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容辞[重生]
作者：一寸方舟
内容简介
 容辞死了，死在绵延的病痛和漫长的寂寞里。 容辞又重生了，重生在了十五年前成亲的那一天。 眼前的丈夫正在向她坦白，说要为他所谓的真爱守身如玉，她当做没听到怨恨太浪费时间，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排雷指南 1.本文古代重生爽文，甜爽不虐，略苏。 2.先出场的不是男主，男主出现稍晚。 3.本文1v1，从男主出场，两人相遇开始就不再有别人。 4.架空架空架空，非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 5.欢迎提意见，能改的我一定改。 

==========================================================
第1章 楔子
时值九月，京城的暑气尚未散去，仍留有一丝躁意，黄昏的阳光不热烈，却映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恭宁街上，各式马车和轿子络绎不绝，井然有序的向着恭毅侯府驶去——今天正是恭毅侯府老夫人的五十五寿辰，全京城半数的达官显贵都过府赴宴，为这位诰命夫人祝寿。
原本这恭毅侯府虽也是权贵，但因军功起家却不握实权，分量不怎么重，更不用说上任老侯爷在位时，侯府已经不复祖辈时的威赫了，老夫人的寿辰无论如何也摆不出这样大的场面，可现在恭毅侯却是个争气的，他不仅使恭毅侯府恢复了往昔荣光，还使其更上一层楼，实在不能不令人钦佩。
这位侯爷原本并不是世子，他在诸兄弟中排行第二，不靠父辈蒙荫，反而走了科举的路子，他也着实聪敏，十五岁就中了举人，十九岁就成了进士，是个实实在在的少年英才。
按说这位侯府二爷如果照着文官的路子走下去，凭他的本事，将来入阁为相也并非不可能，可意外的是，几年后侯府的大爷因病去世，他便被册封为世子，后来袭了家里的爵位，又赶上了新帝登基没几年，喜欢重用有才华学识的年轻人。这位新任的恭毅侯又是个有才干的，当下便抓住机会弃文从武，又在一众青年才俊中脱颖而出，成为了当今圣上的心腹干将
而这世上，从来都不缺锦上添花的人，因此便有了老夫人寿辰这宾客如云的盛况。
顾宗霖下了马，随手将马鞭扔给身后的小厮，急走两步，进入大门，和进门的客人们寒暄两句，道了一声“失陪”，便继续朝里走去。
这顾侯府经过近些年来几次修缮，已经不是往昔的模样。处处雕栏玉柱，随处可见葱郁的花草，假山石壁也蜿蜒精致，分外赏心悦目。布景虽不十分奢侈，却能体现主人家的身份。然而顾宗霖却没有驻足欣赏它们的意思，一路目不斜视向后院走去。
他过了垂花门，刚要进正院，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身后名叫朝英的侍从打小儿伺候他，冷不丁随他停住，不禁问道：“侯爷，咱们这不是去给老夫人请安吗？”
顾宗霖略一思索，脚下就转了向：“不，先去一趟静本院。”
朝英这次是真愣住了，前面主子走远了才反应过来，忙不迭跟上，心里却纳起了闷。
府里的人不论主子下人都知道，侯爷和侯夫人许氏关系并不好，刚成亲那会儿，虽不亲近却也算得上相敬如宾，后来竟越发疏远了，至于近几年，两人已经等闲不见面了。
在这府里，老夫人居于正院，侯爷自己的三省堂在正院东边，诸位侧室按位分住在三省堂附近，侯夫人的静本院反而在正院的西边，还不如侧室住的离侯爷近。
夫人近年来总是卧病，并不能主持中馈，府中下人都不怎么巴结，兼之她又多年无所出，反而是侍妾们一个接一个有子，除去流产夭折的，侯爷共有三子二女，竟无一者嫡出，皆是庶出。这样一来，府里更像是没许氏这个人似的。
朝英到底是跟在顾宗霖身边的老人了，此中内情知道的一清二楚，因此私底下不免有些同情这位明面上尊贵的恭毅侯夫人。现在侯爷突然说要去静本院，怎么能不叫他惊讶。
静本院里下人并不多，其他各院的人都热火朝天的忙着准备老夫人的寿宴，就算是侍妾姨娘都将丫头们支使得团团转，生怕被抢了风头。正房夫人的院中却一片死寂，几个仆妇靠在抄手游廊上打盹，两个刚留头的小丫头在旁边翻花绳，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院中的布景倒还能看，不能说是简陋了，但却没有一丝生机，这个还算符合恭毅侯夫人排场的院子，竟给人一种荒凉的感觉，仿佛是无人居住的废院。
朝英看到顾宗霖皱了皱眉。
这时，从里耳房里走出来一个丫鬟，手里端着托盘，朝英认出这是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云清，她走到廊上的时候正巧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顾宗霖二人，当下吓得一哆嗦，差点将托盘上的药洒出来，急忙走过来行礼：
“侯爷……奴婢见过侯爷！。”
声音惊醒了旁边的仆妇和丫头们，唬的几人马上跪在地上：“见过侯爷。”
顾宗霖没去看她们，只对云清问道：“你们夫人呢。”
云清心中激动，心知顾宗霖许久不曾踏足静本院，其他人都捧高踩低，全当没夫人这个人，这对一府主母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而他们这些下人中，别人不说，贴身大丫鬟绝对和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现下侯爷好不容易来一次，一定要抓住机会。
她福下身子恭敬地答道：“回侯爷的话，夫人近来身子一直不适，近几日尤为严重，以至于不能起身，饭也吃不怎么进去。”
顾宗霖听了，眉头皱的更紧了：“你们是怎么伺候的，怎么不请太医？”
云清低下头：“府里的规矩，请宫中太医过府瞧病，必要用正堂的帖子，现下是刘姨娘……刘夫人暂理中馈，我们使人去要帖子，前几次还罢了，这几次刘夫人说最近请太医请的过于频繁了，没的叫人说侯府行事轻狂，只叫府里的普通大夫来瞧了瞧，大夫说夫人身体气血亏虚，只叫好生养着，开了几服滋补的药罢了。”
顾宗霖听了，心下一紧，分辩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伸出手去，犹豫了一下，还是端住了云清手中的托盘，对朝英道：“你亲自带她去要帖子，再敲打刘氏两句。”
朝英应了一声“是”，带着欣喜不已的云清退了下去。
顾宗霖走到门口，踌躇了一下，又不由自嘲一笑，他行事一向果决，当机立断，刚才短短的一刻钟里却犹豫了数次，简直都不像自己了。
一边想着，一边将门帘子拉开走了进去，穿过屏风，又进入卧室。
许容辞并没有在床上，而是斜卧在临窗的榻上睡着了。她穿着一袭素白的寝衣，脸上粉黛未施，在这还有些热气的月份里，身上还盖了一层不薄的毯子。右手随意的搭在迎枕上，将头侧倚在手臂上，乌黑蜿蜒的头发上一支发饰也无，就这样散在身后，一缕秀发从耳后穿过胸前，顺着卧榻滑下，落在了地上。
真是好久不见了，顾宗霖想。
他总是冰冷毫无波澜的双眸中泛起了复杂的神色，定定的看了榻上的女人半晌，才将手中的托盘放在塌边的案几上，却不料这一点声音就惊醒了本来就睡得不甚安稳的人。
容辞最近身体确实很差，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头整日晕沉沉的，夜里却整宿睡不着觉，今天好不容易歪着睡了片刻，正在半梦半醒间，却突然被一点细微的动静惊醒了。
她低低的□□了一声，费力的抖了抖纤长的睫毛，掀起眼皮，微微抬头，正看到顾宗霖立在榻前。
容辞有些意外，张嘴想说什么，却引起了一阵咳嗽，不由抚着胸口深深的喘息了几下，说道：“侯爷？咳咳、侯爷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顾宗霖从刚才起就站着一动不动，深深地看着自己许久未见的妻子，竟有些想不起两人成婚那天，他掀起盖头看到的那张稚气丰润的脸到底是什么样子。
此时的她身材纤细，甚至能明显的看出骨骼的轮廓，下巴削尖，凤目半开半阖，仿佛被那纤长浓密的睫毛坠的睁不开眼，皮肤和嘴唇苍白毫无血色，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这与当初那个健康灵动的小女孩儿有什么相似呢？
他侧坐到榻上，替她整了整身上的毯子：“身子还好吗？”
这句话问的生硬无比，许容辞笑了笑，重新将头歪在了迎枕上，呼出了一口气：“侯爷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是有什么正事吧？您就直说了吧，能做的我一定依您。”
顾宗霖的手僵了一下，紧紧地盯着她：“你就是这么想的吗？”
“哦，”许容辞漫不经心的说：“是我想错了，您原来是关心我来着，旁的什么事也没有。”
顾宗霖被她的话一噎，冷下了脸。
许容辞斜眼看了他一眼，不禁笑了起来：“您这么跟我顶着有什么意思呢？该办的事还是办不成，不如直说好了。”
顾宗霖听着她因为久咳而变得有些沙哑的嗓音，到底还是开了口：“你可知宫中正在各府遴选伴读？”
这也是废话，许容辞想，她常年呆在这院子里，出都出不去，消息闭塞得很，哪能知道宫里的事呢。
她摇了摇头：“我只听说当今皇上一直无嗣，怎么，后宫哪位娘娘添了皇子吗？”
顾宗霖道：“后宫还是无出，不过前几年陛下从各王爷处挑选了几位公子养在宫中，怕是要过继呢。”
这也是应有之义，当今昭文帝勤政爱民，文成武德，是个难得的明君，但他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后宫诸妃都没有为他诞下一儿半女。储君未立，国本不稳，在众臣眼中，这一项缺点，抵得过他所有的功绩，他也确实到了该立太子的时候了。
“送到宫中的伴读，都要求是嫡出。”
许容辞向后仰了仰头，让自己靠的更舒服些：“然后呢？”
顾宗霖道：“我想将阿崇归到你的名下，记为嫡出。”
这个要求其实并不合理，毕竟就算是嫡母收养庶子，一般也会挑年幼从小养大的，甚至为保险还会去母留子。而顾崇是顾宗霖的次子，今年已经八岁了，总共见过嫡母两次，生母尚在，正是侯府中最得脸的侧室刘氏，这在所有正房主母眼中，真是差的不能再差的条件了。
顾宗霖以为她会不满，会委屈，甚至难过流泪。他知道这样对她不公平，但目前的局势不能再拖了，不然他也不会来难为她。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许容辞听了之后很平静，并没有任何委屈的表示，她只是看着他问：“刘氏也愿意吗？”
顾宗霖点头：“她能有什么不愿意。”
许容辞挑一挑眉。
看来刘氏也是个蠢货。既然同意儿子记在嫡母名下，就应该日日上香祈祷嫡母长命百岁才对，她居然一副巴不得她明天就死的样子，真是脑子进水。
不过就算刘氏现在反悔，真的去求神拜佛，也已经太迟了。
许容辞感觉一阵胸闷，有些透不过气，又闭上眼深吸了口气，睁开眼，声音越发虚弱了：“侯爷……你要做的事，我从未阻拦过，这次也一样，咳咳……”
顾宗霖不知怎么的，心里也开始不痛快，他站起身：“既然你同意了，我就着人去办。”
许容辞仰头看着他，心里的话还是说了出口：“侯爷，您知道当初的事不是我做的，对吗？”
顾宗霖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僵住了，站在原地动也没有动。
许容辞看他这种样子，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她原本半抬起的身子重新躺了回去，突然有些意兴阑珊：“我说句，咳、说句实话吧，您把二少爷记在我名下不仅害了他，还会让您自己骑虎难下。”
顾宗霖还没从她刚才的话里恢复过来，没有答话。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看上去不比之前严重，但这次怕是真的不好了。您将来有了继室，未必不能生个真正的嫡子……如此，让二少爷如何自处呢？”
顾宗霖这才回过神来，不由皱了皱眉：“你这是什么话，太医今天就会过来，刘氏我也已经敲打过了，你何苦自己咒自己呢？”
许容辞苦笑了一声闭上眼，不想再和他说一句话。
“好生养着，族谱上已经改过名字了，等你好些了就叫阿崇来给你敬茶。”
说完，顾宗霖转身要走，却感觉被拉了一下，向下一看，却见许容辞苍白削瘦的手紧紧地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的心重重的一跳：“你……”
“侯爷，不管我今后是死是活，好歹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夫妻份上，答应我一件事吧。”
顾宗霖瞬间平静了下来：“你说说看。”
“我这一辈子，挂心的人就一个半，我母亲是一个，庶妹算半个……现在我母亲已经去了，我妹妹虽说是庶出，到底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求您能时时照看，只求能让她一家子平平安安就好。”
看到顾宗霖点头，她的手就慢慢松开了：“侯爷慢走。”
顾宗霖停了一停，大步走了出去。
许容辞仰着头，两眼无神的看着上方，刚才短短的对话就将她的体力消耗的一干二净，她其实想多说几句，不管跟谁都好，可是身体却已经虚弱到极限了。
感受着越来越困难的呼吸和沉重的动弹不得的身体，她甚至觉得整个世界寂静的只剩下她一个人，长时间的刻骨的寂寞折磨得她想要发疯，偏偏自己的身体连发疯都做不到，眼睁睁的感受到死亡的滋味真是糟透了。
为什么是我呢？许容辞不禁自问，为什么遭受这一切的人是我呢？这一辈子从没有主动害过人，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尽可能的让身边所有的人满意，上敬父母，关爱小妹，照顾夫君，孝顺公婆，又有哪里做错了呢？
她苦笑了一下，手下意识抚上了平坦的小腹——可能真的有一件事做错了，如果不是……，好歹有个孩子陪着自己呢，不至于要一个人在孤独寂寞里死去。
淡淡的悔意涌上心头，她在那一点点的不甘里，轻轻闭上眼睛

第2章 重生
容辞确定自己已经死了。
脱离了虚弱到极致的身体的束缚，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甚至觉得死了也没什么不好，但她实在太怕寂寞了，她希望死后的世界能热闹一点，最好有一群小孩子的笑闹声，而不是现在这样，死寂一片。
慢慢的，她的意识有些模糊了，好像开始迅速的回顾自己的一生。
一会儿好像被人整个抱在怀里，眼前模糊一片，隐约听到身边的人惊喜的笑声：“夫人，这就是咱们的女儿，名字嘛……这一辈儿的女孩儿从‘容’字，《礼记&#183;冠义》上说：‘礼仪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容、颜、辞……就叫她‘容辞’罢，小字就叫‘颜颜’，这是咱们的颜颜。”
她蓦然明白了说话的人是谁，还没等她伤感，场景就变了。
这次她正跪在地上，喉咙撕痛，满脸泪水，入目是一片满眼的白色，周围皆是一片哭声，其中最尖锐的来自于她的母亲，母亲温氏趴在黑色的棺木上，哭的歇斯底里，状若癫狂，她嘶吼的哭着：“你好狠的心呐……就这样走了！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又能去靠谁！”
容辞低下头，泪水不断地滴在身前小小嫩嫩的手上——这一年，她刚满六岁。
场景又变了，这次她跟着几个姊妹躲在屏风后面，看着她们争相向外窥视，三姐许容菀指着厅上一人悄声道：“看见了没，那个长的最英俊的，就是恭毅侯家的二公子，他是这一批青年中最出众的，还没及冠，就已经中了进士了，还是一甲的榜眼呢。”
容辞感觉自己心中升起了一点兴趣，不禁向外看了一眼，正看到了那个穿着深青色衣衫的青年。
他看上去十八、九岁，作为一个已经进士及第的人来说，确实相当年轻，身材修长，面如冠玉，但神情严肃，眼神里尽是冷峻的神光，看上去不怎么温柔。
但确实很英俊……
还没等容辞在看几眼，那个青年就把目光移向了这边，正好跟她撞了个正着，吓得她赶紧缩回了屏风后。
这时，就听到身后五妹许容嫣对许容菀恭维道：“听老祖宗说，咱们家有意与恭毅侯府接亲。我看啊，也只有三姐你，才能与这位出身侯府的少年进士相配呢。”
许容菀娇羞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说什么呢……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下一个场景是在老夫人院中的正房中，容辞跪在冰冷的地上，身下连个垫子都没有，上首坐的是各房的长辈和姊妹，除了自己的母亲和妹妹，都在用冷漠怪异的目光盯着她，冻得她的心比膝盖还凉。
“祖母……”三堂姐许容菀坐在祖母郭氏身边抽噎着：“一定是四妹私底下瞒着我们做了什么，不然本来一切都很顺利，顾府怎么会好端端的换了要提亲的人，换谁不好，非要换一个刚及笄的黄毛丫头！”
她边哭边狠狠的瞪着容辞：“你说！我有哪里对不起你？让你处心积虑的去勾引我差点就定亲的未婚夫，你真是不知廉耻，连未来的姐夫都能看上！”
容辞跪在地上，感觉百口莫辩，她能说什么，说她和顾二公子根本没有交集，只是在聚会上大庭广众之下见过面吗？谁又会信呢？就如许容菀所说，谁会在没有任何猫腻的情况下舍弃靖远伯府的嫡次女，而选一个庶房丧父的孤女呢？
容辞感觉到投在身上的讥讽和鄙视的目光，泪水差点夺眶而出，但她用余光看到身侧母亲温氏绞在一起几乎要掐断了的手，又硬生生的忍了回去——都到了这地步了，她不能再让母亲更难过了。
“好了阿菀，事已至此，我们只能认了，放弃了你，吃亏的是顾府。”老夫人郭氏的严厉声音在上方响起：“至于你，阿辞，不论你使了什么手段，我都不管了。你父亲是庶出，但我自问没亏待你们二房，你能做出这种事，可见是没把我当祖母，但你最好还记得你是靖远侯府的人，否则，你嫁到顾府也立不稳。”
郭氏扫了一眼在一旁坐立难安的温氏，继续说：“眼看亲事就要成了，我也不多罚你了，你到万安山上的庄子里住两个月吧，你自己这么能干，也不用多带人伺候了。”
这带着暗讽的话刺得人抬不起头来，容辞却只能一言不发的听从。
这回忆的片段一次比一次时间长，场景转换间，容辞就有了不太好的感觉——按照时间顺序来说，下一个不会是……
容辞马上感觉自己疼的浑身颤抖，她被坚硬的石子刮出了带血的伤痕。
这是一个山间的隐蔽山洞中，外面下着瓢泼的大雨，整个天空都黯淡无光，山洞中常年照不进一丝光线，容辞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知道他意识非常不清醒。
容辞抽噎了一下，此时的她甚至没有余力思考这件事的后果。
这简直是一场噩梦，不知过了多久，容辞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对方毫无挣扎，似乎是陷入了昏迷。她惊惧的顾不上山洞外的大雨，胡乱的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踉踉跄跄的跑了出去。
*
容辞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头晕沉沉的，她迷迷糊糊的感觉到眼前一片红色，什么也看不清，却知道自己已经从那一段又一段的记忆中脱离了出来了，不再随着过去的自已思考、行动，而是有了自主权。
可是人死了就是这样的情形吗？耳边响起的是喧闹吵嚷的声音，隐隐约约听到好多人在笑，还有模糊的说话的声音。
容辞终于清醒过来了，她震惊的将视线下移，看到的是自己交握在腹部的双手，下面是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色喜服，宽大的裙摆遮住了双脚，但容辞也知道脚上穿的会是什么。
这时在什么时候？这能是在什么时候！
容辞还处在茫然不可置信的情绪中，头上顶着的红盖头下突然伸过了一支系着红绸的长杆，她眼睁睁的看着盖头被掀了起来，眼前重新恢复了明亮。
年轻了十五岁的顾宗霖居然真的站在自己面前！
容辞有些怔忪的看过去，对上了顾宗霖隐含了一点不耐的眼睛。
就是这个眼神！十五年前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被揭开盖头时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这个眼神。
容辞一下子精神了起来，每次看到顾宗霖的这种表情，这番作态，都能将她的斗志激发起来，特别想看到他那张高傲的、冰冷的、写满了不屑的脸被打肿了的样子，可惜容辞明白什么能让自己过得不那么难过，跟这个强势的男人对着干只能是自己吃亏，所以她这番心思憋在心里憋了十五年，空有斗志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时，一个丫鬟端着两个酒杯过来了：“二爷，该饮合卺酒了。”
顾宗霖皱了皱眉：“放下吧，你们都退下。”
站在边上的丫鬟仆妇面面相觑，想提醒他这不合规矩，却又不敢违逆命令，只得退了出去。容辞带来的几个丫鬟却没立刻动，而是看到容辞点了点头，才出了房间。
容辞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轻轻垂下眼睑，她需要时间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梦境，还是现实。
顾宗霖做到了床边，打量了一下自己名义上的妻子。
听说她才刚满十五岁，其实才刚刚到可以成亲的年龄，所以个儿不高，身材娇小，腰肢纤细却不骨感，皮肤相当白皙，嫩得仿佛吹弹可破，小脸上还带了点婴儿肥，杏眼圆圆，口唇小巧，眉色淡淡。
总的来说，长的很好看，但却还不能用“美丽”来形容，因为她还是个小女孩儿而非女人，或者说是少女，只能说现在的许容辞十分可爱。
容辞这时候的样子十分惹人怜爱，一点攻击性都没有。顾宗霖的眼神明显和缓了一点，他看着这个已经嫁给了自己的小妻子，提醒自己说话要柔和一点，毕竟，这一切也并不是她的错。
“许氏……咳、你是叫容……”
容辞看着他因为想不起新婚妻子的名字而略有些尴尬，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她正在回想上一次这时候发生了什么，好像像这次一样，因为根本不在意这门亲事，顾宗霖连她的名字都没记住。而她这时候因为“那件事”正满心愧疚满心忐忑，正准备马上对他坦白，自然没有脸在意他的错处，反而主动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给他解了个围。
而这一次，她只是淡定的回视着他，觉得他们两个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愧疚不安了，谁有那个闲心去给他解围。
顾宗霖看容辞并没有回应，干脆就略过了称呼，单刀直入：“你可知这桩亲事并非我所愿？”
果然，跟上一次一模一样的台词。
容辞知道按理说自己应该摆出一副又吃惊又伤心的样子，但她在眼前这个人面前演了那么多年痴情不悔的妻子，演的看到他的脸都有点想吐，现在刚刚从死亡中摆脱出来，实在做不出曾经那种水准，只能勉强摆出了一个吃惊的表情，还假的相当明显，多亏了顾宗霖现在满腹心事，才没觉得自己的妻子表情僵硬。
容辞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毕竟这场谈话的每一点细节都让她印象深刻，使她永世不忘。
果然，顾宗霖向上一次一样，一开口就毫不留余地，丝毫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我其实另有所爱。”

第3章 谈话
“我其实另有所爱。”
说完这句话，顾宗霖松了口气，话一旦开了头就好出口多了，他上前一步坐在了床沿上，特意与容辞隔了半臂的距离，他正在努力措辞，也没注意到容辞也不着痕迹的向外移了一下。
“我有自己喜欢的女子，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因为……种种原因，我没办法娶她为妻，她……也已经嫁给了旁人，但我向她承诺过，绝不背叛她，所以……。”
说到这里顾宗霖看了一眼容辞，发现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所以我不会跟任何人有夫妻之实，虽然她没有要求我这样做，但这是我的承诺，我一定会做到。”他问道：“你懂我的意思吗？”
容辞在阴影中轻轻笑了一下，尽管是第二次听到这些话，她心里还是泛起了一种觉得好笑的感觉。
守身如玉……呵，如果这话不是在和另一个女孩儿新婚之夜的时候说的，确实很让人感动。
她慢慢抬起头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问出了其实早已知道答案，但两辈子都从未亲自问出口的问题：“您既然如此深情，又为什么娶我呢？”
你的情深似海，又干我何事呢？
顾宗霖这才发现今天自己的新婚妻子从进门起就一直一言不发，这还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很细，相当轻柔，还带了点童音，却意外地不显得绵软，不是清脆，而是一种仿佛溪溅山石般的沁凉。
他听到这声音怔了一下，又因为没想到她居然直接将如此尴尬的问题问了出来，不得不斟酌了一下才开口：“父母之命，不得不从。”
这是实话，不过省略了不少，顾宗霖马上就要到及冠之年了，虽说本朝不像前朝乃是外族，有不开化的习俗，少男少女们十二三岁就结婚生子，本朝正常成亲的年龄是男子十七八，女子十六七。但是顾宗霖这年纪成亲在本朝也不算早了，恭毅侯夫妇确实一直在为此事发愁。
但真正促使他成亲的原因不仅仅是父母之命——他中了进士后被点为翰林学士，已经算是官员，正式踏入仕途了，一段明媒正娶的婚事开始变得不可或缺。
这一点，容辞又怎么会不知道。
她表情变得平静，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他的解释。
顾宗霖看她恢复了沉默，又道：“你不必担心，除了没有夫妻之实，你应得的用度都不会少。我知道你父亲是庶出，又早早去世，你在靖远伯府过得可能不是很好，但你嫁进了顾家，就是名正言顺的顾二奶奶，谁也不会看轻了你。”
可不是吗，容辞心想，一个伯府庶房的丧父孤女，嫁给了恭毅侯的嫡次子，这个嫡次子还是个少年进士，前途无量，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亲事。在他眼里，只是守一辈子活寡而已，跟锦衣玉食、诰命加身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他们从没想过，就算从小不受重视，她在这时候仍然是个对婚姻抱有幻想的小女孩儿，希望有个少年和自己结为夫妻，从此琴瑟和鸣，相敬相爱，风雨共济，乃至儿孙满堂。
这是一个女孩子对未来所抱有的希望中最卑微的一种，她甚至不求这个男子有怎样的本事，怎样的相貌，怎样的地位，只求他能像天底下任何一对普通夫妻一样，与她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生同裘，死同穴。
这很难吗？这不难，但作为顾宗霖的妻子，这又难如登天。
顾宗霖生的很是英俊，他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更是棱角分明，眉目俊朗，却又透出一股冰冷坚毅的味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该是你的一分也不会少，但不该是你的，我也希望你不要奢望。”
为了不留一丝幻想，这话说得冰冷无情。如果听到这句话的是个普通的小姑娘，此时可能已经委屈的掉眼泪了吧。幸亏容辞不论是这次还是上一次都算不上是“普通”的新婚女子，虽然两次淡定的原因并不一样，但顾宗霖担心的哭闹依旧没有发生。
他顿了顿，还是没有等到容辞的任何反应，不禁问道：“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能说什么，话都让他说尽了，她还能说什么？
心里这样想，容辞嘴上还是按照“惯例”问了一句：“我只是想，能让您念念不忘的究竟是哪家的闺秀，又是如何的倾国倾城，才貌双全。”
顾宗霖脸色冷淡下来：“这不是你该知道的。”想了想又道“她是个十分温柔，又通情达理的女子，你最近见不到她，但早晚会见到的。”
话落，他抬脚往外走去。
容辞在这时候开口：“二爷，您不在这儿就寝吗？”
顾宗霖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不悦道：“我刚才说的还不够明白吗？我不会……”
“不圆房不代表新婚之夜都要分房睡。”容辞打断他：“您的话我听懂了，但您也应该给我一点起码的体面……如果您觉得同榻而眠不放心，我自会去榻上安置，必不会委屈了您。”
容辞还没长开的小脸娇嫩甜美，声调也平静婉转，偏偏让顾宗霖觉得心里被堵了一下，他犹豫了一下，越过房门坐到了临窗的榻上。
容辞挑了挑眉，没再理他，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稍微一想便记起了十五年之前值得信任的丫鬟是谁，她心里一动，拍了一下掌，唤道：“锁朱，敛青，进来伺候。”
门外的一群人估计早就等的忐忑不安了，她话音一落，房门立即打开，不只是容辞唤的两个大丫头，七八个丫鬟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洗漱用的东西，跪下齐声道：“恭贺二爷、二奶奶大喜。”
顾宗霖叫了起，容辞才道：“还不快服侍二爷更衣洗漱。”
这几个婢女里，锁朱、敛青、举荷、叶兰是随容辞陪嫁到顾家的，另外四个，不用说，一定是顾宗霖平日里用惯了的丫头。
十五年前的许容辞肯定一头雾水，但是现在的她清楚的记得这些人是谁。
个子稍高一点的留书和长得最娇媚的留画年纪稍大，是从小伺候顾宗霖的，年龄也和他仿佛；圆脸的知琴和个子最矮的知棋是这几年才进的一等大丫头，约么十五六岁。平日里就是她们四个和两个小厮随身服侍顾宗霖。
小厮不方便进新房，这四个丫鬟就殷勤的服侍顾宗霖到隔间沐浴洗漱。
虽说这些婢女长得各有千秋，但这个时候的顾宗霖确确实实在遵守对那个女人的承诺，这四个丫鬟真的只是丫鬟，并不是通房。顾宗霖自己确实是没有收用她们意思，但他成亲成的太晚，没有女主人“操心”她们的婚姻大事，王氏又打着让他挑两个收房的念头，所以这些丫鬟到了年纪也没配人，又和才貌双全的侯府公子朝夕相处，难免会有别的心思，四个里头倒有三个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当姨娘的。
容辞坐在梳妆台上任由敛青摘下头上沉重的首饰，台子上水银镜里清晰的映出了自己的样子，她恍惚的看着这个稚嫩的女孩子，都有点不敢相信这个人是自己，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曾经的自己居然是这么一副稚气又娇嫩的模样。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觉得现在是梦，又觉得梦境没有这般真实。
头上繁琐首饰被小心翼翼的摘下来，收到匣子里，一头乌黑的秀发如瀑布般散了下来，敛青轻轻地用梳子将头发通了几遍。容辞随手指了一支雕玉兰花的碧玉簪子，敛青会意的用它把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容辞轻轻的笑了笑——真是怀念，这种和你心意相通又贴心的丫头，自从她们嫁了人之后就再没有过了。
锁朱俯下身子轻问道：“姑娘，您一天米水未进，要不要吃一点宵夜？”
不提醒则已，一被提醒，容辞立即感觉到了胃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感，这久违的食欲让她心情变得愉快，毕竟她临死前的很长时间里，虚弱的就算整日不进饭食也感觉不到这样鲜活的饥饿感，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不过等她看到一桌子的大鱼大肉，皱起了眉头，感觉胸口有点闷，不由道：“没有稍清淡的吗？”
锁朱抿嘴一笑，带了点小得意：“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我吩咐厨房做了碗鸡丝面，应该马上就做好了。”
果然没过多久，厨房就派人送了个食盒来，锁朱从举荷手里把食盒接了过来，打开盖子，端出了里面冒着热气的面汤。
等到容辞津津有味地把一整碗面都吃干净时，顾宗霖已经沐浴完从隔间出来了。
可能是刚刚洗完澡的原因，他的脸色被热气蒸的有些发红，头发还有些湿，几滴水顺着鬓角留下来，穿着新婚的红色寝衣，淡化了过于锋利的眉眼，竟显出几分平时没有的艳色。
可惜容辞到底已经跟他夫妻多年，就算不怎么亲近，该看过的也都看得差不多了，一点也没有被惊艳到，反而越看越烦，她用帕子沾了沾嘴角，站起来说：“二爷安置吧，妾身去更衣。”
这时候的顾宗霖到底还没有十五年后那样全然的冰冷无情和波澜不惊，第一次沐浴后穿着寝衣和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女子共处，他面上镇静，心里其实是有些局促的，可还没等他说什么，容辞竟看也没看他一眼，就带着丫头去隔间洗漱了，留下他一人站在原地竟有些无措。
这边容辞绕过红木绘桂林山水大屏风，突然感觉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袖子，她侧了侧头，瞥见了锁朱和敛青微露出止不住焦急的神色，心下一动，停下步子，对举荷和叶兰道：“我这里留锁朱和敛青伺候，你们去外间帮帮忙，看二爷可有用人的地方。”
听了这话，举荷倒还罢了，只点头应是，叶兰却是一副止不住欣喜地样子，迫不及待的拉了举荷去了外间。
到了里面，三人谁也没急着说话，容辞脱下喜服，两人服侍她进入浴桶浸入水中。
蒸腾的热气中，两人沉默的帮着容辞沐浴，直到外间传来动静，似乎是在收拾床铺和桌子，声音有点嘈杂，可以确保这里的话不会传到外面，锁朱这才憋不住了，压低声音焦急道：“姑娘，刚才那两个小蹄子也在，我实在没敢开口问——你还没把事情都坦白吧？”
容辞一愣，这才想起来锁朱她们两个急的是什么，时间到底太过久远，这些细节她确实模糊了。
看她一直没说话，连一向稳重的敛青都忍不住急了：“我的好姑娘，您到底说没说啊……您可不能犯傻，不说您还有余地，说了的话可就一点退路也没了呀！”
“放心吧。”容辞道：“我没说，事情有点变化，今晚上不会圆房，暂时……可以放心。”
她又想起顾宗霖那句“另有所爱”的话，轻呼出了一口气。
两个丫头都松了口气，她们就怕姑娘因为愧疚，不想欺骗别人，就傻乎乎的什么都招了，但如果真的说了，姑娘一定会万劫不复，没有一个丈夫会容忍自己的妻子婚前就……
况且在她们两个看来，如果不是顾家莫名其妙的更换求娶的人选，过后又什么都不解释，害的自家姑娘平白背上了一个勾引堂姐夫的帽子，惹怒了伯夫人，姑娘又怎么会被发配到庄子上，以至于发生了……那件事。
顾府就是罪魁祸首，姑娘有什么好愧疚不安的。
敛青越想越气，勉强敛下心头的火气，不放心的叮嘱道：“您没说就好……还有那个、那个什么，您千万不要冲动行事，是保是留，咱们再斟酌……这可不是小事啊！”
是保是留……？
容辞一愣，刚才一直觉得不对的感觉又浮现上来，从重新醒过来开始，就好像有人在她脑子的某一处蒙上了一层纱，不自觉就会忽略，怎么也记不起来，被这么一提醒，这层纱才像是被缓缓抽走了，一直被忽略的事也渐渐清晰。
她的心开始狂跳，整个人都有点颤抖，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本来搭在桶沿的手轻轻放下，沉入水中，慢慢贴在了小腹上。触感应该是意料之中，却又难以置信，让她瞬间感觉到了这世界的真实——
她触到了一点微微的隆起。

第4章 回忆
女子沐浴总是比男子要繁琐些的，容辞卸了妆容，整理妥当，从隔间出来时，外间已经差不多整理好了。
顾宗霖靠在床边，手里捧了一本书在看，他听到动静抬了一下头，正看到同样穿着寝衣妻子从隔间走出来，头发微湿，半散下来，脸上的妆容洗了下来，脂粉未施，皮肤在烛光下泛着莹莹的光泽，衬着冷淡的眸光，即使形容尚小，也自有一番动人之处。
他回过神来，有些局促的移开视线，继续盯着手中的书本，好似漫不经心道：“你们都下去吧。”
几个丫鬟福了福身子，退下了，锁朱敛青不放心的看了容辞一眼，也只得出去了。
容辞走到床边，顾宗霖正因为她的靠近而绷了一下身子，就见她从床上抱了一床被子出来，他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您不是担心与我同榻而眠会对不起您那位姑娘吗，我去榻上睡吧。”
顾宗霖嘴角抽了一下，怎么做不出赶新婚妻子去榻上睡的事，他伸手拿过被子：“算了，还是我去吧。”
容辞皱起了眉：“那怎么行，先不说那软榻短小，您睡不下。再说我睡也就罢了，如果您去，诸位长辈知道了，会怎么看我？”
怕是顾家的长辈早就知道今晚他们不会圆房，如果顾宗霖要去书房睡，他们也不会拦着，但如果他留在婚房，容辞却让夫君睡榻，自己睡床，不说别人，侯夫人王氏肯定会对她不满。也就是说顾宗霖可以给她没脸，她却不能让他受任何委屈
而她虽然知道侯府的这些人没什么讨好的价值，但也不想自找麻烦。
顾宗霖想了想，最终还是将被子放回了床上：“罢了，一起吧，不过各睡各的而已。”
也不那么矫情了，只要不圆房，同睡一床也没什么。
容辞心里觉得有些好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顾宗霖和印象中十五年前的人有了一点略微的区别。
不过也是，以二十九岁的眼光看这个青年，他确实还不太成熟，但十五年前的她是个真真正正的十四岁少女，虽经历过磨难痛苦，但仍是涉世未深，靖远伯府的环境使她言行中都带着谨慎，生平中第一次任性大意又造成了足以影响一生的可怕后果，更让她如惊弓之鸟，不敢多行一步、多言一句。
这个时期的她怯懦胆小，看着不苟言笑的顾宗霖又惧怕又敬畏，自然觉得他成熟强大，深不可测。但之后漫长的光阴教会了她一个道理——如果自己不学着看开洒脱，那么只能画地为牢，自己折磨自己而已。
所以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时，看上去绷着身子不自在的是顾宗霖而非容辞。
容辞翻了个身，背朝着顾宗霖，双目放空，盯着床帏一动不动，直到背后传来的呼吸声变的平稳。
顾宗霖睡着了。
容辞把手臂慢慢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嘴边，对着靠近手肘的地方狠狠咬下去，钻心的疼痛让她浑身一哆嗦，牙齿上的力气却依然在加深，直到尝出了血腥味才松开手臂。
她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嘴角却在向上扬。
这不是梦，这是现实……
容辞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这到底是投胎转世还是时间倒流，但她能肯定这个她现在所存在着世界是真实的。
死亡对她来说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漫长的能把人逼疯的孤寂。
上辈子的最后几年，身体每况日下，有时候虚弱的手都抬不起来，偏偏身边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没有朋友，没有父母，没有孩子，过这种日子真是一天都嫌长，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现在她却回到了十四岁的时候，有些事情发生了，但还有些事情可以改变，她现在有健康的身体，母亲还没有病逝，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们还没有被强行拉去配人……她能走能跳，每天都有人陪着解闷，这已经是再好不过的情况了。
而且……还有一个将来能一直陪着自己的孩子……
孩子。
容辞摸着已经有一点隆起的肚子，心里百感交集。
~~~~~~~~~~~~~~~~~~~~~~~~~~~~~~~~~~~~~~~~~~~~~~~~~~~~~~~~~~~~~~~~~~~~~~~~~~~~~~~~~~~~~~~~~~~~~~~~~~~~~~~~~~~~~~~~~~~~~~~~~~~
婚前失贞，这是每个女人连想都不能想的事，却好死不死偏偏被她碰了个正着。当时因为和顾家的婚事惹怒了祖母，几乎是被赶出了许府，只能带着两个丫头住在城郊万安山脚下的庄子里，也幸好这庄子是母亲专门为她置办的嫁妆，里面的都是对她们母女死心塌地的人，人不多，但胜在忠心，日子不至于过得太艰难。
但是过了两个月形同被流放的日子，容辞憋了许久的委屈也快到临界点了，毕竟她在整个许府不起眼，但关起门在三房里她依然是温氏唯一的女儿，是她的掌中宝，要星星不给月亮，况且当时她还小，凭空被冤枉，委屈了这么久，当然不可能一点脾气都没有，只是为了母亲在家中好过一点，强行忍住了而已。
终于在温氏生日前几天，容辞想回府为母亲祝寿，于是让人回府请示，结果老夫人郭氏直接拒绝了，派了人来将她狠狠的训斥了一番，并言明什么时候成亲，什么时候才能回府。不止如此，三堂姐许容菀还特地派了身边的丫头来，指桑骂槐的羞辱了她一通。
容辞心里难受得几乎要吐出血来，，但她没有父亲兄弟可以依靠，还有寡母幼妹尚在府中，她惹不起许容菀，更惹不起郭氏，只能硬生生的忍下了这口气，一言不发的听了这两个人的羞辱之词，还得将人好声好气的将人送走了，才彻底忍不住了。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好几个时辰，谁劝都不听，直到哭地头痛难忍，才沉着脸出来，甩开了两个丫头，一个人跑到万安山上散心。
万安山是京郊有名的游览胜地，临近的地方又都是各个世家勋贵们收成用的庄子，平日里有不少官员的家眷来此散心踏青，容辞也是去惯了的。但偏巧那天赶上阴天，又有大风，山上的人不多，她走了一会儿，天突然下起了大雨。
那雨大的一下子就把她淋得湿透了，视线模糊的看不到路，她慌不择路的跑，摸摸索索的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壁石凹进山体形成的山洞，才勉强可以躲雨，
这时一个受了伤的男人突然闯了进来，当时天色很阴，容辞没有看清那人的长相，只知道他腹部受了伤，神志还不清醒，像是发了狂一般没有理智，他仿佛没有痛觉，一进来就抓住了容辞，她吓得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按在了山壁上……
当时的情况既混乱又痛苦，结束的时候，那个男人也好像因为伤势坚持不住，昏了过去，她惊恐的什么也顾不上，衣衫不整的冒着雨跑了出去。
那般大的雨，她身上又非常难受，这样慌不择路的跑下去，就算摔下山去也不稀奇，但不幸中的万幸，她跑了没多久，就和带人着急出来寻人的锁朱敛青碰上了，她们一看姑娘的衣服都被撕破了，就知道事情不好，幸好带着备用的蓑衣，将她从头到尾裹起来，送回了庄子，好歹没让其他人觉出不妥，只有一起去找人的人知道实情，这些人也是忠心耿耿，并不会透露什么。
这件事非瞒不可，透漏出去不止容辞必死无疑，这庄子上的人也肯定不留活口，温氏也会受到牵连，这个哑巴亏只能和着血咽下去，就当没发生过。
结果事情是捂得严严实实的了，却在别的地方出了大纰漏。
这件事能和容辞说得上话的只有锁朱二人，但她们两个虽比容辞大一点，却也都是黄花大闺女，在这种事上和容辞一样什么也不懂，什么措施没做。等到快婚礼时，许家将三人接回府，被容辞的乳母李嬷嬷觉出不对时，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月。
那时容辞还小，初潮来了没多久，还时常不规律，几个月不至也是常事，但李嬷嬷却通晓医术，没过多久就发现了不妥，她也不找容辞，只拿了两个丫头挨个儿逼问，这才知道事情的经过，她从小将容辞奶大，把她当亲生的姑娘待，知道了她经受了这样的痛苦，却忍着连温氏也没有透露，顿时心如刀绞。
但那个时候已经太晚了，还有几天就是婚礼，这孩子打掉也不是，留下也不是，纵是李嬷嬷有千般手段，也只能束手无策。
几个人骑虎难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而容辞自己也知道这一嫁十分凶险，她若是对夫君隐瞒此事，不说瞒不瞒得过，她的良心也会难安，因此她做好了决定，要向自己未来的丈夫坦白此事。
她看的明白，这事若是在许府败露，她死的同时还要连累很多人，但若是在顾家坦白，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她悄悄病逝，为了府里的颜面，顾家一定会瞒下此事，兴许连许府也不会透露，如此一来，母亲等人可能就安全了。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这些思量统统都没派上用场。
不可否认，顾宗霖说只做名义上的夫妻时，容辞确实有一点难过，毕竟她曾也幻想过自己和夫君举案齐眉的场景。但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如果顾宗霖真的待她很好，真心想与她做夫妻，那么就算她坦白后被处死，还是会心有愧疚，毕竟人家真心娶她，她却做出了这等事……
这样也好，就不存在谁对不起谁了，他既然只是利用她来充门面，并无真心，她也不必愧疚的寝食难安。再一点就是，不圆房就代表着那件事不会被发现，她暂时安全了。
这样一来，不确定的因素只剩下一个……
那时的容辞实在太小了，还没有了解怀孕和为人母所代表的含义，何况怀上这孩子还是被迫的，她只知道孩子在她腹中存在一天就有一天的危险，她想做的就是……尽快把这孩子拿掉。
~~~~~~~~~~~~~~~~~~~~~~~~~~~~~~~~~~~~~~~~~~~~~~~~~~~~~~~~~~~~~~~~~~~~~~~~~~~~~~~~~~~~~~~~~~~~~~~~~~~~~~~~~~~~~~~~~~~~~~~~~~~
容辞将手贴在小腹上，心想，不会了，这一次她绝对不会那样做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腹中四个多月大的胎儿将会是她此生唯一的血脉，与她骨肉相连，在经过了那么多年的寒夜寂寞后，她又怎么舍得再一次剥夺它的生命。
如果有它在，不论再怎么孤单，好歹还有个孩子呢……

第5章 当年
这一夜容辞睡得很浅，到了第二天的时候，下人们的一丁点儿动静，就让她醒了。
她睁开眼睛，外面天还没亮，但是她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脑中一点混沌的感觉都没有。
身旁的顾宗霖还没醒，她也没管其他，直接起床了。
锁朱进门看见容辞站在地上，连忙去给她披了件衣服，低声道：“姑娘……不、奶奶，您怎么这么早就起身了，现在才刚刚卯时初刻，还早着呢。”
容辞笑着道：“已经没有睡意了，我精神着呢。”
这种没有睡意的感觉不像前世，脑子里混混沌沌，乏的要命却睡不着，现在她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好，仿佛骨子里都透着精神。
这种感觉让她陶醉，一点时间都不想浪费，想享受现在身体健康的每一刻。
几个婢女端着托盘进来，为了不吵醒顾宗霖，就在净房中伺候容辞洗漱，完了之后容辞打发她们下去，只留了锁朱一人服侍。
接着唤了敛青进来梳头，敛青梳着她乌黑的头发，斟酌了一下：“不如梳个堕马髻，不会那么老气。”
容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着拍了拍敛青的手：“你的眼光一向很好，按你想的来吧。”
最后她梳了堕马髻，选了金嵌石榴石蓝宝步摇，又用一串儿镶着蓝宝石的发针抿住鬓角，耳饰带了金镶南珠的耳坠，脸上只薄薄涂了一点脂粉，浅浅的描了两笔眉。腕上套了金绞丝镯子，衣服则在交领褶裙外加了比较正式的红底绣银蝶穿花长袖褙子。
容辞在穿衣镜前打量了一下：“还真是喜庆。”
敛青抿嘴一笑：“这正是新妇的打扮呢，不过也难为您能撑得起来。”
这是容辞第一次梳妇人的发式，之前不是垂挂髻就是双丫髻，做孩童打扮，这乍一梳上妇人头，竟没觉得突兀，反而相得益彰，没有被发饰压下去，反而衬的她的小脸娇嫩如花，越发精致。
“奶奶，我去打听过了，顾家的各位主子都是卯正起身，在各自的房里用过早膳，大约辰初再去请安，过些日子到了冬天，再往后推半个时辰。今日是您与二爷新婚头一天，怕是各房的主子们都在呢。”
容辞点点头，看时辰才过了两刻钟，顾宗霖八成也没醒，就想趁这个时候去院子里走走。
带着两个丫头走到门口时，一眼瞥见了靠墙的高脚案几上还燃着一对龙凤喜烛。这恭毅侯府采买的喜烛当然是上好的，火光燃的漫长又均匀，一夜过去还亮着，两根蜡烛剩下的差不多，龙烛比凤烛高了一点。
容辞看着象征着夫妻举案齐眉、白头到老的蜡烛，心里觉得有一点讽刺。
她慢条斯理地走到案几旁，在锁朱敛青震惊的目光里，将龙烛一下子吹灭。
只剩下短短的一节凤烛还在静静地燃着。
~~~~~~~~~~~~~~~~~~~~~~~~~~~~~~~~~~~~~~~~~~~~~~~~~~~~~~~~~~~~~~~~~~~~~~~~~~~~~~~~~~~~~~~
恭毅侯府现下远没有十五年后权势，但顾宗霖身为侯爷的嫡次子也没受什么委屈，他住的三省堂虽没有他袭爵之后的奢华气派，但也是府里数一数二的大院子。
三省堂是个二进的院子，后院有五间上房，中间为正堂，两侧以花梨木雕花开富贵的槅扇与次间分开；西次间为日常居所，北面立着罗汉床，上面新铺着大红绣百子千孙纹毡毯，同套的靠背、引枕，上设楠木梅花纹炕桌，摆着一整套汝窑的茶具和美人瓢；以碧纱橱为隔断，西稍间为卧室，靠墙是一张大花梨木雕岁寒三友的拔步床，临窗设榻，北面是一套花梨木的梳妆台。
东边的两间屋子原是书房，不过顾宗霖在成亲之前着人将东西都搬到了前院，将地方腾给了新婚妻子。
这个院子容辞住了五年，直到她十九岁那一年搬到了静本院，也算得上是熟悉了。
这会儿天正蒙蒙亮，院子里并没有人走动。容辞沿着抄手游廊慢慢的散步，感受着凉沁沁的空气，觉得这好久没住过的院子也别有风味，至少必看了好几年的屋里的摆设要可爱的多。
锁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憋不住问了：“好姑娘，您快说吧，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跟姑爷说了什么？”
容辞停下来，用小银棒逗弄着廊子上挂的小雀，漫不经心的将昨晚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锁朱本来还在庆幸新婚之夜不用圆房，事情好歹暂时不会暴露，至于为什么不圆房，她昨晚还在和敛青猜测，觉得八成是姑爷体谅妻子年纪小，圆房要等等过上一段时间再说。结果听了容辞的话，两女气的脸都红了：
“另有所爱？这叫什么话！这不是骗婚糟践人吗！”
容辞脸上居然还能挂着笑，她爱怜的拍了拍锁朱的脸颊：“傻丫头，收收你的气性，这对咱们来说是好事啊。”她的神情看不出一点不快：“何况，这样我和顾家就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了。”
锁朱气道：“谁说两清的？您本来就不欠他们家什么，如果不是他们把污水往您头上扣，又怎么会发生那种事，依我看，他们才是罪魁祸首！”
敛青行事不如锁朱机灵，却比她稳重沉得住气，这时她也很气愤，但依旧能看出事情的关键：“这顾二爷就直接这么跟您说了？他不怕顾许两家翻脸吗？”
容辞的笑带了一点凉薄的冷意：“我是哪个名牌儿上的人？也值得靖远伯府为了这点事和恭毅侯翻脸。”
锁朱也明白了，说道：“顾家也就仗着咱们这房不得宠，换了三小姐遇上这事儿，老夫人和伯夫人还不得和她们拼……”
她突然顿住了
“他、他们不会……”锁朱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容辞：“不会因为这个，才放弃三小姐，求娶姑娘您的吧……”
容辞好歹也在顾家生活了十五年，刚进门时不懂的事，过个这么久也知道了个大概。
当初顾宗霖过了适婚年龄还没娶亲，恭毅侯夫人自然十分着急，偏偏顾宗霖说不立业不成亲，在婚事上十分敷衍，王氏只能自己暗地里找家世合适的闺秀，最后发现靖远伯的嫡次女是个合适的人选。
许容菀是伯夫人吴氏嫡出，同胞的长姐嫁了内阁杜阁老的长孙杜远诚，和顾宗霖是同科的进士。她本人也很得老夫人郭氏的喜爱，是正正经经的名门闺秀。
王氏相中了她之后就开始频繁的与许府接触，每逢宴会必定特地邀请许容菀，过了一段时间后，两家的长辈虽说没明说，但也彼此心照不宣，就差媒人上门提亲了。
这个时候，顾宗霖察觉了王氏的打算，各种因素让他无法拒绝这门婚事，于是他明确的跟王氏摊了牌——让他成亲可以，但不论娶谁，他都不会碰。
婚是非结不可的，但这样一来，许容菀最大的优点成了最大的缺点，如果顾家把许家的掌上明珠骗回来守活寡，许家肯定会直接和顾家翻脸，这不是结亲，这是结仇。
王氏考虑了一段时间，终于做出了决定——继续向靖远伯府求亲，但人选得换一个。
她这么做当然是有考量的。在和许家来往的时候，她也见过许容辞，举止有度，模样儿也十分出挑，因为自幼丧父，母亲也不是什么泼辣性子，因此性格比较温顺。她没有父兄撑腰，也不得家里长辈的宠爱，但到底算得上是伯府的嫡出小姐，没有里子，好歹面子上是过得去的。
这样一来，成亲之后她必定不敢向娘家诉苦，就算她说了，靖远伯夫妇也不见得会为了一个庶兄之女与姻亲大动干戈。
至于怎么向靖远伯解释换人这件事，肯定不能直说，毕竟和木已成舟之后的息事宁人不一样，许家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家，还干不出明知是火坑，还要把孩子嫁进去的事。
于是王氏在提亲的时候做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是有难言之隐，又在靖远伯夫人的追问下，暗示容辞曾跟顾宗霖见过面，然后顾宗霖就改了主意。
到这里就不用做什么了，王氏什么慌话也没有说，就让许家的人把焦点从顾府转移到了许容辞身上，毕竟这种事，除了至亲，大多数人都会反射性的觉得是女人为了得一门好婚事主动勾引男人。
~~~~~~~~~~~~~~~~~~~~~~~~~~~~~~~~~~~~~~~~~~~~~~~~~~~~~~~~~~~~~~~~~~~~~~~~~~~~~~~~~~~~~~~~~~~~~~~~~~~~~~~~~~~~~~~~~~~~
这些事情都是容辞当年从知情者嘴里东拼西凑凑出来的，知道了真相之后她自己都想笑，这大概就算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吧。
这都不能说得上是阴谋，只算得上是一个恶意的巧合，不幸的是这个巧合正倒霉的撞倒了她的身上罢了，把她对于未来的憧憬一下子打了个稀碎。
敛青的眼圈红了，锁朱更是几乎掉下泪来：“她们……他们欺人太甚……。”她忍不住搂住容辞开始抽噎：“……我可怜的姑娘啊……”
容辞温柔平静地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应该有的愤怒仇恨早在漫长的时间里消磨得差不多了，她现在觉得为那些人生气就是浪费时间，根本不值得。
敛青把锁朱从容辞怀里拉出来，用帕子胡乱给她擦了擦脸，哑着嗓子斥道：“哭什么？这是能哭的时候么？你不想想怎么帮姑娘，还尽添乱！”
锁朱抽了抽鼻子，勉强压下眼泪，点了点头。
容辞却一手一个抱住了她们：“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一直陪着我，谢谢你们被赶出府去还想方设法来看我，谢谢你们让我终于在这么多年后再次感觉到了有人关心的滋味……

第6章 早膳
等容辞不紧不慢的散完步，已经过了卯正。
她坐到西次间的罗汉床上，听着卧房里的动静就知道顾宗霖已经醒了，她自然没上去凑和，只在碧纱橱外等着罢了。
过了一会儿，就见留书出来了，她看到容辞，马上上前行了一礼，：“请二奶奶安。”
正巧敛青端了新泡的六安茶来，容辞边接过盖碗边道：“起来吧。”她轻轻抿了一口茶，皱了皱眉，又向留书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要往哪里去？二爷可整理妥当了？”
留书没想到这新夫人虽脸嫩，看上去还是个孩子，说起话来却不怯场，要知道一般新妇出嫁，头回碰到丈夫的贴身丫鬟，总会显出不一样的态度来，或是防备，或是怯懦，或是试探，甚至还有的相当刻薄。
就像府里的三奶奶，新婚头一天就寻到了三爷一个通房的错处，让人硬生生地在太阳地里跪了两个时辰，真是好大一个下马威。偏她是新妇，那通房也确实有错，三爷也不好说什么，到头来还要主动去安抚妻子。
他们这个二奶奶看起来却不太一样，竟似让她们这些人的防备都落了空似的，不过这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更打起了精神：“回二奶奶话，奴婢留书，是二爷身边的一等丫头。二爷还在更衣，她们几个还在里面伺候，奴婢正要去厨房看看早膳好了没。
容辞半倚在靠枕上，将茶杯递还给敛青。
“你们二爷身边还有谁？”
“婢女还有留画、留棋和留琴，跟在书房伺候的是两个小厮，叫朝英朝喜，这些长了您就熟了。”留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举荷和叶兰两位妹妹也在里头……”
容辞脸上的表情变也没变，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就打发她下去了。
锁朱不满道：“怪道那两个小蹄子大清早的不见人影，原是上爷们跟前献殷勤去了。”
容辞身边原有四个大丫鬟，都是温氏精心选出来的，出嫁前有两个年纪大了，万安山的事她们也不知情，容辞也不忍她们跟着自己前途未卜，就都给她们配了人嫁出去了，只留了敛青和锁朱。
郭氏和吴氏也没等容辞再从二等里面挑，直接一人给了容辞一个丫头，凑够了四个，一起陪嫁到了顾家，就是举荷和叶兰了。
举荷还好说，她原是郭氏身边的二等丫鬟，规矩头脑都很出挑，是郭氏特地挑了个聪明人来监视容辞，让她安分守己的，虽没有忠心，好歹不会主动惹事。但叶兰却不是个安分的，她虽说是伯夫人吴氏送来的，但却也不是吴氏原本的丫头，而是在容辞成亲前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她面容姣好，身段凹凸有致，举止规矩却只是勉强过得去而已，上一世的时候她就不停地往顾宗霖身上凑，蠢得让人目瞪口呆，让容辞丢够了人。
鉴于许容菀对容辞恨之入骨，她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吴氏是故意送了个野心勃勃又没脑子的丫头来给她添堵的。
顾宗霖穿戴整齐出来时，早膳也已经做好端过来了。
他在桌前坐下，向容辞看了一眼，倒没想到她起的这样早。本来昨晚临睡前他还在担忧，早上睡醒睁眼看到陌生的女孩子躺在身边该有多尴尬，于是今早醒时犹豫了一下才睁眼，却不成想身旁根本没人，问了婢女才知道，原来容辞早就起了，已经散步散了两刻钟了。
容辞看到早饭已经端过来了，坐着没动，向顾宗霖问道：“二爷，可要我替您摆膳？”
不出所料，顾宗霖道：“不必了，让下人们来就好。”
容辞点点头，她这话本来就没多少诚意。多问一句不过是等顾宗霖自己拒绝罢了。
看着几个婢女依次将菜品摆上，其间叶兰还想去插手，被留画挤到一遍，她讽刺地轻笑道：“叶兰妹妹怕是不知道二爷的口味，还是让我来吧。”
顾宗霖皱着眉头看了叶兰一眼，又去看容辞，却见她把玩着腕间的金镯，根本没往别处看，只能把话咽了下去。
顾府的早餐还算丰盛，上了一碟山药枣泥糕，一碟油炸春卷，一碟翠玉豆糕，配的小菜是酱腌黄瓜、糖醋莲藕和明珠豆腐。量都不多，但挺精致。
容辞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况且她好久没有香喷喷的吃上一顿饭了，食欲和饭量当然不小，但她被上辈子的病痛吓怕了，打定主意要注意养生，保持健康，因此吃了八分饱就克制着不再进食了。
但饶是如此，也跟顾宗霖平日所见的当着人吃的比猫还少的闺秀大不相同，更何况她还吃的这么自在，就像身边没有旁人似的。就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容辞放下筷子，接过杯子漱了口，又拿了巾帕轻轻沾了沾嘴，这才注意到顾宗霖正在看自己，不由疑惑道：“可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他回过神来，对着门外唤道：“叫赵四家的进来。”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穿着青色衣服的婆子到次间门前跪下：“给二爷、二奶奶请安。”
顾宗霖道：“这是咱们院子里管厨房的人，你有什么饮食习惯，喜好的食物都可以跟她说，让她替你办，”
赵四家的听了，连忙给容辞磕了个头：“二爷说的是，二奶奶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奴婢吩咐，奴婢一定让奶奶满意。”
容辞看赵四家的穿着朴素，头上插了两根银簪子，低眉顺眼的，看上去十分忠厚老实——当然，在恭毅侯府里能出头的仆妇，都长了一张忠厚脸，跟她们的实际性子并没有多大关系。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说说我的习惯。”她喝了口茶，将茶杯搁在桌上。
“我饭前必饮热汤，油炸的东西必须去过油之后再端过来，早晚膳后各一盅牛乳或羊乳。早膳要清淡的，像这种，”她指了指桌上的糖醋莲藕和油炸春卷：“以后早上有的话，就摆在二爷那边吧，我早膳不吃过甜的或是油炸的。
午膳我倒不挑。但晚膳食素，不进肉食，糖食也少用。还有，我从不吃绿豆做的糕点。”
她看着呆愣愣地跪在那里的赵四家的：“怎么，有困难？”
赵四家的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这些都好办得很。”
她只是没料到这新奶奶刚嫁进来，一点也不拘束羞涩，吩咐起来自在又淡定，让人一点也不敢小瞧啊。
“那就好，就先说这些，至于其他的，咱们以后再说，你伺候的长了，自然就知道了。”她让她起来退下，这才对顾宗霖说：“咱们是不是该去请安了？”
他点了点头：“今天父亲母亲，各位兄嫂弟妹都会在，让你认认人。”
这个时候恭毅侯府还没有扩建，但大体上的格局还是一样的，正院叫敬德堂，在整个府邸的中轴上，三省堂在敬德堂的东边，两院相隔不远，不到一刻钟就能到。
两人到了敬德堂后院门口，一个头戴金簪的婆子带着一群丫鬟迎了出来
那婆子笑容满面的行礼：“给二爷、新二奶奶请安！侯爷并太太早就起了，正在堂屋里跟三爷说话呢。”
容辞感觉到她隐晦打量的目光，看了看顾宗霖。
“这是太太的陪房王嬷嬷。”顾宗霖介绍，又向王嬷嬷问到：“三弟已经到了吗？大哥呢？”
王嬷嬷一边引他们上前，一边笑着道：“三爷和三奶奶，还有三位小姐已经进去了，大爷和大奶奶还没到呢。”
进了堂屋，绕过了一个紫檀木雕八仙过海的大屏风，就看到正堂最里面的太师椅上坐了两个中年男女，这就是恭毅侯顾显和侯夫人王氏了。
左右手边各摆了几把椅子并高几，左右两边第一二张椅子都空着，左边第三四位坐了一对不到二十岁的青年男女，男子穿着淡青色的圆领衫，身材偏瘦，相貌普通；女子穿着大红色绣花开富贵纹褙子，头上梳着回心髻，带着累丝金凤簪，长相有几分艳丽，眼角微微上吊，这女子身旁站了个仆妇，仆妇怀里还抱了个一两岁的孩子。
右边坐了三个的少女，第一个穿蓝衣，身材高挑，细眉细眼，神态高傲，约么十六七岁；第二个穿着黄衣，五官更精致，却低眉顺眼，显得有些怯懦；第三个身上是粉色的裙子，年龄尚小，和容辞差不多年纪，还是一派天真烂漫的样子。
顾宗霖和容辞给上首的顾显和王氏行了礼，王氏笑着拉过容辞，让顾宗霖坐到了右手第一个座位上。
“霖儿可算是顺利成亲了。”王氏带着深红色的抹额，额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她拉着容辞的手，状似亲热，双眼盯着她，想看清楚她的表情。然后又问：“昨晚上住的如何，可还习惯么？”
容辞垂着眼，微笑着用平静地语调答道：“一切都好，劳夫人费心了。”
王氏拍着她的手：“也该改口了，一会儿你大哥大嫂来了，咱们就开始敬茶，先认认人，也让他们，”说着指了指下坐的几人：“给你见个礼。还有，老夫人身体不好，见不了人，一会儿你去她院子里磕个头，就算全了你的孝心了。”
容辞刚应了是，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了声音。似乎是婆子的通报声。
“大爷大奶奶到了！”
容辞的手狠狠地颤了一下，她将两手交握，慢慢低下了头。
随着声音响起的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男一女两个人走了进来。

第7章 请安与孩子
来人是一男一女，女的身材纤细，柳眉长眼，眉宇间自然流露一种不自知的傲慢的，她头戴成套的翠玉头面，身姿袅娜，穿着端庄的紫团纹褙子，，也掩不住她风姿绰约的身形。
男子跟顾宗霖差不多高，却比他消瘦不少。长相十分相似，只是比之顾宗霖有些凌厉的五官，他却显得柔和，如果说顾宗霖像一棵坚韧的松柏，那此人就如同一杆翠竹，温润却不健壮。
他们正是恭毅侯的嫡长子顾宗齐和其嫡妻小王氏，也是顾宗霖的长兄长嫂。
王氏慈爱的笑着：“是齐儿来了。”
人到齐了，就有丫头端着茶盏上前来。
容辞接过茶盏，跪于顾显面前，将茶水奉上：“父亲，请用茶。”
顾显已经四十多岁了，身体一向不健壮，两鬓已经有了一点斑白的痕迹，看上去不如妻子王氏气色好，事实也确实如此，上一世的时候，他在几年后就因病去世了。
顾显其实并不太满意容辞这个儿媳妇，即使知道原因，他还是觉得容辞的出身并不能配得上自己的儿子，但他一向信奉“男主外，女主内”，因此王氏既然已经权衡了利弊，定下了这个儿媳妇，他也不会坚决反对，于是他皱眉应了一声，接过茶抿了一口，递过了一个红包，并没有多说什么。
相比之下，王氏就圆滑自然得多，她笑着喝了茶，又给了容辞一套红宝石的头面：“你是叫容辞吧，好孩子，我希望你们夫妻二人相处和睦，白头偕老，也望你能贤惠温婉……安守本分。”
这话真是大有深意，但容辞早就不想跟这一家子计较什么了，这些话就当过耳的堂风，听到了也当没听到。
接着，顾宗霖带着容辞走到顾宗齐和小王氏王韵兰面前。
“容辞，这是大哥大嫂。”
顾宗齐比顾宗霖大两岁，二人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长相相似，性格却是天差地别，顾宗霖冷静、强势又果断，而顾宗齐看上去却温和得多，只是身体十分不好，据说是先天不足。
容辞上前行了一礼：“见过兄长，见过嫂嫂。”
顾宗齐温和地笑了笑，伸手虚扶了她一下：“弟妹不必多礼。”
王韵兰却没有笑，她举止端庄，行为也不违礼，但在眸光深处却带着一种冰凉的意味，看上去并不好相处。
按理说，她是恭毅侯夫人的亲侄女，出身名门，才貌双全，未嫁时也是名满京都的才女，性格上总有些骄傲，看不上出身不高又没什么名气的妯娌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容辞知道，小王氏表露出的这种不友好，可不只是因为这个。
王韵兰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只玉镯递给容辞：“这是我们夫妻二人送给弟妹的见面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语调平淡的说：“祝二弟和弟妹琴瑟和鸣。”
这确实是谦虚了，这镯子通体碧绿，触手温润，带着通透的微光，一看就价值不菲，也只有王氏的嫡出千金才能如此轻描淡写的说这东西不好。
容辞双手接过来，交给敛青，又福了一福：“多谢大哥大嫂。”
她抬起头来，正对上王韵兰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波澜的眼睛，看到容辞抬头，也不移开视线，反倒用那古怪的目光紧紧盯着她。
令王韵兰没想到的是，面前这位尚且一团孩气的“霖二奶奶”竟也没有怯懦的回避她紧迫的目光，而是一边与她对视，一边慢慢露出了一种说不出意味的微笑。
在众人察觉出不对之前，最终还是王韵兰先若无其事的移开了视线。
顾宗霖没有察觉出什么，他将容辞引向下手的一对夫妇：“这是三弟宗亮和三弟妹。”
顾宗亮是恭毅侯的侧室所出，身为庶子又生母早逝，长相也不如两个哥哥出众，只是中人之姿罢了，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受什么重视，他的特殊之处在于娶了一个泼辣的妻子，并抢先在兄长们之前生下了府里的长孙。
即便如此，他的存在感还是不如站在身边穿着鲜艳的妻子孙氏，甚至不如被抱在乳母怀里的儿子。
容辞虽然年纪小些，但她是嫂子，因此这次是他们夫妻两个向容辞见礼，以“嫂”称之，容辞忙还了半礼，将准备好的礼物送了过去。
孙氏从乳母手中接过了儿子，笑着道：“二嫂真是相貌不凡，举止有度，”说着，逗了逗怀里的儿子：“烨哥儿，来瞧瞧二伯母，来跟二伯母打招呼呀！”
这孩子大名唤作顾烨，刚满周岁，圆滚滚的身子，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粉嫩嫩的小嘴儿，虽不怎么会说话，却也不认生，被母亲摆弄了两下，竟当真伸开手臂要容辞抱，嘴里还“啊、啊”的不知在叨念着什么。
容辞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她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小孩子，认为他们娇气难养又不懂事，满地乱跑调皮捣蛋，还偏偏被一众长辈护着疼着，因此虽有几个堂侄堂侄女，却一点儿也没有培养出所谓的母爱
可到了二十来岁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她那个时候年岁渐长，到了该有孩子承欢膝下的年纪，身边又一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这时候她才渐渐渴望能有个孩子排解寂寞，这种念头越来越重，以至于到了最后，她甚至连当年那个来得特别耻辱的孩子都开始怀念，慢慢开始幻想如果那孩子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子，这种想法跟孩子的父亲是谁一点关系也没有，单纯是容辞在极度渴望一个心灵寄托时出现的。
现在她回到了十五年前，怀上这孩子时的痛苦与仇恨因为时间久远已经变得不那么清晰，而那刻骨的孤寂和对儿女的渴望却是直到昨天还在折磨着她，导致了这份渴望瞬间压倒了那一天所受到的羞辱。
而现在，顾烨这个长相可爱的小男孩儿正在容辞面前张着手臂要她抱，这叫她怎么能抵挡得住？
她马上忘记了上辈子对小孩子的不屑一顾，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微笑，眼里带着微微的渴望望向孙氏。
孙氏是个十分擅于交际的人，见状马上一边把孩子递给容辞一边打趣道：“哎呦呦，我们烨哥儿这是看见伯母长得好看了，连亲娘都不要了。”
容辞有些笨拙却又小心翼翼地将顾烨接在了怀里，她有些不着所措的看着这个小男孩儿，生怕力气大了把他捏碎似的。
说来奇怪，不知是不是容辞怀着孕，身上有了母亲的气息的缘故，即使她这是头一遭抱孩子，手法十分生疏，顾烨在她怀里却也待得乐呵呵的，一点儿也不嫌弃，反而是容辞自己束手束脚的，生怕自己抱坏了这宝贝儿。
孙氏见状不由“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二嫂大胆抱就是了，这小子皮实着呢！”
容辞这才抿着嘴多用了一点力气，将孩子贴身抱了，轻轻摇晃起来。
顾烨张开嘴“咯咯”的笑了，还将小脑袋搭在容辞的肩膀上蹭了蹭。
容辞眼中尽是柔和，她亲了亲顾烨的小脸蛋儿，不由得开始想象起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后会是什么模样。
会不会像烨哥儿这样又乖又可爱？还是会像二叔家的岩哥儿一样调皮捣蛋？
孙氏在旁仔细看了看容辞，见她是真心喜欢孩子，兼之她又不知道这桩婚事的内情，不由道：“二嫂虽还年轻，但想来不出多长时间就会有好消息的，到时候还怕没有孩子抱吗？”
容辞听了这话，瞬间把心从柔性蜜意里拉了出来，淡淡地挑眉瞥了一眼旁边，果不其然看到顾宗霖立马皱起的眉头。
有什么了不起，容辞在心里直撇嘴：以为我想要孩子就非得找你不可吗？我自己不用你也能生得出来。
这样想着，看着怀里的烨哥儿，容辞的心情又恢复了愉悦，抱着他亲热了好一会儿，直到顾宗霖提醒后面还有三个妹妹才舍得松手。
顾宗霖将容辞引到三个少女面前，首先介绍为首的蓝衣少女：“这是悦妹妹。”
那少女微微低了头，浅浅地一福身子，便抬起头来：“二嫂好。”
这女孩子是侯夫人王氏所出的嫡长女顾悦，乃是顾宗齐与顾宗霖的胞妹，自幼娇惯着长大，对于琴棋书画都颇为精通，养成了一副目下无尘的性子，性子十分傲慢。
她跟王韵兰几乎是被同一种方式教养出来的，二人性格相似，是一起长大的表姐妹，关系十分亲密，因此自然和容辞处不来。她现在这种略显轻慢却又不能算失礼的态度容辞已经习以为常了，不放在心上也懒得理她。
这时，接过礼物的顾悦却突然开口：“我方才见到二嫂那般喜爱烨哥儿，连我们姐妹都忘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再给我添一个小侄子？”
孙氏方才也说过类似的话，但她那是不知情下的调侃之语，而对作为王氏的亲生女儿，对整件事知道的一清二楚的顾悦说出这话，却带了一丝恶意。
这是在暗讽她永远也不可能有孩子。
容辞的眼神波澜不惊，语气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娇羞：“这……大嫂都还没有消息，我、我怕是还早呢。”
这话一出，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都不知这话是容辞无意的还是有心的，居然一针见血，正中靶心。
顾悦懊恼地反应过来，她那话不仅讽刺了容辞，可能更伤到了进门三年都未有所出的大嫂王韵兰，她和王韵兰感情甚好，情急之下急于补救，竟脱口一句：“那是大哥身体不好……”
“够了！”
坐在上首的龚毅侯顾显脸色发青：“悦儿还不住口！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下面坐着的顾宗齐白着脸一言不发，脸上惯常带的笑容也消失了，反而身旁的小王氏面色如常，竟看不出有什么想法。
侯夫人王氏若有所思；顾宗霖欲言又止；而孙氏则是一反平常的活泼，和身旁的丈夫一起噤若寒蝉；剩下的两个女孩子一个低头不语，另一个悄悄抬头瞅瞅顾宗齐又瞅瞅顾宗霖……
这顾府百态，每个人所站的立场与所代表的利益，在这一刻竟表现的如此隐晦又是如此的明显。

第8章 顾怜，准世子
容辞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以前只觉得顾悦性子有些别扭，乍一看她态度高傲的十分能唬人，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虽刻薄，其实脑子不太能转弯，一点儿没学到她母亲的智慧，直到现在才发现顾悦居然蠢得这样离谱，简直不像是王氏亲生的姑娘。
“可能之前也是被她那浑然天成理直气壮的傲气给吓住了吧。”容辞心想。
正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固，众人谁都没有开口，还是王氏轻描淡写的打破了沉默：“霖儿，还愣着干什么？你两个妹妹还没见过她们二嫂呢。”
顾宗霖看了一眼容辞，发现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既没有尴尬，也没有惶恐，不由一怔。
容辞察觉了他的视线，轻笑着问：“二爷？”
顾宗霖回过神来，将脑中的疑惑抛开，向着低着头的黄衣少女道：“这是怜妹妹。”
顾怜向容辞行了礼，细声细语道：“见过二嫂。”
其实顾悦今年十六岁，顾怜十五，都比容辞年长，但出嫁从夫，理应按照夫家的排行算，因此容辞面不改色的喊了比她大一岁的顾怜一声：“怜妹妹好。”
顾怜是这府中唯一的庶女，母亲原只是王氏屋里打帘子的通房，因生了女儿这才得以扶为姨娘，这个女孩子性格看似懦弱谨慎，遇到事情等闲不开口，是个锯了嘴儿的葫芦。
但这样的顾怜却是相当聪明的，她七八岁上才被抱到王氏屋子里养着，之后除了王氏吩咐，就再没有主动去找过生母，也没在顾显面前为她说过一句好话，遇上王氏生的两个嫡女，从来都是百般忍让，从不与她们起冲突，将身段放得很低，把明哲保身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再有就是，容辞一直觉得，他们这一房发生了什么事这个顾怜心里都明白，从一开始容辞嫁进来的内幕，到最后他们夫妻二人彻底翻脸的原因，顾怜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这从她对容辞的态度变化就看得出来。
一开始容辞嫁进来做了顾宗霖有名无实的妻子，实际上只是个摆设，顾怜的态度就是遇上了就打招呼，问候几句，遇不上则不谈论也不与人提起这个二嫂，纯当府里没这个人；
后来容辞和顾宗霖相处的久了，两人关系日益亲密，虽然顾宗霖嘴上不承认，但容辞心知肚明二人之间渐渐有了情分，相处起来也有了夫妻的样子，而顾怜却在容辞自己意识到这点之前就已经看明白了，她不动声色地变得殷勤起来，尽管那时候她已经嫁人了，却过年过节回娘家的时候都不忘单独看望容辞，准备的礼物也格外用心；
再之后，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让顾宗霖和容辞那点微薄的情分烟消云散，两人与对方几乎到了恩断义绝的地步，容辞也搬出了三省院住到了静本院，按理说这是顾家的私事，对外肯定瞒得紧紧的，可顾怜从那之后，别说亲自看望了，连托人问候一句都没有，她还是经常回娘家与兄长联系感情，可是却再也没从她口中提起容辞一个字。
虽道世人都爱锦上添花，不爱雪中送炭，可像顾怜能做的这样果断而不留情面的确实还是少数。这样的人在你得势的时候自然千好万好，能把人捧得舒舒服服的，但你一旦失势，她虽不至于落井下石踩上一脚，但翻脸的速度绝对比谁都快。
对于这样的人，对于她的变化迅速的红脸白脸，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容辞都不会在意——哪怕是在前世，在经过了顾怜一开始敬而远之的态度之后，容辞对于她之后的讨好以及疏远就都没放在心上了——她又不傻，不至于对别人的突然亲近受宠若惊，也不至于因为原本就不亲近的人的疏远而愤愤不平，顶多也就是对她审时度势的速度之快感到略微惊讶而已。
今生也一样，以顾怜的性格，绝对不会像顾悦一样主动招惹她，这就够了——本就是陌生人，又何必结缘份呢？
容辞和顾怜平淡的见过礼之后，那个穿粉衣服的女孩子主动靠过来，不用顾宗霖介绍，就带着笑主动行了礼：“见过二嫂，我是顾忻。”
伸手不打笑脸人，容辞也道：“忻妹妹好。”
顾忻上前拉了拉容辞的手，歪着头有些俏皮地说：“二嫂好年轻啊！我属兔，咱们两个谁大谁小呀？”
容辞道：“我也属兔。”
“那你是几月生人？”
“二月，”容辞补充：“二月二十九的生辰。”
顾忻一听，顿时高兴了：“那你比我大，我是七月份生人。哈哈！还是我最小！”
容辞也觉得好笑——总算三个“妹妹”里，有一个是“真”妹妹了。
说来也怪，顾显这三个女儿，不论嫡庶，性格竟全然不同。
顾悦傲慢却愚蠢，顾怜内秀但势力，顾忻机灵又圆滑，当真是龙生九子各个不同。
顾忻跑到王氏身边，撒娇道：“我还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母亲可不许偏心二嫂。”
王氏脸上此时已完全看不出刚才那场风波的痕迹了，她爱怜的抚了抚顾忻的头发，嗔怪道：“你这猴儿，有你二姐姐一半儿文静，我就谁也不偏，单偏心你。”
说着唤容辞上前，拉着她的手道：“你们姐妹亲热，可不许学这猴儿，嘴上没个把门的。”
这话说出口，其实是在敲打容辞和顾悦，把顾悦说的涨红了脸。
而容辞最烦的就是她这种故作高深的语气，一开始听觉得高深莫测令人生畏，听的久了就觉得烦得很，偏其他人居然都觉得这是一种有教养的表现，争相效仿。
按理说都是高门大族，靖远伯府虽然妯娌间互相讽刺时有时也会用这种口气，但大多数时候还都是正常说话，也不知宏昌王家教女孩子用的是怎样的方式，他们家出来的女儿一个两个都是这种调调，说的每一句话都好似带着深意，狠不得有个七窍玲珑心才能参悟。
每当这个时候，容辞往往只有一个应对——装听不懂，一声不吭。
不然的话，应和她一句，你来我往之间不知道又要有多少像这样让人烦不胜烦的语调灌入耳中。
她现在每一天都很宝贵，享受都来不及，可没有时间陪婆婆小姑子打机锋。
于是她笑着沉默、沉默、再沉默，直到这次请安结束了也没主动说一句话。
顾家的两个长辈反倒对新儿媳妇儿的沉默寡言颇为满意——毕竟寡言才不会乱说话。
王氏细细的打量着容辞，越看越满意，不禁更得意于自己的谋算，这个儿媳妇话不多，性格软弱，还因为这桩婚事被娘家排斥，想来也不会大张旗鼓的把事情闹大，当个摆设也只会忍气吞声，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霖儿的婚事一波三折，也算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就是立世子的事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身旁正皱着眉喝茶的丈夫。
自己丈夫的状况王氏当然心知肚明，他的身体每日俱下，这一段时间夜里整夜咳嗽不止，严重时甚至不能喘息，用了药也总不见效，怕是不大好了，这再不立世子恐生后患啊。
其实照理来说，这些公侯王族中，嫡长子在三四岁立住之后，其父就会上书请立世子，但顾宗齐先天不足，小时候病病歪歪，三灾八难的，顾显生怕他养不活，就一直把立世子的事拖着，后来有了顾宗霖，他从小就健康聪颖，越长越显得文武双全，端的是个可造之材，就更加不肯早下决断了，他想的是如果留不住顾宗齐，就直接立次子为世子，如果再大些顾宗齐身体好了，就立长子为世子，这样也免去后顾之忧。
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顾宗霖是越长越显才干没错，可顾宗齐几次病危，竟都磕磕绊绊的活了下来，三年前还娶了姻亲宏昌王氏的表妹为妻，加之顾宗霖又为了一个不可能属于他的女子屡次忤逆父母，立誓独身，就更让他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的这些考量王氏都知道，他们夫妻二人也曾多次商议，当时王氏并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不论立谁都是她亲生的儿子，只要龚毅侯不会脑子一热产生想立顾宗亮的想法，她就不会着急。
可眼下的局势让王氏有了危机感。
万一真如顾悦所说，顾宗齐夫妻无子是因为他的身体原因，那他今后再有子嗣的可能也不会很高，毕竟除了侄女王韵兰之外，她给顾宗齐的几个通房也一直没有好消息……
而顾宗霖这边，儿媳妇懦弱寡言虽是好事，但怕是不能指望她这样子的能让霖儿回心转意了。何况就算霖儿有所回转，她这年纪也太小了些，要想圆房怕是要等一、两年。
本来王氏的耐心是很足的，但顾悦那句话却让她突然觉得等不得了。
长、次嫡房均无子，难道这偌大的家业要落到三房手心里吗？
王氏盯了尚还被乳母抱在怀里的顾烨一眼——
这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事！

第9章 相处，顾宗霖
王氏在暗中思索的事，也正是容辞要考虑的事。
此刻她与顾宗霖二人正走在回三省院的路上，一路上都在努力回忆这几年将会愈演愈烈的世子之争。
其实说实话，容辞虽对顾宗霖的一切都颇为诟病，逮着机会就想要挑毛病，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只要不涉及那个女人，在某些方面他的人品确实是值得肯定的，比如他虽然有能力将兄长排挤的彻底失去地位，但他却真的从没想过夺取世子之位，遇到兄长总是习惯退让，为了让顾宗齐放心，他明明武艺出众，却从不碰恭毅侯府赖以起家的军功，而是走科举的路子，希望不靠家里的爵位也能走出一条路子来。
不幸的是，他没有要争位的想法，但他的那位看上去温润如玉、与世无争的好哥哥却早已将他视为假想敌，欲除之而后快了。
顾宗齐看似翩翩病弱佳公子，见人三分笑，从不与下人为难，顾府内外都觉得他是个无比温柔的人，但实际上常年的病痛，父亲的失望忽视，弟弟逼人的优秀，这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折磨得他的心灵早就扭曲了。
他无疑也很聪明，但限于身体原因不能常在外走动，更无法习武修文，踏入仕途，从小接触的都是些内宅之术，手段也只在后宅小道着手，从不走阳谋正道，但就是这些小道在之后的几年让他们二房防不胜防、颇为困扰，毕竟谁也没想到这些麻烦都是一脸风光霁月的顾宗齐想出来的，也就谈不上破局了。
直到五年后发生的那一系列阴差阳错的事，而最后一击几乎要了容辞半条命，这才让她反应过来顾宗齐在这里面做了什么——事情一开始是巧合，但中间的推动和最后的毒手确实是他一手谋划。
那个时期容辞先经历了丧母之痛，和顾宗霖决裂，锁朱敛青被赶出府，又失去了……第二个孩子，愤怒之下忍无可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了阴谋手段，一出手就料理了这个仇人，也算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唯一可惜的是这间接便宜了顾宗霖，使他没脏手就轻而易举的得到了世子之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何更况那时候容辞已经隐隐想明白了——她和顾宗霖其实早就两不相欠了，他骗婚，她失贞，如果这不足以偿还她的隐瞒，那五年来她的殷殷照料、千依百顺，五年后他的不信任，那个没来得及察觉就失去的孩子，这些种种种种也足以抵消了一切恩怨了，他们两个是豁子吵嘴——谁也别说谁，老死不相往来才是最好的结局。
不过这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看看有没有办法利用这种局势来解眼下困局……
容辞正想得入神，不防听见顾宗霖突然说了一句：
“你不该说那句话。”
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顾宗霖挥手让下人们退去十几步才又开口：“你不该把话题引到大嫂头上，这会让大哥大嫂难堪，悦儿也下不来台。”说着他微俯下身，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儿：“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还短，但我看得出来——你很聪明，那句话绝不是无意间说的。”
容辞与他对视数息，发觉自己对他的容忍度简直下降了好几个水平，居然听了这么不痛不痒的两句话，就想扇他的脸，明明上一辈子不论顾宗霖说出怎么难听、充满警告意味的话，她都能忍住，继续做他逆来顺受的贤妻的。
难不成没了愧疚，她的耐心就这么低吗？
这么想着，容辞二话不说就要扭头走，可没走两步就被顾宗霖抓住了胳膊：“我说的话你不懂吗？”
容辞回过头来看着他，语气凉薄道：“夫君，您的话既然不算数，我为什么要听呢？”
顾宗霖带着怒气和疑惑问道：“我说的怎么不作数了？”
容辞半抱着手臂，好整以暇：“那我请问您，昨天新婚之夜，您与我说过什么？”
顾宗霖想了想：“你是说我另有所爱，不与你圆房的话？”
“呵，原来您只记得您对别人的要求，自己做出的承诺却只是随口说说吗？”她讥讽一笑：“让我来提醒您，您说‘除了没有夫妻之实，该有你的一分也不会少，你仍是名正言顺的顾二奶奶’我记得没错吧？”
顾宗霖看着她没说话。
“在您心里，您的妻子就配被这样对待吗？被人冷嘲热讽也只能忍气吞声？”
顾宗霖估计头一次遇到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人，居然被顶的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被她紧迫的目光注视着，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含怒道：“三弟妹不是也说了一样的话吗？悦儿她也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无心之……”
“够了！”容辞闭了闭眼，满心的无名邪火眼看就要压不下去：“二爷，我不瞎也不傻，有眼睛会看，有耳朵能听，弟妹和顾悦二人谁是有心谁是无意，你我都心知肚明！你何苦将我当傻子哄！？”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全天下的聪明人都生在了他家，旁人只配听他们糊弄。
更可气的是，只要有一次不想追究，装着被他们糊弄过去，他们就以为旁人都是傻子，可以随意摆弄。
上辈子忍气吞声的够久了，这一次，她偏不想如他的意了！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听她发了火，顾宗霖在沉默了半晌后，脸上的怒气竟一点点消散了，他犹豫着轻握了一下容辞的肩，紧接着被甩开也不在意：“你说得对，是我说错了。”他停了停，又道：“这次是悦儿的错，我回头会教她的。但这毕竟与大哥大嫂无关……我只是担心牵扯到他们徒生事端。”
容辞略有些惊异的看着面前神情真挚的顾宗霖：“我没听错吧，您居然也会认错？真是新闻……”
顾宗霖见她神色稍缓，便知她的怒气不复方才炽盛，不由得松了口气，不自觉露出一抹微笑来：“你与我才相处了多久，怎就知道我不会认错了？我知道自己错了，自然会认。”
怎么不知道？在之后相处的五年时光里，你可是从没认过错，从来只会冷着脸发号施令，支使人做这个做那个，知道自己错了，也只会买些首饰簪环回来，全当道歉。容辞刚这么腹诽，又转念一想：也不一定，他们真正相处只有这五年，说不定在之后的日子里，他跟别人相处时就是很好说话呢，比如成天在他的刘氏钱氏等人面前伏低做小之类的，那也说不准啊。
一想到那个画面，她莫名有点想笑，也没那个怒气跟他发火了。
~~~~~~~~~~~~~~~~~~~~~~~~~~~~~~~~~~~~~~~~~~~~~~~~~~~~~~~~~~~~~~~~~~~~~~~~~~~~~~~~~~~~~~~~~~~~~~~~~~
等到了三省院，目送顾宗霖去了前院，容辞回屋后第一件事就是倚在罗汉床上休息了半晌，虽然她现在身体健康，但毕竟怀有身孕，肚子也已经有些显怀了，一上午都在应付一群各怀鬼胎的人，回来的路上还跟顾宗霖吵了一架，竟有些心力交瘁，感觉十分疲惫。
等她稍喘过这口气来，马上把叶兰举荷两人打发回去休息，然后吩咐锁朱替她更衣。
她现在肚子虽说不上很明显，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丫鬟们每天替她束腰，以免引起旁人怀疑，这一上午下来自是十分辛苦，因此迫不及待进了卧室隔间去了束腰，换上家常穿了衣裙好松快松快。
这一套下来，等容辞神清气爽的从卧室里出来时，居然没有丝毫防备地看到顾宗霖也换了一身衣服，正坐在西次间的罗汉床上用茶。
容辞一惊，反射性的用手护了一下肚子：“你怎么在这儿？”
顾宗霖也看出她受了惊，有些尴尬，却只能冷着脸强撑脸面：“新婚有三天假，不用当值，我平日里也是在这里作息的……”只是一时忘了这已经是妻子的地盘了。
容辞也知道是自己太敏感了，此时已是深秋，马上就要入冬了，现下众人穿的也多了起来，这宽松的衣物一遮挡，加之她孕期尚短，除了经验丰富，惯常料理孕事的老嬷嬷，旁人是不会看出什么的，更何况顾宗霖这个从不对这些事上心的大男人了。
她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却仍不敢坐在他身边——现在可不是灯光昏暗的晚上，这大白天光线正好，她可不敢这样毫无防备的靠近外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谨慎些好。
“您在这儿这么干坐着，怕是没意思，不如去书房看看书也好啊。”
顾宗霖放下茶杯，指了指炕桌那一边，示意她坐下，解释道：“眼看就是进午膳的时间了，厨房怕是还会把饭菜端到这里来，等用完了午膳，我就回书房办公。”
容辞无法，只得磨磨蹭蹭的坐下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越发沉默。
实际上顾宗霖在成婚之前打定主意要对妻子敬而远之，以免对方产生不必要的幻想，但也不知是这一天相处下来容辞自在不拘谨的态度，还是她没有带丝毫那方面暗示的举止，亦或是单纯因为她尚还稚气的外表，这都让顾宗霖越来越放松，不自觉就忘了自己婚前制定的“能不理就不理”的策略。
此时妻子一言不发，气氛这般尴尬，顾宗霖自然以为是她在路上的那口气还没消，竟想主动开口缓解气氛。
“……你平时在家是做什么消遣的？”

第10章 午膳，贱骨头
“……你平时在家是做什么消遣的？”
容辞一瞬间都没敢相信说这话的人是顾宗霖——在她看来，顾宗霖是个等闲不会与生人闲聊的人，就连上一世，两人也是相处了两三年，彼此熟惯了之后，他才会偶尔跟她聊一些与正事无关的话题。
而现在，从他掀起盖头到现在过了有一天没有？
她一边在心中称怪，一边漫不经心道：“不外乎针凿女工，再就是与姐妹们闲聊玩耍罢了。”
是的，在顾家设计这一出之前，她和许容菀的关系其实是还不错的，毕竟没有利益纠纷，她们又是许家除了出嫁了的两位姐姐外，唯二的正室嫡出之女，天然立场一致，容辞又有意忍让，二人关系自然不坏。
正因如此，许容菀才更难接受容辞所谓的“背叛”。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毕竟破镜难以重圆，怪只怪她们虽勉强算是朋友，关系却没有好到两不相疑的地步。
却听顾宗霖又在没话找话：“那……你曾读过什么书？”
“女则、烈女传……”她犹豫了一下：“……还有几本游记之类的闲书。”
其实她在娘家只读过女则之类的书，其他的闲书都是在她和顾宗林关系好时在他书房看的，那时候他们日益亲密，容辞甚至可以随意出入他的书房，他又不太爱说话，两人的闲暇时光一般都是坐在一处看书度过的，颇有一点岁月静好的感觉。
不过现在容辞只要一想到那段时间就膈应，觉得当初那个认为可以和顾宗霖和平相处的自己简直是脑子进水了。
“你也喜欢游记吗？我书房里倒有不少，等过些时候我差人搬到东次间，可以作为你的书房。”
本来东次间是顾宗霖的书房，是他办公的地方，按理来说，容辞进门后只需改动西次间和西梢间，东边的两间屋原是不用动的，可顾宗霖对容辞避之不及，想的是二人能不见就不见最好，因此主动把书房也搬去了前院，现下容辞的嫁妆不过把西两间填满了罢了，东边大体上还是空的。
容辞听了这话终于来了兴致，上辈子那两间屋子一直闲置，不过略摆了两件家具，使之看上去不那么寒酸而已，毕竟那时她谨慎得过了头，顾宗霖不提，她怎么敢随便改动格局。
但女人嘛，总是对布置自己的房子总是有一股天然的热情。
“好啊！”容辞总算打起了精神，开始认真打算起来了：“我抬进来的嫁妆里好像没有书架，但我名下有一家木工坊，等得闲了就吩咐下去，让他们留下几根好木材，用来打一整套的书架书桌，也不怕他们不尽心。”
温氏就容辞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虽还有个庶女，但到底不是从自己肚皮里长的，自然不如对亲生的掏心掏肺。除了去世的夫君许谦留下的产业她分了一半留给庶女，她出嫁时的嫁妆和这么多年的经营所得一股脑的全塞进了容辞的嫁妆里。
温家虽不是豪门大族，但也算家境殷实，上一代子嗣单薄，只剩温氏这一个独生女，几代人积攒的财产下来十分可观，虽不算家财万贯，但胜在人口简单，不曾分散财产，因此容辞现在手头的铺子、田庄、现钱之类的也不算少了。
顾宗霖见她兴致勃勃的样子，觉得她肯定不再想着生气的事了，越发想与她多说两句：“必不能用你的嫁妆，我那里也有些好料子，送到你那铺子里打就是了。”想了想又道：“要是打一整套书架，几本游记肯定填不满，当时候得再搬些书来。”
容辞这时候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诧异极了——这还是顾宗霖吗？他怎么这么多话？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她还能给他想出个理由出来，可这好几次反常也太奇怪了，在印象中，他一向是高高在上，浑身泛着冰冷的气息，不苟言笑，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她正想着，突然乳母李嬷嬷在很久之前跟母亲闲聊时的一句话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让她瞬间浑身一僵：
“这男人呀，都是贱骨头，你若是一味的顺着他，他就蹬鼻子上脸，越发来劲；可你要是时不时地闹个脾气，他反而慌了，说不准就伏低做小地来哄人呢。”
听这话的时候容辞才十岁出头，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多少也能懂事了，她觉得李嬷嬷这话虽不能算错，但也只适用于庸人，只有那些庸俗的的男人才会像李嬷嬷说的那样……犯贱，她觉得有见地的男人应该是你对他好，他自然知道，就会回报你同样的好；相反，若你对他不好，他也就会以冷漠相对，明智的人不分男女，都会以真心对真心的。
可顾宗霖也算文武双全，博览群书，怎么着也不能算在庸人那一堆里吧……
容辞一想到要把“贱骨头”这三个字按在顾宗霖身上，就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聪明吗？聪明绝顶；他有才华吗？才华横溢；他庸俗吗？一点儿也不。那他为什么这么像李嬷嬷口中的那种普通男人？！
…………
原来顾宗霖也只是个普通男人啊……
~~~~~~~~~~~~~~~~~~~~~~~~~~~~~~~~~~~~~~~~~~~~~~~~~~~~~~~~~~~~~~~~~~~~~~~~~~~~~~~~
容辞因为悟到了一些不可言说的真相，心里就一直在不由自主地想这件事，脑子一直浑浑噩噩，后面也不知和顾宗霖有一搭没一搭的敷衍了什么，直到午饭摆上桌了才清醒过来。
谁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愿意真心换真心也好，犯贱欠虐也好，都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了。他们两不相欠，她既不用讨好他以平息愧疚，也犯不着故意生气来博得喜爱。她现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遇到值得开心的事就高兴，遭遇不好的事就发脾气，一切都随自己的心意，谁也别来管她。
把那些胡思乱想抛诸脑后，容辞看了眼桌上的饭菜，有鸡丝银耳，陈皮兔肉，辣子鸡丁，鲜蒸鱼，酸辣黄瓜和一道竹笋蛋花汤，看得出来这是因为男女主人都在，所以做的略略丰盛了些。
而容辞的眼睛略过一众荤菜，一眼就盯上了那一道酸辣黄瓜，这菜现下正和她的口味，不由一味地只吃这一道，顾宗霖在一旁看了，以为她人小挑食，便劝道：“其它的菜不合口味吗？我瞧着这鲜蒸鱼味儿不错，岂不比酸黄瓜有益？”
容辞正待拒绝，不想一旁侍膳的叶兰听了却马上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容辞碗内，这样一来，她反而不好推辞了，只能慢慢夹起放入口中。
这鱼做的确实精致，但容辞现在味觉敏感，当即就尝到了一嘴的鱼腥味，冲的她直犯恶心，可这时候又是万万不能吐的，只能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硬生生的囫囵吞下去，又喝了口清淡的鲜笋汤才压下。
这一口刚咽下去，又见叶兰又要夹鱼，便知她是在找机会献殷勤，就拦住她的手道：“我眼下用不着你伺候，你下去休息吧。”
叶兰当然不愿，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接近顾宗霖，她怎么甘心现在下去，便道：“奶奶忘了，伯府里老夫人并夫人嘱咐奴婢伺候好奶奶，奴婢可不敢违背。”
不提什么夫人不夫人的还没什么，一提她们容辞反而来气，她从重生以来就打定主意不受这些人辖制，此时被叶兰这一句耳朵都听出茧子的话威胁，当即便要发作，可转念一想，又不肯白白让顾宗霖和他那边的下人看了她娘家的笑话，心念一转，便把到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只说：“那你站在一边吧，我这几天不爱吃鱼。”
不成想叶兰听了居然笑嘻嘻道：“我看二爷像是爱吃，我去给二爷夹吧。”
说着也不提什么要伺候容辞了，飞快绕到另一边去给顾宗霖夹鱼，还细细的把上面的刺都挑了出来，这才放进他碗里。
一旁的举荷是靖远伯府老夫人屋里□□出来的，自然很懂规矩，她此时察觉到周围诧异鄙夷的目光，真的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不由埋怨伯夫人行事欠妥，送了这么个丫头和自己一道，简直是扶都扶不起来，这确实是让四姑娘没脸了，可也连带着整个伯府都丢人，旁人见了，还以为靖远伯府的丫头都是这种货色呢！
另一边顾宗霖吃饭向来是下人布了菜之后就不用人伺候了，因此跟着的留书和留画站都在边上，没有上前。没想到遇上个不懂规矩的叶兰，上来就要给她们主子夹菜，目瞪口呆之下居然没来得及制止，等反应过来二女都气红了脸，目光刀子似的往叶兰身上戳。
再说“被伺候”的顾宗霖本人，平时他遇上这种下人，早就吩咐把人拖下去了，可他现在自认为刚把容辞哄好了，不好立刻翻脸，当众发作她的陪嫁丫头，于是也沉住气道：“我也不用伺候，你下去，学学规矩再来当差！”
叶兰不好打发，还想撒娇赖着不走，但看到顾宗霖沉了脸，到底不敢像顶撞容辞一般顶撞他，只得悻悻离去。
留画在一旁看到她们新二奶奶若无其事的吃她的酸黄瓜，心中不免有些轻蔑，觉得她好歹是个当主子的，丫头这么轻浮她也不害臊，又性情软弱，连自己的陪嫁丫鬟都压服不住，这样的人怎么能配得上她们二爷？要是换了自己……
这却是她想错了，容辞面不改色不是因为不害臊，而是因为叶兰做过的类似的、连带容辞一起丢人的事实在太多了，脸丢多了脸皮也就厚了。而暂时不处置她，也不是因为软弱，而是此时时机不对。
不过话又说回来，容辞看了眼正自己挑鱼刺的顾宗霖——他怎么连脾气也变好了？

第11章 回门，含讥讽
容辞听到了外间窸窸窣窣走动的声音，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隔过身旁的顾宗霖撩开床帐，看到外面的天刚蒙蒙亮，便知现下已经过了卯正了。
她看了眼身旁的人，刚轻手轻脚的下了床，就听见顾宗霖在问：“到时辰了吗？”
容辞一边唤锁朱和敛青进来，一边道：“差不多了，我去更衣，二爷也起吧。”
三人进了隔间，锁朱快速拿出束腰带给她束腰，敛青则捧了几套衣物供她挑选。
容辞翻了翻，竟都是些鲜艳之色，问道：“我那套月白色的裙子呢？”
“我的好姑娘，您忘了今天是回门的大日子了吗，必不能穿的太素。”敛青道：“我瞧着这套红的就不错。”
容辞这才反应过来，今天已经是新婚的第三天了，日子过的倒快。
这几日顾宗霖按照他们约定好的，新婚前三天在正房用膳，晚上也宿在这里。
说实话，不知道顾宗霖别扭不别扭，容辞却是快受不了了，每天和他在一起吃饭，吃到不合胃口的菜还不能表现出来，生怕引起怀疑。睡觉时两人都拼命往边上躺，中间硬生生留出一臂长的空隙。早上发现另一个睁开眼，自己怕尴尬就只能装睡，这些种种种种都让容辞后悔为了面子和他做的这个约定，可是话都说出口了，也没有咽下去的道理。
话说回来，连她都忘了还有回门这回事了，顾宗霖不会也不记得了吧：“敛青，去问问二爷，今天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回门。”
上一次他是没去的，好像是说要和同僚谈公事，不得空……容辞一个人回娘家，自是丢了脸面。
敛青笑道：“回门这种事，姑爷怎么能不去？昨儿我还听他吩咐朝喜，命准备各色礼物，预备回门时用呢。”
这可奇了，他那位谈公事的同僚今天没来吗？
她不知道的是，那位同僚压根就不存在，上一世是顾宗霖不耐烦应付回门，也没把这有名无实的妻子放在心上，随口找了理由推了罢了。这一次经容辞堵了他一次，他就怕再被她质问“他的妻子配怎么对待”，这让他感觉自己是个过河拆桥的小人，只会严于律人，宽于待己，因此竟显得比容辞本人还要积极。
两人用过早膳，便前往正院请安。
龚毅侯夫妇也知道今天是回门的日子，并没有耽搁，只王氏略嘱咐了两句，另添了几件礼物就打发他们出去了。
二人刚出了垂花门，便见留书赶出来，手中捧了件长披风，她一边将披风披在他身上，一边关切道：“现下的天儿这么冷，二爷单穿这么两件可不行，还是加上这披风吧，到屋里暖和了再脱也使得。”
又见容辞正盯着她看，不由羞赧的解释道：“……奴婢是怕二爷着凉，他是惯常不爱添衣的……二奶奶别见怪。”
容辞看她脸红觉得有趣，便道：“我有什么好怪罪的？关心主子是你们的本分”。
说着，指了指跟着的锁朱：“我这丫头可没有你一半儿贴心，不如我跟你们二爷把你讨过来，你跟着我罢。”
她这话本是打趣，再好的丫头在她心里也不及锁朱敛青二人，更何况用顾宗霖的丫头她有点心理阴影。现在说这话，不过是想着这留书上辈子虽有那么点非分之想，但能时刻约束自己，安守本分，也算难能可贵，因此便跟她闹着玩儿罢了。
不成想留书的脸却是霎时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边磕头边哀求道：“奴、奴婢笨手笨脚，不配伺候二奶奶！求二奶奶让奴婢留下……”
……场面一时无比尴尬。
容辞顶平了脸，抽了抽嘴角：“还不快起来！”
留书还在那里磕头，锁朱直接上前把她拽了起来，冷笑道：“行了，看不出二奶奶是在开玩笑么？姐姐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旁人见了还以为我们奶奶欺负了你呢！”
留书这才松了口气，慌忙站起身来，手忙脚乱的擦了擦眼泪，捂着脸道：“让奶奶看笑话了……是奴婢想岔了，请奶奶恕罪。”
顾宗霖看了一眼妻子的表情，挥手打发她下去了。
因为刚才那一出，两人直到上了马车都保持着沉默。
容辞坐在车上，听到车外从寂静无声到喧喧嚷嚷，知道这已经出了恭宁街，驶到大路上了。她算了一下，她已经有七八年没有出过顾府的大门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也基本记不得了。
她专注地听着外面的声音，后来又忍不住将车窗帘掀开了一点，向外窥视，看到了外面车水马龙的情景。
她不由喃喃自语道：“外面原来这么热闹啊……”
顾宗霖此时就坐在她的对面，听了疑惑道：“你未出阁时没出过门吗？”
其实时下的的风气虽不能说特别开放，但也不算保守，未婚的少女出来逛逛街也不少见，虽有些古板的人家认为女子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禁止姑娘家见父兄之外的男人，但总算这些人只是少数，并不占主流。
顾宗霖想的却是靖远伯府看着也不像那般古板的人家，怎么容辞见到外界的场景却生出这样的感叹。
容辞想到拖着抱病的身子被关在院中的那些年，自然对他没好气，却也知此时的他什么也不知道，拿之后发生的事来质问他、与他争吵，不过平白生事罢了，实在没有意义，就敷衍道：“女子嫁了人，在娘家的事就好似很久之前了，我只是胡乱感叹一句罢了。”
怕不见得……
顾宗霖看着她淡漠的眉眼，莫名的从心底里就不相信这话，但他天生不爱寻根究底，沉默了片刻后，终究没再追问。
恭毅侯府与靖远伯府同属京中勋贵之家，都是建在靠京城中心的位置，但是一个在皇城东边，一个在皇城西边，加之天子脚下，马车不得疾驰，于是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
马车经过正门，在侧门停了下来，顾宗霖先下了马车，锁朱在外掀开门帘，扶着容辞也下了车。
今天在门口接人的是许府二老爷许讼的妻子陈氏，也就是容辞的二伯母，两人身后还跟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正是二房的独子，容辞的大堂兄许沛。
许沛先走上前来，容辞向他行了福礼：“大哥哥安好。”又挂念道：“我好几天不见岑哥儿和岩哥儿了，他们好吗？”
他点了点头，笑道：“老大还好，岩儿这猴儿倒是更皮了，难为你记挂他们。”
说着将两人带至母亲面前。
陈氏从刚才就一直在观察二人，容辞她自是常见的，如今短短一面，只是觉得她满身稚气像是消减了，旁的还看不出什么来。但顾宗霖却是引人注目，他头戴嵌白玉紫金冠，身穿靛青色交领长袍，外头披着二色金松花色披风，虽神情严肃，不苟言笑，却相貌堂堂，五官英俊，加之冷峻的气质，在人群中也能给人鹤立鸡群的感觉，真是好一个气质不凡的少年郎。
陈氏当即就想，难怪此人能引得姐妹反目，要是能拿捏住这个人，四丫头就算得罪了娘家，也不算亏了……但她再细看两人举止，倒是又生了旁的疑惑。
“二爷，这是我的二伯母，这是沛大哥哥。”容辞介绍到。
两人行礼毕，二伯母方上前握住容辞的手，带着笑容道：“可算到了，老太太和你母亲都等着呢，快去见见他们罢。”
容辞自然遵从，一行四人便带着一众仆妇前往老夫人所居正院。
一路上陈氏边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容辞，边询问一些家常话，问她过得怎么样，夫君对她可贴心，又问她那边下人们可得用，住的习不习惯。
容辞自然无有不应，一味称好——毕竟就算不好怕也没人能替她撑腰。
不一会儿，正院到了，进门后只见老夫人郭氏坐在正中，身旁坐着大夫人吴氏，三太太温氏以及四太太杨氏，站着服侍的就是几位嫂子，下手坐着的则是容辞的几个堂姐妹，许容菀却不在。
两人上前先给郭氏磕过头，再分别给几个长辈见礼。
温氏从他们进来就紧紧地盯着容辞看，这时看两人向她见礼，口称“母亲”，眼里便忍不住含满了泪水，把两人扶起来，嘴里不住的应“好”。
容辞上辈子十九岁丧母，眼睁睁的看一场风寒夺去了亲娘的性命，至今已经有整整十年了，十年之后再看到脸色虽然憔悴，却还活得好好的母亲，自是百感交集，不由落下泪来，抱着温氏喊了一句“娘！”，便哭了起来。
这一哭，把温氏满腔挂念都引了出来，母女俩顿时抱着哭作了一团。
顾宗霖在旁边却是看的呆住了，他从没见过容辞有如此感性的一面，在他心目中，容辞一直是理智的甚至有些漠然的形象，即使含怒也带着一份克制，从没想过她也会像孩子一样痛哭。他不好袖手旁观，又不知该如何规劝，只得呆立在一旁，看其他嫂嫂姐妹去安慰她们母女二人。
众人正劝慰着，却听门口那边传来一道暗含讥讽的声音：“四妹妹是有心人，如今求仁得仁，自是该高兴啊，如今又来哭什么？”

第12章 郭氏，孤儿母
容辞脸上尚还流着泪，便被这一句唤回了心神，她压住喉中的哽咽，从母亲的怀中抬起头来就已经恢复了冷静，虽脸上还挂着泪，但单看神情已经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她刚刚才撕心裂肺的痛哭过。
说话的人正是容辞曾经的姐姐，现在的冤家——许容菀。
她进门先看了一眼顾宗霖，然后似笑非笑的盯着容辞：“四妹怎么不哭了，别是高兴地哭不出来了吧。”
容辞没有马上搭理她，而是不紧不慢的抽出帕子来擦干眼泪，这才看向气的脸上表情有点扭曲的堂姐：“三姐说的是，我见母亲，可不是既是伤心又是高兴么，想来三姐将来出了阁，也会懂我的。”
这已经是已婚妇人才能说出口的话了，许容菀要是要脸，在大庭广众之下听到“出阁”二字，就必须按照时下的风俗规矩，立刻做出娇羞不已的表情，然后保持沉默，不然会被腹诽“不矜持”。
许容菀万万没想到，几天的功夫没见，容辞已经修炼的高了好几个等级，心境早不复以往，指望她羞愧难当继而有口难辩，怕是很难了。她更没想到，以往一直退让的堂妹居然还敢顶嘴，要知道，除了这桩婚事，容辞从没有与她起过正面冲突，她是靖远伯的嫡次女，除了已经出嫁了的长姐，府中确实没有旁的女孩比她更尊贵了，姐妹们都有意向让，自然包括容辞。
此刻许容菀一时气愤，也顾不得什么娇羞不娇羞了，她气的柳眉倒竖：“我什么时候出嫁，哪有你来说的份，你不过是个……”
“容菀！”郭氏此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她语气平静的提醒道：“还是个姑娘家，满口的出嫁不出嫁的，也不怕新姑爷笑话。”
郭氏是府里的老封君，一向积威深重，她的话，别说许容菀，就连现任的靖远伯许训也不敢轻易违背，因此许容菀只得悻悻住口。
郭氏如今已经年过六十，满头银发，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她精神很好，上一世直到容辞去世，她依旧是这个大家族的掌权人，她处事理智，不以个人好恶而处处以家族为重，为了靖远伯府的地位延续，她既能摆高姿态，也能放下身段，可以说这个家甚至可以没有许训，但绝不能没有她。
她抬手唤顾宗霖和容辞上前来，握住两人的手，因为眼花，又眯着眼看了顾宗霖许久，才道：“我之前就看你不错，如今果然长得越发出息了。”说着拍了拍他的手，又道：“我这孙女性子腼腆，也不大爱说话，但却是个贴心的，行事从不出差错，我只盼着你能好好待她，日后相互扶持，也不负我这一番嘱托了。”
接着容辞感觉自己的手被紧紧地握了一下，感受到了那只干燥的、属于老人的手上那深刻的线条和沉稳的力道：“四丫头，无论你如今几岁，嫁了人就是大人了，在夫家不可淘气，我知道你事母至孝，之后对公公婆母也要向对你母亲那样，恪尽孝道，这才是我们许家嫁出去的好姑娘。”
这话苦口婆心、入情入理，不说顾宗霖，就是容辞这在家时从不讨郭氏喜欢的庶子之女，都听的感慨万千，不得不承认郭氏是个睿智的老人。她之前虽不喜欢容辞，还轻易相信容辞品行不端，但作为一个大家长，相比于一个人过去发生的事、所犯的错，她更在乎这个人今后能为这个家带来什么利益。
在她看来，容辞的过错，之前该惩罚的已经惩罚过了，该敲打的也敲打过了，这事就应该就此揭过，不必再翻旧账。
现在容辞的身份已经不是当初在府里任打任罚的四姑娘了，她如今是龚毅侯顾家的儿媳妇儿，是维系着许顾两家联姻关系的纽带，她过得好了，自然给许家长脸，许家好了，她在夫家也能立得住，二者没有冲突，反而有共同利益，如此为何不和睦相处，非要去纠结过往，平添仇人呢？
容辞了解郭氏的想法，知道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利益至上者，但她也不得不承她的情，毕竟如果是吴氏当家，怕是现在早就跟容辞撕破脸皮了，这场回门也会变成闹剧一场，白白叫顾宗霖看了笑话，糟人耻笑。
她微微屈膝，真心真意应道：“孙女多谢老太太教诲。”
郭氏看她的样子就知道这个平时不言不语的孩子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她点点头，笑着把顾宗霖和容辞的手拉到一起，让它们紧紧地握在一起：“那我这老婆子也就放心了。”
两人的手相贴的那一瞬间，顾宗霖和容辞的神情都有一瞬间变的很不自然，幸而两人都是沉稳的性子，掩饰得十分快，马上恢复了正常。
郭氏道：“好了，容辞，你跟你娘怕是有好些私房话要谈，我就不多留你了，跟你娘回去吧，至于姑爷，他们爷们儿在前院等着要见你呢，随着沛儿去吧。”又向众媳妇孙女道：“你们也都散了罢，回去准备准备，下午就摆宴。老大媳妇留下，商量宴请的事儿。”
众人告辞不提。
眼看着他们出了门，许容菀委屈的钻进了吴氏的怀里，吴氏心疼她，便带着三分不满对郭氏道：“老太太何苦如此厚待那小蹄子，岂不是下菀儿的脸面？”
郭氏闭着眼养神：“还不慎言！什么小蹄子，她如今已经是顾二奶奶了。”
许容菀抬起头不甘心道：“那她之前做的那不要脸的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不过去又能怎么样？难道许氏贴了钱嫁女儿，就是为了和她、和她的夫家老死不相往来吗？”郭氏睁开眼，恨铁不成钢的点着许容菀的额头：“况且我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再不依不饶，就真的结仇了。”
郭氏其实有些无奈，亲生的孙女她当然疼爱，可许容菀却一点也没有继承到自己的大局观，甚至也没有像她嫡长姐一样沉稳，而是十成十的随了她娘的愚蠢不开窍。不过万幸的是，许容菀虽不聪明，但好歹没有学到她娘的另一项缺点——毒。
老话说得好，不怕人蠢也不怕人毒，就怕人不但愚蠢而且狠毒，她这个大儿媳妇就是典型的又蠢又毒，肚子里一包坏水儿，偏还没那个聪明劲儿把坏事办利落，真是害人又害己。
而这样的女人，竟然是他们许家的当家主母——想到这个郭氏就头疼。
虽然她知道自己活一天这府里就出不了大乱子，可她到底年纪大了，还能活几年呢？
“打了几棍子算得了什么打罚？依我看，就应该把那小蹄子的脸抽烂了，才叫旁人知道厉害，要不然，咱们家的脸往哪儿搁？”
听听听听！这说的叫什么话？
郭氏没搭理吴氏，去问许容菀：“三丫头呢？你也觉得该按你娘说的做？”
许容菀这时倒犹豫了，她畏缩道：“赏她几个耳光还使得，打烂脸……这倒是不必吧……”
“听听，你还不如你闺女！”郭氏忍着头疼教导吴氏：“若这事儿真传得人尽皆知，毁了靖远伯府的名声，不用你说，我自会处置她以正家风，可人家顾家只是暗示！你懂什么叫暗示吗？就是不管是求娶三丫头，还是四丫头做的事，都是咱们自己想的，外边儿谁也不知道，这样你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非要闹得满城风雨才高兴吗？”
看到吴氏还是满脸不服，郭氏就知道这教也是白教，如果能教好，几十年前就教好了，也不必等到如今了。
“再有，三丫头如今定的亲事不也很好吗？你还有哪里不满意？”
“人是不错，但……家里到底没个爵位，看着不稳当呢。”
“那顾宗霖家的爵位是他的吗？他只是次子而已。”郭氏疲惫的仰头靠在引枕上，闭目叹息道：“何况这爵位如今越发不中用了，有爵位的人家，指不定还不如别家稳当呢……”
~~~~~~~~~~~~~~~~~~~~~~~~~~~~~~~~~~~~~~~~~~~~~~~~~~~~~~~~~~~~~~~~~~~~~~
这边容辞跟着母亲回到了日常起居的西小院，进院就看到小妹许容盼在门前惦着脚等她，看见她立刻就跑过来搂住她：“姐姐，我可想你了！”
锁朱在一旁看她扑上来，吓了一跳，生怕许容盼撞坏了容辞的肚子，忙伸手扶她。
容辞摆手示意无碍，又用力把妹妹抱起来亲了亲小脸蛋儿，放下说：“呦，几天不见，咱们盼盼又长沉了。”
许容盼现在还不满十岁，是庶出的孩子，当时温氏与许谦成婚后久没有生育，到二十多岁才生了容辞，之后又是好几年没有消息，便知自己怕是子孙缘浅，再不能生了，便替许谦纳了一房妾室以延续香火，后来那妾室怀上身孕后，温氏也整日求神拜佛祈求能生个儿子，一来延续丈夫的香火，二来自己的女儿有了兄弟，将来也能有个依靠，便给那孩子起了小名儿叫盼盼。
不成想生下来是个女儿也就罢了，那妾室还因为难产当天就去了，夫妻两个都老实善良，虽生在富贵人家，也不是那等视人命为草芥的人，这因为私心求子而闹出了人命，自是十分愧疚，从此便也歇了那生儿子的心，只守着女儿过日子罢了，觉得怎么着也能看护着女儿嫁了人生了子，也足够了。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许谦没两年居然也病死了，到底没能看到女儿出嫁。
这下，温氏母女三人成了彻底的孤儿寡母。

第13章 隐瞒，李嬷嬷
许容盼与容辞十分亲近，缠着她说了好些话。
容辞也许久没见这个妹妹了，五年后温氏去世，没来得及给她安排亲事，她只得守了三年母孝，才在府里的安排下匆匆成了亲，嫁的是个家境不算殷实的举人。
那时容辞的身体还没有坏到后来的地步，容盼便得空过来瞧瞧她，也算是解了她心头寂寞。可惜后来她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后院里刘氏也渐渐掌权，就不许容盼上门探望了，饶是如此，她也瞅着逢年过节的机会便递帖子进来，盼望着姐妹能有一聚。
容辞临死前最放不下的也是她，虽听说她的夫婿对她不错，也有了两个孩子，算得上子女双全，但到底怕她报喜不报忧，受了委屈也没个人撑腰，于是才低声下气的向顾宗霖乞怜，希望他能看在他们夫妻一场的份上，能替她多多顾看这个小妹妹。
现在她捏着她又圆又胖的小脸，喜欢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盼盼在家有没有听娘的话呀？”
容盼此时坐在容辞膝上，靠在她怀里使劲儿搂着她，闻言嘟着嘴道：“盼盼都长大了，肯定听话啊，娘亲说，姐姐小的时候才不听话呢。”
容辞点点她的鼻尖，笑道：“那是娘亲哄你的，你偏还当真了。”
温氏坐在旁边爱怜的看着两姐妹，听到这话却被气笑了：“谁哄她了，你从小在老太太屋里不言语，像个据了嘴儿的葫芦，回了咱们院子里就捣蛋，跟孙猴子去了紧箍咒似的，旁人还都赞你文静。真是从小就会看人下碟，可见是知道老太太不手软，我和你爹却舍不得动手。”
容辞也知道自己之前是个什么性子，不由捂住脸羞恼道：“哎呀，娘！我是在替你教盼盼呢，干嘛揭我的底儿？”
哄得其他人都笑了。
又同妹妹亲热了一会儿，才把她放下来：“我让你锁朱姐姐把礼物放到你房里了，去看看喜不喜欢，让姐姐和母亲单独说说话。”
盼盼乖巧的点了点头，蹦跳着出了门。
等她一走，温氏便挥退了下人，迫不及待的问道：“颜颜，怎么样？姑爷对你可还好？”
容辞笑着点了点头，没有一丝破绽：“他主动求娶，怎么会不好？”
温氏听了这话却愈加不放心：“什么求娶不求娶的，你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亲闺女，我自是知道你，你是不可能做出他们说的那等事的，既不是你的原因，就肯定是顾家那头出了什么岔子！”
关系到女儿的终身大事，母亲的本能让她变得无比多疑，也无比敏锐，她一反平时的木讷，猜的居然非常接近真相：“你说实话，是不是那顾二爷有什么不好？……是他养了外室，还是有了庶长子？”
容辞上一世已经见识过母亲在这事上的敏锐了，但当初她年纪小，被问得无话可说，又不能告诉母亲真相平白让她伤心，只能支吾过去。
温氏作为她的亲娘，能看不出这事儿有猫腻吗？她从此日夜悬心，无时不在挂念着自己的女儿，本就不怎么健壮的身体，因为思虑过度更加不好，以至于最后一场寻常的风寒竟也迁延难愈，最终不治身亡。
这也是容辞重生后最想改变的事之一，她想快快活活的过下去，让母亲知道自己过得很好，一点儿委屈也没有受，让她能放心，不再牵念。
“没有您想的那样复杂，只不过是我那夫君性子强势，说一不二，不喜欢张扬的女子，在外听说三姐十分骄纵、不好相处，于是便想换个温柔顺从的罢了。”她不慌不忙的解释到：“您看他的举止，也该知道他不是那等在意出身门第的人，舍三姐而选我，不过是凭他的个人喜好，没有那么多的阴谋诡计。”
这话半真半假，听上去却是合情合理，温氏的疑虑瞬间被打消了大半，但她还是不放心：“姑爷这么有主意，可好相处么？”
容辞趴在她肩上得意地笑了起来：“他喜欢温顺的女人，谁不知道我就是个顶顶温顺的，老太太都夸我呢。”
温氏被她逗得笑了起来，也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是个能耐的住性子的，虽本性并没有外头传的那么柔和，但像对付老太太一般，糊弄糊弄夫君也足够了。
她又想起一事，小声问道：“你们圆房了没有？”
容辞面不改色答道：“还没有，我还小呢，他怎么下得去手？”
温氏想了想，道：“也好，你年纪确实是小了些，万一有了身孕……你妹妹的亲娘就才十五岁出头，当初我也没想太多，只是看她模样不坏，性子又老实才定的她。没想到生产时居然那般凶险，大夫这才说是年纪太小的缘故，我和你父亲悔不当初，如果当时想的周全一点，也不至于害了她的性命。”说着叹道：“可惜了，才那么点儿大，花儿一样的年纪……”
容辞攥紧了双手，被母亲的话吓得脸色有些泛白，她埋在温氏怀里轻声问：“十五岁生孩子太早了吗？”
“因人而异吧，有的长全了便也没大碍，那些没长全的，才会出风险。”温氏看到女儿不安的样子，安抚道：“别怕，女人都要走这么一遭，就算年龄合适，也不一定安全，年纪小的也不一定出事。”
容辞点点头道：“我记得李嬷嬷对这些事颇为精通。”
“是啊，她是从宫里放出来的，之前学过几手，盼盼姨娘那时候她就提醒过，说可能有风险，可惜咱们当时没经过，没有放在心上，不然……唉！”说着她又有了疑惑：“颜颜，你是她从小看大的，有时同她比和我还亲昵些，怎么出阁却死活不带她？你带着她，我多少还放心些呢。”
容辞自是有她自己的理由，却不能告诉温氏。
“我是和嬷嬷闹了脾气，赌气混说的，现在才发现离了她真不行，今天也是来接她的。”
“你这孩子，以后万不可如此了，她那般疼你，岂不叫她伤心。”
见容辞点了头才道：“她就在外边儿候着呢，怕是也等急了。”
说着便差人唤李嬷嬷进来。
不一会儿，便见一个长相端正的半老妇人走了进来，她约么四五十岁的年纪，面上并没有什么皱纹，只在眉宇间刻了几道深深的纹路，满脸严肃，看一眼就知道是个颇为严厉的人。
但这个严肃的女人却在见了容辞的那一刻就变了神情，她的眼中瞬间泛起了泪光，快步走到容辞面前，也顾不得主仆之礼，一把拉住容辞的手，激动到：“姑娘可还好吗？”
容辞回握住她的手，便有满腔的委屈想向她倾诉，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向她点了点头，两人交换了个只有彼此懂得的眼神。
“嬷嬷，之前闹脾气是我错了，你别和我计较，今天便随我去顾府罢。”
其实容辞哪里闹过什么脾气，是当初李嬷嬷察觉出了她的身孕，却因为胎儿已经成型，强行用药物堕去，万一出了问题，重则丢命，轻怕是也会影响日后生育，与之相比，顺利生产的几率怕还大些，因此坚决认定应该把孩子生下来。但容辞那时已经打算向顾宗霖坦白实情，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生育不生育的。
但若李嬷嬷在，怕是会以死相逼让她打消这念头，她视容辞为亲女，行事却远比温氏这个当亲娘的激进，不定到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来，容辞怕节外生枝，便咬紧牙关就是没有带她到顾府。
上辈子容辞经过了新婚之夜后，知道自己暂时不用赴死，本应像如今这般将李嬷嬷接到顾府，但那一次她一门心思想将孩子打掉，怕李嬷嬷反对，便想把事情做完了再接她，却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接人，李嬷嬷就在外出时出了意外……
容辞为此愧悔难当——若李嬷嬷那时在她身边，肯定能躲过那次意外……
不说其他，此时李嬷嬷却是惊喜异常：“姑娘，你想明白了！？”
容辞笑着点了点头。
“我就说姑娘不能钻牛角尖……”说了一句便想起一旁温氏还被蒙在鼓里，便话锋一转对着她道：“太太放心，老奴一定照顾好姑娘，不叫别人欺负她。”
温氏什么也不知道，闻言便含笑应道：“有你在，我就放心了，颜颜这孩子看着文静，一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住，一旦离了我，叫我怎么放心？”
李嬷嬷心里赞同这话，容辞虽没说她的打算，但她自己奶大的姑娘，眼珠子转一转便知她打得什么主意，无外乎无论如何也不能对不起别人、出了这等事一定要让夫家知情之类的，她认定了对错，就会把事情按对的方向做，不然会愧疚的寝食难安，非要给人补偿回来不可。可宫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李嬷嬷却知道，这世道从来都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顾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自己做了初一，怎么能怪别人做十五？
当初李嬷嬷打得主意是爬也要爬到顾府，绝不能让容辞把话说出口，可没想到姑娘竟让锁朱那死丫头把自己迷晕了，等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如此心急如焚的爬起来打探，却没有什么顾二奶奶不好了的消息，一切风平浪静，这就知道姑娘那里不知怎么的改了主意。
虽不知原因为何，却也是万幸了。

第14章 陈氏，含忧虑
在亲人身边的日子总是飞快的，容辞便觉得还没跟母亲说上几句私房话，时间就不够用了。
这时候已经是中午，郭氏吩咐摆了几桌子宴席，留他们夫妻两个在许府与众长辈、姊妹兄弟一起进了午膳，便是回府的时候了。
吃饭的时候许容菀异常老实，什么幺蛾子也没出，惹得容辞还多看了她几眼。
也不知道郭氏是怎么教导她的，如此有效……怕就怕只是一时老实。
临走时，温氏和二太太一路送到了门口，温氏依然舍不得撒手，恋恋不舍地拉着容辞不住地嘱咐。
“三弟妹，你就放心吧，姑爷一定会照顾好侄女儿的。”二太太劝她：“我们容婷出嫁那会儿，我也是恨不得把眼给哭瞎了，晚上睡里梦里都是闺女，可你猜怎么着？人家和女婿琴瑟和鸣，一时不见就要想念，可一点儿也没想着我这当妈的，我这心里是既心酸又高兴。这姑娘家长大了，自然要飞到别人家里，咱们就该放手了。”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温氏更难过了。
许容婷在府里排行第二，是二房的独女，许讼和陈氏只有她和许沛这两个孩子，从小千娇百宠的长大，她有亲爹亲娘亲兄长，又是老太太的亲孙女，就是许容菀也得敬着她。到了出嫁的年纪，她父母为了给她挑个十全十美的好女婿，足足相看了三四年才定下来，又因为舍不得闺女，特意多留了她一两年，到了十八岁才出嫁，嫁的是振威将军秦庆的嫡长子秦盛，这人也不愧是二房两口子千挑万选出来的佳婿，正直上进，品行绝佳。更难得的是他与许容婷情投意合，许容婷嫁进去两年多都没有生育，那边也只守着正妻过日子，从没有生外心。
而自己的女儿呢？生在庶房，从小没了爹，连个兄弟也没有，好不容易长到十四岁，本想给她找个人品好，同她两情相悦又志趣相投的夫婿，谁承想还没来得及相看，就被人劈头一盆污水泼在身上，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想要委屈，别人还说是占了便宜卖乖。
是，单看顾二爷这个人是没什么好挑的，出身名门，才华横溢，相貌更是满京城也挑不出几个比他更周正的郎君了，女儿嫁了这样的男人，无怪乎有人说是占了便宜。可在温氏心中，此人齐大非偶，性格过于强势又不怎么体贴，和她心目中的女婿差了十万八千里，更别说顾侯夫人张嘴就给自己闺女套上了个不守闺训、勾引姐夫的罪名，这更让她余恨难消。
当时老太太罚容辞领了十棍子，险些把腿给打烂，那一棍一棍落下来，是打在容辞身上吗？那分明是打在温氏心窝子上。这怪谁？还不是怪恭毅侯府张口就敢胡说八道，毁人清誉。
而自己从小宝贝大的女儿，就要一辈子待在这样的人家了。
拿容辞和容婷比，却哪里有可比之处？温氏觉得陈氏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是可以高兴的放手了，但自己怕是一辈子也难安心，真当自己的女儿和她女儿一般幸运吗？
这么想着，不由又流下泪来，唬得容辞手忙脚乱地安抚了她好半天，才能勉强止住泪，不舍地将二人送走。
~~~~~~~~~~~~~~~~~~~~~~~~~~~~~~~~~~~~~~~~~~~~~~~~~~~~~~~~~~~~~~~~~~~~~~~~~~~~~~~~~~~~~~~~~~~~
不提容辞那边，却说这边二太太陈氏扶着哭得浑身发软的温氏回西小院，到了门口本来应该回去了，却又犹豫的问了一句：“……三弟妹，你瞧着顾姑爷和四姑娘相处起来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妥？”
温氏那边立刻抬起头，哭也不哭了，悲也不悲了，急切道：“怎么？你觉出姑爷有哪里不好吗？”
陈氏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慌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不过关心四姑娘，白问一句罢了。”
温氏这才放松下来：“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他哪里有问题，我没看出来呢。”
陈氏的目光闪了闪，随即笑着道：“可见是弟妹你多心了。”
送了妯娌进屋后，她回了自己的院子，斜倚在榻上想着今天的事，想着容辞和顾宗霖的表情，他们的动作，甚至还琢磨了一下在老太太屋里，两个人的手相握的那一瞬间，最后回忆了温氏怎么劝也不能放心的神态。
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有趣，里头包含的一丝一缕线索都别有深意，也值得探究。
她一整个下午都在榻子上辗转反侧，不停地推敲着这一天所见所闻，直到晚上许讼回来，两人躺在床上，她还在想。
她突然坐起来，伸手把身边的人摇醒：“老爷！老爷！”
许讼被她惊醒了，捂着胸口不满道：“大半夜的，什么事啊？”
“老爷，你今天见着四丫头家的姑爷了没有？”
“顾宗霖？他专门去前院见过我们了，”许讼疑惑道：“不只今天，他去年进士及第，如今与我同殿为臣，之前我就见过他，怎么了？”
陈氏压低声音道：“前一阵子四丫头不是因为这桩婚事受了罚么？……就是说她私会顾宗霖，以至于人家弃了三丫头非要娶她的那件事。”
许讼当然知道这事儿，闻言不由皱紧了眉头，他是个传统古板的男人，对这种事总是厌烦的：“那事儿不是已经过去了吗，如今还提它做什么？没得丢人。”
陈氏道：“按照龚毅侯夫人说的，顾宗霖宁愿得罪咱们大哥大嫂，也非四丫头不娶，那他对四丫头就算到不了生死相随的地步，起码也该是情根深重了，可我今天眼瞅着，他们两个可生疏的紧呢。”
“兴许是人家刚成亲，还害羞呢。”
陈氏不满道：“你这个人！这夫妻两个之间有没有爱意我还看不出来么？不说别人，单说咱们容婷和姑爷，那才是相亲相爱的夫妻俩呢，一时不见就挂念，等见着了眼里就没有旁人，两个人对视的时候都能不自觉地傻笑……这才是互生爱慕的样子呢。”
这些情景许讼也见过，不由生出了点兴致，他半坐了起来，示意妻子继续说。
陈氏道：“这两个人都有些不对头，顾宗霖呢，好歹还有意看顾他娘子，遇到路不平的地方还能略略扶一把；咱们四姑娘就更不像那么回事儿了，按理说她既有那心思勾搭他，便应该细心留意，时时注意人家的心思才对，可不论是跟老太太请安时，还是午间用膳时，她居然一眼也没往旁边看，要不是顾宗霖有时问她两句，看样子她能全当没这个人。当初咱们姑娘可是恨不得把眼珠子都长到姑爷身上呢。”
“你是说……”许讼迟疑道：“他们之间本无私情，是咱们冤枉了侄女？”
“呸呸呸！什么咱们，明明是老太太和大嫂她们给人定的罪，当初我可一句话都没说。”陈氏啐了他一口：“我之前就说这事儿有猫腻，容辞那个性子……不像是能干出这等事来的人，要说是四房的那两个丫头干的我倒信。”
四房的五姑娘许容佩和六姑娘许容真都是庶出，陈氏一向看不惯她们的轻浮性子。
“你这时候放这些马后炮有什么用，还能跑到老太太跟前去替容辞洗刷冤情不成？这事儿都过去了，你再提它不但老太太嫌你多事，大嫂认定的事你要去驳，不怕她生撕了你？”
陈氏讥讽地说道：“我算是怕了大嫂了，哪里有那么大胆子敢去驳她？”说着又正色道：“我是觉得，既然容辞的品行没有问题，咱们不妨与她多亲近亲近，我看她今天的举止行事，倒像是个能在侯府站稳脚跟的，咱们若是跟顾家打好关系，到时候多个朋友多条路，岂不好么？之前我不提，是觉得她人品有瑕，不想跟她多打交道，如今……”
许讼腾的一声坐起来，盯着她道：“你要这么多条路做什么？老太太总不会亏待我们。”
陈氏一下子就上了火气：“是！老太太是你的亲娘！可你看看这些年，从有了吴氏之后，伯爷还像是你的亲大哥吗？咱们都是做祖父祖母的人了，不为自己想，总要为孩子们想吧？大房潇儿至今只有两个女儿，可咱们岑哥儿九岁，岩哥儿也都五岁了，大嫂看着他们两个的眼神都泛着绿光，叫我怎么能不怕？”
许讼眼神暗淡下来：“何至于此……”
“我也不是说要害谁，只是未雨绸缪罢了……”说着陈氏流下泪来：“如今老太太还在，大嫂就敢这样，平日里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对着沛儿媳妇也没个好声气，等老太太哪天走了，不管她打什么主意，咱们防的住吗？”
许讼虽有些迂腐，但到底不忍见妻子如此伤心害怕，只得道：“行了，快别哭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不管了还不成吗？”
陈氏马上收了眼泪，破涕而笑：“我就知道你这老货还是有些良心的。”

第15章 骨肉，如隔世
这厢顾宗霖与容辞回府后，两人便分道扬镳，一人去了前院书房，一人回了后院。
容辞一进屋，刚把其他人遣走，便被李嬷嬷拉进卧室里，按坐在罗汉床上。
容辞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李嬷嬷沉着脸将手探向了她的腹部，摸了两下觉出不对来，道：“可是带着束腰？”
其实容辞对李嬷嬷是有点又爱又怕的感觉，她虽疼她，却也十分严厉，遇到她做错了事的时候也会毫不犹豫地指出来，容辞小时候调皮捣蛋，许谦和温氏性子都软，管不了她，那时都是李嬷嬷出手教育她。对她来说，李嬷嬷既像慈母又像严父，自是对她十分敬畏。
这次她自己自作主张差锁朱去迷晕李嬷嬷，也是犹豫了好久才决定的，更别说锁朱了，她领命的时候腿都在打哆嗦，由此便可见李嬷嬷平日里积威之重了。
她这时有点怕李嬷嬷秋后算账，因此格外乖巧，问什么就紧赶着快答：“带着呢，也是怕别人看出不对。”
其实李嬷嬷早把迷药的事抛诸脑后了，毕竟在她心里，就是她自个儿的生死也不及容辞重要，这个紧要关头，她哪还有心思追究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姑娘，咱们把束腰去了，让我瞧瞧。”
等容辞听话的除了束腰，只穿了里衣站在她面前，她便重新仔仔细细用手丈量了一番她的肚子，又掐了掐她的腰身，沉吟了片刻，便示意容辞把外衣穿上。
“嬷嬷，怎么样？”
“我瞧着你这肚子比大多数这个月份的孕妇要小一些。”
容辞一听有些着急：“是不是胎儿有什么不好？”
李嬷嬷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才道：“那倒不是，应该是你的子脏天生靠后一些，人又不消瘦，才显得肚子小了些。”
容辞闻言松了口气，又听李嬷嬷道：“这是件好事儿，那束腰你且暂时用不着，你的肚子并不明显，用了反倒伤及胎儿，等过一两个月肚子大起来，那时候就是深冬了，人人都穿着大毛衣裳，你到时穿得再厚一点，必不会露出破绽……但这法子最多也只能用不到两个月，再大些就真的遮不住了，姑娘，咱们得在那之前想法子避出去。”
容辞点点头：“这事儿我已经想过了，这顾府里的老夫人眼看就要不行了，替她诊脉的太医说，也就是这一、两个月间的事了，到时候以这丧事为契机，咱们再做点什么推波助澜，一定能光明正大的出去，不过这具体怎么安排，得劳烦嬷嬷替我描补了。”
李嬷嬷倒是有些震惊容辞如今能想的这么周全，毕竟在她心里，容辞还是那个要她时时刻刻护着、搂着的小姑娘，尽管也不失聪明伶俐，但到底年幼，行事免不了冒冒失失，谁承想不过几天不见，就成长了这么多。
她目光一暗，拉着容辞低声道：“姑娘，这顾府里到底有什么神神鬼鬼？你一五一十的跟我说，我可不是太太，你胡诌的那些话，哄得了她，可哄不住我。”
容辞苦笑道：“我也没有那么自大，觉得能瞒得过您，我正打算跟您说，让您帮着拿主意呢。”
说着，就把新婚之夜顾宗霖说的那些话跟李嬷嬷描述了一遍。
李嬷嬷越听脸越沉，她在宫里见过不少勾心斗角，略一动脑子就知道恭毅侯府当初为什么干那缺德事，听到最后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骂了一句：“真是不要脸！”
她气的直哆嗦，反倒要容辞来劝慰她：“嬷嬷别气，要不是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我不早就没命了吗，如今反倒该庆幸才是啊。”
李嬷嬷气道：“那要不是他们打这个主意，你也遇不到那腌臜事儿，如今也不必小小年纪就受这个罪。”她心里想着怪不得姑娘对这孩子的态度有如此大的改变——这也许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亲生骨肉了，肯定舍不得拿掉了。
不得不说，李嬷嬷还是太高估容辞的母性了。上辈子她也知道自己可能就这么一个孩子了，但拿掉它的时候也没有丝毫手软。
容辞还开玩笑：“这话听着像是锁朱说过的，您不是一直嫌她不如敛青稳重吗？怎么如今却向她学起来了？”
其实容辞也知道，受辱那件事要怪也只能怪自己行事不谨慎，顾府纵有千般错处，也和那事儿关系不大。但她听到亲近之人不顾原则的偏向自己，总是开心的。
那边李嬷嬷一方面欣慰容辞已经看开了，一方面又对顾府恨得牙痒痒：“为了骗婚，给一个小姑娘身上泼脏水，他们这一家子可真干得出来啊……”
最后却也只得无可奈何咽下这口气，爱怜的把容辞搂进怀里，喃喃道：“要不是现在姑娘的身体重要，受不得波折，我非叫这些人好看……”
~~~~~~~~~~~~~~~~~~~~~~~~~~~~~~~~~~~~~~~~~~~~~~~~~~~~~~~~~~~~~~~~~~~~~~~~~~~~~~~
却说顾宗霖那边在书房看了一下午书，又练了好一会儿字，天就开始昏沉了。
他正将写好的字小心卷起来，就见朝英探头探脑的往里看，便把他唤进来：“朝英，你鬼鬼祟祟做什么呢？还不快进来！”
朝英无法，只得走进来，犹犹豫豫的问道：“我是想问问二爷，今天您的晚膳是在哪里用啊？”
顾宗霖将手里的纸卷放进瓷桶里，想也没想就道：“当然是回……”他突然顿住了。
按理说短短的三天，远不到形成什么习惯的时间，但他现在却下意识的想要去容辞那里，完全没有一开始的避之不及，甚至忘了当初他们约定的时间也只有这三天，是什么让他的想法变了？
是因为在容辞能放松下来，不用端着架子吗？还是发现这个妻子比想象中的有趣好多倍？
无论是什么原因，这种变化都让他恐惧。
眼前朝英也是一脸尴尬：“您还是回后院吗？”
顾宗霖不由得放下手中的纸，垂下了眼：“自是不回了，当初说的是只留三天，全了她的脸面，要是再住下去，若她想多了，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希望又该如何？”
朝英这几天在顾宗霖身边跑腿，他旁观者清，也渐渐地开始了解容辞的性子，如果说他们二爷是刻意冷淡以拉开距离，那这位二奶奶则是完全不经心的冷淡，她没想刻意疏远，但就是不经意间就会无视她的丈夫。
其实要朝英说，任哪个女子在新婚之夜被丈夫捅了这么鲜血淋漓的一刀，怕都会生气，可二奶奶那态度怎么也不像是赌气，反倒十分自在。要不是她年纪太小，平时也没机会接触什么外男，朝英都要以为她也另有所爱，二爷和她说的条件正中她的下怀呢。
但他此时也实在不敢去提醒他的主子，他的这位妻子可能也不是很欢迎他回去，说不定早把他忘了，只得应道：“那我让当值的留画姐姐去后院知会一声。”
他等了许久，才听到顾宗霖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嗯。”
~~~~~~~~~~~~~~~~~~~~~~~~~~~~~~~~~~~~~~~~~~~~~~~~~~~~~~~~~~~~~~~~~~~~~~~~~~~~
朝英不愧是十五年后能跟着顾宗霖飞黄腾达的人，他琢磨的容辞的想法非常到位，留画去通知后院顾宗霖不来了的时候，容辞其实早就吃完饭了，顾宗霖忘了的事她可没忘，毕竟她现在特别容易饿，早就盼着能提前吃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日子了。
到了晚上，她便缠着李嬷嬷一起睡，被这个如母亲一般的女人搂在怀里的感觉，她已经太久没有感受到了。
恍如隔世……或者确确实实就是隔了世……
人在晚上的时候总是容易胡思乱想，她被李嬷嬷搂在怀里，不由自主得想起了前世，李嬷嬷就在一个月后外出的时候出了意外，连人带马车翻倒，当场便摔断了气，听母亲说，她本是要去庙里烧香，想替容辞求个护身符的。
想到这儿，她的眼泪便滴滴哒哒的流了出来，浸湿了李嬷嬷的前襟。
李嬷嬷察觉出不对来，赶紧低头一看，这可把她心疼坏了，连忙去帮她擦眼泪，又是拍又是哄的，却不想本来没人搭理她，她哭一阵子也就好了，但此时哄她，她却越发觉得难过委屈，从默不作声的流泪，到小声哽咽，到最后竟大声哭了起来，怎么安慰也不管用。
没办法，李嬷嬷只得重新搂着她，拍着她的背给她唱着童谣，像小时候一样哄她。
拍了一会儿，就听见哭声越来越小，直到渐渐消失。
她低头一看，容辞抓着她的衣裳闭着眼睛，脸上还挂着泪，呼吸却已经非常平缓了。
她睡着了。

第16章 贺寿，如天仙
顾宗霖如今已经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过完了婚假之后每天都要应卯，只有晚上回府，在这种情况下，若是有心躲避，他和容辞能好久见不上一面。
容辞这段时日也颇为舒心，除了每天早上在王氏屋里干坐一会儿，听她敲打敲打这个，拉拢拉拢那个之外，就只需要在三省院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享受李嬷嬷无微不至的照料，要不是有时候顾怜和顾忻偶尔过来坐坐，她能过的更逍遥一些。
但她也知道，这种日子也不会太长久了，眼下她就有几场硬仗要打。
这天是顾宗霖连续工作了大半个月后头一次休沐，他也不知怎么想的，前一天便差人通知容辞要早膳回后院用，陪她一起去王氏处请安。
要说有长辈照料的人和没有的人过的日子确实是天差地别，李嬷嬷没来的那几天，因为容辞刚刚从前世的病痛中摆脱出来，自觉已经过的很好了。但李嬷嬷来了之后，她才是真正被泡在了蜜罐里。李嬷嬷因心疼她怀孕辛苦，往常管教她的严厉也摆不出来了，不自觉的一味顺着她，除了怕她的肚子长得太大，限制她的食量外，意外把她前世留下来的那份郁郁之气给纵的消磨了不少。同时对一些事更加不耐烦了。
很明显，跟顾宗霖打交道就是“一些事”之一。
要说半个月之前，她虽不耐跟他相处，但多少还装装样子——前世她因为婚前失贞觉得愧疚，就对他格外体贴忍让，硬生生的装出了一副深爱丈夫的贤妻形象，这辈子就多少留下了点后遗症。
可是如今她胆子更大了，上一世的阴影在李嬷嬷的细心照料，百依百顺的抚慰下已经渐渐淡去，自然不愿再搭理他们。
之前的经验已经告诉了她，任凭你千依百顺温柔贤淑，也不会让顾宗霖更高看一眼，平时看着再像那么回事，到了紧要关头还不是说舍弃就舍弃。但你对他不那么恭敬，他也不会用下三滥的招数来故意为难你
于是她直接跟来通传的朝英道：“你去回二爷，就说我这几日身体不适，吃的不香，怕打扰了他的兴致，这事儿就免了吧。请他自在前院用罢。”
朝英满脸尴尬的来，又灰溜溜的回去，从此打定主意，下次再有这种事一定叫朝喜来办，再掺和他们两口子之间的事他就是狗。
容辞觉得这事已经过去了，并没有放在心上，却不想第二天早上居然还是在餐桌前见到了久不露面的顾宗霖。
顾宗霖也有些不自在，两人心不在焉的吃过早膳之后，才解释道：“我今天休沐，若不一起去请安，怕母亲担心。”
容辞面上称是，心里却在想顾宗霖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了不谙世事的傻瓜，他难不成还以为自己对王氏幕后做的那些事一无所知吗？居然找这么蹩脚的理由。
不过容辞却也不想琢磨他的目的了，反正男人总是反复无常的，谁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
反倒是李嬷嬷暗地里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冷笑了一下，并没有说什么。
~~~~~~~~~~~~~~~~~~~~~~~~~~~~~~~~~~~~~~~~~~~~~~~~~~~~~~~~~~~~~~~~~~
本以为今天的请安还是做个背景板，没想到这次却有了不同。
王氏对着容辞道：“这几日你大哥身体不大好，韵兰一直在照看他。”
怪不得这几天都没怎么见着王韵兰，也没见她再撺掇着顾悦来给她找事儿。不过顾宗齐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应该不至于特地提出来吧？
又听王氏继续说：“这本与你不相干，但过几日就是宫里头娘娘的千秋，宫里想来要摆宴，我得带着一个女眷去，往常都是你大嫂同我一道，现如今她不得空，你就跟着我进宫罢。”
容辞心里疑惑，上一次并没有这一出，顾宗齐生病是常有的事，若王韵兰次次都要留下照顾，那她压根就无法外出交际。上一世都是顾宗齐病他的，王韵兰做自己的，二者并不冲突。
因此容辞问道：“大哥病的可重？”
王氏摇头道：“也不算，不过是平常事罢了，只是你大嫂定要推辞，说之前你没进门，她总腾不出手来照顾夫君，如今你来了，正好让你去见识见识，她也好专心侍奉齐儿。”
容辞一听就知道王韵兰在胡说八道，若她真有这个心，那她上一世怎么一次都没提让容辞去“见识”。
虽知王韵兰肯定没安好心，但容辞也不能推脱，因为王氏这种身份的贵妇进宫朝拜，是肯定要带一个媳妇随行的，王韵兰咬定不去，若容辞再推辞，那就只能带孙氏，用脚指头想也知道王氏肯定不会答应。
因此她只得应了。
“不知是哪位娘娘芳辰？”
“是承庆宫德妃娘娘。”
这位德妃娘娘是为数不多被容辞所知的娘娘，因为她在现在以及之后十五年一直是位份最高的妃嫔。
其实今上御极还不到半年，他原本是太上皇元后所出之嫡长子，两岁便被册为太子，不幸元后早逝，后宫之中又颇多内宠，这些宠妃们个个有子，枕头风日复一日的吹，终于在太子及冠的那一年成功把亲爹吹成了后爹——昌平帝正式下召废除太子，改封其为燕王，谪居北地。而太子本无过错，昌平帝找得理由自然是十分牵强，满朝文武强烈反对的不在少数，据说那一年流放的、砍头的朝臣是近十年的人数之和，昌平帝废除嫡长子的决心，由此可见一斑。
结果不到六年，这位废太子便秘密进京——据说是奉了密诏，然后剿灭了逼宫造反的三皇子陈王一系，替被陈王屠杀的太子、五皇子、七皇子报了仇，据说昌平帝感动的泣不成声，表示愧对这个以怨报德的儿子，当场写下禅位诏书，传位于燕王，燕王几番推辞，终不忍违背父愿，只得无奈听从。
——说真的，这些怕只有三岁小孩儿才会相信吧。
反正容辞没信，也不知朝中的大臣是以什么心理摆出一副深信不疑的姿态的。
这些扯远了，话说回德妃身上，今上的后宫人数并不多，他登基的时间短，还没有充裕后宫。之前若不算通房，原有太子妃一人，侧妃两人，良娣两人，孺人四人，可如今正妃因为行事狂悖遭到贬斥，幽于冷宫，并没有被册封为后，于是现在位分最高的就是原本是侧妃之一的德妃，其余侍妾便按照之前地位一一册封，并没有显出偏爱来。
这位德妃虽不怎么有圣宠，但地位倒还稳固，容辞记得即使之后选女入宫，一般也是进宫什么位份，几年后依旧什么位份，并没有人能越过德妃。
当今的后宫在之后十几年里其实算是少见的平静，几乎算得上是死水一般了，除了皇帝从不偏宠之外，最大的原因就是没有子嗣，别说皇子了，就是公主都一个也没有，这没个孩子，妃子们为了什么争，又替谁去争？
但那是多年后，现在皇帝刚刚登基，谁也摸不准他的喜好，各个都想去拔一拔头筹，想博得圣宠生下皇长子，朝中大臣们也都跃跃欲试，屡屡进言后宫空虚，应当充裕后宫，想要通过女儿或者外孙为家族增添荣光，等他们发现好好的女儿送进去一点水花都泛不起来，无论怎么勾心斗角都生不出孩子之后，也就渐渐消停了。那时就算皇帝的妃嫔依旧不算多，也再没人提充裕后宫的事了。
现在正是选妃呼声最高的时候，等这一批妃子进宫，大家也就渐渐明白捷径不好走了。
想到这里，容辞飞快的看了一眼下面坐着的顾悦，她倒是知道顾悦也在这一批进宫的女子中，并且凭着家世，初封就是四品嫔位，当然她就一直是嫔位了，入了宫也没派上什么用处，毕竟既没宠爱也没孩子，位份也不算高，半年才能见家人一次，很快淹没在后宫那千篇一律的花丛中了。
这也难怪容辞一开始见她就没想起这一茬了。
~~~~~~~~~~~~~~~~~~~~~~~~~~~~~~~~~~~~~~~~~~~~~~~~~~
众人请安后就各自散了，容辞想着同李嬷嬷商量几日后入宫贺寿的事，没留神顾宗霖居然也跟她走在一起，直到三省院门口，才停下脚步：“你进去吧，我回去办公了。”
容辞一时没想明白他白走这么多路是为什么，直到他离开才不确定的想：“这……该不会是在送我吧……”
她这么一想就忍不住鸡皮疙瘩竖起来，觉得这想法太自作多情了，正要进院子，却冷不丁看见不远处一棵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正死死的盯着她。
正是自称在照顾夫君的王韵兰。
此时已经是冬天了，院子里花草枯寂，不染绿意，那棵树也只剩下遒劲的枝干，灰蒙蒙的泛着冷意，更衬得站在树下一动不动的王韵兰有一种古怪的气质。
她一步步走上前来，在李嬷嬷防备的目光里贴近容辞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二弟同二弟妹倒是越发感情深厚了，这么几步路还依依不舍地相送，”她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子怪异：“不过，二弟妹进宫时一定要留意一个女人，她与我们一起长大，在某些人眼里怕是美的如同天仙一般，我不必说那人是谁，你自己也能认出来……看你的眼神最怪的那个肯定就是了……”
那一瞬间容辞就知道了她说的人是谁，也立刻明白了王韵兰执意要自己进宫的目的。
她此时还没长开，比王韵兰稍矮一些，等王韵兰说完话要抬起头时，容辞却冷不丁伸手从脖颈处扣住了她的头，固定在自己耳畔，用和她同样的声音轻轻问：“和你的眼神一样么？。”
感觉到手下的肌肉瞬间紧绷，容辞却缓缓的笑了，她继续对着王韵兰耳语：“我管她做什么，宫里的女人再美也是宫里的，怎么能比得上咱们府里的女人能近水楼台呢？”

