轻推了推，那名四五岁的小姑娘战战兢兢地上前了半步。
她穿着小宫女的衣裳，眼圈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夏云姒指一指她：“这是我适才经过尚服局遇上的，来毓秀宫误了时辰也是因此。宫中采选宫女，按规矩最小的要六岁，我瞧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满的，不知是家里如何过不下去了才铤而走险谎报年龄把她送进来。”
“掌事姑姑打她倒打得一点情面不留，哭声隔着一方院子都能听见。”夏云姒说到此处顿一顿声，明丽的笑容又在脸上绽开，“蒋姑姑可否赏我几分面子，把这丫头给了我吧，说不准就能救她一家，姑姑您权当做件善事。”
她这话说得倒是谦和，颇有三分不好意思，可依旧令人瞠目。
——这是殿选之所，孰去孰留都尚说不清楚，岂有先给自己要宫女的道理？
然而蒋氏竟还这样应了：“小事，小事。这丫头能入您的眼，是她的服气，奴婢回头去尚服局知会一声便可。”
“有劳了。”夏云姒端正地福身道谢，终于随着蒋氏走了。
却不是进看阅家人子的正面，而是如同方才那位姑姑一样进了侧旁的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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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已坐在罗汉床边读了多时的佛经，余光瞧见倩影进来，顿时有了笑意：“云姒，来了？”
夏云姒行上前，规规矩矩地叩首，口道：“臣女夏云姒见过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忙让人扶她，让她坐到身边。夏云姒环顾四周，不由奇怪：“太后这是没去看阅家人子？”
太后摇摇头：“皇帝政务繁忙，这回的看阅，是昭妃操持的。她的性子你晓得，你这般容色出挑的若进了殿，她不会肯给你什么好脸色看。倒不如哀家在这里等你，不必再走她那一道了。”
夏云姒面显惊意，匆匆又深福下去：“劳动太后为臣女这样费心，是臣女的罪过。”
这回太后亲手搀了她：“不妨事。总归是你姐姐亲自留了话，不能让那起子没眼色的撂了你的牌子。”
说罢摆一摆手，便有宫女上了前，手中端着托盘，盘中放着一枚杏色香囊。
大肃朝遴选家人子，赐杏色香囊者视为留用，赐淡蓝香囊者与宗亲赐婚，余者皆赐白色香囊，可自行婚嫁。
夏云姒接下香囊，欲跪地谢恩，被太后阻住：“好孩子，别多礼了。听闻你一直住在夏府别苑，来去一趟也不近，早些回吧，哀家不多留你了。”
夏云姒抿笑：“谢太后，臣女先行告退。”
不再多言，她便退了出去，手里拎着杏色香囊的细绳儿，一折回院中，立刻又惹了眼。
再没有人敢贸然与她搭话了，夏云姒在侍婢的前呼后拥下出了毓秀宫，莺时终于松了口气：“太后终归是个仁善的主儿，又顾念着故去的佳惠皇后，您的封位大抵还是不会低的。”
夏云姒听言轻哂：“若真是为仁善的主儿，姐姐就不会那么死得不明不白了。”
佳惠皇后若没有死得不明不白，她便也无需进宫了。
她这般议论太后，莺时不敢接口，低头不言。
夏云姒叹了一声：“皇上忙于政务，全然不管这事，大权在昭妃手里。太后耳根子又软，纵使念着姐姐，昭妃搬出祖宗规矩一说，她大抵也就觉得罢了。”
依着祖宗规矩，除却潜邸时就侍奉在侧的老人儿外，其余进宫的新嫔妃最高只能册到正六品才人。
莺时不由蹙眉，却听夏云姒又说：“不妨事，初封罢了，她若觉得压我的位份她便能占着便宜，可是想错了。”
旁人入宫，或为荣华富贵，或为光耀门楣，为了日后的好日子，自会多几分忍让。
可她入宫的缘由——昭妃显然不知，她是为着恨意进来的。
恨意如同烈火，早已将她的平和温柔烧成灰烬，平白的委屈她断不想再受。
她想做的，原就是拼着心底的那股狠劲儿，杀出一条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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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肃朝康和年间第三次大选的结果，在三日后定了下来。旨意传至各府，一时间宫中许多官宦人家都设宴庆贺。
夏云姒所料不错，她的位份并不太高，是正六品才人。
但这也是此番大选里封得最高的了。在她之后，那个翰林之女唐兰芝封了从六品宝林，除此还有正七品徽娥一人、从七品经娥两人、正八品淑女两人。
众人都是在五日后入宫，夏云姒提前知道了自己的住处——淑芳宫柔兰馆。
这是个好地方，她若没记错，一年前才刚大修过。整个淑芳宫都很奢华，离天子所住的乾正殿也不算远。
若能单这样看，真是个绝好的住处。

第2章 觐见
新嫔妃入宫那日，整个皇宫都热闹嘈杂。
夏云姒是约莫巳时进的宫。
尚仪局的宫人领新进的主子们去各自的住处、尚宫局调拨过来侍奉的人再各自见礼。除此还有各宫来颁赏的人络绎不绝，七位新人的住处都门庭若市。
夏云姒是今届新宫嫔中位份最高的，淑芳宫柔兰馆这原该最为热闹的地方反倒井井有条。
无他，只因她这一边没有新拨来的宫人在跟前侍奉。
大选入宫的嫔妃一般不许自己带侍婢，但仰太后慈谕，夏云姒身边一直侍奉在册的八名婢子尽数入了宫来，这样一来近前侍奉的人便足足的够了，还有些逾制，内官监只得在调拨粗使宫人时削减了一些，让她身边的人数符合才人的位份。
近前都是自己人，熟知夏云姒的脾性，莺时在进宫的路上就细细地向夏云姒回了话：“奴婢领着燕时与燕舞招待各宫来颁赏的宫人，叫莺歌带素晨素秋跟着六尚局来打理各处的。玉盘玉沙候命便是，玉沙机灵会说话，让她在外屋；玉盘在您跟前伺候。”
夏云姒点点头：“赏钱都备好了？”
莺时颔首：“备好了。每个荷包里头五钱银子，备了五十个，绰绰有余的。”
夏云姒略作忖度，吩咐说：“嫔妃跟前来颁赏的便给五钱，六尚局的添至一两。”
莺时一怔：“娘子若想结个善缘，不如把这钱添给那些来颁赏的宫人？那可都是各宫娘娘跟前得脸的。”
夏云姒缓缓摇头：“正因为他们是各宫娘娘跟前得脸的才都忠心，‘善缘’靠这点钱结不下来，也不能指望他们为我们办事。倒是六尚局，平日得的赏比不得那些近前服侍的宫人，在宫中操持的事却很多，日后大事小情免不了有要求他们的地方。现下多使点钱，真遇了事也好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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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起，新宫嫔们便该正式见礼了。夏云姒一早收拾好去往锦华宫。
按规矩，见礼是该向皇后行稽首大礼的。但皇后没了，所以向妃子见礼。若无皇后，则是向贵妃顿首见礼。
如今皇后早已仙逝，贵妃在约莫半年前也暴病身亡，宫权落在昭妃手里，见礼便是去她的锦华宫皎月殿了。
夏云姒走到锦华宫，整理了一下情绪心情，看到嫔妃们也都早早到了，老资历的依着规矩先进殿去品茶小坐，七名新册的立在外头，静等传召。
卯时翻过两刻，前头到了上朝的时辰，皎月殿的一名大宫女终于打了帘出来，恭恭敬敬地福身：“各位娘子安好。”
几人各自欠身，那宫女浅笑吟吟：“娘子们随奴婢来吧。”
夏云姒与其她六人安静无声地随大宫女一并进殿，又依照先前所学的规矩站定成两行。因是单数，位份最高的夏云姒独自立在最前正中。
七人低着眉眼齐齐下拜：“昭妃娘娘万福金安。”
短短一句，犹如燕语莺声齐鸣，煞是悦耳。
稍静那么一刹，昭妃的声音带着三分慵倦响起：“可。”
“可”，便是命免礼的意思，却也是最简短清淡的一种说法了。
七人又安安静静站起身，站在最前的夏云姒旋即察觉到了昭妃清凌凌的目光。
也不太惧，她平静地抬了些眼帘，与昭妃对视。又仍低着头，维持住了恰到好处的对上位者的恭敬。
只是这一眼，倒让夏云姒怔了一怔。
已故的佳惠皇后是她的亲姐姐，她自然熟悉；半载前暴病而亡的贵妃她也曾因机缘巧合见过一面，但深藏九重宫阙中的其他嫔妃她皆未曾谋面。
如今乍见昭妃是这样的衣着装束，引得她思绪万千。
这位仪态万千的掌权宫嫔也打量着她。
昭妃进宫时佳惠皇后虽还在世，夏云姒时常进宫探望，但每每进宫都是直奔皇后所住的椒房宫，不去旁的地方走动。
是以昭妃这是第一次见到她，见到这位宫中无人不知的夏家四小姐。
夏云姒与她想象中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以为这样亲近的姐妹，性子应该十分相似，未曾想夏云姒这样明艳妖娆。
“夏才人果然与众不同。”昭妃慵懒而笑，“无怪太后会直接留用夏才人，还在位份上压了本宫所选的唐宝林半品。”
柔和的话语带着刺，话中之意无非是她原想封宝林唐兰芝为才人，却因为太后要封夏云姒为才人的缘故压了唐兰芝的位份。
夏云姒平静地立着，不理侧后方忽而带起忿然的目光，抿唇笑道：“昭妃娘娘谬赞了。”
“都坐吧。”昭妃轻道。
众人再行一福，依次落座。宫中座次多是以位份高低而排，是以新入选的七人坐得都很靠后。
可虽是都很靠后，却也不妨碍众人之间分出个远近亲疏。
昭妃明显待唐兰芝最为亲近，与之说笑，还当众赏了一副首饰。这样的做派自然一是为拉拢，二也是向众人摆明这日后便是她麾下的人，欺负不得。
唐兰芝也着实值得昭妃这样费心。她与夏云姒一般是十七岁的年纪，是翰林院一位翰林的女儿，虽是庶出也颇读过些书，又生了张清丽温婉的脸儿，一瞧就讨人喜欢，得宠不是什么难事。
——说来也巧，恰也是她在殿选之日便与夏云姒生了些不快，如今又投到昭妃麾下，直让夏云姒觉是敌是友都自有缘分。
有人得意便有人失意。此次大选还有位姜氏，出身也可，只得封正八品淑女。众人交谈间，她一直明显对昭妃有巴结之意，昭妃却只对她淡淡的，大约是因为她相貌平平的缘故。
也就约莫一刻的工夫，众人便从锦华宫告了退，只唐宝林被昭妃留下说话。
众人这般一瞧，就知唐宝林多半是要头一个被送去侍寝了。
当今圣上对后宫不上心，新宫嫔入宫事宜一概交给了昭妃去做，自己甚至没去殿选上看这些家人子一眼，初次侍寝的事便也都由着昭妃安排了。
比自己低了半品的人先去侍寝，夏云姒倒也不急。安安心心地回了柔兰馆去，小歇了不过半刻，在外屋侍候的素秋进来禀话：“娘子，婉荷轩的周徽娥前来问安。”
夏云姒道：“周妙？”
素秋应是，她便点点头：“请她进来吧。”
周妙也是今次入选的新宫嫔，比夏云姒小一岁，今年十六，封的正七品徽娥，在七个新宫嫔中排第三。
淑芳宫中目下只有她们两个，夏云姒位份高她一品，她来问安是应该的。
很快，周妙就挑了帘进来，朝夏云姒深福下去：“才人娘子万安。”
“免了，快坐。”夏云姒和气地招呼她，罗汉床榻桌的另一侧空着，她便径自坐了过去。
莺时端了茶来，周妙啜了一口，颔首抿笑说：“臣妾还道是孤身一人被昭妃娘娘支来了这处，想不到才人姐姐也在。”
夏云姒捕到“支”这一字，看一看她：“你也知道淑芳宫的事？”
“宫中又哪还有人不知道呢？”周妙轻嗤。
夏云姒一哂：“知道也当不知道就是了。”
余下的计较都藏在了心下。她与周妙初次见面，不知根不知底，没道理说太多。
周妙看一看她，却说：“才人姐姐，臣妾的兄长是夏大人的门生。”
这倒让夏云姒微微一愣。
她父亲素日严厉苛刻，门生收得极少，能留下的更少，品行稍有不好便绝不留在门下，脑子笨一点也不愿多留。学生十三四岁拜入门中，能跟到十六七的都没有几个。
但周妙自己都十六了，她兄长……
夏云姒眸光微凝：“你兄长是周启？”
“正是。”周妙莞尔，“得封之时听闻有夏家女儿也要进宫，兄长便叮嘱臣妾必要登门拜见。谁知还恰好住在一宫，真是缘分。”
夏云姒点点头：“确是缘分。”
但也不止是缘分。
淑芳宫离紫宸殿极近，单这样看是个好去处。只不过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风水不佳，淑芳宫中的嫔妃总是寿数不长。
或是病故、或是难产，三朝之内一连十数人在淑芳宫中香消玉殒。到乾安这一朝，便再也没有嫔妃住在那里了。
偏她们二人被放在这里。
大选之中她的位份最高，其次是唐兰芝，而后便是周妙。昭妃把她们两个搁在这里，自是想让自己看重的唐兰芝更顺风顺水一些。
冥冥之中这些说不清的事，谁知会不会有所影响呢？
周妙看出夏云姒不太想接这茬，但自己毕竟已自报了家门，想她怎么也要多两分信任。
矛盾一番，周妙到底将心下的想法说了：“才人娘子……臣妾想求您帮臣妾拿个主意。”
夏云姒瞧一瞧她：“什么主意？”
“也就这些日子，皇上总要见见咱们的。”周妙薄唇一抿，“臣妾想求皇上把臣妾从这鬼地方迁出去，您看行不行？臣妾自得封那日便在想这事了，却迟迟拿不定。”
夏云姒心下放松几分，仔仔细细地为她想了想，摇头：“别说。”
周妙秀眉拧起。
夏云姒缓缓道：“宫里原就不是太平地方，哪个地方没死过人呢？这里是十数人接连短命，旁的地方或许还有冤死的、惨死的、含怨自尽的……你若计较这个，宫里怕是没有一处地方能让你住得安生。况且迁宫总要不少人忙上一阵，皇上主动开口还罢，若他不提，你这刚进宫的跑去求，不免要惹他不快。”
“可这地方实在……”周妙小声呢喃，面上多有不乐，然认真思量一番，到底觉得夏云姒说得不错。
便沉沉一叹：“唉，姐姐说的是。且先忍一忍了，来日若有机会得宠，再说不迟。”
若没机会得宠，估计迁到哪里也不会过得多好，便也不必在意住在何处了。
夏云姒衔笑打趣：“我瞧妹妹生得比那位唐宝林美些，自然有机会得宠。”
“姐姐别拿我说笑……”周妙脸红起来，打量夏云姒两眼，迟疑着又说，“不过姐姐，有句话……姐姐别嫌我多嘴。”
夏云姒点头：“你说便是。”
周妙张口便道：“我听宫人说，皇上喜欢温婉贤淑的女子。适才见礼时见了各位娘娘的打扮，想来这话也不假。若是这样，姐姐今日的装束就……”她略作踟蹰，竭力说得委婉，“也不是不好，只是太过明艳了些。”

第3章 面圣
言下之意，是怕她不能投九五之尊所好。
夏云姒莞然而笑：“都说各花入各眼，反过来说，各花也有各花的开法。我天生没能得张温婉贤淑的脸，强去装那温婉贤淑，也是装不出来的。”
这话说得不假，周妙细细瞧瞧，就点头做了罢。她皮肤白皙，瓜子脸很是娇俏，一双丹凤眼妩媚地上挑着，纵使粉黛分毫不施，怕是也扮不出贤淑模样来。倒不如好好地施上浓妆、染就朱唇，衬出那十二分的明艳。
这一篇翻过不多提，两人又闲闲地说了些有的没的，周妙便告了退。
夏云姒亲自将她送到院门口，噙笑跟她说：“有空常来走动。淑芳宫只有你我二人，我们做个伴。”
“好。”周妙笑吟吟一福，“臣妾告退，姐姐莫再送了。”
夏云姒点点头，犹是在月门边多站了一会儿，直至她的身影走远才向回折去。
莺时迎上来，低压着声：“娘子这是信得过她，有意与她结交？”
夏云姒轻笑，声音懒懒：“初来时半分不信，自报家门后姑且信她一分。倒是提起淑芳宫之事，可再多信两分。”
莺时微怔：“奴婢愚笨，不知为何？”
“她开口的时候，我原以为她要撺掇我去太后或者皇上跟前说什么。没想到却只是自己想说又拿不定主意拿来问我，这样瞧着倒是个直爽性子。”
莺时想了想：“可如是做戏有意博得信任，这也不难。”
夏云姒点点头，脚下迈过卧房门槛：“所以才只肯信她三分呢。”
但只凭这三分，也可结交一下。
后宫里头打交道，原也指望不了多少掏心掏肺，更多的是看对方能不能为自己所用。
便拿现下的局面来说，唐宝林搭上了昭妃，眼瞧着要受提拔，旁人也会各自为营。她不结交那么一两个，就难免显得势单力薄了。
当日晚上，果然是唐兰芝侍寝。翌日一早昭妃就着人到各宫传了话，说今日精神不济，让众人不必去问安了。
莺时在夏云姒梳妆时将这话禀给了她，又小声说：“玉沙打听了，昭妃娘娘请唐宝林去一道用了早膳。”
“可见她昨儿个让皇上高兴了。”夏云姒轻轻一哂，“咱也先用膳吧。去尚食局提膳时让她们多提一盏冰镇绿豆汤回来，你一会儿随我走一趟紫宸殿。”
“紫宸殿？”莺时执着木梳的手微微一顿，“娘子，这按规矩……”
按规矩，未免宫嫔们争宠手段百出惹得天子心烦，未侍寝过的嫔妃不许擅自面圣，否则便是重罪；宫中又礼数森严，话本中所写的“偶遇”断不会发生，要你等着，你就只能安安心心地等。
这样一来，虽不免有人在进宫时因为得罪了掌事嫔妃一直无法侍寝，在宫中独守空房直至老去，但天子耳边当真清净了不少。
夏云姒淡然：“不妨事，为着姐姐，皇上也不会为这事怪我。”
“是不会。”莺时微顿，却又说，“奴婢是怕娘子这样一去，便将昭妃娘娘得罪尽了。”
夏云姒神色没什么变动：“昭妃迟早是要得罪的，那倒不妨早些，免得费心虚与委蛇。”
待得发髻梳好，燕时捧了一套崭新的襦裙来，杏黄的料子色泽明亮，衣缘领缘处都绣着繁复精致的花纹。
夏云姒侧首扫了眼，却蹙眉：“颜色太淡了，换那身橙红色的来。”
只有三分信任，有些话她到底没同周妙说尽。
她打扮得这样明艳，是因为自身长相，却也并非全因为自身长相。
宫中人人都觉得皇帝喜欢佳惠皇后那般的人，便都依照昔年佳惠皇后的穿衣风格来穿。
可她知道，皇帝不止喜欢那一种。
已故贵妃被覃西王献入宫中那日，她年纪尚小，恰在椒房宫陪伴佳惠皇后。皇帝也在，贵妃便直接到了椒房宫拜见皇帝皇后。
贵妃当时的打扮明艳极了，下拜的那一刹里，夏云姒看到这个素来眼里只有姐姐的男人眼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惊喜，连姐姐都因此一愣。
只可惜，当时正下拜见礼的贵妃没有看到这些。贵妃也不傻，入宫后听人人皆道皇帝喜欢温婉的女子，也就改了以往的风格，不再那样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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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云姒不紧不慢地用了早膳，到紫宸殿时，应是皇帝正忙于政务的时候。
走下步辇，她刚要登上台阶，就有小宦官挡了上来，赔着笑作揖：“夏才人，规矩您知道……”
夏云姒知道他做不了主，直接道：“那便有劳中贵人请樊公公出来听我说两句话吧。”
她口中的樊公公是御前大监樊应德，阖宫宦官中排头一号的人物。
按道理，她这新进宫的小小才人使唤不动樊公公，但想着夏四小姐的身份，小宦官心里又犯了嘀咕。
夏云姒抿笑，塞了个玉镯给他：“只消帮我带个话便可，见与不见自有樊公公做主呢。”
这玉镯水头上乘，小宦官低头瞧了眼，眼睛便亮了。
反正只是带个话，樊公公不愿见最多也就是骂他两句，横竖也不吃亏。
夏云姒目送他进殿，不过多时，就见那衣上织纹繁复的樊应德疾步行了出来。
“才人娘子。”樊应德一揖。
夏云姒抬眸莞尔：“天热，我给姐夫备了盏绿豆汤，樊公公您瞧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樊应德何等聪明，当即顺着她的称呼也改了口，“四小姐请。”
皇帝批阅奏章之处在内殿，外殿通常空着，偶尔有事召朝臣入宫时可在此议政。
外殿旁边有一方小间，专供宫人备茶点所用。樊应德先将绿豆汤提了进去，换到托盘里，不多时便端了出来。
莺时刚要伸手去接，夏云姒挡了她，亲自伸手过去：“不劳公公了，我来。”
樊应德微愣，旋即笑笑，毕恭毕敬地将托盘交给了他。
走进内殿的殿门，四周围瞬间凉快下来，也更安静了不少。
夏云姒微微抬眸，便看到皇帝正端坐御案前，聚精会神地读着奏章。
他与故去的佳惠皇后夏云妁同龄，恰比夏云姒年长十岁，生得英俊潇洒。玉冠束发，一袭玄色直裾衬出威严来。这般阅读奏章的样子，遥遥一瞧便是年轻有为的盛世君王。
夏云姒恍惚间想起了姐姐很久之前说的话。
那时她才几岁，只是夏府里没了生母无依无靠的庶女，全靠这位嫡长姐护着。
姐姐当时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与还是郡王的贺玄时初时，她就发现姐姐总是自顾自地偷笑。
她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又很好奇，就追着姐姐一叠声地问：“他长什么样子？人很好吗？比大哥哥好吗？姐姐这么喜欢？”
夏云妁被她问得不好意思，把她抱到身边坐，思量再三，告诉她说：“他认真读书的样子，十分好看。”
后来她虽与宫中走动不少，却也没见过他读书的样子。如今一见，才知姐姐当年所言不假。
没有作声，也没有见礼。夏云姒安安静静地端着那盏绿豆汤，径直行到皇帝身侧，将绿豆汤放在他手边。
汤碗落到桌子上不免轻轻一响，他余光也睃见，转而蹙眉：“刚用过早膳，怎么这时候……”
边说边抬头，声音顿时卡住。
夏云姒与他四目相对，眼看着他眼底一分分绽出意外。
“四妹妹？”他的声音十分疑惑，“怎的这时候进宫来了？”
自佳惠皇后离世后，他对夏家不错，尤其对她这与佳惠皇后最为亲近的庶妹，总是关照有加。
但这关照也是有章可循的。譬如逢年过节时，旁的官家小姐都是在外磕个头便走，他会传她进殿，留她喝一盏茶。又或碰上生辰，旁人能得天子一句贺生祝福便是荣幸，但她每年生辰时总有紫宸殿的宫人亲自去送贺礼。
如此这般，非年非节时，她也是鲜少进宫的，他显是不解她为何会此时觐见。
夏云姒含笑不言，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樊应德面上划了一瞬，樊应德便会意地替她开了口：“皇上，四小姐如今是宫中的夏才人了。”
“夏才人？”皇帝大感意外。
夏云姒恰到好处地也显出好奇：“皇上还不知道？”
声音落处，他眉心微不可寻地轻跳，转瞬又恢复如常。
无声轻喟，贺玄时道：“近来政务繁忙，朕全然未对大选之事上心，倒朕不知你会来。”说着便问樊应德，“母后与昭妃怎的也没同朕提及？”
“皇上。”夏云姒及时唤了声，并未急于改口以“臣妾”自称，口中仍是旧日称呼，“是臣女同太后说，既然皇上将大选之事交于昭妃娘娘，臣女便遵从昭妃娘娘旨意。自姐姐与皇上成婚以来，夏家久沐皇恩，实在不敢再让多为臣女费心了。”
“况且……”她顿一顿声，语中添了三分伤感，“况且臣女是因姐姐留有遗言才入宫陪伴姐夫，又怎好违了规矩，辱了姐姐的贤名呢？”
言毕，她细细地打量他的神色。
他授昭妃以权，绝不是为让昭妃在这样的事上瞒他。

第4章 嘲讽
果然，皇帝的神色虽未有什么变化，语中却生硬了三分：“那只封个才人像什么样子。”他摇摇头，侧首，“樊应德。”
樊应德刚要上前听命，夏云姒莞尔垂眸：“不妨事，便这样吧。”
皇帝鲜少被人这样截话，锁着眉回过头来看她。
她笑说：“刚得封位便又晋位，怕是于礼不合。若姐姐在世，也不会希望皇上为臣女这样破例。”
皇帝面显踌躇，她又续说：“况且来日方长，臣女也不急这一时的虚名。”
他只得作罢：“好吧。”
跟着又问：“你住在何处？”
“淑芳宫。”夏云姒答道，顿了一顿才续说，“柔兰馆。”
他的神情微滞：“传旨下去，让四小姐迁到庆玉宫，具体住在何处，让许昭仪安排。”
“诺。”樊应德躬身领命，夏云姒做出不解：“为何？”
“淑芳宫……”贺玄时微沉，“朕想着许昭仪原是你姐姐身边的人，你们一起住去庆玉宫，好有个照应。”
她屈膝福身，明媚而笑：“谢皇上关照，不过臣女与一同入宫的周徽娥很是投缘，相互也是个照应，不必劳烦昭仪娘娘。”
皇帝却摇头，不由分说：“那便让周氏一道迁过去。”
夏云姒便没再多说什么，羽睫微垂，心中暗存快意。
她确是无所谓住在哪里的，只是昭妃这些明里暗里的小心思，她要让皇帝知道。
至于周妙，顺手帮一把也没什么，权当截个善缘。
再度谢过皇恩，夏云姒这才说到“正事”，指指樊应德手里的食盒，说觉得暑气重，便送碗冰镇绿豆汤过来。
贺玄时欣然：“有心了。”
“那臣女便不多扰皇上。”她颔首福身，“臣女告退。”
贺玄时也没有多留她，案上还放着厚厚一摞折子，由不得他多与她闲话家常。
夏云姒一步步地往外退，退出殿门的一刹里，周围光线骤明，直令她心头也一亮。
这一趟，该说的话都说到了。
一则是住在淑芳宫的事，二则是昭妃压她位份之事，她都要让皇帝知道。只是祖宗规矩在上，明着告状倒显得自己跋扈无礼，唯这样把话透出去才合适。
她话里话外都念着佳惠皇后不会愿意让她违了规矩，那反过来想，便是昭妃不念佳惠皇后的旧恩，有意欺负她这庶妹了。
回到柔兰馆后便是忙着迁宫，所幸她才刚进宫，东西不多，忙至傍晚便安置妥当了。
庆玉宫主位昭仪许氏给她安排的新住处是朝露轩，雅致奢华又宽敞，甚合她的心意。
只可惜许昭仪近来一直病着，她不便去见，一时既不能道谢，也叙不得旧。
周妙得了旨意后自也迁了过来，知是夏云姒去御前开的口，安置下来便专程跑了一趟朝露轩，欢欢喜喜地向夏云姒道谢。
道谢之余，周妙又有些担忧：“姐姐不叫我去说，却自己去，不怕皇上不高兴？”
夏云姒衔笑摇头：“我不是专为此事去的，只是提起我们住在淑芳宫，皇上便主动开了口，让我们迁宫。”
“啊？”周妙愕然，“那岂不是说明……”她咋舌，“宫中关于淑芳宫的传言，皇上也是知道的？”
夏云姒黛眉微挑：“是，皇上自是知道的。”
宫中的许多事，他大概都是知道的。
坐视不理，不过是无心去管、又或在新欢旧爱之间不想取舍而已。
譬如现下便是如此，他虽知淑芳宫是个怎样的地方、也顾念着与佳惠皇后的情分，但终究没有说昭妃什么不好。
当日晚上，皇帝翻的便是周妙的牌子。按着这回大选册封的顺序来看，唐宝林之后也确该是她。
往后的大半个月里，有昭妃费心操持着，皇帝就是再对后宫不上心，也将此番新选的几人都见完了。
七人之中便只剩夏云姒与一位淑女卫氏不曾侍寝，卫氏是因为年纪尚轻，夏云姒则是每隔五六日都往紫宸殿走一趟，有心经营着与皇帝一分分熟络起来，私下里又开始与儿时一样，唤他作姐夫。
这一声姐夫，让皇帝一时没有动传她侍寝的念头。
这是她想要的。
她倒也非不想侍寝，若真不想便也不会走这一条路了。
她只是看得明白，大选入宫的嫔妃，个个皆是入宫、侍寝、得宠，哪个也没什么新奇，哪个在皇帝眼里也没有多重的分量。她先与皇帝维持住往日这不咸不淡的情分，先相处再交心、交心后再进那最后一步，或许反能情谊更深。
不过这样的打算落在旁人眼里，自就成了另一番光景。
新宫嫔中唐兰芝与周妙平分秋色。七月末时，昭妃所看重的唐兰芝晋了一品，至从五品美人，越过了夏云姒；周妙也晋了一品，和夏云姒同为才人。
宫中有些话一下子就不好听了。
在她们得封的次日，众人照例去向昭妃问安，告退出来之时，有女子的语声尖锐入耳：“卫淑女是年纪尚小，不得侍寝也不稀奇，她可不同。我若是她，便找个地缝钻进去！”
夏云姒走在回庆玉宫的宫道上，单听这声音也知说话之人与她颇有一段距离，这样扬音说来，显是故意刺她。
但她脚下未停，只淡问莺时：“什么人？”
莺时略微转头看了眼，压声道：“是胡才人，三年前大选进的宫，上赶着巴结昭妃，如今也不过是个才人，也不知哪来的脸讥讽您。”
她语中多有不忿，夏云姒浅笑，攥一攥她的手：“莫跟她计较。”
接着却听那边的声音更高了几分：“入宫这些日子，去紫宸殿献殷勤不知多少回了，皇上偏生就不召她，你们说可不可笑？”
夏云姒发出一声轻笑，然而笑音未落，那边语声一厉：“你干什么你！”
她脚下依旧未停，身后的燕时下意识地往后看了眼，下一瞬，夏云姒听到她语声微颤：“娘子，周才人……”
夏云姒眉心一跳。
前头恰就是宫道转弯处了，宫中大多数道路都规规整整，一转过去，从旁的角度便看不见人。
她就在墙后停住脚往那边扫了眼，果见周妙在那边与胡氏争执不下。只是胡才人有心提着声让众人看热闹，周妙却不愿将事情闹得更加难看，她站在此处便只能看到胡氏对周妙推推搡搡，刻薄地讽她：“你在这里充什么好人！与她这般亲近，不怕自己也招圣上厌烦！”
“莺时。”夏云姒皱皱眉头，“你去一趟，就说我这里有新制的点心，请周才人来一起尝尝。”
莺时一福身，当即疾步去了。夏云姒静静看着，莺时走到两人面前一福，不卑不亢地说了几句，便伸手一引，将周妙朝这边请来。
这些时日她和周妙走动不少，周妙性子直爽，和她熟络起来便愈发的有什么说什么。
跟着莺时转过来时，周妙都还铁青张脸，一看见她便道：“姐姐拦我做什么！她是才人、姐姐也是才人，我亦刚封了才人，凭什么由着她说！”
“不急。”夏云姒笑笑，“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二人便继续朝庆玉宫走去，一路上周妙都没再说一句话。等进朝露轩内室一并落了座，夏云姒定睛看看她，她分明是还在生气。
“何必这样生气？”夏云姒打趣，周妙银牙一咬：“姐姐听她那都是什么话！”说着清冷一哼，“好歹也是天子宫嫔，说话那般刻薄难听，没的丢了天家的颜面。”
“好了好了。”夏云姒轻轻摇头，正好莺时燕时一并上了茶来，她浅啜一口，又道，“你说，这后宫是好地方不是？”
周妙浅怔，不明就里地看看她：“为何这样问？”
夏云姒的笑容浓艳起来：“许多人都不喜欢后宫，我倒觉得，这是一等一的好地方了。”
周妙愈发不解，夏云姒顿了顿，曼声续言：“这里的人足够多，而且什么样的人都有。不论你是想立威、还是想找人衬托你，都很容易寻到合适的人来助你成事，可不是个好地方么？”
“可胡才人刚才……”周妙说到一半反应过来，“姐姐有法子治她？”
夏云姒点点头：“所以你大可不必为我去争这一时之气。”
“还是姐姐厉害些！”周妙笑起来，“可需要我做什么？”
夏云姒想想：“倒也不用。只是你正得宠，面圣的机会想来不会少，皇上若跟你问起我，你别多说什么，只说我近来关着门谁也不肯见便是。”
周妙斟酌片刻，若有所思地点头应下来，也不再追问她要做什么，笑嘻嘻地托腮：“那我只等着看好戏了！”
而后的半个月，夏云姒不再往紫宸殿走动，晨省也常会寻些身体不适之类的由头告假不去。
八月初十，许昭仪的病好了，还专门差人来问了一趟，她同样紧闭屋门没有去见，只让莺时去回了几句话。
又过几日，便到了八月十五。
中秋节在宫中民间都素来是桩大事，民间讲究个阖家团圆，宫中虽然许多人面和心不和，这日也依旧要一齐在宫宴上热闹一番。
夏云姒专门让人在中秋前赶制了一身宝蓝色的广袖对襟襦裙给她，明亮妖娆的颜色虽与后宫那一片温婉贤淑的打扮格格不入，却最是衬她。
宫宴设在太液池上的临仙殿里，她有心压着时间，颇是晚了一会儿才到。撑着小舟过去，走进殿中，便见大半嫔妃都已在把酒言欢。
皇帝也已到了，坐在御座上，正与两位尚未出嫁的皇妹说笑。前不久刚晋了美人的唐兰芝坐在一旁侍奉着，只是不知是皇帝召的她，还是她自己寻机去的。
夏云姒目不斜视，径直走上前，垂眸下拜：“皇上圣安。”
皇帝下意识地看向她，满殿嫔妃也都看向她。

第5章 昭仪
短暂的各怀心思中，皇帝笑了笑：“免礼了。”
夏云姒拎裙起身，退向自己的席位，座次离御案不远的许昭仪抿笑开口：“终于得见了夏才人。”
夏云姒定住脚朝她福身，皇帝的目光在她们之间一荡，也笑：“你们同住一宫，怎的倒没见过？”
许昭仪垂眸：“皇上让她迁到庆玉宫时臣妾还病着，病愈后想着人请她来坐坐，她却闭门不见，也不知是怎么了。”
皇帝略微一怔，再度看向夏云姒：“这么说来，朕也有大半个月不见你往紫宸殿来了，怎么回事？”
夏云姒抿唇，显得有些局促，美眸快速地划了眼许昭仪，再度朝皇帝拜了下去：“皇上恕罪。并非臣妾不肯去紫宸殿，只是宫里有些话……委实难听。”
皇帝面色微沉，樊应德察言观色，忙示意殿中歌舞都停了。
舞姬们忙不迭地退下去，贺玄时睇着夏云姒：“什么话？你说来听听。”
她贝齿紧一咬薄唇：“臣妾说不出口。”
然不及皇帝多问，许昭仪“哦”了一声：“若是为这个，臣妾倒知道是怎样的话了。”
夏云姒霍然抬头，紧盯向许昭仪，眼底泛出的绯红中渗着委屈：“昭仪娘娘别说。”
皇帝仿若未闻，睃了眼许昭仪：“你说。”
许昭仪温婉而笑，如同闲话家常般神态轻松：“听闻似是……胡才人？那日晨省后在锦华宫外的宫道上大声讥讽夏才人擅自去紫宸殿‘献殷勤’却又迟迟不得召幸。臣妾听说时便想夏才人面子薄，怕是难免心里要过不去，只是那时还病着，也为顾上去宽慰她一二。后来病养好了，倒将这事浑忘了，皇上恕罪。”
皇帝眉心微锁，淡泊的视线转向夏云姒：“有这事？”
夏云姒忿忿然望着许昭仪：“臣妾已然不知该如何自处了，昭仪娘娘何苦再说一次……”
“许昭仪是为你好。”皇帝冷声，只是这冷意显不是冲着夏云姒去的。
他目光微转，在那抹冷意触到不远处的刹那，胡才人面无血色地自座位上弹起，又张惶下拜：“皇上恕罪！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皇帝淡淡地看着她，不予置评也不追问。胡才人只撑了一息就撑不住了，磕磕巴巴地自己辩驳起来：“臣妾只是觉得……只是觉得宫规不许新宫嫔擅自觐见，夏才人之举实在有违宫规，所以臣妾……”
许昭仪云淡风轻地打断她的辩解：“可若依着宫规，胡才人合该回了昭妃娘娘，请昭妃娘娘处置才是，怎的偏在宫道上大肆讥讽？”
胡才人声音辄止，跪在御案前不远处的夏云姒看不到她，抬眸却看见昭妃轻揉太阳穴的模样。
自己麾下的人惹出这样被皇上当众问责的事，昭妃自然也是头疼的。只是昭妃看起来并不欲为胡才人说一句话，倒比夏云姒预想中更沉得住气。
皇帝清冷地缓了口气，倚向靠背，向樊应德递了个眼色：“扶夏才人起来。”
樊应德躬身，当即上前去扶夏云姒。夏云姒不待他扶，谦逊地轻声谢一句恩，便径自站了起来。
皇帝一指她：“你们可有人不知道，她是佳惠皇后最为亲近的本家妹妹！”
陡然转厉的末几个字惊得满殿嫔妃皆离席下拜，又无一人敢贸然开口。夏云姒独自立在其中，静了一静才稳稳深福：“皇上息怒。”
“宫规不许新宫嫔擅自觐见，是为免有人为争宠手段百出，搅扰朕料理政务。”他的目光凌凌地划着殿中的每一个人，“但她早在佳惠皇后在世时便时常进宫，与朕也早已相识，这是你们都知道的，又何故拿那些虚礼乱嚼舌根！”
贺玄时生得清隽英俊，原就九五之尊与生俱来的不怒自威，眼下当真发了怒威严自然更盛，满殿嫔妃宫人都死死低着头。
“胡才人！”他一喝，胡才人猛地打了个激灵，匆忙磕头：“皇、皇上恕罪……”又强作镇定地再度辩解，“皇上容禀，臣妾……臣妾是想夏才人虽早已进宫面过圣，但今时身份不同往日，焉知如今不会做出什么蛊惑圣心之事……”
说到最后，她自己的声音先心虚得弱了下去，引得皇帝一声轻笑：“‘蛊惑圣心’？你倒比朕与佳惠皇后更清楚她的为人？”
胡才人骇然：“臣妾不是……”
“你言语有失也不是第一次了。”皇帝语中透出厌弃，“樊应德，传旨下去，胡氏德行有亏且屡教不改。着降为正七品徽娥，禁足三个月，份例且按正八品淑女拨。”
“皇上……”胡氏惊慌失措地膝行上前想要求情，樊应德却哪会由着她多惹圣上烦心。一招手，即有两名身强力壮的宦官上了前来，手脚利索地将胡氏押走。
“都起来。”皇帝微微抬手，嫔妃们这才敢起身各自入席。殿里的氛围一时冷寂至极，倒是昭妃定住心神，又传了歌舞姬来，众人得以在歌舞声中缓和情绪。
是以一曲未过，这种冷寂便散尽了。
宫中原也不是会多么在乎哪个人去留的地方。佳惠皇后亡故之时有百日国丧、有皇帝亲写悼词，更令整个夏家都尽沐圣恩，可那是独一份的。
宠冠六宫的贵妃在去年暴病而亡，宫中就连多少悲色也没有了，就连今年的大选也未推迟半点，一切正常得就仿佛从未有过那样一位宠妃。
连贵妃殒命都不过如此，又有谁会多想一个被降位的胡才人呢？
没了她，满座嫔妃照旧把酒言欢，宫中佳节照旧歌舞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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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一直到亥时三刻才散，皇帝没翻牌子，独自回了紫宸殿去，令在旁侍奉了一整晚的唐美人颇有些失落。
嫔妃们恭送圣驾离开后也各自乘小舟离开临仙殿，三三两两地一道回住处。
夏云姒与许昭仪结伴而行，回到庆玉宫，先一并去了许昭仪所住的瑜芳殿。
二人各自落座，许昭仪屏退宫人，夏云姒静等着房门关阖，方颔首道：“今晚有劳昭仪娘娘了。”
她从进宫之日起便在想如何立威，胡才人虽是自己撞了过来，但今晚那一出若没有许昭仪与她一唱一和，怕是也成不了。
“举手之劳，夏才人莫与我客气。”许昭仪睇了眼门外，见宫人都退得远了，便站起身，行大礼下拜。
夏云姒侧身微避，却依旧四平八稳地坐着，红菱般的嘴唇抿起笑意：“昭仪娘娘这是干什么？”
许昭仪拜过，直起身，静静跪着：“人前，本宫是许昭仪，您是新进宫的夏才人；人后，奴婢是夏家大小姐的婢子，您是四小姐。”
“快起来。”夏云姒莞尔，伸手虚扶了一把，又道了声“坐”，许昭仪这才敢坐回去。
夏云姒羽睫轻垂：“这样的话，娘娘以后别再说了，教人听去怕要平白惹上麻烦。再者凭着长姐的情分，我也愿意以您为尊。”
许昭仪有些动容，俄而轻喟摇头：“我担不起四小姐这样的抬举。”
夏云姒笑看她：“这是什么话？”
许昭仪神色黯淡：“都是我没本事，才拖累得四小姐也要进宫来。”
“娘娘这话可就对自己过于苛责了。”夏云姒衔着两分迷离的笑，“非要论本事，贵妃的事娘娘不是就料理得干脆利索？至于我，我走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与谁也没有干系。”
“可四小姐原可以嫁个如意郎君……”许昭仪黛眉浅蹙，带着几分不忍看着她，“后宫终归不是什么好地方。皇上虽一直念着皇后娘娘……可身边的新欢从来也没少过。”
“是啊。”夏云姒淡泊地点一点头。
这些她都知道，更清楚长姐咽气时有多少不甘和怨恨。
“但事已至此，也只有往前走了，不是么？”她复又笑了起来。
许昭仪自也清楚现在再说什么都已晚了，苦笑着又一叹：“皇后娘娘在时就说咱们四小姐主意大，如今愈发明显了。”
顿一顿声，许昭仪又道：“旁的话多说无益，只有两件事，我想劝一劝你。”
夏云姒恭谨道：“娘娘请讲。”
许昭仪说：“适才我瞧了一眼，跟在你身边侍奉的，依稀还都是夏府里带出来的家婢？”
“是。”夏云姒颔首，“一来是跟在身边多年，都习惯了；二来也知根知底，用着放心。承蒙太后慈谕许我把她们带进来，我便接着用了。”
许昭仪点点头：“这没什么不好，只是若要我说，宦官你无论如何也要用起一两个来。”
夏云姒一怔：“为何？”
“因为在宫里头，宫女宦官虽都是侍奉人，却是截然不同的。”许昭仪缓缓而道，“宫女年纪大些大多要放出去，可宦官许多都会留到老年，这样一来，宦官在宫中自成一派、也自有门路。许多事宫女们办不成，他们能办；宫女们打听不来，他们能打听来。”
这倒是夏云姒所疏忽的，她从前到底不曾长住宫里，此番进宫也只想着身边的人忠诚可靠最要紧，宦官们私下里的人脉门路她并不清楚。
细细听完，夏云姒思量着点了点头：“多谢娘娘，那我回去便挑几人出来用着。”
许昭仪欣然衔笑，又叮嘱说：“也不必急，才人刚进宫，终究还没什么大事，慢慢选就是，还是忠心最为要紧。”
夏云姒复又点点头，接着问：“另一事呢？”

第6章 书房
许昭仪说及的另一事，是觉得她想让皇帝先动心再动身，这法子是不错，只是未免有些险数。
“男女之事，不过就是那么点事。”许昭仪轻喟一声，“宫里的女人又多。你从今晚便也能瞧出来，皇上虽是为你近来没去紫宸殿的事记挂了两分，但也不过就是那么两分。我只怕你来未来得及让皇上动心，就已被抛之脑后了。”
夏云姒也不禁轻锁了眉：“这一点我也想过，怎奈二者实在无法兼顾。由着皇上翻牌子便与旁人无异，想再让皇上多生两分不一样的情分便更难了。”
“倒也是。”许昭仪思忖着点头，“我只是提上一提，却也没什么好法子。你自己注意些分寸，别分明是欲擒故纵，倒纵得过了头。”
这番交谈令夏云姒心里不太安生，回到朝露轩后辗转反侧地思量，琢磨到后半夜慢慢睡着。
就这样，却还是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次日早上，她先与莺时说了许昭仪提起的第一件事。
她嘱咐莺时说：“那几个洒扫的宦官你仔细瞧些时日，挑个机灵又忠心的来侍奉。”
莺时福身应诺，只是有些不解：“娘子要用宦官，不妨让内官监拨几个会伺候的过来，外头粗使怕是办不好差事。”
夏云姒却摇头。
许昭仪说及的宦官自有人脉与门路，是把双刃剑。
她起初不愿用宫里的人，原因和这一点差不多——就怕他们原先便有盘根错节的关系。
她进宫本就颇为惹眼，若身边放进来的人是旁人的眼线，难免不成后患。
所以相比起来这些粗使的倒教人放心，粗使的宫人许多一辈子都没机会到跟前侍奉，不论是昭妃还是旁的对她心存芥蒂的人，都犯不上安插几个粗使宫人过来盯着。
她将这些道理说与莺时听，莺时了然抿笑，又一福：“还是娘子思虑周全，那奴婢便去瞧一瞧，挑出合适的便带来见您。”
往后的月余，几个新宫嫔迅速显出了分别。
皇帝先前是碍着昭妃的面子，每个都不免见一两回。如今早已都见过，宫中很快就恢复了昭妃宠冠六宫的局面，侍寝的次数足足占了一半。除此之外便是唐兰芝与周妙，一时之间无论新人还是老人，都没有别的被翻牌子的了。
夏云姒静观这些，依旧我行我素。
胡氏被禁足，她便又如从前般去紫宸殿走动过两次，免得皇帝觉得她小家子气。但第二次时，她就按着原本的打算跟他提起，说常日无聊，朝露轩的书房比不得她在家中的书房有那许多书，进宫这些时日倒看完了。
她专挑他自己也在读闲书时说的这话，闲书不似政务那般会让人烦心，语罢，果然见他抬眸一笑，那笑容清朗，直令她猝不及防地一怔。
他看一看她：“爱读书，十足地像了你姐姐。”
夏云姒面色微红，低头呢喃：“小时候原也不爱读，次次进宫姐姐都要说我，这几年才读出趣味，倒放不下了。”
他轻哂：“自己房里的书不够，就到御书房读去吧。那里书多，你姐姐从前也常爱去。”
“真的？”夏云姒面露欣喜，眸光清亮，笑吟吟地福身，“多谢姐夫。”
自这日后，她便不再多去紫宸殿，转而日日都往御书房跑。
无他，只是她清楚御书房这地方不止姐姐爱来，他本身也常亲自来找书看，她若时常来此，便迟早能碰上他。
换这地方见面，要比紫宸殿“新奇”得多。她更还有旁的安排能引住他的心神，一步步让他着她的道。
只不过这般谋划着急不来，好在御书房委实是个好地方，说是“房”，其实是前后三进的院子，满是藏书，后面还有处竹林景致绝佳，真在这里成日读书也是极好。
这般在御书房里待了五六日后，倒是莺时那边先有了进展。一日晨起，夏云姒正由莺歌和燕舞侍候着梳妆，莺时挑帘进来，上前禀说：“娘子，外头侍奉小禄子，奴婢瞧着可以。底细也查过了，清白干净。”
夏云姒没说话，她语中一顿，便会意地继续说下去：“奴婢这些时日瞧下来，他干活利落也细致。听说家境不好，月前向素沙借了些钱补贴家用，领了俸禄便一刻也不耽搁地还上了，算得守信。再者……奴婢擅作主张，用静双试了试。”
夏云姒拈着个珍珠耳坠的手微微一滞，扫了莺时一眼。
静双就是她大选那日从尚服局救回的小丫头，是个善事，却也不止是善事。
她有大安排押在静双身上，只是这些日子忙于经营与皇帝的关系，一时也没顾上多去见她。
听莺时这样说，夏云姒眸光厉了两分：“如何试的，你如实说来。”
莺时屈膝跪地，恭肃回禀：“这些日子都是依着娘子的吩咐，着了人教她读书识字，衣食一应都是从娘子这边分过去，也不叫她干活。奴婢想这般一来，底下人难免有嘴碎议论的，那日便寻了点错处，让静双在屋外跪了两刻。”
“底下人惯爱拜高踩低，见她倒了霉，当时就不乏有人在旁说起了风凉话。”说着语中一顿，“那小禄子却是心善，从房里寻了药拿给她，看她年纪小，还拿点心哄了她半晌。奴婢在暗处瞧着，他绝不知奴婢是有别的打算。”
不论是点心还是外伤药，对粗使宫人而言都不是易得的东西，如此说来这人倒是心善。
守信又心善，这样的人是否能成大事虽不好说，但一时半刻之间至少不比担心他闹出吃里扒外一类的问题，旁的本事再慢慢调教着、仔仔细细观察着便是了。
夏云姒便道：“日后不可再动静双了。”
莺时磕了个头：“奴婢明白。”
“起来吧。”她伸手搀了莺时一把，“去叫小禄子进来。”
此时正还是粗使宫人要洒扫庭院的时候，小禄子就在庭院。莺时推门唤了一声，人便进了屋来。
走进卧房，小禄子跪地叩首，因不知为何突然被召见而有些紧张。
夏云姒侧首看了看他，笑了下：“倒是生得干净，只是清瘦了些。”
小禄子不敢抬头，额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夏云姒忽而起了些许玩心，口吻轻松道：“听闻你家境不好，我给你个每月五两银子的差事，你干不干？”
每月五两银子，便是才人这一级身边的掌事宦官可得的俸禄了。虽然这其中七八成怕是都要花在宫中打点上，但也依旧比粗使宫人高上许多。
小禄子一时懵住，半晌才犹犹豫豫地抬起头：“不知是……什么差事？”
看这神情，多少是觉得夏云姒要支给他什么送命的差事了。
夏云姒扑哧一笑，递了个眼色示意燕时扶他起来，又吩咐莺时：“去内官监回个话吧，把掌事宦官该有的官服、鞋帽一应取来。再叫上下都认一认，咱朝露轩日后便有掌事宦官了。”
小禄子惊意更甚，扑通又跪了回去：“才……才人娘子……”硬是吞了口口水，他道，“娘子容禀，下奴从不曾近前侍奉过，只怕担不起这样的要职。娘子不如跟内官监另外……”
“不妨事，你慢慢来。”夏云姒风轻云淡地打断他的话，“一应小错，我暂不怪你就是了。”
小禄子迟疑再三，终于横心应下来。叩首谢过恩，这事便算定了。
莺时眼光不错，小禄子长进很快，初时近前事宜一概不知该怎么干，五六日下来就已有模有样了。
他有了掌事宦官的样子，夏云姒出门便开始让他一道去。秋末冬初的一日里，夏云姒正在御书房的两个书架间翻着书，小禄子疾步寻了来。
他原是折回去给夏云姒取棉衣的，此时手里却不见有衣服，夏云姒瞧一瞧他：“怎么了？”
小禄子压音道：“下奴刚走出不远，远远看见有御前宫人正清道，想是皇上正往这边来。”
他不专门来禀其实也不妨事，不过禀了，更能让她一步到位。
夏云姒不禁一哂，手中书册阖上：“是个机灵的。”
示意莺时取了银子赏他，夏云姒走出满是书架的房间，疾步走向后面的竹林。
在佳惠皇后还在世的时候，她便来过这竹林。竹林里有一方竹屋，专为佳惠皇后而建。
佳惠皇后善弹琵琶，常与皇帝在此相伴。她弹上一曲温柔的曲子，他或在旁边读书，或只是静静地欣赏她。
那时刚隐约懂些情事的夏云姒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地想，书里所说的璧人大约就是这个样子。
后来佳惠皇后离世，皇帝下旨，椒房宫中事物一应都要维持皇后生前的样子，夏云姒便想留在这里的那把琵琶应是也还在此处。
皇帝准她来御书房的第一日她就来看过了，果真是在。日日都有人清理，也时常有人调音，正合她的心意。
走进竹屋，夏云姒抱起琵琶坐到案前，背对着屋门，十指扣下。
只不过，她所弹的并不是长姐会为他弹的那些柔美曲子，而是一首《十面埋伏》。
肃杀激烈，波澜壮阔。

第7章 琵琶
弦音嘈嘈如急雨，皇帝正要迈入西厢房的脚步遽然而止。
樊应德忙也停住，瞧一眼皇帝的恍惚之态，侧耳倾听，冷汗顺颊而下。
御书房里只有过一个人的琵琶音，就是佳惠皇后的。
放在后面竹屋里的那把琵琶也是佳惠皇后的遗物，平日除却乐师会取走调一调音、弹上一弹以防久置损坏，就没有旁人敢动了。
今日是谁失心疯了，连皇后的遗物都敢动！
樊应德下意识地想招呼手下把人押出来，未及开口，却见皇帝失神地一步步往后走去。
樊应德便不敢擅做吩咐，只得冒着冷汗跟着。穿过院子走进竹林，缥缈的琴声逐渐清晰，全然不似佳惠皇后从前所爱的柔婉乐曲，气势之盛几可彰显弹奏者心中丘壑。
饶是樊应德不通音律，也听出这是一首弹奏精妙的《十面埋伏》。
心中不禁一喟，暗道不论这人是谁，今日怕是都将命丧于此，可惜了这般精湛的技艺。
不多时，竹屋出现在眼前，皇帝的脚步忽而有些不稳起来。
一步步踱着，亦步亦趋。樊应德屏息静观，试图分辨九五之尊当下的情绪，却读不懂分毫。
于御前宫人来说，读不懂圣意比屋中愈演愈快的琵琶弦音更令人心慌。
贺玄时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轻放缓。
他已许久没有在此听到过琵琶音，但这声音响起来，他仍能立即辨出这是那把琵琶。
是谁？
敢妄动皇后遗物。
弹得倒还精妙。
琴音进入激烈诡谲之处，犹如千军万马袭来的嘈杂。沙场风烟乱，让人心弦也乱。
强定心神，贺玄时终于走到了竹屋门前。
长长地沉下一口气，他一分分抬起头。
竹屋的门没有关，门内垂着一道半透的织金纱帘。目光穿过纱帘，他看到了那抹坐在那里的倩影。
她是背对着门坐的，只给他了一个漂亮的背影。一袭蓝紫色的襦裙颜色色彩艳丽，发髻上的金钗流苏轻摇，宫里鲜见这样的浓墨重彩。
她没有察觉身后有人，全神贯注地弹着琵琶，旋律走指下跃出，浸染满室，绕梁不绝。
弦音忽强忽弱、时烈时柔。
牵扯听者心绪一并起伏不定。
浓烈处愤脑满怀，柔和处愁绪百转……
终于，在最纷乱难明之处，末音乍落。
琴音辄止，余韵犹在。
修长的脖颈一松，她好似长舒了口气。
立起身，她将琵琶挂回对面的竹墙上，轻而慢的动作里似乎含着无限的珍重。
贺玄时的呼吸莫名有些急促，抑制着纷乱的情绪一分分抬头，视线过了许久才凝上那抹背影。
在那显得颇是漫长的几息之间，他没由来地想来许多有的没的。
譬如她或许不知这是佳惠皇后的遗物，不知者不罪；譬如如，她至少动作还很小心，并无不敬之意，那与乐师常来调音试奏也无什么分别……
他鬼使神差地为她找寻着理由，而她缓缓地转过身来。
先是一个美艳的侧颊。他窒住息，怔然凝视。
又转过来几分，她美眸一颤，终于注意到门外有人。
隔着纱帘，夏云姒屈膝福身：“皇上万安。”
垂眸的同时，她余光清楚看到纱帘外的身形一颤。
带着一阵轻吸凉气的声响，纱帘被一把揭开。
他疾步上前扶她：“四妹妹……”
夏云姒清晰地分辨出，他的松气声里带着笑。
她站起身，低着头，面上犹带着几许怀念亡姐的伤感：“姐夫怎的……这时来了？”
“朕原是……”他心底忽而有种不该有的情愫滋生，克制了一下，才又续道，“原是想来看看书。听到琵琶音，便寻过来看看。”
她彷如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复杂情绪般侧首扫了眼墙上的琵琶：“臣妾远以为这把琵琶会在椒房宫中，没想到会在此处。”
“……是。”他哑音笑笑，终于将心情调拨回些许，“皇后从前常在此处弹琵琶，这把琵琶便一直放在这里。”
夏云姒微微抬眸，视线触上他俊朗的面庞时，眼眶蓦地泛红。
这弹指一瞬的神情她练过多回，揣摩着他的身高与视角，只为用最恰到好处的那抹泪意让他心生怜惜。
她哽咽着道：“臣妾初学琵琶，便是姐姐拿这把琵琶教的臣妾。”
语罢，盈于羽睫的泪珠恰好落下，他当即便有些慌神：“……别哭。”
他永远不会知道，她这恰能打动他的眼泪，是靠回忆姐姐临终前连绵的恨与不甘而涌出的。
抬手轻拭泪水，夏云姒笑意讪讪：“臣妾失仪了。”
贺玄时轻喟，她微抬眼眸，看到他眼底柔情无限。
她愈发明白姐姐为什么会那样沉沦于他了，这样的柔和，连她也禁不住痴迷。
她原以为他会要求她再弹一曲，他却并没有，想是顾及她的情绪。
两个人只在竹屋里又小坐了一会儿，品了一盏香茗，说了点有的没的。
一盏茶饮尽之时，她抬眸笑言：“姐夫日理万机，难得得空自己寻书来读，臣妾便不打扰了。”
说着便起身，毫无犹豫地向他一福，便朝外退去。
“……四妹。”在她临要退出去前，他唤住她。
她微微抬头，带着三分疑惑和两分迷离的笑意洗耳恭听，他定了定神：“这琵琶……”
“你拿去吧。”他顿了顿声，“有你守着，比琴师强。”
夏云姒红菱般的薄唇一抿：“好。”
没有多作谢恩，她继续向外退去。
他又张了张口，显是下意识地想要挽留，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道出，两度的欲言又止间，她已退出了门槛。
转过身，夏云姒徐徐地向竹林外走去。
她的背影本就婀娜，在亭台楼阁间缓步而行的姿态曾有人看得挪不开眼。当下四周的竹林景致亦是不错，竹屋门上又有一道纱帘添上几许朦胧，她知道他必定也会多看上一看。
刚迈进御书房末进院后门，莺时便迎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娘子……”
莺时手上冰冷，又有一阵湿汗，满是惊意地打量她半天才说出话：“……娘子没事？奴婢紧张得不行，想着小禄子去瞧瞧，又不敢。”
夏云姒莞尔摇头：“没事。”
一切都恰如预想，比预想还要好一点儿。
莺时大松口气，边随着她往外走边低低道：“娘子为何要弹《十面埋伏》……依奴婢看，佳惠皇后断不喜欢这样的曲子。”
“是，正因为姐姐不喜欢。”她抿唇笑笑，没再说下去。
她要通过姐姐让他动情，要让他一直念着姐姐的好，可想成事，她就不能是姐姐的替身。
替身的分量太重，又太轻。会让他贪恋、让他迷醉其中，但一旦他有朝一日清醒了，她就什么都不是。
她要的，是他可以因为姐姐对她寄情，但同时又时刻清楚地记得她是夏云姒，不是夏云妁。
唯有这样，他对她动情才真的是对她动情；唯有这样，他才真的会考虑她的心思。
除此之外，她还要他习惯于为她心情大起大落、大悲大喜，她要慢慢成为他一切情绪的由来。
当然，这要慢慢来。适才让他恼怒于有人冒犯皇后、又最终欣喜于原来是她，便是头一次尝试。
自这日之后，她没有再去紫宸殿，也没有再去御书房，只是日日在房中弹琵琶。
每日总要弹上半个时辰，大多是《十面埋伏》般肃杀激烈的曲子。
三四日后，周妙再被翻牌子，这事便被传到了皇帝耳中。是以翌日早膳后，夏云姒正斜倚廊下抱弹琵琶，两名宦官疾步进院。
轻抬眼帘，夏云姒认出御前宦官的服饰便止住了弹奏，二人上前一揖：“才人娘子，皇上正往这边来，娘子准备接驾吧。”
“知道了。”夏云姒颔首，“多谢。”
二人也不等赏赐，又一躬身就告了退。
莺时上前要帮夏云姒收起琵琶，她摇一摇头，抱着琵琶径直走向院门。
她立在门边等候，想了一想，又卸了一支插梳交给莺时。过不多时就见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了，夏云姒屈膝见礼，抱在怀中的琵琶为她平添几许婀娜，失去插梳固定的一片青丝在身姿晃动间又垂下来，柔柔地贴在脸上，乌发白肤、红唇纤指，无一不动人心魄。
“别多礼。”皇帝伸手扶她，她立起身，并不抬眼，眼底的笑意却直递到他眼中，“姐夫怎么来了？”
短暂的一息沉默，她听到他说：“周才人说你日日弹奏琵琶。”
“姐夫想听？”抬起头，笑意明艳娇俏。
他点点头，她笑意更浓：“好，臣妾弹给姐夫听！”
欢快的语声中她已转过身，丢给皇帝一个背影。这于礼不合，可她发钗上的金色流苏在他面前一晃而过，裹挟一阵清香在他面前一扬。
皇帝凝一凝神，随在走进院中。
她很高兴的样子，笑容洋溢地坐到石案旁，弯弯地眉眼睃他一眼，修长的十指便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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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贱人！”锦华宫皎月殿里，白瓷茶盏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第8章 暗潮
偌大的正殿之中，各色佳人分坐两旁，却无一人敢开口。
坐于主位的昭妃也是面色铁青，胸口几经起伏，跪在她面前收拾碎瓷盏的宦官惊得连呼吸都放缓。
寂静半晌后，先前被降至徽娥的胡氏开了口：“臣妾就知道那丫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樊应德口口声声说她只将皇上当成姐夫，这不……还是把皇上勾过去了。”
话音刚落，昭妃的美眸淡淡睃来：“如今你说知她不是省油的灯了，当日那般图口舌之快时怎的不知顾虑？”
胡氏面色微白，讪讪闭了口，坐于右首的仪贵姬掩唇而笑：“到底是佳惠皇后的妹妹呢，虽然容貌半分不似佳惠皇后，咱们皇上寄情也是难免的。臣妾看啊……”笑眼一扫昭妃，“这回怕是对娘娘而言也不好对付。”
“您倒说上风凉话了？”胡徽娥不咸不淡地笑上一声，“皇后娘娘走后若不是昭妃娘娘为您百般辩白，您怕不是要和宋氏一样住到那和冷宫一般无二的地方了，总该念娘娘点好不是？”
仪贵姬银牙咬住。皇后离世之事牵连甚多，皇帝一怒之下发落了不少嫔妃宫人。早年与佳惠皇后同时入潜邸的四人亦有两人沾了嫌隙。她凭着昭妃庇护躲过一劫，宋氏却降至徽娥、迁去了形同冷宫的偏僻宫室，自此再无出路。
这般算来，她确是欠昭妃人情，可谁又愿意时时被提醒这样的事、时时被提醒自己寄人篱下呢？
昭妃也适时地制止了胡氏的刻薄：“够了。”
深吸一口气她的口吻厉了两分：“一个个没本事留住皇上的心，嘴巴倒都厉害。再由着夏氏蛊惑圣心，你们就等着到庆玉宫见礼去吧。”
仪贵姬与胡徽娥都闭了口，殿中众人对望一眼，都在斟酌昭妃的话。
——去庆玉宫见礼，向谁？可能是向夏氏，也有可能是向许昭仪。中秋打压胡氏一事便已向众人挑明她二人是拧在一起的，夏氏想晋到高位一时半会儿又难办到，难保不先在皇上面前捧许昭仪一把。
许昭仪又已是从二品的九嫔之首，再往上就是和昭妃齐平的正二品妃。
只是个妃位倒也没什么，许氏毕竟姿色平平、又是皇后侍婢出身，不过是凭着皇后遗旨才得此高位，论荣宠是万不可能敌得过昭妃的。
可问题是，如今已故后妃留下的两子一女都还没有着落。
皇帝对此事颇为谨慎，没有轻易为他们挑选养母，暂且都养在万安宫里，由宫人们精心照料。
但养母总归是要有的，后宫众人都跃跃欲试，只是不敢轻易开口罢了。
——若某位皇子、尤其是佳惠皇后留下的嫡长子落在了许氏手里，于她们这一班人而言多么可怕？
殿中一时静谧，唐兰芝咬了咬唇，离席下拜：“昭妃娘娘。”
她近来颇得圣心，昭妃对她也客气，当即抿起笑容：“美人妹妹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
唐兰芝立起身：“娘娘别嫌臣妾多嘴，臣妾倒觉得庆玉宫中周才人才是最紧要的一环。”
仪贵姬皱起眉头：“本宫知道你与周氏争得厉害。”
言下之意，觉得唐氏这话是要借刀杀人。
唐兰芝摇一摇头：“倒不是臣妾与周才人争得厉害的事。娘娘想想，庆玉宫中，许昭仪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得宠，臣妾进宫这些日子都不曾听说她被翻过一次牌子。夏才人虽偶尔去紫宸殿伴驾，皇上却也对她不过如是，此番却就为了听琵琶去了朝露轩了，娘娘觉得是因为谁？”
昨晚，皇帝翻的是周妙的牌子。
枕边风总是有些用的，周妙声音又温柔好听，枕边风自是吹得更动人。
说她是庆玉宫与紫宸殿间的桥也不为过。
“夏才人如今也就是刚在皇上跟前露脸，若说情分，与侍寝数次的周才人还是不能比的。”唐兰芝垂眸打着盘算，“臣妾若是娘娘，便先将这‘桥’拆了。”
殿里一静。
胡徽娥面显复杂：“想不到唐美人还是个心狠的。”
“宫里哪里由得人心软呢？”唐兰芝回看她一眼，复又看向昭妃，“况且，娘娘难道就不想膝下有个皇子？”
昭妃原不想听她多言，毕竟这话听上去太有借刀杀人之意。
可“皇子”二字让她动了心。
宫里的女人谁不想膝下有个一儿半女？在这美人比娇花还多的地方，长宠不衰难以做到，孩子才是一辈子的倚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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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轩中，万籁俱寂，唯有悦耳弦音震荡四方。
一曲终了，夏云姒抬起头，轻松随意的口吻像在讨要夸奖：“好听么？”
“好听。”贺玄时含着笑点头。
她却幽幽一叹：“到底还是姐姐弹得更好。”语中颇有几分颓丧，“臣妾总弹不出那样柔和的曲子。”
他沉了沉：“你弹的曲子合你的性子。”
这原是在宽慰她，可她皱皱眉，叹息更深：“臣妾的性子也是比不得姐姐的。”
他未予置评，只笑了笑，有些出神。
她望着他，羽睫轻眨：“姐夫今日没有折子要看么？”
“……有。”他恍然回神，她迎上一笑：“那臣妾已弹完了，便不再多扰姐夫。”
这话听着像是逐客令，可他素来喜欢贤惠的女子、又重视政务，不会为此动怒。
果见他回了回神，便露出笑：“好。”
夏云姒立起身，犹抱琵琶，屈膝深福：“恭送皇上。”
静了一静，听到他说：“朕改日得空再来，听你弹琴。”
“好。”她扬起笑脸，答应得爽快，只是眼中只有妹妹对姐夫的直爽，没有妻妾对夫君的情愫。
这样的把握能让现在的他更觉轻松。
便见他一哂，扶了她一把，便转身离开。
侍立四周的御前宫人们随着他鱼贯而出，本就安静的院中顿时更空了一层。夏云姒静静目送着他们远去，目中温暖的笑容一分分淡下来，最终变得清清冷冷：“莺时。”
“娘子。”莺时应声上前。
夏云姒吁气：“乏了。我去看看静双。”
静双近来已开始读书认字，四五岁的小丫头，又是穷苦人家出身，先前并未学过。所幸她性子乖巧，跟着夏云姒差去教她的素晨学得很认真。
夏云姒进屋时她正自己临帖写字，眉头轻皱着，写得一笔一划。
莺时轻咳了声，静双扭过脸，即刻放下笔见礼。夏云姒一扶她，蹲身笑道：“我随便来看看，别多礼了。”说着扫了眼桌上那一叠已写完的宣纸，又问，“累不累？”
静双自大选之日被她从尚服局救出，就来了夏云姒身边。夏云姒着意吩咐过身边宫人不可欺负她，好吃好喝地娇养着，她的性子便不似当日那样胆怯了。
她也是个机灵的丫头，会察言观色。听夏云姒问得温和，便带着三分央求的笑，嗫嚅道：“有点累……可以休息吗？”
“可以歇一会儿。”夏云姒拉着她坐到床边，吩咐莺时去端点心来，“累了就可以歇一歇，只是每日该做的事情要做完，书也要好好读，知道么？”
静双重重点头：“奴婢知道。”
说着显出惑色：“娘子为什么要教奴婢读书？”
夏云姒噙笑反问：“你不想读书吗？”
静双想了想：“想。”
“那就好好读。”夏云姒这样将话题敷衍了过去，四五岁的小孩子没什么心眼，听她这样说就不再多问。
夏云姒陪静双待了一会儿，晌午时带她去房里用了膳又着人送回去。到了下午，夏云姒去许昭仪处小坐了会儿，周妙也在，三人闲话了些家常，安然度过半日。
过了几日，皇帝又翻了周妙的牌子。
临近子时，却有嘈杂声经过宫道，划过一扇扇宫门，惊醒安睡的众人。
朝露轩地处庆玉宫僻静之处，夏云姒原不至于被吵醒，但值夜的燕时听闻了事由，就挑帘进了卧房。
“娘子。”燕时掌着灯在床边轻道，“万安宫的人急冲冲地去紫宸殿禀话，似是出了什么事。”
夏云姒清醒过来，黛眉蹙起，撑坐起身：“更衣。”
燕时扬音一唤，守在外屋的玉盘玉沙进了屋，小禄子也一并进来，小声禀说：“下奴打听了一声，似是公主出了事。”
幸好不是姐姐留下的宁沅。
夏云姒略微松气，又摇摇头：“稚子无辜，都要平安才好。”
片刻后收拾妥当，步辇也已备好。夏云姒想了想，却未乘步辇，直接徒步向万安宫走去。
到了宫门口，果见万安宫中灯火通明，从四处林立的宫人来看，皇帝也已到了。
下意识地多看了眼，夏云姒在门边稍稍驻足：“昭妃也来了？”
小禄子抬眸一扫，瞧见两个眼熟的宦官，低头说：“娘子看得不错，是昭妃娘娘的人。”
那这是怕是比她所想得要有趣。
夏云姒抬起手，信手摘了拢在身上的厚实斗篷，在四面八方扑来的寒气中深深呼吸，将斗篷交给燕时：“拿回去，别让旁人瞧见。”
接着又继续向前走去，走向淑静公主的住处。

第9章 钩吻
万安宫是一处不小的宫室，亭台楼阁耸立在夜幕之中，蔚为壮观。
夏云姒很是走了一会儿才到淑静公主所住的贤雅居，身上原被斗篷拢着的热意被一点点抽散，迈入贤雅居的院门时她已脸红鼻子红，止不住地打寒噤。
迈进卧房，她首先看到的却是周妙的背影。
周妙今夜侍寝，想是听说万安宫出事便随着皇帝一并来了。位高权重的昭妃也在，她就主动去上了热茶，正往外退时察觉背后有人，回过头一看，面色一喜：“夏姐姐。”
两人相视一福，原正静等太医进来回话的皇帝与昭妃便也看向夏云姒。昭妃眉间微不可寻地跳了一下，旋又蕴起浅笑：“夏才人怎的来了？”
夏云姒边福身边道：“听说万安宫出了事，臣妾不放心便过来看看。”
贺玄时睇着她，眉宇轻皱：“穿得这样少？”
“出来得急。”她说着抬头，深吸了口房中的温暖，眼中氤氲出些许温柔的雾气，“臣妾担心宁沅。”
佳惠皇后留下的皇长子宁沅，是宫里唯一的嫡出孩子。过去的两年里，无人不想把他带到自己身边抚养，却又生怕自己沾染上野心太盛的嫌隙，每个人对宁沅的关心都守着礼数。
譬如逢年过节，各宫都往万安宫送东西，每样都是一式三份，充其量给皇长子的略厚两分；再譬如嫔妃们交谈之间提及对皇长子的关爱，总也要提一提另外两个孩子，不敢太过厚此薄彼。
像她这样开口就只提皇长子的，从未有过。周遭的宫人顿时都屏住呼吸，连昭妃的神色也是一滞。
每个人都在察言观色、都在静等九五之尊的反应，却久久等不到任何不满之色。
贺玄时轻声一喟：“起来吧，宁沅没事，你放心。”
夏云姒抿一抿唇，立起身，全作看不到昭妃的神色僵硬，颔首吁气：“万幸没事，不然臣妾无颜面对姐姐。”
“你若出什么事，朕也无颜面对你姐姐。”贺玄时轻哂，将手炉递给她，“天冷了，再如何着急也该多穿件衣服。”
夏云姒含笑接过，余光不露痕迹地睃着昭妃。
在他们这样和睦的相处里，昭妃就像一个局外人，做不了什么，也插不上话。
这样的情景，昭妃自然难过。
夏云姒却觉得快意。因为她听说这样的难过姐姐尝过——贵妃让她尝过，昭妃也让她尝过。
手炉拢在袖中，不过多时身上就温暖起来。太医院院首在为淑静公主诊治后进来回话，神情恭肃地行大礼禀说：“臣与几位太医一并诊过，公主乃是钩吻中毒。所幸中毒不深，并无大碍。”
“钩吻？！”昭妃神色立变，拍案而起又跌坐回去。
夏云姒立在皇帝身边斜睨着她，原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且让昭妃先说。
便闻昭妃呼吸里都带着惊异：“钩吻可是剧毒之物，万安宫里如何会有？又如何会让公主吃了？”说罢不等太医回话，花容失色的脸儿转向皇帝，“事关公主安危，皇上可要彻查才好，身边的宫人都需一一审过。”
皇帝未置可否，只问面前的太医：“何处的钩吻，查出来了么？”
夏云姒也睇着太医。
宫中未免出现这样的事端，一应入口之物都要留存少许放上三天才会丢弃，要查该是好查得很。
太医磕了个头：“查出了。臣等先一一查过公主的日常饮食，皆无异样，倒是皇长子殿下今晚宵夜的桂花藕粉中显有钩吻。”
话刚说完，立在旁边的公主乳母扑通跪地。她原担心自己逃不开干系，现下听闻是皇长子那边出的事，既觉心惊，又觉逃过一劫。
乳母重重叩首：“是、是了……皇长子殿下不爱吃藕粉，公主却喜欢。皇长子殿下用宵夜时便跑来喂了公主两口……”
贺玄时额上青筋一跳，又问太医：“那钩吻下了多少？”
太医沉稳回禀：“公主刚满周岁不久，再多吃两口便有性命之虞；皇长子也不过六岁孩童，若吃下半碗，也必定命丧黄泉。”
一句话将事情定了音——这毒，是冲着皇长子贺宁沅的命去的。
“去查！”昭妃再度拍案，护甲扣在案面上，划出明显的白痕。
贺玄时尚算冷静，睃了眼樊应德：“你亲自去。”
樊应德轻应了声“诺”，躬身向外退去。夏云姒心下盘算着，这样的大事大抵不会一两日内能出结果，一时便也不好摸清对方下一步到底要往哪儿走了。
果然，不过一刻工夫，樊应德便回来了，只是带回的暂且只有明面上的线索：“下奴去太医院查了档，近日去太医院取过钩吻的，只有……”他下意识地顿声，扫了眼旁边的周妙，“只有庆玉宫的周才人。”
夏云姒锁眉，目光所及之处，周妙脸色一白。
樊应德继续道：“从庆玉宫那边的档来看，周才人是为医治扭伤取的钩吻。至于万安宫这边是怎么回事，还得依次审过皇长子与周才人身边的宫人才知了。”
皇帝点一点头，夏云姒正暗自思量各中情由，却听昭妃轻道：“周才人如何会害皇长子？”
几人都看过去，昭妃眉目间带着几分愁绪，缓缓摇头：“周才人进宫时日不长，一与佳惠皇后并无旧怨，二与夏才人这皇后胞妹也交好，如何会害皇长子？”
面色惨白的周妙这才如梦初醒，匆匆福下身去，也道：“是，臣妾绝无加害皇长子殿下之心，求皇上明鉴！”
夏云姒朱唇微抿，没有开口。
她要看一看，昭妃到底为什么帮周妙说话。
昭妃轻声叹息，侧首望向皇帝：“皇上觉得呢？”柔荑伸过榻桌，她攥了攥皇帝搭在桌上的手，看起来情意绵长。
皇帝沉吟着点头：“朕也觉得周才人不至于如此。”
周妙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栽跪下去，惊魂未定道：“谢皇上……”
昭妃微微抿笑，却将话锋一转：“只是事关皇嗣安危，也不得不先委屈周才人一些时日了。”
夏云姒黛眉微挑，冷眼瞧着昭妃以一派温和模样说：“依臣妾看，且先将周才人禁足起来。待得事情查明，更能好好还周才人一个清白。”顿一顿声，她又和煦地看向周妙，“周才人要以大局为重。也不必害怕，皇上与本宫心里都有数，自不会冤枉了你。”
原是为了这个。
夏云姒心下轻笑一声。
昭妃这番话说得可真是冠冕堂皇，教人挑不出错来。皇帝也自会答应的，因为周妙到底也只是个刚得宠的新宫嫔，并无太多情分。
她没多说什么，现下不是与昭妃叫板的时候。
便见皇帝点了点头，樊应德行至周妙跟前躬身：“才人娘子，您请。”
周妙的脸色愈显惨白，但昭妃那番冠冕堂皇的话却让她说不出什么。几度的欲言又止之后，她也只磕了个头，便由两名御前宫人送回了庆玉宫去。
殿中似乎因为周妙的离开冷寂了一层，昭妃深缓一息：“周才人或许无辜，皇长子身边的宫人却不无辜。”
自然不无辜，否则那钩吻是怎么落进皇长子的宵夜里去的？
贺玄时淡声：“一应都先押去审，宁沅身边的人尽数换新的来。”
樊应德躬身领命，退出去传旨。
至此，似乎每一步都安排妥帖了。
夏云姒数算清楚，静看着昭妃，听着她说出最后一席温婉贤惠的话：“今日是无论如何也审不出结果了。皇上不如早些歇息，明日还有早朝。”
说着，她话中流露出几许温暖的爱意：“臣妾让人备好了安神的汤药。”
贺玄时也确实累了，点了点头：“都早些回吧。”
说罢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行去。
夏云姒安安静静地跟着，恭顺守礼。直至迈出房门，她才在扑面而来的夜风中打着寒噤开口：“皇上……”
贺玄时转过头。
她拢着手炉的手紧了紧，带着两分羞怯说：“皇上能否……先把这手炉借臣妾用用？”
这话一出，皇帝自会想起她方才入殿时的模样。
他皱起眉：“只用个手炉怎么行？让宫人回去给你取件衣服。”
说着他就要吩咐宫人去取衣，却见她摇摇头：“不妨事，庆玉宫离此处也不远，快些走便到了。臣妾若留下来等，即便自己身边有人侍奉，公主身边的宫人也不免要分神照应臣妾，倒扰了公主歇息。”
说完她就一福身：“臣妾告退。”
“四……阿姒！”他及时换了个合适的称呼唤住她。
夏云姒止步，明亮的乌眸抬起看他。
他解下宫人刚为他加上的狐皮大氅，披到了她的身上。
狐皮厚重，她只觉周身都一沉。迎上他的目光时，她眸中温暖起来：“多谢皇上。”
这话里带着三分小女儿的娇俏，似是当年，又不似当年。
但总之，足以让他忆起当年。
那是他继位后的第一个冬天，夏云姒才九岁。
那年京中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她进宫找姐姐玩时就拽着姐姐一并去玩雪。
太液池整个结了冰，她们由宦官拖着冰车，在湖面上溜了会儿冰。还堆了个雪人，石子是眼睛、胡萝卜是鼻子。
堆好往回走时，才发现他已在湖边笑看她们很久了。
夏云姒出来时穿得少，跑跑跳跳也没觉得冷，往回走时一安静下来却冻得打哆嗦。
姐姐怕她冻着，就要解下外面的棉衣给她穿，他忙将她阻住，自己脱了大氅披到夏云姒身上。
即便按现在的身量，他的大氅也足以拖到她的脚面，何况当年？
当时的夏云姒便费力地拽着那长长的一截，仰头跟他说：“要给姐夫拖脏了，我还是穿姐姐的吧！”
佳惠皇后要脱给她的那件只是个短棉袄，对她而言确实合身得多。
他却蹲下身，在她额头上一敲：“衣服要紧还是你姐姐要紧？”
那时多好。
他和姐姐情投意合，中间没有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事、这么多的纷纷扰扰，对她的关心也不过是姐夫对妹妹的关心。
现在终是都变了。
夏云姒抿着笑看他，她知道这样的笑容在背后宫室的光火映照下会显得十分明艳。
是他会喜欢的样子。

第10章 醉翁
周妙自此被禁了足，无旨出不得门，外人也不能擅自去探望。
好在同住一宫的还可走动一二，夏云姒便着意打听着，在许昭仪去看她的时候，自己也走了一趟。
周妙身边的宫人客客气气地请她进去，进了内室，便听到周妙的抽噎声。
“臣妾如何会害皇长子……”
“昭妃娘娘不过就是要借此让臣妾失宠罢了！”
夏云姒心下松气——她知道昭妃的真实用意就好。若因为昭妃那番话说得好听，她也觉得昭妃只是秉公处事，可就太傻了。
许昭仪适当地喝了她一句：“别这样指摘昭妃娘娘！”说着余光注意到有人进来，定睛一瞧，轻喟，“你也来了，坐吧。”
夏云姒向许昭仪福了福，周妙红着眼睛站起身，将榻桌另一侧的位置让给她坐，自己示意宫女添了张绣墩，坐去了底下。
夏云姒坐定后瞧一瞧她，宽慰道：“别哭，待得事情查明，皇上总还会见你的。”
周妙紧咬薄唇，摇摇头：“夏姐姐无需哄我，只看胡氏被降位禁足时缘何那样紧张，我便知圣宠不易再来了。”
“可你与胡氏是不一样的。”夏云姒温言柔语，“胡氏进宫三年，从来也不得皇上喜欢，凭着昭妃娘娘提拔才有了才人的位子，你与她哪里相同？所谓小别胜新婚，你这些日子见不到皇上的面，来日再见时稍作安排，皇上更要喜欢你了。”
周妙被她说得情绪缓和了些许，抽噎声也缓了。夏云姒顿了一顿，又说：“与其担心不得宠，倒不如提防昭妃再害你一次。”
周妙微懵，转而了悟，紧张又诧异地皱眉：“可昭妃娘娘自己都说……知道臣妾不会加害皇长子。”
“那是场面话，说给你听的。”夏云姒淡淡摇头，“如今皇长子身边的宫人尽数押进了宫正司，你身边的也进去了好几个。若有哪个招出就是你所为，即便皇上不信，可在供词面前也难免先罚了你，以正宫规。”
周妙面色霎然白了一层：“可我……”
“你且先告诉我，你让人去太医院取过钩吻没有？”夏云姒问她。
周妙黛眉紧锁，用力摇一摇头：“没有！”
夏云姒打量着她：“可圣驾面前却不见你陈情？”
“我生怕背后之人布局布得周全，昭妃再着人搜宫，真搜出什么钩吻来！”周妙道。
若是那样，纵使有栽赃的可能，也衬得周妙先前的辩解像是欲盖弥彰，令皇帝多存几分疑虑。
“还好你机灵。”夏云姒沉然点头，兀自忖度了一会儿，笑看向许昭仪，“那就只好劳昭仪娘娘‘先下手为强’了。”
许昭仪浅怔，欣然点头：“夏才人先请回吧。”
夏云姒依言告退，回到朝露轩中不久，便听闻许昭仪调了一众宫女宦官去周妙处。满庆玉宫的人都好奇是要做什么，这伙人的嘴巴却都很严，半个字也不肯吐露。
夏云姒私下明白，这是去搜宫的。
许昭仪是佳惠皇后身边的旧人，虽不得宠，皇帝却也肯给她几分面子和信任，她出手搜宫得出的结果自有分量。
傍晚时分，庆玉宫中就传出了消息，说宫人在周妙近身侍婢的枕下搜出了一包药粉。
许昭仪急召太医去验，太医瞧了一眼便得出结果——确是钩吻。
而后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许昭仪前脚刚离开，要去紫宸殿禀话，周才人后脚就上了吊。所幸宫女发现及时，将人救了下来，于是许昭仪连带方才告退的太医都一并被请了回来。
嫔妃自戕是大罪，更何况周妙正牵扯着钩吻的案子，皇帝很快便被惊动，驾临庆玉宫。
夏云姒依稀听见了那声“皇上驾到”，却没有出门的意思。
她安坐在廊下，呼吸着冬日里凉薄的空气，看得莺时不解：“皇上都来了，娘子不去瞧瞧？”
夏云姒轻笑：“有许昭仪和周才人在就够了，我去做什么？”
许昭仪自会告诉皇帝，是周才人性子刚硬不愿背负嫌隙，请她搜的宫。
没想到真的搜出了东西。
周才人意欲自尽的大罪自会变成自证清白的证据，而后就算宫正司那边真审出了她要加害皇长子的供词，大约也再没本事让皇帝信了。
到手的金蝉脱了壳，让昭妃自个儿怄气去吧。
夏云姒静静等着，等到小禄子传来消息说圣驾已从周才人那里离开，才着人去取了皇帝昨晚给她的大氅出了门。
安排下毒这场大戏的人究竟是谁，并不好说——虽然现下明面上看着是昭妃，但其实即便昭妃出手很快，想借此压制周妙，也并不意味着这就是她。
是以她虽可以捅昭妃刀子，却可能被旁人利用，闹个两败俱伤也未可知，那倒不如先不捅这一刀。
把最关键的一环先捅出去，让皇上心里存个疑影，是更为要紧的。
沉沉夜色之下，夏云姒在离庆玉宫门不远的地方，“截”住了圣驾。
贺玄时其实早已看到了她，遥遥地停下来等。她来宫灯的火光映照下迤逦而来，那样明艳的妆，让她看起来像宫灯中走出来的美艳女妖。
这很有趣。满宫都在摸索他的喜好，她却似乎并不在意，我行我素地日日浓妆艳抹，倒也自成一派风景。
“皇上万安。”她行到他面前福身。
“免了。”他噙笑扶起她，睇了眼她抱在怀中的狐皮大氅，笑说，“让宫人送一趟便是，何必自己跑一趟？”
而她的面色显得不太自然，将大氅交与樊应德收着，抿了抿唇，低头轻声：“皇上可否借一步说话？”
贺玄时微怔，挥手命宫人退远，便先一步迈出了庆玉宫的大门。
夏云姒跟着他走，安安静静地走出好一段，才缓缓开口：“臣妾担心宁沅，思量了整日，越想越觉不对。”
贺玄时神色微凝，看一看她：“怎么了？”
“姐夫不觉得太奇怪了么？”夏云姒侧首回看，定定地与他四目相对，“说出皇长子不爱吃藕粉的那名乳母，是淑静公主的乳母。”
他一滞。
夏云姒将这细微的神色变化收在眼中。他是日日与朝堂谋略打交道的人，自然能明白端倪。
不过她还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连公主的乳母都知道他的喜好……下毒这样大的事，下毒之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毒下了，却会不记得打听他爱吃什么？”
若真想毒死皇长子，自会将钩吻下在他爱吃的东西里，以保万全。
可这毒偏就下在了他不喜欢的藕粉里，反倒毒了公主。
这看起来更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哄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去喂妹妹吃东西是很容易的，神不知鬼不觉地抛砖引玉。
“臣妾便想，或许是有人想将孩子带到自己膝下来养，便以此法显得宫人照料不周？”夏云姒循循善诱地说着。
言罢，又重重一叹：“但愿是臣妾多心。若当真是这样，人心也太可怕！”
“为了抚养皇子便毒害公主，不论这人究竟是谁，都可见不是真心喜欢孩子。”
“那即便会悉心照料宁沅，心里也不过拿宁沅当了自己上位的一颗棋！”
“姐姐在天之灵，也不知能不能护住这孩子。”
她一句句地说着，状似快人快语、心直口快，一句句地牵引他的思绪。
不论背后之人是谁，宁沅都不能落到她手里。
若是昭妃，更不能。
不仅是宁沅，还有贵妃所生的宁汜、欣贵姬留下的淑静公主，只要有她夏云姒在，昭妃一个都别想得去。
一番慨叹之后，她顿了一顿，再度望向他，语气变得无比恳切：“臣妾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只求姐夫，若要为宁沅挑选养母，务必选一位真心待他的，好么？”
贺玄时沉容思量着，听言点了点头：“你放心。”
静了静又说：“朕不会让阿妁在天之灵不安。”
“嗯！”夏云姒的声音欢快起来，“多谢姐夫！”
似是听他答应会悉心挑选，就有了定心丸。
实则她心里知道他对皇嗣养母之事本就谨慎，这番话刺进他心中之后，他一时半刻间更不可能急着为孩子们挑选养母。
此时若有哪个跳出来想承担这样的“大任”，更会引得他生疑。
也不知会不会有人那么傻，这样短暂地铺垫后就往外跳。
夏云姒心下玩味地想着，渐渐地热血翻涌。
她喜欢这样的感觉。
像对弈，对手走一步、她走一步，相互揣摩心思，且看谁能走到最后。
又像猫捉耗子，让她沉迷于玩弄对手的快意。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
夏家的女儿那么多，她作为一个没了生母的庶女，早早地就沉溺在了玩弄心计之中。
儿时是绞尽脑汁去讨好身边的乳母和下人，让自己讨他们喜欢一点，日子就会好过一点。
长大一些，她就学会了如何博府中长辈的注意，让他们注意到她的存在。
只有一个人不用她这样细心谋划也会对她好。
她父亲的嫡长女，众星捧月般长大的天之骄女。
她的大姐姐、大肃的佳惠皇后。
夏云妁。

第11章 含玉
之后几日，相安无事。
宫正司按部就班地“慢慢”查着钩吻之事，皇长子身边的宫人被彻底换了一遍。
唯一引起些许议论的，是一位高位宫嫔燕贵姬在去紫宸殿送点心时遭了训斥。
“听说是她和皇上开了口，说愿意抚育皇长子殿下……不知怎的皇上就恼了，将人骂了出去，让闭门思过半个月呢。”
——满宫都是这样议论。消息传进朝露轩，小禄子在早膳十分进屋来禀，禀过之后便告退离开。莺时在旁啧声笑叹：“娘子料事如神，果真这就有人打上抢人的算盘了……却没想到是燕贵姬撞上去，奴婢听闻她素来清高，不像是会下毒的人，此时不知要怎样委屈。”
“她也算不得委屈。”夏云姒轻笑，“纵使下毒之事不是她，此时冒出来争抢宁沅的，也多有投机之意。心里没有皇嗣却又要拿皇嗣讨巧，无怪皇上生气。”
莺时点一点头：“只是可惜了，没能让昭妃去触这霉头。”
夏云姒莞尔：“但有了燕贵姬做例，昭妃一时也不敢贸然开口要人了，亦是好事。”
昭妃太会说话了。
她那日急急地赶去圣驾面前说那些恳请皇帝为宁沅谨慎思量的话，其实多有些冒险，指不准就要引得皇帝反感。奈何昭妃太会将话说得敞亮，她实在担心拖上两日宁沅便已被送去了昭妃处，不得不先将那番话说出。
现下这个燕贵姬若能将昭妃吓住，对她而言虽是不如看着昭妃自己去触霉头，却也可说是只赚不赔。
世间万事，总要追求十全十美未免太累，有赚无赔她就很满足了。
她不喜欢赔本买卖。
除此之外，麻烦倒也有些，所幸也好解决。
快用完早膳的时候，夏云姒的口吻清淡地吩咐莺时：“一会儿调凤仙花汁来，我重新染个指甲。”
她的手很好看，十指纤白、指甲养得修长。这几年她都喜欢把长甲染成鲜红或宝蓝，偶尔也用孔雀绿，偏不喜欢那些淡雅柔和的颜色。
好在她素来着装也浓艳，这样的颜色与服饰也相得益彰。家中长辈最初说过她几次，说这般浓妆艳抹有失夏家女儿的温婉，后来约是发现她本也温婉不来，也就不再说了。
于是待得早膳撤下，莺时便依言调了花汁来，调至她喜欢的鲜红颜色，为她细细重染纤甲。
指甲染好，夏云姒挑了一袭嫣红的对襟襦裙来穿，袔子上绣着精致的雁上云霄花纹，不是女子爱用纹样，瞧着倒大气得很。
梳妆妥当，夏云姒乘步辇一路向北行去。大肃朝皇宫很大，后宫更占了大半地方，但嫔妃大多住在偏南的位置，走过太液池再往北一段，会瞬间觉得周遭清净不少。
不过北边也有许多景致不错的地方，只是归在这样的人迹罕至之处，再好的景致也没什么人看，只得孤芳自赏了。
夏云姒不是来此处观景的，而是来找人的。
后宫是个百花争奇的地方，除却大选进宫与受诏入宫的官家贵女，还有不少宫女也颇有姿色。
每一朝都有宫女得幸侍驾，只是前路未必多好。
大肃一朝，宫女得幸必须从最末的从九品侍巾开始册封。从九品侍巾与正九品采女都是半主半仆的位子，大多还要跟在嫔妃身边侍奉。哪天有幸封到从八品御女了，才算是个正经主子。才能有自己一方的院子住、有两名宫女跟在身边。
是以每一位受封当了侍巾的，无一不盼着自己能多得宠些时日，好歹要熬到御女。
可宫里的人这么多，宫女出身又总归差些，能等来那一日的十中无一。
许多嫔妃也不是好相与的主儿，见跟在身边侍奉的侍巾不再得圣意，就索性赶去别处服役，免得给自己碍眼。
夏云姒在入宫之时就着人打听到了这些，得知当下宫中侍巾共有四位，有三位都还跟在嫔妃身边服侍，只有一位叫含玉的，被遣到了最北边无人问津的听兰园。
当时被差出去打探消息的玉沙回话说：“原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人，贵妃有孕时不能承幸，就荐她侍了驾，生完孩子便将她赶走了，算来也已在听兰园过了四五年。那听兰园的掌事嬷嬷出了名的刻薄，想来她的日子不会好过。”
日子不好过，于她而言便是正好。
过了太液池后又足足走了小两刻，步辇才在听兰园外停下。
听兰园里专种各色兰花，春日里兰香怡人，但眼下正值严冬，园子里连残花败叶都寻不到几片，四处都光秃秃的，唯昨夜的大雪为地上添了一层银白。
也正因为这层银白，园中的几个宫人都不得休息。掌事嬷嬷是个刻薄人，惯爱磋磨人，大清早就逼着他们出来洒扫庭院。
夏云姒在步辇落下时往里一瞧，正看见那身形微胖的掌事嬷嬷拢着厚厚的斗篷、抱着手炉坐在廊下放着的太师椅上，颐指气使地训斥院子里的宫人：“手脚都麻利些！懒货！一个个都没吃饭吗！晌午前扫不干净这些雪，就都到宫正司领板子去！”
底下的宫人们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唯唯诺诺地应着。
掌事嬷嬷对他们这副奴才相很是满意，察觉到院门口有人影，凌然一抬头，待得瞧清对方的服色又转而换了副面孔，一溜烟地跑到院门口躬身相迎：“这位主儿……”
莺时不咸不淡地报上名号：“我们娘子是庆玉宫夏才人。”
“哦……才人娘子！”掌事嬷嬷忙福了福，很是热情，神色却难免有些疑惑，“娘子，这大冬天的，听兰园里没什么景儿，您瞧……”
“我知道。”夏云姒目光在院中划着，“你们这儿有位从九品侍巾，叫含玉的，是不是？”
“是，有！”掌事嬷嬷边应边察言观色，见她面色清冷，心下一揣摩，便觉是含玉得罪了人。
“娘子稍等，奴婢去叫她来。”掌事嬷嬷说着转身，视线一荡，雷厉风行地将跪在地上铲雪的一名女子拽着发髻拖向夏云姒。
这满院的宫人，她最爱折腾的正是含玉——到底是从前当过半个主子的人，磋磨起来分外令人满足，她就爱看含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
到了夏云姒跟前，掌事嬷嬷一松手，含玉发髻散乱地跌跪在地上。嬷嬷又扬手抽了她一嘴巴：“没眼色的狐媚子，究竟如何惹了夏才人，还不自己告罪！”
含玉不敢喊叫也不敢告饶，瑟缩着磕头：“才、才人娘子……奴婢日日在听兰园中，从未见过您……”
夏云姒睇了眼身边的小禄子，小禄子会意上前，一掰含玉的肩头，迫得她抬起头来。
这个举动更令含玉颤抖如筛，慌不择言地向夏云姒告罪：“夏才人……奴婢错了，求您饶奴婢一命……”
掌事嬷嬷在旁冷笑：“适才还说从未见过，这便认了错，果真是个欠收拾的贱骨头！”
夏云姒不理会她，细细端详含玉的容貌。
含玉应是大她几岁，在听兰园待了三五年，目下面无血色、形容枯槁。
但便是如此，也仍能看出原是个美人，一双明眸尤其漂亮，即便充斥惊恐也难掩清丽。
“在这地方当差，委屈你了。”夏云姒示意小禄子松开她，“日后到我朝露轩做事吧。”
含玉的满目惊恐一分分转为错愕，旁边的掌事嬷嬷更是惊意无限。
哑了哑，那嬷嬷道：“才人娘子，这、这人……”
“这人好歹是皇上亲封的侍巾。”夏云姒淡淡地回看过去，“天子宫嫔，且没有圣旨罚她在此做苦役，自是我朝露轩更合她的身份。”
只一瞬里的对视，掌事嬷嬷浑身打了个战栗，夏云姒不欲与她再多言，又看向含玉：“若愿意跟我走，你就回房梳妆去。”
含玉又木了半晌，猛一个激灵，猝然回神。
“奴婢愿意！”她将心一横叩下头去，“才人娘子稍候。”
说罢匆忙起身，趔趔趄趄地走向侧旁的房门。
她知道这样突然伸来的援手背后必有所图，可比起这鬼地方，就是要在嫔妃身边挨打受骂也强得多了。
有人肯将她从这里拉出去，她便是当牛做马也在所不惜。
夏云姒瞧了她的背影两眼，吩咐左右：“你们去帮她。”
莺歌与燕舞应声一福，齐齐地跟上含玉，一并进屋去了。
夏云姒没有再在听兰园多留，径自回了朝露轩。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燕舞挑了帘进来，禀说含玉回来了。
“后院的东屋收拾出来给她住。”夏云姒心平气和地吩咐，“让尚服局给她裁几身新衣，首饰从我库里给她挑两副。另再传医女来给她瞧瞧身子，告诉她先好好养着，我过几日自会见她。”
燕舞应诺，告退出去。莺时上前，迟疑着压音询问：“娘子当真要这么办？其实周才人那边……”
“周才人那边，待得时机成熟我自会帮的，现在不是时候。可我们也不能任由着昭妃拿捏，再者……”她浅笑着睨了莺时一眼，“既有旁的法子让昭妃不痛快，为什么不呢？”
她乐得欣赏昭妃的每一分不乐。
姐姐那样好的人，因为贵妃和昭妃的缘故，过得那样郁郁，早逝也与此不无关系，这些债她都记着呢。
这般一想，她甚至觉得让贵妃走得太快了。
该让贵妃也等到她进宫才是。
那一定会很有趣。

第12章 腊八
又过几日，入了腊月。
年关将近，宫中逐渐热闹起来，相熟的嫔妃来往走动，外命妇也有不少开始进宫拜早年。紫宸殿与太后太妃、宫中高位都开始往下赏东西，从布料首饰到瓜果点心，一应俱全。
这样热闹的时候，昭妃惹来的不便也显得更明显了。
没了周妙在中间，许多话变得不便往皇帝耳中送。尤其是有那么一些夏云姒自己开口说便显得刻意的，偏要有人去吹枕边风才更好。
腊月初八祭灶神，在民间是个祈求丰收的大日子，宫中按例也要庆一庆。朝中，皇帝会率官员一并祭拜；后宫，各宫都会熬一道腊八粥。
含玉的身子经这几日的将养已好了不少，面色红润起来，身姿也不再像当日那样枯瘦。
夏云姒在昨晚与她促膝长谈过，这日晚上等腊八粥送进屋，又着人将她请到了跟前。
含玉已梳妆妥当，穿着昨日刚制好的淡紫色襦裙，发髻用一副玉钗精细地簪着，脂粉衬得面容细腻如瓷，浓郁妖娆的熏香味直勾人魂。
夏云姒抬眸细细打量她一番，轻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自己想好。若是不愿，你大可跟我直说，我日后也好好养着你，断不让你回去受那等磋磨，你不必勉强。”
含玉摇一摇头：“奴婢早已是皇上的人了，岂还有忸怩不肯的道理。娘子将奴婢从听兰园救了出来，奴婢无以为报，愿助娘子成事。”
说及此处她语中一顿，接着又有些迟疑：“只是……”
夏云姒：“怎么了？”
含玉眉头深锁，带着愁绪：“奴婢姿色平平，只怕再见圣颜也难以得宠。”
夏云姒衔笑舒气：“这你不必担心，我自会为你安排妥当。”
含玉绝不是“姿色平平”，想来她自己心中也该有数。这般说辞不如换个说法——她是担心自己不是皇帝所喜欢的贤惠模样。
确实，她旁的地方虽不似夏云姒那边透着妖意，却也有一双上挑的眼睛，明亮里透着股狐媚劲儿。按着宫中传言来说，皇帝确是不喜欢这样的。
夏云姒便也明白了贵妃有孕之时为何会荐她承宠：这样的姿色原本就不能“投上所好”，若硬往清素贤淑的方向去打扮，看起来更不得宜，皇上或许会宠她一时，却不会将她放在心里。
唯有这样，贵妃才好在平安生产之后把她赶走。
也算是好算盘了。
但夏云姒要换个法子打这算盘。
含玉生得妩媚，她就让她极尽妩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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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夏云姒也更衣妥当，主仆二人便一道出了门。
当下临近戌时，寒冬腊月里，天色已然全黑。皇帝此时必在批阅奏章，再晚些时候尚寝局的人捧着绿头牌去，就该翻牌子了。
这时也正是用宵夜的时候。夏云姒在离紫宸殿不远的地方停住脚，示意莺时将盛着腊八粥的食盒交给含玉，和和气气地问她：“皇上若问你是谁，你如何说？”
含玉谨记着她所教的话：“身份上奴婢照实说，另会说清现下在朝露轩做事，待才人娘子来送粥。”
夏云姒：“皇上若问你如何结识的我呢？”
含玉颔首：“皇后娘娘还在时，曾与娘子有一面之缘。不日前娘子闲来无事去北边走动又见到奴婢，就多说了几句话。”
夏云姒：“还有呢？”
接下来的话，即便在她自己看来也是一步险棋。含玉神色微紧，长缓一息，徐徐续道：“才人娘子秉承皇后娘娘遗命入宫侍驾，唯恐自己侍奉不周，便自问应学佳惠皇后大度贤德。”
这句话听来没头没尾，但点到这里就够了——学佳惠皇后的“大度贤德”，指的自是顾全大局，挑选良善女子侍奉圣驾。
夏云姒点一点头，攥住含玉的手：“去吧，我会在外等着。若你得幸，我便独自回朝露轩；若未能成，我等你出来，我们一道回去。”
方才思索如何向皇帝回话时都还很冷静的含玉忽而手上一颤，神情动容：“……多谢娘子。”
夏云姒莞尔，只又多叮嘱了句：“这腊八粥，你记得劝皇上吃些。”
含玉自然会动容。被欺负了这么多年，忽然有人救她出来，竟还不止是为了利用、愿意有几分真心相护，换了谁也要动容的。
这样的救命稻草，她相信从绝境中走出来的含玉会牢牢抓住。
一如从前的她。
只是大姐姐待她还要更好一些，从无利用，姐姐只希望她好好的。
.
夜色一分沉过一分，宫道间的微风也渐渐起了。夏云姒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拢了拢斗篷。
立在殿门外的宦官察言观色，知她没有入殿的意思，便也没有不识趣地上前来请，但沏了一盏热腾腾的香茶为她暖身。
约莫等了两刻工夫，尚寝局的人端着绿头牌到了紫宸殿。夏云姒忽而有些紧张，脊背绷得紧了，屏息目送他们进殿。
不过片刻，三名宦官就又都退了出来，左边的那个小声嘀咕：“真是奇了，打哪儿冒出来的玉侍巾？”
夏云姒的心弦又骤然松开，大约是一整日都在思量这事，精力消耗得多，这一松劲她竟蓦地觉得困了。
浅打了个哈欠，夏云姒笑吟吟地睇了眼莺时：“回去吧。吩咐她们早些起来备上热水，等含玉回来让她沐浴更衣、再好好睡上一觉。”
莺时喜色盈面，福身应了声“诺”，又道了声“恭喜娘子”。
含玉在翌日寅时末刻由御前宫人送回了庆玉宫，彼时夏云姒正在妆台前梳妆，莺时打帘进来，言简意赅地禀说：“回来了。皇上晋她做了正九品采女。”
夏云姒自顾自地挑着耳坠，浅淡地嗯了声：“先不必扰她，等她歇好了，挑些好东西给她送去，就说我贺她晋封。”
言罢她也挑定了耳坠，自行戴上，妆便妥了。
她站起身，莺时打了个眼色，燕时燕舞立时上前，为她加上斗篷。
推开房门，寒风扑簌而入，夏云姒拢紧怀中的手炉，向庆玉宫宫门外的步辇行去。
她与昭妃自胡氏被降位一事起便已是明摆着的不两立，可后宫就是个免不得要粉饰太平的地方，是以她仍是日日照常去昭妃的皎月殿晨省，守礼着呢；昭妃也惯是执掌宫权的嫔妃该有的大度模样，仪态总维持着，话也说得好听，只是但凡两人都在，氛围中便总有一股抑不住的剑拔弩张的味道。
昨儿个皇上幸了她举荐的人，今日晨省可想而知会有一场好戏。
夏云姒自踏入殿门时就察觉到了氛围不同，但只做不觉，向在座的几位高位嫔妃见了礼，就去旁边落了座。
品了小半刻的茶，待得满宫嫔妃都来齐了，昭妃才从寝殿中缓缓步出。
众人齐齐地离席见礼，昭妃如旧在落座后命免礼。视线扫了一圈，昭妃先交待了些无关痛痒的事：“快过年了，阖宫团圆，在行宫安养的顺妃姐姐也会回宫来。明姬、吴美人，你们是她宫里的人，要盯着宫人好生打扫宫室，别有什么怠慢。”
明姬与吴美人起身离席，恭谨应诺，昭妃点点头：“坐吧。”
跟着顿了顿声，目光便投向了夏云姒：“听闻昨儿个夏才人身边的玉侍巾在紫宸殿侍了驾，今儿一早还晋了采女，怎的也不见她过来？”
“晋了采女么？”夏云姒一怔，显出恍惚的模样，微微欠身道，“臣妾倒尚未听闻她晋封之事。适才离开庆玉宫时正碰上她回来，臣妾急着来向昭妃娘娘问安，便随口吩咐她先去歇息了。”
昭妃挑眉：“这依着规矩……”
“臣妾想采女的位份在宫中也不过是半主半仆，入不得娘娘和各位姐姐的眼。”夏云姒温言截断昭妃的话，笑靥明媚，“想来娘娘也不会与这样的身份低微之人计较吧。”
采女与侍巾这半主半仆的身份，微妙得很。含玉若来了，免不得要被昭妃给个下马威，说到底打的是她的脸。
是以她索性不让含玉来，昭妃不提则罢，若提，她也早就想好了要用这番说辞噎回去，反手给昭妃找些不快。
昭妃冷声而笑：“那夏才人可要好生约束她，千万别如周才人一般刚得了宠就沾上戕害皇嗣的嫌隙。”
“这个自然。”夏云姒起身深福，“娘娘放心，玉采女做不出那般恶毒的事。况且有家姐在天之灵庇佑，那投毒之人迟早不得好死，皇子公主必定平安无事，娘娘不必为此太过忧心。”
昭妃面色不改，淡泊而笑：“正是。”
夏云姒含着笑落坐回去，刚端起茶来要喝，外面忽一声“圣旨到——”乍然而至。
一息之间，满殿嫔妃被突然而至的圣旨砸得面面相觑，下一瞬又都匆忙离席，跪地恭迎。
片刻工夫，便见樊应德直着一卷明黄入了殿来，站稳脚跟，四平八稳道：“夏才人接旨。”
夏云姒不由一滞，遂搭着莺时的手起身，行上前几步复又跪地下拜。
樊应德展开卷轴，朗朗念道：“上谕：才人夏氏秉德柔嘉，持躬淑慎，风姿雅悦，雍和粹纯，着晋正五品宣仪，钦此——”
旨意念罢，满座寂然，连夏云姒也大感意外。
嫔妃尚未侍寝便行晋封，在大肃朝少之又少。况且还是自正六品才人直接晋至正五品宣仪，越过美人，晋了足足一品？
不过静下神思，她对个中原因倒也了然。
并不是为她引荐含玉，
是为那碗腊八粥。

第13章 勾魂（作说附后宫品秩表）
腊八时各宫都要做粥，但夏云姒那碗腊八粥不是随便熬的。
建德十八年，尚是慕王的贺玄时与夏云妁初见，就是腊八。
那时贺玄时与夏云妁都只有十五岁，夏云姒才六岁。先帝病重，夏家刚决定扶持贺玄时。
以夏家的积威之重，这样一位年轻皇子登门拜访也不算什么大事，况且家国大事原也与府中女眷们无关，泰半家眷甚至不知他来拜访之事，依旧热热闹闹地照常过着腊八节。
按着惯例，腊八粥由府中的女孩子们一起熬。其实在这样的高门大院里，女孩子没什么去厨房里沾染油烟的必要，能在下人料理好食材后动手熬一道粥、做几道点心，便已是可以引得称赞的贤惠了。所谓的让她们熬制腊八粥，也不过是寻个由头让大家图个热闹。
夏云妁是长姐，也是当时府中唯一嫡系嫡出的女孩子。她带着一串庶妹堂妹熬了大半日的粥，傍晚时才都备妥当。大部分的粥都有下人送去各屋让大家品尝，夏云妁听闻父亲与几位叔叔整日都在厅里没出来，便跟一众妹妹说：“我去给父亲和叔叔们送粥，也好劝她们吃些，你们各自回去歇着吧。”
女孩子们一哄而散，唯独夏云姒留了下来。
当时正是她最黏这个大姐姐的时候，不假思索地仰头就说：“我和姐姐一起去！”
夏云妁没有拒绝，将几碗粥在食盒里装好，拉着她一并出了门。
穿过后宅的亭台楼阁，进了前宅专供男人们走动的地方。这地方夏云姒从来没来过，夏云妁这嫡出大小姐却显然轻车熟路。又走了小半刻的工夫，她们就到了一方小厅前，夏云妁说明来意，仆人就推开了门，屋中的谈话声一停，人人都看过来。
夏云妁目不斜视，提着食盒走到正中，笑吟吟地向父亲福身：“腊八粥熬好了，听闻父亲议了一天的事，不如吃一些再忙？”
夏蓼笑起来。他对这个长女很满意，看她的时候总是在笑。
便见他向坐在右首的年轻人一引：“这位是慕王殿下。”接着又对慕王说，“这是小女云妁。”也指了指夏云姒，“这是云姒。”
夏云姒当时只顾着打量眼前这位容貌清隽的公子了，夏云妁不卑不亢地福了福：“殿下安好。”
过了很久，才听到慕王如梦初醒地回话：“……夏姑娘。”
夏云姒被他的反应弄得好奇，歪头又看了他好久。
直至三两年后，她才懵懵懂懂地明白，那大约就是书里说的“一见钟情”。
当日的腊八粥，慕王也尝了。后来两个人订了亲、成了亲，先帝驾崩、他很快继位为帝，夏云妁成了中宫皇后，依旧每年都会亲手给他熬一碗腊八粥。
夏云妁是所有长辈都会喜欢的天之骄女，凡事都尽善尽美，熬制的腊八粥也味道极佳，而且每年的滋味与口感都如出一辙。
所以这个味道，贺玄时一定记得。
夏云姒在决意入宫之后，曾将自己闷在厨房中十几日，依着回忆细细地研究各样粮食的多少，这才将这如出一辙的粥做了出来。
可她虽有意以此邀宠，却也没想到只为了这么一碗粥，就能晋足足一品的位份。
呵，真是情深似海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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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中，樊应德见皇帝心不在焉，一副不愿有人搅扰的模样，便识趣地退到了外殿。
两个徒弟在门外窃窃私语，说昨晚侍寝的那玉采女可真有本事，把皇上勾得魂儿都没了。樊应德听得好笑，也迈出殿门：“瞎说什么呢！”
两个徒弟忙回头，瑟缩着一躬身，抬眸又发觉他似乎没有怒色，胆子大些的那个便压音笑道：“您也瞧见了，今儿又没什么旁的大事，咱皇上魂不守舍的，可不是为那玉采女么？”
樊应德遥遥地回看一眼内殿紧阖的殿门，又转回来：“呵，玉采女？师父我刚去给夏宣仪宣了旨，你们还觉着是玉采女？”
两个徒弟相视一望，适才没说话的那个道：“师父，您这就说笑了。昨儿个侍驾的是玉采女，夏宣仪连殿门都没进。如今她是晋了一品不假，可那是为着……”
这徒弟故弄玄虚地指了指天。
为着在天之灵的佳惠皇后。
御前许多人都是这样认为的，认为当真合皇帝意的是玉采女，只是皇帝顾及佳惠皇后，便也多顾几分夏氏的颜面，想着夏氏进宫之后没晋过位份，便在晋玉采女一例之后晋她一品。
这样想也不无道理，毕竟夏宣仪昨日确是连紫宸殿的大门都没迈进一步，非说是她昨日有何过人之处让皇上记挂了，他樊应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可他仍觉得，定是因为夏宣仪，不是玉采女。
——玉采女若真有这样的本事，当年又何至于被贵妃那样说打发走就打发走了呢？
啧，这夏宣仪，有趣儿啊！
樊应德细作回忆，似是在撞见她弹琵琶之后，皇上就时常念着她了。这事她自己都未必知道，但他这近前侍奉的人瞧得一清二楚。
只是因着那层姐夫和妻妹的关系，皇上至今未有表露，十分克制。但这般一来二去的，皇上还能克制到几时可不好说。
樊应德看热闹不嫌事大，心里真想瞧瞧，若皇上迈过了那一步，宫里会是怎样的光景。
“樊应德。”师徒三个各怀心思间，殿里头唤了人。
樊应德赶忙转身进去，推开内殿殿门，躬身行至御案前：“皇上。”
皇帝手指按着眉心：“看折子看得累了，传乐伎来，听两曲琵琶。”
樊应德心念一动，立即摸出了皇帝心中所想，口中“唷”了一声。
皇帝抬眸看他，他赔笑道：“皇上，这事不巧。前两日教坊刚来回了话，说近来猛地冷了，教坊里数人都染了风寒，一时怕是不敢让人进宫，免得把病气过到宫里。”
皇帝眉心皱起，显得颇有几分烦乱。
樊应德又在他开口前堆起笑，续说：“要不下奴请夏宣仪来弹一曲？教坊的琵琶哪里比得上宣仪娘子呢，况且她今日刚行晋封，迟些时候原也要来谢恩，怎么都要走这一趟。”
樊应德有把握，这番话决计说到了皇上心坎儿里。皇上因为那层姐夫与妻妹的关系想与夏宣仪亲近又不好亲近，他们当下人的自要动动嘴皮子功夫，把他“劝”过去。
言罢他静等一会儿，却见皇帝摇了头。
樊应德微滞，又听皇帝道：“朕去朝露轩一趟。”
“……”樊应德哑然，皇帝未有察觉，起身便往外走。他忙跟上，打手势示意外殿的宦官去备步辇，心里暗暗揶揄，适才应该和那俩小子打个赌才是，现在钱都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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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夏云姒在昭妃的皎月殿里好生接受了一番众人的道贺，好不容易回到朝露轩，晋位的旨意已然传遍，阖宫宫人也喜滋滋地贺她。
她笑笑，边进屋边吩咐莺时赏银钱下去，让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刚落座，见含玉打了帘进来奉茶。
含玉将她放到她手边，颔首深福：“奴婢恭贺娘子晋位之喜，娘子喝口茶。”
“快起来。”夏云姒忙伸手搀她，笑道，“同喜。你再晋一例便也是宫里正经的主子了，又年长我几岁，大可不必这样客气。”又说，“我不是教人传了话，让你好好歇着？原也不必你来伺候我。”
含玉摇摇头：“奴婢愿意侍奉娘子。”
刚说完，就见小禄子疾步进屋。
小禄子一躬身：“娘子，御前来人传话，说皇上往这边来了。”
夏云姒一怔神的工夫，正执意要在侧服侍的含玉已知趣地一福：“奴婢先行告退。”没有半分要借此在皇帝面前多露脸的意思。
夏云姒点点头，起身向外迎去，准备接驾。
行至院门口时，皇帝刚好到了。她屈膝福身，他伸手一扶：“别多礼了。”
她抬眼，和上次一样笑吟吟的：“姐夫又来听琵琶？”
他忽而心慌，脱口而出：“不听琵琶……”说着噎住，不知自己哪来的话。
哑一哑声，又只好顺着说下去：“腊八粥可还有么？”
她明眸中一瞬怔忪，似乎对他为此过来一趟很是意外，又含起三分歉意：“没有了呢……”转而又说，“不过做来也容易，臣妾可以现在去将它熬上，约莫晌午时就可吃了，姐夫可愿等上一等？”
皇帝不假思索：“好。”
夏云姒复又自言自语地呢喃：“可姐夫不想听琵琶……也不好空耗时间。”说着看向樊应德，突发奇想似的道，“劳樊公公着人跑一趟，为皇上取些奏章来？便不会耽误国事了。”
樊应德看向皇帝，静等吩咐。
皇帝欣然摆手：“去吧。”
樊应德一躬身，当即示意两个小宦官去了。
啧，敢在皇上面前这般行事的可不多——有谁敢为了一道粥开口让皇帝等？多是说熬好后送去紫宸殿；又有几个敢讲皇帝陪着自己是‘空耗时间’，还敢理所当然地开口要皇帝看折子？
她偏敢说，还能让皇帝不恼。
这是最厉害的。
樊应德的慨叹尚未过去，又见她一把抓住皇帝的手。
他心下一惊，但见夏宣仪眉开眼笑，语气尽是小姑娘的欢快：“对了！还有一事，臣妾迟迟拿不定主意，姐夫正好来了，帮臣妾瞧瞧？”

第14章 谋心
每个御前宫人都屏住了呼吸，九五之尊却不见恼意，轻哂点头：“好。”便跟着夏云姒进了院门。
夏云姒脚下轻快，一路将他拉进内室才又扭头说了声：“姐夫坐。”
说完她便自顾自地去了衣柜前，皇帝笑笑，径自去罗汉床边坐下等她。
夏云姒打开衣柜门翻找着，片刻工夫，将两块料子从衣柜里取了出来。
走到罗汉床前，她将两块料子都放在榻桌上：“快过年了，臣妾想亲手给宁沅做身新衣。姐夫瞧是白缎子上衣配淡金缎下裳好，还是淡金缎上衣配白缎子下裳好？”
皇帝饶有兴味地拿起两块料子展开看看，认真想了思量了会儿，道：“上白下金好，反过来头重脚轻了。”
“那好。”夏云姒点头，吁一口气，又思忖着笑说，“大概还能剩一些，回头给姐夫绣个香囊。”
贺玄时嗤地笑了，眉宇挑起，口吻促狭：“同是过年，宁沅是做身新衣服，朕就只有个香囊？”
“姐夫怎么和小孩子争东西！”她诧异地盯着他，转而也扑哧一声，又恳切解释，“这是入冬时送来的贡缎，臣妾原都没有，这两块还是从昭仪姐姐那儿求来的，给姐夫做衣服肯定不够用呢。”
贺玄时下意识地便开口说：“这贡缎在尚服局还有，不够用让他们给你送来。”
夏云姒黛眉微蹙：“姐夫非要让臣妾再动手多做一身么？臣妾针线功夫慢，宁沅这一套能不能赶出来都说不好。”
“不用你给朕做。”他又笑一声，“过年宫宴多，你自己添几身新衣。”说着抿一口茶，“但那腊八粥你今日要给朕做出来。”
夏云姒呀了一声，轻拍额头：“险些忘了，臣妾这就去熬上，姐夫稍候。”
继而一福，便向外退去。
推门而出，她迎着寒风长声舒下一口气。
她亦亲亦梳、亦远亦近，皆是为让他莫太轻易得手。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走进她的卧房，先前来听琵琶他都不过是在院子里坐坐，连堂屋都不曾进过；所以这是她第一次拉住他的手，先前二人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是她见礼时他会扶她一把。
唯有这样，她才能润物细无声地一点点卸掉姐夫与妻妹之间的顾虑；
唯有这样，他才能在得到她之后更将她放在心里。
人总是这样“犯贱”，觉得难以得到的更好、若即若离的更美。
姐姐就是太顺着他了。
走向后院的小厨房，她吩咐莺时：“你回皇上身边伺候着，别出什么岔子。我去去就来。”
她事先料到他这两日大概还会想再尝尝那腊八粥，各样米和豆子都早已按量备好，只消入锅熬上即可。熬制过程也不必她亲自看着，自有宫人会盯火候。
她实则连往厨房走这一趟都不必，非走一遭，不过是想显得自己用心。
只是“显得用心”罢了。姐姐当年才真是一颗心都用在了他身上，满心满眼都是他，可偏偏负也就负了，倒不如善做表面功夫的人过得顺心如意。
是以不过小半刻工夫，夏云姒便折回了房中，先前遣出去的御前宫人也已经奏章取了回来，贺玄时盘膝坐在罗汉床的榻桌前读着。
夏云姒回到房门口时一抬眼便止了脚步，静静地打量起了他。
他很快有所察觉，抬起头看她一眼：“怎么了？”
她抿唇一笑，复又继续向屋里走去：“臣妾小时候就常听姐姐夸赞姐夫容貌英俊，如若画中仙、书中侠。那时也不太懂姐姐是什么意思，现下越看越觉真是如此。”
这话倒不是虚的，每一个字都不虚。
贺玄时笑了声：“你词倒多。”
“是姐姐说的呀！”夏云姒边说边在榻桌对面坐下，以手支颐，歪着头继续看他。
他也不恼，似笑非笑地继续看奏章。只是看了会儿就被她盯得看不下去了，抬起头道：“你是不是闲得无聊？”
“是。”她实实在在地一点头，百无聊赖地望向旁边的窗，幽幽一叹，“唉！姐姐性子真是好，听闻她从前就总陪着姐夫看折子，也不知是怎么坐得住的。”
她生得妩媚娇俏，这副小女儿愁苦抱怨的姿态古灵精怪。贺玄时看着她，衔笑想了想，微微凝神：“你姐姐会帮朕读折子。”
夏云姒讪讪地垂下头：“那臣妾是不成了。”
贺玄时略觉意外：“怎么？”
她双颊微红道：“臣妾不像姐姐学过那么多东西，只略读过些闲书。若读折子，最多也就是能念下来，个中深意就半分不知了。”
状似羞赧地说着，她心下却清楚，这才会是他想要的。
后宫不得干政。姐姐是他的发妻，或许还可与他讨论一二，但旁的嫔妃、包括她，都不会有那样的资格。
这般说才能卸下他的又一层提防，至于显得自己无知一些又有什么要紧？
果见他轻松一笑：“哪需要你读明白，能念下来足矣。”
话虽这样说，但他也并未直接递来一本奏章让她读。夏云姒倒也不甚在意，他毕竟是皇帝，能事事都由着她才奇怪了。
她便仍无所事事地坐着，先是一味地看他，后又寻了个话本来翻，翻了几页又一副坐不住的样子，将书丢在一边，寻了纸来写字。
这样耐不住性子，便会让人觉得心思不深。能成大事者，总是能静下心做事的。
待得他看完一小摞奏章时，她手里那页原本拿来写字的纸已经被裁成正方形了，纤纤十指心不在焉地叠着纸鹤，无奈纸质过软，不太好叠。
贺玄时抬头笑看着她，但她两眼放空，怔忪出神，半晌都没察觉他的目光。
他屏住笑，伸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她又蓦然惊醒，后颈一紧：“怎么了？”
他绷着脸：“怕你在朕面前入定，就此修成正果。”
夏云姒明眸一转，不太好意思地别开视线，下榻踩上鞋子：“臣妾瞧瞧粥去，不在这里让姐夫取笑了！”
说罢也没施礼，提着裙子便小跑出去。轻快的背影转瞬消失，贺玄时犹自望着房门的方向多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夏云姒再入膳房时粥将好未好，她便平心静气地等了一会儿，等粥熬好了，不紧不慢地端回房里。
没什么可着急的，此时大可不必多么热情，若即若离最为合适。
而后的大半天里，两个人同处一室，安然度过一段平淡又温馨的时光。
这样的相处于他而言大约，必定有些特殊。
他不是多么贪恋后宫的人，忙起来常常一连数日连牌子都顾不上翻，白日里去嫔妃宫里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
于明君而言，大概总是自己专心致志地批阅奏章更为要紧。
可她必要当那个“特殊”不可。
所谓的君恩太过凉薄，宫里哪有百日红的花？年轻貌美的新宫嫔一出现，便总要有几朵原正盛开的娇花黯然凋谢。
仅凭着宠，太难走到最后。她又非要走到最后不可，就必须让他对她有不同寻常的情分。
不过这条路万不可操之过急，须得一步步来，小火慢炖，才能将情分熬出千般滋味、百转柔肠。
今日这般的相处对目下来说便已够了，是以待得傍晚用完膳，夏云姒无半分挽留之意，反是着人请了含玉过来。
“臣妾要加紧为宁沅做衣裳了，便让含玉送一送姐夫。”
说这话时，她笑意温缓，明眸清亮。
贺玄时点点头：“心意到了便是，宁沅也不缺这一身衣服，莫要太累。”
“诺。”她笑吟吟地福身，自己也送了几步，将他送至门口，遥望含玉与他一道离开。
约莫小两刻后，含玉回到朝露轩，进屋见夏云姒时她多有些紧张与愧疚：“奴婢无用。皇上打发奴婢回来，奴婢一句话也没敢多说。”
“不妨事。”夏云姒轻然而笑，“我盼着你能得宠，不说别的，你晋到御女站稳脚跟我也高兴。可我也不需你多伤神去争，回来也安心睡觉就是了。”
况且这晚皇帝也没翻旁人的牌子，唐兰芝近些日子亦圣宠渐薄，她们又有什么可急于一时？
如此平平淡淡地二十余日过去，后宫除却昭妃，没什么人称得上当真得宠。
夏云姒或多或少变得扎眼了起来，因为皇帝常在白日里到朝露轩了，且一待就是一整日，这与她先前伴驾紫宸殿大是不同。
可这扎眼也没有办法，她好好与他相处，才能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没道理为了不扎眼去避锋芒。
——要避锋芒就什么也干不成了，更何况她原也不是那等爱明哲保身的人。
是以夏云姒略去那些宫中的尖酸刻薄不去理会，闲来无事时便思量如何替周妙解困。
这案子拖得已久，眼瞧着是要不了了之。又逢年关，按着宫里不成文的规矩，年前要将许多事终结才好，免得过年晦气。
是以周妙该是不会再有什么大麻烦，可光是没有大麻烦对她来说自是不够，要紧的是需让皇帝想起她。
这个忙，夏云姒不非要帮。只是她若不帮周妙也会自己使劲、亦或求助旁人。
还不如她来做个顺水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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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当日，宫中一团喜气，皇帝白日里在宣政殿忙于应付群臣贺年，后宫众人也免不得要与外命妇走动。
尤其夏云姒这般出身显赫的，自早膳后便被踏破了门槛。捱到傍晚宫宴时，她几乎要觉得去宴席上面对刀光剑影都比待在这里招待各方来客轻松了。
“去告诉周才人，我这便去宫宴了，让她等着信儿。”临出门前，夏云姒着燕时去传了话，又叮嘱小禄子，“你办事机灵，去周才人身边守着。”

第15章 宴席
宫宴照例戌时开席，夏云姒是在酉时末刻到的含元殿，殿中已很热闹。
含元殿是三大殿中最大的一处，宽阔宏伟，能容数百人。踏进殿门，两侧先是四方汉白玉池，并不深，夏时会开满菡萏。池中水与太液池相通，暗藏水阀令其一日十二时辰不停流淌，以免蚊蝇滋生。
当下是冬日，菡萏长不出，池中便关合水阀、清出余水，摆了几株齐人高的盆栽腊梅在里头。
有几位到得早的宾客正在腊梅边寒暄交谈，内外命妇有三两位，更多的是来参宴的朝臣与宗亲。
见又有人进来，几人皆停下交谈，向着来人施礼。夏云姒回了一福，并不多做停留，直接向殿中走去。
宽阔的大殿大抵分为两部分，八成供群臣与家眷落座宴饮，顶头是九级御阶，御阶之上的高台上是余下两成面积。
高台上便都是天家席位了，御座在上首，两侧依身份高低依次是嫔妃与皇子公主。太后素来不喜这样的热闹场合，否则右首最尊的席位就要备给她，天子要一表孝顺时，让出自己的御座请太后坐也是有的。
夏云姒虽料得太后并不会来，但登上九阶瞧见右首那位面生的女子时，心下还是有些意外。
——她知道此人是谁，却没想到是这般的模样。
此人不似旁的嫔妃投上所好的清秀贤惠，也不同于夏云姒的妩媚动人，却雍容华贵得紧。
她端坐在那里，当中与夏云姒还隔着几丈的距离，夏云姒竟已能感受到那股逼人的贵气。
到底是前朝皇族之后。
夏云姒行上前深福：“臣妾庆玉宫朝露轩夏氏，见过顺妃娘娘，恭祝娘娘新年昌顺。”
此人正是顺妃郭氏，今年二十八岁了，比皇帝与先皇后还要年长两岁。
细算出身，她是前朝亡国君的重孙女。大肃一朝素来善待前朝遗孤，是以郭氏一族一直以来的处境虽说不上多么称心如意，也很说得过去。
十几年前，尚是贤妃的当今太后做主将郭氏选进了贺玄时府中，怎奈两个人并不投缘，后来贺玄时又结识了夏云妁，郭氏这么多年也都不太得宠。
但也只是不得宠而已，她并不曾受过什么委屈，就连皇帝对她亦是敬着的，这一点从她不爱与人打交道皇帝便许她经年累月地住在行宫怡然自得便能看出。
听夏云姒报完名号，顺妃想了想，便抿起笑容：“夏宣仪不必多礼。”
夏云姒立起身，顺妃正静静地打量着她：“在行宫之中便想见见宣仪，未曾想一回宫倒懒怠了，日日只想在寝殿里歇着，懒于见人，直拖到今日才见着。”
顺妃回宫其实已有七八日了，确是从头一日便紧闭宫门，谁都懒得见。至于晨省昏定更是见不着她的脸，执掌宫权的昭妃还要尊她一声姐姐，也不会挑她这个礼。
夏云姒款款笑道：“娘娘哪日得空想见臣妾了，着人到朝露轩说一声便是，臣妾去陪娘娘说话。”
顺妃欣然点头：“甚好。”
夏云姒便没再多言，又福了一福，就由宫人引到自己席上落座。宫中比她位份高的嫔妃有不少位，她的座次离御案算不得近，不过眼下已越过了唐美人，在一众今次进宫的新宫嫔中又是最高了。
过了小半刻，宾客几乎都到了，九阶之上嫔妃满座，堪称一派美景。
那声“皇上驾到、昭妃娘娘驾到——”终于被宦官尖细的嗓音送进来时，喧闹的殿中倏然一静，阶上阶下尽离座下拜，山呼万岁气势恢宏，颇具盛世之相。
夏云姒微微抬头，遥见贺玄时一身玄色冠服，在宫人的簇拥下携昭妃一并进来，心下忽而忿意横生。
——姐姐还在的那几年，她年年过年都入宫来参宴，每次这样与皇帝并肩而行的都是姐姐。
如今，成了昭妃。
虽然昭妃因为是妃妾身份而略微压慢了两步，却也终究和昔年的姐姐一样在接受众人朝拜了。
她怎么配。
屏息切齿，夏云姒硬生生将这份恨意忍下，冷眼看着那双绣龙纹的黑靴从面前行过，接着便是昭妃绣纹华丽的裙摆。
皇帝在御座上落座，昭妃坐去了与顺妃相对的左首席位。樊应德行至九阶前，气沉丹田宣布开席，众人便谢恩起身，各自重新入了座。
觥筹交错，宴上很快热闹起来。宫娥们穿梭在宾客间奉上美酒佳肴，歌舞姬水袖飞扬、腰肢纤细。
不时有权臣贵戚登上九阶来敬酒，夏蓼也来了，夏云姒忙起身深福：“父亲。”
夏蓼循声停脚，在天子面前守着礼拱了拱手：“宣仪娘子。”
皇帝一哂：“岳父大人不妨与宣仪去偏殿说说话。”
这话自是好心，夏云姒却笑容一滞。
贺玄时显然不知，她与长姐虽是亲近，但与夏家旁人的关系都不过尔尔，与父亲亦是如此。父女两个素来没太多话可说，真去了偏殿大概就是大眼瞪小眼地陷入窘迫。
可这好心之语不好拒绝。夏云姒明眸一转，旋又笑道：“皇上。”她屈膝福了福，“臣妾可否带宁沅一并去？父亲也许久不见外孙了。”
贺玄时微怔：“是朕疏忽了。”说着偏头一唤：“宁沅？”
宁沅正乖乖吃饭，听到父皇的叫他，便放下筷子跑过去，有模有样地一揖：“父皇。”
贺玄时揽一揽他，指指夏蓼与夏云姒：“这是你外祖父和四姨母，你还认不认得？”
宁沅看看他们，点点头：“认得。”
“他们都想你了。”贺玄时笑容温柔，“去侧殿与他们说说话。”
宁沅挺开心，又点点头便跑过来，两手一边拉一位长辈，就往侧殿的方向去。
穿过九阶下的宽阔大殿，三人一并走进汉白玉池后的侧殿。屏退宫人，殿中三人便都算家人，可殿门关上后，还是有一股浅淡的尴尬。
夏云姒淡看着父亲逗弄外孙，不接口也不插话。等到宁沅跑来跟她玩，就又成了她自顾自地陪宁沅，夏蓼插不上话。
如此过了半晌，夏蓼终是一喟：“……阿姒！”
夏云姒抬眸看他，他的神情难以言述：“进宫这些时日，可还好吗？”
夏云姒抿笑垂眸：“从未这样好过。”
她的眼角沁出一缕缕阴狠，没做掩饰。夏蓼看在眼里，摇一摇头：“你原可另行嫁人。”
夏云姒一哂：“父亲何必想这么多？皇宫这地方，于我而言如鱼得水，我日日都开心得很呢。”
这话虽是不虚，这般说出来，却也是因为她实在无心继续这个话题。
——当日她以要为宁沅的日后铺路为由要求进宫，父亲若真有心阻拦早就拦了。如今她已没了回头路，这般假惺惺的喟叹有什么意义？
“听闻六妹妹也要出嫁了，我会备份厚礼给她当嫁妆。”她主动示了好，夏蓼微微松了口气，又关切说：“你在宫里好好的便是，不必操心家里。”
夏云姒想了一想，又说：“我先回席上了，父亲可多陪一陪宁沅。”
夏蓼浅怔，旋即连应了两声好。
夏云姒微笑着退出侧殿，那笑容在侧殿殿门关合的瞬间便全然消逝。
瞧瞧，观察人心多有趣。
父亲方才对她的关怀哪有半分是真的？说到底全是为了宁沅，所以她让宁沅留下与他独处，他便瞬间顾不上她了。
对她的一切关怀，都不过是担心她一旦与夏家离心，宁沅便也迟早会与夏家离心吧。
实在是想太多了。
她才不会费神与夏家窝里斗，更不会费神利用宁沅。
她进宫，原也并不是为了宁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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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席上不久，外头就放起了烟花。这烟花断断续续要一直放到子时，从宫中到皇城都有，满京城的百姓都能看着烟花热闹一场。
夏云姒心下数算着时间，在约莫亥时的时候向莺时递了个眼色，莺时会意，摆一摆手，几步外的莺歌便尽量避着人行出了含元殿。
夏云姒搭着莺时的手站起身，行到御案边福了福，又继续前行了两步。
“皇上。”她将声音放得柔而低，引得他下意识地贴过来了些。
她轻轻道：“满宫都热闹着，臣妾想去姐姐灵前待一会儿，别让姐姐在天之灵孤单过年。”
他微微一颤，沉吟片刻：“你到殿外等一等，朕与你同去。”
夏云姒抿笑颔首，道了声好。
步出殿门间，周遭倏然安静了一层。夜幕与星辰压在头上，灯火辉煌被甩在背后，令人突然觉得纵使如鱼得水的日子也有些孤寂。
这条路终究是她自己在走，她连每一分嬉笑嗔痴都是算计好的，早就将自己与一切真心隔绝了开来。周遭的喧闹繁华陪伴不了她，被她步步设计的他更陪伴不了她。
可她还是要继续走下去的。
因为恰是这喧闹繁华夺走了那唯一让她不再孤单的人，夺走了她视为一生幸事的那一束光。
她要把他们都拖进黑暗里。
这样若有朝一日她坠入阿鼻地狱，便有了这许多恶人陪她同行。

第16章 解困
含元殿前的这方天地，大概是最能感受到皇家威仪的一处地方。尤其在夜晚，殿前偌大的广场上空旷无人，唯有侍卫几步一个地夜色下林立，如同一尊尊古老的雕像沉默地驻守在这里。
夏云姒在檐下静等片刻，余光扫见那抹玄色渐渐离近，便回过头，盈盈一福：“姐夫。”
“免了。”他一扶，大步流星地继续前行。她又看一眼，才注意到他身边一个宫人也没有，连樊应德也不在。
是因为要去看姐姐，觉得一家人过年没有外人更自在？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被他的这种深情安排打动了。
今晚一切的热闹都聚在了含元殿中，宫道比平日更安寂了些。夏云姒跟着他亦步亦趋地走着，偶尔遇上一个两个宫人，因二人都没提宫灯，往往要离得很近时才能辨出他是谁，慌忙伏地见礼；也有些眼神不好的直至与他经过都没全然没认出他，就那么走过去了，他也无所谓，仍自己走自己的。
这样的情景，总让夏云姒心中有些复杂。
她何尝不知，但凡抛开男女之事不提，他都还算个好人。政治清明、礼贤下士，待太后太妃们都孝顺，宫人们私下里更都说他待下不错。这样一位君主若落在史书里，应当也是美誉比恶名更多。
可他偏偏那样辜负了姐姐。
这世上心怀天下的人很多，夏云姒却不是其中一个。她的心就那么一丁点儿大，只能牢牢记得待她好的人，只能把他们欠她的都清算清楚，顾不上其他。
两个人各自静默了一路，她猜不到他究竟在想什么，但大约该是些与姐姐间的美好过往吧。
断断续续窜上去的烟花不时地在天穹上绽放，转瞬即逝，周围旋又一片漆黑安寂。这样留不住的美，与那些只能抱憾追忆的曾经多像。
缓缓而行，过了约一刻的工夫，便到了椒房宫。
这里原叫长秋宫，唯主殿叫椒房殿而已，现在称为椒房宫，也是他为佳惠皇后改的。
当时他刚承继大统，非要在皇后册封仪后再为她补一次昏礼。
其实二人当时成婚是明媒正娶，昏礼本就万众瞩目，并不存在什么补不补一说，可他觉得帝后的昏礼更为隆重，非补不可。
夏云姒记得，姐姐当时再三拒绝，不愿这样兴师动众，但心里总归还是甜的。
后来姐姐终于劝动了他，没有再大办一次昏礼，只是小修一番长秋宫，以此一表他对她的重视。
他在户部呈上修葺事宜的折子后便加了一条：阖宫椒墙。
长秋宫的主殿叫椒房殿原有典故，是将花椒混入泥中涂墙而来。这样一来芳香可萦绕数年，二来花椒多子，也是吉祥象征。自古椒房殿都是这样修的，其中便又多了一条帝后和美的寓意，他提出这样的想法，想来最重视的该是最后一条。
于是长秋宫便就这样将每一面墙都刷成了椒墙，自此就成了椒房宫。
谁知这满宫的椒墙既没让姐姐多么多子，也没让帝后白头到老。墙泥之中的浅淡芳香尚未散尽，椒房宫的主人已先一步逝去。
佳惠皇后去世后，椒房殿就一直空着。宫门落了重重的铜锁，但每十日有宫人进去悉心打扫一遍，各处都保留着昔日的样子。
圣驾忽至，门口的宦官匆忙行了大礼，而后将锁打开。朱红的宫门吱呀一声，恰有起了一阵寒风，呜咽着刮过宫墙。
这样的声音回荡在宫道间，显得出离寂寞。
夏云姒定一定息，与他一并迈过院门。
门内的院落空着，正殿静静地立在几丈外，他们一步步走过去，他推开门，走进漆黑的殿中。
佳惠皇后的灵位就在正殿旁的卧房里，他径直走进去，轻车熟路地从多宝架上摸出火折子，点亮房中灯火。
他对这里的一切是真的很熟悉。
那份感情，至少曾经是真的。
站在灵位前深吸一口气，他怔怔抿笑：“阿妁。”
夏云姒在侧后半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他，他神色迷离：“今天过年，我和四妹妹一起来看看你。”
窗外的风声仍在呜咽着，像哭声。
在她听来，是不甘的哭声。
“她听你的话进宫了。”他苦笑一声，“时时都记挂着你。”
夏云姒也望着灵位，心中有千言万语在静静地念着，只是没有一句能说得出口。
姐姐，我进宫来了。
你临去前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贵妃已逝，你该是已经见过她了吧？
如果没见到也好，那说明你在天上过好日子，她在十八重地狱深渊里。
下一个是昭妃。
宁沅很好，聪明伶俐，我会守护他好好长大的。
我也很好，你不必担心我。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你不欠我，更没有对不住我。
只是现在又没有人疼我了。
我好想你。
两个人一并在灵位前立了一会儿，就去旁边的罗汉床上落了座。夏云姒亲手沏了茶来，和他一起边出神边饮，眼泪不知不觉就被氤氲的热气牵了下来。
入宫至今，她的喜怒哀乐皆是算计，但现下的眼泪是真的，是情不自禁的。
就像她在姐姐面前的时候，想哭想笑都从来忍不住，也没必要去忍。
贺玄时听到抽噎蓦然回神，看一看她，略有些慌：“……阿姒。”
“别哭。”
他想哄一哄她，但不知道该如何做，想找块帕子也没处去找，因为这殿里虽处处保留着原貌，但衣裳首饰一类近身使用的东西都早已随着皇后下了葬，余下的一部分也已交由专门的宫人妥善保管起来。
慌乱片刻，他离座蹲到她面前，声音尽量放得轻缓：“阿姒，别哭。今天过年，你姐姐见你这样要难过的。”
她哽咽点头：“我知道……”尽量地去忍，眼泪却还是又落了好几颗。
短暂的迟疑后，他抬手用拇指给她抹了抹泪。
他自幼练习骑射，拇指上有薄薄的茧子，蹭在她细腻的脸颊上，摩挲得沙痒。
这样的温柔是兄长照顾妹妹的样子，但许是因为二人的身份放在这里，又平添了些说不出的暧昧。
夏云姒稍稍一避，自己胡乱抹了一把，局促道：“我不哭了。”
摸出身上帕子又仔细擦了擦，她终于忍住了眼泪。几许残存的泪珠还挂在羽睫上，她怯怯地看一看他：“姐夫别笑话我。”
他酸楚一笑：“怎么会。”
夏云姒垂下头，又抽噎了多时，哭劲儿才算全然消散。
这样的情不自禁倒带来了个好处。
她原还在斟酌离开椒房宫时说些什么才能顺理成章地让他送她回庆玉宫，经此一哭，二人往外走时他便主动开了口：“朕送你回去。”
她自没有拒绝，二人如来时一样，再度静静地走上宫道。
庆玉宫离椒房宫并不算太远，片刻就到了。入得宫门，有乐声曲声渐渐入耳，夏云姒自一开始就听到了，却只做未闻。
不多时，经过了周妙所住的存芳阁。
歌声慢慢清晰，女子歌喉曼妙，筝声笛声轻快，任谁也会禁不住望上一眼。
这一抬眼，便可见存芳阁院门并未关紧，左边的阖着，右边的半扇开着。
开着的这半扇里，恰能见到厢房窗纸上映出的起舞倩影。
乐声曲声合着这层朦胧更添美感，除此之外又依稀可闻一些笑谈，令这画面并不凄清，反有过年时该有的喜庆。
夏云姒露出讶色：“宫正司那边没查出结果，虽说结了案，周妹妹也还没能解了禁足。我还怕她这般过年要不痛快，她倒能自己寻乐。”
说话间一舞终了，房中倏然响起一片掌声。
有人开始说话，他们这才得以分辨出原来这笑谈的、鼓掌的，都是周妙身边的宫人：“娘子跳得真美！”
夏云姒状似诧异地轻吸口气，又道：“原还道是传了歌舞姬来……臣妾都不知她还有这样的本事！”
说罢抬眸去看贺玄时，他仿佛没听到她后面那句话，皱了皱眉，只说：“原也无人觉得钩吻之事当真是她所为，宫正司既没查出结果，自当解了她的禁足才是。”
她抿一抿唇：“禁足的旨是姐夫亲自下的，想来他们不敢自己做主。”
“却也没人来禀朕一声。”他轻声冷笑，“宫正司近来着实懈怠。”
说罢倒也没有进院，与她继续往朝露轩去了。今晚是除夕，该是他留宿椒房宫的日子，自佳惠皇后离世后，这晚他便都自己过，从来也不翻牌子。
不过翌日一早，紫宸殿中便传下旨意，解了周妙的禁足，并位晋美人以表安抚。
夏云姒对此并不意外。
她确实算不上知道周妙的“本事”，因为她既没看过，也没听周妙主动说过。
只是在她初见周妙的时候，她就觉周妙身姿远胜大多女子，像是练过舞的模样。
所以在思量如何帮周妙复宠时，她意有所指地提了一句：“汉时有赵飞燕善作掌上舞，妹妹也有自己的本事，别浪费了。”
周妙当时满目讶然，不知她是如何知晓的，转而又面色通红：“这……这怎么好，那样的以色侍君王，我做不来的！”
夏云姒不禁觉得好笑，惊异于她的这份天真单纯。
都已入了宫了，又想得宠，何必还在乎是否以色侍君王呢？
于是她没多劝半句，只让她自己拿主意。两三日的工夫，周妙果然自己想通了，求她继续相助。
这般好看的倩影，皇帝自然会喜欢的。

第17章 念书
宫中因牵涉各样嫌疑而姑且禁足查着的多，查完没有结果能得晋位安抚的却少。
这样的晋位没有规矩上的该与不该，只有皇帝想或不想。
道贺之人便一下踏破了存芳阁的门槛，比唐氏当初晋美人时可热闹多了。莺时私下里与夏云姒调侃说存芳阁好生热闹，乍一看还道是周妙一举得封了妃位。
这话夏云姒听了笑笑便过去，莺时行事素来有分寸，不必担心她会出去胡说。
不过莺时又担忧道：“周美人失宠又得宠都走了一遭了，娘子您还不侍寝么？”语中一顿，将声音压得更低，“去年入宫的七位里，可只剩您还没侍寝过了。”
“我知道。”夏云姒风轻云淡，“不急。”
她与皇帝的情分还需继续小火慢炖。现下只是二人相处得宜，比旁的妃嫔多了几分不一样亲近罢了，他却也并未动多少男女之情。
这个时候若去侍寝，便仍是她上赶着讨好他，与一进宫便侍寝也没有多少分别。
她想要的，是将他撩得失魂落魄、情难自禁，又因那层姐夫与妻妹的关系不得不自禁。在这样的煎熬里，贪恋会被熬煮得格外浓郁，到时一直若即若离的她再为他卸下最后一层顾虑，方能一举宠冠六宫。
如此，在整个新年里最为得宠的便又是周妙了。她从前不曾为皇帝跳过舞，才艺忽显格外令人惊喜。
上元节前又是大家都休息的时候，群臣都免朝在家，皇帝亦没有太多事情可做，翻牌子的时日也就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
自初一到上元，短短十五天里，周妙有六晚宿在了紫宸殿，还有两晚是皇帝去了存芳阁。
而在白日里，贺玄时愈发爱到夏云姒的朝露轩消磨光阴。她会不咸不淡地与他相处、同他闲话家常。没话可说了，就挑一本书来念给他听。
正月十四的午后惬意至极，这天的阳光很好，暖融融的光线穿破寒凉的空气映入窗纸，恰洒在窗边的罗汉床上。他靠着枕头阖目小息，睁开眼时，夏云姒已笑吟吟地坐在床边：“臣妾昨天去御书房取了本名书回来，读给姐夫听？”
他一奇：“什么名书？”说着伸手拿她手中的书册，翻过封面来一瞧：《左传》。
这是政书。后宫不得干政，虽然并未苛刻到连读书都要管，但大多宫妃也会避嫌，不碰这类书籍。
夏云姒抿着笑，暗暗地观察他的神色。他不着痕迹地微皱了下眉，状似随意地问：“你看得懂这个？”
她曾说她书读得少，不如佳惠皇后。若让她读折子，她全然读不出个所以然。
这话他记得。
可她更记得。
便见她耸了下肩：“还没看，若看不懂就送回去了。”
说着又笑吟吟道了一次：“臣妾读给姐夫听！”颇有几分小女孩见到新奇事物的兴奋，似乎见到这样一本传说中的“名书”让她很是高兴。
贺玄时点了点头：“读吧。”
夏云姒将书翻开，第一篇是《郑伯克段于鄢》。
这其实是个名篇，篇目中出了一个流芳百世的名句：多行不义必自毙；另还出了个人人皆知的成语：其乐融融。
但这两句，全篇却并不易读。到底是春秋的著作，措辞行文远不如今时通俗。
夏云姒便缓缓念道：“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
刚重新闭上眼睛的贺玄时嗤地笑了。
她止住声，茫然看他，他一双笑眼也正看过来。
“……怎么了？”她不解。
贺玄时坐起身，想了想：“你觉得这一句什么意思？”
夏云姒对着书锁眉思量：“郑国初期，武公娶了一位妻子，名唤武姜？”
贺玄时摇摇头：“差不多，但不太对。”接着道，“该是‘当初，郑武公娶了位妻子，名唤武姜’。”
“所以呢？”她仍是云里雾里的样子，看看他，又道，“译得或不准，可臣妾适才又没念错，姐夫笑什么？”
“还说没念错。”他抄过书在她额上一拍，眼底含着笑意，“应是‘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
“啊！”她轻呼一声，脸唰地红了，“原是断错了句！”
说着便将书放下，不肯再读：“第一句就这样丢人！臣妾改日还是找话本诗书来看好了，免得再闹笑话。”
贺玄时笑出声，躺回枕头上都没止住，夏云姒气恼得轻拍他的胳膊：“姐夫还笑，话本也不给读了。”
“不笑了不笑了。”他连声哄她，说着摒回笑音，但眼底仍残存笑意。
看着她思量一会儿，他轻打了个哈欠：“后天便是十六，又要有看不尽的奏章送进来了。你若嫌自己待着闷得慌，不如去帮朕读一读奏章？”
她更显羞恼，抓起书拍在他胸口：“姐夫就是变着法地笑话臣妾！”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夏云姒微搐，但他没松。
两息的工夫，他就这么攥着，与她四目相对。
她的恼意一分分淡去，化作更深的羞赧，染红脸颊。
他终是又笑了声，不带笑话的意味，温暖柔和：“没笑话你。”
君无戏言。他这样郑重地说没笑话她，那就是没有。
夏云姒适可而止地不再计较，只又说：“那若臣妾到时读折子犯了这样的错……姐夫也不许笑！”
“不笑。”他忍俊不禁地看着她，她这才勉勉强强地点点头：“那好吧，臣妾试试看。”
“嗯。”他重新阖上眼睛，眉眼清俊，薄唇的弧度也好看。
夏云姒静静看着他，脸上笑容明媚，心里更觉畅快。
她的声音很好听，这是她自己都清楚的长处。自决定进宫以来，她便常捧一本书，一念就是大半日，多次读得口干舌燥、嗓子也痛。
这样经年累月的练习下来，她读得愈发通顺，感情也自然而然地投入得更好。抑扬顿挫间，字字入情。
后来就连没读过多少诗书的莺时都说：“娘子读书真好听，奴婢听不太懂，却也觉得比听曲子都教人享受。”
这样的“享受”，能让他在批阅奏章时尝上一尝自是极好。
批阅奏章到底是令人劳心伤神的事，明君会日日沉浸其中不过是责任所致，没几个人会真正喜欢。
而若有人能红袖添香，自会让这枯燥乏味的事多上几分乐趣。
她一早就拿准了这个主意，非做到不可。因为日日坐在他身边为他念折子，不仅能与他走得更近，更能在日后抚养宁沅时也教一教宁沅。
读《左传》让他觉得她真的对此半分不懂，只是其中的最后一步，为的是真正卸下他对后宫干政的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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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夏云姒再度让含玉侍了驾。依着从前种种来看，含玉在贵妃身边时应该是算不得多得他喜欢的，但大约是因为后来经历过那许多折磨，此番含玉重获新生便学会了投他所好，努力地讨他欢心。
夏云姒甚至听说，他在前两日已提起过要晋含玉为从八品御女，是含玉自己跪地婉拒了，道自己的命是夏宣仪给的，愿意继续侍奉夏宣仪，无心晋位。
夏云姒清楚，这是不安所致。
含玉是怕自己晋位离开了朝露轩惹她不快，到时一个从八品御女在她这正五品宣仪面前只有受磋磨的份儿，还不如继续寄在她篱下来得安稳。
其实她哪里会连这点芝麻小事都要算计？平心而论，她与含玉无冤无仇，若含玉当真晋了御女，她必定真心祝贺。
怎奈含玉已然拒绝，她也不好再说什么，此事只好暂且作罢。
然而这位当下炙手可热的玉采女没有晋位，月末时却有另一位宫女出身的宫嫔得了封，从末等的侍巾册到了正八品淑女，比含玉原本可得的御女位还要高上半品。
旨意下来时，夏云姒恰在紫宸殿中为贺玄时读着折子。是昭妃身边的掌事宦官亲自入殿禀的话，说昭妃身边的侍巾采苓有了两个月身孕，特差他来报喜。
坐在御案边的夏云姒不由一滞，很快垂眸抿笑：“恭喜皇上。”
这确是桩喜事，自淑静公主降生后，宫里已许久没添过孩子了。
只是，才两个月。
她设身处地地想，宫里这么多阴谋阳谋，若是含玉有孕，她必要将事情压过五个月、待得胎像稳固再行禀奏，已保她们母子平安。
昭妃这是着急了。
倒也不足为奇。
昭妃看重的唐氏自年前便圣宠渐疏，翻过年关，被压制的周妙又复了宠，这大半月里连昭妃的宠爱也淡了。
先前一直在行宫避世独居的顺妃这回也不知怎么就转了性子，年后并未急于回行宫，反说想在宫中多住些时日，皇帝自然准允。
顺妃原就是太后挑给皇帝的人，素来很合太后心意，前几日昭妃身子不爽，太后便提出可以让顺妃帮昭妃料理后宫事宜。
恩宠渐薄、宫权可能也要给旁人分一杯羹，换做是她大概也要觉得头疼。
夏云姒心下轻笑，口中温温柔柔地主动道：“有孕是大事，姐夫只晋个位就算完了？该好好去看看这位苓淑女才是。”

第18章 采苓
但皇帝最终也没去看望有孕晋封的苓淑女。
因为这日清晨有个急本送进来，报边关出现兵乱，一位将军与外敌勾结，几日之内竟已占下几城。
这样的事出来，就是昭妃本人有孕，他都未必能撂下奏章即刻去看，遑论昭妃身边的一个小侍巾——依夏云姒看，这人长什么模样他都未必记得。
小半刻后，被他召进宫议事的朝中重臣就先后到了紫宸殿外，夏云姒不便多留就告了退，倒正好去瞧瞧这位苓淑女。
她先回了一趟朝露轩，叫上含玉一道去。她让含玉一并坐进了暖轿，在路上顺便问了问她是否了解这位苓淑女。
含玉说从前曾算相熟，而且那时候采苓大约是有些羡慕她的。
夏云姒：“为何？”
含玉说：“因为贵妃娘娘待人好些。”
这话一出，夏云姒不免觉得好笑，含玉解释道：“贵妃娘娘虽是在生下皇次子后就将奴婢赶走了，但奴婢在她身边时，她至少面上都还过得去，衣食无缺、赏赐不少，态度也称得上客气。”
跟着又说：“昭妃娘娘那边就不一样了。采苓虽也是她主动推去皇上跟前承宠的，可自打侍过寝就没得过什么好脸色。有时候昭妃娘娘心情不好，让她一跪便是大半夜也是有的，我还给她送过药。那时候她说，过这样的日子还不如去当粗使丫头。”
没想到命运弄人，含玉后来倒去干了粗使的活计。现下含玉想起来，只觉得采苓那时候的想法真是天真，皇宫是人踩人的地方，昭妃娘娘跟前不好过，粗使宫人的下场只有更惨。
这些想法她没有说出，但夏云姒瞧她的神色也知是勾起了伤心事。
她握一握含玉的手，宽慰道：“过去了，别总为过去的事难过。”
不一刻工夫，暖轿落在了锦华宫门口。小禄子揭开轿帘，夏云姒抬头一看，宫门口已停了好几顶轿子和步辇。
看来来道贺的人不少。
夏云姒搭着含玉的手迈过宫门，就看见了一位昭妃身边的大宫女候在门边，那宫女生了张喜气的圆脸，朝她一福：“宣仪娘子也是来看苓淑女的吧，请随奴婢来。”
夏云姒莞尔颔首：“有劳姑姑。”
那宫女便引着她们往里去，从方向看却是往昭妃的皎月殿走。
宫女解释道：“淑女娘子骤然晋封，我们娘娘指给她的住处还着人打扫着，便仍暂住在皎月殿后的厢房里。地方小些，您别见怪。”
夏云姒点点头：“自然。”
不多时就进了皎月殿的院门，她们跟着那宫女往后去，夏云姒第一次见到皎月殿后的样子。
主位宫嫔所住的殿阁与她们果然是大不相同的，朝露轩后只有一进院子，供宫人们居住，皎月殿巍峨的正殿后却掩着一大片宫室。
一眼扫过去，能看到小厨房、浣衣间挨在西边，东边那一片房舍则是宫人们的住处。
领路的那位宫女将她们引到其中一间门前，叩了叩门，先一步迈进去，屈膝一福：“娘娘，夏宣仪与玉采女来看看淑女娘子。”
接着推开半步方便她们进屋，夏云姒进屋一瞧，屋里果然已坐了数位宫嫔，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昭妃更是直接坐在了床边，亲亲热热地握着苓淑女的手，看样子方才大概是在叮嘱些什么。
所谓的“其乐融融”大概就是这般的景象。
只是这和睦做得再好，夏云姒也仍依稀能看出含玉方才所言不假。
这房间过于简陋了。
屋子狭小逼仄，从面积看，大约是将原本的一间厢房里添了面墙，隔出一半给采苓住。屋子里的家具也都不讲究，床榻、衣柜、桌椅都普通且陈旧，桌椅甚至没有上漆，粗糙的木纹就那样露着。
虽然末等的采女侍巾即便侍寝也不可能在自己房里，都是被召去紫宸殿，但住这样的屋子依旧可见是昭妃苛刻。
平日倒瞧不出昭妃是这样的人。
更有趣的是这满屋嫔妃也都恰到好处地忽视了这里的简陋，大家都正置身一处温馨舒适的宫室，聊天聊得怡然自得。
夏云姒向昭妃见了礼，昭妃客客气气道：“宣仪也来了，今儿个真是热闹，坐吧。”又转过头跟采苓说，“瞧瞧，人人都来贺你呢，这是你福气好。安安稳稳地把这孩子生下来，你的好日子还长。”
采苓似乎是个腼腆的人，只颔首浅浅地笑笑：“谢娘娘。”
接着抬起头，却是看向含玉。含玉一怔，夏云姒的目光也在她二人间荡了两个来回，采苓却没说什么，就又低下了眼。
倒是昭妃也瞧了眼含玉，关切地询问采苓：“含玉是你的旧识，你若想跟她说说话，明日迁了宫让她去你房里坐坐。”
“那倒不如改日请苓淑女到含玉房里坐坐。”夏云姒出言截话，面上仍款款笑着，“臣妾听闻有孕之人日日在房中闷着也不好，苓淑女时常走动走动，大约对身子更好些。”
她实则并不想将采苓请去朝露轩，只是相较于让含玉过来，还不如让采苓过去。
朝露轩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地方，采苓一旦出了什么意外，也还有许多张嘴可以帮她说话，但换到昭妃的地盘上可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含玉也即刻接口道：“是，奴婢平日要在宣仪娘子跟前侍奉，也不好离开太久，淑女娘子倒奴婢房里坐坐却是方便的。娘子刚赏了奴婢些新得的茉莉花茶，娘子可过来尝尝。”
采苓似乎有些失神，一时怔怔，继而低头嗫嚅：“你福气真好。”
屋里静了一刹，几位方才笑容满面的嫔妃都僵了一瞬神情。
接着仪贵姬最先反应过来：“瞧你这话说的，若论福气，谁能比你更好？”
采苓也旋即回过神，面色一白，望向昭妃满目慌张：“娘娘……”
“说了这半晌话，你也累了。”昭妃仍自笑着，只口吻变得淡淡的。她拍一拍采苓的手，又说：“我们不扰你了，你好好歇着吧。”
说罢她便睨了眼众人，在座嫔妃无不会意，起身向她一福，又向采苓道了别，就告了退。
夏云姒与含玉默不作声地一路往外走，直至坐上暖轿又行出一段，估摸着周围没有外人了，夏云姒才说：“采苓若来找你，你带着她到我房里坐。”
“娘子？”含玉讶然，黛眉皱起，“奴婢虽与她是旧识，可她到底是昭妃娘娘的人。万一有什么不好的打算，惹到奴婢身上奴婢自己扛着就是了，若到您房里……”
“她若在你屋里出了事，就能跟我没关系了么？”夏云姒无声一喟，“还不如我大大方方地招待她，一旦真有点什么，皇上信我总比信她多些。”
也不仅是信她多些，更要紧的是皇帝在意她总比在意苓淑女多些。
宫里各种各样说不清是非的是，结果如何无非是看皇帝在意谁。
譬如胡氏，一朝触怒圣颜就从才人降为了徽娥，到现在绿头牌都还被撤着；再譬如周妙，虽然钩吻案落到她头上原也匪夷所思，但皇帝肯在解了她禁足后晋位安抚，也是她的本事。
采苓也是同样的道理。
假使她在朝露轩中不清不楚地失了孩子，夏云姒有底气相信皇帝断不会信她在害人，但换做含玉，即便皇帝同样不信，说不准也会用赐她一死来安慰采苓。
宫里的事其实就这么一点道理，千般规矩万般情由都不敌那一个人的心思来得要紧。
看懂了，遇事时自就知道如何处置得宜了。
夏云姒一时沉吟未言，再回神时，发现含玉正定定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含玉垂下头：“娘子恕奴婢直言……”顿了顿声，“娘子将奴婢带回庆玉宫的时候，奴婢只觉得娘子心思深得很。”
夏云姒挑眉轻笑：“很敢说，倒也没说错。”
“在娘子身边待得久了，却觉得娘子待人是真好。”含玉又道。
这种好与贵妃从前待她的那种好是不一样的。贵妃会做足场面工夫，明面里赏赐不断、嘘寒问暖，越在有外人的时候，越会显出对她的体恤关照。
但夏云姒不是如此。她到朝露轩后，夏云姒最初的一道吩咐就是她日后的三膳菜肴都直接从她桌上分下去，换言之，夏云姒吃什么她吃什么。
可这是私下里的安排，不是做给外人看的。甚至为了避免惹出规矩上的麻烦，还必须瞒着外人才好。
夏云姒听着这话，笑容却变得有些迷离。
她缓缓地倚向靠背，想到很多年前姐姐冲她发脾气。
那时她性子野，姐姐就给她寻了个小厮，叫明义，比她略大两岁，可以陪着她一起野，又可以护着她一些。
明义对她很好，她却对明义很糟糕，连一句好话都不肯说。
后来让姐姐知道了，姐姐就骂了她。
但最后，姐姐的口气软了下来：“阿姒，我知道从前你受了委屈，但你不能不分好赖啊。欺负你的人你自可以反手欺负回去，可待你好的人、还有并未招惹你的人，你要好好待他们。唯有这样，这个世界才会好好待你。”
这么多年过去，明义都离开夏府另谋生路去了，她终于尽力学会了后一条。
姐姐自己却没能做到前一条。
——“欺负你的人你自可以反手欺负回去”，姐姐从未做到过。
她现在多想也教给姐姐，欺负你的人你一定要反手欺负回去，唯有这样，这个世界才都不敢欺你。
.
而后几日，苓淑女仍是阖宫瞩目，昭妃在锦华宫中给她挑了一处极好的住处，太后与各位太妃都赏赐不断，皇帝也在得闲时去见了她，她一时之间颇有了宠妃的模样。
二月初十，又是宫人们领月俸的日子，含玉知道宫人们都各有事情在忙，唯独她分不着什么活来做，就早早地讨了这差事，将朝露轩上下的月俸一并领了回来。
从尚宫局折返时正值傍晚，初春时节天黑得还早，四周围阴沉沉的一片，连早开的迎春都暗了一层。
昏暗之中，却听有人在哭。
是极其压抑的啜泣，含玉乍听之下只道听错了，脚下也没停留。再走几步，声音却更加清晰。
她不由滞了滞，多听了会儿，下意识地循声看去。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条狭窄宫道，位于庆玉宫外墙与朝露轩院墙之间。院墙那边是一排宫人的住处，她和莺时她们、还有夏云姒从尚服局带回来的静双都住在那儿。
“……谁？”含玉小心地开口。
宫道里那道纤瘦的身影猛地转过来，带着惶恐抽噎着，接着似乎辨认出她是谁，又冷静下来：“玉姐姐？”

第19章 黑白
是采苓。
天色昏暗，还有寒风呜咽着拂过红墙，听到哭声原本瘆人得很。
看清对方是采苓，含玉松了口气。
“怎么在这里哭？”含玉在几步外停住，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采苓匆忙抹一抹泪，走向她，破泣为笑：“玉姐姐……”
在她即将碰到含玉的时候，含玉猛然向后避了半步。
采苓蓦地停住，怔怔地看一看她：“几年不见，玉姐姐与我生分了？”
“不是生分。”含玉轻轻一叹，“你我在宫里的时间都不短了，都知道宫里最容易因为孩子惹出是非。”
可不是么？
当年佳惠皇后难产，牵出一连串疑点，当时就死了不少人；一年多后佳惠皇后因产后带下的病虚弱离世，又有数人被问罪。
贵妃亦是如此。
就连本就体弱多病的欣贵姬，生下淑静公主后撒手人寰，也累得好几个宫人被宫正司盘查了许久，都能全须全尾的走出来真是万幸。
这些事她们都知道，所以含玉这样一说，采苓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含玉看看她，又问了一次：“为什么在这里哭？”
采苓底下眼睫，抽噎道：“我就是……就是想找姐姐说说话。原本进了朝露轩，可莺时姑娘说姐姐不在，我就出来等了。”
这话听着，颇像是因昭妃那里规矩太严，束得她处处谨慎。
含玉叹了口气：“你大可在朝露轩里等我，我们宣仪娘子也说过要留你小坐呢。”
说着她转身就往回走，口中又道：“来吧，我们一起去宣仪娘子那儿。”
“……不！”采苓却急急地阻拦，含玉转过头，皱起黛眉，见她央求道，“我只是……只是想跟姐姐说说话，姐姐千万别同宣仪娘子讲。”
含玉更多了几分防心，眉头微挑：“为何？”
采苓死死低下头，用力地咬了好几下薄唇，呢喃低语：“宣仪娘子……许是好人，但到底与昭妃娘娘不睦。万一她知道了我的事，动些什么念头，昭妃娘娘不会放过我的。”
她这样说似乎也是个理儿。含玉是宫里头半主半仆的末等嫔妃，采苓说是晋到了正八品淑女算是个正经主子了，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在这人踩人的地方，就是夏宣仪想让她们不明不白的丧命都很容易，何况昭妃这样的掌权宫嫔？
可含玉还记得夏云姒的话，不肯与她多作独处，便道：“咱们各有各的顾虑，谁也不要为难谁。要么你与我一道去见宣仪娘子，我陪你说会儿话，你当着宣仪娘子的面不方便说心事我也可以陪你聊些别的让你开心一些；要么你便回去，咱们谁也不要开罪昭妃娘娘。”
她口气生硬，没有商量的余地。采苓滞在那儿懵了一会儿，到底点了头：“我跟姐姐去。”
含玉点点头，率先一步走出了这条狭小的小巷，将采苓请进了朝露轩。
她没带采苓去自己的房里，直接进了正屋。夏云姒正歪在罗汉床上读闲书，听见挑帘的动静抬起眼，不由一愣。
“娘子。”二人齐齐福身，含玉道，“奴婢方才去取月俸，在外头正好碰见她，便请进来说说话。”
“哦。”夏云姒应了声，招呼说，“那快坐吧，尚食局刚送来的糕点恰有你喜欢的桂花绿豆糕，你去端来，请苓淑女也尝尝。”
“诺。”含玉笑吟吟地一福，便折去墙边的矮柜中端了点心出来。
点心放到桌上，茶也沏好了，采苓还怔怔立在那儿。
含玉迟疑着唤她：“淑女娘子？”
采苓倏然回神，眼睛却红了，声音也含着哽咽：“宣仪娘子待人真好。”
夏云姒的目光再度从书页上离开，看一看她，眉心微皱：“怎么，你怀着身孕，昭妃娘娘还能待你不好么？”
采苓薄唇抿住，竭力地克制着情绪，最终摇了摇头：“倒也没有，娘娘待臣妾很好。”
看着也应该是待她不错了。眼下与上次见面隔了不过几日，她气色已好了许多，整个人都丰润了一些，不像上次那样显得有些枯瘦，可见是在精心调养。
只不过眉目间仍有几许分明的愁绪，看起来倒比上次更加浓重了。
接着夏云姒又注意到她身边一个宫人也没带，可她位至淑女，与含玉的待遇已截然不同，身边该有两名宫女与一名宦官一并侍奉才是。
略作思量，夏云姒没有追根问底，只说场面话：“那就好，你好生安胎，等到孩子生下来，昭妃娘娘只会更关照你。”
说罢她就没再多言，自顾自地读书，由着含玉与采苓说话。
有她在，采苓自没说出什么，两个人只是闲话家常。小半个时辰下来，采苓的心情倒也好了不少，后来见天色渐晚就告了退。
夏云姒这才再度放下书：“含玉，你送她回去吧。”接着又当着采苓的面直截了当地吩咐，“莺时，你喊上小禄子一道去。随远一些，别扰她们叙旧，但若有什么事你们也机灵些，及时搭把手。”
她到底还是想听听采苓究竟怎么回事的，却又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这样的安排做下去倒可两全其美，采苓若明知她这般提防意外还敢贸然行事，那也太有胆识。
如此过了小两刻，含玉果然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夏云姒犹在看书，含玉悄无声息地示意守在旁边的燕时与燕舞退出去，走到罗汉床边欠一欠身：“娘子。”
夏云姒淡声：“坐吧。”
含玉依言坐到床边，夏云姒睃了她一眼，瞧出她神色有些为难，便道：“苓淑女必同与你说了什么。你若想跟我说就说，若不想说，我也不逼你。”
她是好奇，但此事却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这事想来是关乎肚子里这个孩子的，她虽恨昭妃，却还没丧心病狂到要去拿孩子的安危算计。
所以她对这孩子也并没有太多兴趣。
含玉坐在床边踟蹰了半晌，终是打算说了：“苓淑女说……”她顿音措辞了一下，“苓淑女说昭妃娘娘近来对她着实还不错，只是她想着这孩子日后要落到昭妃手里，总是心下不甘。”
夏云姒放下手中的书，看向含玉。
沉吟半晌，喟叹摇头：“这你帮不了她，我也帮不了。”
含玉没说话。
夏云姒道：“你若来日生下孩子，我绝不会抢来养，可昭妃想要苓淑女的孩子，也不算是错的。”
如同含玉原是贵妃身边的侍婢一样，采苓本身也是昭妃的婢女。
推婢女去得宠，为的不就是这些么？
放在民间的人家也是差不多的规矩，有正经名分的侧室把妾侍的孩子抱来养、亦或是正房把侧室的孩子抱来养，那是夫家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
“再说，若真为孩子的前程思量……”夏云姒啧了一声，“不论是皇子还是公主，昭妃能给他们的前程，苓淑女给不了他们。”
含玉点点头：“这些道理苓淑女也清楚。她自己也说，以她的身份便是没有昭妃娘娘，她也想为孩子寻个更尊贵的母妃。”
夏云姒不由觉得奇怪了：“那又为何说心下不甘？”
含玉颔首：“因此苓淑女觉得，昭妃娘娘也在图谋皇长子与皇次子。若有朝一日皇长子或皇次子养在昭妃膝下，她的孩子必定得不到重视。”
夏云姒轻吸一口气：“她想得倒是周全。”
含玉问她：“娘子可打算做些什么？”语气颇有些急切。
夏云姒瞧得出，含玉这是心软了，想帮采苓。其实采苓这样的处境，她听着也心下唏嘘。
只是这其中虚实难辨。
采苓和含玉都知道她与昭妃不对付，昭妃自己更清楚这点。
这样人人皆知的心思，是最容易被利用的。
采苓这番话或许是真的不甘、是真的求助，但也或许一切都出自昭妃之手，是在给她下套呢？
如果不是，拉采苓过来倒是卸去昭妃助力的一个好法子。因为这孩子虽势必比不上姐姐所出的皇长子，也毕竟是龙子凤孙，总归会成为昭妃的一个依靠。
但如果是，她总不能落入昭妃的圈套，让昭妃反手给她一击。
“且先等等看吧。”夏云姒淡声道，“她若真有心为孩子的前程一搏，你我不帮她，她也自还会去求助旁人。”
说着忽地心念一动：“或者……”仔细想想，转而笑了，“你且先与她走动着也无妨，添个心眼就好。我改日去顺妃娘娘那里探探口风。”
含玉一愕：“顺妃娘娘？”
夏云姒点点头：“容我细想一想。”
她与顺妃不过在年后走动过两次，客客气气地聊过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算不得熟络。
不过宫里这些事要怎么办，原本也不是凭熟不熟络，是凭利害关系。
在顺妃与昭妃之间，二人瞧着井水不犯河水，但一方面昭妃忌惮着顺妃夺她宫权，另一方面，顺妃也未必真肯一直这样以资历更轻的昭妃为尊。
前些日子昭妃身子一时不爽，太后就提起要顺妃从旁协助她料理宫中事宜了——这真是太后一厢情愿，没有顺妃的煽风点火？未必。
那就正好。
采苓这颗走到她面前的棋子，是黑是白她不知道，就索性将棋盘一并推给顺妃。
且让她们更为势均力敌的棋手先博弈去。

第20章 抄经
探顺妃口风的事还需等待时机，为此专程跑一趟过于唐突刻意也不太合宜。
不过等待却不妨碍夏云姒先往皇帝心里埋一颗种子、添几分信任，免去后顾之忧。
往后的几日，夏云姒都没再去紫宸殿，既不去为皇帝念折子也不去问安。
几日之后，她让含玉代她去紫宸殿送了一份杏仁豆腐做宵夜，“无意”中和皇帝提起来，说她近来忙得很。
含玉说：
“宣仪娘子心慈，加上佳惠皇后、贵妃、欣贵姬皆因生子而离世，她近来一直紧张着苓淑女。”
“虽是不熟，也日日为苓淑女抄经祝祷呢，这才不得空来紫宸殿问安，只好遣奴婢来替她送东西。”
含玉回来时，樊应德便一并来了，奉旨为夏云姒送来一斛南珠。
南珠色泽明亮却不刺眼，颗颗都有山核桃大小。夏云姒却只扫了眼，一副抄经抄得清心寡欲的模样：“我是自己愿意为苓淑女祝祷，怎么好讨这样的赏？倒显得心不诚。”
“您这话说的。”樊应德赔着笑，“这南珠今晨才刚贡入宫中，您事先又不知情，哪有讨赏一说？佛祖在上，自知您心诚。”
夏云姒依旧不咸不淡的，随手捡出一颗递给樊应德：“那便多谢公公跑这一趟了。”
俗话说“西珠不如东珠，东珠不如南珠”，又是这样大的贡品南珠，宫中一年也就能得一斛，颗颗都价值连城。饶是樊应德身为御前红人见多了稀罕物件，也没见过嫔妃随手拿这样的东西赏人。
他好生滞了滞，觉得不好收，但看这位夏宣仪一副懒于多说话的模样，也只好收下，赶紧告退。
夏云姒静等樊应德退出去。又抄完了两行经，才唤了莺时进来：“点一点，瞧瞧有多少颗。”
莺时福身，立在旁边细细点了，回道：“共是一百三十二颗。”
夏云姒笔也未停：“拿两颗送给苓淑女去，当着她的面让太医验完，确定无恙你再走；五十颗奉与太后，另奉十颗给昭妃、十颗给许昭仪；周美人那边送五颗去。再挑两个漂亮的木匣，十颗、五颗各装一盒，余下的入库收着吧。”
莺时认真记下，福身应诺，一一去照办。
不一刻工夫就都办妥了，夏云姒要的那十五颗也装好重新送了回来。
夏云姒看过后点点头：“都先下去吧，我有话问含玉。”
莺时摆手，众人一福，便都无声地退了下去。
房门阖上，含玉上前了半步：“娘子请说。”
夏云姒却只将那盒装着五颗南珠的匣子推给她：“这你收着。”
纵使她一直待含玉不错，含玉也还是惊得退了半步，慌忙深福：“这怎么使得，娘子折煞奴婢了，这样的好东西奴婢也不敢用……”
夏云姒扶了她一把，抿起微笑：“好东西又何惧用不上呢？你瞧，以我当下的身份，其实也无处用这南珠，皇上不还是尽数赏了我？来日得封贵姬，便能镶到冠上了，一定好看。”说着她抬眼，笑意深深地望着含玉，“我若能，你便也能。”
含玉愕然，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没说出话。
夏云姒轻松地又笑笑：“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不成真想一辈子在我身边当个采女？”说着又自顾自摇头，“可别，我还指着你能好好跟我走一路，日后也有人能多陪我说说话呢。”
自然要身份相当才能时常“说说话”。
含玉初时当她在试探、后来觉着只是在说场面话，听到此处讶然发觉她竟是认真的，神情愈发震惊。
夏云姒却很平淡，视线落回笔头上，悠悠地继续写下去：“收着吧，来日方长，总不能事事客气。这东西你爱摆着看还是爱拿在手里把玩我也不管，只有一样——若你要卖了换钱，记得大大方方地让莺时在档上补一笔，便算是我准了，免得让人说成你私下变卖宫中之物，拖你去挨板子。”
话音落下，她耳边清净了很久，含玉终于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声音带着轻颤：“奴婢记住了……多谢娘子。”
“嗯。”夏云姒点点头，含玉便也向外退去。这样的东西自要好好收着，她不得不先回一趟房。
随着她告退离开，夏云姒也又抄完了一篇，将笔撂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样“尽心尽力”地维系关系，劳心伤神在所难免，只是实在不得不为。
她知道含玉已在感念于她的真心相待，可后宫这个地方，又有多少关系是用真心就能维系得住的呢？
权、财、地位，那么多的诱惑，真心放在其中是最不值钱的。
所以她既然觉得这个人好用、又想长长久久地用下去，就要舍得下血本笼络。
别人昔日不给她的关照她要给，别人将来能给她的钱她要给。别人或许会许给她的高位，她亦要许给她。
唯有自己把该给的给了，才不必担心她会为蝇头小利所惑，这比日日疑神疑鬼的提防让人省心多了。
况且至少在当下看来，含玉的品行也不错，值得她这样费心。
.
翌日下午，夏云姒正盘坐在罗汉床上抄经的时候，小禄子疾步进了屋：“娘子，皇上来咱庆玉宫了，多半是来看您的。”
“知道了。”她纹丝未动，小禄子会意，直接安静无声地退了出去。
抄完这句，夏云姒暂且搁下笔，伸手将罗汉床边的窗户推开了些许。接着便又拿起笔，有条不紊地继续抄下去。
贺玄时迈过朝露轩的院门，便看到窗边那道的美影。
眼下春寒料峭，院中大多花草都还枯着，唯有窗边那棵迎春已绽出些许嫩黄，远远看去，那星星点点的嫩黄像是嵌在朱红窗框上。
窗框括出的她美得像画，颔首抄经的样子沉静美好，少了些她平日夺目的明媚，更像他记忆中珍藏的那个人。
他不由多欣赏了会儿，回过神又禁不住地心下叹气——他已是不知第多少回这样忍不住静静欣赏她，可他实在不该如此。
她是成了他的嫔妃，可她也始终是佳惠皇后的妹妹。他想佳惠皇后即便留下遗命要她进宫替她陪伴他，也终不是那样的意思。
可他愈发享受与她的相处了。
因为那层关系，她与他之间少了许多礼数，她又时时明艳动人，在这后宫之中就仿佛一片清汤寡水里突然盛开了一朵娇艳欲滴的嫣红花朵，夺目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已不止一次地在想，如若她不是佳惠皇后的亲妹妹就好了。
表妹、堂妹，哪怕仍是亲妹却没有那样亲近的感情，他都不必这样为难。
但这为难，又似乎让这份相处变得更加可口了些。
定住心神，贺玄时信步走进堂屋，向右一拐，又若无其事地走进卧房。
她下意识地抬眼，一看他就笑了：“姐夫？”说着便忙不迭地要下床福身。
他快走两步将她阻住，她就不再执意见礼，眉眼弯弯地坐回榻桌前，问他：“姐夫怎的这时来了？”
“难得清闲了些，过来看看你。”他轻声道，说着扫一眼她手边已厚厚摞了一沓的纸页，又笑说，“你近来却忙。”
“唉。”夏云姒叹一口气，眉目间多了愁绪，“姐姐、贵妃、欣贵姬，都折在了生孩子上，臣妾真怕苓淑女也出什么事。”
他一哂：“难为你这样的性子还能静下心来抄经。”
她描绘精致的黛眉便挑起来，颇有不快地翻了下眼睛，又不服不忿地低下去：“抄一抄便静心了，臣妾又不是小孩子，时时都坐不住。”
就连耍小脾气都这样好看。
贺玄时不禁笑意更深，不再扰她，自顾自地拿了页经起来看。
只一定睛，他便愣住。
夏云姒清晰地感觉到案几对面气息凝滞，却只作未觉，仍一字字继续抄着。
他一定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字了，
他一定不会想到她能写出这样的字。
可在他眼里，这大概只是她们姐妹亲近的缘故，大概只会想起昔日姐姐手把手教她练字的样子。
他不会想到在姐姐离世之后，她是如何日复一日流着眼泪对着姐姐留下的信笺练字的。
一日日地从早练到晚，终于得以写得一模一样，连内官监都验不出真假。
写一页字帖，像是姐姐在陪她练字；写一封书信，像是姐姐在陪她说话。
同时，这又都是为了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她早晚要将这些字炼成刀，捅进他心里，剜出一块肉来，让他知道姐姐心痛时是怎样的感觉。
心下冷笑着，夏云姒抑制不住地嘴角也要上扬，只得扔下笔仰向软枕，借着打哈欠遮掩情绪：“手腕好疼……”
她蹙起眉，左手一下下轻捏手腕。贺玄时蓦然回神，看她一眼，状似平静地将那页纸放回榻桌上。
“别抄了，心意到了便是，已抄了许多了。”他故作从容。
可她轻锁黛眉的模样侵入他眼中，那一丝丝手腕酸痛带来的痛苦好像牵动得他心里也疼，他忽而无法克制，只想对她多一点关照。
“……朕帮你揉揉？”他伸出手，鬼使神差地开口。
眉眼抬起，她明澈的目光望向他。

第21章 顺妃
夏云姒垂首忸怩：“姐夫九五之尊，臣妾怎么好为这种事劳烦姐夫。”
贺玄时轻道：“你总归还叫我一声姐夫。”
夏云姒不抬头，又迟疑了会儿，总归伸出了手。手腕上搭着条帕子递到他面前，双颊泛着绯红。
贺玄时起身绕过榻桌，与她坐到同一侧，将她纤细的手腕执在手里。
绢帕软且薄，他一低眼，就看到少女白皙的肤色依稀透出来。心下顿似有鬼怪作祟，让他想将这帕子抽开，直接触碰她的手腕……但他不能。
后牙下意识紧咬，贺玄时定住神、挪开眼，一下下帮她揉着。
夏云姒静静地望着他的侧颊，他的样子认真又小心，好像执在指间的是什么珍宝，力气微重一点就会烟消云散。
这样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玉树临风、清隽俊朗，她每一次这样看着他，都会愈发明白姐姐当年为何会那样为他迷醉。
若说相由心生，他该是很好的人。
而若抛开后宫这些事不提，他也确还是很好的人。
姐姐当年正值少女怀春的年纪，为他迷了心智再正常不过。
她当下也还正值那样的年纪，却无法和姐姐那时一样细品那种迷醉了。
低下眼帘，夏云姒轻声哀叹：“掐指一算，下个月又是姐姐的忌日了。”
清晰地感觉到隔着帕子为她按揉手腕的手指一顿，他的语气也比方才沉了许多：“是。忌日事宜在年前就已交待给了礼部，后宫这边有昭妃操持。你若还有什么要求，也尽可以说来。”
昭妃操持？
夏云姒眉心轻跳。
是了，往年都是贵妃操持，前年年末贵妃暴病殁了，去年忌日时碰上采选，昭妃正忙，相关事宜才选了位身份贵重的外命妇来办。今年没有采选，当然是交到昭妃手里。
可不论是贵妃还是昭妃，大概都只会让姐姐九泉之下更不能安息。从前是她年纪尚小又身在宫外鞭长莫及，往后无论如何也不能如此。
夏云姒往皇帝面前靠了两寸，近近地望着他，羽睫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姐夫。”
他脖颈禁不住地梗了一下。
她说：“后宫这边，交由昭仪娘娘操办可好？”
“许昭仪？”他微作沉吟，摇头叹息，“朕知道你的意思，许昭仪曾是佳惠皇后旧仆，情分颇深。可许昭仪到底出身低些，这种事她不好出面。”
皇后忌日，但凡皇帝肯看重，便是国之大事。这样的大事无论在朝堂还是后宫，主祭人的身份都是不能低的。
夏云姒实则清楚这些——若真可以不论身份，她虽位在宣仪也仍是她最为合适，哪里还轮得着别人？
抛砖，不过为了引玉。
她作势想想，便又道：“那顺妃娘娘呢？”
顺妃在宫中实在低调得紧。他不由一愣，看一看她：“怎么想起顺妃？”
“若论身份，昭妃娘娘是覃西王献进来的官宦之女，顺妃娘娘是前朝皇族，都不算低。”夏云姒抿笑，“臣妾只觉得，昭妃娘娘虽也见过姐姐，但到底是顺妃娘娘入宫更早，与姐姐更为熟络。姐姐在时时常称赞顺妃娘娘克己守礼，想来也会想见一见她。”
皇帝奇道：“顺妃素来不爱与人走动，朕到不知皇后还这样赞过她。”
“姐夫事多人忙。”夏云姒抿笑垂眸，避开他的打量，“后宫之事也杂，姐姐自不会事事都同姐夫提及。臣妾也是那时入宫陪伴的时候多，才偶尔听见了那么几回。”
皇帝了然点头，斟酌说：“若是如此，倒也不错……”说着又想起前几日太后的话，“昭妃前几日刚病了一场，太后也念及她身子不适，想让顺妃分担些。忌日之事交给顺妃，倒正合适了。”
“可不就是？”夏云姒莞然而笑，也不等他下旨将事情敲定，便又说，“还有一事……”
贺玄时点头：“你说。”
“臣妾听闻祭礼都在太庙，椒房宫那日也要落着锁，等姐夫傍晚时过去才会打开。姐夫可否早些让人开了宫门，准臣妾去陪姐姐说说话？”
“应当的。”他不假思索，旋即便叫了樊应德进来，将两件事一并交待了下去。
转回头来，他又叮嘱夏云姒：“你再想到什么，也记得同朕说，朕若不方便，你就去告诉顺妃。”
“臣妾明白。”她笑靥明艳得勾人，“多谢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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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这般，夏云姒与顺妃的走动自然而然地频繁了。
每每有什么关于祭礼的事要议，总也不会是只聊祭礼，出于客套也要闲话些家常。
一来二去，夏云姒就心里有了数，知道顺妃着实是和昭妃不太对付，先前记挂之事便也方便开口。
一日闲谈间，顺妃语中再度流露出对昭妃的些许不满，夏云姒便定定地看着她，饶有兴味地笑道：“姐姐与贵妃走后，昭妃娘娘执掌宫权，臣妾还道是众望所归。现在看来，对她颇有微词的也不是一个两个。”
“自然不是。”顺妃端起茶盏，淡淡地抿一口茶，“若不然，宣仪又怎会去劝皇上，把皇后祭礼之事交予本宫呢？”
夏云姒短短一怔，垂眸微笑：“娘娘耳聪目明。”
顺妃摇摇头：“不是本宫耳聪目明，是皇上素来爱重皇后、又宠爱昭妃，能在这样的事上改变圣意的，只有宣仪一人。”
“臣妾自作聪明，让娘娘见笑了。”夏云姒轻哂，“只是这事，臣妾还需解释几句。臣妾与昭妃娘娘虽然从前有些不快，也并无多大过节，更无心与她一较高下。只是前不久自有些所见所闻，让臣妾觉得她不宜主持姐姐祭礼，这事上臣妾只能以姐姐为重，还请顺妃娘娘海涵。”
她说着颔首，无比谦逊。
顺妃不免细问：“什么事？本宫近来都在宫中，竟不曾听说。”
“哦，是苓淑女之事。”夏云姒轻叹，“苓淑女有孕当日，臣妾去向她道贺，就见她房中简陋，远不如臣妾为身边的玉采女所备的住处。不过她既得晋封，自是迁去了更好的地方，这事便也罢了，臣妾亦不曾多言什么。”
说着露出些许无奈：“可她与臣妾身边的玉采女从前就是交好的，二人便走动起来。她们之间走动原是与臣妾无关的，玉采女后来却告诉臣妾，苓淑女心知自己生下孩子必会被昭妃抱去抚养，日日忧心。”
顺妃蹙了下眉头：“以她的身份，不论是谁身边的人，孩子都是要被抱走的。”
“臣妾也是这样说。”夏云姒噙笑，“玉采女却说苓淑女自己也清楚这般道理，也觉得孩子交给身份尊贵的养母能有更好的前途。只是，她觉得另寻旁人都无妨，唯独昭妃让她闷闷不乐。”
顿一顿声，她瞧了瞧顺妃的神情。
顺妃沉吟不语，她就又自顾自地续说下去：“这事让臣妾斟酌了几日，臣妾觉得当下的后宫之中论身份便是昭妃与您最为尊贵，昭妃又执掌宫权，该是能将孩子养得最好的。苓淑女却独不肯给她，可见她私下里待人刻薄。”
“——既如此，臣妾如何能让她主持姐姐的祭礼？姐姐素来宽待后宫，在天上见了这些事，怕是都要生气的。”
她口吻不咸不淡的，只将重点落在祭礼上，并不与顺妃直接议苓淑女与孩子之事。
顺妃沉沉一叹：“原是这样，倒是也有道理。自是皇后娘娘在天之灵为重，会让皇后娘娘不安的人，是万不可主祭的。”
夏云姒垂眸颔首：“正是。”
顺妃端起茶盏又抿了口，呢喃自语：“可怜了苓淑女。这宫里的女人啊，都不容易。”
搁下茶盏，她抬眸睇向夏云姒。隔着几步距离，夏云姒依旧觉出了她目中那份耐人寻味的意味。
顺妃蕴起笑：“夏宣仪这是既想帮她，又怕昭妃给你设局，是不是？”
一切弯弯绕绕忽而被戳破，夏云姒冷不丁地被激出一身冷汗。
定了下神，她颔首躬身：“娘娘直言直语，臣妾不敢隐瞒，确是如此。”说着离席深福，“臣妾并非有意隐瞒娘娘，只是臣妾与玉采女私下商议了许久，这忙若帮，实在怕自己难以脱身；可若不帮，又心存愧疚。”
顺妃淡然接口：“若不帮，你也不甘心失去这给昭妃添堵的机会。”
夏云姒屏息，顺妃居高临下的目光就在头顶划着。
她忽而有了种棋逢对手的感觉，这样的感觉自入宫以来尚未有过。既因为被戳穿心事而窘迫不安，又令她莫名激动，热血翻涌。
她一时多了谨慎，下意识地斟酌如何回话更为稳妥，顺妃却先一步道：“你适才说你与昭妃虽有过些许不快，但并无多大过节——本宫将这话反过来说，便是你与昭妃虽无多大过节，也有过些许不快。周美人的事上她摆过你们庆玉宫一道，你自想把这口气争回来，是不是？”
不是，她不是为周妙的事记恨，而是为姐姐。
可顺妃这一席话总体而言却也无错——她可不就是想让昭妃不痛快么？
夏云姒咬一咬牙，认了下来：“是。”
“呵。”顺妃一声轻笑，“那你倒也算会找帮手。”
夏云姒跳得愈来愈快的心突然落稳，骤然吁出一口长气。
“本宫的确也不愿意看昭妃这样春风得意。”她复又一声笑，“且若这真是个局，本宫也在她局外，杀她个措手不及必定很有意思。”
她目光凌凌地睇着夏云姒：“宣仪是聪明人，应是已知该如何做了。”
夏云姒迎上她的视线，微笑点头：“多谢娘娘。”

第22章 密谋
佳惠皇后祭礼之事正式晓谕六宫的时候，昭妃也“恰巧”病情反复，免了嫔妃们的晨省昏定，自己也称病不出了。
适逢皇帝为西边战事忙得焦头烂额，原也顾不上翻牌子，偶尔得了空，自要去探望病中的昭妃。
六宫一时间又都被冷落，周妙再到朝露轩找夏云姒时便带了气：“好个唐氏，自己月余也没能再见圣颜一次了，倒会找旁人撑门面。皇上近来去探望昭妃与苓淑女的时候多些，她趾高气昂个什么劲儿！”
夏云姒还在为苓淑女抄经，静听着她的埋怨，边蘸墨边道：“进宫快一年了，脾气还这么直。”
“可不就是么？”周妙轻嗤一声，“她这个人真是可笑，明明瞧不上苓淑女，如今又要拽人家来说事。我可真盼着苓淑女平平安安诞下个皇子了，到时为着这个皇子也总要抬一抬苓淑女的位份，她身份若压过了唐氏，唐氏指不准要如何生闷气！”
夏云姒觑她一眼：“这话说的。你与唐氏位份一样，压过唐氏不也就压过你了？”
“嘁，我无所谓！”周妙美目一翻，“我又不与她同住一宫，眼不见为净。唐氏和她低头不见抬头见，自是唐氏更憋屈！”
夏云姒笑了声，没说什么。唐氏自失宠之后大概是有些心急，愈发显得性子轻薄，若事情真能按周妙所言那样倒是也好，只是周妙的算盘十有八九不会如意。
——苓淑女的孩子是一定会被抱走的，不存在为了孩子抬生母身份一说。这身份抬与不抬便全看主位宫嫔的意思，主位宫嫔宽厚些想让她日子好过便抬，不想抬皇上也不会说什么。
依昭妃的行事方式看，苓淑女能晋个半品都是恩典了。
倒是昭妃现下的情形让夏云姒觉得颇有意趣。
顺妃刚得了点势，昭妃便要用装病这样的法子拴住皇上，可见心里善妒，也不知从前装贤德装得有多累。
这宫里的女人啊，啧，真是一个个都比那台上的戏子更能撑得起一张好扮相。
不过她还是叮嘱了周妙一句：“你这直性子，在我和昭仪娘娘面前使一使就是了，这些话可别拿到皇上跟前去说。”
“我知道，姐姐放心。”周妙点点头，见夏云姒一心只顾抄经，不好多扰她，很快就告了退。
夏云姒让莺时送了送周妙，莺时打帘回来后压音禀说：“苓淑女来了。”
夏云姒的笔稍稍顿了一下：“知道了。”
采苓近来与含玉走动得愈发频繁了起来，因为她让含玉透了口风给采苓，说她也觉得若昭妃一心图谋皇长子与皇次子，那于采苓的孩子便是不公的，采苓想为孩子寻个更尽心的养母也无可厚非。
这样的话透出去，采苓自会觉得她有所松动，不论是在设局还是真心求助都会更加使劲儿，几乎三两日就要往含玉这边走一趟。
夏云姒不再像先前那样防她，而是专门给了她机会，让她到含玉房里同含玉说体己话。采苓每次都要待上很久，含玉也次次都会在事后将采苓与她说及的话题一五一十地禀给夏云姒。
一来二去，夏云姒越发觉得相对于真求助而言，这更像是个局了。
因为从含玉透过来的消息看，采苓只同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未再求助于旁人。
可她到底也只是个宣仪，不高不低的位份，前途也未卜，如何算得上身份多么尊贵的养母？
再者，采苓讲给含玉的说辞既是怕昭妃得到皇长子或皇次子后薄待她的孩子，如何能不想到她或许也会去争皇长子？昭妃位份是高，可她还是佳惠皇后最宠爱的本家妹妹呢，这是阖宫都清楚的事情。
夕阳渐渐西斜，早春白日里也没有多暖的天气在日头落下后变得更加阴冷。
夏云姒抄完两卷经，照例离用晚膳的时辰也不远了，她叫来小禄子问了问：“苓淑女走了么？”
“没有。”小禄子躬身回道，“玉采女房门一直紧闭着，倒能听见说笑声，也不知在聊什么，如此开心。”
夏云姒笑笑：“开心就让她们继续聊便是。你过去传个话，请苓淑女一会儿一道过来用膳。”
“诺。”小禄子应下，退出去传话。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这边传了膳，外头的玉沙就去叩了门，将采苓与含玉一并请到了前头。
二人见过礼，采苓自然落座，含玉这半主半仆的身份按规矩却不能与她们一齐用膳，就规规矩矩地立在旁边，端起干净的碗筷准备侍奉二人。
夏云姒睇她一眼：“都不是外人，你也坐吧。”
她平日闲来无事偶尔也喊含玉一道过来用膳，含玉便没推辞，笑吟吟地一福，就落了座。
采苓看一看含玉，又看看夏云姒，夏云姒倒没看她，吩咐燕时给她盛了碗清鸡汤。
接着睇了眼采苓的小腹：“算来有三个月了？倒还看不出。我也不曾生养过，不知什么时候才瞧得出来？”
采苓低下头，目光也落在自己的小腹上，神情温柔无限：“大约要四五个月才会显出一点吧。太医说臣妾身子弱些，孩子或许也长得慢，再迟些才显出来也说不准。”
她确实体弱，有着身孕日日用各样补品滋补着，瞧着也还不如含玉气色好，大概与昭妃昔年的苛待不无关系。
夏云姒轻声叹息：“我已托家中去寻上好的补品了，你孕中有昭妃娘娘照应着，大抵不会缺这些；等生完孩子就将这些吃上，别委屈了自己。”
这话说得采苓双眸一亮，抬头望向夏云姒，带着几许激动：“娘子的意思是……”
夏云姒垂眸夹了块鱼腹上的肉送到她碟中：“当母亲的都要为孩子谋划，我虽未有过孩子，却见过我姐姐是如何记挂宁沅的。你受这样的委屈，我瞧着也难过，况且你又与含玉交好，咱们便不是外人，我自会为你周全。只是我也要与你说清楚，论起位份，我远低于昭妃，皇上未必肯恩准，你也要有个数。”
采苓生出几分哽咽：“皇上心疼娘子，自会准的，只求娘子日后好好疼这孩子，别让他受臣妾这份苦！”
说着抹了把眼泪，又道：“待这孩子生下，臣妾便着人将他送来，娘子便是他的母妃。”
她说这话，多少有几分进一步试探口风、想彻底将事情说实，给自己一颗定心丸的意思。
夏云姒却似没听懂个中意味，并未接茬，只淡淡笑笑：“这事还需慢慢安排。你也不必急着与昭妃娘娘提及，如此若能办成，待得你生产时孩子自有出路；若不能成，也还有昭妃娘娘能照顾他。免得提前将后路断了，倒惹得她容不下你。”
采苓连连点头，一副喜极而泣的神情：“臣妾知道，多谢娘子。”
“用膳吧。”夏云姒一睇满桌佳肴，“一会儿让含玉送一送你，你还有什么想法，也尽可说与她听听。”
到这一步，这个局就算布好了五六分。
若昭妃真在借采苓设计她，便是在一步步往局里走；若不是，采苓来日便真能为孩子寻一位更好的生母，至少不似昭妃那样待人刻薄。
晚膳后，含玉依言送了采苓离开，小两刻后才折回朝露轩，脸上挂着愁容。
彼时夏云姒刚沐过浴，正坐在妆台前由着莺时为她梳头。含玉接过梳子替莺时梳，夏云姒从镜中睇了她一眼：“说什么了，这样闷闷不乐？”
含玉叹息一声，咬一咬唇，问夏云姒：“若她真是在帮昭妃娘娘设计您……此事之后，可还能留一条命么？”
夏云姒目光微凝。
她从未想过这一点，含玉到底还是比她更心善些。
沉吟片刻，她只告诉含玉：“她可是把你也搅进了这个局里。”
含玉秀眉蹙着：“是，可是……”
“她在把你往死路上推。”夏云姒定定地看着她。
这话一点也不虚。倘若采苓得逞，她凭借这佳惠皇后的情分，送命是无论如何也不至于的，身边这一干亲信却十有八九难逃一死。
“您说的是……”含玉低下头，无声叹息，不再多说一句。
“有时宽容旁人就是在逼死自己。”夏云姒淡声道。
姐姐就是这样，待谁都容易心软，过于心软。
跟着她却又说：“但你若实在狠不下心，我留她一命也不是不可。为这样一个人伤了咱们的情分，不值当的。”
轻描淡写的口吻，不带一丁点对采苓的在意。对她而言，这确实是不值当的。
含玉大喜过望：“多谢娘子！”
夏云姒嗯了一声：“日后多送她些东西吧，我这里给你各样好东西，你尽可都分些给她。也记得与她说清楚，这些东西一概没有记档，让她放心用。”
昭妃与她，必都等着这些好东西呢。
“是，奴婢明白。”含玉欠了欠身，“奴婢将那南珠分了她两颗。”
“……”夏云姒在镜中一觑她，摒着笑意，“倒也不必这样大方。”
只是含玉送都送了，这话也只能当个笑话揭过去。
倒是也好，含玉送了这样贵重的礼物，苓淑女必定认为是她授意，必定觉得她很看重这件事。
余下的，就看昭妃打算什么时候出手了。
最好是快些。免得等到月份大了，纵使她想保苓淑女的命都保不住。

