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陛下偏要宠她
作者：纪开怀
内容简介
 魏王篡位，太子失势，准太子妃花朝成了落毛的凤凰，人人可欺。 太极殿中，她仪态端庄，觐见新皇，得窥天颜之际，蓦地呆愣， 那人龙章凤姿，天生无情，她却分明记得，在梦中他抱着她，喑哑着嗓子轻声哄道：囡囡，叫夫君。 起初，朝朝觉得赵韧娶她，是为了花家的势力； 后来，她以为他宠她，是因为前世夫妻情深； 再后来，知道梦境真相的朝朝恨不得锤爆某人的狗头：赵韧你个大骗子！ 世人皆言，太子被废，花家没落，昔日娇娇贵女再无出头之日， 孰料，新帝将她迎入宫中，立为皇后，奉于掌心，一生独宠。 腹黑帝王VS娇娇贵女，架空，宠文，1V1，he。 

==========================================================
第1章 变天
朝朝又陷入了梦境中。
梦中，她仿佛被什么紧紧束缚住，无法动弹。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红色，耳边是牛羊的叫声，马儿的嘶鸣，还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风掠过耳畔，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害怕极了，死死咬住嘴唇，努力控制住泪意。
蓦地，“乌兰，我来娶你了。”少年的声音如琴弦拨动，泠泠动听，低沉而坚定，清晰地钻入她耳中。
蒙住头的红绸被扯下，光亮涌入，眼前的一切清晰起来。
蔚蓝的天，一望无际的草原，她穿着一身喜庆的大红缎衣，被绑缚在一辆式样奇怪又简陋的敞篷马车中，面前站着一个形容狼狈的少年。
少年又高又瘦，打扮浑不似中原人，长发编成一根根小辫，散乱披在肩头；身上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子沾满了血迹；古铜色的面上，满是脏污和鲜血，模样凶戾。唯独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如上好的墨玉，里面盛满了喜悦。
朝朝眨了眨眼，迟疑问道：“你……是谁？”
少年的笑容凝固住，蓦地目露凶光：“你又忘了我！”
凶什么凶？朝朝觉得他莫名其妙，自己自幼长在闺中，别说认识，连见都没见过这样凶蛮无礼的蛮夷少年，怎么可能记得他？还用了个“又”字！
他凶神恶煞的模样有些骇人，朝朝瑟缩了下，认怂地往后退了退。
少年更生气了，带血的弯刀刀芒一闪，挑开绑住她的绳索，伸手将她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朝朝才得自由，身子已落入他怀中，不由失声惊呼。少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闭嘴。”
浓重的血腥气冲入鼻端，除了他身上脸上鲜血的味道，还有……朝朝举目四顾，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马车四周，横七竖八倒了不少尸体，穿着打扮都和眼前的少年差不多，一看就不是中原人。
朝朝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死人，不由花容失色。
“胆小鬼！”少年声音好听，口气却凶巴巴的，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手探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熟悉的气息与体温紧紧包裹住她，安抚住了她的慌乱。莫名的似曾相识感越来越强烈，有什么呼之欲出。她脑中一团乱麻，喃喃而唤道：“鹰奴？”
耳边的呼吸声一顿，随即，越来越粗重，“乖囡囡，叫夫君。”他的声音变得喑哑，越来越近，消失在她嫣红饱满的唇前。
轻柔的让人心慌意乱的触感传来，少年带笑的声音贴着她唇逸出，气息不稳：“这是认出我的奖励。”
朝朝心尖颤抖，轰一下，浑身的热血都涌上了面颊。
……
朝朝硬生生地憋气憋醒了。
昏黄的灯火透过碧色纱帐，将帐上的缠枝梅花纹照得朦朦胧胧。她心神恍惚，手背轻轻覆上柔软的樱唇，被人肆意轻薄的感觉仿佛犹在。
那样甜蜜的，令人浑身颤栗的感觉。
相隔四年，她又梦到了鹰奴。
朝朝有一个秘密：她从七岁开始，便会断断续续梦到即将发生的事。父母的和离，父亲的离世，甚至姜润的背叛……她都提前梦到了。十四岁那年，她第一次梦到了这个凶蛮的异族少年鹰奴。
玉泉关外风沙如雪，她浑身是血，倒在少年的怀中，一字字，虚弱而坚决：“鹰奴，惟愿来世……”他颤抖的手抓着剑柄，泪如雨下，神态欲狂。
醒来时，被一剑穿心的痛苦刻骨铭心，她害怕极了，默默取消了原本北上散心的行程。
也许是对她擅自改变命运的惩罚，从那次以后，整整四年，她再未做过预见的梦。
直到今夜。
这个梦却不像是预言，梦中的“乌兰”稚嫩而天真，正是她十四岁时的模样。真实感却一如往昔。
究竟是怎么回事？
十四岁那年，她明明许嫁给了太子赵旦，成为了大安皇朝的太子妃，怎么会变成少女乌兰，被异族少年抢亲？
她辗转反侧，不得其解，不知过了多久，又模糊睡去，迷迷糊糊间，惶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姑娘，快醒醒，出大事了。”
似乎有人在推她。她猛地睁开眼，看到了浣纱焦灼的面孔。
*
天刚蒙蒙亮，寒风吹落檐上的残雪，带来丝丝冷意。重重庭院灯火次第亮起，将整个宅子照得宛若白昼。
朝朝匆匆赶到三春堂的时候，发现嫂嫂罗氏牵着三岁的幼子峻哥儿站在廊下。
罗氏是个有些丰腴的年轻妇人，生得面如满月，肤色白皙，神色间总是带着殷勤与讨好，未语先带三分笑。这会儿却是满脸惶恐，一见朝朝就哭了起来：“大姑娘，这可怎么办啊？”
峻哥儿原本小鸡啄米似的在打瞌睡，被她一吓，顿时也哭了起来。
朝朝秀眉微蹙。
奶娘忙上来抱着峻哥儿小声哄。
三春堂的管事妈妈方氏四平八稳的声音响起：“姑娘过来了，太夫人吩咐，您要是过来了就请您进去。”拦下其他人，“只您一个进去。”
罗氏闪过愤恨之色，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朝朝掀帘进了屋内。
正堂中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朝朝想了想，往西次间走去。
这里平时是祖父的内书房。一整墙到顶的黄花梨书架，密密麻麻地堆满了书籍；中间一张硕大的红漆榉木书案，上面摆着文房四宝，桌脚下的青花瓷缸中插了好几个卷轴；靠窗则是一张五蝠如意雕花罗汉榻，铺着墨绿洒金漳绒软垫，放上了万字不断头织金纹天花锦软枕。
祖母俞太夫人披了件赭色松鹤纹袍子，扎着抹额，坐在罗汉榻上满眼通红，面色灰败。
朝朝刚要向她行礼，俞太夫人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眼泪流了下来：“朝朝，太子被废了。”
消息来得太突然，朝朝猝不及防，望向祖母一时无法反应。
俞太夫人手中薄薄的信纸揉成一团，咬牙切齿：“都怪那个老货贪恋权位，我花骨朵般的孙女儿，嫁谁不行，非要嫁入那天下最险恶之处？这下好了，太子作孽，我的朝朝儿也跟着他受累。”
朝朝问道：“祖母，究竟怎么回事？”
俞太夫人道：“太子在庆功宴上意图谋害魏王，被魏王发现。陛下下旨，太子戕害功臣，罪不容赦，即刻废除太子之位，贬为庶人。”
朝朝的脸色变了。
今日本是魏王赵韧凯旋的庆功宴。
魏王是什么人？那是大胜北卢，一举平定多年边患，为朝廷立下不世之功的大安功臣。
北卢人从前朝起，就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本朝初立之际，天下未平，动荡不安，北卢人乘机将幽、燕、蓟、云诸州占为己有，令年轻的大安朝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先帝在时，几次派军出关，试图收复故土，却屡遭挫折，折戟沉沙，被迫与北卢缔结和约，纳币岁贡，屈辱不堪。
直到三年多前，魏王赵韧横空出世。
赵韧本是宗室魏郡王之子，然而生母卑微，性子又孤僻古怪，自幼受兄弟排挤，为魏郡王不喜，寂寂无名。
六年前，魏郡王过世，诸子争位，他不知所踪。后来才知道，他竟不声不响加入河东路节度使颜承义麾下，从小卒一步步做起，并在三年前率部奇袭千里，歼灭北卢第一大部落达罕儿部，震动天下。
当今天子承平帝大喜，知晓他身份后，直接叫他袭了魏郡王之爵，命他镇守北方，抵御北卢。
此后几年，他一步步收复昔年被北卢人强占的幽、燕、蓟等诸城，立下功勋无数，又以功晋为魏王。不久前，更是在渤海郡大败北卢各部落联军，一举摧毁北卢人主要战力，将北卢各部逼得北撤数千里，立下不世之功。
本朝素来重文轻武，积弱已久，在与北卢人的对峙中屡屡处于下风，魏王横空出世，驱逐北卢，收复故土，守边境安宁，怎能不叫人为之振奋？
一时间，魏王声望无两，成为无数大安朝百姓仰慕的绝世英雄，也成了北卢各部切齿之敌。
太子对魏王下手，朝朝其实并不意外。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北方平定，暂无外患，魏王功高震主，早已赏无可赏。
何况，听说魏王为了避免掣肘，私下结交朝廷重臣；性情又古怪跋扈，领兵在外时，曾几次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说抗旨不遵，朝廷早就颇有微词。
祖父也曾私下对她评说过，魏王行事手段过狠，锋芒毕露，不留余地，虽立下不世功勋，却也太过犯忌讳。
这段日子，承平帝身子越发不好，太子年轻，根基不稳，若再任由魏王坐大，皇位危矣。
对魏王下手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占据了天时地利的太子，会败得这么惨。
“既然是陛下下的旨意，是否陛下也被魏王挟制了？”朝朝问道。
俞太夫人道：“魏王大军连夜进城。陛下下旨，传位于魏王，魏王已在太极殿登基。”
大局已定。
朝朝细白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魏王行事环环相扣，显然早有预谋，太子自以为是捕蝉的螳螂，其实不过是黄雀口中之食。
朝朝揪心，又问：“祖父怎么样了？”朝朝的祖父花羡官居太子太师，尚书右仆射，正是大安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昨夜也参加了庆功宴。
俞太夫人再控制不住情绪，掩面道：“所有参加庆功宴的臣子都被扣在了宫中，你祖父至今未回。”
朝朝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祖父是太子的老师兼太岳丈，根本不可能独善其身。祖母口中虽然责怪祖父贪恋权位，祖父出事，怎能不牵肠挂肚？
祖母失了主张，她就更不能慌。
朝朝放缓语调，劝慰俞太夫人道：“祖母休要担心，祖父当了二十年丞相，根基深厚。魏王连太子都没杀，更不会轻易动祖父。我们想办法打听祖父的情况就是。”她说着，自己也有了信心，“天无绝人之路。”
俞太夫人抱着她失声痛哭。
外面忽然又乱了起来。方妈妈慌乱的声音传入：“太夫人，姑娘，相府被围起来了。”
俞太夫人猛地站起。
重重甲兵将相府围得水泄不通，许进不许出，相府中人心惶惶。
一直熬到天色将黑，朱漆铜钉的大门被敲开，面无表情的兵丁涌入，分成两列静默地站定。
披着轻甲，娃娃脸的年轻将官最后走入，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匆匆赶出来的俞太夫人面上，客气地拱了拱手道：“末将见过太夫人。”
俞太夫人死死抓着方妈妈扶着她的手：“汝是何人麾下，何故来此？”
那将官道：“末将殿前卫步军班头岳重山，奉陛下之命，请花小娘子进宫。”
俞太夫人脸色大变。

第2章 觐见
朝朝在朱雀门下车换轿时遇见了寿安长公主的仪仗。
寿安长公主是承平帝的妹妹，朝朝未婚夫废太子赵旦的嫡亲姑母，向来和朝朝不和。
两人结下梁子的原因说起来可笑。寿安长公主一心想将自己的独生爱女永乐县主嫁给赵旦，太子妃的人选最后却花落花家。从此后，寿安长公主看朝朝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
朝朝思绪飘散：如今，赵旦落得如此下场，永乐县主阴差阳错逃过一劫，以寿安长公主的逻辑，是不是该感谢她？
寿安长公主显然没有感谢她的意思，眼皮一撩，皮笑肉不笑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朝姐儿。怎么，旦儿出事了，你这是来跟他同甘共苦的吗？真是叫人感动呐。”
朝朝讨厌她这种不阴不阳的口气，懒得理会她，自顾自上了小轿，对岳重山道：“岳将军，我们走吧。”
小轿抬起，悠悠向前。寿安长公主得了个没脸，恼羞成怒：“小蹄子，你拽什么，还以为自己是从前的金凤凰吗？呸，不拿面镜子照照自己的德性。从今往后啊，你就是个低贱的民妇，永世不得翻身。”
朝朝坐在轿子中听着身后传来的谩骂，慢慢攥紧了手。寿安长公主也是今非昔比了，若是换了从前，早就吩咐手下的教养嬷嬷教她宫规了，如今却只敢叫骂两声出气。
莫名有点兔死狐悲之伤。
太极殿外，三三两两的朝臣正往外走。
从宫变至今已经将近十二个时辰。一天一夜折腾下来，这些大安的栋梁之臣一个个沉默着，面有菜色，精神萎靡。与众多禁军护卫的朝朝的轿子错身而过时，目光呆滞，似乎连好奇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个孤零零的影子在其中格外显眼。
朝朝攥紧了轿帘。那是她的祖父花羡。
花羡身周没有一个同僚，步履蹒跚，走得极慢。他头上的五梁进贤冠已经不见，满头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飞扬，紫色的官袍不复离家时的光鲜，皱巴巴脏兮兮的，不知道经历过什么。
朝朝怔怔地看着，眼眶蓦地发热，一声“祖父”哽在喉中。
她有太多的话要问祖父，众目睽睽之下，却根本没法露面。
小轿在太极殿的高台下停下，又过了片刻，岳重山请她下轿。
暮色四合，人已散尽。朝朝立在汉白玉阶陛下，抬头望向高台上富丽恢弘、灯火通明的太极殿。红门金柱，碧瓦残雪反射着银白的月光，十二间殿堂在一望无边的黑夜中越显得金碧辉煌，浑厚庄严。
这里是整个大安帝国的心脏，象征着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力，就在昨夜一夕之间易主。
岳重山恭敬的声音响起：“花小娘子，请。”
朝朝的尾指发颤，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上高台。岳重山带着她往西堂走。西堂素来是天子私人起居之处。
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垂下眼，摸了摸袖袋中暗藏的尖利金簪。
金簪是临行前嫂嫂罗氏悄悄塞给她的，簪头磨得极锋利，能够轻易刺穿咽喉。
这样的夜色，年轻的帝王召见未出阁的臣女，还不许带一个婢女，原本就惹人遐想。嫂嫂说，花氏的百年清名不容玷辱。
祖母却对她说，不管她遭遇什么，保下性命最重要。
喁喁话语传出，剪影映上窗纸，有人在里面谈事。
很快，殿内走出一个面白无须，白胖和蔼的紫袍内侍，岳重山恭敬地拱了拱手：“谈公公，末将把人带来了。”
谈德升目光在朝朝面上略一停留，露出惊艳之色。
巍殿高台，月影摇光，少女立在宫柱的阴影中，一身绣银月白长裙迤逦垂地，青地穿花滚兔毛边缂丝斗篷笼住纤柔的身形，雪肤红唇，乌发如檀。小巧的耳垂上，一对璀璨的赤金镶南珠新月耳坠垂下长长的流苏，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如流波，如星芒，却压不住她的绝世风华。
眉横远山，眸含烟水，纤腰一束，玉姿娉婷。她只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如一幅最生动华美的画卷，仿佛世间所有的光彩都落在了她身上。
怪不得。
谈德升心中感慨，满脸堆笑，客气地行礼道：“见过花小娘子。”
朝朝客气地道：“不知公公如何称呼？”
岳重山介绍道：“这位是新任内侍省都都知谈德升谈公公。”
内侍省都都知，是掌管整个内廷内侍的最高长官。朝朝便知这位是新帝身边的得意人，双手交扣，微微屈膝，行了个福礼。
谈德升“唉哟”一声，慌忙避开：“可不敢当。”又殷勤道，“外面天寒，小娘子先在梢间坐一坐？”
朝朝摇了摇头：“我在这里等吧。”她站在暗处，不想让灯火的光亮暴露她发红的眼尾。
谈德升不敢勉强她，走了进去。不一会儿，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那儒士生得清瘦，青色方巾下露出花白头发，三绺长须飘飘，倒颇有出尘之姿，见到朝朝，笑吟吟地拱了拱手道：“花小娘子，陛下宣你觐见。”
朝朝不认得他，见他态度客气，无声地还了一礼。
小内侍帮她打了帘子，一股暖香从里面扑出。朝朝鼻翼不自觉地动了动，是她最喜欢的冷梅香气。
她莫名放松了些，将外披的青地穿花滚兔毛边缂丝斗篷解下，交给门口的小内侍，又绕过紫檀座苏绣江山烟雨座屏。眼角余光瞥见绛纱袍上的云龙纹，她不敢抬头，伏地行礼道：“民女花氏叩见陛下。”
殿中安静异常，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朝朝的心越跳越快，手心渐渐沁出汗来。
“平身。”年轻帝王的声音终于响起，如琴弦拨动，泠泠动听，低沉悦耳，朝朝的心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了一下，猛地一颤。
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她愕然抬头。
那是一张年轻威严的面孔，线条冷硬，俊逸不凡。浓黑的剑眉下，是一对极其漂亮的眼睛，瞳仁幽黑，宛若墨玉，一瞬不瞬地看着人时，叫人顿生无所遁形之感。
熟悉又陌生。
说熟悉，是因为这张脸和梦中的少年一模一样；说陌生，却是眼前人明显已经长大，不再是少年的模样。
朝朝震惊之极：打退北卢，收复故土，立下不世之功，兵不血刃登上皇位的魏王赵韧，除了年岁长了些，竟然和她梦中的北卢少年鹰奴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
朝朝心中一片混乱，无法思考。
她仰着头，暖黄的烛光打在她面上，清晰地照出了她精致的眉眼，赵韧望着她微红的眼尾，眉头微皱：“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朝朝依旧呆呆地看着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俯下身，向她伸出手来。
朝朝茫然。
赵韧眉眼沉沉，纡尊降贵，握住她臂，使力将她拉了起来，又问了一遍：“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手指的力量与温度透过柔软的衣袖传入，高大的身形带来莫名的压迫感。朝朝垂下眼，目光无意识掠过他握住她臂的古铜色大手上，停留在他拇指上套着的青玉扳指上。
那青玉玉质一般，雕工更是极其粗陋。朝朝这几年跟着祖父学篆刻，一眼看出，雕刻的匠人显然是生手，力度、构图、美观度都差了几分意思。戴在一国之君的指上，委实格格不入。
赵韧放了手。
朝朝回过神来，意识到他的逾矩与自己的失态。
她心下懊恼，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仪态端庄地问道：“不知陛下召民女来，所为何事？”
赵韧低头看她，刚刚放开她的手垂落，藏于袖中，虚虚握了握。
朝朝没有等到回答，讶然抬头，猝不及防撞入他幽深的黑眸。
梦中少年热情莽撞的拥抱与亲近再次浮上心头，她心头一悸，脸蛋不受控制地发烫，掩饰般又向后退了一步。
赵韧的声音低沉沉的，听不出多少情绪：“朕又不是洪水猛兽，不必害怕。”
朝朝不敢抬头：“陛下天威赫赫，民女失态了。”
赵韧似乎轻嗤了声，沉默片刻，才又开口道：“坐下说话吧。”
这个沙场归来，铁血威严的君王，哪怕声音平静，也仿佛自带肃杀威严之势。朝朝心头乱跳，应了声“是”，向旁边的黑檀玫瑰椅走去。
外面响起谈德升的声音：“陛下，宗正寺卿陈王求见。”
朝朝的动作顿住。赵韧声音淡淡：“他倒会掐着时间。”
谈德升噤若寒蝉。
朝朝识相地道：“陛下既有事，民女先告退。”
赵韧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指向身后一道紫地鸾鸟纹锦帘：“朕还有事要和你说，花小娘子先去里面避一避吧。”提声吩咐道，“宣他进来。”
外面脚步声响，这会儿出去就该和陈王撞个正着了。朝朝不敢违命，快步躲进了帘后。
她吃了一惊。
锦帘后雕床精致，锦幔低垂。四角点着炭盆。铜鎏金三足螭纹香炉中轻烟袅袅，一股清甜的香气弥漫其中，叫人昏昏欲睡。
竟是寝殿。
朝朝的心扑通扑通乱跳起来，忍不住又摸了摸袖中藏的尖利金簪。
新帝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看他刚刚对她的态度，十分冷淡，便是先前逾矩地拉起她，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应该是随手一指，没有多想吧？
朝朝说服了自己，很快被外面的对话吸引了注意。
“……选了安德殿，那边三面环水，只有一条路进出，太上皇在那边能静心养病。汪太妃娘娘会搬去同住，照顾太上皇。”
那是宗正寺卿陈王的声音，他说的是承平帝和赵旦的母亲汪贵妃？原来，新帝封了他们为太上皇和太妃。
赵韧问：“赵旦呢？”
陈王答道：“庶人赵旦按例该逐出东宫，别处幽禁。”
赵韧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你倒会安排。”顿了顿，“让他去安德殿侍疾。”
陈王一愣，应道：“是。陛下仁慈。”犹豫了下，又道，“还有一事。庶人赵旦与花太师孙女的婚事原定一个月后，如今……”
赵韧冷淡的声音响起：“皇兄很闲吗？”
陈王哆嗦了下：“臣，臣还要去忙太上皇迁殿的事，臣先告退了。”
赵韧又叫住他：“太后可安置妥当？”
陈王道：“娘娘已搬入寿康殿，几位王妃公主得了信，都赶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来了。”
朝朝恍然：难怪会在朱雀门碰见寿安长公主。原来是赶着来讨好新太后了。
外面又有人求见新帝，汇报京城重新布防的安排。
这一次讨论的时间更长。朝朝听不懂，更站不住，龙床不能坐，就在靠墙的罗汉榻上坐下。空气中清甜的香味似乎越来越浓，催人欲眠。她打了个呵欠，努力保持清醒，眼皮却不知不觉越来越重。
赵韧打发走了新任的殿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移海，龙渊阁大学士简知远几个，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从昨夜到现在，他马不停蹄地布置一切，稳定局势，到现在还没合过眼。饶是铁打的身子，也感到了疲累。
谈德升轻手轻脚地走近：“陛下，小的帮你捏捏？”
赵韧摆了摆手，想起一事问道：“她哭过？”
谈德升料到他要问，早就打听清楚：“据岳将军说，花小娘子进宫时遇到了寿安长公主，长公主说了些难听话……”一字不差地将寿安长公主的话说了出来。
赵韧冷笑一声。
谈德升小心翼翼地问：“长公主有失体面，是不是……”
赵韧道：“不必，暂时留着她，还有用处。”又揉了揉眉心，问道，“她呢？”
谈德升道：“已经睡着了。”
赵韧往锦帘方向走：“朕去看看她。”
谈德升欲言又止：“陛下，花小娘子有婚约在身，他们这些士人之家，最重名节……”
赵韧看了他一眼。
谈德升不敢说话了。
赵韧道：“朕心里有数。”自己掀帘走了进去。
锦帘后，光线幽暗，朝朝趴在罗汉榻的小桌上，玉靥酡红，呼吸绵长，睡得正香。
赵韧静静地看了她许久。转身走到铜鎏金三足螭纹香炉前，打开盖子，拿起旁边的铜错银饕餮纹火钳将里面的香掐灭。
他从随身携带的荷包中重新捡了一块香点燃扔下，这才走到朝朝身边。

第3章 乌龙
朝朝又梦见了鹰奴。
风声猎猎，两侧的群山与丰草飞速后退。她心跳如鼓，任由少年抱在怀中，共坐在一匹飞驰的高大黑马上。
他们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纵马飞奔，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偶尔能看到，雪白的羊群出没在碧绿的青草中，带着皮帽的羊倌笑着向他们挥手。
速度越来越快，朝朝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迫不得已，将脸埋进了鹰奴怀中。他搂紧了她，然后，她听到了他的笑声，以及震动的胸腔中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在太阳落山前，他们钻进了大山，在山腰上将驮了他们一路的黑马放走。
朝朝细白的手指梳着黑马的鬃毛，恋恋不舍。
鹰奴道：“达罕儿部被我劫了新娘，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顺着马蹄印找到我们。你要喜欢，我以后给你买一匹更漂亮的。”
朝朝知道他说得有理，闷闷不乐地放开了黑马。
鹰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布带，将她牢牢绑缚在背上，又背上行李，专捡没人走过的地方往山上爬去。
一路不知经过多少险处，最后他们顺利找到了一个干燥的山洞。
鹰奴用枯树枝做了个地铺，又从行李中找出羊皮袄子铺上，拉着朝朝在上面休息。
朝朝迟疑地坐下，眉头皱了皱，又站了起来。
鹰奴惊讶地问道：“怎么了？”
朝朝道：“硌得慌。”她自幼锦衣玉食，身娇肉贵，何曾坐过这样的地方？
鹰奴无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又止住，一边往外跑一边道：“你等一等我。”
朝朝莫名其妙。
鹰奴回来得很快，一张脸和一双手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原本脏污破烂的羊皮袄反了个身，将干净的一面朝外。
他重新在地铺上坐下，向她伸出手道：“你嫌硌，就坐我身上好了。”她一向养得娇，吃不得苦，受不得累，更忍受不了脏污的环境。他只能尽力不让自己的心上人受苦。
朝朝的脸红了，心里却像灌了蜜一般，眉眼弯弯地对他笑。
鹰奴也笑了起来：“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害羞什么？”
朝朝跺了跺脚：“你胡说什么？”
鹰奴一怔，神情严肃起来：“乌兰，你该不会不知道，北卢人有抢亲的风俗吧？虽然你是达罕儿部的新娘，可我现在抢到了，就是我的了。”
朝朝嘟囔道：“这也太野蛮了。”
鹰奴急了，走过去，一把将她抱在怀中，凶巴巴地道：“我不管，你现在是我的新娘了，你不同意也不行。”
朝朝“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鹰奴的眼睛红了，目中戾气隐现：“你该不会还想嫁到达罕儿部，做古达木的妃子吧？”
朝朝忽然“噗哧”一声笑出：“傻子。”鹰奴愣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她螓首轻轻靠上他的肩膀，柔软的玉臂伸出，回搂住了他。
“乌兰，我的好囡囡！”鹰奴大喜，一下子将她抱起，转起了圈。
*
朝朝晕头转向地睁开眼，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她抬起头，恰与一对黑如墨玉，情绪难明的眸子对上。一时间，她几疑犹在梦中。
然后，她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她软绵绵的双臂正缠绕着对方，他的手背向身后，覆住了她的手，似乎正试图将她的手臂拉开。
朝朝如被雷劈。
她她她，竟然在睡梦中主动抱住了新帝！她睡相一直很好，怎么会出这种事？
五雷轰顶之际，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越来越近：“六哥，你一定要为我做主。”紫地鸾鸟纹锦帘蓦地被掀开。
明亮的光线从帘外涌入，照亮了屋中相拥在一起的两人。
朝朝彻底石化。
赵韧反应极快，第一时间就将朝朝的脸按到了怀中藏起。
锦帘外，出现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华服少年，剑眉朗目，神采飞扬，见到屋中的情形，“唉哟”一声，飞快地捂上了眼，却还悄悄张开五指，从指缝中往外看：“抱歉抱歉，我不知道。”
谈德升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赶来，看到屋中情况，心中暗暗叫苦：他的陛下，说好的心里有数呢？
他连忙去拦少年：“唉哟，我的王爷，叫你在外间等着的，你怎么就这么直接闯进去了？”三四个小内侍一起，七手八脚地把人拖了出去。
少年兀自不服气：“我哪次找我哥不是直接闯进去的？谁能想到他这个出了名的和尚屋里会有女人？”
谈德升声音发苦：“王爷，你就可怜可怜小的吧。还有，你得叫皇兄，不能再叫哥了。”
少年不满道：“偏你麻烦。”
谈德升苦口婆心：“王爷，规矩不可废。这么多兄弟，陛下就封了你为郡王，你可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少年哼道：“真是笑话，谁敢看我的笑话？”
……
赵韧低头看怀中的少女：她似乎彻底懵了，僵硬的手臂兀自挂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地埋头靠在他怀中；乌檀般的秀发柔顺地垂下，从颈后分开，垂落肩头，露出一截雪白柔美的玉颈。
他目光在那白玉般的颈项处绕了绕，神情平静地松开朝朝，又将她的手臂拉开。
朝朝三魂六魄归位，终于回过神来，只恨不得原地裂开一个地洞钻进去：她都做了什么？迷迷糊糊抱了九五之尊不说，还吓呆了，愣是不放手。
这位又不知道她受惊之后反应就会慢三拍的毛病，会怎么想她这种行为？
赵韧似乎知道她的尴尬，体贴地道：“朕先出去一下。”走了出去。
朝朝望着晃动不休的锦帘，懊恼地握住了滚烫的脸颊：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外间，少年的声音立刻响起：“六哥，”听到谈德升咳了一声，他不情不愿地改口叫道，“皇兄。”
赵韧淡淡道：“你最好有正经事。”
他的口气听不出喜怒，少年却立刻萎了，委屈巴巴地道：“皇兄，我想要玉澄坊原来镇国公府的那座老宅子做王府。可礼部和工部的那帮老顽固，非说我封了郡王，那座宅子离宫城远，还小，规制不够。”
赵韧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既然有规矩，就按规矩办事。”
少年急了：“不是，我的好六哥！什么规矩，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正因如此，朕更不能随意坏了规矩。”赵韧语气现出淡淡不耐，“休要纠缠不清，这是礼部和工部的职责，你要能说动他们，朕也不会特意拦着你。”
少年嚷道：“你从前是最不讲规矩的人，怎么……”
赵韧低低咳了一声。
谈德升的声音响起：“王爷，陛下刚刚登基，多少大事要他斟酌，一步都错不得。自昨夜至今，他一天一宿都没有合过眼，好不容易能歇会儿，您也体谅体谅他。”不帮忙也就罢了，还尽添乱。
少年蔫了：“好吧，那等皇兄有空了再说。”脚步声向外走去，却又忽然停下，“皇兄，纵欲伤身。您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千万悠着点。”
赵韧：“……”
躲在屋里快要抓狂的朝朝：“……”
朝朝算是明白什么叫百口莫辩了。可想到刚刚情景，她也蔫了：寝宫之中，锦帐雕床，香气氤氲，孤男寡女，亲密相拥，任谁看了都会想歪的吧？
她怎么就会莫名其妙睡着了，还胡乱抱人呢？她的睡相明明一直很好的！最倒霉的是，还被人撞个正着。
朝朝欲哭无泪。
锦帘掀动，赵韧打发走了不省心的弟弟，再次走了进来。
“抱歉，”似乎是为了避嫌，他站在门口处没有走近，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刚刚成旭吓到你了吧？他小孩子脾气，你休要介意。”
原来，刚刚的少年是赵成旭，赵韧最宠爱的弟弟。
赵韧的生父魏郡王生平好色，姬妾无数，子女众多，兄弟之间明争暗斗，格外残酷。曾经，赵韧甚至被迫隐姓埋名，逃离魏郡王府。而赵成旭的生母早亡，由赵韧的生母徐氏一手带大，在众多兄弟中，是唯一和赵韧关系亲近的。
看来赵韧的确宠爱这个弟弟，刚刚登基就封了他为郡王。
朝朝脑中乱糟糟的，僵硬地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
方才，赵成旭闯入寝殿的那一刻，她确实心脏都要跳出胸腔。若被人认出是她和新帝抱在一起，将会掀起何等轩然大波，她又有何颜面见祖父和赵旦？
可说到底，这也是她自己的错。是她放松了戒心，在别人的地盘睡了过去，做下了错事。
赵韧道：“刚刚的事只是意外，你不要多想。”
朝朝咬了咬唇，轻声问：“方才，陛下怎么会……”她想问的是，他刚刚为什么会站这么近？他不站这么近，她就算做梦乱来，也不可能抱得着他啊！
赵韧道：“朕看你身上的毯子滑下来了。没想到……”
朝朝回头，看到身后不知何时滑落了一条毯子，大概是宫女见到她睡着，给她盖的？所以，这位之所以走近她，是纡尊降贵地来帮她盖滑落的毯子的？
一句“没想到”算是委婉地佐证了是她主动抱他的。
朝朝的内心快崩溃了：原来该准备金簪的不是她，而是陛下。她勉强镇定，解释道：“我之前睡糊了，做了个梦。”
赵韧“嗯”了声：“你在梦中笑得很甜。”
朝朝一句“我在梦中被吓了一跳，所以抱住了一根柱子”硬生生吞了回去。完了，他是不是猜到自己做的是什么性质的梦了？
朝朝羞愤莫名。无法解释，索性就不解释了，破罐子破摔地道：“陛下见谅，我的错，不该在你的寝殿睡着。”
赵韧安慰她道：“不是你的错。”
朝朝：？？
赵韧道：“是朕疏忽了，忘了这里点了安神香。”
朝朝这才发现屋中的香味变了，不复先前的清甜，而是换成了和外间一样的冷梅香味。所以，是因为安神香的缘故，她才会不知不觉睡过去？
朝朝心里好受了些，赧然道：“陛下不怪我就好。”
赵韧又说了一遍：“不是你的错。”
男人低沉悦耳的声音自带抚慰人心的力量。朝朝看向他，有些发愣，没想到看着威严无情的君王竟有如此体贴人心的一面。
赵韧似乎误解了她的呆愣，沉吟了下，开口道：“你若介意，朕愿意负责。”

第4章 争执
负责，怎么负责？
朝朝又是一愣，混乱的心神渐渐找回一丝清明。她不可能让他负责。
面上的红晕褪去，她垂下头，声音也冷静了下来：“多谢陛下好意，不用的。”
他是个有担当，负责任的男人，顾及她的名声，哪怕是意外，哪怕这么做于他有百害而无一利，也愿意对她负责。
可她身份敏感，是废太子赵旦的未婚妻，若是因为刚刚的意外成了他的妃子，世人该如何评说她，又会如何戳他的脊梁骨？祖父和赵旦又何以自处？
如他所说，今日之事不过是个意外，只要他们两个不说出去，完全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对，就当没发生过，这样对大家都好。朝朝说服了自己：“还请陛下忘了刚刚的事。”
赵韧看着她，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奇怪，朝朝看不清他的表情，莫名不安，开口扯开话题：“陛下，呃，不知陛下召民女来，究竟所为何事？”
赵韧道：“我们出去细说。”
帘子掀起，光亮涌入，奇怪的气氛被打破。朝朝如梦初醒，应道：“好。”
重新踏入外间，朝朝才有工夫细细打量周遭。这里比里间大了足足三倍，朝南一排明亮的轩窗，布置成了书房的模样。
中间一张六尺长的大书案，上面整整齐齐地堆着两堆奏折；书案后是宽大的雕龙椅，对面则是两排铺了银狐皮毡子的黑檀玫瑰椅。
赵韧从玉狮镇纸下抽出一封奏折给她：“这道折子麻烦你带回给令祖。”
朝朝接过奏折，一眼就看到了祖父熟悉的字迹，心中一动：“这是什么？”
赵韧道：“花太师的辞呈。”
朝朝想起先前看到祖父白发萧索，茕茕独行的模样，原来，他竟是向这位上了辞呈，不愿效忠他吗？难怪没有人愿意与祖父一起走。
也是，祖父和花家早就随着她许嫁赵旦，打上了废太子一党的烙印，祖父更是兼了赵旦的老师，悉心教导。如今新帝上位，怎么可能毫无芥蒂地用自己对手的人？与其被猜忌排挤，不如及早激流勇退，退位让贤。
赵韧道：“朕没有准。”
朝朝愕然：“陛下？”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劝祖父为他效力吗？
“我请花小娘子来，正是想请你转告令祖，大安非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朕盼他能抛弃成见，早日归朝，为大安效力，为百姓效力。朕愿效太宗用魏征，就不知有没有这个福气？”
唐名臣魏征原是太子李建成的太子洗马，多次为李建成献计，要他防备李世民。后来玄武门之变，太宗李世民杀李建成，即皇帝位，非但没有追究魏征，反而重用了他。
贞观一朝，魏征直言上谏两百多事，皆为太宗所纳，君臣相得，传为美谈。
赵韧以此类比，显是诚心要用花羡。
朝朝不觉动容：“我定会转告祖父。”
赵韧补充道：“你若能说服花太师，作为回报，朕会助你将梧山书院发扬光大。”
朝朝惊讶地看向他。
梧山书院是朝朝的父亲花惜之生前所办。
花惜一生没有出仕，将全部的心血都投注在了书院。临终前，将书院郑重托付给了唯一的女儿。这几年，书院名声远扬，越发壮大，原来的地盘便显得局促。朝朝一直盘算着把和书院相邻的地买下来，方便扩建书院。
不巧的是，那地是寿安长公主的产业。
寿安长公主和朝朝不和，听说花家的书院要买地，一口就回绝了。朝朝为此费尽心思，托了好几个人情，寿安长公主却油盐不进，始终不肯松口。
她是承平帝的胞妹，深受承平帝宠幸，连赵旦都拿这个骄横任性的姑母没办法。
赵韧的意思，如果她能说动祖父为他效力，他会出面帮她解决买地的事吗？
朝朝怦然心动。
*
夜已深，宫门落了钥。岳重山请了赵韧的手令，叫开了朱雀门。
朱雀门后的值房内，赵成旭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看着下轿换车的朝朝“啧”了一声：皇兄小气不给他看脸，他不还是看到了？
果然是个美人，只是，看打扮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到底是谁家的，叫六哥那般迫不及待，刚刚入主太极殿就把人接进宫幽会了？
朝朝浑然不知赵成旭的窥探。回到花府时已是宵禁时分，岳重山一路将她护送入家门，就带着围府的士兵悉数撤去。
朝朝直接去了三春堂。
花羡还没睡，换了身灰扑扑的道袍，灰白的头发披散着，正在西次间练字。
狼毫饱蘸浓墨，落于宣纸之上，笔走龙蛇，一字字敛了锋芒，却更见功力。
朝朝安静地候在一旁，看着祖父花白的头发，苍老的面容，以及瘦削的身形不免心酸：祖父到底还是老了。
等他写完，朝朝将赵韧给她的奏折递给了他。
花羡却看着她皱了皱眉：“你的耳坠怎么少了一只？”
朝朝一怔，伸手摸去，果然发现左耳的赤金镶南珠新月耳坠不见了。到底是什么时候丢的，她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朝朝懊恼：她太大意了。闺阁之物，流落在外，总是麻烦。
花羡反过来安慰她：“你一路都没去过旁的地方，不是在车轿中，就是掉在了太极殿西堂。新帝御下极严，他们必不敢私藏你的东西。”
朝朝放心了些：以新帝的人品，应该也不至于借此生事吧。
花羡打开奏折，殷红的“不准”两字跃入眼帘，他出神半晌，轻叹一声。
朝朝将赵韧的那番话转述给花羡，问：“祖父，陛下有意继续用你，其意似颇为诚恳？”
花羡道：“无非是祖父这把老骨头还有些用处，能为他稳定人心。”
朝朝道：“稳定人心不好吗？”
“好。”花羡叹息，“魏王心胸眼界皆属不凡，不计前嫌，不失为明主。只是，祖父身为太子的老师，捉拿魏王之计是我为太子所出，罪责本该我一力担下，岂有再背叛他之理？”
他忆起昨夜，晚宴将近尾声，魏王不胜酒力。太子自以为得计，摔杯为号，刀斧手一拥而上，欲要擒拿魏王。
却不料魏王本是佯醉，忽然暴起，将毫无防备的太子抓到了手中，以太子为质，在重重包围下，带着几个手下闯入承平帝养病的宣和殿。
他们这时才知道，负责戍卫宣和殿的殿前副都指挥使姚纲早已投靠了魏王。
承平帝被迫下旨贬斥太子。他为保太子，解下五梁冠伏地认罪。魏王却道：“花相公为太子尽忠，其心可悯，其行却不足取。”
魏王蓄谋已久。他根本就不想放过太子，更不容许他为太子顶罪。甚至利用对他的宽宥，摆出只追首恶，余人不究之态，稳定了人心。
魏王，真真是好心机，好手段。
花羡歉疚地看向朝朝，“朝朝，祖父老了，折腾不动了，也不想对不起你和太子。”
朝朝不解：“祖父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花羡道：“朝朝，你还不明白吗？我若奉了新帝之诏，便是背叛了旧主，到时你夹在丈夫与我之间，该如何自处？”
朝朝怔住了，许久，喃喃道：“阿旦不是那样的人。”
“傻丫头。”花羡怜爱地摸了摸她的鬓发。
孙女儿年轻，终究还是天真了些。废太子对她有情，可男儿的情意又有几个经得起现实的磋磨？他若选择效忠新帝，不啻于在废太子心上扎上一根尖锐的刺，时时横亘在他们小夫妻之间，到时又有多少感情经得起这样的刺？
朝朝道：“我只是觉得陛下的话有道理。为国为民，何须计较为谁效忠？”
花羡皱起眉来：新帝是从尸山血海中冲杀出来的，杀伐决断，煞气重重，休说朝朝这种娇花般的小姑娘，便是他这种在朝中混了几十年的老油子都不免凛然生惧。怎么听朝朝的口气，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对新帝充满了好感？
花羡警惕起来，不动声色地道：“你这次进宫，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讲给祖父听，一点都不要漏。”
朝朝应下，从宗正寺卿陈王说起，讲到听到他们说布防的事，再到赵成旭出现，答应她如果能说动花羡就帮她将书院发扬光大。除了她在新帝寝殿睡着，莫名其妙抱了新帝的事没好意思说，其它的一五一十全告诉了花羡。
花羡啼笑皆非：“祖父就值书院要买的一块地？”
朝朝赧然，争辩道：“我是觉得陛下说的那番话有道理。”
花羡隐隐觉得整件事似乎有哪里不对，揉了揉眉心：“容我好好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陛下既愿不计前嫌，依旧重用你，你又何必拿乔？”俞太夫人的声音忽然从外面响起。门帘掀开，俞太夫人由方妈妈扶着，走了进来。
花羡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俞太夫人道：“我说，你应该向陛下上贺表，为国尽忠。”
花羡怒道：“胡闹！你这样置朝朝于何地？以后她嫁过去怎么做人？”
俞太夫人道：“那就不要嫁过去。”
花羡大怒：“岂有此理，你这是背信弃义！”
俞太夫人毫不示弱：“总比你沽名钓誉，非要坑害了我好好的孙女儿好。”
花羡气得脸红脖子粗，伸手指着俞太夫人颤巍巍的说不出话来。朝朝见势不对，忙伸手帮花羡顺气：“祖父消消气，身子要紧。”
花羡恨恨地一甩臂：“夏虫不足语冰。”
俞太夫人沉着脸道：“朝朝过来，不许管他。”
朝朝为难：“祖母。”
俞太夫人道：“你连祖母的话都不听了？”
朝朝扶住花羡，软语道：“祖母的话我自然要听。可我这也是为了祖母。祖父真出了什么事，回头心疼的不也是您吗？”
俞太夫人气道：“你心疼他，谁心疼你？这个老糊涂，就为了他那些虚名，那些文人的酸腐习气，要把你推入火坑。”她停下顺了顺气，“你过来不过来，不过来的话休要认我这祖母了。”
朝朝没法子，慢吞吞地走向俞太夫人。
俞太夫人将朝朝拉到身后，望着花羡眉目如霜：“我今儿把话放在这里了，我不管你沽名钓誉的那一套，我只要我的孙女儿好好的。你若敢害我孙女儿，我和你把这条老命拼了。”
朝朝就是她的命。
花羡无奈：“我何尝不是为了朝朝好。她的亲事天下皆知，便是想退也退不得。既如此，何必闹得身败名裂？”
俞太夫人瞪了他一眼：“怎么退不得，就把朝朝送走，报个恶疾，他们还能硬逼朝朝去成亲不成？”
花羡气道：“你是把天下人都当傻子吗？花家百年清誉还要不要了？梧山书院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俞太夫人道：“只要朝朝不掉入火坑，不要那些虚名又如何？”
两人又吵了起来，吵到一半，想了起来，拉着朝朝表态。
朝朝一个头两个大，她赞同赵韧说的，“大安非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觉得祖父应该放弃成见，继续给国尽忠；可她也从没想过要和赵旦退亲。
显然，她的答案祖父祖母都不会满意。
头痛之际，她的腹中忽然发出咕咕的声音。
花羡和俞太夫人都看了过来，朝朝如蒙大赦，可怜兮兮地道：“我饿了。”白天一整天都在担心忧急，没吃下什么东西，又进宫折腾了一番，怎能不饿？
双方终于偃旗息鼓。
俞太夫人气呼呼地带着朝朝出了西次间，吩咐小厨房给朝朝准备宵夜。至于花羡，被她直接拒在了内室门外。
朝朝头痛欲裂，祖母的脾气老而弥辣，祖父又是个固执的，两人各有立场，便是她也不知该如何调和了。
她精疲力尽，回到漱玉馆，几乎一沾枕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浣纱焦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姑娘，快醒醒，出事了。”