第17章 郑嫔，名映梅
容辞松开了手，斜眼看着王韵兰紧缩的瞳孔，伸手推开她。
王韵兰在惊骇之下被推了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好几步才止住，她抬起头：“你……”
看到她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容辞收了笑，面无表情道：“大嫂，莫要以为旁人都是傻子，什么也不知道，殊不知有些人知道的不比谁少，只是想起某些事来就恶心，连提也不想提罢了。”
王韵兰瞪大眼睛盯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嫂慢走，我就不送了。”容辞冷笑道：“你也不想留在这里，听我说出什么好听的来吧？”
王韵兰紧紧攥着拳，气得抿着嘴哆嗦了好半晌，才终于垂下头，一言不发的扭头走了。
李嬷嬷在后面问道：“这里的牛鬼蛇神还真是多，姑娘，这位不会是……”
容辞奇道：“嬷嬷莫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这大奶奶行事怪异，人人皆知，但无缘无故针对他人也十分少见。她为难你，无非是为情为利，为利的话应该去找顾二爷，那既非利益相悖，就只有……”
“——为情。”
李嬷嬷咋舌到：“这长嫂和小叔子……原来她就是那个……”
“不是。”容辞一口否定：“王韵兰一厢情愿，这倒不与顾宗霖相干，”说着又冷笑：“嬷嬷，你是不是觉得嫂子觊觎小叔子实在匪夷所思？却不知更稀奇的事还在后头呢。”
上一世容辞遭受了好几次王韵兰的为难之后，就差不多知道了原因，毕竟情意是掩饰不了的。她也曾一度怀疑她就是顾宗霖“另有所爱”的那个“爱”。毕竟叔嫂相恋在容辞看来已经非常不可思议了，也十分符合顾宗霖所说的他们绝不可能在一起的情况。
可容辞万万没想到，顾宗霖的胆子比嫁不了弟弟就非要嫁哥哥的王韵兰还要大十倍。
——他居然敢觊觎宫妃。
~~~~~~~~~~~~~~
几天眨眼就过去了，这日便正是德妃的生辰，王氏和容辞两个盛装穿戴了，坐上了去宫里的轿子。
宫里自有奴婢服侍，因此一个诰命夫人只许带一个下人，帮着管理需换的衣服而已，这次带的肯定是王氏身边的人，容辞这边一个都进不去。
上一世容辞并没有进过宫，前几年是因为她只是小儿媳妇，前面有王韵兰顶着，后来顾宗霖袭了爵，她也成了龚毅侯夫人，但那时他们两个已经恩断义绝，谁也不想见谁，再加上容辞也开始常年卧病，更加不会进宫了。
恐怕是这次顾宗霖的态度比上次明显亲近了一些，让王韵兰无法容忍了，就想提前挑破那层窗户纸，以此离间两人。说不定还能有意外惊喜，引得容辞和宫里那位来个明争暗斗那就最好了，反正谁吃亏她都高兴。
容辞现在没心情管王韵兰打得什么主意，她现在要去完全陌生，又步步惊险的深宫，身旁既没有李嬷嬷，也没有锁朱敛青，难免觉得没有安全感。
她用手紧紧地贴着肚子，一刻也不敢放松。
宫里的规矩多，她们到宫门口的时候还是下午，但等他们下轿，排着队进了宫，又走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路，最后在宫人的安排下按照位次坐好，都已经是黄昏了。
宴会是在一处水台上举办的，人们坐在一边饮宴，隔岸的另一座水台上则在唱着戏曲供人欣赏。
后宫的妃子坐在一处，诰命夫人们坐在一处，诸位宗亲公主及王妃们在一处，容辞则是和一群年轻的少妇们坐在最边上。
天渐渐暗下来，两处水台都掌了无数盏灯，映的亮如白昼，一点儿不耽误人们享乐，但容辞的位置太偏了，唱的什么戏也看不清，只能和坐在一起的其他人一样吃着菜等结束。
宫里的菜式都繁琐，缺点就是端上来就已经不热了，但容辞近来火气大，吃着倒还好。
正吃着呢，容辞就突然感觉到有人的目光投在了自己身上，不由抬头去追寻。
那个方向坐着的都是妃嫔，正中穿着最华丽也最显眼的女人当然是德妃，她之下就坐了几个人，毕竟皇帝的后宫如今还是小猫两三只。其中一个看着最为年轻的妃子正怔怔的看着容辞，察觉到容辞回望过去的目光，就忙不跌的移开了视线，过了片刻，又重新看过来，还对着容辞露出了一个不怎么自然的微笑。
还真被王韵兰说着了，容辞当真看一眼明白了她是谁。
这位便是郑嫔，顾宗霖那位青梅竹马、非她不娶的真爱。
她长得确实漂亮，穿着湖蓝色的衣裙，梳着并不复杂的宫髻，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得眉目如画，朱唇小巧，整个人温柔似水，不似凡品。
她是和容辞或者王韵兰完全不同的类型。
过了一段时间，正逢一出戏结束，好多女眷都借口更衣去如厕，容辞便也一道去了。
众人下了水台，被宫女引到了一座不怎么起眼的宫室里，各人便都各自寻了房间解决问题。容辞出来后刚要原路返回，却突然听到有人唤她：
“许小姐！请等一等！”
她回头一看，却见郑嫔站在门口注视着她
按理说容辞是不知道她是谁的：“您是？”
“许小姐、不，是顾二奶奶。”郑嫔轻轻低了低头：“我是延春殿的郑嫔。”
容辞不知她的目的，只得依礼问安：“请郑嫔娘娘金安。”
郑嫔忙扶她：“你不必多礼……我这是有几句话想与你说。”她看了看周围，道：“此处人多眼杂，请二奶奶借一步说话。”
她的语气十分真诚，并没有摆宫妃的架子，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容辞也不好推辞，况且这许多人都亲眼见着是郑嫔主动找她，万一出了问题，郑嫔也逃不了干系，于是便点头同意了。
郑嫔拉着容辞一路往偏僻的地方走，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有没有人，直走了好久才走到一处花园假山处，周围寂静无声，水台那边那样热闹，却只有很小的声音传到这里，可见其偏僻了。
天马上就要黑透了，这里又一点灯光都没有，又是个无星无月的阴天，只能凭着最后一丝光线看路，郑嫔可能对路比较熟悉，但容辞却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了，并且隐隐后悔跟她出来了。
本来她是觉得出了什么事大声呼喊也肯定有人过来，却没想到郑嫔选的地方这样偏僻，虽说她觉得郑嫔不可能这样蠢，但万一人家一时冲动真的动手了怎么办？到时候不论郑嫔会怎么样，自己都肯定已经凉透了。
越想越后悔，容辞在心里责怪自己记吃不记打，之前那次的事还不够让她谨慎吗，居然又犯了这种错。
郑嫔转身握住容辞的手，吓得她浑身一哆嗦。
“许小姐，我姓郑，名映梅，你听过我的名字吗？”
容辞摇了摇头，郑映梅便在神情中带了一点暗淡，她轻声道：“你虽不认识我，我却早就知道你了，你叫容辞，对吗？”
容辞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看这情形就知道她应该不是想害人，于是稍稍放松了些。
郑映梅继续说道：“我和你家其实是世交，从小就跟宗……就跟顾大人相识，他比我略小一岁，我们……情同姐弟。”说着抬头望着容辞，一双美眸中水光摇曳：“你明白吗？”
容辞道：“郑嫔娘娘，我实在不知道您想说什么。”
郑映梅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自是知道顾宗霖已经成亲了，甚至许容辞从小到大的经历她都派人细细的查了一遍，知道她父亲是庶出，本人也没什么过人之处，便觉得她有些配不上顾宗霖，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这身份，才是真的配不上了。
她有许多话想对容辞说，想问她顾宗霖过得好不好，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怎么样，还有……他还在遵守当初的约定吗？眼前的少女是不是他名副其实的妻子？
可是看着他的妻子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这些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得道：“我是想嘱托你替我好好照料顾大人……他从小脾气就硬，也不爱听人劝。”她的声音透着哀怨：“若他犯了脾气，你……就提提我，看他还肯不肯听……”
说着像是忍不住了似的，竟轻声抽噎了起来。
容辞简直要被她惊呆了，她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之间有私情吗，怎么敢把这事儿说的如此露骨？
她仔细的打量着眼前哭得婉转幽怨的女子，最后不得不确定她居然真的不是故意说这番话来膈应情敌的，她居然是在真心实意的伤心。
说真的，要是她在故作姿态，那容辞一定反讽回去，让她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拿顾宗霖当个宝，不需要她来大费周章的宣誓主权，可她偏偏是真情实意，虽然也被她的话噎了一下，但容辞却不好计较了，便随口应了下来，又客气道：“娘娘在宫中能安享荣华，我们府上也替娘娘高兴。”
不想郑映梅听了却幽怨道：“你却不知道，我当初刚进东宫，还没来得及承宠，陛下便被贬为了燕王，派去了北边；等到今年陛下登基，又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他竟再没有招过人，我听之前伺候过的妃嫔都在说，之前不是这样的，如今怕是被前燕王妃的谋逆伤到了，暂时不想见后宫。”
说到这儿，她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那股清愁之气都消了不少：“容辞，劳烦你把我刚才的话告诉顾大人……这样也能、也能让他多了解陛下的心事……”
也顺便把她还未承宠的好消息传过去，顺便提醒他守住他的誓言是不是？
容辞也是服了这一对儿了，在这一点上倒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儿，天生一对。
还有，原来顾宗霖喜欢的是这种调调的，真是看不出来，原以为他那冷冰冰的性子喜欢的应该是端庄大气，优雅尊贵的类型，如今看来还真不能太想当然。
见容辞又答应了，郑映梅露出了一抹笑容：“刚刚我已经跟德妃娘娘告了病了，那我就先回延春殿了，你自回水台吧。”
说着便走了。
容辞目送她离开后一回头，却突然发现此地自己完全不认识，来的路是哪条都不记得了，忙开口喊了几句“娘娘”，想把郑嫔叫回来，却久久不见回应，便知她已经走远了，只得自己硬着头皮，循着隐约的乐器声音找回去的路。
等她摸黑走了一段，直走的天空完全黑下来，周围称得上伸手不见五指时，还没有接近目的地，她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彻底迷路了。

第18章 黑暗，救命恩
容辞习惯性的护住小腹，在这冬天的夜里额头上竟然冒出了不少冷汗，她逼迫自己尽快镇定下来，告诉自己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可是这里实在太黑了，周围不是树木就是假山，遮挡住了一切可能传过来的光线，风吹过树枝发出的飒飒声也让人毛骨悚然。
容辞一边庆幸今天为了遮住肚子穿的非常厚，就算自己找不到路，坚持到第二天早上也冻不死；一边也在期待王氏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的儿媳不见了，派人出来找找。
她正跌跌撞撞的摸索着向前走，越过一处假山后，却突然发现前面隐隐约约像是有光的样子，不由大喜过望，连忙朝着光源的地方赶去。
她只顾飞快的朝有光的地方走，却没发现此刻已经出了假山花园的范围，等她一脚踏出，却发现没踩在路面上的时候，立刻就有了警觉，但这已经太迟了，她现下活动本就不灵活，极力想要站稳身子，却怎么也找不到平衡，无奈之下只能下意识护住腹部，只希望胎儿能少受些冲击。
出乎意料，下一刻她感受到的不是跌落在地的冲击，而是冰凉刺骨的湖水。
她竟然失足跌进了湖里。
容辞很快从没有马上摔死的庆幸中清醒过来，因为她发现现在的状况其实更棘手。
她挣扎中发现这水虽说不上很深，但淹没自己却刚刚好，她的头全沉下去脚却并没有踩到水底！她慌乱间用尽全力抓住岸边的石板以此借力，把头露出水面想要爬上岸，但刚刚为她保暖的几层棉衣此刻却瞬间吸足了水，一个劲儿的把她往湖底拉，加上冬日里寒冷刺骨的水温，不过几个呼吸间就让她浑身僵硬，手也使不上力，从石板上滑脱，整个人一下子浸入了水中……
~~~~~~~~~~~~~
那边容辞看到的光亮其实来源于一把小小的灯笼，那灯笼被放在湖边一支小舟上，一个男子正仰面躺在这个简陋的船上，怔怔的看着漆黑的夜空。
谢怀章近来烦心事颇多，身边也并没有亲近到可以诉说心事的人，偏偏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他无坚不摧，又觉得他如今肯定心情飞扬，意气风发，各个都要上前来阿谀奉承，用各种方式巧立名目往身边凑，殊不知现在他的心情低沉到了一定地步，并不想听这些毫不知情的人的歌功颂德。
最难的是他不仅不能表现出来，还要做出一副心情愉悦的样子听着，毕竟自己此时任何反常的行为都会被人仔细琢磨成各种意思，这种揣摩会附加在政令上，影响着内阁或六部的所有决策，这后果太严重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任性妄为。
白天无处可逃，只能在晚上得个清净，偏偏今晚赶上德妃生日，为她设宴的水台距离谢怀章的寝殿太近了，那边的欢声笑语不停地往他耳朵里钻，他自然明白德妃如此安排的用意，却非但没有如她所愿生出兴趣，反而恨不得堵上耳朵厉声命令所有人闭嘴，还他个清净——这当然也不能做。
于是只得撇开所有下人，一个人来到这个幼年时发现的小船上，吹着冷风什么也不做，却多少能透透气。
正出着神，突然被一点声音惊动了，他皱眉往那边看，正看到一个人影歪着身子落入水中的场景。
谢怀章对此地分外熟悉，知道那人落水的地方水其实非常浅，又靠近岸边，除了湖水冷点之外并没有危险，他自己也是个颇为冷清的人，于是便想移开视线，并不打算多管闲事。
不想却看那人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在坚持，可是抓住岸边的手却很快就松了，整个人全都落入了水中，谢怀章这才恍悟落水的人怕是并不高大，在他眼中十分清浅的湖水可能就是这人的灭顶之灾。
到底不是个见死不救的人，拿那盏光线微弱的小灯略找准方位，便脱了外套，跳入水中救人。
他找到人之后发现人已经不省人事了，便抱住人想向上拉，才发现这人穿着几层夹袄，外面还系了一件带毛的厚披风，这些衣物一进水，马上重了几十倍，怨不得他一个劲儿的往下沉。谢怀章好不容易将这人的头抬出水面，再往上托却无处使力，只得胡乱将这人身上的披风解了，随它落在水中，又将厚重的外套一并扯下来，双臂一使力便将人托上了岸。
他在岸上将人托起来，黑暗里仔细辨别，这才发现她竟然是个年岁不大的女子，刚刚用力托举腰身的时候他便察觉了异常，此时贴近了果然看到她的腹部明显隆起，一眼看去便知是有了身孕的样子。
谢怀章微微一愣，这正正戳中了他现下最大的心事，不由庆幸自己刚才反应及时，若刚刚他以为她能自救从而袖手旁观，岂不是一尸两命，更让人心下难安了。
这么一愣神的功夫，眼前的女子便咳嗽了两声，缓缓睁开了双眼。
~~~~~~~~~~~~~
容辞被水呛了一口，出了水后很快就恢复了清醒，她睁开眼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自己的肚子，感觉孩子并没大碍后才发现自己的披风和外衣都不见了，没有厚重衣服遮挡的腹部，即使束着腰也分外明显。
她在那一瞬间整个人惊恐的一动不敢动，然后察觉到自己正靠在一个男人的胳膊上，立刻吓得想要直起身子，可她刚被湖水冻得浑身僵冷，略挣扎了两下就动弹不得了。
还是那个男子把她扶正后，将她靠在栏杆上，然后半蹲于她身前，用他没有波澜，使人分辨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说道：“夫人怀有身孕，还是小心为上，万不可独自到如此偏僻之地。”
他果然看出她怀孕了！
容辞告诉自己要冷静，此时天色黑暗，只能看清人的轮廓而看不清五官，他必定不能记得自己的外貌，此次来赴宴的人众多，妇人中怀孕的也不在少数，光容辞见到的就有四五个，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今晚在内宫的男人只有三种，一是皇上，二是内监，三就是赴宴的皇室宗亲、王孙公子。眼前这人看气势就绝非内监，陛下今晚身体不适，连德妃的寿宴也没有参加，就更不会大冷天跑到这犄角旮旯来了，那这个男人九成是宗亲。
其实他不论是这三种的哪一种身份，和自己再见的可能都少之又少，这么想来，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容辞自我安慰了一番，终于放下了心，却听他又道：“夫人衣衫湿透，恐生风寒，我唤人来将你送回去吧。”
“不行！！”容辞闻言一惊，连忙拒绝，此刻敢与他相处，不过仗着黑暗无光，谁也看不清谁，若让人大张旗鼓的送她回那灯火通明之地，岂不是要闹得人尽皆知？
她竭力保持声音的平静：“多谢您救命之恩，实在不便多麻烦了，劳烦您给指条能回水台的路吧，妾身感激不尽。”
若是自己回去，就避开人去找王氏带来的丫头换身衣服，谁也不用惊动……只是自己的披风哪里去了？就穿着这么两件赶回去，肚子不知能不能遮得住……
谢怀章是什么人，岂会看不出她的惊慌，一眼便瞧出她有难言之隐，但他生性不爱多事，便不再深究，只作不知罢了。又看她冻得哆哆嗦嗦，口里还说着感激之词，想着她怀着身孕还要遭这样的罪，难得的动了恻隐之心，便道：“那你稍等片刻，拿件我的斗篷御寒吧。”
说着走到湖边，看了眼自己已经湿透的衣衫，便踏进湖中，向先前的小船涉去。
容辞来不及拒绝，便惊讶的看着那男子跳入水中，这时就能发现他起码比容辞高一个头还有余，她掉进去便没下去的湖水只勉强到男子的下巴。
他从新上了船，把相隔本就不远的小舟划到岸边，容辞这才看见船上居然有一盏小灯笼，她慌忙转过头，下意识想伸手遮住脸，不想男子下了船，却并没有带那盏灯笼，只拿了他的斗篷，将之仔细地披在了容辞身上。
她感觉到僵硬的身体慢慢有些回温，便试探着扶着栏杆站了起来。
男子指了路给容辞看，便转过身背对她：“船上有灯，夫人自去取罢。”
容辞眼里有些湿润，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能去船上取灯，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他，见他一手扶着栏杆，正背对她站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认真道：“尊驾救命之恩，妾身实在无以为报，求尊驾告知姓名，日后也容妾身回报一二……”
男子依旧没有回头，只是道：“不必了，”说着停顿了一下，语气中终于含了些许说不清的伤感意味：“孕育子嗣并非易事，请夫人日后多加小心……若能顺利诞下麟儿，也就算不负我今日所为了。”
容辞不知道他在伤感些什么，毕竟交浅言深也不好多说，只能拿了灯最后冲他的背影行了一礼，背对着他走了。
两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目光朝着相反的方向，谁也没有再回头。

第19章 不稳，染风寒
那个男人指的路是对的，容辞裹着宽大的斗篷，用那把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灯笼照着路，沿着湖边走了一会儿，慢慢听到了越来越大的喧闹声，终于在拐了几个弯之后，见到了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水台。
她想了一下，绕到水台的另一边，去了刚刚诸命妇更衣之地，趁着周围没人，飞快的把身上的斗篷脱下来展开，将它的领子靠下的地方折了一大块进去，再重新披到身上，这样斗篷就不会拖在地上，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合身了。
王氏带的丫鬟梨花就在此处候着，容辞看到她连忙招手把她唤出来。
梨花跑过来，看见容辞便惊道：“……二奶奶，您、您这是怎么了？还有这头发……”
容辞回来一路冷风吹着，头发已经不像是刚被救上来那会儿似的，滴滴哒哒往下落水了，但仔细一看还是能看出湿漉漉的。
容辞道：“快别提了，刚刚想沿着湖透透气，没成想竟失足落了水，还好湖水浅才没出大事，梨花，咱们带的衣服呢？快拿来与我换了。”说着还抽了抽鼻子：“要不是一位夫人借了我这件斗篷，怕就要冷死我了。”
梨花跟着来，本就是为防意外事故需要换衣服的，闻言也不耽搁，利落的带着容辞去了一处无人的房间，翻出一套干净衣裳递给她：“二奶奶要奴婢侍奉更衣么？”
容辞当然拒绝：“不必了，你去门口守着吧。”
眼见梨花走出去，容辞连忙将门从里面锁上，飞快的把一身湿透的夹袄脱下来，扔到一边，接着把束腰带解了下来，这带子也湿了，想到若要再把肚子收起来，就要把这样冰凉潮湿的布料贴在身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把它重新再带上。
容辞环视房间，找到了中间摆着的炭盆，便马上把束带扔了进去，看它化为了灰烬方才安心。
将身上打理干净，换了身衣服，为难的是容辞本身穿的衣服都很厚，又特意多穿了两件，为的就是怕露破绽，但准备替换的却只有一件夹袄，穿在身上舒服是舒服了，但却容易让人看出肚子，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还带了一件干净的大毛领披风可以遮挡一二。
她用披风披上，想了一下，又把刚刚的斗篷搭在自己胳膊上遮住肚子，然后站在穿衣镜前仔细看了许久，确定不会被人看出什么才罢。
接着开门喊梨花进来，帮着把头发整理了一番，使之看上去不那么狼狈，梨花颇为担忧：“二奶奶，您的头发还是湿的。这样出去，一定小心不要着凉啊。”
容辞当然也知道这点，但她今晚不能再出任何差错、再引起任何人注意了，她现在只想老老实实参加完寿宴，顺顺利利的回去。
就这样，容辞顶着一头湿发，裹着披风又回了水台，也幸好她的身份并不扎眼，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那边台子上咿咿呀呀唱着戏，这边几个公主和嫔妃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来讨德妃欢心，容辞却渐渐觉得浑身发冷，头也慢慢昏沉了起来，她不由抱紧了怀中的斗篷，强令自己保持清醒。
这场宴会不知为什么持续的时间特别的长，好不容易挨过了戌时，各宫娘娘们像是终于尽了兴，总算吩咐撤了席。
容辞打起精神，又重复了一遍进宫时的流程，走了好远的路，终于坐上了回府的轿子。她刚刚松了口气，却又慢慢感觉到腹部似乎传来了隐隐的疼痛，并且惊恐的发现这疼痛竟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严重。
她咬着牙忍着疼痛和恐惧，终于等到下了轿，强装无事的送走了王氏，才一头扑在了在门口迎接的李嬷嬷身上，被李嬷嬷扶着回了院子。
~~~~~~~~~~~
容辞躺在卧室的床上，整个人冷得直打哆嗦，又挂念着肚子里的孩子，耐着性子等李嬷嬷号了脉，抬起身子哑着声音道：“孩子怎么样？”
李嬷嬷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只是动了胎气，并没有大碍，我已经让敛青去熬安胎药了，喝了就没事了。”
容辞脱力般倒在床上，又想起什么来似的，拉着李嬷嬷：“不能从府里抓药……”
“我知道、我知道。”李嬷嬷将她的被子盖严，安抚的轻轻拍着她：“是我从外边带的，当初只是想备不时之需，谁承想……又出了这档子事。”
容辞放下心来，终于松了手，缩在被子里半睡半昏的失去了意识。
等她睡着了，李嬷嬷的神情却变得有些沉，她最后不放心的看了眼容辞，才站起来走出卧室，刚出碧纱橱，锁朱急忙迎上来：“如何？姑娘还好吗？”
李嬷嬷沉着脸摇头：“孩子的问题倒是不大，喝几副安胎药就好了，可我瞧着姑娘自己倒是有些发热，若今夜犯了风寒，再烧起来可就麻烦了。”
锁朱急道：“那嬷嬷您赶紧在开个方儿呀。”
李嬷嬷不耐烦的说：“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这怀孕的人与常人不一样，好些药是不能吃的，若是一味的想压制风寒，那喝的药肯定对胎儿不利！”
她现在确实十分焦急，若是容辞今晚烧的严重，就不能用药只能靠自己好转。这太危险了，李嬷嬷想，明天再看看吧，若是明天还不退热，就只能先把孩子放一边，以容辞的安危为重了。
也不知孩子的命是好是歹，要说好吧，自怀上他开始就总出事故，若说是不好，偏偏也能化险为夷——容辞自半夜发起了高烧，整整烧了五个时辰，把李嬷嬷三人急的人仰马翻，终于在李嬷嬷马上要下定决心用药时，容辞的体温渐渐降了下来，人也精神了起来，一场风波总算告一段落，也算得上吉人自有天相了。
~~~~~~~~~~~~~~~~
这边容辞正倚在床边喝粥，却听见门口举荷喊了一声：“二奶奶，侯夫人来看您来了！”
接着就见王氏走了进来。
容辞只得放下粥碗，作势要起身，被王氏按住了：“你歇着罢，我是听说你病了，过来瞧瞧。”
容辞便道：“多谢母亲关心。”
李嬷嬷三人昨晚又是熬药，又是整夜未眠，动静闹得不小，王氏晨起便得了消息，还吩咐人过来说是免了容辞今日的请安。这倒不奇怪，奇怪的是她居然亲自来探望，容辞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样大的面子，能劳动她老人家大驾，要知道上一世直到容辞死，也没在静本院见过王氏一根头发。
王氏嘴上说是关心她的身体，其实心里却在埋怨这个儿媳妇上不了台面，不过进了一趟宫，就又是落水又是生病的，这还能当得起什么事？
她笑着拉过容辞的手：“我听梨花说，你昨晚遇到了危险？”不等对方回答，又紧接着道：“这宫里头规矩大又人多眼杂，必须得时时留意，处处当心才行。”
容辞只得应道：“谢谢您的教诲，儿媳记住了。”
不想王氏拍着她的手，又继续说：“先别急，我还没说完呢——我知道你是头一次进宫，自然看什么都稀奇，可你如今也不是小门小户的姑娘了，你是恭毅侯府的儿媳妇，这一进宫就跟没见过世面似的到处混钻，我们面子上也不好看呐……我知道你从小没了父亲，可你母亲就是这样教你的？让你去了什么没去过的地方就到处跑？”
她看着她，嘴角虽是在笑，眼里却是几乎不曾掩饰的嫌弃与蔑视：“你大嫂进宫可从没出过这种错处，纵然她从小受的教养你不能比，可也不能差这样多吧？”
能笑着说出这样戳人的话也是王氏的特色了。
容辞既没有表现出生气，也没有羞愧，而是同样面带笑容道：“母亲这就有所不知了，是宫里的贵人找我说话，我才跟着去的。您也说了，我小门小户出来的，怎么敢拒绝呢？”
“什么？！”王氏的笑容消失，握着容辞的手也瞬间用力：“谁？”
容辞就跟感觉不到手上的疼痛似的，一字一句道：“这人母亲肯定熟悉，毕竟人家都说了，和咱们家是世交呢。”
王氏终于摆不出她平日里惯有的慈善表情了，她脸色发青，咬着牙道：“她居然来找你？”
“是啊，郑嫔娘娘平易近人，并不摆架子，她还说……还说与我们二爷……”
“与霖儿怎么样？”王氏急忙问。
容辞轻描淡写道：“与二爷情同姐弟。”
见王氏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容辞接着说：“不过，这位娘娘倒是颇为多愁善感，竟哭着要我替她照顾好二爷呢……
王氏闭了闭眼，就如同容辞当初那样，不敢相信郑嫔居然如此愚蠢，说的话跟明示私情没什么两样，这样的女人，居然也能把自己儿子迷得神魂颠倒……
真是冤孽！
她这时也没心情对着容辞明嘲暗讽了，只拿眼狠狠地盯住她：“你知道她那话是什么意思吗？”
容辞收了笑，也不装傻了：“不管什么意思，我这不是与二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吗？”
王氏这这时倒觉得有些小看了这二儿媳，想她到底也不像旁人想的那样木讷，不由又多看了她两眼，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等王氏走了，容辞才疲惫的按了按额角，感叹这顾府的儿媳不好当，你精明了容易遭人忌惮，你傻一点，人家又当你好欺负，觉得骂到你眼前你也不敢生气，谁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满意呢？

第20章 看望，闻胎动
容辞这一世的人缘倒是不错，病了这一场，下午三奶奶孙氏便带着烨哥儿来探望，容辞虽也想与烨哥儿亲近，但唯恐过了病气给他，只教孙氏抱了来远远看了一眼，便催促二人回去了。然后傍晚的时候顾怜和顾忻也一起过来与她说了一会儿话，府里的女眷除了王韵兰和顾悦，竟都过来走了一遭。
别人还罢了，顾怜肯过来，倒是说明容辞并不像上一世刚嫁过来时那般毫无地位了。
这么些人来探望，最该来的顾宗霖倒是一直不见踪影，直到容辞卧床了好些天，他才又一次踏足这个院子。
他是晚上来的，容辞正躺在床上跟锁朱聊天解闷，听到他来的动静还纳闷了一下，不知道他是干嘛来的。
顾宗霖走进卧室，看到容辞懒懒的倚在床上，披着头发，脂粉未施。再仔细看去，觉得她的脸色倒还算红润，便多少放下心来。他走过去坐在床边，问道：“我听说你病了，如今可还好么？”
从容辞进宫那日到今天，已经是小半个月过去了，此时再问这话，可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她挑了挑眉没说话，反而是锁朱在一旁插了句嘴：“我们奶奶病了快半个月了，多谢二爷还惦记着。”
这倒是她二人冤枉了他，顾宗霖自发现自己并不反感与容辞相处之后，就有些刻意的想回避有关后院的话题，从不主动问起。
至于他身边的几个下人，朝英是下定了决心不搀和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以免成了夹芯板里外不是人；朝喜呢，一向觉得他们主子只对郑小姐的事上心，容辞这个摆设二奶奶则能不提就不提，免得膈应了顾宗霖；那四个丫头，不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就是明哲保身，怕得罪人。所以几人都知道二奶奶身体不适，却没有一个肯知会顾宗霖。还是今□□喜随口说了一句，他才得到消息。
他自觉理亏，被锁朱不软不硬的刺了这一句也不生气，反而又问：“不是说风寒么，怎么这么长时间还下不了床，可是请的大夫不尽心？”
容辞倒不介意在他不找事儿的时候与他和平相处，闻言摇头道：“这倒不是，不过这次发病发得急，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如今可不正应了这话么？”
其实风寒虽险，却病根已除，之所以躺这么多天，是因为上次动了胎气，李嬷嬷唯恐她再坐胎不稳，硬压着她躺了这些天。
问候过了身体，两人之间便没什么话好说了，容辞捂着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算是委婉地送客。
顾宗霖却好些天没见她，好不容易见一次，面上不显，心里却下意识的不想早走，便找出之前的话题想跟她多说两句：“之前不是说要布置书房吗？我已经让人把料子备好了，只需吩咐下面打出书架来就好。”
他要不提，容辞早把这事儿给忘了，虽说她一开始还感兴趣，但如今她眼看着就到了不得不找个理由出府的时候了，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现在费尽功夫布置个书房，谁知道到时候又便宜了谁。
苦恨年年掐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这种事做一次就够了，哪能次次都做？
“多谢二爷还记着，可惜我最近精神不济，先暂且把这事儿搁下吧。”
这就又把话题说断了，顾宗霖沉默了片刻，终于站起来，垂着一双总是凌厉的双眼注视着她：“那你且歇着吧，我改日再来看你。”
见容辞忙不迭的点头，他又顿了一顿，才抬脚走了。
他前脚走，一直在次间听着他们谈话的李嬷嬷后脚就进了卧室，含笑道：“这位顾二爷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容辞不可置信，失笑道：“他有意思？我一直以为他是世上最无趣的人。”
李嬷嬷笑而不语——
一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个压根没开窍，这样也好，毕竟他们两人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永不交心。否则，一旦生了情爱，彼此之间存在的问题就是死结，绝对无法可解。
她怎么忍心看到她的姑娘受那种撕心裂肺之苦？
不再提这件事，李嬷嬷从衣橱里把容辞进宫那晚带出来的斗篷拿了出来，放在容辞面前：“这可是那位恩公之物？该怎么处置好呢？”
容辞看着这斗篷，它用料贵重，样式却极为普通，通体深蓝色，上面没有一点花纹，更别说标志之类的了。
看到这斗篷，她就想起那晚的人，漆黑的夜里，一道模糊的人影，当初虽庆幸天色黑暗，那人看不见自己的长相，现在想起来却有些遗憾自己也没看清楚对方的脸。
容辞看不清那男子的长相，也没问出他的姓名，只单纯记得他高挑的身形和低沉却缺少情绪的声音。
单凭这些，能再认出那人的机会少之又少，更谈不上报答人家的救命之恩了
这世上好人总是难得的，除了至亲之外，容辞见过的好人实在不多。见别人出事，袖手旁观就已经算是顶好的人了，怕就怕有些人专爱落井下石，见人落魄了，恨不得踩人一脚才能显得出才干来。
当时落水后情况危急，容辞没来得及细想，但回府后平静下来，才开始回想起这份救命之恩是多么难得，这竟是活了两世第一个向她伸出援手的陌生人。
可惜就像容辞当初说的，这样的恩情，注定无以为报了，她现在能做的，只有为那位恩人祈祷，无论他当时是想到什么才那般伤感，都希望他能得偿所愿，再无忧虑。
容辞将衣服递还给李嬷嬷：“好生收着吧，这衣服不起眼，咱们留下来也不打紧，走的时候也带着，没法报恩，好歹留个念想罢。”
李嬷嬷也应了，把它收好后，坐到床边，认真道：“姑娘，眼看你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再不能拖下去了，必须认真打算起来才好。”
容辞说了半天话，也当真累了，她半闭了眼：“今儿是十月二十几了？”
“二十五。”
“再等几天……”
上一世顾老夫人是冬月初二的忌日，等到那一天之后，就有理由搬出去了。
李嬷嬷坐的近了一点，小声道：“姑娘，你说实话，是不是打了自污的主意？”
容辞一下子睁开眼：“嬷嬷怎么这样想？”
“这府里都知道，老夫人的寿数怕是就在这几天了，你等的难道不是那日子？”李嬷嬷道：“姑娘是不是想暗地里放出流言，让别人觉得你的命数硬，与顾府相克，再主动搬出去？”
容辞沉默了片刻，终于苦笑道：“我就知道，我这点子道行，肯定抵不住您看两眼的。”
“你这又是何必呢？就说要替老夫人外出祈福几个月不就很好，何苦坏了名声？”
抚了抚隆起的腹部，容辞摇头道：“要说是祈福，顶多出去几个月，只够我把这孩子生下来，但我生他又不是为了要母子分离的，总是想着能多照料他几年……”
李嬷嬷想着当初容辞铁了心不要这孩子，现在倒是完全不同的想法了，叹息道：“怎么这一眨眼功夫姑娘就长大了，倒是真有了做娘的思虑……”
她想到自己生下来就夭折了的孩子，和那段时间难过的恨不能立时就去死的心情，也不由感慨万千。
正伤感着，不妨突然听见自家姑娘“哎呦”的惊叫了一声，忙把过往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飞快的去看容辞的情况：“这是怎么了？肚子疼吗？”
容辞倚在床头上，捧着肚子不敢置信地叫到：“他在动！他居然会动！”
李嬷嬷“噗嗤”一声笑了：“我的好姑娘，孩子不动才坏了事呢。”说着也贴着肚皮感受了一番：“要五个月了，确实该有胎动了。”
肚子里的孩子动弹了第一下之后，像是发现了兴趣，隔一会儿就动动小胳膊小腿儿，向母亲提醒着他的存在。
容辞感受着这样旺盛的生命力，不由想到，原来孩子在肚子里存活也会有这样的动静啊……
上一世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发出动静的时候是容辞喝了堕胎药之后，也是这个月份，混合着撕裂般的腹痛，肚子里像是谁在抗议一般，那样激烈的拳打脚踢，整整疼了她一天一夜。
容辞忽然抓紧了身上的衣服，再也不想回忆当初的感觉，也不想思考那时的胎动是不是孩子在痛苦的反抗母亲的狠心。
她强迫自己不再想之前的事，眼里却不由流下泪来。
李嬷嬷见了，还以为她是欣慰于孩子的第一次胎动，便笑道：“姑娘之前可没这样爱哭，自打有了它之后倒是时不时地就要撒娇掉泪，这怀的莫不是个小哭包？”
容辞也怕她在担心，便把眼泪忍了下去，强笑着去接她的话：“男孩子也会爱哭吗？”
李嬷嬷点了点她的鼻头：“这就知道是个儿子了？这是不稀罕闺女吗？”
容辞摇摇头，慢慢将头靠在枕上。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他是个男孩子。

第21章 丧事，传留言
昌平二十九年，十一月初二。
容辞的身子其实已经好全了，但为免在最后关头节外生枝，便一直对外称病，就说风寒时好时坏，不宜见风。这天正盘腿坐在床上与两个丫头说话。
虽是在聊天，她的心神却时时刻刻紧绷着，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今天即将收到的丧报，准备着应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锁朱和敛青两人之前也从不知道原来孩子在母亲腹中就已经会动了，此时正一左一右的把耳朵贴在容辞的肚子上，每听到孩子在里面活动就兴奋不已。
容辞任她们两个捣乱，心却已经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姑娘？姑娘！”
容辞回过神来，见刚才将头贴在她肚子上的锁朱正抬头看她呢，不由笑道：“怎么了？”
敛青直起身子说：“姑娘刚在想什么呢？锁朱是再问您，这孩子动弹的时候您疼不疼。”
听了这话，容辞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方轻声道：“这是孩子再和我打招呼呢，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痛呢？”
锁朱和敛青对视一眼，不禁笑了：“小少爷生下来一定很活泼，刚才踢得可有劲儿了。”
几人正在说笑，李嬷嬷从外面走了进来，到容辞身边压低嗓音道：“那边传出消息，说老夫人，没了！”
容辞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看着李嬷嬷问道：“可都安排好了？”
“姑娘放心，那院里有我买通的人，找到机会就会行动的，不过……”李嬷嬷道：“说不定用不上她也未可知呢。”
“这话何解？”
李嬷嬷嘴角勾出一抹讥讽的笑：“不必我们去传流言，那边老太太刚死，屋里就已经有人说那难听的话了，可不是用不上咱们的人么？”
容辞自是知道李嬷嬷的手段，她进府不过一个多月，这府里谁是谁的亲戚，谁是谁的对头，谁暗地里为谁做事，都知道了个**不离十，顾老夫人病了这有好几年，近来已经不省人事了，她屋里伺候的下人油水也少的可怜，李嬷嬷不过巧施利诱，便买通了不少人，她得到的消息，总是准的。
容辞便道：“跟咱们过不去的无外乎那么几个人，先不必管她，这次还算是省了咱的事儿呢。”
李嬷嬷想了想：“也罢，这样也好，让我去传姑娘的坏话，我还觉得别扭呢。”
~~~~~~~~~~~~~~~~~
即使府中众人早有预料，一应物品也准备齐全，但辈分最高的老夫人去世，还是让所有人手忙脚乱了一番，众子孙当然按制丁忧的丁忧，守丧的守丧，等那边讣告、吊唁、停灵乃至下葬一切结束，已经过去了好些天，而府中的某些流言也愈传愈烈。
这一天，好不容易忙完了丧礼的王氏听说大儿子又病了一场，不由叹了口气，起身去看望。
毕竟长幼有序，顾宗齐和王韵兰住的文欣阁此时要比三省院大上一点，王氏走进顾宗齐的屋子，进门便是浓郁的药气，便不由皱紧了眉头，等见到儿子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就更心疼了。
她坐到床边，关切道：“不是前几天才大好么，怎么又病了？”
顾宗齐低声道：“又让母亲担忧了，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倒比先前更容易生病，如今刚好些了，就又添新症。”
王氏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觉得还不算烫：“可能是因为最近都在挂念你祖母的葬礼，没能好生歇歇，才累病了吧。”
顾宗齐欲言又止，到最后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应道：“这也有可能，我歇息一阵子或许就好了。”
王氏感叹他贴心，又和他说了一会儿子话，看他累了方才回去。
王韵兰送她出去，几人还没出院门，便听见墙外面几个丫鬟婆子闲聊的声音。
“这么说来，真的是二奶奶的命硬喽？
王氏等人都愣住了，王韵兰见她脸色不好，作势要上前呵斥，却又被王氏摆手制止。
她上前了几步，侧着耳朵更清楚的听见了那边在说些什么：
“可不是嘛，听说她从小就死了亲爹，命硬的连个兄弟都容不下，刚嫁进咱们府里才几天哪？老夫人就没了。”
“这可不是二奶奶的缘故吧，老夫人都病了好些时候了，我记得她老人家从前年就下不了床了。”
“你也说是病了好几年了，但为什么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等到二奶奶进门才出事。”
“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那你说咱们大爷的病……”
王氏听到这里便若有所思，她抬头看了一眼跟着她的陪嫁王嬷嬷，王嬷嬷立即会意，当下带了几个婆子，冲了出去，把闲谈的那几个人堵了嘴，带到了王氏面前。
王韵兰一看这些人，便上前请罪：“请母亲恕罪，这里面有个我们院子里的丫头，都是我没管教好，才纵的她们满嘴胡话。”
王氏看了她一眼：“这事待会儿再说。”
又吩咐人把这些人嘴里的布拿出来：“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几个下人跪在地上吓得发抖，一个劲儿的求饶：
“夫人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不敢乱说了！”
“我、我们什么也没说，求夫人饶命啊！”
“不敢、我们不敢了！”
王氏看她们吓得只会乱说一气，便又向王嬷嬷使了个眼色，王嬷嬷便上前让旁人制住她们，自己则挨个狠狠打了她们几个耳刮子：“呸！打量夫人好性儿是不是？都不要命了？问你们什么就说什么，不然绑了一家老小通通发卖了！”
几个人被打肿了脸，也不敢求饶了，其中一个刚才说的最起劲的婆子被推出来，只得老实道：“我们在说二奶奶的事……”
“还敢打马虎眼！你们说二奶奶什么？”
“说、说二奶奶命硬，克死了老夫人……夫人饶命啊，奴婢也是听人说的……”
王氏沉着脸：“听谁说的？”
那婆子被吓破了胆子，战战兢兢道：“好些人，好多人都这么说……还有、还有伺候老夫人的丫头，说是自打……自打二奶奶进了门，老夫人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
王韵兰呵斥道：“还不说实话！刚刚我还听见您们在编排大爷！”
那婆子吓得连滚带爬：“不是我，大奶奶，这个当真不是我说的！是、是秋实说的！”
一旁跪着的一个丫鬟膝行爬到王氏身边，磕着头道：“夫人，这话确实是奴婢说的。”
王韵兰在王氏耳边提醒：“这是您前年赏给大爷的丫鬟，名叫秋实。”
她这么一说，王氏就想起来了，这秋实还是从她屋里出去的，当初是因为孙氏怀了烨哥儿，王韵兰却久没有身孕，她就从丫头里选了个看上去最好生养的指给了大儿子作通房，此人便是秋实
她还记得秋实做事一向谨慎，也不爱拔尖，当初就是觉得她不会惹事，也不能动摇侄女的地位才选的人，不想今日却是她犯了错。
那秋实在地上狠狠地磕了几个头，再抬起脸时脸上的血和泪混在一起，分外狼狈，她哭着道：“夫人、大奶奶，你们杀了奴婢吧，有些话奴婢实在是忍不住了！”
王韵兰看了眼王氏，见她一言不发，便说：“这说的是什么话？怎么敢随意编排主子？”
秋实哭道：“大奶奶有所不知，近来府里好些人都在传二奶奶的命格硬，总克身边的人，还说老夫人就是她克死的，奴婢原本是不信这话的，可仔细想想，大爷之前身体虽一直不好，但病的好歹不这样频繁，也不这样重，可自打二奶奶来了，大爷的病就一日重似一日，近些天吃的药竟比饭还多……”
她哭得真心实意，让王氏不禁也揪紧了心：“大奶奶容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大爷是奴婢的主子，更是奴婢的、奴婢的……夫君，看着他病的这个样子，奴婢还不如去死呢！”
王氏脑子被她哭得有些乱，不由得紧紧闭上眼，却听到王韵兰道：“这么说来倒是你的功劳了？若人人都像你这样自作主张，敢往主子头上扣帽子，谁生了病就说是二弟妹克的，那这府里岂不是翻了天？……来人！把她拖下去！”
王氏睁开眼：“先慢着！”
“母亲，您这是？”
王氏揉了揉额角，疲惫道：“把其他人关起来，秋实压到我院子里来，我有事问她。”
王韵兰担忧道：“可二弟妹那边……”
王氏不耐烦道：“我只是有话问秋实，至于许氏……我还会冤枉她不成？你回去专心照顾齐儿就行了，不用管这些事了。”
说着便带着人回了正院。
王韵兰留在原地，原本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极浅的笑。
~~~~~~~~~~~~~~~~~~
那头王氏刚走，这边李嬷嬷就收到了消息，她到容辞那里把刚才那出戏分毫不差的复述了一遍，又道：“我说什么来着？根本不用咱们出手，人家就先把前前后后都安排明白了。”
容辞笑道：“这不是更好么……说来她们安排的比咱们周到多了，唱念做打一个不漏，起承转合样样具备，真是好一出大戏啊。”
李嬷嬷也跟着笑：“这可不能说我想的不周到，要是咱们出手，随便一张罗，就算不是这样精心，也没人会怀疑是咱们自己做的；可人家大奶奶那边出手被发现的风险可就太大了，可不得仔细安排吗？”
“接下来就等传我去登场了……”
这话说了没几个时辰，正院那边就遣了人来传话：“二奶奶，夫人有事吩咐，请您去正堂一趟。”

第22章 维护，狼狈奸
容辞穿着夹棉长裙，外面罩着立领对襟短袄，然后围上灰鼠皮的大披风，被李嬷嬷裹得严严实实的进了敬德堂的门。
王氏照旧坐在罗汉床上，身边王韵兰正给她端茶，罗汉床另一边坐了一脸病容的顾宗齐，他手里捧着手炉斜歪在炕桌上，身上穿的比容辞还厚。
丫头上前来想替容辞解开披风，被她拒绝了：“我从外头进来，还冷得很，让我穿着罢。”
说着上前与三人见礼。
王氏脸上淡淡的，也没了笑意，抬手示意容辞上前来：“老二媳妇，你是几时的生辰？”
容辞抬眼看了眼王韵兰，见她正低眉顺眼地捧着茶肃立于一旁，反倒是顾宗齐略带急色，看着容辞的眼神中似是带了愧疚。
她低下眉眼，恭敬道：“二月二十九戌时生的。”
王氏听了，掐着指头算了一番，低声自语道：“不该啊……”
容辞故作懵懂：“不知母亲唤儿媳前来所为何事？”
一旁的顾宗齐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哑着嗓子道：“母亲，二弟妹的命数不是早就算过吗？本就没有问题，您何苦难为她？咳咳、咳咳咳……”
这么两句话过去，却又是咳得喘不上来。
王韵兰放下茶盏，去拍抚他的脊背：“大爷，你还病着呢，千万不要在多做思虑了，病情加重了可怎么好？”
王氏本还在犹豫，看他难受的样子忙去照料，好不容易等他平静下来，反而下了决定。
她拉着容辞的手把她拉到身前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慈祥的笑意：“这段时间府里为了老夫人的丧事忙的焦头烂额，我也没时间照看你，好孩子，委屈你了。”
容辞道：“母亲说的什么话，您和大嫂忙于家务，我这帮不上忙的有何委屈之处？”
王氏的笑意更深了：“你小小的孩子嫁进来，每天闷在这府里，想必也烦闷了，若让你出府一段时日，你可愿意？”
容辞听了，面上显出疑惑来：“可如今全家都在守丧，我身为孙媳自然也应如此，怎可外出游玩呢？”
王氏略顿了顿：“不是在外游玩，是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暂住几日解解闷，这京城冬天严寒逼人，往常我们也都住到京郊温泉山庄去避寒，只是今年出了丧事，我和你大嫂都不得闲，你三弟妹又有烨哥儿要照料，便想叫你去舒坦两日。”
她这话里漏洞颇多，也经不起推敲，若寻常媳妇听了，就算是无法反抗，也肯定要问个明白，可是容辞怕推脱的过了头，万一再让王氏打消了念头，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便作势思考了一番就要答应。
容辞这嘴还没张开，就听见外面丫鬟的通报声：“夫人，霖二爷来了。”
王氏看了眼容辞，便道：“让他进来吧。”
那边顾宗齐的咳声顿了一下，他与王韵兰对视了一眼，发现彼此都不知道顾宗霖的来意，只能静观其变。
顾宗霖那边大步跨进来，进门先看了一眼低头站着的容辞，再向王氏请安。
王氏抬手让他起来，责怪道：“这早不早午不午的，外面那样冷的天儿，你跑过来作甚？”
顾宗霖垂眸站在了容辞身边：“是听下人们说，您把容辞叫过来了，我怕她年轻不知事，哪里冲撞了您就不好了，故而赶了过来。”
这话实在是让众人惊讶，连王氏都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我倒不知道我儿什么时候这般体贴了。”
容辞的惊讶不比任何人少，她知道自从重生回来之后，顾宗霖的态度确实要比上一世和缓不少，也不像之前那么冷若冰霜，但却也万万没想到他会在此时为了她来应付王氏。
要说是他们关系最好的时候，倒是有可能，可是现在？怎么也不像他做的事啊。
顾宗霖一言不发，认王氏打量，等见妻子也用惊讶的目光看着自己时，他才感觉略有些不自在，微微侧了侧身子。
王氏想了想，觉得顾宗霖怎么也不会为一个没有夫妻之实的妻子驳自己的话，便轻描淡写道：“我是怕你媳妇在府里住的闷了，让她出府去待两天。”
“不行！”顾宗霖坚定道：“她就待在家里，哪里都不会去。”
整个屋里的人都被顾宗霖这斩钉截铁的话惊呆了。
他这人天生便性格强硬，若觉得不合心意，就连父母的话也会反驳，要不然也不会拖了这么久都不成亲，就算最后成了亲也能扛住压力不圆房，但这种强硬只是在他在乎的事或者人上，现在……
容辞……已经算是他在乎的人了吗？
王韵兰扶着顾宗齐胳膊的手骤然收紧，她不敢置信的望着顾宗霖那坚毅的面孔，眼里的震惊慢慢变为了怨毒，这情绪浓烈的都要掩饰不住了。
顾宗齐的胳膊险些被王韵兰抓破，但他像是没察觉到一般，一声也没吭，只有一瞬间沉下来的脸色能让人看出他此时极度不悦，但他马上低下了头，掩饰的一丝不漏。
王氏惊道：“霖儿！你这是在说什么，我还会害她不成吗？只是在外住几天而已！”
顾宗霖不在乎他们在想什么，开口就直截了当：“母亲是不是听到近来府里那些荒谬的谣言了？不过无稽之谈罢了，也能让您这般费心？”
王氏没想到他说话这样直接，一点脸面也没留，她看了一眼震惊的不知该摆什么表情的容辞，闭上眼说了一句：“你也说是无稽之谈了，我又怎么会相信，你却也太多心了，叫你媳妇以后怎么看我这当婆婆的？”
容辞被顾宗霖这神来一笔彻底弄蒙了，等回过神来才发现事情不好，急忙补救：“母亲别生气，我知道您是好意，我还巴不得出去解解闷儿呢。”
顾宗霖皱着眉瞅了她一眼，将她拉到身后：“她年纪小不知道轻重，我是她的丈夫，自可以替她做主。”
容辞没想到原本十拿九稳的事也能出岔子，当场被他弄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只能看向王氏，指望她能拿出母亲的架子压住他。
却不想王氏若有所思的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打量，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竟带了点笑意：“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说的话我怎么会信？既然不想去就不去罢，你们小两口的事你们自己斟酌着办就是了。”
王韵兰在旁听了大惊，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被顾宗齐抓住了手臂，低头便看见他阴沉不见底的眼睛里暗暗含着的警告。
她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容辞此刻也是五雷轰顶，本来此事她与李嬷嬷谋划了多次，都觉得不论从哪个角度都是十拿九稳、不可能出意外的事，谁知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居然是顾宗霖横插一脚，彻底破坏了计划。
她浑浑噩噩的不知该怎么办，直到被顾宗霖拉着回了三省院也没能从打击中回过神来。
~~~~~~~~~~~~~~~~~~
他们两个那边稍后再表，这边另一对夫妻的心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王韵兰扶着顾宗齐一路回了文欣阁，刚进了屋子就把他甩了开来。
顾宗齐早有预料，微微侧身就顺势做到了小榻上。
王韵兰攥着拳，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一直以高冷孤绝，目下无尘示人的脸孔此时微微扭曲：“他为什么要替那贱人说话？他怎么会把她放在眼里……他不是有郑映梅吗？才几个月的功夫就忘了吗？他怎么可以……”
顾宗齐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他比王韵兰要镇定许多，看着这个女人疯了一样胡言乱语，就不耐烦地打断她：“够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难道不知道一个男人移情别恋起来有多么容易吗？”
王韵兰有些崩溃：“他不一样，他怎么能一样！要是他那么容易移情的话，我当初怎么会答应……”
“答应嫁给我？”顾宗霖毫不在意的接道。
当初成亲时两人就对彼此的目的心知肚明，顾宗霖娶得不是王韵兰这个人，而是她王氏嫡女的身份和脸面。他也知道王韵兰别有用心，但要不是这样，凭他这病弱的身躯，到了二十多岁还未封世子的尴尬身份，做梦也别想娶到和王韵兰同样家世的女子。
两人对对方的小心思知道的一清二楚，倒有些心照不宣的意思，相处起来也算得上融洽。
“对！要不是他死活不肯成亲，我也不会为了离他近一些而另辟蹊径，他怎么可以如此维护许容辞……不、不会的，当初他发过誓只爱郑映梅一个，要是他真的能变心，那我费尽心机做了他的嫂子只为能天天看着他，又算什么？笑话吗？”
王韵兰说着竟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哭，更显得疯癫，没有一丝在人前的风采。
顾宗齐厌恶的看了她一眼：“我早就知道他说的话也没有那么绝对，他当初也说绝不成亲，为了仕途不也一样妥协了，现在也开始对许氏渐生好感，再过一段时间，怕是那绝不圆房的话也能抛在脑后，到时候……”
王韵兰听了这话，被刺激的竟然慢慢恢复了平静，她胡乱的擦干脸上的泪，整了整凌乱的头发，看上去又像那个冰清玉洁的王氏千金了：“到时候生上那么三四五六个孩子，还有你站的地方吗？”
被顾宗齐阴冷的眼神看着，她也不畏惧：“你不在这个时候除掉许容辞，难道等着她跟顾宗霖生儿育女吗？”
“你难道有什么好主意不成？”
王韵兰贴近他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然后抬起头：“如何？”
顾宗齐看着王韵兰那姿容秀美的面庞，慢慢露出一个笑来，他暧昧的摸着王韵兰的脸，贴过去轻轻吻着她的耳珠：“我就知道，大奶奶与我是天生一对……”
说着，将人缓缓推倒在榻上，翻身覆了过去。
王韵兰皱紧了眉头，手紧紧抓着衣料，最终却只是把头歪向了一边，任身上的人动作。

第23章 责任，鸿门宴
容辞被顾宗霖一路拉回了三省院，直到两人进了屋子，顾宗霖才松了拉着她的手。
这时容辞已经明白这次谋划肯定是失败了，但她实在想不明白顾宗霖是吃错了什么药非要来插一脚，本来这出戏根本没有他的位子。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二爷，您……”
顾宗霖将外衣脱了下来：“下一次遇上这样的事，你就早些差人知会我一声，这些下人们居然有这样大的胆子，这样的流言也敢传。”
“您是怎么知道的？”容辞一边接过他的衣服，将之整理妥当摆好，一边问道：“难道有人敢跑到您跟前去说这话？”
顾宗霖看到她下意识的动作，眼里晕出一点浅淡的自己也没察觉到的笑意，他轻扶着容辞的肩膀，将她带到罗汉床边上，待看她坐下了，方坐到炕桌的另一边：“不是你的侍女去前边通知我的吗？”
容辞疑惑：“我的侍女？”
“就是那个……”顾宗霖扶额想了一想，道：“叫叶什么的那个。”
容辞一下子明白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简直恨不得立时叫人拿了叶兰来，当面赏她几个巴掌。
她就说呢，顾宗霖怎么莫名其妙的就知道这件事了，他身边能跟他说得上话的下人就那么几个，他们连容辞病了小半个月都不会跟顾宗霖多嘴，更何况只是一些流言了。
闹了半天，原来是自己这边的丫头坏了事。
近来容辞的身形已经变得越来越明显了，若不是亲信，在屋里伺候的丫头太容易看出不对了，因此除了李嬷嬷、锁朱和敛青三人外，已经不许其他人未经通传就随意进出了，别人还好，举荷和叶兰是陪嫁的贴身大丫鬟，不好打发，但李嬷嬷不知用了什么理由，把举荷派去打理嫁妆，也打发了叶兰去总理针线上的活计。
叶兰不安分，是如今三省院中上到容辞下到扫洒的婆子都知道的事，这大冬天的，明明都是成日里被关在后院中当差，针线房里的其他人忙的手都腾不出来，她偏偏就能挤出空来穿的花枝招展的往前院凑，要不是顾宗霖的书房管得严，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事故来。
李嬷嬷生平最是看不上这种丫头，要是换作平常早就发作了，但目前是关键时刻，唯恐动作多了节外生枝，就没腾出手来料理她，容辞也觉得反正这丫头烦的又不是自己，给前院里的人找找事做也没什么不好，因此也没有追究，没成想这一时放纵就酿成了祸。
事实上叶兰自然不是为主子忧心才去报的信，而是她这好些天围着书房转，却连顾宗霖的面也没见着，偶然听到底下人嚼舌根，就灵机一动，以此作为理由闯进了顾宗霖的书房，本想趁机献媚，却不想顾宗霖听她说完，居然一刻也没耽误就往后院赶去，让她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这些容辞虽没看见，却也能猜到一二，更加后悔没有早些处置了她，放她到今天来损人不利己，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连叶兰她也不好马上动，毕竟人家是打着为她好的旗号才跑去通风报信的……
但还有个事情她没想清楚：“二爷，您今天去敬德堂是为了什么？”
顾宗霖明显的愣了一愣：“自是为你解围，若母亲听信了那荒谬之言，真的送你出府，岂不是坐实了流言，我不知道就罢了，既然听说了，又怎能坐视不理？”
“不对，”容辞看着他，抿了抿双唇：“您不是这样热心的人，您从来不会多管闲事……况且我走了，于您而言只有好处不是吗？”
“你这是什么话？你走了我有什么……”他看着容辞的眼睛，想起了自己曾立下的誓言，慢慢移开视线，恢复了平静：“你不需要多想，我虽不能给予你情爱，我们也算不上真正的夫妻，但你既然进了这个门，我就有责任护着你。”
容辞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她现在心情算得上是复杂，对于顾宗霖，她感激也不是责怪也不是，毕竟无论之前他对她做过什么，对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刚才确确实实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帮她，即使他破坏了她的计划，容辞好像也没法去怨恨他。
顾宗霖也有些不自在：“我之前也说过，除了夫妻之事，我会给你你本就该得的……”
容辞深呼了一口气，抬起头，把那股莫名奇妙的泪意压了下去。
他今生这种责任感出现的太早了，早到令她有些无所适从。她上一世几年中克尽本分、任劳任怨，也同样得到过这一份无关情爱……或许夹杂了那么一点爱意的责任感，但那是用整整五年温水交融般的相处和无微不至的关心换来的。正是曾经得到过，她才知道这份情感是多么难以获得，又是多么……容易失去……
现在他说出这么一番话，说的太早了，早到令她不知如何面对；也太晚了，晚的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无法更改。
顾宗霖说完那番话，面上还是冷冷的像是在公事公办，心里其实已经有些不好意思了，坐了不一会就走了。
容辞在他走了之后，就低下身子，将头抵在炕桌上，闭着眼睛平复心情。
这是大了肚子就容易多愁善感了么，顾宗霖是什么人她难道不知道吗？他的维护与偶尔的温情固然让人感动，可是他在情意最浓时的翻脸无情更加令人胆寒，经历了一次那种不可置信的难过还不够吗，难不成要在同一条阴沟里翻船两次？
容辞迫使自己回想了一番那段能把人气的吐血的往事，终于平静了下来，这时才想起自己如今最大的难题还悬而未决，毫无头绪。
李嬷嬷进了房门，看见容辞正自己坐着，便进来坐到她的身边：“我听说了，是顾二爷把事儿给压下去了？”
容辞也不惊讶她的消息灵通，只是被今天的事弄得非常疲乏，计划了好久、本应十拿九稳的事就此落空，烦的她头疼的都要裂了。
她伸手把一直没敢脱的披风结下来随手扔到一旁，抱着肚子躺下来，把头靠在李嬷嬷腿上：“嬷嬷，我的头好痛，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这事儿实在拖不得了……”
李嬷嬷连忙替她按揉着太阳穴，安抚道：“头疼就别想了，你这里想不出来，自有旁人替你想。”
容辞闭着眼：“可是若那边再出手，手段怕没有这次温和了，我担心的是他们下狠手啊。”
李嬷嬷手上的动作十分轻柔，像是在护理世上最名贵的玉石，脸上却带着透着冷意的讥笑：“狠不狠的有什么要紧，要还是那三脚猫的伎俩，再狠也不能成事。”
~~~~~~~~~~~~~~~~~~~~~
李嬷嬷估摸的没错，只用了一天，次日傍晚文欣阁就派了人来传话，说是那边请二爷并二奶奶过去共进晚膳。
长兄相邀，顾宗霖自然不会推辞，就带着已经准备妥当的妻子并几个下人一起去赴了这场“鸿门宴”。
一进门就见顾宗齐正被王韵兰搀扶着起身相迎：“二弟二弟妹来了，快请坐吧。”
说着亲自将两人引到了正厅的八仙桌前，请他们入座。
顾宗霖推辞着让长兄长嫂先坐之后，方才带着容辞落座。
顾宗齐还是一脸病容，但千尊万贵养出来的公子也绝不丑陋，他虽不像顾宗霖那样棱角分明、轮廓中带了锐气逼人的俊美，但也算得上是五官精致，加上偏柔的气质，看起来也是一个带着病气的翩翩公子。
此刻他一脸诚挚的看着顾宗霖和容辞：“二弟、弟妹，今晚请你们来主要是为了陪罪的，特别是弟妹，都是为了我的事让你为难了，我这做兄长的真是羞愧……但请你不要怪母亲，她只是护子心切，才乱了主意。”
顾宗霖道：“这如何能怪大哥，都是那起子小人乱嚼舌根，不关大哥的事。”
顾宗齐摇头道：“要不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总是染病，也不会有那难听的话传出来，连累弟妹遭了池鱼之灾。”
容辞看着顾宗霖略显生硬的安慰长兄，心里还是有些紧张，今晚这对夫妻打得什么主意她一点儿也不知道，心中自是感到略微没底，脑子里一根弦总是绷着，直到看到李嬷嬷正守在身后，才定了定心，心想今晚好歹不是孤军奋战，李嬷嬷的手段她也是放心的。
王韵兰坐在容辞边上，看了她几眼后，淡淡道：“这几天人人都在忙着丧事，也没空注意弟妹，听说你前一阵子还染上了风寒，在床上躺了好些天，可……怎么几日没见，却不见消瘦，反而略微丰腴了些呢？”
容辞心下狠狠一颤，她心里明白王韵兰只是在暗讽她没心没肺，并不是看出了什么，但还是有一瞬间紧张。要是别的事容辞还有可能回一句嘴，但在这事上她自己颇为心虚，并没敢多说，主动退了一步，装作不好意思：“可能就是多躺了几天，才胖了些。”
王韵兰勾了勾嘴角，也没再说什么。
不一会儿，菜也陆陆续续的上齐了，顾宗齐对着一旁侍立着的丫鬟吩咐：“秋实，你去吧茶端上来吧。”
一听这名字，容辞就警觉了起来，并且敏锐地感觉到对面三人——特别是这个叫秋实的丫头，浑身都在绷紧——这是极度紧张的表现。
秋实僵着身子应是，然后走了出去，王韵兰也在这时低下了头，只有顾宗齐还在镇定的谈笑风生：“孝期不得饮酒，过一会儿我就以茶代酒向弟妹赔罪。”
秋实马上回来了，她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整齐的摆了四只茶杯。
她刚刚进门，还没走两步，一旁李嬷嬷就迎了上去，一面嘴里说着：“这等粗活让老奴来吧。”一面飞快的将那托盘拿在了自己手上，身子以不合年纪的灵巧转了个圈避开了秋实的手。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秋实马上反应了过来，几乎是用抢的，把托盘重新夺了回来，她慌乱的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上面的杯子纹丝未动才放下心来，强笑道：“嬷嬷不必了，还是奴婢来吧。”
李嬷嬷自然的放下手，也没在强求，还赞叹道：“要不怎么说是大爷大奶奶的丫头呢，就是勤快，不像我们院里那几个，油瓶儿倒了都不知道扶。”
她一边说一边往回走，脸上挂着自然无比的笑，对着容辞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容辞便知道这里面应该没问题。
秋实把茶杯挨个儿放在几人面前，王韵兰端着茶杯，盯着她问：“这茶可是泡好了？”
秋实低头回道：“奴婢看颜色已经泡出来了。”等王韵兰低头看茶时，又与顾宗齐交换了个眼色。
顾宗齐微微笑了，他端起茶杯，对着顾宗霖夫妻道：“为兄的这是以茶代酒请罪，可不许推辞。”
两人便都喝了。
之后几人便开始夹菜吃，一开始还顺利，之后顾宗齐却觉得身上微微发热，头也开始昏沉，但他也没在意，他的身子就是这样，几天不发一次烧才是稀奇，这不过是在提醒他该休息了。但他此时还有想看的事没看成，便想再多坚持几刻。
却没想到不一会他便觉得越发难受起来，不得已起身道：“我这身子实在是坚持不住了，这便不能相陪了，二弟、弟妹莫怪。”
说着伸手示意王韵兰扶他：“你扶我进去，然后再回来陪两位进膳。”
眼看这两个走了，容辞怕再生事端，便向顾宗霖道：二爷，既然大哥病了，咱们就先回去吧，何苦让大嫂再出来呢。”
顾宗霖也觉得这样就很好，便起身准备出去。
这屋里只剩秋实，她还有任务没做完，眼看二人要走，马上急了，刚要开口拦人，就被李嬷嬷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眼神阴鸷无比，吓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没来得及说话，三人便已经出了门。
秋实也有自己的私心，犹豫再三，到底是没有强留人。
~~~~~~~~~~~~~~
顾宗霖和容辞两人在半路上就分开了，容辞带着李嬷嬷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纳闷：“我以为他们会在茶里动什么手脚，没想到不是……那他们今晚上唱的是哪一出啊？白让我提心吊胆了。”
李嬷嬷先前一直沉默，到了院门口看到四处绝对没有人了之后，才拉着容辞停下，用手护住嘴，在她耳边轻声道：“姑娘别声张……不是没动手脚，是我把茶杯调换了位置……”
“什么？！”

第24章 死亡，虎狼药
三省院，卧室
容辞穿着里衣裹在被子里：“嬷嬷，你能确定吗？”
李嬷嬷一边替她掖着被角一边道：“倒也不能说完全确定，毕竟时间太短了，只来得及瞥一眼……不过任何药物都不会毫无痕迹，今晚的茶是上品的武夷大红袍，颜色应该是橙黄明亮，可秋实端上来的四杯茶只有两杯的颜色是完全正常的，其余两杯都略微带着杂色。”
“这么说来，是两杯有问题的茶和两杯没有问题的了？”
“我只能肯定里面有两杯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您端起来的时候，我装作布菜还凑近细闻了一下，更加确定我换过位置之后，到了你手里的那一杯绝对没有问题……若非如此，我是绝不可能让它入您的口的。”
容辞略有些不安：“不知道另外两杯中到底有什么猫腻……大房夫妻两个总不会想一了百了，直接毒死我们两个吧……不对！”
她立即想到了这里面的违和之处：“王韵兰绝不可能对付顾宗霖！顾宗齐要想和她联手，两人的目标只能是我一个人，不然她不可能同意的，可……为什么没有问题的茶只有两杯呢？”
李嬷嬷猜道：“莫不是大奶奶因爱生恨，被大爷说服了？”
容辞摇了摇头：“不可能。”
王韵兰此人虽然狠毒疯狂，但她对顾宗霖的的确确是真心的，别说只受了这么点刺激，就算顾宗霖亲手杀了她，怕也不会消减半分爱意。
因爱生恨？这倒没错，但她是因为对顾宗霖的爱而生对容辞的、甚至是对郑嫔的恨，却绝不会恨顾宗霖，这一点，容辞早有领教了。
李嬷嬷道：“那看来这两人也不是一条藤儿上的了……”
见容辞看过来，她继续道：“今晚的关键在那个叫秋实的丫头身上，她看似是大奶奶的人，但下意识总是看着大爷的脸色行事，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那茶是她端过来的，也是她一个一个递给你们的，她听命于谁，谁就是想要算计顾二爷的人。“
容辞冷笑道：“那便不用再想了，秋实绝对是顾宗齐的人，王韵兰想害的只有我，顾宗齐却暗地里改了计划，他想害的是顾宗霖……或者干脆一箭双雕。”
这个人的手段总是这一套，光明正大的与人冲突从来不干，暗地里下阴招却比谁都熟练。这点和顾宗霖截然不同，也不知一个娘肚子里怎么生出来这样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李嬷嬷看了看容辞的神色，倒是笑了：“我就说近来姑娘长大了，不像之前那么稚气了。”
“嬷嬷这话怎么说？我都是要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能说稚气呢？”
“我指的不是外表。”李嬷嬷摇着头：“原来你什么地方都好，又天真又单纯，这在我和太太眼皮子底下的时候当然是优点，但外面的世道险恶，不说别的，恭毅侯府已经算是人口简单的人家了，却也能生出这许多的事故来。不比别人多长两个心眼，是过不下去的。”
容辞故作不满道：“嬷嬷这是嫌我之前太笨喽？”
李嬷嬷爱怜的拧了拧她的小脸儿：“我的好姑娘，你那可不是笨，你是总是为旁人想的太多，总想顾虑到所有人的想法，可人生在世上，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就像这次的事，要是换作之前，您第一时间想的肯定是那茶里究竟有什么，担忧会不会害了那两位的性命，我说的可对？”
容辞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李嬷嬷确实了解她，在她真正十四、五岁的时候，确实是有着满腔的天真柔软。又因为自认为犯了天底下最大的错，对每个人都抱有一种反常的容忍，不爱与人计较，直到岁月和痛苦慢慢磨平了这种天真，她才开始学着不再背负罪恶感，只为自己活着。
“您现在这样就很好。”李嬷嬷的声音带着看破世事的冷酷：“那些无关紧要的都配不上您去操心，更何况那两个人蛇鼠一窝，害人的药咽到自己嘴里，死了也是活该！”
看到容辞乖乖的裹在被子里，不由心软了几分：“再说了，他们十有**是用的什么龌龊手段，不可能敢直接下毒害人性命，毕竟是他们自己设的宴，还不至于明目张胆的毒死人。”
~~~~~~~~~~~~~~~~~~~~~~~~
那一天晚上容辞与李嬷嬷聊的比较久，睡的便稍晚了一点，又挂心着文欣阁那边可能生出的风波，一整晚都醒醒睡睡，躺的很不安稳。
第二天一早，容辞好不容易睡过去了一会儿，就被屋外传来的一阵嘈杂声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听到外面有人在喊：“你先让开，我有急事通报二奶奶！”
接着是敛青阻拦的声音：“二奶奶还没醒，你且略站一站，我这就进去通报……”
容辞听出传话的人声音中的急切，知道肯定是急事，她看了眼遮的严严实实的床帐，扬声道：“让她进来罢。”
接着便听到有人快速跑进的声音，刚要疑惑究竟是什么事情如此十万火急，便听到帐外的丫头“呯”的一声直接跪倒在地上，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道：“二奶奶，大爷没了！”
“什么！”
容辞猛地坐起身来，肚子里的孩子仿佛被母亲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抗议般的不停在腹中踢动。
她强令自己平静下来，一边用手抚摸着肚子以安抚胎儿，一边不可置信地重新问道：“你说什么？”
外面那个丫鬟也不知是伤心的还是吓的，当真哭了起来：“今、今晨寅正大爷就不大好了，太医救了好久也不顶用，已于方才……去了……”
容辞此时心脏飞快的跳动，但奇怪的是头脑好像已经恢复了冷静，她听到自己用镇定地声音打发了跪在床边哭得抽抽噎噎的丫鬟：“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马上就到……”
刚把人打发走便把敛青锁朱叫进来，飞快的更衣梳头。
她心里不停的思考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像李嬷嬷说的，顾宗齐在茶里下的绝不可能是置人于死地的药，若他真这么干，那就是同归于尽的招数，龚毅侯就是拼着名声不要，立庶出的顾宗亮为世子，也不可能把诺大的家业交付于一个既体弱多病，还能狠心毒杀胞弟的儿子手上。
那究竟是出了什么意外，难不成是王韵兰那边和顾宗齐用的不是一种药，她用的才是致命毒药？
……不、不对……这也说不通……
容辞脑子里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楚，便干脆不想，等到了那边亲眼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到时候再见机行事，总比现在胡思乱想强。
她整理妥当，刚走出院门，便见顾宗霖也正往外走，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忧虑。
一路无话，等到了文欣阁便听见里面震天的哭声，与老太太去世时的早有预料不同，顾宗齐是府里已经成年了的嫡长子，纵然三天两头的生病，但其实众人早就习惯了，从一开始还担忧他活不长，到他随着渐渐长大而习惯了这种状态，也慢慢觉得他会这么病歪歪的一直活下去，没想到今天却死的这样突然。
两人穿过院子刚进门，就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抬头一看却见泪流满面的王氏刚刚放下手，她身前是捂着脸两眼怔怔无神的王韵兰，屋子里丫鬟婆子跪了一地，人人都在抽噎哭泣。
王氏打了一巴掌还嫌不够，一边痛哭一边照着王韵兰身上胡乱打去，声音都带着狰狞的愤怒：“我让你照顾齐儿，你就是这样照顾他的？！你明知他身体不好，还行那些狐艳媚术，挑唆的他成了这样！你还我儿命来！！”
王韵兰原本是神情恍惚，挨了一巴掌也没回过神来，这时被王氏打的站立不稳，抬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口并肩而立的顾宗霖和容辞二人。
她的视线定在容辞身上，眼神从茫然到惊疑再到浓烈的恨意，不过用了一息的功夫。
容辞眼见王韵兰神情狠厉，之后马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嘴唇微动像是要说什么。
这一刻容辞脑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一系列的事情，有王韵兰的眼神、顾宗齐的行事、甚至侯夫人王氏所说的话，她也不能说清自己到底想到了什么，但她此时就像是有如神助一般，思绪前所未有的快，眨眼间就做出了打算。
她当机立断上前几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刚好截住了王韵兰的话：“母亲，您不要怨大嫂，都是我的错！”
王氏停下动作，看着跪着的容辞，心中也想起了那条流言，在经历了这丧子之痛的时刻，她看着容辞的眼神中也带了厌恶迁怒。
容辞从不知道原来自己的泪如此收放自如，此时明明什么伤心事也没想，居然也可以泪如泉涌，她流着泪跪在地上，哭得双眼通红，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她此刻绝对是伤心透顶：
“……都是儿媳的错，流言之事儿媳其实早有耳闻，想起年幼丧父之事便觉得没有什么可以辩解的余地，前天您提的那件事儿我本可以顺势从命……可是一时私心不想离开，便抱有侥幸之心……谁知不过两天功夫，大哥便……“
说着居然能哭得哽咽难言，她一边抽泣一边用余光看见了王韵兰此时惊疑不定的脸色，继续哭道：“大嫂细心照料大哥无任何错处，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顾宗齐其实是因为服用了助兴的虎狼之药，又身体病弱受不住药性而死在王韵兰的床上，王氏听过太医诊断，自然对此心知肚明，这是顾宗齐和王韵兰两人贪欢过度而酿成的大祸，跟容辞的命格硬不硬没有任何关系。
但她刚刚打消送容辞出府的念头，马上就死了儿子，这让她看见容辞的脸就忍不住心生膈应，实在没办法不迁怒，此时她主动提起这事，把罪过揽到自己身上，王氏即使知道这理由过于牵强，并不能掩盖那不堪的事实，还是忍不住想顺水推舟。
她神情阴晴难辨，之后定了定神，把满心的悲痛与愤怒压了下去：“这怎么能怨你，我向来是不信这些事的……不过最近出了太多事了，实在腾不出手来照顾你，你出去住两天也好。”
说着示意容辞站起来，又压着怒火看了王韵兰一眼：“你们先出去吧，让我来……为齐儿换衣……”
王韵兰眼看着事情变化，挣扎了片刻，最终也没有把要说的话说出口。

第25章 协议，王韵兰
顾宗齐居然死了。
当然不是说他不能死，实际上上一世他就是死在容辞手上的，但他居然死的这样可笑——死于本是他自己用来陷害顾宗霖的春/药。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茶里并非毒药，王韵兰喝了之后也没有生命危险，却最终能致顾宗齐于死地。
当时在场的四人，有三人都身体健康，即使服了那药，也只会难以自控做出丑事来，并不致命。但顾宗齐天生体弱，连平日饮食都要多加注意，那药效用在他身上的后果与服用□□无异。
也不知道老天是不是故意在衬托恭毅侯府这一场接一场的丧事，今年冬天京城的第一场雪就在这一天飘然而至。
容辞抱着手炉，正站在花园八角亭底下，王韵兰与她相对而立。
“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王韵兰侧脸上还带着红肿，那是王氏悲愤之下含怒打出来的，并没有因为王韵兰是她的亲侄女而有丝毫留手。
容辞并没有看她，而是侧过身子去看亭外漫天的大雪，她将手伸出去接住了几片雪花，声音也如雪一般冰凉：“我的主意？你应该问问你们自己是在打什么主意吧……”
王韵兰昨天折腾了大半夜，早上又因为发现了身边濒死的顾宗齐而受到了惊吓，一直到眼看着他咽气都没从打击中回过神来。现在她带着极度的恐慌与不安，说话都是那么语无伦次：
“是你……别以为你能瞒得过去，秋实是不可能失手的，昨晚一定是你身边的人把茶杯换了！……是你害死了顾宗齐！”
容辞漫不经心道：“是我，那又如何呢？”
王韵兰被她的态度刺激到了：“你以为你能逃得了吗？等我禀明了母亲……”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呢？”容辞打断她。
王韵兰愣了愣，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抿了抿嘴唇不说话了。
她刚才在屋子里被王氏责打，又看到顾宗霖和许容辞站在一起，满脑子嫉妒和怨恨操纵之下，确实差点把事情全都抖搂干净，想的是大家一起同归于尽。
可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容辞一番声泪俱下的请罪给堵了回去，她最大的心结就是看不得别的女人和顾宗霖在一起，可许容辞自己主动提出要走，她……还需要把一切都说出来吗？
容辞观察着王韵兰的神色，见她也并非底气十足，不禁笑了：“大嫂，你真的这么在乎大哥是被谁害死的吗？情愿与我玉石俱焚，也要给他讨回公道？”
她当然不是，他死不死的她一点也不在乎，但她不想替许容辞背这个黑锅。
容辞也明白这个深爱顾宗霖的疯女人绝不可能为了顾宗齐而孤注一掷，她若说出事情的真相，不说有没有证据，就算王氏真的信了，那容辞虽没有好下场，王韵兰却也一样逃不了。
一个为求自保阴差阳错害死了大伯兄；一个身为长嫂觊觎小叔，想要陷害弟妹不成反毒死亲夫。
这两个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儿去。
“还有大嫂，你昨晚就没感觉出身体有哪里不对么？”
王韵兰猛地转头看向容辞——她当然感觉到了，昨晚难敌□□的不止顾宗齐一人，她自己也失去了控制：“你这话什么意思？”
容辞看着她的表情，便明白了：“看来我的人并没有看错，昨晚添了药的茶有两杯，可是大嫂，我本以为你只会害我一个人，怎么，您连二爷也不想放过吗？”
王韵兰并不笨，刚刚只是被一连串的事故弄懵了，没来得及细想，此时马上反应过来：“我没有……你、你是说……”
容辞走近她，用尽量柔和的语气跟她交谈：“既然大嫂没有做过，那必定是大哥擅做主张，大嫂不要怨恨我害死了你的夫君，若昨晚我没有察觉出不对，真的如了大哥的意，会有什么后果大嫂想过没有？别忘了现在可还是在孝期，在大哥的计划里，二爷中了药之后，与他共度一夜的会是谁？是你？我？还是那个叫秋实的丫头？你能接受哪一种？”
事实上王韵兰哪一种都接受不了，容辞自不必说，若是她能容忍二人圆房，也不会出了这个主意；至于她自己，她想跟顾宗霖在一起没错，但让顾宗霖在兄长房里与长嫂苟且？她还不想让他陪自己一起身败名裂；秋实就更不用说了，简直是集前两者的坏处于一身，王韵兰怕是死也决不会让她碰顾宗霖一个手指头，光是想一想她就要吐了。
顾宗齐究竟是怎样计划的，随着他的死再没人能知道，或许受他差遣的秋实能猜到一二，但现在要去逼问她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王韵兰本来恨容辞入骨，却也不得不同意她说的话——相比于顾宗霖身败名裂，前途尽毁，或者在她的屋子里和别的女人共度**，那她还是选择让顾宗齐去死好了。
容辞就是知道王韵兰的性格才有针对性的说了这一番话，虽然早有预料，但看着王韵兰彻底恢复了平静，已经完全不再为丈夫的死纠结，还是忍不住为她对顾宗霖这种极端的爱意而感到胆寒。
这就是爱吗？如此强烈又如此盲目，仿佛世上除了这份爱以外，其他所有都如同草芥，甚至包括她自己的性命。
王韵兰和顾宗齐可不是像容辞和顾宗霖一样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他们有名有实，同床共枕多年，彼此之间除了利用，竟寻不到半分真心，也是令人唏嘘。
王韵兰很快把顾宗齐的事抛诸脑后，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她看着容辞：“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出府别居，这件事自然烂在我嘴里。你说对了，能达到目的，我自然犯不着跟你两败俱伤。”
容辞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这是自然，我说出口的话自然没有往回咽的道理，况且就算我想反悔，侯夫人也不可能答应。”
王韵兰狐疑的看着她：“你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当真心甘情愿吗？”
~~~~~~~~~~~~~~~~~~~~
顾宗霖从文欣阁的卧房出来，去正厅看望了一夜之间老了许多的龚毅侯，安慰了一番同样经历了丧子之痛的父亲，出来后才想起来要去询问妻子为什么要在母亲面前说那番话。
他听下人说二奶奶正同大奶奶在八角亭说话，想着外面正下大雪，容辞风寒未愈，便又拿了一件大衣出门寻她。
到了园子里，远远看见妻子和大嫂背对着他，正在说些什么，便上前几步，地上已经有了积雪，正好掩盖了脚步声，等他走近了都没人发现，他正想要唤人，便听到容辞在沉默了一阵之后，开口说了一段话：
“大嫂，其实宫里那位也找我说过话，当时我便有话想说，碍于人家是贵人，又并没有什么坏心，我的话就没说出口。今天你又这样问，我就实在不吐不快了——是什么让你们觉得，我会喜欢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喜欢到不想离开他？我又不是傻子……难道一个女人嫁了人，就一定会深爱她的丈夫，不论人家是不是另有所爱，都会无怨无悔，非要和他朝夕相处么？……大嫂，这点想必你比谁都清楚——根本不是，并不是你嫁了谁，就会喜欢谁。”
顾宗霖听了这话，顿时心里猛地一跳，整个脑子都在嗡嗡鸣叫，思绪烦乱到什么也想不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但他清楚，那绝不是知道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大概绝不会纠缠于他的如释重负。
他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发出的声音终于惊动了亭子里的两人。
王韵兰被他的突然出现惊了一下，古怪的看了一眼容辞，转身就走了。
容辞也吓了一跳，但她见顾宗霖并没有理会王韵兰，而是神色复杂的盯着自己，便知他可能没有听见前半截，只是听到了自己最后的话，而那些话，她并不觉得有什么是他听不得的。
想到这里，她便没有任何心虚，毫不畏惧的与他视线相交。
顾宗霖率先移开视线，深吸了一口气：“我并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
“那您现在知道了。”
他被她的轻描淡写噎了一下：“我留你只是想护着你，不想你被那些流言困扰。”
“我明白。”容辞没有丝毫不自在，反而觉得他能明白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对两个人都有好处：“所以我感激您，并没有丝毫怨言。”
他看着她已经渐渐长开，开始褪去稚嫩的面孔，沉默了许久，终于道：“你要是真的想搬出去住一阵子，我不会拦着的……但我的承诺还是有效，你既然是我的妻子，我就会一直护着你。”
容辞看着他说完话，转身走远了，慢慢眨了眨眼，抬起头看着天上越下越大的雪，喃喃道：“不，你不会，你做不到的……”
若你认为是我害你违背了对郑嫔的承诺，那往日的情分就会瞬间烟消云散，甚至连……失去亲生骨肉也可以毫不在意……