第23章 忌日
三月初三，离佳惠皇后忌日还有一日。
不过这日也是上巳节，所以宫里还是热热闹闹的。宫女们按照习俗插柳摘桃花，夏云姒也叫着含玉一道往北边的桃花林走了一趟，亲手折了几支骨朵饱满的桃花插瓶。
这一天一定要好好过，每年的上巳节她都要好好过。
因为这天是姐姐强撑着一口气换来的。
那年三月初三，佳惠皇后已病入膏肓。
她的病是生皇长子时落下的，断断续续已拖了许久，去年入冬陡然闹得更加厉害，眼下只剩一息尚存，宫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她不好了。
宫中一片哀伤，太后太妃们日日到椒房宫探望、嫔妃们时常去佛前祝祷。皇帝为此撂下了一切政务，成日泡在医书里，希望能找到那么一两个鲜为人知的良方，将皇后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夏云姒早在月余前就入了宫，守在姐姐的病榻前。那颗盼着姐姐身子康复的心在这月余里受尽煎熬，逐渐变成盼着她早点离世。
这样的病痛折磨太苦了，姐姐已形如枯槁。每日就是用药，不停地用药，吃不下其他东西。
如此痛苦地硬撑着一口气，还不如早一点离去。
三月初三，姐姐晨起饮尽了药，不多时就全吐了出来，继而陷入昏迷。
夏云姒撑不住，伏在床边大哭一场，崩溃之际，她抓住姐姐的手喊了起来：“姐姐……姐姐你走吧！宁沅一切都好，没有什么需要你操心，你走吧！”
夏云妁缓缓转醒，反握了握她：“阿姒……”已然气若游丝。
夏云姒生怕下一瞬就要听不到她的话，忙止住哭，凑近听她的声音。
夏云妁笑意迷离：“阿姒别哭。”顿一顿声，她却没有像往常哄她那样跟她说“我会好起来的”，而是说，“我今天不能走。”
夏云姒怔怔然：“为何……”
“上巳节……”夏云妁用尽力气与她解释，“今天，上巳节，好日子。”
说着她睁了睁眼，眼中早已没有光泽，只是从轮廓仍能看出这双眼睛曾经多么明亮好看。
她的眼睛美丽却不妖娆，不像夏云姒，上挑的眼角透着妖异。儿时的夏云姒曾因此很嫌弃自己的眼睛，拼命地去揉，想将那分上挑揉掉。
但姐姐抓住她的手哄说：“干什么呀！谁说我们阿姒眼睛不好看，这样的眼睛最美了，等你再大些，描个合适的眼妆，便像书里说的漂亮小妖！”
她气得哭了：“你明明也觉得不好看！不然怎么会觉得是妖！”
在她那时的想法里，妖美归美，却不是什么好东西。
夏云妁嗤笑：“妖也有好妖呀，狐妖报恩的故事不记得了？又美又心善，凡人比不了呢。”
在那之后，姐姐给她讲了好多天的《聊斋志异》。书里有好的妖、坏的妖、说不清好坏的妖，让她觉得也不必对妖那样抵触。
现在，姐姐早已没力气再给她讲故事了。她木然盯着幔帐，气若游丝地告诉她：“我若今日走了……日后宫里那么多人，都要因为我的忌日……不能好好过上巳节了。”
夏云姒眼眶一算，抱住她的胳膊便又哭了。
这皇宫明明是让她不开心的地方，都到这个时候了，她却还想着那些让她不开心的人。
可她也真的撑不住了，说完这句话就陷入了昏迷不醒。吊着一口气，昏迷了一天一夜。
这般严重的昏迷之后，她再精神大好地醒来，每个人都一眼就看出了，这是回光返照。
她的最后一日，便是这样在回光返照中度过。
皇帝带着宁沅陪了她大半日，直到她开口要求他们离开，叫夏云姒进了屋。
姐妹两个又絮絮地说了许久的话，佳惠皇后终于阖上眼睛，驾鹤西去。
之后的每一个上巳节，夏云姒都在克制着，不让自己去想这些，却克制不住；想要好好过节，却又乐不起来。
直至去年，她才与这份回忆做了和解。她能让自己好好过节了，也不再刻意克制思念，只是会在采桃花时为姐姐也采一瓶、插柳时为姐姐也插一支。
姐姐已经留在了过去，可她总还要往前走，况且她还要带着姐姐的恨与不甘一起往前走。
桃花采回来，夏云姒如同去年一样，分了两只白瓷瓶插好。瓷瓶里装了适量的水，能让桃花枝活上好几天。
一瓶摆在卧房罗汉床榻桌上，另一瓶明日去给姐姐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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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自晨曦的第一束光开始驱散黑夜起，皇宫就被笼罩在一派肃穆之中。
上巳的一切欢愉在这一日荡然无存，皇宫、皇城，乃至京城的许多地方，都在沉肃中有条不紊地打理忌日事宜。
皇帝照例在天明前就出了宫，率百官前往京郊皇陵，哀悼亡妻。
临近晨时，后宫中的祭礼也按时开始，顺妃主祭，一众嫔妃与外命妇随在她身后，在皇后灵位前端肃叩拜。
嫔妃们叩拜的位置是依身份而排，但因为姐妹亲缘的缘故，夏云姒的位置被排在了前头，在顺妃左后方。与之相对的是右后的昭妃，二人之间还有一位女子，夏云姒却不认得。
待得祭礼散去，夏云姒去顺妃宫中小坐，谢过顺妃的这般操持后便问起来：“不知臣妾与昭妃娘娘当中的那位是……”
顺妃哦了一声：“那是覃西王妃。前阵子西边兵乱，覃西王平乱有功，不日前入京面圣，提起皇后祭礼的事，皇上便说让覃西王妃一并参礼。也是临时添上来的，本宫这一忙起来，倒忘了与你提上一句。”
“不妨事。”夏云姒笑笑，心下却有几分计较。
顺妃忘了与她提及，确不是大事。
可是按着原本的规矩，外命妇都跪在嫔妃后头，皇帝这样吩咐，说到底是抬举覃西王。
覃西王是有功之臣，论功行赏原也没什么，只是……
贵妃与昭妃便是覃西王送进宫的。
如此“论功行赏”，昭妃怕是又要在宫里要得意一阵了。
而她常去紫宸殿为皇帝读折子，竟也全未读到覃西王平乱之事，只与宫中旁人一样知道西边在闹事。
一时也摸不清是恰巧错过了，还是皇帝对她尚存防心，紧要的东西便不拿来给她读。
夏云姒沉下一口气，暂未多说什么，从顺妃宫中告退离开，回朝露轩取上昨日摘来的桃花与几样点心，就去了椒房宫。
这个时辰，皇帝尚在回宫的路上，椒房宫中安静无声。
夏云姒将随行宫人留在殿外，独自走进殿中，把插着桃花的白瓷瓶摆到姐姐的灵位前，食盒里的点心也放了几道到灵前，另几道搁去了榻桌上。
忙完这些，她也没在灵前下拜，一派闲散地盘坐在了蒲团上，呢喃自语：“姐姐，又到你忌日了。”
“上次来时皇上也在，有些话我不方便说，今天来慢慢跟你说说。”
“进宫这事，你别生我的气。不是我不听你的话，也别怪我借着你来撒谎骗人。实在是我这几年都想着你，越想越觉得你说的不值许是对的，但我的人生，终究还是要我自己觉得值才是真的值。”
“哦，宁沅挺好的，家中也一切都好，姐姐放心。”
“姐姐想喝酒么？我带了你喜欢的桃花酿和桂花酿。”她说着从蒲团上爬起，走到榻桌边瞧了瞧，先倒了两盅桃花酿来，一盅放到灵前，一盅自己抿了起来。
“我还给你抄了经。只是太多太厚了，迟些让宫人慢慢烧给你。”抿着酒，她自顾自一哂，“我现在的字与你一模一样，你看到时别觉得奇怪，我练了好久呢！”
夏云姒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变得格外多，语气也比平日明快。
从前与姐姐闲话家常时她也总是这样，姐姐有时会笑她嘴巴太贫，但下一次她贫的时候，姐姐还是会衔着笑听她说。
可说着说着，她又忽地哭了，眼泪说涌就涌出来，然后就再也止不住。
因为她说了这么久，姐姐都再没能回她一句话。
夕阳西斜时，皇帝终于回到了宫中。
他回紫宸殿换了身常服，顾不上歇息就又出了门，直奔椒房宫。
宫人毕恭毕敬地为他推开宫门，迈过门槛，他便看立在殿门边的莺时与燕时。
二人迎上前叩拜见礼，皇帝略微顿了下脚步：“宣仪来了？”
“是。”莺时恭谨回道，“娘子在祭礼过后去顺妃娘娘那儿小坐了会儿，便过来了。”
贺玄时点一点头，信步向殿中行去。
寝殿在正殿东侧，门内立着屏风，他走进殿门，刚绕过屏风，就听到一声低低的啜泣。
定睛看去，夏云姒正坐在罗汉床边，眼眶红红的，用绢帕轻轻拭着泪，显是刚刚哭过。
看一眼佳惠皇后灵前摆满的点心与那瓶娇艳欲滴的桃花，他叹了口气：“阿姒。”
夏云姒如梦初醒，慌忙起身，他笑了一下：“坐吧。”
这笑容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夏云姒垂下头，又抽噎两声，轻道：“姐夫今日辛苦了。”边说边为他倒了杯茶，在他端起茶盏抿茶润口的时候，她又斟了杯酒，“臣妾带了姐姐爱喝的酒来。”
他睇了眼：“桃花酿还是桂花酿？”
“都有。”她将酒推到他手边，“这是桂花的，姐夫与我一道敬姐姐一杯？”
说着美眸抬起，明亮中却有些迟缓。
他这才注意到她似有些恍惚，眼角的红晕也并非妆容，而是醉意染就。
大约方才已喝了不少了。
但还不等他说一句话，她就举杯仰首，又饮尽一杯。
贺玄时滞了滞，也只好饮下她递来的酒。
醉意似乎让她失了些平日的分寸，她直接用手背抹了下嘴，笑了声：“这酒味重了些，姐姐大概会喜欢更清淡些的。”
他点点头：“是。”
她便自顾自地摇头：“换桃花的吧。”
说着便又斟酒，斟满自己那杯，她往前够一够，要为他倒。
醉意朦胧间手却不稳，倒得颤颤巍巍。皇帝忙接一把，接过小壶，径自倒满了。
她端起酒盅又笑一声：“这是臣妾自己动手酿的，姐夫尝一尝？”
说着她又先行饮下，他颔一颔首，再度喝了。
放下酒盅，便见她一脸期待地望着他：“好喝吗？”
他轻哂：“不错。”
一来二去的对话里，她眉目间始终带着笑，染着绯红色的笑。这样的笑意莫名的醉人，他每看一眼都更觉挪不开眼。可她对他的怔然浑然未觉，见他认可了这酒，拿起酒壶就要再倒一杯给他。
手上剧烈一晃，酒液倾洒出来一些。仅有的清醒令贺玄时霍然回神，皱眉夺下了酒壶：“不喝了。”
他的口气有点生硬，她便怔了怔，声音变得有些犹豫：“姐夫不是说不错吗？”
“是不错。”他点着头一叹，“但你喝多了，朕送你回朝露轩去。”
夏云姒迷迷糊糊地摆手，他眉宇蹙着，起身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扶她。
她到底醉得不算厉害，虽然不太乐意，也不敢与他硬顶。纤弱的身子轻而易举地被他扶起，只是口中还在说：“臣妾没醉，只喝了这么一点儿哪里会醉？臣妾想再陪姐姐待会儿。”
他半扶半架地带着她往外去，尽力地不多看她这副比酒更醉人的样子，清清冷冷道：“明日再来，朕可以陪你一道过来。今天先回去歇息。”
她喃喃地嘀咕了句什么，就没了动静。他将她扶到寝殿门口，守在正殿外的宫人扭头一瞧，赶忙折来帮忙。
却在这时，她趔趄着迈过门槛，脚下一跘即要栽去。宫人尚不及赶到，她自己反应倒还算快，反手一扒，勾住他的肩头，硬是站稳。
“阿姒！”他也下意识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扶稳，再一定睛，呼吸凝滞。
这小女妖般妖艳好看的姑娘就这样被他拢在了胸前，与他四目相对。
她本就比他矮一头还多，醉意又令她的身子不住下滑，她便仰着头，慵慵懒懒地笑着看他。上挑的眉眼眯成细缝，眼尾的绯红愈显妩媚。
这距离近到他能数清她一根根修长的羽睫，香甜的桃花酒味随着她的呼吸萦绕在他眼前，让他觉得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
后宫之中从来不缺美人儿，她不过是其中一个，最多不过是较为出挑的一个。
但他看着她，心跳鲜见地变快了。
梦魇般的声音萦绕耳边，令他着魔，似有万千小鬼儿在他心头挠着，将他一直以来的自持一点点啮噬撕碎。
他深呼吸，想让自己多几分克制。
她偏在这时痴痴地笑了声，醉醺醺地歪头望着他：“姐夫生得真好看。”
顷刻之间，原正准备上前扶她的宫人们齐刷刷跪倒，头也不敢抬一下。为她的失礼，为他即将出现的火气。
可在这片刻里，他的感觉奇异极了。他能洞悉宫人们的每一分想法，却又全然无法如常处事。
他看着她，发不出分毫的火来。那句话反倒让他觉得窃喜、觉得欣慰，觉得这分明该令人窘迫的氛围里滋生出了许多暧昧。
心中的小鬼儿愈发嚣张，窃窃私语着，告诉他说，她或许也对他有意。
好几番的挣扎，他才又勉强定住气，正色扶她：“阿姒，你喝得太多了。”说着抬了下眼帘，“去备轿。”
跪地不起的宫人们磕了个头，赶忙去照办。他复又低下眼，无意让旁人插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向外行去。
二人一并坐进步辇，她的手依旧挂在他的肩头，脸贴在他的胸前，很快就睡着了。
暖轿狭小的空间将甜甜的酒气与熏香的味道都拢得更加浓郁，他愈发支撑不住，明明在刻意地别开视线，又禁不住一再地低眼看她。
每每低眼看上一次，他都会迅速地再度将目光别开，鬼鬼祟祟的，如同做贼。
庆玉宫离椒房宫并不算远，不多时便落了轿。樊应德揭开轿帘，便见皇上将夏宣仪打横抱了出来。
夜色之下，他抱着她足下生风地走进宫门，很快便避进了朝露轩。院中当值的宫女们都惊了一跳，皆木了一息，才忙不迭地叩首问安。
皇帝顾不上她们，抱着她径直进屋，放到榻上。看着她的脸，他连声音都禁不住地温柔下来：“她喝多了，去备醒酒汤来。”
莺时训练有素地福身：“诺。”继而一摆手，将人都摒了出去。
他坐在榻边静静地望着她，好像怎么都看不够。
她真的很美。
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令人过目难忘。
鬼使神差的，他抬手碰了碰她泛红的脸颊。
她有所感觉，秀眉蹙了蹙，翻身将这只扰她休息的手捉住，蛮横地抱进怀里。
贺玄时僵了僵：“阿姒。”
她毫无反应，鼻息均匀，睡得沉静。
是以樊应德从莺时手中接过醒酒汤端进屋时，就见皇上这样“定”在了夏宣仪床边。
他不由得也僵了一僵：“皇上，这醒酒汤……”
皇帝看了眼窗外昏暗的天色，忽而改了主意：“罢了，天色已晚，让她睡吧。”
樊应德躬一躬身子，皇帝略作沉吟，又说：“朕今晚便歇在朝露轩。”
“诺。”樊应德心下暗惊，面上还是四平八稳的，“那下奴直接让尚寝局记上一笔。”
“胡闹！”皇帝却骤然怒了，面色厉然，一记眼风激得樊应德匆忙跪地：“皇上息怒。”
贺玄时咬紧牙关，迫着自己缓气：“朕只是在这里陪她，不是翻她牌子，不必记档。”
这话与其说是在跟樊应德说，倒不如是在同自己说。
他在告诫自己，她是佳惠皇后的亲妹妹，他不能对她做什么。
又在安慰自己，是她拽得他不得离开，他才留下陪她的。
摆手让樊应德出去，贺玄时挣了挣，见她仍紧抱不放，便就此作罢。
他将她稍微往里推了推，拽过被子为她盖上。自己也上了床，寻了个被她抱着胳膊的情况下仍还算舒服的姿势，凑凑合合地阖眼入睡。
最后一缕阳光被山脉收起，漫漫长夜倾泻而下。巍峨的宫宇殿阁在黑暗中遁形，宫道在漆黑中仿佛被拉得格外悠长。
夏云姒知道谁在身边，始终维持着三分清醒。半梦半醒里，仍有梦境氤氲浮现。
梦里是几年前的这一天，三月初四，姐姐从昏迷中苏醒。与皇帝和宁沅说笑了大半日，午间小睡了一会儿，叫了她进殿。
她心知姐姐是回光返照，当真命不久矣，仍只得撑起一张笑脸，与姐姐谈笑。
短暂的愉悦之后，姐姐到了油尽灯枯之时，整个人迅速地虚弱下去，神思抽离。
她忽然紧张起来，紧张之中又多了些恐惧与不甘。
——她怕姐姐离开，更怕姐姐走得不明不白。
所以她攥着姐姐的手，将那在心中忍了许久的疑问说了出来：“姐姐，你恨吗？”
姐姐愣了一下，不明就里地望着她：“阿姒？”
她的手紧了紧：“告诉我，你恨吗？恨不恨贵妃、恨不恨后宫，恨不恨……恨不恨他？”
夏云妁沉默不言。
“告诉我，你恨不恨。”夏云姒定定地看着她，“这个疑问我在心底埋藏已久，若你不坦白告诉我，我怕是后半辈子都要执念于此，无法平静过活，唯有遁入空门解此执念了。”
许是她逼得太狠，又许是满心的郁气突然被激出，已行将就木的夏云妁蓦然放声大哭。
连夏云姒都被吓了一跳，慌乱地要出言认错。夏云妁却猛咬住嘴唇，将一切泪意忍了回去。
那双泪意迷蒙的眼睛里，沁出了夏云姒从未见过的痛恨：“我恨。阿姒，我恨……”
“我恨贵妃、恨昭妃……恨这后宫，也恨他。”
那年夏云姒十二岁，到如今，这句话已在她心头萦绕五年有余。
“姐姐……”夏云姒秀眉锁紧，梦中低语。
忽闻咣地一声，像是木器剧烈碰撞的声响，将她的梦境蓦然激散。
姐姐临终的愤恨消散无踪，她的心慌意乱也削减了大半。
睡意仍还朦胧，夏云姒缓缓醒着神，听到樊应德怒喝：“三更半夜，你慌什么！”
接着便觉身畔安睡的人起了身。
又闻一年轻宦官瑟缩着禀话：“皇上恕罪，是苓淑女出了事！淑女娘子入睡不多时忽然腹痛不止，硬生生疼醒了。昭妃娘娘忙让人去请了太医，可太医还没到，淑女娘子已见了红……”
夏云姒的神思骤然清明。
皇帝倒不见有什么慌乱，只皱了皱眉，但还是下了榻，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去锦华宫。”
.
夏云姒按兵不动，直等外面嘈杂渐远，皇帝必已离开了朝露轩，才撑身坐起：“莺时。”
莺时应声上前：“娘子。”
她低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
晚上她借醉惹他，缠得他不得离开，他果然着了她的道，留在了这里。
只是他并没有动她，她还穿着昨日的衣裙，妆也未卸，他亦一身冠服齐整。
呵，倒还真像个正人君子。
夏云姒淡声吩咐：“为我更衣梳妆。”
莺时福身应诺，挥手示意宫女们着手准备。
三更半夜的，又是急事突发，夏云姒便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妆容也是得宜便好，不一刻便已收拾妥当。
她向外走去，含玉也已穿戴整齐，二人在门口碰了个正着。
“娘子。”含玉一福，夏云姒瞧她一眼，就寻出了那份紧张。
她拂了拂含玉的肩头：“别怕，她们闹不出什么来。”
说罢就一道出了朝露轩的院门，也不备步辇，疾步向昭妃的锦华宫行去。
锦华宫中已是灯火通明，苓淑女所住的安兰斋尤为热闹。宫人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陆续赶来的嫔妃皆是满面关切。
夏云姒与含玉走进去，见许昭仪已先一步到了，上前见了礼。
夏云姒问：“苓淑女如何了？”
“唉……”许昭仪叹息摇头，“听太医说是保住了。可这刚四个月不到就见了红，也不知能保多少时日。”
话刚说完，一宦官从里头疾行出来，低低地躬身：“宣仪娘子。”
夏云姒回过头。
他道：“娘子与玉采女请随下奴进来，淑女娘子说要见二位。”
这话一听就有几分来者不善的意味。夏云姒心下冷冷一笑，又朝许昭仪福了一福，就携含玉一并往卧房去了。
卧房的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血腥气，多宝架上各样新赐下来的珍宝都好像因此添了一抹浅红。
采苓平躺在床上，纵使隔得远，也仍能看出她面无血色。鬓角额前的碎发被汗水贴在脸上，整个人都没什么气力。
昭妃坐在她的床边，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执着帕子拭泪，颇是难过的模样。
皇帝则坐在几步外的罗汉床边，面色沉沉。夏云姒与含玉上前见礼，他叹了声：“免了。”
昭妃慈眉善目地向前倾了倾身子：“采苓，夏宣仪来了。你有什么话，便说吧。”
便见那原已气若游丝的苓淑女猛地蹿坐起来：“是你！”
她眼中满是血丝，恨意迸发间，连声音都变得恐怖：“宣仪娘子好狠的心！出尔反尔的是臣妾，稚子无辜，娘子连他也不放过吗！”
夏云姒搭着含玉的手站起身，淡淡地侧过头：“你说什么？”
顿了顿，又轻笑：“听闻太医为苓淑女保住了胎，淑女还是冷静些吧，免得又动了胎气。”
采苓置若罔闻，怒指着她：“小桃已经招了，承认是她下毒害我，只是不肯说出主使是谁！可除了你还能有谁！”
夏云姒静静地看着她，反问：“小桃是谁？”
昭妃睇了眼门口，门边侍立的宦官麻利地退出去，转而押了个宫女进殿。
两名押人的宦官一推，那宫女跌跪下去，连连叩首：“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夏云姒瞧了瞧她，看出她发髻散乱，面上也有指痕，应是掌掴所致。但除此之外，应是也没什么别的伤了。
她不由笑了声：“这不是苓淑女近前侍奉的丫头么？几巴掌就什么都招了的人，苓淑女也信得过，也敢让她日日跟在身边？”
“你休要狡辩！”采苓咬牙切齿，怒然瞪向小桃，声音愈发可怖，“你说！是不是她，是不是她！”
小桃紧咬住嘴唇，好似挣扎了一番，断然摇头：“不是宣仪娘子。”眼睛却心虚不已地瞄了眼夏云姒。
这样说不是，还不如说是。
贺玄时疲乏地揉着眉心，不欲多做纠缠，摆了下手：“交去宫正司审。”
小桃悚然大惊，在两名宦官刚要拖她起来时猛地一挣，扑倒回去：“不……不要！奴婢说，奴婢都说……”
皇帝无甚情绪地淡看着她，她一副生怕迟疑片刻就要被送去经受酷刑的样子，急忙地缓上两口气，便支支吾吾地说起来：“是、是宣仪娘子……宣仪娘子想将这我们淑女的孩子抱去养，淑女娘子起先肯了，细思之后又觉得不妥，便回绝了宣仪娘子。宣仪娘子怀恨在心，就让奴婢在淑女娘子的安胎药里添了一味药……”
说着她又怯生生地扫了眼夏云姒，将心一横，继续说：“宣仪娘子说今日是皇后忌日，众人都要在祭礼上忙一整天，劳累之下动了胎气小产也是有的，疑不到奴婢身上……”
“呵。”夏云姒曼声轻笑，“连皇后忌日都敢拿来说，天时地利人和，编得跟真事儿似的。”
她居高临下地睃着眼前的宫女：“我疯了么，竟来要苓淑女的孩子？谁不知苓淑女是昭妃娘娘一手提拔起来的，孩子若真要交给旁人养，自是昭妃娘娘抚养最为合适。”
小桃刚张口要回话，采苓先一步歇斯底里地叫嚷起来：“事到如今，你怎还敢如此抵赖！”说着她挣扎着要下床，被昭妃硬生生拦住。
她只好满是不甘地看向皇帝，双目含泪：“皇上，夏宣仪骗臣妾说……说昭妃娘娘一心图谋皇长子，若来日得了皇长子，必不会善待臣妾的孩子，还拿出皇长子宫中各样赏赐的记档给臣妾看。”
说着一声充斥激愤的抽噎：“是臣妾傻，竟信以为真！后来偶然看过皇次子与淑静公主处的档，才知昭妃娘娘并无那样的打算，送去的东西一应都是给皇次子与淑静公主也备了的……臣妾便觉夏宣仪心术不正，不肯再将孩子给她，谁知、谁知她竟这样恶毒，自己得不到这孩子便要这孩子的命……”
她说着哀痛地哭了起来，若不是方才许昭仪说太医为她保住了胎，连夏云姒都要觉得她是刚痛失了孩子。
心下嗤笑，夏云姒看向皇帝：“臣妾的姐姐、贵妃、欣贵姬，都因生子而亡。自苓淑女有孕之始，臣妾便在为她和孩子抄经祈福，这皇上是知道的。”
皇帝以手支颐，没看任何人，只点了下头：“朕知道。”
苓淑女怒不可遏：“谁要你这样惺惺作态！”
“可苓淑女总要有些证据。”夏云姒心平气和，“小桃可算不得证据。她是你身边的人，你可说她被我收买，我也可说她是被你指来害我，是不是？”
苓淑女好似懵了一下，继而抄起床头放着的药碗便一把砸向小桃：“她究竟如何收买的你，你还不从实招来！”
小桃被砸中额头，惊叫着避开。可她又离圣驾那么近，连樊应德都惊着了，低喝苓淑女一声：“淑女娘子！”
昭妃的脸色亦白了一刹，旋即起身下拜，代采苓告罪：“皇上息怒！采苓险失孩子，这才行止有失。”
好一个贤惠仁爱的昭妃娘娘。
贺玄时没多说什么，抬手示意昭妃起身。小桃捂着被砸中的额头，又连连叩首起来：“奴婢说……奴婢都说！宣仪娘子赐与奴婢的东西，皆在奴婢房里。有两颗南珠，还有……还有许多首饰。”
御前宫人不用皇帝多作吩咐便转去了小桃房里，很快取了东西回来。果真有两颗南珠，还有不少珠钗首饰，虽算不上什么珍品，也确不是宫女用得起的。
夏云姒秀眉蹙起：“我何时给过你南珠？倒是赠与过苓淑女两颗，怕不是苓淑女赏了你，要你来陷害我？”
“胡说！”苓淑女怒喝，抬手指向妆台，“宣仪赠与臣妾那两颗，皆在妆奁中放着！”
于是又有御前宫人主动上前，寻出两颗南珠来，奉到圣驾跟前。
皇帝看了眼南珠，又看了眼夏云姒。
夏云姒不由向后跌退半步，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这样的神情自让她添了疑点，皇帝滞了滞：“阿姒？”
“臣妾……臣妾没给过小桃南珠。”她好似慌了，眼眶泛了红，怔了一怔，蓦地跪地，“臣妾不敢说自己心有多善，可今日是姐姐是忌日，臣妾岂敢在姐姐忌日惹出这样的祸事！”
话音刚落，一女声清朗截来：“为何不敢说自己有多心善？宣仪为了六宫和睦，可谓煞费苦心了。”
夏云姒正自下拜，听见这话，嘴角扬起。
来了！
又即刻压制住笑容，直起身子，带着满目惊然扭头看去。
在满屋目光的注视下，顺妃四平八稳地走到圣驾跟前，屈膝福身：“是臣妾托宣仪从中说项，没想到会为宣仪惹来这样的祸事。”
“顺妃？”皇帝略显意外。
顺妃素来低调避世，谁也不曾料到她会搅进这样的纷争。
顺妃跪地，一字一顿地禀道：“臣妾不爱与人走动，虽怡然自得，有时也觉寂寞，想有孩子常伴膝下。此番苓淑女有孕，臣妾听了些宫中传言，说昭妃妹妹并不喜她，她先前的住处简陋不堪，便动了心念。”
“可这孩子，循理该是由昭妃抚育的，臣妾唯恐与苓淑女直接走动会惹得昭妃妹妹不快，只好请人代臣妾说项。恰好夏宣仪身边的玉采女与苓淑女交好，臣妾就将此事托给了宣仪。”
“臣妾原也只是问上一问，想苓淑女不答应也无妨，她却当真应了，臣妾欣喜不已。”顺妃说到这儿顿了顿声，带出一声叹息，“可过了些时日，她又反悔了，臣妾虽觉失落，但也只好作罢。”
“未成想，如今竟成了夏宣仪戕害皇嗣？”顺妃侧首，定定地看向苓淑女，“真没想到，本宫让夏宣仪私下代为走动、也不必提及本宫，原是为苓淑女的平安考虑，倒惹出了苓淑女的狼子野心，反咬她一口。”
“可她只是为本宫说项，如何会在意这个孩子在或不在。”
又一顿，她的声音变得冷厉：“苓淑女口口声声说她得不到孩子便要戕害皇嗣，可是觉得本宫暗中谋划，害了你的孩子么？”
这话换一个人，都不敢说得这样咄咄逼人。
但偏是顺妃，偏是一直以来避世的顺妃，不仅可以说，还可令人信服。
夏云姒跪在圣驾前，虽看不到侧后边昭妃与苓淑女的神情，也能从这等安静里辨出她们该是何等的方寸大乱。
压制着心底的快意，她含泪抬起头，望向皇帝：“臣妾适才不敢说，是怕惹得昭妃娘娘与顺妃娘娘生出不睦。目下顺妃娘娘亲口说了，姐夫信不信？”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当众叫他姐夫。
他原也正为她而松气，听到这声姐夫，一瞬的恍惚。
定住神，他又道：“可那南珠……”
跪在夏云姒侧后的含玉匆忙叩首：“皇上恕罪！娘子赏了奴婢五枚南珠，奴婢想自己与苓淑女到底是旧识，总该贺她有孕之喜，便挑了些自己喜欢的首饰与南珠一并相赠。可南珠贵重，并非奴婢与苓淑女的身份可用，奴婢唯恐给娘子惹事，就没有记档，是奴婢的过失。至于如何到了小桃手里……”她的声音低下去，“就要问苓淑女了。”
三人各不相同的话，串成一个连贯的真相，直逼采苓。
采苓终是彻底乱了阵脚，惶恐地拽住昭妃衣袖：“昭妃娘娘……”

第24章 夺权
夏云姒扭头看向她们，这角度恰能避开皇帝的视线，她便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看好戏的神色。
昭妃的目光淡淡从她面上睃过，未作停留，从容不迫地转回采苓面上。
采苓到底是怕昭妃的，既想求助，又怕惹恼昭妃，不敢妄言。
昭妃抽回被她抓着的手，定定地凝视着她：“本宫还道你是受了委屈，未成想竟是这般设了个局陷害夏宣仪，连本宫一并骗进去。既如此，本宫便也救不了你了。”
采苓的脸色随着昭妃平淡的话语一分分更加惨白，薄唇翕动，满是恐惧：“娘娘……”
她明白了，昭妃这是不欲管她了。
夏云姒亦瞧得出来，她必有什么豁不出去的东西握在昭妃手里，譬如家人的命。
所以采苓不会说昭妃一句不是。
不过采苓不肯说，却不妨碍她出言在皇帝心底埋一缕疑影。
夏云姒凝一凝神，满是不解道：“苓淑女为何要害我？”她犹自跪在圣驾前，逼向采苓的目光却有一股慑人的气势，“在苓淑女有孕之前，我们连面都不曾见过。你有孕之后，我不仅真心相贺，还日日为你抄经。说不上对你有恩，但总归也不曾开罪过你，你为何要害我？”
语声落定，四下安寂。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采苓，昭妃黛眉轻挑，亦只看着采苓。
顺妃则恰到好处地添了一句：“若是有人指使你，你不妨说个清楚。当下皇上还在，自会为你做主，若过了今日，只怕你再寻不到这样的机会了。”
言下之意，此事过后采苓必定失宠，纵使肚子里的皇嗣还在，皇帝多半也不会肯再见她。
采苓周身剧烈地战栗起来，夏云姒和顺妃与她隔着七八步远都能清晰看到。很快，她连目中的神采都被抽空了，双眸空洞，如同魂魄都被击散。
半晌之后，采苓紧紧地攥了下辈子：“是含玉！”
余光所及之处，夏云姒看到含玉愕然抬头。
“是含玉支使臣妾！”她再次挣扎着下地，这次昭妃没有阻拦，由着她拖着刚安稳下来的虚弱身子膝行到皇帝跟前，“皇上，是含玉……是含玉支使臣妾的！她同臣妾说，说夏宣仪待她不好，日日动辄打骂，想要换个去处。后来臣妾有孕，她就……就给了臣妾一剂药，说这药虽会扰动胎气却不至小产，让臣妾帮她做这一场戏，除掉夏宣仪。”
说着重重磕了个头：“也是因此，她送臣妾南珠而不敢记档。臣妾却没想到，她见事情败露，竟借此反咬臣妾一口，倒显得对夏宣仪忠心可鉴了！”
“你……”含玉惊得有些慌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这是什么话！宣仪待我恩重如山……”
“荒谬。”争执里，低而稳的男声如同鼓槌敲在众人心头，含玉与采苓都立刻闭了口，伏地下拜，不敢再言。
贺玄时并不多理她们，递了个眼色，示意樊应德扶两步外的顺妃起身，自己伸手一搀夏云姒。
夏云姒无声立起，目光微微一扫，便知这场闹剧已很令他不耐。
“宣仪待含玉如何，朕心中有数。”他烦乱地一喟，“不记档的事，含玉罚俸三个月。”
夏云姒骤然松气。她心里无比清楚，不论对采苓还是含玉，他都并无几分在意，一句话就可以发落了，这步棋对含玉而言的惊险比她更多。
好在只是罚俸。
含玉更是松了口气，叩首一拜：“奴婢领旨。”
贺玄时视线微移，触在采苓身上，变得愈发冷厉：“看在孩子的份上，朕姑且留着你的位份。樊应德，传旨禁足，着人好生照顾她的起居，旁人皆不可出入。”
樊应德躬身稳稳应道：“诺。”
“……皇上。”昭妃好似有些被这等旨意惊到，恍惚了一阵才站起身。走向皇帝，她从身形到声音都显得柔柔弱弱的，“毕竟皇嗣要紧，这禁着足，苓淑女恐无法好好安胎。”
夏云姒垂眸，心下冷笑涟涟。
昭妃真是时时都在做戏。明明是那样刻薄的人，却时刻谨记要装出一副温柔善良的样子。
只是，眼下实不是她做戏的时候。
皇帝的目光在她面上一定：“皇后忌日，你锦华宫倒是‘热闹’。”
昭妃木然闭口，惊得呼吸一滞。
夏云姒按捺着笑意静静听着。
今日这局看似易破，实则凶险。
若非她早先觉出不对且去找了顺妃，便是另一番光景了。皇帝私心里或许并不愿信，但有孕妃嫔的咄咄相逼、宫女的供词、未记档的南珠，纵使不足以废了她也会让她栽个跟头。
而这事，又偏偏闹在了姐姐忌日时。
如若成了，他或许还可因为三分疑心安慰自己——怪她竟在姐姐忌日当日戕害妃嫔，咎由自取。
但这事没成，他便只能去想，一旦成了，岂不是让皇后在天之灵看着妹妹在自己忌日当天受人构陷，无力自证？
事关皇后亡魂能否安息，区区一个苓采女自不足以消解他的怒气。
昭妃非要在这时候跳出来，也真是阵脚乱了。
“你宫中之人你既约束不好，便交由顺妃照料。”他说着一睇顺妃，“让苓淑女迁到你宫中去。”
顺妃从容一福：“诺，臣妾遵旨。”
贺玄时想一想，又说：“后宫诸事，你日后也帮昭妃打理一二吧，到底是你资历最长。”
昭妃的神情惶然凝滞：“皇上……”
顺妃不理会她，再度道：“诺。”
昭妃想紧紧握住的宫权，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的算计反被顺妃分了去。
这样的画蛇添足最让人痛快。
夏云姒心下快意，面上却只有愁绪，向皇帝屈膝福了福：“万没想到姐姐忌日时会出这样的事，臣妾身心俱疲，想先回去歇息了。”
贺玄时颔首：“朕送你回去。”语中满是歉然与关切。
她抿笑，没有推辞，随他一道离开了锦华宫。
一场闹剧就此告终，回到朝露轩，夏云姒一问，才发觉不知不觉竟也消磨了一个多时辰，眼下都快丑时了。
贺玄时便没有再在朝露轩中多留，索性回了紫宸殿去，再小息片刻就要准备上朝。
离开前他攥了一攥她的手：“委屈你了。”
她摇摇头，微颔下颌的样子比昭妃看起来更温柔，眉眼间又多几许妩媚，话语里更多些许信任：“臣妾知道姐夫绝不会让臣妾受冤。”
只要他对她存过一丝疑虑，这句话便足以让他愧疚更深。
他没再说出什么，握住她的手又紧了紧，便松开来，大步流星地向外行去。
夏云姒福身恭送，直至他的身影彻底在门外消失了，才搭着含玉的手站起来。
含玉舒一口气：“娘子受惊了。”
夏云姒摇摇头，抿起笑容：“你才是真受了委屈。罚的三个月俸禄，我自会补给你。”
“不妨事，奴婢原也没那么多地方可用钱。”含玉一哂，顿一顿声，语气又添了几分担忧，“只是采苓迁去了顺妃娘娘那里，万一有什么意外……”
“不碍事的。”夏云姒口吻轻飘。
她知道含玉在担心什么。照顾有孕嫔妃从来都不是个好差事，尤其是这样大动过胎气的，可谓是个烫手的山芋。一旦出了什么岔子，指不准要有多少人担上罪责。
可采苓经了这一遭，纵使孩子来日真的没了，皇帝也只会觉得她是咎由自取，怪不到顺妃头上。
况且当下的采苓就算无法心安，也只能更加倍努力地将这胎保住。
——这孩子平安生下来，她或许还能留住位份，在这后宫苟活下去；若孩子没了，皇帝许就一句话赐死她算了。
顺妃的处境全没什么可担心的，相比之下，倒是皇帝的心思更值得思量。
今日之事，皇帝全未疑到昭妃身上么？绝不可能。她与顺妃一唱一和，已经推得够了。
可他只是“恰到好处”地驳了苓淑女对她与含玉的诬陷，却并未继续深究背后主使，让整件事就此一锤定音在苓淑女身上。覃西王刚立战功让他必须权衡利弊或许是个原因，但更多的，是他选择了自己想相信的真相。
舍去一个苓淑女、保住昭妃这个宠妃，于公于私对他都好。
帝王的一己之私，能左右太多事情。
同时，昭妃亦是有趣。
夏云姒猜到昭妃会借苓淑女的孩子引她入局，却没料到昭妃竟不舍得真让这孩子没了。
看来昭妃迫切地希望膝下能有一儿半女，比她所以为的更加迫切。
只可惜这般机关算尽，也终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这孩子就算最终平安降生，十有八九也要归了顺妃了。
呵，这场闹剧开得快收得也快，细品起来倒教人回味无穷。
夏云姒心下好笑，慢条斯理地同含玉解释了几句，让她不必担心。
又说：“你回去睡吧，我也要再睡一会儿，这一场折腾下来也真累人。”
含玉却忽地沉默，夏云姒觉出气氛异样，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含玉抿了抿唇，长缓一息：“那苓淑女的孩子……便由着她生下来？”
这不长的一句话里，意味十分复杂。
夏云姒听出了矛盾、挣扎，甚至还有些许怜悯。但同时，从含玉眼中，她看到了隐忍的恨意。
夏云姒轻轻倒吸了口凉气，打量着她，眼底漫出审视的笑意：“你看出来了？”
含玉又抿一抿唇，抿到薄唇发白，才倏然松开：“是，奴婢看出来了。”
她必定觉得十分意外。
不止是她，当时连夏云姒都很有些意外。

第25章 补刀
她们都没料到，采苓在谎言被戳破时竟会攀咬含玉。
虽然乍看只是为了自保而做的胡乱攀咬，但细细想来，绝不仅是“胡乱”攀咬。
宫里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桩桩件件盘根错节，当真只是为了自保，咬谁不行？
可她偏就咬了含玉。
况且以当时的情形，她咬了含玉其实也并不能为自己脱罪，她必定清楚，却依旧这样做了。
可见她是恨含玉的。
“你与她可有什么旧怨么？”夏云姒问含玉道。
含玉认真回想，最终却也只是摇一摇头：“绝没有。奴婢在贵妃身边时与她的走动也不太多，帮过她几回，从不曾闹过不快；后来奴婢被打发走，就与她断了联系，再度见面便是随着娘子去探望她的时候了。”
后来走动频繁，还是因为采苓来向含玉“求助”。虽则那番求助实则是在帮昭妃布局，很快又变成了双方相互布局，但含玉待采苓一直也还是可以的。
没有任何开罪过她的地方，她却就这样恨上了。
夏云姒轻叹：“常言道‘情不知所起’，看来有时候恨也不知所起？”
含玉满眼的黯然失落：“奴婢倒不在乎究竟为何而起，只是可见早在今晚之前她就已恨上奴婢了。奴婢却还一心为她说话，现下想来真是可笑！”
她语中盛着显而易见的懊恼，夏云姒摇一摇头：“你是秉着良心办事，没做错什么，别为旁人的不是责怪自己。”
顿住声，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含玉：“但你方才提起她的孩子……这是容不下她了？”
含玉面上复又露出矛盾挣扎，思量半晌，最终神情松动：“倒也没有。适才只是心里不痛快，想到她日后凭着孩子指不准还能有好出路就不忿得紧。可若真说去算计她的孩子，奴婢又觉得……”她无奈摇头，“下不了手。宫中再如何斗，也不该算计到孩子头上。”
夏云姒心下暗松，抿起微笑：“你这样想便好。冤有头债有主，咱都得记着。”
在含玉为采苓说情时，她曾觉得含玉未免心肠太软。可眼下，她又真怕含玉一夕间心底生恨，什么也不顾了。
有些恶事就是不能做，她时时都在提醒自己。心底的恨越深，她越要记得这些分寸。
她纵使已准备好让自己在这条路上堕落成魔，也不想老来回顾一生，发现自己当真十恶不赦、泯灭人性。
冤有头债有主，她的每一刀都必须师出有名，不能胡乱迁怒。
尤其是尚不知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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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闹剧在翌日一早就传遍了各宫，昭妃又称身子不爽免了晨省，避不见人，却不妨碍满宫都在瞩目苓淑女迁宫。
这事可真是为宫中长日无聊的众人提供了茶余饭后的话题，要知道，自贵妃离世算起，昭妃执掌宫权已近两年，从未栽过这样的跟头。
——诚然此事明面上看只是苓淑女一人之过，诚然皇帝还顾及她腹中孩子，并未苛责。但又是要她迁宫、又是要顺妃协理六宫事宜，怎么瞧都是一巴掌抽在了昭妃脸上。
而苓淑女显然也对此并不甘心。
她安安静静好生将养不过两日，就又惹出了些风波。身边的宫人一天三趟地去紫宸殿回话，说她积郁成疾胎像不稳，夜夜啼哭，只求皇帝去看一看她。
皇帝并不为之所动。
他近来政务繁忙，自那晚一事后就再也没顾上踏足后宫。听闻苓淑女胎像不稳，也只是着御前宫人过去安抚了几句、另赏了些东西，聊作安慰。
夏云姒自没兴致去苓淑女跟前耀武扬威，这些皆是身边的宫人禀给她的。
天气渐渐暖了，朝露轩前院里桃花盛开，闲来无事时，她便坐在廊下望着桃花抱弹琵琶，正好可听一听这些有的没的。
“听闻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并未认罪，此事尚无定论，想求皇上听她一言。”莺时说这话时面色平淡，尾音却犹带出几分好笑的意味，“当晚的情形……她可不就是认罪了么？如今又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滑稽，难不成她以为非要画了押才算认罪？”
夏云姒轻哂，纤纤十指随意地拨着弦：“她哪里是真觉得此事尚无定论呢？说到底不过是仗着肚子里有个孩子，想一赌皇上的情分，给她个翻身的机会。”
这并不滑稽，换做旁人此时大概也都会想去争一争。
俗话说见面三分情，当下皇帝多少还记得她，是她仅存的翻身机会。若熬到大半年后孩子降生之时，皇帝早已忘了她这号人，不论是将孩子过给顺妃还是赐她一死都只需要一句话，她根本不会有说话的机会。
况且她现在于昭妃来说形如弃子，日后就算活下来在宫中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若能让皇帝多看她一眼，昭妃便或许也要赏几分薄面给她，这对她的日后是一重保障。
这些都不滑稽。
真正滑稽的，是她竟然想赌帝王的情分。
顿一顿声，她又问：“顺妃娘娘怎么说？”
莺时颔首道：“她肚子里总归怀着皇嗣，虽禁着足，但想差人去紫宸殿禀话顺妃娘娘也不好拦，就由着她去了。”
夏云姒笑一笑，不做置评。
顺妃哪里会是“不好拦”呢？一宫主位，想拦总是能拦的，不能硬拦也总归能劝，把个中利弊说给采苓，采苓自就不敢闹了。
如此纵容着，无非是顺妃想纵容她罢了。
顺妃在宫里这么长时间，什么都懂，也比她们都更能摸准圣意。
这个时候，她倒不妨帮顺妃一把，权当还个人情。
于是趁着春风渐暖，她往紫宸殿走动得愈发勤勉，日日都装扮得明艳动人，仿佛要与这朝气蓬勃的春日一较高下。
一连三日，每日都能在紫宸殿外碰见苓淑女身边的宫人，或立或跪，等着里头给个回音儿。
但可想而知，皇帝不会理会他们。
皇帝甚至不知他们在这里。
皇帝政务繁忙，御前宫人们都有数，这般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必要次次都送到皇帝耳朵里，大约最多也就传到樊应德那儿。
夏云姒便也不急着开口，直等到某一日皇帝案头的奏章格外多、从他的神情来看又格外难以料理时，才立在他身边抿笑说：“姐夫还没去看苓淑女么？”
他正全神贯注地对着一本奏章沉吟，眉头深锁着，听言头也没抬：“怎么为她说上话了？”
“臣妾这几日来紫宸殿，日日都能看到她身边的宫人在外面候见呢。”她说着一笑，口气清淡，“她害过臣妾，臣妾才为她说话，只是怕顺妃娘娘难做。”
皇帝仍没抽开神思，提笔蘸朱砂，将这本折子批了，才后知后觉地接上她的话：“顺妃怎么了？”
“苓淑女到底在昭妃娘娘身边侍奉多年，顺妃娘娘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好委屈了她不是？颇要花些心神加以关照。”说着她沉沉叹息，“可姐夫此番让顺妃娘娘协理六宫，昭妃娘娘大约是有些委屈的，这些日子都称病不出，不爱见人。”
“她不见人，六宫事宜就都压在了顺妃娘娘身上。苓淑女又日日这样闹着，顺妃娘娘分身乏术，难免疲惫。”
“所以……臣妾想解铃还须系铃人。”她眸光流转，语气明快，“姐夫去看一看苓淑女，便解了顺妃娘娘的窘境。若不然……”顿声蹙眉，她想一想，又道，“若不然去宽慰昭妃娘娘一番也是好的。她能出面分担一些六宫中事，顺妃娘娘也不至于这般为难了。”
说完她便望着他，明眸清亮，含着浅笑，一副自感出了个好主意，只等他做个选择的样子。
实际上当然没那么简单。
采苓不懂事闹脾气还是小事，昭妃对他心存怨怼是紧要的。
后宫妃嫔面对皇帝，自当顺应那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没人能对皇帝心存怨怼。
素日装得温良贤淑的昭妃，在皇帝面前必是百依百顺。
那就由她来把昭妃的这份怨怼端到他面前，悄无声息地给昭妃补上一刀。
她静静等着，目不转睛地细观这张清隽俊朗的脸上的每一分神情变化。
他最终轻笑出声：“自己身边的人在皇后忌日闹出这样一场大戏，她还委屈上了。”
夏云姒垂眸不语，听到他又说：“樊应德。”
樊应德应声上前，皇帝淡声：“去问问昭妃身子如何了，若实在不适，难以料理宫中事务，朕便请太后出面，执掌宫权。”
樊应德道了声“诺”。
他又说：“还有，去永明宫，告诉顺妃……”说着手指轻敲了下案面，又自顾自地摇了头，“传旨，淑女采苓降正九品采女。你去告诉她，朕原本念着孩子并不想严惩，此番是她自己不识趣。若再这样不懂礼数，她就到冷宫安胎去。”
冷宫，
这份震慑是够了。
采苓显然高估了腹中孩子的作用，断想不到皇帝会说出这样的话。
淑女降到采女也正是“刚刚好”。虽然看似只差了一品，但淑女是正经妃嫔，采女算是半主半仆。降到采女的位置上，着人来紫宸殿禀话一类的事她就是做不成了，依身份算又成了顺妃的仆婢，想再扒上昭妃也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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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晌午时，他看折子看得很累了。又拿起一本，翻了一下，便随手递到夏云姒手中。
她如常地翻开来看，定睛间却不由一怔。
是覃西王为将士们请功的折子。
她来紫宸殿读奏章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碰到与那场叛乱有关的本。虽只是请功，当属平乱后的例行公事，却也不同于那些禀奏日常政务的奏折了。

第26章 烧蓝
紫宸殿内殿中安安静静，除却夏宣仪读奏章的婉转女音之外再无别的动静。
她直至傍晚时才离开，殿中随着那抹婀娜背影的消失进入彻底的安寂。
皇帝读了一整日的奏章，终于得以歇歇，便出了殿，也不往别处去，只在四周围转着。
虽只是这样闲散踱步，心情却看起来很好。
樊应德无声地随在旁边，一边小心候命，一边一心二用地盘算方才的事。
这位夏家四小姐是个能人。
这样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让皇上对昭妃生了不满。
其实在他看来，昭妃哪里是心存怨怼呢？更多的大约是觉得在苓采女的事上被皇上打了脸、丢了人，这才闭门不出，好将那些看笑话的隔绝开来。
夏宣仪却偏往心存怨怼上带。那般顾左右而言他的说辞，皇上纵使不信，也不会觉得她是有意设计什么。
况且，皇上还真就听了她的。
是信任她么？
算是。
有佳惠皇后的那一层关系在，皇上自然对她多几许亲近与信任，不会觉得她在算计。
但也不全是。
他在旁边看了这么多时日，愈发清楚皇上对这位夏家四小姐早已不是简简单单的姐夫对妻妹的感情了，只余一张薄薄窗纸还迟迟无人捅破。
有着这忍而不发的感情在，他自然看夏氏事事都好。
所以说到底，他哪里是真觉得昭妃有什么错，只是循着自己那份不能为外人道的心思，纵容了自己更想纵容的人。
就像从前在佳惠皇后与贵妃之间，他慢慢偏向了贵妃一样。
到底是九五之尊，对发妻那样的一往情深也不妨碍他宠爱贵妃——那昭妃一个寻常宠妃，又如何能碍着他疼爱妻妹呢？
这后宫，真是一刻也不会消停。
“樊应德。”
出神间，樊应德听到唤声，慌忙上前半步，恭敬应话：“皇上。”
立在殿檐下的皇帝凝望着天边的晚霞，却显然心不在焉，饶有兴味地笑道：“夏宣仪爱穿宝蓝色，可搭的首饰却少。朕记得覃西王这趟入宫奉了几套点翠首饰进来？你给她送过去吧。”
樊应德一个哆嗦。
点翠难得，宫中又自佳惠皇后起便崇尚节俭，即便是高位宫嫔，宫里也寻不到几件点翠首饰。
可听皇上这意思，是要将那几套皆尽赏了夏宣仪去？那加起来可足有几十件之多了。
樊应德无所谓皇帝宠谁，反正他只忠于皇帝这一个主子。
心里暗啧两声，就躬身应道：“诺，下奴这就去。”
“等等。”皇帝却忽而又转了主意，蹙眉想想，摇了头，“罢了。”
他忽地想起，佳惠皇后最不喜欢的就是点翠。她说点翠杀生太多，那样好看的翠羽还是长在林间翠鸟身上最好。
姐妹两个虽然性子截然不同，但到底是在一个府里长大，在这些事上的看法怕还是差不多的。
送她东西，总得顾及她的心思。
他便改口道：“让工匠好生做几套烧蓝的首饰送过去。”
樊应德微微一怔，遂又躬身：“诺。”
他知道皇帝这是想到了什么。
皇帝想到佳惠皇后并不稀奇，这些年他总是在想她。
要紧的是，他在禁不住地仔细揣摩夏宣仪的心思了。
放在目下的后宫里，这才真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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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华宫皎月殿里，昭妃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御前来问话的人，一张笑脸就拉了下来。
冷着脸在殿门口站了半晌，她嚯地转身回到内殿，抓起茶盏，愤然掷向地上。
碎瓷四溅，原本陪在旁边同昭妃说话的仪贵姬心下暗自啧了啧声。
——这些日子，昭妃都摔了不知几只瓷盏了。
不，准确地说，打从夏氏进宫开始，皎月殿里就时不常地要摔些东西。瓷盏最多，其次是瓷瓶瓷罐。
仪贵姬原是贵妃提拔起来的，和昭妃一度不对付。后来贵妃人走茶凉，她失了宠，这才不得不低下头来投奔昭妃。
如此改投新主，仪贵姬心下虽然感激昭妃肯帮她，也多有点难言的不甘，平日里常会争一争口舌之快。
但见昭妃现下气成这样，她也不敢乱说话。
由着昭妃缓了几口气，仪贵姬上前两步，堆起笑容：“娘娘别生气。”
“如何能不生气。”昭妃声音恨恨，“本宫如何能不生气！”
胸口复又几经起伏，愈发地咬牙切齿：“本宫伴驾这么多年，如今病都病不得了吗！这就要撤了本宫的宫权交给太后去！”
“皇上这也……这也不过是问问。”仪贵姬的笑容维持得颇为艰难，“您看您说身子不要紧，御前的人不就客客气气地走了？或许……或许皇上只是关心您的身子，怕您累着呢。”
话音未落，昭妃的目光清凌凌地睃过：“你们都当本宫好糊弄么！”
仪贵姬忙闭了口。
“还不是为着那个夏氏！”昭妃银牙紧咬，“从皇上让她平白无故晋她位份，本宫就知这事不对。如今可好，折子让她读了、紫宸殿也由着她进出了，皇上眼里可还有我们吗！”
“那……”仪贵姬绞尽脑汁地继续宽慰她，“说到底是为了佳惠皇后，皇上不得不给她几分面子。”
“死人做什么数！”昭妃断声一喝。
仪贵姬倒吸凉气，面色发白地盯了她半晌：“娘娘慎言啊……”
昭妃到底意识到了自己失言，闭口静了须臾，转向罗汉床，带着余怒忿忿落座：“如今夏氏还未正经承宠就上蹿下跳的不肯安生，宫权一半归了顺妃，采苓的孩子也归了顺妃。待得来日承了宠，我们一个个怕是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娘娘这话实在是言重了。”仪贵姬苦笑，说着又忽而一愣，呼吸也滞了滞：“莫不是……”
她心惊肉跳地打量着昭妃：“娘娘觉得她知道了……佳惠皇后的事？”
“不可能！”昭妃断然否认，声嘶力竭之下却反显得外强中干。
定一定神，又强作镇定：“不可能。”
再缓一息，声音愈发冷静：“再说，贵妃都没了，那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是佳惠皇后自己身子不中用才致难产，怪不得别人。”
“……是。”仪贵姬只得勉勉强强地应一声，应得心不在焉。
昭妃这带着心虚的答法，让她听着更心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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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月余，宫里好生平静。
昭妃不再闭门不出，嫔妃们便照例日日去晨省昏定。只是她兴致仍然不高，有时恹恹地同众人说几句话，有时索性让大家问个安便走，一副懒得招惹是非的模样。
顺妃的永明宫里，采苓在位降采女后也消停了，再不敢惹事。回到这个半主半仆的位子上，似乎让她整个人都谨慎起来，每日总要到顺妃跟前问个安，生怕顺妃对她有什么不满。
顺妃自不至于苛待她，总是客客气气的，只嘱咐她好好安胎，主仆之间也算相处得宜。
紫宸殿里，皇帝近来政务格外繁忙，月余里只翻了四次牌子。两次是周妙，一次是含玉，还有一次是在夏云姒的旁敲侧击下翻了许昭仪。
宫里的局面便一下翻了个个儿，昭妃那边偃旗息鼓，庆玉宫这边水涨船高。
到了四月末，夏云姒见着了皇帝吩咐工匠专为她赶制的烧蓝首饰。
夏家不缺好东西，她又有嫡出的大姐姐亲自带在身边，姐姐有的东西都会一应给她备一份，打小就什么都见过。
但近百件烧蓝首饰由十余个宦官一并呈进来、端在面前，放眼望去还是颇为壮观。
夏云姒拿起一支钗子在手里把玩，樊应德笑容满面地在旁边禀话：“皇上念着您爱穿宝蓝衣裳，能压得住宝蓝的首饰却少，便特地着人赶制了出来。原是想给您覃西王送进来的点翠的，后来想起佳惠皇后最不喜点翠，怕您也不喜欢，就改成了烧蓝。”
“是，我不喜欢点翠。”这决定倒着实让夏云姒觉着舒心，呢喃道，“翠羽还是长在林间翠鸟身上最好看。”
她自问不是什么善人，但那样残害无辜生灵的事姐姐既不喜欢，她便也不喜欢。
回过神，她注意到樊应德似乎还有话说，就抿起笑：“公公可还有事？公公请说。”
“您太客气了。”樊应德躬一躬身，“是这样，今年这天热得早，太后前儿个提出去行宫避暑的事，皇上说这便准备过去。这去行宫的路啊，稍微绕个弯便可往皇陵走一趟，皇上想着皇后忌日那天您也没能跟去陵前祭拜，便说若您想顺路去一趟，他就陪着您一道去瞧瞧。”
夏云姒将那根钗子放回面前宦官捧着的托盘中，平淡地想了想：“我从前跟姐姐去过行宫。从宫中过去，大约是两天一夜的行程？”
樊应德笑应：“是。”
夏云姒徐徐道：“若折一趟皇陵，这‘稍微’绕个弯，便要多行一天一夜，远比单独往返一趟皇陵还要累人。圣驾出行，又要有那么多宫人侍卫随时，让那么多跟着颠簸劳累，姐姐在天之灵要怪我的。”
“那……”樊应德的神色不由一僵，大有些为难，“娘子您在意佳惠皇后，皇上自也是在意的，断没有让皇后娘娘不快之意。”
言下之意——这话他不好回，总不好去指摘皇上思虑不周。
夏云姒抿起笑，美眸流转，旋即换了一番更为委婉的说辞：“就有劳公公转告皇上，目下暑气渐重，旅途颠簸难免教人身心俱疲。姐姐心慈，无论是劳动圣驾还是劳动这许多宫人侍卫承受暑热，她势必都不忍心，请皇上不必为了我这样大费周章。我心里存着姐姐，在宫中悼念还是赶去陵前便都没什么两样。”
说着放轻了几分声，语中也添了些许温存：“他念着我与姐姐，我们也都明白，去与不去便同样没什么两样。”
樊应德松下气，有条不紊地拱手应说：“是，还是娘子思虑周全。”
呵，她自然要思虑周全。
皇陵与行宫说来虽都在京城北边，却一处在西北、一处在东北，相距甚远。
他这是拿她对姐姐的情分讨好她。
这是圣恩隆宠，她如是答应了，倒时自要记他的好、要千恩万谢。
同时，这途中亦不失为一个他与她独处的机会。
虽则在宫中他们也时常独处，但换个环境、换到圣驾马车那样狭小的地方，总归是不一样的。
饶是他压制着心思依旧不对她做什么，也仍会有许多暧昧滋生。
她不怕这些暧昧滋生，也知道迟早会有那一步。
但她要自己掌控这些步调，不能由他着反客为主。
让他轻易得了逞，事情还有什么意思呢？

第27章 狐狸
六日之后，圣驾启程前往京城北侧的行宫避暑。
后宫皆尽随驾，太后、太妃自也同去，华盖、幡旗浩浩荡荡地在路上铺开，京中百姓山呼万岁，声势颇是浩大。
夏云姒坐在车中，视线穿过在颠簸中不住轻掀的车帘，忽而格外庆幸自己并未答应与皇帝同去皇陵。
——若是答应了，她与皇帝必是单独离开。虽然只消有圣驾在就必有一大班人马随着，百姓也势必前呼后拥，但论声势必定比当下要差得远了。
眼下的这样满城沸腾，才真能教人体会到在那万人之上的位子上究竟是何等的震撼。
她记得他刚登基时，头次以新帝的身份祭拜先祖，街面上也是这样的沸腾。
姐姐当时与他同坐在御辇之上接受万民叩拜，不知是怎样的心境。
总有一日，宁沅也会迎来这样的一天。
夏云姒这般设想着，总觉得奇妙。
她不知自己到时会是怎样的心境，就像自己无法设想姐姐当时的心境。
但她还是期待着那一天，因为那一天的到来总归意味着一切旧怨尘埃落定。尘归尘，土归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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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吵闹便这样持续了一路，直至马车驶出京城，将一切繁华抛至脑后。
京外其实也没什么山野的味道，瞧着是比京中荒凉些，但也有人家散落。正值初夏，两旁田野抽出绿苗。
圣驾必经的御道已早早地清过了道，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出现，静静地欣赏这样的翠绿便也舒适，令人心中安宁。
夏云姒于是一看就是大半日。晚上安睡一夜，翌日又看了一整天。
夜色再度降临时就到了行宫，嫔妃们陆陆续续由宫人服侍着下了车，由行宫内早已守候着的宫人们请入各自的居所。
来迎夏云姒的是位三十出头的宦官，穿着绣纹繁复的官衣。他身材微微发福，堆起笑来倒是喜庆。朝夏云姒一揖，他道：“下奴吴庆，特来迎娘子。娘子住玉竹轩，离皇上的清凉殿很近。”
行宫避暑的门道夏云姒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这里不像宫中有那许多规矩，住所安排上也有颇多斡旋余地。
这些事皇帝自己不太过问，昭妃或许为自己人安排一二，余下的就都交给尚宫局去办。
是以宫中嫔妃们——尤其是头次来此、从前在行宫之中未有过住处的嫔妃，多会在来前托人到尚宫局使一使银子，劳烦安排住所的女官选一处好住处给她们。
所谓的“好”，离皇帝的清凉殿近自然是最重要的。
而她从不曾在这样的事上费过心思，能住来这样的地方十之八九是底下人循圣意办事。
夏云姒心下盘算得明白，面上却不表露什么，只衔着笑与吴庆搭话：“公公瞧着官位不低，劳烦公公亲自来迎我了。”
在前引路的吴庆躬着身回了下头：“娘子折煞下奴了。”说着笑意更深，“下奴分内之事，哪儿当得起娘子这样的话。况且下奴从前侍奉过皇后娘娘，自当来向娘子问个安。”
说话间朝天拱手，以向皇后在天之灵一表恭敬。
夏云姒浅怔：“原是侍奉过姐姐的人？”旋即抿起笑意，“倒是缘分。小禄子，一会儿你请吴公公喝茶，取皇上新赏的明前龙井去。”
吴庆忙连连拱手道谢，一番轻松谈笑间便到了玉竹轩。玉竹轩地如其名，满院翠竹如玉，望一眼都教人心觉清凉。
夏云姒定神望了眼，回思从前，愈发清楚了那一位的心思，深深一笑：“乍一瞧，倒让我想起宫中御书房后的竹林了。”
吴庆自不知个中意味，只回说：“是。皇上与皇后娘娘都喜欢竹林，想来娘子或也喜欢？”
夏云姒轻哂：“我自然喜欢。”说着步入月门，几个宫女宦官都上前见礼。
她从宫中过来身边的人没法个个随侍。除了含玉，便只挑了莺时、燕时、莺歌、燕舞四个跟着，行宫这边自要再另拨几人填上空缺。
夏云姒瞧瞧他们，和善地颔了颔首：“都免礼了。天热，多劳你们在此等候多时。都跟小禄子喝茶去，今儿个不必侍奉了。”
这话一说，瞧着便是个好相与的主子。几人便都露出欣喜，谢恩告退，与吴庆一并随着小禄子往后院去。
夏云姒目送他们离开，才复又提步，缓缓地进了屋。
房中早已布置妥当，只有些从宫中带来的日常所需之物还需临时收拾。莺歌、燕舞当即手脚麻利地拾掇起来，燕时守去了门外，莺时与含玉在她跟前候着。
夏云姒坐到案边，接过茶来抿了一口：“记得去查清底细。”
莺时欠身：“娘子放心，奴婢心里有数。这几日也不会叫他们到跟前侍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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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余丈外，清凉殿中。
清风徐徐吹进宽阔的大殿，珠帘摇曳，叮铃碰撞出一派凉爽。
这宁静祥和的气氛中，皇帝却显然心神不宁。
他已在殿中踱了半晌步子，不快，似只是随意散步，却眉心拧着，端是在斟酌什么。
樊应德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般的心神不宁近来常有。樊应德在其位谋其政，为主子仔细思量——很快便忆起，这情形是从那日给夏宣仪送去烧蓝首饰后开始的。
但给嫔妃添些首饰又实在不是什么大事，樊应德再做细想，估摸着是因为夏宣仪婉拒了皇上要她一并去皇陵的要求。
在樊应德看来，夏宣仪那般做法实在是不上道。
——皇上那是只想去祭拜皇后吗？
就算是——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只想去祭拜皇后，那也终究是为她添了一个在宫外伴驾的机会。
而且时日还不短，一天一夜，时刻为伴。
这样的机会如是给了旁人，指不定要如何欣喜。
这夏宣仪明明看上去也不是个蠢人，怎的就不识趣呢？
樊应德心中扼腕，却又不好说什么。思来想去，倒在心下为她寻了个由头，觉着大约是亲姐姐在她心里的分量到底比皇上更重些。
这也情有可原，姐妹情深嘛，应当的。
可他自己暗自寻了这由头让自己想通了不顶用，皇上明摆着是让她给噎着了。
也是。他是九五之尊，对谁动了心都能直接说，偏偏这夏宣仪中间隔了层发妻的缘故，不好直接表露心迹。
隐忍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寻了个由头可与她一并在外相处，她却又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这换了谁不觉得懊恼？
除却懊恼，大抵还有几许患得患失。
宫里的女人，谁也不需皇上费尽心神的揣摩心思去讨好，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拿捏不住的，难免无措。
他现下大概是想去见夏宣仪的，只是刚被她拒绝过，便觉得再见她便要谨慎、免得惹她不快吧。
皇上可真是上心了。
樊应德心下既觉得好笑，又觉得自己此时必得帮皇上铺个路搭个桥才是。
任凭皇上这样心烦意乱就是他的失职。
是以思量片刻，樊应德上前开了口：“皇上。”
皇帝脚下一顿。
樊应德蕴起笑：“颠簸了一路，皇上今儿大概也没心思看折子，不如请皇子公主们过来玩一会儿？这一路下来，皇子公主们大概也累得很，不知今晚有没有胃口好好用膳，与皇上在一块儿心情总能好些。”
贺玄时想想，摒开心里那些烦乱，喟叹着点头：“去吧。”
樊应德就顺理成章地又添了一句：“那下奴将夏宣仪一并请来？皇长子殿下与宣仪娘子亲近，却也有些日子不曾见过了。”
话音落定，他就盯住了地面，一声都不再多出，只等着皇帝的反应。
面前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到不太正常。
樊应德心里打起了鼓，后脊也开始禁不住地渗了凉汗。而且他还能感觉到不止是他自己在渗凉汗，殿中他的那些徒弟们定也都觉出了气氛不对，一个个都在一起渗汗。
须臾，终又听见皇帝吁了口气。
“你这人。”皇帝声音冷硬，“活得太精。”
说罢摇一摇头，举步路过他身前，径直向外走去。
樊应德不敢再贸然作声，低眉顺眼地跟上。
皇帝迈过殿门，却说：“不必跟着了，朕去看看夏宣仪。”
樊应德忙刹住脚，一躬身，麻利地退回殿里。
贺玄时心下五味杂陈，边朝玉竹轩的方向走着，边无奈摇头。
他自以为按捺得住，他自以为至少在旁人眼里他没表露什么。
如今却连樊应德都瞧出来了。
樊应德虽然精明，但无风不起浪，若他当真毫无显露，樊应德自然不会那样想。
他着实愈发地按捺不住了。
夏云姒与众不同。
她或许不像旁的嫔妃那样处处乖顺、让他事事顺心，却就是让他魂牵梦萦。
后宫里的人那么多，从前的皇后像出水芙蓉，贵妃似枝上海棠，个个都清丽动人。但她……
贺玄时思来想去，觉得她像只漂亮的小白狐狸。
不像她们那样端庄贤惠，但更加灵动。
她好似也不在意他是否欣赏她，可以高高兴兴地自己玩乐，有时是自顾自地弹琵琶、有时是自顾自地看书，每每都是他撞上她美艳的影子，但她从不主动祈求他的陪伴。虽说时时到紫宸殿给他读折子，却也是循着自己的性子。爱来时来，不爱来时就不来了，并不见几分殷勤。
他却已被她的狐尾搔得一分分魂不守舍。
他初时也以为自己只拿她当个小妹妹看，幡然惊悟时，早已为她渐渐失了魂。
怨不得自古文人都爱写狐妖，狐狸这种东西瞧着便是精怪。
人似狐狸，更加惹人怜爱。
贺玄时一壁回味着她的一举一动，一壁已踱到了玉竹轩前。
那片如玉的翠竹映入眼帘，他不由自主地再度想起了她在竹屋中弹琵琶的模样。
真是个妖精。
他愈加思量，愈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收服了她。

第28章 窘迫
皇帝步入玉竹轩的月门，守在房门前的两名宫女便忙迎了上来，屈膝行礼。
莺歌颔首恭肃道：“皇上万安。宣仪娘子刚睡下了，奴婢去请她起身。”
皇帝想了一想，摇头：“让她睡吧。”
莺歌应了声诺，却见皇帝并未离开，反倒提步继续向屋中行去。她与燕舞对望一眼，皆是一怔，又只得无声地起身，立回原本的位置。
贺玄时信步踱入卧房，在莺时见礼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莺时会意，声音卡在喉咙里，躬着身退向外头，前去沏茶。
房间里再无旁人，贺玄时立在几步外望了望床上熟睡的人，想上前看她，又恐惊醒了她，踟蹰半晌，自顾自地坐去了桌边。
不一会儿工夫，香茶沏好呈进来，奉茶的却不是莺时了，是含玉。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眼夏云姒。
不知是不是迟迟不曾侍寝的缘故，她在这方面似乎有种别样的“分寸”，格外喜欢让含玉到他跟前侍奉。他到朝露轩见她时含玉倒未必次次都在，但隔三差五的，她总让含玉到紫宸殿给他送些东西，大多数时候她自己都不进殿。
旁人都不是这样的，就连昭妃也不是。昭妃虽将采苓荐给了他，却将采苓约束得极紧，更不曾让采苓单独去紫宸殿送东西。
这般一比，她这“分寸”就显得很大方。
他忽而又心神不宁起来，就像听说她不愿祭拜皇后时一样。当时他的头一个反应，是患得患失地想她是不是会觉得他不顾及皇后的心思、对他生出不满；现下，他又在想她如此“大方”，是不是因为毫不在意他。
这种感觉令贺玄时觉得奇妙。
——他似乎从未这样过，哪怕是对皇后。
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皇帝睇了眼含玉：“退下吧。”
他以为自己素来喜欢贤惠大度的女子，眼下细思她的大度，他却莫名恼火。
一点也不想多看到含玉。
含玉轻轻应一声诺，屈膝一福，便恭恭顺顺地退到了外头。
莺时也没有再进来，贺玄时兀自品着茶，将那股奇怪的懊恼压制下去，终究是没去搅扰夏云姒安睡。
放轻脚步，他无所事事地在她卧房里转着，走到书架前，信手抽了本书出来。
……《声律启蒙》？
他蹙起眉头，又觉得好笑。
她论学识不如佳惠皇后，可总归也是夏家的女儿，诗词歌赋必定读过不少。《声律启蒙》顾名思义，乃是孩童初学生平仄声韵的启蒙读物，她拿来读无论如何都不对劲。
怀着三分不解两分好奇，贺玄时随手翻开书瞧了眼。
这一翻，便有纸页从书中落了下来。贺玄时俯身捡起，将纸展开，映入眼帘的是孩童稚嫩的字迹。
上面一组组写着并不复杂的对子，有些对得好，有些对得也不太合宜。旁边还有些红字的批注，是成人所写。
这不是宁沅的功课么？
他心底突然颤了一下。
她这样默默地关心宁沅，他都不知道，她没跟他提过半句。
是她自己觉得这样好好地做事情就好，还是因为她觉得他在皇子养母的事上一贯谨慎，唯恐惹他不快？
他竟让她有这种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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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夏云姒睡到了入夜时分。
醒来时颠簸的疲乏缓解了不少，饿劲儿倒上来了。她睁开眼醒了醒神，见床帐已放下来，透过帐子看到房中灯火通明。
“莺时。”她扬音唤了声，很快，听到向她疾行而来的细碎脚步与环佩玎珰。
夏云姒浅打哈欠，边揭开床帐边道：“灯点得这样亮做什么，下次我若在睡，不点都……”
还差一个“可”字没道出来，房中情景映入眼帘，令她猛地将话咬住。
莺时也已赶到了床前，一把拉住床帐，将只穿着心衣与中裙的夏云姒挡了回去。
她何曾穿得这般“清凉”地与男子碰过面？胳膊与肩颈都露着。
夏云姒只觉一颗心在胸中跳得愈来愈快，让她虽知自己已被遮在帐中，还是有点乱了方寸，下意识地将衾被也盖回了身上。
勉强定住神，她故作从容地开口：“姐夫怎么……到这儿看折子来了？”
一片安静。透过这种安静，夏云姒便知他也陷入了与她一般的窘迫。
少顷，听到外面轻咳了声：“原想来看看你，见你睡着，就让人取了折子过来。”
复又静了会儿，他又说：“你先更衣，朕去外面等。”
说完就听到衣袍窸窣轻微响起，每一缕都令她心底颤上一颤。
一股久违的女儿家羞赧涌上心头，让她手足无措——她以为自己手上早已沾过鲜血，断不会为这等小事无措，眼下却觉得无地自容。
直至听到房门关合的声音，夏云姒小心翼翼地再度揭开帐帘。
先是揭了条缝，通过缝隙环顾四周一圈，她才敢完全露出脸来。
接着便瞪莺时：“怎的不说一声！”
莺时局促跪地：“起先是皇上不让奴婢们搅扰娘子。方才皇上再看折子，奴婢一时也不敢多说话。”
“……罢了。”夏云姒摇摇头，缓一口气。
不值得为这种事多伤神。
宁心静气，她在莺时的服侍下更了衣，又仔仔细细地梳了妆，走出卧房时看到皇帝站在廊下，负手而立。
他穿了一袭月白色的直裾，背影颀长而不失威仪。面前的苍茫夜色与身后房中的暖黄灯火相互映衬，独将这道身影衬得夺目耀眼。
夏云姒行到他身后，福了福：“姐夫。”
贺玄时转过脸，强定心神：“免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方才那不该出现的意外让两个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脑海中着魔般地不住闪过方才那弹指一瞬的一幕，少女脖颈修长、肌肤白皙、玉臂柔美……让明明已有那许多嫔妃的他不知怎的就忽而走火入魔了。
这样的情绪令他愧疚难当。
他竭力地克制自己，越克制却反而想得愈发厉害。
就像中了让人上瘾的毒。
夏云姒低垂着眼帘，心乱之下实在不知该如何打破沉寂，便索性等他先行开口。
良久之后，却见他蓦然转身，衣袍在掠出一声轻音，足下生风地向外行去。
夏云姒讶然抬眼的时候，他已走出月门，一个晃眼便不见了。
她兀自滞了一会儿，静听夏风轻拂竹叶的簌簌声响，心境终于一分分恢复如常。
静下神来，她便又有了那种狡黠的闲心，一点点解读皇帝适才的心思。
不奇怪，虽然他已有了那许多嫔妃，但他的那份窘迫一点也不奇怪。
他正对她求而不得，那意外出现的一幕自然让他心弦难定。
所谓露不如透，她倒算歪打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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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的三五天，她半步不去清凉殿，也没让含玉去。
他该是还会情难自禁地想她一阵，那就姑且让他想着。想得多了，那份记忆才更难却。
这三五天里倒也没什么新鲜事，只是小事有那么一两件。一是她在隔日翻书时发觉《声律启蒙》里面夹着的纸页换了地方，叫了莺时来问，莺时诧然看了看，说并未动过。
但她的书架只有莺时亲手来收，她没动过，大抵就是皇帝那日在时动过。
好得很。
她念着宁沅是真，但放在明面上的一切事物也都经过斟酌思量，为的便是让他看见。
另一事，是莺时在查明行宫拨来的几名宫人的档后，禀话说：“都查清了，算是清白干净，都与旁人没什么直接瓜葛。”
夏云姒捉准了她的用词：“但还是有瓜葛？”
“奴婢不知算不算得瓜葛。”莺时欠身，“有个叫如兰的宫女，其兄长曾是大人的门生，后因学业懒怠被逐了出去。但这人读书倒也尚可，凭着自己的本事进了官学。”
夏云姒黛眉微蹙：“京中官学？”
“是。”莺时点头，“奴婢细细打听了一番，苓采女有个弟弟，也在官学念书，是去年刚进去的。”
父亲的前门生、苓采女的弟弟，而且只是同在官学念书。
京中官学的学子有数千之多。
好远的关系。
平心而论，他们多半连认识都不认识。可能连这样的关系也深挖出来，恰是底下人的本事。
夏云姒抿笑：“实在辛苦你了。”
“娘子怎的突然客气起来。”莺时也笑起来，“奴婢盯着她一些？”
夏云姒点一点头，又说：“若没什么问题，你自不必做什么；但若有什么不对，你也不必惊扰她，先私下里告诉我便是。”
莺时恭谨应下，又过两日便再度回了话，说如兰到外头逛集去了。
不当值的日子，宫女宦官得了掌事宫人的准允都可以外出走动，行宫里的规矩松散些，出去逛集更不稀奇。
莺时又道：“奴婢便将燕舞差了出去，燕舞不敢跟得太紧，但看见她一路都在自己闲逛，晌午时却在一家酒馆与另一位宫女碰了面，一道用了膳。”
彼时夏云姒正歪在罗汉床上，手里翻着本《资治通鉴》读得津津有味，听到此处稍稍抬了下眼：“昭妃的人？”
“是。”莺时垂眸欠身，“但说了什么，燕舞便不清楚了。也不知是寻常交好，还是要做点什么。”
“呵。”夏云姒轻笑一声，“说是寻常交好，你自己信么？至于要做什么，我不想知道。”
莺时微怔，奇道：“您不想知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一套，玩多了也腻了。”夏云姒口吻恹恹，手中的《资治通鉴》啪地一合，“你知道昭妃的娘家在覃西王那里是什么官职么？”

第29章 端午
昭妃的父亲是覃西王封地上钦天监正使。
本朝开国的太祖皇帝不信鬼神天象之说，将其斥为无稽之谈。子子孙孙一代代地传下来，便也没有哪个大肃皇帝重视钦天监。
但再不得重视，这也是朝中的正经官衙，是领朝廷薪俸的，官员们的履历自都清晰可查。
夏云姒在进宫之前专门寻一干嫔妃的典籍来读过，关于她父亲的部分不过寥寥数语——名字、年纪、官位，就没别的了。不过她既知日后要与昭妃交手，便还是将这些都记了下来。
屏退旁人，夏云姒细细地交待了莺时几句，便由着她去安排，自己不再多理此事。
这样的小人物轮不到她费心，重头戏在后头。
接下来的几日，她只继续怡然自得地待在玉竹轩中。上午寻出来读，下午在竹林间抱弹琵琶。偶尔也去许昭仪或周妙处走动一二，品着茶点闲话家常。
一日闲来无事，许昭仪说传了歌舞姬来解闷儿，请了几位相熟的嫔妃同去观赏。
热热闹闹地同坐一下午，各自回去时正值夕阳西斜。周妙在行宫中的住处也与夏云姒不远，二人便结伴同行，临近玉竹轩的时候，只见昏暗的夜色之下，一身着玉色宫装的宫女背影一闪而过，从玉竹轩的侧门进了后院。
二人微微一滞，听到后头的含玉嘀咕：“那是谁？怎的瞧着鬼鬼祟祟的。”
夏云姒蹙眉凝神，转而又舒开笑容：“总归是咱们院子里的宫女，大概是有些急事吧，不必疑神疑鬼。”
含玉小声应了声诺，周妙却摇了头：“姐姐还是谨慎些。”
夏云姒看她，她道：“我瞧那人不像姐姐身边一直用着的宫女。”
夏云姒说：“那也是行宫拨过来侍奉我的人。”
周妙摇摇头：“总归不如一直跟着的知根知底，姐姐还是查个清楚为宜，免得日后惹出什么事来，追悔莫及了。”
夏云姒似是想了想，最后也只点了头：“我知道了。”却并未多说什么。
二人在玉竹轩正门前相互福身道别，夏云姒就搭着含玉的手进了院门。
行至房门前，含玉谨慎地转头扫了眼，轻道：“周美人走远了。”
夏云姒点点头，这才迈过门槛。
再往里走两步，就听到卧房中传出来笑音。
莺时边笑边夸：“可是真像，我进来时猛地一瞧，都惊得打了个哆嗦！”
说着听到珠帘轻碰的声响，莺时转过头，忙与身边的燕舞一同福下身：“娘子。”
“免了。”夏云姒信步进屋，衔着笑落座。
莺时与燕舞起身，她也不禁多打量了燕舞两眼，饶有兴味道：“转过身去，让我瞧瞧。”
燕舞显得颇有些局促，红着脸转过身，玉色宫装的背影、发髻上簪着朵颇为显眼的杏色绢花，端然就是方才那抹背影。
夏云姒掩唇，嗤地一笑：“是真像，我方才乍然一见都道真是那如兰，现下这么看你一眼才放心。”
燕舞被说得不太好意思，转回身来，问她：“周美人可也看见了？”
“看见了。”夏云姒点点头，含玉又添了一句：“美人还嘱咐咱们娘子多添个心眼呢。”
接着含玉又反问：“如兰自己没察觉吧？”
莺时道：“没有，奴婢专挑了她当值的日子来办这事，给了她清理后院门窗的差事，她正忙着呢。”
说罢便笑对燕舞说：“快去西屋把衣裳换了吧。为了显得与那如兰一般发福，也不知身上缠了几圈绢绸，瞧着就热！”
燕舞一听，便苦下脸来埋怨是真热。夏云姒忙叫莺时给她备冰镇酸梅汤去，让她换好衣服回来喝。
莺时与燕舞便有说有笑地一并出了卧房，一个去西屋更衣，一个去备冰镇酸梅汤。而后的几日又过得稀松平常，只是许昭仪到玉竹轩走动时，也“偶然”看见一身形微胖的宫女有意避着人，匆匆往后院去。
再过几日到了端午，连一位与夏云姒并不算相熟的宫嫔来走动时，亦瞧见一个宫女鬼鬼祟祟，见了她转身便躲。
只是，她们都没瞧见正脸，加上夏云姒这个当主子的又不咸不淡的，也没人好追究什么。
如兰对这些自然浑然不知，仍是如常当值、闲时也会如常出去逛集。夏云姒听闻她又与昭妃身边的宫女见过几次，其中还有两次是在一处药房相间，具体是做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端午当晚，一连十余日都未再见皇帝的夏云姒终于带着含玉一道去了清凉殿，与从前一样只让含玉拎着食盒进去，将粽子呈给皇帝。
她已这样做过许多次了，他必定知道她在外面，只是从前不见也罢，但现在，他想了她这许多日，多半会出来。
夏云姒太清楚自己何样的姿态更显美艳、何样更能动他心弦，便立在十余尺外等，侧颜朝着殿门，举头望月。
月色如纱笼下，将她的面容与身姿都变得朦胧，朱唇羽睫皆添一缕细雾。
过不多时，她余光便察觉一道身影缓缓从殿中行出，却并未直接走向她，只是立在了殿门口。
那日的情形确是有些尴尬的，不仅因为那一闪而过的画面，更因他最后突然而然地离去。
于是夏云姒任由他欣赏了会儿，才倏然回神般向他望去，又忙屈膝深福。
她没有前行，是以隔着这十余尺的距离，亭台楼阁与寒凉月色映衬四周，让她看起来向一幅朦胧的画儿。
夏夜晚风拂过她鬓角的碎发，这画儿又添了几许鲜活，就像那九天之上的仙子突然落入凡尘，美得虽不真切，又让人清楚知道她就活生生地立在那里。
贺玄时心跳不稳，轻吸了两番凉气，才得以佯作从容地向她走来。
他走到近前时，她还维持着福身的姿态。他扶了一把，她才站起身。
站起身，他依旧比她高一头还多。居高临下地睇视了半晌，不知为何，他觉得她好像比十余天前更美了。
无声地清一清嗓子，贺玄时平复心神：“白日里端午祭，朕忙了大半日，难得歇下来，一道走走？”
他连语气都不由自主地变得小心。
夏云姒莞尔颔首：“好。”
二人便一同散起了步，没带宫人，含玉也先被遣回了玉竹轩。
她并不知他要往何处去逛，却也不问，只安安静静地跟着。
走了好一段路，他才寻了个话题：“明日宫宴，你先来清凉殿？”
指的是为覃西王弭平叛乱而设的庆功宫宴。
这宫宴原是该今晚办，顺便庆贺端午佳节。然而覃西王虽早已到了京中、此番也随圣驾一同到了行宫避暑，手下的将士们却还有后续的事务尚在封地打理。
打理妥当后，一行人紧赶慢赶地往行宫来，终还是难以如此赶至。晌午时请罪折子送至宫中，说将士们离行宫尚有百余里路，且山路难行，大概要入夜时分才能抵达，到时会即刻入宫告罪。
皇帝体恤将士，写了朱批让他们不必着急，宫宴推后一日，明晚能到即可。
夏云姒看一看他：“臣妾先到清凉殿做什么？”
宫宴设在珠玉殿，各宫嫔妃应是都按时辰直接过去才是。
良久的沉吟后，却听他说：“朕想多见见你。”
语中渗出蓬勃的情绪，又被竭力压抑到极低。
夏云姒只作不知，轻轻地笑了声：“姐夫在宫宴上又不是见不到臣妾。”
“……是。”他有些被噎着了，想找个说辞来说服她，一时又心乱如麻，什么也想不到。
她却自顾自地闲闲答应了：“好吧，臣妾听姐夫的。”
他清晰地松了口气。
微微侧首，他不住地打量她。
她低垂着眼帘，鸦翅般的羽睫遮着明眸，依稀可寻那双眼睛含着笑意。
他忽而对她充满好奇：“笑什么？”
少女娇俏的脸儿便蓦地一变，笑意尽数敛住，一本正经地看他：“臣妾原还道自己那日无意中失了仪，让姐夫生气了。现下看来姐夫并未生气，臣妾高兴。”
话未说完，那硬生生绷住的笑就又溢了出来，几分促狭更衬得她灵动多姿。
他别开目光，不太自然地摇一摇头：“朕岂会生你的气。”
“不会么？”夏云姒硬绕过去，满含探究地迎上他闪避的视线，“那姐夫怎么十几日都对臣妾不闻不问。今儿个端午，也不见姐夫赏臣妾个粽子。”
语中隐有三分娇嗔的意味，他从前从未见过。这便令他心潮翻涌，欣喜若狂。
强定心神，他做出一派严肃：“倒怪朕了，你明明也十几日不曾到过清凉殿。”
“君威不可侵。”她美眸一翻，语声悠长，“臣妾只道姐夫生气了，哪里敢去呢？”
贺玄时眉头微挑：“这是要求朕哄着你了？”
她脱口而出：“哄一下又怎么了……”
他好一阵恍惚，恍惚间分不清这究竟是妻妹对姐夫的依赖还是嫔妃对皇帝的撩拨。
恍惚之后，他的心有了倾斜，他极力克制、极力告诉自己不可这般自欺欺人，却还是压不住心魔。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想将她搂住。
——他原想环住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又在即将触碰的那一刹里硬生生刹住，咬着牙关上移，最终环在了她的肩上。
亲昵，却又不失隐忍的一种姿态。
夏云姒没做挣扎，反是一声低笑，口中道：“臣妾说笑的！这么大一个人了，哪里还能真要姐夫哄。”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初时心惊不已，怕她反抗、怕她不高兴，后又一分分定下心，庆幸于她的并不介意。
不是简单的“庆幸”，他在这片刻里的心情堪称狂喜。
他自己都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已有那许多妃妾，竟还会为这样简单的接触如此欣喜。
两人这样走了许久。
他说送她回玉竹轩，她知他在有意绕远、有意走得很慢也并不戳穿，只亦步亦趋地与他同行。
如此，这段并不甚远的路，硬生生走了小两刻才到。
眼瞧着离玉竹轩只余几丈远了，忽见一人影踏出月门，看见他们又惊然收脚，忙不迭地往回跑去。
“什么人！”贺玄时一喝，但只能看到一个宫女装束的人疾步跑走。夜色已深，院中又满是翠竹，很快就寻不到身影了。
夏云姒旋即也喝道：“小禄子！”
看不清人形，但遥遥可闻院中有人应了声“诺”，接着就见人影向后院窜去。
她理所当然地挡住皇帝：“姐夫等一等。”
他顿住脚，她说：“瞧着有古怪，等小禄子来回了话再进去，免得出事。”
现在当然不能让他进去。因为离月门最近的屋子就是她的卧房——乔装打扮的燕舞现在才刚躲进她的卧房中，必定尚未更衣，让他进去岂不撞个正着？
另一边，小禄子冲进后院，一把抓住正在墙下扫地的宫女的肩头：“还跑！”
如兰惊了一跳，愕然看他：“……禄公公？什么还跑？”
小禄子自不会容她多说，拽着她便往前去。经过来路，又捡起一方白帛，也不给如兰看，直接带到院外面圣去了。

第30章 戏成
如兰这样的粗使宫人平日里不太见得着圣面，偶尔碰上也不过是退到墙边跪地见个礼的份儿。眼下她被小禄子押出玉竹轩的月门，抬头一看皇帝就在面前站着，吓得当场便跪下了。
尚未跪稳，便听小禄子禀道：“下奴一路追过去，她只顾着跑，身上掉下了这个也没顾上，下奴便拾了来。”说着将手中的信奉呈上。
贺玄时眉宇轻锁，边接过边问：“这是什么？”
小禄子躬身颔首：“下奴没打开过，不太清楚。”
他便径自打开，夏云姒在旁一语不发地瞧着，她无所谓信封里是什么，只盯着跪地不起的如兰。
惊慌失措，又茫然不解。于是皇帝与小禄子这般一来二去地对答，她都想不起争辩。
眼下见皇帝着手拆那信封了，她似乎又回过些神，怔然抬头却欲言又止，不知是不是惧于天威不敢贸然开口。
信封很快被撕开，贺玄时只抽出扫了一眼，面色立变：“这是什么符咒！”
明黄的两页符咒夹着两页白纸被掷向如兰，然纸张轻飘，仍只慢悠悠地往地上落。朱砂写就的红色符文在这样轻缓的移动中显得很是清晰，刚从院中赶出来迎驾的宫人们看得一滞，惊慌失色地跪了一地。
本朝皇帝再不信星象鬼神之说，也并不意味着宫里可以随处见这些东西。
如兰也面无血色：“奴婢、奴婢没见过这些东西……”恐惧令她的嗓音颤到嘶哑，“这不是奴婢身上掉下来的！”
可这样的情景，皇帝自不会觉得是这许多人栽赃于她。加之她方才一语不发，更让这话显得心虚。
小禄子气势却猛，两步上前，一掌迎面掴下去：“还不住口！”
这一巴掌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如兰整个身子向侧旁栽去，半边面颊眼瞧着肿胀起来，想来脑中更是天旋地转。一时只得捂着脸缓劲儿，什么也说不出了。
夏云姒唇角扬起一点微不可寻的轻笑，俯身拾起一页随符咒飘落的白纸，“咦”了一声，递给皇帝看：“皇上您瞧，这是谁的八字？”又睃一眼如兰身后，“那儿还有一张。小禄子，捡起来看看。”
贺玄时看了眼夏云姒手中那页，摇了摇头：“朕也不知。且先收着，让宫正司去查。”
“……皇上。”小禄子忽而声音打颤，二人一并看过去，他双手瑟缩地托着那张纸，“这是、这是我们娘子的八字……”
周遭一片倒吸冷气之声，夏云姒疾步上前，一把将纸夺在手里，定睛一看：“真是臣妾的八字……”
接着眼眶便红了，恐慌、委屈，夹杂几许愤恨，染得眼圈泛红。望向皇帝，垂泫欲滴：“皇上……”
可他的心跳忽而漏了一拍，将如兰这句话左耳进右耳出了。
她平日私下里都叫他姐夫，只是现在跟前的宫人太多、又在玉竹轩外，才这般改了口。
娇娆委屈的口吻，即便在这样的震怒之中也令他心弦微乱。
她抽噎着说：“此人鬼鬼祟祟多日了，周美人、昭仪姐姐都见过，今儿明姬来走动时也瞧见了。臣妾一直还为她说话，真没想到……”
他不由自主地放缓声音：“别怕。”
便见她狠狠地咬住嘴唇，红菱般的薄唇被咬得泛红又泛白。不多时，她又松开。
微微侧过身，她朝他福下身去：“皇上，臣妾求您一事。”
“什么事？起来说。”他慌忙伸手扶她，她却不肯起，只抬起头，泪盈于睫道：“臣妾求您别直接将此事交由宫正司……宫里有太多的案子说不清道不明了。前阵子万安宫的钩吻案、去年贵妃的死……甚至还有臣妾的姐姐，无论案情大小皆有诸多疑点。臣妾实在怕留下祸根，不知哪日便会命丧黄泉……”说着好生哽咽了一声，又续道，“求皇上让臣妾自己先审上一审，让臣妾心中有数。”
说及此她复又低下头，显得隐忍而委屈。
深沉的夜色中，他一声沉沉的叹息。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夏云姒在亲历了钩吻案后便知他这皇帝也好不到哪里去。
想想也是，后宫美人如云，哪个都用尽解数讨他欢心，他在意的自然是自己更中意哪个，至于对她们公平与否又有什么关系？
若给她满后宫年轻貌美的公子，恐怕也是一样的。
是以让他秉公去做取舍，绝无可能。
只有循着他的心迹来安排，才能让他做出于她有利的取舍。
周妙的事不了了之，是因为周妙是新宠、昭妃是旧爱；采苓一事压到采苓身上便“适可而止”，是因为背后是更为得宠的昭妃。
而这一回，一边是刚撩得他心潮翻涌的她，另一边他暂还不知会牵扯到谁。
是以他几乎没经什么思量，便点了头：“好吧。”
夏云姒颔首谢恩，他再度扶她，她终于起来，讪讪道：“臣妾管教宫人不严，让皇上看笑话了。”
“岂是你的错。”他摇摇头，夏云姒摆手示意小禄子将如兰押起来。小禄子便伸手去抓，已头晕目眩了半晌的如兰打了个激灵，倏然回过神，肿着半张脸含糊不清地嘶叫：“皇上，不是奴婢！奴婢冤枉！奴婢身上没藏过符咒……方才也没往后院跑，奴婢今日一直在院子里做事……”
小禄子自不理她，拎住后领一捂嘴就往院中押去，皇帝当然更不会听她说。
经这一番搅扰，论谁都要失了欣赏花好月圆的兴致。
夏云姒颓然一叹：“皇上明日还有政务要忙，臣妾恭送皇上。”接着便垂眸福身。
反是他有些不舍，露出踟蹰来：“阿姒。”
她抿唇浅笑：“臣妾明日会早些去清凉殿。”
他不由一怔，一股欣喜在心中释开：“好。”
她起身目送他离开，不知是不是身边没带宫人的缘故，他被月色笼着的身影走在亭台楼阁之间竟显得有些孤独凄凉。
啧，自然孤独凄凉。
宫里的哪个人不是如她一般机关算尽地对他？
姐姐倒是从不算计他的那一个，却只落得了那样的下场。
他落入这样的孤独也是活该。
待得有朝一日他自己意识到了这份孤独，更是活该，是求仁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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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走进玉竹轩，夏云姒睃了眼已如常守在门边的燕舞，抿笑：“为这几日没完没了的更衣，我也得在你的嫁妆里多添点好东西。”
燕舞蓦然脸红：“娘子这什么话，哪来的嫁妆，净拿来寻奴婢开心。”
夏云姒定定地看着她：“我可听莺时说你家里差不多帮你看好人家了。”
燕舞顿显局促，低头嗫嚅道：“莺时嘴可真快……奴婢还不知怎么跟娘子开口呢，她倒先说了。”
“有什么可不知如何开口的，我还能不许你们嫁人么？”夏云姒轻声喟叹，“宫里也不是你们能待一辈子的地方，定下来就早些嫁了吧。若过得好，总比耗在这里强；若不好，大不了你再回来。”
燕舞死死低着头，半晌才窘迫地点了点，夏云姒又笑笑：“今儿你也算紧张了一场，早些去歇着吧，帮我叫任嬷嬷过来。”
“诺。”燕舞屈膝福身，就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向后院去了。
夏云姒口中的任嬷嬷是宫里的老宫人，年轻时侍奉过太后、后又跟过姐姐两年。再往后年纪实在大了，便调来了行宫当差——这当差其实颇有几分让这些老资历的宫人“养老”的味道——平日没什么正经差事，却有几个年轻宫人跟在身边侍奉。
这样老资历的嬷嬷见多识广，在调教宫人方面自有一套，挪用到审问上也大多有效。
夏云姒便托吴庆寻了她来，吴庆并不知她要做什么，但这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就当帮故去的主子的妹妹一个忙也无妨，更何况夏云姒给他的赏钱还很丰厚？
是以夏云姒客客气气地将抓到如兰的事与任嬷嬷说了个大概，当然省去了自己的算计不提，而后便与她一道去了看押如兰的屋子。
如兰等几个粗使宫人前几天也是由任嬷嬷管束的，一见到她就慌了。
“宣仪娘子……”如兰膝行到她身前，“不是奴婢、不是奴婢做的……奴婢没见过那些东西，奴婢根本不知道您的八字啊……”
她自然不知道。
只是她也并不清白罢了。
夏云姒淡睇着她：“皇上亲眼所见，岂容得你抵赖？你且跟任嬷嬷一五一十地把话都说个明白吧，免得来日还要送你去宫正司。”眸光上下一划，她慢条斯理地续道，“也这副身板，怕是也熬不住几道刑。”
如兰面无血色：“娘子，当真不是……”
夏云姒无意听她多言，浅浅地朝任嬷嬷一福：“就有劳嬷嬷了。”
任嬷嬷恭肃深福：“娘子放心，最多三日，没有奴婢问不出来的话。”
夏云姒点点头，不理会如兰的哭求，转身离开了这间四壁空荡的屋子。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刹，如兰的哭喊顿时猛了，大约是无助，又或是想拼力叫喊让她听上两句。但紧接着就是几记清脆的耳光，令哭喊在呜咽声中戛然而止。
房里，任嬷嬷将被掴得瘫软在地的如兰一把提起来：“犟骨头的丫头嬷嬷我见多了，倒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门外的夏云姒听言，脚下顿了顿：“莺时，你着人盯着些。”
“……娘子？”莺时有些困惑了，觉得她不会是在这般的事上乱发善心的人。
夏云姒抿笑：“照应着点任嬷嬷。这对她是个而言劳心伤神的苦差，她年纪又大了，别累着。”
“诺。”莺时这才如常福身，“奴婢这就去给尚食局塞些银子，一日三餐与宵夜都让任嬷嬷吃舒服了。”
夏云姒满意地点一点头，不再多言其他，心平气和地向自己的卧房行去。
.
只消几个时辰，后半夜时，如兰就撑不住了，捂着小腹跪在任嬷嬷跟前，双腿紧紧并着，面色狰狞至极：“嬷嬷，您饶了奴婢吧……”
叫不知情的看了，大概还要以为任嬷嬷给她下了毒。
其实任嬷嬷并未给她下毒，反倒好吃好喝地供着，连莺时专程送来的上好佳肴都分了她一半。
这是宫里惯用的手段，专门对付这些十五六岁的年轻宫女。
好吃好喝、却不许出恭，认谁熬上几个时辰都要受不了。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年华正好，面子都薄，秽物禁不住地流下来，多要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一手在宫中可谓屡试不爽，问话也好、对付不服管教的宫女也罢，都好使。
如兰倒是进宫的年头不短了，知道这里头的厉害，半口都不敢吃也不敢喝。
——可不敢吃不敢喝又管什么用？事发之前她又料不到这一刻，总归是正常吃过了喝过了的。
所以现下她虽比任嬷嬷预想的多撑了两个时辰，也到底还是撑不住了。
任嬷嬷有点困，打着哈欠拎起手边那只天青釉的茶壶：“丫头，你这大半日不吃不喝，我瞧你嘴皮也干了，喝口水吧。”
说着便一挥手。
与她一并守在这里的是平日跟着她的四个宫女，先前并未一道过来，听闻她有了差事就过来帮忙。
四人都知道她的脾性，听言半分不敢耽搁，两个上前将人一按，一个捏开嘴，一个拎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茶是好茶，寻常宫人平日喝不着这一口。如兰依稀辨出这是夏宣仪刚到行宫那日给他们喝过的——皇上新赏的明前龙井。
可眼下，她哪有心情细品。随着茶水灌下，腹中胀痛得愈发厉害，连双腿都被牵得生疼。

第31章 审问
大半壶茶灌下去，如兰不仅腹中愈加难受，嗓中也呛得厉害。几个宫女松开她，她便伏在地上连声咳嗽。
任嬷嬷依旧四平八稳地坐在太师椅上，重重舒气：“得嘞，咱也不能没日没夜地在这儿熬着。你们将她缚好了，就都歇着去吧。”
四名宫女又都低眉顺眼地应诺，即刻取了绳子来，又将如兰按住。
如兰边咳边哭着哀求：“嬷嬷……嬷嬷您且去睡吧，奴婢又跑不了……”
任嬷嬷冷笑一声，理也不理。都这时候了，这小丫头片子还敢跟她动心眼儿？
她是跑不了，别说跑出玉竹轩、跑出行宫，就是这方院子她都跑不出去。可这屋子虽四下空荡，一应出恭要用的物件都没有，她若解了衣裙在角落处解决一二，不也缓解了许多尴尬，让这大半日的工夫都白费了？
再者，不捆起来，若她自知无路可退便撞墙自尽呢？
任嬷嬷冷言冷语地又告诫了她一句：“我还告诉你，这般诅咒的事在宫里从来都不是小事，夏宣仪又是怎样的家世你大概也清楚。这事在你身上查明，许还可简简单单地了了；可你若敢不明不白的寻短见，甭管是皇上还是夏家都轻饶不了，你且想清楚自己有没有父母祖辈、有没有兄弟姐妹！”
原本确实在萌生自尽念头的如兰霎时面色惨白。
——她哪里敢死？她不止有父母与兄弟姐妹，哥哥去年还刚刚进了京中官学，有大好的前程。
任嬷嬷不理会她的神情变化，由着身边的四个宫女将她绑好，就带着她们一道离了这方屋子。
门窗都闩好，老少五个都安心睡了一觉。翌日临近晌午时再过来看——呵，如兰果然是再没能憋住。
房中离窗不远的地方有一块明显的秽迹，污浊的气味扑面而来，骚臭并存，令人作呕。
如兰的衣裙自然也已脏了，是以虽被五花大绑着，她还是缩去了墙角。
见有人进来，那双空洞涣散的眼睛颤了一颤，身子缩得更紧。任嬷嬷却全然不可怜她，一把拽起她的发髻，迫着她抬起头来：“怎么样，丫头，想清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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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的卧房里，夏云姒读了一上午的书，恰又是晦涩难懂些的一篇，读得她脑中直疼。
用完午膳她便好好睡了一觉，醒来时一问，竟已快申时了。
皇帝要她赴宴前先去清凉殿，加上赴宴自要好生梳妆打扮，她只好赶紧起身，唤了人进来侍奉。
她坐到妆台前，莺时燕时几个训练有素地上前各做各的事。耳闻珠帘又响了一阵，夏云姒从镜中扫去，看见小禄子躬身进来。
“娘子。”小禄子行至她身边，禀道，“任嬷嬷求见。”
夏云姒点点头：“请她进来吧。”又一睇莺时，“去备茶和茶点来。”
二人先后一应，不多时，任嬷嬷便进了屋。夏云姒没给她多礼的机会，直接让莺歌扶她去案边落座，自己口中也是客气：“皇上要我早些去清凉殿，我急着梳妆，不便过去同嬷嬷说话，怠慢了。”
“娘子客气了，奴婢不敢当。”任嬷嬷神情恭肃，躬一躬身。余光瞧见有人进来，定睛一看，是莺时端了茶与点心来给她。
夏云姒抿笑又道：“嬷嬷边吃边说，好生歇会儿，不必着急。”
任嬷嬷恭谨地道了声谢。她再如何说“不敢当”，得了这样的尊重心里也觉得安慰，抿了口茶，一五一十地禀起了话。那些污秽的过程怕污了贵人耳，一带而过，只细细地描述了最后问话的过程。
她锁眉道：“任奴婢怎么问，她都说自己不识得那符咒、也无处得知您的生辰八字。奴婢初时也不信，可后来瞧着……倒有几分真？”
末一句她说得无比犹豫——若如兰当真冤枉，那这事可就蹊跷大发了。
不说别的，当时可是人证物证俱在，连当今圣上都可算是人证之一。
夏云姒自知背后情由，却当然不能将真话告知任嬷嬷，只轻然一哂：“嬷嬷这话说的，嘴巴硬罢了。若当真不是她，难不成是我有心害她？”
任嬷嬷赶忙起身：“奴婢断不是那个意思。”
“嬷嬷坐。”夏云姒慢条斯理的口吻听着慵懒淡然，“其实么……这事她抵死不认也不难理解。小禄子去查过了，那符咒是咒人不得好死的符咒，另一张纸上的八字是周美人的八字。我与周美人虽则位份都不算高，也到底是宫里正经的主子。这事真认下来，她死无葬身之地，当然会心存侥幸，觉得抵死不认或还能留一条命。”
任嬷嬷边坐回去边拧眉沉思，觉得倒也不失为一番道理。
夏云姒暂且挥退为她梳头的莺时，转过身望着任嬷嬷：“问话这事自是嬷嬷擅长，我说几句，嬷嬷别嫌我班门弄斧。”
任嬷嬷忙点头：“您说。”
“这事要我说，她愿不愿意低头认罪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她背后是谁。”顿了一顿，又语重心长地续道，“我与周美人进宫都尚不足一年，这是头一回来行宫，与她是断断没有旧怨的，便不可能是她自己想要害我。所以嬷嬷大可告诉她，这事她不认也罢，好好想想是谁收买的她，问清这点更为要紧。”
任嬷嬷怔然，好生愣了几秒，露出恍悟与钦佩：“娘子说的是……是奴婢糊涂，光顾着捡芝麻，看也没看边上的西瓜一眼，传出去都让人笑话！”
“您呐，百密一疏。”夏云姒笑容和煦。
她小时候就知道怎样的态度能讨老年女子的欢心。在家中时拿捏好这个态度，能让祖辈疼她一些；对任嬷嬷拿捏好这个态度，能让她尽心尽力地为她办事。
又和和气气地多叮嘱了任嬷嬷几句，夏云姒便让莺歌送了任嬷嬷出去，叫了小禄子来：“一会儿我要去清凉殿，晚上还有宴席。你在后头好好守着，若如兰招出什么，好好地写下来让她画押，随时去呈给我。”
小禄子应了声诺。
她又道：“再有，看好了如兰，万不可让她死。万一皇上要问话这人却没了，指不准就成了咱们心虚了。”
小禄子直听得面色一变，面容沉肃地再度应了一声，就向外退去。
莺时上前继续为夏云姒梳头，边梳边问：“如兰当真会招出昭妃么？”
夏云姒一哂：“不会。”
不是如兰敢不敢招的问题，而是昭妃绝不可能那么傻，不可能以自己的名义去做这样的事。否则昭妃也太傻了，如何执掌宫权？能在宫中活到现在都已是奇迹。
但要紧的，哪里是如兰如何去招呢？而是她向皇帝禀话时如何去说。
昭妃若是后宫之中一株盛开的花，皇帝对她的信任便是栽花的土。让皇帝直接将这样好看的花弃之不看是不可能的，但将土慢慢松动，这花自有凋零枯萎的一天。
钩吻案时她语焉不详的话、采苓动胎气那天她与顺妃一唱一和引出的疑点，再加上今日之事……
最有趣的莫过于看那片土一点点瓦解，欣赏昭妃一点点乱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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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妥当，夏云姒便离开玉竹轩，往清凉殿行去。
她穿了一袭新制的衣裙，对襟上襦是大红镶黑边，下裙的衬里同样是大红，外有一层半透的黑色薄纱，令红色在里面若隐若现。
她虽喜欢浓重的颜色，这般的衣裳她也从未在宫中穿过，宫宴这般隆重的场合倒刚好合适——配着浓妆红唇与辉煌殿阁，教人看着像在山中修炼千年后入世蛊惑圣心的绝美狐妖。
她走进清凉殿的时候，宦官道皇帝正在寝殿中更衣。她点点头，若无其事地进了殿。
他刚穿上那一身隆重的玄色冠服，玉冠束发，有宦侍正跪在身前为他整理玉佩的流苏。
察觉到有人进来，他扫了眼身前的径自，转而一笑：“阿姒。”
他已很久不叫她“四妹妹”了。
夏云姒莞尔，屈膝浅福，又继续行上前，朝那宦官道：“我来。”
宦官一滞，即刻躬身退开，她刚蹲身碰上那束流苏，便被他伸手扶起：“好了。”他口吻温和，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她只微微颔着首，察觉到他的注视，噙笑轻道：“姐夫这是也快收拾妥当了？那是臣妾来晚了。”
——在这样身处帝王寝殿、被他执着手、两个人只有咫尺之遥的温存时刻，这声“姐夫”显得格外刺耳。
他眉心倏皱：“能不能……”哑一哑音，终是没克制住，“能不能日后不叫朕姐夫了？”
夏云姒霍然抬头，美眸中顿显惶恐。他被这份惶恐激得心弦轻颤，脱口解释：“别无它意，只是……只是你到底已受封了，叫旁人听去，多有不妥。”
近在咫尺的美眸一转，重新低垂下去，也松下劲儿：“也是。”继而讪讪一笑，“是臣妾思虑不周了。”
他衔笑，这笑容倒真是好看，三分的欣赏七分的宠溺，在这一刻里可谓倾尽真心。
夏云姒迎着这笑，与他四目相对。佯装爱慕没有多难，尤其当一个人年轻貌美的时候，剪水双瞳本就足以令人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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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玉竹轩后院四壁皆白的空屋中，少女低低的啜泣在房中回荡。
——小两刻前，任嬷嬷回到这屋，只说了一句话：“到底是宫里的人，衣裳脏成这样，就别穿了吧！”
左右便即刻上前，将如兰身上的衣裙扒了个干净。
如兰不敢挣扎也不敢埋怨，跪在地上紧缩着身子，一跪就是小两刻。
任嬷嬷冷眼瞧着，眼看她该是快没什么心力嘴硬废话了，才再度慢悠悠地开口：“夏宣仪说了，符咒之事你不问也罢。我现在只再问你一事——我事先与你说清楚，你千万想好了再答，若一味地嘴硬，净说些我不爱听的废话，我便叫着满院的宦官都进来，瞧瞧你这副丢人的样子；再在行宫里寻几个年老疯癫的宦官，把你接去喂了药让他们逍遥几天，末了寻口枯井埋了，你听懂了吗？”
并不算多长的一番话让如兰打了好几番冷战，回话时连舌头都捋不直了：“是……是，奴婢不敢……”
任嬷嬷敛去冷笑：“是何人收买你来害宣仪娘子？你好好想、好好答，不必急着回话。”
如兰悚然抬头。
这句话远比先前那些都令她恐惧，甚至比逼她认罪还可怕。因为诅咒之事当真不是她所为，她心中始终有个念想，觉得这样的事总能说清，不能乱安罪名给她。
但目下这个问法——她的一切信心都被蓦然击溃，取而代之的虚心满怀。
她摸不清楚这个问法背后究竟是夏宣仪已查到了什么，还是另有缘故。

第32章 庆功
酉时四刻，画了押的供状便呈进了清凉殿。
彼时皇帝已收拾妥当，直接去珠玉殿赴宴又时辰太早，正料理些琐事。
供状是小禄子送来的，夏云姒就先接了过去，扫了一眼，果然不出所料，没直接牵扯上昭妃。
如兰招供说，是与采苓交好的采菁找的她，道采苓因为夏云姒的缘故而受尽苦楚，愿许以重金，取夏云姒性命。
这“重金”的数额也在上面写清楚了，夏云姒坐在御案边读到此处，不禁冷笑出喉：“臣妾的命竟只值五十两纹银！”
皇帝正读着本无关痛痒的问安折子，听言抬了下头，就将她手里的那两页纸抽了过去。
看了一会儿，他沉声道：“押如兰来。”
如兰早已被带到了殿外，宦官得了旨意，即刻将她押进殿中。
任嬷嬷带她过来前已将她拾掇干净，除却脸上显因掌掴而肿胀之外寻不到任何用刑的痕迹，与屈打成招挨不上分毫。
她进了殿就瑟缩地跪着，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告饶，安静得像是被灌了哑药。夏云姒估摸着任嬷嬷大概已提点过她了，令她不敢胡言乱语。
定定地端详了如兰片刻，她轻然开口：“你供状里说的都是真的？”
如兰慌忙磕了个头：“是……奴婢不敢有半句虚言。”
夏云姒：“找你的采菁，可是昭妃娘娘的陪嫁宫女采菁？”
如兰连连点头：“是，是她……她与苓采女都是昭妃娘娘的陪嫁宫女，所以交好。”
夏云姒哦了一声，又风轻云淡地问她：“那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从前的旧怨，苓采女究竟为什么这样恨我？要知道，起先可是苓采女栽赃的我，而非我先害的她。”
如兰恐慌地摇头：“这……奴婢不知……”
“呵。”夏云姒轻笑，“真是奇了。”长长地吁了口气，她缓缓摇头，“苓采女到底为何这般恨我，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话当然不是说给如兰听的，是说给皇帝听的。皇帝只消往昭妃身上想上半分，这场戏就做得不亏。
皇帝却未予置评，只问如兰：“你说采菁是让你给夏宣仪下毒，而非行诅咒之事？”
“……是。”如兰不敢迟疑，竹筒倒豆子般一口气说下去，“毒……毒是采菁找来给奴婢的。行宫门口查得严，但她有只中空的簪子，将药粉装进去带入宫中即可。说是积攒三回，用量便可取人性命。”
夏云姒：“现下已攒够了？”
“还没有……”如兰肩头紧绷，躲避着她的视线，“应是明日还要再去见她一次，在行宫附近的集市药房相见……”说及此她顿了顿，抬眸睃了眼皇帝与夏云姒的神情，终于按捺不住，重重地接连磕起头来：“所以那符咒当真不是奴婢的，皇上……奴婢从不曾见过那些东西，更不知道宣仪娘子与周美人的生辰八字啊！”
一下又一下，磕在地上咚咚作响。皇帝却只觉得心烦，摆了下手，两旁的宦官即刻上前，将她箍得动弹不得，嘴也捂住。
夏云姒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皇帝，他倚向靠背，阖目揉着眉心。
他对昭妃起疑了，一定是对昭妃起疑了。否则一个采苓，不至于让他这样头疼。
恰到好处的，她温温柔柔地唤了他一声：“皇上……”伸过去的手在他的袖缘处绞了个圈，语声愈发委屈，“求皇上为臣妾做主。”
他睁开了眼睛。
“这事……”他睇了眼如兰，“可与昭妃有关？
如兰打了个激灵，愕然抬头：“奴……奴婢没听说，奴婢不清楚，不敢妄言。”
他沉然点了点头。
夏云姒垂下眼帘，想他大约是要出言为昭妃辩解的。
这于她而言并不意外，更不至于为此寒心，不过说明昭妃实在难以撼动罢了。
却听他只说：“去押采菁过来。”
……这反倒令她意外了。
“皇上。”她唤住他的同时扫了眼樊应德，止住他领命办差的脚步。绞在皇帝袖缘处的手一翻，将他的手腕握住。
虽隔着衣袖，他还是显然滞了滞。
夏云姒抿笑温声：“皇上别急着抓人，且听臣妾一言。”
他深深地看着她：“你说。”
她颔首道：“一会儿就是庆功宫宴，此番是覃西王头功，昭妃娘娘又是覃西王送来的，总有些情分要顾及。”
他摇一摇头：“三弟不会管这些事。”
“那也总要人赃俱获才好。”夏云姒下一语脱口而出，见他微显惑色，又缓缓续言，“如兰不是说明日还要见采菁一次？就让她去。人赃俱获地抓了采菁、搜出毒来，也算给昭妃娘娘一个解释。”
她噙着笑，声音听上去温柔至极，仿佛自己只是怕昭妃误会，全未听出他对昭妃的怀疑一般。
微微顿声，又说：“总不好让昭妃娘娘担惊受怕。”
皇帝略作思量便点头答应了，此事暂被压下不提，一切皆待明日再说。
夏云姒压住心底的笑意，颔首谢了声恩，便不再多言其他。
所谓眼见为实，这毒，她必须让他亲眼看到是从采菁身上搜出来的。
唯有这样，他心底对昭妃滋生的怀疑才会来得更烈。否则事倍功半、欠了火候，对不住这一场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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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将近，珠玉殿中华灯升起，宾客陆续入席，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珠玉殿的格局与宫中的含元殿差不多，也是下有宽阔的殿堂、上有九阶与御座。
当下圣驾还未到，殿中朝臣们谈笑风生，陆续向将领们敬酒为贺；九阶之上先一步到了的嫔妃们也轻松地说笑着，顺妃与昭妃的坐席一在左首、一在右首，二人虽不直接说什么，但偶尔目光相触间也都微笑颔首，一派和睦之相。
不多时，众人便都到齐了，伴着一声尖细的“皇上驾到——”，殿中倏然安静。
满殿朝臣与内外命妇皆离席，圣驾在宫人的簇拥下步入殿中，众人恭敬下拜，然而那一刹里，许多人都不自禁地短暂一怔。
——皇帝侧后半步远的位置，随着的貌美女子瞧着面生。不仅是面生，而且与伴随御驾的嫔妃都有所不同，生了张妖冶的面孔，全不合皇帝素来喜欢的贤惠模样。
瞧见这一幕的朝臣都有些心惊。待得皇帝登上御阶、入席落座让众人免了礼，嫔妃们目光扫过，也不由都怔了一怔。
皇帝正随口吩咐宫人在御案边添个席位，让夏云姒坐。夏云姒也没作推辞，抿着笑坐了下来，目不斜视地微微垂着。
即便众人早知她去紫宸殿伴驾，这一幕也还是不同寻常的——她去紫宸殿可以只是读一读折子、研一研墨，未必意味着多少男女之情，但在宴席上坐在圣驾旁边与皇帝把酒言欢，可不同寻常。
于是气氛微妙地滞了两息，昭妃终于蕴起笑来：“臣妾方才还与顺妃姐姐说呢，怎的都快开席了，也不见夏宣仪来……原是与皇上一道来了。”说着打量了夏云姒两眼，“如此甚好，倒让臣妾想起了皇后娘娘在世的时候。”
夏云姒转头看向她。
姐姐是把双刃剑，有时能拉近她与皇帝的情分，有时自也能“不合时宜”地提醒皇帝她是妻妹，反倒搞得尴尬生疏。
她便笑了笑：“昭妃娘娘说笑了，臣妾不论脾性容貌与姐姐都不甚相像。论起贤良淑德，更比不得姐姐分毫呢。”
昭妃面上微不可寻地僵了一刹，又很快缓过来：“但宣仪总归是在替皇后娘娘照顾皇上，有这份情谊……”
“宁沅。”皇帝忽而开口，昭妃怔然开口，皇帝却并未看她，只招手将宁沅叫到了跟前。
宁沅跑过去，像模像样地一揖：“父皇、姨母。”
“来。”皇帝将他抱到膝头，“父皇有五六日没问你的功课了，可好好读书了？”
“嗯！”宁沅重重点头，“父皇放心，儿臣自会用功。”
昭妃就这样被晾在了一边，夏云姒心下好笑，又觉帝王真是喜怒无常。
昭妃曾经多得他的喜爱？其实便是现下，昭妃也仍是宠妃。
只是他心下对她存了疑虑，便能这样当众不给昭妃面子，全然不顾往日的情分了。
想想也是，他是皇帝，谁敢要求皇帝顾及自己？他的喜怒就是一切道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也无人敢说他一句不是。
昭妃好生懵了一阵，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讪讪的，六宫妃嫔也都不敢多说什么，生怕触怒圣颜。唯独御案所在的那几尺之间是一幅截然不同的画卷，夏云姒抿着笑给皇帝斟酒，皇帝也与她轻松说笑。宁沅是小孩子，更没什么心事，抓来果盘里的葡萄喂完父皇喂姨母，吃得不亦乐乎。
直至有功将领们上前敬酒，这份萦绕不散的冷滞才终于被冲淡。
覃西王率领中将登上九阶那一幕堪称美景一道，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岁，又有战功，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手下的将士也大多年轻，甲胄在身器宇轩昂，引得嫔妃周遭的宫女都禁不住地轻吸凉气。
站定见过礼，他便领头敬了皇帝一杯，一干将领同饮。
接着他又遥遥向昭妃举杯：“臣弟也敬昭妃娘娘一杯。”
昭妃原是他送进宫的人，喝这一杯也说得过去，皇帝朗声而笑：“樊应德，去倒酒。”
气氛松快下来。覃西王既是皇亲国戚又是有功之臣，这一杯酒足以寻回昭妃方才失了的面子。饮尽这盅酒时，昭妃已笑靥如旧。
覃西王搁下酒杯，转身朝那一干将领中招手：“来，明义，此番属你最为骁勇，过来面圣！”
久不听闻的名字犹如小锤敲击心头，夏云姒呼吸凝滞，霍然回头。
只见一年轻将领身着甲胄脱列而出，单膝跪地，抱拳朗然：“臣徐明义，叩见圣上。”

第33章 集市
重见故人，夏云姒莫名地心跳也快了，快得胸中发胀。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徐明义，徐明义也注意到她，但目光只是一扫而过，并未在她面上多作停留。
接着他举杯与皇帝对饮，夏云姒迅速平复心神，斟酌思量。
在他一杯饮尽之时，她也含笑举起酒盅：“一别近两载，如今真当刮目相看。我也敬将军一杯。”
徐明义显有一怔，皇帝也看了看她：“是旧识？”
夏云姒笑应了声“是”，徐明义亦不卑不亢地抱拳：“臣年幼时曾在夏府谋事，奉皇后娘娘之命侍奉四小姐。不知如今……”他打量了眼她的装束，低下眼帘，“不知该如何称呼。”
皇帝一哂：“如今是宫中的夏宣仪了。”
徐明义便拱手：“见过宣仪娘子。”
说话间已有宦官又上前为他斟了酒，二人相对饮下，夏云姒又道了声“恭喜”，就不再多言。
她知道，宫中嫔妃大多会避讳与外男的关系。可宫中能藏住的事又不多，这样并无甚可心虚的旧识与其日后让人挖出来添油加醋，还不如自己大大方方地承认，反倒没有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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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在亥时二刻散去。
皇帝离席前睇了她一眼，目光深深，但欲言又止。夏云姒知其心意，抿笑出言：“臣妾喝多了，想在外走走。”
他释然而笑：“同去便是。”
二人便一并离席，满殿朝臣嫔妃齐声恭送，气势恢宏，一如开宴时一般无异。
这样的众人叩拜听上两遍，就能让人明白为何古往今来那么多人豁出去命去也要夺这皇位，权势带来的万民折服真是令人目眩神迷。
殿中不乏有宾客余兴未尽，一时便也不急着离开，珠玉殿在皇帝离席后仍热闹着。
二人很是走出一段，周遭才安静下来，夏云姒望着面前幽静的鹅卵石小道，忽而笑了一声。
笑音轻松，比春日清泉的叮铃鸣音还要悦耳。他不禁侧首看她：“笑什么？”
夜色里，她的笑语一字一顿：“笑自己喜新厌旧。”
“‘喜新厌旧’？”他语中显带疑惑，“怎么这样说？”
夏云姒的语气愈发明快：“方才在珠玉殿中，臣妾看四处灯火辉煌，歌舞姬又技艺精湛，觉得宫宴十分有趣。”语中微微一顿，变得更加认真，“现在又觉得，这样与皇上一同走走，比宫宴更教人舒心。”
他心中怦然而动，轻咳一声，佯作从容：“无故献殷勤，莫不是有事相求？”
“没有呀！”夏云姒无知无觉般笑着，美眸一转，又说，“寻一件来求也可。”
借着昏黄的宫灯，他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她狡黠的笑容：“你说。”
她的目光落在他面上：“明日既要差人去药房拿人，皇上想不想也出去走走？”
他笑笑：“你是觉得行宫里闷得慌？”
她反问：“皇上就不觉得闷得慌么？”
他想想，便点了头：“好。只是集市之中村镇百姓颇多，不搅扰他们为好，朕带你微服出游。”
夏云姒一哑：“怎么个微服？”说着来了兴致，眼睛都一亮，“皇上可有书生的衣裳可穿吗？臣妾可以女扮男装做个书生，跟着皇上？”
贺玄时心底好笑。其实她会错意了，他的意思只是让她不要穿着过于华丽，一看就是皇亲国戚。
不过这个主意听着倒也有趣，他衔笑点头：“好，朕让人寻一套给你。”
他将她送回玉竹轩，虽不舍得离开，也到底是没留多久就走了。夏云姒行至门口恭送，福下身时是毕恭毕敬的模样，待得他远去她起身，眼底已冷如寒潭，温柔的笑意也尽数化作戏谑。
他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可笑。
他多想做个正人君子啊，必定也自问就是个正人君子。可这些虚与委蛇的温润儒雅有什么用——他放纵的私心令发妻惨死、六宫不睦，这样做作的守礼又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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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夏云姒从昭妃处晨省回来，便见御前差来的宫人已在房中候着。
几人捧了几套儒生爱穿的直裰，颜色各不相同，却都合她的身材。一看就并非简单的“寻来”，而是尚服局连夜赶制而出。
夏云姒瞧了瞧，挑了套玉色的来穿，又戴好儒巾，对镜看了看，却叹息啧声：“我怕是无论如何也装不像男人了。”
生得过于妩媚，想装个文弱书生都不成，一瞧便是女子模样，束胸也无济于事。
莺时给她理着儒巾，哧声而笑：“娘子是女儿身便惹得男人们都挪不开眼，若还能装得像男人，怕是连姑娘们也要神魂颠倒。”
“瞎说什么！”夏云姒笑着伸手往她腰上一掐，莺时闪身躲开，夏云姒索性抬手，自己理好了儒巾。
想了想，她又道：“今儿是微服，你别跟着了，有小禄子就行。另让含玉也挑身直裰穿上跟我一道去便是。”
莺时愣了一下，轻蹙起眉：“这样伴驾的好事，娘子还是别叫她了吧。”
“不妨事。”夏云姒摇摇头，“皇上现在心在我身上，不至于被含玉搅扰什么。她能多露露脸却是也好，说到底，她比不得寻常嫔妃还有娘家能照应几分，没了圣恩眷顾她便什么都没有了。”
莺时笑吟吟地一福：“还是咱们娘子待人实在。奴婢这就找她去，让她尽快准备。”
过了约莫小一刻，含玉便穿着一身淡蓝色直裰来了，忸怩得不敢抬头。
夏云姒夸她好看，她双颊更红：“奴婢连书都没读过几本，却要装书生，真是顶不要脸了。”
这话引得屋中主仆几人一阵哄笑。前后脚的工夫，樊应德进了屋，笑着一拱手：“宣仪娘子，皇上在外头等着了。”
夏云姒点点头，就与含玉一道出了门。抬头一看，皇帝也是一身儒生装束。
只不过是藏青色的，比她们这样的浅色要大气沉稳得多。
二人上前见过礼，就一并离了行宫。如兰自也被押出去，樊应德与她同坐一车，自会细细地告诫她该如何做。
脸上掌掴的肿胀不难解释，宫女平日里挨罚不算什么大事，自可在采菁面前搪塞过去。
樊应德只冷言冷语地告诉她：“打起精神来，这是你将功补过的机会。若办砸了，就等着和你一家老小共赴黄泉路去吧！”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如兰所说的那家药房门口。夏云姒与皇帝同坐车中，按兵不动。如兰所乘的马车拐进了旁边的小街，不多时便见如兰自己走了出来。
她不敢乱走，只在药房门口等着。很快就见一年轻女子从对面的茶楼中走出，遥遥地同她打招呼：“来得这样早？我刚想点一壶茶喝着等你呢。”
如兰强撑住笑，向她福一福：“搅扰姐姐了。”
而后二人携手进了药房，转瞬间，街边与摊贩讲价的男子、茶楼门口喝茶的男子、蹲在檐下纳凉的男子皆面色一变，同时向药房涌去。
采菁几是在拿出那装着药粉的纸包的一刹就被按在了地上，她惊声尖叫、厉然训斥，直至看到一身常服的小禄子走进药房。
小禄子堆着笑：“认得我吧？”
采菁倏然面色煞白：“你……”
小禄子捡起那纸包，仍是个笑模样，摆手示意那几人将采菁押出去。
采菁自知人赃俱获无可辩驳，大声咒骂着，极尽恶毒。被拖出门槛间却微微一滞——她似乎看见街角有个身着软甲的男子正闲散地逛着。
他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但采菁看一看他，目光又嚯地转向刚从门内踱出的小禄子脸上，银牙狠咬，倒不骂了。
这厢采菁会被直接送去宫正司的刑房，至于那药包，自是被交到了皇帝手中。
贺玄时将纸包打开，扫了眼里头的白色粉末，樊应德半跪在地，轻道：“适才验过了，是砒霜。”
皇帝长声而叹，夏云姒不露痕迹地扫了眼他的神情，又沉静垂眸：“苓采女果真是想要臣妾的命呢……呵，来日等她生完孩子，臣妾必要好好问一问她，究竟为何这样恨毒了臣妾。”
皇帝恍若未闻，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药粉，终又一声叹息：“樊应德。”
樊应德忙躬身听命。
他道：“回行宫去传旨，昭妃近些日子身体多有不适，需卧床静养，六宫事宜便不必她糟心了，一并交由顺妃料理。顺妃拿不定主意的，可去请示母后与诸位太妃。”
这话明面上听只是夺了她的宫权，但一句“需卧床静养”更是将她禁了足、绿头牌也要一并撤下，不过是说辞听上去好听一些，给她留了几分薄面。
夏云姒露出讶色：“此事是苓采女所为，皇上何故牵连昭妃娘娘？”
他略作思忖，只说：“她连自己身边的宫人都约束不好，朕不能将六宫之事交给她。”
她若有所思地点一点头，他看看她，摆手让樊应德退了出去。
车中便只剩了他二人，夏云姒静静地垂眸坐着，他打量着她那双上挑的眉眼。
一刹间，她忽地被捏起下颌，硬被抬起头来。
夏云姒惊得窒息，却不敢躲，被迫与他四目相对。
马车狭小的一方天地里，他面无表情的逼视令人心惊肉跳，眼看着她的面色一分分惨白、额上也渗出细汗，他到底缓和了些许神情。
“有件事，朕坦白问你，你也如实告诉朕。”他清冷生硬道。
夏云姒强定心神：“皇上请说。”
他定定地直视着她的双眸，像要把她看穿一般：“那符咒，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34章 酒楼
那三两息里，夏云姒觉得遍身的血液都凝滞了，手足好一阵僵硬，转而遍布针刺般的麻意，连眼前也一片恍惚。
脑中思绪斗转星移，有那么片刻，她想不妨认下，和盘托出。因为那会符合他的预想，措辞得宜也可显出她的无可奈何、免去她的罪责，他十之八九不会多做追究。
但即便如此，那样做也还是得不偿失。
做这一场大戏，她的目的无非是瓦解他对昭妃的信任，一旦承认了自己在其中也有算计，他对她的信任便同样会被击溃——这甚至反会成为昭妃的护身符，在他心里本就是昭妃的分量更重一些，她露出瑕疵给他，焉知不会成为他在心里为昭妃辩解的理由？
银牙紧咬，夏云姒强令自己定住心神：
“皇上何出此言？”
贺玄时冷笑渗出：“事由符咒而起，如兰不认也罢，你却也绝口不再多提，只追究下毒之事了。你坦白告诉朕，这其中有多少出自你自己之手。”
问得比刚才更直接了一些，愈加令人心惊胆寒。
夏云姒迫着自己与他对视，不许显出心虚，只露出隐忍的委屈：“只因臣妾不愿多提，皇上便认准是臣妾所为了吗？”
他微微一怔，她旋即狠狠别过头，执拗地避开了他掐住她下颌的手：“深宫之中的恶毒心肠，皇上又知道多少。”
贺玄时没有开口，面无表情地睇着她，盯住了她的每一分神情。
夏云姒缓了口气，转回头来再度与他对视，不露半分惧色：“皇上知不知道那是什么符咒？臣妾当日便找人查过了，那是咒臣妾不得好死的符。下符要的不止是臣妾的八字，更要与当下的天象结合，传闻符咒一旦下成，中符之内七日之内便会神思昏聩、形如疯癫，后七窍流血而亡。”
这一切原也已安排妥当，只是本是该由宫正司查出来后再禀给他的。到时他自会想到昭妃的父亲在钦天监，由此多添一重怀疑。
现下只得由她自己来说了。
“臣妾还听说，此符应过于阴毒，为名门正派所不齿，早早地禁了。”再缓一息，她口吻放慢，凝望着他一字一顿地续说，“事发之后，臣妾夜不能寐，想着下咒之人为取臣妾性命，竟不惜耗费心神细观天象、还连这样的禁符都寻来用，必定恨臣妾入骨。又想到臣妾在明她在暗，一招不成指不准还要如何动手……更是越想越怕。”
“臣妾闭上眼睛便是自己七窍流血而亡的惨相，只得逼着自己抛开这些不想。”
说着她顿声，眼底沁出抑制不住的轻嘲：“臣妾这两日常伴皇上身边，自以为得了庇护，心安了些。未成想皇上却这般怀疑臣妾，是臣妾信错了人！”
他始终淡漠的双眸一厉，低喝了声：“阿姒！”
夏云姒抿唇，敛裙跪地：“臣妾失言，皇上发落吧。”
是“皇上发落吧”而非“皇上恕罪”，听上去心灰意冷，甘愿搭上前程自证清白。
语罢，她便缄口不再多说一个字。马车之中没有多大，她这般跪着，他的袍摆便近在咫尺，藏青色的暗纹缎子上沁出浅淡松柏香嗅来沉稳，此时此刻却只令她心跳不稳。
他无声地看了她一会儿，她知道他在斟酌虚实，便只这样安安静静地跪着。
世上许多的善恶决断都在他一念之间，她素来清楚这一点，却直至此时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有多可怕。
终于，他伸手扶了她。
顷刻间，她将情绪尽数泄出，一下子红了眼眶，犹如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哽咽申辩：“不是臣妾干的！”
“……好了好了。”他的口吻缓和下来，温声哄她，“是朕不好，不该疑你。”
夏云姒抽噎着坐回去，低着头绷着脸，摸出锦帕来自顾自地擦眼泪。
贺玄时无声一叹：“不说这个了，我们去集市上走走。”
夏云姒点点头，也不再奢求什么，就与他一并下了车。
他是皇帝，能说出一句“是朕不好”已是不易，况且她又并非真为此难过，又何必再多计较几句宽慰？
只有像姐姐那样真心托付的，才会为他的言行积郁成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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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二人便一道在集市上消磨了大半日的时光，一切皆好，只是夏云姒这女扮男装扮得实在不像。与商贩打交道时，商贩总摒着笑打量她。
三两回下来，夏云姒觉得有点丢人了，再被这般打量时就外强中干地瞪了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过书生？”
那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妇人，听言笑得更厉害，打趣说：“还真没见过这样俊俏的书生。”说着就问贺玄时，“是你夫人？”
贺玄时看了她一眼，眸光深深的，口中却答非所问：“她在府里闷得无聊，非要跟我出来走走。”
说着从摊上挑拣了两个香囊，付了钱，递给她：“戴着玩。”
夏云姒翻翻眼睛，边轻扯嘴角边接过香囊，转手就塞给含玉一个。
宫里的女人都对他的心意视若珍宝，她不那么在意，若即若离的，便更让他想要抓住。
含玉替她紧张，脸色好生白了一阵，但他果然没说什么，只一笑：“寻个酒楼用膳？”
夏云姒欣然点头：“好。”
集市四周有一圈小楼，其中大半都是酒楼。这集市古已有之，但酒楼几乎都是本朝修建行宫之后建的，因为行宫修成后但凡皇帝过来避暑，总有许多达官显贵会随驾同行，开这样的酒楼才有钱赚。
贺玄时继位前也到这些酒楼中尝过鲜，便循着印象找了家味道不错的，进了二楼的雅间。
从雅间望下去，可见楼后有一处园子，小而精致。亭台楼阁湖泊皆有，却有一处圆形石壁瞧着奇怪，与周遭景致格格不入。
贺玄时点着菜，小二看见她往窗下看，识趣地主动解释：“您可看见那块石壁了？那石壁修得精妙，您站在当中说话，传回来也声如洪钟。”
夏云姒不由一笑：“当真？有趣。”
贺玄时往下看了眼：“唬人的把戏。”
皇家祭天的天坛之中便有这样的东西，建得更宽阔雄伟一些，原理相同。
——他想说你若对此有兴致，有机会带你去看。可能随意出入天坛的举国也无几人，当着小二的面不好开口。
便见她水眸清亮地望来：“我想去瞧瞧，郎君同往？”
贺玄时想想，淡笑：“你去吧，我点好菜等你。”
夏云姒道了声“也好”，就径自走出雅间，下了楼。从酒楼的后门进了园子，直奔那圆弧。
她其实听姐姐说过天坛围墙有此功效，对此也并不感兴趣。只是今日有些特殊，他刚对她生了疑虑，她那番解释后他虽看似相信了她，却未必真信了多少。
显出些许童趣，再解一解他的怀疑总是好的。
她便认认真真地再那石壁中待了一会儿，时而饶有兴味地对着墙壁喊话，时而仔仔细细地凑近观察那墙壁、摸摸触感，分辨与寻常墙壁有何不同。
蓦然回过头，看到二楼窗边负手而立的藏青色身影，夏云姒抬起手挥了挥，一派心情大好的模样。
贺玄时不禁一哂，也朝她招手。
她拢手仰头朝他看：“当真有趣，郎君不来瞧瞧？”
但声音被石壁阵阵弹回，他大概反倒听不见多少了，便指了指耳朵，意思是听不到。
如此自得其乐了一会儿，夏云姒还真有点喜欢这地方了。
大约是从姐姐离世之后，她就很少有轻松快乐的时候。进宫之后更是如此，啼笑皆非皆是算计，喜恶偏好也多是装的。
——眼下原本虽也是装的，但大概是只有她一个人的缘故，她鲜见地生出一阵轻松，不知不觉倒沉醉了进去。
过了小半刻，她估摸着大约要上菜了，便向面前小楼行去。刚迈过门槛，脚下却又一顿。
她这一侧是后门，隔着一方大厅与临街的前门遥遥相对。前门中正走进来一人，身着一身软胄，腰上佩剑，器宇轩昂。
他也看见了她，愣了一瞬，举步向她走来。
“四小姐。”徐明义朝她抱拳，又看一看她，无声轻喟，“你还真的进宫了。”
她轻轻地耸了下肩头：“我在宫里很好，你不必担心我。”
他摇摇头：“自从佳惠皇后离世，你何曾真的‘好’过？”
夏云姒淡淡垂眸：“将军总这样自觉了解我。”视线不经意地划过他的手背，忽而一滞。
他哑音而笑：“那不提了。”说着注意到她的目光，也低头看了眼。
他手背上有一道疤，很多年了，一直未好。
这是她造成的。
那时她年纪还小，性子很野，姐姐便找了徐明义来陪她一起野。可她脾气也很差，一不顺心就看谁都不顺眼。
有一天忘了是为什么，她发了脾气，非要敢徐明义走。徐明义不走，她就捡地上的石块砸他。
他抬手一挡，尖锐的石块划过手背，就添了这样一道伤。
为了这个，姐姐好生教训了她一通。
在姐姐离世后，她在府里常触景生情，一草一木都会引起她的思念。他为了不惹她难过，就寻了黑布条将两手的手心都缠住，还说是近来在习武怕伤了手，其实就是为了遮住那道疤。
眼下发觉这疤被她看见，他还是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不自在地轻咳：“……我约了朋友要见，先走了。”
夏云姒回过神来，莞尔颔首：“将军慢走。”
话音未落，他已提步上楼。她脚下没动，安然等了会儿，直至估摸着他应已进了自己雅间才也向楼上走去。
推开雅间的门，贺玄时抬眸一看她便笑：“这么好玩么？再不回来朕要饿得差人绑你去了。”
她也笑笑，主动坦诚道：“在楼下碰上徐将军，说了几句话，劳皇上多等了。”
贺玄时不以为意，执箸亲自夹了块烧鹅放到她碟子里：“这个做得比宫里味道好，你尝尝。”
这样的自然闲适，倒真像家人间的寻常相处了。

第35章 攀咬
回到行宫时天已全黑，皇帝尚有奏折要看便回了清凉殿，夏云姒独自回了玉竹轩，在床边坐下的瞬间忽而全身脱力。
皇帝疑她了。
冷汗从她背后冒出来，一阵接一阵，一丝丝带回白日里那种乍然而生的恐惧。
事情原不该是这样，她原本已安排好了一切。
下毒的事自是真的，人赃俱获；符咒之事也不全是假的——那符咒是真的存在，宫正司查明后自会给他一个解释，牵引他想到天象与钦天监、与昭妃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是，她未曾料到他会这般自然而然地问她，而原因又只是因为她这两日显得更在意下毒一事。
她低估了帝王的多疑。
当时她反应还算及时，圆了过去，之后揭过不提便也就罢了，目下回想起来却是后怕无比。
他现下信她的话了？
她觉得既信了，也没信。
若是几句解释就能释开怀疑，又哪里还会有帝王多疑这种话。
但同时，他选择了相信她。
一切都依旧不过取决于他的想法，从前他的心偏向昭妃，现在一点点倒向了她。
若有朝一日她也失了宠，就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这样好也不好。
一方面会令人时时不安，觉得他喜怒无常，指不准哪天就要新账旧账一起算，正可谓伴君如伴虎；但另一方面，相较于时时刻刻被帝王信任才能安然谋生而言，维持住宠爱反倒容易多了。
——在后宫想当一个正人君子本已十分荒谬，更何况她原就是冲着报仇雪恨来的？还是揣摩圣心投其所好更轻松些。
心有余悸的感觉搅得夏云姒这一夜都睡得不安稳，时梦时醒，断断续续地睡到天明。
醒来时便已日上三竿了，夏云姒扫见窗外的白亮，蹙眉撑起身：“怎的没人叫我？今日该要去向顺妃娘娘晨省才是。”
莺时笑吟吟地上前一福：“一早上顺妃娘娘差人来传了话，道刚接手六宫事务，实在忙得很，让各宫都三日后再去走动，这三日里便不见人了。”
顿一顿声，又露出几许神秘兮兮的神情：“今儿早上还有些趣事，奴婢叫小禄子进来，您边梳妆边听他说。”
“还卖上关子了？”夏云姒嗤笑，起身盥洗。
莺时笑说：“不是奴婢卖关子。这事是小禄子从旁的宦官那儿打听来的，奴婢可不想与他争功。”
夏云姒点点头：“行，那就让他进来。”
是以待得夏云姒坐到妆台前，小禄子就奉命进了屋，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下奴在宫正司那边有个旧友，天不亮时下了值，专门折来咱玉竹轩跟下奴说了这事。”
莺时微瞪轻斥：“属你废话多，快讲正经的。”
小禄子嘿了一声，躬躬身：“他说啊……昨儿个如兰与昭妃娘娘身边的采菁都被押进了宫正司，如兰招出的还是先前那些话，应是也就知道那些。但采菁说了些事关娘子的‘隐情’，倒让宫正司紧张了一阵。”
说及此，他语中停了一下，莺时又瞪他，倒是夏云姒衔起笑，给面子的追问：“关于我的？什么事？”
小禄子掩面而笑：“昨儿个进去拿人的那几个都是御前的人，但他们穿着便服，平日也不太与后宫走动，采菁没认出来，就只认出了下奴，便当外头的马车里只有娘子。”
“后来不知怎的，她又瞧见刚立了战功的徐明义徐将军在街口。大抵是因宫宴那日得知了您与徐将军是旧识，又想着自己这回难逃一死，便觉哪怕胡乱攀咬也要咬您一口吧……她竟张口就说您与徐将军有私情，借着出宫走动去集市上私会徐将军。”
夏云姒一讶，来了兴致：“这可有趣了，宫正司怎么说？”
“嗨。”小禄子摇头，“宫正司不知您昨日与皇上一并出宫的事，一时还真惊着了，就先着人去探问徐将军昨日有没有去过集市。别说，这徐将军他还真去了！”
他说着还要顿声卖关子，莺时横眉冷对，扬手就给去一记粉拳，小禄子边笑避边忙识趣地续道：“宫正司就慌了啊，这若真是嫔妃与外男私通，便是大事，连夜禀去了清凉殿。皇上恰还没睡，听了这事好生斥责了宫正司一番，说他们不会办事，三个主审的宫人还挨了板子。”
这板子打在了宫人身上，也是记在了昭妃头上。就算此事最终仍无半分证据指向昭妃，皇帝心里也必定好生记了昭妃一笔账了。
夏云姒想得笑笑，赏了小禄子一锭银子，又另拿了些银票给他，道：“皇上带我出去时专门避着人的，宫正司这事办得虽欠妥，却也有些冤枉。你去置办些药给他们，再去尚食局打点一二，让他们备上几天药膳，就算我给这几位主审赔不是了。”
小禄子接过银票一拱手：“诺，娘子放心，下奴必定交待妥帖，再亲自看看他们，转达娘子的好意。”
夏云姒颔首，他就退了出去。莺时在旁含着笑：“从前只觉他品行不错，如今也愈发机灵会办事了，是娘子调教得好。”
说着为夏云姒挽好了发髻，簪上最后一支钗子，又道：“可娘子确信皇上会因为此事疑上昭妃娘娘么？奴婢听说采菁忠心得很，供词只说苓采女，半句不提昭妃。只凭着昭妃家中与钦天监的那点关联，怕是伤不着她。”
夏云姒却缓缓点头：“一定会。”
她说着一哂，从眼前金丝楠木妆匣里拣了对南红耳坠自己戴上，悠悠续道：“你别忘了，那符咒里还有周美人呢。苓采女恨我已是无缘无故，还要再无缘无故地恨一个周美人？哪来的道理。”
“但您不是说……”莺时瞧瞧左右，挥手让另几人都退了出去，“您不是说皇上昨儿个疑您了？”
夏云姒笑意更深：“这人啊——”说着摇了摇头，“若当真是只信真相，非黑即白，才难以真有偏颇。但他既要自欺欺人、只去相信自己愿意信的，便会不知不觉地说服自己信就要信全套。这事他若不选择信我，便压根不会发落昭妃；目下已撤了昭妃宫权，心里就已是更愿信我了。”
所以现下她们都不必担忧什么。后患是有，却终究是以后的事，当下这一局是她们大获全胜。
莺时松了口气，低语呢喃了两遍“稳妥就好”，转而浅笑：“娘子可要备份礼给顺妃娘娘送去？”
“不必，她既说这三日不见人，我们便也三日后再贺她。”她说着抬了抬眼，从镜中扫了眼莺时，“你们也记着，不必与顺妃娘娘那边过于亲厚，不失礼数就行了。”
“……娘子这般想？”莺时秀眉微蹙，“奴婢还道娘子与顺妃娘娘算是朋友了。”
夏云姒轻嗤：“宫里哪有什么朋不朋友。”说着轻叹，跟莺时略作解释，“我只是思来想去，都觉得她从前避在行宫，这回过完年却突然留下了有些奇怪——诚然现下看着她是为和昭妃一较高下，但我们还是小心为上，多留个意总没坏处。”
“还是娘子谨慎。”莺时福了福，“奴婢会谨慎备礼，回头再喊上周美人那边的人，一道去贺。”
夏云姒点头说好，就不再多言其他。梳妆妥当后便去用了膳，想着一整日也没什么事，膳后索性让莺时叫了静双过来，问了问她的功课。
静双果真是个乖巧的姑娘，背诗习字都认真得很，负责教她的玉沙一直夸她懂事。
况且，她还是个美人坯子。
夏云姒在尚服局偶然看到她的时候就瞧出来了，如今一年过去，她愈发有了灵动娇俏的女孩子模样。再过个七八年，指定会出落成个落落大方又知书达理的美人。
晌午时静双回了房，夏云姒倚在榻上小歇片刻，思绪禁不住地向外飘。
——采菁张口就敢说她与徐明义有私情，指不准是那日宫宴后昭妃私下里说了什么。
换做是她，她也会希望对方与外臣不清不楚，有把柄落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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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五月下旬，夏云姒的生辰也渐渐近了。
皇帝日理万机，多数时候自记不起这些，不过含玉侍寝时“无意中”和他提了一句，说宣仪娘子生辰将近，她近来在忙着做一身衣裳，想当做贺礼送给夏云姒。
而后自翌日起，清凉殿的赏赐就接二连三地过来了。
有时是一块玉、有时是一块墨或一副棋，还有些时候只是看见园子里那支花开得好，便让人折了给她送来。
没有哪件是打着“生辰礼”的旗号兴师动众而来的，但偏是这样，倒越让人觉得他在想着她了。
连夏云姒拿捏着个中分寸，掐指一算自己进宫已近一年，与他步步谋算也已时日不短。有些事上，步调也该变一变了。
他为做君子始终这样按兵不动总不是个办法，那层窗户纸该破了。
于是在离生辰还有五日时，她向他提了个小要求，道这是自己入宫后的第一个生辰，想趁在行宫规矩松散的机会请亲朋好友来聚一聚，比正经宫宴来得有趣的多。
他果然满口答应，大方道：“宫宴是乏味了些，你的生辰遂你的意吧。都要请谁，你写个册子给朕看看。”
她将那句“写个册子”置若罔闻，双手后撑着，仰坐在罗汉床上，歪着头边思量边一个个说。
首先自是说了一串旧日相熟的贵女的名字，跟着小心翼翼地问他：“男子可请么？”
贺玄时一哂：“本朝男女大防原也没有那般苛刻。宫中虽是严些，但既是你的生辰宴，朕准了。”
她欣然一笑：“谢皇上！”接着又摆着指头数，“有两位交好的堂兄弟、还有父亲的三个得意门生——周美人的兄长也在其列。哦，还有徐明义。”
说着美眸抬起，果见他眉心一跳：“徐明义？”
她状似未觉地点头：“他是姐姐从前寻给我的小厮，后来离府投军，倒没想到如今还能见到。臣妾便想请他来坐坐，正好行宫中也有姐姐的祠堂，想来他也会想去姐姐灵前拜一拜吧！”
她有意将他的心弦绷紧，又一口一个姐姐地一点点给他松劲。
她就要他这样为她心绪起伏，就要这样一点点拿捏他的心神。
是以在他眉头几乎完全舒展的时候，她眼睛又一亮，忽而想起什么似的蓦地笑道：“啊……臣妾适才虽未专门数出来，但皇上可必定要来才是。若是皇上不在，这生辰再请谁也都没趣儿了！”

第36章 生辰
如夏云姒所料，这样的措辞让皇帝心动之余也说不出不准徐明义来的话。
她便依着禀给皇帝的名单写了帖子递往宫外各处，宫中只给几位平日相熟的宫嫔递了帖，另给昭妃递了一份，以示恭敬罢了。
昭妃当然不会来，并非全因两日结怨已久，更因皇帝说她近来在“养病”。她当真出来了，便是抗旨。
生辰当日，玉竹轩中一早就忙碌起来，宫人们都识趣地穿了身喜气光鲜的衣裳，含玉也在夏云姒尚在梳妆时就早早地就将贺礼送了进来。
一身颇为大气的对襟襦裙，上襦是满绣的，夏云姒拿过来看，针脚细密精致，当真令她赞叹了一番：“辛苦你了。想不到你绣工这般好，我今日便穿这个了。”
“娘子喜欢就好。”含玉笑吟吟一福，夏云姒递了个眼色，示意燕时将衣裳先从镜前断开，又从镜中睇了眼莺时：“昨儿睡前，我听见宫正司的人在外头回话？”
正为她通头的莺时手上直是一颤，锁着秀眉，声音压低：“是他们不会办事。今儿个是娘子生辰，他们竟昨晚来回这样的事，晦气死了。”
“照章办事罢了，有什么晦气的。”夏云姒轻嗤，顿一顿声，又说，“若真是有人成心要拿这个给我寻点晦气添点堵，我还更不在意了。说说吧，他们怎么说的？”
莺时欠身：“他们说采菁已在狱中自尽了，但如兰是您身边的人，想问问您身边的意思。”
夏云姒淡淡地“哦”了声。
看来还真是有人气不过，要成心给她寻点晦气。不然就这板上钉钉的死罪，宫正司直接拿主意办了便是，何故非得来问她，又非要压上这么多日才来问她？
她对镜笑了声：“去告诉宫正司，我要如兰的命。让他们趁着生辰尽快把这事办妥当，就当是给我的生辰礼了。”
这话惊得莺时都打了个哆嗦，胆战心惊地问她：“娘子……您真不嫌晦气啊？”
夏云姒还是那句话：“有什么晦气的。”
宫里头这些暗里给人添堵的手段，吃了那一套便是输了，气势上压过去才是赢。
用这些鬼怪之说给她添堵也是可笑，旁人不知符咒是不是她亲手所下，昭妃自己还不清楚么？
换做是她，若已知对方是阎罗化身，就绝不拿黑白无常说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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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斜之时，宾客们陆续到了。最先来的是许昭仪与周美人，都备了厚礼给她，周妙更是一脸喜色：“听闻姐姐还请了兄长？太好了，我也可趁机见一见他了。”
接着便是几位贵女入了行宫，是夏云姒的旧友。夏云姒从前不善交际，与她们也说不上多么亲密，只是走动一二也添点趣儿。
而后旁的宾客也接二连三地进了玉竹轩，轩中渐次热闹起来。倒是顺妃迟迟未到，还让人专程向夏云姒禀了个话，说顺妃娘娘不知还能不能过来，若没能来，让众人不必等她。
“怎么回事？”夏云姒问了一句，那来回话的宫人禀说：“苓采女眼瞧着再有一两个月便要生了，近来却成日闷闷不乐。今日胎像又不太好，我们娘娘在那儿陪着她，也不知能不能脱得开身。”
夏云姒点点头：“皇嗣要紧，倒是请娘娘不必为我为难。”
临近开席，顺妃倒还是来了，先进屋同夏云姒说了会儿话，提起采苓就摇头：“真是个不识趣的，都这样了，她还成日一哭二闹三上吊，要不就是吵着要见皇上。我只得劝着，也不敢往上禀，不然只怕到她生产那日皇上都不会愿意见她。”
顺妃的担忧自有道理，帝王薄情，从前盛宠一时的昭妃近来都被冷待，采苓在皇帝面前又还有多少情分可言呢？就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在皇帝眼里都未必有多重的分量。
夏云姒一叹：“娘娘心慈。”
话未说完，通禀声突然入耳，二人相视一望，忙离席起身迎向外头。满院宾客皆已伏地叩拜，顺妃没再继续前行，含笑一瞥，示意夏云姒上前迎驾。
夏云姒便独自迎到了院门口，不及福身，就被皇帝伸手搀住。
他扫了眼院中：“朕来晚了？”
夏云姒抿笑：“是旁人太早。”
他不禁笑出声，手指在她额上轻敲：“这么会说话。”
“哪里是会说话。”她压轻语声，听上去愈发娇柔，“臣妾早就说了，皇上不来便什么都没趣儿！”说罢却全不由他细品这话中情愫，将手一伸，“臣妾的生辰礼呢？”
“原是为这个在盼着朕来？”他绷起脸，转而又笑，一把握住她的手，“自有厚礼，迟些给你看。”
说罢便拉着她的手一并进了院。天气尚热，宴席就设在了院子里，在竹林之间既雅致又凉爽些，也不似屋中那样拥挤。
宴上仍是一人一席，正北边俱是宫中之人，皇帝在正中，右首是夏云姒这寿星，左首是位份最高的顺妃。东侧坐着夏云姒邀进来的几位男子，各个玉树临风，一时弄得东侧的贵女们都不太好意思。
皇帝先与夏云姒对饮了一杯为贺，便正式开了席。这宴席远比正经宫宴让人自在，人人都轻松笑谈，轮着上前给寿星敬酒。
夏云姒衔着笑一一饮下，只是果酒，多饮些也不醉人。
不多时，徐明义也上了前，笑容和煦，如春风拂面：“臣也敬宣仪娘子一杯，祝娘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夏云姒一哂，却颔首说：“且等一等。”继而扭头吩咐莺时，“我不与他喝果酒，去取他喜欢的西凤酒来！”
转回头间不露痕迹地扫了眼侧旁，皇帝无甚神色，淡淡地自斟自饮了一杯。
两盅酒很快盛在托盘里端上来，先捧到了夏云姒跟前。夏云姒边拿起一盅边朝徐明义招手：“明义，快来！”
——她自重见后都唤他“徐将军”，这声“明义”就像不经意间滑出的亲昵旧称，但她无知无觉。
徐明义含笑上前，拿起另一杯酒，她伸手与他一碰：“今天这酒管够，你只消记得不可在行宫里耍酒疯就是了。”
徐明义蓦地红了脸，瞪着她小声：“怎么又提这个，我这辈子就耍过那一回……”
慵慵懒懒的笑音在此时截来：“看来阿姒知道徐将军一些趣事？不妨说来听听。”
两个人一并看去，皇帝笑吟吟地看着夏云姒，仿佛真的只是在等一桩趣事来听。
夏云姒有意忽略他那份愈渐分明的不快，抑扬顿挫道：“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臣妾与明义都还小，姐姐与皇上还未成婚。有一日臣妾为些小事同姐姐闹了脾气，躲起来不肯见人，明……徐将军就去找臣妾。后来到了傍晚，臣妾饿了，便自己去找了姐姐，姐姐忙着人把他也叫回来。”
说着又促狭地一睇徐明义，笑意更浓：“他找了大半日口也渴了，进屋看桌上放着一只白瓷小壶，拿起来就喝。孰知那是姐姐刚为父亲温的酒，还是烈酒，反应过来时已灌了许多入腹。”
“后来没过多时他就耍起了酒疯，跑到姐姐屋顶上，躺在上面半晌都不肯下来。”她自顾自一声忍俊不禁地嗤笑，“臣妾和姐姐一起站在底下喊了他半天都不顶用，后来他就那么躺在屋顶上睡着了，姐姐忙又差了两个人上房把他抬了下来。灌了足足两海碗的醒酒汤，还大吐了一场，这才无事了。”
她说完，许多宾客便都笑起来，皇帝也笑音清朗：“想不到堂堂将军还会有这样的旧事！诸位一听便罢，可不要拿出去说，折了徐将军的威名。”
“是，在此一听便了了！”夏云姒边说边又睇了眼徐明义，却见他神色不同于方才。
其实分别也不大——他仍含着笑、也仍窘迫地红着脸，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带着若有所思的意味。
但他最终也没说什么，饮尽了杯中酒，板着脸轻咳：“若来日听到外人议论此事，臣便将这笔账记在宣仪娘子头上。”
“我才不怕你。”夏云姒美眸轻翻，“皇上方才那样说自就是为了帮我——无人敢抗旨不遵，便不会有人往外说。若来日听到外人议论，要么是将军自己说出去的，要么是府里其他人说出去的。”
她声音娇俏动听又毫不心虚，徐明义一时被顶得没话，宾客们又笑了一阵。
皇帝边笑边指着她摇头：“你这张嘴……快过来乖乖坐着。”又跟徐明义笑说，“她啊，从前就被皇后惯着，进了宫朕也不多管她，让将军见笑了。”
妙哉。
夏云姒仍含着笑，黛眉微微轻挑。
这话听似打圆场，实则却是带着气的，有意无意地与徐明义一争高下。
她不需要深究这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只要这能让他意识到他的在意便够了。
喝完这盅酒，她也没再与徐明义有更多旁的交谈，只当是寻常宾客般正常相处了。
宴席在天色全黑时散去，莺时领着几个宫人客客气气地送众人离开，燕时带着余下几个收拾院中的残羹冷炙。夏云姒亲自送了送顺妃，回来时皇帝正在廊下等她，见她进来颔一颔首，她衔着笑走上前，他却不往屋里去。
“走吧。”他信步向外走，夏云姒怔了怔：“去哪儿？”
他也不回头，留了个气定神闲的背影给她：“来就是了。”
她跟着他出去，一路往南走，一直行到行宫宫门处，他带她登上了城楼。

第37章 贺礼
天色已黑，夜幕上星光璀璨，城楼上只有照明的笼灯与侍卫腰上佩剑的暗光整齐地亮着。
天子驾临，便见那排暗光齐齐地矮了一截，他脚下未停，口中轻松：“免了。”
而后转身看一看她，见她拎裙登石阶的样子小心翼翼，迟疑了一下，向她伸出手。
光火映照中她扬起脸，好似也略有些迟疑，终还是将手递到了他手中。
由他扶着登上最后两级，城楼上平坦的道路与夜色下的重峦叠嶂都映入眼帘。只是那重峦叠嶂实在看不清楚，饶是有星辰照耀着也只能看出几个黑乎乎的轮廓。
夏云姒不解地看他：“皇上要给臣妾看什么？”
他笑望着城楼前的漆黑：“我们来早了些，等一等吧。”
说着递了个眼色，樊应德会意，挥手示意驻守的侍卫们退了下去，自己也领随行宫人们退到了城楼下。
这一方天地便安静下来，安静得仿佛世间都只有他们二人，不见权势纷扰，也没有爱恨交错。
贺玄时走向一侧墙围，闲散地席地而坐，又一睇她：“来坐。”说罢便望向星辰璀璨的天幕。
夏云姒一壁走过去落座，一壁顺着他的目光也瞧了瞧，问他：“皇上在看星星么？”
他说：“不是。”
她旋即一哂：“那臣妾知道贺礼是什么了。”
他挑眉看她，她笑颜不改：“烟花是不是？”
对于送礼时玩悬念的人而言，但凡被猜到都是扫兴。可她接着就又说：“臣妾喜欢！”说着抱住膝头，双目亮盈盈地继续紧盯天幕，神往的样子美好得令人心中怦然。
却听他低笑一声：“猜错了。”
夏云姒一愣，转头打量：“那是什么？”
可他不肯说：“等等就是了。”
她禁不住当真生了些好奇，略作踌躇，到底未再追问，望着天幕安然静等。
过不太久，城楼前的山林中响起些许窸窣。
夏云姒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脑中浮现了一些山林野兽。细想又知这是身处城楼之上，再则行宫所在的这片山脉也显有那些东西，便又静下心。
可侧耳倾听，却听那窸窣声越来越多、越来越重、越来越近，她的心跳就又不由自主地快了。伴着三分好奇两分紧张，她终是再度看向皇帝：“皇上。”
他只含笑望着远方，一攥她的手：“快了。”
话音刚落，一个朦朦胧胧的黄点映入夏云姒的余光。
她定睛看去，那黄点大概离此地少说也有数丈之遥，看不真切、更辨不出是什么，徐徐地往天幕上升。
她正疑惑，又见无数如出一辙的黄点随之冉冉升起，像受到惊吓的萤火虫从草地中成群飞出，要去衔接远在天边的星星。
再一阵继续升起，离此处近了些许。
夏云姒终于辨出那是什么，愕然间杏眸圆睁，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一阵近过一阵，就这样在眼前铺开一层渐次压近的明黄灯海，最终连眼前的山林里也升起光明一片，连漆黑的山峦都被映照得清晰了一些。
夏云姒举头眺望，才发觉背后不知何时也已被同样的灯海覆盖。目光所及之处，面前、身后、天上皆是同样的朦胧光晕，如梦似幻。
她从未见过这样多的孔明灯同时升起，或者说，全天下大概也没几个人见过这样奇景。
不过，她却与孔明灯早有纠葛。
孔明灯原与烽火点狼烟一般，是军中传信所用。后来军中渐渐有了更好的法子，孔明灯便流传开来，成了民间百姓祈福之物。
夏家的祖籍并不在京中，几代之前家中发迹迁来，便从南边将一些旧俗一并带了过来。
其中有一条，是说每逢有孩子降生，就要燃起一盏孔明灯，祈求孩子康健，平安长大。
可夏云姒是家里庶出的女儿，出生时母亲原已不再受宠，又碰上难产，生母一命呜呼，院子里好生乱上了一阵，哪还有人记得给她放一盏孔明灯。
她直到八岁才听闻这件事，那时姐姐与尚是慕王的贺玄时已定亲但尚未成婚，贺玄时常到府里走动，便恰好赶上她为这事哭鼻子。
小孩子闹脾气许多时候都没什么道理可讲，更何况她还算“师出有名”，姐姐怎么哄她都没用，她就是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姐姐忙不迭地叫人补了一盏灯给她也无济于事。
现在想想，她那时在意的其实不是这一盏灯，而是借着这个由头将多年来的委屈都发泄了一番罢了。
最后姐姐无计可施，只好哄她说：“阿姒不哭！我们阿姒命硬，没这盏灯不也长得好好的？你好好长大，等你成婚的时候我去说服爹爹，让阖府都给你放灯，祝你与夫家白头到老、儿孙满堂，你看好不好？”
她被这话哄住了，因为她想象了一下，如果阖府放灯一定很好看。
不过这话她最多也就记了三天。小孩子没心没肺，她那时又已在读书认字，哪有闲心多想这些？
后来再想起此事，已是姐姐离世之时——有那么一闪念里她想起这个承诺，慨叹姐姐骗了她，竟就这样撒手人寰。
最亲近的人没了，她又哪里还在意什么与夫家白头到老、儿孙满堂。
夏云姒想着这些，露出的动容之色便也不假。偏过头，她泪盈于睫地望向皇帝：“皇上还记得？”
他深深地看过来，眼底温暖恰如天上灯火：“是，朕记得。”
他攥住她的手，她没有挣，任由他低头边握边沉吟：“你姐姐想让你替她照顾朕，朕也想好生照顾你。”
她抿唇而笑，暖和灯火映照着她的眉眼，妩媚又乖顺：“皇上一直将臣妾照顾得很好。”
他眼底微沉，忖度片刻，缓缓地念出那八个字：“白头到老、儿孙满堂……”
她的手终是一搐，他当即抬头看她的神色，目中带着帝王眼中难得一见的慌张。
而她显得比他更慌一点儿：“皇上您……”
“阿姒。”他的手温柔地撩过她的鬓发，“你没想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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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丈之外，行宫之中。
行宫依山而建，在山上渐次铺开，宫门与城楼所在之处都比行宫内地势要低，那一片灯火延绵从此处看去清晰可见。
院中廊下，昭妃怔怔地望着，几个宫女都低眉顺眼地站在不远处，不敢劝，也不敢说别的。
灯火燃尽一重又升起新的一重，辉煌得刺眼，一如今日下午那场有外男赴宴的生辰宴一样，处处昭示君恩隆宠。
昭妃就这样定定看了许久，看得疲累，心力交瘁。
近来的宫权被夺、绿头牌被撤、软禁宫中，都没有此情此景更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失宠二字的可怕。
更可怕的是，回想宠冠六宫之时……她好似也从未能让皇帝为她费这样的心。
贵妃也未能，她们得宠都曾耀眼无比、受尽艳羡，与今时今日的夏宣仪相比却还是差了一截。
夏家，真是专出祸国妖孽。
昭妃想起覃西王从前与父亲密谈的话，嘴角沁出一缕清清冷冷的笑。
斗不过，她早该知道自己斗不过，也不该接下这样的差事，让自己熬得身心俱疲。
这么算来，她或许一早就输了。
不是从入宫开始，也不是从夏宣仪进宫之后。而是打从新帝驾临覃西王封地、走进覃西王府，她偶然看到他的那一眼起就输了。
她明明知晓一切，还是鬼迷心窍地觉得自己能赢，觉得自己能占据这个男人的心。
傻透了。
“采菁……”昭妃恍惚地唤了声。
一名宫女硬着头皮上前听命：“娘娘。”
昭妃垂眸一睇，这才恍惚中意识到采菁已然送命。眼中不禁冷了下去，末了又化为一声自嘲的笑：“没事了，退下吧。”
她叹出漫长的一息。
自己现下真是凄惨。在这样的凄惨里，去论往日的是与非也没什么意义了。
活下去才是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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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之上，天幕上的孔明灯一盏盏燃尽飘落，又有新的徐徐升起，这片梦幻便萦绕不散。
夏云姒望着皇帝眼中的万般柔情，一时怔怔沉溺。
下一刹，她又蓦地抽回手，失措地低头，气息显而易见的不稳，牵扯得声音战栗：“……皇上。”她惶恐地摇头，“臣妾……”咬一咬唇，她说，“臣妾没想过。”
他也不恼，仍那样定定地凝视着她：“你当真只拿朕当你的姐夫么？”
她微有一噎，纤纤十指摩挲裙摆，似乎陷入了一个复杂的难题。就这样沉思了半晌，他终于听到她低如蚊蝇的呢喃：“臣妾……臣妾爱慕皇上。”
他忽而欣喜，又忽而如鲠在喉。
她爱慕他，却又说没想过，是因为什么？
答案在心底油然而生，并不令他意外，却令他懊恼失落。
——因为佳惠皇后。
他的爱妻、她的姐姐，他们之间难以逾越的屏障。
他便黯淡垂下眼眸，一语不发的，静等她将这个答案说出来。
却听她道：“后宫佳丽三千人……皇上心里的人那么多，臣妾算得什么呢？”
他蓦地再度抬眸，心弦全然被她拨乱，既意外又惊喜。
她黯然低语：“所以臣妾宁可与皇上这样发乎情、止乎礼。皇上有后宫无数，却只有臣妾一个妻妹伴在身边，臣妾便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
轻轻的声音带着愁绪，惹人怜爱。
他哑了一哑：“可朕……”短暂的踌躇，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可朕也并不止把你当妻妹……也不止把你当寻常嫔妃。”
“是么？”她微微偏头，凝视着他，若有所思地审视。
而后，她一字一顿地道出了那句于他而言势必摄魂夺魄的话：“可是，臣妾感觉不到呢。”

第38章 封号
这句话危险又魅惑。
贺玄时短暂怔忪，只觉她身上的熏香都变得愈加浓郁勾人，让苦心营造这一片梦幻奇景的他反倒陷了进去，步步沉沦。
“……你想让朕如何？”他犹如那被狐妖勾去魂魄的书生，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她依旧神色黯淡，仿佛这样多的光火都照不亮她的心房。
她垂着头，就连发钗上的流苏都似乎沾染了她的情绪，蔫耷耷地垂着，华美却低落。
她哀叹一声：“皇上是九五之尊，臣妾岂敢妄提要求，当下这样便好，皇上觉得呢？”
她的语气足够诚恳，无奈他的心已被拨动——既然她介意的只是后宫里其他嫔妃，而非让二人难以抛开不想的佳惠皇后，这个问题便好解决得多，他又如何会满足于当下，自想与她再进一步。
他不假思索地开口：“你如何想的，直言便是，朕不怪你。”
她似是对此有些意外，抬头怔怔地端详他两眼，复又低下头沉吟。
复又是轻轻一叹：“若非姐姐留有遗愿，臣妾也想求得一心人，相伴终生……”不及他说话，她便径自话锋一转，“但皇上终究是皇上，臣妾不敢求皇上专宠臣妾一人。”
顿一顿声，她清澈地目光再度停在他面上，轻而有力地问他：“臣妾只想求皇上永远待臣妾好，莫再像那日集市上那样……随意怀疑臣妾了，好么？”
这话直让他胸中一紧，心底的怜爱犹如浪潮般呼啸而起。
她在小心地求一个并不过分的保障，且是一个纵使他毁约她也无计可施的保障。
而且他意识到，那日集市上的事伤到了她。
他忽而十分愧疚，后知后觉地感到无颜面对这个在被无端怀疑后依旧觉得生辰宴若他不在便了无意趣的她。
他忙点头，语音轻颤而不失郑重：“朕答应你。”
“臣妾不是要皇上无端相信臣妾。”她好像怕他误会什么，话语幽幽地向他解释，“只是臣妾初时只为姐姐的遗愿而来，目下虽对皇上起了爱慕之意，也依旧牢记姐姐的临终嘱托。臣妾只想皇上好好的，无心多理后宫纷争，更不会去招惹是非。”
“……朕明白。”他应道，声音干涩，悔意分明。
夏云姒佯作不知，舒气而笑：“臣妾多谢皇上。”
双颊微红，她又颔着首羞赧道：“只是……臣妾从前只道皇上对臣妾无意，便也一直定着心神。目下还求皇上给臣妾些时日，臣妾想适应一二。”
她是想要个“水到渠成”？
他自然理解，也自然答应：“不急……”说着干笑，“那些事……咳，不急。朕在意的是你的心。”
话里隐含之意——朕又不是色中饿鬼。
这般意味，让夏云姒在心中好生玩味。
当下里，他或许却不是色中饿鬼。她苦心经营了这么久，撩动得他一点点动了心，原也是为了让他在意她的心更多些。
可旁的人呢？
后宫粉黛三千，或许有许多都存着痴念，想让自己在当今天子心中有所不同，可他哪里有那么多心可动？
别的不说，单是对目下有孕的苓采女，他就显然没什么情分可言。否则哪怕是苓采女有错在先，他也不至于对一个有孕宫嫔这般无情。
这个男人啊……
道貌岸然，很多时候怕是连自己都骗过了，真是有趣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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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在城楼上坐了良久，晚风习习而过，他们倚着墙、看着灯，有时说两句话，有时又怡然自得地安静。
所谓岁月静好，大概不过如是。只可惜当下里，只有一个人在真正享受这份相处，另一人满心算计。
少女与爱慕的男子相处时该有的那种简单的甜美，她注定体会不到了。
在晚风渐渐变得有些凉意的时候，他拢着她下了城楼，回行宫去。
宫人侍卫无声地远远跟着，他一直将她送回了玉竹轩。莺时她们看到她这样被皇帝搂在怀中都暗暗心惊，又忙不迭低眉顺眼地见礼。
他神色如常，但每一个字都变得愈发温柔：“免了。你们娘子今日累了一天，让她早些睡。”
几人福身应诺，他攥一攥她的手：“朕先走了。”
“嗯。”她抿着唇，点点头，目送他走出月门。
他的背影真的很好看，清朗颀长，风姿绰约，是书中君子的模样。
一夜好眠，翌日晨省时樊应德来传了旨，道夏云姒为晋一例，日后是从四品姬了。
在座许多嫔妃都禁不住低声议论，毕竟未曾侍寝便行晋位在本朝已十分少见，她先前从正六品才人跳到正五品宣仪就是足足一品，目下又晋到从四品姬，这便是尚未侍寝已晋了一品半。
樊应德佯作不知这些议论，躬着身上前，与夏云姒笑说：“按着规矩，到了从四品便可拟封号了。皇上已经着尚宫局拟了来，请您一会儿往清凉殿走一趟，挑挑看。”
夏云姒浅笑颔首：“知道了，有劳公公。”说着一睇莺时，“去送送公公。”
莺时客客气气地送樊应德出去，他们前脚刚出门，仪贵姬后脚就睃着夏云姒轻笑出来：“适才本宫只道这晋位已是荣宠，现下一听，晋位倒还是小事，封号才真是让人羡慕了——封号素来都是皇上拟定，可真没听说过让自己去挑的。”
一时之间殿中颇有宫嫔附和，仪贵姬以帕掩唇，清了清嗓子，又说：“看来夏妹妹晋到贵姬与本宫齐平也是早晚的事，本宫就提前贺过了。”俄而美眸一扫侍立在夏云姒身侧的含玉，“倒不见妹妹提拔提拔身边人。昭仪娘娘至今没个封号，周美人也久不晋位。玉采女呢……更是半主半仆的位子。妹妹听本宫一句劝，有福要同享。免得日后又了难啊……”她啧一啧声，“也没人同当。”
“仪贵姬。”坐在上首的顺妃淡淡看过去，“这是什么话。夏妹妹晋封，你愿意贺就贺，不愿意贺就别说话，没的失了一宫主位的分寸。”
场面变得有趣了起来。
昭妃是个背地里待人刻薄却很会说场面话的人。从前她执掌后宫时，这样的直言告诫并不多见。
顺妃却直，仪贵姬挑拨得露骨，她告诫得就更直接，满座嫔妃的目光顿时都在三人直接回荡，等着好戏来看。
夏云姒只做没听见顺妃的话，含笑回仪贵姬：“贵姬娘娘这话说的可就耐人寻味了。臣妾听闻娘娘的贵姬之位还是昔年贵妃娘娘在世时给请的封，这两年娘娘跟随昭妃娘娘也不见再晋位份——娘娘方才那话是提点臣妾呢，还是指桑骂槐地埋怨昭妃娘娘不多提携？”
“你……”仪贵姬面色一白，“少在这里颠倒是非！”
语气外强中干，慌张不言而喻。她自是要慌的，宫中不仅隔墙有耳，更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这话若被人传到昭妃耳朵里，昭妃怎么想可说不准。
顺妃微微笑着，将夏云姒的回顶与仪贵姬的呵斥置若罔闻：“今儿就都散了吧。夏妹妹赶紧去清凉殿把封号定了，也好让礼部尽快择定吉日给妹妹行加封礼。”
“诺。”夏云姒一应，与众人一并离席深福，“臣妾告退。”
从顺妃处离开，她却没急着去清凉殿，而是先回了玉竹轩，不紧不慢地用了早膳又陪静双待了会儿，才开始补妆更衣。
越是这个关头，她越要稳住步调。昨日还那样不疾不徐今日便热情似火地赶去面圣，便不对了。
更何况帝王多疑哪里是她昨日一番恳求就真能改变？她当下为了封号急急地去，焉知不会被他想成追名逐利？
是以在她走进清凉殿时已临近晌午，他仍在看着折子，抬头一看见她便放下了手里那本：“阿姒。”
她笑意款款：“皇上忙着，臣妾坐在旁边等一等。”
他摇摇头：“问安折罢了，不急。”
继而一招手，便有宦官疾步折去旁边的小间，不多时便捧了只托盘出来。
托盘里呈着三张纸笺，他不太满意地轻笑一声：“内官监拟封号没新意。你先看看，若没有喜欢的，另想一个给他们送去。”
夏云姒走过去看看，三个封号确实平常无奇：第一个是舒、第二个是颖，都不过常见的美好字眼。第三个是庄，更与她格格不入。
她偏头想想，笑得促狭：“封号该是皇上赐的，如今推给臣妾自己想，真是好会偷懒。”
“谁偷懒了？”他睃过来，“朕也想着呢，可没闲着。”
她嬉笑：“这还差不多。”说着又想想，悠哉哉道，“可这样空想也难，不如臣妾寻本书来，皇上翻到哪页便是哪页，臣妾再从那页挑个自己喜欢的字？”
拿这样的事与他寻乐，平日必定没有嫔妃敢做。
他也皱起眉头，拿起奏章在她额上轻敲：“拟封号的事，你当儿戏。”
“听说许多读书人给孩子取名都还是翻书来取呢。”她美眸上扬，“自可说是儿戏，可说是顺应天命不是也对？所谓头上三尺有神明，且看看上天为臣妾选个什么封号。”
“胡闹。”他还是摇头，却衔起笑，指指旁边的小间，“书架在那边。”
夏云姒盈盈一福，就笑吟吟地往那边去了。左看右看，最终挑了本美好字眼多些的《诗经》出来。
“喏。”她将书交给他，他伸手接过，正要翻，便见她朝他身后绕去。
她倾身蒙住他的眼睛：“皇上翻吧！”
灵越动听的声音触入耳中，惹得他后脊一阵酥痒，直酥进心底。

第39章 葡萄
贺玄时定一定气，一壁感受着她手心的柔软一壁信手翻来。
书页展开的那一刻，她就把手松开了。
她从他肩头往前倾，两个人一并看，他哈地一声笑了：“《硕鼠》，硕姬？”
话刚出口，她一记粉拳捶在他肩上：“难听，臣妾不要！”
他却兴致勃勃地要提笔写下：“可是你说要顺应天命的，老天说了，你就是硕姬，要不鼠姬也行，你自己挑一个。”
便听她说：“尚宫局都是拟三个封号来选，皇上也得给臣妾翻三次！”
贺玄时扑哧笑出声。
她反应倒快。《诗经》里美好字眼那么多，若真翻三次，不论怎样都能翻出个好看的。
这玩法也有趣，他以哄她的口吻连应了几声好，她的手就又蒙了上来。
这回他刚一翻，便觉她即刻向前凑了过去。
《采绿》。
他又笑：“绿姬？”
她粉拳又捶他，美眸也一瞪，接着伸手指书：“‘终朝采绿，不盈一匊。’臣妾喜欢那个盈字。”
“好，那先写下来。”他欣然提笔，写下一个“盈”字，想一想，又不怀好意地将“鼠”字也写在了纸上。
鼠字刚写两笔就听到一声冷哼，背后的人颇是不满，胳膊却从肩头搭来，将他一搂，口吻娇嗔：“皇上故意气臣妾，臣妾偏不生气。”
一股已看穿人心就不让他得逞的味道，酸溜溜的小聪明。
他含笑不说话，笔杆在她额上一敲：“你自己翻一个。”
“不，臣妾手气一贯不好……”她这样说，眼睛忽而一转，又改了口，“哎，也好，臣妾自己翻一个！”
他露出探究，不知她又再动什么念头，她已很有兴致地将书拿了过去，他便侧坐过身，抬手蒙了她的眼睛。
她低低一笑，抬手便翻，只翻开薄薄两页。
待得他把手挪开，她望着那样黛眉一挑，颇带几分阴谋得逞的得意，将书递给他：“ 喏！”
他接来一瞧，书的第一页是盖着翰林院红章的扉页，第二页有个简单的书目，她这是第三页，也就是《诗经》的第一首。
《关雎》。
他卷起书来又拍她额头：“这叫作弊！”
“怎么是作弊，臣妾可也是一下翻到的！”她不承认，眉眼弯弯，一双笑眼里瞧着有甜丝丝的味道，“臣妾自问身形尚可，‘窈窕’的‘窈’字可好？”
声音娇软，眉目含情。
他原还想与她继续逗趣，却被这声音扰得心里也软了，深吸气点点头：“很适合你。”
仪态万千而又灵越动人，是为窈窕淑女。
他提笔将这个字也写下来，而后直接换了只毛笔，蘸上朱砂，直接将“窈”字圈了。
继而又是笑意促狭，将纸往樊应德那边一递：“给尚宫局送去。”
纸上还有“盈”和“鼠”两个字呢。
樊应德摒着笑一躬身就往外去，夏云姒短暂地滞了一瞬便反应过来，忙提步去截他：“樊公公！”
樊应德走得倒不快，很快就被她拦住，却摸索着圣意不肯将纸给她，躲来躲去地惹得她着急。
夏云姒围追堵截，好一会儿才将纸抢到手里。
背后不远处笑音清朗传出，轻松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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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号定下来，接下来便要等礼部择定吉日行册封礼了，但在行册礼之前，封号与位份也都会先一步晓谕六宫，方便宫中称呼。
“窈姬。”昭妃听闻这个称号的时候，冷脸在正殿的主座上沉默了良久。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皇上对她还真是上心。
两旁几个平日跟随昭妃的嫔妃都不敢说什么，各自安安静静地坐着。
半晌，闻得一声黯淡的轻笑：“好个窈姬，真是有本事，我们终是比不过她的。”
几人局促不安地抬头，相视一望，又一同望向昭妃。
其实昭妃在窈姬那里落于下风已不是一天两天，却是头一次这样表露出分明的颓丧。
胡徽娥艰难僵笑：“娘娘别气馁……皇上心里必还是念着娘娘的，对窈姬不过是一时新鲜。”
昭妃淡淡地瞟了她一眼。
从前说皇上对夏氏好不过是看在佳惠皇后的份上照顾妻妹，如今眼瞧着不是那样了，又说不过是“一时新鲜”。
她何尝不知她们是在哄她，也是在自欺欺人地哄自己？只看皇上目下这劲头，究竟是不是那么简单便清楚了。
胡徽娥见她接话，不由面上讪讪，兀自又思量了会儿，才再度开口：“她要兴风作浪便由着她去。只是……臣妾觉得娘娘这样按兵不动也不是法子，采菁的事不明不白，皇上在气头上连娘娘一并怪罪也就罢了，娘娘总该想个法子为自己说说话不是？”
昭妃秀眉微拧，轻轻地沉下一口郁气。
采菁的事当真是不明不白，她竟从不知采菁何时搭上了玉竹轩的如兰、又为何胆大包天地要去给夏云姒下毒。宫正司回话说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还说采菁供出了采苓，道是为采苓办的事，似乎也算个解释，可她又总觉得采苓没有那样的胆子。
其中更还有两张大概永远也说不清楚的恶毒符咒，采菁最终都没招供。
却也是这两页符咒，让皇上愈加疑她。
坐在下首的仪贵姬目光有些闪烁，端起茶盏借着抿茶稍作遮掩，再放下茶盏时已深色如旧：“胡妹妹的话不错，只是皇上现下一心系在窈姬身上，旁人贸然去讨圣驾欢心，怕是反要弄巧成拙。臣妾倒觉来日方长，圣恩也不急这一时，反是苓采女那边……娘娘若能有个孩子养在膝下更为要紧。”
在座几人不约而同地都一瞧她。
这是实在话。昭妃承宠几年都没能有身孕，皇长子与皇次子那边皇上又不肯松口，采苓这一胎昭妃当真是看重的。
本来昭妃将一切都安排好了，想借着采苓除掉夏氏再保住采苓的胎，未成想竟突然杀出个顺妃搅局，反惹得皇帝疑到昭妃头上。
采苓迁去了顺妃身边，孩子眼瞧着也要归了顺妃。昭妃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一切算计全便宜顺妃了。
仪贵姬口吻轻慢：“且不说苓采女若生个皇子该是多么尊贵，就是得个公主，养在娘娘膝下总也比没有强。皇上素来关心孩子，哪个宫有个孩子，皇上自会多去走动，娘娘困局到时便也迎刃而解了。”
“这话贵姬娘娘说得轻巧。”胡徽娥秀眉紧锁，一味摇头，“娘娘瞧瞧当下的局势，也知皇上断不会轻易将孩子交由昭妃娘娘抚养了。”
“哎，万事无绝对么。”仪贵姬淡泊抿笑，目光投向昭妃，“皇上当日将采苓遣去顺妃处，是因觉得娘娘您犯了错。可若目下顺妃犯了错呢？或许娘娘不仅能将孩子争回来，还能洗脱从前的嫌隙也未可知。”
她这话说得胸有成竹，昭妃抬眸看她，她笑颜不改，清清淡淡地静等昭妃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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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十几日，整个玉竹轩都炙手可热。
这十几日里皇帝都未再召幸过嫔妃，虽明面上说的是政务繁忙，个中细由夏云姒却清楚。
——那日坐在城楼上，她以退为进，说出的虽是不求他专宠，却也表露出了想得一心人真心相待的意思。他现下又在兴头上，自会肯事事顺着她，让她满意。
夏云姒并未因为他不召幸嫔妃就忙于投怀送抱，却也没有太过拿乔。他到底是万人之上的帝王，耐心是有限的，张弛有度的欲拒还迎能让他神魂颠倒，吊倒了胃口可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炎夏午后，她去清凉殿时他恰正小睡，她压音问了樊应德他起床的时辰，樊应德道说也快了，最多再过一刻便要起来看折子。
夏云姒就端起桌上的琉璃小碗，蹑手蹑脚地摸到床边。
琉璃小碗里盛着碎冰，碎冰里镇着葡萄。她坐到榻边，仔仔细细地将薄皮剥净，遂送到他嘴边。
轻轻一碰，凉意在唇上绽开。贺玄时蹙了下眉，转而品到些许清甜。他眼皮微抬，她的笑靥就映入眼帘，令他一下子清醒了。
他含着笑张口将她拈着的葡萄吃掉，翻了个身，伸手一把将她拥进怀里：“胆子越来越大，看朕睡着也敢来捣乱。”
话是责备，却全然不是责备的语气。夏云姒侧倚进他怀中，笑容温柔：“臣妾问了樊公公，樊公公说皇上快起了，臣妾才敢来的！”
他在她额上轻轻一啜：“可是有事？”
“没事。”她摇摇头，口吻越发温软，“臣妾自己在玉竹轩待得没趣儿，就寻过来了。”
这是她近来常会有的说辞——有时是说“自己待着没趣儿”，有时又是有些鸡毛蒜皮的小趣事急急拿来与他分享。
这样的做法，自是为从细枝末节处让他觉得她时时想着他，爱意无限，柔情似水。
若这一切都是真的，应是甜蜜得很，她应该也会觉得甜蜜得很。
可当下她当然感觉不到。
她会这样做，不过是回忆着姐姐与他的过往，照猫画虎地在学陷在爱意里的女孩子什么样。
所幸她学得还不错，虽不足以骗过自己，却足以骗过他。
他伸手往床边小几上一探，从琉璃碗中又摸出颗葡萄，同样细心地剥了皮，反手喂进她口中。
檀口轻启，她将碧盈盈的葡萄吃进口中。酸甜从清凉里绽开，迅速遍布满口。
但往下一咬，不甚咬破了葡萄籽，顿觉又苦又涩，比方才的甜美要真实得多。
她将这颗葡萄囫囵吞下去，眼帘低低垂着，手指轻佻地绞着他的领口：“皇上多躺一会儿，陪臣妾说会儿话再去看折子，好么？”

第40章 胎像
贺玄时欣然应允，于是在这惬意的午后，二人在帐中一并慵懒地躺着。夏云姒执起他的手在手中把玩，一下下地轻抠他指上因为长年习射而结下的薄茧，直至被他反手握住。
“你怎么见什么都想玩？”他含着笑吻她的额头，她缩了缩，嘻地笑了声：“臣妾还没看过皇上射箭呢！”羽睫轻轻一眨，跟着又说，“只听姐姐说过一些。”
他眸中愈加温柔，手指揉着她的秀发，温声道：“你若想看，朕改日带你去箭场。”
“箭场有什么好玩？”她促狭地挑三拣四，“臣妾想去山中走走，皇上随便射些什么来可好？野鸡野鸭便烤来吃，兔子或貂就拿来做衣服！”
“你倒真会找乐子。”他捏捏她柔软的脸颊，“行，朕得空安排一二，召些宗亲朝臣比试一场，也让大家都松快松快。”
话一说完就见她眼睛亮了，剪水双瞳美如璀璨珍宝。他目不转睛地欣赏了半晌，她也不动，娇羞含笑地与他相望。
含情脉脉大约就是这般样子，一分分的，她感觉到他眼底的每一分情绪都柔软下来。
终于，这份温柔汇成了澎湃的情愫。
他蓦然逼近，先是笑眼相对、鼻尖相触，而后便汹涌吻下。这十余日来二人都还不曾这样拥吻过，夏云姒低笑一声，含蓄地回应他的爱意。
玉足在床边轻轻一蹬，她就势翻到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她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会儿，忽而一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啜。
这一吻犹如蜻蜓点水，与他方才的汹涌澎湃断不能比，却因那三分羞赧、三分矜持，合着四分眼中溢出的爱慕，诉尽女儿家的百转柔肠。
贺玄时只觉一切烦乱都被驱散，周身畅快无比，小心地为她捋开鬓角散乱的碎发：“前几日朕听到宫人捧你，赞你美若天仙下凡。”
她伏在他胸口，歪着头眨眼：“然后呢？”
“朕当时深以为然，还赏了那人一块碎银。现在看来赏得亏了。”他说着伸手，将她紧紧揽住，笑着压低声音，“天仙清冷不食人间烟火，哪里像你。你分明是个古灵精怪的美颜小妖。”
说罢他笑看她，等着她生气。她却不恼，眼波流转：“臣妾可不是皇上的窈姬么？窈自与妖同音，果然是天意给臣妾这字，臣妾就安安心心地当个小妖！”
他一声嗤笑，笑容微敛去了些：“这话与朕说说便罢，可不许出去乱说。不然来日封了妃，旁人要借故说你妖妃祸国。”
夏云姒抿唇一笑：“臣妾有数！”
好得很，他在不由自主地顾念她的安危了。不论这样的情形能维持多久，此时此刻的情真意切都于她有利。
接着她自顾自地翻身爬起了床，拽拽他的衣袖：“臣妾不想当祸国妖妃遭万世唾骂，皇上快起来看折子。”
他就衔着笑坐起身，自有宦官即刻上前服侍他穿鞋。他又攥攥她的手：“自己待在寝殿你又要觉得没趣儿，陪朕看折子去？”
二人就一道去了内殿，近来常是这样，她伴在殿中，与他一待就是一下午。
他批阅奏章，她有时研一研墨、有时也帮他念，漫不经心间也察觉出了，他对她不再有从前那么重的防心。
她已读到过三两本事关军机要务的奏章，还有一本是覃西王向兵部举荐官员的。这些一时间与她倒无关系，只是知晓一二总比不知道好，待得有朝一日她得以抚养宁沅，这些总归用得上。
这日的一整个下午倒都没什么紧要的折子，他便将各地送来的问安折集中拿出来批了。大多都只批个“阅”字即可，碰上重臣写来的则提几句关切之语，都是些琐碎事务。
如此倒也很快就到了用晚膳的时辰，桌上有道清鸡汤着实不错。夏云姒夏日里常觉胃口不佳，独爱喝些美味汤羹，便盯着这道鸡汤喝了三两碗。
撤膳时他就笑话她不会过日子，好好一顿饭摆在面前却硬要喝个水饱。她瞪一瞪他不做理会，打情骂俏之间，见樊应德疾步进了殿，一躬身：“皇上。”
贺玄时看过去，樊应德道：“苓采女的胎似是不太好，顺妃娘娘已传了太医去，稳妥起见还是差了个人来回话。”
夏云姒不多言，垂眸静静等他的反应。
苓采女的事其实已有些时日不往他这边回了，但凡顺妃能一立应承的便都不来扰他，眼下差人来回，怕是真有些不妥。
奈何他对苓采女实在没什么情分可言，听言只说了声：“知道了。”
樊应德亦不至于瞎发善心为苓采女多说什么，见皇帝没有兴致，就躬身退出去了。
夏云姒也未再留多久，借故要回去给宁沅做秋冬的新衣便告了退。候在殿外的莺时忙上前扶她，她行出几步，压音询问：“苓采女怎么回事？”
“……好像也没什么，只是说动了胎气。”莺时秀眉浅锁，想了想又说，“于她而言倒也是寻常事了。奴婢听说她太像一直不太稳，如今月份大了又碰上暑热，三日里总有两日要请太医搭脉施针。”
话虽这么说，可单看莺时的神色，夏云姒也知她的想法大抵与自己差不多——动胎气不稀奇，但专往皇帝跟前禀一场，可就未必那么简单了。
果不其然，翌日晨省的时候，便见顺妃眼下乌青分明，连脂粉也遮不住。
一众嫔妃无不关切询问，顺妃勉强笑笑：“不妨事。昨日苓采女的胎不太好，本宫陪了她大半夜，是以睡得少了些。”
“娘娘辛苦。”众嫔妃颔首，仪贵姬一叹：“苓采女这胎怀得也是不易，当中波折不断，难免胎像不稳了。”
唐兰芝闻言轻笑：“那些波折还不是她自找的？不好好安胎惹是生非，劳得昭妃娘娘与顺妃娘娘都不得安生，实在是罪过。”
“她到底怀着皇嗣，唐美人还是别这样刻薄的好。”仪贵姬淡然瞟她，略作忖度，又说，“不过当下月份也实在大了，平安与否也就差这最后一哆嗦。臣妾多一句嘴，顺妃娘娘近些日子可千万多上些心为好，毕竟这宫里头人多事杂……若临到这时有那么一个两个打错了主意，苓采女的命是小，皇嗣性命与娘娘的前程可是大事。”
满宫皆知她是昭妃的人，这话说出来听似好意谏言，实则颇有等着看顺妃倒霉的意味。
众人便都不好接口，顺妃更是冷冷的，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本宫自然有数。”
说罢叮嘱众人：“话既然说到这儿了，本宫也说得明白一点，你们谁心里若在打什么算盘，最好都给本宫停下。本宫奉旨照顾苓采女这胎，便断不会让她出事，这些日子但凡出入本宫住处的宫人，除却苓采女自己，旁人皆要由嬷嬷搜身。如是谁想让宫人夹带些什么于龙胎不利的东西进来让嬷嬷搜着了，可别怪本宫不讲情面。”
这话直截了当，不留半丝半毫的分寸。
众嫔妃忙离席下拜，无不恭谨至极：“臣妾谨记。”
这番告诫弄得气氛深沉，待得从殿中告退，夏云姒便听有嫔妃在小声慨叹：“真是今时不同往日……臣妾进宫三年，头两年都没怎么见过顺妃娘娘，真想不到如今竟这样威风。”
与她说话的恰是仪贵姬，听言笑笑，抬眸见夏云姒也退了出来，遥遥轻嗤：“是，这谁能想得到呢？还多亏了我们窈妹妹。”
先前说话的那位猝然回身，一时多有些局促：“娘子万安。”
夏云姒并不理她，定定地看一看仪贵姬：“皇上爱重顺妃娘娘，与臣妾何干？还请贵姬娘娘详说一二。”
仪贵姬轻笑不言，夏云姒便也无意与她多争，搭着莺时的手坐上步辇，径自回玉竹轩去。
坐在步辇上以手支颐，夏云姒沉吟不语。
近些日子，她总觉得仪贵姬有些古怪，可是又说不清楚。
硬要说点什么的话，大约是她过于盛气凌人了些？
这其实也说不上什么，她本也不是沉稳内敛的性子，只是在昭妃初落难时沉寂了些时日，现下有所恢复似乎也不足为奇。
可直觉偏就驱使着她觉得这不对劲。
一时间似有千头万绪涌入脑海，可细作忖度，又抓不到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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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妃的舒荷斋后院里，采苓恹恹地卧在床上，眼底无神，整个人都没有生机。
门声轻响，她也只是下意识地抬了下眼皮，下一刹却忽而亮了眼睛，即刻扶着肚子撑坐起身。
“……你快好好躺着！”来者从发髻看是宫女模样，衣料却质地讲究，瞧着比采苓这有孕宫嫔也差不到哪里去。
采苓一把抓住她的手：“贵姬娘娘……贵姬娘娘怎么说？”抓得那样紧，就好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
“唉，贵姬娘娘可真是个仁善人儿。”那宫女轻轻一喟，“娘娘心疼你，也愿意帮你。只看你自己能不能狠得下心，去涉这三分险。”
“我愿意！”采苓几是嘶叫出来，压抑的情绪可见一斑。
声音落定，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划过苍白的面容，一滴滴溅在衾被的暗纹上：“山茶姐姐，求您帮我传话。这样任人磋磨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过了……根本没有人将我当人看，求贵姬娘娘庇护我，求贵姬娘娘庇护我！”
“好了好了。”山茶笑意温柔，拍一拍她的手，“我自会为你把话带到。你安心养胎，这是最紧要的，不然若龙胎有什么差池，只怕贵姬娘娘想抬举你也有心无力。”

第41章 早产
日子一日日地过去，今年的暑热似乎来得十分充足，日复一日都在暴晒且不见雨水，行宫里许多树木的叶子都被烤得打了卷儿。夜晚起风时落下来，脚一踩过就是一片脆响。
这样的炎热里，夏云姒格外爱上了冰镇葡萄。
她爱吃的那一种恰是上等的贡品，除了皇帝与太后处，旁人宫中都不太有。皇帝也并未开口直接赏她，只是日日都在清凉殿里备上不少，让她来时可以吃个痛快。
夏云姒知道他这是成心想引她日日都去，便依旧拿稳了步调，去上三两日就总要歇上一两天，让他一尝小别的思念。
小别胜新欢这话当真没错，在她懒在玉竹轩的那一两日里，他总会在傍晚无事时过来看她，美其名曰拿葡萄来给她吃，然后听她弹一曲琵琶、或者只坐在一起说一会儿话。
如此不知不觉就到了六月末。这日夏云姒又懒在屋里歇了一整日，他临近晌午时差人来请过，她以精神不济推了，他便说晚上过来与她一道用膳。
到了傍晚却不见他来，大抵是被朝中事务拖住了脚步，她就喊含玉过来一同用了膳，而后又一道去外面散步消食。
正在湖边走着，忽闻不远处声音嘈杂。夏云姒举目望去，视线穿过昏暗的夜色看见几名宦官领着几名年过半百的男子疾步而行，不多时已瞧不见背影。
含玉蹙了蹙眉：“那几人瞧着是太医的模样，那边又是顺妃娘娘的住处，大约是采苓的胎又不稳了。”
采苓这些日子都是这样，又逢暑热连日不散，自然愈加难熬，一两日就要急召一次太医。
顺妃为此也常彻夜难以安寝，只得免了一众嫔妃的晨省，好在白日里歇上一歇。
这些皇帝都是知道的，却并未多去安抚苓采女，更未以将宫权交还昭妃为顺妃分忧，只是赏了顺妃许多东西，顺妃因此在宫中更加意气风发了些。
是以见了这样传召太医的场面，夏云姒与含玉也都没觉得什么，散步之后便安然回了玉竹轩去歇着。
临近就寝时却有消息如风般散遍行宫，玉竹轩这边是小禄子急入卧房回了话，道：“娘子，苓采女自傍晚时就胎像不稳，太医竭力医治也不见起色……怕是这就要生了。”
夏云姒撑坐起来：“当真么？”
小禄子躬身：“是，顺妃娘娘已去苓采女房里守着了，昭妃娘娘也专门请旨探望，皇上准了。其余各位娘娘大概也都在往那边赶，娘子可要去看看？”
这么算来，早了一个多月。
倒是也好，苓采女这胎怀得这般辛苦，多怀一日就多受一个月的罪。早早生下来，大人小孩还都轻松一些。
夏云姒缓缓沉息：“我去瞧瞧。你赶紧去后面，把玉采女也叫起来同往。”
“诺。”小禄子一躬身便退了出去，莺时旋即进了屋，领着人备水备衣服，服侍夏云姒盥洗梳妆。
一切从简而行，收拾妥当不过用了一刻，但赶至苓采女的住处时，仍有不少嫔妃先她们一步到了。
“昭仪娘娘。”夏云姒先去向许昭仪见了礼，目光一睇屋里，“怎么样？”
许昭仪秀眉紧锁：“太医说她身子虚，没什么气力，又是意外动了胎气，怕是生得不会太顺。”
二人边说边避开几步，夏云姒压音又问：“臣妾听说昭妃……”
“已在房里了。”许昭仪轻笑，“若说她关心苓采女，本宫也不会信，多半还是想争这胎。”
夏云姒眉心轻轻一跳。
如是平白来硬争皇帝断不会点头，昭妃瞧着也不是那么傻的。
夏云姒问道：“娘娘可知她打得什么算盘？”
许昭仪缓缓摇头：“不知。适才她进去时，本宫瞧顺妃也愣了一愣。唉……但愿顺妃能应对得宜吧，宫里总有难料之事。”
说着她扭头扫了眼规规矩矩候在门前的含玉，又说：“你与玉采女相处如何？”
“……都好。”夏云姒看看她，“怎么了？”
许昭仪沉然：“你若方便与她直言，便让她回去吧，别在这里等着了。”
夏云姒不解：“怎么了？”
许昭仪摇摇头：“苓采女动胎气时，本宫正陪顺妃娘娘在前头说话，听到消息就一道过来看了看。快进门时正碰上宫人端了安胎药来给苓采女喝，另端了一叠冰糖来解苦味……你知道，冰糖这东西含化便没了，不用嚼也不用吐核，更免得被嚼完的渣子呛着。她动着胎气浑身不舒服，能少费些事总是好的。”
许昭仪边说边皱起眉头：“她却一把将那碟冰糖推开了，连糖带瓷片摔了一地。我和顺妃娘娘在门口听到她骂，说宫人们变着法地踩她，道玉采女房里蜜饯与点心都时时备着不缺，她有着孕却还要靠这些冰糖来糊弄，真是好大的怨气。”
夏云姒听得讶然，觉得这采苓简直是不讲道理。除开今日这冰糖别有它因不提，这些日子顺妃哪里薄待过她呢？满宫里都知道她一日三餐顺妃都要先亲自瞧过才送去给她吃，生怕她过得不顺心。
不过现下自是无法去与苓采女讲道理的，她只得去跟含玉说了个明白。
含玉一时间神色复杂至极，只得福了福：“那奴婢就回去等着。”
夏云姒苦笑摇头：“也别等了，你早些睡吧。”
为这么个人熬夜苦等实在不值得。若不是身为嫔妃总要一表对宫中姐妹与皇嗣的关心，她自己都不愿为采苓等在这里。
而后便是漫长地光阴苦渡，房门外一片安寂，只有宫人进出时才有声响，亦或偶有几声嫔妃焦灼的叹息。房门内几乎也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些采苓痛苦的叫声，声音不大，每一次都透着虚弱。
天色越来越黑，而后又渐渐转明，不知不觉倒已到了皇帝上朝的时辰。
许昭仪望着天色一声哀叹：“这都一整夜了……”
又过不久，皇帝下了朝，便终于向这边赶了来。顺妃与昭妃都在屋中，屋外属许昭仪位份最高，听得通禀便领一众宫嫔上前迎驾。
贺玄时站定脚道了声免礼。宫中素来说产房阴气重男人进不得，他就只在佳惠皇后生产时进去陪伴过，当下全然无意进屋。
只抬头向房门处看了看，他问许昭仪：“如何了？”
“不太好。”许昭仪温声如实道，“太医已用了催产的汤药了，也喂了参汤给苓采女吊着气，但还不知什么时候能生下来。”
贺玄时锁眉轻叹，几是同时，却见一产婆模样的妇人疾步出了屋，见到圣驾微微一愣，便上前叩首行礼：“恭喜皇上，三皇子平安。”
一语既出，周围都一片松气声。
贺玄时侧耳听了听，却道：“没听到哭声？”
那阵松气声又都戛然而止——孩子降生总是要哭的，不见哭声多是有些问题。
那产婆倒还是一派轻松，堆起笑说：“哭着呢，哭着呢。只是小皇子身子弱些，哭声不大，在外头听不见。”
皇帝点点头，示意产婆起身，许昭仪上前了半步：“苓采女呢？可也平安呢？”
“这个……”产婆的笑容稍稍滞了一息，欠身又道，“采女筋疲力竭，又伤了身，怕是要好生将养些时日了。”
说罢就迟疑着打量皇帝的神情，众人也都看过去。
皇帝面上并无甚波澜，吩咐樊应德：“去开库备份赏来。”
氛围不由微妙了两分。
夏云姒淡淡垂眸，暗道果然帝王无情。
宫里头不成文的规矩，嫔妃但凡诞下孩子总归要晋位的，像皇后贵妃这般晋无可晋的则多会封赏家人，以示圣恩。
而若生母位卑则更会多晋几例，是位孩子的前程，也是为生母的颜面。
眼下他这样，虽一方面是明摆着不会让孩子留在苓采女身边，可另一方面来说也仍是太绝了些。
——不然给苓采女稍晋上半品意思意思，总也是可以的。
但后宫终究是他的后宫，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会有人拧着他的性子上前进言要给苓采女晋封，樊应德躬着身一应，这事便到此为止了。
顺妃与昭妃很快一并出了屋，齐齐福身：“皇上万安。”
免了礼，昭妃仿佛近来的冷遇都不存在一般，笑容温婉如旧：“皇上可要看看三皇子？”
将他点头，她跟着道：“孩子刚生下，见不得风，皇上进屋瞧瞧吧。”
贺玄时颔首，便进了屋，两人一道跟回去。刚将孩子裹进襁褓的乳母会意，立即抱着小小婴孩迎上前，给皇帝看。
孩子周围其乐融融，更衬得苓采女那边清冷凄凉。不多时，她好似听到房中的动静，抬眼怔怔地看过来。
似是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谁在屋中，她惨白如纸的脸上顿时因激动而泛了些血色，继而不管不顾地挣扎下床：“皇上……”
披头散发的模样、嘶哑的嗓音，再加上先前的种种。皇帝只皱着眉看她，沉了一会儿，终是说了句还算温和的话：“你好生歇着。”
她却不管，一味地要膝行上前，宫女上前拦她，她便硬顶着虚弱，连连磕起头来：“皇上给奴婢做主……求皇上给奴婢做主！”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两分：“怎么了？”
苓采女直起身，一张脸上只有眼中有直勾勾的坚定神采：“奴婢早产……实是为人所害，欲留子去母。奴婢能活到此时全靠上苍保佑，求皇上为奴婢做主，奴婢只求一个公道！”

第42章 纷扰
大约是因她从前就闹出过是非，皇帝听言也没太多反应，只问：“怎么回事？”
采苓泪盈于睫，抽噎两声，疲惫叩首：“奴婢自迁到顺妃娘娘身边，总是胎像不稳，太医只说是积郁成疾，奴婢自己也觉得约是如此……近来奴婢的不适之感愈发频繁，奴婢又以为是暑热所致。后来……后来是娘娘身边的山茶提醒奴婢，道宫中是非多，皇嗣更易成为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奴婢才添了个心眼儿……”
顺妃蹙起眉头：“那你发觉了什么异样？怎的不曾听你同本宫提起。”
采苓已哭成了个泪人儿，缓缓抬头，望向顺妃：“奴婢发觉了什么异样，娘娘半分不知么？”
顺妃神色微凛。
皇帝有意无意地看了她一眼，她只作未觉，心平气和地看着采苓：“本宫纵使日日守着你，也总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你既觉得有人要害你便该与本宫说清，何苦忍到现在伤了身子！”
采苓神情发冷，低头跪在那儿一语不发地静听。皇帝仍只是淡看着她：“究竟怎么回事，你照实说来。”
采苓犹是一副感伤之色，却也不敢再多拖延，又叩了个头：“奴婢想着吃食最易被人动手脚，就私下找医女来验了一验。医女查出奴婢的各道菜肴中皆被添了药，皇上可召她来问话。”
有孕宫嫔都有几名专门的医女时时留在屋里照顾，当下也还守在屋里。皇帝便看过去，其中一人当即下拜：“是奴婢验的。苓采女的饭菜之中多添了些破血之物，剂量掌握精细，不致损伤龙胎，生产之时却易难产，产后易危险颇多。”
顺妃厉然：“这样的事，怎的不禀给本宫！”
那医女叩首：“奴婢原想去回娘娘，但苓采女说自己会禀。后来奴婢问过一次，采女又道已经禀奏过了，奴婢便未再行过问。”
顺妃复又看向采苓，口吻沉肃：“你怎么说？”
采苓只惶恐无比地望着皇帝：“奴婢的衣食住行一应都是顺妃娘娘照应，出了这样的事，敌我难辨，奴婢哪里敢同娘娘提起？医女又说不会损伤皇嗣，奴婢便觉自己这条命不值钱，能保孩子稳妥也算值了……未成想苍天有眼，让奴婢活了下来、有让奴婢得见圣颜，奴婢这才敢将事情道出，求皇上查个明白！”
这一切虽接在一方并不宽敞的屋中发生，然采苓声音虽弱却坚定，周遭又再无声响，屋外的一众嫔妃也都听见了。
众人一时间神色各异，大多再禁不住地打量屋内顺妃的神情。
夏云姒则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仪贵姬，若她先前的直觉无错，此事看来便是仪贵姬帮昭妃设的局了，意在谋夺孩子，又或谋夺宫权。
屋内，顺妃不急不躁：“出了这样的事，你不信本宫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顺妃朝皇帝敛裙下拜，“臣妾绝未害过苓采女，亦知吃食最易出错，叫人格外注意着，有人想从中动手脚也难。这些东西远了难查，但近三日子的接还按规矩留了些许，皇上这便可着人查来，若真有差池……”
顺妃仰起脸，神情之坚定透着刚正不阿：“臣妾愧对皇上信任，愿从此入佛堂修行，为苓采女母子祈福。”
她到底是宫中年头最久的嫔妃，比佳惠皇后伴驾的时日都长，将话说得这样绝，皇帝到底露了些动容之色，伸手搀她：“起来。查明原委便是，不要说这样的话。”
采苓那张脸登时更惨白了，怔怔地望着皇帝，似没料到皇帝的第一句温和宽慰竟然是对顺妃说的。
下一瞬，她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娘娘何故在这里装腔作势！那些菜肴皆尽经过娘娘的手，是先留存了才下的药也未可知！”说着左右一顾，目光在妆台上一定，忽而扑过去，抓了把簪子起来。
众人都是一愕，御前宫人下意识地要上前护驾，却见她将那柄簪子的锋利簪尖儿顶在了自己脸上：“那些菜……奴婢自己也悄悄留存了些，就收在矮柜之中，皇上尽可找人来验。奴婢若有半句虚言，愿自毁容貌，向顺妃娘娘谢罪！”
这句话令众人一震！
宫中女子哪有不爱惜容颜的？若说在此句之前，众人皆因顺妃德高望重而多信她几分，在此句之后，则难免有所动摇了。
屋中一时沉寂，每个人都在等着皇帝发话，而皇帝沉吟着，似有些拿不定主意。
夏云姒一边静静看着仪贵姬，一边脑中斗转星移地思量如何能帮顺妃说两句话。然尚不及开口，却见仪贵姬先一步上了前。
她在屋门外一福，清朗而道：“皇上可否听臣妾一言？”
皇帝没回头：“说吧。”
仪贵姬清泠泠道：“臣妾觉得苓采女收着的菜可以一验，只是即便验出了问题，也不能直接怪到顺妃娘娘头上。阖宫都知道，苓采女先前就曾自己服药动了胎气，意欲栽赃窈姬与玉采女，末了还险些连昭妃娘娘一同攀咬。眼下焉知不是故技重施，恩将仇报陷害顺妃娘娘？”
她的话娓娓道来，令许多嫔妃都露出复杂之色——这话说的原是在理的，只是她本是昭妃的人，眼下却说出这样“主持公道”的话，怎么听着都匪夷所思。
夏云姒也觉得意外，抬眸想瞧一眼顺妃的神情，目光却禁不住地停在了采苓面上。
——采苓的神色亦变了一变，却并非她所料中的任何一种。不是慌张、不是焦灼，也没有基于辩解的意味，只是怔怔地望着仪贵姬，有些茫然与不解。
这样的神色在当下的情景里出现在她脸上是有些奇怪的。接着她又几度的欲言又止，最终却没说什么，沉默以对。
仪贵姬信步踱入屋中：“依臣妾看，皇上倒不如也查查苓采女自己有没有备过那样的药。既是日日都用，多半还会有所剩余，真要查着了，此案便也算是破了。”
采苓面上的惑色终于渐渐消失，变成了一分多过一分的惊恐。她的薄唇剧烈地战栗起来，透着心虚，让夏云姒渐渐得以摸清虚实。
看来真是她故技重施了。
可这虚实好摸，苓采女是个蠢笨的也不让人意外，仪贵姬的举动却更令人费解。夏云姒又目光微移，便见昭妃也浅锁着眉头、目不转睛地打量仪贵姬，端然也有同样的不解。
忖度半晌，皇帝终是点了头，一睃樊应德：“着人搜屋。”
樊应德躬身招手，即有几名宦官入内，翻箱倒柜地查了起来。采苓已是强定心神的模样，跪在那里冷汗直冒，尚未崩溃大约只是心存侥幸，想着或许搜不着吧。
然而御前宫人办这样的事情实在颇懂门道，柜子里、多宝架上这些明面上的地方搜了，被子中、花瓶里这些边边角角的地方也不放过。
不多时，搜查衣柜的宦官摸出一枚布制的平安符，见封口处针脚颇松，一把扯开，旋即面色一变：“有了！”
他呼了声，遂行上前，跪地将那平安符呈上。
贺玄时冷着脸接过来瞧了眼，一唤方才回话的那医女：“来验，是不是这药。”
那医女赶忙上前，拈出些褐色药粉，细观性状、又嗅了嗅，下拜回话：“正是这种。”
在皇帝的目光扫向采苓的刹那，采苓打了个猛烈地寒噤。
仪贵姬的声音冷硬下去：“贱婢，还真敢陷害顺妃娘娘？”
“……娘娘？”采苓瞠目结舌地望着她，终是露出错愕，“娘娘您怎么……”
仪贵姬只蹙眉看着她。
采苓的呼吸急促起来，不可置信地连连摇头：“娘娘怎能如此……明明、明明是您教奴婢的……”两行清泪从她苍白的脸上顺颊而下。
仪贵姬同样露出错愕之色，短暂的怔忪，上前一掌掴在她脸上：“上次是意欲攀咬玉采女与昭妃娘娘，这次是本宫了么！”
“不是！”采苓尖声大呼，全不顾脸上的疼，怒指仪贵姬，“皇上！当真是她，是贵姬娘娘许以高位要求奴婢如此！”
接着又指向顺妃身侧：“还有她……山茶！是她帮贵姬娘娘传的话，药也是她给奴婢的！”
那叫山茶的宫女吓得几乎跳起来：“娘子您这是……”强定住神，又慌忙跪地，“皇上，奴婢实在不知这话从何说起。奴婢与苓采女和贵姬娘娘都并不相熟，帮不到任何一边。再者……娘娘说过，除却苓采女本人外……宫人出入都要搜身，这六宫皆知啊皇上……”
这话出来，屋外倒有许多人思量着点了头。确实，这话是顺妃在宫嫔晨省时开诚布公地说的。
采苓彻底慌了，惊愕交集地看看山茶、看看仪贵姬、看看皇帝，又木讷地望向殿外的每一个人。
最终，她还是扑向了皇帝：“皇上……不是这样的！奴婢没有说谎，真的是仪贵姬娘娘……真的是仪贵姬娘娘！”
“够了。”皇帝清淡的声音令她的哭喊戛然而止。
她恐惧不已地抬头，只见皇帝淡淡地看着她。那双本也不曾对她有过半分怜爱之意的眼睛冷如寒潭，一丝一缕的情绪都令她从骨子里发冷。
“不……”她绝望地摇头，不愿听到他下面的话。这种惧意甚至让她下意识地抬起了双手来，隔着蓬乱的头发捂住了耳朵。
可他还是冷漠地开了口：“借着这个孩子，你还要闹出多少事来？”
说着便不再看她：“樊应德。”
一片静谧里，每个人的心弦都禁不住地紧绷。
樊应德躬身上前，皇帝只给了他两个字：“留人看好她，封宫。”
说完不多留半刻、甚至不给采苓一字的机会便转身离去，昭妃、顺妃与仪贵姬相互一望，亦提步离开。
采苓木然一瞬就又哭喊起来，连滚带爬地想冲上去陈情，却被两名宦官硬生生架住，强行按回床上。
出了门，皇帝才又多言了一句安排：“三皇子日后就有劳顺妃。”
顺妃福身：“臣妾自当尽心照顾，皇上放心。”
点一点头，他举步离开。众妃沉默恭送，而后听着屋里的哭喊也没了什么多留的心，很快就三三两两各自散了。
夏云姒往外走着，心下犹自思量着仪贵姬方才的举动，抬眸却见仪贵姬如往常一般跟着昭妃一并离开了，更令人一头雾水。
这场大戏，她真是得好好想想。
若是昭妃买通采苓害顺妃，这一点都不离奇，仪贵姬出来扭转局面却太离奇了。
采苓后来咬她未必全是胡乱攀咬，这便更加奇怪——仪贵姬为何要先假意收买采苓，又反手帮顺妃翻盘？
顺妃身边的山茶在其中又是个怎样的角儿？她到底是谁的人？
团团迷雾让这套闹剧变得令人头疼，夏云姒思量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莺时亦是大惑不解，回了玉竹轩就追问她怎么回事，她也只能摇头：“你怎么想？”
“……奴婢哪里知道。”莺时秀眉蹙起，夏云姒轻喟：“去请含玉来，我与她说说。”
莺时福身，很快就将含玉请了来。含玉来时端了几道小菜、一道肉粥，进门便道：“娘子守了一夜？快吃些东西吧。”
夏云姒笑笑：“先放着。今儿这事想得我头疼，你帮我想想。”
含玉露出些好奇，将吃的搁在榻桌上，径自坐去了罗汉床另一侧。
夏云姒边思量边将经过细细地道了一遍，最后说：“仪贵姬是昭妃的人，这人尽皆知。今日这出却是奇怪，里外里真只是帮顺妃解了个围，这没道理。”
含玉听得一哂：“娘子这是钻了牛角尖儿，把自己绕进去了。”
夏云姒看她，她莞尔道：“娘子认定她是昭妃的人，才会觉得奇怪。可她若不是呢？或说……若以前是，日后不再是了呢？”
夏云姒眸光微凝：“你是说她投靠了顺妃？”
略作沉吟，缓缓点头：“这倒能说得通些。”
采苓不值得顺妃费心，昭妃却值得。有这么个不安分的昭妃旧仆在身边，日后保不齐昭妃会不甘心地来夺子。
这样一想，这个人再无关紧要，也还是没了比留着强。
采苓先前惹了那么多是非，符咒与下毒之事也推到她身上大半，再加上今日这桩，她此番凶多吉少。
再细想下去，如真是这样……
倒确实好解释了，大费周章地做戏也不足为奇。
采苓毕竟在由顺妃照顾，当真生产时出意外没了命，即便做得再神不知鬼不觉，也堵不住悠悠众口。顺妃从前在宫中的名声那样好，自不愿为了区区一个采女背负恶名。
再者，恶名还罢了，若三皇子长大之后有人在他耳边说什么闲话，顺妃如何解释才能消尽孩子的顾虑？
唯有明明白白地做上这么一出，才反能堵住那些人的嘴。日后人前人后，便是采苓这个当生母的阴险恶毒，竟想陷害悉心照顾她的主位宫嫔，顺妃的贤名自然得以保全。
这样想，确实比设想为昭妃下手要通顺得多。
“却也不对。”夏云姒蹙一蹙眉，“事成之后，仪贵姬却还是跟着昭妃一并离开的。若说这出戏便说明她已归顺了顺妃，那……”
说及此她又忽而恍惚，大呼一声“是了！”。
许是顺妃需要她继续待在昭妃身边，那么仪贵姬但凡想好如何同昭妃解释，这一环也不难过去。
旁边的含玉同时抿笑，拈腔拿调的，以仪贵姬向昭妃禀话的口吻说：“娘娘别怪臣妾帮顺妃娘娘说话。娘娘想一想，吃食中容易下毒一事苓采女都想得到，顺妃当真想不到么？此事焉知不是顺妃在做戏？那若等这戏彻底做完了，娘娘以为顺妃最终是想害谁？”
夏云姒扑哧笑出声：“快别说了！连主位宫嫔都敢编排，可见你这一晚上睡得好。我可困了，要赶紧补上一觉。”
含玉第一眼案上的粥：“娘子吃些再睡。”
夏云姒便搭着小菜吃了两小碗粥，简单地盥洗后就睡下了。
含玉放下幔帐退出去，屋中一片安静，她躺在幔帐中却久久难免。
不对，其实还有一处没想明白。
——仪贵姬为何会在此时投奔顺妃？
含玉大约未觉得这有疑问，因为昭妃近来失宠，仪贵姬另谋高就也不奇怪。
可真细想，这番说辞其实过于牵强。
宫中哪个人不难免起起落落？昭妃眼下又只是失宠，位份尚在，何至于让仪贵姬动摇至此？
若仪贵姬真只因她失宠便另谋高就，这也太让人哭笑不得，只消来上一两次，日后必定再无人肯帮扶她，实在是不值当。
可这一点，也确是难以猜到背后原委了。夏云姒终是存着疑虑睡了过去，一睡就睡到了晚上。
整日里就吃了那两小碗肉粥，再醒来时难免饥肠辘辘。莺时即刻传了膳，夏云姒一个大家闺秀，鲜有这样见了什么都想吃的时候，一顿饭倒用得颇为享受。
用罢了膳，含玉进了屋，衔着笑福身说：“奴婢方才在院门口碰上了御前的人，说皇上想请您去下盘棋，奴婢正说进来瞧瞧您醒没醒呢。”
夏云姒刚要点头，又见小禄子打了帘进来，一躬身道：“娘子，樊公公差了人来，说苓采女大闹不休，非要见咱们玉采女，便请玉采女过去一趟。”
含玉微怔，夏云姒锁眉，即道：“着人去回皇上，就说我陪含玉一道去见苓采女去了。”
含玉忙道：“何必？娘子去与皇上下棋便是，奴婢可自己去见采苓。”
但她摇头：“既知她对你存怨，我如何放心你自己去见？一道去吧。”
她心下清楚，若采苓走投无路之下要拉个人垫背，含玉真出了意外也是白出。可她在那儿就不同了，她正得圣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要多上两分心，采苓也未必敢轻易动她，反倒谁都安全。
二人便又一道去了采苓那里，她的屋子已然上了重锁，由御前的人亲自看着。樊应德本人也在，一见二人便迎上前作揖：“窈姬娘子，您也来了。”
同时，便听到采苓在屋里又骂又闹。一会儿喊皇上、一会儿喊含玉，但门窗都紧关着，旁的就不太听得清了。
樊应德摇头叹息：“真是个泼妇，就这般骂了一天。”
夏云姒颔首：“皇上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只这么关着，之后也没别的话？”
“怎会呢。”樊应德轻叹，“皇上下了旨，赐她几碗破血的药，产后连服两日便会血崩而死。”
夏云姒暗觉心惊，很快又定住神：“是为三皇子？”
“可不是？”樊应德啧声。
若说生母陷害高位宫嫔被赐了一死，难免连带得三皇子也不光彩。可若说皇上只想将她禁足些时日，她却福薄，不日便血崩而亡，那就不一样了。
夏云姒微微一叹：“还是皇上疼孩子。”说着又一睇面前紧闭的房门，“找含玉又是怎么回事？”
“唉，是下奴无能。”樊应德指指背后，“她啊，糊涂一世聪明一时，这会儿想得特别明白，知道皇上赐她的断不是好药，便不肯喝，说非得见玉采女一面才肯服下。还说……还说若玉采女今日之内不来，那她便一头撞死，死后化作厉鬼把孩子也带走，谁也甭想好过。”
“真是疯了！”夏云姒声音一厉，“她自己犯尽糊涂任人利用，与孩子何干！岂有这样做母亲的！”
樊应德愁眉苦脸的点头：“是啊！可事关皇嗣安危，下奴也不敢不理。”
夏云姒沉息。
不止是他不敢不理。事关皇嗣，就是禀到皇帝跟前，皇帝大约也只会说让含玉来见她。
含玉清清冷冷地抬眸：“开门吧，我进去见她。”
樊应德递了个眼色，守在门边的宦官立刻开了锁。屋里的咒骂顿停，披头散发的采苓穿着白色的中衣裙，在一片昏暗里形如女鬼。
朝这边望了一望，她忽地大笑起来：“你来了……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不得不来！”
采苓这是已有些不正常了。
含玉不做理会，举步便往前去，夏云姒目光一凌，伸手一挡：“一道去。”
“……娘子别。”含玉忙摇头，“奴婢自己去就是了。”
夏云姒不多言，拍一拍她的手，就与她一同向前行去。
余光所及之处，果不出她所料，樊应德连脸色都白了两分，立刻招呼手下：“进去，把这疯妇押住了，别伤了窈姬娘子。”
两个宦官当即冲入屋中，三两下将采苓按住。
夏云姒平平淡淡地迈过门槛，在案边坐下来，居高临下地睇着采苓：“含玉不走，我就不会离开。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少拿孩子要挟，你的孩子在我眼里不值什么。”
“你……呸！你出去！”采苓眼中布满血丝，“这是皇嗣，你不在意，皇上可在意得很呢！”
“是么？”夏云姒目不转睛地凝视她一息，扬起一缕轻笑，“那你这就撞死给我看，变成厉鬼要带走三皇子随你，要来找我也随你。”
说话间，有宫人瑟缩地进来上了茶。夏云姒伸手接过，揭开茶盏嗅了嗅茶香，蓦然反手，将茶水尽数向采苓颇去。
采苓直被颇得一懵，不待她回神，夏云姒已嚯地起身，上前乱抓一把她的头发，逼得她抬起头来：“我倒真想看看，生前活得如此糊涂的人，化作厉鬼又有多大的本事，能不能把我从梦中吓醒一回！”
二人对望间，连押着采苓的两个宦官都打了个寒噤。
——他们今日都觉得这苓采女面色惨白、头发散乱、眼下乌青浓重已是形如厉鬼。
但现下不知怎的，这妆容精致、黑发红唇的窈姬娘子，瞧着竟比厉鬼还恐怖。