第5章 辞官
祖父病倒了。
事情的起因是件不大不小的事。
朝朝的一个族妹，在丞相府寄居了三年的花柔，闹着要回家。
花家人口简单。花羡不喜纳妾蓄婢，和俞太夫人仅得一子，即朝朝早亡的父亲花惜之。花惜之一生没有出仕，全身心扑在梧山书院上，和朝朝的母亲和离后，再未娶妻，膝下只有朝朝一个女儿。
四年前，花惜之积劳成疾，英年早逝。花羡和俞太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肝肠寸断。花家后继无人，花羡做主，为撒手人寰的儿子过继了三房的次子花知辰，延续长房的香火。
如今，花知辰在梧山书院读书，准备科举，留下妻子罗氏和三岁的长子峻哥儿，刚满两个月的女儿莹姐儿在家。又因他的请求，俞太夫人命人将他的胞妹，三房不受重视的女儿花柔以给朝朝作伴的名义，接到相府。
相府家大业大，看在嗣孙的面上，多养一个吃闲饭的小姑娘并不在乎。花柔又生得容貌清丽，性子也乖巧，到相府后，很快讨得了俞太夫人和朝朝嫂嫂罗氏的欢心，立稳了跟脚。
她这次要回去，明面上的理由是她的母亲，花家三房的太太王氏要为她说亲。可实际上明眼人都清楚，她是看相府势头不好，要回去避风头。
小姑娘胆子小，兵围相府那日受了惊吓，又原本不算相府的人，担心无故受牵连，想要离开也算情有可原。
结果不知她是害怕一个人这么做太难看，还是别的原因，撺掇了罗氏，也哭着喊着要带两个孩子回娘家躲一躲。
这样一来，顿时闹得人心惶惶，很快就有签了活契的家人仆妇开始请辞。
俞太夫人好不容易弹压住下人，稳住形势，被她们一闹，功败垂成，气得头风病都犯了。
花柔且不说，别人家的女儿终归养不熟，罗氏却是实在糊涂。相府真要出事，身为孙媳妇，她能跑到哪里去？她现在搞临阵逃脱这一出，除了暴露她的愚蠢和短视，让相府颜面扫地，没有其它任何作用。
这样的人，以后怎么做当家主母？
到底是商人之女，行事上不了台面。
俞太夫人想想就恨。
当初朝朝的父亲身故无子，他们权衡利弊，决定过继花知辰。麻烦的是，花知辰当时已定了亲，定的就是这个商户之女罗氏。
俞太夫人对这个孙媳妇是极不满意的：商户之女，怎么配得上相府的继承人？但花羡说，婚事已定，不能背信弃义，花知辰也不同意退亲，她拗不过他们，只得捏着鼻子把这个孙媳妇迎进家门，尽力教导。
可罗氏不识字，自小的见识眼界更是有限，又在商人之家惯了唯利是图，踩高捧低那一套，她再如何悉心教导，终究是只能学个皮毛。
她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为着花羡那套迂腐的想法，维护所谓的文人清名让步，闹得现在后患无穷。虚名累人，如今，花羡还要用这一套来祸害她的朝朝。
她越想越恼，怒气冲冲地去找花羡。老两口又口角起来。俞太夫人说话不留情面，字字诛心，吵到最后，花羡气得眼歪嘴斜，浑身哆嗦，直接倒了下去。
俞太夫人吓得魂飞魄散。
大夫诊断下来，说是小中风。还好发现得早，没有大碍。
大夫开了方子，又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不可受气，不能激动，饮食清淡，不可受累，不可劳心。否则，再次发作，就没那么简单了。
花羡恢复意识后，命幕僚帮他写了第二封辞呈，以病乞骸骨。
这一次，俞太夫人不敢吵也不敢反对，在背地里悄悄抹泪。
儿子去得早，朝朝是老两口唯一的血脉，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可丈夫的命也不能不顾。两人虽然吵吵嚷嚷了一辈子，感情却一直很好。手心手背都是肉，割哪一块都疼，她总不能为了孙女的前途逼死丈夫？
朝朝比她想得开，拉着她的手温言劝慰：“祖父的身子要紧。他辛苦了一辈子，能好好歇歇也好。何况，祖母从前不是一直不喜欢我嫁入皇家吗？阿旦被贬为庶人，以后，我和他做一对普通的夫妇，岂不正好？”
俞太夫人眼泪扑簌簌流下：她的傻朝朝，从古至今，被废的太子又有几个能善终？就怕想做一对普通的夫妇也不可得。
她知道孙女儿是在安慰自己，可望着朝朝乖巧可人的模样，她怎么也说不出煞风景的话来。事已至此，与其让朝朝跟着担惊受怕，还不如这样乐观一点好。
她捧在手心的宝贝，怎么就落到了这个地步？
宫里的太医来过后，新帝的旨意很快下达，准了花羡辞去尚书右仆射之职，卸下丞相之责，另保留太子太师之衔，带俸荣养。
朝朝听到旨意时松了口气。她有负新帝所托，还好新帝心胸宽广，并没有为难祖父。
花家正式从大安的权力中心退了下来。
昔日风光无限的相府门户紧闭，冷冷清清。半日闲堂前的杏树吐了芽，结了花苞，东墙处，一大丛迎春花开得娇艳。
这里是花羡外院的书房，从前总是人来人往，门庭若市，自从新帝登基，一下子冷落了下来。
俞太夫人在方妈妈的搀扶下走进月亮门，便看到窗户大开的书房中，花羡竹簪束发，道袍宽松，正带着朝朝收拾他珍藏的书卷。
花羡恢复得不错，只是行动间到底不复从前的利落。
“祖父，这本书似乎有意思得很。”
“这本《四海集注》是前朝的孤本，编纂者原是海上的行商，记录了大安从北到南沿海的风貌。你喜欢的话就拿去看。正好祖父闲下来了，趁你没出嫁，可以带你去海边亲眼看一看，是否如书中所述。”
平静的语声响起，微风吹动花羡雪白的须发，晨光中，他神情恬淡，语气舒缓，仿佛全不受病痛与近日风波影响。
方妈妈抬手抹了抹湿润的眼角，笑着对俞太夫人道：“太夫人，看来我们是白担心了。我就说，这么些年，大人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过，怎么会轻易倒下？”
俞太夫人却望着朝朝岁月静好的模样，心头酸楚。
这几日，花家风雨飘摇，太子倒台，花羡辞官，罗氏和花柔都跑了。她的朝朝，平时那样娇贵的一个人，却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陪在他们老两口身边，言笑晏晏，安之若素，倒显得她的担忧恐惧反应过度似的。
可是，即将嫁给废太子的朝朝，前路明明已一片黑暗。
他们老两口也就罢了。朝朝还那么年轻。她怎么甘心，从小就风光无限，众星捧月的孙女落得这样的下场？可她也不能再刺激花羡。
俞太夫人叹了口气，见两人讨论得认真，没有发现她，对方妈妈道：“走吧。”并不打算打扰两人。
风雨欲来，大厦将倾，整个花家人心惶惶，祖孙俩这样能得清静片刻也好。孙女儿的未来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她得仔细想想。
刚刚走出几步，小厮匆匆进来禀道：“陛下驾到！”
俞太夫人吃了一惊：新帝怎么会突然过来？
赵韧似乎是悄悄过来的，只带了岳重山和谈德升两人贴身侍从，轻车简从，处处低调。
他来得极快，俞太夫人和朝朝来不及回避，跟在花羡身后向他行大礼。
赵韧跨前一步，亲手扶起花羡，语气温煦：“朕今日是微服出行，花太师不必多礼。”
花羡没有推辞，顺势站起。
朝朝在花羡身后，心扑通乱跳：祖父心底终究还是不愿奉新帝为君，这个礼行得不情不愿，也不知新帝会不会恼？
她忍不住偷偷看了赵韧一眼。
年轻的帝王穿了件玄色八达晕锦衣袍，光泽如水，袖角领口的暗银色的饕餮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身姿挺拔，威仪赫赫。墨玉攒珠发冠下，是她熟悉的线条冷硬，俊逸不凡的刚毅面容。剑眉浓黑，鼻梁笔挺，一对墨玉般的眸子却是意外的幽深沉静。
似乎没有生气呢。
朝朝略略松了口气，就听赵韧道：“朕有事欲请太师指点。”
朝朝反应过来，屈了屈膝，扶着祖母退出了书房。
花家的仆妇都被清出了半日闲，书房的门合上，谈德升和岳重山一左一右守在门口。朝朝和祖母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忧心忡忡。
花羡口中虽不说，心中却还是忠于废太子，只怕还将新帝视为乱臣贼子。也不知他会不会得罪新帝？还有他的身子动不得气，不知会不会再出问题？
时间仿佛无限漫长，里面静悄悄的丝毫动静。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终于打开，赵韧出现在门口。祖孙俩下意识地窥向年轻帝王。
赵韧神色淡淡，看不出多少情绪，对俞太夫人颔首道：“太夫人，花太师请你进去。”
俞太夫人心中七上八下，应了声，匆匆忙忙进了屋。
赵韧的目光落到朝朝身上。
朝朝心头一跳，便听到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向她走近，一步步，从容不迫。男子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撩拨着她的感官：“朝朝。”
朝朝：？？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赵韧的声音似乎染上了几分笑意：“朕收到了你那日特意留给朕的南珠新月耳坠。”
朝朝：！！！

第6章 耳坠
年轻的帝王停留在她面前，低下头看她，墨玉般的眼眸蕴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柔和了原本冷硬的线条与迫人的威仪。
他的声音低淳悦耳，动人心弦：“你的心意朕知道了。朕说过，愿意对你负责，你无需顾虑会累极朕的名声。”
她的心意，她的什么心意？朝朝的脑子炸了，只觉得这些字她每个都听得清清楚楚，怎么连在一起就理解不了他的意思了？
她对他能有什么心意！
朝朝张了张嘴：“我……”
赵韧了然：“朕知道你害羞。放心，不会让你为难。一切有朕。”
不，她没有为难！朝朝想说话。赵韧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发心，低语道：“乖乖等朕。”
温热的大手抚过头顶，朝朝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碰触却克制异常，如蜻蜓点水，一沾即退，只余发间点点余温。
朝朝僵立半晌，见赵韧转身往外而去，忽然反应过来，追了上去：“陛下。”
赵韧回过头来。
朝朝道：“我的赤金镶南珠新月耳坠……”
赵韧含笑：“朕收着呢。”
朝朝脑中的一团乱麻终于理清了几分：那夜去太极殿，她丢了耳坠，却连在哪里丢的都不知道。原来，竟是丢在了他的寝殿吗？
可他怎么会觉得耳坠是她特意留给他的？他，不像是自作多情的人啊！
朝朝道：“耳坠不是我留给陛下的。”
赵韧的眉微不可见地一皱，很快松开，纵容地看着她：“嗯，朝朝说不是，那就不是。”一脸“朕明白女儿家脸皮薄，朕不揭穿”的表情。
朝朝：“……”咬了咬唇，再接再厉，认真提醒他道，“陛下，民女是有婚约的人。”
赵韧态度比她更认真：“莫担心，朕会帮你解决，不会损了你的名声。”
这人是听不懂暗示吗？朝朝心累，只得明示：“陛下，民女没想过要退婚，不劳陛下帮忙。”
赵韧眼中的笑意消失了。他的一张脸本就棱角分明，线条冷硬，一旦不笑，漂亮的眉眼都带上了凌厉的气势，令人望而生畏。
他在她面前，从来是宽容，温和的，直到这一刻，朝朝才恍然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国之君，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九五之尊。
她刚刚脱口而出的话委实冒失无礼。
朝朝气势弱了下去，弱弱地补充了一句：“不过，还是谢谢陛下的好意。”
赵韧望着她，眉眼依然是冷的，冰封之下，却仿佛有什么在涌动：“错了。”
朝朝茫然。
他忽然迫近一步，向她俯下身来：“朕要的，可不是朝朝的谢。”
他薄薄的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从她耳畔拂过，琴音般低淳悠扬的声音轻轻钻入她耳中：“告诉朕，既然不想退婚，为何勾引朕？”
轰一下，血液逆流，热血上涌，朝朝的脸颊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慌乱地退后一步，羞愤道：“我没有。”
赵韧慢慢直起身，没有再逼近，气势却无处不在，慢条斯理地问道：“没有？朝朝可曾像那日抱朕一样抱过赵旦？”
朝朝连脖子都红了，羞恼道：“陛下，你答应过我会把它忘了。”
“朕的错。”赵韧道歉，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告诉朕，有没有过？”
朝朝垂着眼，窘迫地咬住朱唇，许久，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她与赵旦发乎情，止乎礼，从未越雷池一步。
赵韧眼中笑意一闪即过，语气依旧淡淡：“寝宫之中，朝朝主动抱朕，一边说着不要朕负责，一边又在朕的枕畔留下耳坠。朕非草木，如此佳人，岂能无动于衷？”
朝朝愕然：原来，他是在他的枕畔发现了她的耳坠。
枕畔，是多么有暗示意义的所在，难怪他误解至此，忽然亲昵地唤起了她的小名，甚至重新提起“负责”的话题。
可她明明没有接近过他的龙床，她的耳坠怎么会出现在他枕畔？难道是她睡迷了干的好事？
朝朝百思不得其解，却知道不能再任由他继续误会下去。
她力持镇定，言简意赅地解释道：“陛下误会了，误抱陛下是民女睡糊涂了，冒犯了陛下；耳坠是民女不小心弄丢的，并没有别的意思。”
气氛微妙地尴尬起来。赵韧许久没有回音。
朝朝心中忐忑：他该不会被她打脸打肿了，恼羞成怒吧？她慢慢抬起眼来，恰和赵韧幽深难测的眼神碰个正着。
朝朝心头乱跳，鼓起勇气开口道：“陛下……”
赵韧抬起一手，止住她的话头：“朝朝想告诉朕，一切都是误会。”
朝朝用力点头：“正是。”他总算明白过来了。
“可是，”赵韧声音淡淡，语调拖长，朝朝的心不由高高吊起，耳边，他乱人心神的声音响起，“朕当真了怎么办？”
啥？朝朝面红耳赤，呆呆地看着他。
他低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朝朝，你说朕该怎么办？”
朝朝心头混乱，脱口而出：“凉拌？”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怎么又忘了他的身份，随口胡说！
赵韧：“……”忽然扶额低低笑了起来，“你可真是。罢了，你开心就好。”
有这么好笑吗？朝朝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知道一场危机算是过去了，趁机请求道：“不知陛下能否将耳坠还给我？”闺阁之物，不便外流。她的耳坠留在他手中，实在不妥。
赵韧通情达理地道：“可以。”
朝朝松了口气，正要谢他，赵韧的下一句冒了出来：“不过东西现在不在朕身上。”
朝朝：“……”
赵韧道：“你若急着要拿回，随朕回宫去取便是。”
朝朝道：“民女派侍女……”
“朝朝，”赵韧忽然打断了她，他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声音泠泠动听，悦耳之极，语意却不甚客气，“你以为谁都能进朕的太极殿吗？”
朝朝眨了眨眼：不是，您随便叫个什么人，在太极殿外把耳坠交给她侍女就是，怎么敢随意进太极殿？可望着赵韧淡下来的神情，她一时什么都不敢说。
皇帝陛下也是要面子的，得了她那么大一个没脸，没有恼羞成怒已经算是涵养好，心胸宽了，在这种小事上刁难刁难她也算情有可原。
赵韧道：“三日后太后在璇玑殿举行宫宴，你抽空亲自来取。”
*
三日后，徐太后在璇玑殿宴请臣女，诏令朝朝赴宴。
朝朝不想去，可想到自己落在赵韧手中的耳坠，她不去也不成。
临行前，朝朝去见祖父。
花羡自从那日赵韧来过后，一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无论俞太夫人和朝朝探问他，那日君臣两人谈了什么，令他如此，他都守口如瓶。
这会儿见朝朝过来，他打量了孙女很久，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交了一件信物给她。
朝朝看去，却是半块玉符，上面有半朵牡丹的图案。
朝朝讶异：“这是什么？”
花羡道：“与宫中线人联系的信物。太上皇父子搬入安德殿已久，不知境况如何，你既入宫，凭此信物悄悄联系延和宫内侍殿头田豹田公公，让他帮忙打听照拂。”
朝朝不疑有他，收下信物应了。
正要离开，花羡又叫住她：“朝朝。”朝朝等他下文却又没有了，顿了顿，嘱咐道“一切小心。”
朝朝笑着应了。
不用祖父提醒，朝朝也清楚自己的处境。从前自己是准太子妃，贵女之首，暗中多少人眼睛红得滴出血来，如今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不知多少人想趁机踩一脚。
思绪飘散之际，轿子忽然停了下来。朝朝正当奇怪，浣纱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姑娘，前面是窦家的车。”
朝朝掀帘看去，果然看见前面不远处，枢密副使窦家的二姑娘窦瑾掀了车窗帘，正对她招手。
这可实在是巧了。
朝朝和窦瑾打小就相识。两人都是京城贵女中最顶尖的那一拨，性格却南辕北辙，一开始难免彼此看不顺眼。窦瑾看不惯朝朝样样讲究的娇贵模样，朝朝也看不上窦瑾整日舞刀弄棒，比男孩子还野。
两人的交情建立于五年前的一次赛马。
朝朝没有兄弟，在家自幼是当男儿养的，喜欢骑马，骑术精绝，窦瑾更是弓马娴熟，两人头一次同场遇到，一下子别上了苗头。同行的其他小娘子被远远甩在身后。最后，窦瑾技高一筹，领先半个身位到达终点。
还没来得及高兴，一条花蟒从树上倒挂而下，对着她嘶嘶吐信。敢拳打猛虎，脚踢饿狼的窦瑾唯独对蛇这种软体动物恐惧之极，吓得浑身僵硬，连叫都叫不出了。
千钧一发之际，朝朝赶到，摘下佩剑，连剑带鞘狠狠一抽，一下子将花蟒拍开。
花蟒被拍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朝朝捡起一块石头，一连几下，将花蟒砸得死得不能再死。
窦瑾目瞪口呆，再没有想到，看着软绵绵、娇滴滴的花朝竟有这么彪悍的一面。
朝朝却是看着手上沾到的石头上的泥污一脸嫌弃，一边拿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手，一边秀秀气气地问窦瑾要不要吃蛇羹。
窦瑾望着脑袋稀巴烂的可怜花蟒，头皮发麻。生平第一次，对这个看上去娇娇嫩嫩的小姑娘起了敬畏之心。
自那以后，窦瑾就成了朝朝的铁杆。

第7章 窦瑾
窦家原是因军功封的列侯，爵位三世而斩，传到窦瑾父亲这一辈，恰好没了爵位。好在窦家底蕴还在，窦瑾的父亲窦世荣也争气，修得文武双全，考上了进士科。人又是个会来事的，早几年出任地方，不仅抚民有功，还立下不少战功，累迁至枢密副使之职。
窦瑾是窦世荣和发妻的第二个女儿，自幼喜爱舞刀弄棒，性子泼辣，人却是娇娇小小，生得如雪团子般，圆圆脸，大眼睛，睫毛卷翘，肤色奶白。只要不开口，任谁都觉得是个乖巧可爱的小姑娘。
她是特意在这里等朝朝的。这会儿见到花家的轿子，她回头对同车人说了一句什么。不一会儿，窦家的三娘子窦瑶下了车，跑到朝朝轿前笑盈盈地道：“朝朝姐，我姐姐让我跟你换一换。”
小姑娘还未及笄，和窦瑾如出一辙的圆圆脸，大眼睛，只是皮肤没有窦瑾白，甜甜笑着的时候分外可人。
朝朝扶额。窦瑾还是这个霸道的脾气，得亏窦瑶脾气好，又崇拜她这个姐姐，对窦瑾言听计从。否则，换了别的异母姐妹，早闹翻了。
自己如今这个情况，别人家有落井下石的，有避之唯恐不及的。窦瑾却待她一如从前。
朝朝上了窦瑾的车。窦瑾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一把抓住她的手，圆圆的眼睛一瞬不瞬，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朝朝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看得发毛：“阿瑾，你看上我什么了？我改还不成。”
窦瑾：“……”积蓄了数天的伤感顿时破功。
她哭笑不得，气得伸指戳朝朝的面颊：“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就是看你好不好啊。你不知道，我得到消息的时候都快急疯了，想着来看你。偏偏爹爹不许我出门，还把我关了起来。”
一夕之间，京城风云突变。任谁也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夜，风光无限的太子被废为庶人，烈火烹油的花家跌到了谷底。
保留了太师之衔又如何？谁都看得明白，那只是个虚衔，是新天子彰显自己胸怀，收拢人心的幌子。花家的未来已经完了，曾经的天之骄女花朝也完了。
窦瑾想想都觉得心碎：她至今都不敢想象，朝朝知道消息的那几天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朝朝反手握住窦瑾，语重心长：“令尊做得对，这个时候，你和我牵扯确实没什么益处。”
窦瑾气得瞪她：“小没良心的！既然这样，你干嘛不离我远一点，还要上我的车？”
朝朝道：“我如果够理智，确实该与你保持距离。”望着窦瑾越发气恼的表情，朝朝的眉眼一点点弯起，“可是，我若是推辞不上车，岂不是辜负了你对我的一片心？”
窦瑾满腔的怒气一下子泄了，珠泪沁出，狼狈地别过头去拭泪：“讨厌，故意说这种话想骗我的眼泪。”
朝朝眨了眨眼：“那阿瑾有没有准备玉甁或玉盒？”
窦瑾不解：“我准备玉甁玉盒做什么？”
朝朝道：“把我们阿瑾的眼泪装起来啊，这可是金豆豆，金贵得很。”
窦瑾“噗嗤”一声，被她逗笑了，哭笑不得地推她：“你这人怎么那么讨厌？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朝朝一本正经地道：“怎么会？你上次明明说过，我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娘子。我给你一次机会改正重说。”
窦瑾被她逗得直笑，先前的泪意荡然无存：“好好好，是我说错了，我们朝朝最可爱了。”朝朝，比她想象得更坚强，更乐观。
朝朝给了她一个“算你有眼力见”的眼神。
气氛轻松起来，窦瑾慢慢沉默下来，静静地打量朝朝。
阳光透过晃动的车窗帘照入，眼前少女雪肤玉容，精致的眉目带着浅笑，宛若画中走出。
美好得不似真实。
窦瑾忍不住轻声唤道：“朝朝。”
朝朝“嗯”了一声。
窦瑾嘴唇翕动，终于问了出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太子被废，花相辞官，一日之间大厦倾颓，朝朝的笑容虽然还在，今后的路却是可想而知的布满荆棘。
朝朝笑容浅浅：“我和他当对普通的夫妇也挺好的。我有嫁妆，饿不死，我们好好过日子，还能腾出许多空来打理书院。”
平时这样娇的人，在遇到重压时却似乎比旁人更坚韧，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困难挫折能打倒她。当初挺身而出，在蛇口下救出她时如此；四年前，经历丧父，最信任的人背叛时也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天家本就无情，世上又有几个君王能容得下废太子的存在？到时候，她再通透，也免不了落得个玉石俱焚的下场。
窦瑾闷闷地道：“朝朝，这门亲事，就不能想法子退了吗？”
朝朝望向窦瑾：“阿瑾，如果你是我，会想法子退亲吗？”
窦瑾道：“当然会，反正你又没有很喜欢他。随便推脱个恶疾之类的不就行了吗，何必非要往火坑中跳？”
朝朝道：“阿瑾，我不能让祖父一世清名蒙污，也不能让书院的名声受损。”那是对她来说，最最珍贵的，不容玷污的东西，“何况，阿旦一直对我很好，给了我尊重与体面。他已经一无所有，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窦瑾哑住，半晌，咬牙道：“你这个傻子。”
朝朝不服气：“你不也傻？你要是聪明的话，就该离我远些。”
窦瑾哑口无言，片刻后，泪汪汪地抱住她：“赵旦那家伙以后要敢辜负你，看我不削死他！”
朝朝点头：“嗯，我等着你帮我撑腰。”见窦瑾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心中酸软，转移了话题，“怎么来的只有你们姐妹两人，你继母呢？”
“你不知道？”窦瑾微讶，随即想到朝朝如今的处境，心中黯然，解释道，“命妇们昨日就进宫向徐太后朝贺了。今日的宴会只请各家小娘子。”
她压低声音，告诉朝朝道：“小道消息，今日的宴会其实是太后有意借此机会为陛下选后。”
朝朝心头一跳。所以，那位非把她也叫来，不会还打着别的主意吧？应该……不会吧！那日他们已经说开了。何况，以她如今定过亲的身份，就算入宫，也当不起皇后之位。她就休要自己吓自己了。
朝朝放宽了心，将车帘掀了一条缝，看向外面几乎都往一个方向的车轿：“这些都是赴宴的小娘子？”
似乎全京城的贵女都来了呢。
窦瑾“嗯”了声，嗤笑道：“估计这个小道消息大家都知道了吧，毕竟是皇后之位。”
朝朝奇道：“你不是一向最崇拜他，难道不想这个皇后之位？”
大安重文轻武，积弱已久，新帝横空出世，败北卢，收故土，功勋盖世，声望无两，是无数大安朝百姓崇拜仰慕的英雄。窦瑾就是新帝的无数崇拜者之一。当初新帝的丰功伟绩，一大半都是窦瑾告诉给朝朝听的。
窦瑾给了朝朝一个白眼：“饶了我吧，我是当皇后的料吗？再说，崇拜一个人就要嫁给他吗？你不是也一直觉得他了不起吗，你也要嫁给他吗？”
一串连珠炮砸过来，朝朝投降：“算我说错了，窦二姑娘息怒。”
窦瑾“哼”了声：“知错就好。”
朝朝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暗暗佩服：新帝当真好手段，抛出一个皇后之位作为诱饵，便试出了人心。愿意臣服他的，自然会送女儿来赴宴。
赵旦和他比，实在生嫩了许多，难怪会一败涂地。
只是，“那位怎么现在要选后，难道在王府时没有立过正妃？”
窦瑾道：“他只比我们大了三四岁，又一直征战在外，没有时间娶亲很正常啊。”
咦，她只觉得他看上去年轻，原来真的这么年轻吗？朝朝掐指一算：“他三年前歼灭北虏达罕儿部时，还未及冠？”
窦瑾骄傲：“那是，不然我怎么会觉得他厉害？”她神秘兮兮地道，“不过说到陛下的亲事，我倒听说过另一个小道消息，不知真假。”
朝朝睨她：“你的小道消息还真多。”
窦瑾道：“你想不想听？虽然听着有些假，却有趣得很。”
朝朝按捺不住好奇心：“想听，你就别卖关子啦。”
窦瑾压低声音道：“听说陛下少年时被赶出郡王府，曾流落在北卢，有过一个北卢的心上人。”
朝朝一愣，随即嗤之以鼻：“这也太假了吧？”北卢与大安乃世仇，那位好歹也是宗室，怎么会落魄到流落北卢？
再说，赵韧那人看着也不像是个糊涂的。恋慕一个北卢女子，授人以柄这种事他怎么会做？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做了，又怎么会被人知道？
窦瑾抗议了：“虽说是小道消息，但也不是全无依据的。还有更劲爆的呢，你到底要不要听？”
朝朝小鸡啄米：“要听要听。”就像窦瑾说的，虽然假，听着却有趣得很，也能缓解她听到刚刚那个消息时的忐忑。

第8章 刁难
窦瑾绘声绘色地道：“据说陛下回中原后，对那北卢美人念念不忘，一直随身带着她的小像。他每攻下一个北卢部落，都会私下派人去寻画像中的少女。”
朝朝道：“照你这么说，这件事应该很多人知道。”
窦瑾点头：“知道的人都是他的亲信，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然怎么会传出‘心上人’的说法？”她压低声音，“据说因为这事，已经有御史准备好弹劾的奏章了。只是后来他登上了帝位，就不了了之了。”
朝朝心生好奇：新帝那样的人，行事永远都冷静从容，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竟也会有儿女情长的时候吗？他会为了一个异族少女，不顾前途与非议？
她眼前仿佛又浮起赵韧含笑望着她的模样：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对她说出“负责”的话来的？
所以，说到底，男人啊，总是贪心的。
说话间，两人的车到了宫门。
朱雀门铜瓦金钉，光耀夺目。马车送到这里都停了下来，小娘子们一个个打扮得光鲜，袅袅婷婷地通过重兵把守的宫门，向里走去。
朝朝下车的时候动作顿了顿。那日来时是夜间，她又心事重重，没有注意；今日再来，守门的禁军和内侍赫然都换了新面孔，山河犹在，物是人非。
璇玑殿位于后宫中轴，与太极殿间只隔一个延和殿，向来为后宫举办大典、盛宴所在。面宽七间，飞檐斗拱，雕梁画柱，恢弘不如，富丽更胜太极殿。
宴会尚未开始，各家的小娘子三三两两散在殿外，看到宫娥引着朝朝出现，都露出异色。
朝朝一眼就看到了被一群小娘子簇拥着的，打扮得光彩照人的范翠如。
范翠如是枢密使范伯远的嫡幼女，比朝朝小了两岁。当初和朝朝两人，一个是文官之首——尚书右仆射，也就是宰相的嫡孙女，一个是辖制所有武将的枢密院使范伯远的嫡幼女，并称为京城双姝，又先后进宫为公主陪读，从小被人比到大。
两人向来不和，各有拥趸，摩擦不断。直到四年前，朝朝成为准太子妃，压了范翠如一头，成为京城第一贵女。
今日再相见，却是情势迥异。
范伯远归顺了新帝，范翠如依旧是金尊玉贵的枢密使家的姑娘；朝朝则不仅失了丞相府姑娘的身份，连未婚夫也被废为了庶人。
平时簇拥在朝朝身侧的一干人低下头，装作未见。范翠如身边的那群人扬眉吐气，对着朝朝指指点点，不时发出愉快的笑声。
窦瑾气得要爆炸：花羡做了二十年宰相，朝朝从出生起就是天之骄女，众星捧月地长大，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朝朝却早有心理准备：此一时，彼一时，世态炎凉本是常事，世间又有几人能如窦瑾？
窦瑾心里也明白，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这些人从前可不是这副嘴脸！尤其是平时一伙的那几个，朝朝风光的时候，可没少照拂她们。
朝朝无意惹麻烦，眼看窦瑾快要控制不住脾气了，攥住她手道：“阿瑾，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窦瑾问：“什么事？”
朝朝对她附耳说了几句。窦瑾怔了怔，一口答应：“你放心，包在我身上。只是你一个人在这里……”
朝朝道：“你什么时候见我吃过亏？”
这倒也是，朝朝脾气虽然软和，却不是任人欺负的。窦瑾嘱咐跟着朝朝的笼烟和浣纱好好照顾朝朝，这才起身离开办事。
笼烟悄声问道：“姑娘，我们是不是先去取耳坠？”宴会还没开始，正好是一个空挡。
朝朝迟疑了下。
现在去找赵韧，速战速决，不是不可以。可从窦瑾口中知道一些传言后，她却忽然不急了。
她怕的是赵韧非要负责。然而，这次宴会的目的是为了选后，赵韧又另有心上人。也就是说，他对她只是出于误会后的一时意动。
换了她，若是得知有一位俊美的少年倾慕于她，也不免心中生起几许涟漪。
至于后来，他应该是被拒后有些不高兴。
不高兴也正常，无论谁被当面打脸了也不可能高兴起来。所以，才会在耳坠的事上为难她。三天过去了，也不知他气消了没，保险起见，还是观察一下情况再说。
朝朝打定主意，对笼烟道：“不急，我们先随便走走。”到宴会结束还有时间呢。
主仆三人避开人群，在璇玑殿后的小花园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刚刚坐下，一道略有些耳熟的声音倨傲地响起：“抱歉，这里有人了。”
朝朝抬头，看到面前站着一群小娘子。
来者几乎都是平时和范翠如一伙的。为首一个小娘子十五六岁模样，穿着海棠红折枝玫瑰掐腰袄，缃色刺绣百褶裙，银盘脸，圆眼睛，圆鼻头，唇红齿白，极为富态，只可惜脸上挑衅的神情破坏了圆润之美。
银盘脸抱着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朝朝，一脸不屑，又说了一遍：“我说，这里有人了！”
朝朝疑惑：“你是哪位？”
银盘脸一愣，随即出离愤怒：“花朝，你装什么蒜！”
朝朝越发疑惑：“我应该认识你吗？”
银盘脸气得脸都青了，指着她手儿发颤，一时说不出话来。世上之事最气人的，莫过于你气势汹汹地来报仇，对方却压根儿不记得你。
是可忍孰不可忍。
笼烟小声道：“这位是钟相公的侄女钟宜。”
钟相公指的是参知政事，也就是副宰相钟晏。魏王顺利上位，钟晏暗中出了大力。如今花羡辞了宰相之位，相位空缺，钟晏执掌大权，成了事实上的宰相，难怪他的侄女如今这般趾高气昂。
朝朝“哦”了声，慢吞吞地问：“我们有过节？”
笼烟默了默，含蓄地提醒她：“您上次在梁家的梅花诗画会上见过她。”
朝朝回忆了下，想起来了：“就是一直跟在范翠如身边，鞍前马后，尽心尽力地找我茬，然后被阿瑾不小心绊了一跤的那位？”
笼烟夸道：“姑娘好记性。”
钟宜气得发抖，一张银盘脸黑如锅底：这一主一仆是当她死人吗？居然旁若无人地揭她的短。
那一跤已经成了贵女圈中的笑话，委实是她生平之耻。也因此，刚刚有人撺掇着过来看朝朝的笑话，她见范翠如不置可否，第一个响应，做了领头人。
窦瑾她惹不起，花朝都落魄成这样了，难道她还对付不了？
浣纱和笼烟戒备地护在朝朝面前：钟宜的脸色实在难看，仿佛要吃人一般。
朝朝恍若未觉，对着钟宜狰狞的面孔笑得温柔大方：“好了好了，别气。你喜欢这里，就让给你好了。”一副体贴大度，牺牲奉献的模样，起身重新找地方。
钟宜一口老血憋在喉口，一张脸越发扭曲，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见朝朝在鱼池边坐下，再次开口：“这里也有人。”
朝朝这次没有站起，抬头看向钟宜，为难地问道：“请问哪里没有人？”
钟宜指了指璇玑殿：“太后娘娘旁边，花小娘子素来坐的位置空着呢。”
钟宜的身后传来吃吃的笑声：“钟姐姐，打人不打脸，你这不是存心给我们朝姐儿难堪吗？”从前朝朝身份尊贵，宫宴从来都是上座。可如今，这个位置哪轮得到她？
“是啊，”又一人跟着开口，语气嘲讽，“朝姐儿已经够可怜了，祖父罢官，夫君被贬为庶人，这次宫宴呐，说不定就是她最后一次参加了。”
钟宜身后笑成一片，有人道：“那可不一定，能参加宫殿的可不一定是主子。”
“也是，朝姐儿，你一定要好好劝说庶人赵旦，行事定要小心谨慎。否则，一不小心害得妻儿罚没掖庭就糟糕了。”
“怎么说话的，我们朝姐儿这样的娇贵人，怎么能去服侍人？”
“这可难保，朝姐儿学过服侍人吗？要不先练练，给我们宜姐儿提一下裙摆？”
朝朝听着四周的嘲笑声，心中叹了口气：鱼池这边僻静，这些人是以为无人注意，所以肆无忌惮了吗？
*
太极殿东堂中炉香袅袅，与西堂同款的紫檀座苏绣沧海月明座屏后放了两个竹筐，谈德升指挥着几个小内侍，正将如山的贺表与奏事的折子分开。
墙上的花鸟人物卷轴换成了巨幅的舆图，殿中原本花里胡哨的家具摆设都被撤走，只余中间巨大的花梨木书案与四周几架抽屉格子，显得空空荡荡的。
殿中安静得可怕，只有奏折碰撞的轻微声响与笔尖落于纸面的沙沙声。
赵韧的右手边已经堆了两叠处理好的奏折，伸手从左边同样堆积如山的奏折中再拿过一份，目光落到奏折的落款上，忽然凝住。
谈德升抬头，瞄见奏折上“江陵府”字样，隐约想起奏折中内容，不由奇怪：不就是一封治水患的折子吗，陛下怎么看了这么久？
赵韧搁下笔，捏了捏眉心，忽然开口：“朕记得，江陵府少尹姜润是承平二十三年进士科的进士。”
谈德心惊，由衷赞道：“陛下好记性。”一个小小的从六品地方官，他竟能一口道出来历。
赵韧不接他的马屁：“朕只是恰好知道这个人。据说他在治水上很有一套？”
谈德升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讪讪而笑，恭敬回道：“是，姜大人原是在任上三年，治理水患卓有成效。”
赵韧屈指扣在奏折上，沉吟片刻：“传朕旨意，命姜润即刻进京见朕。”
谈德升忙应道：“是。”正要叫候在外面的小内侍拟旨意，耳边忽又听到赵韧的声音：“她呢？”

第9章 撑腰
谈德升一愣：“陛下说的是……”猛地反应过来，低头禀道，“花家小娘子已经到了璇玑殿外。”
赵韧问：“她什么时候过来？”
谈德升迟疑。
赵韧觉出不对：“怎么？”
谈德升暗暗叫苦，低下的头又矮了几分：“花小娘子似……暂无来太极殿之意。”
赵韧屈指轻叩的动作顿住，眼睫垂下，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将手中的奏折合在桌面上，又拿过另一份继续批阅。
谈德升被他笑得脊背生凉，想到刚刚得到的消息，吞吞吐吐地试探道：“不过……”
赵韧头也不抬：“有话就说。”
谈德升小心翼翼地道：“花小娘子身份今非昔比，暗卫来报，有同来赴宴的小娘子趁机为难她。”
赵韧手中的笔一顿，眼神沉了下去。
*
璇玑殿外鱼池边。
嘲笑声中，朝朝缓缓站起，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
她今儿穿了件杏色绣兰花褙子，银白条纹挑线裙子，外罩银鼠皮内里银红出风毛缂丝斗篷，乌鸦鸦一把头发插了一对式样别致的赤金点翠蝶戏幽兰双股钗，亭亭站起，便显出身姿轻盈，肤若新雪，眸若含波。微微一笑，四周花枝招展的女儿家顿时都失了颜色。
四周的笑声为之一静。
朝朝的美貌从来是出了名的，如今落魄至此，她的容色却依旧光彩照人，不见丝毫黯淡。
四周咬碎一地银牙，朝朝恍若未觉，一脸诚恳地道：“自然是不敢和诸位比。毕竟，诸位都是等着做娘娘的。”
她的声音柔软含笑，语气真诚，听在这些小娘子耳中却是讽刺十足。
如一滴水落入沸油，顿时炸开。
“你胡说什么？”
“花朝，你以为自己还是从前的相府小姐，准太子妃吗？敢这么和我们说话！”
“都自身难保了，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你得意什么，如今不过是个破落户，一辈子不得翻身。”
……
七嘴八舌，愤怒难抑。
朝朝始终含着浅笑看着她们，任她们发作，尤其是看到不远处，木着脸走来的美貌女官，笑得更灿烂了些。
她可不信奉以德报怨那一套。
新帝得位不正，京中防守似松实严，宫中生怕生乱，防卫更不可能放松。许多地方看着没人，其实暗中不知多少暗卫盯着。
真闹出事来，一定会有人管，到时双方都不会有好果子吃。她是无所谓，反正她的处境也不会更糟了；倒是钟宜几个，在宫里留了坏名声，以后的前途只怕堪忧。
这些小娘子，到底没经过事，太过天真。
“你们在做什么？”威严含怒的声音响起。
钟宜几个大惊，回转身来，有人认得来人，惊呼道：“是寿康殿的春和姑姑。”
寿康殿，是赵韧母亲徐太后的居处。
朝朝讶异，自己运气倒是不错，居然直接就撞上了寿康殿的管事女官春和姑姑。
钟宜反应最快，一张扭曲的脸硬生生地挤出笑容，粉饰太平地道：“春和姑姑，我们几个在叙旧呢。”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七嘴八舌地描补道：“大家难得进宫，太兴奋了。”“大家好久不见了。”……
春和姑姑目光扫过众人：“是吗？”
众人点头：“是啊是啊。”
春和姑姑目光落到朝朝身上，惊艳之色一闪而过，又问了一遍：“是吗？”
这是单独问朝朝了。
朝朝眉眼略弯，扫过一干人，见她们有的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有的额角冒汗，有的不自觉地微微挪着脚尖，显然在紧张。
真不中用，还以为她们有多能耐呢。
朝朝笑意盈盈，语气轻蔑：“谁要和她们叙旧，她们配吗？”
朝朝今日在众人面前的形象一直温软低调，还是第一次这般锋芒毕露。钟宜等人顿时面现怒色，碍于春和姑姑在，不敢作声。
春和姑姑也是一愣，没想到朝朝竟然会这么不客气。她不由多看了朝朝一眼，屈身行礼道：“不知小娘子怎么称呼？”
朝朝还了半礼：“我姓花。”
春和姑姑立刻就知道了她的身份：废太子未过门的妻子，前任丞相花羡的孙女，也是陛下特意指定请来赴宴的人。
春和姑姑顿时觉得棘手。
正迟疑间，一个穿着青绿绣衣的小内侍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把春和姑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对她说了几句。春和姑姑明显一愣，又看了朝朝一眼，恭声道：“下官遵旨。”
在场诸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能让春和姑姑用上“遵旨”两字的，这个宫里只有两人，一个皇帝，一个太后。显然，是其中一位有了旨意。
不就是口角几句，怎么竟能惊动他们？
众人正忐忑间，春和姑姑走了过来，开口道：“太后口谕。”
众人齐唰唰地跪了下去。朝朝低下头，心中疑惑：是她看错了吗，她怎么觉得这个小内侍是从太极殿方向过来的？
可那人初登大宝，皇权未稳，不知有多少大事要处理，万万没有插手女儿家之间争执的道理。
春和姑姑道：“花家小娘子乃哀家贵客，尔等罔顾宫规，对她无礼，着令立刻遣送出宫，不得入席。”
众女神色大变，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道谕旨。
太后怎么会帮着花朝？
春和姑姑宣读完口谕，吩咐宫人将钟宜诸女逐出，神色对朝朝更恭敬了几分：“宴会尚未开始，花小娘子可有想去之处？可以让王顺带你去。他在太极殿当差，各处都熟。”
穿着青绿绣衣的小内侍上前，恭顺地道：“给花小娘子请安。”
太极殿当差？朝朝顿时明白过来：驱逐钟宜果然是赵韧的意思，却假托了太后的名义。
那个男人啊。这番话的意思是要王顺带她去找他吗？
朝朝看了看天色，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挣扎一下，转头对春和姑姑道：“民女想去拜谢太后，不知姑姑可否引路？”
春和姑姑和王顺同时一愣。
朝朝赧然：“是我的要求冒昧了？”
春和姑姑反应过来：“花小娘子说哪里话，你是太上皇的未过门的儿媳，和太后娘娘是一家人，哪有冒昧的道理？”
*
太后徐氏乃江南人士，出身卑微，原是魏郡王的婢女，因貌美得宠，生下儿子赵韧，也就是当今陛下。魏郡王贪花好色，姬妾如云，徐氏没得宠几年就失了宠，后来又收养了年幼丧母的赵成旭。母子三人在魏郡王府相依为命，艰难生存，很是吃了点苦。也因此，感情十分好。
赵韧继位后，魏郡王和郡王妃的追封压着不定，先将生母徐氏封为太后，又封了赵成旭为安郡王。
朝朝见到徐太后时，徐太后正在璇玑殿后殿和范翠如说话。见到她过来，范翠如虽没理会她，倒也没有往常的针锋相对，反而露出了几分怜悯，默默地退了下去。
朝朝的脊背不自觉地僵直：钟宜几个百般欺辱，没有叫她软弱认输；反而是范翠如怜悯的一瞥，深深刺痛了她。
她指甲掐入掌心，烟眸微垂，仪态端庄地向徐太后拜谢。
徐太后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保养得宜的面上，柳眉弯弯，双眸似水，皮肤白得如牛乳一般。
生出一个杀神儿子的徐太后竟是个温婉秀美的大美人。
徐太后见到朝朝，询问地看向春和姑姑。春和姑姑笑着介绍道：“这位是花太师家的小娘子。”悄悄上前，附耳将刚刚的事说了。
徐太后恍然大悟，叫人扶起朝朝，亲热地拉着她的手细看。朝朝垂着眼任她打量。徐太后越看越爱，笑着对春和姑姑道：“现在的小姑娘，真是一个赛一个好看。”
春和姑姑应和道：“那也是您的福气，才有这样的眼福。”
徐太后高兴地笑了起来，从手下捋下一支冰种的翡翠镯子，套上朝朝的手道：“第一次见，哀家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个镯子是哀家的爱物，陪了哀家许多年，今日就送了你。”
朝朝没想到徐太后竟如此温柔随和，忙笑着谢过她。
徐太后攥着朝朝的手不舍得放：“我可真羡慕汪太妃，能有你这样一个漂亮的儿媳。”
朝朝不知徐太后是有意还是无意，心中一动，试探道：“太后娘娘，我许久未见汪太妃娘娘，想去探望一下，不知可否？”
*
太极殿东堂，槅扇打开，铜错金银夔龙纹火盆被撤走了一半，屋中的暖意散去了大半。分拣好的奏折整整齐齐地堆叠在案头，已经处理了一大半。
朝朝刚刚见过的穿着青绿绣衣的小内侍王顺跪在龙案前，战战兢兢。
赵韧神色淡淡，不辨喜怒：“说吧。”
王顺将刚刚鱼池边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告完毕。
谈德升不可思议的声音响起：“去拜谢太后？”王顺就差没明示了，花小娘子也忒不给面子了。
赵韧淡淡瞥了他一眼，谈德升顿时不敢再作声。
殿中静悄悄的鸦雀无声。赵韧撑着额角，露出些许无奈。

第10章 探望
赵韧吩咐谈德升赏赐王顺。
王顺喜出望外，忙不迭地谢恩。谈德升挥手示意他下去，上前禀告道：“太后娘娘刚刚又派人来催了，请陛下去璇玑殿赴宴。”
太后在璇玑殿宴请臣女，主要是为了这位主，陛下却到现在还没给个准信去不去。如今，花小娘子也去了那边，总该去了吧？
赵韧有些心不在焉：“知道了。”并没有马上起身。
谈德升心中焦急，想了想，又描补了一句：“花小娘子也在那边，您……”
赵韧扫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究竟是谁有求于谁？”
谈德升不敢再说话了，暗暗腹诽：您在我们面前脾气倒是大，怎么在人家姑娘家面前一点脾气都没有？有本事到人家面前也这么说。
赵韧继续批阅奏折。
左边堆积的奏折一点点变少。直到最后一本朱批完毕，他放下御笔，闭目慢慢揉着眉心。
谈德升赶紧净手上前：“陛下，小的来吧？”
赵韧闭着眼睛任他按捏穴位，片刻后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朕也该去向母后请安了。”
这是同意太后娘娘请他去璇玑殿的要求了？谈德升松了一口气。所谓的选后之宴，陛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过场总要走。他还真怕陛下赌着这口气不动身，到时他该怎么向太后交代？
璇玑殿中宴会已近半。
大殿中央，几个伶人挥舞着水袖，咿咿呀呀地唱得热闹。两侧摆着一张张案几，贵女们一人一桌，一个个吃得安静秀气。
钟宜几个得罪朝朝被逐出宫的消息已经传遍，剩下的人捉摸不透上面的意思，行事不免又谨慎了几分。
赵韧走到门口，忽然听到一声惊喜含羞的呼声：“陛下。”
赵韧循声看去，见到一个面目陌生的贵女正向他行礼。
那贵女十七八岁模样，细眉细眼，生得单薄，偏偏打扮得极为华贵，穿一件百蝶穿花大红缂丝褙子，银鼠皮坎肩，配着藕荷色满绣遍地金八幅裙，头上一支风衔珠镶百宝金步摇金光闪闪，凤凰口中的明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赵韧看向谈德升。
谈德升道：“这位是寿安长公主的爱女永乐县主。”
永乐县主红着脸道：“陛下去年进京受封时，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时，臣女还叫过陛下一声表兄。”
赵韧没有印象，却想起前儿刚听说过寿安长公主的名号，目光扫过永乐县主，眸中无情无绪，古井无波。
永乐县主毫无所觉，娇羞地垂下了头。
赵韧目光冷淡，声音却听着和煦：“既然碰到了，跟朕一起进去吧。”
永乐县主喜出望外，心头不由怦怦乱跳：陛下在选后的宴会上让自己和她一起进去，莫不是要抬举她？这个皇后之位，她是不是能指望一二？
赵韧一路走进，四周莺声燕语拜倒一片。永乐县主跟在后面亦步亦趋，感受到落在她身上或惊疑，或艳羡，或打量的目光，只觉当初与花朝争太子妃失败的耻辱终于洗刷干净。不枉她特意守在殿门这么久。
徐太后看到赵韧，笑容满面：“陛下怎么才过来？”这几年，她帮赵韧张罗着娶亲，都被拒绝了。她还以为，这个儿子知道自己办宴会的目的，又会和从前一样，不肯配合。
赵韧一丝不苟地给太后请了安，一板一眼地答道：“批阅奏折晚了些。”
徐太后关心道：“国事重要，陛下也要注意身子。”
赵韧应了，在徐太后身旁坐下，对下面说了“平身”。他的目光很快掠过一圈，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宫女们鱼贯送上美酒与菜肴。赵韧应景地沾了沾唇。陪太后看完一支舞，他站了起来：“朕还有事，先走了。”
徐太后愕然：“陛下不多坐会儿？”既然来了，不就是默许了她的目的吗，下面这么多花枝般的女儿，不趁便仔细看一看？
她忍不住看了永乐县主一眼，还是说他已经有人选了？回头打听下，这是谁家的姑娘。
赵韧道：“母后见谅，朕实在是有要事。”
徐太后无奈：“也罢。你啊，就是个劳碌命。”
赵韧很快走出璇玑殿，淡淡开口：“去打听下，花家小娘子怎么没在？”
谈德升早在璇玑殿没见到朝朝就去问了，不由露出为难之色。
“怎么？”赵韧开口。
语气极淡，谈德升却是心头一凛，苦巴巴地回道：“花小娘子在您到之前刚刚离开，去了安德殿。”若是来早些，原是可以拦下她的。
*
朝朝这会儿已经到了安德殿门口。
安德殿僻处后宫一角，三面环水，一面是坡地，种了一片梅林，一条曲折水上回廊通到正门口。
朝朝望着前方紧紧闭上的朱漆铜扣的大门，以及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的回廊，直到这一刻，心中才有了些微的真实感：太上皇一家困在此处，名虽养病，实则软禁。待她以后嫁进来了，只怕也只能一辈子困守在此。
守宫的殿前卫验过太后的手令，打开宫门，把丫鬟拦在外面，只放她一人进去，关照她最多只能留两刻钟。
小内侍领着朝朝去了侧殿。
侧殿似乎没人用，没有生炭盆，多宝格上空荡荡的不见摆设，桌椅也都是光秃秃的，不见椅袱和软垫，坐上去又硬又冷。
朝朝抱紧了怀中的手炉，等了好一会儿。
脚步声响，有人颤声唤道：“朝朝。”
她抬起头来，看到戴着半旧漆纱笼冠，穿青地鸾雀穿花锦氅衣的青年怀抱一个小小的黑漆螺钿匣子，快步向她来。
青年十八九岁模样，生得腰细腿长，面如傅粉，眸似点漆。
斑驳的光影透过槅扇打在他身上，将他照得分明。短短几日，他消瘦了许多，眼睛发红，眉宇间原本天然带着三分笑意，俱化作了苦涩，再没有从前的意气风发。
正是她的未婚夫，废太子赵旦。
赵旦今年刚满十八，比朝朝只大一个月，是承平帝的第二个太子。
两个人自幼相识，算是打小的交情。四年前，先太子因病故去。承平帝痛失嫡子，身为皇二子的赵旦意外得了太子之位。
受封为太子的第二天，他鼓起勇气跑到朝朝面前，红着脸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太子妃，他会一直对她好。
当时朝朝失去了父亲，又遭到了自幼最信任之人的背叛，婚事受挫，正当人生中的低谷，消沉无比。她哪里肯信“一直对她好”这种鬼话，压根儿不愿理会赵旦。
赵旦却出乎意料地坚持。
后来不知怎的，他说动了花羡。花羡与朝朝一番长谈后，朝朝点头允了婚事。
三个月后，他顺利与朝朝定下亲事。
原本等朝朝及笄，两人便要成亲。结果临成婚前，先太子的生母郭皇后因丧子悲痛过度，不幸薨逝。赵旦要守孝，两人的婚事因此耽搁下来。
如今孝期早过，若没有赵韧篡位这事，他们还有一个月便该成亲了。
朝朝站了起来，轻声唤道：“殿下。”
赵旦声音嘶哑：“叫我二郎吧，我已经是庶人了。”
朝朝的眼眶蓦地发热。
赵旦抬眼，注视着朝朝，委屈而愧疚：“朝朝……”
屋外，一片乌云飘过，遮挡了阳光，四周阴寒起来。赵韧面无表情，抬手制止了谈德升的通报声，安静地站在了大殿的窗边。
赵旦立在朝朝面前，将手中的黑漆螺钿匣子推给了朝朝。
朝朝疑惑：“这是什么？”
赵旦望着她，泪花隐现 ：“过些日子便是你的生辰了。我记得你喜欢篆刻，特意准备了一套上好的银裹金田黄。原本，想在那天送你的。”
朝朝的生辰恰好是二月十二花朝节，百花盛开的日子。元宵宫宴时，赵旦曾允诺她，今年会和她一起，微服去花神庙参加花朝节的活动，带着她好好玩一天。
可如今，这个承诺已经不可能兑现了。
朝朝心头蒙上一层悲凉，接过匣子，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朝朝，”赵旦唤她，声音突然哽咽，“我们退亲吧。”
气氛仿佛突然凝滞，一片死寂，窗外，风吹枝桠的沙沙声刺耳而分明。
朝朝没料到会听到这么一句，不由愕然，如水眼眸中满是惊诧。
赵旦黯然道：“我如今只会连累你。”
朝朝问：“然后呢？”
赵旦道：“我们退亲，你的日子总要好过些。”
四周安静，仿佛连空气都已凝滞。
良久，“啪”一声轻响，朝朝放下了手中的匣子，垂下头轻轻道：“阿旦，天下人都知道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赵旦露出羞愧之色：“是我对不起你。”其实他心里明白，花家早就与他绑在了一条船上，这个时候，朝朝便是退亲，也不可能与他撇清了。
他只是，怕朝朝会怨他，恨他拖累了她。与其如此，还不如自己先退一步。
朝朝勉强冲他笑了笑，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求娶时，答应过我什么？”
赵旦喃喃：“我说过，一辈子不离不弃，至死不渝。”
朝朝看着他：“当初我是因为这句话，才答应了嫁你。”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他在诸多皇子中，一直是不起眼的那个；她却是大安最耀眼的明珠，从来没将他放在眼里过。若不是那时她正遭遇人生最大的挫折和背叛，绝望无助，根本不可能被他趁虚而入，松口嫁他。
他忍不住道：“朝朝，你就不怕……”
怎么可能不怕？皇权的碾压下，任尔曾是何等呼风唤雨之人，依旧会粉身碎骨。她怕极了，可有些事，纵是害怕，也不得不做。
朝朝轻声道：“我那时是怎么对你说的？”
赵旦道：“你说，‘君不负我，我不负君’。”
朝朝问：“那你不想我做你的妻子了？”
赵旦沉默许久，蓦地哽咽：“不是的。”他怎么会不想？如果不想，当初他也不会处心积虑，使尽手段，把曾经觊觎她的人都赶走。
朝朝软语道：“阿旦，我一直记得你的恩情。我既答应了你，君不负我，我定不负君。”
话音方落，窗外忽然传来“喀嚓”一声。