第26章 往事，终离府
容辞其实不止怀过一次孕，在十九岁那年，她和顾宗霖之间也有过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那是她婚后的第五年，就如前文所说的，夫妻两人的感情在这五年的细水长流中变得越来越好，若能这样平平淡淡的相处下去，未必不能成为一对相敬相爱的夫妻，无论最终有没有所谓的夫妻之实。
容辞自己觉得这样的生活就已经足够美好，也并不觉得圆不圆房有什么要紧。只要两人互相敬重，彼此珍惜，就这样安安稳稳的过一生也没什么不好。
可惜她是这么想的，旁人却不一定。顾宗霖坚决不近女色，容辞这位正房夫人没什么意见，他身边的侍女却先等不及了。
顾宗霖身边本来有四个丫鬟，知棋是最识时务的一个，本就没有非分之想，一到年纪就被赎了出去与家人团聚了。而留画长得最漂亮，虽然自认最有希望做姨娘，但眼看着比自己小好几岁的知棋都有了着落，到底是怕耽误青春，也已于两年前嫁了人。留书性格温顺却倔强，本打算终身不嫁也要待在主子身边伺候，但再怎么倔强，她的父母也不可能真的放她作一辈子的老姑娘，便禀明了王氏，就在府中给她配了人。
最后只剩下了一个知琴，这个丫头长得不出挑，性格也不算多讨人喜欢，却是几个丫头里最有心眼的一个，她眼见跟在顾宗霖身边最早的留书也嫁了人，十分害怕下一个就是自己。要说她对顾宗霖倒也没有多么情根深种，但长久以来一直服侍这么一位俊朗的侯府贵公子，又怎么甘心随便嫁一个小厮了事。
人一旦贪婪过度就容易生事，知琴便在情急之下想了个馊主意。
那天容辞正因为母亲温氏的离世而感到心里难受，一整天都打不起精神，到了傍晚又听说顾宗霖公务繁忙没来得及用晚膳，担心他的身体，便打发厨房做了一碗人参鸡汤送去了书房。
那段时间顾宗霖已经开始学着体贴她了，知道夫妻长久分居会让下人们说闲话，妻子难免受委屈丢面子，便隔一段时间就会回后院住几天，以全容辞的脸面。一开始两人分榻而眠，后来时间长了，顾宗霖便觉得搬来搬去太麻烦，他觉得反正盖着两张棉被谁也碰不着谁，就干脆睡在了一张床上，两人睡相都老实，彼此倒也相安无事。
这几日顾宗霖怜惜容辞经受了丧母之痛，便连着几天晚上都回后院休息，就为了陪她说说话以缓解她的悲痛，可这一晚迟迟不见他回来，容辞担心他过度操劳而累坏了身子，便自己亲自到前边书房去看看。
她正走到书房门口，却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呯”的一声，仿佛什么瓷器打碎了一般。
之后随着顾宗霖一声含着震怒的“滚！”，她就看见见常年在书房伺候的丫鬟知琴衣衫凌乱的跑了出来，她头发散乱，面色苍白，还没等容辞问她是怎么回事，便面带难堪的捂着脸跑了。
容辞愣了愣，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顾宗霖半伏在一张小榻上，仿佛怒极一般发出剧烈的喘息，头上带着的玉冠摔落在脚边，身上的衣服倒还整齐。
她有点害怕，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发这么大的火，连知琴都牵连了，但到底是对丈夫的担忧占了上风，便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二爷，你这是怎么了？”
却不想顾宗霖听到她的声音后呼吸都停止了一瞬，然后突然抬起身子用力攥住了她的手腕，使劲将她往榻上一拽，整个人压在她的身上，赤着双眼去撕扯她的衣服。
容辞吓得懵了一懵，之后便反射性的想反抗，可挣扎了没两下就被压制了下来，同时也弄清了他想干什么。
她是他的妻子，这本就是她该尽的义务，再说两人现在的关系也并非不和睦，此时圆房也算得合适，虽不知道他是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但夫妻伦敦本就天经地义，她也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
这样想着，她犹豫着放弃了推拒……
~~~~~~~~~~~~~~~~
李嬷嬷找到容辞的时候，她已经在雪地里站了好长时间了，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手中的暖炉也失去了温度，整个人怔怔地盯着地上的积雪一动不动。
李嬷嬷忙上前来往她手里重新塞了个暖炉，将她身后的兜帽给她戴上：“我的好姑娘，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能就这么站在这儿呢，你就算不挂念着自己，也得想一想肚子里的孩子受不受得了啊。”
容辞回过神来，笑着握着李嬷嬷的手：“嬷嬷别担心，我是想到马上就能离开这鬼地方了，心里头热得很，才在这里醒醒神，你瞧，我的手还是热的呢。”
李嬷嬷嗔怪的看了她一眼，马上拉着她回了屋。
“姑娘，咱们什么时候走？”
容辞倚在迎枕上喝了一口热茶：“顾宗齐下完葬马上就出发，一天也不能多留，我总担心夜长梦多。”
“又来一场丧事。“李嬷嬷小心地摸了摸容辞的隆起的肚子，略带不满道：“真不会挑时候……可别冲撞了咱们小少爷。”
容辞笑的险些把茶水喷出来——要是顾宗齐在天有灵，听了这话说不定得气的活过来。
正笑着，便见敛青进来：“姑娘，西边有消息，说是有个叫秋实的丫鬟悲痛过度，自愿殉主了。”
容辞听了便收敛了笑意，和李嬷嬷对视了一眼：“她的动作倒快……”
李嬷嬷也道：“咱们这位大奶奶，心狠手也黑，出身更是没得挑，要不是犯了情瘴，就算是进宫当个贵妃娘娘也使得。”
容辞回想了一番那平静的十几年如一日的后宫，包括顾悦在内的世家贵女争先入宫，各个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其中也不乏心思深沉，心狠手辣之辈，可除了刚刚进宫时为争圣宠弄出了那么点动静，后来就像是石子被丢进了大海，连一丝水花都溅不起来。
这样爱到极致，恨也到极致的王韵兰，如果进了宫，也会淹没在那潭死水中么？
这时李嬷嬷开口打断了容辞的思绪：“姑娘，咱们的住处已经安排妥当了，就在西郊落月山脚下的温泉山庄，小是小了点，但干净暖和，正适合这天气。”
其实容辞嫁妆里能住人的庄子是有，可基本都在万安山附近，李嬷嬷怕触及她的心结，平添不快，就干脆使人在西郊新置办了一处山庄，与万安山恰好方向相反，免得到时候触景伤情。
“小也不打紧，咱们人少，地方大了也顾不过来。”容辞道：“不过，附近既然出温泉，最近天气又冷，会不会有很多人住在那里？”
“那地方太偏了，再走几步都到平城县了，爱用温泉的世家权贵都在仰溪山建园子，离着京城近，风景还好。偶尔去落月山住的不是还没起来的新贵，就是商人，他们几乎不可能认识咱们，您放心。”
容辞点点头：“那这样安排就很好。”
李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还有件事……只咱们三个女人去住太不安全了，我就调了几个……知情人过去，到时也好有个照应。”
容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所谓的“知情人”就是当初万安山那事儿的知情者，他们是温氏派过去照料女儿的心腹，衷心当然无可置疑，李嬷嬷这样小心的原因也是怕容辞心有芥蒂。”
容辞当然还是不想想起那件事，毕竟这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莫大的耻辱，然而再怎么难受，那对于她都已经是十五年前发生的事了，最难接受的时候已经过去……况且在之后比那更加羞辱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现在反而不像当初那么不能提及了。
她反过来安抚李嬷嬷：“这有什么要紧，我自己任性不谨慎惹下的祸，还要怪那些费心费力救我的人么？”
李嬷嬷听了这话倒不禁感叹，苦难果然可以磨练人，当初没嫁人之前，一提起这事儿就像是霜打的茄子，现在在顾府里历练了几个月，居然连这都能放下了。
容辞知道李嬷嬷是误会了，她如今也不好解释，况且她现在这能放得开的好心境也的的确确是被顾府或者说是被顾宗霖给磨出来的，她这么说倒也不算错。
*
时间确实很急迫，容辞这次当真一天也没耽搁，前脚葬礼办完，后脚就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走了。
本来这次出去带走的只有李嬷嬷，锁朱和敛青三人，叶兰和举荷二人本该留下的。
叶兰自然是乐意留在府中，可举荷听到消息之后却马上表示要跟着一起出府，容辞知道她听命于靖远伯府老夫人，是来看着她的，如今她要走，举荷自然想要跟着去。
容辞见举荷表现出来的态度十分坚决，不由有些不悦，皱起了眉头就要开口强令她留下，毕竟此地并非许府，容辞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别说举荷，就算郭氏本人站在这里，想要阻拦怕是也难。
不想李嬷嬷却冲她轻轻摇了摇头，又对举荷道：“既然你执意要跟去，那便跟着吧，你也是个细心的，同我们一道去，想来也能派上用场。”
容辞心里疑惑，却因信任李嬷嬷，便也没再反对。
看着举荷高高兴兴的磕了头走出去，这才向李嬷嬷不解的问道：“嬷嬷为何要答应呢？若是带上她一起，我的事想要瞒住怕是难了。”
李嬷嬷摇摇头：“本也不用瞒她。”
见容辞不解，便教她：“姑娘，你想想，你当初成亲前明明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为何不如实禀告老夫人，直接一死以解除婚约呢？”
容辞不假思索道：“那是因为我若是实话说了，伯府为了把事情捂住，其他知情的人也活不了……”
李嬷嬷道：“这就是了，她是老夫人派来的人没错，但你到时候瞧瞧，她若发现了真正关键的事，敢不敢往回禀报？”
容辞设想了一下，若是举荷真的发现了自己未婚先孕的事，然后再如实禀告老夫人……
——那她八成就要去死了，出嫁女未婚失贞，这种关系到全族名声的事，郭氏铁定是要捂得严严实实的，举荷就是头一个可能被灭口的人，到时候谁管她之前是谁的人。
她这下子明白了：“她是个聪明人，对老夫人的衷心怕是也没到不畏生死的地步，到时候为了保命，一定会瞒下这桩事，只要她不说，那……”
李嬷嬷接道：“那她就是咱们的人了。”
*
顾宗齐下葬的第二天容辞就已经把一切收拾好要走了，这几天接连下雪，路上并不好走，但由于前几次波折，深恐又出点什么事绊住脚，她便也顾不得这坏天气，只想着路上走的慢一点，先出了府再说。
她没有再见顾宗霖，只是到王氏院中辞别，这次王氏暂时没有了装慈悲的力气，没再假惺惺的挽留，只是面无表情的说了两句场面话，再没多说什么就干脆的放她走了。
容辞看着她脸上深刻了好些的皱纹，不禁觉得她这样比每天带着一看就虚假的笑脸的时候还顺眼一点。
刚出了敬德堂，便见王韵兰站在院门口，见到容辞出来，便走到她面前站定，左右看了一下，伸手将下人们挥退，容辞见状，也向跟来的敛青点了点头，敛青便也向后退了几步，却只是转过身去望风，并不敢走远，她如今也知道这位大奶奶是个危险人物了，疯起来亲夫都能杀的主儿，实在不敢放她们姑娘与其单独相处。
王韵兰压低声音道：“我已经将那个贱人处理了。”
容辞便明白秋实的事果然是她动的手，她的手脚确实是十分利落，跟容辞达成了协议还不到一个时辰，就这么干脆利落的处死了一个人。
不过听她话里的语气，那天顾宗齐为弟弟准备的美人八成就是秋实，要不然的话，王韵兰只会轻描淡写，不至于在话里掺杂了私人情感，恨得这样咬牙切齿。
容辞点头表示已经知道了，王韵兰看了看她没有丝毫改变的表情，不由说了一句：“我当日果然是小瞧了你，现在你这么大的孩子原来已经有这样的心机了么？听到死了人居然一点也不会害怕。”
感叹完又道：“你可以放心，如今已经再没旁人知道那晚的事了……那贱人的命就是我的诚意，可你也要牢牢记得你答应的事——远远地到别处去，府中没有大事不准回来——你记住，你要是敢反悔……”
容辞淡淡道：“便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王韵兰阴沉的目光盯了她一会儿，终是侧开身子让出了路。
那边的宅子已经安排好了，一应东西都是全的，这次容辞几人便轻装上路，只用了两辆马车，可以坐六七个人，加上车夫也坐的开，还能再添上些日常用惯的东西。
马车已经在侧门停好了，容辞看着敛青把最后一包行李放上去，正准备扶着锁朱的手上车，便见顾宗霖正站在门口向这边看来，天上还下着鹅毛一般的大雪，他就这样站在雪地里，脸上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容辞的手微微握紧，便转过头准备当做没看到，不想却听到身后传来顾宗霖的声音：
“你且停一停……”
容辞顿了顿，没有办法，只得回过头来看着他行了礼：“二爷，我这就要走了。”
顾宗霖走到她面前，语气还算平和：“虽在外边儿住，也不该动你的体己，我让朝英取了几百两银子，交给李嬷嬷了，若是不够用，你再差人来取，或者……我每个月让人送去给你。”
容辞低着头：“多谢您体恤，不过不必了，我们总共就几个人，不比在府里开销大，也使不了多少钱。”
顾宗霖就跟没听见她的拒绝似的，语气都没变一下，依旧用平静的声音问：“你们住在哪处宅子，万安山？还是仰溪山？”
容辞抿着嘴，根本不想回答，顾宗霖却固执的注视着她，仿佛她不说就不会放她离开。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直到李嬷嬷来催，容辞才抬起头与顾宗霖对视：“二爷，其实有件事一直要跟您说，只是最近事情太多，就没来得及开口，这才耽搁了。”
顾宗霖没得到答案，只得问：“何事？”
容辞慢慢道：“我前一阵子跟母亲进宫给承庆宫娘娘祝寿，您猜我遇见了谁？”
顾宗霖从容辞提起“进宫”二字起，身子就有些发僵，此时更是说不出话来。
容辞看了眼他有些僵硬的表情，继续不紧不慢道：“想来您也猜得到——我遇到的正是郑嫔娘娘，娘娘说与您情同姐弟，提起您的事竟还当场落了泪，当真是姐弟情深，令人感动……对了，她还托我给您带了话……”
顾宗霖顿了顿，看上去却平静了许多：“她……说了什么？”
到底涉及宫闱之事，容辞便放低了声音，言简意赅的将郑映梅话里真正想传达事的说了出来：“她说……自陛下登基以来再没召幸过宫妃，她从没有承宠过。”
顾宗霖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愣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容辞轻轻撇了撇嘴，趁他还没回过神来，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顾宗霖本以为自己听到这样的消息，会欣喜若狂，再不然也会失神许久，可实际上他只是愣了很短的时间，马上便恢复了理智。
他看见容辞的背影，本来下意识的要开口去拦，眼前却仿佛突然出现了幻觉，一瞬间恍惚的看到了另一个背影与她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比容辞略高些也略瘦些，穿着素白的长裙，长发挽起，几乎不饰朱钗簪环，他只是模糊的看到她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却冥冥中明白这个人走的决绝坚定，誓死不回，任何挽留都没有用。
顾宗霖下意识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却只见妻子扶着侍女的手进了马车，哪里有什么白衣女人的背影。
他心里疑惑，用手压了压眼角，再去看前方时，刚才的景象还是没有重现。他便觉得是最近出的事确实太多，可能也着实累了，怕是出了什么幻觉，便不再想了。
可这么一耽搁，两辆马车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很远，拦也拦不住了。
******
容辞轻轻撩开帘子向窗外看去，觉得已经走了不短的距离，便对着车门外道：“慎哥，可以了，慢一点罢。”
在外面驾车的其实是李嬷嬷的养子，跟着她姓李，名字叫李慎，比容辞稍大几岁，今年也才十七。
李嬷嬷的丈夫早亡，所留的遗腹子又夭折，给容辞当了奶娘之后，温氏怕她无儿无女，老来寂寞，便从外面买了个孤儿让她全充作儿子养着，也好缓解膝下荒凉。
不过这母子相处也要看缘分，李慎虽敦厚孝顺，但李嬷嬷自从丧子之后，却只对容辞一人生过慈母之心，对待李慎难免严厉，看他与其说是儿子，不如说像是女儿的玩伴更贴切一些。
李慎虽也知道这一点，但他天生便顺从忠厚，不仅不觉得不对，反而更加感激李嬷嬷的养育之恩，侍奉她如同侍奉亲娘一般，没有丝毫怨言。单冲李慎这一点，容辞就对他十分敬重，平时也以兄长称呼。
李慎听了她的话，便高声回道：“好嘞！”
说着便架着马车减慢了速度。
李嬷嬷怕容辞着凉，便伸手将车窗的帘子盖严，又试了试她捧着的手炉：“刚才顾二爷跟您说什么了吗？”
这时马车里只有容辞、李嬷嬷和锁朱三人，敛青和举荷都在后面一辆车里，容辞就没有忌讳，把之前两人的话叙述了一番。
一旁锁朱听了便道：“还怕姑娘受委屈，知道送钱来，看来他也不是良心全无。”
李嬷嬷瞪了她一眼：“几百两银子就能把你收买了，你的出息呢？”
锁朱委屈地辩解：“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容辞笑着道：“好了好了，我们都知道你的意思，李嬷嬷是在逗你呢。”说着又收了笑，叹道：“他不算是个坏人，只是……和我不是一路人罢了……”
她神色略微暗淡，想起了本该五年后发生的事，一时间心情分外复杂。

第27章 决裂，京郊外
当日二人圆房之后，容辞心中羞涩不多，忐忑倒是不少，因为结束之后顾宗霖便昏睡了过去，并没有解释他突然改变心意是因为什么。
而容辞一直因为成亲前的那件事而心虚，若两人一直是面子夫妻还好，她还可以勉强安心，觉得反正不是真正的夫妻，只要自己一心一意服侍他照顾他，早晚有把欠他的还完的一天。可他一旦改了想法，两人有了夫妻之实，那件事便会成为一根刺，单是愧疚就能把她折磨的寝食难安。
她在要不要说出真相之间纠结着，慢慢也睡了过去。
谁成想醒来之后便没有必要纠结了，因为事情马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二天一睁眼，看到的不是夫君的嘘寒问暖，而是他眼中那浓重的愤怒与鄙夷。
容辞后来回想起那一瞬间，觉得那时自己的心脏猛然缩紧，可能是害怕顾宗霖经过一夜的相处，发现了她隐藏的秘密，而不是圆房之后面对丈夫冷眼的伤心。
因为她能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当时的情绪是恐惧而非幽怨。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顾宗霖将一碗喝剩下的汤水端到她的面前，厉声质问她是不是在里面下了什么不该下的东西，以至于他昨晚行为失控。
容辞当时很难分析自己的感觉是如释重负，亦或是受了冤枉之后的委屈伤心。
或者两者都有，难分先后。
没做过的事她当然不认，但之后找来大夫，发现那汤里确实下了大量的催、情药，更加加重了她的嫌疑
说实话，容辞不相信以顾宗霖的脑子，会没有发现其中的破绽那汤是容辞吩咐做的没错，但她只是让厨房做完了送去书房，期间不止她本人没碰过，连她身边的丫鬟也没经手，这中间可以下手的机会太多了厨房里的下人、把汤端到书房外的小厮、亲自递给顾宗霖的知琴，每一个都有机会下手，偏偏只因为最后得利的是容辞，顾宗霖便认定了是她。
容辞简直不能相信，昨天还在对她软语安慰，相伴读书的男人，今天就能翻脸不认人，无视一切漏洞，只因为这一晚陪他过夜的是她，就能这样轻易地给她定罪，可这偏偏就是真的，她从顾宗霖脸上看不出丝毫往日情谊的残痕，有的只是怨悔和痛恨。
悔的是一时情迷，毁了对爱人的承诺；恨的自然就是容辞这个害他毁诺的人。
顾宗霖当时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难听到能把两人之间的情意挥散的一丝不剩，而容辞完完整整的听完了这些话，越听越心寒，也越听越冷静。
她甚至在难过之后马上想开了，心想以这样的方式决裂，两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和好如初了，顾宗霖既然这样对待自己，那当初犯得错也没什么大不了了，两人终于真真正正的两不相欠，她不必再自我折磨，每天想着怎么弥补他，事事关心，时时照料，委屈不敢委屈，生气也不敢生气，让自己卑微的像他身后没有自我的影子。
她终于解脱了。
想通了之后她就不再试图为自己辩解，顾宗霖当时情绪有些失控，根本没有理智来客观的分析情况，辩解也是白费口舌。
她干脆的把眼泪擦干，站直了身子，说要搬去静本院，不会玷污了顾二爷尊贵的门楣，也不用他费心思想怎么处置她她自己走。
顾宗霖当时是什么表情容辞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他应该是震怒异常的，因为他在听了她的话之后就要处置青、朱二人，并咬定她们是容辞的同谋。
容辞对他的失望已经够多了，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同他再就这种一看便知是迁怒的问题上再费口舌，直接说两个丫头的奴籍已消，早已是良民。
既然是良民，顾府自然无权私自处置，他们最多只能赶两人出府。
虽然锁朱、敛青都挣扎着想要留在容辞身边，但容辞自己知道她们走了比和她一起在这里消耗大好时光还要好些，自己已经是落得如此田地，又何苦让关心她的人一起受罪
待她们一走，容辞便再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她当场吩咐下人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没有半点耽搁就搬出了三省院，用实际行动表明，顾宗霖还没有重要到让她放下尊严的程度。
至此夫妻二人彻底决裂，容辞便打定主意就在静本院中安安静静的过完下半辈子，身边虽没有了那个看似冰冷，却偶尔也会有贴心之举的男人，但好歹不用再顾忌之前犯得大错，不必一辈子背着包袱过日子，算得上是无债一身轻，也不用把自己装成一副柔顺至极，深情不悔的贤妻模样，忍气吞声也骗人骗己。
容辞确实真的想开了，但她没有料到的是自己会再次怀孕。
她上一次怀孕的时候，是在胎儿五个月的时候打掉的，这个月份孩子已经成型了，要拿掉它非常伤身体，但容辞当时无论如何也不想将它生下来，便让锁朱悄悄从外边的药铺里买了一副药。
当时药铺里的大夫便说，没有把过脉，也不知道病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体质，没法辨证处方，怀的还是五个月的孩子，就这样一副烈性药下去，十之会损及女子子脏，引起下血不止，就算侥幸性命无碍，之后要想再生育，怕是也十分困难。
锁朱当时听了都被吓住了，一个劲儿的劝她打消这主意，但就像母亲温氏说的，容辞表面看起来温顺，实际决定了的事，撞死在南墙上也不会回头，她想着若是运气不好丢了性命，也是老天在惩罚她行事不端，没什么可抱怨的。至于日后生育就更是不必挂心，她的夫君怕是一辈子也不会碰她，她去跟谁生
那药熬出来，容辞当真是一点犹豫也没有便喝了下去，之后便对外称月事来了身体不适，关在屋子里挣扎了一天一夜才算完事，之后怕旁人起疑，也没来得及坐月子修养身体。
大夫说的没错，胎儿拿掉之后，容辞虽勉强恢复了精神，但身子到底不如之前健壮，每每旁人觉得炎热的天气她还觉得冷，到了冬天更是恨不得长在暖阁里一步也不想离开，月事也十分不准时，有时几个月不来，又有时一个月来多次，每每都能痛的死去活来。
容辞实在没想到，就是这样的身体，就只一次同房，居然也能怀孕。
但是她没想到的事，有人却想到了，并且未雨绸缪，事先提防。
容辞感觉身体不适，于是找来大夫看诊，不想这人却是顾宗齐的心腹，他把过脉之后便说她这是心情不畅，肝郁血瘀所至的月事不至，然后给开了一副理气破瘀的方子。
容辞没想到自己已经落到那般境地，本不该跟别人有什么冲突，居然还有人这样处心积虑的来算计她，没有任何防备的服了药，当天晚上便见了红，小产是必然之事，更凶险的是她本来身体就不好，气虚不能固血摄胎，本来就算没有人为因素，顺其自然孩子也不一定能存活，何况还用药强行破血化胎，以至于这一次两个多月小产，竟比之前那次还要麻烦，血出了两三天还止不住。
最后好不容易勉强止住血，她整个人都仿佛被抽干了精血，已经奄奄一息，过了好半天才挣扎着醒过来。
可笑的是刚刚模模糊糊恢复了神志，先听到的便是知琴正在容辞病床边安慰顾宗霖，说是孩子还会有，劝他不要太过伤心，这倒算了，之后顾宗霖的回答才真正让她终身难忘。
他用他一贯冰冷的声音说“这孩子本也不该有，如今既然没了，也算不得什么憾事。”
容辞坐在马车上，回想起顾宗霖当初说的话，竟有了一种古怪的感触他们两个不愧是有缘作夫妻的人，在某些方面倒真有相似之处，前世顾宗霖这个当父亲的，心狠起来当真和容辞这个当亲娘的如出一辙。
这种想法让她觉得可悲又可笑。
这时候，马车突然停住了，容辞往前一倾，多亏锁朱及时拉住，才没让她撞到车壁。
李嬷嬷问道“阿慎，走到哪儿了，怎么突然停下了”
李慎回到“娘，我们已经出了城门好一段了，前面好像是有树不知是被积雪压塌了，还是被昨晚的大风刮倒了，正堵着路呢。”
这几日连天下雪，地上的积雪有两三寸高，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出城门，走这条路的人更少，以至于道路被阻竟没有人发现。
容辞向外看了看，发现四处除了白茫茫的雪之外什么都没有，前面歪七竖八的倒了不少树木，看上去颇为凌乱。
“还能走吗”
李慎下了车，和后面两个赶车的下人一起去前面探了探路，回来报了信“要过去的话怕是要清理好一阵子，姑娘，咱们是费些时间把这些树搬开，还是退回去改日再来”
容辞也觉得头疼，但让她往回走是不可能的，揉了揉额角道“近来果然诸事不顺，但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了，绝没有返回去的道理，不能绕路走吗”
李慎为难道“这就是唯一的近路了，要绕路的话，起码得到半夜才能到呢，这么厚的雪，就咱们这几个人，走夜路怕是会有危险。”
李嬷嬷知道容辞肯定不想回顾府，便对李慎嘱咐“你们三个男人有力气，先去把挡路的东西搬一搬，说不定过一阵子就能有同路的人，到时候请人家一起帮忙，肯定比绕路快。”
李慎利落的答应了，带着其他两人上前干活。
容辞则是心里有些不安，这段时间确实是做什么都不顺利，又是落水又是风寒，连出府的事也总出岔子，要不是顾宗齐自作自受，死在了自己设的局里，还不知道又要拖到什么时候，好不容易出来了，本想着能松一口气，谁知道道路被堵的事也能遇上，就好像
就好像命中注定非要她留在顾宗霖身边不可，一旦想要离开，总会遭到各种阻挠。
李嬷嬷和锁朱都看出容辞心里不舒服，两人对视一眼，李嬷嬷使了个眼色，锁朱立即会意，笑着道“这俗话说啊，贵人出门迎风雨，如今一看，可不正应了这景儿嘛。”
容辞勉强一笑“雪都下了好几天了，这还能和我扯上关系么”
“这不是龙王爷一直预备着等姑娘出门吗不过，眼看着雪就要停了，姑娘在车上待了大半天了，不如出去透透气”李嬷嬷建议道。
闷在车里确实容易胡思乱想，容辞好久没在外边走一走了，闻言便点头同意了。
锁朱先下来，然后伸手扶着容辞也下了车，她一落地，地上的积雪便把脚背给没过去了，幸好今日穿的是防水的高底儿桐油布面短靴，倒也不打紧。
容辞深吸了一口气，她如今不仅没感觉到冷，反而觉得这里的空气凉沁沁的，透人心脾，十分舒服。
她将头上的兜帽撩了下来，试探的朝前走了两步，鞋子在雪地里踩出了“簌簌”的声音，也让她听了觉得分外有趣。
李嬷嬷见她好似孩童一般踩着雪玩儿，面上的郁郁之色也消退了大半，不由打趣道“才说姑娘长大了，这就又像是小孩儿一样，一在外边撒欢儿就高兴，见着什么都新鲜。”
容辞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嬷嬷你不知道，我已经好久没有在外边逛过了，自从好不容易出去了两趟，不过是坐着轿子从一个笼子里到另一个笼子里去，看天空都是四四方方的，能有什么趣儿”
确实如此，加上上一辈子，她差不多十年没有外出过了，甚至是之前没跟顾宗霖闹翻的时候，她因为怕再生事端，也轻易不敢出府，就算有之前的朋友前来邀请，也是能推就推，走的最远的路差不多就是三省院到敬德堂之间的距离。
那样的日子，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李嬷嬷怕路滑摔着容辞，小心翼翼的扶着她绕着马车走了几圈“我看也该多走动走动了，这样将来生的时候容易些。”
容辞有些好奇“真的我听说好多妇人怀了身子都是卧床修养的。”
“都是些愚昧之言，姑娘快别听那些人说话。”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见了远处传来一阵动静。
李嬷嬷侧耳一听“这是马蹄声”

第28章 谢睦，终相遇
话音还没落下，就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就到了眼前。
李慎听到了动静，连忙带着人赶过来，李嬷嬷也上前将容辞挡在身后。
六七个人骑着马飞驰而来，骑至路障前便纷纷勒马停住，左边一人身着褐色骑装，环视四周，看到李慎一行便问道“这是怎么了。”
容辞见这几人衣衫整齐肃正，说话这人看上去也年岁不大，但态度不卑不亢，颇有气宇轩昂之态，不像是什么无礼之人，便冲李慎点了点头。
李慎便如实道“正如公子所见，我家主人途经此地，不想却见道路被阻，便吩咐我等清理路障。”说着看到这一行人都是青壮年男子，便试探着问道“骑马过去也不方便，若各位得空儿，可否搭把手一同清理”
这倒下的树木虽多，却堆积的并不怎么厚，马车不能通行，徒步的话费点力也能走过去，至于骑马，就要看骑士的骑术了。
前面两人控着马往边上走了两步，中间的马匹踢踏着走上前，上面坐着的应该就是为首之人。
此人比刚刚说话的青年要年长一些，约么二十五六岁，即使坐在马上也能看出身材高挑挺拔，头带着紫玉冠，半束着如墨的黑发，身上披着藏青色的狐皮大氅，鼻梁挺直，薄唇微抿，表情漠然，一双眼睛漆黑如玉，渊渟岳峙，使人生畏。
这人虽不如顾宗霖那般明显的俊美，气势倒是一等一的显眼。
这男人抬眼看了一下面前的几人，微微抬了抬手。
他左边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见状，一边恭敬应是，一边向后招手道“你们前去帮忙。”
他们身后几人便下马随着李慎去了前面，只留下最前面的三人。清理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完的，这三人便下了马在路边上稍作休息。
人家既然帮了忙，容辞作为主人就不能一味地躲在后面了，她被李嬷嬷扶着上前走了几步，到了那几人面前行了一礼，低头道谢“妾身多谢诸位帮忙。”
为首的男子本来垂着眼，听到她的声音却轻轻动了动眉毛，抬眸看了她一眼。
只见面前的少女裹着白鼠皮披风，虽看着年岁不大，却梳着妇人的发髻，除却斜插在头侧的几根朱钗，并未有佩戴旁的首饰，纤眉细而长，眼如琉璃珠，口似含朱丹，肤腻如脂玉，双颊在如此寒冷的冬日里微微泛着粉红，配着如秋水一般的眸子，显得分外健康灵动，只是美则美矣，却还算不得成熟的女性。
他微微一怔竟然这么年轻么
他知自己若不开口，另外两人便也不敢多言，便淡淡道“夫人不必言谢，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不想刚说完便掩住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随后不动声色退了几步道“近来喉咙有些不适，失礼了。”
容辞更觉此人举止守礼，不像是坏人，另一半心终于也放下了，便向他点了点头，转身要回马车上去。
走了几步，便听到中年男人焦急的声音“主子，您的身子还没好全么这可怎么好，不如召几个御大夫来给您瞧瞧吧”
兴许是觉得他的声音太吵了，男子道“行了不过咳了两声罢了，做什么兴师动众。”
容辞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却正见那人也正无意中往这边看，两人目光相触，皆是愣了片刻，这才同时移开了视线。
她忙不迭转过头来，加快了脚步，身边的李嬷嬷差点没扶住她，询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容辞也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不过看了一眼而已，不自在个什么劲儿于是便又重新放慢了脚步“没什么，只是见那边都是男子，觉得不方便罢了。”
李嬷嬷一边扶着她上了车，一边道“这有什么光天化日的，这么多人在这里，谁还敢说什么不成”
李嬷嬷觉得自家姑娘是不是被当初那事给吓着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只是和几个男子说句话罢了，就这样不自在也不对啊，平常她对着顾二爷的时候也不是这样，那时她十分从容啊
锁朱本也在外面活动筋骨，现在跟着两人身后上来了，一坐下便小声道“刚才那个人看着好生吓人。”
容辞想了想，觉得那三人中为首之人端肃有礼，年少的那个蓬勃英姿，就连好似是仆人的中年男人都品貌端正，不觉得有谁能称得上“吓人”二字。
便不解的问锁朱“你说的是哪个”
“就是不老不小的那一个。”
不老不小
容辞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就是方才与自己说话的那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然后轻轻敲了锁朱的手臂“人家正给咱们帮忙呢，万不可如此无礼。”
锁朱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是我错了不过，我真的有点怕他呢。”
“这是为何我看人家虽然话不多，却这么干脆就答应帮忙，这不是很好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锁朱挠挠头“明明挺平易近人的，但我就是觉得他不好相处，刚刚他长得什么样子我都没敢细看呢。”
正说着，便听马车外有人在说“夫人，打扰了。”
是那个中年人，见容辞打开马车门，便继续道“我们疏忽没带水囊，偏我家主人却咳嗽不止，这”
“不知如何称呼”
“不敢当，鄙人赵继达，主人姓谢名睦恳请几位行个方便。”
容辞点了点头，锁朱便取了茶壶茶杯递了过去“可能不是很热了，请见谅。”
赵继达慌忙道了谢，拿了就快步跑了回去。
李嬷嬷掀开了一点车窗帘，悄悄向外看了一眼，见赵继达跑回谢幕身边，却没急着给主子倒水，而是先自己尝了一口，端着杯子立在一旁等了片刻，才服侍谢睦喝了水。
她放下帘子，一脸的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赵继英将茶具送了回来“这位夫人”
容辞犹豫了一下，回道“妾身姓温。”
“温夫人，多谢您的茶水，在下感激不尽。”
“这没什么倒是你们谢”
赵继达忙回道“我家主人在家排行第二。”
这不是和顾宗霖的排行一样吗
容辞心里对一切和顾宗霖有关的事，都会起一种十分微妙的又膈应又别扭的感觉，若是称呼谢睦为“谢二爷”，便会让她想起顾宗霖，于是她便没有顺着赵继达的提示称呼“谢公子好些了吗
赵继达也没有在意，反而语带感激“劳您挂念，并没有大碍了。”
这边赵继达将东西归还，便回去复命，观察着谢睦的脸色，猜测他心情必定不佳，使了个眼色给一旁的谢宏，却不想谢宏挤眉弄眼的眼珠子乱转，就是不接茬，无奈之下，赵继达只得硬着头皮没话找话。
“主子，刚才那位夫人真是年轻，要不是发式不同，我必定会以为是哪家的小姐出门游玩呢。”
其实自从六年前那件事事发，自家主子真正高兴的时候就不多，虽然他不是那等心情不好就随意发脾气的人，但周身的气场却总让身边的人战战兢兢，轻易不敢放松。
况且他本来就不爱说话，现在就更加沉默了，除了和朝上诸公讨论政事，有时甚至能一整天都不开口说一个字，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这做主子的可以沉默是金，可下人们却绝不能当真一点也不揣摩上面人的心思，兼之怕他总这样早晚闷坏了身子，众人便都想方设法跟他交流，期望能得到什么提示，也好叫主子高兴。
也多亏谢睦不是个苛刻的人，加上知道身边的下人们都是好意，虽不怎么理他们，但被说烦了也不过呵斥两句，到底不曾重罚过。
赵继达本以为这次没话找话，肯定没人搭理，不想谢睦却动了动眼皮，难得接了一句“是年轻了些，也是不容易。”
谢宏在一边瞪大了眼珠子，他是谢怀章的远房侄子，算得上他目前子侄一辈中最亲近的一个，平时就是个机灵鬼，谢睦不说话的时候从不敢多嘴讨嫌，现在对方好不容易开了金口，他就忙不迭的赶在赵继达之前接话凑近乎“这温夫人也够怪的，平常嫁了人的女子在外走动，都是报的夫家姓名，她却不同，难不成是个寡妇这么个年纪就守寡，确实不容易。”
谢睦却不肯再多说什么了，他瞥了谢宏一眼“旁人的家事，议论那么多作甚”
谢宏没有防备就被训了一句，登时像是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的不敢开口了。
赵继达虽在一旁暗笑他活该，面上却顺着谢睦的话说“主子说的正是，这大冷的天出门，就带了这么几个人，不论是丧夫还是另有缘由，想必都不足为外人道，何必多加揣测，戳人痛处呢”
见谢睦不再说话，却也没有开口训斥，便知自己猜中了他的意思，一边识趣的不再多言，一边暗地里对着谢宏挑了挑眉毛，看他更加郁闷的表情，不禁有些得意
嘿，这小子还嫩着呢，想跟自己比谁更了解主子，还早了几十年呢。

第29章 王孙，现真相
加上谢睦那边，总共有七个人去清理路障，都是青壮年的男子，比单单李慎三人快多了，总共不到一个时辰便解决了。
容辞在车上已经睡了一小会儿，此时正是精神的时候，听到消息便让锁朱打开车门，小心翼翼的下了车，看见谢睦一行人正在牵马，便上前客气的说道“多谢几位相助，如今路障已除，请诸位公子先行。”
他们于是纷纷翻身上马，谢睦在马鞍上坐正，他本来就高，此时坐在马上看着容辞，称得上居高临下，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冲她微微点头示意，便带着众人御马向前去，那些马儿想来不凡，跑的飞快，不一会儿就出了容辞的视线。
容辞等人坐的是马车，又没有什么名驹拉车，便在后面慢悠悠的赶路。
容辞刚下了一趟车，上来后就觉得马车里憋闷，把手里的暖炉放在一边，偷偷打开了一点窗户透气。
李嬷嬷难得没管教她，反而一直在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容辞觉得透透气舒服了一点，看见李嬷嬷居然没动静，不由问道“嬷嬷，你在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想，刚刚那位公子姓谢，这是皇姓啊”
容辞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天底下那么多姓谢的人，不算上平民百姓，遥安谢氏，高营谢氏都姓谢，皇族谢氏才占了几个”
李嬷嬷摇头道“姓谢不稀奇，我只是看那个叫赵继达的人举止与众不同，有些似曾相识。”
“怎么不同”
“他虽长得健壮微胖，但声音偏阴柔，缺少阳刚气，面白却无胡须，行事不像个正常男人，倒像是宦官的样子。”
容辞这才吃了一惊“宦官”
锁朱听了也来了精神“那不就是太监嬷嬷您老人家在宫里待过，自然认得出，我见识少不认得，太监就是这个样子么我怎么听说他们长得不男不女，说话阴阳怪气，刚才那人看着挺正常啊，并没有传说的那样夸张。”
“那肯定不是贴身伺候的太监，若你是主子，你愿意身边是这样的人吗”
锁朱想了想，浑身打了个哆嗦，忙不迭的摇头。
李嬷嬷接着道“我方才见他借了水之后，先用银针探刺，后又自己亲口试了，才敢奉予他主子用，光这一点，就不是一般公侯家能有的习惯，这谢公子十之是个宗室子弟。”
“也罢。”容辞也看开了“就算真是王孙又如何他也不像是那等多管闲事的人，更何况不过是偶然见了一面，反正我等闲也不会再回顾府了，时间久了，谁还记得谁呀。”
李嬷嬷本也不是多么担心，只是在宫里待久了，看见皇城中的人就条件反射性的紧张，让她想起当初那些任人作践的日子罢了，闻言便也不再多提。
马车本就不快，李慎又怕出意外特意放慢了速度，以至于众人到了落月山时天都已经半黑了，李慎下了马仔细辨了辨路，然后上来汇报“姑娘，用不了一刻钟就能到了。”
说着，又想起刚才看到的事“还有一事，之前咱们碰上的那一伙人怕是与咱们同路的。”
“这怎么说”容辞问道。
“我刚才下车的时候，看见一众马蹄印和咱们的车辙印几乎是重叠的，就连此地也不例外，这几天天气这样坏，落月山又偏僻，出门的人本就少，骑马的更是没有，这马蹄印肯定是他们的。”
锁朱听了道“这可奇了，刚刚才说之后就没交集了，想不到又凑到一处来了，这是什么缘分”
容辞摇了摇头，无奈道“不去管他们了，慎哥，咱们先到了住处再说，我的腿都坐麻了。”
李慎忙应了，之后加快速度，很快赶到了那所温泉山庄。
容辞腰酸背痛的进了主屋，摸了摸罗汉床上的垫子，发现已经打扫的十分干净，不需要再多做整理了，便立即脱了外衣歪倒在上面“我的天，没想到坐了一天倒比走路还累，我的腰要断了。”
李嬷嬷动作轻缓的给她按摩腰部，见她以十二分放松的姿态侧躺在罗汉床上，总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其实她在顾府中的时候就已经隐隐察觉自家姑娘心里存着事儿，不知道是不是怕秘密暴露的原因，整个人就像一张绷紧的弓弦，表面上是正常的，照常玩笑照常作息，或许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没有问题，但其实仔细观察，就能知道她正处于一种莫名的紧张当中，从身到心，没有一寸是放松的。
明明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她也不像是为情所困的样子，但就是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对劲的感觉。
李嬷嬷嘴上不说，心里已经有些急了，容辞虽然身体十分健康，但怀这个孩子到底早了那么一点点，若是再这样绷着，等到生产的时候会十分凶险。
当初许容盼的姨娘就是这样，年纪小身体虚，心里又紧张，再加上差了那么点运气，生的时候万般艰难，李嬷嬷自己就精通医术，当初也奉命守在产床旁，可是那情况便是天王老子也难救，更何况是区区凡人了。
到了容辞这里，李嬷嬷本来觉得她年纪虽和那姨娘差不多，身体素质却不知好了多少，再加上自己用心调养，顺利生产想来是十拿九稳的事，瓜熟蒂落至少比孕中期强行拿掉胎儿要安全得多，因此才主张把孩子生下来，却不想容辞的心里不知存了什么事儿，越在恭毅侯府待就越急躁紧张，眼看就要影响到胎儿了，难道到时候也让她去赌那一份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运气吗
李嬷嬷是绝不可能就这样算了的，因此才不计后果的出了手，难道当初她不知道若是顾宗齐出了事，王韵兰再发疯把事情抖搂出来，容辞也会受到责难吗她当然知道，可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反正再怎么样也不会危及到性命，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离开那地方，让容辞心情好转再说，至于其他的，先放到一边去吧。
现在她眼见容辞从踏进这座宅子开始，整个人就有了微妙的变化，那根弓弦肉眼可见的松弛了下来，不由更加庆幸自己当初的当机立断了。
这人啊，特别是孕妇，有时心情的好与坏，比身体上的健康还要重要。
李嬷嬷心想，那顾大爷虽自作自受，可也算得上死的很有价值了。
容辞并不困，只是坐的腰酸背痛，躺了一会儿就恢复过来了，她站起来在房间里四处看了看，发现这屋子上房只有三间，虽比三省院少了东西两间梢间，但面积却并不小多少，打扫的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布置摆设也多是淡雅一些的样式，更合自己的口味。
更重要的是，这里不会有那些前世就看厌了的那些人时不时的出来碍眼。
她活动了一会儿，李嬷嬷便道“一天只填了些糕点，没正经吃什么东西，现在晚膳早做好了，叫他们热一热摆上来吧。”
正说着，锁朱、敛青、举荷三人整理好马车上的行李，一起进了房间。
举荷之前虽说是贴身丫鬟，但一直被容辞打发去整理她的嫁妆，连正房的门都没进过几次，这次出府跟着一起过来，大件的嫁妆不好搬动，也怕引人注意，就干脆都留在了三省院的库房里，举荷没了差事，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完成老太太的吩咐了，就殷勤的跑到正房里来等候吩咐。
这里有温泉，附近几十里地都比京城要暖和许多，加上还生了地龙，容辞便将冬日里一刻不敢卸下的厚棉衣脱了，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藕荷色家常夹袄长裙，趁着饭菜还没热好，放松的斜倚在迎枕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同李嬷嬷说话。
举荷一开始端着茶壶规规矩矩的站在罗汉床边上，看着容辞跟李嬷嬷聊天，准备随时给她续茶水，却在之后越看越怪，怎么看都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平日里能见到容辞的机会很少，近来更是除了临出门的时候，一次也没进过正房，难免觉得主子的样子有些陌生，她一开始没多想，只觉得容辞正是长身体的年龄，几个月的功夫有变化也是常事，可是渐渐的她就觉得不对了
这个年纪的姑娘略微长胖是正常的，可是二奶奶脸面只是稍稍丰腴，变化不大，可为什么身上胖了这么多，特别是腹部
有人能肚子长胖这么多，脸上身上却没有变化吗
举荷直勾勾的盯着容辞的腹部，心里胡思乱想的闪过诸多思绪，她越看越害怕，手上难以遏制的抖了起来，连带着托盘上的茶壶都发出了“咔咔”的响声。
容辞就跟什么也没察觉到似的，任她盯着。
不一会儿，饭菜端了上来。容辞现在肚子大了，不习惯扭着身子在炕桌上用，便让人摆在了一旁的八仙桌上，她自己则站直了身子，慢慢坐到桌前。
刚刚坐下，耳边便传来“呯”的一声
举荷手中的茶壶摔碎了。

第30章
容辞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茶壶摔得粉碎，连同里面的茶水一起散在地上，格外脏乱。
她没去看正浑身打摆子的举荷，而是对敛青说“你去把地上收拾好。”
举荷这时候反应过来，几乎像是摔倒一般跪了下来，完全不顾水渍弄污了她新裁的罗裙，她满脸慌乱“二、二奶奶，我来吧，我将它们收拾出去”
“这用不着你。”容辞道“让敛青去收拾，你来为我布菜。”
举荷现在满脑子乱七八糟，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只想离着容辞远远地，出去自己一个人静一静理清思绪，要是之前能捞到一个贴身侍膳的活儿，她会高兴地不得了，可是如今她竟有些不敢迈步子了
看着她磨磨蹭蹭的爬起来，就是不敢往这边走，李嬷嬷训斥道“磨蹭什么还不快些难道还要让主子等你不成”
举荷看容辞当真坐在那里没动筷子，就像要等着她过去才开始吃饭一样，不由得更害怕了。奈何她也不敢违命，只得闭了闭眼，这才用极其缓慢的步伐走到桌旁。
难为她这个时候了还没忘容辞的习惯，知道她晚上吃不惯油腻的，便夹了一筷子摆在桌边的白灼菜心到她碗里，然后等她反应。
容辞将菜心夹起来看了看，并没有吃，而是重新放下了“怨不得李嬷嬷总夸你能干，果然是个细心的丫头。”
举荷咽了咽口水“奴婢愚笨，当不得您夸奖。”
举荷虽然想装傻，但她心里已经隐约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们这位四姑娘，虽然已经嫁进顾府两个多月了，但是她和顾二爷没有圆房并不是什么秘密，况且就算圆了房，两个月就能这样明显的显怀吗
举荷与锁朱、敛青这种从小跟在未婚小姐身边的小丫头不一样，她在老太太房里伺候，什么媳妇孕妇的见的多了，刚刚容辞站起来的一瞬间，她就什么都懂了
她这分明是有孕五六个多月的身形啊
她的冷汗刷的一下子就流下来了，一时间满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己以各种方式被灭口的情景。
“你也不用谦虚”容辞慢悠悠道“老太太疼我，所以挑了个最贴心的来服侍我，之前一直没能跟你相处，如今看来，果然不同凡响，你今后就在屋里当差，仔仔细细的伺候我，也不负老太太对你的信任呀”
举荷简直被她的话吓得魂飞魄散，觉得自己怕是马上就要被灭口了，勉强才克制住不发抖“奴婢虽、虽伺候过老太太，但现在已经是奶奶的人了。”
容辞啪的一声放下筷子，支着头笑道“哦这话可不敢乱说，我年轻，可不得让她老人家指点着才知道该如何行事。”
举荷终于扛不住压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流着泪不住地磕头“奶奶绕了奴婢吧，奴婢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啊”
容辞已经过了那种一看人家哭就心软的年纪了，她冷眼看着举荷都要把头给磕破了，才开口道“你就算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又能有什么用呢去跟老太太告状么你是知道她的，她老人家对胡言乱语，破坏许氏名声的奴才可从不手软，我记得，你是家生子对吧老子娘都在靖远伯府当差”
举荷整个人一僵，心里越发害怕了。
“你猜老太太会不会愿意去赌你的家里人对此事毫不知情呢”
举荷的眼泪流了一脸，她膝行着爬到容辞跟前，哽咽着说道“奴婢不会说的，奴婢什么也不会说，求二奶奶救奴婢一命，奴婢愿意变成哑巴，一辈子伺候您”
容辞看了她许久，看的她越来越紧张，也越来越绝望，这才伸手用帕子将她脸上的泪水擦干净，放缓了语气“好姐姐，别怨我这样吓你，你既然跟了我，咱们就是一根绳儿上的蚂蚱，出了事谁也跑不了，不跟你讲清楚，我怕你想不明白去做傻事啊。”
她的语气与一开始的略带虚伪的绵里藏针完全不同，听上去十分真诚，非常有效的安抚了举荷紧张的无以复加的心情，让她不由自主的放松了下来。
容辞亲手将她扶起来，继续说道“老太太的好意我明白，但你也看见了，我如今是这么个情景，实话跟你说，这原也不是我自愿的，可又怎么敢跟她老人家交底儿呢就算我敢，也不忍心让身边的人给我陪葬啊我也不想难为你，你照常去回话便是，只是”
举荷被她这一番软语安慰的勉强恢复了理智，她也识趣，忙不迭的接道“您放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奴婢是明白的。”
容辞这才露出了个苦笑，带着一点愧疚“除了这个，你什么都可以跟老太太说，她不放心我，托你来指点我的一番苦心我都懂，可惜我却注定要辜负了”
举荷自觉逃过了一劫，听了这话居然很能理解她的矛盾这不就跟自己一样吗自己如今的情形也是如此，明明想对老太太尽忠，报答她的知遇之恩，可惜到了这个份上，什么也不如性命重要，要想保命，就真的只能瞒着她了。
“举荷姐姐，你也不必担心，咱们如今算是交了心，往后我虽不能说对你像亲姐姐一般，但必待你同锁朱、敛青两个一样，绝不偏袒。”
举荷知道自己算是背叛了老夫人了，听着容辞语气诚恳的一番话，也感受到了一点安慰，觉得如今好歹不是个孤家寡人，若是瞒住了这个秘密，不再多生事端，也算是两头都不辜负了。
容辞看她的神情，便知这个隐患已经去的差不多了，也悄悄松了口气，温声道“你也累了，回去休息一晚，也好好想想，回头便进屋里来伺候，守夜之类的也跟她们两个一样，轮流排班，若是累了，就让她们替你一会儿。”
举荷听了这话心就更加安定了，她一言不发的跪下重新磕了头，只留下一句“您放心”，便告退下去了。
她回了自己屋里，才发现自己的腿脚全都软了，身子一歪便倒在了床上。
今天的事简直颠覆了她对这位二奶奶的印象。
举荷十三岁就分到了老太太屋里，从那时起就帮着几个姐姐端茶倒水，自诩对靖远伯府各房的太太小姐颇为了解，那时候容辞才不到十岁，每日随着母亲晨昏定省来给祖母请安，天天都能和举荷打照面。
在举荷眼里，这个不怎么受重视的四姑娘沉默寡言，柔顺文静，从不与人起冲突，在老太太跟前从来都跟个木头一样，让人轻视却也没人想去欺负她，存在感甚至还不如四房的两位庶出姑娘。
她出嫁前唯一引人侧目的事就是这桩婚事，当时举荷还感叹过再木讷的人，为了终身大事也能不择手段，可后来跟着她一起陪嫁到了顾府之后，她才从顾二爷的态度中看出了不对，也猜到了那件事四姑娘八成是被人泼了脏水，受了冤枉。
说实话，这并不让人感到意外，反而她一开始给人的印象就是这样，没什么心机也不八面玲珑，软弱温柔到让人生不起欺压的，她嫁进顾府后居然能站得住脚跟，还让举荷纳闷了很长时间。
可是，今天的事终于让举荷明白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这位像影子一般的姑娘居然有如此高的手腕，说话行事刚柔并济，软硬兼施，又不给人留下半点话柄。
她强硬时使人恐惧，和缓时又让人不记恨刚才的威吓，反而受宠若惊，心生感激，即使表现出片刻的温柔都使人忍不住怜惜，不自觉的从她的角度思考问题。
举荷跟在老夫人身边多年，也算得上见多识广了，可今日被这么一通摆弄，明知人家是有意为之，就是想让她臣服，却偏偏生不出半点怨恨之心，反而觉得她说得对，从哪个角度想都十分有道理，找不出任何理由能说服自己跟她对着干。
“罢了罢了”她翻身把头埋在枕头里。
就像人家说的，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有别的路可走吗都已经这样了，左右摇摆还不如想想怎么能让二奶奶信任自己才是正道，她身边的两个丫头从小与其相伴，怎么才能从中插一脚，得到立足之地呢
举荷那边已经在想如何伺候新主子了，容辞反而对着一桌子菜没了胃口。
她随意捡了几筷子青菜，略动了动米饭就再也咽不下去了，便放下筷子吩咐厨房的管事把菜撤走。
这管事名叫宋三娘，是本来在许府里三房的小厨房当差，后来年纪大了去了万安山庄子上休养，能被李嬷嬷调过来使就说明她也是值得信任的人，对容辞算是相当熟悉，今晚做的都是容辞爱吃的菜式，见她没吃两口就停了，还以为是害喜变了口味，便道
“您是不是想吃酸口的东西我去端些腌梅子来给您开开胃如何”
容辞温和的摇了摇头“不必了，可能是在马车上颠簸了一天，所以没胃口，明天就会好的。”
宋三娘只得带着锁朱敛青一起将饭菜都撤回了厨房。
李嬷嬷有些担忧“这是怎么了什么马车颠簸，刚才不是还说饿了么怎么这会儿就吃不下了”
容辞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正待长成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终于垂下眼说“今天过后已经不需要担心举荷的事了”
李嬷嬷提起这个倒有些高兴“我就说，她是个聪明人，又不是叫她杀人放火，很快就会想明白的说到这个，姑娘今晚真让我刮目相看，柔中带刚，既能陈清利弊又不会使人含怨，您做的好极了，再没人能做的更好了”
“可是”容辞犹豫道“我之前从不会这样满心算计、步步为营，用这样的手段来逼迫一个丫鬟总归让人心中不适。”
李嬷嬷好笑道“我说这是怎么了，原来是因为这个，这有什么你之前

第31章 白梅红梅
虽然李嬷嬷的话多少让她感到了些许安慰，但心里到底存了一点疙瘩。
容辞两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王氏的做派，觉得她笑里藏刀十分虚伪，在她眼中，就连靖远伯夫人吴氏那种明打明的使绊子都不如王氏让人膈应。
但可能是跟王氏相处的时间太长，如今竟然下意识的用了跟她一样的手段，这让容辞反应过来时出了一身冷汗，只要一想到自己将来可能也会跟王氏一样虚伪做作，就足以让她毛骨悚然，恶心的不行。
她便下定决心，往后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再也不用这种招数了。
在这种心理下，她不自觉的对第二天来正房当值的举荷格外温和，态度也更加真挚，反倒让举荷受宠若惊，暗生感激，更加坚定了要好好当差，一定要讨好容辞的想法。
容辞休息了一天，到了傍晚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是精力充沛了，就跟李嬷嬷商量要去泡温泉。
她之前只泡过一次温泉，还是靖远伯许训奉郭氏去仰溪山游玩，顺便把全家女眷都带上了，容辞这才能跟着蹭一蹭这种好事，靖远伯府的庄子自然比这里大了好些，可惜人也比现在多了不少，容辞当时只分到了不到一丈大小的地方，就这样，还要带着妹妹许容盼和四房的两姐妹分，总之泡的意犹未尽，很不尽兴。
这次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怎么游玩都要看自己的主意，容辞便迫不及待的想去尝试一番。
不想她开了口，李嬷嬷却好笑道“想什么呢姑娘，你如今怀着身孕，是不能泡汤池的。”
容辞惊讶道“什么，怀孕连这都不能干么”
“孕期不能做的事多了，你可不能淘气，要以身体为重。”
“居然是这样啊”容辞颇有些扫兴“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居然”
“当初买下这处宅子，只是因为此地温暖湿润，适宜过冬，让人免得经受严寒之苦罢了，本也不是为了让你去泡温泉的，等你生产完坐了月子，想怎么泡都成。”说着看容辞有些恹恹的，便又安抚道“选个不那么热的池子泡泡脚还是可以的，不如我陪着你去挑挑看”
容辞想了想“罢了，泡脚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到圆子里逛逛来的痛快。”
一旁敛青道“那我陪着姑娘吧，嬷嬷您忙了一天了，在屋里歇歇好了。”
于是容辞便带着敛青一点一点的把这地方走了个边，这园子确实很小，两人慢悠悠的逛，满打满算一刻钟就能走的差不多了。
容辞如今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便也不急着回去，走走停停，仔细观察着此地与恭毅侯府的不同。
两人眼看要转完了，敛青刚想提议回去，容辞便动了动鼻子“你闻到什么香味了么”
敛青仔细问了问“好好像是有一点，这是什么味道”
容辞笑了“是梅花的香味，这里竟然种了梅花树么”
“这个倒不清楚，想是原来的主人种的吧。”
容辞越闻越觉得这香味浓厚，不像是只有几株梅树就能散发出来的，可是这山庄一共就这么点儿大，自己刚才差不多都走遍了，哪里来的那么大地方能种下梅林呢
她起了一点好奇心，便顺着梅香往自己唯一没去看过的角落走去。
她转过一座小小的假山，果然见这里种了两三株梅花树，是开的正盛的红梅，深红色的花瓣绽放的极多，错落有致的点缀在紫褐色的枝干上，衬着这还没融化的皑皑白雪，也是别有一番趣味。
在京城里其实还不太到红梅的花期，看来这里确实温暖。
不过，这花虽美，可到底只有这几株，居然能有这样馥郁的香气吗
容辞上前了几步，凑到一枝花上细闻，发现也只是寻常香气，并没有多么出奇。
她好奇心越发强了，便一株一株的查看，刚走到最里面靠着围墙的一株前，却愕然发现从墙外竟长进来好大一枝白梅的枝干，这淡绿的枝干粗犷遒劲，上面洁白如雪的梅花虽多，却不如这边的红梅来的旺盛，大多都是半开的花苞，完全绽放的花朵却还只有几朵，正随着树枝探出墙来，又向外伸展了一部分，末端的细枝还垂下来一截。
白梅乍一看虽不如红梅扎眼，但细细品来，却别有一番趣味，风情更是不输红梅分毫。
容辞越看越爱，本想着这不是自家种的，只远远地看几眼，现在却忍不住凑近了，惦着脚想伸手去摸一摸那洁白的花苞。
她费力的惦着脚，手指尖眼看就要碰到花瓣了，却冷不丁看到那树枝剧烈的一抖，然后居然马上自己向墙那边缩了回去。
容辞没有防备，手指被枝干蹭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之后，立即被吓得惊叫了一声，不自觉的向后退去，险些把自己绊倒。
墙那边瞬间没了动静，容辞怔怔盯着墙壁，一动也不敢动。
反倒是不远处守着的敛青听到了容辞的叫声，急忙跑过来关切道“姑娘，您怎么了，是摔着了么”
她情急之下开口的声音很大，墙那边的人听的清清楚楚，便贴着墙问道“那边是有人在吗”
容辞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不是梅花成了精怪，而是隔壁住了邻居，她长舒了一口气，按了按胸口，觉得自己的心还在“砰砰砰”的胡乱跳动，她咽了咽口水，用还没缓过来，略带一点颤抖的声音回道“是，您是在折梅吗”
那边的人听上去是个少年人的声音，听着倒有几分耳熟，他不好意思道“这位小姐，刚刚是我莽撞了，没有吓着您吧”
实际上就是被吓坏了。
李嬷嬷之前说过，她们买的这个园子旁边是个大得多的山庄，很久之前倒是有人住，后来也不知是坏了事儿还是举家搬走了，已经好多年没人住过了，怕是已经荒废了，因此容辞半点也没考虑过隔壁此时会有人，那支白梅毫无预兆的抖动，此时又正是太阳落山的时间，映着不怎么明亮的光线，可不是反射性的就先想到了什么奇志怪谈，乡间鬼影之类的灵异事件嘛，自己倒把自己吓了个七荤八素。
可这说到底是自己不争气，人家折他自己家里的梅花，又有什么错呢
那边不知发生了什么，一时没人说话，这墙面不是很高，但也比成年男子略高了一截，这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很轻的细碎动静，然后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但说了什么也听不清。
容辞便也微微贴着墙回答道“不过吃了一惊，没什么大事。”
过了片刻，那边换了个更加低沉的男声，带着淡淡的沙哑，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温夫人”
容辞一怔这样称呼自己这个年纪，这个声音
“可是谢公子”
那边的语气很平静“是我。”
“”
居然真让李慎给说中了，那几人居然真的跟她同路，不仅如此，他们竟还成了只有一墙之隔的邻居。
这未免也太巧了
墙那边一直在沉默，但容辞猜测以那位谢氏公子的行事，应该不会一声不吭就走，于是试探着开口“还要感谢诸位帮忙清路对了，您的咳疾可好些了”
对面没有回答，正在容辞以为他们已经走了时，却看到从墙顶慢悠悠的伸出一段梅花枝来，几朵盛开的白梅瓣儿重重叠叠，余下的花苞也含羞可爱，正是刚刚在墙头被折走的那一截。
容辞看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踮脚把花枝接了过来“您这是”
那边又换成了那个年轻的少年声音“我们二爷说刚刚吓到了夫人，这是给您的赔礼。”
这段梅花不单单只是一根细枝，而是一截次主干上带了数根分支，足有两尺多长，一尺多宽，少说有两三斤，容辞抱在怀里颇有些费力，又听到这话，便有些不知所措“这怎么好意思”
“夫人您就收下吧，别辜负了我们二爷的一番好意，况且我们这边种了一片白梅林，梅花多着呢”
容辞便知道刚刚的梅花香气原来是从隔壁传过来的，一片梅林，怨不得香气会这般浓郁。
她不好意思平白接受人家这样一份礼，可是隔着一堵墙，她个子又不够，要是对面不接，她总不能强把它顶出去吧情急之下左右看了看，便有了主意。
“你们先等一等。”
说完她便将手里的白梅递给敛青，让她先抱着，然后走到身边的红梅树旁，也想截下同样的一段来，可是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手边又没刀没锯的，试了好半天也没能撼动分毫，无奈之下，她只能用心挑选了这树上花开的最多，蜿蜒的姿态也最美的一根枝条，伸手折了下来。
容辞仔细看了看这支红梅，觉得它虽然比那截白梅要细短许多，但花开的正当时候，也自有其可爱之处。
她回到墙边，将这支红梅花举起来，顶端刚好探出墙头“我这边刚好种着红梅，要是不嫌弃，就当做回礼罢。”
容辞举了一会儿，那边才伸出一只手来握住枝条，那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关节处却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实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的手。
那只手将花枝收了回去，对面便又传出声音“很美，多谢。”
这又是那谢睦的声音。
容辞渐渐听出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怕是喉咙还没好全，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刚才较长的句子才让旁人代为传达。
想通了这一点，容辞便不敢再让他在高声说话了“您的声音还是有点哑，千万不要在开口了，我现下也要回去了，外面凉，您还带着病，也请快些回去休息吧还有，谢谢您的白梅”
容辞说完却没立刻就走，而是停了片刻，果然那边最后又留了一声“好。”
等到彻底没了动静，容辞便以为人已经回去休息了，这才放了心，回头将

第32章
第二天一早，李嬷嬷进屋来伺候容辞起床，一眼就看见了被斜放在窗台上的那支梅花。
她一边给容辞披上夹袄，一边奇道“这是哪里来的白梅品相瞧着真不赖。”
敛青正在整理床铺，闻言插了一句嘴“哎呀，是隔壁送的，您是不知道，昨儿我们去逛园子，居然发现那边住了人，就是咱们在路上遇见的谢二爷，可把咱们姑娘给吓了一跳，人家就送了一枝花来赔礼。”
“这一枝可真够大的，得砍了小半棵树吧真是好大手笔。”
容辞现在睡觉怎么舒服怎么来，每天晚上都会把头发散开，在枕头上碾压了一整夜，已经有些乱了，她略微整理了整理“嬷嬷也觉得不错吧我想着找个花瓶养起来，过几日没准儿就全开了，偏又没有这么大的瓶子，只好先这么摆着。”
李嬷嬷想了想，道“大件嫁妆都没带过来，倒是这边抱厦里边儿好像有个青釉的石榴瓶，比寻常的大些，蓄些水，放这个正好。”
容辞点点头，然后有些别扭的扯了扯衣服。
李嬷嬷见了问“这是怎么了，衣服又小了吗”
现在容辞穿的衣服都是早就改好的，特意放宽了腰身，就是预备她往后几个月将会越长越大的肚子。
“不是窄了，倒像是有点短。”
李嬷嬷用手比量了一番“真的短了，姑娘，你这是长高了呀。”
“是吗”容辞有些欣喜，上一世她后来也比之前高了一点，但到底长得不多，等到十八岁彻底不长了，才勉强够到顾宗霖的下巴，以至于他跟她说话时总是居高临下的，让人不痛快。
“老爷就长得挺高，太太也算个中等身材，姑娘肯定也长不矮就是这衣服得从新做了，总不能让你这么紧着穿。”
容辞在穿衣镜前转了一圈“哪里用新做，把旧的改改就成，新的还不如旧的穿着舒服呢。”
梳妆好了，又吃过了早饭，容辞便在屋里待不住了，想出门去走走，李嬷嬷也觉得她现在最好勤活动着点儿，对大人孩子都有好处，也就不拘着她了
“那就去吧，多带几个人，她们这些毛丫头的针线我不放心，我就留下改衣服，不陪着你了。”
容辞便把敛青和锁朱都带上，再多加了一个李慎，四个人一起出了门。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是落月山的山脚，这处山脉本就不高，越过去便是平城县，几人也不敢让容辞走远了，便沿着山脚的一片草地走了走。
走了没两步就路过了隔壁的谢园。
锁朱好奇的瞅了瞅那朱红色的院门“这就是昨晚赠花的人家吗瞧着比咱们那边气派好多啊”
“咱们园子虽和人家相邻，但也就是占了一个角落罢了，当然没得比。”敛青道。
李慎跟在几个年轻姑娘身后，一直不好意思说话，此时忍不住接道“他们是下人多，园子宅子都好打理，咱们统共不到二十个人，要是住这么大的地方，怕是一多半都要荒废了。”
两个姑娘便你一言我一语的逗李慎，打趣他不是个能干的，害得她们住不上大园子。
容辞一边听她们斗嘴，一边撑着腰慢慢散步，倒也不无聊。
走了有小半个时辰，容辞觉得腿脚有点酸，又见太阳越来越耀眼，照在身上虽然暖和，到底有些晒人，就决定今天就走到这里，这就回去歇歇。
几人刚转过头，便见回去的路上正急速飞驰而来一匹骏马，那骑士可能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还能有人才敢这样纵马，所幸他骑技精湛，看到人就立即控着马停了下来。
容辞见马上的人样貌俊朗，年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非常年轻，也就十六、七岁，他面露焦急之色，这寒冬腊月，又骑马吹过风，额头上竟还急出了好些汗。
她仔细回想，终于认出这正是当初跟在谢睦身边的那个少年。
“你你是谢公子身边的人何故如此慌张”
谢宏此时又急又怕，来不及解释多了，只飞快的抱拳道“对不住了夫人，在下有急事，回头再来向您赔罪”
说着喊了一声“驾”便重新驾着马跑远了。
容辞有些莫名其妙，但是既然事不关己，也就在心里奇怪了一下便不再多想了。
谁知刚往回走了几步，就又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她回头一看，见还是刚才那个人，他停下后飞快的下了马跑到容辞身边，气喘吁吁道“夫、夫人，方才忘了问了，您家中可有大夫”
容辞愣了一下，犹豫着说道“有是有，只是”
谢宏简直像是见到了救星，眼里发出了强烈的光“能否借您的大夫一用改日必有重谢”
容辞道“你先别急，听我说我身边的嬷嬷是通晓医理没错，但主要以治妇人病为主，算不得医馆里正经的大夫。”
谢宏听了也有些犹豫，但现在实在太急了，这地界他又不熟悉，谁知道哪里能找到大夫，要是快马赶回京城宫里又太远了，还不如越过山头去平城县近些，可是去平城县不方便骑快马，来回最快也要一个多时辰
他定了定心，向容辞深深鞠了一躬“请夫人让您家嬷嬷先去看看，然后我再出去找旁的大夫，这样两不耽误。”
容辞也觉得这样稳妥些，便点头同意了，谢宏却立即伸手要扶她上马，惊得容辞往后退了一步，护着腹部苦笑道“我如今可骑不得马。”
谢宏刚刚只顾着着急了，没注意这一点，这时不由狠敲了自己的额头“是我考虑不周，夫人派人跟我一起回去吧。”
容辞一开始叫了李慎，但敛青心细，怕容辞在外走动，没个男人跟着容易出事，便自告奋勇同谢宏一起回去了。
容辞看着两人骑马离去的背影，思索了一下，便觉得可能是谢睦本人生了病，要不然这人也不至于这么惊慌。
她身子沉重，着急也走不快，只能扶着锁朱的手慢慢的往回走。
等到了家，进屋就看见举荷在脚踏上坐着正在做针线，见了容辞回来，忙伸手扶她坐到了床上。
“嬷嬷已经出去了吗”
举荷先将针线收好，又麻利的给她倒了杯热茶“可不是嘛，刚才敛青和一个男的火急火燎的跑回来，叫上李嬷嬷就走了，这是出了什么事吗”
“一言两语的说不清楚，”容辞喝着茶缓过劲儿来“先等等看吧。”
没想到这一等等到了下午，李嬷嬷和敛青还是没回来。
容辞看了眼已经被举荷插在花瓶里的那支梅花，也开始有点不安了。
那个谢公子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不至于就病重了吧
她既挂念着李嬷嬷和敛青，又有些担心谢睦，踌躇了一会儿，就让锁朱和举荷看家，自己叫上了李慎，一起去敲了隔壁的门。
却说李嬷嬷被谢宏着急忙慌的带到了谢园，敛青怕她年纪大了没人照料，便也一起跟了过去。
谢宏到底年纪小，慌得像个毛脚蟹，看李嬷嬷不紧不慢的迈步子，上前扶着她恨不得夹着她走。
园子大了也有不好的地方，不像容辞那边进了门就是主屋，他们三人进了谢园又走了好一段才到了谢睦所居之地。
赵继达正急的在门口走来走去，抬头看见谢宏回来，惊喜的迎上去“小爷，这么快就找到大夫了”
谢宏一边扶着李嬷嬷进屋一边快速解释道“这是隔壁温夫人家的嬷嬷，是通医术的，你先让她看看，我马上再去请个大夫来”
赵继达觉得这么短的时间能找到懂医的人已经是万幸了，并没有什么异议，反倒是李嬷嬷听了他的话暗暗的撇了撇嘴。
谢宏把人送到了就赶紧出门了，赵继达一边将人带到谢睦的病床前一边争分夺秒的说明了情况
“我们主子前一段时间着了凉，染了风寒，喝了几服药就好些了，只是留了点病根，一直咳嗽没能痊愈，家里的大夫说是寒转成了热，又是针灸又是用药的，没几日也像是好全了，这才敢出来散心，谁知碰上你们的那日，咳疾竟又犯了，因为不过只咳了几声，他便不许人声张，也没叫大夫”
李嬷嬷仔细打量着床上躺着的谢睦，见他面色双眼紧闭，面色紫暗，便问道“他这脸色可不像是单纯的热证”
赵继达一拍手“您真是行家，主子近来心情郁郁，不愿意待在屋子里，昨晚上在园子里站着，硬生生的吹了半夜的冷风，咱们好不容易把人劝回来，到了早上人就有些不好了，没过多久就昏睡不醒我们这里本有个名医的，可他老人家常常外出云游，那性子唉真是不提也罢，这里没了大夫，可不得把人生生的急死么”
李嬷嬷坐在床边，仔细给两只手都把了脉，又摸了摸谢睦的手脚，发现它们都是冰凉的，心里便有了数，为了确诊又扯开里衣去碰了碰胸口，这时她却突然注意到这人左胸上方、锁骨下方有一条隐隐的紫黑色线条，她一愣，接着便狠狠地皱起了眉
这不是传说里中了“似仙遥”的体征么
赵继达见李嬷嬷皱眉，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您看是有什么不好么”
李嬷嬷回过神来，控制住了脸上的表情，轻描淡写道“他手脚冰凉，胸口却温热，这是情志不畅，郁而化热，加上又复感风寒，所以引起了外寒里热，虽看着凶险，但还不到最严重的时候，开对了药，吃几副就会好的。”
赵继达见她说的有理有据，不由信任了大半，忙叫人来拿纸笔，请她开方子。
眼看着药已经煎上了，李嬷嬷一边从敛青手里接过湿帕子来擦手，一边好似漫不经心的对着赵继达说道“我看你家主子似是心结不小，得想法子化解才是啊。”
这话正正说到了赵继达心坎上，他忍不住吐了一句苦水“谁说不是啊，可这也是最难办的”
李嬷嬷知道他们这种人口风紧的很，后面肯定不会再细说了，就做出一副出主意的样子“他这个年纪肯定有不少孩

第33章
赵继达憋了好半天，这才半遮半掩道“呵呵，我们主子常年在外奔波，最近才回京，膝下尚且没有子嗣呢”
李嬷嬷看他的脸色已经是一言难尽了，便不动声色道“原来如此，男儿志在四方，也是应有之义，正该如此”
赵继达脸颊抽动，感觉自己要听出内伤了。
李嬷嬷暗暗挑了挑眉，见好就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谢二爷是不是受过外伤不然区区风寒怎么能演化的如此严重。”
“好像是有这么一遭儿，今年夏天的时候，右肋受过一次伤，大夫说伤到了肺部，又没来得及及时休养，是不是这个缘故啊”
“必定是了。”李嬷嬷道“我看你们也不像是小门小户的人家，这么多下人围着他一个，怎么还能让他受寒呢”
赵继达也闹不明白那次究竟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谢睦一个人出去散心，回来浑身就湿透了，好像掉进湖里游了一圈似的，他们想去问问是怎么了，可谢睦的性子是轻易不开口，开了口就断断容不得旁人违背，说不许人问他们就没一个敢深究的，只能就这样算了。
可恨还有那起子小人，在外编排说他们几个近侍都是吃干饭的，干拿俸禄不干人事，连主子怎么生的病都不知道。
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怎么能知道跟着一个心思深沉难测还偏又不爱说话的主子的难处。
过了一会儿，药也煎好了端了进来，这时派出去找大夫的人还是一个也没回来，赵继达自知耽误不得，只能信任李嬷嬷的医术，便又是照例自己先尝过了，才小心翼翼的给谢睦灌进嘴里，他的牙关咬的死紧，赵继达废了好大力气也才喂进去了一半，另一半还都撒了。
没奈何，只得重新让送了一碗过来，几个人合力才成功。
这一折腾一个多时辰就过去了，药也没那么快见效，李嬷嬷就一边守在那里等着病人的反应，一边回忆着自己当初自宫中听过的有关秘药“似仙遥”的传闻。
传说这种药是百年前一位姓谷的云游医师所创，他与其妻感情甚笃，一起游历天下，过得好不快活，谁知中途他的妻子有孕，为了照顾孩子便无奈归家，只能等到等到孩子长大一点，她才能放心伴夫出行，这时医师生怕将来妻子再次怀孕而不能伴其左右，便想做出一种能使人避孕的药物。
是药三分毒，他爱妻甚深，自是不想让妻子服用，便专心钻研能让男子不损行房能力，却不易使女子有孕的药物。
这人也当真是天纵奇才，居然真的研制成功了，还给这奇药取名为“似仙遥”，因为在他眼中，能没有小孩子打扰，和挚爱的妻子一起游遍千山万水，可不正是像神仙一般逍遥自在么
事实上也只有他是这么想的，当时天下的男子但凡知道这种药的，无不闻之色变，避如蛇蝎。
传说中前朝皇室绝嗣，就是因为最后的皇室血脉末帝被他最宠爱的妃子下了这种药，到死都没能生出一男半女，这才没有一丝血脉留下，也让本朝大梁的开国没有了后顾之忧。
这是宫闱秘事，连太医都不一定听过这药，只有宫内的一些老人才会多少知道一点，这才传了一点到李嬷嬷的耳朵里。可今上都已经是开国以来的第四位君主了，当年那些老人应该都不在了，怎么又会有这药现世呢
这药虽是那药师凭着一片真挚的爱妻之心研制的，可一旦流传出去就是无比阴险毒辣的禁药，让人毛骨悚然、避之不及。
当然这药也有限制，那便是不能一蹴而就，若是短期服用，只能暂时避孕，需要连续服用整整整三年，中途不能断药超过三次，方才能永久起效，无法转圜。而这时服药的人左锁骨下方就会浮现一条紫黑色的细纹路。至此，才是药效完全发挥出来的时候，便是有人发现了，也为时已晚，不可更改。
李嬷嬷观察刚刚赵继达听到子嗣之事时的脸色，便猜测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中毒之事，不需要旁人去提醒了况且即使人家不知情，她也不会去趟那趟浑水，反正既定之事无法更改，何苦多嘴去揭开真相，说不定还会平白被迁怒。
不过，看这谢睦身边的下人日常对入口之物的谨慎，能三年连续不断的对他下一种毒还没被发觉，指不定就是深得他信任的妻子啊、爱妾啊、兄弟姐妹啊之类的人干的，这么一想，倒也确实令人怜悯。
接下来谢睦一直没有明显的反应，李嬷嬷被赵继达求着只能守在床边上，不停地把脉、灌药，又过了好一段时间，床上的人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些，手脚也渐渐回温，摸摸心口处，热度也算降下来了，除了人还未清醒过来，大致已经脱离了危险。
赵继达激动地险些给李嬷嬷跪下磕头要知道一旦谢睦有个三长两短，他、谢宏还有这山庄里的每个人都逃不了，或许还要加上他们的家人，有一个算一个，通通都要掉脑袋，而就算他们死一万次，也不够赔这一条命的。
李嬷嬷年纪也不小了，折腾了这几个时辰到底有些累了，眼见谢睦已经好转，就准备功成身退了，不想赵继达却不肯放她走
“好嬷嬷，我叫您亲娘了成不成，你且略等一等，我们小爷和那几个还没把大夫带回来，您就这么撒手走了，主子万一再有什么不好，这就是要让我急的去上吊啊”
这话说得很是招怜了，可惜李嬷嬷铁石心肠，才不管他上不上吊呢。
她不为所动“不成，这么长时间没回去，我们姑我们夫人该等急了。”
“这么着，叫这位敛青姑娘回去报个平安，您就再等一小会儿。”
两人正拉扯着，却见下人来通报“赵爷，门外有位姓温的女子，说是您的朋友，您看该怎么办”
真是来的正是时候，赵继达喜不自胜“快快请进来”
李嬷嬷听了这些话，抬起的脚总算落了地，立马安安稳稳的坐了下来。
容辞刚进了房门，便被赵继达满脸堆笑的引到座位上，又马上端茶倒水好不殷勤，热情的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赵先生，我听说谢公子病了，嬷嬷又这么久没回去，担心出了什么事，便假托是您的朋友，不请自来，你可别见怪。”
赵继达忙道“您和这位李嬷嬷就是我们全府上下的救星啊，什么见怪不见怪的，您别说是我的朋友了，就算说是我的祖宗都成”
容辞听他说话都带了一股透着机灵劲儿的喜气，还能随口开玩笑，便猜测谢睦那边可能已经没有大碍了。
“不知谢公子如何了”
赵继达便一边领着容辞去瞧谢睦，一边高兴道“看着好多了，这位李嬷嬷真是妙手神医，在世华佗啊”
容辞忍不住被他夸张的言辞给逗笑了，同时既高兴于谢睦的好转，又为李嬷嬷感到骄傲。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谢睦的情况，见他呼吸还算平稳，脸色也不算难看，就放下了心。
她也不想看到这个昨天还以白梅相赠的人出什么事，那就太可悲了。
容辞看望过了谢睦，刚要提出告辞，突然听到门外一阵喧哗，接着就见谢宏提着一个人快步跑进来，紧接着身后跟着另一个男子，手里竟也提了一个人。
谢宏手里的人一落地就趴在地上，喘的好像拉风箱，一副爬也爬不起来的模样，他的须发雪白，年纪得有六七十的样子，衣着光鲜，可惜头发散乱，发冠都不稳了，一看就是一路被带着快马奔驰着赶过来的。
谢宏一边扶他起来一边说“我这一路都没看见有医馆，只能一路骑回了京城，想着肯定来不及回回家了，便去了李大夫家里，万幸他今日不当值”
那个李大夫可能是个太医，穿着都跟民间大夫不同，他这一路想来也遭了不少罪，可却不敢有丝毫怨言，这么看来，谢睦可能真的是个皇室子弟，再不济家世显赫，非同一般。
另一人说“我是从平城找来了一位大夫，刚回来就撞上小爷了。”
李太医刚刚缓过气来，抬眼就先看到了容辞，一下子瞪大了眼，瞬间盯着她的肚子拔不开眼了，嘴巴也不由自主的越长越大，活似能塞个进去。
赵继达知道谢睦已经不碍事了，便也不那么着急，看到李太医的表情奇怪，就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下子就猜出了他在想什么，不由没好气道
“想什么呢这是住在隔壁的温夫人，正是她借了一位精通医术的嬷嬷来，这才让咱们咱们二爷转危为安的，有功夫胡思乱想，还不如快去瞧瞧二爷如何了。”
李太医听了有些失望，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容辞肚子上移开，随众人一同进了内室。
两个大夫轮流把脉，都觉得确实是没有大碍了，几人又一同去了大厅查看李嬷嬷的方子，一看之下也觉得没问题。
李太医本来觉得李嬷嬷是个女流之辈，医术肯定不怎么样，现在却改了想法，加上他们又是本家，更添了一层亲近，便就地商量起接下来的治疗，挤得那位民间大夫都插不上话。
容辞并不懂医，便没有去那边旁听，就留在隔断旁没动。
这时，她敏锐的听到床那边传来细微的动静，急忙走到床边查看，正看到谢睦仰面躺在床上，眉头紧皱，原本紧闭的双唇轻轻张开，微动着仿佛在呢喃着什么。
容辞下意识微微俯低身子，想去听他说了什么，左手无意识的搭在了锦被边上。
她还没听出什么来，手腕便被牢牢地抓住了，抓住她的那只手劲瘦有力，完全不像个刚刚还病重在床的人。
容辞吃了一惊，抬头见谢睦那双漆黑似墨，看不出情绪的眼眸骤然张开，紧紧地盯着她。
她一愣，立即反应了过来，惊喜的扬声喊道“谢公子醒了，你们快过来瞧瞧”
几人听见忙往这边赶，容辞方意识到自己的手腕还被人抓在手里，慌忙想抽开，却不想谢睦此时刚刚转醒，还在茫然中分不清此为何时何地，下意识握紧了手中之物，以容辞的力气，挣扎着竟纹丝不动。
直到赵继达马上就要走到床前了，谢睦才真正清醒过来，他恢复了神智，不动声色地

第34章
容辞自己还罢了，李嬷嬷和敛青忙话了半天连午饭都还没吃，想必早已是饥肠辘辘了，就吩咐厨房重新把菜热好了，就留她们两个在正房用了。
看着她们吃的香甜，容辞不由得也嘴馋了，便加了副筷子也跟着吃了几口。
李嬷嬷就乐意看她胃口好，加上今天也算得上救人一命，积了几分阴德，也就不好开口责备容辞今天不顾身体，亲自去有病气的房中寻人的事了。
但虽然不好说她，李嬷嬷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吃了饭便翻箱倒柜的收拾东西。
容辞见了颇为不解“嬷嬷，你这是做什么”
李嬷嬷往包袱里塞了一些碎银子“我明天出门一趟，可能要走挺远，带一点银子，再带些干粮去。”
“要去哪里啊”
“还不是为了你今天冒冒失失的去找我们，一点儿也不顾及自己有孕在身，避讳脏东西，也不怕撞上病祟，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明儿就去庙里拜一拜，也捐几两香油钱，好买个安心。”
说着又道“也怨我，当初定下住在这里，也就是想到这儿住着舒服还不招人眼。想不到这穷乡僻壤的，连个和尚道士的影儿都没有。”
容辞听了直想笑“您之前不是还说最不相信这些东西，说是自己行事用不着神仙来管么”
“这不是此一时彼一时嘛，现在你怀着身子，眼看没几个月就要生了，什么这个那个的可不都要去试一试，这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时锁朱听了打趣道“什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嬷嬷您这是临阵抱佛脚，是谁之前在太太烧香念经的的时候动也不动的”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李嬷嬷拿着包袱作势要抽她“要你这小丫头多嘴我现在改了还不成”
容辞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好，什么都想去尝试，但还是劝道“现在路上的冰雪指不定还没化呢，您一个人出去我可不放心。”
李嬷嬷道“没事儿，我叫李慎驾着马车带我，走得慢一点就是了到时候顺便给你求个平安符，让神佛都能保佑你平安生产。”
容辞本来只是觉得不必这么麻烦，才随口一劝，此时听到李嬷嬷口中说出“护身符”三个字，就浑身一个冷战，脑海中马上想起来前世母亲带着哭腔的话
你嬷嬷本来说是要给你带个护身符回来，谁能想到
容辞猛地打了个哆嗦，以控制不住的高声道“不行不能去”
李嬷嬷被她的音量吓了一跳，诧异的回过头来“怎么了”
容辞咽了咽口水，心中飞快的闪过各种理由“你今天才给人家瞧过病，明天就要去烧香去病祟，人家心里肯定会不舒服的。”
“他们如何知道这些，”李嬷嬷不以为意“何况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我救人还救出错来了吗”
“不成，您就是不能去”容辞见劝不了她，干脆拉着她的袖子撒起了娇“我一刻见不着嬷嬷就心慌，万万离不了您”
这话比刚才的理由强了不止百倍，李嬷嬷听了立马忍不住笑了，嗔怪道“这么大的人了还撒娇，也不怕人笑话。”
话虽这么说，但到底不再提出门的事了。
李嬷嬷不能出去，便想以别的弥补，她打开梳妆台上的首饰盒看了看，却并没有见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姑娘，老爷太太给你的那块玉呢”
容辞一愣“什么玉”
“自然是你小时候，老爷用太太嫁妆里成色最好的白玉给你雕成的那块做成后老爷还去法华寺找了修为最深的主持大师，苦求了他许久，才让人家亲自给这块玉开的光，说是能保佑你遇难成祥，逢凶化吉，这你都不记得了”
容辞回忆了一番，发现当年确实有这么一件玉坠儿，还是自己自小就带着的，当初雕刻的时候还出了一场笑话，刻错了字，但是温氏觉得这也是缘分一场，便干脆将错就错，没有叫人从新做。
那块玉在她年少时几乎是从不离身的，但不知什么时候就没看见过了，这已经过了一二十年，她再去想，发现那玉的样子都已经模糊了，自然不记得现在放在了哪里。
她看向锁朱敛青，指望她两个能记得，毕竟这对容辞都是一件隔了一世的首饰了，但她们两个可能最近才见过。
锁朱瞪大了眼，忍不住去与敛青对视，两人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
两人见容辞面露茫然，可见是真的不记得那玉坠落在哪里了，哪里再敢多言，锁朱便支支吾吾道“我们也记不清了，想来想来是成婚礼成那日急急忙忙的给弄丢了，后来住进了恭毅侯府也没记起来去找找”
容辞听了有些可惜，毕竟也是从小带到大的贴身物件，就这么丢了也怪心疼的。
那玉本身的价值倒还罢了，但上面附加的祝福和祥瑞才真正难得，李嬷嬷一听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丢了，气的把锁朱和敛青骂了一通，又回过头来戳了戳容辞的脑门“这么大了还丢三落四，毛毛躁躁，我说最近怎么诸事不顺，原来是这个缘故”
容辞知道李嬷嬷之前是一点儿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现在能说出这些话，也是担心自己，病急乱投医罢了。
两人这边在说着话，只锁朱和敛青在一旁低眉顺眼的站着，再不敢开口了。
容辞从这之后就又悠悠闲闲过了几天，李嬷嬷倒是忙里忙外容辞不放她走，她就想在东厢房里摆佛堂，安个桌子供一尊佛像，当真要临时抱佛脚了。
这日容辞正在散步，正巧走到那几株梅花旁，就看见敛青带了两个人来正往这边走。
容辞一看，前头一人头戴紫金冠，身着深紫暗云纹长袍，面色尚有些苍白，正是前几日卧病在床的谢睦，赵继达不在，他身边只跟了那个叫谢宏的少年。
谢睦也看见了容辞，对着她微微颔首。
容辞走过去福了福身子问好，语气带了一点关切“您的病已经好了么怎么不在家多休息”
谢睦虽还能在脸上瞧出一点病容，但举止已经完全不像个病人了，走路步伐坚定，没有丝毫飘虚之态，说话也气沉于胸、淡定自若“已经好的多了，今日前来便是来道谢的我方才已见过了那位姓李的嬷嬷，现在是特地向你致谢的。”
“这没什么”容辞道“咱们比邻而居，换做谁也不可能袖手旁观的。”
谢睦却低垂着眉眼摇了摇头。
谢宏眼见气氛有些沉默，恨不得自己上去替他说，明明是身子还没好全就急着过来道歉，一刻也不想耽误，可您这不言不语话这么少，万一让人觉得是在敷衍可如何是好。
容辞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她能看出他大概天生就话不多，或许还有些对救命之恩耿耿于怀却不知如何开口表达感激的意思。
站久了腿脚有些僵，她便一边走动一边指着身旁的梅树道
“上一次我用一小支红梅换了您小半棵树，现在也算是报答了。”
谢睦就陪着她一同散步，闻言抬眼看了看绽放的正绚烂的梅花，开口道“这红梅就很好，比白梅喧闹些，我那边虽有一片梅林，到底太寡淡了。”
“是吗我倒是两种都喜欢，风情万种，各有千秋对了，你方才见李嬷嬷时有没有看到我摆在大厅案桌上的白梅它太大也太重了，就没用平常的窄瓶，而是换了青釉石榴瓶，竟意外的相配，格外别致。”
“见到了，确实相得益彰。”谢睦说着想到前天睁开眼在床前看到过她，想她进过正房，莫名的担心她误会自己不珍惜旁人赠送之物，便补充道“你送的那支我也放在书桌上养起来了。”
容辞却没想那么多“红梅本就开的过了，想来也养不了几天，若是败了，你就换上白梅，也别有野趣。”
谢睦却道“我明天便要返回家中了。”
容辞惊讶道“这么急身体经得住么”
“无碍，原定只是出来散心，最多留两天，若不是病了这几日，早该回去了，如今家中的事务怕是已经堆积如山了，”
容辞点头表示理解。
两人之后本没什么话了，谢睦想了想“这边还留了不少人看门，你若想赏梅，自可随意出入。”
这倒是意外之喜，容辞将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有些欣喜道“这可是又是我占便宜了你在家中种了这么多梅林，可是十分喜爱梅花”
其实那院子只是多年前买的，梅花也是之前不知哪任主人种的，谢睦对所有的花草都是一视同仁，并没有特别偏爱的，但他想起容辞提起自己送的白梅就赞不绝口的样子，竟鬼使神差的承认了“梅花高洁，自然格外惹人喜爱，与众不同。”
他身后跟着的谢宏不自觉的停了停，瞧瞧抬头瞄了谢睦一眼，又有些纳闷的低下了头。
谢睦面不改色道“你也是么”
容辞道“那倒没有，漂亮的花我都欣赏的来，什么时节就赏什么花，倒没有更偏爱哪一种。”
谢睦愣了一愣，抿了抿唇，便不再开口了。
容辞已经知道他颇为寡言，刚刚说了那么多已经是难得了，见他恢复了沉默也没当回事，一路和他一起走回了正房门口。
谢宏便上前提醒道“二爷，家里还有事等着处理呢。”
谢睦淡淡的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再向容辞提出告辞。
容辞也不多留他，只是最后劝了他一句“若是再有哪里不适，需早些吃药，万不可像前日那般一声不吭，徒添凶险我看当时公子身边的人都急坏了，你看在他们这样担忧的份上，也要多保重身体。”
谢睦沉默了片刻，终是应了，之后便带着谢宏回去了。
临走时谢宏还偷偷冲容辞做了一个“感激不尽”的口型，逗得她险些笑出来。
那边谢睦走的很快，谢宏一边紧跟还一边疑

第35章
第二日谢睦几人果然早早就离开了，走之前也没忘让赵继达过来支会了一声，还特意提了一下让容辞得空了可以去谢园赏梅的事。
容辞自然是笑着答应了。
李嬷嬷每日又是忙着烧香念佛，又是张罗着给容辞改制衣物，入口的饭菜也是她精心拟制了菜谱让宋三娘照着做的，饮食起居事事都要过问，忙得脚不沾地，也没空陪容辞说话了，只能再督促她常出去活动。
容辞见她虽忙碌但又乐此不疲，忙的那些事自己实在插不上手，只能乖乖听话，减轻她的负担，别的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她的日子倒是和李嬷嬷完全不同，每日过的十分悠闲自在。每天散步赏梅，要不就是和几个丫头一起打叶子牌解闷儿。
李慎又从外面捎了几本杂书回来，有正经书也有游记话本，她午觉后看几页书，竟觉得比前世和顾宗霖一起读书的时候自在多了，也更能读的进去，实在闲了就在书房练几个字。
她认字是跟父亲许谦学的，也是他手把手的教着写的，可惜六岁那年许谦去世就没人教她了，母亲和李嬷嬷都是识字的，可是字写得都不好，容辞这笔字还是自己照着字帖上自学出来的，当初就被顾宗霖点评过“端庄而已，并无风骨”。
现在重新练，也没指望能写出什么好的来，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时间就在容辞无所事事，李嬷嬷却事事操心中流逝了，转眼就过了腊月二十五，马上就要过年了。
整个山庄除了容辞被按住不许动之外，其他人整日贴窗花的贴窗花，贴对联的贴对联，又是大扫除又是割年肉，一派热火朝天，满园中都是叽叽喳喳的喧闹声，正是容辞最爱看的热闹景象。
她看到人们都在喜笑颜开的准备过年，也会觉得恍惚，有时还会幻想如果前世没有在那时死去，没有回到这一切都还能挽回的年月，那她此时是在做什么呢？
可能是喝下苦涩不堪的药汁，然后躺在床上感受着自己连呼吸都困难的虚弱，耳朵边是丫鬟们小声议论自己什么时候咽气的声音，夹杂着外边院子跟自己没有丝毫关系的热闹，想必也别有滋味。
对了，她临死前还被顾宗霖强塞了个庶子做儿子。
之前可以说嫡母病重，全当没她这个人，可名义上真的成了亲生母亲，再不来请安侍疾就太说不过去了，也就是说她还要梗着脖子，看顾崇一个八岁的孩子一边对她不屑一顾，一边假惺惺的嘘寒问暖……
这可真能算得上是生不如死了。
容辞想想那情景都觉得不能忍，可若此时真的是一场梦，梦醒了又重新回到静本院中那张病床上，那她又该如何呢？
她想，她可能一刻都活不下去……
“姑娘，姑娘！”
容辞一下子从那可怕的设想中回过了神，看见宋三娘正在自己面前，面上眼里都是浓浓的关切：“您在想什么呢？怎么眼圈都红了？”
容辞忙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下午多睡了一觉还没缓过来，现在仍有点困。”
宋三娘还是有些担心，却没再追问，只是说：“今儿是除夕，他们都在厨房包饺子，您要是觉得有趣，不如亲自动手包两个，也精神精神。”
容辞现在正缺众人的关怀、笑闹来驱散刚刚遍体的寒意：“也不用去厨房了。叫他们一起来正房罢，大家聚在一起也热闹热闹，都是亲近的人，不需避讳那样多。”
宋三娘其实最怕容辞会说“我要一个人静一静”“不要来扰我”之类的，现在看她愿意与众人同乐，自然无有不应。
不一会儿，正房大厅中就摆好了两张大桌子，人分成两组分坐两边。
这山庄里加上正房中贴身伺候的五人，一共才有十二、三个下人，除去留了一人看大门，其余人不分男女都在这里了。
一开始大家都有些拘束，后来见容辞平易近人，李嬷嬷也没板着脸，渐渐地都放开了嗓门说话，一边包饺子一边嬉闹，彼此间脸上都喜气洋洋。
容辞年纪虽小，却是主人，自然是他们生活的中心，说什么也不忘带上她一起，都想跟她多说几句话，于是话题就自言而然的渐渐集中在她身上。
“姑娘这几日爱吃带辣子的菜，我瞧着可能得生个女孩儿。”这是宋三娘。
同在厨房做事的另一人是个比宋三娘年轻一些的的中年男人，他叫温平，是容辞外公外婆捡回来的孤儿，跟容辞也更亲近一些，闻言毫不避讳的反驳：“胡说，我淹的酸梅子姑娘也爱吃，这怎么说？要我看，肯定生儿子。”
李嬷嬷本来不想跟着胡侃，此时也忍不住道：
“我觉得还是生女儿好些，像是姑娘小时候虽然有时也调皮，但大多数时候都很贴心，奶声奶气的学着大人请安，别提多招人疼了，老爷太太爱的什么似的。男孩子就不一定了，你们瞧沛大爷家的岩哥儿，那是上墙掀瓦无所不为，没有一刻消停的，二太太并大奶奶都生生的愁老了好几岁。”
“我听老人说看肚子就能辨别男女。”举荷这一个月做的不错，现在正是努力融入的时候：“我看姑娘的肚子尖尖的，说不定还真是个小少爷呢。”
“酸儿辣女，都爱吃的话是什么呢？”
容辞在一旁笑着听他们说的越来越玄，她自己自然知道肚子里是男是女，但也不好明说，只能委婉的透露：“虽酸辣都能吃，但还是更愿意吃点带酸头儿的。”
虽然她本人这么说，但接下来大家继续讨论的时候还是不为所动，都各持己见，坚持自己的看法，听的容辞哭笑不得。
饺子包好了，厨房的几人就去下熟了再端回来大家一起吃，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到了子时，外边的鞭炮齐响，震耳欲聋的声音彻底驱散了容辞心中的隐忧。
有这么多人关心自己，爱护自己，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即使这一切只是一场梦，能在那样的情境下做这样暖人肺腑的美梦，也是够本不算亏了，单是这些回忆就已经足够自己在临死前高兴一番了。
这样就很好了，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没有顾氏没有许氏，更没有顾宗霖，就这样美满的沉浸在每个人的关爱之中……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一刻的快乐能永远持续下去，就算这是一场梦，她也希望这梦能做的长一点……
容辞有着身孕，即使一开始想陪着大家一起守岁，但到了后来还是忍不住困得闭上了眼，靠在李嬷嬷怀里慢慢睡着了。
*
第二天上午，容辞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正见举荷守在床边打络子：“他们人呢？”
“昨儿晚上大家都守了一夜，天亮才回去休息，我偷偷睡了一觉，现在倒是不困了，就来给您守守床。”
容辞费力的撑着肚子坐起来：“李嬷嬷呢？去睡了没？”
举荷伸手给她借力：“没呢，她在佛堂供饭。”
容辞穿好专门为过年准备的大红色衣服，头上随意挽了个发髻，来到佛堂，看到台子上供着药师三尊，李嬷嬷正一脸虔诚的往上摆各种贡品，见到容辞近来，又让容辞也来拜首叩头。
容辞颇为无奈，也不能拂了她的一片好心，只能依言照做。
两人出来，容辞问起了正事：“母亲那边有信吗？”
容辞这次出来，顾府都是对外说她自己主动去外边给老太太大爷祈福，想来也是不愿意担苛责媳妇的罪名。
而容辞也是用的这理由来糊弄母亲的，为了让她放心，还隔三差五的送信回去，告诉她自己现在过的不错，请她不要忧心。
“前天不是才送了来吗？昨儿除夕，府里肯定忙成一团，怎么抽得出空来。”
容辞有些失望：“若是能把母亲接过来一起团圆，那该有多好啊。”
“这事不可操之过急，起码得等这孩子落了地，再也不会露出破绽再说……还有，姑娘你得做好准备，即使生下孩子，咱们也只能说是你抱养来的，可能一辈子也不能让人知道他的身世。”
容辞默默的点了点头：“我不是三岁小孩子，自然知道分寸……”
两人都因为提起这个有些沉默，容辞便想说点高兴地：“正月十五放花灯，我可以上街去看看吗？”
“这里哪来的街？你不会想回京城吧？”
当然不是，京城里遍地都是熟人，元宵节当天好多公子小姐都会出门看灯，万一哪个认出了她，那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这里离平城县更近，我想去那边看看。”
李嬷嬷想了想：“这也不行，你这都七个月了，灯会那么挤，伤到了可怎么办？”
看容辞被驳的满脸失望，又犹豫的说：“十五人多，到十六灯会可能还没全散，逛的人也少些了……”
“那我十六去也行！”她立刻接道。
李嬷嬷见她这么期待，也不好再说什么打击她了。
*
过了年容辞就算是满十五岁了，她过去一年过的实在是一言难尽，各种倒霉事都碰上了，今年也不知是不是李嬷嬷病急乱投医烧的香烧对了，容辞莫名的感觉这一年应该格外顺遂。
这十五天什么坏事也没发生，顾府的人没来打扰，胃口越来越好，腿脚抽筋也不算严重，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李嬷嬷摸着却说胎位正的很，孩子长得不大不小刚刚好，应该能足月平安生产。
苦难的日子格外难熬，开心的日子却像流水一样过得飞快，容辞还什么都没觉出来呢，就已经吃了元宵过完了正月十五。
一到十六下午，容辞便开始准备路上要用的东西，带上茶水、点心、披风，想了想又加上一幅帷帽。
虽然时下女子上街并不需要特意遮面，但她就怕万一运气不好，在平城都能撞上熟人，那带上这个也能防备不时之需。
李嬷嬷见她还没忘了这回事，也只能无奈答应了，想着自己老胳膊老腿，就算出了事也帮不上忙，反而还要别人伺候，就决定自己不跟着拖后腿了，只让她带了相较稳重一些的敛青，又吩咐温平和李慎寸步不离的跟着她。
容辞知道这两人一个年纪大一些心眼也多，样子虽粗犷但心思细腻；另一个年少力壮忠厚老实，两人一起跟着去她也很放心。
举荷虽没能一起去，但现在也来帮着一起往马车上放东西，她搬了一趟回来，随口道：“隔壁怎么吵吵嚷嚷的？自从他们主人走了之后，不都跟哑巴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么？连过年都没放鞭炮，怎么现在倒

第36章
东西都收拾好了，容辞与敛青便坐上马车，准备出发。
李慎和温平坐在车厢外，正准备赶车，就见谢园大门敞开，几人正骑着马往这边来。
谢宏眼尖，先看到了隔壁门口的马车：“哎？那不是温夫人家么，她也要出门么？”
又对着谢睦道：“先不管了，咱们快些出发吧？晚了可能就赶不上了。”
谢睦却没动，只是看了一眼容辞她们的方向。
赵继达眼珠动了动：“要不咱们去问问他们要去哪里吧？一个月没见了，好歹要打个招呼。”
这次谢睦倒是同意了，几人驾着马跟上了马车，赵继达看了谢睦一眼，满脸堆笑的问道：“夫人，您这是要往何处去啊？”
容辞听到声音，撩开帘子，奇道：“竟真的是你们，我们这是要去逛灯会呢，你们呢？”
赵继达立马喜笑颜开：“这不是巧了吗？我们也是啊！”
容辞有些意动，然后又觉得不妥：“咱们肯定不同路，我是要去逛平城的灯会，你们不是要回京城么？”
谢宏也觉得实在巧合，扭头插言道：“夫人，我们刚刚从京城出来，就是想去平城的，只是在园子里歇歇脚罢了。”
容辞暗想自己不回京里是因为有难言之隐，这几人正月里刚过完元宵节，大老远跑去那边作甚？
虽觉得有些蹊跷，但她因为自己本身有诸多不可对人言之事，遇上旁人的**也就不想多问，闻言只是点头：“那各位就快先行吧。”
谢宏早就坐不住了，听这话刚想纵马而去，却见谢睦罕见的开了尊口：“既然是顺路，何不同行？”
温平并不知这几人的渊源，本在一旁看着没吱声，此时却突然有了警觉，抢先道：“这位公子，您骑着马，我们驾马车，你们肯定比我们快，还是不拖累你们了。”
“这可不一定”谢宏刚才在琢磨谢睦心里想的是什么，这时倒不服气的出来反驳了：“过一段就要走山路了，是骑马还是驾车不都一个速度吗？”
谢睦当做没听见两人的对话：“如何？”
容辞略有犹豫，赵继达察言观色，立即也跟着劝：“夫人，你们人少，现在还看不出什么来，这几天暂停夜禁，等回来的时候都是深夜了，与我们结伴怕是更安全些。”
容辞终于被这句话说服了，随即点头同意。
路上，谢睦三人走在前边，马车跟在后边，温平暗地里观察了他们好久，悄悄在李慎耳边问：“慎哥儿，那几人是什么来历？竟像是和咱们姑娘相熟的样子。”
李慎是李嬷嬷的养子，自然知道的多些，便把之前和谢睦的交集都跟他说了：“他们一开始帮了咱们，后来姑娘和我娘又有恩与他，相处了几次，也确实勉强算得上熟了。”
温平还是不放心：“听你这么说，他们倒像是没有坏心的样子，只是那个领头的干嘛那么殷勤？好端端的说什么同行……莫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吧？”
李慎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别的心思”是什么心思，等看到温平的那一脸别有意味的神情，方猛地反应过来，登时哭笑不得，一个劲儿的摇头：
“温叔，你这是想到哪儿去了，人家年长起码十岁，咱们姑娘才多大啊，而且那谢公子颇为寡言，刚刚统共才说了一句话，怎么着也称不上殷勤二字啊！”
温平见跟他说不清，偏过头“呸”了一声，心想果然是毛头小子，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你都知道那姓谢的不爱说话了，那他没事找事过来凑什么热闹？男女之间主动搭话，不就是为了那档子事儿嘛……
还说什么姑娘年纪小，她都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马上要当娘的人，旁人结亲若略早一点，也都能成婚好几个月了，哪里还能算小？再说那人年龄的大小，温平他自己就是男人能不知道吗……这下到未长成的总角少年，上到六七十要入棺材的老头子，各个都能对女子产生爱慕之情，更何况那人正值壮年，还远远称不上老。
姑娘如今诸多麻烦缠身，万不能再多生事端了……
这边温平下定决心一定要让那姓谢的离姑娘远远地，那边骑在马上的谢宏也在说：“二爷，咱们这次去平城看灯会只是顺便，去接谷先生才是是正事，您为何执意要跟温夫人一起走呢，岂不碍手碍脚诸多不便？”
谢睦目视前方并没有转头，只是道：“要接他不需我亲自去，这是你们的正事，我并没有如此说过。”
“您还真是想去看看灯会才出宫的？那直接在京城看不是更方便……我知道了，您是怕旁人认出您来是不是？”
赵继达悄悄扯了扯谢宏的袖子：“小爷，公主殿下正巧游历到了平城，并且不会回京暂住，主子是想去亲自拜访”
“公主？哪个公……哦我想起来了，是福安长公主啊……”
这位公主是谢睦的姑姑，生性不爱红装，反习武艺爱着男装，又不愿意受拘束，她是太上皇嫡母之女，身份特殊，众人都管不了她，现已经在外游玩许久了，传说她当初对谢睦有大恩，故而在本朝也格外受优待。
谢宏这下知道谢睦这次为何要亲自前往了，拜访这种长辈，也不是随意派个子侄近侍就可以敷衍过去的。
他此时好像恍然大悟，但过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不对——真是为看灯会也就罢了，可偏偏不是，接谷先生不方便与温夫人同行，难道见长公主就方便了吗？
这说跟没说一样嘛！
*
平城县就在落月山之后不远，近来也没下雪，他们半个多时辰已经到了城门口，此时天色不过刚刚变黑。
温平还在绞尽脑汁的想借口要与他们分开，谢睦已经低头对容辞道：“我们要先去拜访长辈，之后会去街上看看，若是亥初还没碰上，便到城门口会和，一同回去。”
她自然没什么意见，两拨人便暂时分道扬镳。
四人进了城门，入目便是满眼的斑斓色彩，各式各样的摊铺，每个都挂了许多耀眼的灯笼，千奇百怪，各不相同。
虽说今天已经是灯会的最后一天了，人还是不少，目之所及，算不上人山人海，也能说满满当当了，这让容辞不禁庆幸听了李嬷嬷的话——十六的人都这样多，若是正逢元宵节当天，怕是要人挤人，连脚都插不下吧……
这地方虽与落月山南麓只有一山之隔，气候却大不相同，那边温泉泉眼不少，自然暖和，这边不但不产温泉，还无山遮挡酷烈的北风，确实要冷许多。
幸好容辞未雨绸缪，带了一件狐裘出来，此时披在身上，带着帷帽，又有满目的花灯，竟不觉得冷到哪里去。
她也谨慎，手拉着敛青慢慢的逛，绝不疾行，一定确保李慎与温平跟得上才行。
他们玩的也算是尽兴，先是转了一圈，在街上尝了几种小吃，还一人吃了一碗汤圆，然后容辞还给没能来的众人各自都买了礼物，比如李嬷嬷的发梳，宋三娘的簪子，还有敛青举荷的胭脂等等。
接着又去试着猜了几个灯谜，有的猜中了，有的没猜中，因为繁琐难得的花灯总是要猜中更难的谜语才能得到，偏几个人包括容辞都不擅长此道，因此转了许久手中也只是提了两盏再普通不过的红灯笼。
容辞得失心不算重，只觉得能出来玩一趟已是难得了，普通就普通，总比没有强，没见好多不识字的小孩子连这没有半点花纹的灯笼也得不到吗？
这时正巧有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儿甩开母亲的手，跌跌撞撞的跑到容辞身边，扑通一声坐在地上，还愣愣的试探着要抱她的腿。
孩子的娘见容辞头戴帷帽，穿着打扮都不像是平头百姓，微敞开的狐裘下肚子明显隆起，生怕孩子冲撞了贵人，忙把他拉过来狠打了两下，还不忘诚惶诚恐的跟容辞道歉：“小姐莫怪，都是这孩子不懂事。”
这对母子穿着褐色的麻布衣，母亲双手十分粗糙，脸上也有风吹日晒的痕迹，一看便是农户人家，容辞并没有到惊吓，又见那孩子也乖巧，被打了几下也不敢哭，只是含着手指抽了抽鼻子，她难免心生怜意，自然不会怪罪：“没什么，他人小，并没有撞到我。”
那母亲听容辞这样说，语气也十分温和，总算松了口气，又拽着儿子道：“阿壮，你瞧姨姨人多好，她肚子里还有小弟弟小妹妹，你不能去抱她，听见了没有？”
小阿壮咬着手指想了想，指着容辞的肚子道：“弟弟，弟弟！”
容辞忍不住被他的憨态可掬逗笑了，弯下腰撩开帷纱，笑着问道：“你是没有弟弟，所以想要个小弟弟陪你玩儿吗？”
阿壮看着容辞的脸都呆住了，好半天才点点头：“有妹妹了，再要个弟弟！”
容辞便接过敛青手中的两把灯笼，一起递到了他手里：“那现在小弟弟还没出生，没法儿陪你玩，我代他把灯笼送给你，你和妹妹一人一个好不好？”
阿壮高兴极了，小心翼翼的摸摸灯笼，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谢谢姨姨！”
她母亲很是惶恐：“这、这怎么好意思？”
容辞摇头：“不是什么好东西，让他拿着玩吧。”
告别了母子俩，他们又向前走了一段，容辞瞅见一个摊子上的灯笼做的格外复杂好看，她自知自己是什么水平，本也不奢想能赢一个回家，只是停步欣赏罢了。
只是其中一个青色的四边兔灯笼非常别致精细，姿态可爱，连绒毛都能用纸做的栩栩如生，十分难得。
容辞属兔，今年的生肖却是马，满大街的马型花灯，兔子的却没几个能做的这么好看，她见了难免眼馋，便想去碰碰运气——万一侥幸猜中了呢？
摊主早就注意到容辞了，见她到底走了过来，便道：“这位客官，我这儿的灯谜有个限制，须得在这漏壶落完之前猜完三个字谜，才算成功。”
说着，摆了个小漏壶上来，容辞见它十分小巧，便知它落完的时间肯定极短，但来都来了，也没有退缩的道理，就干脆道：“开始吧！”
摊主一边转动灯笼，将有谜面的那面翻过来，一边用漏壶开始计时。
这一面上只有一个谜题：两点一直、两直一点。打一字。
这个很容易，容辞看了眼身旁的李慎笑道：“是谨慎的‘慎’字！”
老板也不耍赖，立即又转了个面。
这一面写得是：元宵前后共相聚。打一字
这个稍微复杂一点，但也说不上特别难，容辞费了点时间想了一会儿就想到了：“佳期的‘期’字”
最后一面翻过来，谜底略长：好鸟无心恋故林，吃罢昆虫乘风鸣，八千里路随口到，鹧鸪飞去十里亭。打四字。
容辞一见最后三个字就愣住了，四个字？
怪不得这些谜语都不算难，原来在这里

第37章
“——是鸾凤和鸣。”
容辞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就鹦鹉学舌似的重复道：“是、是鸾凤和鸣！”
话音刚落，那老板就敲了一下桌子：“时间到了！”
容辞侧过头看去，见谢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旁，也正低着头也往这边看。
谢睦看了容辞一眼，转头与那老板说道：“可是都对了？”
老板眼珠子一转：“这是有人提醒，可做不得数。”
容辞不懂这些道道，有些不好意思，本想这样算了，自己问问能不能出钱买下就是了，却听谢睦冷静的反驳：“这街上人人都是结伴而行的，猜灯谜便要集思广益，什么时候新添了这种规矩？”
老板被他一语道破小心思，又看他两个虽并肩而立，却还刻意隔了半臂的距离，想来关系不算亲近，还想挣扎一下：“这相公帮娘子才是天经地义，你们若是夫妻俩，自然算数，可你们是吗？”
“自然是。”
“不是！”
两人同时开口，答案却完全不同。
容辞愣了愣，马上马上撩起面纱看向旁边的人，他正皱着眉与自己对视，神情还带着淡淡的疑惑。
她简直要羞愧的捂脸了——这有什么好疑惑的，难道她说的不对吗？
容辞尽力维持着表情，抢在谢睦之前开口：“我们不是夫妻，却是朋友，这也不行吗？”
那老板看着谢睦沉默的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到底没敢赖账，老老实实地伸手将兔子灯笼递给了容辞。
*
还没到该走的时间，容辞和谢睦并肩走在街上，其余人都落后了几步，没敢打扰他们谈话。
谢睦道：“若你当时真想要，不妨随口糊弄他一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容辞提着灯笼哭笑不得，见他居然还在为刚才的事耿耿于怀，有些无奈：
“我只是觉得付点钱那摊主八成也就撒手了，不需为了这点子事说谎而已。”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一直没想到的事：“对了，你现在已有妻室了吧？尊夫人若是知道必定十分难过，便是不知道，我也不能冒犯她啊。”
说完却不见有人回应，便偏头见他肃着眉眼，像是心有不悦的样子，忙解释道：“我没有责怪的意思……”
“我没有妻子。”谢睦语气平淡的打断她。
“什么？”
“我们分开了。”
容辞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分……开了，这是什么意思？
她立即反应过来自己怕是戳中了旁人的痛处，若是马上道歉的话只会更加伤人，容辞只能小心翼翼的转换话题：“嗯……我没想到你竟是个很能变通的人……明明外表看上去一点也不像……”
过了这么久，谢睦其实一点也感觉不到什么伤心了，但也受用于容辞的体谅，对自己在她眼里的的印象有点好奇：“我看上去应该是什么样子？”
容辞想了想：“应该是温文守礼，言语不多却胸有丘壑，还有……我说了你可别怪罪——还有一点刻板。”
谢睦眼中少见的带了一丝笑意：“原来如此，但若一个人的性格想法都摆在明面上，那世间上的事也不会如此复杂难懂了。有人看似单纯，其实心机深沉；有人话不留情却是嘴硬心软；还有人与你推心置腹，其实另有所图……若不长久相处，怎么能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这样说也对……”容辞被遮住的神色渐渐带了一丝冷意：“只是这相处到底要多长呢？是不是真的要寸步不离的在一起十年八年，才能知道他究竟是人是鬼？”
谢睦道：“不必。”
容辞抬起头看着他。
“人心难测也易测，你只需不要把自己的想象和期待加于这人身上，只需一年半载，自可分辨的清清楚楚——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听了这话，容辞若有所思，不自觉的带入自己的经历，发现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若是当初不被顾宗霖那一点点温情所迷惑，产生了错误至极的期待，就算还是被陷害冤枉，也不至于失望心寒成那般模样，白白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盲心瞎。
可人当真能想谢睦说的那样冷静，与人相处时不带私人感情吗？
她一边想着一边把玩手里的兔子灯笼，没有发现人群渐渐拥挤了起来。
谢睦因为身份特殊，自然要比容辞警觉得多，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人，不费多少功夫就看出人群中有几人是故意把其他人往这边引，人群慢慢越来越集中，也越来越拥挤。
其他明面上跟着他们的护卫都落后了几步，刚好能被有心人隔开，显然并不是无意为之，他们看上去没有伤害百姓引起恐慌的意思，大约只是想趁着他身边保护的人少，暗中下手罢了。
谢睦却也并不心慌，与在居住人口不多的的落月山不同，他巡驾于此，自然暗中调了不少人保护，这些显然成不了什么气候。
容辞不是蠢人，也渐渐发觉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她回头一看，敛青等人已经落到数尺之后，她身边只有谢睦一人。
容辞皱着眉，贴近他小声道：“谢公子，是不是出了事？”
谢睦低头看了看身旁的有些不安的女子，他们虽不一定有性命之忧，但留在这里不仅容易伤及无辜，惊吓更是免不了，她又有身孕，经不起波折，不若两人先想办法离开此地，找地方安顿，剩下的自有人来料理，也省下那些护卫顾忌他的安全而畏首畏尾，不敢动作，反而放虎归山。
他面上没有变化，宽袖下却悄悄握住了容辞的手臂，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在那些人察觉之前拐向了另一条巷子。
容辞猝不及防的被他拉着走了一段，她个子矮一些，谢睦快步走她就要费力的小跑，一边跑一边回头望：“敛青他们还在后面！”
谢睦没有停下：“放心，若我们不在那边，他们都不会有危险。”
容辞也知道听谢睦的比自己不知所措要好得多，也不想拖他的后腿，便咬牙一声不吭的紧紧跟上他的脚步。
别有用心的人比预想的多一点，谢睦转了两个弯还是能感觉身后有人尾随，他却顾忌容辞的身体，不敢再让她多动了，于是四处环望一番，心中有了数，拉着容辞拐进一个小巷。
容辞不知他是怎么想的，但这巷子很窄，她很害怕两人被堵在其中，却不想下一刻谢睦便揽住她的肩膀，双腿腾空，在围墙上稍一借力，便跳到了一处客栈的二楼房间窗台上，他伸手推开窗子，先将容辞放进去，自己随后也稳稳的落了地。
容辞还没来得及为刚才突如其来的腾空而害怕，就先伸手将窗户关上，贴着窗缝看到前后两拨人从巷子中穿过，没人抬头看头顶的窗户。
容辞松了口气，见手中还紧握着那盏兔子花灯，便连帷帽一次放下，回过头来，竟又一次跟谢睦同时开口：
“谢公子……”
“温夫人……”
容辞停下，见经过刚才的风波，谢睦那总是一丝不乱束进发冠中的头发微微有些散，还有一缕额发从发冠中松脱出来贴在脸侧。
而自己，此时也感觉发髻微摇，想来簪环也已经歪了，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谢睦的脸上也带了比平常浓烈的多的笑意。
他虽不常笑，此时露出笑容却并不显得别扭，反而如云破月开，波光流泻，一下子将姿容映衬的十二分出色，仿佛他天生便是个爱笑的人，只是之前从未遇到过能让他真正开颜的事，所以才致使明珠暗藏，不露光华。
两人向对着莫名其妙的乐了好一会儿，方才停下。
容辞止住笑意，勉强正色道：“其实……我姓温名颜。”
谢睦注视着她，神情温和，唤道：“阿颜。”
“颜”字是许谦在她出生时给她取的小名儿，在他去世后，也只有又温氏还喊她“颜颜”，上一世温氏死后，连她自己都忘了她还有这个名字，刚刚她被紧张之后骤然轻松的气氛感染，一时冲动便想报出全名，在实在不好说出大名时却下意识的用了这个名字。
“谢公子，刚才多谢你，若不是我，也不必弄得这般狼狈……”
谢睦看着她，眼中残留着笑意，却没回答。
容辞愣了愣：“谢公子……？”
谢睦摇了摇头。
容辞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谢睦年长她许多，直呼自己的名字也不算错，可自己又不能同样如此，加上他身边众人对他的称呼又与顾宗霖如出一辙，她实在不想那样唤他……
她低头想了想，试探道：“谢……二哥？”
谢睦点点头，接上了她方才的话：“不是你拖累了我，怕是我牵连了你……我这次离家是为了探望长辈，她的行踪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探查到了，恐怕是有人专程守在她的居所旁守株待兔，若你不跟我走在一起，这时怕已经安然出城了，他们的目的是我，因为你与我并肩，才多加了个你，我们走了，留下的人是没有危险的。”
“是什么人如此处心积虑？”
谢睦摇头道：“高门大族，不外乎是为争权夺利，爵位家产，人选一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容辞听他亲口承认自己的门第，便略带犹豫的开口：“谢二哥，我一直想求你一件事，但又觉得你不是随意说人是非的人，要是特意与你说了，好像是信不过你一样，所以不知如何开口——我其实……有很多不能对人言的秘密，有了肚子里的孩子更是一言难尽，你能不能……”
谢睦不需她说完便道：“我回京不会跟任何人提起你。”
容辞已经打定主意，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回京，就算回去了也不想以龚毅侯世子夫人，或是侯夫人的名义外出交际，她能跟谢睦这种宗室碰上的几率很小，加之她打从一开始便对

第38章
“多谢……你是如何知道我想要这个的？”
谢睦笑而不语。
容辞无奈，便多少透露了一点自身的情况：“我听你府里的人都在猜测我是个寡妇……其实不是，我夫君活得好好的，只是……只是现在与我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夫妻罢了。”
“是为这孩子？你负他，还是他负了你？”
容辞摇摇头，她走到窗前，看着窗框上雕刻的纹路：“说实话，我自认为能做的都做过了，也因为一些事……心里多少有些埋怨他，但若说出前因后果，世人又大半会说是我错的多些，你也说过，每个人都是复杂的，我们的事更非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这其中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连我这当事者也不见的能说清楚。”
谢睦走到她身边，将她眼前的窗户骤然打开，万家灯火喧嚣又重入眼帘，他低下头去看她被映照的更加璀璨的眼眸：
“既然分不清便不要分了，你想得到什么就去拿，想做的就去做，管旁人做什么呢？”
容辞笑了：“我正是这么做了呀，我离开他独自居住，也是想我们能离得远远的，一别两宽，各自欢喜，这就是我发自内心想做的。”
她又想起谢睦生的那场大病：“你劝起我来倒是头头是道，自己怎么反倒看不开呢？换梅那日我是真以为你已经回去休息了才放心走的，可听我那嬷嬷说，你那时是又回去吹了几个时辰的冷风才病的？”
谢睦没想到她又翻起了旧账，摇头苦笑道：“我与你不同，我的事不止有损于个人，还……况且你想要的费力去做也能做到，我却……覆水难收，再没有回寰的余地了。”
“人的愿望总是一步步后退才实现的，谁人不是如此？哪个女子一开始就想与夫君永不相见？“她说到这里，想到了儿时曾有的旧梦，眼中竟不觉带了热意：”我最开始想要的也是幸福没有坎坷的人生，能让我高高兴兴的过完一辈子，可这已经是永远不可能做到的事了，所以才只能退而求其次，期望至少能让我不再见到不想见的人……”
谢睦有些无措，犹豫着抬起手将她眼角的泪拭去：“是我的话惹你伤心了么？”
容辞这才察觉自己情绪转变的这样快，居然还会为此事落泪，忙抽出帕子来胡乱擦了擦眼睛：“只是有感而发罢了，不与你相干。”
谢睦安抚道：“方才还很好，说几句又伤心起来，还是不提这个了。”
容辞觉得有点丢脸，连忙点了点头。
这时，窗外传来了脚步声，容辞立即想将窗户关起来，谢睦却按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身后，自己向窗外看了一眼。
几息之后，他道：“没事，是谢宏他们几个过来接我们了。”
*
两人没再跳窗户，而从客栈正门大大方方的走出来，今晚这里人来人往、宾客如云，他们不动声色的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都没人查觉。
容辞走出去见谢宏赵继达带了三四个人在门口等着，疑惑道：“这些是……”
赵继达想说什么，谢睦却先开口解释：“是跟在我那长辈身边的人，现在事情已了，我怕再生波澜，就让他们暂时跟着。”
容辞点了点头，又问：“敛青他们呢？可还好吗？”
赵继达道：“那三位好着呢，现正在城门口等着您。”
她这才彻底放了心。
今晚城内不得骑马，此处也离城门口也不远，几人便步行走了过去。
到了地方，就见敛青、温平和李慎都没在马车上，而是站在那里走来走去，活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见到容辞才松了口气，敛青拉着容辞的手上看下看不住地打量：“姑娘，你没事吧，刚才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可把我们急死了！”
容辞握了握她的手：“待会儿再跟你们细说。”
谢睦走过来道：“我们这便回去吧。”
容辞见这里除了他们来时坐的马车外，还有一辆没见过的，便好奇问道：“你不骑马了吗？”
谢睦摇头：“那里面坐的是之前住在谢园的一位大夫和他的夫人，他脾气古怪，向来不愿意跟别人打交道，你便当做没看到好了。”
说着主动伸着手臂扶她上了马车，把敛青和温平等人看愣了，谢宏赵继达更是目瞪口呆。
等到众人骑马上了路，赵继达忍不住凑到谢睦身边试探的问道：“主子，之前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您与温夫人怎么好像亲近了不少？”
谢睦听了微皱眉头：“问这个做什么？那些逆贼是如何处置的？”
赵继达回道：“已经全部抓获，一个不留，现下已经被咱们的人从官道押回京城了，只待提审。”
“确定没有漏网之鱼？”
“绝对没有。”
谢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了，赵继达与谢宏两人憋了一肚子的问题也不敢问。
容辞在马车里把刚才发生的事有选择的说了一遍，又不放心的叮嘱三人：“这次只是有惊无险罢了，回头可不许说与李嬷嬷听，要不然都得跟着我吃瓜落。”
李嬷嬷积威已久，连资历更老一点的温平也有些怵她，一想到李嬷嬷知道他们居然让姑娘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拉走了，怕是能把他们的皮给扒下一层来……
这么一想，三人便只能默许了。
等到了家门口，容辞下了马车便与谢睦道别。
“二哥，我这便先回去了，今天出了这么多事，你也早些休息。”
谢睦语气很温和：“今天的是是我疏忽了，你莫要害怕，不会发生第二次了。”
“我自是知道。”容辞点头：“那……再会？”
“再会。”
*
容辞回去并无大事，也就是沐浴休息罢了，但谢睦这边却又有一堆的事物等着他处理。
他先更衣整理了一番才去了会客的大厅。
一进去，便见谢宏并赵继达正守着谷余坐在椅子上，而谷余则是黑着脸，一头花白的头发乱七八糟的扎在一起，年纪不小了，皱纹却不多，颇有些鹤发童颜的感觉，只是此时表情很不好，生生的破坏了这一副仙风道骨的好相貌，见到谢睦回来，马上站起来不满道：
“你刚刚又在墨迹什么，快让我给看看，看完了我娘子还等着我回去给她端洗脚水呢。”
“你怎么跟二爷说话的。”谢宏比他还不满：“况且我给谷夫人安排了不少侍女伺候，端洗脚水也用不着你。”
“毛儿还没长齐，你懂个什么，旁人能与我一样吗？我娘子用我端的水洗的就是舒服！”
谢宏简直要被这为老不尊的老头子恶心坏了，刚要再臭他两句便被谢睦制止了，挥手让他先退下，只留下赵继达在身边伺候。
谢睦倒不在意谷余的无礼，所谓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谷余已经八十多了，行事虽放诞不羁，但到底心中是有数的。
况且这事是自己有求于人，人家却对他能回报的东西不感兴趣，态度自然应该包容一些。
谢睦也不多与谷余纠缠，直接坐到他对面伸出手腕。
这态度倒更能让谷余更加满意，他不拿乔儿了，仔仔细细的给他诊了脉。
诊完了意示谢睦收回手腕，捋着压根没有几根的胡子道：“你近来肯定遇上了什么好事，这郁郁之气竟似消减了，脉象也不像之前那样弦紧。”
谢睦没管赵继达惊讶的目光，请谷余继续往下说。
“听你侄子说你前两个月还生了好几场病，按理说身体应该虚弱不少才对，现在脉象却已经看不出来了，可见心病还需心药医，这人一旦心情舒畅，自然百病避之。”
谢睦听了他的话若有所思。
“至于你们一直所求之事……”谷余道：“身上的纹路可曾消褪？”
谢睦摇头：“未曾有丝毫消褪。”
谷余叹道：“我就说你们隔三差五的来找我没有半分用处，那‘似仙遥’一旦做成，必定无法可解……或许之后三五百年间出个医圣医神之类的人物，能有办法打那死老头的脸，但现在我是真没办法，你们让我来看一万遍也是一样的结果。”
赵继达无声的叹息了一下，担忧的向谢睦看去。
谢睦已经记不清听过几次类似的话了，之前即使有心理准备，每次听这话都能让他的心更加灰上一层，每次的失望都不比之前少。
但是奇怪的是，这次却完全不一样。
他的心竟意外的冷静，之前对这早有意料的事像是凉水入热油，但这次刚好相反，像是滴了一滴油进入凉水中，不能说丝毫不为所动，但心里确实不像之前那样煎熬了。
谢睦自己都为这次的镇定而意外。
从何时起，他竟已经看开了吗？明明就在不久前他还因为这事而心结难消，甚至忧虑成疾……
谷余刚刚说完话，面上好像很洒脱，其实也在小心翼翼的观察谢睦的反应，别看他好像天不怕地不怕，嘴上没个把门的，其实对趋利避害很有心得，他知道自己于谢睦算是有恩，谢睦这个人又善于隐忍，不爱为没有恶意的些许小事发作，所以在他面前不曾刻意掩饰本性。
但谢睦一旦被触及真正的要事，也绝对毫不留情，不发则已，一击必中。那种可怕谷余虽没见过，但在燕北的时候也略有耳闻，当时整个北地都笼罩在那雷霆之怒下，上至王府长史，下至远离中心的县令县丞，无一不瑟瑟发抖，为之胆寒。
这样的人物，谷余胆子再大，也不免暗自小心，而按照以往的经验，他每次看完诊，都应该是谢睦心情最不好的时候。
这次有了变化，谷余悄悄抬着眼皮观察谢睦，明显的察觉他这次心境平和到令人难以置信。
不过几个月没见，他究竟遇上了什么好事，能造成这样的转变？
眼见谢睦心情不算坏，谷余就又按捺不住嘴贱，说了一句：“我还以为这次回京就能听到你从民间广纳后妃的事呢，毕竟若能找到那种体质特殊的女子，算是解决这事儿的唯一方法了。”
谢睦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谷余胆子更大了，开着玩笑胡乱出主意：“你要是怕网撒的太大幸不过来，就像前朝检查妃嫔是处子一样，立个规矩让采选来的女子也来接受检查，不合格的送回去，说不定选个几万人，碰巧就找到了一个能结你燃眉之急的女子呢？虽说咱们现在早废除那规矩了，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嘛，你的大臣现在都听话的很，要重新立起来也不算难。”
“那我还算个人吗？”谢睦冷笑一声：“

第39章
“肯定不行！”谷余脱口而出后有些讪讪的：“我这不是开玩笑嘛，若你真的那么干了，我怎么着也要想尽办法逃跑，若是让我娘子知道我为那种人瞧病，肯定再也不理我了。”
这也是谷余最佩服谢睦的一点，他如今已经身登九五，是整个天下的至尊之主，发号施令已无人敢轻易违背，按理说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下点什么荒唐的旨意也不是不行，可他在那样的愤怒渴望之下也能很好的遏制自己的欲、望，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谢睦闭了闭眼：“那以后这种话就不要再提了。”
这次检查“似仙遥”虽然没解，但谢睦的身体和精神都有所好转，算是意外之喜，他又问了两句便放谷余回去了。
赵继达眼见谷余出了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在谢睦耳边悄声道：“主子，要是最后真的无法可医，谷先生刚才的主意也未尝……”
谢睦眼皮都没动，只是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还没下作到那般地步……”
其实赵继达何尝不知呢，他也觉得这方法荒唐残忍，不给人留半点尊严，但看谢睦为此事费劲周折都不能得偿所愿，毕竟心疼啊。
谷余回房间之前先去端了一盆子热水，他毕竟年纪大了，再怎么健康也和年轻的时候不能比了，走的晃晃悠悠，好半天才端进了卧室里。
谷夫人比谷余年轻十好几岁，如今也是六十多岁快七十的老太太了，此时正在妆镜前梳理自己的白发。见谷余颤颤巍巍的端着水进来，便放下梳子，嗔怪道：“怎么又做这些？我说你年纪大了，就好好休养，若是扭着腰可怎么办？”
谷余一脸谄媚的走过来给她揉肩膀：“我就是老死了也能给娘子守床。”
虽然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已经不怎么忌讳谈及生死之事了，谷夫人听了这话还是被气笑了：“你前脚死，我后脚就另找个老头儿伺候我，到时候看你怎么给我守床。”
谷余被这话描述的场景吓的浑身难受，难得没再耍贫嘴。
谷夫人一边泡脚一边与他闲聊：“那个谢二爷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啊，以你的手段还不能一次治好？非要这样一次次的来找咱们？”
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去拧谷余的耳朵，严肃道：“你说实话，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拖着人家的病，一次只治一点点，然后骗人家多给诊金？”
“疼疼疼！”谷余郁闷的叫道：“我遇见娘子你之后不是早洗手不干了嘛，我都从良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还记着？”
“那是什么缘故？”
谢睦身份特殊，他的事谷余连自己的夫人也不能透露半个字，况且他自认为自己一个人掺和进去也就算是够倒霉了，必不能再牵连谷夫人，那样若有一天自己被人灭了口，好歹也能期待人家看在自己娘子毫不知情的份上饶了她。
他轻描淡写道：“不过是有钱人家的富贵病罢了，他们怕死的很，这才隔三差五的把我叫过来，其实屁事也没有。”
跟娘子说谎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谷余想，不过看这样子那人应该认命了……或者说是看开了，说不准再过一段时间自己就能从那死老头子挖的坑里爬出来，到时候就能彻底摆脱这段无妄之灾了。
*
容辞在临产前最后放纵了那么一次，之后就老老实实的等待生产的时机。
李嬷嬷预测这一胎会是在三月初期瓜熟蒂落，也不排除意外早产的情况，所以一进二月，整个山庄的人的精神都紧绷了起来。
产房早就布置好了，各类药材、参片、止血石是李慎带着人亲自去京城口碑最好的药材铺买的，装了一车回来。
值得一提的是，那次举荷和锁朱两个也跟着回去了一趟，目的地并非是恭毅侯府，而是靖远伯府。
锁朱主要是替容辞探望母亲温氏的，无非都是把话往好里说，让她放心。
郭氏却不好糊弄，所以举荷带回去的消息半真半假，就说四姑娘在顾府被有心人陷害，流言缠身，侯夫人王氏虽嘴上说不信这些话，但其实还是心有芥蒂，为此还与维护妻子的顾二爷起了冲突，而四姑娘为了不让婆婆和相公为难，自愿出府为死者祈福，现如今正虔诚的抄经念佛，安分守己。
总而言之，就是既让人觉得她出去住是守孝道，是善解人意，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她毫无地位，从而轻视温氏，而且务必使人觉得真实可信。
事情很顺利，举荷天生一副老实向，任谁都没察觉她居然已经被容辞“策反”了。
到了二月底，一切准备都完善的不能再完善了，这时候已经不再怕早产了，容辞每日就只能在园子里被搀扶着走一圈，全当活动筋骨增长力气。
这一日正值三月初一，傍晚吃过饭后，容辞就在敛青和举荷的搀扶下散步。
她近来肚子已经非常大了，像是个沉重的水盆扣在身上，没走两步就要歇一歇，走到后院一处被假山环绕的天然温泉旁已经走不动了，她正觉得脚底出了汗十分难受，就让两个丫头扶着她坐到温泉边的软垫上，脱了鞋袜想要泡泡脚。
再让两人分别在假山两旁守着，防止有人误闯，这个距离也很近，若是有什么事，正常的声音她们也都能听见。
容辞将双足慢慢的伸进水中，舒了口气。
一进二月底，人人对着她都是小心翼翼的，就连李嬷嬷也只是面上淡定，其实也紧张的经常看着她束手束脚。容辞当然知道他们都是好意，但这样的气氛下难免会让她的压力加重，原本对生产这事儿没什么概念，现在也渐渐起了敬畏之心。
这时，似乎隐约传来什么东西掉进水里的声音。
容辞吓了一跳，环视四周，发现这处泉眼很小，一目了然，并没什么东西掉进去……
等等，她看了一眼紧邻温泉的院墙——这个情景是不是似曾相识啊？
“谢宏……还是二哥？是你们吗？”
果不其然，墙那边再次传来了动静，这次是容辞非常熟悉的声音：“阿颜，是我。”
有围墙隔着，容辞便也没有着急，而是有条不紊的套上了鞋袜，随即有些惊喜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不久……那个梳妆盒还合心意吗？”
谢睦正月十六之后第二天就回京处理正事了，只在二月初来了一次，顺便陪着在家里憋的难受的容辞说了会儿话，就是在那时知道了她的生辰是在二月二十九，他自知自己每逢月底都会忙碌非常，怕是抽不出空来看她，就提前吩咐谢宏送了个紫檀木的梳妆盒来，全当生辰贺礼了。
这时容辞突然觉得腹中有一点抽痛，凝神感觉的一下，又像是错觉一般消失了，她没当回事，因为从好几天前开始，她就会时不时的出现突然腹痛，就想要临盆了一般，第一次时把山庄上下闹了个人仰马翻，之后才发现是“假临产”，并不是真的要生了，如是再三，她也就视若平常，不再一惊一乍了。
谢睦那边久不闻她回答，略有些担忧：“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容辞抱着肚子感觉已经不疼了：“没什么事……那盒子我自然喜欢，那样好的整块紫檀木本就难得，上面雕刻的竹报平安也很精致，我已经把原先用的换下来了。”
说到这里她调侃道：“这么好的贺礼，真是你选的？怕不是赵先生的眼光吧？”
谢睦的语气带上了笑意：“这真是好冤枉，我当真挑了好久才挑了个看的过眼去的，怎么反倒成了别人的功劳了？”
容辞也笑了，又问道：“对了，你怎么这个时候在园子里？也是出来散步么？”
那边突然沉默了片刻，谢睦才有些不自在道：“……嗯，是在散步……”
容辞并未察觉他的不自然，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肚子竟又开始疼了，这一次比之前每一次都明显，她开始感觉不对了——之前那些从没有两次疼痛相隔的时间这样短过。
接着，她感觉底下像是流出了什么东西，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然后反应过来立即唤敛青举荷。
两人听到马上跑了过来。
谢睦警觉道：“出了什么事？”
容辞镇定的闭目感觉了一番：“没什么，可能是见红了……”
“什么？！”
“二哥别急。”容辞准备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自然对这方面的常识都十分清楚，她一边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尝试着站起来，一边解释：“这还不算正经临产，离生还早着……”
话还没说完，就见谢睦从墙外不费吹灰之力便翻了近来，落地甚至没有声音，他足尖一点便到了容辞身边，伸手将举荷拂开，轻轻一托就使容辞站了起来，仿佛一个足月的孕妇和她腹中的胎儿毫无重量似的。
容辞半靠着他哭笑不得：“二哥你先别着急，离真正开始生产还远着呢，先让她们扶我回去吧，耽误不了的。”
谢睦从没经历过这个，当然什么也不懂，只隐约听谁说过见红就是要生了，完全不知道其实还有一两天生产才会真正开始，于是急的手足无措，即使容辞解释过了也依旧半懂不懂，一听她还要慢悠悠的走回去更是不敢置信。
他看了眼瘦的没两斤肉的举荷与敛青，怎么也不能放心，于是一把将容辞打横抱起来，一边快步走一边说：“无意冒犯，只是……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容辞非常非常惊讶，她两辈子从没被人这样抱过，但她也知道此时不是掰扯怎么回去的时候，便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她感觉谢睦的步伐走的非常稳，她在他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是紧紧抓住他衣服的手慢慢感觉到了有水渗出的湿意，再看他一头长发湿漉漉的胡乱束起，现在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落水，和他平时衣冠整齐的样子截然不同，就知道谢睦刚才说正在散步九成九是在扯

第40章
谢睦怀里抱了个人，速度却一点也不慢，敛青举荷都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两个丫头互相给对方使眼色，都是欲言又止，可最终也跟容辞想到一起去了，觉得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谁来送容辞回去，是走着回去还是被抱着回去，而是先妥善的将她安排进产房才是。
很快，谢睦在敛青的指引下将容辞放在了产床上，他们的动静不小，李嬷嬷等人已经得到了消息，正围在床边。
谢睦到底是外男，见状想要退出去等，没想到还没起身就被容辞一下子握住了手。
她现在还没开始阵痛，语气也很平缓：“二哥，你照我说的做，你刚从京城过来来，想必也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这衣服还是湿的呢。”
谢睦这时候怎么能放心回去，闻言轻声道：“我就在外面等着好不好？”
一阵不算严重的疼痛袭来，容辞的手下意识用力，让谢睦有些无措，只能也跟着握住她的手安慰她。
疼痛只持续了几息，很快就过去了，她这才松了手摇头道：“离真正开始生怎么也要一天的时间，就连接生的人也要趁现在多休息，养精蓄锐。你要是现在一直守着，肯定吃不消。”
见谢睦仍是不放心的样子，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况且，你要是一直等在外面，我还要分神来担心你的身体……二哥，你听我的话，别叫我挂心……”
谢睦没办法，只得点了点头，回了谢园。
容辞这才放了心，对李嬷嬷说：“怕是已经见红了，但疼的不严重”
李嬷嬷也没心情问其他了，快速检查了一番：“确实是见红了。”她一边帮着容辞换下衣服，一边吩咐宋三娘：“厨房再多做一点吃的送过来。”
容辞道：“我刚用了晚膳，现在还撑着呢。”
“只是预备着罢了，从现在开始这屋里时时都要准备吃食，要不要等疼厉害了哪里腾的出手吃饭呢。”
容辞换好衣服坐在床上，面上终于显出了隐藏的忐忑：“嬷嬷，是不是真的很疼？我会不会……”
“不会的不会的……”李嬷嬷搂住她，轻声安慰道：“你的身体很好，胎位也正，一定会很顺利。”
容辞闭上眼，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
谢睦回到谢园换了衣服，将头发擦干。面上虽恢复了一贯的波澜不惊，心里虽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本想让谷余去看看，但想到容辞说过现在还没开始，现在派人过去说不定只是添乱，只能按捺下来。
他说是回来休息，可是心中存了事又怎么能静下心来，所以虽早早地躺下了，却一整晚都在辗转反侧，半梦半醒间也不知做了什么梦，一会儿梦见了年幼时母亲冲自己虚弱的笑，一会儿又好像听见有人在哭，那哭声很怪，像是夹杂着女人痛苦的悲泣，又像是婴儿凄厉的啼哭，每一声都像是针扎一般让他感同身受。
一晚没睡好，到了第二天脸色也很不好看，惹得家里的下人都绕着他走。
好不容易到了初二的晚上，谢睦的心慌的越发厉害，脸上看不出什么来，但心莫名其妙的越跳越快，他担心是不是出了事，便带上谷氏夫妇并赵继达去了隔壁。
路上谷余好奇道：“只是邻居而已，生的又不是你的孩子，怎么如此上心？”
谢睦皱眉道道：“不要胡说，我与她也算是相熟的友人了，她年纪还小，身边得用的人又少，心里不定有多害怕，我只是帮朋友的忙罢了……”
谷余撇了撇嘴，暗地里对他冠冕堂皇的话嗤之以鼻。
等到了地方，就见产房外围了一圈的人，谢睦的心猛地一跳：
莫不是……
锁朱也在其中，眼尖的先看到了谢睦几人，便过来打了招呼：“是谢公子啊，我们姑……夫人已经开始正式发动了，不过好像还要很长时间才能生出来。”
谢睦放下心来，接着道：“这是我身边的谷大夫，医术也算精湛……”
锁朱高兴道：“这样正好，里面懂接生的只有李嬷嬷一个，其余人只能打打下手，已经有些忙不过来了，”她转念一想又有些为难：“不过，男子的话……”
谷余摆手道：“顺产的话且用不上我，我夫人照料生产的妇人比我还熟练，让她去帮忙就好，若真的有什么……到时候再叫我也不迟。”
锁朱便带着谷夫人进了产房，向李嬷嬷说明了情况。
李嬷嬷自然也很欢迎，因为怕人多生变，节外生枝，她便没敢从外面找产婆，自己一个人虽也够用，但到底忙乱，如今有个能信任的医师，也能解一时之急了。
容辞刚刚经历了一波阵痛，此时稍稍缓了过来，见谷夫人满头白发，面目慈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就露出一个略带疲惫的笑来：“劳烦您了。”
“这可不敢当。”
谷夫人不算大夫，不如李嬷嬷知道的医理多，但她随着丈夫周游天下，行医救人，不方便男人出面的接生等事都是她来做的，在这些事上经验远比李嬷嬷要丰富。
先净了手，然后上前去看宫口的情况，谷夫人检查了一番，先有些惊讶的顿了一下，又去摸了摸容辞的肚子，见她精神还好，胎位也正，便知她被懂行的人悉心照顾的很好，心中安定了九分。
她柔声对容辞道：“不用紧张，你的情况很好，不出意外，明天就能瓜熟蒂落了。”
容辞笑了笑，马上被卷进了新一轮的疼痛中。
屋外的人都有自己的差事，过了一会儿便忙碌起来，只剩下谢睦等人还在守着。
赵继达见谢睦不像是看两眼就走的样子，便给他和谷余一人搬了一把椅子来，先请他们坐下。
谷余二话没说立刻一屁股坐下了，然后饶有趣味的看着谢睦看似淡定，实则坐立不安的样子
他心中暗笑：普通友人？那你的友人面子可真大……
赵继达眼见天越来越晚，但是谢睦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不免有些着急：“主子，咱们明天一早还要回京，您再不回去歇息，身子可受不了啊。”
这时房门打开，敛青端着一盆鲜红的血水快步走了出来，与众人擦肩而过。
谢睦脸色难看起来，他抿了抿嘴，话中露出了几分隐忍的烦躁：“行了！那就多留一天，你不要说话了！”
这话外人听了说不定觉得谢睦还远不到发火的程度，但赵继达十分了解他，立即被他的语气吓得一声不敢吭了。
时间慢慢流逝，敛青举荷一趟趟的换来干净的热水，厨房也一刻不停的烧水熬药以备不时之需，产房里倒没怎么传出惨叫，偶尔容辞痛的实在忍不住了喊一声半句的，谷夫人便会耐心的劝她再忍耐一下，多保留力气用在生产上。
不知不觉一夜便过去了，天已经亮了，可是孩子还是没有生出来。
谷余不挑地方，昨晚到了时间便说睡就睡，即使缩在椅子上也能睡得舒舒坦坦，对那时不时呼痛声更是听的多了，半点也没受影响。
赵继达可不像他那样没心没肺，在此之前他也不知道女子生育竟要这般痛苦且麻烦，这都痛了多久了，居然还没完事，他看了一眼同样一夜没怎么合眼的谢睦，觉得有些一言难尽。
自家主子是个什么性子自己最清楚了，他性情颇为冷淡，也真不是什么热心的人，若是在之前，他遇上女人生产，就算是相熟的人，或者是诸公主命妇之类的，顶多也就会送个大夫，赏几斤名贵药材罢了，像今天这样上心，一守就守一夜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像是对这温夫人，一开始帮人家，也不过是举手之劳顺手为之罢了，并没看出有多特别，可随着两人一次一次交集，赵继达还没反应过来的，他们就飞快的熟悉了起来，明明相处的时间也不长，赵继达大多时候也在场，可是他就是不知道从哪一次起，他们的关系就亲近到了这样的地步。
没人知道前些日子谢睦吩咐打开私库，亲自给温夫人挑礼物的时候赵继达有多惊讶，那真是下巴壳都要惊掉了，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么，就连当初送太上皇的万寿贺礼都是赵继达挑的，谢睦不过等挑好了看两眼罢了，半点不需要费心。
谢睦偶尔提起温夫人的次数其实也不算多，只说人家是他少数能聊得来的朋友。
可是……男女之间单纯的友谊，当真会这样亲密且微妙吗？
赵继达是个阉人，他直觉谢睦的状态很不对，但也不能真的确定他们之间有暧昧，只是在心里暗暗着急——主子能找到个知心的的人是好事，总比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孤独终老强，但是若是那人是个带着孩子的有夫之妇……那就未免有些难办了。
虽不是说完全不行，但到底容易惹人非议，不如与家世清白的小姑娘相处来的顺利。
赵继达想了好久，思维发散的无边无际，连到时候怎么逼迫人家丈夫和离都想出了四五条方法，满脑子都是怎么能替自家主子解除后顾之忧。
*
容辞这时已经有点没力气了，从昨晚到现在，一开始疼痛尚可以忍耐，还能抽空休息，到后来越来越痛，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短，疼的狠了叫也叫不出来，只能咬牙忍着，到了刚才，她已经是疲惫非常，累的有些张不开嘴了。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与汗水混在了一起，她轻声道：“嬷嬷，我好累，也好疼。”
李嬷嬷关心则乱，看她痛苦虚弱的样子也是心如刀绞，十分着急。反倒是谷夫人经验丰富，知道危险其实不大，安慰道：“夫人别急，就要生出来了，你看外面的阳光多好啊，你的孩子马上就要生在这艳阳天里了。”
容辞勉强打起了精神，看向窗外，果然见金色的阳光透过窗缝照射了进来，映出了一条条光斑。
她闭了闭眼，想象着将来母子两人在阳光下嬉闹的景象，终于鼓足了动力。
“我……休息好了，再来吧……”
山庄里的下人该做的都做了，此时只能等在门外，最后的事就只有靠容辞自己，没有任何人能替得了她。
众人听着房内传来的惨叫，都堵在门口揪着心，正着急着呢，突然听到一声清脆响亮的啼哭声——
——孩子终于降生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心想这可真不容易，抬头看了看天色，竟已经到了正午了。
过了一会儿，李嬷嬷抱着襁褓出来了，平常总板着的脸上堆满了笑意：“母子平安，是个小少爷！姑娘说是多亏了你们，吩咐我把孩子抱出来给你们瞧瞧。”
众人脸上也都洋溢着喜悦，一拥而上把孩子围起来，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锁朱道：“你们看看这小嘴儿长得真好。”
温平就爱跟人对着说：“嘴巴还是有些薄了，眼睛才长得好呢。”
有人疑惑：“眼还没睁开呢就能看出好来了？”
“这就不懂了吧，眼缝这么长，等睁开了肯定是一双大眼睛。”
谢睦等了这么久，也不过就是为了等一句“母子平安”而已，此时已经知道容辞的情况很好，他现在也没法进去探望，留下也没什么用处了，便带着赵继达想要回去。
那边几个人在逗孩子，没说两句就把他吵醒了，皱了皱小鼻子就张嘴哭了起来。
谢睦刚走了两步就听见了这哭声，他下意识把它与昨晚梦中孩子的哭声联系了起来，其实二者并不相同，一个只是单纯的哭声，另一个却饱含了凄厉惹人痛苦的意味。
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来到人群中，他们被孩子的哭泣吓了一跳，都忙不迭的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李嬷嬷责骂，正留下了空子让谢睦走近。
谢睦低头看着孩子，他还很小，浑身红彤彤的，哭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也看不出什么薄唇大眼来。但他却莫名的觉得这孩子比之前见过的所有新生儿都可爱。
他本想就这样看一眼，但此刻看着他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一只小拳头挣脱了襁褓，一边哭一边挥舞，他竟鬼使神差的抬起手，在李嬷嬷诧异的目光里，轻轻碰了

第41章
那一瞬间谢睦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都好像软成了一捧没有丝毫棱角的流水。
他的眼神一下子柔和了下来，轻轻动了动手指，就像是在和孩子打招呼似的。
其实刚出生的婴儿看东西应该非常模糊，几乎看不清什么，但这孩子的眼珠湿漉漉的，一个劲儿的盯着谢睦，小鼻子小嘴儿时不时的动动，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即使是铁石心肠的人看到怕也要化了。
谢睦很想去抱一抱，但李嬷嬷从刚才起一直挑着眉毛盯着他，最终也没能得偿所愿，只得依依不舍地将手抽出来，看那孩子徒劳的攥了攥拳，却什么都没抓到，眉毛一皱一皱的，像是很不满意。
谢睦艰难的拔开眼，看着李嬷嬷道：“我们先告辞了，谷大夫和谷夫人会留下来帮忙。”
李嬷嬷观察了他许久，方道：“今天的事您帮了大忙，我们都非常感激，自会好生招待两位……我们夫人的夫君不在跟前，难免六神无主，多个人照料自是很好。”
谢睦抿紧了唇，垂下双眼：“替我向阿颜问好，就说我改日再来看她。”
李嬷嬷看着谢睦的背影若有所思，温平上来在她耳边轻轻道：“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李嬷嬷瞥了他一眼：“你也只在这种事上有点用处了。”
*
产房里收拾的已经差不多了，李嬷嬷便抱着孩子请谷余一同进去。
容辞虽有些脱力，但到底身体底子好，加上刚才看到孩子的振奋，此时已经缓过气来了。
她从李嬷嬷进门起就眼巴巴地盯着她怀里的襁褓，看的李嬷嬷哭笑不得：“别盯了，这就给你抱过来。”
说着将孩子放在了容辞的枕边。
容辞费力的撑起来一点点，轻轻地抚摸着这还发红的小脸儿，见他的眼珠儿微微转动，还把小手放在嘴边啃来啃去，啃得一手口水，那情景实在惹人怜爱。
她有些懊恼道：“刚刚还闭着眼呢，才一会儿的功夫就睁开了，听说孩子一睁眼瞧见谁就会跟谁亲，早知道我就多等等了。”
李嬷嬷顿了顿，而后自然的接道：“人又不是鸟雀，你想的也太多了。”
谷余这是第一次见容辞，见她姿容甚美，神情温柔，即使现在未穿华衣不着脂粉，还因为刚才的生产而颇为狼狈，都不能掩盖气质出众，人虽年轻，但眼神镇定自若，不露怯懦稚气，很是与众不同，心中倒也能理解谢睦的表现了。
他先给容辞把了脉，点着头道：“一切正常，只要把月子做好了，必能恢复元气。”
“孩子怎么样？”
“在胎里养的跟好，并没什么毛病，也不需额外调理。”
容辞听了更加放心。
这时李嬷嬷道：“谷大夫，我们这边不是很方便，就没找奶娘，亲自喂养的话对母亲的身体有影响吗？”
温氏当初就是怕生下容辞后奶水不够，这才找的李嬷嬷，时下贵族大户都盛行请三四个乳母喂养一个孩子，也都觉得主母亲自喂养既失体面又伤身体，李嬷嬷虽也懂产育之道，但许多医者提起喂养之事也是众说纷纭，没个定论，因此便想找这位谷名医问问看。
“乳汁乃母亲精血所化，生母亲自来喂养孩子自然对孩子更好，但也有损母亲精气，不过这只是在一般人家，其实只要吃得好，休息的时间够了，也没什么关系，反而能使母子连心，更加亲近。”
李嬷嬷点头：“听了您的话我就放心了，我喂养我们夫人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可轮到她奶孩子了，就还是不放心。”
谷夫人笑道：“你也是关心则乱，明明自己就是行家，何必来问他。”
李嬷嬷自己也觉得好笑。
容辞一点一点的观察着孩子的五官，郁闷道：“父亲说过我一生下来就能看出长得和他十分相像，怎么这孩子小鼻子小嘴的，也看不出长得什么样子啊。”
“那是老爷在吹牛。”李嬷嬷道：“你刚出生的时候还不如小少爷长得好呢，皱皱巴巴的，脸还憋得发紫，像个小老头一样。”
“什么？”容辞不敢相信：“当真如此吗？”
谷夫人也低头端详了一番襁褓中的婴儿：“这孩子在新出生的孩子里的确算是长得顶好的了。”说着又对容辞道：“夫人这是第一胎的缘故，这才觉得奇怪，等再生上几个，就什么都明白了。”
容辞将脸与儿子的脸贴在一起，感受着他细细的呼吸：“有这一个就不错了，哪里还有什么其他的。”
“那可说不准，我看您必定是个多子多福的命格。”谷夫人别有意味的一笑，然后又想起一事，提醒道：“不过女人生的太多也不好，到时候还要早想办法，不要因为生育拖垮了身子。”
容辞与李嬷嬷对视一眼，都觉得不解这话的意思，又转念一想，老人家年纪大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不奇怪，因此也没再细究她的话。
容辞想他们夫妻守了这一夜肯定也很累了，便叫人收拾好了房间，请他们先去休息。不想两人都推辞：“我们就住在隔壁，不过两步路，回去歇歇就是，若哪里再有不适，随时叫我们也不难。”
说着就告辞走了。
锁朱因为被李嬷嬷嫌弃不够稳重便没叫她在产房帮忙，此时好不容易能进来了，蹲在床头边和看着容辞专心致志的逗儿子。
举荷见了便提醒道：“小少爷的名字还没取呢。”
容辞其实很早就在想这事儿了，但是想了好多名字都觉得不合适：“还是定不下来。”
“那总得先取个小名儿叫着吧？”
容辞想了想：“我听说民间取名字都很简单，说是贱名儿好养活。”
“那也不能太粗俗了。”锁朱抬头道：“那些什么狗剩啊，铁柱啊之类的就算了吧，我叫着总想笑。”
容辞想了想，也觉得可能叫不太出口：“那叫什么呢？壮儿？不行，跟人家重了……长生？嗯……有点像女孩子名字。”
她看着儿子圆圆的小脸，突然福灵心至道：“他的脸这么圆，不行干脆叫圆圆算了。”
李嬷嬷琢磨了一下：“阿圆，圆儿，圆哥儿……都挺顺口的，寓意也好，保佑咱们一家子平平安安，团团圆圆，就定下这个罢。”
容辞亲了亲儿子的小脸，目光极其柔和：“小东西，你以后就叫圆圆了。”
希望我们真能如你的名字一样，互相陪伴，团团圆圆，再也不要有苦难灾祸，你也能在爱与呵护下长大，永远不会尝到孤独寂寞的滋味。
*
刚出生的孩子长的格外快，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子，容辞眼睁睁的看他从皱巴巴的样子长成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团子，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其实有时候不是怀了孕就能称作母亲，母子之间的感情也不是从知道有这个孩子开始就能凭空产生，所有的母爱都要经过对这孩子的强烈期待、艰难的生育，点点滴滴的陪伴，这样一步一步的加强，以至于最终能对子女的感情爱若性命。
容辞这一个月里，每日抱着圆圆陪着他逗他，看他无意识的露出第一次笑容，哄他入睡，看着他一点点长开，在他饿的时候给予哺乳。
每当自己精血化成的乳汁进入孩子的嘴里时，那种满足感动的滋味没经历过的人永远也想象不出来，容辞这时候低头看着儿子，感觉自己为了他当真能豁出命去。
这样强烈的情感无时无刻不在冲刷着她的每一道思绪，几乎将她的以前对于母爱，对于子女、对于母子之情的所有认知通通推翻。
她有时甚至觉得，当初自己重生归来，决定留下这孩子时完全是出于想要个骨肉陪伴的私心，里面对孩子本身的爱意可能微乎其微。因为那时候她想的都是留下他，自己就能不在孤单了，到了怀孕中期，孩子在腹中会动了，她才开始真正开始以母亲的思维思考这孩子将来会是什么样子。而现在，看着孩子在怀里一边笑一边挥舞小手，她觉得自己为了保护他甚至可以随时去死，并且无怨无悔。
她在孩子出生之后，才真正成为了一个母亲。
圆圆已经满月了。
容辞好不容易出了月子，感觉终于完成了任务似的，把头发洗的干干净净，身上也用温水冲了好一阵。
她感觉自己在屋里待了好久，打开房门的那一刻都觉得恍如隔世，迫不及待的想出去活动活动，容辞本来以为自己怎么也围着园子走一圈才回去，可是却没想到她已经不是一个月之前的自己了。
容辞刚走了几步，还没到大门口，就听见圆圆在屋子里哭的声音，当真是心里一揪，什么玩乐的心也没了，勉强在外面逛了一小段，满脑子都是孩子孩子孩子，最后还是认命的回去了。
走进屋里，见李嬷嬷正抱着孩子哄呢，容辞担忧道：“还在哭吗？我来抱抱。”
说也奇了，圆圆一到亲娘的怀里很快就停止了哭声，半张着嘴巴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容辞哭笑不得：“我这才走了几步啊？这么小的孩子能认人吗？”
李嬷嬷道：“按理说是还分不清人的，谁知道这么点儿的小人怎么那么精。”
“既不认人，也可能是赶巧了，”容辞抱着圆圆边走边哄：“他晚上挺乖的，醒了也不怎么哭。”
“那就不要经常抱在怀里了”李嬷嬷劝道：“婴孩儿也能养成习惯，你要是一直抱着他，到时候他习惯了能认人了，放下他就哭，换成别人也哭，能把你折磨的睡也睡不着。”
容辞无奈的笑道：“这不是舍不得他么？一时半刻不见就揪心，这可怎么办？”
“这是他乖的时候，等他大一点能闹腾了，看你还想不想抱。”
“我小的时候也这样吗？”
李嬷嬷道：“你比圆哥儿皮多了，还没满月就闹得人仰马翻，稍不如意就哭得震天响，抱在怀里哄着就歇歇，一放下就不依，真真能磨死个人。”
容辞听着都笑了。
这时，守门的刘伯来通报：“姑娘，隔壁来人了，说是来

第42章
来人是谢睦。
“二哥是大忙人，怎么有空过来？”
谢睦今天谁也没带，只身一人前来，正坐在椅子上喝茶，闻言无奈道：“这是怪我没来看你么？”
容辞眨了眨眼：“我可不敢。”
“这个月家里诸事繁忙。”谢睦看了一下在一旁守着一步不离的李嬷嬷：“况且你之前还没出月子，我来了怕也要吃闭门羹吧？”
其实上一次就是忙得昏了头却硬是抽出空闲过来的，本想来放松一下紧绷的精神，再和她说说话，谁知偏又撞上她生产，强留了三天之后只能再马不停蹄的赶回去。
“谁怪你了。”容辞笑道：“不过玩笑罢了，自然是正事要紧，我这里有了孩子，也不寂寞了。”
谢睦想起上一次来见到的那个握着他手指不撒的孩子，心中一动：“那孩子呢？”
“在里间呢。”容辞唤道：“敛青，把圆圆抱过来。”
敛青把孩子抱了出来，容辞小心的接过来，见他正皱着眉毛，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哎呀，咱们圆圆怎么了？怎么不开心了。”
谢睦也凑近了一点，见他比之前长大了好些，小脸蛋白白嫩嫩的，头上生了好多胎发，瞧着健康极了。
圆圆可能感觉到自己上方的光源被遮住了，一双黑眼珠向上转动，像是再找人似的。
谢睦道：“可否让我来抱抱。”
“行啊。”容辞干脆的答应：“就是动作轻一点，这小东西挑着呢。”
谢睦从未抱过孩子，自然有些紧张，他笨拙的接过圆圆，却不知怎么摆弄，只觉得怀里的孩子软的仿佛没有骨头，抱起来像是稍用力就能捏坏了似的，他急的额上出了细细的汗珠，却仍是固执的试探着，轻易不想放手。
容辞在旁边教他怎么抱孩子，见他好不容易抱的有模有样了，却还是一副小心翼翼、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你这个年纪了，怎么比我刚开始抱他的时候还不如？”
谢睦专心致志的盯着孩子看，觉得既新奇又满足，连之前心里那不可触碰的隐痛都不在意了：“我子女缘浅薄，这也是我第一次抱这么小的孩子呢。”
容辞愣了愣：他现在还没有儿女么？怪不得只说和妻室分开了，却从不提孩子。
她自然知道他这个年纪的男子还没有子嗣可继是多大的打击，听了这话便讷讷的不知说什么好了。
谢睦没听见容辞说话，便抬头正看见她面带忧色，反而劝道：“你不需如此，这本是我没那个缘分。”
若是谷余听见他此刻的的话，怕是得把白眼翻到天上去——也不知当初为这事难过的憋出病来的是谁，明明知道没用还偏要每半年把他从天南海北拽回来看诊，这时候当着人家姑娘的面就故作洒脱，装什么大尾巴狼？
不过现在的谢睦也确实看开了不少，之前总觉得没有亲生骨肉是人生一大憾事，可是此刻怀抱着小小婴孩，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竟也开始觉得有没有血缘相系也并不是那么重要了。
人的缘分有时也古怪，像是他和这孩子，本没有交集却一见之下便觉亲近；而他和自己的父亲，明明是至亲父子却也可以两看相厌，可见这世上的缘法也并不全然是以骨血维系的。
谢睦从小就聪慧绝伦，学什么都快，抱孩子的手法自然也不例外，很快就十分熟练了，他试探的微微摇晃手臂，果然见圆圆咧开嘴很是受用的样子。
“他是叫‘圆圆’么？”谢睦问道：“是哪个字？”
“是方圆的圆，只是当小名儿叫着。”容辞提起这事儿就头疼：“大名我拟了不下百十个字，但又觉得哪个都不相称，现在还没定下来呢……”
说着她便见谢睦正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不由笑着打趣：“怎么，二哥也想一展才学么？先说好，若是起的不合心意，我可不会答应的。”
谢睦思索了一会儿：“既然小名儿是方圆的圆，大名不若也延了这个音，岂不方便？”
“你是说哪个字？”
“元亨利贞的‘元”字如何？”谢睦沉吟道：“大哉乾元，万物资始。有起始的意思，他生在昭文元年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再合适不过了。”
容辞略有意动：“字是好字，可是也未免太大了，我怕他人小运势不足，担不起这个字啊。”
“无妨。”谢睦脱口而出：“我问过了，他生在今年三月初三午正，是再健旺不过的命格，自是压得住……”
还没说完便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由羞赧的住了口。
容辞已经听清了，惊讶道：“你怎么比我还清楚？我都没想起来找人算一算呢。”
谢睦尽量轻描淡写道：“不过碰巧遇上懂这些的人，随口一问罢了。”
“哦~”容辞拖长了调子：“多谢你‘碰巧’费心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好不容易止了笑意，容辞便道：“既然如此，我也不让你白白费心了，就用这个‘元’字罢。”
谢睦如愿以偿，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非常高兴：“我特地找人打造了一块赤金嵌八宝的长命锁，不巧临出门却忘了捎上，下回过来必定带来，他现在带不了，你先给他收着。”
“何必如此破费。”容辞知道他眼中送得出手的物件必定不凡，推却道：“他还这么小，再好的东西也用不上，不如你留下，若碰上哪位亲戚家年纪大一些的孩子，拿去做个人情，岂不比给他这还分不清好坏的婴儿好些？你的好意我替他心领了便是。”
提起“亲戚”二字，谢睦脸上便带了冷意：“他们如何能配得上好东西。”
说完又怕吓着容辞，便放软了语气：“那是我特地为圆圆准备的，你若再推辞，莫非当真不愿领情么？”
容辞没办法，只得应下，一边捏着儿子的手，一边在心里想着如何回一份更贵重的礼，也好还这个人情。
这时谢睦眼睛看着孩子，嘴上却状似漫不经心的问道：“既用了这个字，那他的全名便是“温元”么？”
容辞手上的动作一停，好半晌才低着头答了一个“嗯”字。
她之前便跟李嬷嬷商量过，这孩子若要出现于人前，只能假托是母亲温氏那边的远方亲戚，温氏的近亲已经都不在了，远房的亲戚也各自山高水远久不相见，彼此之间也分不清谁是谁，这样一来，费些许力气就能圆的□□无缝，如此自然不能跟着容辞姓许，只能姓温。
容辞提起这个心里有些不自在，但谢睦却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
圆圆有些困了，在谢睦怀里打了个小呵欠，他不知所措：“这就要睡了吗？该怎么办？”
容辞道：“把孩子给我吧，让他进去睡去，抱了这么长时间胳膊不累吗？”
谢睦一点感觉都没有，反而还想继续抱着，但也明白孩子休息最重要，就把圆圆送还到了容辞怀里。
容辞亲自将孩子哄睡了，送到卧室里安顿好了才出来。
谢睦待她出来后便提出告辞：“你带着圆圆好好休息吧，我明天一早走，也不能过来道别了。”
容辞十分纳闷，问道：“你家在京城里，当初为何在此处置办园子？公务繁忙，还要来回奔波，不是很辛苦吗？”
“是当初谷大夫提的，”谢睦怕吵醒圆圆，低声解释道：“我当初身体出了些问题，积劳成疾又寒气侵体，遇冷便周身疼痛，他就提议到冬天每个月抽出几天来泡温泉，放下公务休养生息，自可缓解病痛，我爱清静，并未去仰溪山，反选了这里。”
容辞仍是不解：“现在已经是春天了呀，京城都已经回暖了，你又是忙的脚不沾地的样子，若想休息暂停公务便是，何苦受这奔波之苦？”
谢睦被她噎了一下，好半天才道：“我不过是躲躲清静罢了，怎么？刚刚还怪我不来探望，现在又嫌烦了么？”
容辞哭笑不得：“你明知我是好意，怎么反倒故意曲解了起来，我记得当初咱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可是十分君子，沉默寡言话也没有几句，怎么现在也学会开玩笑堵人了？”
谢睦微微有些愣神，片刻后道：“这是熟悉了的缘故，我也没有你说的那般沉闷……”
等到他回了自己的宅子，先默不作声的坐了许久，下人们轻手轻脚的做自己的事，谁也不敢闹出动静来打扰他。
等赵继达过来与他续茶时，谢睦才略带疑惑的问道：“你来说，我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赵继达被这没头没尾的话问蒙了：“变化？心情比之前好一点了？”
“我的话变多了吗？”
赵继达为难道：“没有……吧？”
除了总是提起温夫人的时候，您还是一如既往地的寡言啊……
*
谢睦回去了之后，容辞进卧房去看儿子，见他嘟着粉红的小嘴巴睡的正香，胸脯一起一伏十分匀称，便低头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
李嬷嬷小声道：“圆哥儿当真要用那个名字？”
“当然，既定下了就不改了，温元……”容辞念叨了几遍：“这名字也很合我的心意……怎么，嬷嬷不喜欢么？”
“也不是……算了，姑娘觉得好就行了。”
温元便温元罢，只要名字好，谁管是谁取得……
容辞轻轻摸了摸圆圆头顶的胎发：“这名字简单，寓意也好，只是——”

第43章
“二奶奶，孙辈的各位爷并各位奶奶都已除服，可以在外走动了，可侯爷眼看着也就是这两个月的功夫了，请您务必早些回府，也好一全孝道。”
龚毅侯府派来的婆子正跪在下边向容辞禀报，态度很是恭敬。
现在的守孝之礼比古时候略微精简了一些，孙辈者无论是否嫡长，皆服一年，顾老夫人是前年十一月没的，现在算一算，顾宗霖等人已经除服两月有余了。
容辞尽量显出一副哀容来：“父亲竟已病重到这般地步了吗？容我收拾几日便赶回府中侍奉。”
婆子为难道：“二奶奶，您还是明日便动身吧。”
“这又是什么缘故？”
“侯爷前些日子已经往宫里递了折子，请封二爷为世子，前些天便传出消息来，说是也就是这两天圣旨便要下来了，到时候所赐诰命礼服大妆等，皆需您亲自验看。”
本朝凡亲王、郡王、一品公二品侯之嗣子皆封世子，在未袭爵之前都比其父等级降一品，也就是说，顾宗霖若被封为龚毅侯世子，那容辞则会随夫受封三品诰命。
容辞闭了闭眼，觉得头痛至极：“是不是还有旁的事没说？”
那婆子讷讷的开口：“还有……侯爷病重，之前也就罢了，现在世子之位已定，正月十五宫内元宵节大宴，侯爷没法儿去，须得二爷与您一同赴宴。”
这真是……
前世顾显是在昭文五年才因病去世的，那时容辞已经搬到了静本院，对于府中之事也彻底撒手不管了，所以什么封世子袭爵之类的事也没人来让她出面，对外都说许氏夫人病重，无法理事。
这一次顾宗齐早死了五年，没想到居然将龚毅侯顾显的身体一起牵连的早早病重了，连顾宗霖的世子之位也提前到手。
容辞想到又要回顾府，就觉得头疼欲裂，伸手扶着额道：“我知道了，明天一早便回去。”
这时跟着一起来的朝英又来求见。
容辞其实很不想见顾宗霖身边的任何人，但当着顾显派来的人又不能做的太过分，只能忍着头痛让他进来了。
朝英一点马虎也没打，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磕了头：“小的请奶奶安。”
容辞抬手让他起来：“我记得上次见你还是在半年前，你们二爷近来一向可好？”
现在已经是昭文二年的正月，去年中秋节之前顾宗霖总算下定了决心放下脸面，去向王氏询问到了一次容辞现在所居的地方，然后派人来问了一次她要不要回府过中秋节，被容辞一口回绝后，小半年都没有动静，现在居然又派了朝英过来。
朝英每次见到容辞都莫名紧张，感觉比平日矮一头，向来都不敢在她面前作怪，都是什么好听说什么：“二爷一起都好，就是一直挂念着您。”
容辞挑眉，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似笑非笑的声音：“是吗？那我多谢他挂念。”
朝英面不改色：“二爷怕您走的急，路上不方便，就吩咐我来搭把手，在这儿住一晚，明儿一起回去。”
容辞本没在意朝英的来意，此时心里却咯噔一声：那圆圆藏在哪里？
她想了想道：“你去厨房找温平，让他把房间收拾一下，今晚同他住吧。”
温平面粗心细，有他看着，朝英哪里也去不了。
送走了顾侯派来的人，又将朝英打发了下去，容辞坐在正堂的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站起来向外走去。
这个山庄与谢园的正门隔了一段路，但与侧门却很近，容辞径直走到侧门口，守门的人远远见到她便开了门，跟给谢睦开门一样顺手。
容辞一路走到园子里，路过的下人都自然地与她行礼：
“夫人安。”
“见过夫人。”
“夫人万安”
……
一开始见这阵仗容辞还有些不习惯，过了这大半年，她已经对他们的的热情习以为常了，便点头回礼不提。
她走过正房，来到湖边，见谢睦抱着圆圆在教他说话。
他可能怕孩子冷，硬是将身上的大氅拉开一些，把孩子放进去裹起来，只从他的胸口处露出一个小脑袋和一只手臂，看上去把他这严肃端正的衣着显得有些滑稽。
谢睦抱着圆圆走到一棵松树前，摘下一根松针让他触碰：“圆圆知道这是什么吗？”
圆圆懵懂的摇摇头。
“这是松树。”
“哄！”
谢睦纠正道：“不对，是松——”
“松！”
“对了，我们圆圆真聪明。”
他对着这孩子好像用无穷的耐心似的，又去教他“水”怎么说。这个字不太好发音，圆圆学了半天，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还是说不好。
谢睦就怕他伤心就换了一个：“那圆圆知道我是谁吗？”
圆圆眼睛转了转，刚要开口，突然看到了在后面的容辞，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迫不及待的张开小手：“娘！娘！”
谢睦心中一动，转过头来，见容辞一身雪白的狐裘，正亭亭立于不远处，静静地望着他们。
“怎么过来了也不出声？”
容辞便走过来：“看你们正玩儿的开心，就不忍心打扰了。”
圆圆见到容辞就不老实了，小腿儿在谢睦的大氅里蹬来蹬去，手也拼命往她的方向挣。
谢睦没法子，只能将他从衣服里拔了出来，送到容辞怀里：“小东西，见了娘亲眼里就看不见别人了。”
容辞本来一直为回府之事头痛，此时见儿子无比依赖的趴在自己怀里，嘴里不停地叫着“娘，娘”，心里多少也有些慰藉。
谢睦伸手抚摸着圆圆的后脑勺，夸赞道：“这孩子好聪明，才十个多月，有些字就能说得很清楚了。”
容辞抱着孩子和谢睦一道沿着湖边散步，闻言淡淡一笑：“你看他就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说话早了就夸他聪明早慧，若是说话晚点儿，怕又想说什么贵人语迟了。”