第43章 刺伤
采苓在她的逼视下一阵瑟缩，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被抓着头发动弹不得。
夏云姒冷睇着她，将她眼中的戾气一分分逼退、又逐渐生出些恐惧，才狠狠将她放开。
采苓的气焰便低了许多，低垂着头，一时沉默。
夏云姒施施然落座回去：“我问你，你说仪贵姬与山茶收买你，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采苓登时又凶恶起来，“这我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夏云姒却只轻嗤：“你就是真被劈成一具焦尸了，也不值什么。”
采苓恨恨咬牙，她又轻然道：“找含玉什么事，说吧。”
采苓微微地愣了那么一瞬，好似这才回想起自己原是要见含玉的。
目光移开两分，定到含玉面上，笑容一点点在采苓脸上绽开，疯癫又诡谲。
“哈哈哈哈哈——”她笑起来，嗓音沙哑，犹如地狱中爬出来的鬼，阴涔涔地要索人的命，“哈哈哈哈哈……含玉！我的好姐妹！”
含玉微觉悚然，却定住气：“有话直说便是。”
采苓的笑容倏然收住，满目只有森然的恨意轰然迸发：“你！你今天要死在这里！与我一起死在这里！”
含玉淡看着她：“你疯了。”
“是，我疯了！”采苓大吼，“重见你之时我便疯了！今日之事由不得你做主，你不死在这里，我死后定化作厉鬼带走三皇子，皇上断不会为了你拿他的命去赌！”
事到如今竟还在说这样的话，可真是糊涂人一个。
夏云姒嗤之以鼻，侧首去看含玉，含玉也仍只是目光清冷地立在那儿静看采苓。
采苓又笑起来，比刚才瞧着更诡异一点儿，眼中含着无尽的邪意：“皇上会让你跟我走的，我的好姐妹……我活着时没有这样的好命，只好请你陪我一道共赴黄泉！”
她终于将这原因说了出来，那语气听来无比畅快。
“从来没有人真心待我好过！昭妃拿我当颗棋子，顺妃也不过想要我肚子里的孩子！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哈……哈哈哈哈！但老天总归还算公平！我们殊途同归！终是要一起死的！”
含玉无声喟叹。
夏云姒只觉可悲可笑。
这人啊……啧啧，明明糊涂成那般样子，在这样的事上却又有不该有的“精明”。
她无心再与她多费半身口舌，左右瞧一瞧，起身走向矮柜。
采苓的狞笑与威胁皆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不禁又露出恼恨：“你做什么！”
夏云姒拉开最左侧的抽屉，瞧了瞧，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阖上，又拉开下一个。
抿唇而笑，她伸手把抽屉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一柄小刀，不长，却还算锋利，是平日里削果皮用的。
樊应德神情微震：“娘子……”
夏云姒那一双妖娆的美眸也正清凌凌地看向她。
她手抚着刀背，仿佛在把玩什么精巧的玉件。俄而又挪回了视线，看向采苓。
“你说得对，皇上不会为了含玉让三皇子涉险。”她抿着笑，笑容堪称温婉，“但神鬼之说，终归是人才会害怕。你实在该把这话直接告诉皇上，而非说与更厉的鬼听。”
采苓紧紧瞪着她：“你想做什么……”
夏云姒垂眸，又笑瞧瞧那刀，缓缓抬手，指在了自己肩头。
“……娘子！”含玉骇然，然一语未毕，殷红已从她肩上渗出。她连眉头都没皱上一下，笑容反显得更妖艳了些，又不疾不徐地将刀拿了下来。
“窈、窈姬娘子……”樊应德疾步上前，已惊得面如土色，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娘子您……您这、您这……”
所幸那伤口不深，血在衣衫上染出巴掌大的一片便缓缓停了。
她平平淡淡地把刀塞进他手里：“苓采女突然失控挥刀刺我，樊公公反应及时，一把夺下刀来。未曾想苓采女形似疯癫，竟直接撞在了刀上，一命呜呼。”
樊应德还目瞪口呆着，听完她的话好生反应了一会儿：“这、这……那三皇子……”
夏云姒锁眉看向他，露出满面的费解：“她的那些疯言疯语，难不成公公已禀给皇上了？”
“没有……”樊应德至此才突然回神，猛刹住声，“什么疯言疯语，下奴并不知晓，更无从禀给皇上！”
“这就是了。”夏云姒勾唇颔首，“公公尽快料理干净就是。皇上政务繁忙，何苦再为着疯妇徒增烦忧？她没了谁都清净，对公公自也是有利无害的。”
“你……”采苓不可置信，“你怎么敢！三皇子是皇嗣，你怎么敢！”
夏云姒嗤笑出声，不理会她，转身搭着含玉的手，稳稳离开了这昏暗的屋子。
樊应德大约是怕吓着她，没有立刻动手了结采苓，她便听那咒骂声又持续了许久。含玉也静静听着，直至听不见了，才轻轻开口：“娘子何必……”
夏云姒瞟她一眼：“你当樊应德不想尽快了结了她应付差事么？只不过皇上要他喂药他没理由直接动手，我给他个理由罢了，他清楚得很。”
“这奴婢也瞧出来了。”含玉蹙眉一叹，“奴婢是想说，娘子何苦伤了自己？不理她便是了，她总归是活不上的。”
夏云姒脚下定了一下，扫一眼含玉：“冒着搭上你性命的风险不理她么？”轻轻一哂，复又向前行去，“况且这伤我也不会白受。”
她实是在来前便想着此行不妨受点小伤了，只是没料到樊应德还真是将采苓看得很紧，让她只得自己动手伤自己；也没料到采苓这般失心疯地步步紧逼，让她不得不连带着让她死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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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玉竹轩自是尽快传了医女来医伤，医女尚为她敷着药，小禄子便疾步进了屋，躬身禀说：“娘子，顺妃娘娘那边传来消息，说苓采女自己往刀子上撞，医治不成，殁了。”
医者父母心，眼前的医女惊得手上一颤，倒按得夏云姒伤处一疼。
夏云姒倒不恼，只问小禄子：“皇上知道了？”
小禄子说：“御前的人自是要回去向皇上回话的。”
夏云姒点点头，待医女走后便未再穿中衣，只一件修身的心衣搭着中裙穿在身上。腰身因而被勾勒得很好，洁白的肩颈露着，肩头的白绢清晰可见。
躺到床上，她没动那厚实的幔帐，只放下一层杏色的轻纱帐。
这轻纱帐着实薄得很，从外头往里看，人只朦胧了一层。置身其中，屋内的光线也可尽透进去，她便捧了本书在手里读。
果然不过一刻，皇帝就来了。
莺时急急进屋：“娘子……”
她侧首望去，圣驾已进了屋来，她便登时显出慌色，下意识要拽那厚实幔帐遮挡自己。
他只做未见，信步走到床边，一把将轻纱帐也揭开，坐下来问：“听说你伤着了？”
四目相对，他方觉她似乎僵住了，整个人纹丝不动地半躺半坐着，手里的书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白皙的肩颈近在眼前，与她泛起绯红的双颊相称得更显娇羞。他不禁也微滞，继而一声轻咳，又神态自如道：“让朕瞧瞧。”
他说着就伸手，她微微一动：“皇上……”语含抗拒，忸怩的声音倒更娇柔了。
他心神俱乱，犹自强定着，若无其事地将白绢翻开些许，看了看伤口。
接着他明显松了口气，温热的气息触得她肩头一热：“还好不深。”
“是。”她低垂着眼帘，“多亏屋中的几位公公反应及时，不然臣妾怕是见不着皇上了。”
声音中带了哽咽，惹得他一阵心悸。
攥一攥她的手，他轻笑：“你倒还为他们说话？好几个人同去办差，仍让苓采女闹出这样的事，实是失职。朕已吩咐下去，让他们先将苓采女那里收拾妥当，便过来领罚。”
“……皇上不可。”她微显慌神，反手将他的手一握，又缓了缓，“皇上听臣妾一言。”
他满眼的心疼：“你说。”
夏云姒柔声：“这如何能怪御前的各位公公失职呢？苓采女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人，身子那样的虚，任谁也料不到她会突然发起疯来。他们当即能反应过来救下臣妾已不易了，臣妾当真是念他们的好的。”
她素来妖娆，是因知道他喜欢；而恰到好处地搭一点贤惠与善解人意，亦因知道他喜欢。
他眼中果然露出欣然与更深的怜意，略作沉吟，点了点头：“罢了，赏罚分明。救了你的事朕先赏下去，要罚的板子记个档，日后再有过失便一并罚过。”
夏云姒抿唇莞尔：“谢皇上。”
顿一顿声，她又道：“皇上可知臣妾为何要去见苓采女，她又为何突然恼了臣妾？”
他浅怔：“为何？”
她轻轻一叹：“臣妾想了一日，只觉三皇子实在可怜，便想劝她念在孩子的份儿上诚心谢罪求皇上宽恕，莫让三皇子日后遭受风言风语。谁知她竟反将三皇子视为筹码，口口声声说皇上为着三皇子断不会真的杀她。还说自己现下便是宫中唯一活着的皇子生母，来日自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她越说眉心蹙得越深：“臣妾真不敢信，这般冥顽不灵的人竟也可做母亲，实在为三皇子气不过，这才与她起了争执。”
她说着双手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情绪诚恳无比：“三皇子当真可怜，求皇上日后莫要为生母迁怒于他，哪怕只当是顾念顺妃娘娘抚育辛劳……”
“好了。”他忽而打断她的话，俯下身将她拥住。
他素日爱用的松柏香的气息将她包裹，夏云姒深深地吸一口气，在他怀中轻然勾唇。
这样的话，必是能打动他的。爱憎分明又良善无比，满怀舐犊之情，是为人母者该有的样子。
男人大多喜欢这般心慈的女子，
宫中皇子也需要这样的人做母亲。
——哪怕是身份贵重的嫡长子宁沅。

第44章 中秋
相拥半晌，皇帝倚到床上，夏云姒便衔笑伏进他怀里，絮絮地说了好一会儿话。
不过多时，樊应德了了采苓那边的差事，过来回话。
听樊应德禀完，夏云姒才知皇帝原已下旨废了采苓的位份，只是看在三皇子的份上仍添了一口薄棺、一副银首饰一并入葬，没直接用一口草席卷了草草埋了。
适才交谈间皇帝口中仍说的“苓采女”，已不过是顺口。
很快到了用宵夜的时候，珠帘一阵轻响，却是含玉端着宵夜进了屋。
平日里皇帝若来见夏云姒，含玉素来都会避开。眼下这般反常，夏云姒自难免多瞧了她两眼。
细细地看，含玉眼底隐有两丝不安，但又并未说什么，将宵夜一道道摆到榻桌上，就垂首退到了一旁。
这顿宵夜夏云姒几乎从头到尾都是被皇帝喂着吃的，他很有耐心，每一勺粥都会吹凉再喂给她。饶是她对他并无什么真情可言，这顿宵夜也吃得着实舒服。
吃完漱过口、又说了会儿话，樊应德禀说尚寝局的人来了，意指到了翻牌子的时辰。
这月余来他都没翻过牌子，是为打动她、也是在感动自己。眼下听闻又到了时辰，他也只又皱了下眉：“没眼色，不见窈姬伤了？朕今晚自是陪她待着。”
“哎……”夏云姒一攥他的手，软绵绵的声音听着直比棉花还让人舒服，“出了这么大的事，皇上总该去看看三皇子，也宽慰宽慰顺妃娘娘。”
刚要告退的樊应德忙顿住脚，皇帝看向她，略作沉吟，终是点了头：“好吧。”
他说罢离开，夏云姒要起身恭送，自被他阻了。
从半开的窗子望出去，随行的宫人鱼贯而出，只消片刻，屋内院中就都安静下来。
夏云姒睇一睇含玉：“怎么了？”
“没有。”含玉摇摇头，“宫里都说樊公公忠心，奴婢听闻他来了，怕他跟皇上说什么，便进来瞧瞧。万一皇上真问罪下来，奴婢便将命给出去，也算应了采苓的遗愿、保三皇子一命，好让娘子减一等罪过。”
夏云姒静听她说完，却笑：“胡想什么呢。”
说着悠然倚回软枕上：“动手的是他自己、采苓那些诅咒他也听见了，真捅给皇上，他就要先我一步搭上命去。你且放心吧，任他有多忠心，这事也是带进棺材都不会让皇上知道的。”
若真纯善到一丁点都不想欺瞒皇上，他便从一开始就不会应下她的法子了。
含玉抿了抿唇，仍有些担忧：“可若三皇子真出了什么事……”
“小孩子夭折的事本来就多，更何况他出生时那般的虚？”夏云姒一声轻笑，“别吓唬自己了。我心疼他是真的，不怕他也是真的。他若真化作鬼婴来找我，那便是与他那个生母一样糊涂，我到时候必将他赶出去，让他找他母亲算这笔账。”
含玉听得哑然，又哭笑不得：“娘子可真是什么可忌讳的。”
“嘁，有什么可忌讳？他们要找我，也得问问我姐姐在天之灵答不答应。”说罢摆一摆手，“早些歇着吧，事情已了，何必再徒增烦忧。”
当晚一夜安寝，既无噩梦更无厉鬼索命。
.
秋意渐浓、暑气渐消，三两阵微风过去，这些事情便已烟消云散，好似全没人记得。
宫中嫔妃很快便又是一派和睦之相。顺妃仍执掌着宫权，只是身边添了个襁褓婴孩要照料，索性将晨省的规矩改了，让众人只消每个月初一与十五去问安即可。
这规矩其实原也是这样，日日晨省昏定那是妃妾对皇后的礼数，嫔妃执掌宫权时就无这般严格。只是那时皇后刚去，贵妃接掌大权，口口声声说不能松懈了规矩搅扰皇后在天之灵，经皇帝默许后规矩才改了。后来昭妃接下这差事也不愿折损威名，理所当然地继续这般行事。
眼下顺妃肯把它改回来，六宫之中都交口称赞——不为别的，单为秋冬将至越来越冷，能不出门也是好的。
而后好些日子都没什么波折，唯一引起些议论的是仪贵姬似乎突然不与昭妃走动的，反与顺妃交集愈发频繁。
这或多或少地印证了含玉先前的推测——看来仪贵姬是真的投靠了顺妃，那一出戏从一开始就是帮着顺妃去母留子的。
只是她大概原本还打算与昭妃维系关系，或是想留条退路，或是顺妃支使。十之八九是想了一套说辞，说服昭妃她并未为她人所用。
现下看来，昭妃也没那么好骗，并未买她的账。
含玉听闻这些颇是唏嘘，感叹宫中真是人心复杂。采苓的恨意已令人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顺妃面上明明是那样端庄大气的人，私下却也这般阴狠。
“顺妃娘娘若没有这点手段，也坐不稳这位子。”夏云姒对这些倒都看得很淡，“至于采苓，‘升米恩斗米仇’这话民间总在说的，也不全怨宫里。”
八月初，皇帝下旨回銮，以便回宫庆贺中秋。
车驾便又洋洋洒洒地在山道上铺开，缓缓前行。
夏云姒挑开车帘望了一望，那队列一如来时一样一眼望不到尽头。只是或因来时是从京中出来，街道两旁皆有百姓簇拥，现下则两旁冷清；又或因来时正值盛夏，万物生机勃发，现下却草木凋零，明明是同样的马车与卤簿幡旗，此时也硬是透出一股凄凉的味道来。
想想也确是凄凉。
随行宫眷中添了一个襁褓中的孩子，他的母亲却已身在一口薄棺之中渐渐化为枯骨了。总是罪有应得，也让人不得不感慨宫中风云变幻之迅速决绝。
八月十四，夏云姒正在紫宸殿中伴着驾，莺时进殿禀话，道太后嫌宫宴吵闹懒得应承，让各宫嫔妃与皇子公主今晚去长乐宫同贺便是。
“知道了。”夏云姒噙笑一应，又低头继续为皇帝研墨朱砂，口中闲闲道，“还是太后潇洒会享福。其实宫宴有什么意思呢，一家人坐在一起热闹一场最得宜了。”
贺玄时读着奏章，听言点点头：“等到晚膳的时辰，朕与你一道过去。”
她手上玄霜一顿：“这是要把臣妾扣在这里直到用膳了？”
他旋即笑瞪过来：“这字用的，朕欺负你了？”
她美眸轻翻而不言，研完墨就自顾自地坐去了一旁，读方才未读完的书。
伴驾时他多数时候都在看折子，她闲来无事就寻书来读，不是诗词就是话本。
而她在读的政书史书，他至今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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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贺玄时便放下奏章，与夏云姒一道前往太后所住的长乐宫。
长乐宫正殿里宴席已备好，嫔妃们正在寝殿陪着太后说笑。贺玄时也想轻松些，没让宦官通禀，直接信手揭帘，进了殿去。
宁沅正坐在太后身边吃着月饼，一抬眼恰好看见，立时欢天喜地地跑来：“姨母！”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看，继而便是一阵问安声。贺玄时笑命免礼，又板起脸，一把将宁沅抱起：“就知道找姨母，没看见父皇？”
宁沅暗吐舌头：“父皇万安！”
“快来坐。”太后笑吟吟地招呼他们，贺玄时抱着宁沅走过去，夏云姒先他们两步止了步，端端正正地向太后下拜见礼：“太后万福金安。”
“快起来吧。”太后抬一抬手，目光在她与宁沅间一荡，“倒鲜少见宁沅与哪个嫔妃这样亲近。”
话音还没落，宁沅已拿着月饼在亲亲热热地招呼夏云姒了：“姨母尝尝这个，豆沙的，还有蛋黄！”
贺玄时看着他笑，口中回太后说：“到底是血脉近些。”
太后欣然点头：“如此甚好。一个是亲生儿子、一个是最疼爱的妹妹，阿妁在天之灵见了也会安心的。”
中秋佳节乍提亡妻，贺玄时微怔，神色不由自主地显得黯淡。
顺妃忙寻了旁的话题来说：“三皇子近来沉了不少，皇上瞧瞧？”
说着递个眼色，乳母会意，忙将三皇子抱上前。皇帝接过笑笑：“是沉了不少。”
宁沅又举过一块月饼：“三弟吃吗？”引得一阵哄笑。
“你三弟还不能吃。”贺玄时把那月饼接过去，“父皇替他吃了。”
宁沅扁嘴小声：“父皇跟弟弟抢吃的！”
嫔妃们又一阵笑，这笑音比平日许多时候都听着真心，大约是因围着天真无邪的孩童，大家也都分外轻松些吧。
有宦官踏着笑音进屋，识趣地也是笑容满面：“太后、皇上。”
二人看过去，他躬身道：“覃西王殿下来向太后问安。”
殿中的笑音便停了一停。覃西王虽是宗亲，但也是外男。宫宴一类的场合也还罢了，眼下在寝殿中陪着太后说话，大家都松散些，不便见的。
顺妃颔了颔首：“妹妹们随本宫一道去侧殿避一避吧。”
“罢了。”贺玄时一哂，不在意地摇头，“中秋佳节，原就是团圆的时候，三弟也不是外人。”
说罢一睇那宦官：“去请吧。”
众人便得以安然坐着等了。不过多时，就见覃西王入了殿来。
他没有像端午庆功那日一样穿着甲胄，一身银灰色的直裾穿在身上，竟丝毫显不出是个带兵打仗过的武将，反是名芝兰玉树般的温润男子。
“母后金安、皇兄圣安。”他端正一揖。
皇帝笑道：“算来有月余没见过你露面了，闷在府里忙什么呢？”
覃西王笑道：“臣弟想着中秋之后便要回封地去，该备个礼好好贺这中秋。”
皇帝自然问道：“什么礼？”

第45章 剑舞
覃西王却卖关子，笑言：“臣弟自晌午便忙着查验这礼是否稳妥，大半日滴水未进。进来时瞧外头宴席丰盛，想请皇上赏臣弟两口吃的再说。”
皇帝朗声而笑，摇摇头：“去吧。也到晚膳的时辰了，都一道去用。”
众人便一并离席起身，浩浩荡荡地向外行去。皇帝、覃西王伴着太后走在前头，嫔妃们三两结伴地跟着。
周妙瞧着有些不安，趁机凑到夏云姒身侧：“姐姐。”
“嗯。”夏云姒侧首，她压音：“姐姐瞧覃西王是要献个什么礼？可别又是个美人儿。”
夏云姒抿笑：“应该不会。”
过个节而已，冷不丁地献个美人儿进来并不合宜，覃西王应是不会那么做。
转念一想却又有些拿不准了。
她下意识地抬眸扫了眼昭妃。昭妃与贵妃都是覃西王送进来的，论宠冠六宫，宫里头除了佳惠皇后也就她们两位称得上。
由此可见覃西王颇知皇帝喜好，送的人总能得他欢心。
——如是这般，那便一切都要另当别论。再不合宜的事情，合了九五之尊的意，便也合宜了。
很快众人入席就坐，太后先前不知覃西王要来，原本便未为他准备，只好让宫人赶紧添上一桌。
皇帝似乎心情甚好，随口吩咐说添张椅子即可，他们兄弟同案用膳。
是以很快便开了席，宴上气氛颇好，众妃说说吉利话、边吃菜边行酒令助兴，笑语不断。
酒过三巡，皇帝终是又向覃西王笑道：“菜你吃了，礼呢？”
覃西王饮尽盏中美酒，放下酒盏，拊掌两下。只见门边侍立的两位王府宦侍宫人退开，不多时，便见娇娥鱼贯而入。
真要再献个美人儿？
——夏云姒见着头一位的时候，这神思一划而过。
转而倒又不确信了，因为美人儿虽在眼前，却足足有二十余个，入了殿便载歌载舞。
这未免人数太多，今上既自问深情，便绝不会这样照单全收。
如此一想，这倒又像只为献一出寻常歌舞了。
这舞排得算是精妙又热闹，尤其适合佳节共赏。
一节曲子过去，舞姬退下三人。这在舞中原也常见，许多舞都不是一整班人马从头跳到尾的，有所变化才更好看。
又一节曲过去，又退下四人。
这般看，这舞竟排得颇长。好在倒也无人觉得不耐，过节么，吃吃宴席看看歌舞，相得益彰。
再一节曲过去，曲风却忽而急转。
原本的清丽婉约与百转柔肠荡然无存，琵琶音变得急促，筝声更荡气回肠。
众人正不禁正神，殿中乍然银光一闪。七名模样清隽的男子身着软甲挥剑跃入，剑法如行云流水，潇洒与柔美糅合得宜。
再做细看，那哪里是清隽的男子，分明就是女扮男装。却因此更加俊逸又妩媚，难以言述的美感动人心魄。
众人皆下意识地屏息，懂些舞技的更欣赏得如痴如醉。
然而这般美景却并无法长见，只一节曲而已，舞便终了，七人抱拳，利落告退。
满座都好一阵恍惚，才陆陆续续地响起些许赞叹。
皇帝亦良久才回神，赞道：“宫中鲜见剑舞，你这舞排得极好！”
覃西王笑言：“臣弟也是偶然听闻，便寻舞姬来试了一试，倒还真排出来了。”
说着起身，覃西王向太后一揖：“儿臣想将这班人马尽数献与母后与众位母妃，闲来无事时能寻她们来助一助兴也好。”
太后欣然点头：“也好。哀家也常觉教坊排出的那些歌舞千篇一律，越看越无趣，便让她们留下吧。不止哀家与太妃们能寻些乐，各宫也都可看个新鲜。多谢你。”
覃西王衔笑抱拳：“母后喜欢便好。”
众人离席深福：“臣妾谢太后记挂。”
这场小插曲后，宴上也没再有旁的离奇事。舞姬们告退便告退的彻底，并无半个人回来侍奉。
是以宴席散时众人便也大多心情不错，有嫔妃结伴闲谈，聊起那舞还不免可惜：“要我说，最好看的是最后那段儿。只可惜太短了些，没瞧够就结束了。”
夏云姒静静听着，沉思不言。余光扫见顺妃从身畔经过，忙颔一颔首：“娘娘。”
“嗯。”顺妃足下微顿，面上却并未反应过来，目光也仍定在前头那两人身上，过了会儿才回神，一笑，“哦，本宫先回了。日后得空可多来看看本宫与三皇子，带着宁沅一道来吧——本宫想让他们兄弟多加亲近，又怕宁沅认生，有你陪着会好一些。”
“好。”夏云姒抿唇福了福，“臣妾记下了，恭送娘娘。”
顺妃点一点头，不再多言其他，搭着宫娥的手走向步辇，在夜色下很快就看不清背影了。
夏云姒犹立在那儿沉吟了会儿，一件薄斗篷披到了肩上。
“天渐渐凉了，娘子加件衣服。”莺时的声音截断她的思量，她回一回神，应了声嗯，也继续向前行去，“走吧。”
此后几日，日子既平淡无奇，也有点不同寻常。
夏云姒仍和平日一样拿捏着步调，每隔三五日主动去一趟紫宸殿，旁的时日就等贺玄时忍不住主动来找她。
宫里也都平平静静的，顺妃一边忙于宫中事务一边照顾孩子，嫔妃们各过各的日子，大多没什么要紧事。
那唯一有些“不同寻常”的，便是昭妃了。
昭妃自失宠起就不太有动静，起初是皇帝说她要“养病”，自采苓生产当日露脸后虽不再称病，但多数时候也是闭门不出，连生辰都只草草过了。
眼下，她虽仍不离锦华宫，却忽有了兴致，常常传覃西王献来的那般舞姬来寻乐。
夏云姒听小禄子说，除了有那么三两日太后太妃们传了人去以外，日日都是昭妃召见她们。
这日闲来无事，夏云姒把静双叫到房里，耐心地教她学古筝。
她的古筝弹得并不算好，只略懂些皮毛，但教从未学过的小孩子也还可以。一年多来，静双长高了些，也出落得更水灵了，琴棋书画的浸染让她脱去了原本的怯懦，举手投足愈发像个大家闺秀。
这样一个乖巧的姑娘，教起来也算得享受。夏云姒教得高兴了，还拿了碟花生酥来喂她：“来歇一歇，吃两块再学。”
话刚说完，周妙进了屋来，急冲冲的：“姐姐可真有雅致，还教小宫女弹琴呢？”
静双忙福身见礼，周妙连摆手示意免礼都透着烦躁。
夏云姒好奇地打量她：“怎么了？”说罢睇了眼玉沙，示意她先带静双出去。
宫中的这些纷扰，她想尽量少让静双知晓。她希望静双长成个天真美好的姑娘，她也需要静双长成个天真美好的姑娘。
周妙紧蹙着眉头，自顾自地坐去罗汉床一侧。夏云姒不明就里，从筝前起身，也坐过去。
周妙终是重重一叹：“姐姐没听说吧，皇上又进昭妃的皎月殿了！”
夏云姒浅怔。
周妙：“皇上可有些日子没翻牌子了，谁也不翻便也罢了，白日里常召姐姐伴驾我也高兴。可如今这般一翻，怎的就还是昭妃呢！”
她素来是直来直往的性子，与昭妃的仇自也都记得清楚，不想看昭妃好过。
夏云姒定神，只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方才。”周妙一喟，“听闻是去向太后问安的路上路过锦华宫，碰巧昭妃离宫门不远，便出来见了个礼。闲谈间昭妃说起那日的舞姬们都在殿中，还说自己命她们编了新的剑舞，问皇上要不要去看。”
然后，皇帝就进去了。
似乎也不足为奇，那日的舞确实是好。不止皇帝，太后、满殿嫔妃，无不为之赞叹。
更何况，那其中也还颇有些精打细算。
——寻常的舞编在前头，足足三节。令人惊叹的只一节而已，人人都为之惊艳，却又无人能看个痛快，就已然终了。
如此这般，反教人回味无穷。
这手段，倒像极了她勾引皇帝的法子——点到即止，若即若离。
这是覃西王一个大男人想的法子？
恐怕不是，至少并不只是。
夏云姒眸光微微凛然，缓缓地吁了口气：“既如此，我近来便不去紫宸殿了。”
“……姐姐怎么反倒不去了？”周妙怔怔露出讶色，“我来是想劝姐姐常去，别再给昭妃可乘之机。不然就算昭妃不复宠只怕也要再扶持出一个，到时又是后患！”
“就是因为知道她想扶持我才不会去。”夏云姒面色清冷地看向她。
周妙愈发满面不解，夏云姒淡然：“皇上若想见我，我不去他也会主动过来；若心里只存着‘新欢’，我便是去了也不过是给他碍眼，反倒适得其反。”
周妙蹙眉，还想再劝，细思之下却终是觉得她所言有理，闭口不再多说了。
夏云姒亦沉默不言，在意的自不是皇帝或会变心，而是个中疑点。
——昭妃不过一时失宠失权而已，时日不久、位份亦在，覃西王何至于如此急于进献新人？
——诚然主意或是昭妃提的，是她想为自己寻个新的助力，但总归是在覃西王在安排一切。
这不合常理，覃西王没道理这般着急。
再细想下去，又有更深的疑虑浮上心头：
细究过去，她与后宫交集虽说不算太多，也知晓一些起伏。贵妃与昭妃虽说是长宠不衰，但后宫嫔妃这样多，皇帝总会去宠一宠别的，她们也难免有过几次失意。
可先前，覃西王都不曾这般大动干戈。
此番究竟是怎么了？

第46章 吃醋
锦华宫皎月殿用作书房的厢房里安静无声。除却批阅奏章的皇帝，就只有几个御前宫人形如雕像般静静侍立。
侧边有扇窗子略开了半扇，昭妃立在外头，已举棋不定地踟蹰了半晌。
多讽刺啊。
她从未想过自己在皇帝面前会这样战战兢兢。
她不是个爱读书的人，这间书房其实就是为皇帝备的。在她得宠的时候他时常过来，有时是忙政务，有时也只是看看闲书、想想事情。
她那会儿也常侍奉在侧，等他忙完了，他们就一道用个膳、说说话。
采苓也是通过这间屋子被举荐的，那阵子她身子不太好，太医说不宜侍寝，她怕失宠便挑了采苓来替她侍驾。
她若无其事地带着采苓进屋给他奉茶，只是将采苓打扮得明显比素日精致。他是皇帝，料理过那样多的事情，抬眼一瞧便知其中猫腻，眉心微不可寻地跳了一下。
而后，他的目光定到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思量，定定地看了她半晌。
那半晌里，昭妃分明地感觉到了他的不快，每时每刻都想跪地谢罪，偏又硬生生绷着。
但最终，他没说什么。
他并不喜欢采苓，仍旧接受了，是给她面子。就像他从前也没有多喜欢贵妃身边的含玉，却也为了贵妃接受了一样。
——这种事说来当真微妙得很，虽是去临幸另一个女人，说到底却是给她们面子。他若当真驳了她们，事情传出去，六宫都要笑话她们的。
那日昭妃的心情便也很微妙，一边庆幸他的接受，一边又对采苓生出了说不清的憎恶。
这种憎恶在她后来不再需要采苓的时候得以宣泄，反正他也不在意采苓，旁人更不会管她。
现在，她面临的是如出一辙的场面。那眉清目秀又身段柔软的舞姬已经乖顺地在她身后等了半晌了，二十余人里，这是生得最美的一个。
可是，她却没底气带她进去。
她不知皇帝是否还会像从前一样给她这个面子，忐忑不安地翻来覆去地想要如何开口。
引荐采苓时她是怎么说的呢？
——只是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这是采苓，皇上从前也见过，是臣妾的陪嫁。臣妾近来身子不爽，只好让她代为侍奉了。”
现下她却全然不知该怎么说了。
一方帕子在挣扎间被拧来扭去，早已满是褶皱。
最终，昭妃将帕子一团：“唉！”
舞姬迟疑着抬眸，清亮的眼中满是疑色：“娘娘？”
昭妃摇一摇头，心底压抑得想要叫喊，又不敢惊扰圣驾，只得压低声音：“我不进去了，你自己进去将茶上了，然后给皇上研墨便是。皇上刚看过你的舞，记得你的。”
这话说得那舞姬也一慌，好生定了定气，才垂首福身：“诺。”
接着她便去备了茶，稳稳地从隔壁的小间里端出来。守在书房门口的御前宫人忙推开门，安静地等她进去。
她连头也不敢抬，规规矩矩地将新茶端上前、放到皇帝手边，又将旧茶撤下。
皇帝一点反应也没有。
旧茶送出去，她又回到案边研墨，皇帝依旧没有察觉。
她有些无措起来，想了一想，摸出帕子来，作势轻拭了下嘴唇。
那帕子用特制的梨花汁液浸过，味道清甜。她们跳舞时惯爱用这种香，用在裙子与水袖上尤其好，舞动间香溢满室。
皇帝终于有所察觉，下意识地侧首一看。
她稍稍退开半步，屈膝福身：“奴婢素扇，奉昭妃娘娘之命前来侍茶研墨。”
这名字原没什么，但昭妃为了让皇帝记住她，早先赏舞之后便特意唤了她上前，专门行赏，是以皇帝刚刚听过。
刚刚听过，眼下便应该能想起她是谁，也能想起她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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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轩中，夏云姒听闻皇帝大半日都在皎月殿中未曾出来，自顾自地好笑了半天。
啧，男人。
他昨日还在对她深情款款，今日便被那英姿飒爽的剑舞缠住了。
当年对姐姐想来也是如此，一边自问深情着，一边又为贵妃所惑。日复一日的，姐姐身为皇后的尊严没了、命也被人夺了去，他却仍那样地“深情”着。
好在姐姐会为他难过，她却再不会了。他是今晚留宿皎月殿临幸昭妃、还是明日清晨便下旨在宫里添一位新晋的侍巾，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是以又读了两页书，这事便在夏云姒心里翻了篇。莺时挑帘进来说晚膳已备齐，她就去了堂屋准备用膳。
落座间睃见桌上的蟹黄豆腐，她又吩咐道：“玉采女爱吃这蟹黄豆腐，你们也别费事专给她送一趟了，让她一道过来用。”
小禄子应了声诺，躬身往外退，到门边刚要转身，又急急向后一退：“皇上万安。”
夏云姒蓦地抬眸，刚欲起身，贺玄时随口：“坐吧。”
说罢他便自顾自地坐在了她对面，莺时不用她多言，即刻去添了副碗筷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菜肴上，她静静地看了看他。
他若不来，她不会主动去扰她。但既然他来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执箸时，贺玄时便听得她说：“皇上怎的这时候来了？”
他夹了一筷清炖狮子头：“昨日不是说了一道用膳，你先吃上了，反还问朕？”
语中隐有不满。
夏云姒淡淡垂眸：“臣妾还道皇上一心欣赏剑舞，忘了臣妾了呢。”
贺玄时忽而觉得周围酸味一片。
他从不曾听她说过这样的话，怔了一怔，抬眸看她。
她神情清清冷冷的，径自伸手夹菜，也不看他。他打量她两眼，蓦地无声而笑。
“剑舞是好，看两支也就够了。”他边笑说边摆手示意宫人们退出去，一桌之隔，她凤眸抬起，眼中含着隐隐的不忿和委屈，看一看他，就又落下。
他抿笑一拉椅子，坐到她身边，她也当他不存在，自顾自地又夹来一筷子吃。
贺玄时摒笑，执箸夹起一块糖醋小排送到她碟子里：“吃醋了？”
她的眼睛斜斜地睨过来，没好气地瞪他。
“没有。”她外强中干的嘟囔。
他笑出声来。
这副小模样，他先前从未见过。
不止是在她脸上没见过，在旁边的嫔妃脸上也都没见过。宫中嫔妃个顶个的贤良淑德，又有宫规约束，断断不会有半分嫉妒。
可她这副样子虽说是不规矩，他偏生不出一丁点儿气来，反更觉得她活生生的，比旁人更明艳活泼。
目光在桌上一扫，贺玄时夹了块她喜欢的春笋送到她口边。
红菱般的薄唇一抿，她不吃。
“哎……”他笑意更浓，“朕当真只是看了两支舞，而后便批了一下午折子。瞧着差不多到该用晚膳的时辰了，半分没敢耽搁就赶来了你这儿。”
说着手上又举了举：“别生气了。”
她仍旧面上冷冷，勉勉强强地往前凑了两分，把那口笋吃了。
刚吃进去，她忽而往他这边一栽，脸埋在他肩上，双手把他环住。
贺玄时不禁一愣：“……阿姒？”口吻下意识地放轻。
继而没听到她说话，却听到她一声哽咽。
他便一动也不敢动了，侧首小心地看着她，听着她的每一分声响。半晌才迟疑着伸手，将她的腰揽住，轻拍了拍：“阿姒。”
又一声哽咽，她娇嗔的声音里满是委屈：“皇上怎么这样……臣妾难过了一整日，连酒都让莺时温上了，想若皇上今晚把臣妾给忘了，臣妾便自己用着膳借酒消愁，喝完早些睡，将这事过去……皇上又偏偏还要过来！”
他听得哑了哑，扶着她的肩头让她坐直，近近地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你这到底是想不想让朕来？”
她的贝齿轻刮了下下唇：“臣妾宁可皇上不来，好好让那新来的美人儿侍候。免得日日记挂着，早晚也要有这一日，臣妾还要日日提心吊胆的难过。”
妖娆的浓妆在这样的神情与语气下显得黯淡凄凉，惹人生怜。
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一刮：“这话说的，哪有什么新来的美人儿？还‘早晚有这一日’……朕可连她们长什么样都没记住，日后也不会多去见。”
鼻中闷闷一哼，她不说话了。板着张脸瞧着还在生气，手上却反给他夹起了菜。
“这个是皇上喜欢的……”她瓮声瓮气道，贺玄时忍俊不禁地又笑，她便又瞪向他，他作势刚忙忍住，闷头把那筷子菜给吃了。
莺时察言观色，早在夏云姒方才提及温酒时就向外递了个眼色，让燕时赶紧把酒温上，圆她话里的谎。
于是不多过时，这酒就真端了上来，而且还是实实在在能“消愁”的烈酒，满满一小盅放到夏云姒手边，还真像那么回事。
皇帝睃了眼，又给她夹菜：“乖，多吃菜，不借酒消愁了。”
夏云姒美眸一转，却真给自己倒了一盅，又给他也满了一盅。
酒盅推到他面前，她深缓口气，脸上终是有了笑容，促狭的口吻也变得妩媚：“皇上过来臣妾高兴，不消愁了，喝一盅来助兴。”
贺玄时嗤笑，边无奈摇头边举杯与她一碰，二人相对饮下。
酒盅放下，她又兴致勃勃地倒了第二盅过来，却带着三分刁蛮两分娇羞，趾高气昂道：“皇上日后也不会喜欢她们——这是皇上自己说的，君无戏言，喝了这盅立誓！”
贺玄时拿她没办法，笑两声，又举杯喝了。
两步开外，樊应德抬了抬眼皮，复又垂下。
这后宫里，人人都不简单，许多嫔妃在圣驾面前与在宫人面前都是两幅面孔。他们这些近前侍奉的对此都有分寸，不多管闲事是生存之道、袖手旁观亦是乐子。
只是，他“袖手旁观”过了那么多人，这位窈姬娘子仍是与众不同的一位。
她不是在圣驾与宫人面前有两幅面孔，而是在圣驾面前也有许多副面孔。
这样让人捉摸不定、却又偏能让皇上喜欢。
这是她的本事。

第47章 翻牌
“……皇上没说要你今晚去紫宸殿？什么话也没留？”
锦华宫皎月殿里，昭妃端坐在罗汉床上，急切地追问素扇。
素扇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也不敢多说话，轻轻道“没有”。
“也没说为何急着走？”昭妃又问，素扇咬着下唇：“没有……”紧跟着忙道，“奴婢知道用晚膳的时辰近了，也留过皇上，可皇上还是走了。”
昭妃无声地长出一口气，摆摆手，淡道：“退下吧。”
素扇匆匆地磕个头，拎裙便告了退。殿中转而变得更静，静得像寒潭冰窖，让人发冷。
昭妃木了半晌，疲惫地倚向软枕，又是一声叹。
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皇上连她荐的人也不肯要了。
她滞在那里，心里忽而没了底气，傲气更荡然无存。她开始思量、开始斟酌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思来想去，只是因为她与夏氏的不睦？
可后宫里……又哪有那么多和睦？
她一直以为他是知道这些的，先前与他相处时，她从种种细枝末节里觉得他对许多事都了然于心，只是不想多管，乐得粉饰太平。
她想昔日的贵妃大约也是这样觉得的，所以她们不约而同地一点点有了胆子，也做了些不该做的事。
后来到了夏氏进宫，她知道夏氏与佳惠皇后的关系，自然容不得她。
她以为这在后宫也司空见惯，怎的他突然就不容她了呢？
更白费了覃西王殿下的一番苦心。
昭妃不由自主地按起了太阳穴，一下比一下用力，却仍驱不散那股烦乱。
“娘娘……”掌事宦官低着身子疾步进殿，她抬了下眼帘，见他目光闪烁地跪地，“下奴、下奴打听着了。”
昭妃黛眉微挑：“说吧。”
掌事宦官将身子埋得更低：“皇上也……也不曾有什么急事，离了皎月殿便去了窈姬的朝露轩，与窈姬一道用膳去了。”
“啪！”柔荑狠拍榻桌，骨节被护甲硌得生疼。
那宦官忙噤声，一个字也不敢多言了，眼观鼻、鼻观心地跪着。
“好啊……”昭妃长声而道，俄而又带起清冷笑音，“呵，到了还是想着窈姬。那本宫算什么，皎月殿只是个听曲儿的地方不成！”
说着嚯地伸手扑向榻桌，用尽全力挥去，茶盏、点心，还有新插的瓶花哗然落地，在震响中残破零碎。
周遭的宫人们惊然跪地，那掌事宦官更连连叩首：“娘娘息怒、娘娘息怒，为着这起子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本宫知道不值得！”昭妃厉声而喝。
可就为知道不值得，这事才更叫人心中不平。
一个理当死无全尸、遗臭万年的祸国妖孽，竟让她受了这般的委屈。若不是覃西王瞻前顾后、迟迟不肯将实情奏与皇上，夏氏只怕早已在冷宫与那些个疯子为伴了。
也不知覃西王究竟在磨蹭个什么！
昭妃心下想什么都来火，胸口起伏愈发激烈，良久才终于又冷静些：“去，给本宫传尚工局的人来！”
掌事宦官正要应，她又添上一句：“找与你相熟的、位份与高些的。”
“……诺。”掌事宦官心头微凛，叩了个首，安静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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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轩之中，两盅酒下去，夏云姒双颊便已染上绯红。
他记得她酒量不济的事，在她又要倒时伸手挡她：“不喝了。好好用膳，用完与朕出去走走。”
她却兴致正高，固执地摇头：“最后一杯，就一杯，行不行？”
贺玄时又皱眉又想笑：“酒量那么差，怎么还偏成了个酒鬼？”
她嘻地笑一声，望向他微微耸肩，眉眼间尽是动人的媚色：“臣妾心情好，多喝这一杯！”
“好吧。”他只得答应，任由她给他斟酒，又与她一同饮了。
几是美酒过喉的同时，她眼中便覆了更深一层的醉意。
想想也是，当初佳惠皇后忌日，她所备的不过是一些酒味微不可寻的桃花酒、茉莉花酒，几盅下去都醉得遍身绵软。
如今这样烈的酒，连他喝着都觉胸中发热。这小小的三盅于她而言，比上次那些加起来都要更加厉害。
果然，她又吃了两筷子菜，精神便明显地不对头了。
拿着瓷匙伸手去舀那盏蟹黄豆腐，刚舀起手就浑浑噩噩地一倾，蟹黄豆腐又落回碟子里。
她皱一皱眉，倒很执着，再度去舀，从神情看还有些不痛快地赌气，俨然跟这盏蟹黄豆腐较起了劲。
贺玄时哑音而笑，替她舀了一勺，送到米饭上。
她又眉开眼笑：“多谢皇上！”
说罢就美滋滋地吃了起来，平日的妩媚劲儿被酒意掺入几许迟钝，倒一反常态地可爱。
贺玄时一边笑看她，一边又亲手给她盛了一碗清鸡汤放到她手边，温声劝道：“阿姒，你喝多了。喝碗鸡汤缓一缓。”
檀口轻启，她晕乎乎地打了个哈欠，醉眼茫然不解地望他：“什么喝多了？臣妾今天没喝酒。”
“……”贺玄时想笑，硬生生绷住，“好，没喝酒，是朕弄错了。那也喝碗鸡汤，这鸡汤炖得不错。”
她这才欣然接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又说：“臣妾炖鸡汤也好喝……改日炖给皇上喝！”
“好。”他哄着她应道。
她的脸忽然凑近，蕴着满满的、又醉又甜的笑，就隔着那么半寸与他相对，酒香都变得清晰。
他也笑看看她：“怎么？”
她抬手，双臂无所顾忌地搭上他的肩头：“那皇上赏臣妾个小厨房！”
“噗。”这次他没忍住，就这么笑出了声。
抄起双干净的筷子，他含着满眼的宠溺敲她的额头：“这时候还能趁机讨赏，可真是个妖精。”
夏云姒歪头噘嘴：“那皇上给不给？”
他又敲一下：“明天就交待尚食局安排。得了空，朕也来尝尝你的手艺。”
按规矩比她略高半品的正四品贵姬尚不能有自己的小厨房，升至从三品充华才有。
可他当下只觉得，一间小厨房而已，有什么关系？
她高兴便是了。
她就更美了，得意都写在脸上，悠哉哉地又喝起了汤。因为醉着，她喝得很慢又很专注，连他撂下筷子都未察觉，遑论依着规矩随他一起放下筷子。
他自不在意，以手支颐静静欣赏她喝汤的样子，只觉她做什么都好看。
待她放下碗准备离席，他终于扬音唤了宫人进屋侍奉。宫人们会意，即刻七手八脚地上前扶她，她好似已经回不过神来了，任由他们扶着她进屋，一点反应都没有。
贺玄时迟他们两步随进去，待得宫人们扶她上床躺好，又径自坐到了床边。
他耐心地将她的满头珠翠一点点卸了，她的乌发散下来，与白皙的肌肤、绯红的脸颊相互映衬，那么的美。
他看了她不知多久，将她的每一分神情都收在眼中、刻在心里，直至樊应德进来打破了安静：“皇上。”
贺玄时转过头。
樊应德躬身：“尚寝局的人来了。”
贺玄时摇摇头：“让他们回吧，朕回紫宸殿。”
说罢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吻：“朕先回去了。”
原以为她睡着，这句话说罢，却见她眉头倏皱。
她蓦然睁开眼，在醉意中尽力地睁着，艰难地望着他看。
手更是将他的胳膊紧紧一攥：“去哪儿……”
“朕回紫宸殿。”他道，“还有折子要看。”
“皇上骗人！”她忽地恼了，声音娇柔也不掩愤慨，“尚寝局的人来了，臣妾听到了！是不是要翻那舞姬的牌子！”
怎么还记仇呢？
贺玄时哭笑不得：“没有，舞姬哪来的牌子？”
她却执拗，黛眉越皱越紧，挣扎着硬是爬起来。
抱住他的胳膊，她又体力不支地歪到他肩上。朝着樊应德扯了个哈欠，摆一摆手：“去，叫尚寝局的人进来！”
“这……”樊应德干笑着看皇帝，皇帝挑着眉头看窈姬。
怎么的，还想检查一下绿头牌啊？
贺玄时愈发觉得她这难得的黏人模样有趣，便点头：“去吧。”
樊应德忙出去传了人进来，三名宦官各捧一托盘进屋，齐整地跪到皇帝跟前。
三人没一个敢抬头的——皇上虽说不上沉迷女色，但这么多年下来，翻牌子的时日总归也不少，他们却从未见过一边让个嫔妃千娇百媚倚在肩头一边翻牌子的场面。
便听皇帝口吻温柔：“阿姒？绿头牌端进来了，你瞧瞧，真没有舞姬。”
夏云姒咂一咂嘴，缓缓抬眼，目光恍惚地向那三只托盘看去。
还真是要检查？
贺玄时边觉好笑，边还要扶着她，免得她往前一倾栽下床去。
夏云姒就这么由他扶着往前看。
绿头牌本也不大，她又醉着，自然辨认得十分迟钝。
好不容易看到最后一只托盘的末几个了，他笑说：“怎么样，朕没骗你吧？”
她却忽而眼眸一亮。
伸手抓去，她在宦官们的瞠目结舌中一把抓起块牌子，又胡乱塞向皇帝：“翻这个了！”
贺玄时一怔。
他方才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并未注意这一托盘中都有什么牌子。
见她这般，他忙怀着好奇将牌子接过，翻过来一瞧，上面端然写着寥寥十字：
庆玉宫朝露轩，窈姬夏氏。
他愣得更深，她还无知无觉，神情严肃地拍一拍他执着牌子的手：“好不好？”
“阿姒你……”贺玄时僵在那儿。
定一定神，他决定还是要跟她说清楚，告诉她她醉着，他不能乘人之危。
可迎上她的含情醉眼，他张开口，说出的却是：“这可是你塞给朕的。”

第48章 侍驾
屋里一丁点旁的响声都没有，几个宦官仿佛连呼吸都停了。
皇帝翻牌子，虽称不上什么“大事”“要事”，却也从未见过哪个嫔妃胆子这样大。
而皇帝，竟又偏还不恼。
几个宦官一时都觉见了奇景，静静竖着耳朵听、静静用余光看，就见窈姬娘子眼角溢出美艳的笑，重重地点两下头、又仰起脸来：“可不就是臣妾给皇上的！”
微不可寻的，皇帝吁出一口气来。
略转过头，他讲那枚窄窄的绿头牌丢回托盘上，是扣着放的，字朝下，一如平常“翻”了哪枚牌子。
几名宦官心领神会，无声地起身，迅速端着托盘退出房门。
贺玄时复又看看夏云姒，她也望着他，醉醺醺地笑一下，倒回床上。
扯一个哈欠，她忽而皱起眉，扬音便唤：“莺时！”
贺玄时：“叫莺时干什么？”
她又撑着要起来，满脸的嫌弃：“哪来的一股子酒味，臣妾去盥洗。”
说完就下床，莺时赶紧扶她，又匆忙招呼燕时她们备水，侍奉夏云姒漱口洗脸。
贺玄时坐在床边看着她们忙，好几次她脚下都不受控制地打趔趄，他便惊得下意识要去搀扶。不过近前的宫女们自比他动作快，每每都将她扶稳了，不曾让她摔着过。
漱了口、又洗了脸，还坐去妆台前通了会儿头。她的醉意却还是一点都没缓解，回到床上时浑身都软绵绵的，自也没什么礼数，伸手便勾住他的脖子：“皇上……”
莺时等几个宫女都还是待嫁姑娘，见状双颊通红，看也不敢多看一眼，匆匆一福，赶忙告退。
屋内安静，只余烛火照着床帐，映出一派温馨旖旎之色。
他偏过头，与她额头相触，声音隐忍克制：“你醉了。”
可她眉眼弯弯，摇一摇头：“臣妾清醒得很。”
说着阖眸，呢喃轻唤：“姐夫。”
他心底忽而被什么一击，随之而来的却非清醒，反有一股欲火翻涌而上！
这感觉，形同入魔。
止不住的邪意迅速升腾、将他包裹，残存的理智被一分分吞噬。
他从来不知道，她这声姐夫竟能这样令她着魔。
冲破屏障的诡异畅快、不为人知的私心皆因这短短两字被尽数撩起，犹如江河汇成海一般汇做占有欲，将他的那最后一丁点儿克制冲得粉碎！
他定定地看着她，深沉的声音听来略有点危险，像是猛兽面对猎物：“还叫姐夫，抗旨不遵。朕要罚你了。”
一声媚笑，她搭在他肩头的胳膊愈发随意，身子也完全倾过来，千娇百媚地靠着他：“姐夫舍得么？”
他窒息，终于再无可忍耐，迎着她红菱般的薄唇凶狠吻下，带着近乎宣泄般的热情将她的身子按下去，手却又极尽温柔地揽着她的腰，生怕她在床上磕了碰了。
“姐夫……”她勾着他的衣领，惺惺松松地又唤一声，就回应起了他的吻。带着醉意、带着酒香、带着无尽的柔美，如同地狱中升起的最美艳的女妖，将人心甘情愿地拉入深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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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恰是逢十五的日子，众妃循礼去向执掌宫权的顺妃问安，左等右等却都不见窈姬到。
一位素来耐不住性子的淑女姜氏轻轻咳了声，掩唇淡道：“窈姬素来是勤勉的，今儿个怎么迟迟也不见人影。”
“许是身子不适。”许昭仪睃了她一眼，心里盘算的却是皇帝昨晚宿在朝露轩的事，私心想着莫不是成了？
可她又终没有多嘴，因为这并不是皇帝头一次宿在朝露轩。皇后娘娘忌日那天皇帝便留在了那里，却是什么事也没有，彤史上没留下一个字。
顺妃对此也并不甚上心，三两句话就不再多问此事了，宽和地与众人说笑。
说说三皇子、聊聊宫中趣事，时间不知不觉便也过了。
眼瞧用早膳的时辰渐近，顺妃颔一颔首：“都回吧，天气渐冷了，新衣都催着尚服局快些做，别冻着。”
众妃应诺谢恩，顺妃又看向许昭仪：“窈姬那边，昭仪记得去问问。若是身子有什么不妥，快传太医去瞧瞧。”
许昭仪欠身应诺，众妃正要离座施礼告退，忽有一宦官躬着身子，进了殿来。
瞧服色是御前的人，众人又坐定回去，不知何事。
那宦官朝顺妃一揖：“顺妃娘娘安。皇上差下奴来回话，说昨儿个窈姬娘子刚刚侍驾，今日便先不来问安了。”
话声落定，满座气息一凝。
这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嫔妃侍寝在后宫再正常不过。
后宫也素来有规矩，头次侍寝之后身子疲乏本也不必急着来见礼，好好歇着就是。
可她们就是心情都复杂起来，一面在想“进宫一年多了，到底是侍寝了”，一面又觉“未曾侍寝的时候在皇上面前都那样得势，日后更要了不得了”。
还是顺妃最坐得住阵，款款而笑：“喜事啊，本宫知道了。”
说着便吩咐身边的宫女去备礼，又再度叮嘱许昭仪：“窈姬到底年轻，你多关照些。”
“诺。”许昭仪颔首，不自禁地有几分喜色。这一年多来，她是想起这事就头疼，真怕夏云姒把皇帝掉倒了胃口，如今总算得以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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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轩中，夏云姒在皇帝前去上朝后着人备水，泡在木桶里好生沐浴了一番。
水中兑了玫瑰花汁，温和的香气舒缓神经，也缓缓解开胸中的不适。
她喝酒后醉意极易显在脸上，其实酒量尚可，昨天那三盅远不至于让她喝醉。
只是昨日总共也没吃几口菜，烈酒下去难免惹得五脏六腑都不舒服，过了一夜也没散去。
热气氤氲，夏云姒倚在木桶边阖目静歇，昨夜的情景不住浮上心头，引出她一声又一声轻笑。
他昨夜的一举一动激烈、热情又含着怜惜，细品还有些许愧疚。
是啊，他毕竟自认是正人君子。昨晚饶是她自己翻的那块牌子，他也会懊恼于他当时的顺水推舟。
但他同时又是喜悦的。
显然，他以为他终于得到了她，如何会知道都是她的算计。
夏云姒往脸上泼了一捧水，温热的玫瑰花香沁人心脾，让她心中愈发舒畅，也愈发斗志昂扬。
沐浴出来，夏云姒还坐在妆台前由两名宫女一并绞着头发，樊应德就领着几名宦官进了屋来。
夏云姒侧过首，樊应德笑意迎面：“娘子安。皇上原想下了朝就回来看您，未成想让廷议缠住了。特命下奴送些东西过来，晚上再过来与您一道用膳。”
夏云姒扫了眼宦官们端着的东西，从珠钗首饰到上等补品、再到寻常点心都有，单看这些都能嗅出些许他的心情复杂。
又闻樊应德所言，愈加清楚这般的待遇是旁的嫔妃侍寝后不大会有的——皇帝翻谁的牌子便是对谁的恩典，赏些东西就已不同寻常，有几人还能因他不得及时来看而得一番解释的？
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夏云姒却只恹恹道：“劳公公带个话，我许是昨晚喝多了酒的缘故，今日浑身都不舒服。大约也没心力侍奉皇上，请皇上莫要过来了。”
“哟……”樊应德露出关切，“下奴必定将话带到，娘子好生歇息。”
夏云姒点点头，不及她吩咐，莺时就拿了两枚金锞子塞过去，满面喜色道：“有劳各位公公跑一趟了，我们娘子请各位公公喝茶。”
“姑娘客气，姑娘客气了。”樊应德连连躬身，又像夏云姒一揖，“那下奴先行告退。”
夏云姒仍是那副懒懒的样子：“多谢公公。”
日后她给樊应德的赏都会较旁人厚几分，结个善缘好说话。
诚然，也不止是为结个善缘。
自采苓之事起她便摸清了，宫中虽人人都说樊应德忠心，可他其实也是个人精，有自己的掂量、有自己的分寸。
这样一个能人，又在皇帝身边，你来我往交集渐密自是好的。
若渐渐成了一条船上的人，总有能帮上大忙的时候。
所以把柄要捏足，但该给好处也不能吝啬。
这一日过得悠悠哉哉，临近晌午时许昭仪与周妙来小坐了会儿，又一道用了膳。
下午宁沅跑来找她玩，看她歪在床上懒得动，关切地问她是不是病了。
宫人们忍着笑，莺时上前解释搪塞。宁沅却聪明，歪头指着莺时就说：“你肯定有事情瞒我！”
夏云姒扑哧一声，赶紧打岔将这事揭过去了。问了问宁沅的功课、留他吃了两道点心，便叫人将他送回了万安宫。
这般不知不觉便也到了傍晚，小厨房今儿刚开始打理，便要再过三两日才能用得上，小禄子仍是去尚食局传的膳。
折回来时他先一步进了屋，禀话道：“娘子，皇上还是往这边来了。”
夏云姒蹙了下眉：“把房门关上、院门也关上，不见。”
“……娘子？”莺时哑然。她以为夏云姒白日里所言只是今晚不愿再侍寝，没想到竟是要将皇帝拒之门外。
夏云姒下颌微抬：“你与莺歌出去挡驾，不必多说别的，就说我今日身子不适，谁也不想见。”
这当然只是个说辞。
他若稍作打听，便会知道许昭仪与周美人近日来过、宁沅今日也来过，那她这样不见他，他自然而然地就会觉得是昨日之事让她难受了。
是他乘人之危。
他心底的那一点愧疚会因此变得更加真切。
而她，恰好需要这一点愧疚。
姐姐就从不会让他愧疚。姐姐太爱他了，事事都为他着想，哪怕真是他的错，她也会极尽温柔地宽慰他，让他不必放在心上。
姐姐从未想过，她的温柔只会让他习以为常，而他的愧疚却可以让他待她更好一些。
人就是这样，贱得慌。
是以莺时很快便带着莺歌一道出去挡了驾，夏云姒静静坐在床帐中，能听到些许外面的动静，但听不到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不多时，他的声音出现在她卧房的窗外：“……阿姒？”
只一声唤，也带着分明的不安。
她没有回音，淡看着窗纸上他轮廓分明的侧影，细品着他的局促。
他好似颔首轻咳了声：“朕听说……你身子不大舒服？”
她平淡地应了一个字：“是。”
他说：“可传太医了？”
她又不再说话。
“那……”他愈发忐忑，仔细斟酌后才又开口，“朕今日先不扰你，明日一早再来与你共用早膳？”
话说完，他心弦都绷紧了。
他似乎从未为那个嫔妃这样紧张过，也不曾为谁这样有愧过。
他昨天，怎的就做了那样的事呢？他分明清楚她喝得多了，却还自欺欺人的“顺水推舟”！
贺玄时垂在袖中的手下意识攥拳，因为一时没有得到她的答复，他便又唤了声：“阿姒？”
他觉得眼下的等待无比漫长。
“哦……”她应了声，声音轻飘，带着些许无措，令他觉得她当下的心事大概也万分复杂。
接着听得她说：“不了吧……”
声音为难、透着委屈，听得他心中不忍。
他急道：“那中午……”
“后天吧。”她吐出这样的三个字来，让他心下的感受顿时奇异极了，既失落又期待。
顿一顿声，她又温温柔柔地给了他一句解释：“臣妾明日想再多歇一日，后天歇好了，臣妾会去紫宸殿觐见。”
“好。”他赶紧应，生怕她反悔一般。
却听她紧跟着又说：“多谢皇上。”
他蓦地退了半步。
他已患得患失到了极致，就连这再普通不过的四个字都让他禁不住地在想——她是不是与他生分了？

第49章 血色
翌日便又偷得整日闲。
夏云姒昨晚那样放了话，皇帝也就没来扰她。只是一日三膳皆赏了菜过来，早膳是一道虾饺与一道豆沙羹；午膳是一道清蒸鲍鱼。
晚膳则是两道小炒，用小炉子煲着保温，还附了张字条。
“这菜朕吃着好，你若也喜欢，明日早些过来，一道用。”
隐忍的催促之意可见一斑。夏云姒收了字条，抿唇笑笑，跟来送菜的宦官说：“皇上的心意我知道了，明儿个自会去的。”
到了次日却仍是不紧不慢。那两道小炒总不会是早上用，怎么也要午膳才会有，她就不慌不忙地与含玉一并在屋里坐了会儿女红，快到午膳的时辰时才出门。
“一道去吧。”她叫着含玉同走，“你也有日子不曾侍驾了，留个眼缘也是好的。”
“娘子不必总这般念着奴婢。”含玉边收拾着针线边摇头，“皇上才刚翻过娘子的牌子，此时自是想与娘子独处的，奴婢不争这一时半刻。”
夏云姒却执着：“我知道你不争。还是一起去吧，无妨。”
她这般做自有用意。
皇帝此时多想她，她心里有数，但越是这般，越是不妨多拧着他一点儿——也不多，只拧这分毫即可。
他不高兴含玉在自会让她退去别处候着，却会因此更多想两分，想她是否当真存了些许心结，所以才连觐见都要带着人同行，不愿与他独处。
含玉知道她的脾性，见她这样说便只得听了。回屋简单地重新梳了妆，就与她一道出了门。
天已渐冷，走上一段就要手脚发寒，用手炉却又太早了些。夏云姒着人备了暖轿，喊含玉一并进去坐，暖暖和和地同去紫宸殿。
到紫宸殿前一下轿，却恰好瞧见昭妃。
昭妃立在檐下，身后随着两名宫女，手里都拎着食盒，显是来给皇帝送菜的。
夏云姒浅怔的同时，昭妃也瞧见了她们，秀眉便皱起来，并不掩饰对她的厌恶。
她越是厌恶，夏云姒就偏要迎上满面的端和笑意，带着含玉一并上前见礼：“昭妃娘娘万福。”
昭妃目光划着她：“起来吧。”
说罢便不再看她了，带着三分慵意清冷道：“皇上尚在与朝臣议事，不便见人，窈姬来得不凑巧。”
“不妨事。”夏云姒莞尔颔首，“臣妾等一等，也陪娘娘说说话，恰是正好。”
话虽这么说，可昭妃自然不愿多理会她，不咸不淡地睃她一眼就踱到了旁边，仿佛她有什么无药可治的疫病，多与她站一会儿都会送命一样。
夏云姒便也只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望一望紧阖地殿门，更多的时候都只衔着笑安然端详四周，仿佛四处皆有美景可寻。
不多时，殿门吱呀打开。几名文官武将陆续退出，当中一位令她一愣：“明义。”
徐明义脚下微顿，便走向她，和煦笑说：“听闻娘子晋位了，恭喜。”
夏云姒含笑垂眸，想了想，问他：“听闻覃西王殿下已然离京了，你怎么还在？”
他道：“殿下举荐我留在了兵部。”
“这也是升迁啊。”夏云姒眉眼一弯，余光睃见一袭玄色出了门来，仍是气定神闲地将话说完了，“恭喜将军。这样的喜事，将军改日要请顿酒才是了。”
说罢听到昭妃的问安之声，她这才如梦初醒，忙福身施礼：“皇上万安。”
眼帘低垂，但两股睃在她面上的目光带来的感触却都那么分明。
一股灼热又小心，一股带着思量与斟酌。
很快，那前一缕目光越来越近了：“怎么才来，朕等了你一上午。”
夏云姒抿唇浅笑：“皇上别唬臣妾，分明才刚议完事，臣妾瞧见了。”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徐将军正有要事要处理，别缠着他吃酒席。”
这话颇有些失了分寸。实际上她身为嫔妃怎可能去吃外臣的酒席呢？可见他关心则乱，一时已顾不得这些。
夏云姒不着痕迹地轻笑，并不戳穿，反带着三分失落，应了声诺。
徐明义却有所察觉，心平气和地抱拳：“承蒙皇上信任，臣必定好好办差，先告退了。”
皇帝点点头，他便转身离开。银甲上的暗红斗篷在秋风中扬起，衬出种肃杀的俊逸。
皇帝的目光尽数落回夏云姒的脸上，不由自主地小心观察每一分情绪：“身子好些了？”
夏云姒颔首：“没大碍了。”
“……皇上。”昭妃终是开了口，有些尴尬与迟疑。皇帝睃了她一眼，她又忽而噤声。
她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皇帝的目光太淡漠了……倒也寻不出嫌恶，只是十分地“公事公办”，似在问她有什么话要禀。
她却不是来禀话的。这样的目光令她失落又失措。
哑了哑声，昭妃强笑：“臣妾……做了几道皇上爱吃的菜，皇上尝尝看。”说着就福身，“臣妾也先告退了。”
话一说出，胸中憋闷之至。
她至今想来都觉得恍惚，不知自己怎的就这样一落千丈，怎的就坠入了这般令人难堪的境地。
夏云姒无声地转首目送昭妃，心中只觉无比畅快。
曾几何时，姐姐也曾这样的苦闷，遥遥地看着他与贵妃昭妃谈笑风生，自己上前也不是、不上前也不是。
只可惜，昭妃大约并不会因为当下的经历而觉得愧对姐姐，或许一辈子都不会。
他，更是一时半刻里都不会意识到自己昔日做错了什么。
可她迟早会让他意识到的。
夏云姒袖中暗暗一掐拇指，没让自己陷入那于当下并不妥当的伤感情绪，抬眼望着他：“皇上昨日赏臣妾的那两道好菜，莫不是昭妃娘娘的手艺？”
他听出她语中的促狭，在她额上一敲：“又是哪来的醋味，朕岂会做那种糊涂事？”
语气却轻松下来。自然，她既然在吃醋，就还是在意他的，心结便也总能解开。
而后他果然屏退了含玉，执着她的手一并回到殿中。
走到膳桌前，她定睛一瞧便知这午膳着意安排过，除却他昨天夸赞过的那两道小炒，还有好几道菜都是她素日喜欢的，都摆在她的座位前。
她只作未觉，平平静静地落了座，他夹起一块扇贝送到她碟中，语中隐含几分讨好意味：“你尝尝看。”
夏云姒执箸夹起，依言吃了，却不说话。
用膳的氛围安寂得有些让人不适，他略作挣扎，终是迫着自己开口：“阿姒，那晚……”
“皇上别说了！”她忽而声音高了些许，仿佛是下意识的逃避。眼睛也闭紧了，紧到羽睫挣扎。
他忙噤声，不敢多言，她强缓了两口气：“是臣妾糊涂……明知自己酒量不济还偏要喝。”
她果然是在意的。
他愈发不安，哑一哑声：“阿姒……”她紧闭着眼，听到他声音轻颤，“朕会待你好的。”
并不太长的承诺，却说得无比沉肃，似比泰山更重。
这样的话落到旁的嫔妃耳中大约都会感念圣恩，她听来却只想笑。
——如出一辙的话，他对多少女人说过？
至少对姐姐说过。
后来，他又是如何做的？
是了，他一直自问待姐姐很好。
这般一想，倒还怪不得他爽约了。
她忍下这份嘲弄、迎上他的目光，比他显得更加含情脉脉：“这可是皇上说的……”语中哽咽，偏又露出笑颜，“臣妾的心早已是皇上的，有皇上这句话，臣妾便觉得够了。”
他骤然舒气：“朕绝不辜负你的心。”
夏云姒连连点头，一颗悲喜交集的泪珠滚落下来，溅在桌面上，即刻引来他的又一阵怜惜：“别哭……”
这日，她没再离开紫宸殿。而后一连六日，他日日都翻她的牌子，这样的隆宠自他登基以来从未有过，一时间阖宫都在议论。
第七日，是她借月信之事推了他的盛情。
其实她的月信理当还有两三天才会来，但这样的事总归是要把握火候的，她可以让他一时爽性而为，却必须在他“尽兴”之前抽身离开，他才会继续想着她。
他也仍对她格外关照，听闻她来了月信便怕她受凉，催着尚服局将秋冬的衣服都赶出来不少。
衣服送来照例是莺时领着人去收拾，回来时不胜欣喜：“皇上待娘子真好，奴婢瞧那些衣裳皆是贡缎所做，一年总共也得不了多少匹的好料子。”
夏云姒一哂，只问：“冬日的香料送来了么？”
莺时福身：“送来了，香饵、线香均是上好，闻来暖和又不腻。”
夏云姒嗯了声：“先拿给太医细细查了再用。皇上近来专宠我一人，后宫之中不痛快的人怕是多了。”
人不痛快了，就难免铤而走险打错主意，她却不想为这些糊涂人搭上性命。
除却入口的吃食，便就是香料最易被人下手，自要一一验过才能放心。
然而饶是这样，却还是出了事。
初时只是精神不济，夏云姒月事将至也未在意，只道是寻常的体虚，待得月事过去自然会好。
可直至月事过去，症状也不见缓解，反倒愈演愈烈。除却精神不济，还常头痛、寒战，更偶尔全身酸痛，痛感从骨子里往外渗。
晚上漱口时，夏云姒就着清水过嘴，往铜盆里一吐，却吐出一口猩红。
“娘子？！”莺时大骇，夏云姒不言，锁着眉能口中那股铁锈般的血迹散去，才抬起头：“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顿了一顿，又说：“太医今日来请过平安脉了。”
莺时微怔，旋即脸色更白。
——太医请过平安脉了，却什么都没查出。
要么是她得了什么难以查明的疑难杂症，要么是有人堵了太医的嘴。

第50章 银炭
夏云姒一言不发地看看盆中的血色，缓缓舒气：“我近来一直不太舒服，初时只道是因为月事，但月事过后也未见好，现在愈发觉得不对了。”
“怎会如此？”莺时比她更慌一些，紧蹙着眉头，细细思量，“每一样吃食奴婢都是细心验过的，就连果脯蜜饯也不曾掉以轻心过。熏香亦是按娘子的吩咐一一查验的，查验时奴婢与小禄子都在旁边，那医女验得颇细，每一种都用清水溶开细观究竟，应是……应是也不会有问题才是。”
夏云姒沉了一沉：“细想下来，我这些日子的症状是一日比一日更重的，理当不是吃食的问题。否则菜肴也好、蜜饯也罢，不论下在哪一道里，我那日不吃便加重不了了。”
莺时不语，也在认真思索着，想为她想出个所以然来。
夏云姒一喟：“倒也未必就是遭了什么毒手，只是宫中事多，容易教人这样想罢了。咱们还是先莫要先入为主，明儿个传那太医来再把把脉，我有法子问他。”
当下的迷雾实在太多，她们想当然地觉得是遭了毒手，或许反倒误入歧途。
宫中行事需步步谨慎，太医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也是有的，许多拿不准的病便不敢妄言。若她们在一切尚未查明之时便贸然拿定那太医心思不正，结果却当真只是得了疑难杂症而非遭人暗害，或许反倒贻误病情。
莺时心惊胆战地应下，翌日一早就请了太医来搭脉。
夏云姒屏退旁人，只留自己与这位自入宫起便照料她身子的郑太医在屋中，边由着郑太医给她搭脉边温言道：“郑太医如今也有六十了吧。”
郑太医乍然听言不由一愣，旋即笑道：“是，老臣六十有三了。”
“若是孩子生得早，如今大概已四世同堂。”夏云姒说着恬淡垂眸，见他的手离开了她的胳膊，便问，“可有异样么？”
郑太医凝神：“娘子近来身子着实弱些，微臣为娘子开几副补身的药。”
夏云姒目不转睛：“只是身子弱？未见有何病症？”
郑太医的呼吸微微一滞：“娘子为何这样问？可是有甚不适之处？”
“旁的不适都已同太医说过了。”夏云姒说着话又涌起困倦来，便以手支颐，轻轻地按起了太阳穴，“平时乏力、心悸，有时也觉反胃、周身酸痛……太医先前说这是体虚，我也觉得像是。但——”
她语声一顿，郑太医明显地紧张了两分。
好在这紧张瞧着只是单纯的紧张，并不见心虚。
夏云姒便缓缓地继续说了下去：“昨儿个晚上漱口时，我吐出了些血来。”
郑太医悚然大惊：“吐血？！”
夏云姒点点头，复又将手腕平放到榻桌上：“太医不妨再搭一搭，看看究竟为何。”
郑太医听得心惊肉跳，赶忙上前两步，重新搭脉。
她近来的脉象其实确有不妥，只是医者“望闻问切”，并不能单从脉象判断病症。他听闻她先前正月事来潮，又结合“乏力”“心悸”等状，这才觉得是体虚所致。
但若吐了血，那便绝不仅是体虚了。
郑太医锁着眉头，两指按在她脉上良久都没有开口。夏云姒心里不由自主的不安，又因敌我难辨不愿显出弱势，强定着心神静等。
颇是又等了一会儿，郑太医终于迟疑着出言：“娘子可否张开口，让臣看看。”
夏云姒不明就里，依言张开。郑太医凑到近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神色愈发沉然。
“怎么了？”她终是问了句。
郑太医揖道：“娘子漱口时吐血倒非五脏六腑之病，只是口腔病症流出了些血来，平日不太觉得，漱口时往外一吐便明显了。”
夏云姒点点头。
她近来确是时常觉得口中隐隐作痛，但因为遍身也都长痛，反倒不曾注意这点子不适了。
“这症状……”郑太医复又沉了沉，目光下意识地向周遭看，确定了四下无人，却还是压低了声，“像是中毒所致。”
不知怎的，这答案倒反令夏云姒安心了。
她平淡追问：“什么毒？”
“这臣暂且不知。”郑太医眉心紧锁，“但五脏既尚无大碍，理当不是从吃食中而来，否则毒物先过五脏，总该有所反应。”
说着顿了一顿，又道：“微臣可先为娘子开些寻常的解毒药方，只是尚未查清是何毒，未必能有多少功效。”
“有劳太医了。”夏云姒颔首，“还劳太医暂且保密。”
郑太医即刻心领神会：“臣心中有数。”
郑太医离开，莺时马上进了屋来，忐忑不安地问她：“如何？”
夏云姒轻声：“中毒。”
莺时木然，待回过神，转身便要走：“奴婢去回皇上！”
“站住。”夏云姒将她喝住，莺时急道：“皇上现在正疼娘子，会管的！”
夏云姒神情冷淡地摇一摇头：“我们近来已十分小心，此人却仍能下毒下得神不知鬼不觉。若是告诉皇上，皇上一旦过问便难免打草惊蛇，此人怕是收手也能神不知鬼不觉。”
况且宫里的事，说不清的本已太多了。
宫中嫔妃算来又都是皇帝的妻妾、是一家人，皇帝大事化小和稀泥的事也太多了。
她信不过他。真要办个清楚，还是得自己查出个所以然，将证据送到他跟前去。
“咱们先多加小心着便是。”夏云姒长声叹息，“你先别同外人说，跟谁也别说。”
“……是。”莺时紧张不已地应道，夏云姒看一看她，知道她这是怕了。
其实不止是莺时，连她自己也怕了。不论平常再如何运筹帷幄，到了自己有性命之虞时，是个人都会怕的。
但急不来的事就是急不来，饶是害怕、饶是心知眼下日复一日地还在继续中毒也必须定住心神，手忙脚乱只会死得更不明不白。
是以当含玉进来上点心时，主仆二人都已神色如常。夏云姒听含玉鼻音比平日重了些，还主动悠闲地聊起了天：“你这是受寒了？”
含玉一哂：“这天说冷就冷，一不当心就冻着了。”
夏云姒想一想：“今年冷的是早，你们采女位份的用度也少些。”说着便交待莺时，“一会儿你挑几身棉衣送去她那儿，被子也早些添两床厚的。例炭每日从我这里分一斤过去，晚上烧暖和了再睡。”
莺时颔首应下，含玉抿笑道了声谢，将食盒中那碗桃胶红枣羹放到她面前。
不多时贺玄时来了，一眼便注意到这晚桃胶红枣羹。
这几日她虽不能侍寝，他还是几乎日日都要来看她，便日日都会看见她吃各样红枣的东西。先前他也问过她，她只说是近来身子虚，可这掐指一算都连用了七八日了，她瞧着反倒精神更弱。
他有时与她下一盘棋，她都哈欠连天。
他便问她：“朕瞧你身子近来越发的虚，可传太医来看过了？”
夏云姒点点头，只敷衍道：“太医给臣妾开了几副补身的药，臣妾会好生调养。”
如此不知不觉又过去三四日。皇帝知她身体不适便只是白日里来陪她，偶尔翻一回牌子也只是合衣而眠，并不行床笫之欢。
可她的身子还是迟迟不见好，反倒精神愈发困顿，总要睡到临近晌午才能醒，到了该去向顺妃问安的日子连时辰都耽搁了，好在顺妃知她近来身子不适不曾怪罪。
接着，连莺时也出现了如出一辙的不适。
头晕、乏力、反胃，继而浑身酸痛，只是病情来得比她慢上不少。事情难免有些遮不住了，夏云姒便告诉了小禄子，小禄子亦是惊得面色惨白，当日便将她与莺时身上用的香囊都拿去剪开查了一遍，却也不曾验出什么。
好在不曾验出什么，这些小物一应都是她身边的几人来做，若有问题，便是她身边亲近的人也不可信了。
又两日后，夏云姒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神思愈发涣散。
明明置身在温暖的床上，她却就是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虚空之中，四周皆只余一片黑暗。
同时，她又一阵阵的惊悸，一丁点响动都令她冒出一阵凉汗来。脑海里浑浑噩噩，既睡不踏实，又醒不过来。
到深夜时，一阵喧闹将她彻底惊醒。
屋外是小禄子有些诧异的声音：“玉采女，您……”
话没说完就是房门被推开的声响，夏云姒惊然睁眼，揭开幔帐，看见含玉趔趄着闯进屋来。
她不适地蹙了下眉：“大半夜的，怎么了？”
“娘子！”含玉匆匆地磕了个头，抬起脸，方可见她额上冷汗尚未褪尽。
强吞一口口水，她紧张得连喉咙都紧紧绷着，望向夏云姒，声音颤抖不止：“娘子、娘子，那炭不对……”
夏云姒恍惚的精神突然清明，撑坐起身：“你说什么？”接着便注意到她手中提着的小炉。
是只手炉，也就一个巴掌大。
含玉复又磕了个头，捧着手炉膝行上前，揭开盖子，里面是块切开的炭。
是从她这里分去的上好银炭。
虽叫银炭，其实也该是黑的，只是因炭质上佳外表会反出银光罢了，并非真正的银色。
但眼前的这块，虽然外层是黑的，里面却流出了真正的银色，像是被溶开的银锭，浓稠地流淌在炉底。
夏云姒轻吸冷气：“这是什么？”
“奴婢也不太清楚……奴婢只是想多做会儿针线活儿，又觉也不会太久了，添一块新炭太多，便想切一半来使，里面却就流出这个来……”
说着她语中噎了噎，再开口时，愈发心惊不定：“其实……您近来身子一直不适，后来莺时姑娘也病了，奴婢便觉怕不是有什么异样。只是您一直没说什么，太医又每过三日便来请一次平安脉，亦未觉有异，奴婢才没敢直言。”
咬一咬唇，含玉满面的担忧：“不论这是什么，总归都不会是好东西。如今天冷了，这炭火又是日日都在用的，您若真是因此不适，恐怕……”
夏云姒长声吁气。
把炭挖成中空、再下毒下在炭里，这她可真是没想到。
这就怪不得莺时也中了招。
这个屋子里，待得最久的是她自己，除此之外便是莺时。旁的宫女都是轮值，含玉也好、皇帝也罢，更都只是偶尔在屋里待一阵，便都逃过了一劫。
“小禄子。”夏云姒扬音。
小禄子躬身进屋，她一推含玉执着手炉的手：“你看看。”
小禄子不明就里，依言行上前一看，露出愕色：“这是……”
“看来是在炭里下了东西。”夏云姒冷淡垂眸，“管炭火的宦官是你的人。”

第51章 手炉
小禄子蓦然跪地，冷汗直流：“下奴绝不敢害娘子！”
说罢就咣咣咣磕起了头，夏云姒由着他磕，磕了七八下，才幽幽开口：“我知道你不敢。”
小禄子屏息僵住，她顿一顿，又道：“人是你手下的人，你查清楚就是。但我把话说清楚，这事是冲着我的命来的，你若查不清个所以然，就别怪我不顾往日的主仆情分了。”
小禄子分毫不敢犹豫，重重叩首应诺，这就退出去查。
夏云姒无声轻喟，让人进来熄了炭火，又取了新的炭来，个个切开查验了，挑没问题的来用。
卧房外，小禄子在寒风里抹了把汗。
还好，窈姬娘子没疑她。宫里头，宫人的死活许多时候就是主子的一句话，窈姬娘子若疑他半分，他怕是都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所以这事，他必须给查个清清楚楚！
他边这般想着，边气势汹汹地往后院杀去。
一年多来，随着夏云姒晋位，朝露轩里侍奉的宦官从最初的三四个添到了现在的七八个，比当初自是难管了些。不过好在这事并不难查——把炭一个个挖空填东西颇费时间，只有管炭的宦官才有工夫干这个，管炭的又只有一个人，他只消审那一个便足够了。
小禄子一脚踹开门便进了屋，屋中的四个宦官都惊醒过来。他清楚他们各人的位置，也不必点灯，一把拉了一个下榻：“你给我起来！”
“禄，禄公公……”那宦官不敢起身，就势跪了。旁边自有同伴赶忙去点灯，又小心翼翼地问小禄子，“公公，这是怎么了……”
小禄子只盯着眼前这人，口中的话却是吩咐别人的：“去库里，挑一担娘子素日用的银炭来，再寻把锤子。”
几人不明就里，却也不敢耽搁，立时三刻就去挑了满满一担子回来，上面还放着小禄子要的那把锤子。
小禄子拎起锤子，一脚踢翻了炭，形状规整的上等银炭哗啦滚落出来，惊得那宦官打了个哆嗦。
小禄子蹲身，悠悠提着那把锤子，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小子把话给我说清楚，不然这炭里一会儿砸出了什么，我可都给你喂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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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晓了问题所在，夏云姒睡了连日来的头一个好觉。
只是既不能打草惊蛇，这事便暂时须压着，没有好的由头去跟尚工局多要一份炭。这般一来，要用炭就只能先将炭切开，确认无恙再用，莺时听闻后便叹气：“这可难办了，切做两半更快一些，若一时半会儿查不清楚，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受冻。”
未成想小禄子趁夜就真问了个明白，夏云姒还梳着妆，他便进屋禀了话。
他说管炭的徐有财是真不知其中的猫腻儿，那掺着东西的炭都送喂到嘴里了，他吓得哭出来，都仍旧说不出什么。
“下奴也打听了，他一家老小就在京郊，下奴已连夜差人把他们都押了起来。饶是这样，他仍旧哭喊不知，该是真不知道。”
小禄子这般道。
夏云姒点点头。
宫里头的这些宦官去接这些不要命的差事，多半要么是为自己谋财、要么是为家人谋财，事情败露后眼看着自己一家老小都要送命还能咬住不说的人不多。
她想了想，便问：“那些个炭里，有多少添了东西？”
小禄子躬身：“下奴随便敲了一些，十个里约莫一两块有。”
那与她们这边查出的差不多。并非块块皆有，但按着她素日烧炭的量来看，是每日都能烧出三四块的。
虽则每一块里的都并不太多、房中也日日开窗通风，可日积月累下来也是不少了。
夏云姒慢慢地吁一口气：“你别在宫里头问，拿出去寻个郎中打听打听，瞧瞧那究竟是什么。”
“诺。”小禄子轻应，又问，“那徐有财……”
夏云姒想了想：“此事本不易察觉，又是每十个里有一两块，他便是领炭时当真查了也未必能查到，我不想多怪他。”
小禄子一揖：“娘子心慈。”
“但事情总归是他手里出的。”她略作沉吟，“赏二十板子，打完让人好好来给他医伤。”
“诺。”小禄子又躬躬身，“那这接下来……”
接下来怎么查？
朝露轩中经手过这炭的只有徐有财一个，朝露轩外那可就不止了。
从最初备炭的、到尚工局里管炭的、再到最后分炭的，每个环节都不止一个人。想闹明白是谁动的手，仅凭他们朝露轩的这寥寥数人难以做到。
夏云姒目光微凛，静默了少顷：“这我有办法，你去帮我办另一件事。”
小禄子道：“您吩咐。”
“朝露轩上下一干宫人的家眷我先前都托家里查清楚了，你出宫时帮我给家里带个信儿。”说着将一只信封递过去，小禄子接下愣了愣，沉沉应下。
信里其实只有一个字：威。
父亲会明白她的意思。
恩威并施。
夏家簪缨数代，真才实学是少不得，但出世之道自也厉害。这四个字的意味便是连夏家刚懂事的小姑娘都懂，在日后的岁月里，她们也都会一分分拿捏得当。
恩威并施，多数时候其实并不是恩与威双管齐下，而是该用哪个便要用到点子上。
施威，要施在痛处，方能把人镇住；颁恩，要颁到实出，让人欣然接受。
是以宫外的一切自有家中帮她打点妥当。她原不想多劳家中帮忙，毕竟也不算多么亲近，但眼下是不得不开这个口。
——这事与接下来的许多细枝末节，她都必须压住。奈何朝露轩中的宫人已无可避免地知情，不拿捏住他们的家人，就是极大的祸患。
小禄子当即离宫，一是找人看那是何物，二是去帮夏云姒递信。
晌午时他折回来，先把回信交给夏云姒，夏云姒看了眼，是直接在她递出去的那张纸上回的，仅一个“阅”字，另有父亲的小印。
银炭里的东西他也打听清楚了：“娘子，那是水银。”
“……水银？”夏云姒微觉错愕，旋即惊怒焦急。
水银乃是剧毒。
小禄子低低地垂着首，声音也愈发放低：“下奴着意问了，水银便是寻常放着，只消两三个时辰也可慢慢散布各处，使人中毒。遑论受了热。”
夏云姒长长沉息，语气不由自主地生硬：“知道了，下去吧。”
这人果然是想要她的命。
而且论手段之阴毒，可比之前强得多了。
此事她断不能轻易放过，然而事情牵连甚多，真要彻查下去就不得不通过皇帝。
她现下最怕的，是皇帝如往日一般大事化小。
她得断了他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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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皇帝又来与她一同用膳，她多施了些脂粉，看起来气色便好上了一些。
她撑着精神与他连下了两盘棋、又倚在他怀里温温柔柔地读了会儿书，直至尚寝局的人来了，她才催着他离开。
他笑说：“朕可以翻你的牌子。”
意思便是陪着她共眠。
他似乎很享受于此，连翻她六天牌子时其实也并不是日日都为寻欢作乐，当中有两日都是搂着她说话罢了。
这回她却羞赧一笑，勾一勾手指引他凑近，薄唇凑到他耳际：“皇上愿意陪着臣妾共眠，臣妾却不敢留皇上呢。不然臣妾这身子虚着不能尽欢……”语中一顿，声音愈发透出媚气，“却还偏要想着枕边人的生龙活虎，难受得紧！”
语罢就见他直连耳际都红了一下，抬手便刮她鼻子：“不害臊！”
她往后躲一躲：“所以啊，皇上别招惹臣妾。要么去看看旁的姐妹，要么专心看折子去也好！”
这逐客令直下得让人春心荡漾，他自不会生恼，只叹气摇头：“罢了，依你，朕看折子去。你早些歇着，身子刚好一些，别再病得厉害起来。”
夏云姒噙笑，便招手唤来莺时。
莺时恭恭敬敬地奉上一只手炉，她把手炉塞到他手里：“皇上拿着走，别冻着。”
平日里都是没有这手炉的，他不禁笑道：“虽不害臊，倒愈发贴心了，也不错。”
“臣妾才不是贴心。”她一番眼睛，语气娇嗔，“这炉子是不日前刚送来的，一对两只。成双成对的东西，臣妾如今看着都喜欢！”
个中含着怎样的情愫自不言而喻、不必直言。他颇觉欣慰，手抚过她的脸颊，又温存无限地将她的薄唇稳住。
她毫不迟疑地迎合起他来，算计之下，自能做得比他更深情、更温柔、更能掠取他的心。
这一吻好生悠长，分开之后，二人又静静对视了许久，似乎怎么也看不够对方。
而后，他自是拿着那手炉走了。
为着她的这份深情与体贴，这手炉他日日都用着。
这一连数日里，他又几乎日日都来朝露轩陪她，也就是每日至少有一次，会在她这里换上新炭。
她每每都给他放上足足四块炭，每一块都是她“精挑细选”的。
那日她在小禄子回来前便仔细地辨认过许多炭块，发现其中有一些上隐约可寻细微的划痕，便是先前将其挖空填入水银的痕迹。
而后她去了存炭的小库，跪坐在地上静静地亲手挑选，不过多时就数出了五十颗。
五十颗，足够了，足够将事情推向令那幕后之人后悔的地步。
查明之后，他必定勃然大怒。
皇帝么，坐拥着天下，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容忍嫔妃之间明枪暗箭，却断不会容许这样的明枪暗箭投到自己身上。
那害她的人啊……
呵，大抵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竟会惹上这诛灭九族之罪。

第52章 探病
后宫在九月末的一个清晨乱了套。
彼时夏云姒正在小厨房里亲手给皇帝煲一道乳鸽丝瓜竹荪汤，莺时匆匆进来，挥退宫人，屈膝微福：“娘子，紫宸殿那边说……皇上近几日常感疲乏，太医开了进补的方子也不见好。今儿个下朝依着太后的吩咐，传了几位医术最为精湛的太医同去会诊，结果……”
她声音不由自主地轻颤，夏云姒并未回头，只持着银匙，风轻云淡地尝了口锅中的汤：“结果什么？”
莺时垂眸：“诊后说是中毒。”
“仅此而已么？”夏云姒轻哂，“那不急，先等等。迟些时候你让含玉把这汤送去，她自有分寸。”
莺时应诺，退出小厨房就去知会了含玉。不多时汤熬好了，含玉提着食盒送去紫宸殿，约莫一刻工夫就又回了朝露轩来。
夏云姒屏退旁人，含玉细语轻声地禀了紫宸殿当下的情形：“紫宸殿被侍卫严守着，去探病的嫔妃们都不得进，奴婢便也没能进去，将汤交给御前的宫人便退下了。倒是回来时奴婢碰上了太后身边的蒋姑姑，说娘子担心圣体安康，向她问了一问，可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看来毒下在了何处尚未查到。
是啊，这挖空心思下毒的法子是难以想到。况且下在她这里的还是添在了日日都用的炭里，仍是拨给含玉后才无意中被察觉。
皇帝那里的，只是每天到她这儿给手炉添一回炭，必定更难察觉。
若是昨晚添的炭中的水银已蒸发干净，那更是查不着了呢。
夏云姒淡声问她：“太后一直在紫宸殿么？”
“瞧着是的。”含玉点头，“皇上遇上这样的事，谁都不放心。不止太后，六宫嫔妃也都不敢离开，皆在外头候着呢。”
她嗤声轻笑：“倒是难为她们了。偏我身体抱恙得以在宫中多懒，瞧着真不忍心呢。”
是以傍晚时她便出了庆玉宫门，也往紫宸殿去。
边一路走着边在心下揶揄：啧啧，自己如今也真是个仁善人了，此时过去了了这桩大戏，六宫嫔妃便皆可回宫睡个好觉，不必在这深秋寒夜里苦站到天明以表忠心了。
离得还有数丈远时，殿外那一片人群便映入眼帘。
夜色之下，满头珠翠与绫罗绸缎都被覆上一层暗沉的色泽，紫宸殿里透出的暖黄光晕好似也显得比平日更深沉些，合着秋风，一股肃杀。
再往前行，那边便也发觉有人过来，许多位都偏过头来，分辨此时才姗姗来迟的是谁。
很快，许昭仪携着周妙上前迎她：“你也来了。”许昭仪握住她的手，周妙小声道：“姐姐既身体不适，何故还过来？瞧这阵仗是一来就不好走了，还不如借着由头躲着。”
夏云姒听来只觉讽刺又畅快。
——这许多人都候在外面，瞧着是人人都关心圣体，其实不止有多少人觉得这是苦熬，只是为了恩宠、为了前程不得不守在这里罢了。
她轻声哀叹：“这么大的事，我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
许昭仪点点头，三人便一道又折回了殿门前。夏云姒仍是提着食盒来的，就上前与殿门口的宦官说话：“公公，我给皇上备了两道他素日爱吃的点心，不知方不方便……”
那宦官即刻躬身：“方便，方便。皇上今儿个上午喝了您做的汤，赞不绝口。我师父特意留了话，说若是窈姬娘子来，就赶紧请进去。”
说罢退开半步，一推殿门，恭请夏云姒入殿。
这轻微的响动一传过来，原正各自怔神的嫔妃们自都难免往这边看，看到的便是她头也不回的入殿背影。
那素日刻薄的胡徽娥又冷笑起来：“哟……啧啧啧啧，真是不一样啊，皇上心尖儿上的四妹妹，咱们就是比不得。”
周妙淡眼睇着她，冷言冷语地驳回去：“胡姐姐自然比不得。佳惠皇后母仪天下贤惠端庄，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您这样的妹妹的？”
殿门关合，将外面这些声响都隔绝了个干净。
夏云姒身边的宫人连带含玉一起都被挡在了外头，食盒也已被宦官提走，要先验上一番再搁到托盘里端进去。
她就平平静静地独自先去了寝殿，一抬眸，就见太后坐在床头唉声叹气。
立在太后身侧的樊应德躬一躬身：“窈姬娘子来了。”
太后看过来，靠在软枕上的皇帝也看过来，旋是一笑：“晚上这么冷，你还过来？”说罢就是接连不断的一阵咳嗽。
夏云姒疾走了两步，先上前向太后问了安，太后抬抬手让她免了礼，她才又往前走了两步。
看看皇帝发白的面色，她黛眉锁起，望向太后，又是担忧又是心惊：“臣妾听闻宫中传言，说是……说是中毒？可是真的？”
太后唉声长叹：“是真的。”
贺玄时朝她招了下手：“坐。”
夏云姒坐到床边，将他的手握住。不出所料，他的手与她近来一样的冷。她又一路持着手炉行来，更觉他的手冷得可怕。
她便将手炉塞进了他手里：“怎么这么冷……皇上暖一暖。”
樊应德忽地伸手：“窈姬娘子。”瞧着显是要拿这手炉。
夏云姒蹙眉看他：“怎么？”
樊应德赔笑，耐心地同她解释：“娘子别多心，实在是此事出得突然。我们御前的人又一贯小心谨慎，实在不知这毒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下进来的。所以在查明之前只得用些蠢笨法子，将皇上能接触到的东西一应查过……不止是您这香炉，这殿中就连一桌一椅、一草一木，今儿都是验过了的。”
夏云姒犹自轻皱着眉，小声嗫嚅：“这话说的，我还能害皇上不成？”手上倒已将手炉递了过去，并无半分犹豫。
樊应德转手将手炉交给身边的小宦官撤下去，贺玄时看出她面色不快，笑着从床头的六格碟里拣了颗果脯出来喂她：“走个过场罢了，别生气。”
夏云姒吃了果脯，勉强笑笑：“臣妾不气。”说着又一叹，“只是用这样的‘蠢笨法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查出端倪，若那毒还在下着……”她看看太后，“难不成皇上就一直这般受着？”
太后一筹莫展地摇头：“可当下也没有旁的法子。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实在防无可防。”
夏云姒黯淡点头，抬眼见宦官将她带来的点心验过送了来，又微微而笑：“臣妾做了两道点心来，太后也吃些吧，别为皇上忧心太过，倒将自己也累病了。”
太后怅然点头：“也好。”
宦官会意，这就将糕点先端到了太后跟前。
太后挑了块枣泥山药糕来吃，大半日都没吃东西，这样甜而不腻的点心倒正和胃口。
然刚吃完一小块，便见又一宦官进了殿来，行色匆匆，脚下都是乱的。
夏云姒静静看去，他手里正捧着那只手炉，行上前来跪地，面如土色：“太后、皇上……”
二人皆一怔，樊应德亦显觉意外，忙将那手炉接来，顿时也面色大变：“皇上……”
夏云姒自知他们看到了什么。
手炉中四块炭切开，有三块是寻常的黑色，一块里会流出水银来。
这与她库中有问题的水银大抵是对得上的。
至于先前的手炉中那颗颗皆有水银的炭，既已燃作灰烬、水银也蒸发殆尽，又还有谁会知道呢？
幕后之人若觉自己死得冤，就到阴曹地府里找阎王诉这冤情去吧！
她心下渐渐扬起快意，面上却只显出惑色，不明就里地也凑上前去查看。
定睛一瞧，她愕然窒息，好生懵了片刻才惶恐跪地：“皇上，这断不是臣妾拿来的炭！”
那验炭的小宦官一听，连忙磕头：“下奴可不敢调换这样的东西。这就是方才撤出去的炉子与炭，下奴只管切开查验罢了！”
皇帝与太后皆怔了怔。
接着，太后犹疑不定地看向她：“阿姒？”
“臣妾岂会弑君！”夏云姒大显出慌张。
毕竟是这样大的事，此刻过于冷静反令人怀疑，倒不如惊慌失措。
她便连磕巴都打了起来：“臣妾……臣妾自己是一路用着这手炉过来的、亦是这几块炭，如是在其中下毒，岂不是连自己也逃不过！”
太后自也不觉是她所为，可更没可能是御前宫人陷害于她。
物证就在眼前，太后略作忖度，便是一叹：“去传宫正女官来。”
樊应德微僵，夏云姒的面色唰然惨白，顷刻间带了哭腔：“太后，臣妾是秉承姐姐遗愿入的宫，夏家更世代尽忠绝不可能行此谋逆之事！”
“好了。”皇帝忽开口，声音淡泊却有力度。
他思索着看向太后：“阿姒近来身子一直不适，太医开方调养也未有成效。儿子现下细想……倒与儿子的症状颇为相似。”
说着，目光转向夏云姒：“你的病，太医可知是和缘由了么？”
夏云姒微懵：“不知……只说是臣妾体虚。”蹙眉想了想，又轻吸凉气，“当中倒也提过，脉象似中毒之象，只是说得含糊不清，臣妾又命身边的人细细查验过各处，未见有异，太医便也否了这个念头。”
皇帝接着问：“可查过炭了么？”
“炭……”夏云姒身子一软，目光空洞地望着那只手炉，跪坐在地，“……臣妾倒不曾想过。”
皇帝目光微凛，只一睇樊应德，樊应德便会意，领着人浩浩荡荡地离了殿。

第53章 详查
阖宫彻夜无眠。
夏云姒置身紫宸殿中，都觉这安静舒适里透出一股别样的肃杀来。稍稍闭一闭眼，脑海中浮现的便是朝露轩中现下该有的紧张与混乱。
虽是自问打点好了一切，她心中也终究难以安稳——这样的事，谁说的好呢？一旦有一个人实在慌了阵脚说漏了嘴，便是灭顶之灾。
安排得再周全，此时也难有底气说自己有十二分的把握。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自然畅快，可在赢之前，真是无一刻能不冒冷汗。
如果败了，万一败了……
她心下淡淡地想着，那就把一切罪责揽下来，让他杀了她就是了。
至于夏家，或许也难免要被问罪一二，可看在姐姐的份上，他终不会追究太多。
他对姐姐的心虽然在她看来假得可笑，可既然连他自己都骗了过去，那倒关键时刻也总归还是有用的吧。
夏云姒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甚至连跪地谢罪的画面都已设想了百十来遍。
她站在窗前，窗子明明紧阖着，却连从缝隙里渗出的那一丁点儿寒气都那么明显，让她觉得寒冷刺骨。
别慌，值得。她一遍遍地对自己说。
能咬下昭妃，这险便值得一冒。
这根刺，已在她心头扎了六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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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在临近子时的时候回了长乐宫歇息，贺玄时又喝了一次解毒的药，见夏云姒久久站在窗前不言，唤了她一声：“阿姒。”
她回过头，没精打采地回到床边去坐下，他宽慰她说：“朕知你不会害朕，不会让人冤了你。”
“臣妾知道。”她点点头，愁绪却更甚，“臣妾只是想，此事大约只是一两个糊涂人所为，这般审来，却不知要有多少人无辜受刑。其中许多又是服侍了臣妾已久的，臣妾心里难过。”
他微微凝神，也一叹：“宫正司有分寸。”顿了顿，又道，“无辜之人若受了委屈，朕事后也会替你赏东西下去，加以安抚。”
她抿笑，道了声谢。又坐得更近一些，俯身伏向他的胸口：“总归查明便好。臣妾现下想想真是后怕……若不是有今日这一道，恐怕臣妾哪日不明不白地就没了性命。”
话音落处，他气息一滞。
这样的话自然会引得他想起，若没能今日偶然查明，他怕是也要哪天就不明不白没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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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外，莺时已先一刻被御前的人叫走了。含玉静静等着，果然，两位嬷嬷到底出现在了她面前，欠了欠身：“玉采女，请随奴婢们来一趟。”
含玉不多言，颔颔首，却闻几步外胡徽娥声音刺耳：“啧，真是可怜人。窈姬弑君之罪，身边人怕是也活不了几个了。”说着摇一摇头，朝她一笑，“你且放心去。既有封位便是姐妹一场，日后我们自会为你烧纸。”
胡徽娥这性子宫中许多人都不喜，在场许多嫔妃听言都淡然不理。但也有些性子轻薄的发出扑哧笑音，含玉将一切都充耳不闻，一语不发地跟着两位嬷嬷走。
两位嬷嬷将她带进了殿后的一间空屋之中，阖上门，宝相庄严道：“兹事体大，奴婢们要按规矩盘问，委屈娘子了。”
这阵势含玉一瞧便懂了。朝露轩里大概已经动了刑，就连莺时今夜也要难熬。至于她，到底是皇帝的人，不论皇帝在不在意，宫里也要给她留几分面子，不能让她跟宫人们一起受审。
好在，她也不是那般没见过世面的人，论年纪比夏云姒还年长几岁，更有几年光阴恰就落在了一位厉害的嬷嬷手里。
是以含玉也不慌，眼瞧着嬷嬷取了戒尺来，不必她开口，就自己扶向了强。
那嬷嬷看得一乐：“想不到玉采女懂得倒多。”说着便伸手摸向含玉的裙带。
含玉闭上眼睛。
她得扛住，不能让娘子的一盘好棋折在自己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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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时分，樊应德便回了紫宸殿。夏云姒正自顾自地坐在案边用早膳，皇帝当下的症状比她更明显些，没什么胃口，仍躺在床上缓着。
樊应德行到床前一叩首：“皇上。”
皇帝睁开眼，他禀道：“下奴去查了朝露轩的炭，是有问题；可审下去，宫人们却也不知情。再往下查，就得查尚工局了。”
夏云姒转过头，怔了怔：“尚工局？”微微露出讶色，“那岂不是牵涉颇多？”
“牵涉再多也要查个明白！”严厉女声从寝殿外传来，夏云姒忙起身深福：“太后金安。”
太后搭着身边大宫女的手稳稳步入，目光瞧着床榻那边，续道：“去查，必要查个水落石出才是！哀家看皇帝的后宫也是该清一清了，连这样的恶事也闹得出来，可见平日里心思有多阴毒！”
皇帝颔首：“母后说的是。”
樊应德会意，磕了个头，告退离殿。太后这才顾上朝夏云姒抬了抬手：“你起来吧。”
夏云姒坐回案前，太后坐到床边，一声长叹：“皇帝，莫嫌哀家说话难听。你朝中政治清明不假，可后宫来得太乱也是真的。这样的事，先帝那时绝闹不出来，你心中要有数。”
皇帝面露愧色：“儿子知道。”
太后仍神情严厉：“哀家听闻近来朝中也无甚急事，皇帝又身体不适，不如就休朝几日，先将这件事情料理妥当。”
夏云姒挑眉，淡淡看去，见皇帝微怔，似在仔细思量朝中近来都有什么事情。
而后终是点了头：“好吧，便听母后的。”
太后颜色稍霁，又说：“也不要太过劳累，将身子养好更为要紧。”说着又看看夏云姒，“窈姬的身子也要让太医好生医治。她中毒的时日比你还长上许多，若有什么不妥，哀家看你如何向佳惠皇后交待！”
皇帝忙又应是。夏云姒瞧出太后今日这是带着火气来的，大约是昨天回宫后越想越恼所致，衔着笑打了个圆场：“太后不必动怒。这样的事，如何怪得了皇上呢？是那心思恶毒之人的错处，好生办了便也是了。姐姐在天有灵，也不会怪皇上的。”
“你还向着他说话。”太后斜斜地一睨她，气氛终于真正松快了些。
夏云姒又径自继续用膳，筷间夹着一枚平平无奇的叉烧包，尝着都比平常更可口了。
事情全如打算，便足够好。
况且现下看来，皇帝虽然原也不会轻饶了此事，但有太后这一番厉斥，总难免办得更严，她的胜算也就更大了些。
待她回到朝露轩时，轩中已归于宁静，莺时迎出来禀话，道都还好，樊应德查验过那些炭，见数量不少，便知不大可能是旁人潜进去动的手脚，只能是管库的人有问题，就只严审了徐有财。
这与夏云姒所料一般无异，再怎样的案子也不可能一上来就对她阖宫的宫人乱用酷刑，绝大多数都遭不了大罪。
只是可怜徐有财前一阵子挨板子受的伤刚好，就又惹下一身新的，但好歹扛了过来。
“伤得不轻，人都晕过去了。倒不枉夏大人帮他家中取回了被村霸夺走的地、保他一家老小的平安。”莺时压音说着，语中一顿，“还有就是玉采女……宫中都知娘子待她亲厚，嬷嬷审她便也严些，面上瞧不出伤，却不知遭了什么罪，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锁在屋里不肯出来。”
夏云姒点点头：“先让她歇一歇吧，我迟些去看看她。”
总归是都熬过了。
熬过就好，日后便只消静观其变、等个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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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与皇帝皆震怒，又是樊应德带人亲审。雷厉风行之下，不过两日，朝露轩就彻底洗脱了嫌隙。
一时倒也没真牵扯上夏云姒预想的宿敌，但尚工局也供出了与她不相干的旁人，事情就此与她无关了。
那日贺玄时的精神也好了些，临近晌午闲来无事，就来朝露轩看她，将进展与她说了个大概。
“宋徽娥？”夏云姒皱眉，思来想去，仍道，“臣妾似都不曾听过这人。”
“是。”贺玄时点头，“是昔年朕与你姐姐成婚时，一并赐入府中的妃妾。后来你姐姐难产，她身上疑点颇多，朕便欲废了她。你姐姐却不肯，觉得断不是她所为，最终只降了徽娥，圈禁在宫里了。”
哦，那便是贵妃与昭妃推出来的替罪羊了。
夏云姒淡淡地抿了口茶：“当年之事臣妾并不清楚，也不敢妄言。只是如今之事，水银价贵又难得，非她一个长年禁足宫中的低位妃嫔可轻易寻来的。”
“不错。”贺玄时复又点头，“朕也已吩咐下去，务必一查到底，不可随便寻个人顶罪了事。”
夏云姒长声吁气：“是啊，不然真是白白教臣妾身边的人受了那许多委屈。”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意有所指得十分明显，他不禁笑出声：“朕记得，这便赏他们。”
说罢便唤来樊应德，笑道：“审是你审的，如今行赏便也由你看着办，把人给朕安抚好，不然朕拿你治罪。”
樊应德点头哈腰地应了一番，夏云姒又曼声道：“旁人让樊公公打点也罢，臣妾放心。可还有个含玉呢，她此番也不知受了怎样的罪，素来是那样好的性子，都把自己闷在房里足足两日才又肯见人，臣妾去劝都没用。”
皇帝了然，顺着她道：“传旨下去，晋含玉做正八品御女。”
夏云姒拈腔拿调地啧声：“皇上与含玉也是熟悉的，她难道还比不过昔日仗着身孕晋位的采苓么？”
说罢，她不动声色地静静观察他的每一分动静。
此举意在试探他当下对她有多少包容，话半开玩笑地说出来，他若不允也就了了。
他却半分恼意也没有，反倒笑意更浓，一摆手：“去，传旨，晋含玉做从七品经娥。”
这就又提了一品，比采苓有孕之初晋到的淑女也高了半品。
他说罢回过头来看她：“这可满意了？”
夏云姒抿笑起身，屈膝福身都透着娇娆：“臣妾代玉经娥谢过皇上。”
“快起来。”他伸手一扶她，“只是委屈了你。此番你吃苦最多，先前却晋位太快，不好再晋。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朕替你办到。”
夏云姒自是知理地摇摇头：“臣妾别无他求，皇上能严惩凶手，臣妾就知足了。”
正这样说着，便见一宦官进了屋来，一躬身，瞧瞧夏云姒，欲言又止。
夏云姒认出这是近来在查这案的一个，识趣道：“臣妾先避一避。”
“避什么，属你受害最深。”皇帝说着一睇那宦官，“不必吞吞吐吐，直说便是。”
便见那宦官跪地，连叩了两个头才敢开口：“皇上，这事……这事牵扯到了昭妃娘娘！”

第54章 招供
夏云姒呼吸微摒，抬眸看去，只见他眉心一跳：“你说什么？”
那宦官又叩了个头：“下奴这几日与宫正司一并严审此事，尚工局几名主管炭火的宫人起先咬紧宋徽娥不放，后来经不住刑吐了口，说是昭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宦官梁贸文找的他们，许以重金和宫外良田，让他们将添了水银的银炭混入窈姬娘子日常所用的炭中。”
皇帝续问：“属实么？”
那宦官回说：“几人的口供皆对得上，应是属实。再查下去便要提审梁贸文，那是昭妃娘娘身边的掌事，求皇上定夺。”
短暂的死寂后，皇帝吐出一个字：“审。”
言简意赅，却像锋刀，轻而易举地刺碎了一些维持已久的太平。
那宦官利落地又一叩首，便告了退。这回房中彻底的安静下来，夏云姒立在离他只余两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他却似乎毫无察觉，垂首静默地坐在那儿，神情黯淡。
呵，他很失望吧。
哪怕先前有过许多自欺欺人，他也是“欺”成了、是真真正正说服了自己信任昭妃。
如今这事，便是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失望吧，尝尝信错了人是什么滋味。
姐姐当年不就是这样，一点点看着枕边人变得陌生，一点点对他失望至极。
她便任由这种黯淡在他面上持续了良久，才带着犹豫，柔柔弱弱地唤了他一声：“皇上……”
他摇摇头，似在逃避什么一般阻住了她的话：“朕想自己待会儿。”
夏云姒垂眸，善解人意地福一福身：“那臣妾先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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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华宫皎月殿里，御前宫人气势汹汹地涌来之时，昭妃便已慌了。
她端坐在八仙倚上强撑着底气，狠狠一拍扶手：“荒唐，本宫岂会毒害皇上！”
御前来的人四平八稳地垂眸：“您或不曾毒害过皇上，可还毒过谁，您不妨好好想一想。”
说罢不再与她多费口舌，上前就押了旁边的梁贸文走。另几位在昭妃跟前得脸的宫女宦官也一并被押住，转瞬间殿里就空了。
“你们……”昭妃拍案而起，却无人理她，她眼看着那一行人离得越来越远，就像她曾经拥有的春风得意一样，头也不回。
一个原在殿外侍奉的宫女忙入殿来，硬着头皮听命：“娘娘。”
“你们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昭妃跌坐回去，呢喃自语，“本宫怎么会害皇上呢……”
这句话，她近来已念叨过不知多少遍。从紫宸殿发现窈姬的炭有毒时，她就在不停地念。
她拼命地告诉自己，她没有害皇上。
她拼命地告诉自己，皇上明白她的心。
她还拼命地安慰自己，或许根本查不到她头上，毕竟她早就交待过了，咬住宋徽娥了事即可。
可怎么就还是查上她了呢？
她从来没有这样怕过。
她愈加努力地告诉自己，皇上会宽宥她的，可似乎越努力越没底气，最终犹如魂魄都被抽散了一般，坐也坐不住，直从这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在这华丽的正殿里。
她完了，她想。
都是因为夏氏。
她若要去那阴曹地府，必拖夏氏同行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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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轩中，皇帝在长久的沉默后终是离开了。夏云姒回到房里，含玉很快便来谢恩，神情很有些惊异：“娘娘怎可为奴婢那般开口……”
“如今也是正经宫嫔了，还一口一个奴婢。”夏云姒笑睇她一眼，“行了，这恩典不止是为你一个人求的。旁人都会从樊应德那儿领赏钱，我亦会多给他们添一份。你晋了位就让我省了这份钱，也不算多得什么，不必特意谢我。”
这一次她是险中求胜，原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眼下既然真的胜了，该给的厚赏她必定要给到。
诚然底下人不敢开口主要是因家中知道如何打蛇打七寸，处处安排缜密让他们不敢妄言。可能扛住樊应德的盘问，他们也都不容易。
这样的事日后在宫里免不得还有，这班人马历过了一次、就能更好的历过下一次，她要好好地将他们用起来才是。
昔日姐姐对皇帝心灰意冷，就逐渐没了料理后宫的心，椒房宫被捅得像筛子一样，终是让她没了性命。
而她，既然本就是带着一颗死了的心来的，自要将朝露轩处处都变成铜墙铁壁，谁也别想通过宫人害她分毫。
含玉在翌日一早就从朝露轩迁了出去，仍在庆玉宫中，许昭仪专为她选了一处离夏云姒很近的住处。
这算是这一片紧张氛围中仅有的喜讯了，许多宫嫔都来贺她，借此放松连日来紧绷的神经。
而后又过三天，含玉正经行了册礼。
经娥一例原不需这样麻烦，只因她是从半主半仆的采女晋上来才要补个正经的册封。夏云姒是在这天才去贺的她，两个人一同说了一下午的话，临近傍晚时忽听小禄子来禀话说：“梁贸文招了。”
“真的？”含玉眼睛一亮，笑看向夏云姒，“这可比我得封还让人高兴。”说着又看小禄子，“快细细说说，都招什么了？”
小禄子堆着笑躬身：“嘿，水银一事他招了个干净。从水银是托谁弄的、倒如何收买的尚工局的人，环环都交待得清楚。宫正司现下已将供状呈去紫宸殿了，皇上大概不日就要发落。”
夏云姒凝神：“只招了这一事么，没有别的？”
“……别的？”小禄子浅怔，露出惑色，“不知娘子指什么事？”
她只好摇摇头：“罢了，也没别的。”说着笑笑，“我只是想她此番既能这般恶毒地待我，从前大概也做过许多旁的恶事，便想问一问还有什么。”
言毕挥退小禄子，夏云姒看向含玉：“今儿个册礼，玉姐姐也累了大半日，早些歇息吧，我先回去吧。”
“我送娘子。”含玉说着起身，直将夏云姒送到了月门处才止步。
夏云姒回到朝露轩，便斟酌起了如何再去扇一扇枕边风。
事情止步于此是不行的，她非要昭妃亲自认下毒害皇后之罪不可，好将昭妃的供状烧给姐姐。
只是……这话需好生思量，否则一不小心便会显得刻意，让皇帝觉出她原本就知道什么。
好在这也不急，大可慢慢想两三日再说。
然而，皇帝却没让她想两三日。
当日晚上，宫正司便接了旨意，继续严审昭妃身边的一干宫人。
夏云姒听闻此事后怔了怔，心中又一阵抑不住的冷笑。
他果然是不傻的，果然一直都不过是在信自己想相信的。
如今一夕间不想再信了，便大可这样清醒无比地叫人将旧账都查一查。
他是皇帝，大权在握，自有这样一次次反悔的机会。
可已经命丧黄泉的人呢？
她越想越是摇头，终是不得不硬生生断了这番细思——否则再想下去，她只怕日后见了他都会显出厌恶，那可就功亏一篑了。
短短又两日后，梁贸文就招出了更多的事情。
先是采苓有孕之初的事，梁贸文招认皆是昭妃算计，意在陷害窈姬，却不知怎的让顺妃掺和了进来，这才未成。
后来采菁与如兰串通下毒，也是昭妃背后指使，与采苓并无关系。
严刑之下，他甚至认下了原与昭妃无关的符咒一案。有鼻子有眼儿地说昭妃父亲在覃西王封地上的钦天监围观，昭妃便向他讨了那符咒。
这令夏云姒十分惊喜。
这事她原还打算暗中收买个昭妃身边的宫女去招呢，否则皇帝看了供状，见梁贸文唯独不认这一事，难免疑到她身上。
梁贸文倒给她省了事。
接下来，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昭妃身边其他的宫人听说梁贸文都招了，为了罪减一等，竹筒倒豆子般吐出了更多的事情。
终于，佳惠皇后的死因也放到了台面上。
昭妃身边的好几名宫人都招供，说皇后娘娘明察秋毫，宋徽娥与此事却无干系，是昭妃从中安排，推了宋徽娥出去顶罪。
昭妃都保不住了，这些人当然更没放过已故的贵妃。
一桩桩、一件件，招得明明白白。
“昭妃、贵妃……很好！”贺玄时拿到供状时怒极反笑，而后紫宸殿中便又是近来常见的冷寂。
夏云姒手中也有一份誊抄的供状，她安静无声地读完每一个字，眼泪一滴滴溅落到纸上。
“虚不受补”。
这四个字，夏云姒已听过无数次，唯独这回不一样。供状上终于写明，一切的“虚不受补”皆是有人蓄意为之。
“真想不到，朕的两个宠妃，反是害了朕的爱妻的元凶！”
她听到他这样说。
她以为自己早已做戏做成了习惯，时时刻刻都能以恰到好处的姿态面对他，但这一刻，她却没勇气抬头看他一眼。
她怕只一抬头，眼底那种冷漠的嘲讽便会溢到他面前。
他怎么有脸说“真想不到”。
“来人。”他满面疲惫，唤了樊应德近前，“传旨，贵妃毒害皇后，罪无可恕。着迁出妃陵，另行草葬。三族之内年满十四岁者皆斩，不满十四岁者没入宫中为奴。”
说罢一顿，那种疲惫变得更加分明：“昭妃……”他揉着太阳穴，眉心深深锁着，思量分寸。
夏云姒在此时离席跪地，哽咽了声：“皇上。”
他抬眸，便看到她的眼泪噼里啪啦地不住坠落，比珍珠落入悬崖更令人心疼。
“臣妾求皇上别杀昭妃娘娘。”她低低地垂着首。
他显觉意外，声音中满是疑惑：“为何？”

第55章 算账
夏云姒抬起头，反问：“皇上非杀她不可么？”
贺玄时锁眉：“与贵妃勾结毒害皇后已是死罪，如今又以水银伤及你和朕，更是罪无可恕。朕本在斟酌是夷其三族还是诛其九族，你若连她本人也不让朕杀，朕还如何发落她的家人？”
说罢语中微顿，倒还是问了她的意思：“你究竟如何想？”
夏云姒面容冷下去，寒凉如秋日覆了薄霜的竹叶：“六年以来，臣妾只道姐姐只是因病离世，虽红颜早逝总有遗憾，然姐姐生时有皇上相伴、又得宁沅承欢膝下，亦算完满。”
“如今却乍然得知她本可活得更好，却被这些奸恶之徒将一切皆尽夺去。”贝齿紧咬，她的每个字里都渗着恨意，“想到这些，臣妾恐日后再难以安枕。再想昭妃在姐姐死后宠冠六宫、享尽荣华，更替姐姐不忿，觉得一死不足以偿还此债。”
这话说来自是狠的，想做个贤良淑德的嫔妃就不该说这样的话。可事已至此，她总要为姐姐多说两句，不能让昭妃死得那么痛快。
他神情倒未见有异，只又问她：“那你觉得如何为好？”
夏云姒抬起头：“臣妾求皇上在皎月殿中为姐姐设一灵堂，命昭妃日日跪于灵前叩拜谢罪，以慰姐姐在天之灵。”
只想如此么？自然不。
但能说给他听的，也只能是这么多了。
宫里的磋磨人的法子那么多，想让一个背负重罪的废妃过得不好太过容易，只要他愿意留昭妃一命即可。
她说罢静静地等着，良久的沉吟之后，他上前扶了她：“你容朕想想。”
这便已是有所松动了。加之他素来对发妻那般“深情”，此事应是能成。
她就不再多言其他，点一点头：“谢皇上。”
“你先好好养着身子，现下万事都不及此事重要。”他语气温柔下来，她亦抿笑，复又点头，“臣妾知道。”
她当然是要好好养身子的。为不让他觉察她早已知道炭有问题，前阵子她都不曾好生服过药，各样的不适都一直拖着，没有一日过得舒服。
如今事情有了定论，她自然要好生调养。不为别的，就是单为宁沅，她也不能让自己给昭妃殉葬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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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在第二日便有了定论，他仍是诛了昭妃九族，只留了昭妃一命，废为庶人，且仍许她住在皎月殿中。
这看似顾念旧情的宽宥，然旨意中写得明明白白，道“苏氏之罪，罄竹难书”，但“为慰皇后在天之灵，留其一命，谢罪忏悔”。
宫中风光一时的昭妃苏氏，自此再不复存在了。
旨意下来之时，众人恰在顺妃处晨省。樊应德宣罢了圣旨，又躬身上前，告诉顺妃：“皇上说苏庶人谢罪的具体事宜由您安排，您直接交待宫正司便是。”
顺妃端坐主位，宝相庄严地颔首：“本宫知道了。”
说罢就看向夏云姒：“窈姬与佳惠皇后最为亲厚，便请窈姬多留一会儿，我们一同商议此事。”
夏云姒欠身：“诺。”
顺妃便又朗声道：“你们都先回吧。”
众人依礼告退，夏云姒坐到顺妃近前，当真是“相谈甚欢”。
她们都不想让苏氏好过，很快便定下来，苏氏每日皆要在皇后灵前跪足四个时辰，每一旬可歇一日，由医女好生医治。
“你若还有别的打算，想为皇后娘娘出口恶气，便自己去交待吧，不必再来问本宫。”安排完那些，顺妃又淡淡添了这样一句。
当真是个聪明人。
夏云姒抿笑应诺，便也从顺妃处告了退。
这般商议也不过耽搁了小半刻，回到庆玉宫时，却见小禄子满面焦灼地在宫门口等她。
夏云姒锁眉：“怎么了？”
“娘子。”小禄子疾步上前，“方才万安宫来禀，说宫人一不留神的工夫，皇次子与皇长子打起来了，且还打得不清……皇上还上着朝，他们便只好先来向您回话、又去回了太后。昭仪娘娘说先替您去瞧瞧，让您回来赶紧过去。”
夏云姒面色一变：“知道了。”说罢也不再进庆玉宫的宫门，提步就往万安宫去。
万安宫离庆玉宫原也不远，她又走得急，不过小半刻就到了宫门口。刚走进几步，就听到小孩子的抽噎声。
又听到另一个声音小心说：“许母妃别生气，二弟不是故意的，只是失手罢了……”
循声而去，夏云姒迈过正殿的殿门，便见许昭仪端坐主位，面色铁青。
皇次子宁汜跪在她跟前，小小的背影抽噎得不住颤抖。宁沅则在许昭仪身侧，抱着许昭仪的胳膊，一句句地为弟弟说着情。
下一瞬，夏云姒注意到宁沅额角包着的白绢。匆匆向许昭仪福了一福，便朝宁沅招手：“宁沅，来。”
“姨母。”宁沅望了一眼，跑向她。她仔细看了看那块渗着血的白绢，黛眉紧锁：“怎么回事？”
美眸凌然扫向乳母，几个乳母都打了个哆嗦，为首的一个跪道：“奴婢们送殿下们去书房读书，按规矩是不能守在房里的。可也就刚退出来那么片刻，就听皇长子哭了起来，进去一瞧……皇次子的砚台扔在地上，皇长子脸上全是血。”
夏云姒怒火中烧，却不得不克制着火气，只喝问宁汜：“怎么这样打你哥哥！”
“他不是我哥哥！”宁汜突然也放声大哭，转过头，流着泪的眼睛里满是愤恨，“因为他母后！我母妃被掘了墓！我没有他这样的哥哥，他不是我哥哥！”
“混账！”许昭仪怒然起身，仰首劈下，耳光清脆。
“这些话是谁教给你的！佳惠皇后也是你的嫡母，你简直忤逆不孝！”许昭仪厉斥，气得手都在抖。
宁汜捂住脸、咬着牙，不再说一个字，眼底的恨意却愈发分明。
这双眼睛明明还透着几分稚气，可恰因为这份稚气，这恨也更令人不寒而栗。
许昭仪没有在万安宫中多留，看夏云姒会在这里陪着宁沅，她便径自去了紫宸殿，打算向皇帝禀奏此事。
经这事一搅，两个孩子今日便也都不急着读书了，夏云姒就将宁沅带回了朝露轩，好生安抚。
她让人做了宁沅素日喜欢的豆沙奶卷来，将他揽在怀里喂他吃。宁沅原也与她亲近，偶尔便也拿起小勺，反过来喂她一口，望着她说：“姨母别生二弟的气，父皇不会喜欢的。我也不会生二弟的气。”
夏云姒听得一怔：“你不生你二弟的气，只是因为怕你父皇不喜？”
宁沅又吃一口奶卷，点一点头。
夏云姒黛眉浅蹙：“你很在意你父皇的想法么？”
他又点一点头：“先生说，不能因小失大。”小小的脸上浮起若有所思的神情，“先生还说，小不忍则乱大谋。”
夏云姒心里一栗。
她方才只觉宁汜那样的恨意令人害怕，现下却发现相较于宁汜，宁沅更像深宫之中长大的孩子。
夏云姒先前从未觉得他会有这样的心思，当下震惊之余，说不清这是好还是不好。
她怔怔地望着宁沅，宁沅却没再多说什么，又只顾吃豆沙奶卷了，直吃得嘴角糊了一片白，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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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皇次子宁汜被带离了万安宫。
佳惠皇后是皇帝心头的结，每个人都知道避着，不敢有丝毫不敬。
宁汜纵使贵为皇子，也不该轻易触碰这个“结”的。
皇帝于他们而言本就是父亦是君，一朝间天颜震怒，自然父慈不再。
足足半个时辰，皇帝在紫宸殿中厉斥宁汜忤逆不孝，太后与皇长子求情未果。
翌日清晨，年仅五岁的宁汜被带离皇宫，送去行宫抚养。
“忤逆不孝。”许昭仪的瑜芳殿里，夏云姒听着这四个字，边轻笑边摇头，“这样大的罪名，连后路都给断了。”
民间为父母者若去官府状告子女“忤逆不孝”，于子女而言便是杀头之罪。皇家虽不会轻易将皇子公主推出午门问斩，但小小年纪便背负上这四个字，宁汜的前程也已晦暗无光。
许昭仪轻轻啧声：“咱们这位皇上，狠起来真是旁人都比不得呢。”
“他自然要狠。”夏云姒冷淡嗤笑，“贵妃昭妃之事，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么多年，如今忽然提起，真相被掰开揉碎放在面前，想接着自欺欺人便也难了。”
这样的关头，唯有更狠地罚一切不敬皇后之人，才能更好地麻痹自己吧。
他要世人都看到他有多爱皇后，才能让自己相信他有多爱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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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隔一日，夏云姒在傍晚时分去皎月殿见了已被废黜的苏氏。
苏氏已接连四天长跪佳惠皇后灵前，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半分力气也无。
见她进来，那双空洞的眼睛转过来，在她面上定了定，倏尔变得狠厉：“夏氏……你这毒妇！”
“毒妇？”夏云姒衔笑，“这两个字从昭妃娘娘嘴里说出来，好听得很呢。”
说着她走向殿中置着的铜炉，铜炉中炭火旺盛，缓缓地散着热气。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悠悠打开。
苏氏瞳孔骤缩：“你做什么！”
夏云姒不开口，从那盒中取出一物，犹如执着珍宝一般细细端详：“以彼之道还之彼身，还请娘娘笑纳。”
说着，上好的银炭落入炉中，在滚烫间一掠，很快也粘上星星点点的橙红火点儿。
她怡然自得地坐到几步外的椅子上，笑看着苏氏，缓缓道：“娘娘赏臣妾的这炭，用上今日便浑身酸痛难耐，到时长跪姐姐灵前，必定别有一番滋味。”
苏氏打了个激灵。
“你知道么？这一刻，我等了六年了。”夏云姒微微歪头，笑靥妖异。
“你……”苏氏瞠目结舌，木然片刻，慌乱地摇起了头，“你知道……你果然早就知道……”
“我自然知道。”夏云姒淡然地看着她，“买通太医，趁我姐姐有孕需日日服药安胎，以微不可寻的药量一点点掏虚她的身子，终至难产。产后再命太医大力为其补身，终至她虚不受补而亡——你们好深的心思。”
她说着，手轻轻地抚过袖口上的绣纹。
并蒂莲的纹样，姐姐曾经很是喜欢。
近来她便自己绣了这样一块，又名尚服局赶制成衣，就是为了来见苏氏。
“我若不知这些，贵妃如何会也虚不受补而亡呢？”夏云姒笑容狡黠，苏氏瞳孔骤缩，望着她犹如望着地狱来的无常：“你……你是为给皇后报仇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苏氏笑起来，无措、懊恼，显得疯癫，“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仪贵姬提醒过她，她却自欺欺人地没有相信。
接着，她想起了仪贵姬的倒戈。
恰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倒戈，让她在三皇子的事上赔了夫人又折兵，硬是便宜了顺妃。
若她得了那个孩子，有个皇子养在膝下，一切也会有所不同吧。
而后，她又想起了些更加久远的事情。
她的笑音戛然而止，一双眼睛溢出光彩，目不转睛地打量起了夏云姒，满布的血丝森然可怖。
“夏四小姐……哈哈。”她摇一摇头，“你以为你很聪明么？哈哈……我会接着看着你们斗！你不是不甘心杀我么，我便看看我们谁活得更久！”
“‘你们’？”夏云姒准确地咬住了这两个字，品出了她的意有所指。
但她却偏不追问她，清清淡淡地衔起笑来：“好，那你就在这形同冷宫的地方瞧仔细了。往后的路，可还长着呢。”

第56章 八仙
夏云姒心知苏氏的话里别有隐情，但终究没有问她。
当下这样的局面，她便是问，苏氏也不会说，又何苦给苏氏得意的机会？
她人已在宫中，再有什么事也终会慢慢浮出水面，不急这一时。
莺时也并没有好奇探问苏氏所言究竟何事，只对那块炭有些担忧：“这事若传到皇上耳朵里……”
夏云姒轻笑：“那就又是她搬弄是非了，罪加一等。”
她并没有真往炉中添一块加了水银的炭。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让苏氏心神不宁、寝食难安罢了。
姐姐当年受到的折磨就是这样，那滋味儿远比水银中毒难受千倍万倍。
除此之外，宫中亦还有许多让人有苦说不出的法子，她又何苦多此一举，反给苏氏一个告她恶状的机会？
回到朝露轩不久，贺玄时就来了。
他近来虽因中毒之事免了朝，可这样的多事之秋，他又如何能静心调养？
苏氏之事在前、皇次子忤逆之事在后，件件让他不胜其扰。
这样的时候，夏云姒自是要做尽体贴模样，见他落座缓了一会儿依旧神情恹恹，便挥退了宫人，起身行至他面前，柔情万千地将他抱住。
“皇上，都过去了。”她微微笑着，“臣妾已将供状尽数烧给姐姐，姐姐在天之灵自会安息，宁沅也会平平安安地长大。”
顿一顿声，她又说：“等过些时日，皇上把宁汜接回来吧，到底还小呢。”
他声音一沉：“阿姒！”
她莞尔，坐到他膝头，柔荑勾住他脖颈，目光中满是真诚：“姐姐是他嫡母，以姐姐那样的性子，不会愿意他受这样的重罚。”
反正只消有他那句“忤逆不孝”在，来日就算宁沅不成气候，也轮不到他来承继大统了，她何不来做个大度？
他唉声长叹，唏嘘不已：“你姐姐没白疼你。”
夏云姒轻音而笑：“臣妾命不好，原也没几个人疼臣妾。疼臣妾人，臣妾便不想他们失望。”
她一壁说着，一壁凑到他的耳边。檀口轻启，混合着淡淡的玫瑰香，将那一字一句灌入他心头：“姐姐是，皇上也是。”
他低声而笑，信手将她的腰揽住，回身将她放平在罗汉床上。
“哎——皇上毒还未解。”她抬手将他推住，似是关心，却偏“不小心”地说了个易使男人不快的词，“还虚着呢。”
他果然挑眉：“今日心烦，没让太医搭脉，便由你来试试虚是不虚。”
夏云姒杏目圆睁，旋即会意，作势要逃。
他自将她按住，娇笑声顿时回荡屋中，听得人心也醉了。
屋外，莺时抬手将左右挥退，自己也远远推开，任由房中之人享受那春光旖旎。
眼下原是用晚膳的时候，但皇帝在兴头上，他们自不会去添这个乱。
过了近半个时辰，屋里才响起夏云姒娇声唤人的声音。
宫人们便又鱼贯而入，便见皇帝已径自穿戴整齐，坐在床边。倒是夏云姒仍伏在被中轻扯着哈欠，衾被的轮廓因她而玲珑有致：“臣妾原还觉自己不细心，累得皇上也中了毒，自责不已。现下看来……”她媚眼一睇皇帝，“皇上莫不是装病免朝，偷得几日清闲？”
贺玄时挑眉侧首，信手往她臀部一拍：“连朕都敢编排！”话这么说，眼中却是笑的，“快起来用膳，还要朕服侍你穿衣不成？”
“那臣妾不敢。”她说着翻身滚向窗内，仰面望着他，衾被半遮住脸，只留出一双漂亮的凤眸，“但皇上若不介意，倒可喂臣妾用膳。”
“……”贺玄时轻轻吸气，扭过头来，哭笑不得地睇了她半晌。
最后他倒犹是“从”了，着人盛了碗米饭，自己去挑了几道她爱吃的菜，夹来放在饭上，又折回屋来喂她。
夏云姒笑吟吟地坐起身，满面的喜色，像个碰着新鲜趣事的小孩。
他又笑她：“怎么回事，突然这么高兴？朕又不是没喂过你吃饭。”
前些日子她精神最不济时，胃口也不好，他便也常这样喂她。
她就着他的手吃进一口嫩豆腐，摇一摇头：“臣妾只是刚意识到，不算小时候的乳母与下人，皇上是第二个喂臣妾吃饭的人呢。”
他了然：“朕知道了，第一个又是你姐姐。”
她点头：“是，姐姐最疼臣妾。后来臣妾就动了小心思，只要有点头疼脑热、甚至只是鼻塞喉痛，也非缠着她来喂不可，否则一口也不肯吃。”
他抿笑不言，只深深地看着她，觉她真是有趣。
那曾经如同屏障般将他们隔开的佳惠皇后的旧事，由她娓娓道来都再无半分不妥，反只成了一份美好的回忆，九重宫阙之中只有他们来说来听。
这种独有她能带来的奇妙愉悦令他迷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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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冬意渐浓，天寒地冻里，万物都归于安寂。
吵闹了大半年的后宫似乎也需要冬眠一番，自苏氏的案子定了音，一时就没有过什么大事。
其间顺妃抚育的三皇子过了百日，赐名宁汣，后宫大办了一场宴席。
那日夏云姒恰好病情有些反复，清晨时就头重脚轻，到了晌午也不见好，只得让人先将贺礼送去，自己闷在朝露轩中养病。
顺妃不放心她，明明忙碌着宴席，还是专门抽身来看了看。见她面色惨白，不禁一味地叹气：“这都多少时日了，怎么还这样反反复复的？毒究竟解是没解？”
“太医说中毒的症状好多了。只是这些日子本就虚着，又逢寒冬，容易生病。”莺时在旁边回了话，顺妃又叹了一声，只得叮嘱她好好歇息。
待得送走顺妃，夏云姒便睡了漫长的一觉，醒来时天已全黑，精神倒不合时宜地好了。
她让人传了膳，直接端进屋来，放到罗汉床的榻桌上用。
不多时，宁汣的百日宴也散了，这日太后兴致不错，几个高位嫔妃就在宴席散后一并陪她回长乐宫。庆玉宫这边便只有周妙与含玉一同回来，知道夏云姒身体不适，自要来看她。
周妙边进门边笑：“姐姐今儿没去，错过了好几场乐子。”
夏云姒正喝着汤，听言抬头，一哂：“这么晚了还过来？快坐。”
周妙便坐去了罗汉床另一侧，莺时又添了张绣墩来给含玉。夏云姒的目光在她二人间一荡，见她们都一副含笑的模样，不禁好奇：“怎么了？宫中宴席千篇一律，你们今儿还能玩出花儿来不成？”
周妙摇摇头：“我和玉姐姐是没那个本事，光顾着看旁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她有意卖关子，夏云姒也乐得听听这些趣事，一时也没了心情喝汤，放下碗催她：“快说来听听，别吊我胃口。”
周妙便掰着指头数了起来：“开了席，歌舞一起，便又见了剑舞。此番剑舞却非群舞，只一人舞剑而已，脸上蒙着纱，舞罢将纱揭下，才见原是唐美人。”
“酒过三巡，行了酒令。众人旗鼓相当，唯一人文思绝佳、篇篇精彩，姐姐可猜猜是谁？”
夏云姒想想：“宫里当属沐才人文采最好，只是生性清高不愿将文采示人，唯行酒令轮到时不得不显露才华……自当是她了？”
“偏还就不是她！”周妙嗤声而笑，“是仪贵姬。也不知花了多少工夫去学这个，又或索性着人来为她写了几篇一一备下，才有如今独占鳌头。”
“这还没完呢。”含玉接了话去，“久不得圣意方婕妤从一开始便侍奉在太后身侧，体贴温婉，倒哄得太后开心得很，连皇上也不得不赞她。”
这可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其实漫说这位方婕妤，就是唐兰芝许多人也已不太记得了。
宫里就是这样。如花美人开时自然娇艳惹人怜，可一旦凋落便悄无声息，再无人会多看一眼。
只不过现下看来，已经凋了的花也是不甘心的，总想再开一开。
“也不知怎么就突然都动了这个筋。”含玉含着浅笑，思量着道，“我在宫中的年头不短了，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争奇斗艳。皇上兴致倒高，太后看着也高兴。”
“这不稀奇。”夏云姒抿唇，“从前贵妃也好、昭妃也罢，都是既掌权又要宠的，谁敢与她们争宠难免要日子不好过。如今贵妃没了、昭妃也被废为庶人，掌权的顺妃娘娘无心争宠，恰好让底下有了一争高下的机会，自是人人都想翻出些花来。至于皇上和太后……”
她笑看含玉：“——若你是女皇，看着阖宫美男子为博你一笑使尽浑身解数，你欢不欢喜？若你是太后，瞧着儿媳们又才貌双全又体贴孝顺，你高不高兴？”
含玉扑哧一声：“快别说了！”
周妙也听得笑了一阵，屏住后又抬起眼，愈发神秘兮兮：“那姐姐猜猜，今儿个皇上翻了谁的牌子？”
夏云姒想到剑舞之事，问她：“唐兰芝么？”
周妙摇头：“没有，这些各显神通的皇上一个都没翻——他翻了宋充华的牌子。”
“宋充华？”夏云姒微微讶然。
这便是那位曾被贵妃昭妃推出来挡箭的了。姐姐保了她一命，可她形同被废，在宫中苦熬了多年。
此番昭妃之事败露她才得以沉冤昭雪，皇帝便复了她从四品姬的位子，后又以太后的名义下旨晋她为从三品充华，以示安抚。
不过这足足六年，她过得显然不好，这些日子她都只在自己宫中将养着，谁也不肯见。
今日，该是她第一次再度露脸。

第57章 交心
过几日再去向顺妃问安时，夏云姒见到了充华宋氏。
在如今的一众嫔妃中她位份算高的了，上面只有顺妃与许昭仪两人，往下低一品的贵姬倒有好几位。
可她一朝间到了这样的高位上，倒也并不张扬，瞧着性子淡淡的，衣着也朴素，发髻上甚至寻不到几样金饰，以银簪银钗居多。
问安时先前与苏氏交好的几位嫔妃见了她多有些尴尬，她也只做不理，静静听着顺妃的话。
顺妃一如既往地笑意端庄，温声与她说：“从前的贵妃周氏、昭妃苏氏心思险恶，让你受了委屈。如今得以沉冤昭雪，日后自会苦尽甘来，你也不要总想着过去。”
宋充华和顺地颔首：“诺，臣妾明白。”
顺妃又笑道：“宫里的姐妹们你那日在百日宴上也都再见过了，只是去年新入宫的几位大约还认不全。”说罢便一睇几人，“来给充华见个礼。”
几人便齐齐离席起身，各自报上名号，一并向宋充华问安。
宋氏的目光先投向了唐兰芝，抿唇笑道：“苏氏被废，唐美人是迁去与我同住的那一位了。这些日子我病着也不曾多见，百日宴上那曲剑舞倒真令人过目难忘。等一会儿回去，美人去我那儿坐坐。”
唐兰芝瞧着有些忐忑，不敢多言，只应声诺。
宋氏便不再说什么了，让她们都起了身，这令满座宫嫔都有些意外。
——谁都知她昔日是为佳惠皇后所救才能活到沉冤昭雪的这一日，以为她无论如何也要同夏云姒客气两句，谁知她竟一句话也无？
连顺妃也怔了怔，意有所指地又添了句：“这位是窈姬夏氏，佳惠皇后的本家四妹。”
宋充华也只向她颔了颔首：“幸会。”
夏云姒抿唇笑笑，倒也不以为意。
皇宫这个地方，本就容易教人心灰意冷。宋氏蒙冤六年，眼下纵使平反也不愿意再多与人打交道，也不足为奇。
她若记得佳惠皇后的恩来谢她，自然是好；可她不愿多表示什么，也未必就不好。
这一番温馨和睦的相见后，众人很快便散了。庆玉宫四人结伴而行，眼瞧着快到时，让樊应德带人拦了下来。
“昭仪娘娘安好、诸位娘子安好。”樊应德笑意盈面地问了安，又上前了半步，“窈姬娘子，太后今儿特传了一众太医到紫宸殿诊脉，皇上念着您身子也未大好，请您一道去让瞧瞧，看是否让太医调调方子。”
话音一落，就见周妙掩唇而笑：“姐姐快去，莫让皇上等。”
夏云姒听出她的打趣，面上微红，朝她们颔一颔首：“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就随着樊应德走了，叫了莺时同行。
不一刻后到了紫宸殿，太医已为贺玄时诊过，正仔仔细细地向他禀话。贺玄时端坐案前，以手支颐地阖目静听，眉目疏朗的模样清隽却不怒自威。
夏云姒没有开口，抿着浅笑径直绕到他身后。禀话的太医抬眸瞧了她一眼，语中不觉轻顿，她好似未觉，缓缓地伏向他的肩头：“皇上有没有在听太医禀话，莫不是偷偷睡了？”
娇软的声音使他一栗，他蓦地睁眼，一把将她的手捉住，含笑低斥：“属你最没个正经，不怕让人看笑话！”
夏云姒也笑一声，转而敛住，做出一副正经的样子，去几步开外的椅子上端坐下来。
太医向皇帝禀完了话，便来为她诊脉，诊过后自又是一番禀话。而后夏云姒向莺时递了个眼色，莺时便会意地与太医一道离开了。
按着宫规，宫人身体不适自不能让太医这般会诊，可此番累得莺时一起中毒，夏云姒到底心疼，每每总央太医顺便为她瞧瞧。
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自然就没有旁人会多嘴。
这般看来，得宠也算确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夏云姒在他们离开后挪去了御案边坐，照例寻了本闲书来读。
他们这般相伴已有些时日，他很是乐在其中，即便后来连翻她的牌子都频繁起来，也没有对这一点失去兴致。
她想在他自己心里，他是享受与嫔妃交心的。
只是，后宫嫔妃有多少真的敢与他交心呢？他亦没有多少真心能交给她们。
在见他显出乏意时，她便又拿了奏章来替他读，读到第三本，翻开一看便是眉眼一弯：“徐将军要回来了？”
下一刹，折子被从她手中抽走，转而拍在她额上：“徐明义回来，你便这样开心？”
夏云姒揉揉额头，美目不满地望着他：“臣妾与徐将军自幼相识，他回来臣妾自然开心。”
他眉宇轻挑：“自幼相识，你怎的不说青梅竹马？”
夏云姒露出讶色，把握着分寸，以一种意外又好笑的神情打量起他来：“皇上这是……吃醋了不成？”
一记眼风扫来，却见她衔笑起了身，搂住他的脖子，语声娇软得发腻：“那臣妾以后再不提他了，皇上别与臣妾计较！”
他局促一咳，外强中干道：“谁吃醋了？朕岂是那样小气的人。”
她复娇笑两声：“反正皇上不高兴，臣妾便再不提了，也不见了！”
他又淡声：“谁说朕不高兴了。”说着语中一顿，自顾自地翻开折子扫了眼，“哦，他三日后抵京，你到时过来，与朕一道见见。”
不容置喙的生硬口吻，却并无真正的恼意。夏云姒不惧，又低低笑了笑他，才应道：“诺，那到时臣妾就死死缠着皇上。”
他觑她：“做什么？”
“让皇上放心呀！”她端一副似玩笑又似认真的口吻，“让皇上知道臣妾究竟最在意谁。”
他轻轻地吸一口气，笑意在眼中缱绻散开，在她唇上留下轻轻一吻：“朕自然明白的你的心意。”语中微顿，他又释然道，“你与徐将军交好，也没什么。儿时没有男女大防拘着，谁还没有几个旧友呢？也是难得的情谊。”
说罢他便继续读起了奏章，夏云姒仍揽着他的脖子，姿态看起来无限亲昵，只是在他看不到的时候，眼底划过了一抹不着痕迹的凌色。
是了，她与他之间始终是一场博弈。她要一直与他博下去，让他既觉得在她心里分量很重，又觉得她并不好拿捏。
唯有这样他才会在意、会珍惜，一心相许是一文不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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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徐明义如期抵京。这日下了一整日的大雪，扫也扫不尽。
夏云姒乘着暖轿去紫宸殿，轿夫们走得小心翼翼，原先不过一刻的路程行了将近三刻，连轿顶都积出一层雪来。
轿帘揭开时，却恰逢徐明义也刚到紫宸殿前。他下意识地看过来，她隔着几丈微微一滞，搭着莺时的手缓步下轿。
他犹是一身甲胄，在漫天大雪中却显得莫名柔和。
行至她跟前，他抱拳：“窈姬娘子。”
夏云姒浅浅欠身：“徐将军。”
轿夫们很快抬着轿子走了，莺时也退开了几步，夏云姒微微仰头，细细打量他的每一分面容。
几个月不见，他眉目间似乎又添了几分昂然斗志。这是武将该有的英姿，也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她莞然而笑：“几个月不见，徐将军风姿更胜当初。”说着她抬手，为他轻轻扫去肩头薄雪。
他侧首看了眼紫宸殿，殿门就正对着他们，令他不觉一笑：“你似乎很喜欢当着皇上的面做这样的事。”
夏云姒稍稍一怔，抬头平静道：“皇上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你反倒很在意么？”
“不。”他犹望着紫宸殿，笑了一声，才看向她，“我觉得你在拿我争宠。”
她直是一震，窒息地看着他，心里尽是被看穿心事的慌张。
他睇着她的神情，笑意更甚：“我说对了？”
夏云姒不言，他又道：“自佳惠皇后没了之后，你就愈发的会算计了。”
她垂眸压音：“我要为姐姐报仇。”
“我知道。”徐明义凝视着她，“可现下看来，你却不是能狠到极处的人。贵妃亡故那日你说的话，你当真做得到么？”
她淡漠地一睃他：“你如何觉得我不能狠到极处？”
“你若真能狠到极处。”他嗤笑出声，“又何故利用我争宠还要编得那么有分寸？分明是原本的故事更能令皇上在意。”
夏云姒沉默垂眸。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她生辰那日，她当众绘声绘色地讲出的他的“儿时趣事”，其实七分真三分假。
醉酒是真的，躺在房上不肯下来也是真的。只是，当时并不是在姐姐的院子里，而是在她自己的院子里，姐姐当时也并不在。
这样说自能引得皇帝更加在意，却多少会对他不好。
唯有让姐姐夹在中间做个料理事务的“家长”，这才更像一场他们两个小孩子间的胡闹。
是，如是这样说，她是不够狠。不仅是对他，对许昭仪、对莺时、对含玉，甚至对小禄子，她都并不只是无情利用。
“我不能说将军说得错了。”她抿唇浅笑，“可将军怕是一开始就看错了我。”
他目光微微凝滞，带着三分不解两分探究，目不转睛地审视着她。
“这条路固然需要心狠，可我从一开始也并非只想凭心狠成事。”言毕，她不再与他多言，也并不给他追问的机会，气定神闲地向着殿门行去。
这宫里狠到极处的人多了去了。若靠狠就能笑到最后，未免也太容易。
她要的，是极善极恶。对待她好的人好到极致，对待她不好的人无半分手软。
这样做，当下或有惊险之处。
可等她到了更高的位子上，便有无尽的好处了。
她边想边迈过殿门，那象征着至高地位的一袭玄色转向她，一笑：“来了？”

第58章 和亲
夏云姒笑吟吟地福了一福，便去旁边落座。徐明义很快也进了殿，抱拳行礼。
紫宸殿的大门开着，内外殿间的门也开着，方才他们交谈的画面皇帝势必看见了，却没问什么，只向徐明义道：“你上的折子朕看了，他们还算有诚意。这几个月朕与兵部、户部反复议过，出兵征战确是劳民伤财，不值当的，此事便罢了。”
“皇上圣明。”徐明义再度抱拳。
皇帝又说：“此番你辛苦了，各样边关细由，等过两日再来议定便是。”
“诺。”徐明义应下，语声铿锵有力。正要道告退，却听皇帝说：“阿姒，你若想与徐将军叙叙旧，就去侧殿叙。”
徐明义浅怔，自有些意外，看向夏云姒，她只恹恹的摇头：“不去。这一路走来冷得很，侧殿不如内殿暖和，臣妾就在这里猫着喝热茶才舒服。”
贺玄时哭笑不得，摇头：“你这性子……”说罢吩咐樊应德，“去，看看御膳房今日熬了什么汤，上两盏来，让窈姬和徐将军都暖暖身。”
待得品完这一盏汤，徐明义就告了退。夏云姒自顾自地闲闲坐着，直至他下了旨传出去，她才知宫里又添了几位美人儿。
还是因为年中时覃西王封地战事四起的缘故。
那场战事原是内乱，当地民风彪悍，有胆大者听了算命的胡言，揭竿而起，起兵谋反。
可若只是这样，覃西王不至于打得那样辛苦，这一战也不至于拖那么久。
后来越闹越大、闹得满朝关注，实是因为叛军将外族洛斯勾结了来，里应外合之下这才愈发难打。
后来覃西王督战有方，叛乱被弭平，敌军为首的将领却趁乱逃去了关外，到洛斯安享荣华去了。
朝廷自然不愿此事就这样算了，逼着洛斯交人。然洛斯觉得战败已是丢人，再这样被大肃逼着交人更是颜面尽失，扬言宁可再战也绝不背叛盟友。
这样的狠话放出来就不好改口。一时之间，双方僵持不下。
此事与洛斯而言，其实自不是真想再战；于贺玄时来说，亦不想再打一仗。
不论盛世还是乱世，战事一起总归劳民伤财。
所以很快双方便各退了一步，前后脚提出和谈。
和谈中，国力弱些的洛斯先表明了姿态，道与叛军勾结攻打大肃是他们不对，愿献上和亲公主与黄金，自此与大肃结姻结友。但请大肃皇帝莫要再追究他们收留那叛军将领之事了，权当留几分颜面。
这样的说辞，似是要求大肃“让步”，可实际上大肃所得更多，洛斯所求当真只是“面子”。再加上数年以来大肃也无时不刻不担心洛斯虎视眈眈，能结姻结友保得几十年和平自是好事。
贺玄时便允了，由兵部、户部、与鸿胪寺同去商议具体事宜，定下来后派徐明义走了一趟，迎和亲公主入塞。
不过，他也是见到徐明义接到人后上的折子，才知洛斯竟一口气进献了三位美人。
一位是当今洛斯国王的亲妹妹，另外两位则是贵族之女。
由此可见，洛斯是真的很怕大肃动兵。
——既然如此，当初何必把话说得那么绝呢？
贺玄时心下好笑，这些蛮夷之地有时脾气上头，确是有失分寸。
他将这三人都封了个不高不低的位子，那国王的妹妹封了从四品姬，赐封号“和”，以示盼望两国和平之心。
另外两人则都封了从五品美人，原不想赐封号，但看看名字竟都有四五字之长，实在难记，就随手写了“吉”与“如”两个喜庆的封号来。
旨意递给樊应德，樊应德躬身询问：“今晚是否传哪位新晋的娘子……”
皇帝一睃夏云姒，笑说：“新晋的不必了，窈姬留下即可。”
可夏云姒美眸一扬：“臣妾才不在此时扫兴。”说罢站起身，朝他一福，道了声“臣妾告退”，就“识趣”地走了。
他摒笑看着她，她下颌一直微微扬着，傲气与不忿并存。
直至她走出殿门，他的目光才收回来，见樊应德还在面前杵着，笑着皱眉：“快去传旨便是，朕今晚去看窈姬。”
“哎……下奴遵旨。”樊应德长揖告退，心里禁不住地腹诽：还“今晚去看窈姬”，您十天里有八天都去看窈姬。
窈姬那就是只成了精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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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几日，便到了腊月十五，宫里渐渐有了年味。
自这一天开始直至上元节都不上朝，除却要紧事务皆年后再议。
这于皇帝和满朝文武而言都是难得的，后宫也前所未有的活跃起来。在这大雪弥漫之际，愈发有了百花争奇之势，越是平日不出挑的，此时越不肯落于人后。
在这样闲来无事的时候，皇帝到底见了见那三位番邦进献的美人儿。
夏云姒在向顺妃问安时也见过了她们，相互没说话，却将容貌看得清楚。生得最美的该是和姬，汉语说得也最好，只是颇为傲气，看人时总一副下颌微抬的样子。
是以或是她这般清高不投皇帝的缘，又或这国王亲妹的身份让他心存芥蒂，他对她并不算多么热络，倒是那吉美人一时风头颇盛。
夏云姒近来仍在安然养身，平日里怠懒出门，与她们没什么交集，宫中传言听得也不多，周妙来时却是满面忿忿：“嘁！好好的汉语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听着古怪，也不知皇上喜欢她什么地方！”
夏云姒笑看她一眼：“玉姐姐说她歌舞都好，又是平日里看不着听不着的胡人歌舞，皇上当然新鲜。”
周妙眼眶一红：“只怕也不止是新鲜！”
夏云姒不由微愣：“怎么了这是？”
周妙咬一咬唇，好似有什么难以启齿之事，夏云姒挥退了宫人，她才开口说起。
原是昨晚周妙曾去紫宸殿伴驾，恰好皇帝也无事，就下了盘棋。
棋下完，就到了用宵夜的时候——那已是很晚的时辰，依着宫里头不成文的规矩，除非皇帝这晚想要独寝，不然留在紫宸殿用宵夜便是默许她留宿，就连尚寝局听闻后都直接告了退，没多说一个字。
然而周妙沐浴出来，却听闻皇帝走了。
大晚上为何走了？因为宫人来禀说吉美人水土不服、梦魇不止，想求皇上去瞧瞧。
“水土不服、梦魇不止，想求皇上去瞧瞧——姐姐您听听，这是人话么？”周妙越说越愤慨，“皇上又不是太医，还能治得了这些？”
夏云姒轻笑：“皇上能不能治得了这些，你当皇上自己不知道么？”
左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乐得去陪这异族美人罢了。
“所以我才气不过……”周妙大是不快，“装病博宠，简直是下三滥的手段！”
可下不下三滥的，总归是让皇帝喜欢了。而后夏云姒断断续续地又听说，后宫许多嫔妃都在类似的事上吃了暗亏。
看来吉美人必定很惹人怜爱，也很精于这样的争宠之道，更享受出风头的感觉。
只可惜，她这一阵恰来着月事未能侍寝。
不然若吉美人在她身上侍寝时用这一套，她可真好奇皇帝要如何抉择呢。
后宫在纷纷扰扰中一日日过着，很快，到了月末。
腊月三十除夕节，晚上照例是除夕宫宴，但太后不喜热闹，便也照例不去。
长乐宫便又是在晌午时设了宴席，邀后宫众人齐去参宴、陪太后说一说话，也算热闹一场。
这家宴在午时开席，开席前众人都在侧殿品着茶等着。
这等候没什么座次规矩，众人尽可与素日交好的姐妹一起坐，好说说话，免得无趣。
夏云姒是与周妙、含玉结伴同来的，就坐在了一起。
彼时殿中人也不多，又都是小声交谈，外面的动静大上一点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多时，闻得银铃入耳，几人顿时都止了交谈，循声望去，倒不见有人进来，只闻争吵声传至。
先是一串叽里咕噜的胡语，无人能懂，接着听到另一女声用汉语低喝：“这是太后的长乐宫，你还满口洛斯话，别自找麻烦！”
于是另一人便也换了汉语来说：“要你管！”
只这一喝，接着却闻一声耳光清脆传来。殿中几人俱是一愕，一时也顾不上平日是否和睦，皆不约而同地向侧殿门口走去。
目光所及之处，只见一女子胡服衣裙，颈饰上净是铃铛，该是方才那阵铃音的来处。另一女子穿着汉女的袄裙，但也是胡人的模样，搭配起来颇有些怪，细看却比那头一人要美。
她该是挨巴掌的那一个，捂着脸颊，满目错愕地看着对方：“你疯了！”
宫嫔直接这般出手掌掴，在宫里很是少见。不止是她，殿中出来的几人也俱是竟然。
那胡服女子却毫无愧色，当即还口：“你当你还在洛斯么？这是大肃的后宫，皇帝宠谁谁便高贵，可不是你哥哥处处护着你的时候了，你少在这里吆三喝四！”
饶是夏云姒只见过她们一次，听完这些也辨了出来——打人的胡服女子是近来正得宠的吉美人，另一位则是身份最尊的洛斯公主和姬。
她从不爱多理这些不关己的闲事，但定神想想，还是睃了眼莺时。
莺时会意，当即缓步上前，犹如全不见眼前纷争般款款一福：“这位可是和姬娘子？”
和姬刚受了那般折辱，眼眶都还红着。看向她，勉强定一定气：“我是。”
莺时便又笑道：“我们娘子想请您说说话。”说着目光一引，引得和姬看向夏云姒。
夏云姒微微颔首，然不及她出言，她吉美人一声轻笑：“你又是谁，我竟记也不记得了。少来多管闲事，自讨没趣！”

第59章 和姬
夏云姒瞥她一眼，并不理会，上前和和气气地拉住和姬的手，笑说：“和姬娘子貌美，那日在向顺妃娘娘问安时一见，我便有心登门拜访。无奈这些日子身子都不好，只得窝在宫中将养着，今儿倒有幸在这儿碰上了，我们好好说说话？”
吉美人被晾得个彻底，美目一横，愈加疾言厉色：“我在与你说话！”
和姬被她夸得面颊微红，垂眸想一想，却很快露出讶色：“您是窈姬娘子？”
这大约是只凭她近来在养病一句便猜到的，也算心思机敏。
夏云姒莞尔：“是，我是窈姬。来一道坐吧，太后这里的茶可好得很。”
言毕便拉着她的手往侧殿里去，吉美人犹自滞在那儿，怔了一怔，又一句胡语怒然道出。
和姬转过脸冷淡看她，到底也以胡语回了一言，却简短得很，多半是句什么言简意赅的告诫或解释。
然夏云姒与她并未能有机会好好说话，吉美人也没能得这机会再行回嘴。太后身边的蒋姑姑进了侧殿，她因过年穿了一身枣红缎子长袄，瞧着比寻常嫔妃身份还贵重些。
蒋姑姑眉目恭顺却颇有威严地低眉一福：“诸位娘子，请随奴婢来吧。”
屋中几人便止了交谈，一并随她进殿。入了殿才见宫中位份最高的顺妃、许昭仪与宋充华已在陪伴太后了。
一时倒也不好多作寒暄，几人按着规矩，先依位份高低依次上前向太后行大礼拜年。
她们几个来得都偏早了些，几位贵姬都不在，位份最高的就是夏云姒这窈姬与洛斯来的和姬。
二人位份相当又都有封号，身份不相上下，但加上位份还是夏云姒位高些，就头一个上前叩拜。
太后笑吟吟地受了礼，即刻伸手扶她：“好孩子，起来吧。”她立起身，太后又细细打量了她片刻，欣慰地点了点头，“瞧着气色好些了，这便好。哀家真怕你因为那起子糊涂人落下病来。”
夏云姒一哂：“多谢太后关怀。”
“坐吧。”太后睇了眼侧旁的席位。接着上前的，便是和姬。
太后这两年是愈发不爱多理后宫中事的，但今日大抵是心情不错，也拉着和姬多说了几句：“你是头一次在大肃过年，如有什么不适应的，来与哀家回个话。”
和姬福身：“谢太后。”语气温和，头却始终是死死低着。
夏云姒目不转睛地看，知道她这是想避什么——吉美人适才那一巴掌打得颇狠，当时脸上就见了指印。眼下又过了这么一会儿，和姬一侧脸颊已微见肿胀，这自然令人难堪。
但饶是她这样低着头，太后也必定看见了，却终是什么都没问，仿佛并不曾见任何异样。
再往后几个嫔妃上前问安，因身份上都无什么特殊之处，太后没再多言什么。
吉美人上前下拜时，太后神色亦如旧，就像没看到和姬的伤一般也没多管她那一身胡服。倒是吉美人自己欲言又止了一番，却不知是想说什么。
开席的时间尚早、皇帝也还没来，众人便坐在殿中闲话家常，不多时又陆陆续续又嫔妃到了，和她们一样先向太后叩拜拜年，然后坐下一并说话，每个人脸上都一团喜色。
后来宁沅与淑静公主也到了，殿里更加热闹。淑静公主满了两岁，已是个能说会跑的小姑娘，宁沅时时处处护着她，惹得众人都笑赞皇长子懂事。
离开席不过只剩小半刻时，皇帝终于到了，入殿便笑叹：“偏在今天碰上急事非料理不可，朕来晚了。”
众人忙离席行礼，皇帝上前向太后一揖：“母后新年大吉。”
太后笑笑：“不妨事，也就是家宴罢了，没那么多规矩。能来便好，快坐。”
皇帝便也命一众嫔妃免了礼，众人各自落座。
太后又笑道：“先阵子多事之秋，哀家常觉头疼。今日再看看宫中嫔妃，倒个个都不错。新晋的玉经娥性子温婉，和姬瞧着也贤惠，都能让哀家放心。”
含玉忙离座谢恩，几步开外，和姬当然也要一并道谢。皇帝自不免下意识地扫了眼，这一扫，目光便凝在了和姬面上。
“和姬。”他眉心微锁，直截了当，“你这脸上怎么了？”
和姬面色微慌，夏云姒淡淡垂眸：太后，到底是在宫中沉浮数年的长辈。
这伤她方才必定已注意到，甚至有可能已清楚了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和姬身份虽贵重，吉美人却是皇帝近来的心头之好，她直接发落吉美人不合宜，问过和姬究竟却又不管亦不合宜。
等到皇帝开口亲自问，就最合适了。
便见她的目光也在和姬面上凝了凝，淡笑：“哀家老眼昏花了，同坐了这一会儿，竟还不曾注意和姬面上有伤。和姬，你说说，怎么回事？”
满殿妃嫔都看过去，其实除却方才见了那一幕的几个，人人都已将这疑惑揣了半晌。
但见和姬神情不安：“太后，臣妾这伤是……”咬一咬牙，她却说，“是昨晚喝了几口酒，不胜酒力、足下不稳，自己撞的。”
夏云姒抬眸迅速扫了眼殿中，去看方才同看到究竟的几人的神情。
几人都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看着热闹，并无人打算出来说什么。
略作忖度，她便起了身，颔首直言：“太后、皇上，和姬这是方才在外头让一同入宫的吉美人打的。”说着朝和姬莞然一笑，“女子无不爱惜容貌，掌掴之辱更是有失颜面，和姬不愿直说无可厚非。只是这事实在令人瞠目，和姬还是说个明白为好。”
和姬望着她哑了哑，皇帝眉头微挑：“吉美人？”
吉美人终是慌了，忙离席下拜：“不是的，皇上，是和姬先招惹的臣妾……”
“是。”夏云姒定定道，吉美人不由一愣，抬头望她，恰与她冷峻的目光相对，“是和姬先说吉美人身在长乐宫中还穿胡服说胡语不妥，吉美人便打了她。后来见了臣妾，吉美人亦是不客气得很、更不曾问安，臣妾只得远远站着，生怕走进半步便也要挨她一记耳光。”
“并不是如此！”吉美人与她怒然对视，却并未很慌，望向皇帝，声音娇软下来，“臣妾侍驾多日，皇上知道臣妾不是那样的人……当真是和姬先惹恼了臣妾，臣妾一时气不过才行止有失。倒是这位窈姬……”她扫夏云姒两眼，“也不知为何对臣妾的敌意这般的大，莫不是久不见圣颜，嫉妒臣妾得皇上喜欢？”
话音落下，周围直激起几声没抑住的短促嗤笑。
吉美人被笑得茫然四顾，仪贵姬边拨弄护甲边悠然开口：“听闻洛斯民风彪悍，吉美人又年轻，得了宠一时忘形原倒也没什么。只是，连这话也说得出来……”她清冷地缓了一息，“看来是除了恩宠把什么都没放在眼里，也不四下里打听打听咱们窈姬娘子是谁。”
夏云姒亦忍俊不禁，抬眸看看皇帝：“臣妾还记得先前与皇上下棋难得下赢了，皇上说要赏臣妾却一时不知该赏什么，道要回去想想——臣妾只道这是前天的事，竟不知弹指一瞬已过了许久，久到臣妾在旁人眼里已是‘久不见圣颜’了？那这份欠下的赏，臣妾可要讨几分利息才好！”
皇帝被她编排得也绷不住笑：“变着法地讹朕，你宫里的宝贝还少么？罢了，一会儿让樊应德带你开库去，恰有新年新贡进来的宝贝，你先挑了抵债。”
夏云姒低声轻嗤，呢喃轻语：“皇上倒真舍得。可见是得了吉美人这‘宝贝’，就什么都瞧不进去了。”
这话四溢着一股子醋味，满座“贤惠”宫嫔无不诧然瞧她。却见皇帝并不恼，边摇头边端了碟点心交给宫人：“拿去给窈姬，堵上她这张嘴。”
这般一来二去，自已是她占了上风，待得她拿起点心尝起来时，皇帝睇着吉美人的眼中已不复温存：“平日里说自己闭门不出是不想惹是生非，朕还道你性子不错。如今看来闭门不出是真的，却犹爱惹是生非。”
吉美人不敢说话，倒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他却无心看了。
想了一想，他续道：“传旨，降从七品经娥。”
吉美人蓦地喊起来：“皇上！”
他一记眼风扫过去：“去将你这身胡服换了，日后都不许再穿。”
吉美人跪在那儿怔了怔，好似不敢相信变故来得如此之快，怔了好一会儿才认了命，叩首低声应是，抽噎着向外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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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晌午的宫宴结束，夏云姒就真随着樊应德一同去开了库。新年时贡进来的各样珍宝都暂时锁在紫宸殿后的一方小库中，放眼望去，琳琅满目。
夏云姒本是不缺好东西，只是为着这份“圣心”，还是饶有兴味地挑了半晌。
最后，她挑了枚额饰。
这额饰瞧着简单，却也一看就价值不菲，单那颗鸽子蛋大的红宝石便令人咋舌。
这其实颇有几分异域风格，她戴并太不适合。她脸盘小，额头也并不宽，这样“硕大”的额饰戴在头上，瞧着会奇怪得很。
她拿去给皇帝看，皇帝也扫了眼便皱起眉，从盒中取出往她额上比划了一下，直摇头：“并不配你，重新选一样吧。”
夏云姒却不肯，很是满意地将它收进盒子里：“不，臣妾喜欢得很呢。想借花献佛，给和姬当见面礼！”
皇帝听得一愣，奇道：“你与和姬很投缘？”

第60章 过年
夏云姒美眸一翻：“只见过两面罢了，投缘说不上，只是觉得她性子尚可，且也不似吉经娥一般，让皇上宠到觉得臣妾都久不见圣颜！”
“你这醋坛子。”他捏她的脸，“她不懂事，朕罚也罚了，你还要不依不饶的？”
“哼。”夏云姒撇嘴，“倒还成了臣妾不对……”说着作势叹息，“臣妾告退，去跟和姬说说话去！”
她说完就走，一点也没欲拒还迎的意思。他倒没多劝，却在身后笑：“晚上宫宴，你乖乖在朕身边待着！”
没听到回音儿，他笑意倒更浓了些，手里执着本折子，边笑边摇头，也不知看进去没有。
御前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地林立四周，每个人心里都满是玩味。
——前些日子吉经娥是得宠，看比之窈姬，到底还是差着远了。皇上对吉经娥，说到底不过是见了番邦美人觉着新鲜，窈姬这般敢在圣驾前拈酸吃醋却还让皇上愈发欢喜的，哪里是个寻常“新鲜人”比得了的呢？
看来吉经娥的盛宠自此便成了老黄历。
还能不能翻盘，就看她日后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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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云姒离了紫宸殿，便径直去了和姬的住处。和姬被安排在了前阵子刚平反的宋充华宫中居住，宋充华给她挑的留燕苑宽敞舒适，另还从自己身边多拨了两个宫人给她，免得她初来乍到的不适应。
不过和姬跟前侍奉的两个婢子还是从洛斯带来的旧人。虽是洛斯人，汉语说得却也极好，比之和姬的字正腔圆差了一些，但比吉经娥那样一听就音调古怪的可强得多了。
二人笑容和暖地迎着夏云姒进去，请她在堂屋里等了一会儿，和姬便从卧房出来见了她。
两人平礼相见，夏云姒抬眸一瞧，便见和姬虽穿戴齐整、脸上的肿胀经药膏敷过也已好了许多，但眼眶是明显红的。
“和姬妹妹这是刚哭过？”夏云姒边落座边笑喟，“快别哭了，晚上还有宫宴呢。除夕是喜庆的大日子，妹妹红着眼睛去不知要让人传出什么。再说为了吉经娥那样的人，也不值得。”
和姬黯淡地垂着首，声音隐有哽咽：“今日还多谢窈姬姐姐出面解围。”
“客气了。吉经娥太没规矩，我不出面也会有旁人看不过眼。”她说着淡淡一笑，“只是……从今日之事，可见她对你存怨已久，你早就不该让她与你一道嫁过来。如今同在宫中，虽是皇上惩治了她，日后也不知还会不会有别的麻烦。”
和姬听言抬起头，眼中泪意又深了两分，泫泪欲滴的样子楚楚可怜。
她看一看夏云姒，苦笑说：“窈姬姐姐也觉她是与我结怨已久？”
夏云姒被问得一怔：“难道不是？”
和姬摇摇头：“不是，她原是我最好的姐妹。”
夏云姒面露愕色，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旁边的莺时，莺时也是如出一辙的诧异。
和姬复又低下眼眸，轻声道：“她家中虽是贵族，但身份不高，七八岁时被选进洛斯王宫做我的伴读，我们从那时起便很要好。此番和亲……按着我哥哥的意思，原是要她以随驾侍婢的身份随来，来日或在大肃朝中找个小官嫁了、或回到洛斯另行婚嫁，是我觉得那般总会拖上数年，难免耽误了她。再者……我又想，嫁来大肃举目无亲，嫔妃的身份总好过宫婢，这才说服了我哥哥，让她一并与我嫁过来，谁知……”
她不禁满面悔恨，潸然泪下：“皇上不过宠了她几次，她便像变了一个人，再不似从前一般了。更直言说从前不过畏惧我的身份，不得不万事依着我，如今身在大肃后宫，让我有本事便与她一较高下。”
和姬愈说愈是激动，最终泣不成声：“我不明白，我不明白！这些年我都没有亏待过她！我没有亲姐妹，便拿她当亲姐妹看，但凡好事没有一件不想着她的！她如何能这样对我！我不明白……”
一声声的“我不明白”，将背井离乡的恐惧、举目无亲的凄怆与被挚友背叛的难以置信尽数包含其中。她喃喃地念了很多遍，声音才一点点地弱了下去，又带了轻颤，听来无助之至。
夏云姒唏嘘叹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事，每日都在发生，宫中只会更多。你所言若是真的，她大约从一开始就是嫉恨你的，只因你的身份放在那里，她为了自己、为了家中的荣华富贵，不得不忍而不发。”
和姬拭着泪点点头：“这我想明白了。”
“既想明白了，日后便也不必为此难过了。”夏云姒轻哂，“这后宫的日子，你觉得它苦它便苦，你觉得它逍遥它便也逍遥。与其为这起子人伤心难过，还不如好好想想如何过日子。以你的身份，只要不犯错处、好生活着，皇上总归不会亏待你。来日若再当个太妃，便也算是一是坐享荣华了，总比已被问了一次罪的吉经娥强。”
这话说得颇有些推心置腹的意味，和姬面露感激：“多谢姐姐提点。”
“哪有什么提点呢？左不过是日后都还要在宫中活几十年，我也想多结个伴。”夏云姒笑容温婉，“得空时不妨去庆玉宫坐坐，昭仪娘娘、周美人与玉经娥也都是好相与的，我们一起说说话。”
和姬连连点头：“好。与我一同嫁来的如美人也不错，改日带她去见姐姐。”
夏云姒噙笑：“我弹琵琶给你们听。”
和姬也笑起来：“我们跳洛斯舞给姐姐看！”
这便算是一拍即合，夏云姒告辞离开时，和姬含着笑亲自将她送到了门口。她“借花献佛”的那份贺礼和姬也很喜欢，道今晚便戴着去参加宫宴。
她便乘着步辇回了庆玉宫去，莺时瞧着有些忧心，路上压音道：“娘子也不过见了和姬娘子两面，会不会说得太多了？”
“我也没说什么。”夏云姒淡笑，“若她并不善，也不能对我如何；若当真可结交一二，那我便是一定要结交的。”
一定要结交，自不是为了所谓的“投缘”，也不是什么看不惯吉经娥而做的“拔刀相助”。
而是为了她背后的洛斯。
她进宫的时日都不久，洛斯国王待她极好的事便已人尽皆知了。这样的一位和亲公主来日若有命在大肃做太妃，想来洛斯也要对她更加尊崇。
这样的一个人，为何不先结交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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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又是一场宫宴盛大，群臣参拜、歌舞升平。
这样的宫宴说是千篇一律，也足以每一场都令人心潮澎湃。
夏云姒自一开始便被唤到皇帝身边伴驾，临近宴席散时，他们又如去年一般先一步离了席，同去椒房宫陪伴佳惠皇后。
离开椒房宫时已是夜色深深，然烟花璀璨。二人同行在宫道上，他执着她的手，烟花窜起的光火不时照亮她的脸，他总要出神地看上一阵。
她便在某一次时突然而然地偏过头，迎上他的视线：“皇上看什么！”
他局促别开，一声轻咳：“这么凶。可惜了，天生丽质却生成个悍妇。”
“臣妾又没说什么……”她小声嘟囔，跟着看了看眼前的宫道，“皇上不回紫宸殿么？”
他道：“陪着你。”
她挑眉：“皇上明日还有元日大朝会。”
自腊月十五至元月十五，皇帝与满朝文武皆可歇上一整月，唯独这元日大朝会是个例外。
这日不仅百官皆要到场，还有番邦来朝，常常一忙便是大半日，比平日上朝更加累人。
他却还是说：“那也陪着你。”
说着攥一攥她的手，凑笑她耳边笑说：“还是这样冷，可见毒没解干净，朕抱着你，给你暖暖身。”
夏云姒顿时羞赧无比：“皇上怎的也没正经起来！臣妾无事了……”
确是无事了，她近来已不太觉得有什么不适。只是太医说毒素尚有残余，解净之前多多少少还会有些影响。
——譬如她一时半刻难以怀上孩子，又或怀上了，也难以生下健康的孩子。
这于她而言倒不是大事，她还年轻，想要自己的孩子，来日方长。
眼下她更在意宁沅的去处。
年关一过，宁沅便也八岁了，且宫中只有三个皇子，还有一个已然失了圣心。
这般一来，宁沅年龄越大地位便越稳，宫中嫔妃迟早要争起来。哪怕不能名正言顺地做嫡长子的养母、哪怕日后依旧只能当个太妃，养育过新君的太妃也是旁人比不得的。
夏云姒没急着说什么，回到朝露轩就若无其事地去沐浴更衣。等到沐浴出来，他已躺上了床，果不其然地瞧见了她放在枕下的东西。
是一串用红线编好的铜钱串子。
他正饶有兴味地在手里把玩着，笑问他说：“你多大了，还收这样的压岁钱？”
“呀！”夏云姒一拍额头，急唤来莺时，吩咐她为她梳妆更衣。
贺玄时不由皱眉：“怎么了？还要出去？”
夏云姒笑叹：“那是给宁沅的压岁钱，原是说好除夕夜给他，结果忙了一天竟浑忘了，臣妾给他送去。”
这事是真的，宁沅无意中提起想如民间的孩子一样要压岁钱串，她便答应下来，认认真真给他编了一串。
但“忘了”是假的，是偏要贺玄时这样撞上的。
她边说边坐到妆台前，贺玄时劝她：“明日吧。宁沅懂事，也不会计较，你看方才宫宴他都没提。”
“他懂事那是他的好。”夏云姒边说边从莺时手里接过帕子，急急地自己绞头发，“可答应了孩子的事情怎能出尔反尔？他要难过的。”
他又道：“那你让宫人送一趟。”
“可臣妾还答应陪他吃一碟饺子呢。”她说着，长声喟叹。从妆台前转过脸，幽幽地望着他，“生母早逝，宫人就是照顾得再细，也总是缺点什么。皇上只看他懂事，可七八岁的孩子哪里该这样懂事呢？哪个没有哭着闹着跟大人要东西的时候？偏他什么都能忍下。”
夏云姒伤感不已地摇一摇头：“臣妾实在心疼他，去陪他待一会儿便回来，皇上容臣妾去吧。”
他终也是一叹：“去吧。”边说边坐起身，“朕跟你一道去瞧瞧。”
说罢便招呼樊应德上前服侍更衣，又执起那钱串端详了片刻，沉吟不语。
夏云姒知他这是又想起了谁。
编钱串的法子很多，有的太简陋、有的又太俗。她的这个编法，是姐姐手把手教的，难学一些却好看得很，过年时就是代替玉佩来压摆也不为奇怪。

第61章 孩子
万安宫里，宫人已经劝了多次，但皇长子虽然哈欠连天的，就是不肯睡。
他觉得姨母一定会来的。
一定会来吧……
他心里其实有点不确信了。
方才宫宴时姨母坐在父皇身边，绝口没提压岁钱的事，他也没好上前问，但他觉得姨母应该不会忘记。
因为姨母虽然进宫陪他的时间还不长，但答应他的事情一件没有忘记过。
她答应他背好哪篇文章就给他吃点心，待他完成就一定会给他吃点心；答应他练好字就让宦官出宫时给他买宫外时兴的小玩意儿，也一定会如约买回。
所以在宁沅心里，姨母是不会骗他的。只是现在他太困了，所以心里渐渐开始没底。
他不睡，两岁的淑静公主便也不肯睡，歪在他身边跟他一起扯哈欠。
宁沅将她揽在怀里，一边眼皮打架一边陪她说话。
他知道这个妹妹与他不是一个母亲生的，但还是想好好护着他。
他一直想当个好哥哥。其实就算是对二弟，他也想当个好哥哥。可惜在昭妃与贵妃的事情败露之后，二弟不愿把他当哥哥了。
“你要不要吃颗梅子？”宁沅又打个哈欠，从榻桌上的果碟里摸了个无核果脯给淑静公主吃。
淑静公主刚乖乖吃进去，外面突然传来声响。
好像是万安宫掌事嬷嬷的声音，在殷勤无比的应话：“没睡，没睡。正等着窈姬娘子呢。”
宁沅眼睛一亮，扶妹妹坐正，自己踩上鞋子就下床向门口跑去。在他跑到房门口时，房门恰好打开了，他抬眸刚要喊“姨母”，目光一定看清来人，不由怔了一瞬。
下一刹，他眼中笑意更浓：“父皇！”
贺玄时蹲身把他抱起：“臭小子，都什么时辰了，你还真死熬着不睡？怪不得你姨母非要过来！”
宁沅在他怀里笑着，不好意思地看看旁边的夏云姒：“我打扰姨母歇息了……”
“没有。”夏云姒浅笑，“是姨母想着要给你压岁钱，自己要过来的。”
说着注意到屋里，床上那小小的身影也在往床下蹭。
她忙迎过去几步将她抱回床上：“公主也在呀！在等你父皇？”
淑静公主与她不熟，看着她小眉头皱皱，向皇帝伸手：“抱抱！”
贺玄时一哂，信步走过去坐下，将两个孩子一并抱着。
夏云姒摸出钱串，心想没给淑静准备也不大好，便解了香囊给她：“来，这个给你玩。”
今日她戴的香囊是樱粉色，又是蝴蝶形，淑静公主拿在手里就笑了。
夏云姒又将钱串递给宁沅：“你要的压岁钱！”
宁沅期待这个东西已久。他听说在他降生后第一次过年时，母后给他编过，奈何他那时还很小，一点印象也没有，钱串也早不知被宫人收到哪里去了。
姨母说她的编法和母后一模一样，他就特别想要。这回他一定好好收着，母后和姨母待他的心他都懂。
但他欢天喜地地刚要接，皇帝拦了他。
宁沅一滞，便见父皇绷着脸：“收长辈压岁钱是要磕头的。”
夏云姒蹙眉，嗔道：“皇上干什么！”
他挑眉回看：“你是他姨母，他还不能给你磕个头了？”
说完作势要拿那钱串：“不然父皇可替你收了。”
宁沅哪里能肯？立刻从他怀里挣开，干脆利落地朝夏云姒磕了下去：“姨母新年大吉！身体健康！嗯……万事如意！”
“快起来。”夏云姒含着笑，忙伸手扶他，“你也新年大吉，学业有成，万事如意！”
言毕将钱串递给他。其实只是稀松平常的铜钱而已，贵为皇子平日里都用不上，宁沅却如获至宝，爱不释手地拿在手里玩着。
不多时，饺子端了上来。
几人都刚参过宫宴，倒也不饿，不过饺子还是热热闹闹地摆了几盘，瞧着颇有年味。
宁沅心情特别好，用筷子夹起饺子、蘸好醋，第一个喂父皇、第二喂姨母，第三个细心地分成两半，喂给嘴巴还小的妹妹。
第四个夹起来，刚要自己吃，手却滞了滞。
他看看贺玄时，小心道：“父皇……”
“嗯？”贺玄时看向他，他低着头：“父皇不见见二弟吗？”
皇次子宁汜到底是在年前被从行宫接了回来。是太后的意思，皇帝默许了。
但这些日子，皇帝都没太见他，今晚宫宴时也没太说话。宁沅倒主动去找过宁汜多次，宁汜却不肯理他。
宁沅一边生气，觉得你先拿砚台砸的我你怎么还这么横？一边又觉得二弟也怪可怜的，想让父皇别跟他计较了。
贺玄时凝视着他轻叹：“倒是个好哥哥。”说罢便让宫人去看宁汜睡了没有，若没睡也叫一道过来。
而后喂了宁沅一个饺子，又笑劝他：“慢些吃，别吃太多，免得吃多了不舒服。”
“……儿臣知道。”宁沅嘴里鼓鼓囊囊的点头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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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另一方院子里，宁汜躺在床上也还没睡。察觉到宫人走近，他还翻了个身。
可听到床帐外询问的话时，他却选择紧闭了口，一个字也不说，就假装自己睡了。
父皇是和窈姬一起过来的，那便是来看大哥，他是多余的。
宁汜心里想得清清楚楚。
前来问话的宦官等了一等，没等到回音便觉得他睡着了，没多搅扰，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房里很快又归于安寂。
宁汜翻身朝向墙，怔了一会儿，抬手抹了把眼泪。
他许多时候都在想，是不是根本没有人喜欢他呢？
宫里的四个孩子都没了生母，抛开三弟生下来就有顺妃照顾不提，另外三个都住在万安宫里。
他们三个里，妹妹是女孩子，又年纪还小什么也不懂，也不提，便只剩他与大哥。
他和大哥看起来同样会让人唏嘘一声可怜，可这几年下来，他越来越清楚，他和大哥是不同的。
大哥虽然没了母后，但一直有许昭仪关照。待得窈姬进了宫，是他的亲姨母，自然也疼他。
皇祖母和父皇好像也都更重视大哥一些，因为大哥是嫡长子，父皇又那么喜欢母后。
唯有他，是真正孤孤单单地在万安宫里待了好几年。
前不久母妃又落了罪，连墓也被掘了。他听说的时候好害怕，却没有人能来哄哄他。
后来他气不过打了大哥，父皇更索性把他赶到了行宫去。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那个宫女说得没错——若他没有个身份高贵的母妃护着，父皇早晚会不要他的。
可那宫女也许久不出现了。他有些后悔，后悔没早问问她自己该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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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指间两个月过去，年味早已消散，但春意又浓了。
三月三上巳节，阖宫又照例忙碌了一场。
为着佳惠皇后当年为不搅扰大家过节，死撑着不肯咽气的那份心，原本也没人敢辜负这节；更何况这年的上巳与清明又碰巧了在同一天，便更要大办才是。
于是天还未亮，皇帝便出了宫，去太庙祭祖。
晌午时嫔妃们也一并离宫，到郊外与皇帝一同踏青、插柳，将清明与上巳一并过了。
回宫时天已全黑，许昭仪道已着人做好了清明的时令点心青团，邀几位素日相熟的嫔妃一道去宫里尝尝。
她平日也不太与人走动，“素日相熟”的也不过就是夏云姒、周妙、含玉，外加一位燕贵姬。
夏云姒在她点头后又叫上了和姬同往。和姬没吃过青团，听闻是艾草做的，觉得无比新奇，说一定要好好尝尝。
几人落座说了一会子话，青团就端了上来，热乎乎的一枚枚碧绿，煞是好看。
“有蛋黄肉松的，还有豆沙的。”许昭仪和善地招呼和姬，“你尝尝看，喜欢哪个。”
做得倒都不大，虽是糯米的，但大约一连吃几个也不必担心不舒服。
和姬想了想，抿笑执箸，先夹了枚豆沙的来吃。
一口咬下去，她认认真真地品了半天。满屋的中原嫔妃都好奇地等着她的反应，燕贵姬碰了碰她的胳膊：“如何？可吃得惯么？”
和姬若有所思：“吃着仿佛……与上元节的元宵也无甚分别？”
众人笑了一阵，许昭仪道：“都是糯米做的，也确是分别不大。你再尝尝那蛋黄肉松的，大约差得多些。”
和姬便依言又夹了枚蛋黄肉送的来尝，咬了一口，正要夸一句“这个吃着新鲜”，却忽而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劲儿直向口中涌来。
她忙用帕子掩嘴，好在那股劲儿在胸口时便消散了，只令她干呕了一声。
许昭仪忙关切道：“怎么了，是不合口，还是身子不适？”
和姬摇摇头：“合口，只是臣妾这三两日总不太舒服。”
“传太医来看看。”许昭仪黛眉浅锁，“眼下正是时冷时热的时候，最是容易生病，有个不适可小觑不得……”话没说完，她就见燕贵姬一脸好笑地看着她，不禁怔了怔，“你看我做什么？”
燕贵姬掩唇，嗤地笑出了声，自顾自地摇头：“昭仪娘娘糊涂了。”
接着就直截了当地问和姬：“皇上头一回翻你牌子，是不是元月的时候？离现在快两个月了？”
一语既出，满座都轻轻吸了口凉气，夏云姒亦觉有些讶异。
很快，她们又不约而同地回过神来，周妙急道：“那更得赶紧传太医来瞧瞧了！”
“这若是真的，那可真是好福气……宫里总共也没几个孩子，和姬娘子才进宫多长时间？”含玉亦是笑道。
和姬自己却只是久久地怔着，半晌才回过神，目光迷茫地划过眼前的每一个人：“皇上……皇上会想要我有孩子么？”

第62章 孕事
“……妹妹这话说的。”燕贵姬僵笑，“总归是皇上的孩子。”
话虽这么说，但听得出，她也没什么底气。
和姬缓过神来，便撑起笑：“昭仪娘娘说的是，那便传太医来看看吧。”
众人心领神会，皆对适才那句话置若罔闻。许昭仪着人去传了太医，太医不一刻便到了，为和姬一搭脉，果真是喜脉。
短暂地滞了滞，和姬就又自行吩咐宫人：“去回皇上一声。”
然虽含着笑，那笑意却一点探不到眼底。美眸深处冷如寒潭，只有深深的凄意含在其中。
不一刻后得来的消息却是皇帝已然歇下。众人一想也是，皇帝是今日天不亮便出门去祭的祖，远比一众嫔妃劳累，明日更是卯时便要起来上朝，这会儿是该睡了。
许昭仪握一握和姬的手：“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这话禀进紫宸殿去，皇上必定高兴。”
“嗯。”和姬轻轻应声，众人便也都没多留，与她一起从许昭仪处告了退。
退至瑜华殿外，她们就先目送和姬走了，步辇在狭长的宫道上渐行渐远，透着一股凄清的华丽。
“唉……”燕贵姬轻声而叹，“真是命好，这才多少日子。”
夏云姒不禁看过去，周妙则笑说：“娘娘福泽深厚，早晚也会有的。”
燕贵姬听言只是笑笑，与她们又寒暄几句，便也回了宫。
三人亦各自回自己的住处，夏云姒与含玉住得近，就多同行了一段。
含玉一时有些惋惜：“可恨苏氏害了娘子，不然娘子盛宠不衰，此时大约也早有身孕了。”
夏云姒想着心事，回了回神才笑道：“不急。”
她盼着和姬的孩子能平安生下，最好是母子平安。这样孩子养在和姬身边养好、养在旁的嫔妃膝下也罢，宫中总归又多了一个由嫔妃抚养的孩子。
嫔妃抚养的孩子越多，让皇帝将宁沅交给她就越简单。
翌日天明时分，和姬有孕的事自就禀进了紫宸殿，是以皇帝在赶去上朝时就先传了口谕，晋和姬为和贵姬，由宋充华宫中迁出，为永定宫主位。
待得下了朝，他便去看了和贵姬。夏云姒在朝露轩中听说此事时，轻轻地松了口气。
大肃一朝迎娶的和亲公主并不多，从容貌上看便明显有异于汉人的，和贵姬更是头一位。所以和贵姬的担心究竟会不会成真，她们谁也说不准，眼下这般看来倒应该没什么大事。
然晌午时刚用上膳，忽见门口人影一晃。抬眸定睛，便见皇帝进了门来。
夏云姒忙离席见礼，他上前虚扶了把：“免了。”语气中颇是疲惫。
“这是怎么了？”夏云姒打量着他问，“臣妾听闻皇上适才去看了和贵姬，怎的还愁眉苦脸的？”
他苦笑摇头：“一哭就是半晌，哄了许久才哄好。”
夏云姒猜着这大约与和贵姬的心事有关，也想一探究竟，便露出讶色：“这可奇了。和贵姬素日话不多，与她不甚熟悉的人更说她性子清冷。皇上这是如何欺负她了，能惹得她哭？”
“朕哪能欺负她？”贺玄时边落座边轻嗤，“是她非担心朕会不许这孩子生下来，一再地求朕。”
夏云姒道：“孕中多思，皇上可别怪她。”
“知道。”他一叹，“她的担心倒也不是空穴来风——她说洛斯国王也常有汉人嫔妃，倒不是和亲去的，只是纳过一些汉女。说这些汉女有孕通常都不让生下来，以免血脉动摇。偶有胆子大的瞒到临产才说，即刻便是一尸两命。”
夏云姒听得微微咋舌，略作沉吟，又问他：“那皇上就不怕血脉动摇？”
他好笑：“这有什么可怕的。”说着给她夹菜，示意她边吃边聊，“朕已有三个皇子，更有许多兄弟、侄儿。除非这些人一个不留、再将满朝文武也杀个干净，否则她的孩子绝无机会承继大统，何来血脉动摇一说？”
和贵姬伤神不已的问题，就这样让他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
说到底这是大国小国的分别。洛斯没有多大，王子不多、朝臣也没多少，想变天太容易。而于他而言，多一个有异族血脉的儿子也不过是多建个王府好好养着的事，要闹出大动静，真得如他所言那般将满朝满宗室都杀个干净才行。
是以再见到和贵姬时，和贵姬便是幸福满面的模样了。她其实原也不似外界所传的那般性子清冷——生了张清冷的脸是不假，实则也是个好相与的。目下的孕事让她更添了几分温柔，见了谁都浅笑吟吟的，为人母该有的慈爱都写在脸上。
她甚至还开始学起了女红。洛斯女子原不会这些，但她觉得中原人爱给小孩子做的虎头鞋、小肚兜都很好看，便想自己也给孩子做些。
夏云姒再登门拜访她时便与她一起做，她总羡慕夏云姒手艺比她好，遇到点难绣的地方就变着法地求她帮忙。
“再帮下去，这整双鞋就都是我绣的了！”夏云姒埋怨过几次，但每每埋怨完，也还是好好帮她绣了。
宫里能这样轻松度过的时光不多，虽然刺绣久了劳心伤神，也还是让人享受。
一连几日这般坐下来，某日回到朝露轩终是觉得眼睛酸痛得厉害了。莺时想想，她自身子渐好后也已有些时日没再传太医来请过脉，便索性让太医来了一趟，开些舒缓眼睛的方子，也再瞧瞧身子还有没有别的异样。
太医把脉时并不用她说话，偶有些问题要问，自都有莺时作答。夏云姒躺在床上，不多时就要睡着了，却觉太医按在她脉上的手指忽而一颤。
她蓦地睁眼，便见太医跪地下拜：“恭喜娘子。”
夏云姒锁眉。
太医道：“娘子有喜了，应是已有两月。”
夏云姒心弦一栗，定定地望着他：“郑太医。”
郑太医：“臣在。”
“我的身子一直是您照顾的。”她心底寻不出喜悦，语气亦平静到冷淡，“先前说我一时半刻恐难平安生下孩子的也是您。现下您给我句准话，这孩子，可生得下来么？”
郑太医面显犹豫：“这个……”
“我不想听报喜不报忧的话。”夏云姒目光平淡，“您说实话便是。毒不是您下的，孩子有恙自也怪不到您。”
短暂的安寂之后，郑太医一声喟叹：“娘子容禀，这孩子……娘子能怀四五个月便已不易。若硬要保至足月将其生下，也必是……必是活不下来的。”
夏云姒目不转睛：“必定？”
郑太医点点头：“必定。这孩子来得太急，娘子体内尚有毒素残存，随着怀胎时日渐长必定伤及孩子。若过个半年再怀，就好得多了。”
这话回完，郑太医连头都不敢抬了。
他当了几十年的太医，最初时太后那一代人都还年轻。他太清楚宫里的女人有多盼着一个孩子，这般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孩子保不住，残忍得很。
良久，却只听到一声轻叹：“我知道了。此事有劳太医保密，反正这孩子原也生不下来，就不必给皇上还和太后徒增烦忧了。”
郑太医略作掂量，心领神会地应了声诺，又压音询问：“娘子可要臣开一剂滑胎药？”
若要滑胎，自是早比晚好，两个月能滑掉便远不似五个月时伤身。
这道理夏云姒也懂，想了想，却摇了头：“缓一缓吧，让我想想。”
郑太医低低地应了声“诺”，就安静地告了退。夏云姒坐起身，靠在软枕上，怔怔地出了会儿神。
她竟然很难过。
这感触很是奇妙。
因为她不是没设想过自己或许会在毒尚未解时就怀上孩子、然后面临保不住的结局，可她以为她是不会难过的。
夏云姒觉得自己全然不期待这个孩子，更不喜欢皇帝，又哪里会在意能不能为他添上一儿半女？
可现在，她就是难过得很，难过得让自己也感到意外。
她忍不住地在想，这孩子若能生下来或许更好，可以给宁沅添个弟弟妹妹作伴。
在宁沅登基后……她也可多个孩子陪她，多个人陪伴总是好的，她还要在宫里过那么多年。
有的没的，想了许多，最终都汇成无济于事却令人无比心痛的惋惜。
再想想和贵姬心安后那种溢于言表的幸福……她甚至第一次想要苏氏的命了。
她从不想要苏氏的命，因为苏氏曾让姐姐那么痛苦，她觉得必要一日日地磨她才好。
可现下，一股横生的戾气让她觉得，不如让苏氏去给她的孩子陪葬。
良久之后，她才死死将这念头按住。望着床帐上织金的顶子，她长叹嗫嚅：“她怎么配给我的孩子陪葬……”
“……娘子？”一直在旁不敢吭声的莺时上前了半步，夏云姒撑身坐起：“去，让郑太医给我开保胎的药来，莫让旁人知道。”
莺时面露不解：“保胎，却不让旁人知道……也不回皇上么？”
夏云姒言简意赅：“不回。”
“那您这保胎……”莺时摸不清她的用意，想一想，只说，“若您先回了皇上，就算日后孩子没了，您也已是贵姬了。”
她离一宫主位只差这一步，借着这孩子登上去倒是刚好。
夏云姒却摇头：“我有我的打算，你不必为我担心。”
现下已是四月，再过不多时，大概就又要去避暑了。
行宫可是个好地方，规矩松散，也不像宫中四四方方的，好景致多了不少。
这孩子来都来了，总不能白白的走。

第63章 收买
孩子她留不住，那就换点她一直想要的来。
不过要办成这事，便不得不好好收买一番郑太医了。
此事与水银之事大有不同。水银一事虽是郑太医早早就验出了她中毒，然当时他们皆还不知毒下在了何处。
后来她知晓了毒在哪里也不曾告诉郑太医，他更无从探知皇帝中毒亦是她有意所为。
她告诉皇帝“太医曾验出她中毒”的话，皇帝便是拿去询问郑太医，也是对得上的。
那一整件事里，郑太医都不曾“欺君”。
可这回的事，她要用这孩子做出算计，便或要一直假装不知自己身怀有孕直至最后、或要道出有孕却假称胎像稳固。
这两点，都需郑太医出言配合才可信。
换言之，这次她需要郑太医“欺君”。
再者，人在宫里也的确需要个太医是自己人。许多阴谋阳谋都要凭着太医验出，若不拉拢一位太医，便只能去赌着所谓的“医者父母心”过活，可宫中的诱惑这般多，“父母心”还能剩几分可说不准。
她便在闲来无事时先将此事做了安排，莺时笑道：“收买太医倒是必要的，只是……郑太医怕是年纪太大了些，再过两年也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
夏云姒只说：“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呢。”
抛开行医年头长医术便大多会更可靠些不提，年纪大的人，许多时候都更好收买。
上次她为封住朝露轩上下的嘴，托家中“恩威并施”，瞧着是恩多于威，实则要紧的一直是那个“威”字。
家中迅速地摸清了各个宫人家里的难处，不论多大的事皆出面料理妥当。这恩背后透出的是夏家的本事，让人畏惧三分。
可那些事摆平不难，家中摸清却还是颇费了些工夫。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哪本经都不一样，本本皆要从头阅起。
但像郑太医这样的年老者就不一样了。
活了一辈子，见得多了、历得多了，一把年纪还能存着的私欲算来不过就那么几种，收买起来能少费不少工夫。
果然，夏云姒递了信出去，不过一日，家里就有信递了回来，将这位老迈太医的底细摸了个清清楚楚。
夏云姒便在翌日一早召见了他，边由他搭着脉，边曼声道：“郑太医。”
“臣在。”
她语气轻飘：“我若来日需您与我一道告诉皇上，我从不知自己有孕；亦或想禀明我有身孕了，却需您说我胎像稳固，您敢不敢？”
郑太医一栗，仓惶下拜：“娘子，臣不敢！此等欺君之罪，臣……”
“听闻太医有个孙儿，读书颇是刻苦，立志出仕。”夏云姒端起茶盏来淡淡抿茶，目不转睛地仍睇着他，便见盏盖与盏身碰出微微一响，他便又是分明的一哆嗦。
她只做不见，续言又道：“……然医者身份卑微，纵使您做了一辈子太医，京中名师也看不上您；投入位籍籍无名的老师门下，您又觉得颇不甘心——也是，这老师好不好，或就直接影响他今后做官能做到哪一步了呢。您是做爷爷的，自然想将他托付一位名师。”
她说着搁下茶盏，盏底触在榻桌上的那一刹亦有轻响，却未见他再打哆嗦。
他已听出她还有下文了，不再那般紧张，虽悬着心、摒着息，但也得以定住心神静等。
这便好，若他胆子太小，她还要觉得亏呢。
夏云姒笑了一笑：“也是巧了，前两日我父亲难得得闲，去闹事闲逛，恰在一间书屋中碰上了您的孙儿。二人虽互不知身份，却也相谈甚欢。事后父亲着人探了一探，得知我与他祖父竟也算‘旧’相识，便问到了我这里。”
语中微顿、下颌轻抬，她眉目间染上了几许高门显贵的傲然，居高临下地睇着郑太医：“我父亲虽不敌孔子三千门生，教过的学生也有不少。如今身在六部、五寺的大有人在，投身翰林的更比比皆是。他的门外从不缺远道而来的学子长跪以求拜师，自己看上哪个学生想收的时候，倒是不多。”
房中静谧宛如深山幽洞，夏云姒清晰地听出郑太医的呼吸声变得极缓，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了胸中，令他呼吸不畅。
她笑意愈浓，轻然一哂：“一时只顾着说这些闲话，倒忘了正事了。太医接着搭脉吧，不论情形如何，都与我知会一声。”
郑太医微怔，旋即有所会意，一语不发地起身，继续为她搭起了脉。
她羽睫轻垂，余光自还打量着他，见他喉中噎了一噎：“娘子……有些大罪一旦为外人知晓。”
“明人不说暗话。”眼眸抬起，她清凌凌地注视着他，“有些大罪一旦为外人知晓，我自身难保，自更无法保全太医。但我父亲从不是因为我才被旁人称一声‘国丈’，这般的大罪牵连不到他身上。”
她循循缓了一息：“牵连不到他身上，你我就是没命了，您孙儿也永远是他的门生。”
郑太医灰白的眉头一舒，复又沉默下去。
京中读书人吾不知晓夏国丈虽才高八斗，收徒却刻薄得很。门下学生但凡有两分懒怠笨拙，便要被逐出门去。
他掂量了一番自家孙儿的本事……
勤是勤的，笨拙与否却要看与谁相较——和寻常读书人相比或许只好不差，然放到夏国丈门下，放眼望去全是高人，可就说不准了。
越是说不准，她这一句担保就越价值万金。
郑太医不由自主地一咬牙，刚搭回夏云姒按上的手指也是一紧：“娘子胎像稳固，只消寻常调养着，必能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这四个现在猛地听到，她心底还是会有一阵若有似无的刺痛。
夏云姒挑眉淡笑：“有劳太医了。”
郑太医的声音愈发恭谨低沉：“娘子客气。”
她便从榻桌下摸出一只信封递给了他：“明日未时，让您孙儿拿着这个去敲夏家的门。”
一桩大事自此便算办妥，又过些时日，她渐渐在两样打算间拿定了主意。
就先彻底不提自己有孕了吧。
让他在这孩子已然离去时才恍然惊觉他曾经来过，虽少了些感情的牵绊，惊异之下却也更令人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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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的暑气来得迟些，待得端午过去、到了五月中旬，圣驾才启程前往行宫避暑。
和贵姬近来害喜愈发厉害，夏云姒倒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知是因在暗中用药调养，还是这伴着毒性长大的孩子已愈发虚弱、不足以让她有所反应了。
皇帝自是对这一切都无知无觉，在闲来无事的时候，常带她去湖上泛舟，享受短暂的惬意。
湖上景致虽美，白日里却晒。夏云姒便会瞧准轻舟划过荷叶的时机折一片荷叶下来，而后悠悠躺倒，将荷叶盖在脸上遮阳。
荷叶清香浅淡，有那么短暂的弹指一瞬里，她鬼使神差地在想不知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喜欢这个味道。
下一瞬他伸手将荷叶拿开，她又衔着娇笑抬眸瞪去：“好晒，还我！”
他笑一声，依言将荷叶盖回她脸上。而后隔着荷叶，她听到些细微的动静，不过片刻那荷叶又再度被揭开，她正要再瞪，他掖了颗莲子到她嘴里。
莲子是剥了皮的，也取了心，吃来清甜可口。
她这才没再发火，撑身坐起，看看他手里正剥的下一个，又看看他嘴角的那一点点火泡：“莲心去火的，皇上别扔，臣妾拿回去攒起来，熬粥给皇上吃！”
他倏然皱眉，抬头费解地抬头看了她两眼：“亏你想得出来……”
人家拿莲子熬粥都是专门把莲子心剃了，没听说过专门拿莲心熬粥的，那得多苦。
偏她还一本正经：“苦是苦点，可顶用呀！吃上一碗，明早嘴角那点泡便下去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嘴上还在上火的事，不禁欣慰于她还记得。
但莲心熬粥……还是算了。
他将刚剥出来的两枚莲心放到她手心里：“饶朕一命，粥免了。煮一杯水，朕喝，行不行？”
她美眸微翻，答应得十分勉强：“也行吧！”
说话间小舟绕过了湖上小岛，岛的另一边有一凉亭，亭檐才刚入眼，悦耳的银铃声已然传来。
夏云姒下意识地看去，随着小舟缓缓转过，女子倩影映入眼帘。
银铃在汉人女子身上是不多见的，不论是衣着还是首饰上都不常有。然亭中女子所着也并不是胡服，而是一身淡绿的清丽襦裙，只腕上有着银铃的手镯与面上坠着金铃的面纱乃是异域格调。
这样的搭配应是格格不入，却莫名被她穿出了一种浑然天成的味道。
妖娆妩媚的乐声中，她翩然起舞，并非大肃宫中常见的乐舞、也不似覃西王先前备来的剑舞，动时多了三分别样的活泼，静时亦掺两分不同寻常的婀娜。
隔得这样远，一时看不清是谁。
但宫中的外族女子不过三人，和贵姬身怀有孕不可能在此处起舞邀宠，想来不是如美人便是吉经娥了。
夏云姒暗自忖度着，侧首看看贺玄时，见他一时看得出神，便先他一步开口：“真好看，可惜看不清楚。皇上一会儿传她去清凉殿好不好？臣妾想好好看看这舞。”
这话正中他的下怀，他局促一咳，拉回视线：“朕一会儿要看折子，要看舞你传她去玉竹轩看。”
明明都看得痴了，又何必还要这般硬撑呢？
夏云姒心下好笑，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自己看有什么意思？要不臣妾等等，傍晚皇上没事了，我们再一道观舞！”