第11章 抓包
赵旦面上的感动与笑意刚刚浮现一半，顿时僵住，喝问道：“什么人？”
窗外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赵旦将匣子依旧给了朝朝，快步冲到刚刚传出声音的那扇窗边。外面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他的目光往下，瞬间凝定。
木质红漆的窗台不知何时裂了几条缝，露出新鲜的木色。
这是……刚刚裂开的，刚刚这里有人！
赵旦又惊又怒，惊怒之后却是深深的无力和恨意。就算他知道了有人在偷听那又如何？他再不是从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便是明知有人在监视，他除了接受现实，还能怎么办？
且再忍忍。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总有一天……
朝朝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阿旦，怎么了？”
赵旦迅速收拾好情绪，回头道：“没事，应该是风吹折树枝的声音。”如今的他，已经狼狈不堪，不想再让朝朝看见他难堪的一面。
朝朝将信将疑，没有刨根问底，转了话题：“怎么没看见汪娘娘？”她过来，原本是要探望汪太妃的。
赵旦道：“母妃在父皇的寝宫服侍，我带你过去。”
朝朝正要应下，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小娘子，时间到了。”
朝朝一怔：“有两刻钟了吗？”时间过得这么快？
外面内侍在催促，朝朝不得已，往外走去。刚刚走到门口，赵旦忽然叫住她：“朝朝，既然你不愿退亲，我们婚期提前好不好？”
朝朝一愣，回头看向他。
赵旦目中含着期盼：“我怕父皇等不了那么久。”
承平帝的身子确实不成了。朝朝迟疑了下，努力忽略内心的犹疑，点了点头：“好。”她总是要嫁他的，迟些或是早些并无区别。
一墙之隔。
殿中跪了一地，赵韧神色冷凝，脚步不停，直接进了太上皇养病的内殿。谈德升令王顺跟上去，自己留在内殿门口，拦住了其他人。
汪太妃落后一步，见此情状，心中打鼓，走近谈德升，塞过去一个荷包，小心翼翼地探问道：“谈公公，不知陛下大驾光临，究竟是……”
谈德升将荷包推了回去，客客气气地道：“太妃娘娘不需如此，陛下只是来探望太上皇而已，并无他意。”
汪太妃见他不肯收礼，心里咯噔一下，急了：“公公，些许薄礼，望公公勿要嫌弃。还请怜悯则个，指点一二，本宫与太上皇皆感激不尽。”
谈德升沉吟片刻：“陛下是为一事忧急，汪娘娘或可为陛下分忧。”
汪太妃眼睛一亮：“请公公指点。”
谈德升看了看四周，汪太妃会意，命下人都退了下去。
谈德升开门见山：“娘娘可知，陛下登基，有意启用花太师，稳定朝局。花太师却不愿封诏，以病求退。我琢磨着，花太师不愧是娘娘的儿女亲家，想来是故主难忘，不愿认陛下为君啊。”
汪太妃脸色大变。
*
朝朝回到璇玑殿时，宴会已近尾声。徐太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去，丝竹声中，气氛热闹而松快。
笼烟在殿门口等她，悄悄道：“奴婢见过田公公了，已经都交代清楚。”
朝朝点了点头，收回信物，没有惊动旁人，带着浣纱和笼烟悄悄在自己角落里的位置坐下。
案几上的菜肴没有动过，已经冷透，朝朝娇养惯了，口味挑剔，自然不会动这些，坐在位置上心不在焉地看着场中的舞蹈。
她就要嫁给赵旦了，也许，这已是她最后的自由时光。朝朝苦中作乐地想：等她回去，嫁妆中要多添些书本及游乐之具，再买两个会弹唱舞蹈的丫鬟。
不一会儿，窦瑾过来了，在她身边坐下，噼里啪啦地问道：“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一圈都没见你的人。”
朝朝告诉她：“我去安德殿了。”
窦瑾愣了愣：“他们居然肯放你进去？”
朝朝道：“太后娘娘派人送我过去的。”
窦瑾明白过来了，竖起大拇指：“可真有你的。你是求了太后娘娘吗？”
朝朝“嗯”了声。
窦瑾佩服：“你胆子可真大。不过，太后娘娘的性子也是真好。”
朝朝也没想到徐太后会这般温善随和，非但一口答应，还专门派了个宫人送她去安德殿。徐太后的性子可一点都不像宫里人，不过她本来也不是出身宫中。
窦瑾道：“太后娘娘的性子和陛下太不一样了。对了，”她压低声音，悄悄道，“你不在的时候，陛下来过了。”
朝朝这时才想起自己还要找赵韧要回耳坠，心头一跳：“你不是说宴会是为了替他选皇后吗，他自然得来。”
窦瑾嘀咕道：“我倒觉得那小道消息多半不准。他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下面那群花枝招展的小娘子，他连正眼都没看。”
朝朝没觉得意外：“你不是说他有心上人吗？再说，对他来说，娶一个能稳定朝局的皇后应该比容貌更重要吧。”
窦瑾赞同：“这倒也是。不过，他居然是和永乐县主一起进殿的，难道看中了她？”她疑惑道，“他看中永乐什么了，没才没貌的，脾气还不好。寿安长公主的势力也不怎么样啊？”
朝朝不关心这个，随口敷衍道：“说不定他就好这一口呢。”
窦瑾哈哈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么损？”闲聊告一段落，说起正事，“你拜托我的事我帮你打听了，武安伯家确实有意出售那块地。”
朝朝精神一振：“太好了。我让宗擎和你联系。”
宗擎是梧山书院现任山长的长子。朝朝的父亲过世后，山长之位由他的好友，与他共同创立书院的当世大儒宗鼎接任。朝朝是女儿家，虽然接管了书院庶务，却不方便时时前去，很多事实际是由宗鼎的长子宗擎打理的。
窦瑾说的这块地紧邻寿安长公主的地，算是扩建书院的备选方案。最佳选择自然是买下寿安长公主的地，但长公主不待见朝朝，买地困难重重，朝朝不得已，只得做两手准备。
只是朝朝从前与武安伯家并无来往，这次又是在赵旦和花羡倒台后第一次出现在宫宴，一举一动实在惹眼，不适合私下接触武安伯家的女眷。当时又正好要转移愤怒的窦瑾的注意力，便将打听的事转托给了窦瑾。
两人正说着话，窦瑶过来，红着脸缠着窦瑾陪她一起去更衣。
窦瑾被缠不过，对朝朝道：“回头我再和你说详细情况。”
朝朝“嗯”了声，笑着目送窦瑾姐妹离开，吩咐浣纱倒了一杯热茶，也不喝，握在手中出神细细思量买地的事。
一道阴影忽然出现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朝朝抬头看去，眸光顿凝。
来人十七八岁模样，细眉细眼，穿一件百蝶穿花玫红缂丝褙子，银鼠皮坎肩，配藕色满绣洒金八幅裙，，头上一支风衔珠镶百宝金步摇金光闪闪，正是寿安长公主的爱女永乐县主。
永乐县主得意洋洋地看向她，语气讥讽：“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原来真是花小娘子。听说你很快就要和旦表哥成亲了，真是恭喜。”
*
太极殿东堂耳房光线昏暗，内侍殿头田豹被捆作一团，瑟瑟发抖地躺在地上。
赵韧刚刚回来，脱下大氅交给王顺，冷淡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怎么回事？”
“皇兄，这厮不老实，竟敢勾结废太子的女人。还好被我发现了。”赵成旭气冲冲地从里面快步走出，呈上半块玉符道，“这是他和花家女约定的信物。”
赵韧接过玉符，眼神微沉，没有马上开口。
谈德升在他身后拼命对赵成旭使眼色。赵成旭没发现，语速飞快，一连串话竹筒倒豆般往外冒：“花家女倒是情深义重，人在安德殿还记挂着，嘱咐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打听里面的情形，多照顾几分呢。”
谈德升暗叫完了，低下头，直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赵韧依旧没有说话。
赵成旭道：“皇兄，像这种东西就得狠狠惩治，杀一儆百，看还有谁再敢不知死活？”
赵韧终于开口了：“你的府邸修好了？”
赵成旭愣了愣，不明白话题怎么转到这里来了，笑道：“快好了，我亲自监工，效率绝对不一般。”
赵韧道：“你倒是有经验。”
赵成旭道：“这有什么难的，不就造房子，修花园吗？”
赵韧道：“你既在这上面有才干，朕倒有一事要交给你。”
赵成旭眼睛亮了：“皇兄只管关照。”他正无所事事着呢。
赵韧道：“太上皇时日无多，百年之地却迟迟未完工，朕也没有旁的信得过的人。”
赵成旭挺了挺胸：“小事，皇兄只管交给臣弟，臣弟保证按时按刻完成。”
赵韧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准备，明日朕正式下旨给你。”
赵成旭毫无所觉，高高兴兴地走了。
赵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晌，淡淡道：“好个情深义重。”
谈德升眼睁睁地看着赵成旭高高兴兴地被打发去修陵墓，大气都不敢出。
赵韧低头看了那半块玉符片刻，开口：“宣她来见朕。”

第12章 召见
璇玑殿中。
永乐县主的语气中满是恶意，朝朝却恍若未闻。想起刚刚和窦瑾关于永乐县主的对话，她垂下眼，眉眼略弯，好脾气地道：“同喜同喜，听说县主今日得了陛下的青眼，和陛下一起进的殿。”
永乐县主眼中闪过得色。这事是她的得意事，别人羡慕也就罢了，现在恭喜她的可是一直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花朝。
永乐县主扬眉吐气，脑中浮现赵韧英武不凡，天生威仪的模样，她的更红了，又是害羞又是得意，炫耀道：“陛下原本便是我的表兄，正好碰到，自然会给恩典。”
朝朝一脸诚恳：“也是县主皇家血脉，天生尊贵，才有这个福气。”
永乐县主被她捧得心花怒放，原本想要示威找茬的打算不知不觉消失了七七八八。
四周的贵女们见永乐县主去找朝朝，知道两人曾经的过节，原本都等着看好戏。结果，两人交谈了几句，永乐县主竟回嗔作喜，和朝朝有说有笑起来？最后甚至邀请朝朝明日参加她的生辰宴。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永乐县主离开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羞赧的红，看着朝朝的眼神居高临下中带着怜悯，轻哼道：“看你还算识相。我若真有那一日，总不会叫你和旦表哥受苦。”
朝朝似乎听不出她的轻蔑，微笑道：“多谢县主。”目送她回到自己的位置，笑容越发动人。
四周嗡嗡声不断，有唏嘘，有嘲笑，有议论。向别人低下头，比想象中难，也比想象的要容易。
有宫女走近，恭敬地对她说，外面有人找她。朝朝诧异，想了想，起身向外走去。
她独自在廊下等候，片刻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唤道：“花小娘子。”
朝朝抬头看去。
前方走来一个白胖无须，穿紫袍，戴软幞头，手执拂尘的内侍，正是谈德升。见到她，松了一口气：“陛下有旨，宣花小娘子觐见。”
*
朝朝再次站在了太极殿前。
白天的太极殿气势尤为雄浑。十二间殿阁一字排开，矗立在高高的白玉台上，漆柱雕门，琉璃碧瓦，在阳光下越显得金碧辉煌，美轮美奂。
王顺从东堂走出，歉意地道：“钟相公过来了，陛下正在见他，还请小娘子稍候。”
谈德升吩咐道：“既如此，你带小娘子去西堂。”
朝朝想说什么。谈德升道：“这里人来人往，小娘子候在外面怕有人冲撞了。”
朝朝没有再反对，跟着王顺去了西堂。
进屋依旧是沁人心脾的冷梅香气，紫檀座苏绣江山烟雨座屏后，黑檀玫瑰椅上铺着柔软的银狐皮毡子，宽大的书案上干干净净的，不见上次的奏折。
雕龙椅后，是熟悉的紫地鸾鸟纹锦帘。朝朝看过去，尴尬的记忆浮上脑海，她秀靥微红，甩开脑中的思绪，在黑檀玫瑰椅上坐下。
不一会儿，小内侍提着一个红漆螺钿梅花攒心食盒进来，取出一盏杏仁牛乳，一盘红樱桃，轻手轻脚地摆在朝朝旁边的案几上。
随后，又有一个小内侍端着托盘走入，托盘上放了几本书，有游记，有话本，有诗集，有杂谈……都是她平时爱看的。
第三个小内侍的托盘中则放着九连环、孔明锁、七巧板、华容道……全是玩乐的小玩意儿。
王顺恭敬地道：“陛下与钟相公他们还要一会儿，怕小娘子心焦，这些且给小娘子打发时间。”
朝朝：“……”新帝是把自己当孩子哄吗？
朝朝问：“不知陛下还要多久？”
王顺道：“小的不知。”
朝朝又问：“陛下可有其它交待？”他直接命人把耳坠还她不就完事了？
王顺摇了摇头。
朝朝没法子了，只得耐着性子等。
王顺见朝朝并不动他们准备的东西，愁眉苦脸地劝道：“小娘子好歹尝一口，否则，陛下该责怪小的服侍不周了。”
朝朝向来不为难底下的人，闻言，端起杏仁牛乳抿了一口。她微微一愣，牛乳丝滑，杏仁醇香，甜度恰到好处，竟是意外地合她胃口。
朝朝又拈起一颗樱桃，这盘樱桃应该是贡品，比平日在坊市上能买到的要大许多，红红的果实颗粒饱满，水分极足，一口咬下，口齿生香。
她忽然觉得饿了。
今日的宴会，她几乎没吃什么，腹中早就空空如也。
一盘樱桃不知不觉被消灭大半，饥饿感却变本加厉起来。朝朝克制住自己再次伸向樱桃的手，开始后悔怎么没在宴会上稍微吃点垫肚。
正纠结间，男子低沉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既然爱吃，让他们再端一盘过来。”
朝朝回头，看到了赵韧威严俊朗的面容。她站起身来，盈盈下拜，“见过陛下。”
赵韧挥了挥手，王顺带着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朝朝屈着身，听到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向她接近。男子的阴影笼罩住她，向下迫来，戴着青玉扳指的古铜色大手扣住了她纤细的腕，微微发力。
掌心粗糙的茧磨过她柔嫩的肌肤，轻微的刺痛感中，她已被那股力量强行带着站起。
他没有马上放手，低头看着她，幽深的目光一寸寸掠过她全身，目中情绪沉沉。
火焰灼烧之感从他扣住之处向全身蔓延，朝朝挣了挣。他的力道却更加重了一分，如铁钳钳住她，一动不动。朝朝心头生出不安：总觉得，他似乎心情不大好的模样？
她不敢硬来，咬了咬唇，调整了策略，示弱道：“陛下，我手疼。”
赵韧呼吸微顿，手倏地一紧，复又松了开来。
朝朝得回自由，心下稍稍松了松，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打算速战速决：“陛下，我来取耳……”
“不急。”赵韧神色喜怒莫辨，打断了她的话，将一物丢到案上，“此物你可识得？”
朝朝抬眼看去，心顿时咯噔一下：案几上静静躺着半块刻了牡丹图案的玉符，正是她和宫中内线田豹核实身份的信物。
他知道了她派人联系田豹的事？
赵韧面上看不出多少情绪，淡淡问道：“花小娘子，你可知外臣勾结内官，窥伺宫闱乃是重罪？田豹已被我拿下，你可要和他们作伴去？”
朝朝：！！
这件事原本便是祖父交代她做的。祖父行事向来考虑周全，不可能害她，因此，她一开始就没觉得这事有多严重。就问几句话，关心一下太妃和赵旦的起居健康，如果可以的话，托人多照拂几分。
各家在宫中都有自己的消息门路，算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在承平帝一朝时便司空见惯。只要不是泄漏机密，勾连密谋，图谋不轨，根本不算什么。
可现在看来，似乎还是犯了赵韧的忌讳？不由分说给她按了个“勾结内官，窥伺宫闱”的罪名。
这个罪要认下，她就完了，她怎么肯认？朝朝摇头，长睫轻颤，露出委屈之色：“陛下错怪我了，我怎么敢勾结内官，窥伺宫闱？”
她脸色苍白，烟眸含波，朱唇微嘟，一副楚楚可怜之姿，勾得人心浮气躁。赵韧喉口微动，黑眸眯起：“是吗？”
朝朝点头。
赵韧低低哼了声，忽然举步向她逼近。
高大的身形笼罩而来，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迫来。朝朝心头乱跳，被逼得步步后退，没几步就抵上了身后的宫柱，退无可退。
赵韧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伸手探向她。
朝朝吓得呆了，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双手防备地环起，颤声道：“陛下！”
赵韧不为所动，一手捉住她两手拿开，一手一探即退，松开了她。
朝朝又羞又恼，惊魂未定，苍白的脸儿气得绯红。耳边听得赵韧的声音缓缓响起：“这是什么？”
她定睛看去，这才发现他两指间夹了半块玉符，和他手中原来的半块对上，恰好形成一朵完整的牡丹花。
原来他是找玉符，她还以为他……等等，玉符，朝朝浑身的毛都要炸了，死死地盯着他手中拼在一起的玉符，压根儿不敢看赵韧脸上的表情。
赵韧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你是不是该给朕一个解释？”

第13章 狡辩
男子声音清越，如琴音铮铮，是她最喜欢的动人声音，此时入耳，却不啻于恶魔之声。
她该怎么办？
朝朝心弦紧绷，不成，她不能就这么认了。否则，自己保不住不说，还会连累祖父和花家，甚至会连累安德殿的汪太妃与赵旦。
她眼睫颤了颤，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从容而道：“我的玉佩不小心摔断了，只找回来一半，原来另一半被陛下捡到了。”
赵韧：“……”眼睁睁地看着她睁着眼说瞎话，还说得煞有介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他方道：“你是想告诉我，田豹拿着这半块玉符和你的丫鬟相见，是为了交还失主？”
朝朝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原来是田公公捡到了我丢的半块玉佩。”
若不是他知道内情，差点就信了。赵韧心中又好气又好笑，面上淡淡道：“还你玉佩，需要帮你打听安德殿中的情形？”
朝朝见他步步紧逼，心弦绷到极处。解释不通干脆不解释了，她咬了咬唇，眼睫低垂，伏身下拜，恳切道：“民女有罪。汪娘娘素来对我不薄，我关心她亦是人之常情，绝无冒犯陛下、违逆宫规之意，还请陛下明鉴。”
赵韧望着她伏地柔顺的模样，又说不出话了。她明明没有逾矩之处，他的心却跳得厉害。
在人前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小姑娘跌落云端，低头服软时，总是格外让人心软如绵，难以拒绝。何况，她还生了这样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
可惜，她向他低头是为了赵旦。
赵韧的心又硬了起来，面无表情地道：“据我所知，花小娘子向来出了名的端庄守礼，为京城淑女典范。在朕面前这个样子算什么？”
朝朝神情一僵，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她做什么了，不就向他服软恳求吗？听他的口气，倒像是做了什么不检点的事一般。
上次她睡迷了，真不检点的事都做过，他都没这般义正言辞过！
狗皇帝，不就是抢了赵旦的皇位，小人得志吗？她，她……
忍字头上一把刀，她忍！
朝朝深吸一口气，忍气吞声地道：“我在陛下面前还要什么形象？”
这句话莫名取悦了赵韧，他望着她，神情微缓：“起来吧。朕说过，在朕面前不要动不动就跪。”
朝朝听话地站起，见他态度松动，打蛇随棍上，小声辩解道：“陛下，我真不是特意找田公公。就是他反正要来还我玉佩，顺便问上一问。换了旁人，比如陛下，若愿意告知我安德殿中的情形，我同样感激不尽。”
赵韧啼笑皆非：她可真敢说啊。把他当傻子哄吗？
朝朝窥他脸色，立刻申明：“我绝不敢窥视宫闱，陛下愿意告诉我就告诉，不愿意也不勉强。”
赵韧看着她烟波潋滟的秋水烟眸，额角隐隐作痛。
朝朝趁胜追击，索性大大方方地问：“陛下，你知道安德殿中的情形吧？”她想得很简单，她行事坦坦荡荡，问心无愧，索性趁这个机会过了明路，他总不好意思再追究了吧。
赵韧默然片刻：“略知一二。”安德殿中的一举一动每日都会送到他案头，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朝朝眼睛一亮，开口道：“那……”
赵韧打断她：“朕告诉你，有什么好处？”
朝朝一愣。
他迫近一步，望着她，声音低沉，动人心弦：“朝朝，要人做事，总得给人一些甜头吧？”
男人低沉喑哑的声音钻入耳中，仿佛一根根无形的丝线游遍全身，丝丝缕缕地撩拨着她的感官。朝朝心弦一颤，舌头不争气地打了两个结：“什，什么甜，甜头？”
赵韧笑了。他原本就站得离她极近，微一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薄薄的唇几乎碰触到她光洁的额。
朝朝抵着宫柱，退无可退，一动也不敢动，戒备地盯着他的动作。
他实在太过高大，身姿挺拔如孤松劲竹，站在她面前，轻易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他的身影下，让人无处可逃。
赵韧伸手，将她散落的几缕发丝别到她耳后。朝朝刚想避开，他另一只手强势地按住了她的肩头。这只握过刀兵，杀敌无数的手沉稳有力，骨节分明，轻轻落下，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了她挣扎的动作。
朝朝倒吸一口凉气，直到此刻，她才清晰地意识到，两人的力量悬殊是有多大。
她捏了捏拳，隐忍地提醒道：“陛下，男女授受不亲。”
赵韧低头看她。她低垂着螓首，一脸忍耐，粉颊凝脂，长睫颤动，黑白分明的烟水眸中氤氲着雾气，单薄的肩头在他掌下微微颤抖，可怜之极，也可爱之极。令人真想欺负她一番，让她红着眼睛软语相求……
赵韧悬崖勒马，及时拉回心头越来越危险的念头，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朕可没有亲你。”
朝朝一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随即惨白，不可思议地看向他：“这句话不是这么解释的！”
赵韧神色淡淡：“那该怎么解释？”
朝朝气得咬牙：“您这是明知故问！”他怎么可能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赵韧见她气急，眉眼带上淡淡笑意，收了手，退后一步，开口问道：“你不是想知道安德殿中的情形吗，怎么不问了？”
朝朝刚刚松一口气，闻言怔了怔，忍不住抬眼看他。
赵韧看着她，神色温和，墨玉般的眸中带着她看不懂的神色。
朝朝神色戒备，老老实实地道：“我怕我付不起你要的甜头。”
赵韧不动声色地道：“你第一个问题已经问过了，现在再考虑这个岂不是迟了？”
朝朝呆住，他什么意思，难道是说只要她问出第一个问题，后面的问题不管她问不问，这个甜头他都要定了？
朝朝用眼神问他：不是我想的意思吧？
赵韧同样用眼神给予肯定回答：就是你想的意思。
朝朝：……强盗！奸商！哪有强买强卖的道理？
赵韧：你还要不要问下去？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夕阳的余晖透过琉璃窗格，将殿中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影。赵韧沐浴在阳光中，身姿挺拔，俊美宛若天神，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回复。
朝朝暗暗咬牙，权衡片刻，咬牙继续问了下去：“太妃娘娘在安德殿一切可好？”
强买强卖已是既成事实，她反抗无效，也只有设法令效益最大化，少吃些亏。
赵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小妮子看着娇娇的不谙世事，其实心中自有分寸。哪怕是关心安德殿的情况，也是拿最安全的汪太妃说事，避开了可能引起忌讳与猜忌的赵旦父子。
此举也是向他表明，她关心安德殿关心得坦坦荡荡，绝无不可告人之处。
他配合地答道：“不太好。她不放心宫人，自己亲自照顾太上皇，再加上失眠，憔悴了许多。”
连赵旦都憔悴了许多，何况是已近中年，从来养尊处优的汪太妃？朝朝心下黯淡，迟疑了下，问道：“可否送些娘娘的老宫人进去？他们照顾娘娘多年，会比较顺手。”
赵韧目光落到她面上，一时没有说话。
目光灼人。
朝朝的心怦怦乱跳起来：她的要求是不是过分了些？
可是，有些事，若连她都不敢为汪太妃他们争取，又有何人能挺身而出，为他们说话？试了，至少还有成功的可能。
现在看来，赵韧显然没那么好说话。朝朝垂下头，郁郁道：“陛下若是觉得不妥，当我没说。”
耷拉着眉眼，一副沮丧的小模样。
美人娇柔，楚楚堪怜，世上又有几个男人能狠心拒绝？
赵韧默然片刻，指了下自己的案几道：“你列个名单，让谈德升评估。”
诶，这就是会考虑？
朝朝大喜：这位看着不近人情，其实是个好人吧。她欢喜地望向赵韧，水眸晶亮，笑容灿烂：“多谢陛下。”
赵韧呼吸微窒，默默移开了眼。
案几前只有一张描金漆画的雕龙椅，朝朝自然不敢坐，左右张望了下，自力更生，吃力地拖了张黑檀玫瑰椅过去。
待拿起笔时，她看了一圈，露出迟疑之色。
赵韧问：“怎么不写？”
朝朝忧郁地问道：“陛下，你这里有墨吗？”桌上只有一盒子朱砂，她怎么敢用？
赵韧道：“朕允你用朱砂写，你敢不敢？”
“陛下金口玉言允了，我有什么不敢的？”朝朝自出生便是天之骄女，众星捧月地长大的，什么时候怯过场？她扬了扬下巴，将笔蘸了朱砂，落于纸面。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阴影罩下，浅浅呼吸声自头顶传来。明明没有碰触她，存在感却无比强烈。
朝朝想回头看，赵韧悦耳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继续写。”
朝朝收敛心神，一个个名字写下。
赵韧忽然问：“赵旦呢，他不需要召些老宫人照顾吗？”
朝朝毫无危机意识，讶然抬头：“可以吗？”

第14章 甜头
朝朝的头刚刚抬到一半，一只温热的大手按上她头顶。微凉的玉质扳指顶住了她的发心，阻住了她回头的动作。
是赵韧的手。
掌心的热力从她头顶源源不断传入，朝朝浑身不自在，握笔的手不自觉地攥紧：“陛下？”
她看不到身后人的表情。许久，才听到赵韧几乎听不出情绪波动的声音：“可以。”
朝朝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那只手上，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可以，赵韧又接着道，“不过有条件。”
朝朝忍不住了，将头向前让去，试图摆脱他的手，一边心不在焉地问：“什么条件？”
赵韧见她一边伸长脖颈不露痕迹地向前，一边努力维持住端庄仪态，柔顺的乌发顺着她的动作，从她单薄的肩头垂下，露出一截雪玉般纤细修长的脖颈，说不出的可爱，眼中不由透出几分笑意，收回手道：“甜头加倍。”
朝朝得脱魔爪，略松了口气，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奸商！连要什么甜头都不肯说，就敢要加倍。
未知的风险和赵旦的舒适放在一起比，朝朝果断地选择了规避风险，反正汪太妃也不可能看着儿子受苦：“算了，他是男儿，应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赵韧：“……”顿时哭笑不得。有时候，这小混蛋真是无情得叫人无可奈何！
赵韧没再说话，朝朝很快写好名单。赵韧望着她一笔风骨峻秀，气势凌厉的字，眸中柔色一闪而过，声音也温和了下来：“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想问的啊？朝朝见他态度温和，心中活泛起来，偷偷瞄了他手中的玉符一眼，试探道：“陛下，我的玉佩可不可以……”还给她？
“不可以。”赵韧慢条斯理，将玉符收起。
朝朝眼睁睁地看着，暗暗咬牙，却无可奈何。玉符在他手中一日，一日便是花家的把柄，换了她，也不会轻易让人拿回。
她只得暂时放弃，恳求起另一事：“我与田公公绝无勾连之意，还请陛下高抬贵手。”
赵韧看着她不说话，不为所动。
朝朝小脸微仰，一脸诚恳地看向赵韧。
片刻后，赵韧喉口微动，别开了眼。
有门！朝朝胆子大了起来，长睫颤了颤，真诚万分地道：“陛下明鉴。”
赵韧忍不住清咳一声。
朝朝继续眼巴巴地看着他。
赵韧抬手揉了揉眉心，开口道：“以后若想知道什么，直接来问朕，不许再找别人。”
朝朝胡乱应下。这个时候，不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违拗他。心中不免嗤之以鼻：以后他们能见几次，还想知道什么就来问他？说的真比唱的还好听。
赵韧将她不以为然的神色看在眼里，又揉了揉眉心，唤道：“谈德升。”
谈德升从屏风后转出，恭敬地道：“陛下。”
赵韧吩咐道：“田豹放了吧。”
谈德升露出讶色，应下：“是。”陛下眼里素来不揉沙子，先前气成那样，居然愿意放田豹一码？
朝朝大大松一口气，笑靥如花：“多谢陛下，陛下圣明。”
这小妮子，遂了她的心，嘴巴就跟抹了蜜一般。赵韧看向朝朝：“记着，你又欠朕一次。”
朝朝笑盈盈地“嗯”了声。
轻飘飘的模样令人莫名不爽，赵韧淡淡道：“债欠多了不好。此事暂且不论，你先前答应朕的甜头，先给了吧。”
朝朝的笑容一下子凝固在面上。
风吹过，帘幔舞动，半掩的窗晃动着发出“吱呀”的声响。殿内，铜错金银夔龙纹火盆内烧红的银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朝朝呆在原地，仿佛听到了耳畔血液轰鸣的声音。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半晌，她艰难开口：“陛下想要……什么甜头？”
赵韧道：“闭上眼。”
有什么事……需要闭着眼睛来做？
朝朝的脑中瞬间冒出十七八种不好的想法，心剧烈跳了起来：他想干什么？
她抬眼看向他，水眸潋滟，满是疑虑。
夕阳的光影中，年轻的帝王袖手而立，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
怎么看，这位陛下也不像喜好女色之辈啊。何况，据说他有心上人，又在选后的节骨眼上，没必要惹上她这个麻烦吧？
朝朝安慰着自己，还不放心，弱弱提醒他道：“陛下，我是定过亲的人。”他得位不正，当务之急，是收拢人心，稳定朝局，招惹她引起公愤，败坏名声，得不偿失。
赵韧神色淡淡：“朕知道。”
朝朝试图讨价还价：“不能不闭眼睛吗？”
赵韧道：“不能。”
为什么不能？乱七八糟的猜测不断冒起，饶是朝朝向来看得开，也不免紧张起来。
赵韧不疾不徐地道：“朝朝若要反悔，我们的协议就此作罢。”
这怎么成？太妃娘娘的安适，田豹的性命，还有她的罪名……
一桩桩事压上心头，朝朝咬了咬唇，睫毛乱颤，认命地闭上了双眼。
他若真想对她做什么，她就算睁着眼睛也不能改变什么吧。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男子陌生而危险的气息袭来，朝朝无意识地攥紧了手。
“你在怕什么？”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有人欺近，执起她手，慢慢将她攥紧的手展开，握住。
有力的大手将她整只玉手都包了起来，粗糙的老茧磨过她手背的肌肤，玉质的扳指带着凉意，硌在手心，感觉清晰而分明。
他撩人心弦的声音传来：“跟我来。”牵着她往一个方向去。
咦，这是还要选一个好地方吗？可是手这样被他紧紧握着……感觉实在太过奇怪。
朝朝窘迫地蜷了蜷手指，却被他握得更紧。
紧闭的双目隐隐感受到外界光影的变化，他低沉的声音不时响起，耐心提示着她前方的障碍。
跨过了两三道门槛，又走了一段路后，她听到赵韧说：“可以了。”
朝朝胆战心惊地睁开眼睛，顿时惊呆。
他们并肩站在太极殿的高台上。整座皇宫尽入眼帘。
清风徐来，拂过面前雕刻精美的汉白玉栏杆，拂过前方宽广无垠的广场，再远处，是连绵的屋脊。金乌西坠，云蒸霞蔚，碧蓝的天空仿佛镶上了道道金红的边，壮丽无伦。
赵韧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陪朕看一回落日，就当给朕的报酬了。”
朝朝呆住：“陛下……”
赵韧垂下眼看她，黑眸中蕴着笑意：“怎么，又想反悔？”
朝朝有些结巴：“你，你说的甜头是指这个？”
赵韧“嗯”了声，眼中笑意更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她还以为……朝朝尴尬地笑了笑：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早该想到，他坐上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若真想对她怎么样，以他的身份，根本不需搞这些弯弯绕。
可这样，反而令她更生疑虑：传说中的魏王治军严明，性情古怪跋扈，手段狠辣无情，可她看到的，却是和传说中完全不一样的模样。
他待她温和得不可思议。不追究她与田豹私传消息，愿意善待安德殿的汪太妃，代价仅仅是陪他看一次日落。素昧平生，他凭什么要如此待她？
仅仅因为那日她无意中抱过他，他对她格外优容几分吗？
这也太难以理解了。
她忍不住看向身旁高大挺拔、气势逼人的男人。
他一手撑着栏杆，目光追随着落日，墨玉般的深邃眼眸仿佛穿透了时光，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那是她不曾见过的一面，放松而愉快，也带着怀念与温情。这一瞬间，他不再是高高在上，冰冷无情的帝王，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着热血与温情的男人。
他在想的，会是那无垠的草原，塞外的落日与孤烟，还有草原上那个美丽的北卢少女吗？
朝朝忽然信了窦瑾提及的他有心上人的传说。只有这样的柔情，才能让一个铁血的男儿露出这样的表情。
夕阳坠落，暮色吞噬了天边最后一丝光亮，笼罩大地。弯弯的月牙挂在天边，深蓝的丝绒般的夜空上，无数颗星子在闪耀。
身后的宫城各殿陆陆续续掌起了灯，万点灯光铺陈，与满天星光交相辉映，璀璨如烂漫烟花。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极目远眺，久久不动。
朝朝陪他站得久了，疲累与饥饿感越来越强烈，渐渐开始站不住。两只脚轮换着支撑身体，到最后，她干脆将身体的重量都倚在了面前的汉白玉栏杆上。
赵韧回过神来，望向她，声音有些低哑：“累了？”
朝朝苦哈哈地点头，肚子适时配合地发出饥饿的呐喊声。
咕，咕噜噜。
赵韧：“……”
朝朝：“……”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赵韧忽然笑了，眉目舒展，所有冷硬的线条都柔和起来，抬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角，语气亲昵：“又没好好吃饭？我让他们给你准备好吃的。”
这一笑一弹委实太过自然，自然到仿佛他们是多年的老朋友，同样的对话曾经发生过无数次。朝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乖乖地点了点头。
时光仿佛停顿了一瞬。
两人目光一碰，同时愣住。

第15章 解惑
四目相对，奇妙的气氛弥漫。
朝朝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住，怔怔地望进赵韧与夜同色的眸中，无法抽身，无法动弹。
空空如也的肚腹再次抗议起来。赵韧先回过神来：“抱歉，弄疼你了？”
朝朝摇了摇头。她不疼，只是有点懵。
赵韧看向刚刚惨遭他毒手的额头。她向来养得娇，刚刚他几乎没用什么力，白生生的肌肤上便出现了一道不明显的红印，看着实在作孽。
他心虚地清咳了声，抬起手来，终在她清澈的眼神中放下，对她笑了笑：“先回去吃点东西吧。”又问她，“自己走得动吗？”
朝朝回过神来，耳根发烫，心中懊恼。生怕他又要拉她手或扶她，她忙道：“我自己可以的。”
赵韧没有勉强她，依旧带她回了西堂。
他吩咐了谈德升一声。很快，小内侍又送上一盏杏仁牛乳，配上一碟七宝酸馅，一碟水晶包儿，一碟芙蓉饼，一碟笋丝麸儿。
赵韧道：“叫御膳房重备一席酒菜没那么快，你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朝朝脑中还萦绕着刚刚的事，坐立不安：“不用麻烦，这些够了，我也该回去了。”再度提及，“我的耳坠……”
“陛下，有紧急事。”谈德升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
赵韧示意她稍等，起身走了出去。
朝朝隐约听到“安德殿”、“废太子”几句，心提了起来，侧耳倾听，却怎么也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很快，她听到赵韧开口：“朕过去看看。派个人请陈王一起过去。王顺留下，待会儿送花小娘子回去。”脚步声向外而去。
出了什么事？朝朝食不知味起来。
*
赵韧一直没有再回来，朝朝到底没能拿回耳坠。
到家时天已全黑，朝朝的小轿进了车马厅，恰见一辆马车停在那里，丫鬟婆子们正大包小包地往下搬东西。见到朝朝，都停下手向她行礼。
朝朝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问道：“嫂嫂回来了吗？”
为首的一个婆子笑着道：“可不是吗，娘子和哥儿姐儿这几日天天念着太夫人和小娘子。这不，过几日就是小娘子的生辰了，娘子惦记着她这个做嫂子的要帮小娘子过生辰，赶紧回来了。”
只怕是听说新帝保留了祖父的太师之衔，觉得没事了才回来的吧？却拿她做筏子。
朝朝没有揭穿，微微笑了笑，问清了祖父在哪里，先去了半日闲。
花羡正和几个幕僚在谈事，见到她过来，幕僚们识相地告退。
花羡听她讲了这次进宫的所见所闻后，沉思许久。
当着祖父，朝朝自然不好意思说赵韧向她讨要甜头，携手看日落的事，只讲了和田豹联系，被赵韧抓包，最后他却在她的恳求下放他们一马，疑惑问花羡道：“祖父，你说陛下怎么会这么好说话？”
她从小跟着祖父祖母长大，有什么疑惑难解之事，都是祖父为她指点迷津。可以说祖父是她最信赖之人。
花羡的目光落到孙女花娇玉柔，精致无瑕的面容上，心中一叹。
朝朝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图谋？”
花羡眸中精光一闪，沉吟片刻：“你不是说，先前陛下想启用祖父，稳定朝局吗？我虽拒绝了，可陛下上次又亲自莅临我们府上说项。”
朝朝将信将疑：“所以，他是借我向祖父示好？”所以才会对她这么亲切，又克制有礼。
花羡道：“多半是因此。”
朝朝越想越觉得祖父说得有理。赵韧第一次召见她，不就是为了让她向祖父说项吗？只是她有负他所托，没有说动祖父。
她就说嘛，他没道理无缘无故地对她示好。
朝朝莫名轻松下来。又提起在太极殿临走时，隐隐约约听到的消息。
花羡神色慎重起来：“我会叫人打听。”
朝朝知道，花家在宫中还有其它内线，不由犹豫：赵韧明显不喜他们暗中打听安德殿的事，今日他放过了她，不代表他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们触碰他的底线。
花羡看出了她的担心，安抚她道：“祖父做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也是，祖父当了二十年宰相，早已练成人精，除了辅佐赵旦对付赵韧一事马失前蹄外，几乎从未失手。
朝朝放下心来，和花羡密谈完毕，转头去了三春堂。
罗氏果然回来了，正带着一双儿女给俞太夫人请安。她是个有些丰腴的年轻妇人，生得面如满月，肤色白皙，常常未语先带三分笑。
三岁的峻哥儿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兴奋地跑来跑去；两个月大的莹姐儿什么都不懂，在奶娘怀里呼呼大睡。
见到朝朝，峻哥儿欢喜地扑了过来，大声叫道：“姑姑。”
之前罗氏怀上了莹姐儿，俞太夫人怕她太过辛苦，将峻哥儿接到了身边教养。小家伙性情活泼，住在三春堂和朝朝见面的机会变多，姑侄俩很快就亲近起来了。
朝朝接住他肉嘟嘟的小身子，摸了摸他的发心，笑道：“峻哥儿又高了些。”
峻哥儿挺了挺胸：“我天天都有好好吃饭。”
朝朝笑了，夸他道：“峻哥儿真棒。”
罗氏目光闪了闪，不悦道：“峻哥儿，过来，小心冲撞了大姑娘。”
峻哥儿被母亲一斥，露出委屈之色，慢吞吞地走近罗氏。罗氏一把将峻哥儿搂到怀中，坐着动也不动，不冷不热地招呼道：“大姑娘好。”
朝朝觉得有趣：从前赵旦还是太子时，她这位嫂嫂对她可一向是殷勤讨好，处处奉承。还一直教导峻哥儿要多多亲近自己这个姑姑。赵韧第一次召见她那夜，罗氏还一脸关心地塞了根磨尖的簪子给她，叫她保护好自己。怎么回了趟娘家，对她疏远起来了？连峻哥儿都不让和她亲近了。
也不知罗氏的娘家人对她说了什么。
自己这个嫂嫂啊，非但有商人家踩高捧低的习气，耳根子也软得很。
朝朝懒得跟罗氏计较，她很快就要出嫁，没必要因为这点事闹得家中不安生，让祖母伤心。
俞太夫人看在眼里，不悦地皱了皱眉，终究没有说什么，拉着朝朝的手问她在宫中有没有受委屈。朝朝摇了摇头，将钟宜几个欺负她，反被太后逐出宫的事绘声绘色说了一遍。
俞太夫人念了声“阿弥陀佛”：“太后圣明。”又问她还有没有见到旁的人。
朝朝知道她在问什么，迟疑了下，说起太后派人送她去安德殿，她见到了赵旦，赵旦要求提早成婚的事。
俞太夫人的脸色沉了下去。
朝朝料到俞太夫人不会高兴，可这件事俞太夫人迟早会知道，想瞒也瞒不住。
罗氏目光闪烁，插嘴道：“要我说，废太子也太不知事了，我们大姑娘花一般娇贵的女孩儿，他怎么忍心叫她去跟着受苦？就该退婚，还好意思提前婚期！”
朝朝秀眉微蹙：“阿旦提了要解除婚约，是我不同意。”
罗氏道：“大姑娘，这可是你不对了。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又有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更休提你们还不是夫妻。你何必这样一根筋，非得嫁个废人？白白让我们担心，还连累了家人。”
朝朝不悦道：“阿旦不是废人。”
罗氏冷笑：“怎么不是废人了……”
朝朝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冷瞥了她一眼，打断她道：“嫂嫂慎言。”

第16章 不宁
铜错银枝形烛台上光影幢幢，明亮的灯火下，少女云鬓雾鬟，杏衣白裙，精致的眉目间满是森冷；纤细的腰背笔直，自有凛然逼人之势。
罗氏一窒，被她目光所慑，一时竟不敢开口。
朝朝站起身，余怒未消：“我先回漱玉馆了。”
俞太夫人叫住她：“朝朝……”
朝朝回头看向祖母。
俞太夫人满面愁容，望着她坚定的神色，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终叹道：“朝朝儿，祖母知道你是为了花家的名声，为了书院的名声。可你只是一个女孩儿，根本不该承担这么多。”
朝朝道：“花家是我的家族，供养了我；书院是父亲一生心血，我是父亲唯一的女儿。祖母，我不能临阵逃脱，辜负花家，辜负父亲。”
她声音朗朗，眼神明亮，明媚的脸庞娇艳如三月的芍药，纤纤身姿看着娇弱，却藏着十足的韧性与力量。
俞太夫人蓦地哽咽。太像了，这孩子，和她的父亲一模一样。当初，惜之也是这样，为了书院，一意孤行，不肯回头。朝朝的性子看着柔软，其实骨子里和她的父亲一样倔强。
可花家已有嗣子，这些，根本不是她一个女孩儿该承担的啊！
都是他们的错，当年错了主意，想将这个孩子留在家中，为她招赘夫婿，将她当作家主培养了多年。直到四年前一桩意外，他们被迫打消了这个主意，可有些东西早就刻入了这个孩子的骨子里。
俞太夫人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朝朝可以不理会罗氏，却不能不顾俞太夫人。见俞太夫人伤心，拉住她手，乖巧地道：“祖母，你别为我难过啦，其实，我也不光是为了责任。定亲四年，阿旦一直对我很好，处处维护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他一出事，我就抛弃他，我成什么人了？”
罗氏不阴不阳地插嘴道：“我们家大姑娘重情重义，信守承诺，不怕吃苦受罪，更不怕祸及家人，真真叫人佩服。可你要名声是你的事，凭什么叫家里其他人为了成全你跟着倒霉？”
俞太夫人脸色沉了下去：“罗氏！”
罗氏拿帕子按着眼角哭了起来：“祖母，我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名声气节。我只知道，陛下留了祖父太师之衔，已是格外仁慈，放了我们花家一码。大姑娘却非要嫁给废太子，那不是摆明了和陛下做对？她愿意受苦受难是她的事，我们哥儿姐儿可还小呢，她这一嫁，他们以后还有什么前途！”
莹姐儿原本睡着了，被她的哭声惊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峻哥儿也被吓着了，大大的眼睛中一点点蓄满了泪。
俞太夫人怒了：“孩子们还在呢，你闹什么？”
罗氏满脸是泪，拉着峻哥儿陪她一起跪下，哭得更大声了：“哥儿姐儿现在还有地方哭，大姑娘再一意孤行，以后他们只怕连哭的地儿都没有。”
朝朝冷眼看着，淡淡开口：“嫂嫂若实在委屈，便请哥哥回来断个是非曲直吧。”
罗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
朝朝回到漱玉馆已精疲力尽，闭目躺在柔软的床铺上一动不动。
笼烟和浣纱带着几个小丫鬟捧着盥洗用具，安静地服侍她梳洗，为她除去衣物鞋袜，不敢发出多余的动静。
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却睡得不甚安稳。
一夜乱梦颠倒。
一会儿，是赵旦期盼的眼神：“朝朝，我们婚期提前好不好？”一会儿，是罗氏涕泪交流的面容：“以后他们只怕连哭的地儿都没有。”
祖父在声嘶力竭地嚷：“花家百年清誉还要不要了？梧山书院的名声还要不要了？”祖母针锋相对：“只要朝朝不掉入火坑，不要那些虚名又如何？”
到最后，他们都一齐转向她：“朝朝，你怎么选？”
她怎么选？她其实一开始便没有选择吧。
所有人的面容渐渐远去。眼前忽然一黑，仿佛被蒙了一层纱，什么也看不清，她双臂不知何时抱上了一个温热的身体，脸埋在坚硬又柔韧的怀抱中，呼呼的风声从耳边掠过。
梦境切换，她似乎又骑在了马背上。
“乌兰，我们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悦耳声音响起，带着少年的清音。
她微微一愣，和她共坐一骑的，是鹰奴？
眼前一松，有什么飘落下来，少年英气逼人的俊逸眉眼落入她眼帘，对着她扬了扬手中的黑布，墨玉般的眸中满是她的倒影。
她这才发现，原来刚刚她眼上一直蒙着一块黑布。此刻，她倒骑在马上，整个人都偎依在他怀中。
四周一片灰蒙蒙的，风卷过，百草倒伏，如无边的海浪，半明半暗的天边，几颗星子在闪耀。
他抱着她转了个身，指向草海的尽头，在她耳边低语：“你看。”
天边现出了鱼肚白，一轮红日冉冉从地平线升起，蓦地向上一跳。天色一下子亮了起来，蓝白的天空，碧绿的草海，浩瀚的天地尽在眼中。
世界仿佛一下子苏醒过来，一马，二人，浸沐在这壮丽的奇观中，风轻、云淡，天苍，野茫，天地间再无旁人。
*
几乎同时，太极殿西堂寝殿。
雕工精美繁复的龙榻锦帐低垂，榻上之人双目紧闭，冷汗涔涔，再度陷入噩梦中。
玉泉关外风沙如雪，她花颜惨淡，浑身是血，倒在他的怀中。他颤抖的手抓着沾满鲜血的长剑，泪如雨下，神态欲狂，一声声地唤着她的名字。
她吃力地睁开眼，被鲜血染红的樱唇缓缓嚅动。他侧耳凑近了她，听到了她的声音，一字字，虚弱而坚决。
她说：“鹰奴，惟愿来世不复见！”
天地崩塌，心胆俱裂。
他蓦地醒转，满身的冷汗，再也没了睡意，起身道：“来人。”
守夜的谈德升一骨碌爬起，看着他目中的疯狂与阴郁心惊，伏地道：“陛下。”
他捏紧了指上的青玉扳指，慢慢放到心口，直到那阵绞痛与铺天盖地而来的戾气慢慢散去，才问道：“她怎么样了？”
谈德升答道：“小娘子回去和和太师说了一会儿话，就进了内院。她嫂嫂因为她决意嫁给庶人赵旦的事，和她闹了一场。”他迟疑了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您什么时候和她挑明？小娘子这样，实在太受罪了，小的看着都心疼。”
赵韧的手复又按紧心口，沉默片刻，开口吩咐道：“花家在打听安德殿的事吧？想个法子透露给他们，不用具体说是什么事。”
谈德升连忙应下：“是。”
*
空气中氤氲着冷梅的香气，如烟如雾的碧色纱帐被拢起，挂在喜上眉梢的鎏金铜钩上，半明的天光流泻入帐中。
朝朝睁开眼，唇角的笑意未散。身周仿佛还萦绕着少年怀抱的温度，耳畔仿佛还回响着草海起伏的哗啦声，心胸因广袤的天地、日出的盛景豁然开朗。
她又梦见了鹰奴，那个几乎与赵韧一模一样的北卢少年。
梦中的两人，置身于广袤的天地间，是那样的亲密、自由、无拘无束、令人向往。那般甜蜜而令人愉悦，连带着她心头的阴霾都散去了许多。
她不由心头生起几分好奇：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梦见鹰奴，究竟是怎么回事？
梦中的鹰奴和乌兰，现实中的赵韧和她，冥冥之中，莫非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否则，为什么已经第二次，在见过他之后，她梦到了鹰奴？
不知赵韧会不会做同样的梦？
“姑娘，该起了。”侍女温柔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浣纱拧了热帕子，轻柔地给她擦了把脸。笼烟带着问雪吹墨几个迅速而有条不紊地服侍她起身。
梦境散去，回归现实。昨天在三春堂的那场争执浮于脑海，朝朝心里叹了口气。她不能说罗氏为了儿女有错，却终究感到了遗憾。
罗氏，实在不是个合格的当家主母。她甚至不会明白：士人以清誉传家，如果花家落得个背主求荣，背信弃义的名声，她的一双儿女同样不可能有任何前途。
有些事不能行差踏错一步，否则，便是万劫不复之境。
何况，生而为人，心中总当有所坚持，方无愧于天地。
她受了花家的供养，便该竭尽全力，守护这个家；她受了赵旦的情，便不会在危难之际抛弃他；她答应了父亲要把书院发扬光大，便会尽己所能，在出嫁前把书院的一切都安排妥当。
想到赵旦，她便想起昨夜在太极殿西堂听到的一鳞半爪……揪起心来，问笼烟道：“宫里可有消息传出？”赵韧匆匆离开，应该是安德殿出了事。祖父说会派人去查，不知有没有回音。
笼烟摇了摇头。
朝朝忍不住往宫城的方向看去：没有消息，是还没查到；还是太严重了，消息被封锁，不许外泄？
晃神间，问雪捧了一个雕饰华丽的描金红漆螺钿木匣过来：“姑娘，这是今儿一早，萃珍楼送来的，说是您特意嘱咐的。”
来得倒是及时。