话还是正常的，但谢睦敏锐的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太对，侧过头看了眼，便见她低垂着眼皮，面上似乎带了郁郁之色。
他皱着眉将她的脸转过来与自己相对：“这是怎么了？”
容辞摇摇头，继续朝前走。
谢睦温声问道：“我好不容易抽空来陪陪你们，才来了半天功夫，就惹得你不高兴了么？”
容辞忍不住露了一点笑容：“你明知道不是。”
“刚刚你那边是怎么了，让李慎这样心急火燎的把你拉回去？”
“可不正是为这事儿发愁嘛……”容辞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我夫家家里有事，这便要叫我立即回去。”
谢睦的眸色瞬间暗了一暗，随即便不动声色道：“你愿意回去？”
容辞摇头：“自是不愿，可也不好推脱，好在时间不长，顶多不过两个月就可以回来了。”
圆圆被母亲头上带的金钗吸引了视线，一个劲儿的伸着手往上窜，他现在已经有些分量了，这么闹腾了一会儿就让容辞的手臂开始发酸，谢睦见状便极其自然的把圆圆接过来，拍了拍他的背：“圆圆是好孩子，不许再闹你母亲。”
这孩子确实十分聪明，这么点儿大就已经能分辨大人话里的意思了，被训了这一句之后便不再闹腾，只是在谢睦怀里眨巴着眼睛，渴望的望着母亲的金钗。
“他近来对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很感兴趣，我连耳环都不敢带了，就怕他什么时候摘了去吞到肚子里。”
容辞握着圆圆的小手摇了摇：“他还这么小，我怎么舍得将他留在这里，可是有些事又偏偏不得不做……”
谢睦托着孩子的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头道：“阿颜，你想过和离吗？”
容辞被吓了一跳：“什么？”
“你们既然两不相见，连面子夫妻都算不上，就没想过彻底分开么？”
容辞闭了闭眼：想过，怎么没想过，但那也只是上辈子能做的梦罢了。
上一世和顾宗霖一拍两散之后，她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想着干脆和离算了，反正现在的风气对女子也多有宽容，和离虽然不常见，但也说不上多么惊世骇俗了，自己的母亲已经去世，妹妹又会出嫁，靖远伯府也辖制不了她多久，若真能断个干净，也省去在顾府受人白眼了。
若是靖远伯府容不下她，她也有大把的嫁妆，就算在外边过的再不好，也比憋死在顾府强。
可是不论是和离或是休妻，决定权都掌握在男方手里。也不知顾宗霖是怎么想的，或许是不想和许氏断了姻亲关系，或许是真的恨容辞入骨，反正结果就是他宁愿生生的把她熬死在龚毅侯夫人的位子上，也坚决不肯和离或者休妻。
当初闹得那么难看，两人都撕破脸皮两看相厌了，和离之事都没成，现在这个局势，想要一刀两断就更不可能。这一世的顾宗霖和上一世的那人究竟算不算一个人，前世今生的恩怨能不能相提并论，这些问题容辞至今也没能想明白，总之现在的他什么都不记得，更别提以前世的事为理由和离了。
何况今生母亲尚在，她好歹是许氏的媳妇，怎么也不可能跟着和离的女儿久居，若不到万不得已，容辞也不想闹得太难看了让母亲在许府受人轻视。
容辞长叹了一声：“算了，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留在以后再想吧，现在能过成这样就已经是梦寐以求的日子了，还是不多生事端了。”
*
今晚朝英留在山庄里，地方一共就那么大，谁喊一句整个庄子的人都能听得见，圆圆在母亲身边虽不爱哭，但容辞还是怕有个什么万一，最后还是没敢把他带回去，便将他留在谢园内，托谢睦照顾一晚。
谢睦自然求之不得，没有拒绝的道理。
圆圆自打出生起就常到这里玩，便是谢睦不在的时候都常叮嘱容辞自己多带他到这里逛逛，谢园就像是他第二个家一般熟悉，他日常用的东西这里也应有尽有，玩具比容辞那边还多些。
谢睦将圆圆放在书房里专门为他准备的羊毛毯子上让圆圆自己玩儿，他则一边看着孩子一边将该批的折子批过，之后便和他一起玩耍，教他说话。
玩了一会儿，谢睦看着圆圆乐呵呵的小脸，突然像是之前在院子里那样问道：“圆圆，我是谁？”
圆圆想了想，把以前眼前这人教的想了起来，奶声奶气的开口道：“爹爹！”
谢睦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眼神渐渐沉暗了下来。
赵继达将茶水送来，正准备轻手轻脚的退出去，突然被叫住了。
“德妃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德妃？
赵继达常年跟在谢睦身边，谢睦去哪里他就去哪里，谢睦熟悉的他才熟悉，要说现在问他温夫人的生辰，甚至爱吃什么爱喝什么，喜欢带什么镯子什么簪子，他都了若指掌，问她有什么习惯，他甚至能滔滔不绝的讲半个时辰。
可是德妃嘛……
赵继达尴尬道：“这个，奴婢记不清了，好像是在下半年……”
这一年中除了上半年就是下半年，说了还不如没说，谢睦却不在意，直接吩咐道：“回去之后，你去调出昌平末年德妃生日那天所有出入宫闱的女眷名单，把十四、五岁的女子单独挑出来，找出她们的姓名、娘家、夫家、现居何地……所有能查的都报给我。”

第44章
这次时间很紧，李嬷嬷带着几个丫头忙里忙外的收拾行李，容辞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将用得上的首饰装进匣子里。
李嬷嬷正琢磨着带多少衣服回去才够用，一转头就看见自家姑娘坐在梳妆台前发呆。
她略一思索，轻声吩咐其他人先出去，然后走到容辞身后，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姑娘，你得打起精神来才行啊。”
容辞回来过神来，从桌上的水银镜里看到了李嬷嬷写满了担忧的脸。
“我这次得留下来照料圆哥儿，可你那边……。”
“圆圆还小，你留在这里带他再合适不过了。”容辞转过身来抬头看着她：“我刚才不是在担心回顾府的事——虽然很不情愿回去，但也还不至于害怕什么的。”
“那你在想什么呢？”
容辞无意识的摩挲着手下的梳妆盒：“刚刚和谢二哥闲聊的时候，他问我想没想过和离……”
“什么！？”李嬷嬷瞬间紧张了起来：“你们怎么会说这个，这事是随便能提得吗？”
容辞惊讶于她的反应：“我自然知道此事不可行……我们不过闲谈而已，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略有感慨罢了……”
李嬷嬷抿了抿嘴，犹豫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道：“姑娘，你和那位谢二爷究竟是怎么样了？”
容辞有些茫然：“什么怎么样？”
李嬷嬷之前一直冷眼看着这两人相处，并没有多说什么，就是因为知道自家姑娘情窦未开，凡事都不往情爱那方面考虑，若是在那时强加阻拦，万一使她开了窍，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可眼看他们之间变得越来越亲密，现在连这种话题都能不避讳的谈及，李嬷嬷有些坐不住了——与其等人家那边主动把窗户纸捅破，还不如自己先给她提个醒呢。
她拖了把凳子坐到容辞身边，神情变得十分严肃：“你不觉得你们的关系太亲密了吗，这男女之间走得太近了……怕是要生事啊……”
容辞两辈子几乎都没接触过这些事，算起来对男女之情考虑的最多的时候竟是在十一二岁时，那时候二堂姐许容婷刚刚出嫁，和夫君好的蜜里调油似的，看的她十分羡慕，一心想让母亲给挑个和二姐夫一样爱惜妻子的好夫君才行。
可是等她真正出嫁了，才发现什么所谓情爱根本不存在，或许存在，但也是常人可遇而不可求的，反正她并没有那么幸运，当时她满脑子都是愧疚、赎罪、担忧，每天战战兢兢，挨了人家的冷脸也要用热脸去暖，这样几年下来，要是真能对顾宗霖产生什么爱慕之情，那就是活该她自己犯贱了。
后来和顾宗霖渐渐亲近了起来，她的感情也转化为了感激、依赖或者是相敬如宾的尊敬，究竟有没有话本中所描述的那种相恋之情，她竟是完全分辨不出来。
——若没有，那为什么在两人决裂时她会有失望的感觉？若有，当时她心中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为什么也是那么强烈？
她没有经历过二堂姐所感受到的那种一眼看去便能分辨的爱与温存，以至于至此她对于爱慕之情的概念都是模糊不全的，又如何能明了自己的心事？
此时李嬷嬷开口挑明了此事，容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所言何事，脸色登时不由自主的变红，连耳根都泛起了粉色，她捂住发烫的脸：“嬷嬷，你这是说的什么呀？”
李嬷嬷何等眼力，此时看她的情状，心中咯噔一声，她将容辞遮在脸上的手拉下来，紧紧握在自己手里：“你说实话，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情谊？”
容辞的脸还在不自觉的发烫，但她此时还认为自己与谢睦之间只是朋友之义，两人也没怎么有过暧昧轻浮之举，便照实说了：“总之并不是嬷嬷所说的男女之情。”
李嬷嬷闭了闭眼，情知她也不算说谎，毕竟谁也不能承认自己也不知情的事。
容辞见她没说话，心中便莫名忐忑：“我……我说的是真话。”
李嬷嬷摇了摇头，叹道：“人的感情原也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但是姑娘，不论之前如何，从今往后也必须与他保持距离了，你们的情分……有些过了……”
容辞想笑她想的太多，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没办法提起唇角，只能沉默了片刻后，轻声说道：“您放心……”
“那人是皇族谢氏的王孙公子，身份特殊，你现在又是这么个情况，便是他再有意，又能如何呢？不如趁他还什么也没说，各自离得远些为好。”
容辞睁大了眼睛，喉咙像是有什么梗着似的，她勉强笑道：“嬷嬷这是说的什么话，若要二哥……他听见，说不定要嘲笑我们自作多情了。”
李嬷嬷也不想看到她如今的样子，但若不及时止损，后面恐怕更加难以收拾，她伸手替容辞擦了一下眼尾，拍了拍她不由自主发颤的脊背，安抚道：“若是什么事也没有就更好了，就当是是我人老眼花，思虑过多了罢。”
待李嬷嬷离开，容辞一个人趴在床上，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止不住的战栗，刚才的对话让她觉得又难受又恐惧，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样的感觉，就好像心脏被绑着重石似的，又沉又痛得一个劲的往下坠。
理智告诉她李嬷嬷说的是对的，之前她没想到这一点，但既然现在已经知道了，那与谢睦保持距离可能真的是必要的。
人的情感确实不可控，但幸运的是，行动好歹可以控制。
*
第二天一早，容辞带着三个丫头上了马车，临行前嘱托李嬷嬷等他们走远了之后再去谢园抱回圆圆，以防意外，又仔细交代了孩子习惯、作息。
李嬷嬷照顾圆圆也照顾惯了，这些自然早就知道，但她心里知道容辞这是舍不得儿子，便也就一一应了，好让她放心。
容辞到最后实在没什么好嘱咐的了，只能最后望了一眼谢园的方向，依依不舍地上了车。
马车不比骑马，走的慢了好些，慢悠悠的颠簸了一路，总算到了顾府门口。
敛青将车门打开先下了马车，容辞心中存着事，漫不经心的探出车外，冷不丁见到久违了的顾宗霖正站在下面，伸出一只手，作势要扶她下车。
容辞顿了顿，将手轻搭在他的手上下了车，随即抽回手：“多谢二爷，您不用当值么？怎么有空过来？”
顾宗霖从方才起就一直在看她，眼神中有探究也有疑惑，看的容辞心里发毛，不知自己又做了什么招惹了他的注意。
顾宗霖收回目光：“今日休沐，想着你回来，就过来瞧瞧。”
那还真是不巧……
容辞今天心情极其的糟糕，并不想和他多说什么，于是只是点了点头敷衍道：“我有些累了，先回房整理一下，一会儿还要去给父亲母亲请安，恕我不能作陪了。”
顾宗霖又一次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随即道：“那便一起吧。”
容辞动了动嘴，最终还是忍下来，没再拒绝。
两人一路回了三省院，说起来，距离容辞出府已经过了一年多了，再一次站在这府里，感觉好像自己走了不是一年而是十年似的，看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显得又陌生又别扭。
顾宗霖非常罕见的没回书房，而是与容辞一路回了正房。
容辞进了中厅先打量了一圈，见房里收拾的很干净，和她走的时候变化不大，只是再走两步就发现东两间已经大变样子，中间的隔断消失，两间屋子合为了一间，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整套的书橱书架，架子上三三两两的添了不少书籍，最靠东边的书柜前摆了一张书桌，上面文房四宝样样俱全，摆放的也十分整齐，像是没有人用过的样子。
她愣住了：“这是……”
顾宗霖道：“你之前说是要把这两间房改成书房，我便叫人打了家具，在你走之前就做好了，之后我想着即已做成，若是不用未免浪费了，就仍摆上了，你看看是否合心意。”
容辞顿了顿，不知该说什么好，最终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道：“劳您费心了，只是我又住不久……”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容辞便又去瞧了瞧西两间，见西次间和卧室变化不大，只是……
怎么多了顾宗霖日常用的东西？
容辞心中有点不好的感觉：“二爷，您平日是来这边休息的吗？”
顾宗霖一愣，很快解释道：“今冬天冷得出奇，前边书房未设地龙，我这才搬到这里来小住，现在你回来了，我自然要搬回去……”
容辞松了口气，道：“我近来睡觉时很不老实，若是要同塌而眠，怕扰了二爷清净。”
顾宗霖听了这画蛇添足的一句话，神情变得十分奇怪，他盯着容辞的眼睛：“你……倒是变了不少……”
容辞从刚刚见到他时就觉得他哪里怪怪的，感觉这人像是不停地观察着自己似的，现在这话就更怪了。
要知道自从又活了一次之后，她对顾宗霖就是这个态度，十分随性，和刚才并没什么不同，哪里有什么变化可言。
难不成之前哪次不经

第45章
这时，留书进来打破了一室的沉默。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懂规矩，进来先行了礼：“敬德堂那边有吩咐，说是侯爷身体不适，夫人也在旁照料，今日就免了二奶奶的请安，请您自去歇息，之后准备接旨。”
容辞巴不得不见那些人，闻言道：“我知道了。”
留书这才抬起头来，悄悄的打量着这位一年多未见的女主人。
她的个子长高了，样子也有了一点细微的改变，之前偏圆的杏眼现在微微拉长了一点，少了一份稚气，多了一点成熟，双颊也比之前瘦了，美貌更甚，看上去已经不全然是一副小女孩儿的样子了。
容辞本来给留书的感觉就是有些与年龄不符的从容，现在一年不见，她的神情眸光愈加冷淡，更给人一种漠然自若，捉摸不透的感觉。
容辞察觉了她隐晦的视线，漫不经心的往那边一瞥，吓得留书慌忙低头不敢再看。
容辞轻笑一声：“留书姐姐还是之前的样子，没有什么变化。”
留书更加害怕，抖着声音道：“奴婢相貌本就普通……”
容辞见了她的情状在心里纳闷——明明自己对留书挺好的，也从不曾为难过她，怎么一见自己就这么慌张？
她觉得没趣儿，不再跟留书说话，干脆的对顾宗霖说：“我有些乏了，您看……”
顾宗霖懂得她的暗示，知道这是委婉的逐客令，他看了容辞一眼，却没多说什么就带着留书一并走了。
容辞也没急着休息，只是把锁朱等人唤过来，先让她们把房中顾宗霖用的东西收拾好，之后一刻也没耽误便叫人送回了前院。
这时候，她才放心的躺在床上歇歇。
等到了下午，圣旨果然到了。
容辞跪在顾宗霖身后，低着头听宣旨太监先颁了册封龚毅侯嫡次子顾宗霖为世子的诏书，再宣读封其妻许氏为诰命夫人的诏书，最后将品级礼服等物赐下才算完事。
整个二房的下人都很兴奋，每个人都盼着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倒是两位当事人毫无感觉，表情都没有改变，也没有什么感触之类的。
将圣旨妥善收好，顾宗霖与容辞一起回了三省院，两人在罗汉床上隔着炕桌坐下。
他提醒容辞：“过几日便是大明宫元宵大宴，到时皇室宗亲外戚，各府勋贵，三品以上的大臣都会携妻于含元殿赴宴，各式礼仪流程十分严苛，不能出半点错处，我会派人仔细说与你听，你不要怠慢。”
容辞也知道这是很严肃的事情，便也郑重的答应了。
顾宗霖看她听的很认真的样子，放缓了声音：“这次与之前承庆宫私宴不同，是很正式场合，服饰不需要你费心，都是要按品大妆，着朝服的。”
容辞点头：“我记下了。”
说着她想起一事：“既然父亲母亲不去，就只咱们去吗？”
顾宗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原本该是这样，可今年初许多宗亲长辈并朝中大臣一起上书谏言，说是近年来宗亲减少，每逢宫宴便颇为冷清，请陛下准许这次赴宴之人可带一位无官级或未封诰命的子女或者兄弟姐妹，正逢年节，这又不是什么前朝大事，陛下不好驳长辈的面子，已经应允了。”
容辞轻笑一声：“这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她见顾宗霖语带不满，不像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也不是强制必须带一个吧？”
他皱眉道：“自然是凭各家意愿……可是，母亲命我到时务必带上悦儿。”
“这样么？”容辞有些明白了，她试探道：“大妹妹今年已经有十八了吧，可曾开始找人家？”
“未曾。”顾宗霖的脸色更加难看：“母亲一直拖着，我原以为是悦儿心高气傲不肯屈就，没想到……”
容辞听了谈谈道：“人各有志，你觉得很好的安排旁人却不一定领情，强扭的瓜只会使苦味更重罢了。”
她这话其实是一语双关，可是顾宗霖却没听出来，还在心烦顾悦那说不出口的小心思：
“陛下一心处理政事，并不贪恋女色，这满朝皆知，她便是如愿入了后宫，又能得到什么？”顾宗霖道：“就算陛下改了主意，不再冷落后宫，也轮不到她独得圣宠，这有什么意思呢？”
容辞才是真正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顾悦不论进不进宫都碍不着她的事。
她不怎么走心的说道：“说不定陛下就偏爱她这一种呢，天子的口味谁能说得准。”
顾宗霖动了动嘴唇，本不想跟妻子谈论亲妹妹的缺点，但最终还是神情严肃的低声说道：“悦儿的性子看似清冷高傲，实则骄纵，又总是口无遮拦，世间男子……都不太可能钟意这一种的……”
容辞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一脸认真的表情，抿着嘴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半趴在炕桌上笑了起来：“哎呦！你……哈哈是亲哥哥吗？你、你说的这是什么呀？这话要是传到大妹妹耳朵里……这是生怕气不死她么？”
顾宗霖的嘴角也不由自主的向上弯了弯，随即又忍住：“我说的是实话，人总是要有自知之明的。”
在一起说另一个人的坏话总是拉进关系的最好方法。托顾悦的福，两人之间从容辞回来之后就一直别扭尴尬的气氛总算有所缓解，容辞也不再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了。
顾宗霖接下来跟她大致说了一下宫宴的流程，又说过一会儿一位熟悉礼仪的嬷嬷会过来教导细节，叮嘱她一定要跟着认真学，莫要出差错。
容辞一一应下来。
之后顾宗霖见这边也没他什么事了，就回了前院，临走之前特意提了一下书架上的书，说是他从前边书房取了一部分，又在外面新买了一部分，让容辞若是无聊就翻一翻。
等他走了，容辞便回想了一番前世的事，发现顾悦在昭文二年确实破格进过一次宫，但那时容辞并不关心这个，要不是当时满府中为了顾悦又是裁衣服又是打首饰，弄得沸反盈天，说不定她都能不知情。
那次宴会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她虽记不清了，但她还记得顾悦进宫就是昭文二年春天的事，因为当初她还为此事高兴过——妃嫔等闲不得出宫，若是得蒙恩宠奉诏省亲，起码得提前一两年开始准备，是最麻烦不过的事，而按照顾悦入宫的位分，要召亲眷入宫，按例半年才能有一次，想来这难缠的小姑子不能像寻常人家一般隔三差五的回娘家磋磨嫂子了。
看来新妃入宫应该就是这几个月的事了，那这次的宫宴应该会至关重要，怪不得王氏不顾儿子反对，执意要他俩带顾悦入宫赴宴——
——什么元宵宫宴，分明是选妃大典嘛！
不过这也不关她这个已婚妇人的事，她这个丈夫尚未袭爵，家室又不出众的人肯定也只是当个陪衬，在一众诰命夫人、宗亲公主中毫不起眼，只要老老实实按规矩走完流程，想来也出不了什么意外。
还有，这次若是什么郑嫔王嫔的叫她出去说话，她也一定要推脱，再不济也要在人多的地方说，她可不想再在大冬天里喝一肚子的冰水了。
*
这边夫妻两个讨论进宫赴宴一事，那边大明宫的主人却也没闲着。
赵继达半弓着脊背站在下手，语带疑惑的问道：“若要费心查这些，您何不直接派人跟着她呢？”
谢睦，或者说昭文帝谢怀章正坐在龙案后，闻言皱紧眉头不悦道：“要你去做什么就照做。”
赵继达实在是不懂他的心思，心道您就算是派人跟踪，温夫人也不会察觉的，何况就算她察觉了什么，顶多生两天气，等她一知道了您的身份说不定马上就芳心暗许投怀送抱了，更加不会在乎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您又何苦如此患得患失呢？
可惜他胆子没那么大，不敢说出心里话，还是老老实实禀报：“陛下，奴婢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了，德妃娘娘的生辰是十月十二，娘娘甚是简朴，并未请前朝官员家眷，当日进宫的有诸位宗亲，各位在京的公主、郡主等，她的母家钱氏众人，还有与钱氏走得近的几家勋贵夫人。”
赵继达悄悄擦了擦冷汗，接着道：“当日除了皇族与钱氏的女眷，其余都是已婚的诰命夫人，或者她们随侍的儿媳一辈，所以年纪在十四五岁的并不多，只有三位，分别是钱夫人的小儿媳，德妃娘娘的弟妹宋氏，博洋侯世子夫人杨氏，和……龚毅侯夫人的二儿媳妇，如今的世子夫人许氏。其余这个年纪的不是宗亲，便是德妃娘娘未出阁的妹妹或者侄女。”
谢怀章这时放下朱笔，问道：“她们之前一年身处何地？”
“回陛下的话，其中宋氏在家中服侍公婆，前些天还曾随钱夫人入宫探望德妃娘娘，杨氏也在京中，日常交际饮宴也未曾断过，只有许氏……据说是因为为去世的龚毅侯太夫人祈福，住在……京郊，近一年多都未曾露过脸。”
谢怀章伸出手来，赵继达见状无比乖觉的将手中几页纸递到了他的手中。
谢怀章粗略的扫了一眼，看到了最重点的地方：“顾许氏，夫龚毅侯次子顾宗霖……顾宗霖……”
他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闭了闭眼仔细思考，片刻后自语道：“昌平末年的榜眼……是他！”
谢怀章猛地睁开眼——竟然是他，那难怪阿颜说过他们二人算不得真

第46章
容辞虽然回了侯府，但麻烦事却意外的不算很多。
王氏虽打着照顾顾显的名头，但实际上却是和顾悦一起张罗进宫的事，跟上一世几乎一摸一样，两人都在忙着谋划怎么才能在宫宴上表现得体，最好能靠着容貌与家世一鸣惊人，实在腾不出空来搭理容辞，倒是让她落得一个清静。
至于顾怜，则是已经定了亲事，为了避免顾显病逝后要守孝三年，便把婚期提到了二月份，眼看就要出嫁了，不过她人也乖觉，即使忙着准备婚事，也不忘拉着顾忻一起来见过容辞这位刚上任的世子夫人，她很聪明，每次都是过来坐坐，一会儿就回去，从不会使人不耐烦。
要不是容辞早知道她就是这么一个见人得势就会显得非常贴心的性子，说不定还会觉得她是个既懂礼又识趣的好人了。
相比之下，顾忻虽然也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倒是更显得真实一些。
时间流逝，转眼间就到了这一年的正月十五。
这次是正式的朝宴，衣服首饰虽不需要自己准备，但朝服穿起来本就麻烦，一层接着一层，布料还相当金贵，怎么穿戴怎么保养都自有门道。
宴会是在下午开始，但容辞从上午就开始忙着梳妆穿戴，顾宗霖派来的那位嬷嬷在一旁指点着，敛青举荷锁朱都上手帮忙，好不容易才把衣服穿好。
大梁的官员官服自有定制，一、二品穿紫袍，三、四品墨绿，五、六品绯红，七□□品深蓝。而容辞这一身便是墨绿色云霞孔雀纹的三品礼服，这颜色深沉，端庄是端庄，可是常人穿了总容易显老，但好在容辞年轻，皮肤十分白皙，配着这墨绿色的正装，显得整个人皎洁如玉，亭亭玉立，倒也别有风情。
之后又废了好些功夫才把头发梳好，带上花冠，金钗等配饰，容辞便觉得头上分外沉重。
她伸手扶了扶繁琐复杂的高髻：“这、这怎么这么沉啊？若真要带着这些过大半天，脖子受得了么？”
那嬷嬷将最后一副耳坠替她带上，解释道：“您这是穿便服穿惯了，头一回穿戴朝服大妆，自然不舒服，等之后戴长了，也就习惯了。”
容辞并不觉得自己会习惯，只觉得身上的衣服沉，头上的首饰也沉，要是经常这么打扮，那就真是受罪了。
嬷嬷扶着容辞站起来，让她走两步习惯习惯：“您这才是三品的朝服，已经算是简单得了，按制若是皇后娘娘在自己的册封大典，或是宗庙祭祀上，需穿十二层衣物，带赤金凤冠，插九支金钗，配无数珠宝，那才是沉得抬不起头呢，可迄今为止，也没有哪位中宫主子因此失态过，每一位都是稳稳当当的。”
容辞笑道：“要不怎么说能母仪天下呢，咱们就连穿戴那衣服首饰的力气也没有。”
这一番折腾下来也快午时了，顾宗霖那边也已经收拾妥当，两人便于大门前会合。但这时还不能走，因为顾悦还没出来，容辞和顾宗霖只得相对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氏才带着顾悦姗姗来迟。
容辞抬起头，见顾悦一身蓝色衣裙，从上到下依次变深，上衣还是浅蓝，至裙摆便已是深蓝，头上的金银珠玉不多，而是别出心裁的带了许多带着蓝绿色的细绒毛的发针，错落有致的点缀在发髻上，很合现在的季节，又与衣服的颜色刚好相配，既新奇又大方，妆容也得体，看得出来是花了很多功夫打扮的。
王氏将顾悦拉到身前，不放心的嘱咐道：“我将悦儿交给你们夫妻了，切记一定要上心，时时刻刻提点着她，不能出丝毫差错。”
顾宗霖和容辞对视一眼，只得答应了。
三人共用一辆马车，顾宗霖为了怕顾悦不知轻重，不厌其烦的叮嘱她礼仪规矩，顾悦听的烦了，便冷冷道：“这些我都不知练过多少遍了，二哥与其不放心我，不如多与嫂子说说，她长这么大，恐怕没进过宫几次吧。”
容辞早就懒得跟她计较了，根本不想多和她费口舌，闻言闭上眼全当做每听到。
顾宗霖却有些生气：“你二嫂行事稳重，不用你操心，到时候安守本分，切不可轻举妄动，今晚后宫诸位娘娘都在，若你做得多了引人注目，反而容易弄巧成拙，连累的全家一同丢脸面！”
顾悦从小就怵他，闻言见他板着一张脸，到底不敢顶嘴，只得闷闷的应了。
容辞不觉得顾悦会这么不知分寸，因为上一次她是很圆满的过完了这次元宵节，之后还顺利被召入宫，想来就算不出彩也不至于出丑。
宴厅设在大明宫规模最宏大的含元殿内，此殿非重大庆典不得用，占地十分宽广，若在殿门口向前看，几乎看不清尽头。现在已经装饰的金碧辉煌，朱漆玉柱精雕细琢，虽说是庆祝上元佳节，但在殿中能感受到的不是吉祥喜庆，而是庄严肃穆，令人畏惧。
大殿上首中央自然是龙案御座，下面中间空出，可能是预备歌舞戏曲以供欣赏的地方，左右分为两边，一边设三列，共六列案几井然有序的从头排到殿外，可见宴请人数之多，规模之大。
容辞也闹不清楚宫中座次是怎么排的，不像是按照身份，也有宗亲坐在大臣旁边；也不像是按照品级排的，容辞与顾宗霖虽只是三品，却也被安排在一众二、三品官员之前，不前不后正在右首第二列中间的位置。
容辞便猜测他们二人品阶虽低，却是有爵位的勋贵之家，加上是代表顾显这位二品侯爵参宴的，所以位次不算靠后。
司礼的太监安排他们落座便退下了，此时人差不多已经到齐了一半。
顾悦自己一人一个案桌，就设在容辞旁边，落座时向对面看了一眼，发出了一声冷哼，容辞顺着她的视线往那边看去，见斜对面对面是一对穿着三品朝服的中年夫妻，旁边是一个正值妙龄，十分美艳动人的姑娘，那姑娘眼神也充满着鄙视与不满，看来与顾悦颇为不合的样子。
容辞有些好奇，便轻声问顾宗霖：“那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儿是谁？”
顾宗霖仔细一看，便道：“她旁边是工部的堂官冯存如，想来是冯大人的女儿吧。”
容辞记起来了，她前世未出阁前也常与年龄差不多的贵族小姐一同玩乐交际，只是十几年过去都记不清了了而已，被顾宗霖这么一提醒倒是想起来了。
那女孩儿她也曾见过，她是工部侍郎之女，名唤冯芷菡，在闺阁中也十分出名，就是因为她长得十二分的艳丽出众，别说顾悦了，满京城都找不出几个像她这样容貌出色的姑娘，可见其特殊之处。
而今天冯侍郎特地带这个漂亮的女儿赴宴，其目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前世冯芷菡进没进宫来着？容辞实在记不得了，不过长相这般吸引人的女孩子，应该不会被拒之门外吧？
容辞没工夫参与这些小姐们进宫之前的勾心斗角，就当没看见这两人的眉眼官司，眼观鼻鼻观心的等待着宴会开始。
人渐渐到齐了，后宫的嫔妃也按照品级分列于御座两侧，容辞看到了其中的郑嫔，她可能不知道今晚顾宗霖会出席，因此只是垂着头坐在自己位子上，并没有往这边看。
容辞看了眼身旁的顾宗霖，见他直直的盯着眼前的茶杯，也是目不斜视，没有丝毫破绽。
时间还没到，整个大殿中没人敢喧哗，说话也只是窃窃私语，几乎听不见声音。
这时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声音有些突兀，又是从正后方传来的，容辞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看见谢宏那张写满了震惊的脸。
容辞见到谢宏的第一反应就是往他旁边看，却见他身边都是生面孔，并没有她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眼瞪小眼，然后谢宏把视线移到了与容辞共用一张双人案几的顾宗霖身上，之后又慢慢移回了容辞这里，表情越来越古怪，也越来越震惊。
片刻后，他用力咽了口口水，用口型无声问道：“温夫人？”
容辞向他点头当做打招呼，也不知道他在惊讶个什么劲儿，自己有夫君不是众所周知的吗？她现在想的是既然谢宏出现在这里，那作为地位和辈分明显高于他的谢睦应该也在才对……
李嬷嬷让他们两个保持距离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容辞却控制不住的用眼睛在整个宫殿内寻找，可是最终也没见到想找的人。
她心中有些不安——在京数得上的谢氏宗亲今晚都到了，平常跟在谢睦身边充作侍从的谢宏都来了，他家中肯定也不是地位不够，那没道理见不到啊……
容辞心中莫名的慌张，像是马上要出什么事似的，令她怎么也静不下来。
那边谢宏还在满脸纠结，没等他想出个三七二十一来，钟乐声响起，这便是恭请皇帝升座的声音。
众人立即随着乐声跪伏于地，静静等待万圣之尊的到来。
容辞跪于众人之中，心里乱七八糟的也不知想的是什么，等她反应过来，皇帝已经走了过去，于御座上落座了，司礼太监随即喊了“起！”。
满殿文武大臣及家眷起身后按照座次出列，再次跪于中间，行叩拜之礼，恭祝吾皇万岁，上元安康。
容辞跟着跪地扣首，原本心思飘到别处去了，却在片刻后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众卿平身——”
这声音不算大，后边的人可能都听不清，需要一个接一个的太监高声传达，但听在容辞耳中却若同春日惊雷一般震耳欲聋。
她猛地睁大眼，克制不住的想往上边瞧，可好歹还记得此处场合，也记得面圣行跪拜礼时是绝不能抬头的。
她盯着地面咬着牙忍耐，好不容易等旨意传于殿外，众人终于可以起身，容辞这才缓缓地抬起头，向上看去……
她的眼睛很好，离御座也不算远，可此时却觉得自己好像是个瞎子，用尽全力也看不清那高高在上，身穿龙袍的男人是谁。
——或许看清了，但又怎么也不敢认。
所有人都开始往自己座位上走，容辞却像是脚上坠了铁石一般动也动不了。
顾宗霖刚要回去，就见妻子还没反应，便以为她是紧张所以不知所措了，就握住

第47章
接下来就是一整套繁复的宫宴礼仪流程，妃嫔、宗室、众臣分作几波，分别进礼，几起几跪都有定数，要废相当长的时间。
至皇帝饮茶毕，沉声道：“朕与众卿同贺，赐茶、座，予进宴。”这才算是完成了整个定式过程。
这种场合严肃紧张，说的话做的动作恨不得有把尺子比在哪里，若是稍有不慎就是违礼的大罪。容辞也很佩服自己，这种情况下满脑子胡思乱想竟也能顺顺利利没出一点差错。
这时侍膳的宫娥、太监开始一桌一桌的摆膳，殿中开始演奏歌乐舞蹈为皇帝和众臣助兴，气氛也渐渐放松下来，有人开始交谈嬉笑，也有人起身离席更衣。
宫女将一碟红烧鹅肝摆在容辞面前，容辞心中烦乱不堪，想做点什么来静静心，看也没看，执了筷子就去夹，不想却被顾宗霖拦了，他劝道：
“为了不误时辰，御膳房都是提前了不知多久就做好了准备下的，摆上来之前不过略在灶台上热了热，只是面上好看罢了，又冷又油，你向来吃不惯油水大的，若是饿了，吃点点心垫一垫更好些。”
他的话让容辞冷静了下来，她轻叹了一声，放下筷子：“算了，原也不怎么想吃。”
顾宗霖看了她一眼，还是将一块鸳鸯卷夹到了她碗里。
容辞习惯性的总是拒绝不了别人的善意，见此只得小口慢慢吃了下去。
等她吃完抬头，不巧正瞧见斜对面的冯芷菡的目光在这边扫视，最终定在了自己旁边，神情实在算不上友好。
容辞莫名其妙的往身边一看，见顾悦坐的端端正正，用标准的姿势捧着茶盏，轻轻啜饮清茶，她一手托着茶杯，一手于面前虚遮口唇，浅蓝色的宽袖自然垂下，端的是优雅非凡。
这场景若是在画里，便是一幅不折不扣的丽人饮茶图，可是在现实里……怎么显得那么做作呢？
顾悦这一口茶慢悠悠的喝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胳膊都抬累了才放下，露出绯红一片的侧颊。
容辞看她脸色通红，怕她哪里不舒服，自己回去又要被王氏阴阳怪气的敲打一通，便低声问道：“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顾悦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微微张口，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陛下在往这边看，好像是在看我……”
容辞下意识的往上首看，正对上了谢怀章专注的目光。
从刚才起她便一直避免往那个方向看，仿佛看不见那人便不存在了似的，现在两人对视，那熟悉的面孔和神情真是让她想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容辞心中涌起一股暗暗的怒气，飞快的别过头避开他的目光，猛地灌了一口茶，却怎么也压不住火气，她的手在案下握的紧紧的，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静下来。
谢怀章从查出容辞身份起就明白自己的身份马上就藏不下去了，他也没想着再瞒着，总要有了机会把这事捅开了才好，不然再好的关系建立在欺骗之上怕也没什么好结果。
他料到今天容辞会十分震惊，也想好了安抚她的方法，却不料容辞只在一开始抬了一次头，之后便仿佛没事人一般再没往这边看哪怕一眼。
谢怀章心中本就不安，又瞥见她与顾宗霖一同行动，两人举止自然，也不像是不和的样子，便难免心有不愉，明知在大庭广众之下最好不要做什么特殊的举动，但目光就是控制不住的往那边看。
这才让满殿的人都以为他是对坐在那一片的某个贵女有了兴趣，都使尽各种方法尽量不露声色的也顺着他的视线，去琢磨到底是哪个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些花容月貌的女子在众人打量的目光中都挺直了脊背，尽量以最美最自然的姿态进入君王的视线，可他最想吸引的人却在和旁人亲亲我我，一副恩爱夫妻的架势。
好不容易等到容辞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还没等他看清什么，对方却又面无表情的移开了视线。
谢怀章再有盘算也不免有些忐忑，再加上不知什么人在耳边叽叽喳喳的聒噪更是心烦，如此忍耐了一段时间，终究不想在等下去节外生枝了，便向赵继达使了个眼色。
谢怀章身边坐着的是后宫中位份最高的德妃与吕昭仪，她们两个是都曾是东宫的侧妃，德妃钱氏资历更老一些，便直接封妃，吕昭仪屈居她之下。
宴会开始时德妃率诸妃嫔与圣上进贺，仪式完成之后顺势找机会与他聊了几句，见他兴致不高便识趣的不再多言了。但这个情景在许久不曾面圣的吕昭仪眼中，便是压了自己一头的德妃与陛下相谈甚欢，其乐融融。
她心中不甘，就也趁着这难得的机会上前搭话，一会儿夸这含元殿雄伟气派，一会儿谈自己闲在宫中有多么寂寞。谢怀章心中有事，连身边是谁都没看清，敷衍的应了两声，却让吕昭仪更来了劲，见到什么说什么。
直到她刻意柔声细语地问了一句这殿中此刻的舞蹈和刚才的哪个更出众，却还是得了陛下一句漫不经心的“嗯”字之后，才反应过来人家根本没在听她说话，自己怕是闹了笑话，不由涨红了脸，讪讪的住了口。
德妃看了她一眼，轻轻地挑了挑描绘的格外精致的眉毛。
诸妃的注意力肯定是黏在谢怀章身上的，吕昭仪出的丑自然看的一清二楚，不免在私底下窃笑。
郑嫔百无聊赖的在座位上发呆，却突然听见身旁的韦修仪与戴嫔在议论完吕昭仪之后，话题转向了陛下的动作。
韦修仪轻声道：“刚刚那边坐着的有谁？”
“有不少人呢。”戴嫔接道：“光我见过的就好几个，穿青衣的是襄阳伯的侄女，年纪大一点的是杜阁老的孙女……其实长得都不怎么样，我还以为陛下会一眼就注意到冯氏呢，本想着若是她做了咱们姐妹，后宫肯定得热闹一番，没想到陛下看都没往那边看。”
韦修仪不屑道：“若是陛下是那等只在意容貌的人，废妃郭氏也不至于……”
“嘘！”戴嫔吓了一跳：“姐姐不要命了，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
韦修仪冷哼一声：“怕什么，陛下怕是连咱们谁是谁都记不清了，才没那个闲功夫来听我们说什么。”
戴嫔算是服了她这张嘴了，什么戳心说什么，便转移话题道：“不提这个了……那个穿蓝衣服的是谁……看上去到不错。”
韦修仪定睛看去：“像是龚毅侯的嫡长女顾氏。”
郑嫔本不在意她们在说什么，听到“龚毅侯”三个字才陡然提起了兴致，立即向下看去。
而此时顾宗霖也发现了容辞的心不在焉，不明白她是怎么了，正低声询问，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心上人”正泪眼朦胧的看着自己。
容辞轻声道：“没事，就是有点闷……”
顾宗霖便道：“实在难受的话，过一会儿趁着旁人去更衣，你也出去走走。”
容辞点点头，继续有一眼没一眼的观看舞蹈，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自己衣服像是被谁扯了一下。
她轻轻转了转头，见身后谢宏趁着回座位的功夫朝她挤眉弄眼的示意着什么，容辞愣了愣，顺着他手指的的方向看到本该守在御座旁的赵继达，他正站在角落里，身后就是通向大殿侧门的路。
容辞接着转头看向御座，只见刚刚还在上首坐着的谢怀章已经离席，不知去做什么了。
她心中便有了数。
那边谢宏见容辞好像会意了的样子，觉得自己完成了任务，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就看到容辞冷哼了一下，什么也没做就将头扭了回去。
谢宏整个人都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便急了，不停地伸手悄悄拉容辞的衣服，但人家就是稳坐如山，不为所动，跟没感觉到一样。
眼看做的再多一点就要引起旁人注意了，谢宏实在没法子了，只能无奈的对着赵继达摊了摊手。
赵继达也觉得有些难办，但姜到底是老的辣，他思索片刻便有了主意。
容辞表面很镇定，心里其实乱的很，手指都要把裙边扯破了。
这时，一个打扮的颇为体面的宫娥走了过来，向容辞夫妇行了礼：“奴婢见过世子、世子夫人。”
顾宗霖问道：“什么事？”
那宫娥年纪不算轻，很稳重的样子：“回世子的话，奴婢是顺太妃跟前的人，太妃与夫人母亲原是旧识，想请夫人单独叙旧。”
顾宗霖有些惊奇，便看向容辞。
母亲有没有认识什么太妃太嫔容辞不清楚，但这个宫女说的她一个字都不相信，什么太妃请她叙旧，不过是某些人的把戏罢了。
可明知如此，她却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太妃即是长辈又是皇室，屈尊邀请一个小辈谈话，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容不得她有丝毫推托之词。
容辞胸口剧烈的起伏了一下，最终站起来，忍着气道：“你带路吧。”
*
那宫女将容辞引到殿外，赵继达就守在无人之处，见容辞可算是被哄出来了，松了口气，上前把宫女打发下去，然后擦着汗道：“夫人，您这不是为难奴婢吗……”
容辞道：“原来是‘赵先生’，却不知那位与我母亲相识的太妃娘娘在何处，怎么不见人呢？”
赵继达告饶：“奴婢的这点子心眼您心里头门清，可这不是没办法嘛。”
容辞也知道他只是奉命行事，罪魁祸首另有其人，便憋着气不言语了。
赵继达带着容辞一路向北走，到了一处离含元殿不远的地方，里面被树木与假山遮住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暖阁。
容辞进了暖阁，赵继达便退下了，顺便还不忘将门关上。
谢怀章还穿着刚刚在宴会上穿的明黄色龙袍，头戴着九龙金冠，从她进来起便默默望着她。
容辞走上前，二话没说就先行了叩拜之礼：“臣妇请陛下金安。”
谢怀章在她还没来的及扣头时便强硬的将她拉了起来，定定的看着她。
容辞被他拽着胳膊，仍是低着头拒绝与他对视，谢怀章便道：“朕不是有意隐瞒的，你别放在心上。”
容辞将胳膊抽出来，将头转向一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陛下不必这样说，臣妇自己都未能将真实姓名据实以告，又

第48章
容辞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谢怀章道：“我不是有意要隐瞒的，只是不知该如何坦白而已。”
他本身不怎么懂得与女子相处，也从没有哪个女人敢跟他闹别扭，此时却无师自通的相当明白该怎么哄容辞，他不提两人是互相隐瞒身份的事，而是直接做出解释，语气还非常诚恳，这反倒让容辞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
她的脸色有所松动，终是道：“我也没有细说自己的事，陛下并没有错。”
谢怀章观察着她的神情，继续说：“我的名讳上怀下章，这举世皆知，在外面行走很是不方便，因此才用的化名。”
容辞凝神思考了片刻，自嘲道：“‘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太隐晦了，我当真没往这处想。”
她走到窗前看向远处，只见满宫中灯火通明，只有此处清幽。
“陛下今日见我无半分惊色，想来也是知道我的底细的，我就不多做掩饰，平白惹您笑话了——我叫许容辞，是靖远伯府三房之女，嫁的是如今的龚毅侯世子顾宗霖……这些想必您都知道了。”
谢怀章从第二句话起就不再自称“朕”了，“因为我们相交时，你从未探究过我的来历，我便觉的若是私自探查，便显得自己多疑器量小，好似不尊重你一般，因此也是直到最近才偶然得知你的身份的，”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谋划归类于偶然：“之前只知道你来自勋贵之家罢了。”
容辞自是知道之前两人虽几乎到了无话不谈地步，但也刻意避开了身世来历，不多追问，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说实话，若是谢睦随便是旁的什么身份，哪怕是亲王贵胄呢，她也不至于这么大的反应，但是天子……
这实在是做梦都没想过的情况，完全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在认出他的那一刻，那种难以言喻的心情，真的远非“震惊”二字可表。
等到现在慢慢冷静了下来，容辞才开始觉得自己的怒火好像也没什么理由，明明是两个人同时隐瞒的事，她就是莫名其妙的生气，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好像也不单单是因为受到惊吓的缘故。
说实话，就算到了此刻，她其实已经想明白了，这件事谢怀章做的不算错，就算错了，她自己也是半斤八两，并没什么可说的，可她心中就是依旧气郁难消，莫名其妙的很。
她又想起他刚才的话：“您是如何知道我出身勋贵的？”
谢怀章眼神微动，轻声道：“我们之前就见过，你不记得了吗？”
“之前？”容辞略带惊疑：“不是在去落月山的路上遇到的吗？”
总算谈到这个话题了，谢怀章不动声色的笑了一下：“前年十月份你是不是进过宫？”
实际上容辞两辈子也只进过一次宫，印象深刻，实在不容易忘记。
她疑惑的点了点头：“是德妃娘娘生辰那天，我当时见过您吗？为什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谢怀章侧着头静静地瞅了她片刻，突然开口一字一字的复述了当日的话：“——船上有灯，夫人自去取罢。”
这句话……怎么这般熟悉？
容辞短暂的茫然了一下，立刻回忆起来了，她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眼睛越睁越大：“当日的……竟然是你……？”
谢怀章颔首：“不错。”
容辞完全没想到他们之间竟还有这样的缘分，那日的恩公可以说是对她有救命之恩，要不是他出手相救，容辞就算不被淹死也会被湖水冻死，这个恩情她一直记在心里，一刻也不敢忘怀，只是一直不知道人家的身份，实在找不到机会报答。
没想到那个人就是谢怀章……这真是太巧了……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容辞心潮起伏，有些激动：“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我自来对人的声音就敏感，当初你说第一句话时我便听出来了”谢怀章嘴角抿起一抹笑意，伸手在容辞头侧比了比：“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小一些。”
竟然这么早？
容辞心中百感交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我要怎么说呢，迫不及待告诉你我救过你？那好像是在施恩图报似的。”
“那你现在……”
“我现在就是在施恩图报。”谢怀章温和的凝视着她，语气认真又沉稳：“阿颜，看在我们那次交集的份上，别计较我的隐瞒，也不要再生气了可好？”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知道了谢怀章这让人难以接受的真实身份，又莫名其妙的自己生了半天气，容辞的情绪起伏很大，说不出是想哭还是想笑，方才刚知道谢怀章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又听他说了这样一番话，不由得羞愧难当。
她捂着脸道：“二哥，你再说这话就是存心让我无地自容了……”
谢怀章道：“那就是不气了？”
容辞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低声道：“该说抱歉的是我，你也别跟我计较……”
看着她面带惭色，不像是刚才那般心中存着气的样子，谢怀章眉梢眼角慢慢渗出淡淡的笑意：“其实你我之间，又何至于此。”
*
两人算是说开了，容辞因为谢怀章的身份心存顾忌，加上李嬷嬷当日所说的话，更想与他保持距离，可到底因为刚才冲人家莫名其妙发了脾气，两人刚刚和好，她也不好在这时候主动疏远。
之后言语间一来二去，竟是芥蒂全消，就像是之前不知道他就是当今天子时一般，不知不觉就忘记还要对皇室对皇权心存敬畏了。
眼看再不回去，宴会中的人就要起疑了，这里离含元殿不远，容辞记得路，就自己先走一步。
这时已经月上中天了，所有人都在含元殿周围活动，路上也没什么人，容辞走了还没几步，就听见前方像是有什么人在压着声音争吵。
容辞生怕在宫中撞破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见状便躲在一旁的假山石后，想等二人离开再走。
她本以为这两个人怎么着也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吵完，却不想不多会儿就没人说话了，之后就隐约见到人影从假山这边离开，那人头上一支金色的虫草步摇在灯光与月光的照射下分外显眼。
容辞也没细想，又留了一会儿，确定没人了之后才出来，继续往含元殿那边赶。
她怕再遇上什么不该看的，便加快了步伐，不想在外多留。等到了含元殿偏门外，还有几步就是入口的台阶了，也没再撞上什么事。
她松了口气，停下来站在殿门后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想歇一歇松口气。
但不想怕什么就偏遇见什么，她刚刚平复下略微急促的呼吸，就见离她所站之地不远的地方有衣裙的影子，仔细一听，好像是有什么人在遮的严实的角落里轻声啜泣。
容辞就很纳闷，自己难不成是跟这大明宫犯冲不成，怎么统共就进了两次宫，次次都波折丛生，竟像是这宫里没有能让她下脚的地方似的，总是遇上各种事故，落水也就罢了，好不容易遇上个朋友，都能在这里离奇的发现他居然是当今圣上。
现在也是，不到两里地的距离也能撞上这么两件事，她分明一点也不想知道旁人有什么秘密，这又不关她的事。
这时，那边传来了带着愁绪的低语，那声音又细又小，不仔细听还听不见：
“……你当初的话，我一刻也没有忘过……”
容辞皱着眉不想再多待，往后退了一步，却不想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她一退正巧靠到了那人胸膛上。
容辞惊讶之下忙避了一避，脚下没来得及站稳就被扶住了，她抬头一看，见谢怀章站在身后正扶着她的胳膊。
她刚要张口，便见他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那边的声音继续道：“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容辞不解的看着谢怀章，却见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之后他便拍了拍容辞的肩膀，指了指另一侧殿门，随即退了出去，想来是要从另一边进去。
容辞心中略有不安，但又不知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不想留下来被旁人察觉，便只能暂时先将疑虑甩出脑海，径直入了殿内。
此时宴已过半，正是最放松的时候，加上皇帝不在，众人便都在做自己的事，有的在观赏歌舞，有的与相熟之人交谈，有的离席不在场。
容辞回了自己座位，才发现身旁的顾宗霖和顾悦都不在，也不知去了何处，倒是谢宏一改往日跳脱的性子，仍是老老实实的捧着酒杯坐在原处，见容辞回来还战战兢兢摆了个笑脸。
容辞见他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端着酒杯转身敬了他一杯，仍是用了以前的称呼：“宏小爷，我刚才气昏了头，不是故意难为你的，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说着将杯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谢宏一整晚都心惊胆战，生怕谢怀章和容辞两个谈不拢，自己两边不是人，回去说不定还要吃瓜落，此时见容辞和声细语，脸色也好看了，便知他们已经和好如初，他也放下了心，与容辞对饮了一杯，低声道：“刚才赵公公让我转达，若您之后遇上什么难事便差人到成安胡同的谢宅传信与我，我自会向上通传。”
之后他看着容辞点头后转身的背影，还在想陛下是用了什么招数，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将人给哄好了，明明平时那么闷的一个人，真是人不可

第49章
过了一会儿有个瞧着十分不起眼的太监低着头走了过来，为容辞这桌上新添了几道菜，她尝了尝，竟像是新出锅的，是热的，瞧着也很新鲜。
她抬头看了眼谢怀章，他也在正往这边看，见她桌上已添了新菜，便微不可查的冲她点了点头。
容辞即使知道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吩咐罢了，但还是不自觉的露出一点笑意。
折腾了一下午加一个晚上，她也确实饿了，便一边欣赏歌舞一边吃饭，刚刚吃的差不多，便觉得身边有人坐了下来。
是顾宗霖，他一言不发的回到了座位上，刚坐下就喝了一满杯的酒，紧绷着一张脸，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这时容辞和他的情绪倒是颠倒了过来，现在容辞心情已经好转了，顾宗霖反而不知是遇上了什么事，变着一张脸。
容辞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心里也有点好奇，但根据上一世的经验，这个时候跟他搭话不过是热脸贴冷屁股，只会被迁怒，一点好儿也得不着，所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过问。
这时，另一边的顾悦也回来了，她快步走到座位上，呼吸很是急促，容辞本以为她是听说了谢怀章回来的消息，急着赶回来所以才是这般情状，可没一会儿就发现了不对。
谢怀章此刻就在上首坐着，按理来说她应该像以前一样尽力表现的大方得体才是，可顾悦此时双拳攥紧，整个人打摆子一样颤抖不停，脸上的表情也很不对劲。。
察觉到容辞惊讶的目光，顾悦立即色厉内荏的低声斥道：“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容辞只觉得今晚的事越来越怪，从顾宗霖到顾悦一个比一个不对劲。
她皱眉提醒道：“妹妹，你现在在发抖，要是觉得冷，就饮一杯热茶缓缓。”
“我没事！”
话是这么说，顾悦到底发现了自己的反常很是招人瞩目，便立即喝了一口茶水，尽力平复心情。
容辞想了一下今晚的事，觉得到处都是问题，可又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只能暗暗祈祷别再出什么差错，顺顺利利的结束这场宴会，好让她回去细细的理一理头绪。
也不知是不是倒霉的久了，运气开始回转，还是她的祈祷奏了效，当天竟然真的没有出别的岔子，直到宴会结束都一切正常。
容辞与顾宗霖带着顾悦一起回了侯府，下马车时顾悦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还是容辞反应快才没让她当街跪下。
顾宗霖这才察觉出妹妹的不对劲：“出了什么事？你怎么这个样子？”
顾悦不敢像顶容辞一般顶撞她二哥，闻言只是支支吾吾的说没什么事，然后飞快的回了自己院中。
顾宗霖对容辞道：“中途不是还好好的，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容辞心想，你看起来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谁知道你俩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比她这个刚发现朋友是皇的人还要奇怪。
*
等容辞躺在床上慢慢消化今天发生的事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在殿门口那个声音的语气有点熟悉。
那种哀怨的，带着愁绪的哭腔，实在是很不常见，她长这么大也只听过一次，再结合顾宗霖归席之后的反常……
容辞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莫不是……
她被自己想象吓了一跳，随即马上回忆起当时谢怀章的反应，这一想也想到了其中的违和之处。
因为谢怀章的反应……怎么说呢，很……耐人寻味……
不过也就因为这个，容辞反而觉得他没察觉出什么东西来：一来当时那女声很低，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二来谢怀章见到郑嫔的次数应该不多，按理也不该听出什么来，三来么……
若他真的知道了什么，怎么可能如此平静，作为主君，作为天子，甚至作为夫婿，若察觉到自己的妾室与旁人私会，无论如何也不该是那种反应，就算顾忌容辞，不当场暴跳如雷，也该显出怒气才对，但他明显是带了一点饶有兴致的意思，并没有什么不满。
这么一想，容辞也稍稍安心，虽然她对顾宗霖的的事已经不想多管了，但也不至于盼着他因为这种事而倒霉，况且两人不管怎么样也是名义上的夫妻，一荣不一定俱荣，一损却必定俱损。
再就是顾悦的事，这个是真的没什么头绪，本来她们两个就不熟，实在是猜不出她又遇上了什么才怕成那个样子。
想了半天，容辞觉得累了，习惯性的伸手拍了拍身侧，却什么也没碰到，这才想起自己已经离开了温泉别院，此刻是在恭毅侯府三省院的卧室中。
这里……是没有圆圆的……
不知是不是所有的年轻女人都这样，未生孩子之前都觉得自己心如铁石，满心以为即使有了孩子也不过是多找几个奶娘的事罢了，不会把自己牵绊住，但直到生下自己的骨肉之后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抚育子女当真不是有几个下人或者乳母就能撒手的事，做母亲的会时时刻刻想着孩子，天冷的时候记挂着给他添衣，天热了又怕他沾染暑气，做着针线就能联想到孩子缺不缺衣服，就连听到别的孩子的哭声都会觉得揪心，忍不住担心自己的孩子也受委屈。
在圆圆出生前，容辞只觉得他会是自己难过孤单时陪着自己的慰藉，但当他真的来到这个世上了，才知道这孩子的一举一动都能以骨肉相连的方式牵动着自己的半条命。
这才离开他几天，就觉得想他想的挠心挠肺，圆圆虽然乖巧聪明，但也十分粘人，从没离开母亲身边超过半天，也不知道他能不能习惯。
谢怀章的身份这么令人震惊的事都没让容辞挂心太久，想儿子倒是想的大半夜没睡着。
第二天她早早就从床上起来了，惹得锁朱惊讶道：“姑娘怎么不多睡一会儿，瞧这眼皮子底下都发青了，这几天又不叫去请安，不如躺着多歇歇。”
容辞昨晚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在梦里梦见圆圆不停地哭着要母亲，心疼的她直接从梦中哭醒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睡着，现在也觉得头晕不适。
但她在上辈子时，这种失眠的状态过得久了，知道这种情况下越躺越不舒服，是绝对睡不着的，还不如趁着身体好都活动活动，转换一下心情。
穿好了衣服，敛青细致的给容辞脸上铺了一层粉，遮住了她不是很好看的气色，又梳好了精致的随云髻，正准备戴头饰呢，就听见外面小丫鬟通传：“三奶奶来了。”
“快请进来。”
容辞从镜里见到不光孙氏自己来了，手里还抱着顾烨，忙扔下手里的朱钗回过身来：
“哟，今天怎么舍得把你家的宝贝蛋带来了？”
说着张开手臂：“来，烨哥儿，让伯母抱抱。”
孙氏一边将孩子塞到容辞手中，一边道：“前几日他病着，总是咳嗽，这才没敢叫他出门，现在一看，带不带他这待遇真是不一样。”
现在顾烨已经三岁了，但还是小小的一团，容辞本就挺喜欢他，加上现在又见不到自己的儿子，见到他多少有点移情的意思，就抱着不撒手了：“你这么大的人了，自然没法儿跟烨哥儿比了。”
孙氏笑道：“当初你刚过门，抱着这小子的时候动也不敢动，现在倒是熟练得很了，我瞧着倒是有模有样的。”
容辞抱着顾烨笑而不语，现在她自己就是做娘的人了，自然是今时不同往日。
敛青见容辞发髻上还是光秃秃的，便捡起刚刚放下的朱钗，拿过来要替她带上，容辞便出言制止：“换根玉的来吧，这钗是金制的，边缘打磨的太锐利了，这孩子正是好动的时候，别再被他抓住反而伤了他。”
孙氏眼见着敛青又给容辞带上一根碧玉簪，期间她也并没有分神去照镜子，而是凭丫头动作，自己专注的哄着烨哥儿让他说话，举动十分妥帖，可见不是面子功夫，而是真喜欢烨哥儿。
这么看了一会儿，倒真让她下定决心开了口：“二嫂，你也嫁进来快两年了，就没想着自己也生一个？”
容辞逗着顾烨的手顿了顿，抬头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孙氏讪讪道：“我是觉得你现在也到年纪了，再不生就有点晚了……”
“还跟我弄鬼，”容辞道：“你在不说实话我可不听了啊。”
孙氏犹豫了片刻还是叹了口气，压着声音把实话说了：“我是觉得和你亲近才说的：你也知道，子嗣之事一直是夫人的一块心病，之前有大爷在的时候还好，自打大爷没了，你又一直在外边别居，二爷连个通房都不肯留，孩子更是影儿都没有。天地良心，我们两口子有自知之明，从没肖想过不该想的东西，可那边就是看我们烨哥儿不顺眼……”
容辞听到这里就明白了：“这我也帮不了你呀。”
“我是想着，要是二爷有了孩子，夫人便不会盯着我们这一房了。”孙氏说了真心话：“虽我们三爷自己就是庶出的，但我还是瞧不惯那些姨娘侧室之类的，自然不会盼着二爷纳妾，这不是能想着让你早有好消息，也可以解解我们的燃眉之急啊。”
容辞哭笑不得：“我是不在意什么侧室之类的，要是人家想纳妾我也不拦着，可这生孩子也不是光有女人就能成事的，能帮你们的另有其人，却绝不是我。”
孙氏经过了这么久，也多少明白问题是出在了顾宗霖身上的，但看他平日里待容辞也多与旁人不同，这才抱着半分希望想来劝和劝和，夫妻和睦了，也好诞育子嗣，自己的烨儿或许就不会那么扎人眼了。
可一听容辞刚才提起纳妾一事的口气，便知这二人之间的夫妻情谊恐怕仍旧淡漠的很，绝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劝出个孩子来的情况，便只能就此打住了，不敢多说了。
她感叹了一番，到底放下了此事，又和容辞逗着孩子闲聊了一番，才满腹心事的回去了。
她刚走不久，敬德堂那边就说有事要传二奶奶，让她尽快赶过去。
容辞自觉也没什么错处，便坦然的去了。
一进门却见顾宗霖也在，那边顾悦被王氏搂在怀里不停地抽噎，一边哭还一边发抖。
王氏见夫妻两人都到了，才沉着声音道：“昨晚宫宴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容辞看了顾宗霖一眼，见他依旧是冷着一张脸，表情并没有变化，不由佩服他的镇定。
“母亲这样问是何意，昨晚我们走时还一切正常，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王氏按着额角道：“一切正常是因为事情被压了下来，没有人敢在昨天那种日子声张，今天一早宫里司礼监和刑部一齐来人，盘问了悦

第50章
冯家丫头……冯芷菡？
容辞心中咯噔一声，“不是出了人命吧？”
“那倒没有。”王氏的语气有些微妙，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可惜：“流了那么多的血还是救回来了……”
“可查出了是何人所为？”
王氏摇头：“若是查出来了就不用问你们了。”
顾宗霖突然开口道：“我们一起去的，司礼监为何只盘问悦儿？”
“这谁知道，莫不是觉得悦儿之前和冯姑娘认识？”王氏叹了口气道：“刚才来的人把你妹妹吓得一直哭，现在还什么也不肯说。”
顾宗霖看了看躲在王氏怀里死活不出来的顾悦，冷着脸哼了一声：“惊吓？莫不是心虚吧？”
顾悦的哭声戛然而止，王氏也皱眉道：“你这是什么话？”
容辞知道顾宗霖的意思，慢慢解释道：“母亲，昨晚宴会上妹妹离席了一趟，回来后就略有些不对劲，我们坐的位置……颇为引人注目，她的反常怕是被有心人看在眼中，这才招来了查案的人。”
“反常？”王氏愣了一下，马上将顾悦拽了起来，逼问道：“这不是小事，你究竟有没有做过什么？”
顾悦从昨晚起一直提心吊胆，今早又被人不阴不阳的问了好些话，早就吓破胆了，但还是倔强咬着牙道：“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过！”
王氏闭了闭眼，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性子：“你还嘴硬，现在在这里的都是自家的人，你再不说出实话让我们去替你描补，非要等到刑部来拿人了才肯说吗？”
顾悦又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哭了出来，边哭边说：“……真的不是我，那晚我们吵过两句嘴，但马上就分开了，之后我越想越气，就想再找她分辨一二，却不成想见到她已经倒在那里了，我、我一时错了主意，就没叫人……”
她说这话的神情倒不像是假的，但若是实话，那她便只是见死不救，算不得杀人未遂，虽也不怎么好听，但到底不是那样严重。
王氏却还是忧心忡忡，一来见死不救若是传出去了名声也同样不好，二来要是真找不到真凶，司礼监那群人若真要把自己的女儿拿去顶罪可如何是好。
还有沾染上这种事，不管最后能不能自证清白，进宫的事八成都要黄了。谋划了这样久，到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样想着，王氏更加烦躁，抬头看见容辞时也开始迁怒，想着她一回来家里就没好事，莫不真的让那些人说准了，自己这个二儿媳妇跟顾府犯冲不成？
她本就看不上容辞，此时更是莫名添了一丝厌恶之情，便想着到时候仍旧让她在外边住，自己也好给儿子多谋划两个侧室，少了她这不中用的在里边碍眼，说不准就能成了事呢？
容辞压根不在意王氏是怎么想的，毕竟要想讨好这位婆婆难度太大了，付出的代价也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如此还不如破罐子破摔，让出府更容易些才是赚了。
下面没容辞什么事了，但她还是多问了一句：“妹妹，你可记得你发现冯姑娘是在什么地方？”
顾悦现在也没心情跟容辞对着干了，恹恹的道：“含元殿西边不远处有个林子，林中有假山，就是在那里……”
容辞挑了挑眉毛，昨晚路上遇见的事从脑子里一闪而过，飞快的被她捕捉到了。
几人刚要散去，便听见有人来传话，说是冯府那边有消息了，冯小姐已经醒了，刑部和司礼监的人已经都去了。
这人自然是王氏派出去探信的，她此时听了这消息有喜有忧，喜的是冯氏醒了之后顾悦的罪名就有望洗刷了，担忧的则是害怕冯芷菡为了扫除进宫的对手，胡乱攀咬，万一再污蔑起顾悦来，可就百口莫辩了。
她越想越害怕，恨不得立即动身去冯府一探究竟，但刚起身又硬生生的压下来——
夫君顾显已经病了好些时候，眼看就要不好了，自己也已经因为这个有些时日没出门交际了，连昨晚元宵节大宴都告了假，若现在着急忙慌的去了，不说有藐视皇家的嫌疑，旁人还当是心虚呢。
王氏头痛的想了一圈，发现大儿媳妇守寡在家，小儿子又不是自己生的，最终还是要让许氏出面……
*
容辞得了吩咐，跟着顾宗霖先回了院子，准备换身衣服就出门。
她一边整理头发一边从里间出来，顾宗霖就替她递了个灰鼠毛披风：“冯氏不是省油的灯，你切记慎言，小心言多必失。”
容辞将披风披上，又系着带子：“我自然知道，这时候想送女儿入宫的人家，有哪个是简单的……可惜了大妹妹和冯小姐，经此一事，她们的盘算可能都要落空了。”
顾宗霖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可惜：“进宫去也讨不了什么好，她和冯姑娘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容辞本来正背对着他对着镜子带耳环，听了这话不由一愣。
——他这已经是第二次明确表态不看好新妃入宫一事了，要说前一次，他深知自己妹妹的性格，觉得她几乎不可能得宠，这样说还有些道理。可是冯芷菡与顾悦不同，在众人眼中，凭她的容貌不出意外的话怎么也能在宫中占一席之地，就算是脾气性情再差也一样，何况人家性子怎么样顾宗霖明显也是不知道的。
等所有人都知道谢怀章的后宫是如此的与众不同时，起码还要再过两年。此时大家的观点普遍都是一方面觉得他不贪恋女色，另一方面是现在宫中妃嫔都是东宫旧人，看得多了就使人提不起兴致了。
所以才有那么多人家想要献女入宫，说不定被就被久不见新人的皇帝看中，一举拔得头筹——当然之后他们就会明白这纯粹是想的太多也太美。
可是……顾宗霖为什么在此时就这样不看好呢，这种消极的态度甚至不单是针对自己的妹妹，而是包括冯芷菡在内的所有贵女——他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认为没有一个女子会夺得圣宠，入宫还不如在外头找个夫婿嫁了更得益。
容辞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有了前世的记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像，因为他对自己的态度明显并不比之前差，相反，有时还更体贴些，对待知琴也是一如既往，并不见心存芥蒂的样子，若他也重生了，万万不可能是这般情状。
这么一想虽仍觉得有疑惑未解，但到底放心了一半，此时她能和顾宗霖和平共处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觉得他并没有前世的记忆，相处起来勉强不算膈应，但若前世的顾宗霖当真也回来了……
那她就一刻也不想在这府里多待了。
*
冯府和顾府之间离得不算远，容辞差人套了马车坐上很快就到了。随即送上拜帖，就说是龚毅侯夫人听说他们家小姐醒了，特地派世子夫人前来探望。
事情很顺利，很快便有人来带她进去，并不像是对待伤害自己自家小姐的仇家的态度。
等到了冯芷菡的院子里，便见几个穿着官服的人站在院中。
见容辞停步，引她过来的下人便解释：“这是刑部来的几位大人，因为我家小姐还在卧床，不便见外男，便在都此等候，司礼监的各位中官在房中问询。”
说着带着容辞进了门，让容辞稍等便进了卧室通传。
容辞站的地方正好是与内间相连的，她从微敞开的的槅扇中间看到了几个内监服侍的人围在床边，像是在询问什么，刚才的婆子进去向冯夫人禀报了一番，那领头的内监便抬头向外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了站在槅扇外的容辞，随即低下头也向那婆子说了什么。
片刻后那婆子便带着容辞来到了另一侧的偏厅，随即上茶，请她在此处稍候片刻，说完便退下了。
容辞捧着茶盏喝了几口茶，刚咽下去没多久，便见刚才那领头的内监走了进来。
“您可是恭毅侯府许夫人？”
本朝司礼监虽然权利被削弱了不少，不像前朝动辄掌握生死大权，但因为仍掌着内宫实权，又是天子近臣的缘故，依旧让朝中文武颇为忌惮，轻易不敢得罪。此人相貌清秀雅致，相当年轻，但已经不是低阶太监，而能统领众人，想来也是身份不凡，在内监中必定举足轻重。
容辞见只有他一人过来，十分摸不着头脑，犹豫着答道：“是……你是？”
容辞刚刚猜测他是不是要问关于顾悦的事，还在组织语言想着该怎么回答，就见这人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个不小的的礼：“小人方同，见过夫人，请夫人万安。”
容辞被惊得得退了好几步，然后惊讶道：“方内官，你这是做什么？”
方同抬起头，依旧是一脸恭敬，并没有自己起身，而是一副等着容辞喊起的样子：“小人的师傅是宫中的赵公公，想来夫人十分熟识。”
容辞这才有些明白过来，万般无奈的请他快些起来：“我们是认识，可你也不必行这样的大礼啊。”
方同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道：“夫人严重了，这是师傅的吩咐，他叮嘱我若见到您一定要多加照料，切不可失礼。”
其实这虽是是赵继达的吩咐，但以方同的聪明，自然十分清楚这话里传达的究

第51章
方同问道：“听说您是来看望冯小姐的？”
“正是。”容辞也想打探一下消息：“我们家大小姐和冯小姐认识，听闻她已经醒了，便过来问候一声。”
方同是何等人物，一听之下便知其意，立即不动声色地卖了个好：“今晨我们兄弟几个去了顾府，已经向顾大小姐询问了此事，而刚才冯小姐确实已醒，但她说已经不记得昨晚的事了。”
“不记得？这是何意？”
方同耐心的解释：“太医说她受了惊吓，头部又被撞击，应激之下可能会忘记被袭击前后所发生的事。”
还有这样的事？容辞愣了一下，马上道：“你们公务是否办完了？我可以去跟她说两句话吗？”
方同忙道：“想来差不多了。”
说着便领着容辞去了冯芷菡的卧室。
只见冯夫人坐正在女儿床边拭泪，而冯芷菡本人则面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头上包着白纱，正病恹恹的半靠在枕头上，可即使是这样的姿态，也不能掩盖她天生的国色丽质。
容辞走过去先与冯夫人打了招呼，再坐到床边，关切的问道：“冯小姐，你怎么样了，头上的伤还疼吗？”
冯芷菡睁了睁漂亮的眼睛，茫然道：“你是？”
冯夫人将眼泪擦干：“你不认得她，这位是龚毅侯世子夫人。”
冯芷菡费力的想了想：“世子夫人……王夫人？”
冯夫人一听她记错了人，刚要纠正，容辞却也没在意，自己先开口说了：“我娘家姓许。”
冯芷菡先仍然一脸茫然，片刻后突然想了起来，身子都往上抬了一抬：“许氏！龚毅……顾二爷的原配夫人，顾悦的嫂子？”
这样称呼其实有些失礼，冯夫人便轻轻训斥了一句：“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冯芷菡捂了捂嘴，带了点好奇的看着容辞，然后马上致歉道：“对不起，许夫人，我之前听说过您，所以才这么惊讶的。”
这位冯小姐虽然长得天生丽质，也像是被娇养长大的样子，可说起话来却意外的不招人讨厌，看上去比顾悦好相处多了，容辞见她伤势未愈，又这般漂亮招人怜爱，便微笑着柔声道：“无妨，你不必这样，咱们年纪也差不多大，叫什么都不碍事。”
冯芷菡点点头，放下手依旧好奇的一个劲儿盯着容辞看：“夫人真和气。”
容辞万万没想到冯芷菡竟是这样的性子，当时她在宫宴上给人的感觉十分盛气凌人，原以为也是自恃美貌目中无人之辈，不想和想象中竟全然不同。
她心下觉得顾悦幸运，这位当事人受害者没有随意攀咬的意思，已经是大幸事了。
“刑部和司礼监今晨去问了我们大小姐，我们这才知道是你出了事，她便托我来看望你，顺便解释一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冯芷菡随意挥了一下手，脱口而出：“我自然知道不是她……”
容辞诧异的看着她。
冯芷菡立刻住了口，随即遮遮掩掩道：“我们自小相熟，自是知道她不是那种人……”
可是，顾悦分明就是那种人啊！
容辞不知她究竟在遮掩着什么，但今天的任务也算是圆满完成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便又寒暄了两句，就提出了告辞。
等容辞和司礼监的几人都走了，冯芷菡一下子倒在床上，喃喃道：“这真是无妄之灾，明明上一次并没有……”
冯夫人替她盖了盖被子：“没想到你居然能为顾家丫头说话，你们不是一向合不来吗？”
“合不来算什么。”冯芷菡一脸的萎靡：“斗来斗去又能怎么样，什么好处也得不到，连个裁判都没有，有什么意思……”
冯夫人还是不甘心：“你仔细想想昨晚的事，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印象是有，但只凭自己一张嘴，旁的什么证据也没有，万一打蛇不成反被咬就麻烦了，况且那人又是……若是不能确定能把她拖出来摁实了，还不如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否侧被那人狠记一笔，未免遗祸啊。
反正自己之后应该跟她也没什么冲突了，息事宁人才是最好的选择。
冯芷菡也不想承认自己已经变得这么窝囊了，可偏偏事实就是如此……
冯夫人见女儿一直提不起精神，便以为她是在难过于不能进宫的事，便安慰道：“凭你的相貌，本是十拿九稳的事，就差临门一脚了，偏又出了这事，确实是无妄之灾，不过我和你爹再想想办法，说不定还能转圜……”
“千万不要！”没想到冯芷菡反应相当激烈，竟一口回绝了。
冯夫人惊讶道：“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要？”
冯芷菡将被子蒙到头上，闷声道：“我、我被吓到了还不行吗，昨天我差点把命都丢了，现在听见‘进宫’两个字就心口疼，我说什么也不要去了，你们逼我也没用！”
冯夫人气的拍了她一下：“这都是为了谁？要不是你一开始想做妃子，我们也不用白效力，现在反说是我们逼的了！”
*
方同和容辞一起出了冯府，就先吩咐其他人先回去，转头与容辞道：“夫人，虽然冯小姐的话里有不少漏洞，但已经基本排除了顾小姐的嫌疑，您自可放心。”
说着又叹了口气：“只是真凶尚还没有半分头绪，真是显得我等十分无能。”
容辞犹豫了一会儿，觉得他是赵继达的徒弟，看样子与他还十分亲近，自己如今的情况应该不会被误会是凶手，才说道：“方内官，我昨晚其实曾路过冯小姐被袭击的地方。”
“哦？”方同果然没有怀疑她，而是很感兴趣的追问：“可是看到了什么。”
容辞道：“好像是两人在争执，但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后来就有人离开了，我分辨不清是什么人，只记得从发髻上看，应该是个未婚的小姐而非妇人，她头上戴这一支不算普通的虫草花样的金步摇，你可以照着这个查一查，就算不是真凶，多一个目击者也是好的。”
这也算得上难得的线索了，方同听了也有些欣喜，跟容辞道别后就马不停蹄的继续查案去了。
容辞回去把事情跟王氏说了，这才让她们母女两个彻底放下了心，随后急着商议进宫的事，便打发容辞回去了。
容辞也不在意被这样怠慢，反正见到她们反而会让人心情不好，便也不啰嗦，二话没说回了三省院。
刚到门口，便见朝英并知棋守在门外，见容辞来了便行礼道：“请二奶奶安。”
容辞诧异道：“你们怎么在这儿？怎么不去前边伺候你们二爷？”
朝英小声回答：“二爷方才一直在屋里，说是想等您回来说说话，可能是这几日有些累了，便在榻上睡着了，小的们不敢打搅，便退出来了。”
容辞嗯了一声，独自走到了屋里，到了西次间见没人，又走进的卧室，这次就看到顾宗霖侧躺在临窗的小榻上，头枕着迎枕，双膝微屈，一张毯子落到地上，想来是睡得不舒服，翻身所以落下来的。
她本来不想多管，但自己独自坐了一会儿后，总是不自觉地往那边看，越看越不顺眼，忍了好半天，终于暗叹了一声，终于还是起身走到了榻前，弯腰将毯子捡起来，没好气的给他盖在了身上。
容辞觉得自己没法跟他在一起多待了，就去东次间挑了本书来看以打发时间，想等顾宗霖自己醒了再说。
没想到直到她看完了大半本书，低头低的脖子都有些痛了，西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直到现在还没有将专为外出见人带的满头珠翠摘下来，现在压得她的脑袋直发沉。等的实在不耐烦了，便将书放下回到卧室里，目不斜视的走到梳妆台前，想先把头发弄清净了再说其它。
刚把乱七八糟的簪环取下来又摘下一只耳坠，正要摘另一只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呓语声。
容辞停下手里的动作，回过头一看，见顾宗霖依旧没醒，但呼吸声沉重，嘴里不知在念叨着什么东西。
她皱了皱眉，走到榻前坐下，只见顾宗霖皱紧眉头，咬着牙关，脸上还出了大片的汗水，顺着鬓角和侧颊流下来。
这可不像是做了普通的噩梦，容辞见状吓了一跳，去探了探顾宗霖的额头，发现那里冰凉一片。
她连忙轻拍他的脸颊，却见他眼皮剧烈抖动，但就是睁不开，一副被梦魇住的样子。
容辞见叫不醒他，反而让他挣扎的更厉害了，就一边准备喊人进来，一边拿了帕子想给他略擦一擦流了满脸的汗水，谁知手帕刚碰到他的脸，还没来得及擦两下，顾宗霖便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一点没有刚醒时的迷茫，反而十分警觉，快速转头看向眼前的人，黑色的瞳仁中映出了容辞的影子，下一瞬便狠狠地一缩：
“怎么是你？！”
容辞一脸懵，不知道他明明是在自己屋里，为什么会问出这种话，想着是不是睡懵了，刚要给他解释一下，却在看到他的双眼时一下子顿住了：
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其中蕴含蕴含着大量的负面情绪，有震惊，有愤怒，还有……深深地憎恶……
——这种眼神，这种表情，这种态度……
容辞微微眯起双眼，缓缓将

第52章
顾宗霖用力闭了闭眼，像是在努力梳理着什么思绪，再睁开时整个人已经清醒了不少。
他坐起来，摇了摇头，重重的吐了一口浊气：“昭文二年，我自然记得。”
容辞轻哼了一声，将手中的帕子随意的扔在了地上，漫不经心道：“是么？我还以为做的梦太真了，骗得您不知今夕是何夕了呢。”
顾宗霖沉沉的看着她，与几个时辰之前那略带关切的神态完全不同：“你这又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能做什么梦？”
容辞对他现在是什么情况已经心中有数了，她此刻对他这个人，对这个地方仅剩的一点耐心也荡然无存，以至于满心膈应的完全不想看到他的脸，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她无视盯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紧迫的目光，重新起身回到妆台前，挑了个从镜中也看不见顾宗霖的角度坐下来，一边摘下耳坠一边道：“什么梦只有您自己清楚，我又不是您肚子里的蛔虫，我只知道若您已经清醒了，就应该记得，至少到现在为止，此处仍是我的屋子，您请自便吧，我就不多留了。”
顾宗霖没有说话，只是尽力的在梳理脑子里一段一段的记忆，他看着容辞的背影，闪过的片段让他一时觉得她可憎，一时又觉得她可爱，那些情感像乱麻一样纠结成一团理也理不清楚。
现在他被脑中截然不同的两段记忆搅得非常混乱，也完全拿捏不住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眼前的妻子，只能在人家下了逐客令之后，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大步走了出去。
容辞在他出去之后，先是目光放空的一动不动，随即胸口起伏越来越大，她深深地呼吸着，尽力忍住自己心中要压抑不住地怨愤，最终还是忍不住用力将手中的耳饰摔在了桌子上。
那坠子使用翡翠做的，十分娇贵，碰到桌面的那一瞬间便被摔了个四分五裂，四散在桌上、地上。
容辞却连看也没看一眼。
敛青在外面见顾宗霖已经走了，便想进来服侍容辞休息，没成想一进来便见地上零零碎碎的撒了什么东西。
她疑惑走过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片，仔细看了看，见它只有丁点大，却颜色浓郁，苍翠欲滴，一下子就想起来这是什么东西碎的，心疼的惋惜道：“这怎么好好的给摔碎了，这么好的翡翠做的耳坠儿，太太给的嫁妆里也只有这么的一副，也太可惜了。”
她怕碎片散落在地上，万一扎到容辞就不好了，便用手绢一点点的将碎片收拾起来。
等敛青全都拾完了，才惊觉自家姑娘这么长时间一句话也没说，她抬头一看，只见容辞默不作声的坐在一边，手搭在妆台上，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反让人害怕。
她急了：“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可别吓我啊！”
容辞动动手腕，轻轻地摇了摇头：“莫怕，我只是在想事情罢了。”
敛青松了口气，将帕子展开递给容辞看：“呶，碎成这个样子了……”
容辞伸手接过来，看了看这价值不菲的饰品，终究叹气道：“是我不小心，配不上它。”
敛青观察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道：“您这是和二爷起了争执吗？我刚才见他出去的时候脸色也不大好看呢。”
“谁要跟他起争执。”容辞垂下眼睑，闷声道：“看敬德堂的样子，我们也待不了几天了，等事情一了我们就回落月山，一天也不多待。”
敛青察言观色，自然知道她现在心情不好，也不敢多问，就顺着她的话说：“可不是嘛，怎么着也得赶在圆哥儿周岁之前回去，不然该多么遗憾呀。”
提起圆圆，容辞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下来：“是啊，再晚几天，他都要不认识我了……”
*
自从那天之后，容辞和顾宗霖都有意避开对方，不到万不得已的场合不见面，也给两人都留了一些适应和平复情绪的时间。
等到了二月份顾怜出嫁的那天，他们两个已经可以面不改色的面对对方，让旁人看不出什么破绽了。
而另一边，经过半个月的调查，司礼监根据容辞提供的线索一路追查，又靠着地利之便，终于抢在刑部前面，将冯芷菡的案子查清了。
这事件虽然开始的时候无声无息，查案的过程也十分低调，但结果却说是震惊朝野也不为过。
因为最终查出来的结果叫人意外——真凶竟然是内阁次辅杜阁老的孙女杜依青。
此女算得上是当时家世最为显赫的贵女之一，家中虽没有爵位，但现在勋贵之家的衰落世人都有目共睹，其祖父身为户部尚书，入主内阁近十年，距首辅之位也仅有一步之遥，其父为正三品的副都御使，亲兄长也已高中进士，现在翰林院当值，也是前途无量。
不止如此，杜依青本人也多有贤名，相貌姣好又才华出众，性情温婉，宫内宫外都对其颇有赞誉，觉得今上若是择此女入宫，那一个贵妃之位都嫌委屈，以她的家世品貌，便是正位中宫的不二人选。
谁知这样一个案子竟也能牵连出她来，一开始朝野上下沸沸扬扬，多有质疑，都不相信这样一个女子会做出行凶杀人的事来。何况作出结论的是司礼监那群阉人而非刑部，就更觉得另有隐情了。
于是以杜阁老为首的诸大臣便请奏圣上，要求刑部与大理寺联合重审此案。
结果令人惊讶，人证物证俱全，杜依青自己在被审时留下的口供也有漏洞，随即刑部负责审案的人就这些口供反复审问，终于使杜依青在重重压力之下露出了破绽，最后见无可抵赖只得招认。
铁证如山，这事板上钉钉，居然不是司礼监有意诬陷，而确确实实就是杜依青本人犯得案。
司礼监上下一雪前耻，各个得意洋洋，杜家却如同晴天霹雳，满门皆惊。
其实这件事若是发生在别处，也不过是内帏的腌臜事，多半在两家之间私下处置，也不过禁禁足，挨家法，再彼此掩饰，交换利益也就过去了。可也不知这位杜小姐是过分自信了，还是被利益蒙混了头，偏偏在宫中，而且是元宵大宴那样的场合做下此事，一旦被查出来闹大了，就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糊弄过去的了。
杜阁老本来马上就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却不成想居然因为孙女的原因晚节不保。他也是果断，并没有丝毫求情的意思，反而在解衣脱簪，以负荆请罪的姿态在紫宸殿外长跪不起，请陛下以国法处置杜氏女，再治自己管教不严之罪。
皇帝对这种事向来不上心，他本来就没想选妃，那各家贵女之间争风吃醋，互相算计的丑事更是一点也不关心，这件事之所以能让他有印象，是因为方同来禀报过，说是许夫人曾在当晚意外撞见过这事，他便担心真凶若查不出来，万一知道当时容辞在场会牵连到她，便吩咐方同不余余力查出真相，不需有任何顾忌，这才使查案的人丝毫没有顾忌杜阁老的面子，查到什么就说什么。
当然，查出的结果也让谢怀章有那么一点意外，但也不至于多上心，便吩咐依律论处，不要让犯人再有犯案的机会就行了。
至于杜阁老的负荆请罪他不置可否，只是派人好声好气的把老大人劝起来，稳妥的送回家中，下午便传了旨意，命刑部等按律法处置。
刑部尚书考虑到此事并没有真的闹出人命，相较于杀人罪，反而是在皇宫行凶，藐视皇族的罪名更大一些，而这种罪名结果如何全看陛下的意思，可大可小，现在皇帝明显不上心，既不想从重处置以株连全族，也不像是要不予追究的意思。
他便斟酌再三，判杜依青以不敬皇室之罪于清净庵出家为尼，监/禁终身。至于杜家管教不严之罪便请圣上亲自裁决。
谢怀章见这杜依青被判监/禁不可能再出来害人，也就不至于为了这事牵连内阁重臣，便折中将杜依青之父降两级贬为四品佥都御史以示惩戒，就算是结案了。
这事虽在前朝内帏闹得沸沸扬扬，人人讨论，容辞却也不甚关心，只觉得和自己关系不大，听过就算了，可另一个人却被这消息震得三魂出窍——
冯芷菡本来已经打定主意息事宁人了，也就觉得这事查来查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便也没刻意去打听。
她既然不进宫为妃，那择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便是当务之急，冯夫人到处打听还有哪个青年才俊尚未结亲，然后带着冯芷菡四处相亲，忙的母女两个脚不沾地。
冯芷菡忙晕了头，所以听到杜依青被判刑的消息还懵懵的反应不过来：“谁？你说谁出家监/禁终身？”
报信的丫头重复道：“是杜家的小姐，杜依青。”
冯芷菡不可置信的盯着她，眼睛瞪得越来越大，之后转身跑进房内，“啪”的一声将房门关上，在房间里来回走了无数圈，还是不能消化这个消息。
她对着镜子狠狠心，在自己那没有丝毫瑕疵的娇颜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告诉她这是真的，但她还是不敢相信就自己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能扳倒大名鼎鼎的杜依青……
竟然这么容易，这可是……未来的郑王妃，嗣皇子的生母啊！
冯芷菡难以置信自己这点小伤竟然能引发这样的后果，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大仇得报，就先想到了另一件几乎可以影响整个王朝的大事——

第53章
尽管王氏和顾悦再三谋划，进宫之事还是泡汤了，不只是顾悦，这次想送女儿入宫为妃的人家统统都没有得偿所愿。
这段时间除了冯杜之案外，其实各家私底下也多有勾心斗角，互相陷害之事，每件事单独截出来都是一场大戏。可等大家斗的差不多了，胜者想要摘胜利果实的时候，才发现人家紫宸殿稳如泰山，就跟什么也没看见似的，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这些人这才坐不住了，慌了手脚之后病急乱投医，纷纷以后宫空虚、不利皇嗣绵延的理由上书，请求陛下尽快选妃，被皇帝驳回后不甘心，又联合了一些不怎么得势又不会揣摩上意的朝臣在朝会上特地提出此事。
谢怀章就端坐在龙椅上，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们群情激奋，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被梦中的利益冲昏了头脑，言辞间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开始有了逼迫的意思。
这时候谢怀章才开始发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摘了为首两人的顶戴，期间一句辩解也没容人留下，剩下的大臣不管有没有参与此事都瞬间噤若寒蝉，在宣政殿的朝堂上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地请陛下息怒。
谢怀章也并没有表现的多么生气，只是不言不语的看着他们流着冷汗跪了将近一刻钟，才若无其事的叫了起，之后便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开始讨论起了旁的政事。
经此一事，皇帝的态度表露无遗，朝中再也无人敢再聚众成势以逼迫天子纳妃。
那些想要趁机投机取巧谋求利益的小人暂时消停了，但真正一心为公，不存私心的老臣却也开始担忧皇嗣问题，但陛下积威甚重，他已表态，到底无人敢于略其锋芒，只得压下隐忧，期盼着现有的后宫妃嫔能有朝一日诞育皇子，也好使国本安定。
*
眼看进宫一事彻底没了指望，王氏才真正开始慌了手脚，顾显已经病入膏肓，眼看就要咽气了，等他一死，他所有的儿女都要守孝二十七个月，这期间是严禁婚嫁的，而现在她还有两个女儿尚未出嫁，顾忻还好些，除服后她还不满十八岁，虽也有点晚，但好歹不算是老姑娘。
但长女顾悦却是真的难办，她今年十八岁，因为盘算着入宫的事，就一直没有考虑婚嫁，作为未嫁之女已经算是年纪偏大了，再守上两年多的孝……
这件事让王氏颇为头痛，想起当初不重视庶出的顾怜，草草的给她定亲胡乱嫁出去，竟像是做了坏心办好事一般。
她无奈之下只得尽力照顾丈夫，期盼他能多撑一段时间，好歹等到女儿找好了人家成了亲再说。
可是这世上的生死之事哪里轮得到凡人插手。俗话说，阎王叫你三更死，无人留你到五更，在王氏和顾悦的日月祈祷下，这一任的龚毅侯顾显还是在二月中旬逝世了。
这段时间容辞作为儿媳，也在顾显床前服侍，看着这比上一世早死了三年的公公，心里也有些复杂。
这几年恭毅侯府的丧事办的不少，虽然府中哭声不绝，但内里也算是井井有条，轻车熟路了。
这一次不同以往，容辞已经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继承人之妻，未来的宗妇。前面没有王韵兰顶着，她也没法子偷懒了，只能老老实实的跟在王氏后面，一同料理公公的丧事。
一位二品侯去世，也算得上是件大事了，朝中官员，各家勋贵都来治丧，期间温氏也跟着许氏的人来过一次，母女两个只来得及说了几句话，就因为杂事太多而分开了，也让容辞有些遗憾。
不过忙也有忙的好处，容辞和顾宗霖两个各有事做，她也不用费心去想如何才能避免跟他打交道。
好不容易办完了丧事，吏部马上便颁布了任命，命顾宗霖袭爵成为了新一任龚毅侯，容辞也成了侯夫人。
至此，为了与新主人的称号相一致，府中众人从王夫人开始依次更改称呼，尊王氏为老夫人，顾宗霖为侯爷，容辞为夫人，三爷也顺势成了三老爷，孙氏也由三奶奶改称三太太，下人们开始还是不习惯，想来要不短的时间才能完全适应，不再叫错。
之后两年多的时间全家都要守丧，其中的规矩也繁琐复杂，顾宗霖已经当家做了主，就不能再推到别人身上，只能和身为主母的容辞商量。
两人有一段日子没说话了，彼此之间的气氛像冰封住了一般，十分僵硬，只得用最简练的词句将规矩定好就不再说话了。
容辞一直在等顾宗霖走，可是他不知为什么就是低着头坐在那里，死活不动弹，既不说话也不离开，让她什么也没法做。
她没事找事，明明还不渴，偏要去沏茶，想着避开这种尴尬的气氛。
顾宗霖见她突然起身，终于有了动作：“你要做什么？”
容辞背对着他走到八仙桌前随口敷衍：“给侯爷倒茶。”
她刚将茶壶端起来，就听见顾宗霖在身后冷不丁的说了一句：“你是不是也记起了什么？”
容辞的手略停了停，随即继续往茶杯里倒茶，并没有回话。
她自可以对他的话置之不理，但顾宗霖自己却快要被那两份互相交错的记忆弄疯了，他不能确定眼前的女人究竟是不是和他有一样的遭遇，但她举止态度确确实实和另一份记忆中有了天壤之别——或许说，只有她有变化，其他人还是一样的。
这两种记忆交织在他的脑海中，分不清熟前熟后，孰真孰假，就像是他都亲身经历过一样真实，丝毫不显得虚假。
既然它们所有的错位分支都源于许氏，那她就一定也有不同之处，顾宗霖迫切的想知道她是否也有另一份记忆，只是犹豫那一份记忆中她的所做作为实在让他愤怒，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所以才一拖再拖，直到今天见容辞依旧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才终于忍不住出言相问。
容辞拿着茶杯走回来，低垂着眼将其中一杯放在顾宗霖跟前，接着便被他按住了手背：
“你是不是也有另一世的记忆？”
容辞其实早就觉得瞒不了他，若顾宗霖真是和她一样是重活一世之人，那他只需对照自己两世的不同之处就可以发现端倪，她只是没想到他能这么直白的问出来，他哪来的这么大脸呢？
她二话不说先把手抽了出来，“怎么，侯爷这还看不出来么？何必多此一举的来问我呢？”
顾宗霖原以为她做了错事，一定会想尽办法遮掩，没想到她竟然直接承认了，也是有些不敢相信：“你倒是理直气壮……”
容辞看他眼带蔑视，像是自己应该捂脸羞愧才符合他的想象，几乎要气笑了：“您都能理直气壮了，我为什么不行？”
“你！”顾宗霖气道：“你不知悔改，竟是这样的人，我被你瞒了这么多年，还以为能与你相安无事，也是我自己瞎了眼，你怎么配做我的妻子！”
这话十分耳熟，分明是容辞曾经听过的，她也不知道顾宗霖如今又一字不差的复述一遍是为了什么，难不成以为当初这话能刺的她心头滴血，百口莫辩，过了这么多年还能起到同样的效果吗？那未免也太小瞧她了。
何况这也真是老生常谈，居然到了现在还把当初那事儿当个正经事来说，容辞没想到他明知真相也能颠倒黑白，她之前一直以为顾宗霖只是好面子，拉不下脸来反思己过，却没想到他的脸皮也能这么厚，把这种彼此谁对谁错已经心知肚明的事拿出来再提一次。
容辞上一次听他说这句什么配不配的时候只顾着伤心，急着辩解，现在终于可以说心里话了：“你的妻子？我求你娶我了吗，人便是再自作多情也该有个限度吧？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迫不及待的嫁给你，用尽手段也要与你成其好事……侯爷，您可真有面子！”
这是容辞两世以来头一次在顾宗霖面前显露出自己牙尖嘴利的一面，以至于顾宗霖猝不及防间竟被顶的说不出话来，好半天也不过憋出来一句：“不堪为人妇！”
容辞冷笑一声，“那就和离呀，您便是休了我又怎么样，看我会不会说一个不字！”
顾宗霖乍一听和离两个字，整个人怔了一下：“你……”
容辞面对没有记忆的顾宗霖尚能忍得住，也多番叮嘱自己不要迁怒，可面对现在已经恢复的记忆的他却怎么也忍不住了，即使他不知道自己也是重生之人，容辞只要一想到还要与他纠缠一辈子，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天天虚与委蛇，也足够让她毛骨悚然、生不如死了。
再来就是她也有些怕顾宗霖像上次一样，两人闹到那种地步也不放肯放她离开，让自己不想见他就谁也不能见。这一招太毒了，容辞也是怕了他，便想趁他现在怒火正炽，干脆激他与自己一拍两散，也好过再过上辈子的日子。
容辞见顾宗霖像是从没考虑过和离或是休妻的样子，一脸的怔忪，便故意出言相激道：“怎么，莫不是您心口不一，嘴上说只喜欢郑氏一人，实际上……”
“住口！”顾宗霖果然被激怒了，看来不管什么时候郑映梅都是他的逆鳞，轻易提不得，此时便神情古怪，眼神乱晃：“若你自己想走，我怎么会留你，你、你未免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
容辞听罢，飞快的找出纸笔，递到他跟前：“那就请侯爷写下和离书……或者休书也成，咱们一拍两散，也省的纠缠不清，彼此生厌。”
顾宗霖手中被塞了一支笔，却仿佛有千金重似的，怎么也提不起来，最终还是在容辞紧迫的目光里在纸上书写了起来。
一开始还好，后来他便越写越慢，最后停在了落款前，笔尖在宣纸上晕开了墨迹。
容辞眼看就要成了，却卡在最后一步，刚要说些什么，却见顾宗霖又抬起头注视着她，目光也有着茫然无措：“你为什么非要那样做，我们像之前那般相处不好么？”
容辞非常厌恶从顾宗霖嘴里提起圆房那件事，这让她既恶心又难堪，可偏偏他就是要不停的提起，仿佛不逼着她认罪便不安心似的，这让她怒意渐渐高涨。
她闭了闭眼，硬生生的忍了下去，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候再与他争吵，早些脱身才是正事：
“侯爷，咱们不要再提那件事了，到了如今的地步，你非要我违心承认我没做过的事还有意思么？”
顾宗霖的眼中复杂难辨：“人证物证俱全，你何苦要狡辩，送汤的是你，之后在书房做了什么……”
他抿了抿嘴，最后还是把那个词说了出来：“……下贱之事，你自己知道，难不成还要我提醒……”
“够了！”容辞打断他，一下子把茶盏拂落在地，眼见顾宗霖到这个时候还不忘倒打一耙，她实在忍不住高声怒道：“我是不屑与你争辩，怎么你觉得我脾气好是不是，反倒越发来劲，你当初情绪激动，一时不辨是非也就罢了，可之后呢？”
容辞冷笑道：“你又不是没脑子——你才高八斗，学贯古今，还未及冠就高中榜眼，自然是聪明得紧，你什么都知道，却偏要装作不知道把所有错都推到我头上……”
顾宗霖也冷下神态：“我该知道什么？明明证据确凿……”
“到底是谁做的我们都心知肚明！”容辞真的要被他死不认账给气笑了：“我虽不出院门，但也不是没长耳朵，你们弄出来的那些争风吃醋的烂事我就是不想知道，也有人偏往我耳朵里灌。好，你说你不知道，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好端端的要冷落知琴，连大哥儿也突然不待见了？你要不是查出来什么……”
“什么大哥儿？”顾宗霖却越听越糊涂：“什么冷落？这又跟知琴有什么关系……”
容辞的话卡在喉咙里，不敢相信的看着他，好半天才恢复

第54章
顾宗霖皱眉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容辞觉得如今的局面也很有趣，真是像是上天安排的一样巧合，刚才激动之下思虑难免不周全，现在仔细一想，顾宗霖的表现确实是没有全部想起来的样子，要不是他在记忆中刚经历了圆房那件事，也不至于那样愤怒冲动，被她三言两语就能激的写和离书。
要知道上一世的时候，顾宗霖一旦从愤怒中冷静下来，就像一条死鱼一样，怎么劝怎么求他都死不松口，更别说貌似知道真相之后，他便再也没脸来见她了，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理直气壮。
这样也好，没记全就没记全，也免得他再心存纠结，满脑子乱七八糟，也不知道又会想出什么古怪招数，万一不想轻易放手那才难办。
顾宗霖拽住容辞的胳膊，紧绷着声音追问道：“你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容辞回过神来，将那纸和离书重新塞到他的眼前，也不想辩白什么冤枉不冤枉的问题了：“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认了便是。”
顾宗霖直觉刚才容辞的话里别有意味，其中的含义还非常重要，但此时和离书就送到了眼前，让他完全没心思再去思考其他事了。
还有最后几笔，他们就彻底归于陌路，这些年的夫妻情分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顾宗霖的的手出现了几不可查的颤抖，笔尖停在纸张上方，久久没有移动。
容辞紧紧盯着他手中的笔，见他迟迟不动，都恨不得自己夺过来替他写，实在等不下去了就故意刺激他：“您再这么磨蹭下去，莫不是真的口是心非？”
顾宗霖这次却没反驳，而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其中神情难辨，不知是什么意思。
容辞不想在这时候放弃，便没有丝毫退缩的与他对视，眼中的坚决也意外的强硬。
最终还是顾宗霖先移开了视线，随后手起笔落在和离书上签下了名字和日期。
容辞精神一振，刚要伸手去拿，却不想顾宗霖突然将那张纸压在手下，按得牢牢的，并没有递给容辞的意思。
她怔了一下，随即疑惑的看着他：“你这是做什么？”
顾宗霖不知怎么的已经飞快从刚才发生的争执中冷静了下来，面上也丝毫瞧不出激动地痕迹，他没看容辞，而是淡淡的说：“你拿了它要做什么？昭告天下么？”
容辞盯着他不说话。
“你要怎么跟靖远伯府和你母亲交代？”
她听了这话顿了顿，慢慢收回了手：“这我自会考虑，不劳您费心。”
“是吗，”顾宗霖道：“可你能想出说辞，我却想不出——我没法向你家里、向世人交代我为什么在妻子毫无错处的情况下，在她守完了祖母的孝期，服侍着父亲替他送了终，然后自己继承爵位没两天就要与她义绝。”
容辞忍着气退了一步：“您随便想个什么罪名休妻，我认了便是。”
“真的吗？”顾宗霖的声音已经沉稳了下来：“休妻的话，你确定你母亲能受得了么？”
容辞愣了一会儿，才探究的看向他：“你究竟是什么意思，直说就是了，不必绕这么多圈子。”
“你做了错事让我失望了就想一走了之，但我这里却不好交代。”顾宗霖将那纸和离书拿起来夹在手中：“我可以将它给你，但你依旧要做明面上的恭毅侯夫人，让外人认为我们相安无事，不得公开和离的消息……不然的话，又要平添许多波折和猜疑，我迟早还要迫于压力再娶一次妻，岂不比现在更麻烦。”
容辞勾了勾嘴角，嘲讽道：“您的花样可真多，可这么一来，和不和离又有什么意义？”
“和离，不就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么？”顾宗霖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整个人想个冰雕一样：“若你再嫁，自可以说出我们早就已经和离了的事，我绝不拦你。”
他刚才还一副心绪难安的样子，这么短的时间已经把事情安排的有理有据，头头是道了，容辞也算是服了他：“你说的倒是好听，我又能去哪里再嫁，这也不过是一纸空文罢了。”
顾宗霖手指微攥，和离书瞬间就皱了起来：“你若不用它，那边就此作罢……”
容辞一下子握住他的手，止住了他的动作：“等一下！”
她抿着嘴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妥协了：“算了，我答应你……”
顾宗霖怔了怔，闭上了眼，手中力道放松，容辞便顺势将那张纸抢到了手里。
“我们什么时候去消官籍？”
顾宗霖依旧闭着眼，让人无法从他的眼神中猜出他的想法：“现在还在孝期，必须等到出孝之后。”
容辞知道其实只要拿到和离书就已经算是和离成功了，消籍只是个明面上的程序，这要有这张纸，什么时候办都一样，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今天能拿到和离书已经是再意外不过的惊喜了，管他能不能公开，有总比没有强，至少能保证自己不必一辈子困在这深宅大院里，连死都是以顾宗霖妻子的名义去死。
若不是正好掐在这个节骨眼上，顾宗霖恢复了一些记忆，却又没完全恢复，要是再往后推一点，等他记全了，再想有这样的结果就是做梦了。
况且暂时做这个明面上的侯夫人也有好处，母亲那里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去解释，要是这么过上几年，自己一直分府别居，不到必要的时候不回来，时间长了不用自己开口，世人自然就能知道他们夫妻不和，慢慢的应该就有了铺垫，旁人也好有心理准备，也免得乍一公开，闹得沸沸扬扬，不得清净。
换个角度一想，这么安排也不算错，既拿到了和离书，又有了缓冲，也算得上是圆满了。
*
第二天容辞就去找了王氏，还没等她开口，这位新晋的老夫人就先问了她什么时候回别院去，竟也是一副希望她离开，不要留下碍事的样子，这下婆媳两个总算有了一拍即合的时候，容辞表现的很识趣，马上说当天就会走。
她们婆媳各怀鬼胎，都打着自己的算盘，王氏意思意思的留了留她，在容辞拒绝后就皆大欢喜，两人都如愿以偿，满足了自己的愿望。
当天下午容辞就收好了东西，迫不及待带着自己新得的和离书回了落月山。
算算日子，她已经有将近两个月没见到圆圆了，想念儿子的心情也是难耐的很，到了地方也没用人扶，自己就跳下了车，不顾身后敛青的惊叫，一路跑回了屋子。
进了屋子却只有李嬷嬷一个人在做针线，并没看到圆圆的身影。
“嬷嬷，孩子呢？”
“你可算是回来了，拖得时间也太久了。”李嬷嬷看到容辞像是惊喜，看到她满心期待见孩子，就答道：“圆哥儿在园子里……”
容辞没听见接下来的话，就迫不及待的出了房门，也没注意到李嬷嬷有些纠结的神态。
这里的后花园不大，容辞进去第一眼就见一个人正坐在凉亭里的长凳上，他怀里坐着的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宝贝儿子。
容辞原本轻快的步伐缓了下来，慢慢的走了过去。
谢怀章已经听到了容辞的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她也像是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啊，是阿颜回来了……”
他很从容，容辞倒是难得的有些羞赧：“二哥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政务不忙吗？”
谢怀章微微一笑：“我见你这么长时间也没来看看孩子，担心他会孤单，就趁着闲暇的时间来带带他。”
这么听起来，这一段时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过来了……
谢怀章是皇帝，日理万机，而且从未听闻他有怠政的传闻，可见每天要处理的事务也不少，就这样都能抽出空过来，反倒是容辞这个做亲娘的这么久没见到孩子……
容辞不太服气，嘟囔道：“你们男人，行事总是方便些……”
谢怀章将圆圆放在地上：“你再不回来，他都要会跑了。”
“真的吗？”容辞惊喜极了，瞬间忘了刚才的纠结，一边蹲下身一边拍着手来吸引圆圆的注意：“圆圆，还记得娘亲吗？”
圆圆还不到周岁，一个多月不见母亲，记忆就有些模糊了，他犹豫着有些怕生，一只小手紧紧的攥住谢怀章的手指不敢放开。
容辞有点低落，但也知道这么小的孩子忘性大，便接着喊圆圆的名字，让他熟悉自己。
谢怀章也低下头，一只手扶住他，另一只手点了点他的脑袋：“圆圆乖孩子，这是你母亲，仔细想想记不记得她？”
圆圆已经能站稳了，他歪着头盯着容辞看了一会儿，脑中那道已经开始模糊的面庞渐渐清晰了起来，他也就知道了眼前这个满脸期待的女子就是自己的母亲。
想起来的一瞬间圆圆就松开谢怀章的手，迈着小短腿噔噔噔的半跑半跌的摔在了容辞怀里，口中响亮又清晰的喊了一声：“娘！”
容辞瞬间觉得自己被满满的幸福和满足所包围，怀里小小的身子就像是她三魂六魄里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似的，硬生生分离和归位了的感觉有天壤之别。
但还没等她高兴多久，圆圆就在她怀中嚎啕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拽着她的前襟，死也不松开。
容辞吓了一跳，不知道他这是哪里不舒服，抱着他站起来哄了又哄，可是圆圆就是不买账，把小小的脑袋埋在她的肩头，哭得撕心裂肺，怎么也不肯停下。
这是之前从没有过的事，容辞慌了手脚，一边将侧脸贴在圆圆头上，去试他的体温，一边用眼神去向谢怀章求助。
谢怀章走进，见圆圆半张脸死死贴住容辞的前肩，用力哭得脸都红了，就伸手出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温声哄道：“圆圆，你娘已经回来了，她不走了，你睁开眼瞧瞧她。”
这样耐心的重复了几遍，圆圆的哭声竟然当真缓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抽抽噎噎的抬起头来，用那双还沾着泪水的、漆黑的大眼睛瞅着容辞，哽咽着说道：“娘不要走、娘不要走。”
容辞看着儿子的眼泪，真是心都要碎了，连忙亲亲他的脸蛋，安抚道：“娘是坏蛋，娘不走了，圆圆不哭了好不好。”
圆圆像是已经能准确的听懂大人的话了，他听了母亲的承诺，抽着鼻子重重的点了点头：“娘不走，圆圆不哭！”
容辞既心疼又心酸，抱着圆圆摇晃了好一会儿，他还太小，刚才卖力的哭了那么长时间，也开始累了，慢慢就在母亲怀里闭上眼睛，睡着了。
谢怀章怕容辞时间久了抱不住他，就自然的从容辞手中接过了孩子，带着她坐到了长凳上。
他抱着孩子的姿势

第55章
谢怀章也特意把声音压低，怕吵醒圆圆：“这孩子打从生下来就没和你分开这么久过，必定很是委屈。”
“他才这样丁点儿大，这么长时间还能记得这些吗？”
“圆圆很聪明，比旁人学说话都学的快些，记性也是惊人的好，教什么会什么。我的兄弟子侄中也不乏人中龙凤，可他们小时候怎么瞧都不如咱们圆圆聪慧懂事。”
容辞作为母亲，当然爱听夸圆圆的话，她用食指轻轻地碰了碰孩子粉扑扑的的脸蛋儿：“我们圆圆这么聪明，是不是要去考个状元回来呀。”
说着开起了玩笑：“李嬷嬷为着生圆圆的事，到现在还供着佛堂，将来这孩子若真要考科举，怕不是还要加一尊文曲星神像来拜呢。”
“若是这件事，你求文曲星还不如求我。”
容辞诧异的抬头：“什么？”
谢怀章先是摆了一张严肃的脸任她打量，后来也忍不住笑了：“你莫不是忘了，殿试最后的结果是要我来决定的，求我不是比求旁人更便宜些？”
容辞这才明白他的意思，谢怀章在她面前从不摆架子，甚至在身份揭穿后还要更加随和些，带圆圆比容辞这个当娘的还顺手，以至于她总是能在不经意间忽略他的身份，就像之前不知情时一般跟他相处，忘记要存敬畏之心。
“二哥又拿我取笑，即使我这个没读过几本书的深宅女子都知道，科举取士关乎一国命脉，以你的处事绝不会以因私情乱规矩的。”
谢怀章含笑望着她：“原来我是个这么大公无私的人。”
他的眼睛其实长得很好看，但因为气势重又总是喜怒不形于色，所以人们往往不敢直视他的双眼，也就无从赞美，但这双眼睛盛满了发自内心又掩藏不住的笑意时，那种从不在别人面前显露的温柔真的能让人被它们深深吸引，拔不开眼。
容辞看着他有一瞬间的呆愣，反应过来后就觉得脸颊发烫，慌忙别过头，用揶揄的口吻掩饰过去：“这只是好听的话，其实你公事公办，不近人情的名声在我们内帏也流传甚广。”
谢怀章看着容辞低垂的头颈，心中也有感触。
现在看来他确实能在朝政上不存私欲，可若将来真正触及到他在意的人，他当真还能像现在这样克制己欲不存私心，甚至无私无求吗？
在很久之前他觉得自己是一定能做到的，可近些日子，却越来越不敢肯定了……
容辞别扭了一会儿就恢复过来了，正在她低头细致的观察着圆圆的变化时，突然觉得头上一沉，好像什么东西插进的发髻中。
容辞伸手一摸，正碰到了发中多出来的一根簪子，她抬头疑惑道：“这是？”
谢怀章道：“今年的生辰礼物。”
容辞有些犹豫，梳妆盒也就罢了，朱钗发簪等却是女子贴身之物，寓意总有那么一点不同，他们二人之间这般相处已经有些过了，被李嬷嬷知道了还不定怎么说她呢，此时再收这种礼物就更让她心中不安了。
这么想着，她便一边伸手要抽出簪子，一边开口婉拒道：“我不……”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怀章制止了，他重新替她将发簪戴正：“收下吧，昨天是你的生日，我本以为你能回来，便想在当天亲手送给你，却不想等了一天也不见人影……现在好不容易送出去了，可不想再被退回来。”
他这么一说，容辞不但不好再拒绝，反而要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侯府留的太久了，圆圆还小也就算了，谢怀章言语里竟然也有了一点抱怨的意思。
“本来今年也不打算过这个生日的，我公公刚没了半个月，即使……我也不想显得太不尊重，过几天圆圆周岁宴也不能大办了，我想着也就摆几件东西让他抓抓看，也就是尽那么个意思了。”
谢怀章听她提起顾显，心中一动：“虽是应有之意，但也总是委屈了孩子。”
“这有什么？”容辞道：“明年给他补个大的。”
谢怀章听罢不动声色地问道：“家里的事可办好了？龚毅侯逝世，你想来也受了不少累。”
容辞轻笑道：“也没什么，还应付得过来，何况回去这一趟也算上有了意外之喜。”
“哦？”谢怀章的手指微动，侧着头淡淡的说道：“莫不是同什么人和好了吧？”
容辞听这隐含着不悦的语气，几乎啼笑皆非：“你这是要想到哪里去了，怎么可能？”
谢怀章这才转过脸来：“那是何事？”
容辞其实不太想和他提起龚毅侯府的事，和别人无所谓，但同谢怀章讨论这个……就总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看容辞支支吾吾的不肯回答，谢怀章便道：“要是有什么难处，我应该能帮上忙。”
容辞一听忙道：“不用不用！”
刚说和他提起这些事都觉得怪，更别说让他帮忙做些什么了，那几乎能让她无地自容。
这天下所有的事他自然都能帮上忙，但若是他真的出了手，那性质就截然不同了，她也并不希望他们之间掺和上那一堆烂摊子。
容辞看着他执着的眼神，终于还是说了：“我们……应该算是已经和离了……”
谢怀章的神情有一瞬间出现了震惊的意味，然后立即消失了，他压住自己想要上扬的唇角，用尽量平缓的语气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很复杂……”容辞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断断续续道：“我和……我们两个都不是自愿结这门亲的，现在总算可以……但其实也不能说完全分开了。”
她将顾宗霖提的条件大致说了一遍：“我后来觉得这样也好，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谢怀章却若有所思，低语：“真的不会再生枝节么？”
“什么？”容辞没听清楚。
“没什么……”谢怀章回过神来，微笑道：“这样也可以。”
——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自己自然也可以替她弥补，算不了什么难事。
他们又天南海北的说了一会儿话，接着天色就有些擦黑，怀里的圆圆也睡饱了，小手揉了揉眼睛，慢慢的醒了过来。
平常孩子刚清醒时总是有些不高兴，可他一睁眼就见到了容辞和谢怀章的脸，一点儿也没有什么起床气，反而“咯咯”的笑了起来。
两人停下话头，低头一看，见圆圆躺在谢怀章怀里，乌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正冲着两人笑呢。
谢怀章见状将他竖起来抱着，让他的脸能对着他母亲：“他生日那天我再过来，看着他抓周。”
容辞道：“你要是忙就算了，哪有圣驾成天往城外跑的道理。”
“时间总是能挤出来的，这来回也费不了多少功夫，况且现在还有寒气，我泡温泉也不算耽误……”
两人认识这么久了，容辞也早就不信他那套说辞了，闻言轻笑了一声：“是吗？那你去年夏天来这儿的时候，想来也是嫌弃京城那晒死人的太阳还不够热喽？”
正说笑着，容辞便远远看见赵继达往这边走：“行了，叫你的人来了。”
她想把圆圆抱过来，谢怀章便说：“他沉了不少，我抱他回去吧。”
圆圆虽然想母亲，但也很习惯谢怀章抱着他了，也没有挣扎，只是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容辞看，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赵继达其实在外边等了许久了，见谢怀章正跟容辞说的高兴，就一直没敢打扰，可现在眼瞧着就要天黑了，再耽搁就又要等明天，可明日一早有三天一度的朝会，要是迟了可不好，不得已就只能硬着头皮来催。
到了两人跟前，他先见了礼，还没等开口，就听人家夫人说话：“二哥，时候也不早了，走夜路我也不放心，还是早些动身吧。”
谢怀章点了点头，抱着圆圆站起来：“那天你们可先别急，等我过来再抓周。”
“我记住了还不成嘛。”
赵继达见谢怀章手里抱了个娃娃，跟容辞相视一笑，也是温馨且难得的画面，不由得在心中感慨，不管这温夫人……许夫人是什么身份，能让陛下放松一刻，就是天大的贵人了，。
这时他突然感觉有道视线向自己望过来，抬眼就看到那小小的孩儿坐在自己主子金贵的怀里，一脸严肃的抿着嘴往这边瞧。
谢怀章带着圆圆的时候不喜欢有人近距离盯着，是以赵继达虽也常见这孩子，但从不曾亲近过，都是远远地看一眼，或者在近处看个趴在谢怀章肩上的后脑勺什么的。
现在在咫尺间乍一看见圆圆的正脸，立即就觉得他的小鼻子小嘴，模样神态都很眼熟。
他绞尽脑汁的想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他像谁，惊讶道：“陛下，这小少爷是不是见您见得多了，怎么跟您越长越像啊。”
这句不是恭维胜似恭维的话一下子拍到了谢怀章的心里，他难得也对着赵继达露了个笑脸，随即将圆圆转过来仔细看了看。
人对自己的长相往往是没什么准确概念的，他往日只觉得跟这孩子亲近，却没比对过自己和他的长相，现在一看，两人的共同之处确实是出乎意料得多。
圆圆还小，眼睛大体还是圆溜溜的，但也能在眼角眉梢处寻到谢怀章的影子，鼻子也跟他一样是个笔直的高鼻梁。
容辞自己的嘴唇不算厚，但中间轮廓极美，曲线分明，唇角天然微弯，有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冷着脸的时候也像是在浅笑。可圆圆的嘴长的却跟她一点儿不像，反而跟谢怀章一样长了一张薄唇，唇角平直，抿着嘴看人的时候自带威仪，天然的严肃使人不由自主的畏惧。
总之，除了谢怀章的脸型棱角分明，而圆圆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是个胖嘟嘟的圆脸以外，五官竟都能找到与谢怀章的相似之处。
谢怀章心中莫名的高兴，却也没往别处想，只是对容辞说：“莫不是孩子见得谁多些就长得像谁？你要是再动不动丢下孩子几个月不回来，他就要长得和你一点也不像了。”
容辞从圆圆五官还皱成一团的时候起，寸步不离的把他看到这么大，只觉得他和刚出生时变化不大，实在是瞧不出他长得像谁，闻言哭笑不得：“你就是来的再勤也不过就那么几次，照这么说的话，他该越长越像李嬷嬷才是。”
赵继达也觉得这孩子未免跟自家主子太有缘了些，便凑趣道：“小少爷是男孩子，自然跟

第56章
圆圆生日那天，谢怀章果然硬是挤出空过来了，正好赶上了抓周礼。圆圆也没有辜负他这一番心意，在众人给他准备的抓周礼物里，忽略了一众的笔墨纸砚，木弓木剑，一把就抓住了谢怀章添上的七彩石印章，这印章上刻的正是谢怀章给他起名时用的典故“元亨利贞”四字。
这也不算意外，毕竟其他的东西颜色都灰扑扑的，唯有这印章也不知是什么做的，似石非石，似玉非玉，却通体五彩斑斓，颜色十分扎眼，也不怪圆圆更能看上眼。
过了那一天，这孩子就已经满了周岁，天气也一天暖似一天，眨眼间又是几个月过去，时间快的仿佛有人在催促追赶似的。
*
这天上午，李嬷嬷带着人正在将冬季用的衣服棉被叠起来收好，将更轻薄的一套取出，该放在衣柜里的就放进去，该铺在床上的就铺起来。
容辞则是将首饰盒中不适合这季节带的抹额，绒饰挑个出来，单独放起来，又从箱子里取了些玉石类的首饰添进去
她将首饰一个一个的分类放进紫檀木的妆匣中，刚打开盛着朱钗发簪的几个小抽屉，就看见最里边的一个抽屉单独放了一支金簪。
容辞愣了愣，伸手将它拿了出来。
这正是谢怀章当作生辰礼送给她的那一支簪子，它大体被做成了凤凰翎尾的形状，通体纯金，做工极为精细，翎头即簪头，上面镶嵌着硕大的明珠，周围是一圈米珠点缀，簪身则被做成了细而长的翎管，簪尾十分尖锐，也可做女子防身之物。
这金簪既贵重又华美，每个女子见它第一眼都会被迷住，容辞自然也不例外。
锁朱正巧从后面走过，也看到了容辞手中的东西，赞叹道：“呀！这个真好看，姑娘，怎么平日里没见你戴过啊？”
李嬷嬷探过头来，一眼就看出这金簪的用料做工都不是平常人家能得的，不由眉头微微皱起。
容辞摩挲着细长的簪身，最终还是把它放回了原处：“它太尖锐了，容易伤人，还是等圆圆再大一些吧……缓一缓再说……”
她正出着神，不想忽然听到门外穿来一阵嘈杂声，还没等她问是怎么回事，房门就被打开了，敛青睁大了眼睛跑得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了：“姑、姑娘，你快准备一下，太太、太太带着七姑娘来了！”
容辞“刷”的一声站起来：“你说谁来了？”
“太太，您母亲！”敛青缓过气来：“刚才下了马车，想来现在已经进了大门了……”
容辞既惊喜又慌乱，摸摸头发又摸摸衣服，发现这么短的时间里什么也做不了了，只得手忙脚乱的将桌子收拾了一下。
也就是一会儿的功夫，温氏便拉着许容盼的手，在温平宋三娘等人的簇拥下进了屋。
温氏一进来眼神就先扫了一圈，一下子就看到了容辞，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圈就先红了。
容辞忙走上来扶住她：“娘——”
温氏忍住泪意，将女儿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见她不但没有憔悴，反而面色红润，肌肤细腻，虽瘦了一些，但看得出来是因为抽条长高，褪去了婴儿肥所致，并不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容辞笑着任她打量，又低下头捏了捏许容盼的脸蛋儿：“盼盼也长大了好些呢，想不想姐姐？”
许容盼许久没见她了，多少有点认生，可此时见容辞面目精致，眼角含笑的注视着自己，就跟自己印象中的姐姐一般亲切，不由得放开了许多，有点羞怯的点了点头：“想姐姐了！”
说着就害羞的躲到了温氏身后。
容辞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向温氏问道：“娘怎么不打个招呼就过来了，也不让我准备准备。”
之后带着她坐到了罗汉床上，她自己把许容盼揽在了怀里。
温氏看着两个女儿坐到一起，用手帕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这才说：“我还以为你一个人在这里过得不定有多寂寞，这才瞅着府里的空子，立即带着你妹妹过来看你，没成想你倒是过的好，倒有些乐不思蜀的模样，都把我们这为你日夜担心的娘儿俩忘到脑后了吧。”
容辞听了这抱怨也有些心虚，她为什么上赶着来这里自己心知肚明，但不得不瞒着母亲害她担心也是事实，便慌忙转移话题：“您是怎么来的，老太太管的那么严，怎么肯答应您来看我？”
“你还不知道吧？”温氏压低声音，正色道：“昨儿永安宫太上皇龙驭宾天了！”
容辞瞪大了眼睛，听到“太上皇”三个字，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已经禅位了的皇帝，而是……谢怀章的父亲……
他的父亲昨天去世了……
“他老人家驾崩，在京所有官员命妇都要去哭丧吊唁，你们侯府因为闭门守孝倒是省了事，但咱们家里已经为这事忙成一锅粥了，老太太有了年纪，可是也不能免礼，我就趁这个机会去求了一求，她现在在没空搭理我，很轻易地就同意了。”
温氏说了好长一段，却见容辞眼神放空，像是不知想什么而出了神：“颜颜，你在想什么呢？”
容辞回过神道：“哦，我想着你们好不容易来这么一次，就多住些时日，也好让我多陪陪您，尽尽孝心。”
“那是自然”，温氏眉眼舒展，很是惬意的样子：“我出来一趟不容易，可是一旦出来了，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我们来，自然能呆多久就呆多久。”
说着伸手过去摸摸容辞细腻的侧颊：“其实我过来看你第一眼就已经放心了，要是过得不好，也不会是这个情景。”
容辞一边揽着妹妹一边趁机铺垫：“娘你别看我现在一个人，过的可比在侯府里好多了，想做什么都成，也不必看人脸色。”
温氏道：“你是我的女儿，你是什么性子我自然清楚，在亲近的人跟前就很放得开，也活泼一些，在外人面前就是一副温柔顺从又很客气的样子，受了什么委屈也从不敢和人家起冲突。
之前在娘家还有个自家的小院子，关起门来随你胡闹，也能松快一阵子。可一旦嫁了人，要是和夫君说不到一处去，就只能一辈子憋憋屈屈的过，我宁愿你像在我跟前一样闹腾一些，也不想你委曲求全一辈子。这女人呀，生来就比男人坚韧，什么都不怕，就怕把什么都闷在心里，这样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活不长……”
她看着容辞健康又有活力的脸庞：“我从听说了恭毅侯府干的那些好事，就从来不求你能跟那位能做什么恩爱夫妻了，只求你过得舒心就好，在哪里住不是一样呢？”
这番话让容辞眼中发热，更加感激温氏的体谅。
说实话，容辞一直知道自己母亲是个相当传统的女人，从来都是以夫为天，比容辞自己还要能忍耐。不像她一样表里不一，温氏从内到外都是个温柔软弱的女人，容辞一直担心她会不同意自己分府别居的主意，也害怕从她嘴里听到那些劝她退一步海阔天空，一定要忍让夫君之类的话，这会让她有苦难言，心里愈加难受。
可容辞没想到的是，温氏除了是个女人，更是个母亲。她自己软弱顺从，觉得女子该以夫为天，却希望自己的女儿能过的潇洒自在，不用看男人的脸色，这两种观念十分相悖，但温氏却丝毫不觉得有问题。
母女三人亲热了一会儿，容辞就吩咐举荷收拾屋子，这院子小，没有什么正经的客房，只能暂时将东次间整理一下，让温氏和许容盼先住下。
举荷应了一声，还没等转身，卧房里就传出了孩子的哭声。
容辞浑身都僵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说呢，许容盼就耳尖的听见了声音，好奇道：“是有小宝宝在哭吗？”
温氏也不解的看过去。
容辞无奈便让举荷将圆圆抱过来，又转头对温氏道：“母亲，我抱养了一个孩子，一直没跟您说……”
温氏吃惊的睁大了眼：“这是什么时候的是事？姑爷知道么？”
“不是记在族谱上的那种收养，不干他的事，是之前外祖父那边的远房亲戚带过来的，说是这孩子没有父母，亲戚又养不起，想求我给找个好人家，我想我这里一直没孩子，又跟他投缘，就将他留下了。”
“温家的？那我应该认识啊。”
容辞糊弄她：“不知道隔了几房的亲戚了，我也是偶然才遇上的，您肯定不知道。”
温氏还想再问，就见举荷抱了个一岁多的胖娃娃出来，便惊道：“这么小的孩子？”
然后伸手将圆圆抱在怀里，她这么年纪的女人就没几个不稀罕小孩子的，圆圆又长的格外好，温氏便仔细打量，越看越爱。
那边容辞见温氏看得久了，便觉得十分心虚，生怕她看出点什么来，不由慌乱的说了一句：“这孩子像不像我亲生的？”
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这句话明显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颇有点不打自招的意思。
却不想温氏完全没听出来，反而噗嗤一声笑了：“想得倒美，可你能生出这模样的来么？这孩子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像你，怎么可能是你生的。”
容辞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虽然一直担心母亲看出什么来，还想了各种说辞敷衍，但当温氏真的完全没有怀疑的时候，她怎么好像也不是很高兴……
温氏看着也很喜欢圆圆，抱着就不肯撒手了，又觉得以自己闺女和姑爷之间的关系，将来能不能有孩子也说不准，就很赞同留下这孩子：“年纪小也好，能养的熟，你好好带他，跟亲生的也不差什么。”
之后，温氏就张罗着收拾屋子，将行礼等物拿进来，放到该放的地方。
容辞帮不上忙，就在大厅里等着，听着温氏来来回回指挥的的声音，一会儿嘱咐锁朱手脚轻些，一会儿教育盼盼做事要有条理：
“仔细收好，你可不要学你姐姐毛手毛脚，丢三落四的毛病——你的银铃儿呢？香囊呢？玉坠儿呢？都带来了吗？”
容辞在这久违的唠叨声里放松了下来，转念又想到了太上皇驾崩的事，也不知道谢怀章现在是什么心情，他跟太上皇十分不亲近是肯定的，但到底是亲生父亲，想来心里也必定不是滋味。
皇帝驾崩之后的葬礼要费时多日，他现在肯定也忙的焦头烂额，不知为这样的父亲举办葬礼，还要以悲痛的的姿态日夜哭灵，心中是否难过，又有没有亲近的人可以给予安慰……

第57章
容辞心中挂念谢怀章，但也明白他现在有正事，不是五天十天就能忙完的，何况母亲妹妹终于能来看望自己，也是久违的乐事，便也让自己暂且放下那一份隐忧，专心陪伴温氏，以尽孝心。
再有就是圆圆也渐渐长大了，越来越会表达自己的需求，相比于其他人，明显更依赖容辞这个生母，见到她就格外好说话，一时不见就容易闹别扭，他虽不喜欢哭闹，但已经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如何用表情和言语表达自己的情绪。
比方说容辞有时带着许容盼出去玩儿，留下李嬷嬷和温氏带他。他见不到母亲就会板起一张小脸，怎么逗也不笑，喂他吃东西的时候还会伸手推拒，一副拒绝的架势，要是旁人再问他想要什么，他才会回过头来正视人家，纡尊降贵的回答一句：“要娘亲！”
若这个愿望得不到满足，那他就会拒绝再开口，直到容辞回来，他才又是一副乖宝宝的样子，爱笑爱说话，有时话多的跟个小话痨似的，以至于在容辞心目中他一直是天底下最活泼体贴的好孩子。
温氏虽不知道这个漂亮娃娃就是自己的亲孙子，但不知是否是血缘天性所至，相处了几天就觉得亲近，就连他在容辞和旁人面前的两种态度，都被她解读成是天生聪明、孝顺母亲等等。
祖孙两个一个依赖母亲，一个疼爱女儿，一拍即合，倒相处的越来越融洽。
容辞深觉这就是前世梦里也不敢想象的，一家几口共享天伦之乐的情景，美中不足就是心里深处还在担心某个一直没有消息的人。
直到入夏，隔壁才从死寂恢复了过来，迎接它的主人。
容辞自然也接到了消息，之前都是谢怀章主动来看望她和圆圆，但这一次温氏和许容盼都在，一大家子人挤在一处，来了客人也不方便，于是思前想后，到底还是自己去了谢园。
刚进大门，赵继达就迫不及待的迎了出来：“您可算是来了，要是再不过来我就要去请了。”
容辞一边走一边道：“他怎么了？”
赵继达眼底也有愁绪，“您想来也听到了消息。上皇没了，这些时日主子一直在忙活这件事，表面上那是一点变化也没有，照常起卧照常处理政事，可就是这样才不对啊……说句不好听的，常人没了亲爹，不管是悲伤还是……咳、高兴，总得有个反应吧？”
“他在屋里吗？”
“没有。”赵继达愁眉苦脸：“来了就去湖边坐着了，到现在动都没动一下。”
容辞点点头，跟着他一同去了湖边，赵继达远远地就停下了脚步，容辞自己慢慢走了过去。
谢怀章此时正席地坐在湖边的一块大石上，一只腿曲起来，手肘支在上面，目光远望着湖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单看这画面倒是一派闲适自在的情景，可谢怀章自幼徇习礼仪，最狼狈的时候都是矩步方行，从不失礼，向来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容辞认识他将近两年了，从没有见过他这样放肆不羁的姿态。
她走到那块石头边上，谢怀章没有看过来，只是向她伸出了一只手：“阿颜也来坐吧。”
容辞没有动作，开口问：“如何知道是我的？”
谢怀章仰起头看她，眼中一片深晦的情绪：“我自能听出你的脚步声。”
容辞犹豫了片刻，见他那只手一直固执的伸在那里，不曾收回，她还是暗叹一声，将自己的手搭上去，压着裙边坐在了他身旁。
“本想去找你的，但听说你家里人来了，怕你觉得不方便，便来此处坐着。”谢怀章的语气很平淡：“我一直在猜想你什么时候来见我……或者究竟会不会主动过来。”
容辞纳闷的看着他：“我有那么没心肝吗？”
“自然有。”他眼底总算带了点笑，食指轻柔的点了点她的脸颊：“你是天底下最没心肝的女子。”
容辞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谢怀章轻声道：“可你到底是来了……”
容辞有点不好意思，但想着他此刻心情必定不好，便还是小心翼翼的想要安慰他：“我听说……”
“啊，上皇崩逝了。”
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反倒让容辞不知所措，沉默了半天也没想好怎么开口去接。
谢怀章静静地望着远处：“我和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便是他不死，我们也已经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你是在难过么？”
谢怀章转头看着她：“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能所有人都认为我就算不难过，也总该心情复杂，我也尽量在别人面前做出一副这样的姿态。
但在你这里我不想说谎——没有，我没有一丝一毫的难过，也不觉得心情复杂，上皇那个人，不配做我母亲的丈夫，更不配做我的父亲，我与他——如同陌路。”
见容辞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谢怀章反倒笑了：“别吃惊，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心硬的很，连生身之父也可以毫不在意。”
不知道为什么，容辞越是见他这个样子，就越是替他感到难过。听到他这样说自己，也觉得听不下去：“你别这样说……”
谢怀章怜爱的看着容辞有些泛红的双眼，继续说道：“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上皇与我母亲所谓无比深情的故事——我母亲是卫国公府的嫡女，也是太/宗孝淑皇后的亲侄女，虽少年丧父，但从小被孝淑娘娘亲自教养，也是有名的闺秀。上皇当时只是一个普通的庶出皇子，不占嫡不占长也不占贤，他对母亲一见钟情，很是废了些力气才赢得芳心，向她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生异腹之子。
母亲被他打动了，两人成亲之后一年没有子嗣，母亲十分愧疚，上皇却并未纳侧，反而对她百般安慰，孝淑皇后也由此相信了他的真心，将他收为养子，使他以中宫之子的身份坐上了太子之位。没两年，太/宗皇帝和皇后双双去世，上皇与母亲便顺理成章的成了新任的皇帝皇后，就在这时，母亲发现怀了身孕，她高兴坏了……”
听到这里，容辞已经大体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上皇分明有后宫佳丽三千，皇子公主加起来有二十来个人，其中大皇子还要比谢怀章大上几个月。他若真的能守住当初的诺言，又怎会如此呢？
谢怀章之母孝成皇后颇有贤名，为人端庄雅正，对宫娥太监都很宽和，是母仪天下的表率。这样一个女子，在年轻时也曾与夫君琴瑟和鸣，相誓白首。那段时间应该是她与丈夫最为恩爱的时光，那样的岁月静好，让容辞几乎不忍心听下面那惨烈的后续。
谢怀章却已经对这段往事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了，他接着道：“但没来得及高兴太久，继承了她父亲爵位的叔父和婶娘就将已经有孕八个月的堂妹带到了母亲面前，跪求她行行好，赏这委曲求全的女孩儿一个名分……”
容辞闭上眼，听都听不下去了，她握住谢怀章冰凉的手，哽咽道：“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谢怀章用手擦过她眼角的湿痕：“好，阿颜不愿听这些脏事，我就不说了。”
容辞用力的摇摇头，“我们说些高兴的吧，说些你喜欢的事好不好？”
谢怀章专注的看了她半晌，突然张开手臂将她揽在了怀里。
这动作明显已经是逾越了礼数，容辞刚刚还在为孝成皇后的事情难过，现在已经吓得呆住了，反应过来就要推开他，却不想听他在耳边低声说道：“这就是我唯一喜欢的了……”
这句话让容辞的心乱成一团，抵在他胸前的手的却缓缓握了起来，没有一点力气。
谢怀章能感觉到怀中人心中的挣扎，却依旧将人搂的更紧：“上皇死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要做什么表情才好，跪在梓宫前哭也哭不出来，笑也笑不出来，旁人见了，有人觉得我是悲痛的不知该如何表达，有人觉得我是大仇得报十分欢喜——你猜，我在那人灵前究竟想的是什么？”
容辞双手虚虚的攥住他胸前的衣服，用力又放松，放松又用力，纠结了好长时间，最终还是轻轻地撒了手，整个人在他怀里放松了下来：“你说过，你并不难过。”
谢怀章察觉到她的放松，不由声音都带上了愉悦的意味：“是啊，我真不是个孝子，不但不难过，还满脑子都在想——他死了，阿颜若在这里，肯定会心疼我的……”
这句话像是金丝线一般钻进了容辞的心中，将她的心脏一圈一圈的缠得紧紧地，她靠在谢怀章的怀里，听着他胸腔中传来的心跳声，脑中像是缠了一团乱麻，几乎让她不能思考。
他蹭了蹭容辞的发顶，将她的身子扶正，看着她慢慢的问道：“阿颜，你一直很聪明……能明白我的心思么？”
容辞不想装傻，也不能装傻，她紧抿着的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开口：“这太难了……我……”
谢怀章掩住她的嘴唇：“一点都不难，其他的问题对我来说都只需要略微筹划，唯有确定你的心意，才是世上最难的事。”
容辞闭上眼：“你让我想想，给我点时间……”
谢怀章知道她现在的态度是最软化的时候，再等两天她的理智回来了，说不定就夜长梦多，再也不肯答应了。
“好，我给你时间想，但务必记住无论有什么外界的障碍，都不是你拒绝的理由——只有一条，那就是你不喜欢我，不想见到我。只有这个，我才能接受。”
容辞刷的一下睁开眼睛，带了点薄怒的看着他：“话都让你说尽了，我还怎么说？”
这话像是在发怒，但谢怀章瞬间明白了她话外的含义，立即忍不住嘴角的笑意：“你这是答应了？”
容辞随手摸了摸地面，这块石头却光洁的很，上面什么也没有，便摘下手指上的戒指，恼羞成怒的丢在他身上：“谁答应了！”
谢怀章的心被久违的狂喜所浸染，半点没在意容辞的口是心非，再次将她圈在怀里，不住地说：“谢谢你……我很高兴，从没这么高兴过……”
容辞靠在他的肩膀上，脸上也不由自主的带了笑容，可不知怎么的，心中除了甜意，却始终也有忧虑伴随左右……
*
两人的事情这就算是摊开讲了，之后关系也更近了一步，谢怀章得偿所愿，更加想与心爱之人为伴，可偏偏政务缠身，每每最多呆两天就要回去，让他恼火的恨不得把大明宫搬到这里来。
但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况且现在就要开始为将来做打算了，他既然将容辞放在心里，就绝不可能让她这样无名无份的见不得光。
他想娶她，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和皇后，就必须做大量的准备，铺垫许久才能将此事拿到台面上，也要想好理由一一说服心存疑虑的老臣，更要想办法震慑别有用心和被触及利益的人，等这些事处理完了，他才能真正松一口气。
一边在宫里想办法，另一边一有空闲就来陪爱人，巩固感情，这来回两头跑，每次一个多时辰的路程，他竟一点也不觉得累。
容辞那边则在绞尽脑汁的想怎么把这事跟李嬷嬷坦白，温氏那边就不用想了，她连和离的事都不知道，若听说女儿这么快就找了其他人，还是当今圣上，怕是得吓得厥过去。
这天天气比较凉爽，微风习习，谢怀章又忙里偷闲过来了，约容辞在山下相见。
几日不见，容辞心里自然也很想念他，不想推脱，便只能硬着头皮在李嬷嬷狐疑的目光中抱了圆圆就出去了。
落月山景致其实一般，唯有山脚下的一处草坪还看的过眼，但俗话说有情饮水饱，这平平无奇的风景在有心人眼中也胜过广厦百间、美景万里。
谢怀章见容辞带着孩子一起出来了，就连忙把圆圆抱过来，笑道：“沉不沉？”
“还好，你也快放下吧，这小子已经能走得稳稳当当了，要人抱也只是撒娇而已。”
谢怀章却舍不得放下，抱着圆圆抛的几下，让他一边惊叫一边笑，看着十分高兴。
等把他放在地上了，圆圆就拉着他的衣服边绕着他走了一圈，抬头看了看，然后冷不丁的叫了一声“爹爹！”
容辞蹲下纠正道：“是叔叔，不要再叫错了。”
圆圆被弄糊涂了，在母亲和谢怀章之间来来回回的看：“……叔叔？爹爹！”
容辞皱眉看着谢怀章微微勾起的唇角，狐疑道：“也没人叫他怎么喊爹呀，为什么怎么改也改不过来？”
谢怀章忍住笑意，正色道：“男孩子嘛，想要父亲陪伴是天生的，说不定就无师自通了呢？”
将圆圆拦腰提起来，容辞道：“才不信你的鬼话呢。”
两人找了块平坦的草地，将孩子放上去，随他满地乱跑，到处扑腾。
这时远处缓缓驶来一辆马车，这地方不怎么来生人，一见之下，暗处的侍卫都绷紧了皮，警戒起来。
谢怀章看了眼马车上的标记，对来人是谁心中也有了数，并没有担心。
容辞本有些惊讶，但见谢怀章脸色如常，便也定下心来，眼瞧着那马车停在了离两人不远的地方，车夫将车门打开，扶着一位女子缓缓走了下来。
那女人长相十分艳丽张扬，穿着暗红色的窄袖衣服，头发结实的盘在发顶，仅用一根木簪固定，看上去很利落，但年纪却不好猜测，说她三十岁也行，四十岁好像也不违和，总之是位不算年轻却英姿飒爽的美妇人。
那女子下车看到谢怀章，刚要开口，就见圆

第58章
那女子直勾勾的盯着圆圆，神情十分奇怪，不止容辞觉得不对劲，连谢怀章都皱起了眉：“姑母？”
谢璇用力眨了眨眼，接着潦草的行了个礼，眼睛却还在圆圆身上拔不下来。
容辞作为母亲，即使能感觉到这女子没有恶意，还是有些不安，连忙将圆圆拉回自己身边抱了起来，对着谢怀章道：“二哥，我先回去了……”
谢怀章舍不得她走，但看到她满脸不自在，手臂把圆圆抱的紧紧的，就知道留也留不住，只得道：“回去慢一点，别摔着你和孩子。”
容辞点点头，最后看了眼那个奇怪的女子，却发现她的目光还是盯在圆圆身上，连一旁的谢怀章都不能分走丝毫注意。
等容辞回去了，谢怀章微微皱眉道：“姑母，你这是做什么？把人都吓跑了。”
谢璇回过头，她随看着年轻，但实际上已经是四十多快五十的人了，此时眼中带着浓浓的怒意，看上去比谢怀章还要不满几十倍：“我做什么？我还要问你做什么呢，陛下，你已经不是几岁的孩童了，怎么还这么不知轻重，有了孩子不快些昭告天下，反而要藏到这犄角旮旯，你难道不知道皇嗣的重要之处吗？”
谢怀章这才知道她误会了，淡淡的解释道：“您误会了，这孩子的母亲确实是……朕也确实将他视若己出，但他却并非亲生的。”
“你当我眼瞎吗？那孩子长得和你那般相像，不是你的是谁的？”
谢怀章早知道圆圆长得和自己有些相似之处，以为谢璇也因为这个产生了误会，不好跟她在此处争辩，便带着她回了谢园。
一路上谢璇的脸色都不好看，刚进门就撞见赵继达见了鬼似的眼神，更是没好气。
赵继达万万没想到这位姑奶奶就这样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来了这儿，忙行礼:“请福安长公主安——”
谢璇满肚子火正愁没处发，闻言不耐烦地斥道：“滚一边儿去！”
赵继达等的就是这句话，立马麻溜儿的想滚，可还没走几步，就又被谢璇叫住了：“等等，你且站住，本宫还有话问。”
赵继达满脸苦相，转过头来跪在地上：“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其实赵继达作为当今天子最得用的贴身内侍，本不该这样怕一个长公主，但谢璇与孝成皇后是表姐妹，与她自幼一起长大，感情甚笃。她去世后谢怀章也多亏这位性情火爆的姑姑时时照拂才能平安长大，五六岁时贴身太监有意怠慢，导致他生过一场重病，当时摄六宫事的贵妃别有用心，轻轻发落一番就算完事，还是福安公主脾气上来，一通发作处死了那内侍，才替他讨回了个公道。
而赵继达就是谢璇那时候亲自从小太监堆儿里挑出来伺候谢怀章的，要是没她，赵继达现在还不知在宫里那个角落扫地呢。
谢璇瞥了谢怀章一眼，冷哼道：“主子错了主意，你们这些当下人的也不知道劝着些，竟由着他的性子来，可见是一群阿谀谄媚之臣，要么就是废物！”
赵继达尚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位祖宗，上来就劈头盖脸的挨了一顿骂，真是一腔委屈没处诉，却又不敢反驳，只得用眼神像谢怀章求助。
谢怀章道：“姑母，当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璇仍是不信，问赵继达道：“你老实说，陛下身边带着的那个一两岁的小男孩儿是谁？”
赵继达道：“什么小男孩儿……哦！您说的是隔壁的温小少爷啊……”
谢璇不可置信：“竟然还跟着别人姓？”
这话没头没尾，但赵继达联系前因后果，竟然听明白了，随即跟谢怀章一样无奈：“殿下，这是您想茬了，那孩子不是皇子。”
谢璇更加认定他们主仆合起伙来撒谎，忍着将要爆发的怒火对谢怀章说：“陛下，你还叫我一声姑姑，想来也记得当初的事，应该明白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害你的，怎么这样的大事反倒一意瞒着我，这是不信任我的意思吗？”
谢怀章却觉得说不清楚：“圆圆只是碰巧跟朕有些像处，不过说是朕的孩子也没错，他便不是亲生的……”
谢璇急道：“这是仅仅叫‘有些像处’？分明跟你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赵继达不解道：“殿下，奴婢瞧着没这样玄乎啊……”
谢璇没好气道：“陛下早就成年了，那孩子才丁点大，这么看当然看不出来，可他小的时候就是这般模样，和那孩子几乎一摸一样，我还没老到不记事的地步！”
谢怀章本来只觉得谢璇是太盼着自己有子嗣所以想偏了，因此没当回事，此时听到她的话才突然觉得不对——
“姑母，你当真记得这么清么？”
谢璇见谢怀章的表情不像做戏，心里也犯起了嘀咕，想着莫不是那个女子生了皇子却瞒着他，于是认真思考过之后，斩钉截铁的答道：“绝对不可能记错，从你出生起，我几乎每日都要进宫陪伴你母亲，你小的时候长得什么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谢怀章心里咯噔一声，本能的感觉这中间有问题，又下意识提出了别的假设来反驳：“有没有可能是……皇室的其他人……”
谢璇看他带着少见的失魂落魄，便也信了他不知情的事，顿时又气又怜悯：“不可能，你长得和你父母都有像处，你母亲又单像你外祖母，她老人家只有表姐一条血脉，这样传承下来，皇室中哪个孩子也不可能与你相似到那样的程度。”
谢怀章闭上了眼：“可我自从被废去太子之位后，再也没有亲近过……”
这事倒真的出乎意料，谢璇试探道：“真的一次也没有吗？是不是喝醉了或者……你忘了呢？”
他慢慢睁开眼，忽然想起两年前为了逼宫一事赶回京，在途中发生的事。
那几天三皇子陈王钻了空子，把先帝软禁宫内，一方面与大皇子，也就是当时的太子谢怀麒对立，另一方面派人去燕北暗杀燕王，但谢怀章却早就得到消息，也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便当机立断秘密带着人赶赴京城，又加急联系京城早就准备好的部署和皇城守卫。
虽已经尽量精简随从了，可是北地军队调动，外松内紧，随时准备里应外合，多少露出了一点风声，加上暗杀失败，陈王自然能察觉出不对，一路探查又是一番周折，等接近京城时，最难缠的对手大皇子也得到了谢怀章将要进京消息，他绝不想落入前门拒狼后门迎虎的境地，又与这个二弟宿怨深重，出手更是狠辣。
过程很复杂，那几日京城中各方混战，城外也是天罗地网，谢怀章在激斗中不慎被人在上腹捅了一刀，才勉强脱险，找藏身之地时又偏遇暴雨，在山中与属下失散。
一开始他只以为自己重伤失血，才会浑身发热，可之后就能明显感觉到身体上的不对劲，在雨中惊疑不定，猜不透是怎么回事，加上还受了伤，只能尽力保持理智，想再昏迷之前找到藏身之处，他那天最后的意识就是在此处断的。
第二天在疼痛中清醒，发现自己衣衫不整，狼狈的倒在一处可以遮雨的山壁里，身上的伤幸运的勉强止住了血，这才没有在睡梦中就因为失血过多死去。
这些还罢了，重点是他是个成年男人，即使在当时失去了意识，但清醒后也能多少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事，他吃了一惊，但山洞中除了他却并没有第二个人在，连残存的衣物也没有，他搜寻了许久，才在地上见到了一块不属于自己的玉佩。
谢怀章大致能猜到自己与这玉佩的主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当时的形势已经是千钧一发，容不得他再考虑其他，只能连身上的重伤都不顾及，先与部下会和，赶往大明宫，之后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其中惊险危急自不必多说，总之最后是他技高一筹，亲手诛杀了数位兄弟，逼迫先帝退位，这才登上了皇位，成了大梁当之无愧的主人。
等一切安顿完了，该杀的杀该赏的赏，一番雷霆动作震得朝野上下不敢违逆，这才腾出手来查那天发生的事。
可是事情发生那天外面下的是瓢泼暴雨，就算是有千人军队路过都不一定能留下痕迹，更何况区区一个女子了。万安山临近皇城，周围不是达官显贵闲暇游玩的住处，就是他们收成用的庄子，各家贵女也有，农女也有，甚至卖艺的女伎也常出没，这一找就是大海捞针。
谢怀章捡到的玉佩上刻了字，这种贴身之物上一般都是主人的名字，可是派出去的人明察暗访，当日前后曾在万安山附近居住或者路过的女子，竟然没一个符合的。
这样的情况，暗探即使有通天之能也无济于事，何况涉及女子名节，怎么也不可能大张旗鼓的询问，万一使不相干的人牵涉进来，再遭受什么不白之冤就闹大了。
于是这件事最终也没查出什么结果，只能不了了之。
谢怀章能想到的事，赵继达同样有印象，他哆哆嗦嗦的提醒道：“陛下……那日万安山……”
谢怀章心中怎么也不能相信事情会这么巧，况且他自己身上有什么毛病自己知道，是不可能有子嗣的。
谢璇见他一味地敛着眉眼，却不说话，不由更加急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这闷葫芦，倒是说话啊！”
谢怀章看着眼前待自己如同生母的女人，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告知她“似仙遥”一事……
*
到了傍晚，容辞照旧来谢园与他相聚，谢怀章看着圆圆的脸，却心不在焉，总是时不时的出神。
容辞有些奇怪，端起一碗温热的羊奶一点点喂孩子喝，然后疑惑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心神不宁的？还有，今天上午那位夫人又是何人？”
谢怀章尽量想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白日做梦，但脑海中一直回响着谢璇那句：“他跟你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么也不能停下。
容辞的话让他多少冷静了下来，解释说：“那是我的姑母，福安长公主。”
这位公主殿下容辞也是早有耳闻：“是那位孝淑皇后唯一的嫡出血脉吗？那跟孝成娘娘就是表姐妹了，想来对你不错。”
谢怀章点点头：“我母亲走的早，多亏福安姑母时常照拂，这才得以平安长大。”
一想到他在只比圆圆大一点的时候就失去母亲，一个人在深宫之中茕茕孤立，周围尽是些虎视眈眈的仇人，容辞就有些心疼。
“孩子年幼便丧母，确实是十分孤苦的事，公主殿下是个好人……今天我都没跟殿下行礼问安就走了，实在是太失礼了。”
谢怀章走到容辞身后，弯下腰来，下颌抵在她的肩头，与其侧脸相贴，将她和孩子一起圈在怀中：“你放心，圆圆会比我幸运地多。”
容辞蹭了蹭他的脸颊，不由自主的勾起一抹柔软的笑意，嘴上却有些不好意思：“行了，还不起来，让孩子看见像什么样子？”
谢怀章听话的直起身，却将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她继续将食物喂给圆圆吃，而那小小的孩童也睁着乌黑的眼睛，听话的乖乖吃饭，一点儿也不捣乱。
这样的情景实在太美好了，美好到他心里的那一点点希望的苗头不由自主的发了芽，促使他没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阿颜，你知道圆圆的生父……”
——啪！
温馨的气氛瞬间打碎，容辞手中的瓷碗没有拿稳，一下子摔碎在地上，碗中的食物也将她和圆圆的衣服弄脏了一些。
谢怀章连忙想去替她擦拭，却被握住了手臂。
容辞眼神的眼神不像是很生气，却带着复杂的意味：“二哥，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不要提圆圆父亲的事。”
谢怀章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你应该能猜到，那是我的耻辱，或者说，是所有女人都会视之为奇耻大辱的事……我实在不想再去回忆了”容辞紧咬着嘴唇，尽力平复着开始急促的呼吸，艰难道：“二哥，不要再探究了，若你实在是介意，无法接受的话，我们……”
“没有！”谢怀章打断她，将她紧紧抱住：“我并非介怀，只是……我不该问这事的，是我食言了，你别生气。”
容辞其实不是生气，是因为谢怀章是她的心上人，与他谈论“那件事”，会让她觉得羞辱且难堪。
她在他怀里微微叹气：“别再提了，就当圆圆是我

第59章
这一场对话实在不算愉快，两人当晚都没有睡好。
谢怀章心中被谢璇斩钉截铁的结论勾起了心中一点点期待的苗头，但与容辞谈完后却又心生恐惧。
这种混乱的情绪十分复杂，他一方面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十分清楚，亲生的子嗣几乎不可能存在，而这件事在他心中经历了愤怒、期望、绝望之后，已经在与容辞相识相爱的过程中逐渐想开了，心绪也回归了平静。
他想着世上本没有十全九美的人生，他现在身登九五，权势威仪无可附加，本来就是活该I一辈子称孤道寡的命。能有一位一生相知相伴的爱人已经是上天额外赐予他的惊喜了，若这一切的代价就是子嗣断绝，那就是他合该承受的，并不算过分。
眼见谢璇那笃定的态度，尽管谢怀章一再的告诫自己不要报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可圆圆相貌上的巧合，对自己和阿颜能有合二为一血脉延续的隐隐期待，又使他控制不住的期望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这才使他忘记与容辞的约定，忍不住出言试探，没想到容辞的反应是出乎意料的敏感，她表面上还算平和，也没有发火，但谢怀章了解她，知道她心中必定已经非常激动才会是那样的态度，这又使他莫名恐慌，也不知道自己对圆圆的身世抱有的是期待还是担忧了。
容辞的想法则要简单的多，那就是她不想再提起那件事，想在今后的岁月中慢慢淡忘它带来的阴影，上一世的十几年里她都是这么做的，之后也想继续如此，就像她跟谢怀章说的那样，那件事是她耻辱，她想忘记，也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与这样的记忆相联系。
*
谢怀章不想惹容辞伤心，问又不好问，查也不好查，心中五味杂陈，等回宫的第二天就犯了头痛，偏巧赶上朝会，只得强打精神先应付完了一众在唇枪舌战的大臣，回紫宸殿又召了内阁的官员讨论完政事，才在赵继达的劝说下请了御医。
等李院使给他把脉时，谢怀章垂着眼皮盯了他半晌，突然问了一句：“若孩子生在年初三月，医者可否能推算出坐胎的日子？”
李院使懵了一懵，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尽心解答：“敢问陛下，具体是哪天生的呢。”
这个谢怀章连想都不用想：“三月初三。”
李院使掐着指头算了算：“禀陛下，具体哪日是算不出来的，但要是足月生产，期间又无闰月，那坐胎必定在上一年的六月中旬，确切来说，是六月十二日前后半个月左右，这都是正常的。”
谢怀章绷着脸，喉头却几不可查的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表现的十分克制，但一旁的赵继达已经忍不住有些激动了，想说什么，又强忍着闭紧了嘴。
挥手让李院使下去，谢怀章沉默了许久，在赵继达忍不住要提醒他的时候，终于开了口：“那块玉佩……”
“奴婢收着呢！”赵继达等的就是这句话，忙不迭的将玉佩找出来，交到谢怀章手上。
谢怀章摩挲着手中的玉，看着上面的图案，想起了去年正月十六灯会上，容辞拿着那只兔子花灯爱不释手的模样，那种预感更深了一层，让他心中战栗又惶恐，他定了定神：“备马，去落月山。”
等一行人微服赶至落月山脚下，还没等谢怀章想好下一步要作何动作，就先瞧见容辞的宅邸门口停了几辆马车，又有几个下人往上面搬了行李。他关心则乱，又加上之前的事，脑海中首先想到的就是坏事，立即驱马赶到门前，看到一个十来岁还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扶着马车尾踢毽子。
这孩子衣着上来看就不是平民之女，想来应该就是容辞曾提过的幼妹。
他向跟来的谢宏看了一眼，谢宏马上会意，下马走到许容盼面前，弯下腰礼貌的问道：“小姑娘，你们是要搬家吗？”
许容盼还是孩子心性，她正踢的起劲，怕踺子落地，便连头也不抬，不经心的答了一句：“不是，是家里有事，我和母亲要家去，正收拾东西呢。”
谢怀章听了，刚放下心来，眼神突然定住了——
许容盼的踺子到底是落了地，她懊恼的弯腰去捡，衣襟中的一件挂饰随之滑落出来，她正要随手塞进衣服里，却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快步走到自己身前，语气急促的问道：“你的玉佩是如何得来的？”
这男子长得很高，微低着头便将阳光遮住，长相虽俊朗，但表情却十分不亲和，薄唇紧抿，乌黑的眼睛中此时满是似冰又似火的紧迫，逼得人不敢与其对视。
许容盼年纪小，从没见过这样令人害怕的男人，立即被他吓到了，哆哆嗦嗦的打了个嗝，竟直接抽噎了起来……
谢怀章心中焦急，表情和语气都没控制住，一时不慎，没问到想要问的事情还把阿颜的妹妹给吓哭了，一边懊恼一边心里发急，趁着许容盼还在忍耐，并没哭出声招来旁人，飞快的跟谢宏交代了几句。
谢宏便笑眯眯的蹲下身来，给许容盼递了块手绢，和蔼道：“小妹妹，你先别哭，刚刚的哥哥不是故意吓你的……”
许容盼又打了个嗝，下意识抽抽搭搭的想告状：“我、我要去告、告诉我姐姐！”
谢宏抽了抽嘴角，咽下一口口水，忙不迭的说尽好话来安抚她，好不容易把她哄得不哭了，这才道：“小妹妹，刚才的哥哥是见你的挂坠好看，也想去买一个，才那样着急的，你别怪他。”
许容盼揉揉眼睛，打量了一下几人，见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的很是光鲜，眼前的大哥哥也很亲切，不像是母亲说过的人贩子。自己就在自家门口，几步远就能见到里头的看门人，应该也不像是能被抢劫的样子，于是犹豫的伸手将脖子上玉佩抽出，但她并没有摘下来，就这样隔着绳子给谢宏看了看：
“哥哥说的是它么？”
谢宏抬头看了看谢怀章，见他直直的盯了那玉相当长的时间，终于闭了闭眼，点了一下头。
谢宏便接着道：“这是哪里买的？”
“不是买的，是用娘亲的玉石交给玉匠特别打的，没有一样的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以带着旁人买不到的饰品为荣，许容盼语气中也带了一点骄傲。
“哦？是吗……”谢宏眼珠子一转：“我刚才听你说你有姐姐，看来你娘亲很偏疼你，单给了你玉佩，却落下了你姐姐。”
“才不是呢！我娘谁都疼！”许容盼气鼓了脸：“这玉石是被分成了两块的，我姐姐小的时候用了一块，我的是之后才打的。”
谢宏问道：“这上面刻的是瑞猴摘桃，你姐姐的也是吗？”
“你真笨！”许容盼得意洋洋道：“刻了猴子是因为我属猴啊，我姐姐又不属猴，她的是玉兔捣药。”
听到这里谢怀章实在忍不下去了，也蹲下身子，强压着气势，学着谢宏的模样勉强装出了一副还算和气的表情，指着玉佩角落上的字问道：“为什么刻了‘诗’字？这是你的名字吗？”
许容盼还是有些怕他，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又看了眼谢宏，才解释道：“不是，是因为我姐姐先前那一块本想刻名字，却被玉匠听错了，刻成了别的，我娘说干脆将错就错，连我的也凑成一对儿，让人见了就知道是亲姐妹。所谓‘诗词歌赋’，我的是诗，姐姐的自然是……”
谢怀章极其镇定的接道：“——词。”
许容盼点点头：“对，就是这个字出了错，本来应该是……”
“——楚辞的辞。”
许容盼这下停住了，疑惑的问道：“你怎么知道？”
谢怀章没有回答，面上也没有任何情绪，他相当平静的直起身子，甚至不忘郑重地向小姑娘道了谢，这才带着人走了。
留下许容盼好奇的望着他们的背影，不过她玩心重，不一会儿就把这段插曲抛在了脑后，继续踢起了毽子。
*
谢怀章回了谢园将马鞭扔给赵继达，步伐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急，他没回正房，直接独自去了谷余的住处。谷余夫妇刚巧也在谢园，不过不在屋里，而是在园子里赏花，他就叫人把他们请回来。
谢怀章一边等着他们回来，一边从怀里将山洞中寻得的那块玉佩拿出来仔细查看。
这玉有孩童手掌那么大，底座是方形的，上面用阳刻的手法雕刻了一只突起的栩栩如生的玉兔，做出正在捣药的姿态，憨态可掬，手法细腻，玉兔通体雪白，不染丝毫瑕疵，但底座上却多了几抹蓝紫色的痕迹，看上去很是独特。
这些都跟刚才在许容盼手中的那枚如出一辙，只要稍懂得人就能看出两枚玉佩不仅是出自同一块玉胚，它们的大小，颜色，底座形状甚至雕刻手法都一模一样，还有……
那令他们怎么也找不到相符合名字的刻字。
谢怀章仅仅将玉攥在手中。
谷余来了。
“这么心急火燎的把我们拽回来，您这是又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怀章直接问道：“中了似仙遥真的不能传承子嗣吗？”
谷余愣了一下：“您不是已经不再纠结这个事儿了吗？怎么又……”
“能，还是不能？”
谷余趋利避害的眼光很准，马上察觉出了谢怀章貌似镇定的外表下那几乎要澎湃而出的充满冲击性的心绪，就也不敢多废话，直接答道：“不能，绝对不能！”
谢怀章继续问：“若有例外该怎么说？”
谷余想了想，“那绝也不可能是药性解了，只能是成孕的女子体质特殊……就是我跟你提到的那种，她们

第60章
谢怀章在此处与容辞来往了将近两年，谷余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同时也能察觉到这位皇帝陛下动了凡心，近来也应该与隔壁的夫人关系非同寻常了。
但谷余就是思维再发散也不可能想到圆圆竟然是谢怀章的儿子，便只以为他这是找了媳妇儿还不知足，又想得陇望蜀要孩子了。
谷余嘲笑道：“陛下哎，您记得我当初是怎么说的吗？您就算是厚着脸皮从民间纳妃，纳上那么几千一万个，都不一定能找出一个来，谁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在街上随便遇上一个女人就是自己的未来的妻子，然后她还恰巧就是那万分之一——这不是白日做梦呢嘛……”
还没等他多说两句，谷夫人就端着茶杯来给客人上茶，谷余立马就把自己的二郎腿放下来，坐的规规矩矩，再不敢说什么怪话了。
偏巧谷夫人已经听见他说的后半句话了，一边给谢怀章上茶，一边好奇的问谷余：“谁是未来的妻子，白日梦又是怎么说？”
谷余当然不敢透露似仙遥的事，就只冲着谢怀章呶呶嘴，示意这是他的事，跟自己无关。
本来谷夫人是不会多嘴说什么的，但她这几年在这儿住的时间长些，免不了与隔壁打交道，一来二去就跟容辞相处的熟了，又曾经替她接生过，自然又多了一层亲近。
她多少也知道谢怀章与容辞的事，这时候忍不住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还没恭喜您将与温夫人喜结连理呢。”
纵使谢怀章此时百感交集，心思千回百转，听了这种祝福也不禁有些愉悦，这时却见谷夫人面上似是稍有犹豫，然后才接着说道：
“按理说我这外人不该多嘴，但眼见您二位都是明白人，就容我这老婆子倚老卖老提醒您一件事……”
谷余虽然日常嘴贱，总也忍不住去撩虎须，但却十分不想自己的爱妻也牵扯进来，生怕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得罪了谢怀章，就想出言制止她，但还没等他开口，谢怀章已经面带郑重的问道：“您老见多识广，若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谷余心中焦急，却也只能闭嘴，再听自己夫人的语气并不凝重，而是带了点揶揄：“你们成亲后可要稍微……咳、节制一点，多子多福是好事，但过犹不及，女人再好的身子也经不起连番生产……”
谢怀章一愣。
谷余身为大夫精通医理，又了解自己的夫人，知道她不是无的放矢的人，此时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她曾为温夫人接生的事。也是就是说，温夫人的身体情况，没人比她更加了解，偏又在此时说出这番话……
“娘子，你这话可有确实的依据？”
女人那方面的情况属于十分私密的事情，谷夫人当然不会说的太明白，只是委婉道：“温夫人……嗯……她可能比较容易产育……”
刚刚才提到过这个问题，谢怀章无比敏感，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谷余。
谷余张口结舌，比谢怀章还不敢相信居然有这样的巧事，要是别人说给他听，他必定不信，但说话的人是他自己的妻子……
他着急的拉住谷夫人的手臂：“娘子，这件事事关重要，你再仔细说说。”
谷夫人对谢怀章的事情都是毫不知情的，闻言吓了一跳，但见谢怀章和谷余都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也隐约感觉到自己可能说了什么重要的事，于是道：“就是公爹留下的那本书里记载的那种极易受孕的女子，我与你周游天下这么多年，也不过碰上过那么两三例，无一例外都子女众多，我当时给温夫人接生时就发现了，但想着这是人家的私事，便也没有与你提起……”
谢怀章紧紧咬着牙关听完了这番话，之后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什么话也没说就站起来，眨眼间就走的不见了人影。
留下谷余呆呆的松开自己娘子的手臂，不可置信的讷讷道：“还、还真有人能有这样的运气啊……”
*
谢怀章凭着一时的激动就想去见容辞，可刚出门没几步就远远的看着她正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像是在送母亲和妹妹上车。
谢怀章停下脚步，看着她满脸不舍的与母亲和妹妹道别，明明伤心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样子，让他的心像被划了一刀，骤然清醒了过来。
他就这样怔怔的看了许久，一会儿看圆圆紧紧地抱着母亲的样子，一会儿将视线移到容辞脸上，直到她送别了母亲又叹了口气，谢怀章才在她注意到自己之前退了回去。
他独自在书房里待了许久，从白天直到夜晚，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坐着。
直到赵继达不放心，进来替他掌灯，这才发现自己主子刚回来时什么姿势，现在还是什么姿势，几个时辰下来竟没有丝毫变化，他有些害怕又不敢打扰，只能轻手轻脚的将蜡烛一一点燃。
谢怀章半垂着头，一手扶着额角作为支撑，这样的姿势使他的脸被烛光映的半明半暗，也看不清丝毫表情。
他心中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这在一开始让他兴奋地不敢相信，后来激动又喜不自胜，但还没等这团火燃烧燃烧壮大，使他的外在也能看见这样的狂喜，另一种焦虑和忧愁又像是一层坚冰，严严实实的将那喜悦之火牢牢地禁锢了起来。
他真的有了孩子……
谢怀章本来就喜欢圆圆，从他出生起一点点看到这么大，又深爱孩子的母亲，两者相加真的跟亲生的也不差什么了，可是他在午夜梦回时，也曾有过这样的妄想，想的是若圆圆是他跟阿颜亲生的骨血，那他这一辈子就真的圆满无缺，没有一点遗憾了。
现在这只有在梦里才能想想的朦胧念头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成真了，一切就像是上天特意安排的那样巧合，就以这样的方式将他们母子送到了自己面前，他高兴，高兴地甚至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表达。
但越是高兴，那罩在火焰上冰层就越明显也越坚固，到了后来，那火都快将他的心烧化了，那层冰依旧罩在上面，没有半分融化的迹象，更容不得他有丝毫忽视。
他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却想不出任何方法可以解决。
赵继达在一旁尴尬的守了许久，却突然发现谢怀章看似一动不动，实际一只手紧紧攥了起来，用力之大，连青筋都浮现了，短短的指甲嵌在肉中，这么长时间已经使掌中流出了血，而谢怀章却恍然未决。
赵继达顿时顾不上害怕了，惊呼一声上前去要给谢怀章处理伤口，却被他伸手拂开了。
赵继达愣愣的看见他的主子终于站了起来，一步步的走了出去。
*
温氏母女住在这里有几个月了，但容辞还是想多留她们几天，奈何伯府中有事，到底是派了人来喊她们回去了。
容辞心知能和母亲相处这样长的时间已经很难得了，但分别之时还是有些伤感，回来后被李嬷嬷逼着吃了些晚饭，总算是缓过来了。
今天本是李嬷嬷守夜，但等到过了戌正，容辞将圆圆哄睡了，便说今天用不着守夜，催促李嬷嬷快去休息。
等她出去，容辞便悄悄地从衣柜里拿出针线和一件缝制了一半的男式衣服来，刚回头就见李嬷嬷居然去而复返，正站在隔扇旁挑着眉看着自己，吓得容辞手忙脚乱的想将东西重新塞回衣柜。
李嬷嬷在身后淡淡的说：“别藏了，我天天给你收拾卧室，眼见着你从床头藏到床尾，从床尾又藏到衣柜里，你不累，我都替你累。”
容辞抱着衣服，讪讪的回过头来：“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嬷嬷将容辞拉到床上坐下，没好气的说：“你说呢？你有什么变化，能瞒得过我三天吗？”
容辞眼神飘忽：“我不是有意瞒着的，主要是怕您反对……”
李嬷嬷看着她这段时间一天比一天有精神，像是一朵本来含苞待放的花朵正在徐徐开放似的，慢慢的展现出与以往完全不同的风情，这还有什么猜不出来的。
“这种事我虽没经过，但也见得多了，若是一切还没成，反对也就反对了，但你们都说开了，别人说什么也都不管用了，我自然知道这个时候若有人想棒打鸳鸯，本来就算只是小情小爱也能变成生死相随。”
容辞不禁笑了。
李嬷嬷却又正色道：“姑娘，反正和离书都到手了，既然事已至此，你总得为今后打算啊。”
容辞的笑容消失了，她倒在李嬷嬷怀里，喃喃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之后怎么办，这些日子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就像是躺在云端上，一见他我就高兴，就忍不住想笑，情爱原来真的能使人忘记一切忧愁，我之前从没有这样过……您知道吗？就像被迷晕了心肠一般，什么也不想去想……可是，等他一走我又马上清醒过来，觉得这样的日子，美则美矣，但就像脚踩不到地一样，怎么也不踏实……”
“那他呢？就打算这样不明不白的继续下去么？”
“不是的，我看的出来，他比我要坚定的多。”容辞轻声道：“他想要名正言顺，也一直都在暗处使劲，每走一步都比我认真。我确实是喜欢他的，可是却宁愿时光停留在这里，停留在这一刻，不敢去想什么以后的事。”
她仰着头无焦距的看着李嬷嬷：“今朝有酒今朝醉——嬷嬷，我之前从不知道自己是这样软弱的人……”
李嬷嬷叹了口气：“什么情爱使人忘记忧愁，明明是让人处处忧愁。”
容辞伤感了一阵也就过去了，毕竟现在怎么为以后担心都是杞人忧天，没有根据。
她将李嬷嬷劝了回去，继续拿起针线对着烛光缝制那件衣服。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眼睛有些酸，就不敢继续了，起身想去将窗户关上，却突然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