第64章 打脸
夏云姒竭力地软磨硬泡，颇有几分恃宠而骄的味道，直至磨得他点了头。
反正他都已看得满目欣赏，便早晚会见那人的。若是如美人，多半这一两日就要来见；若是吉经娥，或许碍于先前的事一时不想见她，可她必定再寻机多加“偶遇”两三回，迟早会让他动摇。
那便还不如她来开这个口，占据几分主动。
是以用完午膳，趁着午后小歇时，他就着人去传了那人过来。御前宫人何等机灵，早已打听清了是谁，不过一刻就将人传了来。
是吉经娥。
夏云姒见到是她，未作掩饰的面色一冷，淡淡地垂下眼帘。
欢天喜地地进了殿来的吉经娥亦是脸上一僵，见礼间不无几分窘迫。
她自然窘迫，动用这样的争宠手段后得了召见，谁能想到屋里还有个别的女人呢？
尤其还是个先前有过过节的女人。
贺玄时也还记得先前的事情，亦不喜这样没规矩又过于蠢笨的女子，不由眉宇微皱。
刚欲开口，却听夏云姒先笑道：“今儿和皇上同游湖上，偶然得见经娥在亭中起舞。那舞从前不曾见过，且离得远又看不清，便请经娥来再舞上一曲吧。”
吉经娥的面色愈发难看。
虽然那舞本来就是跳来邀宠的，可皇帝喜欢才叫邀宠，眼下这窈姬张口说要她跳，是拿她当什么了？
贺玄时侧首看看夏云姒，原想劝她说算了，但见她满面的期待便又咽了回去，也向吉经娥说：“是，舞不错。窈姬磨了朕许久说想再看一遍，你便再跳来瞧瞧吧。”
吉经娥一时满目错愕，面上羞怒更甚，却又不敢发作，怔怔地滞在那里。
夏云姒心下玩味地想，吉经娥现下心里应该很难过吧。
不论她对皇帝说不说得上是真心，精心谋划了这样一场，便总是希望被珍惜的。皇帝却只依着旁人的话要求她跳来看，这就是将她的心意往地上踩。
可偏偏话都说到这儿了，这舞她今天非跳不可。
不得不说，这吉经娥虽是可恨，但生得着实好看，流露出两分委屈的样子连她瞧着都有点不忍，无奈皇帝的心思没在吉经娥身上，也未顾及这份情绪。
夏云姒饶有兴味地轻啧一声，略带着半分轻佻逗弄她说：“突然邀你来倒是我唐突了。不然这样好不好？你好好地跳上一曲，除夕那日的事我便不同你计较了。”说着睇一眼皇帝，口吻娇嗔起来，“我一会儿央皇上赏你。”
吉经娥自听得出她的羞辱，然皇帝淡然不语，她终是不敢说什么，终是咬一咬牙，示意宫人去传了乐师。
这一舞也不过小半刻就跳完了，舞是真好，贺玄时却莫名觉得身边这适才便在有意赌气的小美人更加有趣。
是以整支舞他都看得心不在焉，待得一舞终了就挥退了吉经娥，一把将夏云姒拢进了怀里：“离除夕几个月了，还记着仇跟她较劲？心眼愈发小了。”
她脸上毫无惧色，反倒衔起笑来，垂眸轻声：“皇上看出来了？”说着又娇笑一声，信手从榻桌上拣了颗葡萄喂到他口中，“臣妾气不过她那样欺负和贵姬罢了，皇上生臣妾的气么？”
身娇体软的美人卧在怀里、还柔言轻语地说着话，他如何生得起起来？
她明眸望着他，辨出他的情绪，竟还胆子更大了，抬手拍拍他的脸：“若不生气，皇上就要帮臣妾赏她，臣妾适才都夸下海口了呢。”
他低笑着俯身吻她：“说吧，怎么赏？”
夏云姒眼波流转，在他唇上轻轻一咬：“晋她一例位份，可好？”
他微微眯眼，笑意变得促狭：“这么刻薄，可真不是什么贤惠姑娘。”
她望着他眨眼：“那皇上不喜欢了么？”
语声上挑，挑动心弦，挑得他再度深吻而下，许久都不舍得将她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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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除夕便失宠的吉经娥为晋一例成了徽娥，消息一夜间就传遍了行宫。
与之一同散开的是晋位的原因。
就连洒扫宫道的粗使宫人一时间就在窃窃私语，说吉徽娥可真是惨，失宠近半年，皇上再没翻过她一次牌子，大约早忘了她是谁。末了被窈姬娘子当舞姬一般传了去，跳了支舞让窈姬高兴了，便晋了位份。
“说是晋位，其实是打她的脸吧！”
“倒还帮和贵姬出了一口恶气，宫里头还没见过这般以下犯上的人呢！”
在有心的推波助澜下，这样的话被津津乐道了几日都未消散。
而后，却听闻吉徽娥当真被“打了脸”，还在人来人往的地方被罚跪了半个时辰。
这却是出乎夏云姒意料之外的，她听闻后也不由一怔：“怎么回事？”
小禄子笑叹一声：“嗨，吉徽娥着实是脑子不灵光，听得宫人议论气得紧，发落了宫人便是，偏要编排您与和贵姬，听闻还大骂和贵姬生下的孩子也……不会是什么好的。恰巧碰上一位太妃路过，哪里听得了这般诅咒皇嗣的事情，当即让人赏了二十个嘴巴，叫跪在那儿思过呢。”
夏云姒轻笑：“罚得不冤。”
小禄子又道：“二十个嘴巴，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了肿了。再者那条道恰是鹅卵石道，修建时工匠精挑细选的鹅卵石，镶得漂亮，跪半个时辰可就不好受了。”
“若好受，哪拘得住她那张没边儿的嘴呢？”夏云姒淡声，略作思量，又道，“不过这般闹上一场，她怕是更要视和贵姬为眼中钉了。”
“是。”小禄子躬身，“下奴听闻吉徽娥骂出的话里，便有指摘和贵姬在皇上耳边吹阴风的意思。瞧着是不敢太怨您，便索性都怪到和贵姬身上。”
“可见也是个没本事的。”夏云姒摇摇头。
可有时偏是这样没本事的，反让人小觑不得。因为没本事才心思更浅，做事更不计后果，就如疯狗咬人一般反教人难以防备。
她循循地沉了口气：“和贵姬有着身孕呢，你们暗中把吉徽娥盯住。她身边的宫人但凡出入行宫，我一应都要知道。”
“诺，这个好办，您放心。”小禄子应下就告了退，夏云姒自顾自地又思量了会儿，觉得倒也不必担忧太多。
说到底，吉徽娥不比贵妃昭妃与覃西王有牵连、又都出自宦官人家，多少有些根基。
吉徽娥是从洛斯远嫁而来的，在京中毫无势力可言，又性子浅薄，在宫里应是也培养不出什么亲信帮她办事。盯住行宫的出入记档，应是足以察觉异样了。
不出时日，果真就寻出了些端倪。
她身边的宦官有去帮她买点心的、有去附近的集上帮她淘新鲜玩意儿的，这都稀松平常。只有个宫女的出入记录耐人寻味——每两日出去一次，说是去附近的集上走走，回来的时间也大抵对得上这路程，只是每次出入都是两手空空，什么也不见买。
这般爱去集上闲逛的宫女，岂有次次都空手而归的道理？就是莺时这样不爱买东西的偶尔出了门，也多少会买些有趣的小物回来。
更何况这人还有个拗口的名字，一瞧就是吉徽娥从洛斯带来的人。
所以虽没有实证，但此事若没问题，夏云姒半点都不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倒又白捡了个便宜。
她原本并未想着要用这孩子将吉徽娥算计进来，只想让皇帝难过一场、以此谋得她想要的便好。
无奈吉徽娥偏在这个时候自己往外跳。
既如此，找个机会收拾了吉徽娥、顺便博得和贵姬的愧疚与信赖，倒也不妨碍她原本让皇帝难过的打算。
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这机会最好来得快一点儿。
这孩子已经快三个月了，若等到四五个月，滑胎伤身与否还可另说，慢慢地显了形不好再瞒便首先是个麻烦。
可干着急也没用，夏云姒这阵子便分外信起了神佛，日日都会在佛前跪上两刻、念一念经，祈求佛祖给她个机会，让她心想事成。
小半个月后，佛祖还真显了灵。
这日她正虔诚礼佛，莺时进了屋，挥退旁人，在她身边也跪下，压音道：“和贵姬近来总觉得烦闷，皇上便赐她一席船宴解闷儿，和贵姬邀了各宫嫔妃同往，刚传了人来请您。”
夏云姒点点头：“什么时候？”
莺时道：“就今日傍晚。”
她便又问：“吉徽娥可去么？”
“若您先前所想没错。”莺时抿一抿唇，“大概必是要寻一套说辞前去的。”
夏云姒微微笑了笑，偏首示意莺时退下，而后面朝着那尊慈祥又威严的金佛，五体投地地叩拜下去。
佛祖在上，信女夏云姒，一会儿要去害人了。
这人不似昭妃，与我姐姐的事并无什么关系，算来我还真有那么一点点愧悔。
所以这笔账要怎么记随您的意，待得入了阿鼻地狱、抑或转世轮回之时，也随您要我怎么还。
但求您莫要慈悲为怀，乱发善心挡了我路。
您若非挡我的路，明儿个我就将您的金身撤了，换太乙真人来供上。
漫天神佛都等着香火供奉，谁帮我我信谁。
你们都不帮我，我就都不供了，还不必担心死后下地狱了呢。
满怀戏谑地将这番话念完，她又磕了几个头，倒还算磕得虔诚。
站起身，她还端端正正地敬了三炷香。
轻声吁气，夏云姒默念着“阿弥陀佛”，转身离开了供佛的厢房。
船宴，从氛围上来说，也算是纸醉金迷了。
正合她喜欢的妖娆的妆，也衬这一场大戏。

第65章 船宴
暮色四合，星辰点点。湖上游船，灯火璀璨。
和贵姬有孕比夏云姒要早月余，又从得知有孕起便在好生将养，此时小腹已微微隆起，人也显得比从前丰盈。
夏云姒登上船时，顺妃正拉着和贵姬的手，亲亲热热地说话：“宁汣的生母怀他时难受得寝食难安，你瞧着倒还不错。这样好，想来生时也能少受些苦。”
和贵姬抿唇笑道：“许是因为三皇子是男孩子，所以闹些呢。臣妾盼着这一胎是个小公主……”说着一抬眼注意到夏云姒，忙起身迎她，“窈姬姐姐。”
夏云姒也正开口笑言：“若是个小公主，必与你一样貌美。到时怕是阖宫嫔妃见了，都要忍不住地从库里挑好料子给她裁新衣服呢。”
说罢二人相互见了一礼。和贵姬自有孕后虽已比她高了半品，然二人关系甚笃，平礼相见也就了了。
夏云姒又朝顺妃福了一福，问她：“娘娘没带三皇子出来走走？”
顺妃指指上头：“在楼上与哥哥姐姐们玩呢。这孩子，打从会爬就闲不住，这两日渐渐能走了，愈发显得淘了。”
顺妃说这话时少了几分掌事宫妃素日的威严，也是温柔无限。
夏云姒笑道：“孩子淘些才聪明呢。”说着向和贵姬颔一颔首，“我去看看宁沅。”
和贵姬莞尔：“那就劳姐姐喊孩子们下来吧，时辰不早，咱也该开席了。可他们玩在兴头上，怕是乳母叫不下来呢。”
这个好说，夏云姒应下来便穿过游船，从另一侧的楼梯上了楼去。
几个孩子都站在船边，宁沅揽着妹妹和三弟，正指着岸上星星点点的灯火，猜那是哪一处宫室。
皇次子宁汜则独自站在离他们远些的地方，一言不发地自己看着远处，身形瞧着有些孤单。
夏云姒唤了一声，他们不约而同地都回过头，宁沅旋即一笑：“姨母。”说着上前，朝她一揖。
夏云姒弯腰一敲他额头：“到了行宫就玩野了是不是？好几日都没见到你。”
“……我近来在教妹妹写字呢。”他揉揉额头，夏云姒听言一哂：“那便罢了。”又看看淑静公主与宁汣，道，“底下快开席了，一道下去吧。”
宁沅点头：“好。”
说罢转过头，有意叫了皇次子一声：“二弟，一同下去吧！”
没有回音，宁汜连头都没回一下，视他为无物。
宁沅暗自扯了下嘴角，隐有几许无奈，倒也没再多说什么，随夏云姒一并下楼。
乳母见状便迎了上来，淑静公主与三皇子都还小，船上楼梯又陡，得抱下去。
夏云姒有意与宁沅迟了一步，下楼时趁着无人，压音问他：“你一直在这般维系与宁汜的关系么？”
宁沅点点头，走了两步，又说：“但他不领情，我也没办法，只得好好待妹妹和三弟了。”
他说这话时正低头看着台阶，然夏云姒看着他的神情，仍品出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皇次子不领情，他只得好好待妹妹和三弟。
如若有朝一日他与皇次子间注定要有一场不睦，旁的兄弟姐妹站在哪边，总是要紧的。
这孩子才八岁。
夏云姒心下轻喟，又觉他既已懂了，倒不妨再多说一些，便道：“那等和贵姬的孩子生下，你也要好好待他，别嫌弃他有洛斯血脉。”
宁沅认真地点点头：“这我知道。”
说话间已回到楼下，二人便都止了声。嫔妃们已各自入席，不过船还没划起来，和贵姬正笑容满面地招呼大家：“坐吧，都坐。我们边吃边等还没来的，免得闷得慌。”
如美人遥遥拿她逗趣：“什么‘免得闷得慌’，怕不是娘娘又饿了？”
和贵姬瞪她：“你怎么这样！都说看破不说破，你非要说出来！”
许昭仪边笑边打圆场：“好了好了，和贵姬肚子里怀着孩子，胃口大些也是有的。咱们客随主便。”
众人便在哄笑声中各自入席，宫人们陆陆续续开始上菜，谈笑间又有几位迟了的嫔妃先后上了船，刚落座就被起着哄说来得晚了罚酒三杯。
酒都是果酒，没什么劲力，迟来的便也没有不给面子的，都依言喝了。
夏云姒只静静等着，终于，吉徽娥也上了船来。
只在她的身影出现的那一刹那，满船的燕语莺声便都静了一静。
和贵姬性子好、出身也高，加上还是洛斯人，在许多事上于旁人都无甚威胁，最多不过分几分圣宠，皇帝又并不是很宠她。
——所以满宫嫔妃都乐得与她交好。在与吉徽娥的不快上，更几乎阖宫都站在和贵姬那一边。
吉徽娥当即便被满屋子人横眉冷对，性子直些的周妙更直接嗤笑出声：“不久前还在恶语诅咒贵姬娘娘腹中皇嗣，今日来又是想做什么？”
可不就是？她脸上十余日前被太妃赏得耳光都还没大好呢，隔着脂粉都能隐约瞧出些指印。
吉徽娥却并未说什么，低眉顺眼地低着头，行到和贵姬的席位前，敛裙跪下，伏地便拜。
和贵姬冷然瞧着她，她拜后也未起身，犹自黯淡地垂着首：“从前是臣妾不好，让荣华富贵迷了心窍，今日特来谢罪。”说罢睇了眼身边的宫女，那宫女会意，端着托盘上前。
托盘中有只长颈的青釉壶，吉徽娥续道：“臣妾专门酿了贵姬娘娘素日爱喝的葡萄酒，用的是洛斯的葡萄，娘娘……”
和贵姬轻笑：“我哪里敢喝你的酒？”
夏云姒亦淡淡垂眸，不觉有些失望。
这吉徽娥若蠢到直接在酒里下毒，一会儿太医一验就能知道，她原有的算盘还打不成了。
却听吉徽娥说：“娘娘怕臣妾害您？”接着竟主动道，“那请太医验过便是。”
在座不少嫔妃都不由蹙起眉头，打量着她，不知她这究竟是哪出。
吉徽娥在众人的注视下不免有些窘迫，哑了哑，解释说：“臣妾绝无那个心，太妃赏的巴掌把臣妾打得清醒了。自小到大，娘娘都待臣妾不薄，臣妾该与娘娘结伴而行的，不该叫旁的东西蒙了眼睛。”
说罢，她殷殷切切地望着和贵姬。
这瞧着倒有几分真了。
和贵姬略作思量，示意随时候命的太医上了前。吉徽娥面露喜色，当即起身，亲手为太医倒酒。
冰块伴着琼浆落入青釉碗中，但是玎珰轻响就听着清凉。那太医也欣喜，细细尝过碗中美酒后又看了看那酒壶，大约是怕酒壶有玄妙，倒给自己的酒与一会儿倒给和贵姬的会不一样。
一切都查稳妥了，才听太医沉稳回道：“娘娘，这酒确无异样。娘娘身在孕中，莫饮太多便是，与寻常果酒一般饮上三五杯无妨。”
和贵姬颔首：“有劳太医了。”
吉徽娥露出喜色：“那臣妾斟给娘娘！”
眉目之间，竟有些喜极而泣之意。
夏云姒在此时开了口：“慢着。”
吉徽娥怔然回头，夏云姒定定地看着她：“不是信不过太医，只是和贵姬腹中有孕，实在不能掉以轻心——我只问你一句，这酒我若要喝，你敢给我喝么？”
短暂的一愣，吉徽娥即道：“自然！那臣妾先斟给窈姬娘子……”
殷勤无比的话，倒比太医的验证更令一众嫔妃安心。
方才太医验过时，在座宫嫔中其实不乏有疑心重些的对这结果存个疑影。
一是怕太医被人收买，二也担心太医时刻记挂龙胎，反而导致验酒时着意在验里面是否有损伤胎儿的药，反倒忽略了致命的剧毒。
夏云姒这样一问，打消了她们这般的疑虑。
——这样的话，也就她问才能有足够的力度。
她是佳惠皇后的亲妹妹、皇帝的新宠，背后更有整个夏家。
不论吉徽娥是否与她也有过节，敢以一剂剧毒将她毒死在这儿，就是以洛斯人的身份开罪夏家、乃至整个大肃。到时没准儿会再度两国交兵都未可知，与寻常的汉人嫔妃与夏云姒相争的分量可不一样。
所以她敢给夏云姒喝这酒，多少证明这酒也绝不存在会取人性命的剧毒。
夏云姒从她手中接过酒，她又热情地询问顺妃：“顺妃娘娘可要尝一尝？这酒清甜，夏日喝来最为舒服。”
顺妃略作忖度，含笑点了头：“有劳了。”
这般坦坦荡荡地邀众人同饮，让她看上去愈发可信了些。
很快，顺妃率先抿了口酒，夏云姒与和贵姬倒没急着喝。
吉徽娥也不催，怀着歉意看一看和贵姬，嗫嚅道：“臣妾会求得娘娘再度信任的……”
和贵姬仍是淡淡的，嗯了一声，便吩咐宫人带她入席。而后传了歌舞来，缓解这被吉徽娥冲得多少有些僵硬的气氛。
歌舞升至高潮时，宴席上又其乐融融了。
夏云姒一壁赏舞，一壁端起酒盏轻晃着思量，静听尚未融尽的冰块在盏中撞出轻响。
这酒……倒真是喝了也无妨。
若真没有猫腻，那就当寻常品个美酒罢了。
反正她原本打算也不是算计吉徽娥，只是吉徽娥前些日子硬往前撞，让她觉得不如一举多得好了。
眼下吉徽娥若真回心转意，她另寻机会达成原本的计也并不难。
她这般想着，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刚一喝，余光便扫见不远处的和贵姬露出诧异，看了她一眼，又不好让宫人来拦。
和贵姬还是信不过吉徽娥的，也没有多深的心思，一时没想到夏家意味着什么。
是以即便吉徽娥给夏云姒奉了酒她也还是没打算喝，见顺妃接过便喝心里直道了一声“佩服”，更没料到夏云姒竟也会喝。
夏云姒只做未觉，细细一品，觉着这酒确实清甜可口，索性一饮而尽。
浅淡的酒香伴着清凉一并入腹，凉意又慢慢散去。
她观着歌舞，心下已然在盘算接下来该如何另寻个时机，让这孩子恰到好处地没了……
腹中倏然一痛。
夏云姒不自禁地窒息，手下意识地碰了下小腹，然那痛感已瞬间烟消云散，似乎只是受了凉的寻常腹痛。
不久，却又是一阵。
远比方才那一下来的猛烈，似从腹中深处某个位置挥散而出，蔓延向四面八方。
夏云姒很快已吃不住，身子一软，栽向桌面。
“娘子？！”莺时骇然上前，周遭嫔妃也都是一惊。宴上很快乱了，歌舞皆尽停下，夏云姒在恍惚中看着歌舞姬们仓惶告退。
“窈姬姐姐？窈姬姐姐！”和贵姬手足无措地上前查看，许昭仪等几位与她相熟的嫔妃也围到近处。
宁沅亦赶了过来，攥住她已在发冷的手：“姨母您怎么了！”
突然，女子的尖叫声乍然响起：“怎么有血！”是周妙的声音，“姐姐出事了……快传太医！”

第66章 失子
很长一段时间里，夏云姒痛得昏天黑地、头眼阵阵发白。
这很可笑，她好像什么都料到了——料到了吉徽娥当真出了手该如何做、不出手又该如何做，想好了之后如何一步步攻下皇帝的防心、拿到她想要的，甚至想明白了若因此胎伤了身子，日后再也没办法有孕，该如何开解自己……
却独独忽略了滑胎时会有多疼。
船宴自此中断，众人手忙脚乱地送她回玉竹轩。宫人们七手八脚地搀扶，妃嫔们大多也跟着。
小禄子反应迅速，下了船便直奔清凉殿，向皇帝回话。是以夏云姒刚躺到玉竹轩的床上，就听珠帘被撩得猛一阵响动：“阿姒？！”
继而掀起的便是一阵问安声。
但她也只听到了这里，神思便再支撑不住，深深地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一个念头想让她拼力地睁眼看看四周，却也没能办到。
再醒来时，天色已然渐明。屋中安寂无声，透着一股子凄意。
夏云姒懵然睁眼滞了半晌，才慢吞吞地想起先前发生了什么。微微一动，伏在床边地人醒了过来。
“阿姒。”皇帝骤松口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你……感觉如何？”
她也以同样目不转睛的神色回看着他，满目茫然地询问：“出什么事了？”
他眼底轻颤，别过了头。
她不解，又问：“怎么了？”
皇帝深深地吁气：“阿姒……孩子还会有的。”
“……什么？”她满是费解，似乎全然不知他为何说出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他无声地看着她，她怔一怔，道：“是和贵姬的孩子出了事？”
“不。”他的每一个字都变得愈发艰难，“是你的。”
只一瞬间，她眼底被错愕填满。
“你……”皇帝如鲠在喉，“你原是有孕了。吉徽娥的那酒……”
“不可能……”她打断了他的话，失措在她语中迅速升腾，令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连连摇头，“怎么可能……臣妾还来着月事，怎么……怎么可能就有孕了！”
“有孕之初，原也是会有月事的。”他无力地向她解释，见她挣扎着要起来，忙把她扶住，“阿姒，你冷静一点。”
“不可能！”她嗓音嘶哑，“不可能……”下一声，忽而虚弱下去。
她跌在他膝头，仿佛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就那样耷拉在那里，连抽噎都是无声的。
“不可能……”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贺玄时不知该如何宽慰她。
他知道，她一直是喜欢孩子的。她曾为采苓的孩子抄经祈福，在和贵姬有身孕后也常去探望。宁沅一直与她亲近不说，宫人说淑静公主也爱和她玩。
现下，他却要亲口告诉她，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没了。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孩子来过，没能以母亲的身份给他一丁点关爱。
这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怎么会呢……”不知过了多久，她又有了些力气，便从他膝头挣开，缩回被子里，紧紧地缩成一团。
贺玄时只觉心都被攥紧了。
“阿姒。”他苍白地宽慰她，“你还会再有孩子的，会有的。”
“怎么就这样没了呢……”她自言自语地继续呢喃着，泪如雨下。
然后他听到她又说：“都是我的错……”
“不是。”他脱口而出的否认，语罢，却不知还能说什么。
她阖上了眼睛，很安静，唯独眼泪还在继续流着。一滴滴落到绣纹精致的软枕上，逐渐洇出一个湿漉漉的圆。
他很久都没敢开口，小心地、迟疑地再试着唤她的时候，她已没了反应，只余平稳的呼吸。
又睡过去了，
她现在太虚了。
贺玄时长声而叹，就这样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她。
直至宫人进来再三催促他该上朝了，他才不得不从玉竹轩离开，回了清凉殿去。
静听他的脚不离开之声与珠帘碰撞之响，夏云姒一把撩开被子，冷声而唤：“莺时。”
莺时应声入内：“娘娘……您可还好么？”
夏云姒听出她的称呼改变，微挑了下眉：“我还好。怎么，晋位份了？”
莺时颔首：“是，皇上下旨晋您做了从三品充华，以慰失子之痛。”
夏云姒淡泊一笑，只又问：“太医回过话了？”
莺时点头：“都是按您吩咐的回的，您放心。”
夏云姒点了点头。
郑太医依照先前的安排回过话便好，这是最才是其中最紧要的一环。
她需要透过太医的口告诉他，这孩子这样轻易地没了不止是因为她没有察觉，也不止是因为吉徽娥的酒，而是因为他近来还常召她侍寝，才致使胎像这般不稳。
——诚然女人有孕两三个月都还没有察觉的很多，亦不免有许多再这期间都照样在行夫妻之实，他也必会拿这个安慰自己。但太医这般直截了当地说出原因所在，那份愧疚到底是消不去的。
他有所愧疚，才能助她成事。
夏云姒长吁口气，又道：“那酒到底怎么回事？”
莺时摇头：“宫正司还在查。当下……确是从娘娘的酒盏、和贵姬的酒盏、与顺妃娘娘的酒盏之中都验出了滑胎药，就连吉徽娥酒壶中未倒尽的酒里也有。顺妃娘娘没有孕事喝了无妨，您与和贵姬若喝，必定滑胎。可是……”
莺时越想越不明白：“当时她斟酒之前，确是请太医验过的呀。若说太医被吉徽娥收买，瞧着也不像，这般明显的事情摆明了要掉脑袋，太医也不是傻的。”
最后莺时又一叹：“真是蹊跷。”
是蹊跷。她能理解吉徽娥敢给她和顺妃喝酒是因觉得她们两个都没有身孕，喝也不打紧。可若药真就下在酒中，和贵姬喝了岂不是也要当场发作？
当场发作，吉徽娥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这也傻得太过头了。
夏云姒一边沉吟，一边着人备了膳来服侍盥洗。坐到妆台前梳妆之时，小禄子进了屋来，到她跟前就磕头：“娘娘，和贵姬来了，正在外头……跪地谢罪，不肯起来。”
夏云姒沉息：“让她快进来。就说我也刚小产，别让我出去请她。”
小禄子又磕了个头，赶紧退出去照办。这话果然奏效，和贵姬很快就被请进了屋，只是已哭成了个泪人。
夏云姒生怕她再跪，忙递了个眼色，示意宫人直接搀她去罗汉床边坐，面上苦笑道：“你谢什么罪，又不是你的错。”
“都是因为我……”和贵姬泣不成声，“我怎么就真让姐姐为我尝了那酒！让姐姐的孩子为我的孩子抵了命！”
夏云姒转回脸，对着镜子，淡然摇头：“你不必这样想。人各有命，原是我与这孩子缘分不到，和谁也没有关系。”
她很少这样恹恹，颇有身心俱疲之相，让人听了愈发愧疚。
和贵姬果然愧意更甚，然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没用了。抽噎着沉默了半晌，便道：“我这孩子若平安降生……便也是姐姐的孩子，日后皇上对他的恩赏也好、洛斯对他的顾念也罢，有他一份便有姐姐一份。”
夏云姒却显不出喜悦，犹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多谢你了。”
和贵姬咬一咬唇：“姐姐好生养身子……日后再有了孩子，必能好好生下来的！”
夏云姒点点头：“嗯。”
和贵姬到底是心善，知道自己在此处这样哭哭啼啼地留着两边的宫人都要提心吊胆，不一刻便告辞走了。
而后的三日，各样滋补佳品不间断地往夏云姒房里送，夏云姒最初还肯收，后来不得不让人给她退回去，哭笑不得说：“干什么，我不过是坐个小月子，她可还正怀着呢。这把皇上太后赏的好东西尽数往我这儿拿的架势，她还想不想养胎了？”
也是这三日里，宫正司夜以继日地在审着案子。吉徽娥身边的宫人自是一个都逃不掉，那太医也被动了刑，但仍是没能审得太明白。
太医大约是真不知情，重刑之后仍指天发誓是自己绝未做半分亏心事；吉徽娥身边的宫人倒有吐口的，说吉徽娥确实找他们去弄过滑胎药，但并不知是如何下到的酒中，也的的确确没本事收买照料和贵姬的太医。
这可就奇了，单是没收买太医这一条就奇了。
——太医没被收买却愣验不出那般寻常的滑胎药，难不成那药当时真不在酒中，是后来变戏法变进去的？
至于吉徽娥本人，自然抵死不认。
让夏云姒有些出乎预料的事发生在第四日：和贵姬专程赶往清凉殿，请求皇帝动刑严审吉徽娥。
这听似理所当然，实则在宫里极是少见——宫里出事，不论多大的案子，大多时候都只审宫人而不动嫔妃。涉事的嫔妃最后打入冷宫也好、赐死也罢，在审理时都要留着颜面，落入宫正司遭罪的屈指可数。
更何况吉徽娥还是以番邦和亲的身份而来，事关两国和睦，皇帝更不曾想过动她。
和贵姬做的，便是打消皇帝这个念头，道皇嗣为重，若洛斯有所不满，自有她出面辩解，只求皇帝审出真相，给夏云姒一个解释。
这话是皇帝亲口告诉的夏云姒，显有为她宽心之意。
她听言木了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回了一个字：“哦。”
她近来都是这样，多数时候都恹恹的、淡淡的，像是失了魂。
他常能看到她目光空洞地坐在床上发愣，一愣就是半晌。平日的灵气仿佛都随着他们的孩子一道离开了，留下的只有一副华美却了无生机的皮囊。
这样的变化，令他愈发自责。

第67章 因果
夏云姒日日这样郁郁寡欢，常常大半日也不说一句话。然不知不觉中，皇帝在玉竹轩里待的时间却愈发长了。
她坐着小月子，他自无法翻她的牌子，只是成日地陪着她。后来索性连奏章也留在她这里看，玉竹轩不得不为他挪出一间厢房，充作书房。
终有一日，他晌午离开时她还恹恹的，乌发黑眸直衬得面色更显苍白。下午与朝臣议了大半日的政事，傍晚再去看她时，她竟笑吟吟的了。
突如其来的转变令他欣喜，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用晚膳时，她的胃口亦好了不少，就着小炒吃了半碗米饭，还喝了一小碗汤。
他终于禁不住问：“你今日感觉好些？”
她微微一怔，倒是莺时在旁边福身笑道：“下午时皇长子殿下来了，陪着娘娘待了半晌工夫，娘娘心情便好了不少。”
“原是这样。”他恍悟点头，然一句话后，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此后数日，她都是这样。
宁沅不在，她就郁郁寡欢；宁沅课业不忙来看看她，她便有大半日的好心情。
这样分明的差异连宫人都看在眼里，皇帝心存愧疚对她更为在意，自更明白个中影响。
是以在她快出小月子的时候，皇帝去见了太后。
他长久的沉默，似在谨慎斟酌。太后追问了几遍，他才叹息着开口：“母后。”
顿一顿声，他道：“儿子想将宁沅交给阿姒抚养。”
太后显有一愣：“交给阿姒？”
皇帝黯淡点头：“阿姒素来喜欢孩子，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失了孩子，近来一直闷闷不乐，唯有宁沅在时才好些。儿子便想……不如就将宁沅交给她，总好过让她这样一日日熬下去，熬坏了身子。”
太后略作忖度，点了点头：“她是阿妁的亲妹妹，宁沅交给她，哀家倒也放心。只是……”太后眉心微微蹙起，“宁沅到底是嫡长子，阿姒是嫔妃。过继给她，日后这身份多少尴尬。”
“这一点儿子想过了，不算过继，只是交给她养，与她做个伴。”皇帝轻声喟叹，“阿姒原也不争这些，宁沅接着叫她姨母便是。”
短暂的犹豫后，太后允了：“那便这样吧。哀家近来也担心她这般郁郁寡欢下去只怕连寿数都不会长，若是那样……唉，真不知要如何同阿妁交待。”
“是。”皇帝颔首。
更多的话，他终是没有同太后说。
他没法告诉太后那孩子的离去与他原也有几分关系。自从太医口中得知此事那日开始，这便如同梦魇一般缠绕着他，裹挟着越来越深的愧疚，挥之不去。
就这样，已在万安宫住了七年之久的皇长子被交给了窈充华夏氏。
旨意一下，阖宫哗然。
宫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但好在，宁沅是开心的。
夏云姒自更开心，这一场算计，从一开始就是为将宁沅带到身边——要让皇帝将宁沅交给她、且又不疑她有半分算计，最好的办法自就是她半个字也不提想抚养宁沅，逼得他主动决定。
于是自宁沅住进玉竹轩那天起，她的身子终于一分分好了起来。
贺玄时可算松了口气。在某个悠闲的午后，她躺在床上小睡，通过半开的窗，听到他在窗外廊下叮嘱宁沅：“好好听你姨母的话，她对你的心不比你母后少，别让她伤心。”
宁沅认真地点头：“儿臣知道。”
幔帐中，夏云姒翻了个身，舒了口抑在心中已久的郁气。
一滴眼泪却顺着侧颊流下来，和小产那日一样，在软枕上洇出一片湿漉漉的圆。
她的孩子……
罢了，
她闭上眼。
一子换一子，这一局她并不亏。
又过两日，宫正司那边也结了案，道吉徽娥熬不住重刑，什么都招了。
皇帝拿到供状，便着人誊抄了一份交给夏云姒看。夏云姒认认真真地读完每一个字，心下直慨叹宫中斗争真是愈发的别出心裁。
昔日给她下毒，是将银炭挖空、将水银藏在炭中。
如今给和贵姬下药，是将药汁冻在冰块中央。所以吉徽娥给太医倒酒时，只融开外层的冰块什么也验不出来。但待得夏云姒喝时，药汁已渐渐融入酒里，自然致人小产。
除此之外，吉徽娥还招供说那药原不该那么快。她细细地算过分量，和贵姬若是饮下，怎么也要晚上入睡时才会发作。
夏云姒饮下去不久就有了反应，大约是因为胎像不稳所致。
“她算得倒细。”阅至此处，夏云姒啧声轻哂，“若和贵姬当真回房入睡时才发作，吉徽娥必已将余下的酒清理干净，满宫妃嫔所见也是太医验过那酒，道是无碍。她便自此脱了干系，纵有两分疑点，也不足以治罪了。”
莺时叹息：“是啊，想不到她竟能有这样深的心思。”
夏云姒抬眸：“皇上怎么说？”
“赐死是难免的了。”莺时垂眸，看了看屋外的阳光，“一会儿到了午时，阳气最剩，正好送她走。”
夏云姒勾唇轻笑：“去回皇上一声，就说我想独自见见她，让她走得明明白白。”
莺时有些犹豫，恐她走这一趟耗费心力，令刚养好些的身子再有些什么反复，却终是拗不过她。
事情禀进清凉殿，皇帝便准了——他近来都是这样，自责之下虽不曾明言过歉意，但说是对她百依百顺也不为过了。这样的小事，他自会依着她。
夏云姒便在午时之前赶去了宫正司，宫正司早先得了旨意，知她要独自见人，就都退了出去。
她踏进刑房，在昏暗中嗅着那股铁锈般的血气，不知不觉想起自己小产之时似也闻到了这样的味道。
她不禁下意识地屏息，左右四顾，终于缓缓适应了房中光线，看到了被缚在木架上的吉徽娥。
她原是个美人儿，身材极佳、舞跳得好，声音也动听。
可眼下遍体鳞伤、形容枯槁，再看不出半分昔日的光彩。
夏云姒欣赏着她的每一分惨状，悠悠然地坐在了离她不远的椅子上。
似是察觉到有人，那张脸缓缓地转过来一些，视线停到她面上，却过了许久才辨认出她是谁。
“是你……”嘶哑的声音，与从前判若两人。
她又动了动，动得激烈了些，手脚上的镣铐发出些许轻响。
“我没想害你的孩子！”她绝望地辩解，“我……我不知道你有孕！我没想害你的孩子！”
“我知道。”夏云姒勾勒精致的朱唇挑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想害的是和贵姬的孩子。”
只因听到“和贵姬”三个字，吉徽娥的银牙便狠狠一咬。
夏云姒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她：“你知道重刑审问你，是她的主意吧？若不然皇上顾及两国和睦，不会下这个手。”
吉徽娥顿时挣扎得更为猛烈：“那毒妇——”
“但你也不冤。”夏云姒扬音，笑容尽数敛去，“若我被身边人这样背叛，我只会比她更狠。你还有脸骂她是毒妇，一时听来竟不知是谁要害谁的孩子！”
吉徽娥嘶吼起来：“我比她年轻，比她貌美！比她得皇上喜欢！她除却那公主的身份还有什么！我如何能忍！”
夏云姒啧了啧声。
愈是放纵自己作恶事的人，愈会为自己找理由。吉徽娥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欲与她争辩，只笑了笑：“不论怎么说，我多谢你。”
吉徽娥陡然怔住，不解地望着她。
“喝酒之时，我还真怕酒没问题——若没有那杯酒，我不知何时才能与和贵姬达成今日这般的交情。”她轻松而道，“如今可好，她、她腹中的孩子，乃至她背后的整个洛斯，来日都是宁沅的助力，我代宁沅谢你的恩情了。”
“你……”吉徽娥眼中沁出错愕，“你……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也在算计！你什么都知道！”
“嘘——”夏云姒竖指示意她噤声，面上露出小女孩与闺中密友说秘密般的促狭浅笑，“我是想让你走个明白才告诉你的，你最好让这话烂在肚子里。不然添上一道胡乱攀咬的罪名，你怕是连全尸也要没了。”
“你……你们蛇鼠一窝！”吉徽娥破口大骂，又狠狠啐了一口。
夏云姒笑意愈浓：“不甘心，是不是？”
“换做是我，我也不甘心。”她摇摇头，“原不过是失宠，留着位份不惹事，总还能好好活些年。如今可好，就为了这么一档子事，连命都要没了，还遭了这么多罪。”
吉徽娥骂得愈发的狠，大约是学得并不算太地道的汉语已不足以表达愤慨，她不管不顾地换了洛斯语来骂。
夏云姒听不懂，倒也无所谓，仍旧笑容悠然：“所以啊……我如果是你，就绝不白死，拼了命也会把背后指使我的人一起拖进阴曹地府去。”
吉徽娥骂声骤停，印着鞭痕的眉头皱起来，带着深深的茫然：“你说什么……”
夏云姒站起身，一步步地踱到她面前：“你告诉我——你仔细想想再告诉我。”
她慢条斯理地给吉徽娥理着早已在重刑中被打得支离破碎的衣衫：“仔仔细细地算清用药的分量、将药冻在冰中，以此瞒过太医的查验，倒让在场嫔妃都差点成了证明你清白的人证……这些精打细算的点子，都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么？”
她其实差一点就做成了。
这样的筹谋，能是她这颗脑子想出来的？
夏云姒笑吟吟地打量着她，看着恍悟与悔恨同时在她脸上漫开。
“不……”她木讷地垂下头去，“不是的。”
“是我身边的宫女给我出的主意……”她说。
她从洛斯带来的侍婢、她最信任地人怂恿她说……宫里害人多么常见，只要不被人察觉，就说不上对与错。
是这句话让她动了心。
后来更多的主意也都是那侍婢出的。她被报复的快感蒙了心肠，竟全然没有去想，她为何会突然生出这许多主意。
“竟然是她……”她大睁着眼眸，眼泪一颗颗直落下来，“她从小就伴在我身边……连她母亲病故，都是我出钱帮她安葬的，她怎么能……”
夏云姒凝神，轻吸着冷气，退开了半步。
多么讽刺。吉徽娥背叛了一直信任她的和贵姬，如今却震惊于这样如出一辙的背叛。
反过来想，倒也公平了。因果在六道中轮回有什么意思？现世报偿才教人痛快。
南无阿弥陀佛。
她心下默念了句六字箴言。
她忽而分外渴求，渴求她所记着的仇与恨，也都能如愿现世报偿。

第68章 事宁
离开宫正司刑房，夏云姒就去查了那宫女的底细。
可惜，查不着了。
余下的宫人皆已在几日前就被皇帝下旨处死，当下只剩吉徽娥还留了条命在。
但果然，背后还另有高人。
她先前便觉贵妃周氏、昭妃苏氏，都未必是宫里最狠的角儿，因为在许多时候两个人的性子都显浅薄了些，那些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的伎俩不一定出自她们之手。
这一回的也是这样。
只是，她要弄明白将吉徽娥推到前面这位，与昭妃背后那位是不是同一人。如是，那便与姐姐的死脱不开干系；如不是，那就是另一桩无关姐姐的宫闱斗争，她不想计较太多了。
这日晌午，日头最足的时候，吉徽娥被三尺白绫取走了性命。
在赐死之前，位份自是费了。只是皇帝念及两国情谊，许其尸首还乡，专派了一行宫人护送她回去。
然话虽这么说，她的尸首真回了洛斯，许还不如一口薄棺葬在大肃。
——在大肃，她害的只是天子宫嫔中较为得宠的一个。可在洛斯国王眼里，她可是意欲对他的亲妹妹动手。
是以此中是否还另有细枝末节的谋算出自和贵姬之手，就不得而知了。
夏云姒倒希望有，因为这到底是后宫，性子再好也难以让人人都喜欢，指不定哪日就要遭人毒手。若能睚眦必报一点，反教人多些许顾忌。
很快行宫之中慢慢转冷，厚重的暑意散了，山风就渐渐嚣张起来。刮在宫墙之间，总显得呜呜咽咽。
因着和贵姬月份渐大的缘故，皇帝没有急着返回宫中，以免让她受颠簸之苦。
随着这份来自于九五之尊的关怀，整个行宫似乎又再度归于了平静和睦。一如去年秋时采苓没了，众人在风波之后便又其乐融融起来，一切暗潮都消失不见。
不过会引起些议论的小事，总还是会有的。
大约是因为嫡长子已交由嫔妃抚养的缘故，原也已不受皇帝喜欢的皇次子宁汜亦很快有了去处，被带去了燕贵姬宫里。
这令后宫都有些诧异，因为燕贵姬虽一直以来风评不错，却并不爱出风头，皇帝也不太翻她的牌子。这么一号人，在宫里属于多数时候都让人想不起来的那种。
夏云姒倒不会想不起她，因为她与许昭仪还算交好。只是她也奇怪：“皇上怎的想起把皇次子给她了？”
“听闻是皇次子自己提的。”小禄子回话时同样露着费解，“也不知他二位是何时亲近起来的。听闻是中秋那天，皇次子私下求的太后。皇次子打从昭妃的事后在皇上面前都……您也知道，太后不免心疼他多些，便代他向皇上开了口，皇上准了。”
夏云姒点点头，一时没再过问。论身份论血脉，皇次子原也比不过宁沅。况且他生母又落了罪、他更因此伤过兄长、对嫡母不敬……这一桩桩一件件，始终都会是皇帝心里的刺。
倒是后来，她在某一日里忽又想起些久远的事——是她刚进宫的时候，那时昭妃暗中在宁沅的宵夜中下毒，毒到了淑静公主，想以此说服皇帝为孩子们寻找养母。她未免宁沅落入旁人之手，只得先行出手，在皇帝耳边煽风点火，倒宫中许多嫔妃怕是都对宁沅有所图，让皇帝一时多了顾虑不好轻易将宁沅交与旁人。
当中便有那么个小插曲，说一位素来风评不错的嫔妃听闻此事后向皇帝进言，意欲抚养皇长子。但因为她先前对皇帝说的那番话，皇帝没准，反使这位嫔妃遭了训斥。
现下乍然回想起来，这人似乎就是……燕贵姬？
事情久远了些，当时又只是听了个热闹，不曾多么上心，现下想来也不太确信。
她便去问了许昭仪，许昭仪锁眉想了半晌：“你这么一说，倒似乎还真是她。”
说着轻叹：“当时宁沅中毒，她想抚育宁沅，这没什么；当下与宁汜亲近了，也没什么。只是两件事放在一起……到怕她是有别的野心了。”
夏云姒点点头：“是。”
其实在宫里有野心原也没什么——没孩子的想有孩子、有孩子的想让孩子建功立业，这都理所当然。
怕只怕野心会一步步蔓生，达成了这一步，就想要更多。
“不必紧张太过，但也不得不防。”许昭仪这般道。
夏云姒抿唇：“皇子长大可建功立业，公主下嫁可拉拢朝臣。目下宫里在打淑静公主主意的，大概也已不是一位两位了。”
毕竟连两位皇子都有了去处，只剩一位公主在万安宫，可想而知皇帝容易松口。
那漫说是心存算计的，就是没有算计的人，谁不想有个孩子养在身边呢？
许昭仪长叹摇头：“宁汜不提了。淑静是个好孩子，实不该受这样的撕扯。”
夏云姒莞尔：“娘娘能这样想，便是当真心疼淑静了。”
宫里从来不缺这样的场面话，哪怕是在她与许昭仪这般的关系之间。
事实上说者清楚、听者亦明白，若真是全心全意为淑静好，哪里会是在说及这样的话题时才会想起她？
好在许昭仪终究不是恶人，位份又高，淑静由她带着，终归不至于受什么委屈。
是以在重阳时节，许昭仪如燕贵姬一般向太后开了口。皇帝与太后素来都是对许昭仪满意的，更念着佳惠皇后的那几分情分，翌日一早就下了旨意，将淑静公主归到了许昭仪膝下，其生母欣贵姬再行追封，为从二品昭媛，以示哀思。
夏云姒在她被接至许昭仪宫中当日带宁沅一道前去看望，粉雕玉砌般的小姑娘原正依偎在许昭仪怀里乖乖吃双皮奶，听到脚步转过头，见了哥哥便再坐不住，挣扎着从许昭仪腿上滑下来：“哥哥！”
“嘻，淑静！”宁沅蹲身把她揽住，淑静小嘴扁了一扁：“不住一起了！”
意思大约是以后不能和哥哥住一起了。
宁沅摸摸她的额头：“没关系，哥哥可以常来找你玩啊！”
夏云姒与许昭仪相视一望，心下俱是感慨万千。
对淑静，她们总归是算计多了些。可宁沅待淑静，或许亦有几许宫闱心计，但终究还是兄妹之情居多。
宫里头，大概也只有小孩子间还能有这样的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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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转而过，到了月末，山中便已很冷了。
而后又翻过半个月，十一月中时，和贵姬终于在这个还算和暖的午后有了动静，太医与宫人们忙忙碌碌一下午，到傍晚时喜讯传来。
母子平安，母女也平安。
“哎……也不知到底是怎样的好命数，这才进宫多久便生了，还一生就生个龙凤胎。”连顺妃提起这事都颇是惊叹，含笑思忖道，“和贵姬貌美，两个孩子必也都漂亮。便盼着他们能让两国更加和睦、为百姓谋福吧。”
紧跟着就是晋封的旨意，两个孩子平安降生，且又是龙凤胎、是少见的大吉征兆，令和贵姬直接从正四品晋至从二品昭容，位列九嫔。
在和贵姬刚出月子时，洛斯前来朝贺的使节便到了。使节为大肃带来了贡品无数，亦有许多珍宝献与和昭容，贺她顺利产子之喜。
使节觐见那天，夏云姒恰在清凉殿中伴驾。听说他要见人，她就懒在了寝殿中，吃着膳房新炖的红枣银耳羹暖身。
外面相谈甚欢，时有笑声荡进殿里，彰显两国和睦。
不过多时，却听那使节又道：“我们国王陛下还特意吩咐，说让我们面见窈充华娘娘，谢她对和昭容娘娘的百般相互，不知方便与否？”
寝殿中，夏云姒执着汤匙的手顿了顿，侧首看向殿门。
正殿中，贺玄时一哂，侧首吩咐樊应德：“去请充华来。”
于是一转眼，寝殿的门便开了，樊应德绕过屏风，躬身：“娘娘，洛斯使节想见您，皇上请您出去一趟。”
夏云姒看过去，面上写着费解：“见我做什么？”
樊应德赔着笑：“谢您从前对和昭容的恩。”
“那是我乐意，何必这样麻烦。”她边说边轻扯哈欠，倒是提步往外去了，只是脸上尽写着对这样的交往的不耐。
她自要不耐才好，就是到了使节面前也不能显得太过热情，否则倒教人一眼便看出她是要谋得什么。
十余日后送走使节，圣驾终于踏着渐近的年关，赶回了宫里。
空置了大半年的皇宫这才有了年味，一夜之间便热闹起来，春联窗花处处张贴。
夏云姒回来后便迁了宫，搬离庆玉宫，做了永信宫主位。
含玉与她一同迁了过来，周妙仍留在庆玉宫里与许昭仪同住。
她便也趁着过年写了两副春联，一副自己贴在延芳殿门口，一副写给含玉。
宁沅近来也不必读书，在她写对联时，他便无所事事地支着额头在旁边看。看到最后，他评价说：“姨母的字跟母后可真像。我看过母后留下的字，一模一样的。”
“姨母的字就是同她学的呢。”夏云姒莞尔，写罢手头的对联又取了张方纸，端端正正写了个福字，递给宁沅，“拿去贴在你的房门上。”
宁沅一哂：“好，但今年还有压岁钱吗？”
“有的！”夏云姒笑出声，宁沅正也一笑，小禄子忽而进了殿：“娘娘。”
夏云姒看过去：“怎么了？”
“这……锦华宫庶人苏氏，也不知突然着了什么魔。”小禄子眉头紧锁着，“打从圣驾回来便闹了起来，说有要事要禀，还说事关国运。皇上原不肯见，可太后耳根子软，许她出了锦华宫，现在正在紫宸殿上长跪以求面圣。昭仪娘娘怕是对您有所不利，差了人赶来知会。”

第69章 天象
夏云姒锁眉：“备轿，本宫去紫宸殿看看。”
宁沅立刻道：“我也去！”她看他，他又说，“她欺负姨母怎么办？我陪姨母一起去。”
夏云姒摇摇头：“这些事，与你是没有关系的。”
宁沅却也摇头，争辩说：“这些事，与我一直是有关系的。”
夏云姒一滞，宁沅低下眼帘，眉间藏着八九岁的孩子不该有的深沉：“她害死了母后、也害过姨母，事情如何还能没关系？”
夏云姒无言以对，短暂的怔忪之后，倒觉是自己方才的想法可笑。
——当年事发之时，宁沅或许还小。可前年事情水落石出，他便什么都知道了。
一切的丑恶，他们这些做大人的都放在他面前，让他看得清清楚楚。如今却还想他事不关己、无忧无虑，实在是痴心妄想。
夏云姒便吩咐小禄子：“去小厨房看看今天炖了什么汤，我给皇上送去。”
若她自己去，自可以大大方方承认就是听闻苏氏在才去的。可带着宁沅，还是寻个别的由头过去，而后“碰巧”遇上为好。
小禄子躬身告退，不一刻又提着食盒、拎着盛好的汤回了殿里。
夏云姒揭开盖子瞧了眼，是道清炖牛肉汤，炖足了时辰，闻来极鲜，冬日喝来暖身也好。
于是她就盛着暖轿，离了永信宫。一路都不由自主地在盘算，苏氏究竟为何要突然这样闹上一场。
离苏氏被废，一转眼也有一年多了吧。
宫里早已听不到“昭妃娘娘”这四个字，就好像她从未出现过似的。如今她这般跳出来，直让人觉得恍如隔世。
永信宫离紫宸殿也不远，不一刻的工夫，暖轿就落了轿。
莺时上前揭开轿帘，傍晚的昏暗之下，天地间矗立的大殿颇具苍凉的威严。
暖黄的光晕从四周围的窗户透出一圈，映照在殿前侍卫的轮廓上，衬得他们个个肃穆。
这样的恢宏里，苏氏跪在殿前的身影显得愈发凄惨。
夏云姒立在原地，静静打量了她一会儿，心下暗暗啧声。
啧啧，一年的光景，这就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
从莺时手中接过食盒，她没让人跟着，牵着宁沅的手走向殿门。
行至苏氏身侧不远处，她停下了脚：“昭妃娘娘。”语中带着若有似无的轻笑。
便见苏氏脊背直了直，也不曾回头，却从声音判断出了是谁，亦是一声冷笑：“窈姬。”
夏云姒勾唇，慢条斯理地与她说：“对不住，如今是窈充华了。”
苏氏这才嚯地回头，恶狠狠地瞪向她。
她也得以看清了这张脸。
果然是瘦成了一把骨头，寻不到半分从前的丰盈与神采，眼窝与两颊都深深地陷了下去。
整张脸都是惨白的，唯一的血色是眼中的血丝，细密地布着，森然中全是恨意。
夏云姒抿笑欣赏了她这副模样一会儿，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娘娘这形容枯槁的模样，倒让本宫想起了姐姐临终前的凄惨。”语中一顿，她复又笑道，“凭着这个，本宫也得进去为娘娘带个话才是，便先不与娘娘叙旧了”
说罢便复又提步上前，经过苏氏身侧时，苏氏有那么一瞬地失控，张牙舞爪地想向她扑来。
然而到底是在佳惠皇后面前跪了一年多的人。每天几个时辰、一旬才可歇一天，这双腿早已半废了，估计连来紫宸殿门前都是被宫人抬过来的，又哪里还有力气伤到她。
就只闻得背后一声痛苦地低呼，夏云姒不回头也知她大概是跌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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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外殿将汤交给了御前宫人，带着宁沅入得紫宸殿内殿。皇帝似是刚看完折子，姿态闲散地立在案前，信手练着字。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看清他们，清朗一笑：“怎么一到来了？”
宁沅同时也正跑向他：“父皇！”
夏云姒款款笑道：“快过年了，今天刚写了春联。宁沅看了好奇，想来瞧瞧紫宸殿贴了什么，臣妾便带他过来一趟。”
语声刚落，就闻宁沅默契接话：“父皇怎的什么也没贴？再有几日就是除夕了。”
贺玄时轻喟：“还没顾上，容朕想想写什么。”
宁沅又道：“门上的福字也没贴！让姨母写给您吧，姨母的字与母后一模一样。”
“宁沅！”夏云姒不由小声喝他。逢上年关，素来都只有皇帝写了福字赐给各宫的，没有嫔妃写了福字贴到紫宸殿前的。
语罢，却觉目光明晰投至，她抬眸，恰与他的笑眼对视。
他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觉得和暖：“说宁沅干什么，写个福字又不费你什么工夫。”
夏云姒讪讪低头：“……贴出去像什么样子。”
他仍是那样温柔的笑意：“朕贴在寝殿里，不让外人看。”
她美眸中情愫流转，当即道：“那皇上也要给臣妾写，臣妾贴在大门上，让人人看！”
他嗤笑着应下，这便着人去备洒金的红纸。还心情颇好地说要给她多写两个，让她爱贴何处贴何处、爱给谁看给谁看。
夏云姒自然高兴，揽着宁沅坐到宫人添来的椅子上，一壁欣赏他写字的模样，一壁迟疑道：“方才进来时，看到外头……”
他垂眸认真写字的神情中顿有两分不耐：“不必理她。”
她问：“那皇上就一直让她跪在外头么？人来人往的，也不像样子。倒不如问问她究竟要禀什么，然后让她回去便是。”
她很想知道，苏氏究竟要干什么。
却见皇帝一喟，目光在案头的奏章中一转，抽了张折了几折的纸递给她。
夏云姒下意识地接，拿到手里才发觉不是白纸，是白帛。
再定睛一瞧，白帛中透出些许红色，不由心惊：“血书？”
皇帝冷笑：“是因你的话，朕才没杀她。如今竟在年关搞出这样的东西，字里行间更恶语污蔑你与皇后，当初实不该留她一命。”
她静听着他话里清冷的狠意，手上翻开白帛。
宫里不成文的规矩，过年时是不能见人血的，不仅不能杀人，就是责罚宫人都要压到年后。血书一类带有威逼意味的东西，自更不合时宜。
苏氏此举确实令人咋舌。
翻开一看，白帛上的内容更令人触目惊心。
苏氏说，她的父亲是覃西王封地上钦天监的官员，早年曾夜观天象，发觉京城方向多有异动。
那一日，恰是皇帝与佳惠皇后大婚之日。
后来她父亲又以六爻之法卜卦，算得会有夏氏女祸乱朝纲，于大肃不利。
苏氏还道，这些缘由覃西王皆尽知道。也是因此送了她与贵妃周氏入宫，与佳惠皇后分宠。
最后她说，覃西王谨慎又忠心，从前对此不提一字，是想搜齐夏氏罪证再行告发，所以她也不敢妄言。
但如今皇帝将皇长子交给了夏云姒，她实在不敢再忍，求皇帝断不能让嫡长子再落入夏氏手中，否则天下终将易主。
这样的事，既荒唐又惊人。以血书写下，倒多了几分真。
夏云姒读罢，吸着凉气抬头：“皇上可要召覃西王前来一问？”
他刚又写罢一个福字，顿笔看她：“你竟不生气？”
“国运为重。”她黛眉微蹙，“若当真如此，漫说不许臣妾抚养宁沅是对的，便是皇上要杀臣妾，臣妾也绝无怨言。”
话声未落，宁沅猛地回头看她。
皇帝自也注意到宁沅的紧张，旋即一哂：“说什么胡话。”
说着搁笔伸手，他的拇指抚上她轻锁的眉头：“单是你有这份心，就不是会祸乱朝纲之人。”说着顿了顿，又摇头，“太祖皇帝英明，早便不肯信这样的神鬼之说，朕更不会信这样的荤话，你放心便是。”
凝望他许久，她眉间那缕为国担忧的愁绪才缓缓舒开，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一哂，复又提笔去写下一个福字，她抿一抿唇：“那苏氏……”
“她要跪，就让她跪着。”皇帝口吻生硬，“一年多来让她日日跪在皇后灵前谢罪，如今还敢以血书污蔑皇后，朕看她还是跪少了。”
夏云姒心下掠起一抹快意。
他又说：“血书之事，朕会申斥三弟。”
她怔怔，露出茫然不解之色：“皇上何必？大过年的，大事化小也就是了。”
他摇摇头：“若真如她所言，三弟送她与贵妃进来便是冲着皇后去的……呵。”他一声冷笑。
神鬼之说他不信，三弟的心思却值得好好说说了。
他原也对此有所忌惮。
亲王往宫里送人倒不少见，本朝历来都有。可乾安元年八月三弟送来了贵妃周黛，时隔一年就又送来了昭妃苏玉菡，未免太殷勤了些。
夏云姒犹是那副不明个中深意的模样，只觉争端又要起来，神色恹恹：“皇上回护姐姐是应当的。可说到底是过年，臣妾求皇上别将话说得太狠，不然覃西王殿下只怕整个年关都无法安生。”
他不由一笑：“朕心里有数。”
说着将又写完的一个福字也放到一旁，提笔再写下一个。
深冬夜长，方才来时外面还不过是天色昏暗，眼下便已是全黑了。
夏云姒并不急着回去，怡然自得地等着他写罢福字，又给他出主意商量如何写要贴在紫宸殿外的春联。这样的相处温情无限，他们便都得以将血书之事抛至脑后，年节的愉悦将烦扰冲散。
很快到了用宵夜的时辰，尚寝局的人亦照例端了绿头牌过来。听说窈充华在殿中伴驾，便又都心领神会地告了退。
再过约莫一刻，夏云姒正打算唤莺时来带宁沅先回去的时候，外头的宦官先一步进了殿来：“皇上，苏氏晕过去了。”
她淡泊垂眸，余光睃着他的神色。
他只摆手：“送她回去，看好她，不许再出来了。”

第70章 大选
几日后，便是除夕。
百官与藩王都照例入京觐见，覃西王也到了。依着苏氏闹事的时间算，他该是离京城不远时接到的申斥的折子。于是在入京当日，就上折做了辩解。
那日是腊月二十九，贺玄时没什么事，就把宁沅叫到紫宸殿查了一番功课。
说是查功课，但其实因为过年，也并不算多么严厉。宁沅背文章有些记不住的地方他提醒一下也就过去了，答得好的问题倒都有赏。
平时查功课可鲜少见他这么好说话，是以宁沅被考得欢天喜地。
夏云姒坐在一旁，边吃着炖燕窝边笑看眼前的父慈子孝，一时竟真有股惬意油然而生。
在她将那碗燕窝用完时，樊应德捧着一摞折子进了殿。明天就是除夕了，这个时候成摞呈进来的折子通常都是入京官员的问安折，贺玄时便随口道：“先放着，朕初二再看。”
樊应德却躬身：“皇上，最上头这本是覃西王殿下的。”
夏云姒眉心一蹙，皇帝神情亦是一顿。
将手里查问功课的书还给宁沅，他跟夏云姒说：“你来看吧，说给朕就是。”
夏云姒便上前将那本折子拿了起来，余下的由樊应德原样捧走。
拿起折子，她翻了个大概。
头一页都是问安的话，过年问安也就那么些词，看不出什么花来。
后面就是解释苏氏所言之事了。
夏云姒原以为宗亲被皇帝申斥，无论如何也要告个罪，结果竟没有。
覃西王只是辩解说从未有过那样的事，自己更不曾授意过贵妃与昭妃什么，昭妃所言俱是胡言乱语。
用词慷慨激昂，端得是义正辞严。
她将这些一句句念给皇帝听，皇帝听罢沉吟良久。
“皇上？”她终是唤了他一声。
他喟叹着摇头：“上元之后，朕会赐死苏氏。”
也就是这样了。
即便苏氏那日突然求见说出那样的话听来实在不像是编的，但在读了覃西王所言之后，她就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说到底，佳惠皇后已故、苏氏又是废妃之身。不论他们的兄弟之情是真也好、是假也罢，为了这样的事对覃西王步步紧逼都没有道理。
最无伤大雅的办法，就是将苏氏推出去。
于是在正月十六晌午，苏氏没了性命。
昔日宠冠六宫的昭妃娘娘，最终就这样伴着一卷草席长眠地下了，比采苓的下场还不如。
平日里并不太额外召见嫔妃的顺妃为此专门召集了六宫，声色俱厉地告诫众人，若再动什么糊涂心思，苏氏的下场便是她们日后的下场。
但不论苏氏从前是如何的叱咤风云、这般死去如何令人唏嘘慨叹，这慨叹也都不会持续太久。
——再过几个月，便又是大选的时候了。
新一届正值妙龄、如花似玉的家人子很快就会进宫来填补这几年身故嫔妃的空缺，谁还会在意一个罪人是如何下葬的？
是以在二月末，太后的旨意传遍六宫。赶在新人入宫之前，将六宫嫔妃大封了一遍。
位列九嫔之首的许昭仪位晋正二品妃，赐号为庄。
夏云姒自从三品充华晋至正三品婕妤，老资历的宋充华与仪贵姬亦位晋婕妤；还有位婉贵姬，晋至充华。
燕贵姬凭着养在膝下的皇次子一跃从正四品晋入从二品九嫔之列，日后便该称燕修容了。
只不过，修容是九嫔之中最末的一个，这其中是否含着皇帝对皇次子的不满，旨意中自不会明说，留待众人细品。
除却一干主位，位份较低的嫔妃中也有不少得了晋位。
周妙自从五品美人晋至从四品姬，封号是一个柔字。
唐兰芝位晋一例，至正五品宣仪。
当中隔了几位夏云姒不太相熟的，再往后看含玉自从七品经娥晋至了从六品宝林。
这旨意不免令含玉喜极而泣，又唏嘘不已：“真没想到，我也还有能位至宝林的一天。”
夏云姒嗔道：“没志气。这才宝林罢了，早晚能到贵姬当个主位的！”
三月末，家人子名册呈进了宫。
名册照例是誊抄三份，太后、皇帝与掌权宫妃皆要过目，贺玄时一如既往地没心思看，便挥手让樊应德退下。
转过身，却见坐在御案边的夏云姒脊背挺得笔直，情绪显而易见。
他嗤声而笑，又扬音一唤：“樊应德！”
刚退到殿门边的樊应德忙停住脚，只见皇帝招手：“拿回来，给婕妤看看。”
“诺。”樊应德躬身，夏云姒辨出皇帝语中的嘲笑，双颊一红：“臣妾看它做什么！”
说话间，樊应德已将那厚厚一摞名册呈到了她面前。她一翻眼睛，并不接，皇帝踱过去，拿起一本拍在她额上：“快看，家世也好名字也罢，有你瞧着不顺眼的便先划了。免得人家进了宫，你又醋坛子打翻。”
“……臣妾哪有那样善妒！”她美眸怒瞪，他更加满目好笑：“没有比你更会妒的了。”
“嘁……”她不满地翻翻眼睛，不理他也不施礼，起身就赌着气走了。
她素来都是这样。
嫔妃们大多对他过于恭敬。可过于恭敬了，往往更会教人不当回事。
她自在一些，才能维持住她初时想要的那种感觉，让他觉得她并不好拿捏。
两个月后，这摞厚厚的名册减到只剩三成。
余下的这三成，便是要入宫殿选的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在殿选的吉日定下来的那天，夏云姒第一次感慨起了时光，“我还记得自己殿选那日的情景呢，这一眨眼的工夫倒已过了三年，真是可怕。”
庄妃坐在榻桌一侧，手里绣着一只香囊。听到她这样说，不禁笑了声：“你这话说的……我陪大小姐入慕王府那日的情景也还历历在目呢。日子都是这般一天天过的，有什么可怕？”
确实，宫里不就是这样？
人去人来，花谢花开。
一茬美人老去或者离世，转眼就会有一批新的补进来。不论皇帝活到怎样的岁数，后宫里都仍能百花争奇。
然夏云姒摇摇头：“我只是怕自己老去太快，达不成心中所想，便已走到尽头了。”
庄妃抬头看她，静静地看了半晌，断然摇头：“不会。”
夏云姒微挑淡笑：“娘娘倒对我很有信心？”
庄妃长叹：“新人有新人的好处，可你有你的本事。”
顿声片刻，她神色黯淡了些，又说：“我有时会想，皇后娘娘若有你的三分心计，是不是就能活到现在了。”
夏云姒沉默以对。
她曾也这样想过，为姐姐的早逝伤心难过之余，也懊恼于她的纯善。
可这样想多让人失望？姐姐是个善人，早早的香消玉殒；她并不善，却顺风顺水、风光无限。
世间原不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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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三年前一样，殿选在六月末举行。
皇帝也照例没心思亲临，交给顺妃与庄妃同去操办。
这一日，满后宫都盯着毓秀宫的动静，夏云姒心中亦不太安生。
到了傍晚，殿选终于结束，她便径直去庆玉宫求见了庄妃，周妙与她不谋而合，前后脚进的瑜芳殿。
“坐吧。”庄妃操劳了一整日，刚歇下脚，边喝着茶边请她们坐。
周妙一落座便问：“如何，这次可有十分出挑的新宫嫔么？”
庄妃直截了当地点头：“有。”
二人俱是神色一紧。
庄妃轻叹：“我与顺妃共是留了五人的牌子，余下四位都还好，只有位叶氏……当真是倾国之色。她一进殿，我们便都愣了一愣。”
后宫从不缺美人，饶是庄妃与顺妃都不算容貌多么出挑的，也都称得上一声貌美，更见多了旁的美人。
能让她们有这样的反应，那便是真的“倾国之色”了。
而偏偏是这样的人，她们奉旨去殿选的反倒不好强撂了她的牌子。若不然消息总免不了传出去，就算皇帝不在意，对名声也终究不好。
周妙重重叹息，可见满是愁绪。夏云姒倒不甚在意，一来她原也姿色不差，二来，在这后宫之中她又原也不是姿色顶尖儿。
既然得宠原也不是全凭姿容，当下又何必太为这些劳心伤神？
她只又问庄妃：“可还有覃西一地的家人子入选么？”
庄妃摇头：“全撂了牌子了。多是顺妃做的主，我瞧着，倒像是皇上私下授意过她。”
这便好，夏云姒微微松了口气。
新人入宫是大事，可这事再大，在她看来也不敌覃西王的事更值得她挂心。
苏氏当日所言绝非子虚乌有，虽然皇帝不信，可覃西王那边不是信了、便是以此为说辞要谋夺什么。
如此这般，如果覃西王借着大选再送进来几个美人儿，那便必定对她不利。
如今覃西一地来的都被撂了牌子，倒令她久悬的心放下了些。
若这真是皇帝授意的，那就更好。
三日之后，新的册封旨意下至各宫。
庄妃所说的叶氏名唤凌霜，乃是此番大选中封得最高的，与三年前的夏云姒一样，封的才人。
除此之外还有位赵氏，今年才十五，但因是户部尚书的女儿，可谓家世极好，便也封了才人。
此外的三位位份就不高了。
一位郑氏封的是正七品经娥、一位尹氏封的正八品淑女。还有位裴氏只封了从八品御女，已是大选时能封的最低的位份。
新宫嫔仍是在五日后入宫，照例先到掌事宫妃处拜见各宫嫔妃。
这日夏云姒自是按品大妆，与一众嫔妃一并看着新宫嫔向顺妃叩拜。
有那么一瞬，她有那么点恍惚。
仿佛看到三年前的自己。

第71章 叶氏
新宫嫔们都是低眉顺眼地进殿，进殿便下拜。下拜后站起身，众人才得以真正看清每一个人的面容。
为首的那一个，令夏云姒也轻吸了口凉气。
这位叶氏不仅是天生丽质、倾国之姿，而且并非清水出芙蓉的那种清丽。眼底眉梢都透着艳丽妖娆的味道，更易让人想起“国色天香”那词。
换言之，叶凌霜与她路子一样，却又比她更美三分。
听闻叶氏甚是貌美那日并未生出多么紧张夏云姒心弦忽而绷紧了，不由多看了她两眼，顺妃则正向新宫嫔们道：“这位是庄妃。”
新宫嫔们朝庄妃许氏再度下拜，在她们拜下去的时候，夏云姒察觉到庄妃的目光，与之对视一刹，便见她垂眸，不着痕迹地微微摇头，可见心绪亦是复杂。
待得她们再度起身，顺妃就让她们落了座，又将余下的宫嫔依次介绍过去，众人多以颔首致意，偶尔也闲谈两句，气氛轻松和睦。
待得说到夏云姒时，叶氏抿起笑容，只是那么淡淡的一抹笑，却明艳动人：“久闻婕妤娘娘大名已久，今日终于得见。”
这话里颇有锋芒，一如三年之前她见昭妃的时候，带着那股无可抑制的凌意。
她当时只道那是因为自己对昭妃心存旧恨，现在看来也不尽然——宫中诸事纷扰，哪怕并无旧怨，正值盛宠的嫔妃大约也难免会令新人更加瞩目吧。
夏云姒便宽和而笑，点了点头：“得空时，才人可来永信宫坐坐。”
“谢娘娘。”叶凌霜欠身，这一场寒暄便算了了，顺妃又介绍起下一位：“这位是婉充华。”
如此一位位地说完，眨眼工夫，倒也费了不少时候。
顺妃又颇具威严地叮嘱众人要静心侍奉皇上、不可惹是生非，新宫嫔们无不个恭谨地应下。
而后她们便都告了退，夏云姒与庄妃结伴而行，都沉默了良久，庄妃终是一叹：“唉……”她摇摇头，“那位叶才人，只怕咱们皇上……会很喜欢。”
夏云姒淡声：“是。”
三载之前，宫中因觉皇帝喜欢贤惠温婉的女子，嫔妃们多是那个路数。
后来夏云姒入宫，反其道而行之，反而更得盛宠，宫中嫔妃便有许多已悄无声息地转了打扮。当下放眼望去，宫人已是泰半宫嫔都娇媚欲滴了。
便是庄妃，眼角亦多了一抹绯红颜色，令她不失威仪又平添些许撩人之态，这在三年前的宫中是不多见的。
而叶氏，又是其中最美的一个，当真是令六宫粉黛都无颜色。
可想而知，皇帝会很喜欢。
“我不怕她得宠。”夏云姒复又沉了一沉，续道，“只要不碍我的事，她如何得宠都与我无关。”
庄妃失笑：“可她如何能不碍你的事？”
宫中所谓的“不碍事”，要么是井水不犯河水，要么是索性结盟联手。
但单凭叶氏方才在殿中与夏云姒说话时那锋芒毕露的口吻，也知两种大抵都不太可能——叶氏显然是个斗志昂扬的，怕是第一个就要与夏云姒这宠妃争高下，那又哪里可能真的“不碍事”？
“只能盼着是个心思不恶的吧。”庄妃又一声轻叹，“争宠归争宠，别玩什么阴毒手段。”
说着，她忽而又是一笑：“倒是顺妃……这回可真有意思。”
夏云姒微怔：“怎么？”
庄妃笑觑她一眼：“前两日给新宫嫔颁赏，你没注意她们住在何处？”
夏云姒旋即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
如三年前一般，新宫嫔入宫当日，她们主位宫嫔要往各宫赏东西。因此新宫嫔们的大致情状各宫主位都是早一些知道的——名字、位份、家世几何，还有住在何处。
夏云姒便发现，顺妃将这五位新人都放在了同一佳仪宫中，且佳仪宫中并无主位，顺妃只说让她们有时商量着来，拿不准的可去向她回话。
明面上的说辞，自是说让新宫嫔们轻松一些，不必面对主位与老资历的嫔妃觉得拘谨。
但换个角度想……
夏云姒轻笑：“顺妃这安排，瞧着像苗人炼蛊似的。”
顺妃点点头：“单是叶氏与赵氏，我瞧就说不到一块儿去。一个天生丽质、一个家世极好，必是要争出个高低的。”
她们若要先争高低，外人便一时可只作壁上观，看看她们都有几分本事。
若这一争能没了一个两个那就更好。
可见顺妃对新人进宫一事也是忌惮的，且她比昭妃的本事大得多。
相较之下，昭妃当年在初见夏云姒时便句句刻薄，真是比顺妃这一手差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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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仪宫中，五位新宫嫔经这一场礼数也都累了，回了宫便各自回了各自的住处，没再坐在一起多说话。
叶才人卸了珠钗首饰便躺到床上小歇，不一刻工夫，身边的宫女挑帘进来禀话：“娘子，顺妃娘娘着人来传话，说今晚请您去紫宸殿伴驾。”
“知道了。”叶才人应了声，眸光清凌凌地转过来，打量起眼前的宫女。
大选入宫的嫔妃按规矩不能自己带侍婢入宫，乾安朝大选三次，前前后后选了十余人，也就是三年前那位窈婕妤凭着太后的恩旨自己带了人进来，足足八位。
她自是没有那样的本事，当下满院的人都是尚宫局挑来的。
得先让这拨人对她忠心。
叶才人心里自有盘算，却也不急，悠哉地翻了个身，问那宫女：“一同进来的赵才人呢？可知顺妃娘娘是如何安排的？”
宫女福身：“暂还不知，但想来近些日子便也要面圣。赵才人与您位份相同，只是比您小两岁罢了，大概是下一位吧。”
叶才人平静地点了点头，那宫女面上蕴起笑，带着几分讨好又说：“娘子何须为她紧张？奴婢瞧着，您比她生得可美多了，她纵使比您先去面圣，也决计比不上您。”
叶才人轻笑反问：“得宠只凭长得好不好看么？”
宫女微微一愣。
她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单从当下的后宫情形看，也可知皇帝宠谁不全看。
最得宠的窈婕妤是美，却并不是绝色，宫中比她略胜一筹的有好几位，可不只有她最合皇帝的意？
但话说回来，赵才人有几分本事现在还全然不知，这就开始忌惮，也的确太早了。
叶才人轻掩薄唇，稍扯了个哈欠：“先不想这些了。听说宫中百花皆有？你去帮我寻些茉莉来，也去瞧瞧兰花有哪种正开，挑香气足的采些给我。另要陶炉、酒曲，一并寻来给我。”
宫女不明就里，福了福身，只依言去照办。
屋里安静下来，叶才人凝望着床帐，不由自主地笑笑。
她都还不知皇帝长什么样子，便已经在这般打算如何争宠了。
不过，皇帝是什么样子原也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他是皇帝。
他是皇帝，她就能通过得宠让家中一步步往上走，不再被那些书香门第、簪缨世家瞧不起。
这才是紧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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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大选只选了五人，往后的月余里头，皇帝到底将人见完了。
果不其然是叶凌霜最为得宠，七月末时便晋了美人，旁的几位都尚无晋位的本事。
夏云姒对叶氏的得宠感触最深——因为皇帝宠了叶氏，翻她牌子的时候便显而易见地少了许多。到了八月初，单从侍寝的次数来看，两个人已有平分秋色之势。
然而纵使如此，夏云姒伴驾之时也仍是与他百般和睦，一派琴瑟和鸣之相。
吃醋之事她更是绝口不提——从前不论对谁，显出妒意都不过是为增添几分女儿家的娇媚，亦让他觉得她对他十分在意，是剑走偏锋的搏宠手段；而眼下，他是当真喜欢叶氏，她便不宜显出半分不快了，否则只教人厌烦。
他会为她的三分醋劲儿而欢喜，但总归会更想坐拥齐人之福，这不难懂。懂了，也就知道该如何重新拿捏分寸了。
唯有那么一次，她有些失了分寸。
那日是八月初十，他难得地早早就将案头政务料理妥当，她就抱来琵琶为他弹了一曲《海青拿天鹅》。
他倚在床上阖目静听，一如既往地含起淡笑，颇是享受。
但在曲终之时，却听他随口笑说：“这曲子还是你弹得好，叶美人生疏些。”
夏云姒已离了琴弦的手蓦然一颤，拨得琴弦突兀地骤响。
他不禁抬眼看她，她即刻回神，释然笑道：“臣妾那日傍晚出去散步，听得琵琶声颇为精湛，一直想寻人来切磋一二，却终不知是谁，原是叶美人？”
语中满满的恍然与欣喜，似乎方才那一瞬的失神皆是因为惊喜所致。
他略作思量，点一点头：“若那日无人传教坊乐姬来听曲儿，应该就是叶美人了。”
夏云姒抿唇莞尔：“那臣妾要常跟她走走了，宫中没有旁人弹琵琶，臣妾平日练起来都没趣儿。”
她这样说，这话便就此这样揭了过去。然方才的那一瞬里，她所想之事自不是要与人切磋琴艺。
而是……叶美人竟连这般才艺也与她相同。
一位国色天香的佳人，与你走得同样的妩媚路子、与你一般善弹琵琶，又生得比你美、还略比你年轻三岁，要与你争同一人的宠爱……
这可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夏云姒心有余悸地垂眸，原想再为他弹上一曲，现下也没那个雅致了。
宫里既有了旁人会这一手，她就不再是出挑的那一个，多弹也无意。
夏云姒换来莺时，将琵琶交给她收走。径自起身坐去床边，纤指在他衣领处一勾，口吻娇软道：“再过五日就是中秋了。”

第72章 团圆
皇帝点头：“是，怎么了？”
她伏下身，下颌抵在他胸口上，笑吟吟地望着他：“臣妾觉得年年都是宫宴，没趣儿得很，心里总想换个法子过这团圆佳节。”
皇帝便问她：“怎么换个法子？”
夏云姒道：“晌午自是照例要去太后那里用膳的，晚上的宫宴……皇上可否准臣妾告个假？”
他不由嗤笑：“想在宫里躲懒，就算换个法子过节了？”
“自然不是。”她悠然摇头，“臣妾带着宁沅一起，在永信宫里备好月饼、酿好桂花酒，等皇上来一道赏月！”
说着静静垂眸，那抹自眼角沁出的甜美笑意多了三分羞赧，声音也低了些许：“一家人坐在一起赏月，才不负这佳节嘛。宫宴上皆是礼数规矩，没什么意趣。”
他抬手揽在她肩头，秋日虽冷，但殿里暖和，她的上襦仍很单薄。这般一揽，肩头便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她更在他胸口蹭了一蹭：“好不好？”
“好。”他欣然应允，“那你称病告个假，朕宫宴时早些离殿，去找你。”
夏云姒点点头：“皇上可要如约来才是，臣妾便等着了。”
说罢她便也褪去鞋袜上了床，与他一并躺下午睡。她依偎在他怀中，他始终揽着她，温柔得像是话本中那些一心善待发妻的专情男子。
不过多时她便当真小睡过去，他起身去看折子，她也未完全被惊醒。便只觉他在她额上吻了一吻，熟悉的松柏香随之远了，她的梦境也愈发安稳。
这五日里，他有三日翻了牌子。一日是她、两日是叶美人。
看来这叶美人果真很会讨他的欢心。
中秋当日下午，自太后处回了永信宫，她一边着手备着月饼，一边脑海里斗转星移地思量。
她想她这般转一转路子，应是不会吃亏吧。
她在皇帝跟前的长处不过是两点，一是容貌与才艺这样的表面功夫；二则是因为姐姐而有的别样情分。
眼下这第一条同样成了叶凌霜的长处，单论容貌更比她还要略胜一筹，她硬拿这点与她较量便显然讨不着好，不如暂时避其锋芒善用第二条。
但这用法，又与她博宠之初一口一个姐姐如何不能一样。
毕竟她现在也真是他的人了，不再只是妻妹，这分寸要拿捏得更为当心——既用着姐姐留下的好处，让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一家人”之感不逾矩，又让他始终念着的只是她的好、而非把她当做姐姐的影子，方为上计。
“姨母。”宁沅在小睡之后过来找她，知她是在为晚上的事忙，便上前询问，“我来帮您？”
但她刚伸手，夏云姒伸手挡了他：“你想帮忙，可以去铺纸研墨，写几首咏月的诗、或画一幅画也好，晚上给你父皇看，也算应景。”
宁沅微微一怔，旋即明了：“姨母说的是，那我去书房了！一会儿再练一练剑，晚上也可舞给父皇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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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宫宴在太液池上的湖心殿中开始了。
殿中犹是一派歌舞升平，宫妃们不论得宠与否都个个喜气迎面。
庄妃坐等又等也不见夏云姒来，就趁含玉上前敬酒时唤了她一声：“玉宝林。”
含玉抬眸，庄妃轻问：“窈婕妤呢？都这个时辰了，怎的还不见她过来？”
含玉颔首：“婕妤娘娘今个中午不知是吃什么吃的不妥当了，回去就不太舒服，下午时臣妾着人去问了问，听闻她脸上起了疹子，怕是不便出来见人了。”
庄妃蹙眉：“可严重么？传太医去看过了没有？”
含玉福一福身：“娘娘放心，婕妤娘娘并无大碍，想来过两日便可大好了。”
坐在庄妃右侧的顺妃听言也皱眉：“正是冷热交替之时，可得注意身子。永信宫就你们两个人，你多关照着些。”
“诺。”含玉又朝她一福，声音刚落，背后又灵越动听的女声朗朗传来：“可是窈婕妤娘娘不来了么？”
含玉回过头，便见叶美人噙着笑，一袭孔雀绿的襦裙华丽妖艳，即便在这人人妆容精致的宫宴上，也仍显得浓墨重彩。
“美人娘子。”含玉垂首应了声“是”作为应答，她却看也不看含玉一眼，只朝顺妃与庄妃一福身，又遥遥朝皇帝笑道：“臣妾早听闻婕妤娘娘犹善琵琶，还想趁中秋佳节与娘娘切磋一二，没想到今日不得机会了。”
皇帝抿着酒，笑说：“日后自有机会。”
说话间，燕修容携着皇次子宁汜也上了前。
她笑意款款地向皇帝敬酒，一盅饮尽，趁着皇帝侧首示意宫人再斟酒时，暗拍了宁汜一把。
宁汜手里端了只小碟子，碟中盛着一枚月饼，一直死死低着头，被这么一拍才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父皇。”
“嗯？”皇帝回过头来，宁汜小心翼翼地举起碟子：“我给您做了个月饼……”
他声音太小，燕修容忙在旁边堆着笑帮腔：“这孩子忙了大半日，非说要表一表心意。”
皇帝淡笑，伸手将碟子接下：“辛苦你了。”说着便抱起了宁汜，燕修容在旁一直提心吊胆，见此可算松了口气。
打从宁汜打了皇长子宁沅之后，他在皇帝面前不得脸就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她为此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再差宫女去“关照”宁汜，后来左思右想，觉得宁汜到底还是皇子，有比没有强，这才复又继续了下去。
可既然接到了身边，她就总归还是盼着宁汜的处境能扭转一些。不说一跃必过皇长子去，也不能这样一年到头连君父都见不到几面吧？
眼下见皇帝肯与这次子亲近一二，她忙不迭地又说：“宁汜，与你父皇多说会儿话，母妃先去用膳了。”
宁汜心下并不放松，听言直是一怔，但见燕修容毫不犹豫地走了，也只好乖乖点头。
倒是叶美人又借机寻了话题来，笑容温婉至极：“皇次子孝顺。臣妾刚好新酿了酒来，茉莉花酒，皇上搭着皇次子做的月饼尝尝？”
她说着一睇身边的宫女，宫女会意，即刻将酒斟好，奉与二人。
二人相对饮下，皇帝点一点头：“是好酒。”
叶美人双颊染着绯红，抿笑颔首：“皇上喜欢便好，臣妾再敬皇上一杯。愿皇上……”
他却忽而摇头：“不必了。”
叶美人浅怔，他睃了眼面前空酒盏：“这酒较你平常所酿的更烈一些，朕晚上还有事，不能喝了。”
“……哦。”叶美人自有些讪讪，哑了一哑才回过神，颔首一福，“那臣妾便好好为皇上留着，皇上改日再用。”
言毕她福身告退，面上难免有了失落。
樊应德在旁低眉顺眼地瞧着，心里刹那间已盘算了几番。
今届的新宫嫔中最出挑的就是这位叶美人，叶美人有三点好处：一是人美、二是多才、三是酒酿得好喝。
且她所酿的酒素来不是宫中寻常的美酒，酿得极烈，饶是酒量不错的人也并不能饮太多。
这样的酒，大多难免辛辣刺嗓，偏她酿得酒醇味香，合了皇帝的意。
所以这第三点好处，是宫中旁人所没有的，就连窈婕妤也比不得。
但，皇帝今晚哪还有什么要事要办，不就是念着窈婕妤宫里的月饼与桂花酒么？
看来这一时半刻的，叶美人所酿的美酒还是没拼过窈婕妤酿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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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在戌时三刻，皇帝便离了席。有嫔妃不解，起身询问他去何处，他随口道：“听闻窈婕妤身子不适，朕去瞧瞧。”
殿中虽无人说什么，但自是人人心中都一阵哗然。
叶美人更僵在了原处，一同进宫的赵才人淡淡挑眉：“看来叶姐姐是白费神了。”
叶美人狠狠瞪她，自顾自地又饮尽一盅，不久也告退离席。
永信宫延芳殿。
皇帝踏过院门，看见的便是宽敞的殿门前，夏云姒斜坐廊下的模样。
明月当空而照，她的轮廓被映得柔美娇弱。
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八九岁的男孩子正舞着剑。
因是初学，他的剑法并不复杂，但剑气已初显锋芒，程度之熟练亦可见平日练得刻苦，想来不过几年便可学有所成。
皇帝不由驻足，站在院门边的阴影下静看了须臾，直至男孩舞完剑，抹着额上的细汗走向檐下佳人：“姨母，怎么样？”
她笑道：“好得很。”说着便将手中的衣衫披在他身上，叮嘱说，“热也不许脱，天已凉了，汗被风一吹容易生病。”
宁沅无奈沉叹：“可也太热了，要不我去屋里待会儿，汗散了再出来？”
夏云姒点头，余光睃见阴影中那人缓步走出，抬头看去，露出欣喜之色：“皇上。”她说着起身一福，宁沅也回过头，揖道：“父皇！”
接着，他面上也露出欣喜来：“儿臣不进屋了，给父皇也舞剑看。”
说罢就要褪了披在身上那件衣服，贺玄时忙一按：“不用。”
宁沅一愣，他蹲身欣慰而道：“父皇适才看见了，练得不错。今天过节，你好好歇着，别累着。”
宁沅复又笑起来：“那儿臣去取酒来，和父皇行酒令！”
皇帝又拍他额头：“小孩子喝什么酒，还行酒令，你本事长得倒快！”
话是责备，语气却满是赞许。宁沅揉揉额头，撇嘴还价：“这不是中秋节么……不对酒赏月总少了几分兴致。”
皇帝轻喟：“罢了……”说着抬头问夏云姒：“酒可烈么？”
“嗯？”她好似回了下神，遂即摇头，“不烈，果酒似的，喝着玩的东西。”
他一哂，朝宁沅点了头：“那许你略喝两杯，多了不行。”
“好！”宁沅高兴了，他又道：“还是进屋散一散汗，父皇和你姨母去后院的桂花树下等你。”
宁沅应诺，依言进了屋。皇帝盯了他的背影半晌，衔笑轻叹：“还是宁沅更像样子。”
夏云姒侧首看他，面露不解。
他道：“宁汜今日亲手做了个月饼，在宫宴上献个朕。”说着面显复杂，语中微顿，又道，“他有这份心倒不是不好，只是……”说着又是一叹，“罢了，不说了。”
夏云姒静静垂眸。她今日拦着宁沅不许帮她，就是因为这个。
孝心归孝心，可这样的活计即便放在寻常人家，也多是女眷来做，何况他这皇家的嫡长子？
这月饼他真做了，皇帝是觉得他纯善还是心思过于女儿家皆在一念之间，她自不想他冒这个险。
只是她没料到，这事倒让宁汜做了。
两相一比，更让宁沅占了上风。

第73章 沉浮
夏云姒静静垂眸，月色映照下，她的面容恬淡祥和：“宁汜是当弟弟的，凡事有大哥先挡在前头，自难免性子更随和些，也不是个坏孩子。”
“是。”皇帝点头一应，遂又想起先前之事，转而沉叹，“唉……”他摇头，“不说这个了，去尝尝你备的月饼与酒。”
“好。”她抿笑，便与他一道向后院走去。
做了一宫主位，住的地方宽敞了许多，殿后便也成了平日消闲之所，宫人们都住在更偏些的地方。
延芳宫殿后的园子被打理得极好，不同的花木交错而栽，四季皆有景致可看。
眼下，正是院落中央那株银桂开得最盛的时候，白花黄蕊，清香满树。时有秋风一拂，那洁白缓缓落到地上，遥遥望去，如冬雪温柔。
石桌石案恰也都在这株树下，案头放着月饼与美酒。另还有三两道小炒，都用素净的白釉碟子盛着，瞧着干净雅致。
二人一并落座，吃着说了会儿话，宁沅就也来了。
有了小孩子在侧，气氛当即活跃了不少。一家三口有说有笑，一时仿佛天地间都只有他们，别无其他纷扰。
贺玄时后来还是顺着宁沅的性子许他多喝了些酒，人太少行不起酒令，父子俩就划拳。
宁沅后来喝大了，倒也没到耍酒疯的地步，却显而易见的有些兴奋，竟提出掰手腕。
划拳也就算了，掰手腕他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哪里掰得过成年人？贺玄时不是没动过让一让他的念头，转念一想这让也太假，宁沅明日醒了就会回过味儿，怕是更觉丢人，便索性大大方方地一口气连赢了他三局。
连输三局连输三杯，宁沅终于不再兴奋，转而哈欠连天起来。
夏云姒板起脸：“不许让他喝了，明天还要读书呢。”
宁沅自己也有数，边扯着哈欠边摆手：“不喝了，吃块点心。”
夏云姒便递了块他喜欢的豆沙月饼给他。宫里的月饼做得都不大，两口就能吃完。吃完之后，他便伏在了桌上。
他们都道他是喝得头晕想歇一歇，过了半晌见还没动静，才发现是已然睡了过去。
夏云姒探头瞧瞧、在他小声叫他，他都没有反应，不由嗤地一笑：“臣妾去叫宫人来，送他回房去。”
她刚起身，他却一阻：“不用。”说着仰首饮尽杯中酒，他自顾自站起来，将宁沅打横抱起，笑说，“朕送他便是，用不着宫人。”
夏云姒一讶，他已大步流星地向前头走去。
八九岁的孩子已很沉了，夏云姒赶忙跟上，护在旁边。他倒走得很稳，颀长的身形在月光下如风般前行，转眼就到了宁沅房门前。
她推开门，他将宁沅抱进去放在床上，刚为他脱掉鞋，她扯过被子盖了过来。
到底已相处了这么久，真情也好、假意也罢，二人总归有了些默契。
夏云姒心中不免复杂，面上自不好显露半分。摸出帕子给宁沅拭了拭被酒意激出来的细汗，宁沅忽而微微一动：“母后……”
她一怔，贺玄时也一滞。
二人不约而同地屏息，只见宁沅眉头皱起，很快又平静地舒开：“母后放心。”
二人面面相觑，宁沅砸一咂嘴，声音愈发含糊：“姨母很好……嗯……”
夏云姒清晰地听到耳畔响起了微微的吸气声，接着便觉他的手揽至肩头。
她侧首去看，房中昏暗的光火下他神色沉沉，含着几许欣慰，亦有些许愧疚。
他轻轻道：“走吧，早些歇息。”
夏云姒点一点头，随着他一并转身离开。她一直自诩善于摸人心思，此刻却忽地全然辨不清他在想什么。
是在心疼宁沅、还是再想姐姐，亦或兼有？又或者，他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里想到，她原也该平平安安地生下一个身体康健的孩子，而非那样胎死腹中？
房门关上，宁沅闻得轻响，睁了睁眼，重重地吁出口气。
——还好，还好他没有真的喝醉！
他平时鲜少喝酒，根本不知自己的酒量有多少。今日这般，不过是觉得有些事非做不可。
他方才所为，亦真亦假。
他想念母后是真的。虽则他对母后没有印象，但母后留了许多东西给他，伴他长大。宫人们更时时念着母后的好，让他如何能够不想？
他感激姨母也是真的。自母后去世后，宫中不乏有旁的嫔妃想抚养他，他初时只觉她们的态度令他无所适从，后来渐渐大了，才慢慢知道自己身份尊贵，易让旁人有所图谋。
唯独姨母，是真正地关心他。他知道姨母在这深宫之中也有许多算计，但关乎他的事，姨母总是为他想的，这与旁人不一样。
情分与感激之语都是真的，唯独那醉中梦话是假的。
这些话当面与父皇说出太过刻意，可他又必须要说。
他可不想父皇哪日突然动了心思，将他交给位份更高的嫔妃——位份哪有那么重要？燕修容位份比姨母高，可二弟到了她身边后却愈发地沉闷，他若也落到这样的养母手里，那就完了。
而且，他也想护一护姨母。
他想宫里的事这么多，姨母平日再风光，心里大概都是怕的。
若她哪日栽了跟头怎么办？到时父皇若知在他心里姨母分量很重，大概会愿意给姨母多留两分情面吧。
宁沅心中心思百转千回，最后都化作一声叹息。
拽拽被子，他蒙住脸，闷头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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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夏云姒沐浴时觉着玫瑰香气颇能驱散酒意，便多待了一会儿。等回到寝殿时，他早已在床上倚着，手里闲闲地执了本折子在看。
她照例坐到妆台前，由宫女服侍着细细绞干头发。而后便也上了床，一把将他手里的折子抽开。
“折子好看还是臣妾好看？”她下颌微抬，淡淡眨眼。
贺玄时微微一愣，哧地笑了，一把将她拥住：“你好看，你最好看。”
他说着吻下去，夏云姒一声低笑，回应上他的吻，手指挑上他衣上的系带，眼角沁着媚意，将他衣衫挑开。
床帐中的温度迅速升腾起来，她身上妖冶的玫瑰香与他沉稳的松柏香慢慢地纠缠融合，最终又合上淡淡的汗咸，交织不散。
芙蓉帐暖，一夜的春光旖旎。
晨起时她甚至有些艰难，先唤了莺时独自进来为她按了许久的腰背，才终于勉强坐起了身。
坐到镜前，她自顾自地用梳子一下下拢着头发，嘴角笑意不胜玩味：“有趣，也不知昨儿是怎么了。”
他那方面的功夫其实一直不错——到底是乱花丛中过的人，既没能片叶不沾身，就多少会练出些本事。
更何况他长得也好看，不论她心里存着多少恨，在这一时半刻间凭着这张脸、凭着他的“本事”，无论睁眼还是闭眼，她都觉得自己被“伺候”得很好。
这常让她觉得进宫这一趟并不亏。
人生苦短么，得了意，就得尽欢。
享乐也不过就那么几种，荣华富贵她生来不缺，如今得以尝尽男女间的欢愉，也不失为一种新乐子。
而昨晚，他又有些明显的反常。
——他比平日里更兴奋了些，也撩动得她更为兴奋。
可这委实奇怪，昨晚他们虽一道过了个中秋，可也不过是一个平淡温馨的夜晚罢了，从前也有过很多次，哪次也没能让他这样。
若说是因为他突然想到什么，是以心潮起伏之下对她更有了兴致……那也同样不大说得过去。
——毕竟都有两年了，他们早已对对方的身体无比熟悉。他兴致格外好的时候她也见过，会更加温柔地施以宠溺，却不是这样的如狼似虎。
所以他昨夜的举动，委实是不大对劲。
夏云姒饶有兴味地回想着，细品了会儿那番令人目眩的滋味，便也做了罢。
待得梳妆妥当，她唤来小禄子：“皇长子昨晚喝多了，我不放心，让他过来一道用膳。”
小禄子躬身，很快就将宁沅请了来。
宁沅果然是醉意还未全退，早膳用得迷迷瞪瞪。
夏云姒斜眼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抄起筷子敲他脑门：“看看，就图那一时痛快了。一会儿读书被先生打手心你可别哭！”
“……”宁沅不服不忿地暗暗瞪她，嘴巴里小声嘟囔，“我才不哭，我都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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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如往常一样，宁沅白日里大半时间都不会在永信宫待着，通常要在尚书房留到临近晚膳时才回来。
夏云姒自己也读了半晌的书，可算读完了又一本《旧五代史》。
歇了一歇，她让宫人为她取了琵琶来，闲坐廊下，悠悠地弹了半晌，多是些能应秋景的清冷曲子。
又一曲罢了，背后忽而响起满是笑意的女声：“论这琵琶，还是婕妤娘娘弹得更好。”
夏云姒回过头，就见一女子随着含玉一并了院门来。再仔细一看，才认出是赵月瑶。
她便是那户部尚书的女儿，此番大选中出身最高的那一个。是以虽然才十五岁、样貌亦只称得上一句“端庄”，也仍旧和叶氏一样封了大选中可得的最高的才人位。
只可惜这月余过去，叶氏凭着圣宠已然晋至美人，终是压了她一头。
夏云姒从前见她的次数也不多，亦没有什么纠葛，便还是客客气气地迎了迎她：“赵才人怎的来了？”
赵月瑶向她福身：“原是去见周姐姐——她兄长与臣妾的父亲同在户部为官。回宫时经过永信宫，闻得琵琶悦耳就想进来看看，未成想竟是婕妤娘娘弹得如此精湛。”
她说着颔首，笑意端和温婉：“本想直接登门的，忆起娘娘昨儿个身子不妥不便见人、连宫宴也没去，便只得先去叨扰了玉姐姐一番，问问她方不方便。”
一番话不仅大大方方地说清了为何拜访，连为何是含玉领她来都解释了个清楚。
夏云姒笑笑：“近来坐吧。恰有新贡进来的好茶，一并尝尝。”
说着三人就入了殿，她和含玉原本与赵月瑶都不算相熟，没太多话题可说。
于是客套一番后，夏云姒便自然而然地问了她近来在宫中住着是否习惯、衣食住行是否都好。
赵月瑶颔首：“劳婕妤娘娘记挂，都好。只是佳仪宫中没有主位，偶尔遇上些小事，臣妾等几个都拿不准主意，难免有些磕磕碰碰。”
“凡事商量着来就好。”夏云姒抿笑，“顺妃娘娘是怕有个主位在那儿镇着你们都不自在。真有大事，她自会替你们做主，至于日常小事……你与叶美人位份高些，打个商量先定下来，想来另外三位也会听的。”
她有意提起叶氏，就是想探一探赵月瑶对她是如何的看法，语罢便不动声色地瞧着她的反应。
便见赵月瑶摇头：“叶美人却不是个能与人打商量的性子。”说着疲乏叹息，“她能让臣妾睡个好觉，臣妾便知足了。”
夏云姒不禁一奇：“怎么呢？”
赵月瑶面色僵了僵，却只苦笑：“……罢了，不说这个了。到底是皇上喜欢，别得便都不妨事。”
说着她自顾自地将话题绕了开来：“叶美人的琵琶臣妾也日日能听见，比不得娘娘弹得好听。”
夏云姒看出她这是真不想往下说，便也作罢了，笑道：“才人若爱听，就常来坐坐，咱们结伴说个话也是好的。”
赵月瑶眼露喜色：“那臣妾先谢过娘娘了。”
而后又闲闲说了些有的没的，赵月瑶便告了退。含玉多留了一会儿，从窗纸瞧着她走远了，才与夏云姒说：“赵才人比另几位家世都好不少，似乎和她们不太处得到一块儿去。”
夏云姒一哂：“难免的。也未必是处不到一块儿，只是看不上眼。”
“可明明又是随和的性子。”含玉凝神笑笑，“叶美人见了臣妾都懒得理睬，倒是她，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如真是看不上眼，多半也是叶美人举止上让她不痛快了。”
夏云姒不禁好笑：“这才刚相熟，玉姐姐倒帮她说上话了？”
含玉不禁脸红：“臣妾是直性子，瞧这妹妹还不错……起码是比那叶美人强些。”
夏云姒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含玉许多时候是心肠偏软，可这番话说得倒也不错。
宫中嫔妃之中，家世出身好的往往待人更为大度，譬如佳惠皇后、再譬如现今的顺妃。她们自不是人人都喜欢，只是家教让她们不许刻薄，须得宽容待人。
所以她们若真对哪个人刻薄起来，那大抵便是那人举止实在难以入眼，让她们忍无可忍了。
而出身上不高不低的，往往更容易目中无人。
——叶美人便是如此。
含玉与她应是也没有过几次交集，却这般清清楚楚地说叶美人都懒得理睬她，可见叶美人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性子。
含玉又轻叹：“不过娘娘放心，臣妾也会添个心眼，再不会平白待人好了。”
吃一堑长一智，采苓那样的人，遇到一次就足够让人长记性了。
况且，顺妃那般的安排，原也可以让她们五人在佳仪宫中先分出个胜负，旁人又何必多为此劳心伤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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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过了不几日，宫中渐渐有传言随着晚秋的寒风散开。
——宫人们私下里在说，叶美人真是性子轻薄。只要皇上留宿在她房里，住在四周围的宫人必能听到她夜里“叫唤”，一个个都无法安寝。
这样的传言实在低俗、不堪入耳，却偏偏传得极快。
最初只是宫人们在传，后来连嫔妃们都听说了，同去向顺妃问安时再见到叶美人，神情都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与她说话。
再后来，叶美人自己也听说了这些话，她自然委屈，据说在皇帝再度驾临时大哭了一场。
想来她哭得自是梨花带雨，翌日一早，皇帝便罚了住在她附近的一干宫人——按着传言来说，自是这帮人先开始嚼的舌根，这罚也罚得不冤。
夏云姒却想起了赵月瑶那日的话——她也提到过，她睡不好觉。
与含玉同做女红时她提起这事，不禁轻嗤而笑：“我说何来的‘睡不好觉’，原是真睡不好。”
含玉细想都脸红：“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夏云姒抿唇：“赵才人到底是大家闺秀，若这话是她散出的，便不太会是编的。”
更有可能是实在忍无可忍。
——想想看，大家闺秀也受不了隔三差五被旁人婉转承欢的声音搅扰得无法安寝不是？
可这样的事又无法启齿，总不可能登门面对面地去说。
想过消停日子，就只有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事情闹开才能治叶美人了。
含玉压音：“若是这样……叶美人这般得宠倒也不稀奇了——可见不止是人美琴好，床上功夫也很了得呢！”
“姐姐怎么也这么没正经！”夏云姒双颊骤热，丢了个线团过去砸她。
含玉一避，却还坏笑追问：“娘娘就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男女之间，那可是个大事。”
“看破不说破，行不行？”夏云姒又砸过一个线团，凝神想一想，续道，“不过，消息如是赵才人散的，那她倒不愧是言官的女儿。”
神不知鬼不觉地摆了叶美人一道，还让叶美人恨都不知道恨谁。
到了九月初，这事就连太后也知道了。
太后的耳朵里哪容得下这样的腌臜事，更觉这样的女人待在皇帝身边不妥，便着意下旨召见了叶美人。见她之前，却让她在长乐宫外先跪了半个时辰。
太后问罪，叶美人自然敢怒也不敢言，只得低声下气地争辩说没有、说自己是为奸人所害。
但太后淡淡的：“纵使你冤枉，事情传到这个地步，哀家也不得不管了，不然再传下去像什么样子？”
接着便下了懿旨，将叶美人降至正七品徽娥，绿头牌也撤了，罚其闭门思过。
阖宫都听说那日叶美人哭喊不止，在太后面前连磕了几十个头，无奈太后不为所动，只让人将她送回了宫去。
而后在初冬之时，又一叠新的传言散开，说叶徽娥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被禁足也不安生，日日在自己院子里不是弹琴就是唱曲儿，还想着用狐媚手段勾引皇上呢。
——这般传言，听似只在说她不思悔改，实则重点落在了“小门小户”四个字上。
因为随之传开的，是叶徽娥具体的家世，具体到耐人寻味的地步。
连周妙到延芳殿小坐时都笑：“那些个传言……我听着新鲜，在嫂嫂进宫看我时专门问了她，还真是半句不假。”
传言中说，叶徽娥家中原不是官员，只是酒商。酒酿得确实好，所以在家乡生意做得很大，也算富甲一方的巨贾。
后来家中闹旱，衙门要治灾却缺钱，她父亲就趁着这个机会，花钱捐了个官。
这“捐官”，在本朝素来是允许的。一来都是些芝麻小官，就算做得不好也伤不及根本；二来就是捐的官，也照样有每年的考评、考评不好也会降职革职，犯了罪更照样可以入狱问斩，除却不必科举没有其他特殊可言。朝廷在关键之时以这些小官位换些钱解一解燃眉之急，实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做法。
可此举说是按律允许，也终是让人瞧不起的。
尤其是京中的簪缨世家，哪里会看得上这样的门户。周妙就对叶徽娥格外的嗤之以鼻起来：“怨不得又是献酒又是……咳，夜里也不消停，原来压根说不上是个正经官家女儿，真是没羞没臊，也不知皇上喜欢她什么地方。”
夏云姒啧声：“自古妻不如妾、妾不如妓。端庄持重的官家女儿皇上看多了，拿她尝个鲜呗。”
这般一想，叶氏还真是跟她路子很像——她在许多时候也都是不端庄持重的，有意拿出那几分妩媚妖娆劲儿，勾得他魂不守舍。
只是现下看来，在美貌上比她更胜一筹的叶氏，在这方面也同样“更胜一筹”了，未成想失了分寸闹得太过，反倒引了祸事。
拿捏分寸可真不是件易事。夏云姒偶尔也会回想，觉得自己总有那么些事拿捏得不够精准，但好在是没犯过大错。
她曼声轻叹：“眼下太后在气头上，她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了。往后又是年关，群臣都歇下来，闲得没事做，最爱盯着看皇上有没有行止有失的地方。”
所以他若不想在过年的时候被御史纠阂，最好就别急着放叶氏出来。
夏云姒心下一壁盘算，一壁抿了口盏中香茶。
心念一动，她又忽而好奇：“你说皇上当真只是图新鲜么？”
周妙看看她，不解：“这不是姐姐自己说的？”
是，是她自己说的，才刚刚说过。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也说不通——皇帝自有他不好的地方，也并不是个专情的男人，可也总归并无那么轻薄。
叶氏那样轻浮的性子，他该是看不上眼才是。

第74章 复位
宫里美人多，叶氏纵使原本正得圣宠，禁足也仍没什么大不了的。皇帝并非没有她就不行，相较之下，自还是太后愉悦更为重要。
不过余下四位新选进来的都不太合他的意，叶氏失了宠也没见她们谁能抢着这风头，倒是原先就已在宫中的“老人儿”重新得了圣心。
头一位自然是夏云姒，转眼就又恢复了大选之前的情形，皇帝有太半时候翻的都是她的牌子，白日里更是爱去她的永信宫里闲坐。
在她之后是周妙最合圣意，再往后还有仪婕妤。
这日皇帝再至永信宫与夏云姒一起用膳，宫人又来禀话，说叶氏身子不适，想求见皇上。
用身子不适邀宠在后宫里实在太过多见，连他也知道个中猫腻。
便见他蹙一蹙眉：“身子不适传太医便是。”
这倒让夏云姒在旁听得一愣。
什么样的手段都要看怎么使，称病这样的法子若是一个他不喜欢的人在用，他懒得去见自然在情理之中。但叶氏原并不是被他厌弃的人，给出这样的理由该当是等同于给了他一个台阶，让他有理由去瞧瞧又不至于太惹太后不快，没想到他竟也不去？
她想了想，便道：“听闻叶徽娥被太后发落那日就不住喊冤，或许真是为宫中胡言所害也未可知。如今又身子不适，皇上不如索性去看看，也问问她到底如何了？”
他微作沉吟，最终却还是摇头：“不去了，免得太后不快。”
言毕，就觉旁边盯着他的目光一颤，更沁出几分好奇之色。
他回看过去：“怎么了？”
她淡笑垂眸：“臣妾还道皇上很喜欢这位叶妹妹。”
叶氏得宠，她从未再像从前一样不时地流露醋意给他看，无非是为拿捏好分寸——平日里为他胡乱吃醋会惹他怜爱，但真讨得他欢心的人她也吃醋只会让他烦忧，还是做出一派大度才是上策。
今日这句话，是她因叶氏而说出的最有促狭意味的话，听来很有三分刻薄。
因为所谓见面三分情，叶氏算来已有月余不曾见他，情分该是已淡了不少，他多半不会因此生气。
果然，他只看一看她，给她夹了一筷她爱吃的菜：“你不喜欢她？朕日后便不再见她了。”
夏云姒局促而笑，低头轻然：“臣妾哪能左右皇上的喜恶。”
贺玄时目光定定地在她面上停了一会儿：“你看看你。”
说着轻声一喟，他摇一摇头：“看来这是早便不喜欢她了，却半分也不与朕说。”
“臣妾才没有不喜欢她。”她清凌凌地抬眸，明眸大睁，一副认真诚恳的模样。
顿声间她双颊泛了红，声音又低下去，嗫嚅道：“只是皇上那样宠她，臣妾自是有那么点儿……有那么点儿嫉妒罢了。”
这与不喜欢叶氏是两回事。
“有那么点儿嫉妒”却不提，忍了这许久，这小小的心思在他见不着叶氏的好处的时候自然只觉的怜爱。
是以很快就见他夹了一筷子菜，喂到她口边来：“喏。”
夏云姒瞧一瞧他，檀口轻启，将菜吃了。
他又笑说：“说不见就不见了，你信朕。”
她面露愧色，忙摇头：“皇上别为迁就臣妾委屈了自己。”
“哪有这么严重。”他一声笑，微微凝神，解释说，“只是那阵子……莫名觉得她甚好，这些日子不见，回想起来倒也不觉得什么了，便这样吧。”
夏云姒心弦微动，不动声色地又打量他两眼，倒未再说什么，垂眸静静用膳。
如此这般，在叶氏禁足的时日里，他自是真没再去见叶氏。
十月中旬，倒是太后又下了懿旨，主动放了叶氏出来。
那日恰是各宫开始发炭例的日子，大多都是送至各宫主位处，再由主位一并往下分。永信宫这边只有夏云姒与含玉两个嫔妃，含玉就带着人来取炭，宫人分好炭便担走送回，含玉则不免要在延芳殿多坐一会儿。
夏云姒亲手沏了好茶给她，含玉双手捧着，深吸茶香：“这天说冷就冷了，一路走来冻得够呛，这茶闻着可真暖。”
“这是与玫瑰一起制的红茶，确实闻来更暖一些。”夏云姒笑笑，“玉姐姐若喜欢，我一会儿让莺时分出一些给姐姐送过去。”
正说着话，小禄子打帘进来，低低躬身：“娘娘、宝林娘子。”
夏云姒抬眸：“何事？”
小禄子的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太后懿旨，解了叶氏的禁足，复美人位份。”
夏云姒听得一愣，不由蹙眉。含玉更索性直问：“为何？禁足解便解了，总归要放出来，但为何还复了位份？”
小禄子道：“是有了身孕，两个多月了。”
二人都微吸凉气。
小禄子续说：“听说她被禁足这阵子宫人们多有怠慢，被派去守着的侍卫更是见风使舵，见她失宠就格外苛待，她身子不适要传太医，他们也不让太医多留，常常连脉都不给多搭一会儿就让走。今儿是趁着领炭，叶美人身边的宫女橙香得以离了美人所住的华颜阁。倒也是个忠心的，出了佳仪宫宫门就直奔长乐宫，在殿前长跪不起。”
他说到这儿停下缓了口气，含玉当即又做追问：“太后就见了她了？”
“没有，太后刚开始不想见，让人赶她走。”小禄子回道，“可她声泪俱下，说叶氏快不行了，只求太后着人好生去瞧瞧，不求其他。太后到底心软，纵不喜欢叶氏也没想把她逼死，就给传了太医，还叫身边的嬷嬷一道跟着去，免得那边的侍卫又胡乱摸她心思，不给叶氏好脸色看。”
“然后这一去……太医就把出了叶氏身怀有孕。”小禄子的声音微微发沉，“所以禁足自然解了，又复了位份。只是瞧这意思，大抵只是复位而已，在孩子平安降生之前大抵是不会再晋封了。”
殿中一时沉默，夏云姒点一点头，他就会意地告了退。
夏云姒吁气而笑：“真没想到，也是个有福的。”
含玉抿唇：“皇上同娘娘说过再不去看她，君无戏言。”
夏云姒轻轻地呵了声：“男女情分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君无戏言’。”
他自己不想去见，自然能“君无戏言”；可他若想，那昔日对她的承诺便不过是一句兴头上的调情之语，做不得数了。
夏云姒心下便觉他是势必会去的，毕竟这回可不止是美色撩人，更有皇嗣在叶氏腹中，于情于理他都要去看看。
结果却让她有些意外——他还真只是去“看看”而已。
月余里，他只见了叶氏两次。一次是众妃向顺妃问安时他恰好下朝早，就也去顺妃宫中坐了坐，自不免碰上叶氏，说了几句体恤的话。
另一回倒是去了叶氏的华颜阁中，但只小坐了半刻就走了，赏了些东西而已。
没有留宿、也不曾招叶氏去紫宸殿伴驾。诚然叶氏有着身孕不能侍寝，可这般连用膳都不再一同用一次，的的确确出乎夏云姒的意料了。
对此她自不至于去心疼叶氏，只是或多或少的有那么些心疼她腹中的孩子：“做母亲的气儿不顺，孩子要受苦了。”
说到底，稚子无辜。不说叶氏，就是打过宁沅的宁汜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可怜孩子而已，生母早早没了，时隔几年又突然被治了罪、掘了墓，宫里那些风言风语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来说该多么难以接受。
当下的几个孩子，除却和昭容生下的一双龙凤胎处境不错，其余有一个算一个，都各有各的不易。
小禄子听得她的慨叹，却道：“嘿，娘娘这是没太打听宫里头的传言——叶美人可没气儿不顺，近来得意着呢。不仅身子好了起来，还爱与旁人走动。听佳仪宫里头的人说，她颇有几分眼高于顶的劲头，惹得另外四位娘子颇是不满，又因她肚子里的皇嗣说不得什么。”
夏云姒短暂地怔然，继而不由失声而笑：“这就眼高于顶了？未免性子也太轻浮。”
宫里的孩子本就难活，这刚怀上，胎像都还没稳就“眼高于顶”太沉不住气，也不怕给孩子招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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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仪宫华颜阁中，叶凌霜正斜倚榻上，姿态慵懒地拨着琵琶。
这般拨弦却不弹曲，看着颇有些恹恹之相，然她嘴角却挂着笑，瞧着暖融融，连身边的宫女都被带得越发爱笑起来：“娘子近来心情都好，奴婢瞧着真是高兴。”
橙花边说着，边将刚熬好的安胎药端给她：“娘子趁热喝。”
叶凌霜便坐起来，抿着药也不嫌苦，犹是笑意盈面，好似在饮什么绝世佳酿。
“我自然心情好。”她抚了抚尚未显形的小腹，橙花不想扫她的兴，也仍笑着，只眉心有点担忧之色：“可皇上不肯来……您也不着急？”
叶凌霜摇摇头：“那有什么可急的？”说着将安胎药一饮而尽，垂眸静静看着小腹，“这孩子才是指望。不论是男是女，待得生下来，我位份总是要晋一晋的，好日子更在后头。”
皇上对她可以过目就忘，但难道还能忘了自己的孩子？
就算是不敬过嫡母、打过兄长的皇次子，如今不也还是荣华富贵地过着？
有了这个孩子，她就什么也不怕。
来日凭着这个孩子，她早晚是有一宫主位做的，更能带着家里都飞黄腾达——到时她的父亲便是皇子公主的外祖父，她倒要看看，还有哪个所谓的簪缨世家能对他们看不上眼。

第75章 争端
不久，冬意愈盛。
天一冷，大家都不爱出门了，顶多是同一宫的坐在一起一道说说话。
但饶是如此，也没碍着叶氏倚仗身孕继续飞扬跋扈。
她这个位份没有小厨房，纵使有着身孕，也照旧是尚食局备好吃食送过去。
一日，她竟指名要吃镶银芽。
这东西难做得很，是用绣花针穿棉线在调制好的鸡肉茸中过上两遍，再将这线穿过豆芽，以此将鸡肉茸留在豆芽中。
豆芽才多粗？这一步便已很难了，听闻尚食局的宫女做上这么半晌就常常眼中酸痛。
可难度还远不止于此——穿完豆芽，还要用笊子兜着这些豆芽在热油中过。这火候极难掌握，一不小心豆芽就会糊，便不能吃了。
唯有火候刚好，令豆芽通透、透出里面的鸡肉茸来，宛如一根银丝镶在豆芽之中才算成品，是为“镶银芽”。
这菜平日里也不是没人点，寿康宫的老太妃们都喜欢。可那是因为太妃们年纪大了，难免牙不好，偶尔馋了肉只有这样吃。
寻常的嫔妃们，鲜见有谁会点这道菜。
是以晌午时她一点，消息便开始往外头传，到了下午就已许多人都听说了。
庄妃与周妙、含玉还有赵才人同到夏云姒的延芳殿品茶，说起这事含玉就皱眉：“她有着身孕，平日好吃好喝决计少不了她的，何苦还非要这样找旁人麻烦？就是皇上都不曾要过这道菜呢。”
赵才人嗤之以鼻：“不这样，哪能显出她有孕的不一般呢？玉姐姐是不知道我们与她同住一宫见了多少奇景，天天能见着她托着后腰在宫中景致好的地方走来走去——这原也没什么，有了身孕也总要出门活动活动太好生的，可她如今身子都还没显形，分明是能好好走路的时候，托着后腰给谁看呢？”
这话说得几人都不禁发笑，想想那般矫揉造作的场景，也真是难为赵才人她们几个要日日都看了。
周妙笑罢，却说：“可她叫这镶银芽，依我看倒也未必是与你们显摆什么——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乍然听闻竟还有这样繁琐的菜，觉得新鲜也是有的，可不得仗着有孕尝尝？”
几人又低低一阵笑，庄妃笑觑着她：“柔姬这张嘴愈发会刻薄人，改日本宫非去回了皇上，换个更合你的封号才好。”
周妙赶忙告饶，庄妃敛住笑意，又叮嘱赵才人：“她虽是如此，你们可少招惹她，到底是肚子里正经揣着个皇嗣的。她招惹你们，不过是给你们添添堵；你们若招惹她，一旦动了胎气让她失了孩子，你们便都是进冷宫的罪了。”
“臣妾明白。”赵才人起身深福，“娘娘放心，这样的话臣妾也叮嘱过另外几位姐妹。说到底，这叶美人虽是性子差些令人生厌，倒也不曾真欺负过谁。这些臣妾等心里都有数，干不出算计孩子那般的恶事的。”
庄妃欣慰点头。
宫里的阴谋阳谋太多，孩子不好活。可在许多妃嫔眼里，这仍是令人不齿的手段。
——要与孩子的母亲争，那就冲着母亲去，能去母留子将孩子夺走也是本事，去索一个尚不知事的孩子的命算什么道理？
于是关乎叶氏的话题就此接过，众人转而说起了别的。譬如和昭容的一双孩子近来都满了周岁，长得愈发可爱。
“尤其是昕芝公主，如今就这般水灵灵的，日后必是个美人儿！”周妙不吝赞赏，满眼的羡慕，“原本只觉得有皇子才好，如今每每见了昕芝，都觉得生个漂亮的小姑娘更让人高兴些。”
昕芝这两个字，是和昭容自己给取的。她诞下龙凤胎是大喜，百日时皇帝给皇四子取了名，就将为公主取名之事交给了她，于母亲而言算得一份殊荣。
和昭容想起孩子降世那天院中的梅树恰抽了新枝，觉得是个吉兆，就想以这二字为名。但本朝公主定下字，便既是封号又是名字，新枝两个字实在不像封号，最后就取了个谐音，选了两个漂亮的字来用。
说话间恰逢宁沅读完书回来了，他近来也喜欢这个漂亮的小妹妹，听到昕芝两个字就眼前一亮：“可是二妹要来玩么？”
说罢才注意到竟有这许多客人，忙上前长揖问安。
庄妃看一看他，笑言：“天寒地冻身子都容易虚些，宁沅的气色倒看着比宁汜强上许多。”
宁沅道：“儿臣每日清晨去尚书房读书前，姨母都非押着儿臣喝一盅汤暖身才放儿臣走，儿臣精神便好多了！”
“知道有用，你还用‘押’这样的词！听着跟姨母欺负你似的！”夏云姒瞪他，宁沅挠头：“有时喝不下嘛……”
夏云姒一哂，余光睃见人影晃动，定睛瞧去，看见小禄子进了屋。
小禄子躬着身，看看皇长子，欲言又止。
夏云姒会意，便跟宁沅说：“你快去歇一歇，一会儿一道来用膳。”
宁沅复又一揖，就告了退。小禄子待他走远了些才上前，低声禀说：“娘娘、庄妃娘娘、各位娘子……出事了，有人对叶美人下了手。”
几人俱是一凛，庄妃皱眉问他：“怎么回事？”
小禄子说：“太医已验过，说是叶美人晌午时叫的那道镶银芽让人动了手脚，在鸡肉茸里头掺了滑胎的药。所幸叶美人吃得不多，尝了几口便撂了筷子，是以此时才发作……大抵也并不会多么严重。”
说着顿声，又续言：“顺妃娘娘已带着人过去了。”
夏云姒看向庄妃，见庄妃沉然不言，便先挥退了小禄子。
又沉默半晌，庄妃叹息着念了声“阿弥陀佛”，摇头道：“也是个心细的。把药掺在这镶银芽里，每一根中便都分量极微，难以查验。”
夏云姒眉头浅锁：“只是不知是谁下的手。”
算起来，本朝后宫直冲着孩子去的事还真不多。
往前算，宁沅、宁汜、淑静公主都是母亲遭人暗算，他们三个都平平安安。
往后数，采苓有孕时倒是闹出过两回，可都是她诬陷别人，并非旁人有意害她；夏云姒更是因为先前银炭之事才导致之后失了孩子，并非有人成心害她失子。
唯一真被算计过的孩子大约就是和贵姬的那一双龙凤胎了，吉美人是当真想取那一双孩子的性命。
当下的叶美人，是第二个。
夏云姒并不关心叶美人的孩子能不能保住，倒很好奇是谁下的手。
吉美人对和贵姬下手并不值得奇怪，存着那般压抑已久的嫉妒，做出怎样恶毒的事都不稀奇。
可叶美人这回……
叶美人的性子令她横遭毒手也不稀奇，可她晌午时点镶银芽不过是突发奇想的举动，药就立刻通过尚食局下了进去，可见这人本事不小，眼线铺得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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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关皇嗣安危，无人敢小觑。
顺妃雷厉风行，听闻叶美人的胎暂时保住了之后，当即开始严审尚食局的宫女。
不过多时就有了结果，两名备膳的宫女不约而同地招出了同一人——与叶氏同住佳仪宫的新宫嫔裴氏。
裴氏是这一回的新宫嫔中位份最低的，封的从八品御女乃是大选可封的最低的位份，往下的采女与侍巾就是宫女得幸才可得的位份了。
她被从住处押出来，一并搜出的还有一只巴掌大的木匣，里面盛着褐色的药粉，恰与镶银芽中添的药粉对得上。
从宫人气势汹汹地杀进门起，她便已被惊着了，见了顺妃，她几是扑上去哭喊着争辩：“顺妃娘娘！不是……不是臣妾干的！臣妾从未见过这些东西！更不曾见过尚食局的宫女啊！”
顺妃冷淡地睇着她：“人证物证俱在，岂由你红口白牙地说不是。”
“真的不是臣妾！”裴氏连连摇头，泪如雨下，“臣妾是不喜欢叶美人，可是稚子无辜，臣妾万不会去毒害皇嗣！”
顺妃不再与她多言，睇了眼随来的嬷嬷，将裴氏交给她们去问话，身边的宫人们送进宫正司。
交给嬷嬷而不是交给宫正司，这是宫中不得不审嫔妃时惯用的法子，毕竟嬷嬷们都有本事，纵使不动刑也能问出话来。
当日傍晚，裴氏自尽。
夏云姒听言大惊：“既有嬷嬷看着，如何会让她自尽？”
小禄子回说：“听闻是趁嬷嬷们不备，撞了墙。血溅了一地。”
如此一自尽，便是“畏罪自尽”了。
于是在翌日天明时，太后便下旨废去了裴氏的位份；顺妃问责了那几个嬷嬷，看在岁数都大了的份上赏了顿板子，打发去了行宫。
而嫔妃自戕也是大罪，皇帝自是要按规矩问罪裴氏一家。
裴氏的父亲原也官职不高，便就此被革了职。裴氏的弟弟尚在京中官学念书，两日后也被逐出官学，回乡去了，自此算是断了仕途。
一场事端便这样来势汹汹、去也汹汹，佳仪宫中一时自是人人自危，余下三位宫嫔连叶氏的不是都不敢说了。
而险些失子的叶氏似乎也收敛了些，不再倚仗孩子在宫里兴风作浪，也不再去争吃喝或珍宝，安静下来，闷声养胎。
这令人紧张的安静一直持续到腊月中旬，宁沅这一个月不必再读书，难得地松快了一番。
和昭容带着一双孩子一起到延芳殿与夏云姒叙旧，两个人说着话，宁沅便带着一双弟妹去了西配殿，颇有兴致地哄他们玩。
不多时，忽闻女子低低的哭声，宁沅下意识以为是昕芝在哭，扭头看去，却见妹妹明明正坐在床上傻乐。
他便循声又看了看，就见一身影呜咽着穿过正殿，往夏云姒的寝殿去了。
“这是怎么了？”殿中，夏云姒乍见赵才人这样过来，也是一愕。和昭容忙招呼她：“快坐。大冷的天哭什么，一刮风脸都要皴了。”
赵月瑶原没料到和昭容也在，莽莽撞撞地进来才看见她，局促一福：“昭容娘娘安。”
和昭容又说了一遍：“快坐，坐下慢慢说。”
赵月瑶这才依言落了座，莺时用温水投了湿帕子来给她净脸，她接到手里细细地擦净，却又有新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
夏云姒由着她缓了缓，温声询问：“究竟怎么了？”
赵月瑶抽噎道：“叶美人……叶美人打从那事之后，一直憋着口气。又记恨我们与裴氏交好，今日终是寻了些小错处，找了我们的麻烦。”
赵月瑶说的“小错处”，就是佳仪宫里的宫人嚼舌根让叶氏听见了。长日无聊，劳作又辛苦，宫人们自爱说些有的没的，没人能堵住他们的嘴，左不过罚一顿便了了。
叶氏却借此找了三位同住宫嫔的麻烦，说都是她们挑唆。
其中有个尹淑女，位份低、从前又与裴氏最为交好，竟被叶美人按在院中掌掴，位份稍高一阶的经娥郑氏也被罚跪。
唯独赵月瑶只比叶美人低上半品，她才不太敢动。赵月瑶便索性避出了佳仪宫，不理会这些事情。可出了宫门，方才叶氏凶神恶煞的画面却反倒愈发清晰，她一遍一遍地想，倒把自己给吓哭了。
“这真是……成何体统！”和昭容一脸惊诧，“事情早都过去了，裴氏没了性命、更牵连了那许多人，她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就算她不甘心，也轮不到她一个小小美人掌掴宫嫔。
说罢看看夏云姒，与她商量：“我们陪才人去见一见顺妃娘娘？”
夏云姒想着那件事的结果，凝神忖度半晌，却道：“才人随我去紫宸殿。”

第76章 告状
满面泪痕地去面圣自是不妥，夏云姒唤了宫人进来，先服侍赵月瑶更了衣。而后二人乘了暖轿，一并前往紫宸殿。
一路上，赵月瑶都心中惴惴，夏云姒知道她紧张，毕竟叶美人曾经宠冠六宫，而她从不曾得过宠。
她便拍了拍赵月瑶的手：“莫慌。”
赵月瑶微微抬眸，眼底的忐忑可见一斑。
夏云姒面上漫出安抚人心的笑：“皇上是宠过叶美人，可你想想便也能知道，叶美人在皇上面前哪会如此跋扈呢？听了这些，皇上自会帮你们做主的。”
赵月瑶默默半晌，点一点头：“谢娘娘帮臣妾。”
不一刻便到了紫宸殿，二人一并下了轿。皇帝早先下过旨，许夏云姒随意出入，宫人自不会拦她，只迟疑着拦了赵月瑶：“才人娘子，您……”
夏云姒微微偏首：“我是有事带她来面圣的，公公行个方便。”
那宦官忙退开半步，躬身：“娘娘客气了。”
二人就一道入了殿去。贺玄时正读着折子，余光睃见有女子进来却未听得通禀，一想就知是谁，不自禁地笑道：“一到冬天就爱在屋里躲懒，多少日都是朕去找你，不见你过来，今儿个怎么有闲心……”
说及此抬起头，他这才注意到后头还随着一位，说笑之语一噎，挑眉：“有事？”
遥遥地相视一望，夏云姒便看出了他眉宇中的那份不满，不满她难得又主动过来一趟竟还是有事。
她含笑一福：“佳仪宫中出了些事，臣妾无法坐视不理，便带赵才人过来一趟。”
他淡淡地哦了声：“怎的不去回顺妃？”
她面显一怔，嗔怪地瞪他一眼：“皇上既不得空，那臣妾这便去找顺妃娘娘了！”
语毕作势就要走，引得他哧声而笑：“回来。”说着一睇樊应德，“告诉御膳房，中午按婕妤的口味备膳。”
说着示意她坐，又问她：“出什么事了？”
夏云姒朝赵月瑶递了个眼色，赵月瑶敛身下拜，头也不敢抬地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
她心里显然很怕，说得断断续续，全不似平日说话那般条理清晰。更有些细语轻声得过了头，饶是殿中安静，听来也有些吃力。
夏云姒便见皇帝在她禀话间蹙了好几次眉头，大多数自是为叶美人的事，但也不免有一两回是因嫌她说话太不易听。
她便在赵月瑶说完始末之后及时将话茬接了过来：“臣妾知道叶美人腹中怀着皇嗣是大事，可当下未免也太让几位同住的宫嫔受委屈了。镶银芽的案子裴氏畏罪自尽，却也不能说明与之交好的宫嫔个个不好，叶美人仗势欺人了些。”
“朕知道。”皇帝沉声而叹，摇一摇头，“此事不瞒你——朕本也打算在孩子生下来后挑一位身份尊贵的嫔妃抚养，已与太后和顺妃庄妃议过。暂未同六宫提及，是因不想搅扰叶美人安胎。”
夏云姒颔首：“是，皇嗣为重，此时不可让叶美人受惊。她性子浅薄，若知孩子生下后便要被抱走，怕是再无法好生安胎了。”说着缓缓抬头，美眸望着他，莞尔续说，“所以臣妾想求皇上想个万全之策。”
他便问她：“你有什么好法子？”
她却理所当然道：“臣妾哪有什么好法子，但凭皇上做主罢了。”
他不由又是一哂：“朕听懂了，话你给佳仪宫带到，事你却是不管的——属你会卖人情。”
夏云姒笑颜嫣然：“那皇上帮不帮臣妾卖人情呢？”
他面显无奈：“这事朕记下了，会为你办妥。”说到此处才又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赵才人，安抚说，“你先回去，若她因你离开又找你麻烦，你闭着门不理便是。位份只差半品，她不敢动你。”
“诺……”赵月瑶叩了个头，“谢皇上。”
说罢她便起身告了退，夏云姒则在殿中多留了半晌，与皇帝一道用了午膳才走。
贺玄时将她送至殿门处，遥望着那顶暖轿离开，轻声一喟：“朕去趟佳仪宫。”
樊应德会意，忙命人去备轿，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佳仪宫行去。
自从叶美人失宠，皇帝已经久不驾临佳仪宫了。明明是今届新入宫的妃嫔们住的地方，却因此清冷得可以。
如今圣驾忽至，宫中好生漫开了一阵喜悦，在暖轿刚在宫门口落稳时，几位宫嫔院子里就都警醒起来。
最后，另三位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往华颜阁去。
华颜阁中，叶凌霜自是一脸喜色地出来迎驾。她是看重皇嗣多过圣宠，可圣宠自然有比没有强。
更何况皇帝面容英俊、待人也温柔，这些日子她也或多或少是盼着的，盼着他还能再来看一看她。
皇帝伸手一扶：“外面冷，进屋说话。”
叶凌霜噙笑垂眸，看起来无比温婉：“谢皇上。”
二人便一道进了屋，她身边的宫女很快奉了温酒进来给他。只是这次不是从前的烈酒，闻起来温和很多，只有一股清甜味道。
叶凌霜笑意和暖：“臣妾有着身孕饮不得酒，皇上喝些暖暖身？”
但皇帝摇头：“不必了，一会儿还要看折子。”
叶凌霜便不再劝，贺玄时静了静，措辞在脑海中转了个来回：“朕听说了些事。”
叶凌霜不由心弦提起——她听出他语气发沉，令人听之生畏的沉。
这在从前是不曾有的，仔细想来，是她被解了禁足之后他突然变成这样。即便她是因有孕解禁，他来探望时也仍旧是这样沉沉的口吻。
而且，他只来探望过那一次，今日是第二次。
只是因为太后不喜欢她么？叶凌霜满腹不解，又不敢直言相问。
便听他续道：“听闻佳仪宫里有人惹你不高兴了？”
“……”她哑了哑，想起赵氏今日离开过，“是赵才人去皇上面前搬弄是非？”
“不关赵才人的事。”他淡声，“朕希望你好好安胎。”
他说着顿了顿，又道：“旁的人你既不喜欢，朕就让她们搬出去，佳仪宫供你一人独住。”
这说法，相较直接下旨让另几位迁宫而言，要让人安心得多。
便见叶凌霜果然面露喜色：“臣妾谢皇上！”
当真是浅薄的性子。
皇帝不着痕迹地微蹙了下眉，想着自己从前竟宠多她，都觉得有些恍惚。
是以往佳仪宫外走时，皇帝便思量着下了旨，让郑经娥迁去顺妃宫里、尹淑女迁去庄妃宫中，赵才人既与夏云姒熟络，就迁到永信宫去，跟她做个伴。
安排妥当，他略作忖度，又交待樊应德：“私下里透给她们，是窈婕妤去跟朕说的情。”
樊应德微怔，旋即颔首，应了句“诺”。
窈婕妤是不一样的——樊应德心里暗叹。
不约而同的，贺玄时心里也在想，阿姒是不一样的。
今天的事，他看出她心里别有算盘——大抵不止是想为佳仪宫的几个撑腰，更是她心里原也不待见叶氏，所以求到了他面前，将叶氏的不是直接摆给他看。
可叶氏那样的人，哪值得她费心旁敲侧击。
是他让她心里委屈了，她才不肯像从前那样直截了当地显出醋意、与他直说。
是他的不是，他不该让她这样提心吊胆。
.
永信宫中，夏云姒得了旨，听闻赵月瑶要迁过来，一笑：“那就把云吟居给她吧。与我和玉姐姐都近些，日后方便做个伴儿。”
小禄子领了命，麻利地躬身，领着宫人们收拾住处去了。
莺时上前小声询问：“娘娘可要回顺妃娘娘一声？”
夏云姒摇头：“旨是皇上下的，何轮得到我去多嘴传话？”说着意识到她语中别有意味，抬头瞧了她一眼，“怎么了？”
莺时颔首：“奴婢只是觉得……这事您直接回了皇上，不去同顺妃娘娘说，是不是有些不妥。”
夏云姒眸光微凝：“妥与不妥，就要看怎么说了。”
说着缓缓吁了口气，一字一顿地告诉她：“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裴氏死得蹊跷。”
宫里的嬷嬷厉害归厉害，可审问时不能让人平白自尽，本就是基本的。裴氏却就这样死了，说是趁人不备撞了墙，想想若动作快似乎也真的难防，可还是匪夷所思了些。
“所以镶银芽这档子事……宫中的一干高位嫔妃，乃至太后、太妃，我一个都信不过。”她淡声言道。
她越想越觉得，裴氏或许真是冤死的。
不仅有可能不是“畏罪自尽”，是否真是“自尽”都是件再也没机会说清的事。
那这事便复杂得很了。
这人未能成事，现在指不准就还想下手。
那今日之事若传到她耳朵里——太后也好、太妃们也罢，亦或顺妃庄妃，想借机出手责罚叶氏都太过容易，责罚间“一不小心”让她的孩子没了更不难，加之叶氏又有过在先，孩子就算没了都未必会背负多少罪责。
可不论此人是谁，夏云姒都不想帮她成这样的事。
她不想手上沾染孩子的血，更不能让姐姐这个做嫡母的，在天之灵看到有庶子因她的妹妹而死。
所以她只能把话直接回给皇帝，皇帝直接圣裁了，别人才不好再行插手，事情只能至此终了。
不过，若裴氏当真只是个替罪羊，她更想知道镶银芽的事究竟是谁所为。
如是太后或太妃们，那倒和她没关系。叶氏性子浅薄，她们作为长辈们看不惯她，以致觉得她没有孩子更好，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若并非太后太妃们，而是后宫的哪一位高位嫔妃所为，那可就与她很有关系了。

第77章 身孕
佳仪宫中的嫔妃迁出来，整个后宫都消停了许多。
赵月瑶在夏云姒宫里自是事事顺心，夏云姒与含玉都挺喜欢她，三人闲来无事就坐在一起喝喝茶说说话，若恰好碰上皇帝来见夏云姒，她们也会识趣地都避出去。
庄妃那边，尹淑女情形也尚可。她本是话不多的性子，又刚在叶美人那里受了掌掴之辱，庄妃花了几日开导她，她倒也释然了，也肯与庄妃多加走动。
至于郑经娥在顺妃处如何，夏云姒与顺妃不够熟络，就不得而知了。不过顺妃向来知道如何将事情做得体面，总归也不会让郑经娥受委屈，哪怕有些磕磕绊绊，总也比留在佳仪宫中强。
&#183;
大家便算都松了口气，得以轻轻松松地过这个年关。
宁沅常去庄妃那里走动，再带上淑静一起跑去和昭容那里看一双弟弟妹妹，五个孩子玩得都好。偶然碰上嫔妃们一同小坐，六个孩子也会都碰在一起。
于是夏云姒便发现，宁汜应是被燕修容特意指点过，不再与宁沅那样针尖对麦芒了，不论心里愿不愿意认这个大哥，面子上总归还过得去。
只是“过得去”之余，他看起来也更沉闷了些。
正月初五的一场小聚之后，宁沅与夏云姒一并回到永信宫，夏云姒听到他发出了一声小大人儿般的叹息：“唉——”
“怎么了？”她边递热茶给他暖身边问，宁沅抬头看看莺时：“莺时姑姑先出去可好？”
莺时会意，含笑一福，便领着宫人们都向外退去。宁沅耐心地等着，直等到她们都退出殿外、殿门阖上、人影透过门上薄纸也瞧不见了，才小心翼翼地压着声音问夏云姒：“姨母，您说……”他小小的眉头紧紧锁着，“您说我与二弟若一直这样下去，待得我们长大之后，可如何是好？”
夏云姒心弦微颤。
这话说得委婉，可她如何听不出他的意思——他实则是想问，若他与宁汜一直这样下去，待得来日他承继大统，可如何是好？
她有一瞬的诧异，但转而也意识到，宁沅今年十岁了。
十岁的嫡长子，又年幼丧母，见多了世事变迁，自然心智不同于寻常小孩。况且这种事他就算目下不懂，最多过个三四年也总归还是会懂的。
所以她没必要糊弄他。
夏云姒想了想，便语重心长道：“姨母也不知道。”
宁沅有些不安地望着她。
“姨母不知道该如何帮你去选，也不能帮你去选，但凡事总归车到山前必有路。你若能时时清楚自己想要的，到时自然也会明白该如何取舍。我只能告诉你，许多时候鱼翅熊掌不能得兼，如非要求个万全，恐怕反让自己备受折磨。”
这件事至少从目下看来，她觉得宁沅怎样选都好。
眼下正值盛世，皇帝又重权紧握，交至宁沅手中时应也不会差太多，宁汜在他眼皮底下翻不出多大风浪。他想容让宁汜几分、保住兄弟情分，是可以的；而若宁汜做得太过，宁沅觉得忍无可忍，只得断了这手足兄弟确保皇权安稳，亦不是过错。
这些都只看宁沅怎么选，唯有盲目地追求两全才易让自己痛苦。人，许多时候放纵一些、只追求本心想要的，会好过许多。
夏云姒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的处境。
她知道，宫中对皇帝动有真情的不在少数，哪怕是早已失宠的嫔妃，许多都还存着几分舍不去的情愫，心下难免凄怆。
于是她便格外庆幸自己从一开始追求的就只有那一件事。否则，若是一边想为姐姐报仇、一边又对皇帝存着几许得个良人相伴终身的心愿，她现下怕就是阖宫之中过得最痛苦的一个了。
“唉！”宁沅忽而又重重叹息，将她的神思扯回。
夏云姒定睛看去，方才正襟危坐在榻桌另一侧的宁沅目下已平躺下去，愁眉苦脸的，倒又是小孩子该有的模样了。
宁沅撇撇嘴，转过头，认认真真地问他：“姨母给我生几个弟弟可好？”
夏云姒失笑：“为什么？”
“姨母生的弟弟，自是比旁的弟弟与我更亲呀！”宁沅边说边又爬起来，一脸诚恳地跟她谋划起来，“到时出了事他们肯定帮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帮二弟去。我们拧成一股绳，什么都好办！”
这孩子……
夏云姒哭笑不得。
这时便能瞧出来了，小孩子到底还是小孩子。他或许比寻常的同龄孩子想得多些，但总归还不够多。
她只得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姨母就是给你生了弟弟，日后也会劝你父皇别让他碰政务。你到时也一样，只让他当个闲王安享荣华就好，别总想着让他帮你。”
宁沅一下子眼睛睁得很大：“为什么啊！”
“还问为什么。”夏云姒从碟子里捡了块点心噎到他嘴里，“《左传》第一篇先生教没教过？”
宁沅嘴里鼓鼓囊囊的，想说也说不清楚。
夏云姒板着脸：“回去抄十遍，明日一早拿给我看。”
“……”宁沅目瞪口呆，脊背挺直看了她半天，蹭下罗汉床垂头丧气地走了。
其实姨母提起《左传》第一篇的时候，他立刻就懂了，如果不是嘴里有点心，他能说明白的！
万万没想到，大过年的，姨母竟罚他抄书！
夏云姒睃着他颓丧的背影，不禁笑了声。笑意又转而脸住，凝神化作一股意味深长的轻吁。
她不能保证自己今后会不会也有个皇子。若是有了，她也不能保证他是否会有野心。
若争端已起，硬让他们兄弟和睦便没有用，粉饰太平更没意思。
还不如让宁沅早早看明白这一切，学会拿捏分寸、尽早立稳自己当大哥的威严，才对他们兄弟都好。
.
也不知是不是天意弄人，夏云姒元月时刚这样教导过宁沅，三月时便被太医诊出有了身孕——屈指数算，便差不多正是她这样教宁沅那时便已经有了，一时让她感觉是冥冥之中自有神佛相互，让她早做安排，为这孩子做好打算。
消息禀到紫宸殿，皇帝大喜过望，当即去了永信宫。
夏云姒倒没料到他会来的这样快，正吃着一碗燕窝，冷不丁瞧见他风风火火地进了屋来，很是一怔：“皇上怎的这时来了？”
——也就是这么一句话的工夫，他已然到了她跟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是真有了？”
激动得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笑了声：“臣妾哪能拿这个开玩笑。”顿了顿，又再度追问，“这时过来，皇上今日政务不忙？”
“忙也下午再说。”他说着坐到她身侧，将她揽住，一连串的追问，“太医怎么说？胎像好不好？可有什么不适没有？”
“好，都好着呢。”夏云姒终是不得不把那碗燕窝搁下了，笑吟吟地迎上他的双眸，含起三分促狭，“皇上都有六个孩子了，怎的还激动成这样？”
他终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微微一噎，脸也红了。强咳了一声，道：“朕只是……高兴。”
夏云姒静静凝视着他，静观他的每一分情绪。
他对她，到底是不太一样的，这几个月不知怎的来得尤其明显。他似乎从某一日开始，忽而变得很在意她的情绪与喜恶，许多时候甚至有些刻意的讨好意味，稀世珍宝常会冷不丁地送来。
她不太摸得清究竟是那件事触到了他，抑或是几年来的感情终是积累到了一定地步。但这总归是好事，她需要他这样。
她千依百顺地依偎到他怀里，语调透出撩人的妖意：“皇上喜欢皇子还是公主？”
“都好，都好……”他喉中莫名的发紧，“你的孩子，朕都喜欢。”
她甜甜地笑一声：“宁沅想要弟弟，可臣妾更喜欢女孩子，淑静和昕芝臣妾都很喜欢，乖巧又聪明。”
他不说话，只温柔地拥着她，搭在她肩头的手用了几分力感受她的存在，搭在她后背的臂膀却不敢用劲，怕使她不适。
温存了好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唤来樊应德：“快去传旨，晋窈婕妤作昭仪，为九嫔之首。”
她却即刻坐起来：“不要！”
他过来，她微微颔首，呢喃低语：“昭仪是庄妃娘娘坐过的位子，她早年侍奉姐姐多年，自臣妾入宫后又对臣妾照顾颇多，臣妾素来对她心存感激。目下她虽已位至庄妃，臣妾也还是不愿占了昭仪的位子，以示恭敬。”
这话并非随口胡说。本朝的妃嫔品秩虽看似只是寻常高低分别，但历经几代下来也多了些不成文的规矩。在这些“不成文的规矩”里，有些位子是不同寻常的，譬如正一品贵妃、从一品之首的惠妃，还有九嫔之首的昭仪。
贵妃自太祖起，便是一朝皇帝终其一生最多只封两位；惠妃与昭仪则大多不重复授人，哪怕原有的那一位已离世或者再行晋封，再升上来的嫔妃也会将这位子空着，挑后头的名号来用。
夏云姒不愿破这个例，以免平白伤了与庄妃的情分。
言罢她便垂眸静等，想他若给他个昭媛或淑仪便罢了，若非觉得九嫔之首的昭仪才行，那她宁可他先“欠”着，等来日她生产后直接封妃。
却听他道：“你说得有理，可不让你居于首位，朕总觉得差点什么……要不这样，你等上两天，朕令拟个名号为你加上，算与昭仪齐平，但又不占昭仪之位。”
这倒令夏云姒心下好生诧异了一番。
九嫔变十嫔，这是为她连嫔妃品秩也改了，她倒没料到他会为她这样做。

第78章 意外
夏云姒没再作推辞。
皇帝愿意赐下一些殊荣乃是天恩，她原该好好谢恩接受。推了昭仪的位子不过是因虑及庄妃，再退却一次就不合适了。
便见他温润而笑：“那容朕好好想想。”
而后他就回了紫宸殿继续料理政务，却是当日晚上便又来了，将想好的位份说与她听：“贵仪可好？”
“贵仪。”夏云姒侧首想一想，莞尔点头，“好听。”
皇帝释然：“那便是贵仪了。”
说罢就让樊应德传话给礼部，另命尚仪局着手准备册礼，礼数比照九嫔之首的昭仪即可。
言毕他回过头，目光重新定在她面上，看她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
“看什么？”他挑眉回看，她侧倚榻桌，柔荑婀娜地支着额头：“不能说呢。”
他笑一声：“卖什么关子，快说。”
她悠悠垂眸：“那皇上要恕臣妾无罪。”
皇帝轻哂：“寻常说笑，哪有什么罪不罪，说来便是。”
眸光流转，她睇向莺时，莺时会意，垂眸深福，领着宫人们安静告退。
御前宫人们见状自也识趣，同样沉稳地向外退去，一方宽阔华丽的寝殿顿时只余二人。
他仍看着她，她眨一眨眼，绕过榻桌，侧坐到他膝头，他就势揽住她的纤腰，她笑音轻盈，抬手勾住他的脖颈：“臣妾好奇。”
他眯眼：“好奇什么？”
她便一分分凑向他的耳际，身上的熏香扑入他鼻中，令他目眩神迷。
“臣妾好奇……”她语调抑扬顿挫，听来妩媚无比，“皇上近来……对臣妾似乎格外殷勤，为什么？”
“殷勤”这样的字眼用在九五之尊身上，可以说是大不敬了。
却闻皇帝只一声低笑：“这是什么话？”
她微转过首，即与他四目相对，口吻变得愈发促狭：“无故献殷勤，非奸即盗——皇上在打什么算盘？”
大不敬得愈发过分了。
不要命的挑逗却直戳人心房，令他笑意愈浓：“朕待你好，在你心里就是非奸即盗？”
她翻一翻眼睛，以表对这说法的不屑。
“好吧……”他无奈而笑，遂敛去几分轻松，神情变得郑重，“叶美人的事让你不痛快了，朕心觉有愧。”
夏云姒一怔：“哪有这样的事？”顿一顿又道，“臣妾可不曾嫉妒过叶美人。”
“行了。”他在她侧颊上一吻，低压的声音溢着宠溺，“明明是个小醋坛子，硬充什么大度？朕心里有数。”
他分明地记得她吃醋的样子——当时覃西王送来善剑舞的舞姬，他并不曾临幸哪一个，不过去昭妃那里看了一次舞，她都满脸的不高兴。
这样想来，叶氏必是也令她不快的。但大约是他那阵子宠叶氏太过，她便不敢直言，直到那次叶氏闹得过了头，她才借着这个由头带紫宸殿去告了状。
他因此察觉到她对叶氏的不满，恍悟之后，愈加愧疚。
这样的愧疚在他心中鲜少会有，想来还有些奇特。因她的不同而生，又反过来向他提醒她的不同。
这是日积月累之中慢慢滋生、又在某一刻忽而迸发的情愫，抑制都抑制不住。
是以他近来都不时地在想如何弥补一二，因此看到什么好东西都着人送来延芳殿。不过他没想到她会察觉得如此清楚，更没想到她会清清楚楚地问出来。
这心思通透的小狐狸，什么都瞒不过她。
他将她揉进怀里，低头一下下吻着：“朕并不想让你难过，日后再有这样不喜欢的人，你可以与朕直说。”
夏云姒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嗓中绵软地“嗯”了一声。
她心里哭笑不得。
她知道他素来自诩深情，从前大概就是用这样的“自诩”对待的姐姐。
如今，可终于轮到她了么？
但哪怕只是“自诩”，其实也是好的，因为他绝不是对每个嫔妃都有这样的闲心。
放到她这里，已然足以说明她在他心里与旁的嫔妃不同。
她仰首在他颈间吻了一吻：“皇上心里有臣妾就好，别的事，臣妾不在意。”
这话自然惹人心疼，她静看着他轻轻吸气，却又酸酸地添上一句：“自然……若皇上能多来见见臣妾，别有了新得的美人就把臣妾忘了，臣妾更是高兴。”
慢声轻语撩动心弦，他猛地侧身，就势将她压倒在罗汉床上。
他近乎宣泄地吻她，却又很克制，身子悬着，生怕伤了她的身孕。
这晚他还是翻了她的牌子，只是合衣而眠，无半分不该有的举动，搂着她安然入睡。
夏云姒在半夜时醒过一次，睁开眼，一语不发地盯着眼前这张俊美的天子面容看了半晌。
好得很，他终是对她动心了。
不同于最初时那种怦然心动，她到底一步步探入了他心底深处，让他真正开始在意了她的喜怒。
这是她想要的，这是她必须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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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天气已显而易见地渐渐热了。娇气些的嫔妃开始叫苦连天，亦不乏有人去顺妃那里旁敲侧击，盼着顺妃前来说项请旨，好早些去行宫避暑。
顺妃便写了道折子派人送到紫宸殿，彼时正值傍晚，夏云姒与皇帝分坐罗汉床榻桌两边，各读各的书。
皇帝接过顺妃递来的折子瞧了瞧，便说：“去告诉顺妃，贵仪有着孕，今年不去行宫了，免得路上颠簸。”
“哎……皇上！”夏云姒美眸抬起，在宦官告退前道，“可别！”
他看过来，她低头抚一抚小腹：“太医说臣妾胎像稳固，路上再小心些，那些颠簸便算不得什么了。倒是暑热更加难熬，臣妾这些日子也都盼着早点去行宫呢。”
这是真的，虽然离得并不算多远，但京中的暑热比行宫要厉害得多。再者，她也实在不想因为这份“照顾”而遭更多怨恨，他为她添上贵仪位份那时，宫中已起过好一番议论了。
贺玄时了然而笑，当即改了口：“好吧，那就让各宫先准备着，五日后便去行宫。叶美人那边……”他下意识地睇了她一眼，“叶美人月份大了，便留在宫中好生养着吧。”
夏云姒嫣然而笑，没再多说什么。虽说她对叶美人并非真有嫉妒，但能不同去自也是好的，那人实在太过聒噪，比夏日里叫个不停的蝉都让人厌烦。
于是五日后，圣驾便浩浩荡荡地离了京。在宫中被热得不适的一众嫔妃们都松了口气，也不知怎的又有传言散开，说叶美人没去行宫实是因为窈贵仪当时在紫宸殿中劝阻所致，倒让她又平白得了一阵赞许。
宫中不喜欢叶美人的人，可太多了。
然而能出手伤害孩子的终究是少数——约莫一个月后，宫中便有喜讯送至行宫，道叶美人已平安诞下了皇五子。
平安产子，大功一件。叶氏纵使早已失宠也晋了位份，自从五品美人升至从四品姬。
只是，到了这通常要赐个封号的位份上，皇帝却绝口没提封号之事，只称叶姬。
各宫嫔妃揣摩圣意，备去的礼便也大多略薄了两分，更无人再有别的表示。
六月末，叶氏出了月子，着人来行宫禀话，道宫中酷暑难耐，想带五皇子一道来行宫避暑。
皇帝自然点了头，只是也“顺便”让另外带了话回去，让宫人将五皇子带离佳仪宫，暂由乳母抚养即可。到行宫就住皇长子、皇次子与淑静公主从前住过的孝仁阁；回宫后也住他们从前所住的万安宫。
这一句话，便是让叶氏没了亲自养育的机会，宫中嫔妃无不暗喜，皆觉叶氏活该！
叶氏与五皇子在三日后就到了行宫，皇帝没见叶氏，但让人将五皇子抱来看了一眼。
夏云姒那时恰好与宁沅一并觐见，也正好瞧上一瞧。
叶氏到底貌美，五皇子承继父母的长处，才刚满月不久已生得很好看了。宁沅扒在摇篮边看了他半天，夏云姒与皇帝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发觉他还在那里看着，便出言叫他：“宁沅？”
宁沅转过头，夏云姒问：“愣什么神呢？”
宁沅咂嘴：“五弟真好看，我在想六弟会长什么样子？”
夏云姒一哂：“你这就认定姨母要给你生个六弟了？添个三妹不好么？”
“……也好。”宁沅这样说着，却暗自鼓了鼓嘴，“但自然还是弟弟更好。”
在他眼里，到底还是弟弟更玩得到一起去。
而且姨母那日虽拿《郑伯克段于鄢》提点了他，可他回去凄惨地抄过十遍之后想了想，历史上分明也不乏和睦相处的天家兄弟携手开创盛世。
他明白姨母的用心良苦，却觉得后者更令人艳羡，他希望自己能有个那样弟弟。
——但这些话自都不能当着父皇的面说，他对此早已有了分寸。
便只一脸天真地道：“有个弟弟，来日就可以陪我一起骑马射箭习武。妹妹嘛……”他想一想，一叹，“好吧，我教妹妹读书认字作画也是很好的！”
皇帝不禁笑出声，朝他招手：“是个好哥哥。过来坐一会儿，让你五弟好好睡觉。”
宁沅这才终于离了摇篮，坐到了皇帝身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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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阁里，才刚出月子的叶氏经了这两日的颠簸不免有些疲累，在宫女的搀扶下倚到床上，重重地吁了口气，倒仍眼角含笑。
倒是几个宫女都忧心忡忡，相互望了一望，橙花上前道：“娘子，咱们殿下……就这么让人抱走了，您也不发愁？”
“发愁？”叶姬嗤笑，摇一摇头，“发什么愁。皇上不喜欢我也好、嫌我身份不够高也罢，那到底是我的孩子。”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日后总归会是她的指望的。哪怕由宫人抚养难免与她不亲，但为着孝道，也总要为她尽一尽心。
这样就够了。她家中都可凭着这个皇子飞黄腾达，她也早晚可以登上主位、最终再安坐太妃之位，享一世荣华。
进宫求的，不也就是这些么？求一个流着她的血的皇子，领着她、领着她的娘家一起鱼跃龙门，自此她家里便也是实打实的达官显贵。
叶姬一想这些就神清气爽，至于孩子是否养在她身边，她并无那么在意。
况且她也不可能与皇帝去争，那还不如心安理得地听他的便是，何必庸人自扰。
但自然，她也还是要尽一尽做母亲的心的。
叶姬便吩咐橙花：“常让乳母抱他来见一见我，他还小呢，就这样住出去，也不知适不适应。”
这听着倒是句正常话。
橙花舒气应诺，又询问她：“您看……咱是不是也包些银子，好好打点打点那边的宫人？”
叶姬想了想，却摇头：“皇上素来看重孩子，他们不敢怠慢。”
她知道橙花是怕孩子受委屈，可宫里皇长子、皇次子与淑静公主都是这样养大的——他们的生母早都没了，没人这样打点却也没出事，可见宫人们不敢造次。
既如此，银子还不如留在手里，宫里要用银子的地方多着呢。
就是有余钱用不完，也还可以送回家里。父亲在官场混得不容易，眼下凭着她是好走了些，可要使钱的地方也还很多。
钱要花在刀刃上，不能稀里糊涂地去打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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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地过着，又添了一个孩子，行宫里变得更热闹了些。
宁沅确是个好哥哥，夏云姒愈发清楚地发现，他在与兄弟姐妹的关系上或许有些小算盘，但对他们的喜爱也都是真的。
因为他会在很多细微的小事上都想着他们。
譬如在吃到一道他们喜欢的点心时，他总会提起是谁喜欢的，这若不是平日里有心关照，哪里会记得这么多。
夏云姒便也乐得带他多与兄弟姐妹们走走，除了养在燕修容膝下的皇次子和他相处起来实在别扭，旁的几位二人都时常走动。
这日从和昭容处出来，宁沅心情好得一路蹦蹦跳跳，不好好走路。
正值酷暑，他跑上一会儿就湿透了衣衫，夏云姒也不管，在后头悠悠走着，笑看他傻开心。
这样傻开心的时候在他身上其实并不多见。她瞧得出来，这孩子心里的事已经不少了。
如果可以，她会很想多开导开导他，让他放下那些纷扰，开开心心地当个小孩。
可她不能。因为他是皇长子，他注定要带着天下最厚重的期望长大，越早懂事越好。
走着走着，经过一处园子。
行宫之中这样的园子颇多，多是山石林立、湖泊清澈，但又处处景致不同。
嫔妃们闲来无事都爱到这些地方走走，小孩子只会更感兴趣。宁沅目光一扫就朝着一处假山跑去了，夏云姒原不想管，却闻不远处一声尖叫。
“宁沅！”她下意识地唤他，那尚未跑远的身影猛地刹住，不明就里地回过身来。
夏云姒疾步上前，一壁将他揽住，一壁在昏暗的天色中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睃小禄子：“去瞧瞧。”
小禄子躬身，然尚未离开多远，却见另一宦官模样的人跌跌撞撞地往这边来，饶是天色昏昏也能看出他面无血色、腿脚发软。
冷不丁地瞧见跟前有高位宫妃模样的人，那宦官更索性直接扑倒跪地了：“娘娘！”
莺时即刻上前护到夏云姒跟前，喝那宦官：“毛手毛脚的慌什么呢！再冲撞了娘娘！”
“娘娘恕罪！”那宦官重重磕了个头，每个字都在打颤，“那……那边瞧着，是有人从山坡上摔下来了……好像……好像还有个孩子。”
夏云姒目光一凛。
举目看去，他所说的山坡在东边不远处，与宁沅感兴趣的假山遥遥相对。
那山坡她有印象，并不算高，从山脚处登至山顶的凉亭不过五十余级石阶。
但五十余级石阶若摔滚下来……
夏云姒轻轻吸着凉气：“你说有个孩子？”
那宦官双肩一紧：“是……”再叩首，紧张的声音渗出了哭腔，“下、下奴没敢走近了看，但……但宫里没旁的孩子，只怕是……是哪位皇子公主！”
这话说得周围一片死寂，被夏云姒揽着的宁沅更是一颤，失措地抓住她的胳膊：“姨母……”
夏云姒强定住气，将他搂了一搂：“你乖乖在此处待着，姨母去瞧瞧。”
说着示意小禄子将他护好，自己带了几名宫人，一道向那山坡行去。
方才那宦官的惊声尖叫惊动得并不止是她，这片刻工夫，已有许多在这方园子里打杂的宫人都围到了山前，却又都因看到了半山腰处的画面而止住了脚。
闻得背后有脚步声，他们回过头，认出是谁，皆匆匆下拜：“贵仪娘娘……”
夏云姒遥遥瞧了眼上头。
石阶在山坡侧面，五十余级石阶，每过十余有一小段平台，他们摔在第三个平台处，隔得远，看不清是谁。
她沉声问道：“去传太医和宫正司了么？”
“是……是，方才已有人去回话了，也有人去了顺妃娘娘处。但这边……”那宦官瑟缩着抬头，看了眼石阶那边，“下奴们身份卑微，不敢过去。”
夏云姒明白他的意思。
若此处有身份较高的宫人，去看也就去看了，如是人还没死，更能搭把手救人。
可位份这样低的宦官，去了就是在赌命——人没事他们自然有功，死了或也无过，但怕就怕原本尚未断气，恰在他们过去时没了气息，那可就说不清楚了，他们全得把命搭上。
夏云姒点点头：“你们不必跟着，本宫去看看。”
说罢她便向那石阶处绕去，莺时也很不安：“娘娘……”
她微微偏头：“你也不必跟着了，带着人四下瞧瞧，看有什么可疑之处没有。”
莺时应声止步，她抬眸又瞧了瞧，拎起裙摆，拾阶而上。
没什么可怕的，她心里自言自语着。
眼下尚不知究竟是有人失足还是有算计夹杂其中，但若是算计，她抢占先机看个究竟最为重要。
这背后的人必不是善人，她得好好瞧瞧，看能不能看出究竟是谁。
她用冷静压住了翻涌的心悸。
眼下已是暮色四合，石阶两侧又草木葱郁，倒还不如山脚侧边那里视线清晰。她一级级向上走，直至快登上第三处平台了，才止住脚。
——她看清了那孩子。
乳母是倒在第三处平台上的，但孩子从乳母怀中滚落出来，更往下了两级台阶，离她已不过几步远。
是五皇子。
他在襁褓里，看不出有什么伤处，似乎只是静静睡着。周围的景象则与之反差分明——乳母头上磕破了，鲜血直流。人显然已断了气，但眼睛仍大睁着，直勾勾的，恰看着眼前的孩子。
浓稠的血浆从她头边一低低溅落，滴在下面的石阶上。
出乎意料的画面将她的冷静倏然击溃。
她竭力克制情绪，心下力劝自己上前细看，心神却还是在一分接一分的涣散，将她的勇气彻底抽散。
终于，膝头一软，她跌坐在地上：“太医……”她头皮发麻，“太医……”
太医怎么还不来。
孩子的命怕是保不住了。
——她脑海里乱作一团，翻来覆去地都是这两句话，却一句也说不完整。甚至慢慢的，连声音也发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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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皇帝赶至时，听闻的便是贵仪娘娘听说有孩子出了事，就独自登上了石阶，到现在都没见人下来。
皇帝眉心一跳，疾步也登上山去，不多时就看到了那委顿在地的背影，不住地颤抖着，看上去纤瘦无力。
视线越过她肩头，他也看到了那可怖的血腥、那双直勾勾的眼睛。
“……阿姒！”他一喝，不受控制地又窜上两步，一把将她眼睛蒙住。
只觉她猛地打了个激灵，接着，整个人在他怀中瘫软下去：“孩子……”她声音嘶哑，好似两个字就已用尽了全部气力，接下来就只剩了抽噎。
他同样遍身都冷了，那画面让他不忍多看，狠狠别过头，仅存的理智让他将她紧紧抱住：“阿姒……阿姒别怕，朕在这里。”
“孩子……”她着实失了控，竭力地想恢复理智，脑中却仍一片空白。
她也辨不清自己到底在想眼前的五皇子还是自己腹中的孩子、亦或是已然平安长至十岁的宁沅，但总之，这一刻鲜见的恐惧吞噬了她。
上一次有这种恐惧，还是听闻姐姐命不久矣的时候。
后来姐姐真正离世时她都没再这么怕过，她以为自己早已克服了这样的软弱。
可这孩子……
夏云姒脑中一阵阵嗡鸣，恍惚了许久才发觉自己已被人圈在怀里，也不知怎么想的，就一口朝眼前的肩头咬了下去。
极端的恐惧在施力间慢慢挥散，又过了会儿她才真正回过神，感觉眼前之人好似被咬得摒了息。
她发着懵抬头，看了他至少两息才辨认出来：“皇上？”
说着又下意识地要扭头看那边，他再度挡住她的眼睛：“别看了。”说着伸手架住她，“朕送你下去。”
她没再说什么，因为脑子委实反应不过来了。方才所见，实在触目惊心。
直至被送到山脚下，她深吸了口没有血腥味的空气，才勉强平复了些。
听到他声音沉沉：“快备轿，送贵仪回去，备安胎药给她，传太医请脉！”
小禄子与莺时都见惯了她的运筹帷幄，实在没料到她方才那般从容地上去，竟会是这样下来。
自知思虑不周、伺候不周，二人匆匆磕了个头，忙按旨去办事。
夏云姒很快便被扶进了软轿中，软轿周围漂亮的绸缎隔绝了外头昏暗的天色，她终于将神思一点点拢了回来。
“莺时。”她抬眸，看向陪坐在旁满面担忧的莺时，“可看到了什么可疑之人么？”
“倒没见到可疑之人。”莺时边说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但捡到了这个。”

第79章 混战
莺时摸出来的是块玉佩——准确说是半块。
“奴婢是在山坡后头捡到的，落在水池边。”莺时道。
夏云姒将它接过，玉佩水头一般，半圆边缘处断痕明显，花纹雕琢精细，外圈是宫中常见的祥云纹样，正当中是个福字，也不稀奇。
在下方很靠近断痕的地方挂着穗子，棕色的，上面有枚小小的平安结。
夏云姒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想寻出刻有名字的地方，却无果。
仅凭着这些想出个究竟就有些难了，更何况她当下还惊魂未定着，脑子很有些懵。
她回到玉竹轩时，被急传而至的太医已在殿中候着了。她腹中着实有些不适，所幸太医搭过脉后说并无大碍，她便喝了宫人端来的安胎药，靠在罗汉床的软枕上歇息。
她原想睡一会儿，却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乳母那双直勾勾的眼睛。
不多时听到珠帘碰撞，夏云姒抬了下眼皮，继而便要起身：“皇上……”
“好好歇着。”他沉着脸，进殿坐到罗汉床边，看着她叹气，“怎么这样冒失，你也还有着身孕，吓坏了怎么办？”
夏云姒静静垂眸。
因为直觉告诉她，假若这件事并非意外，那这个能对孩子下手的人恐怕在姐姐的事上也不干净。
她太想知道是谁了。
面上只轻轻一喟：“臣妾从未见过这样的血腥，更想不到会在行宫之中见到。听闻有人摔了，也想象不出是怎样的情景。”
这也不全是骗他。深宫内苑之中，一切都华丽美好——起码在表面上华丽美好，今日那一幕与平日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贺玄时锁眉：“你身边的宫人也不知劝着你些。”
“……不怪他们。”夏云姒忙道，唯恐他问当时宫人都去了哪里，及时转了话题，“五皇子怎么样了？”
他陷入沉默，她的心跳在沉默中又快起来。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面色，嗓中发哑：“难不成……”
他握过她的手，声音十分无力：“这是宫中头一个夭折的孩子。”
语毕，便觉她的手猛然一颤。
他望向她，她竭力克制着情绪，薄唇却还是轻颤不止。
她心疼孩子，但也不止是心疼孩子。
这样的事，恶毒得令人触目惊心。对方又在暗处，让她无可遏制地在想若有一天那只黑手伸到她背后该怎么办。
“皇上……”她反握着他的手，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冰冷之至，“皇上会查吧……”
他沉沉点头：“自然会查。”说罢又坐近了些，将她揽住，“你不要多想这件事了。朕不想再失去一个孩子，更不想你出什么事。”
她一语不发，只顺势倚进他怀中。此前她无数次这样做，都不过是假作乖顺的算计，眼下这怀抱倒真令她安心了些。
她长长地缓了好几息，终于平复了那份心悸。小声与他说：“臣妾想睡一会儿。”
“好。”他轻应了声，便将她从罗汉床上扶了起来，送去床上歇着。安胎药中原也有些安寝之物，她又好生劳心伤神了一番，很快就沉沉睡去。
在她睡时，他一直没走。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她醒过来，便看见他盘坐在罗汉床上批折子。
他也看向她，笑了笑：“吃些东西？”
夏云姒颔了颔首，他就叫宫人去备了膳端了宵夜来。事发那会儿原已临近晚膳，她回来时自没心情用，便一直到现在都没用膳，加上宵夜又是令人胃口舒服的鸡汤馄饨，她吃着合口，身上也舒服了些。
她就又有了平日的意趣，饶有兴味地舀起一个，送到他口边。
他正思量折子上的事，冷不丁地被挡了视线，不由蹙眉，转而发觉是她喂他吃东西，复又一哂，张口将那馄饨吃了。
接着他说：“朕吩咐了太医，一会儿再过来给你请一次脉。”
她道：“臣妾没事了。”
“没事也再请一次。”他说着，余光睃见她的情绪，抬眸看她，她果然正撇嘴翻眼。
皇帝眉宇轻挑：“怎么了？”
“当真不用太医来了。”她摇着头埋怨，“皇上在这里盯着，太医必定又要给臣妾添一碗安胎药。那可真不是什么好喝的东西，苦得很。”
“啧……”他皱眉啧声，“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还嫌药苦。再说，每次进药不都有蜜饯送来。”
她便突然转身凑过来了些，手肘支着榻桌、手托着下巴，眉眼弯弯地娇笑：“那皇上喂臣妾吃蜜饯。”
他愣了下，继而失笑出声：“原是在这等着朕呢？”
她得寸进尺：“皇上喂不喂？不然臣妾可是一口也不喝的！”
“喂喂喂！”他边笑边无奈摇头，笔杆在她额上轻敲，“你若愿意，朕日后每天都来喂你。”
她这才露出满意之色，遂不再扰他，由着他专心批折子。
不多时，樊应德又进了殿来，下意识地扫了眼她的神色，才朝皇帝躬身：“皇上。”
皇帝转过头，樊应德禀说：“差去云水阁的太医来回了话，说叶姬娘子醒了。”
夏云姒垂眸，这才知叶姬原已昏过去了一场。
抬起眼帘，她见他神色有些松动。在他开口之前，轻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他自然而然地看她，她只看向莺时：“你亲自挑些好东西给叶姬送去，让她好生歇着，本宫就先不去看她了。这会儿她大约最是需要自己静一静的时候，本宫一去反倒扰她清净。”
莺时福身应诺，就退了出去。夏云姒平平静静地又看向皇帝，便见他略作思量，继而轻道：“传旨，晋叶氏为贵姬，以示安抚。”
方才那几分松动不复存在，她打消了他要过去看看的心思。
她自然要打消他这个心思。
她对夭折的五皇子有几分心疼，可没打算捎带着心疼叶氏。
就叶氏那个性子，还是好生压着的好。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贺玄时便道要睡了——其实不过是为催着她睡而已，他案头分明还有几本折子没看完。按他平日的习惯，应是要看完才会就寝。
夏云姒便笑吟吟道：“臣妾自会乖乖睡觉，皇上安心料理好正事便是。”
可他摇头：“朕陪着你。”
于是就唤来宫人服侍盥洗更衣。她回宫后已简单盥洗过一番了，就快一些，早早躺上了床。
过了会儿他才也坐到床边，挥退了宫人，抬手自顾自地解系带。
夏云姒起来帮着他解，外衫褪去，她的目光不由在他肩头停了停。
在他右肩的中衣上，依稀可见三两个血点儿痕迹。
想是她今日咬的。
夏日里衣衫单薄，她那会儿又多有些失控。衣裳没破，皮肤倒让牙给硌得破了。
他察觉到她滞住，侧首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眼肩，接着蓦然笑出：“竟还破了，小狐狸咬人挺疼。”
夏云姒垂首抿唇：“是臣妾的不是。”
他浑不在意地躺下：“没事，不怪你，睡吧。”说着就自顾自地先阖了眼。
她想一想，欲下床：“臣妾去取件干净的中衣来。”
却被他伸腿挡回：“明日再说，不急。”
这晚便就这样睡了，翌日他起身去上朝时夏云姒没能察觉，醒来时已日上三竿。
她扬音唤人，莺时如旧带着宫女们鱼贯而入，服侍她盥洗。到了梳妆时，莺时又让旁人都退了下去，压音同她禀话：“小禄子去打听了，说叶贵姬颇受打击，昨晚一直在哭，哭了一整夜。”
“难免的。”夏云姒轻叹，又问，“事情查明白了么？”
“宫正司连夜查来着。”莺时道，“但好像也没发现什么，只看到山顶石阶边的青苔上有脚印，与乳母的鞋底对得上……或许只是意外吧。”
或许只是意外吧。
夏云姒好笑地睃了她一眼，她垂眸：“奴婢知道，那玉佩……来得蹊跷。娘娘可要呈给皇上么？”
夏云姒忖度片刻，吁气轻道：“容我想想。”
要呈给他么？
她矛盾了两日，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宫正司将写明案情的折子呈给了他，当时他正在她这里，便也瞧了一眼。
宫正司拾到了另外半块玉佩，虽然没能与案情有任何联系，却也明明白白地写在了折子中。
可见，宫正司也对此心存疑虑，只是或许是怠惰、或许是摸不清他是想一查到底还是想大事化小，没有直接主动地查下去，而是这样呈了过来探他的态度。
而他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让宫正司继续追查。
可他合上了折子，只唤了樊应德进来，又追加了些五皇子的安葬事宜。
他接受了宫正司在折子中所写的“乳母失足”的结果。
是思虑得不够深？不会的，他能将国事料理好，哪里会被轻易蒙蔽。这样结了案子，不过是因他根本就对此事不够上心而已。
他一目十行之下，甚至可能根本没注意到关于玉佩的那句话。
既然如此，那再添上半块玉佩又有什么用呢？
夏云姒沉默以对，倒是在他走后，又将玉佩拿出来端详了一番。
这几日冷静下来，她通过这玉佩想到了些端倪。
玉佩上的纹样与刻字都很常见，但玉佩偏大、穗子也偏粗，且是褐色，不是宫中女子爱戴的细巧样式。
说明这佩的主人多半是个男人。
可那日行宫之中并无外男觐见，除却皇帝以外再无其他男子，那这人就只能是个宦官。
玉佩的质地也同样印证了这一点——这佩不够温润，料子算不得多么贵重，雕琢也相对简单，宗亲贵族或达官显贵绝不会戴。放在宫人里，倒也还算个好东西，应是得脸的宫人才会用的。
方才宫正司呈来的案卷，却又让她察觉了更多事情。
宫正司的案卷里写得清清楚楚，那另外的半块玉佩是在离石阶不远的草丛中拾得的。
而莺时说得也清清楚楚，这半块玉佩实在山坡后的山脚下拾得的。
两处地方少说相距几丈之远，更隔着一座不高不低的山坡。纵使玉佩碎裂后迸开，也不可能迸得这么远。行宫之中又无山野怪兽，觉得是被什么东西叼远了一块，亦不可能。
这蹊跷之处令夏云姒百思不得其解，直至有一日与含玉执子对弈，才忽而神思一动。
那天宁沅功课少，早早地歇了，就过来同她待着。
她们下棋，他在旁边瞧着无聊，自己又也学过些棋，便忍不住指手画脚。
夏云姒拿“观棋不语真君子”教育了他几次，他也还是按捺不住。含玉说笑道：“这棋若是能三个人下就好了，给咱们皇长子添一份棋，让他直接到棋盘上来搅局，三人混战，必定热闹。”
夏云姒听着也笑，笑着笑着，神情忽而凝滞。
——那天晚上，会不会不止两方人在？
敌在暗、她在明，五皇子与乳母姑且可以只被当做靶子。
可除此之外，会不会还有另一方人在暗中瞧着，先她一步赶到了那里，又在适时的时候让莺时捡到了那半块玉佩？
这推测使人头皮发麻，却越深想越觉得不无可能。
只是如是这样，那人引着她发现这些，是图什么呢？
有可能是心存几许正气，发觉她有意暗查，便索性引着她发现这些，给五皇子一个交代；又或者，只是想坐山观虎斗，乐得看她与背后的恶人掐成一团。
可惜她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究竟是谁。
“娘娘？”含玉唤了她两声，“娘娘。”
夏云姒猛地回神：“该我了？”
含玉黛眉微锁：“怎的突然出神，可是身子不适？”
她摇头：“没有，只是想到了些事情。”
说罢她没多作解释，含玉识趣，亦不追问。
这等推测惹得夏云姒愈发好奇地想弄明白此事究竟有多少牵扯，可说到底，手里也不过只有那半块玉佩而已，无法让她觅知任何一方的底细。
这件事终是如同先前的许多宫闱迷案一般，很快便被抛诸脑后了。
叶贵姬慢慢也从丧子之痛里走了出来，只是整个人沉寂了很多，不再像从前一样嚣张跋扈，人前人后话都不多。
而太后惊闻噩耗，倒为此大病了一场。孙儿那般惨死，对老人而言打击颇大。
八月末圣驾返京之时，夏云姒的身孕已有七个多月，一路颠簸下来虽因宫人们的小心侍奉没有多么难受，却也疲乏得厉害。
贺玄时便带着她直接回了紫宸殿，按着她躺下，又喊了太医直接来为她请脉。
夏云姒累得闭上眼睛就能睡着，半梦半醒之间，却听有人脚步匆匆地入了殿，声音里带着喜气：“皇上！”
贺玄时一语喝过去：“喊什么，不见贵仪睡了？”
接着问得叩首之声，那宦官的声音转而压低三分，吸气却仍未减：“皇上，柔姬娘子方才传太医请了平安脉，太医说……娘子有喜了，已有两个月。”
夏云姒蓦然睁眼，惊喜望去：“当真么？”
那宦官再叩首：“是，下奴不敢拿这种事说笑。”
这可太好了。
她与周妙自进宫便交好，如今也一道走了三年。周妙初进宫时风光过一阵，后来愈发有失宠之势，这样的情形下能有个孩子，格外是个指望。
夏云姒抿笑，看向皇帝：“臣妾得给周妹妹道喜去。”
他锁眉瞪他：“道什么喜，明日再去。”说罢就吩咐樊应德，“去传旨，晋柔姬为贵姬，就做……宜兰宫的主位，过两个月胎像稳了再迁宫，这些日子还是劳庄妃多照应着。。也回太后一声，让太后高兴高兴。”
樊应德亦是满面笑容，躬身应诺。那宦官则磕了个头，代周妙谢了圣恩。
是以翌日上午，庆玉宫中便格外热闹起来，来道喜的嫔妃络绎不绝，素日与周妙交好的宫嫔更不免要到房中小坐一会儿。
夏云姒进屋时，屋中的椅子都不够坐了。
她便坐去了床边，周妙前两天经了旅途劳顿，今日被太医勒令卧床养身。但见夏云姒坐过来了，还是不甘心地使劲伸手，碰了碰她的肚子。
夏云姒好笑：“你干什么？”
周妙道：“先代我这孩子跟他的兄姐打个招呼，结个善缘儿。”
夏云姒嗤道：“那我该把宁沅带来，宁沅可盼着弟弟妹妹们呢。”
旁边不免有嫔妃奉承：“两位娘娘从前同住庆玉宫，姊妹情深不曾生隙。如今又都有孕、皆成了主位，可见这庆玉宫风水好，臣妾都想搬过来住一住呢。”
夏云姒看过去，笑容端庄温和：“哪里是庆玉宫风水好呢？宫里这两年喜事不少，姐妹们尽心侍奉皇上，孩子迟早都会有的。”
这自都是场面话，越是高位嫔妃说得越多。只是这样的场面话听来也让人高兴，在座的几个低位嫔妃便都离席笑应了，遂又坐回去，与周妙笑谈。
她们在临近晌午时离了庆玉宫，为让周妙妥善安胎的庄妃一整个上午都在交待宫人做各样安排，倒是这时才得空来看周妙。
夏云姒离席见礼，庄妃摆手笑说：“都没外人了，还多什么礼。快一道坐着，这一上午将本宫累得够呛。”
夏云姒落座回去，周妙颔一颔首：“辛苦娘娘为臣妾操劳了。”
“不碍事。”庄妃摇头，夏云姒却注意到她与周妙交换了一番神色，周妙滞了滞，二人又互看了一会儿。
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夏云姒不禁奇怪：“怎么了？”
庄妃黛眉微锁，忖度了须臾，到底是说了：“有点事，我们两个昨天议了半晌也拿不定主意，想着你在皇上面前得宠，便想问一问你。”
夏云姒：“娘娘说便是了。”
庄妃递了个眼色，身边的宫女向外退去，她又道：“你可还方便求家里办事么？”
“家里？”夏云姒浅怔，越听越不明就里。不多时，却见方才退出去那宫女折了回来，手里捧着一樽酒壶。
庄妃指了一指：“这酒，是叶贵姬昨日送来的，与之一同送来的还有不少珍奇珠宝，只这一样是入口的东西。”
周妙接口道：“可她送的东西，我哪里敢喝？专门请了太医来验，生怕她害我。”
夏云姒颔首：“可是有问题么？”
周妙却摇头：“太医没验出什么。不过太医也说了，这酒太烈，有些东西怕是难以验出，他也不敢打包票。”
夏云姒便又说：“那不喝就是了。”
“原也是不喝就是了。”庄妃轻喟，“可柔贵姬越想叶贵姬当时的话越觉得奇怪。”
夏云姒：“怎么说的？”
庄妃：“叶贵姬说，她知道有孕不宜喝烈酒。只是这酒乃是她家中秘方，最为珍贵，她必要献来才能一表祝贺之心。”
周妙又接口：“我便与她客气说，那等我生下孩子必要尝尝。她却说皇上喜欢这酒，得空时让皇上小酌两杯也是好的。”
她快言快语地说完，庄妃睇着夏云姒，挑了眉头：“你听听，奇不奇怪？”
是奇怪。
叶贵姬痛失一子，转了性子倒没什么。但若真诚心献酒，那只管献酒就是了。若没问题，周妙来日喝了又喜欢，自会记她的好。
她何必偏要提皇上喜欢这酒？
不止是酒，不论送什么礼也没有这样送的——将礼送给一个人，硬要提一句另一个人喜欢，这算什么做法？
夏云姒摸索着这个心迹：“她莫不是不安于失宠，想求你在皇上提一提她的好处？”
说完自己就否了这个想法：“你与她又算不得交好，求不到你这里来。”
“可不就是？”周妙轻轻啧声，睇着那壶酒，秀眉紧紧拧起，“反正我一瞧这酒心里就瘆得慌，不知她打得什么算盘更瘆得厉害了些！”
“所以本宫就想着，若你方便与家里开口，能不能……求一求家里，看是否能寻到门路，瞧瞧这酒到底有什么妙处？”庄妃开口开得很有些为难。
她是佳惠皇后的陪嫁，早年在府中，深知夏云姒与家中情分有几分。
只是这酒宫中太医既验不出来，便只好求一求外人了。论起外人，比夏家更有门道找到能人的，没有几位。
夏云姒凝神思索了半晌，迟疑着点了头：“我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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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齐宫舒景殿。
宫人尽被屏退，殿中空荡荡，瞧着有些寂寥，合着窗外蹭着墙的瑟瑟秋风声，又有些肃杀。
叶凌霜盘坐在床上，银针一下下刺入手中人偶的腹部，眼中满是血丝，血丝交织出愤然的恨意。
橙花说得对，橙花说得对。
柔贵姬有孕两个月，便是六月的这个时候有的。
那就是柔贵姬刚有了孕，她的孩子就意外夭折了。
柔贵姬的孩子克死了她的孩子，克死了她一家的指望。

第80章 生产
夏云姒差人将酒送去家中，却是足足等了月余都没能等到下文。
“看来，家里也是查不出什么来了。”她与庄妃道。
庄妃喟叹：“叶氏性子浅薄，东西倒真是好东西。本宫近来在想，皇上那阵子那般宠她，怕是也着了这上面的道。”
“臣妾也这样想过。”夏云姒颔一颔首。
皇帝对叶氏，当真是不喜欢就彻底不喜欢了。如今提起叶氏，神情中常是厌恶更多些。
这其中帝王薄情固然是个原因，却又不止因此——他原也是不喜这样的性子浅薄之人的，不宠叶氏，倒更合他一贯的偏好。
夏云姒想着这事，晚上他再来时，又碰上宫人来回话，道叶贵姬身子不适。
他烦不胜烦：“身子不适就传太医。”
这个借口，他实在是听得太多了。
夏云姒倚在床上笑听着，索性将话戳破：“贵姬这是想见皇上呢。”
但也只说及此而已，并不说半句劝他去见的话。
“朕知道。”他叹气，坐到床边，“朕前两日与顺妃一道去看过她，她虽不像从前那样性子浅薄了，却也并无多少长进，没有一宫主位的样子。”
他说着蹙眉，眉宇间显有深深的费解，不知自己那阵子怎的就总念着她。
继而回过头，他看看她，一哂：“不提她了，你今日如何？莺时晌午时去紫宸殿回话，可说你不好好吃饭了。”
夏云姒微瞪他一眼：“皇上就不能放松一些，让臣妾也松快一点儿？”
她已快足月了，大约这阵子便要生。他对此愈发紧张，下旨要她身边的宫人每日去紫宸殿回话两次，以便他随时知道她过得如何。
对此，她当然也乐得他们照他的吩咐去办。至于埋怨，私下里拿来打情骂俏也就罢了。
他噙笑与她十指相扣：“别怨朕，要怨怨宁沅去。是他日日念着要个六弟，朕只是帮他办事。”
“还推给宁沅！”她柔荑在他肩头一捶，嗔怒之色愈发明显，“那天宁沅听小禄子说要去紫宸殿回话，背地里都笑呢！”
贺玄时眉心一跳：“这小子长大了。”
说着屈指数算，不禁露出慨叹：“最多再过三四年，大选时便要为他留意姑娘了。”
夏云姒亦有些唏嘘：“日子过得真快。”
来年宁沅就已十一岁，这般算来，姐姐也已离世十年了。
她在天之灵若看到宁沅这样长大，必会欣慰。
可让她不甘的人和事，也还没料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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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延芳殿中灯火通明。
夏云姒是在临近子时胎动的，彼时她自己尚在梦中，觉出腹痛不止却醒不过来。倒是贺玄时偶然行了，下意识地伸手想揽住她，却听得一声低低的嘶声。
他不由深思清明，抬眸定睛，便见她睡容不安，黛眉紧紧锁着，薄唇呓语不断。
“来人！”他忙扬音一唤，这一唤，倒将她也猛地惊醒过来。
睁眼的瞬间，她便是一声深吸。
好疼……
不同寻常的痛感令她呼吸急促起来，目光紧盯着床帐，每一毫厘的神经都在紧绷。
他在旁哄着她：“阿姒，别怕。”
她又一度的深吸气，脑中觉得恍惚：“要生了……”
“朕知道。”他说着攥住她的手，“朕陪着你。”
这句话令她呼吸一滞。
产房血气重，就是民间富贵些的人家生产时，产婆也会劝丈夫不要进去，宫中更是如此。
这几年嫔妃接二连三地生下孩子，没有哪个是在他的陪伴下生的，大部分生时倒是碰上他为朝事忙得脱不开身，孩子降生时也未能第一刻去看，只先下一道旨晋母亲的位份。
上一个让他这样的紧张的人，还是她的姐姐。姐姐生宁沅时他一直固执地伴在身侧，太医与产婆苦劝都无果。
夏云姒在愈发明晰的疼痛中盯着他，疼痛绞得她思绪混乱，油然而生一股复杂之感。
如果没有那么多事、如果她与他相处到这一步只是因为简简单单的两厢情愿，或许一切都该很美好。
美好得就像表面看上去那样。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夏云姒都疼得再无心慨叹其他。
明明是来自于腹中的痛，却堪堪牵扯得她连头都疼、四肢百骸都疼。疼成这样，却又不能大叫，那些力气还是留下来生孩子为好。
她疼得感觉要魂飞魄散，周遭的声音都变得不太真切。她的一切思绪都聚在产婆的话上，听着她们要求她如何喘气、如何使劲，其余的万般声响落入耳中，她都要过上半晌才能反应过来。
燕时：“姐姐，各宫嫔妃都在外候着了。”
莺时：“你在这儿盯着，我代娘娘去招待一二。”
樊应德：“皇上，一会儿早朝……”
皇帝：“今日免朝了。”
字字句句她都听得清楚，却无力分神应上半句。
窗外的夜色一分分被驱散，阳光穿过初冬厚重晨雾循循铺遍大地。她在疼痛中饱受煎熬，仿佛熬过了千年之久，又仿佛只一眨眼就已到了现在。
一声啼哭终于传来，夏云姒在那一刹那间，浑身脱尽力气。
闭上眼睛长声缓气，她听到产婆喜气洋溢地禀话：“恭喜皇上，母子平安，六殿下康健着呢。”
“六殿下”。
夏云姒盖在被中的手紧紧攥住了床褥。
是个儿子。
她现下并不想要儿子，虽然他已与宁沅相差十岁，可宁沅到底也还小呢，放在一些大事上，这年龄差不尴不尬。
所以怀胎的这些日子，她心下都盼着这一胎是个女儿。如是命中非要有一子，她希望他能再晚几年、等他大哥稳坐了太子之位再来。
奈何天不遂人愿。
夏云姒无声地长吁，又渐渐闻得孩子的哭声逐渐移近，皇帝的声音随之传来，温柔无限：“阿姒，孩子很好，你看看。”
她撑着力气抬了抬眼皮，那张因为刚降生而丑巴巴的小脸儿映入眼帘，她到底是笑了。
心里的一切顾虑在这一刻都被短暂地逐开，她看着他，只觉还怪可爱的。
他又很快被抱了开来，皇帝俯身，在她额上吻了一吻：“你好好睡一会儿，朕在这里陪着你。”
她点点头，就再度闭了眼。莺时她们手脚麻利地上前更换被褥，当中不免要挪动她几回，她都已无力反应，不知在哪一刻就已坠进了梦里。
整个梦境，她都心神不宁。
时而梦到兄弟两个和睦相处，时而又梦见二人反目成仇。
在那反目成仇的梦中，二人都是背对着她的，看不到脸，周遭紫宸殿的陈设她倒一眼就识了出来。
那熟悉的场景在梦中多了一种冰冷的质感，虽华丽如旧，但更让人望而生畏。
她就站在内殿的殿门外看着他们，他们好像也没说什么，那死气沉沉的氛围却足以令她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里想进去说项，可脚像是长在了地上，半步也迈不动。
整个梦境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她什么都没说出口，他们也什么都没说，唯有恐惧在她心底无尽的蔓延。
这孩子，真是她命中一劫。
——浑浑噩噩中，有个念头驱使着她这样想着。
她原可以安安心心地做她的事，心如磐石、无欲无求。
但自今日开始，这孩子恐怕不免要乱她心神了。
她没法阻挡这份心念，这到底是她的孩子，她总不能弃他于不顾。
她但求能在他与心中所求之间，觅得一条两不辜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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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天地已再度落入黑暗，殿里也重新灯火通明。
夏云姒睁开眼，觉得身上气力恢复了不少，便转过头张望殿中。
宁沅正站在摇篮边饶有兴味地碰弟弟的脸，余光注意到床上有动静，举目一看，就朝她跑来：“姨母！”
他打量她好几眼：“姨母睡了一整天，感觉好些了么？有没有什么不适？”
夏云姒凝神而笑：“都好，你别担心。”
他笑舒口气：“父皇在这里待了大半天，方才实在有要事要议，才离了永信宫。”
夏云姒又笑笑，意欲撑坐起身，莺时忙上前扶了她一把。
她靠在软枕上缓着劲力，宁沅在旁迟疑了会儿，又唤她：“姨母……”
“嗯？”她看他，他犹犹豫豫：“六弟他……”扯扯嘴角，“脸怎么皱巴巴的，可是病了么？”
他心里知道自己该与六弟最亲，可平心而论，六弟长得委实有点丑。
他今天满怀期待地过来，冷不丁看见六弟长这模样，想哭的心都有。
夏云姒扑哧笑了声：“小孩子刚出生时都是这样的。”
宁沅：“二弟三弟四弟……还有夭折了的五弟，都不是啊！”
“你也没在他们出生第一日就见他们啊？”她抬手一捏宁沅的鼻子，“等过几日你再看，会一日比一日好的。”
宁沅这才释然，连续道了三声“那就好”，仿佛渡过了一场大劫。
他的这番打岔倒让夏云姒的心情好了些。
日子总是要一天天地过的，就算来日真有兄弟反目那一天，现下瞧着也还不错。
那何不先好好过了当下的日子再说？
况且，她也实不该花这么多心神为日后的事情庸人自扰，眼下分明还有更需要她操心的事。
——五皇子就那么没了，没得不明不白，又惨烈得很。
她的六皇子，不能是下一个。
“小禄子。”夏云姒一唤，小禄子即刻入了殿。
她淡然望去，一字一顿地交待他：“自今日起，不论六皇子身在何处，身边除了乳母，必还要有四个宫女宦官寸步不离地跟着——如临时需有人去取东西跑腿，也要在离开前换人来顶上，若谁敢有懈怠，我要他拿命来抵。”
她对宫人素来是软硬兼施，倚仗宫外势力神不知鬼不觉拿捏住的多，这样一味将狠话说到底的时候少。
小禄子一听就明白了她的顾虑所在，忙是一揖：“诺，娘娘放心，下奴必定仔细挑人，绝不让六殿下有半分不妥。”
说着顿了顿，下意识地扫了眼皇长子，又说：“今儿晌午……您家里也差人来回话了。”
莺时不由锁眉：“娘娘才刚生完孩子，你怎的还是这就说了！”
他二人今日打了个商量，觉得缓缓为好，怎么也要等夏云姒养养身子。
小禄子低眉顺眼地赔笑：“下奴心里装着这事，实在是不踏实。”
夏云姒缓了一息，抬手轻拍了拍宁沅的肩头：“姨母家里有些事，要先与他们说说，你先回房吧。”
“诺。”宁沅颔首，不多问，依言离了延芳殿。
夏云姒的目光定向小禄子：“是酒的事？”
小禄子欠身：“是。”

第81章 窈妃
夏云姒点点头：“说吧。”
莺时便摆手，让宫人们都退了出去，又亲自去阖上了殿门。
小禄子这才上前，一五一十地说起始末来。
他说：“这酒着实有些厉害，娘娘家中寻遍名医，也没能验出个所以然。后来是托人问去了洛斯——洛斯的医者倒也不是比咱们大肃的强，但他们律例允许用药奴试药。那郎中苦验无果，就拿药奴验了，原也没瞧出有什么究竟，到了晚上经过那药奴的住处，听闻他与他妻子……咳，动静大得厉害，才觉出端倪。”
夏云姒听得云里雾里，小禄子打量着她的神色，自顾自“哦”了声，遂加以解释：“洛斯的奴隶身份卑微，比大肃身在奴籍之人还不如。纵使是成了家理所当然地行房，又哪里敢闹出那样大的动静吵着主家？所以那郎中顿时觉出了不对。”
夏云姒深深吸气：“可是暖情之物？”
“是了。”小禄子躬身，“那郎中也仔细，觉出端倪后一连验了几日，才确定酒中却有暖情之物无误。但这药的分量精细得紧，并不会让人喝了就发作、闹出失态之举，只是等到了床上，理所当然要……做那些事的时候，能有几分推助，令人忘乎所以。”
夏云姒没禁住，心下沁出一声轻笑。
怨不得，那日他在中秋宫宴上饮过叶氏的酒，晚上就连她对他的举动也深感意外。
这般一想，叶氏夜夜喊得赵月瑶无法安寝，倒也不足为奇。
小禄子的话却还未说完：“这酒的厉害之处还不止如此呢！”
夏云姒看他，他笑了声：“这其中还加了极微量的成瘾之物，会教人日日想着。但同样因为分量掌控得好，不至于有明显的反应，长时间不饮亦能自然而然地戒了，是以叶氏凭借这个春风得意了那么多日子，仍旧无人察觉。”
“真是好东西啊……”夏云姒不由长声而叹。
这样好的东西，亏得是落在了叶氏手里。她性子浅薄，凭着这样的东西也没能闹出多少风浪。若换一个心机深沉的人来用，后宫怕就要变天了。
而反过来说，这东西到底也为她成了事——她入宫才一年多的光景，这就已然身居贵姬当了一宫主位了，晋封之快连夏云姒都望尘莫及。
如没有这个，就她那个性子，仅凭着一张脸只怕得宠都难。
莺时在旁接口：“所以叶贵姬将这个送给柔贵姬，大抵是想皇上在她那里喝这酒，晚上来了兴致无法把持，便将柔贵姬的孩子弄没了？”
夏云姒点一点头：“便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这点子看着蠢，却好用——太医都查不出酒到底有什么问题，皇帝若真喝了、真让周妙失了孩子，也算不到叶氏头上。
而若皇帝不喝，那也左不过就是不喝罢了，更不会伤及叶氏半分。
只是她觉得奇怪，叶氏与周妙并无什么大的嫌隙，若论争宠，也明显是她与叶氏争得更厉害一些。
叶氏何以从不曾对她下手，见周妙有了身孕反倒容忍不得？
莺时又询问：“娘娘可要将这酒的妙处告诉庄妃与柔贵姬，亦或直接禀给皇上？”
夏云姒微微侧首，手指一下下按着太阳穴，仔仔细细地斟酌思量：“我想先见见叶氏。”
“……见她做什么？”莺时锁起眉头，“她刚失子不久，娘娘的六皇子平安降生，她怕是不免有所嫉妒，娘娘何必平白招惹她？一个失宠之人，原也可说是无用了，大可不必这样大费周章。”
“是，一个失宠之人，原也是无用了。”夏云姒说着，嘴角划起一弧妖异的笑，“但她那酒这样好，平白辜负在她手里，岂不可惜？”
莺时怔然不解，她摇一摇头：“罢了……也不急，我还没出月子，现下也没法去见她。待我好好将身子养好了，再议这个也不迟。”
莺时福身：“是了，现在什么大事，都不敌娘娘安养身子更要紧。”
翌日一早，皇帝下了旨，封夏云姒为正二品窈妃。进宫不过五载的她，自此便与侍驾已久的顺妃庄妃平起平坐了。
又因膝下育有两子，其中一个还是皇后所出的嫡长子，她比顺妃庄妃都更风光一些。
往后的一个月，夏云姒当真在心如止水地“安养身子”。
万般大事也不敌身子康健重要，她要走的路还长，身子若早早地毁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一个月中，贺玄时都仍是得了空便来陪她，翻牌子的时候愈发少了。
宁沅对此虽不曾直说什么，却显然比平日更高兴些。夏云姒偶然旁敲侧击着问起他近来为何心情这样好，他轻轻啧声：“后宫这些事我早就懂了。虽然说来您是我姨母、旁人也都是我的庶母妃，但您得宠自然总比旁人得宠强。”
夏云姒好生愣了一下，遂刮他的鼻子：“懂得倒多，看来过几年真是要好好给你留意姑娘家了。”
这是宁沅头一次接触到终身大事这样的话题，脸唰地红起来，觑一觑她，窘迫得说不出一个字，闷着头走了。
待得出了月子，夏云姒便去了思齐宫，见已迁来做一宫主位的叶氏。
说是一宫主位，其实思齐宫里也没有别的宫嫔，只她一人而已。
这思齐宫，是顺妃为她挑的，美其名曰说这里清净，可以让她安心待着，以抚失子之痛——说白了就是这地方偏，让她离皇帝远远的。
但顺妃到底将事情做得漂亮，思齐宫虽偏，却是去年刚修葺一新的，处处皆比她先前所住的佳仪宫奢华，让人没法说顺妃苛待她。
叶氏名声不好，素日没有嫔妃来拜见，皇帝更早已忘了她这号人。
如日中天的窈妃娘娘乍然驾临，宫人都惊了一惊，不知她是何来意，忐忑不安又毕恭毕敬地将她往殿里请。
入了舒景殿正殿，她自是坐到了主位上，宫女们小心翼翼地请她稍候，而后便入了寝殿去，请叶贵姬出来。
夏云姒自不催促，由着她们去，自顾自地环顾四周，心下慨叹叶氏可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舒景殿中一派华贵，但安静得悄无声息。这样的安静会透出一股凄凉，还不如寻常殿阁有说有笑的瞧来华贵。
不多时，叶贵姬便被请了出来，夏云姒抬眸瞧去，只见她的面容比这寂寥的殿阁看着更显凄凉。
倒了跟前，她朝夏云姒福身，身形的消瘦令原该合身的襦裙看起来肥大了一圈，夏云姒抬了抬手：“贵姬坐吧。”
叶贵姬一语不发地落了座，很快，便发觉夏云姒在饶有兴味地打量她。
她不适地回看：“窈妃娘娘是来看臣妾的笑话么？”
“本宫何必看贵姬的笑话？”夏云姒轻哂着挪开视线，“本宫只是好奇，当初贵姬失子，也未见消瘦得这样厉害。这月余来是怎么了，竟瘦脱了形。”
叶凌霜抿唇不言，夏云姒扬音：“你们都退下。”
莺时她们自然一福，叶氏身边的人滞了滞，也不敢忤逆，依言告退。
叶凌霜因而添了三分警惕，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娘娘何意？”
夏云姒衔起笑，细细端详着手上新得的护甲：“贵姬连诛九族的大罪都敢犯，本宫佩服。”
这话说得可谓诚心诚意——她原以为自己真心半点不付、事事算计着皇帝，已然够胆大，孰料竟还有敢直接给九五之尊下药的？
真是天外有天！
叶凌霜神情一震：“……娘娘这是什么话？”
夏云姒清晰地分辨出那两分呼吸凝滞，目光复又落在了她面上，玩味地打量：“既成瘾又暖情——你说我若是将这些一一禀给皇上，皇上是会将你全家车裂呢，还是凌迟？”
只此一句，已足以令叶凌霜心中的支撑崩盘。
她身子骤然一垮，手紧攥住椅子的扶手才没瘫下去。
夏云姒微微眯眼：“贵姬没料到本宫有法子验出来，是不是？”
“怎么……”叶凌霜薄唇翕动不止，“怎么……怎么可能。”
连太医都验不出来的东西，如何会在她这里露了怯！
夏云姒欣赏着她的恐惧：“贵姬这样曼妙的身子，一刀刀凌迟了肯定好看得很。”
叶凌霜猛地打了个寒噤：“娘娘！”她在大脑的一片空白中扑向夏云姒，又因腿脚无力，瘫跪在地。
夏云姒挑起她的下颌：“只是可惜了这张脸。”
叶凌霜剧烈地摇头，剧烈到都难以分辨是摇头还是发抖了。夏云姒一时真有点享受她这副模样，收了手，轻轻啧声：“现在你的命，算是折在我手里了。”
她口气愈发轻松：“我先问你两件事，你如实告诉我。”
叶凌霜连应声也做不到了，整个人都紧绷着、盯着她看，就像林中小兽逢了天敌，做不出任何反应。
夏云姒问她：“一，这酒的底细，还有谁知道？”
叶凌霜挣扎了片刻，终是放弃，薄唇一咬：“方子是我家中祖传……”
夏云姒只觉她太蠢，不满地皱眉：“我是说宫里。”
“……没有了。”叶凌霜即刻摇头，“宫里无人知道。”
她不放心地追问：“近前服侍的宫人也不知道？”
“不知道。”叶凌霜瑟缩不已，“我也……我也知这是重罪。”
“好。”夏云姒安然点一点头，“二，你为何这样恨柔贵姬？我竟不知她与你结过怨。”
倒是这句话，激得叶凌霜骤然恨意迸发：“她克死了我的孩子！”
夏云姒锁眉。
叶凌霜厉声：“她刚有了孕，我的五皇子便夭折了，自是她克死了我孩子！”
夏云姒定定地看着她。
这种恨、这种不甘，出现在一个乍然失子的女人身上并不奇怪——若是宁沅或六皇子突然出了事，她大概也不免会有些疯癫，胡想些有的没的。
只是周妙得知有孕乃是八月末的事，那时五皇子已夭折两个月了。将两件事联想到一起、把周妙有孕的日子推算回去，再得出这般的结论……
她打量着这个心思实在有限的人，问得直截了当：“是你自己这样想的，还是有人这样与你说的？”
“这有什么要紧！”叶凌霜忿忿咬牙，“柔贵姬什么都有了，好的家世、才学样样不缺，却还要这样克死我一家的指望，我如何能不恨她……啊！”
话音未落，她忽而下颌刺痛，痛得一声尖叫。
愕然定睛，只见夏云姒的手不知何时又伸过来，却不似方才那样只是挑起她的下巴，很使了几分气力，掐得她下颌生疼。
“我在问你话！”她磨着银牙，端得并无什么耐心，“说！”
叶凌霜哪里见过她这个样子，被唬得脑子都僵了。
哑了一哑，她下意识地就说了实话：“橙……橙花，我身边的掌事宫女，是她最先提的。”
夏云姒狠狠将她放开。
叶凌霜往后一缩，不敢吭声，甚至不敢看她。
她居高临下地睇着叶凌霜，直摇头。
这蠢货。
采苓昔日那样被拿捏，好歹还是因为对方许以实实在在的好处。她可好，一番神鬼之说就这样将她糊弄住了。
她因此这样的痛恨周妙，却又不肯多想想孩子的死是否有别的蹊跷之处——譬如乳母为何要抱着那么个小小婴孩登上山坡。
她身边，大概已被躲在暗中的人挖成筛子了，她却浑然不知。
但也好在如此，她终于在重重迷雾之中，得已摸到了一个身在明处的橙花。
夏云姒转身落座回去，淡睇着叶氏，又道：“我们做个交易。”