第17章 求见
木匣中，大红的绸子上摆着一顶玲珑精巧的珍珠冠。金线串起淡金色的珍珠，攒成鸾鸟的模样，每一颗珍珠都一般大小，莹润浑圆。冠顶一颗龙眼大的夜明珠熠熠生辉。
几个丫鬟都发出惊叹之声。珍珠易得，可品相这么好，这么多大小、颜色一致的就罕见了，更休提冠顶那颗价值不菲的夜明珠。
负责朝朝首饰的丫鬟吹墨正帮朝朝戴上蓝宝石宝瓶流苏耳坠，忍不住赞叹：“这是姑娘这几年陆续搜罗的极品南珠吧。可真漂亮啊。”
朝朝“嗯”了声：“今儿是永乐县主生辰，待会儿我要去长公主府赴宴，出门就戴这个好了。”
众人都是一愣。
问雪失声：“姑娘要去长公主府？”
一众侍女面面相觑。吹墨也吃了一惊，急急道：“姑娘去长公主府做什么？长公主素来与姑娘不和，姑娘又何必上赶着去受气？”
朝朝没有说话。笼烟斥道：“姑娘行事自有她的道理，哪容得你置喙？”
吹墨委屈道：“我只是为姑娘不值。”
朝朝安抚地拍了拍她：“没什么值不值的，算是我为书院做的最后一件事吧。”她原本已做了最坏的打算，退而求其次，结果意外受到了永乐县主的邀请。
不管永乐县主出于什么目的邀请她，这都是极难得的机会。长公主的那块地，始终是书院扩建最好的选择。
等她嫁了赵旦，形同幽禁，这些事便是想做也做不了了。
“姑娘！”吹墨眼眶红了。
吹墨在朝朝这些贴身丫鬟中年纪最小，性情最直。
朝朝见她真情流露，心下微软，故意逗她：“唉哟，都这么大的人了，动不动流眼泪羞不羞。”
吹墨红了脸，拼命忍住泪。
朝朝无奈：“看你们，怎么就认为我是去受委屈的呢？你们也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吧。明明该担心的是，我让人家受委屈啊。”
吹墨“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姑娘你真是。那我们等着姑娘凯旋。”
朝朝扬了扬下巴，一脸矜傲：“必须的。”
气氛松快起来。正在这时，外面小丫鬟的声音响起：“姑娘，大人那边有急信送来。”
笼烟快步走了出去，不一会儿神色凝重地走回，附耳对朝朝说了几句。朝朝的脸色顿时变了。
*
朝朝在朱雀门外等了许久。
天气阴沉沉的，风一阵紧似一阵，眼看就要下雨。她却恍若未觉，一动不动地坐在轿中。
穿着青绿绣衣的小内侍步履匆匆地从宫中走出，对她摇了摇头。朝朝的心沉了沉：“太后娘娘还是不愿见我吗？”
小内侍道：“回小娘子的话。太后娘娘说，安德殿的事她不清楚，也不能插手。小娘子还是回去等消息吧。”
朝朝捏紧了手中的轿帘：祖父那边探得的消息没头没尾，语焉不详，只说赵旦出了大事，却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现在如何。她心中不安，和祖父商量后，匆匆赶到朱雀门外，求见徐太后，结果徐太后却不肯见她。
赵旦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朝朝不敢想下去。
她现在该怎么办，就此打道回府吗？
朝朝咬了咬唇，对小内侍道：“我想求见陛下。”
小内侍犹豫：“这……”
朝朝道：“你放心，我不为难你。你去太极殿，找陛下身边的谈公公，或者王顺王公公也行，就说我要求见陛下，请他们代为转达。”说着，她对笼烟使了个眼色。
笼烟塞了一个荷包过去：“还请小公公帮忙。”
小内侍掂了掂荷包，笑开了花：“成，小的就为小娘子再跑一趟。”
这一次，朝朝没有等太久，小内侍很快回来，后面还跟着一顶绿呢小轿。王顺从小轿后小跑过来，殷勤地道：“花小娘子，陛下命小的接你过去。”
风呼啦啦吹过，几点雨丝飘了下来。王顺催促着抬轿的内侍加快脚步，终于赶在雨势蔓延前停到了太极殿檐下。
一下轿，便觉寒风吹面，冰冷的雨丝有几缕被风吹入，拍到脸上。朝朝畏冷，瑟缩了下，拢了拢外披的雪凫裘。
虽然已是春天，这倒春寒似乎比冬天更难捱。
王顺恭敬地道：“花小娘子，请随小的来。”领着她往赵韧平时处理政事的东堂御书房去。
到门口时，恰和一人打个照面。
那人也穿着内侍的服饰，瘦瘦小小的，生得清秀，面上白净无须，一双眼睛却是又红又肿，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朝朝看得心头一突，叫住了他：“卢一亭，你怎么在这里？”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贴身服侍赵旦的内侍，赵旦去安德殿侍疾，他也跟着一起去了。
卢一亭呆呆地抬头，看到朝朝，仿佛忽然醒过神来，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出来：“花小娘子。”
朝朝心中生起不祥的预感：“你这是怎么了？”
卢一亭哽咽道：“小娘子，是主子他，他……”
朝朝的心弦绷到极点，屏息问道：“阿旦他怎么了？”
“花小娘子到啦。”谈德升的声音忽然响起。
卢一亭脸色一变，结结巴巴地道：“小，小的先回去了。”连伞都没打，兔子般一溜烟地钻入了绵绵雨帘中。
朝朝望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惊愕地看向谈德升。
谈德升一脸沉痛：“小娘子进殿再说吧。”
朝朝的心一瞬间如堕冰窖，脑中嗡嗡，无数个不好的念头从心头滚过。
莫非，赵韧终究容不下赵旦，对他动手了？
除此之外，根本别无解释。
伤心，愤怒，不甘、夹杂着无比的失望升腾而起，她越想越怕，越想越心冷：赵韧好狠的心！赵旦已落魄至此，没有能力对他造成任何威胁，他为什么还是不愿放过！
原来，他先前留下赵旦的性命只是惺惺作态，等他坐稳了帝位，不需再做样子了，这把屠刀就毫不留情地落了下来。
那祖父呢，花家呢？现在祖父对他来说还有用，所以他多方容忍，可以耐着性子哄她；等到祖父没有了利用价值那一天，以他的心狠，是不是马上就会秋后算账了？
朝朝浑身都在发抖，不知自己是怎么走进御书房的。待她回过神，已站在了赵韧面前。
这里与她去过的西堂外间一模一样的格局，进门就是一架紫檀座苏绣沧海月明座屏。正对着座屏的墙上，挂着幅巨幅的舆图。舆图旁，与西堂差不多的位置，有一道黄地云龙海牙纹锦帘。
屋子中间，则是巨大的花梨木书案，四周摆了几架抽屉格子，除此之外，再无别物，显得空空荡荡的。
赵韧穿一袭绛纱袍，并未戴冠，长发以一根玉簪束起，正坐在龙案前批阅奏折。听到她进来的动静，头也不抬，温言道：“一会儿就好，等朕片刻。”态度亲切随和，一如上次与她相见时。
朝朝五内如焚，一刻也无法等待。她的目光落到赵韧面上，见他若无其事的模样，握了握拳，走到他面前，盈盈下拜。
雪青色的留仙裙如盛开的芙蓉花绽放于地面，她的额头贴着冰冷的砖块，哽咽开口：“陛下，求您开恩，容我见阿旦一面。”
赵韧动作顿住，抬起头来。线条冷硬的面上几乎看不出多少表情，黑眸如古井无波，投到了她身上：“见他一面？”
朝朝哽咽道：“是，我与阿旦订婚四载，结缡在即，他却……于情于理，也该送他最后一程。”
赵韧冷冷道：“若朕不允呢？”
朝朝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没有否认“送他最后一程”的说法，赵旦果真……
无尽的悲凉汹涌而来，脑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咯嘣崩断，伤心、恼怒、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彻底湮没了她的理智。这些天所有的痛苦与坚持，挣扎与希望都成了一场空，在君王绝对的权力下化为齑粉。
亏她之前还以为他是心怀天下，仁德宽宏的明君。其实，他心狠手辣，和其他登上至高之位的人没有两样。是她太天真，一个出身不显，短短几年就能平定边疆，兵不血刃登上皇位的君王，怎么可能是个善茬？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她心中恨到生疼，抬起头，字字清晰：“陛下便是不允，我也要去。”
谈德升脸色变了，小声提醒道：“花小娘子……”
“谈德升。”赵韧将手中的笔搁下，平静开口。
谈德升噤若寒蝉。
赵韧淡淡道：“你好大的胆子，胆敢违旨，就不怕朕惩治你？”
朝朝眼眶发红，几乎使尽气力才压抑住泪意，一字一句地道：“若为乱命，自然不敢奉诏。”
谈德升骇得双腿发软：花小娘子也太口无遮拦了，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
赵韧的神情依然没什么变化，声音却沉了下去：“朝朝对庶人赵旦当真情深义重，为了见他一面，这是连命也不要了吗？”
朝朝泪眼模糊：“阿旦待我情深义重，他死于非命，我若连见他最后一面的勇气都没有，何配为人？陛下若不能见谅，民女大不了到地下去与他作伴。”
谈德升听到这里，终于听出不对来：“花小娘子，庶人赵旦还好好活着呢，您去地下也找不着人啊。”
朝朝满腔悲愤积聚到顶点，难以遣怀，闻言蓦地愣住。

第18章 请罪
殿中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帘幔的轻微声响与浅浅的呼吸声。
“他没死？”许久，朝朝的声音终于响起，晶莹的泪珠兀自挂于眼睫，欲坠不坠。
谈德升连连点头：“没死，活得好好的呢。”
朝朝一腔怨怒顿如被戳破了气的鱼鳔，瘪了下去：赵旦没死，还好好活着？她……误会赵韧了？那卢一亭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是为什么？先前花家得到的消息，说赵旦出了大事又是指什么？
谈德升简直想哭：妈呀，他说怎么花小娘子突然就不要命了，连不敢奉“乱命”都说出了口，原来是误会了。更糟的是，花小娘子一副和赵旦同生共死的架势，这不是戳陛下的肺管子吗，这下该怎么收场？
谈德升指尖发抖，不敢看赵韧的表情。
屋中一片死寂。
赵韧微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朕与朝朝也算是老相识了，今日才知，原来朕在朝朝心中就是个乱臣贼子，朕说的话乃是‘乱命’。”
冲动退去，理智一点点归来，朝朝浑身血液都冰住了：她以为他命人杀了赵旦，一腔孤愤难抑，才会口不择言，顶撞于他。
她实在太冲动了，可一瞬间的失望与愤怒是如此强烈，这个与梦中少年如此相似的人不该是这样的人，赵旦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叫她一下子就失了理智。
这可比上次让田豹打听安德殿中的事犯忌讳得多。她这样出口不逊，他就算当场砍了她，她也没法说一个“不”字。
是她做错了。
朝朝咬了咬唇，再次拜了下去：“民女有……”一个“罪”字还未来得及出口，手肘忽然被人握住。
握住她的力道极大，隔着厚厚的裘衣，她轻易感到对方五指收紧带来的压迫感。
朝朝抬头，恰对上赵韧情绪难辨的黑眸，幽深的眸光直直对着她含泪的烟水明眸，仿佛能直刺魂魄深处。
一如梦中少年的眼眸。
朝朝心头一悸，被他握紧的地方似被烫着般，莫名不安：“陛下，我……”
他手上用力，强制她站起：“在朕面前，休要动不动就跪。”
朝朝心中不安：“可我刚刚……”
赵韧淡淡道：“朕若想治你的罪，你便是跪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
朝朝无言以对。
赵韧继续道：“但你确实冤枉了朕。朕虽不喜赵旦，却不会杀他。”
朝朝心中有愧：“陛下，对不起……”
赵韧止住她：“朝朝可知为何朕不杀赵旦？”
朝朝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摇了摇头。
赵韧低头看她，露出些许无奈，声音低醇如弦音切切：“因为，朕不想你为他恨朕。”
平静的心湖仿佛乍然被投入一石，水花四溅，涟漪荡漾，随即，那荡漾迅速传遍四肢百骸，叫她指尖都仿佛跟着颤了一颤。
朝朝如被烫到，慌乱地挣脱了他的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自始至终没有逾矩之言，她却慌乱如斯。
这个男人，看着不近人情，用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语调低声下气哄人时，实在要命。也不知从前有多少小娘子被他哄骗了芳心？
祖父说，他是为了拉拢花家，为了花家背后的势力，才会对她格外优容。一个君王，为了稳固江山，真有如此胸怀，连她那样犯忌讳的话都能原谅？
她咬了咬唇，不想再继续刚刚的话题，轻声问他道：“那陛下可不可以告诉我，阿旦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祖父查探到的消息，说他出了大事；为什么卢一亭会是那样的反应？
赵韧没有直接回答，吩咐谈德升道：“去看看陈王到了没？”陈王是宗正寺卿，主管的正是皇族、宗室人员各种事宜。
朝朝不解：“他出了什么事，陛下不能直接告诉我吗？”
赵韧道：“朕说的话你愿意信？”
这是对她刚刚态度的回应了。朝朝无地自容：“陛下，对不起，我……”她没有搞清楚事实就妄下结论是她的错。
赵韧摆手：“不需道歉，在朕面前，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至于赵旦的事，还是让宗正寺卿来说好一点，有些东西也需要他带过来。”
朝朝心中疑惑更深，心乱如麻地看向赵韧。
赵韧示意她坐下等候，自己回到龙案前继续批阅刚刚没批完的那封奏折。
一阵寒风从大开的窗吹入。朝朝瑟缩了下，恍然意识到御书房中没有生火盆，两边的窗户全部大开，冷风嗖嗖灌入。她忍不住看向赵韧：这人不怕冷吗？这样的天气，竟只穿了件单衣。
她素来畏冷，又拢了拢雪凫裘，冰冷的手指蜷了蜷，紧紧攥在了一起。
“谈德升。”赵韧的声音忽然响起。
谈德升一个激灵，应道：“在。”
赵韧吩咐：“把窗关上，准备手炉，再移两个炭盆过来。”
朝朝愣了愣，实在佩服：他明明都没看她，怎么会知道她冷的？
谈德升应下。不一会儿，打开的窗俱关好，王顺带着小内侍移进两个炭盆，谈德升亲自送了一个包着丝绵套袱的海棠形铜烧蓝手炉过来，递给朝朝。
朝朝咬了咬唇，没有马上接。
谈德升小声劝道：“您拿着吧，我看您手都冻青了。”
赵韧头也不抬地道：“拿着，或者，朝朝更喜欢朕亲自为你捂手？”
朝朝面红耳赤，飞也似地接过手炉。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比起上次相见，他仿佛抛弃了某些顾忌，在她面前说话越发随意了。可她有错在先，这会儿再要提出异议不免底气不足。
要说口无遮拦，他比起刚刚的她，真是小巫见大巫。
赵韧见她红着脸乖顺的模样，不由笑了笑：“无聊的话，让他们把上次的书和小玩意儿搬过来？”
朝朝摇头。她心中隐隐有所预感，他待她越好，越叫她坐立难安。
赵韧眉眼柔和，正想说什么，外面传来谈德升的通传声：“陛下，陈王到了。”
赵韧恢复了素来平静无波的模样，开口道：“宣。”
陈王生得肥胖，圆脸叠肚，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扑通一下跪伏在地，先行了个大礼，这才抹了把头上的汗道：“可赶死臣了，容臣先喘一口气。”
赵韧问：“东西带来了吗？”
陈王道：“带来了，带来了。”从怀中取出东西呈上：“花小娘子的庚帖和婚书在此。”谈德升接过，小心翼翼地递给了赵韧。
朝朝心里一咯噔：陈王把她的庚帖和婚书带来做什么？

第19章 断绝
赵韧接过，翻开上面的大红烫金庚帖看了一眼，对陈王道：“该说的，由皇叔对花小娘子说吧。”
朝朝匆匆忙忙擦干眼泪，眼睛却兀自红着，仪态端庄地向陈王行礼，叫了一声“王爷”。宗室之中，陈王算是和她比较相熟的，当初她和赵旦定亲，礼仪流程全由陈王负责，一手操持。
陈王先前就注意到朝朝的模样了，心里正犯嘀咕。见状，“唉哟”一声，“朝姐儿这是已经知道了吗？可怜见的。”
知道什么？朝朝心里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赵韧代她回答：“她还不知道，只是先前以为，朕杀了赵旦。”
陈王脸上的肥肉一抖，不禁又抹了抹汗：“朝姐儿误会陛下了，陛下仁厚，岂会做这等事？阿旦好好的呢。只是……”他叹了口气，对朝朝露出了同情之色，“可怜了你。”
可怜她什么？朝朝询问地看向陈王。
陈王艰难地道：“阿旦他，出家了。”
出家了？
朝朝呆在那里：好端端的，赵旦怎么会突然出家？昨天相见时，他明明还和她说，想要提早娶她过门。
陈王的嘴一张一合，仿佛还对她说了什么，她已完全无法听清。
任谁想要出家，赵旦也不可能想出家啊！
赵韧又怎么会同意？
让赵旦出家，对赵韧来说，根本就是个昏招。
赵旦身份特殊，若换了她是赵韧，就算碍于名声，一时不杀赵旦，也必会牢牢监视，以免有心之人利用废太子的身份生事。之前赵韧也是这么做的，命赵旦在安德殿侍疾，就近监视。
可同意赵旦出家，这操作她就有些看不懂了。
出家人乃方外之人，不受世俗束缚，势必不能留在宫中，岂不是反而不利控制？就算赵韧还能想别的办法把人监视住，也显得同意赵旦出家多此一举。
赵韧能兵不血刃上位成功，又在短短几天内稳住形势，实在不像是能出此昏招的人。
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朝朝脑中一片混乱，无法理清头绪。
“婚书已经作废，皇家玉碟上，你的名字已去除，从今日起，你与庶人赵旦再无干系。按理说，这庚帖该发回原媒退回，既然你在，就由你自己带回吧。”赵韧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
有什么塞入她手中，朝朝低头看着手中烫金的大红庚帖，渐渐有了一丝真实感，怔怔看向对面。
赵韧不知何时又已站在她面前，正低头神色不明地看着她。
朝朝看向四周，发现陈王和谈德升这些人已经全都不在，屋中只剩了他们两人。
她攥紧了手中的庚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陛下，你说过，我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你。”
赵韧点了点头：“朕说过。”
朝朝道：“陛下金口玉言。”
赵韧“嗯”了声。
朝朝抬眼，直截了当地问道：“阿旦为什么会出家，是不是和陛下有关？”
赵韧看着她：“朕如果说没有，你会信？”
朝朝默不作声。
赵韧眼神暗了暗，坦诚道：“确实和朕有关。朕让谈德升给汪太妃带了几句话。”
朝朝问：“什么话？”
赵韧没有瞒她：“朕有意启用花太师，稳定朝局。花太师却不愿奉诏，以病求退。想来是花太师故主难忘，不愿认朕为君。”
这话，是质问，是不满。
所以，汪太妃和赵旦怕了，想出了出家这一招，断尾求生？
赵旦出家了，与她的婚事自然作罢，亦是向新帝，向花家表明他们的态度：他们愿与花家割裂，不再需要花家的效忠。
好一招釜底抽薪之计！
赵韧并不讳言：“朕承认有自己的私心，但到底怎么做，选择权还在他们自己手中。”
朝朝咬了咬唇，轻声问道：“谈公公是什么时候和太妃娘娘说这番话的？”
赵韧道：“在你去过安德殿后。”
赵韧收到安德殿出事的消息时，她还在太极殿。所以，只是短短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汪太妃和赵旦就做出了取舍吗？
她和祖父所做的一切，坚持的一切，一下子全没了意义。
她不想怪赵旦，蝼蚁尚且贪生，能活着，没有人会随随便便想死。就如罗氏所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世上哪有什么至死不渝？
赵旦也是做出了他认为最好的选择，对他，对花家都好。他可以求得平安，而花家也再不会受忠义、诚信之名所累。
只不知道，他做出取舍时，有没有想过四年前，她答应他求亲时，他允诺过什么？
不离不弃，至死不渝。
原来，也是骗她的吗？
如四年前一样，她又成了理所当然被舍弃的那个。
朝朝仿佛又回到了十四岁那个绝望的午后，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已被抽空，控制不住地发抖，攥紧的手几乎将庚帖捏碎。蓦地，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赵韧目光沉了沉，手抬起一半，又收了回来，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你哭什么？”语气生硬。
朝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偏过头去，忍住哽咽声，不想让人看到她狼狈的模样。
抽泣压抑无声，却更叫人心碎。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轻叹，赵韧的声音柔软下来，带上了几分温柔与怜惜：“想哭就哭出声来，朕去隔壁避避。”很快，脚步声响起，消失在了屏风后。
许久，屏风内终于传来少女压抑的哭声。
屏风外，赵韧一动不动地站着，不复在朝朝面前的平静温和，目光暗沉，风雨欲来。谈德升战战兢兢，带着一干人都跪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谈德升跪得腿都快没知觉了，里面的哭声终于渐渐小了下去，归于沉寂。
赵韧望向里面，露出迟疑之色。
谈德升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要不要进去看看，小娘子万一哭得厥过去……”
赵韧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朕进去看看，你们都起来吧。”
里面却不见了朝朝的踪影，赵韧心头一紧，就听到黄地云龙海牙纹锦帘后传来一声脆响。
他眉心一跳，掀帘快步走了进去，
帘后同样是他休息之处，隔出了一小半作为盥洗处，放了恭桶、铜盆和蓄水的瓷缸。朝朝手足无措地站在瓷缸前，铜盆倒翻在地，水流了一地。
她浓密的眼睫兀自湿漉漉的，眼尾发红，泪痕未干，洁白的贝齿无措地咬着饱满的樱唇，一副懊恼的模样，盈盈一握的腰肢下，长长的裙摆被打湿了一大片。
那样狼狈，却又那样动人。
赵韧的心重重一跳，脚步停顿住，慢慢深吸一口气，压下汹涌而起的冲动。

第20章 服侍
见到他进来，朝朝回过神来，烟眉轻蹙，屈膝道：“民女失仪，还请陛下降罪。”
似乎恢复了冷静。
赵韧默默地看了地上的铜盆一眼。
朝朝咬了咬唇：“陛下恕罪，民女原本想打水擦把脸。”
笼烟和浣纱被留在了宫外，她哭得眼睛都糊了，不惯别人服侍，也不想被人看到她失仪的模样，索性自己动手打水。可她从出生起就有一堆人围着她转，哪里做过这种事？又兼心情激荡，神思不属，一不小心就滑了手。
赵韧呼吸平稳下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面上的神情，开口道：“朕说过，在朕面前，休要动不动就跪。如今再加一句，休要动不动向朕请罪。”
他刚刚一直提着的心吊得更高了：她看似恢复了平静，眼睛却没有光。看来，赵旦的选择对她的打击不小。就不知会不会像四年前那次一般严重。
他不由有些后悔，明知道这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与隐痛，他应该徐徐图之的。不该被赵旦提早成婚的打算乱了阵脚。
见朝朝低头不语，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块没用过的帕子，在瓷缸中浸了水，绞干，递给她。
朝朝下意识地接过，低头看着手中的帕子，似乎不知道该做什么。
赵韧道：“不是要擦脸吗？”
朝朝慢慢眨了眨眼：“嗯，要擦脸。”将帕子覆上了脸，心不在焉地擦着。
赵韧见她帕子只在眼周打转，看不过，夺回帕子，重新绞了一把，覆上她雪白柔嫩的脸，不轻不重地仔细擦过。
朝朝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僵住了。
赵韧最后擦了擦她红红的鼻头，确保整张小脸都干干净净了，又为她擦了手，这才将帕子往缸中一扔。
朝朝怔怔地望着他。他的举止态度如此自然，仿佛他服侍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赵韧遗憾道：“朕这里没有准备香膏。”
她自幼养得娇，处处讲究，沐浴洗脸之后，必用香膏香露涂抹，养出了一身欺霜赛雪的肌肤。当初在关外风沙苦寒之地，因为没有香膏，皴了脸，她闷闷不乐了许久。
朝朝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笼烟那里备了有。”
赵韧温言道：“朕让人唤她进来服侍你？”
朝朝点点头，又摇摇头，低头看向瓷缸中水面的倒影。
赵韧不解：“你在看什么？”
朝朝道：“不要她们进来。”
赵韧搞不懂了：“自己的丫鬟，你怕什么？”
朝朝不吭声，眼睫低垂，一脸抗拒的模样。
赵韧望着她红红的眼睛，狼狈的模样，福至心灵，突然懂了：知道她要面子，没想到她在自己丫鬟面前都这么要面子，不由啼笑皆非。一颗心却一下子软了下来，想了想道：“朕知道了，不让别人进来就是。”见她裙子湿哒哒的实在不像样，指了指道，“这个先脱了吧。”
朝朝猛地抬头：“你想做什么？”
赵韧被她质问，先是一愣，随即反而松了口气，有反应就好，总算不像刚刚木木的样子了。他淡淡道：“朕能做什么？”不识好歹的丫头，好心当作驴肝肺。
朝朝低低道：“你能做的多着呢。”他一个做皇帝的，放下身段，先是帮她擦脸，又让她脱下裙子，表现得也太熟不拘礼了。便是赵旦当她未婚夫君的这几年，也没这么逾矩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谁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赵旦不是好人，贪生怕死，背弃了求亲时对她不离不弃，至死不渝的诺言；他抢了赵旦的皇位，又利用权势逼得赵旦不得不出家，就更不是什么好人了。
赵韧无奈，温言哄她道：“这样，你去隔壁，随便在橱中找件衣服先换上，朕保证不进去好不好？”
朝朝不说话。
赵韧跟她讲道理：“你不脱，总不成待会儿穿着湿裙子出去吧？”
朝朝道：“我轿里有备用的衣裙。”
赵韧好脾气地道：“你轿子还在宫外吧？送衣裙进来没那么快。你先换了，免得着凉。一会儿他们取来了，你再换可好？”
朝朝见他面面俱到，始终耐心和气，稍稍放松下来：这厮就算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不是小人，自己似乎又以小人之心度王八蛋之腹了。她点点头应下：“好。”
走到隔开两边的黄花梨木雕隔断旁，她忽地想起什么，回过头来，眼睫低垂，烟眸生波，轻声道：“多谢陛下。”
赵韧喉口上下动了动，神色倒一直淡淡的。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屏风后，他垂下眼，缓缓抬手按住心口：她担心得其实没错，他能做得多着，想做的更多。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朝朝掀开隔断的软帘，发现隔断后是一间小小的休憩室，靠墙放着一张填漆雕花架子床，床尾是一顶雕工繁复，顶天立地的黄花梨衣橱。
朝朝想起赵韧的话，打开了黄花梨衣橱。
她砰的一声又合上了门，面红耳赤。门后整整齐齐摆着的，全是男子的亵衣。
她心头怦怦乱跳，不由迁怒：赵韧和她说的时候也不关照一声，哪扇门能开，哪扇门不能开。哪怕心中明白，她其实怪不得他：他和她一样，起居皆有人服侍，只怕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柜门后面放的是哪种衣物。
她定了定神，重新打开了另一扇，这次总算都是外衣。她随意挑了一件簇新的素白袍子，这才脱下湿漉漉的刺绣留仙裙，胡乱将几乎拖到她脚跟的白袍裹上。
这个模样她也不敢出去，见旁边没有座椅，在床沿坐了下来。
赵韧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她坐在床头，倚着床柱安静等待的模样。
她似乎累了，螓首轻靠床架，美目似阖非阖，一张不施脂粉的脸儿线条柔美，粉光莹莹，宛若美玉雕琢。为他量身定做的袍子穿在她身上，明显太大了，松松垮垮的一直拖到她脚踝，却别有一股慵懒妩媚。
一瞬间，仿佛有什么重重击中心脏，浑身血液喧嚣。赵韧喉口动了几动，强迫自己移开眼，将手中的东西放到床头。
朝朝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发现他已君子地走了出去，声音从外面传入：“你一个人换衣裙没问题吧？”
她从来有人服侍，还真没独自换过衣裙，犹豫了下：“没问题。”
外面再无声息，朝朝心稍定：也许他所做的一切的确别有所图，可至少，在这方面勉强还称得上君子。
她走过去，发现他拿来的包裹中除了衣物和香脂盒，还放了一面靶镜。
她笨拙地将备用的月白折枝红梅纹长褙子，霜色绣银如意卷草纹百褶裙换好，重新抹好香脂，举起靶镜。
镜中少女雪肤乌发，烟眸如雾，朱唇娇艳，纵是不施脂粉，亦雍容明艳，楚楚动人，唯一的缺点，没有描眉，眉色到底淡了些。
眼睛的红肿已经消褪不少，不仔细看，再看不出她曾经狠狠地哭过一场。
可是，哭过的痕迹可以消去，已经发生的事却不可能水过无痕。
朝朝心中郁郁，想了想，走到门口，轻手轻脚地将帘子揭了一道缝。
赵韧正将一本奏折掷到地上，语气沉沉，挟着隐怒：“尸位素餐！他们以为朕是从前的太上皇，随他们糊弄吗！发回盐铁司，叫袁纶带着账目来回朕的话。”
屋里服侍的内侍跪下一片。
谈德升使了个眼色，一个小内侍膝行过去捡起，双手托举过头顶，应了声“是”，倒退着出了殿。
赵韧又指几本：“这几本打回中书省，让钟晏几个重新拟了章程再送来。”指另几本，“这几本朕已批红，该怎么办便怎么办。”
很快，各有人有条不紊地领命下去。
赵韧屈指扣在桌面，不知在想什么，忽地若有所觉，回过头来。
朝朝见他发现了，掀帘走了出来。
赵韧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花娇玉柔的脸庞往下，在她不堪盈握的纤腰处微一停留，回头挥了挥手。
谈德升识相地带着一干人都退了下去。
赵韧对她招了招手，温言道：“过来。”
朝朝向他走去，在离他三步处站定，屈膝行礼道：“刚刚的事，谢过陛下了。”
赵韧语中带上几分笑意：“谢朕什么？”全然不复刚刚的威严气势。
谢他这个始作俑者让她看清了一些事，也谢他为她善后遮掩，维护颜面。朝朝正要说话，赵韧忽然又开口道：“等一等。”
朝朝惊讶，便见他起身向她走来：“还是待会儿一并谢吧。”
他在她面前停下，俯下身来，伸手，扯开了她束腰的月色晕染缠金银线流苏宫绦。朝朝身子一僵，便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刚刚系错了。”
他垂着头，几乎是半蹲在她身前。从她的角度，恰看到他浓密的长发，饱满的额头，轮廓分明的俊逸面容。
不可否认，这个被承平朝旧臣咬牙切齿，视为粗鄙武夫的男人有着极为出色的容貌，棱角分明的面容线条近乎完美，浓眉如剑，黑眸如墨，山根笔挺，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无懈可击。
此刻，他骨节分明的大手各执宫绦一端，娴熟地重新打结。神情专注的模样格外让人心动。
朝朝静静地看着他，忽地开口：“陛下想要什么？”

第21章 盖章
阳光滤过槅扇，落到她雾气蒙蒙的眼眸中，仿佛有细碎的光芒在跳跃。她粉颈低垂，露出一截优美的弧度；不堪一折的纤细腰肢挺得笔直；流云般的广袖下，玉白的纤手因用力握紧青筋毕露。
赵韧的动作顿了顿，将手中的结收尾，站起身不动声色地道：“朕想要什么，朝朝就愿意给吗？”
朝朝垂下眼睫：“民女有拒绝的资格吗？”
赵韧沉默片刻，答了她前一个问题：“朕想要的，自然是花家的明珠。”
朝朝：“……”一脸“你不要开玩笑”的表情，又认真问了一遍，“陛下想要从花家得到什么？”
赵韧眼神暗了暗：她果然不信。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改了答案：“朕要花家的鼎力支持。”
朝朝蹙眉：“祖父的身体不容再出仕。”
赵韧道：“朕知道，朕只要花家的态度。”他在边关征战数年，手下多是武夫，如今，最缺的便是治国之才。花羡位居相位二十余年，门生故旧遍天下，即使退隐，影响力依然不容小觑；花家的梧山书院人才辈出，影响日大。花家只要表明态度，这股力量能为他所用，于他来说，就是最大的助益。
朝朝问：“若我拒绝呢？”
赵韧道：“你不会拒绝的。花家对旧主已仁至义尽，名节无亏，没有必要为了舍弃你们的旧主一再得罪朕。”
朝朝抬头看向他，说不出话了。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作为君王，他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愿意不计前嫌，重新启用花家，却不是没有底线的。花家再要不识好歹，无论哪个君王都无法容忍。
从前，他们尚有为忠义赴死的理由，可随着赵旦的出家，这个理由已经不复存在。
赵韧道：“朕还是那句话，大安非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朕自认自即位来，对国事兢兢业业，不敢稍有懈怠，但盼花家能抛弃成见，为大安效力，为百姓谋福。”
朝朝心头震动，垂眸道：“我会转告祖父。”
赵韧道：“不必，朕只问你怎么想。”
朝朝沉默片刻，低低答道：“只要于国有益，于百姓有益，其它都不重要。”
赵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朝朝要记住今日的话。”
朝朝“嗯”了声：“我记得。”
赵韧露出笑来：“好，朕会下旨，让司天监挑个良辰吉日，封你为后。”
赵韧的话轻描淡写，却如一声惊雷平地炸响。
御书房中静寂如死，朝朝整个人都懵住了，抬头震惊地看向他。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开什么玩笑？”
赵韧道：“朕什么时候和你开过玩笑？”
朝朝道：“我与前太子有过婚约。”
赵韧道：“他出家了，婚约已经不作数。”
朝朝又道：“世人会诟病陛下。”
赵韧嗤笑一声：“朕若在意这些流言，今日就不会坐上这张皇位。”
朝朝无言以对：他说得没错，若他在意这些，也就不会谋朝篡位。可是……她咬了咬唇，为什么一定要她入宫，还许以后位？
她是前太子未过门的妻子，身份特殊，可以想见，这道诏书若是颁下，会引起何等的轩然大波，他的名声又会受到何等诟病。
若是为了祖父手中的势力，表明与花家的结盟态度，他完全可以象征性地召一个花家女儿入宫封妃。直接拿出皇后之位，娶的还是她这样身份尴尬的，实在是舍易求难。
朝朝迟疑道：“族中还有其他姐妹……”
赵韧打断她的话：“可朕只想要你。”
朝朝怔住。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墨玉般的眼眸倒映着她的身影，恍然给人缱绻情深的错觉。
她从没想过嫁他！
心中闪过许许多多的念头：祖父的坚持，祖母的痛心，罗氏的质问，一族的命运……最后，是退回的大红庚帖。
四年前，她因为父亲的逝去和那人的背叛濒临崩溃，赵旦出现在她面前，少年翩翩，神情真挚，对深渊中的她伸出手来：“朝朝若嫁我，我愿一生不离不弃，生死不渝。”
她告诉他：“君不负我，我定不负君。”
四年后，他以出家之举中断了这个承诺。
世上又哪来的生死不渝，帝王深情？不过是她恰好能入他的眼，又恰好能牵制祖父，牵制花家。
朝朝笑容发苦：“我能有不答应这个选择吗？”
赵韧没有说话。他曾经想过徐徐图之，可在安德殿，听到她对赵旦说出那句“君不负我，我不负君”时，他再也无法忍耐。卑鄙就卑鄙吧，如果做君子的结果是失去她，他宁愿做个小人。
朝朝藏于袖下的手慢慢握起，指尖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他处心积虑，逼赵旦出家，不达目的岂会轻易罢休？他要花家的臣服，对她势在必得。
罢了，她这一世，受花家的奉养，便当回报花家。出于利益也罢，出于感激也罢，嫁给他与嫁给赵旦其实又有多大区别？
她优美的颈项慢慢曲下，眼睫低垂，轻声应下：“好。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赵韧道：“请说。”
朝朝道：“祖父年迈多病，受不得刺激，这件事须徐徐告诉他。立后之事，恳请陛下等祖父同意后方昭告天下。”
赵韧沉吟：“朕总不能无限期地等下去。便是朕等得，太后也等不得。”
朝朝想了想：“以三个月为限。”
赵韧微摇了下头。
“两个月？”
“还是太久。”
朝朝咬牙：“一个月总成了吧。”
赵韧道：“七天，朕只能给你七天的时间，朝廷大局等不得。”
他连朝廷大局都搬出来了，朝朝还能说什么，只得蹙眉点了点头。
赵韧却又提出异议来：“朝朝可想过，花太师不同意会如何？”
朝朝道：“事已至此，祖父不会不同意。”最初祖父愿意在诸皇子中效忠赵旦，便是因为赵旦对她的承诺。如今，赵旦背弃了他们的约定，祖父又何来坚持的理由？
赵韧沉吟：“朕却还是担心有变，朝朝给朕一个保证如何？”
“怎么保证？”朝朝不解。
“盖章确认……”他声音低沉，伸出手来，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
朝朝手微微一颤，正不解盖章为什么要拉手，便觉一股力量发力一扯。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恰跌入他怀中，被他有力的胳膊揽住。
男子的气息瞬间包围而上，他的存在如此强烈，充斥她的感官。朝朝娇躯生颤，惊愕地抬头看他，但见他俊美的面容越来越近，墨玉般的眸中含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感，呼吸消失在她唇边。
……
去长公主府的路上，朝朝捂着唇角，一路都在懵圈中。
唇边仿佛还萦绕着他的气息。
赵韧并未恋战，浅尝辄止。撤退之际，顺便“好心”提醒她，参加永乐县主的生辰宴要迟了。她浑浑噩噩地被王顺送出了宫。连回神的时间都没有。
她懊恼地捂住了脸，当时，她望着那张与鹰奴极为相似的面孔，仿佛陷入了梦境中，什么都无法反应。他该不会以为她很乐意被他……
朝朝又羞又恼，双颊宛若火烧，赵旦与她定亲四年，都没有像他这般放肆过！
真真是粗鄙武夫，野蛮无礼，天下哪有这样“盖章”确认的道理！
心绪纷乱间，笼烟的声音响起：“姑娘，到地方了。”
她深吸几口气，强行将刚刚的事驱逐出脑海，失速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
寿安长公主是先帝的长女，当今太上皇的胞妹，深受两朝帝王宠爱。她的公主府位置绝佳，位于鸣鸾坊，紧靠宫城西门，闹中取静。
朝朝将轿帘掀了一条缝，便见前面现出朱门翘檐，铜钉兽环，一对石狮子分列大门两边，昂首怒目，足踩绣球，气派非常。
笼烟去门房递了名帖，很快有婆子迎出，引着她的小轿进了角门。
一路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奢靡轩丽，奇花异草无数。举办宴席的绮年阁，更是张灯结彩，锦幛铺地，装饰富丽，处处可见热闹奢华。
来的人并不多，主要都是与永乐县主交好的宗室与勋贵圈中的小娘子。帝位易主，寿安长公主终究今非昔比，许多人不免观望一二。
花家属于文官圈子，这些人，除了几个常在宫宴撞见的，朝朝都脸生得很。
认识朝朝的却不少。
还未进绮年阁，朝朝便听到廊下传来吃吃的笑声，有熟悉的娇声掩嘴笑道：“唷，这不是我们眼高于顶的朝姐儿吗，你不是一向不屑于参加我们的聚会？永乐说了你会来我还不信，没想到你真来了。”
朝朝循声看过去，倒是脸熟，太上皇幼弟郑王的女儿长禧郡主。曾因“失手”泼了茶水在她的新裙子上，被赵旦硬逼着向她道歉，又被窦瑾兜头回报了一碗羊羹。从此就和她结下了梁子。
赵韧继位平稳，几乎没有多少反对的声浪。朝中勋贵大臣，大都未受到波及。郑王虽是承平帝的幼弟，但第一时间就识相地向赵韧上了贺表，又只是个没有实权的王爷，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长禧郡主见朝朝没有说话，神情得意，继续笑道：“唉哟，我差点忘了，我们朝姐儿啊，已经不是原来金尊玉贵的准太子妃了。”
朝朝心里藏着事，懒得理会这种人，径直往前走。
长禧郡主拦下她：“等等，你还没向我见礼呢。”
朝朝顿了顿，微微屈膝，正要行福礼，长禧郡主再次拦住她，傲然道：“朝姐儿礼仪娴熟，向来是京中贵女楷模，不会连见到本郡主该行什么礼都不知道吧？”
朝朝动作止住，抬眼看向她。长禧郡主是皇家郡主，朝朝如今乃一介平民，在正式场合，按礼该向她行大礼。只不过，一般这种小娘子们聚会的私下场合，大家多半也不会认真，行个常礼也就免了。
长禧郡主此举，显然是有意为难她。

第22章 行礼
四周瞬间鸦雀无声，纷纷看向朝朝。
两人的过节许多人都知道，从前朝朝有赵旦护着，花家又如日中天，长禧郡主不敢拿她怎么样，如今成了落毛的凤凰，以长禧郡主的性子，逮着机会怎能不狠狠折辱她？
朝朝深吸一口气，神色平静地跪了下去，双手伏地，以头叩手：“民女花朝，给郡主请安。”
长禧郡主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于脚下的朝朝，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笑着对身边人道：“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并不叫朝朝起。
朝朝等了一会儿，见她和身边人东拉西扯，仿佛忘了她还跪着一般，慢慢站了起来，轻轻掸了掸膝上的灰。
长禧郡主脸色一变：“谁让你起来了？”
朝朝讶然：“原来郡主是特意让我跪着的，不是忘了我啊？”
长禧郡主一噎，半晌方扬了扬下巴道：“本郡主就是忘了，怎么着？”她是故意作弄朝朝，可朝朝并没有犯错，这话拿到明面上来说，就落人话柄了。
朝朝唇角弯了弯：“既然郡主是忘了，不是特意让我跪着，我站起来，岂不是正合郡主之意？免得令人误会郡主是心胸狭窄，落井下石之辈。”
长禧郡主：“……”
朝朝不再理她，在小丫鬟的通传声中，径直走进举办宴席的正堂。屋中人的目光顿时齐唰唰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今儿打扮得格外清雅。
一身月白折枝红梅纹长褙子，下配霜色绣银如意卷草纹百褶裙，月色晕染缠金银线流苏宫绦勾勒出纤腰一束，袅袅婷婷；一张宜喜宜嗔的芙蓉面，娥眉淡扫，不施脂粉；乌鸦鸦的鬓发间，宝光莹润的鸾鸟展翅珍珠冠熠熠生辉。
寿星永乐县主原本在和别人说话，听到通传声，倨傲又得意地抬了抬下巴，看了过来。这一看，她目光落到朝朝头上精致华美的珍珠冠上，再也移不开。
正要开口说话，反应过来的长禧郡主从外面追进来：“你说谁心胸狭窄，落井下石呢？巧言令色，放诞无礼！花朝，你以为你还是从前的身份吗？”
朝朝秀眉微蹙，依旧没有理会她，上前和永乐县主见礼。
长禧郡主气得七窍生烟。更气的是，朝朝对她，至始至终没有半分失礼，抓不到半点错处，一举一动却明明白白让她感到了对方对自己的藐视。
一个破落户，怎么敢！是可忍孰不可忍！
长禧郡主眼角余光看到小丫鬟正在奉茶，脑子一热，抓起茶杯就像朝朝泼去。
朝朝吃过她一次亏，早有防备，闪身一避。整整一杯茶就直接泼到了她身后。无巧不巧，一个穿紫色纱衣的小姑娘看到长禧郡主，上前一步，正要和她打招呼，恰恰被泼个正着。
那小姑娘惊叫一声，看着自己瞬间惨不忍睹的纱衣，呆若木鸡。
长禧郡主恼道：“你这小蹄子有没有眼色，过来凑什么热闹？”
那小姑娘无故被泼，本就委屈，被她劈头盖脸一骂片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屋里顿时乱了套。有安慰小姑娘的，带她下去换衣服的，有劝长禧郡主的。下人们忙上来收拾狼藉的地面。
永乐县主见好好的生辰宴被闹了这一场，气不打一处来，埋怨长禧郡主道：“长禧，今儿是我生辰，你这是做什么？”
长禧郡主气还没处去呢，怒指朝朝道：“你躲什么躲？”
朝朝疑惑：“若有人向郡主泼茶，郡主难道不躲？”
长禧郡主哑然，恼羞成怒，看到旁边还有茶，又要去拿。
周围人一个激灵：她准头那么差，谁知道下一个倒霉的会是谁？赶紧拦住，七嘴八舌地劝道：“算了算了，看在永乐面上。”“今天是县主的好日子，你就给个面子。”“消消气，消消气，不懂规矩的小蹄子，回头再收拾。”
又有和稀泥的，劝朝朝给长禧郡主陪个不是。
朝朝看着柔和，可自幼娇贵，哪是忍气吞声的性子。热血上涌之际，连赵韧她都敢顶，何况是区区一个郡主？先前愿意下跪，那是按礼确该如此，如今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认错。
她似笑非笑地道：“不知我错在何处，难道换了这位小娘子，会乖乖留在这里被郡主泼？”
劝她的人神色一僵，咬牙道：“你以下犯上，还不该向郡主赔罪？”
朝朝轻叹：“我自问并无失礼之处，实在不知究竟哪里惹了郡主不快。罢了，郡主势大，我惹不起。”她示意笼烟将带来的礼物送上，对永乐县主道，“恭贺县主芳辰。原本不该来去匆匆，只是我再留在此，郡主不喜，怕扰了县主之兴，还请县主见谅。”
长禧郡主见她主动求去，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永乐县主目光又一次溜到朝朝戴着的珍珠冠，天人交战片刻，果断拉住了朝朝的手：“朝姐儿说的什么话，自家亲戚，哪有连宴席都不参加的道理？”
长禧郡主变了脸色：“永乐，你什么意思？”
永乐县主义正辞严地道：“来者是客，何况，朝姐儿又没做错什么？”
长禧郡主气得半死：“她没错，难道是我错了？”
永乐县主没有作声，倒像是默认了。
长禧郡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得拂袖而去。
永乐县主也气得够呛，忍不住抱怨道：“她脾气也太坏了些。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好好的生辰，她偏要闹点事出来。”
四周的小娘子纷纷安慰她。
屋中又恢复了和乐融融的气氛。永乐县主几度看向朝朝头上的珠冠，忍不住道：“朝姐儿戴的珠冠可真好看，从前似乎并未见过？”
朝朝道：“这是我在萃珍楼定做的，前儿才刚刚完工，郡主瞧着可还好？”
“好，好。”永乐县主看得目不转睛，“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多一模一样的南珠的？”不提冠顶的那颗夜明珠，光这些一般大小的淡金色南珠便已价值连城。她母亲寿安长公主酷爱搜集珍珠饰品，却也没有这样的藏品。
朝朝道：“我也是凑巧收到的。”她忽然叹了口气。
永乐县主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朝朝道：“只可惜这珠冠跟着我，终究是埋没了。”
永乐县主心中一动：“朝姐儿容色倾城，怎么会埋没这珍珠冠？”
朝朝只低头叹息。
永乐县主忽然想起：她是要嫁给赵旦的，一辈子只能困于安德殿，再不能见外人。这珠冠跟着她，果然会埋没。
永乐县主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半晌，试探道：“既然可惜，不如转让于有缘人？”
朝朝露出犹豫之色。
这时又有新的人过来贺寿。
永乐县主只得暂时作罢，心中盘算，越发心痒难耐。酒席上，特意将朝朝安排坐在自己旁边。
酒过三巡，席间热闹起来，永乐县主抽了个空，悄声问朝朝道：“你不是要买我娘在梧山的地吗？”
朝朝不动声色：“原本是的。”
什么叫原本？永乐县主心中生起不好的预感，果然听到朝朝接着道：“可长公主不是不愿意卖吗？正好昨儿我在宫中听说，旁边武安伯家的地有意出售。”
永乐县主傻眼了，急道：“只有我娘的那块地是和你们书院相连的，其它的地可没这么方便。”
朝朝叹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永乐县主见她一副要放弃的模样，再看看她头上的珍珠冠，咬了咬牙：“如果我有办法说动我娘，把那块地卖给你呢？”