她有些惊疑，因为丫鬟们进屋都是在门外出声禀报的，从没有人敲过门。
容辞披着一件外衫轻手轻脚的走到门边，问道：“是谁？”
回答的声音很低沉，正是她无比熟悉的：“是我，阿颜开门。”
容辞一怔，立即将门打开，将谢怀章拽进来，又飞快的将门关上，这才惊道：“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还有，为什么门房没有来通报？”
谢怀章低头看着她：“我没从大门进来。”
没从大门……那就是翻墙进来的……
容辞更加惊讶：“是有什么急事吗？”要知道两家相隔的围墙确实不高，但除了容辞生产那次，谢怀章从没做过类似于翻墙这样的事。
谢怀章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还没开口就被她握住了手：“这么热的天，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
谢怀章摇摇头：“不要紧。”
容辞摩挲着他冰凉的手掌，想要替他捂热一些，也忘记了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谢怀章问道：“圆圆呢？睡了么？”
容辞点点头，将他带到里屋的摇床旁，圆圆躺在里面，咬着手指睡得正香呢。
谢怀章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过了许久才轻轻给他整理了一下薄被，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肚子。
容辞含笑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什么来，将那件还没做好的长袍拿了过来，在谢怀章身上比了比：“看看大小合不合适，料子有些厚，我做的慢些，等秋天穿正好。”
谢怀章看着这件针脚细密的深青色长袍，轻轻问道：“是给我做的吗？”

第61章
“是啊，”容辞有些不好意思：“你可别嫌弃，我的女红不是很好，跟宫里的司制肯定没法比，你的龙袍冕服什么的肯定轮不着我做，我就想反正闲着也没事，就给你做一件在外面穿的衣服，挑的也是舒适的布料。”
谢怀章像是要想掩饰什么似的仰了仰头，之后微笑着说：“我高兴还来不及，如何会嫌弃？”
容辞停了也觉得欢喜，就重新仔细地比了比：“腰身像是做的有些大了，等回头我再改改。”
说着想将衣服放回去，却被谢怀章拉住，从身后环抱了起来：“先别走……”
容辞轻笑了一声：“二哥这是在撒娇吗？”
谢怀章的声音闷闷的：“嗯。”
容辞这时候觉出不对来了，她想将他环在身前的手臂打开，没想到试了半天却纹丝不动，她无奈之下只能在他双臂间费力的转过身，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又有点不好意思，本能的向后仰了仰。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感觉你不太高兴啊。”
谢怀章的手臂更加收紧，将她牢牢地抱了起来，在她耳边低声道：“阿颜，别离开我……”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点点沙哑，就这么贴在耳边说着情话，让容辞觉得半边身子都在发麻，心也软了大半：“你怎么比圆圆还会撒娇啊？”
谢怀章闭上眼，用心感觉怀里这柔软瘦弱的身躯，怎么也舍不得放开。
容辞好笑道：“你先放开，好歹让我把衣服收起来。”
她说完就感觉到禁锢着自己的力量减轻了，刚要后退一步，突然感觉谢怀章的手移到了自己的头侧，稍一使力，她的脑袋就微微一偏，随即嘴唇就碰上了另一个柔软的东西。
这是一个一触即分的吻，短的还没等容辞反应过来就结束了，等她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后，脸颊轰的一下就变得通红：
“你、你……”
他们两人认识了这么久，做过最紧密的动作也就是拥抱了，这次猝不及防被亲了一下，让容辞羞的话都说不出来，还没等她想好要做出什么反应，就又见谢怀章低下头凑近了过来。
容辞想后退，对方的手却牢牢地按住了她的后脑，容不得她逃脱一步，谢怀章与她近的仿佛就隔了一层纸，吐字的气息都彼此交融：“能再来一次吗？”
他这样低垂着眼睑看着她，乌黑如墨玉般的眼珠被细而纤长的睫毛半遮半掩，眸光光彩潋滟，肌肤白净光滑，挺直的鼻梁凑近了，与她的亲密的蹭在一起，这样的容貌加上这样的声音，让她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容辞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到底没有吐出任何一个表示拒绝的字眼，而他们两个都知道，在这个时候，不拒绝……就是默许了。
那张薄唇轻柔的贴上来，不带有丝毫攻击性的，像是微风拂面一般与她亲吻了起来，容辞一开始没有及时制止，此时就像是失去了拒绝的权利一般，被他牢牢的掌握在手中，丝毫动弹不得。
那件未完成的衣服落在了地上，容辞却也没有心思去捡了，因为她渐渐地感觉到身前的人开始不满足于这样单纯的口唇相贴——他想要更多了。
两人都不是很熟练，谢怀章渐渐地失去了开始时的游刃有余，在磕绊中深深的吻着她，容辞慢慢有些招架不住，她被他逼得向后退了几步，还是没有停下来，就在她忍不住想要推拒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脸上落了一点湿意。
容辞愣住了，她微微睁看眼，看见谢怀章近在毫厘的眼睫上沾染了一片湿意……
她倏地一惊，用力的与他分开，惦着脚捧起他的脸急道：“你怎么了，为什么流泪？”
谢怀章将她搂在怀里，许久之后才低声道：“阿颜，我有话与你说……”
容辞脸上还带着红晕，不解的问道：“什么事？”
将她放开，谢怀章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眼中的血丝甚多，让容辞看着有些心疼：“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眼睛发红呢。”
他摇头，将她拉到桌前坐下，自己也坐在她对面，几次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容辞对他郑重其事的样子有不解，更多的却是相当深重的不好的预感，连刚刚才亲吻过的羞涩都一扫而尽：“二哥，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谢怀章的手指颤了颤，从怀里拿出一件东西放在桌子上：“你可认得这个？”
容辞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低头将那东西拿了起来，细看之下马上就认了出来，她惊讶道：“这、这不是我从小带的的那枚玉佩吗？怎么在你这里？”
谢怀章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是丢在哪里了？”
“应该有许久了，自从我进了恭毅侯府，就再也没见到了，想来在那之前就丢了。”容辞爱惜的摩挲着玉佩，又问道：“你又是从哪里得到的？”
谢怀章抿了抿唇，终于道：“昌平末年六月中旬……你去了哪里？”
“六月中……”容辞开始还有些茫然，但马上就想起了正是那段时间自己被从府里赶了出去，而六月中旬就是发生“那件事”的时间，她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反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看着她的脸色，谢怀章心中想要逃避，几乎不想再说下去，但事已至此，若是隐瞒反而更伤人心：“你的玉佩是落在了万安山上……”
“别说了！”容辞对“万安山”这三个字极其敏感，几乎下意识就想制止。
从另一方面又以为谢怀章提这个地方是因为他查到了当时的事情，他们两个已经事先说好永不探查此事，让它永远沉寂下去，可现在谢怀章的违约就像是故意掀开她疤痕一样让她难以忍受。
她觉得很耻辱，急促的站起来：“你说过不查这件事的……”
谢怀章伸手拉住她，见她按回座位中：“阿颜，你先冷静下来，这些并不是我派人查的。”
容辞看着他：“那你为何会知道……会知道是在万安山？”
即使事先已经组织好了千百种坦白的话语，但真到此时才发现一切都是徒劳，谢怀章难以启齿，也不知道从何处说起才更容易能让容辞原谅他……或许，怎么说都不容易。
他斟酌了一下，还是想把前因后果说出来：“你在闺中应该也有所耳闻，那年五月末的时候先帝身体不适，陈王趁机将他软禁于宫内，想要逼迫其改立他为太子……”
这话说来很长，一开始容辞还是带着疑惑在听，直到听他说到自己在回京途中，在万安山被砍伤时，容辞才开始有所明悟。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起来，将手里的玉佩攥得紧紧的，接着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听谢怀章说他是怎样在雨中与属下失散，怎样察觉到身体不对，怎样失去意识，又是怎样……在清醒之后捡到了自己的玉佩。
容辞颤抖的越来越厉害，到最后全身都在发冷，像是与外界隔绝了一般再也看不见任何事物，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直到谢怀章握住她的肩膀，在对着她说什么的时候，她才勉强看清楚眼前的人。
容辞手指微松，玉佩落在桌子上，她强笑了一下：“二哥，我没听错吧？你的意思是……那天的那个人……是你？”
谢怀章无可辩解，只有承认。
她渐渐冷下脸：“这件事不是玩笑，你想好了再认！”
终于到了这一步，容辞此时的反应是他先前设想中最坏的一种，方才的柔情蜜意陡然消失的一干二净，她刚刚泛着桃粉色的面颊已经转为苍白，整个人就像是冰做的一般坚硬冰冷，充斥着冷漠抗拒的味道。
谢怀章知道现在再怎么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但还是想尽力辩解意图安抚她：“当时刀上抹的毒药与我体内的另一种药结合才会让我失去控制，我真的毫无意识……”
“哦，是吗，那可真是不巧——你指望我会说什么呢？”容辞盯着他，几乎没法面对这张不过几刻钟之前还让她神魂颠倒的容颜，她喉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如鲠在喉，让她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牵连的整个脑袋都在剧痛，耳边也在嗡嗡作响。
“难道要我说这不是你的错，我原谅你吗？”
谢怀章摇头，神情有愧疚也有忧愁：“我是请求你，请求你原谅我……”
蜡烛在这寂静的夜晚发出“噼啪”的声响，但屋内的两人谁都注意，容辞看着他充满着血丝的双眼，终究还是转过身去：“你走吧……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这个时候谢怀章怎么敢轻易离开，他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搂在怀里：“阿颜，我们不是在一起了么？怎么可以这样就放手？你说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怎么做才能让你放下这件事？”
容辞眼里浮现出水光，却用力将他推开，忍不住激动起来：“我本来已经要放下了，差一点就可以忘记了！”
她的声音不可抑制的带上了哽咽：“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你告诉我，这让我如何忘记，如何放下？！”
谢怀章重新拉住她，哑着嗓音到：“你别这样，冷静一点……”
将他的手臂甩开，容辞忍下哭腔，语气生硬：“你在这里我冷静不了！要是没有你本来一切都好——我自然会冷静！”
她的话比刀锋还要锐利，几乎是在否认两人之间这么长时间的感情，谢怀章终于知道母亲所说过的，心脏好像被撕裂一样的痛苦是什么滋味，原来什么刀伤剑伤，被贬北地，永绝子嗣都不能与这时候相提并论。
但谢怀章经历的事情多了，到底比生母更加坚韧，他生生的忍住这种痛，仍在试图转圜：“你想想圆圆，看在孩子的份上……”
“别跟我提孩子！”不提圆圆还好，一提他容辞整个人都本能的进入了一种防范的状态，立即高声呵斥。
圆圆的小床离这里不过几步远，他睡得熟，却在此时被母亲骤然放高的声音猛地惊醒，吓得他抽泣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呼唤母亲。
孩子的哭声让容辞有一瞬间的动容，她的身体微动，可却硬生生的忍住没做出任何反应，就这样在圆圆的哭声中执拗的与他对峙。
谢怀章看了一眼圆圆的方向，低叹道：“他是我们的孩子……”
“怎么？你还指望我能爱屋及乌么？”容辞睁大了双眼拼命不让泪水溢出来，说出了此生最残忍的一句话：“我说过不想让我对圆圆的爱变质，所以……你不要提他了，你可知，这世上不只有爱屋及乌，也有恨屋及乌！”
这话中冷漠又不祥的意味让谢怀章如遭雷击，他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决绝的女子：“你……”
容辞并没有半分退缩，说出这句话时与他对视的那种神态都没有丝毫改变，只有抑制不住的滑落下来的一滴眼泪隐约能透露她的真实心情。
“我说到做到，你现在就走！”
圆圆长久等不到母亲的安抚，已经从抽泣变为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那声音不要说父母，就是陌生人听了都会心生不忍，容辞却无动于衷，只是逼视着谢怀章，让他不得不后退。
谢怀章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在儿子的那足以让人心碎的哭声中败下阵来，他又望了容辞一眼，最后只得带着满心的低落退出门去。
容辞站在原地，眼看着他走出去，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还来不及擦拭就飞快的跑到圆圆床前把他抱起来。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滴下来，怎么也止不住，一边拍一边哽咽着声音哄圆圆：“……圆圆不哭了，是娘的错，不哭了……”
圆圆哭得脸都花了才终于等到了母亲，慢慢抽抽搭搭的停下来：“圆圆害怕，娘亲抱抱……”
“娘亲抱着呢，”容辞手忙脚乱的想将孩子脸上的泪擦去，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这才发现这源源不断的泪水不是圆圆的，而是从自己的眼中流出滴落在孩子脸上的。
她怔怔停下手，看着圆圆仰着小脑袋，手也往上挣，最终轻拍在母亲脸上，笨拙的给她拭泪：“娘亲也不哭，圆圆抱抱！”
容辞心酸的难以附加，紧紧地抱住孩子，哭得泣不成声——
——恨屋及乌？
若是上一世，甚至刚刚重生时她都能做到。可是这十几年的孤苦后悔，十个月的辛苦孕育

第62章
这一晚容辞一夜没睡，为了怕影响圆圆睡觉，她连哭都不敢出声哭，就这样倚在床边怔怔的坐了一整晚。
一开始她还能流泪，到后来眼泪就像是流干了似的再也不往外淌了。
她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脑中前世今生的记忆错杂，一会儿是在静本院中苟延残喘，一会儿是在落月山与众人嬉闹；一会儿回忆到顾宗霖那冰冷的眼神，一会儿又想着圆圆清脆的唤母亲的声音。
但不管想什么，她总在下意识的避开一个人，甚至宁愿强迫自己回忆上辈子最孤苦凄惨的日子，也不想想起任何与谢怀章有关的记忆，但难的是，他们真正在一起相处的日子虽不算多，但却次次让她印象深刻，思维不经意间就会不听使唤的拐到他身上去。
容辞就在这样胡思乱想中过了数个时辰，直到清晨天开始透亮时才回过神来，惊觉竟已经过去了一整夜，她不想让李嬷嬷等人察觉出不对，也实在受不了再对她们解释一遍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只能忍着头晕，磕磕绊绊的脱了外衣，换上寝衣，装出一副和平时一样的姿态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等着人来。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睡着的，但奇怪的是没过一会儿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就像是睡了过去似的。
这一觉十分漫长，她记不清做了什么梦，只知道自己忽冷忽热，像是浮在半空中，想沉下去做不到，想睁眼也睁不开，到了后来她就放弃了挣扎，就任由自己这么飘着，不去想任何事，意外地觉得轻松。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似乎响起了哭声，这熟悉的声音让容辞渐渐开始心浮气躁，烦躁不安，之后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她知道这是圆圆的声音，心里着急着想要去看自己的孩子，挣扎间终于睁开了眼。
容辞一恢复清醒就被嘴里苦涩无比的药汁给呛到了，她无力的咳嗽了两声才看清眼前的事。
只见李嬷嬷眼下一片青黑，手里还端了个药碗，想来自己嘴里的苦药正是从这个碗里出来的，她身后是几个丫头，敛青和锁朱也守在床前，举荷抱着哭得正响的圆圆手忙脚乱的哄。
李嬷嬷见容辞睁开眼，顿时惊喜道：“姑娘，你可算是醒了！”说着连忙去给她擦拭嘴边流出的药渍：“要不怎么说是神医呢，谷大夫确实神，这第二副药还没下去人就醒了！”
容辞张嘴想说话，第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好像锈住了一般，她用力咳了咳，这才发出了声音：“嬷嬷……咳咳、我这是怎么了？”
锁朱抢着道：“姑娘，你已经睡了一天两夜了！”
竟然……这么久了……
容辞眯着眼看向窗外，发现现在太阳都没出，明白锁朱说的时间应该是从前天晚上开始算的，自己其实是昨天早上才躺下的，这样一来，说是睡了一天一夜才合适。
李嬷嬷道：“什么睡，分明是昏迷了，怎么叫也叫不醒，可把我们吓坏了。”
容辞觉得浑身无力，但还是挣扎着坐起来，敛青忙给她身后塞了个枕头好让她能靠着。
她坐正后，别的不管，先对举荷说：“把圆圆抱过来。”
举荷刚才抱着他怎么哄都不奏效，圆圆还是哭得震天响，现在听了容辞的话真的就像是见到了救星，简直如释重负，将他送过去，眼见着他看到母亲就立即止住哭声，擦了擦汗道：
“圆哥儿未免也太聪明了，他一开始要娘的时候，把他放在您身边还能糊弄过去，时间长了这么小的孩子居然也能发现不对，见你一直不醒就一个劲儿的哭，哭累了就睡一会儿，醒了看您还是闭着眼，就接着哭……真是像是什么都懂似的。”
容辞方才也察觉到这孩子的嗓子都有些哭哑了，疼惜的亲了亲他的脸，把心里的酸楚压下去。
李嬷嬷对着几个丫头道：“姑娘醒了，你们守了这么久也累了，先回去休息休息，打起精神再来正房伺候。”
几个丫头都听命退下了。
李嬷嬷这才看着容辞的表情道：“到底是怎么了，明明那天晚上我走的还好好的。”
容辞垂着眼摇了摇头：“您别问了……”
李嬷嬷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多问，只是说：“昨天谢二爷来过，说是京里有事，临走前想再见见你。”
容辞头也没抬：“您怎么说的？”
“你那时候昏睡不醒，我们还当是贪睡的缘故，我能怎么说？只能说你要休息不见客，请他先回去。”
容辞沉默了片刻，终是道：“这样说就行，以后他再来就都这样说吧。”
李嬷嬷不知前情，没想到这不过过了一晚上事情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看到容辞现在明显情绪低落，提不起精神，她也不好多问，只能先将这一天一夜间发生的事说了。
“昨儿早上我到屋里来叫你起来，却发现怎么也叫不醒，就以为你是夜里照顾圆哥儿太辛苦，有些贪睡，就没打扰。到了晌午用午饭的时候你竟然还是醒不过来，这才发现坏了事，我先给你开了药灌下去，没想到到了晚上还是一点效果也没有。”
容辞想起自己刚醒来时她说的话：“你们去隔壁请人了？”
“可不是嘛，我没了法子，谢园那边可是还有位神医，他出手果然不同凡响，两剂药下去你就醒了……不管怎么样，这大半夜的把人请来，都要好好谢谢人家。”
容辞按了按额角，忍不住想，既然惊动了谷余，那现在谢怀章那边应该也收到消息了……
*
谢怀章确实知道了，前一天因为有紧急的政事，必须得他与内阁一同商议，这才回了宫里，好不容易解决了那事，今天一早安排在落月山的人就传了消息过来，说是夫人昏迷不醒，昨晚已经请了谷大夫去。
他心中着急，立即就要赶回去，可还没等动身，那边就又说容辞已经醒了，现在已无大碍。
谢怀章知道谷余的医术，多少放了心，但他同时也能猜到容辞这病是怎么来的，又怕自己过去只会触动她的心事，让她病上加病，便特意抻了两天，给她冷静的时间才又上了门。
可容辞的心结并不是冷静两天就能缓解的，她现在不想见他，态度很坚决，没有表现出一点能回寰的余地。
她的这种态度让谢怀章更加焦急，他不可能硬闯，可现在连人也见不到，指望容辞自己想开也无异于天方夜谭，加上这段时间公事颇多，他又这样宫里外头两头跑，吃不下也睡不着，再长的蜡烛也经不起两头烧，没过几天，容辞的病好些了，他反而累病了。
赵继达跟在谢怀章身边，自是知道实情的。
他一开始为圣上居然真的有了皇子的事激动不已，每每想起圆圆那与自家主子如出一辙的脸，都要兴奋地睡不着觉，还开始幻想着把皇子接回宫之后，自己怎么亲手替他布置房间，怎么替他教导下人，连等圆圆开蒙后怎么给他准备笔墨都想好了，可一等再等，许夫人那边始终毫无消息，他这才惊觉事情好像不太对。
万安山的事赵继达是知道的，可本想着女人都心软，说不定许夫人没几天就能被陛下的诚意打动，不用多久就不再计较那件事，欢欢喜喜的带着皇子进宫当娘娘了，但直到谢怀章生了病，那边还是纹丝不动不做任何反应时，他才第一次见识到一个看似柔弱的女人下定了决心时，那她的心能有多冷多硬。
眼瞧着皇帝带着病每日处理政事，一天比一天瘦，赵继达也是坐不住了，想要亲自去劝劝。
他多动了一个心眼，知道自己去八成和主子一样都要吃闭门羹，就拉上谷余，以给容辞看诊的名义跟着去了。
谷余上次帮了大忙，他亲自上门，享受的就是上宾待遇，容辞也不能怠慢，终于现了身。
她进门看到赵继达其实就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但碍于谷余在，她也不好当场拂袖而去。
谷余自然也知道今天自己只是个幌子，等给她诊完了脉，只说让她放宽心思，身子就能大好，随即就识趣的告辞离去了。
容辞淡漠道：“赵公公可还有事？”
赵继达好不容易才见到她，想要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踟躇了半天才道：“夫人，奴婢的来意想来您也能猜到，也就不绕圈子了。”
说着就将谢怀章这段时间的难处一一说明，之后才说：“陛下近日来饭都吃不了几口，总是彻夜难眠，身子也日渐消瘦，旁人见了都以为他这是为国事忧心所致，可奴婢看的真真儿的，他这病大半是因您而起。昨天起身起猛了竟至昏厥，惊得阖宫上下骤起波澜，可他醒了第一件事还是想来看您……”
容辞手指抖了一下，却又强行压住，硬着心肠道：“我不敢担这罪名，陛下情深义重，可再深的情意也有渐渐消散的一天，何况还有后宫诸位娘娘可以给他慰藉，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能走出来。”
赵继达没想到容辞竟然这般坚决，说到这里都没有丝毫心软，不禁急道：“夫人，陛下九五之尊，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天下苍生，您就不能放下心结，就当是为了大梁……”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这么重要了。”容辞冷笑道：“难道跟陛下有关的人，生来就必须要违背自己的心意，为了天下大事牺牲么？”
赵继达还真就是这么想的，可这时候他也不敢说实话火上浇油：“那皇子殿下总是皇室血脉，他进宫的事……”
他心急则乱，终于说了最不该说的一句话，提让圆圆进宫的事像是在捅马蜂窝，瞬间让容辞更加坚定。
“没有什么皇子！”她断然否决：“圆圆是我生的，就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怎么，你们还要硬抢吗？”
*
赵继达劝说不成反帮了倒忙，心里急的什么似的，一时之间也不敢有别的动作。
而容辞心里更乱，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自己对那件事释怀，可内心深处对谢怀章的感情也并没有消失，爱恨交织，恨没有抹去爱意，但爱也不能让她不恨，两者彼此交融，难舍难分，那种纠结矛盾折磨的她头痛欲裂，成日里什么也不想做，整个人都消沉着，没有一丝活力，也并不比谢怀章的情况好到哪里去。
这天她好不容易打起一点精神，抱着圆圆教他学认图画，就见门房来通报，说是门外有人求见。
容辞呼出一口气，撑着头忍耐道：“若是隔壁来的就请他回去，我不见。”
“不是隔壁，是个从没见过的妇人，说是京城来的，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

第63章
来人是福安长公主。
完全不需要她自我介绍，谢璇就是那种只要见过一面就绝不会被忘记的那种人，她一进屋，那种与年龄无关的活力，艳光四射，真的能使蓬荜生辉。
不论容辞现在与谢怀章的关系怎样僵持，她对这位保护过谢怀章的公主殿下始终抱有浓浓的感激与敬畏之心，便当即抱着圆圆向她屈膝行礼。
谢璇察觉到容辞那恭敬不带一点勉强的态度，又见她虽强撑着精神，但形容消瘦也不下于自己的侄子，心下就是一定。她将她虚扶起来时，眼睛还不由自主的往圆圆身上瞟，但又在容辞站直身子看过来时飞快的移开了视线。
容辞请她上座，自己坐在下手边的椅子上，又吩咐举荷上茶来。
她其实已经察觉到了谢璇那恋恋不舍的目光，便不动声色的把孩子抱的紧了一些。
“殿下光临寒舍，请恕招待不周之罪。”
谢璇温和一笑：“你这里不错，虽不豪奢，但也另有一种使人流连忘返的好处。”
容辞听了这一语双关的话，反而拿捏不准她是什么态度，不知道她究竟是因为因为之前她与谢怀章的感情来问罪的，还是因为圆圆来劝和的，就只能保持沉默。
谢璇其实不是那种爱绕圈子的人，她耐着性子寒暄了几句，便问道：
“我能直接叫你的名字吗？”
容辞道：“全凭您的心意。”
谢璇斟酌了一下，没有随着谢怀章叫，而是喊了她的大名：“容辞，我……是知道你和陛下的事的。”
容辞颤了一下，手下用的力道过大了，捏痛了圆圆，惹得他疑惑的喊了一声：“娘亲？”
她慌忙松手，然后抬头时便看见谢璇那一脸比她这个当娘的还要心痛的表情，看到容辞的目光又飞快的掩饰。
容辞这下相信这位长公主至少是知道圆圆的事了，说不定其他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
谢璇咳了一声，拉住容辞的手，尽量用她这辈子最温柔的声音说：“你别怨陛下，不是他说的，是我见他现在这个情况实在不像个事儿，逼着赵继达说的实话。”
当然赵继达敢说也是有谢怀章的默许，这个谢璇就省略过去了。
她是最开始就笃定圆圆是皇室血脉的，但谢怀章说是会查却一直没个下文，谢璇在京城都等的发了毛，又从他现在的的状态中敏锐的察觉出这事情可能不像自己想的那样简单，这才忍不住去问的。
谢怀章虽没明说，但是赵继达也能明白他现在无计可施，若是告诉长公主，兴许她就能帮上什么忙呢，于是就旁敲侧击的请示了一下，谢怀章没说同意，但也没拒绝，这个精明的太监总管就知道这是默许的意思，便在谢璇追问的时候和盘托出了。
谢璇当时大吃一惊，没想到本以为只是金屋藏娇，生了皇子不知该如何处置，完全没想到事情会这样离奇曲折，比自己一开始想的复杂得多，同时也麻烦得多。
她也是个女人，当然知道这事对女人来说有多么难以接受。同时，她还是个脾气暴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女人，要是这事发生在她身上，也就不会有后续的这些事了，因为她八成趁那人昏迷，当场就要了他的命，所不定还要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而容辞没这样做，不光是因为性格原因，还是因为她当时年幼无知又慌乱了手脚，结束之后只想着逃，全然没想到还能报复。
虽然事实如此，谢怀章到底是谢璇从小看到大的亲侄子，圆圆又是他唯一的子嗣，现在朝野内外对皇位无人可继的事已经开始有颇多非议了，谢璇没法只站在一个普通女人的角度考虑问题，她还是当今天子的姑姑，一国的长公主，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理。
“我知道你现在不好受——换了谁都不可能好受……也不想为陛下说什么好话，咱们女人的苦楚自家知道，若我说什么那不是他的错，让你站在他的角度上看问题，那未免也太残忍，也太强人所难了。”
容辞眼底有些发酸，但不敢在谢璇面前把这种软弱表现出来，只能把泪意强往下咽。
谢璇细细的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没表现出反感，就知道刚才那话她是可以接受的，就进一步试探道：“这孩子是叫圆圆么？我能抱抱他吗？”
容辞抽了抽鼻子，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圆圆交到了谢璇怀里。
谢璇忍下欣喜的表情，小心翼翼的把侄孙抱在自己怀里，圆圆在母亲身边的时候相当乖巧，一双眼睛望着容辞，也不哭闹。
谢璇颇为稀罕的看的看着他，越看越喜欢，她有意避开雷区，不提谢怀章：“这孩子的额头眉眼长得真像表姐。”
“您说的……是孝成娘娘？”
“是啊。”谢璇提到孝成皇后时眼神都变得温柔起来：“表姐是这世上最善良温婉也最通情达理的女子，她若是还在，一定也会喜欢这孩子的。”
孝成皇后的事容辞听谢怀章提起过，令人唏嘘不已，当时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就是她的亲孙子。
谢璇逗圆圆说话：“圆圆会不会说话？我是姑祖母啊，叫姑祖母……”
圆圆盯着她看了几眼，又转过头去看容辞。
虽然在赵继达面前毫不犹豫的否定了圆圆身上的另一半血统，死咬着不肯承认他是皇室之子，但在谢璇这个长辈面前，容辞却实在没办法说什么，只能默认。
可圆圆是第一次见谢璇，并不买她的帐，紧闭着小嘴不肯叫人，没办法，谢璇只得也看向容辞。
容辞动了动嘴唇，还是道：“圆圆，这是……公主殿下，你会说吗？”
圆圆这次倒是很痛快，当即字正腔圆的喊了一句：“公……主殿下。”
谢璇略有失望，可也知道这事急不来，也不多纠缠，继续和圆圆玩了一会儿，直到他觉得困了打了好几个哈欠，才依依不舍地还给容辞，让她将孩子抱到里间去睡。
容辞回来后，谢璇道：“圆圆又聪明又听话，是个好孩子，可惜我既没嫁人也没孩子，要不然，也会盼着孩子能像他一样招人疼爱。”
谢璇是太宗唯一的嫡出血脉，从小备受宠爱，她不爱红装爱武装，也不爱好女红针黹，而是喜欢骑马涉猎，当时没人敢多说什么，直到到了要嫁人的年纪，她便说要是找不到看的上眼的绝不肯屈就，太宗竟也同意了，还特意下了一道圣旨，准其自许婚姻。后来太宗驾崩，昌平帝登基，也曾想强迫这位难缠的嫡妹嫁人，可先帝早有旨意，继任的皇帝也不能违背，便只能不了了之，让谢璇就这么单身逍遥自在了大半辈子。
容辞浅浅露出一个笑来：“不嫁人生子就少了许多烦恼，我们在闺中说起您时，都颇是羡慕呢。”
“那倒也是。”谢璇倒也自豪：“虽有时也羡慕人家有夫有子，但再一看那夫那子能耽误多少事，我就还是喜欢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无债一身轻。”
容辞刚点头，就听见谢璇话锋一转：“不过，我可以这样放纵自己，有些人却不可以……”
她认真的看向容辞：“你没有生在皇室，也不曾参与过朝政，不明白皇嗣代表着什么，也不知道若一国之君长久无子，朝堂能为此掀起多大的风波。”
容辞浑身一震，明白谢璇来此的主要目的就是她接下来的一番话了。
“容辞，你可知道陛下为何年近而立，却至今只有圆圆一子吗？”
这个问题容辞也曾想过，但因为上一辈子谢怀章就一直没有孩子，当时众臣一直也认为是他子嗣缘浅薄，要么就是身体出了问题，长久以来她都是这么听说的，也便见怪不怪了。
可万安山的事是谢怀章……自己为何能怀上圆圆，容辞之前却从未细想过。
“你听过‘似仙遥’这种药么？”
容辞摇头：“从未听过。”
谢璇之前也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前几天赵继达才连容辞的事一起和盘托出，若说她对容辞和圆圆母子俩的是惊，那‘似仙遥’一事就让她震怒不已，要不是接皇子进宫的事更重要，她能把罪魁祸首给活剐了。
她压下怒意，尽量心平气和的解释了似仙遥究竟是什么药，又跟容辞说了她的特殊体质：“这一重重的巧合才有了圆圆这个孩子，虽然这样说对你不公平，但是——他的出生确实解了皇室的燃眉之急，若你配合，甚至也可以平息将来险些就无可避免的祸事。”
容辞不可置信：“可、可是这样的药物条件这么苛刻，那可是整整三年不间断的服药，谁能做到这一点？二哥……陛下当时可是东宫皇太子啊！”
谢璇冷笑道：“若下药不是别人，正是陛下的发妻，当时东宫的太子正妃呢？”
容辞惊呆了：“太子妃……郭娘娘？可是，她是孝成皇后的亲侄女……”
废妃郭氏早已被幽禁冷宫，容辞在和谢怀章互通心意之后，也曾想过他这么对待发妻的原因，但又由于对他的人品格外信任，便猜测郭氏可能牵扯到夺嫡一事中，做了什么不可原谅之事，这才落得这样的下场，可没想到真相竟然更加不可思议。
“她是表姐的侄女不错，可同时也是小郭氏的亲侄女……”
小郭氏，即孝成皇后堂妹，大皇子谢怀麒的生母，先帝的继皇后。
谢璇提起小郭氏就觉得恶心：“当年卫国公兄弟三个，表姐的生父和母后一母同胞，是原配嫡出，小郭氏之父即继任的卫国公是继室之子，而太子妃、呸，废妃之父只是个庶出。
当时我就说这桩婚事不算相配，但先帝执意如此，我又想着舅舅生前对这位弟弟很是亲近，处处提拔，连临终之前都不忘提点亲信和友人多加关照他，也是凭着舅舅留下来的人脉，废妃的父亲才能那么顺风顺水的一路升官，直到礼部侍郎，还差一点就入了内阁。觉得他虽出身低了些，胜在与太子亲近，也就没有继续反对……谁知那贱人不知什么时候居然被继后笼络了去……”
容辞被这种皇室秘辛惊住了，可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郭氏会舍近求远，明明若谢怀章顺利登基，她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以他的人品，若不是犯了大错，也必定不会亏待发妻的。
她看着谢璇那恨得咬牙切齿的模样，猜测道：“难道是因为嫉妒，才至怨恨么？”
“什么嫉妒！”谢璇道：“现在后宫里的妃子一大半都是她主动要纳的，陛下要是不愿意，就说他不体谅她想早为他延续子嗣的好心……装的

第64章
又忍不住骂了几句，谢璇这才发觉自己一提起废妃就忍不住怒气冲冲，已经使话题偏离了，又马上强行转回来：
“当年连陛下的结发妻子都背叛了他，处境何其不容易，现在自然也有他的难处。”
她见容辞果然因郭氏的事面露不忍，就知她对自己侄子的感情应该也不全然是愤恨，至少她听到自己这些话没觉得事不关己，反而还会心疼他。
她趁热打铁，握住容辞的手道：“满朝上下都在议论皇嗣一事，陛下承受的压力非常大，你……”
“他不会因为这个就被难倒的。”
一旦离开有关三位郭氏娘娘的话题，容辞就从那种心软的状态中中脱离了出来，重新变得冷静，她经历过前世，知道虽然无嗣的事一度闹得很大，但谢怀章的皇位也不是天上掉的，他有手段也有心机，虽然受了一些争议，但皇位依旧稳如泰山，并不是没有孩子就可以被人动摇的。
容辞冷静道：“陛下无比坚韧，是不会被这种事压垮的。”
她对他幼年和少年时的遭遇是心疼，但不至于被冲昏了头脑，误以为他能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全是运气，他前世同样一个孩子都没有，但是照样能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来，人人都得赞他一句不世明君。
谢璇张了张嘴，没想到容辞因为太相信谢怀章的能力，反而不吃这一套，脑子飞快转动，又想到另一个角度的一番说辞，而这些，容辞绝不会充耳不闻。
“陛下是心思深沉，手腕高绝，但他能扛过去的事，圆圆也可以吗？”
容辞一愣：“殿下这是何意？”
谢璇看着她：“你知道这孩子和陛下长得很像吧？”
“……是有一点……”
“不是一点儿，他与陛下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现在倒也就罢了，可万一他们越长越像呢？将来一大一小，明眼人一眼便知是父子，你让孩子如何自处？”
她不动声色的用言语一步步紧逼：“你总不能一辈子把孩子关在院子里吧？这大梁的官员十成有九成半都是进士或者同进士出身，各个都曾在殿试时面见过圣颜，你能保证圆圆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们，不使人家生疑吗？”
容辞哑口无言。
谢璇缓下语气：“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要是换了旁人，什么平民之家，甚至是普通的高门大户，这事儿我也绝不会掺和，反要赞你一句有骨气。
可是这孩子不同，不是你想留在身边就能留的，无论如何，这偌大的帝国一定要有继承人，若不是圆圆，就只能在宗室中过继，将来那些过继来的宗室子弟，不但不是中宫之子，甚至都不是陛下亲生的孩子，彼此之间无贵贱之别，由此引发的争端你能想象到吗？”
容辞心下发颤，前世直到她死，事情也只发展到皇帝择宗室子弟入宫的程度，而这确实也只是夺嫡之争的开端而已，之后会发生什么，其实从历朝历代的先例中就可以猜度一二，那些还都是皇帝的亲生子，因为生母不同身份也就有异，更容易分出高下，而要是过继之子，起码都要是正妃嫡出，各家王府连同王妃的娘家，为了争夺太子之位，酿成的腥风血雨想来也不比真正的皇子小。
谢璇趁热打铁，继续连吓带劝：“你仔细想想，陛下爱慕你，是不舍地从你手里抢孩子，但他能克制住自己不来看亲生骨肉吗？他如何对待圆圆你心里也有数，不知是亲生的时候也多有挂念，更别说现在已经知道了这是他将近三十年……或许之后一辈子唯一的孩子了，他能忍得住对他不闻不问吗？这一来二去，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事关皇位，某些人会比闻到血腥味儿的饿狼还敏感，到时候只要是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猜到圆圆的父亲是谁……”
“那些入嗣宫中的嗣皇子们，会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一个血统上远比他们亲近的皇子存活于世么？”
容辞咬紧了牙，别过头去：“您要说什么就直说吧。”
谢璇抿了抿嘴唇，觉得喉咙发干：“你作为女人，自然有资格怨恨，但作为母亲，也得考虑自己孩子的安全，你应该能知道，凭圆圆的长相，单单凭你自己要护住他难如登天，甚至加上陛下也不一定能绝那些人的贪婪之念，只有……”
“只有定下名分……”容辞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对，”谢璇狠下心来说：“只有他的名分定下来，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子——乃至皇太子，伤害他和伤害区区一个平民之子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概念。”
她走到容辞面前，直直的看着她：“你可以不原谅陛下，不愿入宫留在这里也不是难事，但圆圆却必须认祖归宗，否则就是你执意将他留在身边，也只会害了他的性命！”
容辞被她的话搅得心乱如麻，的确，她最近一直在纠结于自己和谢怀章之间的恩怨，对于圆圆，也只是单纯的不想跟孩子分开，但却还没来得及像福安长公主一样往深远处想，也从没想过再过二十年，甚至仅十年，自己的决定会给孩子带来什么。
谢璇见容辞全身绷得紧紧的，但低垂的眼睑却在不断地颤动，就知道自己的话她已经听进去，并且内心正在挣扎，正处在左右摇摆的阶段，她毫不犹豫的又添了一把火。
谢璇不顾身份尊卑，双膝着地跪在了容辞面前：“孩子，看在孝成皇后的份上……”
容辞猛然惊醒，也顾不得再纠结什么，想先把谢璇扶起来，可是谢璇自幼习武，远比容辞的力气大，她就这样坚定的注视着她，怎么也不肯起来。
无奈之下，容辞只得也跪下来与谢璇面对面：“殿下，您别这样……”
谢璇的眼睛有些泛红，但还是言辞恳切地说道：“陛下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孝成皇后只留下他这一点骨血，我不强求你能谅解他和他在一起，但是请求你为表姐的亲孙子想一想，不要让他在没有任何保护与地位的情况下，就这样暴露在血淋淋的夺嫡之争里。”
容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
谢璇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也没多耽搁就回京了，留下容辞一个人看着圆圆的睡颜发呆。
这孩子是她经过了一世的挣扎才决定留下来的，一开始想的只是他可以陪着自己度过这漫长无边无际的岁月，可真的经过了两天两夜冒着生命危险将他生下来，又养到这么大，他便不再是前世那幻想中的一个影子，而是有思想，会成长还喜欢撒娇的真真正正的孩子，他也不再只是给与母亲慰藉的工具，而是自己血肉相连的宝贝。
就像福安长公主说的，什么愤恨怨念在儿子的未来和安全面前都只是小事，她不可能忍心为了能让他陪伴自己而当真忽略那些潜在的危险，容辞有自知之明，她知道以自己的力量对抗权力斗争中层出不穷的明木仓暗箭，无异于螳臂当车，若要真的确保圆圆的安全，只能让他名正言顺的受到皇权的庇护才行。
这些道理谢璇已经对容辞讲的明明白白了，容辞也能懂她说的都是真的，可是……
想清楚是一回事，真的下定决心却不是那么简单的，真的要让儿子离开自己身边，就像是要了她的半条命一般痛苦。
但不这样又不行，谢璇说的话给了她启示，让她一下子想到了平时没有去想的东西，若真的要名正言顺，不给人任何人非议的余地，那她和谢怀章就必须使圆圆的身份合理，而不是……
李嬷嬷一进来就看见自己姑娘正一动不动地趴在圆哥儿的摇床边，她一愣，立即跑上前去：“姑娘！姑娘！”
容辞慢慢睁开眼直起腰来。
李嬷嬷这才松了一口气：“你要是困了就去床上休息，在这里趴着一动不动的可要吓死人了。”
容辞淡淡一笑：“有什么好怕的，我怎么着也不可能轻生吧……”
李嬷嬷觉得她的话怪怪的，仔细一瞧，发现容辞面色惨白，连平时朱红的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但偏强撑着一副正常的神情，让人看着就觉得怪异。
李嬷嬷真的有些怕了：“姑娘，你别吓我，刚才来的人说什么了，你的脸色未免也太难看了。”
容辞微微抽动了一下嘴角，想做出微笑的表情，但明显力不从心，只得道：“没什么大事，您不必担心……”
她站起来想往床边走，没想到刚起身就头晕的受不了，整个人都晃了一晃，把李嬷嬷唬的忙不迭去扶她，然后搀扶着她坐到床上。
容辞慢慢缓过劲来：“我没事，只是起猛了。”
刚说完就见李嬷嬷摆起了严肃的神情：“你要是一心想把我这老婆子急死，就继续瞒着罢，这段时间天天都像是霜打的茄子，又闷着什么也不肯说，早晚把身子拖垮了，看我们一群人为你着急才高兴吗？”
容辞咬着正哆嗦的嘴唇，已经维持不住那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了，她用力的摇了摇头，忍着喉中的哽咽道：“没有用，谁都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
李嬷嬷叹道：“莫不是又与谢二爷有关？不过是一个男人，和则聚，不合则散，又不是没了情爱那档子事儿就不成了。”
容辞苦笑着摇头，眼中渐渐起了雾气，强忍了半天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这不是什么情爱的问题了……”
她趴在李嬷嬷怀里，泪水瞬间便渗透了她的衣衫：“嬷嬷啊——我怕是留不住圆圆了……”

第65章
事关圆圆，容辞并没有再犹豫，都没等到第二天，当天容辞去了谢园，谢怀章果然已经在那里了。
谢怀章其实不太信任自家姑姑的能力，因为她性子急坐不住，劝和打圆场的事一般都做不来，但谢璇信誓旦旦的承诺绝对没问题，一定把人给劝出来，又让他忍不住抱有了一丝期待，便早早地到谢园等着。
出乎意料，这次谢璇竟然真的派上了大用处，他听到下人传夫人过来了的消息时，几乎要不敢相信，容辞已经有好长时间不肯见他了，谢璇才走了几个时辰，竟然效果这么快吗？
谢怀章本来很是欣喜，但看到容辞进来时那难看的脸色，又觉得那喜悦之情也消散了大半。
容辞到谢园算是轻车熟路了，连通报都不需要，这里的下人们都将她当做女主人，也没多事的跟着一起，只是让她自己进了屋子，想给她和自家主子留一点单独相处的空间。
正厅里没人，容辞顿了顿，径直穿过次间到了卧室，见谢怀章正穿着寝衣，盖着被子，长发半束也没带发冠，只穿着半旧的家常衣服斜倚在床上，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消瘦了不少。
谢怀章注视着她：“阿颜，你瘦了好些。”
容辞怔了一怔，发现他们两个此时想的竟跟彼此一样，她侧坐在谢怀章床前，觉得他们似乎已经有许久不曾见过了，她不知该先说什么好，只得道：“这么早就休息了吗？我来的不巧。”
谢怀章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的脸，细细的用目光描绘着她的五官，闻言轻描淡写：“不过略病了两天，谷大夫嘱咐要多休息，我也睡不着，只能在床上坐坐罢了。”
容辞听了心里一顿，赵继达之前就说过他病了，没想到到现在还没有好全。
她犹豫着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病的严重吗？”
谢怀章含笑道：“不重，只是底下的人喜欢夸大罢了，你能来看我，我就好了。”
容辞低下头，装作没听见这话，半晌才又开口道：“福安殿下刚才来过了。”
谢怀章被被子遮掩的一只手骤然收紧，但面上还是不露声色：“是吗？她说了什么？”
容辞看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你会不知道么？”
谢怀章也没慌张，镇定道：“总归是劝和的话，她是我的亲姑母，总是知道我的心事的。”
容辞语气淡淡的：“她没有一味的为你说话，也没指责我不知好歹，我很是感激她。”
谢怀章道：“姑母性子洒脱，跟皇室其他女眷的骄矜截然不同，我很久之前就觉得她会喜欢你，你们也一定合得来。”
他暗地里摩挲着手指，还是迟疑的提了一句道：“这事是错在我，她定不会帮亲不帮理的。”
容辞一点也不想跟他讨论他的“错”，便直接说：“殿下提点了我一些圆圆的事，虽然不想承认，但她说的确实在理，也比我想的深远。”
谢怀章眼神微凝：“圆圆……的事？”
容辞本以为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实际上对她与长公主的对话知道的一清二楚，可见他现在的神情，倒有些不太确定了。
她点点头：“她说的句句是理，我没办法反驳，所以便过来见你了。”
谢怀章微微蹙眉——容辞这态度很奇怪，跟自己预先想的完全不同。
他之前想着，要是谢璇的劝说没用，那容辞就会照旧不搭理他，若是主动上门那便是要原谅他的意思。
可是现在……似乎两者都不是的样子……
“你想要认回圆圆是不是？”
谢怀章一愣，随即犹豫地开口：“……那是自然……可是……”
容辞低叹道：“我也不是个合格的母亲，先前只顾着自己的心意，还要长公主来提点我，才能想明白圆圆不适合留在这里。”
“确是如此。”谢怀章有些明白谢璇是从哪里入手劝说的了，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最能打动容辞的角度：“为了孩子的安全，也必须让他有相称的地位，这绝非危言耸听，我是个过来人——围绕着太子之位的争斗远比你想象的更加残酷。”
他试探着去碰容辞的手，在容辞颤抖着想要躲开时强硬的抓住了她：“阿颜，你可以恨我，但不要让孩子卷到我们的恩怨中……”
容辞沉默了许久，感觉那双握着自己的手掌炙热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丝毫不给她逃脱的余地。
她抬头看着他：“你会对他好吗？”
谢怀章一心只想着挽回她，一时之间忽略了那话里暗藏的意思，想也没想便道：“我是圆圆的父亲，就如同你是母亲一样，你难道会对他不好么？”
容辞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中反而空落落的，但还是低声道：“你将他接走吧……”
谢怀章惊疑不定的看着她：“你这又是何意？难道你以为我做了这么多，就只是想要孩子么？”
容辞趁他失神，将手用力从他手中抽出来：“我并没有那样轻看你。”
“那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你不懂吗，若要让圆圆名正言顺，我怎么能继续做他的母亲？”容辞低声道：“退一万步讲，我放下了……那件事，原谅了你，我们就能理直气壮的在一起吗？”
谢怀章抿着嘴：“为什么不能，太/祖的继皇后一样是再嫁之身，甚至还与前夫育有一子二女，太/祖皇帝也从不曾在意过，甚至还将她的两个女儿封为县主，令她们安享荣华，继任的太宗皇帝也一样尊重这个继母，未曾有半分轻视……”
“可圆圆是我前夫之子吗？”容辞抬起头，眼中含泪的看着他：“他要真是顾家的儿子，或者说，就当是我收养的孩子也都还好说，可是一旦要他成了皇嗣，要如何解释他的年龄？”
“你要别人私下议论你的独子是个私生子，或者……”容辞咬了咬牙：“或者奸生子吗？”
她的眼中表现出来的是为了保护孩子产生的强烈又坚定的意志：“我是已经和离了，但是没有人是傻的，我就是刚成亲第一天就和离，也不该生出这么大的孩子，”
谢怀章的语速不知不觉间变得急促：“你可以改名……”
“改名换姓吗？”容辞道：“这怕是不够，我得改头换面才行……我前些日子才跟顾宗霖以夫妻的身份参加了上元宫宴，那么多人认识我的脸，也有那么多人记得我直到那一天还是顾宗霖的妻子——你要怎么解释圆圆远在那之前就已经出生了？”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二哥，你要是为圆圆好，就让他不带一丝污点的留在你身边吧。”
谢怀章全身绷紧，一字一顿的说道：“你是他的母亲，不是他的污点！”
容辞之前也为此难过，但在李嬷嬷怀里哭了一场，又一心以孩子的安全为重，反倒多少有些放下了，她摇摇头：“你何苦如此呢，明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若说再嫁之女入宫为妃为后，虽也要费一番周折，但还不能算是难如登天，但圆圆的年龄无法掩饰，若是容辞和孩子一起入宫，这事就无论如何也说不通，要想公布孩子的身份，首先就不能承认母亲。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二哥，你是圆圆的父亲，能不能先不想别的，只为他“计深远”？”
这是容辞有史以来第一次不加隐晦的承认了谢怀章与圆圆的血缘关系，承认他们两个分别是他的父母，谢怀章本应该欣喜若狂——若不是还有前面那番话的话。
他薄唇紧抿，就是不肯松口。
容辞知道他心里是明白的，只是暂时不肯妥协，便也不再劝了，站起来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将圆圆的东西……算了，估计以后也用不上。”
她回过头想要走，却猛地被谢怀章拉住了胳膊，没有防备就被拽坐了下来，直接坐到了他的腿上，两人相隔不到半臂。
她惊疑之下刚要强行起身，便听谢怀章道：“你要让圆圆认别人做母亲吗？”
容辞霍然抬头，撞进了谢怀章那褪去了温和而显得格外富有攻击性的双眼，他目光锐利的盯着她：“你希望谁在今后抚养他长大，听他喊母亲——德妃？吕妃？还是……还是别的什么人？”
容辞浑身不由自主的颤抖，但依旧咬着牙没有退缩：“这你自然会裁夺。”
谢怀章看了她好长时间：“我不会裁夺，你知道我有多久没见过她们了么？她们是什么品行什么性格我也不清楚，你只是听了姑母的一番话，就能这样狠心将咱们亲生的儿子交到那些连我也不了解的女人手中吗？”
容辞被他的话逼急了，连呼吸都断断续续：“你、你来说我该怎么办？这是我愿意的吗？我愿意离开圆圆吗？他那么点儿大，从我身边把他带走，也不比挖走我的心容易多少……你教教我，跟我说我该怎么办？”
看着她激动中又难掩伤心的样子，谢怀章压下心底的不忍，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声音重新柔和了下来：“我有办法……”
他捧着容辞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在她惊惧的目光中于她的唇畔印下一个吻，随即在她还没来得及挣扎的时候马上松开了手。
“咱们谁也不用，给他杜撰一个母亲，我来亲自带他好不好？”
容辞不明白他刚刚还在抗拒，现在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同意并且退了一步，连那个亲吻都顾不上追究了，只能迟疑着点了点头。
谢怀章心里也不知是怎么想的，面上一副淡然又若无其事的模样，嘴里却冷不丁的问了一句：“你说退一万步，就能原谅我的话……还作数么？”
容辞睁大了眼，不知该怎么说：

第66章
容辞一走，谢怀章就掀开被子下了床，立时将赵继达叫了过来。
赵继达一边替他换衣服一边担忧道：“您要不要再躺一会儿？刚到没多久就又要往回赶，不利于休养啊。”
谢怀章淡淡道：“我的病是不是到了要卧床的地步，你还不清楚么？”
赵继达讪讪的转移了话题：
“您急着赶回去，是有什么事么？好不容易殿下把夫人劝出来了，您怎么不多陪陪？”
谢怀章嫌他手脚不够快，自己将衣带迅速系好，又抬手示意他捧来发冠：“她那一通劝真是……不提也罢。”
“回宫之后，立即召赵王入宫，不得耽误。”
赵继达的手一哆嗦，险些把谢怀章的头发扯痛，他忙定下心来，手上更加谨慎，但心思却不由自主的乱飞……
——赵王是现如今皇室辈分最高的长辈，也是太/祖皇帝最为年幼的弟弟，现在已经是七、八十岁老态龙钟的人了，最重要的是为了表示对这位长辈的尊重，先帝时就已经使他任宗人府的宗人令，昭文年间也没有改动，他现在仍然是掌管皇室子弟碟谱爵禄等事务的长官。
陛下久无子嗣，这几年宗人府只处理其他王府中事，已经许久不见赵王入宫了，跟先帝时的状况完全不同。
现在这冷不丁的怎么突然要见他呢……
赵继达猛地一个激灵——莫不是许夫人终于松了口，他们宫里……终于要有皇子了？！
*
赵王自己也很纳闷。
自从这位曾侄孙登基，后宫一个皇子公主都没生出来，他连在皇帝跟前露脸的机会都没有，这倒也罢了，毕竟他一把老骨头，想来也没多长时间活头了，什么名利权位、圣恩圣心的也都看淡了，况且儿孙自有儿孙福，他挣了再多，底下那群小的不成器也全是白搭。
所以赵王主要也不是担心自己的地位，而是真正出于一个宗室元老的考虑，害怕再这样下去，长久没有皇嗣，国本不稳，将来后患无穷，也不利于谢氏皇族的传承。
可皇帝没孩子，也不是他们这些老人急就能急得出来的，圣上对女色方面明显淡漠，登基了这样久，竟一个新宠都没有，原来有几个妃子，现在还是几个。要知道先帝在登基前可就孝成皇后一个，没两年大大小小的宫殿就填的差不多了。
要说他对哪个妃嫔格外钟情，执意独宠也就算了，可也明显不是，瞧瞧后宫的称呼吧，除了德妃这个位列“贵、淑、贤、德”四妃之一的有个特定的封号——这封号还是本来就自带的，其他的妃子都是怎么封的——什么吕昭仪，什么戴嫔郑嫔，这是封号吗？分明就是姓氏，其中敷衍之意一看便知。司礼监负责拟妃嫔封号的内官都要发了霉，也没见哪个娘娘能用得上他们。
赵王这日日夜夜担心皇帝的身体是不是……出了问题，倒也担心的习惯了，可冷不丁的听说紫宸殿要召他入宫，还很是吃了一惊。
他慌忙整理了衣冠，就应召去往紫宸殿。
皇帝于正殿接见了他，也算是表示尊重的意思，可是赵王还是有些战战兢兢，浑身不自在，叩头行了礼之后便一直垂着头，不敢有丝毫造次。
虽然他是长辈，而且年纪大了皇帝不少，但是对着他的时候还是觉得犯怵。
其实赵王在谢怀章小的时候常常见他，毕竟那时他就已经在宗人府当差了，后宫中隔三差五就要生个皇子公主，然后又不断地有皇嗣夭折，这些都需要皇后处置，赵王便经常在皇后处见到这个金尊玉贵的嫡出太子。
那时候他生母在世，孝成皇后虽不溺爱孩子，但也把他照料的妥妥帖帖，养的这位小太子白白胖胖，长了一双黑汪汪水灵灵的大眼睛，见到赵王还会奶声奶气的喊他“太叔祖”，一看就是个聪明又懂礼的好孩子。
后来孝成皇后去世，小郭氏先是被封为贵妃，没几年就册为皇后开始统御六宫，又有皇长子傍身，气势如日中天，后宫的风向天翻地覆，皇太子一夜之间失去母后，随即在这话还说不利索的年纪被迁往东宫，他父皇的态度又暧昧不明，以至于底下的宫人太监也纷纷动了心思，让他处境极其艰难。
赵王也知深宫的残酷之处，本以为这个孩子八成不能成活了，谁知他竟也这么磕磕绊绊的渐渐长大了，赵王再见他的时候，谢怀章已经是七岁要进学的年纪了。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婴孩时期的影子，但脸型已经渐渐有了棱角，气质也与之前有了很大的变化，那双眼睛不再清澈见底，而是黝黑深沉，望着人就能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这孩子还是照样很懂礼貌，一举一动都是一国储君的典范，但赵王已经再也不敢像几年前那样，亲昵的抱着他玩耍，也不敢当他是个无知的孩子了。
他年纪还小，但到底已经长大了……
人老了，一想就容易想多，连谢怀章叫他，赵王都险些没有反应过来，幸亏他经验丰富，没愣神太久，立即应了。
谢怀章倒没像他那样有如此多的感慨，直接道：“太叔祖，朕近来一直为一事烦恼，唯有您可解这一忧。”
赵王颇是不解，但也知道对皇帝的这种话有且只有一种答法：“陛下这话何意？老臣是陛下臣子，无论何事都当尽心竭力。”
谢怀章点点头：“朕与郭氏在去燕北前便已恩断义绝，从此一直未曾立妃立后。”
赵王忍不住惊讶道：“您是想……”
“但这中间有隐情。”谢怀章打断他：“在燕北时，朕就与一女子定下了白首之盟，已经算是成亲了。”
“什么？”赵王不敢相信原来谢怀章竟也有这样的风流韵事，随即问道：“那敢问陛下，此女现在何处？”
“她不慕荣华又畏惧深宫，在朕登基时便已决定与朕分别，朕苦留不住，加之已经知道她那时已有孕在身，便想着她生下孩子便会回心转意，也就暂且放手，并派人暗中保护，不成想她竟没经住生产之苦，替朕生下了孩子便过世了，朕后悔也无济于事……”
赵王原以为自己会听上一脑子的爱情传奇，可到后面却越听越震惊，惊得他都合不拢嘴，就这么猝不及防的被这无比重要的消息砸了个头昏脑胀，但他再头昏也能抓住重点，也没顾上失礼不失礼，直接打断了皇帝的忏悔之词：“陛下，您刚刚说那位夫人怎么了？！”
谢怀章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也省略了细枝末节，只重复了最重要的一句话：“她为朕生下了孩子。”
赵王深呼了一口气，以尽量平静符合他身为宗人令职责的口气道：“男孩儿？”
“男孩儿。”谢怀章肯定道。
赵王脚软的站不住，干脆也不站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着声音问道：“并非老臣多疑，而是此事事关重大，请恕老臣无礼，您——确定那是皇子吗？”
谢怀章斩钉截铁道：“十分确定，太叔祖，您若见了他，也必定不会再有疑虑。”
赵王也知道谢怀章不可能拿这样的事开玩笑，一定是确定清楚了才跟他说的，刚才不过出于谨慎才多问了一句。
他心中既惊且喜，又不免有些害怕——这件事一旦公开，便也是轩然大波，怪不得皇帝要先知会他一声，只要皇子上了谢氏的碟谱，有宗人府的承认，外面闹得再大也只是一时的，过不了多久就都得认命。
但再怎么害怕，赵王也不能把陛下唯一的子嗣拒之门外，这是这么多年皇帝这一支唯一的血脉，谁知道之后还能不能再有其他。
俗话说物以稀为贵，像是先帝子嗣众多，就算夭折上十个八个，赵王都不带眨眼的，可眼看着现在良田万顷就这一根独苗……
赵王很快冷静了下来，没有半分犹豫就决定帮着皇帝描补此事，他问道：“请问陛下，那位过世了的……燕王妃，姓谁名谁，何方人士？”
听赵王称呼孩子的生母为燕王妃，谢怀章便知道他这是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不由感叹他的决断和识趣。
他眼中坚定，一字一顿道：“夫人温氏，名颜，燕北人士。”
*
趁着谢怀章在那边在为接孩子进宫的事做铺垫，容辞这几天就忙着给他收拾用惯了的玩具和衣服，虽然嘴上说宫里什么东西都不缺，但还是怕圆圆不习惯，想让他尽快适应变化了的环境。
圆圆现在一岁半多一点儿，已经能说得清话，他赤着脚在榻上走来走去，一会儿碰碰茶杯，一会儿碰碰花瓶，自己和自己玩儿的正开心，浑然没察觉到母亲的烦恼。
容辞将圆圆平时最喜欢的一个虎头玩具收好，一回头就看到他盘着小腿坐在自己身后，正在好奇的用手去扣她衣服上的绣纹。
她暂时放下愁绪，轻轻笑了笑，把儿子抱来放在自己腿上，指着衣服问：“圆圆知道这是什么花儿么？”
圆圆忍不住想要咬手指，又记得容辞不久前才制止过他，就忍住没动，盯着花纹看了一会儿，乖乖的答道：“记得，梅花！”
容辞道：“圆圆见过真的梅花长得什么样子么？”
圆圆有些懵懂的摇了摇头。
也是，上一次梅花开的季节圆圆还没周岁，那时候的事早就不记得了，可不就跟没见过一样么。
她将他向上拖了拖：“没关系，咱们这边种了梅树，隔壁更有一片梅林，到时候可以……”
说到这里容辞便有些愣神——等梅花开的时候，圆圆还在自己身边么？
这么一想又觉得难过，她用指腹摸了摸圆圆的脸，轻声问道：“圆圆喜欢谢叔叔么？”
“谢叔叔？”他现在渐渐长大，记忆力也越来越好，谢怀章与他不过月余没见，给他的印象还很深刻，当即不假思索道：“喜欢、爹爹！”
听了他这总也改不过来的称呼，容辞下意识的想要像以前一样纠正他，可话还没出口，就反应过来……
好像也不用改了。
容辞心中滋味难辨，看着圆圆提起谢怀章十分兴奋，似乎还很想念的样子，继续问：“以后让……爹爹陪你玩儿好不好？”
圆圆咧开小嘴，毫不犹豫的说：“好！”
摩挲着圆圆头上软软的头发，容辞觉得又放心又心酸，没想到下一刻圆圆便搂着她的脖子撒娇道：“娘也一起……”
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叹了口气：“哪里能两全其美呢？”
这句话超出了圆圆的理解范围，但他能

第67章
这天容辞正带着圆圆在草坪上玩耍，突然间圆圆惊喜的大叫了一声，向自己身后扑了过去。
容辞转身看去，见谢怀章正蹲下身子，将扑过来的圆圆接了个正着。
容辞见到他反而有些慌张，喃喃道：“这么快么？”
他抱着孩子站起来，也很高兴圆圆还能记得他，便将他抛在半空中颠了颠，吓得圆圆又惊又笑。
“圆圆认得我吗？”
“爹爹爹爹！”
谢怀章下意识的往容辞那边看，但这次她却低着头没有制止。
谢怀章熟练地将儿子放在自己手臂上，向容辞走近：“这孩子沉了不少呢。”
“他比一岁前长得略慢些了”容辞伸手道：“沉么？我来抱吧。”
谢怀章摇头：“对我来说不沉，可你一个女子，却不免觉得吃力。”
其实自打有了圆圆，容辞自觉自己的力气也涨了不少，要知道之前她几乎没拿过比梳妆盒更重的东西，可现在抱着二十几斤的孩子，却能一口气走好长时间，也不觉得辛苦。
谢怀章拒绝了，容辞便放下手，心中却仍旧紧张，怕他下一句就会开口说要接孩子走。
看到容辞一直默不作声，谢怀章心知想要和之前一样毫无隔阂的相处还需要时间，急也急不来，就也不强求她与自己闲聊，而是和她提起了她现在最挂心的事：
“我已和宗令赵王知会过圆圆的事了。”
“……莫不是这么快就安排妥了罢？”容辞紧张道。
谢怀章略微迟疑的点了点头，但看她瞬间低落的情绪，又忍不住道：“你若舍不得孩子，多留他住几个月也使得……”
容辞果然心动的很：“可以这样么？”可是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忧：“还是算了吧，要是已经有人已经知情，圆圆留在我这里也不安全。”
“这倒不用担心，碟谱的事已经办完了，但这是赵王自己处置的，还没有旁人知道，他为人谨慎至极，话进了他的肚子里，任是大罗神仙也难掏出来，尽可以放心。”
容辞虽想多留圆圆在身边一段时间，但也着实怕节外生枝，她不认识赵王，也轻易不能像谢怀章这样赋予信任，便始终有些犹豫。
谢怀章安慰道：“赵王可信，再有就是眼看要入冬了，这里比京城暖和，进宫的事过了年再提也不迟，况且孩子母亲的身份也需要再细细推敲一番，要派人到燕北另行安排，多少要费点时间。”
容辞松了口气，接着问道：“你是说要宣称新皇子的生母是燕北人吗？”
“不错，既然迫不得已要杜撰一个人，那么就干脆把谎撒到底，让孩子的身份更明朗，也更名正言顺些。”
他说这话其实还有旁的打算，但容辞只以为他是想把那女子的身份安排的天/衣无缝，不漏破绽，这也是容辞自己的想法，便并没有多想。
她想到不用立即离开儿子，心里便放松了许多，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趁着她高兴，谢怀章就问：“阿颜，你之后还打算继续住在这里么？”
容辞不明白他的意思：“怎么说？”
“将来圆圆住在宫里，你在城外，若想时不时的见他一面，这来回快马一个多时辰的路大人受得了，小孩子却不一定。”
容辞当初下定决心放手的时候，就没指望之后能常见圆圆，毕竟一开始都做好了在宫里给他找个母妃的打算，到时候他有了养母，与容辞疏远些才是对圆圆更好的事。
现在不用考虑养母的问题了，容辞也不敢说让谢怀章常带他出来的话，一方面是担心孩子的安全问题，另一方面这个男人为她们母子做的够多了，若是之前……还好，可现在两人僵成这个样子，她若再要求更多，总觉得是在得寸进尺。
“他出宫若是不方便……”
“我出来方便，他自然也可以……但是这么小的孩子，不能骑马，驾车又费的时间太长，你若想见他，必不能再住在这里了，再有温泉山庄虽好，但看今年就知道，夏天时不免潮热，不宜居住。”
热不热的倒在其次，能常见到孩子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容辞也信他的能力，但是要回京城……
容辞自言自语道：“难不成要回恭毅侯府……”
“不可！”谢怀章一口否决，然后缓下声音，慢慢劝道：“侯府人多眼杂，并不合适……我那里有离宫城不远的宅子，是之前我母亲年轻时置办的产业，你去暂住再合适不过。”
听到这里，容辞觉得有哪里不对：“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谢怀章眸光微动：“并没有，刚刚提起来才想到的，那边也荒废了不少时日，还需时间去打理，再添上些可靠再下人才能住人。”
他虽说的明白，容辞却也不是傻子，刚刚他那脱口而出的样子也不像是才想到的，可是京城里的房子难得，现在已经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不是有钱能买到的，得恰好有人腾出来才行，温氏娘家也不是什么大族，容辞手头倒真没合适的。
可哪怕谢怀章是早有预谋，从根本上来说，也是为她和孩子考虑，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抿了抿唇，低声说了一句：“多谢你费心了……”
谢怀章先前还怕这样处心积虑惹她反感，现在好不容易得了一声谢，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你要是领情，就不算费心了。”
容辞心中五味杂陈，真是什么滋味都有。
*
虽然推迟了许久，但再推迟也有到头的时候，到了来年二月份，燕北的人已经把一切安排的妥妥当当，连带那女子的身世，父母姓谁名谁，家住哪里，都安排的一丝不差，绝没有丝毫破绽。
谢怀章亲自看过他们伪造的身份和文书，上面一切清清楚楚，将那所谓的燕王妃身份也写得明明白白。
他们所伪造的温颜出身边境地带的书香耕读之家，也不算富贵，又因地处偏僻所以知道的人不多，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儿，还有个弟弟，可惜年幼时被人贩子拐走了，十二、三岁时父母早亡，家境渐渐败落下来，之后外族犯边，燕王出兵北击靺狄，恰好救下了流离于战火中的温颜，两人一见钟情，遂许终身。
之后便拜了天地成了亲，但由于战火未灭，也没将此事声张出去，只有几个亲近的下属知情，只想着等平定了靺狄之后再来公布，谁知战事才息，又发生了陈王逼宫一事……
圆的还算完整，这事就此定下，下一件事就是接那位王妃所生的皇子进宫了。
容辞多偷了这段时间来与儿子相处，虽仍是不舍——即使再过几年也不可能舍得，可也知道不能再拖，也就不做纠结之态，在谢怀章来接人的时候表现的也跟干脆。
李嬷嬷也早就知道这些事的前因后果了，她当时的想法是怒是悲暂且不表，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安抚容辞的情绪，但没想到她这时候居然没表现的多么伤心，而是每天开开心心一心一意的陪着孩子，每一刻都不想耽误在伤心上。
李嬷嬷年纪大了，心肠也越来越软，见眼下的情景不免心疼，也在心里暗叹——当初容辞因为谢怀章坦白的那事有多么伤心多么纠结还历历在目，现在事关孩子，有了更重要的事让她忙活，那些情情爱爱，难不难过的反而要靠后站了。
容辞性格其实不怎么像母亲温氏，她比温氏要强硬不少，那股子掩盖在温婉之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倔脾气倒更像是李嬷嬷亲生的，可是在对孩子的事上，也真能看出她是温氏的亲女儿，因为她能清楚的把作为母亲和作为女人的两面截然分开。
作为女人，她可能对情人就是当初侵犯自己，使自己痛不欲生的那个人这件事耿耿于怀彻夜难眠，甚至抑郁成疾，但作为母亲，她又能在关键的时候暂时放下其他的心事，一心为孩子打算，这两者居然能不冲突，也是和温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了。
谢怀章来的时候容辞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她将哄睡着了的孩子递给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二哥，你照顾好他。”
谢怀章郑重的应了，克制住想碰碰她的脸的冲动，温声道：“你别怕，京城那边也收拾的差不多了，等圆圆的事定下来，就搬回京城去，当时候马上就能再见他。”
容辞抽了抽鼻子忍下泪意，然后低头在圆圆脸上最后亲吻了一下，再对着谢怀章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这就可以走了。
还是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谢怀章抱着圆圆就上了马车。
容辞没去送，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渐渐走远。
不知道是不是母子之间的心灵感应，圆圆似乎能感觉到娘亲的心理活动，容辞之前特意将他哄得睡熟了才抱出来，谢怀章的马车又是特制的，并不算颠簸，他此时应该睡得正香才是，可是马车驶了没几步，圆圆的睫毛就开始剧烈抖动，没过一会儿竟然就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极为陌生的车厢，身边又没有母亲在，即使此刻抱着他的是一向亲近的谢怀章也不管用了，他在发现自己四处找不到容辞之后，“哇”的一声哭起来，边哭便喊容辞。
“娘亲！娘亲——”
谢怀章手忙脚乱的哄他，可是却怎么也不好使，离开了容辞的圆圆伤心极了，豆大的泪珠从眼睛里落下来，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都在发着抖。
没有其他法子，现在要是送回去再要带他走只会更加困难，谢怀章知道他现在与成人交流已经没有障碍了，只能抱着他试图跟这才两岁的孩子讲道理：
“圆圆听话不哭了好不好，你娘是不是说过要你陪爹爹出去玩几天……你怎么不听娘的话了？”
容辞知道他进宫之后，若是醒了见不到自己肯定要哭闹，因此从前几天开始就一遍遍的对圆圆说，他过几天要跟着谢怀章去其他地方玩，让他乖乖听话。
当时圆圆很轻易地就答应了，可是他人小，从没去过落月山以外的地方，也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个什么意思，现在一看这地方居然连娘亲都没有，就忍不住了。
也幸好他对谢怀章还算是亲近，被他连哄带骗的安抚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哭得不是那么急了，但还是忍不住掉金豆子，小手自己胡乱的抹抹泪，哽咽着说：“我、我要娘亲——”
不只母子连心，父子也差不到哪儿去，谢怀章见他伤心心里也不好受，他将圆圆的手拿开，用帕子把他的脸擦干净，握着他的手认真的说：“你娘过一段时间就来看你，圆圆是个乖孩子，别让她担心好不好？”
圆圆只把“很快就能

第68章
紫宸殿是大明宫三大正殿中最靠近的一座，前面依次是宣政殿和含元殿，它分为前殿与后殿，前殿为天子日常处理政务，召见朝臣的地方，后面则是起居之寝殿，是整个宫廷中前朝与后廷的分水岭。
在圆圆来之前，谢怀章就吩咐宫人将后边的侧殿整理出来，孩子能用到的衣服玩具书籍，甚至笔墨纸砚都应有尽有，保证他直到七八岁都什么也不会缺。
可等房间收拾出来，谢怀章又嫌弃这里离他的寝殿远了，又让张继达在与寝殿内单独隔出了一件小屋子，里面摆了张摇床，将圆圆近来能用的挪进去，想让他在还没适应这里的时候离着自己近一点。
紫宸殿中所有的宫女太监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不是从小跟着谢怀章的老人，就是从燕北战火堆儿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这些人嘴严的像是被缝住了一般，轻易不会透露紫宸殿中的任何一件事，哪怕再小也一样——除非是谢怀章本人示意他们说的。
后宫的妃子刚进宫时也是花样百出的想收买眼线，可是之后很快就发现，这些人不仅不好收买，在好不容易撬开了一点缝之后，都不用等第二天，不出两个时辰这个人就会从宫中消失，不知道被埋在哪个角落里了。
这一来二去，想取巧的人反当了试金石，将这些本来就精挑细选的宫人又筛了一个遍，剩下的都长了一张钢铁铸成的硬嘴。
这样的一群人，本该对任何消息都视若平常，不为所动的，可是这一次谢怀章下的命令却真的将他们那几乎一点不剩的好奇心激起来了，虽不让往外传消息，可是殿内众人彼此之间却多少会闲聊几句。
他们之前闲下来说的都尽量避开皇帝的事，以免犯忌讳，可这次却实在忍不住了——
陛下居然要他们收拾出一间幼童要住的房间！！
这个消息一下来，殿中表面上看还是波澜不惊，平静如初，宫人们都低眉顺眼的应是，仿佛一点儿好奇心都没有，但要是能将他们内心里的激动文字化，怕整个大殿都盛不下。
赵继达算是紫宸殿的总管，他近来人逢喜事精神爽，对小皇子满心的热情无处发泄，就统统表现在对给他准备的东西的吹毛求疵上，那激动又斤斤计较的模样一眼就能被人看出是知情者，不少人也都知道谢怀章要是出宫去，十次有九次带的都是他，若这事儿赵继达都不知道，估计就没人能知道了。
于是隔三差五的便有人来他这里套话，要是平时赵继达早就翻脸了，可他现在高兴，也享受着底下人的奉承，便时不时装腔作势的透露一些似是而非的话，真正重要的还是得意洋洋的留着自己品味，谁也没说。
就这样，这些人的胃口被吊了几个月，好奇的无以复加时，主角终于登场了。
谢怀章把圆圆抱回来的时候是在这一天下午，满殿的人眼睁睁的看着陛下亲手抱着一个两岁大的小男孩儿进来，惊得眼珠子都掉出来了，若不是都训练有素，都能把皇帝撂在那里忘了管。
班永年是仅次于赵继达的大太监，也是谢怀章的心腹，但他一般管理宫内的事，不似赵继达一样常跟谢怀章在外走动，以至于有些事就不如赵继达知道的多，这也让他颇为懊恼，此时一见圆圆的样子，他的身份也就能猜得**不离十了。
这样重要的事他竟然只是模糊的知道个影子，不可谓不郁闷，便表现的格外殷勤，在所有人都没想好要怎么说的时候，他最先上前抢了侍茶宫女的活儿，趁着给皇帝倒茶的功夫，用一种惊喜又不显得聒噪的语气开了口：
“陛下，这位小公子莫非是……可得让奴婢们有个称呼啊……”
圆圆听见陌生人的声音，只是抬了抬眼皮，随即又没精打采的埋在谢怀章怀里了。
谢怀章安抚的摸了摸圆圆的脑袋，也没再继续卖关子，他毫不避讳的道：“这是朕的孩子。”
殿中莫名的寂静了一瞬，随即其他人还是一副忙忙碌碌的姿态，沏茶的沏茶，倒水的倒水，只有班永年咽了一下口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激动：“原、来是皇子殿下……”
谢怀章现在也顾不上别人是怎么想的了，他问圆圆道：“圆圆困不困？”
圆圆恹恹的摇了摇头：“这是哪里？”
“这是爹爹的家，圆圆看好不好看？”
宫里自然比小小的民宅富丽堂皇，但现在就是把圆圆放在天宫里他也不会喜欢的，他板着脸：“不好看，要娘亲！”
谢怀章叹息了一下，吩咐赵继达将事先挑好的两个奶娘带过来。
这两个人一个姓朱，一个姓汤，虽说是奶娘，但其实圆圆早就断奶了，这两个人也不过是当个贴身嬷嬷用罢了，谢怀章已经筛过了好几遍，她们的祖宗八代都翻了个顶朝天，确定没有问题了才敢给圆圆用。
至于其他人，也没有从外边挑，而是直接从伺候谢怀章的宫人中拨了二十个细心地，预备送去伺候皇子，不过现在圆圆和谢怀章一起住，暂时还用不上。
*
与以往不同，这次万事俱备，谢怀章不再遮遮掩掩，大大方方的抱着孩子从宫里走过，不过小半天的功夫，陛下亲自接了一个小男孩儿进宫的事，不管前朝还是后宫就都知道的差不多了。
德妃是知道的最早的，她一向谨慎，一直在犹豫，但架不住一边有个吕昭仪不停的煽风点火，又是撺掇又是挑事，把德妃也说的心神不宁，最后还是没忍住，带着一众大小妃嫔前往紫宸殿问个究竟。
其实她们也不过是想着碰个运气，毕竟之前那几年除了偶尔德妃能进去禀报一下后宫的要事，其他人连紫宸殿的边都碰到过，可这次竟然出乎意料的没有吃闭门羹，陛下竟然当真接见了她们。
殿中鸦雀不闻，相当寂静，宫人们走动时就像是鞋底踩着棉花，一步一步的落在坚硬的瓷砖上，竟一点声音也没有，安静的有些令人发毛。
妃子们战战兢兢地进了殿门，又一起行了礼，在听谢怀章冷冷清清的叫了“起”后，纷纷感觉之前雄心壮志地想好要说的话都飞到了九霄云外，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不由都看向德妃。
德妃自然不像她们一样没出息，但是她对来向陛下询问那个孩子的事一直有犹疑，毕竟她很清楚的知道皇帝并不喜欢后宫多管闲事，现在又反常的见了她们，更让她心有不安，只是现在来都来了，身后的妃嫔都在看着自己，也没有退缩的余地了，只能硬着头皮道：
“陛下，臣妾同姐妹们听说……听说有个小孩子到宫中来了，都……”她感觉现下说好奇和震惊都不是什么好主意，只能生硬转了个弯道：“……都很是高兴，不知能不能有幸见一见。”
皇帝平静道：“他睡着了，现在不便见人，等他精神了之后，你们自然有机会。”
韦修仪站在吕昭仪旁边，她虽也害怕，但实在受不了德妃拐弯抹角的乱问一通，说不定到最后还是什么也不知道，便干脆压下久不面圣的生疏胆怯，直接插话道：“陛下，其实臣妾也是好奇那个孩子是什么身份，能劳动您亲自带回宫中，还得以留在紫宸殿中抚养。”
德妃闭了闭眼，简直恨不得把她的嘴给堵上——哪有她这么直接上来就问的……
“是朕的皇子。”谢怀章没有怪罪韦氏，反而大方的满足了她们的好奇心，直接公布了答案。
……可是这个答案绝不是她们想听的……
当初谢怀章去北地，东宫的一众侧室没一个愿意跟随的，以至于陛下逆风翻盘直接登基之后，她们就一起失去了圣心，现在早已恩宠不再，本来就担心什么时候有了新人自己就会被挤得没地方站，现在新人没来，皇长子的位子倒先被占了，怎一个惨字了得。
众妃张口结舌，她们不像宫人们一样训练有素，此时震惊和失落都溢于言表，吕昭仪甚至没忍住喊出了声：“怎么可能？没有弄错吧？！”
谢怀章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徒然沉了下来，意味不明的地盯了吕昭仪一眼，吓得她差点把舌头咬下来，忙不迭的低下头。
谢怀章现在有正事，没工夫跟她计较，只是漠然的移开视线，对德妃道：“明日早朝便有定论，你们回去罢。”
这就是要公开身份的意思了。
德妃心里的震惊并不比别人少，但她到底稳住了，带着一堆浑浑噩噩的妃嫔告退出去。
一出殿门，众妃都忍不住互相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而德妃也罕见的没有制止，而是在独自沉思。
吕昭仪在这时候凑上来，低声道：“你说那真是皇子吗？现在陛下不进后宫也就算了，当时在东宫那几年也没谁生下一儿半女啊，甚至连怀过身子的都没有，现在怎么就冷不丁的冒出个儿子来，不会是……”
“还不住嘴！”德妃压低声音呵斥道，她左右看了看，发现竟然还在紫宸殿门口不远，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你自己作死，可别拉上我！”
吕昭仪后悔中又有不服气，便撇了撇嘴：“……我也没有说什么啊……”
德妃一边害怕，脑中却也禁不住起了一点妄想——自己现在是众妃嫔中位份最高者，也没犯过什么错，现在皇子进了宫，他的生母却不见人影，保不齐就是人已经没了……可是小皇子总得有个养母吧？陛下……会选谁呢？
她下意识的扫了几眼其他人，嫔位及以下的不用考虑，位分也太低了。陛下要是真的重视这个儿子，就绝没有故意拉低他身份的道理，那就只有自己、吕昭仪和韦修仪三人……
——吕氏

第69章
后宫的种种不过是谢怀章的一句话的事，可前朝的问题就需要他这个皇帝陛下来细细斟酌了。
果然事关皇嗣无小事，第二天的早朝上，大臣们行礼毕，内监传达平身的声音都还没落地，立即就有人上奏以询问宫内的小公子是何人，请皇帝明示。
问是这么问，但其实德妃等人去过紫宸殿之后，从谢怀章嘴里说出的话已经传遍朝野内外了，原本后宫的消息本不该传的这样容易，可架不住谢怀章有意纵容，放了不少水去。
他们现在其实已经知道了圆圆的身份，所以重点纠结的就是孩子生母的身份，这件事在外面谈论者甚多，众说纷纭，有人说那女子是燕北军户之女，有人说是在乡野中偶遇陛下的农女，更有心怀恶意者，私底下揣测这个皇子莫不是什么风尘女子生的，这才养到两岁才被接进宫。
最后的说法其实站不住脚，陛下不好美色人尽皆知，况且以他之前的状况，就算真的与风尘中人有了子嗣，也绝不会因为出身问题就置之不理。所以这种说法也就是在坊间风月之地有人相信，大多数官员都知道这其实只是无稽之谈。
谢怀章当着所有臣子的面，将之前给“温颜”编的身世大致讲了一遍。
众臣先是惊讶，接着细细琢磨这些话所代表的含义，还是内阁的大学士之一，也是现任的礼部尚书孔杰率先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这、这么说……您已经跟温夫人结下婚盟，并且已经礼成了？！”
其实严格意义上讲之前谢怀章是未婚的状态。
前太子妃郭氏在谢怀章被废去太子之位后，很快就表示了要大义灭亲不与谢怀章“同流合污”的意思，当时谢怀章并没有当场发难，而是顺水推舟的向先帝请了旨，恩准去除他们的夫妻名分，郭氏是当时中宫的亲侄女，先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真的同意了，还准她保留太子妃的一切用度和仪仗，简直将谢怀章的脸面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几脚。
但是谢怀章当时干脆并且看似毫无怨言的态度，也让许多不不了解他的人认为他是有意为之，故意与妻子断绝关系，以保全郭氏，他本来就表现的一直重视正妻，那时的做法更是让不少人觉得他是真心爱慕郭氏，还一度有痴情的名声流传。
可等他登基之后，毫不留情的以协同陈王犯上作乱的罪名褫夺郭氏一切封号及恩赏，并处置了她身边全部的宫人，更是将她本人幽禁于冷宫，不得见任何人。众人这才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才不是要保全什么妻子，他不过是把怒意强压下去，现在就是在秋后算账罢了。
其他人也都反应了过来——既然先帝已准他们解除关系，那陛下与那个燕北女子当时就是男未娶女未嫁——侧室当然不算娶，他们已拜了天地，还有当时燕北的几个官员观礼，这可不是就算是已经成亲了么？这么说，这个在之前名不见经传的平民女子就是谢怀章的正妻，于礼法上压了后宫诸妃不止一头——即使她只是个祖祖辈辈都没有出过进士还父母双亡的孤女
群臣哗然。
孔杰察觉到自己的失礼，随即敛下语言中震惊，毕恭毕敬的低下头出列道：“敢问陛下，这件事先帝可曾知情？”
这年头的婚事都讲究父母之命，若没有这个，即使成了亲，到底显得不是那么名正言顺，容易为人诟病；而要是有了父母之命，那就算只定了婚，尚未礼成，也几乎是板上钉钉，轻易不能更改。
那个温小姐……或者夫人父母双亡，陛下也幼年丧母，可当时昌平帝尚在，他不仅是君主，还是陛下的生父，至于在礼法上也是他母亲的小郭氏……现在早就不知道是人是鬼了，孔杰就是再迂腐，也不至于没眼色到在陛下面前提她的地步。
众臣，特别是还抱着想当国丈心思的人都忍不住竖起耳朵来，屏息听着谢怀章的回答。
谢怀章一顿，紧接着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摆动，站在赵继达下首的方同不动声色地点头，随后轻手轻脚地退到了殿后。谢怀章移开视线，面不改色道：“婚姻大事何等重要，朕当初也是依礼而为，传了信件请示过先帝了，先帝的意思是婚事可办，但处于战时情况特殊，示意一切从简，圣旨文书等与战事平息时再行补充，当时先帝的信件还在，若有疑问，可在明日于司礼监查阅。”
昌平帝与与谢怀章的关系有多恶劣，在场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以当时的情况，他为了杜绝谢怀章以联姻的方式壮大势力，随手同意他娶一个孤女也说的过去。
况且连皇帝随手写的字都是绝密，更别说信件了，谢怀章现在同意众人传阅已是格外破例，话都说到这份上，本来心有疑惑的人也不免相信了八分。
孔杰也在心中点头，随即跪在殿中行了大礼，朗声道：“既然陛下已查明那小公子确是皇室血脉，且已入了宗谱，那请尽快昭告天下，以安万民之心。”
随后又有其他一直为皇帝长期无嗣的事担忧不已的大臣也纷纷复议，想要尽快将皇子的名分定下来，已绝某些宗室蠢蠢欲动的小心思，也免党争或夺嫡之祸重演。
其他人见此情景，不管情愿不情愿都明白此事势在必行，也只得随着大流一起跪地请命。
谢怀章沉默了几息，随即就从善如流的准了，然后按照皇室这一辈子嗣的字辈“瑾”字，为圆圆定下了大名“谢瑾元”。
接着朝中又上奏了几件事，当然与刚刚的石破惊天不能相提并论，大家都忙着想着新皇子的事，各个心不在焉，便也心照不宣的没心思为其他事争执，草草说了几句就定了下来。
时间也差不多了，本以为接下来就能下朝了，却不想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陆知远突然出列：
“陛下，即已承认皇子的身份，那为保名正言顺，其生母也要再行追封才是。”
其实皇子生母的事不是没人想到，但是大家都觉得认下皇子就是件大事了，其他的容后再以也不迟，反正女人的事，肯定不如皇嗣重要，现在既然有人提出来，都前后左右的议论起来，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道理。
谢怀章先是听了一会儿，接着向陆知远道：“那依爱卿之见，该要封什么位分才算合适？”
陆知远虽低着头，但眼角却悄悄的往孔杰处瞥了瞥，见他仍是一脸刻板，但眉间却微微蹙起，看上去也有些纠结，还在左右摇摆不知该如何决定。
他略微斟酌了一下，就明白了怎么说才能达到目的，便扬着声音高声道：“微臣以为，这位夫人出身卑微，又不曾入宫服侍陛下，于国无功，但念其生育了皇子，可追封为昭仪娘娘……”
“不可！”本来孔杰还在犹豫，可听了陆知远一番话，倒是首先不满了，连话都没让他说完就急着打断了他，怒气冲冲道：“陆大人真是一派胡言，简直没一句在理！什么叫‘于国无功’？生育了皇长子就是天大的功劳，何况她与陛下已过了三媒六聘，大礼已成，甚至得到了先帝的准允，那就是陛下的妻子，如今斯人已逝，又怎么能在接回皇子的情况下以妻为妾？这置皇长子于何地！”
*
圆圆被接走了好些天了，容辞自然十分想念儿子，于是谢怀章的人来接她进京，要安排在孝成皇后的故宅时，她不过就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抵不住想见孩子的渴望，很快就同意了。
那宅子曾是卫国公名下的，后来在女儿孝成皇后还年幼时送给了她做礼物，随她任意装饰，现在虽荒废了一段时间，到底底子还在，稍一整理，其中的假山花园，流水亭榭便像是拂去了白玉上的灰尘一般，绽放出了原有的光彩，看上去既雅致又新奇，每一处的装饰都洋溢着高雅的情致和奇思妙想，也从中看出这位以贤惠温婉著称的皇后娘娘在孩童和少女时期也是才气出众中又不乏天真烂漫，是个很有情调的人。
容辞这天正闲来无事于亭子里闲坐，李嬷嬷将茶端过来给她倒上，然后低下身子轻声道：
“姑娘，今天街头巷尾都在传一件大事……”
容辞若有所感，抬起头问：“什么大事？”
“陛下新得了一个两岁的皇子，算不算大事？”
容辞的心里这才安定下来，又有些不出意外的感觉：“他想做的事，从来没什么做不到的……”
“只是……”李嬷嬷表情古怪道：“还有另一件事……你一定猜不出来……”
“……是什么事？”
“陛下追封了皇子的生母……”她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这才得以继续道：“为皇后娘娘——现在该称为孝端皇后了……”
容辞猛地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追封了什么——皇后？”
“是啊……”
这句话却不是李嬷嬷说

第70章
容辞睁大了眼：“你说她叫什么？”
谢怀章走过来，坐到她身边，无比自然道：“那既然是我的妻子，我的皇后，自然只能是温颜。”
李嬷嬷见状，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退到了一边，让他们单独谈话。
容辞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之前只知道谢怀章会伪造一个女子的身份，使圆圆的身份看上去合理，不至于像是凭空冒出来，让所有人随意猜测，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用上了“温颜”这个名字，温颜不就是她么？这样一来岂不是……
她心里觉得很别扭，但又不知该怎么形容，毕竟这个名字她虽然用过，但到底不是真名，她也不能去指责谢怀章盗用自己的名字。
谢怀章道：“你是孩子的亲生母亲，我无法容忍把其他人的名字按在你头上……温颜就是你……。”
——你就是温颜，就是皇帝亲封的孝端皇后。
这话的潜意思他觉得时机不对，到底没有说出口，因此容辞也就不得而知。
她低声道：“其实……他既然是你的独子，生母位分如何，想来也碍不了什么事，我只以为朝臣顶多会同意出一个妃位的，毕竟就算是贵妃之位也完全不能与正宫皇后相提并论，成功的难度也不可同日而语”她看向谢怀章：“为此你肯定费了不少力，我代圆圆谢谢你。”
力气确实费了不少，为了打动那些老臣，他的确颇用了一些心思，但这些事是必要的，他有这样做的理由。
谢怀章并没有对她把话说明白，只是道：“这是在为以后打算……”
万一将来……也能避免有后顾之忧。
以后？容辞被他这故意含糊的言辞弄得很不解，但还没等她想明白，就听谢怀章道：“你怎么不问孩子？我本以为你一见到我就会问到他的。”
容辞是见他身边没有圆圆跟着，便觉得圆圆刚有了新身份，不方便这时候出宫，所以虽然心里想的紧，但也没有出言催促，没成想谢怀章却道：“圆圆在你房里，他在路上就睡着了，我怕他受风就没带出来。”
容辞腾的站起来，瞬间惊喜的没空想别的了。
*
圆圆被安置在卧房的大床上，容辞轻轻地拉开床帐，看见他缩在床的一角里，虽然闭着眼睛，但小小的眉毛正拧的很紧，睡着了都能看出满脸的不高兴。
容辞呼吸都放缓了，细细打量儿子的脸，可不过数日的功夫也瞧不出胖瘦来，只是见他睡得像是不安稳的样子。
她轻手轻脚的将帐子放下来，退出了卧房来到次间，谢怀章正坐在罗汉床上吃茶，见她出来轻声问道：“还没醒吗？”
容辞摇摇头：“还在睡，但是睡得不是很香的的样子。”
谢怀章拉她坐在对面，将另一盏茶递给她：“他这些天一直蔫蔫的，向来是太想你的原因，这才一直打不起精神，昨晚为了哄他高兴就告诉了他今天能来见你的事，不成想居然让他兴奋地过了头，到了半夜还睡不着，闹得紫宸殿人仰马翻，结果到了早上又开始犯困了。”
容辞本能的觉得男人们都没有耐心，怕他嫌烦，就忍不住道：“他还小呢，离开我才有几天，一时不习惯也是有的……”
谢怀章本带了笑意，现在却忽然顿住了，微微凝眉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见容辞不知缘由仍是一脸疑惑，这才垂下眼帘轻声道：“在你心里，我是一个因为这种事就嫌弃孩子的人么？圆圆也是我的儿子，我待他的心与你并无二致。”
容辞听了才自知失言，不免有些懊恼，又不知说些什么来弥补，反是谢怀章抑郁的一会儿后自己想明白了，叹道：“这本就不能强求，日久见人心，日子长了你自然就放心了。”
容辞抿了抿嘴，刚要开口道歉，却听到卧房里传来了些许动静，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站起来，一起走到床边。
圆圆已经醒了，现在还迷迷糊糊的，但等他见到容辞的身影时却一下子等大了眼睛，立刻打起了精神，伸出手臂要抱：“娘！”
容辞坐在床边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柔声问道：“圆圆想不想娘亲？这几天乖不乖？”
圆圆有点心虚的看了一眼站在容辞身后的谢怀章，小声道：“很想！有乖……”
前一句说的很有力，后一句就虚多了。
谢怀章好笑的看着圆圆，惩罚似的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然后说：“我们圆圆当然乖，听话不得了，一点儿不像个小魔头。”
圆圆见了容辞，也确实变乖了，闻言还有点不好意思，害羞的躲进了她的怀里。
容辞也被逗笑了，片刻后才止了笑，将圆圆从怀里拉出来，故意板着脸道：“以后听不听话？”
圆圆点了点头，慢慢说：“听话……”
“听谁的话？”
“听娘的话！”他顿了顿，看着谢怀章道：“也听父皇的话……”
容辞颇为惊奇的看向谢怀章：“你才用了几天的功夫就让他改口了吗？”
要知道当初圆圆叫他爹爹，容辞费了不少劲愣是没改回来，可现在从爹到父皇竟然这般容易？
谢怀章只是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提起别的：“之前圆圆在宗谱上只写了大皇子而已，现在正式的名字上已经定了。”
说着用指尖在容辞的手心中比划了一个“瑾”字，“这是他这一辈的的字辈，大名就叫谢瑾元，你看如何？”
容辞细细琢磨了这个名字，发现果然不错，就点点头：“瑾字辈倒是正合适，和“元”字连起来也不别扭。”
谢怀章看着自己亲自布置的屋子，问道：“你在这里住的还习惯么？”
容辞稍有犹豫——宅子自然很好，但到底是旁人的，住起来心里肯定不自在，顶多临时住一段时间，必不能长久居住，这要是谢怀章的房子她也就直说了，但这里却是孝成皇后故居，真这样说出口的话，倒显得对她不尊重。
圆圆伸手拽了拽容辞的衣襟，她一边握住儿子的手，一边想了想道：“娘娘心有巧思，布置的园子自然非我等所能及，只是就因为太好了，我才不便在此久居，以免哪里看顾不到，要是破坏了格局弄坏了摆设也就不美了，温平刚刚在外面已经寻好了一处宅子，离皇城也算不得很远……”
谢怀章早有预料，并不为她这话吃惊，也没急着否决，“这里不比落月山偏僻，离大明宫这般近，显贵云集，人多眼杂又眼线众多，你知道我为什么敢带着圆圆来此？”
容辞一愣，因为谢怀章给她的感觉就是无所不能，除了他对着她故意示弱时，也只露出过一次软弱——就是向容辞坦白他就是圆圆父亲的那一次。所以他说能做什么，容辞就会下意识相信他一定能做到，久而久之竟有些盲目了——是啊，就算再怎么隐蔽，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如今是群臣焦点的圆圆出宫到这儿来呀。她这是昏了头吗？居然连这都没有想到！
谢怀章道：“本来这里只是一处普通的宅院，除了是母亲亲自布置的，精致也特别一些，与旁的也没什么不同，但是先帝追求母亲时，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如愿，因为母亲虽动心，但并不想嫁到皇室，始终游移不定……”
说到这里谢怀章明显有点伤感：“先帝为了打动她，别出心裁的想到一个主意，他秘密派人从自己的齐王府底下挖了一条地道直达这里花园的一处假山，并且偷偷将那个假山挖空，将里面布置的别有洞天，各种植物装饰花鸟鱼虫，瑰丽无比，又引母亲到了那里，将这假山洞和密道呈现给她看，母后见他居然真的花半年的功夫做了这一切，都没办法生气他先斩后奏，在自己家底下挖密道的事，甚至不由自主的感动……”
先帝为了得到孝成皇后居然连这种事都做过，说是不是真心喜欢都没人相信，也不怪本来不想进皇室的孝成皇后最终没有抵挡的了这样的攻势。
但容辞也顾不得感慨了，她惊讶道：“密道？”
谢怀章点头：“这里与先帝潜邸相连，这些年，、除了他们两个没人知道，我今天走的时候就带你去看看。”
原来如此，容辞恍然大悟：谢怀章是先去的齐王府，别人也不过以为他是回父母旧居罢了。
谢怀章虽早不把昌平帝当回事了，但提起这些旧事不免有些感慨：“小郭氏进宫后，母亲就再不想回到这里了，于是把密道口堵上之后将它倒手随便卖给了其他人……”
这宅子其实不算吉利，在加上齐王府简直就是他父母爱情悲剧的见证，若不是为了让容辞方便见孩子，他也并不想让她住这里，怕那种不幸会延续到她身上。
但他自信与昌平帝绝不是一种人，因此思索了良久，到底还是放下了那个心结。
这时容辞疑惑道：“既然你之前不知道，这宅子又为何落到你手里？”
提起这个才是让谢怀章真正膈应的地方，他坐到容辞身边，面色有些发沉：“是先帝，他后来又偷偷将这里赎了回来，但又不差人打理，就这样任它渐渐荒废……直到他临死前，剩下的儿女妃嫔一个也没见，只是叫了我进去，把这里的地契交给我，也说了此处来历……你能想象到么？他居然还嘱咐我好生打理……”
容辞听的也是一言难尽——先帝的想法未免也太难琢磨了，但不得不说，要是她是谢怀章的话，也不会觉得这是一种荣幸，只会觉得更加恶心而已。
先帝做的这件事让谢怀章觉得很不舒服，脸色也不好看，容辞却没办法像之前一样安慰他，想了半天，只能将儿子塞到他怀里：“去找你父皇！”
谢怀章回过神来，看到怀里的圆圆被容辞丢出来，正一脸不满的看着自己，不由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抛在了脑后，将圆圆举起来，用额头碰了碰他的脑袋，弄得他哇哇大叫，随即握着他的胳膊伸到容辞面前：“要不要牵你母亲的手？”
容辞见圆圆兴致勃勃的看着自己，也只得握住了他的小手。
这只小小的手臂，胳膊上握的是谢怀章的手，手掌上则是容辞的手，像一架桥梁一般联系着两个人。
谢怀章轻轻笑了——他其实已经发现了，虽然容辞对他不像之前一样亲昵，但只要有

第71章
大梁昭文三年四月，经过内阁首议群臣讨论后，昭文帝谢怀章于当年四月下旬，下诏册立皇长子谢瑾元为皇太子，以正东宫。
六月，皇太子册封大典如期举行，这位年仅两岁的孩子正式成为了大梁的储君，一切礼仪用度仅次于他的父皇。
碍于皇太子年幼，皇帝决定暂且不令他搬往东宫，也拒绝了臣子们对于将太子托付给某位嫔妃抚养的提议，而是将其安置于紫宸殿，由皇帝亲自养育。
虽此举不合规矩，但皇帝执意如此，众人也只好从命，因此谢瑾元成为了大梁开国以来第一个没有登基就得以住进天子寝宫的皇太子，其圣宠之隆，由此可见一斑。
*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
小小的孩童板板正正的站在那里，嘴中一刻不停的背着《千字文》，其声朗朗，没有半分磕绊。
等他终于背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面前的女子。这人也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马上将他搂在怀里，顺便亲了亲小脸蛋儿，让他既高兴又有些害羞。
“我们圆圆真聪明！”说话的女子自然是容辞，她刚说出口就故作惊讶，连忙掩嘴，改口道：“不对，瞧我这记性，现在你长大了，应该叫“瑾元”了，对不对？”
其实圆圆现在也不大，明显更喜欢自己这个可爱的小名儿，但他也有些好面子了，开始对自己这些小心思感到不好意思，就像现在容辞吻他一下，他明明喜欢的紧，却偏要表现出一副自己是大孩子，不该和母亲这样亲昵的模样。
容辞其实也看出了儿子的心思，但他现在一天大似一天，身份又着实特殊，满朝上下无数的眼睛都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看他时时刻刻的言行举动，没人会因为他年纪小而体谅他，他们只知道诸君就要举止合礼，他的一点点错误都会被有心人放大数倍，从而成为他们说三道四的依据，浑然不顾他们自己的子孙在太子这么大的时候还只会满地打滚着要糖吃。
但每个皇太子，甚至是身份特殊的皇子都是这么过的，甚至在皇子众多，身后派系错综复杂后宫又口风不严的年代，每个皇子都会被这样密切的关注，今天大皇子哭鼻子，明天二皇子五六岁了还说不清话……好像能从这些年幼时的小事上看出他将来会是个什么人似的。
谢瑾元没有兄弟。但他是皇帝唯一的儿子，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只会更多。
虽然伺候他的宫人嘴严，可架不住他现在就住在他父皇的寝宫里，谢怀章有时不放心他，还会将他带到前殿去，一边处理政务一边带他，连召见臣工时也不例外，那些大臣面圣时总是紧张而专注的，可眼瞧着皇帝腿上坐了个萝卜头，他们就算再专注也没法忽视，总是不由自主的多投注几分注意。
圆圆两岁的时候什么也不懂，就算是当着大臣的面，该捣蛋的时候也不含糊，现在一年多过去，这小不点也有点好面子了，有外人在的时候就会乖一些，因此也就变得越来越成熟，其实过了也没多久，竟像是长大了不少似的。
这种成长和压力不止是他自己身份的原因，还来自于谢怀章出于父爱的格外关照，在这上面，他虽有压力，也辛苦了些，但到底比他父皇小的时候幸运多了，先帝当时把谢怀章扔进东宫，很长时间不准出来，以至于众臣在他七八岁的时候才开始接触他，在此之前甚至都觉得这太子是不是身体或者智力出了问题，先帝怕丢人才不让他见人，过了好些年民间还有太子是残疾的传闻。
容辞隐约知道谢怀章因为年幼时期被忽视的教训，生怕重蹈覆辙，这才对自己的孩子格外关注，从小带着他接触臣子，这既是爱护他也是有心培养他，甚至有些矫枉过正，急于求成了。
想到这里，容辞抱着儿子转了个身，对着坐在一旁的谢怀章道：“他还小呢，这就开始为他开蒙了吗？我看他《三字经》《千字文》竟都背的这样熟了。”
谢怀章可不想让容辞以为自己虐待孩子，连忙解释道：“他生的格外聪慧，比我小的时候还强些，现在三岁多快四岁的年纪已经懂不少事了，不早些教他，未免浪费了这良才美致，辜负了上天给的好记性。”
容辞摸了摸圆圆的脑袋，叹道：“我这么大的时候什么也不懂，他却要这般辛苦……”
谢怀章笑道：“在他还小的时候你可比我要严厉呀，怎么越来越心软了？当心慈母多败儿。”
容辞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之前她是看谢怀章喜欢溺爱孩子，怕圆圆被惯坏了，自己这才想严一些，可现在他变成严父，自己反而开始心疼的不行了。
圆圆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父母讨论自己的教育问题，过了一会儿怕坐久了容辞腿疼，一边跳下来一边习惯性的喊道：“娘，我……”
容辞却还没来得及听完，就立即将圆圆拉近，低声道：“我之前叮嘱过你了，不能再喊娘了，记不记得？”
圆圆一听就耷拉下眼皮，跑到谢怀章身边抱着他的腿不说话了，谢怀章蹙眉道：“这是在家里，又没外人在，不过一时叫错了也不碍事。”
容辞摇摇头，放缓了语气道：“他还是个孩子，现在私下里说错了不及时纠正，以后也能在旁人面前这么叫，一时疏忽让人起了疑心可怎么是好？”
她也怕伤了孩子的心，声音也不强硬，而是哄着圆圆道：“圆圆听话，知道该怎么叫吗？”
圆圆很不愿意，但还是听话了，很是低落的开了口：“夫人……”
容辞点点头，其实心里也不好受，哪个当娘的也不愿意自己的孩子不能喊自己娘亲，而是要喊什么劳什子夫人。
今年过年的时候宫里有家宴，各位宗亲公主都带着家眷子孙参加，圆圆就和那些差不多年纪的王孙公子或者郡主县主一起玩耍。
他年纪小，却是皇宫的小主人，年老的王爷见了也不该怠慢，这些小公子小小姐们也天然对他带着敬畏，可是孩子嘛，玩着玩着就会忘记尊卑，这些孩子中有的是庶出有的是嫡出，但生母基本都是在世的，说着说着就比较起各自的母亲来了，圆圆看着看着就觉得眼馋，也忍不住说了句我娘说怎么怎么样——幸好赵继达怕他被其他孩子冒犯一直守在身边，听到这里冷汗都流出来了，忙不迭的将圆圆抱出孩子堆儿，送回谢怀章身边。
也幸好那些孩子年纪也小，都不懂事，再加上当时聊的热火朝天，没听清楚圆圆说了什么，否则八成不用等到第二天早上，他这话就能传的人尽皆知。
容辞知道这事之后也是心有余悸，她和谢怀章为了能让孩子名正言顺各自都废了不少功夫，还对着满天下的人撒了那样一个弥天大谎，就是想让儿子不会因为出身受人诟病，若是被圆圆的口误坏了事，未免也太冤了。
因此她才随时注意让圆圆改口，希望他能习惯成自然，就算是之后一时没注意提起了容辞，叫出“夫人”总比“娘亲”好弥补，毕竟命妇三品以上的都可以称夫人，后宫“贵”“淑”“德”“贤”四妃也有别称叫做“四夫人”，旁人听到了也不会多想。
谢怀章其实也不愿意让孩子这样喊，但他心知容辞说的有道理，她这样做一定比自己更不舒服，也就更加不好说什么了。
谢怀章将圆圆拉出来抱起来：“圆圆让你母亲高兴一点好不好？”
圆圆抬起头看着容辞，可怜兮兮的重复道：“您高兴好不好？”
这孩子真的和福安长公主预言的一样，越大跟谢怀章越相似，都不需要多聪明，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两人之间极其亲近的血缘关系，这让容辞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抱有侥幸留下他，要不然照这样看下去，将来不被认出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听谢怀章说，赵王第一次见圆圆的时候也是异常激动，不住地说“真像”，最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眼角都湿了，从此也不对圆圆的血统有任何怀疑。
此时圆圆的脸跟谢怀章的凑到一起，一大一小离得这样近，看着就更像了，他用和谢怀章这样相似的一张脸摆出一副稚嫩可爱的表情，让容辞都忧愁不下去了，“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后道：“快别听你父皇说的，我看见圆圆怎么能不高兴呢？”
母子两个亲热了一会儿，便忘记了刚才的事。
这时谢怀章道：“今年靺狄刚刚派人朝贡，按照惯例，又是三年一度的两国会盟，这次怕要带上圆圆了。”
容辞悚然一惊：“梁靺会盟不是在前几年他们犯边时就停了么？”
“当时停了，但自从他们那场仗惨败而归就换了新王，这几年岁贡岁银也给的颇为积极，一直表现出要重修旧好的意思，为这事朝中已经讨论了大半年了，最后还是觉得若无必要不宜再动兵戈，以免劳民伤财，使百姓流离，我想了许久，最后也准了此事。”
容辞抱紧了圆圆，眉头皱的很紧：“靺狄狼子野心，每每到了会盟时总要出事故，那一年不就是以他们大王在会盟时被人刺伤为由才撕毁协议犯边的吗？”
这事当时闹

第72章
“你先别急着担心，今时不同往日，他们经过那场仗已经是元气大伤，求和之心是真的，且只会比咱们更加迫切，与几年前两国关系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不出意外是会安全归来的。”
容辞怎么能放心，圆圆才三岁多，就要作为政治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去直面那以野蛮残暴闻名的靺狄人，即使防范的再严密，可百密总有一疏，那又不是在宫里，有人起了坏心思，再是周密也不能确保万无一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非要带着孩子么？”
谢怀章当然也不想这样，按理说他就圆圆这一个儿子，为了防范皇帝与太子一起在外面突发意外，以至于皇位后继无人引发动乱，理应将太子留于宫中监国，可这是次靺狄王也带了他正妃所出的独子去以示诚意，他的正妃是他的患难之妻，意义与其他侧室截然不同，那小王子还未曾成年，但也是夫妻两个的掌中宝，靺狄王既然主动带上他表达对大梁的尊重，谢怀章就不能一个孩子也不带——
问题是圆圆是他的独子也是太子，他不论是作为皇帝也好，父亲也好，都舍不得让这孩子去冒险，但若是不去，当朝太子被靺狄的王子比的过于怯懦，更是朝臣所不能接受的，对圆圆自己也不好，到时候史册流传，只记载了靺狄王子在场……
谢怀章理解容辞的慈母之心，因为自己也是同样的心情，但这次北上势在必行，不是他们当父母的一点担忧就可以阻拦的。
*
容辞并非无理取闹的人，谢怀章的决定是从国事的角度出发，这种军政之事关系重大，她就算是亲生母亲也不能因私心而乱公理。
谢怀章带了圆圆回去之后，容辞尽力让自己放下那种无谓的忧心，可也不知道怎么了，竟怎么也平复不下来，一天到晚心脏怦怦乱跳，心悸的厉害，有时半夜三更也能被噩梦惊醒，还会出一身冷汗，细想起来却又记不清梦里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出于做母亲的直觉，隐约觉得这梦与圆圆有关，还不是什么好梦。
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关心则乱，实际上什么都不会发生，可是效果却不大，那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却如跗骨之蛆牢牢长在她心里，更加不能放心。
如此过了几天，几个丫鬟都看出了她的心神不宁，连举荷都开始跟锁朱私下担忧的议论起来。
“姑娘这些日子是怎么了？昨晚上我守夜，她竟惊醒了数次，白天也坐立不安的……”
锁朱正在打络子，闻言皱眉道：“快别提了，我那天趁她睡着摸了摸脉，时快时慢，时急时缓，李嬷嬷也熬了不少安神汤，也没半分用处……”
“按理说她也不该有什么愁事啊。”锁朱纳闷：“咱们圆哥儿都被封……”
“嘘！”举荷连忙提醒道：“你忘了李嬷嬷是怎么叮嘱的了么？咱们心里知道就行了，可别说出口了。”
举荷虽是后来的，但她自小被郭氏调理，作为丫鬟来说资质很高，自从被容辞收服，就渐渐的显出她比青、朱二人更加有经验的地方，后来到这院子，也被告知了谢怀章和圆圆的关系，震惊过后又惊又喜，心里反倒更加踏实，从此一心一意为容辞打算，再无半点二心。
她也自有她的好处，比锁朱稳重，又比敛青果断，也渐渐被容辞倚重。
锁朱吐了吐舌头，刚要说什么，从窗户外看到温平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正站在院中顺气。
温平不是在落月山的宅子里看家吗？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锁朱放下手里的活计，跟举荷示意稍后再聊，就急忙出了耳房。
“温叔，您怎么过来了？”
“快带我去见姑娘，有急事！”
……
“找我？”容辞凝眉问。
“是啊，”温平焦急道：“那个叫朝英的小子非要见您，我废了不少口舌说尽了好话才将他劝回去，但还是嘱咐我一定要替他传话才肯离去……”
容辞瞥了瞥嘴：“什么事？”
“说是侯爷有急事，让您不得耽误尽快回府。”
容辞这些天担心圆圆都担心的夜不能寐了，现在听到侯府的消息只觉得烦躁且不耐烦，一点儿也不想理这些人——特别是顾宗霖。
温平继续说：“我当时说您身体不适不能见人，可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下人们我能挡的住，万一顾侯亲自来了呢，我们想拦也拦不住啊。”
他劝道：“不然就回去看看，万一真有急事呢，说句实在话，您也不用怕他能怎么样了。”
容辞其实不是怕他，而是不想见他这个人。
李嬷嬷在旁边听到这里，在容辞耳边说：“姑娘，您的官籍还没消，不如趁这次……”
容辞这才想起现在顾家出孝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当初顾宗霖答应的事还没办完……自己却已经把那边忘得差不多了……
主要是这年头官籍不怎么重要，只要是拜了天地，即使没有在官府备案也是真夫妻，还有的两个人和离了好多年，各自婚嫁之后也没消籍，所以这东西可有可无，并不碍什么事，只是证明过这两人曾经做过夫妻罢了。
虽说如此，要是把这最后一件事办完能免后顾之忧就再好不过了。
*
算起来，顾宗霖和容辞已经有近三年没有见面了，最后一次见面还起了争执，算是不欢而散，现在两人相对而坐，空气里弥漫的都是满满的尴尬。
顾宗霖的样子并没有变多少，但容辞已经从少女蜕变成了成熟女子的模样。
她比顾宗霖上一世的印象中高了一些，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身材，看起来虽纤细但不羸弱，面上眼里也不是当初柔顺软弱、委曲求全的卑微神态。她相当冷淡，低垂着眼睛水眸半掩，整个人都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情绪。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顾宗霖对她的这种态度还很疑惑，因为他对容辞的印象，除了圆房那次，一直觉得她是一个百依百顺体贴温婉的女子，遇事总是习惯退一步，从不与人起争执，作为她的丈夫总是省心的，若不是那次的事，其实顾宗霖已经默认自己是愿意与这个女子相伴一生的。
可现在，他已经知道她的性格与态度会发生这样大变化的原因了……
“侯爷既然有急事，又因何这般沉默？不若趁早说出来，省了彼此的麻烦不好么？”
到底是容辞先开了口，她不想在顾府浪费时间，因此不像顾宗霖这么这么沉得住气。
顾宗霖一开始没答话，像是思虑了一会儿才开口：“全家都已经除服了，没有女主人操持，凡事都有不便……”
容辞闻言惊讶的抬头：“您叫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事儿吗？难道还要我提醒您我们已&#183;经&#183;和&#183;离了么？”
和离这两个字她故意说的抑扬顿挫，绝不会被忽略。
顾宗霖骤然绷紧下颚，好半天才压着声音道：“我也说过，你……表面上仍然是龚毅侯夫人，这是你应尽的责任。”
容辞几乎要被气笑了：“我的记忆没有出问题，当初我们说的只是不公布和离的消息，可没说我仍要以这种假身份抛头露面吧？不主动说我们已经没关系了，不代表就要让所有人见到我们的关系仍然如初。”
顾宗霖不像两人翻脸时一样对容辞充满不满，而是平静底下有种异样的压抑，他的语气也不强硬，但就是很固执的在要求：“只是随我出门一趟罢了，并不需要你多费力气。”
容辞看了他半晌，突然问道：“知琴哪儿去了？”
顾宗霖顿了一下，“发卖了。”
容辞这便知道了，她冷冷的一笑，满是讽刺的意味：“原来是知道冤枉了人，这才又来这一套，真是招式总也不显老，可你明知不管用，为何又要白费力气呢？”
上一世容辞流产之后没多久，知琴就成了顾宗霖的通房丫头，接着她很快怀孕生育了长子，又成了府中唯一的姨娘，顾宗霖可能是为了后继有人才纳的她，因此直到孩子出生，他也不打算再要其他人，知琴仍是后院里唯一的女人，很是风光得意了一段时间。
容辞那时在静本院中过着平静又有些无聊的日子，某一天突然听说知琴突然被关了起来，她为顾宗霖生的长子也骤然失宠，挪到了城外的庄子上，俨然就是一副恨不得从没生过这孩子的态度。
容辞那时虽不知道是谁抖搂出来的，可也能隐约猜到知琴是因为什么事失的宠，又过了一段日子，顾宗霖主动来见了她一次，他生来高傲，自然不会为此事道歉，他都说到任何相关的事情，甚至也没提起两人那个未出世就失去了的孩子，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她要是愿意，可以搬回三省院去。
说实话，容辞就是要饿死了也不想去吃他那一口嗟来之食，那话听到耳朵里屈辱感持续了好多年都没有消散，所以她后来后悔过许多事——不该在万安山赌气跑出去，不该嫁给顾宗霖，不该因为愧疚装贤惠，甚至不该往书房里送哪一碗鸡汤，可是

第73章
按理说，依照上辈子的经验，顾宗霖那种别扭的示好若被拒绝，一定会拂袖而去，绝对拉不下脸来第二次。
可出乎容辞的意料，他这次竟没为丢面子生气，而是依然不接她的话头，只自顾自的说着自己要说的事：“你在家里住几日再做决定，这对你和你母亲都有好处，你常年在外边住，想来她在许氏那边的境况也不会很好……”
容辞只觉得两人鸡同鸭讲，根本说不到一块去，她轻轻摇头道：“您不用说这个，若是心里觉得不做点什么就不舒服，同我去把官籍消了就算是两清了，咱们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用在见谁——要是不愿意也行，我一个人只要有和离书在手，费点功夫也能办到。”
她看着他加了一句：“您这一世还没纳妾吧？也算是干干净净的，这样跟我纠缠，就不怕对不起郑嫔娘娘么？”
话说到这份上，甚至连郑映梅都提及了，可顾宗霖居然还是不为所动，甚至反常的都没为听到郑嫔的名号而有丝毫动容，他轻声说：“过一阵子我要去北边一趟，家眷可以随从，你也可以出去散散心……”
容辞觉得他现在有点怪，他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一个劲儿自说自话的态度跟上一世的时候有很大的不同，但又想不通他这又是受了什么刺激，干脆不再揣摩，直接起身想往外走。
她刚站起来腰都没来得及伸直，就听见顾宗霖的后半句话：“梁靺会盟场面宏大，算是难得，大半的官员命妇及家眷都要去，我辞了翰林院的职，现在正任……”
容辞猛然停住，瞳仁颤动，回头急促的问：“你说什么？”
“我辞了翰林……”
“前面一句！你要带我去看什么？”容辞打断他。
“……梁靺会盟……？”
容辞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果断的坐了回去，干脆利落道：“您需要我做什么来着？”
*
顾宗霖依旧如上一世一般弃文从武，或许武将的身份本也比文官更合适他，这种不需要耍太多嘴皮子也不需要世故圆滑的差事曾经让上一世的顾宗霖如鱼得水，今生自然也不例外。
他本身有无实权的爵位，虽不用从基层熬上来，如今是京卫指挥使司的指挥佥事，这个品级看着不算顶高，但他才从文职转过去几个月，又这样年轻，能讨到这样的职位已经算是不错了，顾显年轻时也是这样熬上来的，而顾宗霖在上一世时，三十来岁就已经是都指挥使了，在这勋贵势衰的年头，他的天分能力毋庸置疑，决不是单单依靠蒙荫就能做到的。
这次梁靺会盟沿袭了之前的惯例，定的地点是位于燕北以西，蒙古以东的北境猎场，这个猎场占地十数万顷，算是皇家猎场中最为广阔的一个。
梁靺会盟在是太/祖太宗时期延续下来的传统，那时是两国关系最好的时候，就像顾宗霖说的，场面相当恢弘，为了彰显盛世场面和炫耀国力，皇帝会从皇室子弟、世家勋贵、文武百官中择很大一部分人前往观礼，也会随驾带大量精英军队，以示威吓。
先帝时期靺狄国力渐渐强盛，已经不再甘愿俯首，这才有了历时数年的两国交战，现在大梁打了胜仗之后迫使这位盟友和敌人再一次主动修好奉承，细细算来，大半也是谢怀章当初的功劳，因此为了再次震慑对方，注定场面盛大不输以往任何一次。
恭毅侯及夫人作为勋贵品级靠前者，自然也是观礼人之一，顾宗霖所在的指挥使司又被抽调去负责拱卫御驾，他身兼两职自然有资格去，而他从小以科举进身，即使出身侯府也不常与武官来往，现在他的仕途重置，就需要夫人外出交际，与其他同僚家眷互通有无——
这些当然都是借口，上一世也没见他需要什么侯夫人，府中侧室在正式场合是不能代替主母的，因此靠他一个人打拼不还是很快升到了二品，况且老夫人王氏尚在，年纪也算不得老，这些事也绝不是非容辞不可。
容辞不知道顾宗霖想的是什么，她虽因为某些原因答应去应酬几天，但并不想在侯府住下，等顾宗霖一走，就吩咐温平去套马车，先回去再说。
说实话，跟顾宗霖相处起来非常累，容辞不想听他说话，而顾宗霖则是明明对她想表达的意思一清二楚，却偏偏装没听见，这样到了对话都困难的地步，两人就算再当三、四辈子夫妻也照样是怨偶一对。
容辞等温平收拾好来接她，自己却不知不觉觉得越来越累，越来越困，倚在迎枕上眯一会儿，不想却真的睡了过去，甚至还做了一个梦。
这几天她就没做过什么好梦，这次当然也不例外，但很奇特的是，在这个前世她曾毫不犹豫饮下落胎药的罗汉床上，容辞竟然又一次梦到了圆圆，这次不同以往，这个梦境非常清晰，一点点细节都纤毫毕现，就像是真的一样：
她在一片白蒙蒙的雾里听见圆圆在叫她，容辞急着见孩子，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焦急的寻找着。一声声“娘！娘！”的呼唤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等她心急火燎的赶到的时候，那地方却没有孩子的影子，只有一片血水铺在路当中。
容辞下意识的知道这就是圆圆的血，她吓得几乎肝胆俱裂，刚要扑上去，就见这血水里忽然钻出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婴儿长得很快，几息间就变成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正是容辞朝思暮想的圆圆。
圆圆睁开乌黑的双眼，看到母亲的瞬间就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他歪着头张开稚嫩的胳膊，像小时候一般撒娇道：“娘~要抱抱嘛！”
梦里的容辞一点也不觉得这情景奇怪，在她心里，只要儿子还好好的就一切都好说，她迫不及待的上前跪坐在地上将圆圆紧搂在怀里，欣喜道：“总算找到你了，快跟娘回去吧！”
正高兴着，却听见怀里的圆圆呜咽着哭了起来，容辞惊了一下，将他拉出来细看，只见他神情难过，一双眼睛饱含着泪水看着她：“夫人，您是不是不想要圆圆？”
“怎么会呢？”容辞心疼坏了，不停地给他擦着泪：“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圆圆怔怔的看着她，半晌之后摇了摇头：“夫人不喜欢圆圆……圆圆要走了……”
话音刚落，容辞还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见他的胳膊上脸上，只要露出来的地方都开始凭空出现了血痕，将嫩藕似的肌肤划得支离破碎。
容辞吓坏了，急得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抱紧怀里小小的孩子，试图用手捂住他的伤口，却没有一点儿用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手指缝中流淌出鲜血，感受到圆圆越来越微弱的呼吸，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她忍不住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呼唤一个人，想向她下意识最依赖也最信任的人求救……
*
顾宗霖刚刚走到书房就停下脚步，踌躇了好一会儿，连坐也没坐就转了个身往回走。
他其实不知道这样返回来有什么意义，也清楚现在容辞可能根本不想见他，但就是忍不住想回去再看她一会儿，想看她现在鲜活的样子，会笑会怒，讽刺起人来也直戳人心，没有半点留情。
她的每一面他都见过，少女时期的娇憨怯懦，成长中越来越体贴温柔，分开时的决绝果断……还有最后的虚弱冷淡，作为夫妻，他们见证了彼此最狼狈也是最不堪的一面，至死都心结难开，他有时在想，这重来一世，是不是就是上天不忍他们是那样的结局，给他机会让他来挽回弥补之前每一步的错误。
顾宗霖本想就在门外站一会儿，却久久没听见里面有声音，忍不住伸手将门推开走了进去。
容辞现在正半卧在罗汉床上，顾宗霖略一犹豫就坐在了榻边，见她眼珠在眼皮下转动个不停，嘴唇微动像是在唤谁的样子，他心里一动，鬼使神差的俯低了身子，想知道她在梦里见到了谁。
还没等他听清楚，容辞身子猛地弹起，正扑进了顾宗霖的怀里，她眼睛尚没睁开，意识沉浸在梦中，手却反射性的揪紧了他的衣襟，顾宗霖下意识的护住她的脊背，就听见她一边流泪一边在他耳边语无伦次的说话，那声音似乎是用尽了全力，但出口后也仅是微弱的耳语：
“二哥……二哥你在哪儿，你快来呀！救救圆圆……快救救他啊！！”
顾宗霖愣住了，他刚将容辞胡乱摇摆的手攥住，还没来得及细想，容辞一下子睁开了眼，从噩梦中脱离了出来。
她吸着鼻子反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刚才只是一场梦，圆圆好好的待在宫里。
这时才发现自己居然趴在别人怀里，她倏地一惊，迅速松开手挣脱出来，见到面前的顾宗霖时竟然脱口而出：
“怎么……”是你！？
好歹没喊出后半句，但此时的场景十分眼熟，几年前顾宗霖从前世的记忆里醒过来时，第一眼见到容辞问的也是这么一句话，现在风水轮流转，这种被人用既惊且怒的眼神注视着的人变成了他。
容辞不知道自己睡梦中喊得话被人听见了，只以为是醒后失了言，料想无伤大雅也没有放在心上，她理了理被梦境扰的混乱的的思绪，一边起身一边漫不经心道：“您怎么不声不响的又过来了？有事也该叫醒我才是……”
她刚从顾宗霖身边擦肩而过，胳膊就被他

第74章
在回去的马车上，容辞仍旧没从那种惊疑不定的情绪中出来。
她当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无法回答，只是留下一句不记得了就甩开他的手忙不迭的走了。
自己梦中的话被他听到了固然有些难堪，但是说实话，心事可能被人的窥知的恐惧却还远远不如她看见顾宗霖的眼神时更加令她难受。
她自从和他翻脸之后，其实就没再正眼看过他的脸，其实实际上也没什么好看的，因为顾宗霖的表情一贯透着一股子冰冷无情的意味，内心的情绪却很难被人感知，之前尚年少的他还好些，可是现在这个也有前世记忆的龚毅侯爷，心思却当真不容易猜透，前世他们处的久了，容辞已经习惯不去探究他的真正想法了。
说起来，顾宗霖和谢怀章两个人有个共同点，就是都有些喜怒不形于色，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但若说顾宗霖像是封固的冰山，底下都是都是能冻伤人的冰雪，而谢怀章就像一处深渊之潭，有种不动声色的并不显眼的冷淡，可容辞与他相爱，就算这潭水再深，依旧能在他眼中映出自己清晰的影子，也能明显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态度与别人截然不同。
可就在刚才，顾宗霖眼中的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内心掩藏的滴水不漏的感情终于一股脑的涌了上来，正巧让容辞看了个清清楚楚，那一刻她甚至以为自己还在刚才那荒诞的梦里，目之所及都是虚假的——
——这些情感，怎么会出现在顾宗霖眼睛里呢……
她当时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两辈子下来，其实只被谢怀章表达过爱意，当时他坐在自己面前，脸上就是这种爱意与期待，还有一丝在九五之尊身上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忐忑。那一瞬间，不需要任何经验，也不需要旁人教导，容辞就本能的知道这个人是爱着自己的，没有半分怀疑。
若不是后来知道了万安山事件的真相，她完全没有办法抗拒他，甚至在不知将来会如何的情况下都能想着和他相爱一日是一日，盲目且义无反顾。
谢怀章向她表明心迹的时候，她惊讶又羞涩，也有内心中涌动的喜悦，可现在，这种情感出现在顾宗霖眼中时，她却只感到不可置信和……惊惧。
像是突然发现了一个她一点也不想知道的糟糕的隐秘，第一反应就是否认。
这不可能，一定是看错了，自己这方面的经验也不多，说不定就自作多情了呢。最重要的是，他们之前两看相厌，顾宗霖把自己关了将近十年，期间纳妾众多，生了那么多孩子，自己临死前和他见的最后一面都是为了给他的庶子讨好处……
容辞闭上眼睛回忆了一番谢怀章面对自己时的举动，想着想着竟有些痴了，那些事在她心里尘封已久，现在只是掀开一角，都能探出其中洋溢着的温暖和甜蜜的滋味。
她的心然竟然也随之安定了下来——不一样，完全不一样，若说谢怀章与她相处时那种体贴温柔柔情蜜意是爱的话，那与之相反，顾宗霖的怀疑、强横并且完全不在意她心情的做法就是另一个极端。
她接触到男女之情的滋味是从谢怀章开始的，一切与爱情有关的问题都有他的影子，也都以他为标准。容辞心中的爱情就是这个样子，除了两人之间迟迟不能释怀的初遇，其他一举一动，每时每刻都充满了甜蜜温馨和幸福，这才是爱慕之情应有的面貌，她和顾宗霖之间完全不是这样。
想到这里，容辞松了一口气——若顾宗霖真的对她有那种感情，她既不会觉得高兴也不会觉得痛快，只会有反感和恶心，那种感觉就像……
对了，应该就像谢怀章被昌平帝塞了那张地契时差不多的感觉。
她虽否定了一开始那荒谬的猜测，但还是觉得别扭，干脆一拍车壁，高声道：“温叔，咱们拐个弯，先去一趟户民司。”还没等温平应声，就改了口：“不对，成安胡同……罗五！”
“小的在，夫人请吩咐。”这罗五是谢怀章派到容辞身边的下人……或者侍卫，之前是什么身份不知道，但他武艺出众，沉默踏实，这才能被放到容辞身边，被命令只要女主人出门，就一定要跟随左右，这次去恭毅侯府也不例外，现在就坐在车门外温平的身边。
“我们在户民司门口等你，你去把宏小爷……谢宏公子叫来，就说我有事请他帮忙。”
夫君不在场，妻子就算拿了和离书去消籍也可能不顺利，这时候就要有脸面的人同去，户民司的人就会睁只眼闭只眼不再为难人，反而会加快速度办事，谢怀章在宅子里布置的都不像是明面上能用的人，办点阴私之事还可以，这种事还是找找谢宏更便宜些。
罗五顿了顿，有些刻板道：“主子吩咐过，在外面绝不能离您太远，让温大哥去吧，我告诉他地方。”
容辞无奈，也知道谢怀章的命令他们绝不敢违背，强求就是让他们受罚，便只能同意了。
*
两个时辰后。
谢宏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笑的见牙不见眼：“您之后再有这种事就来使唤我就行，我虽姓谢，但其实是燕北分支中的分支，祖上只是太/祖爷的远房堂亲而已，要不是遇上了陛下，和平民百姓也差不了多少了，所以我也不是什么娇贵的宗室子弟，三教九流、官衙内外的人都熟悉，一定能帮上您的忙！”
有些事他一开始是不知情的，但在宫里见到太子之后可不就什么都懂了，这种帮着陛下解决后顾之忧还能讨好夫人的事，要是赵继达或者班永年知道了，为挣这差事怕都能打起来，而容辞还能记得他这个人，就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
容辞仔细看了看和离书和已经被撕成两半的婚籍，另一半的心也终于放下了，她对谢宏郑重的道完谢，送他走了之后就坐在原地等人来。
果不其然，还没到傍晚，谢怀章就风尘仆仆的来了——没有带圆圆。
“过两天就要出发了，你多带点衣裳，北边要比京城冷不少，多带几件披风……”
出乎意料，他来了却没先问她恭毅侯府和婚籍的事，也没对她要跟着顾宗霖去北地而不高兴，而是絮絮叨叨叮嘱她路上应该注意的东西，一言一行里都是关切。
这让容辞想到了之前回忆起两人刚刚确定关系时的事，谢怀章表面上永远这么不温不火，但私底下为两个人的未来做的却比谁都多，相比之下，容辞那时候的态度要消极的多，贪恋着两情相悦的幸福，却畏惧将来的风浪，对之后的事情一直很不确定。他不可能没察觉到她的心思，却从来不说出口，只是默默的用实际的行动与陪伴一点点磨平她隐约的恐惧与忐忑。
那波澜不惊的寒潭之下，是翻滚着的脉脉温泉，若不是那件事，凭着他的执着与耐心，现在两人说不定已经是一对佳侣，朝夕相伴，恩爱的让天下所有的夫妻为之倾羡……
容辞眼底有些发酸，几乎要忍不住掉泪，转动了眼珠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可她的心思到底有了松动。
谢怀章说着会盟的流程，靺狄人的风俗，重点是圆圆一定会安全的保证，说到一半，容辞突然开了口，声音中有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没有什么别的要问的么？”
谢怀章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担心咱们儿子，我却没办法消除你的忧虑，甚至连带着你一起去，让你能时刻看着圆圆都做不到……这是我的错，确实跟着那边能顺堂些，也不用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到时候能离圆圆近些，或许就不会这样焦虑难忍了，圆圆见到你也能稳定心思，这对谁都好。”
容辞听了这话，仰了仰头，过了好半天才道：“你放心……”
“什么？”
“这次是我跟着他一起出席最盛大的场面了，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在，其实算是个好机会，我会把已经和离的事透露出去，那里有那样多的命妇家眷聚在一处，几天的功夫就能传的无人不知，所有人都会知道我跟顾宗霖已经不是夫妻，也省了一个个的跟人家解释……”
谢怀章愣住了——不是因为她即将再也不是旁人眼中顾宗霖妻子的事，而是她在这时候跟自己说这话所隐含的意思……
这是一种隐晦的承诺和保证，要是今天之前，她就算是这么打算的，也不会跟谢怀章透露半分，原因很简单，两人还僵着呢，要不是有孩子维系，并且帮着慢慢缓和父母之间的关系，他也没这么多机会一步步的软化她的心。
也就是说，容辞不管做什么其实都不关他的事，也没必要和他解释。可是现在容辞却真的在向他承诺——这代表了什么？
这种女性惯有的隐晦和矜持，谢怀章在遇到容辞之前从没注意过，也绝不会想去理解，但这时候，他非常敏锐的察觉了出来。
谢怀章的手指几不可查的微微抖动，他定定的看着她，缓慢的问道：“是我想的意思么？”
容辞与他对视了片刻，最后还是移开了视线，闭上眼：“等等，再等等，让我仔细想想……”
谢怀章心里十分想不管不顾的上前抱紧了她，说不行，不能再想了，再想就要反悔了。但面上却还能云淡风轻的露出微笑来，试探性的握住了她的手——没有被拒绝：
“好，咱们会有许许多多的时间，你可以仔细考虑，我不逼你。”
容辞的心

第75章
朝廷为了这场会盟已经准备了又大半年时间，容辞知道消息时已经很晚了，准备了没几天就是出行的日子。
这次队伍人数众多，自先头路队起，仪仗、御驾龙辇、皇太子仪仗、妃嫔仪仗、诸王公主、勋贵百官家眷的车驾依次排列，浩浩荡荡，一眼望去不着边际，容辞所在的马车在中间偏前的位置，幸好身有武职的官员一律骑马，好歹让容辞不需要再经常看见顾宗霖那张脸。
这一路距离其实不近，虽说并没有耽搁时间，但还是走了有许多天才到，在马车里颠簸憋闷了许久，总算可以出来，容辞也松了口气。
靺狄诸王公为表尊敬，提前几天就到了，以便在圣驾到达时迎驾，随后有一点喘息的机会，第三天才是正式会盟的仪式。
这里并没有修建宫殿，而是有许多颇有外族风情的大帐，众人休息一晚，刚刚安顿好，就受了德妃传召，邀众女眷一聚商议会盟后宴请靺狄王妃与王子一事。
本来这种事应该是皇后随驾，作为一国之母招待外宾，但大梁现在中宫无主，连个贵妃都没有，无奈之下只得将三位位份还算高的妃子带了来，统领众女眷，颇有一点身份不够，就多凑几个人撑场子的感觉，其他没能同来的嫔妃也有在暗地里取笑德妃的，因为就算是这种情况，皇帝也没有要给她晋封的意思，反倒是又添了吕昭仪和韦修仪一道与她分享权力，这几乎是明摆着告诉大家，德妃并非他心目中中宫的人选。
容辞没想那么多，因为不管是贵妃昭仪、美人才人在她心里没有区别，她们都是谢怀章的妃嫔，也算是她儿子的庶母，以至于不像第一次毫不知情所以十分坦然的去为德妃贺寿，这次她在大厅里坐着等德妃驾到时，心里的感觉已经安全不同了，倒不是难过嫉妒之类的，反而说是心虚更恰当些。
她来得的早些，还有好些人没有到场，一众女眷三三两两的找相熟的人聊天。
容辞闺中认识的人也不多，更是没有有资格出现在此处的，众人虽知道她是龚毅侯夫人，但一来没有说过几句话，二来她一直抱病不在京城，但今日一看，却面色红润体态轻盈，实在不像个久病的人，这位夫人的病怕是另有隐情，保不齐就是得罪了夫君才至如此。这年头妻凭夫贵，若与丈夫关系不好，除非娘家得力，不然身份再尊贵，在差不多身份的女眷面前都不会太受欢迎，容辞现在虽还不到这个地步，但大多数人还在观望不主动与她结交却是事实。
容辞到不在意这个，她身上的秘密太多，就算是之前有无话不谈的好友，现在也必须保持距离，更别提这些人现在看似聊得来，但其实是真朋友的也没几个，不过是为了夫君的前程彼此试探或者炫耀身份罢了，对容辞来说是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一个人清清静静来的自在。
其实她娘家靖远伯夫人吴氏也在，但她们两个有旧仇，吴氏看她落了单，要不是顾忌场合都能当场嘲讽几句，更别提主动搭话了。可惜容辞早就忘记这位大伯母长得什么样了，压根没注意她也在人群中，因此也就白瞎了吴氏特意传过来的鄙夷的眼神。
就在这时，容辞面前站了一个人，将她眼前的光线挡的严严实实。
容辞抬头一看，见面前的女子一身红衣，头挽高髻，弯眉星目红唇如火，真是好一个艳光四射的美人儿。
这样长相的人任何人只要见一面就绝不会忘记，容辞道：“……冯小姐？”
冯芷菡一下子笑开了：“您是龚毅侯夫人对不对？我记得您去看过我。”
见容辞点头便笑嘻嘻的接着道：“快别叫我冯小姐，我早就嫁人了，夫君是忠勇伯府的六爷陈项博。”
这陈六爷容辞知道，便是她娘家三婶的堂侄儿，他在忠勇伯诸子中排行最末，离着家里的爵位十万八千里，但最得其母钟爱，单看这次忠勇伯夫人出来没带世子夫人，偏带了冯芷菡这小儿媳妇就知道了。
容辞跟冯芷菡也不熟，闻言只是礼貌的点头示意叫了一声：“陈六奶奶。”
她很生疏，不想冯芷菡却自来熟的紧，一屁股坐在容辞旁边的椅子上，时不时的用好奇的眼光偷偷看一眼容辞。
虽然说是偷偷，但其实已经非常明显了，容辞被看得实在不自在，最后只得侧过头无奈道：“我身上有哪里不对么？”
冯芷菡是个一眼能瞧出过的不错的女子，每时每刻脸上都带了笑，与在那年上元宴和容辞去探望她时给人的感觉很不相同，想来是在婆家生活的很好的缘故。此时也不害羞，而是大大方方的道：“您叫我的名字就行了，我见您姿容甚美，言语温柔，便想结交一二，还请您别见怪。”
要是别人这么夸自己，容辞说不定就要信了，可冯芷菡美艳绝伦，算是容辞见过的女子中最好看的一个，她来夸赞自己的长相，只让容辞觉得有趣却不会当真，于是只是微微一笑：“没人能在你面前称美了，快别说这话让我惭愧。”
冯芷菡见她既不高傲也不谦卑，面带浅笑，声音柔和悦耳，让人觉得相处起来十分舒服，便道：“美人可不单指容貌，您的美别具韵味，绝非一张倾城之容可以比拟，难怪……”
还没说完她就察觉失言，急忙停住。反倒是容辞心里咯噔一下，追问道：“难怪如何？”
冯芷菡一开始有些闪躲，接着又觉得说了也没什么，就含糊的说了一句：“难怪……顾侯能这样爱慕您，至死不渝。”
容辞一下子放松了下来，然后马上啼笑皆非，她忍了半天还是轻轻笑出了声，反把冯芷菡弄得用些糊涂：“我说错什么了吗？”
容辞刚要习惯性的避而不谈，却突然意识到这也许就是个好机会，眼珠微转便开了口：“不知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这种假消息……我与侯爷之间……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冯芷菡一愣，很有些不知所措：“你、你们这是哪里有误会吗？”
“不是误会。”容辞摇摇头，：“就是性格不合罢了。”
冯芷菡明知不可能，还是抱着她可能是羞于将夫妻恩爱示于人前才这样说的念头，磕磕绊绊道：“这是夫妻间都有的摩擦吧，我和我们六爷也是……”
“我们已经和离了。”
这一句的语调非常的轻描淡写，甚至平静的听不出波澜，却惊得冯芷菡几乎要跳起来，她惊呼一声慌忙掩口，眼尖的看到不少女眷都有意无意往这边瞥，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什么。
冯芷菡用手帕遮住半张脸，低声道：“夫人，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话。”
“这有什么可玩笑的。”容辞的声音不高不低，无视一群人竖起耳朵的动作，淡淡道：“我们分开的时间不短了，这次只是承蒙侯爷体贴，在和离之后最后带我来散一次心罢了，回去之后便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了。”
冯芷菡嘴角抽动，看着容辞的表情实在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可是这样一来，之后又怎么会……
她觉得自己上一世的那些记忆简直是吃干饭的，一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半点用处也没有！
这时，吕昭仪和韦修仪联袂而至，分别坐在主位的左右下手，接着吕昭仪扫了一眼整个厅堂，不满道：“德妃呢？把我们叫了来，她自己怎么还没来？”
韦修仪本想说一句人家位分高又是主人，本来就应该比她两个来得晚，不成想话还没出口，一位看着颇有脸面的嬷嬷就道：“太子殿下刚刚来探望娘娘，正与娘娘说话呢，请两位主子稍等。”
此话一出，底下一片窃窃私语，吕昭仪的脸色也绷不住了，与震惊的韦修仪对视了一眼，手指险些把椅子把手掰下来。
皇太子自进宫以来，被陛下护的严严实实的，除了皇室家宴，妃子们几乎没有机会见到这位金贵的小主子，就算有心讨好也没那个脸面，德妃自然也不例外，可什么时候她竟一声不吭的讨了那小太子的欢心，他们这些人竟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下面冯芷菡也暂时把传说中恩爱无比生死相随的龚毅侯夫妇已经和离的事放在了一边，听见圆圆的事就憋不住悄声对容辞说：“这太子殿下来的也是突然，孝端皇后未免也太幸运了吧……”
明明一辈子无嗣的昭文帝冷不丁冒出个儿子来，没过多久就封了储君，与这个相比，许氏的感情问题倒不是那么重要了，毕竟再怎么出名也不过是他们夫妻之间的私事，对别的并没有产生什么影响，远比不上这种关系着皇位传承和整个朝堂走向的大事发生改变更令人震惊。
冯芷菡都不想回想自己听陈项博说起陛下有了皇子时那愚蠢又呆滞的表情了。
那个男人……竟然有了孩子……
明明他们前世其实没什么感情，但冯芷菡还是忍不住觉得心情很是复杂，不是滋味。
她这边一心在想着自己的事，没注意身旁容辞听了她的话后略带尴尬的表情。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提醒在座各位德妃和……太子到了。
这下炸了锅，顾不上规矩，众人一边福身行礼，一边眼睛忍不住往德妃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看去，毕竟太子不住后宫，娘娘们的宴会也不参加，除了宗室女眷外，其他官员家眷也没什么机会能见到这位大梁未来的主人，顶多听家里的男人描述一下，现在

第76章
圆圆在宫里生活了这么久，一举一动已经很有储君的风范了，他板着一张笑脸，不急不缓的走向座位，每一个动作的细节处都有着他父皇的影子，甚至连走路的习惯都极其相似，一看便知是皇帝陛下手把手教出来的孩子。
这要是一个成年男子，比如谢怀章从容淡定的在众人面前目不斜视的走过，会显得威仪天成，让人不由自主心生畏惧，但一个三头身的幼童努力做出严肃状，则会让人心生怜意觉得可爱，更何况皇太子长了张与陛下那般相似的脸，就更是使人忍俊不禁了。
容辞听见身边冯芷菡长长的抽了一口气，嘴里不知在喃喃着：“竟真这么像……”，应该是感叹父子长得像之类的，但她也没心思在意其他人的想法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儿子就在眼前，让她恨不得将眼睛黏在圆圆身上，里里外外的查看一遍他的情况。
她是这样，圆圆作为一个才三岁多的孩子，对母亲的依赖只会更多，他这些天被礼部的官员反反复复的教导正式会盟礼仪，力求达到就算皇太子是个傻子，也能安安稳稳把流程走下来的地步，以至于他明明早已经背的滚瓜烂熟却始终不能脱身，加上路上诸多不便，这孩子已经好久没见到容辞了。
刚才进来的时候人人都在看他，但最想念的亲娘反而因为要避嫌和心虚不敢光明正大直视自己的儿子，圆圆再聪明也还是个孩子，他不能理解母亲复杂的顾虑，当时就委屈的不行，现在好不容易看到容辞的目光往他身上来了，圆圆心里很兴奋，平时见人时时刻端着的皇太子架子终于有了破绽，小腿在高高的椅子上忍不住晃来晃去，总算是有了小孩子的样子。
他想下去跟容辞说话，但又怕被她责备，只能眼巴巴的往她那边瞅。
那边吕昭仪生怕被德妃拔得头筹，本来明明之前都是一样的侧妃，谁知道进了宫居然还分了高下，现在要是让她在自己之前笼络了太子，那后宫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吗？
她想了想，从桌上的点心里捻了一块金丝糕，一脸慈爱的递到圆圆嘴边：“殿下喜欢这个吗？吃一点尝尝好不好？”
德妃从没把这蠢货放在眼里，也压根不理吕昭仪的眼刀子，她只有两分精神在跟女眷们商议正事，另外八分都在圆圆身上，现在冷不丁看到吕昭仪为了献殷勤喂太子吃东西的一幕。
她扫了一眼桌上，见杯盘整齐，上面罗列的各色点心果品还没人动过。
德妃顿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可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不动声色的偏了偏头，什么也没说。
她选择装没看见，容辞却骤然瞪大了眼睛——这个厅堂不是德妃的住处，只是临时选的地方——也就是说，此处所有的东西都是普通宫人准备的，没经过承庆宫检查，更加不会像在宫里紫宸殿一般，把所有入口的东西像筛沙子一样筛好多遍，做成的每一步都有三人以上盯着，还要专门的尚膳太监亲自尝过才敢让皇帝和太子入口。
这种没检查过的东西容辞自己敢吃，但谁要是敢让圆圆用她就能冲上去扇那人的脸，她一下子攥紧了拳，身体前倾，那制止的呵斥几乎要脱口而出……
“娘娘！”
结果出声的却不是容辞，而是一直跟在太子身后的紫宸殿总管班永年，他面上还是笑嘻嘻的，但手却极其强硬的将吕昭仪的手从圆圆眼前隔了开来，那张笑脸也不似在谢怀章跟前一般谄媚，而是带着一种像是笑面虎一样让人瑟缩的意味。
“多谢吕娘娘好意。”他笑眯眯道：“只是咱们小爷已经吃过了，陛下吩咐过可不许他吃多了，恐小儿积食。”
吕昭仪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自己的手就被班永年打了回来，旁人看起来不算重，但她自己却知道这手背已经被打红了一片。
当着这么多人被一个阉人下了脸面，她也顾不得班永年是和赵继达同等级的大太监了，登时柳眉一竖就要发怒。这时韦修仪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还是看在与吕氏同为妃嫔的份上打了个圆场：“行了，我的昭仪姐姐，殿下不想吃就不吃呗，吃&#183;坏&#183;了咱们拿什么交代？”
吃坏了三个字她说的尤其重，成功地让吕昭仪愣了一下，随即她看了一眼好似什么都没听到的德妃，又见班永年眼中的不满与警惕，整个人一激灵总算是想明白了，她手中的糕点掉落在地上，想解释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半张着嘴，蠢得韦修仪都没眼看。
德妃面上没动静，但心里有些懊悔，刚才仅仅一念之差，忽略了班永年奉皇帝的命令寸步不离的守着他的宝贝儿子，自己的表现怕是已经被他看在眼里了，他为人阴险又难讨好，说不定就要在陛下面前嚼舌根。但现在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装自己真的没看见，一边继续把事情交代下去，一边在心里飞快的想怎么跟太子搭话，好让众人把刚才的事给忘了。
而圆圆不能理解这些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只知道有个女人给自己递吃的。
班永年刚才其实是胡说八道，圆圆根本没吃饭，现在确实有点饿，见那金灿灿的糕点掉在地上还有些不舍。不论是容辞还是谢怀章从小就都对他千叮咛万嘱咐，除非得到父母的同意，要不然不许吃外面的东西，于是反射性像在家里一样看向容辞。
容辞刚刚松了口气，看到圆圆投过来的眼神就知道他他的意思，她也看着儿子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许吃这里的食物。
圆圆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
德妃这时候见小太子一直往一个方向看，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容辞已经及时的收回目光，低眉顺眼的坐在一众夫人中，除了稍年轻些，没有半点显眼。
德妃故意找话与圆圆说：“殿下一直在看那边……能告诉德娘娘你是在看谁么？”
圆圆机灵的没说实话：“那边人多……”
德妃闻言掩着嘴笑了笑，哄道：“不如你去看看喜欢哪位夫人好不好？”
圆圆转了转眼睛，乖巧的点了点头，让德妃因为他能和自己交流而松了口气——毕竟之前他和他父皇几乎是一个性子，等闲不爱搭理别人，要是自己和他说话却没得到回应，那就太丢人了。
其实在座的女人都知道小孩子也有分别美丑的能力，要不长得好看的人也不会格外招幼童喜欢。她们本来还都挺直了脊背，以期望能得到太子殿下的青睐，可再一看，太子走过去的方向有个冯芷菡，瞬间连期待都降下去了一半。
所有人都等着他走向冯芷菡，连她自己都心情复杂的期待了起来，看着这位跟自己关系复杂的孩子走来，
却不想太子却停到了她身边，看向了另一个女子。
圆圆站定在容辞身边，伸出双臂要抱：“夫人！”
旁人惊掉了眼珠子，不知道顾侯夫人……哦，现在严格来说连侯夫人也不算了，是哪里有吸引太子的地方，容辞自己倒是毫不意外——自己生的儿子不喜欢她还能喜欢谁？
她握住圆圆的双手，先看向德妃，德妃也微有些讶异，但到底没放在心上，只以为小孩子的喜好难以捉摸罢了，她大方的冲容辞点了点头：“既然殿下喜欢你，你就听他的吩咐吧。”
容辞对自己的孩子当然不会拘谨，她将圆圆熟练地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圆圆依恋的靠在她怀里，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可以正大光明的在众人眼前与她亲近。
其他人说是在闲聊，你一句我一句颇是得趣的样子，其实注意都在圆圆和容辞身上，过了一会儿，邻近的人就听到太子小声跟许氏说了一句：“夫人，我……孤饿了，想吃点心~”
哎呦呦，这小声音，带着撒娇和稚嫩的语气，有些年纪大的妇人们都恨不得这是在自己怀里对自己说的，这许氏也不知道何德何能，明明连丈夫的心都拉不住，成亲了好几年还没孩子，更没作过母亲，这么没经验的人竟也能稀里糊涂的得到太子青眼，这是什么好运气啊……
容辞习惯的怕了拍儿子的脊背来安抚他，接着看向跟着站在身后的班永年。
班永年这次却没反对，只是低声问圆圆：“小爷，您要吃哪一道？”
圆圆仔细看了看，最后指了一道油炸的雪梨酥，接着就被容辞按下了手指，她对班永年说：“他的……小孩子的肠胃都弱，换成红豆糕罢。”
班永年的眼皮抖了抖，若有所思，接着竟然真的夹起一大块红豆糕放在小碟中，先用银针试了毒，自己亲自尝了一角确定没问题了，这才敢递到容辞手上。
容辞自己也尝了尝，没察觉出什么异味，过了片刻后才用小勺挖着喂给圆圆。
这孩子喜欢吃什么容辞身为

第77章
容辞当然不知道吕昭仪的想法，她的全部心神都在怀里的儿子身上，圆圆吃完了红豆糕，又检查了茶水喂他喝了，圆圆嘟着嘴道：“还想吃一块儿。”
容辞摸了摸他的小肚子，比刚才已经饱满了不少，就知道他现在已经不饿了，要吃的也只是嘴馋罢了，就没同意，顺手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嘴：“不能再吃了，你父……陛下哪里一定给你准备了午膳，再吃点心的话，正经饭菜就吃不下了。”
圆圆乖乖的点了点头。
大家又说了一会儿，德妃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就说：“明天就照这个章程来就行了，诸位若没什么别的事就散了吧。”
容辞手下一顿，轻轻拍了拍圆圆的后颈，要将他放下来，圆圆却将她的的衣袖抓的紧紧地，不肯松开。
此时她坐的地方不显眼，但实际上却能算得上的最受瞩目的，容辞动作不敢太大，只能趁将他抱的高一点的空档，压低声音飞快的说了一句：“圆圆听话！”
圆圆瘪了瘪嘴，眼圈都红了，最后还是只能松开了拽着母亲的手，委屈兮兮的看着她。
容辞的心都要被这孩子的眼神给击碎了，但也只能硬着心肠将他放在地上，看他仍然注视着自己，容辞没忍住，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哑声道：“太子殿下好乖，要听……陛下的话……”
这时德妃带着其他两人已经走了过来，看着圆圆依依不舍地与容辞道别，便笑道：“许夫人，看来你们倒真投缘，多谢费心照顾我们殿下了，真是麻烦你了。”
容辞低下头行礼：“娘娘言重了，臣妇不敢当。”
吕昭仪哼了一声，韦修仪却在后面悄声道：“看着倒不是张狂的性子。”
德妃点点头，伸手要去拉圆圆：“殿下，本宫送你回去……”
话还没完，圆圆就后退了一步，拉着他娘的裙边躲开了那双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手。
容辞一惊，想要开口劝他但又没有立场，看德妃的手僵在当场，只能悄悄捏了捏儿子的手让他道歉。
圆圆紧抿着嘴就是不肯上前，还是班永年打圆场：“小爷这是怕生呢。”
他一边试探着向圆圆伸手，一边含笑对德妃道：“德妃娘娘可别见怪。”
圆圆看容辞变得严厉的眼神，只得任班永年拉着自己的手往前一步，扁着嘴委屈的对德妃道：“娘娘对不起……”
德妃僵硬的脸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里有容辞在圆圆才好说话，只知道之前这为小爷娇气的紧，除了陛下谁的话也不听，后宫的妃子想不理谁就不理谁，一看就是跟着陛下学的坏毛病，德妃见他现在能主动道歉，便以为是自己比其他人更有面子的缘故，当即那不悦就去了九分，把太子叫到自己身边，和蔼道：“是本宫太心急，怕是吓到殿下了。”
又说了几句就带着他一起走了。
容辞看着圆圆悄悄回头看了自己一眼，接着被德妃带走，这一大一小名义上也能算得上母子的两人走在一起也不突兀，她一边欣慰于孩子知道轻重，另一边却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之前谢怀章说的话——
“你希望谁在今后抚养他长大，听他喊母亲？”
容辞一下子皱紧了眉，心像刀绞一样难受，那一瞬间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她当时想的很大方，觉得只要对圆圆好，不管谁做他的娘她都可以接受，可现在真正把类似的情景看在眼里，德妃只是送圆圆一路她就有这样的感觉，要是当初谢怀章真的给圆圆找了个养母，让他认了旁人作母亲，现在又是个什么情景？
想着刚才圆圆依偎在自己怀里恋恋不舍地模样，是那样的可怜又可爱，容辞打了个哆嗦，竟不敢再假设下去。
众人等几位主子走了才恢复了谈兴，这一次有意无意都打量着容辞，想探究这位名不见经传的许夫人究竟是什么来路，还有跃跃欲试想上前来搭话的，浑然忘了之间的避之不及。
连冯芷菡都欲言又止，容辞不耐烦应付她们，只跟冯芷菡告了别就回了自己帐子。
就像容辞先前与谢怀章预料的那样，女人们聚在一处就没什么秘密可言，何况这还不只是一个二品侯和夫人和离的事，更加与皇太子有了关系，那传言的速度真是快了不止一倍，一天下来，除了顾宗霖这种有重任在身一直忙于公务的人，其他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容辞本来已经做好了晚上就会被顾宗霖质问的准备，可出乎意料，因为上面下令加强戒备，所有守卫无论品阶大小都要连夜筛查警备，不得擅离职守，因此倒叫她白防备了一场
*
第二天就是会盟了，仪式十分隆重，各项礼仪下来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这时大梁的人也终于见到了大名鼎鼎的靺狄新王苍科，他是个看上去四十多岁汉子（后来听说其实只有三十多），可能是因为人种不同的原因，竟然比已经很高的谢怀章还高了小半头，极其壮硕，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堵墙。据说苍科本来一脸络腮胡，但为了显得斯文一些临行前特地剃光了，可是却完全没显得年轻，反而有种极不协调的古怪。反倒是他的儿子看上去还正常些，虽比一般的孩子高一些，但却十分腼腆，不太爱动。
靺狄王的王妃也令人惊讶，本以为这个极得丈夫尊敬爱戴的王妃就算不是国色天香，怎么着也应该是一个粗犷野性的美人，可近处一看，竟然比丈夫苍科还显老，比大梁大多数男人都要高壮，和她那个十三岁的儿子站在一处，不想是母子倒像是父子，也就是和更加粗犷的苍科一起才能看出是个女人。
这让本以为难看到一个异域风情的大美人的大梁男人们都失望至极，反倒是女人们明显兴趣高了一些，提起这位王妃时虽有些鄙视，但语气也友善了不少。
容辞因为这与预想中不同的靺狄王和王妃惊讶了一小会儿，马上就收敛了心思，全心全意的看着位于高台中心的两人。
谢怀章今日穿的是黑底绣金龙的冕服，比平时的明黄色更加深沉也更有气势，头戴着十二旒冠冕，加上俊美端正的五官，被靺狄王衬的像玉石一样洁白的面庞，站在场中极其引人注目。
他身后与靺狄王子苍基并肩的是大梁的皇太子谢瑾元，与谢怀章同制式的衣服，小小年纪只到王子的腿那么高，但行动极有章法，一天极其苛刻的礼仪流程，没出过半点差错，比十几岁的苍基更加稳得住，到最后站的时间长了，一张小脸白的透明，身子却稳稳地站在那里，晃也不曾晃过。
容辞的眼睛不是注视谢怀章就是看着儿子，自然知道圆圆现在已经累的狠了，但他没有闹脾气而是咬着牙忍耐，她眼里不知不觉含了泪，自己也不知道这泪是因为心疼的出来的还是骄傲出来的。
*
仪式直到日落才结束，容辞看皇帝已经带着太子回去了，她就没管其他人都留在原地讨论，自己回到帐中让锁朱给她卸妆，锁朱一边替她摘下发簪一边道：“怎么样？咱们圆哥儿是不是特别威风？”
容辞叹了口气：“威风是威风，可那担子大人都能被压垮，我只心疼他小小年纪……”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男子说话的声音：“只心疼他么？”
容辞猛地回头，连头发被拽痛了也没有在意。
只见帐门处站了一个人，一身黑色的斗篷从头到脚将人罩的严严实实，兜帽连面孔也被宽大的兜帽遮了一半，要不是身材很高，旁人可能连是男是女都分不出来。
容辞却不是旁人，她只瞧了一眼就忙挥了挥手叫锁朱先回避，自己站起来走过去道：“怎么就这样来了，被人看到了可怎么好？”
谢怀章摆了摆头，兜帽自然滑落露出了全脸，听容辞这像是关心又像是责备的话，解释道：“别急，你这位置是特意安排的，周围藏不了人，现在其他人都聚在会场中，确定没人我才来的，门口的侍卫也是我从燕王府调来的，没有风险。”
“况且，”他慢慢掀开斗篷，露出怀里隐藏的惊喜：“你便是不想见我，他可要一起被赶出去了。”
圆圆迫不及待的从谢怀章身上下来，抱住容辞的腿，软着声音道：“n……夫人，圆圆好累！”
容辞没想到他真把儿子一起夹带过来了，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同时又不能说自己不感动，她不再理谢怀章，将圆圆抱到床上，轻抚着孩子光洁的额头，轻声问：“困不困？”
圆圆的脸还是有点发白，他摇了摇头：“不困，就是腿疼，夫人给我揉揉腿嘛！”
容辞连忙将他的裤子挽起，一摸孩子的小腿，只觉得手下的骨肉极其僵硬，肯定是累的，就轻柔的给他按着小腿肚，圆圆舒服的叹了一声，接着粘着容辞撒娇：“另一只也痛，也揉揉。”
谢怀章坐在容辞旁边，亲自给他揉另一只腿：“父皇也来好不好？”
圆圆枕在母亲腿上，眼睛看着父亲，苍白的脸上显出一点血色，他点点头，打了个呵欠。
容辞将他揽的近了一点，一只手扯了被子替他盖上：“今天天还没亮就开始折腾了，还说不困呢，眼都睁不开了吧，快些睡吧。”
圆圆努力的睁着眼：“夫人不许走。”
容辞一怔，却说不出什么话来，还是

第78章
一滴泪欲落未落，容辞慌忙想拿帕子去擦，另一只手却先她一步，捧住她的脸，用拇指将她眼角的泪拭去。
容辞微微侧了侧头，却未躲过，谢怀章那温暖的手掌贴在她脸上，凝视着她道：“别哭，我带孩子过来是想让你高兴的，不是想让你伤心的。”
容辞低着头看着圆圆紧拽着自己的手指，然后目光空茫的抬起头轻声问：“这是我的错么？”
谢怀章摇摇头，将圆圆的头托起来，小心翼翼的挪到最里侧的枕头上，又顺手将被子给他盖严。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容辞身后坐下，然后将她环抱起来，这个久违的怀抱让容辞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刚才圆圆又累又痛却只能偷偷来找她，睡着了都怕自己离开的样子使她心疼至极，现在便是最脆弱动摇的时候，她追究也没有拒绝，就这样靠在他怀里。
谢怀章低语道：“你没有错，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容辞抿着嘴颤抖着，听着谢怀章一遍遍的忏悔，终于忍不住咬着牙道：“当然是你的错！”
她猛地挣开他的双臂转过身子与他面对面，睁大眼睛瞪着他，努力不露出脆弱的模样，泪水却不听话顺着脸颊流下来：“都是你……”
谢怀章闭了闭眼睛，重新将她禁锢在怀中：“阿颜，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把那些让你难受的事都忘了吧……”
他声音中隐藏的痛苦容辞听的清清楚楚，但正因为知道谢怀章也有懊悔难过和种种不得已的苦衷，她才更加难受——要是不是他就好了，随便什么人都好，能让她明明白白的爱一个人，痛痛快快的恨一个人，而不是这样爱恨交织，欲生欲死。她从知道真相起就爱不能爱，恨也不能恨，其中又夹杂着为了孩子和他共同进退的情谊——这样的感情，复杂到难以形容，无法贴近又难以割舍。
容辞流着泪用尽全力锤打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为什么要那么做……明明一切都很好，咱们之前明明那样好……”
谢怀章任她责打，一声也不吭，却收紧双臂不给她逃脱的余地。
过了好一会儿，容辞怔怔的停下来，最后喃喃了一句：“我又能怎么办呢？”
她的鼻子酸楚，将脸埋在谢怀章的肩膀上，时隔多年，终于抱着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痛痛快快的哭了出来。
谢怀章用一只手轻抚着她散开着的头发，一遍遍的安抚她，在她终于哭累了停下来的时候，缓缓道：
“对不起，我曾发过誓，以我的权势地位一定可以将你们母子护的周全，让你每日欢笑再无忧愁，可是到头来，你每一次的痛苦哭泣都是我带来的……”
他一向稳若磐石的声音渐渐带了颤抖，容辞的耳畔一凉，有什么东西滴在了上面，她怔怔的听着他继续道：“……原谅我，阿颜，请求你给我机会，让我能弥补这一切……”
谢怀章感到自己怀中的身躯一动不动的靠在那里，好长时间没有任何反应，他提起的心渐渐沉了下去，眼看即将沉入谷底的时候，容辞已经悄悄将眼泪擦干。
她直起身子从他怀里退出来，定定的凝视着他面上的湿痕，半晌后轻轻将之拭去，眼神中各种复杂难言的滋味都在其中，她嘴巴动了动，还没出声就被谢怀章用手掩住了嘴唇。
“……算了，”谢怀章的表情看似镇定，任谁也瞧不出他心中的退缩：“不急于一时，咱们以后再说罢……”
容辞好不容易艰难的下定了决心，结果满腔的犹豫与愁绪都被谢怀章的临阵退缩给堵了回去。
她狠狠的将他的手甩开，胸口剧烈的起伏了一下，最后没好气的说：“什么以后，那有什么以后？你快些走吧！”
谢怀章愣在当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急忙握住她削瘦的肩膀：“没有以后，你就现在说！”
可惜容辞积攒的那点决心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她烦躁的说：“你回去……”
话还没完，就被这人扣着后颈吻了过来。
“！！！”
容辞受到惊吓，几乎是下意识的要挣扎，可他的手掌掌控着她，看似轻柔没有用力，其实就像是山岳峻峰般不容撼动，她应激之下的反抗几乎不起任何作用——本也不该起作用。
两人呼吸交融，相拥相依，容辞的手渐渐放下，明白要是自己真的不愿意，他也就不会这样做了。说到底，她心底的动摇明显到这般地步，再继续拒绝纠结也都是无用之功了。
她渐渐闭上眼睛，谢怀章能感觉到她的放松与默许，欣喜之下动作温柔的像是在亲吻最较弱的花瓣，那爱意与和怜惜将容辞细细密密包裹起来，像是第一次浸泡于落月山的温泉中……
“娘——”
这一声带着迷糊的声音入耳，当真惊得容辞五雷轰顶，她用力掐了谢怀章一下，重重的喘息着偏过头摆脱男人的纠缠，马上向床榻看去。
却见圆圆半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正呆呆的看着父母抱在一起。
容辞几乎是恼羞成怒的推开了谢怀章，她飞快的扑到床边抱起孩子，心虚的解释：“我、我是在和你父皇……我们是在说话……”
圆圆的的眼珠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嬉笑着将眼睛遮住：“圆圆知道，你们在羞羞！”
容辞羞愧难当，狠瞪了一眼一脸若无其事，眼里却掩不住浓浓笑意的某人，回过头刚要解释，却突然察觉到不对，她狐疑道：“圆圆，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这种事的？难不成……是在哪里见过不成？”
这真是飞来横祸，谢怀章目瞪口呆，不过圆圆不愧是他的亲儿子，没让他父皇背黑锅：
“是赵公公！他说要是见到你们这样，就要把眼遮起来不许看。”
赵继达？
容辞低声咒骂了几个字——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跟他小主子说，她和谢怀章之前还没和好，他们这些人精就未雨绸缪到这般地步，连这种事都能想到，还拿来教导圆圆。
谢怀章时隔两年，用尽心机，真的是翻越了艰难险阻才终于如愿以偿，精神的像吃了了灵丹妙药，他现在的心情就像是晴空万里，一只手将母子两人一起圈起来，笑着问圆圆：“那你怎么还不遮？”
圆圆从善如流，真的伸出小胖手遮住了眼睛，谢怀章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趁机低头在容辞脸上轻吻了一下，容辞反应过来刚要发作，就看见圆圆正睁着眼睛在指缝后面偷看，她气的去拧儿子的耳朵：“你们父子俩，真是……”
谢怀章看她又羞又恼，但神情是这几年从未有过的放松，语气也不再带着愁意，整个人像是卸下了重担般，便在心里暗叹了一声——若不是当初那件事，他们本该一直过这样的日子，娇妻爱子，欢声笑语。
他犯下的错自然应该付出代价，可怀中的女子做错了什么？她明明是受害者，本该没有一点犹豫，理所应当的抓住他这个罪魁祸首狠狠惩罚，可到头来却只能和自己一起承受锥心之痛……
容辞没听见谢怀章再说话，微微抬头，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与嘴唇，她见他嘴唇紧抿，不由伸手碰了碰，哼了一声道：“怎么，陛下还不满意么？”
谢怀章握住她的手低下头看着她：“就是太满意了……”他本来已经做好要慢慢来，磨上十年八年也不嫌慢的准备了，现在真的成了，反而觉得很不真实，兴奋过后又添了不安。
容辞也沉默了下来，他们其实还有很多事没解决，就像两年前一样，她也不过是出于情感就做了决定，之后的麻烦事还多着呢，甚至就连他们之间的心结也不过是暂时搁置，并没有真正解开。
圆圆看看容辞，又看看谢怀章：“你们和好了么？”
容辞愣了一下，惊疑道：“什么和好，你怎么知道……”
谢怀章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我说了，这孩子聪明得紧，父母不和，他又怎么会察觉不出来，只是没有明着问罢了。”
容辞之前还以为他们两个粉饰太平做的不错，可现在看来，竟连圆圆这个三岁的孩子都瞒不住。
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了锁朱紧张的声音：“侯爷，我们姑娘、我们夫人已经睡了，您改日再来吧……”
容辞一下子站起来，手忙脚乱的把圆圆塞到谢怀章手里，左看右看想找到能藏人的地方。
“这么早就歇下了？”这是顾宗霖像是含着冰霜的声音：“你让开，我有话和她说。”
帐子里本就不大，也没什么摆设，容辞见连个屏风也没有不由慌了手脚，这时，谢怀章握着她的胳膊安抚道：“不妨事。”
怎么会不妨事！容辞不敢高声说话，只能瞪着他。
谢怀章目光微沉，拉着她不许她动。
接着外面又传来了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顾大人，陆佥事那边有要事相商，请您立即过去，不得耽误。”
之后沉默了片刻，便是两人离去的脚步声，接着锁朱掀开帐子走进来，有点惊惧的低声道：“陛下，姑娘，侯爷已经走了。”
容辞松了口气，谢怀章见状皱起眉有些不悦，但说出来怕容辞嫌他小肚鸡肠，也只能把醋意压下去：“他现在没空来纠缠你。”
容辞一听就知道他在背地里不知做了什么，能确保顾宗霖整日被公务缠身，这只离开一小会儿就有人来催，可见平时有多忙了。
“万一他真的不管不顾的闯进来怎么办？”
那又如何？谢怀章

第79章
容辞还是怕夜长梦多，不敢让他们父子俩在自己这里多留，连哄带赶地让他们走了——当然对圆圆是哄，对谢怀章是赶。
夜里，容辞让锁朱到床上来，主仆一个被子里说话解闷。
“姑娘，你们这是……说开了？”
容辞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我也不想再拖下去了……他确实很好，一切一切都做的无可挑剔，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他磨得无可奈何，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锁朱颇是心疼自家姑娘，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女子婚前失贞就是个死字，当时绝望赴死的决心下得那样艰难，要不是顾宗霖自己也有问题，说不准现在尸体都凉了好几年了……这些苦楚，谁又能替她受呢？
她翻了个身面对容辞小声问：“您是为了太子……还是喜欢他呢？”
“若是单为了圆圆，也就没这几年的纠缠了。”容辞的声音也不大，但却不飘忽也没有犹豫，她在这个问题上是坚定的：“陛下这样的人，除了那一个错处，其他好处多得数不清，他若真想软化一个人，得到一个人的心，便再容易不过，我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自然不会例外。”
她确确实实是喜欢谢怀章的，这点毋庸置疑，就连刚刚得知真相的时候也是如此，这点跟当初与顾宗霖的情况不一样，若这两个男人易地而处，她所做的选择与心境也会截然不同。
若顾宗霖是当初万安山侵犯她的那人，容辞只会彻底和他老死不相往来，干干脆脆一刀两断，绝不会给什么弥补的机会，若没有真情维系，容辞也犯不着这样纠结。
而若谢怀章做了上一世顾宗霖做的那些绝情的事，先不说容辞相信谢怀章绝不是那样的人，退一万步讲，他要是真的这样对她，为了和别的女人的承诺而怀疑憎恨她，接着纳妾生子，最后还要把别人生的儿子充作她养的……
容辞的手指狠狠拧住床单，她本以为自己首先会想到的是伤心难过、生无可恋之类的词，可事实是她脑海里出现的竟然全都是同归于尽的手段……
*
第二天是大梁贵族与靺狄王公的私宴，不算正式，不过是互通有无拉近关系而已。
容辞一出门还没走多远，就见顾宗霖身着铠甲带着人在巡视。
这一身战衣远比文官的官服更加适合他，他本就生得高大，银色的盔甲一丝不苟的将他的身躯遮盖，也更显得威武不凡，加上精致又凌厉不失英气的眉眼，生生的把身后一众兵将比成了陪衬。
容辞没心情欣赏顾宗霖的美貌，只看了一眼，认出是他来二话没说就要绕路走，刚走两步就听他道：“你站住！”
见容辞不回应，还是当做没听到一般朝前走，顾宗霖抿了抿唇，挥手示意属下们暂时留下，快步追上容辞。
他身后的一个士兵好奇的跟同伴问：“那夫人是谁啊，咱们顾指挥的夫人还是……”
“就是他夫人，”另一人小声道：“不过听说已经和离了，这几天传的沸沸扬扬呢。”
“啊？顾指挥有才有貌，还是个侯爷呢，怎么会……”
“估计是闹翻了呗。”前面一个人忍不住回过头来透露：“听我娘说肯定是不讨顾大人欢心，估计顾老夫人又嫌她生不出孩子，因此才被迫和离的。”
剩下的人一下子都懂了：“原来是子嗣的缘故……这女子也是可怜，这顾大人也是，正室生不出来纳几个侍妾不就行了，何苦做这孽为难一个女子。”
“嘿，庶出的能一样么。”有人不同意这话：“他们家可是有世袭的爵位，讲究着呢，要不是正室嫡出子嗣，将来想要袭爵还要递折子，一旦面子不大被圣上驳回来，几代人的传承爵位就这样断了，换你你能甘心？顾大人不直接休妻已经够给面子了！”
顾宗霖不知他的属下正在嚼舌根，他大步堵在容辞面前，迫使她不得不停下。
容辞忍着气道：“你这是做什么？”
顾宗霖直直的盯着她：“这几日的传言是怎么回事？”
“什么传言？我不知道。”容辞一口否认，直接装傻。