第82章 橙花
无人知晓夏云姒与叶凌霜密谈了什么。当日傍晚，叶凌霜上折请旨，道自己因五皇子身亡之事久久无法释怀，欲往庙中带发修行，为孩子在天之灵祈福、为大肃祝祷。
贺玄时早已对这号人可有可无，自是准了。只是听闻夏云姒去见过她，晚上来见她时不免好奇：“你怎的去见她了？她又如何突然说起要去修行？”
彼时夏云姒怀里正抱着安睡的六皇子，半挽的秀发垂在两颊边，掩住眼底原有的媚色，瞧来贤淑无限。
听到他的话，她轻轻一叹：“臣妾原不喜欢她，如今自己有了孩子，日日挂在心上，倒忽然懂了五皇子身故于她而言该是多苦，往日的那些不喜便也放下了……将心比心吧，臣妾便去劝了劝她，告诉她生老病死总是有的，生者要继续好好活着才是。孩子若在天有灵，必也会求漫天神佛佑母亲平安喜乐，她日日这样郁郁消沉，岂不是反让孩子难过。”
“也不知是不是‘漫天神佛’这话触到了她，她便突然与臣妾提起，说想去庙中修行。”夏云姒怅然轻叹，“臣妾想了想，觉得她既这般痛苦，修行倒也不失为一条路，便也与她说了说天家寺院的事，却没想到她去意竟这般坚定，这就去请了旨。”
说罢，她抬眸看他，眸中满是哀愁与怜悯地询问：“皇上可打算许她去么？”
皇帝听罢也喟了一声：“朕已准了，她要去就去吧。失子之痛，朕也难过，她这做生母的想要尽一尽心也情有可原。”
“是。”夏云姒点一点头，“臣妾亦为五皇子抄了些经文，原想自己到五皇子灵前烧了，若她要去修行，倒正好一并带去。”
“你有心了。”皇帝颔首，“这些事交待樊应德一应安排，你刚出月子，不要太累。”
她温柔地抿笑应是，自此再没与他提过此事半个字。
五日之后，叶氏就离了宫，往寺院去。
大肃的皇家寺院称天如院，主寺设在京中，平日也许民间百姓前往叩拜，香火很旺。逢年节皇亲国戚要去叩拜，天如院便不再开，清净上三五日，仅供贵人们前去祝祷。
旧行宫改建而成的分寺则设在京郊山中，与避暑行宫相距不过半日车程。此处虽不似京中主寺香火旺，却更适宜居住，加上寺中又都是女尼，见不到主寺中满处皆有的和尚，妃嫔命妇若要修行便多是来此。
叶贵姬是宫中主位，又是以为国、为皇子祈福的理由前来，寺中早早收拾出了一处风景雅致的院落供她一人独住。
与她同来的，有一个宫女、四个嬷嬷。
宫女便是橙花，自她进宫起便在她身边掌事的。四个嬷嬷则都已年过半百，早先与宫里提过，说自己年事已高，若有机会想出宫养老。
窈妃就将她们指了过来，这样山清水秀之地恰是养老的好去处，照顾一个出来修行的嫔妃差事也不会太累。
只是，嬷嬷们在开始“养老”之前，实则还有一桩窈妃吩咐下来的差事要办。
堂屋里，叶凌霜坐在八仙桌边，一语不发地看着橙花在卧房里忙着给她收拾被褥，心里一声轻叹。
可笑啊。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有几分心计的。
从进宫之初，她就知自己要打点好身边的宫人，她以为自己做到了。
她知道她要让皇帝对她念念不忘，她也以为自己做到了。
她亦清楚自己需要一个皇子让她地位稳固、让她家中飞黄腾达……
每一样，她都以为自己做到了。
到头来，每一样都没办好。
若不是窈妃，她大约现在还蒙在鼓里，不知橙花早已成了旁人的人。
又或许，橙花一开始就是旁人的人。
她凭着远胜另外四位的美貌进宫，宫中有权势的妃嫔想在她身边安插人手再正常不过。
她甚至从未想过这一点。
她自诩聪明地过了这么久，直至窈妃与她长叹，她才在惊诧中一分分恍悟，她的心思连人家的万一都比不过。
论娘家靠山论人脉，窈妃更懒得多看她一眼。
收拾好床铺，橙花从屋里出来了，一如既往笑吟吟的，朝她一福：“都收拾妥当了，娘娘可想四处走走？这天如寺的分寺景致可好得很呢。”
叶凌霜摇一摇头：“改日吧，我今天有些累了。”
橙花便又道：“那奴婢侍奉娘娘歇息。”
叶凌霜却提起：“嬷嬷们方才说山后那座佛殿最灵，你先代我去一趟吧，将各宫嫔妃为咱们五皇子抄的经拿去烧了，助他早登极乐。”
这样的话，橙花自不会拒绝，当即颔首：“诺，那奴婢这就去。”
说着她就折回屋中，不多时，取了一方匣子出来。
叶凌霜在宫中实在不招人待见，“各宫嫔妃”抄的经加起来也不过就这么一匣子，其中许多更不过只是意思意思，抄上一份百余字的《般若波罗蜜》就了了。
橙花捧着匣子出门，即有两位嬷嬷迎上来，慈眉善目得如同殿中供奉的菩萨，对她笑说：“姑娘是去烧经吧？我们带姑娘去。”
橙花原也不认路，她们若不来问，她也是要去央她们的，自忙是一福：“辛苦嬷嬷了。”
一行三人就这么出了院门，不多时又出了天如寺的大门，直往后山绕。
走了一段，皇家寺院的恢宏与香火气渐渐散尽，山中的苍凉凸显出来。又已是冬日，有那么一瞬，橙花恍惚里有些发怵，转而却又寻不到踪迹了。
这山很大，足足行了约莫三刻才绕至山后。橙花举目眺望，却寻不到佛殿的踪影。
但两位嬷嬷仍轻车熟路地走着，她便也没多问，只跟着她们继续前行。
终于，掩映在枯木间的一处院子显了形。
——实在称不上佛殿，只是处院子，且很旧了，门窗都显得斑驳。
这看着实在不像叶贵姬口中那处“很灵”的拜佛之地。
橙花终是脚下顿了顿，不解地问两位嬷嬷：“就是这里么？”
两位嬷嬷犹是那副慈眉善目的面孔：“对，你别看这屋子小，但灵验得很。早年这就是一处寺院，后来天如寺也是听闻这寺院灵验，觉得此地风水上佳，才来此建的分院。”
橙花释然而笑：“原是如此！”
说罢便又与两位嬷嬷一道前行。进了院门，她直奔那理应供奉着大佛的正屋，没注意到其中一位嬷嬷止了步，悄无声息地阖上了院门。
在她进入正屋的刹那，背后的屋门又骤然关上。
橙花终于惊觉不对，嚯地回身，迎面而来地却是一记耳光。
只闻一声脆响，她猝不及防地跌在地上，不由脑中嗡鸣，硬是缓了会儿才觉出疼来。
那嬷嬷一把将她的发髻拎起来：“姑娘，咱奉旨办差，有话问你，你照实说来。若不然——”
嬷嬷一睇她背后已挂满蛛网与灰尘的大佛：“上头的娘娘说了，这原是处藏佛的喇嘛庙。咱中原的和尚尼姑不吃肉，喇嘛可吃，藏佛大抵也是吃的。此地又久无香火供奉，你若不听话，便正好拿你的血肉敬佛去。”
慈眉善目犹如菩萨的嬷嬷就这样成了怒目金刚，抑扬顿挫的话语穿过嗡鸣落入橙花耳中，激得橙花一个激灵。
瑟缩着转头，她定睛一看，那大佛果然不似中原佛寺寻常供奉的佛，瞧着凶神恶煞、面目狰狞，又覆在蛛网与灰尘下，更为可怖。
.
翌日一早，夏云姒便得了回话，说橙花已化作一具外出走动时不慎从山上摔落的可怜尸体。
嬷嬷们一同将她下了葬，分寺的女尼们菩萨心肠，好生为她做了一场法事，为她超度。
在那之前，她自是什么都招了。
小禄子禀话说：“她也不知后头到底是谁，只是钱给的足，她便应了。但她提到那是位荀姓宦官，三十多岁，看官服应是正四品。”
正四品，那官位可说是很高了。
夏云姒蹙眉：“这个位份上的宦官总共也没有多少人吧，她竟不知是谁？”
小禄子笑了下：“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各处近前侍奉的人，在这个位份上的算下来有三四十位。另还有六尚局和内官监的，加起来也有百余位了。橙花身份算不得高，不识得这人也正常。”
夏云姒点点头：“那其中荀姓的有几位呢？”
小禄子果然已查过了：“有两位，只是……一位已年近花甲，眼瞧着就要养老去了，岁数不太对得上；另一位人在御前，循理犯不上算计皇子去，樊公公又素来规矩严，断断不会让御前的人也被收买了去。”
言毕他呈上名册，当中罗列了宫中所有正四品宦官的名字、年纪与当差的地方。夏云姒满意地笑笑：“你办事愈发妥帖了。”
说着翻开，一页页瞧过去，除这两位之外倒真没有其他人姓荀了。
夏云姒凝眉，抛开这姓，细细地又将名册依次看了一遍。
接着，或是因心中本就对从前一些事存有疑虑，又或是因近日读得春秋战国史书多些，她注意到这么一个人。
——程愈，山西人。早年读过书，是个秀才，后来家道中落不得不进了宫，当了宦官。
三十三岁，年纪也对得上。
她将这个名字指给小禄子：“这人你识得么？”
小禄子探头看看：“应是见过……只是娘娘猛地一问，下奴也想不起来。”说着面露不解，“这人并不姓荀？”
荀是假姓不难懂，可他不明白，窈妃娘娘缘何会疑一个姓程的。
这不论字形还是字音，都不像啊？
夏云姒轻哂，合上册子搁在榻桌上，循循而道：“荀姓是春秋时的晋国大姓，出将拜相，有过卿大夫数人。后得封邑为程邑，子孙便以封邑为姓，改姓为程。”
而按着史书所载，这“程邑”恰就在山西，子孙也仍聚居在此。
依着这么说，倒是对得上了，却似又拐弯拐得多了些，一个寻常秀才是否清楚这些并不好说。
她注意到这个人，其实还有个旁的缘故。
——这人是仪婕妤宫里的。
仪婕妤可着实是个有趣的人，建德二十年进的慕王府，算是姐姐的随驾媵妾，与宫中许多老资历的嫔妃都有过交情。
屈指数算，她在贵妃盛宠之时投奔了贵妃、贵妃殁了又投奔昭妃。昭妃初有失势之相，她便转向夺了昭妃宫权的顺妃。
若见风使舵算一种本事，那宫中可没有比她本事更好的了。
更为厉害的是，贵妃昭妃先后落罪，她却次次都能全身而退，一点也没沾染上嫌隙。
夏云姒早就在想，姐姐的事里，她会不会才是坐收渔利的那一个。
说到底，她现在也是稳稳的身居高位了。

第83章 赌坊
寒冬腊月，冷月如霜。
夏云姒披着厚实的狐皮斗篷，立在廊下，思量了一个又一个来回。
如果真是仪婕妤……
这是怕是还真不大好办呢。
随驾媵妾之俗古已有之，最初是王公贵族结姻之时，多会挑选新娘子的本家姊妹为媵，有时也选关系好些闺中密友同嫁。
所以论起出身渊源，“媵妾”常比寻常妾室更高贵些。
这习俗一朝朝流传下来，本朝皇子大婚之时便亦有这样的规矩。
只是大多数时候，这些媵妾大多只是个名义上的说法，未必与新娘多么亲近了。就拿佳惠皇后昔年的四个媵妾来说，不是朝中的显赫人家的女儿、就是各地风评不错的官员。皇帝将这些人家的女儿赐入宗亲府中，是一表器重的恩典。
仪婕妤家便是后者。昔年与佳惠皇后一道嫁入王府时，她父亲官位虽不高，却因理政有方早已名声在外。
先帝让她嫁与慕王，本就是对他父亲有提拔之意。如今历经十余年，她父亲经数次升迁，早已从江浙一地的小官调入京中，位在工部侍郎了。
是以单论位份，她是比不过贵妃昭妃，也比不过现下的夏云姒。可若算上娘家出身、算上京中人脉，夏云姒就是再依仗家里，也仍对她有几分忌惮，贵妃昭妃更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凝望凉薄的夜色，夏云姒深深地吸了口寒冬的清冷。
总归先弄清楚是不是她再说吧。
从五皇子的线牵起，再探姐姐的事与之有关无关。
这探倒也不难。姐姐的事已然久远，五皇子的事也已时隔数月，当下她必已觉得这些都扯不到她身上。如此这般，若忽而有人在她面前意有所指地提些什么，她毫无防备之下反倒更容易心虚，更容易阵脚大乱。
只消寻个合适的机会便是了。
夏云姒略作思量，便先安排了下去，让小禄子近来多加注意那程姓宦官的动向。若有可能，托人与他结交一二更好。
宫中宦官的关系果然错综复杂，这些安排下去不过几日，小禄子就禀了话回来，道自己结交了一位内官监的宦官，是与这位程公公相熟的。如今他已将此人收买下来，让他继续与这程公公结交，但一应事宜需回到延芳殿来。
夏云姒听言点了点头，只问：“这人你可信得过么？他若与这程愈私交甚笃，你可当心他将这些捅出去。”
“娘娘放心。”小禄子笑道，“下奴心下有数，若他与程愈关系当真那样的好，下奴也不敢用他。下奴仔细打听了，他不过是想攀个高枝，免得在内官监空熬日子，偶然在赌坊里头结交了程愈，便就此抱住了这条腿再不肯放，央着程愈提携他罢了。”
可若论“攀高枝”，仪婕妤那里的枝再高，又哪里比得上延芳殿？此人又已在程愈身上砸了不少钱，程愈的态度却仍暧昧不明，让他心中难免懊恼，见小禄子主动要用人，他真是恨不得杀了程愈直接献过来表忠心。
夏云姒却捉到了另一件事：“赌坊？”她黛眉微挑，“程愈好赌？”
“大约是的，宦官好赌的不少。”小禄子笑说，见夏云姒下意识地看他，又忙道，“下奴可没有那样的恶习。一家子老小都靠下奴这份钱养活呢，下奴哪敢那么花钱。”
夏云姒一哂，心下盘算了会儿，从罗汉床上撑坐起身，行去妆台前，拉开抽屉，寻了一物出来：“再找半块佩，用金子和它镶在一起，让那人与程愈同去赌坊的时候拿去赌了。”
小禄子微怔，面露惊然恍悟之色，不由作揖：“娘娘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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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玉原也不是什么绝好的玉，同等品相的玉在宫中并不少见。两块玉一拼，裂纹处拿金子镶上，就又是一块完整的佩了。只是花纹雕得不够精细，仔细看有些对不上。
这东西小禄子是拿到宫外寻工匠弄的，工匠忙完还和和气气地问他：“这穗子我给你换一条？”
小禄子想想窈妃娘娘的主意，摆手：“不换，我就看这穗子顺眼。上头你给我配个挂绳就行，我好用。”
工匠应了声，很快就挑好了与穗子颜色相仿的挂绳穿在上头。小禄子拿在手里瞧了瞧，付了钱，便回宫去。
当日晚上，这玉佩便落在了他寻得的那宦官手里。那宦官名叫钱举，心里没什么大志向，虽是想攀着人往上爬，也不过是想口袋里宽裕一些，没旁的野心。
所以主位娘娘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一句都不敢多问，更没问这玉佩的来历。反正是拿来给他赌的，大概一转手就没了，又能让他过个瘾，他才不会多管闲事。
不多管闲事——对宫中许多宦官而言都是生存之道。
小禄子对他这副只顾唯唯诺诺的样子很满意，笑眯眯的，只又叮嘱了一句：“记着，必要跟程愈同去赌的时候再拿出来。”
钱举低眉顺眼：“知道，我知道，哥哥放心。”
小禄子一下下拍他的肩头：“他若问你这玉佩是怎么来的，你只说是先前在赌坊赢着的，知道了吗？”
钱举愣了一瞬，旋即又连连点头：“好……好好，我知道了。”
“嗯。”小禄子慢悠悠地点了头，“若敢把我和窈妃娘娘扯出去——”
他恰到好处地顿了一下：“京郊野坟头儿多着呢，不多你这一个。”
钱举打了个寒噤，吞了吞口水，显然应得更谨慎了：“是……下奴知道。”
小禄子嗯了一声，便放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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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京中宣阳坊。
宣阳坊是个花天酒地的地方，里头赌坊众多；南边又是平康坊，京中大小青楼都聚集在平康坊中。
这二坊都只余皇城一墙之隔，纸醉金迷，正方便宫里出来的各位大人潇洒一二。
但这样的地方也分三六九等，不论是宣阳坊还是平康坊里，最高等的那些赌坊，寻常宦官们都是不够资格、也不够财力进的，正经的达官显贵才去得起。
小宦官们去的起的地方大多散落两方四周，开在边边角角的地方，乌烟瘴气一些，但花钱的地方也少，那些个滋味寻常的酒总不至于随随便便就要花上几两银子。
宦官们来此，大多玩骰子押大小，赌坊里头喊声震天，似要掀了房顶。
很快伙计开了盅，偌大的案桌四周顿时半是欢喜半是忧，亦不乏有人气得甩手离去。
程愈今儿个手气不错，连赢了七八把了，饶是押得不多，也已赚出了两个多月的俸禄。
对面的钱举可就不行了，再输下去，只怕连年关都难过。
他便垂头丧气地要走，程愈硬把他拉回来，豪气万丈地说：“再陪哥玩两把，就两把，一会儿不论输赢，哥请你喝酒去！”
钱举这才不情不愿地回到桌前，接着又是一阵喊声震天。
咣地一声骰盅扣在桌上，伙计有意压着盅卖了会儿关子，周遭给面子地一阵死寂。
接着骰盅再开，又是半数欢喜半数忧。
钱举已拿不出钱来玩下一把，皱着眉在桌前踟蹰半天，从怀中取出一物，掷在案上：“我押这个！”
“哟。”伙计笑着将那玉佩拿起来。
他们这赌坊里头宦官多，常常赌红了眼睛就将素日积攒的宝贝拿出来押注，这可比寻常押点钱强。
然而这些东西这伙计见得多了，便也识了货，仔细一看，就将玉佩扔回了他跟前：“你这是两块拼的，不值钱！”
钱举与他还价：“玉不值钱，我那上头的金子总是真的。”
“那才多少金！”伙计摆手，然还不及钱举再说下一句，忽有另一只手伸来，一把将那玉佩拿走了。
“……你出来！”程愈定睛一看，就将钱举拎了出去。赌坊侧边是条没什么人走动的小道，他将钱举往墙上一按，“这玉佩你从哪儿弄的！”
钱举一缩脖子，按着小禄子教他的话说：“我这……我这先前赌钱赢来的啊！”
程愈神情一震。
他自不会觉得钱举是和旁人搭上了关系在这种事上唬他，滞了滞：“输给你这个的，也是咱宫里头的人？”
钱举：“那可不呗，这还不一看就是宫中之物？”
程愈心里瘆得慌了。
这几个月来，这半块玉佩一直是他心里的结，偶尔想来就不寒而栗。
当时奉命办差的时候，他多少有些慌神，没注意到这块玉佩什么时候被扯了下去。后来察觉时想回去找，那园子却已被宫正司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他哪里敢贸然进去。
再后来，他听闻宫正司找到了半块玉佩的事，提心吊胆了数日，好在案子就此结了，没人继续往下查。
唯一让他仍有所不安的，就是余下半块了。
现下这另外半块就这么冒了出来。
而且按照钱举所言，这玉佩怕是已在宫中转过了一圈，经过不止一个人的手。
都谁拿到过，他不知道；其中是否有宫正司中见过另外半块的人，他也不知道。
这是个隐患，是个一不留神就会掉脑袋的隐患。
程愈不知不觉已在寒风里出了一后背的冷汗，又强子定住心神：“你开个价，这玉佩我买了。”
钱举一愕：“哥哥，这……”
程愈却十分坚定：“要不这样，你今儿输了多少，我尽数给你补上，换你这佩！”
说着就拿起荷包掏钱。到底是主位宫嫔跟前得脸的宦官，这钱说来虽不少，也是咬咬牙就出了，决绝地一把塞给钱举。
钱举刚拿住钱，还没来得及反应，程愈已攥着玉佩走了。
他在墙边望着程愈的背影愣了愣，一脑门子浆糊，不知这些个主位娘娘到底在搞个什么。
这一切，自是在当日晚上就传进了夏云姒耳朵里。
“还真是她。”夏云姒凝神，长声喟叹，“也算深藏不露了。”
五皇子的事她疑过不少人，却还真没太想过仪婕妤。
不过若单是五皇子的事，于她而言也是“事不关己”，她心疼那孩子，但总归犯不上多管闲事为他报仇。
若是顺手为他报个仇倒是可以。
——下一步便是探她是否和姐姐的事也有关了。
夏云姒以手支颐，揉着太阳穴静静斟酌了半晌，
这得找个好日子来办才行，而且最好阖宫都在，气势隆重之下，人更容易被刺出心虚。
近来的“好日子”……
一声婴孩的啼哭激入耳中，她下意识地向外望了眼，透过窗纸隐隐能看到乳母在厢房之中哄孩子的身影。
孩子马上就要百日了。百日宴，正是个阖宫皆在的好日子。

第84章 百日
因为六皇子的百日宴，这个年好像过得比往年更热闹了些——仍是从腊月开始就有了年味，而后除夕宴、元日大朝会、破五宫中小聚、上元节又设家宴。
往年忙道此处便差是年节的尾音，宫中渐渐要平静下来了。但今年，因为六皇子的百日宴在元月末的缘故，宫中欢喜的气氛一直持续了下去。
按例，仍是在百日宴前晚，皇帝为六皇子定下了名字：宁沂。
贺玄时亲自去将这名字告诉了夏云姒，而后自是留宿在了永信宫延芳殿中，只是翌日离开得早些，在夏云姒醒来之前他便去上朝了。
到了晚上百日宴时，含元殿里宾客满座，却迟迟不见窈妃身影。后来到了吉时，六皇子倒先一步匆匆被送了过来。
不论是九阶之上的嫔妃们、还是九阶之下的达官显贵都不免有一阵议论，不解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孩子的百日宴，母亲却姗姗来迟？
又过了约莫一刻，窈妃终是到了。
殿中一时安静，众人离席见礼，今上如今最为宠爱的窈妃在宫人的前呼后拥下缓步入殿。朝臣们大多守着礼数并不抬头看她，然而待得她登上九阶落了座，席位同在九阶之上的嫔妃们起身一瞧，便看出她气色差得很。
眼下乌青明显，面色也苍白，施了厚厚的脂粉都遮不住那份憔悴。
今晚她又是席上最要紧的一个，与皇帝同案而坐。皇帝与她离得近，看得更为清楚，不由问道：“怎么了，气色这样差？”
窈妃轻声喟叹：“臣妾一夜梦境不断，临近天明时才睡熟，整日都没什么精神。”
皇帝温声：“可是近日操劳宁沂的百日宴，太累了？一会儿散了宴，赶紧让太医瞧瞧。”
却见窈妃沉吟良久，启唇又说：“臣妾梦见了姐姐。”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也算不得多低。起码离得近的几个主位宫嫔都听见了，俱是一愣。
她们下意识地看去，就见她抬眸望向皇帝，憔悴之间，神情有些恍惚：“那梦实在有些怪，臣妾想了一日，仍百思不得其解。”
皇帝清蹙起眉：“梦见什么了？”
夏云姒薄唇微抿：“臣妾梦见……臣妾在椒房宫中见到了姐姐，心中喜不自胜，便与她说了宁沂将要满月之事。姐姐也高兴，向臣妾道了贺，后来臣妾却注意到……她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她口吻幽幽，分明是熟悉的动听声音，却透出了一股别样的灵异之感。
最后落定的那一句，更令人后脊一凉。
——天下谁不知佳惠皇后只有一子，便是当今的皇长子宁沅？皇长子健健康康地就坐在这里，她托梦时所抱的孩子是谁？
又见窈妃深深一叹，颇有彻夜不得安寝带来的心力不支之态：“她与臣妾说，让臣妾安心照顾宁沂，说五皇子在她那里好好的，让臣妾和皇上都放心便是。”
这话愈加令人打哆嗦，五皇子都没了几个月了。
百日宴这样的场合自不宜提这些不吉利的事情，贺玄时一攥夏云姒的手：“不说这个了。”
可她神情愈发恍惚，对这句话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又说下去：“她还说……还说五皇子与她一样，皆亡故于他人的算计，她自会好生照料。又道什么……那背主求荣以致五皇子惨死的人她已求神佛严惩了，贵妃昭妃也已堕入地狱。至于旁的……气数尚且未尽，她也没有法子，只让臣妾好生保护六皇子。”
“她还……给臣妾看了块玉牌。”她边说边比划起来，“圆形的，约是这样大的一块。当中是福字，周围是祥云的刻文，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说罢她再度看向皇帝，眸中的茫然比方才更加分明：“皇上您说，这是什么意思？她亡故于贵妃与昭妃的算计，这臣妾知道。可五皇子不是失足么，什么背主求荣？还有什么‘旁的’？那块玉又是什么意思？”
“阿姒！”他低低地喝了声，将她的话截住。
缓了口气，他又平和地解释了些：“宫正司也疑过那乳母为何抱着五皇子去那样的地方，大约便是她心怀不轨，却不料头上三尺有神明，当场让她给五皇子抵了命。至于那牌子……”他想了想，“福字、祥云，皆是大好的寓意，应是佳惠皇后在天有灵，在祝咱们宁沂平安吧。”
他这般说，就见她低了头，若有所思的神情中流露出委屈：“姐姐真小气，臣妾哪次去供奉她不是亲手备上数道她喜欢的菜和点心？如今宁沂又是她庶子又是她外甥，要过百日宴，她倒拿个玉佩给臣妾看一眼就完了。”
说着她懊恼地抿了口汤：“一会儿散了席，臣妾必要到她灵前与她说道说道去。”
“鬼故事”终于了了，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庄妃忙噙笑打岔：“窈妃妹妹这是给皇后娘娘出难题呢，天人两隔，她如何把那玉给妹妹？好在宫中好玉也不少，妹妹不如将那纹样画下来，着人打一块给咱们六皇子，也算是皇后娘娘与妹妹一同给孩子尽了心意。”
夏云姒释然而笑：“还是庄妃姐姐聪慧，这主意好。”
皇帝亦是一哂：“正好，年前宫中新得了几块上好的羊脂玉，都是难得一见的温润料子。你将纹样画下来，朕让人打玉佩给你。”
夏云姒欣然点头，又往他身边凑了一凑，环住他的胳膊，语气娇媚起来：“皇上适才说有好几块，对么？可够给宫里的皇子公主们各打一块来？姐姐从不偏心，必是希望孩子们个个都好的，臣妾不能独占了这份好意。”
皇帝笑笑：“大约也够，回头让樊应德去瞧瞧。”
这话题到此就以美好翻了篇，无人再多提那诡异的梦。待得回了延芳殿，夏云姒就一壁回忆着，一壁将那玉佩的模样一笔笔描绘出来。
祥云纹好描，宫中的祥云图案差不多都是那个样子，八九不离十。却是那个福字，她执着笔思量着，久久也没写下。
贺玄时注意到她的神情，倚在床上看着她笑：“怎么，莫不是提笔忘字，忘了福字怎么写？”
“臣妾岂有那样傻！”夏云姒嗔怪地瞪他，“只是想与梦见的那个福写得像些罢了，可那显不是姐姐的字形，臣妾也写不出，不知如何仿来才好。”
他不由笑道：“这样讲究？”说着替她想了想，“不如这样，让尚工局专为这些东西题字的宫人多写一些样式送来，你看着挑，选一个最像的。若不满意也可让他们再写，总归也不是着急的事。”
她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姐姐生前久在宫中，那字若不是她的，想来便该是尚工局中眼熟的字形让她记住了。”
她说着舒气，从案前起身踱到床边，千娇百媚地凑在他面前：“但皇上也要给宁沂写个字！”
他笑看她：“做什么？”
她娇声：“今日是宁沂的百日宴，姐姐的礼却是皇子公主们都有了，臣妾得给宁沂求个独一份的礼来，皇上要给的！”
他扑哧笑出声来。
其实宁沂百日宴，他哪里会不给礼？一早就都送到了永信宫。
不过她现下这样再求，他自然也不会拒绝，欣然道：“那朕想想，给他个什么字。”
说着仰头望着床帐，静静思索起来：“皇后给了个‘福’，朕给个‘仁’或者‘贤’吧，你看哪个字更好？”
夏云姒沉静垂眸：“给宁沂，贤字更好。仁字该给宁沅。”
他一怔，即懂了她的意思。
仁君贤王，她是不想宁沂越过宁沅去。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这样的心思，他不由睇视了她好一会儿，问：“你是怕两个孩子生隙，还是怕朕心里有什么？”
“都有。”夏云姒开诚布公，“臣妾怕两个孩子生隙，更怕皇上宠着臣妾日后便待宁沂更好一些。若是那样，姐姐在天之灵见了不知要多伤心，臣妾亦会难过。”
这样的话说来需谨慎，但也并不是完全不可提。
他是皇帝，日后自难免提防儿子们谋夺皇位。可只在孩子之间议一议皇位该当属谁，便非禁忌之谈。
这样的问题说到底总会放到明面上，他也不是爱那样自欺欺人的人。
果见他神色并无异样，略作沉吟，只吁了口气：“你多虑了。宁沅是嫡长子，又肯上进，朕心里有数。”
“这就好……”夏云姒柔柔弱弱地伏到他胸口上，“臣妾只盼孩子们都好好长大，日后兄友弟恭。”
“会的。”他手指轻拈着她柔顺的头发，她静静体味着他在这一刻每一分的情绪，唇畔溢起些许微不可寻的淡笑。
这样的她，必是令他满意而感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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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几日工夫，尚工局就送了写好的福字过来。厚厚一沓，足有几十个，个个不同。
夏云姒一页页翻去，还真找到一个十分相似的，或许与那块玉佩上的字恰出自同一人之手。
她将这个字圈下来交给尚工局，又过不过几日，玉佩就皆尽打好，送到了各宫之中。
如她所料，贺玄时在体察她的心思之后，果然给宁沅也添了一块佩，是个“仁”字。
她要为宁沂的百日单独讨一份礼的事他也还记得，送了一尊小小的观音像过来。男戴观音女戴佛，镇在宁沂房中恰是合适。
几块玉佩送到她手里时她恰好无事，便盘坐在床上悠悠地把玩起来。
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细腻，远比从前同样花纹的那枚好得多，是价值连城之物。
莺时知道底细，在旁犹豫着劝：“娘娘，那福字的……会不会不太吉利？”
“有什么不吉利的。”夏云姒轻声嗤笑，“再大的错处也不过是人的错处。难不成为了那起子恶人，好端端的祥云纹和福字都不用了么？我看这东西就好得很，拿着给皇子公主们安枕正好，指不准还捎带着有五皇子对兄弟姐妹的一份情谊寄在里头呢。”
对了，皇帝在此事上还真没忘了五皇子。玉佩多打了一块，已连夜送进了五皇子的墓里。
五皇子在天之灵若对这如出一辙的东西不忌讳，这就是他父亲的一份心；若忌讳也正好，该找谁索命便找谁索命去。
夏云姒对这一切皆不心虚，但羊脂玉在手里把玩了半晌，她却忽而发笑。
——她不心虚，旁人可未必不心虚。
那一位与顺妃那样相熟。顺妃是掌权宫妃，宫正司在五皇子亡故之时寻得半块玉佩之事她必定知道。
顺妃倒未必过问那块玉佩什么样子，可仪婕妤心虚之下不免要问程愈，那块玉佩是什么模样，她十有八九清楚得很。
如今再看到顺妃抚育的皇三子也得了同样的玉佩……
呵，这玉佩映在仪婕妤眼里，怕是要如同鬼魅般可怖了吧。
若她再与姐姐的死有半分干系，一壁看着玉佩、一壁想着百日宴上听得的梦境……
那战战兢兢的滋味，必定教人寝食难安。
日日被这种滋味逼得喘不过气，迟早要做出点什么来。

第85章 孩啼
春寒料峭，朱红的宫墙总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瞧来让人觉得寒凉得很。
琼华宫如英殿里，仪婕妤自打从顺妃处回来便独自坐在罗汉床边想事，以手支颐，一动不动。
她心里有一股蓬勃的恼恨，说不出、也说不得，直教人忍无可忍。
但在这股恼恨深处，她自己清楚，那是一股子恐惧在往上窜，让她心里又虚又慌，剪不断、理还乱。
那玉佩，她方才在顺妃处看见了
那是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的，工匠巧思，还将福字阴刻仔细描了金，那点金色与白色相衬，瞧着并不刺眼，反让玉色显得更为温润。
顺妃瞧着喜欢，当即就吩咐宫女把玉佩放到三皇子枕下，给他安枕。她在旁边瞧着，却是遍体生寒。
只那一眼她就瞧出来了，这与宫正司识得的那半块是一样的。程愈凡事不敢瞒她，当时就将此事回禀了，后来另外半块佩又被和其他玉佩镶在一起，阴差阳错回到了程愈手里，程愈也拿给她看过。
是那一块，就是那一块。这赐予皇子公主的每一块佩，都是照着那块佩雕的。
有那么一瞬，她当真觉得是冤魂索命，佳惠皇后带着五皇子找她算账来了。
后来她慢慢冷静下来，又将这些子神鬼之说驱散。
她不信，她不信是冤魂索命——佳惠皇后离世已有十年，要索命早就索了，何必拖到此时！
再者，当日动手的可不是她，是贵妃与昭妃。皇后若能连她都察觉，那便真是在天之灵洞悉了一切，该当连那藏得更深的人也知道了才是，如何只找她一个？
她抚住了自己的惊慌，接着，却又激起了另一重恐惧。
——如若不是这场大戏不是佳惠皇后携五皇子索命算账，那就只有另一种可能了。
夏云姒察觉到了。
夏云姒察觉到了她与五皇子的事有关，也察觉到了她与佳惠皇后的事有关。否则以夏云姒的性子，才不会多管闲事。
她终于还是察觉到了。
这是仪婕妤担心已久的事情——早在还在昭妃身边时，她就已心存这份不安。
真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
仪婕妤长声吁气，一丝丝凌意从眼见沁出来，不加掩饰的冷。
既是躲不过，那就拼个你死我活好了。宫里头这些事，不就这么点道理么？
她知道夏云姒得宠，更知道夏云姒从进宫之日起在皇上心中的分量就不同寻常，但宫里不明不白没了的人那么多，“不同寻常”的也不差她那一个。
从慕王后宅到天子后宫，她已浸淫这些明争暗斗这么多年。纵使夏云姒短短几年已身居妃位，她也并不必那样惧她。
“来人。”仪婕妤扬音唤人，在外候命的宫女立即挑了帘进来。
便见仪婕妤的眼风清凌凌地扫过去：“叫程愈来见我。”
那宫女莫名生畏，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极轻的应了声诺，就又退出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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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几日，到了二月二。
二月二，龙抬头，也叫春耕节，不论在宫中还是民间都是个大日子。皇帝一早就出去祭了农神，祈求风调雨顺、百姓丰收；后宫则人人都要尝一小碗龙须面，图个吉利。
祭祀仪程繁琐，皇帝回到宫中时已不早了，便也没去紫宸殿更衣，直接就到了永信宫延芳殿。
大约是相处得原也久了，添了孩子之后，二人相处间颇有了几分老夫老妻的滋味。但夏云姒心中有数，万不能真教他心中的感情转为“老夫老妻”。
他是皇帝，身边不缺如花美眷，又会在意多少老夫老妻的情分？
是以她近来有心不太依着他的随意，显得分外媚色撩人。
这日他一进殿，她便迎了上去，勾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儿，在他唇上留下柔柔一吻。
他不由低笑，就势揽住她的纤腰。呼吸间，又神色微凝：“好香。”
她颔首，笑容妩媚，执住他的手转身，脚步和笑意都轻快：“臣妾闲来无事，今日跟尚食局的宫女学做了龙须面呢，皇上尝尝看？”
她语调里颇有兴奋，更有小孩子邀功似的意味。不似旁的高位嫔妃那般端庄，却更有灵气。
皇帝含着笑，脚步闲闲地任由她牵到桌前。她按着他坐下，将那碗用碟子倒扣着的面打开，语声顿时被失落覆盖：“呀……”她垂头丧气，“放得久了些，都坨了，吃不得了。”
说罢就转身要走：“臣妾再去做一碗来，皇上等一等。”
他一把捉住她的手，她不由轻叫，脚下却不及反应，向后一央，倒在他腿上。
他拥住她一吻：“是你做的，坨了朕也吃。”
说罢就执箸，怡然自得地挑了面来。
夏云姒瞧了瞧，那面坨得倒不严重，便也由着他吃了。只在他怀里挣了挣，又伸手够那案上的小壶：“还有新的酒，皇上也尝尝？”
酒壶一拿进，他闻出来了。适才进殿时便嗅到的那股香味正是这酒，浓郁的玫瑰香，盈了满室。
他随口问：“什么时候酿的酒？不曾听你提过。”
她含笑摇头：“臣妾哪有这样的本事，酿一酿寻常的果酒、花酒也就罢了，这样的烈酒是酿不来的。这是叶贵姬刚着人送进宫的，各宫都有，说是二月二龙抬头，凑一凑热闹。”
垂眸莞尔，她执壶斟了一杯，送到皇帝口边：“臣妾早先温过了，现下喝着刚好。皇上尝尝看，解乏该是不错的。”
他忙了一日，喝些温酒确有解乏之效。加上又有玫瑰香袭面，嗅来更令四肢百骸都觉得舒缓。
他不疑有它，欣然饮了一盅。她边又倒酒，边听他笑叹：“叶氏性子不行，酒却是当真不错，无怪能靠着卖酒发家。”
“可不就是。后宫佳丽三千，各有各的好处么。”她语调妖娆起来，他听得挑眉：“又一股酸味，朕可没说什么。”
“哼。”她微微仰首，颇是娇嗔，“都多少时日了，皇上还记着她的酒。若来日她在庙中修好了性子，皇上必是要接她回来了！”
这促狭劲儿令他哭笑不得，环在她腰间的手一掐：“醋坛子成精！”摇摇头，却又道，“她是去为孩子祈福，朕又不是色中饿鬼，不会去扰她。再说……”
语中一顿，他声音放低了，凑到她耳边，语不传六耳地道：“朕就是色中饿鬼，不是也还有你这妖妃呢？”
“讨厌！”她一记粉拳打在他肩头，只引来他的笑声。接着面也不吃了，他将她一把抱起，便走向床榻。
后背触及床褥的一刹，她机敏地作势撑身想跑：“二月二龙抬头，臣妾自己还没来得及吃那龙须面讨个好彩头呢！皇上等等！”
自是被他一把抓回来箍住，四目相对，他笑意淡泊而颇有压制之感。她怔怔与他相望，双颊一分分泛起恰到好处的红晕，最终羞赧低头。
他着实微不可寻的，比平日略添了几分“兴致”……
她边想着，边探手摸上他的腰带。
这份好处，从前只有叶氏尝得着。如今，换作阖宫唯她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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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缠绵悱恻，接下来几日他却颇为忙碌，忙得顾不上踏足后宫，与她也只顾得上同用一两顿午膳。
夏云姒乐得盛宠，也乐得偶尔偷闲，虚度几日时光。得空时便又常与庄妃、和昭容她们走动起来，说一说孩子、聊一聊宫中趣事，倒也有趣。
和昭容的一双儿女是年末的生辰，但目下过了年关便已算三岁了。按着大肃的规矩，皇子公主至三岁时便要从开年起开始“学习”了——自接触文房四宝开始，初时自也不拘他们如何握笔、去写什么，蘸着墨画一画、玩一玩，熟悉一二。
这一点不难，但除此之外却还要开始接触诗词歌赋。自《声律启蒙》与《笠翁对韵》开始，由乳母念给他们听，也会念些唐诗宋词，让他们慢慢浸染其中。
和昭容近来一提这个就头疼：“明明是刚满两岁不久，却要算作三岁来学，足足亏了一年。我瞧他们什么都听不懂，真是不知道怎么办。”
庄妃好笑：“慢慢来就是了，又不求他们尽快学出什么，你着什么急？”
夏云姒也说：“就是的，哪怕来年还学这些皇上也不会说什么，不必担心。”
和昭容轻喟：“说是这么说……可看着他们学又学不会，总不免着急上火。唉……带孩子总是这般的，事事都挂心，有时又想宠着他们，同时又禁不住生气。”说着美眸一觑夏云姒，“窈妃姐姐的六皇子也是年末生的，再过两年，姐姐可也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
一番说笑，不知不觉地天色就晚了。和昭容留她们一道用了膳，而后又一同做了会儿女红。夏云姒从她宫中离开时便天已全黑，又逢阴天，宫道上全靠宫灯照着才瞧得清。
眼瞧着离永信宫不远了，忽有声声啼哭传入耳中。
是婴孩的哭声，闻来极嫩，却又有些撕心裂肺之势。夏云姒近来常听宁沂哭，对这样的哭声敏感得很，一听就驻了足。
莺时也听见了，停脚皱眉：“许是乳母抱六殿下在附近走走？但怎的让殿下哭成这样……奴婢瞧瞧去！”
但刚提步，夏云姒拉住了她：“这不是咱们宁沂的哭声。”
说着循声望了望。
声音似是从离得不远的另一处宫室传出来的，可那边并无人居住，更不该有小孩子。
夏云姒定住心神，想了想，仍是先回了延芳殿。
走进厢房一瞧，宁沂果然正在房里，乖乖睡着，哭都没哭。

第86章 流言
莺时一时没多想，只笑说：“原来真不是咱们六殿下。还是娘娘为人生母对孩子的哭声更熟悉些，奴婢就听不出分别了。”
语罢却久听夏云姒久久无声，莺时微愣，定睛一看，夏云姒浅锁着眉心，端是在思量什么。
过了片刻，她才复又提步，向屋里继续走去，问乳母：“适才可抱宁沂出去走动过么？”
乳母回说：“下午时带殿下出去透了透气，殿下回来后睡得香，就不曾再出去过。”
夏云姒没做声。她并非信不过乳母，只是方才那哭声实在蹊跷，还需弄个清楚才好。
她便先回了寝殿，而后叫人请了宁沅来，问宁沅：“弟弟的房间在你隔壁，你方才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宁沅不解：“‘动静’？”
夏云姒就问：“乳母可曾抱宁沂出去过？”
宁沅即笃然道：“没有。我今日功课多，从尚书房回来也不过一刻，先去看了宁沂，在他房里待了一会儿，他一直睡着。我刚回屋不久，您就回来了。”
说罢顿了顿，他的神情变得有些紧张：“可有什么不妥吗？”
夏云姒摇摇头：“没什么。”
定神想一想，又叮嘱他：“你近来多加小心，在外若碰到什么异响，别自己贸然去看，多带几个宫人，记住了么？”
“这我知道。”宁沅点头。
这他一直知道，在他很小的时候，庄妃就委婉地教导过他宫中险恶了。是以出门在外他从不独行，少说也有两个宦官跟着，就怕出事。
这事便姑且放下了，过了两日，夏云姒与含玉同去周妙处小坐，回来时也已天色渐黑，又闻得如出一辙的啼哭。
含玉不似莺时一般在延芳殿中已听惯了婴孩哭啼，只觉这黑沉沉的天色下、空荡荡的宫道间听得哭声颇是瘆得慌，下意识地伸手护住夏云姒：“娘娘……”
夏云姒止步侧耳，静听半晌，觉得这与前两日的哭声是一样的。
声音一样，但方位有所不同，不再是从那处理应空着的宫室传来，而是从宫道尽头。
永信宫离这条宫道的尽头处并不远，尽头那边便是御花园，太液池亦在其中。
夏云姒略作思忖，吩咐小禄子：“带几个人去瞧瞧。”
小禄子应声，一挥手，立即带了几个人前往。夏云姒犹是先回了永信宫，命人将宁沂抱了来，一壁哄着宁沂一壁安然等着，小禄子很快回来禀了话：“娘娘，没见着可疑的人。”
夏云姒抬眸：“小孩子呢？”
小禄子摇头：“更加没有。下奴带着人过去，动静就没了，下奴怕当真有婴孩在那里，平白出了事，还四下里转了一圈，当真没有孩子。”
夏云姒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宁沂，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又问：“近来可有好生盯着仪婕妤那边的动静？”
小禄子躬身：“娘娘放心，一直盯着。若有什么异样，下奴即刻回给您。”
夏云姒点点头，就挥手让他先退下了。对当下怪事心存不解之余，亦有些许说不出的期待。
——终于来了。
不论是什么事，都终于来了。
她前脚才在宁沂的百日宴上做过那么一场戏，后脚就来了这样的事。不论后头还要跟上的是什么，大抵都是与仪婕妤有关系的。
也就又过了两日，小禄子得了消息，在殿中四下无人时进来回话：“程愈没了。”
夏云姒正倚在贵妃榻上读着一卷书，闻言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小禄子道：“就前两天，说是暴病，尸体当日就拖出去烧了。”
夏云姒垂眸，一声嗤笑：“够狠的，怎么说也是身边的亲信。”
说罢摆一摆手，不再多言其他。
而后几日里，也皆是这样的情形。夏云姒出门与人走动也好、去紫宸殿伴驾也罢，回来时只消夕阳西斜，便可闻婴孩啼哭阵阵。但若着人去寻，势必寻不到踪迹。
这天皇帝终于不太忙碌，在她伴驾后就与她一道回了永信宫。夏云姒私心里想，一会儿再闻得那哭声必要与他提上一提，他若下旨去查，想来不日就会有个结果出来。
然而这一日却安安静静。连日来，她第一次回宫时没听到婴孩啼哭。
也是这一日之后，流言忽而在宫中铺开。
宫人们交口相传，说永信宫闹了鬼，是个鬼婴。还有鼻子有眼地说那鬼婴的啼哭只有窈妃与永信宫的宫人能听见，旁人都听不着。
更有趣了。
夏云姒叫了跟前的人来问，问他们可有人将这话说出去。
莺时摇头：“奴婢知道背后必有隐情，生怕节外生枝，一早就叮嘱了上下，不可往外说一个字。”
夏云姒点了点头，轻然而笑。
其实即便莺时这样说，也并不意味着永信宫就没人多嘴。现在到底不是她当才人那会儿了，那时她身边八个侍婢都是家中带来的人，如今位在窈妃，前前后后几十号人侍奉，有一个两个管不住嘴在所难免。
但这事要紧的原也不是她宫里有没有嘴巴不严的——饶是有，忽而在宫里传成这样，也是有人推波助澜。
几个素日与她相熟的嫔妃在听闻此事后结伴前来，和昭容秀眉紧锁：“姐姐，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还闹上鬼了呢？”
夏云姒淡笑，无奈摇头：“先前只是听到小孩子哭，寻又寻不着。我也是听了传闻才知，原是与我装神弄鬼呢。”
“装神弄鬼？”周妙怔了一下，“说起这个，我也想问……姐姐那日在百日宴上所言可是真的？听着直教人心里发怵。五皇子的事，究竟还有什么‘旁的人’？”
夏云姒笑笑，并不多言。周妙瞧出她不想说，便也不再行追问，只得将满腹疑虑都压了下来。
小坐了约莫一刻，和昭容与周妙便都离开了。庄妃多留了会儿，待得她们走远了，她凝睇着夏云姒，轻轻一叹：“你拿五皇子说事，五皇子去时还是襁褓婴孩，如今便听到婴孩啼哭……这是教人将计就计了。”
夏云姒点一点头：“她反应倒快。”
庄妃垂眸思量：“流言的下一步，只会比当下更为唬人。”
“我知道。”夏云姒颔首。
若只是弄个小孩子的哭声日日扰她，她难以想到仪婕妤下一步想干什么。
但若说是鬼婴哭，那是在为什么做铺垫便不难猜了。
庄妃道：“我可以帮你混淆视听。”
“可别。”她噙着笑，当即摇头，“阖宫皆知我与庄妃姐姐相熟，姐姐将自己搭进来，倒给她铺路，显得咱们沆瀣一气，这事儿瞧着可更真了。”
“可万一她成了……”庄妃拧眉，“我不帮你，难道让大小姐在天之灵看着亲妹妹蒙冤么？”
“谁说我要坐以待毙了？”夏云姒轻松而笑，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从榻桌的碟中捡了块梅子递给庄妃吃。
庄妃哪有心情吃，接过去就撂在了一旁。
夏云姒看得笑意愈浓：“吃嘛，上好的梅子又没惹你。”说着一顿，敛去几分笑容，“她会将计就计，我就不会么？”
而后便是好一番密谈，她将打算说与了庄妃听。庄妃谨慎，思量之后觉得这法子倒无大碍，可如同打太极一般将事情推回去，只是不宜还从宫中为始。
庄妃道：“宫中流言虽向来是一阵接着一阵，但穿得太密却也显得假了。宫人们历过的事也多，你这般一传，只怕不少人都会觉得是你刻意传来，只为反击先前那一遭。”
夏云姒沉吟点头：“娘娘说的是。”
于是又两日后，宫外的达官显贵间也起了传言——说夏夫人近几日夜夜无法安寝，近来便要安养身子，闭了府门，暂不与人走动了。
夏夫人，那就是佳惠皇后的母亲，大肃朝一众外命妇里数一数二的尊贵。
便不免有人关切询问她为何忽地无法安寝，消息就理所当然地散开，说她梦中总听到婴孩啼哭不止，后又得女儿托梦。
离世已逾十年的长女在她面前一味叹气，跟她说那啼哭的孩儿是宫中夭折的五皇子，死得不甘心，总想找在世者为他主持公道。
佳惠皇后说：“如今是女儿照顾着他，他便难免将夏家看得亲近些。不仅是母亲，便是身在宫中的阿姒也被他找过许多次。可到底是个婴孩，即便离世后存着怨气知道要复仇，也不会说话，找谁都是一味的哭，怕是阿姒也吓着了。我原是要去托梦给阿姒解释一二，没想到他又来找了母亲……我想母亲年纪大禁不住吓，便先来与母亲说一说。”
说罢她叹息：“但我生前也不过是寻常凡人，法力有限。此番来找了母亲，一时半刻便不能去找阿姒了，还劳母亲进宫与阿姒说一说，让她好好过日子便是，不必在意。”
——而与此同时，宫中新一迭的流言也如庄妃所料般掀起，道五皇子是来找窈妃寻仇的。
这番流言说，昔日害了五皇子的就是窈妃，那块玉佩也是窈妃差去的宫人身上的。五皇子原本想寻仇却无门，只得求佳惠皇后将那玉佩拿给窈妃看，令窈妃以为是佳惠皇后给六皇子的百日礼。
待得窈妃将那玉佩真打出来给了六皇子，五皇子就有了找她寻仇的门道——玉器灵气重，五皇子借玉为路回了人间，日日扰得窈妃不得安寝。
流言两相碰撞，恰逢次日即是二月十五，是一众嫔妃要向掌权的顺妃问安的日子。问安之时，殿中罕见的一片死寂。
众人都被流言所扰，无从判断孰真孰假。一时觉得夏夫人身份贵重，所言总比宫人们茶余饭后嚼舌根的话可信；一时又觉宫中流言传得那么广，总也不时空穴来风。
这般疑虑之间，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一再打量夏云姒，最终还是顺妃迟疑着先开了口：“……窈妃妹妹。”
夏云姒抬眼看去，顺妃神色从容道：“你家中昨晚递了帖进来，道你母亲想进宫来看一看你。如今你与本宫同在妃位，本宫就不替你做主了，见与不见，你自己拿个主意便是。”
夏云姒莞尔颔首，坦坦荡荡，似近来全无异样：“可请母亲今日下午入宫。”
顺妃点点头：“那本宫着人去回话。”
和昭容瞧准时机开口：“近来永信宫的事……”说着看一看夏云姒，“窈妃姐姐可要先请僧人来做一做法事？免得有点什么不妥，惊了老夫人。”
一时间殿中难免有人附和，夏云姒却抿笑摇头：“不必。”

第87章 做戏
众妃都看她，夏云姒缓缓摇头：“小孩子罢了，走得又冤，难免有所不忿。我倒宁可解了他这心结再让他好好去投胎，好过请僧人超度，强行送了他走。”
庄妃念了句禅语，又道：“窈妃妹妹心善。”接着便看向顺妃，“依我看，这事咱们也不必太过紧张，窈妃妹妹心怀坦荡，五皇子便也伤不到他。倒是五皇子之死若真是有人从中作梗，那还藏在暗处的恶人却要小心了，举头三尺有神明，欠下的血债岂有不用还的呢？”
顺妃笑笑：“庄妃说的是。”说罢看向满座嫔妃，神情严肃了几许，“宫中流言沸沸扬扬，本宫只盼着此事与你们谁都无关。若不然，且先不论这样的神鬼之说需不需心存畏惧，单是皇上与太后那里，也不会允许皇嗣这般遭人毒手。”
众妃皆离座行礼，恭谨应是，道自己决计不敢。
顺妃沉息：“好了，都退下吧。夏家夫人既要进宫，你们今日就都不要去叨扰窈妃，让她好生准备。”
众人又都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就都退出了敬贤殿。
夏云姒犹是与同住的含玉结伴回去，到了永信宫，含玉福一福身，也告退径自回住处了。夏云姒吩咐宫人将里里外外好生打扫了一遍，又专程寻了嫡母喜欢的茶来，糕点也吩咐了小厨房早早备上。
对于这位嫡母，她并无什么怨气。因为这位嫡母说来与家中旁的长辈一样对她这个庶女疏于照料，但多少有些情非得已。
——嫡母身子不好，是早年生姐姐时落下的病，后来鲜有经历打理府中事宜。也是因着这个，许多担子才早早落到了姐姐肩上，她后来能得姐姐一番照顾，也与此不无关系。
况且在她到了姐姐身边之后，嫡母待她也是尚可的。纵使没有心力事事关照，起码面上也过得去。否则在夏府那样的深宅大院里嫡长女再如何身份尊贵也不过是个年轻姑娘，想将妹妹照顾妥当哪有那么容易。
是以对这嫡母，夏云姒心里多少也存些感念，姐姐离世时嫡母大受打击，她也曾在病榻前侍奉，生怕嫡母就这么没了。
万幸近几年家中寻得名医为嫡母调养身子，嫡母近来见好了不少，若不然她也不敢拉嫡母才参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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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二刻，夏家的暖轿停在了宫门口。饶是守在宫门处的宫人与侍卫平日都见多了世面，此时也禁不住地抬眸张望，想瞧瞧这位人尽皆知的夏家夫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在当朝外命妇里是头一等的尊贵，却已久不露面，就连太后过寿，也不敢说一句要请她来。此番若非佳惠皇后托梦求她，他们这一干人大概还都没福气见她呢。
很快，旁边的仆妇上前揭了暖轿，那衣着华贵的妇人终于现了身。
身形略显消瘦的妇人约莫半百年纪，穿着一袭铜色的袄裙，初看并无乍眼的奢华，细看却可见是满绣，绣纹之精细繁复难得一见。
发髻更是简单，以四支平平无奇的银钗簪住，唯有一支玉钗点缀颜色——可就是这么一支随意添来的玉钗，却遍身通翠，玉质好得遥遥一看都觉温润，断不用问，必是价值连城之宝。
她目不斜视，搭着仆妇的手径直往宫门中走，那股淡泊之下掩不去的气势却让两侧的宫人侍卫们都禁不住地低头，不敢再多看一言。
小禄子与莺时早已候在宫门之内，见她进来，忙上前见礼。莺时是与夏夫人见过的，施礼问安即可，小禄子则上前报了名号：“下奴永信宫掌事宦官小禄子，问夫人安。”
夏夫人点一点头：“有劳二位。”
接着一行人便又继续往里头去，小禄子与莺时心里都有数，压着步子并不走快，免得夏夫人累着。
行了约莫一刻工夫，一行人终是进了永信宫。夏云姒早已候在延芳殿门口，瞧见他们，便迎上去福身见礼：“母亲。”
夏夫人只颔首算作还礼：“窈妃娘娘。”
夏云姒莞然笑言：“母亲快请进来，茶点都备好了，母亲尝尝看。”
说罢亲亲热热地引着夏夫人一道进了延芳殿的院门，直接往寝殿去落座，当真如同寻常人家的亲生母女一般。
待得进了殿，二人在罗汉床榻桌两侧落了座，夏云姒即挥手屏退了宫人。
随夏夫人进宫的仆妇一并退了出去，待得宫门阖上，夏云姒客气了句：“母亲入宫舟车劳顿，辛苦了。”
短暂的沉默，夏夫人轻声喟叹：“我倒不碍事，只是你这丫头……唉。”
她怅然叹息。夏云姒进宫之事，当时是直接与她父亲夏蓼商量的，提的由头是代姐姐照顾宁沅。
夏蓼一贯以夏家为重，自然知道女儿给皇帝留下的这嫡长子多么要紧，当然就点了头。
待得夏夫人知晓此事时，夏云姒已被作为待选家人子报进了宫中，她想拦也晚了。
她当时只得有气无力地与夏蓼说了一句话：“阿妁断不会想让阿姒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去替她照料儿子。”
但当时既都无力阻拦，现下说这些更是为时已晚。
夏夫人便在短叹一声之后克制住了情绪，沉思半晌，就说起了正事：“此番这一位……你可有把握么？若不行就交给家里，你有两个孩子要护着，别太劳心伤神。”
夏云姒抿笑摇头：“母亲肯进宫帮姐姐‘带话’给我，帮我做这场戏便足够了，旁的事我自能料理妥当，您与父亲不必担心。”
她这样说，夏夫人便知她不愿家中多去插手。而事在宫中，她不愿家中插手便可连信儿也不透出来多少，家里硬要帮她也难。
而后便是几番循循善诱的苦劝，然夏云姒终不肯说太多，夏夫人也只得作罢，最终只叮嘱她：“你切记要小心行事。这事说大不大，神鬼之说没有能讲明白的时候，大抵闹上一阵也就过去了。只是，万不可让皇上心里有了什么。”
“这我知道。”夏云姒点一点头，见时辰已不早，便道，“小厨房的膳该是已备好了，我传膳来，母亲一道用吧。”
夏夫人却含笑婉拒：“不了，你瞧我近来身子将养得好，盖因家里寻了个不错的大夫，日日盯着我用药膳呢。我先去看看宁沅和宁沂，而后还是回去用药膳去，不多扰你了。”
夏云姒只得说：“好，那我带母亲去见孩子们。”
夏夫人欣然，应了声好，却又想起来：“对了，寻得这大夫，倒还是托了徐明义的福——难为他已身居要职还肯念着夏家，与你从前善待下人想是分不开的，母亲谢你了。”
“明义？”夏云姒不由愕然，定一定神，也不好说什么，便带着夏夫人离了寝殿，往厢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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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送走嫡母，夏云姒立在延芳殿廊下，望着昏暗夜色下的殿前空旷，心里翻涌得一片混乱。
徐明义……
她没想到嫡母会冷不丁地提起这个名字，更料不到他竟还和家中有走动。这猝不及防地搅乱了她的心弦，在她心底激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缓了良久，她才将这份心绪压下，去思量当下的要事。
嫡母劝她的，她其实都明白。夏家势大，这样的事交由夏家大约会简单许多，可她实在怕父亲一旦插手事情便再不由她掌控。而她到底是独在深宫之中、还要这样过完余生，许多事情唯有握在自己手里才足以令她安心。
况且，她也不愿落入被父亲牵制的境地。她要的是为姐姐报仇，父亲却不在意这个。他们目的不同，还是不相为谋为好。
嫡母所担心的事情她亦清楚，这点子子虚乌有的事情要劳动嫡母陪她做戏，也是因为她清楚这些。
——神鬼之说有什么可怕？此事真正的可怕之处正在于，或会“让皇帝心里有了什么”。
天子的疑心哪里是常人背负得起的，更何况还牵涉了皇嗣之死这样的事宜。
所以这件事到了这一步，看似也并未伤到她分毫，实则多亏了她与庄妃应对够快。
如是迟上半步，让那说她害死了五皇子的话先一步传开，当下是怎样的光景可就说不准了。饶是她依旧可以让嫡母来与她演这场戏，看着也已不过是补救而已。
“先入为主”这话，谁都难以免俗。后宫嫔妃们如此，皇帝多少也如此。
是以晚上听御前宫人传话说皇帝要过来，夏云姒心中颇有几许忐忑。
对她不利的流言与宫外的流言都是两三天前开始传的，近两三日他忙于政务不曾踏足后宫，她也没去紫宸殿，今日便是事出之后二人头一次见面。
她在他来前仔仔细细思索了一遍要如何迎接他，想过闲坐廊下抱弹琵琶、想过为五皇子抄经显出一派良善，最终却是二者都没选，在他临来之前去了宁沂房中，哄宁沂去了。
贺玄时到了延芳殿，犹是先去的正殿，到殿门口听宫人说她在六皇子那里，才又往厢房转。
迈过门槛，他正想问问她夏夫人进宫的事，定睛却见她在捏儿子的嘴唇，脸上蕴着坏笑，一副小姑娘恶作剧的模样。
“……咳。”他有意咳了声，她浅怔，忙收手，有些窘迫地起身见礼：“皇上。”
“你有没有点做母妃的样子？”他边挑眉瞧她，边坐到摇篮边的椅子上去看宁沂。宁沂显是也被她烦到了，虽在梦中，小眉头却皱着，好一会儿才舒开。
他不由自主地笑意更浓，边伸手碰碰他的小手，边随口问她：“听闻你母亲今日进宫了，如何？”
夏云姒口吻如常：“都好。只是姐姐托了梦给她，她进来帮姐姐带个话。”
他直言道：“那些流言，朕听说了。”
薄唇微抿，她无可奈何地笑了下，也直言问：“那皇上如何想？”说着抬眸，却恰好与他目不转睛定在她面上的视线相对。
那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探究，灼灼如火，令她一滞。

第88章 设局
夏云姒微僵，然正要开口的时候，他却又挪开了视线。
给宁沂掖了掖被子，他的口吻如方才一般轻松：“神鬼之说，听听便罢了，朕知你不会做那样的事。”
就如同方才那一瞬的窒息只是她的错觉。
她面上笑容漫开：“是，宫中皇子公主已这样多，臣妾何苦要同叶贵姬的孩子过不去？”
她这般说着，心底却止不住地胆寒——方才那一瞬并非是她的错觉，他目光中别有深意，他只是没有与她说罢了。
回寝殿后也是一切如常，她在他沐浴更衣后与他共饮了一盅美酒。
这酒，是叶贵姬送进来的，总能恰到好处地令他兴致勃发。
叶贵姬从前便是凭着这一点得的宠，但在她失宠后，皇帝已对自己从前为何那般宠她生了不解。
不解与怀疑往往只相隔一线，是以夏云姒即便知道验出这酒中蹊跷并非易事，也仍不敢太过大胆。
故此，叶贵姬献上的酒才是“各宫都有”。
各宫都有，他便难免在别处喝到，却只对她兴致盎然，便不会觉得是酒的缘故了。
一盅酒尽，床帐放下，旖旎缠绵。
在无可抵挡的欢愉中，足以令人将一切心事都抛开。情至深处，只余亢奋，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别的。
待得入睡之时，夏云姒已是疲乏不堪。他看到她扯了个哈欠便闭上眼，安然睡去了。
他凝视着她，眼底热烈尚存的笑意一分分淡去，终渗出一丝寒凉。
但很快，这寒凉也散开，化作三分无奈、七分温柔，与一声叹息。
他瞧出来了，她在其中颇有算计。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佳惠皇后与五皇子哪里来的左一个托梦、右一个寻仇？
不过，罢了。
此事应是也非自她而起。他静神想来，永信宫外的婴孩哭声与当下关于她害死五皇子的传言大约才是一线的。她利用的皇后托梦之说，不过是反击。
她反应倒是快，故事编得也算周全。
是个聪明的女人。
他也不需为这个怪她。
其实他从前也觉出过她在一些事上皆有算计，也都不曾过问太多，由着她就是了。
这回添了三分警惕与不快，大约是因为涉及了夏家。
他不疑夏家的忠心，但那到底是朝中数一数二的簪缨世家，他不得不提防，不得不对他们上心。
可转念想想，倒也不必紧张太过。
她一个史书政书都不太读得顺的人，政事不是她沾染得了的。
他也疑神疑鬼过，想她既然背着他有许多算计，会不会连这一点也是假的，但终是打消了这荒唐的念头。
——她初显出这个短处的时候才刚进宫不久，还是个没历过多少事的姑娘家，一心只念着她姐姐，不大会有这样的心思。
不知不觉他便也昏睡过去，翌日犹是早早地便要起床上朝。临离开延芳殿前，他俯身吻她，她霎然转醒，却仍维持着睡姿，状似迷糊地嗯了一声了事。
待得听闻他的脚步声远去，她才睁开了眼。
他疑她了。
这念头令她不寒而栗。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必是疑她了。
她摸不清自己是在哪一处露了马脚，但帝王多疑，饶是她做得万般周全，他疑她也并不足为奇。
又何况这事她只是被动抵抗，并非完全有条不紊地步步为营。情急之下反应迅速虽能维持局面，却瑕疵难免。
还是让此事尽快了了为好。
是以夏云姒用晚膳便去庆玉宫见了庄妃，共议接下来该当如何。
皇帝对她有所疑虑的事她自是略过没提，只说不愿夜长梦多，庄妃凝神想了会儿：“她原是想让皇上疑你在五皇子之事上不干净，令你失了宠爱，但皇上昨晚既还翻了你的牌子，便可知皇上还是信皇后娘娘‘托梦’多些，她的算盘算是白打了。”
夏云姒颔首：“是，这一遭算是过去了。只是，若我是她，布这样一场大局，总要打出两手准备的。”
若让这事就这样虎头蛇尾地没了，哪里对得起先前的流言如沸？
又是装神弄鬼、又是把传言闹得阖宫皆知，这是下了血本，总要得到些什么。
一计不成，起码也要再续一计试试看才说得过去。
夏云姒沉吟道：“我身上除却圣宠，便是两个孩子最为要紧。”
庄妃却凝眉摇头：“她又没有孩子，算计你尚可是为夺子，害你的孩子做什么？”
这也是夏云姒想不通的地方，斟酌片刻，也只能说：“宫中的嫉妒与恨常是没有解释的。至于若还有旁的细由，总也要拉她下来才能问清。”
庄妃忖度须臾，点了点头：“也对，走一步看一步吧。人心难测，哪能都摸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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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夏云姒便着手安排了下去，百密之中露出一疏给她便是。
当下正值春日，天气日复一日地暖和起来，宫中皆已除了笨重的冬装，换了舒适的春装来穿。
春色怡人，春装的颜色往往也比冬装更靓丽些。年轻宫女们在春日里也尤爱打扮，偷偷地多戴支钗子、鬓边多簪一朵花，有时不合规矩，但主子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也过去了。
夏云姒却在某个心情不顺的日子里因此罚了燕舞，让她跪到殿前去，叫小禄子赏了十记耳光。
燕舞也是她从家中带来的八个大宫女中的一个，素日在延芳殿宫人面前都颇有威严。如此大庭广众之下被掌掴，可谓颜面扫地。
而后又是一度的上巳节跟着皇后忌日，夏云姒在忌日那天犹是早早就起了身，往椒房宫去。
宁沅愈发懂事了，在这样的日子里总要求与她同往。她便索性将两个孩子都带着，同去椒房宫灵前给佳惠皇后磕头敬香。
宁沅带了自己抄的经来，还有一篇自己写就的祭文，在灵前烧了。
纸页在铜盆里一点点化作灰烬，他重舒口气，抬头刚要开口跟姨母说话，只见姨母只一言不发地凝望着母亲的灵位，似是在沉思什么。
姨母和母亲之间情分很深，这他清楚。便没有搅扰，安安静静地候在了一边。
过了会儿，方才已叩拜过的姨母却又敛裙在蒲团上跪了下去，行大礼再拜。
姐姐。
夏云姒心底轻唤了声。
今日之事不是好事，但我必须这般将计就计，才能继续将这条路走下去。
宁沅……我不能让他出事，他是你最记挂的人，我便是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护他万般周全。
但是宁沂，他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外甥。
我独自一人在此熬着，不得不有所取舍，可姐姐你要知道，他也是我的心头挚爱。
便求你若在天有灵能多护他三分，就如你曾经护我那样。
让他平平安安地为我渡过这一劫，自己也渡过这一劫。
说罢起身，她再度奉上了三炷香，转身吩咐乳母：“先抱宁沂回去吧，仔细别让他受风。”
乳母福身应诺，她又一睇小禄子，示意他亲自跟着。
小禄子会意躬身，即刻与乳母一道向外退去，很快已不见身形。
夏云姒静看着他们，目光过了良久才收回来，宁沅仰首道：“那我也先回去了，还要练骑射。”
夏云姒的目光落在他面上：“今日是你母后忌日，陪姨母四处走走吧，迟些再练骑射。”
她神色黯淡，满是悲愁，宁沅自不认拒绝，点头应了声诺，便与她也一道离了椒房宫。
乳母他们应该还没有走太远，一会儿是要路过御花园的。
而在经过御花园前，有一处僻静宫道，两侧的宫室皆无人居住。
她与庄妃细细算过，假如仪婕妤够大胆——如同直接将乳母推下山害死五皇子时那般大胆，那条宫道便是个绝好的地方。
若再有人着意将这久等不来的机会透给她，告诉她乳母与宁沂现下是孤身在那里、怂恿她去，那她就更难以拒绝了。
她便没往那边去，随处走了半晌，最后领着宁沅一并去了紫宸殿。
皇帝今日仍是去帝陵祭奠皇后了，大约午后会回来，他们在这儿等一等，恰可以与他一道用午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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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鲜有人迹的宫道上，乳母还抱着宁沂走着，忽见莺时迎面行来，神色有些焦急，直奔小禄子：“娘娘为佳惠皇后备的纸钱，你放哪儿了？”
小禄子道：“就在西屋的柜中啊！”
莺时却说：“胡说，我与燕时找了许久都没找见。你快与我一同找去，免得娘娘一会儿回来用不着，要伤心难过了。”
说罢她就要拉小禄子走，乳母记着夏云姒的吩咐，忙要拦她：“姑娘，这六皇子……”
“……唉！”莺时似乎这才注意到乳母，皱眉一叹，又想想道，“娘娘与佳惠皇后的情分您知道，我与小禄子当真得赶紧回去找去。此处离永信宫也不远了，您也赶紧回来便是。”
说罢拉着小禄子，两个人一溜烟地没影了。乳母抱着个孩子，哪里追得过他们，只得强定心神，抱着孩子继续前行。
可六皇子近来分量也慢慢重了，乳母疾走了一段便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不敢再快了。
她怕自己脚下不稳，摔了六皇子。
眼见着离御花园只有几丈远了，却见两名宦官如同鬼魅般出现，阴恻恻地挡到她跟前。
瘦高个子的那个皮笑肉不笑地瞧她：“樊氏，是吧？”
乳母打了个寒噤：“是……是我，两位公公，可是有什么事？”
旁边个子矮些的那个从怀中摸出一物——樊氏定睛一瞧，竟是枚金锭，沉甸甸的，分量不轻。
那宦官边掂着金锭边道：“我们有个绝好的买卖要与您谈，前面有方空院子没人住，咱过去坐坐？”
这话听着，倒是去也无伤大雅，樊氏却早已被提点得添了一百二十层防心，当即只想到了五皇子的事。
不仅想到了五皇子，还想到了五皇子的乳母。
当时乳母抱着那么个小孩子去登山坡就奇怪，还不明不白地就那么一道死了，更奇怪！
现下这两个人突然拿重金诱她去小坐，也奇怪。
樊氏想，五皇子的乳母指不准就是这样被重金诱得上山去与他们谈什么事，而后被推下了山，连自己的命都送了呢？
樊氏向后退了半步，左右张望了一下，这宫道虽荒无人烟，呼救难以得到回应，但总归还能跑。
若随他们去了那院子，多半是连跑的机会都没了。那漫说六皇子这小小婴孩会涉险，她的命也未必保得住。
她可不要与五皇子的乳母一样，死得那样不明不白！
樊氏又向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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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里，夏云姒状似如常地端坐在那里，与宁沅一并静等皇帝回来。
宁沂……
她紧攥住扶手，心悸不止。后脊却一阵阵地冒着冷汗，连呼吸都似乎冷了下来。

第89章 计成
正晌午时，皇帝回到了紫宸殿。
他自天不亮就出了宫，扬鞭策马赶制陵前祭奠，又匆匆赶回，远比去行宫不紧不慢乘着暖轿累人多了。
是以入了宫门便是传膳，边用膳边就想着一会儿无论如何也要好生睡上一觉。这般疲惫不堪地入了殿，见到夏云姒与宁沅都在，却还是一喜，转而笑道：“等了多时了吧？”
二人离座见礼，夏云姒温婉笑说：“也还好。今日阳光明媚，臣妾从姐姐那里出来，待着宁沅四下走了走才来紫宸殿。”
贺玄时颔首：“你也辛苦了。”
她也是一大早便要与众妃一并在宫中向皇后祭拜，而后再独自去椒房殿缅怀。虽不似他还有一番车马颠簸，也并不轻松。
几句话间午膳尽已端进殿来，三人一并去落座，夏云姒瞧出他累得狠了，先示意宫人盛了碗鸡汤给他：“这汤瞧着补身，皇上先喝些。”
贺玄时不由失笑：“也不至于那么累。”手上倒还是将汤碗接了过去，抿了两口，又想起，“宁沅写的祭文朕昨日看了。”
说得便是他今日烧给母后的那篇。
宁沅顿时后脊挺直了些，有些忐忑地等着评价，皇帝一哂：“学问见长，可见平日用功，你母后见了也会高兴。”
往常这个时候，夏云姒都会一道夸一夸宁沅。宁沅当下这个年纪，多鼓励些总是好的。
可眼下，她神思飞在离永信宫不远的那条宫道上、记挂着宁沂，即便将皇帝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夸赞的话也一句都想不出来。
所幸今日是姐姐祭礼，她往年的这一日常也沉默多些，皇帝未觉有异。
宁沂……可千万要平安。
她每一刻都心中惴惴，哪怕已尽量将事情安排周全，理应不会出什么意外，她也仍无片刻能安生下来。
等得越久，五皇子的死时的那一幕越在眼前飞来荡去，如若鬼魅纠缠。
她都有点后悔了，开始执拗地想这事是否还有别的出路，让她可以不拿孩子做诱饵——哪怕让仪婕妤直接来捅她一刀呢？只要不将她捅死，不断了她为姐姐复仇的路，那就没有关系。
可实则就是没有。仪婕妤想算计的只会是孩子，哪怕她与庄妃都想不通原由，她分明是只会冲着孩子去。
否则五皇子也不会死了。
这一步，要么是她设局下套，以孩子为饵来引仪婕妤进来；要么是处于被动，等仪婕妤下了手再拼反应与运气，看自己能否既护住孩子、又扳回一局。
前者凶险，后者更险。
没退路的。
夏云姒长沉下一口气，静静地夹了一筷清蒸鱼来吃。
这鱼是姐姐爱吃的。姐姐爱吃鲜嫩的河鲜海鲜，皇帝尚是慕王时，就曾一掷千金，专程着侍卫从两广及江浙一带日夜兼程地运送鲜鱼鲜虾回来给她。
但姐姐并不高兴，她不喜欢这样劳民伤财的事情。送回来的东西她尝是尝了、也谢了他的好意，而后便表明日后万不可再如此行事。
她说她也没有那么贪图那一口鲜味。若想吃了，让膳房做一道清蒸鱼就行了，京里有什么鱼就用什么鱼。
正因此，从慕王府的膳房到宫中的尚食局与御膳房，清蒸鱼都做得格外好。也再没有侍卫需要那样日夜兼程地拼命赶路，就为要给她一饱口福。
夏云姒细品着这口鱼，心下也是翻江倒海的不安。
姐姐，你是这么好的人。
你对不曾见过的侍从都那般心善，不肯他们为你劳碌，必会更心疼外甥与庶子吧……
我求你。
终于，期待已久的嘈杂终于传来。
夏云姒顿时屏息，不肯放过外面的每一分声响。
先是有御前宫人阻拦：“皇上与窈妃娘娘正用……”
“膳”字刚吐了个音，紧跟着就是小禄子的急喝：“事关重大，耽搁不得！”
与之同传入耳中的，还有小孩子的啼哭。
啼哭响亮有力，只一瞬，便足以让夏云姒久悬的心倏然一松。
她循声看去，皇帝与宁沅也皆下意识地看去，很快，看到小禄子、乳母与几个宦官一同入了殿来，仔细瞧，乳母手里还抱着宁沂，后头的几个宦官还押着两个同是宦官的人进殿来。
几人入了殿便齐齐跪地，夏云姒面露不解，黛眉浅皱：“怎么了？”
宁沂还哭着，看见母亲便伸出手。乳母忙起身将他递过去，夏云姒一把将他抱住。
小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拢在怀里，她终于彻底踏实下来，无声地长舒口气。
小禄子恭恭敬敬地跪着：“适才在回永信宫的路上，六殿下困得哈欠连天的，但瞧周围的人多，便又打着精神不肯睡。下奴便让底下人都退远些跟着，只自己随在乳母身边。临到离御花园不远的那条僻静宫道上时，莺时姑娘突然寻来，说找不见先前为皇后娘娘备的纸钱了，怕一会儿误娘娘的事，就喊了下奴走。下奴想着总归还有旁人跟着，便先与莺时姑娘回去了，不料过了不足一刻，就见他们押了人一并回永信宫。”
贺玄时眉宇一跳：“怎么回事？”
自有另一位宦官接口，叩首道：“下奴等人遥遥瞧见禄公公走了，想着若六殿下刚睡，还是不要上前惊了他为好，便仍远远地跟着。结果不知怎的，这两个人突然赌到了乳母跟前。”他说着一指那被押跪在地的两个人，“——隔得远，他们说了什么下奴不曾听见，只看到乳母一味地躲他们。后来乳母更是转身就要跑，却被他们纠缠不休。”
说着再叩首：“下奴见他们来势汹汹，怕出事，忙喝止了他们，又冲上去将人按了，押回了永信宫去。禄公公觉得事关重大，就又将人带来了紫宸殿。”
夏云姒定一定神，温言问乳母：“他们找你做什么？可是你的旧识？”
乳母倒不曾被她提点过，立在旁边一福身，如实回话：“奴婢与他们并不相识，也不知他们要做什么。只是他们突然掏了金锭出来，说有买卖要做，让奴婢去附近无人的宫室与他们说一说话。奴婢想着还有六皇子，哪里敢去，只得一味地避着……幸亏禄公公谨慎，留了几位公公跟在远处，那会儿奴婢想着……想着五皇子的事，真是吓坏了。”
夏云姒神情愈发凝肃，居高临下地睇着那两个宦官：“怎么回事，快如实说来！”
两个宦官自没料到会被这般截胡，一时都瑟缩着跪地，一个字也不敢说。
贺玄时抬眸：“樊应德。”
樊应德会意，递了个眼色，御前宫人当即上前将两人接过，押出去审。
樊应德躬一躬身，也随出去。这厢夏云姒也哄好了宁沂，惊魂未定般地蹙眉：“倒未听说过好端端来堵乳母的，臣妾心里不安生，也想去看看。”
贺玄时摇头：“先用膳，一会儿朕陪你一道去。”
她应了声好，将宁沂交还给乳母，先抱去侧殿歇着。宁沅有点被这蹊跷事惊着了，想想也说：“儿臣一会儿也同去。”
贺玄时边给他夹菜边坦言：“审讯的事，你还是别看了，一会儿留在殿里好好读书，不然陪一陪你六弟也好。”
宁沅只好作罢，安下心来继续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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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樊应德将二人押到紫宸殿附近的空院子里。这样的空院空屋在宫中有许多，有些只是寻常空着，以备日后新调来的宫人能有地方可住。也有些是专为问话放着，就没打算用。
老资历的宫女宦官没有不知道这些个地方的厉害的，嬷嬷们手段高，宫女们往往更畏惧一些，但他这御前头号的大宦官亲自来审，也足够震慑了。
两个宦官便从进屋开始就在打哆嗦，嘴巴却闭得紧，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樊应德也不急，让人搬了张八仙椅进来供他坐，又沏了好茶，一口口地抿。
同是缄口不言，他这厢是真正的四平八稳、不急不躁，底下那两个随着时间的推移，却不免心里越来越虚了。
慢条斯理地好生将这一盏茶都抿完，他才终于悠悠开口：“啧……实在不巧啊，皇上把这事儿交给我了。要搁宫正司，他们多半没胆在定罪之前直接要你们的命。但公公我处置你们那就是张张口的事啊，我又忙，得赶紧了了这差事，回皇上跟前侍奉去。”
说着他摆手示意手下上前：“你们帮我一并盯着，瞧清楚他们两个谁先说明白自己是哪一位身边的人——一个说了，就把另一个打死。”
话音一落，两个跪在底下的宦官不约而同地一怔，下一霎二人又如同被触动机关般一并弹起，惊慌失措地将他扑来：“公公……公公！我说！”
终是那个瘦高个子的先反应过来：“是仪婕妤娘娘……下奴是仪婕妤娘娘身边的人！”
一瞬的死寂，顷刻之间，樊应德身后侍立的几人一并涌上，押了另一个便走。
抢着回了话的这个已是一声冷汗，刚松口气，樊应德的手扼住了他的下颌：“小子反应挺快。”说着轻笑一声，又抬眸瞧瞧那一个，跟手下说，“也甭押出去了，再吓着人，就跟这儿打。你们几个谁练得好来着？谁练得好谁来。”
那被押着的宦官自知命不久矣，已是面色煞白，想要哭喊告饶，然嘴巴已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姑且保住一条命的这个则知樊应德是有心要吓他，以便让他招得更快。他心下已然阵脚大乱，全不知如何应对。樊应德恰到好处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哎，听着。”他回过头，只觉樊应德凑在面前那张脸形如鬼魅，“你不是反应快吗？公公我啊，希望你反应能再快些。”
他说着指指面前的几个手下：“你瞧瞧他们几个，在打板子上都是好生练过的。若想让人速死，二三十板就能要人的命；若不想，三五百板也死不了，直让人受尽苦楚。”说着手又在他肩上一拍，“他们且先慢慢打着、记着数，公公我问你话。你答得快，他们就记得少，你这同伴能早点走，你一会儿也不会受多少苦。你若非得好生思量一番再答话，那估计片刻工夫一二百板就要记下来了，一会儿问完了话，这些板子就得尽数落到你身上去。”
“公……公公……”那宦官面色煞白如纸。
樊应德笑眯眯的：“听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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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这般，问话自然是快。殿中三人前后脚刚搁下筷子，樊应德便入殿回了话。
皇帝让宁沅先退了下去，说到底他年纪还小，若有什么阴狠算计，他不宜听。
樊应德禀说：“皇上，是仪婕妤娘娘身边的人……”
“他说是仪婕妤娘娘吩咐他们去堵的人，让他们将乳母与六殿下都带去附近空着的宫室中，按进水缸里溺死，再趁人不备推进太液池去，造出不慎溺水的假象。”
“还说……还说五皇子先前也是一样的缘故，乳母不是自己踩了青苔失足的。”
“只是百密一疏，他们没瞧见后头有人跟着，这才露了馅。”
说完今日之事，他又续言：“另还招供说……先前在永信宫外装神弄鬼的，也是仪婕妤娘娘身边的人。”
夏云姒浅怔：“可是说婴孩哭声么？”这倒是她一直不明就里的地方。
“正是。”樊应德点头，“说是个叫小兴子的宦官，全名叫王兴，入宫前是练口技的，能将婴孩哭声学得惟妙惟肖。”
这样的能人都能寻来，仪婕妤倒也是费心了。
夏云姒凝眉又问：“可仪婕妤缘何要害五皇子与六皇子？”
樊应德说：“这底下人就不知了，若要问个明白，还得请婕妤娘娘亲自回话。”
皇帝面色沉冷：“你带着人去吧，记得将人好生看住，莫要平白死了。”
樊应德长揖：“皇上放心，下奴有数。”
说罢便又领着人告了退，转眼工夫就瞧不见影子了。
夏云姒定神想想，启唇轻言：“臣妾不曾得罪过仪婕妤，实在不懂她为何出此下策，臣妾想亲自去问一问她。”
言毕便等他的反应，他却似乎正自思量什么，一时未能回过神来。
夏云姒起身，颔首深福：“臣妾先告退。”
他犹自没什么反应。
她便向外退去，退出几步刚转过身，复要继续前行，背后忽地响起他的声音：“窈妃。”
他叫住她——以一个听似平常，他私下里却从不会说的称呼叫住她。
夏云姒双肩都绷得一紧。

第90章 不去
她转身回看过去，其实与他相距也不过三两丈之遥，但他神情疏离，令她觉得这段距离宛如天堑。
他睇着她笑了一声，抱臂靠向椅背：“坦白告诉朕，这里面有多少是你的算计，别让朕费力去查。”
一瞬之间，夏云姒觉得遍身血液都冷凝住了。
她看着他，有那么片刻里连呼吸都顾不上；他也仍看着她，面上是一成不变的笑容，只是眼底却一分冷过一分。
入宫这么久，夏云姒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生死一念。
其实当日昭妃落罪，该是如出一辙的情形——每一个突然间失了圣心的宠妃，都该是如出一辙的情形。但那时一则看昭妃倒霉的快意令她忽视了许多，二则事情出在旁人身上、尤其是仇人身上，总归难以做到感同身受。
她当时自是认为昭妃是罪有应得，如今轮到她了，她才惊觉或许站在他的立场去看，她与昭妃大约并无什么太多不同。
都不过是他的宠妃而已。
她更年轻一点、比昭妃妩媚一点，又和他的发妻沾亲，但也仅此而已。
这阵恍悟教人毛骨悚然，倒也驱散了半数惊慌，令她骤然冷静。
她抬眸又看看他，于是从那让人生畏的冷漠下捉到了玩味，遂垂下眼帘，一字一顿地告诉他：“除却仪婕妤戕害皇嗣之心并非臣妾能够左右之外，其余的每一步，尽是臣妾算计的。”
那眼中的玩味便被翻开，化作深沉的不解与探究。
她沁出一声嘲讽地轻笑：“臣妾告退。”
说罢，就又继续往外退去。并不轻松，但平静、淡泊，没有太多情绪，就好像他只问了见无关痛痒的事情，而她已稀松平常地答了。
答完，就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
贺玄时怔然，下意识里觉得她是故意为之，等着他再行追问。他便偏没有追问，更没有急着要她留下，心下淡漠地想万不能再纵着她。
可只消片刻，他便知自己错了。
她并没有勾着他问的意思，他不出声，她就当真这样平平静静地退了出去。没有窘迫地径自停住，甚至没有进退两难的迟疑，他一时甚至觉得即便他出言再问什么什么，她也未必会说。
她一副怠懒应付的样子。
适才那片刻里，他其实设想过许多她的反应——譬如巧舌如簧，又或惊慌辩解，也可能破罐破摔——妃嫔眼见自己的算计败露，左不过都是这几种反应。
她却硬生生地出乎了他的所料。
这个反应，倒好似做错了事的是他一样。
让他意外，也有一种微妙的挫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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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云姒一语不发地带着两个孩子一并回了延芳殿，如常平静地让宁沅去读书练骑射。待得宁沅离开，她又去了宁沂房里，坐在摇篮边看着宁沂的睡容发愣，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今儿可真累。
早起是姐姐的祭礼，接着便是在算计中紧张宁沂，好歹一切都有了定音，又被他察觉了，那片刻里的惊慌失措与极度恐惧也劳心伤神。
莺时在宁沅房门外瞧见她一直愣着，终是进来唤了她一声：“娘娘？”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情，“您可要小睡一会儿？忙了大半日了。”
夏云姒摇摇头，阖目喟叹：“是我轻敌了。”
莺时自是以为她在说仪婕妤，不免一愣，又不解道：“奴婢听说……皇上已差樊公公去问罪了？”
夏云姒没再说话。
她指的不是仪婕妤，是皇帝。
她轻了这个“敌”了。
或许是姐姐的事让她下意识里觉得他对这些都是不会上心的，又或许是她心里的恨太多、太想扳倒那每一个与此有关的人，她一时忽视了皇帝的情绪。
她实在该行事更稳一些，在他第一次表露出怀疑时，缓兵之计便才是上计，可她未免夜长梦多，却只觉得速战速决才好。
到底是在他心底将怀疑坐实了。
这回，难办了。
她只得庆幸自己在最后一刻的反应还算及时，没有解释太多，更没有歇斯底里。
——他当时那副隐藏的玩味，分明已是将此事揣摩了个透彻。她如若急于辩解，便大概每一句辩解都是他所设想过的，他设想过的话由她那样说出来，多半只会让他觉得她还在算计。
哪怕她解释得再周全，他对她的疏远也在所难免。
可她不能要那样的疏远，那对她而言是钝刀子割肉，会一点点把她割死。而于他来说又极易接受——所谓“疏远”都是一点点来的，他又是主动的那一方，自可以拿捏一个让自己舒适的步调，一分分适应渐渐与她远离的感觉，最终转为彻底去宠别人。
所以在这突如其来的对弈来，要紧的哪里是她如何解释呢？
要紧的是她能否反客为主，能否让自己从突然而然地弱势里翻盘，重新成为拿捏步调的那一个。
现下，他势必还在生气，大概会比开口问她话时更加气恼。
因为她让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火气没处撒，自然更让人生气。
但在那之后他总会好奇的，好奇她为何就那么认了，又为何那么平静地走了。
等到他忍不住再来问她的时候，便是她已胜一筹的时候了。
哪怕她能说出的解释也就那么多，他截然不同的心情也会让一切都不一样。
在那之前，体会体会失宠的安静，倒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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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皇帝便下旨将仪婕妤幽禁宫中。
她到底是一宫主位，纵不得宠，忽遭禁足也足以引起轩然大波。阖宫议论纷纷，陷害皇嗣的事也不胫而走。翌日清晨又有消息传出来，说在五皇子之事后便一病不起的太后骤闻这样的真相大为光火，下旨欲将仪婕妤赐死，却被皇帝挡了回去。
阖宫自都费解皇帝为何要保仪婕妤，有人论及家世，亦有人说及仪婕妤到底是潜邸随出来的宫嫔，难免多几许情分。
夏云姒听闻这消息时正沐浴着午后和暖的阳光倚在廊下小憩，听言也没睁眼，清淡嗤笑：“他这是激我呢。”
若他真意在保仪婕妤，也就不会让这挡太后懿旨的事传出来了。
太后和他可是亲生母子，自会为他考虑。不论是忌惮仪婕妤的家世还是虑及往日的情分，他将原委开诚布公地说明，都可让那道懿旨消弭于无形，别无第三个人知道。
能不传六耳的事情偏就抖搂得这样阖宫皆知，可见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想激她去紫宸殿慷慨陈情、要求他杀仪婕妤为两个皇子主持公道，顺便再给他个追问原委的机会么？
她偏偏不去。
是以再入夜时，紫宸殿又传出消息说，皇帝命尚寝局撤了窈妃的绿头牌。
“……有趣。”夏云姒听闻此事时，只觉啼笑皆非。
嫔妃们的绿头牌日日端到他面前，长久不被翻牌子的多了，全凭他的喜恶。但下旨撤牌子这种事，通常要么是嫔妃身子不适不便侍驾，自己请旨；要么便是有了什么过错，连着问罪的言辞一并下来的旨意。
他却没问罪，又偏要来这样一道旨意，还是在激她。
她偏偏还不去。
而更耐人寻味的，是在这道旨意之后，他翻了庄妃的牌子。
满宫里谁不知道她与庄妃的渊源？
她倒没料到他会这样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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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里，庄妃历经一场心惊胆战的沐浴更衣，步入寝殿时也没能冷静下来。
皇帝正靠在床上看折子，她走过去，他没什么反应。她在旁边杵了须臾，最后到底是开口问了：“皇上……”她的嗓音不由自主地发颤，“昨儿个皇后娘娘忌日刚过，皇上缘何今儿个突然撤了窈妃妹妹的牌子？”
“没什么。”皇帝声音清冷生硬，也没看她，“早点睡吧。”
庄妃准备好的满腹为夏云姒说情的话都被卡了回去。
她小心地挪上床，瞧出皇帝这是并无兴致做什么，就识趣地径自闭眼睡了。
这种不安却一直持续到翌日清晨，皇帝起来上朝时略微一动她就醒了过来，遂索性起身，与宫人们一道服侍他盥洗更衣。
这个时候，樊应德如常也在，一边服侍着一边禀一禀话，说些宫中朝中的大事小情。
譬如提醒皇帝一下哪位差出去办差的大人回来了，今日早朝可议事；再譬如又哪位那人今日身子不适，告了假暂不来上朝了，是什么什么病症，或许要歇息几日才能好。
这一般也没什么紧要，皇帝素来是听得多说得少，若碰上嫔妃还睡着，他有时还会体贴地不让樊应德开口，以免扰人安寝。
但今天，樊应德絮絮地说完，刚洗完脸的皇帝抬头，问了一句：“没了？”
只两个字，可显然含着两分不满。
樊应德微滞，皇帝自顾自地从庄妃手中抽过帕子，随意般的又问：“仪婕妤的事呢？”
“仪婕妤……”樊应德哑了哑，“按您的吩咐……禁着足呢。”
他一壁说着，一壁不住地向庄妃递眼色。
他听出皇帝实际上想问什么了，却不知怎么回话合适。庄妃经了这一夜，猜也猜出皇帝现下在琢磨什么了，不着痕迹地朝樊应德略一颔首，便意有所指地向皇帝轻声叹道：“仪婕妤这事儿……万幸有惊无险，窈妃妹妹必也吓着了，臣妾今天去看看她。”
说完她就等着，等皇帝说一道去看，再不然赏窈妃点东西也好。
却听皇帝只“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庄妃窒息，心里愈发的七上八下，木了半晌，才又磕磕巴巴地唤出一声：“……皇上？”
换来一声轻嗤：“罢了。”
他冷笑着摇一摇头：“你觉得有惊无险，她可未必‘有惊’，不必去了，让她自己静静。”
他倒要瞧瞧，她这副从容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第91章 失宠
是以在皇帝早朝的时候，正打算去和昭容处坐坐的夏云姒刚走到延芳殿门口就让庄妃挡了回来。
“姐姐有事？”她气定神闲地望着庄妃问。
庄妃眉头紧锁着看看她，当着宫人的面又不便问，便硬将她推回了屋。
“姐姐怎么了？”夏云姒接着问。
庄妃正示意宫人留在外头，又自顾自阖上殿门。转过身来，复又打量了她好几眼，才边去落座边问她：“你与皇上，是怎么一回事？”
夏云姒立在那儿没动，反问：“什么怎么一回事？”
庄妃挑眉：“还打哑谜便没意思了。”
夏云姒笑了声，瞧出她是真有些着急就不再卖关子，摇一摇头：“庄妃姐姐不必担心我。”
庄妃看着她：“如何能不担心？我在宫中这么多年，见过的被皇上亲自下旨撤了绿头牌的嫔妃总共也没有几个。虽说她们大多不是死罪，可后来也是哪个都没翻身——远的不说，便说你进宫那时压下去的胡氏，现在可还有人记得么？”
夏云姒淡声：“可我已在妃位了。”
庄妃不由一瞪，显是觉得她太看轻了此事。夏云姒忙又道：“姐姐别气。”
说着终是也过去落了座，见庄妃的手搭在榻桌上，就伸手过去攥了攥她的手：“姐姐只消知道我是惯不肯吃亏的性子便可。眼下这样的情形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无非是因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不吃亏的法子罢了。”
庄妃眉心皱得愈发深了：“你倒与我说清楚，究竟是怎么了？”
夏云姒原不欲与庄妃多说，但庄妃既直言相问，便不好不说了。
她便斟字酌句地将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但到了最后那一环，倒没细讲自己离开紫宸殿时打了怎样的算盘，只说平铺直叙地说她认了那些事，便走了。
庄妃听得瞠目结舌：“你怎的胆子这样大！”
夏云姒口吻闲散：“我当时便是解释，结果也是不会更好的……再说，我也生气。”
“你倒还生气？”庄妃揉起了太阳穴，一味地摇头，“拿亲生儿子去算计，不被察觉则罢，如今被察觉了，皇上如何还能容得下你？你竟还有胆子与他赌气！快别闹了，你可还有大事要办。我带你去紫宸殿告个罪，好好跟皇上赔个不是去。”
“不去。”夏云姒淡淡摇头，一副小女孩赌气的模样。
庄妃气结地看她，她一哂，又道：“姐姐若真心疼我，就依着我的法子帮我。”
庄妃屏息：“你还要如何？”
“想让阖宫都知道我失了圣心罢了。”夏云姒托着腮，边思量边恳切道，“我拿皇子算计之事姐姐也可透出去一些……‘子虚乌有’那个程度便可，莫要坐实了我这罪名。其他的事，姐姐皆不必管。”
她说着望向庄妃，眨一眨眼，又低下眼帘：“姐姐信我，我当真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庄妃犹是锁着眉，但看她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倒放松了一些。
她不知夏云姒是突然怎么了，不知一个一直步步为营的人为何突然这样耍起了小性子。但她知道夏云姒说得没错——她从来是不肯吃亏的。
她与大小姐不一样。大小姐自幼在长辈们的千娇万宠里长大，满京城的贵女加起来也没有几个比她身份更尊贵。什么都有便往往不爱去争，反倒更容易忍让。四小姐却全然不是那样，素来是要事事都争个高低、算个明白的。
若大小姐有四小姐一半的计较……
唉。
庄妃已数不清自己为此慨叹过多少回，却终是斯人已逝，想这些都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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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庄妃走后，夏云姒还是去了和昭容处。
失宠嘛，总要有点失宠的样子。唉声叹气自怨自艾她不在行，与旁的嫔妃一同坐坐、打发无事可做的时光，便是另一种活法了。
她又到底已身居高位，即便一朝失宠，衣食也还无忧，能寻的乐子多了去了。饶是传歌舞姬来热闹一场太过嚣张，传到皇帝耳朵里未免不妥，也还有许多别的事可做。
不过三五日，夏云姒就在和昭容宫里尝试了洛斯的推拿之术。
推拿在宫中也是有的，常与针灸为伴，嫔妃们腰酸背痛时都爱让医女来按一按。但即便如此，这洛斯的推拿在夏云姒瞧来还是好生新鲜——既豪放又新鲜。
其实早在她刚诞下宁沂时，和昭容便曾怂恿她尝试，说这法子颇是有助于身姿恢复，她一度大受诱惑，却在细想之后还是婉拒了。
因为此法需要往身上涂什么油，又需按遍全身——这便意味着连中衣也穿不得，最多只能盖一层随时可以揭开的薄绸。
于是纵使知道都是和昭容从洛斯带来的侍婢来按，夏云姒当时也接受不得，觉得不成体统。
可现在——失宠就要有失宠的样子，失宠嫔妃颓靡无助，哪还讲得了那许多体统？
便见和昭容的寝殿之中房门紧闭，精油浓郁的香气荡漾满室，两位佳人身覆几近半透的薄绸，一个趴在贵妃榻上、一个趴在罗汉床边，都是慵懒无限。
这推拿之术真是极易让人放松，几下揉下去，夏云姒就犯了困，哈欠连天地说要睡了。
和昭容扫了她一眼，声音也发懒：“窈妃姐姐体不胖，心倒宽——宫里的传言都那么难听了，姐姐还有心思日日到我这儿来逍遥？”
夏云姒完全耷拉在贵妃榻上：“不然我能如何？又不能与那些人争吵，还不如到你这儿来躲懒。”
再说，又有什么可吵的？她倒巴不得那些对她难听的话来得再猛烈点。
因为说来，她这回失宠其实有些尴尬。
嫔妃失宠，大多会日子难过，宫中素来拜高踩低，失宠嫔妃被宫人欺负、甚至被克扣用度，都是难免的事。
可她位份已太高了，高到宫中没有比她更为位尊的嫔妃。这般一来，就是她当真彻底失宠、一蹶不振地过完余生，只消这位份还留着，都受不了几分实在的委屈。
这于旁人而言是万幸，但放在她现在的棋局上，是让她这棋少了许多精彩。
为了将这棋下下去，她才不得不劳烦庄妃帮她散布谣言。
阖宫现下都不敢惹她，一是觉得她位份高，二是尚在观望，想她或许只是一时失宠，又还年轻，来日还有翻盘的机会。
可她若曾拿幼子算计过，那就不一样了——虎毒不食子，因为这种原因失了宠的嫔妃，如何还能在皇帝那里再得到宠爱呢？指不准哪天皇长子、六皇子就都要被带走交与别人，她能留一条命都是天恩。
她需要所有人都这样想，需要所有人都觉得，她翻不了身了。
庄妃也果然很会挑选时机，谣言传得既是分寸绝佳，又有迹可循。
在具体事由上，庄妃全未提她究竟使了什么计，以免将她的罪名坐实。传出去的话里只说她自然不干净，否则仪婕妤罪大恶极，皇上为何不杀仪婕妤呢？
在她当下的情形上，庄妃也并不提她现下到底过得如何，只说她日日去拜访和昭容，每次一去“房门紧闭”，“想来是心中憋闷，与和昭容哭诉呢”。
亦真亦假、半虚半实。夏云姒因为心思恶毒而彻底失了圣心的模样在日复一日的流言蜚语里，逐渐变得栩栩如生。
这些传言，他该是也会听说一些的。
他会听说正好，她也需要他听说。
因为当下距离事发那日也已过去些时日了，他冲脑的火气散去，总会冷静一些，冷静中被她的古怪反应勾着，又不免一次次地去想那天的事情。
他总会发觉，那天她看似决绝冷硬的回话里，其实是透着委屈的。
那在这样的传言中，他就不免会想若她是当真委屈怎么办？
那除却那一日，还有目下失宠时的这许多，就都成了他给她的委屈。
当皇帝的，或许没几个会在意失宠的嫔妃受不受委屈，可若他原本就对这些都心存疑虑，就不一定了。
如此这般，转眼十余日过去，到了三月末，宫中的情形便不知不觉不同了。
夏云姒在三月廿八这一天头一回尝到了被克扣用度的滋味——尚服局制好了新衣送来，那来送衣裳的女官仍低眉顺眼的，瞧着恭敬，说出去的话却是：“今年织造局送进来的绸子较往年少些，太后太妃们又都怕热，不得不早做一批夏衣给她们送去。娘娘您这边便少些，您多担待。”
瞧瞧，说得多好听！拿太后太妃压着，让她说不出半点不高兴来。可话里话外，却不肯添上一句“日后再给您补上”。
放在往年，哪有人敢少她这里的东西。便是她尚是才人那会儿，也没人敢这样明着扣她的。
夏云姒淡然微笑：“好，不妨事，有劳女官了。”
目送那女官颇有气势地带着一众宫女们离开，她释然而笑，长吁着气，搭着莺时的手转回殿中：“火候差不多了。”
宫人们敢欺负她了，嫔妃们就更敢，她也就该去众人面前露露脸了。
几日后向顺妃问安的机会便正合适。逢十五那一日的问安她称病未去，这一回她去就是。
说起来……指不准皇帝也会去一趟呢。
因为仪婕妤的罪名在几日前恰好彻底定了，里里外外都问了个清楚，连佳惠皇后当年的死因也又被扯出了一些。
这么大的事，于情于理他都得亲自去一众嫔妃面前说说，才是个态度。
啧，正好给他个机会好了。

第92章 重见
四月初一，艳阳高照。
这日要给顺妃问安，夏云姒却有意压着时辰，比平日更晚起了一刻，梳妆时也并无往日那般精细，妆容淡了三分，瞧着比从前失了几分艳丽，两相一比，更显黯淡。
发髻上亦少了些许珠光宝气，不论金钗银钗，都挑了样式偏素简的来用，再无从前的流光溢彩。
衣裙更是选了身白底灰蓝纹的，料子仍是上好的料子，但这样清素的颜色向来不合她的口味。各色清素衣服加起来，一年里总共也不会穿几回。
更紧要的是，这身衣裙还是去年做的。
几日前尚服局刚送了新制的夏衣到各宫，今日问安正该是满目新衣的时候。
收拾妥帖时，外头的步辇也已备好。夏云姒乘着步辇，往顺妃所住的永明宫敬贤殿去。
一路走得不急不缓，又因她起得迟，到永明宫时自就有些迟了。
她是想着如此便可授旁人一个刻薄她的机会，又迟得不多，也不至于真显得待顺妃不敬。不料进了永明宫的宫门，却听闻顺妃昨夜睡得不好，今儿个身子不适，无力见各宫嫔妃们，让她们在外磕个头便可。
这“磕个头”，也是低位宫嫔向掌权宫妃一表恭敬才会用的礼数，主位嫔妃们连头都不用磕，说几句体己话一表关切也就是了。庄妃与夏云姒这样和顺妃位份齐平的，往往还会被宫女请进去坐一会儿喝喝茶。
这倒让夏云姒有些失望。她原是打算皇帝今儿个正可以为仪婕妤的事过来，事情便刚好这样办了。如今看来这算盘是落了空——她和庄妃在诸如这般的时候鲜少真进殿喝茶，今日若专门留下，不免显得有几分反常，那就只能如旁的主位一样关切顺妃几句便走。
若如此，就没了刻意多留的机会，即便皇帝仍是过来，恰好碰上也很难了。
唉，罢了，日后总还有机会。
夏云姒一壁心下轻叹一壁行向敬贤殿，到殿前时，正碰上周妙也正与殿门口的宫女寒暄，她大约这月末就要生了，目下显得大腹便便，殿门口的那宫女笑意盈面，正与她说：“贵姬娘娘好生安养身子，我们娘娘也盼着您给三殿下再添个弟弟妹妹呢。”
说着注意到又有人来，定睛一瞧，忙朝夏云姒一福：“窈妃娘娘。”
周妙便也转过脸，稍微怔了一下，也微微屈膝：“姐姐。”
夏云姒笑笑，上前先与那宫女说了说话，而后恰与周妙一道离开。
敬贤殿与永明宫的宫门间隔着一段被花草假山围出的蜿蜒小路，很要走上一会儿，二人自不免寻些话来说说，周妙便笑言：“鲜少见这样打扮，险些没敢认。”
夏云姒淡泊而笑，颇有一副失宠嫔妃的寥落：“变丑了是不是？”
“哪有。”周妙摇摇头，“姐姐怎样穿都好看，各有千秋罢了。艳丽有艳丽之美，清素有清素之雅！”
夏云姒听得扑哧一笑，正想说她会说话，迎面传来一声不约而同的嗤笑，有人替她把这话说了出来：“柔贵姬娘娘可真会说话。”
二人一同抬眸，正走来的是唐兰芝。
夏云姒目不转睛地打量她，她是与她二人一并进的宫，初时凭着昭妃的势，一度是当年新宫嫔中最得盛宠的一个。
后来周妙也冒出来，她的势头就没那么猛了。再往后夏云姒步步算计，也入了皇帝的眼，更没了唐兰芝什么事。
目下一转眼已这样过了几年，掐指一算离唐兰芝上一次晋封都有两年之久了——那还是在叶氏那一拨人进宫之前，宫中循例大封，将她从美人晋至宣仪。
经历这样的起起落落，从宠冠六宫到独守空房、苦熬日子，她原本清亮的眉眼间终是也被镀了一层深宫怨妇独有的尖酸，说话也不免愈发刻薄了。
便见她上前朝二人福了福，就笑吟吟地打量起了夏云姒：“真是稀奇。往日但凡宫中一并拨下新衣的时候，那是人人都想瞧瞧窈妃娘娘如何穿戴的，盼着能略学上三两分。”
——这话半点不假，自夏云姒渐渐得宠开始，宫中妆容的风向便慢慢转了。从前从装束看是个顶个的贤惠端庄，如今放眼放去，换了妖娆路子的大有人在。
但唐兰芝把这话说出来自不会是为了捧她，下一句便话锋一转：“今儿个是怎么了，娘娘这穿的……倒还像是去年的旧衣。”
说罢掩唇而笑，尖刻的笑音中，夏云姒冷下脸，余光却忽见不远处的转弯处人影一顿。视线穿过草木细细分辨，更可见几许玄色掩映在后。
周妙也察觉了，只一定睛，即要开口。
夏云姒不着痕迹地一攥她的手腕，令她噤了声。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她原本打好了算盘，来时听闻顺妃不适，觉得要落空。
都准备走了，倒又不让她落空了，还将唐氏推到了她面前。
不错，便给皇上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夏云姒淡睇着唐兰芝：“宣仪瞧得倒细。”说着提步，作势要走。
唐兰芝下一语即刻出言：“那臣妾可得劝劝娘娘，这有了新衣……哪怕不及往年的好，娘娘也莫要挑三拣四了，还是尽快穿一穿吧，说不准哪一日就压根连新衣也见不着了。”
夏云姒仍只是淡淡的：“宣仪多虑了。本宫身在妃位，膝下又有两位皇子，如何会连新衣也见不着。”
唐兰芝被她勾出一阵娇笑连连，再说出的话，更是每个字都被勾勒出抑扬顿挫的刻薄：“皇子？娘娘倒还敢提皇子。娘娘这样恶毒的母亲臣妾闻所未闻，指不准哪一日两位皇子就都要被交与旁人，娘娘还道自己能倚仗她们多久？”
话音未落，啪地一声脆响。
周妙悚然一惊，唐兰芝错愕地捂住面颊，四下一片死寂。
她定睛看夏云姒，只见夏云姒面上惊怒交集，胸口也起伏不止。二人一并进宫，已这么多年了，她倒还没见过夏云姒这副神情。
“你知道什么！”夏云姒怒然喝她，“本宫的事情，你知道什么！皇上还没治本宫的罪呢……”说到这一句，语气却突然弱了下去，委屈翻涌而上，牵得她声音哽咽，“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我如何愿意拿他涉险……你们一个个道听途说便这样怪我恶毒了，一个个都这样作践我……”
言及此处，哽咽之意已涌得过于厉害，噎得她说不下去，眼泪唰然而下。
这般突然而然的情绪失控，无非是两种可能——要么是这人一下子失心疯了，要么就是情绪压抑已久，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唐兰芝显被她震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哑然定立。
夏云姒紧咬薄唇，仓促地抹了把泪，似也意识到自己失了态，一把推开唐兰芝，夺路而出。
“姐姐！”周妙唤她，她也没停。脚下很快便转过了前面那道弯，这回倒猛地一顿。
她怔怔凝望，他也正望着她，神情有些恍惚：“阿姒……”
下一瞬，她却又来了火气，一把将他也推开：“你废了我好了，反正我在你眼里也不是什么好人！”
继而再度夺路而出，贺玄时懵了一刹，即刻追去：“阿姒！”
她必定听见他在喊她了，却不肯停，反因他在后面而逃得更快。
他失神地看着，见她拎裙小跑连头也不肯回，右手却又不住抬起抹泪，心底一阵阵不忍。
随在她后面的宫人也在追着，但不敢硬拦，只能一声声地唤。
很快，到底是他先一步追上了她。
“阿姒！”他硬一握她的手腕，令她停住，下一句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泪眼婆娑，却不掩满面愤慨：“皇上追我做什么，一道旨意废了我便是！”说着又是泪如雨下，但不肯示弱，倔强地边哭边继续嚷道，“一个连亲生儿子都能算计的恶妇哪里担得起这妃位，皇上废了我，让我死个痛快！”
话音落处，他将她紧紧抱住。
她的声音便蓦地一卡，一个字都再没能说出。
他吻着她的额头，温言软语地安抚她：“好了，别喊。让来来往往的宫人听了去像什么样子，难不成真让朕废了你？”
她没有再喊，哭声中逼出的低语倒显得更加委屈了：“废了我吧……”她在他胸口蹭着眼泪，“在皇上眼里成了那样的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皇帝只是吻着她，没再说话。
这些日子，他也很想她。
他从那一日她离殿开始，就觉出事情或许不是他想的那样了。可他本就在气头上，她又走得那样绝，让他更加恼火。
往后这些日子，他便想冷一冷她。
他觉得再怎么样她自己都认了，事情便是不同于他所想，她也的的确确拿孩子做了算计，是她不对在先，自当是她来给他一个解释。
她不来，他还颇有不快，觉得她过于倔强，磨一磨也好。
他却没想到，她比他想象得更加委屈。
那几分倔强让她把一切情绪都积压着，他不去见她，她就把自己逼成了这个样子。
贺玄时心下有些诡异地想，或许自己早该先退一步？
他鲜少会这样想，更不曾对嫔妃这样想过。
他是皇帝，岂会有他对她们退让的时候？
但看着怀里的人这样泣不成声，他的心就是一分又一分地软了下去。
“好了好了……不哭。”他连声音也变得更加柔软，“跟朕回紫宸殿。”
她执拗地一挣：“不去！”
“这个时辰宁沅还没去读书。”他即刻寻了理由来说服她，“莫让他看见你这个样子。”
她终是不吭声了，咬一咬嘴唇，勉强接受。

第93章 复宠
紫宸殿中一片安静，即便是近前侍奉的宫人也只在内殿之中候着，寝殿里没有半个宫人，只依稀能听到窈妃的啜泣。
啜泣声中依稀可闻皇帝的轻语，只是合着啜泣听不清楚。直至窈妃的声音慢慢低了，皇帝的声音才渐渐清晰起来，隐约可辨心情尚可。
殿门外候命的宫人下意识地相视一望，不约而同地皆是松气。
殿中，皇帝坐在床边，也是松了口气。
夏云姒哭了一路，回了紫宸殿来犹为停住。他将她放在床上，好言好语地哄了半晌，她可算是不哭了。
他又拿起帕子给她抹了抹眼泪，笑说：“别哭了，跟朕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她美眸还泛着红，满含探究地望着他，十分恳切：“皇上是不是还在生臣妾的气？”
“朕没有。”贺玄时摇摇头，“便是那日，朕也并未多说什么。你脾气倒更大些，一句也不肯说便走了——你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夏云姒低头自顾自地低头拭泪：“皇上那日连臣妾的名字都不喊了，还说没说什么……皇上只知怪臣妾，哪知道臣妾心里有多苦。”
她这般一说，他也想起了那日不快之下叫她“窈妃”的事，看着她的泪痕，口吻更柔了些：“那是朕不好。说说吧，怎么回事。”
问到这个份儿上，就可以说了。
夏云姒哽咽地望着他：“皇上只看到臣妾让宁沂涉险，却不肯想想臣妾只是无奈，不得不两害相权取其轻么？”
她说着一顿，咬一咬唇：“五皇子没的神不知鬼不觉，臣妾后来虽听宫人议论说是仪婕妤……却也只是传言而已，做不得数。更没有证据，没法与皇上说。可臣妾心里有多怕？日日都担心孩子一不留神就与五皇子一般没了，宫正司却只说是意外，不仅孩子的命回不来，更连一句公道都讨不得。”
有顿一顿声，她定定地望着他：“皇上想一想……对孩子而言，是臣妾设局引她出来，十拿九稳地将她治住了更为凶险；还是臣妾按兵不动只日日提防，盼着身边的人永无疏漏，让她得不了手更为凶险？”
皇帝轻声吁气。
她这样说，自是后者更为凶险——素来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又是她与孩子们在明、仪婕妤在暗，哪里能指望他们万事周全呢？
可想了想，他还是道：“但你总该告诉朕一声，朕是信你的。饶是没有证据，朕也自会护着你们。”
夏云姒黛眉浅锁，眼泪又流下来：“臣妾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宫中之事千丝万缕，哪里理得明白？若真理得明白，五皇子的案子便也不会那般草草了结了。臣妾怕……臣妾怕万一皇上不管，臣妾又因此打草惊蛇了，会更进退两难。”
她这话说得真诚，一字一顿却在心底带出嘲弄。
他怎么有脸说他会护着她。
这些年，宫中枉死的何止一个五皇子，可真正查明白的案子又有几桩？
诚然，他是敏锐的，她信他只要愿意多费三分心神，许多事情便可水落石出。
——可正因如此，凡此种种才更令人心寒。
而她那句“宫中之事千丝万缕，哪里理得明白？”显然正合他的心意。既可为她自己解释，又无意中为他做了开脱。
便见他默然半晌，复又一喟，手撩过她的鬓发，口吻愈显温柔：“朕不该怪你。”
夏云姒抽泣着垂眸，见他伸臂揽来，便乖顺地倚进他怀里，复又低语呢喃：“臣妾至今还未五皇子的事难过着，如何会随意拿自己的孩子算计……臣妾做不出那样的事来。”
“知道，朕知道。”他温柔地轻轻拍她，为她顺着气，语中的安抚与愧疚都可见一斑。
之前的冷落，自然也都至此终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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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夏云姒便没再离开紫宸殿，从早到晚，都与皇帝一同待着。
晚上皇帝又自然而然地翻了她的牌子，两个人近一个月不曾亲近过，小别胜新婚，自是甜美无限的。
翌日晨起时，夏云姒深感神清气爽。
啧啧，这近一个月来，她还真有点想他——他这方面的本事是当真很好。饶是昨晚没用叶贵姬送来的酒助兴，感觉也很是不错。
起身后悠哉哉地盥洗梳妆，她在他下朝回来前径自回了延芳殿，无所事事地歪在贵妃榻上又懒了大半日。
含玉、周妙、赵月瑶与庄妃都先后来贺了她，临近晌午时和昭容也来了，看着她这副懒洋洋的样子就笑：“恭喜姐姐复宠，日后可是顾不上与我一起推拿了。”
“谁说？”夏云姒美眸淡扫她，悠悠翻了个身，口吻中慵懒无限，“那是当真舒服，日后我也要常做，指不准连寿数都能长些呢。”
谈笑间莺时进了屋来，屈膝福了福，道紫宸殿中刚传出了旨意，降了唐兰芝的位份。
夏云姒闲闲地轻抬眼皮：“降了多少？”
莺时回说：“已是从八品御女了。”
夏云姒笑一声，心里暗说可够狠的。
从八品再往下，就是半主半仆的采女与侍巾了，即便是落罪的嫔妃轻易也不会降到这两个位子上，所以御女便是最低的了。
到底是失宠已久的妃嫔，就是在宫人眼中都不值得什么，在皇帝眼里只会更一文不值。
那自不如拿来讨好她。
如此过了晌午，和昭容与她一道用过膳后便也告了退，夏云姒好生睡了个午觉，醒来又听得禀话，说尚服局的人已经在外候了半晌。
呵。
她心底一声轻笑，搭着莺时的手，步态懒懒地亲自出去瞧了瞧。为首的还是三四日前来的那女官，看起来也是如出一辙的低眉顺眼，但眼底的意味要比那日更恭顺许多。
女官赔着笑道：“前几日事忙，实在没顾上把娘娘的衣裳做齐。这几日紧赶慢赶，到底是都赶出来了，这便来给娘娘补上。”
夏云姒轻掩薄唇，无声地打了个哈欠。
这女官可见是个老油条了，很会将话说得周全。前后都搭得上，让人挑不出错来。
夏云姒也不多说什么，饶有兴味地多看了她一会儿，才款款道：“女官是个聪明人，宫中沉浮想来女官也见得多了。此番的事过去，想来女官更会掂量好分寸，日后不会再在本宫这里出这样的岔子了。”
话不宜说得太明，能让对方心领神会便可。
他们先前人人想的都是她做出了那样恶毒的事，断断已无复宠的可能。如今她便要他们重做掂量，想想她既在那样的事后都还能复宠，日后可还有什么能绊得倒她？
女官毕恭毕敬地颔首：“娘娘教诲的是。”
夏云姒嗯了一声，递了个眼色示意莺时将衣服接下，却又当着那女官的面多吩咐了句：“挑挑看，咱身量都差不多，选几身颜色合适的你们拿去。给燕舞多挑一身，她下个月生辰了。”
那女官不由面色微僵。
夏云姒只怡然自得地转身回了殿，看也没多看她一眼。
这样的事，她不过多计较就已是大度了，将衣服赏了宫人尚服局可管不着。
她就是得让底下人知道，不是事事都有的弥补的。见她一朝失势就敢给她脸色看，日后想要亡羊补牢也要看她稀不稀罕。
唯有这样，日后有了类似的事，这起子眼皮子薄的人才会知道要多几分谨慎。
至于多赏燕舞的那一身，自不止是因为燕舞生辰。
——她这一场大戏做下来，燕舞立了汗马功劳。从最初的大庭广众之下当众挨掌掴，到后来“暗中投靠”仪婕妤去传信的都是她。
这戏是不好做的，一旦她露出半分心虚仪婕妤就不免要起疑，一切也就都不会如此顺利了。
为着这个，夏云姒不仅近来常赏她东西，更为她寻了个好夫家——一直侍奉她的郑太医尚有个幼子没有成婚，与燕舞年龄相当。夏云姒身在宫中，实在离不了可靠的太医，便让家中旁支收了燕舞为义女，又与郑太医提了此事。
郑太医当然想攀住夏家不放手，当时就乐得胡子直颤——哪怕只是个旁支义女，那也姓了夏啊！
而于燕舞来说，纵使医者地位不高，也总比循着她从前的身份让她配个小厮强，也是激动不已。
这样说来，也就算两厢情愿、两全其美了，实是一桩好事。
送走了尚服局，没过多久，又有了人来。
这回是小禄子进殿禀的话，说唐兰芝正在外头脱簪谢罪。
夏云姒都乐了。
经了先前那小一个月的凄凉，今日的延芳殿可真显得分外热闹了些。
不过与尚服局小小计较了几句的她，倒不打算再与唐兰芝多计较了。
“请她去侧殿喝一盏茶，便让她回去吧。”
她道。
她与尚服局计较，是因六尚局掌管吃穿用度，她这回不计较不提点，下回他们就还敢踩她。
而唐兰芝，反是影响不了她什么的。
况且唐兰芝也没真做什么恶事——一个经历过盛宠的嫔妃在大起大落之后能安于消沉，只是变得刻薄一些、图一图口舌之快，倒也可以了。
虽无大善但也无大恶的肉身凡胎罢了，犯不上步步紧逼。
况且，皇帝罚也罚过了。自宣仪降至御女，大抵日后再行晋封也是这辈子都再高不到哪里去。
可若真论失仪二字，唐氏的口舌冒犯其实远不敌她这主位宫嫔亲手打人与哭闹不休失仪失得严重。
所以得饶人处且饶人就是了。
夏云姒就这样在纷纷扰扰中过了大半日，不知不觉便已是夕阳西斜之时。
她经了这大半日的懒怠安歇，精神反比白日里更好了不少，终是不愿再多躺着，该去料理未尽的事宜了。
她唤来莺时问：“仪婕妤现下身在何处？”
莺时回说：“在冷宫。柔贵姬眼瞧着要生了，仪婕妤又曾是主位宫嫔，这时候杀了怕不吉利。大约便要先这样关些时日，等柔贵姬生了也就该赐死她了。”
“哦。”夏云姒点点头，从容不迫地坐到妆台前，“帮我理一理发髻，我去见一见她吧。”
说仪婕妤是幕后主使，她是不太信的。
在姐姐的事上到底是怎么回事还可另说，单是为何戕害五皇子就很蹊跷。
——当日庄妃也这样提起过，她只拿嫉妒当了个解释，可事后，这解释却连她自己也未能说服。
庄妃说得对，仪婕妤膝下无子，不论五皇子还是六皇子，都该是碍不着她的事的。
而若只是嫉妒，就算宁沅已长大不好下手，怎的也不见她动和昭容的一双儿女，不见她动燕修容抚养的皇次子、顺妃抚养的皇三子呢？
她背后，指定还有人。
夏云姒只能盼着事情与她想的不一样。

第94章 迷雾
这便是夏云姒第一次踏足冷宫了。
破旧的宫室、扑簌的灰尘，却地处这天地间最为恢宏的皇宫里。
这等悬殊带来的感觉十分奇异，仿佛走过那道宫门就步入了另一个世界。
整个冷宫里，都有种诡异的寂静。
其实也不是完全安静无声，某一道院墙后分明在不住地响着疯癫的笑声，可这笑声就是衬得院落愈发凄清，连草叶落地的声响都莫名变得更加清晰。
似乎连宫人都变得更安静了些，不论是冷宫中当差的还是从永信宫随她前来的，一个个都没什么话。
那迎出来的掌事宫女已有了些年纪，面容肃穆得像个木桩，朝她福了福就引她往里走，夏云姒愣是走了好一段才想起与她搭话：“仪婕妤如何了？”
便闻“木桩”发出一声有些唏嘘的慨叹：“冷宫里头，无非都是那两种样子。”
莺时好奇：“哪两种样子？”
那宫女道：“要么疯疯癫癫，要么一言不发。”
夏云姒不由心弦提起，直至宫女脚下一转，领她进了一方独院，她才略松了些心。
这独院瞧着比外头要好不少，看来至少不会是已“疯疯癫癫”了。
院子不大，正屋上着重锁，那领路的宫女上前去将锁打开，便退到了一旁候命。
夏云姒信手推门，吱呀一声，又是尘土扑簌而下。
接着，外头的阳光照进昏暗的屋中，视线穿过污浊的空气，她渐渐看到屋中之人就坐在墙边的罗汉椅上。
屋中之人缓了缓视线，便也慢慢认清了她，随之而来地便是一声笑：“倒没想到，头一个来的，竟是我们窈妃娘娘。”
夏云姒不语，示意宫人留在外头，径自提步迈过门槛。
对方又说：“但我料到了，你会来。”
说着径自提壶，倒了一杯茶，却并不递给她，而是送到了自己口边：“这里头有致人神志昏聩的药，臣妾就不请娘娘喝了。”
夏云姒反手阖上门，瞧一瞧她：“皇上赐的？”
仪婕妤含着笑摇头：“皇上岂会费这样的心思，是有人买通了宫人，给我送来的。不过这些年我接触这样东西的次数也多，一闻就闻出来了。”
她话中含着饱经沧桑的苍老感，与这全然尚未老去的容颜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夏云姒问她：“是谁？”
“我不知道。”她轻笑着耸了下肩头，望着她的眼眸随之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我知道，你是来探究‘是谁’的——你想知道我背后还有谁。”
夏云姒不做掩饰地点头：“是。”
仪婕妤说：“可我不会告诉你的。”
夏云姒下颌微抬：“为什么？她支使你做的这些事，已然害死你了。”
“她害死了我？不。”仪婕妤笑出声来，声音有些鬼魅般的妖异，“我帮她做这些事，换来了我想要的，我们是公平买卖。至于今日败给了你，那是我计不如你，与旁人有什么干系。”
她倒想得很开。
夏云姒不由神情复杂了些，打量着她。她抿着那毁人神志的香茶，顿一顿声，复又一哂：“再说，我若是恨她，就更不会告诉你了。”
夏云姒轻蹙起眉，仪婕妤笑音愈显轻飘：“——两个我恨的人碰在一起，我为什么要帮其中一方？看着你们狗咬狗，岂不更加畅快？”
夏云姒置若罔闻，直言发问：“可是顺妃么？”
仪婕妤笑容一成不变地看着她。
她续道：“你早年投靠过贵妃，贵妃没了，你便倒向昭妃。昭妃一朝失势，你又投靠顺妃——她竟还肯要你？你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是她的人，这么多年都是在帮她办事。”
仪婕妤只自顾自地继续抿茶：“那你弄死她好了。”
这句话令夏云姒一噎。
她本已想得十拿九稳，这句并无否认的话却反令她倏尔辨不清真假——若仪婕妤意在混淆视听，那便已是成功了。
“其实你这样斗来斗去，究竟有什么意思呢？”仪婕妤眼中的玩味越来越深，“你想为你姐姐报仇，可这仇，你报得明白么？”
夏云姒见问不出什么便欲离开，不欲与她耽搁工夫。听到此言，脚下倒又顿了顿：“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左右不了我。”
“我知道。”仪婕妤轻耸肩头，“可你是个聪明人，何苦自欺欺人——宫中之事皇上但凡想查，哪有查不明白的？左不过他不想查罢了。那你斗得过昭妃、斗得过我，又有什么用？迟早会碰上你斗不过的人，到时连皇上都不肯站出来为你主持公道，你又能走多远？”
夏云姒呼吸微摒。
仪婕妤语重心长：“所以啊……我劝你收收心吧。一笔烂账算不清楚就不要再去算，得过且过的，日子便也过下来了。你瞧瞧我，这么多年不也挺好？真到了没法得过且过的这一天，我也就认了。”
夏云姒不禁又看了看她。
她忽而觉得自己全然不懂这仪婕妤的想法，又忽而分外清楚仪婕妤这样的人，大概才是宫里大多数人的样子。
像她这样满怀斗志、亦或像和昭容那样运气奇佳的到底都太少了。绝大多数人身处这样连命都不由自己做主的地方，大约都和仪婕妤心思差不多。
得宠便高兴、失宠也还要过日子。会为了身份地位狠下心去斗，但一朝间清楚地知道自己斗不赢了，便也算了。既犯不着去咬所谓的“同谋”陪葬，也没心思帮一帮所谓的受害一方。
左不过都是被这华贵而又残酷的日子打趴下了的人。
丧心病狂的算计背后藏着的是心力交瘁的麻木，事不关己的怠惰之下，更或深或浅地写着心如死灰。
彼时夏云姒看着她，只觉她或许早已是一具没有心神的枯骨了，所以那令人神志昏聩的药她也不怕，她什么都不怕。
但待得离了冷宫，她却反倒不受控制地细思起了仪婕妤一言一语。
那些话仿佛突然有了魔力，一时间让她犹如中了咒一般，一味地去想。
斗得赢么？
一笔烂账算得清么？
不如得过且过。
她一壁对这些说辞嗤之以鼻，一壁又禁不住心神的沉沦，一股压抑劲儿憋得她难受。
过了很久，她才一点点缓过气来，呼吸也渐渐恢复顺畅。
而后她又慢慢明白，自己并不是真受了仪婕妤什么“蛊惑”，而是下意识地害怕仪婕妤那副样子。
她不是第一次见落罪的嫔妃了，崩溃癫狂的采苓、形如枯骨的昭妃都没让她害怕。
但目下的仪婕妤依旧仪态尚可，谈吐也尚还优雅，却就带来了这样的恐惧感。
因为她突然而然地意识到，仪婕妤当下的这副样子，大约才是后宫中许多人的尽头。
那行将就木般的模样……活生生的、行将就木般的模样。
没了心气，也没了在意的事情，一切都似乎变得无关紧要，多么可怕。
这地方，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夏云姒望着宫道深深吸气，又竭尽全力，长长地将这一口郁气呼了出来。
可她没机会走出去了。
想不活成仪婕妤那样，无非只一条路——撑住这口气，斗到最后。
或问鼎，或死。没有那么多唏嘘慨叹的工夫，也不需要那么多唏嘘慨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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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在短暂的消沉之后，迎来的便是重振旗鼓。
四月末，柔贵姬周妙平安诞下一女，位晋充华。
五月末，柔充华出了月子，小公主也满了月。宫中便不再那么忌讳不吉之事，皇帝终是以一道圣旨赐死了仪婕妤。
而在那之前，她已然疯了。夏云姒也不知是因她本已没什么心力强撑还是因为那致人神志昏聩的药。
与此同时，她一夜之间便将眼线散了出去。
——前不久的失宠又复宠让宫中认清了她的分量，收买眼线就变得格外容易。况且这些寻常的“眼线”原也不需要做什么险事恶事，只是帮她探来各处的事情，告诉她而已，许多宫人都愿意赚这份赏钱。
于是夏云姒便听说，宋婕妤在得知仪婕妤的死讯之后大为悲痛，一度哭晕在寝殿之中，夜里也有几番哭着醒来。
“宋婕妤？”夏云姒想了想，才回忆起这个人是谁。
便是昔年在姐姐的案子中蒙冤几年的那一位了，也是与仪婕妤一并随姐姐嫁进潜邸的媵妾。直至昭妃落了罪她才平反，晋婕妤是上次大选之前的事。
在夏云姒的印象里，只觉这人平日都不太与宫嫔们走动，连去顺妃处问安都鲜少见到她的身影，更未曾觉得她与仪婕妤亲近。
“她与仪婕妤很熟么？”她便这样问小禄子。
“没听说。”小禄子也是一头雾水，“就连那边递话来的宫人都说见她那样难过十分意外，平日里几乎都没听她提起过仪婕妤，上上下下都道她们连熟悉都算不上。而且……下奴也仔细问了，宋婕妤日子不好过的那几年，也不曾见仪婕妤接济过。”
这就离奇了。夏云姒心下盘算着，颇觉得有些疲乏。
她原本怀疑着顺妃，在见仪婕妤之后也仍疑着；除却顺妃还疑过燕修容，因为燕修容也是膝下育有一子的。
——不论仪婕妤背后是她们两个中的哪一个，五皇子遇害都有了解释，无非是母亲要为儿子搏一把。和昭容生下的四皇子得以平安亦不难理解，一个流着洛斯血的皇子是没有威胁的。
可现在，又还要加个宋婕妤？
那可就又彻头彻尾是另一回事了。
宋婕妤如仪婕妤一样，膝下并无孩子，连女儿也无，首先害五皇子的事便说不通。
昔年姐姐的事，更说不通。
当时二人虽已都在宫中，也确实都沾染过嫌隙，仪婕妤更的的确确是不干净。可宋婕妤，却是姐姐当初竭力保过的，也是因此才留得一命。
夏云姒知道姐姐并不像她一般有这许多算计，但姐姐说到底也不是个蠢人。那些是是非非姐姐都看得清楚着呢，只在皇帝一个人身上栽了跟头。
所以若说姐姐竭力保下的这个人在绕来兜去之后竟还是幕后元凶，她是真不敢信。
那也太讽刺了。

第95章 暗示
再到众妃问安之时，周妙便成了阖宫瞩目的那一个，满殿嫔妃无不向其道贺，更极尽溢美之词夸赞小公主乖巧可爱。
夏云姒却不由自主地注意着宋婕妤。她鲜少在这样的场合露面，今日来，大约也是为贺一贺周妙。
她细细划过宋婕妤的每一分面容，寻不出太多分别，又觉眉目间似乎是添了些从前没有的愁绪——然她从前与宋婕妤也算不得相熟，说不清是不是错觉。
众人说说笑笑，这一日问安的过程便格外长了些。顺妃心情也好，凭着经验叮嘱了周妙许多带孩子的事宜，周妙静听着，恭顺地一一应下，从头至尾都满是初为人母的幸福之色。
待得从敬贤殿告了退，庄妃邀周妙前去小坐，也喊上了夏云姒与含玉，她们便都一道去了。
到了庆玉宫又说了会儿话，庄妃终是觉出了些端倪。不久便寻了个由头让周妙与含玉先一步回去了，唯多留了夏云姒一会儿。
庄妃问她：“今日话格外少，是怎么了？”
夏云姒想一想，没有瞒她，将宋婕妤之事一一说了，庄妃听罢也蹙眉：“还有这事，没弄错么？”
夏云姒摇摇头：“这样的事没什么可编的，传话的宫人自己也纳闷她怎会为仪婕妤难过，若只是编的，也太离奇。”
“这倒是。”庄妃点一点头，夏云姒兀自思忖一会儿，又问她：“出事时您是身在宫中的，那时姐姐为何保她，您可知道？是有什么可靠的证据让姐姐信她，还是姐姐胡发善心？”
她觉得姐姐不是会那样胡发善心的人，但这事实在蹊跷，她近来不得不往那个方向去想了。
庄妃轻锁着黛眉，缓缓摇头：“我也不知。只知在刚事发时，宋婕妤曾去求见过皇后娘娘，但两人是密谈，连一个宫人都没留下。我当时已承幸受封，更不可能留在殿里便也一直不知是怎么回事。”
“……后来没过几日，事情就查到了宋婕妤头上。也是在那个时候，皇后娘娘就开始出言保她了。前后一想，可知与那次密谈该是有关。”
若这般说自是有关，但密谈了什么仍是不得而知，只这样去想便也没什么意义。
夏云姒轻喟：“我只盼着不是她。”
不然这便意味着姐姐临终之前最后费力去保的一个人，竟是杀死她的凶手。
那她这并不长久的一生，便又添了一件不值。
庄妃复又忖度片刻，复想起来：“倒是在潜邸那会儿……仪婕妤与宋婕妤倒确实是走动不少。两个人娘家都在江南，许多习惯讲得到一起去。后来慢慢疏远了，倒也不知是为什么……是皇上继位之后的事了。”
那便也是入宫之后的事了。
夏云姒定一定神，抬头：“贵妃进宫之前还是之后？”
庄妃凝神想了半晌，哑笑：“这我倒不大记得了。”又想了一想，不大确信地说，“应是之后吧。贵妃进宫前，宫中纷扰之事并不多，许多都是在她进宫之后才出的。”
夏云姒略微理出了些头绪，但到底是不够用的。
辞别了庄妃，她便回了永信宫去。临近延芳殿的时候，只见一宦官的影子从院门口一划而过，弯腰了那么一刹，又即刻闪开。
“什么人！”她一喝，小禄子几是同时已窜出去。未成想那宦官的脚力竟极快，小禄子拼力去追了，最终却是无功而返，只气喘吁吁地回来与她回话：“太快了……下奴无用，实在抓不着。”
“罢了。”夏云姒定气，举目望去，视线落在院门口。
那儿似乎落了个东西，不是很大，离得远看不太清，只能瞧出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
“去瞧瞧。”夏云姒一睇，小禄子循着望去，便也注意到了，即刻折过去拾回。
是个碧玺手串，成色很好，五颜六色穿成一个圈。
这东西在宫里算得很常见，但大多是女儿家戴的，宦官戴并不合适。
这是弄什么鬼。
夏云姒凝神斟酌，遂将那串子递回给小禄子：“去查查，看能不能查出来路。”
算起来，这已经是第二件莫名其妙出现在她眼前的东西了。
上一件是那半块玉佩，帮她察觉了五皇子的离去另有隐情、帮她挖出了仪婕妤，她却至今仍不知东西是谁送来的。
当日晚上，小禄子就为这个来与她回了话，愁眉苦脸的：“娘娘，这东西在宫里实在太多了，各宫嫔妃、太后太妃处都有过，尚工局每年要制出百十来条，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夏云姒轻喟：“让太医验一验，若验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先好生收着。”
小禄子应了声诺，拿着串子退下。不一刻又折回来，禀说请郑太医验过了，没验出什么，只是寻常的碧玺手串。
那就也只好先收着了。
夏云姒依着上次那半块玉佩的事将此事也翻来覆去地想了个遍，觉着或也是在暗示她什么，一时却又想不出究竟何事。到底是何人所为更无处探寻，唯有层层迷雾之中又添了一个迷的感觉令她烦乱至极。
不几日，终于又要出去避暑了。
往年这个时候大家都早已到了行宫，今年是因着周妙生产一事才都耽搁了——不论是刚降生的孩子还是刚生了孩子的母亲，一时都经不了这样的颠簸，皇帝又于情于理不能把她们扔在宫中不管。
如今她已出了月子，母女都平安康健，可以放心地一道赶路，皇帝这才下旨离了京。
一路的车马劳顿，宁沅倒乐得很。他已十一岁了，去年开始学的骑射，今年已有所小成。
皇帝便拨了侍卫给他，又赐了他一匹好马，许他这一路在侍卫的保护下自己跑一跑，别太疯即可。
可“别太疯”这话对于十一岁的男孩子来说哪能作数，难得出来一趟，他眼里就没有觉得自己“太疯”的时候。
夏云姒初时还劝他，让他别太劳累，后来索性也随他了，反正总共也就三天两夜的路程，他愿意从早跑到晚也就只有那么多路而已。
宁沅便一连三天都跑马跑得大汗淋漓，等到行宫一歇下来，疲惫突然翻涌而上，与夏云姒一进寝殿便不管不顾地直接栽到了她床上：“好累！怎么突然这么累，昨日跑了一整天马都还没觉得呢，今天这才一上午！”
夏云姒好笑，正碰上静双与这几年一直教导她的素晨同来问安，冷不丁地听到这话，静双也扑哧一声。
宁沅听出这笑音是个同龄人，一下子坐了起来。看一看她们，略显窘迫：“累了而已，有什么好笑！”
静双就不敢笑了，硬是摒着，朝他福了一福：“殿下。”
宁沅与她见过几次，知道她是姨母一直照料着的，虽不知姨母为何这样看重她，也愿意给她多几分面子。
宁沅就没再说话，静双也未多言什么，只向夏云姒问了安。
夏云姒考了考她近来书读得怎么样就放她回去了，再回过头看宁沅时，宁沅已再度躺了下去。
夏云姒绷住脸过去凶他：“快起来，沐浴更衣去。一股子汗味在这儿躺着，脏了我的床。”
宁沅仰在那儿摇头：“起不来起不来……骨头都散架了。”
夏云姒笑觑着他：“日后还骑不骑马了？”
宁沅愁眉苦脸：“不骑了，这辈子都不再骑了！”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为了让人食言而肥的，譬如宁沅说完这话的第三天，恰逢洛斯供进了几匹新马，皇帝随手指给他一匹，他便又欢天喜地地骑马去了。
夏云姒闻言哭笑不得，只得吩咐侍卫好好照顾他一些，免得他前几日的疲惫还没歇回来就又玩猛了，体力不支之下受了伤可就遭了。
叮嘱之余她也赏了银子下去。话和钱都到了，侍卫们很尽力，没让宁沅在疯玩间出什么事。
而后的几日，夏云姒和平日一样常去清凉殿里伴驾，每每去时都带着宁沂一起。
皇帝近来难得清闲，特别爱逗宁沂玩。宁沂与他也亲近，任由他又亲又抱又举高，总是笑着，夏云姒每每在旁边看着这样的场面都觉十分得宜——她与皇帝的情分是真是假都不要紧，并不影响他希望宁沂能有个好父亲。
等到宁沂玩出了一身热汗，皇帝又颇有兴致地要亲自去给他洗澡。
夏云姒一愣，忙劝。他却笑说：“慌什么，朕又不是没干过。前阵子你在殿里躲暑气，朕偶尔差人抱他到紫宸殿，亲手给他洗过好几回了，没跟你说过罢了。”
夏云姒愈加愕然。
这样的话，他倒也真算得上一个好父亲。倒不是给孩子洗澡这事有多大，而是身为皇帝能做出这样的事，多少说明他想对这孩子尽心。
她便由着他去了，目送宁沂咯咯笑着被他抱去侧殿。正想唤莺时来，让她回玉竹轩给宁沂取一身干净的衣裳回来，就见一宦官趔趄着急奔入殿。
——在迈进殿门的那一刹，过度的慌张甚至使他脚下一跘，整个人啪地拍在地上。
他却顾不上喊疼，也没顾上因失礼而告罪，抬头看了看见皇帝不再，就直奔向夏云姒，慌张不已地跪地下拜：“窈妃娘娘！”
夏云姒从容不迫：“出什么事了，慌成这样？”
那宦官当即便是叩首连连：“皇长子殿下……皇长子殿下……”他声音颤抖不止，惊恐可见一斑，“皇长子殿下学骑射时……学骑射时摔着了！”
夏云姒霎然惊起，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便直奔殿外。

第96章 惊险
马场地处行宫最北，从清凉殿过去颇要花些时间。
夏云姒匆匆赶至时，马场里已万籁俱寂。宫人自知她的来意，忙恭迎她进去，却是一声也不敢出。
从大门到侧旁的厢房不过几丈远，她却只觉这几丈宛如一道天堑，任她如何紧赶慢赶，还是那么长。
“宁沅！”推门进去的刹那，唤声从胸中一涌而出。下一瞬又即刻噤声，因为宁沅正睡着。
准确些说，或该是晕过去了。
夏云姒一时间什么都再听不到，耳边只余自己的砰砰心跳与脑中嗡鸣。
足下不稳，她趔趄着走到床边，怔怔地看了宁沅半晌，下意识地伸手，手指凑向她的鼻边。
原本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的马场宫人见状，到底心惊肉跳地回了一句：“娘娘……娘娘放心，殿下并性命之虞，太医已来看过了，应是没有大碍，说待得殿下醒来会再行诊过。”
这句话令夏云姒的心骤然一落，重重地吁出一口气来。
却是多缓了半晌，她才有了说话的气力。一记眼风荡过去，免不了的疾言厉色：“好端端的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当值的侍卫都是摆设么！”
那宦官道了声“娘娘恕罪”，接着很有几分机灵地往外递了个眼色，外面又大概有人传了什么话，很快就见几名侍卫进了屋来。
夏云姒淡淡地瞧了眼，他们大约都是十六七的年纪，能被拨来给皇长子当侍卫，家世大约也都说得过去，更不免要有几分聪明，凡事知道轻重。
是以碰上这事，几人俱已面色煞白，跪地见礼时也都有些颤音，个个都清楚自己已命悬一线。
夏云姒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身上。
几人都是好端端走进来的，唯独他身形显而易见的不稳，脸上也肿着，连身上沾染的尘土都可见比旁人要多。
夏云姒睃了眼莺时，莺时心领神会，上前半步道：“你叫什么名字？上前些，回娘娘的话。”
那侍卫身子一僵，安静地往前挪了些，尚算冷静地朝夏云姒抱拳：“臣徐明信。”
这名字令夏云姒目光微微一凝。
好生打量了眼前少年一番，她才启唇问他：“皇长子骑马骑得不错，从宫中一路骑来都不曾出事。今日是什么缘故，你如实告诉本宫。”
徐明信定一定神：“实是……实是马受了惊的缘故。”
夏云姒：“马又何以会受惊？”
徐明信说：“原已快到用午膳的时候，皇长子殿下便骑着马往马棚去。这速度不快，大约不仅是殿下，连马也放松了不少。临近马棚时，却见一宦官端着一托盘东西出来。他脚下不稳，盘中的东西倾洒出来，声音一时不小，更有许多滚落到马蹄下，马躲闪不及不免打了滑，这才惊了。”
说着他终于小心地抬了下眼皮，睇了眼夏云姒的神色，才继续禀道：“臣等……已尽力冲上去护着了。只是都骑着马，总不免有段距离，这才让殿下伤了。”
夏云姒接着问：“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徐明信微微一哑，倒是旁边的同伴即刻开口替他回了话：“明信当时离殿下最近，殿下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时候，他扑上去把殿下抱住了，自己倒挨了好几脚。”
马蹄那么硬，几脚下来，踢到的地方大概全要肿了。
夏云姒沉息摆手：“本宫有话要独自问他，你们先都退下。”
莺时与小禄子应了声，便等侍卫与马场宫人们先退了出去，自己也离了屋，将门轻轻阖上。
夏云姒复又瞧了瞧徐明信——单从眉眼看，确是有几分像的。
她直言问道：“你与兵部的徐将军，可是沾亲么？”
徐明信说：“那是臣的二哥。”
夏云姒的呼吸停了停，伸手扶他：“起来吧。”
徐明信立起身，她又一睇侧旁的椅子：“坐下说话。”
徐明信便去落了座，她轻拍一拍床上的宁沅，同他讲：“多谢你肯这样护着皇长子。他年纪还小，若这几脚踢在他身上，他受不住的。”
徐明信颔首：“臣分内之职。”
夏云姒又疑惑续道：“只是……你如何会在这里？你二哥帮你谋的差事么？”
“是。”徐明信神色坦荡，“二哥让臣当了御前侍卫，几日前皇上拨人给殿下，统领大人就将臣划了过来。”
只听这话，倒看不出什么遮掩。或许是巧合，但也有可能是徐明义做安排时不曾与他多说，他也不知细由。
如是前者，那叫缘分。如是后者，可就要探一探徐明义为何往宁沅身边安人了。
夏云姒便又多问了一句：“本宫与你二哥是旧识，这你知道么？”
“臣知道。”徐明信点头，嘴角勾起的笑容与徐明义如出一辙，“听闻臣被拨到殿下身边，二哥还专门叮嘱过臣，让臣务必好好护着殿下，说殿下对窈妃娘娘重要得很。”
仍是瞧不出任何不妥的情绪。夏云姒做了罢，只莞然而笑：“多谢你与你二哥了。”微顿，又说，“你也先在马场借间屋子歇一歇吧，一会儿本宫传太医来给你看一看伤。”
徐明义浅怔，遂起座抱拳：“谢娘娘。”
而后他便告了退，夏云姒唤了宫人回来，又接着问话。
首先，就是那宦官倾洒出来的究竟是什么。
当时事出突然，侍卫们又都还年轻。徐明信也好、另几个也罢，能及时反应过来想着去护宁沅就已不易了，个个都没能顾上细瞧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也情有可原。
这也不难查，稍稍一问就问了出来——有马场的宫人回话说，失了手的宦官叫吴子春，托盘中是尚工局新送来的香樟球。他原是想端到各屋给大家分了，没想到脚下不稳，竟酿成此等大祸。
“香樟球？”夏云姒眉心微跳。
香樟球一香樟木制，是放在衣柜里头驱虫的。如今正值盛夏，正是虫蚁多的时候，用香樟球倒不奇怪。
只有一事奇怪：“本宫房里也用香樟球，尚工局每个月盛在匣子里头送来，若要分发各屋也端着匣子直接分就是了，缘何要用托盘装着？”
香樟球颗颗都有成人的拇指节那么大，托盘若是浅些，便很容易滚落。
那宦官又回说：“娘娘有所不知，尚工局在这些地方动惯了心思，上个月送来的香樟球有半数都是假的，以寻常木料所致，无驱除虫蚁之效，令虫蚁毁了衣裳不说，更不免有人挨了咬。所以这回的一送来，吴子春便说要先好好挑挑再用。想是匣子太深不好挑，就倒进了托盘中，之后偷了个懒……没换回来。”
这样听，倒是因果都环环挨得上，听不出半点蹊跷，似乎杖毙了吴子春就可了事了。
循理来说这样的意外也并非绝不会出，可夏云姒静下神来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断断不会那样简单。
夏云姒坐在房中沉吟之间，皇帝也匆匆赶了来。
外头掀起的问安声将夏云姒神思抽回，她理了理思绪，起身往外迎，正好在房门口和他碰了个照面。
“……阿姒！”他的声音听起来惊魂未定，这样的慌张在他身上鲜少见到。
她边福身边瞧了瞧，便见他穿的还是适才那身衣裳，衣上也尚有水渍，可见是给宁沂洗完澡听闻宁沅出了事，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就赶了过来。
他往里一睃，看到了床上的宁沅。便疾步进了屋，边走向床边边问：“宁沅如何？”
夏云姒的淡泊中忧心明晰：“太医说无性命之虞，旁的便要等宁沅醒来再行诊过了。”
他如她方才一般松了口气，跟着又问：“怎么会平白摔了？”
夏云姒定息，将方才听闻的事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他，他听罢锁眉：“宫人办事不仔细，朕从御前拨下去的侍卫也只知干看着么？”
说着便看了眼樊应德：“今日当值的侍卫都押出去杖五十。”
“哎……皇上！”夏云姒忙阻住他，摇一摇头，“臣妾原也是这样想，问过却知侍卫们尽力了。离宁沅最近的那个舍身扑来将他护住，自己倒挨了马好几脚，路都走不稳了。”
说着语中一顿：“倒是那端着香樟球出来的宦官，臣妾只怕不止是‘碰巧’那么简单。”
皇帝眉头倏皱，看了她一眼，又定神想了想，长声吁气：“你说的是。”
夏云姒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宁沅是姐姐留下的唯一的孩子，事关他的安危，总要追查到底才好？”
皇帝点头：“自然。”
说着又看向樊应德：“去传宫正司来，这些日子你便亲自督着他们查这案子，朕要水落石出。”
樊应德应诺，夏云姒淡淡垂眸。
她只希望他这“要水落石出”不止是说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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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二人便带着宁沅一道离了马场，皇帝放心不下，于是直接将宁沅安置在了清凉殿。
夏云姒就一直在清凉殿中守着，到了下午，几个皇子公主闻讯都随着各自的母妃一并来看望哥哥，连与宁沅不睦已久的皇次子宁汜也来了。
宁沅“很给面子”，在兄弟姐妹都在时迷迷糊糊转醒过来。
皇帝将他放到床上时是平放的，但遵了医嘱，将脸偏向了一边。宁沅睡得沉，一直也没翻身，醒来时只觉脖颈酸痛，皱一皱眉，将脸正了过来。
只一瞬间，他就吸了口冷气：“咝——”接着便揉脑后，“疼……”
“宁沅，醒了？”夏云姒惊喜一笑，宁沅勉勉强强地睁眼看她，又听到淑静公主的笑音：“大哥哥脑后肿了个大包，不要这样躺！”

第97章 两方
宁沅头晕眼花，缓了半天才舒气，懵着神回忆：“我骑马摔着了？”
夏云姒点头：“是，所幸没大碍。你有什么不适没有？太医就在外头。”
宁沅动了动身上，摇头，说只是脑袋后面痛，别的地方都不要紧。
寝殿的殿门没关，一言一语间，在外看折子的皇帝也听见了，就直接带着太医进了寝殿。
床边的几个孩子看过去，已懂事的便不约而同见礼，还不懂这么多的也喊一声“父皇”。宁沅亦坐了起来，却是刚坐稳便又一阵头晕，一阵子反胃之感翻涌而上！
他猛地捂嘴，干呕之态却还是憋不住。夏云姒一惊，忙上前给他拍背顺气，皇帝反应更快些，当即一睇宫人，示意他们将铜盆端到了宁沅面前。
他自己也走上前，坐到床边温声道：“若是想吐，吐便是了，不必忍着。”
太医说了，宁沅摔的这一下难免有些伤了脑子。虽不至于多么严重，但恢复也需要些时日，这阵子头晕、恶心乃至偶尔的痉挛之状都是正常的，慢慢便好起来了。
不过宁沅已是忍了回去，须臾，放下捂在嘴上的手，摇摇头：“儿臣没事。”
说着又看向夏云姒，锁着眉头，却欲言又止。夏云姒瞧出来了，便也没急着问，等到皇帝与另几位皇子公主都走了，才借着要让宁沅更衣的由头将寝殿的殿门阖了，上前问宁沅：“你可是有话要说？”
宁沅点点头，方才与兄弟姐妹说笑的神情一扫而空，面容变得沉肃，又依稀有两分恐惧：“姨母……我不是自己摔着的。”
夏云姒颔首：“姨母已知道了。”
他眼睛一亮，接着便又问：“那您说……那宦官可是故意的么？”
夏云姒沉默了会儿，只得告诉他：“暂且还不知道。”
宁沅复又低下头，沉吟了一会儿，声音压低下去：“如是故意的，那我觉得……”他下意识地扫了眼她的神色，“我觉得是燕修容。”
夏云姒不由自主地捂了一下他的嘴，扭头看了眼殿门的方向，才轻声问：“为何？”
宁沅咬一咬嘴唇：“我觉得二弟这样讨厌我，与她也是分不开关系的。”
夏云姒：“何出此言？”
宁沅道：“是她教着二弟与我叫板。”他越说越皱眉，稚气尚存的眉目之间颇有愁绪，“我与二弟三弟同在尚书房读书，尚书房离燕修容的住处近，她有时便会来给二弟送点心什么的……我无意中听到过，她在偏僻处鼓励二弟一定要上进，说唯有他日后有出息了，才能对得住他亡故的母妃，他必须让满宫都看到，他不比别人的儿子差。”
夏云姒微微屏息，宁沅凝视着她，分析了个明明白白：“三弟、四弟、六弟都还小，尚未到读书的时候，没什么可比的。五弟夭折，更不必提——那这‘别人的儿子’不是我是谁？这不就是让二弟与我叫板么？”
宁沅果然不是傻的。这样的年纪能随处听一句话都深想两分已不易了，他还能结合各样原因把兄弟几个都数一遍，最后有理有据地觉得是在说自己。
夏云姒不由笑笑：“那你二弟可当真和你叫板了？”
“是啊。”宁沅点头叹气，“我比二弟大两岁，也就比他早两年读书，现下学的东西原是比他要深一些的。他却常常见我在背什么文章，便也要偷偷背来，常常到了深夜都还不睡。”
这倒令夏云姒一怔：“你二弟这样刻苦？”
“是……”宁沅说着又叹，“可他学东西原就慢些，又硬要额外给加这些来学，直弄得自己很累。我有时会愧疚于自己不如他刻苦，有时又觉他那样也并不好。”
说罢问她：“姨母，您觉得我当如何是好？”
夏云姒抿笑：“你如是问学业的事，姨母觉得你现下学业也尚可，你又素来懂事，是否要更用功你自己拿主意便是。但只一条，姨母可不希望你日日熬到深夜才睡——身子也是要紧的，你不能把自己熬坏了。”
宁沅颔首：“这我明白。”
她又说：“可你若想问你与你二弟关系上的事……”她轻声喟叹，终是与他说了自己的想法，真实却残忍的想法，“姨母想告诉你，许多事就是强求不来，天家兄弟离心更是稀松平常，只希望你不要因此逼自己太过。你是当长兄的不假，可善待兄弟终究是要凭情分，说不上是你的本分。”
她语重心长，宁沅听罢思量片刻，点了点头。
她续道：“至于这次的‘意外’，姨母与你父皇自会为你查清。若当真是燕修容，想来你父皇会给你一个交待。但在查明之前你大可不必为此在与你二弟多生事端，凡事等一等再说吧。”
宁沅又点了头，夏云姒一哂，碰了碰旁边矮几上的药碗，见刚好不太烫了，就端起来：“来把药喝了。”
宁沅望着苦药汤，不禁嫌弃地扯了下嘴角，但喝得倒也痛快，一声不吭地仰首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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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院落中，徐明义忙了大半日后回来，一进院就听下人禀了行宫中的事，二话不说就去寻了创伤药来，而后直奔徐明信的住处。
这别苑是皇帝赐给他的，许多官员都在行宫附近有这样的宅子，以便圣驾前来避暑时召他们议政。前不久徐明信当了御前侍卫，他就收拾出了一方院子给他，让他不当值时能来歇歇脚。
别苑不大，走到哪里也没有几步路，徐明义却很有些忐忑——挨马踢可是很危险的，会伤得多重全凭运气。轻的疼上几天也就过去了，重的伤筋动骨、伤及脏器，乃至伤了性命的都有。
然而待得推门进了徐明信的房间，他却一眼看到徐明信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姿态颇为惬意。
徐明义松气，叫了声：“四弟。”
他们兄弟的名字都取自“仁义礼智信”之中，徐明信听着该是老五，其实是老四。因为母亲生他的时候伤了身子，夫妻俩一合计反正也不会有老五了，明信又比明智好听，就叫了明信。
听到他的声音，徐明信坐起身，咧嘴一笑：“二哥！”
徐明义这才瞧见他半边脸都青了，一眼看去很是吓人，旋即将创伤药抛给他：“拿着，自己敷上。”
徐明信却无所谓的样子：“不用。比起您在沙场上出生入死，我这点算什么啊？”
说着又躺回去，还是那副惬意的姿势，脸上挂着笑，看得徐明义直皱眉头：“受了伤还这么高兴，你是被踢傻了还是碰上什么新鲜事了？”
“嘿。”徐明信目光划过来，“我今儿见着窈妃娘娘了。”
徐明义挑眉。
徐明信跟着又道：“窈妃娘娘长得可真好看。”
徐明义眉心一跳：“胡说什么呢！”
“就是好看啊。”徐明信神色诚恳，“长得好看，人也好。今儿听闻我受了伤，又听说您是我二哥，便给我传了太医。”说着就没心没肺的把他刚扔过来的拿瓶药塞回他手里，“所以这个我用不上了。”
徐明义绷着张脸，盯了他一会儿，转身出了门。尚未到夕阳西斜之时，外头天色尚好。他立在蓝天白云之下却无心欣赏这大好天色，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
他原是没想让夏云姒知道明信的存在，至少没想这么快就让她知道。
可有的时候机缘巧合，真是没道理可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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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长子突然遇险且疑点重重，皇帝大为光火，而后的数日里御前都见不着樊应德的影子，人人都知他依着旨意在宫正司督查这案子呢。
但一时之间，案子并没能得到让夏云姒满意的结果。
小禄子回话说：“那个叫吴子春的宦官起初一味地死扛，只说是失手撒了香樟球，并无谋划。后来还是樊公公会审，撬开了他的嘴，令他承认了是受人支使暗害皇长子。只是……他咬死了自己并未打听出那人是谁，道那人是出了天价，让他没抵住这诱惑便点了头。”
夏云姒蹙眉：“你怎么说？觉得可信么？”
小禄子拱手：“下奴不敢妄言，只是下奴去刑房瞧了一眼，吴子春浑身大概也没几根好骨头了。”
夏云姒未予置评。
小禄子又道：“吴子春还招供，说那人直接去他家中送过钱。樊公公是个有手段的，为着这个，将吴子春的家眷都押到了他跟前，当着他的面在胳膊上割肉，吴子春喊得声嘶力竭，与家眷的惨叫连成一片，却仍是没说出什么来。”
夏云姒重重地吁了口气。若是到这个份儿上，倒有些可信了。
她又问：“那人给了他多少钱，他竟肯稀里糊涂地接下戕害皇家嫡长子的差事？”
小禄子低垂下眼帘：“五百两黄金。”
夏云姒不由银牙一碰。
以当下的情形，民间三两银子便能够寻常人家丰衣足食地过上一年。五百两黄金，足够一户人家飞黄腾达鸡犬升天、再一家子纸醉金迷地花上几百年了。
这实在是笔重金。
能舍得花这个钱的人，恐怕看上的不止是宁沅的命了。
而是宁沅命中注定的储位。
夏云姒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宁沅那天说的话，燕修容若那样挑拨他与皇次子，十之八九不会只是因为为人尖刻，更像是有深一层的算计。
夏云姒心底盘算着，眼瞧天色渐黑，便着人去叫了宁沅来，带他一并出去散步。
这是太医叮嘱的，太医让他在宫中静养几日，莫要急着读书，免得看书时头晕得更厉害。不过日日闷在房里自也不好，太医就说待得傍晚时分暑气不重时可出去走走，别太累便是。
夏云姒就日日每到这个时辰都陪他出去走一趟，宁沅在房间里百无聊赖，也乐得与她出来同走。
只不过，他常会走着走着就突如其来泛起一阵反胃或者头晕，来得毫无征兆，却总要缓上半晌才会淡去。
饶是一天天下来，这样发作的次数明显在慢慢减少，每每犯起来也很令人难受。
这天又是如此，夏云姒带宁沅去湖边走，他嫌她走得慢，自己跑在前头，不过多时却忽然蹲地，夏云姒一瞧就知这是又头晕了。
“宁沅？”她加快脚步走向他，遥遥见他摆手示意没事，临还有两丈远时，却有人先一步从侧旁小道出来，在她之前蹲身关切起来：“殿下？可是身子不适？”
夏云姒目光一凛，宁沅抬头看了眼，是宋婕妤，便客气道：“宋母妃，我没事。”
下一瞬，夏云姒便已赶至面前。先前的种种怀疑令她下意识地挡在了宁沅身前，口吻倒还算客气：“婕妤。”
宋婕妤也定睛看了看她，颔首福身：“窈妃娘娘万安。”

第98章 宋氏
夏云姒打量着她：“平日不太见得着婕妤，今日怎的得空出来？”
宋婕妤则只看着宁沅，对这句话仿若未闻：“听闻皇长子前几日骑马时，不小心摔着了？”
夏云姒心下轻笑，仍睇着她，也反过来探她的虚实：“是，马场的宫人当差不仔细，一盘子香樟球恰在他去拴马时洒了出来，让马惊了。”
话音一落，宋婕妤猛地抬眼看她，那惊魂不定的神色似不敢相信她口中所言。
夏云姒心底疑云愈深，面上倒也不曾显露，伸手搭住宁沅的肩：“所幸太医说没什么大碍，这些个不适过些日子也能养好。婕妤不必忧心了。”
说罢她便这般揽着宁沅转身走了，也没什么戾气，气定神闲的，只是也说不上友善。
宋婕妤没再说什么，在她背后福身恭送，宁沅回头瞧了一眼，待得走远一些才小声开口：“姨母。”
夏云姒：“嗯？”
宁沅道：“宋母妃似乎有些奇怪？”
准确些说，他觉得方才姨母与宋母妃间的一问一答有些奇怪。
夏云姒眸光微凝，搭在他肩头的手轻拍了拍：“事情并未查明，姨母现下谁都信不过。”
宁沅点一点头，深皱起眉沉吟一会儿，却又轻轻道：“可我听宫人说……当年是我母后救的她。”
夏云姒长缓一息：“是。所以姨母虽信不过，却不希望是她。”
宁沅微不可寻地嗯了声：“我也这样觉得。”
若真是宋婕妤所为，若宋婕妤当年其实并不冤枉、如今又来害宁沅，那她想着姐姐病重之时还劳心伤神地为宋婕妤辩解，只怕会失了分寸，不顾圣宠也要在宋婕妤死后将她拉出去鞭尸。
可千万别是她……
姐姐生前经历的不值已很多了。皇帝心猿意马，她也还是一心为着他；后宫令她不快，她也仍尽力让六宫和睦。
她好像总是在为别人打算的，倒让自己早早就走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夏云姒不想再看到有人辜负姐姐的心意了。
回到玉竹轩后，太医仍是按例来给宁沅搭脉，宁沅又服了药，便早早睡了。
夏云姒听闻皇帝今儿不得空过来，径自沐浴后就也先上床了，却是靠在软枕上，睡意全无。
她心中一再地盘算坠马之事，又翻来覆去地思量宋婕妤这个人。
今日与宋婕妤相见，话虽没说几句，宋婕妤的魂不守舍却那般分明。除却最后的神情不提，前头也还有一次连她问话都没顾上的时候。
她的位份比宋婕妤要高，宋婕妤又不是跋扈的性子，这样的事不该出在她身上。
她又着人将那串被放在她院门口的碧玺手串拿了出来，提至与视线齐平的高度，端详了良久。
她至今不知这个手串是谁放的，究竟是和用意。
这是近来除香樟球一事之外，让她困扰最深的另一个谜团。
睡前想得太多，于是足足大半夜都睡不踏实。脑海中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有的没的，就连梦境都一会儿身在马场、一会儿又与宋婕妤说上了话。
翌日她便起得很晚，都日上三竿了才睁开眼。扬音唤了莺时，莺时边侍奉她起身边笑道：“娘娘这一觉睡得倒足。皇上下了朝原是想与娘娘一道用膳的，左等右等娘娘都不醒，便只好走了。”
夏云姒自没有与她解释睡得这样久实是因为初时总睡不着所致，只说：“你们该叫我的。”
“皇上不让。”莺时抿唇，“皇上说让您好好睡，自己就去陪两位殿下待了会儿。抓着了皇长子殿下闷在被子里偷偷读书……原是要罚乳母的，不过殿下求情，就扣了两个月俸禄了事。”
“闷在被子里偷偷读书？”夏云姒挑眉：“待我用过膳，叫他过来。”
是以宁沅一上午便为这事挨了两顿训，夏云姒说出的话与皇帝也差不多：“闷在被子里看书，眼睛看坏了可怎么好？”
宁沅心里苦，皱着眉低头立在她跟前，低音解释：“今儿是头一回，我平日都不这么干。”
说到底是闷着养病太没劲了，他平日虽也常觉读书很累，可眼下为了不让他头晕硬不让他读了，每日大半时间都只得待着发愣、要么就是睡觉，读书就成了种奢侈的趣事。
姨母却显然觉得这事很严重，饶是听他这么说了也还是板着张脸，手指在他额上一敲：“若再有下回，等你病好就罚你抄书，再别想着出去玩了。”
“……”宁沅恰到好处地认怂，“姨母我错了。”
说完，就闻笑音从背后传来：“窈妃娘娘是为殿下好呢，殿下听话便是。”
二人一并看去，便见宋婕妤正迈过门槛，小禄子紧紧随在她身边，见夏云姒看过来，低了低头：“娘娘，婕妤娘娘说要见您。”
这她自己也瞧出来了，哪里还用得着禀？这话背后的意思，实是“婕妤娘娘非要见您，阻了也硬要进来，底下人不好硬拦”。
这是有事。
夏云姒复又肃容看向宁沅：“罢了，你近几日见好一些，今儿个许你多在外待会儿。”说罢吩咐莺时，“送他去和昭容那儿吧，让他与四皇子玩一玩。”
宁沅一哂：“那我带六弟同去！”
夏云姒又敲他额头：“让你六弟好好睡觉，不许扰他！”
宁沅撇撇嘴，只得走了，路过宋婕妤身侧不忘端正一揖。宋婕妤笑笑，边目送他离开边自顾自地道侧旁落座：“娘娘待殿下有心了。不过殿下到底在这个年纪上，日日拘在房里养病也是苦了些。娘娘倒不如着人去寻些小人书来给他看，小人书字少，想来也不至于头晕。只消娘娘先过目一些便是，免得底下的宦官没数，寻些他不该看的书来。”
夏云姒默不作声地听着她说，待她说完，方道：“这该是婕妤第一次主动到本宫这里走动，是为宁沅来的？”
四目相对，宋婕妤含着笑的明眸微凛：“不，臣妾是为娘娘的不信任来的。”
夏云姒稍蹙黛眉，当即摆手让宫人们都退了下去。
复又问她：“婕妤何意？”
宋婕妤轻轻啧了声：“那玉玺手串，娘娘该是还收着吧。”
夏云姒一震：“那是婕妤的东西？”
宋婕妤轻描淡写地点点头，又说：“还有五皇子之事上的半块玉佩，娘娘应是也见着了。”
夏云姒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这两件事她都不曾与外人提起过，连皇帝都不知她得了这两件东西。身边的宫人中亦只有几个最为亲近的知情，便也不可能是宫人透给她的。
可她却还是知道，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她定定地看着宋氏：“是婕妤将两样东西送到本宫眼前的？”
宋婕妤抿笑点头：“是。”
夏云姒：“为何？”
宋婕妤望向地面，笑眼冷下去三分：“稚子无辜，她敢算计到襁褓婴孩头上，手段还那般恶毒，臣妾既碰上了，就无法坐视不理。”
这是指仪婕妤与五皇子之事。
夏云姒淡声：“那婕妤何不直接禀明皇上？”
宋婕妤便又回看过来，面上带着好笑：“娘娘觉得，臣妾的话在皇上跟前可有分量么？”
夏云姒微微锁眉，心下倒也认了这说法。
所谓见面三分情，宋婕妤这样长久不面圣的人在皇帝那里没多少情分可言。突然去禀这样的事，只会显得唐突。
她便只又问：“那碧玺串子呢？婕妤又是何意？”
这话问出来，引得宋婕妤一阵沉默。
她也不催，只静静地看着她，她终是一叹，怅然摇头：“臣妾原是想提醒娘娘有人要对皇长子殿下下手，想着娘娘聪慧，见了这般相仿的东西总会多提防三分，却不料臣妾自己先会错了意。”
“提醒本宫有人要对皇长子下手？”夏云姒不禁显出费解来，“婕妤是指香樟球一事？”
香樟球与碧玺串如何称得上“相仿的东西”？
硬要说像，最多也就只有形状这一点像，可大小也要差上数倍，教人如何联想得到？
却见宋婕妤点一点头：“正是此事。所以臣妾说……是臣妾自己先会错了意，没有料到他们使的东西最终竟与碧玺串子差得这样远，误了娘娘。”
夏云姒云里雾里地摸索着：“探事的宫人误导了婕妤？”
宋婕妤凝神摇头：“是如诗误导了臣妾。”
如诗。
这个名字夏云姒极为陌生，好生反应了一下，才记起这似乎是仪婕妤的闺名。
冯氏如诗。
宋婕妤自顾自地继续将话说下去：“在她被打入冷宫之后，臣妾去看过她。问她钻营这些年、在左右逢源间做了这许多恶事，如今却到了这一步，后不后悔。”
说着一声轻笑：“却是臣妾自作多情了。她并不后悔，道宫中之事一直是这样，也永远是这样，从来没有对错之分，她只不过是斗输了而已。”
这与仪婕妤给夏云姒的反应也基本对得上，夏云姒便没有插话，等着她的下文。
宋婕妤的神色愈显迷离：“臣妾劝她到皇上面前供出幕后主使，或许可保得一命……她也不肯，反说乐得看这宫中继续掐个你死我活。臣妾逼不了她，却也大抵知道她背后的人做过多少算计。想着五皇子已没了，唯恐她们再算到六皇子身上，便央她告诉臣妾，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
她疲惫地缓了一息：“她初时也是不肯说的，后来被臣妾问得烦了，就割断了腕上那串碧玺珠子。”
夏云姒锁眉，宋婕妤自顾自地轻嗤一声：“当时珠子迸向四处……现在想来，她的意思便是会用这样迸散的东西去算计，与用香樟球惊了皇长子的马的法子便恰好对得上了。可臣妾那时哪里知道，尽只注意着那串珠子，想着或是要在这类首饰中掺上什么来害人，便急急地着亲信送了一串到娘娘院子门口。”
接着，便又是沉默了一阵。沉默间她的神色也黯淡下去，缓缓摇头：“臣妾平日两耳不闻窗外事，听闻皇长子坠马也未多想。直至昨日与娘娘相遇，听娘娘提起香樟球，才恍然大悟。”
夏云姒一时只盯着她看，不知该不该信她。
她觉得这样突然而然的如实相告实在蹊跷，可蹊跷之余，她从神情到口吻，又都委实足够坦诚。
她便问她：“这些事，婕妤何不直接告诉本宫，非要用那样的明示暗示让本宫蒙在鼓里？”
宋婕妤苦笑：“娘娘若也曾蒙冤几年、过得暗无天日，就会知道安稳的日子有多好，沉冤昭雪之后便不会想再沾染半分是非了。”
夏云姒颔首以示认同，跟着却又问：“那今日，婕妤又为何想要直言相告了呢？”

第99章 往昔
夏云姒下颌微扬，心下不由自主地猜着，猜她会说些诸如“见皇长子还是受了暗害，良心上过意不去”之类的场面话。
然而宋婕妤注视了她一会儿，说出的却是：“昨日一见，臣妾觉出娘娘对臣妾的敌意了。”
夏云姒眉间微微一搐。
宋婕妤缓缓笑言：“这倒是拜那几年所赐——那几年里臣妾住在那偏僻清冷之处，日日所见的人不过两类，要么是可怜臣妾处境的、要么是来踩臣妾一脚的。这两类人可谓天差地别，日久天长地活在这天差地别间，往日不敏锐的人也要变得敏锐了。是以现下一个人对臣妾究竟是敌是友，臣妾总能很快地辨认出来。”
她说得风轻云淡，然而这风轻云淡却是在长日折磨中造就的。
夏云姒安静地看着她，她始终自顾自地衔着笑，顿了顿声，就又说：“而窈妃娘娘您，又是其中不同寻常的一个。”
夏云姒垂眸：“怎么说？”
宋婕妤语速放缓，一字一顿里透出玩味：“娘娘入宫不足六年，与娘娘作对之人却无不折戟，连昔日盛宠的昭妃亦未能幸免——可见引起娘娘的敌意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夏云姒不语。
这话倒比她先前所想的场面话来得实在多了，甚至可称为“露骨”——并无什么大义可说，不过是为自己的安稳日子谋划。
“所以臣妾何必平白招惹自己注定斗不过的人呢？和盘托出也就是了。”宋婕妤口吻轻松下来，“不过，臣妾也只能将自己知道的告诉娘娘罢了，信与不信还请娘娘自行斟酌。若娘娘不信，仍觉杀了臣妾才可安心，臣妾无力反击；若娘娘信，想拉臣妾出手相助与娘娘一同斗下去，臣妾也不会答应。”
她这是想袖手旁观、全身而退，似乎与仪婕妤如出一辙。
但若她所言都是真的，她又终究比仪婕妤多了两分良善。
夏云姒一时没多作置评，颔一颔首，只说：“婕妤不妨先说来听听便是。”心下沉吟着，也开诚布公了一些，“本宫听闻仪婕妤亡故之时，婕妤你曾大为悲痛，一度哭至晕厥，你们曾很亲密么？”
宋婕妤微微露出讶色，盯了她一会儿，由衷笑叹：“连臣妾这样避世之人的宫中也不放过，娘娘真是谋划周密。”
说着曼声一喟：“是啊，初入慕王府之时，臣妾与仪婕妤确是交好。说到底都是江浙来的，衣食住行上都谈得来些，不知不觉也就熟络了。”
夏云姒点头：“后来呢？”
“后来……”宋婕妤眸中微不可寻地黯淡了点儿，“后来，皇上继位，我们就入了宫。初时还好，说到底也不过是潜邸的那波人换了个住处，加起来也就是皇后娘娘、四名媵妾，以及最早侍奉皇上的顺妃，可往后贵妃就出现了。在她出现之前，皇上眼里只有皇后娘娘，谁也没料到她竟能得宠到风头盖过皇后。当时平静之下实是六宫震惊，波澜便也这样泛起来了。”
宋婕妤回忆着久远的往事，目光迷离起来：“也是那时候，我才知如诗原是个爱左右逢源的人。她从前对皇后娘娘可恭敬得很，那会儿见贵妃得了势却又打起了算盘，想投靠贵妃。”
“她也算机敏，当时就嗅出了后宫再不可能太平，索性早早地择一主而投。”
“然而贵妃当时却似乎没那么多想法，又或对她看不上眼，始终不咸不淡的。”
“再后来……皇后娘娘有了身孕。”
这话触动了夏云姒的心弦，眼底蓦地一颤。
宋婕妤咬一咬唇：“有一日如诗突然找到我，几番的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她说有人给她支了招，道贵妃得宠至此必定会有野心。若能借着皇后娘娘有孕之时动手，让她不明不白地没了，以此向贵妃投诚，贵妃准会买账。”
夏云姒深深吸气：“她便这么做了？”
“是。”宋婕妤苦笑，“她当时与我来说，是想拉我一起，我没答应。现在想来，我却是傻了些——其实只拒绝了她便是了，大可袖手旁观。可那时我年轻气盛，不肯她做这样的事便出言威胁，说她若敢如此，我必定告诉皇后娘娘，让她们一个都逃不过。”
“等到皇后娘娘生产时真出了事……我就知我完了。她们能在皇后娘娘身上得手，自更不会放过我。”
“我走投无路，便只得求见皇后娘娘，将她与贵妃的密谋尽数道出。”
“果然，不几日的工夫，疑点就落在了我头上。”
“没人能想到我当时有多怕，我怕皇后娘娘并不信我，更怕皇后娘娘即便信了，也仍觉得要了我的命更为稳妥。”
“万幸，皇后娘娘拼力地保了我。”
她说着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后来这几年我常在想……皇后娘娘当时究竟信没信我。终是觉得或许也没信多少，毕竟事情查到最后，也没把贵妃昭妃牵连出来，仪婕妤亦牵扯不大。我道出的事并没能得到印证，多像是我在骗她。”
“可她还是保了我……大约只是因为她心思够善，哪怕只是万一，也不肯让人受冤而亡吧。”
往事娓娓道来，落在夏云姒耳中，让她既听得心虚又不免心急。
于是宋婕妤话声刚落，她便追问：“可给仪婕妤支招的究竟是谁？娘娘告诉姐姐了？”
宋婕妤缓缓摇头：“我若告诉皇后娘娘了，窈妃娘娘您又如何能不知道？”
夏云姒不由冷然皱眉，宋婕妤察言观色，即道：“娘娘莫急。”
遂徐徐解释道：“实是如诗当时并不曾与我说明白，我也无从告诉皇后娘娘。到是后来，宫里的事越来越多了，我住在那无人问津的地方反倒没什么人防我。我心存不平，自然日复一日地摸索、打探，几载下来，倒也探出了一些端倪。”
夏云姒眸光凛然：“是谁？”
宋婕妤若有所思地打量她：“娘娘想知道？”
夏云姒淡然：“婕妤会来，便是清楚本宫想知道。既如此，又何必多卖关子？”
“臣妾也不想卖关子。”宋婕妤薄唇微抿，面上的笑容自入殿以来头一回尽数敛去，分毫都没剩。
她素来是清素简单的模样，如此绷起脸，倒也有几分肃然。
她说：“臣妾知道娘娘一直心系皇后娘娘，可以告诉娘娘此人是谁，也担保此人是皇后娘娘之死一事上的始作俑者，其后再无旁人作梗。但娘娘要答应臣妾，除去此人之后便万不可探究其他。”
“婕妤这话来得奇怪。”夏云姒浅锁黛眉，语气略显生硬，“若当真如婕妤所说，姐姐是姐姐之死一事上的始作俑者、其后再无旁人作梗，本宫自然再无可多探究之事。”
“娘娘谬了。”宋婕妤缓出些许笑音，微微颔首，护甲抚着裙上那缠枝莲纹的图案，“娘娘如何能不知，这宫中万事皆紧密纠缠、难舍难分。”
夏云姒不置可否，轻声一笑：“可婕妤适才还说自己不想管任何闲事，现下便已管起本宫来？”
“臣妾自然不想、也不能管娘娘。”宋婕妤气定神闲，“只是臣妾曾受皇后娘娘救命之恩，而您是皇后娘娘最疼爱的妹妹，臣妾实在不想看您走入绝境。”
她这样说，夏云姒倒自己听明白一些了。
她无非是怕她报复到那至高无上的一位身上去。毕竟若算起来，皇后会那样亡故、案子又了结得那样不明不白，他的姑息纵容都难辞其咎。
这就像是守城的官差守卫懒怠，便怪不得山匪日日来打家劫舍了。
夏云姒便意有所指道：“婕妤放心，本宫比婕妤更清楚自己对姐姐而言是怎样的分量。况且本宫还有宁沅与宁沂两个孩子要抚养，傻事是断不会做的，那不值当。”
宋婕妤好似被喂了一颗定心丸般骤然舒气，点了点头：“那就好。”
而后那么极为短暂的一瞬寂静里，夏云姒下意识地直了脊背，洗耳恭听。
便听宋婕妤说：“其实以娘娘的聪慧，先前大概或多或少的自己也疑过了——后宫若论算计之深，没人比得过咱们执掌六宫的顺妃娘娘。”
不算多么意外的结果，却好似久悬的锤子突然落下，将一切都定了音。
夏云姒紧紧抿唇，望向多宝架上的一尊玉佛，平心静气。
耳边，宋婕妤的声音清清淡淡地继续响着：“宫中许多事，皆是与她有关的。只不过她都藏在后头，到头来都与她扯不上干系。”
“而且，她看人极准。偶有要自己用人的时候，也知道谁都是什么性子。”
“——娘娘您瞧，如诗不就到死也没把她供出来么？那不是她用了多少手段，而是她早早就摸准了如诗是什么性子，知道此事于她而言有惊无险。”
说着，她又抿上了饶有兴味的笑：“但近来，她似是急躁了一些。”
“说到底是手里有了个皇子，心便大了，免不了有了别的算盘。”
“所以皇长子……当下的事，怕只是头一件。”说着忖度起来，啧着声复又摇头，“但娘娘身边的六皇子，也不会安稳到哪里去。比起来倒是热闹过皇上的皇次子与有着洛斯血脉的四皇子最为安全。”
是以就连生母早已失宠的五皇子也就那么没了。
她这是要将可能沾染皇位的皇子一一除掉，为自己膝下的三皇子铺路。
手腕够硬，硬得堪称丧心病狂。

第100章 安排
大雨滂沱而下，雨帘细密得在夜色中仿佛一片白雾，只借着廊下宫灯的光晕什么也看不清。
雨砸在青石砖上，砸得噼里啪啦的，不留情面。在床帐中听，会觉得犹如战鼓。
夏云姒在这战鼓声中被惊醒，在昏黄的光线中微微侧首，静静地看向枕边安睡之人。
她记得在最初与他同寝的时候，偶尔深夜醒来，她也会这样看着他。那时她心底还会有浓烈的情绪——凛冽的恨意抑或令人热水沸腾的斗志，都会在他的眉目映入她的眼帘间升起。
现在时日久了，这感觉慢慢淡了下来。她看着他愈发没了情绪，只余几分淡漠而已。
不是因为不恨了，只是时日越久，她愈发觉得为他而有那样的心绪起伏是不值当的。
她只消好生享受着芙蓉帐暖的片刻欢愉，其余时候，安心做自己的事便是了。
复又冷睇了他一会儿，她撑身下了床。
踩上鞋子，她没叫宫人，尽量放轻脚步向外走去。走出卧房房门时莺时不由一怔，忙取了件外衣给她披上，压着音说：“下着雨呢，外头凉，娘娘加件衣裳。”
夏云姒点点头，莺时又道：“娘娘怎么了？”
她轻喟：“醒了，想出来待会儿。你不必管我，我自己坐坐便是。”
说着就出了堂屋，坐到廊下，望着眼前细密交织的雨帘，脑中思绪百转千回。
她说不上完全信任宋婕妤，但今日在宋婕妤走后她思想了大半日，倒觉得也非完全不可信。
只是，她多希望宋婕妤的话都是假的。
因为顺妃……实在是不好斗。
她不同于贵妃昭妃受尽宠爱本就遭人侧目，更不似叶贵姬那样飞扬跋扈讨人嫌。她在宫中的名声一直是极好的，端庄大方，又不嫉妒不招摇，比姐姐的贤名也差不到哪儿去。
若比心计，她比贵妃昭妃之流更不知强了多少，采苓那样蠢人更无法与之相较。
——若宋婕妤所言是真，这些年下来，宫中的桩桩件件十之八九与顺妃有关，皇后与皇子的命她皆有染指。她却至今干净得让人寻不出错处，单这一点她便足够可怕。
这样周密的人，想扳倒谈何容易？
而且，连皇帝都对她极为敬重。
夏云姒可以在昭妃之事上在皇帝耳边轻而易举地扇枕边风，同样的法子在顺妃身上却难行得通。
夏云姒深深吸气，雨中凉薄的触感与泥土的馨香一并入喉，倒让心中一阵舒适。
吁出之间，却闻背后门声轻响，正下意识地要回头，又隐约闻得莺时轻声问安：“……皇上。”
夏云姒便没再回头，犹自淡淡地望着面前的夏夜急雨，与那颜色浅淡的月白色中衣裙一起，给了他一抹凄清孤独的背影。
很快，便觉那股温柔从背后拥了过来，和暖的感觉将她包裹住。
她怔了怔，他微微低头，好听的声音低低在她耳边响起：“三更半夜的，怎么出来了？”
她抿一抿唇：“臣妾……做了个噩梦。”
说着状似心惊地缓了口气，又续说：“臣妾梦见宁沅与宁沂一并从马上摔下来……实在吓得睡不着，便索性出来待一会儿。”
语声落处，他温热的气息恰舒在她耳后，他吻了吻她，低沉的声音里透着安抚：“不会的，朕不会让他们再出事了。”
“可臣妾难以安心。”她并不回头，好像他的吻全然没能将她安抚。她平日可以极尽婀娜的身形仍挺得笔直，他即便以这样暧昧的姿态拥着她，都感受到一股刚强。
他眉头微锁：“你信不过朕？”
她摇一摇头，连口吻也变得比平时生硬：“臣妾自然信得过皇上，可像是这回的事……实在难以设防，又至今尚不知背后到底何许人也。臣妾只觉暗中有一只手，随时可以扼住臣妾与孩子们的喉咙，臣妾却看不到它在哪里。”
说着语中一顿，缓了口气，她又道：“所以臣妾刚才想了想，打算撤换宁沅身边的一众宫人。至于像吴子春那样在别处做事的……日后不论宁沅宁沂身在何处，这样的人都一概要由身边宫人挡开，不得近前，皇上看可以么？”
“这好办。”他点头，又有些疑惑，“但撤换宫人，你是有什么打算？”
她终于侧首，明眸望向他，温柔而疲惫：“臣妾想求一道恩旨，许臣妾从家中挑些侍婢，归入宫中。”
就像她最终带进来的八个婢子一样。在她对后宫还人生地不熟时，那把人实在是起了大作用。
因为有她们，宫里才没再拨宫女给她，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也都失了个往她身边安插眼线的机会。
而相较寻常宫人，这些人更不易被买通。
因为她们的家眷无一不被紧紧捏在夏府手中。她平常待她们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若她们敢做半分对不住她的事，父亲一句话便可以让她们全家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
所以这几年下来，即便姐姐昔年的遭遇令她愈发草木皆兵，她在许多时候也依旧可以高枕无忧。
身边的宫人不让人费心实在是太重要了。
她若与顺妃这样的高手注定要有一战，宁沅与宁沂便也需要这样一班人马。
总不能她与顺妃斗着，却让他们在她身后遭了毒手。
皇帝略作斟酌，便点了头：“便依你。朕会下一道旨给你父亲，让他着手去办。只是你这法子也并不能一劳永逸——现下两个孩子都还小，宦官不用也罢，再过些时日宁沅处处用宫女便不妥了，到时总还是要将宦官用起来。”
“臣妾知道。”夏云姒点点头，“但走一步看一步吧。坠马这样的事再来两三回，臣妾只怕他们都等不到非用宦官不可的时候……”
她的声音愈发弱下去，听来无比疲乏。
他又在她耳际吻了一吻：“别太担心，朕也会好生保护他们。”
她轻轻应了声嗯，紧绷的肩头终于放松下来。她向后倚了倚，靠在他怀中，迎上了他的吻。
适才她是想让他觉得她“为母则刚”，但现下他既已答应，她便要他觉得她还是乞求他怜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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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翌日一早，皇帝着人传了口谕出去，让夏蓼着手去办此事。
夏蓼历事颇多，一听这旨便知别有隐情，当即着人进宫直接问了夏云姒的意思，夏云姒只将宁沅出事的事如实说了，略过顺妃的纠葛未提。这也足够让夏蓼摸清轻重，于是只消三日工夫，二十名婢女就一并送了进来。
十二人放在宁沅身边，八个守着尚在襁褓之中的宁沂。他们身边原本的宫女宦官尽被顶替，只有乳母还留着。
夏云姒便也宝相庄严地告诫了乳母：“如是遇了要你们自己拿主意的事，你们都给我想明白了——我夏家进来的人我都知根知底，若两位皇子有什么意外，我头一个怀疑的自就是你们，你们想清楚你们是否犯得起糊涂！”
几个乳母都被嚇得脸色惨白，惶恐下拜：“奴婢断不敢做愧对娘娘与殿下之事。”
夏云姒点一点头，摆手让他们告退。
经次一道，她身边本就极难让人插手的一众人马更变得如铜墙铁壁一般，外头的宫人也难以再“凑巧”靠近，不论于孩子还是她都更加安全。
而对后宫旁人来说，这瞧着自不免像夏家权势滔天，竟这样将人手铺进了宫中。
在有心的推波助澜之下这样的话极易传开，夏云姒自与皇帝开口时就知会有这样的风言风语，仍会开口不过是因觉得自己承受得起，如今议论当真起了，也就不会在意。
庄妃听闻后却大有些担忧，专程走了趟延芳殿，见她坐在罗汉床上读闲书，就锁着眉头叹气：“你倒还沉得住气，外头的那些议论你可别说你没听说。”
夏云姒抬一抬眼皮：“听说了。可姐姐要我如何？是流言要紧还是两个孩子的安危要紧？”
“自是孩子们的安危要紧。”庄妃这样说，跟着却又是一喟，“可夏家势大人尽皆知，你总该添几分谨慎——不说旁的，便说昭妃提起的那‘妖妃祸国’之语，你当宫中就当真没人提了么？”
夏云姒轻松笑笑：“姐姐您瞧，这不可见我不论做什么，宫里都会有人照样议论那些？那我更不需理会了。”
庄妃拿她这脾气没辙，暗瞪半晌，只又说：“但只怕并不是寻常议论——昭妃那日之言，我听着倒不像信口编的，你可仔细宫外还有个覃西王盯着你。”
“那他要盯着我，我也没法子啊？”夏云姒又笑了声，终是将书放下了，“姐姐也听听我刚经了什么事再说。”
说罢，她便将从宋婕妤处听来的事与她说了个大概，庄妃听得愕然：“……可当真么？”
夏云姒摇着头：“虚实暂还不明，且先摸索着来吧。我这两天，倒在思量另一件事。”
庄妃：“什么事？”
“姐姐您说……”夏云姒衔起笑，“若顺妃当真是作恶多端，却都是撺掇旁人去做、自己作壁上观，那这回宁沅遭人暗算，您说……”她美眸一转，“您说眼下对宁沅出手的，最有可能是谁？”
庄妃听得有些茫然，不解其意地懵了一会儿，又倏然恍悟：“你是说……”
夏云姒莞尔点头。
在这个局里，最有可能被撺掇的非燕修容莫属了。
她本也在算计储位，连宁沅都察觉了，顺妃岂会不知？
这样的贪欲放在明处，简直就是送出去软肋给人利用。
不过她可不想这就与燕修容掐起来，一则宋婕妤所言还需探探虚实，二则若是真的，她们相争也不免让顺妃渔翁得利，那又何必？
她想找个法子，让燕修容与顺妃掐起来。
没有什么比反其道而行之来得更好。

第101章 对弈
宫中之事说来复杂，但再复杂的地方，总也有简单之处。
譬如“重金之下必有勇夫”这话，在宫中就极为好使。
宫中的宫人各不相同，有些家境尚可，但穷得过不下去才进宫的也大有人在。这样的宫人，其中许多都愿意舍出一条命去给家里换钱。
譬如吴子春就是这样，五百两黄金对他家中而言是无法想象的数目，他便什么都豁出去了，甚至连背后究竟是谁都没搞清楚，就在这金子的诱惑下禁不住地入了局。
而这五百两黄金的数额，大抵是因为事关皇子、背后之人过于看重此事才出得如此之高。实际上为了五两黄金就能去卖命的，宫中也大有人在。
“也出五百两黄金。”夏云姒着手安排的时候，却也说了这个令人瞠目的数额。
小禄子听得咋舌，躬身笑称：“娘娘着实大方。若不是实在惜命，下奴都想这差事了。”
“谁又不惜命呢？”夏云姒慨然淡笑，“我也知道远不需这么多钱也会有人愿意卖命，可这实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买人的命还讨价还价，她亏心。
比辱骂神佛更教人亏心。
小禄子便领了命告退，不过多时就寻得了合适的人手。
他没有直接见那宦官，将人约在了行宫外的一处茶楼里，交待事情的时候一直隔着一道屏障，说完就从屋后的窄门直接离开了，只将订金留在了那里。
这便是夏云姒所想的以彼之道还之彼身，背后究竟是不是燕修容都不要紧，这一计都仍可以用起来。
一切安排妥当那日，夏云姒恰没什么事情，皇帝又忙于政务，她就将庄妃请来了玉竹轩中，与她安然下起了棋。
庄妃执黑、她执白，两个人下了半晌局面都很温吞。不知不觉便到了晌午，夏云姒望了眼窗外的午时阳光，凤眼微微眯起：“差不多到时辰了。”
与此同时，从尚食局中端出来的午膳正送往宫中各处。
不论在皇宫还是行宫之中，主位娘娘们宫里都大多设有小厨房，并不从尚食局传膳，唯独顺妃是个例外。
她素来不喜奢侈，觉得专设一小厨房反倒麻烦，便一直与众人一样从尚食局传膳。
众人夸她贤德之余，也知她这是有这样做的底气——说到底，她并不得宠，膝下的皇子也不像嫡长子那样惹眼。没了这两眼或许即便执掌宫权也不够风光，但亦不会遭人嫉恨。她又素来待人宽和，谁也犯不上害她。
于是便见两列宦官齐齐地捧着食盒进了顺妃的院门，她身边的大宫女倒也谨慎，见其中有个面生的，便拦了一下：“我从前没见过你。”
那宦官躬身笑答：“下奴是新拨到尚食局的，今儿起才开始负责顺妃娘娘的饮食。又碰上先前呈膳的一位告假了，便由下奴来送。”
类似这样的事倒也有过几回。虽说侍奉主位宫嫔的人马即便是在六尚局中也该是固定的一波，但宫人也是人，有个小病小灾在所难免，自就只能找人顶替。
那宫女便让了开来，招呼他们将膳端去侧屋，要从食盒里取出放到托盘上才好端进去。
檀木棋盘上，一颗白子缓缓落下。冰凉的石质棋子落出稳稳一响，夏云姒笑说：“姐姐请。”
庄妃沉吟了半晌却开了口，话一出来，便可知她方才的沉吟与眼前的棋没什么关系：“你这回……可是冲着三皇子去了？”
夏云姒悠然摇头：“稚子无辜的话说多了也腻，可算计小孩子有什么意思？能直接冲着本尊去，当然是与本尊过招更有意思。”
顺妃院中的西屋里，珍馐美味已一碟碟在托盘中盛放妥当，遂有宫女鱼贯而入、端起托盘又鱼贯而出，向着正殿去了。
庄妃迟疑着又落下一枚黑子：“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宋婕妤是诓你的呢？一旦顺妃真有了什么不妥，岂不就……”
“这我知道。”夏云姒抿笑，旋即便也又落下一子，“所以我不会真让顺妃出事的。她与燕修容若与此无关，事情就到此为止。而若她们有所心虚，日后的万般纠葛便也算得她们自己铺出来的，怪不得我了。”
香气四溢。
正屋里，菜肴片刻之间就已上齐，与那精致的瓷器搭配着，在桌上倒也算得一派美景。
顺妃一时倒没急着从寝殿出来——依着规矩，桌上的菜都还需她身边的宫女验过才可，哪怕宫中并无人会害她，也不可漏了这一步。
就见两名宫女上了前，一个端着小碟，从盘中夹菜搁入小碟之中。另一人轻挽衣袖，执着银针逐一验过。
两人做这事都做惯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但从未验出过什么，不免有些松懈。
然而在验过一道点心后，那执银针的宫女正要换一根针再验下一道，目光往银针上一定，却倏然面色大变。
“这——”她惊吸冷气，几乎喊出声来。另一位抬眸一看，顿也往后一个趔趄。
——银针的顶端堪堪黑了一截，不用多问，十有八九是砒霜所致。
二人面面相觑，明明都已是历过许多事的老资历宫女，却硬生生反应了良久，才疾步向屋中行去。
玉竹轩里，庄妃抿着笑，又落下一子。
她瞧出来了，其实棋盘上这先行一步的黑子已显了颓势，后走的白子步步紧逼，更似乎将黑子的一切路数都算在了其中，杀势极猛。
她一壁端详着棋局，一壁斟酌着问：“可总是宋婕妤所言都是真的，你就确信如此便能让顺妃与燕修容斗起来么？”
她想以夏云姒一贯的本事该是有十二分的把握的，之所以有这样一问不过是为求个心安。
可夏云姒摇了头：“我并不确信。”
庄妃一怔，就见她闲闲地再度放了颗白子上去，口中道：“有两样结果，哪一样都有可能发生。”她说着唇角勾起笑，妩媚中透着她脸上惯见的玩味，“我倒希望她二位别是闷头一股脑地掐起来，顺妃也疑一疑我才好呢。”
顺妃的院中，刹那间已乱成一团。
她从未遇上过这样的险事，好似愕了半晌，又即刻着人围了尚食局，下旨严审。
备膳的当然个个都有嫌疑，前来送膳的一众宦官亦逃不过，很快就都被看了起来，挨个盘问。
然而不足一刻，那大宫女又入殿匆匆禀了话，禀话时脸色煞白：“娘娘……那送膳的宦官中，有个叫吴韧的……忽地自尽了。奴婢刚去看过，大约是早已服了毒……干完这事正好毒发。”
“竟有这等事！”顺妃拍案而起，黛眉深皱。好生缓了几口气，才又做了吩咐，“平日与他亲近的人，挨个查过！”
大宫女一福，当即领命去办，可好一番审讯，最终却没得着什么有用的结果。
尚食局中与他共事的宫人最多只能供出他近来似乎莫名得了一笔钱，送回了远在山中的家里，具体是何人给的却不知了。
那因为告假暂且被他顶替了这差事的宦官亦不知太多，只说吴韧给了他五两黄金，他从未见过这样多的钱，就应了下来。
似乎一切，都只得终止于此。
顺妃在殿中沉默良久，殿中的一切便也都随着她安静。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那心中挣扎了半晌的大宫女才犹豫着上了前，唤了她一声：“娘娘……”
顺妃抬了下眼皮。
“娘娘您看……”大宫女心有余悸地睃了眼外头，“您看这路数……与皇长子那边刚出的事，是不是如出一辙？”
都下了血本，都让人查不下去。
皇长子那边的事是她让人拿捏着分寸一步步安排了许久、一点点怂恿着燕修容办的。
她原本只是想激出燕修容的野心，让她动手，等着她出手之后便可一石二鸟，将她与夏云姒都除掉。
燕修容将事情办得如此“漂亮”，却是她没想到的。
她没想到燕修容竟有本事让人查不出端倪，一石二鸟的算盘落空之余，她也对燕修容多了几分忌惮。
如今，如出一辙的事落在了她头上。
她自也头一个就想到了燕修容，觉得燕修容或与她想法一样，认为要保证自己膝下的皇子登基只除一个皇长子并不够，唯有将其他皇子也除去才稳妥。
可她又迫着自己冷静，迫着自己压制这个想法。
因为还有另一种可能。
可能是窈妃察觉了什么，又或通过夏家的人脉查到了什么，所以故意与她玩这样“如出一辙”的一手、又轻而易举地让她查到。
或是为让她收敛，或是为向她宣战。
这猜测令她不寒而栗。
她并未料到夏云姒竟会将她摸出来，更不想与她这样过招。
再说，夏云姒如何会摸到她……
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从不曾亲手做什么恶事，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过，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推别人去做，理应没有留下什么端倪才是。
可会不会有百密一疏之时？
这念头一起，就犹如梦魇般纠缠了她。
如果有、如果有……
如果有那么一丁点她自己不曾察觉的疏漏，夏云姒便有可能摸到她。
那更久远的事情，夏云姒亦有可能知道。
顺妃的心神微有些乱了，只觉无心中一块棋盘被推到了面前，她却摸不清对方是否要她执子。
“我赢了！”玉竹轩中，夏云姒笑舒着气，潇洒地将棋盘一推。
庄妃噙着笑摇头，将手中余下的几颗子丢回棋盒中：“我早该输了，你倒有兴致，还拖拖拉拉的陪我玩这么久。”
说着笑容又淡了些，在唤宫人进来收拾东西前，又还是追问了她：“你究竟为什么想让顺妃疑到你？”
方才她点到为止地将这话题绕了过去，只说怕她听了担心。
可话说一半只会让人更加担心，庄妃后半场棋下得都不安生，连几次扭转局面的机会都错过了。
夏云姒挑眉笑了声：“原来姐姐还在想这个？那我可学会了，日后下棋都找一桩事吊着姐姐，我便盘盘都能赢了。”
庄妃拣出一颗子作势要丢她：“得了便宜卖乖！”
夏云姒忙一躲，缩了缩脖子：“我说我说，可别砸，这棋子砸人一看就疼。。”
庄妃板着脸将棋子丢回盒中，淡声：“快点说来！”
夏云姒凝神，边思忖边吁气：“也没什么。我只是想顺妃若疑到我、觉得我或许有所察觉，日后大概就会少用些心思在孩子们身上了，会想先除掉我才能高枕无忧。”
她宁可这些明枪暗箭冲着她来。
夏云姒不咸不淡地想。
庄妃抬眸瞧瞧她，神色一时间颇是复杂。
她觉得这一刻的夏云姒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做了母亲的狐狸，一边眯着那双上挑的狐狸眼琢磨怎么抢别人的肉，一边又死死的把小狐狸都护在了身后，厚厚的尾巴盖住它们，独自引着对手的注意。

第102章 换血（双更合一）
一如先前种种一样，这事一经传开便震荡了后宫。
顺妃竟也会遭人陷害——所有人闻之都是一惊，而顺妃忽然展露的强硬手腕又令众人再度惊了一回。
她向太后请旨，将那下毒的宦官灭了三族，五百两黄金更尽数入了国库。与之亲近的宫人们亦处死的处死、流配的流配。几日之内，宫中尽是喊声哭声。
这样的狠厉在当心的后宫是不常见的，至少在明面上并不常见。说到底是早年皇帝偏爱贤惠善良的女子，佳惠皇后亦因此被皇帝念念不忘，谁都在投其所好，这些年便也都这样下来了。
眼下顺妃此举不免引得六宫瞩目，夏云姒亦是大感意外。因为哪怕是在她，虑及皇帝的喜好，也并不太愿意为这些宫中斗争牵连身在宫外的人。
就拿吴子春来说——吴子春本人她受益宫正司以极刑处死了，那五百两黄金亦没入了国库。但吴子春的家人、还有用这笔钱置办的宅子与粮田，她抬抬手便放了过去，让他一家子得以活命。
是以众人再向顺妃问安时，偌大的正殿之中都分外的安静。
顺妃坐在主位闲闲地抿着茶，过了会儿，似乎觉出了氛围的异样，不解地看看她们：“今儿是怎么了，一个个都不说话。”
嫔妃们面面相觑，庄妃亦与夏云姒对望了一下，继而颔首道：“诸位姐妹想是都听闻了顺妃姐姐前几日遇险之事，心里不安生呢。”
顺妃哦了声，笑容轻松地漫开：“本宫无事，凶手也已严惩，诸位安心吧。”
夏云姒也抿起笑容：“宁沅前阵子也遇了如出一辙的事，险情说来就来，查却查不清楚。臣妾却是无用，竟没想过可以杀那宫人全家以儆效尤，还是顺妃姐姐更会治下。”
顺妃望向她，二人对视之间，她从顺妃眼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探究，但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笑容仍很和煦：“窈妃说笑了，后宫嫔妃最要紧的是会侍奉皇上——这般算来你若是无用，那这满殿便也没了几个无用之人。眼下这事实在是……”
顺妃说着摇头，怅然叹息：“本宫原也不愿做这样的狠事，只是想着前头是皇长子、接着便是本宫，实在让人心里不安生，不知下一个又会轮到谁。于是只能杀一儆百，盼着那些糊涂人能清醒些，别再平白搭进来。”
“姐姐说的是。”夏云姒垂眸，心下将她的话想了两遍，眼底的笑容淡去，只余凛凛冷意压在心里。
待得从顺妃处告退，夏云姒与庄妃结伴而行，走在偏僻的宫道上，庄妃叹息：“行事作风一反常态，顺妃这是心虚了，可见是真不干净。可她的反应，也是真快。”
“是。”夏云姒也有些怅然，“倒是比我想得还厉害些。”
她原惊异于顺妃突然使出这样的铁腕，但今日听顺妃那般说了，倒也明白了她为何如此。
——这是已然疑到了她，怕她这同在妃位的起了斗志，去夺她的宫权呢。
后宫没人敢行事这样狠，是因她们都要算计皇帝的宠爱，夏云姒也不能免俗。
可顺妃从来不得宠，反倒不在意这些。倒是那宫权，现下是她手中最贵重的东西，她断不可能轻易让人夺了去。
而不论皇帝喜欢怎样的女子，论起执掌宫权，都自是手腕硬的更为合适一些，温柔善良的如何能压得住这样多的事？
这些道理都不难想懂，可事情才刚出，顺妃就立刻防起了这一点，也真令人赞叹。
“走一步看三步。咱这位顺妃娘娘，可真是没白在宫里沉浮这么多年。”庄妃轻笑，那笑容又转瞬即逝，“只是这宫权若真一直被她稳稳捏着，倒也真是个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夏云姒摇头，神情变得淡漠，“我姐姐可不是曾也执掌宫权么？那还是天下皆知的皇后，凤印到现在都还留在椒房宫里。”
但又有什么用？她连自己的命都没能保住。
所以皇帝将权力给谁固然重要，却也从不是最重要。
谁能算准人心一步步在宫里铺开自己的人脉，才是最要紧的。
不过这一点，顺妃大概也是不差的。
“我担心的，是六尚局、内官监，乃至各宫免不了都有她的眼线。”夏云姒幽幽轻叹，“我的延芳殿里如今都是夏家进来的人，我还放心。可放到永信宫就已然说不清楚了，离得更远的只会更盘根错节。”
“是，我在庆玉宫也是一日比一日更忐忑。你挖出的不干净的人越多，我越免不了要想身边是不是早就有人当了她们的眼线。”庄妃边说边蹙起眉，“可也总不可能全换了夏家的人进来。”
夏云姒笑出声：“那是，我夏家又不是做这门生意的，哪有这么多人可送进来。”
接着凤眸微眯，沉吟了会儿，却忽而问：“顺妃是哪年跟的皇上？”
庄妃浅怔：“那是先帝在位的时候里……比皇后娘娘她们都早一些。”说着凝神想了想，道，“应是建德十八年？我记得皇后娘娘与皇上是建德十九年订下的婚约，那时太后提过一句，说慕王府里别无旁的妾室，只有这一位，是一年前入的府。”
“那年我六岁。”夏云姒心下一算，“如今也过去十六年了。”
如若顺妃心思打从一开始就够深，或许从那时便开始步步设计了。若那时还没有，最迟到皇帝继位、众人都入宫时，大抵也开始了。
那便也已足有十二三年。
十二三年，真是足以发生许多事情了。
夏云姒心下盘算着，斟酌又道：“寻个机会，我可与皇上提上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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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机会”却是当日晚上就来了。
彼时宁沂早已熟睡，宁沅尚在读书。夏云姒照例盯着他喝了碗汤，又叮嘱他早些睡，而后自己便回了房，早早地躺下了。
结果还没入睡就闻得外头的问安声。她坐起身，他正从门前的屏风后走过来。
她睨他一眼：“臣妾今儿个来月事，皇上还来。”
贺玄时笑着挑眉：“你也不必月月都提醒朕。”
其实这样的事他自然是知道的，嫔妃来月事时尚寝局都会将牌子撤下，一看便知。
可他还是常会过来，因为他已习惯了有她在身边，当真几日不见，他总是想的。
便见她抿着笑，愉悦地翻身面朝着他，又拍拍床边：“那臣妾陪皇上说会儿话，然后皇上去看看玉宝林。”
他拎起玉佩的流苏，将穗子在她脸上一拍：“充什么大度，当朕不知道你几斤几两。”
她就不再说话了，唇角勾着一股子坏笑往里挪了挪，好让他躺下来。
他倒也没躺，反正一会儿盥洗还得起来，只将软枕立起来，靠在枕上阖目揉起了太阳穴。
夏云姒撑起身帮他揉，边揉边轻轻问他：“皇上近来很忙么？臣妾前天去清凉殿倒没见有很多折子，皇上还看闲书来着？”
皇帝重重喟叹：“是，朝政尚可，只是后宫又出了事，朕想得头疼。”
夏云姒眸光微微一凌，又迅速压下：“皇上是说顺妃姐姐的事？”
“是。”他睁开眼，又是一声喟叹，“与宁沅前不久的事情如出一辙，所幸顺妃也无恙。”
夏云姒莞尔：“顺妃姐姐已下旨严惩了。”
他仰视着幔帐，点一点头：“也是该严惩了。宫中嫔妃大多心善，遇了事总是轻拿轻放，倒教这些人胆子愈发大了。”
夏云姒心底笑了声。
这话听来多么嘲讽——宫中嫔妃，哪有几个是真的心善呢？一次次的轻拿轻放，还不都是做给他看的。
他却不会觉得这一切的纵容其实都是因他而起的纵容，更不会觉得那些白白搭进去的人命也都与他有关。
她自也是不会说的。
她柔若无骨地侧坐到他腿上，抬手给他捏肩：“顺妃姐姐料理宫务素来有方，这番严惩之后，宫人们日后想来会多几分思量。”
他沉然点头：“但愿吧。”
她紧跟着又道：“不过……臣妾只怕这法子只能管上一时，待得事情一久，那根弦松下来了，便又不顶用了。”
皇帝沉默不语，她的笑容里透着恳切的思量：“臣妾倒觉得，宫里这些人该如臣妾身边的人一样，尽数换一换了。”
皇帝睇着她：“怎么说？”
夏云姒道：“本朝并无放宫人出宫的习惯，大多宫人都要在宫里留一辈子，上一次放宫女们还乡至今已有二十余载，但臣妾听说前朝不是这样。”
她顿了一顿，声音听上去愈发温柔，向他娓娓道来：“据说前朝的宫女大多年过廿八便要出宫，宫中会如选宫嫔时一样再向民间下旨征兆新人入宫填补空缺。臣妾想着……这般老的换新的，大概积淀出那样盘根错节的关系便难了些吧。人换了一轮，人脉总不免要散了很多”
他一壁思量一壁点头：“倒是个法子。只是本朝既无那样的例，做这样的事也就不免生疏。宫中要办的事又多，一旦人员上青黄不接，单是碰上年节就不免要出大乱子。”
“是。”夏云姒应了声，即刻又道，“但所谓长痛不如短痛，这事总归是要做的。至于避免‘乱子’，臣妾觉得可将人分开慢慢地换。譬如此番出了问题的尚食局先换，余下五尚局与各宫宫人再逐一跟上。又或都先换两三成，余下的再分三两次慢慢换完都可。”
他一时沉吟不语，她也并不催他答应，只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想法：“宫女们这样换完就了了许多事了。至于宦官……倒着实不太好一下子征那许多新的进来，但三两处行宫加起来也是不少人了。他们大多数人又都经年累月地不太能与宫中打上交道，此番若是与宫中人马一换，那便也算是换了一番血。”
跟着她又续说：“不过各宫近前服侍的人，由着姐妹们自己的意思便是。若真有信得过的，自然还是留下的好，也不必强行全换。”
她说罢又等了会儿，他点了头，接着就笑看着她问：“这主意不错，你想了多久了？”
夏云姒脸上一红，犹如心事被看穿一般羞赧地在他胸口一拍：“皇上这是取笑臣妾笨呢！倒也没有几日，臣妾是看顺妃姐姐待人那样宽和还能遭人暗害，臣妾心里实在不安，生怕这样的事越来越多。后来想起宁沅一事后臣妾将身边宫人尽数换了心里就安生了不少，便连带着想起了这法子，换汤不换药罢了。”
“朕哪里取笑你了。”他揽过她来吻了一口，“宫里属你聪明。这事便由你与庄妃顺妃一道办吧，也不必急，正好来年又是三年一度的采选，放在一起或能省些事。”
夏云姒轻轻应了声“诺”，目光一转，却又蹙眉：“臣妾与庄妃姐姐可一起办，但这事……皇上还是别让顺妃姐姐沾手了。”
他不解：“怎么？”
“再怎么说，这也是得罪人的事。”她黛眉浅皱，颇带愁绪，“臣妾与庄妃姐姐办，瞧着不过是奉旨办事罢了，旁人也不敢说什么；顺妃姐姐却是自己刚遇了事，若紧跟着就这样大刀阔斧地换起人来，瞧着倒向为一己私利求皇上这样大动干戈了。顺妃姐姐一贯贤良，待臣妾也好，臣妾不忍她平白遭这样的非议。”
“心眼还愈发好了。”他不由笑意更深，又亲了她一口，“好，那就你和庄妃去办。若有人敢背后议论你什么，你回给朕就是，朕帮你办。”
她倚在他胸口，一声娇笑：“皇上下这旨意在先、不许旁人议论臣妾在后，这是要自己把骂名都担着了？”
“……可真会说话。”他一刮她鼻子，又坦然笑说，“是，就是不许旁人议论你。谁敢说你，就让他到紫宸殿与朕辩个究竟，再押出去挨板子。”
她的笑意变得促狭起来，看起来酸酸的，更显狐媚：“皇上这话说的……”她将他的嘴唇捏住，“可真像个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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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她如旧还是与他小酌了一杯叶贵姬送来的美酒。美酒入喉拨乱心弦，但他念着她的月事，忍了。
夏云姒就恰好露出愧疚，道是自己不好，偏是今日来了月事，让他这样难受。
彼时他正轻抚她的后背，隔着一层中衣她都能感受到那份忍耐与温存。听她这样说，他揽在她背后的手好笑地一拍：“这是什么糊涂话。是朕愿意来陪着你，想着与你躺着说说话也好，朕就喜欢与你说话。”
“可是这样多难受……”她仰面望着他，声音委屈，连眼眶都红了。他看得一怔，旋即又笑：“怎么还委屈上了？不碍事，你快睡吧，朕也睡了。”
她柔柔地嗯了一声，安静了会儿，又还是带着满脸的挣扎劝了起来，劝他去含玉那里。
她并不时常这样，始终拿捏着分寸、摸索着他的心思，只在恰到好处时劝一劝。
果然，在一声叹息后他无奈地坐起了身：“罢了，朕回清凉殿看折子。”
她毫不怀疑若就由着他这么走，他当真会回去看折子——在这样的事上他一贯还是有几分克制的，确实不是色中饿鬼。
她便用手指勾住了他的衣袖，绞了个圈儿，娇柔道：“可臣妾实在不想皇上受这等委屈。”
他有些不耐地转头看她，可只在一瞬之间，心底的不快就被她眼中的似水柔情冲散了。
他对她越来越生不出火气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如何一分分沉沦的，也清楚自己越来越克制不住地迁就她。
他终是重重地一叹：“罢了……”
说着站起身，摇了摇头，向外走去。
樊应德迎上来，夏云姒听到他吩咐说：“去看看玉宝林。”
很好。
她怡然自得地躺了会去。
她瞧出了他今晚着实不太愿意去见含玉，但他又一次迁就了她。
她就是要他一步步将底线放得更低，她就是在得寸进尺。
再说，有好处总要姐妹们一起分嘛。
宫里的日子瞧着眼花缭乱，但能争的东西算起来其实也就那么几样——权力、富贵、荣宠，还有就是那片刻的欢愉。
以含玉当下的位子，权力一时半刻是碰不着的，富贵也说不上。至于荣宠，皇帝不喜欢她，这是没办法的事。
可皇帝既然年轻又清俊还“精于此道”，她总归还能品尝一下那点子愉悦。
人生得意须尽欢，自家姐妹不能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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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翌日晌午，皇帝与朝臣们议完了事，清凉殿中便正式传出了旨意，道宫中近两年恶事不多，着令庄妃、窈妃一起着手撤换宫人，一应事宜由尚宫、尚仪两局从旁辅佐。
旨意传开，满宫哗然。近几年来出了那么多的事，加起来却都没有此事令人震惊。
众人上一次遇到这么大的事，好像还是皇后离世之事呢。
各宫、各处顿时都在议论。眼下他们身处行宫，周围还算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因为许多行宫宫人觉得自己或有机会被换到京中皇宫侍奉去，那比起在行宫里可是一桩美差。
“但宫里，恐怕是已经哭成一片了。”棋局摆开，庄妃边笑边落了第一颗子。
夏云姒也笑：“我倒想看顺妃哭呢。”
“她啊……有苦说不出吧。”庄妃笑着乜了她一眼，“属你会说话。她明明是执掌宫权的人，却就这样被从这般要事中择了出去，偏还说不得你什么。”
夏云姒淡泊耸肩：“我可是时时处处为她着想呢。”
这样的事，她如何能让顺妃插手，又如何敢让顺妃插手？
换人，就是为了把顺妃的势力换出去，做不到让宫中干干净净也要她伤筋动骨。
真让她插了手，这大动干戈便白动了。
她说罢落子。初开局时没什么可讲究，庄妃很快也就又落了一颗：“我倒想知道，燕修容究竟有几斤几两呢。”
“不太值当为她分心。”夏云姒淡淡啧声，“宁沅本就极得皇上宠爱、宁汜又格外被厌恶。要压过宁沅去，她得本事滔天才管用了。”
庄妃点点头，小禄子恰好挑了帘进来，含笑禀说：“娘娘，殿下回来了。”
宁沅近来头已不太晕，便已重新开始读书了，只是仍不能像从前那样累，每日只读半日，晌午就回来歇着。
夏云姒一哂：“快让他进来。去备碗冰镇酸梅汤，但等他散一散身上的汗再端进来给他喝。”
小禄子告退出去，宁沅很快就进了屋，见庄妃也在，规规矩矩一揖：“姨母、庄母妃。”
“快坐。”夏云姒一睇不远处的椅子，他却没坐过去，反将椅子拖到了棋桌边，看她们下棋。
庄妃即刻揪了个葡萄塞到他口中：“吃葡萄，别说话。”
“……”宁沅嚼着葡萄暗暗瞪她，嘴里嘟囔，“那都是儿臣小时候干的事了，儿臣早不那么烦人了。”
两个人相视一望，发出一阵哄笑。
宁沅刚学棋那会儿对此颇有兴趣，最爱在旁边指手画脚。庄妃堵他的嘴的确是因为这个，不过，那也的确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但他说“小时候”就很有趣，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啊，总要变着法的跟旁人强调自己不是小孩子。
夏云姒就故意打趣：“是，我们宁沅不是小孩子了。来年恰又是大选年，可以挑个姑娘了？”
其实他明年才十二岁。
宁沅顿时脸红：“姨母怎么这样，我回去读书了！”
说着就起身，带着气决绝一揖，转身就走。
二人乐不可支，看着他的背影目送他离开，庄妃还不忘添上一句：“一会儿过来一起用膳。”那个口吻，端的就是故意气他。
不过午膳时，宁沅还是过来了。他懂事，不会为几句玩笑话闹脾气，倒是一上桌就注意到了那道玫瑰酥饼。
他几是不假思索地问夏云姒：“姨母，那道点心能赏了我么？”
夏云姒不禁奇怪：“你吃就是了。”
宁沅却摇头：“不是……我那天……”他说着神色挣扎起来，似乎难以启齿。
庄妃蹙眉，与夏云姒一唱一和地问了好几句，他才重重一叹：“我那天有本书落在尚书房没拿回来，又急着要写功课，在玉竹轩门口恰好碰上静双，就让她跑了一趟帮我取来。结果没想到，她竟在尚书房碰上二弟了，二弟对我……您也知道，就找了她的麻烦。”
后来为这个，他也跟二弟发了火了，绷足了威严厉斥二弟不该随便动他姨母身边的人。
但静双到底是个女孩子，二弟支使乳母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她训到哭，她心里必定很难过。
夏云姒好生滞了滞。
这事她原也听说了，但当时心下只觉宁沅真会办事，并没有瞎闹脾气瞎打架，而是直接指出皇次子错在何处——“不尊长辈”的错处搬出来，可谓稳准狠。
但眼下一听——怎么，心里倒还记挂上静双了？
她执箸夹菜，边用余光不住地打量他，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与静双，很熟么？”