第23章 安慰
窦瑾直到数天后才收到赵旦出家的消息。她心急如焚，不顾父亲的反对，骑马赶到了花家。
漱玉馆中海棠开了，春意盎然。屋中静悄悄的不闻丝毫声息，几个小丫鬟袖手站在绣房帘外，大气也不敢出。见窦瑾过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打了帘子。
今儿天气暖和，绣房中没有点炭盆，朝南的窗户全支了起来，明亮的阳光流泻而入，将整个屋子都照得暖融融的。
朝朝坐在窗前，正低头专心致志地雕着手中的一方印章。
她穿了件鲜亮的春水碧褙子，乌鸦鸦的长发挽了个纂儿，斜插一支璀璨生光的赤金镶翡翠孔雀簪。
大片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精致柔美的轮廓，吹弹得破的肌肤白得仿佛在发光；鸦羽似的长睫下，盈盈水眸潋滟生辉。
美人凝眸，玉手执刀，石屑纷落，宛若一副最美的画卷。
窦瑾看得咽了口口水，心中大骂了八百遍赵旦有眼无珠。
仿佛察觉了她的视线，朝朝停下手中的动作，偏头向她看来：“阿瑾，你今儿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看你。”窦瑾说罢，摆了摆手道，“你不用管我，继续继续。”
朝朝对着她笑：“无妨，我正好要歇息。”
窦瑾走过去看，见她刻的是一方青田石闲章，印纽雕成了如意祥云状，下面刻了“偷得浮”三个字，还剩一个字的空位。
窦瑾赞叹道：“你这章是越雕越好了。”
朝朝对着她笑，毫不谦虚：“那是，也不看我是谁。”
窦瑾放下章，仔仔细细地打量她。
朝朝知道她的担心，仰着头任她打量。
窦瑾迟疑：“朝朝，你真的没事吗？外面都快传疯了……”
朝朝道：“你觉得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那日的一场大哭仿佛已将她全部的委屈，愤怒，恐惧宣泄殆尽。这几天，她又是挂念着书院买地的事，又是担心祖父，又是为赵韧要娶她的事烦恼，纠结着该怎么向祖父开口，甚至根本无暇去想这件事。
窦瑾越发担心了。四年前的事还历历在目，朝朝好不容易走出来，接受了赵旦的求亲，却又被赵旦抛下。不管是因为什么不得已的原因，终究是赵旦违背诺言，主动放弃了朝朝。
她认真观察着朝朝目中的表情：“你能想开最好。赵旦也是不得已。不过，他放弃你是他的损失，我们朝朝值得更好的。”
朝朝点头同意：“本来就是。”
窦瑾望着她娇俏的模样，心中难过：话虽如此，她其实心中明白，朝朝的身份实在太过敏感，作为废太子的前未过门的妻子，再要找个合适的夫家，千难万难。
她这个好友，容貌出色，身份高贵，备受宠爱，从小到大几乎事事顺利，偏父母缘薄，在婚事上也一再受挫。接二连三遭遇这种事，也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朝朝又是个死要面子的。当年出事时，她也一直不声不响，要不是最后大病一场，他们谁也不知道，其实她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打算离开京城。
这一次她又像没事人般，也不知道她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
朝朝见窦瑾忧虑，张了张嘴，终还是把她和赵韧的约定吞了回去。七天之期未至，赵韧信守承诺，没有多余动作。祖父却由于赵旦出家的事一直闭门不见人。这件事，她还没来得及和祖父商量好，连祖母都还不知道，不宜就这么说出去。
何况，即使她告诉窦瑾，窦瑾也不见得会因这桩因利益交换达成的婚事放心多少。
她笑着扯开话题道：“差点忘了，萃珍楼给我送来了新首饰，你要不要一起来看看？”
萃珍楼是京城最出名的珠宝首饰铺子，除了常规的款式，常不定期出一些新款的珍品首饰，每一件都设计精美，独一无二，叫京中女眷趋之若鹜。可惜的是，数量少得可怜，可遇而不可求。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萃珍楼，其实是朝朝名下的产业。朝朝生母当年离开时，对女儿心存愧疚，知道丈夫一心扑在书院上，生怕女儿受苦，将大半的嫁妆都留给了朝朝，萃珍楼就是其中之一。
正因如此，朝朝这里的新首饰总是格外别致。
女孩子哪有不爱珠宝首饰的。窦瑾眼睛一亮：“要要要。我听说你前几日带了顶珍珠冠去长公主府，大出风头，给我看看呢。”
朝朝抱歉道：“那冠现在不在我这儿。”
窦瑾奇怪：“怎么回事？”
朝朝道：“我答应了永乐，她能说动她母亲将地卖给我，就将珍珠冠送给她。前儿她让人给我带信，说她母亲同意了。祖父让我这几日在家避风头，我不便出门，就把珍珠冠交给了宗擎，让宗擎去办这桩事。”
窦瑾撇了撇嘴：“那个书呆子，能办好事吗？”
朝朝讶然：宗擎虽是书生，可跟着他父亲帮忙打理梧山书院几年，早就历练出来了，办事干练，行事极有章法，怎么都跟“书呆子”三字联系不上吧？而且，窦瑾什么时候认得宗擎了？
窦瑾告诉她：“你先前不是考虑买武安伯家的地吗？我就特地跑去那地看看，离书院究竟有多远，结果就撞见他了。一和我说话就脸红，结结巴巴，傻里傻气的，长得倒还算清秀。”
朝朝托腮，实在想不出，从来都是进退有据的宗擎，什么时候会一说话就脸红，结结巴巴的？
朝朝乜斜她：“该不会是你太凶，吓到他了吧？”
窦瑾回忆：“有可能，他见到我之前，我碰到了几个不长眼的村霸，和他们起了冲突，刚把人教训一通。”
窦瑾的“教训”可不会只是口头上的。朝朝扶额，宗擎大概从没见过这么彪悍的小娘子。
窦瑾笑道：“不提他了。珍珠冠看不到就算了，其它的拿给我看看呢。”
窦瑾陪朝朝盘桓了大半日，见朝朝举止神情一如往常，并无多少伤心之态，稍稍放下心来。约定了明日来陪朝朝过生辰，这才告辞。
朝朝送她出垂花门，经过花园时，听到里面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窦瑾惊讶：“这是谁啊，这么开心？”
窦瑾很生气：朝朝处境如此，花家的这谁啊，没有心吗，还这么开心？
朝朝不在意地道：“是嫂嫂把柔姐儿接回来了，嫂嫂怕她一个人无聊，又接了几个宗族中的姐妹过来陪她。”
窦瑾冷笑：“你们家一出事，她就忙不迭地跑了，现在居然还有脸再回来？你嫂子不愧是和她一起跑的交情，还怕她无聊，请人作陪！”
朝朝似笑非笑道：“大概是看我不中用了，想靠她联姻翻身吧。”
窦瑾一怔，领会了朝朝的意思，差点炸了：“凭什么？”
朝朝安抚地拍拍她：“我都不气，你气什么？她要能成功，也是她的本事。”
窦瑾简直想撸袖子：“你祖父祖母就不管？”
朝朝想了想：“祖父祖母应该是乐见其成的。她能嫁得好，也是以花家女儿的名义。对花家没有坏处。”
“可对你有什么好处？”窦瑾义愤填膺，“朝朝，你知不知道，前几日翰林院文家几位小娘子办桃花诗酒会，她也去了，背地里将你和姜……”她意识到不对，及时收口，避开了那人的名字，继续道，“将当年的事，还有赵旦出家的事拿出来嚼舌根，还说，说你……”
朝朝不动声色：“说我命犯孤煞，嫁不出去吗？”
窦瑾一愣：“你怎么知道？”随即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问傻了。朝朝在这个圈子这么多年，一直是贵女之首，就算现在大不如前，这点消息渠道总是有的。她不由气道：“你既然知道了，这也能忍？”
朝朝自嘲地笑了笑：“其实她说得也没错。”
“怎么没错了？”窦瑾的眼圈红了，“谁说你命犯孤煞了，她这么胡说八道，还到处和人一起笑你，你不撕了她的嘴，还说她说得没错！”
朝朝见她伤心，懊恼起来，拉住她手：“我错了，阿瑾你别伤心。”
窦瑾气道：“以后不准你这么说。”
朝朝乖乖应下。
窦瑾又道：“还有这个不要脸的小蹄子，快些打发了她。”
朝朝摇头：“暂且留着她，帮我挡麻烦，有何不可？”
窦瑾一愣，似懂非懂：“你的意思是……”
朝朝没有多解释，柔声道：“好阿瑾，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心里有数。”
*
第二天便是朝朝生辰。今年不同往日，因赵旦出家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朝朝不便外出露面，晨间去三春堂吃了一碗长寿面后，便由俞太夫人带着花柔、罗氏和两个孩子去大护国寺，代她祈福。
朝朝在家无事，正好将那枚“偷得浮生”的闲章收尾。这章她刻得满意，完工后，拿在手中把玩了片刻，决定拿去给祖父指点品评。
她的刻章之技是祖父手把手地教出来的。
知道赵旦出家的事后，祖母和嫂嫂都松了一口气，祖父却把自己关在了半日闲中，谁也不见。
朝朝知道，赵旦对祖父来说，是君，是孙婿，也是弟子，为了培养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祖父在他身上付出了太多心血。赵旦做出放弃花家的选择，纵然理智上能理解他的选择，但祖父的难过和失落不会比她少。
可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她必须见祖父，告诉他自己和赵韧的约定。
半日闲门口守着两个面生的劲装男子，里面静悄悄的听不见动静。朝朝心中奇怪：祖父难道有客？正犹豫要不要叫人通传，劲装男子似乎认出了她，恭敬地行了一礼，让开了路。
朝朝问：“祖父在里面吗？”
其中一个侍卫答道：“在。”
朝朝向里走去，见书斋的门虚掩着，隐约见到里面有道人影。她叫了两声“祖父”，没人答应，轻轻推开了房门。
一人坐在祖父惯坐的花梨木太师椅上，翻看着一本册子。听到朝朝进来的动静，他抬头看来过来。熟悉的俊逸眉目，威严面容瞬间映入她眼帘。
赵韧？

第24章 牵手
朝朝猝不及防：他怎么在这儿？
那日在他御书房的一幕幕记忆浮上脑海，尤其是最后半强迫的“盖章”……朝朝双颊生热，恨不能当没看见他，转身就走。
理智却告诉她，面前的是她将嫁的人，更是大安的君王。他愿意哄着她，她却不能再像从前，像对其他人一样，随意地耍小性子。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心情，上前向他行了一礼：“陛下怎么来了？”
赵韧免了她礼，目光在她面上略一停留。
她今儿生辰，穿得鲜亮，海棠红销金撒花对襟长褙子配藕色挑线裙子，乌鸦鸦的鬓间插一支红宝石芙蓉花开金步摇，配上同款的赤金镶红宝石芙蓉流苏耳坠。略施脂粉的面上，双颊生晕，烟眸微垂，嫣红的菱唇紧紧抿起，泄漏出一丝不自在。
赵韧目中闪过一丝笑意，佯作没有发现她的不自在，随口答道：“朕有一疑难事，特来请教花太师。”
朝朝见他态度自然，紧绷的身子略略放松，四周没看到花羡，疑惑道：“祖父怎么没在？”
赵韧道：“花太师去隔壁为朕寻他当年写的《承平十策》，马上就回。”示意朝朝坐下等候。
《承平十策》是祖父当年在地方为官时，针对时弊，从为官、治民、选士、税法……各方面提出的一揽子治国强邦之策。当初承平帝看到时，惊为天人。
后来，虽因为种种原因，《承平十策》中的策略并未能实际推行，承平帝却因此记住了祖父，不久便破格将祖父调入京中，予以重用。祖父也因此在仕途上一路畅通，在承平朝做了二十年宰相。
祖父肯将《承平十策》献给赵韧，是终于想通了吗？朝朝心中不知是悲是喜，推辞道：“不用了，陛下和祖父有正事相商，我不便打扰。”
赵韧没有强留她：“朝朝找花太师所为何事，或许朕可以转告？”
朝朝道：“没什么要紧事，我这两日刻了一枚闲章，原本祖父得闲的话，想让他帮我看看。”
“闲章？”
朝朝“嗯”了声。
赵韧道：“给朕看看呢。”
朝朝不疑有他。原就是自己得意之作，巴不得被人欣赏，将那枚闲章递了过去。
赵韧拿在手中仔仔细细地看。
朝朝原本还信心满满，被他看得忐忑起来：“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赵韧目光抬起，眼中带笑：“朕一个粗人，对这个不是很懂。”
朝朝：“……”不懂，你翻来覆去看什么看？
赵韧又道：“不过这章朕甚是喜爱，不知朝朝可愿割爱？”
朝朝：？？
赵韧道：“不开口朕就当你默认了。多谢了。”说罢，将那枚闲章揣入了怀中。
朝朝目瞪口呆：“陛下……”
赵韧道：“就当上次欠朕的报酬。或者，”他目光缓缓扫过朝朝娇艳的朱唇，“换另一种章朕也求之不得。”
另一种章？
朝朝一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果断闭嘴。他只是要她刻的一枚不值钱的闲章，总比他在祖父的书房要再盖一次“章”要好。
屋外，花羡找到《承平十策》回来，就听到里面传来孙女和新帝的对话声。他站在原地注目片刻，若有所思。
屋中，赵韧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和朝朝说话的声音温煦如故：“这两日都在刻章吗？手疼不疼？给朕看看。”
朝朝被他亲昵的语气弄得心里毛毛的，下意识将手藏在身后。
赵韧耐心哄她：“朕又不做什么。你都答应嫁朕了，看个手还害羞？”
朝朝迟疑了下，到底不便忤逆君王，慢吞吞地将手拿了出来。
赵韧伸手握住她纤细柔软的手，指腹抚过她掌心与指关节处的茧子。
如羽毛轻轻拂过，带来些微的痒意，朝朝手缩了缩，便听他道：“太医局配有软玉膏，朕让他们送些过来，每日涂些。”
朝朝胡乱应下，强自镇定道：“您快些，待会儿祖父回来看到了。”
赵韧不在意地道：“朝朝和朕感情融洽，花太师高兴还来不及。”
朝朝蹙眉：“不会，我还没告诉祖父我们的事呢。”
赵韧含笑：“花太师应该已经知道了。”见朝朝不解，他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他刚刚来过了。”
朝朝一呆，意识到他在说什么，顿时石化。
祖父他，都看到了？他居然任赵韧这样对她？
赵韧见她眼波氤氲，贝齿轻咬朱唇，雪白的面上一点点染上红晕，目光微暗。他清咳了声，掩饰住自己的悸动，握了握她的手心道：“别担心，花太师那里，朕来和他说。”吩咐谈德升去找花羡。
花羡很快过来，目光和朝朝一碰，又落到朝朝被赵韧握过的手上。
朝朝便知赵韧所言不虚，祖父刚刚当真看到了。她脸上热气氤氲，维持住仪态，乖乖叫了声：“祖父。”
花羡问：“你都想好了？”
朝朝点头。
花羡便没有再说话。
朝朝忐忑地退出半日闲，担忧地看向书房中交谈的两人。祖父年迈，又小中风过一次，也不知能不能受得住。可事到如今，她既然允诺了赵韧，也只能信任他了。
笼烟匆匆赶来，神情凝重：“姑娘，窦小娘子和宗郎君来了，好像出事了。”
朝朝脸色微变。
数天前，永乐县主传信，说寿安长公主同意了卖地的事。赵旦出家之事闹得风风雨雨，朝朝处于漩涡核心，不便露面，将购地的后续事宜委托给了宗擎，珍珠冠也一并交给了宗擎。
今日正是双方约好签订契约的日期。
宗擎应该去公主府了，怎么会和答应来帮她过生辰的窦瑾凑在一块，出了什么事？
朝朝心中担忧，匆匆回到漱玉馆，便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带方巾，着青色儒衫，身材颀长的俊秀少年。少年面色焦急地等在那边。见到她过来，即刻上前，拱手道：“阿姐。”
正是宗擎。
朝朝见他额角青肿，面上带伤，身上的衣服破了几处，沾染了灰尘，狼狈不堪，吃了一惊：“你这是怎么了？
宗擎苦笑：“说来话长。”
屋里里面传来窦瑾的痛呼声：“嘶，轻点轻点。”
窦瑾也受伤了？
朝朝惊愕地看向宗擎。宗擎满面羞愧，蓦地单膝点地：“阿姐，对不起。是我无能，在路上被人抢走了珍珠冠，正好撞见窦小娘子，路见不平，帮我去夺，结果……”
结果，他们两个一起跟人打架了？
窦家是武将世家，窦瑾自幼喜好舞刀弄棒，身手不凡，等闲十多个大汉近不了身，这样都吃了亏。朝朝皱起眉来：“对方是硬茬？”

第25章
宗擎羞愧地道：“对方是郑王府的长禧郡主，王府势大，我没能保护好窦小娘子，契约也没签成。”
朝朝便知还是上次在公主府和长禧郡主闹翻的后遗症。
长禧郡主是郑王的嫡女，承平帝的亲侄女，自幼深受太后宠爱，因此养成了一副骄纵不能容人的脾气。那日在寿安长公主府吃了暗亏，哪里甘心，知道朝朝的目的是买地，就把主意打到了珍珠冠上。
宗擎是在去公主府订立购地契约的路上受到袭击的。他本就是个文弱书生，随身又只带了个小僮，被几个郑王府的护卫一逼便动弹不得，眼睁睁地被抢走了珍珠冠。
结果窦瑾正好路过，认出了他，问清事由后便和长禧郡主杠上了。然而，长禧郡主有备而来，人多势众；窦瑾身边却只带了个小丫鬟元宵，反而被长禧郡主带人围起来。
宗擎见势不对，拉着窦瑾撤退。可窦瑾长这么大，和人杠上时什么时候认过怂？当下把宗擎往外一推，就和对方动起了手。
结果自然是寡不敌众，珍珠冠没抢回来，他们反而遭到了围殴。最后还是宗擎出主意，窦瑾拼着受伤，两人配合，险险抓住了长禧郡主，才顺利脱身。
窦瑾挂了彩，怕回家被窦父修理，跑到朝朝这里来讨要伤药，顺便商量对策；正好宗擎也要来向朝朝报告这件事，两人就一起过来了。
这会儿，窦瑾正在屋里上药，宗擎要避嫌，没有进去。
朝朝见宗擎的伤还没处理，吩咐浣纱先带他下去敷药，自己进了屋子。
窦瑾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好在脸上没有受伤，元宵却是鼻青脸肿的。吹墨和问雪正在为她们敷药。朝朝见窦瑾肩上数道几寸长的淤青，一看就是棍棒的痕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动兵刃了？”
窦瑾满不在乎地道：“长禧吃的亏比我更大，我把她的脸都扇肿了。”
朝朝跌足：“你怎么打她的脸？应该往她身上不好给人看的地方下死手才对。”
窦瑾一呆：“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话音方落，笼烟匆匆走入报道：：“姑娘，郑王府世子和长禧郡主上门，说，说要为长禧郡主讨个公道，要我们交出窦小娘子和宗郎君。”
窦瑾一下子跳了起来。
好啊，郑王府的人抢了东西不说，居然还敢欺上门来！
吹墨“唉呀”一声，忙提醒道：“您的伤。”
已经晚了，窦瑾一下子又跌回了椅子，疼得龇牙咧嘴了半天。
朝朝又好笑又好气：“都伤成这样了，你就老实一点吧。”
窦瑾忿忿道：“是他们欺人太甚。”
朝朝柔声道：“有我呢。你安心上药，我去打发了他们。”见窦瑾欲言又止，安慰她道，“你放心，这里可是我家，我吃不了亏。”
窦瑾打架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真的是哪儿都疼，不敢再逞强，恹恹地又趴回了椅背，关照她道：“他们人多，你顶不住就叫我过去，可千万别硬撑，不然我跟你急。”
花家从前是相府，护院众多。但自从赵韧登基，花羡辞了相位，花家风雨飘摇，下人就陆陆续续请辞了一大半。如今，护院就剩了几个老人马，与王府的护卫对抗，根本没有胜算。
朝朝道：“你放心，我有办法对付他们。”带着笼烟到了外屋，问笼烟道，“祖父知道了吗？”
笼烟迟疑：“半日闲外有陌生面孔守着，信递不进去，只让守门的护卫传达。要不婢子再去一趟？”
朝朝摇头：“不必了。”守门的是赵韧的御前侍卫，也就等于赵韧知道了。赵韧想要祖父知道，祖父自然会知道。
倒是接下来是场硬仗。
说不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反正她不可能把窦瑾和宗擎交出去。再说，赵韧还在呢，他要娶她，总不成眼睁睁地看着她吃亏？
朝朝嘱咐了笼烟几句，又去内室取出一根精致的银色小管藏于袖中，这才向外走去。到门口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郑王世子赵宏霆和长禧郡主。
郑王世子二十出头的模样，生得人高马大，又白又胖，一张脸原本可以称得上五官端正，面目俊秀，只可惜胖变了形，一双眼都快挤得看不见了。打扮倒甚是讲究，戴七梁冠，着红罗衣，白罗方心曲领，玉剑金佩，皂靴镶珠，颇有架势。
长禧郡主则戴了顶帏帽，黑纱垂落，将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数十仆妇和护卫簇拥着兄妹俩，气势汹汹闯门。花家的护卫和门房守在门口，苦苦支撑，到底人少，眼看就要守不住。
朝朝抬手示意，花家的护卫和门房退开，让郑王世子和长禧郡主进了门。
郑王府的护卫立时潮水般涌入，团团将朝朝主仆及花家的门房护院围在中间。
护在朝朝身周的下人神情凝重：郑王府这个架势，如今的花府，根本挡不住，不知姑娘有何奇招？
王府护卫们分开一条路，长禧郡主在仆妇的簇拥下走到朝朝面前，咬牙切齿道：“窦瑾在你这儿吧，把她交出来！”声音含混，却是漏风的。
窦瑾下手这么狠，把她牙都打断了？
朝朝不露声色地往她厚厚的黑纱里看去，什么也看不清。
长禧郡主恼羞成怒：“花朝，你听到没有？”
朝朝面露不解：“郡主这话委实奇怪，好好的怎么跑我这里找阿瑾了？”
长禧郡主怒道：“你装什么蒜？有人看到窦瑾和书院的那个小白脸跑到这里了。”
朝朝微微笑了笑：“郡主误解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郡主是知礼之人，当知凡事有个先来后到。阿瑾是我的客人，郡主要找她，该另寻时间，没有到我门上要人的道理。”
“你……”长禧郡主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这死丫头又在影射她“不知礼”！她愤怒之极，“花朝，你以为你是谁？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又骂郑王世子，“你是死人吗，看着我被人这么欺负！”
郑王世子从朝朝一出现，眼睛就恨不得粘在朝朝身上，这会儿被妹妹一催，轻咳了声，装腔作势地道：“花小娘子，你这是何苦？窦小娘子殴打御封的郡主，罪证确凿，你还是不要包庇她，免得连累了你见官，叫人心疼。”
长禧郡主跺了跺脚：“赵宏霆，你到底是哪边的？”
郑王世子被长禧郡主直呼其名，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安抚她：“我自然是妹妹一边的，但花小娘子也可以是我们一边嘛。以和为贵，以和为贵，用不着一见面就乌眼鸡似的。”
长禧郡主被他绕晕了，一时丈二摸不着头脑，愤愤道：“她怎么可能和我们一伙？”
“自然可以。”郑王世子眯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向朝朝。
春风拂过，落花蹁跹，她站在明亮的阳光下，红衣飘袂，纤腰若柳，云鬓雾鬟间，赤金攒丝芙蓉花开步摇上鲜红的宝石熠熠生辉。
雪白小巧的耳垂上是与步摇一套的红宝石芙蓉流苏耳坠。指甲盖大的红宝石镶嵌在镂空的赤金芙蓉花中，下面垂下细细的流苏，稍一晃动，光芒灿灿，愈衬出她雪肤红唇，雍容明艳。
郑王世子看得痴了，眯缝着眼上前一步，口中啧啧：“多日不见，花小娘子容色越发照人，我那堂弟真是没福。”
朝朝见郑王世子这副惫懒模样，就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眼神微沉，退了一步。浣纱立刻护住她面前，挡住他的视线。
郑王世子哪里将她们放在眼里，笑道：“花小娘子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大家亲近亲近岂不好？”
朝朝弯了弯唇，眼中却并无半分笑意：“小小民女不敢和贵人亲近，世子和郡主还是请回吧。”
郑王世子笑嘻嘻地道：“花小娘子忒也绝情，大家好歹从前是亲戚，我们好不容易来一次，这就下逐客令了？许久不见，咱们还没好好叙叙旧呢。”
长禧郡主看出点意思，顿时炸了：“哥，你不会看上她了吧？我告诉你，你休想，父王不可能同意你将这种女人迎进门的。”
郑王世子满不在乎地道：“进不了门，养在外面也行啊。待会儿找到姓窦的，把她俩一起绑回去。一个送官，一个……”他目光落到朝朝身上，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从第一次见朝朝，他就开始肖想她，全京城最明媚，最高贵的一朵花，试问有哪个儿郎不想攀折？不过那时候碍于她的身份，不敢放肆。
如今，这朵娇花跌落人间，再无人庇佑，正是老天赐给他的机会。
长禧郡主一愣，目光落到朝朝面上，也笑了起来：“这主意好，要我看，她这张脸啊，还就配这样。”
花家的人脸色全变了，各个现出怒色：郑王世子这是把他们姑娘当什么了！
郑王世子望着被王府护卫团团围住，势单力孤的花家主仆，胜券在握：“花妹妹，我劝你还是乖乖把人交出来吧，免得待会儿动粗，伤了你，好哥哥我可是会心疼的。”
却是把称呼从“花小娘子”换成了“花妹妹”。
朝朝心中冷笑，有了计较，垂眸道：“我不能交人。”
长禧郡主面如寒霜：“我倒要看看你嘴能硬到何时？”她做了个手势，众护卫齐齐按柄，“哐啷啷”之声不绝，佩刀齐齐拔出一半。
雪亮的刀光森寒逼人，杀气腾腾。朝朝似乎吓到了，半晌，不甘不愿地道：“阿瑾藏的地方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不怕的话，自己去找。”
长禧郡主笑了：还以为她骨头硬得很呢，不过如此。“她在哪里？”她问。
郑王世子也道：“我劝你还是早些说了吧，免得受苦。”
朝朝垂下头：“祖父所居的半日闲。”赵韧的御前侍卫守在门口呢，有本事去闯闯看。
不远处的回廊，匆匆赶来的赵韧恰听到这一句，目中露出几分笑意来。身后去搬救兵的笼烟和谈德升头低得恨不能埋到地底：姑娘/花小娘子好大的胆子，祸水东引引到陛下头上来了。
郑王世子一愣：“你休要唬我。”
花府的半日闲对大安官场中人来说，可谓是如雷贯耳。花羡为相二十年，半日闲几乎就成了第二个中枢，每日不知有多少攸关大安国运的大事在这里商定，等闲人不得踏入。花羡威名犹在，饶是郑王世子，也不由生了几分顾忌。
长禧郡主却不管这么多，挥了挥手道：“分一半人，去半日闲。”
郑王世子迟疑：“长禧……”
长禧郡主嗤笑道：“你不敢去，我去。你呀，就留在这里和你‘花妹妹’好好亲近吧。只要把她弄到手，做了花家的女婿，还怕那老匹夫？”
郑王世子目光闪了闪，深以为然，果然分了长禧郡主一半人，自己嬉皮笑脸地凑近花朝：“好妹妹，他们去忙他们的，我们好好聊聊呗。”
花家护院和奴仆愤怒地上前阻拦。王府护卫见状，两三个对一个，很快将外围花家的护院和奴仆制住，剩下浣纱紧紧守着朝朝。
朝朝面沉如水。郑王世子得意之极，伸手摸向朝朝的面颊：“让哥哥好好疼疼你。”
朝朝未料到郑王世子如此无耻，大庭广众之下，竟敢动手动脚。她厌恶地又后退了一步：“世子请自重。”攥紧袖中的银管，正要丢出。
“自重，自什么……”最后一个“重”字尚未出口，“砰”一声，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但听一声惨叫响起，郑王世子直接飞了出去，砸到了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王府护卫脸色大变，纷纷拔刀，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斥道：“大胆，陛下在此，谁敢擅动兵刃？”
陛，陛下？
郑王世子捂着刚被踹过，剧痛的胸口，七荤八素地抬起头。但见朝朝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人，玄袍皂靴，龙章凤姿，天生威仪，正是他在登基大典上见过的新帝。
新帝他，他怎么会在这儿？郑王世子顿时骇得面无血色。
朝朝将准备掷出的银色小管收回，松了一口气，对跟在赵韧身后的笼烟比了比大拇指：可算是及时把人请来了。
长禧郡主还没走远，发现这边形势有变，又带人杀了回来。她没有听到谈德升那一声呵斥，更没见过赵韧，见哥哥被踢飞，半死不活地靠坐在门板边，顿时急了，指着赵韧道：“给我把他抓起来！”
护卫们蜂拥而上，还未靠近赵韧，便见不知从哪里冒出十七八个侍卫，落地无声，身手矫健，三下五除二，就将郑王府的护卫打得落花流水。
长禧郡主又惊又怒：“大胆，你是什么人，竟敢对本郡主无礼！”
赵韧皱了皱眉：“聒噪！”
一个侍卫挥剑而出，长禧郡主大骇，顿时吓得动弹不得。但见剑光闪过，她的帏帽被挑了开来。长禧郡主这才尖叫出声来，一下子捂住了脸，浑身发抖。
已经迟了，朝朝一眼看到她红肿得仿佛猪头的双颊，不由“啊呀”一声。窦瑾下手可真狠啊，这得扇了多少下？怪不得长禧郡主都快气疯了。
郑王世子反应过来，忍着剧痛，浑身发抖地跪了下来：“陛下恕罪，臣妹妹不知您的身份，罪该万死。”
长禧郡主如雷轰顶，不敢置信地转向他：“哥哥，你说什么，他……”
郑王世子咬牙：“你冒犯陛下，还不快快请罪。”
长禧郡主看看赵韧，又看看郑王世子，双腿一软，扑通跪地，牙齿止不住咯咯打架：“陛下，臣女罪该万死。”
赵韧理也不理她，只低头看向朝朝，温言问道：“你说该怎么处置他们？”
朝朝问：“随我处置吗？”
赵韧道：“朕会斟酌着办。”
也就是说，他不一定答应。朝朝心中嗤了一声，原就没指望他多好说话，索性不理他。
两人一来一回，旁若无人，却不知四周除了谈德升，看到两人模样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朝朝什么时候和新帝亲近如斯？
郑王世子和长禧郡主一个肋骨疼，一个脸疼，跪得两腿打战，却不敢发出一声。早春的天气，两人额上的汗一滴滴往下掉，心中恐惧之极。
原以为掐的是软柿子，没想到竟是踢到了铁板。
朝朝抬眼看向郑王世子和长禧郡主。
郑王世子和长禧郡主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抖若筛糠，额上的汗越滴越多。
朝朝想了想，问赵韧道：“废了他们的世子和郡主之位，让他们以后再不能仗势欺人可不可以？”
郑王世子和长禧郡主都是脸色大变。
赵韧沉吟不语。郑王世子和长禧郡主望着他，面露希冀之色。
狗皇帝，这都不肯应下，合着刚刚的话是哄她开心的啊？朝朝恼了：“陛下既然为难，何必问我？”
这脾气，真是一点委屈都受不得，赵韧叹气：“朕只是想，你的心也太软了些。只是废了他们的世子和郡主之位，就能消气？会不会太便宜了他们？”
刚刚生起希望之光的郑王世子和长禧郡主：“……”
郑王世子急急道：“陛下，臣冤枉。”
“哦？”赵韧抬眼看向他。
郑王世子胸口肋骨断了两根，疼得面如白纸，冷汗直冒，艰难地道：“长禧冒犯陛下，罪有应得；可臣对陛下并无失礼之处，只有疏于管教之责，按律不该受此重罚。”
长禧郡主万万没料到他为了脱罪撇清，竟会踩她一脚，惊怒道：“哥哥！”
郑王世子暗恨妹妹没眼色，不理会她，叩首道：“请陛下明鉴。”
赵韧神色淡漠：“你是没有冒犯朕，可你冒犯了朕的皇后，朕杀了你都不为过。”
一句话石破天惊，所有人都变了色。休说郑王府的人，便是花府的其他人也是第一次听说，震惊地看了过来。
赵韧看着朝朝，冷硬的线条柔和下来，向朝朝伸出手。
这么多人看着呢！朝朝暗恼赵韧乱来，却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扫了他的面子，将手交出。
赵韧将她十指纤纤的玉手拢入手中，发觉了她的僵硬，含笑对她道：“朕和花太师谈过了，花太师已经同意。明日便是吉日，朕会正式颁旨，立你为后。”
所以，他这算过了明路，昭告天下了？
四周，谈德升带头，跪拜恭贺两人。郑王世子和长禧郡主面如死灰，连同郑王府的一干护卫失魂落魄地被押了下去。
他们一离开，朝朝就抽出了手，退后一步，对赵韧笑了笑道：“多谢陛下为我主持公道。我去找祖父了。”
“不急，”赵韧见她过河拆桥，倒也不恼，看向她，悠悠然道：“太师在做功课，不便打扰。倒是朕有一疑问，朝朝可否为朕释疑？”
朝朝心生警惕：“请说。”
赵韧道：“朕从半日闲来，怎么不知道窦小娘子在半日闲？朝朝是不是该给朕一个交代？”
朝朝笑容一僵，知道自己先前的小心思被他看透了，忍不住抬眼看向他。
赵韧目光幽深，情绪难明。
他看她，一向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这是生气了？朝朝心里打鼓：企图嫁祸给天子，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论不论罪，但看他要不要认真追究。她刚刚也是迫于无奈，谁能料到会这么倒霉，恰好被他听到？
他不像是这么小气的人吧。
可若他真生气了呢？
朝朝藏于袖下的手不安地蜷了蜷，迟疑了下，指尖轻轻探过去，触了触他的掌心：“陛下。”
赵韧眼神转深，没有说话。
朝朝长睫颤了颤，烟眸潋滟，流转生光，小声道：“你都快是我的夫婿了，我有事求你相助，也要问我的罪吗？”你好意思吗？
赵韧好意思得很，目光如隼，似笑非笑：“朝朝把我当夫君了吗？”
朝朝道：“自然。”
赵韧道：“那就证明一下吧。”
怎么证明？朝朝犹豫了下，伸手回握住了刚刚被她挣脱的手。
赵韧不为所动：“朝朝若愿主动盖个章，朕可以信你，既往不咎。”
旁人听不懂，朝朝却是一呆，顿时霞生双靥，恨不能踹他一脚：他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调戏她！
赵韧目光闪了闪：“朕一言九鼎，但看朝朝如何选了。”
朝朝暗暗咬牙切齿：她从前怎么会觉得他是个好人的？错觉，全是错觉！
然而，到底自己理亏，见赵韧毫无通融之意，她终是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赵韧目中飞快闪过一丝笑意：“听说府上的花园颇有趣致，陪朕走一走？”
朝朝望着被他从容不迫的模样：她倒想说不，他肯吗？
花家的园子不大，当初花羡却是请了姑苏的大家来改造过的，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花一树分布各有讲究。
园中郁郁葱葱，桃杏含苞，晚梅飘香，洁白的玉兰亭亭立于枝头，处处春意盎然。
赵韧携着她手，沿着园中的一湾活水默默走了一段。
朝朝的目光掠过他高大挺拔的身影，俊美刚毅的面容，不由有些发怔。这个人，这个在不久前还是陌生人，却与梦中的少年如此相似的男子，即将成为她的丈夫。
她忽然想起十四岁时，那个可怕的，打消了她离家出走念头的梦。
玉泉关外风沙如雪，她浑身是血，倒在少年的怀中，一字字，虚弱而坚决：“鹰奴，惟愿来世……”他颤抖的手抓着剑柄，泪如雨下，神态欲狂。
惟愿来世。莫非，这就是他们的“来世”？梦中的鹰奴和乌兰甜蜜如斯，结局惨淡，现实的他们会有一个好的结局吗？
朝朝的神思渐渐恍惚，又觉可笑：这世间哪有来世？
不知不觉，她跟着赵韧转过一个弯，走入一片晚梅林下。赵韧忽然停下脚步。朝朝魂游天外，没有发觉，直直撞入他怀中。她惊觉不对，想要后退，他强健有力的臂膀已迅速环住她纤细的腰肢。
后路被切断，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朝朝刚想推他，脑中蓦地浮现梦中少年悲怆绝望的面容。
那样熟悉的拥抱，似曾相识的气息。她心中突然一阵酸楚，声音软了下来：“陛下这是做什么？”
赵韧有些疑惑她的柔顺，不紧不慢地道：“朝朝不会忘了刚刚答应朕盖章的事吧？”
啥？朝朝一怔，顿时从伤感的心情挣脱出来，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在这里吗？”
他“嗯”了声：“这里花树繁茂，朕挡着你，别人看不见。”
朝朝白玉般无瑕的脸慢慢泛起红色：她果然低估了粗蛮武夫脸皮的厚度，居然要在这随时都有人过来的花园做这种事！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后，朝朝美目轻阖，英勇就义般微微抬起了下巴。
阳光滤过枝头，横斜的梅影投到她如玉的面上。她肌肤晶莹，双颊如火，长而卷翘的睫毛又浓又密，不安地颤动着，嫣红的樱唇娇艳美好，惹人采撷。
赵韧的喉口上下动了动，心口发烫：她是不是对“主动”两字有什么误解？可她这个模样，便是神仙也忍不住。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朝朝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他下一步动作，正当奇怪。蓦地，她鬓发间微微一重，似有什么插了进去，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生辰快乐。”
朝朝愣住：他知道今儿是她生辰，还准备了生辰礼物？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被赵韧攥住了手，男子肌肤粗粝的五指一根根探入她指根，包住她手，与她五指交错而握，令她心悸的低沉嗓音含笑响起：“乖，回去再看。”
朝朝身心俱颤，注意力全到了手上，十指交缠，掌心相握，委实太过亲密了。
下一刻，温热柔软之物轻轻覆上了她。
朝朝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如堕梦中。
这一次时间格外漫长。朝朝的身子一开始还僵硬得厉害，到最后气都透不过来，浑身发软，几乎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他的胳膊上。
良久，他意犹未尽地放过她，呼吸不稳：“朝朝允我的‘章’先欠着，下次再讨。”
朝朝从迷糊中回过神，霍地抬头看向他，她怎么还欠他？
仿佛看出她所想，赵韧看着她意味深长：“当初我们说好的，‘主动’。”
朝朝气绝。自己的确是故意忽视“主动”的要求的。可他也太阴险了吧，刚刚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绝口不提，直到占尽便宜才说！
赵韧轻轻碰了碰她发烫的脸颊：“朕非草木，未过门的娘子主动邀约，岂有拒绝之理？”
偷鸡不着蚀把米的朝朝：“……”
赵韧见她水汪汪的眸子睁得圆圆的，一副恨不得捶他一顿的模样，眼神柔软起来：“你要觉得亏，朕允你报复回来。”
朝朝牙痒：她还能怎么报复，总不成亲回去吧，那不还是她吃亏？
赵韧无奈：“这怎么办，要不，朕给你咬一口？”
呸，皮糙肉厚，谁下得了嘴？朝朝气不动了，板着脸道：“我才不要咬呢，不过，陛下要答应我，下次不许这样了。”
赵韧为难：“只怕有点难。朝朝下次若再邀请朕，朕多半还是拒绝不了。”
朝朝：“……”谁邀请他了？什么叫倒打一把，眼前就是活生生的案例！朝朝再次怀疑自己的眼光，从前怎么会觉得他是君子的？这分明就是没脸没皮的王八蛋！
赵韧见她一副快要炸了的模样，识相地转了话题：“饿不饿，朕带你去用膳？”
气都气饱了，还用什么膳！
赵韧叹气，拥住她，轻声哄道：“别气了，朕逗你呢。朕允你，以后不管何种境况，总不叫你难堪可好？”
这还差不多。
她到底还是陪着他用了膳。
赵韧走后，朝朝回到漱玉馆去看窦瑾。宗擎敷好药之后，已先行离开，去长公主府上说明失约的原因，继续完成契约。
问雪正带着几个小丫鬟将东暖阁收拾出来。窦瑾打架受了伤，怕被她父亲收拾不敢回家，给家中送了信，会在花家盘桓几天。
赵韧亲口确认，朝朝即将成为皇后的消息已经如长了翅膀的鸟儿般飞遍花家。窦瑾震惊莫名，见朝朝回来，不顾身上的伤痛，爬起来就问朝朝怎么回事。
朝朝想到赵韧就心情复杂，轻描淡写地说了赵韧要用花家势力，娶她加强双方结盟之事。
窦瑾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先大笑三声：“太好了。看范翠如，钟宜那伙人还敢不敢再取笑你。还有，你那个族妹，也可以少整些幺蛾子了。”
朝朝心情越发复杂：“阿瑾，你觉得这是好事？”
窦瑾道：“当然是好事。不管陛下是为了什么娶你，都算顶着压力，拿出了足够的诚意。皇后之位总是实实在在的，看以后谁还再敢轻视你，轻视花家？”
朝朝若有所思：“若有一天他不再需要花家……”
窦瑾道：“以后的事谁知道呢？男人原本就靠不住，便是赵旦登基，你能保证他对你始终如一，不生二心吗？你呀，最要紧的，嫁了他后趁恩宠在，赶快生一个皇子，这才是最大的依靠。”
朝朝失笑：在这方面，窦瑾似乎比她更想得开。
窦瑾坏笑着冲她挤了挤眼：“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听说陛下还陪着你在花园中走了一圈，以示恩宠？也算是用心了。”
何止是走了一圈，他还……朝朝想想又恼了：他比上一次放肆得多，可比起梦中的少年，似乎又克制了许多。
窦瑾打量着她，忽然诧道：“你头上插的是什么？怎么看着这么奇怪？”
朝朝一愣，想起赵韧插在她鬓间，叫她回来再看的生辰礼物。她差点忘了。
她伸手将那物摘了下来。
是一支青玉簪，簪头雕成了一支展翅欲飞的苍鹰。玉质粗陋、雕工朴拙，与赵韧指上的玉扳指如出一辙。
窦瑾诧道：“你哪里弄来这么……呃，返璞归真的玉簪子？”
朝朝嘴角抽了抽：“陛下送的。”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生辰礼物。”
窦瑾目瞪口呆，好奇心起，问朝朝要过青玉簪，翻来覆去看了许久，不可思议地道：“所以，你生辰，他就过来陪你在花园中走一走，然后送你这个作为生辰礼物？”
朝朝懒洋洋地窝在藤椅上，伸着手，让吹墨帮她涂赵韧叫人送来的软玉膏，闻言“嗯”了声。
窦瑾啧了声：“想不到这位陛下还是个简朴的。从前你生日，赵旦哪一回不是大手笔？轮到这位，居然就送你这么粗陋的一支玉簪？这玉质，这雕工，拿出去赏人都嫌砢碜。他到底有没有把你放心上？”
朝朝刚刚看到玉簪时也惊了：他巴巴地来一趟，送这个给她？这会儿平静下来，倒有闲心为赵韧辩解几句：“可能他就这个品味？他天天戴着的一枚玉扳指和这支玉簪似乎是一个作坊做出来的。”
窦瑾无语了：和他天天戴着的东西是一套的，好像也不能说这位陛下对朝朝不重视？可若新帝真这个品味，这品味也太一言难尽了吧。莫非，“许是有什么特别珍贵之处，我们没看出来？”说着，她又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忽地，她“咦”了声：“翅膀背面好像有字。这字我怎么认不得？”
朝朝凑过去看，也不认得：“好像是北卢人的文字。”
窦瑾顿时生起不好的猜想：“这个玉簪该不会是他攻打北卢时的战利品吧？得了一套，他一件，你一件。”
朝朝被她这个猜想惊了，呆滞：不会吧？
窦瑾神情严肃起来，握住朝朝的肩膀道：“不行，我们得调查清楚。我听说北卢那边的法师有些古古怪怪的咒术，万一这青玉簪上的字有不好的含义呢？我待会儿去把字拓下来，回头让我爹帮着找几个认得北卢文字的人，好好问问。”
*
第二天，立后的旨意正式颁下。不出朝朝所料，果然朝野哗然。
无奈赵韧不为所动。他本是马上得的天下，心性坚毅，手段强硬，雷厉风行地将几个跳得格外高的问了罪，又有一班魏王府的旧臣鼎力支持，便是朝中有些许杂声，也很快被压了下去。
婚期定在三月廿五。诏令枢密使范伯远为正使，参知政事钟晏、宗正寺卿陈王、三司使方成恩为副使，礼部尚书秦臻协办，主持大婚事宜。
时间赶得急，旨意下来，整个朝廷顿时忙得人仰马翻。
纳采、问名、告庙、纳吉、纳征、请期诸礼皆要依足古礼，在一个月的时间内隆重筹办完毕。便是皇后大婚的礼服，也要日夜赶工。
聘礼定下宝马十二匹，黄金二万斤。到纳征那日，由陈王代表皇室，钟晏代表朝廷，宗室命妇及子弟护送，浩浩荡荡送至花府。一时轰动京城。