“不知道？”顾宗霖的眼底泛出冷意：“我们和离的消息已经传得满城风雨，除了我好像人人都知道，你说你不知道？”
容辞顿了顿：“这有什么不对吗，我们本来就没关系了，侯爷还怕旁人知道？”
顾宗霖像是要发怒，可偏偏又忍下来，他一字一顿道：“我说过不能公开，除非……”
“——除非我要改嫁”容辞与他对视，把他没说出口的话接上。
她的神情坚定无畏，眼神也似另有意味，顾宗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心底里不能也不想解读她的隐喻，只能下意识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容辞的嘴动了动，却看周围三三两两的聚了不少人，这大庭广众之下既不好争吵也不好摊牌，实在不是个了断的好地方，便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道：“侯爷，现在不是时候，等回京之后，你我腾出空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明明和容辞好好谈谈就是顾宗霖想做的事，现在他得偿所愿，容辞的态度还相当郑重其事没有敷衍的意思，按理说他应该高兴才是，可不知怎么，他的心却慌的很，像是有什么他不想知道的事就要灌入脑中，这种感觉很少见，加上上一世他也仅仅感受过一次——就是从丫鬟的哭声中得到妻子死讯的时候……
容辞要去赴宴，没怎么在意顾宗霖的神色就与他擦肩而过，将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锁朱反倒是注意到顾宗霖那难看的表情，走远了之后才道：“侯爷看上去不太高兴啊……”
“是么？”容辞道：“那真是太好了，他要是高兴我就会不高兴了。”
*
这次宴厅没有布置在室内，而是按照靺狄的习俗安排在了露天的草原上，虽没有极尽奢华的摆设，但桌案坐席都放置在苏州织造所出金丝绒面毯子上，瓜果菜品也是按照招待外宾的最高规格，不仅不寒掺，反倒多了异域风情。
靺狄的人先到齐，之后大梁这边也到的差不多了，双方语言不通，只能好奇又警惕的看着对面与自己面貌完全不同的人。
过了一会儿，谢怀章带着圆圆也入了场，这时大家都察觉到不对了——按理说靺狄王和王妃王子应该在大梁天子之前到才符合礼仪，现在皇帝按时到了，靺狄那三人却不见踪影，这就很不对头了。
底下渐渐起了私语声，靺狄那边的气氛也紧绷了起来，他们本与大梁人有仇，又被打的好几年缓不过劲儿来，现在就是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要警觉，更何况涉及靺狄王一家。
容辞在不前不后的地方坐着，她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却莫名的不安，想着历年来在梁靺会盟期间出的各种事故，心跳开始加快，只能不断地向主位上看去，确定谢怀章和圆圆平安才勉强安心。
这时，一队甲卫突然入场，为首的是都督佥事陆知远，他上前给谢怀章请了安，接着到御座跟前低声与他说：“陛下，靺狄王子遇刺，现在还在救治。”
谢怀章微微皱眉，随即表情恢复，不动声色的问：“现在如何了？”
“他是腹部中了一箭，看着严重也流了不少血，但依臣之见，应该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苍科与王妃忧愤难当，现在还平静不下来，恐怕没心思来赴宴了。”
谢怀章也没多问什么，只是微微点头：“朕知道了，这就去探望，你留下来守着太子……和她，别出差错。”
陆知远是谢怀章的心腹，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闻言没有犹豫就应了下来。
谢怀章摸了摸圆圆的脑袋，在他耳边细细叮嘱道：“父皇有事要先走，你按照之前准备好的做。不要淘气，你母亲就在下面，别惹她生气。”
圆圆看了一眼容辞，见她也正面露担忧的看着自己，那点要独自招待靺狄人的紧张也消散了不少，他乖乖的点点头：“父皇快点回来。”
谢怀章随即说了几句场面话，敬了几杯酒就离了场，留下皇太子招待靺狄王公。
太子在内侍的引导下，从最近的开始一桌一桌的招待来客，他人小喝不得酒，因此杯子里都是白水，每次只是沾沾唇罢了，而这些五大三粗的靺狄人看大梁皇帝肯把他这个嫩生生还没有大腿高的独子留下来，那种因为首领迟迟不现身的紧绷也略微缓解了一点。
圆圆做的很好，面对对他来说像是小山一样壮硕的异族人丝毫没有露怯，按照规矩一步步的敬完了酒，也没给这些人因为他年幼就轻看他的机会。
容辞从谢怀章走就觉得一定出了什么事，别人可能觉得他身为大梁天子，象征性的在这种宴会上坐一坐接着马上离席是正常的，毕竟有皇太子是储君，一国之本，他还留在这里就算不得失礼，可容辞了解谢怀章，却知道要不是出了事，他绝不会把儿子单独留下，因此便也一直提着一口气，现在见这个流程顺顺利利的走完了，总算微微放松了些。
接下来按理皇太子太子应该重新独自坐在高座上

第80章
那官员一愣，随即赞赏道：“殿下有此心自然再好不过，诸位大人必定心怀感激。”
圆圆心里兴奋，但强压着没有表现出来，面上还是一副认真端肃的小太子模样，端着那没盛几滴水的酒杯走到大梁众人席间。
被敬酒的人也很高兴，男人们欣慰于太子行事沉稳，心中挂念臣子，女人们有人觉得有面子，有人则是觉得太子年幼，相貌又可爱，若没有利益纠葛，这样的孩子是大多数女人都乐于亲近的，更别说这还是当今太子，天底下除了皇帝最尊贵的人。
容辞从谢怀章走后，心跳速度就没降下来过，右眼皮不停的跳，这让她不得不想起前些天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梦，这地方露天席地，即使再怎么守卫森严，也没有那种在大明宫里的安全感，自己儿子那么小，身边又没有他父皇守着，加上那种莫名而来的不祥预感，这让容辞怎么也没法安心。
其实从圆圆说那番话起，她就知道这孩子并不是想要什么一视同仁，只是想找借口到自己这里来罢了，容辞一方面自责她身为母亲，还要三岁的儿子想尽办法来亲近自己，另一方面也庆幸圆圆敬着酒渐渐离自己越来越近，不像是他独坐高台时那般相隔遥远，让她即使担心也鞭长莫及。
圆圆开始特地把容辞那一桌隔了过去，等完事之后才走到她面前，举着杯子用那小孩子特有的清脆又稚气的声音道：“那天多谢夫人照顾，容孤敬您一杯。”
容辞便是心里再担忧，此时也不禁露出了笑意，她温柔的看着圆圆在自己面前认真的道谢，然后回道：“都是臣妇该做的，殿下不必言谢。”
说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她其实没喝过几次酒，很不习惯这个味道，一杯之下脸色变得殷红，自己却分毫未觉。
圆圆眼巴巴的看着她：“孤可以在夫人身边坐坐么？”
感觉到周围女眷们羡慕或是嫉妒的目光像是锥子一般扎在自己身上，容辞心里知道现在更应该避嫌才对，可也不知道是酒劲上头让她不由自主的行事不如平时谨慎，亦或是实在担心孩子，想让他待在自己身边，总之容辞犹豫了多久就心软了。
圆圆本没指望她能答应，见她居然点头便知是意外之喜，忙不迭的让内监加了个座位在容辞身边。
陆知远一直寸步不离的守在太子身边，他倒是挺赞同小主子和许夫人坐在一起的，毕竟其他的侍卫不如他离得近，但他只有一个人，要顾忌台上台下两个人的安全难免分身乏术，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他保护起来也更方便些。
容辞没想到自己这么不善饮，仅仅喝了一杯酒就觉得有些头晕，脑子里只有对圆圆的担忧，其他的统统想不起来，竟意外的比平时更加敏锐和专注。
她也顾不得避什么嫌了，眼睛一刻都不放松的盯着儿子，周遭其他人的谈话声嬉笑声都渐渐模糊了起来。
圆圆如愿以偿的坐在母亲身边，登时心满意足，终于有了闲心睁着乌黑的眼睛，好奇的打量对面的靺狄人，小手在桌案的遮掩下伸进了容辞的袖子里，紧紧的牵着她的手指，容辞感受到了，她顿了顿，反将他的拳头悄悄包进了手中。
圆圆忍不住乐呵呵的笑了起来，惹得其他人侧目。
对面的靺狄贵族有人低声问：“那个在大梁太子身边的女人是谁？他的阿娘吗？”
“皇帝的妃子都坐在上头呢，再说了，不是说他亲娘早就死了吗……”
“他们怎么这么乱啊，上面那么多女人，没一个是皇后殿下，可好像哪个都能算是那小太子的阿娘，好像是叫什么……庶母是吧，底下那个可能也是这么回事吧，谁知道他们是什么规矩，不像咱们简单，除了亲娘，只有王妃才算是母亲。”
台上的德妃也罕见的微微皱起了眉——她知道太子亲近恭毅侯夫人，但本来并没当回事，因为小孩子的眼缘本就很难捉摸，他们这些人费尽心思也不能讨好，可人家就是一见面就能让太子觉得投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可现在一看，这未免也太亲近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母子呢，陛下那样宠爱太子，太子喜欢的人他会不会爱屋及乌……
德妃一愣，随即觉得自己昏了头，龚毅侯夫人因为实在年轻，所以德妃一见之下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妙龄女郎，从而忽略了她已经成亲多年，并且还是二品的侯夫人。陛下最重规矩又不喜美色，就连冯氏那样的女人见了都记不住模样，就算因为太子对许氏另眼相看，也不可能对臣妇产生什么心思的。
德妃想，自己这几天莫不是太累了，怎么能莫名其妙的想到那上头去呢，这未免也太荒谬了……
吕昭仪看着底下满脸不悦，从上一次她被下了面子就看容辞十分不顺眼，现在更加觉得气愤难当，她冷哼道：“太子也太不讲究了，底下那么多德才兼还道高望重的命妇，他不去亲近，偏要往一个和离之妇面前凑，莫不是小时候在民间呆久了，这才喜欢这种身份低贱之人……”
韦修仪没她那么小心眼，对容辞的印象也还可以，闻言反驳道：“那许夫人出身伯府，也是名门之女，就算和离了也不是因为人品有碍，这伯府小姐也算出身低贱，那你我算什么？”
当年昌平帝选的太子妃郭氏都只是礼部侍郎之女，她主动给谢怀章纳的侧室自然也不是什么金贵人，现在后宫妃子的家里要是有个四品官就算是好的了。除了德妃之外，一个世家大族出身的都没有，而德妃家里也已经没落好些年了，除了一个世家的美名什么都没有，在她未封妃时家里险些穷的连祖宅都给卖了，现在靠着女儿掌管后宫才勉强重新立起来。
而吕昭仪之父只是工部的一个员外郎，要不是当年谢怀章情况特殊，她这身份连一个东宫侧妃的边儿都够不着，所以这一句真是戳到了她的肺管子，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
这时眼光一扫正扫到了德妃难看的脸色，吕昭仪与德妃相识已久，知道她性子十分稳重——稳得十分无趣，轻易不变脸，除了当时谢怀章被废时，鲜少能见到她这般表情，吕昭仪吓了一跳，连怒火都消了大半：“这可是韦修仪先说的，怨不得我啊。”
德妃沉着脸看着她：“你们刚才说谁和离了？”
吕昭仪和韦修仪面面相觑，不知她是何意，只得道：“说的是许氏，你还不知道么？”
德妃这几天忙得很，本来有另两人帮她一起掌管事务，可她本来就不得宠爱，现在好不容易凭着资历成了宫中唯一的妃位，在后宫大权独揽，怎么肯轻易分薄权利，便想尽各种办法架空了那两人，吕氏蠢笨，韦修仪又巴不得清闲不管这些琐碎事，倒正和了德妃的意，这样一来，底下什么和离不和离的传言自然没人得闲在她跟前说，以至于她现在才后知后觉的知道。
德妃目光凝重，她细细的打量着在和太子说话的容辞，从她标致的长相到高挑纤细的身材，再到她注视着太子时那柔和的神情……
等等！德妃的目光一下子停在了容辞的发髻上，变得更加仔细起来。
容辞今天梳的是常见的堕马髻，她的头发乌黑浓密，保养的又长又亮，这样的发髻都不需要假发，都是用自己的真发挽成的，这样一来就不可避免地用上了不少钗环，其他都不算稀奇，只有在最下方的一个簪子引起了德妃的注意。
那支金簪插得比较深，簪尾都几乎要没入发髻中，但成色极好，就露出了那么一点点就金灿灿的衬托着一颗硕大的明珠在乌黑的发丝中熠熠生辉，那形状先圆后尖，像是……凤凰尾羽的模样……
这个样式有些独特，德妃确信自己肯定见过，但她心思慌乱，一时竟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的……
*
时间一点点过去，即使被招待的很好，靺狄那边也因为苍科的缺席显得有些嘈杂，他们渐渐开始坐不住了，礼部的官员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再等下去可能要出乱子，干脆和几个老臣商量了一番，过来对太子说：“殿下，也差不多了，请您去宣布宴会结束吧。”
圆圆点点头，随即松开了容辞的手。
容辞有些模糊的思维一下子警觉，几乎是下意识的拉住了圆圆的胳膊不让他离开。
那官员一愣：“这位夫人，殿下要回去了，请您放手吧”
陆知远见状也劝道：“夫人，殿下必须回去说几句话，之后我会亲自送他回去的，您别担心。”
容辞的眼皮跳的更厉害了，她手掌出了汗，心跳的也像是在打鼓似的，一声声的震着她的耳膜，这种类似于直觉和预感的状态让她本能的不想孩子离开身边，可现在众目睽睽，圆圆不仅是她的儿子，更是大梁的储君，她没有理由不让他履行自己应尽的责任。
容辞深深呼了一口气，慢慢将手松开：“殿下去吧……千万小心。”
她看着圆圆被陆知远拉着手从自己身边离开，脑子里嘈杂声一片，忍不住站起来跟着走了两步。
陆知远自幼练武，警觉性也非比寻常，这段时间虽不如容辞感觉那样强烈，可明明风平浪静却汗毛直竖的感觉也让他将心里的警戒提到了最高，结果警惕了这么长时间什么意外也没发生，周围晴空万里，没有任何异样，现在眼看就要结束了，他不免稍稍放松了一点……
容辞还是有些醉意，站起来走的这两步都不如平时稳当，她正努力克制头晕的感觉，突然就听到东边传来一声巨响。
在场所有人都反射性的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陆知远也一下子站在圆圆东边以防不测，眼睛也下意识寻找声音的起源之地。
这时候只有容辞一个人就算是听到了什么也没移开视线，依旧一步步朝前走，盯着自己的孩子，眼睛眨也不眨……
陆知远看到远处树梢间冒出了一股青烟，刚要皱眉，便耳尖一动，听见细微的破空声，是——从身后传来的！
他只耽误了一瞬，就已经迟了，那道银芒已经尽在咫尺，势无可当。
陆知远大惊，几乎以最快的速度想要挡在太子身前，可是却连转身的时间都来不及了。
这时，一道身影飞快的将太子扑倒在地牢牢地护在身下——
容辞护住圆圆同时就感觉背部一阵剧痛，周围惊叫声四起，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喊护驾的声音。
她通通没有在意，容辞微微松开手臂，怀里的圆圆愣愣的看着她，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81章
一国皇太子遇刺，还是在这众目睽睽、层层保护之下，在场所有护卫包括陆知远本人都算渎职，就是太子平安他们都不免被剥一层皮，要是他不幸再有个三长两短，恐怕他们就一个也逃不掉，都要一起陪葬。
恐惧惊讶之下离得稍近的一个护卫第一反应就是查看太子是否平安，并没想到要顾及护住太子的容辞的情况，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想先将这个女子推开，却不想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就被陆知远一个巴掌扇了丈许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得以停下。
“滚开！！”
陆知远其实也吓得手脚发凉，但他从战场上的死人堆儿里钻过好几个来回，到底能抱有理智，他一边颤抖着将倒在地上的母子俩护起来，一边飞快的指挥侍卫兵将前来护驾，还命人将所有人圈在原地不许动弹——包括大梁和靺狄两边的人。
大队人马飞速赶来，将现场围的水泄不通，陆知远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用尽量轻柔的动作避过容辞的伤口，将她翻了过来。
只见太子完完整整的被许夫人护在身下，脸上头发上都有大片的血迹，但明显不是他自己的血，现在正死死的咬住嘴唇，两眼通红，眼里盈满了泪水，却愣是硬生生的忍住没有哭出声。
陆知远见太子没事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他这副表情，又见许夫人垂着头紧闭双眼一动不动，登时心里咯噔一声，颤抖着手指在她的鼻下试探——
太好了！陆知远三魂六魄都归了窍——还有气！
太子虽说没事，但在自己看护下让皇帝没了爱人，太子没了亲娘，他一样要完，现在好歹人还活着，那就什么都好说……
圆圆忍着哭腔轻声唤着母亲：“夫人！夫人醒一醒……”
陆知远听着太子的声音就知道这孩子快要绷不住了，知道必须把容辞送回帐中，可是她的身份很是特殊，自己一个男子……
这时军中有一人正好排到了中心圈中，他随意往这边看了一眼，却马上僵住了，接着也顾不上其他快速脱离队伍冲了进来，将容辞抢到了自己怀中。
陆知远吓了一跳，随即认出了眼前这面露急色的人，正是他在京卫指挥使司的下属顾宗霖，当然他还有个更加棘手的身份——即许夫人目前名义上的丈夫。
顾宗霖没想到会盟仪式都顺顺当当的做完了，一个不那么正式的宴会居然出了太子遇刺的大事，更没想到自己的妻子竟然是唯一受伤的人，看到她面色惨白的靠在陆知远身上的那一瞬间真是惊怒交加，马上联想到了上一世她独自一人死在静本院时的情景，那种冲击几乎让他心跳停止，等看到容辞胸廓还在起伏时才回过神来。。
他没有陆知远的顾忌，当即将容辞小心的打横抱起，就要往安全的地方送，陆知远忙道：“等等！”
他的脑子飞快的转动，眨眼间就想到了说辞：“你我带人一起将夫人和太子一起送回御……送回太子大帐，那里护卫重重，还有太医随时待命……”
*
大梁的营地与靺狄之间有段距离，又为了护卫皇帝的安全，必须调整整一个中军的人马随驾，一番折腾下来，等谢怀章到了靺狄王的大帐时，他的儿子已经脱离危险，伤口都包扎好了。
苍科外表看着像是个心无城府的汉子，实际是个粗中有细，十分精明的人，他一开始为了爱子的事勃然大怒，但等儿子安全下来之后也随之冷静了下来，心里明白这事是大梁那边下的手的几率很小，怕是有心人想要挑拨两国关系，更有甚者，有可能是自己这边的人想要以王子的性命激怒自己，让他失去理智与大梁交恶……
因此他在谢怀章来到之前就先安抚好了焦急的王妃和部下，自己热情的接待了大梁的皇帝，以实际行动像众人表明这次的意外事件并没有影响两国的关系，他也并没有怀疑对方的意思。
谢怀章先去看了苍基王子，见他虽然有点狼狈但神志清醒，看上去确实不像是有性命之危的样子，这才又安慰了苍科与王妃一番，确定这两人很理智并没有心存芥蒂，再承诺一定派人将凶手找到。
这一来二去，又废了不少功夫，谢怀章估摸着那边饮宴不知结束了没有，便想去看看，接回儿子顺便再看一眼容辞，谁知御驾刚过了两国营地交接的地方，就有侍卫飞奔过来截住他们，连滚带爬的下马回秉了太子遇刺的事。
谢怀章刚刚才安慰过苍科，现在轮到他自己儿子出了事，那时候冠冕堂皇的劝慰现在想起来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连情况具体怎么样都没来得及问清楚，就一边让人将御马牵来先上去要亲自骑马回营地，一边问传信的人：“太子现在如何？可有受伤？”
“太子吉人天相，”那人把气喘匀了才道：“并没有受伤，现在已经被陆大人护送回去了。”
谢怀章心下刚刚一松，就听他继续补充：“情况十分危急，多亏有一位夫人舍身相救，替殿下挨了一箭……”
“你说是谁？！”谢怀章刚刚放下的心重新提了起来，虽然嘴里这么问，但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对谁能不顾性命的保护圆圆他自然是知道的，现在再问也不过是抱有一线希望罢了。
“好像是……龚毅侯夫人……”
预感成了真，谢怀章身子晃了晃，然后强行把惊怒压下来，握紧了缰绳什么话也没多说，驾着马就朝前奔去，也不管其他人怎么慌慌张张的在后面追。
一路快马回了营地，听说儿子和容辞被安置在了太子大帐，他管也没管那些被兵士困在宴会上的人，拐了个弯就直奔圆圆的住处。
这时容辞的情况也很不好，虽没有伤及心脉让她当场毙命，但那支箭从后背穿透了右肺又从前胸透体而出，位置也相当凶险，若要强行拔箭，不说一个弱女子能不能承受这痛苦，那箭插的这样深，无可避免的伤到了几根主要的血脉，拔出时必然会大出血，要是止不住说不准就要生生流尽血液而亡。
几个太医讨论了好半天，也没人敢拔箭，只能将情况汇报给能做主的陆知远，请他下决定。
可是陆知远就敢吗？要是容辞只是一个普通的命妇，他自然敢，可现在他畏手畏脚，心里的担忧和那些太医如出一辙，生怕出了问题被迁怒的皇帝把头给砍下来泄愤。
他看着眼前殷切的盼着自己可以担下责任的太医，又看了眼守在许夫人身边不停哽咽的太子，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进退两难。
突然他看着站在床边紧攥着拳头一言不发的的顾宗霖，突然想到一个不算是怎么好的主意——是不是可以让他……
还没等他把这馊主意付诸实际，帐外就传来了嘈杂的声音，眨眼间皇帝就带着风尘闯了进来，将一众随从抛在了外面，径直走进了屏风后的卧室。
他进来第一眼就看到容辞面色惨白的斜躺在床上，胸口的箭还没有拔出，呼吸起伏微弱，而圆圆握着母亲的手在小声啜泣……
谢怀章当时眼前就一黑，身子晃了一晃，还是陆知远扶住才站稳了，他推开扶住他的手，一步步向容辞走去，这时圆圆看到谢怀章来了，他抬起哭得通红的双眼，哽咽着朝他无所不能的父亲求救：
“父皇……你、你救救夫人……”
谢怀章走到床边，小心翼翼的把儿子和容辞的手一起握起来：“别怕，别怕，我在呢……”
陆知远眼睁睁的看着陛下无视了龚毅侯去握人家夫人的手，几乎不忍去看顾宗霖的脸色，他急忙上前在谢怀章耳边说了容辞的情况：“这拔不拔箭还请您定夺……”
他看谢怀章终于暂时松了手要去找太医，接着将声音压得更低：“还有，龚毅侯也在呢……”
顾宗霖现在正惊疑不定的在容辞和谢怀章身上来回看，虽然刚刚只有短短的几息时间，但皇帝确确实实是连着容辞的手一起握住的，要说他爱子心切，急于想要确定太子的安全，没注意旁人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是顾宗霖还是本能的觉得不对——他做了两辈子谢怀章的臣子，上一世还颇得信任，自问对他有那么几分了解，陛下他实在不是那种粗心到连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子都注意不到的人。
可……要说有其他也不可能啊，容辞与陛下明明没有丝毫交集……
而谢怀章却是才发现顾宗霖居然也在这里，可即便如此，他也是只扫了这个正呆立在一旁的男人一眼，随即立即召太医近前来。
这时几个御医战战兢兢地跪在谢怀章面前，听皇帝问：“你们说拔箭有生命危险对吗？”
为首的李太医一哽，随即无奈道：“回禀陛下，没有别的办法，若是把箭留在那里，暂时是可以止血，但不出几个时辰便再也救不回来了——拔了有生命危险，不拔就必死无疑！”
谢怀章和顾宗霖都是呼吸一滞，谢怀章闭上眼睛，艰难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汤药备上，准备……拔箭吧……”
顾宗霖猛地抬头看向他，却说不出任何反对的话来。
很快汤药便熬好了放在那里，几个太医在皇帝焦灼的目光里将容辞围住，先将大量的纱布贴在伤口处，又将长长的箭杆削短，接下来便是拔箭。
这几个太医里经验最丰富的的就是李太医，但他年纪大了，握着箭杆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痛的容辞在昏睡中呻/吟了一声，李太医立即收到了两大一小三个男人愤怒的目光，吓得他松了手，跪在地上磕着头哀求道：“老臣年老体弱，力道不足，若一下不成功情况怕是会更糟，还是请年轻些的太医来拔箭吧。”
其他几个太医闻言脸色都是一僵，暗骂李太医老奸巨猾，把最难办的事儿推到他们身上，可也只能紧张的低着头等着皇帝吩咐。
谢怀章压着怒火和担忧扫了一眼几人，最后直接道：“朕亲自来，你们让开！”
说着坐到床边就要就要伸手，顾宗霖出手拦了一下，随即定定的看着他道：“陛下万尊之躯，怎么能做这种事，许氏是臣的妻子，还是让臣来吧。”
谢怀章的目光倏地沉了下来，他垂着眼淡淡道：“夫人救了太子的命就是朕的恩人，何况朕前些年在战场上也受过不少箭伤，处理起来更能拿捏力道，顾卿不必再说了。”
顾宗霖即使再不安也不能当面顶撞皇帝，他咬了咬牙，最后只能退到一边。
谢怀章没说谎，他甚至自己给自己拔过箭，但现在看着容辞瘦弱颤抖的身躯，黑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的贴在脸颊上，下手竟觉得比当初艰难百倍。
他的眼睛里面已满是鲜红的血丝，伸手将箭杆握的牢牢的，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手中用力——
……阿颜好不容易原谅了他，两人刚刚和好不过短短的一天，他们的孩子还在期盼与母亲团聚，明明相知相守的日子近在咫尺，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抛下他们一走了之！
——箭在一瞬间被拔出，鲜血如预料一般四下溅出，像是泉涌一般汹涌，容辞本在昏迷，可是那瞬间的剧痛生生的将她从昏睡中疼醒，她蓦地睁大双眼，看着谢怀章嘴巴动了动想喊痛，却没力气喊，最后只能虚虚的抓住谢怀章宽大的衣袖低低的喃喃道：“二哥，我、我好疼啊……”
谢怀章松了箭反握住她的手，听了顿时

第82章
宴会现场的人被兵士堵了好几个时辰，一直到天色擦黑还没人搭理。
这时靺狄的王公倒是更老实些，他们亲眼看到大梁皇太子遇刺，明白自己这些人就是头号的嫌疑人，若是太子真出了事，皇帝一怒之下将他们送去见阎王也不稀奇，现在靺狄势衰经不起战火波折，自家大王为了平息上国之怒，说不定还要赞他杀得好，他们这群人死了也是白死。
为了避免冤死在此地，这些人是要多乖巧有多乖巧，十分配合，反倒是大梁那边的人在惊恐过后渐渐起了私语声。
此地昼夜温差甚大，靺狄人的服装更加厚实便觉不出什么来，但是大梁女眷穿着大多单薄，白天还好，到了晚上被冷风一吹，当真是透心凉，各个冻的跟鹌鹑一样，有夫君在场的还能靠在自己夫君身上取暖，那些独自来的命妇却没那么好运，在场连只蚊子都不能放出去，更加没法通知下人们来添衣。
吕昭仪搓着手心抱怨道：“太子不是没事吗，怎么陛下还没来放我们走啊，这都大半天过去了。”
德妃在寒风中一动不动，沉着脸不说话，倒是韦修仪沉默了片刻，迟疑的说了一句：“你们说，陛下是不是忘了还有我们了？”
德妃的脸色更僵，幽幽的看了一眼韦修仪，惹得她讪笑道：“哈哈，我是说笑的，陛下就算忘了我们，这里还有那么多大臣呢……”
……这话还不如不说。
吕昭仪没好气道：“行了，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韦修仪自知理亏，为了缓和气氛忙转移了话题：“你们注意到当时的情况了没？太子好像被许氏护住了，并没受伤，照理说陛下得了空应该先宣布太子平安的消息以安抚人心才是，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消息？”
吕昭仪道：“这谁知道，说不定是太子人小被吓破了胆子，这才拖得陛下抽不出空来。”
“不对……”
两人都想德妃看去，只见德妃面色暗沉，眉目微蹙，似是在思索什么：“太子平安，不代表旁人也无事，陛下他……当真是被太子绊住的吗？”
韦修仪不解道：“旁人……你是说许夫人？她如何能拖住陛下，顶多是多派几个御医去给她治伤罢了。”说着又不禁感慨道：“她还真够当机立断的，要不是她那一挡，太子恐怕凶多吉少了。”
“那可不一定，”德妃的眼神幽深，低语道：“险中求富贵，这一劫过后她要是不死，能得到的就太多了。”
吕昭仪撇嘴道：“救了太子自然是天大的功劳，可也要看她有没有命去享了，我瞧着那一箭可不轻，谁知道能不能活。”
“是啊，”德妃看着已有繁星隐现的天空：“就看她的命大不大了……”
*
事实证明，容辞在倒霉了整整一辈子之后，运气确实变得好了起来，受这么重的伤，太医废了九牛二虎才将血止住，然后仅仅发了两天热之后，情况就稳定了下来。
连李太医都说这是得天之幸，因为不少人受了伤之后就算止了血，也会有大半的几率伤口溃烂而死，而许夫人福大命大，竟然幸运的顺利度过此劫——只要烧退了，就算是把脚从鬼门关□□了。
容辞从拔箭之后昏迷不醒了数日，这一天她迷迷糊糊的还没睁开眼，刚一动弹就被胸前的剧痛刺激的清醒了。
她呻/吟着睁开眼，入目就是谢怀章又惊又喜的眼神。
“二哥……”
谢怀章面色有些憔悴，他抚摸着她的脸颊，欣慰的轻声叹道：“你总算醒了。”
容辞用力眨了眨眼，看着他熬得通红的双眼，慢慢将之前的事记了起来，她急道：“圆、圆圆呢？”
她忍不住想要撑起来，可是轻微的动作就让她忍不住呼痛，谢怀章连忙按住她，安抚道：“你的伤还没好，不要乱动。”
容辞顾不得其他，执着的追问道：“孩子呢？他受伤了吗？”
“你放心”谢怀章安抚道：“他好着呢，就是非要守着你，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现在好不容易把他哄睡了，班永年寸步不离的看着呢。”
容辞放下心了，接着用手试探的碰了碰胸口，这才发现自己右胸上缠满了绷带，厚厚的裹了一层：“我这是怎么了？”
“一箭穿胸，你说怎么了……阿颜，你差点就没命了。”谢怀章提起这个仍然心有余悸，他紧紧握着容辞的手：“若不是运气好，现在咱们已经是阴阳两隔，你让我和孩子该怎么办？”
容辞睁着眼仍有些虚弱，但心情并不坏，她忍着痛露出一个微笑来：“我不挨这一下，难道要圆圆来吗？你这个当父皇的，真是……”
谢怀章沉默了片刻，沉声道：“这次是我的疏忽，害的你们经历这样的事。”
说实话，要是这次是儿子出了事，容辞说不定真的要怪他，可现在孩子没事，只是自己吃了点苦头罢了，她反倒是心疼谢怀章辛苦。
容辞摇了摇头，摸了摸他脸上冒出的胡茬，之前他那般注重仪表，脸上总是干干净净的，这才几天的功夫，就变得这样狼狈：“你没休息么？”
谢怀章将她的手贴在脸上，“出了这样的事，我怎么能睡得着。”
他追查太子遇刺的事又要处理京中传来的政务，更重要的是只要容辞一天没醒，谢怀章就一天放不下心，眼睛阖上也睡不着，干脆将奏折等物搬到她床边，一边处理政事一边守着她，晚上困了就在旁边眯一会儿，容辞迟迟不醒，他已经急的两三天没睡着觉了，这才显得这样疲倦。
之前等容辞拔完箭止住血之后他才有心情处理别的，外头的一众人被围到大半夜才被皇帝想起来，传了口谕让他们安安分分待在自家营帐里，包括随行的下人在内，没有皇帝亲自许可，一步也不能踏出帐子半步，所有人都被软禁了起来，而靺狄的人就通知苍科来处置。
行刺的的人其实很快就被抓住了，只是他在射完那一箭之后干脆的自刎而死，被人找到的时候尸体都凉了。
这人姓耿名全，京城人士，是五军营左军中的一个七品小官，他家有老母妻儿，还有兄弟三人，虽然不是高门大族，也有名有姓，并非来历不明之人，一查到此人身份，刑部的人立即将他的家人、亲戚、朋友甚至说过话的人统统收押起来审问，可目前还没审出任何东西，上了刑之后也只是为了减轻痛苦胡乱攀咬，没有一句是真的。
负责调查的人觉得很棘手，偏偏皇帝因为容辞的身体心情一天比一天差，京城连带猎场中的人都人心惶惶，拼命想查出了三五道来，却迟迟没有进展。
谢怀章的怒意确实已经升到了顶点，容辞和圆圆是他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宝贝，他们的安全是他的一块逆鳞，现在有人趁他不在出手这般狠辣险些让他失去最重要的人，这叫他怎么能不怒，估计若今天再没有进展，他就要失去耐心，先处置一批人再说了。
可容辞却在此时苏醒，谢怀章的心情一下子暴雨转晴，也不再满脑子想着怎么杀人泄愤了。
他将这几天的事大致跟容辞说了一遍，“苍基在圆圆之前也被刺杀了一次，我就是因为这事才提前离席的，两国的继承人在相隔这么短的时间内相继遇刺，未免也太巧了。”
容辞忍着痛艰难道：“莫不是……调虎离山？”
“调虎离山是肯定的，不过谁调我出去却不一定，我看苍科的样子不像是知情，苍基王子受的伤也不轻。”
“苍基王子……不是靺狄王的独子罢？”
谢怀章知道容辞在怀疑什么，他摇摇头：“确实不是，但他确实王妃唯一的孩子，苍科对他的疼爱绝非一般庶子可比，我看他心疼苍基的表情，与我看圆圆也差不了多少，这样的真情流露若说是演出来的，那这靺狄王便真是个天纵奇才了。”
他见容辞神情仍旧不安，便保证道：“这做过的事一定会留下痕迹，我已经调了刑部和大理寺轮番审问，严刑之下，捉住幕后黑手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容辞也没有心软求情的意思，当时要不是她本能的觉得不对，执意跟在圆圆身后，那一箭射过来，儿子能躲过的机会实在是太小了，孩童的身子那样脆弱，一旦中箭想要救回来就太难了，当时若再晚一步，现在就是她想替孩子去死都来不及了。
这样一个连三岁的孩子都能下手的凶手，让容辞去同情他的父母妻儿实在是强人所难，要是圆圆当时……那个耿全的亲人难不成还能来同情她这个作母亲的吗？
“二哥，一定要找到幕后的人。”她看着谢怀章道：“一想到这样一个人留在世上时时刻刻盯着圆圆，我就是睡觉都睡不安稳。”
“我正是这样想的。”
谢怀章轻轻替她揉着因为长时间不动而变得僵硬的后颈，之后将她的头慢慢移到自己腿上：“伤口还疼吗？”
自然很痛，容辞现在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每一下心跳都震动的胸腔要被撕裂似的，但她还是微微摆了摆手：“我没事……”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整个人都僵住了：“我这是在哪儿？不会是在御帐吧？”
看着她慌张的样子，谢怀章的手顿了顿，随即道：“这是圆圆的住处，你受伤后陆知远他们把你送过来的。”
容辞放松了下来，见谢怀章神情

第83章
容辞睁大了眼睛，别有意味的打量了谢怀章一眼，他不为所动，还是之前的表情。
“怎么，我说的有错么？”
“我怎么听着这话里的味儿不太对啊，”容辞来了兴致，很是稀奇的看着他：“你之前不是不在意这个么？”
谢怀章终于有些不自在了，他偏过头躲开她的视线，面上若无其事的嗤道：“我有什么可在意的。”
容辞笑的伤痛都不在意了：“陛下当真不在意？可想好了再说啊……”
不是之前不在意，而是人家有名分他却没有，再怎么在意也不好意思开口，被醋淹死了也没那个脸面和立场计较。
可现在阿颜和顾宗霖和离的事人尽皆知，严格意义上讲两人已经没关系了，谢怀章这才渐渐理直气壮，自觉她跟自己已经连孩子都那么大了，怎么着也比一个昨日黄花来的的亲近，又因为那天是顾宗霖将容辞抱回来的，而那种危急时刻他却不在场，这让谢怀章很不舒服，多重纠结之下才露出了那点小心眼的狐狸尾巴尖，让容辞抓了个正着。
谢怀章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低下头轻轻捏了捏容辞雪白的脸颊，轻声问道：“你可曾爱慕过他？”
容辞看出他其实问的很认真，便相当惊奇，因为她心里当真是以为谢怀章不在意这些的，当初不知道圆圆就是他儿子的时候，他连自己已经生过孩子都不在意，对于她之前的遭遇只有安慰怜惜，从不因她非完璧而怪罪，怎么反倒对她明显厌恶的顾宗霖耿耿于怀呢？
既看出他的认真，那她的回答也必定不能随意，容辞认认真真的仔细思考，包括上一世的事都回想了一遍，从一开始的畏惧心虚，到后来相处渐佳，丧母以后的依赖感激，之后便是徒然急转直下……
但不论相处融洽的时候还是彼此厌恶的时候，她都很肯定自己从没对顾宗霖产生过暧昧羞涩——像是她面对谢怀章时那样的的感情。
想明白了她就没有犹豫，直接肯定的回答：“如果你说的是男女之间的那种爱慕之情的话，那就从未有过。”
谢怀章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由微微勾起了唇角，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容辞见他颇为满意笑容都克制不住的样子，便好笑道：“我们两个虽有过夫妻名分，但再是两看相厌不过，你这又是吃哪门子的干醋？”
谢怀章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像是没事一般笑而不语。
——真的是两看相厌么？怕不见得吧……
原本他也是这样觉得的，可是容辞受伤的那一天，顾宗霖看着她那焦急担忧的眼神不能作假，其中隐藏的爱意是谢怀章再熟悉不过的——他也曾有因为之前的过错以至于爱而不得的时候，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当然相信阿颜不会变心，但那种自己的珍宝遭人觊觎的感觉始终让他如鲠在喉，坐立不安，没过几刻就忍不住找了个理由将顾宗霖给打发了出去，不让他再有机会接近容辞。
人果然都是得陇望蜀永不知足的，几天前他还觉得自己有耐心守着阿颜等她原谅自己等上十年八年，可一旦真的得偿所愿了，他就马上想着要名分，想要名正言顺的与她朝夕相处，而不是像这样——在旁人眼中他们毫无关系，甚至还不如一个已经和离了的前夫。
谢怀章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眼中流露的思绪，容辞却见他眼珠在颤动，不知在盘算什么。
她用力捏了捏他的手不满道：“刚才是你审我，现在我倒是要问问你——陛下，请问您曾经爱慕过什么人么？”
谢怀章回过神来，感受到了和容辞刚才一般无二的无奈：“我若有过，又怎么会这样笨拙？”
“笨拙？”容辞探究道：“你对付我的时候可一点都不笨，像是身经百战似的反倒是熟练地很……知慕少艾是人之常情，若是真有过就直说好了，我保证不生气。”
别说谢怀章是真没喜欢过什么人，便是喜欢过听了容辞这话也是不敢招的，他讨饶道：“我发誓，当真只喜欢过你一个，便是郭氏也不过是父命难为，当时有母亲的前车之鉴，我就想着成了亲就一定要好好对待妻子，不生外心，即便厌恶她的性子都不曾想过纳侧——可那只是责任罢了，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也是那样的结局……”
提起郭氏容辞便不想再追究下去了，谢怀章被发妻背叛想来也是难言的痛处，她不想揭他的伤疤，便仰头看着他像是星子一般的眼眸道：“难道真的是无师自通吗？”
谢怀章浅浅一笑，用手掌扶住容辞尖尖的下颌，俯着身子在侧过头在她唇上轻轻一碰，她的头颈还枕在他的腿上，这个姿势让他们方向相反又彼此颠倒，谢怀章抬起头又吻了吻她的鼻尖，轻声道：“这就叫无师自通么？”
容辞苍白的脸颊有些泛红，她艰难的伸手微微推开他的脸嗔怪道：“我伤口还痛着呢，你别动我。”
谢怀章攥住她的手放下去又低下头：“不用你动……”
说着两人又接了个温柔又清浅的吻，这样毫无攻击性的亲密让容辞像是饮了酒一般有了微醺的感觉，等谢怀章抬头后，两人对视着都是不由自主的一笑。
容辞身体还虚弱，两人说了这许多的话，谢怀章又给她喂了些粥水，她便显出了疲态，谢怀章遮住她的双眼为她挡光：“累了就睡一会儿吧，这次很是伤了元气，要多休养一阵子我才能放心……”
容辞的睫毛在他手心中扫了扫，随即慢慢闭上双眼，还不忘道：“圆圆醒了你可别忘了叫我……”
听谢怀章应了，才放心在黑暗中昏睡了过去。
谢怀章维持这个姿势很长时间没变，等她睡熟了才将手放下来，把她稳妥的安置在枕头上，回了桌案前继续处理政事。
不知是不是容辞苏醒的事让他心神放松，没一会儿久违的困意也找上了门，他略微一犹豫，想着是不是回御帐看看儿子在那里歇一歇，可看着容辞毫无防备的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到底没有回去，而是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小心翼翼的在不碰到容辞的情况下躺在了床边，就这么合衣与她同榻而眠。
这一觉睡得很香，谢怀章是被班永年在屏风外小声唤醒的，他一下子张开眼，看着容辞睡得正熟还没被吵醒，便皱眉压低声音呵斥道：“还不滚进来！”
班永年进来看到这一副情景面色丝毫不改，他从那天德妃办的聚会上就敏锐的察觉出了什么，只是不敢确定罢了。后来许夫人为救太子连命都不要了，这几天陛下又寸步不离的守着她，这还有什么猜不出来的，他一边暗骂赵继达那个贱人什么都知道却不肯透露，一边想着怎么讨好这位夫人，一天就能想出百来个花样。
他凑到皇帝耳边禀报道：“未免有人通传，说是龚毅侯前来求见太子。”
这是圆圆的营帐，不知情的人都以为皇帝一直在自己的御帐中。
谢怀章低头看着容辞因为受伤不算很安稳的睡颜，漠然道：“就说太子已经睡熟了，不许旁人打扰，请他自去吧。”
班永年毫不犹豫的应了是，转身替皇帝打发情敌去了。
*
因为容辞的伤不是三五天能好的，谢怀章怕她路上受不了颠簸，便以遇刺之案未结为由推迟了回鸾的时间，又恐留在这里的人太多难免节外生枝，就传了诏谕令众臣家眷及三位嫔妃分批先行回京，只留了皇室宗亲和一些官员及心腹，其他人都或前或后的打发回京了。
这人一批批的走了，谢怀章就生生拖了近一个月才终于定下了回京的日子，这时候容辞虽还没完全康复，但也已经可以走动了。
一路上容辞并没有接近御驾，都是在圆圆的马车上和儿子相处，母子俩好不容易能在一起这么长时间，连舟车劳顿都没感觉到，也不像来的时候那样煎熬，似乎谢怀章没有特意使人放慢行程，反倒加快了似的，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京城。
这些日子随驾的人也深刻感觉到了这位许夫人与太子的投缘，两人相处起来真有几分母子的样子，使人纷纷感叹这人的缘分真是说不准，所有人都道这许氏运道好，明明不得夫君喜爱，都是和离了的妇人了，谁知道她就能这么轻易的讨得了太子的欢心，加上还有这样的救驾之恩，若是这份感情能够延续下去，她的日子也必定不比当个侯夫人差。
甚至还有些有心人想到了更深层次的事——皇帝爱子之情有目共睹，他又没对后宫的哪位妃子另眼相看，据说因为这些母妃皇太子一个也没看上，皇帝便至今没为儿子找到身份合适的养母，现在还是他一个大男人亲力亲为的照顾孩子，这明显不和伦常礼法。
如今这许夫人和太子感情日渐深厚，陛下会不会因此……反正前几任皇帝后宫中的再嫁之妇也不在少数，太、祖还有个寡妇皇后呢，现在再多一个二嫁的妃嫔也算不了什么大事。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还太早，皇帝一天不表态，这些也不过是猜测罢了，谁也不会当真。
容辞不知道有些聪明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都能把圣心猜得**不离十，现在仪仗眼看就要到宫门口了，她在圆圆的依依不舍的眼泪中与他道了别，刚刚转坐上罗五和李慎来接她的马车，还没走几步就被拦下了。
“四姑奶奶，”几个下人仆妇拦住马车，

第84章
毕竟住的近些了，这几年容辞偶尔也会回靖远伯府看望母亲和妹妹，只是不怎么见郭氏和伯夫人罢了。
老夫人郭氏倒并没有故意为难她，容辞长期在外居住，与顾宗霖分居之后还曾劝过她不要过于倔强，要放下身段，笼络住了夫君再生个孩子，哪怕是借腹生的也好，之后就仍然是一府侯夫人，谁也奈何不了，后来见这孙女“烂泥扶不上墙”，怎么劝都一点儿用都没有，空有恭毅侯夫人的名头，竟然被人挤得家都回不了，实在没什么笼络的价值，态度也就冷淡了下来。
吴氏则是另一种态度，她一开始看容辞和顾宗霖闹翻了，心中很是幸灾乐祸，在容辞头一次回娘家时还要冷嘲热讽一番，但后来她就发现不论她再怎么讥讽，容辞永远都能同用一套说辞顶回去——她会不停的提醒吴氏自己就是再不受宠也是和二品诰命，比吴氏本人还高一级。
“伯母虽是长辈，但按照规矩来说，咱们见面您还要向我这小辈行礼，这可怎么好？”
被提醒暗示了两次，吴氏便再也不想见她了。
所以容辞其实也有两年没跟她们打交道了，这次被叫回去，一进郭氏所居正房，惊觉这个老太太竟然已经老到了这样的地步。
她的皱纹比之前深刻了不少，头发本就已经花白，现在更是带了衰败的灰色，整个人的精神也大不如前，脊背不象两年前那样挺得笔直，而是有了弯曲的弧度。
人一旦老起来竟然有这么快，这才几年不见，郭氏就已经是一副风烛残年的样子了。
但容辞也没为她多担忧，因为上一世郭氏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身体开始不好的，但直到容辞死，这老太太还活在世上。
“老太□□。”
郭氏抬手示意她起身，“跟你母亲问安吧。”
原来这次温氏也在，这一辈的媳妇里吴氏和二太太陈氏都是缺席的。
趁容辞给自己问安，温氏便不停地朝她使眼色，容辞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在这里却不好单独安慰母亲，只得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要担心。
温氏怎么可能不担心，前些日子吴氏从猎场回来，居然说女儿因为不能生育被休了，还嚷的沸沸扬扬，生怕有人不知道，温氏不想相信，可吴氏说的有鼻子有眼，并且信誓旦旦的说是容辞亲口承认的，在场的夫人小姐全都听的清清楚楚，说她要是不相信只管出去问。
温氏当时险些晕过去，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之后就一直茶饭不思担心女儿，偏偏容辞迟迟不曾回京，她又是个寡妇等闲不得出门，想找人问都找不着，急都要急死了，直到后来郭氏亲自去打听，才说不是休妻而是和离，温氏这才有了些许安慰。
本来要是一开始听到容辞和离的消息，她恐怕也是会像天塌了一样，可是吴氏这故意一抹黑，反而坏心办好事，给了她一个更坏的心理准备，听说是和离时反倒是好受了不少，现在她只担心老夫人怪罪女儿，其他的都要靠后站了。
出乎意料，郭氏让容辞坐在自己身边，先问的却不是和离的事，“这几天京城里传的满城风雨，说是太子遇刺，有这么回事么？”
吴氏是专门报丧不报喜，容辞的坏消息她添油加醋的往外传，但她救了太子立下大功的事却一个字也没说，还是郭氏听旁人说的。
容辞暗暗挑眉，不动声色道：“是有这么回事，好在有惊无险没出大事。”
郭氏握了握容辞的手：“你这孩子，都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还能说是有惊无险呢。”
这事关系重大，在没结案之前知情的人为了怕多嘴会惹是生非都三缄其口，不肯多说，吴氏因为私心没跟婆婆知应一声，郭氏都是特意打听了才知道的，而容辞的亲娘温氏则是什么都不知道，此时冷不丁的听了前一句还一头雾水，再听到女儿受了伤才急了：
“什么？！”
她站起来拉着容辞上上下下的看了一番：“是哪里伤了？”
容辞拉住母亲的手，轻描淡写道：“只是轻伤而已，当时太子殿下就在我身边，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一个小孩子受伤吧？母亲快别担心，我早好了。”
温氏被容辞按回座位上，还想问什么，但看到老太太微微皱起的眉头便只能住口，只有一双眼睛还黏在容辞身上。
郭氏微笑着赞许道：“你做的很好，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受点小伤也是值得的。”
这话说得，让温氏憋屈的不行——什么立了功受伤也值得，自己的女儿命就这么贱么？
倒是容辞不以为意，她早就知道郭氏是什么人了，要是她现在关心自己的安危胜过利益那才是稀奇事呢。
“听说你与太子很是投缘，相谈甚欢是吗？”
容辞低头到：“太子殿下才多大的人，哪来的相谈甚欢，只是说过几句话罢了”
“这可难说，”郭氏笑的意味深长：“一个小孩子而已，要哄他高兴还不容易么？若之后再能亲近太子，你可不要错过好机会，多在他身上费费心，自然有你的好处，家里也能沾沾光。”
这下连容辞都觉得膈应起来了，她这话关系到圆圆，让她怎么听都不顺耳。
郭氏见容辞眼神淡淡的，低着头也不说话，不由暗叹这个孙女跟个闷葫芦似的，有了好机会也不知道把握，想到这里又道：“还有，你和离的事是怎么回事？”
“就是处的不融洽，”容辞低声道：“再过下去也不过是误人误己，还不如好聚好散。”
“胡说！”郭氏斥道：“这天下的夫妻有几对是能相亲相爱的，不都是凑合着过的么，怎么到你这里就不行了？”
容辞知道跟她是说不通的，别也不在这里纠缠：“王夫人也一直不满意我这媳妇，加上一直没孩子……现在木已成舟，不能反悔了。”
“别拿这些话来糊弄我，外头的人都在说是因为你不能生的缘故才遭了婆母厌恶，可你婆婆明明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那天见了我还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说我们许氏的女儿主意大，你说说你们这两个年轻人的主意倒真是不小，这样的事也能瞒着父母做主，可真是……”
她想起被王氏指桑骂槐的事就气不顺：“还有孩子的事，你们成亲了这些年统共才处了几天？这样能怀上孩子才怪了。”
容辞照样用老一套来对付郭氏，任她说什么都默不作声，怎么戳都不动，让人无从下手，郭氏还想说重话，可顾忌她和太子的关系，不想真的得罪容辞，只能忍着气好言劝道：“你说你们当初也是两情相悦才成的亲，可没人逼你们，现在又闹这一出，不是招人笑话么？”
“两情相悦？”容辞忍不住冷笑出了声，她终于没有继续沉默，抬起头用那双波光潋滟不再刻意遮掩的眼睛直视着郭氏：“老太太，这事儿当初即便我被打罚的好几天下不了床都没认过，现在也是一样——除了与众姊妹一起的那一次，我在成亲前从没见过顾宗霖，更没跟他说过哪怕一句话，哪里来的两情相悦？”
郭氏瞳仁一缩，一下子想起了当时顾宗霖险些与许容菀定亲却临时换人的事，这件事早已定性，他们提起来也都是默认就是容辞想攀高枝才设计的，就算是有疑点也不会再去深究，可现在时隔多年，容辞却仍然一口咬定自己没做过，都到了现在这地步，她……还有必要撒谎么？
“你是说……”
*
温氏领着容辞回了她们的西小院，三言两语把想来缠着姐姐说话的许容盼哄去吃饭，关上门就把桌上的茶具打了个稀碎，怒气冲冲道：“真是一家子狼心狗肺，这样阴损的招数竟也能想的出来！”
容辞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我都跟他们家没关系了，您就别生气了……”
“不想成亲就打光棍好了，偏要把我的女儿骗过去守活寡，我怎么能不气！”温氏激动地掉了眼泪：“你就这样忍着受这委屈，怎么不跟我……”
话说到一半就蓦地低落下来，她一下子跌坐在榻上，精气神都抽了一半去：“是我这当娘的没用，你就算说了我这废物也帮不上半点忙……”
容辞其实就怕她这样子，温氏本就不是什么坚强的人，上一世就是心情抑郁才早早去世的，现在容辞又见她这样消沉，心中便很不好受，踟躇了一会儿忍不住透露了一点：“娘，其实和离这事……”
提起这个温氏更是伤心，不等容辞说完便哽咽道：“这样还有脸要跟你和离，让你白担了个嫁过人的名声，再嫁能有什么好人家，你今后可怎么办啊，等我一死，一个人孤苦伶仃……”
容辞见她越想越远，也越想越离谱，顾不得犹豫了，直接道：“和离是我主动提出的，娘，若是……我是说若是有一个男子——不是龚毅侯，他、他跟我相处的很不错……”
温氏的哭声顿时停住，她猛地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容辞有些吞吞吐吐：“嗯……就是那个意思……”
温氏三两下将眼泪擦干，把容辞拉到身边坐下，迫不及待的问道：“你仔细跟我说说，怎么就冷不丁的冒出这么一个人来，你是因为他才想要和离的吗？”
其实并不是，但此时被温氏灼灼的目光盯着，容辞也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哎呀，这可真是……”温氏算是哭不出来了，她现在心情很复杂，明明该教训女儿行事不端的，可

第85章
温氏觉得自己的想法很不对，但偏偏没法克制，只能尽力压下了想要向上翘的嘴角，象征性的斥责了一句：“你这孩子，也太不谨慎了……”
然后容辞还没来得及忏悔，就听温氏话锋一转，迫不及待的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
看女儿一言难尽的表情，温氏略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我知道你是个有盘算的孩子，你既然能跟我说了，就说明心里也是有数的。”
说着催促道：“你快与我仔细说说，我也可以帮你拿拿主意啊，你放心，有了恭毅侯再前，但凡比他好的，我就不骂你。”
把谢怀章和顾宗霖相比……就算不加地位的差距，单论他们两人作为爱人的表现，有可比之处么？
“您的要求也太低了吧？”
温氏看着容辞提起那人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那种担忧竟悄悄放下了一些，她不禁露出个笑来：“真有那么好？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容辞脸颊微微发红，掩饰一般的将头靠在温氏肩上：“就是很好嘛，娘，您要是见了他，也会喜欢的……”
她这情形真的和当初与顾宗霖在一起是那种冷静到冷漠的态度完全不同，温氏这时是信了女儿这是真的喜欢那个男子，而不是随口糊弄。
温氏伸手摩挲着容辞的侧颊，继续追问细节：“他可曾成过婚，可有妾室儿女？”
容辞身子一僵——按这个来说谢怀章可是全是缺点。
她支吾道：“嗯，是娶过妻子，他比我年纪大……一点点，要求是头婚的话也太难为人了……”
温氏微微皱起眉头，但仔细一想也是那么回事，要是这个年纪还没有女人，保不齐就是另有猫腻，万一再和顾宗霖是一个情况，那才真是个火坑呢。
她被容辞的避重就轻糊弄过去了，一时没想到再追问孩子侍妾的事，“他家是哪里，可有功名爵位？”
“他家就在京城，算是……有爵位吧。”
温氏疑道：“什么叫算是？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难道不是袭爵的长子么？这有什么，只要人品好对你体贴，这些身外之物我是不会在意的。”
容辞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自己也不知道谢怀章打算怎么安排他们二人之事，这事又非同一般，前朝后宫必然阻力重重，现在跟母亲和盘托出，先不说这会不会吓坏她，说句不好听的，万一以后不成……可怎么跟她交代呢？
容辞低声道：“您不知道，他姓谢。”
温氏一顿：“是宗亲？”
容辞迟疑的点了点头。
温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凝重：“这倒不好，齐大非偶的亏咱们已经吃的够多了，万一以后再又什么不好，没人撑腰怎么办……”
“您想到哪里去了？”容辞捂着脸：“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哪里就又要考虑这样多了。”
她怕再说下去自己就要顶不住了，装着看了看天色：“天也不早了，您早些休息，我先回去看看……”
温氏忙把她拉住：“你跑什么，我不过是担心这才问一句罢了，好不容易跟我说这会子话，没两句就要躲……我不问了还不成，你心里有数就好，什么时候觉得合适了再来跟我说。”
说着又提起比容辞的婚事让她更挂心的事：“老太太说你在外边受了伤，快给我看看，伤在哪里？重不重？”
容辞的伤其实还没好全，伤的位置又极凶险，温氏非要查看，她也实在推不过去，这下又是一番鸡飞狗跳。
温氏知道了她受伤的真正情势，一边心有余悸的帮容辞把衣服整理好，一边埋怨她伤势这样重还想瞒着，之后又道：“你既已经和那边断了关系，也应该搬回来住才是，一个女孩子单独住在外面也不像个事啊。”
其实按理说妇人和离之后，若不是长辈同意，是应该大归回娘家住的，但顾宗霖那边从不提这事，容辞的嫁妆还在恭毅侯府放着，她不提，顾宗霖也像不知道似的从不说要人来拉走。而郭氏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抱着两人能复合的心思，也没提让她回许府住的事。
容辞道：“老太太既没说什么，我还是在外边住好些，我看大伯母还没把当初那事儿放下，我在这里时时碍她的眼，万一再出什么幺蛾子，咱们还要费心周全。”
温氏闻言立即改了主意：“正是这话！你是不知道她这几年是怎么作天作地的，你潇二哥哥膝下迟迟未有男嗣，为了这个不知生出了多少事故，今天给个通房，明天抬个姨娘，把他们两口子折腾的鸡飞狗跳，潇儿媳妇委屈的什么似的，偏没儿子就没底气，一句话也不敢抱怨。”
靖远伯府共有四房，大老爷许训和二老爷许讼一母同胞，都是郭氏亲生的。而三老爷许谦——既容辞之父和四老爷许识都是庶出。
庶房对吴氏威胁不大，她的态度向来都是无视加上不屑一顾，可二房不一样，二太太在她之前生了大爷许沛，许沛又有两子，可偏偏吴氏的独子二爷许潇成婚多年只有两个女儿，大房到现在只有一个男孙——还是庶出的三爷许沐生的。这样一来吴氏就急了，把二房当成了眼中钉一般防备，闹得早在几年之前就有了兄弟失和的预兆。
“老太太不管么？”
“她年纪大了，这几年身体也不好，有些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容辞蹙眉：“大伯母可有来找您的麻烦？”
“你二伯母这几年一直暗地里帮着我，有事也能让她支应着点，日子倒也不难，况且吴氏现在也没那功夫管我了。”温氏压低声音在容辞耳边道：“她统共就生了一儿两女，除了慧大姑娘还顺趟些，另两个就够她忙的了。”
“潇二哥哥是因为子嗣的事，这我知道，三姐姐又是怎么回事？”
容辞的三姐就是许容菀，她在容辞嫁人没多久就定了一门亲事，很快也出了阁，容辞只听说她嫁的是个出身官宦世家又前途无量的进士，除了了家中没有爵位，想来也不比顾宗霖差到哪里去。
上一世许容菀也是嫁的这人，过的怎么样容辞也不清楚，不过表面上这婚事应该也不差才是。
“嗐，人家林家也是书香门第，林公子温文尔雅仪表堂堂，可你三姐也不知道从她娘身上学了什么招数，成日里这不满意那不满意，林公子二十出头的年纪都已经升到正六品了，她还不知足，就因为嫌嫁的不够好，三天两头闹别扭回娘家，结果有了身子也不知道，在路上出了事小产了。”
温氏叹道：“这还不算完，去年底她好不容易又怀了孕，结果生下来个死胎，之后一口咬定是有人要害她，怀里话外是说她婆婆做的，结果伯夫人气势汹汹的闯到人家家里，逼着林氏请太医来查——你猜怎么着，原来是容菀那丫头自己不听老人家的话，孕期吃的太多把孩子养的过大了，生生在肚子里憋死的，哎呦，当时咱们家那个丢人呀，老太太气的大病了一场，现在还没缓过劲儿来呢。”
容辞也觉得这事儿一言难尽，她之前就觉得许容菀可能不太聪明，谁知道年岁渐长竟然蠢到了这样的地步。
“出了这样的事，林家自然不会干休，铁了心要把她休了，还是你大伯亲自上门赔礼道歉才把这事儿平下来。”
容辞没想到这几年自己经历了不少波折，本该顺顺当当的靖远伯府竟也一点没消停，这一场场大戏也相当令人震惊。
温氏虽说也觉得容辞回来住容易被吴氏针对，但想着她受的伤，到底舍不得女儿，硬是留她住了一晚才放她回去。
谢怀章那边正忙着调查遇刺一事，正查到了关键之处，那个耿全的妻子受不住重刑，终于在极度恐慌之下想起了些许线索，现在正照着这些话往下查。但他还是担心容辞的伤势，听她回来了就立即带着孩子过来了一趟，知道她情况稳定，伤口也愈合的很好才放心回去做正事。
而容辞本想着顾宗霖憋了这么长时间应该会来找自己问个究竟的，她都做好了两个人再吵一架不欢而散的准备了，谁知道因为靺狄会盟需要有人善后，调了好些人在北边，顾宗霖竟也在其中，这一时半会儿恐怕回不来。
……其实容辞猜测谢怀章是故意这样安排的。
明明她和顾宗霖还有话要谈，可偏偏就能有意无意间被各种事岔开，她在猎场的养伤的时候，顾宗霖先是忙于公务，后来干脆被调回了京城，现在容辞倒是回京了，他又被调回去了，从容辞受伤那天开始，两人一次也没见过面，倒是“巧”到不能再“巧”了。
可容辞拿这事问谢怀章，却被他一口否定，说是这种小事都是五军都督府和京卫司的长官决定的，如非必要他从不干涉，谢怀章还义正辞严的说他并不在意顾宗霖更没把他放在眼里，绝不会在这种事上使绊子，故意不让他们两个见面。
对此容辞保持怀疑态度，偏偏没有证据揭穿他，只能就这样默认了。

第86章
“妹妹，那天还真是凶险，亏你能反应过来，不瞒你说，我是当场被吓晕过去的，也是丢死人了，我婆婆回去把我好一通训呢，说我上不得台面。”
这是在长公主府园中的花厅里。
此地是个占地不小的花园，其间错落有致的种植着各色菊花，品种各异，色彩斑斓，被手艺卓绝的花匠培育的鲜活明丽，在这秋风萧瑟一派灰黄的季节，一眼望去就能让人拔不开眼。
福安长公主回京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因为身体欠佳一直闭门修养，没有在人前露面，最近已经大安，便趁着花园里开的正当季的菊花办了一场赏花会，请了不少人来，可以说京中有名有姓的公子小姐，贵妇才子都到了，人人都以有资格赴这赏菊会为荣。
容辞本以为事不关己，可谁知福安长公主竟派人把帖子送到她的住处，叮嘱她一定要来，说是有要事向商。
长公主对容辞来说也不是个陌生人了，她对容辞和谢怀章之间的恩怨纠葛知道的一清二楚，也是一心为这个侄子着想，皇太子回宫这事上她发挥的作用也不容忽视——正是谢璇的一番话让容辞惊觉圆圆处境的危险，从而下定决心主动将儿子交给谢怀章，她单方面对他降入冰点的态度也从那时开始慢慢缓和。
换了一个多月前，容辞和谢怀章还没有和好时，这次赏花会究竟要不要去她或许还要再斟酌，毕竟她已经不算是恭毅侯夫人了，诰命正装与配饰都归还了礼部，身份有些尴尬，既不是顾夫人，也不能算是许小姐。但现在她和谢怀章已经……福安长公主就是她自己的的长辈，她有吩咐，容辞便不好推脱了。
这次聚会并不是全是身份高贵，夫君有官职的命妇，也有些未出阁的小姐，甚至在中间一座花坛的对面还有青年才俊和文人雅士，男女席间隔得也很近，算是个比较轻松不拘谨的玩乐性质的宴会，在谢璇没来之前到处是说话的声音，年纪大些的端坐的稳稳当当，年轻小的却又笑又闹，气氛很是轻松。
容辞在这里面算是挺特殊的，女子中二嫁的也有几个，但只是离婚没有再嫁，并且前夫贵为二品侯爵的一个也没有。
容辞自己能察觉出好些人都在私底下议论自己，大概好话坏话都有，因为有的人看她的眼神带着同情和善意，有些人则是鄙夷不屑。
但现在不同以往，因为圆圆的关系，即使那些看不上她的人也不会主动来得罪，反而聪明的还故意来搭话，想要与她交好，加上她之前在闺中认识的几个朋友也在，一时之间容辞竟也没受冷落。
冯芷菡一如既往地自来熟，一来就挤开其他人坐在容辞身边，很是熟稔的跟她说起话来，这才有了刚才那一幕。
她也知道容辞与现在不好称呼，大梁命妇中前三品才能被称作夫人，其余品级不够的已婚妇女便称“太太”或者“奶奶”，当然在民间或者不相熟的人彼此称呼时也有这样叫的，但在上层官员阶层，规矩严格一些又彼此知根知底，轻易不会叫错。所以容辞现在既不能被称作“夫人”，叫她小姐或者姑娘也是怪怪的，所以冯芷菡在知道容辞比她还要小一岁后，就干脆直接称她妹妹了。
容辞一开始觉得冯芷菡有些怪，但相处了几次倒开始喜欢她了，她这个人身上总有种莫名其妙的开朗乐观，好像也不以自己的容貌为荣，行事也很不拘小节，更重要的是，容辞能感觉到她从一开始接近自己就只是因为好奇，并没有什么恶意。
“不过是下意识罢了，殿下是个孩子，若你在跟前，想必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冯芷菡摇头道：“我自己是什么人自己清楚，是再惜命不过的，过后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可是我就算是为救自己亲生的孩子，能不能拼上性命也还是两说。”
她轻抚着小腹，眼神变得坚定，嘴里说着虽不好听却绝对真实的话：“我这条命虽微不足道但也得来不易，怎么着也得把这世上该享受的享受完了再寿终正寝才不枉再来这一遭……”
容辞没有觉得这话不对，每人都有权利做选择，谁也没有规定做了母亲就要把一切奉献给孩子，这全凭个人乐意罢了。
她看着冯芷菡的动作：“你这是……又有了？”
“可不是嘛”冯芷菡回神笑道：“我们家大哥儿也满周岁了，这次想着给他添个妹妹。”
“恭喜啊，”容辞真心道：“以后儿女双全，就什么也不缺了。”
冯芷菡心里一顿，她知道容辞两辈子都是没有子嗣的，这一世还因为这个和离了，担心这个话题会戳她痛处，便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眼，却见容辞眼中笑意盈盈，既没有悲伤也没有忧郁，甚至连羡慕感慨都没有，那眼神温柔又愉悦，就像是……
——就像是她已经有儿子的姐姐知道她有孕时的表情……
冯芷菡脑中觉得奇怪的思绪一闪而过，还没等她细想，就见两人面前站了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这女孩子长相清秀，小鼻子小脸，穿着天青色绣葡萄纹的长裙，也是个小家碧玉的美人，单看还是不错的，但此刻她站在容辞和冯芷菡面前，既不如容辞钟灵毓秀，更不如冯芷菡国色天香，生生被衬的黯淡无光，像个穿着好些的丫鬟似的。
一见她，容辞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冯芷菡则随意打量了她一眼，疑惑道：“你是……”
那少女神态落落大方，向两人行了一个福礼：“小女刘氏舒儿，见过陈六奶奶和许……小姐。”
冯芷菡在和女人打交道时相当敏感，几乎立刻就从这刘舒儿话中那一瞬间微妙的停顿里察觉她来意不善。
她一下子挺直脊背，本能的进入备战状态，以那种相当熟练的优雅又漫不经心的语调道：“哦？是刘尚书家的小姐吗？怎么之前没见过？”
刘舒儿脸色一僵，随即有些不自在的解释道：“您误会了，小女并非刘尚书的千金。”
容辞微微挑起了眉，在冯芷菡耳边低声道：“她是户部郎中刘峰的远方侄女……”
“多远的远房？”
“很远很远的那种……”
冯芷菡惊奇的低声道：“……这样的人你怎么认识的？”
她当然认识，这个刘舒儿就是前世在恭毅侯府后院的第一人，为顾宗霖生了一子一女，相当得宠，不过按理说她是在两三年后才被抬进侯府的，不知为什么现在这么早就出现了。
刘舒儿见容辞和冯芷菡自顾自的窃窃私语，像是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那强装出来的从容也消散了：“许小姐，我久闻您的大名，很是仰慕您，现在是想跟您说说话……”
容辞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接着低头喝茶并不回话，让刘舒儿更加沉不住气：“小女本不能来参加赏花宴，是有贵人带小女来的，她……”
“是龚毅侯府老夫人？”容辞一口道破，反而让刘舒儿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容辞环顾了四周，果然见王氏已经来了，正站在门口跟旁人寒暄，一时没注意到这边。
“刘姑娘，我也不知道王夫人提起我时是怎么说的，但是还请你明白一个道理，”容辞的语气淡淡的，却比冯芷菡那故意作出的漫不经心更加让人难堪：“她可能不是很满意我这前任儿媳，但相必更加不喜欢多事又自作聪明的女子。”
刘舒儿的脸一下子涨红，听容辞继续道：“你的事还没定下来，就不要急着到我这里来耀武扬威了，免得到时候鸡飞蛋打，白高兴一场。”
刘舒儿本以为容辞不认识自己，这才想要暗示几句膈应她来着，没想到容辞竟然什么都清楚，连消带打把她那点小心思都抖露出来了。
她觉得异常难堪，又很担心王氏真如容辞所说那般会厌恶自己，只得趁王氏不注意灰溜溜的回了她身边。
冯芷菡看着她的背影皱起眉：“这该不会是龚毅侯老夫人准备给……纳的妾吧？”
“这也说不准，”容辞垂下眼帘：“就算本来要做妾的，现在可能要更近一步了。”
王氏没察觉刘舒儿的动作，与人寒暄完后从容辞面前走过，见到她突然停住，直直的盯着容辞：“你也过来了。”
容辞语气没什么起伏：“承蒙长公主不嫌弃。”
王氏脸上还微微带着笑，嘴里却道：“许氏，你的主意确实大，我这当婆婆的还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家的事就传的人人都知道了。”
她语带轻蔑：“我们家上上下下对你那样好，不嫌弃你丧父克亲……”
“老夫人！”容辞含笑打断她：“你不嫌弃我，可也没问我愿不愿意嫁不是？我劝您快别提什么对我好的话了，你当初使那些腌臜手段是为了什么咱们都清楚，可别让我一不高兴说出什么好听的来。”
王氏是头一次见识到容辞的口齿，之前她一直以为她软弱可欺，没想到一朝和离不再受她辖制，竟这样能顶嘴。
“我倒不知道你的嘴这么会说话”她喘了口气，眼神变得阴鸷，和上扬的嘴角搭配起来十分怪异，王氏压低声音道：“你以为离了侯府还能好过吗？不过是个弃妇，与被我儿休弃又何区别！”

第87章
“是么？”这种话容辞听多了，上一世那些说她配不上恭毅侯还要霸着侯夫人位置不放的闲言碎语多得数不清，早就锻炼出一副钢心铁肺了，她一点也不在意，反而似笑非笑道：“我们两个谁休谁您的儿子心里清楚，又何必逼我说出来自取其辱呢？”
王氏哽了一下——顾宗霖的表现还真是像是被休的那一方，明明和离已经是尘埃落定板上钉钉的事，可他却下令不许任何人提起，现在恭毅侯府的下人们仍然称容辞为“侯夫人”，前些日子顾宗霖的小厮朝喜背地里编排了她一句，被顾宗霖听了个正着，二话没说就命人把他按住结结实实的赏了二十个板子，当即就逐出了三省院。
也就是那件事让王氏惊觉原来容辞在顾宗霖的心里竟然有这么重的分量，明明之前一直任她被排挤出府，也不曾圆房，可是他竟然这样在意她。王氏一边摸不透儿子那千思百转的想法，另一方面又抱着容辞或许能因此生下子嗣的念头，连想给顾宗霖纳妾被拒的怒气都消散了不少，还想着什么时候找机会把容辞接回来，什么命硬不命硬的都先搁在了一边，想着大不了等她生了儿子抱到自己房里养，再将她送走便是。
谁知还没来得及动作，儿子儿媳居然招呼也不打就和离了，旁人都传是恭毅侯或者老夫人对许氏不满，但王氏自己知道，这儿媳就算再不好也是无奈之下的最佳选择，她不可能再使尽手段骗来一个同样家世又好掌控的儿媳妇了，所以无论如何不可能做主休弃许氏，自己儿子已经对她生情，就更不可能了，因此这事只能是许氏自己的主意……
容辞这话几乎让王氏无话可说，但还是强撑着想找回面子：“霖儿前途无量，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难不成您物色的新儿媳就是身后这位姑娘？”容辞故作诧异的打量了刘舒儿几眼：“果然是不同凡响，想必家世容貌都胜我许多，这才配得上您位金尊玉贵的儿子。”
冯芷菡在一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刘舒儿忙把头低的不能再低，她本来是被王氏物色作为龚毅侯的良妾的，王氏好不容易找了个没被顾宗霖一口否定的女子，得到一个“要考虑一下”的答案就是再难得不过了，这才多加关照，格外重视，现在被容辞一番话几乎架在了火上烤。
王氏盯了刘氏一眼才对容辞讥讽道：“自从你们和离的消息传回京城，官媒都要把侯府的大门踏平了，孩子，我知道你舍不得，可这已经跟你没关系了。”
这倒是真的，若不考虑其他，凭顾宗霖的长相才学家世，若是谢怀章有个公主他都能配得起，可是这婚嫁之事却不全然是看这些的，越是高门大族相看女婿就越是谨慎，毕竟结成秦晋之好是要连两姓之谊，而不是凑成怨偶反目成仇的，顾宗霖肯不肯再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容辞微微一笑，发髻上的步摇跟着摇晃：“那您倒是快选啊，当初不就是看上靖远伯的嫡次女了吗……对了，”她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不知我这‘丧父克亲’的孤女是怎么入了您的法眼，肯弃三姐而就我呢？”
“还不是你私下里……”
“老夫人，”容辞微微眯起了眼，目光像是针一样扎在她身上：“事到如今你竟还能睁着眼说瞎话，当真是令我佩服——到底是谁私下里怎么怎么样了，是要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清楚对吧？”
王氏看她们这对前任婆媳交锋已经吸引了不少人往这边看了，慌忙把话咽下去：“你……”
容辞敛了笑容，冷眼看着她：“趁我出了火坑心情好，不与你们计较，老老实实的蜷在耗子洞里不好么？做什么要来招惹我，我现在可不是顾家的儿媳了，不需再顾忌其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为什么骗人家的女儿回去守活寡还要我来提醒么？”
其实这已经把那事抖搂出一半了，另一半若说出来才是不得了，王氏恨不得去堵她的嘴，当下气的直打哆嗦：“你、你就是这样跟长辈说话的？”
容辞冷漠的看着她，她没打算继续说什么了，毕竟这种事牵连的不光是顾宗霖，连带郑嫔也讨不了好，她那人虽然行事让人无语，但却不曾直接害过容辞，也没起过坏心眼，容辞也不至于狠到以言语来至一个女子于死地。
更别说这种妃嫔与臣子的风流韵事传开，谢怀章的脸上也不好看，容辞就算不顾及郑嫔也要顾及他的脸面。
她头一次在王氏面前露出本性，三言两语就气的她说不出话来，刚来时那盛气凌人的不屑消散了个干干净净，好半天才从这不客气的暗示威胁中缓过气来：“……当初我们是有不对的地方，可是凭你的身份，能嫁给霖儿也算是烧了高香了，难道不知道感激么？”
“呵，既然如此，你们当初直接实话实说便是，想来我肯定为了那点虚名忙不迭的就嫁到你家了，何必要瞒着我家里非要用骗的呢？”
这番对话让周围听见的人都面面相觑，冯芷菡也惊得睁大了双眼——这名垂千古人人称颂的爱情传奇里到底有多少猫腻，果然传言都不能相信么？亏她当初还颇为欣赏这位爱妻情深的龚毅侯，看来段婚姻并不像传说的那样令人向往……
王氏的脸彻底黑下来，还没等她说什么，外面就有了喧哗声，旁人也顾不得看热闹，纷纷往外看去。
是谢璇来了。
长公主驾到，所有人低身行礼，王氏也只得咽下嘴里的话，跟着一起行礼。
那双绣着凤凰的秋香色绣鞋快步洒脱的走过众人眼前，却冷不丁的停下了，王氏看着停在自己跟前的长公主还没反应过来，就眼睁睁的看着这位眼高于顶的殿下亲自弯下腰把前儿媳妇扶了起来。
容辞被谢璇握住了双手也很惊讶：“……殿下？”
谢璇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像是头一次见面一样笑着问：“可是许氏？你叫什么名字？”
容辞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迟疑道：“……‘正容体，顺辞令’的容辞二字……”
谢璇微微一笑，赞道：“礼义之始，人如其名，取的好！”
这话是很郑重的赞许了，其他人都为长公主这毫不犹豫的夸奖而惊讶，就看见她持着许氏的手坐到了最上方的长榻上。
这花厅中男女虽不同席但却相通，中间只隔了几尺宽丈许长的花坛，根本不阻隔视线，谢璇的座位更是置于两方之间，她便在这众多男女面前大大方方的和容辞说起了话：
“我听陛下提起过你，可惜现在才有机会当面致谢，多谢你救了太子的性命。”
容辞略微有点明白谢璇的盘算了，她顺着话轻轻摇头：“储君有危险，我等身为臣民如此便是本分，当不起殿下的盛赞。”
“话不能这样说，”谢璇的眼神带了慈爱，她伸手替容辞正了正钗环：“好孩子，该是你的功劳不必太过谦虚，陛下与本宫自不会亏待你。”
“朕要亏待谁？”
这时厅外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容辞险些坐不住，震惊的看过去，众人届时一愣，看着那身着常服的男子带着人进来，身边还牵了个三四岁的男童。
在场是有见过圣颜的，就算没见过的人，也知道普天之下敢自称为“朕”的人也只有一位，那能跟在他身边的孩子是谁也就呼之欲出了，在不可置信只是一场赏花宴也能见到皇帝和太子后，所有人都飞快的反应了过来，立即跪倒了一片，口呼“万岁，殿下”的声音此起彼伏。
谢怀章看都没看跪着的人，径直向首座走去，容辞看着他注视着自己越走越近，她睁大了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也应该行跪礼，可刚站起来就被谢璇拉住，只见她微微蹲身被谢怀章扶住了：“姑母不必多礼，朕是听说您身子大安，特意带着太子过来探望的。”
谢璇见他嘴上说来看望自己这个病愈的姑姑，可一双眼睛却黏在容辞身上，可见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由好笑，但年轻人相爱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很是能理解，再说自家侄子不帮她还能帮谁，便忍笑道：“请陛下坐在主位吧。”
这长榻上能坐四五个人，主位便是正中，容辞刚刚从左边站起来，要是他坐在中间，那容辞要么紧挨着他坐，要么只能回下面。
谢怀章倒是很想和容辞坐在一处，但看着她瞪着自己的表情，也只能遗憾道：“姑母是主人又是长辈，朕怎么能喧宾夺主，便请您上座，朕在旁边就好。”
谢璇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也不客气，马上就坐在了中间，又把很想回去的容辞硬是拉坐在旁边，容辞挣不开，又注意到圆圆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眼神，纠结了一下只能硬着头皮坐下。
谢怀章随意的喊了起，所有人站起来便首先看到了上面的情况：长公主坐在主位，陛下带着太子坐在左边，右边竟然坐着许氏……
谢璇不管周围掉了一地的眼珠子，笑着对太子说：“太子见了我该喊什么呀？”
圆圆这次乖乖喊了：“姑祖母。”
谢璇带了点得意的眼神看着容辞，让容辞想起了当初她去落月山，自己教孩子唤她“公主殿下”的事，没想到谢璇到现在还记得，忍不住带了一点笑意。
世上的事情果然是变化多端，当初又怎么能想到今天自己的孩子真的能在人前大大方方的称呼福安长公主为“姑祖母”。

第88章
圆圆喊完人，便拿一双眼睛去望着容辞，这便和他父皇更像了。
容辞见了不禁抿唇一笑，轻声道：“太子殿下近来可好？”
圆圆一看母亲竟然在人前主动跟自己说话，兴奋地小脸都红了，跳下座位三下两下蹦到容辞跟前，贴着她的裙子仰头道：“孤很好，夫人的伤还疼么？”
容辞温和的看着他：“已经好了，多谢殿下挂念。”
谢璇看着这明明是至亲母子的两人，现在想要亲近都要含蓄矜持，克制着保持在可控的距离，心里便有些替容辞酸涩，伸手直接将太子抱上长榻，让他坐在自己和容辞之间，接着对她道：
“太子很喜欢你，他从小没了母亲，能与你这样投缘也是难得。”
圆圆愣了一瞬，立即把握机会靠在容辞怀中：“夫人……”
容辞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儿子揽住了，赵继达站在谢怀章身后，不余余力的夸道：“咱们殿下小小年纪就知道许夫人是恩人，可见聪明早慧。”
底下众人笑着纷纷附和，一时间整个花厅都是夸赞太子聪慧的声音，不过这些人都是一边夸，一边在心中腹诽这赵公公好能睁着眼说瞎话，明明太子远在许氏受伤之前就已经很亲近她了，现在非说是聪明知恩图报……
话是这么说，大多数人还是识趣的，嘴里都是好听的，当着谢怀章的面把他儿子夸得天花乱坠，力图措辞文雅不露痕迹。
容辞的嘴角抽了抽，微扭头看谢怀章一脸理所当然，可见并没觉得这种情况有什么不对。
她轻轻拧了拧圆圆的耳朵，在孩子疑惑的看过来时又忍不住笑了——别说谢怀章了，她自己难道就不爱听旁人夸赞自己的孩子吗？
圆圆不明所以，但还是顺着她的手蹭了蹭，求亲近的姿态十分明显。
他的动作有人看了称奇，有人看了羡慕，还有人看了便如烈火烧心一般嫉妒愤恨到难以忍受。
一个人尖锐的声音传出，在旁人和声细语的赞扬声中格格不入，分外明显：“这殿下真是不懂事，莫不是没人教养的缘故，她只是一介民女罢了，如何能称作‘夫人’？”
全场霎时寂静无声，这声音是从末座上传来的，一瞬间说话女子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的往远处挪了挪，生怕有人以为这蠢话是她们说的，平白被圣上迁怒。
那女子是愤恨之下脱口而出的，本以为现在这么多人都在说话，自己抱怨两句不会有人注意到，并没有放低音调，谁知出口后声音在别人耳里竟如此明显，被所有人清清楚楚的听在耳中。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一片，看着远处的皇帝意味不明的看着自己，那神情看不太清楚，却生生将她吓得几乎肝胆俱裂，摇晃地“扑通”跪倒在地，想开口认罪求饶，却抖着嘴唇只能零零星星的吐出几个不成句的字：“臣……臣妇……”
容辞低着头一时没说话，谢怀章的脸却沉了下来，气势压得众人即将忍不住跪下请罪，这时谢璇突然开了口：“不知这位又是何人，还能越过陛下和本宫来教训太子？”
那人更加惊惧，趴在地下战战兢兢地抬不起头来。
谢璇挑起斜飞入鬓的英眉：“本宫问你话呢，没听见么？”
这种情况下她又怎么敢自报姓名，只得一边“砰砰砰”的在地上磕头一边求饶，期望能糊弄过去：“臣妇、臣妇一时失言，求、求……”
男宾那边有一青年突然出列，跪在中间恭敬道：“求陛下恕罪，此女是臣内子。”
谢怀章抬眼一扫他，绝佳的记忆力让他略微思索就认出了这个曾在殿试上面圣过的青年：“你是叫……林睿？顺天府通判？”
林睿叩首：“正是微臣，请陛下治臣管教不严之罪。”
“跪一边去，”谢怀章不为所动，漠然道：“此女御前失仪，对太子不敬，着……”
“陛下……陛下饶命！”那女子听出皇帝语气不善，惊惧交加之下反倒灵光一闪，膝行向前了几步，抬头冲着容辞痛哭流涕的哀求道：“四妹妹、四妹妹！你救救我……救救姐姐……”
谢怀章一怔，下意识的像容辞看去，却见她神色淡淡，瞧不出什么情绪，察觉到谢怀章询问的视线，容辞抬眼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女人……是阿颜的姐姐么？
谢怀章反应过来却更是恼怒——若是亲人作祟比陌生人更加可恨！他本想重罚一番杀鸡儆猴，但现在这女人是容辞的姐姐，当着她的面却不好拿她的亲眷立威，谢怀章斟酌了一下，怎么也不想就这么轻轻放过这个当着他的面都能下容辞脸面的人，最后道：“看在许夫人的面上，朕便不重罚了。”
这女子正是容辞的三堂姐许容菀，她听到这话心神猛地一松，不想皇帝还有后半句：
“你既然瞧不上朕的太子……那便传朕口谕，凡宫内或者宗室王女之家有饮宴聚会，皆不可邀此女入内，无论大小，如有违背，以欺君论处。”
许容菀一下子摊在地上，三魂六魄都被抽走了似的，其他人也被这处罚吓出了一身汗。
——这还不算是重罚么？许容菀的夫君是青年臣子，未来前途一定不止于此，她作为正室夫人诰命加身，却连宫宴——甚至是宗亲办的私人聚会都不得参加，这如果只是轻罚，那陛下一开始是想怎么样？
几个刚才议论过容辞的人纷纷咽着口水，竟像是许容菀替自己受罚，他们本人逃脱了一劫般心有余悸。
王氏坐在一旁，低垂着眼皮像是不为所动，但其实眼珠子飞快的颤动，惊疑之心不比任何人低。
谢怀章不管旁人，只看到容辞没说什么，便随意挥了挥手，林睿满心苦涩，此时却也不得不知趣的将妻子半托半搀的带了出去。
厅中刚才欢快的气氛已经一扫而尽，安静的便是一根针落地也能闻见，所有人都提着心低头保持着沉默，生怕陛下还嫌不够，牵连出几个人出来陪许容菀。
最后还是谢璇打破了沉默，她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笑道：“陛下，刚才那人对太子无礼，但她的话却给我提了个醒。”
谢怀章道：“哦？姑母所虑何事？”
“容辞这孩子许久之前便与其夫和离，现在确实是白身，可她拼死救了太子一命，便是咱们皇室的恩人，陛下竟也没想赏些什么吗？累得她立下大功，却还要被无名小辈轻视。”
谢怀章便做出思索的样子。
容辞不了解谢璇，可却很了解谢怀章，她一见他一出口的语气神态便知道这是一出双簧，必定是早与长公主商量好了，不论有没有许容菀这一出怕是都会找机会引出这番话来。她信谢怀章自有打算，便不做声的静观其变。
终于，谢怀章抬起头对着谢璇，眼神却看着容辞道：“姑母所言即使，这确实是朕的疏忽。”说着抬手示意赵继达上前，吩咐道：“你派人通知中书舍人拟旨，传于内阁用印后下发司礼监与礼部——朕封许氏为郡夫人……就拟端阳二字罢。”
赵继达领命，立即去办了。
即使众人仍旧心怀惧意，此时也不禁偷偷向上看去，甚至忍不住与人私语讨论。“郡夫人”是二品女眷品级，可不依其子其夫便能受封，一般是女子个人于国有功才会赐予，在大梁诸女眷中，仅次于一品国夫人。
谢璇拍了拍容辞：“孩子，听见了么，陛下特封你为端阳郡夫人，还不快谢恩。”
容辞早在刚才便有预感，此时并未露惊色，只是默默的站起身跪于谢怀章面前道：“臣妇谢陛下隆恩。”
其他人不知内情，反对她这样荣辱不惊有了敬佩之意。
容辞谢完恩，听谢怀章的声音道：“端阳夫人平身。”
她见谢怀章伸手，便以为这是虚扶，刚想顺势自己站起来，却没想到谢怀章竟结结实实的托住了她的手臂，甚至趁着其他人被容辞的身形遮挡视线，还向下真切的攥住了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容辞吃了一惊，没想着他当着自己姑姑和这么多人的面竟然这样大胆，这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样的动作，让她有种……偷情的感觉，不禁又羞又恼，在起身的同时狠狠照着男人的手掌掐了一把。
谢怀章含笑的看着她，像是没察觉到痛似的，并没有撒手，还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容辞瞪了一眼这个当初自己以为端肃有礼的正人君子，顾不得长公主在看着，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将手用力抽了出来。
谢璇离他们只有咫尺之隔，如何看不出这两人的眉眼官司，当下差点笑喷出来，忙用宽大的衣袖掩住嘴，然后让容辞坐下，忍着笑对众人道：“怎么？本宫这儿的菊花不够美么？怎么连个欣赏的的没有，你们的诗词歌赋都哪儿去了？”
众人如梦初醒，像是刚刚夸圆圆一般又用同样的语气把公主的花上上下下夸了个遍，在众才子出声现场作了几首诗之后，气氛总算缓和了下来，这些人也终于松了口气，开始有闲心争奇斗艳比试才华。
接着谢璇命人上了菊花酥、菊花糕等点心，又泡了菊花茶同饮，虽不比龙井、六安等茶上的了台面，也算是风味俱佳了。
谢怀章支着头看其他人玩乐，过了一会儿突然对谢璇道：“姑母这园子怕也不止此处风景好，朕有些闷了，这便出去走走，不打扰诸位的雅兴了。”
谢璇眉眼一动，将圆圆从容辞那边抱过来，搂紧了道：“陛下自便吧，但我许久未曾与太子说话了，可不许将他带走。”
谢怀章眼中就带了笑，轻声道：“那朕不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岂不枯燥么？”
说着走到容辞跟前，无视她骤然睁大了的双眼，伸出了手：“便请夫人与朕同行吧。”
刚才还吟诗作赋、谈天谈地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没几息便彻底恢复了安静，所有人都被谢怀章的动作弄蒙了，茫然的看着陛下单独邀请端阳郡夫人同行。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

第89章
容辞不可置信的看着谢怀章，察觉到厅内诡异难言的气氛，她甚至都不敢看旁人现在是什么表情，在这寂静的时刻，容辞几乎不敢做出任何举动惹人主意，只能以眼神示意谢怀章不要这样。
他却不想平时那样善解人意，仍旧执着的伸着手，甚至在迟迟得不到回应时，还又重复了一遍：“请夫人与朕同行。”
容辞的脸在众人各种诡异的目光下涨得通红，最后却无法再拖延，只能抿着唇在谢怀章一再的催促声中将自己的手搭在他手上，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谢怀章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了她的手，接着若无其事的对谢璇道：“请姑母多多照顾太子。”
这时就连这位行事不拘小节的长公主都有些同情满脸羞愧的容辞了，她点了点头：“陛下尽快回来吧，容辞身子弱，不宜久行。”
谢怀章将容辞的手握的紧紧地，丝毫不给她挣脱的机会，“朕知道，会照顾好夫人的。”
容辞忍不住闭了闭眼，就这样被谢怀章牵着手从众人面前走过。
其他人动都不敢动，只是用沉默的目光送两人出门，直到连背影都看不见了时，花厅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是谁最先开了口，总之马上就爆发出猛烈的议论声，所有人都开始谈论刚刚那石破惊天的一幕，谈论皇帝的用意，他和许氏的关系，对将来会有什么影响。
冯芷菡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她愣愣的坐在椅子上，像是丢了魂一样，一脸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表情。
“我的天，芷菡，你刚才看到了吗？陛下一点都没避讳直接拉了端阳夫人的手！这不会是我想的意思吧……芷菡！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身边的朋友激动地拉着她说话，她都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前方传来了惊呼声，才让她回过了神。
“快来人，”有女子在喊：“龚毅侯老夫人昏过去了！”
冯芷菡眨了眨眼，跟着站起来，看到被众人围着的王氏晕倒在地上，面色煞白，额头全是冷汗。
几个离得近的纷纷前去请示长公主，谢璇便派了几个婆子将王氏抬了下去，顺便叫了太医来看。
有人议论：“怎么好端端的晕了呢？”
“啧，怕是吓晕的吧，她的儿媳妇眼看就要今非昔比飞上枝头了，换了我也得厥过去。”
这话其实方才就已经有人想到了，可谈及的时候都遮遮掩掩不直接说出口，这还是第一个敢把话说明白的。
“嘘！你胡说什么呢，议论这个就不怕被陛下知道。”
那人嘲笑她胆子小：“陛下毫不掩饰不就是让我们说的吗，这都看不出来么，传的天下人都知道端阳夫人要进宫当娘娘了怕是才和了陛下的意呢。”
友人在冯芷菡耳边道：“你说她们说的是真么吗？”
冯芷菡心中情绪复杂难辨——当然是真的，陛下那样的人，若不是这个意思就绝不会给人误解的余地，肯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就是要让人知道他的心意才这样做的。
想到笑容温柔，善解人意的容辞和皇帝手牵着手从自己身边走过的情景，冯芷菡一下子跌坐在了椅子上，还狠狠敲了敲自己的头，然后不顾朋友惊异的目光，低声哀嚎道：“我、我回来究竟是要干什么的呀！”
*
谢怀章强硬的拉着容辞走了不不近的距离，渐渐觉得她想要挣脱的力气慢慢消失，他将容辞带到湖边，看着她还是低着头，便问道：“生气了么？”
容辞抬头瞥了他一眼，之后看着周围不是光秃秃就是干枯的没几片叶子的树枝道：“陛下不是说要看公主府的美景吗？景儿在哪呢？”
现在已经是深秋，眼看就要入冬，万物凋零，除了了花厅附近正当季的菊花，哪儿还有什么美景可看，谢怀章这慌扯的真是半点也不上心，容辞一开始羞的不敢见人，但走到这里的时间已经足够让她想明白他这是故意为之了。
谢怀章环住容辞的肩膀，看她神情微动却没有立即挣脱，心便放下了一半。
“我是想和阿颜单独出来说话……”
容辞微微蹙眉：“于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拉我出来？二哥，人言可畏，你若是有什么计划先与我先通通气不好吗，这样冷不丁的来这一出，让我怎么做才好？”
她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刚才神情各异的人，那一瞬间的羞愧尴尬真的能让她抬不起头来。
谢怀章思考了短短一瞬，接着表情便低落了下来：“我若与你先说好，你会答应么？”
“我……”容辞顿了一下才道：“怎么也得容我想一想吧，何必急于一时。”
谢怀章垂下了头，那纤长的眼睫扇了扇，遮住了瞳仁：“你要想到何时呢，下了月？明年？是不是要等到圆圆娶妻生子还决定不了？”
容辞看他的表情，一时竟不知所措，刚才有些生气的情绪飞到了九霄云外，她反握住了男人的手：“你别这样……”
谢怀章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专注的望着她的眼睛：“是我不好么？”
“……不是……”
“那为何在你心里我们的关系这样见不得人？”
容辞手下是谢怀章细腻又冰凉的肌肤，又被他一步步的逼问弄得张口结舌，好容易找回了思绪：“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想这样着急，可以慢慢来……”
“还要怎么慢？”谢怀章低声道：“我已经等了许久了，圆圆需要母亲，我也需要妻子，你不想和我们在一起生活吗？”
“我……”
“我不可能再忍受在旁人眼中我们仍旧这样毫无瓜葛了，”谢怀章的眼神极隐忍又极深邃，让容辞不舍地移开视线：“阿颜，直到方才，所有人提到你首先想到的还是顾侯，好像我们两人仍是毫无焦急的陌路人似的，这又让我心里怎么可能舒服？若是你我易地而处，若你耳朵里成日听见的都是我与德妃怎么怎么样，我与郭氏怎么怎么样，你会作何感想？”
容辞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并不在意这些，因为她们本就是与谢怀章紧密联系的女子，就算是按照先来后到，也比自己更有资格与他相提并论，她并不会有特殊的感想，可是现在谢怀章的视线想烈焰一般灼烧在自己身上，容辞就算再迟钝也知道这时不能实话实说。
她犹豫了一下，“我……我明白……”
谢怀章抿紧了嘴唇，转过身去不说话了。
容辞无奈道：“二哥，我当真明白你的心意，只是你刚刚突然把这件事摊在众人面前，我一时没有准备……罢了，你若想做什么便做吧，我不反对了还不成么？”
他仍旧没有动作。
容辞跟过去便伸手捧住谢怀章的脸，轻声道“你连商量都没有就自作主张，害得我刚才毫无防备之下丢了那么大的脸，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
说着踮起脚在他的唇上碰了碰，抬眼看了看他的表情，见他低着眸子，眼中却有了细微的光亮，容辞便重新将唇贴上去……
谢怀章没有回应却也没拒绝，两人一时都没说话，直到容辞突然想到了现在是在公主府的花园，这才离开他慌忙四下张望。
谢怀章立即道：“有侍卫把守，这里没有旁人。”
容辞刚松了一口气就马上反应过来，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你……”
谢怀章轻咳了一声。
“你可真是……”容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哼了一声：“就这样还自称笨拙，那我们这些被糊弄的团团转的人岂不是笨的无药可救。”
她就说，明明一开始是自己在生气，怎么没两句话的功夫形势就直接逆转了，反倒要她主动亲吻去哄谢怀章高兴。
容辞马上放开手，没好气的想要离开，可还没转身便被谢怀章扣住肩膀垂首吻了下来。
他一边亲吻一边含糊的低语道：“我刚才是真的在生气，你还没把我哄好呢……”
容辞又好气又好笑，却忍不住回应了起来。
两人在凉风微拂的地方相拥着交换亲吻。
谢怀章的吻总是温柔又克制的，这次不知怎么的，他动作略微加重，容辞察觉到唇边的湿润便有些受不住，唇齿边中发出了“呜呜”的声音，谢怀章顿了顿，接着动作却更加重了，直接将人逼退了几步抵在假山石上继续亲吻。
容辞模糊的察觉出不对，但被更加深入的吻缠的没有余地思考，脑中渐渐混沌一片，从未有过的感觉让她浑身战栗，颤抖的被谢怀章托着身子才没有滑倒在地，她的手本搭在他肩上，这时却不禁十指收拢，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服。
直到突然的疼痛将她惊醒，容辞猛然睁眼，费力的将谢怀章撕开。
谢怀章深深地喘息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容辞，半晌才恢复过来，他尽力移开那犹如实质的视线，将头埋在容辞肩上，低声道：“对不起……”
容辞的呼吸声不比他轻，她还在颤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靠着石壁仰面道：“别这样了，我……我受不了……”
谢怀章还是忍不住侧着头在她脸上轻啄了一下，重复道：“对不起……”
容辞闭上眼，并没有

第90章
容辞坐在梳妆台前，怔怔的看着银镜里的自己，价值不菲的镜中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脸。
眼前的女子肌肤雪白，双颊红润，眼神明亮，眉梢眼间几乎没有郁气，如云的乌发堆积成发髻，沉甸甸的被金簪固定，这是个洋溢着青春又渐渐步入成熟的女子。
她脑中努力的在想前世的时候自己是个什么样子，可对比着镜子里健康又坚定地眼神，竟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前世这个时候她还没跟顾宗霖闹翻，每天的生活就是围着他转，力图方方面面都做最好，用以减轻几乎将自己压垮自己的罪恶感，然后晨昏定省给王氏请安，忍受着婆母的敲打和大嫂莫名其妙的讥讽与蔑视，
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闺中对婚后生活的向往已经被生活中种种的不得已磨得一干二净，连痕迹都没留下，也只有顾宗霖偶尔的温情能给与她一点点的安慰，让她能在满是苦涩的人生中费力的摸索出一丝甜意——可惜后来证明这甜有还不如没有。
她正想的出神，便感觉有人将手搭在自己肩上，容辞没慌张，她从镜中看到谢怀章正站在自己身后，两人的视线在镜中交汇。
“丫鬟嬷嬷呢？”容辞故作不满道：“你现在倒是登堂入室毫无顾忌，进我的房间连个通报的都没有。”
谢怀章握着容辞的肩膀将她转过来，“这才公平，我那里几年前就随你出入了，现在就算你要进紫宸殿都不会有人拦着，我若是还像以前一个待遇，岂非可怜。”
容辞面上镇定，其实心里有些羞怯，前两天在公主府他们的亲密的稍稍过了头，幸好她回神的及时，要不然这人还不定能做出什么事来，到时候若真的……怕是才难收拾。
即使悬崖勒马，到最后两人跟长公主道别时，她用别有意味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自己的情景，到现在还事令容辞羞愧难当。
谢怀章见容辞看自己的目光有些闪躲，便知她还在为那天的事不自在，其实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谢怀章自己本不是个重欲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坐拥天下却一次也没有选妃，甚至后宫的妃子都记不得长得什么样子。
他们两个之前一直是发乎情止乎礼，就算偶有亲密都是浅尝辄止，相处起来心意相通的地方远多于身体上的情/欲，谢怀章觉得自己自制力很好，也一直以此为傲，可想不到随着爱意深厚，这种感觉却越来越强烈，这时他才明悟，遇到容辞之前的清心寡欲，却不是什么自制力强，不好美色，只是好的那个“色”不是发自内心所爱罢了。
谢怀章轻轻托住容辞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来，摩挲着她微微泛红的侧脸，轻声道：“那天是我一时失控，冒犯了你……”
“别说了！”容辞连忙遮住了他的嘴，半羞半恼道：“你当时不知分寸，现在道歉又有什么意思。”
还有，这又不是谢怀章一个人做的，她当时何尝不是意乱情迷，但凡自己能保有一点理智，反抗的稍微坚决一些，以谢怀章的性子，也绝不会失控到那样的地步，两人半斤八两，实在说不上谁的错更重些。
“好了，不提这个了”容辞岔开话题：“怎么不把孩子带来？”
谢怀章明白容辞其实并没有生自己的气，只是女子天性矜持些，不愿意谈论这个，于是顺着她的话道：“莫不是不带圆圆，这里就没我的位置了吗？”
容辞将一只珍珠耳环带上，“你说呢？”
谢怀章将另一个只耳环抢到手里，小心翼翼的想给容辞带上，可直到将她戳痛了也没能成功，最后只能在她似笑非笑的目光里将耳环递还回去。
“都说闺房之乐有胜于画眉者，看来这张敞也不容易。”
容辞忍不住笑了，自己带上后将他拉到自己坐到身边道：“你政务繁忙，若是连女子梳妆之事都懂得，这才奇怪呢。”
谢怀章伸手细细的描绘着她的眉眼，突然道：“猎场那件事有眉目了。”
容辞猛地坐直了，伸手加他的手攥住：“如何？”
“刺杀靺狄王子的人已经抓获，也是他们族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本来按计划他是要与耿全一样，不论事情成与不成都要自尽，可这人不如耿全坚定，竟然临阵退缩了。他并没有赴死而是趁乱跑了，这才留下了活口。”
“审出了没有？”
谢怀章握着容辞的手，回想着那天她中箭之后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拔箭时疼的颤抖的身体和喷涌而出的鲜血……
“别急，就快了……”
*
昭文四年秋，震惊一时的皇太子遇刺案终于真相大白，皇帝本人亲自过问后，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因涉及宗室又请宗人府旁听，最后一同递折子请皇帝圣裁。
谢怀章早有预案，甚至都不需要犹豫，直接命人拟旨传召内阁。
内阁虽觉得处罚略重，但碍于太子是皇帝唯一的子嗣，陛下雷霆之怒也情有可原，若这时为罪魁求情，怕是会将现任天子乃至下一任天子得罪的干干净净，斟酌之后除了次辅略有异议外，竟没人敢反对，用印之后就将圣旨下发。
主谋郑王以谋逆罪论处，先除王爵贬为庶人，念其为皇室血脉，留其全尸处绞刑。
郑王是先帝第九子，正是当今的亲弟弟，按理说他便是有错，也该略微减轻轻罚，或是贬为庶人或是高墙圈禁，总之轻易不能处死，可他别的不动偏偏不知死活的动了皇帝唯一的宝贝蛋，自己找死又怪得了谁。
谢怀章手上又不是没有沾过兄弟的性命，远的不说，他大哥、三弟，四弟、五弟、七弟是怎么死的，只要不是太糊涂的人心里都有数，一回生二回熟，当初那些皇子殒命时非议颇多，现在朝臣们却都装聋作哑，有谄媚的还赞皇帝杀郑王肯留个全尸是仁慈之举。
当然，这还不算完。
郑王之母淑太妃教子不严被赐白绫，就地缢死于宁寿殿。
淑太妃母族乃敬陵伯府，其兄敬陵伯是为此次遇刺案中的执行者，便是他暗中联络刺客，一手谋划了这次刺杀。他虽有爵位却不是皇亲，谢怀章处置起来丝毫没有手软，令其本家族诛，女眷为奴。其母、妻二族全族流放岭南，与此案有直接关联的人无论大小皆为死刑，间接相关的人也被贬官，可谓是一个漏网之鱼都没放过。。
敬陵伯本人更是被削爵关押，在看着家人赴死后再等待秋后凌迟处死，除此之外，皇帝还特地下了命令，强制所有在京谢氏皇族监刑。
名为监刑，其实所有人知道这是一种警告与震慑，其用意不言而喻。
这次太子一根汗毛都没伤的刺杀案已极其血腥的方式落下了帷幕，也让人们在安生了数年之后，终于又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成河，据说京城菜市口的地面都染成暗红色，数月都没能褪去。
那段时间整个京城风声鹤唳，听到马蹄声就以为是官兵来抓人，纷纷缩在家中不敢生事，就连原本几个蠢蠢欲动的宗亲都吓得彻底老实了下来，这种紧张的气氛直到腊月初才有所缓解，众人终于从那布满血腥的铡刀中回过神来，有了心思恢复日常的交际。
一时间饮宴聚会聚会比之前多了数倍，人们都急需用歌舞升平的假象来平复心情。
自从福安长公主的菊花宴之后，容辞感觉自己莫名其妙的就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无论谁家设宴聚会，都没有忘记邀请她。
这种局面正中谢怀章的下怀，生怕别人猜不出他的心思似的，隔三差五的以太子的名义赏赐各种物件，可太子才多大，哪里就能这样周到，于是之前消息不灵通的人差不多也知道了皇帝怕是对端阳郡夫人有意，不管是真生了情意还是为了因为太子喜欢才起的心思，她进宫的事都是**不离十了，剩下的只是猜测位份高低罢了。
“怕是不会低了。”
说话的是宫里仅存的几个太妃之一的顺太妃，她在先帝在位时只是个嫔位，但她并没有儿子，也就没有机会参与夺嫡之争，因此非常幸运的活到了现在，不像其他几个高位妃嫔一样被儿子牵连，死的连坟都找不到。
她唯一的的女儿是谢怀章的八妹永康公主，此时坐在母亲身边道：“不能吧，她并非初婚，又不是当年东宫所纳，若是抬举太过，让宫中那些伺候了皇兄这么多年的妃嫔怎么想？”
这天是顺太妃的生辰，由于她是个寡居之人又不太受重视，也不好张扬，便只摆了几桌酒席，请了同住后宫的嫔妃、娘家的女眷和一些相熟的夫人来聚一聚，只是在送帖子时突然想到了现在风头正盛的端阳夫人，她现在看皇帝的眼色生活，自然是想要讨好他身边的红人，便略一思索，连带许氏一起请了。
她原本只是试试看，毕竟这位郡夫人行事并不张扬，即使现在人人都想巴结，但她仍旧是深居简出，若非必要，应酬也不常去，自己只是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太妃，两人毫无交集，送这个帖子只是尽个心罢了，并没指望她能赏光。
谁知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许氏竟真的赏了这个脸。
顺太妃自觉有了面子，便看容辞分外顺眼，此时看着她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喝茶，别人跟她搭话也微笑着聆听，既不轻浮也不拘谨，倒有些明白皇帝对她另眼相看的原因了。
“什么伺候的久了，”顺太妃一边观察着容辞，一边分神跟闺女低声说话：“在东宫时陛下敬重发妻，对这些妃妾虽不亏待，但也没什么过分的恩宠；后来去了燕北，一别就是六年，中间又有孝端皇后珠玉在先，登基之后就更看不上她们了，现在她们不过白拿俸禄罢了，就连德妃也不例外，你且看陛下分不分得清承庆宫的门往哪边开。”
永康公主惊异的长大了嘴：“我是听说陛下冷落后宫，但难道真的一次也没有……”她的声音更低：“没有留宿过么？”
顺太妃摇摇头：“就我知道的，一次也没有。”
“拼着子嗣单薄也不宠幸后宫……”永康公主不禁浮想联翩：“莫不是他的身体真的……”
顺太妃轻轻打了她的手：“胡说什么呢，你瞧太子的长相，能说不是亲父子么？”
“倒也是，”公主道：“陛下定是为了给太子找个合心意的养母，这才对许氏另眼相看，那为了太子的面子，给她的位分也不会太低。”
顺太妃赞同的点了点头。
容辞这次进宫其实并没什么深意，只是帖子送过来的时候恰逢谢怀章在，他便跟容辞说顺太妃是之前他被贬为燕王时少数几个谨言慎行，没有落井下石的妃子。
容辞听了这话，又有段日子没有出过门，就顺手接了帖子想去散散心而已。
过了一会儿，德妃带着几个妃子也到了，顺太妃便吩咐开了席。
有几个公主妃子插科打诨，席间也不枯燥，可容辞能明显感觉到大家的目光都若有若无的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明明不是主人也不是在场身份最高的，偏偏就像是所有人的焦点一般，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
其他人容辞还可以不在意，可现在谢怀章的妃子们也在场，她们那神情各异的视线让她很不自在，其中德妃还算是最收敛的，这便让容辞一时间有些食不下咽。
这时，殿外通传赵公公求见，顺妃立即请他进来。
赵继达带着几个端着托盘的小太监走近，朝太妃行了个礼，笑着道：“陛下听说今儿是娘娘生辰，正巧今天御膳中有道娘娘爱吃的菜，陛下便吩咐御膳房重做了几盘，吩咐奴婢送来替您添宴。”
顺太妃一听皇帝既然还记挂着自己，瞬间容光焕发，笑意都忍不住道：“臣妾谢陛下挂念。”
赵继达便让小太监将菜端到席上去。
顺太妃生日一共也就摆了三张席面，她带着众妃一桌，娘家人与几个公主一桌，其余命妇一桌，太监便将三盘一模一样的菜分别摆到席上，一桌摆在顺妃面前，一桌摆在年纪最长的公主面前，最后一桌有意无意摆在了离容辞最近的地方，这才打开了盖子。
顺太妃看见里面是一道红烧鲤鱼，笑容便是一顿，随即很快恢复，嘴里又是一番谢恩的话，把赵继达送走了。
其他人不知内情，纷纷赞陛下孝顺，庶母喜欢吃什么还记在心上，只有顺太妃和永康公主一边笑一边在心里翻白眼。
——顺太妃小时候被鱼刺卡到过，从此就不爱吃任何鱼类，这菜根本就不是她喜欢的，至于谁喜欢……
母女两个都不动声色的往命妇

第91章
顺太妃与永康公主隔着两张桌子以眼神交流了一瞬，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红烧鲤鱼确实是容辞爱吃的菜，她一贯都是爱吃鱼的，谢怀章在和容辞相处时就是再细心不过的人，可谓对她的喜好了如指掌，容辞看到这道菜就知道这是他特地送给自己的，鱼本身倒是其次，但心意却是容辞如论如何也不想辜负的，因此果然如谢怀章所愿，拿起已经放下了的筷子，多吃了不少。
有皇帝赏脸，这顿饭吃的算是宾主尽欢，等酒菜撤下去，顺太妃特意叫了容辞上前来，满脸和善的握着她的手道：“我之前就一直想见见你，可惜一直无缘，这次终于得见，也算是全了我的心愿了。”
容辞也不惊讶，只是含笑道：“太妃盛情，臣女受宠若惊。”
她不卑不亢，其实并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来，只是就是这态度反让旁人高看一眼。
永康公主也来凑趣：“夫人模样标致，性子也好，怨不得投了太子的眼缘，我看着都爱呢……”
还没等容辞说话，旁边就传来了一道冷哼：“端阳夫人定是好口齿才能讨的了太子欢心，要知道咱们这位小爷可是不好伺候呢。”
郑嫔在吕昭仪身后拉了拉她的袖子：“娘娘……”
吕昭仪不为所动，仍旧冷着一张脸：“拉我做什么，我说的有错么？”
说着眼带讥讽的看着容辞：“本宫身处后宫与殿下朝夕相处，却一直没能讨到好，夫人不如给我们讲讲你用了什么‘与众不同’的法子才能成功的？”
这是在暗示容辞以诡计弄巧来博得喜爱。
“朝夕相处么？”容辞意味不明的盯了一眼吕昭仪，随即垂下眸子平静的说：“臣女与殿下相处时并未说什么特别的，想来是他喜欢安静，不爱跟话多的人相处吧……”
吕昭仪一愣，反应了半天才明白容辞是在说太子嫌她太吵，所以才不待见她，当即气的眼前一黑：“你、你就是这么跟本宫说话的吗？以下犯上，好大的胆子！”
容辞挑了挑眉，并没被这一声呵斥吓得请罪，反是韦修仪忍不住笑出了声，得到吕昭仪转身的瞪视才停下，好笑道：“行了，你哪里来的机会和太子殿下朝夕相处，统共跟那孩子也没说过两句话，端阳夫人说的不可能是你，快消消气吧。”
吕昭仪被她堵的说不出话来，只能继续对着容辞斥道：“本宫身为后妃你都敢顶撞，现在就这么不知尊卑，等你进宫了怕要……”
“行了，”一直冷眼看着两人冲突的德妃总算开了口，打断了吕昭仪的话：“这是太妃娘娘的生辰宴，你少说两句不行么？”
吕昭仪其实刚才就自知失言，只是一时抹不开面子罢了，此时也只得悻悻的住了口，德妃说完了她，又转过来对着容辞道：“吕昭仪心直口快，是个直率人，你别放在心上。”
“娘娘，话可不能这样说”，余才人在一旁笑着道：“昭仪娘娘怎么说也是上殿，端阳夫人出言无状，怎么能说是娘娘的错呢。”
余才人对着容辞语重心长道：“夫人，你是陛下封的郡夫人，一定要恪守尊卑礼节才不负圣上隆恩，吕昭仪为尊，你为卑，她为君、你为臣，怎么能出言顶撞呢？今天她看在德妃娘娘的面子上不计较，改天你再冲撞了其他主子，又怎么好呢？”
她说话时带着微妙而含蓄的笑容，不知道的还以为嘴里说的是什么好话呢：“今日你就跟昭仪娘娘磕头道个歉，请她原谅，全了你们的君臣之礼，岂不皆大欢喜么？”
德妃听了若有所思，一时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竟没有制止。
这是容辞第一次直面后宫妃嫔的恶意，她如论如何也不可能退让道歉的。
容辞眯着眼直视这个好像是心怀善意的余才人，打量了好半晌，直到她脸上虚伪的笑意微微僵硬了才收回视线，用手揉了揉额角，像是困惑道：“请恕臣女无知，不知您是哪位？”
余才人的脸彻底僵了下来，“我、我是余才人。”
“哦，”容辞点点头：“我不过是乡野之人，不通礼仪不辨尊卑，实在不知该怎么称呼您，是应该称‘才人娘娘’么？”
郑嫔细声细语的插了一句：“四品嫔位及以上才能称作‘娘娘’，余才人是六品……”
其他人都以袖遮嘴，用以掩饰笑意。
容辞也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那便是余才人了。”
余才人抿着嘴没有应声。
“余才人好为人师，便教教臣女刚才究竟说了什么冒犯了吕昭仪，以至于竟逾越了君臣之礼。”
余才人张了张嘴：“你说……”
接下来竟然辞穷了，余才人也不过是想趁着吕昭仪的余威给容辞一个下马威罢了，连前因后果都没听明白就想以势压人，想要吓住容辞，使她当场道歉丢尽脸面。
她那番义正辞严的话其实也禁不住推敲，一是容辞刚才的话并不是什么僭越之词，二就是吕昭仪算不得臣下的“君”，在一国之中，君臣之别严格意义上来讲只是指皇帝与大臣的地位之差，皇后也可以勉强称作君上，但吕昭仪只是妃妾，实在不能与君王之妻相提并论。
顺太妃本就不满这些妃子借着自己的地方打机锋，看余才人吃瘪也隐有快意，可身为主人不能任气氛继续僵化，只得打圆场：“余才人喝了两盅酒，怎么就醉成这个样子了，不若快些送回宫去吧。”
余才人给人家下马威不成，反自己丢人，看着其余妃子嘲讽的眼神，一边暗恨她们之前明明也不满许氏，到这时候竟然跟着落井下石，甚至连吕昭仪都没帮自己说话，一边也觉得再待下去更丢脸面，干脆顺着太妃的话做出醉酒的样子，任宫人将自己扶了下去。
顺太妃继续跟容辞寒暄，让她不必跟个醉酒之人一般见识，容辞也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若无其事的跟她交谈。
其余宫妃这时候倒是知道端阳夫人并非传言那般任人欺凌，软弱可欺了，也不知道她在龚毅侯府是因为什么才过的那么惨，按她现在这个表现，也不至于被挤兑的有家不能回，到头来还被休弃的地步吧？
又过了一会儿，时间便差不多了，众人一起跟太妃告辞，妃嫔们先走，永康公主正在跟容辞说话，便多留了一会儿，等众人走完了，才与容辞向携离去。
永康公主说话风趣不摆架子，又是谢怀章的亲妹妹，容辞和她一道走倒不觉得难捱，两人说笑着刚走出宁寿殿不远，就看到赵继达正等在路中央，像是一直没走的样子。
这是皇帝面前的大内总管，永康公主不敢怠慢，便上前道：“公公已经回去复命过了吗？怎么不进去坐坐，也吃些酒水。”
赵继达冲她略弯了弯腰：“不敢叨扰太妃。”
接着扭头飞快的跟容辞道：“夫人怎么才出来，太子殿下说几日不见，很是想念您，请您跟奴婢走一趟吧。”
现在去见太子？永康公主突然想——太子现在在陛下的紫宸殿里啊，那端阳夫人不是要去……
容辞也有些意外：“好，等我先与公主道别……”
要是刚才，永康公主说不定还对赵继达的鬼话深信不疑，可经过了那盘据说是“她母亲喜欢吃”的红烧鱼之后，她就开始本能的对这些话起了怀疑。
这真的是太子的命令么？
她一个激灵，再不敢耽误容辞的时间，以最快的速度跟她告了别之后就飞快的走了。
不得不说永康公主的直觉准，事实就是谢怀章假借圆圆的名义来叫的容辞。
紫宸殿是皇帝办公起居的地方，本来就是大明宫除了前两殿之外最大气雍容的宫殿，经过数代帝王的完善修葺更是精致堂皇。
容辞不为这地方的富贵惊讶，只是对谢怀章和圆圆住的地方有些好奇，无论她之后会对这里多么熟悉，这毕竟是她第一次踏足紫宸殿。
紫宸殿的宫人们都被通了气，见到陌生的女子近来丝毫不露惊色，对着容辞极尽恭敬，拿出伺候皇帝和皇太子的精神来招待她，引路的时候腰都比平时弯的弧度大些。
容辞进来时谢怀章正斜坐在罗汉床上看折子，见她上前便放下手里的东西朝她伸手：“阿颜来了。”
容辞握着他的手，左右看了看：“圆圆呢？”
谢怀章微微一笑：“午睡呢。”
容辞道：“是我想多了么，之前你见我时总是带着孩子，但自从猎场回来之后，好像你带他的次数就少些了，圆圆知道我要来，是绝不可能睡的，莫不是你没跟他说吧？”
今时不同往日，谢怀章暗道，之前的情况下要是没有圆圆跟着，阿颜根本不可能见他，现在两人好不容易和好如初，正是柔情蜜意的时候，中间总插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咳，不是很方便……
他自然没有明说，只是在容辞狐疑的目光里镇定自若道：“你想多了，他现在要学的多了些，这才不像以前一样有诸多空闲。”
他揽着容辞站起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回来孩子大概也就醒了。”
容辞还没来得及坐稳，就只得被谢怀章拉着出了殿门。
外面寒风扑面，谢怀章身后的宫人们手忙脚乱的给容辞递上披风，容辞愣了愣，看着自己身上已经裹得严实的衣服，这才明白这是要自己给谢怀章披上。
她犹豫了一下，感觉谢怀章正低着头注视着自己，最终还是当着太监宫女的面，亲手给他披上这披风，又将系带系好。
谢怀章眼里浸满了笑意，亲昵的牵着容辞的手往前走，即使这些下人有了心理准备，知道他与端阳夫人正是两情相悦的时候，还是不免暗自咋舌。
他们本以为按照陛下的性子，即使对哪个女子生了情意，应该也是不苟言笑，等着人家主动的，没想到……
果然爱情使人面目全非么？看来即使是九五之尊也不能免俗啊。
谢怀章拉着容辞到了御花园稍微偏远的一处林子里，绕过一个高大的花坛，景致骤然变化，容辞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铺天盖地的梅花，惊讶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这是？”
这片梅林比落月山谢园的还要大，梅花开的也更加繁多，枝头累累的花朵令人目不暇接，颜色绚丽的不像是天然长成，而像是画笔涂上去似的。
容辞忍不住用手伸手去触碰，谢怀章看着她刚要开口解释，便听到梅林深处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第92章
谢怀章一怔，接着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个地方在御花园的边上，又靠近前庭，平日里等闲不会有人注意，因此他才特地选了此地来移栽梅树，本想着不会有人过来，这才一时疏忽没派人提前清场，没想到竟正好被打扰了雅兴。
他的表情但凡出现了变化，赵继达立刻就能明白他的意思，当即就要带人去驱赶，不想对面两人却开始聊起了天。
是两个女子的声音，容辞起了一点好奇心，便一边侧耳倾听，一边抬手示意赵继达稍缓缓。
“娘娘，你看着梅花多美啊，早就知道御花园里新兴了土木，不成想竟是添了这许多的梅花，幸好今天多走了几步，不然还不得观赏这美景呢。”
娘娘？
容辞看了一眼顾宗霖——是后宫的哪个妃子吗？
“是啊，宫里的景致虽美，但年年岁岁都是一个样子，好不容易有了新鲜的……”
“您说，陛下种这梅花是不是有什么深意啊？”
“……什么深意，就你会想。”
“哈哈，”像是仆人身份的女子语带揶揄：“这梅花倒像是正应了一个人的名字……”
“你这丫头，胡说些……陛下！”
两个女子转过弯来，话还没说完就就迎面撞上了谢怀章一行人，穿水蓝色宫装的女子当即又羞又怕，连容辞都没注意到，拉着身边的丫鬟盈盈下拜。
这不是……郑嫔么？
容辞在顺太妃的宴席上刚见过她，想来是离开宁寿殿之后没有直接回宫，而是绕到了这里来赏景。
不过……容辞的回想着刚刚这丫头的话，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谢怀章能因为某些原因记得她是郑嫔就不错了，早就忘了她叫什么，也就没能听出刚才那话的深意，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压低的眉宇透露出了内心的不悦：“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郑嫔羞的俏脸微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反倒是那丫头十分大胆，她偷偷抬头向上看去，竟看见了容辞也跟在圣驾身边，她心中颇为自己的主子感到不忿，觉得郑嫔才是正经娘娘，结果都不如个还没名分的外命妇来的体面，陛下未免也太偏心了。
这丫头眼珠转了转，回道：“回陛下的话，我们娘娘闺名之中带了梅字，因此格外喜爱梅花，又觉得这片梅林跟她很是有缘，这才忍不住到此处赏梅。”
“软红！”郑嫔嗔怪的轻斥了一句：“陛下面前不得无礼。”
不提谢怀章是怎么想的，作为一手布置了这梅林的赵继达几乎不忍直视陛下的脸了——这好不容易想了法子讨好许夫人，结果该看的人还没看到，不相干的人倒先自作多情了起来，还偏偏让正主撞了个正着……这是何等的不巧啊！
谢怀章深吸了一口气，忍耐道：“你们……还不快些退下！”
那丫头即使不服气也不敢违背圣意，郑嫔也心情复杂的的直起身子准备走，这时才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容辞，她惊道：“许……端阳夫人？”
容辞倒很大方，蹲身行了一礼：“郑嫔娘娘安好。”
郑嫔的脸色由红转白，不知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我不是……”
解释的话说到了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许容辞如今已不是顾宗霖的妻子了，自己不需要担心她会回去说什么，反而是她此刻与陛下一道并肩而立更加不和常理。
郑嫔心情复杂，一时不知道该松口气该是该酸涩，只能默默的看了容辞一眼，眼神中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
容辞觉得现在气氛尴尬极了，她回想当初对郑嫔的印象，竟能多少猜测出她想对自己说的话，无非是问是不是介意她才与顾宗霖和离，再劝自己与夫君和好，再不然就是欲言又止的问自己和谢怀章的关系究竟是怎么回事……无外乎就是这几种，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容辞想听的。
容辞虽与郑映梅只说了一次话，但无疑对她的性子很是了解。
郑映梅当初第一次听说龚毅侯夫妇和离的消息时，震惊之后确实是百感交集，一方面猜测顾宗霖可能还想着自己便觉得甜蜜，另一方面又觉得对不起容辞，很是愧疚，也一直想找机会劝劝他们和好……直到有消息说陛下对有意召她入宫。
谢怀章不想关心郑嫔那百转千回，复杂难言的想法，只想让她快点离开视线好倒出空来让自己把这事跟容辞解释清楚，见她迟迟不走，眼看就要震怒，还是赵继达赶着趟将郑嫔主仆劝走了，这才解了危机。
外人是走了，可谢怀章看着废了好大心思才移栽的梅林，也没那个脸面邀容辞同赏了，两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打道回府了。
班永年因为容辞更熟悉赵继达一些，便又被谢怀章留在了紫宸殿，正在暗自郁闷的时候，就见刚出门的人这样快就回来了，夫人挺正常，就是陛下的脸色不是太好看。
班永年不敢在这种时候多嘴争宠，便亲自端了两盏茶上去伺候主子。
容辞也没去管谢怀章，径自道谢之后喝了口茶，只觉得这茶沁人心脾，滋味清爽，与自己平日所用大不相同，不禁赞道：“好清气的茶。”
班永年笑的本就不大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这是今年特供的特等龙井，统共就那么一点儿……”
谢怀章本来还在想那片败兴的梅林，耳朵里就听见了班永年的话，却立即将容辞手中的盖碗覆住不许她再用：“阿颜，绿茶性凉不宜女子饮用，”然后对班永年道：“好不快换普洱来。”
看着班永年忙不迭的请罪换茶，谢怀章的手又有力坚定，容辞只得闷闷的将杯子放下：“我又不是泥捏的，一口茶还能冻坏了不成。”
谢怀章将那杯子端开，斟酌着说道：“阿颜，刚才的事……”
容辞没想到他还在想这个，纳闷道：“这有什么值得说的，你喜爱梅花，我……”
“没有！”谢怀章蹙眉道：“我根本不知道郑嫔叫什么名字，也不喜欢梅花，特意种上只是想让你高兴罢了，我记得你很喜欢谢园中的梅林。”
“……不喜欢梅花？”容辞古怪的看着他：“嗯……二哥，你还记不记得是谁当初跟我说过，他觉得梅花品行高洁，与众不同，最爱梅花来着？”
谢怀章一愣，这才想到当初两人认识没多久时他鬼使神差的说过的话，便有些不自在：“我那不是为了讨你高兴么……”
容辞不可置信：“我们才见了两次面吧？你就……我当时可还怀着圆圆呢!”
谢怀章觉得有口难辩：“并非如此，我那是并没想太多，只是跟你相处的愉快，下意识的想要迎合朋友罢了。”
容辞挑眉，想故意逗他：“亏我那时坚信你是个谦谦君子，没想到对着刚认识的女孩子，慌话竟然也能张口就来。”
谢怀章无言以对，抿着嘴盯着她好长时间，容辞还没取笑完就本能的觉得危险，还没来得及逃就给男人拉着手腕向前按在榻上，被他高大的身躯笼罩在底下。
谢怀章的目光变得幽深：“阿颜，我不是个君子吗？”
形势瞬间逆转。
容辞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忙不迭的求饶道：“二哥当然是君子了，天下没人比你更正直的了，饶了我吧，我错了还不成嘛？”
谢怀章微微一笑，低头蹭着她沁凉的脸庞，轻声道：“阿颜一开始说的才是对的，怎么反倒改口了呢？”
他这一刻虽看着平静，但所蕴含的攻击性强的可怕，就像是在长公主府那次一般让容辞无法招架，这里是谢怀章的寝殿，处处弥漫的都是他的气息与痕迹，她心下战栗，说不上是因为畏惧但还是激动，只能侧了侧头紧闭双眼，语气中带了明显的颤抖：“我、我错了，二哥别这样。”
谢怀章定定的看着容辞好半晌，直到她的额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才克制的轻轻吻了吻她因为紧张抿紧的双唇，等她微微睁眼，才又贴上去启唇，与她气息交缠。
这是他自来就有的温柔，刚才的强势已经消散，容辞像是被安抚了似的，慢慢松开了紧握的双手，随后不知不觉的搭在他的上臂处……
“陛下，小爷醒……”
班永年刚进来就看到这一幕，顿时心下一紧，预感相当强烈的“扑通”一声跪下，刚好躲过了迎面而来的茶杯。
随着瓷器破碎的声音，班永年一刻也没耽误连滚带爬的求饶道：“陛下饶命，奴婢什么也没看见！”
这话更加让容辞无地自容，她飞快的从谢怀章手臂下钻出来，用手背冰了冰滚烫的脸颊，起身不去看尚在喘息的皇帝：“圆圆醒了，我要去看看，二哥你自便吧……”
谢怀章一下子拉住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我与你同去。”
*
圆圆刚刚醒来就看见父母相携而来，他看了看周围的摆设还以为是在做梦呢，等容辞走进才知道她这是真的进宫来看自己了。
容辞接过赤着脚扑进自己怀里的儿子，将他抱起来坐在床上，圆圆搂着他道：“夫人怎么进宫来了，是不是以后不走了？”
容辞道：“我是给太妃娘娘祝寿才来的，过一会儿就……”
谢怀章截住话头：“今天要走，但过一段时间就可以永远留下来陪你。”
“真的吗？”圆圆高兴地在容辞怀里打滚。
“……嗯”容辞略微迟疑，但最后还是应了，随后将圆圆从怀里挖出来，细细的打量着他的脸，想看看他这几天有没有变化。
随即却犹疑地看向谢怀章道：“二哥，你看这孩子的脸是不是有些红？”
谢怀章闻言也凝神看去，只见

第93章
“孩子生病了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容辞不满道。
“也不严重，烧了还没有半个时辰就退热了，”谢怀章道：“你若是在宫里自然可以照顾他，可你在宫外，知道了也不过白白着急罢了。”
容辞知道他这话的意思，偏偏无言以对，只得边再一次贴着圆圆的脸，一边问：“御医怎么说，可有大碍？”
谢怀章摸了摸圆圆的头，坐在容辞身边：“御医到的时候他已经好了，所以也并没有查出是什么缘故，只说多半是受凉所致，这是我的疏忽。”
谢怀章在容辞面前就是这样子，十分懂得示弱，他一这样，容辞怎么可能真的怪他：“……抚养一个孩子并不容易，我这当娘的一点忙都没帮上，又怎么能怨你做的不好呢。”
谢怀章轻轻笑了
圆圆看上去还有些困倦，他揉了揉眼睛插言道：“父皇和夫人在说什么呀，我并没有生病啊。”
谢怀章道：“你那时候睡着了，不知道。”
容辞搂着儿子听他撒娇：“那夫人多来看看我，我就不会病了。”
她忍不住亲昵的点了点圆圆的脸：“这是什么话，还真像你父皇说的似的是个小魔星。”
谢怀章朗声笑了起来：“他磨人的时候你没见到，说正经话倒是遭了你的嫌弃。”
圆圆打了个呵欠。
她有些不安：“圆圆还想睡么？起来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圆圆其实也很想跟容辞说话，但这几天不知道怎么的，比平常更加爱睡觉，早上起床都格外费劲，午后本就容易犯懒，此时躺在容辞的怀里倍觉安心舒适，说了没两句就睁不开眼了，容辞见状便拍了拍他的背，轻声哄道：“实在犯困就睡吧，我守着你。”
圆圆又打了个呵欠，临睡前还重复道：“夫人来陪我，我就不生病……”
谢怀章轻声道：“你别急，你母亲就快能长久与咱们为伴了。”
容辞一愣，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话了，语气实在不像是在敷衍孩子，刚想说什么就见怀里的圆圆闭上眼睛，飞快的入睡了。
“他最近都是这样嗜睡么？”
“有几天了，”谢怀章道：“御医说应该是长得太快了，所以才总是睡不够。”
容辞放了心，这才有了心情问道：“你跟孩子说，我就快进宫了？”
谢怀章伸出手温柔的摩挲着她的鬓角，却笑而不语。
容辞抓住他的手：“你……是想召我入宫么？。”
“召？”谢怀章笑意一凝：“为什么用这个字？”
容辞也愣住了，这才发现两人的想法完全对不上号：“你不是要封妃……”
谢怀章的脸色沉下来：“阿颜，你把我当做什么人？”
容辞便知道是哪里误会了，急忙道：“你先别生气，是、是我想茬了，我没想到……”
“你怎么能没想到？”谢怀章之前在她面前从没这样，现在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他将容辞的手攥的紧紧地：“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一同生育了孩儿，费尽了千辛万苦才走到今天的这一步，难道就是为了让我所爱之人屈居妃妾么？”
容辞的手被攥的生疼，又听了这不是指责胜似指责的话，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能被他另一只手强行抬起下巴，被迫直视着谢怀章强势的目光，听他继续一字一顿道：“阿颜，你未免也太看轻了我！”
容辞眼中不禁隐隐浮现泪光，她的声音中有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不是看轻你，只是……皇后之尊并非等闲，我不想你为了这事与朝臣起冲突，也不想让你为难……”
谢怀章松了手，将她和圆圆一起抱在怀中，“我说过，世上最难的事就是得到你的心，既然我已经做到了，其他的都不过是小事，本不配你为它们忧心。”
*
容辞怕圆圆醒了之后不好脱身，便不顾谢怀章一再重复的想让她留下的暗示，没待多长时间就出了宫。
回到房间之后，她还是想着谢怀章说的那番话。
她又如何不想跟谢怀章做堂堂正正的夫妻，要是谢怀章只是个普通人，哪怕是个世家之子她也绝不可能答应做妾的，可是他却偏偏是九五之尊，整个天下的主人，他的妻子不单单是妻子，更是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容辞不是想妄自菲薄，而是她目前的状况要想真的一步登天被册为皇后，难度真的太大了。
不说后宫诸妃是否服气，朝堂上的官员首先就是阻力，他们可以对天子纳什么人为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涉及中宫之位却不会轻易妥协，到时候唇枪舌战，劝谏的折子像雪花一般堆积到御案上，谢怀章得承受多大的压力？
她一开始为此不安，甚至想要劝说谢怀章打消这个念头……或者退一步，迂回一些，以后再说后位的归属，但他对她说的话却坚定无比，每个字都带着斩钉截铁不容辩驳的意味，这样的语气强势却也能安抚人心，容辞摇摆不定的心竟真的镇定了下来。
就像是谢怀章说的那样，他为了她做了那样多，把一切都考虑好了，甚至把该铺的路都完完整整的铺在她的脚下，她怎么能连踏上去的勇气都没有呢？本来就是平白赚的一辈子，就算豁出去，再差还能差过前世如同行尸走肉的日子么。
她现在有儿子有爱人，已经比之前圆满了一万倍，谢怀章事事替她顶在前头，他都不怕，自己要是畏畏缩缩举足不前对的起他的用心么？
这样自我安慰了一番，容辞便也勉强恢复了平静，不再为这件事忧心。
不知是不是也受了风寒，第二天容辞便有些咳嗽，想着许久也没回过落月山了，就带上李嬷嬷等人回了温泉山庄泡了两天温泉，驱了驱身上的寒气，果然风寒马上就好全了，这才又拖着一家子回了京城。
不想一进府门，留在京里看家的举荷便上前来回报：“夫人，伯府里二太太和三太太来了，像是很急的样子，说是有话要跟您商量，已经等了大半天了。”
容辞之前就跟温氏说过自己在京城的住处，只是前些日子因为郑王谋反案弄得京城风声鹤唳，温氏被关在伯府一直不得出来，母女两个也就一直没能见面罢了，倒是郭氏之前几次派人来请她回许府团聚，只是都被她推了。
就是不知道温氏是因为什么事来的这么急，还把二太太陈氏也带了来。
等一进房门，温氏并陈氏就迎了上来：“颜颜，你可算回来了！”
容辞一边吩咐举荷来给二位续茶，一边请她们坐下：“娘，二伯母，你们这是有什么急事么？”
温氏和陈氏的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焦急，不同的是温氏明显是想问什么但当着陈氏不好开口的表情，反倒是陈氏没顾虑许多，直接问道：“孩子，你跟我们透个底，那传言是不是真的？”
“您是说……”
“哎呀，就是说陛下因为太子的缘故，想要让你进宫的事。”
容辞愣了愣，看着陈氏和温氏都是一脸迫切，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温氏欲言又止，陈氏则是深呼吸了几下，激动地快要晕过去。拍着胸口顺了好一会儿气，才兴奋道：“陛下真的说要册立你为中宫的主子吗？”
容辞皱起了眉头：“您这又是哪里听来的？”
“你还不知道？”陈氏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昨天傍晚家里来了旨意，封了你二伯父为承恩伯，还赐了官服宅邸，命我们尽快搬进去，当天这消息就传遍了京城，这还有什么猜不透的？”
容辞恍然大悟，历来帝后大婚之后才会赐予皇后之母诰命等级，但册封皇后前却先要推恩及新后的父兄，以加重后族的门庭，以示对中宫的重视，这“承恩”二字就是约定俗称赐予皇后父亲的封号，若生父早逝，则赐予兄长。
如今容辞父兄皆无，以谢怀章的性子，确实不可能让她毫无背景后台的进宫被人耻笑，定是要抬高她的娘家，好让她面子上过的去，靖远伯对容辞的态度皇帝心中有数，不贬斥就算好的了，绝不可能再抬举，这才让好处落在了二老爷许讼的身上。
容辞想，怪不得谢怀章那天曾问及二伯父许讼的人品，还问她陈氏对她们母女是什么态度，原来根源在这里。
许讼夫妻对她们这一房其实算是不错了，容辞未出阁时相处的客客气气，至于容辞嫁了人之后，上一世陈氏虽一直以为容辞嫁进恭毅侯府是使了手段的，但实在怜悯温氏孤苦，便时有照顾，连她的葬礼都是陈氏忙着张罗的；这一世陈氏明白了容辞是被冤枉的，便更是想与她交好，即便后来看她离开侯府也不曾改变，还是对温氏多加扶照，妯娌两个在许府也没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一来二去到真生了些情谊。
陈氏激动道：“我的天啊，咱们家要出皇后娘娘了！莫不是我在做梦罢？”
温氏则一脸复杂，看不出多么高兴，只是道：“前一阵子你三姐和你起冲突的事过了好些天我们才知道，伯夫人又急又气直接病倒了，还想来找你麻烦，还是老太太命人把她拦住的……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容菀出了那么大的事老太太居然是向着你的，原来她早听到了风声，知道圣上有意让你伴驾。”
老太太虽然是陈氏丈夫的生母，但她本人对这个婆婆其实也不怎么感冒：“老太太也被这旨意惊呆了，她身体不好出不得门，这才肯放你娘出来找你把事情问清楚，还要我们来问为什么推恩推及的不是你大伯父……真是笑话，因为什么她心里不知道么？圣上慧眼如炬，世上的事无所不知，咱们家里的事瞒得过他吗？”
陈氏即将凭空白得一个诰命，还能与大嫂吴氏平起平坐——隐约还要高一线，自然是欣喜若狂，即使有满腔的问题要问容辞，也知道温氏现在有私房话要单独跟女儿说，便识趣的先告辞，留了时间给她们母女。
温氏等她一走便迫不及待道：“你不是说有个宗亲和你……这陛下又是怎么回事？”
等她看容辞的脸色古怪，便重新将上次女儿说的那番话咀嚼了一遍，这才有些明悟：“你说的那人该不会就是……？”
容辞摸了摸鼻子，点了点头。
温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进宫当娘娘是别人求之不得的事，可是女儿之前已经有了心上人，她之前一直忧心容辞会因此难过，现在知道她即将要嫁的和这心上人是同一个人，既是为女儿高兴又更加担忧。
她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之前说‘齐大非偶’，没想到……”
容辞刚想安慰一下温氏，便见

第94章
容辞腾地一下站起来，眼前就是一黑，伸手扶住了椅背才站稳。
“你说什么？”
赵继达看着容辞变得煞白的脸，慌忙使劲往自己脸上扇了个耳光，一边上前扶住她一边道：“是奴婢该死，没说清楚，小爷只是发热，您千万不要着急。”
容辞抓紧了他的手：“只是发热？多长时间了？”
其实太子已经烧了快一天了，但容辞这个表情让赵继达不敢说出实情，便低头支吾道：“这个……小爷现在难受的紧，吵着让您去看看呢。”
容辞没有二话，先对还摸不着头脑的温氏道：“娘，太子殿下怕是病了，我得赶着去看看，现在就叫温平送您回去……”
温氏虽不明白为什么太子病了还要自己女儿进宫，但她能看出容辞额头上已经急得冒汗了，自然知道这是重要的事，也不啰嗦，握了握容辞的手权当安慰，接着就出门了。
容辞立即要进宫，赵继达见她穿着一身薄袄就要出门，又着急忙慌的去拦：“外头还下着雪呢，小爷还没好，再把您给冻病了了，奴婢就算有十个头都不够陛下砍的，”说着招呼丫鬟：“举荷姑娘，你这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夫人进宫穿的冬衣拿来！”
等举荷将冬日里穿的正装捧过来，容辞早就等的不耐烦了，拿起披上就带着赵继达一道乘着车进了宫。
容辞的身份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又有大内总管随从，便连车都没下，直接从右银台门长驱直入，直达紫宸殿。
殿门口围了几个并非紫宸殿的宫女还有身穿官服的大臣，正各占一边在低声交谈，突然见到明显不是宫制的马车停在台阶下，都有些错愕，又见皇帝身边的大内总管先跳下来，之后恭敬的伸出手亲自搀扶了一位女子下了车。
众人齐齐震动，都认识这是皇帝亲封的端阳夫人，虽然也知道她的伯父甚至已经被封为承恩伯，陛下的用意很是引人深思，可怎么也没想到她竟能在宫中乘车，甚至平时眼高于顶的赵内官也对她这样恭敬，此等恩宠实在引人侧目。
况且……官员们不约而同的斜了斜眼睛，不动声色的观察起了站在旁边的某个同僚……
容辞扶着赵继达的手下了车，并没注意到旁边有什么人在场，迫不及待的就要进殿，可刚刚上了台阶，还没等进门槛就被人拉住了手腕。
容辞一惊，用力将手甩开，这才看清楚刚刚拉着自己的人竟然是顾宗霖。
“你怎么在这里？”
顾宗霖脸皮紧绷，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眼神极为凌厉：“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
赵继达凑到容辞耳边道：“龚毅侯在北境办完了差事，今日刚刚回京便进宫述职，陛下今天一直在看顾太子便没时间去前殿，连召见臣工都要抽空召他们到后殿来，这才……”
容辞现在急着去看孩子，一时没什么心思管顾宗霖，闻言点点头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进了殿门。
顾宗霖为赵继达对她熟稔的态度而抿紧了嘴唇，可手臂刚刚有动作就被留在这里的赵继达挡住了。
明明顾宗霖比他高大许多，赵继达也丝毫不惧，反而牢牢的挡在他身前，似笑非笑道：“顾侯爷，陛下还没宣召，请您还是在殿外等候罢。”
顾宗霖的手骤然攥紧成拳，盯着这高大的殿门许久，才沉默着退回了原处。
这一幕被不少人看在眼中，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好，对这个官运亨通，不久前又高升一次的侯爵既幸灾乐祸又不免同情。
说实在的，要是换了他们，刚刚和离了的妻子转眼间就被皇帝陛下看中，即将入宫为妃——甚至为后，是个男人都会接受不了，这头上的草都能压得人抬不起头来了。
这顾大人未免也太倒霉了些，休妻也能休到未来的娘娘身上，啧啧，市面上最不靠谱的话本都没这么敢扯。
*
圆圆被安置在偏殿，容辞径直走进去，没想到却正好见到几个妃子也在，看到她纷纷一愣，韦修仪先开口道：“端阳夫人是奉旨过来看望太子的吗？”
容辞纵然心急如焚，也只得匆匆行礼，嘴巴刚张开要回答，就听见床上圆圆带着哭腔的唤声：“夫人、夫人快来，我好疼啊！”
容辞脸色一变，当即什么都想不起来，快步从众妃身前走过扑到床边：“太子，你怎么了？是哪里痛？”
太医们跪了一地，谢怀章坐在床边搂着圆圆，将他略微扶起了些，露出了孩童被烧的通红的脸，容辞一看心疼的眼泪都要掉了下来，一边试了试圆圆滚烫的额头，一边看向谢怀章急问道：“二……陛下，太子是怎么了？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谢怀章照顾了圆圆一天，眼睁睁的看着儿子从活蹦乱跳到虚弱的坐不起来，心里也很焦急：“昨天傍晚又像是上次一样，短暂的发了一次热，也是很快好转了，但这都是第二次了，我不敢掉以轻心，亲自带着他睡了一晚，结果早上又烧了起来，到现在也不见消褪……”
圆圆含着泪委屈巴巴的瞅着容辞，无力的向她张开双臂，声音十分沙哑：“圆圆的头好痛，背也痛。”
容辞这时也顾不上有多少外人在看着了，她将孩子从谢怀章身上抱过来，让他枕在自己手臂上，心神不定的捂住他的额头，喃喃道：“怎么这么烫，为什么这么烫？”
“呜……夫人，好疼好疼……”圆圆本来还咬着牙撑着，现在见了容辞登时绷不住了，揪着她的衣袖闭着眼请断断续续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容辞怎么受得了孩子在自己怀里这样痛苦，也禁不住掉下泪来，偏嘴里还要哄他：“圆圆不哭，咱、咱们坚强一点……”
谢怀章看她们母子二人这样，也是心如刀绞，只是他是男子又是一国之君，只能尽力保持冷静，对着一众太医忍怒道：“太子究竟是怎么染得病？你们说是风寒化热，好，那为何药也服了，针灸也做过了却全不见效！？”
太医们满脸的汗流下来都要汇成溪了，战战兢兢地一个劲儿的磕头，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陛下……臣等无能……”
李太医已经因为诊治无力被杖责了五板子，刑罚虽不重，对他这个年纪来说也算是受了一些罪，可这身体上的疼痛还是小事，心里的不安才让他惊惧不已。
他是太医院的院判，既是经验最丰富的也是医术最强的，比其他大夫想的多一些，但他只是隐约有所预感，却万万不敢随意开口，只得磕着头道：“陛下，药物不起效，就说明辩证不对，可这么多太医都没辨对，如今之计就只有等待，等……殿下会不会出现新的、新的症状。”
容辞本能的觉得他这话不对，闻言泪也顾不得擦，抬起头问：“……新的症状，李太医，你这是何意？”
李太医死死的低下头不敢看她：“请夫人再等等……”
谢怀章沉下脸，把已经空了的药碗拂到地上，呵斥道：“再等等？太子年幼，又烧的这么厉害，我跟夫人等的起，他一个小孩子也等的起么？”
吕昭仪看着谢怀章和容辞两人守在太子身边，就如同天底下最普通不过的父母担忧自己的儿女，他们倒是像极了一家三口，自己这些正经妃嫔反像是局外人一般被排斥在外，半点插不上手，便忍不住插言：“陛下不必担心，小孩子娇嫩，但生了病很快就会好……”
之后的话就被谢怀章含有隐怒的目光吓得说不下去了。
谢怀章这才发现这些妃子竟然还没走，现在也没工夫跟她们纠缠，不耐烦道：“你们来看望太子的心意朕领了，且退下吧。”
这些人其实都察觉到皇帝此刻心情差到了一定程度，就像一座辄待喷发的火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将近前的人烧的一干二净，实在不是个献殷勤的好时机，便一句话不敢说，乖乖的依次向后退去，只有吕昭仪尚还不甘心，非要添一句：“那端阳……啊！”
韦修仪狠狠地掐了她一把打断了话头，“吕昭仪是说，请端阳夫人多费心，一定能照看好太子的。”
谢怀章因吕氏而阴沉的脸略微放松，他点头摆了一下手腕，示意她们可以走了。
德妃退出殿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之间刚才怒气冲天的皇帝正站在许氏身后，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微微弯下腰像是在安慰她，表情忧愁又带着满满的、将要溢出的温柔。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跨出了紫宸殿，轻轻将门闭上。
*
太医一筹莫展，想不出办法来，谢怀章只得按他们说的继续等待，凉水不断地送进来，将圆圆额头上的帕子重新浸湿，再由容辞不厌其烦的换上另外一块。
圆圆已经昏睡了过去，又过了一会儿，容辞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体温像是下降了一点，刚要高兴，眼神却猛地一凝，慢慢的松开了那稚嫩的手腕……
只见白嫩的小臂上端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两个红色的疹子。
容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太医近前来，二哥，你来看看，圆圆身上这是什么？”
几个太医和谢怀章同时上前，看清那疹子的一瞬太医们纷纷倒抽了一口凉气，七手八脚的把圆圆的手臂抬起来仔细查看。
谢怀章心里咯噔一声，用力握紧了容辞的手，这对父母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了相同的恐慌。
“二哥……”容辞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阿颜不怕……”谢怀章将腿软的几乎站不住的容辞紧紧抱在怀里，

第95章
李太医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些什么，但容辞努力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却一个字也听不见，只能听见耳中无比混乱的嘈杂声。
她靠在谢怀章的怀里用力的摆了摆头，想要弄清楚状况，到最后却只能感受到谢怀章抓着她手臂的力量越来越重。
下一刻，谢怀章握着她的双肩向她快速的说着什么，她却迷茫的几乎无法思考，只能木愣愣的看着他充斥着焦急的双眼。
男人看着她的神色明白了什么，也不再急着解释，而是直接拉着她快步朝门外去，一路不顾容辞反射性的挣扎直把她带到殿门外，揽着她的肩膀强硬且不容反抗的将她推到了闻讯赶来的赵继达身前。
“你照顾好夫人，没有朕的准许，不许她靠近殿内一步！”
赵继达一愣，虽弄不清原因，但谢怀章的命令他是无条件执行的，马上听命的拉住了容辞。
谢怀章站在容辞面前，轻柔的抚摸着她的脸颊道：“你乖乖在外面等着，别让我担心。”
说完后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向后退回了殿内，眼看着就要关上大门。
容辞眨了眨眼，这时候才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神志，看着面前正在合拢的大门瞬间反应了过来他的意思，立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脱了赵继达冲了过去，直直的扑到门上：“二哥，等等！你放我进去！”
谢怀章不为所动，继续关门。
眼看殿门即将关闭，只剩下寸许的缝隙，容辞重重的喘息了一声，连犹豫也没有就直接将手伸入门缝，想要以此阻挡大门的关闭。
谢怀章登时大惊，可殿门不算轻，惯性让它以不容阻止的势头闭拢，眼看就要夹住容辞脆弱的手指。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捉住容辞的手臂将她的手指擦着门框拉了回来，下一刻，殿门便完全合拢了起来，它沉重的声音显示着若是刚才容辞没有及时抽手，女子那柔弱似是无骨的手指说不定就会被夹得伤筋断骨。
动作的人是顾宗霖，他方才一直守在殿门口看着他们，直到容辞险些受伤才按捺不住出手救了人。
殿门马上重新打开，谢怀章飞快的将容辞的手抢过来：“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顾宗霖的手微抬，却只能空落落的停在半空中，那一刻他像是丢失了重要的东西一般，手指无谓的微微收拢，虚虚一攥，却是什么也没抓到。
他缓缓抬起头，面前的两人极其亲近的站在一处，影子都合成了一个，谁也没注意到他的失魂落魄。
容辞的手被门框重重的蹭了一下，手背红了一片，掌指关节的地方有多处破损，看的谢怀章很是心疼，容辞却没有丝毫在意，她用力的推拒着谢怀章的胸膛，急的眼泪流出：“你让开，我要进去！”
谢怀章却没动：“你听见御医说的了吗？太子很可能是见喜了，你还没出过痘，很容易被染上，就先在外面等消息，我亲自照顾他，一定……”
容辞却流着泪摇头，一边挣扎一边道：“你别说了，我不走，圆圆病的那样重，我怎么能不在他身边？”
谢怀章很轻易就能制住她，“你……”
“呜……夫人你在哪儿！”
圆圆沙哑又声嘶力竭的哭声从殿内传来，一声声的唤着容辞，让她的情绪更加激动，她的手指紧紧抓住了谢怀章前襟的衣服：“你听见了吗？孩子在叫我！他在哭着叫我啊！！”
“陛下，陛下！殿下已经醒了，哭着正在找端阳夫人……”这是太医焦急的声音。
谢怀章没有做出回应，而是将容辞紧紧锁在怀里：“你听话……”
“夫人……呜呜……娘，娘！圆圆疼……呜……”
容辞用力的摇头，听着里面圆圆的声音越哭越无力，开始还记得叫夫人，后来难受的紧了就一声声的喊着娘亲，那声音让容辞想起了他还是个婴孩的时候，时时粘着自己，每次见不到人也会又哭又喊，吵着找她。
可那时候圆圆的声音是中气十足的，吵得人耳朵疼，现在他生了重病，本能的想找最为依赖的母亲陪伴，却连哭喊都透着虚弱与沙哑，她身为母亲与他只有短短数尺之隔，可偏偏被拦在门外连面都不能见，这种痛苦真是与剜心无异。
容辞的脸被迫贴在谢怀章胸前，全身都动弹不得，只得紧抓着他的衣裳哭着哀求道：“二哥……二哥……我求你了，放我进去吧，儿子在叫我……我就看一眼……”
谢怀章此时便如同铁石心肠一般，对儿子的哭声和容辞的哀求充耳不闻，只是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重复：“阿颜听话，先离开这里，咱们的孩子会好起来的……”
自己的孩子奄奄一息，容辞怎么可能听话，她用尽全力挣扎无果，眼泪却已经将谢怀章的衣襟弄湿，她的努力在谢怀章这里没有半点效果，渐渐便控制不住情绪，一边痛哭一边像疯了一般挣扎，双手握拳在他胸前胡乱的捶打：“谢睦你放开我！你听见没有！让我去看看他，你走开啊！！”
她失去理智，情急之下喊出的竟是两人初见时他所用的化名，谢怀章的眼睛瞬间泛红，好似是有水光闪过，但面上仍然如旧，像是丝毫不为所动。
谢怀章将她死死地摁在身前，容辞便在他的肩头用力咬下，他刚刚一直在圆圆温暖如春的房间里，只穿了一件家常的长衫，即使出来也没来得及添衣，容辞恼恨之下并没有留力，不过一会儿就尝到了血腥味，可谢怀章就像没有知觉似的纹丝不动，就这样任她打骂呵斥。
反倒是容辞察觉到咬伤了他，怔怔的松了口，浑身像是瘫软了一般失去了挣扎的力气，接着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谢怀章心中又何曾好受半分，他开始还顶的住，后来察觉到怀里的女子虽不再挣扎，却哭得越来越凶，最后像是上不来气一般全身打起了摆子，开始剧烈的喘息了起来，他的脸色便狠狠一变，当即在容辞后颈的某处一按。
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瞬间浑身一软结结实实的倒在他手臂间，谢怀章将她打横抱起，听着室内圆圆微弱的哭喊声，还是狠了狠心，抱着容辞去了正殿。
刚才的一切被顾宗霖一丝不落的看在眼内，他低垂着头颅，脑子里混乱成一团，前世今生就像是一场荒诞无比的梦，让他浑身透着彻骨的寒冷，他想着容辞对皇帝那有些耳熟的称呼，想着两人紧紧相拥时的自然，直到想着她对太子宛如亲生一般的疼惜爱护时，不知怎么的就回忆起了他即使重活一世都不忍回想的前尘往事。
——他的妻子竟然这样喜爱孩子吗？他为什么从未察觉过？
——对了，是因为她从未在他面前与任何一个孩童相处过，明明……明明他们之间也曾有过属于自己的孩子……
可那孩子又在哪儿呢……
*
谢怀章将容辞抱去了自己所居的寝殿，这里离圆圆的房间隔得不算远，但又不至于近的能传染病气，他将她安置在龙榻上，对紧跟而来的赵继达道：“你留在这里照顾好她。”
赵继达已经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是最清楚容辞在谢怀章心里有不亚于皇太子地位的人，也知道看护好许夫人，与治愈太子在皇帝心中的重要性一般无二，便恭敬的应了是。
谢怀章又环视了殿内的众女官内侍，冷声道：“你们好好伺候端阳夫人，但绝不许她踏出此处，若是看护不利……她走出寝殿一步你们就要领十板子，两步就是二十板子，若你们这么多人看不住她一人，由着她跑出去见到了太子，便直接打死算完，朕再另挑听得懂话的人与夫人使！”
谢怀章不会故意吓唬人，从来都是言出必行，他这话一点不像玩笑，吓得包括赵继达在内的人出了一身冷汗，都忙不迭的跪在地下道：“谨遵圣谕！”
皇帝勉强放心，最后碰了碰容辞的脸，便去偏殿守着孩子去了。
谢怀章下手自然有数，正正好能令容辞睡上一晚又不伤身体，第二天容辞满头是汗的从噩梦中睁眼，首先入目的就是满眼的明黄色，身下的床能容六七人，被子上绣着再显眼不过的五爪金龙。
容辞从这风格鲜明的装饰中马上明白了自己身处何地，她捂着胸口深吸了几口气，掀开被子下床就要往外走。
这时候天刚蒙蒙亮，宫人们没想到容辞这么早就醒了，见这情景纷纷上前来，其中一个女官道：“夫人，奴婢替您梳妆吧？”
容辞哪有心情打扮，她身子还没站稳就一边快步往外一边道：“太子怎么样了？”
她走一步宫人们就跟一步：“小爷那边还没消息，陛下亲自守了一夜，想来没有大碍……”
眼见容辞三步并作两步走，眨眼就越过了屏风，众人都急了：“夫人！夫人且慢！陛下有旨，不许您踏出寝殿一步！”
容辞像是没听到似的继续，脚步都没停一下，这下所有人都吓得肝胆俱裂，也顾不得规矩，几步抢在容辞前面，跪在她跟前挡住去路，几个女官拉着容辞的腿说什么也不让她走，苦苦哀求道：“求夫人饶命，陛下说要是您出去，就将奴婢们统统处死……”
容辞顿住，看着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的脸上尽是恐惧，登时心乱如麻，赵继达端着茶杯走了进来，见此情景将托盘随意一扔，将几个小太监踢开，跪行至容辞身前，“夫人，奴婢们贱命死不足惜，可是太子安危为重啊！”
他先重重的在地上磕了几个头，抬起时额上已经红肿了一片：“奴婢死罪！便说句不好的……若是太子得得真是天花，陛下幼年曾得过一次是没有危险的，可您却不一定，万一在照顾小爷时也……那您不仅没法看顾小爷还也有了性命之危，若是陛下是那等只顾子嗣的男子也就罢了，可这个您是再清楚不过的——他绝不是那样的人！您说他是先顾哪一头好呢？母亲病重，父亲又没法全心照料，这对小爷也没半分好处，求夫人三思吧！”
若是平时，容辞可能早就想到这些了，可眼下亲生骨肉疑似感染了天花，眼看九死一生，说不定就要天人永隔，有多少冷静也不够用的，现在听了赵继达的一番话，总算找回了几分理智。
容辞闭了闭眼，心中挣扎了一番好不容易才下了决心，慢慢的退了回去。
宫人们松了一口气，纷纷上前伺候她梳洗，又忙着摆早膳，可惜容辞没有半分胃口，原样又端回了御膳房。

第96章
容辞闭上眼，心脏像是被人从万里高峰上扔回了地面，震得她胸腔发出“轰隆”的巨响。
她倒在谢怀章的手臂上，按着胸口道：“已经确定了吗？”
谢怀章扶着她认真道：“他的疹子与天花极像，这才险些误诊，可两天过去仍旧发热，那疹子却消退了下去，这与天花完全不同，再有就是，我不在圆圆身边的时候，一直是他的乳母在贴身服侍他，其中汤氏并未出过痘，若是天花，她不应幸免才是，可直到今天，汤氏仍没表现出任何症状，这一点也不像是会传人的病证应有的样子，几位太医商量了许久，一致认为不是天花……”
“可有查出究竟是什么缘故？”
“并未，”谢怀章叹了一声：“好消息是不是天花不会过人，坏消息就是到现在还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病。”
他昼夜不停地看顾了儿子两天，现在看上去疲惫非常，但仍旧不敢有丝毫懈怠，说罢吻了吻容辞的脸，轻声道：“你好好休息，我再去看看孩子。”
容辞抓住他，踉踉跄跄的起了身：“既然不是天花不会过人，我要去守着他。”
说着丢下他朝外走去。
谢怀章看她的脸色实在不好看，本想先告知好消息，让她宽心，也好进些米水再好好睡一觉来养好身子，不成想容辞一刻也不肯耽误就要去照顾圆圆。
他情知自己若再拦容辞怕就要翻脸了，便追上出拉着她一起去了偏殿。
圆圆身上的体温略微降了些，但形势非但并未好转，反而愈发严重，正半闭着眼躺在床上，乳母端上来刚熬好的药，这药极苦，便是成人喝过一次也断不肯在喝第二次，更何况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了，圆圆偏过头去不肯喝，众人想尽办法哄都没有效。
正焦急的想着是不是把陛下找来给太子喂药，便见端阳夫人与皇帝并肩走进来。
太医宫女并乳母等人都像是见了救星一般，忙不迭的端着药走到谢怀章身边：“陛下，小爷怎么也不肯喝药，您看？”
谢怀章将药碗端过来，朝他们摆了摆手，众人便垂首退到一边不敢作声了。
圆圆模糊听见父皇来了，便费力的将眼睁开一条缝去看，却见容辞红着眼睛坐到了床边。
他双目微亮，刚想撒娇问母亲怎么才来看自己，但喉咙肿的几乎要堵住嗓子眼，只微微张开了嘴却只发出一点“嗬嗬”的声音，他的眸光熄灭，委屈的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
容颜见状吓了一跳，俯下身边边给他擦泪边急切的问道：“怎么了，哪里还疼？”
圆圆其实浑身都痛，换做平时早就扑进容辞怀里哭诉了，可现在起也起不来，说也说不出话，连哭都哭不出声音，只能瞅着容辞一个劲儿的掉眼泪。
容辞心疼的浑身颤抖。她哽咽的对谢怀章道：“孩子为什么不说话，他、他……”
谢怀章的脸色很是凝重，他担心容辞忧虑过度，本想避重就轻将儿子的病情掩盖过去，可转念一想，若……真有万一，到时候容辞全无心理准备可能更不是什么好事，便只得把实情道出：“他体内热毒积聚，以致口舌生疮咽喉肿痛……现在已经说不出话了。”
容辞的心越发沉了，她不是没生过重病，自然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可就因为知道才更不愿意去细想。
她尽力保持着冷静，将眼泪擦干，温柔的对圆圆道：“若是喉咙还疼就不要说话了……娘在这里守着你。”
眼看儿子病成了这样，容辞也不管会不会引谁怀疑，她看着圆圆含着满眼的泪朝自己点头，就将谢怀章手里的药端了过来：“乖孩子听话，咱们把药吃了好不好？到时候病好了娘就带你出宫去玩。”
圆圆的眼皮也已经肿的厉害，连睁眼困难，但他还是固执的一眨不眨看着母亲，听话的张开了小嘴。
药已经是温的了，容辞略微尝了尝就熟练地喂到孩子口中。
圆圆嘴里溃烂，喉咙也痛的紧，加上这药的味道实在不是孩童所能接受的，到了嘴中他便显出了痛苦之色，但他眼看着娘亲神色紧张，害怕自己吃不进药，就咬着牙坚持着用尽全身力气将药从窄细的喉中咽了下去，那一刻他下巴抬高，为了吞咽把脖子伸的老长，连脑袋上都挣出了青筋，这才费力的咽下了这小小的一汤匙药汁。
容辞看的的眼睛通红，几乎不忍再逼他，但她在谢怀章面前可以痛哭可以脆弱，在孩子面前却只能坚强，便硬着心肠一勺一勺的把药喂下去，一边低声说着话来分散孩子的注意力。
“到时候我和你父皇带你回落月山看看……你就是在哪里出生的，在那里长到了将近两岁才进的宫，圆圆还记不记得？”
圆圆刚刚又咽下一口药，听到这里果然被吸引了心神，他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做出了一个“记得”的口型。
容辞忍着泪意夸赞道：“娘的圆圆真聪明……再来喝一口……”
等圆圆喝完最后一口药，立即疲惫的昏睡过去，容辞将碗往桌子上一放，还是忍不住捂着嘴无声的哭了起来。
谢怀章的眼中也有泪意，站在旁边将容辞圈了起来，她埋在他腰腹处哽咽道：“二哥……我、我好怕啊……咱们该怎么办才好？怎么样才能让孩子好起来……或者拿我的命换……”
谢怀章一下子捂住她的嘴，强硬道：“不许胡说！”
容辞在他的手掌下摇着头越发无助，这一刻她真的在想，若是能让孩子痊愈，就让她立即去死她也是求之不得。
*
有容辞在，圆圆喝起药来配合了许多，但这药也不过是无奈之下的拖延之举，只能延缓病情进展，却不能真的治愈，而且再拖也有到尽头的时候。即使整个太医院连轴转，翻尽各种医书和典籍也没能找到疾病的根源，皇城开始从外界寻访民间大夫，可是效果也不大。
有太医也提出太子是不是中了毒，可他们在太子的饮食、衣物甚至玩具书籍中都没找到有毒的痕迹，这种猜测也只能不了了之。
谢怀章和容辞都不放心别人，有了彼此倒能轻松一些，两人轮换着照顾孩子，谢怀章有了必须处理的政事便留容辞在内，容辞若撑不住了便让谢怀章来，为了更有精力照顾圆圆，容辞即使见了饭菜就反胃也还是逼迫自己吃下去，吐出来就继续吃，早晚能留一点在腹中就不怕饿死。
可即便是这样，即使有了父母全心全意的的照顾，圆圆的病还是一天重似一天，到最后便开始了长时间的昏迷，除了清水，连粥都喂不怎么进去了。
谢怀章见状便是再想往好处想也骗不了自己了，看着容辞像是往常一般替孩子擦拭脸蛋，即使已经很长时间得不到回应也一遍遍的跟他说话，她不过数天就已经瘦了好些，手腕上几乎只能摸到骨头，几天睡不着觉让她眼底青黑，偏偏眼中却炯炯有神，精神反常的亢奋，一点也不显得疲惫。
这样的容辞让谢怀章在心里隐约生出担忧恐惧，他怕最后若留不住孩子，连容辞也一并失去，那……他一个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皇太子病重的阴云笼罩着皇城上空，整个京城似乎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默默的等候着大明宫传出的消息，这样的氛围里，昭文四年的最后一天匆匆而过。
本来这一天是除夕，宫里该张灯结彩大摆宫宴来迎接新年，可现在所有人都不敢提这一茬，皇帝在为爱子的性命担忧，即使新年到来也不能引起他分毫的兴趣，相反若是有人在皇太子痛苦挣扎时大肆庆祝欢庆新年才是真的不想活了。因此，这天晚上京城中静悄悄的，不光没有鞭炮礼花声，比平时还要寂静三分，连平民百姓都将子女的嘴巴捂上，似乎孩子的欢笑声能传到紫宸殿中惹怒皇帝似的。
太医就在这样的压力下看着太子嘴唇变得干枯，脸颊也出现黑色的纹路，面色变得青白，明白再不通知陛下，拖到最后便只能跟着太子一起走了。
几个太医你推我我推你把皇帝叫到外间，支支吾吾的表示了太子的情况可能拖不下去了的事情。
谢怀章这几天一直担心的情况终于在太医的嘴里得到了证实，即使早有预料还是觉得难以接受，他眼前乌黑一片，险些栽倒在地上，旁人慌忙去扶，他却自己站稳了，转头看着室内的容辞还伏在床边定定的看着孩子。
他紧紧的闭了闭眼，移开视线不忍再看下去。
谢怀章心里像被火灼烧一般，又不敢在容辞面前表露出来，便干脆带着赵继达出了紫宸殿来到了奉先殿。
奉先殿是谢氏皇族供奉历代先祖的地方，非重大仪式或者先人忌日轻易不曾有人踏足，整个殿中虽点着无数明烛，算得上灯火通明，却总是弥漫着阴森之感。
谢怀章毫不在意，他注视着先祖的画像牌位，大梁只传承了四代，加上被追封为帝的□□之父也不过五任皇帝，在墙上挂着的有四位，还有与其并立的五位皇后（加上太/祖继后）。
谢怀章从最前面一个开始依次跪地叩头，每一次都无比虔诚，嘴里不停地说着祝祷之词，他的话听在赵继达耳朵里瞬间让他震惊的瞪大了眼，他很想制止，却不敢在这个时候多做什么，只能看着皇帝一次次的跪在画像前祈愿。
等到了先帝的画像牌位前，谢怀章先是一顿，随即面不改色的照旧跪下，用与对其他先祖一般无二的恭敬态度向他磕头——这可能是谢怀章一生中对着昌平帝跪得最心甘情愿的一次。
出了奉先殿，谢怀章低声向赵继达问道：“谷余什么时候能到？”
赵继达算了算，有些叹息：“最快也要明天了。”
谢怀章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谷余是最后的希望，但也只是希望而已，即使再高明的大夫也并不是神仙，谢怀章甚至不敢将谷余有可能赶到的消息告诉容辞，万一他赶不到，或者赶到了却治不好，希望之后便是绝望，容辞绝对受不了这打击。
跟在谢怀章身后，赵继达犹豫道：“陛下，您刚才怎么能说那样的话呢？若是先祖有灵……”
谢怀章身着狐裘站在雪地上，抬起头遥望着广袤的天空，最终轻声说道：“若是先祖有灵让朕得偿所愿，岂不是更好么？”

第97章
这天，也就是大年初一晚上，容辞握着圆圆的手在床边眯着眼睛歇了一会儿，突然见手中一紧再是一松，孩子的手从她的手心滑落。容辞立即惊醒，睁开时马上察觉到不对，她颤抖的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鼻息，却没感觉到又任何动静……
“太医！太医！！”
太医们慌忙上前把脉，见这情景就知道这时候灌药已经来不及了，只得用银针急救。
谢怀章刚刚从奉先殿回来就看见这一幕，马上将几乎滑倒在地上的容辞拉起来扶住。
看着眼前混乱成一团的场面，容辞恐惧的揪紧了谢怀章的衣襟。
谢怀章咬紧了牙关握着容辞的手，直到一个个太医满头汗水的退下来，每一个都是一脸惶惶，不敢与两人对视，他的心猛然沉到谷底。
容辞掌心冰凉，胸口一团气顶的她无法呼吸，圆圆紧闭双眼，数十银针扎在身上都没有半分回应，眼看就要不行了，就在连太医都要放弃时，李太医咬牙一狠心将最后几根针从百会水沟等处重重的扎下去，银针入体，圆圆终于有了反应，他眼皮动了动，微弱的咳了起来，呼吸虽弱，胸膛总算有了起伏。
李太医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额上的汗珠将头发都湿透了。
“救回来了——太子有呼吸了！”
“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谢怀章也不免面露狂喜之色，正待扶着容辞上前看儿子，刚低头就惊见她涨红着脸按着胸口，满脸的痛苦之色。
“阿颜、阿颜你怎么了？快，太医快来瞧瞧夫人。”谢怀章刚从儿子险些丧命的惊惧之中脱离，就见容辞也有不好，登时急的头重脚轻，莫名的想起了前几日容辞的说过的话——
若能拿我的命去换……
谢怀章紧绷着脸唤来太医，但他们还没来得近身，容辞的喉头就费力的动了动，张开嘴一口血就喷了出来，她下意识的用手去捂，血却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容辞在谢怀章惊恐的神色中前后晃了一晃，眼睛一翻便昏迷在他的怀中。
“阿颜？！”
*
几个太医刚刚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救回了太子，还没等松一口气，汗都没来得及擦干端阳夫人就又出了事，被惊慌失措的皇帝拉去救人。
这些天皇帝对端阳夫人的情意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给她瞧病，万一再瞧出个三长两短来，可一点也不比刚才安全。
太医们战战兢兢地给容辞把了脉，一颗心这才落回到肚子里，这段时间只要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都是噩耗，从没有好消息，要是他们是患者的家人也早就心生厌恶了，这次太医们总算没再当乌鸦，并争先恐后道：
“回禀陛下，端阳夫人是郁气结淤血于胸，若日久恐生不测，方才先是大悲后又大喜，情绪气息激荡，身子一时承受不住，反把淤血吐了出来，这不算是坏事，还请陛下放心。”
谢怀章看着床上紧闭双眼的容辞，却没露出喜色，反问道：“吐血之症即是无碍，那旁的呢？她的身子可还康健？”
太医刚刚报了好消息，这时却俱是一愣，支支吾吾起来：“这、这……若之后情绪恢复如初，不再抑郁难解……便、便……”
谢怀章深吸了一口气——圆圆这个样子，阿颜的心情怎么可能好，太医的话说来好听，但深意就是只要太子痊愈，容辞就不药而愈，一旦太子有什么不好，她这些天熬油似的把身体熬得精力抽干，全靠想清醒着照顾孩子的一口气撑着，一旦遭受打击……恐怕便会有不测。
太医道：“请陛下想法子开解夫人……让她分散开注意力，想来不会有事……”
这话他们说着都心虚，端阳夫人把太子视作亲生，现在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能把她从太子病床前拉走，陛下也更无法可想。
谢怀章沉着脸摆摆手：“你们去伺候太子罢，再仔细些。”
容辞昏迷了其实也就是一刻钟，现在圆圆危在旦夕，她便是昏倒也昏不安心，不多会儿就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见到谢怀章守在床前，第一句话就是：“圆圆怎么样了？”
说着便坐起身来准备下床。
谢怀章忙摁住她的手腕，感觉上面的骨头都开始搁手，“他没事，你先不要急，多休息一下，太医都守着呢。”
容辞头还晕着，她揉着额角摇头道：“我没事，就是看到他被救回来太高兴，这才……”
“……阿颜，你这样不行。”谢怀章打断她。
容辞的手顿了顿，抬起消瘦的脸颊看着他，谢怀章脸色凝重，嘴开阖数次，还是尽量镇静道：“圆圆的病若是好了固然皆大欢喜，但万一他……”
“你别说这话……”容辞哀求道：“孩子现在还醒不过来，咱们做父母的不要说丧气话好不好？”
“……就算没有孩子，你身边有那样多的人关心你，你想想你母亲，想想……我……”
容辞很不想听他说“就算没有孩子”的话，但还是道：“二哥，咱们能不能先不说这些？”
她鼻子发酸很想哭，但这段时间她的泪流的太多，现在眼眶干涸，心里再难受也流不出一滴泪：“我现在根本顾不到别的，圆圆就……”她哽了一下：“……就剩下一口气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不行么？”
她说着下了床就要回去，却不想被谢怀章拉住了手，他先是紧闭双唇，下巴的线条崩的棱角极其分明，然后才开口道：“阿颜，怀这孩子你是被逼的不是吗？”
容辞脚下骤然停住，猛地回头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房间也在紫宸殿偏殿中，紧挨着圆圆的卧室，算是他日常活动的地方，本来也有不少宫人，可是全都被谢怀章打发走了，只留了赵继达一人在旁伺候。
赵继达从刚才听皇帝的话就觉得不好，现在更是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主子能在容辞面前说这话……即使出于好意，未免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况且容辞还是一个孩子性命垂危的母亲——她们这个时候是没有理智的。
按规矩他不该在主子说话时插嘴，更何况这种夫妻吵架旁人掺和进去就是一个死，但他是真一心一意为了谢怀章好，这时候不得不硬着头皮来打圆场。
“夫人、夫人息怒，陛下他是关系则乱，不是……”
“你退下。”谢怀章直接道。
等赵继达心惊胆战的退到一边，谢怀章面对着容辞，视线却微微偏移，慢慢道：“圆圆本就不是你期待的孩子，他的出生也是阴差阳错……”
容辞的胸口剧烈的起伏，她盯着他一字一顿道：“陛下，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谢怀章抿着唇，继续道：“孕育他给你带来的只有痛苦，他能出生更是是意外……若上天要修正这个意外，你就当他从未……”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打在了谢怀章的脸上，一旁的赵继达惊呆在当场，用双手紧捂住嘴巴才止住惊呼。
谢怀章面色丝毫没有改变，好像被扇了一巴掌的九五之尊不是他本人一般，低着头语速不变道：“——从未出生过。”
容辞几乎要被气疯了，她倒退了几步喊道：“圆圆是不是意外是不是痛苦只有我才有资格评论，我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不论以前怎么样，现在他就是我的宝贝，你有什么资格说说这种话？真正让我痛苦耻辱的根源是你不是孩子！”
室内温暖的温度几乎被冻成冰封的，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远远传来方同兴奋地声音：“陛下，主子！臣与陆都督前来复命——谷大夫接来了！！”
两人同时一愣，容辞先反应过来，也顾不得再跟谢怀章争执，直接推开他冲了出去。
谢怀章也马上回神，几步便追上了容辞，拉着她与她一道回到了圆圆的卧室。
*
谷余□□十岁的人了，即使保养的再好，经过数日的日月兼程赶路也很是吃不消，浑身蔫蔫的，皱纹都多了几条，但人命关天，疲惫也降不低他的医术，便也没休息，直接到了病床把脉。
容辞站在谢怀章身边，两人怕打扰谷余思考不敢靠近，但两双眼睛却紧紧盯着他，容辞已经把刚才和谢怀章的争吵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就像她说的，除生死之外无大事，现在圆圆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其他所有事都要靠后。
谷余将两个手的脉象都把了一边，随即皱着眉头将圆圆的嘴巴撬开，仔细查看了舌头和嘴里溃烂肿胀之处。
“再重新把他的病情症状从头到尾讲一遍。”
这时太医们也不嫌弃民间大夫抢自己的饭碗了，巴不得全天下都是神医，一副药就能把太子治的活蹦乱跳，好解救他们于水火，纷纷七嘴八舌将这病仔仔细细的讲了一遍，这一遍讲的尤其细，甚至说到了太子莫名其妙发的两次热，还有他比平时嗜睡的症状，甚至连口味略有变化也讲到了。
谷余摸着胡子边听边点头，刚才只看圆圆身上的体征他差不多就有判断了，此时又听了始末就更加确定，听罢就叫来纸笔，二话不说先开起了药。
他的动作让容辞和谢怀章都很激动——一个大夫若不是胸有成竹，不会这么快就斟酌好药方的，这几天宫里任何一个太医处方都要纠结半天，总是拿不准不敢下笔，写好了还要众人都讨论一遍才肯抓药。
“谷大夫，您这是有法子了？”李太医揪着胡子问道。
“若再迟一两天，天王老子也难救了，现在嘛，不说十拿九稳，六七成的把握是有的。”
天下所有大夫都是这毛病，就算再有把握也只会

第98章
谷余的药终于对了症，当天夜里，圆圆身上持续了多日的低热终于褪去，虽人还没有醒，但这已经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好转了。