第103章 六尚（双更合一）
宁沅想想，坦诚道：“见过几次，不太熟。”又疑惑问，“怎么了？”
夏云姒对他的发问仿若未觉，给他夹了个鱼丸，又问：“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不熟啊。”宁沅哑了哑，皱着眉认真想想，也只能答说，“我只知她长得好看，也读过些书。”
这般看来是真不太熟。
夏云姒微微松了口气，这才笑道：“没什么，姨母随便问问。一会儿会让人赏几道点心给她，你放心吧。”
宁沅便一哂，也不再多说什么，安安心心地用起了膳。用完膳他便回了房，夏云姒倒没诓他，真让人备了几道小宫女大多爱吃的点心给静双送去，只是还专门传素晨来了一趟。
素晨自随她进宫后便奉命教静双读书与琴棋书画，她对小孩子颇有耐心，静双能学出样子都多亏了她。
为这个，夏云姒也已给她寻了一门好亲事，待得静双露了脸她便可功成身退、好好处嫁。
但前提是静双不能白教。
夏云姒便直截了当地告诉她：“静双慢慢大了，不可能日日拘在房里，总要出来走动，这不打紧。但你多加注意着些，莫让她与皇长子多见面。”
素晨在她面前躬身而立，听言一滞：“皇长子……”说着恍悟，抬眸看看夏云姒，“娘娘是怕……”
夏云姒颔首，悠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浓郁的热茶：“皇长子今年周岁十二，静双也已十岁了。这个年纪说小还小，但有时情窦初开也就是一瞬的事，别节外生枝。”
素晨忙一福：“诺，是奴婢疏忽了，只还拿她当小孩子看。娘娘放心，奴婢日后必定多注意些。”
夏云姒淡淡地嗯了声，就不再多说此事，只又提及来年可挑个人教静双习舞了，可先在舞姬之中物色个合适的老师。
交待妥当，素晨就告了退。夏云姒侧倚在罗汉榻上盘算心思，直盘算得发出一声连自己也辨不清意味的笑。
她的算盘打得……真是好远，远到让她自己偶尔回想起来，都禁不住一阵慨叹。
可这算盘她不能不打，早在决定进宫那一刻她的一根根心弦便都绷紧了，每一刻都有个声音在心中低语，一次次地提醒她，她必须走到最后。
如此，她如何能不时时刻刻想着这些？
所以她才会在看到静双的时候眼睛一亮——静双那时只有四岁，又穿着低位小宫女的粗布衣裳，还挨着打，哭得满脸泪痕。
即便如此，她的美貌在一众小宫女里仍十分出挑。宛如明月挂在天边，缥缈的云烟遮不住那份光彩。
这样的美人胚子即便在宫中也是不多得的，夏云姒当时就拿了主意，就这么将她带了出去。
如今一转眼倒也过去了六年。依着本朝律例，女子十五岁及笄，但十三岁就可嫁人，这么算来不论十三还是十五，静双派上用场的时候应该也不远了。
那个时候……夏云姒该是二十五或者二十七岁。
这个年纪，放在每三年都要添进一茬新人的宫里，已经不年轻了。
许多宫妃从二十三四便会有所紧张，开始物色年轻的宫女代为侍驾。宫里不就是这样？谁都想得宠，等到自己年老色衰不能得宠之时，身边有人能替自己得宠，那也算一回事。
她相信静双不会让她失望，因为几载下来，静双不仅如料出落得愈发娇美，琴棋书画更学得尽心，性子也温柔。
这样的人送到面前，皇帝自是会欣然接受。
先前的这五六年，夏云姒闲来无事都时常靠设想此事来解闷儿——若是心中爱慕皇帝的人，想到这些大概会难受；但对只想步步为营的而言，设想自己宠冠六宫之后出现的新宠也是自己手里的人，只会觉得无比畅快。
只是近来，偶尔再想这事，她常会觉得人算不如天算，自己还是想得不够周到。
再过不足一年，便又是三年一度的大选了。
她挑出静双之时没料到顺妃当真与往事皆有瓜葛，自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与当时还在行宫避世的顺妃明争暗斗。所以当下看来，明年大选时顺妃免不了是要做些安排，给她添一添堵了。
掌权宫妃就是掌权宫妃，她与庄妃瞧着与之位份相同，为着这份皇帝亲赐的权力也终是矮了她一头。上回大选平平安安的过来了，不过是因为当时她们还没什么嫌隙，犯不着惹旁人不快。但如今，顺妃但凡想利用这大选的机会、物色新人为自己丰羽添翼，都是做得到的。
可惜啊，静双现在还太小，还用不上。
不然等到顺妃选好了人进来，她这边献一位姿容惊人的妙龄佳人到御前，势必能让顺妃窝火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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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悦居里，顺妃侧坐榻桌边修剪着花枝，一语不发地听侧旁的宫女瑟缩着禀话。
宫女是她身边的大宫女，鲜少这样紧张。不过是转述清凉殿传出的旨意罢了，当中也语结了好几次。旨意说完又说起樊应德专程来传的话，声音愈发小心：“樊……樊公公说，皇上如此下旨，是念着娘娘您刚遇了事，怕宫里那些人乱嚼舌根，说您为了一己私利大动干戈，平白折了贤名……”
宫女说罢便抬眸偷眼瞧她。好半晌，顺妃都未有什么反应，直至一剪子厉然剪下去，咔嚓一声，将开得最盛的那枝连枝叶带花朵全剪了下去。
宫女往后缩了一下，顺妃面色倒仍平淡，将剪刀往桌上一搁：“行啊，本事不小。”
宫女不敢吭声。
顺妃笑音冷冽：“比她那个姐姐可是强了不少。”
夏云妁昔年憋屈成那个样子，也没能做出什么来。这夏云姒，倒轻而易举地就让她这掌权宫妃连这等要紧宫务也插不得手了。
人前人后，她却还得念着夏云姒的好。
本事，真是本事。
顺妃越想越是禁不住轻笑，笑了好几声，笑得宫女愈发胆寒，硬着头皮哄她：“娘娘，或许不是窈妃娘娘的意思，只是皇上念着您，是好事呢……”
顺妃的目光在她面上一划，饶有兴味又掺着讥讽：“怎么，在你眼里，本宫竟是个宠妃不成？”
“……娘娘。”宫女强撑着干笑，编都编不下去了。
是，顺妃娘娘从不是宠妃，如何能让皇上如此细心地为她打算？
其实就算是得了宠爱的，也没几个能让皇上如此小心呵护，否则佳惠皇后又如何能那么轻而易举地就没了？
皇上待女人就没有那份心，突然做出这般细致的安排，只能是有人说了什么。
那从这件事上看，不是庄妃就是窈妃。加上皇上昨晚去过玉竹轩、离开玉竹轩后翻的也是与窈妃素日交好的玉宝林的牌子，可想而知该是窈妃开的口。
宫女知道自家主子心里憋屈，毕竟这才刚过上招就让窈妃摆了一道。
她想了想，跪到脚踏上给顺妃捶腿，边捶边说：“娘娘别生气，说到底您争的不是这一时，是为着三殿下的将来做打算。三殿下现下好着呢，虽是刚开读书不久，但先生总夸他聪慧——这可不是说说而已，奴婢听闻皇上为殿下们挑的先生都严苛得很，皇次子当年可不太能得这样的夸奖。”
顺妃复又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她知道这是实话，却也知道这是拣了好听的那一半说。
——先生们是严苛，学生能得了夸奖是不容易，皇次子刚读书时鲜少被夸也是真的。但隐去的那一半是，皇长子宁沅至今还是最为出挑的哪一个。
她想扶宁汣上去，难呐……
本朝本身就重视嫡长，宁沅这孩子偏还不仅仅占了“嫡”“长”，更着实是兄弟几个里最优秀的一个。
换言之，宁沅只要还活着，底下的几个弟弟就半分机会都没有。
可经了上回的事……燕修容那个老狐狸，处处设防没让自己折在里头，却也没能把事办成。如今看窈妃这劲头，想再对皇长子下手是一日比一日更难了。
顺妃揉着眉心，无声地长叹。宫女只道她还在忧心宫人撤换之事，温言又说：“娘娘，其实这事也未必能多遂窈妃的意——您在行宫之中住了这么多年，人脉上总比她熟。她若把这边的人往宫里头调，未必能讨得着好。”
“行了，别说了。”顺妃烦闷地止了她的话。
这道理她一个宫女能想到，窈妃那个人精如何能想不到。
窈妃这是掐准了，一个人再能精于算计，精力、财力也总归会有个限度。她在宫中铺了那么多人脉去办事，行宫这边便不免会有疏漏。
当下再去铺垫，也不行了。
不止是来不及，更因为眼下谁都知道这般大动干戈为的是什么，行宫的宫人们更都正削尖脑袋想往宫里钻。
这个时候，她若想在暗中收买谁……呵，昔日说“重金之下必有勇夫”，那是因为那些人能见到的只有这“重金”。
但现在，一来谁都因为刚了结的事人人自危着，知道为了这重金或许会搭上一家子的性命；二来若能在这节骨眼上谋个好差事，日后所得或许比“重金”更多，不免有人会动心思，把她差出去的人供出去。
到时只怕就算不能直接查到她头上，窈妃与庄妃也会抓住这机会将事情牵到她头上，她岂能这样往她们手中送把柄！
顺妃愈想愈是窝火。细说起来，那杀了凶手一家子、震慑宫人的还是她。
她原本是为敲山震虎嚇住窈妃，没想到窈妃真是好算计，扭头就让这事砸了她自己的脚，不知现下在如何等着看她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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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上旬，圣驾照例回銮，以便在宫中渡过中秋佳节。
回到宫中的第二日，六尚局的女官就“不约而同”地到了永信宫求见，恰好碰上含玉在延芳殿中小坐，听莺时禀完了话，便连含玉也笑了：“可见这六尚局，一个个也都不是傻子。”
皇帝明面上下的旨分明是让庄妃窈妃一同料理此事，庄妃说来还资历更深，她们却偏就能想明白夏云姒说话更管用。
夏云姒轻哂：“自然不傻，一个个都是老资历了，搁到《聊斋》里那也都是道行不浅的老妖。”
说罢向莺时点点头：“先去庆玉宫请庄妃姐姐再请她们进来，我懒得独自应付她们。”
含玉便知趣地告了退，莺时福身应诺，这就差了宦官，匆匆往庆玉宫赶。
至于那六位女官就姑且让她们在廊下候着。夏云姒平日待她们都客气，但现下不是寻常时候，不客气一些，倒能让她们更明白自己的命数如今拿捏在谁手里。
过了约有小两刻，庄妃才终于进了殿，见夏云姒倚在贵妃榻上，边走过去边笑：“呵，我们窈妃娘娘好大的阵仗。六尚女官一齐在外头毕恭毕敬地候着，这情景我可只在皇后娘娘那儿见过呢。”
夏云姒正斜倚贵妃榻上，从琉璃盘子里拣烤得喷香的花生仁吃着，见她来了，闲闲地拍拍榻边：“少打趣我，快坐。”
说着一睇莺时：“请进来吧，按往常的例，挑最好的茶上给她们。”
庄妃坐到贵妃榻边，看看她这千娇百媚的婀娜模样：“不起来见么？”
她又吃了颗花生，口吻恹恹：“天儿还热着，懒得动呢，就这么着吧。”
庄妃嗤笑，不多劝她，自己也一派轻松地只这样坐在罗汉床边。这般情景瞧着全不似要议正事，惹得六尚女官进来时都愣了一愣，才上前见礼：“庄妃娘娘万福、窈妃娘娘万福。”
原是庄妃这资历深的命免礼就行了，然庄妃乐得让夏云姒开口，噙着笑一睃她，夏云姒轻轻一啧：“免了吧，什么事。”
六位宫中身份最贵重的女官一齐起身，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地立着，却仍能感觉视线在她们之间传了两番来回。
而后官阶略高旁人半品的尚宫上前了半步：“奴婢们听闻两位娘娘奉旨办差，要撤换宫人，便将当下的名册理了出来，以备两位娘娘过目。”
“哦。”夏云姒眉目间漫开笑意，瞧了眼她们背后的宫女捧来的一本本名册，淡声说，“放着吧。小禄子，带人收去侧殿去。”
小禄子会意，即刻领着那几位宫女去了侧殿，六尚女官在得了明确的吩咐后才终于敢落座，却是又迟疑了一阵，才算真正说起了来意。
这回是尚仪女官先开的口，很有硬着头皮的难色：“两位娘娘。先前这宫里头……不太平，奴婢们领着六尚局，自知难辞其咎，不敢求娘娘们体谅，只求……只求两位娘娘高抬贵手，给奴婢们留一份可以过活的差事。”
夏云姒微露讶色。
她倒真没想到，六尚局的女官还能低声下气到这个地步，也真称得上是能屈能伸了。
不过想想也是。这样的大动干戈，原也是位份越高的越不安生。
底下的宫人大多只是换个地方办差，连俸禄都未必有什么大的变化。但她们六个掌着六尚局，要将事情办妥总难免有得罪人的时候，这回一旦落到了那些人手里，恐怕连命都要没了。
只是她们不知，窈妃与庄妃其实已然合计过，还真没打算动她们六尚女官。
先前的种种，论起责任她们是“难辞其咎”，但她们最多是治下不严，说与那些阴谋阳谋有直接的关系应是不至于的。
——底下人为了权与财会豁出命去争，但她们已然身居高位，并不需那样，左右逢源才能让她们长长久久地在这位子上坐下去。
如此这般，这几个接着在这位子上也没什么不好，尤其是经此一道，她们不免将宫中的盘根错节看得更清，日后更不敢轻易帮哪一个，那坐在这位子上就再合适不过了。
反是换一个人上来险数更大。六尚女官可不是随便推谁上去都行的，宫中够资历的也就寥寥数人，非得从中选来不可。
若顺妃借着这机会先买通一个再想法子让她们放上去，岂不更险？
夏云姒浅打了个哈欠，曼声而道：“尚仪这是什么话。六位在这位子上年头久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宫与庄妃姐姐也不敢轻动了各位呢。”
“……娘娘言重了。”尚仪面色一变，不住欠身，“奴婢们但凭娘娘吩咐。”
她又说：“其实我们也不愿这样费事，但你们瞧见了，先是皇长子、又是顺妃姐姐，这样的事出多了，宫里谁都不安稳，是不是？”
尚仪连忙称是，应得一点都不敢耽搁。
夏云姒抿笑：“所以啊……这位子本宫可以暂且给你们留着，但有的事还得你们自己想明白。否则留得了你们一时，也总保不住你们一世。”
语中一顿，她的眼风清凌凌地划过她们每一个人：“宫中差事多，各位顾此失彼在所难免，但差事总有轻重之分，本宫希望经此一道，六尚局都能清楚哪些差事更为要紧。若一个个心里都还是一笔糊涂账，日后本宫忍不得了，就总不免有翻脸不认人的时候，到时各位可不要怪本宫。”
六人都不禁后脊一绷，短暂地滞了一下，恭谨应是。
夏云姒对她们的态度很是满意，留她们喝了会儿茶，问了问六尚局当下的情况，又思量着从她们的册子上圈了些人名——有的是要留下的、有的是要遣出去的，都是顺着她们的意思圈来，算是先礼后兵卖她们个面子。
临近用晚膳的时候六人才告了退，莺时亲自送她们出去，从延芳殿一直送到永信宫的宫门口，一直客客气气。
但六人比她更可气，到了宫门口，年纪最长的尚宫就掏了银子出来：“辛苦姑娘了。”
莺时急往后一退，束手而立，碰也不碰那银子一下，但脸上也仍笑着：“分内之事罢了，姑姑不必如此客气。娘娘跟前还有差事，奴婢先回去了。”
说罢一福，就不再言，却也没急着走，低垂着眼帘一副恭请她们先行离开的模样。
六位女官只得走了。从永信宫到六尚局的路并不短，夕阳压得天色低沉，六人一路上都在这片低沉里止不住的掂量。
窈妃的话说得敞亮、听着公正，但都在宫中沉浮了这么久，谁都知道她话里是什么意思。
差事总有轻重之分。
日后永信宫的轻重，她们得掂量清楚。
皇上能将这样的大事交给窈妃一次，日后就免不了有第二次第三次。
就算没有，若她们中的哪个得罪了窈妃，窈妃想跟她们计较，她们也决计落不着好。
唉……又变天了。
几位女官也是心中疲乏。
宫中的天总是说变就变，再怎么竖着耳朵、提着心神，也难以面面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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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的工夫，天就彻底冷了。
满宫都从秋装换了冬装。待得一场大雪在朱红宫墙间铺满，冬意变得愈发浓郁。
也是在这冬日临近间，宫里的第一波宫人被遣了出去。共是两成的宫女、两成的宦官，宫女赐银返乡，来年再填补空缺，宦官则是与行宫的人马调换。
虽只是两成，宫中也仍不免短暂地乱了一阵，出了几件不大不小的错处，也有两件让皇帝知道了。
夏云姒在他来时主动告了罪，他刚走到罗汉床边坐下，她就离席起身，规规矩矩地深福下去。
“怎么了？”贺玄时便忙将刚端起的茶盏搁下，伸手扶她。
夏云姒就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道是自己办事不周全，他笑道：“行了，多大点事。怎么说也少了两成宫女，出点错难免的，你办得不错了。”
在与她的相处间，他愈发轻松自如。
她抿着含歉的笑站起身，眉心仍微微蹙着：“臣妾听说德太妃素来喜欢的一柄玉如意，也叫新来的宫女不小心给摔了。”
皇帝一叹：“是有这事，但也怪不得你，是底下人不会办事，怎么好让刚调进来的近前侍奉。”
可这哪里只会是底下人“不会办事”。
夏云姒静静垂着首：“臣妾只怕……是有人等着看她们犯些大错，好就此成了臣妾的错处。”
皇帝目光微微一滞，抬眸看她：“何出此言？”
她摇摇头：“也没什么，或许只是臣妾多心。”
他又问她：“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她还是摇头：“没听说什么。”
确是没听说什么，她只是想借此给他提个醒。
毕竟这是个大差事，是他的对她的信重。而她若办不好，于对方而言就是最好的事。
她得提前让他知道或许有人会找她的麻烦，待得来日若真出了事，他才不会跟着旁人一起怪她。
她绝不能让他这会儿怪她。
来年又要大选了，在新人进来之前，六宫照例要封一封。
她还指着办好这差事给自己谋个高位呢，至少不能比顺妃低了，若能压过一点那就更好。

第104章 深情
腊月初八，宫中照例同贺腊八，夏云姒也照旧在这日精心熬制了一碗腊八粥，与姐姐昔年熬出的如出一辙。
近几年她都是这样做的。熬完让人送一碗去给宁沅、再送一碗去紫宸殿。但这时候大家都还没歇下来，孩子们又爱凑热闹，有时与宁沅交好的皇子公主见大哥哥的粥好吃，午膳时就会与他一同到永信宫，热热闹闹地一起用一顿。
宫里谁也不缺这么一碗粥，夏云姒便也乐得招待他们。今年来的是淑静公主、四皇子宁汐与昕芝公主，夏云姒就让人把他们的母妃庄妃与和昭容也请了来，结果庄妃来时周妙也抱着孩子随来了。
周妙所生的娴怡公主才几个月大，平日不太带出门，今日一露脸就引得一众哥哥姐姐们都围着她看。
夏云姒一讶：“这么冷的天，你倒带娴怡出来了？”
“也慢慢大了。”周妙抿笑，“总要出来见见人的，今儿又是个好日子，正好与哥哥姐姐们一道热闹热闹。”
她边说边将孩子交给乳母，几个孩子要看小妹妹，乳母便蹲下身让他们看。娴怡也没睡，一双大眼睛东张西望的，谁也不怕。
周妙一路都是亲自抱着她，手露在外头不免冻着，夏云姒忙招呼莺时给她上了盅热牛乳来：“快暖暖。”
周妙笑笑，道着谢接过来喝，夏云姒的目光往她手上一定，却又一怔：“你这手怎么了？”
“嗯？”周妙一时没反应过来，看了眼自己的手才道，“哦……我这手，碰上冬天本就干得厉害。今年似乎又分外干燥些，上个月初下了场大雪，之后就一点雨雪也见不着了，弄得我不仅手上难看，夜里睡觉还口干舌燥。”
庄妃点点头：“今年好像是格外干了些。”说着略作沉吟，睇了眼身边的宫女，“去传个旨，让太医院开些滋润的方子来，给各宫送去，免得大家都不好受。”
她说完便见夏云姒一副摒笑的神色，不禁脸色一板，将手里刚剥完的小橘子推到她面前：“吃橘子，少笑话本宫。”
“哪里是笑话呢。”夏云姒这么说着，却笑意愈浓，“我只是觉得姐姐方才颇有气势，比顺妃姐姐也不差。”
这话说来很有缘故——也就是几天前的事，腊月初一时，众人照例去顺妃处问安小坐，顺妃说自己近来身子不济，就说让夏云姒与庄妃与她一同料理六宫事宜。
夏云姒与庄妃心中都清楚顺妃这是以退为进，越看她们忙着宫人调换之事越给她们添事，不知有多盼着她们出错。
于是视线交换一番，二人一退一进。
夏云姒借口要照顾两个孩子已自顾不暇，将事情推了。毕竟她已宠冠六宫，再执掌宫权只会更遭人嫉恨。
庄妃则大大方方地将事情应了，反正她素来算不上得宠，这权力倒不要白不要。
在这之后，顺妃便索性躲了懒，能推给庄妃做的事情皆尽推给了庄妃，自己闷在宫中安心养起了身子。
这番不大不小的变动让宫人众人愈发以庄妃、窈妃马首是瞻，二人虽清楚底细无一刻不战战兢兢，但风光无两也是真的。
夏云姒便早就慨叹过：“能风光就好好风光着，出了事再说出了事怎么办。”
眼下便是这样，瞧着庄妃一开口就是安排六宫的事，夏云姒心里挺痛快。
倒是和昭容与周妙有些摸不清究竟、又有些猜测，目光在二人间一荡，和昭容迟疑道：“两位姐姐莫怪臣妾直言……臣妾也奇怪了些时日了，想知道两位姐姐与顺妃娘娘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庄妃眉心一跳，睇着她笑笑：“别问。宫中许多事啊，知道未必比不知道好，昭容妹妹安心过日子便是。”
这话说得半明半暗，虽没说究竟是怎么了，却也点明了的确有事。
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过就那么一个——你安心过日子无妨，但站在我们这边自然更好。
至于若她们选了顺妃那一方，那可就要另说了。
和昭容与周妙都不傻，两个人面色皆是一遍，却也没立即表露什么。
这种事她们心里拿主意便是了，到底都已是高位嫔妃，也不必显得太过殷勤。
再至十五时，顺妃仍在称病，众人就转去了庄妃的庆玉宫问安。庄妃提前给夏云姒透了底，道不日前向太后问安时太后提起了大封六宫的事，正好拿出来与众人同议。
是以待得众人落座，庄妃便先说了自己的打算：“按着往年的例，有子女的嫔妃大多要晋上一晋。本宫与顺妃、窈妃已身居高位，倒是无妨。和昭容若能晋至和妃，正二品妃位便满了。柔充华依太后的意思可抬至九嫔，还有宋婕妤资历也深了，大约同样要晋到九嫔之中。”
说着一顿，就将话茬递给了夏云姒：“还有什么别的想法，窈妃妹妹说说看？”
夏云姒颔首莞尔，与她一唱一和：“妹妹平常和庄妃姐姐熟络了，今儿说话就直一些，姐姐别见怪——这晋封之事，咱们确实不打紧，但在妹妹心里，倒觉顺妃姐姐的位份该抬上一抬。说到底是宫中资历最老的嫔妃，入慕王府比佳惠皇后还要早上一年，咱们该以她为尊。”
庄妃眉头浅皱，思量了半晌，缓缓点头：“也对。那这事……便由妹妹与皇上提吧，余下的人本宫拟个折子呈给皇上看。”
“诺。”夏云姒应下，显得无比温顺谦和。
越是与顺妃这样暗地里较上劲的时候，越不妨做得体面一些。
况且此番充大度，十有八九还能一石二鸟。
皇帝恰是这日刚歇下来，接下来便是一整月不用为政事烦心，换做谁心情都会不错，连晚膳都多用了些。
夏云姒在他放下筷子后又为他盛了碗汤，他原不想喝，她却道：“臣妾自己炖的。”
他就欣然接了下来。
他喝着汤，她在旁边斟酌着开口：“今儿去庄妃姐姐那儿问安，提了个事儿。”
他扫了她一眼：“什么事？说来听听。”
“大封六宫的事。”夏云姒抿笑，“来年就是大选的年份了，按理开了年就要先封一封六宫。顺妃姐姐目下又病着，今天庄妃姐姐就提了起来，说是太后催了。”
“也是该提起来了。”皇帝点头，“庄妃怎么说？”
夏云姒道：“庄妃姐姐的意思，是臣妾与她、还有顺妃姐姐都不必急，余下的人里和昭容可晋和妃，柔充华与宋婕妤可晋至九嫔。往下位份不高的她会拟出来呈给皇上，想必安排得也都能得体。”
说着顿声，又续言：“只是有一件事，臣妾与庄妃姐姐意见相左。”
说到这儿，他刚好从汤里舀了块花胶喂到她嘴边。那是她爱吃的，她便一笑，将花胶吃了进去。
她慢条斯理地嚼了一会儿，他也不急，她便安然将花胶吃完才续道：“臣妾觉得臣妾与庄妃姐姐是不急，但顺妃姐姐资历最深，可是该晋晋位份了。从一品四妃的位子又都空着，不如借此填上一个？”
他自顾自地抿着汤：“朕也这样想，但你觉得四妃里哪个位子合适？”
“……这臣妾倒没细想。”夏云姒浅锁起眉，斟酌了须臾才又开口，“不过顺妃姐姐贤良大度，又才德兼备。论起字来说，臣妾觉得贤妃与德妃最为合适。”
惠淑贤德四妃说来都是从一品，该是一样。但宫里不成文的规矩，越往前头的身份越尊，惠妃一位更不轻授予人，她自是要把顺妃往后压一压。
语罢却听皇帝笑了，她抬眸看他，他笑说：“你们倒都看重这贤德二字——顺妃前几日也提起要给你和庄妃请封呢，提的也是贤、德二妃。”
……啧，有意思。
夏云姒心下笑一声，面上却美眸轻翻：“顺妃姐姐这是笑话臣妾呢，臣妾自己都知自己配不上这两个字，哪里敢担这样的位份。”
“咳……”他喝着汤险些呛了，“你说自己倒狠——不贤又无德，那你说，你适合哪个字？”
她佯作全未听出他在问她想要那个封位，娇嗔道：“臣妾就觉得现下的窈字最好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意思绝美；又和妖妃谐音，臣妾做皇上的小妖妃自在着呢，才不要硬去充什么贤德！”
说着眸光流转：“倒是庄妃姐姐……也确是都当得。”继而眉心跳了一下，有自顾自否认了，“不行，德字不行。坊间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庄妃姐姐读书也确不算很多，这字给她形如讥讽，怕是好事也成了坏事。”
皇帝爽快而笑：“那就封庄妃做贤妃。”接着目光又定在她面上，温存和暖，“你与顺妃，皆在惠妃淑妃之间选吧。按你方才所言……”他想着她的“方才所言”，禁不住又笑一声，“‘惠’字常与‘贤’放在一起，你大概又不愿意。淑倒还算和你，怎么说也还算个淑女。”
她听出他语中的揶揄，轻嗤而笑，忽地神情微僵。
他看得亦是一滞，她轻轻叹息：“是了，‘惠’字与臣妾不合。就是合，臣妾也不能担——姐姐是佳惠皇后，臣妾若为惠妃岂不冲了她的谥号？那是万万不能的。”
言罢她只低垂着眼帘，不再多说一个字。
但在余光之中亦可见他神色微变。
少顷，他长声慨叹：“是朕疏忽了。”
她心头已然划过一缕快意。
又听他道：“你说得不错，岂能有人冲撞了皇后谥号？不仅是你，顺妃也不好用这位子了。”
夏云姒面上淡淡的，心下欣然而笑。
自然不能用。她如何能让顺妃坐上四妃之首。
却又听他说：“那就……姑且给顺妃定下德妃，你的位份朕再想想。”
这倒让她实实在在一愣，看了他两眼：“皇上不是说淑妃？”
他笑说：“看你方才那神情也知你不满意。”
她红了脸：“臣妾才没有。”
皇帝揽过她的肩头，衔着笑哄她：“好了，你听朕说。”
她抬眼，明眸清清亮亮地望着他，见他飘向远方的目光略显怔忪，填满怀念与悲伤：“朕是觉得惠妃这位子……日后也不便再用了，皇后在天之灵你们不能冲撞，子孙的嫔妃更不能冲撞，这位子废了才好。”
这是他一如既往的深情。
她没说什么，静静地听着他续说：“可四妃变三妃也不合宜，朕要再添上一个才是。这新拟的位子，朕想由你第一个来坐才算圆满。”
呵，一番话里深情两回，还是对不同的人。
夏云姒都想对他拊掌赞叹了。
可她当然只是露出了惊喜，笑意也愈发甜美，语气娇软无限：“皇上时刻这样想着臣妾，比什么都要紧！”
说罢还抬头，在他侧颊上轻轻吻了一口：“那臣妾等着皇上拟出来——要好听才是！不然臣妾可不领情！”

第105章 册封
赶在年关之前，皇帝下到礼部的旨意渐渐传了开来——继在从二品九嫔中增添贵仪之后，当今圣上再度改了妃嫔品秩，废止惠妃一位，改称宸妃。
后宫之中最先听闻此事的自是三名已在正二品妃位上的高位嫔妃。消息传进来时正是清晨，腊月里天亮得晚，四处都黑着，唯有殿里灯火通明。
“宸妃？”顺妃手里正翻着三皇子的功课，乍闻此事，愣了一下。
宸妃这名号也算古已有之，初是唐时所创，但并未真正用过。直至前朝，贵妃之下的三妃称三夫人，便是“宸妃”“淑妃”与“文妃”。到了本朝又再度弃之不用，开国之初礼部拟了“惠妃”“淑妃”“贤妃”“德妃”分列贵妃之下，为从一品四妃。
顺妃听说过当时为何未再沿用此号——与唐时提出的缘由如出一辙，概因“宸”字为北极星，宫中坊中都常视此字为帝王代称，譬如紫宸殿便是天子之所。
所以礼部当初废止此号，也算师出有名。
顺妃便不由奇怪：“皇上为何如此？礼部又怎的答应了？”
来回话的宫女欠身说：“说是……‘惠’字冲撞了佳惠皇后在天之灵，当下的嫔妃、子孙后代便都不好再用了。至于‘宸’字的缘故，礼部似乎也提过，但皇上的意思是既然前朝用过，本朝如何就用不得？礼部大概也是想不出更为合适的名号来代替惠妃了，便也没再说什么。”
“原是如此。”顺妃缓缓点头，面色一分分地冷淡。
他待皇后，还真是一往情深。
那宫女察言观色，有心想讨个赏，便又机灵道：“奴婢还听说……”
她恰到好处地一顿，顺妃不免复又看向她：“怎么？”
宫女抿起笑容：“奴婢听宫人们议论，说这主意原是那永信宫的窈妃提的。说当时皇上提出要封您为惠妃，为从一品四妃之手，窈妃念及佳惠皇后便出言劝谏，皇上这才给礼部下了旨。”
宫女边说边抬起头：“既是拿来顶替惠妃的，那这宸妃的名号想来非娘娘莫属了！奴婢恭喜娘娘！”
“还有这事？”顺妃略显惊喜，笑了声，接着便招呼身边的掌事宫女，“本宫近来闷在宫中养病，倒变得还不如她耳聪目明了。你们代本宫赏她。”
掌事宫女与这大宫女原也是交好的，二人便都喜滋滋地一福，又皆向顺妃道了贺。接着便告了退，按着顺妃方才吩咐的领赏去。
偌大的殿中，仍是灯火通明。
日复一日，在天还没亮的时候，这里都是这个样子。无人说话之时顺妃常会觉得这殿里过于冷寂，空洞得让人害怕，再华丽庄重也没有温度。
但现下，大约是因为心情大好所致，一切都显得赏心悦目了。
宸妃，那可真不是一般的名号。
若这位子给了她，倒也还算他对她真有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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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信宫里，夏云姒给宁沂绣着新鞋面，听到小禄子的回话抬了下眼皮，笑说：“还真定了宸妃？”
她先前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从古至今，各朝各代的嫔妃品秩各不一样，但作过高位嫔妃的名号也就那么几个。
除却惠淑贤德这些象征品行高尚的字眼儿，与之齐平过的也就是隋时的贵妃，唐时的宸妃、丽妃、华妃，还有辽时的元妃、文妃了。
其中“贵妃”已在当下的品秩之中，居正一品，没道理拉下半品变成从一品。“元妃”又与“惠妃”一样，真较起真儿来都冲撞皇后。“文妃”“丽妃”“华妃”和“淑贤德”三个字比起来又似乎都差点意思，压在三位之前更显得不够分量。
那也就是宸妃还合适了。
这倒好听，也大气。
夏云姒抿唇笑笑：“其余的，都透给那边了？”
小禄子躬身笑言：“都透过去了。领俸禄时莺时和燕时两位姑娘聊着，‘恰好’让那边的大宫女听了个正着。这等的好事，谁还不想上赶着禀过去，在主子跟前邀个功呢？”
“办得不错。”夏云姒笑了声，余光透过窗纸，无意中见厢房的灯火也亮了，又轻蹙起眉，“皇长子又起来了？”
小禄子循着她的话抬眸一扫窗纸，见侧边皇长子的屋子确实亮了灯，转念却想起来：“哦……娘娘别担心，殿下这不是非得起来读书，是皇上昨儿说要带皇长子殿下到后山看日出去——殿下该是为这个早起的。”
“那就好。”夏云姒笑容松下，“你亲自去盯着，让他好好吃些东西再走。衣服也多穿些，别冻着。”
“诺，娘娘放心。”小禄子一拱手，就告了退。夏云姒瞧了瞧手里的针线活，安心继续绣鞋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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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沅回来的时候已近晌午，庄妃正好来和夏云姒一起用膳，二人刚落座，就遥遥听见宁沅边走进院门边说累了累了，要好好睡个午觉。
话音刚落，那声音却又精神了：“六弟！”
庄妃转过头，透过窗纸看见宁沅小跑了两步，一把抱住正在廊下晃晃悠悠走路的宁沂。
庄妃掩唇而笑：“宁沅这是刚玩完回来？”
夏云姒嗯了声，庄妃笑容微凝：“我可听说……”她压低了声音，“皇次子和皇三子近来可一点没歇着，天天压在宫里温习功课呢。皇次子那是一直不聪明，燕修容瞎打算盘不必理她；可皇三子那边，可见是顺妃……”
“无所谓，随她们去。”夏云姒不咸不淡的，“孩子一年也就清闲着一个月，要我说就让他尽兴玩去。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他自己心里清楚，平日不懈怠便是了，何苦一年到头都不让他喘气？”
她可不想让宁沅把那根弦绷断了，该松松劲儿的时候还是得松一松。
再说，她也不觉得是否能承继大统全看这一个月用不用功——当今圣上本人这一个月不也清闲着？哪里就非要看得那么死呢。
“你这么说倒也是了。”庄妃缓缓点头，抿了抿笑，又道，“我听说为着这宸妃的名号，永明宫那边热闹着呢，是你的手笔？”
夏云姒轻哂，轻挑起黛眉，给她夹了一整个四喜丸子：“过年，大吉啊。我可不得拿这天大的喜讯砸她一下？”
听了这样的喜讯，顺妃心中大喜一场，之后大落才更有意思。
大过年的，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看敌手不舒坦，她也就舒坦了。
庄妃瞅着那四喜丸子哭笑不得。这样大的一个丸子她哪里吃得丸，夹了一口意思意思也就罢了，又道：“你可仔细她到时候按捺不住。”
“按捺不住最好了。”夏云姒径自夹了个虾仁来吃，“这几个月，姐姐就不觉得难熬么？”
打从对六尚局动手开始，她们便料到顺妃多半会有所动作，总不能让她们就这么顺风顺水地将她多年的心血一扫而空。
却没想到顺妃这般耐得住性子，几个月下来只作壁上观，什么也没做。
可悬而未决只让人更加心焦，一来全然不知顺妃究竟什么打算，并不能提前设防，悬着就只是悬着；二来时间久了，她思量的时间更长，不免安排得更加周密，到时也恐怕更难破局。
“我想再激她一激。”夏云姒品着虾仁的鲜香，笑意更浓，“宫正司有一个算一个，我都想换了。”
庄妃一凛：“这样不留余地？”
夏云姒点点头：“姐姐还记得裴氏么？”
庄妃想了想：“上次大选入宫的裴氏？”
“嗯。”夏云姒颔首，“当时叶氏有着孕，想吃镶银芽，就有人在镶银芽里动了手脚。严审之下，尚食局一个个招出的都是裴氏，这倒没关系，要紧的是裴氏后来不明不白地自尽了，这才成了畏罪自尽，将罪名坐实了下来。”
“可姐姐不觉得太奇怪么？宫里管审讯之事的哪个不懂个中厉害，如何会不防着裴氏自尽？”
庄妃轻吸冷气：“你是说……”
夏云姒：“当时叶氏命大，吃得不多，逃过一劫。后来五皇子却到底还是死了，死在仪婕妤手里。”
现下她们知道了，仪婕妤那会儿就已是顺妃的人。那若这样反过来想，顺妃会不会是那时候就盯着叶氏这一胎了？下药的是不是也是她的人？裴氏又当真是自尽么？
“可这事……”庄妃想得有些胆寒，执箸的手轻轻颤着，“……她能狠到那个地步？”
叶氏飞扬跋扈、五皇子她亦可因为三皇子的缘故而视其为眼中钉，但裴氏可半分不曾开罪过她。
二人都还依稀记得裴氏是个大家闺秀，守礼得很，对她这掌权宫妃毕恭毕敬。
若这样她都能说下手便下手，那可以说是狠毒之至了。
夏云姒面无表情：“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狠到这个地步，但就算裴氏的事不是她，宫正司也还是该换一换了。”
这些年，宫里没头没尾的案子还少么？宫正司要么是不干净，要么根本就是废物，哪一条都该管管。
大年初一，含元殿照例是元日大朝会，百官觐见、番邦来朝。
与此同时，册封六宫的旨意也一道道在后宫传开。
上午时先是册了几位高位嫔妃：和昭容册正二品和妃、燕修容册正二品燕妃、宋充华册从二品送淑仪、柔充华册从二品柔淑媛。
另外淑静公主故去的生母欣贵姬也再度得了追封，尊为欣妃。
下午时又册了一众位份低些的嫔妃，与夏云姒相熟的主要是两位：赵月瑶册封从四品姬，封号是个瑞字；含玉封从五品美人。
到了傍晚，宫中原本位份最尊的三位的旨意才传旨各处：窈妃夏氏册从一品宸妃、庄妃许氏册从一品贤妃。
而顺妃郭氏，是最末的从一品德妃。
三人皆将在礼部择定的吉日——正月廿八行册封礼，六宫在同贺晋位大喜之下，翻起了一阵暗潮与低语议论。
夏云姒“恰好”在这议论中又散出了风声，开始着手撤换宫正司人马。
这回她忽而变得雷厉风行，不再像先前一样循序渐进、与六尚局商量着来，反倒一上手就先罢免了宫正女官，从太后身边请来了一位老资历的蒋氏先行顶上这一职位。
于是在元月初一夕阳西斜的时候，宫中几方的喜与悲就这样交叠而起，一阵阵议论让阖宫都变得更加热闹，乍然听去年味十足。
皇帝因为要见番邦使节，直至元月初三才顾上再来看她，一进延芳殿便笑：“挑了个大气的封位给你，你还真就有了气势。”
夏云姒边福身边娇嗔地白他：“皇上一进门就取笑臣妾，殊不知臣妾担着多大的风险在办这事。”
说着就凑近他，也不顾他从外面带进来的满身寒气，她踮起脚，薄唇凑到他耳际，落下撩人心弦的温热一吻：“皇上快哄哄臣妾，不然臣妾可撂挑子不干了！”
他嗤声而笑，信手将她揽住，大步流星地往殿里走：“哄你，接下来三日朕哪儿也不去，就留下来哄你，好不好？”
她又一声娇笑，便算答了他的话，柔柔顺顺地伏在他怀里与他一并进了殿，又在经过罗汉床时推他坐了过去。
她往他膝头一坐，玉臂随之揽住他的脖子：“这可是皇上说的！”她的声音促狭又妩媚，“君无戏言，皇上一步也不许离开！否则臣妾就不要皇上了！”
他欣然迎接她的这份脾气，吻落下来，唇齿纠缠。
接下来的两日他果然半步未离，二人入夜自有意趣，白日里读书下棋亦可享无限惬意。
然第三日晌午，二人正一道与两个孩子同用午膳，贺玄时刚把一小勺蛋羹味到宁沂嘴边，樊应德脚下匆匆地进了殿来。
樊应德单膝跪地：“皇上，出事了。”
贺玄时喂着宁沂，一时也没回过神，只随口问：“怎么了？”
“冷宫……”樊应德噎了噎，“冷宫，走水了。”

第106章 齐氏
殿中氛围一凝。除却听不懂的宁沂还在聚精会神地吃父皇喂过来的蛋羹，每个人都摒了息。
夏云姒扫了眼乳母，示意她将喂孩子的活儿接过去，又径自问樊应德：“如何走的水？”
樊应德回说：“尚在扑救，原因还不清楚。”
皇帝眸光发沉：“可出了人命？”
樊应德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火自正殿而起，烧得凶猛。今儿又东风刮得不小，下奴隔得老远都能瞧见火苗被吹得直往西边蹿。所以……”他无声地叹了下，“东边几位大抵没什么大事，但住在西边的，怕是免不了要有留不住的了。”
夏云姒搭在膝头的手一紧，面上尽量平静地看向皇帝：“臣妾得去看看。”
皇帝眉头锁起：“一道去。”说着又叮嘱宁沅一句，“你好好用膳。”
这话倒让夏云姒略微轻松了些。还记得关照孩子，可见这事纵使难免惹他不快也不过尔尔。
可这若是德妃干的，那德妃可真是好心计。
她设想过很多次，猜测德妃会在什么地方下手，各宫各院乃至太后太妃那边都想过了，也安插眼线设了防，但还真漏了冷宫。
现下一想，冷宫真是适合过年时出事。
论重要，冷宫里没什么重要的人。这几年出了事的宫中妃嫔，除却叶氏在外修行以外，其余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死了，冷宫里最多也就住了三两位早年落了罪的，早已没人记得是谁。
除此之外就还有几位先帝的妃嫔，硬论辈分该是皇帝的长辈，可入了冷宫就都是被废为庶人的，又如何还能被称为是当今天子的“长辈”？不然也不会一直被关在冷宫之中了。
此事的要紧之处在于，它出在过年这个节骨眼上。
年关之中举国上下都要图个吉利，宫中更是年年都看重年关。为了图这吉利，过年时宫里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譬如这时候犯了错的宫人不能罚，不论多大的错处都要压到年后再说，免得见血不吉。
见血都不吉，何况闹出人命？
夏云姒想得心下冷笑。
神鬼之说她素来是不忌讳的，宫中却迷信颇多。眼下看来德妃倒也不忌讳，是个狠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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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在皇宫西北角的偏僻处，抬步辇的宫人纵使知道出了事、尽量走得快了，也仍是过了近两刻才到。
到时大火已差不多扑灭，只余残存的火苗与滚滚浓烟往外冒着。夏云姒遥遥望了一眼，接着目光便注意到近些的地方——果然，德妃的步辇已停在冷宫门外了。
二人先后下轿，忙碌的宫人经过此处自要停下见礼，皇帝只看着数步外正殿的浓烟：“救火要紧。”
宫人们便又匆匆起身继续忙着扑救。很快，德妃闻讯迎了出来，朝皇帝一福：“皇上。”
夏云姒也朝她福了福：“德妃姐姐。”
“宸妃。”德妃与她平礼相见，礼罢，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在她面上多停了片刻，直至又一架步辇将她的目光拉开。
贤妃也来了。见圣驾也在，亦是先行上前见了礼，继而目光在几人间一荡：“大过年的，竟出了这样的事……如何了？”
话音落下，皇帝与夏云姒自都不约而同地看先一步赶到的德妃。
德妃脸上全无笑容，倒透着几许悲意，颔首轻声向皇帝禀话：“臣妾方才见火势已去，就进去看了看。东边还好，皇上早年废黜的陆氏与陈氏虽受了惊，但没受什么伤。西边的几位……多是先帝那时的，又关得久了，都有些神志不清，听闻有两位没能及时救出来。倒是正殿里头……”
德妃说着顿声，皇帝眉心一跳，她的视线划过他的神情，又忙继续说下去：“正殿里住着的是齐氏……就是先帝的佳妃，建德十八年被废的那一位。此番大火自正殿而起，正殿便也烧得最厉害，齐氏应是……”
她眼眸垂下，掩去的意思不言而喻。
齐氏没了。
皇帝长声吁气，德妃静了静，又问：“可要现在禀奏太后？”
皇帝摇头：“年后再说。”继而又吩咐樊应德，“覃西王那边，也节后再报丧。”
这牵涉的是桩陈年旧事。
齐氏算来是太后的远房表妹——但亲缘实在甚远，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
太后早年嫁与先帝时，家中从身份低微远亲中挑了几人给她做陪嫁侍婢，入宫后就充作宫女，与夏云姒身边的莺时燕时她们差不多。
这位齐氏，当时该是与太后最亲近的。
后来宫中纷争渐起，先帝身边也出过令正宫夜不能眠的宠妃，太后便让齐氏侍了驾。
齐氏初封的也是末等侍巾，但凭着太后这座靠山，晋位颇快。
后来太后生了贺玄时，是先帝的长子。没过两年，齐氏生了皇三子，便是如今的覃西王。
覃西王生下来就被养在太后身边，与太后亲近、和兄长关系也好，在一干兄弟中很是风光，待得二人渐渐长大，先帝渐渐属意贺玄时为储君后，也说过他们该是仁君贤王，能同为百姓谋福。
变故出现在建德十七年，当时先帝已年迈昏聩，身边突然得了一妙人祝氏，缠得先帝魂不守舍。
彼时贺玄时十四岁，虽然说来地位已然稳固，但先帝在群臣谏言之下仍不肯明确立储，反在祝氏生下幼子后大行庆贺，不免教人心神不宁。
贺玄时便是在那年结交的夏家、继而与夏云妁日久生情的。
这番结交的初衷自是为防幼弟得势，然苍天有眼，这孩子在没满周岁时就没了，倒免了许多烦忧。
可后来却还是出了事——有人将毒直接下进了贺玄时的饭菜之中，以致他身边的一名宦官被毒死。
如当下的后宫一样，下毒之事总能引起轩然大波。帝后震怒，严查之下牵出的竟是佳妃齐氏。
佳妃承认自己动了心思，觉得既然这储位幼弟都争得，自己的儿子为何争不得？是以出此下策。
先帝欲将其赐死，还是太后出面求得情。太后顾念覃西王，求先帝留了齐氏一命，只将她废为庶人打入冷宫，一直关至今日。
或许是因为太后用心良苦的缘故，又或是兄弟两个足够亲近，之后倒未见他们生隙。逢年过节时太后常还会往冷宫赏些东西，就是赏给齐氏的。
也亏得太后的这番关照，齐氏才被关了这么多年也没疯没死、甚至没病没灾。
没想到竟因为这样一场“意外”，突然就死了。
宫中都说，覃西王与嫡母的情分比与这位生母要深，但总归母子一场，这事想大事化小应是不容易了。
德妃眸中满是悲戚，声音几近哽咽：“齐氏纵使罪不可恕，然毕竟也这把年纪了，竟不得善终……”
夏云姒上前半步，伸手紧攥住皇帝的手，不动声色地抢白：“她曾害过皇上，这般故去也是报应，但求皇上顾及与覃西王殿下的兄弟情分，将她好好葬了吧……”
她一壁说着，余光一壁打量德妃，便见德妃明显一噎，只得续道：“……宸妃妹妹说的是。”
皇帝却未注意她们之间的神情往来，目光注视着那已倾塌了大半的正殿，不无唏嘘：“一晃神，倒也这么多年过去了……”
说着一喟，摇一摇头：“罢了。一应事宜，年后由母后做主便是。母后若想追谥位份让她安息，便也由着她，你们协同六尚局照办便是。”
三人齐齐福身，应了句诺。
周围静了一会儿，寒风呜咽宛如哀鸣。德妃叹了声，斟酌又说：“还有一事。”
皇帝看向她，她神态恭谨：“礼部为臣妾和两位妹妹择定的册礼吉日是元月廿八，也就是二十二日之后……恰值齐氏三七刚过。皇上您看是否将册礼推迟一些，也算臣妾等一表哀思。”
哦，原是在这儿等着呢？
夏云姒心底冷笑上涌。
她倒不在意晚行几天册礼，毕竟圣旨已下，宫里已称她为宸妃，册礼就是晚上几个月都不怕。
怕只怕这不过是德妃的第一步，往后还有后手。
若是那样，她无法料定自己是否能周全地渡过，假若真有说不过去的错处落到她身上，未行过册礼的宸妃不免显得底子不够硬，降位也就容易多了。
于是皇帝正自思量，便闻身边一声不屑轻嗤：“德妃姐姐愿意为她一表哀思，臣妾却不愿意呢。”
众人的目光顿时齐聚到她面上，德妃更蹙起眉，那副打量她的神情端得在嫌她不懂事。
夏云姒美眸微翻：“为何要这般大动干戈，算为她戴孝么？没有这样的道理。她到底是因毒害今上被先帝废黜的人，皇上与太后肯将她厚葬，那是皇上与太后的大度，不是六宫的本分。再者——若一个罪人的死都能引得六宫这样瞩目，岂不等同于告诉天下弑君之罪也可草草揭过？还请德妃姐姐三思。”
说着她轻哼一声，抬手将他胳膊抱住，语气娇软下来，负着气也柔情无限：“而且皇上别嫌臣妾心狠，臣妾与她见都不曾见过，实在生不出多少怜悯出来。臣妾只知皇上是臣妾的夫君、待臣妾极好，昔年却险些遭了她的毒手——万一她当时得逞了可怎么好？臣妾可就不知自己现下会身在何处，也不敢想自己会过怎样的日子了！”
这话细细想来其实并不实际——她到底是夏家的女儿，又与嫡长女亲近，即便不入宫门也不会过得差的。
可正因为并不实际，才更有一种心有余悸之下的真情，让人更为动容。
他听得笑出来：“胡想什么。”抬手在她眉间一敲，好似责备，却哪里寻得出半分责备。

第107章 办案
丧仪之事便这样初步交代下去，至于起火的缘由不必多说，自会由宫正司去查。
这也是德妃的另一个精打细算之处了——宫正司现下正值人员调换频繁之时，连宫正女官都是姑且从太后身边“借”的人，一时难免人心涣散。宫中局面又本就复杂，若再有人从中挑唆一二，恐怕更难以顺利。
夏云姒心下计较着这些，倒也不妨碍在回永信宫的路上与皇帝打情骂俏。
二人来时是乘步辇的，冬日里乘着步辇不活动总难免冷，此时又见晌午日头和暖，便都不想再乘步辇回去，索性在阳光下走走。
他走着走着便将她揽住，笑着压音斥她：“都位列众妃之首了还那么任性。德妃的话你不赞同，私下里告诉朕便是，何必当面争执？”
她依偎在他怀里，美眸不快地翻了下：“臣妾一时不忿冲脑，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皇上若要臣妾面面俱到，那臣妾日后在人前就闭口不言，不说话了。”
——这事她自是要这样做、话自是要这样说，才显得她一来只一心为他所想，二来心思不深呢。
果见他笑意更深，趁着偏僻宫道上没什么人，俯首在她额上一吻：“你说你的，朕喜欢你这样。”
她笑意甜美，垂眸不言。长长的羽睫掩下心底的快意——旗开得胜，这算是她与德妃第一次面对面的交手，稍胜了一筹。
自这日起，早春的天寒地冻与新年未尽的吉祥如意氛围里平添了几许暗潮汹涌。
丧仪之事定得简单，听闻太后闻讯后大恸，下旨以贵姬礼安葬齐氏，许覃西王按规矩为生母守孝。
——这道旨意，最初是以太后的口谕传遍的六宫，但最终是以圣旨发出去的。毕竟是个已遭废黜多年的先帝嫔妃，皇帝又已帝位稳固，这白来的仁孝之名不要白不要。
覃西王听得旨意后专程入宫谢了恩，接着便见覃西王正妃日复一日地往宫里跑，要么是为这从未曾谋过面的“婆婆”守灵，要么是协同六尚局操办丧仪之事。
一场丧事，一时竟也颇为隆重。
但另一边，因着夏云姒的话，嫔妃的册礼没受半分影响。礼部与六尚局一同准备着此事，吉服、赏赐、贺礼皆陆陆续续地送进宫来，宫中又多了一层热闹。
热闹之中有消息渐渐散开，说德妃原要为佳太贵姬故去之事推迟册礼，是宸妃出言进谏，众人才得以照旧册封。
消息一经传开，夏云姒便赚了一波好人缘——宫里哪有那么多真正的贤良淑德？比起被太后或皇帝夸赞孝心，晋封的好处更为实在，凭什么让她们为着一个先帝废妃推了这好处？
贤妃自是一听这些传言就知是谁散开的，舒心之余，也提醒夏云姒：“你也稳着些，莫要逼她太紧若逼成困兽之斗可就难以收拾了。”
“这我知道。”夏云姒点点头，“但她出师不利，一时大约也顾不上这几句传言了。”
至于困兽之斗，那大概早晚会有。她无法避免，只求到时能兵来将挡。
而后一转眼的工夫，就到了正月十六。到了这天，新年就算彻底地过了，皇帝与百官重新开始上朝、皇子公主们再度开始读书，许多过年要避讳的事自也不必再避。
譬如宫正司，自这日起便可开始动刑审案了。
夏云姒已身居众妃之首，要盯这样的事顺理成章，不必藏着掖着。她便索性大大方方地让小禄子一日两趟地往宫正司跑。过了四日，小禄子就在再度回来回话时，将担着宫正之职的蒋氏一并“请”了回来。
彼时夏云姒正倚坐在罗汉床上读书，怀里揣着手炉、手边放着暖茶，惬意舒适。
乍闻外面似有争吵，她不由蹙眉，侧耳倾听，便闻蒋氏压音不快：“你这让我怎么回娘娘？我不去，你快让我回去办差！”
接着又是小禄子赔笑的声响：“姑姑您放心，小的敢请您来，准不能让您平白受委屈。您有什么难处，一五一十地同宸妃娘娘说了便是，我们娘娘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再说还得看着太后的面子不是？您慌什么。”
可见，蒋氏这是被小禄子“逼”来的。
夏云姒抿笑，搁下书就向外走去。冬日里为了挡风，门上都挂着厚厚的棉制帘子、帘子最下头镶着玉条压分量，她伸手一揭帘，玉条碰在门框上，咚地一声轻响。
外殿里旋即一静，正推推搡搡的二人回过头，忙都躬身见礼：“娘娘。”
“蒋姑姑来了？”夏云姒和善地微笑着，看一看她，睇了眼寝殿，“外头冷，姑姑进来喝口热茶。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蒋氏也是在宫中待了多年的人精，一听这话自知她已听到了他们方才的争执。便不好推却，只得硬着头皮与她进了殿去。
夏云姒亲亲热热地拉她一并去罗汉床边落座，温柔得就像友邻家的女儿。待得莺时上了茶退出去，她才和和气气地开口问正事：“适才听小禄子说什么‘难处’？姑姑您遇了什么事，与本宫说来便是。说到底这苦差事是本宫安给姑姑的，还碍得姑姑一时不得在太后跟前侍奉，本宫心里原也过意不去。”
“娘娘别这么说。”蒋氏倒没起来，却也忙躬了躬身。短暂的停顿之间，她心思百转千回，最终觉得……说便说了罢！
她能瞧出宸妃突然在宫中这样大动干戈必是与谁咬了起来，她想躲着，可她更得把差事办好。
就拿眼前佳太贵姬这事来说，打马虎眼是不成的。搁在宫里，这事关乎佳太贵姬的旧主，也就是太后；往宫外说，佳太贵姬的儿子覃西王也在等着。
必须得有个交代。
蒋氏便直截了当地说了难处——说来也不复杂，就是宫正司那一帮人“不服管”。
当然，这“不服管”不是明着的。明面上他们个个都对蒋氏毕恭毕敬，但暗地里不好好办事，案子审不出进度，让她既清楚底细又说不出他们什么。
蒋氏苦笑：“其实奴婢也知道，并不是真的审不出，也说不上是真的‘不服管’，只是想给奴婢个下马威，想着若奴婢走了，他们从前的宫正或许便能回来，再不行从当下的宫正司高位女官中提拔个人当宫正，对她们而言也是‘自己人’。”
夏云姒冷声而笑：“他们倒打得一手好算盘。姑姑不必理会，自己立稳便是，这起子不服管教的人，过些日子便可尽数打发出去。”
铁腕无情地打发出去一批、再罚几个领头的，事情就能压住了。先前六尚局里都是这么办的，虽乱上一阵在所难免，但总归长痛不如短痛。
蒋氏听言，便多了几分底气：“有了娘娘这句话，奴婢便知该怎么办了。”
夏云姒颔首：“本宫与贤妃此番这样大动干戈，便就是要将宫里都清一清，断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这些人轻易过去，姑姑也不必迁就他们。”
话音一落，却听外头响起小禄子的声音：“娘娘……玉美人求见。”
声音里透着犹豫，显然不太自在。
夏云姒蹙眉。含玉这时候来她这里小坐没什么，但小禄子自当告诉含玉她眼下正在见人。以含玉的性子，也该是就识趣地走了，眼下听来却不是。
果然不及她问，就见含玉已绕过屏风进了殿来，朝她一福：“娘娘万安。”
“坐吧。”夏云姒不由多打量了她两眼，小禄子进来为她添了张绣墩便又退出去，含玉落座，沉了一沉：“蒋姑姑治不了这些人，臣妾可以一试。”
夏云姒一怔，旋即道：“不必，新的宫女宦官已经……”
“宫女是从民间新选的，宦官是从行宫调来的，都还学着规矩呢。”含玉欠身，“臣妾知道六尚局先前都是这样办的，但眼下不同，娘娘等得，这案子等不得，还是尽快有个结果为好。”
蒋氏带着几分新奇看着这位出身低微的玉美人：“美人娘子有何妙计？”
“妙计倒算不上。”含玉淡然笑笑，抬头回看向她，“只是姑姑长年在太后跟前侍奉，宫中许多整治人的法子姑姑难免不知，我却知道。”
她何止知道，她自己经历过许多。
在那些皇帝、皇后与风光无限的主为嫔妃们瞧不见的地方，腌臜的手段多着呢。
这些地方大多差事繁重，又都是脏活重活，宫人们也往往比近前侍奉的这些得脸宫人彪悍一些，偷奸耍滑的、意欲反抗的，都屡见不鲜。
可活计那么多，掌事宫人哪会有耐心好好讲道理又或和你拖着耗着？最常见的手段莫过于打你一顿把你打服。
被打得皮实了、打不服了，也不要紧，更狠的法子也还有许多。你想得到的地方打了没用，还有你想不到的地方可以打呢。
于是这天傍晚，含玉便与蒋氏一道回了宫正司，夏云姒着小禄子跟着同去，过了约莫两刻工夫，小禄子独自入殿禀话说：“玉美人回去歇着了。刚才在宫正司……她们没让下奴进去，只传了百十号宫女一并进了正厅，拴上了门。下奴不知道玉美人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只听里头惨叫与求饶声震天。”
“出来的倒也快，一个个都噤若寒蝉的模样。还有一个……是被两个人架着出来的，眼睛都没神儿了，丢了魂魄似的。”
“下奴从前见过她，叫阿雀。脾气硬得很，领头跟蒋姑姑对着干。”
翌日一早，小禄子又再度进来回话说，阿雀死了。
说是趁着夜色一头栽进了太液池里。近来天气半暖半寒，太液池的冰没完全消融，但化出了些冰窟窿，人掉下去连捞都不好捞，找着时自是已经没了气。
含玉是与他一道来的，他禀着话，含玉就一语不发地跪在夏云姒跟前。
夏云姒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朝小禄子摆手：“失足落水也是个可怜人，你带人置口棺材将她好生葬了吧，再送些钱去她家里。”
小禄子应了声诺，躬身退去。含玉肩头一松，夏云姒等到小禄子退出殿外，伸手扶了她：“起来吧，这事跟你没关系。”
含玉到底是替她办事，她若连这点事都不能替她遮过去，也不配和德妃一较高下了。
她只是不免好奇：“为何突然这样豁得出去？”
含玉平日里可是不爱惹是生非的，她也由得含玉安然避事。

第108章 抢先
含玉默然半晌，轻道：“娘娘刚位晋宸妃，就遇上这样的事，臣妾只怕不只是意外那么简单。”
夏云姒沉默以对，暂未与她多说什么，只等她说下去。
含玉顿了顿，便又说：“娘娘待臣妾好，臣妾一直知道，眼下如何能坐视不理？”
继而吁了口气：“况且娘娘若出了事，对臣妾也实在没有好处。”
她想了许多日，觉得宫中斗争并不稀奇，但若此次的事也是一争，那能直接道冷宫放火烧死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
不是等闲，宸妃便也未必胜券在握。那若一旦出了差错，宸妃难以脱身，她只会更没好日子过。
——阖宫都知道她是宸妃一手提拔上来的。她不够聪明也不够貌美，论才学更比不过那些世家出身的宫嫔，若没有宸妃，宫里早已没人记得她。
眼下她却有幸成为在圣驾面前露脸都不少的一个，这全拜宸妃关照。
宸妃一旦出了什么岔子，背后恨着宸妃的人必会乐得将她一起踩死。
再者，得了别人的好处就要懂得报恩，放在哪里都是这样的道理。
“臣妾也帮不上什么大忙，恰好遇上一点自己能出力的地方，也就出份力吧。”她说。
夏云姒有些动容，攥住她的手一叹：“我承姐姐的情了。”说着又不免好奇，“可姐姐……究竟是做了什么，让那阿雀没了？”
含玉却苦笑：“娘娘别问，只当她真是失足落水便是。若是娘娘兜不住了，就将臣妾推出去。”
她昔年受过的苦，她一点都不想多让人知道，尤其是亲近之人。
那些痛苦的、残忍的记忆像是无法痊愈的伤口，时时在那里可以习惯、可以不觉得疼，但一次次去说就像将伤口一次次撕开，令人喘不过气。
所以让它烂在肚子里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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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蒋氏又来回话，说玉美人整治有房，宫正司里的宫女们都被镇住，已乖顺了下来。
夏云姒自然仍在好奇含玉的手段，但含玉既不肯说，她便也没再追问蒋氏，由着这事过去，这于含玉而言大约是比皇帝偶尔临幸更要紧的一份关照。
宫女们乖顺下来，宦官们也闹不起什么水花，原本拧成的一股绳就此散开，先前领头闹事的一个个刺儿头更反倒担心起了若旁人都好生当差唯自己惹事，自己是不是就会头一个被打发出去。
是以案子便好办了，冷宫的宫人们被盘查了几日、烧毁的宫殿也被细细勘察，很快，两本奏章被一道呈进了紫宸殿。
当时夏云姒恰在紫宸殿中伴驾，蒋氏宝相庄严地将折子呈到御案上，边往后退边与她视线一触。她转而垂眸，檀口轻启：“皇上政务繁忙，看这些东西也颇费工夫。事情是怎么回事，姑姑简单说说吧。”
那两本奏章她其实尽已看过，但觉得让蒋氏亲口禀来更好。
奏章到底是正经东西，写起来只能是公事公办的措辞与口吻，不及面对面的说话可自然而然地带着情绪。
宫里积年的姑姑们又都有一条巧舌，知道如何拿捏起承转合，将事情说得栩栩如生。
却见蒋氏欠了欠身，道：“奴婢已将侍奉佳太贵姬的宦官小冬子、宫女白桂带至殿外，可让他们亲自回来听听。”
“也好。”夏云姒轻哂，“这样的事白纸黑字写来会多几分谨慎，但转述不免有所偏差，姑姑谨慎些也好。让他们进来吧。”
这又是劳蒋氏帮她禀话后的另一道主意了——她深思熟虑之后，觉得让蒋氏明着帮她也不妥，一旦让皇帝亦或什么外人起了疑心，觉得她们暗中有勾结，事情更说不清楚。
不如让蒋氏充个公正大方，那些话换个人照样送进皇帝耳中便是。
小冬子与白桂很快就被押进了殿，二人这几日都或多或少地受了些刑，从前又一直在冷宫那样的地方侍奉，进紫宸殿面圣不免忐忑至极，一迈过门槛便都匆匆跪了下去，叩首不止：“皇上金安、宸妃娘娘金安，皇上金安，宸妃娘娘金……”
“行了。”夏云姒风轻云淡地截住这慌乱的问安，睇着那宦官问，“说吧，佳太贵姬那里缘何会突然起火。你可想清楚，如今这故去的是先帝的贵姬、覃西王的生母，不是一个冷宫废妃。若有什么隐情你都据实说来，不得隐瞒！”
她疾言厉色，皇帝笑睇了她一眼，将眼前新端上来不久的茶推给她喝。
夏云姒知这其中颇有调侃意味，回睇一眼，带着几分不服不忿的娇嗔，将茶端起来喝了。
那小冬子又叩首：“回宸妃娘娘，此事实在……实在没什么隐情。就是……”
说着却顿声，胆怯无比地看一看她，目光又一分分挪向皇帝。
樊应德上前半步：“圣驾面前还敢吞吞吐吐？快说！”
“是……是。”小冬子瑟瑟缩缩，“实……实是尚工局因人员调换的缘故许多差事都顾不上，未给殿中木料上新漆，今年又天干物燥，这才……才起火了。”
夏云姒挑眉：“只是如此？”
“下奴不敢胡言！”小冬子声音高了两分，转而又虚下去，露出为难，“下奴早早就想着，冷宫的差事最易被遗漏，早在入秋之时就拿着银子想去尚工局寻人帮忙将新漆上了，免得出事。未成想……未成想次次去尚工局都见里头乱着，从前相熟的人也不太找的着了，是以一直耽搁到现在。”
夏云姒安安静静地听完他的每一个字，淡然而笑：“如此，倒还真怪不得你们。尚工局忙不开，你们也无计可施。”
说着离座起身，颔首跪地：“倒是臣妾的不是了，只念着宁沅与德妃姐姐从前险些遇险一事，一味地想将宫人尽快换完，却思虑不周，反让佳太贵姬丧了命。”
皇帝没说什么，只伸手扶她。她挣了一下，不愿起身，面上的愧疚一望而知。
蒋氏却在此时开口：“小冬子所言与奴婢呈上的供状一般无异，不曾有翻供之词，亦以画押签字，圣上可先行过目。”
皇帝方才也已将这一本翻了两页，听言蹙起眉头，略显恼色：“这算不得宸妃的错处。”
蒋氏躬身：“是。这样的差事于宸妃与贤妃娘娘而言也是头一遭，原也难以面面俱到。再者除去这供词，奴婢还寻出些别的东西。”
夏云姒只沉静地垂眸跪着，听见这话也无甚反应，心下安然酝酿着一份委屈与伤感，任由泪意往上涌来。
倒是适才回话的小冬子诧然抬头瞧了一眼，蒋氏不做理会，回身摆手：“呈进来吧。”
即刻便有宫女进了殿，端着一方托盘行至御座边，屈膝下跪。
托盘中的白绢之上呈着一小块炭，半黑半灰，是已烧过的样子。
皇帝一时没顾上看，又拉了夏云姒一回，她仍不肯起，他才随口问蒋氏：“这是什么？”
蒋氏垂首：“是在佳太贵姬寝殿的衣柜之中发现的木炭。”
夏云姒恍惚一怔，这才抬头，满目费解：“……衣柜之中？”
“是。”蒋氏神情恭肃，“衣柜之中，实在是不应存有炭火的——佳太贵姬多年来既有太后关照、又有宫人侍奉在侧，饶是身处冷宫之中，也不至于要将炭块这样收着。倘若真要如此存放炭块，柜中只有这一块更无道理，奴婢遣去查案的宫女觉得蹊跷，就将这炭收来呈给了奴婢看。”
“奴婢自己也去瞧了瞧，又在烧残的衣柜处寻到了些未尽的枯枝、稻草，便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说着她抬起头，将皇帝已可轻易猜出的结果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该是有人从中作梗，将木炭点着，与枯枝、稻草一并收入衣柜之中。再加上衣物与木柜原也是容易起火的东西，冬日里又天干物燥，这才让火势一下就掀了起来。”
她说着微微侧首，目光寒涔涔地划过小冬子的脸：“如此，既能让佳太贵姬丢了性命，又可将罪责推到宸妃与贤妃两位负责更换宫人的主位娘娘身上，你们可真是好计！”
小冬子的面色唰然煞白，白桂也僵了一僵，接着，却见她猛地扑向小冬子：“是你……是你是不是！太贵姬待你不好吗！”
小冬子慌忙躲她，御前宫人自也不会由着他们多闹，两名宦官立即上前，将白桂拉了开来。
白桂却是个忠心的，被拉开也还在骂着：“呵……你倒还想着将我支出去！留我一命你便觉得自己很仁善了吗！太贵姬待你……”
不及说完，已被御前宫人堵住了嘴，只得怒瞪着小冬子，双目猩红。
皇帝不耐地看着眼前的聒噪，正欲摆手将二人先押出去，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抽噎。
他看过去，刚要第三度伸手搀扶，方才跪着不愿起的人却已嚯地起身，转眼冲至小冬子面前，抬手就是一掌。
“啪”地一声，她连护甲都飞出去两根，修长的指甲被震得生疼。
“谁支使你的！”她气得嗓子都破了音，“谁支使你这样害我……是为害我还是为害贤妃姐姐，你如实说来！”
凶神恶煞的话刚说完，呜咽声就又溢了出来。
皇帝忙也起身，上前把她揽住。她就势倚进他怀里，却仍瞪着小冬子、哽咽着，过了会儿，又将脸都埋进他怀里。
“臣妾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竟险些背负这致人丧命的罪名……”她哭着说着，如释重负的松气与压抑的委屈齐头并进，令他无措又心疼，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
她感受着他的温柔，心底畅快舒气。
她昨晚看完蒋氏呈上的供词与证据，便觉小冬子这一出戏应是还没了结。
他这也是一出欲扬先抑的大戏——在御前吞吞吐吐，皇帝必会起疑，再审下去，他十之八九要说是受她支使。
这话她万不能由着他说出来。
泼脏水倒没什么，但宫外可还有个覃西王。让她成为覃西王的弑母仇人，大概才是德妃最终的打算。
所以她得抢先一步开口，先一口一个有人加害于他，小冬子就算再攀咬她也不可信了。
至少皇帝不会信了。
至于覃西王那边，若小冬子仍咬死了是她，覃西王或许仍会有所摇摆，但那也总比只让他听一面之词强。
她与这位覃西王，也算神交已久了。
昭妃先前那一出夜观天象说她会妖女祸国的事她还记得，覃西王到底什么心思尚不清楚，可眼下总归不是招惹他的好时候。
若让他和德妃结盟，她将腹背受敌，她清楚得很。
想在她眼皮子底下把这步棋走成，德妃做梦去吧。

第109章 墨锭
不出所料，这小冬子被押回宫正司再审，就咬住了夏云姒，说是她暗中支使他烧死佳太贵姬。至于缘由，扯了桩现成的陈年旧事，道她记恨覃西王送了贵妃昭妃进宫，以致佳惠皇后被害。
这晚恰好下了一场大雪，雪毯在宫道上铺开，就不再那样干燥了，月色下的银装素裹也显得霎是好看。
贤妃与夏云姒一并立在廊下赏雪，听了这供词，一声冷笑：“倒会找理由，那般久远的事情也知道要拿来说。”
“这是做给覃西王看的。”夏云姒静了静，“至于覃西王信与不信，就看正月十六上朝之时了。”
那是新年里百官头一回上朝，覃西王也还没回封地，循例会来的。
贤妃安静地思索了会儿：“我倒还是更在意那妖妃祸国之说。”
“这我也是一样的。”夏云姒颔首，“只是这事我们左右不得，便还是先除了德妃再说吧。否则一心二用难免有疏漏之处，恐怕反让德妃钻了空子。”
“也好。”贤妃点一点头，又想起来，“等到正月十六孩子们都要开始读书，宁沂也要慢慢接触纸笔了吧？”
“……可不是？”夏云姒一想这个，就生出了与和妃当时如出一辙的头疼——孩子们都是从两岁起要开始慢慢地接触纸笔，从写写画画开始。可这两岁是按虚岁算的，她与和妃的孩子都是年末出生，所谓的“两岁”也不过是刚满一岁没多久，怎么想都吃亏。
贤妃摒笑：“和妃那边的昕芝乖巧，宁汐当时可最爱拽着她的裙子瞎画。我记得和妃那会儿总气得不行，几回抱起来想打又舍不得，有一回还把自己给气哭了。”
夏云姒听得也笑：“那我这边大概会好些，宁沅一贯有当大哥哥的样子，会好好教弟弟的。”
贤妃点头：“回头我让淑静也常过来，哥哥姐姐一起带着他，他也就顾不上跟你闹了。”
闲闲地说了会儿话，两个人就道了别。贤妃回了庆玉宫，夏云姒去看了看宁沅和宁沂，就早早歇下了。
几日后，佳太贵姬的案子结了案，皇帝自是没信小冬子对她的攀咬，再审下去却是扯出了一位太妃。
这位太妃也算与佳太贵姬有些渊源，她昔年失过一子，宫中皆觉是佳太贵姬所为，但没有证据，事情最终不了了之，这也是确实是这位太妃多年来的心头之恨。
事涉太妃，太后亲自过问，对方自不肯承认，一度要以死自证，多亏宫人拦了下来。
“想也不会是。”夏云姒闻言后摇摇头，“不管心里多恨，也已是那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又已做了太妃，连皇上都要敬她三分，正是安享荣华的时候，何必去为陈年旧事招惹这样的麻烦？”
“是啊。”小禄子躬身，“下奴也这样想，想必太后她老人家也清楚，只是循例问问罢了。不过……”他皱着眉头一叹，“那小冬子倒似乎真觉得是这位太后所为，这么瞧下来，他嘴里估计是供不出别人了。”
“本宫料到了。”夏云姒轻喟，“倒也无妨。”
虽知查出的并非真相，但既是因小冬子也不知真相，便也不怪宫正司了。
这与从前的一次次“不了了之”是不一样的。可见在肃清宫人之后，德妃到底也紧张了，安排得愈发周密，提前想好了推了太妃到明面上。
她只又问小禄子：“皇上怎么发落的？”
小禄子回说：“小冬子杖毙、家眷流八百里。太妃那边……没真定罪名，只听说太后授意让她自请离宫，暂且住到行宫去。”
夏云姒：“还有个宫女白桂呢？”
那天在紫宸殿，白桂瞧着忠心，她想过或许可以将这人调到跟前来瞧瞧。若忠心是真的，日后她就可以是刺向德妃的一把剑，若是假的，那另指个差事对她这从一品宸妃来说也不是难事。
却听小禄子回说：“白桂已在佳太贵姬跟前侍奉了十余年，覃西王也是知道她的。这回又听闻事情与她无关，覃西王就向太后求了人，让她到王府当差去，太后准了。”
夏云姒只得作罢：“也好，忠仆有个好去处，对佳太贵姬而言也是个交代。”
又过两日，正月十六终于来了。
这天皇帝恰宿在延芳殿，夏云姒便在他晨起时与他一同起了身。他去上朝，她就等着，手里拿着本书却不太看得进去，一上午都心不在焉。
她经历的大风大浪其实也不少了，已难有事情让她这样不安。可这事实在是不一样的，开罪藩王与后宫争斗不能相提并论。
临近晌午时，才听闻圣驾回来了。
夏云姒迎到殿门口见了礼，边随他一并进屋边嗔怪道：“皇上还说要亲手给宁沂研平生的第一盏墨，却到这会儿才回来？”
皇帝苦笑：“朝上事多，朕下朝就赶紧回来了，连紫宸殿都没敢回。”边说边转头看她，“可有旁人给他研墨了？”
“那倒没有。”夏云姒轻轻撇嘴，“臣妾硬等着皇上呢，没让宫人插手。”
“这就好。”皇帝松气，揽过她来一吻，“等朕换身衣服就去看他。”
他的确是上完朝就赶过来了，朝服都还在身上。夏云姒颔首莞尔，亲自打开衣柜为他选了身常服出来，又自己跟到屏风后帮他更衣。
她心下打着算盘，边为他更衣边又打了一遍腹稿，在蹲身帮他系腰带时才终于开口：“覃西王殿下……可还好么？”
“三弟？”他想了一下，明白过来，“哦，你是说他母亲去世的事。难过总免不了的，朕也宽慰了他许久。”
夏云姒又说：“臣妾听闻宫正司已结了案子，他可知道了？”
他这才听出她究竟想问什么，趁着她起身，左臂猛地将她一拥，右手信手敲在她额上：“瞎操心，朕能让他胡乱疑到你头上？”
四目相对，他眼底的宠溺好似蜜糖。她慌忙避开他的目光，抿一抿唇：“这不是……”她喃喃低语，“这不是那小冬子咬住臣妾了吗？”
“好了。”他好笑地一吻她，“朕早与他解释过了，三弟不是不懂事的人，这些纷争他也能想明白。”
她却仍不安心，双手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袖：“皇上只明明白白告诉臣妾，早朝上，覃西王殿下可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他无奈而笑，“放心，他没提你半个字。倒是对只让太妃住去行宫有些不快，多少是疑了太妃的。”
这就好。
夏云姒略微安了心。
这话并不意味着覃西王当真没对她起疑，但意味着这一时半刻间覃西王应是不会做什么，她便还能好好对付德妃。
而后二人就一道去了宁沂房里。宁沂现下还处在每天要睡六七个时辰的时候，上午见他一时半刻来不了，乳母就又哄着宁沂小睡了一觉，这会儿刚醒过来不久，精神倒好。
他看见父母便笑起来，小手一伸：“抱！”
“就知道要抱。”夏云姒衔笑将他抱起来，柔声道，“以后要学着用纸笔了呢，好好学哦。”
宁沂才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笑吟吟地往她脖子上一挂，美滋滋的。
皇帝看得一脸好笑，踱到桌旁边研墨边说：“宁沂看着比宁沅乖一点，宁沅那个时候，刚学会走路就不愿意歇着了。会跑之后更要命，乳母们每天满宫追着他跑。”
夏云姒笑回：“但现在不也是个懂事的大哥哥了？臣妾还指着他好好教弟弟呢。”
她指着宁沅好好教弟弟，宁沅自也记得还有个弟弟要跟他学的事。一连好些日子，宁沅都是晚上一下课便急着跑回永信宫，然后就很有耐心地教宁沂用纸笔。
这些对宁沂来说还有些难，尤其是握笔的姿势，现下让他学会不大可能，太医还叮嘱说不要强让他握笔，免得骨头还没长硬的手长坏了。
饶是如此，在宁沅的悉心陪伴下，两个多月过去也颇有成效——宁沂慢慢记住这个叫笔的东西只能往纸上画了。往墙上画哥哥会不高兴，往乳母脸上画哥哥会揍他。
三月末，宁沅新得了块上好的墨锭。这批墨锭是宫里刚贡进来的，成色极佳，做得也好看。父皇查了他们兄弟几个近来的功课，觉得他和三弟做得最好，就着人取了几块来让他们挑。
三弟挑了块刻着梅花纹的，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宁沅一听，心里就在猜其余墨锭可能会是什么花纹、又可以用什么文章来说，可墨锭还没被端到他面前，父皇就朝他招了手：“宁沅来。”
他走上前，父皇就让几个弟弟告退了，把他带进了寝殿，拉开抽屉找了找，拿出只匣子递给他，笑道：“这个给你，别让你三弟知道。”
他打开匣子一看，里面也是块墨锭，但做成了小狮子的模样。
这样的墨锭不太常见，尤其是宫中用的墨，大多是方方正正又或一个圆柱，上面的花纹刻得再精致也不失大气古朴。
但这块是整个雕成了小狮子的模样，而且看着俏皮，难得一见。
宁沅看得眼睛一亮，拿出来边看边道：“真好看，儿臣从未见过这样的墨。”
接着下一句却是：“儿臣可以给六弟吗！”
皇帝怔了一下，探究地打量他：“你这样喜欢，还要给宁沂？”
宁沅笑笑：“儿臣不缺好墨，但六弟吧……被压着学了这么久的纸笔，近来似是有点烦了，给他个长得好看的墨锭他或许就又有了兴致？”
“你可真是个好哥哥。”皇帝欣然而笑，“罢了，赏了你就是你的，要怎么用你自己做主。若这块给了你六弟，朕着人再寻一块给你。”
宁沅自然高兴：“多谢父皇！”说罢就告了退，至于那墨锭自有宫人上前接过，不必他亲自拿着。
走在回永信宫的宫道上，宁沅一路都在想——六弟，你可快点儿长大吧！
二弟和他不对付已有好几年，三弟近来也露了苗头。四弟倒和他还算亲近，但那一半洛斯血统已注定四弟帮不上大忙，日后只能是个闲散王爷。
他是个在宫中的腥风血雨里长大的孩子，没办法在这样的事上自欺欺人，清楚他们兄弟之间日后或多或少要有一争。
到时候，大概也就六弟还能帮帮他了。
他并不想逼六弟为他做什么，可有个十分信任的弟弟让他能无所顾忌地说说话也是好的。
宁沅这般想着，心不在焉间，听到身边捧着墨锭的宦官呢喃自语：“六殿下还那么小，懂什么？这样好的墨殿下也要送他。”
宁沅锁眉，不满地扫过去，然不及开口，那宦官垂眸又说：“恕下奴多一句嘴——殿下别忘了，六殿下才是宸妃娘娘的亲生儿子。殿下如此尽心待他，可别日后让自己伤了心。”

第110章 两边
宁沅后脊一悚，嚯地转头，神情倒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添了几许看不出情绪的疑色。
他盯着这宦官看了半晌，不解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宦官垂眸：“下奴多嘴了，只是说说心中所想。”
宁沅眼睛一转，只说：“那我当你没说过。”
那宦官还是一副恭肃的模样：“谢殿下。”
接着却听皇长子问他：“你叫什么？”
宦官直听得心里一喜——此事原需循序渐进，但皇子主动问了他，就意味着对这事已上了心，又或许久以前便已自己动过心，那可就简单许多了。
他便低眉顺眼地回道：“下奴张昌。”
宁沅点点头，瞧了眼还剩不过几丈远的永信宫宫门，伸手从他手里把那盛着墨锭的盒子接了过去：“我记住你了，日后得空再说。永信宫离得不远，我自己回去了。”
张昌十分乖觉，懂得见好就收，听言就一躬身：“那殿下多保重，下奴告退。”
毕恭毕敬地往后退了几步，他转身离开。宁沅一直“目送”着，在张昌转身的一刹间，他眼中温度顿消。
好厉害！六弟才一岁多，就有人来挑拨他与六弟了。
他原本的第一个反应是把这人拽去交给禄公公发落去，因为不论他背后是谁，一定是想对他们不利的。
但在回头看清这人的瞬间，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这人是御前的。
他今日去见父皇没让宫人跟随，但父皇赏了墨锭，他就送他回来。
这是有人把手伸到了御前，或许是冲着他，又或许是冲着姨母，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有那么一闪念，他也想过把此人直接交给樊公公。宫里都知道樊公公治下极严，势必容不得这样吃里扒外的人，必定当即就会严惩，但那样是因小失大。
杀了他容易，但他背后究竟是谁？这才是最要紧的。如果那背后之人本事够大，那他除掉了这一个也还会有别人被安进来，到时可未必还能这样被送到眼前了！
宁沅打算放长线钓大鱼，先瞧个究竟再说。
视线收回来，宁沅瞧了瞧手里的盒子。
唉，多好看的一块墨锭，这回也不敢给六弟了。
虽然这一路过来理应不至于让张昌有机会在他眼皮子底下鬼使神差地动手脚，但他不得不担心御前有问题的人会不会不止他一个，会不会早已提前做了什么。
是以回了延芳殿，宁沅便如常将墨锭给了身边的宦官记档入库，一时半会儿不打算再拿出来用了。
而后他就去找了宁沂，宁沂刚一觉睡醒，哈欠连天地坐在床上愣神，见他进来一下笑了。他到床边刚坐下，宁沂就扑过来，他就势躺倒下去，宁沂身形不稳地随着他栽倒，嘻嘻嘻嘻地惊笑了一阵。
“你这傻小子！”宁沅捏他脸，“叫哥哥！”
宁沂声音很甜：“哥哥！”
宁沅很开心，姑且忘了方才的烦心事，陪着宁沂好生玩了会儿。傍晚时他去正殿与夏云姒一道用膳，一进殿门夏云姒就注意到了他前襟上的那一大道墨迹。
“宁沂画你身上了？”她笑意中含着惊奇，因为宁沂已经许久不拿笔往人身上瞎画了，还多亏宁沅教他，怎的今天反倒画宁沅身上了？
宁沅低头看了眼，笑着摆手：“没事没事，我先逗的他，把他鼻子画黑了。”
“多大了你。”夏云姒失笑，“快去洗手，好好用膳。”跟着看见宁沂的乳母独自进了殿，就问，“宁沂呢？”
乳母福身笑回：“跟皇长子殿下玩得累了，奴婢想便让他先睡，迟些再喂他。”
夏云姒颔首示意知道了，乳母就告了退。宁沅坐去桌边，脸上还笑着：“六弟一天比一天好玩。”
跟着却又叹气：“要是再早出生几年就好了，我们现下就可以一起读书了。”
夏云姒抿唇轻喟：“你对你的弟弟们倒是真没心眼儿，姨母却想等你再大些才有他呢。”
相差十岁，说近不近，但说远也不远。皇帝又正值英年，来日宁沂慢慢长大了，不知会不会动什么念头。
她不想让他去争，但她恐怕到时也左右不了他的想法。
宁沅夹了个干炸丸子丢到嘴里嚼着，一边听那嘎吱嘎吱的动静一边看她。
瞧，这是他亲姨母。
他早就察觉姨母为了不让他们兄弟生隙已然煞费苦心，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六弟好。
如今竟还有人敢拿这样的事来挑唆他。
他想把张昌拎过来揍一顿。
他早晚要把他拎过来揍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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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宫敬贤殿里，德妃听张昌禀完话，心中大悦，连胃口都好了，晚膳时多用了小半碗饭。
用完膳她倚到贵妃榻上，阖目静想了一会儿，沁出一声笑。
皇长子啊……
可真不愧是宫里长大的孩子。
张昌不过提了一句，他就说日后再谈，可见是早已在心里转过了这些念头，早已想做些什么，所以眼下“求贤若渴”，这才会急于抓住张昌这号人手。
倒真是个心思深沉的。瞧着他平日待弟弟们那般宽和大度，连她都被他骗了，以为他是真的纯善，和他那个不中用的生母一样。
她还想小火慢炖地徐徐图之呢。没想到啊，他倒不那么简单，全不像他的生母，更像那让她头疼的宸妃。
呵，宸妃只会更料不到这一切吧。
她不知道宸妃对皇长子究竟是真心多些还是利用多些，但她同样有养子在膝下，知道不论是哪一样，耗费的心血都是少不了的。天冷怕孩子冻着、天热怕孩子中暑起痱子，一生病更要整宿整宿地守着，这她也体会过。
若有朝一日悉心教导的养子害死了她的亲生儿子……
德妃只消这般一想，就觉心中舒畅。
到时不止可以让这个深得皇帝喜爱的六皇子没了，更可以让毒害幼弟的嫡长子也尊贵不再。
被夹在其间的宸妃该有多痛苦呢？
她或许会想保皇长子，但那可是杀死她亲子的凶手；不保，那又是她后半生仅剩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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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天气渐暖，三年一度的大选事宜也定了下来。
依旧是太后太妃们与六尚局一并挑了个大概，写了名册、制了画像送进紫宸殿。
皇帝也依旧没心思看，名册与画像在紫宸殿走了个过场就转而被送至三名高位嫔妃处。
三年前的那一回，执掌宫权的还是顺妃，夏云姒没仔细看过这些东西。但如今她位列众妃之首，这些自然第一个就送来了她这里。厚厚的一摞册子放在榻桌上，画卷更满满当当地装满了数只大箱，一眼瞧去竟颇有些气势。
夏云姒闲闲地翻了翻名册，就将目光落在了那些个箱子上，吩咐莺时：“你和燕时她们一并挑挑，挑好看的给我拿出来。”
莺时衔笑一福：“娘娘可是想去毓秀宫见见？还要再过几日在住进来呢。”
“去见？”夏云姒轻哂摇头，“没那个工夫，殿选时再说吧。我只是想挑些好看的画儿出来挂着，赏心悦目罢了。”
莺时分明地被噎了一下，不明其意，只退下去照办。
夏云姒轻轻啧声，天色也晚了，懒得再读书，便又拿了本名册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翻。
皇帝对这些事素来不太上心，这是阖宫都知道的。就连她进宫那年他都没顾上这些，直至她受封去见他，他才知她已进了宫。
这对皇帝而言大约是好的。不贪恋美色，对皇帝而言总是好的。
但这回可不一样。这回她与德妃已是针尖对麦芒，德妃有到底资历更深些，若一道去殿选，她纵不想留她要的人也不好当面驳她。
所以她需要他亲自去。当下离殿选还有近两个月，她必要劝他亲自去。
至于这些画挂出来，她自有她的用处。
当晚他并没有来永信宫，差宫人来传话说折子没看完，让她先睡，她就先将莺时她们挑出来的画儿过目了一遍。
宫中从来不缺美人儿，这些画中想寻出姿色令她吃惊的已不容易了，大多也不过和宫中现有的嫔妃打个平手，左不过更年轻几岁，多几分蓬勃生机。
也就有那么三位，生得真是貌美。两个清丽、一个妖艳，让她也禁不住地多看了须臾。
欣赏够了，夏云姒环顾四周，一指妖艳的那个：“把墙上那幅山水图撤了，换这个挂上。”
那面墙正对罗汉床。皇帝坐在罗汉床上与她说话也好、还是坐在几步外的膳桌边一道用膳也罢，都能看到那里挂的画儿。
接着她又寻了两处地方，将两个模样清丽的画像也都挂上了。同样位置显眼，抬眼总能瞧见。
翌日傍晚时皇帝到了永信宫，当时她正陪着宁沂絮絮叨叨学说话，听闻他来了才起身离开，比他迟了一会儿进殿。
于是一进寝殿就见他一脸惑色，坐在罗汉床上看看对面的墙、看看罗汉床边的画，不解地问她：“怎的突然挂了这么多美人图出来？”
“好看么？”她噙笑走过去，温温柔柔地拉他站起来，引他去看最为妖艳的那一幅，“臣妾觉着这个最美，皇上看呢？”
这般一走近，他自是注意到了画卷左下角画工的署名与方印，这才了然失笑：“是今年家人子的画像？”
“是啊。”夏云姒若无其事地点头，“臣妾觉得美人栩栩如生，比那些山水画好看有趣，就教人换上去了。”
“你倒会物尽其用。”他听得直笑出声，又抬眼瞧瞧，也就随她挂着了。

第111章 交底
是以之后的数日，这几幅画都常挂房中。他们一同用膳时能看见、小坐说话也能瞧见。夏云姒初时还兴致勃勃地与他探讨过哪一个更漂亮、又或哪一幅画工更好，但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没兴趣了。
又过了些时日，他开始觉得这几幅画不顺眼起来。一日夜里，二人颠鸾倒凤之后出了一身汗，他起身去屏风后更衣，回来时皱着眉头：“还是把那画摘了吧。”
“画？”夏云姒慵懒地倚在床上，反应了一下才知他说的是什么画，笑问，“怎么了？不好看么？”
“……好看。”皇帝苦笑摇头，“就是画得太栩栩如生了，朕适才经过，冷不丁地觉得被人盯着似的，好生别扭。”
再想想他们适才在享敦伦之乐，也被这三幅画“盯”着，而且还知这画上之人当真都是活生生的人、日后还可能要进宫……真是越想越别扭。
她倒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行，那臣妾明日就让人将这画摘了。”
他看这画看厌了，对她而言便足矣。
她要的就是这样。
为了提防德妃，她要劝他亲自去殿选，却不能让他在殿选时被哪个美人儿惊艳。
但“惊艳”这个词，往往是第一眼见了觉得意外才会惊艳。早早地看过了画像、心里已有了几分大致的印象，再惊艳又还能惊艳到哪里去呢？
如此这般，他便总归不至于看着哪一个出了神，挪不开眼。
他不那样当回事，于她而言才是真正的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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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待得家人子们进毓秀宫学起了规矩，德妃就开始有了动作——今日是颁些赏、明日是让身边的大宫女去关照一二，比往年上心得多。
但这些动静也没必要多藏着掖着，德妃身为高位嫔妃做得坦坦荡荡，夏云姒同为高位嫔妃也打听得轻轻松松。
她于是很快就听说，她挂过画像的那三位都颇得德妃喜欢。
“她可真是费心了。”夏云姒轻音而笑，又瞧瞧立在一旁的莺时，“你们好眼光，挑出来的画像一点不差。”
莺时一哂：“要看哪个好看有什么难？那三幅真是一瞧都比旁的更养眼些。”
是啊，养眼。
夏云姒的目光投向对面的墙壁。
墙上的画已经换回了山水图——不是先前那一幅，是皇帝提出要换之后专门着人寻了新的画来挂上，比先前的笔法更为精妙。
可惜啊，那养眼的美人儿，皇上就这样看腻了。
不仅是看腻了，还多有几分不自在。到时纵使德妃想留，她想撂了她们的牌子估计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诚然，可想而知德妃会做足准备，要拉拢的人决计不止这几个貌美的，总难免有那么一个两个要被选上。但少了这惊世的美貌也就少了一件利器，应对起来要轻松得多。
而后一眨眼，就入了五月。
宫中一切都平平静静的，但因着殿选临近，一种无形的紧张逐渐在后宫里升腾。俗话说花无百日红，俗话还说只见新人笑哪见旧人哭，每每一要选新宫嫔，后宫里的“老人儿”总是不免紧张的，哪怕像夏云姒这样的宠冠六宫也不能免俗。
她出神的时候便比平日多了些，其实也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新人还没进来，出神去想也想不出什么，左不过是自己胡琢磨。
究其原因，似乎是近来太闲了。
宫里最近没什么事，连德妃都按兵不动着。大家都只能想想大选的事，可不就日日都在“庸人自扰”么？
到了五月末，倒有件事情突然闯入，将她从日复一日的胡琢磨里拉了出来。
小禄子去尚书房给宁沅送点心，回来后揣着一脸疑色同她禀话：“也不知怎么的，皇长子殿下近来似乎同一位御前宦官走得很近。”
“御前宦官？”夏云姒心里咯噔一下。宁沅是嫡长子，身份本就敏感，与御前之人相处该当谨慎。
她便忙问：“怎么回事，你快细说一说。”
小禄子就一一禀了来，说最近他去给皇长子送点心都常能看到那个宦官，前前后后遇上了有四五回。方才去也又碰上了，这回倒没见他与皇长子在一块儿，却见他和皇长子身边的两个侍卫勾肩搭背，还说晚上不当值要一道喝酒去。
小禄子说：“具体怎么回事下奴就不清楚了，怕节外生枝，便先禀娘娘一声。”
“你心细。”夏云姒颔一颔首，略作思忖，道，“去把徐明信给我叫来。”
徐明信现下算是宁沅身边侍卫中领头的一个，虽按身份算是外臣，但夏云姒名义上既是宁沅的姨母又是养母，召见他也不违规矩。
徐明信不一刻就到了。他一袭软甲在身，单膝跪地见礼。夏云姒淡睇着他，开门见山：“皇长子和那御前宦官怎么回事？”
徐明信一怔，抬头露出茫然：“御前宦官？”
夏云姒挑眉：“别跟本宫装傻充愣。”
徐明信心里莫名地一哆嗦，心虚地低头，不过倒也不太怕她。
兄长先前与这位宸妃娘娘的情分他清楚。就连让他来照应皇长子，他都觉得兄长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在这位宸妃娘娘身上。
再说，宸妃娘娘长得是真漂亮啊！
生得这么美的人，坏能有多坏？
徐明信暗自咂一咂嘴，朝她抱拳：“娘娘，臣等奉旨办差，只能听殿下一个人的令。娘娘若有疑虑，不妨直接问问殿下？”
夏云姒一言不发地淡看着他。
徐明信也不虚，抬眼瞧瞧她，又平静地低头，也不改口。
这副气人的样子倒跟他哥哥从前一模一样。
夏云姒想笑，最终生硬地摆了摆手：“知道了，你退下吧。别与皇长子说什么，本宫迟些自会问他。”
徐明信便就此告了退，夏云姒倚在贵妃榻上盘算了会儿，一时没想出什么。
但从徐明信的反应来看，起码是真有事。不过徐明信虽没打算“卖”了宁沅，也并没有彻底隐瞒，估计不会是多坏的事。
待得宁沅傍晚时回来，夏云姒照旧由着他去陪宁沂玩了会儿，又和他一起安心用了个膳，等消食散步回来才提起：“姨母问你个事。”
宁沅没什么顾虑：“姨母您说。”
夏云姒坐到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听闻你近来和一个御前宦官走得颇近，身边的侍卫也和他勾肩搭背，怎么回事？”
还没说完，她就看到宁沅身子绷紧了。
相隔几尺距离，她从容不迫地看着他；他杵在那儿，心虚不已地看着他。
夏云姒看着他的模样沁出笑：“快说。这样的事，你不能瞒着姨母。”
宁沅心速都快了，嘴角扯了扯，心中十分挣扎。
一阵安寂之后，他终是挥退了宫人，走到夏云姒跟前，一五一十地招了：“您别生气。我吧……我觉得那个宦官有问题。他跟我说六弟才是您亲儿子，日后您可能会更向着六弟。”
夏云姒听得悚然一惊：“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探探他究竟是谁的人啊。”宁沅啧声道，“他可不是个东西了，天天见缝插针地怂恿我。时不常地提起小孩子身子弱，说什么若窗子没关好受点风可能会丧命，又说什么吃的东西稍微有点不新鲜也会丧命。”
他何尝不知道，张昌这是变着法地想让他对六弟动手呢。
做梦吧他！那是他姨母给他生的六弟，算来比其他几个弟弟妹妹与他都亲，他能平白无故对六弟下手？
夏云姒却不免听得毛骨悚然。
有人来挑唆宁沅，与宫里的其他挑唆可是不一样的。宁沅这个年纪，平日里再刻苦，读过的书也终究有限，历过的事情更少，最容易被人左右心思。
更何况那还是个御前的人，各种纷争听来更教人害怕。
是以她即便听出宁沅口中的立场，也还是不免叮嘱他：“你可不能听了他的。姨母对这些事心里有数，你弟弟日后万事都仰仗着你呢。”
宁沅斩钉截铁：“这我知道！我当然不会听他的！”
夏云姒便问：“那这事你怎的不同大人说？”
“我这不是……”宁沅低下头，“我这不是怕打草惊蛇吗？”
夏云姒一瞪：“我是蛇么？”
“那不是！”宁沅忙道，“姨母怎么会是，自然背后支使他的人才是蛇。”
“是了。”夏云姒面容沉肃了些，“那姨母自不会给你说出去，你为何不告诉姨母？”
宁沅淡声：“我觉得我自己应付得来。”
夏云姒这才算彻底松了口气。
她心里因兄弟不睦而生的恐惧，是从宁沂降生那天就有的，眼下这事她没法不担心宁沅心里是不是有了什么。
宁沅这么说倒让人安心。到底是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年龄上，遇了事觉得自己应付得来，是这个年纪独有的一种傲气。
夏云姒便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以后不许如此了。”
宁沅不开口，淡泊的面色下颇有种不服。
夏云姒又说：“背后是谁，姨母心里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宁沅眼睛一亮：“是谁？”
夏云姒却只道：“你先告诉姨母，你这么安排下去，最后是什么打算？”
这种事，她倒也乐得让宁沅练一练手。城府他总是要有的，眼下她能帮他把一把关，何乐而不为？
再者，德妃若知道自己这一计竟栽在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手里，怕是会气得吐血吧。
那又何乐而不为？
便见宁沅眼睛一转：“我觉得……他现在只是怂恿我，若真出了什么事，我就算咬住他，他也可以推开不认，毕竟我口说无凭。”
顿了顿，他一字一顿地又说：“所以我想等等看，看能不能人赃俱获。”

第112章 殿选
“想得倒周全。”夏云姒抿唇笑笑，复又板起脸来，“但接下来的事不可再瞒着姨母了，姨母怕你把自己卷进去，脱不开身。”
宁沅扯着嘴角不说话。
她拍他额头：“听见没有？”
宁沅不情不愿：“听见了……”
而后不过几日，入了六月，很快就到了殿选的时候。
这年的暑热也很重，不能出宫避暑让人觉得十分难熬。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三年一度的大选是免不了的。
殿选这日，是贤、德二妃先到的毓秀宫。
彼时殿选尚未开始，家人子都恭候在外，正殿中也没留旁的宫人，只几个近身侍婢在跟前侍奉。
是以落了座，一股遮掩不住的剑拔弩张便在二人间蔓延开来。贤妃笑说：“德妃姐姐打从去年年末就时常身子不适，如今还既要侍奉太后、又要操持殿选，真是辛苦了。”
太后是自五皇子夭折起就一病不起的，现下两年多过去，仍断断续续总不见好。
德妃从前执掌宫权也并不常去她跟前侍奉，但自大封六宫之后，她在身份上被夏云姒和贤妃压了一头，宫权在皇帝的默许下也不免往外分了，“难得”的清闲下来，侍候太后的时候就显然多了。
贤妃这话中的讥刺便显而易见，讽她失了势、讽她意欲傍住太后这靠山。
德妃淡淡地看着她，倒无甚情绪起伏：“都不过分内之事罢了。”
贤妃又笑：“是呢，在这‘分内之事’上，姐姐从来是能兼顾周全的。”
德妃自知她说的“兼顾周全”是什么。
佳惠皇后生皇长子那时伤了身，头两个月里，阖宫嫔妃都轮流到皇后病榻前侍疾。德妃当时还是顺妃，也专程从行宫赶回来过一趟，只为侍奉皇后。
这样的举动自是引人注目的，一时间从皇帝、皇后到太后都对她赞誉有加。彼时贤妃尚是正九品采女，以半主半仆的身份服侍在皇后身侧，提起她都颇为感念，与皇后赞她贤良、赞她恪守本分。
于是在夏云姒逐渐摸出德妃在皇后之死上或许也不干净时，贤妃一连好几日都睡不着，越想越觉得那些过往都是笑话。
还好还有四小姐。为皇后娘娘报仇这事，也只能指着她了。
正殿里安安静静，两个高位嫔妃怀着各自的心思静默坐着，直至一声“皇上驾到、宸妃娘娘驾到——”悠长地撞来，将二人的神思都从盘算里拉回。
二人下意识地相视一望，不由都有些奇怪。这已是今上晋位以来的第四次大选了，却是头一回见他亲自前来。
二人遂一壁向殿门口迎去，迎至殿门口，恰见那一抹玄色迎面而来。
“皇上圣安。”两人齐齐福身，皇帝随口道：“免了，坐吧。”说话间脚下未停，大步流星地进了殿，径直坐到主位上。
夏云姒坐到他右首的位子，贤、德二妃也各自落了座。贤妃看看皇帝，笑道：“皇上这回怎的得空亲自来选了？”
“哪里是‘得空’？”皇帝作势头疼地揉眉心，一指夏云姒，“你是不知她一连磨了朕多少时日，非说要拉朕一起来看看美人儿。”
不知是不是他一味宠她的缘故，早两年她还知道为着旁人吃一吃醋，近来在这样的事上倒愈发小孩子心性起来。
大选这样的事，旁的嫔妃都不免不快于宫里又要进新人，她却全不担心他去宠别人，只觉得有美人儿看便很有趣。
贺玄时被她磨得无奈，倒也心情很好。他想她终是对他多了几分信任——这种事，若非全心全意地信他不会变心，她哪里会这样放松？
旁边，德妃淡漠地挪开了眼。
皇帝看夏云姒时眼中的那份宠溺明显极了。她伴驾的时间最久，太能辨别个中不同。这样的目光从不曾落到她身上，就连对贵妃、昭妃也不曾有过。
长吁出一口郁气，德妃衔笑启唇：“便开始吧？家人子们也已候了多时了。”
皇帝点头，樊应德往外递了个眼色，不多时，就有六人一并入了殿。
这六人都样貌平平，宦官唱了名，皇帝与三妃都无太多反应。樊应德察言观色，很快便摆手让她们尽数退下。
这就是都撂了牌子。而后的两三波也都是如此，容貌上并不出挑，教人懒得多看。
接着又六人进来，行礼下拜之间，左首一人已令夏云姒眼前一亮。
继而听得宦官唱名：“庆州知府白穆之女白媛，年十七——”
白媛，便是那三幅画像中的一个，容貌清丽，一瞧就是温婉佳人。
听得宦官念名，白媛上前半步，再度盈盈下拜：“臣女白媛，叩问圣安。”
夏云姒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察觉有目光含笑扫来便坦坦荡荡地回看过去，就见皇帝笑问：“眼熟么？”
殿中众人都一怔，白媛更显然愣了愣，却不敢抬眸，规矩很好地颔首跪着。
夏云姒忽略这一切情绪，只笑吟吟地望着皇帝：“自然眼熟。只是这般面对面一看……倒不如那画像上好看。”
说着她看向白媛，似乎并未意识到眼前是个大活人跪在眼前，一言一语都像只在评判那昔日的画卷一般：“画上有股缥缈朦胧之感，衬得人宛若仙子。”
言下之意，仙子没了那层朦胧，瞧着也就是个寻常凡人了。
皇帝不予置评，轻轻一哂，摆手：“都退下吧。”
又尽数撂了牌子。
夏云姒抬眸淡看，白媛告退间脸上已渐渐褪了血色。大约是德妃先前看重她，让她没料到自己会这般轻而易举地被撂牌吧。
德妃必定也没料到。
夏云姒怀着满心好笑沉静垂眸，心知这大选的顺序必也是德妃精心安排过的。
头几波都容貌平平，这一波里的另几个也不过尔尔。白媛在此时出现，原该令人眼前一亮。
想来再往后，也该是“张弛有度”。
夏云姒心下盘算着，接下来大约又要有两三波样貌平平的了。接着多半会出现另一位容貌清丽的美人，妖艳的那个应是会压在最后。
果然，后面的过程与她所想如出一辙，只是在第二位出现时，德妃赶在她之前开了口：“许久不见苏家小姐。”
苏霜见莞尔福身：“德妃娘娘万福。”
皇帝不免侧首去看德妃：“你们认识？”
德妃笑道：“她的父亲与臣妾的父亲算是旧识，臣妾与她便也见过几面。”说着温婉垂眸，“皇上若觉得还看得过眼，臣妾想留她做个伴儿呢。”
夏云姒没作声。德妃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不论是谁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
苏霜见便这样被留了牌子。接着又三五轮下来，贤妃做主留了两个家世尚可的，她劝皇帝留了位边关将领的女儿。
临近晌午时，那姿容妖娆的美人儿才终于露了脸，德妃蕴着笑意才要开口，夏云姒自顾自地呢喃：“十四？好小的年纪。”
说着看向皇帝：“倒让臣妾想起来……皇上可要为咱们宁沅留个人？宁沅也十二了，与她相差不过两岁呢。”
“太早了。”皇帝失笑，“等到下次殿选，朕自会为他上心，你不必担心。”
言罢就摆手，让眼前六个也都尽数退了下去。
他原也不是非留哪个不可，她又因此人为宁沅开过口。虽然他没给宁沅留下，但此时开口留牌子也如同与儿子抢人一样，自是撂了更好。
德妃选中的三个便这样在悄无声息间被撂了两个，夏云姒神清气爽。晌午时四人一道在殿中用了膳，下午再接着选，疲乏间都不免兴致缺缺。
是以一整个下午便也不过留了两个人，算上上午的四个，今次总共是添了六名新人进宫。
傍晚时分，殿选可算是结束了。
夏云姒与皇帝先一步离了毓秀宫，同回紫宸殿。一道坐在御辇上，她饶有兴味般地提起：“先前挂着画儿只觉那苏氏貌美，没想到与德妃姐姐还是旧识，真是缘分。”
说着她倚向他的肩头，双臂抱住他的胳膊，声音甜暖：“为着德妃姐姐，皇上可也不能薄待她呢。”
言毕她垂眸，给了他一副狡黠又不失温婉的样子。
这份大度她不来做，德妃也会做到底。还不如她也一起做做，好过让德妃自己去充贤良。
他只觉好笑，抬手一点她鼻尖儿：“拉着朕陪你做人情？罢了，朕给她封得高些也可以，俸禄从你的例里出了。”
夏云姒作势一哑，继而眼波流转：“出就出，臣妾怕什么？手头没钱花了，便去紫宸殿蹭皇上的饭去！”
皇帝嗤地笑出声：“这么精打细算，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她促狭地翻眼：“那皇上不打算养了？”
他怅然叹息：“不养又能怎么办呢？”接着就吩咐随在御辇旁的樊应德，“去吩咐御膳房，日后按宸妃的喜好备膳。免得她来蹭饭蹭得不痛快，又觉得朕欺负她。”
“讨厌！”他话音未落，她粉拳已捶在他胸口上，娇意十足，惹得人心都发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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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今次大选的封位拟定下来，破天荒地封了两个正六品才人，大选中可封的最高位。
两个才人一个是贤妃选定的顾氏，家世好，父亲是太仆寺卿，属兵部；另一个就是德妃留下的苏霜见。
人人都为这两个才人津津乐道，只道此番殿选格外精彩，唯夏云姒知道究竟是何原因。
——封位一定下来，他就又来拿她寻开心了。
他手肘支着榻桌，嗑着瓜子做出一脸痞相：“有人帮着出俸禄，真好。多封一个，不封白不封。”
她寒着张脸，斜眼过去瞪他。瞪了好半晌，气呼呼地起身要走。
经过他身前却被他一把拉进怀里，听到他低笑：“怎么，是舍不得钱了，还是紫宸殿的饭菜不合口？”
“哼！”她白他，“臣妾出了钱还要被皇上拿来说笑，可觉得这钱出得亏了！”柔荑一伸，她把他脖子勾住，“皇上快哄哄臣妾！”
旁人都时时刻刻毕恭毕敬，阖宫里也就她敢这样胆大包天地讨他哄她。
他目不转睛地笑看着她，环在她腰际的手一掐：“你说要怎么哄，朕照办。”
就见她安静想想，又扬起笑眼：“臣妾先前总觉得宫中画师作画没神采，这回见了几位新妹妹的画像，倒觉得也不错呢！皇上召画师进来为臣妾也画一幅吧，不要那死板的容相图，臣妾找个景致好的地方画！”
“就要这个？”他双眼微眯，端然不信她这么好哄。
她果然道：“自然不止！”

第113章 作画
他追问，她卖了一路的关子。旁人绝不敢在他面前这般不敬，但几载下来，这早已是二人间乐此不疲的意趣了，他便也不恼，笑看着她故弄玄虚的模样。
直至进了紫宸殿，她挥退宫人，笑吟吟地“挂”到了他脖子上。
他顺手将她还住，凝视着她，笑意深入眼底：“到底要干什么？”
手心中只觉她纤软的腰肢动了动，眼前的笑脸更透出一种妖娆的灵动：“皇上跟臣妾一起入画，好不好？”
他只笑：“就你鬼主意多。”
“好不好嘛！”她口吻愈发地娇了，抱着他的胳膊往里走，像只在人身边蹭来蹭去撒娇讨肉吃的小猫，“待得臣妾百年之后，就把这画也带到地下去。”
他身子猛地一颤，嚯地看向她，很有几分厉色：“年纪轻轻，胡说什么！”
她却不惧，仍那样抱着他，剪水双瞳眨了一眨：“怎么是胡说？”继而一喟，“能与皇上合葬帝陵的只有姐姐，臣妾高兴姐姐与皇上终可相伴千年万年，但想想自己，也害怕孤单呢。”
委屈与凄怆掺进那股娇软里，惹得人心中酥痒。
他沉默了会儿：“帝陵中也并非只皇后一人能合葬。”
她作势一怔，他将她环住：“有你陪在你姐姐身边，想来她也高兴。”
“当真可以么？”她自知他是什么意思，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
他沉然点点头，郑重而情意绵长。
她满面感激，心下却是一声声地发笑，仿佛当真有一个妖精寄在体内，在戏弄人间、戏弄他的感情，看到他这副样子只觉阴谋得逞，快意张狂地席卷起来。
他只道他在成全她么？又或是也有那么一点点窃喜，觉得自己故去后可与两位佳人合葬，也是快哉？
痴心妄想。
她便这样含着笑容与他一道入了寝殿，两人各自去屏风后更了衣，换下看阅家人子时隆重的礼服，穿上轻便凉爽的便服。
女子的衣裙更为繁复，她出来时他早已料理妥当了，递了碗刚送进来的冰镇酸梅汤给她：“喏。”
她端起来抿着，清凉酸甜滑过喉咙落入腹中，教人神清气爽。
他在旁笑问：“你究竟先作幅什么样的画？”
她眨一眨眼：“容臣妾好生想想，必要又好看、又有情谊才是。”
如此这般，她当晚睡在紫宸殿中，还真连置身梦境时都在止不住思量如何作画为上。翌日他下朝回来，就见她从屋里跑出来迎他，欢呼雀跃地拉了他就要走。
他禁不住地笑，反手将她拉住：“干什么去？”
“臣妾想到如何作画了！”她边回头边小说，“皇上快传画师。”
他脚下不动：“好歹容朕先更个衣。”
可她执拗摇头：“皇上穿朝服最好看呢，英俊潇洒，又不怒自威！”
他一哂，就依了她了，被她拽着手懒洋洋地往外去。
她拽着他走了好一段，绕过太液池、穿过后宫的亭台楼阁，找到一处皇宫北侧的偏僻园子。
这园子不大，景致倒好。小山、小池、石桥与满眼碧绿相称得宜，步步是景。
可这地方偏僻到连他也不曾踏足过几次，他不禁奇怪：“你怎么想起这里了？”
夏云姒闲闲笑说：“臣妾小时候，姐姐常带臣妾到这里玩雪呢。进宫后臣妾便也自己来看过，才知一年四季景色俱佳——春有百花相争、夏是草木丰茂，秋有红叶满处、冬时银白遍地。”
这是他不知道的事。因为她那时性子还野些，佳惠皇后怕她搅扰六宫，又怕把她拘在椒房宫她玩不尽兴，是以常带她到这些偏僻些的地方走走。
他一时便有些失神：“朕倒从不知此处竟这样好。”
她笑意更浓：“那更好啦！作画时也顺便看一看景，此行更是不亏。”
他含笑称是。
不多时画师便来了，她拉着他坐到凉亭中，凉亭后恰是小山，红亭与绿树织就一片浓墨重彩。
画师在亭前合适的位置放好桌子，安放笔墨纸砚。刚提笔要画，忽见宸妃一动，千娇百媚地倚到了皇帝膝头上去。接着又提起腿，怡然自得地完全躺到在那亭下横椅上，玉体横陈，婀娜美艳。
宫中画师不曾做过这样的画，更何况画中还要有九五之尊。不禁滞了滞，忐忑地看向皇帝：“皇上……这……”
皇帝却是眉眼带笑，低头抚了抚膝头佳人的侧颊：“就这样画？”
她慵懒地点点头：“就这样画。”
皇帝便抬头：“画吧。”
画师在心惊肉跳中落笔，不知画了多久，心情才渐渐平复了些。
最先勾勒出的自就是面前的英郎佳人，接着又绘出亭台与美景。让皇帝一直坐在这里自是不行的，颜色拿回去再上便是。
不过即便如此，这一坐一躺的也依旧颇是累人。等到画师告了退，就见夏云姒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仰面望着他：“皇上累吗？”
他说：“还好。”
她轻掩薄唇，稍打了个哈欠：“这里的景致真好，画出来必定好看，若是一年四季都能画下来就好了。”
说罢她悠然地挪开视线，仿佛这话只是随口的一提。
过了会儿，却果听他道：“让画师画去，也不必咱们常过来，只消将景色与衣衫换了便是了。”
她莞然而笑，他搂起她来轻轻吻着：“但日后的春景、秋景、冬景，我们可再一道来看看。”
她自然欣然点头，羽睫轻垂下去，带着几分调笑：“有皇上在，那风景可要更好看了。”
这日他们便在这里消磨了一下午的时光。他并未耽误政务，让樊应德取了些奏章来，就在凉亭里看。
因着景致宜人，他连看奏章都少了些烦心。她在旁给他研墨换茶，更添了几许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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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便是新宫嫔向各宫妃嫔问安的日子，晨起时阖宫妃嫔便都聚到了永信宫延芳殿来，一如前两回大选后去昭妃或德妃处相见。
夏云姒便这样将几位新宫嫔又见了一遍，只是并未有太多的表露，反显得十分谦和，“劳烦”了德妃安排新宫嫔的侍寝事宜。
可想而知，这晚德妃自会是安排苏霜见去。贤妃对此很有点不满，在众人告退后多留了会儿，锁着眉头问夏云姒：“你知道她会抬举苏氏，还由着她？”
“不由着她能怎么办呢，我能一辈子压着苏氏不让她侍寝么？”夏云姒轻耸肩头，“倒不如顺了她的心好了。她既觉得新宫嫔能帮她成事，就让她试试看。”
让德妃试试看，然后她硬碰硬地与德妃一较高下，才更让人气不顺。
拦着苏氏不让侍寝，那只是一时的。
贤妃想想便也罢了，不再多说什么，转而去探望自己挑中的顾氏。夏云姒也着人多赏了些东西给顾氏送去，无他，只是她们几个高位嫔妃间既有较量，顾氏和苏氏各投阵营，其中自也会有较量。她若让顾氏弱于苏氏，落在外人眼里便是她与贤妃弱于德妃了。
到了下午，画师将画送了进来。画卷很精致，莺时与燕时一齐将它在夏云姒面前展开，她饶有兴味地多欣赏了一会儿画上的皇帝和自己。
倒真是好看。皇帝好看，她也好看。
周围的景致画得亦不敷衍，工笔之下每一笔都鲜明美妙，看着都让人舒心。
“行了，卷起来吧。去取十两黄金赏那画师，告诉他另几幅也好好画出来，另有厚赏。”她边说边接着低头读书。
莺时笑道：“娘娘这是当真喜欢这画了。”
燕时则在旁边问：“可要送去紫宸殿，给皇上看看？”
夏云姒头也未抬，风轻云淡道：“不急。”
她偏在此时讨了这画，哪里是只为了画呢？
这画得用在刀刃上。
于是她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快用膳的时候，叫了小禄子进来问：“今儿个可有人在紫宸殿侍膳么？”
小禄子笑禀说：“自然有。苏才人过了晌午就被德妃带去伴驾了，后来德妃退了出来，她还在紫宸殿。”
新宫嫔头一次觐见，差不多都是这样的规矩的。
夏云姒点点头：“行，那把画给皇上送去吧，莺时亲自去。”
小禄子一怔，旁边的莺时也一愣：“……娘娘？”莺时迟疑着上前了半步，“会不会太过张扬了？那苏才人……”
“那苏才人既已投了德妃，横竖都不会与我们为善了，我张扬与否又有甚影响。”夏云姒轻笑。
至于德妃，她要扶新人来与她斗，她不横加阻拦便已是大方，难道还要由着她扶植的人顺风顺水地往她头上踩？
还是让六宫都先瞧清楚谁是宠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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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片刻之后，便有小宦官进紫宸殿禀了话，说宸妃娘娘身边的莺时求见。
苏氏听到这个名字，也知这是宸妃身边的大宫女，不敢说什么，只得任由皇帝传她进来。
不多时，就见那衣着富贵的大宫女进来了，屈膝福了福，皇帝便问：“是宸妃有什么事么？”
莺时笑道：“适才画师刚将那日所作的画送来，娘娘看着甚是欣喜，让赶紧送来给皇上过目呢。”
说着她抬起头，似乎这才注意到苏才人，哑了哑：“倒不知才人娘子正在伴驾……那奴婢先告退，画就有劳樊公公先收着。”
却听皇帝随口笑言：“不妨事，打开看看吧。”
莺时复又福身，应诺。这便与樊应德一并将手中画轴展了开来，画上器宇轩昂的帝王与婀娜娇媚的美人映入眼帘，就闻皇帝一笑：“画得是好。”
苏霜见看得一阵窒息。
她自待选起便被德妃看重，颇有要宠冠六宫的凌云壮志，此时此刻却因为这幅画忽而失了底气。
——这不是寻常画作，她从不知九五之尊还会与嫔妃留下这样亲昵的画。
这种事她想都不敢想，但看皇帝的反应，似乎在他与宸妃间，这只是桩稀松平常的趣事。
那便意味着，宸妃也不是个寻常宠妃了。
苏霜见前所未有地紧张起来，也前所未有地小心起来，各样心思在心里转了个遍，她才终于衔笑开口：“画上是宸妃娘娘吧，生得真美。”
皇帝笑应了声“是”，定在画上的目光一时却没挪开，又看了会儿，他才转回头道：“去赏那画师。”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回桌上，苏霜见微微松气，夹了块糖醋排骨送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却见他神色微凝，接着便伸手一点那道糖醋排骨，又指了另外两道菜：“这几个宸妃爱吃，给她送去。让她别光盯着宁沂，自己也好好用膳。”

第114章 流苏
樊应德笑应了声，着手下的小宦官进来将几道菜端下去。莺时代夏云姒谢了恩，也就告退了。
翌日这消息就传遍了后宫，六宫津津乐道，都在说皇帝有新人侍奉在侧依旧还记挂着宸妃、给宸妃赏了菜的事。
夏云姒去和妃宫中小坐时，连和妃都拿这事说笑了两句，笑道：“六宫都还紧张着会不会有哪个最出挑呢，结果倒还是姐姐最出挑。”
夏云姒正拿着柄小银矬子悠然地磨着指甲，听言淡泊笑说：“几道菜罢了。宫人们那我寻开心，你也跟着起哄。”
“才不是起哄。”和妃睨她一眼，“论合皇上的心意，没人比咱们宸妃姐姐更好了。”
夏云姒笑了声，没说话。
合皇上的心意？她当然合皇上的心意。
自进宫之日开始，她走的每一步就都是拿捏他心思的结果，如何能不合他的心意。
此后的数日，在后宫局势上，都很显得她与几位新人针尖对麦芒。
也是那画师本事大，皇帝让他自己去换风景将春夏秋冬都绘出来，应是有些难度的，他却画得并不慢，每三五日就能出来一幅，幅幅都栩栩如生。
每隔三五日，也差不多就是皇帝见一回新人的时候。
夏云姒自也没有回回都着人送画过去，那样的“恰好”未免也太惹眼。只是又“碰”上了一回，是在与苏氏交好的纪氏侍驾时送过去的。
再至初一，众人一道去贤妃处问安。
——这规矩是打三人位晋从一品之后定下来的。因为德妃不再是位份最高的那个了，宫权也自更换六尚局一事起就在皇帝的默许下渐渐变成了三人同掌，仍让阖宫都去德妃处问安变得难以服众。
德妃便开始意有所指地偶尔吩咐嫔妃们去宸妃与贤妃处，渐渐地就成了每次去一处宫里。至于同在从一品妃位的另外两个则更随意些，想去就去，不想去也没什么。
夏云姒就惯爱在这时候躲懒。轮到嫔妃们到永信宫问安时，她能好好地出来见见就算可以了；要她一大早往与旁人一起往贤妃与德妃处跑，实在是犯不上。
——贤妃与她之间早已不拘这些虚礼，而德妃与她的恩仇又非靠这种走动就可以消弭。
是以这日夏云姒也又多睡了一会儿，晨起时宁沅已去读书，宁沂无所事事，就跑来了她的寝殿里，在她床上东张西望。
她起来一瞧便笑了，把宁沂抱过来，点点他额头：“你怎么起这么早呀？不困吗？”
刚说完，宁沂就扯了个哈欠。
夏云姒扑哧一声，把他放到身边轻轻拍着哄他再睡。小禄子挑帘进了屋，行至床边，躬身禀话：“今儿一早趁着众人都在庆玉宫，皇上着人去传旨晋了几位的位份。”
夏云姒“哦”了声：“都晋谁了？”
小禄子道：“苏才人与顾才人晋美人，纪徽娥晋了宝林。余下三位，皇上没多提。”
夏云姒点点头：“这回选进来的几个皇上都不太上心，便也差不多是这样了。”
“再有就是……”小禄子的声音顿了一下，夏云姒回过头，他躬身，“有位林御女，大选中封得最低的那位……她原是与纪宝林一并分在了燕妃宫中，却与燕妃处不来。贤妃娘娘适才差了人来问咱们永信宫方不方便添个人，说若方便就迁到永信宫来，若不方便她再着人问问柔淑媛。”
夏云姒锁眉：“怎么个处不来？”
小禄子低眉顺眼：“听闻是纪宝林凡事爱争，林御女性子软些，总受她欺负。”
夏云姒：“燕妃不管么？”
小禄子笑说：“嗨，燕妃娘娘一颗心都扑在抚育皇次子上。这等新宫嫔的小事，申斥两句也就过去了。”
夏云姒想想，就点了头：“那让林氏过来吧，柔淑媛那边这回添了两位了，又也有小公主要抚养，别让她累着。”
小禄子便去回了话，过了晌午，林氏就迁了过来。夏云姒分了处去年刚修葺一新的院落给她，离延芳殿也不算太远，一下午都能听见那边忙忙碌碌地帮着搬家。
到了晚上，林氏收拾妥当就来叩拜主位宫嫔，彼时夏云姒正阖目静听静双弹筝，听得有人问安抬了抬眼，笑道：“起来吧，快坐。”
林氏低着头起身，眉目间可见拘谨，落了座也不敢多说话，就那么规规矩矩地坐着。
夏云姒边打量她边思量她是谁——实在是现下宫里的人多了，这样的低位小宫嫔平日又都不太露脸，就是初一十五问安时的座次都与高位嫔妃离得很远，许多人一年到头也说不上两句话。
不过这般打量了会儿，她倒也有了些印象。林氏似乎家世不高，殿选轮到她入殿时已至傍晚，从皇帝到三妃都很疲乏，见了她的姿容倒都眼前一亮。
——其实也算不上是倾国之姿，只是这回殿选称得上美人儿的似乎原也少了些，她就亮眼起来。
说来还是夏云姒先开口夸的她，皇帝才留了她的牌子。如今又迁到了永信宫来，也算缘分。
夏云姒没有过问她与纪宝林的纠葛，只抿笑说：“迁来了永信宫就安心住着。永信宫除了本宫就只有位玉美人，她的性子惯是好相与的，不会有人再欺负你。”
林氏又忙离席谢恩，夏云姒颔一颔首：“早些回去歇着吧，本宫也该就寝了。”
林氏就告了退，静双也起了身，朝夏云姒一福：“奴婢也告退了。”
“嗯。”夏云姒莞尔，夸了夸她，“近来筝与舞练得都不错。本宫新得了几副颜色鲜亮的钗子，明天你去库里挑两副喜欢的拿去用。”
静双如今也十岁了，发髻虽还不繁复，但也需钗子点缀，自然喜欢这些东西，满面笑意地朝夏云姒一福：“谢娘娘。”接着就毕恭毕敬地向外退去。
退出寝殿殿门，又转身穿过外殿。静双刚抬脚要迈过外殿门槛，目光一抬，又忙将脚收回，屈膝福身：“殿下万福。”
“哎？”宁沅边抬手示意免礼边定睛瞧她，“静双？许久没见你了。”
虽说两个人算不上熟，不见也想不起来，但眼下突然见了，宁沅忽而意识到已有许久没看见过她。
静双颔首应了声是，刚要再寒暄一句，候在几步外的素晨已匆匆赶来：“静双。”
她早先得过夏云姒的旨，知道不该让静双多见宁沅，眼下自有些紧张。
朝宁沅福了福身，素晨便肃然向静双道：“你晚上还有诗要读，随我回去了。”
静双与宁沅倒都没觉得什么。
宁沅笑说：“那你先忙。”
静双回道：“奴婢告退。”
这目光再一低间，她忽一滞。于是宁沅正要提步进殿，又被她叫住：“殿下。”
他顿住，她睇了眼他腰间：“腰佩坏了。”
他垂眸一看，才发现腰间玉佩下的流苏已不见踪影，也不知是骑马的时候掉的还是射箭的时候没的，上面只余一截小绳弯弯扭扭地穿在玉佩孔中。
这样去见长辈自不妥当，宁沅忙将玉佩解了，哑笑说：“多谢。”
她却把手一伸，笑吟吟道：“奴婢最近刚学会如何打流苏，可以帮殿下弄个新的！”
素晨想阻拦，但在皇长子面前又不好硬拦。
宁沅欣然把玉佩递过去：“好，那便劳烦你了。”
说罢就道了别，宁沅进了殿去，素晨带静双往殿后的住处去，几度的欲言又止。
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暗自忐忑，怕这样下去出什么事。
她知道两个孩子都没这方面的心眼儿，皇长子只是随口跟个小宫女说几句话，静双更简单——她近来确实刚学这些东西，学得兴致勃勃，总在找机会做各式各样的出来。小孩子又正值这个年龄，有什么本事学得拿手就巴不得人人都知道、都来夸她，在皇长子面前这样“揽活儿”也就不足为奇。
可这终归不是什么好事。谁都知道宸妃娘娘养了她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若一来二去跟皇长子玩出了青梅竹马的情分，那还了得？
素晨心里的主意在这段并不长的宫道上翻来覆去转了好多遍，最后觉得若能避得再远些，就再远些吧。
宫里的地方够大，如今宸妃娘娘手里又有了实权，她可以求宸妃娘娘在偏僻处赐个小院儿给她和静双。平日静双该学什么学什么，能不回来就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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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宁沅入殿向夏云姒见了礼，挥手屏退宫人，就神秘兮兮地凑到了夏云姒跟前：“姨母，那个张昌近来愈发卖力了！”
夏云姒笑看着他：“怎么个卖力？”
“怂恿我弄死六弟呗。”宁沅撇嘴，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宁沂正好转过头来，看见他就望着他笑：“哥哥抱我！”
宁沅这会儿哪有心情抱他，抬头在他脑门上轻轻一拍：“你个傻子，有人要杀你你还笑！”
夏云姒轻嗤，反手一拍宁沅：“这不是有你这当大哥的不傻么？来说说，你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那是。”宁沅的笑容里透出了种胸有成竹，继而长声一舒气：“我发现吧……他挺谨慎的，我与他耗了这么久，想等他自己说点有用的东西——比如背后是谁之类的，却怎么都等不出来。那不如我往前走一步？”
夏云姒欣赏地看着他：“你想怎么往前走一步？”
“嘿嘿……”宁沅咧嘴笑，带着点讨好，“我如实告诉您，您可不许骂我。”
夏云姒点头：“你说吧，我不骂你。”
他就又上前了两步，附到她耳边，简明扼要地把打算说了个大概。
夏云姒听完却陡然板起脸：“你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
“……说好不骂我的！”宁沅叉腰，“再说，您想这是不是个好主意？”

第115章 求佛（二更）
是夜，宫中归于安寂，唯独蝉鸣还有若有似无地响着。
一道影子悄悄地入了敬贤殿，过了片刻又悄悄退出来。走的是永明宫后不起眼的偏门，又踏上人迹罕至地偏僻宫道，很绕了个圈子才转向紫宸殿。
敬贤殿中，德妃跪在菩萨像前，手中拈着佛珠，一颗颗地拈过每一颗，在安静无声中将它转了一圈又一圈。
事情出变数了，让她一时辨不清虚实。
她原本的打算并不复杂。皇长子年纪还小，历过的事也不多，心思不会有多深，经不住旁人日复一日地挑唆。
她有的是耐心，可以慢慢引着皇长子对六皇子生恨，直至让他对六皇子下手。
只要到了那一步，不论六皇子丧命与否，贺宁沅这个地位最稳的嫡长子都完了。皇帝再看重他、再顾念佳惠皇后，也决计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
到时候储位之争便会打开，除却和妃所生的四皇子有一般洛斯血统必定无缘储位外，其他皇子皆有可能继位。
而皇次子又早已不得皇帝喜爱，那便是她膝下的三皇子最有机会了。于宫中嫔妃而言，最大的指望不就是自己膝下的孩子能承继大统么？
这条路铺下去，简单又周全。
却不料还是出了意外，而且这意外偏就出在皇长子身上。
张昌与他打了几个月的交道了，因是御前的人，很容易得皇长子信赖。一来二去的，皇长子与他说的事情就渐渐多了起来，连身边的侍卫也与他称兄道弟。
她一度觉得离得手大约也不远了，皇长子却迟迟没对六皇子下手，每每张昌提起这些事，他都只沉默以对。
德妃心急过也不安过，却也只能按部就班地一步步来。
今天，张昌却与她提起，说皇长子开了口，道自己也恨六弟，觉得打从有了六弟以后，宸妃就不似以前那样对他好了。他还说他也知六弟长大后必与自己有一争，事关皇位，两个人多半是要有一个丧命，如此这般，自是让六弟早早的没了最好。
他说他迟迟下不了手，是因怕自己日后无人可依。
“皇长子殿下说一旦六皇子死在他手里，宸妃必定容不下他。他自幼丧母，好不容易才得了宸妃照顾，实在怕再生变故。”
“他还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也想为自己的将来铺平道路。若除了宸妃还有人肯照顾他，他当然愿意先送六皇子走。”
张昌这般禀话道。
德妃心里就乱了，这话实在令人心动——她这般谋算，为的不过是自己日后能当太后，那若皇长子能养在自己膝下，事情岂不简单得多？
可她又也担心，皇长子会不会有别的算盘。
这心动与顾虑纠缠不休，令她患得患失。一面想索性还是快刀斩乱麻，依着原本的打算来走最为稳妥，一面又实在舍不得皇长子这颗好棋。
说到底，嫡长子继位才是最轻松的。
理当……不会吧。
她在菩萨像前闭上眼，一下下敲起了木鱼。
木鱼空灵的声音令人心安，“笃笃”声响中，她平心静气，将自己适才所想的又梳理了一遍。
是了，应该不会，皇长子应该不会有别的算盘。
他到底是才十二岁，就算是早慧的孩子，也到底还是个孩子。
再者，宸妃的永信宫她虽探不进去，张昌这些日子摸出的虚实应该也是没错的。
张昌说，皇长子私下里在他面前哭过两回，都是因为在延芳殿受了委屈。宸妃不冷不热的态度更令他心神不宁，他甚至迷茫地问过张昌：“姨母会不会不要我了？”
这一切，实在不像会是假的。
德妃徐徐地吁气，木鱼继续一下下敲着敲着。
笃笃笃笃，听来善良，让人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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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笃笃笃笃……”
延芳殿侧殿里，木鱼声接连响着。颇有节奏，却能听出敲击之人心神并不宁静。
夏云姒跪在蒲团上紧闭着眼，眉心越锁越深，深到极致，又忽而沁出一声冷笑，她随着冷笑睁眼，淡漠地望着佛像。
几天前，她允了宁沅的主意。
今天宁沅便告诉了张昌，说与她不睦、说愿意对宁沂下手，只要在那之后还有人肯照顾他。
她看得出宁沅的壮志满怀。他的这个年纪，初生牛犊不怕虎，这种事对他来说是刺激的。
可她有多担心？她虽已尽力地在暗中布了许多眼线，以确保事情不会出现差错，却还是怕那“万一”出现。
就在这短短几日之内，她多少次想跟宁沅说，这事不再继续了，姨母会去把一切收拾干净。
但她最终忍住了。
因为诸如这般的事情宁沅总归要经历，眼下还有她帮他兜着，哪怕迎来的是满盘皆输的结果，若她肯豁出自己的命，也至少还能保证宁沅无虞。
日后可就不一定了，若他在接触朝堂后遇到这般的算计，她未必还能帮他多少。
这样的历练于他而言多么重要。
所以啊，佛祖，我们谈谈……
凤眸微眯，夏云姒目光凌凌地望着佛像。
佛祖自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垂眸看着她、看着终生，以这副慈祥的面孔庇佑众生。
“可是‘慈祥的庇佑’有什么用呢？”夏云姒与他对视着。
“你对众生都慈祥，便会任由心善者被心狠者害死。”
“所以啊，我从不奢求你的庇佑，但我想凭自己的本事护住自己的孩子，你得允了我吧。”
“我姐姐已经没了，这账我不记到你头上，只与这人世间的凶手一一清算。”
“但宁沅若也出差错，我就把这两笔账一起与你算个清楚。”
“因果报应你最是清楚。”
“所以你不要在这样的事上招惹我。”
渐渐的，孩子的笑闹声穿过木鱼的空灵笃笃声，触动心弦。
“慢一点！别摔到！”宁沅的喊声传来。
紧接着夏云姒便觉背上一沉，宁沂挂在她脖子上疯笑。她也笑一声，背过手去把宁沂往下拽：“快下来！”
宁沅追进来，也伸手就拽宁沂：“快下来，别打扰姨母礼佛！”
宁沂松了手扑进他怀里，被他抱起来还在笑个不停，拍拍他的肩，奶声奶气地气人：“哥哥跑得慢！”
宁沅瞪眼：“你是不是找打！”
宁沂一双眼睛乌溜溜地望着他，无辜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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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云姒摒笑，将宁沂从宁沅手里接过，三人一道回了寝殿。
已经到了该就寝的时候。她瞧了瞧窗外月色，估摸着皇帝今日应该不会过来了。
到底是新人刚进宫的不久的时候，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她还能在彤史里占据半壁江山已不容易了。
夏云姒估摸着今日侍寝的估计是苏氏或者顾氏。位份最高的这两位到底更合皇帝眼缘一些，虽不敌上次入宫的叶氏那样青云直上，得的赏赐却显然比旁人要多。
翌日众人是到德妃的永明宫问安，她犹是懒洋洋地睡了懒觉，起床梳妆时燕时进了门来，在旁福了福身：“娘娘，出了点事。”
夏云姒从镜子里看着她：“嗯？”
燕时上前了两步：“林御女从德妃宫中出来，不知是如何冲撞了苏美人，起了些争执。听闻……苏美人倒没想多计较，纪宝林却不依不饶。纪宝林的位份又压了林御女一头，就硬罚她在宫道上跪着呢。”
夏云姒眉心微跳：“德妃没管？”
燕时说：“出事的地方与永明宫和咱们永信宫相距差不多，德妃估计也是刚听说。”
哟，那倒有意思了。
这事要是德妃已经管了，那她不管也罢。德妃没管她却知道了，可不好装不知道。
纪氏又正好是燕妃宫里的人，她和燕妃也还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旧怨呢，这不正合适么？
夏云姒便说：“去带林御女回来，也传纪氏来。记得跟燕妃说一声，别弄得像我平白动她宫里的人。”
燕时福身一应，这便去了。夏云姒仍旧不急不慌地梳妆更衣，待得二人进殿时她也还没收拾妥当，一名小宫女正跪在脚边帮她整理绦绳的流苏与裙摆。
林御女半边脸肿着，脸上挂着泪痕，与纪氏一并下拜。夏云姒从镜中扫了她们一眼，没回头，只轻笑：“本宫与贤妃德妃两位姐姐平日责罚宫嫔，都不敢出手掌掴，纪宝林好气势。”
纪氏维持着下拜的姿势，肩头微微一栗，声音倒不太畏惧：“林御女不敬在先，臣妾只是一时气不过罢了。”
夏云姒置若罔闻，仍从镜中凝睇着她：“瞧得出来，这是有人给你撑腰呢。”
纪氏没作声，但此时的安静自是等同于默认。
“你猜怎么着？”夏云姒一声轻笑，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若没人给你撑腰，这事我懒得管。但既有人给你撑腰，我还偏要瞧瞧她能怎么着了。”
纪氏悚然抬头，夏云姒便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惊诧与不安织成一片。
在宫里头，通常是知道谁背后有主都要给三分面子的，于高位嫔妃而言更是如此。就算背地里再有什么深仇大恨，面子上也要过得去。
她哪里料得到，这位宸妃娘娘今儿个偏就为这个过不去了。
她哑在那里，眼看着镜子里的宸妃朱唇轻启：“宫里非重罪不掌掴宫嫔，至于戒令刑责之事，更有本宫与两位姐姐执掌，何轮得到你来整治林氏？”
说着，她终于转过身来，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从朱唇边挑起，镜中映出的姣好容颜则转成了她华美的发髻。
“林御女回去吧，传个医女来，好好给你瞧一瞧脸。”
继而一指纪宝林，抑扬顿挫的每一个字都动听悦耳：“押她出去，顶盆半个时辰。”

第116章 国本
“顶盆”指的是让人跪在外头，头顶一铜盆，里头盛上半盆子水。约定俗成的规矩是水不能洒，至于洒了怎么办，那上位者看心情再说。
这么半盆水瞧着是不重，几岁的小孩大概都端得动。但顶在头上、要一直举着双臂扶着，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个中的苦楚到底有多深夏云姒当然不曾亲自见识过，只曾听含玉提起：“通常跪上小半刻就受不住了，膝盖疼还是其次，胳膊上是真难受，总要疼上三两天才能好，脖颈也不适得很。”
半个时辰里有四刻，若按含玉说的“小半刻”折算，那抵上八九个了。
不过纪氏倒是个有骨气的，宫人把她押出去时她一声都没吭，也没告饶，连半句多余的辩解都没有。
可惜，这“骨气”也就持续了最多小半刻。
外头的哭声呜呜咽咽传来的时候，夏云姒正用早膳。闻言她不由抬眸瞧了眼，莺时即刻会意，挑了帘到外殿瞧了瞧，回来禀道：“纪宝林似是有些吃不住了，在外头直哭。”
夏云姒品着瓷匙中熬得软糯的紫米粥：“这刚多少时候？由着她哭便是。”
顿一顿声，她又问：“林御女怎么样了？”
莺时道：“奴婢带她去了玉美人那里，让玉美人陪一陪她。”
夏云姒点头：“办得好，玉美人惯是会安慰人的。”
又过不多时，外头咣当一声，端是铜盆落地砸出的声响。
夏云姒下意识里还道是纪氏晕过去了，抬眸瞧了眼，倒也没晕，只是吃不住劲儿往下栽了一下，铜盆脱了手，现下整个人都伏在地上，勉力地想挣扎起来，瞧着颇是狼狈。
夏云姒就着宫女奉上的香茶漱了口，搭着莺时的手站起身：“去瞧瞧。”
主仆两个一并慢步出殿，迈出殿门，纪氏抬起头来：“宸妃娘娘……”
她眼中自有畏惧，但更多的仍是愤慨。想来也是，一个家世尚可的姑娘家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傲骨更是有的，没那么容易磨平。
夏云姒就在檐下驻了足，遥遥地睇着她：“这才刚过一刻不到，宝林妹妹就受不住了？”
纪氏牙关紧咬，艰难地抬头，强逼出一声冷笑：“所谓花无百日红，臣妾亦不是见不到圣面的人，娘娘就不怕皇上知道吗！”
夏云姒笑一声，瞧了眼旁边：“小禄子。”
小禄子躬身上前，她轻啧一声：“去紫宸殿把这边的事禀皇上一声。”
说罢，她的目光睃过那反扣在地上的铜盆：“半个时辰没到呢，给她重新接盆水。”
说罢就转身回了殿中，该看书看书、该品茶品茶。
又过约莫一刻，含玉过来了，回话说林御女已回了住处，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担心。夏云姒笑笑：“辛苦玉姐姐了。我本也不想多事，但架不住旁人非要招惹过来，总没道理任由她们拿捏。”
含玉边落座边揶揄：“娘娘惯不是能吃亏的性子，臣妾省得。”说着目光往外睨了一瞬，“只是打狗还要看主人，外头那一位可不止是和苏美人交好。臣妾瞧着，她后头不是德妃娘娘就是燕妃娘娘。”
“是啊，打狗还要看主人。”夏云姒笑意深深地看向她，“我这不是看了么？”
要不是知道背后有主人，这狗她才懒得打。
含玉听得一怔，哧地笑出声来。笑音未落，忽闻“皇上驾到”的通禀，二人相视一望，忙往外头迎去。
依着时间数算，他这该是被小禄子的禀话“引”过来的，可见小禄子禀得到位。
到了院门口一瞧，果见小禄子随在圣驾后同行，见夏云姒出来了，躬着身上前一揖：“娘娘。”
“皇上。”夏云姒与含玉一并福下身去，被他搀起间，眼底漫出茫然，“皇上怎的这时过来了？”
“听说你气得不轻，过来看看。”他攥一攥她的手，与她一并往里行去，没走两步就看到了还跪在那儿的纪氏。
眼下天还热，纪氏刚才洒了的半盆水倒是干了，衣裙上看不出水渍。但铜盆在头上压了这许久，早已发髻散乱，颤抖不止的双臂更衬得整个人狼狈不堪。
皇帝没多看她，只又与夏云姒说：“新进宫的不懂事，你罚了也就是了，何苦生气。”
刚欲告御状的纪氏身形一颤，到了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接着就听背后不远的地方，宸妃的声音犹带不快：“臣妾平日里都不敢掌掴宫嫔，如今一个宝林掌掴御女，真是没听说过。林御女就算出身低些，也是正经大选进来的，哪里受过这等屈辱？臣妾越想越气。”
“好了。”皇帝轻哂，遂转过头，吩咐樊应德，“传个旨，林御女晋淑女，以示安抚。纪氏这边……”
他目光落在纪氏的背影上，沉了沉；划到夏云姒面上，就又笑了：“宸妃怎么说？”
夏云姒娇声嗔道：“皇上既为林淑女做了主，那纪氏这边就按皇上说的——‘罚了也就是了’。”
言下之意，这事罢了，不计较了。
皇帝淡笑着想想，随口吩咐：“让纪氏回去跪满时辰，别再在这里惹宸妃生气了。”
说罢就不再多理会她，只余夏云姒一道往殿里去。夏云姒压着步子，比他略慢了半步，经过纪氏身侧时微微偏头，微笑着瞧了她一眼。
视线刚好触上，夏云姒从纪氏眼里看到了多少挫败，纪氏就从夏云姒眼中看到了多少戏谑。
那一瞬里连纪氏都觉得自己实在太可笑了。
她得了旁人的指点去磋磨林氏，却不该因此就有了招惹宸妃的底气。
宸妃才是宠冠六宫多年的人，在皇帝心里宸妃自比她给她撑腰的人都强得多了，何况是她。
寝殿中，皇帝在榻桌边坐下，就着樊应德去取了奏章来看，这是一时半刻不打算走了。
夏云姒坐到他对面，品着茶目不转睛地看他，露出满面的留恋。他不经意间抬眼，看见她这副样子就笑了，阖上刚批完的奏章拍到她上：“看什么看，朕脸上长东西了？”
夏云姒扭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皇上已有三日不来，搁在臣妾在这儿，可是隔了好几个春秋了。”
她这话里颇有醋味，但她心下其实清楚，这三日他也并不曾翻过谁的牌子，不来延芳殿左不过是因为忙。
若他这三日都是在临幸旁人，她反倒不会说这话了。
——她不是真的嫉妒，听来才是意趣；若是真的嫉妒，就得反复掂量是否会惹恼他才能说。
便见皇帝苦笑叹息：“近来实在是忙。边关不太平，户部又日日哭穷，偏南边还闹了场蝗灾，朕想想都头疼。”
夏云姒并不多插嘴政事，只不疼不痒地笑说：“这样的事总是急不来的，皇上慢慢料理清楚也就是了。”
他又一叹：“朝臣们总是各怀心思。若能有个与朕心思完全一致的人帮一帮朕，那便好了。”说着他翻开下一本奏章，安静地看了片刻，又开口，“朕近来在想给宁沅换个老师的事，你怎么想？”
“换个老师？”夏云姒心下顿时有了猜测，仍不明就里般地道，“如今的老师不好么？”
皇帝道：“好是好，但宁沅现下慢慢大了。朕想着就算立储之事不急，也可先选个能担当太子太傅或者太子少傅的人来教他。”
夏云姒更露出微微的讶异与惊喜：“皇上？”
皇帝执笔蘸墨，批着奏章复又说：“朕还想着，来日可让宁沂与宁沅一道学着，他们兄弟多亲近些也好。”
说罢他仍没抬头，目光虽落在奏章的字迹上，耳朵却静听着对面的每一分动静。
他近来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关于她、关于宁沅，据说其中许多是宁沅亲口道出的。
他觉得不是真的，可又不得不多两分心，说到底宁沂才是她唯一的儿子。
他便想听听，这般关乎国本的事，若他给她个机会，她怎么想。
短暂的安静之后，只听她道：“这怎么行？”
他抬眸，就见她秀眉紧蹙：“宁沅是嫡长子，皇上又本就有心让新选的老师做太傅，那如何好让宁沂跟着一道学？这样的规矩逾越不得。宁沂跟着自己的老师学也就是了，皇上挑的老师总归也差不到哪里去。”
皇帝微锁起眉，露出几许不满。看一看她，缓缓道：“本朝立储，虽是嫡长为先，但也从不是非嫡长不可。朕是在想，若宁沂更为聪明，那来日……”
“皇上别动这样的念头。”她的口吻骤然生硬，目光相触间，一股陌生的冷意席面。
接着她也忙缓了缓，遂离座起身，颔首深福：“臣妾不敢妄议国本之事。但此事……若是宁沅愚笨不堪，皇上这般想自是为大局考虑；可现如今宁沅分明事事都好，皇上动这样的念头不过是私心所致、不过是因臣妾的缘故而更疼爱宁沂，臣妾求皇上万不可如此，宁沅是个好孩子，皇上怎可如此心有偏颇？”
皇帝心下略微松劲，但神情未变：“你这样说，是当朕是个感情用事的昏君？”
“宁沂还不满两岁，可有一处地方看得出比宁沅强么？”夏云姒毫无惧色地抬头，“皇上在此时动了这般念头，着实不是明君之举！”
后一句话还没说完，满殿宫人惶恐跪地。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对视片刻，他轻笑一声，目光飘向一旁：“说到底朕是为你所生的儿子思量，你倒还怪起朕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当母亲的。你可想清楚，若宁沅继位时你还在世，看着宁沂对他行三跪九叩的大礼，你别后悔。”
“这有什么可后悔的？”夏云姒仍直视着他，不惧他的怒容，也不惧这说得露骨的可怕话题，一字一顿地道，“只要他们兄弟感情好，那些虚礼有什么相干？姐姐与皇上伉俪情深，不也照样有不得不行大礼的时候，这有什么可计较？就是非要计较，那看着哥哥来跪弟弟，于臣妾而言不是比看着弟弟跪哥哥更别扭么？岂有那样的道理。”
说及此，她自顾自地站起了身，上前了半步，眼眶无可克制地红了起来：“再有……皇上说宁沅继位时臣妾还活着又是什么意思？皇上去陪姐姐了，就要臣妾留下独活么？”
说话间，她的手刚好落到他肩头，他的手便也搭过来，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得一紧。
“阿姒？”他锁着眉看她，看了好一会儿，肃然道，“你可不能这样想，你比朕与皇后年轻许多，到时可不是你寻死觅活的时候。”
她轻轻地嘁了一声，带着气恼，不正面回他的话。
他捏一捏她的手：“听话，不许想这些。”说着拉她坐下，手指在她侧颊上一刮，“等到那一天，就让宁沅奉你做太后，你好好过日子，享几十年的清福再来找朕和你姐姐也不迟。”
“皇上说得轻巧……”她一壁不快地呢喃，一壁被他揽进怀里，“被相思之苦纠缠着，享清福又哪有那么容易？”
他没再说话，只一声温柔的低笑。他的手轻抚上她的后背，无言地安抚她的情绪。
夏云姒靠在他胸口轻轻蹭着，道尽爱慕。
心底却只有一股股冷笑不断翻涌，笑他竟还会为这样的事来试探她。
不过，他为何会忽而试探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绝对不是心血来潮。
德妃有动作了，多半是德妃有动作了。
她倒没料到，德妃的下一步会这样走。
够谨慎，也够有本事。

第117章 盘问
纪宝林的事到底是没能了结在夏云姒这儿——掌权宫妃被触怒，皇帝亦为之不快，燕妃身为纪宝林宫中的主位，自要有所表示。
是以晚上坐在廊下弹琵琶时，夏云姒就听燕妃身边的人来禀了话，说燕妃下旨扣了纪宝林三个月的俸禄，请她息怒。
夏云姒听言轻轻啧了一声。
位份高了真是痛快。她和燕妃虽未有过什么直接的不快，但背地里燕妃挑唆着皇次子与宁沅争她早已知晓，燕妃想来也是视她为眼中钉的。
目下，燕妃却只能这样客气地请她息怒。
夏云姒衔着笑摆手，让那宫人退了下去。听听寝殿中孩童的笑音，也不再接着弹琵琶了，转身回到殿中去。
宁沅正陪着宁沂玩。宁沂快两岁了，跑跑跳跳已很利索，精力也旺盛，每天都不肯闲着。
宁沅一边追着他跑一边不忘小心地护着，夏云姒迈过门槛，宁沂抬头一看，就向她冲去！
“母妃！”宁沂声音很欢快，手脚并用地往她身上爬。她蹲身把他抱起，含笑拍拍他：“宁沂先去吃点心好不好？母妃有话跟你哥哥说。”
宁沂正玩在兴头上，听到这话不免有些失落，又觉有点心吃也好，就点了点头，一双小手向奶娘伸去。
奶娘把他抱走，夏云姒就挥退了宫人们。宁沅随着她一并走到罗汉床边，她将茶盏递给他：“天天和他这样疯，赶紧喝口水歇歇。”
宁沅接过来喝，夏云姒心下掂量了一下，启唇道：“你透给张昌的话，让你父皇知道了。”
“噗——”宁沅猝不及防地把水喷了出来，倒把夏云姒也吓了一跳。
下一瞬她露出摒笑的神情，摸出帕子搁到榻桌上：“快擦擦。”
宁沅局促地擦嘴，仍掩不住那份目瞪口呆之色：“父皇怎么会知道？”
想了想又辩解说：“我绝不曾与父皇说过。这样大的事，我肯定不敢跟您先斩后奏。”
“姨母知道。”夏云姒点点头，“今儿你父皇问起来，我也有些意外。后来想也想，倒也不足为奇。”
宁沅透出去的话不免会让德妃心动。若她是德妃，也会觉得将这嫡长子收入自己麾下比只养一个生母位卑的皇三子要强得多。
但如是动了心就明着来抢，那德妃也就白在宫里沉浮这么多年了。
“她这是想两条路一起走，一边在你这边使劲儿，一边也让你父皇动摇。”夏云姒笑了声。
她想得真是很细。
若只是在宁沅这边使劲儿，宁沅是个小孩子，虽容易控制，但在皇帝跟前说话未必比夏云姒管用，皇帝信谁只在一念之间。但能让皇帝自己生了别的念头可就不一样了，给宁沅换个养母不过是一道旨意的事。
“那如何是好？”宁沅不免有些慌，锁起眉头，“我若主动去与父皇解释什么，是不是太过刻意？”
夏云姒笑笑：“这事我今天揭过去了，你不必主动解释，你父皇若还不安心，自会问你，你到时再说就是了。至于张昌那边……”
她微微偏头，目不转睛地凝视起宁沅来：“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能想到如何把话说圆。”
她这么一说，宁沅循着她的话去想，倒也旋即懂了，双眸一亮：“我知道了！”
“嗯。”夏云姒莞尔，顿一顿，又道，“你只说心里话就是，别为我解释太多。帝王多疑，你说得多了，或许反倒画蛇添足。”
“帝王多疑”。
这话落在宁沅耳朵里，让他略有些不舒服。那“帝王”到底是他的父亲，平日待姨母也好，这话由姨母口中说出来，听着过于冷淡。
但第二天他就在恍惚中惊悟，原来这“帝王”是真“多疑”。
他从前并不曾参与到这样的事里过，目下被父皇面对面一问，那种令人生畏的怀疑让他骨子里发冷。
父皇旁敲侧击地问他，有没有觉得多了弟弟之后姨母就对他疏于照顾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里都透着对姨母的不信任，好几次都几乎要让他忍不住发问：“您不喜欢姨母么？”
可他自然没有问，最终也没有问。
父皇自是喜欢姨母的，只是自顾自地喜欢，也自顾自地不信任。
宁沅忽而觉得自己昨晚那种不舒服很幼稚——现下看来，那话如何能怪姨母呢？想来是这样的怀疑姨母经历得多了，才有此感想罢了。
他心中五味杂陈，小心翼翼地答完了父皇的话，第一次这般想逃离这紫宸殿。
是以在皇帝想留他用午膳的时候，他心念一动就寻了话来，笑说：“儿臣还是回永信宫用吧。六弟近来越发淘气，用膳的时候最不听话，姨母和他的乳母有时都管不住他，但儿臣的话他还肯听！”
他有意见缝插针地想让父皇知道，他和六弟是当真很好，姨母也没薄待过他。
这话说完，皇帝果然笑了：“好吧。”他看了眼殿外的阳光，“那你快些回去，也到用膳的时辰了。”
“儿臣告退！”宁沅状似毫无心事的一揖，退到外头，紧绷的心弦可算松下几分。
然而今儿个上苍好像就不肯让他放松了，他还不及缓上一口气，张昌就悄无声息地行到了身边：“殿下。”
“……”宁沅的心弦重新绷紧，看出他有话要说，一语不发地先向宫道走去。
避开了旁人，张昌才开口：“殿下何不与皇上实话实说？”
宁沅一声哀叹：“我姨母是宸妃，是父皇的宠妃，背后还有夏家，你让我怎么实话实说？”
他竖着耳朵静听张昌的每一分反应，只问张昌沉默了会儿，道：“殿下受委屈了。”
宁沅疲惫地摇一摇头，回过头看看他：“你回去吧，我得去延芳殿用膳，你跟去不太方便。”
却听张昌又说：“不妨事，下奴送送殿下。”
宁沅心底咯噔一下，挪开眼，心里安自忐忑。
张昌这是起疑了，想跟着他去瞧瞧永信宫到底什么情形？
这可坏了，姨母没见过张昌，可能也反应不过来。张昌背后的人显然也不是傻子，这要是露了怯，岂不要出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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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芳殿，夏云姒正冷着张脸唬宁沂好好用膳，小禄子进来禀话：“皇长子殿下回来了。”
“嗯？”夏云姒浅怔，接着淡看宁沂，“这下好了，等着让你哥哥来管你。”
话音刚落，就见宁沅的身影已转过屏风入了殿来，边进殿边道：“御前差事也多，张公公快回去吧。”
御前，张公公？
夏云姒捕捉到这几个字，眉心不着痕迹地一跳，旋即又恢复了方才那张冷脸，神情淡漠地看过去：“听闻你父皇今儿个问了你功课，没留你在紫宸殿用膳么？”
这口吻，宁沅一听就安心了。
脚下顿住，他向她一揖：“留了。但我想着……想着六弟近来都不太听话，我回来还能帮姨母管一管他。”
夏云姒不屑地轻笑：“你是嫡长子，哪能让你操心这样的小事。”语中微顿，她睇了眼侧旁的座位，“坐吧，快用，下午还要去读书。”
张昌低眉顺眼地立在屏风边瞧着，只见皇长子脊背一松，这才满面笑容地过去落座。
执箸夹菜，他第一筷夹了个丸子，看了看宸妃的神情，却将那个丸子送进了六皇子碗里：“六弟好好吃饭。”
这画面，端然一个是偏宠亲子的冷漠养母，一个是委曲求全费心讨好长辈的继子。
张昌心下放松下来，看来皇长子适才所言并无猫腻，他担心皇长子在跟他做戏是多余的。
想来也是，皇长子再如何尊贵也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若说这是做戏，那可是与他做了大半年的戏了，就是大人也难以做到，十二岁的孩子哪里做得下来？
张昌便蕴起笑容，上前向夏云姒一揖：“下奴只是送殿下回来，御前还有差事，下奴先行告退。”
夏云姒微愣，继而面露恍悟、又不免笑容尴尬：“本宫还道是宁沅身边的人，不知是御前的公公，怠慢了。公公慢走。”
说罢递了个眼色，示意小禄子亲自送他出去。一是为了防他再悄悄留在哪处听壁脚，二是若能反过来套一套他的话自然更好。
她说罢自顾自夹菜，余光却始终盯着侧旁的窗纸，眼瞧两道身影慢慢从窗纸处走远了，才长声吁气。
给宁沅也夹了个丸子，她好笑地问他：“怎么回事？”
“父皇刚才问了我那些事，从紫宸殿退出来，张昌就问我为何不说‘实话’……我照着姨母的意思给说圆了，他却疑心颇重，非要跟过来看。”宁沅边说边扯着嘴角摇头，“这一路可吓死我了，生怕姨母反应不过来，还好您聪明！”
“你才是聪明。”夏云姒嗤笑着拿筷柄敲他额头，“机灵鬼，会透口风。”
宁沂看看哥哥又瞅瞅母妃，握起小勺也要敲哥哥额头：“鬼！”
“谁是鬼！”宁沅一眼瞪去，宁沂笑眯眯：“哥哥鬼！”
“我揍你啊！”宁沅凶巴巴地吼，宁沂就不再说了，小白牙咬在碗沿上，眼睛乌溜溜地望着他。
宁沅气笑：“别以为你可爱一下我就会哄你了！”
说完他就不再理他，绷着张脸自顾自地吃起了饭。夏云姒含着笑也继续用膳，不动声色地看着宁沅，就见他吃着吃着似乎忽而想起了什么，那股和宁沂赌气玩儿的意味便淡去，眉间隐有愁绪升起。
察觉到父亲的薄情与疑心之重，必是会让他难过的。就像她当年渐渐发觉皇帝对姐姐的爱也不过如此时，震惊、失望、难受都搅成了一团。
可他总得知道这些，她母亲的在天之灵还要靠他安心。

第118章 新喜
永明宫敬贤殿，德妃一壁翻看三皇子近来的功课一壁听张昌禀话。
他发觉打从知道皇长子与宸妃已离心开始，她就总觉得三皇子的功课不够好了。
她知道如此不妥。说到底母子一场，就算日后皇长子归了她，她也该许三皇子一份安稳前程。
但人，都是趋利的。
她是如此，宸妃也是。她是觉得两个儿子既都不是亲生的，那手握皇长子的胜算总归大得多；但于宸妃而言，亲生儿子承继大统自比继子要强得多。
她们的本质并无什么不同，满后宫也都不过是这个样子。
是以听完张昌的回禀，德妃风轻云淡地笑了笑：“宸妃心眼儿小，有了亲生的幼子，对皇长子照顾不周是难免的。”
“是。”张昌躬身，静听高位娘娘说着场面话。
德妃放下手里的那几页功课，想了想，又说：“你继续帮本宫盯着便是，待有机会时也帮本宫探一探口风，问问皇长子若想另选一养母，他属意谁。”
“诺。”张昌拱手，“娘娘放心，下奴必为娘娘办妥。”
德妃欣然颔首，着身边的大宫女赏了锭金子，又许以大好前程：“你在御前也不是多么得脸。若来日皇长子到了本宫身边，本宫可向皇上开个口，让你到皇长子身边掌事。”
张昌微滞，继而连心跳也快了，满面喜色地下拜：“下奴谢娘娘隆恩！”
明面上说，在皇长子身边做事自不比在御前风光。但若能混成个掌事的，可比在御前对樊应德点头哈腰来得痛快多了。
再者皇长子既嫡又长，是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人选。虽说皇帝眼下也正值英年，可有些事谁说得好呢……万一有个什么意外，他不就又混回了御前，成了宫里头一等一的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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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信宫延芳殿，因为入秋的缘故，殿中已有些清凉。床帐中温度却高，热气蒸腾，汗如雨下，夹杂着女子轻轻的低吟与娇笑，织成一片旖旎。
又一声娇笑，夏云姒微微抬眸，浸满笑容的眼眸与他对视，满是缠绵的温柔。
她的在这样的时候生出的喜悦从来都是真的，盖因他这方面的本事真好，到了眼前的享乐当然还是要好好享来。
但今日，也有些不同。
她觉察到他有继续宣泄意味，像是久旱逢甘霖时的畅快，热情铺天盖地地将她包裹，让她有些应接不暇。
定心想想，大约也就那么个原因——他多疑惯了，前几日想着宁沅与宁沂的事，心下不免对她存了芥蒂，又恰好被政事缠身，就索性不来见她。
可越不来见她，他就越不免一味地去想她亏待宁沅之事，恼意就如窖中酒一样酿得愈发醇厚，又无处发泄。
今日宁沅的话让他安了心，那股恼意突然泄掉，他自然舒爽。
况且她在用膳时还与他喝了两盅叶氏新送来的美酒呢。
夏云姒低笑着，长甲扣在他紧绷的脊背上：“皇上……”
连这一声轻唤都令他骨酥，他嗯了一声，下意识地放缓动作静听她说话。她却一语不发，只又一声低笑，柔软的薄唇就吻上来，吻在他耳际，迅速从温柔转成热烈，撩得他更加意乱情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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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平安安地过了一阵，六宫都没闹出什么事，几个新进来的在纪氏受罚后也消停了，安安稳稳地各自过各自的，一时无人敢惹是生非。
不知不觉就入了冬，在还不太冷的时候下了一场雨雪，将各条道路都抹出了一片泥泞。年轻的宫女们便不免叫苦起来，埋怨这泥泞脏了衣裙，嫔妃则更想躲在屋里不出来。
宁沅这日下午的骑射课也免了。倒不是他娇气到连雨雪都怕，而是他的老师在入宫时不慎摔了一跤，扭了腰背，一时只好免课。
宁沅便在晌午就回了永信宫，到延芳殿的院门口时恰看到宁沂一脸好奇地弯腰要摸门槛上的脏雪，忙疾行两步，一把将他抱起来：“别动那个，好脏！”
宁沂皱起眉头，不快地蹬蹬腿：“放开我！”把宁沅的衣摆都蹬黑了。
宁沅才不理他，抱着他就往屋里去，进屋看到夏云姒就告了他一状。
“又惹哥哥生气。”夏云姒微一瞪眼，便示意宁沅放下他，又吩咐宦官服侍宁沅更衣去。
宁沅原也有衣服收在正殿中，不必回房，直接去屏风后换就是了。
他一边换着，一边听到姨母笑说：“哎……你也不必管他这么紧，到底是男孩子，野一点也不妨事。”
宁沅一哂：“我知道。我是看他最近对什么都好奇，怕他摸了那黑乎乎的雪又往嘴里送，那多恶心？”
夏云姒哧地一笑：“倒也是。”说着点点宁沂的额头，“你看你多让哥哥操心？来年可也该开始正经认字了，到时自己好好学哦，不许给哥哥添乱。”
宁沂撇撇嘴，一语不发地别过脸，假装没听见。
他是期待正经认字的，但那就是因为哥哥说到时可以教他。要是不能跟哥哥玩，那还有什么可期待的！
夏云姒也瞧出了他的小情绪，看得好笑，忍不住伸手捏他的脸。
余光睃见有宦官正进殿，她又收了手，循着看去：“怎么了？”
“娘娘。”那宦官躬了躬身，“林淑女着了人来禀话，说林淑女有喜了。”
夏云姒一怔：“真的？”接着又舒出笑来，“宫中有日子没有喜事了，快去回皇上和太后一声。”
“是。”那宦官笑应，接着又道，“淑女娘子身边的人还说想劳您传个太医。因为她原是没觉出自己有孕，适才在外散步不甚扭了脚，请医女去瞧了瞧，医女稳妥起见给搭了脉，这才意外发现原是有了。”
“竟是这样。”夏云姒微哑，“那快传太医去。”凝神想想，又道，“让一直侍奉本宫的郑太医去。”
那宦官就领命告了退，紧跟着宁沅也更完了衣，从屏风后走出来。
夏云姒衔笑看向他，却见他眉头紧锁着，一丝笑意也无。
可他片刻前分明还高兴着。
夏云姒凝神一想，便挥退了宫人，打量起他来：“又要添个弟弟妹妹了，你不高兴？”
搁在从前，直至周妙的静怡公主降生，他都是十分愉快的。
宁沅慨叹一喟，摇头：“高兴不起来。多个弟弟妹妹自然是好，可谁知道他又或落到谁手里，会不会视我为敌？”
皇次子与皇三子到底让他疲惫了。一个是明着不对付，一个是暗地里较劲争高下，让他渐渐觉得弟弟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这些小嫔妃生下的，指不准就要落到哪个位高权重的母妃手里，继而母子一起野心四起。
夏云姒心下庆幸于他终于生了这样的芥蒂，淡泊而笑，只说：“可你父皇还年轻，这样的事只会多不会少。你添个心眼儿莫待他们太掏心掏肺也就是了，但还是要有长兄的样子。”
宁沅无声地点一点头，想了想，又问她：“林淑女的孩子，会很让姨母费神吧？”
夏云姒怅然叹息，苦笑：“自是免不了了。”
林氏从前得罪过纪氏，最后那一遭虽有她帮着扬眉吐气，恐怕又更得罪了她背后的人。
纪氏与德妃选中的苏氏是在进宫后才结交的，并不意味着她背后也是德妃，但总归不是德妃就是燕妃，都是有子且高位的嫔妃。
所以这梁子结下来，林氏这胎必不好生。若搁在别处也还罢了，偏又是迁进了她永信宫的人，劳心伤神是免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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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信宫听风阁里，林氏倚在榻上愣着神，宫女端了刚煎好的药进来，放在她面前的榻桌上：“娘子趁热喝吧，别放凉了。”
林氏不语，看着那药碗，只是叹气。
那宫女不过十五六岁，也正值活泼的年纪，闻声笑说：“大喜的日子，娘子可不能叹气。腹中的孩子也听着，要心疼娘子了。”
林氏只得勉强笑笑，将药碗端到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舀着瓷匙。
宫女见她心不在焉，又开口：“奴婢喂您喝？”
她却恰好同时开口：“你说……”听到她的话又摇摇头，自己仰首先将药喝了，拭了拭嘴唇，继续说下去，“你说宫里不明不白就没了的嫔妃，是不是挺多的？”
宫女直被吓得脸色一白：“……您说这个干什么。”
这多不吉利？外头老说后宫里头阴气重，不就是因为这些冤死的案子？哪有人在有孕的时候说这个。
便见林氏不再说了，只是又叹气。宫女摸索着她的心事想了想，又笑劝：“您别瞎想，虽说宫里的孩子难生下来，但咱们主位娘娘可是个有本事的——您瞧，皇长子与她自己的六皇子都平安，与她交好的柔淑媛周氏也平安生下一女，和妃娘娘更不必提，一双儿女都好，您住在她宫里，不会有事的，她能护得住您。”
林氏未置一词，平平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是，她知道宸妃的本事，进宫以来的这几个月她无时不刻不能见识到宸妃的本事。
在宫人们口中，宸妃已宛如神佛。
据说她进宫六年以来一直盛宠不衰，与她作对之人却无不损兵折将，更不乏有人连性命都搭了进去。与她交好的则个个飞黄腾达，就连出身低贱的含玉目下也已位在美人了。
可她心里还是不踏实，自有别的事情让她不踏实。
她觉得这深宫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打从她决定踏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挣脱不出去了，就是宸妃这样的“神佛”也救不了她。
林氏颓然一喟：“可有家书送来？”
宫女略一回思，便笑道：“有，今儿一早送来的。后来为您有喜的事一忙，奴婢竟浑忘了，娘子稍等，奴婢这就去拿。”
林氏淡淡地嗯了声，就不再言。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盼家中一切都好，她也就不算白来这一场。

第119章 落水
待得看完家书，林氏总算松了口气。
家里的困境过去了，父亲虽降了职，但好歹出了大狱，也谋了个新职，在映州。
映州是个好地方，原是旧朝国都，称映京。后来改朝换代了，都城才改至此处。是以映州也算富有，城也修得不错，能到映州做官，哪怕只是个小官，也能前程似锦。
林氏长声舒气——她赌对了。
她往京中来时家里已然出事，她一度一心想被撂了牌子才好。她知道家里没什么门路，唯有她这个姿容尚可的女儿或许还能救父。她当时想，若她返乡委身于那个权贵为妾，或许就能保父亲出来。
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好在有人出来断了她那个念头，也好在她听了。
为天子妾，总比当那些乡绅的妾要好。
皇宫，实在是藏龙卧虎的地方。
林氏将家书妥善地收起来，又写了封信回过去，信中讲了自己已身怀有孕的喜事。也就是信刚收好的时候，圣旨到了。
皇帝下旨将她为晋一例，为从七品经娥。林氏谢过恩，客客气气地送走来传旨的御前宫人，又将已收好的信拆开，眉目带笑地又添了一笔，将晋位的喜事也告诉家中。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这些都不重要，她在宫里究竟舒心与否也不重要，她只是想让爹娘安心。
反正她这辈子都回不去了。不能在爹娘跟前尽孝，至少也不要让他们操心更多。
再往后的路，就是她自己的路了。
她也想尽力地活下去，但到底成不成，在拼尽全力之余终究也要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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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入了腊月，天气一冷，嫔妃们本就都爱躲在屋里，坐在暖炉边闲话家常。加上年味渐重，这闲话家常也更多了些喜气，氛围总令人愉悦。
夏云姒这时候总懒得出门，贤妃、和妃与柔淑媛就常结伴同来，含玉与林经娥自也都会过来坐坐。喝一盏暖茶、品两碟点心，逍遥自在。
其中含玉与林氏近来的走动更多一些，这天众人又一道说着话，却是含玉独自过来了。
夏云姒片刻前刚听说林经娥去她那儿坐了坐，眼下见她自己过来，不免奇怪：“林经娥呢？怎的不叫她一道过来坐坐。”
含玉正解了斗篷交给宫女，而后上前福了福，边落座边道：“臣妾邀了她的，她却非说想去湖边走走。一来二去还劝不动，也就只好由着她了。”
“有着身孕，还去湖边？”和妃皱起眉头，“湖边总归更冷一些，潮气也重，易结薄冰，她可当心别摔了。”
“臣妾也这样说。”含玉轻叹，“可她只说自己会多加小心。臣妾只得又叮嘱了她身边的宫人，让他们多注意着些。”
贤妃略显不满：“平日瞧着是个拘谨的性子，这时候反倒胆子大了。也不想想若她有个什么意外，会不会牵连旁人进去。”
夏云姒淡淡挑眉，叫来小禄子：“林经娥有着身孕不免心情不好，要四处走走也不能拦着。但你也带几个人随过去，千万别让她有什么闪失。”
“诺。”小禄子一应，即刻领了几个人赶去。
皇宫之中不比行宫景致那么多，湖也就太液池一处，离永信宫也不算太远。
宦官们未免耽搁当差，脚力都不错，疾行约莫半刻就到了太液池边。
但太液池面积却大，小禄子领着人绕着湖找倒找了一会儿，才终于透过湖边枯树看到林经娥的身影。
定睛一瞧，却见林经娥身边竟没有宫人，唯她一个独自立在那里。
小禄子不由皱眉，暗道林经娥身边这些宫人是欠打了。脚下遂又加快了些，想尽快赶到那边。
下一瞬，却见林氏往前迈了一步。
小禄子心中咯噔一紧！
定睛看去，虽隔得远，仍依稀能看出林氏的情绪似乎很不对头。站也好走也好，姿势都过于木讷，不似在看景，也不像自得其乐的玩乐。
接着，林氏又迈了一步，估计已能踩到湖沿的薄冰了。
“经娥娘子！”小禄子忙是一唤，然而离得太远，林氏估计是听不见的。
他不由走得更急，也顾不上地上多有结冰之处，带着人小跑起来。在这片刻的急奔间，林氏的脚步却还在往湖上蹭着，每一步都让人心惊胆寒。
今年不算特别冷，雪又下得晚，结冰也就是这三两日的事。此时冰应是也没多厚，为免出事，皇帝专门下懿旨叮嘱过，不许人们到冰面上走动。
小禄子背后不知不觉已渗了一层凉汗，复又连喊了两声“经娥娘子”，却还是没得到回应。
每个人都心弦紧绷间，终见林氏身形猛地一低，伴着冰面破碎的咔嚓声响与冰下的沉闷水声，宦官们的惊叫四起。
——一块冰破了，林氏一只脚滑了进去。索性身子暂且卡住，就那么僵着，一动也不敢动。
“经娥娘子，别动！”小禄子喊得破了音，心悬在嗓子眼里，换来的却是再一声极其细微又令人绝望的冰面破裂声。
林氏不敢多动，只能微微转头，脸上除却冻得发红的地方外，就都是毫无血色的惨白：“救……救我。”她嗓音沙哑地开口，小禄子及时回过神，立刻嘶喊着吩咐手下：“去！去取绳子，小舟也备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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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刻后，整个后宫就这般炸了锅。
一个小小的经娥落了水不算什么，但她腹中可揣着皇嗣。
在延芳宫中小坐的几人亦被惊动，几乎都是消息传来的刹那间就弹了起来，不约而同地往外赶。
至了宫门口，却见一行人乌央乌央地已赶回来。当中有顶小轿，里头该是林氏。另有几个宫人浑身湿透，紧缩着身子小跑着往这边赶来。
见着几位嫔妃，众人停下来见礼，贤妃急喝：“快送经娥进殿，传太医来！”
夏云姒则先寻着了小禄子，他也是浑身湿透的一个，该是跳进冰水里救了人：“快回房歇着。”说着转身吩咐莺时，“去备热水和姜汤给他们。”
“……妹妹。”贤妃黛眉轻蹙，想提醒她该先关照林氏。然而夏云姒回过头，二人目光一触间她就懂了，续上的话变成了，“林经娥这边自有我照应，妹妹放心去忙。”
夏云姒颔首为谢，便在一片混乱中绕到了延芳殿殿后宫人们住的地方。耐着性子等了一等，等到有人出来禀说小禄子已换好了衣服，她即刻推了门进去。
小禄子立在床边恭候，但还打着哆嗦，夏云姒睇了他一眼：“不妨事，你进被子里暖一暖，本宫只问你几句话。”
小禄子拱手撑着笑：“娘娘问便是。”脚下却不动。
夏云姒只得先落了座，将手炉塞给了他暖身用。小禄子道了声谢，想想也知她要问什么，就主动说了：“娘娘，这事蹊跷。”
夏云姒点头：“如何蹊跷？”
小禄子就将方才所见一一说了，道他带着人赶去时，林经娥身边根本没有宫人，唯她自己站在湖边。
“也不知是她自己将人支开的，还是有什么别的事。”小禄子边说边皱起眉头，“再有就是……情绪瞧着也不对劲，跟中了邪似的，就那么一步步往湖上蹭，喊都喊不住，这才出了事。”
这话听着可真让人费解。
中邪之说夏云姒并不信，但依小禄子所见，林氏是自己一步步往湖上去——若不是中邪，难不成她好端端地怀着皇嗣竟想自尽？
这没道理。
夏云姒定一定神：“还有什么别的蹊跷之处没有？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小禄子摇头，“倒好在皇长子殿下被传去紫宸殿，恰巧带着侍卫经过，当即让两个侍卫也帮着救了人。不然仅凭下奴几个，能不能把林经娥救上来也未可知。”
夏云姒定住心：“本宫会查清楚。”顿一顿又说，“你们几个也好好养着，这事跟你们没关系。”
不仅跟他们没关系，跟她更没关系！
她不知林氏此举是不是为了牵连她这个主位宫嫔，但若是，这拙劣的法子想做成她可真是想得美。
她可没在延芳殿里出事，自己偏要去踩那尚未冻实的湖面，怪得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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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她回到寝殿中，皇帝也已赶到了。事情是在他考问孩子们功课时被禀进的殿中，四位皇子也就都一道跟了来。
见夏云姒回来，宁沅带着头一揖：“姨母。”
另三位皇子也揖道：“宸母妃。”
夏云姒满面焦灼，顾不上多与他们说话，径直走到皇帝面前：“皇上，这事……”
宁沅从容不迫地先开口问道：“适才怎的都是姨母和儿臣身边的人在急着救人，林经娥自己身边的宫人呢？”
这小子，反应愈发快了。
夏云姒看他一眼，跟皇帝说：“是，臣妾也奇怪。方才臣妾与几位姐妹在殿中说着话，听玉美人说林经娥非要去湖边，怕她出事，这才差了小禄子他们去。不料还真就出了事，而且小禄子也回话说赶去时林经娥身边没人。”
话音未落，床帐中传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几人都循声看去，听得出那声音有些痛苦，像是病痛的不适所致。
接着听到林经娥虚弱唤道：“皇上……”
皇帝眉宇微皱，走上前去，揭开幔帐坐到了床边。
林氏也还发着冷，从里到外觉得处处都冷，贝齿也不停地打颤。她咬了咬牙，才终于让自己又说出一句话来：“是臣妾一时兴起非想去湖上看看，不关旁人的事。”

第120章 备礼
夏云姒心下冷然，面上自还是和和气气地迎到了跟前，攥住了林氏还冷着的手：“有孕时身子不爽，不免心情也不痛快，想去看看好景致也是有的，经娥妹妹没事就好。”
说着侧首，便又将话题拉回了宁沅适才点出的事上：“今儿都是谁在经娥跟前侍奉的？一个个都不知轻重，押去服苦役去！”
“……宸妃娘娘。”林氏被她攥着的手一栗，颤抖着将她反握住，“不干旁人的事，是臣妾交待了差事给他们。”
说罢她又看向皇帝，眼中多有乞求：“是臣妾觉得有些冷，就打发了人回来给臣妾取衣服和手炉。又想天寒地冻，鱼儿在冰中觅食也难，便又差了人去给臣妾取鱼食……宫人们只是奉命办事而已，实在怪不得他们疏漏。”
顿了一顿，她又道：“还求皇上为臣妾腹中的孩子积福。”
夏云姒冷眼看着，就见这最后一句话令皇帝的神情分明一松。这话自然是管用的，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不会在意林氏、更不会在意几个宫人，却要在意她肚子里的孩子。
于是皇帝很快点了头：“阿姒，罢了。”
夏云姒颔首：“诺。”又打量林氏两眼，“妹妹虽瞧着情形尚可，但到底还是受了惊又受了冻，一会儿让太医好好看看。”
林氏点一点头，倒是一副乖顺的模样：“诺，多谢娘娘。”
不过多时众人就散了。皇帝还有政务要忙，皇子们也还要读书。和妃她们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陆续告退，唯独贤妃还留着，与夏云姒一道去了侧殿，把寝殿留给林氏歇着。
郑太医赶来为林氏搭过脉，便去向夏云姒禀话，说林氏胎像无恙。
无恙是好事，但郑太医很有些吞吞吐吐。
夏云姒不觉蹙眉：“可是有什么异样？太医直说便是。”
郑太医沉了沉：“林经娥胎像稳固，经此波折也未动胎气，应是万中无一的福气。只是臣私心觉得……这胎似乎也太过于稳固了些。”
夏云姒与贤妃相视一望，贤妃道：“是稳固得少见了？”
“是在宫中稳固得少见了。”郑太医一揖，细细地解释了些。
他道这胎像能多稳固虽是因人而异，但也有迹可循。譬如乡野村妇因为日日劳作身子见状，身子就容易好些，有孕时经点什么波折也容易过去。但宫中妃嫔大多在娇生惯养中长大，有孕时日日精心安养都未必能平安生产，落水这样的大事，总该有些不适才是。
可林经娥就是一点不适也没有，受冻归受冻，但胎像安稳得和先前并无分别。
郑太医道：“臣在宫中行医多年，还不曾见过这样的胎。”
夏云姒与贤妃复又对望一眼。
若这样说，那是十分离奇了。可眼看郑太医身为医者都说不清缘何会如此，她们自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当下便也只得将这事先在心里头记下，又道：“胎像稳固总比不稳好，太医就先悉心照应着，若日后再发现什么奇怪之处，及时告诉本宫。”
“诺，臣明白。”郑太医肃然应下，又将开给林经娥的安胎药方交与两位娘娘过了目，便施礼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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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
宁沅下午时借着去先生家中小坐的由头出了宫，也确实去了先生家，出来时却没直接回宫。
他拐去了徐府，也就是在兵部为官的徐明义将军府上，在他身边当侍卫的徐明信也在此居住。
他叩开门报上名号，看门的小厮惊了一跳，忙行大礼叩拜，又赶入府中去禀话。
小半刻工夫，徐明义亲自迎了出来，宁沅也认得他，一揖：“徐将军。”
徐明义还了一揖：“殿下。”跟着便伸手一引，知道他该是来探望明信的，就带着他直接去明信的住处。
徐明信今日可在冰水里冻惨了，骑马赶回时又吹了一路的冷风，回到府中就发起烧来。
宁沅素日与他处得好，自然担心，边往他的住处走边向徐明义询问他怎么样了。徐明义一一作答，一边是宁沅放了心，一边是徐明义心里疑云难消。
“臣不懂宫闱之事。”他皱一皱眉头，到底直说了，“明信说那位林经娥是自己走到的湖上？这是为何？”
“我也奇怪。”宁沅一叹，摇摇头，“姨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禄公公说她当时瞧着跟中了邪似的，叫都叫不住。”
这听得教人瘆得慌，虽然中邪之说不可信，但宫中斗起来装神弄鬼却常见，只怕玩得越离奇越让人有几分信。
只是不知这“中邪”之后，还有什么。
几番交谈间已走到了徐明信的院门口。徐明义想着心事，脚下不自觉地慢了，宁沅一时未有察觉，迈过院门时听得他一唤：“殿下……”回过头，才发现已是相距几步。
“怎么了？”宁沅打量着他。
徐明义定了定神：“宸妃娘娘无恙？”
这六个字，他尽量说得平淡随意了。
宁沅还是多看了他两眼，道：“姨母没事。这事是蹊跷，林经娥却没攀咬她，在父皇面前直说了是自己走到的湖上，不干别人的事。”
徐明义心弦稍松：“那就好。”
发觉宁沅的打量，他又缓出笑容：“走吧，臣带殿下看看明信。”
宁沅点点头，遂与他一道进了院，二人的万千心事都就此揭过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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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望病人总要认认真真地坐一会儿，宁沅回宫时便已是傍晚。他原不想多说这探病之事，离开徐府时却被徐明义问及：“殿下今日过来，皇上可知道？”
宁沅道不知，徐明义便说：“那殿下回宫记得禀奏一声。臣是武将，以殿下当下的身份不宜擅自走动。”
宁沅正自一怔，他顿一顿，又道：“殿下年纪还小，先斩后奏皇上也不至于怪罪什么。但若日后叫旁人捅上去，只怕殿下与宸妃娘娘都要有麻烦。”
“……好。”这是宁沅今日第二次从徐明义口中听到姨母的名号，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就是一句简单询问与一句叮嘱。这两句话却在他心底牵起了一种古怪的情绪，他一时想探究点什么，又说不清楚。
待得回到宫中，这种古怪倒已淡去了。宁沅走进延芳殿的院门，抬眸就见寝殿窗纸透出两道对坐的身影，便上前问守在殿门口的宫人：“父皇在？”
那宦官拱手：“是，下奴去帮殿下通禀。”说着要走，宁沅却道：“不用了。”想想又说，“你帮我去禀姨母一声，就说我去徐将军府上探望了今日下湖救人的徐明信，所以回来得晚了些，让她不必担心。”
反正都已是先斩后奏了，不妨再装个傻只回给姨母，倒比刻意地向父皇禀话来得强。
那宦官应下，宁沅目送他进殿，就转身自己回了屋。寝殿中，夏云姒正与皇帝小酌着刚温好的美酒暖身，乍闻禀奏，愣了一下：“徐明信今儿也去救人了？”
言罢才在酒劲儿中想起来：小禄子提过，是有宁沅身边的侍卫帮着救人的，只是她不知道是徐明信。
她蹙眉忖度片刻：“到底是徐将军的弟弟。你让小禄子备份厚赏送去，再叫郑太医去瞧瞧他。”
那宦官应了声“诺”，正往外退，听得皇帝慵懒开口，隐带三分笑音：“啧啧……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情分，连人家的弟弟都要关照。”
天子此言令人心惊，那宦官猛地驻足。抬头却见宸妃娘娘毫无惧色，美眸反倒扫过一记眼风去：“皇上这是什么话！”
说着愈显愠色：“臣妾还不是怕徐将军觉得臣妾恃宠而骄委屈了他弟弟，继而对皇上也生出不满？皇上倒寻上臣妾的错处了。”言罢就又看向那宦官，“别备赏了。这钱省下来去尚服局换几匹布，给本宫做新衣服。”
宦官听得心惊肉跳，皇帝倒笑了一声，摆手：“行了，备赏去。衣服也叮嘱尚服局多做几身，就说朕惹你们娘娘不高兴了，跟她赔个不是。”
他边说边欣赏着她的面容。这张脸他已看了几年，却仍看不腻。
她犹带着愠意，冷声一哼，目光转向别处，也不理他。
皇帝复又一笑，伸手将榻桌挪去一旁，撑身蹭到她跟前，手指在她额上轻敲：“真生气了？”
她仍不理也不看他，他无可奈何，只好伸手搂她：“好了好了，朕逗你的，不许真生气。”
语气之柔软极尽呵护意味。夏云姒这才松动了几分，虽仍未说话，但顺势依偎到了他怀里去。
其实她如何不知他是说笑？堂堂天子若真计较起这种事，就不是这样的轻松了。
早年她有意拿往日与徐明义的情分激过他，但都是拿捏着分寸点到为止。现下这么多年过去了，二人见面多少，他又是盛世之君，在这般的事上会分外自信，反倒少了猜忌。
所以当下他再怎么提，也不过就是一种别样的情趣罢了。
而她的生气，也不过就是迎合这种情趣。
他并不喜欢性子真浅薄的女子，却无意中喜欢将她们的喜怒都拿捏在股掌之间的感觉。
她能迎合他，就是反将他的息怒拿捏在了股掌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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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阁里，林氏在高烧中睡了一觉，醒来身上清爽了，就看起了各宫主位送来给她安神的礼。
宫人已将其理成了一份礼单，看起来并不累。林氏却始终心弦紧绷，目光轻颤着一点点看下去，既期待又恐惧。
最终，她没看到想看的字眼儿。
林氏叹了声，将册子阖上，交还给身边的宫女：“让各位娘娘担心了，都好好收进库里吧。”
就没了别的话。

第121章 养母
不多日到了腊月十五，又是人人都可以歇歇的时候了。
对宁沅这样的年纪来说，这一个月的歇息格外珍贵。他如今又也大些了，父皇许他不必日日待在宫里，外出走走也可，带足侍卫以免出事便是。
宁沅就在刚歇下来时出去晚了三两天，玩得差不多便也消停了，转而陪弟弟妹妹们待着。
四弟六弟与妹妹们素来和他相处都好，乐得被他这大哥哥带着满宫里疯。倒是三弟，近来竟也常在他面前出现了，让他颇感意外。
三弟宁汣过了年关就该六岁了，和他一样是三岁时进的尚书房。在他印象里，或是因为三弟懵懂地清楚自己生母位卑，又或是因为德妃严厉，三弟从进尚书房开始就十分上进，后来渐渐有了与他一较高下的味道，兄弟两个便也不亲。
三弟的养母德妃与他的养母宸妃都对这些清楚，但也不逼他们亲近。说到底宫中嫔妃的关系大多也就那么回事，真正交心的屈指可数，大多数也就是面子上过得去。
是以近来见三弟愿意来和他们一起玩了，宁沅颇感意外，却也不好说什么。但私下里，他不动声色地做了观察，便发觉至少有那么两回，宁汣的情绪实是不高的，和他们在约定的地方碰面后不久就转身找乳母，想要回去待着。
但宁汣的乳母会哄着他多留一会儿。
这很奇怪。
宁沅不禁多留了两分神，因为近来可还有个不消停的张昌呢。张昌想让他弄死六弟，背后的主子便十之八九膝下也有皇子。其中四弟因着异族血脉夺位已不可能，这个人就多半不会是和妃。
除了和妃，就只有德妃与燕妃了。他与姨母都在摸索是谁，姨母似乎觉得是德妃，但他觉得更有可能是燕妃，因为二弟与他不对付的时日更久。
但眼下宁汣突然这样，他也觉得或许是德妃了。
可就算是德妃，他也不会对三弟做什么的。德妃先前能挑唆他对六弟下手，焉知现在不是在拿三弟为饵引他出错？这残害手足的罪名他不能沾，不论对六弟还是三弟都不能。
宁沅便还是好好地带着宁汣一道玩，只是也算不上多么亲近，比不得对四弟六弟。偶尔宁汣露出不快了，他亦不会多留，反劝乳母带他回去。
他也想瞧一瞧，倘若张昌背后的人真是德妃，德妃送三弟来与他接近，他却不冷不热，德妃又会如何。
腊月下旬的一天，几个皇子公主大吵了一架。
起先是三皇子和四皇子一道玩时生了不快，先是争吵，很快又打了起来。后来不知怎么越闹越厉害，将来劝架的皇长子、淑静公主与昕芝公主也惹恼了，变成了四人混战。
小孩子吵得凶了哪里还顾得上对错？很快就连初时是连什么吵的都忘了，几个普天之下最为尊贵的小孩子闹成一团，乳母与宫人们一起哄都哄不住。
各自的母妃赶来时，除却年纪最长的皇长子外，底下不管男孩女孩都已经在哭了。
宸妃与贤妃是最先来的，一进殿就先看到了淑静公主。淑静公主过了年关已有八岁，已鲜少见她哭闹，眼下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扑进贤妃怀里，淑静公主就委屈地指着宁沅控诉起来：“大哥哥欺负人！”
贤妃一把捂住她的嘴。
与夏云姒相视一望，贤妃边抚着淑静公主的背给她顺气，边道：“我先带她回去歇歇。”
夏云姒颔首：“劳烦姐姐了。”
很快德妃跟和妃也先后到了，两个人的孩子都只有五六岁，现在都还没消气，只顾着哭。二人便也都没说什么，只顾着哄孩子，宁沅身边的宦官倒在这会儿上前禀了话。
“四殿下原本玩的好好的，三殿下非要过来抢他的东西。”
“两位公主上来劝架，三殿下就闹了脾气，动手打了昕芝公主。”
“后来皇长子殿下看不过眼也过来劝，三殿下许是觉得更气，就争执得愈发厉害。”
他说的应是真的，因为几个孩子都没出言否认他的话。
但应该说得也不全，因为三皇子宁汣听他说完哭得更厉害了，边哭边嘲德妃大喊：“他们欺负我！”
和妃直让一双儿女哭得头疼，索性示意乳母抱起他们，径自向夏云姒与德妃一福：“两位姐姐，臣妾先告退，回去好好哄一哄她们。”又向德妃道，“今儿个想是我们宁汐不懂事惹了哥哥，姐姐别计较。”
话没说完，宁汐就在旁边喊起来：“我没有！”
和妃一拍他，德妃抿唇笑笑：“小孩子打架是常有的，和妃妹妹别挂心，回吧。”
说罢和妃就告了退，夏云姒与德妃也没什么可多寒暄，亦各自带着孩子离开了。
待得与德妃离得远了，夏云姒就示意宫人也退开了些，打量着宁沅，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我挑着他们吵的架。”宁沅首先承认了自己干的事，又道，“近来有些事让我觉得姨母想得约是对的，张昌背后应是德妃，不是燕妃。但我想再探探虚实，再看下一步如何是好。”
夏云姒静静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抚养宁沅比较久的缘故，愈发觉得宁沅现在不像姐姐，倒更像儿时的她了。
看他这副神情，她就知他心底绝不只是想“再看下一步如何是好”，而是已有了几分计较，但大概还没想彻底，就不打算同她说。
这与当年的她不同，又十分相似。
不同之处在于，她知道宁沅是个懂事的孩子，也信任她，所以在她上次告诫他必须要将一切告诉她之后他一直照做。此番也会一样，在他彻底想清到底要怎么办时，一定会告诉她一切打算。
相似之处在于，眼下短暂的隐瞒也足以说明，他与当年的她一样，心里都有些孤独。
诚然，她更孤独一些，这一路走来从没有人与她并肩作战。她咬着牙自己查真相、自己进宫、自己走到这一步，最终让自己慢慢适应了这样的孤单。
她却不想让宁沅也这样活着。
她还记得很多年前姐姐在世时的日子呢——她有什么话都可以随时说与人听，不管是什么鸡毛蒜皮、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可以说，姐姐都会听着。
那种感觉真好。
“宁沅。”她伸手揽住了他的肩头，“姨母先前过于担心你的安危，有些话可能没说清楚。”
宁沅仰头看看她：“您说。”
她回视过去：“我希望你把那些打算告诉我，不仅是因为怕你擅作主张会出事，更是不愿意你把心事闷在心里。我想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说出来，我都愿意听。”
大约是这话题提得有些突然，宁沅愣了一愣：“我没有瞒您事情……”
“嗯。”夏云姒笑了笑，颔首又说，“我只是随口一说，想与你更交心一些。你这孩子长大得太快了，太过懂事，让人心疼。”
宁沅笑着挠头：“懂事还不好？哪有您这样当长辈的。”
这个话题到此就终了，但宁沅显然将话当回事了，沉默了一会儿就开始没话找话。
虽然一时还没提及那些打算，但他提了几件先前没跟夏云姒说过的大小趣事。这种感觉十分新奇，因为她进宫时宁沅已有六岁，被她接至身边抚养时更已八岁。这几年下来两个人倒不是不亲近，但又从不是那种母子间的感觉，总有若有似无的客气夹在中间。
现下宁沅试着没话找话，倒让这种客气更淡了些。
这几年来夏云姒在与宁沅相处时都时常会有新奇感。宁沅是头一回当小孩，她也是头一回当长辈，都是在摸索。
或许到了宁沂长到这个年纪的时候，有了经验的她能变得更好一点儿，但现下应该也不算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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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宫敬贤殿。
三皇子宁汣回来时都还在哭，德妃听得心烦，就让乳母带他回了屋。
今日之事说明了些问题——譬如从那宦官的禀话就听得出来，皇长子与三皇子不亲，甚至另几个皇子公主也都与三皇子不亲。
这关乎大计，她要想想该如何是好。
乳母心下叹息。看来三皇子在德妃娘娘眼里，分量是当真大不如前了。
她是德妃的娘家郭家挑进来的人，一家子都在郭府做事，德妃对她算得信任，德妃对皇长子的打算她便也知道一点。
她清楚地感觉得到，自打决定将皇长子弄到身边起，德妃对三皇子就不再那么上心了。
表面上，疼也是疼着、照顾也是照顾着，可私心里德妃在意谁更多，她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按理说这些事也轮不到她去掺和，可三皇子是她奶大的孩子，德妃不心疼她却心疼。
她不忍心这孩子来日像颗弃子一样被扔了，所以才旁敲侧击地劝了德妃，让德妃许她带着三皇子去与皇长子亲近。
德妃在意的自是如何让皇长子更愿意到她这里，可她这个做乳母的想的实是皇长子身为嫡长若肯多护着这个弟弟一点，那三皇子今后的日子也就不会太难过。
权力倾轧之下，宫里的孩子太难了。
乳母哄好三皇子后回到了自己房中，就又跪到了观音像前。
这观音是送子观音，从前是德妃的，后来随口赏了她。那会儿她自己的孩子刚夭折，德妃给她这观音是种恰到好处的安抚，让她有所寄托，可以盼着日后再得一子。
但几年下来都没能再有，她就也不再盼了。只盼着观音能显显灵，不带来新的孩子好歹让她养大的孩子安安稳稳的，一辈子平安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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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信宫延芳殿。
夏云姒离殿前原正要午睡，听闻孩子们闹得不快才不得不走一趟。眼下回来不禁觉得困乏得更厉害，进了殿就着人去取寝衣来换。
宁沅精神倒正好，完全没有睡觉的打算，又听宫人说六弟正醒着，就找六弟玩去了。
“端盏热汤给他去，这一路走来怪冷的。”夏云姒吩咐一句就上了床，然而刚昏昏入睡，就被莺时搅了起来。
“……娘娘。”莺时在她床边迟疑着福身，见她睁眼才继续说下去，“林经娥那边……又动了胎气了。”
“又”。
夏云姒听着都好笑，无奈地长声吁气：“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莺时道：“今儿一早上去云太妃那边走动，回来时累着了。”
夏云姒轻喟，摇头：“劳郑太医再跑一趟吧。一会儿包二两黄金给他，就说近来实在辛苦他了，这算给他过年的钱。”
林经娥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她真是摸不透。
怀孕这些时日都不见她消停。最初是自己踩到湖上落了水，后来又在外面散步时打过滑、够枝头的松果儿闪过腰。
作为一个有孕宫嫔，她实在太“活泼”了些。莺时私下里同夏云姒说，林经娥这般闹腾，瞧着就跟自己不愿意怀住这胎似的。
贤妃也说：“你可仔细她别是想把这孩子弄没了，栽到你头上。”
夏云姒初时也这样担心，可事情出得多了，她反倒越看越不是这么回事。
——林氏胎气动了那么多回，没有一次能赖到她头上。
落水闪腰都是在外散步时出的事，唯有一次出在永信宫中，还是因为吃食略有不妥。可依林氏的位份，听风阁连小厨房都没有，一应膳食都是尚食局备好送来，可不好赖到她这永信宫主位头上。
次数多了，就连皇帝和太后也有些厌烦。太后着身边的大宫女过来过，半是关照半是告诫地要林氏好好安胎，不要日日出去晃悠。皇帝则是去听风阁看她的时候愈发少了，常是夏云姒亲自开口劝上三回，他才肯看在她的面子上去看一次。
鲜少见哪个有孕宫嫔能闹成这样，这比从前恃孕而骄的叶氏更让人费解。

第122章 蓄势
元月初一，皇帝忙得很，年年都是如此。今年宁沅却也前所未有地一同忙了起来，夏云姒先前不知情，一整日没见到宁沅才知他被皇帝带去一同听元日大朝会去了。
这令夏云姒心头一紧，听元日大朝会和皇帝从前开口说要给他另选老师可不一样。那次提起另选老师之事到底含着对她的试探，后来虽也确是正经在选可担太子太傅或太子少傅的人，但因宁沅尚小，也只是姑且选着，不曾下什么旨。
相比之下，带着宁沅去听元日大朝会就相当于向群臣昭示他的紧要之处了。
是以父子两个都忙了一整日，晚上终于歇下来，皇帝就直接回了紫宸殿。宁沅回到延芳殿后先进了正殿向夏云姒问安——说是“问安”，实则径直走到了罗汉床边，笔挺地拍倒在了她身侧。
夏云姒原正读着书，看得一哂：“累着了？饿不饿？吃些宵夜？”
宁沅闷着头摆摆手，一副连话都没力气说的样子。就这么趴了好一会儿他才爬起身，坐在那儿重重舒气：“大朝会人可真多，含元殿里里外外那么大的地方，都站满了。”
夏云姒笑道：“各地官员都要入京觐见，还有番邦使臣来朝，自然人多。”
她一壁说着，目光一壁定在宁沅面上，终于问他：“什么时候定下的让你去大朝会的事？我竟不知道。”
宁沅笑笑：“是昨晚宫宴散后才说的。我本想告诉您，可您当时忙着给弟弟妹妹们压岁钱，我想着大朝会要早起，就先睡了。”
夏云姒点点头：“怎么提起这事的？”
宁沅说：“这回几个番邦都来了不少使节，说的话各不相同，觐见时皆要有传译官在旁边才行。我看得新鲜，就问父皇若他们一并出现在朝会上该怎样说话，正巧张昌离得不远，便‘随口’提说今日就是大朝会，让我在朝会散后再问父皇，父皇必看讲给我听。”
夏云姒听得好笑。
这么说来，张昌——或者说是张昌背后那位，已渐渐开始将宁沅当做“自己人”了，否则哪会这样冒险在皇帝面前为他开口。
她就又问：“你父皇就答应了？”
宁沅点点头：“父皇就说让我今日一道去朝会上瞧瞧，一大早让御前宫人来带了我过去。”
那看来他去的这一趟没什么大事，更没什么意外。夏云姒对这一环放了心，又将话绕回去，问前一环：“张昌开口，是你的意思？”
宁沅咧嘴笑了声：“……是。”
夏云姒颔首：“什么打算？”
宁沅笑容淡去，缓而沉地舒了一息：“我想探一探，在父皇心底我到底是什么分量。”
由张昌开这个口，开到让父皇讲朝会上的事情给他听，父皇不肯讲也就是不答应，不会惹出什么麻烦；肯讲，则说明父皇不介意他慢慢接触这些。
肯讲再分成两样——给他和弟弟妹妹们都讲，说明他与弟弟妹妹们在父皇眼里都一样；只给他一个人讲，就证明他在父皇心里比弟弟妹妹们更重要一点。
可父皇竟直接带他去大朝会了，毫无顾虑，更只带了他一个人去，让他颇感意外。
夏云姒目光微凝：“为何突然想试你在你父皇心里的分量？”
宁沅抿一抿唇：“我觉得张昌的事情拖得太久了。他和他背后的主子行事谨慎，不肯交把柄给我们，我们总不能一直等着。”
这句话，夏云姒其实已经等了些时候了。
宁沅将来要面对的事与宫闱斗争到底不同。宫中的许多人仅凭明哲保身或忍而不发也还能安然终老，但他若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位子，许多事情更要张弛有度，不能总一味隐忍。
他要比她更会搏杀，更会反客为主，更能杀对手于猝不及防。
这回张昌的性子她就早已反咬，但想着宁沅反正都已入局了，不如先多给他些机会。若他自己有了想法就听听他怎么说，若迟迟没有，她再办她的，然后再给他重讲这一盘棋。
她一度觉得已等得太久，不耐烦的感觉也已生过几回。可又瞧得出来宁沅也在尽力摸索办法，前前后后尝试了许多法子，便就姑且接着等他。
果然，宁沅是有股子狠劲儿的。屡次想引对方出手未果，他就有了别的算盘。
夏云姒面露欣然：“说说吧，你想怎么办。”
宁沅面上露出了这个年纪鲜能得见的郑重，与她对视着，却一字一顿道：“我想把事情告诉父皇。”
这倒令夏云姒一愕。
殿中原也只有莺时与小禄子两个人服侍在侧，听到这话她摆了摆手，让他二人也退了下去。
想一想又没急着否了他的想法，只轻轻锁起两分眉头：“你细说一说。”顿了一顿，又道，“若要问我的意思，我不想你去赌帝王的信任。”
“我知道。”宁沅点点头，“我也没想赌父皇的信任。”
“我想赌的是，父皇即便贵为天子，也会想看到儿子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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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宫敬贤殿。德妃侧倚榻上，已阖目捻了半晌的佛珠。心事犹如斗转星移，一会儿一副光景，让她在喜悦与不安间反反复复。
皇帝让皇长子去元日大朝会了，目下也就他在朝堂上露过脸，看来她将赌注押在皇长子身上并不亏。
再者，皇长子为办成这事，竟是让张昌开的口。看来他与宸妃离心已多时，就连御前侍奉的人在他眼里都比他宸妃拨给他的宫人可信。
只是不知，这件事会不会让宸妃的心思也变上一变。
宸妃是个狠角儿，昭妃曾那样风光，最终都折在了她手里，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对六皇子的爱子心切或许让她失了些理智，但眼下皇长子突然这样耀眼起来，指不准她的理智就又回来了、就又舍不得放下皇长子这颗棋了呢？
德妃心里盘算着对手的想法，不禁因揣摩宸妃当下会有的烦乱矛盾而畅快，又因担心宸妃心思转变而焦虑。心绪一喜一悲间，唯一个念头愈发清明——不能再拖了。
皇长子虽一直身份贵重，但从前几个皇子都未接触朝堂，这事就尚且不急。但现在，皇长子明明白白地出现在了元日大朝会上，就等同于皇帝在向群臣与番邦使节昭示谁是储君人选，各样纷争自此一触必会愈演愈烈，谁也等不起。
于是德妃在入夜时又悄悄地传了张昌来，告诉他：“再探一探皇长子的底。若可靠，该走下一步了。若不可靠……”
德妃语中一顿，挑起的黛眉里沁出锋芒：“林氏既忘恩负义不肯为我所用，推出去也就是了。”
“诺。”张昌拱手应下，却不掩面上一喜。
这个局便是在他看来，也已太久了。他初时觉得皇长子只是个小孩子，此战该当速战速决，德妃却真是谨慎得一步也不肯走快，就这么前前后后耗掉了这许多光景。
他早已急不可耐，毕竟德妃将皇长子身边掌事宦官的位子许给了他，这比给樊应德打下手来得强多了。
可偏偏正因这样，他又反倒急不得了。有求于德妃就得按着德妃的步子来，他咬着牙熬了这一日又一日。
现下，德妃终于允许他动了，张昌连心跳也快起来，久旱逢甘霖般的喜悦冲了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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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后的小院儿里，跟着皇帝忙了一整日的樊应德在小徒弟的伺候下早早躺下了，却是久久也无法入睡。
至了后半夜，眼瞧着也睡不了多少时候了，他就索性掀开被子起了身，到门前望月去。
年初一的深夜看不着什么月亮，只有那细细的一弯插在缥缈的烟云之间，像把刀子，扎得人眼里头难受。
樊应德背着手看了会儿，发了声笑，听着比这元月深冬里的凄冷更冷。
张昌敢越过他直接在皇上跟前开口搭茬，是心大了。
他容不得自己手底下有这种事，底下人都清楚。
御前是个容易让人心大的地方，每每有新宫人拨过来都不免有想入非非的，他就总会挑那么一两个明显不老实的出来立规矩，立一两次旁人也就清醒了。
可张昌，不是新拨过来的。
这种人最难办——樊应德历过的事多，知道这份“想入非非”与新来的不知天高地厚大不一样。
张昌，八成是私底下另有主子了。
他容不得手底下的人心大，但更容不得他们两面三刀，否则他这御前掌事的脑袋早晚得丢在他们手里。
所以看来这张昌是不除不行了。哪怕他背后的主子是皇长子，也不能留着。
但同时，樊应德又不想得罪皇长子。
不知不觉的，他在屋里踱起了步子。又不知不觉地摸起了一对核桃，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转。
皇长子分量太重了，他得罪不起。是以要除张昌，他得想个别的主意，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人没了最好，不能让皇长子觉得他在和他对着干。
怎么办呢……
樊应德手里的核桃又盘了两圈，停一停，再接着转悠，摸出一声又一声的低沉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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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初三，宁沅在向父皇问过安后，如旧在离紫宸殿不远的宫道上见到了张昌。
带着几分被父皇器重的得意，他意气风发地告诉张昌他想明白了，不愿再等了。储位乃是他囊中之物，他不能让六弟挡了他的道。
张昌自是高兴，宁沅直截了当地又问他：“砒霜好用吗？还是……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不急，不急。”张昌被他的心急惹得笑了，“下奴那儿有好使的东西，殿下等一等，下奴今晚轮值之后拿给殿下，咱还在太液池边那老地方见。”
宁沅点头，端端正正地向他一揖，颇有感激之色：“多谢公公多番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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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初四清晨，宁沅有一次走进了紫宸殿。
“父皇。”他向皇帝一揖，皇帝抬眸看他，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左右一荡，“儿臣有话同父皇说。”
皇帝颔首，吩咐宫人：“都退下。”
元月初四傍晚，宸妃的尖叫响彻延芳殿：“——宁沂！”