第26章
春日渐暖，三春堂中，杏花压枝，燕子衔泥，红漆回廊下，穿着青绿比甲的小丫鬟敛气垂手而立。
屋中，俞太夫人戴了一副西洋舶来的玳瑁眼镜，正在看罗氏呈上来的嫁妆单子。
朝朝的嫁妆是早就备好的，但原本准备的是嫁太子，如今却换了皇帝，许多按规制准备的物件又要重新准备。
罗氏看着长长的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嫁妆单子舔了舔唇，忍不住道：“祖母，这些会不会太多了？这怕不是半个府的产业都给了妹妹了吧。”
俞太夫人扶了扶眼镜，没好气地道：“你妹妹是为了这个家才嫁入宫中的，以后吃穿用度，来往赏赐，孝敬太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们帮不了她什么，多准备点嫁妆总没错。”
不同于罗氏的欢天喜地，俞太夫人对朝朝嫁入皇家始终忧心忡忡。因为效忠赵旦，花家狠狠得罪了君王，如今不过是花家还有用处，孙女儿等于是作为人质嫁入宫中。
新帝继位后，宫中原有势力被清肃一净，花家原来安排在宫中的内线也差不多都废了。他们帮不了孙女儿什么，只能多给些银子让她傍身。
罗氏手中的帕子几乎绞成一团：“妹妹原本就有她母亲留下的嫁妆，有钱得很……”
“好男不吃分家饭。妹妹是女儿家，休说只是将一半家产给她，便是全给了她，也是应该。”清朗的男声忽然响起，打断了罗氏的话语。
俞太夫人一愣：“是知辰回来了？”
门帘掀起，一着梧山书院统一所发青衣黑带儒服，浓眉大眼，笑容爽朗的青年踏入。
罗氏一下子站了起来：“相公！”
花知辰向她点点头，向俞太夫人拜倒：“祖母，孙儿不孝，回来迟了。家里出事时，孙儿正和几个同窗陪老师在洞庭湖一带访友，赶回不及。”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俞太夫人露出笑容，感叹道，“前儿还在念着你，一直没有音讯，可算是回来了。”吩咐方妈妈将人扶起，问他道，“见过你祖父没有？”
花知辰道：“孙儿刚从祖父那里过来。”
俞太夫人点头，仔细看了看他道：“瘦了，也黑了，精神倒看着健旺。”
花知辰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妹妹好事将近，我做哥哥的，自然为她开心。”又问道，“妹妹呢，怎么没看见她？”
俞太夫人看向方妈妈。
方妈妈禀告道：“大姑娘在前厅见书院的宗家小郎呢。”
俞太夫人脸色微沉：“又是为了买地的事？”俞太夫人向来不待见书院。朝朝的父亲为了书院呕心沥血，英年早逝，一直是她心中的痛。因此，她从来不赞成朝朝再步她父亲的后尘。
方妈妈道：“听说已经敲定了，宗郎君这次来，应该是为了和姑娘商量怎么扩建书院。”
花知辰道：“孙儿去看看他们。”
俞太夫人脸色依旧不好看，却没再说什么，只道：“去吧。你们兄妹许久未见，正该好好叙旧。”
朝朝和花知辰虽非亲生，兄妹感情却甚好。
当初俞太夫人最属意的嗣孙并不是花知辰。决定过继时，花知辰已将及冠，连亲都定了，怎么都无法养熟。后来还是朝朝的一句话：她很快就要出嫁，让他们老两口再养个孩子并不现实，还不如给她找个人品学问好，能孝敬二老，能疼她的哥哥。
花知辰就这么进入他们的眼中。三房的儿子多，花知辰在兄弟中排行第二，向来不受重视，为人却是温文尔雅、端方有礼，又一向和朝朝亲近。
也因此，兄妹俩虽非嫡亲，感情一直不错。
罗氏露出失望之色。许久不见的丈夫远行归来，除了驳了她争嫁妆的话，对她点了点头，其它的，和她竟是一句话都未说。
俞太夫人见她失落，心里摇头，难得和煦起来：“你和知辰一起去吧。”
罗氏先是一喜，随即露出沮丧之色：“婚期紧迫，孙媳还是在这里陪祖母理嫁妆吧。”她便是去了，他们兄妹说话她也听不懂，根本插不进话。
因为花知辰的归来，罗氏在嫁妆上的一点异议很快便压下去了。朝朝的嫁妆紧赶慢赶，终于在三月廿二备齐。在大婚前一日，红妆十里，浩浩荡荡地送进了显阳殿。
到大婚那一日，花府焚香洒扫，张灯结彩，正门大开。正使枢密使范伯远，副使参知政事钟晏，宗正寺卿陈王，三司使方成恩一干人等率三百殿前卫，皆批红挂彩，吹锣打鼓，带着全套的皇后仪仗，前往花府迎接朝朝。
花家宗祠中，朝朝换上了成婚的全套礼服，头戴九龙四凤花钗冠，上缀大小花二十四株，插大小金钗；身穿青色五彩翟纹祎衣，领、袖、裾镶有精致繁复的红色云龙纹样斓边；革带霞帔，裙裾曳地，华贵异常。
拜祭过列祖列宗，朝朝在祖父祖母面前跪了下来，眼泪潸然而下。
花羡别过脸，掩饰住眼中的泪意，俞太夫人却是一把搂住她，泪如雨下。她娇养了十八年的娇娇孙女，就要嫁人了。从此后，深宫阻隔，相见艰难。
罗氏在一旁劝道：“祖母，妹妹，快别伤心了，妹妹的妆都花了。”
笼烟和浣纱一左一右将朝朝扶起，问雪和吹墨为朝朝整理好裙裾，一行人去了花府正堂。喜娘已经在等着，忙上前为朝朝补妆。
外面锣鼓震天，热闹非凡，几个翰林唱起了催妆诗。不一会儿，女官走进来道：“吉时到了。”
朝朝含泪，拜别祖父祖母，将九龙四凤花钗冠上红色面纱放下。花知辰过来背起她，一直送上了镶金饰宝，红帷宝盖的皇后凤辇。鞭炮炸响，一路锣鼓喧天，正副使在前引道，殿前卫前呼后拥，簇拥着凤辇向皇宫正门宣德门驶去。
宣德门新刷了朱漆，巨大的红色宫门上，一枚枚金钉闪闪发光，宫门后，香花纷坠，锦毡铺地，长长的宫道向前延伸。
凤辇一直驶到太极殿高台下。
天高云朗，丽日普照，赵韧戴通天冠，着绛纱袍，配白玉玄组绶，剑眉英目，雄姿卓态，立于太极殿高台上。百官着大朝服，侍立台下。见凤辇驶到，他拾阶而下，行至凤辇前，向朝朝伸出手来。
女官小声提示：“陛下，这于礼不合。”
赵韧轻嗤：“天下之礼，朕说合适便是合适。”
女官噤声，不敢再多言。
这个家伙，还是这样，道貌岸然的外表下行乱来之实！朝朝心中不知该笑该恼，原本忐忑的心却莫名安定下来。
他愿以民间之礼迎她，也是向所有反对他们的臣子表明他的态度。
她起身，柔顺地伸手将自己的手交到他手中。他立刻握紧，指腹摩挲过她掌心，随即发力，众目睽睽下，将她抱下了凤辇。
朝朝差点失声惊呼，藏于面纱后的秋水烟眸又惊又怒地瞪向他。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却仿佛知道她的恼怒，压低声音道：“朕回头向你赔罪。”
红色的面纱将眼前一切都笼上一层朦胧喜庆的红色，他深邃眉目间淡淡的笑意令她微微失神。来不及品他的用意，他已小心将她放下。
谈德升小跑着送上备好的扎了红花的红绸，他牵着一头，将另一头交到她手中。
亦是民间之礼。
朝朝开始同情制定典礼流程的官员：已经可以预料到，有了这样一位喜欢别出心裁的陛下，在即将举办的大礼仪典上，可能会有无数个意外。
不过，她很喜欢。仿佛这样可以告诉自己，这不仅是冷冰冰的皇家典礼，也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婚嫁。
手中的红绸动了动，他眉眼柔软，牵着她，一步步上了高台，进入了巍峨高旷的太极殿正殿。
身后，百官陪侍两边，鱼贯进入大殿。
谈德升上前收了红绸。赵韧接过女官手中的金秤杆，挑开了朝朝的面纱。
面纱下，芙蓉娇靥吹弹得破，娇艳如三月枝头最明媚的鲜花，细而弯的柳眉下，秋水烟眸盈盈含波，顾盼生辉，便是最巧手的画师也难以描画一二。
绝世姿容，世间无二。
一时间，众皆屏息。
赵韧一瞬不瞬地望着朝朝，久久不动。谈德升小声提示道：“陛下，典礼该开始了。”
赵韧回过神来，示意开始。
今日，是他们的婚礼，也是皇后的册封大典。
女官上前指引朝朝，面北而立。礼部尚书秦臻宣读册封诏书，朝朝下拜，裙裾铺展，如盛放牡丹，行三肃三跪三拜礼，接过诏书。
女官引领她向赵韧谢恩。
赵韧亲手扶起她，眉眼间俱是笑意，又仿佛带了丝伤感：“朝朝，你终于成了我的妻子了。”
朝朝怔了怔，忍不住望向他：他自称的是“我”，称她为“妻子”。
旁边有人清咳了声，枢密使范伯远的声音响起：“陛下，该授金印宝绶了。”
赵韧松了朝朝的手，向范伯远伸出手来：“朕来吧。”
范伯远一愣，刚想说“于礼不和”，钟晏轻咳了一声。
范伯远蓦地想起先前在凤辇前，赵韧说“天下之礼，朕说合适便是合适”那一幕，犹豫片刻，躬身将金印宝绶呈给了赵韧。
司礼内侍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授金印宝绶。”
显阳殿内侍殿头陆丘跪下，双手过顶，接过赵韧手中的金印宝绶，转交给女官。女官行到朝朝面前，跪下呈上金印，将宝绶给她佩戴好。
朝朝再行跪拜礼。
册封之礼毕，女官请帝后升座，群臣跪拜，向帝后朝贺。山呼声中，朝朝只觉手儿一重，已被他借着袍袖的遮掩按住。
下面这么多人呢，他整什么幺蛾子？
朝朝不动声色地将手一抽，端庄地交握放于身前。赵韧低低笑出了声。
仪式完毕，女官请朝朝登上等候在殿外的步辇，前往婚房所在的显阳殿。
朝朝松了口气，再跟赵韧呆下去，她怕自己忍不住会失仪：这人，今儿不知抽的什么风，全然没有平时的稳重，种种操作简直叫人要疯。
显阳殿位于皇宫中轴，太极殿后，乃历代皇后所居，朱门漆柱，金粉饰墙，巍峨富丽。殿中静悄悄的，除了服侍的宫女内侍并不见他人。
帝后大婚的寝宫，赵韧又是个性情严毅的，并未准许人前来闹洞房。
朝朝松了口气：她曾是赵旦的未婚妻子，宗室女眷许多她都脸熟，在这里见到她们，委实尴尬。
女官引了朝朝到寝殿挂了大红绡纱帐的龙凤床上坐下，恭敬地道：“娘娘，陛下在太极殿宴请群臣，一会儿才会过来。您先把大礼服换了，吃点东西？”
朝朝看向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官道：“下官名虞竹，乃璇玑殿令仪。”
璇玑殿令仪，相当于璇玑殿的管事姑姑。应该是显阳殿的女官还未定，特意拨她过来服侍自己的。朝朝对她笑了笑，问：“我的侍女在哪里？”
虞竹道：“几位姑娘都候在侧殿，下官这就唤她们进来。”
笼烟几个很快进来。几人都换了宫女所穿的短襦和披帛，分别拿着寝衣，端着鎏金铜盆、漱盂、胰子、巾子……一系列洗漱用具，有条不紊地服侍朝朝摘下九龙四凤花钗冠，换下大礼服，又梳洗了一番。
赵韧进来时，朝朝换了身宽松的大红丝袍，乌发松松坠下，正坐在妆台前，一手托腮，心不在焉地由着吹墨帮她卸下簪环。
龙凤喜烛高高燃烧，暖黄的烛光下，她乌发如檀，红衣如火，露出的一截脖颈宛若羊脂白玉。
赵韧的呼吸发紧，片刻后，款步上前，从后将她柔软纤细的身子扣入怀中。

第27章
笼烟几个垂下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寂静的洞房中，只闻龙凤花烛的噼啪声与他渐渐沉重的呼吸。
他也梳洗过了，换好了寝衣，男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存在感如此强烈。
朝朝的身子僵直起来，望着铜镜中映出的高大人影，轻声唤道：“陛下？”
“嗯。”他大手往上，轻轻抚过她丝缎般柔顺的长发，又随手拨弄了下堆在妆台上的簪环，应得心不在焉，“朕送你的玉簪呢？”
今日是他们大婚的日子，尚衣局赶制的华冠礼服精美绝伦，青玉簪如此粗陋，若要插上，未免也太格格不入了。
朝朝的目光掠过他大指上的青玉扳指，见他似乎不大高兴的模样，轻声答道：“陛下送妾身的礼物，妾身自当好好收着。”
他似乎还是不大高兴，却没有再纠缠下去，刚刚拨弄过簪环的手收回，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的额头：“该说‘我。’”
朝朝轻呼一声，护住额头，怒瞪铜镜中的他：他还弹上瘾了，这都第几次了！一时忽略了他的话。
赵韧看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低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发心：“朝朝，以后在朕面前，只需自称‘我’，不必称‘妾身’。”
朝朝一愣，随即紧绷起来。
随着他低下头来，一股淡淡的酒气袭来。铜镜中，男人穿着玄色滚红色云龙边的华美寝衣，长发不羁地披散而下，气势非凡，强健有力的铁臂紧紧拥着她。仔细看去，他脸颊微红，浓黑剑眉下，深邃的眼眸仿佛蒙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朝朝心中一咯噔：“陛下，你喝酒了？”
他“嗯”了声，蓦地倾身，将她打横抱起，向红彤彤一片的龙凤大床走去。
这么……直接的吗？
双脚腾空，没有着落的感觉格外叫人心慌，昨夜祖母拿着图册，向她解说的画面浮上脑海。想到那装帧精美的画册上种种羞人的图画，朝朝浑身都热了起来，心慌意乱地试图延缓他的动作：“还未喝合卺酒呢。”
赵韧呼吸沉重，墨色的眸子带着笑意：“待会儿再喝。”
他将她轻轻抛到层层铺盖之上。一片绚烂的红色间，她墨发如云散开，雪肤晶莹，透出薄薄红晕，柳眉轻蹙，烟眸含水，朱唇紧抿，贴身的柔软丝袍下，纤细玲珑的娇躯微微颤抖。
他幽黑的眸变得越发幽暗，目光灼灼，如有实质，一寸寸打量过她的全身。
朝朝仿佛被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盯上，浑身的血液都在轰鸣。明明是温暖宜人的仲春，掌心却有薄薄香汗沁出。她紧张地将头偏向一边，不敢看他，轻声道：“可是，我想先喝。喝了合卺酒，才是夫妻……”
“夫妻吗？”他口中噙着这两个字，神色柔和下来，低下头爱怜地碰了碰她的额头，依了她，“好，我们先喝合卺酒。”
他起身，自红漆雕龙圆几上拿过早就备好的鸾凤和鸣合卺酒杯。
朝朝略松一口气，狼狈起身，低头整理自己的寝衣。
身下床铺微微一沉，高大的身影遮挡住侧面的烛光，镂金雕花的酒杯塞入她手中。她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在她身边坐下的他。
他噙着笑向她举起酒杯，墨黑的眸中倒映着跳跃的烛火，毫不掩饰眸中的情意。
朝朝抿了抿唇，举起酒杯与他交臂。大红的罗袖落下，露出她宛若羊脂白玉的一截皓腕，与他古铜色的几乎有她两个胳膊粗的强健手臂一黑一白，对比分明。
朝朝从来没有哪一刻，这般分明的感受到，男子与女子的天生不同。
她低头，浅浅抿了一口杯中的酒。辛辣的酒味冲入口中，热气仿佛烧到了四肢百骸。
谁备的酒，怎么这么烈？
她不适地蹙了蹙眉，却见他已勾着她臂，将他那杯一饮而尽。见她只浅尝一口，他低低笑了起来，嗓音撩人：“合卺酒可不能剩。”
他大手包裹她手，握住，将她剩下的酒一口饮下。朝朝刚松了口气，他蓦地低头，堵住了她香甜的檀口。
一大口酒灌了过来。酒杯滚落在地，几滴残酒沾湿了铺地的华美锦毡。
不同于第一次的浅尝辄止，也不同于花园中那次的温柔缱绻，这一次，他仿佛抛却了全部顾忌，格外放肆。
浓烈的酒气充斥。朝朝渐渐透不过气来，无助地攥紧了指下的锦被。
那几乎与鹰奴如出一辙的肆意掠夺。
陌生而熟悉的悸动席卷而来，她渐渐恍惚，一时竟不知是真是梦——
*
朝朝又陷入了梦境中。
天空高远，风吹草低，牛羊成群，远处一座座帐篷如白色的云朵，散落在碧绿的草原上。
神木山下，骨瘦如柴的少年蓬头垢面，衣衫破烂，被两个披发二绺于耳侧的北卢武士强制压在地上，不断挣扎，发出嗬嗬的抗拒声。一对亮若晨星，黑若墨玉的眼眸燃烧着怒火，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稚嫩而美丽的小小少女，仿佛一头疯狂的小狼，随时要将她撕成碎片。
她在他面前蹲下：“别这样，我真的不是故意破坏你的逃跑计划的。”
少年更愤怒了，身上的铁链在剧烈的挣扎中哐哐作响。
她一点儿也不怕他，拍了拍他头发蓬乱的脑袋：“你要乖一点，我留你一命。不然我把你逃跑的事情告诉吉仁哥哥，你信不信他会把你扔去喂狼？”
吉仁是阿尔善部落首领的次子，也是将她带回部落的兄长，骁勇善战，手段狠辣，在部落中一向有极高的威信。
少年愣住，狐疑地看向她，良久，发出声音：“你不打算告诉他吗？”
她喜欢他的声音，如琴音泠泠悦耳，望着他眉眼弯弯：“我干嘛要告诉他？这里的人说的都是我不懂的话，好不容易有一个声音好听还懂大安官话的，可以和我说说话。若你被他处死了，我找谁说话去？”
少年安静下来，神情桀骜，眉眼狠厉：“我不会谢你。”
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要你谢我做什么？我留下你，是为了我自己，又不是为了你。”小奴隶怎么想的，根本不在她的考虑中。
她不会说北卢话，这个北卢和大安官话都会说的少年，是吉仁送给她的专门教她说北卢话的小奴隶，平时做事利落，沉默寡言，除了教她说北卢话的时候，从没有多余的话。
谁能料到，他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逃跑。
说起来，小奴隶也是倒霉，这个逃跑计划准备了许久，好不容易用到神木山下采药为借口，离开了部落营地。结果，他刚刚使计将监督他的北卢武士杀死，就撞上了带着扈从来神木山打猎的她。
少年听到她这句话，似乎怔了怔，目光变幻，脸色阴沉得如布满了乌云的天空。
她丝毫没有放在心上，用蹩脚的北卢话吩咐两个武士道：“给我看住他！”带着剩下的扈从继续进山打猎。
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四周利箭纷射而来，她身边的扈从瞬间倒了一大半。她被一个扈从一把按到地上，侥幸躲过纷纷而至的劲羽。
少年一声冷笑，豹子般从原地跃起，原本锁住他的铁链狠狠向看守他的两个武士砸去。他刚刚被压制得动弹不得的模样竟全是假装。
以有心算无心，战斗几乎是一面倒。不一会儿，她身边的扈从已全部被消灭，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几个背着弓箭，穿着破旧羊皮袄的汉子从山林中跑出，向少年行礼。
少年缓步走到兀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她面前。
一个被弓箭的汉子比了下“斩”的手势，问道：“主上，是不是杀了？”
他说的是大安官话，她听得懂，抖得更厉害了，却强撑着扬起下巴，色厉内荏地道：“你们敢！吉仁哥哥知道了，一定会杀了你们的。”
那说话的汉子露出讶色：“她会说大安官话，还说得这么好。”
另一人却笑道：“小公主，我们都杀了这么多人了，你说我们敢不敢？”
她白了脸，知道他们说的不是玩笑话。他们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不在乎再多杀她一个。
百般无计之下，她转了策略，含泪看向少年，却想不起他的北卢名字是什么，只得略过他的名字道：“我刚刚也没有想杀你，还想为你向吉仁哥哥说情。”
少年乌黑的眼珠盯着她看了片刻：“乌兰公主不是一向看不起我吗，现在是在求我？”
她咬唇，屈辱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她见惯了他沉默寡言，埋头做事的模样，也见过他刚刚愤怒凶戾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粲然而笑的样子。
她这才发现，小奴隶其实长得十分好看，浓眉如剑，墨玉为眸，挺鼻薄唇，轮廓完美。脸上要是能多些肉，定是个俊美无俦的小郎君。
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随意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你乖一点，我可以留你一命。”
她一呆：他说的话，做的动作，分明与刚刚她对他做的一模一样。这小子的心眼也太小了吧，这都要还回来？
少年见她呆呆的模样，用力揉了一把她的脑袋，站起身道：“留着她，还有用。”
她就这样沦为了曾经的小奴隶的俘虏。
一行人向着南方日夜兼程，她从他们的交谈中知道了他们的目的地是渤海郡。那里处于北卢与大安的交界之地，商贸发达，各族人员混杂，最适合躲避追踪。
一路风餐露宿，她简直吃尽了一辈子都没吃过的苦。与他们同行的少年的手下也烦躁起来。
她实在太娇，大家都能喝的水，她喝了会拉肚子；大家都吃的野狼肉和青稞面，她却难以下咽；同样骑马，偏偏她一天下来，就被磨得路都走不了了……简直是个大累赘。
可小姑娘不哭不闹，该吃的努力吃，该喝的努力喝，只是偶尔看着天上盘旋的苍鹰发呆。几天下来，她消瘦了许多，几乎去掉了半条命，但当那双雾蒙蒙的眼眸就这么看着你时，天大的火气都叫人发不出了。
要说丢了她吧，头儿一直没发声，甚至将骑不动马的小公主抱到了自己马上。再说，都带了这么多天了，冷不丁丢了，她多半命都没了，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怪可怜的。
有人咒了一声：“这细皮嫩肉的样子哪像草原能养出来的，倒像是中原养在深闺中的娇娘们。”小姑娘生得太漂亮了，牛奶般的肌肤，乌溜溜的大眼睛，嫣红的樱唇就像最盛的石榴花，精致得仿佛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少年望着怀中耷拉着眉眼，失去了鲜活的小姑娘没有做声。自从被他掳来，她几乎就没开口说过话。
当天夜里宿营，又是吃的肉干和粗面，她恹恹的一口没吃，就睡了过去。半睡半醒间，忽然闻到一股香气，惊醒过来。却见少年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进来，放到她面前：“给。”
她不由一愣。
少年别过脸不看她：“我们白天经过不是经过了一个小部落吗？我刚刚赶过去，问他们买了一只羊和干净的水，请部落里的阿妈帮忙烧了一碗羊汤。”
她这才注意到少年灰扑扑的脸，头发上凝结的露水。白天经过的小部落离这里足有二三十里，他是怎么做到来回一趟，还保持汤的热度的？
少年见她没有反应，凶巴巴地道：“你喝不喝？不喝我就拿出去倒掉。”
她这才回过神来，坐起身去端羊汤。可她实在虚弱得厉害，手儿发抖，抓了几次都没能抓住勺子。
少年皱起眉来，看不过地端过汤碗，舀了一勺往她嘴里送，嫌弃道：“真没用！”快送到她口边时，动作却轻柔起来，小心翼翼的，避免撞上她的唇齿。
热热的羊汤入口，腥臊味已经去尽，带着羊肉特有的鲜香，温暖的感觉一路滚落到腹，安抚了饥饿的肠胃。
这是她这些天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可她不会谢他。这些天，她把这辈子没受过的罪都受了一遍，连喝一碗羊汤都成了奢侈。若不是他掳了她，她根本不会吃这种苦头。
心中越想越委屈。她鼻子蓦地一酸，一颗豆大的泪珠坠下，恰好滴落在少年古铜色的手背上。
少年如被烫到，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望着她低头垂泪，长睫轻颤的模样，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终究只是默默地将一碗羊汤都喂入她口中。
吃饱喝足，她一言不发，再次沉沉睡去，迷迷糊糊地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人推醒。
她睁开眼，吓得差点尖叫出声。少年头发蓬乱，身上带伤，血淋淋地站在她面前，模样可怖之极。
他面沉如水，一把掐住她的下巴，目光凶狠地盯着她：“乌兰，你做了什么？”

第28章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粗粝的两指仿佛铁钳般，一瞬间，她只觉下巴都似乎被他捏碎了，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见她花容惨淡，倔强含泪的模样，怔了怔，手中的力道慢慢松了开来，一言不发地将她拉起，雪亮的匕首抵上她的咽喉。
她脸色煞白，一动都不敢动：“你做什么？”
他冷笑，面上戾气毕现：“告诉我，吉仁是怎么发现我们的行踪的？”
吉仁哥哥找来了？她眼睛一亮，他手中的匕首立刻压紧了几分，目光凶狠：“你别以为我不舍得杀你！说，吉仁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她生怕激怒他，不敢动作，轻声道：“是猎鹰。吉仁养了好几头猎鹰，它们能认出我。”
所以，好几次，她在马背上都抬头看向天上盘旋的苍鹰。
原本他们如果跑得够快，吉仁的人马是追不上他们的，偏偏昨夜他为了给她弄一顿好吃的，提早宿营，又连夜赶了数十里路，出发比平时也晚，一下子便被吉仁的追兵追上了。
他又痛又悔，是他做主带上了乌兰，也是他耽搁了行程，终是连累了其他人。吉仁人多势众，手段狠辣，绝不可能放他们一条活路。
“主上，我们快走。天快亮了，只怕吉仁很快就会找到我们。”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他的几个手下全冲进了她的帐篷。刚刚少年去水源那边，遭到了围攻，好不容易甩脱了对手，潜回营地报信。
如今他们还可以借着夜色遮掩行踪，天一亮，在毫无遮挡的茫茫草原，他们这一小队人马，必将无所遁形。
试过望见被匕首抵着的她，有机灵的眼睛一亮，“主上英明，原来你抓了小公主是做人质的。有了她，不愁吉仁不放我们走。”
少年一言不发，收回匕首。将床单撕碎连接，又将她往身上一背，三两下将她绑缚在自己身上。
那人吃惊：“主上这是做什么？”
少年神色冰冷：“吉仁铁石心肠，手段狠辣，当年与达瓦部相争，连他的母亲都亲手射杀过，我们不能将希望都压在这上面，须做两手准备。我带着乌兰冲出去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你们趁机撤退。”
谁也不赞成：“怎能让您以身犯险，还是我们……”
少年打断他们的话，声音冷厉：“这是命令！”是他犯的错，便该由他来弥补。
众人面面相觑，顿时噤声。
少年肃容道：“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能保住一个是一个。”
众人齐齐单膝跪地，齐声应下。
少年不再理会他们，将羊皮帽兜上，蒙上脸，背着她，悄悄摸向吉仁营地外围。
她望着不远处，月光下反射出的成片的兵刃冷光，变了神色：“你疯了，你一个人怎么打得过这么多人？”
“不是有你吗？”他笑了笑，声音低沉，带着令人心惊的狠绝，“吉仁若不在意你这个妹妹的话，大不了，我们死在一块吧。”
她望着他说不出话来。他向营地外围扑去，却又低低说了一句。她一怔，晨风掠过耳边，她分明听到他说的是：“怕的话，闭上眼睛。”
她闭上了眼睛。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她被颠得七荤八素，鼻端充斥着血腥的气息，惨叫声，兵刃入肉声，身体倒地声，还有马鸣风啸，仿佛永不能醒来的噩梦。
引起足够的混乱后，他不知从哪里夺了一匹马，带着她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得得，如离弦之箭向远方驰去。身后，整个营地都惊动了，火把如龙，马嘶箭舞，鼓噪追来。
她孱弱的身子终于经不住这样的折腾，晕迷了过去。
醒来天已大亮。他们藏身在一个陌生的山洞中。他披头散发，浑身是血，薄薄的唇已经全无血色，一双如星辰，如墨玉的眸子也黯淡了许多，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她忽然发现，原本在他身上的狼皮袄子，皮帽都裹到了她身上，用来抵御晨间迫人的寒气。
见到她醒来，他移开目光，拄着佩剑艰难起身，蹒跚往外走去。
她望着他身上仅剩的单薄衣衫，忍不住开口：“你去哪里？”
他脚步停下，声音哑得厉害：“吉仁的人马很快会搜到这里，他们会带你回家。”
她怔怔地看着他，无法理解：“你不拿我当人质了？”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这么没用，当人质都不够格。”继续往外走去，甚至加快了脚步。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踉跄了一下，跌倒在了地上。
他半晌没有起身。
她犹豫许久，缓缓走近他，见他双目紧阖，动也不动，试探着用足尖碰了碰他。
他还是没有反应。
她有些慌了，蹲下来，手颤抖着伸过去，试了试他的鼻息。
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有人发现了她：“找到乌兰公主了！”
*
“她要再不醒，你们一个个提脑袋来见！”与少年如出一辙的低沉声音带着嘶哑，含怒响起，随即便是扑通通跪地的声音：“陛下恕罪！”
那低沉悦耳的声音冷笑，语声不高，话中威势越发迫人：“你们都说她没事，说她好得很，可谁好好的会睡了几天都不醒？连什么病都看不出，朝廷养你们这些庸医何用？”
又是战战兢兢，整齐划一的声音：“臣等有罪。”
是赵韧？他在说什么，她睡了好几天了？怎么可能！朝朝记忆有些混乱，试图睁开眼，却仿佛还困在漫长的梦境中，动弹不得。
草原的风霜，血腥的屠杀，少年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惨白面容……后来呢，他怎么样了？梦做到一半，不上不下的太叫人难受了。
耳边听到惊喜的声音：“陛下，娘娘的手好像动了一动。”
四周静默了一瞬，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有人握住了她手，粗糙的指腹划过她手心，这熟悉的触感，是赵韧。
赵韧压抑的声音响起，小心翼翼地仿佛怕吓到她：“朝朝。”
她想应，却开不了口，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紧握她的手颤了下，赵韧又唤了她几声，她却无力再回应。他忽地俯身，附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声音狠戾：“你若敢有事，信不信，整个花家都会给你陪葬？”

第29章
混蛋！这是什么逻辑？朝朝气得想打人：随即想到，她是作为花家和他结盟的象征嫁给他的。她在新婚夜出事，祖父和祖母定会责怪上他。他又怎么可能再用心怀怨愤的花家？
她若有事，花家确实会遭遇灭顶之灾。
不行，她要赶快醒来。
她的手指又蜷了蜷。
赵韧倏地握紧了她的手，手指微微发抖，沉声吩咐道：“太医都过来看看。”
有人应下，将她的手拿出放平，覆上丝帕，似乎有好几个人轮流上前搭脉。窃窃声响起，不知在商量什么。
她想说自己没事，只是一时醒不来，却依旧发不了声。很快，困意袭来，又睡了过去。
再次恢复意识，她睁眼望着头顶彩绣描金的大红帐顶，呆愣许久才想起，自己已经成婚了，这里是显阳殿她和赵韧的婚房。
熟悉的冷梅香气氤氲，四周静悄悄的听不见动静，她只觉浑身软绵绵的，晕乎乎地坐起身，叫了声“笼烟”。
“娘娘醒了。”惊喜的声音响起，有人在外掀起红色锦帐，挂到了两侧的铜鎏金龙凤呈祥帐钩上。帐钩上，镂银嵌套玲珑香薰球随着晃动滴溜溜地转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冷梅香气愈盛。
寝殿中，金粉饰墙，玳瑁嵌壁，珊瑚陈列，大红锦缎绕柱，依旧是新婚喜庆景象。笼烟站在帐外，眼睛红彤彤地看着她：“娘娘，你可算是醒了。”
朝朝张望了下，没看到赵韧的身影，眨了眨眼：“笼烟这是怎么了，怎么学得跟吹墨一般，动不动就哭鼻子？”
“娘娘你又编排我。我可不依。”吹墨的声音响起。朝朝抬头，看到她家中带来的几个侍女带着几个穿着青绿短襦，披着月白披帛的小宫女，或捧衣，或托鞋袜，或拿铜盆，或托漱盂，或奉青盐、香膏、花露……鱼贯而入，眼睛一个个都是红红的。
几个人在她床前整整齐齐站了一排，含着泪，面带激动地看着她。
朝朝无奈：“我好好的呢，你们这样子做什么？”
笼烟含泪笑道：“是，娘娘好好的，我们该高兴才是。”吩咐旁边侍立的小宫女道，“快去请太医，再遣人去给陛下，还有寿康殿报信。”
浣纱带着其他人，有条不紊地服侍朝朝穿衣、净面、漱口、挽发……这些都是在花府时便做惯的。朝朝斜倚床上，连手指头都不需动一下，便洗漱好了。
脑中不由想起梦中，乌兰小公主凄凄惨惨的，连喝口羊汤都是奢侈俘虏生活，朝朝顿时生起幸福感来。
见浣纱她们忙完，她掀被欲要下床，笼烟忙拦住她：“我的娘娘，你都昏睡了好几天了，快别逞强了。陛下吩咐，您醒了，也要等太医确认无妨才能下地。”
朝朝想起先前半睡半醒间听到的赵韧和太医们的那些话，这么说，她真的昏睡了几天了？她开口问道：“我睡了几天了？”
笼烟答道：“您睡了三天。”
不过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她竟睡了三天了吗？朝朝有些不可思议，随即便意识到不好。帝后大婚，新婚夜后新后便昏睡不醒，足足三天……朝朝捂脸，不敢想外面会怎么议论此事，叹气道：“可我想起来吃些东西。”
三天未进食，难怪她这会儿饿得头晕眼花的，和梦中的乌兰小公主简直同病相怜。
笼烟笑道：“已经备了百合银耳羹，鱼翅粥，云片糕……”
朝朝道：“我想喝一碗热热的羊汤。”
笼烟一愣：“您不是素来不爱那味儿？奴婢知道了，这就让他们去备。您先喝点粥垫垫饥？”
外面报道：“太医局的提举章大人来了。”
朝朝讶然，太医倒是来得快。转念一想又明白过来：想必太医局派了太医每日在显阳殿值守，她有什么状况，才能随叫随到。
当了皇后，待遇果然和从前大不一样。
笼烟和浣纱一左一右，将纱帐放下，这才请了章太医进来。
却是老熟人。朝朝昔日在家中有个头疼脑热，花府多半都是请的他。
章太医为朝朝诊过脉，沉吟道：“娘娘并无大碍，只是昏睡几天刚醒，难免体虚，还是不要急着下床。也不需开药，臣开几个药膳方子，饮食上注意温补便可。”
笼烟一听他这么说就急了：“章提举这么说，还是查不出娘娘昏迷的原因吗？”
章太医拈着胡须迟疑不语。
朝朝看出点门道，开口道：“提举大人有话只管直说，相交多年，大人的为人医术我还是信得过的。”
章太医想了想，下了决心：“娘娘这回的脉象，倒是和四年前那次大病颇为相像。”
笼烟皱眉：“四年前娘娘的确也是昏迷了几天，可醒来后是大病一场的。”怎么可能一样？
章太医叹气：“所以下官也不敢肯定，这话，除了娘娘，谁也没敢提。但光以脉象论，确实一模一样。”
朝朝心中一动：四年前的那场大病，正是她第一次梦见鹰奴。那一次，她梦见自己胸口插剑，血染满身，在鹰奴怀中奄奄一息。醒来后，她大病一场，更是因此心生恐惧，取消了原本北上散心的计划。
这一次昏睡三天，又是因为梦见了鹰奴。
梦中的一切是如此逼真，仿佛她当真化身成了阿尔善部的乌兰公主一般，随着乌兰颠沛流离，因她喜而喜，因她悲而悲。
奇怪的是，她之前梦见鹰奴的另外两次，两人亲密无间，恍若一对有情人的两次，并没有昏睡不醒。
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
鹰奴和乌兰是不是当真存在于这个世界？
还有赵韧，他和鹰奴究竟有什么关系？梦中的鹰奴与他声音、容貌如此相似；甚至他亲她时，肆无忌惮之势也与鹰奴亲乌兰时一般无二。
莫非全天下的男子亲人都是这般？
朝朝凌乱了：这一点疑问怕是无解，她总不成找个人验证一番吧？
或者，她找个机会试着问问赵韧。
初见时，他就对她异乎寻常的温和。会不会，他也和她一样，曾经梦到过鹰奴和乌兰？
笼烟送了章太医下去，跟着他去取药膳的方子。浣纱几个正要服侍朝朝用膳，外面通传声响起：“太后娘娘到，钟太妃到。”
朝朝一怔，浣纱在一边道：“太后娘娘前儿已经来看过您一回了。”话音未落，门口已现出徐太后的身影。
徐太后戴了牡丹花冠，穿一件褐色鸾鸟纹天香锦褙子，眉目温柔，在女官宫女的簇拥下走进殿来。
浣纱带着一众宫女都跪了下来。
朝朝想起身，徐太后见状，忙加快了几步，叫道：“我的儿，你且躺着，休要乱动。”
太后身边，朝朝上回见过的春和姑姑动作更快，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朝朝跟前，扶住她道：“皇后娘娘，您快休要动，免得太后娘娘忧心。”
朝朝不安道：“姑姑有所不知，刚刚章太医来看过，说我已经无事。何况，我未能及时向母后请安，反劳母后来看我已是心中不安，岂能一再失礼？”
“不失礼，不失礼。”徐太后在朝朝床边坐下，携住她的手，望着她满脸慈爱，“你刚刚醒来，正该好好调养，这劳什子的规矩哪有你的身子重要？”
朝朝被徐太后异常的体贴弄得心里毛毛的。她没料到徐太后会这样待她。
按理说，她身份尴尬，洞房夜又捅了个大篓子，世上有哪个婆婆会待见这样的儿媳妇？徐太后的表现，却非但不在意，反而和她亲近得很。
春和姑姑若有所觉，笑着解释道：“太后娘娘之前还羡慕汪太妃，能得一佳媳。如今得偿所愿，不知该怎么疼皇后娘娘了。”
朝朝想起她第一次拜见徐太后时，徐太后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还捋下自己戴的翡翠镯子赏给她。自己提出想去安德殿探望汪太妃，徐太后二话没说，安排了送她前去。
难道真是一见投缘？
边上忽然响起一声轻笑：“我这位太后姐姐啊，素来最爱美人儿。娘娘如此美貌，休说是太后姐姐，便是我看了也是爱得很。”
朝朝循声看去，见太后身后半步处站着一个徐娘半老，打扮华贵的妇人，正拿一方帕子掩嘴而笑。
见她注目，春和姑姑介绍道：“这位是钟太妃。”
朝朝向她颔首：“太妃娘娘。”她出嫁前做过功课，立时想起这人是谁，魏郡王的妾室钟氏。
因钟氏在魏郡王府时与徐太后交好，又是参知政事钟晏的族妹，赵韧继位后，也得了一个太妃的封号，平时就住在寿康殿的偏殿，帮着徐太后管理宫务。徐太后性情恬淡，不喜庶务，宫务倒由一大半由这位太妃做了主。
钟太妃皮笑肉不笑地道：“皇后娘娘这容色可真叫人羡慕，难怪陛下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将你娶回宫中。”
春和姑姑和浣纱在一旁都微微变色，徐太后却毫无所觉，爱怜地摸了摸朝朝的鬓发道：“这样的娇儿谁不爱？我那皇儿是个粗坯子，粗手笨脚，做事鲁莽得很，皇后要是受了委屈，只管和哀家说，哀家为你做主。”
朝朝笑着谢过徐太后。
徐太后见她似乎没懂自己的意思，又附耳道：“哀家已经骂过皇帝了。你身子娇，不比他是个粗人，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折腾，该拒绝还是得拒绝。不然身子受损还是你吃亏。”
朝朝怔住，回过味来，一下子满脸通红：她昏睡三天，太后难道以为是赵韧新婚夜对她折腾太过造成的？

第30章
朝朝百口莫辩。
话说，她当时究竟是如何昏睡过去的，她自己都还是一笔糊涂账。
朝朝回想，只记得锦帐红帷间，他有力的臂膀，强势的掠夺，辛辣的酒气呛入喉口，她渐渐失力，最后记忆只余一片空白。
赵韧，应该不至于这样禽兽，她都昏睡过去了，还强行和她这样那样吧？
可徐太后说得这样肯定，她又不确定起来。偏偏已经过了三天，她也没什么经验，连验证都无法验证。
难道要拉下脸去问人？
徐太后拉着朝朝道，“皇后要快快好起来，哀家还等着早日将后宫事务移交给你，好颐养天年呢。”
朝朝还在纠结她和赵韧到底有没有成功圆房的问题，闻言，回过神来笑道：“母后有钟太妃娘娘帮着，何须如此着急？”
徐太后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整日是些乱七八糟的事，样样要讲规矩，我又不懂，实在麻烦。老是让我这老姐妹帮忙操心也不好。好在如今有儿媳妇了，可以为我分忧。”
朝朝忍不住想笑，这人人欣羡的执掌六宫之权，被徐太后说得好像烫手山芋一般。只是，徐太后豁达，别人可不一定这么想。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钟太妃一眼。
钟太妃在一边脸色微变，发现朝朝目光，掩饰地拿帕子掩嘴笑道：“您看您，皇后娘娘如今还病着呢，就拿这些让她烦心。”
徐太后歉意地拍了拍朝朝的手：“哀家心急了些。皇后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再说。”
朝朝笑道：“多谢母后体恤。等我病好，自当为母后分忧。”
徐太后欢喜：“好孩子。”
钟太妃清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皇后娘娘身子弱，我看宫里还是应该多进几个人为她分担一下才行。也好早早为陛下开枝散叶。”
徐太后倒是想，可惜早在和儿子多年的拉锯战中歇了这份心，不接这个茬：“这事让他们小辈自己决定便好。”
“瞧您说的，”钟太妃道，“您是陛下的母亲，您不给他做主谁做主？陛下不比从前，他现在可是一国之君，子嗣乃国之大事。”
徐太后疑惑：“这样吗？”
钟太妃笑盈盈地看向朝朝：“皇后娘娘，太后体恤您，还是您表个态吧。这宫里该不该进新人？”
朝朝若有所思地看向她。这位钟太妃不知是受了哪家所托，步步紧逼，看来是有备而来。
钟太妃道：“皇家可不比寻常人家。皇后娘娘出身相府，见识远大，当不至于像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子一般，不顾子嗣大事，只想着霸占着男人不放吧？”
她这话说得粗俗无礼，浣纱几个都变了脸色。
朝朝笑了笑：“太妃娘娘言之有理。”进不进新人其实她压根儿无所谓，横竖现在不进，以后也迟早会进。她有自知之明，自己这个皇后，虽说赵韧对她有几分怜爱，但说到底不过是花家送进宫中的人质，哪管得了那许多。
赵韧和徐太后若想进新人，难道她还能拦着不成？
钟太妃眼睛一亮：“皇后娘娘这话，是同意进新人了？”
朝朝道：“但凭陛下和太后娘娘做主，我没有意见。”
话音方落，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传入：“朕倒不知，朕的皇后如此贤良大度。”
泠泠如琴音的低沉男音突兀传入，听不出喜怒，显阳殿中，顿时跪下一大片：“参见陛下！”
朝朝心头一跳，怎么觉得赵韧似乎生气了？应该不会吧，她想了想，自己的回复没有逾矩，有失本分之处。
徐太后却露出笑容，冲朝朝悄悄眨了眨眼：“皇帝这是一下朝就赶过来了。说起来，他这几天除了上朝，一直在这里守着你，连奏折都带到这里来批阅的。”
朝朝一呆，意识到徐太后居然在揶揄他俩，顿时红了脸。脑中想起她第一次恢复意识时，赵韧颤抖的手，以及握着她手，咬牙切齿地说出那句“你若敢有事，信不信，整个花家都会给你陪葬”。
赵韧他，大概确实有几分喜爱她的吧？只是，帝王的些许怜爱，比起朝廷大事，终究如水上浮萍，无根无绊，风吹便散。
思忖间，赵韧已龙行虎步走进，挺拔的身姿气势卓然，先躬身向徐太后请安：“母后，你怎么过来了？”
徐太后笑道：“我过来看看儿媳妇。老天保佑，可算是醒了。”她站起身，体贴地道，“既然你回来了，哀家就不在这里讨人嫌了。”
赵韧道：“母后说哪里话？”
徐太后“啧”了声：“你是母后肚子里出来的，想什么母后会不知道？”拉着钟太妃，“走，听说御花园的牡丹开了，陪哀家赏花去。”
赵韧没有挽留，目送徐太后和钟太妃出去，这才抬眼看向朝朝。
雕床华饰，锦帐如霞，她在一片喜庆的红色中拥被而坐，雪白的寝衣外披了件鹅黄色绣花薄绸小袄，一头乌发松松地挽了个纂儿，乌鸦鸦地垂在脑后，衬得一张未施脂粉的小脸儿越发白生生的耀人眼目。
从来娇艳的唇兀自苍白，娥眉淡淡、烟眸流波，玉颈微垂的模样那般乖巧恬静。
他喉口微哽，藏于袖下的手微微抬起便强制放下，面上不露声色，问浣纱道：“太医怎么说？”
浣纱忙回道：“太医说，娘娘并无大碍，只是昏睡几天刚醒，难免体虚，还是不要急着下床。也不需开药，他开几个药膳方子，饮食上注意温补便可。”
赵韧点点头，一步步向朝朝走近。
浣纱几个悄无声息地退后。
气氛有些奇怪，朝朝莫名紧张起来，攥紧了指下的锦被，喃喃唤了声：“陛下。”
他在她床前停下，低眸看着她，问道：“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朝朝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皱起眉来，不知想到什么，忽地冷笑出声：“朝朝真是贤惠，自个儿不舒服，还有心思帮朕找新人？”
朝朝莫名其妙：他这火气冲她来实在没来由，她一个被迫入宫，没有实权的皇后，难道还能反对他纳妃不成？
赵韧见她不服气，望着她苍白的脸色，压了又压，好不容易将火气压下，问道：“哪里不舒服，我把太医叫过来。”
“不必。”她有些窘迫，佯装无事地道，“我就是饿了。”她醒来后就没消停过，先是章太医诊脉，再是徐太后和钟太妃探望，现在是他，到现在还没得空吃点东西。
还好如今宫中还没有其他嫔妃，否则她岂不是要疲于应付？
他怔住，半晌，哭笑不得地揉了揉眉心，倒是松了一口气。忽然就想起上次在太极殿看日落，她也是如此。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把身子折腾得这般糟糕。
他不悦道：“以后天大的事，也不许耽搁用膳。”
朝朝“嗯嗯”随口应下。
他看出她的敷衍，沉下脸来，对侍立一旁的浣纱几个道：“以后再让娘娘饿着，朕摘了你们的脑袋。”
一众宫女都大惊失色，一下子全跪了下去，瑟瑟发抖：“奴婢遵旨。”
朝朝脸色微变：“您吓唬她们做什么？”
赵韧面无表情：“朕从来不吓唬人。”
朝朝心头一跳，半晌，慢慢伸出手来，轻轻牵住他的衣袖：“陛下。”
赵韧看向她因用力发白的纤细手指。
朝朝服软道：“我会好好用膳，你能不能收回成命？”君无戏言，若哪一回她疏忽了，他真把浣纱几个砍了，她哭都来不及。
赵韧没有吭声。
朝朝暗暗咬牙，这个人，心肠真是铁石做的。
殿门口，传来小宫女和笼烟的说话声：“御膳房的王殿头在殿外请罪，不知娘娘想喝羊汤，这几日拟的菜单中都没有羊，没有备下羊肉。娘娘要喝，须得现买，晚上才能得。”
笼烟道：“倒也不必请罪。娘娘向来宽和，此事御膳房无过，娘娘不会为这事怪罪王殿头。倒是其它的膳食可有备好？”
小宫女道：“备好了，就等姑娘发话。”
笼烟道：“还不快送过来？”
赵韧没料到还有这段插曲，神色柔和下来，温言问朝朝道：“怎么忽然想要喝羊汤？”羊肉性燥热，羊汤素来是秋冬进补之物，这会儿春暖花开，少有人用，以免上火升燥。
朝朝心中一动，忽然想到这正是试探之机，看向他赧然道：“我昏睡时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人给我喝了一碗羊汤，鲜美无比。醒来就想吃此物。”
赵韧一愣，眼神微变，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朝朝看不出端倪，继续试探道：“梦中那人，和陛下一模一样呢。”
赵韧身子僵了僵，藏于宽大袖下的手微不可见地颤了下，面上却露出微微的笑来：“朝朝在梦中都念着朕，朕心甚慰。”
朝朝：“……”她只是说梦中人和他长得像，又没有说是他，哪有人这样往自己脸上贴金的？
等等，他是误解了，还是意思是鹰奴就是他？她心头大震，正要再度开口，那边笼烟领着宫女提了食盒进来。
赵韧道：“先用膳吧。”
朝朝问到关键处，这会儿哪有心思用膳。
赵韧目光掠过笼烟浣纱等人，目露警告：“朝朝刚刚答应过朕的，会好好用膳。”见她安静下来，他到底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秀发，温言道，“朕在隔壁还有奏折要批阅，晚些再和你说话。”说罢，举步走了出去。
朝朝郁闷，她还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他，可想到他刚刚摘了浣纱她们脑袋的威胁，到底没勇气再把人叫住。
罢了，等他回来再说吧。
赵韧这一离开却是许久，朝朝等到天黑就寝，都没有等到他回。夜渐深，朝朝打发值夜的吹墨去看了几次，回来都说他还在侧殿批阅奏折。
有这么多奏折要批吗？
朝朝狐疑。她这几日睡多了，白天又被强制不得下床，这会儿毫无困意，想了想，索性吩咐值夜的吹墨服侍她起身。
吹墨不敢：“笼烟姐姐吩咐了，您今儿不能下床。”
朝朝看了她一眼，凉凉问道：“我是你的主子，还是笼烟是你的主子？”
吹墨没法子了，只得乖乖服侍她披上外袍。正要帮朝朝挽上秀发，朝朝想起什么，吩咐她道：“把青玉簪找出来。”
赵韧那人她实在捉摸不透，把他哄高兴了，说不定能套出更多话来。
吹墨领命，从妆匣中找出那支简陋得一眼便能辨认出的青玉簪，为朝朝插上。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有风吹枝叶的哗啦声。侧殿殿门紧闭，透出灯火，王顺带着几个小内侍守在门口，一手拿着拂尘，头一点一点地打盹。吹墨轻轻推了推他，他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看到朝朝，吓了一跳：“皇后娘娘，您怎么过来了？”
朝朝问：“陛下在里面吗？”
王顺点头：“在的在的。”
朝朝道：“麻烦王公公帮我通传一下。”
王顺“唉哟”一声：“娘娘不是在骂我吗？您快进去吧，休要站在风口着了凉。”
朝朝笑了笑，让吹墨留在外面，推门走了进去。
侧殿不大，进门便见一张与太极殿西堂外间极相似的六尺书案。两侧落地铜鹤宫灯只点了两盏，暖黄的光线照亮了案上尚未来得及收起的奏折。
书案后是一道四幅兰花屏风。朝朝绕过屏风，看到后面放了一张小几，一张软榻，小几上供了官窑曲颈双耳瓶，瓶中插了枝淡粉色的海棠，软榻上铺好了铺盖，却不见人。
人去哪儿了？朝朝奇怪，便听到隔壁耳房中传来动静。
她没有多想，推门而入，便听里面传来赵韧的声音：“朕说了，不需人服侍。”
她道：“是我。”看清里面情形，她蓦地“啊”了一声，慌慌张张退后，一下子掩住了眼睛。