容辞几乎喜极而泣，摸着圆圆已经恢复了寻常温度的手不舍得撒开。
第二天上午，孩子那起伏微弱的胸膛的动静也慢慢变得越来越明显，脉搏也不像是濒死之人的脉象了，太医们啧啧称奇，之前他们听过谷余的名字，也知道这人被民间百姓誉为妙手神医，还知道这名头是家传的，他早已过世了的父亲就曾获此赞誉。
太医们当初嘴上都说很是佩服，有机会见面一定要好好讨教云云，但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其实医术这玩意儿和文采一样，这些太医嘴上说的谦虚，其实在太医院供职的太医都算得上天底下医术最拔尖的，又怎么可能没有傲气，心底里对谷余的名头未必没有腹诽的，多的是人私下里说那群百姓没见过世面，随便什么三脚猫碰巧治好了几个看上去严重的病症，就能吹嘘成神医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把他们折磨的欲生欲死的怪病就这样被谷余三下五除二解决了，虽然还没完全治愈，但这里都是内行人，他们用尽全力也不过是延缓病症发展，可人家区区一天就能让太子明显好转，这就不能不让他们怀疑自己几十年的医术都是白学的了。
"这不是医术高低的问题，不过是老头子我多走了几步路，多见识了几种药物罢了。"
谷余对这些开始被他弄的怀疑人生的同行小辈还算客气，解释道:"若我第一次碰上这病，不知它的来历缘由，一样会束手无策，现在开的解药看上去效果神奇，实际不过是因为我在云游时曾碰上过这种奇药，也侥幸在此药的产地跟当地人了解过如何去解罢了。所以说，我们的医术之差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般大，有的不过是经验多少的差别。"
众太医这才有所释然，纷纷赞扬谷余见多识广，可比他们这些井底之蛙强上百倍。
谷余听的颇为得意，过了一会儿众人散去，只剩下李太医在，他很是忧虑的问了一声：“谷神医……您说殿下是中了毒，可是我等曾奉命仔细查过殿下的住处，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我们虽无能，辨不出是病是毒，但若毒物真的就在眼前，也绝不会视若无睹的。”
“啧，”谷余道：“我是管治病的，查案可不是咱们当大夫的长处。”
“神医，您久居民间并不了解宫廷，太医院看着风光，实际上上下下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活的，陛下虽比之前几位理智些，那也不过是没被戳中痛处，这次若太子或者郡夫人哪一个出了事，陛下都不会善罢甘休，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就是最好的顶罪羊——谁叫我们不仅没照顾好太子，连他从何处沾染的毒物都弄不清楚。”
谷余沉吟了片刻，“这药对成人没什么作用，只有小二娇嫩之体沾上才会出祸端，而且太子之前轻微的毒法过两次，可见并非是一天之内就加重至此的药量，必然是一点点累积——甚至不是直接竟饮食从口入的，然后又因某种契机导致病证突然爆发——不过这些你们陛下未必没有想到，就由着他去查吧，咱们还是先把太子瞧好再说。”
李太医点头表示同意。
*
药物一对症，这病的风险骤降，效果也出奇的快，圆圆两副药下去之后，没多久就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
容辞一直守在床边，第一个发现了儿子的动静，顿时又惊又喜，摸着他的脸唤道：“圆圆、圆圆快醒醒！”
圆圆努力将那条眼缝撑大，他年纪还小，根本不知道自己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好不容易才出来，只以为自己病的睡了一觉，醒来看见母亲在身边倍觉安心，他的嘴轻轻的动了动，容辞见了忙道：“你想要什么？喝不喝水？”
圆圆的头用力向容辞的手边挪了挪，用脸蛋蹭了蹭她温软的掌心，张开嘴竟然嘶哑的说出了声：“……饿。”
容辞见他竟然能说话还会喊饿，高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高声道：“来人！太子饿了，快去准备吃的！”
殿内的宫人见了也都欢欣鼓舞，忙去御膳房传膳，更有机灵的，趁机去把好消息通知了谢怀章。
圆圆数日没有正经吃过饭了，脾胃虚弱至极，太医们都特意嘱咐只准进清粥，旁的一概不许呈上，御膳房便以极快的速度做好了一碗白米粥端上来，与之同道的还有听到消息快步赶来的谢怀章。
容辞见他来了，略有些不自在，他却像之前的争执没发生一般弯下身将她与圆圆的手一起握住，温声道：“好孩子，你可算是醒了，把我和你母亲的三魂六魄都吓丢了。”
圆圆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能歪着头疑惑的瞅着他。
谢怀章看他好转了这样多，并且精神尚佳思维敏捷，与之前奄奄一息让人心疼不忍多看的样子截然不同，梗在胸口的那块石头总算移开了大半。
容辞浅笑着看着他们父子说话，将那碗粥端过来，吹凉了用那汤匙喂给圆圆，这孩子可能确实饿了，也不管嘴里喉中的隐痛，乖乖的一口咽进。
谢怀章与容辞相视一眼，彼此脸上都不约而同的浮现了笑容。
等到第二口喂到圆圆嘴边时，他却不肯张嘴了，将容辞的手略向外推了推。
容辞担忧道：“怎么不吃了？可是嫌味道太寡淡了？你先忍一忍，等病好了想吃什么都依着你。”
圆圆摇了摇头，费力道：“娘——也吃……”
容辞的手猛地一颤，眼睛里便有了热意，她掩饰性的移开了视线，将那勺子粥吃了。
这粥里除了白米什么都没加，但容辞却觉得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吃到嘴里只觉得又香又甜，竟勾起了久违的食欲，不知不觉陪着圆圆你一勺我一勺的将大半碗都吃完了。
谢怀章在一旁看着也欣慰，不止为孩子，更加为容辞，要知道她这些天吃了吐吐了吃，但留在肚子里的不一定比圆圆吃的多，现在一看，果然就如同太医说的，只要心病去了，便万事周全，百病皆消，现在也能吃的进东西去了。
他看圆圆吃粥的速度开始变慢，知道他已经饱了，便捏了捏他的鼻尖，玩笑道：“只肯分给你娘吃吗？父皇可还什么都没有呢。”
圆圆已经吃饱了，闻言便大方的将粥碗推到了谢怀章和容辞之间，示意让他们二人分着吃。
容辞现在是万事都肯依着圆圆的，她看着碗中只有一个勺子便想让宫人再拿一个，不想谢怀章抢先拿了勺子，还没等容辞制止就吃了进去，接着在容辞不满的视线中重新盛了一勺，含笑送到容辞唇边。
容辞顿了顿，想到他们都已经……现在说不想和他共用餐具未免显得太过矫情，便忍下心里的别扭，轻轻瞪了谢怀章一眼，最后还是顺从地低头就着他的手将粥喝了。
他们一家三口共享完了一碗粥，圆圆到底还未病愈，因此精神撑不了多久，没过一会而就心满意足的睡着了，接着谷余便与众太医前来诊脉。
容辞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再过几天之后就能将余毒拔尽，再好生休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彻底恢复，她心里越发松缓，这些时间她没睡几个时辰的觉，都是昼夜煎熬的看着孩子，生怕一没注意，他就会在昏睡中离世。
现在忧虑尽消，容辞的身体终于有些扛不住了，把之前隐藏在内的疲惫统统展现了出来，让她觉得困倦非常，在太医还在说话的时候就趴在床头睡着了。
谢怀章见状，轻轻将她打横抱起，毫不费力的抱到了正殿寝宫中，将她放在床上，拒绝了宫女的服侍，亲自将内侧的被子扯过来替她盖上。
容辞睡梦中略有所觉，慢慢张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谢怀章一怔，随即替她将被子掖好，轻声道：“你累了，趁这个时候好好睡一觉，儿子那边我去盯着。”
容辞垂下眼点了点头，半晌才道：“谷大夫说的毒可有眉目了？”
提起这个，谢怀章眼神中的温柔尽褪，露出了不常显露的凌厉：“紫宸殿守得跟铁桶一般，不成想还是被歹人钻了空子，只是圆圆那边的东西都已经排查了无数遍，都没有半点收获……”
“谷大夫说的绝不会有错，但凡是毒都会有迹可循，可为什么……难不成是在乳母……不、这还是不对……”
这个时候后宅倾轧，若想加害孩童又不好直接下手，一般都会从奶娘身上下手，方法就是给她服用对成人伤害很小的食物或者药物，奶娘是成人，她的身子并不会显出什么症状，可是吃她奶水的小孩子就会深受其害，从而引起小儿生病或者夭折。
但圆圆十个多月时便已经断奶，两个乳母的奶水并不曾喂给他喝，这个招数便不会用在他们身上。
谢怀章的眼睑落下，遮住了眸中的阴霾，“圆圆那边的东西既然不可能有问题……我大概知道那些歹人的想法了，现在正派人去查——你别急，我不会轻易放下这事的，到时候该算的帐一笔也落不下。”
他说着摸了摸容辞的头发，放缓了语气：“那天是我说错了话，你生气可以，但不要再气坏了身子。”
容辞正跟他说中毒的事，不成想他话锋一拐又提及了这个，便冷哼了一声，翻身背对着他：“你倒是知道自己说的是混账话……我要睡了，你自便吧。”
谢怀章轻叹了一声，最后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起身去了偏殿。

第99章
容辞躺在床上还没来得及闭上眼，就有宫人来通报说是赵总管来求见。
她坐起来让赵继达进来，疑惑道：“赵公公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赵继达踌躇了一会儿，看出容辞神情疲惫就不敢再拖，便道：“夫人，之前那天陛下说那绝情的话是有缘故的。”
说着就迅速将那日太医谈及容辞身体状况不容乐观的事复述了一遍，接着道：“您当时吐了一地的血，把陛下急的什么似的，小爷又是那样的情况，太医们都说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您大概也会跟着不好……这不是要陛下的命呢么"
容辞默然不语，半晌才低声道:"我又何尝猜不出来呢"
她便是一开始被谢怀章的那些混账话激怒，可是等谷余来了，她从愤怒中醒过神来便想起来谢怀章本不是那样的人，他在圆圆面前不只是父皇，而更像个普通又慈爱的父亲，他疼爱孩子一举一动都发自内心，绝不是假的。
容辞一旦回忆起自己的爱人是什么性格，便知道那话说的必有缘由，再一细想自己当时的状况，还有什么猜不出来的呢这份心意自然是为了自己。
只是……
她吐出一口气:"当时太子能不能活下来尚未可知，不论因为什么，他都不该说那样的话，我当时一听到第一反应就是，若是那孩子知道他父皇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他该有多么伤心……"
赵继达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他甚至觉得皇帝在那时候说那话就是上赶着找骂，可到底是自己的主子，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帮着说和，怎么着也不能说出来火上添油。
他苦着脸无奈道:"陛下是什么性子您清楚，他的心事藏在心里轻易不与旁人提起，心里有苦楚也不说……您知道当时太子病中，他在奉先殿祭奠是是怎么说的吗？”
容辞低头不言语。
赵继达叹道：“陛下挨个儿对着众位先祖祈愿，连先帝都没漏下，他说‘愿以身代之，以求得爱子平安，纵百死不悔‘。唉，夫人啊，陛下不是不爱惜太子，他视小爷重逾性命，只是——他更加不能失去你呐。”
*
小孩子的身体远比成人旺盛，病起来如山岳崩塌，一度使人束手无策心急如焚，可是但凡要病愈，那速度也比大人们好的快多了，圆圆就这样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越来越活泼，嘴里的疮也飞速愈合，没几天吃起东西来就很方便了，也不嚷着喉咙疼了。
皇帝眼见儿子脱离了危险，解决了后顾之忧，终于能全心全意的腾出手来彻查毒药之事了。
既然太子住的紫宸偏殿中真的毫无破绽，这次司礼监带着几个最能识别毒物的太医直接奉皇命将整个紫宸殿翻了个顶朝天，没放过任何可疑的东西。
毕竟太子日常活动的地方除了偏殿便是皇帝处理政务的正殿，其次是御驾寝殿。
即使在谷余咬定圆圆是中毒的时候，谢怀章就已经隐约有了猜测，可是当证据真的摆到自己面前是才发现这种怒火真的不是单单用理智可以平息的了的。
容辞坐在他的身边，看他拿着折子的手都在颤抖，便吓了一跳，她忙按住谢怀章的手：“二哥？”
谢怀章将折子递给容辞，缓缓道：“阿颜，你确实应该怪我的。”
容辞一愣，低下头去仔细看了眼上面写了什么。
片刻之后，她将奏折一合，惊疑的抬头与谢怀章对视。
谢怀章面上紧绷，眸光一片晦黯：“你看到了，他们是利用我——一国的皇帝，也是太子的父亲来害他，你那天打的对，我……真是不配为人父。”
容辞看到真相也是惊怒交加，恨不得将幕后之人碎尸万段，但此时谢怀章的反应更加让她担心，她忧虑的去握他的手，觉得平常温暖坚定的手掌此时冰凉一片，在这地龙炙热温暖的室内握起来就像握着一块冰一般。
底下前来禀报结果的方同眼观鼻鼻观心，眼神绝不乱看，就算真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也当做没看见。
方同现在是屏息凝神，他其实挺理解皇帝陛下此时怒意滔天的心情的。
他们将这座宫殿翻来覆去的搜了一遍，起初并没有什么效果，就在被皇帝沉着脸一催再催，几乎要焦头烂额时，方同不知道哪根弦连上了，突然灵光一闪，一下想到了他们还有没查到的。
随即立马请来了御用监的掌印太监，向他索要了近半年内紫宸殿中废弃之物。
作为一国之君，皇帝的日常用度自然不凡，就算谢怀章并不喜爱奢靡，可也万万没有让圣上一直使用旧物的道理，因此他所用的毛笔等物一般隔上个把月，不等用旧便会换新，且宫内的规矩，反是御用之物一概不许随意丢弃，都交由御用监封存留档，监内便有专门存放此类物品的仓库，知道这一任皇帝驾崩，才会根据遗诏或是随葬或是火烧使之一炬。
事关太子，御用监的谭掌印即使再不甘愿也不敢拒绝，磨蹭了一会儿只得带着方同一行人返回监内，亲自取了只有他一人可用的库房钥匙，打开大门，请方同进内查验。
当着御用监十余人的面，方同打开相应的几个匣子，并没有看出哪里不妥，接着又请了太医前来。
李太医几个不止随叫随到，还叫上了谷余一道。然后拿出匣子里的东西细细翻看，一开始还正常，直到打开了标注着四年腊月的匣子，李太医查过了几分写废了的纸张之后，又捡起了一支朱笔。
或许是一直绷着心神看什么都有疑心的原因，只看第一眼，李太医便本能的察觉不了不对。这笔是谢怀章用来批折子专用的，笔尖上还沾着朱红的颜料，颜料的色泽味道都对，笔身为了好与其他毛笔作区分，也是深红色的。
李太医凑近了细细一闻，然后叫来了谷余：“神医，您瞧瞧这笔可是有猫腻？”
谷余接过来，单看了一眼其深红的色泽就表情微妙了起来：“这颜色……你们陛下的御笔都是这样子的吗？”
御用监掌印上前道：“陛下的用来批折子的朱笔向来是这样的，与旁的不一样。”
谷余闻过之后，用桌上的茶水沾了沾手，又用手紧握毛笔，过了好半天，他松开笔，将自己的手伸到几个太医面前：“可有颜色？”
这手掌乍一看没什么不同，但若是贴近了仔细看去，便能见掌纹中十分浅淡的粉红色，因本就与掌心颜色相近，因此十分不易察觉。
“这、这是？”
谷余用清水将手掌冲洗，又要来了烈酒仔细擦拭了一番，这才道：“这叫做赤樱岩，是南边坡罗国边境一山脉处特有的矿石，颜色或粉或红，小二接触少许之后便会发热，若时间不长，便很快热褪，可若是用的多了，便会首先高热不退，接着出现热毒上攻心脉之症，口舌生疮喉头肿大不能进食，之后高热转为低热，病证却会更加凶险，之后患儿要不就是被心火灼热至死，要不就是因为不能饮食活活饿死——总之，就是太子所经历的病证。”
众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心惊与幕后之人的狠毒与残忍。唯有御用监的众人心惊胆战，要知道御用之物都是从此监经手，再派往紫宸殿的，这里当真出了纰漏，他们便都脱不了干系。
“这不可能！天下笔墨都以湖州为冠，御笔都是又他们静心挑选最上等者进供皇城，不是什么坡罗国来的，况且这是陛下批红所用朱笔，任何人不得擅动，太子殿下也不例外，即使这笔有问题又跟殿下何干？”
方同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这就不劳谭掌印费心了，劳烦你们跟兄弟们走一趟吧。”
他现在看着威风，其实手心背后全是冷汗，这是因为他已经大致猜出了这毒是通过什么手段让太子沾染上的，若这猜想属实，那真凶未免也太歹毒了些——利用陛下爱子之心来暗害太子，真是杀人还要诛心，他都不敢想象陛下得知真相后的反应了。
*
毒物来源查清楚了，但是这笔是怎么混进御用监的，主使者是谁，中间有有多少人经过手，这些都还未知，需要时间差明白，方同擦着冷汗将事情说清楚，就忙不迭的告了退。
谢怀章始终一言不发，宫人们就像是泥塑石雕的立在一旁，容辞看了看谢怀章的神情，先让其他人出去，然后半跪于御座前由下向上注视着他的眼睛。
她将双手放在谢怀章手上：“二哥，你在想些什么？”
谢怀章反握住容辞，语速缓慢而艰难：“你真该责怪我的……是我险些害了孩子。”
“你在说什么啊？”容辞微微蹙眉，忧虑道：“冤有头债有主，总不能现在还没找到真凶就记着把罪名背到自己身上吧？”
谢怀章轻轻的摩挲着容辞变得有些消瘦的下颌，目光像是一片纯黑的夜幕，没有一点光亮：“以前都猜测凶手是从圆圆的乳母身上下的手，将那两人身上翻来覆去的查了好久都没看出不对。”
他说着竟然轻轻的笑了，但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我们都忽略了一点，旁人对孩子的乳母下手是因为幼童平时最长接触的就是以奴仆之身暂代母职的奶娘，可是圆圆不同，他是我亲手带大的，连处理政务时都不敢让他远离——他最长接触的不是乳母，而是我。”
是的，毒药确实是被下到了朱笔的笔身身上，赤樱岩有红有粉，下手的人选择了粉色的药沫锻入笔中。众所周知，皇帝批折子的时间很长，长时间握笔手掌中不可避免的会微微出汗，赤樱岩遇汗水则化，沾到他的手掌上，因为其色淡粉，轻易不会被人察觉，若及时用烈酒清洗还好，但若没及时净手，或是只用清水擦拭，药物沾在掌纹中留存，再与圆圆接触……
谢怀章仰起头：“果然是思虑周到全无破绽，一开始只是在处理政务期间偶尔哄一哄圆圆，他便只是轻微的发了两次热，是我后来因为不放心，搬到他房里边批折子边守了他一夜，这才使毒物如体的量加重，一入心脉便不可收拾——呵，不知是什么人这样有这样的远虑，连我的反应都算到了。”
容辞当然不会因此事怪他，设身处虑的想想，要是那人是利用自己的拳拳爱子之心来伤害圆圆，连累的他险些送命，那自己此时现在的心情……自责崩溃恐怕不比谢怀章少到哪里去。
她跪坐在地毯上，轻轻将头枕在谢怀章膝上：“你要是觉得愧疚，便一定找出真凶给孩子报仇，那人处心积虑行此诛心之举，想来也不只意在太子，我若真的因此怨恨你，岂不是令亲者痛，仇者快吗？”

第100章
谢怀章心中滋味复杂，因为之前那番争执，容辞一直余怒未消，可现在他最痛苦自责的时候，她却站在他这一边，反过来安慰他……
他握着容辞的胳膊将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身边。
容辞则是冷不丁被他突然一拉，坐下之后才反应过来现在她身子底下是代表至高权利的龙椅，立即便想站起来，但谢怀章牢牢按着她使她动弹不得。
她嗔怪的推了推他：“你快放开些。”
谢怀章便伸出双臂将她搂住：“不过是把椅子罢了，不值什么。”
容辞听他的语气不像是刚才沉重，想来心情也转好了不少，便放下了那一份担忧，窝在他怀里道：“只是把椅子？那为什么你们这些凤子龙孙要为了它争得头破血流？”
“因为不争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谢怀章低头吻了吻容辞的发顶：“我本庆幸是我最终抢得了这椅子，可以护的你们母子周全，谁知……”
容辞听了想抬头，却被他的手掌压住后脑：“宫廷中自来就有这样的多的毒辣手段，先帝在时，后宫中群芳争艳，斗争尤为残忍，皇子皇女加起来夭折了不下二十人之数。”
感觉到容辞在自己怀里瑟缩了一下，谢怀章顺着她的脊背抚慰着：“我年幼时刚住到东宫时，没有母亲庇佑，试菜的太监都折了好几个，很长时间连正常的饭菜都不敢入口，只吃些没有味道不容易下手的白粥顶饿……那时候同样是太子之尊，却连饭也不敢吃，饿的比圆圆瘦多了。”
容辞听的揪心极了，她带着怒意道：“先帝当真一点都不管吗？虎毒还不食子呢！”
谢怀章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什么？”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心思，饭菜中有毒，路过水池的路上被抹了菜油，连东宫的轿辇都被人动过手脚，要是我的运气再差一点，有多少命都不够送的，可东宫的人想向他禀报这件事，求他庇佑我这个儿子，他却连只推说忙，连见都不见一面。
等到福安姑母知道这件事才捅到紫宸殿，据说他当时表现的很是沉默，既不高兴也不愤怒，只说随姑母处置，但后来姑母为了杀鸡儆猴很是处置了一批人，把后宫弄得人仰马翻，却也不见他反对，反而对小郭氏的告状置之不理。”
容辞觉得这种暧昧不明的方式似曾相识，像是在谁身上见过似的，还没等她细想，就听谢怀章继续道：
“等我再大一点，有了自保之力，反击起来也比旁人更顺手些，那时我便想，若我有了孩儿，一定要做个好父亲，将自己的孩子看的牢牢的，不许任何人碰他一根手指头，可是现在想来，却是我太过天真了。”
他将容辞抱紧了道：“多谢你没有因此怪我，反倒耐心安慰，我本以为在你心中，孩子的事要远重于我……”
“你怎么会这样想？”容辞一顿，惊讶于谢怀章的不自信，她挣脱他的双臂挑眉道：“我是圆圆的娘，自然把他放在第一位，但你、孩子都是我最重要的人，哪里能分出伯仲呢？”
谢怀章的脸上一下子溢出了笑意，嘴上道：“你这样说我可当真了？”
容辞哼了一声，但手却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轻声问：“还疼吗？”
这是在问几天前她打的那一耳光。
谢怀章将她的手轻压在脸上，歪了歪头道：“像小猫爪垫子碰了一下似的。”
容辞一怔，反应过来后就轻斥道：“呸，我是认真的，你这人怎么也油嘴滑舌起来。”
“我说的也是真的啊，”谢怀章也忍不住笑起来：“我其实已经做好挨打的准备了，结果没想到连一点疼都没感觉到，“说着笑容便褪了下去：“当时我就在想，我的阿颜竟然这样虚弱，连打人都像是抚摸似的……”
容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指，听谢怀章道：“我那时很害怕，因为我看到过唯一一次女人打男子，就是我母亲狠狠扇了先帝一耳光，力气大的把他的脸都打肿了，她那般健康，最后还是郁郁而终，你却连打人的的力气都没有……”
谢怀章的本意是想劝容辞爱惜自己的身子，她却被这话里其他的讯息吸引了：“娘娘曾经打过先帝？这又是为什么？”
“那时我太小了，”谢怀章思索道：“只隐约记得像是先帝要把母亲费心给我准备的启蒙师傅指给谢怀麒，母亲忍无可忍，这才对他动了手。”
“娘娘没事吧？”
“这倒不用担心，虽然他二人在小郭氏进宫时便已经离心，不复之前恩爱，但先帝对母亲还是颇为忍让，偶尔得她一个好脸也能高兴好多天。”
容辞想起先帝做的这些自相矛盾的事，几乎目瞪口呆，“做皇帝的心思都这么难猜么？”
谢怀章听了这话，一下子什么感慨的心都没了，他挑了挑眉，握着容辞的肩看她的眼睛：“你才知道几个皇帝，这说的是谁？”
容辞被他看得笑了起来：“就是先帝啊，还能有谁？”
谢怀章用手指乱了刮容辞的鼻子，随即认真道：“我的心思再明显不过，从没遮拦过，喜欢你，爱慕你，想要娶你，我以有你相伴而高兴和自豪，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又有什么好遮掩呢？”
容辞的脸不知不觉有些发红：“谁跟你说这些了，怎么能把这些话挂在嘴上……”
谢怀章重新揽住她：“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情之所至，所说的都发乎于心，最真挚不过。”
容辞枕着他肩膀闷闷道：“刚认识的时候，你惜字如金，可没跟谁说过心事，我瞧赵公公和宏小爷为了猜你的心思，嘴上急的都要长泡了。”
“今时不同往日，况且……旁人怎么能跟你比？”他轻轻说道：“你即将是我的妻子，我们理应亲密无间，坦诚相对。”
“夫妻便该如此吗？”容辞有些迷茫，随即自嘲道：“仿佛我之前成过的亲是假的一般。”
这一点上谢怀章与她是如出一辙的运气差，他们的头一次婚姻都是令人一言难尽，可现在两人亲密的靠在一处，便是世上最圆满的一对，之前的挫折仿佛都是真正幸福来临前的考验，再想起来只会感慨真爱难得，更想珍惜眼前人。
*
又过了几天，圆圆终于被允许吃白粥之外的东西，御膳房便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桌子每盘都份量不多，但花样繁多，令人眼花缭乱的美食，摆到了他面前。
虽然大夫们仍旧不让上大鱼大肉，可是御膳房是什么地方？就是一颗白菜也能做出肉味来，因此这一桌菜看上去没多少肉，但是香气扑鼻，色彩鲜艳，让人一见便食指大开。
圆圆之前其实已经有点大孩子样了，喜欢在容辞面前显示自己已经长大了，但现在他大病一场，被容辞当做宝贝一般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在他醒着的时候寸步不离，照顾的无微不至。
徜徉在温暖的母爱里，圆圆顾不得他小大人的面子了，每每撒起娇来比小时候还要厉害。
现在便是看着满桌子的菜馋的都要流口水了，还是忍住不扑上去，而是赖在容辞怀里打滚撒娇，嚷着要她喂自己。
容辞现在对他正是无所不应的时候，看着一个劲粘着自己的儿子，别说是喂饭了，就算要她的心肝也能立马给掏出来。
她在汤匙上堆了碧粳米，米饭上是带着带着肉末的茄子和一点点青菜，力求让圆圆每一口都尽可能吃到爱吃的菜。
圆圆坐在床上，靠在母亲怀里，把嘴巴长得老大，啊呜一口把一整勺饭菜吃进嘴里，满足的眯着眼睛嚼了好半天才舍得吞下去。
“好吃吗？”
圆圆用力的点头：“比白粥好吃多了！”
容辞便笑着接着喂它，不一会儿便听到宫人们口呼陛下行礼的声音，她也没回头，继续把一勺子饭塞到儿子嘴里，嘴里道：“这便下朝了？”
谢怀章应了一声，将披风和外衣退下来扔到内侍手中，自己坐到圆圆边上，故作不满道：“我这好不容易才让他改了这娇气的毛病，怎么这就又喂上了？他的乳母呢？总不能白拿俸禄，让她喂就好。”
容辞本来还以为谢怀章是怕自己过于溺爱圆圆，骄纵的他不愿意自己吃饭，谁知还没等她愧疚，人家的话就急转直下，原来不是嫌圆圆娇气被人喂着吃东西，而是嫌喂饭的人是自己……
乳母朱氏和汤氏就老老实实的侍立在一旁，万万没想到他们说话还能扯到自己身上，急忙双双跪地道：“陛下恕罪，您是知道的，小爷一向是自己吃饭，从不爱叫旁人喂他……”
谢怀章也就是看着圆圆的待遇眼热罢了，并没有真的生气，闻言只是挥挥手让她们下去，轻轻拧了拧儿子的脸蛋：“不闹旁人，专挑你母亲闹。”
圆圆得意道：“娘是喜欢圆圆才这样的，旁人才没机会呢。”
要不怎么说这孩子聪明，旁人这么点大说不定都还在乳母怀里吃奶，他就能敏锐的察觉到父亲的醋意，还能一句话正戳痛处。
谢怀章点点他：“真是白疼你了。”
容辞笑道：“你快别闹他了，这饭还没吃完呢。”
谢怀章果然不再说了，只是专注的看着儿子吃饭。
等把一小碗饭喂完，容辞把炕桌推到一边，搂着圆圆问谢怀章道：“这几天是有什么事吗？我听到外头像是有动静。”
宫中人人屏息凝神，规行矩步，走路都不会有半点动静，有时候明明宫人们走来走去的忙差事，容辞闭上眼，却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房里似的，若不是事有缘由，绝不会弄得连容辞都能听见声音。
谢怀章道：“你不记得过几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容辞忙着照顾孩子，两耳不闻窗外事，早就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了，现在还得掐着指头算一算才恍然大悟：“呀，这么快就要到正月十五了。”
“正是，除夕那天本有新年正宴，因为圆圆病着的关系，谁也没心思办，现在孩子也好的差不多了，上元宴便无论如何也不能省了，现在是在张罗此事呢。”
“还是含元殿么？”
谢怀章点头：“是，每年只有几次正宴设于此殿，其余的都在麟德殿……还记得吗？你第一次得知我的身份就是在三年前的元宵节。”
容辞自然记得，甚至回想起来觉得还在昨天似的，连当时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已经三年了啊。”容辞先是感叹，接着又想起了什么，不禁揶揄道：“我还记得当初你面不改色的说要施恩图报，要我看在你大冬天跳进池塘里”

第101章
圆圆窝在容辞怀里，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正认真的听父母说话，谢怀章摸了摸他的头：“你落水的那一次，这孩子还在你肚子里呢。”
圆圆好奇的插话：“我在哪里？”他下意识的向容辞平坦的腹部望去，有些懵懵的问：“在肚子里？”
谢怀章将他的手拉到容辞的肚子上：“你当时就住在这里。”
容辞的腰本来就瘦，这些日子又消瘦了不少，腰腹部更加纤细，圆圆惊恐道：“我会把娘的肚子撑破的！”
容辞听了这童言童语，忍不住笑的前俯后仰，狠狠地在圆圆脸上亲了一口在忍着笑道：“我的宝贝呀，你那时候还不知道有没有巴掌大呢，撑不破我的肚子。”
圆圆有些不信：“真的吗？”
容辞道：“自然是真的，你一开始只有绿豆那么大，我跟你父皇好不容易才把你养到这么大的。”
圆圆听了，用手比了比绿豆的大小，随即有些惊吓的拱进了容辞怀里。
他的父母瞧他这样子却笑的更欢了，笑过之后，谢怀章才说起了正事：“过几天的宫宴你也要参加，趁现在便准备准备吧。”
容辞现在是正二品的郡夫人，自然有资格参加上元宴，可是她却有些担心：“要从这里直接去吗，会不会惹人非议？要不我先出宫去……”
她这几天一直住在圆圆这里，在宫里待了这么长时间，即使已经派人跟家里人支会过了，但他们也必定担心的紧。
“有什么可非议的，”谢怀章道：“他们都知道你这段时间在照顾太子，要是赶在宫宴之前出去，偏又在那天进宫赴宴，这才是欲盖弥彰，倒不如大大方方随他们看去。”
圆圆如今还没好全，容辞也舍不得撇下他不管，便点了点头，接着犹豫了一会儿才道：“……二哥，顾宗霖现在在京里么？”
谢怀章微微挑眉，随即缓缓道：“问他做什么？”
容辞很久以前还以为谢怀章既然知道自己与顾宗霖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应该不会在意她这个前夫。可两人到现在风风雨雨过了这么久，她也没那样天真了——这世上所有男人都小心眼，即使他表现的再云淡风轻也不例外，所以现在提起顾宗霖才有些踟蹰。
“上次见他正撞上圆圆病重，我也没工夫理他，拖到现在我们还没把话说清楚呢……”
“还要怎么清楚？”谢怀章淡淡道：“等到时候你与我成亲，他自然就什么都明白了，‘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这可是他自己写在和离书上的，白纸黑字，还有什么好说的。”
容辞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也罢，你说的也对，他又不蠢，该知道的必定能猜出来……”
谢怀章眼中便有了微微的笑意，嘴上却道：“他在北境的那两个月颇立了些功绩，现在除了侯爵之位，已经升到了从三品的指挥同知了，年纪轻轻便能升此高位，正是风光得意的时候，必定一门心思的钻研仕途，哪还有心思想别的。”
容辞无奈：“行了，你不愿意我就不去了还不行么？”
*
当了正月十五这一天，宫里张灯结彩，热闹更胜以往，仿佛都憋着一口气要将错过了了除夕宴补回来似的。
这一次与上次不同，容辞不必早早起身，还要提前穿戴好了在宫门外排队，她现在就在离含元殿几步之遥的紫宸殿，两座宫殿间只隔了一座宣政殿，走着不到一刻钟便能到。
直到下午，几个宫女并嬷嬷端着衣物首饰前来替她梳妆。
这次是二品的紫衣，首饰以金玉为主，比她作世子夫人的那一套更加繁琐复杂，和她还是侯夫人时的礼服也有不同之处。
容辞先穿上了一层层的诰命礼服，站在镜子前仔细地看了看：“好像与寻常二品的布料不太一样。”
“是这样没错，”说话的是现在专门伺候容辞的几个宫女里面为首的彩月，她殷勤道：“国夫人与郡夫人不因夫或子得封，虽都是紫色，但衣服上的花纹略有不同，至于布料……”彩月抿嘴一笑：“是陛下怕您觉得沉重穿不惯，特地吩咐选的苏州贡缎，分外轻便，穿上去身轻如燕，不碍活动。”
容辞松了口气，上次参加宫宴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衣服首饰都很沉重，半天下来脊背像是要断了似的。
可等宫人们精心给她盘好了发髻，又一样样的将首饰佩戴上时，那点庆幸一下子就不见了——衣服是轻便了不少，可是头饰的材料不可能省，大块的玉石自有分量，而金饰若是要减轻重量则会质感全无，容易被人看出来，难免显得磕碜。因此即使挖空心思的加了一些镂空雕花的样式，这些首饰的分量仍旧并没减轻多少。
谢怀章进来时正看着容辞在对着镜子梳妆，他走进前来，让纷纷行礼的宫人们免礼，见她朱唇之上轻点口脂，柳眉弯弯，乌发如云梳成惊鸿垂云髻层层堆叠于发顶，点缀着各色金玉钗环，形容华美的步摇斜插于发髻，边上的碧玉珠串垂于发侧，衬的她如玉石一般白皙光洁的脸蛋更加动人，便用带着几分惊艳的目光看着容辞：“不常见你特意打扮，现在一看，真是艳压群芳。”
容辞并不信这话：“这便是‘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吗？”
谢怀章在她身后站定，伸手穿过去摩挲着她雪白细腻的下颌：“我是真心话，你越看越美，无人可比。”
不管是他真是这么觉得还是贪亲忘了丑，容辞都被他夸的有些高兴，连被首饰压的脖子疼的难受都消去了几分，这时却冷不丁的听他问：“既然阿颜提起邹忌，那我倒也想问一句‘吾与顾侯孰美’？”
容辞没能防备，此时头皮发麻当场张口结舌——即使她与谢怀章的感情比与顾宗霖更深一百倍，也不得不说单论五官俊美，还是顾宗霖更胜一筹。
谢怀章见她的表情就知道答案，轻轻地哼了一声，收回了手背在身后：“顾侯有京城第一美男子之称，我比不得自是理所应当，只是……看来阿颜还没有“私我”的心意。”
容辞有些心虚，还是强自辩解道：“不是这个道理，就像……就像你看冯芷菡姑娘，难道能说我比她好看吗？”
谢怀章一时想不起冯芷菡是什么人，沉吟了好半天才记得当初选妃风波时不少人提过这个名字，几次宫宴也打过照面，他只记得似乎是个长得还过得去的姑娘，“怎么不能？在我心里你就是比她美。”
容辞自己已经算是个气质不凡的美人了，但要说能跟冯芷菡比，那未免也太自视甚高了，实在不信他真觉得冯芷菡不如自己好看，可是谢怀章偏偏就能把话说得理直气壮，跟真的一样。
话说到这里，正在容辞被堵的不知说什么的时候，圆圆一身正式的礼服，摇摇晃晃的让班永年牵着走了进来。
容辞立马将孩子接过抱起来：“咱们太子殿下这么打扮可真好看。”
谢怀章见她落荒而逃，只意味不明的一笑，也不追问。
容辞自是知道这是放自己一马的意思，便悄悄松了一口气。
圆圆一身杏黄色蟒袍被容辞抱在怀里，好奇的伸手摸了摸她头上的步摇，他现在也大了，并不怕这些饰品伤着，容辞一边微微低着头任他作怪，一边对谢怀章说：“这孩子才刚刚能下床走动，今晚还要露面吗？”
谢怀章摸摸圆圆大病一场之后已经显出了棱角的脸蛋：“大梁的储君乃一国之本，皇太子病了这么长时间，就算是仍然病重也要做出一副平安无事的样子尽快在公开场合露面，好让旁人知道国本仍旧稳固，以免有心人蠢蠢欲动，使前朝动荡——何况圆圆的情况已经好多了。”
容辞明白儿子既然是这样的身份，不可避免的就要承担比平常的孩童重得多的责任，便没有再把心疼的话说出口，反而是圆圆“啪嗒”一声在她脸上响亮的亲了一口，手上不自觉的用力一拽，发髻上的簪子掉下来一支，被谢怀章眼疾手快的接在手中。
圆圆一看惹了祸，吐着舌头搂紧了容辞的脖子。
幸好这支簪子只是装饰用的而不是用来盘发的，否则这一拽，又要花将近一个时辰来梳头。
谢怀章将圆圆接过来放在地上，点着他的额头责备道：“这么大了还尽闯祸。”
容辞摸了摸头发，觉得并没什么差错：“这又是什么大事还值得你说他？”
谢怀章便住了口，回身正想把簪子重新插回她头上，突然手中动作一顿，随即把簪子放到桌子上，接着轻车熟路的把当初他送与容辞的凤尾簪从梳妆匣中翻了出来，斜插于在了她的发中。
容辞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可最终也没有制止。
*
即使人人都知道容辞现在就住在紫宸殿，可是她始终觉得要是自己与皇帝太子一同入殿未免也太张扬了些，于是她便先走了一步，谢怀章和圆圆随后才到。
等她一个人进了紫宸殿，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跟谢怀章说不想太引人注意，拒绝与他们父子俩同行的时候，他同意时表情为什么那么意味深长——现在这个时间，除了皇帝和太子之外，所有人都早已到场，正正襟危坐的等待圣驾，这时候就算她一个人进殿，仍旧会引起所有人侧目。
容辞一进门，含义各异的无数道目光瞬间聚集在了她身上，一下子就成了这偌大的含元殿中所有人瞩目的焦点所在。

第102章
她本能的有些退缩，但在脚步往后退去之前却硬生生的止住了这种冲动，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的怯懦已经消失，只剩下坚定与镇静。
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去在意这些探究、审视或是愤怒的视线，容辞就这么昂着头，大大方方的从中间大殿中间穿过，一步一步稳稳的走到了自己的座位跪坐下来。
这个位置离着御座已经很近了，她的上首不是宗室亲王王妃或者公主，就是已经上了年纪，头发都已经灰白的老大人及同品级的家眷，福安长公主一闲下来就出了京，这次还是没出席，也就是说，容辞身边全是陌生人，一个认识的都没有。
但现在她已经飞快的做好了心理准备，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惶恐或者不安，甚至已经有了闲心扫视起了殿内的其他人。
这一眼望去就看见了不少熟悉的人，有垂着头看不见表情的顾宗霖，他旁边坐着的是极力保持平静，遥望着容辞的眼睛几乎都要喷出火来，容辞漠然的看了她一眼，很快便移开了视线，接着又看见了战战兢兢坐得无比板正，连头都不敢抬的许讼夫妇。
许讼现在已有了承恩伯的爵位，他与陈氏自然有资格参与宫宴，不知有意无意，他们两个的位置还在靖远伯许训与伯夫人吴氏之上，这是一种很明显的暗示，宫宴的座次是前朝之人揣测圣心的重要手段，也是皇帝想要传达心意的途径，这么安排一番，大家心照不宣，端阳夫人无兄无父，陛下想要升耀拔擢她家里人以此抬举她的态度十分明显，这么一看，怕是这好处会落到承恩伯这一房身上，靖远伯反倒捞不着分毫。
许讼虽是伯府嫡出之子，但这身份在他小时候还算是金贵，等到老伯爷死了，许训袭了爵，他就慢慢泯灭众人，从没参加过够资格在含元殿里举行的最高规格宫宴，更别说小门小户出身的陈氏了，像是个鹌鹑似的缩在座位上，打定主意绝不主动说话，生怕有什么话说错了被人笑话了去，因此这两人连容辞进殿这么大动静都没注意到。
正当容辞收回视线时，旁边有人低声唤了一声：“郡夫人可还认得老身？”
容辞侧目望去，见与自己案桌挨着的是一对老年的夫妻，都是六十来岁的样子，身上着紫衣，老夫人霞帔上绣的是云霞翟纹，而老大人身上的补子则是锦鸡，便知这位老人必定是二品的高官，而容辞的座次位于诸侯爵之上，能排在她前面的肯定是握有实权的文武官员而非勋贵。
长者为先，容辞低下头以示恭敬：“不知夫人府上是……”
那老夫人点点头：“也怨不得你不记得了，上次见你还是个小姑娘呢……我是你大姐的太婆婆。”
容辞略睁大了眼，马上反应了过来：“您是……涂老夫人？”
容辞的大堂姐，既靖远伯府的嫡长女许容慧，自小是郭氏亲自教养的，为人端庄持重，与其母吴氏截然不同，及笄后便嫁了内阁杜阁老的长孙杜远诚。
现在勋贵式微，远不如朝中官员金贵，更何况杜阁老又兼户部尚书，已是位极人臣，这亲事还是伯府高攀了，若不是许容慧本人实在没得挑，次辅家的长孙怎么也轮不到吴氏的女儿。
这涂老夫人便是杜阁老的发妻，杜远诚的祖母，算起来和容辞也算有亲戚关系。
他们家世代官宦，代代都出名臣，名声也一向很好，只是几年前杜氏之女杜依青杀人未遂的事让这清白名声蒙上了一层阴影，连带着家里的长子、杜远诚和杜依青之父也被贬官数级，即便谢怀章一再表示不会牵连杜氏其他人，也不会因为这事让他与杜阁老君臣离心，但是杜氏满门依旧很长时间抬不起头来，杜阁老在内阁之中话语权也略微降低，连即将到手的首辅之位也丢了。
容辞虽算是和他家有点拐弯抹角的关系，但其实不常来往，此时也就不明白涂老夫人为什么主动搭话。
“是我失礼了，请杜大人、老夫人莫怪。”
涂老夫人道：“容慧在家里也常提起你们姐妹，常说容菀有些骄纵，倒是你不爱言语，心中却自有丘壑，我们老两口一直好奇，今日才有缘一见。”
杜阁老不便与女眷多说什么，此时只是说：“你大姐上尊长辈、下抚幼子，是个再好不过的媳妇，想来你也不差。”
容辞说不上受宠若惊，但也是满心的惊讶：“当不起二位错爱，容慧姐姐承蒙贵府照顾。”
她的态度十分谦和，并不因为圣眷优渥而目中无人，也没有因为知道杜阁老的身份而加以谄媚。涂老夫人和杜阁老见状超对视一眼，彼此心中便有了打算。
静鞭响过，众人人纷纷收了心思屏息凝神，等礼乐一响，便伏地行礼。
这场冗长的礼仪与之前容辞参加过的那一次并没有不同，唯一的区别就是皇帝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他身边虽仍旧没有皇后相伴，但手中却牵着与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皇太子，众臣口里贺词之中除了皇帝陛下，也多了太子的名号。
流程走过之后，皇帝先于与众人共饮了一杯，然后歌奏舞起，宴会便正式开始了。
容辞桌上的是特供的果酒，气味香甜又不醉人，她端着杯子准备喝第二口。
这时，上座的德妃突然带着众嫔妃敬了皇帝和太子一杯酒，随即便道:“陛下，臣妾姐妹为恭贺太子殿下大安，特意命司乐坊编排了一支歌舞，不过私下娱乐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还望陛下不要嫌弃过分寒酸。”
其他妃子有的期待，有的面露惊讶，可见这一出并非如德妃所说的那样是众人一起安排的。
戴嫔问韦修仪道:“娘娘，这是你们一起商量的吗怎么我们不知道”
韦修仪拧着眉头:“我哪有那闲工夫，什么歌舞，和我可没关系。”
她看着身边的吕昭仪像是并不高兴，但脸上并没有惊讶，看来也是知情的，反而是余才人等位分不高的人一脸期待，与德妃如出一辙。
谢怀章并不在意这些，给圆圆夹了一道菜之后，这才放下筷子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
德妃等人马上面带喜色，拍了拍手掌示意节目开始。
一众身着彩色水袖舞衣的妙龄女子鱼贯而入，开始了她们惊心准备已久的礼物。
中间一名女子与其他人不同，介于青色与蓝色之间的舞衣被彩衣衬的分外清丽，她面带纱绢，只有一双春目含情的眼睛露在外面，有种介于清纯与魅惑之间的美丽。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或者这个女子是来做什么的了，众人交头接耳，感叹了德妃等人看着无欲无求，现在却也终于坐不住，要进献美女以邀得圣宠。
谁也不知道这事最终能不能成，一方面这么多年陛下除了对许氏表现过另眼相看的意思，面对如冯芷菡这样的美人都目不斜视，不像是会被勾引的样子；另一方面陛下平日所见都是良家女子，万一看这出身卑微、能歌善舞的舞女觉得新鲜，感上那么点兴趣也说得过去，毕竟男人嘛，表面上要求女子贤良淑德，其实有时候可能更偏爱“放得开”的女子，说不准陛下也是这样的人呢？
就在众人和妃嫔们都紧张的观察谢怀章的反应，想知道他有没有被吸引住时，谢怀章却压根没往舞蹈上看，而是眼瞅着容辞贪恋果酒美味，饮了有两三杯了。
果酒比不得寻常白酒性烈，但喝多了也会醉人，谢怀章知道容辞酒量不好，生怕她酒醉头晕，晚上睡不着觉。
德妃尚在等待，余才人已经迫不及待的开了口：“陛下瞧这歌舞如何？臣妾瞧着居中的舞女的舞姿相当出众，不同凡俗呢。”
谢怀章长这么大从没夸过容辞之外的女人，闻言往台下瞥了一眼，随口评价道：“嗯，中规中矩，也算不错。”
他自认为能得他这一句评价已经是看在这舞蹈是他们为了庆祝太子病愈才安排的缘故，已经分外给面子，却不知听到这话的人脸都不约而同的扭曲了一瞬，脸上的笑都僵的不能再僵，连近侧的宗室们都憋得满脸通红——他们虽然以前就知道皇帝陛下有些不解风情，却万万没想到他能不解风情到这样的地步。
殿中央正在优美起舞的青衣女子并不能听见他们的对话，还在努力舒展身姿，用尽全力展现自己最美的样子，可这样子映在知情的人眼中，却显得滑稽可怜了起来。
容辞其实也隐约猜到众妃安排这一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但她不是个爱乱吃飞醋的人，又与谢怀章心意相通，从不轻易在这种事上起疑，因此并没有多做关注，反倒第一次品尝这种顶级仅供御用的果酒，不知不觉就多喝了了几杯。
这时，御座上的皇帝突然扬声道：“端阳坐到朕身边来。”
不止其他人吃了一惊，容辞也惊讶的抬头，见谢怀章向她点了点头，这才反应过来“端阳”叫的就是自己。
之前她曾因谢怀章当众表现出的亲近羞愧不已，但现在出格的事做得多了——她现在可还在紫宸殿住着呢，因此便有些破罐子破摔害羞不起来了，除了有一点点尴尬外，面色不曾改变，只是沉默的站起身来走到御座前。

第103章
虽然平时人们已经更加习惯坐在椅子上，但像是这种宫廷正宴上，大梁仍旧采用的是之前跪坐制，就是面前一张矮案，身下是席垫，人就跪坐于席垫之上。
皇帝面前的龙案很长，就算三四个人并排坐也不会挤，事实上，这种龙案一开始是由帝后并坐的，只是孝成皇后去世后，先帝身边的位子就被各种宠妃占据，谁得宠谁就坐在皇帝旁边，反把皇后挤在另一桌上，浑然不提上下尊；而谢怀章则是常年一个人坐，有了太子之后才把太子带在身边方便照顾，他登基之后，从没有女子能与他并肩。
等容辞走近，班永年立即机灵的将一张新的席垫放置于谢怀章身侧，又重摆了一套餐具，随即满足的得到了皇帝赞许的目光。
“夫人请坐。”
容辞刚刚坐好，谢怀章就将酒杯端了起来，对容辞道：“多谢端阳夫人辛苦照顾太子，我们父子趁此佳节敬夫人一杯。”
圆圆见此也忙不迭将他盛着清水的小杯子举起来：“敬您！”
容辞刚端起酒杯就被谢怀章按住：“太子年幼不能饮酒，就请夫人陪他饮一杯清水吧。”
容辞这才明白他绕了这么大圈子就是想委婉的劝自己不要贪杯，心中嗔怪他大题小做的同时，也不免有些甜意，便顺着他的意思放下酒杯，只用清水与他们对饮。
说是清水也不尽然，杯中盛的其实是可以解酒的蜂蜜水，一入咽喉，嘴里心中的甜蜜一起涌上来，让容辞不禁对着谢怀章轻轻一笑。
谢怀章一扫之前的严肃冷淡，嘴角也不由得忍不住略微向上翘起，在案桌底下悄悄的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对视许久，一时都舍不得移开视线。
他们两人这边温情脉脉，虽不算极力掩饰，也没有什么出格之举，但就是能让人看着莫名牙酸。
中间的那舞女抛了这么长时间的媚眼给瞎子看，心绪早已不稳，眼看一个姿容不凡的女子坐到了陛下身边，舞女不知这女子是哪宫的娘娘，只能见到她与陛下正低声谈话，时不时还相视一笑，把自己这些人视若无物，看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心下便有些着急。
她对自己的容貌舞姿十分有信心，此时以面纱覆面也不过是想先用舞姿引诱至尊，再引得他亲自摘下自己的面纱，到时候再露出一副绝世容颜，一定使人印象深刻，一举博得圣宠。
她本来深信任何男人只要看上自己一眼便一定会被迷住，可是现在陛下只不过略略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丝毫没有惊艳的意思，这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可是好不容易从司乐坊脱颖而出被德妃娘娘相中，眼看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她绝不想就这么算了，于是向同伴使了个眼色，将压轴的动作使出来，想先引起圣上注意再说。
容辞原本一边尽力忽视妃嫔们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边默默的听谢怀章说话，突然眼前一片青蓝色闪过，让她诧异的睁大了眼睛。
之间一只长长的水袖从御案前飘然而过，足足比其他人的长上两三陪还有余，这样的水袖要想扬起来可不容易，足见舞者功底非凡。
谢怀章有没有被吸引不得而知，容辞却真的被惊艳到了，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们摆动着柔软的双臂与腰肢，身子仿佛没有骨头似的弯折旋转。
接着为首的青衣女子冲着这边弯了弯眉眼，虽遮住了半边脸，但也隐约可以窥出倾城之姿。
这女子急速退后，被众伴舞围于中间全然遮挡住了身姿，过了片刻，随着乐声悠扬，数十彩袖骤然如花朵般绽放，露出了中间清丽的青色花蕊，那女子足见轻点，竟直接一跃到了一个同伴的肩膀上，随即一边舞动边从一人肩上跳到另一人肩上，若飞燕盘中舞一般轻盈，最后在最前面一人身上停住，向后弯折纤腰，再翻转着双足着地。
众人都被她这一招惊艳，容辞也看的津津有味。
接着青衣女子便转过身来，带着伴舞一起跪伏于御座前，娇声如莺啼一般清脆动人：“奴婢苏霓裳恭祝陛下、太子殿下上元安康。”
德妃急着看向谢怀章，看他是什么反应——他没反应，反倒是容辞被这曼妙绝伦的舞姿勾来了兴致，“你为什么带着面纱？”
苏霓裳哽了一哽，这话在她的设想中应该是陛下问的，这时候自己再娇滴滴的说上一句：“奴婢卑贱，未得陛下准许，实在不敢以真面目面圣”——然后皇帝心生怜惜，亲自替自己摘下面罩，再惊艳于自己的美貌，宴会结束后马上宠幸自己，封为妃嫔……
可是问题问是问了，但却不是陛下问的，而是一个看上去颇为得宠的娘娘，她自幼在司乐坊长大，自然知道对付男人和女人的方法截然不同，她事先准备好勾引陛下的话绝不能用来回答女人……
容辞等了一会儿，却迟迟得不到苏霓裳的回答，她还没觉得有什么，谢怀章就先认为此女有意怠慢容辞，因此皱眉道：“郡夫人问你话，为何不回答？”
——因为这情景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苏霓裳欲哭无泪，只得胡乱答道：“舞曲本是这样安排的，面覆薄纱更能显得轻盈柔美……”
容辞与这世上大多闺秀一般，对于舞艺只是略通一二，因此对苏霓裳信口胡编的话信以为真：“原来如此，那你现在可否摘下面纱呢？”
苏霓裳眼睛一亮——虽然第一步出了差错，但是可以略过去直接第二步，就是让陛下看中……
结果当她以最优雅的姿势摘下面纱，含羞带怯的向御座看过去时，入目的便是皇帝冷淡的表情，他刚才看那位夫人是显而易见的温和，可见并非如传言那般是个全然无情之人，现在眼神却极其平淡，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随处可见的摆设，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波澜不惊。
苏霓裳的心当时就凉了。
容辞见这女子面容姣好，可谓艳而不俗，清而不寡，虽比不得冯氏女扎眼，但韵味神态恰到好处，尤比冯芷菡胜上几分。
德妃一时没等到谢怀章反应，犹豫了片刻，还是压下了心底的不安，在苏霓裳投来求助的目光中笑道：“这孩子跳的这样好，可见是下了一番功夫，陛下何不赏她个前途？”
这话让在场的嫔妃表情各异，容辞则是轻轻挑起了眉，并不做声。
谢怀章眯了眯眼睛，随即漠然道：“她本是舞女，献艺便是本分，况且司乐坊乃天下乐伎舞姬集大成之处，此女舞艺也不见得比旁人好到哪里去，莫不是……”他看了眼德妃：“朕还要顾忌着她是你‘千挑万选’出来的人，就要违心赞扬不成吗？”
“千挑万选”这四个字他说的尤其重，其中意味也透着不祥，德妃额上马上沁出了冷汗，却又不能不打自招，只能强自镇定道：“陛下恕罪，臣妾万万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看苏氏年纪小这才心生怜惜，现在看来，她技艺不算上佳，实在当不得陛下夸赞。”
谢怀章的语气仍然平淡，像是看不见别人惶恐的眼神似的：“既然如此，她又是凭什么本事被你挑中的？”
德妃哑口无言，只得跪下请罪。
殿中不知不觉已经静了下来，大家眼睁睁的看着几乎算是隐形后宫之主的德妃被陛下给了好大一个没脸，狼狈的完全失去了之前风光淡定的样子。
德妃本是最老成不过的一个人，却不知今夜为何如此冒进，简直不像她之前那谨慎至极的作风。
吕昭仪等人也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更别说给德妃求情了。只有韦修仪默默地翻了个白眼，觉得德妃整这一出简直是吃饱了撑的——连你自己在陛下面前都不是很有脸面，哪里来的底气去替旁人求前程——就是单凭苏氏的美貌吗？把陛下当先帝来糊弄，这是看不起谁啊？
苏霓裳莫名其妙的成了一场风波的中心点，感受着这帝国核心之地所散发的无比沉重紧绷的气氛，被荣华富贵迷晕了的心窍终于开始清醒，这一清醒不要紧，坊中前辈们流传先帝时期的故事一下子全回到了脑中——什么歌女舞女御前失仪被杖毙，或者好不容易得幸，反被宠妃陷害曝尸乱葬岗，还有人……因为皇帝贬斥妃子时当了替罪羊…………
想到这儿，她顿时把之前的雄心壮志抛到了九霄云外，她虽貌美，但性子浅薄无知，要不然也不会被德妃选中，竟跪在地上哆嗦着连哭带喊的求饶：“陛下陛下饶命……奴婢不想要赏赐，不是奴婢想要的——”
她语无伦次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班永年指使着一个小太监塞住了嘴——御驾前是不许哭闹的，这叫御前失仪。
容辞这还没正式入宫，就看了这一场大戏，心下正觉得颇是没趣，谢怀章却突然转头问她：“夫人，你觉得苏氏如何？”
容辞一愣，她自然用不着像旁人似的，在谢怀章面前战战兢兢地斟酌话语，便自然的实话实说道：“容貌昳丽，我见犹怜，至于舞技……臣女不似陛下见多识广，只觉得已经是平生仅见。”
这是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答案，人们万没想到在这当口上竟然有人敢跟陛下对着说，可更令人想不到的还在后头。
谢怀章默了默，随即眨眼间就若无其事的改了口：“朕也觉得这场舞算得上上乘之作，即使说不上最顶尖者也可圈可点，甚为出众。”
“……”
陛下，你刚刚贬低人家“中规中矩”“好不到哪里去”的话都被自己吃了么？这就变成“上乘之作”“甚为出众”了？
谢怀章并不管别人的想法，也不去看他臣子妃子们四处乱飞的眼神：“班永年？”
“臣在。”
“这便赏苏氏黄金百两，奖励她能讨端阳夫人高兴罢。”
班永年领命，随即示意小太监将塞在苏霓裳口中的东西扯出来。
苏霓裳深呼一口气，身子软软的倒在地上，竟觉得像是在鬼门关门口走了一圈似的，一点力气的使不上，还是班永年派人将她抬回去的。
殿中的气氛总算松了一松，但德妃仍然跪在地上，其他人也不敢随意说话，把一场元宵晚宴弄的就像是刑场似的，
谢怀章微微闭上眼睛，看上去有种带着倦怠的冷然，谁也不知道他握着容辞的手心有多么温柔炙热：“接下来是什么？”
容辞侧过脸看着他。
班永年躬身道：“禀陛下，是庆南侯着人进献的云贵舞蹈。”
“继续吧。”

第104章
这种制式的的宫宴里东西往往千篇一律，舞乐不是司乐坊安排的就是由各地封疆大吏进献上来，为保证万无一失，往往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才是真正的中规中矩没有丝毫新意，刚才苏霓裳那一出反倒是意外，并不常见。
这些谢怀章从小看到大，早就没了兴趣，但容辞明显不常见这些，即使后头的不如苏霓裳舞的动人，仍旧看的相当认真。
这样眼睛亮晶晶伴在自己身侧，认真观看歌舞的容辞让他心生满足，越看越爱，把之前对嫔妃们不知所谓举动的恼恨之意消了大半，大发慈悲只让德妃跪了一段时间，在几个高位妃子替她求情时高抬了他的贵手，没有再故意下她的脸面。
他整晚上有八分心思都放在容辞身上，前些年从没注意的助兴节目为了给她解说清楚、让她看的更尽兴都陪着她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
再无聊的活动只要有特定的人陪着也会变得有趣，谢怀章现在就是如此。
时间过了大半，容辞喝了一肚子蜜水，便觉得小腹胀满，低声道:“二哥，我出去一下。”
谢怀章道:“殿外有宫女内侍守着，你带着她们一起，别叫我担心。”
圆圆这时候探出头来：“夫人带上我一起。”
他倒不是想如厕，只是小孩子在室内待的太久了，觉得闷，想出去透透气罢了。
容辞朝他招招手，圆圆便乖乖的起身到了她身边，容辞把他拉过来先摸了了摸他的额头，觉得触手温温但并未发热，就对谢怀章道：“我只带着他在门口站一站，不走远。”
谢怀章先是点点头，之后又有些舍不得他们离开：“要朕一同去吗”
容辞哭笑不得：“我的主子，你还嫌咱们今晚不扎眼么”
谢怀章闷闷道：“只透透气就回来吧，别太晚了。”
容辞答应了，再从乳母手中接过了圆圆的外衣和狐裘，先一丝不苟的帮他把外衣穿好，再将狐裘披在孩子身上，把他包裹的严严实实，牵着他带着几个宫人走了。
——留下谢怀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座位上，近侧的人见状，不约而同的纷纷绷紧了皮，本能的明白皇帝此时不如方才好说话了。
*
那边容辞先如厕更衣，之后便牵着圆圆到了含元殿外，门口、石柱和台阶下都有守卫看守，像是石雕的一般一动不动。几个宫女太监也果然如谢怀章所言守在门外，见容辞带着太子出来忙迎了上来。
容辞摆摆手：“不碍事，我们就在边上略站站。”
说着母子俩就走了几步，绕着宫墙走到了不算显眼的地方停下。
这里是大明宫最宏伟壮丽的宫殿，殿台高筑，从上到下共有七七四十九阶，高台上有护栏，容辞将圆圆抱起来，让他自己用手去握着栏杆。
“冷吗？”
圆圆摇摇头，兴奋地指着天空道：“娘、夫人，你看天上月亮。”
容辞抬头看去，只见硕大的圆月挂于天际，闪烁着柔和的银光，安静而温柔的俯瞰着大地。
圆圆又疑惑道：“可是为什么没有星星呢？”
今晚明月高悬，即使在晚上也能把周围风景照的亮亮堂堂的，可偏偏就如圆圆所说，几乎看不到星星，仅有的几个也都挂在天边，光芒暗淡毫不起眼。
容辞偏过头看着他解释道：“月明星稀，星星还在他们的位子上，但今晚的月色太亮了，亮的将星光遮的一丝不剩，所以你才看不到……你是喜欢月亮还是星星呢？”
她本以为小孩子大多更喜欢能将天宫布满的热闹星光，而非清冷凉薄的月亮，不想圆圆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喜欢月亮！”
“是么？”容辞诧异道：“这是为什么？”
圆圆歪着小脑袋趴在了容辞的肩上，小小声说：“娘就像是月亮……”
容辞微微一笑：“这话你又是听谁说的？”
“听师傅们和父皇讲的。”
圆圆已经开始启蒙，谢怀章便命人从翰林院的庶吉士中择人品才学俱佳者，轮流替太子讲学。
容辞有些不解——谢怀章也倒罢了，他夸起容辞来比这肉麻的话尽有呢，可是庶吉士们与容辞素不相识，又怎么会跟太子说起这样的话呢？
圆圆认真道：“师傅们都说帝后比肩便犹如日月同辉，父皇总是说您很快就要是皇后了，陛下既然是太阳，皇后……不就是月亮吗？”
宫人们听了他的童言都笑了起来，容辞也觉得好笑，一边将他抱的更高一点一边道：“这话可不许再说了。”
每到圆圆不肯听话，闹着想要娘的时候，谢怀章都会说等你母亲做了皇后就能一直陪着你，这一来二去，圆圆就牢牢的记住了，现在容辞不叫他提，仿佛就是拒绝进宫陪伴自己似的，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起来，板起小脸，抿着嘴倔强的死不改口：
“我就要说！父皇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他是天子，金口玉言，说的肯定是真的！”
容辞微微拧起眉头：“太子听话些！”
见状近侍们见状纷纷打圆场，彩月也忙道：“夫人，小爷说的也没错，又是只当着自家人……况且这上元佳节，您便是拿话哄哄他又如何？”
容辞想到圆圆大病一场，尚且没有养好身子，也有些后悔刚才那样责怪他，便放缓了声音道：“咱们自有相伴的日子，但你的师傅们想来也曾教导过你，中宫之主事关重大，不可随意妄言。”
圆圆扁了扁嘴，委屈的把头埋进了她的脖颈处。
容辞抚摸着儿子的后脑勺：“别伤心了，你听话，我就快进宫来陪你们了。”
圆圆抬起头来，眼中的水光都还没消散：“说话算数，不能骗我了。”
容辞笑着点头，正腾出一只手来给他擦擦脸，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顿了顿——这脚步声她很熟悉，几乎不用眼睛看就能猜到是谁，她回头看去，见一人从转角处出走过来，影子在脚下拖起了长长的阴影。
“你过来做什么？”
顾宗霖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脸上看不出是什么情绪：“我若是不跟出来，要想见端阳郡夫人一面，可就要比登天还难了。”
他意味不明视线从容辞身上滑向了表情戒备挡在容辞身前的一众宫人，再定定的看了眼被容辞紧紧抱在怀中的太子。
容辞侧身避开他的视线，将圆圆放在地上。
彩月作为为首的大宫女，即使知道自己这边人多，不远处还有皇城守卫，但见陌生人走近夫人和太子还是本能的有些紧张：“夫人，这位是谁？”
容辞道：“不必担心，这是龚毅侯。”
“……”
不知道还好，一旦知道这男子的身份，他们却更加紧张了——这人的身份在他们眼中简直比刺客还危险，毕竟这里守卫森严，个把刺客肯定成不了事，但男人天生就会花言巧语，万一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哄得夫人再跟他来个旧情复燃什么的，那他们这些人还有命在吗？
这么一想，彩月等人立即恨不得立即越过容辞将这个跟她关系匪浅的男子赶到天边去。
圆圆拉着容辞的裙子道：“夫人……”
容辞弯下腰轻声道：“我先让几个人送你回去好不好？”
“我不要！你说要陪我一起的！”圆圆瞪大了眼，惊怒的看了一眼顾宗霖，用尚且稚气的声音呵斥道：“你是何人？见到孤为何不行礼？”
顾宗霖看着他与皇帝如出一辙的脸，像是不能忍耐一般别过了眼睛，拱手行礼：“臣顾宗霖见过太子殿下。”
这个名字圆圆有点印象，他早就已经把朝堂上的官名背诵熟了，现在已经开始背世家勋贵家族谱系：“龚毅侯……你是京卫指挥同知。”
顾宗霖垂下眼：“殿下所言不错。”
圆圆哼了一声，小大人一般努力模仿着他父亲的举止神态，居然真的似模似样：“孤与端阳夫人在此处赏月，卿若无事，便自退下罢。”
顾宗霖并没有动：“臣与夫人有话要说，请殿下准允。”
圆圆与顾宗霖见面的场景让容辞看到就尴尬，一个是她与皇帝的亲骨肉，另一个则曾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这样错综复杂关系，剪不断理还乱。
她莫名见不得儿子和顾宗霖说话，没等他再开口就让乳母抱着他带着人先回去，自己这里只留下三四人，在圆圆要抗议的时候带着几分疲惫道：“我只跟他说两句，你先回你父皇身边去。”
圆圆看出她是认真的，只得鼓着腮头同意了。
等圆圆一走，容辞按了按额角，扶着彩月的手道：“侯爷，你我都不算蠢，该知道的也都心知肚明，实在也没什么好好说的了——就是你猜的那样，不必再问了。”
顾宗霖的眼底弥漫出比冰川还要冷的情绪：“我猜的都对？你知道我猜的是什么么，就敢认下？”
容辞没有说话，却让顾宗霖更加愤怒，他控制不住上前几步，立即被内侍拦下：“顾侯，请您退后，不要冒犯郡夫人……”
“郡夫人？”顾宗霖冷笑：“她与我品级相同，又是以什么说不出来的身份才能命令我后退？”
容辞叹了一声，挥手让被顾宗霖问住的宫人让开，直视着顾宗霖的眼睛：“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们已经没关系了，我喜欢谁，要与谁在一起都不关你的事。”
即使早有预料，听到容辞的话顾宗霖心底仍像是刀割一般剧痛，面上却仍是一副冷冰冰的神态：“喜欢？这就算是喜欢了？如此浅薄，如此……”
“到底是谁浅薄？”容辞语带威胁：“这是在宫里，你要是不想从我嘴里听到某些人的名字，就赶紧离开！”
可惜顾宗霖今非昔比，他已经将前世的事一分不差的记了起来，前世他们二人纠缠了那么多年，容辞便像是长在他心上的荆棘藤蔓，不敢动也扯不开，这种刻骨激烈的情感能将之前一切——如同他自己说的——“浅薄”的感情覆盖，不留一丝痕迹。
容辞的威胁在青年顾宗霖的耳中或许有用，但十几年后龚毅侯的软肋却早已异地，这话听起来竟然不痛不痒，经不起半分波澜。
意识到这一点，顾宗霖心中五味杂陈，却偏又不能将心意剖白，只能默默地看着她。
容辞触到他的眼神就是一震，随即马上移开视线道：“该明白的你都知道，我们实在没什么话好说了，你若是不走，那我就走……”
“我不知道。”顾宗霖的语气让容辞脚步一顿，只听他道：“我就只问一句——你是什么时候遇到陛下的，别跟我说是靺狄之盟时讨了太子欢心的时候，你也说过，我并不蠢，你也犯不着拿这样的蠢话敷衍我。”
容辞深吸了口气，终于时隔一世再一次叫了他的名字：“顾宗霖，你真的要在此时、此地跟我谈论这个么？”
顾宗霖抿紧了唇：“你一直不出宫，不在这时候问，难道要我去闯紫宸殿么？”
容辞闭了闭眼，终于回答了他的问题：“——比你想到的要早。”
顾宗霖得到自己其实早有预料的答案，顿时如遭雷击：“是……之前？”
这话问的隐晦，但两人都知道“之前”指的就是前世，这是在问她是否前世就跟谢怀章定情。
容辞听了这话，语气中便带了似笑非笑的意味：“陛下远比‘旁人’有情有义，‘之前’我是什么下场你不知道么？”
是啊，顾宗霖想，不是天底下所有人都像自己一般愚蠢傲慢，为了那一文不值的自尊心与畏惧，眼睁睁的看着妻子早早离世。

第105章
容辞半是感叹半是质问道：“我们真的是夫妻……亦或是情人么？就算加上‘之前’，我们究竟曾是什么关系？”
他们就是夫妻啊，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堂堂正正的拜过天地，曾经互相安慰，彼此扶持，也曾有过共读一本书，共临一张贴的岁月静好的时光，还曾……共同孕育了一个孩子……
顾宗霖双唇颤抖，他看着容辞满是嘲讽的眼睛，胸腔中憋闷了两辈子话几乎要喷涌而出……
“啪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容辞和顾宗霖同时转头，正见角落的阴影里露出了一片裙角，而它的主人正手忙脚乱的往后退。
一个内侍警觉地喝道：“是谁在那里？”
对方一顿，知道已经被发现，犹豫了一瞬还是提着裙角走了出来。
容辞看清这人，几乎要大笑出声，废了好大力气才忍住——他们三个人共同站在这方寸之地，其中所含意味既微妙又有趣。
“娘娘，您又是因何来此地？”
郑嫔两眼通红，身上厚厚的冬衣和披风也没能挡住或内或外的寒风，整个人打着哆嗦，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宗霖见到郑映梅的那一刻，心头炙热又复杂的情感像是被泼了一层冰水一般，那种将自己隐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宣泄而出的冲动瞬间消磨了大半。
郑映梅看着顾宗霖，那神情也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她的嘴角像是在努力做出微笑的样子，但是声音却带着哭腔：“我、我只是来看看……”
顾宗霖闭了闭眼，睁开眼却没有看她，仍旧一眨不眨的盯着容辞。
这三个人分别站在一边形成一个三角，可是没有任何一人向前迈出哪怕一步。
容辞并不想掺和这些破事，反而向后退了一下：“看来你们这是有话要说，太子久不见我恐怕要吵闹，请恕我不能相陪了。”
说着就要转身，郑映梅将视线从顾宗霖身上艰难的拔开，抽了抽鼻子开口道：“夫人您且住一住，我不是来找顾大人的，是专门想跟您说说话的……就说几句，之后绝不多打扰。”
虽然顾宗霖和郑映梅之间的感情纠葛是一切的起始，但其实容辞自己的遭遇和这件事关系不大，对郑映梅这个人也没多大意见，因此对她的态度比对顾宗霖好了不少。
她缓下神情，“娘娘有什么事只说便是。”
郑映梅含泪看着顾宗霖：“侯爷，请您暂且移步吧。”
顾宗霖其实面对郑映梅是总有一种既尴尬又心虚的感觉，从她出现开始便没有将视线投在她身上，此时听到这话，怎么也没那个脸把心底里想让郑映梅走开，自己要和容辞诉说心事的心思说出口，只能深深望了容辞一眼，一言不发的走了。
容辞也算很给郑映梅面子，知道她不论要说什么恐怕都很怕被皇帝知道，便在她还在扭扭捏捏欲言又止的时候就摆手示意几个随从退开一些。
郑映梅看着容辞的举动心情很是复杂，羞愧和伤心让她开口的第一句就是：“郡夫人，你怕是什么都知道了，是我对不起你……”
容辞摇头道：“您不必道歉，我和顾侯的矛盾跟您没关系，本就是怨偶一对，早晚都要分开。”
郑映梅是那种心思极其细腻，多愁善感到踩死一只蚂蚁都要伤心一番的人，这种直戳人心的感情纠葛在她心里几乎像是山崩地裂一般。
可在容辞心里，她从不在意顾宗霖心里喜欢谁，因为她对他的感情中并不存在独占欲，他当时就像是兄长与亲人，他对郑映梅的感情不仅不会让她难过，相反，还能使她在一定程度上减轻罪恶感。
郑映梅狠狠摇了摇头，眼泪从腮旁落下：“我不是个好人，你不知道，当时宗霖像我表白，希望我不要嫁进东宫时是我自己拒绝的，我没有勇气反抗父母和家族的命令，又舍不得他……一边担心他真的像发出的誓言一般终身不娶或者冷落妻子，一边知道你们不曾同房时心生窃喜……”
她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哭得站不住扶着栏杆弯下腰：“……夫人……你、你该怨我的，我真是个坏透了的女人……”
容辞她平静道：“人本性都是自私的，您便是想的再过分，不曾害人便没做错什么。”
郑映梅泪眼朦胧的抬起头，看着容辞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觉得哭得狼狈万分的自己在她面前就像是个滑稽的小丑，可是她却怎么也止不住：“你、你们会、会和好么？”
容辞被这话逗笑了：“娘娘，您难道看不出来么？我们到了如今的地步，看对方一眼都要生厌，和好的话要干什么，互相折磨一辈子么？”
“不是的……”郑映梅的泪中带着苦意：“几年前那次元宵宴我便能感觉出来，他的心意已经生变，他……恐怕已经对你生了、生了男女之情，若是你能与他……”
“娘娘，”容辞皱眉道：“他的心意如何我不在意，也不关心，别说我并没有从他的行动中察觉出丝毫爱意，就算真是如此……”她声音冷漠到不近人情的地步：“他自去想他的，又与我何干呢？”
郑映梅愣愣的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能做到对顾宗霖的爱慕视若无睹：“……是因为陛下么？”
容辞冷下脸：“娘娘，请您慎言。”
郑映梅眼神复杂欲言又止道：“宗霖之前恐怕确实做错了事，可是陛也下并非好相与之人，如今对你特殊恐怕不过是因为太子殿……”
“在说什么话呢？也说来给朕听听？”
谢怀章的声音冷不丁的传了过来，郑映梅浑身剧烈一抖，甚至连人在哪里都没看见就惊叫一声，结结实实的跪趴在地上，一张脸吓得煞白，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容辞也是略带诧异，还没等她回头看，皇帝便走近来，用手臂环住她的肩膀，让她没法动弹。
谢怀章对郑映梅道：“郑嫔刚刚想对端阳说朕如何？何不说出来让朕也一道听听。”
郑映梅被他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吓了个半死，哆哆嗦嗦的抖得像个筛子一样，险些把头上的首饰都摇下来。
容辞见她马上要厥过去的模样，叹了口气：“娘娘若是没事便先回去吧。”
郑映梅现在也恨不得立马从皇帝的视线中消失，可是他不发话，她就算跪死在这冬夜里也不敢起来。
容辞碰了碰谢怀章的腰，他便冷哼道：“嘴里说的不知所谓，如今连人话也听不懂么？还要朕来请你走？”
郑映梅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放自己走的意思，慌忙连滚带爬的爬了起来，容辞见她此时被吓得涕泗横流，同样是哭，现在半点也没有刚才梨花带雨的美感，便有些不忍直视的递过一张帕子去：‘娘娘你……略擦一擦……’
郑映梅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擦了擦，低着头飞快的对着谢怀章行了个礼，转头踉踉跄跄的跑远了。
容辞的眼睛微微转了转，向上看着谢怀章还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嗯……二哥怎么也出来了，圆圆一个人在里面么？”
谢怀章轻轻动了动嘴唇：“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你都不管了，我管他做什么？”
容辞一听就知道这是闹了别扭：“我是怕他听了我们两个争执……”
“呵，这顾宗霖胆子倒大，当着太子的面就敢凑上来，”谢怀章眼睛一暗：“真以为在宫里想见谁就见谁不成。”
想见谁就见谁？除了她自己，谢怀章还知道他见过谁？
容辞听这话里的意思不对：“你刚才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虽然刚才她和郑映梅都可以放低了声音，谢怀章离得也不近，但是他这人耳朵好使的紧，当初容辞只跟他说过一句话，隔了数个月他都能分毫不差的认出她来，保不齐就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谢怀章是听了圆圆气呼呼的告状才赶来的，那时候顾宗霖正好从偏门回到殿中，只从圆圆嘴里模糊的提了一句，现在一听便不悦道：“怎么？你还跟顾宗霖说了什么我不能听的吗？”
容辞忙摇头：“我们还能说什么，便是当着你的面我也敢重复一遍，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我指的是郑嫔与我说的话……”
谢怀章便放松了下来，随意道：“这我自然听见了。”
“什么？！”这次容辞是真的被谢怀章的淡定给震惊到了：“你、你知道她……”
谢怀章根本不关心别人有什么错综复杂的感情纠葛，还要想一想才知道容辞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她与顾宗霖之前的事？我为何不能知道？”
容辞这才相信谢怀章的心里竟然真的什么都清楚，她惊异的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番：
“你可真是……”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嗯……心胸宽广……”
虽然知道他恐怕和郑映梅没见过几次面，可那毕竟是他的妃子，从没见一个男人知道自己妾室另有所爱还这么淡定的，换了另一个人——哪怕不是君主，只是一个普通人遇到这种事估计都要火冒三丈暴跳如雷，他们男人不是最在乎这些的吗？不管这女人自己喜不喜欢碰不碰，都不能忍受旁人染指。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事的？”
谢怀章本来是追出来质问容辞为何和顾宗霖说话，还要把孩子打发回去……顺便表现一下自己的不高兴，让她用点……方法来哄哄自己的。可现在被容辞用郑嫔的事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岔，那股攒起来的不悦便消了大半，无论如何也重聚不起来了，只能略带遗憾的放过这事。
容辞好奇的摇着他的手臂：“你快说嘛。”
谢怀章捏了捏她的鼻尖，揽着她的腰无奈道：“郑氏刚封为孺人，被抬进东宫的那天我就知道了……一般新人入宫，为了全她们的脸面，当天都要去新人屋里的。结果我过去之后，在门外便听见她与贴身丫鬟的谈话——无外乎她已经有心上人了，进东宫是父命难为……她有多么多么不情愿之类的，我便门也没进，打道回府了。”
“就这样……完了？”容辞不可置信。
“还要我怎么样？”谢怀章表现的相当理所当然：“她既然不愿意，我便不见她就是，若有那个勇气来求助，要我便是成全她也不是不成，可她一个字也不说，难到还要我上赶着为了一个女人的心里情情爱爱的小事操心么？我当时和先帝的关系几乎势同水火，太子之位摇摇欲坠，哪里来的闲功夫管这些。”
“你可真是……”容辞一言难尽：“你就是用这种方式对那一屋子女人的？”
谢怀章看上去是真的不解：“这些人大都是郭氏做主纳的，谁要的便是谁的事，我做什么要管那么多？”
容辞没想到答案竟然是这样，就他这种对妻妾如此别具一格的方式，当时被贬燕北的时候有人愿意跟他同甘共苦才是怪事。

第106章
容辞在心里不免感叹了一番后宫的妃子们也不容易，一不留神就忘了还有个一腔醋意憋得没出发的皇帝等待安抚，刚觉得出来的时间久了，圆圆该等的不耐烦了，便想与谢怀章快点回去。
谢怀章不动声色，任她拉着自己从侧门进入含元殿长长的偏廊，这偏廊连同着数个房间，一般都是供庆典时人们休息更衣之用。
容辞正要从一个房间前走过，却不成想谢怀章顺从的被她拉着的手掌突然收紧，在她猝不及防间就将她推进了房间。
容辞尚没反应过来，房门就吱呀一声在她眼前被关上，一众侍从都被谢怀章堵在了外面，却纷纷识趣的没有一人声张，只是默默地守在了房门口。
看着谢怀章关上门之后，神情淡淡的往自己这边走，容辞睁大了眼睛本能的觉得危险，一边向后退一边忙不迭的求饶：“我错了还不成么？”
谢怀章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像拎一只小猫一般轻易地将她放到了榻上，自己坐在了她身边将她按得牢牢的，好整以暇道：“是么，那阿颜跟我说说你做错了什么？”
这种小榻又被叫做罗汉床，本是供人休息时用的，可是容辞几乎半倒在上头，不仅没有放松下来，反而开始头皮发麻、
“我……我……”
谢怀章见她眼珠子乱转，偏偏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半逼半哄道：“你不是认错了么？错在哪儿呢？”
容辞压根不觉得自己有错，可是现在若要嘴硬怕是得要命，逼不得已只得苦笑道：“不该跟顾宗霖说话是不是？”
“是。”
容辞放松下来，就要将他推开，却发现这人的桎梏仍旧坚若磐石，半点撼动不了。
“你……”
谢怀章慢慢靠近：“原来你也知道这不对，明知故犯，便是罪加一等……”
最后几个字几乎要低若耳语，容辞已经被他完全压的仰躺在榻上，直视着他漆黑如墨的眼睛，唇上能感觉到温热一片，她眨了眨眼，最终慢慢闭上了眼。
皇帝能感觉到她犹豫后的顺从，便一点点得寸进尺，一只手掌从容辞后颈穿过，将她的唇齿与自己贴的更紧密，另一只却顺着脖颈往下划去。
容辞下意识抓住他的手，却被反握住扣在了他的胸膛上。
就在二人纠缠的更加亲密，那亲吻由嘴唇转向了腮侧，密切而有力的动作让容辞的脸不由自主的偏到了一侧，这时她便觉得身上的束缚一松，伴随着细微的裂帛声响，沁凉的空气紧贴肌肤。
容辞猛然一惊，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一下子睁开了已经不知不觉已经满是水光的双眼：“不行……唔……”
嘴巴又重新被堵住，谢怀章这次的执着令人心惊，并没有因容辞那微弱并不怎么坚定的挣扎而放弃，反而显得愈加情热，让她完全招架不住。
那吻深切的几乎让容辞产生自己将要被整个吞下去的感觉，头上的簪子撞击到玉枕，清脆的声音震得她勉强恢复了神志，在推拒挣扎都被无视后，启齿咬住了男人的嘴唇，不想谢怀章顿了顿之后，不但没有停下反而更加激动，激动到……容辞能轻易感觉到的地步。
她觉得战栗又危险，嘴下用力直到尝出血腥味，这才终于将谢怀章撕开。
两人在灼热的空气中对视，容辞大口的喘息调整着呼吸，谢怀章的嘴角带着殷红的血迹，沉沉的目光却依旧直直的盯着她，喉头微动之下就要重新俯下身来，容辞慌忙伸手抵住他的脸，第一句话竟然是：“现在……现在不成，圆圆还在等着……”
话还没说完容辞立即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女人口中拒绝的理由不是自己不愿意，而是“现在”不行……这里面含了什么意思只要不傻的人都能明白。
容辞第一时间捂住嘴，但是已经晚了，谢怀章在这上面很敏感，眼中的笑意冲淡了些许因欲念而显得格外有攻击性的气息，他哑声道：“记住你的话……”
容辞浑身一哆嗦，立马就要反悔，谢怀章便向下一扫，容辞顺着他的目光向下一看，瞬间就忘了刚才的事，手忙脚乱的坐起来开始整理衣服。
谢怀章伸出滚烫的手掌要替她将腰带系上，却被容辞羞恼的推到一边，几乎要被气哭了：“你……你把它撕坏了！这让我怎么回去？”
又在从枕边摸出了掉落的金簪之后，察觉废了好大的劲儿梳好的发髻也半坠半落，谢怀章略有心虚，忙把她紧握簪子的手按下去，将她搂在怀里安抚：“我派人去取一套新的来……咳、再给你重新梳好……”
容辞恨声埋怨道：“说得容易，一共就两套一样的，今晚上都已经穿过了，哪里还有另一套新的……再说你知道梳这发髻要几个时辰么？和你出来一趟，衣服也换了，发式也换了，便当满殿的人都是傻子么？”
谢怀章一边自知理亏，一边在心底却又冒出些隐秘又莫名的兴奋，在容辞又臊又急时竟然有些心不在焉。
接着容辞又目光一定，颤颤的用手摸了摸谢怀章唇上的伤口，更是欲哭无泪，谢怀章却在尽力忍住要上翘的嘴角：“……这怨不得我，可不是我自己咬的。”
容辞要被气死了。
最后容辞无奈，只能如谢怀章所说，派人回紫宸殿拿了样式颜色最相近的一套衣服，又让彩月勉强梳了个在大宴上显得不那么寒碜的发髻，这才忐忑又心虚的回了大殿，还欲盖弥彰的特意和谢怀章分开走，以期能糊弄过众多眼尖的人精。
好在这是个正宴，不管有没有人看出什么来都没人提这茬，加上谢怀章嘴上的伤口不严重，擦去了血迹之后若不细看倒也不显眼，好歹没有人问什么令容辞难堪的话题，只有快结束时，心直口快想不了太多的韦修仪随口问了一句：“端阳夫人，你怎么换了一个发式？”
容辞一僵，谢怀章便淡淡道：“刚刚太子在外面不小心将端阳的发髻抓散了。”
圆圆正窝在容辞怀里吃点心，闻言懵懵的抬起头来看着他睁着眼睛说瞎话的父亲，一时弄不懂情况。
韦修仪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能劳动陛下亲自回答，忙受宠若惊的附和：“小孩子嘛，手里总会忘记轻重，难为夫人辛苦了。”
容辞羞愧的低下头，在袖子底下狠拧了谢怀章的手心一把。
谢怀章表情都没变一下。
这对话没多久就传了出去，正当其他人在议论容辞和太子的关系时，没有人发现正在低着头沉默饮酒的顾宗霖将手中的酒杯捏了个粉碎。
他的手被碎瓷片扎了个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德妃将容辞的头发打量了一番，冷不丁的开口：“夫人戴的金簪很是别致，不知是哪里得的？”
容辞下意识的摸了摸那支凤凰尾的簪子：“您是说这支么？”
德妃点头道：“你可别怪本宫多嘴，只是这发簪瞧着有些眼熟……”
“是朕赠的。”
近前有一瞬间安静，便听皇帝的声音在殿中飘荡：“朕瞧着此物与端阳夫人甚配，便以此赠之。”
德妃的手攥的紧紧地，几乎后悔问了这一句——她一开始便猜到了，只是想试探容辞的口风罢了，不想谢怀章连一丝犹豫也没有，竟毫不避讳的认了。
是“赠”而非“赏”，一字之差，就能被众人嚼成稀碎来品味，男子送女子礼物本就微妙，更别说送的还是簪子这类的首饰，用意更加耐人寻味，这种事当众承认便是一种明示，再加上之前晋封承恩伯一事……。
下面坐着的陈氏紧紧揪着许嵩的胳膊，明明激动地要晕过去，偏偏一句话不敢说，只能尽力在众人热切或者探究的眼神中勉强维持理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老爷……我理解的没错吧？这是不是在做梦啊？”
“啧，”许讼明显也在压抑兴奋，偏偏嘴上还要装做淡定：“这种梦要做也是三弟妹做，和你一个外八路的婶子有什么关系，快别太过得意了。”
*
这一晚过去，京城里最热门的话题便从太子病愈变成了端阳夫人的的前程。
许多人私底下议论，以这种声势，怕是一个贵妃之位是免不了了，可是更多人心知肚明，贵妃便是在尊贵也不过是妃妾之身，若要册立任何一个女子为贵妃位，最多不过需要圣旨一张，再用一顶轿子将人从九仙门太进宫罢了，可看皇帝这一步步谨慎，先是放出暗示，再册封其伯父，最后于上元宴当众表明心意，所费得心思也绝不像要封一个妃妾需要用的。
最清楚皇帝心思的自然是内阁的诸位阁老，陛下早就在廷议是漏出了口风，为了这事内阁中的人都要吵得翻了天，把利弊得失翻来覆去的琢磨了不知道多少遍，反对者和支持者反复更换，到最后随着皇帝意志的始终坚定终于达成了一致，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圣上真正的目的。
虽然这些聪明人怕得罪人不敢将这看法说出口，但其实心里已经对立政殿即将迎来新主人的事颇为肯定了。
与此同时，圆圆的身子终于痊愈如初，容辞便向谢怀章告辞，想先回去看望母亲和其他人。
谢怀章这次出乎意料的没有反对，只是温存了许久之后，叮嘱她要先在靖远侯府住几天，他有事要安排。
容辞虽然不解，倒也点头同意了。

第107章
温氏没想到容辞一出宫竟然就回了靖远侯府，听到下人们说四姑娘回来时真是又惊又喜。
她这段日子一直悬着心，虽说近来外头对于女儿有可能将要当皇后的传言越演愈烈，按理说应该是好事，可是她眼看着容辞是因为太子病重才被叫进宫的，这么长时间没能脱身，消息也不多，加上别的乱七八糟的担心，心里难免没着落。
现在女儿终于回来了，温氏便在房里坐立不安的等着容辞先跟老太太禀报完再过来。
她本以为郭氏怎么也要拉着容辞问上个个把时辰，可是事实上却是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容辞便脱了身。
温氏一边拉着瘦了不少的女儿上上下下的打量，一边纳闷道：“这也是奇事，老太太竟不多问两句，这么容易就放你过来了？”
容辞扶着温氏与她并肩坐到榻上，闻言轻轻一笑：“老太太是知趣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温氏微微一顿，叹到：“这么说也是这个道理，她老人家人老成精，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可是再怎么识趣，一想到当初那些事也难免让人觉得这不过是见风使陀，我是对她亲近不起来了。”
容辞早就知道郭氏是个什么性子，知道若自己过的不好，那她就算不落井下石也绝对不会主动帮衬，相反，若自己得势一日，她便就是天底下最慈爱的祖母，所以对她的态度也就不以为意，只当做没察觉到罢了，大家互相敷衍，相安无事岂不自在。
温氏在心里又腹诽了自己婆婆几句，也就不肯再为了外人耽误她们母女相处的时间了，先问候了太子的安危，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松了口气，这才迫不及待的又问：“如何，你那边怎么样了。”
容辞也知道她想问什么，也不卖关子：“您只管等一等，很快就能尘埃落定了。”
温氏抚着胸口念了一声佛，这才小心翼翼的道：“颜颜，不是娘贪心太过，只是……这名分高低可就关系到你一辈子的事，妻妾之别……可不是闹着顽的，虽然都说只要有幸进宫便是烧了高香了，可是……”
“我明白，”容辞安抚道：“我自是知道您的心事，只是这不是寻常人家娶妻纳妾，陛下家事即是国事，不到最后一刻都不是能随意说出口的。”
她这话说的含糊，可是温氏却察觉到了那隐晦的意思，她不禁抬头仔细的打量了容辞平静的表情，然后问了一句：“好，那我不提这个，只问一句：陛下待你可好？”
提起谢怀章，容辞眼中便立即泛出了不由自主的笑意：“您放心，他待我很好。”
“怎么个好法？”温氏追问：“比恭毅侯如何？比我或是你父亲又如何？”
这两个比喻提的很是刁钻，一个是内情颇多，但在外人眼中却十分难得的前夫，另一边则是全心爱护无微不至的父母，容辞沉吟了一会儿才找到了两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对比：
“与前者相比就是云泥之别，与后者……不分伯仲。”
*
容辞听了谢怀章的话，在靖远侯府小住了几日，到了第三天晌午便明白了他这么吩咐的用意——
那时她正与温氏并许容盼一起用午膳，院外便是一阵嘈杂声。
容辞一怔，放下筷子问到：“是出了什么事？”
李嬷嬷道：“我去看看吧。”
谁知刚走了几步，房门就被一个看上去颇为眼熟的丫头“啪”的一声推开。
还没等李嬷嬷呵斥，那丫头边满脸通红的跪在地上，连滚带爬的上前了几步：“三太太、四姑奶奶……外面、外面……”
温氏被她的动作惊到，当即失措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却被容辞按下。
容辞看着丫头虽然语无伦次，但满脸都是欣喜若狂的神情，便在心里隐约有了预感，“你慢些，把话与我们说清楚。”
丫头狠狠咽了一口唾沫，这才缓过气来：“圣旨到了，请您和三太太带上七姑娘速速梳洗打扮，去前院接旨。”
在这个时候，又是特地要容辞去接的圣旨能是什么事？
听到的人包括温氏、李嬷嬷和几个丫鬟瞬间涨红了脸，倒是容辞这个当事人早有了一点预料，显得很是平静，“娘，咱们先换衣服就去吧。”
等容辞扶着有着站不稳的温氏还带了妹妹到了正房的院中时，奉诰的案几已经设好，满府的主子们都到齐了，加上宣旨的正副使和陪护的一众太监侍卫，呜呜泱泱的站了一院子。
许氏在高门中人口并不算最多的，但老伯爷一共有四子，这四房有生育了六子七女，子又有子，这一家子人口也不算很单薄了。如今但凡在家的，不分男女老少一个也没拉全在此地，神色各异，等见到容辞时，纷纷露出了敬畏……或者畏惧的神色。
郭氏的嘴角绷不住已经越弯越深，连拐杖都不要了就过来拉容辞，向她介绍前来宣旨的人：“好孩子，你近前来，这是正使岳大人。”
手持金卷的吏部尚书岳恒已年过不惑，此时摸着胡子微微一笑，不明显的向容辞拱手示意。
“这是副使都察院的刘大人。”
无怪乎郭氏这么激动，正副使臣一个是内阁的阁臣一个是三品官员，看上去可远不是册封寻常妃嫔可以有的阵势，圣旨虽没打开，但明眼人已经已经能猜到了。
正主儿已经到了，岳恒也不耽误，直接示意容辞跪于最前方，后面是郭氏，靖远伯夫妇、承恩伯夫妇、温氏等人依次排下去。
从副使手中接过圣旨，岳恒朗声宣读道：
“制曰：王者建邦，设内辅之职；圣人作则，崇阴教之道，世清四海，以正二仪。咨尔许氏，祥钟华胄，秀毓名门，温惠秉心，柔嘉表度，六行悉备，久昭淑德。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尔其祗承景命。善保厥躬。化被蘩苹、益表徽音之嗣。荣昭玺绂、永期繁祉之绥。钦哉。”
容辞轻轻闭了闭眼睛，随后谢恩叩首，双手接过圣旨，被岳恒虚扶着站起身来。
“夫人，陛下早已命礼部准备金宝金册和礼仪服饰，”岳恒道：“瞧这样子，大婚之日应该也等不了几个月了，具体日子还需再斟酌……对了，马上就要行采纳、问名之礼，倒时候礼部会派人来安排，您府上也要早些准备才好。”
容辞自然应了，众人与宣旨众人寒暄，将他们送走之事不提，过后除了吴氏，其他人都想与温氏母女拉进关系，可是现在名分已定，虽未行大礼，容辞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中宫主子，众人一肚子的奉承之词，却开始你看我我看你，纷纷怯懦的不敢开口。
容辞的妹妹许容盼如今就要就快要及笄了，此时还被刚才的事惊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一脸迷茫道：“方才的圣旨是什么意思……姐姐、姐姐要做皇后了么？”
许讼夫妻的承恩伯府还没有建成，此时还住在靖远伯府，陈氏闻言就忍不住一笑：“傻姑娘，你说对了，咱们陛下要娶你四姐进宫当皇后了！”
这一句打破了方才的沉默，男人们不好开口，女眷却都你一言我一语的恭喜起温氏与容辞来，院中顿时一番热闹。
郭氏瞪了在一边脸色铁青的吴氏一眼，随即拉着容辞一脸欣慰道：“祖母就知道你是个出息的，比你几个姐姐都出息，以后便是咱们府上的……”
她还想再说什么，容辞却不耐烦应付，加上知道就算此时自己表现的冷淡一点，郭氏肯定也不敢计较，便扶着额头直接道：“老太太，孙女刚才就有些头痛，现在想先回去休息，请恕不能奉陪了。”
果然，被打断话的郭氏脸色一僵，随即马上缓下来，满口的关心之词：“疼的重不重，要不要叫个太医来看看？要是累了便快些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们。”
等看着容辞一家三口走远，始终一言不发的吴氏才敢冷哼出声：“才接了圣旨，就摆起娘娘的款儿了。”
郭氏皱了皱眉，但她刚被下了面子，听吴氏抱怨一句心里有些解气，便没有及时开口制止，反倒是一向很能忍耐吴氏的二太太陈氏开了口：“什么叫‘摆娘娘的款儿’？人家分明已经是娘娘了，没命令咱们立即行大礼叩拜便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大嫂说话还是小心些。”
自从许讼夫妇有了爵位，吴氏就明显感觉到这个妯娌不像是以前那样任她揉捏了，可是当着这么多小辈的面直接讥讽还是第一次，当即气的险些没厥过去恨声骂道：“你们夫妻跟着一个小辈尾巴后面阿谀奉承，这才白捡了个爵位，竟也跟着抖了起来，眼里还有没有上下尊卑？”
陈氏被这个小心眼处处磋磨她的毒妇压制摆弄了半辈子，为了孩子都硬生生的忍下来，现在终于能把压抑已久的脾气爆发出来，也不管婆婆不悦的目光，反唇相讥道：
“上下尊卑？我只知道中宫是上，我是下，中宫是尊，我是卑，可没听过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两兄弟能隔着多大的‘上下尊卑’。”
她挣脱了许讼悄悄去拽她衣袖的手：“说的好像你身上的诰命是伯爷真刀真枪的拼出来的似的，不过也是未立寸功便袭了祖辈的尊位罢了，又能比我们尊贵到哪里去……”
“陈氏！”
“弟妹！”
不只是郭氏，就连一向任妻子行事，自己从不吱声的靖远伯许训也皱眉呵斥陈氏住嘴。
许讼对母亲大哥顺从惯了，现在反射性的把妻子拉到身后想要道歉，可没成想这次陈氏半点也不妥协，稳稳的站在原处高声对着许训道：“怎么，伯夫人刚刚骂您亲弟弟的时候一声不吭，现在到来充起大哥来了，这又是什么道理？”
许训被牙尖嘴利的陈氏顶的说不出话来，郭氏便要训斥儿媳不懂规矩，可是陈氏腰杆儿挺得笔直，抢先对着儿子许沛一家人道：“还愣着干什么？留在这里任人磋磨么？你是我亲生的，我这当娘的再没用，见你们被个不知所谓女人摆弄也会心疼，不至于像瞎了一般装没事人……还不快些离了这里，没得讨人嫌。”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回了自己院子。
许沛拉着几个孩子和妻子面面相觑，瞥了眼被儿媳一通指桑骂槐说的面色时青时红的祖母，到底还是跟在母亲身后走了。
郭氏捂着胸口晃了晃，指着许讼道：“你、你娶得好媳妇……”
一边是妻子，一边是生母，许讼为难急了，踌躇了半晌之后，磕绊道：“……这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母亲别气，儿子这就去教训她……”
话音还没落下就一溜烟儿的追着媳妇跑了。
留下郭氏反应过来后，指着亲儿子的背影气道：“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第108章
以容辞现在准皇后的特殊身份，有些事情就算不主动打听，也自有人上赶着说与她听，二房与大房吵得那一番话也就一刻钟的功夫都没到，就被人迫不及待的传到了她的耳朵里，还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一番吴氏当时的嘴脸。
容辞就当个笑话听，不过付之一笑，倒是温氏嘟囔了两句，等到了第二天，礼部的官员来安排大婚的相关事宜时，她也把这些抛到了脑后，想专心听听，怕不懂规矩到时候让人笑话。
不想礼部的官员说的却不多，只是大致讲了一番大致流程，就算是完事了。
温氏很是不解，那官员怕她以为自己不上心，便忙解释道：“太太不必担忧，到时候会有专门的官员、女官等随侍，一步一行，均有人指点，出不了半点差错，宫中女官马上就到，就是专门为贵府众人和皇后殿下细说礼仪的，之后也会随侍殿下身边。”
温氏点头，容辞在一旁听了，先是若有所思，接着问道：“这府中装置摆设都还没有动……”
官员的腰弯的更厉害，恭敬道：“回您的话，陛下钦赐的承恩伯府已经修葺一新，紧邻的便是许三太太的新居，两处相连，最便宜不过，陛下的意思是命承恩伯府充作皇后娘家宅邸，大婚当日就从那里出发。”
陈氏在旁一听眼睛就亮起来：“当真？”
官员肯定的点了点头：“陛下金口玉言，自然千真万确。”
许讼就是再刻板寡言，此时也憋不住了，脸上便带了止不住的笑：“皇恩浩荡，陛下看得起我们夫妻，我们便是万死难报。”
容辞现在其实理应坐于最上首，可是她不愿意因为这点小事被人议论自己不尊长辈，便捡了温氏旁边坐了，郭氏依然坐于上首，这一度让她颇为满意。
可是礼部官员的一番话让这高兴大打了折扣，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自然知道皇帝下这样的旨恐怕绝非出于好意，这样不亚于当众打脸，一边想尽方法抬举皇后以示爱重，一边却将她与靖远侯府分隔开……这让世人怎么想？
看着自己大儿子错愕，儿媳吴氏显出地是怨恨不满，郭氏自己反倒是恐惧居多，双手一下子止不住的发颤，抖着声音问道：“父母在不分家，况且这府里也是皇后从小长大的地方，为何偏要另寻他出？”
这年头谁还不是个人精了，那官员揣摩圣意，对郭氏便不相对三房两口子那般客气，沉下脸来道：“陛下的意思，我等身为臣子只有照做，从没有质疑的。”
郭氏知道这人回去，在许府所见所闻怕是会一点不拉的上报皇帝，才说出口就已经自知失言了，现尽管心里焦躁难安也只得硬生生的憋回去。
官员缓下神情，对容辞道：“殿下，请您尽快般往承恩伯府，我等也好尽快布置。”
历来只有皇帝可以被称作陛下，而“殿下”便是对皇后、太子、皇子公主及宗室亲王的称呼，就连贵妃也只能被称为“娘娘”，也就是说，中宫皇后是唯一一个不姓谢的“殿下”。
容辞现在是准皇后，到底未行过大礼也没经过册封，直接称皇后有些勉强，这些人便以殿下相称，亦不算逾礼。
容辞对谢怀章的做法毫不意外，两人心意相通，自己对这府里的人是什么想法，他不可能没察觉，但在节骨眼上又不好彻底与他们翻脸——也没这个必要，便有意给他们难堪让容辞出气罢了。
容辞虽早就把以前的事抛到九霄云内外去了，但也不能说谢怀章出的这一手她心里不爽快。
陈氏自然是巴不得快些搬出去，她在这憋屈了这么些年，眼看着老太太的寿数不短，本以为熬到自己死都等不到分家的那一天，就要一辈子被吴氏那个贱人捏扁捏圆，可谁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处的不错的侄女居然飞上了枝头，连妃妾都不用做直接封后，更妙的是她还和吴氏有仇。
这就天上掉馅饼一般，正好掉到了她头上，现在不走还等着过年吗？
许讼本有些犹豫，可这不是他犹不犹豫的事，皇帝的命令有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不要说他，就连他娘他哥都屁也不敢放一个，也知道能从命收拾收拾搬去了新家——至于他自己有没有在心里暗自偷乐，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
承恩伯府是预备皇帝大婚的出发点，修建的自然比旁的伯爵府要气派些，虽大小是一样的规格，但布置摆设和布局都明显与别处不同。
但皇帝特地留给温氏的宅子却更令人惊讶。
这处宅邸刚刚修建，还没完工，因为温氏的诰命要到大婚之后才能下来，这宅邸自然也就没有匾额，它与承恩侯府紧紧相连，只隔着一堵墙，墙上还有侧门相通，就像是一处府邸的两个院子。
但是这绝不代表这宅子是承恩伯府的附庸，正相反，即使当初礼部官员轻描淡写的称这里为“许三太太的新居”，但等容辞和温氏上门去看时，才发现这不是想象中那种寡居之人所居的小院，而是一座比隔壁已经修葺完整的承恩伯府还要大上不止一圈豪宅，就是还没完工，也能看出已经完全是公侯的规格。
温氏被这地方吓到了，她本以为自己只是有了个小宅子可以落脚，不再寄人篱下，可是等转过一圈才意识到她自己一个人就要住一个比塞了祖孙四代人的靖远伯府更加宽阔富丽的府邸，这让她觉得很是不真实，好长时间都不能习惯。
容辞吩咐人将自己各处的日常用物收拾了一下，带着母亲和妹妹离开了靖远伯府，住进了新建成的承恩伯府。许讼和陈氏都心知肚明自己一家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源于这个侄女，因此连正房也不敢住，要让给温氏母女，还是容辞很是推拒了几次才作罢，但还是将一处最大的院子拨给了她们，许沛一家都往后站了。
然后一个多月的时间，先是请了女官来教导礼仪，之后相当繁琐的走完了纳彩和问名的仪式，容辞才算是有了片刻的清净。
她这段时间虽是在伯父家中暂住，但和母亲妹妹住在一处也过的不错，唯一不好的只是这阵子忙忙碌碌，有一个月多月没见到圆圆，想念又不好表现出来，心里总是有所挂念。
二月二十九是容辞的生日，她现在正在风口浪尖，数不清的人都想要来烧烧这块热碳以此来谋求私利，容辞自然不想张扬，便谁也没说谁也没请，只想一家子清清静静的吃顿饭就算完事。
厨房张罗着席面，容辞便在屋里与温氏和妹妹聊天。
许容盼现在也算的上是大姑娘了，脸蛋仍然圆圆的，肌肤也泛着健康的颜色，正是各家长辈最喜欢的女孩子的长相，容辞平日里也颇疼她，加上自己有了圆圆做了母亲，更加明白怎么照顾比自己小的妹妹，姐妹俩相处了一段时间，将许久不见的陌生磨得一丝不剩，现在很是亲昵，于是话赶话的便说到了容盼的婚事上。
一提起这事温氏就有些发愁，说是之前已相看好了一个姓曹的年轻秀才，家里也不算富贵，但人口简单，父母性子也好，难得的是这后生也肯努力用功，将来就算不能当进士，一个举人的功名也少不了。
容盼是庶出又没有父亲，若要用靖远伯府的名头强行往高里嫁也不是不行，就怕人家拿着她的出身磋磨她，还不如找个稍低一点的人家，过的还舒服些。
温氏当初给容辞相看人家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偏摊上了那档子事，不得已嫁进了恭毅侯府，之后这段婚事的结果也确实如温氏所想的十分不圆满，因此在小女儿的婚事上，温氏更加坚定了之前的想法，绝不贪恋富贵让她高嫁，到时候面上好看，内里的苦水却只能往肚子里咽。
前段时间两家都有了默契，只等容盼再大上两岁便上门求娶。
谁知道风云突变，曹家猝不及防的就被接下来的事弄蒙了——刚定下这个儿媳没多久，人家的亲姐姐就飞黄腾达被册为皇后了，本来还算是身份相当的一对男女登时天悬地隔，任谁都不能说一句相称，你家一个连举人都还没考上的儿子要娶人家皇帝唯一的正经小姨子，脸未免也太大了。
曹家父母也很是头痛，好好的婚事一下子就僵成了这样，又能跟谁说理去，但是最后也顶不住压力，上门主动找温氏，说是若是许氏觉得这婚事不妥，便只管当做从没发生过，他们绝没有怨言。
“这家人人品本也没得挑，可是……”温氏纠结道：“弄得我现在也拿不定注意了。”
容辞问了这年轻人的姓名便有了数——此人正是她前世的妹夫，当初虽没见过，但从容盼嘴里听了不少，知道这小夫妻两个关系不错，从没有吵架拌嘴的时候，没想到这一世自己的情形大不一样，妹妹的前世姻缘竟照样找上了门。
“这得看盼盼自己的想法呢，咱们着急也没用。”容辞说着便问容盼：“你见过那位曹越公子吧？觉得他怎么样，可能托付终身？”
容盼听了温氏的话本来面带急色，却没脸在自己的婚事上直接插嘴，这时姐姐来问自己的意见，并没有因为曹越出身低微而直接否决这门亲事，心立即就放下了一半，接着便忍着羞愧半遮着脸道：“他……他人很不错的……”
容辞不禁笑了，她对温氏说：“瞧瞧，您还在这里左右为难个什么劲儿呢……”
温氏又气又笑，点着容盼的额头道：“你这丫头，单看着娘急的什么似的，自己有了主意也不吱声。”
容盼钻进容辞怀中羞道：“这种事自有娘亲做主，我多嘴算是个什么事儿。”
温氏还要再说，就有丫头来通报，说是许讼请容辞到前院去。
容辞道：“酒席不是摆在这院里，请伯父和伯母过来么？是沛大哥哥回来了？”
那丫头道：“奴婢也不清楚，只听说像是来了什么贵客，老爷并大爷正在招待呢。”
容辞听到只请自己去就有些疑惑，但还是跟温氏说了几句，又整了整衣衫便往前院去了。
一进厅堂，便见身穿深紫色直裰的男子端正的坐在主位，许讼和许沛坐在下面，但就像是屁股底下铺着针垫似的，父子两个都一头一脸的汗，也没人敢伸手去擦。
容辞一愣：“陛下？”
谢怀章抬眼看到容辞，脸上的表情立即柔和了下来，“过来坐吧。”
容辞往旁边一瞄，见到自己伯父

第109章
谢怀章也有些日子没见到容辞，自然也很想念，此时一双黝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她，认真道：“今天是你生日。”
容辞的眼中忍不住泛出了清浅的笑意，刚要说什么，就发现他身边少了什么，忍不住问道：“太子呢，没有跟来么？”
谢怀章的眼皮当场就耷拉了下来，“留在宫里了，怎么，少了他就不能来瞧瞧你吗？”
容辞话刚说出口就知道必定要得罪他了，但她实在挂念儿子，也就没有改口，现在一看，果然不出所料，让她哭笑不得。
察觉到自家的伯父和堂哥听出皇帝话里似有不悦，已经吓得要跪下了，实在不忍心再去让他们受惊，便悄悄拉了拉谢怀章的袖子，低语道：“行了，我伯父和大哥哥都瞧着呢，你当着他们又闹哪门子的别扭。”
谢怀章往下瞥了一眼，这才淡淡道：“怎么不见温太太？”
许讼哆哆嗦嗦的答道：“弟妹还在自己院子里休息，若陛下召见，必定尽快赶来。”
谢怀章道：“不必了，以后自有相见的日子，朕与皇后有段日子没见，想单独说说话。”
许讼的脑子已经僵了，谢怀章的话他自然听在耳中，也习惯性的应了，但就是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木愣愣的坐在原地，还是许沛先明白过来，人家陛下是想跟四妹妹单独相处，这是让他们识趣一点，快点走开不要碍事。
许沛福灵心至，一旦想通，立马拉着父亲跟皇帝告退。
容辞看他们走了，便先发制人：“我都这么长时间没见到孩子了，还不准我念叨两句么？”
谢怀章道：“你难道就常见我么？”
“你这不是来了么？我挂念你们又不分个高下，谁没来就更想谁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谢怀章有时候也很好打发，听了这话，那心里隐约的委屈就被平息的差不多了，将容辞拉近了一点，低语道：“当真不分高下？”
容辞又气又笑：“爱信不信，谁还唬你不成。”
谢怀章这便满意了，才说：“今天之后，过几日又是他的生日，当时候你进宫去还怕见不着吗？”
说着将容辞的手握起来：“带上圆圆，我们怎么说话？”
“你又要说什么话是孩子听不得的。”
话是这么说，容辞也知道他的心意，小别胜新婚，两人难免更加亲近，有孩子在这里确实不方便。
“不提这个了，这宅子还是你亲自选的，我带你去逛逛如何？”
谢怀章什么皇家园林没有见过，再怎么美丽的精致也见得多了，但他现在有情饮水饱，便是容辞带着他去看紫宸殿，他也能觉出新鲜有趣来，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现在已经入了春，这花园虽远不如宫里的精致豪奢，但许多花木都已经回春，绿意盎然的地方总不会难看。
“隔壁还在动工，不然咱们去那边看看也好。”
花园边上有个秋千架子，是许沛被他几个孩子闹的没辙亲手搭的，可是那些小祖宗一个比一个坐不住，新鲜了没几天就满大街乱跑去玩了，到最后便宜了容辞，有事没事就到这里来坐坐。
此刻她坐在秋千上，抬头看着谢怀章跟他说话。
谢怀章看的有趣，亲自替她摇起来秋千：“那边督造的人可还尽心？”
容辞道：“陛下亲自吩咐了，怎么会有人不尽兴，你未免也太多心了。”
谢怀章停下手里的动作，等秋千停下来就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中有着不易察觉的爱怜：“不要说天子，就算真是‘天’的旨意，只要有利可图，一样有人阳奉阴违。”
容辞叹了口气，只听谢怀章又道：“不过这件事你尽可以，总不会让岳母吃亏的。”
“呸，”容辞有些不好意思，强撑着不该面色道：“哪个是你岳母。”
有些凝重的气氛便轻松了起来，谢怀章走过来硬要坐到容辞身边。
这秋千不算窄，但坐下两个成年人还是有些勉强，谢怀章一但坐下，两人之间就挤的一丝缝隙也留不下，彼此之间贴的很紧，容辞能清楚的感觉到身边人腿上传来的隐隐热度。
她有点受不了，便伸手去推他，嘴上道：“你不觉得挤吗？”
谢怀章纹丝不动：“不觉得。”
“你可真是……”容辞自己站起来：“你不起来，我自己起来总可以吧？”
不想这人伸手拽着她的手臂一拉，容辞便跌坐在他腿上，结结实实被他抱在怀里。
“这不就不挤了。”谢怀章眼带着笑意道。
容辞知道自己挣不开，只是哼着道：“就会来这一套。”
话这样说，她却也安心的坐在他怀里，靠着他的胸膛不再挣扎了。
谢怀章环过容辞的肩臂，将之整个人圈在了怀里，轻柔的吻了吻她的发丝：“再过三个月，咱们就要成亲了。”
容辞一愣，随即道：“这就定下日子了么？怎么这么急？”
一般帝后大婚怎么也要准备大半年，要是三个月之后，那从宣旨开始，统共也才四五个月个月左右，这还不到半年呢。
谢怀章只是笑，却没说其实这些章程他已经暗地里准备了好些年，从圆圆的身世还没有揭露出来时就已经在着手处理此事，现在不过是将大婚所用的东西造出来而已，几个月的时间也尽够了。
谢怀章将容辞的下巴抬起来，大拇指摩挲着她的侧脸：“皇后殿下觉得早些不好么？”
“是呀，”容辞见不得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有意揶揄道：“倒是以后就能名正言顺的照顾圆圆了，我怎么不乐意？”
谢怀章自然知道容辞这是故意的，便伸手要捏她的鼻子，被躲过了也不纠缠，只是柔和的看着她。
他们就在这春日暖而不烈的阳光底下享受着难得的静谧时光，几乎要忘记今夕是何夕，还是容辞先想起正事，问道：“对了二哥，‘赤樱岩’的事可有了头绪？”
提起这个，谢怀章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他摇了摇头：“还未曾查出什么来，幕后的人很是谨慎，仅有能找到的几个线索都是还不等人查到就已经自尽，线索断的干干净净，宫里迟迟没有进展，我便让他们分出一部分人手去赤樱岩的产地坡罗国调查，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查到些什么，但那里距离京师又有千里之遥，路途又崎岖难行，没两个月也到不了……如今之计就只有等了。”
容辞知道他的难处，虽然焦急也不过分催促，只是安慰道：“不是说只要做过的事就一定有迹可循么？什么人也逃不过这天网恢恢的，咱们耐心看着就是。”
谢怀章因为儿子是从自己这里染上毒物的事一直耿耿于怀，更因为觉得对不住容辞而愧疚难耐，容辞表现出的体谅安慰的确能使他心情好转。
容辞靠着他道：“我家里摆了一桌酒菜，你要不要一起——顺便也见见我母亲和小妹。”
谢怀章自然想留下来陪她，可是他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午时，只得遗憾道：“来不及了，靺狄那边情势变动，有好些事要商议，我改天再来看你。”
说着拉着容辞的手，低头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对不起，原谅我。”
容辞笑着道：“这有什么，国事为重，只是——回去的路上小心些，还有记得照顾好儿子。”
谢怀章点点头，最后还是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才走了。
*
容辞见到了谢怀章，心情很是不错，一路脚步轻盈的回了温氏院中，本以为院里应该挺热闹才对，却不想里面寂静无声，只有敛青一个守在门外。
“这是怎么了？”
敛青见容辞来了立即迎上来，带着古怪的神色低声道：“您可算回来了……恭毅侯来了，正跟太太在屋里坐着呢。”
容辞听罢就皱起了眉头：“母亲怎么答应见他的？”
温氏提起顾家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跟他们老死不相往来，可现在居然让顾宗霖进了门，也是稀奇。
敛青咳嗽了一声：“前几天太太还在操心您嫁妆的事，顾侯说是要来跟她商议将您留在顾府的嫁妆还回来……顺便为之前的事道歉，太太这才松了口。”
容辞一听就明白了。
就算是帝后大婚也要按照六礼来，聘礼嫁妆必不可少，温氏原有一笔不少的家资，可是都在容辞第一次出嫁的时候抬进了恭毅侯，直到现在容辞也没想起来去将它们拉回来，温氏怕容辞觉得羞耻，心里再急也没跟女儿提过这难事，靖远伯府那边倒是很殷勤的说要从公中提银子办皇后的嫁妆，可他们的东西烫手，一旦拿了，以后可就甩不掉了。
虽然说等到纳征时自有宫中聘礼送过来，到时全都充作嫁妆也能弥补一些，可是这样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到时候这一百二十台嫁妆若不满满当当的抬进丹凤门，自己的女儿恐怕就是本朝嫁的最磕碜的皇后了，这让温氏简直难以忍受，光想想就觉得呼吸不畅。
女人和离大归之后之前的嫁妆按理可以带走，但免不了又是一番拉扯，现在顾宗霖主动要将之前的嫁妆送回来，省了不少扯皮的功夫，人家又说是来道歉的，温氏便难免动心。
容辞嗤笑了一声，母亲那是不了解这个人，顾宗霖若是真的只为道歉来的，那他们就白做了一辈子夫妻了。

第110章
温氏现在其实坐立不安，她本对顾家所有人都怨恨不已，因此见到顾宗霖之前是打定主意想要问罪的。但顾宗霖这个人气势极盛，不说话时整个人就像是一把出窍的利剑，既寒凉又锐利，像是瞧一眼就能被刺伤似的，让人忍不住想要避其锋芒。
温氏看着这样的前女婿，不由自主的降下了火气，两个人向对无言，只能这样不尴不尬的坐在位子上。
还是顾宗霖先开了口问容辞现在何处，温氏已经听侄子说过是陛下驾临，女儿正陪着说话，但这件事要是当真说给顾宗霖听的话……怎么都有点怪怪的，她便有些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来。
顾宗霖的耐性其实很不好，但因为眼前的妇人是容辞的母亲，这才多了许多的忍耐，被敷衍一番也没有变脸，只说了嫁妆已经送过来的事，却迟迟不肯告辞，只是坐在原处默默地等待，任温氏怎么磕磕绊绊的暗示他该走了，他仍然都像是听不懂似的。
明明温氏是主人又是占理的人，可是对着顾宗霖却一句难听的话都说不出来，满肚子的埋怨都硬生生的憋回去，连赶人出去的话都说不出来，真是难受极了。
两人正僵着，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容辞进来时并没什么特殊的神情，但总算让温氏如释重负，很是松了口气：“颜颜，恭毅侯来送还你的嫁妆。”
顾宗霖低着头并没有望过来，听到这一句却脸颊猛地抽动了一下，沉声说了一句：“我有话要跟你说。”
容辞难得没有对着他出言讽刺，只是点点头，先安抚温氏：“娘，我有些饿了，你先去厨房看看酒菜准备的怎么样了。”
温氏有些迟疑，可是看着女儿坚定不容动摇的神色，只得应道：“那我就去了，你们……好好说话，可别……”
容辞打断了她的未尽之言：“我心里有数，您只管放心就好。”
等温氏走出去，顾宗霖才抬起头不做声的看着她。
容辞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等着这人开口，却迟迟得不到只言片语，便有些不耐烦，蹙眉道：“你要说什么？总不会真的是要道歉，又好面子开不了口才不说话的吧？”
顾宗霖从她进来就紧绷的身子竟然更僵起来——这话容辞虽只是随口一说，很不上心，但竟然意外的一语中的，准的不能再准。
那些话从上一辈子开始，在心想了已经有不下千百次，可他就之前没有勇气说出来，现在时过境迁物是人非，顾宗霖的嘴就像是被缝住一般，更加开不了口。
他在那里心思扭得千回百转，可容辞却觉得他莫名其妙，“有话就说，若是没话，那我就先谢谢你主动把我的东西还回来……我还有事，就不送了。”
说着便转过身去想要出门，这时突然听到身后男人沙哑又晦涩的声音：“对不起……”
顾宗霖终是开了口：“当初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容辞的脚步顿住，胸口剧烈的起伏了一下，随即又很快平缓了下来，背对着顾宗霖，让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这道歉我接受了，你走吧。”
顾宗霖一愣，随即冷着脸大步走上前来拉住她的手：“接受？你这样怎么叫做接受？”
容辞看着顾宗霖的脸依然俊美绝伦，眼睛却已经熬得通红，细密的血丝布在其中，显得颓唐又狼狈。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怎么不算，我原谅你，咱们两不相欠，这不是你所求的吗？”
说实话，若说容辞抵死不肯原谅，一辈子都恨他入骨，顾宗霖心恐怕还要舒服些，正是她现在的轻易原谅的态度才叫他如坠寒潭。
他毕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动如何去辨别爱意的少年了，如今顾宗霖已经深刻的了解了若真心喜爱一个人会是怎样的患得患失，动辄爱恨交织，不肯屈就。
人往往对自己爱的人要比陌生人苛刻的多，普通人的伤害或许转瞬便能遗忘，可是来自爱人的伤害却如跗骨之蛆，若不排解，便至死都纠缠不休，轻易无法谅解——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他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如同刀刻一般的五官有些扭曲：“我知道当初自己做错了，可是、可是你又怎么能这样轻易地就说出‘两不相欠’四个字，你……难道就不恨我么？”
容辞呵呵一笑：“这真是奇了，一个人道歉不是求人原谅，而是求着人恨的，顾宗霖，你倒真是与众不同。”
这怎么能一样，顾宗霖看着容辞没有显出丝毫情意的侧脸，恨是一种极其激烈的情绪，它若源于爱情，有时便会比爱意更加让人难以忘怀，二者同根同源密不可分——他感觉不到爱，竟连恨也得不到，只能从这狠心的女子嘴中得到一句不带丝毫感情的“两不相欠”。
世人都说男人薄情寡意，虎狼心肠，却不知女人决绝起来，又比豺狼更加冷漠十倍。
他见不得她这样的漠视，深深地呼吸了良久，终是忍不住咬着牙说出了一句话：“你能把之前的事抛诸脑后，难道不是另有缘故吗？”
这话倒教容辞感到莫名其妙，她终于转过头来直视着顾宗霖，疑惑道：“什么另有缘故？”
“我问你，”顾宗霖紧绷着脸说出了一句石破惊天的话：“谢瑾元是谁的孩子？”
容辞绝没有想到这话是被顾宗霖在这种情况下第一个问出来的，她的眼睛骤然睁大，瞳仁剧烈震动，即使极力掩饰声音还是不可避免的带上了颤抖：“你、你……”
顾宗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他这话本是情急之下的试探之言，本没什么把握，可是就像容辞作为她的妻子了解他一样，顾宗霖也曾与容辞朝夕相伴五年的功夫，之后虽然久不相处，但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却时时刻刻印在心里，怎么也不能忘怀，她的这种反应代表着什么意思，他不可能分辨不出来。
容辞抿着唇，勉强压下了心里的慌乱，尽量用平缓的语气道：“太子系孝端皇后所出，这举世皆知。”
顾宗霖的眼中不知不觉中就泛起了寒意：“那你敢不敢重复一句孝端皇后姓谁名谁？”
容辞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你不肯说，我却记得清楚，”顾宗霖看着她一字一顿：“太子生母姓温名颜，与你母亲同姓，颜则是‘齐颜色’的颜，我说的可有错？”
容辞从很早以前就在恐惧圆圆的身世若有一天暴露可要怎么办，万万没想到满朝文武没有一个猜透，第一个起疑的竟然是之前从不对这种事上心的顾宗霖，她先是不可避免的受了惊吓，但之后却马上冷静了下来，意识到这件事被顾宗霖窥知，却比被那暗地里谋害圆圆的凶手得知要好得多。
她的气息已经平稳下来：“你记得不错，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顾宗霖气急反笑：“我说到这地步，你还要装傻吗？”
当初他在见太子病重时容辞那几乎要急得疯癫的样子便在心底有了隐约的疑云。他知道容辞不是那等贪恋权贵的人，她对太子的在意与担忧绝不是想要利用这孩子的好感得到些什么，只能是发自内心，可这就显得很是怪异，因为别人也就算了，顾宗霖却是知道容辞看上去温柔心软，实际上却是有些凉薄慢热的人，绝不可能只是因为见过太子寥寥数面就能这样掏心掏肺。
可事实偏偏就是如此，太子病重，容辞不顾性命危险，宁愿冒着染上天花的风险也要去见他，那种激烈的情感比皇帝那个当亲生父亲的犹有过之。
当时那一瞬间，顾宗霖本能的就感觉到了不对。
接下来谢怀章对容辞的称呼更让他困惑，出宫后鬼使神差的去问了孝端皇后的闺名，那种莫名其妙的疑心就更重了，可那时还尚且能自己安慰自己，想着“颜”字是已故皇后的闺名，陛下有可能是对皇后念念不忘，遇到容辞后便有移情，这才将用这名字称呼她。
这种理由有些牵强，就他对皇帝和妻子的了解，他们两个一个不像是将故人的名字按到新人头上的人，另一个也不可能甘心做旁人的影子。可是顾宗霖退无可退，执意不敢探究那掩在一层薄纱下的真相，只能自欺欺人的替他们想出了这个理由。
直到刚才，温氏见了容辞自然的叫她的小名“颜颜”……那种隐约却又不敢相信的疑虑却又泛出了水面。
一想到自己的妻子在四年之前就已经与皇帝有了肌肤之亲，甚至连孩儿都已经生育，自己被发妻背叛却一无所知，顾宗霖心中便满是难言的嫉妒与愤怒，好一会儿才能平息：“你是怎么想的？若说是为了报复我，可这值得吗？”
容辞沉默的看了他一会儿，这才道“我是在婚礼当天才有了前世的记忆。”
“什么……”顾宗霖一开始还不明白，等他反应过来容辞话中含义时，脑子一下子嗡嗡的响成了一片：“你说是……？不、不可能，上一世陛下一直无嗣，并没有太子，你……”
即使前世的选择并不能说是错，但是自从圆圆出生，这已经是容辞绝对不想回忆的事了，现在当着顾宗霖的面说这个不亚于将心口上的伤痕活生生的再撕开一此。
容辞忍着痛咬牙道：“是不是很荒谬？大梁举国上下，上到文武诸臣，下到平民百姓盼了几十年的太子……能不能出生居然就在我一念之间。”

第111章
顾宗霖一时没明白这话中最深层的意味，但也已经知道容辞这是承认了圆圆的来历，一向硬的像石头一样的理智终于被击的稀碎，他不可置信的看向容辞：“上一世……太子就已经存在了？”
不论是上辈子失败至极的婚姻也好，最后孤单一人赴死的结局也好，在现在的容辞眼中其实也都没有当初那样的痛苦了，谢怀章如水般的温柔温存已经将那些伤痛慢慢抚平，所以她才可以轻言原谅。
这也是顾宗霖难言嫉妒的所在之处——你没有给予一个女人幸福，连带来的痛苦都已经在另一个男人的陪伴下留不下丝毫痕迹。
可是，唯有一点，唯有上一世的孩子是容辞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细想的事。
圆圆越长越大，与他父亲一般无二的面孔，活泼又有点粘人的性格，那样聪明又那那样懂事，缠着容辞的时候会奶声奶气的喊娘亲，也会在贪玩不想做功课就抱着父皇的腿撒娇，他有自己的思维和想法，是个活生生的惹人怜爱的孩子。
容辞每每看着这样鲜活、充斥着生命力的儿子，那涌上心头的爱意都让她恨不得为圆圆去死，可是她越是爱他，越是疼他，前世这孩子最后的结局就越是让她不忍回忆。
容辞曾经自欺欺人的想过，孩子在没出生之前是没有生命的，或者前世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圆圆也说不定，可是再怎么自我安慰也没用，她其实知道，前世今生这孩子始终都是一个人。
那确确实实是她自己的决定——亲手杀了这一世爱逾生命的亲生骨肉。
容辞的眼睛里不由自主就有些湿润，她当着顾宗霖绝不想露出一点软弱，可是这一句实在是戳中了她的痛处。
顾宗霖看着容辞，缓缓的重复了一次：“容辞，我要你亲口跟我承认——太子……是不是在上一世就已经有了？”
容辞没有回避，抬头直视着他：“是啊，你猜的一点不错。”
“……是什么时候？”顾宗的脑中乱成一片，尽力在理清思路：“太子生在元年三月……这么说来，在我们成亲之前你就已经……”
容辞默默地坐了回去，点了点头。
顾宗霖“哈”了一声，“我的妻子，怀着别人的孩子嫁进门，”他语带讥讽：“莫不是还要我感激圣恩浩荡，他能给我这么大面子。”
话刚说完，他就想起容辞曾说过前世她与皇帝没有感情纠葛，他清楚地记得当时容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不像是说谎，再来就是若两人真的有一点尾首，以皇帝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手，更别说这样一点风声没露。
顾宗霖想到这里，就有些从刚刚激愤的情绪中摆脱出来，直觉此时另有隐情，他沉下声音：“你跟陛下到底是什么一回事？就算我们……我总不至于连知道实情的权利都没有。”
其实这些事容辞已经在心里藏了许久，连谢怀章都没有透露过分毫，可是现在当着这个前世她曾敬畏过、依赖过、憎恨过的夫君，一种强烈的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涌上心头，无论如何也平息不下去。
凭什么呢？明明一切一切都源于你，凭什么你就能一无所知，站在受害者的角度上指责别人背叛了你，而我却非要守口如瓶，把所有事都往肚子里。
容辞定定的注视了顾宗霖许久，终于开了口：“你知道我是在对你的事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嫁进顾家的吗？”
顾宗霖默然了一瞬，点了点头。
容辞从鼻腔里发出了讽刺的哼声。顾宗霖抿了抿唇，忍不住辩解道：“那时我年轻气盛，对成亲有满心的不情愿，没有分出心思来细想你的难处，这是我的不是，可是自你嫁进来，我也自问从不曾亏待……”
不曾亏待就能轻易摆布一个女孩子的终身大事吗？
容辞摇了摇头：“也罢，你若执意认为骗婚可以用旁的弥补，不算错处，那我也认了，咱们且不提这事，真正让人恶心的事另一件——你骗婚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往我身上泼脏水呢？顾侯，你饱读诗书，难道不知道名声对未婚少女又多么重要么？你们使的手段险些毁了我啊！”
“泼脏水？”顾宗霖愕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当时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害你？”
容辞一听睁大了眼睛，皱着眉细细打量顾宗霖的神情，发现他此刻的错愕以及不解居然都是真的——他居然真的对那件事毫不知情。
容辞不禁仰起头苦笑了起来：“老天啊，顾宗霖，你的婚事是怎么得来的，你母亲做了什么你居然能说你不知道——这天下还有更可笑的事吗？一个男人连他家里人用什么龌龊的手段骗人家女子进门都不知情，就这么心安理得的过了一辈子，这算什么是事啊……”
顾宗霖喉头上下滚动，追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容辞止了笑，用最平淡的口吻将当初王氏向许家暗示，说容辞有意勾引姐夫一事讲了一遍，然后听着顾宗霖急促的呼吸道：
“你是不是一直疑惑我为什么和娘家众人相处的这样不好吗？这就是原因，人家以为被我这不知廉耻的庶房之女抢了婚事能高兴吗？而我被人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一同，受尽了责难和侮辱，又怎么可能跟他们亲近的起来？”
顾宗霖有些无措：“我……我并不知情……”
他知不知情其实都无济于事了，容辞没有理他，自顾自道的把自己当时所经历的一切和盘托出，从一无所知就被扣上强姐姐夫婿的帽子，到被动家法杖责，再到被赶到万安山遇上了失去神志谢怀章……
顾宗霖深深地呼吸：“就是那一次，你怀了太子？”‘
容辞点了点头。
顾宗霖不笨，后面的事情不需要容辞说，他就已经能猜得七七八八了，只有一点他始终不明白：
“那个孩子呢？这一世你将他交给了陛下，前一世呢？”
容辞古怪的看着他：“顾宗霖，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当时我是你的妻子，我有没有消失四五个月去生孩子你会不知道？”
对这顾宗霖其实已经有了预感，毕竟太子生的同陛下那般相似，上一世若他平安降生长大，绝不会默默无闻：“你……没有生下他，是出了意外么？”
“没有意外。”容辞冷硬道：“若一个母亲不想要她腹中的胎儿，那这个孩子就绝对无法出生——我说过，这不过是我一念之间的事。”
上一世一念向左，这一世一念向右，一个孩子的生与死，也不过是这样再简单不过的事。
说出这句话，容辞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般长舒了一口气，她与谢怀章再亲密，前世发生的事也不可能完全坦白，到头来，能让她毫无顾忌把心里话宣泄而出的竟然是顾宗霖……
多么可笑。
顾宗霖闭上了眼：“原来……”
容辞道：“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想必也猜得差不多，我知道你心里有数，想来不会搭上大好的前程把这话往外传……我言尽于此，已经同你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走吧。”
顾宗霖骤然睁开眼，一步跨出去就拦住了她的路：“你没有说清楚！”
“还要说什么？”容辞已经有些疲惫了：“你难不成还觉得我对不起你不成？不说当初我被……有没有你家的责任，你本也不是诚心娶妻，就算这还不够，后来你做了什么想来心里也有数，我不欠你什么。”
顾宗霖还没有那么无耻，在知道当初的事之后还一意责怪容辞——相反，是自己一家亏欠她良多。
“若没有……”顾宗霖宽袖下的手掌紧紧攥起来，艰难道：“若没有那件事，你会愿意同我……一直在一起吗？”
谈论这些“假如”真是毫无意义，但容辞还是认真道：“若能一直互相扶持，平平淡淡过日子，又有谁想要打破这种平静呢？”
这句话是顾宗霖这段时间以来听到的最动听的话，动听到他的眼睛泛红，其中竟然有水光浮现：“那你……可曾将我当作夫君一般爱慕过？”
他这话里明显是带了期待的，但容辞的表情很是平静，并没有因为顾宗霖罕见的温和动情的神态而有丝毫留情，她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豫，也不容人有半点误会的余地：“没有、从没有过。”
顾宗霖的表情瞬间僵住，他本以为、本以为至少有一段时间，容辞是真正喜欢他的，只是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寒心放弃而已，可是……竟然从没有过吗？
他许久才从这种打击中回过神来，自嘲道：“你那时殷殷关切，对我关怀备至，我只当是你对我还有那么点情谊，竟然是我自作多情了。”
“你原来也知道我对你很好？”容辞道：“我一直以为你觉得那理所当然，没有丝毫触动。”
一个长得漂亮的女人对自己关怀有加、无微不至，这个女人善良温柔，一切一切都无可挑剔，她还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这世上没有人真的是铁石心肠，能做到全无触动。
顾宗霖自然也不例外，只是因为那时总把把这种触动与好感当做是对郑氏的背叛，因此总是做出一副冷若冰霜，对这种关怀视若无睹的样子……可是面上再冷，心被这样一年一年的暖下去，也早就唔化了。
容辞接着道：“不过你是对的，我做的那些也并非出自真心爱意，不过是因为婚前失贞而愧疚弥补罢了，若你因此感动才是……。”
顾宗霖抿紧了嘴：“可是我若真的因此动心了呢？”
容辞抬起头：“你说什么？”
“你是真心也好，愧疚也罢，我却是真的喜欢你，这又怎么算呢？”
容辞的睫毛抖了抖，心里竟没对这话产生任何惊讶的感觉。
可能真的是早有预料吧，即使她找各种理由否认这种猜测，但不论是郑嫔的话，谢怀章的态度，还是容辞自己隐约的感觉，其实都印证了顾宗霖可能对她有情这一件事。
“呵，是么？”容辞语气不可避免的带上了不屑：“那你表达喜欢的方式很特别，将妻子一直关到死，在她临死之前还要利用她为你的庶子谋好处……我说，我死了之后不会还要被人当做争家产的筏子罢？”
顾宗霖的心像被捅了一刀，几乎要呕出血来，他的嘴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容辞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顾宗霖低着头：“我没有，阿崇最后也没有记在你名下，我……将爵位传给顾烨了，就在你走后不久。”

第112章
容辞轻轻挑起眉毛：“这又是为何？就算不是顾崇，你总有其他儿子，何必多此一举让隔房的侄子袭爵，况且，老夫人怎么可能同意呢？”
“册封世子和爵位传承的圣旨一下，顾烨就是板上钉钉的恭毅侯，母亲她无计可施。”
这么做也没什么特殊的理由，不过是自从妻子死了之后，顾宗霖就觉得这一切都没什么意思，甚至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侧室和庶子。
这种心情很古怪，之前一切雄心壮志都烟消云散，他之前与容辞闹了好久的别扭，明知道是自己的错仍然拉不下脸来道歉，甚至还故意想用庶子去气她，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占据着主动，容辞就像是被他握在手心里的冷玉，从里到外都被他牢牢掌控着，以至顾宗霖自然而然的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个女人是自己妻子，她属于自己，便是现在她是冷的，总有一天也会变得温暖。
他是如此的傲慢，以至于忘记自己用冰冷的手去攥紧一块美玉，再怎么用力也不会是她变热——只会将她捏的粉碎。
这块美玉也确实是碎了，顾宗霖被碎片扎了个鲜血淋漓，这才明了自己做错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可是那时为时已晚，斯人已逝，任谁也无法挽回了。
他很长一段时间都神思恍惚，不管做什么都会想起已逝的妻子，将侯府交给侄子之后就想要暂时放下一切，出去漫无目的的四处走走，可是骑马的候出了意外，就这样在容辞去世不久之后也离世了。
顾宗霖的骑射绝佳，本不至于这么容易就栽在这样一次普通的事故里，说实话，他并不是诚心故意找死的，但是他这一世再回想起出事的时候，发觉那事故虽不是他有意为之，但在临死前能够自救的一瞬间，也确确实实是有放弃的想法。
可是顾宗霖即使向容辞坦诚了心意，以他的性格，也万万做不出把这些在他看来卑微至极，又让人颜面全无的事说出来以祈求前妻怜悯的事情，前世他的死因也这只能默默憋在心里，因此容辞一直以为他是寿终正寝，身边环绕着娇妻美妾，满堂儿孙。
他只是执着的问：“容辞，我早就知道错了，若是……没有陛下，你会……”
“不会，”容辞摇头，眼睛中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你今天做的假设太多了，这些已经发生的事再假设它没有发生，这便是自欺欺人了，况且也并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挽回，我并非供人取乐的女伎，召之即来呼之即去，可以任人挑弄。”
顾宗霖之前也不是个喜欢自欺欺人的性子，可是就如容辞所言，他今日确实如此，一遍遍的假设不可能的事，假设他们没有决裂，假设……谢怀章不存在……
可是，他又怎么可能不存在，谢怀章作为君主，就是大梁的天，这天空底下的所有人都无时不刻不被他笼罩着，没有人逃脱这种如影随形的压力。
不只是皇帝，太子的存在也让顾宗霖骨鲠在喉，每每想起来心都像被剜了一刀似的。那孩子聪明伶俐，肖似其父，若顾宗霖只是个普通臣子，他会欣慰于大梁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储君，可是他却偏偏是这孩子母亲前夫……
顾宗霖的嘴唇嗡动，话音却透着颤抖：“你、你还记得我们的孩子吗？”
容辞原本平静的表情微微起了波澜，她的眼睫猛地抖动了一下，“从我肚子里掉下的血肉，我自然比你记得清楚。”
她已经相当长的时间没有想起那孩子了，它若生下来，则不需要像现在的圆圆一般遮遮掩掩，最终也只能以继母的身份与他相处，那孩子生于一场堂堂正正的婚姻，名正言顺生来就能被所有人知道，她或是他就是许容辞的孩子，没有任何人能质疑一个字。
这是顾宗霖和容辞第一次谈及两人共同孕育的这个孩子，之前他们从没提过。这两人为人父母，却都不约而同的刻意忽略它，容辞本以为顾宗霖永远都当它从没存在过，现在看他说到孩子时明显带了痛苦的表情，才缓缓道：“你莫不是又要说，你也曾为那孩子的死惋惜不舍吧？”
顾宗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容辞叹道：“一直是这样，总是这样，永远等到无法挽回时才来后悔……这世上怎么会有不用付出就能得到的感情，顾宗霖，你当真是活该！”
顾宗霖沉默了片刻，才有些苦涩道：“你说的不错，都是我自作自受。”说着又接着道：“我确实心痛那个孩子，这几天尤甚，每次看到太子，当晚就能难受的不能入睡，总想着那孩子若能出生，会不会像他一般……”
容辞不语，其实他们都知道，就算没有顾宗齐的那番毒计，以当时容辞的身体，腹中胎儿能不能出生仍旧是两说，就算出生，也不可能像圆圆一般健康。
话已至此，已经真的没什么好谈的了。顾宗霖也无话可说，他们只要一说话，不论哪个话题涉及的事都让人痛苦不堪，说什么都是错。
*
与顾宗霖的这次谈话，容辞其实并没与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以至于当天和家里人一起吃饭时也有些闷闷的，让温氏看了有些后悔，觉得不该为了贪那几个东西放顾宗霖进门，这好好的一个生日，搅得女儿心不在焉，心里指不定多不自在呢。
可是还没等她犹豫着怎么安慰自家闺女，容辞下午就先拿了谢怀章这次留下的能随意进出大明宫宫门的令符进宫去了。
皇帝知会过，容辞这次进宫不仅不用旁人带，到了宫门口直接换乘轿子，一路直达紫宸殿。
皇帝还在议事，容辞不许旁人打扰他，只是让人带着她去找了太子。
圆圆虽没正是开始讲学，但是也已经开蒙好些时候了，按理来说他读书本应在诸皇子皇孙共同进学之地——名字唤作谨身殿，可是现在没什么皇孙，甚至连皇子都只有独苗一个，去谨身殿便意义不大，皇帝慈父心肠，又不放心唯一的儿子，便暂且让几个翰林学士在紫宸殿中教导他读书。
容辞没有出声，就从窗户外远远地向里望去，只见圆圆仪态很是端正，小小的身子坐在椅子上，双腿都不能着地，但他从不乱动，认真的听先生讲课，让他来背诵时，也是声音郎朗，不曾有半分磕绊。
班永年在她身边悄声说：“翰林院的大人们都说小爷聪慧过人，比之陛下当年都毫不逊色的，陛下还说过几个月就给他挑几个伴读，这样读书也不怕孤单了。”
容辞觉得这样安排很好，谢怀章一向考虑周到，比容辞还要细致些，圆圆没有兄弟姐妹，平常身边不是他父皇就是满屋子的下人，连个能一起玩耍一起读书的同龄人都没有，长久下去总不是个事儿，她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道：“这些都由陛下做主罢，我也插不上话。”
班永年讨好道：“小爷的事皇后娘娘您要是还说不上话，那就没人能说上了。”
容辞瞧了他一眼：“这样称呼还早了些吧？”
“娘娘哟，咱们这些下人若是平时不知谨言慎行，有多少脑袋也不够掉的——陛下说起您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咱们都是照着主子的意思称呼的。”
容辞便无言，只是暂且不提此事，专心致志的看圆圆读书。
班永年见容辞很是认真，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走，再算一算时间，估摸着谢怀章那边议事议的也该差不多了，就冲手底下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容辞看着圆圆真是怎么也看不够，在窗外站了许久也不觉得无趣。直到身后有人走过来圈住她的肩膀，这才让她回神。
谢怀章温和的看着她：“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不是说要跟你家里人好好聚聚么？”
他从承恩伯府回来后就一刻不停的讨论政事，这半下午的带着一众阁臣连个午膳都没顾上吃，暗中派去保护容辞的人自然也还没来的及禀报顾宗霖的事。
容辞看着正读书的孩子，并没有舍得移开视线，只是悄悄往皇帝身边靠了靠：“没什么，有些想看看圆圆读书时是什么样子。”
谢怀章好笑的将容辞的脸扳过来，让她直视自己：“先别看那小魔星了，我忙了一中午，一口饭都没吃呢，你只顾着他，也不知道疼疼我？”
容辞嘴上嫌弃他跟儿子较劲，其实心里真有些心疼这人辛苦，便顺从的被他拉到次间里，陪他用膳。
谢怀章这阵子忙碌异常，身子略微有些不适，膳食进的也不甚香甜，现在有容辞坐在他身边陪他吃饭，竟觉得胃口开了不少，就着一桌子菜吃了两碗饭才放下筷子。
这时班永年和赵继达都在，班永年见状，抢在张继达前头恭维道：“要不奴婢们怎么都盼着娘娘来呢，您一来，陛下进饭都要香一些。”
果然，谢怀章听了这话眼中含笑，并没有呵斥他主动插话没有规矩。
容辞每每来着紫宸殿，都会有各种伺候的人得着机会就要里里外外夸一通，次次如此，弄得她都有些哭笑不得，低声道：“这是你们主子自己饿了的缘故，我的脸又不能下饭。”
谢怀章漱完了口，一边擦嘴一边道：“我倒觉得他说的不错，不是有话叫‘秀色可餐’么？”
容辞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谢怀章看了看她，挥了挥手叫所有人先撤了桌子退下，然后坐

第113章
谢怀章这次是真能感觉到容辞有点反常了，她平常虽也不避讳和他一定程度上的亲近，但是女人该有的矜持她也不缺，一旦过了某种限度，该停的时候总会制止的。
同床共枕很明显在她心里就是过界的行为，即使什么也不做只是同塌而眠也不例外，一榻之上，总会显得比亲吻拥抱更加亲密。
他摸了摸容辞脸，让她先去休息，转头召来了他派去守在承恩伯府的人，一问之下才知道顾宗霖去找过容辞。
谢怀章眉头当时就皱了起来，挥手让来人退下。
容辞有些没精神，此时面朝墙壁，合衣侧躺在宽大的龙床上，突然身上一暖，微微扭头，果然是谢怀章拿了毯子正轻轻盖在她身上。
见容辞睁眼，谢怀章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柔声问：“困么？”
容辞先是摇摇头，之后又点头。
谢怀章心中叹息了一声，坐到床边道：“我看着你，快些睡吧。”
容辞没说话，却握住他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谢怀章看着她试探道：“要我一起么？”
容辞看着他：“这是你的床，做什么要问我？”
即使谢怀章因为刚才听到的事情而不安，此时心也忍不住“嘭嘭”跳了两声，他定了定神，之后脱去鞋袜，小心翼翼躺在了容辞身边。
容辞伸手将身上的毯子分了一半给谢怀章，又往他那边靠了靠，这才阖上眼睛准备睡觉。
谢怀章先是动都不敢动，但是现在床帐放下，将这一方空间与外界隔绝起来，即使衣衫完整，两人却躺在一张毯子里，容辞身上浅淡静谧的香气笼罩在鼻端，直让他怎么也不舍地闭上眼睛，就这样安静的瞧着她，从她散在枕上的乌黑长发，到纤细隽秀的眉宇、柔和紧闭的眼睛，再到小巧的鼻子与微抿起的淡粉的嘴唇。
谢怀章一寸一寸的用视线描摹容辞的五官，其实他所见过美人不在少数，可以称得上倾城倾国的都不下五指之数，其中原配郭氏就是佼佼者，相比之下，容辞也不过是中上之姿，美则美矣，还到不了绝代风华的地步，但是不知是否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缘故，在谢怀章看来，郭氏和冯芷菡那样的长相，绑起来再翻个十倍也比不得容辞一根指头。
他越看越爱，即使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还是让容辞忍不住睁开眼，正正好对上了谢怀章灼然的视线，不禁有些赧然：“你不是说要睡么？这又是做什么？”
谢怀章察觉到容辞的脸有点红，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将手臂伸进她的脖颈底下，凑近了将她娇软的身躯紧紧搂住。
容辞怔了一怔，到底没有挣扎，她头枕着谢怀章的胳膊，安静的靠在他心口处。
她这样乖觉，反倒让谢怀章有些不安，他一边抚摸着爱人的长发，一边道：“你今天兴致不高，是哪里有不妥么？”
容辞在他怀里摇摇头，听谢怀章的语气迟疑：“可是……遇上什么人了？”
她也不奇怪谢怀章的消息灵通，沉默了片刻才道：“想来你也知道，顾宗霖去找了我——每一次跟他说话我心情都好不到哪里去。”
容辞没有隐瞒这事，谢怀章有些高兴，可仍有一点醋意，忍不住追问：“你们说了什么？”
那些话却不好跟谢怀章说，容辞有些疲倦的闭上眼：“左不过是那些陈年旧事，总之这次恩断义绝的话都说尽了，二哥你不知道，他那个人……性子怪的很，我从来就一直琢磨不透他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之前还一直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是这样别扭，直到遇上你才知道，原来你们也是能交流的……”
这话让谢怀章的心情彻底放晴了，他捏着容辞的肩膀重重的吻了她一下，“总算还知道好歹。”
容辞被他闹得嫌弃般撇过脸去：“要睡觉就睡，可别瞧着我今天好说话就闹我。”
谢怀章轻点了点她的鼻子，眼睛里却全是温柔，“还说太子像我，他那动不动就嫌弃人家烦的性子可不正是你亲生的？你们母子倒是相亲相爱，净捡着我一个人欺负。”
容辞听他说起孩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微微一顿，越发不够真切，两人又贴着躺了一会儿，谢怀章才又听容辞轻轻问：“二哥，若是当初我没有留下圆圆，你会恨我么？”
谢怀章一顿，这个假设让他有些惊疑不定，手臂不由自主的收的更紧了些：“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容辞将脸埋在他的肩头，闷闷道：“我、我说句实话……当初我确实是不想要他的，只是后来出了一点事才改了注意……”
谢怀章这才明了容辞在纠结什么，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你当时那样艰难，不留下孩子才是明智的，这是我造的孽，要恨也该恨我才是，你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容辞原本一直在强撑着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现在听了谢怀章这再贴心不过的安慰却有些受不了，她鼻子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抽泣着道：“我不知道啊……我当时怎么知道圆圆会是这么好的孩子，让我我这样爱他，这样疼他，绝对舍不得伤害他，我若是早知道的话……我就、我就……”
谢怀章从没见她这样哭过，现在看她像个孩童一般，哽咽的话都说不利索，便有些慌了，手足无措的想抬起她的脸给她拭泪，却不想容辞将脸死死地埋在他的胸口，就是不肯起来，谢怀章无奈，只得顺着她的脊背一遍遍的哄着她：“不怪阿颜，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容辞把憋在心里已久的难过愧疚统统付诸在这眼泪中，很是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直哭得浑身颤抖，眼睛泛红才渐渐止住。
谢怀章将她的脸抬起来，看着她道：“瞧你，哭得像跟圆圆一般大小似的，像个小花猫。”
容辞哭出来之后心情反倒好了不少，现在有些不好意思。
谢怀章见她红着一双像是清溪一般明亮的眼睛，乖乖的躺在自己怀里，正羞愧的用帕子擦泪，不禁觉得她这个样子是又可怜又可爱，忍不住将她整个人向上提了提，一边凑过脸去吻她同样发红的鼻尖、脸颊和唇瓣，一边喃喃的抚慰：“不要难过，一切有我……”
他沉稳的像个父亲和兄长，又温柔的像最贴心的情人，容辞本能的想要寻求慰藉，便仰着脸去追逐他的嘴唇。
两个人像是最契合的圆，交缠间默契又相合，双双沉溺其中，谢怀章本只是想安慰她，但现在却渐渐动情，忍不住将容辞覆在身下，亲吻到耳后时被那上面挂的白玉耳坠挡了一下，谢怀章便用唇齿将那耳坠扯下来甩到一边去，低头用力的吮吻着她洁白的耳垂。
容辞蓦地张开眼呻、吟了一声，随即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外面的人听到动静。
她接着就顾不这许多了，谢怀章的动作越来越重，激动时捏的她骨头都又痛又麻，偏偏恍惚的不知反抗，只由着他动作。
如同狂风骤雨掠过花朵之后不舍地离开，只得一遍遍永不知足地舐着那洁白的花瓣儿，逼着它颤巍巍的将自己伸展开，露出了深藏着的蕊心，颤抖的立在层层叠叠的压迫中。
容辞确实是恍惚的，谢怀章总有办法将她摆弄的不知今夕何夕，还是对方主动停下她才惊觉刚才两人都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谢怀章撑在容辞身上，看着她像是盛开的花儿一般，双眼朦胧毫无防备的被自己压在身下，当真是用尽了全身的意志力才在……之前停下。
他不是不想继续，只是一来现在才将将申初，外面太阳高悬，青天白日的，他总不好白日宣淫，二来这里什么也没布置，若在此时就草率的行周公之礼，未免太委屈容辞。
当然更重要的是刚刚容辞正伤心难过，现在的顺从说不定只是痛哭过后的一时茫然，等到理智恢复保不齐就要后悔，谢怀章也尽量克制着自己想要趁人之危的心。
容辞待他停下，还是喘息着迷茫了片刻，之后才发觉自己正躺在谢怀章身子底下，对方的衣衫已经松了，明黄的腰带被随意抛在枕边，隐约露出结实的胸膛，而自己……
她禁不住惊叫一声，双手环抱住前胸想要转过身去遮盖，而谢怀章现在受不了容辞在自己怀中胡乱扭动，更别说她现在身上不剩什么东西，即使转身伏在床上，也不过是挡住前面而已，反倒将白皙纤瘦的脊背暴露出来，这也好不到哪里去。
谢怀章便不等容辞动作就将她抱在怀中，两人肌肤相贴的一瞬间他就禁不住咬了咬牙，隐忍的哑声道：“阿颜，我不做什么，你先别动。”
容辞察觉到异常猛然僵住，果然不敢再动，只能刻意忽略胸前那半是温暖，半是剌人的触感，老实的任他楼了好长时间。
谢怀章软玉温香在怀，心里再克制，身上的反应却始终不听使唤，偏偏搂着人家又舍不得撒手，最后只得恢复了侧躺的姿势一手揽着容辞，一手扯过被子来将两人都盖住。
容辞忍了好久都没被放开，双颊烧的通红，“你还不快放开！让我好歹穿上衣服。”
谢怀章顿了顿，手下是什么触感只有他心里清楚，他又不是柳下惠，现在又如何松得了手？最后不但没放人，还将她抱的更紧些，道貌岸然的诱哄道：“我只是抱一抱，绝不做别的，阿颜听话些……”

第114章
事实证明，男人在这种事上说的话压根就不可信。
心爱的人就这样几乎没有任何防备的躺在自己怀里，莹白柔软的肌肤不着寸缕的与男性坚硬结实的躯体相贴，丰盈与纤细结合的精致，美的让人只要看一眼就不会再想要移开视线，若这时候任何一个男人能做到视若无睹、无动于衷，那他一准儿是个圣人。
谢怀章之前一致认为自己在男女上的克制与圣人也差不了多少了，可经此一事才知道自己也不过只是个凡夫俗子，与一般男人并无不同。
容辞清浅又暖人的呼吸轻轻地扑在他的胸膛上，他一开始真的只想抱一抱就放她走的心思没一会儿就烟消云散。
一朵娇滴滴的花儿就这样盛开在春日中，上面含着丰润的露水，怯生生的暴露在主人的目光中，任人亲吻轻咬抚弄和揉捏，安静的室内传来微弱的闷哼声，但没能引来任何人的打扰。
容辞提着一口气，一边极力的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理智，一边又生怕外头的宫人们听到声音闯进来，最后被摆弄的精疲力尽，谢怀章才勉强忍住内心涨到顶点的**，胡乱的将容辞裹在被子里，自己将她和锦被一起搂在怀里，呼吸却久久不能平息。
容辞也并非毫无感觉，但见谢怀章肯在这时候停下，心里也着实松了口气，又见他衣衫不整的什么也不盖，偏偏因为极力忍耐而额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连青筋都清晰可见，禁不住费力的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在他挺直的鼻梁上轻刮了一下，嘲笑道：“自作自受。”
谢怀章硬生生的在最后关头忍住，本就欲求不难，现在容辞又来不知死活的弄鬼，让他眼眸骤然变暗，一点犹豫也没有就强硬的从被子的缝隙中伸进手去。
容辞无从闪躲被他捉住，羞怕之下也没了刚才的气焰，连忙软下声音求饶：“二哥、二哥，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谢怀章定定的瞧了她好久，那眼神好似是一匹饿了好些天的狼，正在认真专注的打量好不容易猎得的鲜肉，活像是在思考从哪里下嘴，直到盯的容辞汗毛直树，这才垂下眼睑，缓缓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沉声警告道：“你别招我。”
容辞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我困了，想休息了。”
谢怀章眼神隐忍的盯了她一眼，状随即似平静的搂着她闭上了眼：“睡吧。”
容辞是真的累的不行，刚才一番动作，光是忙着招架谢怀章失控的进攻就已经超出了她的体力范围，这时候闭上眼时还战战兢兢地不敢闭实了，可是没一会儿眼皮就重的睁也睁不开，马上就进入了梦乡。
谢怀章在容辞睡熟之后又睁开了眼，出神的看了她一会儿，手掌无意识的捏紧了容辞身上的被子，许久也没有移开视线。
*
容辞其实心里对谢怀章很是信任，即使刚刚……她就算害怕他控制不住，但在他怀里依旧能睡得香甜，直到隐约听见班永年压低着声音的通报。
“陛下，小爷快下学了，过不了多久就要往这边来呢。”
容辞将将睡醒，此时还有些懵懵的，这句话反应了一会才明白是在说什么，瞬间清醒了过来：“圆圆？是不是圆圆要过来了？！”
她一着急就从床上坐了起来，被子划下一截，露出了洁白的肩头。
谢怀章其实压根就没睡着，只是陪着她躺了一会儿罢了，现在视线微微一动，不动声色的给她披了件衣服：“嗯，眼看就要傍晚了，这个时辰他确实是学完了。”
容辞还什么也没穿，听到儿子马上就到，不禁有些慌乱，眼神四处看想去找自己的衣裙。
谢怀章见状，就亲自下床，将之前被他随意抛在地上的裙子捡了起来递给容辞。
容辞刚要伸手去接，又有些不好意思伸出自己光裸的手臂，便有些别扭道：“你、你要去整理一下衣衫嘛。”
谢怀章轻笑了一声，让容辞的脚更加红了起来——她也知道自己身上该看的不该看的这人应该都见过了，可是现在还是觉得羞怯难当，完全放不开。
谢怀章也不为难她，果然听话的背过身，他虽贵为天子，又当了二十年的储君，但并非那种在娇生惯养五体不勤的人，三下五除二就整理妥当了。
反倒是容辞，从小被丫鬟伺候着长大，现在又急又慌，加上之前那让人力竭的□□，现在整个人都没怎么有力气，手指颤抖着将里衣合拢，扣子却好半天都扣不上。
谢怀章等了片刻仍没听到动静，还是回过头去瞥了一眼，见此情景不禁有些怜爱，便想伸手帮她，却被容辞躲开了。
她这里衣里仅穿着一件肚兜，实在不敢叫谢他再碰了。
谢怀章收回手，微微挑了挑眉毛道：“我让人进来来帮忙。”说着就要唤人：“来人，进来帮皇后更衣……”
容辞忙一边捂住他的嘴，一边在大门微动时高声：“不许进来！”
门后的女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听谁的，还是班永年抢上前来将大门重重一关，让她们暂且退到一边：“去去，陛下在里面，还轮得到你们去献殷勤。”
啧啧，这美人衣衫半解，陛下绝不可能真的想要旁人进去碍事的，真听了他的话进去了才是找死呢。
容辞的手还捂在谢怀章的唇上，他就已经垂下头将她胸前固定用的扣子系好了，修长的食指非常灵活，接着又将中衣外衣一件件的替她穿上。
容辞愣愣的看着谢怀章动作，直到穿好了都没反应过来，他捏了捏容辞的脸：“你还没给我穿过衣服呢，先受了我的伺候。”
容辞低头，呢喃着：“你自己穿的比我快多了，又用不着我。”
谢怀章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来：“那我以后慢一点，阿颜肯帮忙么？”
容辞本不想回答这种问题，但看着他认真又专注地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谢怀章刚露出一点笑，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你可曾替别人穿过衣裳？”
……这个问题问的很好，之前除了顾宗霖，却哪里还有有机会让容辞帮着穿衣的人，他这话明着问“别人”，实际上指的是谁容辞心里有数。
正因为有数容辞才心虚，她眼神飘忽的四处看，却就是不与谢怀章对视——今生自然没有，可前世她与顾宗霖关系好的时候，两人颇有一点相濡以沫的意思，类似伺候他穿衣这样的事容辞确实也做过那么两次。
“有啊……圆圆不就是……”
谢怀章哪里看不出来她的心思，当即轻哼了着淡淡的瞥了容辞一眼，“你欠着的切都记下，咱们有的是日子算账。”
*
因为这句话，直到圆圆来了之后跟她玩闹了好长时间，那种心虚又后怕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等到谢怀章语气平静的问她要不要留宿时更是不敢答应，连晚膳都没顾上吃，随意找了个借口就要出宫，留下懵懵懂懂舍不得母亲的圆圆，和他那轻笑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事的父亲。
容辞到家之后，打开房门就见温氏在房里坐着，“母亲怎么在这里？也不让人上杯茶。”
温氏拉着她坐下：“今日看你急匆匆的进了宫，这不是一直悬着心么？”
“并没出什么事，只是去看看太子罢了，您不必担心。”容辞端起茶杯倒了一盏茶递给温氏。
“唉，虽说陛下已经下了旨，想来也很中意你，可是那到底是九五之尊，我是怕伴君如伴虎……”温氏正说得好好的，突然眼神一凝，拉过容辞扶着她的头让她偏过脸去，对着有些已经不怎么明亮的天光仔细看了看她的脖颈。
“你……”
容辞稍有些不解：“怎么了，我有哪里不妥么？”
温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找了面银镜递给女儿：“你自己瞧瞧。”
容辞拿起镜子照了照：“没什么……”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见了让温氏纠结的地方，脸一下子泛起了红晕，“啪”的一声将镜子扣于桌面上。
“我……这是蚊虫咬的……”
温氏轻拍了她一下嗔道：“阳春三月的，哪里来的蚊虫。”
又看女儿一脸羞愧坐立不安的样子，到底不忍心她尴尬，便道：“你都这么大了，我也不是不许你……可是还有几个月才大婚，若是此时就有了身子，这可怎么办？”
容辞捂着脸：“哎呀娘，我们没到那份上，什么身孕不身孕的，这都想到哪里去了。”
温氏不信她的身上都有这样的痕迹了两人还没有夫妻之实，只以为她这是拉不下面子所以嘴硬，一边担心她年纪轻不知道分寸，另一边又忍不住放下了心里的隐忧：“之前听说陛下只有太子一子，还冷落后宫，我还担心他是有什么隐……咳、身体不舒服呢，现在看来不用愁这个了。”
容辞听了这话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母亲背地里还想过这样的事，又听用很严肃的口吻继续道：“这女人一辈子也就是有那么几件消遣事儿，恭毅侯那边把你骗过去守活寡，若是陛下再不能让你经历男欢女爱的滋味，那可真是……”
“娘你再说些什么呀！”容辞都听不下去了，忍着羞意制止道：“陛下他、他好得很！”
她说的时候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妥，说出口了才惊觉这话与前头一联系，立马变得非常不正经起来。
温氏噗嗤一笑：“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陛下好的很了。”

第115章
或许是突然发现自己的女儿已经不是个孩子，温氏理所当然的认为有些妇人之见的话也可以跟容辞交代了，之后的日子总是有意无意说一些关于夫妻之间……那方面的相处之道。
就连李嬷嬷都时常一脸严肃的谈论什么姿势什么动作比较能省力，再掺杂一些已婚妇人间传递的传说中的小窍门——比如在身下垫个枕头能更快怀孕之类的，说完还要不放心的在嘱咐一句：
“不过现在不能用，行事的时候还是小心一些为好，让陛下千万克制……对了，我这里还有些不容易怀孩子的方法……”
诸如此类。
听的容辞面红耳赤的恨不得捂住耳朵。
然而实际上其实除了万安山那次，容辞确确实实没有跟谢怀章发生实际意义上的关系，可是这话她却不好跟家里的女人们说，要不然再让母亲疑心皇帝身有隐疾，那也未免太尴尬了些。
再有容辞现在也顾不上解释什么其他的事了，大婚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皇帝对这次婚礼很是上心，进程用物都要隔三差五的挑剔一番，一反之前简朴好养活的风格，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偏偏又在钦天监选出的吉日里边挑了个最急的，竟然要在五月十八那天礼成，这不就是火烧眉毛一般了么？
礼部与司礼监的人急得几乎要上吊，都快把承恩伯府当做家了，日日蹲在府里，教规矩的教规矩，添器具的添器具，务必要把这宅子布置的金碧辉煌，方能如陛下所愿，不丢皇后殿下的脸。
内宫中教习礼仪的女官其实也不止是这点作用，她们还负责调养准皇后的身体，包括月事、肌肤、仪态等等等等，每天都要花数个时辰把容辞从脚趾尖到头发丝，上上下下的的保养一遍。
到了五月初，该准备的其实已经都差不多了，容辞前些日子在圆圆生病时消减下的容颜也重新恢复了健康，浑身的皮肤更加雪白光滑，头发乌黑的发亮，又因为本来就浓密，有时不用头油，单用簪子竟不能挽起发髻，一戴上就会滑下，不说别人，就算容辞自己摸起来都有些爱不释手。
美中不足就是花费的时间未免也太长太繁琐了，光躺在那里被她们翻来覆去的摆弄，又是清洗又是敷药，这一天下来基本上也做不了别的事了，更别说那些药膳，吃上一顿两顿的还觉得新鲜，但天天吃换了谁都受不了。
可是偏偏那些女官知道怎么对付这种想要撂挑子的主子，从不逼迫，而是用怀柔的招数，容辞一向吃软不吃硬，每每还不等她拒绝，人家就笑盈盈的将费了好些时间才做好的东西端上来了，今天这个女官因为配药而一宿没睡，明天那个女官为了做膳食被烫伤了手，容辞见状怎么还好意思推脱？
要说一开始也有那么一两个女官自恃资历老，很有些轻视容辞这个二嫁的准皇后，态度难免轻慢，可惜容辞身边围绕的人太多了，还来得及发觉那隐晦的下马威，这些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容辞的任务就是接受她们的服侍，其他连人脸都记不太清，这些以冒犯皇后的罪名被处置的宫女被拖走了好些天，她都没发觉少了人。
正是这点让那些因为见皇后对她们宽和而有些放松的人重新绷紧了皮，因为她们发现这位看似温柔的皇后实在是个外热内冷的性子，陛下因为心上人被怠慢就发怒固然可怕，但皇后这种平时宽容，实则万事不入眼更不入心的性情也不好想与——这代表有人不经意间怠慢了她，她有可能不放在心上，但陛下却会因为这点而加倍愤怒，到时候雷霆震怒，该死的死该罚的罚，皇后说不定连原因都不问一句，好似身边的人没被换了一波儿似的。
容辞因此莫名其妙的发现这些女官突然变得一点架子也没有，说话柔声细语，耐心的很。
*
“我还当那些在宫里呆了一辈子，品级还不低的女官会像李嬷嬷一般都是严肃的性子呢，谁成想竟一个比一个温柔，害的我有时候想偷个懒都不好意思说。”
这是谢怀章派人接了容辞进宫相聚，皇室毕竟不比寻常百姓家，虽也有那个订婚之后的男女不能再见面的规矩，但实际上皇帝的意志凌驾于一切礼法之上，他说想见谁就见谁，除了个别没眼色的御史，没人会因为这点小事触天子的霉头。
谢怀章正斜靠在榻上批折子，他平时总正襟危坐，也只有在容辞身边时为了不让她觉得拘谨，这才让自己的姿态放松一些。
他听了容辞的感叹，不禁放下折子朗声笑了起来。
容辞疑惑道：“我说的有什么不对么？”
谢怀章拉着容辞的手让她坐的近了一点，含笑的眼睛里又温和又清隽：“我们阿颜竟不需刻意就能威慑下人了。”
看容辞的眉毛皱起，很是不解的样子，谢怀章笑而不语，不想把那群人的心思说破。
“我瞧着她们倒是没白去，”谢怀章仔细的看着容辞的脸：“你的脸色好看了不少，也长了一点肉，好歹不是风一吹就能吹跑的样子了。”
“那是自然。”容辞忍不住道：“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我吃了多少药膳，抹了多少膏脂，所耗费的金贵药材数不胜数，价比黄金，她们都当做流水用呢。”
谢怀章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有什么，东西摆在私库里，若没人用才是糟蹋了，难不成还要留到圆圆成亲的时候给他媳妇用么？”
容辞眼睛眨了眨，竟有一瞬间对这个提议动了心，然后被谢怀章托着坐到了他的腿上，他惩罚似的刮了刮容辞的鼻子：“别想了，我的东西只给你，那小子给夫人的东西让他自己挣去。”
*
容辞前些日子和谢怀章带着圆圆去过一次落月山——这也是她在孩子生病时答应过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对自己的出生地有天生的亲切，那地方除了有温泉之外并没什么好玩的，人迹罕至且景色也一般，远没有仰溪山风光，可是圆圆去过一次就念念不忘，这便嚷着想再去泡温泉。
容辞当然不同意，现在婚期将近，据大礼当天只有半个月了，再说皇帝和太子微服出巡看似一切从简，但其实为了确保安全，暗中做的事情一点也不少，谢怀章是成人也还好，若加上一个四岁的太子，操心的事不比明面上的巡幸简单到哪里去。
容辞之前不知道这内里的事，还当很容易，现在知道这出去一次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就再不肯依着孩子的性子兴师动众了。
圆圆的愿望得不到满足，委屈的什么似的，在榻上又是撒娇又是打滚不依不饶。
容辞无奈，坐在他身边问：“好了我的小祖宗，你想要什么就说吧。”
圆圆这孩子聪明的紧，平时若容辞不答应什么事，他独自委屈一会儿，知道再怎么也改变不了母亲的决定，就会识趣的不提这事儿了，可今天这样闹腾，肯定是另有所求。
果然，一听这话圆圆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像只小乌龟似的趴在容辞腿上不肯动了：“我要娘今晚留下来陪我！”
容辞登时又好气又好笑：“怨不得你父皇说你是个小魔星。”
说完沉吟了片刻，还是在儿子充满期盼的眼神中点头应了。
圆圆立即欢呼了一声，直起身子在母亲脸上“啪”地亲了一下，逗得她抱着自己的宝贝笑出了声。
孩子总比大人睡得早一些，容辞先坐在床边把圆圆哄得睡熟了，才准备去沐浴更衣，服侍她的彩月一边替她卸下钗环，放下挽起的发髻，一边道：“殿下，您若是想要沐浴，不如去西殿试试？那边沐池甚大，虽引不来温泉水，但也是能工巧匠设法就近引来的最清澈干净不过的泉水，又有专人不断加热，保持的水温十分宜人，很是能解乏呢……”
容辞也曾在紫宸殿住了不短地时间，但那时候圆圆病危，有哪里有那心情试什么沐池，现在一听，心动之外还有犹豫：“陛下不用么？”
彩月有笑的十分微妙，但却只是转瞬即逝，下一刻就恳切道：“这才是什么时候，陛下平时批折子要批到亥时末呢，现在必定是空着的……况且之前他就有吩咐，紫宸殿随您走动，就没您不能去的地方。”
容辞便在一众宫人的带领下来到了西殿，这里果然修建的更加奢华旖旎些，前面是装饰精致的卧室，后面则是沐浴的地方，中间一个大池是个不规则的圆形，最宽处有将近一丈，热水从四周的龙首中源源不断的吐出，周围还有数个小池，里面的水颜色各异，不清楚是做什么用的。
在这里的宫人还殷切的问她需不需要用牛乳或是果汁来沐浴。容辞的嘴角抽了抽，拒绝了这种提议，表示只用清水就行，她在家里被女官伺候了这几个月，还是不习惯被别人帮着洗澡，便先叫众人退下。
若是平时，总会有人来劝说两句，可现在几人对视了一眼，都顺着容辞的话退出了殿门。
容辞便在这池子里泡了一个舒舒服服的澡，直到再不起来皮肤可能就要起皱了，这才从浴池里出来，穿好寝衣。
这时时间还不晚，也不急着回去，容辞就在这地方四处转了转，走到前边时发现了一个巨大的书橱贴墙立着，她看这上面四书五经也有，诗词歌赋也有，甚至还堆了不少的话本游记，就有些好奇的抽了一本书拿来看。
结果发现这游记里有大量的批注，几乎每页都密密麻麻的写了字，用笔清峻，棱角分明，看得出来笔者的字写得很好，只是力道不足，显得稚嫩一些，像是不大的孩童写得。
容辞觉得有趣，忍不住细细读了起来，发现这本游记文笔很是普通，但批注却言之有物，写得认真又体现着主人自己的思考，竟比原文写得好些。
容辞正得趣，却突然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她一愣，立即警觉的向门口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深色斗篷的男子就站在门前，见容辞看过来，就微微掀开了兜帽，露出了一张俊美的脸。
正是谢怀章。
“你、你怎么这么早……”
话音还没落下，谢怀章就将斗篷解下抛到一边。
他现在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长袍，这颜色很扎眼，更别说上面绣着的金龙威武狰狞，光彩四溢，更显不凡。不像平时把头发束的板板正正，而是半散下来，披在一部分顺着脊背滑落，另一部分半垂与肩上，那头发还有些湿，被烛光一映，微微泛着光芒。
而他本人俊美无涛，墨眸沉沉，纤长但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衬着笔直高挺的鼻梁，薄而微抿的唇线，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略微张扬的打扮，让他整个人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容辞看着他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呼吸不自觉的变深，手中的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但视线交缠在一起的两个人谁也没有投去半分注意。
谢怀章现在就像是一只蓄势待发正要求偶的雄鸟，全身的羽毛因为情热而鲜亮美丽，让人惊艳瞩目，而他所锁定的配偶也确实如他所愿，眼睛不舍地从他身上移开半分。
直到容辞被走过来的谢怀章紧紧的凿住，她才喃喃的问了一句：“你……想做什么？”

第116章
谢怀章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将容辞抱紧，炽热的吻随即落在了她的颈侧。
容辞被他牢牢的禁锢在手中，不由自主的扬起了颈项，她心中其实已经模糊的察觉出了这男人的目的，这样浓浓的占有欲与势在必得的信念，激得容辞浑身颤抖，站都站不稳。
她不禁紧闭起双眼哆嗦着靠在谢怀章怀里，双手不自觉的揪紧了他那绣着金龙的前襟，好半天才能把喉中的话吐出来：“别、别……”
谢怀章顿了顿，但并没有如她所愿停下，而是一边将密密麻麻的吻印在她的唇上、耳畔和腮侧，一边用带着哀求的语气低语：“阿颜，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他的声音低沉却极富魅力，容辞禁不住如他所言睁开了眼，正看见他紧贴着自己的侧脸，那半垂的墨眸，像是缀满了星光与湖水的深潭，就这样毫不保留的暴露在她面前，鸦羽般的长发垂下来，有的甚至覆盖在容辞身上，像是一张网，连她的心一同禁锢的紧紧的。
容辞愣愣的看着他，直到腰带被松开，仍然没从那种迷茫中清醒过来。
接着她就被谢怀章牢牢的按住，身上的男人直起身，不紧不慢的将他自己的束缚撤下，见容辞颤抖的厉害，又低下身子，安抚似的轻吻她的脸：“别怕……”
他的语气当真是非常温柔，但与之不符的事强势与不容拒绝的动作，容辞不但没有被安抚到，反而愈感畏惧，忍不住想蜷缩身子，偏偏动也动不了。
将要真正开始的时候，容辞才隐约有点找回理智，她睁大了眼睛，用手抵住对方的胸膛，用极弱的口吻磕磕绊绊道：“不、不成……若是有了的话……”
谢怀章已经在极力忍耐，但这个时候也由不得他再如平时一般淡然自若了，哑声道：“无妨……还有似仙遥呢，不会那么容易的……”
下一刻，容辞便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谢怀章知道这一下自己失了分寸，但是………
…………
许久之后，容辞低低道：可以了么……”
谢怀章摸了摸她已经被汗水浸湿的面庞，声音沉而缓：“就快了，马上就好……”
“骗子……”
~~~~~~~~~~~~~~~~~~~~~~~~~~~~~~~~~~~
第二天直到天光大亮，容辞才勉强掀开眼皮。
她费力的睁着眼睛，茫然了好半天，看着自己穿在身上崭新的寝衣，方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何方，昨晚……又发生了何事。
谢怀章正坐在床边守着她，见她还没清醒也不敢打扰，等容辞想要坐起来，偏偏力不从心的时候才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扶。
虽然昨晚上他选比容辞动的多，但此时却神采奕奕，周身泛着一股子精神劲儿，一点不像大半夜没睡的人。
容辞半是羞半是气的瞥了他一眼，总算没有拒绝，忍着酸麻难忍的腰痛半坐起来，靠在他怀里。
“哪里有不适么？”
容辞听了没好气道：“你应该问，我现在有哪里舒服么？”
全身都泛着似麻非麻的酸痛，腰和腿更是像被马车碾过了似的，隐隐泛着要抽筋的感觉。
“那……”谢怀章像是有点愧疚：“我帮你揉揉？”
容辞才不敢劳动他大驾，昨晚第一回 结束之后，这人抱着她去沐浴，当时也只说是帮着完全没力气的她清洗一下，不做别的——洗到最后结果真是不提也罢。
现在她动都不想动一下，可实在招架不住那种事了。
谢怀章看她对昨晚的事这般避之不及，低声问道：“真有那么不舒服么？”
容辞惊讶于他竟能问出这种话，又见他低垂着眼睛显得有些忧郁，不禁把那点别扭抛开，有点不好意思的低着头说：“也不是，一开始有点疼，后来……就还好……只是累。”
谢怀章忍不住摸了摸她羞红的脸：“是我的不是……”
他的手很温暖，容辞忍不住侧头贴上去蹭了蹭，又靠着他的肩膀打了个小小的呵欠：“不许再提了，我困得很，你去前殿忙去吧，不用管我。”