第123章 待发
偌大的皇宫轰然震动，嫔妃们不知出了什么事，只隐约听闻仿佛是六皇子的事。
很快又听说皇帝扔下政务赶去了永信宫，禁卫军也压了过去，将延芳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看来真是大事了。满宫皆知宸妃是宠妃，但皇帝长年尽心于朝政，即便是宠妃也难有事情让他扔下政务去管。
于是一时之间满宫都想一探究竟，无奈禁卫军奉旨阻拦，任谁都探不进去。
延芳殿的大门进不去，就不免有人打起了同住宫嫔的主意。林经娥有着身孕无人敢惊扰，含玉的住处就被踏破了门槛。
含玉身边的宫女进屋禀说：“延芳殿那边出了事，这满宫里头一个两个都想问您是怎么回事呢。”
可含玉又哪里清楚？担忧紧张之下原已不胜烦乱，听言蹙眉道：“那就阖上院门，咱们也不见人。”
延芳殿中，宁沅很快也赶了来。这件事他虽最为清楚，但因事关重大，他一路也不免紧绷了心弦，入殿看到姨母虽脸上挂着泪痕，但六弟正在她怀里安然酣睡，看脸色不似中毒之状，才骤然松了口气。
上前两步，宁沅端正一揖：“父皇、姨母。”
皇帝抬眸看看他，颔了颔首。
几个时辰前，他在紫宸殿中将事情和盘托出，告诉父皇有人怂恿他毒害六弟，已怂恿了多时。
父皇自是悚然大惊：“你说什么？”
宁沅揖道：“儿臣已与他耗了许久，但此人心思恶毒，儿臣唯恐这般耗下去，他会另寻他法对六弟和儿臣下手，特来禀奏父皇。”
皇帝自然问他：“是谁？”
宁沅垂眸，没有提张昌，只说是宫人所为。因为在这盘棋里张昌不过一员小卒，不值得父皇为他分神，他说是“宫人旁敲侧击”，则能让父皇觉得有许多宫人都在他耳旁煽风点火，听着可比一个人吹耳边风要严重多了。
跟着他就又道：“可宫人们岂会那样嫉恨六弟？儿臣想背后必还另有旁人。”
皇帝沉了沉，又问他：“你觉得是何人？”
宁沅摇头：“儿臣不知道。”
语中微顿，他压制住心底愈演愈烈的紧张，开口又说：“儿臣想请父皇陪儿臣做一场戏，把此人探出来。”
皇帝锁眉：“什么戏？”
于是就有了这一场戏。
冬日里小孩子都易生病，婴孩又格外脆弱，有时生个小病命就没了。所以这个时节，日日都会有太医去看一看几位皇子公主，防患于未然。
父皇便授意太医在再次看望六弟时给他施了一针，不会有什么严重的结果，连血也不会出上半滴，只会让六弟小睡一会儿。
而后太医就去向姨母禀了话，告诉她说六皇子似乎有些不妥，像是中毒。
姨母唯这一个儿子，自然大恸，哭喊声响彻延芳殿。
但其实这一切姨母其实都是事先知道的。
她让他放手去干，跟他说这样的事对太医而言简单易做，有时小孩子受了惊吓难以入眠，医者也会用这样施针的办法助他们入睡，叫他不必担心宁沂。
他也知道不必担心宁沂，因为不论父皇、姨母还是太医，都不会以六弟为代价去挖那背后的人的，不论背后是谁都不值得。
但他担心姨母。
父皇对姨母足够宠爱却不够信任，他怕这件事情会让那份不信任更深一分。
是以在言明打算之后，他带着三分迟疑拱手又道：“此事……父皇可否先瞒着姨母？”
父皇打量了他两眼，口吻中略有些意外：“你姨母不知道？”
宁沅微微皱起眉头，一壁斟酌一壁缓缓道：“儿臣觉得在此事里六弟的安危是最紧要的，必要将那背后的恶人探出才好，那便要将戏做足。可要将戏做足，姨母的反应最为要紧，若她事先知情，不免紧张担忧不足，一旦让人知道了，就露了马脚。”
他并不怕父皇因此觉得他心狠，竟拿日日照顾他的人来算计，因为他这番算计的初衷终是为了护六弟的命。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父皇不会不懂。
果然，在他抬眸之间，只看到父皇面露欣然：“心思缜密又顾大局，书没白读。”
而姨母自也会帮他把戏做足。
眼下那一声声抽噎就像一根根针往人心里刺，连宁沅听着都有点不忍。
“……这是什么毒。”夏云姒的目光尽数落在怀中幼子脸上，神情空洞木讷，只恐惧和无助愈发分明，“太医说验不出来……怎么会验不出来！好端端的，又如何会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就中了毒……”
皇帝与长子相视一望，想哄一哄她，又碍于儿子在面前不得不矜持。
可她又实在让人心疼。那一声声哭泣像是把精致小巧的矬子，一点点磨着他的心，将愧疚磨出来，让他觉得对不住她。
他们父子两个在一起算计她。
——他一生中算计过许多人，可这个冷不丁冒出来的念头就是莫名让他心虚。
他便很快心软下来，伸手还算克制地搂一搂她：“阿姒，别难过，你听朕说。”说着就睇了个眼色示意宁沅退下，宫人也尽被屏退出去。他搂着她，一字字将实情说与她听。
夏云姒泪盈于睫，依偎在他怀里，轻一眨眼，泪珠溅落在他手背上。
“别哭了。”他抬手为她拭泪，怅然叹息，“朕不是有意骗你。”
她抬起眼，倒没有责怪之色，只填满诧异：“所以宁沂……无事？”
他点点头：“宁沂无事。小睡一觉也就该醒了，你别担心。”
她眼中一下子漫出笑来，很真挚，所以甜美动人，却因足够真挚而让他心底更加酸涩。
接着她又看向怀中的孩子，一字字地呢喃低语：“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两个孩子都要平平安安的……哪个也不许出事。”
这副样子温柔极了，她与他已相处多年，渐渐摸清了什么模样最能惹他怜爱。
将这温柔掺进他现有的愧疚里，大概能让他记上许久。
他会久久地记得，他曾经与儿子一起做戏骗她，害她难过成这样。
而不论是她还是他的儿子，大概都是一辈子也不会告诉他，这场戏实际上是谁唱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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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宁沅立在檐下望着夜色，久久无言。
张昌就在几步外侍立着，虽不便上前搭话，他却清楚他在静观他的反应。
这样的沉默便是恰到好处的“反应”，有几分不安，又并不失分寸，能将张昌稳住。
而他也有他在心焦的事——他盼着那个人会跳出来，不论是德妃还是燕妃都好。
棋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如果不能引她出来就是平白打草惊蛇，他、姨母、六弟日后的处境都会更加危险。
而且父皇对此举也有疑虑，会答应他这样安排，不过是因为这后宫都是父皇的，父皇觉得让他一试无妨。
他看得出父皇眼中的漫不经心。
起风了，冬春交替里的寒风在宫道中刮出的声音好似呜咽，在静谧里惹得人心里发怵。
脚步声踏过这层呜咽，细细密密的，又令人后脊发紧。
宁沅不自觉地竖耳静听起来，一壁等着，一壁还在着魔似的回想上午在紫宸殿中的字字句句。
父皇说：“你姨母是宸妃，位高权重，延芳殿出了变故必定六宫瞩目，急于跳出来的未必就是幕后主使。”
脚步声近了，更近了。
不多时，高位宦官的服色映入余光，宁愿眼底一震，颤抖着抬眸，下一瞬，眼中又松下来。
那宦官在上前阻挡的御前宫人面前长揖：“二位，贤妃娘娘实在担心，让在下来问问宸妃娘娘有恙无恙。”
说罢他抬眸注意到了宁沅，宁沅也看到他，上前拱了拱手：“姨母一时不便见人，请贤母妃不必太过担心便是。”
这话说着，他脑海中划过的却又是当时与父皇议论的话。
他说：“六宫瞩目在所难免，但此事出的突然，旁人或有心关切、或好奇探究，却不会直接将主意打到儿臣头上。”
父皇挑眉：“将主意打到你头上？”
夜色沉沉，面前的宦官听他之言，沉了一沉，便又一揖：“诺。那有劳殿下转告一声，若宸妃娘娘有何用得上的地方，随时到庆玉宫知会一声便是。”
宁沅颔首：“公公代我姨母多谢贤母妃。”
说罢这人就告了退，院中重新安静下来，宁沅脑海中止不住的回思却还在继续。
他当时心弦都绷紧了，思量了再三，才敢将自己的思量告诉父皇：“是。此人不仅想借儿臣之手取六弟性命，更想将儿臣收为她用。她也已忍了多时了，但一直不得机会，见了机会难免分寸有失。””
父皇若有所思地睇着他思量了良久，最终微不可寻地点了下头：“倒也不无道理。”
脚步又一度响了起来，如刚才一般细碎、焦急，如刚才一般在人心底惹出一迭又一迭的烦乱。
宁沅摒开心事再度定睛，又一高位宦官入了院来，在御前宫人拦上去时一揖：“二位，在下是德妃娘娘宫里的。”

第124章 开局
宁沅眉心轻跳，再度迎上去。两位御前宫人看他上前便又退下，他的态度一如方才见贤妃差来的人一般客气：“我姨母现下恐怕不便见人，还请回吧。”
那宦官抬眸看一看他，拱手而道：“殿下，不知六殿下可安好？”
这问法，落在旁人耳中平平无奇，又能让宁沅听出那份意有所指。
宁沅心下轻笑，也由着这份轻笑沁出了两分，冷淡地告诉他：“六弟昏迷着，暂且还没醒。”
至于掩去的后半句是“大约迟些时候才会醒来”还是“或许永远都醒不了了”，便由着他们盼什么就悟什么去。
那宦官颔一颔首，又说：“殿下与宸妃娘娘可安好？”
宁沅平静道：“姨母唯有六弟一个儿子，自然伤心难抑。”语中一顿，下一句更不咸不淡，“我这几日大约是睡不了安稳觉了。”
厌烦、快意、戏谑皆含其中，听得懂的人自听得懂。
他便点到即止，不再多说其他：“我先陪着姨母去了。”
“殿下慢走。”那宦官拱手，宁沅迈进殿门时回头看了眼，他已转身离开，匆匆步履看不出太多情绪。
应是会如他所愿吧……
宁沅脚下顿了一顿，推门进了寝殿。
寝殿中没有宫人，但父皇姨母都已平静下来，应是解释清了。
随着他入殿，几名御前宫人也安静地随了进来，查看是否有要侍候的地方。宁沅安然落了座，状似随意地提及：“贤母妃与德母妃方才都差了人来。”
夏云姒点点头：“说什么了？”
宁沅道：“贤母妃担心您的安危，说您若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随时差人去庆玉宫知会一声。”
“你贤母妃有心。”夏云姒轻喟，“可有代我谢她？”
宁沅道：“谢过了。”
跟着又说：“德母妃担心您的安危，也担心六弟，问六弟怎么样了，我‘如实’告诉了她，说六弟还昏迷着。”
这话出口，夏云姒便静观着皇帝的反应。果然他刚说完，就见皇帝眸光微凛，周遭都随着一冷。
宁沅与夏云姒都垂眸未言，这种事，让他自己想清楚就是了。
此事出得突然，但消息封得也快，不论是御前还是永信宫都没有透出消息说是六皇子出事。
德妃贸然拿这话来问当然并不是因为她蠢到会犯这种错，实是因为在她心里宁沅已与夏云姒离心，觉得用这般半明不暗的话来探虚实宁沅不会捅到皇帝面前罢了。
但这话不必多作解释。就让皇帝觉得德妃既工于心计又不够聪明、是以情急之下露了马脚也没什么不好，总强过让皇帝认为夏云姒心思缜密算计周到。
俄而听得皇帝轻声一叹，侧首看向夏云姒：“你如何想？”
夏云姒眼眸轻抬，见张昌并不在殿里，才柔顺道：“臣妾入宫多年，对德妃姐姐向来敬重，实不觉得她会做这样的事。但若是她——”她也侧过首，与他四目相对，眼底尽是让人想要呵护的柔弱，“臣妾必须要护着孩子，皇上别怪臣妾不识大体。”
皇帝苦笑摇头：“这是什么话。”
她跟着又说：“皇上也别在心里有了偏颇，那到底是德妃姐姐。”她搭在榻桌上的手向他挪了一挪，用那三分受惊后残存的冰凉将他的手攥住，“探明究竟再说。臣妾只想护着孩子，不是想随意出气，更不想使人蒙冤。”
为了这点会让他心疼的凉意，她在这样的早春寒凉里，用冷水浸了半晌的手。
他即刻将她反握住：“朕知道你的心思，你放心。”
他这般神情郑重作承诺的样子倒很令人迷醉，夏云姒抿唇笑笑，温婉地道了一声：“好。”
如此经了一夜，消息才真正一分分散了出去。满宫都渐渐听说六皇子似乎中了毒，无不哗然，但又知延芳殿仍被禁卫军守着，无人敢轻易来招惹是非。
延芳殿寝殿的光火彻夜未熄，翌日一早，皇长子才顶着一双乌青浓重的眼睛出了殿门，皇帝因要上朝亦是离开了，气氛这才松下来了些。
御前的大部分宫人仍是被留在了延芳殿，夏云姒便听莺时说张昌悄悄出去了一趟，该是去见德妃。
“德妃是个谨慎的人，必要再摸摸虚实才会走下一步的。”她道。
所以宁沅顶着两眼乌青出去必定有用，而她，也要多配合一点儿。
“这两天我会冷着宁沅，免得让张昌觉出不对。”她轻声喟叹，“你们私下里多照应他一些。他近来也紧张，别撑不住病了。”
“诺。”莺时福身，“娘娘放心，奴婢早已叮嘱过乳母了，乳母也是真心顾念殿下的，不会让殿下出什么不妥。”
夏云姒嗯了声，就不再说话。
宁沂的意外是假的，但她与宁沅的神经紧绷都是真的。这一夜她也没怎么睡，熬到这会儿倒没有困意了，却又疲乏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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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宫，德妃见张昌进来就屏退了旁人，问他：“如何了？”
张昌躬着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唇角能寻到那么一丁点儿的笑：“宸妃彻夜未眠，皇长子殿下也一直陪着，看来这六皇子是当真不成了。”
德妃长吁了口气。
张昌拿给宁沅的药是她专门托人寻来的，能杀人于无形。六皇子一个小孩子原就容易出事，哪里受得住这样厉害的药。
她便又问：“宸妃可有疑到皇长子头上？”
“暂且该是还没有。”张昌作揖，“但下奴今儿个早上路过寝殿，听到宸妃对皇长子殿下愈发冷言冷语起来。想是六皇子的事让她心力不支，也就顾不得那许多体面了。”
“这样好。”德妃笑一声，又重复了一次，“这样好。”
说着那笑容弥漫开，真心实意又透着几许难言的阴冷，掺在浓烈的畅快与舒心之中，显得极为复杂。
她也是一夜没睡，当下终于阖了阖眼，倚到靠背上歇息。
张昌静静等着，不过多时，那双眼睛又重新睁开：“皇上顾念宸妃，下了朝必定会再去永信宫，本宫也会去看一看宸妃。”
张昌衔笑拱手：“下奴静候娘娘成事。”
德妃的笑意也更浓了，嗯了一声，摆手让他退下。
她要去见宸妃，但要仔细想一想，那些事要如何开口更好。
她不能逼疯宸妃，宸妃原就是个狠角色，一旦被逼出了困兽之斗的劲力就不好了。
再者她也不能让皇帝觉察什么。天子的疑心没有人能承受得住，她送到皇帝耳中的每一句话都要极度小心，要够体面。
体面。
德妃想着这两个字，自顾自地笑出声来。
天子宫嫔当然要不失体面，宸妃也一直是个体面人。
但现在，她大约是体面不起来了。
那一定很有趣。
皇帝会短暂地对她的失子之痛感同身受，对她更好、百依百顺。但后宫之中的美人儿这么多，无一不等着用最完美的模样侍奉圣驾，皇帝对宸妃的这份心疼势必持续不了多久。
她就等着看便是。等着看宸妃无法自持的情绪一点点消磨掉皇帝的爱意，等着看宸妃一步步走上和昔年的佳惠皇后如出一辙的路。
德妃又舒出一口气，便扬音唤了宫女进来，服侍她更衣梳妆。
“挑一身素简的衣裳来。”她道。
这样令人难过的时候，不宜穿得过于艳丽。不然她真想穿一身浓墨重彩的华服，庆贺这样的大好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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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两刻后，嫔妃们听闻延芳殿四周围的禁卫军撤了些，又闻玉美人已进殿探望，便也开始三三两两地结伴而往。
延芳殿的寝殿很快便热闹起来，与夏云姒交好的几人自都到了，关系尚可的、乃至不太好的也来了许多。人人都想在皇帝面前向这众妃之首一表关心、也瞧瞧六皇子到底情形如何。
于是皇帝下朝时一进殿门，就被这满殿的人惹得皱了下眉头。但他也不至于直接转身离开，仍往里走去，随口命众人眼里：“都坐吧。”
说着已走到罗汉床前。他的视线原完全落在夏云姒面上，她一夜没睡，面容憔悴得紧，看得他一阵心疼。
但不及说话，他又注意到了罗汉床近处正免礼起身的几人。
燕妃没在，但贤妃、德妃与和妃都到了。
皇帝不禁多看了德妃一眼，才神色如常地坐到了宸妃身边，关切道：“宁沂如何了？”
夏云姒满面泪痕，疲乏不已：“还没醒。”
屋中一片安静。
皇帝叹了声，声音更显温柔：“太医会勉力救治，你不要太过劳心，两个孩子都还要靠着你。”
夏云姒对他这话置若罔闻，目光空洞地望着旁边的窗棂，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弥漫出来：“臣妾只恨不能替他中毒……他还那么小，如何承受得住……”
她一壁说着，被他攥着的手一壁无意识般地掐紧，直让他觉得虽然六皇子的事是假的，可她的心神不宁却是真的。
是那在暗处蛰伏的人让她不安了。她一夜未睡都是在想这件事，她在想若那人真对孩子动了手该如何是好。
他一时便也顾不得被她掐出的痛感，轻拍了拍她的手：“放宽心。”
“阿弥陀佛。”旁边有人念了句禅语，众妃皆看过去，皇帝只仍望着宸妃，眼底却微不可寻地一跳。
众人就见德妃上前了两步，满脸的慈悲与无奈，喟叹声充满关怀：“六皇子一贯活泼可爱，宸妃妹妹慈母之心，自难以承受这样的事情。”
夏云姒纹丝未动，目光依旧空洞地注视着窗棂。
没有人能看清她眼中的情绪，没人注意到在这一刻里，她空洞的眼中有浓烈的快意与阴冷迸发。
只听德妃又静静道：“只是皇长子与六皇子一贯也是亲近的，乍闻这样的事，连宸妃妹妹都受不住，皇长子年纪尚轻恐怕更难免受惊。”
说着又是无奈的一声悲叹：“依臣妾看，六皇子虽需太医勉力医治，但也莫要疏忽了皇长子才好。还请皇上着人开导一二，也暂且另寻人来照顾。免得宸妃妹妹心力不支之下还要硬撑着为皇长子分出两分神，也免得皇长子心有余悸却无人问津，无端受了委屈。”
夏云姒羽睫轻垂，简直想直截了当地报以一声冷笑了。
这话说得可真体面。若不是早已摸清了原委，她都要被她打动。
只可惜，现下知悉原委的不止是她，连皇帝也存了疑虑。
她便淡漠地转过头，抬眸望向德妃：“皇长子的事，不劳姐姐费神。”
她要德妃觉得她不肯轻放皇长子这颗棋，德妃才能跳得更加厉害。

第125章 交战
四目相对，二人平静的神色之下皆有唯对方才懂的敌意迸发。
贤妃在旁淡道：“德妃姐姐想得周全，但皇长子恐怕不愿离开宸妃妹妹吧。”
德妃喟叹摇头：“当下却不是能只依着性子来的时候。再者六皇子的事来得猝不及防，谁也不知是哪里出的错，万一下一次险情惹到皇长子身上可怎么好？佳惠皇后在天之灵可还瞧着。”
“佳惠皇后在天之灵”被搬出来，谁都要紧两分心弦。贤妃就只得讪讪闭了口，看向夏云姒，而夏云姒看向皇帝。
他只看着她，又是坐在床边，旁人谁也瞧不清他的神情，但她看得清楚。在德妃的一字一顿间，他眼底已一分分冷了下来，变得一片淡漠，一如她所期待的那般。
帝王的信任啊，便是这样不堪一击。
一点点子虚乌有的指摘就足以在他心底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种子一旦生根发芽，多年的信任就这么不知不觉地瓦解了，德妃多年来的好名声更不值一提。
她便令眼底的情绪更加温柔了，凝视着他，一分分透给他委屈与不安。面上又强撑着一份隐忍，平平静静地开口道：“德妃姐姐说的……也不无道理。”
而方才她还在不无生硬地反驳说皇长子的事不劳德妃操心。眼下的这句话听来，多像她已无力应付这样的步步紧逼。
夏云姒只觉手被他攥得一紧，接着，他看向德妃：“那德妃觉得，让何人照顾皇长子最好？”
他的话没什么情绪，在此时此刻将“喜怒不形于色”诠释得淋漓尽致。
宸妃侧眸看去，德妃似是凝神认真想了想，继而福身：“皇长子身份贵重，不是谁都有资格抚养的，臣妾觉得不妨先交给太后，祖孙间最是亲近。”
夏云姒眉心不着痕迹地微微一跳。
德妃果然还是沉得住气。
皇帝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德妃：“太后？”
“长乐宫倒是个好去处。”夏云姒轻轻开口，将他的视线拉了回来。
顿了一顿，她疲惫的声音听上去轻若蚊蝇：“只是……太后自五皇子夭折后，身子便大不如前，一年里总有三四个月病着。宁沅纵使懂事也总归还是小孩子，恐怕难免让太后操心。”
她说着长声叹息：“宁沂之事也请皇上暂不要告诉太后，太后怕是受不得这样的刺激。”
德妃没有反驳她的话，紧跟着改换棋路：“宸妃妹妹的顾虑也不无道理，那劳烦太妃便是，太妃们多是喜欢孩子陪伴的。譬如先帝的宣太妃、成太妃，都生养过，现下身子也还康健，想必能照顾好皇长子。”
夏云姒阖上了眼，面无表情，轻垂的眼睫舒下一片无力。
她只轻声道：“臣妾听皇上的。”
纵使他贯会粉饰太平、息事宁人，此时也不会忍心让她难过。
他当然不会忍心，在他眼里，她在他解释过后便已知道这是安排好的一个局，依旧在一夜之后熬成了这样心力交瘁的模样，一是因他与宁沅最初一起骗了她、让她好生受了场惊；二便是因她这一夜都在翻来覆去地想若这一切都是真的该如何是好。
他知她记挂孩子，又愧疚于自己瞒了她，如何还会在此时将孩子带离她身边？
她闭着眼睛静静等着，不过多时就听他说：“宁沅正惊魂未定，不好此时再让他经什么波折。此事再议吧。”
德妃刚要开口，他就又续言：“你们也先都回去，让宸妃好好歇一歇。”
满屋宫嫔对望一眼，都只得施礼告退。夏云姒淡看着她们如潮水般向殿门口退去方才还处处是人的寝殿转瞬归于平静，长声吁了口气。
皇帝伸手捋过她的鬓发，眼中尽是怜爱：“还是让你心神不宁了。若早知如此，朕必不答应宁沅的主意。”
她抿着笑，摇一摇头：“这种事确是出不得错，否则臣妾与孩子们都更危险，皇上是为臣妾好，臣妾明白。”
他不做多言，叹一口气：“只是德妃……”
话语到此顿住，她看得出，他眼中有些挣扎。
德妃到底贤名远播，又是头一个跟了他的，比佳惠皇后和他大婚都要早上一年。这么多年下来二人纵使没太多情分，也的的确确绕不过去那一句“相伴多年”，眼下的情形他自不免让他觉得意外又为难。
夏云姒也并不催促什么，反顺着她，温婉而道：“经了方才一道，臣妾愈发不觉得是德妃姐姐了，皇上莫要为难。”
他眉头微锁，看一看她：“为何？”
她说：“若按皇上所言，那背后怂恿宁沅戕害手足之人是想一举两得——一边是要除掉宁沂，一边又想将宁沅揽到自己手中，那此时便是最好的机会。”说着语中一顿，“德妃姐姐方才却全无自己抚养宁沅的意思，只提及了太后与太妃。可不论太后还是太妃，年纪都不轻了，现在或能抚养宁沅些时候，可待得事情过去、臣妾的精神好起来，总还要将宁沅送回来才是。”
“所以臣妾觉得……德妃姐姐适才所言，该是真心为宁沅打算的，咱们纵使心有提防也不必草木皆兵，不能冤枉了姐姐。”
话是为德妃说的，但一句“咱们”却在不经意间划出了远近亲疏。
说罢她就又那样柔柔和和地凝视着他，想象着他所喜欢的贤妻模样，尽量符合那副模样。
他沉吟了半晌，倒未与她说什么，只道：“朕再想想。你好好歇一歇，朕就在旁边的厢房看折子，你若有事随时差人过来喊朕。”
她的神情就羞赧起来，带起些许打趣的意味：“宁沂又不是真的出了闪失，皇上不必这样担心臣妾。”
他被她带得也露了些笑，俯首在她额上一吻：“你好好的。”
夏云姒点点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一直目送着他离开。
直至他的身影彻底在殿门外消失了，她才收起那副含情脉脉的神情。
好困。
其实她比他更清楚一切算计，心里并无那么多担忧顾虑，昨天的彻夜难眠当真是硬熬，现下困乏得闭眼就能入睡。
她便由着自己睡了一会儿，醒来时也不过临近晌午，莺时进来禀说：“皇上有急事要议，回紫宸殿去了。”边说边垂眸，压了几分音，“张昌也走了，皇长子殿下在外求见，您看……”
“让他进来吧。”夏云姒浅打着哈欠撑坐起身。
于是宁沅很快就进了屋来，上午时他也睡了一会儿，精神也恢复了些。夏云姒示意他坐到床边，问他：“去看过你六弟了？”
“看过了。”宁沅点头，“吃得好睡得香，没事的。还有……父皇安排得也周密，他虽不知御前宫人里究竟谁有问题，但知有人不忠，便将六弟的真实情形尽数瞒住了，连樊公公也不知道，德妃那边更无从得知真相，您放心。”
夏云姒嗯了声。宁沅小心地瞧瞧她的神色，又道：“今日德妃在殿里说的话……我听禄公公说了。”
夏云姒抬眸看他，他锁着眉，斟酌着道：“其实让我先去太后太妃那里住些日子，也不是不行。”
“你也瞧出她打的是什么算盘了。”夏云姒轻笑，“她敢打这个算盘，到时自会将事情做得体面周全，只怕你父皇纵使原本起了疑到时也说不得什么，指不准还要自欺欺人地反而信了她，倒让咱们的棋落了空。”
德妃到底在这个位份上，又一贯是个贤良淑德的样子，私下里想说动太后太妃们将宁沅交给她全无难处。
宁沅是想将计就计以此让皇帝瞧见德妃的私心，夏云姒却不肯将棋下得这样平淡。
“姑且吊一吊她吧，总有她着急的时候呢。”夏云姒静了会儿，轻轻啧声，“我倒想先把张昌挑出来。”
把张昌挑出来，德妃或许能丢卒保车撇清自己维持住体面，但只消张昌咬她一口，皇帝心里的怀疑就算坐实了。
“可你别贸然做什么。”她又叮嘱宁沅，“从前与张昌如何打交道，如今也还如何便是了。现下我们都稳住是最要紧的，咱们等着他们犯错，他们可也等着咱们坐不住呢。”
“我知道。”宁沅颔首，“姨母放心。”
说罢他就告了退。眼下还有御前宫人留在永信宫中，他不能在姨母跟前待太久，以免让张昌瞧出端倪。
而后的大半日宁沅都在思量当下的局势。傍晚时皇帝又过来了，仍是一来就去探望“中毒”的六皇子和心力交瘁的宸妃，张昌便避开了人悄悄地进了皇长子的卧房。
“张公公？”宁沅抬头一看便站起身，脸上带着张昌不曾见过的慌乱。
张昌不由一愣：“怎么了？”
短短一瞬他已到了跟前，拽住张昌的手就往内室里去。屏退身边的宫人，宁沅脸上的焦灼更加分明：“姨母……姨母似是疑到我了，这怎么办？”
“啊？”张昌心里一紧，急问，“何出此言？”
“我今日要去看六弟，姨母不让。”他言简意赅道。
“哦……”张昌定了定心神，心道他到底还小，容易坐不住阵。
口中宽慰道：“这未必是疑了殿下，多半不过是谨慎起见才不让旁人进去，也免得殿下扰了太医的医治。”
“可万一呢？”宁沅只说，“我现下……我现下特别怕，若她亲口问我，我怕是要绷不住的。”
这倒令张昌上了几分心。
人都是这样，能否做恶事是一回事，做完恶事能否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是另一回事。
成人都如此，何况小孩子？
他便问宁沅：“那殿下想如何？”
挣扎与迟疑都写在宁沅脸上，他紧咬着牙忖度了半晌，将心一横：“唉！我只觉得赶紧离了永信宫才好。”一壁说着，眼底一壁流露出了恳求，“我听说今儿个德妃娘娘在殿中提起了让太后太妃照顾我的事，父皇与姨母都有些动摇了，只是最后不了了之。公公您是御前的人，能否寻个机会在父皇面前帮我开一开口？去哪里都行——只要能离开永信宫，哪里都行。”
他说得恳切，张昌不免心动。
想了一想，又摇头，皮笑肉不笑地回话：“这话殿下自己跟皇上开口，可比下奴开口管用。”
哎呀你还挺精！
宁沅心底轻笑，脸上的焦灼未改：“可姨母已经疑了我了，我去开这个口，不是相当于送把柄给她么？”
这话一说，张昌的笑容果然卡了一下。

第126章 出局
“还求公公帮我……”
宁沅长揖，张昌一下子慌了，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他哪里受得起皇长子的礼，何况这话里还带了哭音，让人听着怪不忍心的。
张昌只得哄道：“下奴想一想……想一想，若有合适的机会，下奴自是要帮殿下的。”
便见皇长子面上绽出些笑容来，又带着余悸：“那就……那就都拜托公公了！”
张昌连声应着，赶忙告了退，一时间脚步很有些踉跄，可见心中不安。
宁沅红着眼眶瞧着他的背影，待得抚养他多年的乳母柳氏进来关上了门，才一改哭容。
乳母一副心惊肉跳的样子，抚着胸口走到他跟前：“殿下，这是又与他斗智斗勇了？”
宁沅朝她笑笑：“说不上，您安心吧。”
“殿下可万不能出什么闪失。”柳氏心思一贯细腻，不怕皇长子慢慢学会算计，只怕他出事，“殿下方才与他说了什么，还是让宸妃娘娘心里有数为好。”
“这我知道。”宁沅无可奈何，“我自会去禀姨母，您只消放宽心便是。您也莫急着去多嘴，以免让旁人听去反倒惹了麻烦。”
“这奴婢心里有数。”柳氏一哂，还是又叮嘱了一遍，“殿下可千万别忘……”
“我知道我知道。”宁沅实在经不住她这样絮叨，忙不迭地边应话边立起身，把她向外推去。
“哎你这孩子……！”柳氏啼笑皆非，只好不再说了，到了外屋去做女红，将内室留给他读书。
她只盼着这事能好好地了了，谁都要好好的。
皇长子要好好的、宸妃娘娘要好好的，还有德妃膝下的宁汣，她都希望能好好的。
宁汣的乳母也是个苦命人，柳氏与她还算相熟，也盼着她能平安渡过此劫。
唉——宫里就是这样，人们各自为营，却难有那个过得真正轻松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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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芳殿后的偏僻小道上，张昌倚着墙望着月，时而踌躇满志时而患得患失。最终一切情绪都化作一声长叹，他自顾自地摇头：“唉，难呐！”
皇长子要他去皇上跟前开口，他瞧出了皇长子的难处。可皇长子到底是个小孩子，顾不上他的难处。
这事于他而言，也是有进无退。
近来他已察觉了，樊应德对他生了不满，大约是觉出了他背后另有他主。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樊应德对御前把持得很紧，既有权势又有手段。敢得罪他的人，难有什么好下场。
但他到底在御前的年头也长了，不是那些个说发落就能发落的小宫人。所以这些日子，张昌避着樊应德的锋芒也姑且还能过活，樊应德虽在变着法地找他的错处，但他也是个老油条，行事足够谨慎，错处并无那么好找。
可如今皇长子要他去开这个口……
这口一开，那可就真是与樊应德分庭抗礼了。
皇上若准了此事，皇长子去了太后或太妃处，德妃想个法子指他去皇长子身边当掌事，他还算能逃过一劫；若皇上不准，他让樊应德踩死也就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难呐……
一声又一声的长叹在举棋不定中吁出，油然而生的怯意使他想跳出这局或者敷衍过去，怯懦之下却又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蔓生着，犹如爬墙虎一般生长得悄无声息，待得被察觉时已气势慑人。
富贵险中求。
他禁不住地与自己说，富贵险中求。
这五个字让人着迷，宫中许多宦官都信这话。
所以有的人会去赌，拼着倾家荡产的风险去谋那一本万利的好运；有的人会削尖脑袋往好主子跟前凑，哪怕一句话就会被杖毙也在所不惜。
“活着最要紧”，在这座富丽堂皇的皇宫里只是怯懦者的说辞而已，更多的人追求的都是“活得风光”。
又一声长舒气的轻响，张昌注视着天边弯月眯起眼睛。
眼底那抹冷涔涔的寒气，好似想要孤注一掷去挑战狮子的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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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芳殿中，皇帝陪宸妃一道用了晚膳便读起了折子，宸妃在旁心不在焉地弹着琵琶，神色倦怠，一副尚在担心幼子的模样。
她整日都是这样的，疲累之下连目光都有些涣散，一日三膳吃得也都不多，晚膳更是喝了点汤、吃了两口菜就放下了筷子。
皇帝当时没劝她多吃，但心里记下了这事，见时辰差不多了，就吩咐宫人去传了宵夜。
吩咐传出来，平日里专管跑腿的小宦官刚要应声，后头就先应了句：“哎。”
小宦官扭头一看见是张昌，自是不敢与他抢活儿，就止住了脚。
张昌这便到了小厨房去，小厨房也不远，就在延芳殿后头。
几道宵夜装好，张昌拎着食盒又疾步回前头，进了殿门也不让别人帮忙，自己将食盒里的东西往托盘里一换，就端进了殿里去。
樊应德正在圣驾边服侍着，余光睃见有宫人进来，知道皇上方才传了宵夜，便也没多心。待得看清是张昌，才禁不住心底一冷。
这小子还没完了。
但樊应德也不能在圣驾面前与他起不痛快，就冷眼看着他将宵夜端到了跟前，必要时还得搭把手帮他一起布膳，心里直狠得牙痒痒。
可底下人的这些关子九五之尊当然觉不出来，也没必要上心，只劝宸妃说：“事情会查明白的。你一整天都没好好吃饭，朕瞧这宵夜不错，你多吃点。”
“嗯。”夏云姒有气无力地应了声，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张昌面上一划而过，想了想，又说，“叫宁沅一道来用吧，他今儿个也心神不宁的。”
这话叫张昌一听心里就又紧了一紧——宸妃素来是个狠角儿，即便怀疑了皇长子但为了前程不想放他走也没准儿，眼下她在皇帝面前这般对皇长子大表关切，对德妃娘娘而言绝不是个好事。
不过张昌还是只能依言去传了话。不过多时，皇长子进了殿，他也借机再度跟了回来。
樊应德没说什么，冷淡地瞧着，心道你给我等着瞧。
这厢宁沅上前一揖，就一言不发地坐到了皇帝身边，皇帝示意宫人盛了碗鱼片粥给他：“好好吃一些，别回头你弟弟没事，你倒病了。”
宁沅点点头，将粥接到手里。目光快速地望了眼夏云姒便又低下，眼中的心虚可见一斑。
而后吃了一口粥，他就放下了碗，眼眶泛红：“儿臣还是看看六弟去吧。”
说着起身就要走。这一刹里，樊应德余光恰好睃见张昌欲言又止——这样的场合，张昌是不好开口搭话的，主子们聊天那轮得着他这个身份多嘴？
但没关系，他是御前乃至阖宫宫人中一等一的掌事，他乐得给张昌搭个桥，倒瞧瞧他能说出什么。
樊应德便侧身一拦宁沅，躬身赔笑：“殿下担心六殿下，可也得顾一顾自己的身子。”
话音刚落，张昌就接了口：“是啊，殿下。”
张昌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恭肃的神情：“殿下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今儿下奴在外头碰上长乐宫的嬷嬷，嬷嬷都问起殿下怎的眼瞧着憔悴起来。下奴虽搪塞了过去，但若这般再来几天……恐怕六殿下的事想瞒太后也瞒不住了。”
樊应德转头乜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又话里有话：“瞒不住也得瞒着，这是圣旨，你别头脑一晕说点不该说的。”
樊应德这般说着，心里头只觉得好笑。他心道皇长子身份是尊贵，可到底是个才十三岁的孩子，张昌背地里奉他为主，能求他护着多少？
张昌在他的目光中瑟缩了一下，瞧瞧圣驾，又苦下了脸：“下奴必定奉旨办事，可是长乐宫的嬷嬷们哪个不是人精？下奴真是怕瞒不过去。”
夏云姒手里拈着枚春卷，这么半晌也就咬了一口。听言她看了张昌一眼，状似随意地询问：“那这位公公有什么好主意？”
“下奴不敢。”张昌忙一揖，“这样的大事，下奴岂敢多嘴。”
他余光半分不动地瞧着，只见宸妃睇着那春卷恹恹地摇了摇头，就将它撂在了眼前的碟子里。
接着她环顾四周，蕴起几分底气，平和而道：“你们有什么法子都可以好好说说，不必有那么多顾虑。本宫是皇上亲封的宸妃，自不能只顾着六皇子一人，太后的安危、皇长子的康健亦都重要。”说着就看自己身边的人，“莺时、小禄子，你们都帮着想想看。”
这话递出来，张昌自就敢开口了：“若要下奴说……”他揖着顿了顿，似乎这才开始斟酌办法，“倒不如就先让皇长子殿下倒别处安养，静一静心。离了这环境，想必多少能轻松一些。”
嗯？
樊应德神思一凝。
他先前觉得皇长子的人，是因为张昌在元日大朝会的事上为皇长子“抛砖引玉”。怎的目下听着这话，张昌还想把皇长子从宸妃身边弄走？
是宸妃与皇长子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官司？
樊应德心下正犯着嘀咕，又听皇长子不快道：“这是什么话？”
循声看去，皇长子铁青着脸，眉心也紧锁着：“这是我亲弟弟，他现下生死未卜，我如何能离了永信宫就安心？”
樊应德心里不禁更觉奇怪。
虽然这话可能是说好了的一唱一和，但光这么听……不免也驳得太认真了。
就见张昌也愣了愣，拱手续道：“下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永信宫中现下处处紧张，殿下置身其中不免更加低落。若去了太后太妃那里，殿下即便仍在挂念六殿下，四周围的气氛也总归轻松一些，不至于这般压抑。”
“‘太后太妃’？”宁沅的轻笑声沁出喉咙，“听闻今日上午，德母妃也提了要我去太后太妃处。”
他的话言到即止，并不点明张昌与德妃之间的关系。这原是不想操之过急，觉着让皇帝自己想明便是，樊应德心里却乐了：
哟，您怎么也怼张昌？
这到底是什么大戏？难不成他先前摸索错了，张昌从不是皇长子身边的人，这里头还另有纠葛？
不重要，另有什么纠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下皇长子把话点了一句，他正可以顺着这话收拾张昌了。
樊应德便一眼横了过去：“你小子，是不是存了二心了？”
他想着有这么一句话送到皇帝耳中，他日后让张昌神不知鬼不觉地“没了”，皇帝也不过会觉得他紧张得过了头，不会怪罪他什么。
未成想身侧筷子撂在瓷碟边的声音轻轻一响，皇帝淡泊清冷的声音倒先一步传了过来：“押下去，审清楚。密审，莫要打草惊蛇。”
樊应德愕然。
下一瞬，张昌面如土色地跌跪在地：“皇……皇上……”

第127章 胭脂
两名宦官随即进殿。
在片刻之前他们与张昌还是同僚，现下在张昌眼里却已如索命的怨鬼一般。
张昌好似还没从这巨大的变故里回过神，瞠目结舌地愣在那里，直至其中一个先一步伸手押他，他才猛地回神，倏然扑向宁沅：“殿下……殿下救救下奴！殿下！”
在他即将触到宁沅衣摆的刹那，樊应德及时一挡，旋即一脚将他踹开：“没规矩的东西！快押走！”
几是同一瞬间，张昌已被按住肩膀堵住嘴，再喊叫不得，嗓中呜呜地挣扎着，被押出殿外。
这样的场面极易让宫人们感同身受，慨叹连御前老资历的宫人都可以这样说发落就发落了，自己的命更不值钱。
但这样的慨叹对宫中的主子们来说自是好的，谁都想给身边的宫人紧弦。
于是夏云姒将这氛围的异样视若无睹，神情却也有些恍惚，懵了一阵，怔怔地看向皇帝：“皇上昨日说起，臣妾还道是宁沅乱担心……想不到竟真有人能将手伸到御前？”
皇帝亦皱着眉，叹息摇头：“真是防不胜防。”
夏云姒笑意艰难：“若连御前都能被安插人手，不论这人是谁，都已太可怕了了。如不查个明白，臣妾只怕再也无法安寝。”
皇帝点点头：“朕知道。”说着执箸夹了一小块玫瑰山药糕，喂到她口边，“自会水落石出。”
夏云姒品着糕点，沉静地颔了颔首。
哪怕他已怀疑德妃了，在这样的交谈间她也从不提德妃，只“恪守本分”地点明这桩桩件件的恐怖之处、再要求严查。
这与做这玫瑰山药糕是一个道理。
外层的山药泥口感清甜绵软，里头的玫瑰便也要调得恰到好处，能让花香味润物细无声般地在人口中心里弥漫开是最好的，过度浓郁就显得刻意了。
宁沅则一副认真回思的样子，俄而皱皱眉，迟疑道：“这么一看……先前怂恿儿臣害六弟的，好像就是这个人。”
皇帝看向他，他自顾自地继续道：“他每每说及此事，儿臣只觉阴险可怕，看也不敢细看他一眼，只得应付着。以致于那日他委婉提及有可杀人于无形的药可以给儿臣用，儿臣向父皇禀奏时都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模样。现下看来就是他了，声音也像。”
这话宁沅再过几年说来听着都假了，但现下他才十三岁，遇到自己无力应付之事会下意识地逃避正常得很。
夏云姒叹息摇头：“让我怎么说你？这么大的事也不早点同我说。”
“我也怕吓着姨母。”宁沅愧疚地颔一颔首。
夏云姒又问他：“可那能杀人于无形的药是什么药？你可给你父皇了？”
皇帝摇头，宁沅说：“他并未给我——我当时吓坏了，没想那么多，早知道就该与他要来，直接人赃俱获。”
是以这件事便有这般过去了。事情一开始是宁沅主动禀给的皇帝，皇帝自不会平白无故地觉得他在毒药之事上有所隐瞒。
是以次日清晨，夏云姒去了宫正司。
此事她没有隐瞒，晨起时便刻意与皇帝提了一句：“臣妾越想连御前都被安插了人手越不安，想去亲口去问一问他，永信宫是否也有旁人的眼线。若能如此清理一番，也免去后顾之忧。”
她昨日那般的憔悴，今日也不过恢复了三两分，气色仍旧差得紧，惹人心疼。
皇帝自没有驳了她这要求，点头说让她去便是，只又吩咐莺时好生侍奉，别让宫正司刑房里的场面惊了她。
夏云姒在用过早膳后就去了。其实她自然知道德妃没能在永信宫里插上人，反是宫正司那边，自前年彻底换了一班人马，倒有了几个她与贤妃的人，为掩人耳目平日并不太打交道，但皆居要职。
是以在她步入刑房的同时，领事的女官打了个手势，便悄无声息地领着手下都退了出去。
刑房中静谧无声，那个昨晚刚被押进来的人被绑在几步外的木架上，安静得像是已经成了一具死尸。只有细微的灰尘与血腥味一起漂浮着，和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这一方天地很像神怪话本里写的地狱。
夏云姒定神看了看，张昌虽耷拉着脑袋，眼睛也无神无力，但还在眨眼、并未晕厥，就抿起笑来：“张公公，这戕害皇嗣的大罪，连你背后的主子也背不起。在你头上坐实，你怕是免不了凌迟之苦。”
张昌形容半分未动，只木讷地张一张口：“皇长子……”沙哑的声音里有不甘，更有恐惧。
夏云姒轻笑一声：“皇长子？皇长子是本宫亲姐姐的儿子、本宫的亲外甥，你还真当本宫会因自己有了儿子就迷眼瞎心地待他不好？他比谁都清楚，本宫的六皇子是最不可能与他争皇位的一个。跟你们耗到现在，不过是拿你们练练手罢了。”
张昌仍没有力气多动，但那双眼睛里无可遮掩的沁出愕色。
夏云姒轻嗤：“——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玩弄于股掌之间，你们让本宫说点什么好？”
她边说边向前踱去：“公公您这叫……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朱唇勾起，她的面容在这地狱般的刑房里宛如鬼魅，“啧，所以我也救不了您，但我可以免您凌迟之苦，您瞧呢？”
说着手探入袖中，再拿出时，她的指间多了一方小小的纸包。
“眼熟么？”她抿唇而笑，“你把这个吃了，无声无息地离开，比凌迟总要舒服许多。”
“但你最好记得，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说。你若试图拖本宫下水，本宫要你全家殉葬。”
她神情悠哉地将纸包拆开，嫣红色的药粉露出，她定睛看一看，又似忽而想起什么般“哦”了一声，继而笑意更浓：“忘了说，这里头加了点东西。不过本宫可以对天发誓药性没变，只是颜色不太一样了而已。你等入夜时吃了吧，不然本宫一走你就断了气，倒像是本宫毒死了你，平白给你的家人惹麻烦。”
接着她又托了托手中的药：“要与不要，你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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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皇帝自还是守在了宸妃处。大事未了，两人都无心于床笫之欢，一并躺着说了会儿话就都睡了。
至了半夜，外头忽地嘈杂起来。夏云姒先一步惊醒过来，举目看去，樊应德正疾步进来。
“皇上。”他疾行到床边一唤。皇帝睡觉也轻，闻言就醒了。
樊应德躬着身：“宫正司那边来人急禀，说……说是张昌没了。”
皇帝眉心一跳：“怎么回事？”
樊应德禀道：“宫正司审了一天一夜，晚上时怕再审下去他受不住，就姑且将他扶回了牢里歇着。太医也去瞧过，说情形尚可。但谁知……谁知半夜巡监，就发现人已断了气。”
夏云姒锁眉：“自尽么？”
樊应德摇头：“在牢中的稻草间发现了一药包。但宫正司审问前都会搜身查清楚，所以这药包该是后递进去的。像是……有人杀人灭口。”
皇帝眼底冷然：“都谁去见过他？”
樊应德迟疑着看了眼夏云姒，拱手轻道：“除了白日里宸妃娘娘去过一趟之外，没有别人去过了。”
“荒唐！”夏云姒猛地撑起两分身，“本宫为何要害他？还等着他招出幕后主使以求心安！”
“是……是。”樊应德赔了笑，“就是您要灭口，也没必要亲自跑一趟不是？下奴只是照实回话，别无它意。”跟着又向皇帝禀说，“宫正女官在外候见，说有要事要禀。”
皇帝乏力一叹：“传吧。”
樊应德轻应了声“诺”，退到殿外。不过多时宫正女官就独自进了殿来，恭肃下拜叩首：“皇上万安。”
皇帝坐起身，神情有些疲乏：“说吧。”
宫正女官又磕了个头：“奴婢疏忽，竟让张昌这般死了。但奴婢验了那纸包上残存的药粉——是味奇药。”
皇帝：“怎么‘奇’？”
宫正女官道：“味有奇香，且尸身毫无血迹，神情亦无分毫痛苦之色，可谓杀人于无形。”
“杀人于无形”——又是这五个字，皇帝眼底一颤。
皇帝一喟：“差密探去查此药出自何人之手。”
“诺。”宫正女官再叩首，直起身，复又禀道，“奴婢从前不曾见过这种药，见了那药粉的颜色却想起些传言。”
皇帝：“什么传言？”
夏云姒也在旁聚精会神地听着，眸光微不可寻地一凛，静等下文。
便听那女官一字一顿地说道：“相传前朝神宗在位时，后宫斗争迭起，便有这样一味药杀人于无形，许多嫔妃和皇子公主都无缘无故地没了。过了许久事情才偶然得以查明，宫中便四处清查此药，从此才重归平静。”
“据传此药原是江湖秘药，所以这样厉害。前朝神宗将宫中搜查干净，却觉此药能有大用，就将其在宫中封存，留待不时之需。”
“后来太祖皇帝带兵攻入，天下易主，这药不翼而飞。奴婢查过宫正司的典籍，当时宫中也为此好生清查过一番，却无处可寻。”
宫正女官口吻刚正，一字一顿说得毫无偏颇，只在慢条斯理地说明这陈年传闻。
说及此处，她才抬了抬头，声音写得更加铿锵有力：
“此药色泽嫣红似胭脂，便名唤胭脂。”
“典籍中载，有前朝老宫人说是几位皇族拿走了此药，但有以讹传讹之嫌，距今又已相距百余载，真假已不可分辨。”

第128章 强弱
夏云姒不待她说完就摇了头，满脸疲惫与无奈：“女官事多人忙，有难以周全的地方是难免的，本宫不想责备女官。但事涉本宫孩子的安危，本宫还等着他交待出些名堂。人如今就这样没了，女官却还扯些子虚乌有的传言来搪塞，真叫本宫不知该如何是好。”
宫正女官直起身：“并非如此，娘娘。”
夏云姒不耐地看她，皇帝也看着。便见她薄唇翕动，两度欲言又止道尽小心，才复又下拜开口：“前朝皇族当时降得颇快，太祖仁善，不曾赶尽杀绝，更多加宽待，是以这百余年来，宫中与前朝的渊源从未断过。”
夏云姒心惊地轻轻吸气：“你是说……”
又及时噎住了声，只带着错愕望向皇帝。他自知她在想什么，因为他必定在与她想同样的事情。
宫正女官这一字一句的起承转合，就差直接点明德妃的娘家郭家了。
仿若未觉夏云姒的不安与惶恐，宫正女官再度肃容下拜：“此事恐怕牵涉甚广，奴婢不知该继续查下去，还是就此了了，毕竟已死无对证。”
夏云姒仍是那副愕色，不着痕迹地去看皇帝的反应，就见他眉宇微皱，摇一摇头，只吐了一个字：“查。”
她骤然舒气。
她安排了这么多、与宁沅一起步步为营了这么久，为的不过是这一个字。
她实在厌烦宫中约定俗成的息事宁人了。
宫正女官轻应了声“诺”，又一叩首就恭肃地退了出去，从头至尾那份公正模样都不曾变过。
夏云姒在她退出去良久之后才将那份恰到好处的心惊化作叹息舒了出来，手颤抖着握住他的手腕：“这理应不会是真的……”
她这样说着，听来更像是自言自语，亦可说是自欺欺人。
他将她的手反握住拍了拍，温和中带着安抚。但可见他心中也乱，一时间说不出宽慰他的话，她就任由这份安静在床帐里蔓延，任由他好好地想。
须臾，他扬音唤了人。
樊应德应声而入，皇帝思量的神情十分淡漠：“传太医去永明宫。”
樊应德一愣：“皇上？”
那双淡漠的眼睛微转，看着他续道：“晓谕六宫，德妃突发急症，近日不要去扰她。”
樊应德若有似无地打了个哆嗦：“诺。”
他便又退了出去，屋中再度安静无声。
夏云姒的声音愈发慌了，慌得发空。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皇帝，神色却有些想要逃避的意味：“皇上真觉得……是德妃姐姐？”
他执着她的手，又攥了攥，摇头说：“朕会查明白，你不要操心了。”
“德妃姐姐不会的……”她嗓音沙哑，显得很是害怕，连身子都在禁不住地颤抖。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她靠在他的胸口上，好半晌才说出下一句话，“德妃姐姐……端庄温柔，常让臣妾想起姐姐。若是她来害臣妾和孩子，那臣妾……”
“好了。”他打断她的话，手臂仍温和地搂着她，轻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她柔柔弱弱地抬起头，目光所及之处，只见他的目光愈发冷了。
这份冷意并不是冲她来的。他淡看着前方，带着这份冷意说：“朕明白你思念你姐姐，但不是谁都能与你姐姐比。”
夏云姒喉中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得点一点头，难过与失望都写在脸上。
这一夜，二人虽和衣而眠，却始终相拥着。她想他大约是真的很低落，毕竟这些年来他纵使对德妃并无感情，信任也是真的。
他会觉得他看错了人。于帝王而言看错了人自不是什么好事。
翌日她醒来时他已不在。她着人备了水，鲜见地在一大早上就沐浴起来。
氤氲的热气逐渐褪去她悬着清醒整晚依偎在他怀里带着的疲乏，水中的玫瑰香气更舒缓神经，让她紧绷了几日的心弦慢慢松开，让她久违的真心实意的笑了两声。
德妃，可算是到你了。
藏得那么深，我险些将你漏了，险些对不住姐姐。
若你在九泉之下得见姐姐，可千万别心虚。
我倒要瞧瞧你在世间撞了一辈子的贤良淑德，到了阴间又要如何同她解释你想陷害宁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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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不多日，到了元月十五。
这日是上元节，亦是嫔妃们照例要向高位宫嫔问安的日子。说来也巧，上上回是宸妃、上回是贤妃，这回恰该是德妃。
因着德妃在“养病”，更有圣旨明言不许众人叨扰的缘故，六宫妃嫔便又都到了夏云姒的永信宫来，倒让永信宫从一早开始就有了上元节团圆的热闹。
大多宫嫔都是不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的，便不免有人为德妃忧心：“德妃姐姐素来身子还算康健，小病难免，大病却是没有的。这次连皇上也这般重视……不知可要紧么？”
夏云姒端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静静吹开热气，听言抬了抬眸：“既是病了，自然要紧。但太医们都会勉力医治，你们也不必太过紧张。”
众人应了声“是”，又闻周妙接了口：“但好在六皇子无碍。过年那一场来得突然，真是把满宫姐妹都吓着了。”
赵月瑶听到这个就禁不住冷意：“呵，那是六皇子福大命大，臣妾却觉得便宜了张昌和他背后的主子——毒害皇嗣这样十恶不赦的大罪，他自己不明不白的没了，便草草揭过了么？”
赵月瑶惯是直率的性子，四年前她初入宫时就是因着这个结交的夏云姒。去年殿选前皇帝大封六宫，她得封瑞姬，也算位份不低了，性子倒还没改。
夏云姒笑笑：“瑞姬妹妹说的是。”说着面容淡泊三分，多了几许威仪，目光清清冷冷地扫过众人，满座嫔妃无不直了直身子。
她慢条斯理道：“今后的后宫里，不会再有什么‘草草揭过’的事了。本宫不疑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只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若日后再有哪个犯下这般无可饶恕的‘糊涂’，本宫必定追查到底，谁也别打那恶事做尽还要全身而退的好算盘！”
妃嫔们皆离席应诺，也就与她位份齐平的贤妃还能坐着。
见她言及此处便顿住声品起茶来，贤妃想一想，又为她添上一句：“这回的事，也不会那么轻易过去的。本宫与宸妃不是昔日的贵妃昭妃，你们都想明白。”
众妃更加噤若寒蝉，方才闲聊的热闹氛围自也随着冷下来，夏云姒便不强留什么，很快就让她们告了退。
贤妃坐着未动，睇了眼含玉，含玉就也会意地留了下来。夏云姒等到旁人尽数退出去，示意宫女阖上宫门，莞尔笑问：“贤妃姐姐有事？”
贤妃黛眉轻蹙：“林氏近来是愈发不爱出来走动了。”
夏云姒淡淡垂眸：“是，我也记得上回去姐姐那里问安，她也不曾露脸。不过到底是有孕的人，咱不好挑她这个错处。”
“我不是要挑她这个错处。有着身孕身子懒怠是难免的，只是我总觉得即便这样说，她也懒怠得太过了些。”她边说边看向含玉，“我便想问问玉美人——宸妃有两个孩子要照应，平时难免顾不上她，玉美人与她走动可多么？可觉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含玉其实也早觉出不对了，但也不过是因为贤妃所言的那样——即便是说有着孩子，林氏也懒怠得太过了些。
其他的，她倒没觉出什么。
是以贤妃这么问，含玉也只得摇头：“臣妾与她走动也不多。有好几次，臣妾有心去探望，她都闭着门不太肯见，臣妾总也不能硬去见她。”
话音落处，贤妃一声叹。
夏云姒对这事心里也犯嘀咕，又同样说不出什么：“我知道姐姐担心什么。且先由着她吧，我自会多加小心。她愿意闷在宫里不见人是她的事，但她腹中孩子若出了什么意外想赖到我头上，那是决计行不通的。”
她这般说，贤妃也就安了些心，点一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这种事说大也不大，到底都是位高权重的主位宫妃了，她又深得皇帝宠爱，想栽赃给她原也不那么容易。
但凡她肯上心设防，这种事就安不到她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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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宫敬贤殿，因为宫人皆被屏退了出去，华丽的宫室显得格外宽敞且安静。
晨曦的阳光投进来，光束笼着半空里的浮尘，稀松平常的场景，当下看来倒让人莫名想起了冷宫。
德妃端坐在正殿主位上静静看了这光束许久，一语不发，静得仿佛连呼吸都已然停下。
原不该这样的安静。
今日原该是六宫都来向她问安的日子，每个人都应该出现在她面前，与她闲话家常、向她见礼问安。
但现在，她们都去了永信宫。
她曾经也在处于弱势时规避锋芒，称病不出，让她们都去向宸妃贤妃问安，但那不一样，那是她主动避开的，那时她可以在这样的日子里怡然自得地过自己的日子，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这一回，是她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下风。
虽然六宫大多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可她自己清楚，在上一个棋局里，她败给了夏云姒。
更可怕的是，如今这样的境地，是因为皇帝。
皇帝说她病了，皇帝不让六宫来见她，皇帝明明白白地下了旨。
皇帝疑她了。
这件她时常会担心、时常会夜不能寐的事，终于发生了。
张昌死得不明不白，她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必定与宸妃有关。
她得做点什么，让这件事真真正正变成“与宸妃有关”。

第129章 鱼羹
永信宫听风阁。
林氏靠在软枕上，手里恹恹地捧着安胎药，苦味随着热气氤氲出来，让人闻着心烦。
她半晌都没动一口，身边的掌事宫女再进来时看一看她，便劝说：“娘子快喝了吧，别放凉了。”
林氏只嗯了声，掌事宫女略作斟酌，又说：“娘子这几日情绪愈发不高，明天奴婢陪娘子出去走走？现下天慢慢暖了，万物复苏，御花园里的迎春花已开了不少呢。”
却闻林氏只是叹了口气，听来极尽疲乏倦怠，摇了摇头：“不了，免得我有什么闪失，又拖累你们。”
她累了。
前些日子她“动胎气”的时候不少，身边的宫人没少挨罚。虽则皇上念着她的身孕不曾罚得多重，但板子实实在在打下来总还是疼的，扣去的俸禄也是真影响他们过活的。
可他们待她都还不错——虽然其中许多人不过是指着她生下孩子后随着她飞黄腾达，也确实还是待她不错。
她不想再这么耗下去了。
更要紧的是，连宸妃待她也不错。
她为这事忧心忡忡，身边的宫人都不知为什么。近前侍奉的宫女劝她、让她不必多心，说宸妃娘娘一贯待谁都好，道出的例子是“连出身低微的玉美人在宸妃身边也没受过委屈”。
可她心里偏偏清楚，她与玉美人哪里一样呢？玉美人与宸妃有一路走过来的情分，先前不知帮过宸妃多少忙，她可比不来。
再者，她也不仅仅是“多心”，更不是什么孕中多思的疑神疑鬼。她心里有更重的事，已让她步履维艰不知多少时日。
掌事宫女见她一副提不起劲儿的模样，便暂且不再多提出去走动的事，转而又笑说：“昨儿个上元节，有不少贺礼送来，要不您看看礼单解解闷儿？”
掌事宫女这是摸清了她的“喜好”。
林氏似乎是个喜欢金银珠宝的人，倒没体现在日常穿戴上，但每每逢年过节之时后宫礼尚往来，她总能拿着礼单饶有兴味地看上许久。有时看下来也不知她是看到什么喜欢的东西了，她会含着笑舒出一口气，接着连心情都能好上几分。
身边的人慢慢就学会了拿这个哄她高兴，她每每也都顺水推舟地应了——因为那些礼单，她总要看的。
于是礼单不一刻就呈了进来，林氏闲闲地翻着，从心惊肉跳到心如止水。却在还余两行就看完时，视线滞住了。
她看到了。
宫中一位并不相熟的嫔妃送了一件礼，礼单上写的是“金嵌珊瑚宝石石榴杯”。
她已忐忑不安地等了这件东西许久，现下它出现了，她却慌了。
她多希望来得早点，在她先前哪次动胎气之后出现就好了。那时她会心甘情愿地好好将它用上，将从前的一切都翻篇。
可偏偏是现在，直到现在才出现。
怪她太傻，怪她自以为能糊弄过德妃。
饶是她从一开始就在险中求胜，动了那样的念头也实在是险得过了头。德妃若那么好糊弄过去，也不会位居这样的高位了。
可现在……
林氏盯着那几个字，眼中几乎要沁出血来。
她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若不照办，德妃不仅不会放过她，连她全家都有可能死得不明不白。
可宫中刚平息的事情旁人或许不明就里，她却清楚——德妃与宸妃斗法，斗输了。
那她若照办了，德妃放过了她，宸妃呢？
现下德妃失了势，怕是护不住她了。
林氏心中的矛盾百转千回。于私心、于公义，这件事都违心。
可是由不得她。
“榴花。”林氏阖上眼，随口唤了个宫女，将礼单递过去：“把冯才人送的那只石榴杯寻出来，一会儿上宵夜时用上吧。”
榴花应声道了句诺，林氏怅然又一喟，端起已放了良久的安胎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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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皇帝翻的是苏氏的牌子。这届新宫嫔里没有很出挑的，苏氏到底还是比旁人更胜一筹。
夏云姒便早早地睡了。即便知道苏氏是德妃的人，她也不可能拦着苏氏不让她侍寝，更不值当为此伤神。
这几年，她其实都是在皇帝不在时睡得更好一些。他躺在身边，她总是下意识里要绷着一根心弦，总睡不沉。
这日她却没能睡好。临近丑时，莺时进了屋，立在她床边急唤了数声，将她唤了起来。
夏云姒皱着眉看她，莺时禀道：“娘娘，林经娥那边……不大好？”
林氏自有孕起惹出的风浪未免太多了，夏云姒不免露出不耐：“又怎么了？”
她口吻生硬，莺时低了低眼：“说是受了惊吓。奴婢问了原因，差来的人说是……死了只猫。”
死了只猫？
这倒奇了。
夏云姒撑坐起身，轻打了个哈欠：“先传太医过去。备上步辇，本宫过去看看。”
是以延芳殿中顷刻间灯火通明，宫女们鱼贯而入，秩序井然地侍奉她盥洗更衣。
前前后后过了不过一刻工夫，夏云姒便出了门。
听风阁离延芳殿也没多远，没走多远就瞧见了院门，可见院中亦是灯火通明的，只是宫人们大多慌得很，不似延芳殿中那般井井有条。
再近一点，宫人们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再举目一瞧，不约而同地向院门外迎来，行礼接驾。
“都免了。”夏云姒带着三分慵意，搭着莺时的手行下步辇，径直向里行去。
自有林氏身边的宫人跟在侧旁等着问话，她边往里走边道：“你们经娥怎么样了？”
那宫人道：“经娥娘子……吓坏了，正在卧房歇着。”
听风阁比不得延芳殿那么宏阔，几步工夫便也进了堂屋。往右一转再绕过屏风，卧房的情境映入眼帘。
林氏的卧房也不算大，夏云姒却是好生定睛瞧了瞧才找着她——她缩在床榻一角，身子蜷得紧紧的，面如土色，脸上依稀还有泪痕。
夏云姒提步又要上前，莺时不安地挡她：“娘娘……”
她摇摇头示意没事，径自走到床边。
“经娥妹妹？”她唤了一声。林氏的眼睛分明睁着，但不给她分毫反应。若不是她周身都在战栗，这面如死灰的样子配上这等的安静，夏云姒怕是要当她已经死了。
黛眉微蹙，夏云姒回过头：“今儿个谁在林经娥跟前当值的？”
就见榴花上前，磕了个头：“娘娘，今晚是奴婢在卧房侍候。”
夏云姒看了眼林氏，没多说别的，只问榴花：“猫怎么回事？”
“猫……”榴花的神情显而易见地一栗，薄唇颤抖着，又紧紧闭了口。
莺时在旁喝道：“娘娘问话，还不如实说来！”
“奴婢也……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榴花的声音里带上了恐惧的哭腔，“经娥娘子……经娥娘子打从昨晚起就有些怪，不过她孕中一直情绪不大好，奴婢便也不曾多心。后来宵夜端来了，经娥娘子没胃口，很快就全撤了下去，只留了一道鱼羹。”
“她端着鱼羹出了会儿神，突然说想去外走坐坐，奴婢就扶她去了廊下。”
“在廊下时有只不知何处跑来的猫凑了过来，娘子有着孕，太医不让碰这些，她便拿鱼羹喂猫吃了一些。”
“后……后来那鱼羹她也没吃，仍说留着，说若是夜里饿了可热一热再吃。”
“直至两刻之前……娘子不知是听着了什么动静，突然就醒了，披上衣服非要到外头查看。奴婢跟着她同去，绕到屋后就瞧见了那只猫。”
“猫……猫死在了地上。”
夏云姒眉心狠狠一跳：“毒死的？”
榴花却张惶摇头：“倒也……倒也不像。那猫口鼻里没有血，死状也不痛苦，不像中毒的模样。”
夏云姒目光微凝，想到了些什么，但暂且未说，摆了摆手让榴花先退了下去。
“小禄子。”她轻唤一声，小禄子会意地凑到跟前近处，方便她语不传六耳地吩咐，“你亲自带人把听风阁围了，莫让外人进出。”
又过小半刻工夫郑太医也到了。郑太医年事已高，深夜赶进来也颇有些疲色。
是以他给林经娥施过针后，夏云姒见林氏已安稳下来，就让人在旁边收拾了间厢房，姑且让郑太医去歇着。
莺时亲自送郑太医过去，回来时压着音跟夏云姒回说：“林经娥可真是福大命大……吓成这样，胎像倒还尚可。”
夏云姒侧耳听完这一句，目光再落回床上，却见原安然歇下的林氏又睁开眼来。
她下意识地心中悚然，再细看看，林氏的情形倒没有方才那般可怕了。眼睛虽是直勾勾地盯着她，但眼中有了些神采，并非方才那样空洞无神。
夏云姒便平一平心，出言宽慰道：“万物都逃不过生老病死，那猫本宫会为你好好葬了，你别太害怕。”
可下一刹，林氏的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她忙要躲闪，林氏却用了十二分的力，指甲深深地掐下来，让她动也不敢动。
莺时的脸色都白了：“经娥娘子，这是干什么！”
“宸妃娘娘……”林氏仍只是那样紧盯着她，好似全未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就这么盯了良久，她才再度开了口。声音沙哑、气若游丝：“娘娘……”
夏云姒定住心神：“本宫在这儿呢，有什么事，你慢慢说。”
“娘娘……”林氏又唤了一声，继而静了半晌，眼中一时尽是犹豫。
须臾，又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眉心轻轻一锁，声音也多了气力：“娘娘救救臣妾……”
夏云姒怔神间，林氏仿佛更多了些力气，挣扎着下了床。
宫人们都忙不迭地扶她，但她仍硬是跪了下去：“娘娘救救臣妾！”
哭声倏尔汹涌，犹如洪水决堤，呼啸而至。
“臣妾是被迫的……臣妾不想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每一个字，都是并着哭声喊出来的。
带着股宣泄的意味，反显得格外压抑。

第130章 故事
夏云姒只锁眉看着她，不置一词，由着她哭。
殿中原本也已都是她延芳殿的人，见了这场面，莺时又知趣地示意宫人们都退了出去，只有她与小禄子还在殿中侍奉。
夏云姒这样一语不发地睇了林氏好一会儿，直至林氏哭得累了，她才开口：“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地说来便是。”
她不叫林氏起身，林氏便也不起，只穿着一袭中衣裙跪在地上，瑟缩着抽噎。
“臣妾……臣妾在殿选前夕，结识了德妃娘娘。”她道。
那时暑热正浓，她出身又低，毓秀宫里舒适宽敞的房间轮不到她住，她的屋子闷热得紧，让人心烦。
于是她总爱待在院子里，毓秀宫的院落很大，大约一批又一批的家人子都在那里小坐过，望着头顶的枝繁叶茂想着自己的前程，又或靠着那片浓绿纾解烦心事。
她那日一直在想的，便是家中之事。
她是在进京的途中听闻家里的事的，就一心想要回去，愿意委身于当地的高官，保父亲一条命。
可是大选之事急不得，总要过了殿选才能走，她自然着急。
她怕到了那时候，父亲的命已然没了。
也就是那时候，德妃来了。
满宫的家人子都出来见礼，她出着神反应慢了些，行下礼时德妃已迈进院门。
是以德妃一眼注意到了她，也注意到她红着眼眶。
后来，待得德妃离开，就有德妃身边的大宫女悄悄来叫了她走，去向德妃回话。
那时德妃对她很是关切，又是位高权重的从一品宫妃，让她受宠若惊。
她不敢隐瞒，跪在德妃面前一五一十地将家中难处道给了德妃听，求德妃说：“并非臣女不肯侍奉皇上，只是父亲身在牢中，臣女岂能在宫中安享荣华？求德妃娘娘开恩，到时撂了臣女的牌子，臣女来世当牛做马报答娘娘。”
德妃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听言淡笑：“你就不觉得若皇上留了你，你更能救你父亲？”
她摇头：“臣女自知姿容一般，才学更是平平而已，纵使留在宫里也难以得宠，救不了父亲。”
“你想得倒清楚。”德妃笑意更浓了，遂伸手亲自扶了她起来，又道，“你家中这事倒不大，与其说是你父亲授人以柄，倒不如说是同僚凶恶，抓准了这样的错处要讹上你家。”
说着，她顿了顿：“若本宫能救你父亲，你可愿意留在宫中与本宫做个伴儿么？”
当时的她，根本没有多加思考的余地，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视德妃为恩人。
现在想来，德妃是何等的精明，不仅抓住了她的软肋，更看准了她出身不高，知她容易拿捏。
夏云姒美眸微眯，迅速地想起来：“可殿选之时，是贤妃留了你的牌子。”
“是。”林氏连连点头，“德妃娘娘说她不好明着做主，会想法子让……您或者贤妃娘娘愿意留下臣妾，至于她是如何做的，臣妾也不清楚。”
那无非就是贤妃身边被她安插了人，给贤妃吹了耳边风了。
亦有可能贤妃已不同于从前——这念头在夏云姒心底一划，又被她生生按住。
夏云姒轻吁一口气：“继续说。”
林氏低低地应了声诺，便又继续说了下去。
她说待她进了宫，德妃就用这事拿捏住了她。
德妃说她能救她父亲出来，便也能让她父亲死无葬身之地。
她再一次陷入了那种没得选的窘境。
后来，她与纪氏不睦也是德妃授意的。因为与纪氏交好的苏氏是德妃留下的，这一点人尽皆知，她与纪氏的不睦便如同一道遮蔽，让她成了德妃的暗棋。
德妃有意让她将与纪氏的不快闹到了贤妃面前，说贤妃想为夏云姒招揽人手，十之八九会乐得帮她。
果不其然，她当日就得了旨意，搬进了永信宫。
再后来，德妃授意她假孕，想让她嫁祸给夏云姒。
“德妃娘娘说，满宫都知永信宫戒备最为周密，若臣妾在永信宫出了事，定不会是旁人插手，只能是宸妃娘娘所为。”
夏云姒问：“如何假孕？”
林氏情绪有些激动，呼吸不稳：“她给了臣妾一剂药，说能调剂脉象，骗过太医。”
“可臣妾实在不敢做这样的恶事，更怕深陷其中最终惹祸上身。”林氏战栗着抬头，望向夏云姒，“所以臣妾一次次地出意外，想让德妃娘娘看在这些事上让臣妾的‘孩子’顺理成章地没了，也不必牵连娘娘，德妃娘娘却始终不理。”
这倒能解释为何她一次次出事，脉象却都始终稳固了。
夏云姒私心里盘算着，面上未予置评：“那眼下又是怎么回事？”
林氏眼眶一红，打了个寒噤：“今日……今日德妃娘娘终于准臣妾失了这‘孩子’了。”
夏云姒蹙眉：“你身边有德妃的人？”她一直自以为将永信宫管得够严。
林氏摇摇头：“不，德妃娘娘的人插不进永信宫来，便事先与臣妾约定了，以一只金嵌珊瑚宝石石榴杯为信，不一定会经谁的手送来，但药会涂在其中。臣妾只消用了就会腹痛不止，也会有些许见红，脉象亦会呈小产之状。”
夏云姒轻笑：“厉害，难为德妃了。”
说着复又垂眸，居高临下地睇着林氏：“都到这最后一步了，你怎的突然反了水？其实你近来与本宫都不曾走动，更未有过不快，就是这般‘失了孩子’也未必能安到本宫头上。”
林氏仰起脸，血色不足的脸上重现她方才进屋时见过的那种恐慌：“臣妾所以为那药最多不过会真致小产，才会拿那鱼羹喂猫的！”
这一句话她喊得歇斯底里。
她的床榻离窗户不远，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有东西从屋檐上落下来，合着一声低低的猫叫。
莫名的恐惧驱使着她去一观究竟，看到的便是那猫已气绝身亡的样子。
“臣妾原也……原也想听她的话！想栽赃娘娘，为自己求得一份安稳。谁知……她竟不仅是想要娘娘的命，也想要臣妾的命！”
剧烈的情绪使她的胸口激烈起伏起来，怒意也慢慢染上她惨白的脸：“臣妾虽不够听话，却也从不曾开罪过她，实在不曾料到她竟这般恶毒……”
夏云姒轻嗤一声：“那可实在是你想得太简单了。”
若她是德妃，将事情做到了这个地步，也会想将林氏灭口。不然林氏日后将她捅出去怎么办？人死了才最稳妥。
不过，德妃大约也不止是为了“稳妥”。
她想起了榴花方才的话——榴花说那猫的死状不像中毒，口鼻里没有血，死状也不痛苦。
若换到人身上，“杀人于无形”大约也就是这样了。
德妃这是想将那胭脂之毒栽到她头上，让皇帝觉得张昌是她毒死的。
这与林氏方才所言倒是一个路数——满宫皆知她的永信宫戒备最严密，旁人插不进手来。那若一个有孕宫嫔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她这个位高权重的一宫主位自是头一号的嫌疑。
德妃却料不到，这自几个月前就一步步铺下来的人手与算计，竟让一只猫打断了。
若这是真的，也算上苍有眼。
“若这是真的，倒是你善心喂猫一举救了你的命。”夏云姒蕴起妩媚又温柔的笑，口吻变得轻佻，“那猫倒有些可怜，吃了几口鱼羹罢了，就这么送了命。”
说着她转过头，吩咐莺时：“着人寻上好的金丝楠木打一口棺材，将那猫好好葬了，再置九九八十一条肥鱼陪葬。唔……令去宫外请位法师，给它做几天法师吧，让它来世投个好胎。”
林氏一时听得懵了。
那猫儿死得是冤，她也愧悔难当，可她也没料到主位娘娘听完这样的事仍会只关注那猫，不说点别的。
夏云姒吩咐完就站起身，起身就要离开。
林氏倏尔回神，一愕：“娘娘？！”她膝行上去拽住她的裙摆，“娘娘救救臣妾！”
夏云姒停下脚，淡淡地垂眸，修长羽睫压下那份妖异的韵味：“你欠那猫一条命，本宫料理后事帮你打点妥了。至于你与德妃间的官司，跟本宫可没什么关系——她救的又不是本宫的父亲，是不是？”
“娘……娘娘？”林氏想再说点什么，又哑口无言。
是以在那片刻间，她连心都冷了。
将事情禀给宸妃原已是孤注一掷，目下宸妃不肯帮她，她怕是没几日就要变成一具冷尸，葬进京郊的妃陵去。
可她才十八岁。
她在慌张与恐惧中眼眶泛起红晕，泪光也沁出来，偶有两分手足无措的哽咽溢出，但很短促，转瞬即逝。
夏云姒将她的每一分情绪尽收眼底，心里斟酌着，俄而微微弯腰，修长的护甲挑起她的下颌：“你的故事讲得好，但本宫信不过你。”
离得太近，她身上浓郁而有气势的香气逼来，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
林氏狠狠咬牙：“臣妾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呵。”夏云姒就这样近在咫尺地欣赏着她这张脸，“和德妃说‘来世做牛做马’，与本宫又说‘天打五雷轰’，经娥妹妹你很迷信么。”
她说着收手，身子也直起来，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可本宫不信这些。你位低、无宠，就连容貌都还不如本宫，本宫可不想赌上这大好前程，只为看你被‘天打五雷轰’。”
“……”林氏脑中发空。
她自知姿容确实不算出挑，但这般被人直言瞧不上，有生以来还是第一回 。
接着又见宸妃笑了，美艳的红唇勾起来。这笑容，堪堪就是话本里书写的妖精。
“本宫更喜欢在赌场里当个庄家——横竖不吃亏的那种。”
“本宫更喜欢现世报答。”

第131章 反水
翌日，夏云姒在晌午时去了紫宸殿伴驾。用过午膳又小睡了一觉，醒来便听闻林经娥求见。
皇帝也刚起身，正在屏风后由宫人侍奉着更衣，夏云姒便听屏风后传来颇有不耐地一句：“让她回去好好安胎。”
有孕的这些日子，林氏闹出的事实在太多了。
她笑笑，趿拉着绣鞋也去屏风后，带着三分初醒的慵意往他后背上一挂，声音听来娇软得很：“有着身孕也不容易，皇上就见见吧。不看她腹中孩子的面子，就当看看臣妾的面子。”
他不由低笑，回过头来敲她的额头：“你做什么人情？”
夏云姒眨眨眼：“她是臣妾宫里的人，有事找皇上但皇上不见，回去之后这不就成臣妾的事了？”
“数你会躲懒。”他轻摇着头，又改口吩咐，“让她在正殿候着。”
说罢就见夏云姒又扯了个哈欠，扯着懒腰踱回床榻：“那臣妾再睡一会儿。”
皇帝挑眉，心下揶揄她躲了自己宫里的事、甩手掌柜还当得彻底，脸上却不由得笑意更深。
——与她相处的时候，总是惬意的。
她的嬉笑怒骂都让人舒服，一点点小性子也并不惹人厌。
不知不觉倒也同过了六七年了，宫中固然也有新人讨他欢心，但她总还是最完美的那一个。
夏云姒衔着笑倚回床上，懒洋洋地目送他离开。待得他的身影绕过屏风出了殿门，她翻了个身，眼底才冷下去。
她喜欢看他在她面前轻松，喜欢看他在她面前笑。
因为唯有这样，才能证明她的这些心神都没有白费。
她需要他为她沉沦，一直沉沦下去，这样她才能一直在宫中屹立不倒，才能护住宁沅与宁沂。
她不能沦落到姐姐那样的境地，然后毫无还手之力地倒下去。
正殿很快传来了声响，夏云姒侧耳倾听，是林氏的哭声。
这声音听着恐惧极了，带着战栗，磕巴了许久才将话说全：“臣……臣妾……臣妾骗了皇上，臣妾不曾有过身孕。”
因为她告诉林氏：“你想让我豁出去帮你，你的赌注却只是一个‘天打五雷轰’，这不可能。”
“但你若愿意反咬德妃，我倒乐得为你兜个底，将你保住。”
她实在摸不清林氏的黑白，无从判断林氏昨日所言是不是德妃的一个局。
可若她敢走进紫宸殿亲口像皇帝认罪，那一定不是。
她一整夜都在好奇结果，现下林氏真的来了，真让人畅快。
德妃决计是料不到这一道的。
“是德妃娘娘逼臣妾假孕，要臣妾拿失子之事陷害宸妃娘娘……”
林氏在正殿泪如雨下，哭声虚弱，惹人怜惜。
但夏云姒不出去看都能想到皇帝现下该是如何的面色铁青。天威不可侵，竟有人敢用这样的心思骗他。
只为的还是除掉一个很合他意的人。
夏云姒躺在床上怡然笑听，听到林氏在恐惧之中有了一阵小小的宣泄：“臣妾挣扎过的！臣妾一次次地出事，就是想让这‘孩子’能自然而然地‘没了’，臣妾想逼德妃娘娘收手……”
“谁知德妃娘娘根本不顾忌这些……还想要了臣妾的命。”
嗯，时候差不多了。
夏云姒撑坐起身，在寝衣外披了件大袖衫，长发随手拿玉簪绾了个松松的发髻，姿态随意地往外走去。
推门而出时她开口都还带着睡意：“怎么回事？平日看你不显山不露水的，如今一来就唱一出大戏？”
“……宸妃娘娘。”林氏慌张下拜，夏云姒施施然坐到侧旁，才又多睇她两眼：“德妃让你嫁祸本宫？”
“是……”林氏匆忙地磕个头，支支吾吾的又将昨日告诉夏云姒的始末说了一遍。夏云姒的神情随着她的话语一分分地沉下去，在她话音落时，她沁出来一声冷笑：“怎么个意思？她这是觉得我将永信宫守得严，你不明不白地死了，便是我的错了？”
说着摇一摇头，看向皇帝：“臣妾虽与德妃生了嫌隙，却不觉得德妃会做这样的事。”羽睫淡淡垂下，她又笑一声，“这未免太傻了，臣妾何苦去害一个小小经娥？皇上也不会信。”
她只将事情解读到这一步就是最合适的，更多的隐情，由他自己想出来更好。
皇帝面容微沉，凝视着林氏，仿佛在断一道难题。
须臾，他叹出口气，转向夏云姒，声音中有止不住的漠然：“可还有个张昌。”
夏云姒露出愕色，一副后知后觉、恍然大悟的神情：“皇上是觉得她……”
将毒死张昌的嫌隙从自己身上洗掉、又叩到她头上，实是妙计。
此计唯一的问题便在于若让对方将计就计，德妃毒死张昌的疑点反会坐得更实。
但德妃安排得够周全，拿捏着林氏的身家性命，夏云姒原不该有将计就计的机会。
可无巧不成书，一切偏偏就这样扭转了。
多亏了那只猫。
这般一想，她都觉得年年给那只猫敬奉九九八十一条肥鱼为祭品也不为过了。
夏云姒循循地吁出一口寒气：“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皇帝的脸色更阴了些，一语不发的沉吟着，林氏在这阵安静里愈显恐惧。
“樊应德。”没过太久，皇帝开口唤了人。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只冷淡也足够令人心慌。
看也没看林氏一眼，他道：“传旨下去，林氏欺君罔上，赐死。”
“皇上！”林氏嘶喊出声，与皇帝目光一触，声音又戛然而止。
即刻便有宦官进了殿来，欲架她走。夏云姒云淡风轻地抿了口茶：“等等。”
言毕搁下茶盏，起身行至林氏身边，也拜下去：“皇上请听臣妾一言。”
皇帝满面阴鸷，口吻也生硬：“起来，这不是你该发善心的时候。”
夏云姒直起身，仍垂首跪着，模样瞧着乖顺：“臣妾不发善心，只是想着后宫阴谋迭起，此事倒不妨做个例。”
几尺开外是皇帝阴晴不定的面孔，耳边是林氏惊魂不定地呼吸声。她微微一顿，谁也不看，径自说下去：“林氏欺君是真，险些酿成大错是真，但其中有许多无奈与挣扎也是真的。况且最终又悬崖勒马，臣妾觉得她与那些一错到底的糊涂人并不一样。”
皇帝淡泊地睃着她：“你直说，想怎么办。”
“皇上赏罚分明便是。”夏云姒抬头与他对视，“杀她固然可以震慑六宫，可若悔改与否都是一死，日后若再有人落入与她一般被人威胁的境地，想到她的结果，恐怕难免要一意孤行走到最后赌个胜算、再不敢如她一般出来直言了。”
几个时辰前，她同林氏说：“你去揭出德妃，本宫保你一条命。”
皇帝颜色稍霁：“倒也不失为一番道理。”
夏云姒紧跟着又道：“况且这欺君之罪归根结底也是另一位在欺君，左不过是借她的嘴说出来罢了。”
皇帝缓缓点了下头，开口：“罢了，那便……”
说下去，就大概是要送林氏去冷宫了。
夏云姒恍若未闻，自顾自地继续道：“再者人命关天。人说没就没了，皇上不明说，六宫或不敢问，但总免不了暗地里打听。旁人打听不到也不要紧，那一位可神通广大，这若让她知晓了什么岂不打草惊蛇？皇上也还有尚未查明的事情呢。”
皇帝噎了声。
将人赐死是这样的道理，打入冷宫亦然。六宫震荡之下总会有人想探个明白。
夏云姒捉住他面上的那几分犹豫，颔首莞尔：“臣妾觉得，总归还是将事情查明最为紧要的，毕竟那位背后还有郭家。皇上来日不论要如何责罚，总要给郭家一个交代，不能不明不白的。”
微微侧首，她乜一眼林氏，眸中蔑然：“区区一个林氏，倒不值得扰了大局。皇上容不得她，送去与叶氏一起修行也就是了，对外只说她失了孩子心灰意冷，便可掩人耳目。”
她这般垂首的样子看起来温婉极了，几个时辰前与林氏交易的时候，她自不是这般模样。
那会儿她淡看着林氏的失魂落魄，轻描淡写地告诉她：“我还可以保你不进冷宫那鬼地方，亦不让德妃伤你性命。”
林氏面露疑色，显有几许不信任，她就毫不留情地放开了她：“愿不愿意你自己瞧着办。你可以信不过本宫，那便去信德妃好了。”
林氏再不敢有分毫犹豫，忙向她叩首谢恩，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眼下，林氏滞在一旁，连呼吸也停了，提心吊胆地等着皇帝的反应。
这片刻时间对林氏而言尤为漫长，于夏云姒来说亦不太好过。
这些说辞冠冕堂皇，但赌的终究是皇帝对她的宠爱。皇帝听与不听，皆在一念。
若皇帝执意将林氏打入冷宫，或许还好；但若皇帝执意赐死，林氏会否反口将她咬下水也未可知。
终于，皇帝长声一喟：“罢了。”他摇摇头，“林氏先回去，让太医好生照料。”又一睇樊应德，“去天如院交待清楚。”
这便是准了林氏出宫修行。
林氏只觉周身都是一软，沁出一股汗来，连连叩首：“谢皇上，谢皇上！”
说罢她也不敢多在这里惹人厌烦，匆匆地道了告退，逃也似的离开了紫宸殿。
夏云姒一时仍跪在那里未动。因为在林氏口道告退的那一瞬里，她察觉到皇帝的目光划了她一眼，带着三分不满。
待得林氏退出殿门，皇帝面无表情地拿起一本奏章翻了起来，口吻闲闲：“怎么，好人让你做了，朕也听了，还要朕过去扶你？”
“皇上生气了？”夏云姒眼里漫开娇嗔，颓然跪坐，“那臣妾在这里谢罪，不起来了便是。”
他一声轻嗤，并不理她，执着折子漠然读着。
她便当真不动，跪在那儿低眉顺眼的，神情细瞧还很委屈。
过了几息，他就扛不住了，手中奏章放下，摇着头叹着气站起身。
“起来起来……”他一边烦乱地说着一边走向她，伸手将她一搀，引来她两声低笑。
她就势扑进他怀里，又踮踮脚，在他侧颊上一啜：“皇上别生气嘛，臣妾只是觉着林氏也不易。若换个人，大概早早便按德妃所言害了臣妾了事了。”
他一脸无奈，淡瞥着她：“那德妃呢，你可有什么话要说？先行说来，免得再和朕抢白。”
她心弦一颤——终于，终于是要大动德妃了。
脸上倒还是那副娇媚的笑：“皇上怎的还记仇呢？臣妾不胡说了。”
他笑一声，那笑容转瞬即逝。
再度唤来樊应德，他说出的话却连她听着都有些意外：“着大理寺彻查郭家行止有失之处，查明即刻来禀。”

第132章 疯子
在宫中待得久了，与皇帝熟稔起来，常会或多或少地忘了君威不可侵，忘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但若皇帝意有所指地稍微动上一动，又会让人在一身冷汗中重新记起这一切。
月末时下了一场春雨。天气还冷，雨水夹杂着雪片一起往下落，落到地上就成了一片冰凉的湿腻。
冷意便借着湿气一起往骨缝里钻，再厚实的衣裳都遮挡不住。非得缩在屋子里、将炉子生到足够暖和，才能将这些寒凉隔绝在外。
而若恰好不能缩在屋子里，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夏云姒抿了两口热茶，信手拣了两颗栗子扔进火炉，也不为吃，就为听那哔哔啵啵的声响，口中笑说：“她跪到紫宸殿前去谢罪，对六宫而言可真是一番奇景。”
贤妃也笑笑，拣了两块橘子皮也丢进去，橘香飘出来，香盈满室。
“论心狠，到底还是咱们皇上的心最狠。”
她们想过千万种结果，无初次地揣摩皇帝在对德妃失望至极之后会如何查明罪状、又如何发落，却没猜到会是今日这般。
他下旨去查郭家，旨意中隐隐约约透出的意味，是让官员们去抓郭家的话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换做是谁，都是要怕的。
于是在过去的大半个月里，德妃一点点被逼得乱了方寸。
最初她还能按兵不动，后来开始为家中陈情。再后来，她终于再无法自欺欺人，终于不得不迫着自己看清楚，皇帝的怒火实是冲着她来的。
皇帝在逼她自己认罪。
认清这一点，她自是瞬间溃不成军。
夏云姒试想过她这些日子的煎熬，但不太设想得出。不过这晚在紫宸殿前见到跪在雨雪中的德妃，她倒明白了一点儿。
二十日不见，德妃消瘦了一大圈。
裹着厚实的斗篷，她的身子就像插在其中的一根杆子。跪在偌大的紫宸殿前，她又摇摇欲坠宛如秋日里脆弱的枯木。
不知怎的，这让夏云姒想起了姐姐。
姐姐自然与德妃不同，临终时的那份憔悴却与她相似。她一时心中畅快，觉得姐姐曾经受过的苦让她尝到一些是最好的——哪怕她能承受的终究只是皮肉之苦，试不了姐姐心中的苦闷，也好过让她平平淡淡地被赐死、舒舒服服地去赴九泉。
夏云姒在她身边驻足，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曼声叹息：“德妃姐姐身边的人真不仔细，这么冷的天，好歹该给姐姐添个手炉。”
德妃连眼皮也没抬一下，雨雪落在她的羽睫上，融开就成了晶莹的珠子。
夏云姒的目光变得饶有兴味，笑一声，欣赏着她：“姐姐来谢罪，让我猜猜，姐姐都认了什么。”
“宁沂和林经娥的事近在眼前，姐姐是逃不过的，肯定认了。”她轻轻啧声，“但姐姐是聪明人，必会想到皇上听完这些绝不会信姐姐不曾做过其他恶事，总还得多认一点儿——那五皇子之死，姐姐大概也认了吧。”
“但总之。”微微俯下身，她不理德妃的冷淡，俯在她耳边说，“我姐姐的事，姐姐肯定没认。”
德妃一声冷笑：“宸妃妹妹在胡言什么？”
“我知道那件事查不到你头上。”夏云姒直起身，垂眸淡看着她，“但你不认，你我之间便是过不去的，你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她说罢就等着德妃的愤慨，无奈德妃并不给面子，仍旧一动不动。
夏云姒不由兴味索然，摇摇头，继续向殿中走去。临近殿门时，扬音吩咐跟前的宦官：“今儿个冷得厉害。你去尚食局传个话，给各位在殿外值守的宫人、侍卫各添一碗牛肉汤，要热腾腾地端过来，从本宫月例里出。”
宫人们自然高兴，一时之间周围都是谢恩之声。夏云姒也没多说什么，迈过殿门，便拐去了寝殿。
寝殿之中，皇帝正立在火炉边烘手。因着早已听宫人通禀说她到了，眼下却见她才进殿来，便随口问：“你见着德妃了？”
“见着了。”夏云姒叹息，也没做遮掩，“也是旧相识，总不能当没看见。另外臣妾瞧着今儿天冷，替皇上赏了热汤给宫人侍卫，皇上别怪臣妾自作主张。”
他一哂：“你心善，朕哪能怪你。”说着他拉住她的手，刚烘得和暖的手将她拢着手炉依旧冻得微凉的手攥住，暖意瞬间顺着胳膊向上漫去。
夏云姒与他一并到罗汉床边落座，他信手拣了颗冬枣喂她吃，她咬了一口边是嚼着边思量：“听闻德妃已认了罪了，皇上总不能一直让她在外跪着。”
他眉宇轻皱，摇摇头：“朕心里有气，且先让她跪着。”
夏云姒羽睫轻垂：“宁沂没事，臣妾也没事。皇上消消气儿。”
他重重叹息：“五皇子却也是因她而死的。”
夏云姒讶然：“……当真？”
他手指揉着眉心，侧首从榻桌的一摞奏章里翻了翻，拣出两页纸给她看：“你再看看这个。”
这两页纸上所书内容，倒真令夏云姒愕然。
这是三皇子的乳母写的血书。以血为墨，字字句句皆在控诉德妃作恶。
她诉及了当年的纷争，写明了在采苓有孕之时德妃是如何步步为营将孩子夺到自己手里、又让采苓就此丧命的；诉及了德妃与仪婕妤的万般纠葛，写明了德妃逼着仪婕妤为她办了多少事。
她还说，德妃待三皇子也不过尔尔，慈爱之心不足，望子成龙之心却有余。
“望子成龙”，这四个字多么微妙。
放在民间乃至寻常官宦人家、甚至宗室之中，这都不过是稀松平常的四个字。但在皇宫里，嫔妃们却都对这四个字颇为谨慎，议及对儿女的期盼时也没什么人敢拿这四个字来说。
真龙天子尚在，谁敢说“望子成龙”。
皇帝也因这四个字而冷笑：“漫说朕还在，就是朕不在了，也还有宁沅这个嫡长子，何轮得到她‘望子成龙’？”
夏云姒喟叹摇头：“哪家父母不望子成龙？乳母或许只是想说她对三皇子期盼高了些，是以也严苛了些，用词之前不曾思虑那么多。”
他复一声冷笑：“那她对三皇子这‘期盼高’，又能是怎样的期盼？”
夏云姒便哑口不再言了，她原也就是为引得他这样想。
抿一抿唇，她继续“劝”他：“可这乳母的话也未必可信。常言道墙倒众人推，焉知她不是收了旁人的好处？”
“旁的宫人便也罢了，此人却是身家性命都握在她郭家手里。”他一味地摇头，“肯以命告发，与其说她墙倒众人推，倒不如说是恶事做尽总会众叛亲离。”
夏云姒沉默起来，沉默了许久，直至他察觉不对侧首看她：“怎么了？”
她沉了沉：“臣妾忽而在想……”她抬眸望着他，“三皇子诞生之时，与现在可也很过了些年了。”
他点头：“是。”
“若她那时就已有过这样险恶的算计……臣妾恐怕除却这些，还有些别的事尚未查明。”
说着她露出难过之色，颇显伤感：“便求皇上别急着发落，将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查问清楚再说吧。”
“宫中阴气重，枉死之人从来不少，家人总是难过的。”
“姐姐之事，臣妾直至贵妃昭妃落罪才真正心安。旁的冤死之人，想必也还有家人在等一个结果，求皇上顾念他们。”
这样的要求凭空说来或许会让他不耐，但牵出佳惠皇后，只会让他感同身受。
他便点了点头：“应当的。这等恶妇……唉。”一声沉叹，他一时连如何形容也不知了。
.
是以接下来的足足两个月里，朝堂与后宫都眼瞧着郭家如何陷入绝望。
天子之怒与不容置疑的皇权一步步逼近，一点点磨着、一点点压得人喘不上气，多么痛苦。
德妃初时显还存着侥幸，招出那几件事后不再招认其他，被宫人扶回永明宫就安然养起了身子。
皇帝也只将她废了封号，位降从六品宝林。
但几日后，皇帝在早朝上怒斥其父收受贿赂、兄长不学无术，一连削了郭家三人的爵位。
郭宝林惊然之下，又认下了几桩陷害宫嫔之罪。
至此，位降从八品御女。
夏云姒一页页地翻看了她的供状，觉着其他事情大概都招得差不多了，只差那一件。
于是在风波即将淡去之时，夏家忽地参了郭家一本，说郭氏的某位堂兄欺行霸市、还有某位堂弟逼良为娼。
其实这堂兄堂弟都是远房的，郭氏见没见过他们都未可知。但当下这个局面，有哪会有人因此而为郭氏说话。
这天，郭氏气得面色铁青，夏云姒端坐在她对面，一字一顿地告诉她：“我说过，那件事你不认，你我之间便是过不去的。”
她边说边抚弄着护甲，护甲上镶嵌的一枚红宝石反出光泽，照得她红光满面，气色上佳。
“你现在认了，死你一个。你扛着不认，我就把你的爹娘、兄弟、姐妹一个个送去陪我姐姐。”
“……你就是个疯子！”德妃咬牙切齿。
“是你逼出来的。”夏云姒并不否认，轻耸着肩头，玩世不恭的模样。
都是逼出来的。
原本现在该是姐姐还在这宫里，打理着六宫、看着宁沅好好长大。
而她，大概会嫁个如意郎君，也做个当家主母、去过属于自己的或甜或苦的日子。
她原可以在不开心时来找姐姐哭，有开心事时来和姐姐分享……
“是你们把我逼成了疯子。”
如今发现斗不过这个疯子，你们乖乖认输也就是了。

第133章 真相
“你以为你能赢到最后？”郭氏一声笑，阴阴涔涔，透着恨意，“我就等着你日复一日地斗下去，早晚死无全尸。”
夏云姒轻哂：“你是说贤妃？”
郭氏笑而不言，她又摇摇头：“扇耳边风让贤妃留了林氏、又借贤妃的手把林氏塞进我宫里，你做得算是漂亮。但可惜了，我一个字都不信你、半个字也没疑她。”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若信不过贤妃，从一开始就不会与她并肩作战。
再者，几年来的这么多事情，贤妃几乎件件全盘皆知。若贤妃想害她，随便捅一件到皇帝耳朵里，就够她麻烦的了。
郭氏眼中多少有了几许失落，但也就那么片刻，这种失落又被轻蔑撇开。
“贤妃如何，我才不管。”她啧着声，“贤妃就是你们夏家养的一条狗，不值得本宫耗费力气。”
“哟。”夏云姒站起身，并不想留在此处让她多加得意，就转身向外走去，“德妃姐姐还有妙计？那我们走着瞧就是了。”
郭氏被废位后从敬贤殿中迁出，暂时住进了永明宫的一间小院子里。卧房没有多大，夏云姒说话间走了这几步就已走到了门口。
郭氏嚯地腾起身：“你赢不了，你这辈子都赢不了！”
夏云姒脚下未停。
“哈哈……哈哈哈！”郭氏笑音畅快，又戛然而止，转瞬变得更阴狠了，“你以为你很厉害，你以为你有资格得意。真想为你姐姐报仇……你弑君去啊！你弑君去！”
夏云姒静静地缓了口气，侧过头来，盯着几步之外那张狰狞的面孔。
“我还道是什么呢。”她笑意浅淡，“我姐姐的死，与皇上的姑息纵容分不开，这我一早就知道。我与他来日方长，迟早将这笔账算清楚。至于你——”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郭氏一番：“先去向我姐姐谢罪去吧。日后的好戏，不劳烦您。”
郭氏的神情却因她这番话而变得更加畅快，两眼都放了光：“姑息纵容？你果然以为皇上只是姑息纵容！哈哈哈哈……夏四小姐。”郭氏意味深长地摇起头来，“可怜啊……真可怜，竟这样不明不白地搅进这没退路的局。”
夏云姒的心绪渐渐乱了，遥望了眼远远候在院门外的宫人，阖上了房门：“你说清楚。”
郭氏仍是那副笑。畅快、阴狠，又透着探究：“何必呢？”
“我若是你，就不追根问底。毕竟你这样问了，我这个身为手下败将的人可痛快着呢。”
.
明月当空，万籁俱寂。
屋里没有点灯，宫人们在院门外小心翼翼地等着，依着宸妃的旨意不敢贸然上前，又提心吊胆地怕她出事。
终于，那破旧的房门吱呀一声响了，宸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定睛一瞧——全须全尾！
莺时和小禄子相视一望间都松了口气，忙举着伞迎上去：“娘娘！”
片刻前又开始下雨了，还是合着薄雪，冷得很，冷得好像夜色里都要结出一片薄冰。
莺时便忙给她披上了斗篷，又将手炉拢进去。走出院门，才发觉娘娘似乎格外安寂。
摆了摆手，她让底下的宫人们都退远了些，上前小声道：“郭氏还不肯认罪么？娘娘别生气，迟早的事儿。”
夏云姒摇摇头，一时出着神没顾上说话，过了会儿又反应过来，告诉她：“她肯认了。”
“那……”莺时微哑，夏云姒轻声喟叹，“皇上是不是说晚上要过来？”
“是。”莺时颔首，“说忙完了就过来。”
“那你亲自去禀个花。”她淡漠得面无表情，“就说我身子不适，想早点歇下，请他不必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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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宫里，郭氏没让任何一个宫人进屋，连最亲近的侍婢也被留在了外头。
宫里末等宫嫔的日子是不好过，连油灯都要省着。
她便在昏暗的光火下写了最后一封长信，写给皇帝。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只是那个时候，她脸上总是笑的。如今这般的光景中，她却好像已经不习惯笑了、已经不会笑了。
呵，多滑稽啊。
这些年来她都常常在想，多滑稽啊。
宫里的这一切，多滑稽啊。
皇帝一直记挂着佳惠皇后这个亡妻，便人人都赞他深情了。可谁还记得，她其实才是第一个跟在皇帝身边的人，早在佳惠皇后入府之前她就已在侍驾了。
那时她也不过十七岁而已，在宫宴上见了慕王贺玄时一次，就满心满眼的都是他，一心想要嫁给他。
家里不同意，她理解家里为什么不同意——他们到底是前朝皇族，说来身份尊贵，寻常的官宦世家不敢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但在当今的皇族面前，他们又是尴尬的，皇子们都不可能娶一位郭家的女儿做正妻，绝不可能。
可她顾不上那么多，那时的她无法想象自己若嫁给了旁人，之后的年月要如何熬过。
于是她一意孤行，不停地给他写信。他不回，她又去宫中求了贤妃，也就是当今太后。
太后架不住她软磨硬泡，也无所谓慕王府里添一房妾室，终是向先帝开了口，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最初那些时光，多好啊。他算是个洁身自好的人，身边没有别的妾侍，只有她一个。
每每和他相处时她都觉得一切都值得，只要能守在他身边就一切都值得，名分地位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她不在意。
可很快，这一切都变了。
因为他结交了夏家、认识了夏云妁。
他眼里再也没了她，一切温柔都给了夏云妁。每一桩喜事他都会兴冲冲地与夏云妁分享，难处也有夏云妁为她排解。
她有多恨？
她也尽力地告诉过自己，夏云妁是个好人，她不该恨她。可只消一想他看夏云妁的神色，她就恨透了，恨不能啖其肉寝其皮。
这样的恨意消解不开，以致于后来时过境迁，她觉察到他已对夏云妁变了心，也依旧希望夏云妁死。
那时她对自己说，这件事既能让她痛快，又能合他的意，何乐而不为？
可她没想到，没了个夏云妁，又来了个夏云姒。
不要紧，她杀得了姐姐，就毁得了妹妹。她就在九泉之下瞧着，瞧夏云姒如何从步步为营变为步步崩溃。
她先前就奇怪过，若夏云姒当真知晓一切、又那样恨杀了她姐姐的人，如何还能与皇帝相处得宜。
原来她不知道，她竟不知道。
那就由她说出来，一字字地把一切都告诉她，看她日后还如何面对皇帝。
帝王疑心重，夏云姒只消露怯半点，便已足矣。
至于这封信——她自是要好好认了那一切，认下自己是如何害了佳惠皇后。
她要顺应夏云姒的意思，然后……皇帝在得到这封信后才会拿着信兴冲冲地去找她，就像他从前兴冲冲地去与佳惠皇后分享喜怒哀愁时一样。
她就静静瞧着，瞧夏云姒怎么应付。
最后一字写罢，白绫抛上了房梁。
嫔妃自尽是重罪，会牵连家人，但现在这不要紧了。
谋害佳惠皇后一事已足以让家中落罪，不如她先走一步，为爹娘兄长探一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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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信宫。
凉雨下了一夜，夏云姒就在廊下看了一夜。
这样冷的雨却不能让她冷静下来，她反反复复地想着郭氏的话，怒火一层又一层地腾起来，烧得她一阵阵渗出汗来。
她真是没想到。
她以为，皇帝最多不过是美妾迷了双眼，是以让她们钻了空子，又在姐姐出事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将事情草草揭过。
她以为这是笔可以慢慢算的账，她可以与他慢慢熬着、慢慢统领后宫，再在他年老之时推宁沅上位、与他翻脸，与他细数他对姐姐的亏欠。
她还是想得太美好了。
原来早在姐姐产后病重之时，他对她的爱意就已渐渐消磨殆尽。
是啊，郭氏说得对，他身边的美人那么多，一个形容枯槁的发妻如何让他驻足？
所以那份爱意最初还变成了责任，后来，终是慢慢化成了无可抑制的不耐。
或许他曾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他该对她好；也曾一遍一遍地麻醉自己，他希望她好起来。
但这些，到底敌不过美人环绕、家眷在怀。
在姐姐一心一意感念他的照顾的时候，其实已成了他心里的累赘。
他一度骗过了所有人，让每个人都觉得他与皇后伉俪情深，却骗不过他自己。
在他的心底深处，早已盼着佳惠皇后死了。
所以，他才会在醉酒之时与郭氏吐露真言：
“朕有时也会想，若能换一个人来执掌六宫，或许也不错。”
但当时，因为皇后心力不知，宫权实已交由贵妃掌管，话中之意便很耐人寻味。
郭氏何等聪明，只这一句话就让她听了出来，他这是想让皇后早点走了。
她这才敢放心大胆地去授意了贵妃昭妃，又谨慎缜密地自己躲在了背后。
——反正贵妃昭妃在皇后生产时已下过一次手了，她不必让自己的手上沾血。
计谋出自郭氏之手，罪魁祸首却难说是她。
夏云姒在冷夜之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中却依旧郁气凝结，冲也冲不散，反倒越结越重。
慢慢的，天亮了。
晨曦的光束穿过细密的雨帘，又将雨帘慢慢驱散。
天地间逐渐变得清明和朗，彻夜的阴霾消失无踪，只地上的积水与草叶上的水珠证明昨晚雨确是来过。
“娘娘……”莺时不知第多少次上前劝她，声音愈发地不安，“都一整夜了，不论有怎样的大事，娘娘都先进去歇一歇吧。”
与此同时，一声“皇上驾到”贯穿满院。
夏云姒眼底一震，抬眸看去，熙熙攘攘的大班人马已临近院前。

第134章 恍惚
彻夜在冷雨中立着不免让人受寒，夏云姒一时有些恍惚，长长地吁了两回气，才提步迎向院门。
“皇上万安。”她福下身去，他将她的手一攥：“郭氏供出了一件事。”接着觉察到她的手凉得可怕，又一看她的气色，他皱起眉，“怎么脸色这样差？”
边说边不由分说地拉她进屋。
夏云姒没作声。
在檐下立了一整夜她并未觉得有什么，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眼下回过神来走了这几步，疲惫却突然涌来，累得她连说话都没气力。
进了殿，和暖的温度涌上来。她随着他落座，犹是缓了一缓，精神才渐渐恢复。
她又缓了口气，目光在他面上定了一定：“皇上怎的这时候来了？”
他也看一看她：“你怎么了？”
她哑了哑，迟钝地反应过来他进院时说了什么，顺水推舟地道：“哦……昨晚去见郭氏，听她说了些事，一直也睡不着，就在外头多待了会儿，许是受凉了。”
“你知道了？”他微有一怔，继而喟叹着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放在榻桌上推给她，“朕实在没想到，皇后的事，她竟也有一份。”
“知人知面不知心。”夏云姒盯着地面淡声道，默了会儿，问他，“皇上打算如何发落？”
皇帝沉吟须臾：“她自尽了。”
夏云姒没说话。其实昨晚见郭氏的时候她就瞧出来了，郭氏十之八九是要在她离开后自尽的。
他跟着又道：“但朕会下旨抄家，爵位也都会废黜。”说着渗出一声冷笑，“对前朝皇族加封厚待，原是太祖皇帝心慈，孰料他们竟这般狼子野心。”
语毕却没得到回音，他定睛瞧了瞧，眉头轻皱：“阿姒？”
“嗯？”她看过去，他满面关切，“你精神很不好。朕传太医来，你先躺下歇歇。”
她点了点头，依言移去了床上。
她确实体力精神皆不支了，久站令她疲惫，大约还有点受凉，听到一句话总要反应半晌才能想明白。
而且她一时也不知如何面对他。先去睡一会儿、不必与他多说话，倒也不错。
夏云姒很快就睡着了，昏昏沉沉。太医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说着话，她似乎听到了些，又哪句也记住。
再睁开眼时，面前是被床帐隔得朦胧温柔的灯火，揭开床帐就能看到窗外已一片漆黑。
莺时在几步外候着，见她醒来，安安静静地行上前来。夏云姒正要吩咐她沏些茶来，同时却注意到皇帝就睡在几步外的罗汉床上，就压低了声：“皇上一直没走？”
莺时的回话声也低低的：“娘娘病了，高烧不退，皇上就一直没走。”
她凝滞片刻，摆手示意她退下，在万籁俱寂中走向他，在罗汉床边静静地看着。
这种心情，多么复杂。
在过去近七年的光阴里，她一直怀揣着戏谑与他相处。
他在她心里是什么呢？说是夫君决计不是，她始终不曾忘记姐姐的事，自能时时刻刻维持住清醒。
但她对他的恨，也从不曾像现在这样浓烈过。
她恨他的凉薄、恨他的处事不公，但不曾将他视作过直接的仇人。所以她才可以潇洒自如地欣赏他这张脸、享受他床上那些本事，才可以在他面前做成那样完美的样子，才可以在他面前妩媚动人。
可现在，她只想在他心上捅上一刀。
她也试图说服过自己，告诉自己郭氏或许是骗她的。可这经年累月的恶斗早让她练就了一番火眼金睛，想自欺欺人也难。她整夜整夜地去想，还是只能叹着气承认，郭氏说得该是真的。
于是现在，她只能这样淡漠地望着他，压制着那份恨意认认真真审视他的每一分眉眼，让自己重新认识这一张脸。
她禁不住地想要探究，当年的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是，姐姐那时病得很厉害。民间常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夫妻之间因此离心似乎更不足为奇。
但平头百姓会受困于此，实是因为经年累月地照顾病患实在消磨精力，而他贵为九五之尊并不需为此操劳多少——说得难听一点儿，若他不愿意费神，左不过是花着一份皇后的俸禄养着姐姐，姐姐也无计可施。
姐姐怎么就那样让他厌弃了呢？
是因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姐姐的形容枯槁让他生厌？还是姐姐只要活着他就不得不顾念这份伉俪之情，不得不维护的面子和里子让他觉得疲累？
又或二者都有，日积月累下来让他不胜其扰，爱意逐渐消磨殆尽，只想早点解脱？
夏云姒一时间想不太清楚，只清楚一件事——郭氏若想借此毁了她，大概是快成了。
她现在已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姐姐的死是她心头最恨的事。现在这份恨大半移到了他头上，她怕是日后想继续与他逢场作戏都变得艰难。
这会毁了她的，会让她在他身边寸步难行。
可她不能输，她还要护着宁沅，这条路也要继续走下去。
一口郁气仿佛千斤巨石，紧压在心里，让她一时觉得不如就此将她压到断气算了。
她从不曾这样茫然过，不知日后的路要怎么走。
又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她回到了床边，垂头丧气地坐着，手支着额头，挡开视线中大部分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听到他的声音：“阿姒？”
稍稍逃避了一息，夏云姒抬头看去，他打量着她：“感觉好些了？”
她强撑起些笑容：“嗯。”
他揉着太阳穴缓了缓神，下了罗汉床，也走到她身边，坐到她身侧将她的手握住。
她下意识地微躲，但开口也及时：“臣妾病着，别传给皇上。”
“不碍事。”耳边是他的低笑，他自顾自地攥住她的手，“朕有喜讯告诉你。”
“嗯？”她不解其意，到底回过头来，带着惑色看他。
他的笑眼浸满眼底，并不理会她显还有些发烫的温度，俯首在她额上一吻：“你有喜了。”
夏云姒的心弦剧烈一颤。
大约是因病中脆弱，她忽地对他这种温柔招架无力。一瞬的恍惚里，她着魔似的在想，要不放下那些事吧。
若她能放下那些事，郭氏就毁不了她，眼下的险境不攻自破。
她可以自欺欺人地活着，就像宫里那许许多多的女人一样——自欺欺人地相信皇上心里还有自己几分、自欺欺人地相信自己总有机会宠冠六宫。
骗自己骗得久了，总能骗过的。
她于是阖上眼，几近决绝地回吻了他一下。
也就这么一瞬，她便知自己做不来那样自欺欺人的事。
她脑海中刹那涌起的是姐姐临终的不甘与悔恨，他的温柔和宠爱在那样的画面之前显得多么脆弱不堪，顷刻间化作齑粉，抓都抓不住。
她只得无力地长叹：“臣妾还是不太舒服。”
“再好好睡一觉。”他忙道，“朕就在这里陪着你。”
轻轻道了声谢，夏云姒躺回床上，不多时就再度熟睡过去。
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孩子和宁沂当初一样，来得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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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翻过一夜，翌日夏云姒再醒来时已临近午时。
高烧已退，她整个人都清爽了些，思绪也不似昨日那般迟缓了。
昨天的一些愁绪在此刻瞧来显得有些矫情，让她嗤之以鼻，这孩子的到来也让她有了另一番想法。
——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
这恰是她需要好生调理心绪的时候，能借着孩子暂不与他欢好，她总归能松一口气儿。
至于别的事，她既然没有法子，就硬撑着走下去便是。
处在这个地方，她哪有时间悲春伤秋？昨天受困于此整整一日，已是过于放纵。
她便一言不发地用了顿膳，用罢唤来莺时：“皇上早上走时可留过什么话么？”
莺时喜色难掩：“皇上说上朝就让礼部择定吉日，封您贵妃。”
她倒无所谓这贵妃之位，淡淡地哦了声，又问：“别的呢？可说了何时发落郭家？”
“这倒没说……”莺时嘴角轻扯，“不过皇上留了话，说您若有什么事，即刻差人去禀一句便是，不然奴婢一会儿去紫宸殿回个话？”
夏云姒略作忖度，点了头：“不必明说。你只告诉皇上，我昨夜睡得不实在，早上是被噩梦惊醒的。”
莺时稍稍一愣，就明白过来：“自是郭氏在您梦中搅扰，才让您这般不安。”
她淡笑颔首：“去吧。”
莺时屈膝一福，换了燕时她们进来侍奉，自己这就往紫宸殿去。
夏云姒一指案上那钵鸡茸粥：“再盛一碗。”
她没什么胃口，但饭还得好好吃，身子也要好好养。恶战还未结束，现下不是她倒下的时候。
她一壁想着，一壁面无表情地抿了口粥。
郭氏当自尽就能了事么？她非要这件事继续下去不可。
否则郭氏在九泉之下岂不很得意？
她非要郭氏、要贵妃、昭妃、要仪婕妤，还有每一个与此事有关的人都看明白，什么叫冤有头债有主。
她和皇帝之间的账深了一笔，但那依旧只是她与皇帝之间的账。
毫不妨碍她对旁的恶人斩尽杀绝。
郭氏若想在九泉之下安然看着她与皇帝斗，下辈子吧。
至于皇帝，她那深情款款的好姐夫、好夫君……
她继续吃着粥，一点点将那鸡茸的味道尽数品出来，让它变成了食之无味的一点渣子。
姐姐当年在他眼里，大约就是这样的食之无味了吧，才可轻易弃之。
她悠哉哉地托腮陷入思量：
可怎么办才好呢？

第135章 海棠
郭家的事，皇帝与朝臣议了大半天，晌午时众人散了，莺时到紫宸殿禀了话，皇帝就即刻着人备了步辇，往永信宫去。
郭氏的话让夏云姒心生别扭，可只是坐在一起说说话这样的平淡相处总还能过得去。她便如往常般到殿门口迎了驾，他也如常揽着她进门，声音中关切无限：“莺时说你一夜都没睡好？”
她哑音笑笑，侧首一睇莺时，反露出几许不快：“这点小事怎的还禀到皇上那里去了？”
莺时屏息垂首，他揽在她腰际的手拍了拍：“朕让他们有事及时到紫宸殿回话的，你别生气。”
夏云姒只好作罢，与他一并坐下，品着茶闲闲地说了会儿有的没的，他就叫樊应德将没看完的奏章呈了进来，又着人研墨。
在这样的时候，她总是安静的，几年来她总是这样张弛有度。
旁的嫔妃或许会因几分情爱使使小性，在他忙碌之时也要缠一缠他，她永远不会。
她不会让他有半分不适，至于她也有的那几分小性，每一分皆是仔细揣摩之后才会做的，是他所喜欢的。
所以她在他心里才会那么好，她以后也得继续“好”下去。
心底尚未淡去的抗拒让夏云姒想着这些就有些疲累，无声地长吁一口气，又自顾自地读起出来。
须臾，他边搁笔边唤她：“阿姒。”
“嗯？”她抬起头，他将眼前刚批完的一本折子晾了晾，与手边的另一本一道递给她，“这两本一本要送去刑部，一本要拿去礼部，你看看。”
但她没接：“皇上知道臣妾至今读这些东西都不免出些差错闹出笑话，还让臣妾自己看。”
他一哂，就搁下了一本，简单地说给她听：“这是关于郭家的。举家削爵，废为庶人。郭氏的父母圈进牢中，兄长斩立决。”
她愣了愣：“皇上为何格外追究她兄长？”
他说：“那胭脂之毒是她兄长为她寻来的，刑部已将事情查明，她兄长却仍不肯认罪，毫无悔改之意。她更在临终遗书里都为她兄长诡辩，硬说那毒药并非‘胭脂’，还要栽到你头上。呵……”摇着头，这声冷笑里尽是失望。
夏云姒略显沉默，应了一声“哦”。
其实郭氏和她兄长自不会认，因为那毒真不是前朝留下的“胭脂”。
是她从宁沅手里得了那东西，觉得中毒后的情形对得上，就让郑太医添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将它调成了红色，与宫中传言应和。
若没有这一步，郭氏在他心里引起的怀疑不会这么容易加深。关乎前朝了，对他这当今圣上而言才是要紧张的。
而反过来，这“前朝皇族”的身份，一直以来亦是令郭家紧张的。
是以她从一开始就料定了，“胭脂”这一点，郭氏不会认，郭家上上下下都没人敢认。
可这才正好。帝王的疑心之下他们轻轻巧巧地低头认了还有什么意思？抵死不认才更显得冥顽不灵。
她便又问他：“那郭氏呢？身后之事皇上想如何处置？”
他道：“朕已废了她的位份，在京外寻个地方草葬也就是了。”
夏云姒再度沉默，他看出她有心事，出言探问：“你有别的想法？”
她思忖片刻，缓缓启唇：“臣妾总在想，不知姐姐投胎去没有。若已投胎倒没事，若没投胎，这京城也是姐姐离世的地方。”
他点点头，情绪又深陷在对亡妻的追忆中，眼底一片哀愁。
她续道：“姐姐从前常爱出去走动，到了那一边大约也差不多。那贵妃昭妃家在覃西，姐姐看不着也还罢了。郭家近些年可都住在京中，郭氏饶是被草葬，日后也不免要有子孙晚辈去坟前吊唁，指不准嘴里还要不干不净地对姐姐存怨，让姐姐在天之灵瞧了去，岂不恼火？”
他思量了会儿，多少觉得她这话太迷信了，又终究还是点了头：“也有些道理。”
接着就叫来樊应德吩咐：“传旨下去，让尚宫局将郭氏葬得远些。就葬到……”他想了想，“蜀中去吧。”
夏云姒听言垂眸。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他这算彻底断了郭家人去吊唁的路了。
而后他又拿起另一本奏章，还是让她自己看：“这本你看得懂。”
夏云姒轻轻啧声，不情不愿地接过来，翻了一翻，行文与用词倒都确实简单易懂。
是交给礼部的，关于册她为贵妃的事。
她一壁读着，他一壁在旁边道：“朕看你最近身子有些虚，礼部择的这吉日是不是太近了？若你觉得累，朕让他们推后一些。”
语中一顿，他又续说：“还有封号。尚仪局拟的是祥和的‘祥’字、喜悦的‘悦’字，还有舒心的‘舒’字，朕觉得都不好，小气了些，着礼部重新拟了。”说着一指她手中的奏章，“但这几个虽是大气，朕瞧着也不过平平而已。”
夏云姒定睛读着，礼部择定的吉日在二月末，是近了些，却也有好处——三月初四又是姐姐的忌日，她以贵妃的身份去姐姐灵位前祭拜，姐姐大概会更心安吧。
她便道：“吉日无妨，臣妾听礼部的安排就是。倒是这封号……”她想了想他适才说的，又看看眼前礼部拟的“懿、曦、明”三个字，笑说，“臣妾倒很喜欢尚仪局拟的‘舒’字。”
比起礼部重拟的三个字，舒字是不够大气，但“舒心”这个词可太好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她要把这条路走完，更要舒心地活下去。
她要每一个人都瞧着，她过得舒心得很。如郭氏那样临死还要将她一军、巴不得拖她一起下地狱的人，且瞧轻自己有几斤分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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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二月末，百花初开的时候，舒贵妃行册封礼。
那阵子宫中有了些奇景——许是因为今年暖和得快的缘故，原该四五月才开的海棠花在御花园里不知不觉先开了几朵。
到底是花中贵妃，这般一开便引尽瞩目，园中的百花尽失颜色。
礼部道这是吉兆，皇帝就着人将开着花的几支折了下来，拿到延芳殿给舒贵妃插瓶。
夏云姒着人将它摆在了正殿的八仙桌上。如此，在册礼之后、内外命妇陆续拜见之时，就人人都看到了这刚开的海棠。
贤妃作为高位妃嫔自是拜见得最早，但傍晚时待得众人散去，她又再度来了一趟。
贤妃一瞧见拿瓶海棠就皱眉头：“这起子爱嚼舌根儿的，前脚来拜见完，后脚诨名倒就传开了，说什么‘海棠贵妃’。”
“‘海棠贵妃’？倒不难听。”夏云姒噙笑瞧瞧贤妃的神色，“姐姐这么不高兴，怕是有人盼着这海棠开败吧？”
贤妃的面色不由更难看了些，又强自一声嗤笑：“倒也不稀奇就是了，这地方又有几个人是真盼旁人好？”
夏云姒笑而不言，凝神想想，唤来小禄子：“把这海棠送到尚工局去，让他们想法子制起来——制成书签或画卷皆可。”
说罢又侧首看贤妃：“这不就开不败了？”
这地方没有几个人是真盼人好，但能过得好原也不是靠旁人“盼”出来的，真是犯不着置气。
贤妃哑然失笑：“你点子总是多。”
她轻耸肩头：“姐姐这会儿来，是有事？”
贤妃的笑容就淡了，静了会儿，叹气：“夫人适才到我宫里坐了坐。”
是指夏云姒的父亲夏蓼的夫人、佳惠皇后的生母。
“她说……你前些日子跟家里借了人调去蜀中，把……把郭氏的墓给掘了？”
夏云姒眉心一跳：“她让姐姐来说我？”
贤妃锁眉摇头：“她是担心你。你到底有着身孕，怎么好做这样的事。”
“正因为我有着身孕，才要做这样的事。”
贤妃怔然。
夏云姒低眼看了眼半分都未显形的小腹，淡声道：“明知她至死都不盼着我好，我又何必念着什么‘做人留一线’。不把她镇住，她指不准哪天就要来害我，倒不如让她早早看明白——你人，死在我手里了；尸身，毁在我手里了。若还敢上门，就先想清楚三魂六魄会不会散在我手里头吧。”
“……”贤妃说不出话了，在这样的事上她总不知该如何劝她。
初时她以为夏云姒是真不信鬼神，后来发现她也信，只是自有一套信法，一套百毒不侵的刚硬信法。
她就又说：“还有个事。夫人说，皇上前阵子有旨意到夏家，传了夏大人数位得意门生入宫。”
“嗯？”夏云姒的神经骤然紧绷，目光定在贤妃面上，“能在我父亲那里称一句‘得意门生’的，可都不是凡类。”
“是啊。”贤妃点头，“所以夫人说当时家里就估摸着，皇上许是要封太子了，这是为太子遴选东宫官呢。”
封太子、遴选东宫官，这都没什么可让人紧张的。皇上会首先想到从夏蓼的门生里选，可见这太子必是宁沅。
但贤妃跟着说出的却是：“但紧跟着，不知何处透出去了风声，前两日皇上还什么都没早朝上提起，朝臣们就先争了起来。”
夏云姒锁眉：“争什么？”
“……皇上没同你提过？”贤妃不由怔忪，继而也眉心紧锁，“夫人也没同我明说，只说你应是已知道了，让我多给你紧紧弦即可，莫在这里头吃了亏。”
哦，那有趣了。
家里紧张、嫡母欲语还休、皇帝又半个字都没和她提。可见这事不仅关乎宁沅，也和她有关，但他们念及她的孕事，不敢相告。
那她差不多能猜到是什么事了。
“行，我心里有数了。”她朝贤妃颔了颔首，“多谢姐姐。”

第136章 大棋
屈指数算，乾安朝的上一位贵妃周氏离世已近十年，贵妃之位空悬了十年。况且周氏还在离世后被查明罪行遭了废黜，也就再算不得什么贵妃，夏云姒这舒贵妃一朝册封，自然万众瞩目。
她喜欢这样的瞩目。这样的瞩目对她来说原无关紧要，却该属于身为皇后的姐姐。如今姐姐没了，她来代她享受于此便是。
皇帝亦是一连几日都宿在了永信宫，似乎一时将旁的嫔妃都尽数忘了，只想陪着她。她有着身孕，二人其实也做不得什么，他却说与她一起说说话也是高兴的。
但这几日里，他仍未与她提及朝中正起的风波，半个字也不提。她一时也压着不问，免得让他觉得她对朝中之事消息太过灵通，平白惹出猜忌。
如此，等了足有七八日，她才在宁沅见过几位他为他选出的人后开了口：“今儿听宁沅说，皇上让他见了几位臣妾父亲的门生？”
灯火通明里，他正站在铜盆边净着手，只给她了一道颀长的背影。听到她的话，背影滞了滞，遂点头：“是，朕为他选了几人，让他先见一见。”
她又道：“是之前说的选太傅少傅之事么？”想了想又自顾自摇头，“宁沅说他们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若挑来当太傅少傅，是不是太年轻了些？”
本朝能堪太子太傅、少傅之职者，大多是德高望重之位，年纪、资历一说出来便强过大半个朝堂的那种。
他于是一哂：“少傅已经选定了。”
边说边在宫人的侍奉下将手擦干，他踱向贵妃榻上千娇百媚的她。她挪了挪，拍拍榻边让他坐，他便噙笑坐下，欣赏了她好一会儿，才想起话似乎还没说完：“……这回是选东宫官。”
夏云姒一愣：“东宫官？”
“嗯。”他点点头，“封了太子，手下就要有一班自己的人马了，称东宫官。”
夏云姒微显讶色：“皇上这是……想即刻封太子么？”
他轻然喟叹：“是。朕从前觉得宁沅既嫡又长，储位之事非他莫属，不必急于昭告天下。但早年五皇子夭折、宁沅宁沂又都险些遭郭氏毒手，可见这储不立，皇子间就总还会有一争，还是先将太子立稳为上。”
他所言不假。不立太子，储位便空着，让人有理由心存侥幸。心存侥幸又是那样容易的事，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一番，就会放手去争那个位子。
但将太子立住，就有所不同了。诚然或有穷凶极恶之徒会想除掉太子为自己铺路，但更多的人会因此定下心里，觉得储位既已有人坐上，自己再争不免过于凶险。
夏云姒轻轻地又一笑：“臣妾还道封太子和封贵妃差不多，也只要一道旨意呢，原来竟有这么多事？”
他也笑起来，边笑却边叹：“本来也确是只要一道旨意，其余的日后慢慢备来便是。但眼下，唉……”他摇摇头，“不说这个了，立储是迟早的事，朕不会由着他们这样闹。”
夏云姒顺着他的话奇道：“这有什么可闹的？宁沅的身份放在那里，才学又不差，合该是合适的储位人选。”
“是，但朝臣们反对的倒也不是立他为储。”说着再度摇头，眉宇间多有几许烦乱，“朕近来想起这个就烦，且先不说这个了。”继而吩咐樊应德，“传膳。”
夏云姒沉静垂眸，就不再多问了，给他那份他一直喜欢的舒适得宜。
不一刻，晚膳在正殿中布好，二人一道用着膳，她却忽地“啊！”了一声。
他看向她，她带着几分心惊肉跳看向他：“宁沅的事……朝臣们莫不是觉得他当储君无妨，让臣妾抚育他却不妥？”
这一惊一乍猜测的样子引得他失笑，满目无奈地往她碟子里夹了块炖得透烂的鲍鱼：“有着身孕，别想这事了。”
她摇头，深深地望着他，终于得以顺理成章地将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只是冠以了好听的“国事为重”之名：“国事为重，皇上不必为臣妾担忧，给宁沅另挑一位身为贵重的养母就是，臣妾想得开的。”
宁沅已经十三岁了，加之早慧，许多事都已看得通透，另寻个养母有什么大碍？
况且到底还都在宫里，他们又不是见不着面。
他的面色却沉下去，摆手让宫人尽数退下。
这样的时候，殿中总会有一种让人紧张的寂静。夏云姒静静看着他们如潮水般退出殿门，又将殿门阖上、将夜色尽数隔绝在外面，忐忑不安地看他：“怎么了？”
他搁下筷子，形容沉肃无比：“若只是如此，朕也知该如何做，但他们要的不是这个。”
语中一顿，他终是缓缓地告诉她：“朝臣们忌惮你在宫中位高权重、夏家又数代簪缨，即便宁沅由旁人抚养也无济于事，说日后必定‘母壮子弱’，要朕绝后患。”
夏云姒不假思索般地问他：“怎么个‘绝后患’？”
他眼底轻颤，斟酌间又沉默了良久，先攥住了她的手：“朕原不想告诉你，但你既问了，朕可以说。”
她点点头。
他续道：“——但你先记着，你不必害怕，朕绝不会许这样的事发生，自会护住你。”
她又点点头，带着不明就里：“皇上说便是了，臣妾又不是什么胆小怕事的人。”
他哑然苦笑，握着她的手未松：“他们要朕赐你一死。”
果然。
她自有了猜测便悬起的心终于得以落下，身形却恰到好处地惊然一颤：“什么？！”
他的手紧了紧：“你放心。”
她满目惊恐地望着他，语中甚至有了哽咽：“皇上，臣妾还有宁沂……”
他顿觉心疼，松开她的手，转瞬却又将她完全揽住：“好了好了，都说了，你别害怕。储位要紧，但朕不会草菅人命，何况是你的命。”
她伏在他怀里，哽咽之声愈烈：“家中忠心，臣妾更半分不懂朝中之事……这般指摘简直是欲加之罪。再说……再说他们这是觉得宁沅日后会是昏君，竟扫不除奸佞；还是觉得皇上是昏君，竟教养不好太子？”
和他相处得久了，她愈发知道怎样的哭声既能惹他心动、又不会太过娇软显得做作。
他的声音果然愈发缓和，手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别哭了，别哭了。朕已说过断不会听他们的，你要信朕。”
“臣妾自然相信皇上。”她从他怀里挣起来，抹着脸颊上的泪珠，“皇上从不是会草菅人命的人。臣妾只怕众口铄金，时日长了，皇上不得不听了他们的。”
“朕绝不会。”他眉宇轻挑，字字有力，又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你放心。”
她终于不再言，伏回他怀中，只给他一声声的抽噎。
她要他感受到她的心惊与难过，也记住她的心惊与难过。
在这样的事上与朝臣交锋不断总是让人恼火，若恼火之时他在想起她伏在他怀中的样子，更会不由自主地觉得她受了欺负，也就更会寸步不让。
人总会不由自主地偏袒弱一些的那一方，皇帝也一样。
这晚，夏云姒在他入睡后静静看了他好久——在郭氏告诉她那些事后她常这样看着他，想将他看得更明白，却又每次都只能在心下慨叹，他实在是个复杂的人。
她其实从不觉得他是个恶人。
不论她多么恨他，他都不是个恶人。
但这份恨足以让她不能全心全意地信他，足以让她与他的每一分相处都化作博弈。
他手中的权力太大了，每一分心思的动摇都有可能化作无法预料的后果。
姐姐当年的死，不就是这样？
所以她连动摇的机会也不能给他，必须将他的每一分心思都牢牢掌控住。
这样的算计令人疲累，却也能让人保命、乃至平步青云。
在宫里，步步为营总比坦诚相待要容易过活，情深不寿这四个字在这里总能应验。
况且他对她，或许“喜欢”是真的，但论坦诚，大概这辈子也不会有。
就拿这次的事来说，她暗地里都打听到了，朝中牵头要他赐她一死的是覃西王，他必定也清楚，不也还是一个字都不曾同她提起？
所以啊，他们实是两个工于心计的人因为机缘巧合凑在了一起。
到时正合适。
这般一步步地算计下去，只看最后谁的棋更高一招。
至于覃西王……
夏云娰安静地翻了个身，望着床帐顶的祥云纹，不耐地轻皱起眉头。
覃西王真是只苍蝇，成日给人添堵。
罢了。
为着腹中这个孩子，有些事她原也不得不暂时缓上一缓，若能借着这个机会捎带手将覃西王收拾了，倒也不亏。
她私心里如同啄木鸟从树中寻虫般细致而专注地揣摩着，若皇帝毫无半分动摇地不肯赐死她，覃西王的下一步要往哪儿走。
有先难猜，因为她与覃西王从未打过交道，至今不知覃西王对她的敌意究竟从何处而来。
不过……依着司空见惯的路数，若皇帝执意保她，对覃西王而言最简单的办法，大约是扶持别的皇子与宁沅夺位吧。
谁合适呢？
除却宁沅宁沂与和妃诞下的五皇子，那也就剩燕妃膝下的皇次子与郭氏养大的三皇子了。
如果是她，她就选三皇子。因为郭氏虽然刚出了事，这事却怪不到三皇子头上，反是皇次子曾经不敬嫡母，实打实地惹皇帝厌恶过。
又翻了个身，夏云娰趴在床上，下颌抵着手背，各种细枝末节在脑海中犹如棋盘般铺开，黑白子看得分明。
想到精彩处，她不由自主地翘起脚来。
二人合盖一床锦被，她这样一动扯动了被子，倒将他扰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一睁眼，见她明眸圆睁，低笑着将她搂住：“怎的还不睡？”
她笑音妩媚，柔软地倒进他怀里：“突然想到些事，睡不着了……吵着皇上了？”
“没有。”他说着已重新合上眼睛，在她额上轻吻了吻，“什么事？说来听听，朕帮你想想。”
“唔……”她好似迟疑了一下，“是宁沅提起的，说郭氏去后的这些日子，三皇子虽有乳母宫人们照顾，仍总是闷闷不乐。”
便见他眉心一跳，再度睁开眼睛。
她哀叹一声，柔声续道：“臣妾想……三皇子的乳母虽说过郭氏对三皇子算计颇多，但哪怕只为着这份算计，素日的照顾也必是细致的，宫人们比不得，还是尽快为三皇子另寻一位养母为上。”

第137章 宁汣
皇帝很有些疲惫，沉吟了半晌，发出一声沉叹：“容朕想想。”
“皇上先睡吧。”她环着他的胳膊，“也不必太急，为三皇子想个真正的好去处才是最重要的，臣妾会帮皇上一起想想法子。”
他嗯了声。明日还有早朝，虽仍有事挂心也还是不得不睡了。
夏云姒却是到了后半夜才得以入眠。宫中高位嫔妃不多，有资格抚育三皇子的寥寥无几，是以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凭空想来是容易，真做起来并无那么简单。
翌日晨起时他又已去上朝了，她倒正好趁他不在时将事情与宁沅说了个大概。
晌午时宁沅从尚书房回来用膳，听宫人禀说皇帝也要过来，与夏云姒相视一望，就又说起了此事。
于是在皇帝步入寝殿时，就“恰好”听到宁沅口气有些冲的一句话：“那您也不能不管这事啊！”
皇帝眉头微挑：“好好与你姨母说话。”
两道视线便都扫过来，站在罗汉床前的宁沅忙一揖：“父皇。”
夏云姒也离座一福：“皇上万安。”
“坐吧。”他自顾自地坐到另一侧，看看宁沅不太好看的脸色，又看看夏云姒，“说什么呢？”
她的笑容略显讪讪，一睇宁沅：“他还是担心三皇子宁汣的事，催着臣妾为他寻个养母。臣妾刚与他解释了，宫中高位嫔妃不多，贤妃姐姐、和妃、燕妃、柔淑媛都已有孩子要养育，宋淑仪虽没有孩子，但经了那样的几年，复位后一直避着世，大概也无心去管这些。”
说着微微瞪一眼宁沅：“然后他这当大哥的便急了，怪臣妾不管呢。”
宁沅一脸的懊恼，在父皇面前又不好发作，就也回以一记暗瞪。皇帝看得好笑，招手让他到跟前：“朕知道你心好，但你姨母说得也不错，总要为你三弟想个真正的好去处才是，不能胡乱一塞了事。”
宁沅怅然叹气，摇头说：“儿臣实在担心三弟。父皇有所不知，他近来连觉都睡不踏实，读书时总是昏昏沉沉，儿臣怕他这样下去要受不住。”
皇帝微微蹙眉，宁沅打量着他的神色，又道：“要不然……”说着快速地一扫夏云姒，目光又很快收回来。
夏云姒微愠：“这样看我做什么？我突然成了恶人了？”
皇帝嗤笑，绷住脸一拍宁沅额头：“不许吞吞吐吐的，快说。”
宁沅扯着嘴角揉揉额头：“儿臣是想……要不然就先让三弟来万安宫吧。”
“……你说得轻巧！”夏云姒即刻出言搪塞，“照顾个孩子哪有那样容易。”
宁沅据理力争：“三弟也六岁了，又不是个婴孩时时处处要人照顾，况且又还有乳母宫人。平日儿臣得空时多陪一陪他，让他不那么伤心难过，就行了啊！”
夏云姒面色铁青，几度要张口，但碍于皇帝在面前，又都咽了回去。
这样恰是正好。
她不宜让皇帝觉得她有心将三皇子收来自己抚养，让宁沅去开口、自己反有不快才更合适。
皇帝略作忖度，向宁沅道：“你先回房用膳，父皇与你姨母议一议。”
宁沅就又不服不忿地看一看夏云姒，向二人一揖就告退了。皇帝等了等，估摸着他已走远了些，才向夏云姒开口：“宁沅这个年纪，想一出是一出，你别跟他置气。”
“臣妾没有。”她笑容有些僵硬，哑了哑，故作宽和的样子，“其实……让三皇子过来也不是不行，臣妾只是想着还有宁沂要费神，怕照顾不周，到时总不能真指望宁沅帮臣妾带孩子。”
“朕知道。”他一哂，“你放心吧，等一会儿用完膳，朕与宁沅说说，不让他再提这事了。”
“嗯。”她柔和地点点头，他又道：“先用膳吧。”
说罢他就起身向外殿走去，她随在他身后，临近殿门时忽而追上两步，将他拉住：“……皇上。”
他回过身，她看看殿门外，又颇有难色地看看他，迟疑道：“要不……要不皇上就跟宁沅说，让三皇子住过来得了。”
他自然摇头：“不必，朕会跟宁沅讲清楚，宁沅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
“可他已为这事担忧好几日了。”她锁眉叹息，“他原也是好心，三皇子又确实可怜，臣妾听宁沅那么说，心下也不落忍。”
“况且他现在在气头上。皇上不如……就同他说，说让三皇子姑且住过来，等过些日子寻着合适的养母再送过去，想来对谁都好？”
一言一语，俱是为他人着想，自己忍了委屈，只为心疼孩子。
夏云姒心下揶揄自己可真是心善，面上愈发是一副唏嘘不已的模样，终是换得皇帝带着轻叹的一吻：“罢了，也好。那就姑且让宁汣住过来一阵子，你不必太劳心伤神，朕会尽快选个合适的住处给他。”
“嗯。”夏云姒松气地点点头，语气愈发甜软，“臣妾这就着人收拾个住处给他。”
就让宁汣在这里安安稳稳地住一阵子。等这“一阵子”过去，朝中关于立储的风波也该平息了。而宁汣在她这里住了这样的“一阵子”，就算日后同样的风波再度掀起，覃西王他们也无法再放心地用宁汣。
她要他们的拳头打在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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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傍晚，宁汣就被带到了永信宫。第一件事，自是去向夏云姒见礼。
他其实年中时才会满六岁，这阵子的变故对这个年龄的孩子而言太可怕了。是以他显得很有些木讷与沉默，由乳母领着在夏云姒面前下拜，道了声“舒贵妃娘娘安”，就一动都不敢再动。
夏云姒对他的感情十分复杂，她讨厌他的生母采苓、更恨他的养母郭氏，但看看他与宁沅宁沂隐有些相像的脸，她的心不大硬得起来。
定了会儿神，她先挥手让宁汣身边的乳母和宫人都退了下去。
宁汣一瞬间很紧张：“奶娘……”但也只短短一刹，察觉到夏云姒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他就不敢吭声了。
夏云姒倾身扶他，手刚触到他时，他小小的身子颤了一下。
对望了至少两息，宁汣才强吞了口口水，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
夏云姒好像突然变得很不会跟小孩子打交道，好生梳理了一下情绪，才道：“好好住下吧，别害怕。你哥哥很担心你，你有事可以随时去找他。”
话说完，就见宁汣又哆嗦了一下，好半晌才怯怯地点头，就仿佛她是《西游记》中的灵感大王，下一刹就要吃童男童女似的。
他这个样子，夏云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就让他回了房去。至于“哥哥很担心你”那话，虽是假的倒也无妨，因为宁沅素来知道如何当个好哥哥，随着年纪渐长、对储位之争懂得越来越多，他更不会让自己落下个苛待弟弟的坏名声。
翌日，夏云姒用着早膳，小禄子便进了殿，在她身边躬了躬身：“娘娘。”
夏云姒抿着杏仁露：“嗯？”
小禄子笑道：“娘娘妙算。下奴刚打听着，前头的早朝上大臣们可恼火大发了，一个个都说三皇子不该养在您这里。”
她笑了声：“皇上呢？”
“皇上自是怒斥了他们。”他轻啧一声，“皇上斥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日日只想着争名夺利，殊不知这是皇长子关心弟弟。只不过……”
他的话锋忽而一转，夏云姒一睇他：“怎么了？”
小禄子轻叹：“今年年后覃西王一直没回封地，今儿不知怎的也上朝了。他对这些原本漠不关心，谁知群臣一争，他的火气便也上来了，据说下朝时还不依不饶，硬要跟到紫宸殿去与皇上廷议。”
夏云姒挑眉：“那现下人在紫宸殿了？”
小禄子回说：“该当是的。”
“不像话。”夏云姒轻喟，“皇上早晨起得那样早，顾不上吃一口东西就要去上朝。再有怎样的急事，也该先让皇上先用个早膳再说。”
小禄子欠身附和：“娘娘说的是。”
她便扫一眼面前的佳肴，忽而露了没胃口的神色，摇摇头：“撤了吧，本宫去看看皇上。”
小禄子心领神会，一招手，唤了手下进来撤膳。莺时则上前服侍夏云姒漱口，边递清茶给她边意有所指道：“这两日风大，娘娘乘暖轿去吧，莫要自己走了。尚工局依贵妃仪制新备来的暖轿您还没好好用过，可大气着呢。”
夏云姒漱了口，又接来帕子拭了拭唇，听言莞尔：“自然。”
她也是该好好会会覃西王了。深交这么久，总该正面见见对手。
是以小半刻后，贵妃绣满金纹的奢华轿辇就缓缓出现在了紫宸殿前。暖轿落稳，夏云姒搭着莺时的手缓步行下。
定睛一瞧，她心里却笑了——倒是忘了，当今圣上也是颇有脾气的人，岂会让臣子一味胡闹？当下覃西王并不在殿中，而是候在殿外。
她不再多看覃西王一眼，莲步轻移至殿门口，朝守在那里的宦官颔了颔首：“皇上可忙着么？”
她这个时辰在紫宸殿与皇帝一同用早膳的次数也不少了，那宦官便躬身笑说：“正用着早膳，贵妃娘娘请。”
夏云姒点点头，这才再度看向覃西王，嘴角勾起一抹妩媚而轻蔑的笑：“覃西王殿下这是有要事求见？不如一起进来坐坐。”
覃西王眉心狠跳：“天子寝殿，岂轮得到后宫妇人在此反客为主！”
夏云姒轻笑了声。
不得不说，覃西王与皇帝一般生得俊逸极了，带兵打仗又令他眉目间多了几许武将独有的刚毅。
——目下这张好看的脸配上这股恼羞成怒的情绪，让她觉得更有趣了。

第138章 气人
夏云姒仍望着他，脸上挂着的笑里添了两分狡黠：“那殿下能奈我何？”
覃西王怒色一厉：“你……”
“别这么大火气么。”她向他踱了两步，抬手掸了掸他肩头不知从何处沾染的尘土，“本宫是皇上的贵妃、殿下是皇上的弟弟，若是搁在民间，殿下还得叫本宫一声小嫂子呢，实在不必这样一见面就剑拔弩张。”
她的举动与戏谑的话语令他不适，脸上虽仍挂着恼怒之色，目光却别开了几分：“贵妃自重。”
这话引来她一声轻扬的笑音，动听悦耳。待得笑音敛去，面前的脸就冷了：“本宫素来‘自重’，却挡不住旁人敌意横生，相识于否都想要本宫的命。既然如此，本宫日后大概更要喜欢硬碰硬了，殿下这劝语说给别人听吧，没道理要求脖子上被刀抵着的人仪态万千。”
说罢她转身，不再理会他，这就进了殿去。静听背后的动静，覃西王一时似想要跟上她争辩，但被宫人挡住：“殿下……”
而后也就没了更多声音。
宫人引着她一路往里去，一进寝殿，皇帝的声音就传过来：“你再不进来，朕要出去找你了。”
端是已知晓外头的官司。
她笑而不言，径自去膳桌边坐下，他递来一个豆沙包，她就闲闲地接在手里揪着吃。
他浅锁着眉头看看她：“朕说过不会理会他们这般无理要求，你别跟他们计较。”
“臣妾知道。”她这样说着，却不忿地啧了一声，“可臣妾也有脾气。况且臣妾进宫这几年，是抚育皇子抚育得不好了，还是打理后宫打理得不行了？凭什么就招惹上这样的事，一个个都臣着臣妾的命来？”
“好了。”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喂她一口小菜，“朕还不是怕你动了胎气？你不高兴，朕替你骂他，你不要正面与他争。”
她仍是那副不忿的模样，静了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应了声“诺”。
他叫来樊应德：“覃西王还没走？”
“没有。”樊应德躬身，“殿下说事关重大，非见着皇上不可。”
“这事没什么可议。舒贵妃身份贵重，宁沅与宁沂教得也好，宁汣养去永信宫是朕的意思。”说着摆手，“你去告诉他。朕不会再为此事见他。若他硬要等下去，朕也不会再劝。”
樊应德应了声“诺”，就告了退。夏云姒淡淡垂眸，沉默一会儿，才又道：“臣妾与覃西王连相熟都算不上，他究竟为何如此痛恨臣妾？莫不是将他生母亡故之事怪到了臣妾头上？”
皇帝摇头：“朕也问过，他却说不是，只说你蛊惑朕，是祸国妖妃。”说着不由哑笑，“倒怪朕宠着你了。”
夏云姒也哑哑笑着，神色愈显委屈：“皇上既不是昏君、又不曾专宠臣妾一人，臣妾如何就祸国了？”
心下不觉间却冷了一层——祸国妖妃，这不是与昭妃当日血书所言如出一辙么？
当时覃西王没有承认天象之说，眼下却也拿这“祸国妖妃”来说事，看来昭妃昔日所言果真不是空穴来风的信口胡诌。
——倒让他们算准了。
夏云姒心下揶揄着，面上示意宫人给她盛了碗豆浆，悠哉地品起醇厚的香味来。
而后她一直在紫宸殿中待到临近晌午才离开，走出殿门时驻足瞧了瞧，覃西王到底是告退了。
可这事不可能会就此结束，她一时倒也没什么好法子解决，姑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回到永信宫时，皇子们也从尚书房回来等着用膳了。宁沂才三岁，是过了年关才进的尚书房，现下颇有些不适应，日日回来时都不太开心。是以夏云姒一进寝殿，就看到宁沅在跟他讲道理。
他把宁沂放在绣墩上坐着，自己蹲在他面前：“你看，哥哥们不也都在好好读书吗？并非只欺负你一个人，你要好好读。”
话刚说完，宁沂抬头看见了夏云姒，哭唧唧地跑来要她抱。她嗤笑着把他抱起来：“天天哭鼻子，你丢不丢人？”
宁沅叹着气站起身一揖：“姨母。”
夏云姒颔首：“坐吧。”说着吩咐宫人传膳，转回来又问他，“你三弟呢？”
宁沅睇了眼窗外：“回房了。他似是不太想一道用膳，我也就没多劝他。”
他边说边让宫人都退了出去，压低了些声音，问她：“这大半日下来……我愈发觉得姨母不该让三弟到永信宫来。”
夏云姒看看他：“怎么了？”
宁沅锁着眉头：“许是养母亡故对他的刺激太大了，他最近总阴森森的。方才刚从尚书房回来的时候，他阴着张脸盯着寝殿这边，我看着都有些害怕。”
夏云姒边忖度着边摇头：“不碍事。”
宁沅一睇她小腹：“您还有着身孕。”
所以“不碍事”。
她笑笑，没多说，只问宁沅：“宁汣身边的乳母张氏，你可熟悉么？”
“张氏……”宁沅想了想，“说不上熟悉，只知她对三弟挺好。从前郭氏因心存算计、对三弟颇为严苛，我见张氏私下里抹过眼泪。哦……还有，她与六弟的乳母柳氏相熟。”
夏云姒点了点头。
张氏与柳氏相熟这一点她倒知道，在郭氏落罪之时张氏肯横下心揭出她对宁汣、对储位诸多谋算，与柳氏也不无关系。
但当时的局面到底还简单些，她只暗示柳氏以好友的身份跟张氏扇扇耳边风就够了，即便张氏不肯也无碍大局。
可眼下的事情，要复杂一些。
宁汣一个小孩子不足以为惧，覃西王却让人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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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约莫半个月，差不多也就是夏云姒的小腹渐渐显形的时候，朝中的纷争又闹起一层。
覃西王带头上疏，参奏夏家一位旁支子强抢民女、欺行霸市。
夏云姒自是很快就听说了始末，也清清楚楚地打听到了那位旁支堂兄的名字，听完就禁不住冷笑：“这般我都没听说过的亲戚，他倒也能挖出来？若将我夏家各支加起来，人数林林总总恐怕少说也有两三千号，他若觉得个个都能被我们拘住言行，那还真是高看我们了。”
是以这样的罪名并不令人心焦，反教人安心——要劳心伤神地去挖这样的旁支的错处，可见京中这一脉没能让他寻出什么话柄来，皇帝自也会明白。
然而再过些时日，再呈上来的奏本就是直指夏云姒的了。这奏本由大理寺卿操刀，字字慷慨激昂，夏云姒在紫宸殿时与皇帝讨来读了一遍，自己都不得不认：“臣妾瞧着可真是个妖妃了呢。”
妖妃惯有的什么“行事跋扈”“蛊惑君心”“穷奢极欲”一类的罪名她皆有，更细致一些的指摘也写了三两条。
有那么一条，明明白白地提起了皇帝先前为给她庆贺生辰大放孔明灯之事，说她劳民伤财，说她不顾行宫一带山林草木众多，放灯一旦有所闪失恐有走水隐患。
她看到这儿却笑了，将奏章往桌上一撂，悠哉地靠向椅背。
望着殿顶精致的雕梁画栋，她凤眸微眯，追忆之色维持了好一会儿：“他们不说则罢，这般一说，臣妾还真有些怀念起那片孔明灯了呢。”
那晚明黄的孔明灯在重峦叠嶂间升起，落下一盏又升起一盏，久久不绝。
那年她也不过十七八岁，再怎么机关算尽，都还是个年轻女孩子。是以有那么片刻，她当真有些被打动了——她想他对她应是或多或少多了几分真情，与待旁的嫔妃总有些许不同，才肯为她动这样的心思。
在之后的这些年里，她也确未见过他再为旁人费这份心。
唉……
夏云姒心下怅然一叹，眼中犹眯着笑，往前一倾，趴到他桌上，望着他眨眼：“皇上今年再为臣妾办一次可好？不去行宫，就在宫里——红墙绿瓦映着孔明灯的暖黄，必也是很好看的。”
他嗤声轻笑：“不好。”
手里的奏本往她额上一敲，他看着她：“你这是跟他们赌气，朕不给你办。且先等一等，明年你二十五岁，朕为你大办生辰。”
“也好。”她欣然接受，却不多说什么谢恩的话，懒洋洋的模样好像他就该这样。
掩唇轻打了个哈欠，她又说：“但臣妾还是要给自己讨个生辰礼。”
他温和地笑看着她：“要什么？”
她便悠然道：“臣妾听闻邺南产的鹿肉最为可口，让人送几头进宫来可好？那东西火气大，臣妾平日都不敢吃，借着生辰尝个鲜好了。”
他听罢就又拍她额头：“还是在赌气。”
邺南，在覃西王封地上的一郡。
夏云姒美眸轻翻：“怎么是赌气？臣妾都是贵妃了，想吃口鹿肉，过分么？”
“不过分。”他瞧着她的样子失笑，“朕尽快吩咐下去，必在你生辰之前送进来。”
夏云姒心下畅快起来。旁的官员也好富商也罢，想从邺南买些鹿肉吃都不是大事，只消派人去买就行了。
但他只要下旨，就势必绕不过覃西王去，这差事十之八九还会直接交待给覃西王，再有覃西王往下吩咐。
让覃西王生气去吧。
瞧，这就是当妖妃的好处，想让哪个朝臣不痛快都容易得很，皇帝也不会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他又没被蛊惑得建个酒池肉林给她，拿几头鹿哄她一笑罢了，多大点事？
这一套，贤良淑德的嫔妃们可玩不来呢。
美眸一转，夏云姒又想起点别的，笑意顿时促狭，拽拽他的衣袖：“皇上……”促狭里又透出几许神秘。
他自然再度看她：“怎么？”
她垂眸：“既然要着人寻鹿，不如再顺便添点别的？”
他不解：“添什么？”
她一哂，便起了身，伏到他耳边，语不传六耳地送了几个字到他耳中。
他听得只往后一缩，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看了她半天，又往她额上拍：“没正经，不行！”

第139章 游说
夏云姒明眸轻眨着往他身边靠，他不由自主地将她搂住。她在他怀里动一动，腰肢纤软宛如水蛇，这副样子总让他定睛一瞧心就化了。
偏她还将手贴在他胸口上，语气甜软地道：“哪里是没正经？臣妾明明是有着身孕‘正经’得过了头，心里也闷得慌，这才想存上一瓶好酒，等生完孩子解一解闷儿嘛。”
说到末处，她委屈起来。眉心轻轻锁着，满是想为而不能为的愁绪。
美人愁容总令人心疼，他愈发挪不开眼，俯首吻下，她发间好闻的桃花香涌入鼻中，更令他心软下来：“罢了，听你的，朕下道密旨，让他们去办。”
她就欣悦地笑起来，笑音动人，会让人觉得只消她满意了，做什么便都值得。
说来也怪，旁的嫔妃大多不敢这样将床笫之欢的事挂在嘴边，各个都要做尽贤淑。
他明明也是喜欢贤惠女子的，可她这样，他就是生不起气来，反乐得顺着她的性子，让她时时处处都高兴。
而她，也同样能让他“高兴”。每每在她的延芳殿时他总是最尽兴的，近来她有了身孕不能行房，他翻旁人的牌子愈发觉得索然无味，去后宫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夏云姒自也知道他近来懒怠于后宫的事，但偏是这个时候，她反倒不再多劝他了。最多不过一个月里有那么一两回劝他去见见贤妃或者含玉，其他时候他愿意独寝就都由着他。
毕竟这种事情“食髓知味”，食过之后吃不着了，就会愈发地想。
她就要他在她怀胎的这些时日里天天想着她、又不得不忍着，待得她生完孩子，他才会更加品出她的好来。
呵，其实哪里是她在那方面多出挑呢？
她自己所做的，不过是比旁的后宫妃妾更能舍下脸去，着人寻些春宫图来读。
真正厉害的，还是叶氏送来的酒。
叶氏近几年在天如院清修得不错，酿酒的手艺倒也不曾丢下，逢年过节总会往各宫送一些酒，倒在宫里结了不少善缘儿。
而她每次送到延芳殿的酒，都仍是不一样的。
多好的酒啊，帮了她不少忙。
可惜了，她原本想让他享受那酒大半辈子，但郭氏揭出的隐情让她等不了那么久了。
等这个孩子生下来，她就要改一改路子。将一些事情放到明面上、变得更烈一点儿。
.
是夜，宫外，徐府。
覃西王在正厅中坐了足有两刻，徐明义才终于进了屋来。二人沉默地相互抱拳为礼、各自落了座，徐明义便摇头叹息：“殿下，您对末将有知遇之恩。但这件事，末将不能帮您。”
覃西王道：“我知道夏家对你也有恩，但你可知舒贵妃如今在宫里都做了什么？”
徐明义眉心轻挑：“做了什么？她侍奉圣驾、抚育皇子、执掌六宫，未有过大错。殿下生母在冷宫殒命一事与其怪到她头上，还不如说是郭氏栽赃陷害更可信。殿下只因昔年的天象之说就如此一意孤行，未免过于迂腐。”
“孤王迂腐？”覃西王冷笑，“那将军可知皇兄刚给我下了一道怎样的密旨？”
徐明义淡然：“既是密旨，殿下便不要多言。”
覃西王却置若罔闻，从怀中取出一明黄绢帛丢到手边的案头。绢帛折了两折，掷过来间又有些松散，但仍能看见一个硕大的“旨”字。
徐明义冷眼睇着：“本朝惯例，密旨看罢理当焚毁。”
覃西王下颌微抬：“将军看完就地烧了可更安心，免得还要担心孤王以此为证，再参舒贵妃一本！”
说罢便是四目冷对，许久都无人再言，唯剑拔弩张的气氛荡漾殿中。
须臾徐明义到底上前了两步，执起绢帛翻开。
明黄的绢帛上寥寥数字，皆与舒贵妃生辰有关。
宠妃生辰，皇帝要一讨宠妃欢心，下密旨着人去置办点什么原也不是大事，可当下里谁不知道覃西王正看舒贵妃不顺眼？这道旨这样下到他手里，看着就成了皇帝在帮舒贵妃出气。
舒贵妃要的东西倒不复杂，一样是梅花鹿，这在覃西王的封地上确有，挑几头好的送来便是。
但另一样，是鹿血酒。
这东西十分凶猛，女人是不喝的，唯男人会用，至于功效……说来还有那么点暧昧。
是以连徐明义都一看这三个字就禁不住一阵局促，情不自禁地一声轻咳。覃西王睇他一眼，面色铁青地又一声冷笑：“皇兄还从不曾要过这样的东西。”
徐明义一时想要辩驳，想说旨意虽是皇上下的，酒却未必是皇上要用。
可细想想，又不可能。
宫里的男人屈指可数，除了皇上就是皇子们。可皇子里最大的一个今年才十三岁，连“开蒙”的年纪都没到，哪里用得上这样的猛物。
覃西王道：“蛊惑圣上用这样的东西，将军还说她无大错？”
这确是大错了。这样的东西一旦用的多上一点，就不免伤及龙体。一旦被揭出去，就是杀头的大罪。
覃西王说完就目不转睛地等着，等着徐明义有所动摇。等来的却是徐明义再度不假思索地摇头：“我不能帮殿下。”
“将军你……”覃西王蹙起眉头，神色变得失望而复杂，“孤王一直以为将军胸怀大义。”
徐明义别开视线，面无表情：“殿下就当看错人了吧。”
又是半晌的安寂无声，覃西王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但他没再说一个字。
最后，覃西王带着几分不甘离开了，那幅密旨被留在了案上，由着他自去焚毁。
这大约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情分。
这一天到底是来了。从徐明义察觉覃西王对夏家的敌意开始，他就知道覃西王的知遇之恩他大概是报不了的，他们迟早有割袍断义的一天。而他也没办法告诉覃西王，其实他所做的一切或许都和外人所以为的原因不一样。
他在沙场上奋起杀敌，豁出了命去，无数次的死里逃生。每个人都以为他是忠心报国，但他并不是。
他从不是什么胸怀大义的人，他普普通通地出生、普普通通地长大，在进入夏府之前过的是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这样的情境里，人的一切精力都会拿去谋生，哪里能有闲心去想什么“大义”。
第一次接触“胸怀大义”这样的情绪，就是在夏府里。
夏府里的那些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还有夏蓼的门生们，日日挂在嘴边的都是家国大事。那对他而言十分奇特，是一种他不能理解的活法，他甚至不懂他们为什么能去思索那么多的事情，而且思索得理所当然。
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茫然过、更自卑过，他觉得自己与那些光鲜亮丽的贵族比起来实在不堪。从前是根本接触不到他们的生活，如今是即便接触了也无法理解。
认清鸿沟，会让人产生前所未有的恐惧。
再后来，因为机缘巧合，夏家嫡长女要给某位庶出的妹妹找个能陪她一起疯的玩伴，他认识了夏云姒。
那个女孩子啊，当年脾气差极了，和现在宫中仪态万千的舒贵妃可不是一回事。她闹起来可以什么也不顾，会伸脚踹他、会捡起石头砸他，夏家的所有孩子加起来都没有她难对付。
而她活得也很自我，今天乐得读书了就闷在屋里读上大半天，明天不爱读了就出去疯疯癫癫地爬树。傅母拿着戒尺板着脸要教训她，她还会从树上揪叶子丢傅母：“这些个大事关我什么事！当官的读书的都有那么多，差我一个吗？我过好自己的日子不给他们添麻烦、不作奸犯科，便也是忠心之举了，不是吗？”
当时徐明义原也正在树下急得团团转，猛地听到这话，好生愣了一愣。
而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好像从来也没像夏家的其他孩子一样把家国大事挂在嘴边过。
于是等到傅母被气走、她从树上爬下来，他小心地凑过去，对她表示了一下赞同：“我觉得你刚才说得对……为什么人人都要关心那些大事？其实过好自己的日子也就是尽忠了。”
她没顾上看他，边掸手边说：“就是的。再说那些做文章的老夫子，道理永远都一套一套——今儿个要你帮忙了，就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明天用不上你了，便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怎么说都是他们对你不对，倒不如完全不听他们的好了！”
这话说得很有嗤之以鼻的味道，他想一想，不知怎的突然想逗她：“可你大姐姐跟那些老夫子一样，也常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啊！”
她那双小狐狸一样的凤眼就一下子扫过来，他反应快，转身就跑，她提腿便追：“不许你说我大姐姐！你站住！你站住你别跑！”
在她心里，她的大姐姐是不能冒犯的，谁都不行。
他们就这样打打闹闹地过了好几年，他慢慢习惯了她的嬉笑怒骂，她的脾气慢慢比当年好了不少。
他们不知什么时候成了可以交心的朋友，再后来，年长几岁的他先一步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某一个清晨他起床晚了被她嘲笑，他睡眼惺忪地瞪她，却刹那间怦然心动，觉得她真好看。
那日之后，他眼里就看不进别的姑娘了。他着魔似的想更多地陪着她，觉得只要看到她高兴，就怎样都好。
可也没过太久，她的大姐姐出事了。
先是难产，不到一年后又香消玉殒。那阵子她过得很艰难，他也开解不了她多少。
之后的三年，她变得分外忙碌。
她开始努力地读书了。她很聪明，日复一日地挑灯夜读之后，先前落下的功课也就补了回来。
她还很勤快地常往宫里跑，有时是去向太后或者皇帝问安，但更多的时候是去见一位许昭仪，常常一去就是一天。
单凭直觉他也慢慢摸到她有事在瞒着他、瞒着夏家的所有人，便终于找了个机会问了她。
她对他也没有太多的隐瞒，告诉他说：“贵妃杀了我姐姐，我要杀了贵妃。”
那时她才十四岁，眼里生出的凶狠令人生畏。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的竟是：“我帮你。”
可她拒绝了他，她平静地说这件事她要一个人做，而且她一定要做成。
一年之后，她就做成了。
贵妃虚不受补而死，和她姐姐的死因一样。
最后的那一天，她在宫里安排了人给贵妃喝了一碗大补的汤，足以送贵妃西去。
在贵妃差不多饮下那碗汤的同时，她穿了一身大红跪在姐姐灵位前，气定神闲地跟她说了好一会儿话。
那时他也在她身边，静静看着她精心染就的朱唇和红甲。
不知看了多久，他一动都没动。直到她从灵位前起身，一语不发地要走出灵堂，他才猛地开口：“大仇已报，你当真还要入宫么？”
她穿着绣金纹红绣鞋的小巧双脚停了停，侧眸看着他，发出一声冷笑：“这算什么大仇已报？”
他那时就知道，他劝不住她的。
这个世上只有她的大姐姐能劝住她，可她大姐姐已经不在了。
他那时就想，她一个人进宫一定很难。皇宫那个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大小姐那样论性子论出身都完美无缺的人都没了，她要怎么过？
连夏家都未必肯帮她多少。宫中妃嫔若没有宫外的助力，日子只会更难。
如果可以，他愿意成为她宫外的助力。
他是怀着这样的心思进的军营、上的战场。
从来都不是因为大义。

第140章 风光
三月过去，天就渐渐开始热了。去年因着大选的缘故没能去避暑，今年宫中就人人都盼着去行宫走一趟，不止为凉快，更为行宫中规矩松些，还有许多宫里没有的景致可看。
宫里的女人啊，被困在这一方不大不小的院落里，总归是闷的。再怎么贤良淑德，也会想瞧瞧新鲜。
但眼下的皇宫，愈发不同于早些年了。
早些年后宫人员不多，到避暑时阖宫都去也不费太多工夫。眼下历经几次大选、后宫又陆陆续续添了几个孩子，若各个都去不免大费周章，便必须要有取舍。
如此一来，永信宫的就被踏破了门槛。许多小嫔妃不敢搅扰夏云姒，就去央含玉说项，直逼得含玉也不得不躲到延芳殿来。
含玉跟夏云姒说：“娘娘放心，那些求过来的人，臣妾哪个也不曾私下应过，绝不给娘娘添半分麻烦。”
夏云姒淡泊笑笑：“玉姐姐不愿意见，咱们就把永信宫的大门关上便是。其实这样的事哪里是你我做得了主的呢，总归还是要看皇上的意思。”
含玉衔着笑垂眸：“可谁又不知道，能得娘娘的‘意思’，便也是皇上的几分意思了。”
这话点到为止，再多说一分便是大不敬的揣摩君心。
但事实也确是如此。皇帝从来都对后宫说不上多上心，避暑的人员安排向来是掌权宫妃列个单子呈给他过个目便罢了。这事最初自是佳惠皇后操持，后来交到贵妃、昭妃手里，再后来是德妃。
如今，也就是看夏云姒的意思了。
不几日，这单子就理了出来，宫中的高位嫔妃——贤妃、燕妃、和妃、宋淑仪、柔淑媛自都要去。往下，夏云姒挑了贤妃宫中随居的赵月瑶、自己宫里头的含玉，外加三两个近来还能见到圣颜的。
莺时帮她誊抄单子时觉得有些意外：“娘娘何必还带苏美人同去？打从郭氏出了事，皇上都不见她了。”
夏云姒笑一声，反问：“既然皇上都不见她了，我又何须在意她去不去呢？”
还不如做个大度，起码做个公平。
去年那一回大选入了皇帝的眼的人太少了，除了最初的苏氏就是后来“有孕”的林氏，其余的哪个也没风光过。
那若真按着得宠来排，去年那几个一个也不能随去避暑。可倘若当真一个都不带，瞧着又像她这掌权宫妃打压去年刚入宫的新宫嫔。
这样一来，带苏氏走不是最合适？和她有过过节的苏氏去了，正堵旁人嘴。
况且现下开来，苏氏与郭氏的关系也不过如是。郭氏在殿选时说苏氏与她是旧识，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真正的棋子早就是林氏。
苏氏在郭氏那里并不曾捞到什么好处，反在郭氏落罪后遭了皇帝厌弃，一切都不过因为郭氏那句“旧识”。
夏云姒在这日晚将拟定的名单拿给皇帝看，皇帝只粗略地扫了眼，就交还了回来：“就这样吧。”
她不禁瞪他：“臣妾辛辛苦苦思量了好几日，皇上就这样敷衍？”
他听得笑了：“朕是想顺着你的意就是了。你总归要跟着朕去，其他人带你愿意带的即可。”
说着又睇一眼她的小腹：“算来也五个月了？你近来总食欲不振，等到了行宫，朕挑几处景致好的地方带你去散散心。”
她自然愉悦，千娇百媚地倚进他怀里，又想起来：“啊……太后昨儿个差了人来，说太后近来身子又不太好，不一道去避暑了，皇上看怎么好？臣妾觉得车马颠簸对太后是辛苦了些，可又怕暑气重了，太后在宫里也过不舒服。”
他揽在她肩头的手拍了拍：“你不要为这些事太费神。”语中一顿，续道，“朕安排好了，在宫外风水上佳的地方给母后置了处住着清爽的宅院。到时三弟随朕去行宫，王妃会去陪着母后，也正好。”
夏云姒一怔，锁眉看他：“覃西王还不回封地么？”
“朕知道你不喜欢他。”他带着宽慰吻着她的额头，“但朝上正把那些事当正事来议，朕反不好开口赶他走。你只放心便是，那些无理要求朕绝不会应。”
夏云姒微微扁嘴，朱唇间清晰可见地衔着委屈：“臣妾倒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不喜欢他那些话——说臣妾妖妃祸国也还罢了，皇上正值英年、又身体康健，宁沅继位怎么也还要等个三四十年，倒是臣妾也早已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了。偏他一口一个‘母壮子弱’地说着，非急着此时就要取臣妾的命，倒说得好像宁沅明日便要继位一样。”
他失笑：“他那些话朕也不喜欢，无奈那些个腐儒喜欢得很，专爱挑朕家事上的麻烦来说。”
言毕他就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手轻轻地在她小腹上碰碰，问她：“莺时说你昨晚睡得也不好，是他闹得厉害么？”
她心领神会，顺着他话题笑笑：“倒不闹，臣妾觉得该是个乖巧的小公主。只是现在月份大了，臣妾睡觉时总不大敢翻身，又要留两分神思不让自己翻身，就总睡不熟了。”
他在她耳后一啜：“那日后朕尽量多来陪你，夜里帮你翻一翻身，你也就能好好睡了。”
她眉目一翻，嗔怪地一拳垂在他胸口：“那臣妾扰得皇上不得安歇，岂不真成了祸国妖妃？皇上好好睡自己的，别来招惹臣妾。”
一翻打情骂俏，这样的相处在二人间已十分常见。他喜欢她的妖娆妩媚，也醉心于这样平淡温馨，而她也喜欢与他这样相处，她爱体味其中猫捉老鼠般玩弄的意趣。
翌日清晨，他犹是早早就去上朝了，避暑事宜自有御前宫人着手去办。随驾的名单会先传至各宫，六尚局也俱会得一份，以便安排各样所需。
待得夏云姒起身时，苏美人便已候在了延芳殿外。夏云姒梳妆妥当后请她到正殿落了座，她早已没了当初的那几分清高，毕恭毕敬地谢恩，连椅子都只敢坐一半。
她这副样子，倒让夏云姒有些心疼了——多少女孩子都如苏氏一样，凭着良好的家世与一份心高气傲进了宫来，最终却不得不接受天不遂人愿的结果。
于是心气儿被磨平、傲骨被削尽，最终连容颜也会老去，一切姣好与美艳都不再会提及。
史书上不会给她们留下半个字的空间，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从前再如何似花娇艳，最终也不过像一颗沙砾。
但短暂的心疼之后，这种唏嘘就化作了一种玩味。
夏云姒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快意。
这种事情要唏嘘是唏嘘不完的。有人在宫里被磋磨一生，有人在民间食不果腹。
与其辛酸于旁人的凄惨，她更愿意庆幸自己不是其中之一。
反正她从来也不是什么善人，她从来都享受这种成王败寇的愉悦。
她便居高临下地淡看着苏氏：“美人不必客气，都是自家姐妹，哪有那么多过不去的过节呢？往后的日子还长，美人好好过便是，本宫向来无意与妹妹为难。”
在宫里的日子久了，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会说得愈发熟稔。她这日与苏美人说完了这些，几日后到了行宫，就又与宁汣的乳母张氏也“冠冕堂皇”了一番。
她道：“本宫奉旨暂且抚养着三皇子，但本宫心里头也知道，你这做乳母的比本宫更真心关心她，比他从前的养母待他也更好一些。那有些话本宫便直说了吧——人心里头都免不了有远近亲疏的分别，本宫与三皇子本不亲近，如今若有些事处理得不妥当、不能让本宫心安，日后怕是都不免要麻烦不断，还望你这真心疼他的人尽一尽心。”
张氏惊得噤若寒蝉，连连叩首应是。
这晚皇帝恰好没来玉竹轩，夏云姒翌日晨起一睁眼，就听莺时禀道：“娘娘，三殿下一早就过来问安，在外头候着呢。”
够快的。
反应这样快，可见张氏对三皇子的心颇有几分是真的。
诚然她想要的并不是三皇子来讨她欢心，但先见见倒也无妨，铺垫也总归是需要的。
夏云姒便点了点头：“请他进来吧。”说罢就吩咐人服侍盥洗梳妆，洗过脸抬起眼时，宁汣已经在房里了。
六七岁的孩童身量不高，局促地双手捧着帕子递给她，低垂地目光闪烁不止：“舒母妃……”
她含着笑接过来，道了声谢。
待得坐去妆台前，他又迟疑地行上前，拿起木梳要帮她梳头。
这显然是有人教过他了，但她还是阻住了他的手：“宁汣。”
她把梳子接过来，转过身看他，他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她伸手揽住他：“我不用你这样来给我问安。”
宁汣抬起头：“可是奶娘说……”
“你奶娘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她摸一摸宁汣的额头，“她会错意了。”
宁汣深深地蹙起眉，低下头，脸上满是为难。
夏云姒静静看着，无声地长缓一息。
好难……
她并非天生喜欢小孩子的人，即便是自己做了母亲，也做不到对哪个小孩子都喜欢，对宁汣这样从前并无瓜葛甚至还有些纠葛的小孩子更亲近不来。
只是为了宁沅，不得不为罢了。
她温言轻道：“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开心点。别日日闷在屋里，多与你的哥哥弟弟走动走动，他们也都念着你们。”
宁汣应得有些敷衍：“好……”
“等一会儿用完膳，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行宫这边的风光好着呢。”

第141章 糍粑
宁汣不太自在，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
待得夏云姒梳妆妥当，早膳就呈了进来，宁沅与宁沂也进来一起用，一顿早膳用得前所未有地尴尬。
每个人都察觉出了气氛的窘迫，连三岁的宁沂都不自在，中间好几次悄咪咪地伸手拽大哥的衣袖。
宁沅同样觉得别扭又奇怪，但他毕竟大了，自知其中必有隐情，便不多理宁沂，宁沂一拽他，他就往宁沂碟子里送他爱吃的豆沙包。
等到早膳用完，宁沂打着饱嗝出门，碟子里还摞着五个动都没动的豆沙包。
宁汣也暂且让乳母带出去了，唯独宁沅多留了一会儿。初到行宫这几天，父皇都会许他们兄弟几个暂时松快松快，他今天便没什么事，也不急着去读书。
等到两个弟弟都走远了，宁沅扯着嘴角指指外头：“姨母，三弟怎么回事？”
“我留的他。”夏云姒开诚布公，“我让他平日多和你们走动走动，今日先一起用个膳，一会儿我再带他去外面玩一玩。你若没事，咱们一道去。”
“……”宁沅哑了哑。他今日是没事，只不禁更好奇，“姨母怎的突然照顾起他来了？”
这回，夏云姒就不开诚布公了，乜他一眼，笑说：“这你别管。”
宁沅忿忿闭口。
就这么着，趁着宁沅宁沂都不读书这几日，夏云姒带着他们在行宫各处逛了逛，行宫外也去过了，还去逛了那处离得不远的集市。
去集市那日宁沅半开玩笑地抱怨，说她一出来必要净街，集市上除却店主摊贩见不到半个平头百姓，四下安静得瘆人，逛起来都没什么趣儿了，还是他平日和堂兄弟们一道随处走动有意思。
他虽是这般“嫌弃”，宁汣却玩得尽兴。
郭氏从前经年累月地拘着他读书，就是过年歇息的那一个月也不许他玩，更不曾让他出过宫门。他自是看什么都新鲜，指东指西地尝了几样没见过的小吃，又买了些街坊间流行的有趣玩意儿。
其中有一道红糖糍粑他吃着最是喜欢，外焦里嫩又香甜。
他自己吃了两块，踟蹰了会儿，就用签子又插起一块，跑到夏云姒跟前：“舒母妃……”
夏云姒本牵着宁沂到处看，指着旁边店铺低矮的屋檐给他讲瓦和瓦当的区别，乍然听到唤声，她低头一看，倒愣了愣。
宁汣与她视线一触就低了头，脚尖不自在地在地上拱着：“这个好吃……您吃吗？”
那一瞬里，夏云姒觉得心底好像少了点气力。
她绷了许久，这股气力都没能再被绷起来，终是弯下腰：“母妃给你怀着弟弟妹妹，不能乱吃东西呢。”
宁汣失落了一下，紧接着就对她的肚子产生了好奇：“母妃什么时候生？”
她坦言道：“还有四五个月吧。”
宁汣点点头，背后突然伸来一只手，把他签子上戳着的红糖糍粑拿走了。
他回过头，看到大哥正一脸笑意地嚼着那块糍粑，嚼得咯吱咯吱直响：“这个宫里的厨子也能做，你回去让他们做出来，姨母就能吃啦。”
宁汣到底年纪还小，平日再怎么阴郁，一听到合自己心意的主意也就笑了：“真的吗？”
而后认认真真地告诉夏云姒：“那儿臣回去就告诉厨子！”
他也着实没忘了这事，当晚的宵夜中就多了一道红糖糍粑。
糍粑是糯米所致，不易消化，晚上不宜多用，是以这“一道”也只有两小块。就这么两小块红糖糍粑，却吃得夏云姒心里五味杂陈。
孩子们恰在院中廊下用宵夜，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心事，一边听到宁汣在外头不高兴地抱怨，说宫里做的这个没有他今天在外头的集市上吃的好吃。
唉……
不知是不是有着身孕的缘故，这几日来，她的心绪分外地起伏不定。
尤其是今天宁汣朝她举起红糖糍粑的时候，她满心步步为营的安排一下就乱了，让她懊恼，又不生不出气。
就像在庭中对弈正酣时有只小松鼠跳到了棋盘上，将黑白子搅乱成一团。棋手边是为没能终了的棋局叹息扼腕，边是看着松鼠鼓囊囊的腮帮子与黑溜溜的眼睛认命摇头——罢了，不跟他计较。
于是翌日晌午，贤妃来找她小坐的时候，听小禄子禀说：“贵妃娘娘正在厢房礼佛，娘娘您稍候？”
“礼佛？”贤妃皱一皱眉头，示意宫人不必跟着，转身就往厢房去。
满宫尽知舒贵妃与贤妃亲近，不会怪她冒犯，宫人也就不多做阻拦，任由她去了。
贤妃走进用作佛堂的厢房，先在内室外隔着珠帘瞧了瞧，见她确实跪在佛前，背影看着极是虔诚，才揭开珠帘进去。
珠帘碰撞，她也没回头，贤妃愈发不安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大事瞒着我？”
面前跪着的背影怔了怔，仍没回头：“没有，怎么了？”
贤妃锁着黛眉一睇那佛像：“若不是大事，还能是什么让你挺着大肚子都要来恐吓神佛？”
宫里信佛的人多，心里没盼头的要找点慰藉、坏事做多了的也要求个安稳，可她不一样。
早在佳惠皇后离世那年，贤妃就见过这位四小姐崩溃之下对佛破口大骂的场面。
在那之前，夏云姒日日为佳惠皇后求佛祷告，皇后却依旧香消玉殒。她终是支撑不住，在佛前大哭一场，又忽而开始大骂，一句比一句刻薄。
当时皇后新丧，贤妃也还没有因为皇后的情分被尊为昭仪，身份不高，哪里敢招惹这样的场面。
她怕别人听见，更怕夏云姒遭报应，在短暂地错愕之后便扑了上去，伸手就要捂她的嘴。
夏云姒却一把将她推开，腾地站起身，索性不再跪了，指着佛像字字掷地有声：“这神佛与信徒的关系，你能维系便维系，不能维系我找旁人去拜便是——反正我的亲姐姐如今也已是个阴间鬼，我谁都不拜也还能拜她！从前我对你恭敬有加，给你脸了是不是？我早早地就该将这香火钱都奉与别人去！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堂堂佛祖连小鬼都不如！”
贤妃好悬没晕过去，之后的好些日子她都怕宫外会突然传来噩耗，告诉她夏四小姐被一道天雷劈死了。
所幸并没有。
她又一度庆幸于神佛大度，没与这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计较是非，后来却渐渐发现可不是那么回事。
夏云姒是当真不再那样敬重神佛了，在她们一同算计贵妃的时候，夏云姒常进宫见她，就常在她宫中的佛堂里和佛“谈生意”，带着威胁谈生意。
贤妃初时战战兢兢，后来见没出什么事，也就不再多管。
许多不信这些的人都说信神佛不过是个心里的寄托，那夏云姒如此也算个寄托，由着她就是了。
可这回，却见夏云姒回过头来，满面的疲惫与愁绪：“我没在恐吓神佛。”
“脸色怎的这样难看？”贤妃忙扶她起来，扶去了外屋的椅子上坐。
这椅子宽敞，足够三两个人并排落座，垫子也软。贤妃想了想，又索性扶她半躺下来。
夏云姒背后靠着软枕，手搭在额上，一声长叹。
“到底怎么了？”贤妃坐在旁边不住地打量她，“没听说宫里出了什么事……”继而意识到些什么，“莫不是胎像不好？”
“倒没有，胎像好得很。”夏云姒苦笑着摇头，凤眸瞟到她面上，倒仍带着那股常见的媚意。
接着就是慵懒一叹：“我啊……我就是烦得慌，不知道怎么办了，想求神佛给个指点。”
你天天威胁人家，还想让人家指点？
贤妃心里揶揄着，没把这话说出来，只追问：“遇上什么难事了？”
又一声叹息，她明眸直勾勾地盯着房梁，有气无力地将事情说了。
“……我原本想得好好的，覃西王是个祸患。皇上虽为当下的事觉得他烦，却也不曾做过什么，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又惯不是喜欢坐以待毙的人，覃西王这般在朝堂上针对她，她却做不得什么，着实让人心焦。
她无法在朝堂上与覃西王争执，就想将这“棋盘”挪到后宫来，逼覃西王在她的地盘上与她下棋。
她原想利用宁汣——准确些说，是利用宁汣的乳母张氏。
张氏真心关怀宁汣，就会希望他有一个安稳的前程。从先前告发郭氏的血书也瞧得出，张氏并不想让宁汣与宁沅夺储。
她于是开始关心宁汣，想让张氏看到宁汣在她庇护下会过得很好。然后再慢慢说服张氏，只要张氏肯帮她将覃西王一军，就许宁汣以一生安稳。
这事说来也不难，只消张氏对她下个手，再推到覃西王身上便是。
关键的一环在于张氏要在下手前给宁汣扇一扇耳边风，以便事后借由宁汣的嘴说出是覃西王动的手。
诚然帝王多疑，但宁汣毕竟才六岁，这个年纪会让他说出的话多几分可信。
皇帝只消信上三分就够了。
他只消有那么三分怀疑覃西王连他的皇宫都能伸进手来，她就能让朝堂上的局势变上一变。
若她能再舍得几分凶险，在这个局里稍微动一下胎气，让他觉得自己的孩子险些折在覃西王手里，结果还会更加有趣。
可这样一来，不论皇帝信与不信，宁汣的乳母张氏必死。
夏云姒原不在意张氏的死活，毕竟在每一场后宫斗争里都会有人丧命。
她与张氏谈妥条件、张氏愿意接受，她们该算是互不相欠。
可宁汣把那块红糖糍粑举向她的时候，她突然不忍心了。
“什么为母则强，我看尽是胡说。”她烦乱地将背后的枕头扯过来，捂在脸上，“我原就强着呢，为母则弱倒还差不多。”

第142章 温泉
贤妃怔怔：“……就为个糍粑？”
夏云姒满面丧气地点头：“就为个糍粑。”
贤妃却笑了，笑出声来，自顾自地笑了好一会儿。
“还笑。”夏云姒美眸一翻，盯向旁边的墙壁，“覃西王的事总也是要办的，我不能由着他这样在朝堂上日复一日地编排我。”
这事说来荒唐、覃西王的理由看似滑稽，可总归也还是个“事”。
覃西王在朝堂上素有势力，夏家的积威又的确易引人忌惮，那荒唐与滑稽背后便有了太多变数，让人不得不防。
至于皇帝说会为她挡住那些事，她是半句也不能信的。
他心里惯是将政务看得更重，在诸如这样的争端上，朝上若日复一日地闹下去，他纵使初时当真想护她，听得久了，也未必不会觉得杀她换个清名更好。
帝王口中的甜言蜜语可以听着哄自己一个开心，但若当真死心塌地地信了，那是上赶着想让自己死无全尸呢。
贤妃终于笑够了，目光挪回夏云姒面上，凝视着她说：“我倒觉得挺好。”
夏云姒锁眉看过去，她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覃西王的事总还会有别的法子办，不非得走这一条路。”
夏云姒轻嗤，视线别回墙壁上：“这算什么‘挺好’。”
“我是觉得，你多些记挂，挺好。”贤妃说着，幽幽一叹，“你当年那一副无所畏惧又所向披靡的样子，‘强’是真的，却也实是因为这世上没什么人值得你牵挂，是不是？”
夏云姒没作声，贤妃仍目不转睛地睇着她：“你只道自己活得潇洒，却不知哪个样子多让人担心——我时时都在想，你这样了无牵挂的人，待得夙愿也了了，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这点道理，男女都一样。宏图大业也好、家中亲眷也罢，都是份“牵挂”。有这东西装在心里，人才有活着的力气。
但夏云姒在那好几年里当真是毫无牵挂，贤妃一度担忧她或是要在了却心愿之后就随着佳惠皇后去了，又或青灯古佛了却残生，总归哪种都不太好。
现下她的心软下来些就好了。软一些的心肠才更容易装些凡尘俗事进去，日子久了，牵挂也就慢慢有了。
贤妃便又温言劝道：“这事就随心而为吧。”
夏云姒没说话。
贤妃的话让她莫名地有点不大自在，心下别扭得不知如何是好。
又过两日，孩子们就照例读书去了。宁汣与宁沅宁沂仍不算多么亲近，但渐渐地也有了些走动，读完书常会一道回玉竹轩，常常有说有笑。
夏云姒越是看着他们的相处越是知道自己当真是狠不下心拿宁汣算计了。先前的安排便只好暂时搁置，为着不让皇帝动摇，就只得常去清凉殿伴驾。
皇帝自也乐得她去。案牍劳形，有能红袖添香的人守在身边总是好的。听闻她前不久带着孩子们出去玩了三两回，他便也在午后温馨的闲暇之时与她提起来：“其实沿着山路一直往上走还有处温泉。那地方纵是炎夏也清爽，景致也极好。朕已问过了太医，说你虽怀着身孕但胎像稳固，去泡一泡也无妨。过两日朕带你去。”
于她而言温泉自是个好地方了。山林之间不似宫中殿阁那样拘谨，熟悉的身体也会生出新鲜的乐趣。几分暧昧而适可而止的肌肤之亲在这样的时候最是得宜。
她便催着皇帝早早做了安排，日子定在三日之后。皇帝当即叫人去将温泉附近专用于小歇的院落收拾了，当日更会提前将周围都戒严起来，闲杂人等概不得接近。
待得回到玉竹轩，夏云姒就又着莺时去备了新的寝衣来，挑轻薄柔软的料子，料子要微透那么两分、形制上又要能遮掩些身材，免得小腹微隆的样子白白扫了那日的大好兴致。
三日之后，夏云姒用过午膳，就带着人往山上高处去了。这处温泉她还真是没来过，离得还是几十丈时遥望见那里的院落都觉得有些新奇，赞道：“地方虽高，修得倒精致，是个好去处。”
小禄子在旁欠身笑说：“娘娘不知，这地方才刚修葺好，前前后后花了好几年呢。也就是为着这个，娘娘从前都不曾听说过。”
夏云姒点点头，沿着石阶继续向上登去，很快就进了那方小院。
院落不大，前后不过两进，背后就是温泉。最后头的一排屋子与温泉紧连，周围以竹林遮蔽，从泉中出来便可直接步入屋中，梳妆更衣。
夏云姒就姑且坐到了这样一间屋中，也不急着去温泉中，只着人上了壶清茶，坐在外头的廊下看着竹林与泉水，好不惬意。
莺时捧了那专门备好的寝衣进来：“奴婢先侍奉娘娘更衣？”
夏云姒睃了一眼，却摇头：“你先退下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事情，自要一会儿等皇帝亲手来做，才够那几分趣味。
莺时便将寝衣放在屋中，就福身告了退。
夏云姒静静赏着景，过了半晌，又有宫人进了门来，没有惊扰她，无声地往炉中添了香料。
和暖的香气扑入鼻中，夏云姒下意识地屏息，锁眉看去：“本宫有着身孕，用不得这些东西，熄了吧。”
那宫女笑吟吟地福身：“娘娘有着身孕，奴婢们不敢怠慢。这香是皇上特意命太医院新制来的，里头还添了两味西域独有的香料，对胎儿有益无害。”
夏云姒这才安了心，点点头，让她退了下去。
清凉殿中，朝臣们喋喋不休的争辩在夏日里显得格外聒噪，比窗外蝉鸣更令人心烦。
皇帝早已心不在焉，想着要与舒贵妃去山上温泉的事，已几次三番露出暗示众人告退的神色。
朝臣们却似没听见——主要是覃西王，仍一事接一事地禀着，有些还称得上大事，有些却无关紧要。
又过了约莫两刻，皇帝终是失了耐性，索性坦然笑道：“舒贵妃有孕，朕答应带她去山上的温泉瞧瞧。这个时辰，她大抵已等着了，朕也该过去了。”
话说得这样直白，几位朝臣自都离了席，准备施礼告退。
覃西王却只轻蔑而笑：“夏日里那温泉怕是也没那么舒服，况且又只是玩乐之事——臣弟刚得了头训得极好的猛熊来献给皇兄，贵妃娘娘若觉闲得无趣，不如看看斗熊好了。”
这话毫无恭敬之意，皇帝面色一沉：“三弟。”
覃西王转而肃容拱手：“皇兄恕罪。臣弟只是从未见过皇兄为了一个女人这样抛下政事不理，又还有一事不得不禀，失礼了。”
皇帝强定心神，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他好像确是不曾因为念着哪个后宫嫔妃这样急于让朝臣告退，但眼下，他又的确满心都只想着舒贵妃。
她是愈发让他着迷了。
他心下腹诽着，只得强定下心神，问覃西王：“还有何事？”
覃西王道：“太后之事。”
皇帝眉心一跳。
覃西王说：“王妃近来在京中侍疾，太后病情每况愈下，令王妃担忧不已。昨日她特命人将脉案送了来，请皇兄过目。”
说着就将脉案呈了上去，厚厚一本，眼瞧着一时半刻是看不完了。
皇帝无可奈何，只得先示意余下几位退下。几人肃穆告退，退出了清凉殿，就有人嗤笑起来：“嘿……这覃西王殿下为了让皇上少见舒贵妃，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我觉得可真滑稽——他何必这么费心呢？皇上总会有宠妃，没了舒贵妃不也还有别人吗？”
另一人却摇头叹息：“我倒觉得，皇上宠谁都比宠舒贵妃强。”
就像覃西王适才说的，皇上从不曾为了那个后宫女子这样不耐于政务。
再往从前说——那铺天盖地的孔明灯也好，加了贵仪、宸妃的名号也罢，皇上为舒贵妃已破过多少例了？
朝臣们初时以为皇上对舒贵妃关怀有加不过是因顾念亡妻，眼下越看却越觉得舒贵妃可真是个妖妃。
一个妖妃放在皇上身边总归不是好事。
一行人边走着边窃窃私语，又会在有宫人经过时不约而同地闭口。只有一人始终安静着，不肯在这样的话题上搭半个字的话。
待得踏出行宫大门，他便一语不发地拐去旁边的山道上走了，连听也懒得再多听一句。
舒贵妃……
唉。
覃西王明面上说什么都不打紧，紧要的是她现下在朝中的名声当真越来越差。
这样下去，恐怕早晚要出事。
这山道偏僻无人，四下安寂，除却马蹄踏过草木的声响外再听不到其他动静，这些担忧便在安寂中搅扰了他许久。
于是突如其来的吵嚷也变得分外清晰。他举目看去，甫一定睛，就见一道黑影从旁边的树林中向山上窜去，速度极快，瞧不清是什么。
后头数丈远处艰难追赶的人群倒被他看得清楚——是行宫侍卫的装束。
他不由蹙眉，策马赶去，将人一挡：“怎么回事？”
侍卫们却不敢停，仍向山上急追，只一人驻足，抱拳回话：“徐、徐将军……那是覃西王送进行宫的熊，臣等正护送着往行宫去，不知它怎就突然疯了起来，竟冲破铁笼，就这样跑了！”
竟是头熊？！
徐明义愕然，往上又看了眼，脑中蓦地一声嗡鸣。
下一瞬，他几是在下意识中已策马扬鞭，转身往山上驰去。
.
温泉边，夏云姒不知不觉已品完两盏清茶，圣驾仍迟迟未到。
正思量要不要让人回行宫去问问，一池之隔的竹林突然传来声响。
竹子折断的脆响，还有……鸟儿嘁嘁喳喳扑簌离开的声响。
说不清的不安令她屏息，死死地盯着那边，观察每一分响动。
突然，一团东西被甩进来。
它在半空中飞得极快，原本该是看不清楚的，但或许是因为她紧张得太过，不敢放松半分的神经令她在那一瞬里已将一切看得分明。
——那是半条胳膊，从手肘处这段，血肉模糊，袖上还可见半截软甲。
是守在温泉四周围的侍卫的软甲。
扑通一声，胳膊落入泉中，血色漾开，散出一片污迹。
刹那之间，似有什么东西一下卡在了嗓子眼里，将她呼吸卡住，连血液都全然凝固。
她仍目不转睛地盯着竹林，巨大的恐惧让她觉得该跑，却又诡异地动弹不了半分。
隐隐约约的，一团黑影近了，从那郁郁葱葱的碧绿里逼过来，宛如鬼影。
又近了些，她嗅到了些许新鲜的血腥味，伴着粗重的呼吸声，与她只余几丈距离。

第143章 得救
一人一熊对峙着，又那么片刻里，谁都没动。
直至隔壁的房中响起宫女的惊声尖叫。
“吼——”棕熊一声怒号，仿佛被触动了什么神经般飞扑而去。在不住的尖叫声里，隔壁的房门咣地一声，继而只闻衣袍撕裂之声呲啦一响。
夏云姒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心下祈祷人已跑出去，它只是撕到了衣摆，心下不住设想的却是人被撕碎的画面。
就如那方才落尽温泉中的半截胳膊一样，鲜血淋漓。
然脑海中的画面尚未淡去，那熊重新回到院中，再度进入她的视线。
她的心弦骤然再度绷紧，几是同时，棕熊扭过头来。
这回的距离比方才近上许多，棕熊眸中沁出的凶光令人胆寒——它看见她了。
背后几步远的木门忽而被拍响，更惊得夏云姒周身凝固。
所幸，外面传来的是人声：“娘娘？娘娘！”是莺时的声音，急得快哭了。
咫尺之遥的罢了，门闩亦就在那里。夏云姒却一动也不敢动，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棕熊。
她从前听说动物在面临天敌时都会露出畏惧，那分畏惧会顷刻之间让两方分出强弱，令强者毫无顾虑地扑去撕咬。而若没有这份畏惧，许多时候便意味着双方势均力敌，哪一方都要多两分小心。
她于是强撑着一分气力，眼底逼出冷酷来，与那棕熊对视着。
棕熊徘徊着向前挪动，面目狰狞、呼吸听着也危险，却可见几分小心。
夏云姒亦动了动，扶着扶手站起身，只觉腿都在抖。
目光一划，她又稍往旁挪了半步，探手握住果碟中削水果用的小刀。这小刀虽短小得大约连熊皮也难刺破，此时却能给她些许安心，总比没有强。
熊又往前了几步。
门外的声音也添了几个，夏云姒听到莺时几近崩溃的哭声：“娘娘没动静……”
又有宦官喊：“快撞门！”
她心下一松，想着撞开门便好了——然而下一瞬，撞门声响起的刹那，棕熊却忽而受惊般周身肌肉紧绷，咆哮着向她扑来！
“吼！”巨吼声裹挟疾风扑来，似乎震得外面的树都颤了。
“啊——”夏云姒慌不择路地闪避，推去椅子试图阻挡棕熊。
“啪！”做工上佳的红木椅在棕熊掌下碎裂。
“咣——”撞门声又响了一次。
房门露出些许的松动迹象，夏云姒怔怔看着，更浓烈的绝望却翻腾而上。
方才的闪避之间她离那门远了，熊却离得更近。
大概是出不去了。
想不到机关算尽这么多年，最后竟死在一头突如其来的熊手里。
熊再度徘徊着前进，她方才脱口而出的尖叫声让它察觉了优劣，这回的逼近少了许多迟疑。
夏云姒一步步地后退，心里知道这无济于事的周旋持续不了太久。
——她退不了多远就是后头设有温泉的院子了，这房间虽没有后墙、与院子直接相连，却修得比院子略高一截。房间一侧有石阶供人走动，可她不在那一侧，再退几步就到了边缘，一脚踏下去少说也有三两尺高。
她有着身孕，无论如何都是吃不住这一下的，估计下一瞬就要化为棕熊的口中食粮。
很快，边缘处就这样到了，她僵硬地定住了脚。
棕熊也定住，喘着粗气打量她，似乎在判断局面。
没过太久，它悍然腾起，再度直扑而来！
夏云姒闭上眼睛向后倒去，耳边却忽而疾风呼啸，一股力道将她往前一揽又向旁推去。她惊然睁眼间，只见一道人影正拔剑劈去！
那棕熊反应也快，倏然扭头避让，却仍被一箭劈在脸侧，嚎叫着急退数步。
徐明义站稳身子，仍举剑指着棕熊，脚下步步后退至夏云姒身侧。
他不敢分神，不得不与棕熊对视着，只将手伸向她。
夏云姒抬起头。那一息间她恍惚至极——明明还深处险境，却仿佛置身云端，连腹中隐隐传来的不适都淡去了些许，她只觉周围一片光明。
一袭银甲的他又似乎比这光明更亮一点儿，吸引了她的一切注意。
她终是没有让自己多沉溺在这样的怔忪之中，将手递进他的手里，借力站起身来。
棕熊再度喘起粗气，脸颊一侧的毛发被伤口处流出的鲜血凝在一起，看起来更为凶悍。
它的脚蹬着地，随时准备着再度袭击。
徐明义小声问她：“能跑吗？”
她的目光正梭巡四周，听言微滞，道：“……等一下。”
徐明义锁眉，连一直盯在棕熊面上的视线都不禁微挪，睇了她一眼。
夏云姒向侧旁伸脚，将那方才在混乱中被打翻在地的寝衣蹭到跟前，又拾起来。
在他的满目不解中，她撩起衣袖，小刀一划而过，嫣红的鲜血顿时溢出。
“你干什么！”徐明义一喝，棕熊与此同时再度袭来。夏云姒匆匆将涌出的鲜血用寝衣一擦，反手向棕熊掷去。
“跑！”她一拽徐明义，徐明义反应迅速，揽住她回身跃下高台，提步向竹林奔去。
越过他的肩头，她看到扑面而至的血腥气姑且拖住了棕熊的脚步，寝衣被撕至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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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顺着棕熊在竹林间破开的那条小道过来的，小道难行，却半步也停不得。
马也就停在小道外，他扶着她上马，自己也刚翻身上去，就见熊已跌撞追来，撞得竹林簌簌作响。
匆忙扬鞭，骏马疾驰而出，一时也无暇仔细挑路，就向看起来草木更为丰茂、更易让人藏身的东侧驰去。
疾驰颠簸，令人反胃。夏云姒却一路都没吭声，一点声响也无，直至他在一处山洞前将马勒住。
他回首看看，确定熊不曾追来，才看向她。
四目一对，她低下羽睫。
他不知怎的起了一股莫名的兴致，毫无掩饰地睇了她好一会儿：“四小姐，可还好么？”
她抬起眼睛，声音分外淡漠：“多谢将军。”
他反倒笑了，好似早已料到她会这样，无奈地摇摇头，又一睃那山洞：“这地方看着还安全，你进去歇一歇，我回行宫去报信。”
夏云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在灿烂阳光下依旧显得黑漆漆的山洞，面色一僵。
接着便听他笑意更深了些：“又或者等着人找过来也可——免得你害怕。”笑音里带着分明的计谋得逞的意味。
她不自禁地暗瞪，一语不发地撑身就要下马。他也不作声，先一步翻下马去，又伸手扶她。
进了山洞，他挑了处平整些的地方扶她坐，看了眼她隆起的小腹，神情有些复杂：“……如何了？”
夏云姒的面色早已惨白，气力倒还尚可：“还好。”
顿了顿，又说：“五个多月，胎已稳了，我胎像也一直尚可。”
是以现下虽有些不适，但也不是忍不得。况且就算忍不得也没别的法子——在这荒郊野岭里头，让她自己留着、着徐明义回去报信，她是决计不敢的。
旁的不说，那头熊指不准还在觅食呢。万一他不在时它寻了过来，她和孩子就得一起变成它的腹中餐。
她于是不太安心地看了他一眼：“你别走。就是要去报信……也晚些再说吧。”
他笑起来，背后洞口投进来的阳光照得这笑容格外明朗：“放心，我不会把你扔下。”
想了想又道：“你先歇一会儿？”
她点点头。虽然并无太多不适，但已筋疲力竭也是真的。他这句话一问，那种疲惫更席卷上来，她连舒适与否都顾不上了，就地躺到土地上，眼睛撑不住地下坠。
“……一点都不像个贵妃。”沉沉入睡间，她听到他的低声揶揄。接着脑袋便被抬起，有柔软的东西垫过来，让她舒服了些。
她于是在睡梦中昏昏想起，儿时他曾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宁可赖在树上也不肯下来乖乖写功课的时候。
他先劝她来着，劝不下来就露了嫌弃，冲她大声嚷嚷：“你一点都不像个大家闺秀！”
而后他就生气地走了。等她下树回房时……却发现他已经帮她把功课写了个七七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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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养精蓄锐的一觉不知不觉竟睡了很长时间。夏云姒再睁开眼，天都全黑了。
璀璨星辰点缀在夜幕上，他坐在璀璨之下，面前生着篝火，肉香味隐隐飘来。
夏云姒鬼使神差地欣赏了会儿才撑起身，这才看到自己枕着的原是他的披风。
她将披风捡起来，掸干净土，走到外面递给他：“……谢谢。”
他循声看了一眼，继而应是看到她气色好了些，舒气一笑。
他将披风接过去，披回银甲上，接着将篝火上架着的木签拿下来一支：“吃点东西？”
篝火上共是两支木签，一支上串着两只山鸡，没有腿，他递给她的这一支上则是四只鸡腿。
夏云姒抿了抿唇：“有着孕，太医不让我乱吃。等回行宫再说吧。”
他没说什么，却也没动那几个鸡腿，将它架回篝火上，自己拿了另一支木签上的烤鸡来吃。
这鸡可想而知没什么味道，但被烤得焦黄喷香，倒也令人食指大动。
夏云姒沉默地在旁边坐着，维持着仪态万千的模样，胃口却并不肯与她配合，不多时低低咕哝起来，端是在向她讨食。
“……”她初时还能假作不理，可他很不给面子。
——她腹中咕哝一次，他就低低地笑一声。
不轻不重，也不说话，又含着显而易见的戏谑。
她禁不住他这么笑，怨愤地起身回山洞去。
他的笑音一下子更猛了，朗声而道：“四小姐真不吃？”
她一听就在生气：“不吃！”
他又笑道：“那我可都吃了。”
话音未落，一物从山洞的漆黑中凌空飞来，直砸向他。
他偏头开避，东西掉在地上。定睛一瞧，是她的绣鞋。