第31章
赵韧站在青花瓷大缸旁，衣衫随意丢在一旁的木施上，身上只穿了一条犊鼻裤，正舀起一瓢水。
昏黄的烛火勾勒出他线条完美的身材，宽肩窄腰，肌肉紧实，块块分明。
朝朝的惊呼声与浇水声几乎同时响起。
赵韧手一抖，一瓢凉水顿时浇歪，溅了一脸一身。晶莹的水滴顺着他健壮的胸肌蜿蜒流下，流过小腹，往下滴落，洇湿了仅剩的衣物。
他望着狼狈的某处，叹了口气，决定放弃挣扎，抬眼看向兀自晃动不休的黄地祥云瑞兽锦帘，沉声道：“进来。”
外面半晌没有动静。
赵韧道：“朝朝是想抗旨？”
片刻后，锦帘外先探入一只玉指纤纤的手来，慢吞吞地揭开一条缝，随即现出半张芙蓉面，秋水含波，秀发堆云，吹弹得破的脸儿如雪玉琼脂，精致绝伦。
她披了一件宽大的真红色外袍，松松地用一根缠金流苏宫绦束起，身姿窈窕，纤腰一束，袅袅婷婷地走来，娇艳如二月枝头初绽的红梅。
赵韧的目光落到她发间，呼吸顿时一窒，伸手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朝朝只觉眼前晃过一大片古铜色的肌肤，不由发出一声低呼，双手匆忙抵住他的胸膛。骤觉手下坚实而又富有弹性的触感不对，她蓦地收手，一时不知往哪里放好。
赵韧见她慌乱窘迫的模样，眼中闪过笑意。她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会失了章法。
他身上的水珠沾湿了她柔软的丝袍，带来些许凉意，很快被他的体温驱散。朝朝觉得不舒服，挣了挣，没能挣脱，气道：“你把我弄湿啦。”
赵韧声音喑哑：“无妨，待会儿朕服侍你换了。”
朝朝气苦，谁稀罕他服侍！
赵韧仔仔细细地打量她：“这会儿过来，身子好些了？”
朝朝别过头，竭力镇定地“嗯”了声。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朝朝摇了摇头。
他道：“那便好。”
朝朝莫名其妙，只觉他紧紧贴着她，越来越高的体温，胸腔的震动叫她越发不适。她不喜欢这样不由自主的感觉，到底忍不住，偏头蹙眉道，“我这样不舒服，你先放开我。”
赵韧望着她娇气的模样，眼中笑意愈盛，低头摸了摸她头上的青玉簪：“朕想放过你的，可朝朝自投罗网，叫朕怎么放？”
朝朝一怔，下一刻，看清了他眸中深藏的暗色。她心头一惊：“你……”他已松开她，取了一条大巾子，胡乱将自己擦干，蓦地将她抱起，扛到了肩上。
朝朝花容失色：“你做什么？”
他声音喑哑：“朝朝儿的衣裳湿了，朕帮你换。”扛着她直出耳房，将她放到了先前看见的屏风后的软榻上，三下五除二，便将她被沾湿的外袍剥去了，露出里面贴身的雪白中衣。
朝朝左右支绌，哪是他的对手，挣扎间，襟口散开了一半，露出脖颈间一大片如雪的肌肤，细腻如脂，晧如白璧，与雪白的衣料相映，竟不知是哪个更白上一分。
他眸色愈深，盯着她，如一头野兽择人而噬的野兽。
经过了新婚夜那一遭，朝朝哪能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如今已经是她的丈夫，有权对她做任何事。可是在这里实在太不合适了。
她紧张地攥紧了手下的软枕，垂下了眼。暖黄的灯火打在她精致的面容上，仿佛为她浓密卷曲的长睫镀上了一层微光，她白玉般的面颊渐渐透出粉色，朱唇轻抿，更添艳色。
赵韧的呼吸沉重起来。
他炽热的吻落下时，朝朝长睫乱颤，忽然开口：“陛下不怕我再昏睡过去？”
赵韧的唇几乎贴上了她精致饱满的朱唇，闻言动作顿时凝住，盯着她目光如隼。
朝朝目光清澈地看向他，一脸无辜。
赵韧揉了揉眉心，许久，他无奈的声音响起：“朝朝的意思，因为朕亲近你，才会晕迷过去？”
朝朝长睫颤了下：“我可没说是陛下的缘故，只是担心……”
一根手指忽地抵上她的唇，止住了她接下来的话语。赵韧忽地轻叹一声，将她整个人抱起，如抱孩童，置于膝头。
他的体温，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朝朝的身子又紧绷起来，不安地攥紧了手。他看在眼中，一手松松扣住她，一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抚着她的背，柔声道：“新婚夜突然昏睡过去，吓坏了？”
朝朝觉得，他要是愿意穿上衣服再搞这么一出，她会感激他的温柔的。
然而这会儿，他全身上下只有一条半湿的犊鼻裤，这么把只着中衣的她抱在怀中，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怎么都无法放松。
赵韧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别怕，朕已经让人去找松石道长了，到时让他给你仔细看看。”
松石道长可谓是本朝最出名的道士，道法精深，医术精绝，活人无数，被百姓奉为活神仙。只是素来闲云野鹤，行踪不定，轻易找不到人。
赵韧愿意为她去找松石道人，算是有心了。
朝朝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低声道谢道：“多谢陛下了。”
赵韧“嗯”了声，将她扣在怀中，依旧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她背。
朝朝被迫伏在他怀中，不知不觉，身子柔软下来，渐渐有了困意。迷糊间，忽然想到自己过来，是有问题要问他的，开口道：“陛下，你可认得鹰奴？”
他动作一顿，仿若漫不经心般重复道：“鹰奴？”
朝朝抬头想看他表情，却被他摁住，耳边只听到他淡漠的声音响起：“不认得。他是谁，朕该认得吗？”
朝朝心中狐疑：听他声音，几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难道是她想错了？他并不知道鹰奴和乌兰公主的事。
果然是她想太多，把梦境当成现实了吗？
她怔怔出神，赵韧低头看了看她，忽然抱着她站了起来，伸手扯过一件外袍披上：“天色不早了，朕送你回宫。”
朝朝：？？他终于意识到，夫妻敦伦要在寝殿了吗？
结果赵韧将她送回寝殿，说了句还有奏折要批，转身就往外走。
朝朝：“……”竟不知该高兴还是生气。
见他就要离开，忽然想起她还有问题没问。“陛下。”她叫住他。
赵韧停步，抬眼看向她。
朝朝道：“您过来些，我有话要问您。”
赵韧索性在她床头坐下。
朝朝犹豫了下，小心靠近他，贴近他耳朵轻轻道：“先前太后娘娘说，我昏睡是因为由着你的性子折腾，亏损了身子。是不是，是不是外面有这种传言？”
她清甜的声音钻入耳中，芬芳之气萦绕鼻端。赵韧原本好不容易克制住心猿意马，听清话中内容，一下子呛到了。见她蹙着眉，一脸认真的模样，不知怎的，忽然又有点想笑：他的小姑娘啊，可真是。
若她一直只需要为这种事烦恼，多好。
他开口道：“你放心，这事朕已下令封口，没有人敢妄加议论。”
朝朝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这一次问得更犹豫了：“那，我们有没有，有没有……那个？”
他问：“哪个？”
朝朝的脸红了，低下头不肯吭声。
赵韧蓦地明白过来，低低笑了起来：“朝朝自己也不清楚吗？”
朝朝恼羞成怒：她要是清楚还用问他？这么丢脸的事情他就不用提醒她了吧。
他摸了摸她的发，改了主意：“朕今日留下，好好教教朝朝。”
话音方落，外面忽然响起几声云板。
寝殿外，凌乱的脚步声传来，王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陛下，太上皇薨了。”
*
礼部和宗正寺很快定下章程，太上皇的丧仪在奉安殿举行。按制，各王公大臣，内外命妇皆素服去簪冠，哭灵三日，极尽哀荣。
朝朝的仪仗到时，奉安殿内外已哭声震天，一片雪白。
太上皇的棺木供奉在奉安殿灵堂中央，汪太妃一身重孝，披头散发，与太上皇几个妃嫔跪在最前面，再下面是各王妃公主、郡主。外命妇皆在殿外哭灵。
见到朝朝来，众人都向她行礼。唯独汪太妃，恍若未觉，伏在地上伤心痛哭。
这会儿，朝朝自然不会和她计较，请了香上前敬奉。
正要上香，汪太妃蓦地厉声开口：“且慢！”她抬起头来，死死盯着朝朝，目光狠厉，“这柱香，太上皇可受不得。”
此言一出，四周众人全变了色，更有诸多看好戏的眼神投了过来。
朝朝与废太子的往事天下无人不知，后来，由于废太子出家，两人婚事作废，朝朝才以花家女的身份改嫁了当今皇帝。
这场婚事当初遭到了诸多人的反对，却被赵韧以雷霆手段镇压了下去，更在婚礼及皇后册封典礼上亲自接了朝朝下车，亲自为皇后授金印宝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这桩婚事，是赵韧为了收服花家，强求来的。
论理，花家并没有对不起废太子之处，哪怕废太子被废，花家也信守承诺，从未提过退亲；反是废太子出家，断绝婚事，更对不起花家些。怎么看汪太妃反应，全不是此。
难道废太子出家一事竟另有内情？
朝朝自知自己许过赵旦，在太上皇的丧仪上难免尴尬，来之前已做好心理准备，却怎么也没料到，对她发难的会是一向谨小慎微，又对她慈爱有加的汪太妃。
汪太妃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不管不顾，当众对她发难？
朝朝皱起眉来，见汪太妃拦住前面，毫无后退之意，不动声色：“太妃娘娘伤心过度，想是迷了心，扶她下去歇息片刻，请太医来仔细看看。”
立刻有人领命，将汪太妃架了下去。
汪太妃挣扎着破口大骂：“花朝，你个没良心的，当初旦儿是如何对你的？你敢这么对我！你……”后面的话却是被反应过来的内侍及时堵住了。
四周一片几乎凝固的静寂。
奉安殿内侍殿头机灵，忙大声道：“该哭灵了。”哭声再次震天而起。仿佛刚刚的一段插曲从未发生过一般。
朝朝神色平静，仿佛刚刚的插曲从未发生过一般，仪态端庄地上了香，拜祭完太上皇。陪侍她前来的虞竹上前道：“娘娘身子尚未大好，陛下吩咐，让您拜祭完后即刻回宫。”
朝朝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急，我们先去看看汪太妃娘娘。”汪太妃的态度实在蹊跷。朝朝心中隐隐不安，不免存疑。
虞竹急了：“皇后娘娘，陛下那里……”
朝朝道：“陛下那里，我亲自和他交代。”
奉安殿后殿，汪太妃坐在窗边，神色木然地望着窗外姹紫嫣红的绣球花，没有了刚刚的歇斯底里。
数月的侍疾，她消瘦了许多，也苍老了许多，原本还称得上风韵犹存，如今只剩枯槁与死寂。儿子出家了，如今，连丈夫也死了，她今后的人生也只剩一潭死水。
朝朝站在门口，望了她许久，心中凄凉。
她挥了挥手，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她走到汪太妃身前，轻轻唤了声：“娘娘。”
汪太妃倏地抬头，冷冷地看向她。
朝朝开门见山：“太妃娘娘如此待我，是我有何处得罪了你？”
汪太妃冷笑：“不敢当。你如今已是皇后娘娘，想要妾身的命也是一句话的事，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朝朝蹙眉：“太妃娘娘何必如此？阿旦出家，非我所愿。”
“非你所愿？”汪太妃一下子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流了出来，“花朝，说话要摸着良心，若非你与新帝早有首尾，旦儿怎会忍痛出家，成全你们？”
朝朝怔住：“你说什么？”她什么时候与赵韧早有首尾了？
汪太妃悲愤：“你瞒得过天下人，却瞒不过天，瞒不过地。新帝登基的第二日，便迫不及待在太极殿西堂起居处召见你，你在他寝殿与他抱在一起，以为没人知道吗？”
朝朝脸色大变。

第32章
汪太妃的一字一句有如利箭，直刺心扉。朝朝心乱如麻。
整件事并不是如汪太妃说的那样。当初，赵旦连夜召见她，是希望祖父归顺于他；至于抱在一起，那日她睡迷了，抱上赵韧原本乃是意外。
但抱上是事实，她如今都已经嫁给赵韧了，再分辩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她心惊的是，那日，赵韧明明已经下令了封口，为什么被软禁在安德殿的赵旦和汪太妃会知道这件事？
只有一个解释，赵韧有意让他们知道，以逼迫赵旦放弃婚事。赵旦怕连累她，原本就有意退亲，知道此事，不免心灰意冷，这才会选择出家。
所以，赵旦不是放弃她，而是成全她吗？
朝朝撑着面前的桌几，身子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奉安殿发生的事很快报到赵旦那里。因着朝朝病愈，朝廷事务繁多，需要时时召见臣子，赵韧不再像前几日一般，日日守在显阳殿，依旧回了太极殿东堂处理朝事。
谈德升脸色难看：“陛下，老奴定当好好查问，是哪个小兔崽子走漏了消息。”不管是谁，用心着实刻毒，不仅试图坏了皇后娘娘名声，还有离间帝后之意。
赵韧面无表情，沉吟不语。
谈德升小心翼翼地道：“要不，老奴去和娘娘好好解释？”
“不必了。”赵韧神色淡淡，“你是我的人，她若不信我，难道就会信你的话？”
谈德升心头一抖，噤若寒蝉。
赵韧问：“消息可曾外泄？”
谈德升道：“皇后娘娘和汪太妃是单独说话的。老奴已命人将汪太妃的身边人都看管起来，逐个审问。”
赵韧淡淡道：“不必问了，都处置了吧。”他顿了顿，颜色如霜，“汪氏不敬皇后，降为太嫔，罚俸三年，发虞山守陵，严加看管，不得离开半步。”
谈德升心中大震，战战兢兢地跪下接旨。
*
赵韧回到显阳殿时夜色已深。朝朝还未睡，披了一件杏色的杭绸寝衣，蜷缩在罗汉榻上，翻着一本发黄的书。
殿内一座座飞燕穿云铜立柱宫灯全都点燃了，灯火通明，将她蒙上一层暖黄的光。灯下美人身姿纤柔，乌发如瀑，雪肤流霞，黑漆漆的眸子隐隐泛红，氤氲含雾。
哭过了？
赵韧抬了抬手，谈德升带着一干服侍的人都退了下去。
他缓步走近她，开口问道：“在看什么？”
朝朝倏地惊醒，抬头看向他，愣了愣才道：“陛下回来了，我服侍您梳洗。”说罢，低头欲寻绣鞋。
赵韧按住她：“不必，朕不喜人服侍梳洗。”看向她手中，“《春秋繁露》？”他露出讶色，“怎么忽然看起这个了？”
朝朝声音柔软，却听不出多少情绪：“习圣人之言，知何为‘君为臣纲，父为妻纲’。”
赵韧：“……”这是在和他赌气呢。他看向她的眼睛，低声问，“哭过了？”
朝朝低头“嗯”了声：“太上皇素来待我很好，他驾鹤西去，我自是难过的。”
骗子，她明明不是为了这个！
赵韧见她不肯挑明，心下叹气，伸手将她抱入怀中。但觉触手温软，一股如兰似麝的香气沁人心脾，他不由心旌动荡，低声道，“今日累了一天，你该早些睡的。”
朝朝的身子僵硬了片刻，又柔软了下来，低头靠着他肩头道：“我等陛下一起。”
这也太反常了。赵韧皱了皱眉，将她拉开些距离，仔细看她表情。朝朝别过脸去，不与他的眼睛对上。
赵韧道：“你在怪朕？”所以才这样反常，看似处处陪着小心，处处柔顺，却透着说不出的疏离。
朝朝露出淡淡的笑容：“我怎么会怪陛下，陛下不过是做自己当做之事。”
当做之事，便是只讲理，不讲情。所以她也拿这一套来回报他，将他当作君王，当作相敬如宾的夫君，尽自己的本分，却把所有的感情抽离。
赵韧的心沉了下去，问道：“朝朝是这么想的？”
朝朝点点头。
她不是在跟他赌气，她是当真这么想。
赵韧只觉心口被什么堵上一般，哽得难受。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曾经，她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天上之月，哪怕后来被他抱入怀中，拥在枕边，也仿佛从来都不属于他。甚至连死，她也发下了“来世不复见”的誓言。
曾经的锥心之痛刻骨铭心，他以为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就不会奢求太多的。如今才知，他高估了自己。
她永远能准确地刺中他最脆弱之处。
赵韧的声音冷了下去：“你不信朕。”
朝朝一怔。
赵韧闭了闭眼，放开她，站了起来，冷冷开口：“如果朕只是要得到你的人，何须那般麻烦？”
朝朝垂眸：“陛下放心，我既嫁了陛下，花家自会效忠于您，一心一意。”
赵韧被她气笑了，正要说话，外面忽然响起叩击宫门之声，片刻后，谈德升的声音响起：“陛下，枢密使范大人求见，有紧急军情。”
赵韧吩咐：“让他去太极殿东堂等着，朕马上就去。”他又看了朝朝一眼，不再说什么，转身拂袖而去。
朝朝垂着眼，慢慢攥紧了手。
她很快知道出了什么事，广南西路节度使、宗室赵季田以“讨逆”之名，发动叛乱，自立为国。广南西路僻处岭南，山高皇帝远，补给不便，征讨艰难，前朝为是战是抚争论不休。最后还是赵韧拍板，调广南东路、荆湖南路大军就近征讨，又要从南方各路征调军粮。
大战在即，朝中气氛立时紧张起来。赵韧忙得脚不沾地，自那日后，一直宿在太极殿，没有踏进后宫半步。
恰逢徐太后见朝朝病愈，要将宫务移交给朝朝。宫务繁杂，朝朝一边熟悉情况，一边应付钟太妃掣肘，虽有笼烟几个帮手，也是心力交瘁，回到显阳殿经常累得倒头就睡，压根儿没有留意赵韧行踪。
一时宫中流言纷纷，两个当事人没有反应，徐太后先忍不住了。
她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得儿子成婚，结果新婚那日就出了事。儿媳妇醒来后，紧接着太上皇薨逝，第二天广南西路出事，儿子就不回显阳殿了。还是新婚的小夫妻呢，这叫什么事？
国事再重要，也不能冷落娇滴滴的新婚娘子啊。
徐太后劝赵韧，赵韧只说朝政繁忙。徐太后没法子，把朝朝叫去，面授机宜一番后，早早就把朝朝赶回了显阳殿。
朝朝这才惊觉，自从那日她惹怒赵韧，赵韧已经半个多月没回显阳殿了。
朝朝想到那日他的话，怔了半晌：赵韧的话中有太多未尽之意，叫她不敢多想。那日她用花家效忠之言岔开了去，但心里其实是明白的。
然而，帝王的恩情是最靠不住的，就算他现在待她一时喜爱，又能维系多久？她如今颜色正好，他自是百般优容。等她容颜不再那日，情淡爱弛，恩情不在，又情何以堪？
他实在贪心。她既嫁了他，自会视他为君，为夫，尽好自己的本分，可更多的，她给不起，也不敢给。
她心下微叹，想起徐太后的话，用过晚膳后，吩咐笼烟几个为她准备香汤沐浴。
沐浴过后，她换上迤逦垂地的大红洒金织锦缃裙，外罩藕色镶斓边天香锦长褙子，一头丝缎般的长发全部挽起，只插了几支珠花。
长眉细描，红唇点朱，小巧的耳垂上，璀璨的赤金镶南珠新月耳坠垂下长长的流苏，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如流波星芒，却只有一边。
笼烟诸人望着精心打扮过的朝朝，一时都失了呼吸。饶是她们见惯了朝朝的容色，也不由目眩神迷。
许久，笼烟才发出声音：“娘娘，你这耳坠另一只已经失了许久，怎么今儿又想起来戴了？”
朝朝笑了笑，朱唇微翘，眼波横流：“不好看吗？”
笼烟咽了下口水：“好看，太好看了。”
朝朝起身：“走吧。”笼烟忙带上先前备好的为赵韧新做的鞋袜跟上。
朝朝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把青玉簪也戴上。”既然要讨好他，自然要做全套。
吹墨不在，问雪应道：“奴婢这就去取。”打开放簪子的匣子，取出青玉簪来。蓦地，她手不知怎的一滑，青玉簪从她手中滑脱，坠落在地。
一声脆响，众目睽睽之下，簪子直接断成了两截。
问雪瞬间脸色惨白，扑通跪地：“奴婢该死。”
众人的脸色全变了。谁不知道，这青玉簪虽看着粗陋，却是陛下送给娘娘的生辰贺礼。笼烟又惊又怒：“怎么这么不小心！”
问雪冷汗涔涔，连连磕头，呜咽道：“奴婢该死。”不一会儿，额头已一片青肿。
朝朝制止她道：“罢了，你也是不小心。这许是天意。”缓步走到断了的簪子旁，弯腰捡起簪子。
笼烟白着脸，焦急道：“娘娘，现在该怎么办？”
朝朝看了看手中断成两截的青玉簪，心中也没底：“只能和陛下实话实说了。”这事瞒不过赵韧，还是自己老老实实先说了。他要罚，要生气，自己受着便是。
只是，偏偏这会儿断了。他原本就生着她的气，这会儿只怕雪上加霜。
问雪含泪：“奴婢罪该万死，有负娘娘厚爱。陛下若是因此怨怪娘娘，还请娘娘千万不要顾念奴婢，原是奴婢犯下大错。”
笼烟气恼：“你还敢说，你是娘娘从娘家带来的，娘娘岂能脱了干系？你不给娘娘长脸也就罢了，还犯下这种事，连累娘娘。”
问雪大哭：“笼烟姐姐，你打死我吧。我自知有罪，不敢求饶。”
笼烟恼怒地瞪了问雪一眼，吩咐左右：“把她先看起来。”
朝朝望着问雪涕泪交流的面容，磕得一片青肿的额头，心中叹了口气，温言吩咐：“好生看着，不要为难她。”
问雪是她带进宫的四个丫鬟之一。她不像笼烟一般能干，也不如浣纱细心周到，甚至比起活泼的吹墨，也显得格外沉闷，但她和笼烟、浣纱、吹墨一样，都是自幼就跟着她的，做事素来踏实肯干，从无大过。这次一时失手，捅了娄子，但愿自己能保得下她，不叫赵韧迁怒。
太极殿和显阳殿同处中轴，相隔不远。朝朝没有叫车辇，只带了笼烟一个，慢慢向前走去。很快便看到暮色中富丽恢宏，金碧辉煌的太极殿。
西堂的灯火兀自亮着，碧色琉璃瓦反射着月光，雪白的窗纸上映着影影绰绰的人影。这么晚了，他还没歇下吗？
谈德升见到她，又惊又喜：“这么晚了，娘娘怎么过来了？”可算是来了，这些日子，陛下实在把他们折腾得够呛。
里面传来赵韧疲惫的声音：“谁过来了？”
谈德升忙笑着禀道：“回陛下，是娘娘过来看你了。”
里面安静了一瞬，随即他淡漠的声音传出：“朕乏了，请皇后改日再见吧。”
谈德升笑容一僵，心中暗暗叫苦：唉哟，我的陛下，你这时候在闹什么脾气呢？回头娘娘走了，你不是自己找难受吗？
朝朝抿了抿唇，直接走了进去。绕过紫檀座苏绣江山烟雨座屏，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龙椅上，对着一堆奏折，按着额角，阖目养神的赵韧。
他穿着宽松的玄色袍服，头上的善翼冠被抛在一边，冷硬的眉目间满是疲惫。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没有睁眼，开口道：“谈德升，过来帮朕捏捏。”
纤纤玉指按上他的太阳穴，他骤觉不对，倏地睁眼，如鹰如隼的目光对上朝朝。他一下子沉下脸：“朕不是说……”
朝朝几乎同时开口：“陛下，我想您了。”
他所有的话语顿时全吞入了喉口，浓眉皱起，薄唇几乎抿成一条线，死死地盯着她。
朝朝玉手转动，轻柔地揉着他的太阳穴。他呼吸骤然屏住。因着这个动作，她柔软的丰盈几乎贴上了他，少女的幽香丝丝缕缕缠绕上来，撩拨着他的情绪。
他一瞬不瞬地看了她片刻，忽地伸手，捏住了她的臂：“你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她那样娇的脾气，如果不是理亏，何须这样低声下气地讨好他？
朝朝愕然。
他顿时明白过来，神色冷下：“朕道朝朝怎么会突然过来。”还说了那样叫人误解的话。
朝朝手上动作未停，一边低声辩解道：“不是的，我原本便想要来看陛下，青玉簪是在来之前不小心弄断的。”
他愣住，片刻后，脸色变得古怪：“青玉簪断了？”
朝朝不敢看他神情，低头取出断成两截的青玉簪，欲要跪下请罪，手臂却被他牢牢握住，跪不下去。她疑惑地看向他：“陛下？”
赵韧目光掠过断簪，神情不辨喜怒：“你为这个向朕请罪？”
朝朝“嗯”了声，神情愧疚：“陛下御赐之物，我却将之弄损了。”
赵韧问：“你打算怎么赔罪？”
朝朝茫然：还能怎么赔罪？
赵韧细细打量她，才发现她今日着意打扮了一番，红裙妖娆，美目含雾，楚腰纤纤，愈显得玉娇花柔，楚楚堪折。
小巧的耳垂边，只带了一枚眼熟之极的赤金镶南珠流苏新月耳坠。
她这是……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忽地开口：“朕今日尚未沐浴。”
朝朝一呆，蓦地想起那夜，惊鸿一瞥，水珠晶莹，流过他紧实的肌肉，直到那唯一的遮蔽处，惹人无限遐想。
他的意思是……她红了脸，咬了咬唇，没有吭声。
赵韧神色淡淡：“你若不愿，只管回显阳殿，朕不会勉强。”
朝朝抓住他袖，垂首低低应道：“我愿服侍陛下。”

第33章
哗啦，哗啦……耳房中，水声不断传出，热水渐渐满上，热气氤氲，整个空间都变得朦朦胧胧。
朝朝的手停留在赵韧的衣带上，听着一桶又一桶的热水倒入木桶的声音，手指微微哆嗦，怎么都解不开。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服侍男子脱衣。头顶咫尺，是他不紧不慢的呼吸；指下隔着薄薄的一层衣衫，便是他紧实的肌肉；身周萦绕着他的体温，鼻端全是他的气息。
这样的距离实在太近。
一不留神，手下的衣带拉成了死结。她蹙起眉来，忍不住抬眼看了赵韧一眼，却见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神色不动，没有任何表示。
她被他仿佛要噬人的目光看得心慌，咬了咬唇，低头继续和衣带奋战。
耳上忽然生出拉扯感，他探手捏住了她的赤金镶南珠流苏新月耳坠，哑声问道：“只有一只，怎么戴了出来？”
她好不容易将死结弄松了些，心无旁骛，随口答道：“陛下把另一只还我，不就凑成一对了吗？”
“凑成一对？”他重复了一遍，手轻轻一拨弄，她只觉耳上一轻，愕然抬头，便见她的耳坠已到了他手中。
“陛下？”
赵韧慢条斯理地将她耳坠收起，乌凌凌的眼珠紧紧盯着她：“朝朝不是说凑一对吗？都给了朕，也就凑成一对了。”
朝朝：“……”他可真会曲解她的意思。半晌，嘀咕道，“你拿我的耳坠有什么用，你又不能戴？”
赵韧道：“谁说没用？”
朝朝疑惑地看他，他目光幽暗，忽地低头，含住了她雪白的耳垂。
陌生的感觉从耳上一直传到心间，朝朝整个人都不好了：“陛、陛下？”
他舌尖拨动她耳珠，轻轻吹了一口气：“这不腾出地儿来了吗？”
低哑的声音伴着他沉重的呼吸入耳，又热，又酥，又痒。
朝朝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下，刚刚弄松的死结又被她扯紧，几乎站立不住。她从来不知，自己的耳朵竟会如此敏感。
“朝朝儿……”他似在轻叹，伸手拥住了她。
屏风上印出两人交叠的身影，衣衫渐落。蓦地，朝朝低呼出声：“不要，我洗过了。”
赵韧低哑的声音接着响起：“陪朕再洗一次。”
哗啦一声，少女羞恼的娇呼刚到一半，便被什么堵住，只剩越来越响的水声。
*
“乌兰公主，这里就是玉山矿了。你要去温泉汤池再翻过一座山就到。”生硬的大安官话夹杂着北卢话响起，说话的男子三四十岁模样，面容粗犷，结发作环垂于耳后，一手置于胸前，恭敬地向她行礼。
她骑马立于山脚，望向前方光秃秃的大山，以及山上密密麻麻，在北卢武士的鞭子监督下，神情麻木地采玉的奴隶。
两个奴隶抬着一块巨石下山，蓦地，前面一个脚一软，跌倒在地。巨石轰然砸地，掉落一角，显出里面的莹莹玉光。北卢武士的鞭子顿时毫不留情地挥到他身上，口中骂骂咧咧的不知在说什么。
她看得变了色：“你们都这么让人干活的吗？”
接待她的男子似懂非懂，骄傲地挺了挺胸：“我们这里是整个阿尔善部，不，整个草原产出最高的玉矿。”
她只能听懂“阿尔善”“最高”“玉矿”几个词，再次感到了语言不通的痛苦。吉仁哥哥说，她自幼流落在大安，所以只会说大安官话，如今既然回了北卢，该尽快学会北卢话才行。
只可惜，北卢会说大安官话的人实在太少，吉仁哥哥是其中一个，但他太忙，没有空教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个小奴隶，却……
她心里叹了口气，用她半生不熟的北卢话问道：“我要找的人在哪里？”
男子道：“公主要找鹰奴吗？跟我来。”原来小奴隶拗口的北卢名翻译成大安话是鹰奴吗？
一行人纵马绕过山脚，到了溪水边一处简陋的茅屋旁。
茅屋中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屋外，一个北卢武士百无聊赖地蹲在溪边，拿一根土制的长矛在戳鱼。茅屋门口有一个石磨，晒着渔网，檐下挂着一长串风干的鱼肉和牛羊肉。
她露出讶色：这可不像是北卢人的习惯。
男子连说带比划，大安官话夹杂着北卢话说了一大通，她好不容易搞明白了：这里住着矿山的玉师，这个玉师是他们从大安掳来的，因此保持着大安人的风俗。她要找的人被玉师看中了，现在在帮玉师打下手。
她松了口气，跟着玉师，至少不会像在矿上的那些人一样受太多罪。
那日他带着她逃到山洞，放了她后，自己却在洞口伤重晕倒。
吉仁哥哥的人找到他们后，问她，他是不是劫掠她的匪徒。她望着他伤重的模样，脑中不知怎的就想起那碗珍贵的羊汤，第一次说了谎。
她不想他死。
她告诉吉仁哥哥，小奴隶是和她一起被掳的，因为劫匪被围，乱成一团，小奴隶趁乱带她跑了出来，不幸受了重伤。
也不知吉仁哥哥信没信她的话。他没有杀小奴隶，却也不许小奴隶再留在她身边，而是简单治疗后，把人送到了玉山矿上。
如今又过了几个月，中间她托人给小奴隶送过几次药，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将马交给陪她前来的护卫，推门走了进去。
少年清朗悦耳的声音传出：“我一会就好。”
她抬头，顿时愣住。
少年长发结辫，精赤着上身，只穿了一条粗麻制的袴，草绳束腰，露出宽肩劲腰，满身伤痕，正拿着一个铁凿，一个锤子在开石。胡天九月，天寒地冻，百草枯折，他却似全不畏冷，动作利落，神情专注。
她“唉呀”一声，后知后觉地捂住了眼。叮叮之声骤然停住。许久，她没有听到动静，悄悄将手指张开了缝。
他抬起了头，目光噬人，仿佛黑暗中独行的饿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这目光实在放肆，她皱起了眉，却不怎么生气，轻嗔道：“你还不快把衣服穿上！”
他如梦初醒，沉默地捡起旁边破旧的羊皮袄。
她抬起下巴：“我有话要和你说。”
他垂眸掩住目中神色，窸窸窣窣地穿好羊皮袄，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我手上有活，得去和师父说一声。”
她矜傲地点点头：“你快些。”
一炷香后，他从玉师那里回来，带她去了隔壁一间无人的工间。屋中到处都是玉石的坯料和半成品，她看到了玉碗、玉枕、玉剑……还有刀斧凿锉等各种工具。
她好奇地看向四周：“你们平时就在这里雕玉件吗？”拿起一件奇形怪状的工具，就听他急声提醒道：“小心！”她一惊，手一抖，顿时割破了手指。鲜血迅速冒出，滴落到下面一块青色的玉胚上。
十指连心，她疼得一下子皱起了脸。
他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她手，见血还在不停地冒出，情急之下，直接将她受伤的食指含到了口中。
温暖濡湿的感觉包裹上手指，她顿时愣住，想要抽手，他掐着她的手腕，唇舌紧紧包裹住她的指，一抽便疼得厉害。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放开我。”
他根本不理会她，垂着眼睛，含了她手指许久，才放开了她。
手指不流血了。她嫌弃地看着指上亮晶晶的液体，拿出帕子擦了许久。擦完了抬眼，他正目光晦涩地看着她。
她心中生起些许不好意思：“我不是嫌弃你。”她就是嫌弃他，但他到底是一番好意，她也没法拉下脸责怪他。
他默了默，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开口道：“乌兰公主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她想起正事，先关心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他道：“多谢公主的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她露出笑容：“你跟我回去好不好？以后做我的护卫。”
他看向她，乌沉沉的眸子光芒微闪：“为什么？”
她理所当然地道：“我需要人教我北卢话，只有你合适。”
他目中的光黯了下去：“多谢公主看得起我，我在这里挺好的。”
“这里有什么好？”她恼了，“又苦又累，要啥缺啥，难道会比跟着我更好吗？”
他不作声。
她越发不高兴了：“我好不容易说动父汗，才让吉仁哥哥让了步。”
他道：“抱歉。”
她气得跺了跺脚：“我知道你想要自由，你跟我回去，教会了我北卢话，我和吉仁哥哥说，放你自由怎么样？”
他望着她，神色淡漠：“多谢公主美意。可我要的不光是自由。”
她皱眉，想了想，让步道：“你还想要什么？说来听听，如果不过分，我可以给你。”
他盯着她，声音低沉下去：“如果要求过分呢？”她一怔，莫名有些不安。他已转身向外走去：“公主请回吧。我的要求你不可能答应。”
她拦住他：“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答应？”
两人目光对上。他目光深暗：“乌兰公主一定要知道？”
她莫名觉出几分危险，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笑了：“好。”
她是第二次看到他笑，上一次是她落到他手中时，不由心头一跳。还未理清心中那丝警惕何来，下一瞬，他的唇忽地向下，重重落到了她娇美的朱唇上。
她骤然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一时竟完全无法反应。
她竟然被一个低贱的奴隶轻薄了！他拿来的狗胆？
她还未来得及回神，忽觉唇上一痛，他居然咬了她一口。她吃痛地张口痛呼，他趁机探入，蛮横地掠夺她从未有人探寻过的甜蜜。

第34章
奇怪的颤栗感从脊椎生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她彻底懵了，从没有人敢如此对她，这个小奴隶，狗胆包天，他怎么敢！
她又惊又怒，又羞又急，偏偏浑身发软，使不出力气，在他越来越放肆的动作下，抖得越来越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她，她喘息方定，用尽全力挥手。
“啪”一声脆响。他毫不在意，墨玉般的眸子闪闪发光，舔了舔唇，低低笑了起来：“一巴掌换一亲小公主芳泽，值。”
天下怎么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她望着他毫不悔改的模样，气哭了。
她哭了很久。他被她哭得不知所措，先是皱眉，然后开始笨嘴笨舌地哄她。她哪里肯理他。他实在哄不住，索性取过一柄刻玉的小刀塞入她手中。
“这是做什么？”她吸着鼻子，抽噎着问他。
他抓着她手，将刀抵上他的胸口，声音温柔：“好乌兰，你要实在生气难过，拿这个刺我一刀。别哭了可好？”
她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小刀，甚至没有留意到他直接唤了她的名字，如被烫到般松了手：这个疯子！
他望着她，眼睛亮得惊人，低喃道：“乌兰，你太心软了，你这样，会让我更想……”
会让他更想怎么样？后面的话她没听清，也不想听清，推开他要往外跑。
他从后面抱住她：“等等。”
她挣扎着，愤怒地瞪他，一脸戒备：“你想做什么？”
他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低声下气地哄她道：“你这样跑出去，被人看到会怎么想？”
她愣住，随即迁怒于他：“都是你的错。”
“嗯，都是我的错。”他毫不推诿，全盘认下，柔声道：“你等我一会儿。”放开她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他拿了一条浸湿的帕子进来。
她伸手要接，却落了个空。他拿着帕子，动作轻柔地擦过她脸。她惊讶地发现，帕子竟是温热的。他服侍起人来，倒是细心。
他最后擦了擦她红红的鼻头，帮她抿了抿散乱的发丝，望着她目光如噬人的饿狼：“你可想好了，若是要带我回去，我想要的你都能给我？”
他想得美！他这般放肆，她没有叫人砍了他，已经是看在两人过去的情分上了。
她愤愤离开了玉山矿，去了这次出来的另一个目的地温泉汤池。
温泉汤池是玉山矿的奴隶无意间发现的，后来阿尔善汗知道了，命奴隶们仿造大安的式样在这里建了座行宫。虽比不上大安宫殿的精美奢华，却也是应有尽有，比住帐篷可舒适多了。
她在里面住了几天，乐不思蜀，渐渐将被小奴隶轻薄的伤心冲淡了不少。北卢人素来开放，未婚男女在一起幕天席地的事也是常有的。她伤心的不过是自己的初吻莫名其妙地被一个小奴隶夺走了。
这日她如往常般在温泉池泡汤完毕，刚刚披上外袍，外面忽然一阵喧哗。一阵兵刃交碰声后，温泉池的大门被撞开。一群面目陌生的北卢武士簇拥着一个高大的青年，打散了她的护卫冲了进来。
那青年二十余岁的模样，狼眼鹰鼻，耳垂金环，披发二绺于耳侧，戴皮帽，着貉袖，身背豹皮箭囊，脚蹬乌皮长靴，一看便身份不凡。
见到她，他一对眼珠子便仿佛粘在了她身上，哈哈大笑起来：“阿尔善的小公主果然在这里。巴鲁没骗我，果然是个罕见的美人儿。”
她惊怒不已，裹紧了身上的羊皮斗篷：“你是谁，怎敢如此无礼，擅自闯入？”
青年笑容张狂，向她走近，用着半生不熟的大安话对她道：“乌兰公主原来还不认得我？记住了，我叫古达木，即将成为你的丈夫。”
她脸色大变：她知道古达木这个名字，是草原上最强的部落达罕儿部的王子。他怎么会到这里来？等等，他刚刚说巴图没骗他。她想起来了，巴图是那个与吉仁争权失败，最后被赶出阿尔善部的她的另一个哥哥。
巴图向古达木出卖了她。古达木这次是有备而来，难怪她的护卫毫无反抗之力。
她见势不对，转身就逃。
古达木大笑：“小公主别怕，你这么美，等嫁给我，我一定会好好疼你的。”不慌不忙地跟上她，却不急着将她抓到手中。如猫戏老鼠，将她逼得左闪右避。
她狼狈不堪，左右护卫却没有一个出现，显然已被古达木的人控制。心中渐渐绝望。忽然，古达木发出一声惊叫声，原地跳了起来，怒道：“谁，是谁暗箭伤人？”
没有人应答。
她回头，看到古达木的小腿上不知何时插了一支黑漆漆的短羽箭，鲜血正汩汩流出。
古达木惊疑不定地看了一圈，发狠拔去插在他小腿上的短羽箭，脸色沉下，命令手下：“把她给我抓起来！”
她慌不择路，蓦地撞入一个坚硬的怀抱中。似曾相识的气息冲入鼻端，她抬头，看到了小奴隶熟悉的面容。
浓黑的眉，明亮的眼，望着她闪闪发光。她鼻子顿时一酸，如遇亲人：“鹰奴！”
他手中拿着一张小巧的弓，上面搭着短羽箭，见她过来，指了指自己的背，微微蹲下，她来不及多想，跳上了他的背，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
他扭头看她，目中闪过她看不懂的情绪：“乌兰，你可想好了，选了他可以锦衣玉食；选了我只能风餐露宿，受苦受累。”
她从鼻子里哼了声：“我才不要选他，他太丑了。”
这个理由……他啼笑皆非，眼中漫上笑意：“你可不能后悔。”
这时候，古达木也发现了他，指挥手下都追了上来。
他从容地又放了一轮箭，将人逼退，背着她，越过了温泉池后的围墙，跳入了围墙后的茫茫山林中。
她只觉风声呼呼从耳畔划过，吓得又搂紧了他几分。
也不知跑出去了多远，等到再也听不到身后追兵的动静，他终于停下。背着她找到了一处背风的林地。
林中有一棵巨大的枯木，中间被掏空出一个树洞，恰好容两人躲入。她向后贴上树壁，不动声色地与他拉开距离。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倒也没有过分的举动。
怕引来追兵，也怕引燃枯木，两人没有升火。北地夜间的寒意侵入，她冷得吃不消，环抱着自己瑟瑟发抖。
他向她伸出双手：“不想冻死的话就过来。”
她心中天人交战，半晌，苦着脸，慢吞吞地靠近。他不耐烦起来，伸手将她扯入怀中，炽烈的吻再次压了下来。
她呜呜地叫着，却很快溃不成军，任由他予取予夺。迷迷糊糊间，她仿佛被什么硌到，蓦地清醒，用力推开了他的脑袋。
他呼吸不稳，低头将刚刚坏他好事之物拿出来，却是一枚未成形的青玉簪。
玉质粗陋、雕工朴拙，簪头展翅欲飞的苍鹰刚刚雕好一半。
她嫌弃地皱了皱眉，试图掩饰刚刚自己的软弱：“这玉质，还有这雕工也太差了。”
他没有说话，将青玉簪重新放好，将她搂紧。
少年的体温源源不断传入，温暖着她。她缩在他怀中，见他再没有别的动作，安心下来，渐渐昏昏欲睡。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怎么会在温泉池那儿？”他来得也太巧了。
他迟疑了下，才答道：“路过，原本打算在那里借住一宿的。”
路过，借住？什么时候奴隶能有这个自由了？
不对！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他的打扮：头戴狼皮帽，穿一件斜襟羊皮袄，着一双小牛皮皂靴，全然没有了在玉山矿时奴隶的模样。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浮上脑海：“你又逃跑了？”
他没有吭声。
好啊，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要逃跑，所以不肯答应随她回去。温泉池离玉山矿不远，应该就是他计划好的逃跑路线的第一站。
等等，除了古达木一伙，她没有发现有人闯入温泉池，他却突然出现在那里。她头皮一麻：“你是不是早就躲在温泉池那里了？”在她进入温泉池之前就在了？所以她才没有发现。
他干咳一声，耳根发红，点了点头。
她呆若木鸡，他如果早就在的话，那她岂不是全程被他看光了？
她不敢相信地看向他。
他目光游移，红了脸：“其实，还挺好看的。”
“轰”一下，热浪瞬间席卷全身。
她恼羞成怒，再忍不住，“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
“嘶，”倒抽凉气的声音响起，“朝朝，乖囡囡，你是不是醒了？”耳边响起男子低沉如琴音的声音。
什么乖囡囡，谁是他的乖囡囡？她气得一下子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条肌肉贲张的健壮手臂，正被她不客气地用力啃着。她抬起头，目中映入一张俊逸不凡的面容，眉飞入鬓，黑眸如墨，眸中情绪翻涌。
她迷迷糊糊，还未完全清醒，愤愤松了口，望着这张熟悉的容颜哼了声：“登徒子，谁让你不要脸的。该叫人挖了你的眼睛的。”
他瞳孔骤然一缩：“你在说什么？”
不对，这个神情不是鹰奴的！
她蹙起眉，望向四周，锦帐雕床，画壁铜灯，空气中氤氲着冷梅的香气。她的意识渐渐回笼：这里是……太极殿西堂的寝宫？
她不是北卢阿尔善部的小公主乌兰，而是大安丞相之女花朝；他也不是那个放诞无礼，以下犯上的小奴隶鹰奴，而是大安高高在上的君王。
她试图起身，却发现浑身酸痛，如被重物碾过，软绵绵的一点气力都没有：“我这是怎么了？”
他道：“你刚刚失去意识了。”
记忆慢慢回笼，她面上氤氲出热气。她服侍他沐浴，却被他强行抱入桶中。她第一次知道，男子竟可对女子做出这样多的亲昵之事，比祖母教她的册子上所画还要过分许多。
他仿佛变了一个人般，对她肆意而为。情到浓处，他将她抱回寝殿，之后，她便失了意识。
一次两次的这样，他怕不是要有阴影吧？她心虚地瞄了瞄他。
他已披上外衫，不复先前共浴时危险又诱惑的模样，神色严肃，凛然生威。若不是她亲身经历，断不敢相信这样威严的人能对她做出种种羞耻之事事来。
道貌岸然！她腹诽了一句。
“陛下，太医到了。”外面响起谈德升的声音。
他淡淡吩咐：“让他等着。”拿起堆放在床头的中衣，抱起她为她穿上。
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未着寸缕，不由面红耳赤。
他的动作却自然之极，仿佛不知为她做过多少次。
她蓦地想起了梦中的鹰奴，想起他轻薄乌兰时的放肆，想起他为乌兰温柔细心地拭泪，想起他身上那支未完工的青玉簪……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巧合？
她无力地倚在他怀中，轻声问道：“陛下，你真的不认识鹰奴吗？”
他不动声色：“鹰奴是谁？”
她望着他毫无异色的模样，心中动摇起来：她是不是想太多了？可青玉簪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和鹰奴种种相似之处又是怎么回事？
她不想放弃：“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他是个北卢的小奴隶，陛下能不能帮我查一查？”
他低头看了她片刻，点头：“好。”
她不死心，又问：“青玉簪，是陛下亲手雕的吗？”
他看着她：“怎么忽然想到问这个？”
她道：“陛下赠我之物，自然是有特别之处。不是吗？”
他低头理了理她的衣襟，让她整个人都半靠在他怀中，声音淡淡：“怎么这么多问题？先让太医看病，回头朕再慢慢告诉你。”
章太医走进寝殿，便见帷帐低垂，帐后隐隐见到交叠的人影。帐中传出窃窃私语，那个威严赫赫，高高在上的君王似在低声哄着怀中女子什么。
他不敢多看，先跪下行礼。
年轻帝王的声音从帐后传来，淡漠而充满威严：“你好生给她看看。”
章太医心头一凛，低头应是。
纤纤玉手从帐中伸出，笼烟依规矩盖上帕子。章太医伸出三指搭在脉上，闭目凝神许久。
章太医的额角渐渐沁出汗来，脉象还是和上次一模一样。可再找不出原因，休说是陛下，他自己都觉得交代不了。
他跪下，斟酌着回话道：“陛下，娘娘的病情与上一次一样。至于病因……”他迟疑着没有马上开口。
赵韧看了朝朝一眼，将她放下，为她掖了掖被子，召了章太医去隔壁细谈。
朝朝没有在意，她心中隐隐意识到，她的几次昏迷，应该和她梦见鹰奴有关。
梦中的乌兰和十四岁时的她一模一样，娇气，骄矜却又心地柔软，完全就是另一个她；而梦中的鹰奴，与赵韧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
十四岁之前，她曾经做过许多预见未来的梦，父母的和离，父亲的离世，甚至姜润的背叛……她都提前梦到了；十四岁那年，她第一次梦见鹰奴，梦见自己的死亡，因此改变了北上散心的行程。
如果这也是一个预见的梦的话，是不是代表，如果她没有改变北上散心的行程的话，按照预言的轨迹，她原本就该遇见鹰奴？
会不会，那个吉仁从大安接回的乌兰公主，其实压根儿就是她自己。
她会被试图逃跑的鹰奴掳掠，会被觊觎她的他轻薄，被他所救。却不知为何，还是被迫嫁给了古达木。所以才会有先前，他劫掠新娘的那个梦。一直到最后，她死在了他怀中。
可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会成为北卢的公主？如果赵韧就是鹰奴，他为什么不肯承认？一个小小的奴隶又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为魏郡王之子，甚至登上大安至尊之位的？