可他们刚刚更进一步，谢怀章现在虽面上显不太出来，其实心里激动的很，根本不想离开容辞半步，只想守着她看着她，又怎么肯走。
“你自睡吧，前边的事都不急，我再陪陪你……”
容辞这一觉又睡到了下午，醒来时第一眼见到的还是谢怀章。她只以为是碰了巧，正撞上他又来看自己，绝想不到这男人其实当真坐在床头傻傻的看了她数个时辰，但现在都还没舍得拔开眼。
她身上的不适感减轻了许多，但到底还有些不舒服，他们又已经有了再亲密不过的关系，谢怀章便殷勤的替她换好了衣服，期间刻意让自己的眼睛和手规规矩矩，怕再有万一伤了她的身体。
容辞对此不置可否——早有那个心，昨晚上就不会任她怎么求饶都不肯停下，现在她也不至于累的起床都要人帮忙了。
等她穿好了衣服，又随意梳了头，一转身看到旁边自己刚脱下来的寝衣，心里突然一道灵光闪过。
她当时没说什么，但等见了圆圆之后，趁他玩的正开心，就突然若无其事的问了一句：“圆圆，你昨天执意要我留下，是你自己主意么？”
谢怀章本来在一边，听这话一愣，还没来得及制止，圆圆已经脱口而出：“是父皇告诉我的！”
容辞挑了挑眉，淡淡的看了谢怀章一眼，他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身边的宫人们也都不约而同的将头低的不能再低。
容辞哼了一声，照着谢怀章的手掐了一把：“居心叵测，早有预谋。”
她就说呢，怎么就那么巧，圆圆死活撒泼打滚让自己留下，彩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到昨天告诉自己可以去西配殿沐浴，然后自己支开宫人的时候她们一反常态，劝都没劝一句，原来是早有预谋。
更明显的是昨天半夜谢怀章给容辞换的衣裳，她当时虽然累得昏昏欲睡，但还没到意识全无的地步，因此很清楚的记得人家顺手就从浴池边的案几上拿来了一套崭新的寝衣，就是用的最柔软珍稀的布料，绝不是常人可以随意得到的，穿在身上不胖不瘦，和容辞的身材十分相合，说不是特意摆在那里的都没人信。
也怪她自己没把持住，谢怀章当时打扮的光鲜亮丽，更与平时不同，整个人像是发光一般俊美异常，容辞再怎么样也是个正常人，也有正常的审美，没坚持多长时间就被美色迷得失去理智，半推半就的就从了。
美色果然误人，故人诚不我欺。
~~~~~~~~~~~~~~~~~~~~~~
承恩伯府。
温氏听说容辞从宫里回来了，连忙和李嬷嬷一道到她房里去。
其实这段时间容辞也没少进宫，只是留宿不多罢了。温氏倒也不至于为这个大惊小怪，这次是纯是为了商量容盼的婚事来的。可是进门看见容辞第一眼就觉得哪里不对。
她细细的打量了女儿的脸色，见她面上虽带疲惫之色，但双颊泛着桃红色，眼睛晶亮，口唇殷红，连坐姿都透着一股微妙的别扭。
温氏与李嬷嬷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的一笑，各自心领神会。
温氏也不急着先说正事，而是拉着容辞语重心长的老生长谈了一番，大意就是让他们节制些，小心婚前就闹出人命来。
“不过话说回来，”李嬷嬷突然插话道：“眼看这十来天就要大婚了，此时若真有了也不妨事。”
容辞现在听这些话，可再不觉得自己问心无愧了，之前只是尴尬，现在却是极其的心虚，想要拿其他的事打断母亲和嬷嬷的话头，不料这两人提到这个就兴奋，完全不理她这个当事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的说的正热。
“这么说倒也是，颜颜能早些坐下胎也有好处，不是我说，皇室的子嗣未免太单薄了些。”温氏说道：“我和老爷当年那样艰难，都有两个女儿呢，陛下这个年纪，竟独独太子一个，这未免说不过去了，是不是……”
她说着就又要怀疑到谢怀章的“能力”上，可李嬷嬷却是知道内情的，她比容辞还要早些知道皇帝久未生育的内情，后来更是连前因后果都被告知，但是时间一长，又有圆圆常在身边，便有些忘了这回事。
现在听温氏的话，这才想到圆圆来的极其巧合，即使容辞体质特殊，要想再有孩子也有些难，但见温氏提起这事便忧心忡忡，只得安抚道：“说不定是缘分份未到呢……再说了，还有太子在呢，也不用太着急。”
温氏真情实意的担心了起来：“太子虽好，可到底不是……女人么，总要有亲生的孩子才圆满……”
明明圆圆就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偏偏连对亲娘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官盐当做了私盐买，这才是最令人无奈的事。
可是若是和盘托出，就要从万安山说起，之后经历了一路的磕绊才到如今，又哪里是温氏这种性情软弱的妇人经得住的，前世这一年正是她的大限之年，容辞实在不敢多说什么节外生枝，只能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您不就对盼盼视如己出么，做什么又要嫌太子不是您的亲外孙呢？”
温氏听了欲言又止欲言又止，她虽面上对两个女儿一视同仁，但只有自己心里知道“视若己出”的意思就是不是己出，表面上看没什么差别，但心里又怎么能不分亲疏。
在这事上男人还好些，女人却是扎扎实实的经历了十月怀胎，分娩之痛才将孩子生出来的，不经这一切，那孩子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即使再疼爱也是无根无源，若她没有容辞还好些，可是亲生的庶出的都在跟前，在母亲心里谁远谁近连想都不用想，这血缘之亲，有哪里是“视若己出”四字可以抹平的。
容盼是从生下来就抱给温氏养的，以至于容辞自己有时候都忘了这个妹妹与自己并非同母，容盼都尚且如此，温氏便打心眼儿里觉得一个女人，若是没有自己的孩子肯定不够踏实。
“还有可惜了圆哥儿，眼看着都要养熟了，偏偏人家近亲又寻了来接走了……”
容辞之前跟温氏解释圆圆的事，都是说他被亲眷抱走了，温氏现在提起来还有不舍。
这处处都是容辞当初不得已撒的谎，一个谎言要用一百个去圆，弄得她现在谎说的多了，想要坦白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暂且走一步看一步。
*
许容盼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就在明年三月，这准备可比她姐姐这个要做皇后的时间长多了。
容辞这边日子过得飞快，婚期在眨眼间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饶是容辞对这事已经算是淡定，也不免开始紧张起来。
等到了十七这天夜里，承恩伯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个睡的，纷纷忙的热火朝天，脚不沾地，宫里也往这边派了好些人手，但不管多少人，都像是不够用似的，温氏和陈氏为了调度人手、支应场面，喊得嗓子都哑了。
反倒是容辞这个要成婚的成了他们中最清闲的一个，不过闲也有闲的坏处，这样看着旁人忙来忙去，那种紧张的感觉越来越重，额上竟然还有些冒汗。
李嬷嬷见了连忙替她将汗擦净：“先去眯一会儿罢，上妆还要等一刻钟的功夫。”
容辞摇头，“现在怎么能睡得着，嬷嬷，你去让人将东西都摆出来，咱们先预备着，以防之后慌乱。”
李嬷嬷应声而去。
这又是忙碌的一夜，不只是筹备婚事的人，连温氏陈氏等人的好友，许讼的同僚都前来恭贺，其余那些久不走动的远方亲戚也纷纷现身，都被安排在前庭内饮宴，若不是极其亲近，是见不到新娘子的。
甚至靖远伯府的人也到了，毕竟是骨肉至亲，也不好完全不理会，便彼此客客气气的寒暄了一阵子。
郭氏已经老得很，但还是被人搀扶着见了容辞一面，看着这个当初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话都不敢多说两句的孙女被一众女官内侍环绕，宛如众星捧月一般，抬抬手就有数人伺候喝茶，让人清楚的意识到今天过后她就要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郭氏百感交集，想要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得在一群穿着高阶官服的宫人漠然的眼光中上前拍了拍容辞的手，并没有多说什么就退了出来。
她出门被扶着站在庭院中，看着深蓝的近乎黑色的天空良久，最终也只是低叹了一声。
到底是她失了眼劲，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若要强求，说不定弄巧成拙，得不偿失，反倒更添不美。
这人啊，总是要识趣的……
来来回回等容辞被人翻过来覆过去的摆弄着上好了妆，梳好了头，大大小小零零碎碎的首饰上了身，又一层一层的将大婚的红礼服穿戴好，远处的天色已经隐约发亮了。
而容辞这才知道为什么不能早早地收拾好只等人来接——那个专门在帝后大婚才会带的凤冠真是太太太太重了，比之前二品的头饰还要要重上不少，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恍悟道原来做皇后还是个体力活。
“娘娘不必担心，”司礼的女官柔声细语：“这冠一辈子只用一次，您是本朝第二个戴过的人，除了前头太、祖皇帝的孝穆皇后，各位中宫娘娘们都是在宫外成的亲，由太子妃册封皇后，只需行封后大典，不需再经一次大婚了.”
“是么，”容辞小心翼翼的将头抬起来，苦笑道：“那可真是幸事一桩。”
这时前门来报，册封使和婚使已经到了。
原来与皇帝已经于太和殿升座，谴了使者来成礼。
接着宣读圣旨，容辞的到没什么不同，但封后的圣旨过后，温氏便被封了魏国夫人的事才令人有些惊讶，毕竟推恩许讼夫妻也只是封承恩伯而已，不过转念一想也有道理，皇后在册封之前就是郡夫人，册封其母总不好比女儿之前还低。
温氏被人无视了一辈子，现在总算有了诰命傍身，还是顶头儿的一品诰命，可是她自己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要承受一次与女儿的分离之苦，不由得眼泪挂了满眶。
不过这次与前次不同，当时与恭毅侯府结亲时，容辞还没嫁过去，温氏其实已经从顾府的行事上有了不好的预感，所以上次送女儿少花轿，担忧恐惧不见喜色，这次才算是真正经历了嫁女儿的感觉，悲喜交加，喜大于悲。
容辞的头上盖了喜帕，已经看不见温氏的表情了，但在心里也已经能感受到她复杂，母女俩双手紧握，都不舍得松开，还是司礼官们怕耽误吉时，一再催促，容辞这才与母亲告别。
由堂兄许沛背她出了门，门外沸腾一片，鞭炮声音震耳欲聋，过后又是无数嘈杂的人声，容辞隐约听见这个平时不怎么爱出风头的兄长轻声说道：“四妹妹，你之前遇到了不少挫折，但坏运气必定已经用尽，往后的路一定平安顺遂，处处如意，再无悲苦。”

第117章
接新后入宫的喜轿应该叫凤辇更为合适，通体正红镶金，共有32抬，仪仗一出，单是这个轿子就站了大半条街，沿途除守卫外所有的人都规规矩矩的伏地跪送新后，容辞坐在轿中，因为紧张而忍不住偷偷向外看时，除了一片头顶之外，也看不见别的。
仪仗从承恩伯府出发，直接前往大明宫，距离其实不算很远，接着从正门丹凤门进入，一路沿着中轴直到含元殿，皇帝就在那里亲自率文武百官迎接新后。
容辞被盖头将视线遮的严严实实，只能看见自己脚下方寸之地，因此在轿门打开将要下来是有些慌的，可是此时一只手伸过来托着她的手要将她扶下轿。
这里本来该是司礼的女官搀扶她的，但容辞一触到那只手，根本不需要看，就知道这是谢怀章。
流程里应该是皇后主动走向皇帝，但谢怀章有些不合规矩的举动确实马上就让容辞的心镇定了下来，仿佛被这人牵着，便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容辞因为什么都看不见，穿的戴的又很不方便，因此就像是个提线木偶一般，随着司礼官的低声提醒与谢怀章的牵引，一步一步的完成了祭拜天地的大礼。
本朝帝后大婚时，婚礼与册后大典是在一天内举行，因此拜完了天地之后仪式还要在此地继续进行。皇后头顶的盖头也并非在洞房时掀开，而是就在含元殿时就被皇帝亲手取下，当着众臣的面，也是有向他们介绍主母的意思，告诫之后要予以尊重，尽心服侍，不得有丝毫怠慢。
当容辞的盖头谢怀章缓缓掀开，露出一张脸妆容精致，极其妍丽，头戴九凤含珠冠，显得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肃穆与庄重，但却丝毫不损原有的美貌。
她细眉妙目，巧鼻朱唇，神态端庄，眼神含笑又半点不显轻浮，头抬得角度也刚刚好，既不过分扬起显得傲慢，也不含胸低首让人觉得懦弱自卑，一举一动都有章有法，让观礼的众臣多少也能理解皇帝为何要放着全天下的黄花大闺女不选，独独执意要娶一个和离过的再嫁之女。
接着册封使先向皇帝皇后行礼，接过圣旨打开，新后跪于皇帝身前，听册封使高声宣读正式封后的诏书。
宣读毕，又将中宫之金宝金册并凤印交递于容辞身后随侍的奉印女官，谢怀章依旧没有按照观礼只是叫起就完事，而是起身亲自将容辞扶起来，带到自己座位上与自己同坐。
直到册封仪式进行到了百官叩拜皇后的时候，容辞的手依旧被握的紧紧地。
她能感觉到天子的手掌十分温热，带着沉稳又温和的抚慰，让容辞紧绷的心情变得平复，看到整个帝国最有权势的官员们对自己行三跪九叩大礼的那种别扭也不复存在。
伴随着礼仪官的几次“起——”“跪——”“叩——”之声，诸臣一起站定，之后帝后二人便得分乘龙凤轿辇，前往奉先殿中拜祭先祖。
除了皇族谢氏直系之人与他们的正室王妃，其余官员是不允许进入这个供奉着谢氏历代先祖的地方的，谢怀章又不耐烦见宗亲王公，干脆只叫最为年长的赵王捧香，自己带着容辞进了殿。
这地方仍像以前一般昏暗，并不因为外面张灯结彩的婚礼而有所改变，毕竟卑不抑尊，当今天子确实是世上上最尊贵的人没错，但已经故去的祖先却比他还要贵重，他的婚礼再是普天同庆，也影响不了奉先殿分毫。
谢怀章本人对这种有些压抑晦黯的环境并不在意，但他却担心容辞害怕，便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半靠着自己
“害怕么？”
容辞摇了摇头：“这里供奉的是你的先祖，有建下不世之功，建立了大梁的太/祖皇帝，有文成武德的太宗皇帝，还有……”她顿了一下：“还有生育了你的孝成皇后，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他们就算真的在天有灵，也只会保佑我们，盼着我们过得更好，这没什么好怕的。”
赵王是出了他们两人外唯一的在场之人，容辞的话倒叫他有些刮目相看，看来这新皇后也不是普通的无知妇人，心里至少是有一杆称的。
谢怀章与容辞从太/祖与□□的两位皇后开始，一个一个磕头跪拜，又接过赵王捧着的东西挨个供奉，一路走到最后，又来到了昌平帝与孝成皇后的排位画像前。
容辞刚要跪下，就被谢怀章制止，她不解的看过去，之间他弯腰，将本来摆到帝后画像面前的两个大蒲团像右一挪，这两个蒲团就被移到了孝成皇后一个人的像前。
容辞还没说什么，赵王在后面看着却低低的惊呼了一声：“陛下！”
谢怀章不理他，只对容辞说，“来见过母亲吧。”
容辞看了他一眼，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去质疑，只是默默地随他跪于蒲团上，仰视着婆婆高悬的画像，双手合十，在心里道：“娘娘，您的儿子是个再出众不过的人，他是天底下最英明的君主，最体贴的夫君，最慈爱的父亲，您想必已经登临仙境，我的来历您若是有灵肯定也是清楚地，请您不要嫌弃我过往的经历，我发誓一定会用尽全力将他照顾好，不叫他再有半分愁苦，您在天有灵，请一定要保佑他和圆圆父子健康平安，让他们笑颜常在，无悲无愁。”
起来后谢怀章带着点好奇问道：“你在心里想了什么。废了这样长的时间？”
容辞抿嘴一笑，故意道：“我对娘娘……母亲说，若你以后欺负我，求她托个梦来教训教训你，好给我这可怜的儿媳撑腰。”
谢怀章不信她的这话，但也不问什么，只是眼睛垂下来轻声贴着她的耳朵道：“我何曾欺负过你——除了在床榻上……”
容辞一把捂住他的嘴，羞恼道：“你说什么呢，这里可是奉先殿，若是先人们听见了怎么办？”
谢怀章轻轻一笑，果然不提这个的，而是道：“若你我百年之后，也少不得挂上画像在这里。”
容辞不禁重新仔细的观察了一番画上的人。
皇帝们且另说，各位皇后的画像虽不能说与真人多么像，捕捉到的神态却确实各有特色。
太/祖原配皇后低眉顺目温婉端庄，继皇后的眼睛小些，嘴巴却有些大，看着并非多么好看的美人儿；之后孝淑皇后长眉挑起，眼神中带着一股不驯的桀骜；谢怀章的生母则是最漂亮的一个，即使只是一副制式的画像，也能感觉到画师特别偏爱那双杏仁一般的眼睛。
不知道……自己百年之后的画像又是什么样子呢？

第118章
从奉先殿出来后，大礼算是已经完成了一多半，容辞剩下的要做的都是在立政殿完成。
立政殿是大梁正宫皇后的居所，历代的中宫都在此地外摄女眷，内御后宫，它在大明宫的中轴线上，位于紫宸殿北首，两处宫殿之间相隔的距离很短，短到不需要轿辇都能很快到达，连布置格局都很相似，立政殿除了比紫宸殿的规模稍小之外，一应格局构造与后者几乎一样。
在后宫之中，这是唯一一个有这样格局的宫殿，是皇后作为后宫之主享有的特殊待遇，与妃妾不同，她代表着正宫之尊，名义上甚至可以与皇帝比肩。
立政殿的上一任主人正是谢怀章的母亲，昌平帝的原配孝成皇后郭氏。
她薨逝之后，贵妃小郭氏一直铆足了劲儿想要得到中宫之位，后来她也的确如愿以偿，但是迁宫一事却迟迟得不到先帝回应，数次旁敲侧击，甚至联络朝臣上疏皇帝，想要提醒他继皇后还住在原来的宫殿，尚且没有入住中宫，但折子每次都被昌平帝留中，一来二去就没见有下文了。
小郭氏又纯是靠着先帝扶持才上的位，断不敢因为反复提及这种事而惹他不悦，最后也就老老实实窝在侧宫，成了大梁第一个未能入住立政殿的皇后。
因此这是近三十年以来，立政殿头一次迎接新主人，一应布置陈设都是皇帝按照容辞的喜好与习惯亲自挑的，他每日忙于政事，能硬生生抽出空来做这个，其用心可见一斑。
容辞此时就身处这象征着天下最尊贵的宫殿之一。
东暖阁已经被装饰的红通通一片，阁中设了大床，上面铺的绣了百子千孙图纹的大红被子，容辞稳稳坐于其上，周围女官内侍等俱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音，殿中摆设颜色都喜庆，但由于身处内宫，即使是帝后大婚这样的日子也无人敢于违礼。
谢怀章现在与宗室们饮宴，要等应付完他们才能过来，容辞便依礼守在洞房，等候皇帝驾临。
屋外传来一阵笑闹声，容辞挥了挥手，让正给她按揉脖颈的锁朱先停下。
果然，眨眼间十来个妇人小姐结伴而至，说笑着跨过了东暖阁的门槛，打头儿的正是容辞很是熟悉的福安长公主谢璇，她身后跟着的人从衣服制式来看，也都是谢氏的公主郡主，宗室王妃之类的。
容辞便要起身迎接，被谢璇快步走过来按了下去：“快别，皇后坐着吧，你这一身也不方便。”
其实其他的女眷对皇帝都很畏惧，平时入宫时也不敢高声说话，但今天谢璇打头，她从小在宫里行走就没放低过嗓门，向来是随着性子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更别说她还是皇帝最亲近的长辈，行事自然放松些，不需忌讳那许多。
“陛下过一会儿就能过来，我趁着这个空档，带着她们来让你认认自家亲戚。”
她这是好意，容辞便认真道谢：“多谢殿下挂心。”
谢璇别有意味的道：“还叫殿下么？”
容辞倒也干脆，马上改了口：“福安姑姑。”
谢璇这才满意，随即一一唤众女眷上前来介绍：“这是韩王妃，这是齐王妃，这是巴陵公主……”
容辞不方便站起来，她如今身份又在众人之上，女眷们就趁给她行礼的功夫打量这位新嫁入她们家的新娘子。
容辞并没有觉得尴尬，而是大大方方的一一问过好，坐在那里含笑任众人打量。
这人的气势就是这样，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畏惧羞涩，就轮到旁人不自在了，这些女眷好奇的目光不多会儿便不自觉的收敛了许多。
最后一个上前的是永康公主，她是开朗的性子，也不暗地里打量，而是光明正大的凑起了近乎。
“不知皇嫂还记不记得臣妹，咱们之前在顺娘娘的生辰宴上见过面。”
容辞略一思索就想了起来：“是永康公主对不对？好久不见，你一向可好？”
永康公主点着头，不由自主的摸了摸有点隆起的小腹：“我好着呢。”
容辞看她的动作一愣，旁边的齐王妃似笑非笑的插了句嘴：“永康这是第三胎了吧，倒也是好福气，女人么，有孩子在身边倒比有夫君还强些。”
气氛为之一冷，这话要是私下里跟小姑子说起来其实算不得错，但是现在偏拿出来在皇后的新房中提起，便显得不是那么得体了。
众所周知，皇帝的子嗣艰难，后宫嫔御这么些年也没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唯有那个莫名冒出来的孝端皇后有幸生了一子，这孩子刚抱回来就受到了万众瞩目，在资质性情还未可知的时候就被册立为皇太子，连他那个不明不白的娘都一步登天，从一个边关的平民之女一跃而上，竟然被追封为皇后，真是祖坟冒青烟都摊不上这等好事。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运道，皇帝子嗣本就艰难，能不能怀上纯靠个人运气，再说许后前一段婚姻持续了将近五年，一点动静都没有，最后还因为疑似不能生育被迫和离，她之后能有自己骨肉的几率真的是太小了。
对着这样的皇后说什么对女人来说孩子有多重要，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专挑人的痛处戳么？
永康公主对齐王妃正是没好气，自己本是来讨好皇后的，经她这么一说，好像是为了给皇后难堪似的，她早就知道自己那个在感情上淡的像水一样的皇兄对许氏另眼相看，若是惹恼了她，自己在宫里怎么能有立足之地。
她瞪了齐王妃一眼，因为急于挽回，便上前说道：“这事有时也看缘分，有人成亲五六年不生育，之后却接连产子。”接着冲容辞一笑：“娘娘说不定马上就能与陛下再添个小皇子了。”
容辞平静的很，就这样冷眼看着她们打机锋，突然将头一转，对着门口的方向笑了：“太子，你怎么在那里，过来吧。”
所有人都是没想到，连忙也转头看去。只见皇太子殿下小小一个孩子，正从门后探出头来，小心翼翼的往里边瞅，听了皇后的话才扭扭捏捏的站了出来。
永康公主闭了闭眼，恨不得在自己脸上打一巴掌，太子自幼聪颖，现在已经是知事的年纪了，她刚刚在干什么？她在撺掇太子的继母再生皇子！
众人面上不显，但在私底下眼神乱飞，纷纷侧目看向容辞，想要看她有什么方法应对转圜此事，让太子不心生隔阂与她生分。
齐王妃更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什么皇子不皇子的事还没影儿呢，皇后此事时最大的倚仗不就是太子与她亲近么，现在她又会怎么办呢？
与众人脑补的不同，容辞并没有什么诚惶诚恐的害怕，趁其他人向太子低身行礼的功夫，她自然的伸手将圆圆唤到自己身边，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进来呢？”
圆圆扬起脸：“父皇说您今晚忙的很，说不许我来打扰。”
他自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也知道自己的母亲就一直在宫里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他想见容辞，但也怕想他父皇说的给容辞添麻烦，便眼巴巴守在新房门口，偷偷来看望她。
容辞不禁又怜又爱，抚着他娇嫩的脸颊道：“你统共就这么大点的人，哪里就能添多大的麻烦。”
圆圆一听就乐了，不禁更加向容辞靠近，紧贴着她的腿站着。
他们母子其乐融融，可惊掉了旁边一地的眼珠子，目瞪口呆的看着新皇后与太子竟然真的处的想对真母子。
齐王妃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又对容辞和太子都有心结，心里自然不甘心这事就这样过去，便眼珠一转，对圆圆说：“殿下，我们刚才在说皇后娘娘之后可能会给您生下弟弟妹妹呢，您欢喜不欢喜？”
容辞本不想在这大喜的日子跟这种混人计较，可没想到还真有这种给脸不要脸，得寸进尺的人，她皱起眉头就要开口，可是圆圆抢先道：“不要妹妹！”
齐王妃脸上喜色刚刚一显，便听太子又道：“孤想要个弟弟，”说着对容辞道：“母后再生个弟弟陪我玩好不好？”
不提齐王妃的脸色如何僵硬，谢璇倒是好奇道：太子，你跟姑祖母说说，为何不想要妹妹啊？”
圆圆瞥了齐王妃一眼：“齐王叔家的裕宁郡主好不讲理，无理取闹不说还总是欺负宫人，若妹妹都是这个样子，那孤就只想要弟弟。”
齐王妃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太子小小年纪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的脸一下子憋成了酱红色，又气又羞：“太子……裕宁怎么说也是你的堂妹，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容辞觉得这个女人怕是觉得自己不跟她计较就是好欺负，竟然当着她的面来算计自己的儿子，便冷哼一声，面上一直挂着的温和笑容荡然无存，竟有一瞬间让人觉得与皇帝的神态几位神似。
“齐王妃，这孩子也不是单单生下来就大功告成的，养而不教，同样不配做母亲。”
齐王妃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听说很是软弱的新后，嘴唇气的直打哆嗦。
容辞看见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依旧没有心服，只是今天是她大婚的喜日，可没那个空闲替旁人管教王妃，便直接对着司礼监的太监道：“你们送王妃出去吧，”又对齐王妃道：“王妃还是先回去想想怎么教导您的孩子，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再进宫罢，到时候再来挑别人家的错处也不迟。”
齐王妃本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几个内侍听了容辞的话一点犹豫也没有就来驱逐自己，这才明白这皇后可能并非自己想的那样没有地位，登时那些难听的话也不敢说出口了。
只能红着眼睛四处张望，可是平日里和她处的还过得去的妯娌、公主纷纷偏过头去，避开了她的视线，没有一个人敢为了她顶撞容辞，顿时心里一凉。
等齐王妃被带走，室内还是一片沉寂，刚才容辞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强硬，以至于永康公主都低眉顺目不敢随意说话了。
谢璇本来一再的想要出言敲打齐王妃来给容辞撑腰，谁知道先是太子后是容辞自己，两人将齐王妃收拾的抬不起头来，她自己反倒派不上什么用处了，不禁低头一笑，随即让其余人先离开，她自己抱着圆圆打趣道：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们的皇后娘娘威严日盛，让人不敢小觑呀。”
容辞道：“谁知道这个王妃是怎么回事，我本想与她们和睦相处的，谁承想她就跟吃了枪药一般，专捡我和圆圆挑衅，是当我好说话么？”
谢璇摇头道：“你不知道，当年太子还没接回来的时候，劝陛下继宗室之子的话是越来越多，齐王的嫡长子就是被提起最多的一个，毕竟陛下与亲兄弟都算不上和睦，其他王爷中关系最近的就是齐王这个堂兄弟了，后来封了太子，朝中的风波骤降，这事就没人提起了，连齐王都巴不得陛下把之前的事忘了，以免迁怒于他，只有齐王妃，虽不明说什么，但态度上总是作怪，想来是心有不甘。”
“再来就是她看过继不成，又想将娘家亲妹子送进宫以博取圣宠，谁知道……”
“谁知道又有了我。”容辞无奈道：“怪不呢，我们母子真是将她的“上进心”堵得严严实实。”
谢璇冷笑：‘就有这么一个姐姐，她妹妹又能聪明到哪里去，不过是蠢人一个，咱们不跟她置气。”
话刚说到这里，就有宫人来报，说是陛下已经起驾往这边走了。
谢璇抿着嘴忍笑道：“行了，我也不与你多聊了，免得陛下来了看见我和太子，嫌我们碍事。”
说着就抱着恋恋不舍的圆圆走了出去。
果然，没过一会儿谢怀章就大步流星的走进了立政殿。
他踏进东暖阁，见到容辞正乖乖的低头坐在喜床上等着自己，心里便有些发烫，忍不住快步走上前去坐到容辞身边握住了她的手：“累了么？”
容辞低声道：“其他还好，就是你再不来，我的脖子就要断了。”
谢怀章看了眼她头上的凤冠，也有些心疼她辛苦，便不再耽搁，对着司礼官道：“快些开始吧。”
司礼官应是，随即数位奉仪女官上前，跪于一旁分别向两人行了大礼，谢怀章叫起之后，这些人便从旁人手中接过托盘，为首之人重新跪下，恭请皇帝皇后共饮合衾酒。
容辞和谢怀章都不是第一次喝这酒，但这次与之前是截然不同的感觉，两人都相当郑重饮下酒水，之后又是一系列琐碎又漫长的礼仪，不一一细表。
这些好不容易做完了，这一天婚礼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事还没完成。
分别由内侍女官将谢怀章和容辞带到两间侧室中，伺候他们快速的沐浴更衣，时间是掐准了的，两人差不多是同时回到新房。
即使两人已经有过一次……或者几次了，容辞看着身着寝衣的谢怀章还是有些不自在，便微微侧过头去，顺势也就躲过了对方像是要烧着了一般的目光。
谢怀章也不做声，只是挥手叫满屋子的人退下。
本来帝后同寝，床账外是要有两到三个人守夜的，但这些人畏惧皇帝，一点异议也没提就乖乖照做了。
等房间内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再无一人，谢怀章才拉着容辞的手与她一同坐在床上。
可还没等两人单独说上话，赵继达又在外边求见。
谢怀章眉心微拧——他身边的人自然知道忌讳，若不是很着急的事，万不会大胆到此时来打扰，便让他进来了。
赵继达匆匆行礼，之后在谢怀章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的眉头皱的更紧，犹豫了一下，对容辞道：“前头有点急事，需要我去一趟，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容辞道：“正事要紧，你去吧，晚一点也无妨，我们今后的日子长着呢，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
谢怀章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才出了门。
殿门口守着一个穿着太监服侍的年轻人，正是被安排出京办差的方同。
他见陛下出来，知道现在不是啰嗦的时候，便立刻将自己查到的事情低声说了一遍。
“臣无能，也就查到这里线索就断了，再继续下去可能要顺着这条线审一审人了，究竟要怎么做，还是要听您安排。”
谢怀章的眼睛里泛着无比寒凉的光，他略微沉吟之后就道：“不要耽搁，今晚就把人拘起来……别走漏风声，悄悄的办好了再审，还有——这几天正逢新婚，先不要见血，免得冲撞了邪祟，反不宜于皇后。”
“这个臣自然知道分寸。”
容辞坐着也就等了很短的时间，谢怀章就回来了。
她见他面色微沉，但大致表情还算正常，“是有什么不好么？”
谢怀章见到容辞就不再去想其他，神情也松了下来：“这不是什么大事，都是底下的人大惊小怪。”
他说话时的语气已经非常正常了，容辞还没多想，就被他一只手臂圈在怀中。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容辞强压下那一点羞涩，装出一副镇定的表情问道：“你觉得等久了么？”
谢怀章摇头：“不，比我预想中的早多了——我甚至做好了你一辈子都不肯原谅我，我就守着圆圆长大，然后孤零零的度过每个孤枕难眠的夜晚的准备了，不过幸运的是，阿颜，你果然并非铁石心肠，到底原谅了我。”
容辞如今对当初那件事已经彻底释怀了，她揶揄道：“陛下未免也太妄自菲薄了，您各种&#39;妙计&#39;层出不穷，若您是楚襄王，怕是神女也难把持的住，何况我这区区凡人。”
“我的‘妙计’？你是指这个么？”
说罢皇帝陛下就将脸凑了过去，轻轻含着她的唇瓣吻了一会儿，这才微微分开，轻声道：“如何？能不能得到神女的心？”
容辞脸颊微红，她像是被那吻醺醉了一般笑了：“就这个么？雕虫小技……”
在这烛火迷离的环境里，这话听在谢怀章耳朵里就是一种暗示与挑衅，他眸光微暗，一边再次靠近，一边一手将大红的床帐挥了下来。
夜色似水，良辰如火。

第119章
容辞刚醒时就感觉到了与平时的不同，她睡在比家里宽敞的许多的床上，身下是顺滑柔肤的绸缎，鼻端弥漫着清香的气味。
她记得这味道。
原本谢怀章身为皇帝，沿袭着先辈的习惯并没有改动，衣服上一直熏的都是龙涎香，只有出宫时怕被人辨出来才不常用，可是容辞向来都闻不惯这种浓稠馥郁到让人胸口憋闷的熏香，谢怀章就吩咐下去不许再用，而是只熏些容辞爱闻的橘皮橙皮等物。
久而久之，连常去紫宸殿议事的官员们都知道陛下改了爱好的事，传出去又得了当今圣上不爱奢靡，性情简朴的赞扬。
容辞自己嫌麻烦不熏香，却极爱这种清甜的味道，自从谢怀章该用了这个之后，每每与他亲近都不由自主的凑的更近一些。
这是他身上的味道。
身上的被子温暖柔软，盖在身上的却让人觉得一点儿也没有沉重。
但被子不重，却有旁的东西重的很。
容辞被压得有点难受，想挣扎却像是被束缚的紧紧地，双臂的伸不开，只能压下困倦，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眼前只有片纸之隔的是谢怀章仍然紧闭双眼的脸庞，容辞向下一看，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怨不得她觉得沉呢，谢怀章的胳膊牢牢拦着她的腰，想个铁钳子一般，让她即使醒过来都一时挣不开。
就在这短短的功夫谢怀章也醒了过来，他的睫毛抖了抖，缓缓睁开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他虽是刚醒，但眼神清明，不似一般人睡醒后总带了迷茫，察觉到容辞似有不适，便放松了手臂道：“压痛你了么？”
容辞觉得舒服了些，头枕在他手臂上：“就是有些闷。”
说着半撑起身子，长长的乌发垂下来：“这是什么时辰，是不是该起了。”
谢怀章伸手轻轻一拉，毫不费力的就将容辞拽的趴在了他身上：“急什么，天还没亮，再歇息片刻也不迟。”
容辞趴在他胸膛上微微偏头闷闷道：“今天的事还有不少，就算你没有朝会，我也有要做的呀。”
由于两人身体靠的很紧，即使隔着寝衣谢怀章也能感觉到那奇异的触感，他昨晚估计上一次多少伤了容辞，因此尽力克制着并没有尽兴，现在便有点受不了。
谢怀章压下那点妄念，随口问道：“又不需要向长辈请安，你不必急着起来……现在已经不难受了么？”
容辞闻言有点难为情，但还是轻摇了摇头：“还好……”
谢怀章的喉头微微一动，一只手不由自主的在容辞的脊背上摩挲的几下，随即贴着她的耳朵道：“当真不痛？”
容辞上没有察觉到这话里的微妙与危险，继续红着脸认真的感觉了一番身上的情况，最后认真道：“……比上次好了不少……”
谢怀章手下的力气慢慢加重，在容辞还没能完全明白过来时，就带着她翻了个身，两人上下位置对调。
“既然如此......我们再来一回好不好？”他声音平静的商量。
“唔——”
*
“我们是没有要请安的长辈，但是宫妃女官们却要来朝贺呀。”
容辞一边在敛青等人的服侍下穿着外衣，一边带着焦急道：“现在都辰末了，她们还不定怎么笑话我呢……他倒是早早就一甩袖子去处理朝政去了，也不叫醒我。”
宫人们听了这抱怨都忍不住闷头忍笑，彩月知道自己伺候的晚，必然比不得容辞从家里带来的丫鬟亲近，此时也不去抢活儿，只在一旁帮着递个簪子什么的，“陛下那是心疼您辛苦，这才不许我们打扰的……况且各宫主子与您尊卑有别，她们哪里敢非议中宫呢。”
平日里容辞见到谢怀章的妃子并没觉得有什么，可这次是第一次以中宫主母的身份与接受妃妾的请安，意义不同，自然要格外重视些，可早上被谢怀章按着闹了一通，腰都酸痛了才算完事，自然累的又睡了一觉，谁知谢怀章特意吩咐了宫人不许吵醒她，以至于等容辞醒了的时候，众妃们已经在正殿中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了。
容辞也无法，只等硬着头皮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去了正殿，像是皇后起的晚了是理所应当似的，不露一丝心虚的在这些女人眼神各异的注视中坐到了主位上。
如彩月所说，这立政殿中所有的人都是谢怀章悉心挑出来伺候皇后的，各个都既有衷心又有七窍玲珑心，有他们在一旁看着，这些宫妃等就等了，也不敢私下里议论些什么。
等新后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她们便在尚仪的指引下站起身，看着容辞端坐在主位上，她们便心情复杂的行了大礼，跪伏在地上，额头触地：
“臣妾等见过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万福金安，长乐无极——”
容辞也不想与她们为难，马上就叫了起：“都起来吧。”
等众人站起来又道：“不必多礼，你们坐下便是。”
女人们都默默坐下，她们心里五味杂陈，想什么的都有，毕竟数月之前还在向她们行礼的臣下之妻，今天就成了正宫皇后，她们夫君名正言顺的正妻，要伺候一辈子的女主人，这换谁谁都得郁闷几天。
况且这个女主人不只身份比她们高，连年纪也比她们轻——宫妃中年纪最小的便是郑嫔，她都比容辞大了五岁，而年龄最大的德妃比谢怀章还要年长两岁，今年三十有四——这样的年龄差距代表着若是她没被纳入东宫，而是随意嫁了一个人，成亲再早一些，孩子都又有可能和容辞一般大了。
对着这么年轻的主母，任谁都会有一点不甘的感觉
连容辞将心比心，都觉得换了自己，很可能也会觉得意难平。
在这样的心情驱使下，容辞的态度就更加温和，当即吩咐让换了新茶来给她们添上。
德妃一直是众妃中顶头儿的人，她见没人说话，握着茶杯沉吟了片刻，最先开了口：“臣妾们早就盼着能再有新姐妹姐妹再进宫来作伴，这些日子一直在等您嫁进来，有了中宫的主子，我们也算是有了主心骨。”
这话打破了沉默，识时务者为俊杰，戴嫔连忙抛开了那一点别扭，接茬道：“是啊，这宫里人少，大家住的又远些，平时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您来了，臣妾都高兴的很。”
容辞喝了一口茶，随即点头道：“本宫年轻没经验，若论资历怕是都要叫各位一声姐姐，若有哪里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各位不吝赐教。”
“这可不敢当，”戴嫔道：“我们其实也什么都不懂，宫里的事都是德妃做主，她懂得才多呢。”
这话说的，是不是夸奖都未可知，德妃的脸颊皆不可查的抽了抽，随即缓缓伸出手，身后的宫女见状便将手中的托盘递上来。
“娘娘，前些年后宫无主，都是臣妾代为主事。”德妃说话时语气已经尽量显得真诚了，可是紧绷的面皮还是多少暴露了一些她心里的想法：“名不正言不顺的，今天就物归原主罢。”
容辞挑了挑眉，也不推辞，示意彩月接过来，“陛下曾说过你是个稳妥的人，一直将宫务管的不错，我是头一遭儿做这个，一定有需要你指教的地方，可千万不要推辞。”
德妃听见皇帝曾在背后夸奖过自己时是有一瞬间高兴的，但是还没等那激动存在多长时间，就先凉了下来——他是那种会夸女人的人么？处理宫务这种事在皇帝眼中就是职责所在，办好了理所应当，办不好就是德不配位，从没听说过他能因为这个称赞别人。
皇后只是随口说的客套话。
德妃简直从没这么清醒过，她没为所谓“皇帝的夸奖”冲昏了头脑，反而反射性的就想到了皇后能随意说出这种话所代表的含义。
——这说明陛下与她是真的亲近，亲近到她能随着性子来，就像普通的妻子与外人说话时随口提到自己的夫君，理所当然的把自己的话当作他的话来提高分量，不需顾及任何避讳。
呵，外人。
德妃想的太多了，以至于脸色都一时没有控制住变得发沉。
容辞绝对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能让德妃脑补出这么多她自己完全没意识到的事，她数了数底下的人数，突然觉得像是少了个人。
“是谁没到么。”
后宫中有位分的妃子都是东宫的旧人，不多不少正好是十个人，现在却只来了九个。
皇后新婚第一天，身为妃子却在此时缺席，若没有充分的理由，不论如何都算是藐视中宫，大不敬之罪了。
德妃的眉毛皱了一皱，回身问道：“你与吕昭仪住的近些，她为何没到？”
韦修仪叫屈：“我们哪里近了？她有主意的的很，要做什么又如何肯和我支会？”
反是戴嫔道：“她昨晚上像是病了，我远远瞧着有人去了她宫里，一问才知道是太医，说是腹泻不止，都起不来床了。但是怎么着今天都应该差人来告个假呀……”
德妃不悦：“她一向是个混人，没想到竟这样不知分寸，第一次来见娘娘居然敢这样怠慢，什么病能有请安重要！。”
容辞虽是被怠慢的当事人，但并没有像德妃一样愤懑，因为她知道就是再想跟她对着干，恐怕也不会蠢到顶风作案，让容辞不痛不痒不说，自己还得挨瓜落，因此吕昭仪不是真病的什么都顾不上，就是另有隐情。
她想了一下，抬手制止了德妃嘴里看似为她打抱不平的话，“彩月，你去......”
“琪祥殿，”戴嫔忙道：“吕昭仪住琪祥殿。”
容辞点头：“你去琪祥殿看一眼，若真病的厉害，就说我免了她的请安，请她好生休息，再拿着立政殿的牌子多请两个高明些的太医。”
彩月应声而去，德妃的嘴唇立即抿了起来。
她心中是有不悦的，自己这么多年在后宫做惯了主，现在冷不丁的来了个可以随意反驳她还驳的理所当然，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人，那种落差感，真是让她难以接受。
但是其他嫔妃心中却微妙的舒服了不少，毕竟她们都听说昨晚皇后一言不合就将齐王妃逐出了宫，这个做法一点也不像一个二嫁进宫，毫无经验的皇后，她们一方面收起了对新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视，一方面又担心她反会因为出身而敏感过度，到时候非要无事生非杀鸡儆猴，人家到底占着名分大义，但凡是豁出去不要名声，收拾个把连陛下的面都难见的妃妾可不是像喝水一般简单么？
虽然厉害的上司更惹人畏惧，但作为低位的人，还是打心眼里希望管自己的人能宽和些，毕竟她们常年过着平静如水的生活，大多数人已经不复当年一门心思搏宠爱，见了谁都想比个高下的好胜心了。

第120章
“娘娘有仁爱之心，咱们姐妹都要提吕昭仪谢谢您才是。”
说这话的是位分最低的柳美人，她不过是七品的宫妃，若要是在先帝挤得满满的后宫里，那简直连给皇后请安的资格都没有，就是侥幸进了立政殿，也可能连个座位都没有，就是个打帘子的。
可是当今的后宫统共就那么几个人，每次聚在一起的时候连高台上的座位都填不满，若在依着先帝那会儿的规矩，未免也太寒碜了，因此柳美人余才人几个才占了这个光，要知道之前，她们此刻这种能跟皇后隔了才仗许远的座位上，坐的起码得是个三品以上的高位妃嫔。
容辞笑了一笑：“先别急着谢，看看她病的怎么样吧。”
众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这时，有内侍近来通传：“娘娘，太子殿下到了。”
不少嫔妃的眼睛亮了起来。
若说后宫中的争斗，年幼的皇子肯定不能幸免，没有妃子会对并非己出的孩子抱有善意，但那是在宫里子嗣丰盛，好些妃嫔都有子的情况下才会如此，她们会为了为自己的孩子争取资源而彼此搏杀，毕竟孩子的父亲只有一个，来着天子的关注也很有限，多疼你一点，我能得到的自然就少些。
可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后宫长久未能生育，年纪却一天天渐长，即使再乐观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今后可能没有机会诞育皇子了。
现在当位的是她们的夫君，即使不受宠爱，但是在后宫的这一亩三分地里，确实是没有任何人敢为难，平时只需要负责锦衣玉食，珠光宝气的打扮一番，在宫宴上不丢陛下的脸就行，除了在男女之事上寂寞些，也过的没什么愁事。
但是若陛下一直无子，到时候继位的必定是跟她们连面子情都没有的宗亲之子。过继来的孩子说不定连陛下都不真心亲近，又怎么会把她们这些毫无关系的女人放在眼里。
所以太子被接进宫来时，妃子们虽说心里都有些郁闷不舒服，还对太子生母怀有不满跟嫉妒，但其实冷静下来都是松了一口气的——虽然不是自己生的皇子，但好歹是陛下亲生的，跟自己这些人的关系进了一层，将来陛下百年后，她们能在他这里得到的礼遇绝对比非亲生的要多得多。
因此别看圆圆并非她们所生，但大多数人出于自身的利益，都还是盼着他好的，若是能和他打好交道就更好了，起码不用担心将来老来无依。
可惜太子自小就被陛下像捧眼珠子一般护的紧紧地，她们看一眼都难，偶尔见上一面，却发现太子人小主意却大，面对妃嫔们的有意讨好，都是公事公办的道谢，真的想要亲近却很艰难。
圆圆被乳母从殿外牵进来，走到离容辞只有三步远的时候却停下来，弯着小膝盖跪在毯子上磕了个头，用还带着奶音的语气脆声道：“儿臣见过母后，愿母后金安。”
容辞知道这是规矩，就没有制止，看着他动作得体的行完礼站起来，用期待的眼神注视着自己，这才如他所愿从座位上走过去亲自把自己儿子拉起来，又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到了座位旁：“太子跟着我来坐好不好？。”
圆圆有点兴奋，刚刚就走路的时候脚有些飘，几乎是蹦跳着到了容辞座位前，也不用人抱，自己麻利的爬到坐榻上挨着母亲坐了。
容辞先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觉得还正常，就又问乳母汤氏：“太子昨晚几时睡的？”
圆圆脸上的高兴为之一滞，变得有些心虚，抬起头一个劲儿的朝乳母使眼色。
可是汤氏又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能敢在容辞面前说谎，她移开了视线装作没看见太子的暗示，低声对容辞道：“昨天大婚，陛下昨晚上又不在，小爷可能是激动的过了头，到了亥时才勉强睡下。”
容辞听了微微蹙起了眉，带点责备意义的轻拍了圆圆的背：“怎么你父皇一不在就弄鬼呢？”
其实是谢怀章平日里管他管的严了一些，经历了上次中毒一事就更加仔细，做什么都有一堆人跟着，晚上睡觉的时间也卡的紧紧的，公务忙起来有时都顾不上吃饭，还必得抽出空来在儿子该睡的时候去看一眼，检查一下他有没有贪玩不肯睡。
以圆圆的小脑袋瓜其实不是不知道这是为了自己好，但他到底是个小孩子，爱玩又精力充沛是天性，时间久了自然会忍不住，昨天又正逢容辞进宫，这期待已久的事父母又忙着……做别的，那满腔的激动没处发泄，可不得使劲儿捣蛋一番才满意么。
以他的身份，那调皮起来真是能把紫宸殿闹个翻天覆地，他身边的乳母、宫女、内侍虽多，但哪一个都不敢出面制止，能做敢做的只有紧紧的护着他不叫他伤了自己，本来还可以去找皇帝搬救兵，偏又赶上帝后洞房花烛夜……这时候去打扰那不是找死呢么，没法子，只能等圆圆玩儿累了才算完。
圆圆自知做错了，也不敢躲，只是瘪着嘴有点委屈的往容辞怀里蹭，那小模样让那一群妃子们看的眼热极了，恨不得抱着这宝贝蛋的人是自己，他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也必定舍不得责备分毫。
连满腹心事的郑嫔也低喃了一句：“殿下好聪明。”
这话只有坐在她身边的戴嫔听见了，她忍不住劝道：“是啊娘娘，这么大的孩子就没有不调皮的，我娘家的侄子那是皮的连我嫂子都嫌弃的不行，可小殿下天生就比平常的孩子聪明，他必然知道分寸的。”
其实这话说出来是有些僭越的，若皇后是个小心眼的人，保不齐就觉得是旁人向太子买好的同时挑拨离间，因此戴嫔把话说完的同时就又些后悔。
但容辞并没有生气，她温声解释：“你不知道，这孩童越是聪明就越应该看的紧一些，笨一点的孩子好些事情不懂，反而知道事事敬畏，但聪明人经历的挫折少些，总会自负无所不能，若在幼年时不能好生引导，怕是将来反受其害。”
见戴嫔若有所思的点头，容辞又捏了捏圆圆的小鼻头：“瞧你委屈的，不过撅了撅嘴就有人替你求情。”
圆圆抬起脸来，听容辞继续道：“听见了么，戴娘娘夸你聪明呢，还不快谢谢她。”
戴嫔从思考中醒过神来，头一句听到的就是这个，双眼顿时瞪得约么有铜铃大，忙不迭的推辞：“不用不用，这不值什么......”
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次太子竟然真的乖乖的看向戴嫔，“谢谢戴娘娘夸奖。”
表情之诚恳，语气之认真，一点也不像之前那个怎么讨好都不冷不热，爱搭不理的傲慢小魔头。
戴嫔在一众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飘飘然，受宠若惊到说话都有些磕绊：“不、不需如此，殿下太客气了！”
余才人在一旁看了却突然插话：“这是一般人家的孩子才如此，咱们殿下贵为一国储君，除了陛下本不必敬畏什么，合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才是，就算闯了天大的祸都说不上错，何况那点子小事呢，皇后娘娘未免也太严厉了。”
她的脸上又堆满了笑：“太子殿下，您说是不是？”
容辞冷淡的看了她一眼，却不对她说什么。反过来问圆圆：“太子，你觉得她说的对么？”
圆圆眼珠子转了一转，摇头晃脑的说了一句：“我才听师傅们讲到一句话，说是“刚毅木纳近仁——”
“噗——”
这是文采最好的郑嫔，还没等圆圆把话说完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片刻之后，德妃等人也反应了过来，不由得纷纷拿着帕子掩饰性的遮起了嘴角。
现在的女子虽不能出仕为官，但风气还算是开放，但凡是有点家底的人家都不至于限制女儿读书，宫内帮着皇后管理后宫的女官也不乏学富五车、不逊男儿的，因此她们不说别的，论语还是读的十分通的。
——刚毅木纳近仁，巧言令色鲜矣仁。
余才人急于讨好太子，以至于连一个小孩子都能瞧出这是巧言令色，这又怎么能不可笑。
余才人的脸色变得无比难堪，她腾的一声站起来：“臣妾并没有这个意思……再说戴嫔刚才也在为太子说话，怎么娘娘单单这样针对臣妾？难道是还记恨臣妾当初得罪过您么？”
明明是太子说的话，她却偏要扣到容辞头上，不过容辞不在意这个，反正是自己儿子，他说的跟自己说的也没什么分别，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余才人，你跟戴嫔话里的意思是不是一样，太子都听的出来，不用急着表白……还有，这是你对着本宫说话的语气么？”
没有什么疾言厉色，也没有大声呵斥，容辞脸上还隐约残留着方才的笑意：“言语不敬中宫，该作何处罚？”
没有妃嫔敢插话，一个女官答道：“秉娘娘，按情节轻重，以赐死、杖责、掌嘴为主。”
余才人一张脸由红转白，再不敢多说什么狡辩，直接跪下来请罪。
“她也没说什么罪不可恕的大不敬的话，所以……是要掌嘴么？”
“娘娘所言不错，不过……要杖责却是更合适些。”
容辞静静地看着余才人满脸惊恐，一时不说话，等到对方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才道：“罢了，你起来吧。”
余才人的身形一垮，刚要庆幸，就听上头皇后道：“换个角度想，你也算是让太子学以致用了，本宫就暂且记下，往后再敢为了私欲谄媚太子，若是教坏了他，可就不仅仅是杖责这么简单地事了。”又看向其他人：“你们也是一样。”
这是来自中宫的训诫，众妃都站起身来行礼，表示领训。
容辞点了点头：“只是提个醒儿罢了，本宫也知道你们不是这样的人，都坐下吧。”
等她们重新落座，容辞便对汤氏道：“太子这孩子有时候挺乖，有时候又古灵精怪的，本宫和陛下总有看顾不到的时候，你们贴身伺候，要辛苦格外仔细些，不说我们看在眼里，太子大了也会记你们的好，不会亏待你们的。”
汤氏和朱氏都是谢怀章亲自选出来的，自然忠心耿耿不敢生二心，但皇帝到底是个男人，吩咐的时候都是强硬的命令，还从没有人用这种诚恳的，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托付的话来嘱咐她们，现在一听觉得又动听又有感触——是啊，她们将来的前途、老来的生活，可不就看现在伺候的小爷的心思么。
她郑重的应了。
“对了，太子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没有？也不用全搬来，捡上些日常用的就行了。”
“回娘娘的话，都妥当了，就刚才的功夫想必都在东配殿放好了。”
本来嫔妃们都在竖着耳朵听她们说话，听到这里却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韦修仪更是脱口而出：“收拾东西？娘娘，太子这是要般到哪里么？”
容辞将圆圆圈在双臂间，轻描淡写道：“不错，他住在紫宸殿到底不合规矩，并非长远之计，搬到本宫这里也方便照顾。”
竟然是直接住到立政殿！
她这话说的这事仿佛理所当然，但一群女人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陛下那样紧张自己的独子，之前就保护的严严实实，在他险些夭折之后更是变本加厉，连一根头发丝都轻易不许后宫的人碰，现在才是皇后嫁进来的第一天，就能让太子搬到她身边……
这样的信任。
时候已经不早了，容辞看了看天色，便让众人先散了，改日再聚。
众妃起身刚要告退，彩月便从吕昭仪处回来了，她步履匆匆的走到容辞身边低声说了什么。
容辞顿了一下，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语气如常道：“既然如此，就叫她闭起门来好生歇息，安心把身子先养好了再出来走动，不需要挂念我这里。”
德妃等人听了，心想原来吕氏是真的病了，更有平时与她处的不和睦的暗中腹诽，她平日里能吃能睡，壮的像头牛，现在竟病的起不来床，说不定就是在哪里胡吃海塞吃坏了肚子。
这消息在她们心里转了没两圈就放了下，告辞走了。
留下容辞深吸了口气，“你听清楚了，那太医果然是这样说的？”
彩月道：“千真万确，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说是除了咱们谁都不让透露，对外都说是真病了。”
容辞的手指收紧，不小心捏痛了怀里的孩子，圆圆抬起头望着她：“娘~”
容辞连忙松手，然后俯身将圆圆紧紧抱住，抚摸着他饱满的后脑勺：“好孩子，你父皇想替你报仇呢……”

第121章
	“是吕昭仪？”
	谢怀章摇摇头：“现在还是不能确定……”
	“那为何……”
	“方同等人一路赶至坡罗国，费了好些功夫才找到些线索，当地有人记得曾有中原人去过那里——他们将目击者带到京城，最后证实那人便是吕氏的亲兄长吕俊。”
	“确实很可疑，那个国度若不是常年跑商的人，说不定都没听过，好端端的偏要往哪里跑，只是……”
	已经是夫妻了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容辞先开了口：“吕昭仪这个人……有这么聪明么？”
	那个计谋当初可是穿透了紫宸殿的铜墙铁壁，直接将毒药下在了皇帝身上，又充分考虑到了他对圆圆的爱护之情，心思深不深且另说，光是胆子之大都让当初去查的人毛骨悚然。
	这种利用皇帝去暗害太子的事是一般的人能想出的毒计吗？
	可是吕昭仪就是那种脑子很一般的人，甚至说比普通人还要蠢一些也不为过。
	“是她家里人出的主意吗？”
	“不是，她家里统共没几个人，唯一还能顶事儿的就是吕俊——结果他也是个庸才，被带到司礼监的时候慌慌张张，行迹外露的很。”
	容辞的牙咬的紧紧的：“吕昭仪怎么说？”
	吕昭仪什么也没说，她虽是个不怎么聪明的人，但嘴巴居然意外的紧，审了这将近一天都没有任何消息，要知道虽然皇帝要求不能见血，但是那边不见血的刑罚多了去了，未必不比看着血腥的更能折磨人。
	可奇就奇在，不论吕昭仪还是吕俊竟然都没有松口。
	“以吕氏的心机不可能是主谋，要么就是被有心人操纵，要么她就是精心选出来的替罪羊。”谢怀章搂着容辞的肩膀安慰她，“先别急，咱们有的是空来收拾他们。”
	她本来是没急的，可是眼见有了进展竟也能卡在这档口，不由得她不烦躁。
	容辞躺在谢怀章怀里，轻叹道：“这种招数这般阴毒，不走正道，一想到有这样的人在背地里对圆圆虎视眈眈，我就怕的要命。”
	谢怀章的眼睛微眯，——就是这句话，这样害人的方法风格是有些熟悉的，先帝时期小郭氏曾经用过更毒的计谋来排除异己，本来他还没想到，但是线索牵连到吕昭仪身上他却有了点意外的灵感。
	后宫的妃子他当初也是怀疑过的，但因为缺乏动机所以想的不多，毕竟圆圆也是她们将来的依靠，又没有自己的孩子，害死了太子她们能有什么好处呢？
	可是既然吕昭仪有了嫌疑，那就说明后宫所有人都不能完全相信，就算她是个替罪羊，可是凶手在选替罪羊的时候一定会下意识选他......或者她最了解，与自己情况最相似的来混淆视听。
	谁能了解吕昭仪，谁能同她处境相似？
	人选一下子缩小在了很小的范围里。
	至于动机，这是他疏忽的地方，人做有些事的理由往往千奇百怪，想不到不代表不存在，比方说他的原配郭氏，其实到现在为止谢怀章都没弄明白她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太子妃乃至未来的皇后不做，要来谋害自己夫君。
	这完全讲不通，可到最后证明确确实实就是她做的，没有站得住脚的动机，也没有什么身不由己的苦衷，人心各异，谁也不能完全理解另一个人的心思，即使亲密如夫妻也是一样。
	“今天的请安如何，她们可还恭敬么？”
	“还不错，”容辞道：“都应付的来，大部分也都还好相处。”
	“大部分？那小部分呢？”
	容辞总算不再去想凶手的事，她忍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就算不好相处的也不是我吃亏啊。”
	谢怀章伸手描摹着容辞的眉眼，温和道：“我是怕你刚入宫，摸不着她们的调，万一受了委屈可怎么好。”
	“哪里又能受委屈了？我瞧着戴嫔心里像是有成算的样子，韦修仪心直口快也没有坏心，余才人倒是有些拎不清，还有德妃……虽然看着没什么特别的，但总有些有些摸不透……”
	说实话，除了德妃他还熟一点，其他人谢怀章自己都记不得谁是谁了，此时给的建议也相当粗暴直接：“若有谁不好，你就直接处置了，想来剩下的也就老实了。”
	容辞失笑：“我要是真这么做了，那外面还不得传的难听死了。”
	谢怀章自己其实不怎么在乎虚名，但在容辞身上总是顾忌的多一些，也不忍她饱受非议，想了想道：“那你就回来告诉我，我亲自来处置。”
	“好了好了，”容辞心里软的像团棉花，她贴着谢怀章的胸膛轻语：“二哥，后宫的事你不用插手，这是我的职责，若是这么点小事都要你来帮忙，那我这个皇后未免也太无能了。”
	*
	这天晚上两人顾忌圆圆刚搬地方，怕他不适应，因此就陪着他睡了一晚上，并没有再发生什么，因此第二天容辞好歹精神抖擞的在该起的时候起来了。
	这天该是外命妇一起进宫来朝贺的日子，容辞心里总想着吕昭仪的事，便全程都有些走神，连看见某些人被迫给自己磕头的样子也没有多大的感触。
	她说的自然是恭毅侯老夫人王氏，或者靖远伯夫人吴氏等人，这两人都当了容辞两世的长辈，但又因为各不相同的理由不仅没有起到长辈的样子，还都在容辞那不甚顺遂的人生中踩了好几脚。
	谁也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容辞虽没那个闲功夫特意腾出手来料理她们，但看她们因为自己而又恨又怕的样子也不是不解气的，只是这次有比这重要的多的心事压着，连看仇人屈辱倒霉都有些心不在焉。
	等仪式结束，众命妇散去，容辞特意把明显放不了心的温氏留了下来。
	温氏如今是魏国夫人，参拜皇后自然有她的分，可她性子有些软弱，又是头一次参加这种场合，若不是此时被庆贺成为皇后的是自己的女儿，她都能临阵退缩。
	现在为了容辞的脸面，她竟然意外的稳住了，强装出的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竟然颇能唬人，让不少人觉得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天子岳母竟也没想象中的那般拿不出手。
	按理说现在温氏与容辞已经不仅仅是母女，更有了君臣之分，天地君亲师，君在亲上，她便应该以拜见皇后的礼仪来向女儿行礼。
	但容辞瞧着实在别扭，还没等她把腰弯下就喊了免礼，又让锁朱去搀扶。
	可是温氏却拒绝了，她坚定的推开了锁朱的手，规规矩矩完完整整的行了礼，这才扶着锁朱的手上前去坐到了容辞的旁边。
	容辞无奈道：“您这又是何苦呢。”
	温氏摇了摇头：“娘娘，你如今既然已经坐上了中宫之位，就应该树立你自己的威信才是，我身为你的亲娘，若是都不将你当皇后看待，那些个妃子不就更见样学样了么。”
	李嬷嬷在一旁也劝道：“就是说呀，太太是自家人，不会在意跟您行个把礼的。”
	容辞道：“随您的意思吧，不过我在宫里过的很好，也用不着这样战战兢兢。”
	“当真？”温氏仍旧不放心道：“妃嫔们可还好相处？对你可还恭敬？”
	容辞经不住笑了：“她们都还好，除了极个别的，看上去都不是好事的人——话说回来，您这问的跟陛下一摸一样么。”
	正说着话，谢怀章就牵着圆圆走了进来：“什么一样？”
	温氏登时吓了一跳，整个人在座位上猛的弹了一下，飞快的向来人看去。
	谢怀章没穿龙袍，只穿着一件家常的深青色直裰，料子还好，但是瞧上去就知道手工一般，不说天子之尊，就算是普通勋贵之家的公子哥儿这么穿的都不多。
	在温氏眼中，这个皇帝不像外界传说的那样严肃威仪，他容貌俊朗端正，眼中好似带着温和的笑意，褪去了少年人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气风发，充斥的是一种稳重又内敛的深沉。
	他也是个美男子无疑，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看起来要比顾宗霖沉稳妥帖的多。
	仅仅一眼，温氏一直悬着的心就莫名其妙的放下了一半。
	这里并没有外人，容辞也没有装模作样的站起来行礼，她懒懒的倚在迎枕上随口答道：“是我母亲，她与你一样怕我被欺负呢。”
	谢怀章从进来起就一直投注在容辞身上的目光终于注意到了旁人，温氏连忙起身就要行大礼，被谢怀章稳妥又不容置疑的扶了起来：“都是自家人，岳母不必多礼。”
	温氏心中不免惶恐：“臣妇怎么敢当。”
	谢怀章坐到容辞身边：“您坐吧，在皇后这里，无需太过拘谨。”
	等温氏有点不安的依言坐下，谢怀章便对已经扑到母亲怀里的圆圆道：“太子，魏国夫人是你母后的娘，你该叫做什么？”
	圆圆窝在容辞怀中向温氏看去，两人的目光撞到一起，温氏微微一愣。
	容辞的长相挑了父母的长处，但是五官中也能看出与温氏相似的地方，她又有最讨孩子们喜欢的那种温柔毫无棱角的气质，加上她的身份，让圆圆一见便很有好感，难得的在人面前显出了害羞的神情：“外祖母好。”
	看着这个漂亮又懂礼貌的小男孩儿，温氏心中有一瞬间竟然真的觉得他就是自己的外孙，而不只是女儿的继子而已，她的表情柔和的不能再柔和：“太子殿下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圆圆这除了父母谁的帐也不买的小魔头竟然破天荒的脸红了，他害羞的躲进容辞怀里，惹得他爹娘都忍不住笑了。
	容辞笑的最凶，让温氏摸不着头脑，：“娘娘，这是怎么了。”
	“哎呦哎呦，”容辞好半天才忍住笑，她摸着儿子的圆脑袋乐道：“母亲您不知道，这孩子也就是外表看起来乖，在外头不言不语的，让外人觉得十分稳重，其实背地里捣蛋起来也让人头痛的很......还有，我还从没见过他在谁面前这样害羞过，如今竟然羞的脸都红了，可见是血......”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接着不动声色的改了口：“可见跟您是有缘分的。”
	温氏听了这话，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妙了一瞬，随即又担心皇帝会不会怪罪容辞这样打趣太子，刚想要开口描补一下，就见谢怀章怕容辞笑岔了气，正用轻柔的力道拍抚她的脊背，之后又顺手递了杯茶过去，偏容辞不想喝水，还随意的往外推了一下，皇帝竟也毫不在意的将茶杯放了回去。
	没过一会儿就到了午间，谢怀章便留温氏一起共用午膳。
	皇帝的餐桌本来是个长方形，足有丈许长，一顿普通的膳食按制有上百道菜，谢怀章登基时便精简了一些，但用膳的规矩还是沿用了之前的，就是主子喜欢哪道菜，便用眼神示意，再由侍膳太监夹到眼前来。
	但后来接了圆圆进宫，父子俩一起吃饭，谢怀章便怕儿子人小脾胃弱，若按之前的规矩难免伤胃，就干脆改长桌为圆桌，菜品减了一多半，也就比寻常人家多了几道菜，又更加精致了些而已，也不需多一道旁人夹菜的工序，让孩子吃起来自在一些。
	现在当然也是一样，温氏见这规矩也没有她想象的那样严格肃穆，也多少没有那么拘谨了。
	她担心女儿在宫里的生活，便格外注意皇帝和太子的一举一动，。
	这顿饭吃的并不怎么安静，谢怀章和容辞与天下绝大多数普通的父母一般，和孩子一起吃的时候总是顾不得自己，一会儿担心汤太烫了，一会儿觉得哪道菜今天做的格外好，就挂念着多给太子夹两次。过些时候又怕孩子挑食，得了空还得唠叨一句。
	容辞很爱吃鱼，但是统共没吃几口，因为太子也是这个口味，他偏又不喜欢乳娘帮着挑刺，容辞就时时刻刻留出一只眼睛注意太子碟子里的鱼刺有没有挑干净。
	“不许这样吃，”容辞让圆圆把嘴里的鱼肉吐出来。
	见温氏的眼睛瞬间睁大，以为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容辞便对她抱怨道：“这孩子喜欢吃鱼，可是不知怎么的从小就有这怪毛病，吃急了喜欢连肉带刺整块儿一起含在嘴里，嚼一会儿再把鱼刺单独吐出来，稍不留神就容易留刺在嘴里，我和陛下纠正了好久才稍好了一点。”
	圆圆吐了吐舌头：“一时忘了嘛，下一次不敢了。”
	温氏的筷子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落到了桌子上，她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又缓缓抬起眼，若有所思的注视着正在吃饭的一家三口。

第122章
等这一顿饭吵吵嚷嚷的吃完，温氏看着女儿低着头正轻柔又仔细的替太子拭去他嘴上的油渍，那种温柔慈爱，情真意切的仿佛要从她眼睛中溢出来。
爱是藏不住的。
就像她之前说过的，亲生的和旁人生的又怎么能一样的。
温氏暗叹了一声，想说什么，却最终也没有真的开口。
这一次的皇宫之行没有出什么意外，温氏的一双眼睛并不是摆设，她在一旁瞧着这夫妻两个相处起来的情景，称得上“情深意重，不分彼此”，远不是当初与顾宗霖的那段婚姻可比，再加上......她心里最后的一点若有若无的隐忧也消失了。
她在之后又与容辞闲聊了几句，就提出了告辞，容辞即使不舍也不好再多留，只能点头同意。
温氏临走时忍不住向坐在女儿怀里的小太子看了一眼，见他也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
温氏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陛下，娘娘，可否让太子殿下送臣妇一程？”
容辞怔了一下，随即笑道：“自然可以。”
随即低头看着圆圆道：“太子，你去替母后送一送外祖母好不好。”
圆圆这一天当真是乖巧，他毫不犹豫的重重点了点头，从容辞的腿上跳下来就主动的上前拉住了温氏的手。
温氏与圆圆一老一少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路走到了靠近内外宫分隔的地方，温氏不敢再让圆圆往前送了，就转身蹲在他面前，使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
“好孩子，”她没再用“太子”或者“殿下”这样带着恭敬却疏离的称呼：“外祖母就要离开了，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圆圆点着头应道：“您说。”
他长得确实跟皇帝相像，这是所有见过太子的人的共识，但温氏却从他的脸上寻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不是五官，而是那种认真的神态，她眼中一酸，忍耐了片刻还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圆圆的脸。
“孩子，你年纪虽小，但我能看得出来你已经什么都懂了，皇后娘娘才进宫来，必定有很多不习惯，你帮我多照顾照顾她好不好？”
圆圆毫不犹豫的拍着小胸脯道：“您放心，孤会把母后照顾好的。”
温氏不禁笑了一下，在手在圆圆的发顶停留了好长时间才舍得放下来。
等她刚要直起身子时，面前却又传来了那孩子稚嫩的声音：“外祖母，您是母后的亲娘么？”
温氏愣愣的看着他，只听他继续问道：“就像母后生了孤一般，你是生下母后的母亲么？”
这句话让温氏勉强维持的理智瞬间崩塌，眼里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她一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一边拼命点头。
圆圆伸出自己的小手替温氏将泪水擦干：“您别哭，也不用担心，就像母后不会忘记她的娘亲是谁一样，孤也不会的……”
温氏将圆圆抱在怀里，忍着哽咽在他耳边道：“我记得你……我记得你……你叫圆圆对不对？”
“嗯，”圆圆将头枕在她肩上：“是母后起的，她说希望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永不分离……”
*
这天晚上容辞将圆圆哄睡了，这才回到正殿的卧室中。
谢怀章从大婚以来就不仔熬夜批折子了，而是每天尽量在白天就将公务处理完，若是实在有做不完的事就干脆搬到立政殿来处理，不过几天的功夫，立政殿中容辞的物品就被挪到了一侧，和皇帝搬过来的东西挤在了一处。
容辞沐浴换好了寝衣，正对着镜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自己的长发，谢怀章见了走过来弯下身圈住她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容辞与他侧脸紧贴慢慢的说：“我在想......圆圆这几天好听话啊。”
“这有什么，”谢怀章嗤笑了一声：“他在你身边总是格外好说话，全不像平时那么难伺候。”
“你说什么呢，”容辞听他这样说先不满了，用胳膊顶了顶他：“他又哪里到‘难伺候’的地步了。”
谢怀章禁不住笑了：“刚才说孩子听话的反常的是你，现在听不得这话的还是你，”说着低头亲着她的脸颊与耳畔，低低道：“我看最难伺候的就是阿颜了。”
容辞本想跟他说正事，不想又是没说两句就被压在妆台上，她禁不住闭着眼睛回应了片刻，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来有话要说，便勉强偏过头去压下喘息：“等、等一等！我还没说完呢。”
谢怀章便停住，见容辞眉头微蹙，知道她在这里不舒服，便将她抱到窗下的小榻上，两人并排坐了：“怎么？”
容辞靠在他怀里低声道：“圆圆平时就听挺懂事的，但这几天确实比之前更……你不知道，今天我跟尚宫尚仪们多说了几句话，他竟然知道给我端茶来……”
圆圆到底还小，常人向他这么大的时候还是懵懵懂懂话都表达不清楚幼童，他即使再聪明，有些事情没人教还是不能面面俱到，他之前见容辞辛苦时也会心疼，但却还不知道如何把想孝顺母亲的这份心表达出来，可是这几天毫无征兆的，他突然就懂了。
谢怀章心里还有些好笑：“这小东西，我把他养到这么大，还从没受用过他一口茶呢。”
容辞当然也是很感动，但她还有其他没想明白：“这也就算了，但今晚我问他怎么知道给我递茶时，他竟然说是我母亲托付他照顾我的……”
“这有什么不对么？”
“当然不对！”容辞解释道：“我母亲生来胆小谨慎，她一直以为……并不知道圆圆是我亲生的，怎么会跟他说这话呢？”
谢怀章听了便沉思起来，容辞抚着胸口，不安道：“她……该不会是看出什么来了吧？可是我也没漏什么破绽啊。”
……这真的没有破绽么？谢怀章想起温氏那天来时的表现，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宽慰容辞道：“你先别急，别说岳母不一定就知道了，就算她真猜到了什么，也不一定是坏事，你不是一直担心这谎话在她那里圆不下去，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么？让她自己慢慢想明白，不比咱们绞尽脑汁的去想办法好么？”
这样瞒又不知道怎么瞒，坦白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还不如顺其自然来的好。
容辞心中也有所觉，便也只能这样了，就是不知道温氏那边到底是如何想的，竟然没有露半点声色，甚至连问也没有问一句。
谢怀章将搂着容辞半倒在榻上，轻声道：“担心完了儿子又担心岳母，我这小人物本不配得皇后娘娘垂怜一二……”
容辞回过神来，脸面就变得泛红，但到底也没有硬推，只是道：“别在这儿啊……”
谢怀章的安抚听上去倒不急切：“别怕……过一会儿就回去。”
“你、你轻些……我有点疼……”
至于到最后有没有“回去”便不好说了。
*
由于帝后新婚，司礼监的一干内侍到底有了忌讳，不敢放手施为，以至于竟让吕昭仪兄妹咬牙挺了数日，这在方同等人眼中不亚于奇耻大辱，于是就先将这件事压下来，没再纠缠，就当让吕氏兄妹松快松快。
然后等新婚的十天一过，方同几个就像是脱开了束缚的饿狼，对着几天没经过刑罚的两人上手就是一个狠的。
这次没什么意外，不管是吕昭仪还是吕俊都不是那等经过严格训练、精神堪比铁打的人，没过多久终于松了口。
“不是为赤樱岩？”容辞惊讶道。
方同此时有些尴尬，再没什么比牟足了劲儿要立个大功一雪前耻，却发现一开始的方向就找错了更令人难堪的事儿了。
“回皇后主子的话，臣等当真仔仔细细的问过了，依照我们的经验，他二人确实没有说谎。”
容辞长出了一口气，靠在迎枕上，谢怀章沉着脸：“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陛下，据吕昭仪的供词，她是听说西南方向的小国中有一秘法，说是可以令……可以令……”
“怎么样？”
让方同当着新后的面将话说全，无疑是在为难他，他的额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忍不住在皇帝的催促声中抬头看向自己的师傅。
而赵继达却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全当看不见徒弟的求助。
方同无法、只得苦笑着一咬牙将问出来的事委婉的吐露出来：“那秘法传说可以令男子对本来不喜欢的女子倾心，言听计从……”
容辞一愣，随即反射性的看向谢怀章：“二哥，你……现在对吕昭仪有什么奇怪的……”
谢怀章还没来得及发怒就被容辞弄得哭笑不得，他紧握着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话：“这不过是江湖术士骗人的话罢了，你要是当了真就是上当了。”
容辞未必不知道那些骗子是如何行骗的，可是圆圆中毒一事上让她有些草木皆兵，赤樱岩这种药物也十分神奇，比大梁的药品要古怪不少，她便不由自主的觉得坡罗国的东西都这么神奇。
方同道：“陛下所言不错，据当地人所言，确实有人以此骗过不少女子钱财，但其实并没有用，所用的招数也与大梁境内的无二，不是什么新鲜法子。”
说到这里事情就清楚了，吕昭仪一开始死活不肯说清楚地原因就是这个，赤樱岩的事确实与她无关，但是她本身的心思也绝不能摆在台面上，这种对夫君施法以博得宠爱的做法在寻常人家也就是愚昧无知，顶多被人骂一句“蠢妇”。
但这是在宫廷，这种事一旦查出来便是巫蛊之罪，往大里说说不定要诛九族，因此吕昭仪才宁愿背着谋害太子的罪名也不肯招供。
毕竟谋害太子那事情不是她做的，说不定过几天真凶找到了自然就能洗脱罪名，但对皇帝行巫蛊之事却是板上钉钉，一旦招认，就全然看皇帝对她情谊如何，肯不肯高抬贵手了。
可是皇帝看她比看陌生人也强不了多少，这点自知之明吕昭仪还是有的，要不然也不会铤而走险做出这种蠢得要命的事。
谢怀章现在倒是没空追究这种事，他沉吟片刻，与容辞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直觉吕氏身上还能挖出东西。
容辞道：“这未免太巧了，坡罗国又不是什么出名的国家，好巧不巧两件事都撞在同一个地方……”
“世上的巧合是十个有九个都是人为。”在昌平帝后宫五花八门的陷害中摸爬滚打了十来年的谢怀章深切的知道这一点，他冷冷的瞥了方同一眼：“再去问问吕氏，她究竟是从哪里知道这种‘秘法’的。”
方同麻溜儿的领了命退下去了。
吕昭仪最隐秘的事情都已经招人，后面的自然不难问。
最后的结果很快出来——她是偶然从余才人那里知道有这么回事的。

第123章
吕昭仪被从刑室中提到紫宸殿时并没有时间让她收拾一下仪表，因此等容辞见到的便是一个衣衫蒙灰，披头散发，身上还有斑斑血迹的狼狈女人。
谢怀章反倒视若无睹，见容辞没有被吕氏现在的模样吓到就放了心，他冷淡如常，如同没看见他的妾室被折磨的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似的。
“你把当时的情况再说一遍。”他冷声道。
吕昭仪一开始能咬牙坚持了那么久不开口绝对是因为司礼监的人顾忌太多手下留了情，可是他们一动真格的，马上就让她尝到了所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现在她把重要的都一字不漏的招了，事已至此，正是坦白从宽，希望皇帝能从轻处置的时候，因此格外配合，绞尽脑汁的回想当初的细节。
“回陛下的话，臣妾当时不过是去余才人宫里串门闲聊罢了，结果中途她被宫人叫走，说是‘那件事’有眉目了。”
大明宫占地甚广，若是妃嫔多，才人美人之类的还说不定要依附高位妃子同住，可是谢怀章后宫里统共就这么小猫两三只，一个人住一宫也住不满三分之一，谢怀章也无意在用度上为难苛刻她们，因此便许所有妃嫔不拘位分，每人都可独居一宫，只是地位低的住的稍偏远些罢了。
吕昭仪话已经说不太利索了：“臣妾、臣妾原也不是那等多管闲事的好事人......”
司礼监几个太监都面色古怪——若这吕氏不是好事的人，那全天下的人都是本本分分，从不多事了。
“只是一时好奇......”
谢怀章见她吞吞吐吐，还有力气为自己掩饰，当即表情淡淡的说道：“来人，把她拖下去......”
“不不不，”吕昭仪立即面带惊恐，不敢再说废话了：“臣妾当时就是想看看她们有什么猫腻，想着抓余才人一个把柄……结果跟去了只听到一句‘坡罗国’什么的，余才人一见到臣妾就停住了话头，百般追问之后才吐露了一点，说是......说是......”
容辞揉着额头，觉得有点晕眩：“她说什么你就信了？”
这是容辞嫁进宫来之后，吕昭仪第一次见她，心态还没有调整过来，眼见自己形容狼狈，而对方一个再嫁之女却高高在上的与皇帝并肩而坐，脸色登时变得不好看了起来，一时也忘了回话。
谢怀章凝起眉头沉声呵斥：“吕氏，皇后在问你话！还要朕撬开你的嘴教你怎么尊敬主母么？”
昔日的尊卑颠倒，吕昭仪之前还敢与容辞为难，现在却再也没那个胆子去跟正宫娘娘作对了，她抽了抽鼻子，踟蹰道：“臣妾也不是全信……就是、就是想、想试一试......”
容辞叹了一口气，看了谢怀章一眼，谢怀章握着她的手：“来人，将吕氏关押拘禁，着人立即锁拿余氏，不得耽搁。”
众人听命退下。
容辞这才道：“吕昭仪说的倒不像是谎话，若她所言为真，那余才人必定脱不了关系，不是故意让吕昭仪听见那番话，就是一时疏忽当真被她听去了机密，为搪塞过去，这才随口找了个理由以转移注意。”
“应该是后者，”谢怀章道：“吕氏成事不足，本来□□无缝的事情也能弄的破漏百出，若我是幕后主使，也断不会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多此一举，找个随时有可能牵扯出猎手的替罪羊。”
“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再就看余才人能审出什么来吧。”
*
余才人招了。
非常轻易，就在那些准备大展拳脚的施刑人还没用上几种手段时，她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就全都认了，甚至比吕昭仪还要容易。
她对谋害太子的事情供认不讳，甚至能清楚的说出赤樱岩的名字、功效，招认这全是她主使。
就是太过容易，容辞反倒有些不敢相信，她近来被这事搅得寝食难安，胸腹中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似的，吃饭都没有胃口。
此时听了这消息，更觉得反胃，放下没沾几样菜的筷子道：“她处心积虑要害太子为的是什么？居然就一点挣扎也没有，就这么轻易的全都认了？”
谢怀章看容辞脸色不好看，心里有些后悔在她用膳的时候放方同进来回话。
“你再吃一点。”
容辞现在是一点胃口也没有了，她将递到跟前的饭碗推的远了一些，摇头示意吃不下。
谢怀章只得作罢。
容辞能想到的谢怀章也明白，他自然也对结果多有质疑，对着方同道：“你们莫不是屈打成招了吧？”
方同顿时委屈的什么似的，嘴里直喊冤枉：“臣那边还什么看家手段都没使出来呢，那点刑罚，别说是这种招了就要全族一起掉脑袋的事，就算是在朱雀大街上随手偷了个钱袋子也不至于立时招认。”
他说着便是一愣：“对了，陛下，这余才人没有全族......她小门小户出身，过不下去了才将女儿送进宫当宫女，但是没过几年其父还是因为没钱治病身亡，几个男孩儿也没活多久，等她当上东宫的侍妾时，家里都死绝了。”
这身世算得上凄惨了，可是在容辞心里旁人再惨也抵不过那份爱子之心，想害自己儿子的人，不管能引得多少人同情，她作为圆圆的母亲都动不了半分恻隐之心。
谢怀章和容辞异体同心，只觉得余氏可恨，丝毫也没有怜惜的意思，他冷笑一声：“原来吕氏不过是碰巧了，这余氏才是真正的替罪羊。”
容辞听他话里的意思却是已经认定了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余氏不过一个小小的才人，她便是想要做什么龌龊事也没那个能力，况且......若是太子出事，她并没办法直接得到好处——她的位分是在太低了，一个宫女出身的六品才人，不论皇帝有没有亲生儿子，不论是谁将来继承大统，和她都扯不上关系。
容辞看着谢怀章：“二哥，若是按照动机猜测，是后宫妃嫔作为的可能性就不高了。”
“事无绝对，”谢怀章想到妻子孩子当时所受的苦就觉得恼恨异常：“一般的妃子这么做的意义或许不大，但是有一个人......”
话还没说完我，赵继达便在外间通传道：“陛下，杜大人方才递了折子，说是有急事要禀报。”
杜阁老是内阁的次辅，又人老成精，他说的急事必定真是十万火急。
谢怀章便准了他的请见。
容辞见状想先回避，却被谢怀章按住了：“无妨，卑不抑尊，你是皇后，没有给臣子让位的道理，在此旁听就是了。”
因此等杜阁老进来时，见到正殿中不只有皇帝，还有刚刚被册封不到半个月的中宫。
他在心里为难了只一瞬间就放下了犹豫，面不改色的向帝后行了礼，被叫起之后却没有动，拖着已经有些老迈的身子跪伏在地上。
“老臣前来请罪，请陛下治臣之罪。”
谢怀章的眼神一动，问：“卿何罪之有？”
杜阁老下颌紧绷，看得出来内心并不平静，但还是硬着头皮照实说了：“敢问陛下，前一阵子太子殿下有恙，是否当真是因为一种叫做‘赤樱岩’的药石？”
知道赤樱岩的事并不奇怪，毕竟当初为了救皇太子的命，大梁上下广贴告示求访民间名医，后来太子果然痊愈，人多口杂，其实很多有门路的人都知道太子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但是偏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事，肯定也别有深意。
这件案子一波三折，揪出的竟然都是真凶的障眼法，那人便如同毒蛇一般时时觊觎着那个幼小的孩童。
容辞为了不给谢怀章压力，面上从没有表现的太过焦急，但其实每每想到这事儿都如鲠在喉，早就有些按耐不住了。
她听了杜阁老这似是带着深意的话，心中就像是火上泼了一层滚油一般，忍不住先开了口：
“大人，您先把话说清楚。”
皇后的急切让杜阁老略微差异，他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一咬牙就顺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臣的孙女......”
*
承庆宫。
微微的檀香弥漫，室内装饰十分朴素，丝丝缕缕的烟雾环绕在空气中。
德妃坐在窗前临帖，但是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的攥住一般，既痛且慌，手下本来捏的稳稳的毛笔也开始抖个不停。
身旁的大宫女见状端了一杯茶来：“娘娘是不是累了，快歇歇吧，这字什么时候练都成，何苦逼的自己这么紧呢。”
德妃扶着她的手坐在了一旁，抚着胸口道：“不是累，就是觉得心神不宁，像是要出什么事一样。”
“能有什么......”那宫人脸色一变，凑到德妃耳边低声道：“娘娘，今日立政殿请安，余才人不在......”
德妃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别提这事了，不管怎么样，都与咱们无关。”
这时，殿外突然一阵声响，德妃的眼睛骤然张开，凌厉的向门口看去。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数名禁卫不顾门口宫人们的阻拦强行把门打开冲了进来。
大宫女脸色难看的伸手去推挡：“放肆，这里是德妃娘娘的住所，你们怎么敢如此无礼？！”
德妃挥手示意她退开，起身定定的看着为首的禁卫。
那人微微一笑，也不在意德妃那看似镇定实则阴沉无比的眼神，将一道金册高举：“承庆宫娘娘，陛下手谕，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124章
如果说吕昭仪和余才人被抓是悄无声息的，那么德妃却绝非如此。
皇帝心中对这三人的罪行轻重、谁主谁次十分清楚，抓吕昭仪时为了怕走漏风声，打草惊蛇，是命司礼监悄悄行事，一丝风声也没有透出来，到了余才人时，虽没有刻意封锁消息但也没有大张旗鼓。
但德妃这次刑拘的负责人却不是处理阴司事务的内廷衙门，而是派了禁卫光明正大的拘捕。
德妃不同于之前两个人，她是妃嫔中位分最高者，又做了数年实际意义上的后宫之主，这真是轩然大波，连朝堂中都为之悚然，更别说与此关系密切的后廷了。.
妃子们纷纷惶恐，生怕是新上任的皇后在对着旧人发难，一出手针对的就是唯一的妃位，若真是这样，那她们不更是砧板上的鱼肉了么？
宋婕妤惶惶不安：“连德妃都能随意摆弄，何况你我了。”
“我冷眼瞧着，皇后娘娘倒不像是那样的人。”戴嫔道：“就算真是有心为难人，也该过了这新婚这段日子，站稳了脚跟才是，何必急于一时，惹人非议呢？”
德妃下狱，吕昭仪偏又在这时候病重，剩下的地位最高的是韦修仪，她也正拿不准主意。
郑嫔在一旁捏着帕子听了好半天，还是忍不住细声细语的插了一句话：“戴嫔姐姐说的不错，皇后平时待人处事都很宽容，宫人们毛手毛脚犯了错也从不苛责，反而会悉心安抚，咱们平时侍奉娘娘也很精心，又没得陛下额外眷顾，她不会有意针对的。”
“你懂什么，”韦修仪正烦躁，没好气道：“屋里的花瓶看着碍眼都想换了呢，咱们与人家共事一夫，就是那些不碍事却碍眼的花瓶儿……想摔碎那么一个两个的也没准儿呢。”
几个低位的妃嫔听的脸都白了。
“哎呀不管了！”说着说着韦修仪就一拍桌子站起来：“我们在这里又惊又惧的，还不如干脆问个明白。”其他人劝说不及，眼睁睁的看着韦修仪坐上辇车，向立政殿出发。
她们面面相觑，最后在犹豫中还是跟了上去。
*
容辞这时候正在抱着太子教他在纸上画画。
平常这个时候圆圆应该在紫宸殿跟着师傅们读书，但谢怀章感觉容辞这几天像是不太舒服，便特意给儿子放了一个假让他能空出时间来陪陪他母亲。
可是容辞不知道是这些天......咳、休息的不太好还是怎么的，一直打不起精神，大白天的抱着儿子都会犯困。
圆圆还太小，手指上的筋骨并没有长全，因此还没开始正式学习书法，握着笔的时候总有些吃力，好不容易照着母亲画的兰花描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抬起头正要高兴的讨夸奖时，却看见容辞的头支着手臂，眼睛都半闭了起来。
“母后......母后！”
容辞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看见圆圆嘴巴都撅了起来，顿时有些愧疚：“圆圆，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
nv
又拿起他画的那一张看不出是什么的画，面不改色的夸赞道：“我们圆圆画的真好，这是兰花对不对？画的可真像！”
别看旁人眼里太子很不好伺候，但他在容辞跟前的时候多数都是个听话又好哄的乖宝宝，现在就很轻易的被哄的高高兴兴了。
这时，敛青进来室内通报：“娘娘，韦修仪并戴嫔郑嫔等求见。”
容辞想着有人来说说话提一下精神也好，就准了。
韦修仪几个结伴踏进了立政殿的西侧室，见到皇后正抱着太子坐在书案前画画，俱是一怔，随即马上行礼：“臣妾见过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起吧，”容辞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边拿着巾帕给自己和儿子擦手，边温和的对几个女人道：“怎么想起来这个时候过来了？快来坐吧。”
其他人忙按照位分捡了椅子坐下。
容辞推了推圆圆：“太子，你应该做什么？”
圆圆从容辞怀里跳下来，拱手似模似样的行了个礼：“诸位娘娘好。”
韦修仪等人张口结舌：“不、不用，殿下太客气了......”
所以说太子和妃子之间的关系有些难说。按照天地君亲师的礼法，皇太子身为储君，一人之上万人之下，除了帝后一体的正宫皇后，其余的妃子就算是贵妃都只是臣妾，可是按照人情，庶母也是母，长辈身边的丫鬟都应该格外尊重，更别说父亲的侧室了。
之前谢怀章是个男人，在这些事上难免粗心些，可是容辞见这些妃子并不是难相处的人，也不想让儿子平白树敌，他现在年幼还不打紧，等再长大些难免容易传出什么傲慢无礼的名声来，到时候反而不美。
因此干脆先是国礼后又人情，彼此尊重倒更和睦。
容辞重新将孩子搂在怀里：“你们今日怎么都一起过来了，是有什么事么？”
宋婕妤自己不敢说，用手顶了顶韦修仪的腰示意她开口。
韦修仪原来一直心直口快，在谢怀章面前也多有口无遮拦的时候，可是今天不知怎么的，顶着容辞柔和中带着疑惑的眼神，那些质疑的话却有些开不了口。
倒是郑嫔与容辞多打了几次交道，知道她的为人，也就没那许多顾虑，见韦修仪罕见的支支吾吾，迟迟不肯开口，便轻声道：“娘娘，是臣妾听说德妃出了事，想来问问您这事是否有什么内情......自然，若是不方便就算了。”
容辞一听便懂了，她沉吟了片刻，摸着圆圆的发顶道：“这倒没什么不好说的，想来你们也知道，前阵子这孩子病重，并非是什么意外而已。”
几个妃子默默的低下了头——这事儿当初闹的那样大，皇帝为了照顾太子不眠不休了数日，甚至连早朝都免了一段时间，前朝都知道的**不离十了，何况她们身处后宫，距离紫宸殿这么近，该知道的早知道，不该知道的也能猜出一二了。
要知道，在后宫中，孩童若莫名其妙的夭折，十之**不是天灾，而是**。这是所有人的共识，她们即使没经历过也听的多了。
韦昭仪倒抽了一口凉气，忍不住问道：“您提这个......莫不是跟德妃有关？”
容辞点头，“具体的还要审了之后再说，到时候我也不会瞒着你们的。”
戴嫔用手绞着帕子，有些迟疑道：“怎么会查到她身上——娘娘别怪臣妾多事，德妃那个人谨慎的要命，行事一板一眼，也不怎么机灵，不像是会铤而走险做这种事的人......”
容辞不会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不是陛下跟我想怀疑她，是有人指证.....”
“什么？是谁？”
*
这人正是杜阁老的孙女杜依青。
杜依青在之前是京中很有名的大家闺秀，才貌双全又出身名门，很长内有不少人觉得她能入宫为妃……甚至为后。
可惜后来发生了她在三年前宫内元宵宴上谋害冯氏女未遂的事，刑部判处出家为尼，终身监/禁。
杜依青虽被迫关在清静庵中不得自由，但是当时并没有禁止她的家人来探望，她的母亲心疼女儿，隔一段时间就会送去些吃的用的，再陪她说话解解心头的苦闷。
杜依青出家时太子还没回宫，但后来宫中朝堂上发生的大事杜母也会跟她提一提，因此她倒也不是对外界的事情全然无知，起码皇帝立太子，封了原本的恭毅侯夫人许氏作皇后她还是清楚的，只是她本被三年青灯古佛、粗茶淡饭的生活磨的雄心壮志全无，再没了当时一心想当人上人，为此不惜害人性命的心了。
因此这些事她听了也就在心里不甘个几天，就被逼得满脑子都是怎么才能躲过每日诵读的千遍佛经和对青菜豆腐的深痛恶绝了。
就是在某一次杜母与杜依青闲聊的的时候，偶然说起了太子前一段时间得的病。
杜依青听了脸一下子就白了：“您说什么？太子中的是什么毒？”
“赤樱花......还是红樱花，记不清了......”
“您仔细想想，是不是叫赤樱岩？”
“对对对！”杜母道：“就是这个，要说这药还真歹毒，单单冲着小孩子来，这下毒的人也不怕损阴德，报应到自己孩子身上。”
杜依青脸色更加不好，整个人失魂落魄，连杜母偷着给她带的荤菜都全然没有心思吃。
杜母见了难免起疑，再三追问。
杜依青在清静庵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知道有些话若不跟母亲说，那她就要一辈子憋在心里，早晚为此落下心病，便忍不住将事情告诉了杜母。
原来杜依青是知道赤樱岩的，她这个人表面上是一个温婉娴淑，与世无争的大家闺秀，其实天生就对后宅阴司，明争暗斗的事情格外感兴趣，一个脑子十个弯，有九个都在想着怎么不动声色的打压别人，让自己得益。
杜家的内院因为人多，总也说不上太平，但也没有过于混乱，杜依青略微几个小手段就整的她父亲的几个姨娘和庶妹跟鹌鹑一样，话都不敢跟她说，她的满腔斗志都不知道改该怎么发泄，便在私底下搜罗了好些稀奇古怪的法子和药物，预备着有朝一日入宫......或者嫁进哪家王府去一展拳脚。
赤樱岩就是其中一种。
就因为杜依青搜罗的多了，又到底还没有嫁人生子，所以潜意识并没有把这种药看的多严重。
当时德妃以为她八成要入宫，又知道皇帝并没有立后的心思，杜氏对自己的威胁不大，便有意笼络她，时不时邀她进宫小坐，而杜依青在某天就不经意间提起过赤樱岩。
最重要的是，杜依青记得很清楚，除了心腹之外，她真的只跟德妃一人提过这药！
这还有什么好想的，都用不了一眨眼的功夫，杜依青立马就知道了这件事的幕后凶手是谁。

第125章
杜依青既惊又怕，生怕这件事会牵连到自己，这可不是杀个闺阁小姐的事，谋害储君，别说凶手，就算是沾点边的人八成都要死的透透的。
她说完心里松快了不少，还不忘叮嘱杜母千千万万不要把这事说出去，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最好。
杜母当时勉强应了，但回府后还是觉得畏惧难安——陛下为了查谋害太子的凶手，刑部、大理寺并司礼监上上下下忙了数个月，这真凶还好端端的待在承庆宫里，随时可再对年幼的太子下手，自己真的要这样心安理得的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这秘密一旦有第二个人知道其实也就算不得秘密了，杜依青选择透露给母亲以解心事，杜母也忍不住向她最为器重的长媳说了想一起拿个主意。
这个长媳不是别人，她姓许名容慧，是容辞的大堂姐。
许容慧虽然有吴氏这样的亲娘和许容菀这样的妹妹，但却实实在在是靖远伯府大房中难得的明白人。
她知道自己的母亲妹妹与四堂妹有旧怨，但更清楚家族中出了一个皇后会带来多大的利益，从家主本人，到底下的孩子、已经出阁了的出嫁女，甚至是府中的下人，有一个算一个，每个人所能得到的资源都会变多——即使皇后本人与娘家并不亲近也一样。
只要不是杀父弑母的深仇大恨，皇后就不会在明面上当真与许氏一族断绝关系，只要有这一点，他们就能从中得利。
其实许容慧到现在都在后悔当初没有及时制止母亲与四妹交恶，当时得罪人的时候是挺痛快的，现在人家飞上枝头，以至于自己娘家出了个皇后，竟然只能借个名头蹭点好处，将这能让整个家族飞黄腾达的好机会生生浪费掉了。
不过这一点隔阂并不影响许容慧日夜祈祷自己堂妹能盛宠不衰，毕竟他们坏了事不一定会影响皇后，但是若皇后失宠，他们也就一起完了。
因此在听了杜母踟蹰着说出的真相，许容慧在吃惊之余，连想也没想就开始替容辞打算。
德妃资历远超皇后，又是唯一的妃位，算得上是可以威胁皇后地位的妃嫔，而太子是自家妹子得以封后的关键所在，一边扳倒德妃，一方面保护太子，这对皇后来说是一举两得的事。
至于杜家，杜依青只是知情者，并没有真的参与此事，就算是圣上因此心有芥蒂，也不会真的大动干戈，告发此事，虽然会对杜氏产生一定的负面效果，但对许容慧本人却是利大于弊。
她也聪明，并不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委婉的劝婆母把这件事禀报杜阁老和：“母亲，这件事可不是小事，咱们不过妇道人家，事关国政，事关储君，该请祖父他老人家拿主意才是呀。”
许容慧很了解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杜阁老虽然有自己的小心思，也为自己和家族谋过私利，但在大节上确实不失为一个忠臣能臣。
他清楚的知道太子作为皇帝唯一的儿子，他所代表的政治意义有多么重要，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这个国家的国本就此断送，将来朝局动荡、诸王夺嫡是很容易预测的事，他和几个老臣都曾在册立太子之后庆幸不已，认为皇帝此举消弭了将要持续数年乃至数十年的腥风血雨。
如今为了他们一家的安稳，就要放任太子处于危险之中么？
杜阁老在得知真相之后，请了病假把自己关在书房中犹豫了整整三天，最后还是拿定了主意，向谢怀章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坦白了，这才真切的抓住了德妃的马脚。
*
嫔妃们走后没多久谢怀章就回了立政殿。
他将圆圆从容辞手中接过来：“听说今日嫔妃过来了？可曾有谁有不敬之举么？”
容辞无奈道：“没有，我说过她们人还不错的。”
谢怀章是对小时候庶母们层出不穷的手段印象深刻，因此十分怕容辞吃了亏去。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抱着儿子颠了颠：“你看钱氏，不就是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连我都被骗过去了么？”
容辞的神情严肃起来：“怎么，她认了么？”
谢怀章摇头：“始终沉默，不发一言，呵，比吕氏之流难对付多了，往日倒是我小瞧了她。”
容辞便有些不解：“有件事我没明白，这事还没弄清楚，你倒像认定了是德妃似的，就为了杜依青的指证吗？”
谢怀章坐到容辞边上，把她挤到角落里，两人紧紧挨着：“也不单是因为这个，其实在牵出吕氏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会是她，等到余氏招认的时候就更加肯定了，杜氏女的供词不过是印证这种猜测罢了，现在德妃虽然一味不肯招人，但顺藤摸瓜，她在宫中所倚赖的人脉已经牵连出来了——其他人可没有她嘴硬。”
容辞的嘴唇微动：“是因为......只有她有资格做储君的养母？”
谢怀章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原来你也猜到了......”
之前他们一直觉得嫔妃们的嫌疑不大，就是因为圆圆的存在对她们将来的生活是一种保障而非威胁，可是却忽略了一点。
——只有德妃并非如此。
她是最高位的妃嫔，不论是亲生的皇子还是过继来的嗣皇子，在没有皇后的情况下她就是唯一合适的养母人选，即便不是养母，继位的皇帝为了显示显示孝道，也会对她尤为的尊重。
对旁的妃子来说太子归新后还是归德妃或许都没什么区别，因为怎么都轮不到她们，可是德妃不同，这对她来说就是太后与太妃之间的天差地别。
容辞的手不由自主的攥了起来，“若没有我，她应该不会对圆圆起什么不好的心思......是我的出现刺激到了她。”
当时所有人包括德妃都认为容辞是因为太子喜欢才得皇帝另眼相看的，没了太子，她也就没有什么优势了。
“这是什么话，你是圆圆的母亲，没有你哪里来的他呢，”谢怀章向乖乖坐在他怀里听父母讲话的圆圆问道：“圆圆，要是让你给换个母亲，你愿不愿意？”
圆圆原本安静的眼神陡然变得犀利起来，他瞪大了眼睛：“我不要！我只要我娘！”
他扑进容辞怀中紧紧搂着她的腰不撒手。
谢怀章将母子两个一起圈住，低声道：“你瞧孩子根本离不得母亲，你怎么能说那些话惹他伤心呢。”
容辞心里有感动也有不安，一边拍着圆圆的背一边道：“我只是觉得，她若起坏心思应该针对我才是啊，为什么一定要对圆圆这么小的孩子下手？”
“别想那么多了，等最后人证物证都全了就什么都清楚了。”他摸了摸容辞的脸：“你这几天总是没有精神，说不定就是思虑过多了，有没有叫御医来瞧瞧？”
容辞抱着儿子靠在谢怀章怀里：“李太医三天一次平安脉，也没看出什么不妥来，只是说不可太过劳累。”
接着她就听到男人在头顶轻笑一声：“这么说来，是我的错了......”
容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谢怀章这是什么意思，心里有些羞恼，面上却不肯示弱，便用淡然的口吻说道：“既然知道是你的错，就知错就改好了。”
谢怀章轻轻一笑，“有些错可以改，而另一些......原本就是明知故犯的。”
*
以德妃钱氏为中心，经过数日的调查，引出了后宫之中隐藏的很深的一批人。
但意料之外的是，这些人并不是德妃一手扶持的，而是昌平帝的继皇后，也就是谢怀章的姨母留下来的人手。
这却又在情理之中，毕竟德妃心机再深也不过才在后宫短短五年的功夫，这五年间她虽名义上有统领六宫之权，实际上也不过是管管后宫嫔妃宫女的吃穿用度，调解矛盾，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事上所有衙门都会直接上报圣上，根据圣意来各司其职，德妃并没有多少插手的权利。
但郭氏却不同，她在堂姐薨逝之后，以贵妃的身份摄六宫事有好几年，之后成为皇后之后更是大权在握，安插些人手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德妃又是太子妃小郭氏一意主张纳进东宫的，她若是那边的人也不奇怪。
谢怀章登基之后在大明宫清洗了数次，宫人间原本错综复杂的关系利益链已经断的差不多了，但难免会有几条漏网之鱼，他们身处不怎么重要的衙门，平时派上的用处也不大，德妃当时也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几乎用尽了所有能动用的人手，才勉强成功。
“陛下，是臣等无能，罪人钱氏愿意将一切供认不讳，甚至愿意将郭氏留下来的一切和盘托出，但是、但是......”
容辞蹙眉问道：“但是什么？她提了什么条件么？”
刑房的主管无奈道：“她说要娘娘亲自去见她一面才肯开口......”
“我？她是要见......”
“荒谬！”谢怀章打断了容辞的话，怒斥道：“如今证据摆在眼前，她招不招认都是死罪，皇后是何等人，凭她至微至贱之身也配国母屈尊？，她是昏了头你们也是么？竟真拿这等事来污皇后的耳朵！”
那主管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砰砰磕了好几个头：“是臣一时糊涂，请陛下娘娘恕罪。”
容辞压住谢怀章的手：“她当真是这么说的，不求见陛下，而是见我？”
主管连忙应是，谢怀章见容辞若有所思，不由唤道：“阿颜......”
“我去见一面又有何妨，”容辞安抚道：“二哥，她若不肯将郭氏留下的人说清楚，大小是个隐患，不若一劳永逸为上。”
谢怀章很不想让容辞去见那种歹毒的女人，觉得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委屈，可是容辞打定了主意，谢怀章劝了几次之后也只得同意了。
德妃虽在刑部走了一遭，但是因为身份特殊，最后还是被刑部转交到了刑房。
容辞皇后之尊，肯定不能真的去牢房见人，而是在刑房外的大厅中设了座，不怎么近的地方围着铁栏杆，德妃被迁到了铁栏之内，这是确保她无论如何不能伤及皇后。
容辞将其他人宾退，只留几个心腹在内，看着与自己隔着一道铁栏的女子道：“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德妃现在的衣服是为了皇后驾临被强制换的新的，但还是掩不住斑斑血迹，十指肿胀，脖颈、手腕处也有鞭痕，她已经没力气站立了，半趴在地上，昔日保养的很好的肌肤上在这些日子里已经爬上了细纹，看上去老了数岁。
但容辞甚至隐隐觉得有些不够解恨，这个女人心肠何其狠毒，差一点......真的就差一点点，圆圆就要真的离自己而去了。
德妃察觉到容辞隐带恨意的眼神，心中竟有了久违的愉悦，她理了理散落在腮畔的头发，勉强支起了上身，看着容辞轻轻一笑：“许氏......不、是皇后娘娘，陛下看来也是舍得，竟然真的让这娇滴滴的新嫁娘到这种地方来见我。”
她的笑容不再端庄木纳，而是带着一股充满了讽刺的意味，容辞对她的话却并不回答，谢怀章对自己如何她心里清楚就好，又不管旁人的事。
可是她这无谓的态度却莫名的激怒了德妃，她的脸扭曲了一瞬，但却立即恢复了原貌：“怎么，你到这里就是为了不发一言的么？”
容辞道：“是你要见我，有话要说的也是你，我本与你交集不多，想不出什么话来跟你谈。”
“交集不多？”德妃的眼底有着沁凉的光：“你踩着我的头做了六宫之主，还说与我交集不多么？倒是真有底气，可是就是不知到这底气能撑你多久。”
她说话已经很不客气了，但容辞懒得与一个注定将死的人计较：“你若没有别的好说的那便算了，不需要再耽误彼此的时间做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
说着就要起身。
“许氏，你这么嚣张不就是以为陛下对你动了几分真情么？”
容辞缓缓回过头，只见德妃的笑已经荡然无存，她冷冷的盯着容辞：“你以为自己有多特殊么？陛下当时对废妃郭氏也是这般上心，嘘寒问暖无所不至，甚至愿意为了她不纳侧室，郭氏是他的亲表妹，又有倾城国色，下场还不是凄惨的可笑。你一个残花败柳，貌不出众，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哪里来的脸忝居后位？”

第126章
德妃像是在笑，可是口中吐出的无疑是对一个女子最恶毒的羞辱：
“......也不知道用了什么龌龊手段讨得了陛下的欢心——莫不是从恭毅侯身上练出来的吧？”
“住嘴！”彩月在一旁脸色铁青：“竟敢冒犯中宫，你好大的胆子！”
容辞摆摆手，待彩月等人不甘不愿的退到了外间，她才微微眯起了眼睛，她没有被这话激怒，而是探究似的看着德妃半晌，这才坐回了座位上，歪着头慢慢点评道：“口无遮拦，你这是在害怕么？”
德妃呼吸一滞，随即便道：“害怕？我有什么好怕的，不过就是一死罢了，我当初下手的时候就预想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但是我还是做了，因为一想到你们在那孩子死的时候那悲痛欲绝的脸，我就控制不住的”
之前德妃羞辱容辞本人的时候她没有生气，但现在却蓦地沉下了脸：“可是太子还好好的。”
德妃满不在意道：“是啊，所以......真是可惜极了。”
但这时容辞已经从刚才的对话中察觉出了德妃的目的——她在不断的拿话激怒自己，似乎自己愤怒不忿的样子能使她愉悦似的。
容辞又怎么会让仇人如愿？她克制住那一时的怒意，脸上恢复了平静，转而用一种略微带着好奇的语气问道：“所以我才弄不明白——太子安然无恙，你费尽心机策划的阴谋没有实现，反而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呵，应该是全家人的性命，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德妃的嘴唇紧紧的抿了一下，容辞继续说：“还有，你刚才说我是什么？可是陛下分明知道这一点，但却宁愿要这样一个‘残花败柳’来做他的皇后，也不想正眼看你一眼，我们两个，到底谁更可悲呢？”
容辞眼见着德妃的手在身侧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便知她的内心也不像刚才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无畏——她也在痛恨，也在恐惧，只是就像容辞一样，不管心里在想什么，都不想在敌人面前示弱。
明白了对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阶下囚而非无所畏惧的死士，容辞已经占了上风。
“你......真是狂妄，”德妃的声音有着几不可查的颤抖：“连郭氏也没有这样狂妄自大......”
“为什么总提起郭氏？”容辞道：“郭氏出身高贵，郭氏容貌不凡，郭氏与陛下感情深厚......你自己没什么可以跟我比的吗？只有靠一个被打入冷宫，现在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的废妃来打击我吗？”
这一句简直正中德妃的痛处，瞬间让她面色惨白——确实如此，钱氏不过是个没落家族，比之靖远伯府自然多有不如，而容辞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是个精致秀丽不可多得的美人，但德妃的长相却是实实在在的普通，普通到若不身着华服，放在平头百姓堆里都不会引人注意。再说皇帝的心意，若德妃觉得自己可以与容辞比较，那才更是自取其辱。
这样的她，在容辞面前毫无优势可言。
“你也不用太过得意，”德妃还在强撑着一口气：“不过就是一死，我认了，可是我死之后你就能高枕无忧了吗？陛下对发妻都可以动辄遗弃，让她现在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你认为你算得了什么？”
容辞神情微凝：“这是陛下的错吗？郭氏先不仁，如何怪旁人无义。”
德妃受过些刑罚，血迹现在正从衣料里慢慢渗出来，她却像是一点也没感觉出来似的，用力揪住胸前的衣服，语气变得相当激烈：
“她如何不仁？我们不就是没有与陛下共苦么？你们谴责别人的时候容易，可知我那时候有多么艰难！夫君被废，娘家一族都被牵连，人人都抬不起头来，燕北苦寒之地又逢战乱，我一个弱女子，若是跟去了我娘家如何面对郭皇后，我又如何在燕北生存，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为自己考虑就那么罪不可恕么？
他回来的时候我高兴的要疯了，日盼夜盼的结果就是潦草的按照资历封了一个妃位就再也没有踏进承庆宫的大门，哈哈，一个妃位就把我打发了？”
嘴上说着郭氏，但到后来却全是她自己，直到这时，德妃的那层伪装才终于完全剥落了下来，显露出来她真正耿耿于怀的心结：“而你呢？一个后来者，也没陪伴他经历最艰难的日子，不过一个黄毛丫头，靠着不知道什么办法讨得了区区一个稚子的喜欢，居然就能入主立政殿？”
“所以呢，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谋害太子的？”容辞咬着牙道：“你冲着我来不行么？太子那时候才不过三岁，你怎么忍心下手！？”
德妃冷笑道：“若是早知道陛下与你有几分真情意，就算太子没了也不可能马上将你弃之如履，我当时针对的一定是你，你逃过一劫应该庆幸才是。”
容辞当真一点也不觉得庆幸，圆圆太小也太脆弱，万一当时夭折，那还不如自己这个娘替他受这一回罪，即使死了能救回儿子算不得亏。
“冤有头债有主，德妃......不，是钱氏，你要是真一门心思的对付我而不是用那下作手段去害一个孩子，那我倒还要感激佩服你。”
德妃冷哼一声，刚要嘲笑容辞虚情假意，但看到她眼里真真切切的恨意和后怕时，反倒愣住了，她脑中像是有一道极细的闪光划过，稍纵即逝。
“你、你......”德妃喃喃的低语一句：“一个女人真的能为了旁人的孩子舍弃性命吗？我不能相信......”
容辞沉默了片刻，用极缓慢又极清晰的语言一字一顿道：“或许真的有人能......但我做不到。”
德妃本就对这个极其敏感，几乎立刻就反映了过来这话里有话的意思，她顿时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看向容辞，正对上了一双镇静如常的眼睛。
她的嘴唇开合数次，终于开口问：“......孝端皇后......真的存在吗？”
那个被所有嫔妃们嫉妒羡慕的为陛下生育了唯一子嗣的女人，她真的存在吗？
容辞默然了许久，才说道：“太子自然是有生母的。”
她这话像是什么也没有回答，但这种时候顾左右而言他不做正面回答本身就是一种暗示。
从容辞出现以来所有违和又矛盾的疑惑在这一瞬间全都解开了，但在德妃看来，还不如让她什么也不知道就去死来的痛快。
她发出一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声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陛下，你真是好手段，用一个莫须有的女人把所有的人骗的团团转......你宁愿要一个有夫之妇，也不愿让我诞育皇子........哈哈......”
这件事给德妃的打击超乎想象，她一会儿悲愤难言，一会儿又哭又笑，整个人飞快的萎靡了下来。
容辞还嫌不够，她朝铁笼走了几步，蹲下身子靠近德妃，低声道：“我听说你是郭氏不顾陛下反对，执意纳进东宫的第一个侧室，又对她格外尊崇，甚至连郭家留下来的人脉也掌握在在你手里，还她的结果打抱不平，想来你确实是废妃郭氏的心腹，暗地里应该替她办过不少事，但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是否知情呢？”
德妃即使在极度的悲愤之中，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竖起耳朵，容辞便微微动了动嘴唇，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德妃原本半闭的双眼骤然睁大，仰起头不能相信的看着容辞：“不可能！你胡说！”
容辞站起身垂下眼睑：“信不信全在你，但陛下面上冷清，其实是个很重情义的人，若郭氏仅仅是不肯跟他一起共进退......哪怕是落井下石呢，他顶多也就是想对你们一般冷落她，却也却不会像现在这样，对结发妻子下那样狠的手。”
遍体的寒意让德妃浑身打着摆子，面色像白纸一般，容辞看在眼里，即使再恨也不由得泛起了一丝丝同情，她低叹一声，转过身背对着德妃。
“你好自为之吧，若执意要将郭后的人保住，尽管咬紧牙关好了，本来也就没几个人，现在折了大半，无论如何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说完便向外走去，德妃猛的反应过来，在容辞身后用力的拍打着铁栏，发疯一样大喊着：“我不相信......你说清楚！为什么！为什么她要那样做！？”
容辞脚下一顿，最终也没有停下。
*
锁朱见容辞出来，立即带着人上前扶她，一行人一边走她一边道：“这承庆宫娘娘之前看着也挺老实稳重的一个人，怎么不止心肠坏，还跟个疯婆子似的。”
容辞从刑房出来之后胸口就一直有些堵，想吐又吐不出来，现在轻轻按着胸口道：“每个人都是复杂的，要真正了解一个人太难了，你不过与她见过几面而已，若真让你摸透了才是怪事。”
彩月在一旁见容辞的面色也不太好，连忙使眼色让锁朱先不要说话，又差人将凤辇抬的近了一些，小心翼翼的扶着容辞上了辇车。
这里离立政殿有段很是不近的距离，加上现在已经六月，天气炎热，容辞又因为和德妃见面之后心情有些不畅，这一路坐在辇车上越来越不舒服，好不容易到了立政殿，她救迫不及待的下了辇车。
正巧谢怀章下朝过来，在门口撞见容辞，见她的神色便知她肯定有哪里不适，急忙上前伸手扶住她：“阿颜，你怎么样？”
容辞的头有些昏沉，她半靠着谢怀章摇了摇头：“还好，可能是刚才晒的头晕。
谢怀章想要责备她身边的宫人，但又不敢耽误，只能先将她扶进殿内。
容辞刚坐下，谁知底下就有宫女端了数盘点心上来，其他的倒还好，但其中有一道鲑鱼卷的腥气闻到容辞的鼻子里仿佛被放大了数倍似的，让她那反胃的感觉一下子达到了顶点。
容辞推开谢怀章就忍不住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没吐出来，难受极了。
谢怀章堂堂天子，被吓的手足无措，只能一边高声传召太医，一边轻拍容辞的脊背帮她顺顺气：“阿颜，阿颜你怎么样了？”
容辞喘息着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谢怀章接过彩月捧来的茶盏，小心翼翼的喂了几口给容辞：“好些了么？”
容辞还是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李嬷嬷闻讯赶来，也顾不得礼数，上前来将一颗酸梅子塞进容辞嘴里。
容辞那种反胃的感觉稍稍缓解，边嚼着梅子边问：“这是哪里来的？刚腌好的吗？”
李嬷嬷点了点头：“你这几天胃口都不好，我就去腌了几坛梅子，是开胃用的。”
谢怀章松了口气，道：“嬷嬷费心了......朕已经派人去请了太医，仔细看看阿颜这是怎么了。”
李嬷嬷的神情有些微妙，她掐着指头算了算日子，低声道：“这时候，请太医怕是诊不出什么来......”
说着就去探容辞的脉，过了有一会儿，她的眉头就越挑越高：“呦，看来还真有必要请人来瞧瞧，我这半路出家的假把式，把脉的功夫到底不比人家术业有专攻。
谢怀章便以为容辞是生了什么病，刚要紧张，就正与李嬷嬷望过来的饱含深意的眼神对上了。
那眼神既不焦急也不悲伤，反而是在揶揄中带了掩不住的喜色。
谢怀章一愣，接着不可置信的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第127章
在等太医来的时候，容辞依偎在谢怀章怀里。
耳边是皇帝剧烈跳动的心跳声，一声声的仿佛要将胸腔震碎似的，容辞疑惑的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红，隐带紧张神情的丈夫：
“你这是怎么了？我不过是沾染了一点暑气罢了，怎么像是是生了什么绝症......”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怀章用手飞快的捂住了嘴巴。
“呜......呜呜......”
片刻后才被松开，只听到谢怀章沉声道：“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
容辞被他罕见的严厉吓了一跳，连忙点头靠的更紧去安抚他：“我不说了还不成么，二哥别生气。”
谢怀章搂着她温软又纤细的身子，放缓了语气：“举头三尺有神明，往后这些不吉之言不许再说了。”
容辞点着头却忍不住有些委屈：“你怎么这么凶啊。”
谢怀章捧起她的脸，无比认真道：“抱歉，阿颜，我听不得你任何不好的事，下次再犯，我会比这个还凶。”
谢怀章之前是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的，可是自从上一次容辞中箭受伤之后，他就开始冥冥中对鬼神之事有了敬畏，后来儿子病重，在他虔诚的拜祭了先祖之后，救命的谷余竟然提前一天回了京，虽然他的理智知道这大概是个巧合，与先祖保佑关系不大，但是心底里未免留了个影子，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因此便对这些事额外上了一份心。
容辞瘪了瘪嘴有些哭笑不得：“好了，我知道了……”
这时李太医到了。
容辞将手腕放于桌上让他诊脉，却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心不在焉的想到了刚才与德妃的对话。
这一次谈话德妃固然可恨，但容辞到底还是个女人，恼恨之余不由自主的便对那传说中让谢怀章对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郭氏起了一点好奇之心。
容辞自己经历过他的关怀爱护，知道那确实可以称得上“无微不至”，那种隐藏在严肃深沉下细腻如水的柔情让任何一个女子来承受或许都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长相俊美，出身顶顶尊贵，身为储君又爱重妻子，若不是郭氏不明缘由的强硬要求，他甚至可以真的只要她一个。
这样的男人作为夫君实在是挑不出什么毛病，郭氏不动心就算了，人家可能之前就心有所属，或者两个人确确实实性格不合，可是她对谢怀章竟然能下那样的狠手，甚至不顾自己马上唾手可得的皇后之位。这绝对不是什么性格不合就能做出来的。
如果说德妃的恨意还有缘由，那么郭氏这边就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了。
难道真的如福安长公主所言，郭氏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的想法正常人无法揣度吗？
不得不说，容辞虽然活了两世，但在感情方面经历的还不够多。她不知道在身为侧妃的钱氏眼中，夫君对正室的那种令她羡慕的出于责任与身份例行公事般的问候，和容辞自己感受到的发自内心的爱意有着怎么天悬地隔的差距。
容辞正百思不得其解，却突然觉得不对——李太医这把脉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吧！把完左手把右手，来来回回摆弄了四五次，这一刻钟都快过去了，还没诊出什么东西来么？
她本不觉得自己生了什么病，所以才这么淡定，可是......瞧这架势，不会真的有什么吧？
容辞心中不免有些惧意，在谢怀章怀中瑟缩了一下，立即被他的发现了。
谢怀章低头温柔吻了吻容辞的发顶，眼睛紧紧的盯着李太医正给容辞把脉的手，口中安慰着：“阿颜别怕，不会有事的......”
李太医双眼紧闭，被皇帝那带着期盼的像烈火一般有如实质的目光盯的额上冒汗，但他到底稳得住，在再三确认绝对不会弄错之后，放下手端端正正的跪在了地上：
“回陛下，皇后娘娘这是喜脉，恭喜陛下、娘娘再得麟儿。”(?′з(′ω`*)?棠(灬?ε?灬)芯(??????ω????)??????最(*￣3甜?(???ε???)∫?羽(?-_-?)ε?｀*)恋(*≧з)(ε≦*)整(*￣3)(ε￣*)理(ˊ?ˋ*)?
容辞原本还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突然间整个殿中气氛就是一凝，等她反应过来太医说了什么的时候，几个在房里近身伺候的人，包括李嬷嬷都已经跪在地上，人人眼中都是掩不住的喜色，个个口称恭喜。
谢怀章隐约的猜测和妄念被证实是真的，更是欣喜若狂，他拼命压抑着内心里的激动，像是捧什么易碎的瓷器似的小心翼翼的抱住妻子：“阿颜阿颜......你听见了么？我们要在再一个孩子了！”
在场的都是二人心腹，听到这话在高兴之余不免将头压得低低的，装作不明白皇帝口中的“再”一个孩子是什么意思。
容辞懵懵的被人抱住，谢怀章急切又激动的态度让她渐渐回过神，明白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她在继圆圆之后，居然又要与谢怀章孕育孩儿了……
容辞怔怔的摸了摸平坦的小腹，没有感觉到一点起伏，她刚才也不是不高兴，只是这消息太突然，让她觉得有些突兀且不真实，现在回过神来，虽不像谢怀章这样激动的不能自已，但是心里也不免高兴喜悦。
可她的嘴角刚刚弯起，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先从谢怀章怀中退出来坐直了身子，有些好奇的看向李太医：
“太医，我的孩子现在有多大了？”
她怀圆圆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圆圆在肚子里又格外乖巧，什么反应也没有，懵懵懂懂的到四个月被李嬷嬷发现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就连这都是上一世——对容辞来说起码得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实在想不起自己之前有孕初期是什么样子了。
李太医脸上的笑意一顿，刚刚草草擦干的汗却又冒了出来，他颤颤巍巍的抬起眼，瞄到皇帝陛下那微妙又带着暗示意味的眼神……
李太医登时欲哭无泪。可是又被皇后盯着又不能不回答，眼珠子一转，便说了个讨巧的答案：“回娘娘，您腹中龙胎月份尚小——仅一月左右……”
容辞一怔，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接着便察觉到身边人紧绷的身子似乎松了一点。
就像谢怀章了解容辞一般，容辞也同样对他的一举一动颇为敏感。
李太医刚刚低下头，觉得糊弄过去了，就听见皇后那特有的，像是溪涧山石一般的沁凉声音一字一句的问道：“一个月‘左右’？李太医，你来跟本宫仔细说说——具体到底是‘左’还是‘右’？”
“…………”
夹在帝后之间的太医真的太难了，李太医必须在真话和假话之间选一个。
说实话得罪了皇帝，但有皇后在自然相安无事，可是若说了假话蒙骗的了一时也蒙骗不了一世，皇后身边也有通晓医术的嬷嬷，之后若是知道了实情，皇帝自己都没辙，更何况他只是区区一个太医了......
还不如早些坦白为好......
“......娘娘，一个来月的胎儿，若是医术好还勉强能诊出来，未满一个月的话......是无论如何诊不出来......”
可是问题就在于距离帝后大婚的日子尚还不满一月。
说完李太医就伏在地上，果不其然，殿中安静了有几息的时间，随即头顶就传来了皇后隐含怒意却极力控制音量的声音：“......谢睦，你当时不是说绝不可能怀孕的吗？！”
谢怀章摸了摸鼻子，总是沉静的眼眸中也不禁透出了些报赧，当初确实是他克制不住欲念有意引诱，也确实在情热时为打消心上人的犹豫而夸了海口，说他中了似仙遥的毒，即使容辞体质有异，也决不会这么容易就怀上，这才得偿所愿。
要不怎么说男人在床上的不话可信，虽然他当时确实说的是实情，但若是正常时候，他若有理智就会思考世上无绝对之事，不会向容辞做这么斩钉截铁的承诺，可是当时他的理智早就被□□遮盖的一丝不露，满脑子都是怎么成就好事，又哪里能想的那样周到。
李嬷嬷看着谢怀章堂堂一个皇帝手足无措的样子有些好笑，但看着容辞就要发火，她又怕她怒气伤身，连忙忍着笑意劝道：“娘娘，您暂且不必担心......”
容辞抬头看着李嬷嬷，李嬷嬷底下头在容辞耳边轻声道：“只有在孕最初期，这十天半个月的差距才能察觉，但是之后这点子空档就跟没有一样，到了生产时提前或是推后十来天都是足月，你怕个什么劲儿？”
容辞这才松了口气。
谢怀章见她将要迸发的怒意有熄灭的趋势，便小心的解释道：“这孩子是来的巧了，谷余之前说我们之后再有子嗣的几率会比寻常夫妻小不少，我这才......是我没考虑周到，误导了你......”
容辞知道这不会让人对孩子有什么非议，那点火气也就消散了，况且当初要是自己把持住了，便是谢怀章那哄人的话说到天上去也没用，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李太医，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陛下放心，”李太医就差指天发誓了：“皇后今日就是中了暑气，微臣开副消暑的方子便可痊愈，至于其他，还要再过十数日才能确诊。”
谢怀章满意的点点头：“对了，还有一事，皇后既然有孕，那为何前几日还有月事呢，是否有哪里不妥？”
现在容辞的身子如何，谢怀章比她本人还要了解些，因此也就更加敏感。
“陛下放心，这个臣是知道的，此为“盛胎”，有的妇人有孕前三月也会有经水，只是较以往少些，是正常的，娘娘怀......咳、的时候也是……”

第128章
容辞怀孕的事情让谢怀章兴奋异常。
幼年的经历让他对于父子亲情格外渴望，他没有享受过哪怕一天的父爱，就想让自己的孩子没有这种忧愁，十几岁成亲之后就做好了当一个尽责任的父亲的准备，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最后竟然是那种结果。
不止女人，男人到了一定岁数之后也会渴望有血脉传承，作为一个正当盛年的男子，发现自己被发妻下了毒，一辈子都不可能会有自己的孩子，这种打击，痛苦程度甚至超过了同时被废除太子之位的事情，毕竟这事他心里有数，退居燕北不过是积蓄力量，将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可是无嗣却几乎是板上钉钉，再也无法转圜。
他一直殷殷期盼着那个将要降生的孩子，已经注定不会出现了。
在遇到容辞之前，谢怀章表面上初登皇位，大权在握风光无限，其实心里已经为此郁郁许久，甚至心结难解，身体都跟着有些不好，直到容辞的出现才让他对自己无嗣可继的事情渐渐释怀，到后来有了圆圆承欢膝下，两人大婚，他已经是娇妻爱子俱全，再无遗憾了，本不再奢求能再有孩子。
现在容辞竟然再有身孕，不得不说这个消息让谢怀章高兴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想要感谢容辞吧，自己的私库钥匙都在人家手里，送什么礼物都没有意义，只能没过一会儿就问长问短唠叨关怀一番，以宣泄自己的喜悦之情。
容辞虽被他烦的有点头痛，但体谅他的心情，也就无奈的受了这一番过分的紧张和关爱。
这天越来越炎热，好在立政殿中随处摆放冰盆多少能缓解不少。
晚上容辞和谢怀章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容辞近来容易困倦，本已经睡着了，但不多一会儿觉得热又慢慢转醒。
她睁开眼却见原来谢怀章也没有睡，而是正轻手轻脚的低下头靠在容辞的肚子上，他怕将她吵醒，因此格外小心，并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二哥，你在做什么呀？”容辞即使睡眼惺忪，见此情景也忍不住笑了。
谢怀章抬起头与容辞躺在一处，将手掌轻轻贴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我想听听孩子在你肚子里有没有动静。”
容辞哭笑不得：“这才多点儿大，要等到四五个月才有胎动呢。”
谢怀章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连头一个孩子都是快到生产的时候才碰上的，又哪里能知道怀孕初期是什么样子。
“你怀圆圆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有感觉的？”
容辞仰面躺着，经历了这么多，回忆起当初的事情也不觉得难受了：“好像是快五个月的时候罢，圆圆在肚子里就乖的很，一开始除了口味有一点点变化，和平时也没什么不同，我是直到四个月，身型有了变化才被李嬷嬷发现有了身孕的。”
现在想想，那时圆圆像是在她腹中就有了思想似的，知道若是被母亲早些发现自己的存在，恐怕就无法存活，因此才那样乖巧。
可惜，容辞并不会是因为月份大了，落胎有生命危险救轻易罢手的人……
未婚的少女，婚期就在一两天之内，却突然自己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这样的绝望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可怕，谢怀章听着容辞这语气平淡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样的痛苦，竟然是他本人一手造成的。
谢怀章侧过身去，将容辞整个儿搂紧怀里，轻声问：“害怕么？”
容辞想了想：“自然是怕……但是说实话，我当时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向顾宗霖坦白那事了，不管有没有身孕都一样，无论如何都要死，并没有什么区别。”
谢怀章早就知道她的性情有些外热内冷，可是现在才能更深刻的了解容辞性格中天然带着的孤注一掷的固执与坚定——她自然也像普通人一样畏惧死亡，但是为了认定的觉得正确的事，她却能带着这种畏惧将生死置之度外，不因任何事情而动摇。
小事很好说话，但是真正关键的大事，却极有自己的主意，任谁来劝都不作数。
谢怀章在心中低叹了一声——这样的一个女子，到底被他暖热了，现在她怀着自己的孩子，就安静的伏在他怀中，还有什么好求的呢？
“怀孕时辛苦么？”
“我倒不觉得，除了上了月份时觉得容易累，其他也没什么特别的。”
谢怀章略微放了心，他轻轻吻着容辞的脸颊，安慰道：“我明日再召太医来问问，一定照顾好你。”
*
结果容辞轻视了两次怀孕间明显的差异。
怀着圆圆的时候在孕妇中确实算得上是很轻松了，可是这第二个孩子却不怎么乖，是个天生的捣蛋鬼，容辞还没诊出怀孕就已经有了反应，随着时间流逝，这些不适症状不仅没有缓解，反倒越来越严重。
反胃，嗜睡，头晕还有情绪急躁，有一个算一个，统统没有落下，诸如此类的症状容辞全都有。
皇后刚进宫就怀孕，最高兴的除了帝后本人外，就是立政殿的诸多宫人了，他们与皇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主子的地位稳固了，他们也就能高枕无忧。
谁知这次高兴的太早了，容辞这一胎怀的很不安稳，，她自己不舒服，整个立政殿都一起提心吊胆，一边担心她的身子，一边战战兢兢的防备皇帝的怒火。
谢怀章也确实被这种强烈的孕期反应吓到了，当时容辞保证怀孕并没有常人说的那么辛苦，他就信了，谁知没过几日容辞的反应日渐强烈，甚至闻到饭菜的味道都觉得想吐，肉食的味儿更是一点闻不得，每次吃饭都叫谢怀章替她提一口气。
见此情景，皇帝自然有些害怕，逼问了太医数次，每次太医都说这是正常的反应。还说个人体质不同，身体情况也不同，怀孕的时候什么千奇百怪的反应都可能出现，劝皇帝不要大惊小怪——因为看皇后这一胎也不像是顺趟的，这才不满两个月，之后八个月还有的磨呢。
谢怀章被这话弄的格外谨慎，德妃那边已经将谋害太子的前因后果招了，全家都被关押，还有一切涉案的人都正在刑部大牢中等死，结果皇帝一心扑在容辞的孕事上，把旁的都抛诸脑后，让那些人就这样挣扎在绝望和希望之间等待的生不如死。
*
容辞本想着等到这胎坐的稳了之后，怎么着也得满了三个月之后再透露出怀孕的事。
可是她毕竟是皇后，万不能因为一点孕时的反应就放下她该尽的职责，因此新婚满了一个月之后，就必须开始以皇后的身份管理诸公主王妃、内外命妇，也要时不时的办个宴会什么的，与臣下之妻女拉近关系，互通有无，通过内帏的交际来安朝臣之心。
这天京中刚刚下过雨，是六月中难得的凉爽天气，容辞就命在御花园太液池旁搭棚设宴，召了各府女眷进宫说话。
容辞身为皇后自然是坐在最上首，身边是母亲魏国夫人温氏，周围妃嫔、宗室女眷几人一组的坐了几桌，再就是外命妇们也以身份高低围着圆桌坐了，因为这只是一次颇为轻松的私宴，有的还想带了女儿或是孙女进宫来涨涨见识，容辞也不过分严厉，就准了。
这次来的不光是高阶的命妇，今年春闱的前三甲入了翰林院，正帮衬着几个老大人教太子读书，容辞便也将他们的妻子也一同召进宫来见一面，每人说了两句话以示重视，也让这年纪大小不等的三人受宠若惊。
“我等身份低微，承蒙娘娘错爱，实在是感激不尽，愧不敢当。”
这是三人中最年长的状元之妻蒋氏，看着已经有三四十岁了。
容辞便笑道：“什么低不低的，你们夫君侍奉太子尽心，就是大功劳，我与陛下都要谢谢你们呢。”
蒋氏等品级虽低，但经验年纪都不小了，此时听着皇后话便知她这是真心的，纷纷感激不提。
等这些人坐回原位，其他的人都在跟身旁相熟的人说笑，容辞才又有了机会跟温氏说些私房话。
“娘娘，外边都传遍了，说是承庆宫谋害太子，全家都下狱了，这是真的吗？”
容辞看着母亲担忧的面孔，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是这么回事，不过已经解决了，您也不用过分忧虑。”
温氏此时恨的牙根痒痒，“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个毒妇装的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下得了手！”
说着握着容辞的手不放心的叮咛道：“太子年幼，您可一定要护好他。”
这话里已经全然没有当初说圆圆“到底不是亲生”时的样子了。
容辞心中微微一动，一边应是，一边默默观察温氏的表情。
这时，前面离得很近的一张桌子旁钻出了一个扎着双丫辫的小女孩，甩开奶娘的手窜了出来，又哭又叫的往这边跑。
她离得主座很近，眨眼间就跑到了容辞跟前。
宫人们身边的人都吃了一惊，想也没想就上前将容辞挡住，反令那孩子撞到人倒退着跌了一跤。
小女孩不过三四岁大小，登时跌坐在地上打着滚儿嚎啕大哭了了起来。
所有人都背这尖锐刺耳的声音唬了一跳，纷纷停下谈话，向这边看过来。
彩月一个奴婢将明显是宗亲的孩子撞倒，但丝毫不显得担忧——若是陛下知道了此事说是她不该以皇后腹中皇子为重，反而要去心疼那外八路的亲戚，她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这事绝不会遭责备，说不定回去还要领赏。
彩月没显出丝毫惶恐，还气定神闲的低声在容辞耳边提醒：“娘娘，这是齐王府的裕宁郡主。”

第129章
容辞一时都没想起来这孩子是谁，还是顿了一瞬才明白过来，这就是圆圆曾提过的那个十分刁蛮任性的堂妹。
果不其然，齐王妃吃了一惊，拉着身边的小儿子面色发黑，对着女儿惊叫一声：“裕宁，你这丫头还不快起来，这成何体统！”
说着也不上前抱女儿，而是呵斥乳母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她抱回来。”
乳母哪里经过这些，平常裕宁郡主撒泼不是在自家府邸，要么就是和其他小主子们一起玩乐的时候，大家都是小孩子，闹起来也不显眼，谁知今天竟然在中宫主子跟前失了这么大的礼，顿时怕的呆在原地不敢动弹。
可是王妃又这般吩咐，乳母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去想要将小郡主抱回来。
裕宁郡主哭的撕心裂肺，又哪里肯依，左躲右闪坐在地上不肯起来，把一身漂亮的华服弄的泥土滚滚。
齐王妃被妯娌命妇们差异的目光看的面上无光，觉得丢脸极了，一边捂着儿子的耳朵，一边咬着牙呵斥道：“连个小丫头都拉不起来，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乳母一个哆嗦，下手就不由自主的重了几分，扭的裕宁郡主哭的更加厉害。
容辞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没想到女儿哭的嗓子都哑了，当娘的居然只觉得丢脸，身子还稳稳的坐在椅子上看乳娘动作。
她看着眼前鸡飞狗跳十分不像样，也不再袖手旁观了，而是冲跟来的举荷使了个眼色：“你去瞧瞧郡主。”
举荷是容辞带进宫来的三个丫鬟中最面善、行事也是最妥帖的，便走到裕宁郡主跟前蹲下身子，先把揪着郡主的乳母拉开，一边使了巧劲儿不拖沓干干脆脆的将小女孩抱起来颠了颠，一边哄道：“哎呦，咱们郡主不哭了，哭了就不漂亮了。”
裕宁郡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抱了起来，视线都高了一节，整个人懵懵的，哭声也小了不少。
齐王妃见皇后身边的人出手，把自己给女儿选的乳母比的拖拖拉拉，办事一点也不麻利，不由更觉得没面子。
偏偏现在皇帝都要把立政殿当作自己的寝殿用了，日日和皇后粘在一起，听宫里人传出的消息，人家就像是普通夫妻一样过日子，又有德妃的事做前车之鉴，后宫剩下的几个妃子都跟鹌鹑似的，每日都争先在皇后身边奉承，一点子歪心思都不敢想。
齐王妃虽然尊贵，以往在德妃吕昭仪跟前都敢出言不逊，也是看着这些人不过是区区妃妾，还不得宠，一般这种不得宠的妃子与宗室正妃起了口角，王妃占上风的情况还更多些，她自然有恃无恐。
可是中宫不比妃妾，人家母仪天下，是一国之母，就算不得宠也不敢轻易冒犯，何况现在皇后如日中天，任谁也没那个胆子敢直掖其锋。
容辞见小郡主脸上挂着豆大的泪珠，黑一道紫一道的，哭的抽抽嗒嗒还在着嗝儿，不由有些怜爱，便伸手叫举荷抱着孩子到自己身边来。
彩月见了，连忙将一个厚厚的垫子搭在容辞肚子上，这样就算孩子不小心蹬蹬腿儿什么的，也伤不了她的肚子，这段时间就算是圆圆挨着容辞，他们也都是这么干的，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将裕宁郡主接过来安置在自己身边，容辞抽出帕子沾了沾茶水，亲自捧着这女孩儿的脸蛋给她擦拭泪痕。
她的动作轻柔细致，表情温和，那软软的巾帕在脸上擦过，让裕宁呆呆的看着面前的女子，叫了一声“娘娘……”
“好了，”容辞将她的脸擦干净：“你瞧这小脸儿都哭成花猫了，告诉娘娘为什么这么伤心好不好？”
这裕宁郡主系齐王妃嫡出，生来贵重，但她娘却一门心思扑在她两个哥哥身上，对她多有敷衍，以至于底下的人行事都不精心。
若她是个软弱性子，说不定也就这样凑合的过了下去，可她偏又十分压不住性子，稍一受怠慢便大哭大闹，让下人们叫苦不迭，不敢得罪又想偷懒，便干脆事事顺从，这样一来二去，就养成了她一有不愉快的事便动辄吵闹，随意责打下人的习惯。
她身边没有姐妹，女人只分两种，一种是齐王妃，对她的关心只是兴致来了随口问一两句，从不真正上心，另一种就是满院的丫鬟仆妇，对她就是惧怕的同时又有厌恶，还从没经过像容辞这样温柔又耐心的女性。
裕宁郡主不由自主的停下哭泣，往容辞身边依偎了过去，狠狠抽了一下鼻子，磕磕绊绊道：“裕、裕宁想吃、想吃团团，母妃不理，奶娘不动……”
说着觉得委屈，又忍不住掉了几颗金豆豆：“想吃团团……”
这宴席是容辞一手操办的，自然知道每桌上都上了一道翡翠玉丸，那用青菜汁做的，味道清气，颜色也很鲜艳，很受小孩子们喜欢，圆圆也爱吃这菜，容辞知道几个王妃公主都带了自家孩子来，这才添了这道菜，没成想又引起了这场风波。
齐王妃那一桌就在容辞身边，容辞打眼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道菜离着裕宁郡主很远，她人小不会夹菜，齐王妃只顾着照顾儿子，便没把裕宁的要求放在心上，而奶娘只是个下人，在这种场合中是不敢伸胳膊替小主子夹菜的，这不就让孩子发脾气了么。
裕宁郡主其实长得十分可爱，雪白的肌肤，红扑扑的脸蛋儿，一双大眼睛还含着一包泪，要哭不哭可怜兮兮的看着容辞。
容辞自怀孕以来一直想要个漂亮的女儿，现在见她的样子，不由自主的产生了一点移情般的喜爱，她将小姑娘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溺爱的刮了刮她的鼻头：“咱们郡主不仅是个小花猫，还是个小馋猫啊……”
她的怀抱又香又软，让这平常任性经常撒泼的的小女孩儿像个被顺了毛的猫，乖乖的蹭在容辞怀里老老实实的不肯动弹了。
容辞笑道：“娘娘喂你吃好不好？”
齐王妃从刚才看了心里就有些不得劲儿，此刻连忙推辞道：“娘娘不必理她，小孩子家家的，想一出是一处，吃点旁的也饿不着。
容辞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无妨，不过是想吃两个丸子罢了，如何就短了她呢？”
心中却想这王妃也确实与众不同，若是一般母亲，这时候要推辞说的也定是“我来喂就好”一类的，结果人家说的却是让女儿少吃这一口，还真是不走寻常路。
而裕宁郡主难得的有些害羞，小心的看了容辞一眼，这才点了点头。
容辞便执了汤匙盛了一个圆滚滚绿油油的丸子，吹凉了熟练的喂到裕宁郡主嘴边，小姑娘便“啊呜”一口，将丸子咬下一多半，嚼嚼咽下去之后又将剩下的月牙儿吃了。
“好吃么？”
裕宁重重的点了点头：“好吃呀！”
容辞禁不住笑了，又盛了其他的菜一一喂给裕宁吃，直到伸手摸到她肚子变得有些鼓，这才不许她再吃。
旁人看皇后三下五除二就将这混世魔王收拾的服服帖帖，不由得啧啧称奇，心中都道怪不得她与太子处的也那样好，原来天底下果然有这样自来就投小孩子眼缘的人
就在这时，圆圆下了学，被奶娘汤氏牵着来找母亲。
结果一过来就看到原本只有自己享受过的母亲的怀抱里，竟然坐了别的小朋友，这人还是他很不喜欢的裕宁郡主，顿时就不高兴了，甩开奶娘的手登登登的跑到容辞跟前，伸开手：“母后抱抱我。”
他平时在外人眼中一直是像个小大人一般，是个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模范太子，这样直接对着人撒娇的情景真的相当少见，在场的女人们见了很是眼热。
容辞的腿上已经坐了个孩子，就拍拍旁边：“太子坐在这边吧。”
圆圆一听就不乐意了，对着裕宁郡主道：“母后是我的娘亲，裕宁妹妹去找你自己的娘好不好？”
裕宁还是个幼童，尚不懂得敬畏这个太子堂兄，闻言撇了撇嘴，缩在容辞怀里任圆圆怎么说都不出来。
容辞笑着将儿子搂到身边，“太子要跟妹妹好好相处啊。”
圆圆小声嘟囔了一句：“她脾气可不好了。”
“妹妹也不是故意这样的，她还小呢。”容辞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圆圆的小脑瓜：”你教教妹妹好不好？”
又低声道：“把裕宁妹妹教好了，以后再带母后肚子里的小妹妹。”
容辞怀孕的事从没有瞒着圆圆，而他对这还没出生的弟妹相当期待，顿时眼睛亮了起来，嘴上还要多说一句：“明明就是弟弟。”
容辞对跟过来的班永年叮嘱道：“这些小孩子应该都吃饱了，过一会儿怕是要坐不住，你带太子和他们到浩扬宫玩一会儿，若有人困了，就在那里午休片刻——看紧一点。”
班永年连忙应了。
容辞笑着将裕宁郡主放下来：“小乖乖，你跟太子哥哥和其他兄弟们去玩一会儿吧。”
裕宁这次倒听话，恋恋不舍的跟容辞告了别，就被班永年牵着，跟一群宗室王孙、郡主们一并走远了。
等这些孩子带着各自乳母、丫鬟浩浩荡荡的离开，永康公主便笑道：“可算把这些小祖宗们打发走了，真是的，每次孩子在就总是牵肠挂肚，吃也吃不好，玩也玩不尽兴。”
“不是有句话叫做儿女都是债吗，”韩王妃接了话头：“真是一点不错。”
这话得到了在场大多数女眷的认同，便像打开了话匣子，你一眼我一语的抱怨起了孩子难带，听的几个嫔妃心里直泛酸——这话说的，你们嫌孩子烦，我们这里还一个也捞不着呢。
齐王妃从刚才起便坐立不安，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道：“刚才多谢娘娘关照裕宁，那丫头性子拧得很，闹起来真是让人头痛。”
容辞道：“我到瞧着小郡主不是讲不通道理的孩子，王妃你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应该明白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王子是金贵，但是郡主也是谢氏皇族的血脉，容不得任何人怠慢。”
这话容辞的的很和气，听上去也不重，但直接点明了齐王妃重男轻女，对裕宁郡主生而不教的事，让她脸上火辣辣的，还得起身上前谢恩。
“多谢皇后娘娘教导，臣妾……记下了。”
她这时离容辞很近，又在上风口，容辞刚点了点头，便觉微风一过，带着齐王妃身上浓郁的熏香味直扑鼻端，让容辞胃中当时便有些翻腾，强忍着叫了平身之后却再也没忍住，侧过头干呕了几声，吓得举荷彩月等人急忙替她拍背。
“娘娘，您怎么样？”
齐王妃以为她这是故意嫌弃自己，脸色就是一黑，但还没发发作出来，突然就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皇后……莫不是有孕了吧？”
这话让全场为之一静，接着便是巨大的喧哗声，不停的传出诸如“怀孕了？”“怎么可能……”“这不可能……”之类的声音。

第130章
后宫的女人们首先坐不住了，韦昭仪更是迫不及待的问出了声：“娘娘……您这真是……”
不管正在做什么，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即使她们都不认为皇后是真的怀孕了。
原因连想都不用想，皇帝从在东宫娶郭氏为妻到现在总有十好几年了吧，膝下尚还只有太子这一根独苗，而皇后也有不能生育的传言，这两人在一处，说难听了就叫天聋地哑配一对儿，能生育的几率太小了。
况且许后进宫这才个把月，就算夫妻身体都没问题，若是现在查出身孕，不就是说刚刚大婚就已经坐下胎了么，这未免运气太好了些，让人不敢相信。
而容辞那一边好容易止住了吐意，就听见韦昭仪这莽莽撞撞的一问，她沉吟了片刻，觉得若是这时候否认了，到时候真的公开的时候反让人觉得矫情，不若趁此机会直说便是。
容辞饮了一口温水，在含义各异的目光中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这是昨日才诊出来的……”
韦昭仪虽开口问了，但心底也认为并没有这回事，只是问出来求个心安罢了，听皇后的答话便反射性的说：“原来如此……什么？！”
不止韦昭仪张口结舌，其余女眷也一并惊的瞪掉眼珠。
“娘娘……您、您这话当真么？”
容辞慢条斯理的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挑眉笑道：“这有什么真的假的，女子孕育胎儿本是平常事，何须大惊小怪？”
这一点都不平常好吗？！
皇帝不是子嗣艰难吗？
你不是不能生育吗？
嫔妃们不管性情如何，每一个都失魂落魄，嫉妒羡慕与难以置信交织，纠结的她们脸色变得一个比一个怪。
现场一片寂静，人人都目瞪口呆，被这惊天的消息震的说不出话来。还是永康公主机灵些，先从那种难以言喻的心情中回过神来，结结巴巴的奉承道：“这、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话说出来就渐渐恢复了镇定，永康公主满脸带笑：“您怎么不跟咱们说呢？要是早知道您有孕在身，我们可不敢让您如此辛劳招待我们，若是累着了，臣妹又去哪里赔陛下一个皇后和小皇子呢？”
容辞微微笑了：“倒也不是有意瞒你们，只是这才一个月出头，到底怎么样尚还两说，这就迫不及待的宣扬出去，叫人家笑话咱们家行事轻狂。”
这话就纯是站在谢家媳妇的角度上说的了，一句“咱们家”，还挺让在场的谢氏公主们心里高兴。
巴陵公主紧跟着说：“这又是什么话，皇室添了皇子，就是普天同庆的好消息，八妹说的不错，您正该好生休息才是，怎么能再为这些琐事操心劳神，将来您生的小皇子必定聪明伶俐，咱们姐妹来看看他也沾沾光。”
接下来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不甘落于人后，你一言我一语的将容辞肚子里还没有黄豆大的“小皇子”夸的天上有地上无，活像这些人都能预知未来，斩钉截铁的断定这孩子将来一定文武双全，天纵奇才。
容辞当了这些日子的皇后，再也不像当初那样听人两句奉承就羞愧脸红的不行，她现在听的多了已经有些麻木，这些话就当抚耳清风，听着高兴一阵子，再抛之脑后当作没听过就是了。
容辞道：“行了，你们且住一住吧，本宫倒更想生个小公主，除了太子，本宫见过的男孩儿都调皮的很，不如女孩子乖巧贴心呢。”
今日容辞的二伯母，承恩伯夫人陈氏也被邀请进了宫，陈氏身份不够，但因为是皇后的娘家人，也没在末座，而是被安置在一张不远不近的桌子上，她这些日子交际颇多，也锻炼出来了一些本事，渐渐的也不像一开始被赐诰命时那般放不开了，此时听了侄女的话就道：
“娘娘莫不是说的许岩那小子？”许岩是陈氏的次孙，她笑着道：“您可别被他吓着了，岩哥儿的皮实劲儿寻常男孩子三个捆在一处也顶不上他一个，实在不能以常理论之，旁的小子可没他那么能闹腾，像是太子殿下，可不就沉稳有礼么？”
这话虽不是有心奉承，但听在耳朵里，却比刚才那许多人的溜须拍马更能让容辞高兴，她忍不住附和：“伯母说的不错，太子从小……自来就懂事，偶有调皮也只让人更觉可爱，偏又会疼人，每日请安时嘘寒问暖，比他父皇还妥帖些。”
谢怀章听了这话可不得冤死，圆圆再懂事也不过是个孩子，论照顾容辞怎么比得过皇帝本人？只不过容辞爱子心切，每每能把儿子的优点放大十倍才至于此罢了。
至于听到这话的其他人，则在心里使劲儿回想了一番皇帝的日常举动，很是想问一句，皇后是怎么把“妥帖”二字跟他联系起来的……
*
这次宴会收获颇丰，众命妇们在第一时间听到了个能震惊朝野的消息，纷纷觉得不虚此行。
回府的路上，几个年轻点又彼此交好的妇人坐在一辆马车中谈论方才的事。
她们不像嫔妃们心情复杂，也不像宗室王妃觉得不痛快，自然心情轻松没什么负担，毕竟皇后这一胎跟她们没有利益冲突，就算将来有个什么夺嫡之争需要战队，那也得起码是十几年后了，现在说什么都还太早。
“皇后这运道未免也太好了，刚进宫就怀上，这后宫的娘娘们十好几年了也没得个一儿半女……”
“话也不能这么说，这陛下不临幸，光是女子也生不出孩子来的。”
“你又知道了？”
女子特意压低了声音：“咱们也不是闺中不知事的少女了，这谁承了恩露谁没有……那还看不出来？”
“说什么呢，好不害臊。”另一个又羞又骚，两人打闹一番，又一人又说：“她说的也不错，皇后未进宫时，陛下日日在紫宸殿守着太子，听说批折子要到深夜，要像宠幸谁得有三头六臂才行呢，有次宫宴，我眼瞅着他连谁是戴嫔谁是宋婕妤都分不清楚——这得多久没打交道才这样生疏啊，我们家老爷连打帘子的丫鬟稍有姿色都能记住人家呢。”
“这不更说明皇后运道好吗，别说天子至尊，就算是寻常男子，有了两吊钱还琢磨着要去纳妾呢。天下男儿，不好色贪花的顶多有五指之数，她偏偏就占了里头最高不可攀的一个，这人的命数可真是难说……人家可还嫁过人呢。”
“……对了，你们猜恭毅侯府得到消息回作何反应？换了我可不得呕死，怕是想撞墙的心思都有了。”
“以后谨慎些吧，提起中宫就不要再提那边了，免得招惹事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比较稳重，在此时才开口：“不论如何，皇后算是把位子坐稳了。”
*
恭毅侯府的反应自然可以猜的出来。
王氏听到中宫有喜的消息之后关起门来把屋里所有能砸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足足半个时辰才铁青着脸从里面出来。
她的大儿媳王韵兰守在门口，见此便问道：“母亲，这是出了什么事？可别气坏了身子。”
王氏沉着脸，留下一句：“许氏有孕了。”便甩袖大步朝三省院走去。
王韵兰愣在当场，她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许久未曾见过的略带稚气面孔，那漂亮却冷淡的眸子凉沁沁的望过来，对自己说：
“大嫂，你比谁都清楚，并不是嫁给谁，就会喜欢谁。”
“我会离开这里。”
“若是反悔，便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她确实做到了当初的承诺，便如同一只与这充斥着虚情假意的侯府格格不入的鸟儿，毫不犹豫的钻出笼子，再也没有回来。
并且，飞到了另一个对她珍爱有加的人掌心中……
王韵兰并不嫉妒容辞的地位，但是却对自己的处境迷茫极了。
如同枯木一般困在这死气沉沉的侯府中，每日唯一期盼的事情就是远远的看那人一眼，这样的日子，原本以为自己会甘之如饴，可是人到底并非草木，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困守，真的是自己想过的日子吗？
王氏不顾小厮朝英的阻拦，强硬的把正房的门推开，顾宗霖正在东次间的书房中。
他正提笔在宣纸上写着什么，听到门“啪”的一声拍在墙上的巨响也不做任何反应，直到王氏怒气冲冲的走过来要夺他的笔，顾宗霖这才抬起头，表情十分平静。
“母亲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王氏即使现在满腔的怒火，看到儿子古井无波的眼神也不由得有些犯怵，她停了一停，把那些话咽回肚子里，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道：
“刘氏那边已经替你说好了，你若嫌她身份低微，就纳作良妾也是一样的，到时候生几个儿子，你心里想着谁我都不管了。”
顾宗霖重新低下头眨也不眨的盯着纸张：“您不用忙了，就算是八抬大轿把她抬到门口我也不会娶的，何必白费功夫......还耽误人家女子终身。”
他嘴上说的刘舒儿，其实真正指的是谁王氏心知肚明，那一肚子火眼看就要压不住：
“你不用跟我这样指桑骂槐，我当初那么做又是为了谁？况且你是因为娶那女人用的手段不干净才难过的吗？你自己的心事自己知道——你不是后悔用了手段娶她进门，而是后悔失去了她，你别忘了，是我把人骗进来的没错，可是，将人逼走的明明是你自己！”
顾宗霖抿住了嘴唇，手下用力，几乎要将手中的笔捏断，好半晌才沙哑着声音道：“母亲所言不错，我自作自受，与人无尤。”
他这一副样子让王氏又心疼又着急，不禁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上了哀求：“霖儿，除了不能挽回的，你想要什么娘都答应，咱们先纳个妾室，至少有个血脉，不然……”
“我不会再娶任何人，母亲不必再多说了。”
“你这又是想做什么？！”王氏提高了嗓门：“又要为一个女人断子绝孙么？可人家根本不稀罕，你知不知道——中宫有孕了！”
顾宗霖的身体狠狠一震，笔尖重重的落在纸张上，留下一道丑陋又扭曲的痕迹。
他缓缓抬起头注视着王氏，王氏忍不住移开了视线：“你是不知道外头是怎么传的……霖儿，娘知道你心里难过，可咱们争口气不成吗？”
出乎意料，顾宗霖并没有如普通男人一般发怒甚或失去理智，他渐渐平复了急促的呼吸，但眼中的情绪如同碎裂的冰川一般，既悄无声息又精心动魄：
“帝后和睦，自然会诞育皇嗣，我……区区一届臣子，有什么资格难过？”

第131章 正文完结
容辞怀孕的消息很快就穿的天下皆知，各人所占的立场不同，有人欣喜若狂，有人满心愤恨，有人心情复杂。
但不管如何，皇帝都将妻儿护的严严实实，这一场孕事虽反应不小，但总算顺顺利利地熬过了前四个月，到了第五个月，容辞的孕吐也开始好转，食欲慢慢恢复了过来。
这天，谢怀章守在一边，看李嬷嬷用手掌丈量着容辞的腰腹。
容辞双手臂平举：“如何？是长得太快了，比怀圆圆的时候大了不少呢。”
李嬷嬷比划了半天才扶着容辞将她送回了皇帝身边，思索了一会儿才道：“若是比其他人，也就是稍大了一点，但上次生太子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你子脏生的靠后，不易显怀，可是这次竟比常人五个月的时候还大了些许，你吃的又不多，确实有些不对。
谢怀章一手贴着容辞隆起的腹部，又些担忧的问道：“莫不真是双胎？”
容辞怀孕时比之常人更加不易显怀，直到进来才被太医诊出不同。
李太医当时就一个激灵，便一刻也没敢耽搁，将太医院内所有擅长妇产的大夫全都叫了来，排着队给皇后诊脉，但是各有各的说法，谁也不敢拿准。
李嬷嬷脸上也又些忧虑：“不说十分，六、七分的把握总是有的。”
两人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女子怀胎本就不易，若所怀乃是双生儿，不仅容易早产，就连产育的危险也高了不止一倍。
人人都盼麒麟双胎，但是这其中的风险谁也没办法替产妇承担。
容辞倒不怎么忧虑，反而还又些期待同时降生的两个孩儿，她看着谢怀章整日坐卧不安，很想劝他生死有命，非人力可能企及，但是又知道这话说出来肯定又要惹他生气，便只在心里想一想，没有说出口。
谢怀章心里正又些焦急，突然就感觉手底下突然被谁狠狠踢了一下，容辞也张口叫了一声。
“哎呀！”
“孩子又在闹吗？”谢怀章俯下、身子，将脸贴在她的腹部，果然不过一会儿就又感觉到了里面的动静。
容辞扶着腰呻/吟了一声，无奈道：”也不知道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竟然这样调皮好动。”
谢怀章摸着这圆滚滚的肚子，轻声道：“好孩子，安静些，你母亲可辛苦了。”
话音还没落下，他手掌下的肚皮就被顶起了一个小小的凸起。
“这孩子……”
“快别招它了。”容辞取笑道：“人家才不听你哄人的那一套呢。”
李嬷嬷见状道：“都说儿子疼母亲，所以怀胎时安分一些的就是男孩儿，我瞧这从怀上这孩子起就没消停过的动静，莫非真是个公主？”
“哪有这样的说法？”容辞不信：“母亲说姨娘怀盼盼的时候就没什么动静。”
“那是人家七姑娘自来就老实，太太有你的时候闹的也是天翻地覆，人仰马翻。”
容辞转头靠着谢怀章道：“二哥，你想要个皇子还是公主？”
她此时散着一头长发，保养的像是绸缎一般的发丝丝丝缕缕的落在谢怀章手臂上，让他忍不住细细摸索，之后一边替她整理一边认真道：“若说是头一个的话，我会希望是个儿子，这对你更好些，可是咱们现在已经有了圆圆，那男孩儿女孩儿都一样，我都喜欢，但若是个小公主，与太子凑成一个‘好’字，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也正是容辞心头所想，她低下头感受了片刻那个……或者说两个小生命活跃的动静，这才抬起头对着谢怀章微微笑道：“若真是双胎，那一双一摸一样的两个公主才有趣呢。”
看着容辞带着憧憬的眼神，在幻想一下两个长相如出一辙的女儿对着自己撒娇的景象，即使谢怀章仍然又些担忧，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嬷嬷见他们两人相视而笑，空中弥漫的都是静谧却温馨的气氛，不禁抿嘴一笑，悄悄带着宫人们退出了殿内，让夫妻两个单独相处。
*
容辞进宫后就将原本妃嫔们到立政殿请安的时间从一天一次改为了每月初一十五两次，这样也不必人人都起个大早，彼此都方便。
但是嫔妃有大把的时间，成日里除了吃喝玩乐就没什么正经事做，总是闲得发慌，皇后又是她们的顶头上司，掌握着日后她们的生死大权，因此即使没有到请安的日子，也总是隔三差五就到皇后宫里跟她说说话，其实目的就是混个脸熟，好拉进关系。
容辞久居深宫，轻易不得外出，自然也会觉得无聊，因此对这些妃子们的造访也不反感，况且这些女子也都是有数的人，过来总是捡着皇帝不在的时间。
这倒也不是她们多识趣，圣宠当然人人做梦都想要，可是人贵自知，就算一开始没有自知之明，这么多年来也被谢怀章的态度打击的有所长进了。
当年青春正盛，貌美如花的时候都没引得君王侧目，现在人老珠黄，跟在年轻美貌还和人家情投意合的皇后身边，就是再自大的女人也没那个脸说自己能勾引到皇帝了。
偶尔还有人不慎撞见谢怀章也在，那一次的经历就足够让人避之不及了——
原因很简单，皇后性子很宽和，和嫔妃们一处闲聊的时候，对方偶有言语不当也不过一笑了之，并不放在心上，相处起来倒像是闺中的密友，让人忍不住吐露心事，可谢怀章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他从小长于深宫，又没有生母庇佑，被迫看了无数庶母们互相明嘲暗讽，彼此陷害的戏码，有时自己还会卷入其中，因此对后宫里的斗争格外敏感——可以说是敏感过了头，每每听见谁跟容辞说话时出了差错，或者有歧义，他就会不由自主的脑补人家不怀好意，要欺负他的皇后，这让在他眼皮子底下跟容辞说话的嫔妃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皇帝审视怀疑的目光，压力大的让人冷汗都能流下一缸。
这一来二去，有皇帝在时的立政殿就像是紫宸殿一样，虽让人向往，但无异于龙潭虎穴，让人不敢靠近。
这日趁着早朝的功夫，戴嫔便瞅准了谢怀章在宣政殿听政，插空过来跟容辞说说话。
正碰上她依在榻上给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做衣服。
容辞的针线其实非常一般，跟谢怀章认识了差不多四、五年，统共也就给他做过三件衣裳，做的还非常拿不出门，也亏的他当个宝似的，隔三差五的就穿一穿，每当容辞想到他就穿着那种针脚都不一样长短的衣服跟阁老们在紫宸殿正殿议事，就觉得丢脸丢到家了。
“司制局那么些人，何必娘娘亲自动手呢？”戴嫔行礼之后坐在容辞对面：“臣妾不请自来，没打扰到您吧？”
容辞道：“近来无甚大事，闲着也是闲着，就得空缝两针……你来了正好陪我说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在公开场合总是华服美饰，显得凛然不可侵犯，但此刻私下里只穿着身淡青色的家常衣衫，头发松松挽在发侧，戴嫔已经见惯了，知道她其实是个温和平易近人的人，轻易不发脾气，对她们这些妃子也格外厚待。
容辞月份渐大，坐一会儿就要换换姿势，要不然就不舒服，戴嫔有些怔然的看着她已经非常显眼的肚子，好半天都没说话。
容辞疑惑道：“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戴嫔犹豫了好久，这才踟蹰道：“娘娘，有些话臣妾憋了好久……要是在不说出来，就要难受死了。”
容辞一愣：“什么话？你说就是了。”
戴嫔苦笑道：“臣妾知道您的为人，这才敢开口的，若是入了第三人之耳，臣妾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容辞便放下手中的针线以示郑重：“你说。”
戴嫔张了张口，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了：“娘娘，您知道我们都是曾在东宫服侍陛下的，当年我们姐妹都是废妃郭氏选进来的，自然日常服侍她与陛下，但是长久以来一直未有身孕。这么些年来，臣妾虽渴望诞育皇子，但没有也从未觉得恐慌，就是、就是因为……”
她咬了咬牙，还是一狠心说了出来：“就是因为上到太子妃，下到柳氏等侍妾都没有生育，臣妾便以为……便以为是陛下的龙体出了问题，错不在我们。”
容辞听到这里便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
只听她又道：“可是，前有孝端皇后皇后，后有您，都能轻易孕育皇嗣，这、这是不是说，其实有问题的是我们？”
戴嫔抬起头看着容辞，眼中没有悲伤，有的是满满的惊惧：“满东宫的女子都不能生育，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臣妾知道您与陛下如同一体，有什么秘辛他瞒谁也不会瞒您，求您跟臣妾说句实话——是不是当初郭氏使得手段，或是一开始选侧室就专挑不能生育的，或是后来对我们动了什么手脚，利用我们来陷害陛下？”
不得不说戴嫔其实很聪明，她凭空猜的居然有那么两份意思，可惜再怎么发散思维，也没有想到人家郭氏用的是釜底抽薪的手段。
容辞自然可以顺水推舟骗戴嫔说她猜的都对，可是面对这样一个惶惑不安的女子，她怎么能用这样恶毒的谎言去伤她。
有时言语便如利刃，伤人心肺更胜刀剑，这容辞比谁都清楚。
容辞沉默了片刻，在戴嫔紧张的目光中缓缓摇了摇头：“并非如此。”
戴嫔尤自不信：“您说实话就是，臣妾受得住，其实当初见到太子殿下的时候臣妾就有了猜测，郭氏那个人有些邪性，看着挺正常的一个人，其实心里想的什么旁人都捉摸不出来，她行事也古怪的很。
当初明明是她不顾陛下的反对执意要纳我们进门的，应该很大度才是，可是除了钱氏以她马首是瞻，我们谁跟陛下相处，哪怕一小会儿，她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非要找个由头来搓磨人——您说这不是有病吗？别人倒罢了，若是她，做出什么事来都不足为奇。”
容辞叹了一口气：“真的不是。”
她看着戴嫔的眼睛：“你想一想，若真是你们的问题，那陛下会就这么替你们背黑锅吗？”
这个理由很强势，一下子把戴嫔的说服了，但她仍然不解：“那为什么……”
容辞自然不能和盘托出，她斟酌了片刻，挑了一些能说的说了：“陛下子嗣确实有些艰难，孝端皇后……我不太清楚，但是我自己是清楚的，太医曾说我的身子适宜产育，更加了一点运气，这才怀上的。”
戴嫔终于信了，她送了一口气：“不是就好，不是就好。”说着突然一顿，又些畏惧的对容辞道：“娘娘，臣妾求您千万不要把这话告诉陛下，不然……”
身为妃妾，听到不易生育的是夫君而非自己居然是这种高兴的反应，若是被皇帝知道了，那……
容辞好笑道：“你整日里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戴嫔轻松了不少，此时看容辞更不由自主的觉得亲近，不由道：“人一闲下来就忍不住想些有的没的，让娘娘见笑了。”
容辞听了这话，笑容反倒消失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犹豫道：“你们身体是没有问题的，若是觉得在宫里耽误青春，我或许可以……”
“您是说……”戴嫔瞪大了双眼，然后马上就苦笑出了声：“娘娘啊，臣妾知道您这是好意，可是从我们这些人选择为了搏一搏进入东宫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回想起自己那心比天高，自以为能脱颖而出，为自己、为娘家挣一条荣华路的少女时代，真的是感慨万千：“这是我们自己选的路，本来依着先帝后宫的状态，斗得剩下一个胜利者之后，其他的都不是死就是比死更不堪。
谁知道陛下与先帝截然不同，不说现在了，当初在东宫郭氏有意无意总是想挑起两方争端然后让陛下裁决，后来臣妾猜想，她大概是想试探陛下心中属意于谁，又偏向于谁。”
容辞本来听的很严肃，但听到这里却忍不住笑了：“陛下怎么说的？”
戴嫔道：“看来您很了解陛下——他连一分注意也没分过来，就跟问今晚吃什么点心是一个反应，留下一句：你做主吧，就去忙公务去了。”
戴嫔想到当初郭氏难看的脸色，心里也觉得好笑极了。
容辞想，这倒真是他能做的事。
“后来陛下被贬为燕王，我们惶恐的就像是过街的老鼠一般，就怕什么时候就被牵连死的不明不白。”说到这个，她的笑意渐渐暗淡下来：“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时候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可是，再后悔没有追随陛下去燕北，但也知道……若再选择一次，我照样没有那个勇气，照样会想尽办法逃脱。”
容辞摇头：“这不是你们的错。”
若是两情相悦就罢了，可是为了一个明显心里没有自己的丈夫甘愿赴死，这才是稀奇的事。
戴嫔的眼中的光渐渐亮起，她看着容辞抽了抽鼻子：“我就知道您能理解的……”
她擦了擦泪，继续说：“所以，现在的日子已经再好不过了，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不管得不得宠爱，之前对着我横挑竖挑的命妇现在见到我都要恭恭敬敬的行礼喊我一声娘娘……或许无聊了一点，可是没有挑剔的公婆，没有难缠的小姑，也没有要我当牛做马的伺候还要花我的嫁妆纳妾的丈夫，我才不会自找苦吃。
不只是我，就说郑嫔，她当初进东宫时一脸不情愿，天天摆着一张苦瓜脸，可是说要现在放她出去试试，她若是不跪下来痛哭流涕的请求留在宫里，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容辞抿了抿唇：“……我说句实话，若有一天，你们得到了陛下的垂青，我不会因此憎恨你们也不会害人，但即使我不讨厌你们，也绝对不会因为怜悯或者别的什么主动将陛下让出来——我做不到，很抱歉。”
戴嫔笑了：“您放心，陛下铜墙铁壁，若是能凿穿早就穿了，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
今天前朝又些忙，谢怀章在紫宸殿呆了一天才得了空。
他出了殿门没有直接回立政殿，而是去了位于大明宫北边的揽月楼。
此楼是太宗年间为庆孝淑皇后生辰所建，是整个宫城……或者整个帝都最高的建筑。
谢怀章上到楼顶，果然见到自己的皇后正扶着栏杆向远处眺望。
容辞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但是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便继续怔怔的望着皓月下满城的灯火辉煌。
谢怀章走上前去，将手里的斗篷披在容辞身上，从她身后搂住她的腰，手环在她鼓起的肚子上。
容辞正好站的又些累了，也不客气，直接向后靠在他怀里：“这里看的真远。”
谢怀章道：“当年孝淑皇后抱怨她做了皇后之后，再见世间灯火的机会就少了，太宗皇帝听后，立即命人斥巨资修建了这座高数丈的高楼，作为她的生辰贺礼，让她得以不出宫门便能望见整个帝都，并为这座高楼取名‘揽月’，揽的就是孝淑皇后这尊无双明月。”
这故事很美。
还没等容辞感动，谢怀章便一盆冷水泼了过来：“然而，就在这座揽月楼建成的同一年，先帝出生了，而他之前还有好几个比他还年长的皇子。”
而孝淑皇后只有一丝血脉，便是福安长公主谢璇。
太宗皇帝固然爱重皇后，可是帝后和谐的同时也不妨碍他纳了后宫三千，生育皇子公主数人。
谢怀章捏着容辞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自己低下头与她贴近。
两人的距离很近，容辞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扑在自己脸上。
谢怀章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道：“有人得到我的垂青，你也不会憎恨？”
容辞蓦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
谢怀章淡淡道：“有嫔妃要跟你单独说话，你该不会以为我会放心她，然后不派人看着吧？”
容辞不知道该说什么，上午刚答应了戴嫔不会将谈话的内容告诉皇帝，晚上就发现人家早就一字不差的知道了个清清楚楚。
谢怀章却并不把戴嫔私下里说的话放在心上。
这个节气天气其实已经又些冷了，他轻轻在容辞唇边烙下了一个冰冰凉的吻，抬头固执的问：“若我真的宠爱旁人，你真的不会有恨吗？”
容辞定定的看着他比夜色还要幽深的眸子，随即垂下眼：“我不会憎恨那个女子。”
谢怀章呼吸一滞，眼中的神光黯淡了下来，该没等他说些什么，就听容辞在耳边道：
“我只会恨你。”
谢怀章抬起头，见到容辞双眼中映得全是自己的影子。
容辞手下用力，将谢怀章的胳膊拧起，嘴里狠狠道：“你要是喜欢谁就去跟她过日子吧，看我到时候还看不看你一眼！”
谢怀章就像感觉不到手臂上被容辞发狠拧的痛楚似的，愣了好一会儿，就在容辞的怒火即将爆发时，那亲吻便像是要吞了她似的，用力的落了下来。
“唔……唔、你……”
容辞被男人用手固定住头颅，连稍微偏头都做不到，只能被动的承受那惊涛骇浪一般凶猛的亲吻。
直到气息用尽才被放开。
容辞脚一软，被谢怀章接了个正着。
他将容辞被风吹乱的发丝抿在耳后，轻声道：“这是你说的。”
容辞原本不明白他的意思，可直到对上了他眼中无尽翻涌的情绪，心中却似有所觉，她的神情就慢慢坚定下来：“是我说的，谢怀章，你记住我的话。”
谢怀章笑了，便如同容辞第一次对他产生感情时一般，那笑容动人心魄，似乎整晚的皓皓月色都盛在其中，让容辞如当初一般惊艳难言，不知所措。
他手中的力道恢复了轻柔，揽着容辞的腰与她一同看着楼外的景色。
在这满城灯火之上，他的话轻轻掠过耳畔：
“我不知道若是当初我们没有相遇，现在会是怎样的情景，我也绝不想去想象，但是我既然如此幸运能像这样与你相守，就是上苍垂爱，绝没有任何人可以破坏这一切。”
容辞知道他这是在以承诺索取承诺，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手放到他的掌心。
这便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两人就在这皓白明月之下看着彼此相对一笑。
万年明月，千里江山，万家灯火，百年一生。
这就是爱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