第144章 重见
吃完手头这一小块鸡肉，徐明义拾起绣鞋，也走进洞里。
他下意识地看她方才睡觉的位置，却没看见她的人影，视线适应了一下黑暗才发现她在山洞更深些的位置，坐在一块大石上，盘坐着正瞪她。
“胆子还越来越大。”他嗤笑着边摇头边走过去，她轻哼着别过头。
待得他走到近前，她伸手去够他手里的鞋子，他的手却一避。
她锁眉抬头，和他目光对上。
他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睇视了她一会儿，撩了下碍事的披风，单膝跪地：“来。”一手托着绣鞋，一手伸向她。
夏云姒僵住了，十分费解而无措地看了他半晌，分明的感觉在她心底弥漫开，她却不能承认。
她只得绷住脸：“你别闹。我是皇上的贵妃，便是四下无人也开不得这种玩笑。”
可他没动，眼睫抬起，静静看着她。
她长声吸气，思绪无可遏制地被扯拽回数年之前，笑闹的画面涌入脑中，令她愈发慌了阵脚。
“……你是认真的。”
这么多年来，她常会在不经意间回想那天的事情，又一次次地刻意地告诉自己：他是说笑而已。
那时贵妃周氏刚离世不久，他在某一日突然走进她的书房：“四小姐，我想去投军。”
她当时正专心致志地读着书，恶补文韬武略，于是很迟钝地反应了半晌才抽出两分神思。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她有些错愕地抬头，看了好一会儿，看出他神情认真，终于慢吞吞地点头：“好……”
其实她心里当时怵得很，怕他死在战场上，只是说不出拦他的话——她总不能将他一辈子困在夏家做仆役。
他给她的回应也简单，只短促地笑了下：“我知道你会答应。”
说罢却弯下腰，还往前凑了凑，近近地看着她。
笑容依旧挂在他脸上，只是多了三分狡黠、两分不怀好意。夏云姒与他相处得久了，知道他挂上这副笑容时嘴里等她的一定不是好话，十之八九是要拿她寻开心。
她便往后缩了缩脖子：“怎么了？”
“商量个事嘛。”他顿了顿，口吻慢下来，“若我从军这阵子你改主意不想进宫了，我又恰好立了战功封将归来——”
他又顿声，带着几分明显的卖关子的意味：“那你嫁给我可好？”
两人在安静中对视了那么一息，她一把抄起案头写废的草纸，团成团就砸了过去！
他跑得飞快。跑出房门，她就听到了他爽朗的大笑。
——看，他果然又拿她寻开心！
当时她正沉溺在复仇的快意中，收拾了贵妃就只一心想着如何尽快进宫开始下一步，加之又与徐明义太熟，从未往那方面想过，相互捉弄倒已是家常便饭，事情就想当然地这么过去了。
直至他离开夏府，她才突然鬼使神差地想了下：他会不会是当真的呢？
他会不会是当真的呢？
这疑问在她心底埋了许多年，并不足以令她困扰，只是会时不常地跳出来扰她一下。
她也并不想真正求得答案，可眼下，答案就这么冲到了她眼前。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我当然是认真的。”
“你……”她不住地摇头，他眉心微挑：“你不信？”
“不，不是……”她还是不住地摇头。
她不是不信，只是不知道怎么接受。
万千情绪突然而然地一齐涌上心头，让她辨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感受。又在某一瞬里，她忽地难过极了，却也说不清是为什么难过。
等到再开口时，她才发觉自己竟莫名哽咽起来：“你何必告诉我呢……”
激愤、委屈令她猝不及防地陷入崩溃——他明明就说了那么两句话而已，她就这样无可控制地崩溃了。
她狠狠地推他：“徐明义！”原该凶狠的口气被哽咽缠得软了下去，“我早就进宫了，位至贵妃、孩子都已要生第二个，你何苦告诉我这些！”
她双目猩红地骂着他，一副恨不能将时光扭转回去片刻，让他把这些都咽回去的模样。
她甚至有些恨，恨他在这个早已不可能的时候，这样唐突地向她展现这样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就算是个傻子，都能轻而易举地想到那至少比在宫中轻松一些。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刀枪不入，就算帝王的怀疑与盛怒逼至眼前，她都能将三分真七分假掺着几分惹人怜爱的意味给他喂下去，游刃有余地将危险化为乌有。
但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从未有过的心慌意乱逼得她哭出来，她再不肯看他一眼，死盯着地，自顾自地抹眼泪。
良久，听得一声长叹。
“因为我怕我这辈子也就只有这几个时辰能和你独自相处了。”
许是因为光线昏暗，他的口吻听上去格外的沉。
一直以来，她都并不知晓他的心意，至少是不确定他的心意，他自己却一直清楚得很。
所以从温泉将她救出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并非完全没有机会直接将她送回行宫，只是私心打败了他，跟他说：抓住这个机会。
就这一个机会，借着躲避猛兽将她带远些，和她独自待一会儿。
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阿姒。”他将鞋放在她身边，抬手抚过她的脸。
他从来没带着这样的深情碰过她。
儿时他倒曾不止一次地趁她不备往她脸上抹一弧墨汁，作为她坏脾气的报复——若那时他就能知道有朝一日他们会走到这样不可逆转的境地，他大概连在抹墨汁时都会温柔一点。
夏云姒的心扑扑跳着，怔然和他对视，没再有任何不快，更没有抗拒。
他说得对，他们可能这辈子也就只有这片刻的独处时光了。
于是他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直至他收了手，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夏云姒又独坐在石头上木了会儿，长吁出一口气来。
踩上鞋子，她也走向洞外，走向那团明亮的篝火。
“明义。”她唤了声，他没回头：“嗯？”
她抿一抿唇，声音重新变得冷静：“我正有大事要办，成与不成，或许关乎我们两个往后的半生，你肯帮我么？”
这回，他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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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所在的狭小院落，皇帝已在后头被毁做一团的房中枯坐了三个时辰，却无人敢劝上一句。
在皇帝跟前放着的，是舒贵妃沾了血的寝衣。
三个时辰前，急禀传入行宫，皇帝扔下一切政务匆匆赶来，试图阻挡的覃西王还因此挨了迎面一拳。
但赶来时终是为时已晚，守在院外的十余个侍卫或死或伤，断手断臂在外头散了一地。
熊已经不见了，但舒贵妃也不见了。有人禀说看到徐将军救了舒贵妃走、当时在外撞门的宫人们也说听到似乎有人闯来救人，皇帝的面色才又缓和了些。
而后自是散了人出去搜，之后，便是足足三个时辰。
每个人都眼看着皇帝的面色一分比一分沉了下来。确实，虽说有徐将军护着，听来似乎安全了些。可这毕竟已是深夜，舒贵妃一个怀孕的女人身处深山密林之中、或还有头体格健壮的熊追着，怎么想都是凶多吉少。
直至一刻之前，提心吊胆的宫人们才终于略微松了口气，同时心神又被另一种紧张占据。
——那头熊被捕到了。
舒贵妃生死未卜，这头熊自是要被剖腹一看究竟。每个人便都这么等着，盼着那被急召而来的仵作能瞧出个好消息，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终于，仵作在外战栗着开了口：“……皇上。”
皇帝倏然扭头，双目都是猩红的：“进来！”
仵作几是连滚带爬地进了屋，瑟缩着叩首：“皇……皇上……”
皇帝眸光一沉：“说。”
仵作吞了口口水：“熊……熊腹中碎肉很多，难以分辨。但但但……但臣挑拣了些许大块的骸骨辨认，都不太像女子的骸骨……”
这话其实模棱两可得很——“难以分辨”“不太像”，没有哪句说得实在。
皇帝却目光一亮：“也就是说贵妃或许无恙？”
仵作更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或许……或许是吧。”
事情似乎至此就突然起了奇妙的转机，这话刚说完，又有宦官跌跌撞撞地奔进屋来：“皇上！”
皇帝抬眼，那宦官叩首道：“东边……东边现了些烟雾，许是贵妃娘娘！”
“你这混账！”樊应德心惊肉跳地一巴掌抽过去，“什么‘许是’！不探清楚就敢来禀！
耳边却疾风一划——皇帝已大步流星地向外去了。
是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策马东行，天色正迅速地由暗转明，那抹烟雾也在晨光熹微中愈发清晰。
在日头完全顶至不远处的山峰上时，烟雾的起点终于也进入了视线。
皇帝匆匆下马，篝火前坐着的人已有些疲惫了，刚迟钝地抬头，已被他拎起来：“徐将军！”
徐明义蓦地回神，忙退开半步，抱拳跪地：“皇上。”
接着便听皇帝声音带了轻颤：“……舒贵妃呢？”
徐明义道：“贵妃娘娘安好。”
说着退开了些，牵引着他的视线看向山洞。
他走进去，怕吓着她，脚步放得很缓。
走近一些，他看清了她的样子。
她蜷缩在一块平地上闭着眼睛，逃命让她看上去有些狼狈，脸上也挂着泪痕。
她到底还是察觉到了动静，一下子醒了，警惕地猛看过来。
“阿姒。”他上前两步，小心地扶起她的肩头，“你怎么样？”
她怔怔的，好似还未从恐惧中缓来。回过神的刹那，她就猛地哭了，不管不顾地撞进他怀里：“皇上！”
她从不曾哭得这样厉害过，嚎啕着在他怀中蹭：“臣妾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皇上了！”
“阿姒……”皇帝就连声音都显而易见地带着心疼，温柔地抱着她，一下下为她抚着后背，”别怕，别怕。朕来了，朕在这里。“
徐明义的脚步停在了洞外。
啧，不愧是四小姐。
如果不是御前宫人就在周围，他都想笑一下了。
他太了解她，知道她根本就没有那么怕——或许身处熊前时确是怕了的，但她从不是会让自己沉溺在恐惧中的人，在他带她逃开时，她就已慢慢缓过来了。
可她的反应偏就这样快，机敏地抓住一切机会去博圣心。
这女人……
徐明义心下怅然一叹。
皇帝被她吃得死死的，一点也不奇怪。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

第145章 愿者
皇帝小心地扶舒贵妃起身，舒贵妃却半分使不上力气，站不起来。
宫人们刚要上前帮忙，皇帝已将她抱了起来，轻轻吻了一吻：“别怕，朕带你回去。”
她轻轻地嗯了声，双臂紧环住皇帝的脖颈。后怕、依恋，尽在其中。
一时间似乎没人顾得上徐明义了，终究还是樊应德这掌事宦官做事最周全，上前拱了拱手：“将军辛苦。”
徐明义顶着两眼乌青与满目血丝，摆着手扯了个哈欠：“先回去睡了，告辞。”端得一副事不关己的平淡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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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舒贵妃回了行宫，行宫之中便一下热闹起来。
与舒贵妃交好的几位自是都立刻赶去了玉竹轩，旁的嫔妃也陆陆续续都去了，一表关心。其中亦不乏有心存嫉妒之人更在意舒贵妃的肚子，想瞧瞧孩子是不是已然没了，到了玉竹轩一瞧，却见舒贵妃安然躺在榻上，隆起的小腹仍在那里。
太医禀话说，舒贵妃虽受了惊，也确实动了些胎气，但无大碍，让众人不必担心。
可真是好福气……
不免有人暗地里咬牙切齿起来，只是圣驾就在跟前，她们面上除却关切与担忧什么也不能有。
然圣驾其实也顾不上她们的神情，满眼都只有舒贵妃一人。
夏云姒抽噎着，哭得眼眶红红的，声音更是委屈：“臣妾逃出来的时候……不经意瞧了一眼，就见四周围都是受伤的侍卫。还……还有好多血，断手断腿的……”
说着就闭上眼睛，打着寒颤攥紧被子。
“不怕了。”皇帝温和地拥住她，半开玩笑地宽慰，“那熊已经没了，不怕了。朕回头着人将熊皮做个毯子给你。”
“臣妾才不要那样的毯子！”她更猛烈地战栗了下，看向他的目光都有些空洞。
皇帝忙改口：“好好好，不要就不要。有两名侍卫身故了，朕让人把这头熊祭到他们灵前去，你看好不好？”
嫔妃们看得别扭又堵心。
她们都不曾被皇帝这样哄过，偏生舒贵妃被这样哄着还敢反驳，一点都不客气；皇帝又不生气，还更和软地接着哄她。
这回舒贵妃可算满意了，浅锁着黛眉，点一点头：“臣妾还有件事……皇上得帮臣妾。”
皇帝即道：“你说。”
她望着他说：“此番虽说是猛兽伤人，但会死伤这么多，也都是因为臣妾——若非臣妾在温泉中，他们大可以各自逃了便是，那熊也未必抓得到哪一个。便求皇上替臣妾好生赏过死者伤者，否则这笔血债便是神佛不记到臣妾头上，臣妾自己也要记到自己头上的。”
“应当的。”皇帝点头，叫来樊应德，“死伤侍卫家中皆赏黄金百两，你亲自带人去办。”
屋里好一片窒息声——黄金百两，即便放在皇宫之中也不是个小数目，许多嫔妃积攒一生也未必能攒出这样多的钱来。
只见舒贵妃笑了笑：“谢皇上。”
皇帝便也释然而笑了，屋中氛围都为之一暖。
几千两黄金花出去，就为换舒贵妃一笑。
有嫔妃恨得后牙都要咬碎。
夏云姒又在恍然间忽而想起来：“对了……”
皇帝：“嗯？”
她边回忆边说：“昨儿个徐将军救臣妾到那山洞处，怕臣妾受不了更多颠簸，不敢直接送回行宫，也不敢将臣妾独自扔下自己回来禀话，就让臣妾在山洞中歇着，他守在了外面——臣妾半夜里醒过一回，见他在外头坐着；方才皇上到时，他仍是在外头坐着，这莫不是一夜都没睡？那着实是辛苦他了，求皇上代臣妾谢他。”
话音落下，席间即有人小声刻薄：“孤男寡女在荒山野岭里同处一夜……贵妃娘娘竟还有底气对皇上说这样的话？”
夏云姒眉心一跳，心中已禁不住笑了。
这番话她已在心底盘算了许久，却非捱到这时才说出来，就是因其中分寸必要拿捏妥当。
徐明义到底救了她，她绝口不提是奇怪的，只会教人觉得在刻意避着什么；可他们又是故交，张口闭口地提及亦有所不妥——眼下这实实在在的“孤男寡女共处之后”，与她昔年有意地提提旧识交情激一激皇帝的心意看大不相同。
所以她才将话压到了现在，将获救之后的依恋与余悸都先给了皇帝，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有个救命恩人不曾谢过，最为妥当自然。
皇帝便是原本心中真有两分芥蒂，见她这样也该消了。
她精打细算说出来的话，岂能被旁人的一句话就截了胡？
果然，她还没说什么，皇帝便一记眼风先扫了过去：“谁说的？”
满屋如花美眷都神情一滞，自有人下意识地看向说话的那边，那人顿时面色发白，坐在绣墩上僵了僵，离席下拜。
——倒是个也有些本事的，强撑着没慌，沉着叩首道：“皇上容禀，臣妾别无他意。只是贵妃娘娘乃是后宫妃嫔，徐将军却是外臣，如此相处一夜……总是不太妥当的。”
夏云姒只安静地听着。
这位与她也算熟悉，姓姜，是与她同一年进的宫。
算来姜氏比她还小一岁呢，只是从来也没得过宠，熬了这么些年也才只是个才人，与她进宫之初的位份相同。
此番还能随来行宫，不过是因她念着姜氏的资历给了两分面子，眼下姜氏也可说是恩将仇报了。
夏云姒含着苦笑徐徐一叹：“才人妹妹说得倒也不错，这事是有所不妥。”
说罢又看向皇帝，明眸之中含情脉脉：“臣妾当时身陷困境，没有更周全的法子，但不妥也确是不妥了。臣妾知道皇上信得过臣妾，可毕竟有六宫这许多姐妹看着，皇上还是秉公决断吧。”
一句“臣妾知道皇上信得过臣妾”已将他与旁人分出亲疏，后面的“秉公决断”听来便成了为他着想的委曲求全。
他攥着她的手摇头：“你与徐明义的做法，已是此事里最为周全的做法，朕知道。”
“可这事……”她有些局促地一睇旁边众人。
贤妃即刻将话接了过去：“其实六宫嫔妃都是自家姐妹，自然都体谅娘娘当时的难处，娘娘实在不需这样委屈自己。”说着美眸清凌凌地划过，在姜才人面上一荡，又收回来，“至于那么一个两个爱搬弄是非的，娘娘只当没听见就是了。”
夏云姒不说话，低着头，手抚着被面，神情间颇有为难之色。
皇帝将她的手攥住，含着淡笑打趣她：“朕看贤妃说得不错，你这是有着身孕，分外容易多思？”说着睇向姜氏，目光顷刻间已冷下去，“退下，莫再来贵妃面前碍眼。”
姜氏怔然，抬起头还要再说什么，周妙瞪过去：“还不退下？贵妃姐姐能平安回来已属不易，你就这样看不得她好么？”
倒是她说话更管用一些，因为姜氏是她宫里的嫔妃，若惹得她不快了，日后指不准要有多少被穿小鞋的时候。
姜氏只得匆匆叩了个首，瑟缩着告退了。在她退出房门时，夏云姒隐隐听到那么一声抽噎——想想也是，被这样当众斥出去，换做谁都是要委屈难过的。
只可惜，皇帝没心思听，难过也是白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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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宅中，见徐明义回来，徐明信可算松了口气：“可回来了……我等了一夜，还当你被熊拍死了。”
徐明义觑着他笑了下：“你可真是我亲弟。”
徐明信又问：“贵妃娘娘如何了？皇长子也担心了一夜。”
徐明义道：“贵妃娘娘无碍，已回行宫了。”
徐明信这才彻底放心，见他疲色满面，遂不再扰他，离开房间由他歇着。
徐明义瘫到床上，闭了会儿眼睛，却睡不着。
复又睁开眼，他盯着床帐愣了会儿神，忽地笑了。
啧，四小姐……
他何尝不知她在利用他？
最初时是借着与他的情分去激皇帝，博得圣心。如今又因清楚了他的心思便拉他入伙，助她完成大事。
他很佩服她。在昨晚那样的情境下，她前一刻还在心惊肉跳、还在情绪起伏得不知如何反应，后一刻便冷静地走向了他，问他愿不愿意帮她。
她必定清楚，他拒绝不了她。
其实……
他笑了声。
她其实大可不必拿“他们的后半生”为饵，他原本也是拒绝不了她的。
他是愿者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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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了口气，徐明义将手探入怀中，摸了摸，摸出一枚暗红的圆粒。
是枚未燃尽的香饵。
他当时心下有些猜测，便在下山时尝试着找寻，还真让他找着了。
覃西王，也真是走了一步好棋。
若不是她命大，此时大概早已死无全尸。而这个死法，饶是皇帝清楚熊是覃西王送来行宫的，也未必能怪到覃西王头上。
说来覃西王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原也想过，在覃西王与她的争端上，他该两不相帮。
但到了这一步，不可能了。
只这一个局，覃西王都耐心地布了七年之久。后面还会有多少明枪暗箭在等她，连他都不清楚。
覃西王想要的始终都是她的命，这不是他能袖手旁观的时候。
徐明义起身寻了个锦盒，将香饵稳妥地收了进去。足睡了一觉，又叫了徐明信来：“你再去皇长子身边当值的时候，把这个交给贵妃娘娘。”
徐明信打开看了一眼：“这什么啊？”
徐明义道：“你跟她说，这是我在下山的路上捡到的。沿途应该还有数颗，只是都已烧尽，我只找到这一个。”

第146章 卦象
“在山路上拾到的？”夏云姒捏着那颗香饵忖度了半晌，却将它交回了徐明信手中，“你将它呈给皇上是。但莫提我，只说是你兄长让你呈过去的便可。”
徐明信怔怔：“……那臣如何禀话？”
夏云姒淡笑：“他让你如何禀给我，你就如何禀给皇上。”
徐明信听得更懵了，半晌都没告退，一脸费解地杵在那里。正好房里也没旁人，夏云姒就悠悠地问了他：“怎么了？”
徐明信语中隐带那么一点埋怨：“贵妃娘娘……您与臣的兄长在打什么哑谜？”
夏云姒笑了声：“没什么，放心去吧。”
徐明信终是不好多问，抱拳一揖便告了退。
待得他走后过了一会儿，夏云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是快娶妻的人了。
宁沅与她提过这事，说徐明信与一宫女情投意合。那宫女是和妃宫里的，和妃自然乐见其成，徐明义也没意见，婚事便已基本算定了下来。
所以徐明信近来行事很多了几分谨慎，不愿意往宫闱暗斗里掺和。宁沅也体谅他，跟他说等成了婚就不要当侍卫了，让他到兵部谋个官职，反正他哥哥也在兵部。
这样的想法，夏云姒也能理解。
虽则在朝为官同样会有各不相同的立场，一旦走错照样凶险，但那样的“立场”多是在明面上，与宫闱暗斗大不相同。
在暗处的斗争往往更容易让人死无全尸，徐明信想成家之后给家眷一个安稳，瞧着畏首畏尾，实是有担当的。
接着她便又想起了徐明义。
是她迟钝了。徐明信都到了成婚的年纪，徐明义比他年长好几岁，依旧未娶，她竟不曾想过缘由。
唉声一叹，夏云姒摇着头，唤了莺时进来：“帮本宫梳妆，本宫去清凉殿伴驾。”
莺时福身，折回外头一唤，宫女们即刻鱼贯而入，井井有条地在妆台前重新为她理了妆容。夏云姒对镜瞧了瞧，又在发髻上添了两支华贵些的钗子，这才着人备了步辇，往清凉殿去。
她让徐明信去禀话，是为不让皇帝觉得徐明义私下与她另有交往。但接下来可见要有一场大戏，她如何能不在场？
从玉竹轩到清凉殿不过片刻的距离。夏云姒走入殿门间，徐明信也不过刚禀完话退出来。
看见她来，徐明信忙驻足抱拳：“贵妃娘娘。”
接着张口刚要说话，却见她足下未停，已在宫人的簇拥下往内殿去了，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一入内殿，夏云姒便觉出殿中分外安静，氛围大不同于平日。
连樊应德都显得格外低眉顺眼，这样的情境常是在君心不悦是才能看见。
皇帝也确是沉着张脸，沉得可怕。
于是在离御案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她就停下脚来，带着几分迟疑打量他：“这是怎么了？皇上的脸色怎的这样难看？”
他抽神抬起头，望着她一喟，招手：“来坐。”
她便如常过去坐下，只仍以那副不解的样子瞧着他。想了想，她又说：“适才进来时与宁沅身边的侍卫碰了个照面。可是宁沅做错了什么，惹皇上不快了？”
接着就自顾自地劝他：“皇上别生气，宁沅今年也不过十三岁，犯错总免不了的，好好教着也就是了。”
便见他又是一叹，摇头：“宁沅很好。昨天担心了你大半日，今日又早起去读书，朕刚命人把他带来清凉殿补觉了。”
——这夏云姒倒真是刚知道。
下意识地瞧了眼寝殿，她将声音放低了些：“那是怎么了？”
皇帝沉然不言，神色瞧着却非不想同她说，欲言又止，更像不知如何同她说。
樊应德察言观色，在旁开口：“娘娘别急，皇上刚急召了覃西王和徐将军来。”
“覃西王？”她眉心一跳，这就起身要离开，“那臣妾便先告退了。”
他拉住了她的手。
她黛眉锁得更深：“皇上知道覃西王殿下从来不喜欢臣妾。”
“朕知道。”他神情淡淡的，将她的手一攥，“你坐。有些话，朕今天当面帮你问清楚。”
“问清楚？”她挂着满目的不明就里落座回去。不过多时，覃西王到了。
殿里更冷了一层，覃西王见礼间也觉出不对，维持着长揖的姿势睇了眼她、又看看皇帝：“皇兄？”
皇帝睃了眼樊应德，樊应德躬身行到覃西王面前，手中捧着一方白绢，白绢上只一枚香饵。
覃西王睇了眼，眸光微凝：“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皇帝审视着他，“是你自己先告诉朕，还是一会儿徐将军来替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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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中，不过多时，宁沅就被外面的禀话声扰醒了。
他定定神，先分辨出这是徐明义将军的声音，接着在一言一语中陷入惊诧。
他原以为昨天姨母所历的险事不过是一场意外，徐明义将军却在告诉父皇这非天灾而是人祸，且是一个自七年前就已开始布局的人祸。
七年前，那也就是姨母刚进宫不久的时候。
徐将军说那时他还在覃西王的封地上，与覃西王并肩御敌。一日他去王府议事，无意中看到府中侍从在驯熊，觉得有趣就驻足多看了一会儿。
这一细看，就渐渐发现竟是以香驯的熊，他从前从未见过这样的驯兽之法，议罢正事就与覃西王提了起来，覃西王笑说：“哦，瞧着玄妙，其实也简单——他们每逢喂食时以熏香引诱那熊去觅食，熊还是幼熊，经年累月地这样过下来便会觉得跟着香味走到尽头就能找到食物。到时候，也就能让它去撕我想让它撕的人了。”
徐将军说：“彼时大肃尚在抗敌，臣只道殿下驯熊是为战场迎敌所用，不曾多想。后来战事过去，臣也将此事忘了，却不料今时今日竟能见这熊冲着贵妃娘娘来。”
覃西王冷言以对：“将军信口雌黄。”
徐将军充耳不闻，自顾自续道：“昨日臣忽而想起此事，觉得将那熊从山脚下引上山，只凭山上的熏香必定不够，故沿途找寻，便找到了那枚香饵。”
覃西王又说：“臣弟不识得那香饵。”
“但殿下总不能说不识得那熊。”徐明义淡声，朝皇帝拱手，“殿下对臣有知遇之恩，纵使在夏家一事上意见相左，臣也不必诬告殿下。此事只能说是贵妃娘娘吉人天相，有幸逃过一劫，更得这半枚香饵得以探明真相。”
宁沅听得心惊肉跳。
他知道覃西王借着立储一事挑起事端，想要姨母的命，却实在想不到覃西王会索性找头熊来撕了姨母。
这熊还是七年前就开始训的——若当时便已是准备好了要冲着姨母来，那积怨不可谓不深。
接着，外头安寂了半晌。宁沅竖着耳朵静等动静，越等越紧张。
终于，听到了覃西王的声音：“是臣弟所为。”
宁沅一滞，父皇的情绪也分明一滞，声音更带着愠意：“为何？朕早就想问你，究竟为何？舒贵妃从不曾开罪过你，如今腹中更还怀着朕的孩子，你何苦一定要她的命！”
覃西王沉默半晌道：“天象卦象不可小觑，皇兄却总不肯信，臣弟只得出此下策。”
“荒唐！”皇帝拍案而起，“本朝自太祖皇帝立国之始便不重这些神鬼之说，你沉溺与此便也罢了，还敢拿它算计朕的贵妃与孩子！”
“皇兄！”覃西王上前了半步，牙关紧咬着与他对视了半晌，忿忿一叹，“臣弟原也只将信将疑，是以不过送了贵妃昭妃二人进宫，可皇兄想想，后来发生了什么？”
皇帝锁眉不语。
覃西王道：“天象道出佳惠皇后寿数不长，背后却有一小星日渐夺目、直至光芒压制紫微星——当时佳惠皇后分明还身体康健，并无早逝之相。”
后来却应和了天象。
覃西王道：“卦象卜出夏氏二女会祸乱朝纲——彼时皇兄与佳惠皇后才刚成婚，情投意合，舒贵妃更不过八岁，谁也不知舒贵妃日后竟也会入宫为妃。”
后来却应和了卦象。
“若这一切皆不可信，皇兄不觉得太过巧合了么？”他摇着头，失声哑笑，“总不可能舒贵妃那般早慧，不过八岁便已爱慕皇兄、觊觎姐夫，是以让臣弟看出端倪；又或皇兄竟喜欢这八岁的孩童，让臣弟观出将来。”
宁沅呼吸一窒，坐起身来。
不行，不能让他说下去了。
神鬼之说虽是许多人都道不信，但其中泰半又不过是“不可不信，不可全信”，父皇或多或少也是如此。
覃西王迷信与此，从前虽让人觉得滑稽，如今这样一说，却着实是巧合太多了。
父皇信与不信都在一念之间，姨母的命也只在父皇一念之间。
宁沅一把揭开床帐，踩上鞋子。
身边的宦官忙要上前侍奉，但刚跪地伸手，他已趿拉着鞋跑向外面。
内殿之中，夏云姒一语不发地听完覃西王所言，冷淡开口：“姐姐身故恰是因为殿下送来的贵妃与昭妃，本宫进宫又是秉承姐姐的遗愿。今日的一切与其说是应和了天象卦象，倒不如说是事在人为——一切皆是殿下您一手促成。”
覃西王冷笑：“命数天定罢了。昔日的天象卦象臣皆详细记下、封存，贵妃娘娘不必在此强词夺理，混淆视听。”
“也不知是谁强词夺理！”寝殿的门被一把推开。
众人自都不免往那边看去，便见宁沅走了出来，面色铁青：“三叔今日若能用这样的话要了姨母的命，明日是不是就能故技重施要我父皇的命？”

第147章 清算
覃西王眉心微跳，一记眼风荡向宁沅。
他原也生得俊逸，横眉冷对自有一股清冽气质。身材较宁沅更高了许多，一时便是旁人瞧着都觉气势凌人。
宁沅却无分毫惧色，在几步外淡淡抬眸，静看着他：“我从前只知昔日的贵妃与昭妃皆是三叔送进来的，却不知三叔送她们进来就是为着母后。如此，我母后的命倒是折在三叔手里了，三叔如何还有脸在这里搬弄是非？”
覃西王轻嗤一声：“殿下年纪尚小，许多事自是看得简单。”
宁沅眼底含着股思念生母的哀伤，面色却寒得可怕：“那若说得不‘简单’一点，三叔今日说天象道夏氏二女祸乱朝纲，光芒直压过紫微星。来日是不是就可说紫微星光芒已然黯淡，江山易主也是命中天定？”
覃西王眼底一震，刚欲开口，宁沅抬手指向御座：“三叔如此步步为营，一头熊都能驯养七年之久，当真是冲我姨母来的，还是苦心孤诣地谋求这皇位、指摘夏氏一族不过计谋失败后的欲盖弥彰？！”
夏云姒轻吸口气，心下惊叹：干得漂亮。
这样的事，信与不信都不过一念之差，“宁可信其有”更是见惯不怪。唯有让皇帝觉得覃西王醉翁之意不在酒，让皇帝觉得一旦他信了这番话，来日便连皇位也有可能动摇，才真能让兄弟生隙。
可这样的话由她说出总不免显得心思太深，非说不可也必要层层铺垫之后才好。
但宁沅不一样。
他是皇帝的嫡长子，这样的心思他是该有的，皇帝也会愿意看到他思量这些。
整个内殿都为之安静了一层，宁沅不做理会，仍只逼视着覃西王：“七年之前，我姨母初进宫，不过是个正六品才人。纵使人人皆知父皇顾念母后绝不会亏待她，也无人知晓她是否真能得宠——既如此，当真会有人这般费劲心思只为算计一个前路未卜的小小才人么？三叔觉得可说得通？”
可若是为算计皇位，就说得通了。
夏云姒淡泊垂眸，悠然地抿了口茶。
宁沅续道：“三叔又当真那么信天象卦象么？”
“若当真信，为何算不到那熊伤不到姨母？为何算不到香饵会被徐将军寻见？三叔连关乎自己成败的事情都算不准，国运大事偏还能这样轻巧信了？”
宁沅咄咄逼人，十三岁的孩子声音又稚气未脱，无形中会让人觉得这是童言无忌，也就又多了两分可信。
覃西王终有些急了，朝皇帝抱拳：“并非如此。皇兄，臣弟身边原有一能人，确是精于此道，便是昭妃苏氏的父亲。只是后来苏氏落了罪，她父亲便也很快亡故了，臣弟身边没了此人相助，故而……”
“哦，那此人昔年竟没能算到女儿进了宫会不得善终么？”夏云姒清清淡淡地开了口，语罢一声轻笑，“如此也可见是算得不准的，殿下还信？”
“你……”覃西王锁起眉，却没说出话。
在这一瞬之间，大约连他自己都有些动摇。
“三弟。”皇帝摇着头，深长叹息。
针锋相对的争执暂且收住，每个人都看向他。他靠向椅背，揉了会儿眉心，再开口时，每一个字都疲惫而失望：“朕从未想过，竟是你害了朕的发妻。”
夏云姒心下缓缓吁气。
这一句话，就算定了覃西王的罪了。
到底还是姐姐的分量重些。这么多年下来，皇帝对她有几分真情、几分爱恋都已不再重要，要紧的是人前人后他都记挂她极了，他自己也一直沉溺于这样的“深情”。
“你不必再回封地了。”他目光有些空洞，望着远方，飘忽不定，“听闻你与王妃一直无子，来日朕会替你过继一个侄子，承继你的王位。你的女儿，朕会封她做公主。”
他的视线终于在覃西王面上落定，透出几许凛然：“这是看在咱们多年的兄弟情分上。”
“……皇兄？”覃西王不可置信地摇头，下意识地要上前，但被宫人挡住。
皇帝一字一顿地续道：“传旨，覃西王听信谗言、谋害后妃，着……圈禁京中王府。朕念手足之情，命户部另挑宅院供其妻妾居住，其女接入宫中，交由……”他凝神想了想，“交由宋淑仪抚育。”
“皇兄！”覃西王终于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断声一喝。
皇帝只摆手：“押他出去。”
即有宦官上前押他，他自然挣扎，然那些宦官也是练过武的，哪能由得他挣开。
“皇兄，夏氏一族必除不可！”夏云姒平静坐着，静听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否则舒贵妃居心叵测，五载之内天下便将易主……皇兄！”
夏云姒心弦微动，真想再往后听听，可大约是“善解人意”地宫人为不让这些大不敬的话继续流出便堵了他的嘴，这句话之后就一个字都再听不到了。
耳边传来一声沉叹，夏云姒侧首看去，皇帝神色之疲惫仿佛不眠不休地连读了三日折子。
宁沅上前了几步，温声宽慰：“父皇别难过……是三叔糊涂，铸成这般闹剧。”
夏云姒摇摇头，意有所指：“你父皇是难过你母后那样好的人，竟折在这样一场闹剧里。”
宁沅哑声，神色间亦是哀伤不已。她攥住皇帝的手，温言同宁沅说：“你再去睡一睡吧，姨母陪着你父皇。”
宁沅一揖，就告退回了房。这样的一劝一答一宽慰便又颇有一家人相处间的温馨了，在他这般难受之时最能令他感怀。
她轻语道：“臣妾会让父亲辞官、遣散门生，不让皇上为难。”
“不必。”他反握住她的手，“朕不信那些，并不为难。你姐姐已命丧于此，朕不能再让你因此委屈。”
“臣妾也不委屈。”她这般说着，语气中却有可见一斑的委屈，“臣妾要天下人都看到那天象之说不过是无稽之谈，臣妾不是那样的人，姐姐更不是。”
“至于什么五载之内天下必将易主之言……”她苦笑了下，“臣妾只盼这五载之中覃西王殿下都能好好活着，莫要想不开自尽，这样五载之前便可光明正大地到他面前给他一巴掌了。”
他不由失笑：“可真是锱铢必较的脾气。”
她轻轻一哂，倚到他肩头：“臣妾心里就能装下这么一点儿事——皇上、姐姐、孩子们，再就是臣妾自己了。个个都对臣妾要紧，自然要锱铢必较，事事都算得明明白白。”
他揽住她，她沉静地阖上眼睛，心底一片安然。
她可没有骗他，她就是事事都要算得明明白白。
忙了这么多年，也差不多快算完了。
覃西王就姑且留上几年，她等着与他再算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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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以来，皇帝与覃西王都最是亲近。如今突然问罪于覃西王，朝堂都为之紧张了一阵，对于夏云姒的种种指摘倏然冷去。
覃西王很快被押解回京，女儿却是过了月余才被送到行宫来。
覃西王的女儿单名一个颖字，皇帝加封其为颖安公主。到了行宫，宫人就直接将她送去了宋淑仪那里，贤妃直接去瞧了瞧，回来后与夏云姒慨叹：“才不到五岁，哭得嗓子都哑了。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如今就为覃西王糊涂，她便要遭这与爹娘分离的罪，也是可怜。”
夏云姒轻哂：“可跟着那么个糊涂爹，只怕日后要更可怜呢。”
跟着她又问起来：“皇上月余前就下旨让公主进宫了，怎的这会儿才进来？可是王妃有什么不妥？”
贤妃摇头：“我问了问随公主过来的下人，说王妃没什么。她素来是个干练的人，知道事情没了斡旋余地便认了，带着府中妾室一道去了新宅子里，忙里忙外地打点家中事宜。倒是太后……舍不得覃西王这养子被圈禁，先将颖安公主接到了长乐宫去，与皇上磨了许久，见皇上当真不肯松口半分，才不得不将人送了过来。”
夏云姒笑一声：“呵。只顾舍不得覃西王被圈禁，怎的不想想我姐姐平白就丢了性命？”
想着这些，她总时时为姐姐不值。
姐姐生前是个多好的人呢？知书达理、孝顺父母，进了宫自然也孝顺太后这婆婆。
太后当时对她也是赞不绝口的，可如今到底人走茶凉，连公道话也不再为她说了。
夏家更是在虑及家中荣耀后不再去为她争什么，安安稳稳地坐享着荣华富贵，哪怕许多加封都是因为皇帝思念她才得来的。
可见有时候当个人人称道的好人，也没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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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夏云姒平安诞下一女，圣心大悦，欲赐其凤印，形同副后，统领六宫。
——从贵仪到宸妃，如今若再赐个凤印，就已是皇帝第三次为她违了礼制。朝臣们自然反对，先前的争端也再次被摆到台面上，重臣皆道夏家势大、贵妃专宠，求皇帝为皇长子思虑，不可再行加封。
偏此时，夏蓼上疏请辞。
夏氏一族簪缨数载，多人官居要职，如今便是以夏蓼为首的。
其实夏蓼素来清醒，自知家中势力过大，早已退居到闲差上，不再有什么实权。然官职、人脉总还是实实在在放着的，朝堂之上他说一句话，众人总归还是要听一听。
如今他上疏请辞便仿佛一个暗示，暗示满朝夏家都将往后退上一退。
果不其然，月余之中便有五六个夏姓官员辞官。小公主尚不满百日，夏家数名权臣就已都只剩了个清闲爵位，连朝都不上了。
他们一退，夏云姒自可一进。
于是在小公主百日当天，新制的纯金凤印终是送进了明信宫中，内外命妇皆尽入宫，拜见新的六宫之主。
又过三日，皇帝下旨册礼皇长子贺宁沅为储君，入主东宫。
听闻那日覃西王数次差遣仆役至紫宸殿觐见，皆被拒之门外。

第148章 美酒
小公主按规矩是在百日时定下的封号，封号没从礼部拟定的封号中选，皇帝亲自写了个“灼华”，取自“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寓意女子的绚烂美好。
夏云姒喜欢这封号，只是觉得当做名字来叫拗口了点，便想选个小字给她。结果她还没想出来，几个男孩子就有了主意，夏云姒听到他们私下里叫她“小桃”。
倒也不难听，她便也这样叫了。这两个字第一次同她嘴里说出口时三个男孩恰都在房中，屋里顿时冷了一下，然后宁汣小心翼翼地同她解释：“舒母妃，我们不是故意给妹妹起外号的……是大哥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几个月下来，夏云姒与宁汣的关系总有些微妙。宁汣与她不由自主地亲近起来，但有时仍是怕她。
毕竟他这个年纪，宫中的传言他或多或少听得懂了，挡也难以完全挡住。是以他自然听说过自己的养母德妃是因为舒贵妃而亡的，即便德妃对他算不得很好，这件事对这个年龄的小孩而言也依旧可怕。
夏云姒心底清楚这些，平日里就有意地对他多了两分宽容，见宁汣又紧张起来，她噙笑在他额上一敲：“很好听，日后便当小字叫了。”
宁汣舒气一哂，就扒回了摇篮边上，眼也不眨地望着小桃。望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舒母妃，妹妹要什么时候才能自己吃点心？
夏云姒笑道：“那还要好些时候呢，怎的这样问？”
宁汣不无失落地撇嘴：“我奶娘做的牛乳糕好吃，宁沂也喜欢，我想妹妹也会喜欢。”
“妹妹自然会喜欢。”夏云姒搭着莺时的手站起身，踱到摇篮边坐下，“等她大一些，你带她一起吃。”
宁汣高兴起来，笑音清朗，但被宁沅一把捂住嘴：“嘘——”宁沅嫌弃地皱眉，“你别把她吵醒了。”
宁汣又忙把嘴巴闭得紧紧的，过了会儿，三个男孩子看够了妹妹，索性一道出去了。宁沂说想去东宫玩，宁沅板着脸让他好好读书，不许总想着玩，殿中随着他们的打闹声渐远而归于安寂。
夏云姒自顾自地又在摇篮边坐了会儿，望着眼前的女儿、再想想三个男孩，心绪五味杂陈。
今时今日这样的画面，是她在进宫之初不曾想过的。
她怀着仇恨而来，不仅对身为嫔妃的仇人不留情面，对皇帝更有颇多算计。皇帝待子女有素来都还不错，她那时就已早早想着，或许有朝一日皇子公主们都会视她为敌，连宁沅都未必体谅她多少。
现下事情倒比她想得好了不少，宁沅总是愿意站在她这一边的，宁汣也并不恨她。数算下来，倒只有燕妃抚育的皇次子与她永信宫仍不对付，却也无关紧要了。
这总归是个好事。她那时准备好了皇子公主来日都会恨她，便也准备好了迎接凄凉的晚景。
如今这般看来，指不准她还能善终呢。
如果能善终……
她心中不自觉地空了一下。
她从未认真地想过待这一切都办妥之后她还能做点什么，而且现下看来这终结来得会比她先前打算得更快。她很快就要面临截然不同的生活了，没有复仇、没有机关算尽，这般想来一时竟不知该干点什么好。
然后，一个人猝不及防地浮入她的脑海。
夏云姒怔了怔，想摇头摒开，嘴角却已在禁不住地勾起，化出一抹恬淡微笑。
不行，现在去想那些未免太早了。情爱之事乱人心神，她身在这样的身份和位置上，禁不住这样的搅扰。
况且她也还有正事尚未办完。
——宁沅确已入主东宫，可成了太子也并不意味着就能顺顺利利地登基为帝。夏家的退让固然将他推了上去，却也让他少了助力，他还需筑起一方势力，地位方能稳固。
——再者，她也还有账尚未算完。
当时德妃乍然挑出那样的真相令她心神不宁，一时之间连如何再与皇帝相处都不知。现下几个月过去，心情总归平复了不少，孩子也已生下了，覃西王更已被顺手除掉，一切于她而言都已回归本位，时机恰是正好。
只是这些日子皇帝忙着安排东宫的各样事宜，都顾不上翻牌子。
夏云姒心平气和地等着，足等了又有半个多月，小禄子喜气盈面地入殿一揖：“恭喜娘娘！皇上方才着人来回话，说今晚来咱们永信宫。算来皇上这都有近两个月顾不上后宫了，一来又还是头一个来看您，到底还是您最合圣意！”
莺时在旁边笑着一瞪他：“这还用你说么？快去让他们准备着，可别出了什么差错。”
小禄子嬉皮笑脸地躬身应了声“诺”就告了退，莺时含着笑，福身也道：“那奴婢也去盯一盯她们。皇上久不过来，底下人懈怠是免不了的，没人盯着怕不周全。”
夏云姒莞尔颔首，却示意她近前了些，压音说：“正好这两日也凉下来了。那酒，今晚热好了端来。”
莺时微怔，旋即会意，垂首深福：“诺。”
“那酒”，自是指覃西王昔日奉旨寻来的鹿血酒。
当时她有着身孕，讨这酒听来不过是逗个趣儿，时日一长他大约都忘了，但她可一直等着用这酒呢。
美酒一壶搭上她讨酒时妖娆而满怀欲望的话，她必要他今晚欲罢不能。
他素来不是个沉溺于后宫的皇帝。但这样的事，总是将自己划在一个限度内才能不去沉溺，一旦那道限度被打破、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甜头，那就慢慢想克制也克制不住了。
当晚皇帝仍是忙到很晚才来。他哈欠连天的，她便也没急着与他多说话，示意宫人服侍他去沐浴更衣，待得他回来时，热好的鹿血酒已在案头。
鹿血酒和寻常的酒不一样。寻常美酒不论颜色，都大多颜色清透，鹿血酒却是昏沉猩红，放在白瓷盏里就像一杯子血。
皇帝乍看到这东西，皱了下眉。下意识地拿起来瞧了瞧，嗅得酒味，哑音失笑：“你还真留着这个？”
话音未落，玉臂已环至颈间，他不由微噎，侧首看去，便见她的明眸红唇已至眼前，笑靥妩媚，檀口含香。
她勾着他的脖颈，整个人都慵懒惬意的模样，身子轻松地往后坠着，惹得他忙将她腰身环住。
她碰碰他另一只手里的酒盅：“自然留着。臣妾可等了多时呢，只道出了月子就能用上，谁知姐夫今日才来？”说着又一睇，“快喝了。”
他眼眸微眯，眼底依稀有被她勾出来的欲望。
这妖精，至今都会用那样的称呼来勾他的魂。她绵软娇柔地唤一声“姐夫”，他不知怎的就总会怦然心动，不能自已。
于是他将盏中似血的美酒一饮而尽，顺手将白瓷盏放回背后的榻桌上，却顾不上好好放稳，收回手时广袖一幅，酒盏就落了地，哗地碎成一片。
没有宫人进来多事，连这瓷盏碎裂声都变得动人。美酒的劲力很快涌上，令人热血沸腾，政务繁忙带来的疲乏被尽数扫去，他精力充沛地将她一把抱起，几步放到床上。
在他准备坐起褪去衣衫前，她一把将他领子拽住。含着笑，她手上理所当然地为他解起了衣带。
他只得又凑近了些，四目相对，她的笑容变得更加醉人，懒洋洋的话语更直接搔在心头：“一转眼又是近一载过去了，臣妾险些忘了姐夫原是怎样的生龙活虎……”
这话撩人而危险，但见他眉心一跳，手向下寻去，一把扯了她的裙带：“这就忘了？”他吻着她发出低笑，“那得好好让你记起来。”
在她带着惊喜的轻扬笑音中，床帐也落下来。二人皆钻进去，灯火昏黄里很快只余轻轻低喘与热汗淋漓。
然这轻轻低喘与热汗淋漓一夜间却反复了四五次之多，宫人们初时还能眼观鼻、鼻观心地立着，到了后来，莺时就将新拨过来的年轻丫头都打发了回去：“都去歇着吧，叫你们燕歌燕舞姐姐过来当值。”
这种动静让小姑娘听着到底脸红，一会儿也不好进去伺候娘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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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皇帝鲜见地晚起了足足两刻，大约连早朝的时辰都要耽误一会儿。
夏云姒更是直至日上三竿才爬起来，自顾自地捶着酸痛的腰庆幸今日不是初一十五要让嫔妃来问安的日子。
可真是“生龙活虎”。
她边想边在心下低笑，暗道这鹿血酒真不是凡物。从前叶氏送进来的酒虽神不知鬼不觉，算来也自有自己的厉害，比之这力道却是差得远了。
算来他也三十四岁了呢。男人不比女人到了三四十岁才在这方面更为旺盛，多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最为生猛，三十四五便渐渐不如从前了。
所以在这样的年纪靠着这种东西，自能尝到不一般的甜头。
饮鸩止渴的甜头也终究是甜头。
夏云姒紧锁着眉头又揉了会儿腰，觉得实在缓不过来，便又瘫了回去：“传医女来，帮我按一按。”
说着将被子裹进，柔软的被面触在身上也能让她舒服一些。
打了个哈欠，她又道：“皇上十之八九今晚还要过来。你去御前知会一声，就说我今天累着了，若皇上提起，劳樊公公跟他提一提玉美人。”
莺时低眉顺眼道：“这个时候，皇上怕是眼里看不进别人去呢。”
“不打紧，他不愿去就不去，反正我今日没精神见他。”夏云姒说着已闭上眼睛。
这事不能由着他性子，非得按着她的步调才行。
以前是，以后如是。

第149章 过度
这年天冷得飞快，入了腊月更分外的冷。朝臣们早起上朝都冻得够呛，东宫里也是差不多的光景。
徐明信在其中就算好的了，他从前到底是侍卫身份，现下在东宫里也还是武官，日日练武自然底子强些，抗冻。
于是上朝时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有位年过半百的文官在后头苦哈哈地追他，喊也喊了，被寒风一搅却听不着，追了半天才可算追得近了些：“徐大人？徐大人……”
徐明信回身一瞧，忙驻足：“赵大人。”
这一位是后宫瑞姬赵氏的堂叔赵勉，原也是户部官员，皇帝立了太子后拨他来做了东宫官，差事还差不多是户部那些差事。
徐明信素来对此人敬重，依年纪算又也算得长辈，便客客气气地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心里想事呢，没注意您叫我。”
赵勉自不在意，与他一并继续往前走着，只是叹息：“我是想跟你说说……你听说朝中近来的风言风语没有？”
徐明信微怔。
赵勉又道：“你说这事……咱要不要跟太子殿下提提？”
徐明信蹙起眉头。
他知道赵勉说的是什么——皇上近来似乎身子不大好，入冬后就小病不断，早朝时也总一副精力不济的样子，走神是常有的。
这原也没什么。都是吃五谷杂粮的人，谁没个生病的时候？可不知怎的，渐渐却有传言翻起来，说皇上这般龙体欠安，是因为舒贵妃。
传言里说的有鼻子有眼儿，道舒贵妃为了寻欢作乐，哄着皇上喝那些个助兴的酒。日积月累下来，这才将皇上的身子搞坏了。
按理来说，这等传言不足为惧。深宫总是个让人好奇的地方，只要有这份好奇在，朝堂也好、街头坊间也罢，嚼嚼宫里的舌根都不稀奇，说什么的都有，胆子大些的甚至连皇帝的出身都敢拿出来编故事——先帝就一度被讹传说是宫女生下的。
可偏生皇上先前真着人寻过那样的酒。就在舒贵妃有孕之时，让当时还没落罪的覃西王寻的，那会儿就有人说是舒贵妃怂恿皇上下的旨。
里外里一瞧，这两道传言对上了。
这话传出去可不好听，真有股妖妃祸国的味道。指不准会闹多大，说不清会不会牵涉太子。
徐明信心里知道，赵勉会这般提起来，也是因为担心太子。
可思来想去，他只能叹息道：“这怎么说？”
太子殿下，朝中盛传你姨母用酒弄得你父皇纵欲过度。
——这话没法说啊？
再者，就算说了，又能让太子怎么办呢？
是以他这样一问，赵勉便也安静了，沉默地走向启政殿，脑子里一团浆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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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政殿里，宁沅上朝上得心神不宁。
这样的“早朝”有多重要，他心里清楚——东宫有比照朝廷官员而设的一班人马、也有自己的早朝，为的就是储君能日渐适应政务，以免来日承继大统时手足无措 。
他理当日日都全力以赴，认真地学着这些，才能不辜负父皇、不辜负姨母、不辜负太傅。
但近来朝上的风言风语吧……
是个当晚辈的都要心神不宁。
是以待得早朝过去，他思来想去还是先和太傅告了假，道今天实在有要事要去永信宫，迟些再读书。
这太傅也是夏家人，算来是舒贵妃的叔辈。夏家前不久满门辞官，可太子太傅不能轻换，他就留了下来。
听闻太子“有要事要去永信宫”，他便猜到了什么事，也盼着这事能有个说法，自就由着太子去了。
宁沅向他一揖，这便风风火火地离了东宫，直奔永信宫去。
永信宫里，夏云姒难得地睡了个足足的觉，片刻前才刚起床，正坐在妆台前梳妆。
乍闻太子来了，她怔了怔，锁起眉头：“这个时辰，早朝散了？不读书么？”
宁沂和宁汣正在一门之隔的内殿里用着早膳，周围也安静，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宁沂就大声起哄：“大哥哥想偷懒！”
“咝——”宁汣敲他额头，“别瞎说，吃你的。”
宁沂不吭声了，坏笑着啃一口豆沙包，眼睛转向正走进来的宁沅。
宁沅睇着他挑眉：“我可听见了。”
宁沂嚼着豆沙包，硬装没听到。
宁沅风轻云淡：“一会儿我看看你字练得怎么样。”
宁沂的小脸一下就垮了：“不至于吧……”
正说着，寝殿的帘子一挑，莺时出了殿来，朝宁沅福了福：“殿下。”
“莺时姑姑。”宁沅颔首，莺时含笑一引：“殿下请吧。”
宁沅便进了殿，朝夏云姒一揖：“姨母。”
近前侍候的都是人精，这片刻之间，莺时就瞧出了太子殿下心里有事，当即一摆手，让宫人都退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夏云姒回过身：“怎么了？”
宁沅欲言又止。话明明就在嘴边，却不知怎么说。
真是难以启齿啊！
好半晌，他才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近来朝堂上……有些风言风语对您不利，我想问问您，究竟是怎么回事。”
“风言风语？”夏云姒没从他的话里判断出是怎样的风言风语，倒从他涨红的面色中瞧出来了。
她不由锁眉：“你怎么想？”
“……我自然觉得您不是那样的人。”宁沅说着沉叹，“可那话……确是对您不好。您看是否管上一管，又或用不用我做点什么？”
他想朝堂上先前就曾闹过赐死姨母的风波，这传言这样蔓延下去不是个办法。
夏云姒却听得笑了，只摇头：“不必。这事到底如何，你父皇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流言伤不到我。”
宁沅仍自锁着眉，盯着她看：“当真么？”
“事关我自己的性命，我又何必敷衍你。”她和颜悦色的样子让人心安，“去吧。好好当你的太子，姨母没事的。”
宁沅犹有些不安：“那父皇的病……”
“生老病死，都是人之常情。你是当儿子的，不能因为他生个病就随着流言往那些腌臜的地方想，对不对？”她复又笑笑，“去吧。太医自会为他好好调养，你再忧心也帮不上忙。”
宁沅素来是个明理的孩子，也和她一样不爱庸人自扰地沉溺在担忧中，道理说通他便安了心，施礼告退。
夏云姒目送他离开，就重新转向镜子，唤回宫人，安然继续梳妆。
她没骗宁沅，这件事，皇帝确是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件事怪不到头上。
也确实不能怪到她头上。
她用的鹿血酒虽猛，却没打算以此将皇帝的身子搞坏。
她所做的，不过是抛砖引玉。
她一个月里也不过用那东西为他助兴两回而已，他是九五之尊，身体又素来在精心调养，这点东西根本不打紧。
只是这话“不胫而走”了，就让人眼馋。
那些小嫔妃啊……寂寞得久了，不知有多想得个法子将他拴住，不知有多想一尝那方面的乐子。
诚然她们也大多都是大家闺秀，轻易不会想到这样的办法。可正因如此，如今听说高高在上的舒贵妃娘娘都这样做了，才更容易蠢蠢欲动。
她只消授意六尚局抬一抬手，让她们有办法弄到类似的东西就可以了。
这还多谢他昔年肯授她以权，让她与贤妃一起撤换了六尚局的大半人马。
至于其中有多少人胆大妄为地将东西偷偷用给了他、又有多少是他自己扛不住诱惑与软言相劝自愿用下的，她就不清楚了，她也不想探究。
但想来，他还是克制的。他到底一直还算个明君，不会让自己突然沉溺于此。
不过不打紧，这样的事都是慢慢来的，底线总会一点一点放低，最终将一切意志消弭于无形。
然后，她就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至于眼下他是否会为此感到些许后悔和懊恼，也都不妨事。
因为她告诉宁沅这事不会伤到她，也确不是在诓宁沅。
这和昔日覃西王闹起的事端不同。覃西王列出罪名指摘她妖妃祸国，他或许会为保清名当真赐她一死。
但眼下，他若为这个怪罪她，清名却反倒会保不住。
——他因此问罪于她，不就相当于告诉满朝文武，他确是在她的怂恿下用了那些东西，确是纵欲过度么？
他不可能承认的，换做是她也不会承认。
所以龙体欠安的事，他就当是寻常的体弱风寒自己撑着吧。
以他素来做惯的自欺欺人，指不准心里也还在劝自己说这病与那些东西没有关系，只是寻常风寒呢。
夏云姒想得自顾自笑了声，见妆也差不多了，便站起身：“宣政殿的早朝应该时辰也差不多了吧，本宫去紫宸殿瞧瞧皇上。”
要论伴驾这事，到底还是她最合他的意。
她只觉心情很好，没乘步辇，悠哉哉地往紫宸殿踱去。如此心不在焉地走着自然慢了些，走了约莫两刻才到。
近来都是她伴驾的时日最多——准确些说，近几年都是她伴驾的时日最多。
其余的嫔妃若无正事，大多不会白日来了，他大多时候也没心思见。
这天她却罕见地一到门口便让御前宫人挡下了，且还并非因为殿中有朝臣议事。
那宦官的笑容有些发僵，压音禀说：“舒贵妃娘娘，不巧……燕妃娘娘刚带着皇次子殿下过来侍疾，皇上传进去了，现下怕是不方便见您。”
“不打紧。”夏云姒莞尔，却打量着他的神色。
越看越觉得十之八九别有隐情，便又道：“这两日都没见着皇上，不知皇上的病情如何——公公借一步说话？”

第150章 拌嘴
那宦官自然会意，随着她走远了几步，躬身禀道：“皇上并无大碍，原也只是风寒，太医精心诊治着，已好了大半了，娘娘不必担忧。”
随着这句话，莺时与小禄子已领着宫人们退远了些。那宦官言毕看了看两侧，压音继续说：“燕妃娘娘会过来，还是为着外头那些个风言风语。”
夏云姒轻笑一声：“说什么了？”
那宦官说：“入了殿就是一味地哭，说娘娘您不顾圣体康健。下奴瞧皇上听着也不耐，只是燕妃娘娘是带着皇次子殿下来的，皇上顾念皇次子，总不好直接将她斥走。”
夏云姒淡声：“她两三个月也未必见得着皇上一回，轮的着她来指摘本宫？”
“是。”那宦官赔了笑，抬眼迅速打量了一下她的神情，又道，“下奴多句嘴——下奴觉着，燕妃娘娘这是……‘着急了’。”
是啊，她自然着急了。
她原算是个能忍的，知道皇次子不受皇帝喜欢，便一直按兵不动。反正皇子们都还年幼，皇帝也还年轻。
谁知这么等着等着，太子倒就立下了。她再不急，大约便也没了着急的机会。
夏云姒没说什么，脱了只玉镯递到这宦官手里。
她手里的东西都是宫里头最好的，这宦官直连眼睛都一亮，千恩万谢的作揖。
这样的事，她不知不觉地已做了七年。
一开始只是如常人一样赏些散碎银两，在御前宫人眼里算不得什么，收下便也没什么顾忌。
后来，这银两就慢慢添了分量——今天多半钱、明天再厚两分。不知不觉又变成了银票，有时一张下去便顶寻常宫人一个月的俸禄。
胃口就是这样慢慢养起来的，等他们惊觉之时，早已是“吃人的嘴软”。
同时，旁人再赏的那些散碎银两在他们眼里也就入不得眼了。横竖一算，她钱是花了不少，却是一举两得的买卖。
这一点，她着实得感谢家里。
饶是她与家里再怎么不亲，也得承认多亏家中富庶，她才在钱财之事上从不吃亏。
否则这样的小计旁的嫔妃也能想到，怎的却就没人做得起来呢？
安静地折回殿门口，夏云姒略作思量，还是提步就要进门。
那宦官一怔，忙伸手拦她：“娘娘？”他忐忑不解，“您就这么……进去？”
“不妨事。”夏云姒含着淡笑静看殿门，“你不必为本宫忧心，本宫也不会牵连到你。”
那宦官就不好再说什么，躬身退开，由着她进了殿去。
夏云姒只消抬眸一睃，便见守在寝殿外的宫人们也都死死低着头，见她进来更有意避着目光，可见里头对她是真没什么好话。
夏云姒只做未觉，信步上前，正听到里面压着愠意的男声：“舒贵妃无罪，你不要偏听偏信。”
又闻燕妃的哭腔：“臣妾知道皇上宠爱舒贵妃，可眼下已流言如沸，皇上难不成还要包庇舒……”
吱呀一声，殿门推开，淡泊女声随之而来：“‘流言如沸’？燕妃竟觉得皇上需为流言杀人？”
坐在床边垂泪的燕妃蓦地回头，那片刻里，她屏息看着夏云姒，夏云姒微笑着，也看她。
她终是先一步心虚了，气势弱下来，离座深福：“贵妃娘娘万安。”
皇次子也随之长揖：“舒母妃万安。”
夏云姒自也要向皇帝见礼，病榻上的人撑坐起来，含起笑意：“你来了？坐。”
她遂起身，边走过去边打量宁汜：“倒有日子没见到宁汜了。”
宁汜抬眸看她，恭敬之下隐有不忿。
过了年关，他也有十二岁了。比之底下年幼的弟弟们，他自是懂了更多事情。若再有个争强好胜的母妃日日在他耳边煽风点火，他指不准就要觉得那太子之位是大哥抢了他的。
夏云姒笑容和善地打量着他：“听闻你的一干兄弟都常去东宫玩，独不见你去。这事舒母妃得劝你一句——昔年之事早已过去，那时你们都小，不懂事也不足为奇。你兄长不会与你计较不敬嫡母的事，你更不要反为了这个与他生隙。”
话未说完，余光中就见燕妃紧咬了牙关。
燕妃自然明白，她这话实是说给皇帝听的。
夏云姒睇她一眼，恍惚这才记起方才还有事没说完：“哦……‘流言如沸’。”
她定定地看看燕妃：“那流言本宫自己也听着了，不曾在意，满后宫也都无人在意，燕妃倒上了心了。”
燕妃脸上仍挂着泪，眼底却透出一股凶狠：“事关圣上清誉，臣妾自然上心。”
“这世上背后捅刀子的法子有千般万般，唯有打着这为旁人好的旗号捅出来的刀最教人恶心。”夏云姒面色倏然狠厉，盯着燕妃，口吻倒缓和下来，“——今日是有人传本宫的流言，你为了皇上的清誉便可劝皇上要本宫的命。那来日若散一波太子的流言出去，是不是也还可故技重施将太子的命也夺去？”
燕妃骤然窒息，怔怔地瞪着她：“臣妾纵有思虑不周之处，贵妃娘娘也不需这般颠倒是非。”
夏云姒复又笑起来：“你的‘思虑不周之处’是冲着本宫的性命来的，倒还嫌本宫颠倒是非？”
视线上下一划，她睃着燕妃，眼底添了三分玩味：“倒是燕妃姐姐你……本宫倒是今日才知你有这般颠倒是非的本事。”
燕妃锁起眉头：“娘娘这是什么话！”
“蛊惑皇上降罪于本宫，还敢说是为了皇上的清誉？”夏云姒轻嗤一声，“你这实是要皇上向天下人承认自己当真受了后宫蛊惑，用了那些不该用的东西。”
“皇上如是听了你的，一世英名都要毁尽了。”
“动这样的心思——燕妃，你究竟是为了谁？”
燕妃如何担得起这样的罪名，蓦然跪地，却是下意识里揽去了身后挡着：“皇上，臣妾绝无那样的意思……”
“行了。”皇帝面上只余不耐，摇摇头，“你先回去，朕有话同贵妃说。”
燕妃自有不甘心，可自知这般硬碰硬决计碰不过夏云姒，再不甘心也只得忍了。
夏云姒冷淡地看着她退出去，面色仍不好看。忽而一只手握过来，在她手上捏了捏，她看过去，见他笑说：“好了，别生气。”
她轻哼一声。
“燕妃也着实不是心思那样深沉的人。”他哄她道，她美眸微翻：“那倒是臣妾的不是了？”
“你也没错。”他失笑摇头，“不说这个了。”
她却委委屈屈地倚过去，将他胳膊抱住：“也是臣妾的不是……臣妾不该给皇上喝那鹿血酒。”
“又不曾多用。”他轻吻她的额头，“和那酒无关。只是寻常生病罢了，你不必挂心，更不必理会那些流言。”
她仍是委屈着，他听到隐隐的抽噎，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又听她道：“还是臣妾不好……臣妾一时只当有趣，却忘了皇上比臣妾年长近十岁，已不是能受得住这些东西的年纪……”
正说着，她如料感觉他身形一滞。
唇畔勾起禁不住的笑意，可他看不着，她的声音也还是在抽噎。
贺玄时心头倏然被一股恼火包裹，却又无处宣泄。
近来的病症，太医说只是风寒，但他看出了太医的欲言又止。
他便也不止一次地想过，是否是因为那些事情？
他又一次次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因为他过了年关才三十四岁，他告诉自己他还没老，风寒便也只是寻常风寒。
可现下，她也这样说。
这是什么意思？是他什么时候显出了不支，让她觉得他不成了么？
他忽而莫名觉得挫败，长吸口气，语气克制不住地有些冷：“没有那样的事，你不要多想。”
缩在怀里的她滞了滞，蓦地肩头一颤，猛地直起身。
她脸颊上还挂着泪痕，泪痕下掩着失措：“……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有那么一瞬，他想把那股无名火发出来，发到她头上。
可看着她顺颊而下的泪珠，他又说不出一句重话。
他最终也只是抬手，把她脸上的泪珠擦了：“朕也没别的意思。”他笑笑，“只是想让你放心罢了。”
她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这般模样在他们的相处间已不多见。让他只觉得自己错了，不受控制地去哄她。
夏云姒享受着他的每一句温言哄劝，让他好生费了一番工夫，才终于破泣为笑。
氛围可算轻松下来，她环顾四周，眼睛一亮：“臣妾陪皇上下盘棋？”转而又噎声，自顾自摇头，“不好，皇上需好生养着精力。臣妾寻本书来读给皇上听吧！”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情真意切，可正因为这份情真意切，他反被“精力”两个字刺中。
于是在她欲起身去寻书时，他拉住了她的手：“读什么书？朕也想下盘棋。”
说罢就示意宫人去端了棋盘来，与她各自执子，对坐拼杀。
她的棋技，其实原也是极好的。在宫中的这些年可做的事又不多，她平日读多是读些史书政书，读得累了想换一换，便也会看些棋谱，棋艺愈发精进。
只不过平日与他对弈斗不过玩乐，她也就不多上心。
今日这一场她却格外费了些神，拿捏着步调，张弛有度，虽做不到势如破竹，也能让他明显觉出不似平常那般赢得轻松，或多或少总有些吃力。
这个时候觉得吃力，会让他更加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精力不支了。
但一个而立之年、又素来有雄才大略的男人，不会轻易服输于此。
那便会一步步走进深渊。

第151章 万花
不知不觉翻过年关，天气渐渐暖起来。
皇帝的风寒并不严重，早已病愈，平日看着与从前便也没有什么不同。
夏云姒却最是清楚，在那翻云覆雨之时，他不如从前了。
她倒没想到会这么快，暗道那些东西可真是伤身。
而他，自不会明着表露什么，更不会轻易服输，只在那些时候更为卖力。
她仍自享受着他的“好处”。在暑热渐浓时，犹是阖宫都出去避暑，路上两天一夜的颠簸下来人人都不免疲惫。
是以往年抵达行宫的这一天，她都是要好好歇一歇的。这回她却格外有了“兴致”，自打天黑便缠着他，百般柔情地伴在他身边，直磨得他不得不应和她的热情。
这一晚他便真是显出了吃力，她不曾多说什么，仿佛很满足于这份欢愉。
可他自己终究是知道的。于是在昏昏入睡时，她隐约听到些动静，侧耳静听，是他吩咐樊应德端一盏酒来。
她含着淡笑裹进被子，翻了个身朝向墙壁。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他迟早都会主动去用那些东西。
在过去的大半年里她都在为这一天努力，绞尽脑汁地边与他愉悦相伴、边时不常地在他心上微刺那么一下。
他不知不觉中变得对这样的事愈发在意，愈发不肯承认自己身体不济，自也愈发不肯安下心来好好养身，只想证明自己尚还可以。
终于，他按捺不住了。
他现下在想什么呢？
浅淡的酒味伴着他饮酒的轻响传来。
她猜他在想“只这一次而已，绝不多用”，又或“凡事皆是有度即可，不可过量”。
总之作为一个明君，接受这样的事必不那么简单。他需得一边说服自己，一边也劝告自己，不让自己沉溺于此。
但不妨事。在人填不满的欲望里，世间万物皆可化作罂粟，先让人尝到一点甜头，再教人不知不觉地着迷、鬼使神差地侵蚀心智，最终再无还击之力。
否则又哪有那么多人会着这些“好东西”的道。
她想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多好啊。只消他这样一次次地用下去，身子的亏空就会愈发分明。到时候……后宫的嫔妃们觉出异样，就算平日再敬他怕他，无形之中大约也会显出几分淡淡的嫌弃，亦或是怜悯？
如是怜悯，那就最好了。他是九五之尊，如何受得了旁人的“怜悯”。
他必会十分懊恼，甚至恐惧，但万般不快皆无处宣泄。
到时对她而言唯一不够痛快的事，大概就是不能亲口问他一句：这滋味，不好受吧？
被身边亲近之人厌弃的滋味，不好受吧。
姐姐临终之时心里有多苦，你该知道了。
前所未有的快意将她席卷，她好像在这一刻才真正尝到复仇的痛快。
贵妃、昭妃、德妃，都实在算不得什么。
唯有这个男人——这个伤姐姐最深、却又偏能以深情示人多年的男人，她要亲手将他送入阿鼻地狱，才算将此事彻底了结。
而他初尝那份苦楚的日子，来得也是够快。
天再度冷下去的时候，各宫又都生了炭火，也又到了最易生病的时候。
爱出门跑跑跳跳的皇子公主们这会儿都要多让太医常来搭一搭脉，嫔妃们更索性个个都躲在屋里猫冬。缩在屋里喝着热茶结伴说说话，在此时可比去紫宸殿伴驾更让人舒心。
也就是这个时候，来年大选的事宜也又提起来了。夏云姒与贤妃便格外的忙，三两日就要见一回，一道看看新送进来的名册，又或瞧瞧六尚局的安排。
这日贤妃也是一早就递了话，说午后会再过来。夏云姒想着大选那些忙不完的事宜就头疼，索性着人暂闭了宫门，这一日除却见贤妃外什么都不想理。
结果这一等就等了好久——贤妃说好了午后就过来，却是直至夕阳西斜都不见人影。
到了天色全黑时，外头可算有了点响动。夏云姒抬眸看去，莺时正挑帘进来：“贤妃娘娘来了。”
“姐姐这‘午后’，可是够‘后’。”夏云姒打趣着她放下书，定睛却见贤妃黛眉紧蹙，满目的烦躁：“好意思说。可多谢你闭了宫门诸事不理，这大半日累坏我了。”
夏云姒哑了哑：“怎么了？”
又忙招呼她坐，将面前没动过的热茶推给她。贤妃也着实渴了，匆匆喝了一口，道：“你是一点都没听说？”
她摇摇头：“没听说。”
她鲜少闭门不理事，所以莺时她们都有分寸，这样的时候除非是会关乎她自身的了不得的大事，否则天塌下来都不会扰她。
贤妃苦笑一声：“我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贤妃说着，出神想了一会儿。热茶又被她缓缓抿去几口，她终于舒着气道：“长话短说吧——就是皇上不知怎的突然发了火，说云采女大不敬，要人押出去杖二十。”
夏云姒听得一愕：“这怎么回事？”
云采女是近来得宠的新人，原本在尚仪局当差，如今也二十出头了，不知怎的忽然被燕妃挑到了跟前。
皇帝不喜燕妃，可这位云采女着实称得上一句“姿色上佳”。最初是先封了侍巾，小半个月工夫就又晋了采女，彤史和起居注上也都是她的名字出现得最勤。
如今却突然要杖二十？这可太新奇了。
宫女宦官挨板子常见，但这刑罚可鲜少落到嫔妃头上。末等的侍巾与采女虽说在宫里是“半主半仆”的身份，对外可也个个都是登记在册的妃嫔，能让皇帝开这个口，不知得是什么大事。
于是夏云姒一时都没往那些事上想，只见贤妃叹息摇头：“不知道啊。皇上生了大气，在紫宸殿里不见人，我也没见着。云采女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说万事都好好的，不知怎的皇上就发了火儿。”
——她这才猛地想到那些细由上。
她好生费了些力气才将那呼之欲出的笑意忍住，抿了抿唇，又问贤妃：“那姐姐给拦住了？”
贤妃无奈摇头：“拦什么拦？御前的人办事向来麻利，她又不过是个小小采女。我听闻这事的时候，打都打完了。”
夏云姒：“那姐姐忙什么呢？”
“云采女觉得颜面尽失，寻死觅活。燕妃劝不住她，着人去请的我。”贤妃说着又一声叹，“好说歹说才将人劝住。我看那丫头也可怜——原是眼瞧着再过几年就能出宫的，如今眼见着出不了宫了，又经了这等事，再想得宠怕是也难了。”
是难了。
若当真是因为那些事刺到了皇帝，决计是不可能复宠了。
不过不妨事。这宫里谁不可怜？倚靠皇帝的宠爱原也是靠不住的。
若这云采女想开点，好好活下去，自有福气会来找她。
夏云姒真心实意地这般想着，但至于云采女能不能活下去，就犯不着让她多劳心伤神了。
她只着人将新送来的花名册呈到了案头，拿起最上面两本递给贤妃：“我先着人挑了挑，这两本瞧着都不错，姐姐过目。”
“两本？”贤妃听得嗤笑，“皇上都不太留意，你倒愈发上心——上次是挂几幅画在房里，这次索性挑出两本来选？”
夏云姒轻轻耸肩：“正因皇上不留意，才只能靠我们多上心。”
她与贤妃掏心掏肺，但眼下她正做的事，还是不敢告诉贤妃。
倒没什么别的，只是这事到底太大了，说句耸人听闻也不为过。她怕吓坏了贤妃，再在皇帝面前露了马脚。
她就又心平气和地同贤妃说：“普通写来的只是家世好，拿朱砂勾过的画像也美。我琢磨着上次选进来的妃嫔皇上都不太满意，这回可多选一些，姐姐看呢？”
“……倒是也好。”贤妃缓缓点着头，似乎对她这般想法有些意外，只是又说不出不对。
跟着又提起：“哦……你可记得帮宁沅留意了？”
宁沅来年十五岁，大肃的皇子通常十六七成婚，要提前一些定下来，以便慢慢准备大婚事宜。
夏云姒点点头：“我留意了，但也不急。正妻总归不同于妾室，就那么一个，还要他自己满意，日后才能相互扶持。我想着也不非得从这大选中挑，日后若有机会让他自己见一见官家女儿，不是更好？”
“是更好。”贤妃抿笑，忽而出了神，“皇上与大小姐当年便是……”
言及此又猛地刹住声，看看夏云姒，神情发僵：“当我没说便是了。”
夏云姒笑笑：“不妨事。”
漫说是贤妃，其实就是她自己，最初想到让宁沅见见官家小姐的事，都先想到了他和姐姐。
那般美好的曾经，不论是谁也否认不了，她也一样。
可如今，也终是走到了这一步。
这一路走来她都并不害怕，又如何会惧于承认往昔？
她心平气和地又拿起一本册子，翻了一翻，寻出两个名字，指给贤妃看：“这两个家世低些，但当真生得极美。我想也要留下才好，姐姐到时代我开口？”
“……”贤妃哑了哑，点头，“行，能入你眼的自是当真好看。若是殿选时瞧着真人不比画像差，便留下就是了。”
“嗯。”夏云姒轻轻应声，将册子阖上，放回那一摞本册顶端。
这两位，外加贤妃手里那本册子中的人，她会尽可能多地留下。
她必要这场大选很热闹、让后宫争奇斗艳。
她要他在万花丛中目不暇接，才能让他在尝到被妃嫔厌弃的滋味之后，迎来下一份苦楚。

第152章 补牢
天气渐渐地又热起来，但因着大选，谁也没办法去行宫避暑。
小桃已经快两岁了，懂了不少事情，觉得热自然不开心，扁着小嘴歪在夏云姒身上哭唧唧。
“乖啊。”夏云姒揽着她哄道，“母妃带你去找哥哥们玩好不好？你大哥昨日还差人来说想你啦，但他在东宫事情多，一时过不来。”
小桃摇头，委屈：“热！”
夏云姒想想，又说：“那母妃带你去湖上划船？湖上不那么热。”
小桃勉为其难地点了头，夏云姒笑一声，把她抱起来，将手头的圣旨暂且搁下了。
那圣旨不是下到她这里的正式旨意，只是誊抄的一份，拿来让她这掌权宫妃过目罢了。
皇帝下旨让一位美人许氏出宫清修去了。
旨意上没说原因，但若硬要问，许美人委屈得很，今日一早便来跟夏云姒哭诉说：“臣妾不曾做错什么……只觉皇上政务繁忙，道请他好生将养身子，莫太疲累，不知皇上为何就恼了。”
夏云姒听得心下快意而笑。皇帝真是对这样的事愈发敏感了，也愈发喜怒无常了。
面上她只宽慰许美人：“别太难过。皇上既在气头上，让你去清修你就去。等皇上消了气，本宫自会去皇上跟前开开口，让你回来。”
许美人自然千恩万谢，抽噎了几声，声音又放低了些：“……贵妃娘娘别嫌臣妾多嘴，臣妾是当真……当真想请皇上顾惜身子。”说着露出些许踟蹰小心之色，“臣妾明里暗里觉得，皇上近来精力……不如从前了。”
夏云姒眉心微微一跳，脸上仍只有宽和：“暑气渐重，莫说日理万机的皇上，就是本宫也常精力不济，你不必太过担忧。”
“诺。”许美人哽咽着颔首。
夏云姒轻喟：“好了，别哭了。清修的事宜本宫会为你安排妥帖，必不让你受委屈。”
“谢娘娘……”许美人再度道了谢，不敢多叨扰贵妃，就施礼告了退。
夏云姒目送她离去，心底的笑音愈发抑制不住，终是在唇畔溢出一抹。
许美人觉出来了，那还有多少嫔妃也觉出来了呢？
事情终是如她所愿的那样逐步推进了，心思敏感之下，她们的一丁点神情、口吻的不妥都会让他不适，更何况她们又当真觉出了不同？
其实在她看来，他精力还是尚可的。奈何她们都体会过他从前的好处，眼下的落差自无法忽视。
人啊，就怕比。
他自己心里，也就怕跟从前比。
每一次有意无意的比较都是往他心上捅去的一刀，旁人的是，他自己的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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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云姒悠哉地带着小桃游了大半日的湖，直至夕阳西斜凉快下来才回永信宫。
小桃尽兴了，也玩累了，哈欠连天却不肯让乳母抱，牵着夏云姒的手蹦蹦跳跳。夏云姒一路也指东指西地跟她说话，迈过院门时，小桃抬眼歪头：“父皇！”
夏云姒举目看去，皇帝就在檐下。听到小桃的声音，他循声看过来，蹲身招手：“小桃，来。”
小桃便向他跑过去，夏云姒抿着笑也行上前，福了一福：“皇上。”
皇帝一哂：“难得今日无事，过来与你多待一会儿。”
她点点头，随他一道进殿。因着许美人的事，她不动声色地多看了看他——便发现他的气色果真是有那么一点不好，面色有些不正常地发白，眼下也隐见乌青。
但她自不会说什么。旁人扎他的心足矣，她不必自己开口。
若他与她也疏远了，她的下一步可就不好办了。
待得进了寝殿，夏云姒就示意将小桃带出去歇息了。她与他各自在罗汉床两侧落座，他的目光扫过榻桌，恰看见那道让她过目的旨意。
目光微沉，他有些不自在：“让你费神了。”
“不妨事。”她衔着微笑，“臣妾已安排妥当了，过两日便送她去天如院。”
他点点头，她又说：“只是不知皇上究竟为何恼了她？”
只这一句话，已足以让他再将那刺心的事情再想一遍。
就见他不耐地摇摇头：“不说这个了。”
她便安然作罢。
而后便是一段惬意时光，两个人饮着茶说着话，搭三两道清爽不腻口的点心，温馨如书中的融洽夫妻。
临近晚膳时，她才似不经意般提起：“这回选定的家人子，臣妾想让她们晚上几日进宫。”
他不解：“怎么了？”
“这次选的人多。”她道。
大选是昨日结束的，她与贤妃接二连三地挑下来，林林总总地留了小二十号人。
“人多事就杂。按着从前的三日后进宫来办，臣妾怕六尚局忙不过来，出了什么岔子。”
顿一顿声，她低下头，略显出几分窘迫：“再者……人这样多，尚寝局那边也要多费些工夫才能指点妥当了。否则都是初出闺阁的姑娘，从未历过那些个事，便是什么也不懂，不免侍驾不周呢。”
言毕她看看他，他面上倒没什么波动，只点点头：“也好。”
但不妨事，这话送进他耳朵里即可。
“初出闺阁的姑娘”“从未经历过那些事”，便无从比较，他会想到的。
许美人刚刺过他的心，相比之下这些什么也不懂的，倒无法拿他和从前比较。
就让他去宠着新人吧。乱花丛自能让他尝到不一般的甜头，也能让他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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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小半个月后，新宫嫔才进了宫。后宫一下子热闹起来，年轻的莺莺燕燕似乎让阳光都更亮了一层，四处看起来都朝气蓬勃。
夏云姒认认真真地安排好了众人侍寝的日子。新嫔妃们都要尽快面圣，选的人多了，“自然”可以安排得密集一点。
接着，很快就有个姚氏得了宠。姚氏生得在此番的大选里原也算姿色出挑，只是出身低些，初封是从七品经娥。可眼下皇帝宠她，她又自己嘴甜会讨赏，到了冬意再浓时，已是从五品美人了。
上次大选没什么合皇帝心意的人，这样的晋封之快便让她成了几年里最惹眼的一个。
如此万众瞩目，只消性子稍有那么半分的不沉稳，便容易有所浮躁。
是以渐渐的，夏云姒也听到了一些于姚氏不好的风评。譬如她手下的宫人刻薄了同处一宫的妃嫔，又或在置办新冬衣时先一步将送去她宫中的好料子挑了个七七八八，使得同住一宫的妃嫔没什么好料子可用。
凡此种种，不多不少，又很琐碎。夏云姒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当不知道了，由着她去当这新晋的宠妃。
至于太后，更没心思管这些闲事。太后自数年前五皇子夭折大病一场后，身子就没大好过。今年随着年纪渐长，病病殃殃的时候愈发多了，更不爱理这些鸡毛蒜皮。
如此，姚氏宠冠六宫的日子很持续了些时日，直至皇帝对她的新鲜劲儿淡去。
微不可寻的，朝中有了些闲言议论，说皇帝近来有些沉溺美色了。
其实哪里是“近来”呢？自那些说不得的东西被后宫渐渐用起来、自他第一次主动饮下鹿血酒开始，他流连后宫的时日就比从前多了。
议论现下才散开，自有原因。
——他从前都不是贪恋这些的人，突然一反常态总不免惹人怀疑。但借着大选时新人入宫的机会出了这种事，可就不那么奇怪了。
谁不喜欢娇艳如花的年轻姑娘？
贤妃私下里与夏云姒说笑时就道：“我若是个男人，看着她们也挪不开眼。”
他突然流连后宫的缘由无人起疑，日渐不好的名声便也就自己担着吧，与她们这些女人可没有关系。
她们不过是仰他鼻息活着罢了。
这些时日里，夏云姒一如从前多年一样，不动声色地掌握着步调。
她不再如从前一般频繁地去紫宸殿伴驾，不扰他宠爱新人，也不碍着新人宠冠六宫。
理由是现成的：她膝下有四个孩子要她费神。
但她也并非全不出现。每个五六日，她总还会紫宸殿陪一陪他的，他偶尔也会到永信宫，二人渐渐变得像是那种相伴多年后自有一种默契的夫妻。
不知不觉的，便又翻过近一年。
屈指数算，这一年里得宠又失宠的新人也有四五位了。在不动声色的推波助澜下，朝中对宫闱秘闻知根知底，虽不至于因此纠阂，但总归会惹出一些暗地里的不满。
其中更有一位凭着自己的本事当真惹出了些风浪——就是前阵子刚大起大落过的杨氏。
大抵是因为门楣低些的缘故，杨氏对天家少了些敬畏。不知从何处听了“妙计”，知可以用那些东西争宠，竟从宫外弄来了罂粟，掺在烟丝里，哄着皇帝尝了几次。
皇帝终是自己觉出了不对，废黜了杨氏，更问罪其家人，但事情终究是已经出了。
——朝臣们已然看到他因为后宫迟了两次早朝、更有三五本紧要的奏章没顾上看，这在从前从不曾有过。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但已丢的羊众人也数得明明白白。
杨氏被废之后，皇帝好生“素淡”了一些时日，只眷顾老资历的妃嫔，不再多理新人。
夏云姒由着他清净，也好好地陪着他，更不再用那些东西为他助兴。
实实在在地“素淡”得久了，他才更会想那一口荤腥。
如此过了约莫两个月，冬日再度袭来。冷却燥的日子，最易让人心头烦闷。
夏云姒变得格外“体贴”，日日着人送一盏汤去紫宸殿给他暖身。每日花样皆不相同，今日是乌鸡、明日便是牛肉，后天是羊汤……
再后天，进一道鹿茸。
待得他燥到正时，闷到深处。
她便可恰到好处地在他身边弄出一位真正的奸妃来。

第153章 出手
年关渐近，皇宫在一场大雪后添了银装素裹，银装素裹里又很快多了许多红色点缀。
窗花、春联、红灯笼，民间有的年节装饰宫中自然尽有，又更精巧一切，四处尽是赏心悦目的年味。
再加上今年雪大，尚工局颇会讨巧，着巧手的工匠弄出许多漂亮的冰雕来放在御花园中，原本百花雕尽的御花园便也有了新的风景。
皇子公主们这阵子便都爱往御花园去，淑静公主与昕芝公主孝顺，想着这样漂亮的东西母妃该是也会喜欢，就私下里寻工匠又雕了些，献给贤妃与和妃。
宁沅在得歇时去向贤妃问安，又去和妃宫中小坐过，考一对双生的弟妹功课，再到永信宫中就有点愧疚，跟夏云姒说：“还是妹妹们心思细，那些冰雕我也见着了，却没想到能让工匠雕一些送到永信宫来。”
夏云姒抿着热腾腾的红枣茶，噙笑招呼他坐：“女孩子们自是心思细些，你在东宫又忙，别为这些小事分神。”
正说着，小桃跑了进来。看见大哥愣了愣，转而就欢笑着扑过来，往他腿上爬。
“哈哈哈，想哥哥了吗？”宁沅把她抱起来，她更开心，缩在哥哥怀里认真点头：“想哥哥！”
“那哥哥明天陪你玩雪去！”说着就喂她吃点心，夏云姒笑吟吟地看着，并不多管，只说：“你们几个歇下来能陪她玩最好了。近来淘得很，日日都要出去闹一闹，我若有事陪不了她，她就敢去紫宸殿搅你父皇。”
小桃眼下其实才两岁多，但上面有父皇、还有一群哥哥姐姐，母亲又是宠妃，日日一同宠着，宠得她已颇有娇养出来的小公主的样子了。
像淑静公主与昕芝公主那样细腻的心思，小桃恐怕十载八载里都未必能有。
夏云姒倒也不在意。于她而言倒觉得小孩子懂事晚一点好，尤其是宫里、高门大院里的孩子，懂事早的哪个背后没几分辛酸？
宁沅一时只顾着逗小桃，对她那句话左耳进右耳出了。直至小桃听说三哥六哥也回了永信宫，欢天喜地地扔下大哥跑出去，他才回过神：“说起父皇……”
夏云姒看他，他锁着眉头：“今日早上去紫宸殿问安，父皇忽地提起，说想让我年后去朝上听政。”
夏云姒眉心微跳。
太子入朝听政这事，在大肃朝有明白的规矩。一般来说太子是初一十五各上朝一次，余下的时间就在东宫里与自己的一班东宫官料理分内之事，慢慢适应各样事务。
宁沅会着意提起的“听政”可见不是指这初一十五，皇帝大约是想让他与旁的朝臣一样日日都去了。
这样的安排便特殊一些，通常是在皇帝老迈、生病亦或有了退位的打算时才会让太子日日上朝，为的是让太子对当下的大事小情了如指掌，继位之时不至于手足无措。
但眼下，皇帝显然还未到那个地步。
夏云姒不由心弦微紧：“你怎么说的？”
“我推辞了。”宁沅眉心蹙得更深了些，“这半年来，朝中对父皇多有非议，我想父皇此时提起这个，不是真心想让我去。”
是一种试探。
身体虚弱、风评又受损的时候，他开始忌惮他的儿子了。
这个时候，不论太子平日再多受信重，都势必会成为最受提防的一个。
夏云姒早已想过如何帮宁沅挡开这一道，最终却发现并无万全之策。天子的疑心说起时就会起，旁人能做的只有及时应对，难以提前周全。
宁沅做得已足够好。
夏云姒颔首：“你既心里有数，日后便也要万事当心。你是太子，朝臣们不免都对你寄予厚望，可有些时候，这厚望也能毁了你。”
“我明白。”宁沅点头，须臾，长叹一声，“我只是没想到，父皇会这样来问我。”
并不值得意外，却令人失落。
早在几年之前，他就觉察到了父皇对姨母的不信任。那时姨母已身在高位，又是父皇的宠妃，那种不信任让当时的他遍体生寒。
如今，这种不信任转而落到了他头上。
他几次三番地想问，若是这样，父皇可还有真正信得过的人？
如是没有，那岂不真的活成了孤家寡人。
对此，夏云姒也没法安慰他，只能说：“你知道这滋味儿不舒服，来日便要尽力做得比你父皇更好。”
宁沅轻应了声是。
她蕴起笑，又道：“不说这个了。近来朝中宫中都歇下来，后天会有几位命妇进来陪姨母说说话，带着女儿一道进来。”
她这么一说，宁沅就懂了，顿时双颊泛红：“……姨母！”
夏云姒笑睇着他：“还不好意思？总归要见见的。放心，都看你自己的意思，你不喜欢的人，姨母绝不逼你。”
宁沅局促得手掌在衣袍上直蹭，蹭了好几下，才不自在地应了声“好”。
这几个姑娘便是今年大选时为他挑的，成婚不急，具体选定哪位也可慢慢再议。
夏云姒近来都在操心这事，每每思量一番后，总会有一种尘埃即将落定的奇妙感触。
也是该尘埃落定了。
一转眼姐姐的孩子都已这么大，昔年的恩怨该了结了。
她早已期待着了结，更期待焕然一新。
.
两日后，几位命妇带着女儿如约进宫。夏云姒在永信宫中设宴款待，更传了歌舞，免得气氛僵硬。
不过气氛还是免不了要僵硬的——都是青涩年纪的少男少女，又知道见面就是为了婚事，哪里能放得开？
大半日下来，一群当长辈的便也没见他们互相搭上几句话，最后倒是几个姑娘家自己说笑得自在些，太子木在旁边，干什么都不对劲。
待得傍晚她们离开后，夏云姒问宁沅：“你瞧着哪家姑娘好？”
一贯行事大方的宁沅变得忸怩无比，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见夏云姒一直等他回话，才憋出一句：“我觉得……方氏好些，声音好听。”
夏云姒一听就笑了——方氏哪里是声音好听呢？真要论好听，倒有个朱氏的嗓音真是美。
宁沅这般说，大抵不过是爱听方氏说话罢了。
换句话说，算得投缘。
夏云姒便打算除夕时再召方氏进宫，与宁沅多加熟络一二，瞧着到底怎么样。另还要再召几个身份略低一些的官家小姐也见一见——按着规矩，到太子大婚时，总要有几位随驾媵妾与太子妃一道进东宫去。
宁沅知晓了这番安排，之后小半个月都过得心神不宁。
也不知道为何就是觉得这样的难为情。他明明连朝务都已可以同太傅辩个七七八八，一想起娶妻，却就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度日如年地“捱”到腊月廿九，这天皇帝没什么事，带几个皇子一道出去跑马。回来时天已半黑，父子几人边说话边往紫宸殿去，路过御花园，忽闻笑音阵阵。
笑音听着应是有好几人，但皆是少女。几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今年刚大选过，觉着或是年轻的小妃嫔。
宁沅宁汜这样年长些的皇子便想回避了，然不及开口，那阵银铃般的声响就到了眼前。
银装素裹之间，几人笑着追着，手里是团得松软的雪球，时不时砸向同伴，热闹得让人一看都觉得愉悦。周围晶莹剔透的冰雕与她们鲜亮的衣裙相互映衬着，更让人瞧着舒心。
蓦地注意到这边黑压压的一排人，几人脚下都猛地刹住。
再一定睛，又都惶恐地福身：“皇上万安。”
皇帝与皇子们便都不约而同地瞧轻了，这其中无一是宫嫔，倒都是宫女的装束。
樊应德蹙眉斥道：“都是哪儿当差的？怎的这般没规矩！御花园是由得你们闹的地方吗！”
几个姑娘都瑟缩着低头，唯独离得最近的那个并无甚惧色，微微抬起脸来：“皇上容禀。”
掌灯的宫人恰就在她身侧，只这一抬头，便能瞧出肤若凝脂、眉目动人，竟是倾国之色。
皇帝神色微滞，正要让她禀话，又一行人匆匆赶来，施礼深福：“皇上万安。”
皇帝不由觉得扫兴，转念又愧疚难当，深感自己不应如此——因为这赶来的可是舒贵妃。
“贵妃。”他上前扶起夏云姒，几个皇子在后头一揖：“舒母妃。”
夏云姒衔着笑抬眸望他，神色如常：“皇上这时才回宫么？近来雪下得多，晚上骑马可得仔细。”
“朕知道。”皇帝含笑握着她的手，“你放心。”
夏云姒睃了眼那几个宫女：“臣妾在永信宫闷着没事做，便出来看她们打雪仗讨个趣儿，皇上别怪她们。”
皇帝满目温和：“既是你吩咐的，自然不要紧。”
夏云姒便摆手让她们退下，想一想，又唤住一人：“静双。”
一宫女驻足听命，恰就是姿容惊人的那一位。
夏云姒道：“本宫的手炉搁在了凉亭里，你去取来，让皇上暖一暖身。”
“诺。”静双福身，沉静柔和地告退，没有半分不该有的举动。
可她不多停留，却架不住几道目光一时都留在了她身上。
她生得可真是美，就是这满宫嫔妃里，也无几人能与她一较高下。
夏云姒淡笑着垂眸，只作未觉皇帝眼中那份掩饰不住的欣赏与迷醉。
背后几个皇子中，亦不免有年长些的看得痴了。
宁沅静静看了一会儿，无声缓息，收回目光。
宁汣无意中觉出旁边的宁汜很不对劲，猛地用胳膊肘一碰他：“二哥！”
宁汜蓦然回神，才发觉自己方才眼都直了。

第154章 静双
翌日除夕，宫中自有除夕该有的忙碌样子。
嫔妃们一早就来永信宫向夏云姒问安，接着还要去太后太妃们那里尽到礼数。夏云姒倒因着执掌宫务诸事繁忙，倒不用再在太后太妃那里多待了，却要不停地硬撑前来觐见的外命妇。
去年这个时候，莺时曾抹着汗调侃说：“奴婢瞧着，咱延芳殿的门槛都要被蹭掉一层漆。”
过了晌午，方家小姐进了宫，盈盈向夏云姒下了拜，抬头禀说：“母亲因被太妃留着说话，怕是一时不得空过来，遣臣女来向娘娘问安，还望娘娘海涵。”
这自是一种默契。她们见面不过是为了让两个小辈相见，可长辈太多，小辈不免不自在。
这永信宫是夏云姒的地方，夏云姒不好避出去，但少一个方家夫人也是好的。
夏云姒宽和地点点头：“自是太妃紧要。不妨事，你坐下说话。”
几句话的工夫，宁沅也到了，因着新年的缘故，他行了大礼：“恭祝姨母新年大吉。”
“快起来。”夏云姒一哂，宁沅起身间，方氏已离席深福：“太子殿下万福。”
四目相对的一瞬，少男少女都是脸红。
接着就是别过头都不开口，一个两个脸都僵着，好像跟对方有什么旧怨似的。
夏云姒摒着笑：“本宫一会儿还有命妇们要见，也不得空照应方姑娘。今年御花园里添的冰雕倒都好看，宁沅，你带方姑娘去瞧瞧吧。傍晚记得回来更个衣再去宫宴上便是。”
宁沅轻咳一声，局促终于缓和了些，拱手应道：“诺。”
夏云姒点点头，二人就一并告了退。没了长辈的目光，那种窘迫或多或少消减了些，是以走出永信宫的殿门，宁沅便努力地思索起了话题：“离傍晚的宫宴还有好些时候，御花园的冰雕也看不了那么久。你如是愿意……”他迟疑了一下，“我带你去东宫走走？”
说罢他就不由自主地紧盯住了方氏，因着略高方氏半头，他这一瞬里似乎连方氏的羽睫有多少根都盯得看清楚了，紧张不言而喻。
方氏面上倒比他放松一些，含着笑，点点头：“好，臣女听殿下的。”
于是从御花园到东宫，不知不觉间，这大半日就逛出去了。二人再回到永信宫时已是酉时二刻，宫宴戌时开席，可稍歇上一会儿。
夏云姒已收拾妥当，读着闲书打发着半晌光阴。忽而听见宁沅的说笑声隐隐传来，接着就见莺时挑帘笑禀：“殿下和方姑娘回来了。”
其间方氏应是恰好回了宁沅一句什么，宁沅边进殿门边又说：“那母鹿怀了孕了，你若喜欢，到时生了小鹿你再来看！”
方氏笑吟吟地应了声好，夏云姒看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她望着宁沅的样子。
这种眼底漫开的甜蜜她曾经见过，姐姐就曾这样看着当今圣上。
“快坐，喝些热茶暖一暖。”夏云姒招呼他们，待得茶水端来，宁沅伸手接过，也是先递给了方氏，让她先喝。
这般看起来，这事十之八九是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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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侧旁的厢房里，坐在镜前的少女心不在焉的梳着头，太子方才从不远处经过时的说笑声还留在脑海里。
吱呀一声，房门推开，一年长的宫女进了门，见她发髻尚未梳好，不由催道：“快一些，宫宴没多少时候就要开了。”
她蓦地回神，点点头，舒一口气，继续梳起头来。
那宫女走到她身后，拿了把梳子也帮她梳，见她神情不佳，轻声宽慰：“你不必怕，咱们皇上是个宽和的人，贵妃娘娘更会护着你。况且那些事……也是要等你来年到了及笄的年纪再说的，当下你不必多想。”
静双默了会儿，颔首：“我知道。姑姑放心，我不怕。”
这事没什么可怕的，被舒贵妃从尚服局带回来这么多年，她学尽了琴棋书画与诗词歌赋，宫中礼数更是不差。再加上这张脸，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有讨九五之尊欢心的本事。
更何况贵妃还许她以一世荣华。
一世荣华这四个字，漫说民间，便是宫中的等闲之辈也得不到。她又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纵使在宫里的这些年有贵妃娇养着，她都忘不了当年的苦。这样的机会到了她面前，她自当抓住。
这一切她都想得明白，只是安静无人时，心里又总有些不甘。
当今圣上……
依着年纪算，比她的父亲还要年长一岁。
再往下数，他的长子比她大两岁、次子与她同龄，让她心里总觉得缺点什么。
而且太子又……又那么风姿俊逸。
她与他已经几年没见了。上次见面时，他们年纪都还小，后来她就被带到了偏僻些的宫室居住，直至近两日才回来，几年都没再碰上过一面。
如今，她快及笄了，他比她长得快些，更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她读过那么多书，却觉得书中的俊美郎君都比不过他。
这在她心底更激起了许多不甘，让她时不时地在想，有没有别的路？
又过了约莫两刻，莺时亲自来叩了门，看了看她的妆容，欣赏地点点头：“可真是个美人儿。随我来吧，一会儿你在娘娘近前侍奉。”
静双福身，随着莺时入殿，入殿就又闻得太子笑音：“别动——”
她不禁抬眸，却见太子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方家小姐，小心地伸手，将她发髻上不知从何处沾来的一缕松芝拈下，复又笑说：“好了。”
静双滞了滞，收回目光，上前问了安。
夏云姒正由宫人服侍着披上斗篷，继而微笑着向方氏伸手：“走吧。太子有他自己的步辇，你陪本宫坐。”
方氏点头应了声好，便随着夏云姒出去。静双沉默地跟着，脚下随着舒贵妃，目光却止不住地往太子那边飘。
一行人到含元殿时，殿中已十分热闹。
一声“舒贵妃驾到”灌进殿中，满座自是都离席见礼。皇帝今日也到得早了些，夏云姒行上九阶不由怔了怔，又含笑施礼：“臣妾来晚了。”
“不晚。”皇帝离席扶她，一攥她的手就笑说，“这么凉？看来要先喝盅热酒暖身了。”
说罢他便吩咐人去备酒来，夏云姒不由嗔怪地瞪他：“皇上今儿怎的张口就劝酒？可是想看臣妾在宫宴上出丑了？”
他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倒还真没看过你出丑。”
她又瞪他一眼，就不再理他，自顾自地去自己席前落座了。这样的打情骂俏几年来都只有他们之间会有，方家姑娘随在她身边都看得脸红。
很快宴席开始，这样的宴席总是没什么意思，只能听尽场面话。倒是歌舞好看得很，连方氏也喜欢。
宁沅领着几个弟弟一道来向夏云姒敬酒时，方氏正与夏云姒夸当下这歌姬的歌喉格外好听，宁沅听见，即刻便说：“你若爱听，可常进宫来与姨母一道听。”
方氏美目流转，意有所指地低头：“那臣女又还是觉得宫外更有趣。”
“那我……”宁沅一句“那我得空去宫外找你”几乎已到嘴边，又反应过来这是宫宴上，慌忙噎住。
再看方氏，她眸中多了三分戏谑，分明是在成心逗他。他不由一怒，又无计可施，只好先仰首将杯中酒喝了。
这场面看得皇帝与夏云姒也笑，夏云姒更有意调侃起来：“不是来敬酒的？你倒自己先喝了。”
说着示意莺时给他添上一盅，莺时刚要去拿酒壶，却有一双手先她一步将酒壶拿了起来，步态盈盈地上前，为太子添满了酒。
莺时定睛一看，不禁蹙眉，却也不好明说什么。
宁沅与面前目光相触的一刹，觉出了一股含情脉脉的味道。
静双看一看他，但没有多言，守礼地退回桌边，仿佛一切都是就该如此。
却听皇帝随意般地笑问：“这丫头从前倒不曾见过，你身边新添的人？”
夏云姒似是愣了一下，看看静双，颔首回道：“算不得‘新添的’了，是臣妾进宫那年从尚服局救下的。可她从前年纪小，便也不好近前侍奉，近来才开始当差。”
说着轻轻一喟，颇露出些追忆之色：“倒是明年也该及笄了。臣妾想着好歹有这么多年的情分，也不好耽搁了她，还是早早托付出去为佳。”
两句话轻描淡写地点出了静双已到了该许嫁的年纪，引得皇帝不由更多看了静双两眼。
不过这一时半刻间，倒也没人那么心急地多说什么，此事便如同一寻常话题般草草过去了。夏云姒也全不在意一般，转而又给方氏夹了块点心：“这点心是本宫一直喜欢的，你尝尝合不合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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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宫宴照例要到子时过后才会散，但皇帝与舒贵妃照例早了一些退席，去椒房宫陪伴皇后同迎新年。
太子便被留在殿里与群臣宴饮了。皇帝离殿时他正与两位重臣对饮正酣，皇帝瞧瞧便也没扰他，夏云姒更不差他过来恭送一趟，二人就直接借醒酒先避去了后殿，又从后头走了。
倒是走出去一段，夏云姒才蓦然想起来：“……臣妾忘了一事。”
皇帝驻足：“怎么？”
她道：“今年是姐姐离世十五年，宁沅说有封信要臣妾烧给姐姐。方才匆忙出来，忘了找他要。”
言罢就吩咐小禄子：“快去找太子取一趟。”
小禄子刚要应声，旁边一纤秀身影倒已拎裙跑向含元殿：“奴婢去取。”
几人都一怔，皇帝失笑：“这丫头倒机灵。”
夏云姒淡看着静双的背影，没说话，缓缓地吁出一口气来。
好，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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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中，太子与两位重臣饮完酒，抬头见父皇和姨母已离开，便知方氏大概也要回府去了。
目光找寻一圈，他才在临近殿门处找到她的身影。她已将斗篷穿好，搭着侍婢的手正往外去。
他忙追了几步：“方姑娘。”
方氏回头，他笑说：“我送送你。”
方氏没有拒绝，二人就一并走向殿门，正想再说说话，却见一宫女匆匆赶来。
“太子殿下。”
这宫女规矩极好，虽是一路急赶，站稳福身却一点也不潦草。
方氏一瞧是舒贵妃跟前的人，怕是有事，就不敢耽搁，自也向太子福了福，便先告退了。
宁沅不由失落，看看静双，又只得定住气问：“怎么了？”
静双眼观鼻、鼻观心地立着，轻轻回道：“娘娘说您有封写给皇后娘娘的信，她忘了同您要来，差奴婢来取。”
“哦……”宁沅喝酒喝得也忘了，听她一提才想起，忙从怀中一摸，取出来递给她。
“奴婢便告退了。”静双接过信。
宁沅点头，正欲提步回去，她微微仰起脸来：“殿下少喝一些，免得明日头疼。一会儿奴婢回去为殿下炖一盅醒酒汤。”
宁沅不由驻足，目光划回她的脸上。
她当真生得极美，殿中投出来的光晕照在她面上，愈发衬得她面容姣好。眼底的情愫也十分温柔，楚楚动人的，直落在人心房上。
“好，多谢你。”宁沅定住气，应了一句。
“奴婢告退。”静双再度福身，便不再有一句多言，毕恭毕敬地告了退。
宁沅淡看着她离开，淡看着那抹倩影在夜色中远去，视线一分分地冷下来。
转身回殿，他叫来近前侍奉的宦官：“你去禀我姨母一声，就说我明日一早有事见她。”
“明日一早？”那宦官不由相劝，“今晚都睡得晚，娘娘明早恐怕……”
按往年的例，舒贵妃娘娘大年初一都不愿早起。
太子却只摇头：“去就是了。”
静双不对劲，他得告诉姨母。

第155章 教训
元月初一，卯时还不到，皇帝便匆匆起身，去了元日大朝会。
彼时天还完全黑着，夏云姒昨日睡得又晚，毫无起床的意思，翻了个身就又睡得熟了。
然不过多时，莺时却进了屋，轻声唤道：“娘娘。”
夏云姒蹙蹙眉头，又闻莺时禀道：“太子殿下说有要事见您。”
夏云姒眼也不睁：“迟些再说。”
“殿下也要去元日大朝会了，迟些还要去东宫见人，这几日都会忙着。”莺时小心翼翼地说着，顿一顿声，又道，“殿下说要事，今日必要见到您。”
“……”夏云姒无奈，不得不撑起身，显是带着三分床气。
知她情绪不好，宫人们服侍盥洗梳妆更衣便都小心翼翼的，手脚也格外麻利些。于是小两刻不到，夏云姒便已收拾妥当，着人请了宁沅进来。
“姨母。”宁沅向她一揖，接着便挥手屏退宫人。夏云姒打着哈欠淡淡看他：“一大早的，什么事？”
宁沅也知她惯爱睡懒觉的性子，堆着笑复又一揖：“搅扰姨母歇息了，罪过。”
夏云姒挑眉：“快说。”
接着抬手指了指旁边，示意他坐。
宁沅落了座，便不再废话，一五一十地将静双昨晚找他的经过说了一遍，又道：“待我回到东宫，醒酒汤还真熬好了。可她又不是东宫的人，这样的事何须她动手？”
语中一顿，他打量着夏云姒的神情：“我怕她存了异心，会对姨母不利，赶紧来同姨母说一声。”
这话说完，夏云姒倒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侧首看一看宁沅，她笑说：“你倒没为美色所惑？”
“……”宁沅顿时面目通红，“姨母这是什么话！”
夏云姒笑出声，见他实在窘迫，又忙敛回去。
“罢了罢了。”她摇摇头，“姨母心中有数了，你放心吧。”
宁沅略微松一口气，又问：“姨母可是打算将她引荐给父皇？”
夏云姒没做隐瞒，点了头，又反问他：“你可会觉得姨母这样不妥？”
“怎会？”宁沅哑笑，沉默了会儿，轻声说，“父皇宠谁不是宠。”
父皇宠谁不是宠。近一年多来，父皇身边新欢不断，他也说不得什么，怎会反倒觉得姨母引荐静双不妥。
若真要论，倒不如说既然父皇总会有新宠，那宠旁人还不如宠姨母的人。
姨母这些年的荣宠不断他看见了，姨母的如履薄冰他也看见了。
夏云姒轻叹着颔首：“你体谅便好。”
静默须臾，又说：“元日大朝会快到时辰了，你快去吧。”
“诺。”宁沅离席一揖，也无需客套什么，这便告了退。
夏云姒径自又缓了会儿身，传了素晨进来。
素晨原也是她跟前近前侍奉的人，但自她进宫便担了教导静双的差事，不太在她跟前露脸了。
不过她自也没亏了素晨，早已寻了门好亲事给她，待得静双这事成了就可让她风光出嫁，去做一家主母。
所以眼下静双出了些意外，自然也要知会她一声才好。
夏云姒不急不缓地将来经过说给她听，素晨听至一半就已面色惨白，待她说完，便惶恐地跪了下去：“是奴婢教导无方……”
“快起来。”夏云姒伸手扶她，“人心难测，不关你的事。这事也不妨碍你出嫁，本宫只觉得该告诉你一声罢了。”
素晨的面色这才恢复了些，心有余悸地略怔了会儿，问她：“那可如何是好？”
“不急。”她笑笑，“她或许心有不甘这事，本宫原也料到了。”
静双到底是个娇养起来的姑娘，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没有她不懂的。加上又正值十四五岁这个年纪，正是容易想入非非的时候，看见了年轻俊秀的皇子，不免会有别的念头。
正是为提防这一道，夏云姒才着意让她在皇帝与皇子跟前同时露脸，这样若她真有什么异心也好早早显出来，她们亦可早些设防。
在宫里下了这么多年“棋”，走一步看三步的本事还是要有的。
眼下静双改了路子，她也拿出另一套打算便是了。
让她意外的反倒是宁沅——她可真没料到宁沅会如此坦诚的来将事情说给他听，美色当前也无半点动摇。
这孩子，总比她所以为的更通透一些。
“你带了她这么多年，这事便还是你去办吧。”夏云姒淡声道。
素晨死死低着头，洗耳恭听。
夏云姒说：“送她做杂役去。私下里吩咐好，罚她可以，可不许留下伤、不能留下病，本宫还用得上她。”
“诺。”素晨忙是一福，干脆利落地告退，直奔静双的卧房。
这么多年下来，她与静双不是没有情分，但那情分哪里敌得过舒贵妃？
她的一切都是舒贵妃给的。舒贵妃能给过来，就能加倍讨回去。
——在宫里头，想明白这一点尤为重要。
静双就是心浮了，把这些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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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静双便是被从被子里拖出来的，素晨没给她哭喊一声的工夫就让人堵了她的嘴，直接送去了永信宫北侧最不起眼的宫室，交给了那边的做杂役的姑姑。
静双自然想求素晨，可素晨半步都没停留，冷漠得就仿佛从来不认识她。
待得素晨离开，管事姑姑才将她嘴里塞着的帕子拿出来，示意宦官将她放开。可她也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句什么，掌事姑姑就一掌掴了过来，又迎面啐了一口：“贱胚子，做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给谁看！”
于是就这么片刻的工夫，静双的一切都没了。
她原本的住处不论是在永信宫中、还是在偏僻些的地方，都精致讲究。房中陈设样样价值不菲，妆奁中尽是她喜欢的首饰，衣柜里连旧衣裳都看不到。书架上有书、案头有上好的文房四宝，夏时置冰、冬日有炭，她没受过半分委屈。
就这么一朝间，住的地方就这般换成了二十几人一屋子的通铺。漫说首饰与新衣，就连沐浴更衣都是奢侈的事情。
而相较这些，这杂役处管事姑姑的脾气更是令人害怕。
素晨是个即有耐心的人，过去的十几年里，她学琴也好、习舞也罢，素晨连重话都鲜少同她说。
这管事姑姑可就不一样了。静双担了洒扫庭院的差事，手脚慢一点、扫得差一点，板子就会劈头盖脸地打下来，痛得人忍不住眼泪。
她的同屋还会因此嘲笑她：“果然是长得漂亮的，就是不一样。遇了事便哭，等着谁救她呢！”
又会有人接口：“嗤，落到这地方，还能有谁救她？”
这一切于她而言，就仿佛从突然从天上仙境落入尘埃里。又让她慢慢醒悟：她原本就是在尘埃里的。
她曾经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尚服局里的那位女官打人比这里的管事姑姑更狠，若没有舒贵妃把她带出来，她怕是早已成了一具尸体被送出宫去了。
如今……如今该算是她自己将那一切好日子都作没了。
——静双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并未得罪过舒贵妃。若有，那就只能是太子那件事。
是她蒙了心了，日子过得太好，让她忘了她其实从来都没的选。
舒贵妃肯给她恩典是她的福分，她怎么还能奢求更多的？
如此过了四日，正月初五，静双揉着胳膊刚回房，又被管事姑姑叫了出去。
她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任由管事姑姑横眉立目地睃着她：“明天早上，你顶秋月的值。”
静双愣了愣，茫然：“秋月？”
“真是一副蠢模样！”管事姑姑伸手就掐她的胳膊，她疼，却连喊也不敢喊一声。
“洒扫廊下的活儿！”管事姑姑不耐地提点，“延芳殿的廊下。”说着冷笑涟涟，“这可是个肥差——你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若让贵妃娘娘见了，没准儿贵妃娘娘就肯叫你回去呢？”
静双哪里敢应，连忙跪下磕头：“奴婢不敢，奴婢必定好好当差！”
管事也并不多作理会，蔑然地瞟她一眼，便提步走了，留着她独自噤若寒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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洒扫的活儿是天亮之前干的，得在主子起身之前扫干净，又不能惹出太大声响，免得搅扰主子歇息。
那两个时辰里，静双一直战战兢兢。因为在殿前伺候的每个人她都算认识，怕极了他们来踩她一脚，更怕自己干活有什么疏漏，连命都要送在今日。
然而即便这样战战兢兢的，仍旧出了事——临近天明时，离殿门不远的地方传来“哎哟”一声轻叫，不多时就有几个宦官气势汹汹地过来，伸手就押她：“你怎么干活的？冰留在门口，摔了莺时姑姑。”
莺时可是延芳殿里头一号的大宫女，静双登时吓得魂都飞了：“奴婢收拾了殿门口的……”
“你还嘴硬？”一嘴巴抽过去，不算太重，也令她头晕眼花。
“若是摔了娘娘怎么办！”那宦官斥她，接着就招呼左右，“押她出去，赏顿板子再说别的。”
“公公……”静双拼力挣扎，“禄公公，奴婢……”
一只大手旋即将她的嘴捂住，不容她多喊半句，直接往院外拖去。
板子与春凳很快就备了过来，静双从未受过这样的刑，刚被按上去就已恐惧到了极致。
怕扰了舒贵妃、怕被打得更重，恐惧之下的清醒让她连叫也不敢叫，贝齿死咬住手腕，眼泪汹涌而下。
杂役处的掌事姑姑也因这意外匆匆赶到，见了她就骂：“果然是个贱胚子！这点事都干不好，怕是日日只想着如何惹人怜！”
话音未落，板子就落下来，只一下就足以让她偷眼昏花。三五板下去，裙上已微微渗出血来，手腕更已被她自己咬破，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她止不住地呜咽起来，又挨了两板，双眼紧闭着等下一板落下，周围却忽而静了。
一切声响都倏然退去，有那么一瞬里她甚至恍惚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已被打死。
不安地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很模糊。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看清，面前两步外立着的是莺时。
“莺时姑姑……”静双小声唤她，想开口求她饶她一命，又一个字也不敢贸然说出。
莺时并不理她，和小禄子相视一望：“带她进去吧。”
话声一落，就有宦官上前将她一提、一拽，毫不客气地将她从春凳上拎起来。
并没有人来扶她，静双勉强站着，两条腿都在抖。
莺时淡看着她：“娘娘传你。礼数你都知道——进去之后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别碍娘娘的眼。”
“是……是。”静双忍住哽咽应声，莺时半分也不多等，转身就往院中去。
寝殿里，夏云姒透过薄薄的窗纸往外看，看了半晌，终于颜色稍霁：“还行，本宫也不算太走眼。”
静双还是有本事的。这几板子于她而言应是并不好扛，她进院时脚下都还打着趔趄，但临近殿门，硬是将脚步压了下来，稳稳地往里走。
待得她入了殿，夏云姒不待她下拜便开了口：“坐吧。”
她微微一愣，也不敢多言，暗咬着牙去侧旁落座。坐下的那一瞬，夏云姒清晰地看到她眼眶里有泪涌出来，却被她很好地克制住，又很快地缓下去。
夏云姒朱唇轻启：“你不是个蠢人，该知道本宫为什么罚你。”
静双一个激灵，猝然跪地：“奴婢有罪，是奴婢辜负了娘娘……”
夏云姒垂眸看看，由着她跪了。现下于她而言显是坐比跪更难受。
她只冷声：“在本宫眼皮子底下玩那一套，你以为你是谁？”
“娘娘……”静双终是涌出泪来，“奴婢只是……奴婢只是觉得……”
“你只是觉得太子更年轻，觉得你们郎才女貌更加般配？”夏云姒清冷而笑，“你倒看得起自己。”
静双哑口无言。
夏云姒以手支颐，欣赏着她这张姣好的面容：“若没有本宫，不论是皇上还是太子，都不可能看得上你。如今倒由得你挑三拣四？本宫给你脸了是不是。”
“奴婢知罪！奴婢一时鬼迷心窍……”静双重重叩首，一下接一下，不敢省一点力气。
现在不是她心疼自己的时候。她再心疼自己，可就真求不着舒贵妃的心疼了。
“行了。”夏云姒生硬地喝了一声，见她战栗地僵住，视线淡泊飘开，“好歹七八年的情分，本宫给你两条路。”
静双连呼吸都滞住。
“一，本宫放你出宫，赐你二百两银子。这二百两银子够你出嫁，也够你一家子丰衣足食，咱们好聚好散。”
“二，咱还按原本的打算办。”
她说着顿了顿，再开口时，语中多了些许玩味：“你的不甘心本宫倒也不是不能体谅。这么着吧，若你有命活到当太妃的那一天，本宫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你出去，随你如何逍遥。”
静双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听到这样的话不由自主地木然脸红：“奴婢不是……”
“你不是那么水性杨花的人，本宫知道。”
夏云姒替她把话说了，实则心里嗤之以鼻。
不是那么水性杨花的人，但守节这事，也要看为谁守、要看甘不甘心。
过几年她自然就不这样想了，如今不必多言。
静双没有思索太久，即道：“奴婢选二！”
“当真么？”夏云姒打量着她，“你可给本宫想清楚——你选一咱们左不过一拍两散，若选了二……”
她抿了口茶，又悠悠将茶盏放下：“敢再给本宫玩什么幺蛾子，就算你已至妃位，今日这顿没打完的板子本宫也必要给你补齐。”
“补齐”。
静双总归还算机灵，这话她一听都懂了。
小禄子说“赏顿板子”的时候没说打多少，这事就没个限度。舒贵妃嘴里的补齐，那就是要把人打死。
而这短短几日已足以让她明白，若舒贵妃想让她死，是不会有人救她的。
皇上？太子？在他们心里，无论如何都会是舒贵妃更重。
“奴婢绝不敢！”静双复又叩首，耳闻舒贵妃淡淡地嗯了一声，也不敢动。
夏云姒由着她又跪了一会儿，心无旁骛地读了两页书，“哦”了一声：“其实你若不甘于侍奉皇上，想找点别的事解闷也不是不可——只要别闹到本宫跟前，本宫就不管你。”
再度抿一口茶，她意有所指道：“但你不能动本宫膝下的皇子。”
静双懵然抬头。
她带着三分讶异细细地去看舒贵妃的神情，但舒贵妃没给她任何瞧得出的东西，只由着她自己去悟。
是了，她自己去“悟”，悟出了什么便都是她自己的事，赖不到舒贵妃头上。
那舒贵妃交待的差事她还得办，又必须办得很小心。
万不能像先前那样毛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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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夏云姒由着静双好生将养了些时日。恰皇帝这几日也忙得顾不上后宫，静双也无用武之地。
元月初九皇帝再来时，二人仍是惬意地读书说话，分坐在榻桌两侧吃吃点心，闲度大半日的时光。
直到傍晚时分，夏云姒才让静双进来换了一次茶。静双这日打扮得很是精心，一袭樱粉的衣裙已颇是靓丽，又搭着相得益彰的发钗、璎珞，整个人都被衬得粉雕玉砌。
夏云姒静静地继续读着书，好似并未注意到她，皇帝的目光却还是落在了她身上。
他瞧了瞧她手指一侧的黑痕，眉头微锁：“手也不洗净就来奉茶，如何在贵妃跟前侍候。”
夏云姒与静双同时露出一怔，静双更匆匆看了一眼手上，匆忙跪地：“皇上恕罪。”
少女微微发虚的声音，让人不忍苛责。
皇帝摆手：“下去吧。”
夏云姒则温言多说了一句：“怎么回事？你惯是细心的。”
静双垂首禀道：“西屋门外的福字被风吹坏了，奴婢想着还没到十五，就另写了一张贴上。娘娘这边又恰要换茶，便没顾上。”
“这会儿倒愿意提笔了？”夏云姒睨她一眼，“年前怎么百般不肯，非说自己的字不好看来着。”
静双脸红：“奴婢的字本就不好看的……不大气。想着西屋那边没什么人看得见，奴婢才敢写来。”
夏云姒摒笑，这话题也就到此为止，她摆一摆手，让静双退了下去。
然那西屋不常有人去是不假，却也是夏云姒平日练琵琶的地方。
几日后皇帝再来，闻得琵琶声阵阵，自是循着声音直接去西屋找她。临近门前，一个福字醒目的贴着，不免吸引目光。
这福字是不大气，但有一股娟秀的韵味，他不禁多看了一眼，才提步走进房中。
一抬眼，就见娇艳如花的女子正含着笑为贵妃斟茶，那种笑意唯在天真少女面上会有，直触人的心房。
他正定睛细看，她察觉到他的存在，赶忙敛笑深福：“皇上万安。”
虽是敛笑，残存的那两分莞尔也让人心动。
夏云姒亦离席施礼，他上前扶了她，一指门口的福字，随意般的发问：“门口那福字，是这丫头写的？”
夏云姒往门口瞧了眼，噙笑回话：“是。臣妾倒不觉得她的字难看，皇上给评评，可看得过眼？”
“这哪里难看。”皇帝失笑，抬手让静双也起了身，又说，“宫女难有写字这样得体的。”
眼前的少女便红了脸，清丽之中添了一抹妩媚。
这几年因着盛宠不衰的舒贵妃喜欢妩媚妆容，这样清水出芙蓉的样子在宫中妃嫔里已不多见，她又生得极美，自让人眼前一亮。
薄唇轻启，她连含羞谢恩之语都格外动听：“谢皇上……皇上谬赞，奴婢当不起。”
“一会儿让樊应德寻块好墨给你。”皇帝随口打赏，可见心情舒畅。
这日的整整一个下午就这样平淡而愉悦地过着。她与他之间仍存着那份温馨，又因静双的存在而添了两分别样的活泼。
听她弹了一会儿琴，他着人取了奏章来看。她理所当然地示意静双上前研墨，他自不会有任何意见。
而后，这件事便慢慢真的成了“理所当然”。每每他来永信宫，遇上要提笔写字的地方，静双都会服侍在侧。
乍暖还寒之时，屋外迎春初开。他闲来无事，随笔写下两句诗文：“金英翠萼带春寒，黄色花中有几般。”
案边研墨的少女微微偏头，恰好看见，旋即脱口接道：“恁君与向游人道，莫作蔓菁花眼看。”
“倒还读过不少书？”他回看过去。
那一瞬里，夏云姒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惊喜和欣赏。
与他昔年初见她弹琵琶之时，一般无二。

第156章 惊起
之后的日子，皇帝到永信宫的次数明显勤快了些。
虽则夏云姒从来不曾“失宠”，饶是他近一年多来新欢不断仍隔三差五会来她这里坐坐，这种“勤快”也已足够明显。
夏云姒心下知道他是冲着静双来的，心下便愈发小心地拿捏，并不次次都让他见到静双，来上三回能见到一回便不错了。
静双到底还是个尚未及笄的姑娘，他自不好意思直接张口跟她要人，有时见不着有那么几分失落，也就只能硬熬着。
这样的失落恰到好处，时时念着想着，才更会觉得这个人可贵。
她不能让他轻易得手——这与昔年她自己的路数是一样的道理。
日子很快便又到了三月，皇后的祭礼前日恰是上巳，宫中仍会好好庆贺。
今年的上巳恰又撞了清明，皇帝政务繁忙没下旨意带众人出去踏青，大家就只好各过各的。
宫女们三三两两地结伴插柳戴柳，静双也用新抽的柳条做了个精巧的发圈戴在头上。皇帝与夏云姒正在屋中小坐饮茶，她高高兴兴地进了屋：“娘娘！”
却是一抬头才见皇帝也在，又忙敛去笑容，恭敬福身：“皇上万安。”
夏云姒没开口，由着皇帝道了那声：“起来吧。”
静双立起身，皇帝打量着她嗤笑：“朕见着好几回，你在贵妃跟前没什么规矩，见了朕却笑也不敢笑了。怎么，当朕是洪水猛兽么？”
静双顿时明眸圆睁，姣好的面容微微僵住。倒也不见多么害怕，又还是将目光投向夏云姒，颇有求助意味。
夏云姒嗔怪地一睃他：“皇上别吓她！”
她将手中刚剥好的小橘子递给他吃，口中闲闲地为她解释：“臣妾刚进宫那会儿闲的没事，也不知日后能过得怎么样，这才留了她作伴，当亲妹妹一样。后来这么多年便也没束过她的规矩，她在臣妾面前自然轻松些。”
其实依着静双这个年龄，她说“当亲女儿一样”也没什么不对了。只是她自不会那样说，这随随便便的一个词，在他心里可截然不同呢。
说罢她看向静双，笑容宽和：“玩了大半日，怕也累了吧。快去歇着，今儿不用你伺候。”
“谢娘娘！”静双福身，又还是上前了半步，将手中一直执着的几支柳条插进了榻桌上的白釉瓶里，笑说，“奴婢挑了大半日，将枝头上最好看的几支细柳折了下来，给娘娘插瓶，娘娘可喜欢？”
几许邀功撒娇的意味，更衬得这少女鲜活。
夏云姒细细看了看，莞尔：“喜欢，本宫定好好插着，让它好好多活些时日。”
静双喜不自胜，正欲告退，却闻皇帝说：“清明新柳，这可是应节景的东西。”说着手上批完一本奏章，抬头看她，“不得见者有份么？”
静双不免又一阵无措，双颊一红。夏云姒便再度瞪他：“皇上今儿个怎么总跟她过不去！”
“哈哈。”他笑出声，“朕是想起紫宸殿案头的那只瓷瓶近来也空着，该放些什么进去添个景儿。”
夏云姒自然之道他的意思，却偏不顺着他说：“臣妾看她今天天不亮就往外跑了，好生让她歇着吧。等过些日子桃花开了，再让她挑好给皇上送去？”
她这样说，他自比她更怜惜美人儿，欣然点头：“也好。”
自这之后直至桃花初开，她都没再让他见静双一面。
这于他而言必是有些煎熬，他近来连翻牌子的次数都少了，可见心思不再。
直至桃花开得又盛了些，她才着人细细去折了一捧桃花枝来，又与静双一起挑选。
静双自上次的波折后总有些怕她，挑选时也不敢开口，一切皆听她的。
夏云姒一语不发地选着，最后挑定了四五枝交给静双，静双规规矩矩福身告退，又被她唤住：“等等。”
静双显然身子一栗，她站起身，给她理了理额角的鬓发：“你从没去过紫宸殿，万事当心。”
静双点头：“奴婢明白。”
她静静凝视眼前这张惊世容颜半晌，又终是松了些口：“你也从不曾与皇上独处过。此番去了……若还是觉得心里不甘，就明明白白告诉本宫，本宫依旧可以放你走。”
这步棋至关重要，但这件事，她到底不想逼静双太死。
宫里的女人都不好过，少有的温情，便是在相互利用间仍肯留有的这三分余地。
静双眼眶一红，摇了摇头：“不会的，娘娘放心。”
夏云姒攥一攥她的肩头：“那你去吧。”
静双再度福身，就告了退。从寝殿退出殿外的这段路她没想什么，但转过脸被春风一拂，万千思绪瞬间涌进脑海。
直至方才那一刻，她才再度对舒贵妃有了信任，大约连舒贵妃自己都不曾意识到。
在那之前，她一直觉得舒贵妃对她的一切允诺都不过是说说而已。毕竟舒贵妃有宠更有权，背后还有个夏家，焉知不会用完她就让她消失得无声无息？宫里这样的事还少么？
所以那天舒贵妃说什么日后可以由着她去“逍遥”，她一点都没信。
仍旧选了第二条路，不过是因为她觉得若选了第一条，迟早也会死得不明不白而已。
但现下，她信了。
舒贵妃若直到今天都仍肯给她退缩的余地，那份大气与仁善就不是假的。
她也该算是命好了吧。进宫之后没受过什么委屈，锦衣玉食地活到现在。相比之下，寻常官家小姐也未必就比她过得更好。
而她从前也打听过，在尚服局里几个与她交好的朋友都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有些或只是被拨去了主子跟前改了名字，不好找寻了，但也有一些，必是“没了”。
她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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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心思搅扰了静双大半路，眼见紫宸殿离得不远了，她才忙调理情绪，很快就又是轻松欢快的样子。
她是去给皇上送花的，总不能愁眉苦脸。
她先前从未来过紫宸殿，殿门口的宦官也不认识她，见了她就一挡，又不解地打量她过于出挑的宫装：“姑娘你……哪个宫的？”
静双素来人美嘴甜，福身笑道：“公公，奴婢是永信宫延芳殿的，舒贵妃娘娘差奴婢来给皇上送几支花插瓶。”
那宦官忙堆笑作揖：“原是贵妃娘娘跟前的姑娘，是在下眼拙了，姑娘请。”
说罢就由着她进了门去。
内殿之中，皇帝正读着书，蓦然听得清脆一唤：“皇上！”
他抬起头，就见那妙龄少女正迎面走来，盈盈福身：“奴婢挑好了桃花枝，给皇上插瓶用！”
他顿时有了笑意，定睛看看，却是失笑：“你这是什么挑法？朕这两日看桃花尽已盛开，你偏要挑这尽是花苞的。”
静双望向他，依着夏云姒先前教她的，抑扬顿挫道：“奴婢觉得盛开又盛开的好处，花苞也有花苞的美。再者花苞总也有盛开的那天呢，何不早早折来，两样妙处尽能观赏！”
这话舒贵妃交给她时她就听懂了，落在皇帝耳中自也别有一番风味。但她偏以这般天真直率的口吻说出来，又不至于让皇帝觉得她有心“意有所指”。
个中语气神态她皆对镜拿捏了数次，舒贵妃亦过目过。可眼下说完，她还是有些紧张。
她不敢吭声地看着皇帝眼中的那份若有所思，又见那份若有所思化作释然一笑：“也好，放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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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芳殿里，夏云姒在静双离开后还真有点心神不宁。手里的书也不读了、桌上的茶也顾不上喝了，就那么坐卧不安地在那儿待着，好像浑身处处都觉得不对劲。
莺时第三次进来将放凉的茶换成热的时，轻轻一叹：“娘娘是怕出岔子？”
夏云姒轻声吁气：“算是吧。”
往皇帝跟前献美人这事儿，她还没干过呢。
含玉是被她“引荐”过不假，但含玉在那之前早已侍过君，与皇帝算是熟悉的。
可静双……
细想下来，她不禁哑音失笑。
她发觉她在担心静双礼数不周、言语有失之余，更担心他会难以自持，今天就要了静双。
那对静双而言自是不好。倒不是说差这几个月没及笄便有多大察觉，而是静双心下没有这样的准备，这种事就不会是愉快的。
她利用静双，可不意味着她乐得看静双苦不堪言。
只是……他是从什么开始，在她心里变成了这样色迷心窍的人？
一直都是？还是她一手把他变成了这样？
她想了许久才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他一直都是，也是她一手把他变成了这样。
他从不专情，也从不真正爱谁，心底欲望被道义与规矩压着，可不能意味着那份欲望就不存在。
而她，激发了他。
她将他所压抑的情绪牵了出来，让他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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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用晚膳的时辰，静双才回到延芳殿中，屈指数算已过了大半日了。
夏云姒当即召了她进殿，见她衣裙齐整、发髻也与上午离开时无半分不同，才暗松口气，问她：“怎么样？”
“……都好。”静双双颊微微红着，低头回话，“皇上留奴婢饮了茶用了点心，后来又下了半晌的棋。方才太子殿下去觐见才让奴婢出来。”
没出什么事就好。
夏云姒点点头：“去歇着吧，晚膳备的都是你喜欢的。”
“谢娘娘。”静双福了福，扫了眼四周，见没有外人，才又道，“奴婢还……见到了皇次子殿下。”
夏云姒面色不改，语气亦很平淡：“这你无需同本宫说。”
“诺。”静双应一声，再度施礼，就告了退。
舒贵妃有这句话就够了，她只是想确定自己想的没错。
舒贵妃那日跟她说，不甘心可以，“但不能动本宫膝下的皇子”。
本朝的皇子并不多，皇长子、皇三子如今都在舒贵妃膝下，皇六子更是舒贵妃亲生。
皇五子早早的夭折了，那就只剩下皇次子与皇四子。
可皇四子眼下才八岁，母亲又是外族。静双觉得舒贵妃不至于冲着他去，但先前的事让她心有不安，不敢擅作主张，总还是要探一探舒贵妃的口风才安心。
今天这么一看，可见是没错的。
这件事于她而言也不难。皇次子和她恰好同岁，今天她看到皇次子时就发现他看她时眼睛都是亮的。
不过她不喜欢皇次子，她觉得皇次子总有一股阴恻恻的怪劲儿，不像太子殿下那么明亮，一瞧就是正人君子。
但正因不喜欢，这件事才会更加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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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芳殿中，莺时发现娘娘从方才的心神不宁顾不上饮茶变成了沉吟不语一口接一口饮茶。
想了一想，她小心上前：“奴婢去探一探静双见皇次子的事？”
“嗯？”夏云姒蓦地回神，转而便摇头，“不必。”
她并不担心。静双一点就透的聪明人，有她上次那样的告诫，静双自知如何拿捏分寸。
——既不能给她惹麻烦，就更不能留下隐患，让事情捅到皇帝那里去。
她只是心不在焉地在想，这件事大概多久能成呢？
但凡成了，这就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能让燕妃与皇次子从此不再碍她的眼，更能让他失望难言。
父子离心，这是个多么美妙的词。
她想这样的结果已想了很久——只让他感到嫔妃的厌弃怎么够呢？嫔妃到底只是嫔妃而已，于他而言换个敬畏他的人来宠比换衣服都要容易，谁在他心里的分量也没有那么重。
可他在姐姐心里，可是至亲至爱。
那就唯有让他的至亲至爱也背弃他才够了，他的儿子最为合适。
先用宁汜铺个路吧。不然到了告诉他宁沅与他早已离心的那一天，她真怕他受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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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时日，她不再拿静双引他过来了，换做隔三差五地主动遣静双过去，与他下棋饮茶。
静双每每回来都会先同她禀话，有时说皇上赏了她东西，有时提起皇上称赞她。
夏云姒乐得听这些，权当个趣事来听，更高兴有人替她在皇帝跟前承宠了。
先前这些年应付皇帝，她倒也没觉得什么。目下冷不丁地不用将大把的心思费在上面了，却意外觉得轻松。
闲暇时，她常抱着琵琶一弹就是大半日，脑子里想想儿时的趣事，比对着那张脸舒服多了。
不知不觉就这样又入了夏，阖宫都出去避暑，又是一阵子可以轻松的时候。
到行宫的当日，四处都难免要乱上一阵，众人忙里忙外地安顿着，从清晨忙到傍晚才差不多妥当。
这样疲累的时候，最适合有佳人在侧陪伴。夏云姒便遣静双去清凉殿送一道解暑的绿豆粥，又叮嘱她：“若有旁的嫔妃在伴驾，你不必强留，放下便走吧。”
静双恭谨应下，提着食盒离开，穿过玉竹轩与清凉殿间的亭台楼阁，正在石子路上走着，遥见一身影映入眼帘。
再细瞧瞧，他身边也没有别人，只两个贴身侍奉的宦官跟着。同时他也看见了她，愣了一愣，向她走来。
“殿下。”静双低眉顺眼地福身，宁汜看看她手里的食盒：“舒贵妃让你去清凉殿送东西，是吗？”
“是。”她抿一抿唇，眉目间蕴起愁绪，浅淡却清晰。
他沉了会儿：“你有心事？”
她摇摇头，他摆手示意那两个宦官也退得远了些。
轻声一喟，他道：“舒贵妃的意思，你应该知道吧？”
静双没开口。
他又说：“你……当真情愿？”
她还是没说话。
他带着几分怜悯摇头：“听闻你明年才及笄，那你我同岁，我父皇……比你年长许多。”
她这才淡淡抬眸：“殿下，天威不可侵。殿下再说下去，怕就要欺君犯上了。”
说罢她提步就走，冷漠地从他身边路过。走了两步，又忽而停住脚。
“其实殿下不必这样怜悯奴婢，奴婢是自己情愿的。”
他面露愕色，显然没料到她会给他这样的答案。
他怔怔看她，她那双清亮的似水双眸里沁出轻蔑：“殿下生在皇家，自会觉得胸无大志也无妨。奴婢自小却是穷苦过的，不得不趋利避害。皇上天威在上那般耀眼，殿下与殿下的怜悯……奴婢无心看了。”
言毕她利落一福，这便当真走了。
宁汜木在原地，觉得滑稽，又觉得怒火中烧。
胸无大志？她凭什么说他胸无大志。
父皇天威耀眼？耀眼得她连看都不愿看他了么？
她如何知道他不想坐那个位子？
她如何知道他不能坐那个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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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子路上，静双强定心神走了很长一段才允许自己回头往后看了一眼。
见确实已看不到皇次子的身影，她终是冒了一身的冷汗。
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虽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可她还是连手都在抖。
她希望自己没有做错。
仔仔细细回想一遍，她话中并无半分对九五之尊的不敬，即便远处那两个宦官听到了也不怕。
亦无对皇次子的半分“勾引”，至于皇次子听完若想什么有的没的，那不是她的事。
她想这些应该都是对的。因为她认认真真斟酌过，觉得舒贵妃娘娘那样暗示她，并不是当真冲着皇次子去的。
皇次子哪里值得舒贵妃费神？他与他的养母加起来，都还不及舒贵妃一个人在皇上露脸的时候多。
那舒贵妃想给他惹事，就只能是一个原因。
皇次子与燕妃或许对太子之位有所企图，而舒贵妃必要保住太子。
换言之，舒贵妃是冲着皇位去的。
那她不妨让皇次子也争得更狠一些，就从激出皇次子心底的斗志开始。
她不怕皇次子听完那番话觉得唯利是图、会不喜欢她。
喜不喜欢都不要紧，斗志出来就足够了。
好歹是堂堂皇子，他理当受不了被小宫女那样蔑视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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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好心绪，静双提稳食盒，复又稳稳向清凉殿行去。
此处离清凉殿也不太远了，不过多时就从重峦叠翠间看到了一叶檐角，再拐过一条小道，殿门就出现在了眼前。
四处如旧肃穆，饶是在规矩松散些的行宫之中，天子寝殿的威仪也不减分毫。
静双行上前，边摸出银子塞给殿门口的宦官边道：“暑气重了，舒贵妃娘娘着我来送一碗绿豆粥给皇上，公公们得空也去尚食局喝完绿豆汤吧。”
“姑娘您客气。”那宦官衔笑。
静双淡淡垂眸：“可有哪位娘娘或者娘子在伴驾么？”
“哦。”宦官如实道，“妩徽娥在里头，不过皇上正看折子，她也不过奉茶研墨，姑娘放心进去便是。”
“那我放下东西就走。”静双说着福了一福。那宦官应了声“哎”，就推门请她进屋。然在那殿门刚推开的一刹，屋中骤然有女子尖锐的响声传来。
“啊——”
这样尖锐的叫声实不该出现在天子寝殿之中，所有人都是一栗。
举目看去，候在外殿的樊应德忙匆匆推开内殿的门，隐约只见内殿中一女子正无措地摇着皇帝肩头：“皇上？皇上！”
下一瞬，樊应德已将殿门重新阖上，面色惨白：“快，快传太医！”
方才还在与静双寒暄的宦官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窜了出去，静双也有点吓着了，即刻便想告退。
樊应德却猛地注意到了她，一个箭步冲出来，将她拉住：“静双姑娘！”
“……樊公公。”静双不自觉地窒息，心惊胆战地看着他。
樊应德强自缓了缓神色，一把接过她手里的食盒：“别拎着这个了。你快些回去，去跟贵妃娘娘回话，就说皇上晕过去了，请她赶紧过来一趟。”
“好。”静双福身应下，下意识地就拎裙跑了起来。
却是跑了一会儿，脑子里才迟钝地渐渐反应过来，让她意识到究竟出了什么事。
这可真是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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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玉竹轩里，夏云姒听得禀奏，蓦然将弦音尽数按住。
静一静神，复又问她：“好端端的，怎的就突然晕过去了？”
“奴婢也不知道。”静双摇头，“奴婢方才刚要进殿，就听里面突然喊了起来。一时也是吓坏了，没想起多问个究竟，就按樊公公的吩咐匆匆赶了回来。”
夏云姒眸光微凛，注意到一处细节：“当时内殿的门关着，樊应德也在外殿？”
静双躬身：“是。”
那可有意思了。
她唤来小禄子：“你先带人赶去，不必多说别的，只将妩徽娥先押起来。堵住嘴，不许她多说话。”
又吩咐燕时：“去请贤妃姐姐也过来。”
最后，她看向莺时：“备步辇。”
去清凉殿。

第157章 病症
与贤妃结伴到清凉殿时，周围已是一片死寂，弥漫出一片森然之感。
进宫这么多年，夏云姒都没觉得天子寝殿这样阴森过，哪怕是皇帝震怒之时，四下里都瞧着比现在更有生机。
在她们行至殿前时，樊应德迎了出来，向二人见礼：“舒贵妃娘娘、贤妃娘娘。”
贤妃紧锁着黛眉，先行发问：“究竟怎么回事？白日里赶路过来还好端端的，歇下来反倒不适了？”
樊应德形容沉肃，有些顾左右而言他：“太医正在里面诊治，请两位娘娘进殿稍候。”
夏云姒又问：“妩徽娥呢？”
樊应德忙说：“已按娘娘的吩咐先行押去侧殿了。”
夏云姒点点头，看向贤妃：“太医在里头忙着，咱们进去或许反倒搅扰医治，不如先见见妩徽娥？”
贤妃点头应“好”，樊应德想想也不无道理，就引着二人径直去了侧殿。
迈过殿门，就见妩徽娥坐在椅子上，两名御前宦官立在两侧看着她。她又惊又怕，早已哭成了个泪人儿，一见两位高位嫔妃来了，即刻离席下拜：“娘娘……”
却是呜咽得说不出话，只一声接一声的抽噎惹人怜惜。
夏云姒淡淡侧首，示意樊应德阖上了殿门，接着便径自去主位上落了座。
贤妃亦在右首的位置坐了，一时间二人都没有说话，皆一语不发地打量妩徽娥。
这妩徽娥是上次大选新进宫的妃嫔之一，因着上次选的人多，她家世一般、姿容又虽妖娆却有几分艳俗，一直也未见她多么得宠。
近三两个月不知怎的，她反倒突然起来了，皇帝虽因念着静双一时无心于后宫，但若来了翻牌子的兴致，通常就不是夏云姒便是她。
如再认真数算次数，那更是翻她的次数显然多上一些。
可她到底是出身不高，进宫前不曾见过多少世面，眼下纵使得宠也提不起心气儿。被夏云姒与贤妃看了这么一会儿，心里已怕到了极致，连连叩首：“娘娘恕罪，都是臣妾不好，娘娘恕罪……”
“慌什么。”夏云姒略显不耐，她又立刻不敢吭声了。
贤妃犹自打量着她：“究竟怎么回事，你快如实说来。”
“臣妾……”妩徽娥却是一开口又哑了音，贝齿紧咬薄唇，一个字也说不出，倒是双颊泛起红来。
见她这般神色，夏云姒心底的猜测又坐实了两分。脸上自不显露什么，抬眸看她身边的御前宦官：“你们说。”
“……贵妃娘娘。”那宦官也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忐忑不安地望向樊应德。
连樊应德都不自在，轻轻咳了一声：“娘娘，这事实在……实在不好说。”
他边说边从袖中摸东西，摸出一页折了几折的纸来：“下奴寻了张画来给您看。按理来说下奴给您看这个也是死罪，您恕罪。”
夏云姒面无波澜：“事出突然，本宫相信公公做什么都已是在尽力周全，自不会怪罪。”
樊应德叹息着点点头，这才将那页纸交到夏云姒手里。夏云姒接过，贤妃不由凑近了一分，与她一同查阅。
薄薄纸页在她手中缓缓展开，里面的颜色渐渐映入眼帘。
图中所绘倒非夏云姒所以为的床笫之欢，一男一女都端坐着，乍一看去衣冠也齐整。
但男子面前置一案桌，让人看不着下身，女子则缩在桌下低低地跪坐着，面对男子，画上只能瞧见个后背。
再做细看，女子的头别向一旁，便可见脸颊绯红，恰似晚霞。又见双臂微抬，手伸在男子大腿上，细由倒瞧不见了。
夏云姒与贤妃都不是没出阁的姑娘，画上这种事没做过也听说过，只消细细一想，顿时就是面上一热。
贤妃狠狠别过头去，厉声斥道：“什么污秽东西，丢出去烧了！”
樊应德惶恐跪地：“娘娘恕罪！”
夏云姒一时连心跳都不大对，强自缓了好几息才缓过来，勉强维持住镇定：“公公快起来，贤妃姐姐不是怪你。”
接着，目光凌凌扫向妩徽娥：“你胆子倒很大。”
“娘娘饶命！”妩徽娥又连连磕起头来，夏云姒不做理会，只问：“可皇上究竟为何昏了过去，可是你用了什么不该用的？”
妩徽娥满面泪痕，连忙摇头：“臣妾没有，臣妾万万不敢！臣妾……臣妾也不知好端端的为何就晕了过去，也吓了一跳。”
正这时，侧殿的殿门被叩响了。樊应德回身去开门，外面也是个御前得脸的宦官，压着音禀说：“公公，太医诊完了，想向两位娘娘回个话。”
樊应德点点头，退开半步，恭请太医入内。事出突然又吓人得很，随来行宫的太医基本尽数在这儿了，一时连见礼都颇有阵仗。
夏云姒黛眉微锁：“都别多礼了。”说着，目光直接投向院首：“怎么回事？大人如实说吧。”
太医院院首已年逾七十，老迈却沉稳，听得问话端正一揖：“娘娘，皇上这是气血逆乱、脑脉痹阻，以致晕厥。”
贤妃的口吻略有点慌：“‘气血逆乱、脑脉痹阻’？”
听着似很严重。
夏云姒垂眸，淡声吐了两个字：“中风。”
周围唰地陷入又一层死寂。
过了好久，院首才不安地应下：“是……娘娘明鉴，正是中风。”
夏云姒暗自缓息，又显出了几分担忧和记挂：“皇上……可还好么？”
“臣等已勉力医治了。”院首回道，“施了针、安宫牛黄丸也已服下，但这病症……”
院首摇一摇头：“怕是不免要留下病根。至于是轻是重，就因人而异了。”
夏云姒再开口时便带了继续轻颤：“那轻如何，重又如何？”
院首拱手：“轻者记忆不佳，重者……口鼻歪斜、半身不遂，乃至甚至昏聩，皆是有的。”
话音未落，就见舒贵妃身形不稳，摇摇欲坠间扶住额头。
贤妃忙也扶她：“妹妹！”
一时间殿中便都是劝慰之声，个个都劝贵妃娘娘不要过虑。
她似乎过了许久才缓过来，摆一摆手，无力地示意太医们退下。
侧殿的殿门再度阖上，贤妃的目光划过妩徽娥，又落在樊应德身上：“先关起来，等皇上醒了再行发落。”
妩徽娥略微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瞬，贵妃握住贤妃的手腕：“赐死。”
贤妃一愕，她的视线定定地迎了上来：“行事不端，更伤及圣体，留不得了，赐死。”
“可是这一赐死……”
贤妃有些犹豫。她想皇帝这刚不明不白地中了风，宫里就赐死了个宫妃，满朝不就都要知道皇上是为何中风了？丢不丢人？
紧接着她又惊然恍悟——她就是这个意思！
反正也不是她们丢人。
是以贤妃也没看樊应德，直接一睇自己身边的大宦官，几人就上前一道将妩徽娥向外拖去。
“贵妃娘娘，贤妃娘……”妩徽娥刚嘶吼出声就被捂住嘴，夏云姒一语不发地看着，看着她拼力挣扎的样子，心下只轻道：下辈子，投个好胎。
.
而后二人便一直等着，同时将清凉殿戒了严，旁人概不得进入。
这一等就是一个彻夜。夏云姒全然无心阖眼歇息，一直立在廊下，心思难以言述。
这样的事，该是她盼着的。可这样突然来了，又反倒让她觉得不太真切，觉得难以置信。
她止不住地设想他留下病根的样子，心中忽而涌起一阵悲凉——从前，他到底还是个风姿优雅的男人。
天，渐渐地亮了，却是个阴天。
阳光被笼罩在厚重的乌云里，抬眸看去只有个光影，没有多少光束能刺穿云层照耀下来。
夏云姒已这样自顾自地安静了不知多久，没有人敢扰她，直至樊应德上前。
“娘娘。”他躬着身行至身边，夏云姒微微偏头，听得他道：“皇上醒了。”
她点点头，便随他一同往侧殿去，樊应德边引着她走边又低低禀说：“皇上……神志倒未昏聩，但情形也不算太好，不愿见人，得委屈您在床边回话了。”
“圣意为重。”夏云姒喟叹摇头，“没什么的。”
说着就进了寝殿，隔着床上的纱帐，夏云姒瞧不见他现在到底什么样，只听那呼吸粗重，显有病态。
酝酿出几许泪意，她哽咽着开口：“皇上……怎么就弄成了这样。”
“让你担心了。”他长声叹息，声音有些含糊，倒也不算严重。
“朕听说你赐死了妩徽娥。”他边说边偏过脸看她，但隔着纱帐，他也看不清她的模样。
这样模糊的面容让他有一瞬里陷入深深的怀疑，他想她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毁他名声。
毕竟他已立了宁沅做太子，若他早早驾崩，对她亦是有利。
那若她盼着他驾崩，这回的事会不会也是……
他猛地刹住这个念头。
不，不会。他不能这样想。
他与佳惠皇后伉俪情深，对她亦是宠爱有加。她又是佳惠皇后的亲妹妹，如何能下手害他！
同时，他又禁不住地细闻她的反应。
外面却是久久无声，等了不知多久，才响起一声抽噎。
她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分明的愠怒和委屈：“皇上就这么喜欢她吗！都这个时候了，首先想到的竟还是她的死活！”
“臣妾就是赐死她了，如何？皇上若不高兴，将臣妾也杀了就是。反正若皇上再有个什么闪失……臣妾活着也没趣儿！”
一字一句语气皆冲得很，胆大又真性情。
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她敢这样与他说话。
他阖上眼舒气，方才的狐疑烟消云散。

第158章 侍疾
之后几天，皇帝自然免了朝，明面上只说身子不适，或是中暑所致。
但妩徽娥的死因不胫而走，引得后宫窃窃私语不断，朝臣们亦渐渐心里有数，但事涉这样的宫闱秘闻，自是无人敢多言一个字。
四日后下了一场延绵细雨，雨水将铺着青石砖的地面镀得宛若镜子，夏云姒站在廊下静静看着，贤妃正侧坐在旁浅啜一盏桂花酸梅汤：“呵，那帮腐儒，一个个精明着呢。”
贤妃口中蔑意分明：“昔日你不过得宠又有皇子，他们就一个个都能寻到话来说。如今妩徽娥惹出这样的事，他们倒一个个都闭了口。”
“……倒也未必那么不堪。”夏云姒摇摇头，“左不过是妩徽娥背后没有家世靠山，本也不像我这样惹眼，加之如今人又死了，朝臣们再参她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顺着皇上的意思不去多提。”
说着她看贤妃一眼：“前几日我忙着守在清凉殿，不知后宫怎么样了？”
“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贤妃轻喟，“忙于争宠的小嫔妃们一下子没了主心骨，个个都闷闷不乐。和妃、柔淑仪她们到都还自在——我瞧她们日日去清凉殿问安都不过是表面工夫，哪次不是听皇上不见她们就悠哉哉地结伴闲逛去了？”
夏云姒衔笑：“这才是活得通透的呢。真日日把皇上挂在心里，日后不知还有多少苦闷。”
“可不就是？”贤妃深以为然，跟着又轻笑，“倒是燕妃——”
夏云姒眸光微凛。
贤妃摆一摆手，示意跟前侍奉的宫人也推开，起身行至夏云姒身边，才又续道：“燕妃近来可是急了，天天带着皇次子去清凉殿求见。只不过你在里头镇着，她不敢硬跟你争。”
“这事我知道。”夏云姒轻轻啧了一声，“所以我今天没去。”
她今天没去，但让静双去病榻前侍奉了。燕妃若带着皇次子进了殿，那可正好。
这事说来她还有些佩服静双的心思。这丫头，先前鬼迷心窍的，如今一朝想通了，倒也心思灵巧得很。
静双在两日前挡了宁沅的路。
宁沅为着先前的事对她颇有芥蒂，见了她眼也不抬就要绕开。可静双不依不饶，非要跟着他，弄得他面色铁青：“静双姑娘，你若故技重施，事情就不好看了。”
静双也不惧，只说：“殿下别多心，奴婢只想同殿下讨个东西。”
宁沅皱着眉头：“什么？”
静双就提起了一件旧物：“奴婢听闻即便是主子们不常用的旧衣物，宫人也都会好生收着。昔年奴婢曾给殿下的一块玉佩打过流苏，不知可还在么？若在的话，反正现在殿下也不用了，不如连玉佩带流苏一并赏了奴婢？”
宁沅想了想，倒没有拒绝：“可以。”
静双却又说：“不可记档。”
宁沅一下子防心更甚：“你要干什么？”
“殿下若不放心，去回舒贵妃娘娘就是了。”静双心平气和地看着他，垂眸福身，“奴婢现在就可跟殿下一起去见娘娘。”
两个人便一同到了夏云姒面前。事情涉及了宁沅，纵使夏云姒此前说过不想过问静双与宁汜之事，此时也不得不问了。
静双只稳稳当当道：“娘娘想让奴婢与皇次子殿下有所私交，不就是为让皇上生皇次子殿下的气么？”
她这般一说，夏云姒前后一想，就已猜得个八九不离十。
她便点了头：“去吧。”
宁沅只得依言给静双把那块玉佩找了出来，不记档，私下里给了她。
后来宁沅问夏云姒：“姨母不怕她算计？”
“怕什么？”夏云姒摇头，“她在我手里翻不出花来。”
同样的，静双敢在她面前这样卖关子，也是知道自己在她手里翻不出花来。
.
清凉殿里，皇帝安然睡着，燕妃坐在病床边唉声叹气地侍奉，宁汜得了口谕不得入殿，就在外殿候着。
静双端了刚煎好的药进来，上前要侍奉皇帝用药。燕妃却清楚她是舒贵妃引荐的人，面无表情地接过药碗来，冷言冷语：“你退下吧。”
静双的手显而易见地在半空里滞了一滞，又温温柔柔道：“药还烫着，还是奴婢来吧。”
“退下！”燕妃神情微厉，声音倒仍不高，却惊醒了皇帝。
皇帝看看她，又看看旁边显了委屈的静双，锁起眉头：“骂她做什么。”
燕妃倏然回头，面上讪讪一瞬，很快缓和下来：“……皇上，药煎好了。”
说罢她就示意宫人上了前。皇帝目下半侧身子都使不上力，必要宫人搀扶才能坐起来，初时他还有些不甘，后来也只能忍了。
坐起身，他又看向静双：“你……”
静双委屈得眼眶泛红，仍努力笑着，颔首福身：“殿里既有燕妃娘娘侍奉……奴婢先去膳房瞧瞧。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也不知药膳好了没有。”
言毕她就向外退去，少女强忍委屈的模样自比燕妃的咄咄逼人要惹人怜爱的多，于是她尚未退出殿门，就见皇帝抬手自己接过了药碗，语中颇有愠意：“朕自己喝。”
退出寝殿，静双阖上殿门，回思了一下方才回来时扫见的皇次子的位置，转身间“恰好”目光投去，含着泪意，盈盈欲滴。
宁汜一怔，便要开口。她却不多停留，径自向外行去。
略作踟蹰，他提步跟上，唯恐让御前宫人瞧出什么，脚下押着步子与她留了一段距离，看着就像要出去散一散心。
出了殿门，她又走了一段，似是到了无人之处才发觉他仍跟着，锁着眉转头：“殿下跟着奴婢做什么！”
顿了顿又道：“可是奴婢上回的话让殿下记了仇……现下就来看奴婢的笑话了么？”
“这什么话！”宁汜心里一慌，又有些局促，“我是……我是心疼你。”
少女咬住薄唇，一语不发。
“你想往上爬的心思，我也明白。谁想做人上人。”他叹了口气，“可父皇现在已然这样了，你才……十四岁，当真要为他赔上一辈子么。”
他边说边紧盯着她，不敢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
她神情一瞬间的松动令他欣喜，可下一刹，她就又恢复了那份坚定，抬起头来：“奴婢岂能辜负九五之尊！”
“那……”宁汜上前半步，“那若……若父皇……没了么？”
她神情一震，直惊得退了半步。
讶异地看一看他，她又说：“那自是要以新君为尊。”
宁汜一瞬里恼到极处。
他自知她口中的“新君”是指太子，心底却有一股劲儿不服地翻涌起来，想告诉她那可未必。
这几日里，他是未能见到父皇一面，可太子不也没见着？每每到清凉殿问安，太子都如他一般只能在外殿候着。
他不合父皇的意，太子也未必就比他强上多少。
沉下息，他问静双：“倘若我有志坐上那位子，你可愿意与我……”
“殿下谨言慎行！”她疾言厉色地打断他。
他一滞，她的神色又缓和下来，姣好的面容上带着几许悲色，一步步走向他。
他不由自主地窒息，她伸出手，将一块玉佩递给他。
那块玉佩显是男子才会用的样式，宁汜怔怔抬头：“什么意思？”
“殿下不该这样一次次乱奴婢的心智！”眼前的少女忽而泪水决堤。
“如今既然殿下不肯放过奴婢，就请殿下莫教奴婢失望！”她泪眼望着他，愤怒、委屈、坚决。
有那么一刹，他觉得她的转变来得太过突然。可配着这样的泪水与口吻，偏又显得恰到好处了。
他想她是咬牙逼着自己下定决心，决意不再委屈自己；就如他一样，在长久的隐忍之后，决意不再屈居人下。
他要让他的养母当上太后、要让他的生母配享太庙。
在心弦起伏不定的跳动声中，他接下了那块玉佩。
面前一颦一笑都令人动心的美人儿抹了把眼泪，破泣为笑的模样看得他心都乱了：“那殿下保重。”
宁汜点头：“嗯。”
“旁的话……不便在此处说了，免得落人口舌。”静双又擦了把泪，“殿下如是得空，奴婢今晚在湖边的桃树林里等殿下。”
“好……”宁汜已渐渐失了魂，恍惚了半晌才又问，“什么时候？”
静双垂眸想想：“戌时四刻？”
宁汜一口答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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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四刻？”玉竹轩里，夏云姒拨着琵琶弦听她禀话，听到这句才止了音，“今天？”
静双颔首：“是。”
“你倒够快的。”夏云姒笑一声，“本宫知道了，你且去歇着吧。到时你晚些去，免得那药劲儿太猛，倒将你也误了。”
“诺。”静双福身，便告了退。
因她出去而撞了一阵的珠帘刚安静一阵，就又重新碰撞起来。夏云姒再度抬眸，是宁沅正进屋：“姨母。”
“去向你父皇问安了？”夏云姒问。
“是。”宁沅落座，一喟，“父皇还是没见我。却说……”他眉心深锁起来，“却说要我代为料理朝中事宜。”
夏云姒眉心一跳：“你如何说？”
宁沅道：“我应下了。我想此前父皇虽以此做过试探，但此番是当真重病，有所不同。我上次推辞是忠于君父，此次再行推辞，未免显得怯懦。”
夏云姒的心下复又放松下来：“做得好。”
宁沅却苦笑：“应是应了，但我心里也是不安。万一出了什么疏漏，待得父皇病愈，恐怕……”
“不会。”夏云姒平心静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只放手去做就是。”
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父皇病愈的。

第159章 设局
书房里，皇次子宁汜拉磨似的转悠了大半天。
冷静下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静双的转变着实太快了，他们从前不过几面之缘，算不得相熟，小时候他还因为与大哥不睦的关系欺负过她。
如今突然以身相许？
他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她生得实在太美，他一见她就失了魂，更招架不住她哭。
现下想想，他十之八九是着了她的道。她是舒贵妃的人，舒贵妃膝下有太子，自然与他和母妃不睦，静双这样接近他不一定是想引出他的什么错处。
这般一想，他就觉得今晚不去见她为上。
可转念，他又不甘心。
万一她是当真的呢？
万一她是当真的，他这般爽了约，她一定十分难过。更还有可能会看不起他，觉得他是个胆小怕事。
宁汜举棋不定。
要不，问问母妃？
这念头在他心底一冒，就被他压下去了。
不行。
这么多年来，母妃唯一在意的事情就是让他承继大统。眼下又到了这样的节骨眼上，她如何会让他与舒贵妃身边的人搅在一起？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答应。
罢了。
不知有拉了多久的磨，宁汜终是脚下一定。
且先去见见，左不过就是把话挑明，跟静双说清楚。
若她是真心的，他日后必定好好待她；若她当真是在与舒贵妃一同设局，在他开诚布公间总不免要露些情绪上的破绽，他及时与她一拍两散便是了。
宁汜这般想着，总算是吁了口气。而后他静下心来读了会儿书、又用了晚膳。
到了约定的时辰，他提步向外走去。近前侍奉的宦官刚要跟上，被他挥手屏退：“我自己出去走走，你们不必跟着了。”
清凉殿里，皇帝一语不发地喝着舒贵妃喂过来的药，舌头发着麻，倒让他觉得药不那么苦了。
最后一口喝完，夏云姒耐心地帮他擦了擦嘴角，温言道：“皇上睡一会儿？”
他叹息着摇头：“不睡了。成日成日的睡，哪有那么多觉。”
她便不再劝了，又说：“那臣妾寻本书来，念给皇上听？”
他还是摇头。沉默了会儿，问她：“宁沅如何了？”
她道：“都好，只是担心皇上。皇上什么时候精神好些，传他来问问话？”
又一声叹息，他再度摇头：“先不见了。”
几日下来，宫中的一干皇子公主他一个都没见。心底一股莫名的恐惧使他惧于让他们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宁可这样避着。
而对宁沅，他又更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一直以来，宁沅都是他最满意的一个孩子，又是他与佳惠皇后所生，于公于私都有不一样的情分。
但现下的这场病，让他平添了些抑制不住的忌惮。
宁沅长大了，而他成了这个样子。
若是宁沅看到他这样，会不会……
他又不由自主地睃了眼夏云姒。
近几日他总着魔般地想，她心底究竟是觉得他这个夫君稳稳当当地在这里更好，还是宁沅登基让她更为期盼。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多疑，知道这般的疑神疑鬼不是明君所为，可这种心思不由得他控制。
她一时正走着神，视线落在护甲上，似乎没察觉他的目光。
想了一想，他终是开了口：“阿姒。”
“嗯？”夏云姒抬眸。
“有件事，朕想与你商量。”他道。
她颔首：“臣妾听着。”
他便说：“朕想禅位给宁沅。”
他边说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便见她猛地抬头，满目怒色：“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他神色淡淡：“朕这个样子，也见不得朝臣，更说不准哪天就要去了，不如早些交给他。”
她愠色不减：“太医都说若好好调养，或还有痊愈的机会，何来说不准哪天就要去了？”
皇帝：“太医那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哄人的。”
“皇上何苦这样胡思乱想！”她的声音止不住地高了些，连礼数也不顾了。
他又沉了沉：“朕在与你说正事，你听朕说。”
“这算什么正事！”她不肯听，贝齿一咬，气息不稳起来，“臣妾知道皇上一贯心系国事，如今是不是因为有宁沅这储君在，皇上觉得国事无虞了就什么都不在意了？若是这样皇上不如废了太子，还能撑起一股心气儿好好养病！”
说着还越来越气，索性不再说了，瞪他一身，起身就走。
“阿姒！”他喊她，她也不停，可见是真气。
他无奈地低头苦笑，心底的愧悔又涌起来，一声声地跟他说，他不该疑她。
“樊应德。”他唤了声，指指外头，“快去，把贵妃劝回来，就说朕好好养病，再不提那些事了。”
樊应德躬身，赶忙追出去，却是刚迈出寝殿，就见又一宦官走进了外殿大门，将正要走出去的舒贵妃挡了回来。
“娘娘。”小禄子躬身压音，“出事了。”
夏云姒眉心一跳：“怎么了？”
小禄子面露难色，睇了眼几步外的樊应德。夏云姒亦侧首瞧了眼，即道：“说吧，樊公公也不是外人。”
“诺。”小禄子轻轻应声，便一五一十禀了起来，先拣了重点来说，“是静双……原是去湖边练琴来着，不知怎的突然哭着跑了回来，琴也没拿，进了屋就寻死觅活的。”
夏云姒面色骤变：“寻死觅活？！”
小禄子赶忙解释：“娘娘放心，人已拦住了。就是……就是这事，似还牵扯了皇次子殿下。”
夏云姒复又秀眉骤起：“皇次子？”
她静神想想，再看看樊应德，便道：“那带静双过来吧，请燕妃也来一趟，一会儿直接向皇上禀话。”
至于她没有直接发问，自是没有什么问题，连樊应德也不能疑她分毫——她抚育着太子，本就身份敏感，碰上关乎皇次子的事自然要谨慎，否则一不小心就要落得个恶名。
请来燕妃、再由宫人直接禀给皇帝自是最稳妥的了。放在谁的眼里，她这都叫避嫌。
是以过了不一刻工夫，燕妃就匆匆赶了来。其间夏云姒一直也没回寝殿，就在外殿这么等着。燕妃瞧见她，脸色并不好看，生硬地福了福：“不知娘娘何事？”
“本宫也不知道。”夏云姒淡泊摇头，“燕妃姐姐随本宫一道进去吧。”
二人就一道进了寝殿，小禄子亦跟进了门。前后脚的工夫，静双也带到了，只皇次子一时尚未能来。
皇次子自是不能一同过来。这种事，听者或多或少总会“先入为主”，让静双先回话才好。
便见静双跪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加上衣衫凌乱、发髻也松垮，整个人瞧着都凄凄惨惨。
燕妃被她哭得不耐，出言斥道：“贱婢，这是御前，哭什么哭，还不快如实回话来！”
“燕妃。”夏云姒冷冷看过去，“静双是本宫一手带大的，燕妃说话仔细些。”
说罢她睇了个眼色，示意莺时将静双扶了过来，温声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你跟本宫说，本宫给你做主。”
静双仍泣不成声，泪如雨下，竭力地缓了缓，才抽噎着说：“奴婢……奴婢在湖边的那处林子里练琴，娘娘知道的，那地方最僻静，不扰人。不知怎的，皇次子殿下突然冲了来，净说些……”她难为情地咬着嘴唇，“净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接着便对奴婢动手动脚的……”
说及此，她就又哭得狠了。泪珠噼里啪啦地掉下来，眼底满是恐惧：“奴婢求他放手他也不放，奴婢只得拼力挣扎……好不容易挣脱了，他还一直追着奴婢，奴婢只好大声呼救，所幸湖边的侍卫们离得不远，才将奴婢救了下来。”
事情说完，她就再忍不住了，连圣驾还在眼前也顾不得，跌跪在地放声大哭：“那许多侍卫都看见了，众口铄金，奴婢日后还有什么颜面见人……”
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懵了，夏云姒如是。
木了半晌，她才慌忙拽住静双：“静双！这话可……这话可胡说不得！”
再看向床榻，榻上一丝一毫的动静都没有，却有一股可怕的死寂渐渐蔓延。
燕妃从怔然中回神，疾步上前，一掌抽在静双脸上：“贱人！小小年纪敢污蔑皇子，谁教你的！”
静双捂着脸喊回去：“奴婢怎么敢！”
一片混乱里，小禄子开了口：“皇次子殿下来了。”
殿里一静，众人皆望过去，宁汜由两名侍卫半扶半拎着，踉跄着进了殿。
樊应德知晓圣心，忙将床帐放下，把皇帝的病容挡住。
宁沅是与宁汜一道来的，见了樊应德举动也当未见，端端正正一揖：“父皇、姨母。”
夏云姒问他：“你怎的也来了？”
宁沅颔首：“听说玉竹轩里好生闹了一场，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话音未落，宁汜扑到了病床前：“父皇！”他满目怒色，指着夏云姒与静双，歇斯底里，“她们……她们坑害儿臣！定是她们对儿臣用了什么药，惹得儿臣不能自持！”
他到现在头脑都还有些蒙着，不知自己怎的就那样疯了起来，对静双动了手。
想来该是无意中对他用了药了，不是药也是香，勾得他失了分寸。
“父皇您相信儿臣！”他在床前叩首，“确是……确是静双先勾引儿臣的，她还给了儿臣定情信物，不信父皇您看！”
他边说边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东西，静双的声音恼火又委屈：“奴婢知晓自己的身份，如何会给殿下什么信物！”
她没说完，宁汜已将东西掏了出来。
是块玉佩，玉身偏大，坠着棕色的流苏，一瞧就是男子所用的样式。

第160章 禅位
宁汜抽噎着，刚开口要解释这玉佩的来路，背后一声音沉沉传来：“原来这玉佩在二弟手里？”
他怔然看去，太子负手而立，轻锁着眉头看看他，又哑音失笑：“原来二弟时常提起的那宫女，竟是静双？”
这两句话自是将众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宁汜此时反应倒快了，滞了一瞬，忽而窜起，一把推向他：“你胡说什么！”
“殿下！”樊应德赶忙上前将他箍住，生怕他伤了太子。静双仍是满面泪痕，亦不解地看向宁沅：“这玉佩与奴婢有什么关系……”
“日子久了，别说你，我都快忘了。”太子一哂，径自向床榻长揖，“父皇，这玉佩是儿臣的。”
床帐中静了会儿，皇帝的声音传出来，听着倒还算冷静：“怎么回事，你说。”
“诺。”宁沅应一声，朗朗禀道，“这玉佩是儿臣的，前几年带得多些，近来不带了，就着人收在了匣子里放着，前不久忽地发现没了，只道是宫人收拾时记错了地方，便也没多管。”
“若说与静双有关，倒也确实有点关系——几年前有一日儿臣去见姨母，正碰上这玉佩下的流苏散了，让静双撞见。她那会儿似是刚学会打流苏与络子，就将玉佩取走，为儿臣打了新的。”
“后来二弟见这上头的流苏换了颜色，还问过儿臣。当时我们都还年幼，儿臣自是没有多想，如实告知。”
他说着，淡淡扫了眼宁汜，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倒没想到，二弟记到了现在？”
言简意赅地几句话，将几年来的故事连成了线。
——听上去多像皇次子时隔多年再见昔年相识的宫女，见她已女大十八变出落得貌美动人就动了心，继而念念不忘、害了相思之苦，只得将与其有关的东西寻了去，一解哀愁？
“哪有这回事！”宁汜自是竭力辩驳，破口大骂，“你们……你们串通起来一起害我！”
宁沅失笑：“二弟。”他摇摇头，“这岂是我能随口编来的？这块玉佩还是父皇所赐，我那里自有记档，想来紫宸殿中也有档可查。”说着向樊应德抱拳，“樊公公去查便是。”
宫中诸如这般的档一贯记载清晰。唯独静双找他要的那一道，按着静双的要求不曾记过。
所以若只依档查下去，这玉佩该是还在他的手中。
顿一顿声，他又静静地看着宁汜，道：“再说，你我兄弟，我何苦害你？”
这句话问出，倒让燕妃明显地失了血色。
夏云姒平静垂眸，心下直笑：问得好。
这话是没法答的。宁沅一概是个善待弟妹的大哥，不仅对宁沂、小桃这样从出生就在一起的弟弟妹妹好，就连从前和他不睦的三皇子宁汣被接去延芳殿后也多得他的照顾，后来宁汣得以与她亲近起来，亦与宁沅有分不开的关系。
这样的一位长兄，如何会平白无故地陷害哪个弟弟？
若非要说个原因，那便只能是他觉得宁汜觊觎他的储位。
可这种话，燕妃与宁汜敢说么？太子为何独独觉得他觊觎储位？这是但凡说出来就免不得要深究的。
宁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哑了片刻，又再度嚷起来：“定是你……定是你记恨我母妃！因着你母后，她的墓都被掘了，你竟还来害我，你也不怕她在天之灵……”
“啪——”
瓷盏猛地飞出床帐，截断语声，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逆子！”
皇帝怒语掷出，满屋寂然，众人惶然跪地。
“朕还没有驾崩！”皇帝勃然大怒，“朕还在这里，你就敢为了你那个蛇蝎心肠的生母议论你的嫡母与兄长！”
“父皇恕罪……”宁汜已颤栗如筛，匆匆叩首，“父皇息怒，是儿臣失言，儿臣……”
“滚出去！”皇帝骂得愈发用力，歇斯底里，可见恨意，“滚！”
“父皇……”宁汜泪眼迷蒙地抬头，却见朦胧的床帐那边，皇帝身子一歪，栽倒下去。
“父皇？！”他声音骤变，旁人猛地也意识到不对，齐齐扑向病榻：“皇上？皇上！”
殿里便又乱了，混乱之后陷入死寂。
这回的死寂，比上一次长了许多。
夏云姒如上次一样在廊下久久站立，只是心里少了上回那种大事忽来的新潮起伏，变得分外平静。
燕妃被她先“请”走了，只宁汜还留在外殿，长跪不起。
宁沅亦留了许久，在外殿里一语不发，连茶都没心情喝上一口。
到了入夜时分，在寝殿中忙了整日的太医终于出来回了话：“娘娘……”
夏云姒回过头，神情略显恍惚：“……如何？”
太医院院首重重叹息：“唉。”摇着头，他语气沉然，“皇上已醒了。只是这样的病……皇上实不该再这样动怒。”
夏云姒注视着他，从他紧锁的眉间寻到了她想要的结果，语气仍难掩悲伤：“比从前……更严重了些？”
太医无声点头。
夏云姒愈显哀伤，沉默须臾，才道：“辛苦太医了，本宫进去看看。”
说罢她提步入殿，殿里安静的一丝声响都没有，夏日里常用的清冽熏香在此时都透出了几分肃杀。坐到床边，床上的人仍闭着眼，她攥了攥他的手：“皇上。”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声音便哽咽起来，眼泪旋即涌出一滴滴落在他的手上：“都是臣妾不好。臣妾若早知是这样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闹到皇上跟前来。”
“不怪你。”他仍合着眼，乏力摇头。仔细一听便能发觉，他的声音比从前更含糊了。
夏云姒抽噎着，看一看外面：“宁沅和宁汜都在外候着。”
他蓦地睁眼，眼中凶光毕出：“让他滚！”
这个“他”自是指的宁汜。宁汜就跪在不远处的门槛外，听言抬头：“父皇……”
“皇上别生气。”夏云姒温言宽慰，与数年来惯有的温柔别无二致。
她侧首看看，与宁汜目光相触的瞬间便觉出了凛然恨意。
只作未觉，她回过头，轻轻劝道：“宁汜才十四岁。要让臣妾说，静双的事是他糊涂，可这个年纪，心思萌动起来也没什么道理可讲。至于他生母与姐姐之事……”她又看看宁汜，眼中流露悲悯，“臣妾记得他小小年纪就怀了那份恨意，可那么小的孩子懂什么？左不过是有人将话递进了他耳朵里，那不是他的错。”
皇帝阖上眼睛，静了须臾，淡漠开口：“告诉宁沅，在陕甘一带择处封地给他，让他即刻就藩，无事不得回京。”
“父皇！”宁汜还要争辩，夏云姒一记眼风扫过去，宫人即刻会意，毕恭毕敬地将皇次子“请离”。
夏云姒暗自舒气。皇次子的事，至此差不多就算是了了。
他去就藩，他的养母燕妃自要留在宫中，既是“颐养天年”，也是个牵制他的质子。
至于封地选在哪儿，既然交到了宁沅手中，宁沅自会权衡得当，选一处他闹不起事情的地方。
而若他冥顽不灵，日后还是闹出什么事端，也就怪不得宁沅了。太平盛世里，藩王想动摇帝位原也没那么容易。
夏云姒只盼他不会那样做。
依着今天的情形，她若想劝皇帝与这个儿子恩断义绝，也未必办不到。会愿意为他开几句口，不过是顾及姐姐的在天之灵。
姐姐是那样良善的人，不会愿意看到庶子下场凄惨，她便也愿意多给他一次机会，保他荣华富贵。
况且她也觉得，这些事是真的该当了结了，不必、也不该再延续一代。
此后的几日，行宫一片消沉。
皇帝的病情反反复复，情形好时尚能撑着精神看一看奏章，不好时便神志昏聩，记忆乱七八糟，喜怒更是无常。
御前的每一个人都噤若寒蝉，侍奉得小心翼翼，仍是难免触怒圣颜。
终有一日，皇帝疑神疑鬼之下下令将几名宫女杖毙，夏云姒无声地避出去，拦了樊应德：“樊公公，罢了。”
樊应德迟疑地看她，她摇头叹息：“皇上素来不是爱草菅人命的人，公公亦不是。如今既知皇上是因生病的缘故下的这旨，又何必让他、让自己背上这许多人命？”
说着她看看那几名宫女，又道：“姑且不让她们在皇上跟前露脸就是了。依皇上现在的情形，过些时日未必还会记得这事。”
樊应德几番犹豫之后终是应了，夏云姒淡泊垂眸，转身折回寝殿。
他继续责罚宫人吧，她盼着这样的事再来几次。再来几次，御前的人就都在她麾下了。
他便这样在反复无常里一直捱到了夏末。在一个神思尚算清醒的日子里，他唤了人来：“去，传朝臣们来。朕要传旨，禅位太子。”
语中，只有让人唏嘘的哀伤。
他终于放弃了。这许久的反复之后，他终是意识到了自己无法病愈，也再也料理不得朝政。
夏云姒放下手里的书，紧锁着秀眉坐到他床边：“皇上又说这个。”
他面无波澜地叹息：“朕必须这么做。这事朝务，你什么也不要说。”
见他坚决，她自然就什么都不会说了。
攥一攥他的手，她只道：“好，那臣妾只陪着皇上。皇上在哪儿，臣妾便去哪儿。”
待得朝臣们收诏前来，她就离开了清凉殿。他们议了大半日的事，后来宁沅也匆匆赶了去，直到入夜时分才出来。
彼时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宁沅踏着雨水赶到玉竹轩，神情复杂莫辨：“……姨母。”
立在窗边看雨的夏云姒回过头，睇了眼他手中的明黄卷轴：“皇上直接下旨了？”
“是……”宁沅点头，“父皇怕自己日后又犯糊涂，直接下旨定下了此事，让我这便回京，准备继位。”
夏云姒颔一颔首：“放心去。”
“父皇还说，您要留下陪他。”宁沅眉头微锁，“我却觉得不妥。姨母这些年……也算树敌众多，我初继位，宫中朝中又难免几分动荡，姨母若此时自己留在行宫，只怕……”
他怕会出意外。
夏云姒笑了笑：“这我也想了。这样吧，你把徐明义给我留下，让他带人驻守行宫。姨母与他相识多年，信得过他。”
她的语气坚定，没有给他更多斡旋余地。宁沅想想，只得点头：“那好。”
她却又说：“再者，我也不会一直陪着你父皇的。”
“啊？”宁沅抬头，觉得有些意外，因为父皇并不是这样说的。
“我最多等到一切权力都安稳地落入你手、皇位稳固，我便回宫。”她静静垂眸，抿着浅笑，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打算。
这么多年来，她头一次不再在宁沅面前掩饰对皇帝的森然恨意，阴冷从眼底沁出，令宁沅滞住。
“有些事，是时候告诉你了。”夏云姒边说边向外走去，没让宫人跟随，也没打伞，直接踏入淅淅沥沥的雨帘之中，“你跟我来。”

第161章 太妃
这天夏云姒与宁沅在厢房中待到深夜才先后离开，宫中人尽皆知，玉竹轩的那处厢房是佳惠皇后的灵堂。
于是人人都赞太子忠孝，因皇帝病重大为悲痛又无处宣泄，只得与生母灵前与生母小叙。
约莫小半个月后，太子启程回京。与之同回的还有百官与宫眷，皇帝却留在了行宫之中，继续养病。
待得他回去承继大统，目下的六宫妃嫔也都会各有加封，不免要忙上一番。夏云姒就将这些事都托付给了贤妃，贤妃听得蹙眉：“你还是该回去一趟。太子继位，你这太后总该在才好。”
“谁说我要当太后？”夏云姒浅笑摇头，“那位子是姐姐的，我才不要，也与宁沅说清了。”
贤妃沉默须臾，道了声：“也好。”
几日后，他们就启了程。他们一走，行宫在一夜之间就安静了，颇有种寂寥之感。
含玉陪夏云姒一道留了下来，苦笑说这突然而然的安静真叫人不太适应。
“安静点有什么不好？”夏云姒听到这话时正闲坐廊下拨弄琵琶，“宫里这么多年都不曾真正安静过，你我也都不曾真正过过消停日子。如今新君继位，我们耳根子也该清净清净了。”
从来只听说皇帝的后宫为了争宠斗的厉害，却鲜少听闻太后太妃们还继续缠斗。诚然那大多是因新君继位时先帝多已不在人世，争无可争，可眼下即将成为太上皇的人在男女之事上与“不在人世”也没什么差别了，大家都能落个心安。
含玉笑笑，倒也认同这话，只又问：“臣妾听说静双要出宫了？”
“嗯。”夏云姒点点头，“等太子一继位，我就送她走。她说想去苏杭，我着人在杭州给她置了套宅子，前后六进呢，下人也都备齐了。至于若她去了又觉得不喜欢，那再说吧。”
含玉禁不住笑出声：“娘娘真是大方。六进的院子，那可比住在宫里还宽敞了。”
“羡慕啊？”夏云姒睨她一眼，“那来日你也置上一套。杭州你去不得，京里的好宅子还不有的是？”
这话含玉只道她是说笑，一听便罢，实则她却是当真的。
等到宁沅继了位，她们都要各有尊位。宫中的尊位有约定俗成的规规矩，通常是贵妃为贵太妃，从一品的宸淑贤德也都直接尊宸太妃淑太妃贤太妃德太妃；再往下自正二品妃至从四品姬统为太妃，正五品至从六品为太嫔，再往下称太贵人。
但真加封起来，新帝愿意凭着自己的心意改一改动一动，朝臣们也懒得管。
是以在初冬的第一场雪之后，朝中宫中皆焕然一新。
紫宸殿有了新的主人，六宫妃嫔有了新的身份。
新帝为生母佳惠皇后追尊“仁雅”二字谥号，尊太后为太皇太后贤妃为贤太妃育有一子一女的和妃为德太妃燕妃为燕太妃，淑仪宋氏为宋太妃柔淑媛周氏为柔太妃，瑞姬赵氏为赵太妃，美人含玉为玉太妃。
往后数人自也各有太嫔太贵人的尊位，对养母夏氏的尊位却是足足过了半个月才定下来，终是加了“皇贵太妃”一号。
至于为什么迟了半个月，自是朝上有些反对之声。夏云姒早有耳闻，当时就让小禄子回宫去给新帝带了话：“你跟他说，甭为这个撕扯，我不在乎。”
可她不在乎，宁沅却在乎。小半个月扯皮下来，到底逼朝臣点了头。
接下来，就等着宁沅慢慢掌控朝堂了。
新君继位，手里有了玉玺，实权却大半还是在太上皇手里的。他得慢慢将一些要职撤换成自己的人马，才算真正执掌了江山。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正是这个道理。
这些事夏云姒插不上手，只消在行宫安然等着便好。
白日里，她总会花上三两个时辰待在太上皇身边，心平气和地侍奉榻前。因为现在还不是让他生出不满的时候——在宁沅坐稳皇位之前，什么事都不能出。
但这也并不碍着她见徐明义。
如今行宫的守备皆归徐明义管辖，她召见他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很爱跟他下棋，但由于输多赢少，她总要耍赖悔个一两步才行，他每每看她这样都头疼：“都当了太妃还悔棋，你也不嫌丢人。”
“那我堂堂太妃下棋次次都输，就不丢人了吗？”她理直气壮。
徐明义便一边冷眼睇着棋盘由着她悔，一边嘴里小声埋怨：“小桃都知道不能悔棋。”
到了腊月，皇帝突然密诏徐明义回京。
这密诏当真“密”得很，连夏云姒都打听不出任何端倪，一连几日提心吊胆，总在想他是不是又要上沙场去。
好在他在除夕之前就赶了回来，侧颊上多了道还未愈合的血痕。
“到底怎么了？”她看得黛眉紧锁，他无所谓地自己碰了一下那道痕迹：“小事。京里有几家权贵趁着新君登基意欲谋反，皇上让我封了城门，在城里和他们打了几天，没事了。”
夏云姒垂眸不说话，打开柜子寻了药出来，倒在指上要帮他擦。刚抬手，却被他攥住手腕：“还有件事。”
她抬眸：“什么？”
“皇上说……”四目相对，他眼底有些轻颤，“皇上说再过几日，等将京里收拾妥当，就迎你回宫。”
“他都办妥了？”她问。
“倒是很快。”夏云姒笑笑，“那我这便让宫人收拾着。”
言罢视线有一触，她愈发觉得他神情复杂，不由怔了怔：“还有事？”
“没有。”徐明义松开她的手，“我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先回去歇一歇，你有事着人来喊我。”
说罢他转身便走，她愣了会儿，望着他的背影自顾自地点头。
他却又猛地杀回来，看起来气势汹汹：“阿姒！”
“啊？”她满目不解地看着他。
他有些局促，又有点不安。喉咙里卡了几番，才启唇问她：“回京之后，我可还能见你？”
她一下就懂了，看着他的目光变得哭笑不得。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她慢悠悠地踱向他，踮起脚尖，玉臂挂在他脖子上。
她仰头望着他：“那天在山洞之中我跟你说那些，你觉得我是为了复仇夺位，对吧？”
他屏息看着她：“不是？”
“当然是。”她却承认了。
顿一顿，她又说：“那现在呢，你觉得我日日找你，是为了让你帮我挡开危险困住太上皇，跟你虚与委蛇逢场作戏？”
朱唇与明眸皆在眼前，她这个样子太容易让人意乱情迷。
他他从双颊直至耳根都泛红起来，又问：“不是？”
她轻轻啧声：“前一半是，后一半不是。”
她确实需要他在这里帮她挡开危险帮她困住太上皇，日日与他相见却并不是虚与委蛇逢场作戏。
“你没发觉你将军府所在的那条巷子，最近有些变动么？”她歪头笑看他。
他近几个月都在行宫，只此番弭平叛乱之后回去休整了一下，也不曾多留。
但她这么一提，他倒想了起来——他将军府旁边原是一大片民宅，近来好像百姓们都搬走了，据说是有人出大钱买下了那片地方修建府邸。
还有巷尾也有同样的变动，可两处府邸都没挂匾额，也不知是谁的宅子。
看出他对此事知情，她笑了一声：“你府邸旁边那地方，是我的宅子。宫里那么大点儿地方，住着没趣儿，回头我就到那里‘养老’。巷尾那一处，是给玉太妃置的，你若愿意理我，就让她自己自在自己的；你若不愿意理我，我就日日找她下棋逛市去，也乐得逍遥。”
她扑哧一声，一边与他吻着一边手上忙着，终于摸索着又从瓶中倒了药膏出来，一把糊在他侧颊的疤痕上。
“好好用。”她把药瓶塞进他手里，他不以为意：“用不上，一点小伤。”
“留疤了就不好看了！”她道。
他愣了一瞬，旋即失笑着服软：“好好好，我用我用。”
她满意地又回吻了一下：“晚上我亲自下厨做两个菜给你吃！”
“嗯？”他饶有兴味，“怎么突然这么殷勤？”
她就掰着指头数给他：“一道菜贺你平叛成功，一道菜安抚你连日来觉得我是逢场作戏的提心吊胆。”
“……这么大的事就值两个菜？”徐明义紧锁眉头，对她的吝啬大为不满。
夏云姒想想：“不够吃吗？”便又慷慨道：“那可以再加个汤添个点心！”
徐明义气笑：“小气死你，晚上我卤牛肉给你吃。”
她满目惊喜：“你还会做菜？”
“那是。”他一脸得意地抱臂，“上得了沙场下得了厨房，那说的就是本将军了。”
其实他只会卤牛肉。
但反正她不知道。
是以当日晚上，二人大快朵颐。
过了两日，宫中又派了人来，说宫中一切皆已收拾妥当，皇贵太妃随时可起驾回宫。
夏云姒听言欣然点头：“好，我明日便启程。”
启程之前，她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办。
这日晚上，她让徐明义将行宫严加把守，更将清凉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床上的人睁开眼睛，她含着在他面前惯有的明艳笑容，对上他的视线。

第162章 落定
安静无声地殿中，她心平气和地看着他，就如先前的许多年里她会在他小睡醒来时所做的一样。
看了一会儿，她轻轻开口：“宁沅着人来传了话，说宫中已收拾妥当，臣妾随时可以回宫，大抵是想让臣妾回去一道过年。臣妾便先回去了，姐夫好好养病。”
随着她慢条斯理的话，他的神情一点点绷紧了。待她说完，他不可置信道：“你……不陪着朕了？”
夏云姒轻笑一声：“宁沅已然坐稳皇位，臣妾为什么还要陪着姐夫？”’
“你……”他情绪激动起来，不可置信被愤怒掩去，又被更深一层的不可置信覆盖。
他连连摇头：“你从前分明说……”
“不然姐夫如何会放心地将帝位给宁沅呢？”她直截了当，懒得听他多费口舌。
他便一口气被噎在了胸中，怒目而视，不知多久才缓下来，化作一声冷笑：“好，好得很。”
他说：“为了皇位，你终究还是算计了朕。”
她静静看着他，将他眼中那份哀伤尽收眼底。
可当真是够了。他做得仿佛他多么信她，却被她反手捅了一刀一样。
这几个月下来，他隔三差五便会出现的怀疑与试探，他怎么就忘了呢？
那些试探，于她而言无一次不是致命的，只消她说错一句话，大概就要命丧于此，他怎么还能反倒显出这样的神情？
“姐夫可真是善于自欺欺人呢。”她戏谑道，“不过姐夫惯是这样，一辈子都是这样。”
他仿若未闻，也不再看她，目光望着床帐的顶子，重重地吁出气来：“是朕错信了你。”
她刻薄冷嘲：“不怪姐夫。到底是臣妾殚精竭虑谋划出来的，若还不能将姐夫收入囊中，臣妾这些年可都白活了。”
“也罢……”他再度叹息，多了许多认命的感觉，“皇位，迟早都是宁沅的。”
夏云姒懒得与他争了。这个男人，一辈子都这样善于自欺欺人。
皇位迟早都是宁沅的。是啊，宁沅是他的嫡长子，他便可以这样理所当然地觉得皇位迟早都是宁沅的。
可她若不进宫，焉知宁沅能不能活到现在，即便活下来了，又焉知他会落入怎样的养母手里！
若是贤妃还好，若是燕妃、顺妃那样时时只拿孩子做算计的，宁沅大概只会变成下一个宁汜。
她只笑道：“宁沅会是个明君的，他不会让姐姐失望。”
他仍旧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目光怔忪，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
她不知他在想什么，懒得探究，但也不打扰他的出身。过了不知多久，他又一度的喟叹，说出的还是那句：“是朕错信了你。”
她静静听着，他口吻幽幽：“朕还以为，你与皇后一样。朕还想过……日后让你与皇后皆入帝陵合葬。”
“哦——”夏云姒如梦初醒般地拖了个长音，“说起这个，臣妾倒险些忘了一事。”
他锁眉看向她，她的笑靥完美如旧：“姐姐原本安置在帝陵中的棺椁，宁沅已着人迁出，另建陵寝安葬了。”
“什么？！”他惊得撑坐起来，“这逆子……”
“姐夫别怪他。”她轻然一笑，笑音一如从前般动听，“实在姐姐生前留有遗书，道实在不想与姐夫合葬，免得来世还要再做夫妻。”
“不可能！”他的呼吸愈发急促，眉心紧紧皱起，面容变得狰狞，“不可能！你姐姐温柔善良，怎么会留下这样的遗书……”
“是啊，她纵使只为不让宁沅为难，也不回留有这样的遗书！”
她压抑数年的怒火终于窜起，令她猛地离座起身，咬牙切齿间，连笑容也变得诡异：“那姐夫怎的不想想，姐姐那样疼我，如何会让我入宫！”
他满目愕然：“那你……”
“姐夫没想过吗？”她冷笑涟涟，“那姐夫可真是自欺欺人到了登峰造极！”
姐姐如何会让她入宫呢？姐姐一直都在劝她：“别为我去记恨。我还为你备好了嫁妆封存在椒房宫后的库里，你该有你的美满人生。”
她每一次都沉默以对，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也不知该如何去做。
直至最后一日，她才告诉姐姐：“于我而言什么才算美满人生，不是姐姐说了算的。”
然后她问她：“姐姐，你恨吗？”
“告诉我，你恨吗？恨不恨贵妃、恨不恨后宫，恨不恨……恨不恨他？”
姐姐怔然良久，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再让姐姐费神了，可又必要得到这个答案，便继续旁敲侧击：“这个疑问我在心底埋藏已久，若你不坦白告诉我，我怕是后半辈子都要执念于此，无法平静过活，唯有遁入空门解此执念了。”
终于，姐姐大哭了出来。
她说：“我恨。阿姒，我恨……”
“我恨贵妃、恨昭妃……恨这后宫，也恨他。”
她哭得愈发凶狠：“我日复一日都在想这些事情！我多怕死后与他合葬帝陵，来世便还要与他做夫妻！可我又怕葬入妃陵便要再见贵妃与昭妃，永不得安息！”
夏云妁哭得泣不成声，夏云姒从未见过她这样。
在她的印象里，姐姐素来温婉，却并不怯懦。可这一刻，她却完全被怯懦占据了，崩溃却又无力应付。
她便抓住了姐姐的手：“姐姐，不会的。”
“你怕贵妃昭妃去妃陵搅扰你，我就让她们都滚出去。”
“你怕与他合葬帝陵来世便还要做夫妻，我……”她哑了哑，“我还太小了，姐姐先委屈几年，日后我让姐姐迁出来。”
“不，阿姒……”夏云妁满目惶恐，枯瘦的手紧紧将她反握住，“你在想什么？你如何把我迁出去？你别想胡想那些，别把自己搭进来。为了他不值得！”
夏云姒没再说话。
是，为了他不值得。
但为了你，值得。
所以在佳惠皇后离世后的几年，她日日都在练字。念着姐姐，一笔一划，终于将字写成了与姐姐如出一辙的样子。
所以她最终写就了那封命她入宫的遗书，寻来古董摊贩做了个旧，骗过了家里，也骗过了她的好姐夫。
如今总算是一切都如她所愿。宁沅长大成人，贵妃昭妃皆未能入葬妃陵，那也是时候重新给姐姐寻块好地方了。
“姐夫其实从来都不配有人相伴。”她轻轻嗤声，“我一早就知道，谁若把真心给了姐夫，那真心必会被踩做一滩烂泥，姐夫真正在意的，素来都只有自己。”
“姐夫来日便自己安心入葬吧。偌大的帝陵地宫就姐夫一个人，呵……”她饶有兴味地摇头，“一定很合姐夫的脾性。”
“夏云姒——”他不知何时已双目猩红，咬牙切齿地道出了她的名字。
他说：“朕不会放过你！”
“嗯。”她轻松地一下下点头，“臣妾猜到姐夫知晓这些事后必不会‘放过’臣妾，所以才必要告诉姐夫。”
说着，那红菱般的薄唇又勾起一弧娇笑：“这才更有意思呢，臣妾等着看姐夫如何与臣妾算账。”
言毕，她自顾自地结束了这场交谈，悠然转身，一步步向外踱去。
“朕不会放过你！”他的咆哮声在背后震响，宛如兽吼，只可惜是头行将就木的巨兽。
徐明义听得骂声怕她出事，忙向殿中迎去。
他刚步入外殿，她恰好出来，视线一触，她忽而踮脚，往他唇上轻轻一啜。
那咒骂之声蓦然滞住。
她笑颜明媚地回头，朗朗扬音：“太上皇安心养病。臣妾如今才二十七岁，必不辜负姐姐遗愿，自会将日子过得尽善尽美。指不准还能再给宁沅宁沂多添几个弟弟妹妹，逢年过节时，一家人必定热热闹闹。”
说完，她又亲了徐明义一下。
“贱人！”后面的骂声再度掀起，“贱人！朕会将一切都告诉宁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呵，死无葬身之地，听起来多狠。
只可惜这话由现在的他说出来，显得外强中干了。
而其实，她也并不怕他将这些告诉宁沅，因为她事实上并不曾再造一份姐姐的遗书去骗宁沅。
她原本是想那样做的，她甚至从进宫后第一次看到宁沅起，就在一遍遍地设想来日要如何那样骗他。
与宁沅道明一切的那天，她原本将遗书都准备好了，却当着宁沅的面一把火烧为灰烬，她告诉宁沅：“我原可以以逸待劳，拿这遗书让你直接应了我的要求，但是，罢了……”
她觉得这么多年下来，宁沅给予她的信任，比她给予宁沅的要多。
所以，她最终选择了开诚布公。
她问宁沅：“你母亲没留下过这样的遗书，临终之时却当真与我说过不想与你父皇合葬、不想来世还与他做夫妻的话，你信不信？”
宁沅懵然良久，才终于吐出两个字：“我信……”
夏云姒重重舒了口气。
她一字一句地将那番话说出来的时候，真怕宁沅不信。那她便会功亏一篑，姐姐的遗愿也再无人能够完成。
还好，她赌对了。
日后她便不必对宁沅心存愧疚——那一刻她才忽然觉得，日子大概是该轻松起来了。
两日后，皇贵太妃起驾回宫，皇帝率领百官亲至宫门口相迎，一时阵仗倒也颇大。
夏云姒边与他说笑边往里走，走了好一段，宁沅才迟疑着开口：“姨母，我父皇……”
她侧首看去，宁沅眉目间多有愁绪，察觉到她的目光，轻声一叹：“姨母别生我的气，他毕竟是我父皇。”
“我明白。”她笑笑。
她也并不想让宁沅记恨生父，自更能体谅他的心绪复杂。于她而言，只要他能将生母的遗愿完成便是了，至于心底对父亲仍有几分记挂与感念，那是人之常情。
她便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你父皇自有太医和宫人们妥善照料，你好好料理朝政，莫让他担心就是。”
宁沅点点头。
她顿一顿，又直言告诉他：“但你与方氏的婚事，还是早些办了吧。”
这是绕不过去的事。
虽然本朝皇帝皇子大婚的通常都要等到弱冠之年，可眼下的情形实在特殊，不知太上皇何日就会驾崩。
若非要等，倒也不是不能等。可若要偏生等到准备成婚只是太上皇恰好驾崩了可如何是好？三年孝期总是要守的，若到二十三四才大婚，于皇帝而言就太晚了。
如此，自是宜早不宜迟，早些又还能有几分冲喜的意思，也讨个吉利。
宁沅对此没什么意见，点了头：“年后着礼部安排。”
夏云姒颔一颔首，二人静静地又行了一会儿，她再度开口：“成婚之后，好好待方氏。”
“你总会有别的嫔妃，也总会宠别的嫔妃。但莫让她像你母亲一样活得那样委屈、走得那样不甘。”
宁沅怅然，抬头间目光略过亭台楼阁间掩映的一处檐角，恰是椒房宫的檐角。
定定地看了一看，他收回目光，朝夏云姒端正长揖：“姨母放心。”

第163章 终章
新年开春，大婚事宜便提了起来。礼部择定好吉日，接着就是六尚局按部就班地筹备。
吉日定在了六月，恰是暑热渐起的时候，如此自是顺理成章地免去了今年的避暑，正合夏云姒的心思。
而且她想，这大概也合宁沅的心思。
那些旧事于宁沅而言痛苦又让人为难，他或许还想尽孝，但也未必还想多见如今的太上皇——每每一见，他就要想到自己的母亲因父亲的种种不堪而死，让他如何自处？
所以这“尽孝”，也是当下的情形最好。
——在衣食住行上，宁沅从不亏了他。就是吃着那样时令鲜果好吃了，都要着人往行宫送一份。但同时，又可以眼不见为净。
加之登基之初政务繁忙，也着实是抽不开身，即便一连数月不得去行宫探望，朝臣们也能体谅。
是以大婚之后，他也没与皇后去行宫见礼，一头扎进了政务里，忙得不可开交。
对此，倒是方式有些忐忑，向夏云姒问安时轻锁着黛眉道：“皇上刚登基，事多人忙，这臣妾也知道。只是太上皇那边……若不去见个礼，臣妾总觉得礼数上过不去。”
夏云姒只含着笑宽慰她：“你要知道，皇帝不是个糊涂人，轻重缓急他自有自己的权衡，你不必担心。他亦不会让你夹在中间难以做人，若来日太上皇怪罪，也自有他担着。”
方氏沉默了会儿，缓缓地点点头：“那臣妾听太妃的。”
“嗯。”夏云姒颔首，“你们新婚燕尔，好好过日子便是了，不要为这些闲事添了不快。”
“不会。”方氏脱口而出，与夏云姒目光一触，又红着脸低下头去，“皇上待臣妾好着呢。”她低着头小声道。
夏云姒嗤笑出声，方氏顿时双颊更红，头都不敢抬一下。
夏云姒忙摆摆手：“那不多留你了。听闻你近来常在紫宸殿伴驾，快去吧，别让皇帝多等。”
方氏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打趣，又面子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窘迫地起身一福，匆匆地告退出去。
待得她走远了些，小禄子打了帘进来：“太妃。”
“嗯？”夏云姒抬眸，小禄子奉上一封信：“行宫又来信了。”
夏云姒接过来，冷！冷笑一声，也不拆开看，照例锁进盒子里，口吻闲闲地问他：“莺时她们的婚事都妥了？”
“都妥了。”小禄子嘿地笑了声，“就是都赶在同一个月里出嫁，下奴一个月里随了八次份子，可是将家底都随出去了！”
夏云姒扑哧一声：“从寿安宫的账上补给你。”
小禄子却又摆手：“那可不敢。下奴随的份子那是下奴的心意，若是平白让太妃掏了钱，哪天她们几个回宫觐见不得一起揍下奴一顿？那几个姑奶奶，下奴哪儿打得过啊！”
这话说得满屋子的宫女都禁不住地笑。在这样的事上，夏云姒也不拘她们。莺时她们嫁出去了，新换进来的宫女都是十四五岁的年轻姑娘，身边多了笑声，日子过得比从前松快多了。
如此，一眨眼就又是小半年。
临近腊月时椒房宫先传了喜讯，说皇后有喜。不过几日，行宫却又有了坏消息，说太上皇快不行了。
人至临终，一干子女总归是要去看看的，夏云姒与一众太妃自也同去。
她没什么可怕，因为行宫早在一个多月前就传了话来，说太上皇再度发病后已说不出话。
到底是中风，气血不顺之下三番五次地发作，最后总会这样的。
和她所料的也没什么差别。
众人赶到的那日，行宫之中一派哀伤。皇帝与皇贵太妃坐在病榻边，其余太妃与亲王和长公主们长跪榻前，啜泣声满殿都是。
太上皇尚有口气在，目光怔忪地望着众人，却说不出一个字。
过不多时，有宫人进来奉汤，行至床前，向皇帝福了福：“皇上，该到太上皇用汤进补的时候了。”
皇帝颔一颔首，将床边的地方让开。夏云姒亦起身退至一旁，冷冷地睇着那汤。
哦，今日瞧着是山参汤，大补。
诸如这般的汤，是她亲口叮嘱的宫人，让他每日都要服用，每日都是大补。
太医院对此有过异议，院首亲自去宫中见过她，道这样的进补太上皇怕是吃不消，她只淡淡道：“怎的，本宫与太上皇相伴多年，大人怕本宫害太上皇？”
能坐到院首这个位子，自是人精，一听便懂了。
他也绝不会去问皇帝的意思，因为她已是皇贵太妃，如何看来都无取太上皇！性命的必要。如此行事，谁知是不是皇帝授意？
所以在这每日一道的滋补汤下，不过一年光阴，他的身子便迅速抽空了下去，眼下已只剩了一副枯骨，再无昔日的风姿。
虚不受补，总是这样的。
姐姐走的时候，也差不多就是这样。
过了会儿，他涣散的目光终于聚拢了几分，定在她的脸上。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想他此时该是恨意满心吧，只可惜身子虚弱，眼中已连恨意都蕴不出来。
宁沅转头看她，带着几分恳求，意有所指：“姨母……父皇快不行了。”
她点点头，语中含着让人安心的宽慰：“你们出去吧，我陪着他。”
说着她坐下，对上他那双直勾勾的眼睛：“别看了，我若是姐夫，就早点咽气。”
他一动不动。
她俯身凑到他面前，带着三分妩媚将他搂住，他挣了那么一下，引得她一笑。
轻描淡写地，她又说：“不然都对不住那些好汤。”
“虚不受补的滋味，不好受吧？昔日臣妾只想着必要让贵妃尝到这份苦，得知真相那日才觉得……总该让姐夫也尝尝。”
“姐夫。”微微颔首，她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问问你，自欺欺人到真将自己也骗了，究竟是怎样的感受。但现在……倒也不重要了。”
“现在我更想让你知道，姐姐是死在你手里的，你知道么？”她说着，直视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突然瞪得浑圆，勾得她又一声笑：“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也自欺欺人地将它忘记了？”
“是你暗示的顺妃，顺妃才给贵妃与昭妃出的计呀。”她嫣然而笑，“你可真有意思。”
他摇头，一下又一下，不肯承认。
“说不了话，否认不了，憋得慌吧？”她修长的护甲缓缓地抚过他的脸颊，“带着这份心思，多吊两天的气吧！吧，想想姐姐那几天心里有苦难言是什么感觉。”
“哦，还有。”她眉眼弯弯，“你的那些信，都在我那里，宁沅一封也没瞧见。所以你若想着宁沅会在你死后与我翻脸，可死了这条心吧。”
浑圆的眼睛猛然失去气力，只余死灰一片。
夏云姒觉得有趣极了。
现下看来，还好她没信了那些鬼话——就算他们下辈子真不会有好果子吃又如何？哪有现世报偿来的痛快！
“臣妾先告退了。”起身悠悠一福，她转身离开了。
她希望他能至少多熬一天，因为姐姐当时也是硬熬着一口气多活了一天。
诚然姐姐当时是为让宫中众人能好好过上巳节，不用日后年年都要在她的忌日中度过上巳，但她还是想让他体会一下，姐姐临终之时到底有多苦。
四天后，他才在深夜的昏迷中离世，行宫里敲了丧钟，京中皇宫的丧钟很快也震响了，夏云姒听到有宫人在慨叹，说太上皇两天前一度拼尽力气要起来、还想说话，却最终也只能逼出两个字来：“夏，云……”
宫人唏嘘说：“太上皇这是到死都还念着佳惠皇后。适才宫人们一瞧才发现，他使力使得连床褥都抓破了。”
夏云姒对此不予置评。她心下觉得，他想喊的或许不是姐姐，而是她。
因为这连名带姓的叫法实在不似向姐姐表达爱意，倒多半是想下旨杀了她。
带着这未竟的心愿入土去吧。
众人直至丧仪办妥才返回宫中，一连数日，人人脸上都带了倦色。
回宫后不久，已缠绵病榻多年的太皇太后又因经不住儿子离世的打击，也随之去了，紧跟着便是又一场丧事。
这些事都有绕不过去的规矩，皇后虽在孕中，仪程中也难免有要她出面的地方，是以前前后后忙碌一场下来，她一连数日身子都不大舒服。
宁沅为此满面愁苦，一想接下来还要守孝斋戒三年，怎么想都怕皇后熬不过去。最后终是顶着满朝的议论下了旨，道为皇嗣考虑，皇后不必斋戒了，让御膳房好好安排一日三膳。
！这些事就都用不着夏云姒操心了。回到宫中，她闭门待了一整日，一封一封地将先帝数月来写的信读了一遍。
这些信，其实无一封是写给她的，都是写给宁沅的。只不过行宫宫禁当时由徐明义掌管着，这些信一封也落不到宁沅手里去。
夏云姒饶有兴味地一字字地读，清晰地分辨出那些信上的字迹从数月前的尚算工整逐渐变得潦草凌乱不堪，也清楚地品出了他的情绪转变。
最初时，他是尚有几分自持的，在信中对宁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读下来还算得一篇不错的文章；但到了最后，情绪已张狂疯癫，信中只余对她的咒骂，亦斥责宁沅不孝。
依着顺序这样读下来，多像他的一生。
夏云姒很庆幸自己将这些信压到今日才读，因为那几段对她说的话虽是恶毒冷酷，却也透着几许悲凉哀伤。她与他到底相伴多年，若早一些读到这些信，会不会抬一抬手留他多活些年也说不定，事情将会多出许多变数。
而现下，一切都已成了定局，这些信在她心底留下怎样的波澜都不要紧了。
个中味道皆可留待日后几十年细品，或甜或苦，终是无伤大雅。
纸片迅速地被浸透，字迹也很快消散。她淡看着它们被冲远，站起身时有些失神，险些被地上的薄冰滑上一跤。
“太妃当心——”小禄子及时扶住她，笑说，“水渠边不免结冰，最是容易摔了。其实太妃若有不愿旁人看到的东西，倒不如烧了省事。”
她便也笑笑，随口敷衍说：“也是。”
事实上她也想过烧了省事，转念一想又觉还是这样稳妥。毕竟给亡故的亲人送东西都是用烧，万一这些信不小心烧去了姐姐那边，可就是给姐姐添堵了。
想这些时她自己也觉得可笑，她一个连神佛也敢骂上百八十遍的人，偏生又在这事上信得不行，生怕姐姐难过。
至此，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夏云姒在先帝末七之日，去见了被圈禁已久的覃西王。
！这天她化了个分外妖娆的妆，妖娆得全不似守寡之人。宦官将覃西王押到她面前跪下，她翘着二郎腿噙笑打量了好半晌。
覃西王几番挣扎，想冲上来对她动手，但都没能挣开。
她直至欣赏够了，才悠然开口：“先皇驾崩，新君继位——天下是易主了，殿下算得奇准无比。”
“你这恶妇……”覃西王声音颤抖不止，“我皇兄是明君，就因为你……”
她早想好了要打他这一巴掌，没带碍事的护甲，指甲倒修得很好，一掌抽下去，侧颊上血痕红得想被野兽挠过。
“你皇兄是明君，我姐姐就不是贤后了吗！”她终于将这番藏了多年的话骂了出来，“就因为什么天象之说，你让她惨死宫中！”
“你还有脸说我夏家姐妹祸国殃民！”
“今日局面，皆是殿下您一手促成！”
有那么一瞬里，覃西王只道她疯了。可她终又收住，目光再度落在他脸上，淡漠而戏谑：“你知道你哥哥的死状有多惨么？”
“你……”他瞳孔骤缩，愤慨之烈。
她起身，轻佻地捏起他的下巴：“你自己想想看吧——哀家只告诉你一句，那恐怕是你想都想不出的惨。”
然后，她边转身出了这方屋子。着人添了张椅子，安然在外落座。
覃西王也被人放开，透过木栅仍能看见她，无可控制地破口大骂。
足足两个时辰，她就在那里品着茶、吃着点心，听着他骂。
这样的骂真让人觉得痛快。
十五年前，她也曾想这样大骂。骂贵妃、骂昭妃、骂先帝，甚至想骂家中缄默不言的长辈们，但她最终忍了下来。
因为那时她知道，除了骂之外，她还能有更好的办法作为报复。
而覃西王现下没有报复的办法了。
这骂声落在她耳中，就像对她这些年的犒赏。
她直至他骂累了才起身离开，边往外走，边留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哀家送殿下一句话，烦请殿下来世也记得，免得再糊涂一世——‘！听天命者，反受其扰’。”
微顿，又说：“覃西王因先帝离世大为悲痛，于狱中割腕自尽。”
最后，她道：“小禄子，盛一杯他的血带走，回去之后在冰窖里妥善收着，哀家有用。”
小禄子应了声诺，背后不远处前后脚传来的，便是覃西王低低的惨叫声了。
这倒让她一怔，亦有些心惊：“你知道？”
宁沅锁着眉头没说话。
夏云姒打量着他的神色：“你不高兴？”
“……不。”宁沅摇头叹息。
但姨母的事，倒不难想通。
这么多年来姨母都不喜欢父皇，甚至恨着父皇，那她进宫来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为母后讨个公道，二便是为让他好好长大成人。
这两个原因放在上头，他断无道理开口要求姨母为父皇守寡。
他只是觉得：“我还是希望姨母留在宫里。姨母前些年过得委屈，现下总该我尽孝了。”
“‘尽孝’？”夏云姒品着这两个字啧声，“这不急。这事……你们几个日后都还有的是机会呢。”
宁沅锁着眉看她。
“皱什么眉！”夏云姒瞪他，“你姨母我如今还不到二十八岁，又不是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
“这我知道，我就是……”宁沅懊恼地挠头，他就是觉得有点舍不得。
不过，罢了，姨母的那处府邸说到底离皇宫也不远，日后也不是不能走动。
有两日后，皇贵太妃车驾就出了宫。府中一切原也都已打理妥当，但莺时她们不放心，几个人约好一同来了，一道盯着底下的小丫头们里里外外地收拾。
如此还是一直忙到傍晚才算彻底地歇下，夏云姒躺了小两刻，又起身，去了厢房。
正院的厢房仍是用作佳惠皇后的灵堂，她着小禄子将那杯覃西王的血取了来，往供桌上一放：“喏，姐姐你看，这是罪魁祸首的血。”
“还有贵妃和昭妃，都没在妃陵了，你放心吧。”
“哦，！，还有姐夫……”她啧一啧声，“没跟你合葬，你应该没见到他吧？”
她边说边坐到蒲团上，眼眶泛着酸，红起来，没禁住一声抽噎。
“你的椒房宫现在住了人了，你儿媳，人不错，希望椒房宫别再早早空出来吧……”
“你在库里给我备的嫁妆，我取出来了。怎么那么多？害的莺时今天收拾的时候闪了腰。”
门突然被推得轻轻一响，她下意识地慌张抹泪。侧首看去，是徐明义出现在了门口。
他有点局促，看着她滞了滞，又还是提步进了屋。
“咳——”他咳嗽一声，“给你们姐妹俩带了点卤牛肉。”
他说着将食盒放在她面前的地上，自己也在她旁边席地而坐。
他望着灵位一哂：“大小姐，日后我跟阿姒就是邻居了，您放心。”
“咝——”她拿胳膊肘一拱他，哽咽着又抹抹泪，瞪他，“这是我姐灵前，你想好再说话。”
徐明义笑一声，又敛去。
接着他站起来，理一理软甲和斗篷，向灵位端正一揖：“大小姐，日后阿姒就归我照顾了，您放心。”
“虽然我读的书不如她多，但战功还行。”
“虽然她小时候总欺负我，但我不跟她记仇。”
“徐明义！”夏云姒踢他脚腕，他笑着低头看过来，她就蓦地也笑了。
“哈哈哈哈。”他笑着坐回来，抬手用拇指抹抹她脸上的泪痕，“不哭了啊，你一哭我就慌。”
“……嗯。”她喉中含糊地应上一声，双颊泛红起来，很快便已是绯色一片，姣好妩媚，恰似庭中正开的桃花。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