第35章
半夜，朝朝忽然惊醒。
昨夜她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连赵韧什么时候回房都不知道。这会儿醒来，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他紧紧抱在怀中。
颈下、腰上缠绕着他的手臂，脸儿偎着他坚实的胸膛，如云长发散落，与他凌乱的发交错纠缠，说不出的亲密暧昧。
他还在熟睡，浓眉微皱，薄唇紧抿，锐利慑人的黑眸此时阖着，柔和了白日的凌厉气势，长而直的睫毛根根分明。
成婚将近一个月，她似乎还是第一次在他怀中醒来。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她嫁了人，嫁给了这个只有几面之缘，几乎说得上是陌生的男人。
朝朝动了动，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力气，轻手轻脚地抬起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身子往里侧挪动。虽然已是夫妻，甚至昨夜那般亲昵过，她还是不习惯他的体温与触碰。
刚刚挪到一半，她柔软的腰肢上忽然搭上一只手，随手一捞。强悍的力道又把她扣回怀中，轻拍了她几下，低语道：“身子好些了？”
他醒了？她“嗯”了声，不死心地试图继续掰开他岩石般坚硬的臂膀。
他纹丝不动：“乖，再睡一会儿。”
她蹙眉：“陛下放开我可好？热。”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朝朝疑惑：难道又睡过去了？想回头看他表情，他却忽然低头，用胡茬蹭了蹭她柔嫩的玉颈。她“唉呀”一声，只觉又痛又痒，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嗔道：“陛下这是做什么？”
他低沉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听不出多少情绪：“朕喜欢这样。朝朝若嫌热，把寝衣除去便是。”
朝朝：“……”察觉到他的大手已放在她的衣带上，她一个激灵，“不，不必了，我不热。”
他声音淡淡，似有不信：“当真不热？”
她无比肯定：“当真不热！”
他若有憾焉：“你我夫妻一体，朝朝有话只管告诉朕，不必不好意思。再说，”他附在她耳边，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异常撩人，“昨夜，不是什么样子都被朕瞧过了？”
轰一下，热浪上涌，她整个人都变成了煮熟的虾，偏偏又反驳不得，暗暗咬牙：“陛下不是说还要再睡一会儿吗？”
他低低“嗯”了声，鼻端的气息若有若无拂过她红得几欲滴出血的耳垂。
朝朝闭上眼，一动都不敢动：“睡吧。您明儿一早还要早朝呢。”
他又“嗯”了声，伸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她浓密的长发，缓缓开口：“这阵子，朕有些忙，只怕无暇去后宫。”
太好了。朝朝心下一松，正想表现一下自己的贤惠大度，就听他道：“朝朝搬来太极殿吧。”
朝朝：“……”一下子结巴了，“只怕，不，不妥吧？”
在她身后看不到之处，他垂眸看她，目光暗沉，仿佛要将她一口吞噬。钢铁般的手臂一点点收紧，下巴顶上她的发心，将她纤柔的身子更搂紧了几分，恨不得嵌入骨血，声音却平静异常：“没什么不妥的，帝后和睦，乃是社稷之福。”
因着他一句话，朝朝显阳殿还没有住热乎，就兴师动众，搬进了太极殿西堂。朝臣颇有微词，被赵韧一句冷漠的“此乃朕之家事”堵了回去。
朝朝的日子却与在显阳殿时没什么两样。白天去给徐太后请安，依旧在显阳殿处理宫务，晚上回太极殿西堂。
因为广南西路节度使赵季田的叛乱，赵韧忙得脚不沾地。太极殿东堂的灯火常常彻夜长明，朝朝几乎与赵韧照不到面。往往是他回宫，她已入睡；等她醒来，他已离开。偶尔深夜惊醒，她才能见到沉睡的，紧紧将她拥在怀中的他。
有时候她真怀疑，赵韧让她搬来太极殿西堂，是想找一个趁手的人形抱枕吧？可她不得不承认，这样尽职尽责的他，确实称得上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六月底，西南终于传来了好消息。讨逆大军兵分两路，攻下广南西路治所融州，赵季田自缢于王府，叛乱彻底平定。
京城内外一片欢腾，赵韧下令大赦天下，并减免三分赋税。
朝朝知道消息时，正在西堂的廊下喂鱼。
因着她的入住，西堂比起她当初谒见赵韧时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回廊前种了大片的花草，廊下养了数缸睡莲，莲下锦鲤摆尾，活泼泼的惹人怜爱。进门的紫檀座苏绣江山烟雨座屏换成了轻巧的四扇鸡翅木雕花纱屏。里面全换了轻纱帷帐，银红弹墨天香锦椅袱，铺了应季的刻花玉簟。
临窗摆上了琴案和香炉，屋角的花架上放着名贵的兰草，书案脚下的青花瓷缸中插着好几幅卷轴。
朝朝穿了件轻薄的湖色兰草纹杭绸褙子，碧色刺绣束腰勾勒出纤细腰肢，一头如云的墨发全部挽起，只以一根碧玉簪固定住，雪白的耳垂上挂着一对翡翠滴水珠耳坠，露出修长纤细的雪白脖颈。
夕阳西照，金红的光芒大片落在她身上，耀得她白玉般的肌肤越发剔透莹润，眉目精致，瑶鼻挺翘，饱满的樱唇又红又软。
她玉颈微曲，折出动人的弧度，低头含笑看着睡莲下欢快游动的锦鲤，纤纤玉指拈起鱼食，轻洒水面。锦鲤立刻冒出头来，将鱼食一一吞食。
笼烟站在一旁，低声向她禀告：“陛下昔日所灭北卢诸部中，确有阿尔善部和达罕儿部。阿尔善的汗王名巴图，您要查的吉仁是巴图的哥哥，据说曾是阿尔善最厉害的勇士，深受老阿尔善汗器重。可惜命不好，在与达罕儿部的征战中被暗箭所伤，丧了性命。”
巴图，在她的梦中被吉仁赶出了阿尔善部，因此与达罕儿部的古达木勾结，出卖了她。现实中，他竟最终赢得了阿尔善的汗位吗？
那，“可有乌兰公主和鹰奴的消息？”
笼烟摇头：“阿尔善部有几位公主，都被送去与其他部落联姻了，却没有叫乌兰的。奴婢也没打听到有叫鹰奴的奴隶。”
没有这两个人吗？朝朝怅然，又问道：“那达罕儿部呢？”
笼烟回道：“达罕儿部是曾经的北卢第一部落，大概在三年前被陛下率部歼灭。那一战极其惨烈，达罕儿部几乎全军覆没，部落首领更是全被陛下所诛杀。达罕儿的第三子古达木是出了名的骁勇，死状最惨，被陛下以火攻之计，烧死在玉泉古道的峡谷中。”
也就是说，除了吉仁和巴图、古达木也是真实存在过的。那乌兰和鹰奴呢，究竟有没有存在过？
出神间，手中鱼食不知不觉洒了下去。有人握住她的手，含笑道：“再这么喂下去，这些锦鲤可全要被撑坏了。”
她回过神来，讶然望向眼前眉目含笑的帝王：“陛下？”他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还这么高兴？
他望着她，没有多余的动作，目中的炽烈却仿佛要将她融化：“朝朝，西南大捷！”
她一怔，顿时大喜，眸中异彩涟涟：“真的吗？恭喜陛下了！”西南之乱历时将近三月，她亲眼见到他是如何的呕心沥血，不眠不休，如今终于迎来最好的结局。
他“嗯”了声，见她粉靥生晕，烟眸弯弯，樱唇含笑，心中大动，蓦地俯身，轻啄了下她柔软的朱唇，“真的。”
轻柔的触感一触即逝，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下子红了脸，懵在当场：大庭广众之下，他还要不要脸面？
他极有先见之明地握住她手：“朝朝随朕一起去向母后报喜吧。”
两人一起去了寿康殿。
徐太后有客。寿康殿中欢声笑语，热闹非凡。朝朝惊讶地发现，几乎都是熟人：寿安长公主和她的女儿永乐县主，枢密使范伯远的夫人和范翠如，国子监司业文道远的母亲文太夫人和幼妹文嫣娘，还有钟太妃和钟宜。
见帝后同到，众人纷纷行礼。几个小姑娘偷眼看向威严卓朗的帝王，都红了脸。
徐太后高兴极了，朝朝嫁进宫中这么久，帝后还是头一次一起来向她请安。
她笑着招呼两人坐下。赵韧看着一屋子的莺莺燕燕，皱了皱眉：“朕去外面走走。”没有多留，穿过大殿，走了出去。
徐太后摇了摇头，拿他没办法，对朝朝道：“皇帝这个脾气，难为你能忍得。”
朝朝垂眸，轻轻开口：“陛下很好。”
徐太后更高兴了：“好，好，你们和睦就好。”又指着下面几人道，“皇后，哀家听说这几位小娘子都是你闺中之交？”
朝朝目光掠过下面几人，微微一笑：“回母后的话。妾身和几位小娘子从前常有机会见面。”她和她们几个，可谈不上什么闺中之交。
闻言，范翠如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永乐县主面现不忿，欲言又止；文嫣娘低头不语。唯有钟宜，走到她面前，深深一礼，姿态卑谦：“皇后娘娘，民女从前不懂事，行事任性，多有得罪，还请娘娘大人大量，勿要放在心上。”
倒是个能屈能伸的。朝朝含笑，不接她的茬：“钟小娘子言重了，你何时得罪过本宫？”
钟宜一噎，忍不住看了朝朝一眼，暗恨对方的假惺惺。上次被赶出宫的屈辱她还记在心上，可这会儿说出来，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她深吸一口气，笑盈盈地道：“娘娘气量宽宏，不记民女的过。”
朝朝神色自若：“些许小事，本宫早就忘了。”
徐太后赞赏地看着朝朝：“皇后是个不错的。宜姐儿是太妃的侄女，你们能和和睦睦便好。”
钟宜心下暗恨，面上娇娇俏俏地笑道：“皇后娘娘在闺中时，便是京中贵女楷模，民女巴不得能多多亲近她呢。”
徐太后笑着对她点了点头：“是个懂事的。”
朝朝也笑得一团和气，若有所思。钟宜是什么脾气？那会儿小人得志，恨不得把她往死里踩，现在忽然变了一副嘴脸，她可不信只是因为她成了皇后，里面没有别的猫腻。
寿安长公主脸色阴沉地看了钟宜一眼，推了推永乐县主：“说起来，我们永乐和皇后娘娘也是一见如故。几个月前永乐生辰，皇后娘娘还赠了一顶世间罕有的珍珠冠给我们永乐呢。”
徐太后讶然：“是吗？”女人天然对珠宝有着浓厚的兴趣，徐太后也不例外，“什么样的珍珠冠，当得起你一句世间罕有？”
永乐县主涨红了脸，听着寿安长公主颠倒黑白，觉得脸都丢光了。珍珠冠明明是她问朝朝索要的贿赂。她还曾向朝朝许诺，等她嫁给了赵韧，会为朝朝和赵旦说情。如今，朝朝成了皇后，她坐在这里，只觉自己就是个十足的笑话。偏偏母亲还不死心，非要她继续丢脸。
寿安长公主见女儿不中用，恨铁不成钢地暗暗掐了她一把，一边笑着答徐太后的话：“是用金线穿过一百零八颗一模一样大小的南珠，做成了鸾鸟的式样，冠顶还有一颗夜明珠，漂亮极了。赶明儿叫永乐带来给娘娘瞧瞧。”
徐太后高兴地道：“好。”
文太夫人赶紧推了推女儿：“皇后娘娘送给县主的好东西，也给我们丫头开开眼。”
文嫣娘落落大方地道：“不知民女有没有这个眼福？”
徐太后笑道：“有，有。下次你还和永乐一起进宫便是。”
几人说得热闹，朝朝忽然瞥见范翠如给她使了个眼色。她心中狐疑，想了想，对徐太后道：“母后，你们在这儿聊着，我去看看陛下。”
徐太后满脸慈爱地看着她：“去吧。”
朝朝走出大殿，看了看周围，走到了西侧角落的一根廊柱边。不一会儿，脚步声传来，她抬头，看到了范翠如的身影。
她和范翠如自幼相识，也是自幼不对付，两人明争暗斗了十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范翠如走到她面前，微仰着下巴，一如既往的态度高傲：“听说你侍寝两次，两次叫了太医？”
朝朝心里一咯噔：这件事，赵韧并不许人外传，但架不住宫中人多口杂，该知道的，想必都知道了。但，范翠如这会儿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范翠如看了她一眼，露出些许同情之色：“西南平定，许多事都该腾出手了。现在宫里宫外暗中都在传你的身子不好。钟太妃也在想办法说服太后娘娘。你若不想在有子嗣前宫中就多出几个姐妹，还是早做打算。”说罢，转身欲走。
“阿范，”朝朝叫住她，“你为什么要提醒我？”总不成忽然发现她的好，想要和她化敌为友了吧？
范翠如道：“你别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进宫，和你分享丈夫罢了。”
朝朝望着她骄傲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多谢了。”
范翠如掉头就走：“不必，我为的是我自己。”
朝朝目送着她的背影，想到刚刚在殿中几位小娘子的表现，终于明白过来：难怪钟宜的态度天翻地覆，原来是想自己点头让她进宫啊。
自己看上去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吗？
赵韧和朝朝在寿康殿陪徐太后用了晚膳，才动身回太极殿。
月色正好，赵韧兴致起，叫人撤去了车辇，又命服侍的人都远远退开，携了朝朝的手慢慢走回太极殿。
晚风徐来，花香四溢，蝉噪虫鸣，溶溶月光下，两人并肩而行，对影成双。朝朝轻柔的声音忽然响起：“今日寿康殿中的小娘子，陛下可有格外中意的？”
赵韧一怔，低头望向朝朝。她望着前方，目不斜视，柔软的朱唇紧紧抿着，仿佛刚刚和他说话的压根儿不是她。

第36章
赵韧眼中漫上笑意，柔和了冷厉威重的气势，望着她若有所指：“自然是有的。”
朝朝意外，看了他一眼，笑盈盈地问道：“不知是哪家小娘子？陛下透露一二，我也好早做安排。”
赵韧笑意淡去：“不管是哪家的小娘子，朝朝都会为朕纳入宫中吗？”
朝朝笑容温婉：“除了钟家的那位宜姐儿，陛下看上谁都行。”
天子三宫六院，断没有只娶一妻的道理。这个觉悟，从她当初和赵旦定亲便已有。如今嫁给了他，自然也早有心理准备。
但钟宜不行。她可不希望有这么一个玩意儿天天堵心。
赵韧淡淡开口：“皇后可真是贤惠。”
朝朝善解人意地道：“自然，这是我的职责。”
赵韧的脚步忽然停下。朝朝没有防备，继续往前走，不防他握住她的手忽地发力，她抵不住他的力道，一下子栽入他的怀中。
她低呼一声，空着的一手匆忙抵上他，不解道：“陛下这是做什么？”
赵韧一言不发，趁势揽住她腰，单臂将她腾空抱起，闪入一旁的假山石后。
朝朝吃惊地睁大眼睛：他疯了吗？这可是在外面，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他将她安置在一块平坦的山石上，将手搁在她单薄的肩上，慢条斯理开口道：“皇后如此贤惠，朕该如何奖励你？”
朝朝莫名生起危险的感觉，咽了口口水，笑道：“不必了。这是我分内之事。”
他垂着眼看她，似笑非笑，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朝朝睁大了眼。
他呼吸微窒，伸手挡住她雾蒙蒙的烟水眸，唇一点点靠近，轻轻触碰到了她又红又软的檀口。
许久，他才意犹未尽地放松了她，将软成一团的她牢牢固定在怀中，幽暗的黑眸紧紧盯着她水光润泽，娇艳欲滴的红唇，声音喑哑：“这个奖励，皇后可满意？”
朝朝喘息未定，连手指尖都在发颤，又羞又恼，直恨不得咬他一口：他居然在外面就乱来！
赵韧见她软绵绵地靠在他怀中，玉白的小脸布满红晕，一对秋水烟眸又是羞涩，又是气恼，水汪汪的似要哭出来一般，空落落的心被填满了许多。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愿意安心做他的妻子，他于愿以足。
如今的他，已有足够的能力护住她，留下她，不会像曾经那样……他眼神暗了暗，抛开了那些血腥的回忆。
他放轻力道，摸了摸她乌黑柔软的发，有意逗弄她：“朝朝不想钟太妃的侄女儿入宫，朕可以答应你。只是，是不是该对朕有所补偿？”
朝朝兀自未平复，迷糊问道：“什么补偿？”
他望着她娇媚的模样，心旌动荡，恨不得将她揉入骨血，面上却不露声色：“等朕想到了，自会告诉朝朝。如何？”
朝朝留了个心眼：“陛下不可叫我做有失体统之事。”实在是怕了他冷不丁的乱来。
他哪能不知她脸皮有多薄，应下道：“自然不会叫朕的皇后失了颜面。”
朝朝这才点了头，望着他眸中浮现的笑意，心中打鼓：总有一种好像上了他当的感觉。但转念一想，她哪有他值得算计之处？他贵为天子，真想让她做什么，她压根儿就没有拒绝的余地。就像刚刚，他忽然发疯，她还不是只能由着他？
朝朝想到刚刚的情形，羞恼又起，伸手推了推他：“时辰不早了，陛下明日还要早朝，我们早些回去吧。”
赵韧没有再为难她，为她理了理散乱的云鬓和衣襟，依旧携了她手，转出了假山。
夜间，朝朝再次突然惊醒。睁眼，果不其然，他健壮的手臂缠绕着她，如从前每一次午夜梦回，紧紧将她拥在怀中。
男性强健而灼热的躯体包围着她，强悍而富有冲击力的气息萦绕鼻端，在这样的深夜里，存在感如此强烈，令她颈后不由密密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西南大捷，他再不需在太极殿东堂通宵达旦。她原本以为，他们今夜会发生些什么的。结果，他送她回西堂寝殿便失了踪影，直到她入睡都没有回来。
果然是那两次的昏迷给他留下阴影了吗？
她微微出神：休说是他，便是她也不免担心。再来一次，不知会如何？可同时，又有几分好奇，再来一次，她是不是能知道更多鹰奴与乌兰的往事？窥见那个影影绰绰的秘密。
昏黄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纱帐照入，朝朝抬眼，目光掠过朦胧灯火下他浓黑的眉，紧闭的眼，高挺的鼻梁，坚毅的下巴……
不可否认，大安的新帝，是个不可多得的伟男子。只是，沙场洗礼过的气势太过强烈，总是轻易叫人忽略了他不凡的姿容。
不管她对他怀有什么样的感情，这个人，如今是她的丈夫。
范翠如的话蓦地在她脑海中响起：“你若不想在有子嗣前宫中就多出几个姐妹，还是早做打算。”
连范翠如都看得明白，她岂有不清楚的？如今流言已经散布出去，她如今的处境其实很不利。一个身体不佳，无法侍奉帝王的皇后，从根本上便地位不稳，给人太多趁虚而入的空间。
最好的破局方式便是她尽快怀上他的子嗣。否则，就若范翠如所说，真等新人入宫再打算，就来不及了。到时候，不光是她，甚至是花家都将会变得极为被动。
她和花家都需要一个有着他与她共同血脉的孩子，让双方的同盟越发稳固。她不可能阻止新人进宫，最明智的选择便是尽快承宠，掌握主动。
可理智上再明白，她也可以接受他的主动，却终究做不到拉下脸来主动邀宠。
她烦躁地动了动，试图在他怀中翻个身。
“睡不着？”他带着慵懒睡意的声音忽然响起。
朝朝懊恼：“我把陛下闹醒了？”他也太警醒了些。
他“嗯”了声，没有睁眼，将头埋入她雪白的香颈，如同一只慵懒的大猫。
朝朝被他下巴硬硬的胡茬扎得难受，不动声色地侧过脸，慢慢将脖子后仰。却没有留意，她这个动作，反而将她身子最柔软之处挨近了他几分。
他的呼吸陡然一窒，全身的肌肉都绷住了。
朝朝毫无所觉，兀自为成功解救了自己的脖颈松一口气。然而片刻后，她终于觉出这个姿势的别扭，又小心地扭了扭身子。
他一下子摁住了她，声音哑得厉害：“别乱动。”
又闹着他了？朝朝头痛：两人这个姿势，只怕她无论做什么动作都会惊动他。她不敢再动，别别扭扭地躺了一会儿，只觉他掌心烫得惊人，迟疑了下，忍不住建议道：“陛下，你别抱着我了，不然两人挨着实在太热。而且，我一动就把你闹醒了。”两人谁也别想睡好。
赵韧睁开眼，漆黑的眸子幽暗之极，定睛看了她片刻，没有吭声，忽地伸手将床头的灯火掐灭。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中，朝朝只觉他的体温越来越高，耳边，他的呼吸声渐渐急促。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一下子红了脸，僵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
他猛地推开她，坐了起来。
朝朝愕然。
黑暗中，他靠着床头一动不动，呼吸沉重。片刻后，低哑异常的声音响起：“朕的人已经找到松石道长了，大概还有几日便能到京城，到时让他给你好好看看。”
所以，他是为了她的身子，忍耐了下来？
朝朝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下，柔软了几分，轻声应道：“嗯。”
又是一阵沉默，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朝朝。”
她又“嗯”了声。
他道：“把你的……给朕。”
朝朝的感动顿时刹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能以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提这样的要求？
他呼吸兀自不稳，低低道：“要朕自己来取？”
片刻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轻薄柔软带着刺绣的布料送到他手上。
他声音带上几分笑意：“你好好睡吧。朕出去一下。”说罢，他掀开纱帐，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
朝朝再去徐太后那里请安，发现寿康殿带着女儿入宫请安的命妇明显多了许多。钟宜更是以侍奉钟太妃之名，直接住进了寿康宫。
徐太后喜欢漂亮的小娘子，也喜欢热闹，寿康殿每日都门庭若市，热闹无比。
朝朝没有太在意。这些日子，尽管钟太妃百般劝说，徐太后只咬定了全听赵韧的。赵韧的心思则显然不在这上面，钟太妃几次提起话题，都被他用一句“不急”打发了。
朝朝不觉有些好奇：要是钟太妃知道，她的侄女儿早就被排除在入宫名单外，还会不会这般热衷劝说赵韧纳妃？
这日，朝朝刚从寿康殿出来，便撞见了窦瑾的继母屠氏带着窦瑾和窦瑶姐妹过来。见到她，屠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忙拉着姐妹俩过来给她请安。
朝朝看了窦瑾一眼，窦瑾悄悄挤眉弄眼，露出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朝朝忍不住想笑：窦瑾还是这个耍宝的脾气。
她含笑免了三人的礼，寒暄几句，嘱咐窦瑾，待会儿去显阳殿一趟。白天她会在显阳殿处理宫务。
朝朝回到显阳殿没多久，窦瑾就过来了。
她不由惊讶：“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将内六局前来回话的管事内侍和宫女打发给虞竹和笼烟处理，自己在内殿招待窦瑾。
窦瑾笑道：“我就跟太后娘娘实话实说，我好久没见你了，想念得紧。太后娘娘听了高兴得很，就叫人把我送过来了。”
朝朝道：“你继母怕会不高兴吧？”屠氏想送女儿进宫，但这个女儿断断不会是窦瑾，带着窦瑾，不过是怕人诟病。横竖窦瑾性子粗疏，也无意入宫，她放心得很，不怕窦瑾抢了她亲生女儿窦瑶的风头。现在窦瑾来这么一出，在徐太后面前刷足了存在感，她怎么可能高兴？
窦瑾哼了声：“我做的事，她什么时候高兴过？她平时可没少在爹爹面前给我上眼药，一副慈母样还不全是做给人看的？”
朝朝叹息：“你这个脾气！她终究是你的继母，身份上压着，你也该做做样子才行。”
窦瑾道：“我平时也没拿她怎么着，在人前该敬着时也敬着，不过是不让她装好人罢了。这样闹开了也好，我爹现在也死心了，不再指着我们母慈女孝，我的婚事也不敢再让她插手。只要我们不闹到外面，关起门来，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朝朝略放下心来：窦瑾虽说莽直，但也不是全无成算，胡乱行事。
她的心放下了，窦瑾的心却还提着：“你的身子一向好，到底怎么回事？我在宫外都听说了。”
这事一句两句根本说不清楚，而且连她自己也还没闹明白究竟怎么回事。朝朝没法向窦瑾解释，含糊道：“你放心，我身子好着呢，那两次全是意外。”
窦瑾更不放心了，迟疑了下，压低声音道，“你该不会是还念着赵旦，故意的吧？”
朝朝哭笑不得：“怎么可能？”她纵然因为赵旦对赵韧心怀芥蒂，但也不至于因此做出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来。
窦瑾喃喃：“也对，当初你答应嫁赵旦本就是出于感激。他出事，你不离不弃，已经偿了他的情义。”她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冲动开口，“不是为了他，难道是为了姜润？你是不是知道，姜润从江陵回来了？心情不好，才……”
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过。朝朝一怔，脸色苍白了一瞬。
窦瑾顿时后悔起来：“抱歉，我不该提他。”
朝朝的面色很快恢复正常，摇了摇头道：“没事，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窦瑾小心翼翼地道：“朝朝，你真的不介意了？”当年朝朝为了姜润试图离家出走，大病一场的事还历历在目，如今，她真的放下了？
朝朝“嗯”了声，扬起笑脸：“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只是那时候年纪小，一时接受不了罢了。我现在都嫁给陛下了，怎么可能还想着他？”
窦瑾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不知道，我听说了好多他的事，却不敢和你说，真是憋死我了。”
朝朝笑：“你也太小心了。”
窦瑾咕哝：“我还不是怕你不开心？对了，你知不知道，陆沅沅嫁给他没多久就病死了？他不是新婚不久就去了江陵任上吗？陆沅沅不放心，不远千里跟去。她那年落水，本就落了病根，结果在路上大病一场，香消玉殒，连个血脉都没能留下。”
朝朝不知道。
当年她闹出的动静太大，这些年，没有人敢将和姜润有关的消息递到她面前。她没想到，陆沅沅竟会如此命薄。
陆沅沅啊。朝朝想起那个温柔秀美，仿佛永远微笑着的少女，不由心中怅然。
她和陆沅沅也是自幼相识，陆沅沅一直像个姐姐般照顾她，帮助她，两人当初的交情甚至比她和窦瑾更好。没想到最后会闹到连对方离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步。
窦瑾见她果然没有多大反应的模样，放下心来，滔滔不绝地道：“姜润是个有本事的，在任上治水有功，三年考核都是优等。这一回，还是陛下特旨将他召回的。”
朝朝道：“他一直是个有本事的。”
窦瑾说得兴起：“是啊，梧山书院至今还保留着他的传说。连续六年，门门功课都是魁首，解试、省试、殿试连中三元，至今无人能超越，又生得那般模样。难怪他当初不甘心……”说到这里，她惊觉说漏嘴了，戛然而止。
朝朝垂着眉眼，微微含笑，仿佛她说的只是一个再陌生不过的路人。

第37章
窦瑾走后，朝朝没事人般，继续处理宫务。午后，她依着素来的习惯歇了晌。
恍惚中，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大片的紫藤花，玲珑的假山石，石旁溪水环绕。她小小的一团，站在高高的假山石上，肉乎乎的小手擦着泪汪汪的眼睛，眼泪却仿佛怎么也擦不完。下面一堆丫鬟婆子张着手臂在求她：“大姑娘，上面危险，你快下来吧。”
她听到五岁的自己大声道：“我不，娘不回来，我就不下来。”
婆子急道：“大姑娘，夫人和老爷已经和离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她依旧固执地道：“娘说会回来看我的。”
不知僵持了多久。日渐西斜，一声低叹传出，她看到父亲牵着一个小少年出现在下面，温柔地唤道：“朝朝。”
她眼睛一亮：“爹爹！”脚步稍稍一动，踢下一块泥土。下面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大姑娘，你小心些。”
她不以为意，狐疑地看向父亲牵着的小少年，戒备地问道：“他是谁？”
小少年看上去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眉目昳丽，风姿俊秀，隐约可见长成后的风采。
听到她提问，他含笑将藏在身后的一只手拿出，对她晃了晃手中的糖葫芦：“大姑娘，我叫姜润，是你爹爹的弟子，以后我陪你玩好不好？”
她乌溜溜的眼睛跟着糖葫芦晃动，咽了口口水，不轻易上当，脆生生地问道：“你会一直陪着我，不会像娘一样离开吗？”
少年笑容明亮：“嗯。”
画面一转，她长大了些，拉着十四五岁，清风明月般的少年恋恋不舍：“你去了书院，有了新朋友可不许忘了我。你要记得给我写信；休沐时要回来看我；得闲了，还得为我淘澄胭脂，浸染花笺。”
“好。”少年摸了摸她头，眉眼间俱是温柔，“我不在了，大姑娘要记得每日练字，不可偷懒。”
她不高兴了：“你都要走了，还要管我这些。”
少年笑若春风：“我只是暂时离开，又不是不管你了。”
很快又是几年过去。十四岁的她跪在父亲的病榻前，泣不成声。弥留之际，父亲艰难地说出最后的嘱托：“书院乃我一生心血所寄，就交给你们了。阿润，你要照顾好朝朝。”
已经及冠的他气韵越发沉静，丰神秀姿，皎皎如玉树琼枝，红着眼睛郑重承诺：“恩师放心。”
父亲的唇边现出一丝笑意：“只是委屈你了。入我家门为婿，终身不得出仕。”
他望向哭得几欲晕厥的她，目光柔软：“恩师待我有再造之恩，留在书院很好，照顾大姑娘亦是我所愿，何谈委屈不委屈？”
言犹在耳，却物是人非。
她悠悠醒转，摸到了眼角的湿润。一时间，前尘往事尽上心头。
姜润是父亲收养的孤儿，聪明俊秀，天资不凡，因行事稳重，面面俱到，被父亲安排照顾当时才五岁，失去母亲的她。
姜润对她，永远有无尽的耐心，无限的温柔。他陪她读书写字，骑马射箭，春日踏青，夏日采菱，秋日赏枫，冬日玩雪，很快让她从母亲离去的惶恐和痛苦中恢复了过来，成为了她十四岁之前的人生中最最重要的人。
后来她才知道，因她是家中独女，父亲早就和祖父他们商量好了，要将她留在家中，招赘夫婿。姜润就是他们千挑万选，看中的人。
十四岁那年，父亲离世，临终前，将事情挑明，把书院和她一并托付给了姜润。
她没有想到，姜润其实是不愿意的。
父亲热孝刚过，陆沅沅和窦瑾几个约了来她家中看她。结果不知怎的，陆沅沅落了水，姜润跳下水，将浑身湿透的陆沅沅抱了上来。
她赶过去时，恰好对上姜润望向她，复杂难辨的眼神。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为了陆沅沅的名声，姜润以父亲弟子的身份和陆家定了亲，和她的亲事无疾而终。
谁也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先是哭得天崩地裂，准备离家出走散心，接着大病一场，凶险异常，几乎从鬼门关前兜了一圈。赵旦救回了她，也在之后成为了她的未婚夫君。
从此，再没人敢在她面前提姜润和陆沅沅的名字。
直到今天，她才再度从窦瑾口中听到这两个名字。没想到，陆沅沅竟已和她天人永隔。
朝朝心中唏嘘，出神许久：她其实并不怪陆沅沅，甚至有些可怜她。
起身后，她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做，索性提早回太极殿西堂。
青花瓷缸中，几株睡莲开了，锦鲤悠哉悠哉地摆着尾，金灿灿，红艳艳，衬着碧绿的莲叶，粉色的花朵，雪白的瓷缸，煞是好看。
吹墨正带着几个小宫女摘凤仙花，准备用来染蔻丹。水晶盘中，一朵朵或大红，或粉紫，或粉红的凤仙娇艳动人。
朝朝看得有趣，问吹墨讨了剪子，挽起袖子也帮忙摘花。日渐西斜，她额头薄薄出了一层香汗，正要停手。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声音：“皇后娘娘好雅兴！”
朝朝回头，看到后面不知何时多了一头戴貂蝉冠，身穿圆领绛纱袍，腰围玉带，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
朝朝微讶：“阁下是？”
那人脸色阴沉，眼眶发红，闻言嗤道：“皇后娘娘贵人多忘事，连本王都不认得了。不过也是，皇后娘娘连从前的夫君都忘了，做出以弟媳身份事兄之事，难怪旧人全不识得了。”
四周的宫人脸色全变了，低下头瑟瑟发抖。
笼烟凑前一步，附耳低语道：“这是郑王。好像是听说陛下大赦天下，来求陛下赦免前世子和庶人长禧，陛下未允。”
原来是当初到花家找茬，结果却被废的郑王世子与长禧郡主的父亲郑王。郑王乃承平帝幼弟，素受宠爱，养成了口无遮拦，无法无天的跋扈脾气。
这是在赵韧那里受了挫，到她这里来找补了？可他大概忘了，如今已不是承平朝。没有人再会惯着他。
朝朝神色平静：“王爷慎言。”
郑王冷笑：“怎么，皇后娘娘敢做，不敢让人说吗？弟媳嫁兄，难道不是事实？便是当着陛下的面，我也敢说。他不是一向标榜愿纳逆耳忠言吗？我就不信了，他会为了我几句实话问我的罪。”
朝朝见他越说越不像话，脸色终于沉下，淡淡吩咐：“来人，郑王醉了，带他下去醒醒酒。”
宫中侍卫得令，立刻上前。郑王大怒：“你敢！花氏，你这个人尽……”剩下的话被侍卫堵上了嘴，呜呜的再说不出来。
朝朝将手中的剪子放回盘中，拿过小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唇边甚至还挂着浅笑：“好好为王爷醒酒。”
郑王挣扎着被押了下去。朝朝被败坏了心情，正要回殿中，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一道温雅的声音响起：“皇后娘娘还是从前的脾气。下官似乎多此一举了。”
朝朝的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都僵直了一瞬，许久，才慢慢回过头去。
白玉栏杆旁，一人长身玉立，乌帽象笏，绯色官袍下身姿笔挺，银色鱼袋耀目生光。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官员打扮，偏穿在他身上，自有一番玉树临风之态。
阳光炽烈，落在他俊雅出尘的面容，也落在他温和明净的双眼上，他含笑而立，夭姣不群，丰姿如玉。
朝朝没想到，上午刚刚听窦瑾提起他，就在这里见到了他。
姜润。
他是见郑王纠缠，特意过来的吗？
姜润向她行礼：“见过皇后娘娘。”温润如玉，一如从前。
笼烟和浣纱紧张地上前一步，欲要护在她面前。朝朝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后退，收敛了全部情绪，落落大方地冲姜润点了点头：“姜大人。”客气疏远。
姜润目光微黯：“四年不见，皇后娘娘一切可好？”
朝朝笑了笑：“多谢姜大人关心，本宫自然一切都好。”
姜润微笑道：“那就好，这样臣就放心了。当年，没有耽误了娘娘的前程。”
欣慰的笑容刺痛了朝朝，她心火骤起，合着他当年还是为她牺牲了？她蓦地冷笑出声：“当年，是本宫差点耽误姜大人的前程吧？”
招赘的女婿等同嫁入女方，不能考功名，不能做官，育下儿女皆随女方姓，继承女方香火。因此，一般不是贫苦走投无路之辈，很少有人愿意当赘婿。
姜润望着她，神情纵容一如当年：“娘娘说哪里话？”
朝朝忽然不想忍耐了，蓦地迫近他一步，声音压下：“姜大人可知，当初沅姐姐落水时，其实我就在旁边。”
姜润眼神微变。
朝朝目光如刀锋剜过他：“我看到了，是你亲手推她落的水。”这才是她无法释怀的真正原因。所有的一切不是意外，是姜润的谋划。
当初姜润要是不愿入赘，以父亲的秉性，根本不会勉强他，甚至会一如既往地资助他。可他却是一面不想入赘，一面又不想背上忘恩负义之名，玩弄心计。害了她，也害了陆沅沅。
她不能接受，曾经那样信赖，光风霁月的少年变得面目全非。
姜润垂下眼，忽然笑了：“怪不得你一直生我的气。”他容貌清雅，这样笑起来便如清风拂面，朗月溶光，皎皎昭昭，分外动人。
朝朝没想到他现在还笑得出，眼神冷下：“姜大人，相交一场，过去的事本宫不想再追究。望你莫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姜润问：“娘娘就不想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朝朝道：“不想。”还有什么原因，不外乎是他想实现男儿的野心，不甘于困在花家，做一个依附于花家的赘婿。她理解，但不会原谅他以这样的方式。
“朝朝。”他轻叹，第一次叫了她的小名。
朝朝声音冷淡：“姜大人自重，本宫的名讳不是你能唤的。”
姜润笑容微苦，轻声道：“我从无伤你之意，也曾真心以为能永远护着你。”
朝朝懒得理会他假惺惺的陈辞，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他近乎轻叹的声音：“我知你不会再信我，只赠你一言：你要小心废太子。”
朝朝一怔，狐疑地回头：怎么又和赵旦扯上关系了？
姜润向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朝朝怔怔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低沉声音：“朝朝。”
她循声看去，红漆廊柱，青花瓷缸旁，赵韧负手而立，神情莫测，静静地凝视着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四目相对，朝朝忽然露出笑容：“陛下，今夜陪我喝两杯怎么样？”

第38章
朝朝醉了。
她酒量其实不错，但架不住左一杯右一杯，连菜都不吃，只把酒往口中灌。到最后，见没酒了，更是直接抢了赵韧的杯子。
赵韧无奈，将她困在怀中，不让她够酒杯：“你醉了。”
“我没醉！”她抬头看他，烟眸迷蒙，忽地抬手，笑吟吟地戳了戳他的脸，轻声唤道：“陛下？”
他“嗯”了声，任她的手指在他面上胡作非为，哭笑不得：她喝多了，连胆儿都肥了。
她又唤了声：“陛下。”
他目光柔下，又应了声。
她潋滟的双眸如含了一汪秋水，微微弯起，笑眯眯地看着他：“还是你好，姜润以前都不许我喝酒。”
赵韧面上几乎看不出情绪，望着她，声音低沉：“那你有没有乖乖听他的话？”
“怎么可能？”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会躲着他，去祖父的酒窖偷酒喝。后来他去了书院，就更管不到我啦。”
赵韧望着她得意俏皮的模样，声音发涩：“你那时不是很喜欢他吗，怎么这么不听话？”
朝朝嘟囔：“谁说喜欢就要听话啦。我还喜欢祖父，喜欢祖母，喜欢我爹爹呢，也不是什么都听他们的呀。”
“是吗？”他低喃，“你那么喜欢他，却没有嫁成他，会不会很遗憾？”
她“哼”了声：“我为什么要遗憾？他那样坏，那样虚伪，我没嫁成他，该高兴才是。来，”她扭过身，再度去够酒杯，“我们干一杯庆祝庆祝。”
他按住她不安分的手儿，目光微动：“若是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她傲然道：“那我也不会原谅他！大丈夫行事当光明磊落，他有苦衷，可以和我们商量，一起想办法。解决问题的办法那么多，他不该背信弃义，更不该拿一个姑娘的清白名声开玩笑。”
何况，陆沅沅还因为陪他赴任，死在了路上。她越想越气，戳了戳赵韧问道：“你说，姜润是不是个王八蛋？”
他嘴角微翘，顺着她道：“是。”
她道：“他居然还敢叫我小心阿旦！阿旦都出家了，我能小心他什么？”
赵韧眼神微变，没有接口。
“你说，”她皱着眉想了片刻，忽地斜睨他，眼波横流，“是不是你买通了他，叫他说阿旦的坏话？”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姜润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在她面前。
赵韧气笑了，又觉无奈：“朕为什么要这么做？”
朝朝嘟嘴：“因为你知道，我一直因为阿旦生你的气，所以想要离间我们。”
赵韧沉声：“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本该一心一意和我过日子，与赵旦再无干系，何谈离不离间？”
朝朝秀气的眉皱得更深，半晌，不甘不愿地承认道：“好像有道理。”
赵韧看着她醉态可掬的模样：忽然觉得醉了的她比醒着时讲道理多了，也可爱多了。
朝朝有些坐不住，懒懒地趴进他怀里：“你说得对，我现在是你的妻子啦，该一心一意地和你过日子。”
赵韧还没来得及高兴，她忽地愤愤地掐了他一把，却只觉手下肌肉硬梆梆的，根本掐不动，气道：“你也是个王八蛋！”
赵韧：“……”耐下性子哄她道，“朕哪里得罪你了？”
朝朝泪汪汪：“母后那里每天那么多漂亮的小娘子来做客，一个个都是等着把我拉下马，把我踩在脚下的。你逼我嫁给你，把我架在火上烤，却不肯给我一个孩子。”
他喉口倏地发紧：“朝朝，你想为我生个孩子？”
她点头，艰难地从他怀中爬起，跪坐在他身上，双手摸索着捧起他的下颌，胡乱亲了亲他的唇角：“我们生个孩子好不好？”
他浑身紧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好。”
她破涕为笑：“那我们回寝殿吧。”
他望着她醉眼朦胧，梨花带雨的动人面容，只觉整颗心都在发颤。拇指拂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他低声道：“松石道长明儿就到。等他帮你看过……”话音未落，便听到她自言自语道，“等我有了儿子，就不用理会你这个大猪蹄子了。”
赵韧飘在天上的心“啪叽”一声落地，碎成了稀巴烂。
朝朝发现，接下来她无论怎么亲他，赵韧都像个木头人般动也不动。她恼了，直接在他唇上“啊呜”一口。赵韧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放任她毛手毛脚，三两下钳制住她，抱着她往寝殿走去。
她搂着他的脖颈，笑得娇憨，雾蒙蒙的瞳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迷迷糊糊地咕哝道：“你为什么长得和鹰奴那么像呢？”
他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朝朝，鹰奴是谁？”
朝朝眨了眨眼：“是个怪有趣的小奴隶，和陛下长得可像了。”
“有趣？”他低低重复了遍，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你不恨他吗？”
“恨他？”她不解，“我恨一个梦中人做什么？”
他怔住：“梦中人？”
她点头。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动作轻柔地将她安置在锦被中，仿佛漫不经心般问道：“你都梦到什么了？”
……
一头兀鹰从碧蓝的天盘旋而过，山林青翠，山脚下是无垠的草原，成群的牛羊。
“这是我做的玉扳指，好不好看？”少女轻快的声音响起，举起手中雕工粗陋的青玉扳指晃了晃。
“给我看看。”少年眉眼带笑，从她手中接过扳指，夸道，“好看，我们小公主可真棒。”
“那是，我在里面刻了你的名字，你戴着看合不合适？”她笑容明媚，嫌弃他道，“你看，你一枚玉簪都做了多久了，还没完工。”全然不管，玉簪可比扳指工艺复杂多了。
少年好脾气地道：“嗯，是我技艺不精，手脚太慢。”
她满意了，迟疑了下，开口道：“鹰奴。”
少年正将扳指套上自己的大指，笑着仔细端详，闻言“嗯”了声。
她道：“我要走了。”
少年的笑容凝固住，蓦地抬头看向她，神情凶狠：“你不是答应我……”
她疑惑：“我答应你什么了？”
是呀，她什么都没答应，从一开始就只是他的自说自话。他的拳越捏越紧，咬牙道：“我不许！”
她纵容地看着他：“鹰奴，别犯傻了。阿尔善是我的家，我不可能不回去。”她是阿尔善的公主，不可能跟着一个小奴隶走。
鹰奴的眼眶红了，死死盯着她，又说了一遍：“我不许！”
她伸手抱住他，踮起脚亲了亲他的唇角：“谢谢你救了我，这两天我很开心。”
他紧紧抱着她，一声不吭。
她柔声道：“吉仁哥哥很快来接我。你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也听到了，隆隆的马蹄声如急雨密擂，越来越近。是了，吉仁养的苍鹰能发现她的行踪，她根本躲不掉，也不想躲。
她什么都决定好了。她不想跟他走。
他垂下眼，握了握拳，慢慢放开了她。
她望着他，潋滟的水眸倒映着初升的旭日：“鹰奴，后会有期。”
他扭过头，语气生硬：“后会无期。”
她笑容一滞，半晌，落寞开口：“好。”
他牙关咬得紧紧的，双手握拳，再也不看她一眼，纵跃如飞，消失在山林中。留下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他身形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吉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乌兰。”
她郁郁不乐，跟着吉仁回到了阿尔善部。
吉仁原本就野心勃勃，谋划着要一统草原。知道了她的遭遇后，他立刻以此为借口，向古达木所在的达罕儿部宣战。
大战惨烈，吉仁骁勇，哪怕达罕儿部人多势众，一时也无法抵挡吉仁所率精锐的攻势。战斗一直持续到日落，眼看达罕儿部要败。吉仁的手下，阿尔善部的神射手铁力借着暮色的掩护，在背后给了吉仁一箭。
后来她才知道，铁力已经被阿尔善汗的另一个儿子巴图收买。而巴图，早就和古达木勾结在了一起。
吉仁死得不明不白，古达木趁势大败吉仁麾下，迅速挥师，直指阿尔善部大本营。
失去了吉仁，刚刚遭遇大败的阿尔善部元气大伤，再也不是达罕儿部的对手，节节败退，被迫接受巴图回到部落。
不久，巴图毒死了他的父亲老阿尔善汗，成为了阿尔善部新的汗王，与达罕儿部缔结和约，并将她作为战败一方的献祭，许嫁给了古达木。
她被绑缚在简陋的马车上，罩着喜庆的大红盖头，送往达罕儿部。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耳边是牛羊的叫声，马儿的嘶鸣。风掠过耳畔，带来刺骨的寒意。
愤怒、仇恨、害怕……种种情绪交织，她死死咬住嘴唇，努力控制住泪意。
蓦地，刀兵的铮铮声不绝于耳，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起。她心知又出了变故，却什么也看不到。
厮杀声终于沉寂，有脚步声向她走来，一声声，坚定沉着。“乌兰，我来娶你了。”少年的声音如琴弦拨动，泠泠动听，低沉而坚定，清晰地钻入她耳中。
蒙住头的红绸被扯下，光亮涌入，眼前的一切清晰起来。
蔚蓝的天，一望无际的草原，面前是一个浑身浴血，形容狼狈的少年，冲着她粲然而笑。
她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
朝朝睁开眼，看到了太极殿西堂寝殿熟悉的水墨江山鲛绡帐。
光线昏暗，熟悉的冷梅香气萦绕，她的记忆一时有些断片。慢慢的，梦中的场景一点点尽数浮上。
梦中的乌兰是如此幸运，有这样一个傻傻的少年，哪怕被她拒绝、放弃过无数回，也永远会在她危难的时候及时出现在她身边，不离不弃。
果然，梦境都是美好的。现实中再遇不到这样的少年。
然后，她想到了乌兰在梦中送给鹰奴的那枚扳指，那枚粗陋的，玉质低劣的青玉扳指。
她的脸色变了。
赵韧的手上也有一枚青玉扳指，与梦中的一模一样。醉中，他低沉的话声忽然从记忆中泛起，他问她：“你不恨他吗？”
他告诉她，他不认识鹰奴，那为什么会觉得她会恨鹰奴？
朝朝的心不由自主震颤起来，一时恨不得马上起身起找他，身子却一如前几次昏睡后一般，毫无气力，动弹不得。
心浮气躁之际，陌生的语声忽然钻入她耳中：“回陛下的话，娘娘之所以屡次昏迷，不是陛下以为的其它原因，而是中毒。”
朝朝一怔，所有的激动瞬间如潮水退去。
赵韧的声音响起：“中毒？”
“正是，此毒不会害人性命，发作极慢，症状不显，一旦入体，极难诊出。中毒之人身子会逐渐虚弱。当情绪波动强烈时，比如过于激动，过于伤心之类时就会突然发作出来，如有饮酒，发作会加倍厉害。也因此，娘娘这回虽没有承宠，也发作了出来。”而大婚那夜，合卺酒是必饮的。
赵韧声音微沉：“可有法子解？”
“有，不过此毒缠绵入骨，发作慢，除去也不易。所需灵药甚多，也颇费工夫。”
赵韧略松一口气：“那便好。只要能治好她，不惜一切代价。”
朝朝听得怔住：她频繁晕倒竟不是因为梦到鹰奴和乌兰，而是因为中毒吗？究竟是谁，会对她下手？又为什么要对她下手？下毒的人不要她的性命，要的又是什么？
她听到赵韧在问：“道长可知此毒从何而来？”
那人答道：“贫道只知此乃前朝宫中秘药，应该早已失传。不过，此药只能下在饮食中，而且，味道怪异，只有分次少量下药，才能不被察觉味道不对。”
朝朝心口发冷：她的饮食向来小心，由几个贴身丫鬟经手，能做到陆续下毒不被发现，只有她的身边人。

第39章
赵韧喊了谈德升陪道士下去配药，向她走来。朝朝心绪混乱，一时不想面对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纱帐被撩开，床面微微一震，有人在她身侧坐下，挡住了侧面的光影。熟悉的气息袭来，男子粗糙的指腹落于她细嫩的面颊上，轻轻游动。
那触碰轻柔异常，小心翼翼，仿佛在指下是件一碰即碎的珍宝。许久，男子低沉压抑的声音响起：“对不起，朕没有护好你。”
他不需道歉的，是她没有管束好自己的下人，出了纰漏。
他的声音冷下，缓缓道出，字字肃杀：“你放心，伤害你的，一个都逃不掉。”他手指轻轻落在她嫣红的唇上，细细描摹，越来越重，“包括朕。”
朝朝被他语中的沉痛惊住，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幽深的黑眸与她烟水濛濛的剪水双瞳对上，眉眼间的凛冽尚未散去。见她睁眼，他似乎并未有太多意外，凝望着她：“醒了？”
朝朝忽然有些不敢和他对视，移开眼“嗯”了声。
他声音温和下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朝朝道：“我没事，就是没什么力气。”抿了抿唇，“我当真是中了毒？”
他目光微动：“刚刚朕和松石道长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那道士果然是松石道长。朝朝“嗯”了声。
赵韧道：“松石道长医术精湛，妙手仁心，不会信口开河。”
朝朝沉默半晌，轻声开口道：“陛下只管放手去查，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能受得住。”
他怜惜地理了理她散乱的鬓发。她向来对身边人护得紧，这次该有多伤心。可下毒的只可能是她的身边人。
他思忖片刻，又对她道：“这几日，你的饮食，朕让谈德升派人接手。”
她心不在焉，又“嗯”了声。
他没有再说话，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冰冷的玉质硌住她手背，是那枚与梦中一模一样的青玉扳指。
种种疑问涌上心头，她又开始心浮气躁，忽然问道：“陛下昔日送我的青玉簪，是不是陛下亲手所雕？”
赵韧怔了怔，脸色微变，没有马上回答。
朝朝心里有了数：若不是他亲手所雕，以他的性情，必然早已一口否认。他早就在告诉她他是谁，她却认不出他。
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梦中的北卢小奴隶为什么会变成大安的宗室，成为君临天下的帝王；而她养在京城的闺中，又为什么会变成北卢的小公主？
难道是前世？可也解释不通，古达木、巴图、吉仁……这些人明明都在现世存在过，算算时间，乌兰和她分明是同龄人。
如果乌兰和她是同一人，她是怎么同时存在的；如果不是同一人，两人为什么一模一样，她又屡屡梦到乌兰的事？
朝朝越想越迷糊，见赵韧不肯回答她，又换了一个问题：“陛下的青玉扳指看着和玉簪是一套的，是哪里得来的？”
他握住她的手倏地收紧，半晌方道：“怎么突然好奇这个？”
朝朝不高兴了：“我先问的。”
赵韧低眸看她，看着她苍白的面上生动的眉眼，紧抿的樱唇，一如从前，那样高傲又娇俏。心口蓦地生痛，他轻声答道：“这是我征战时，在阿尔善玉山矿后面的温泉池中捡到的。”
温泉池，是那个被鹰奴从古达木手中救了乌兰的温泉池吗？
朝朝想到梦中那几日，鹰奴厮缠着她的种种情形，脸不知不觉红了，平息片刻才继续问道：“扳指内侧有没有刻字？”
他心跳骤然加速，又沉默片刻，才点头道：“有。”
朝朝眼睛亮了，立刻追问：“刻的什么字？”
他没有回答，紧了紧被他握住的纤柔玉手道：“你还病着呢，先好好休息。”
朝朝便知他不肯说。也是，他连认识鹰奴都不肯承认。可今天都问到这份上了，她怎么甘心半途而废。
她固执地看向他：“如果我一定要知道，陛下告不告诉我？”
他与她对视片刻，眉头锁起，让了步：“等你毒解了可好？”她中的毒，精神受不得太大刺激。
她却偏不想听他的，娥眉微蹙：“不好！”她身子动弹不得，脸色兀自苍白，血色淡淡的唇因不满微微嘟起，一对烟水濛濛的美眸波光荡漾，盈盈水光似要漫出，盛满了委屈。
赵韧的心瞬间仿佛被什么狠狠一撞，又酸又软，几乎溃不成军。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硬下心肠道：“等你毒解了再说。”说罢，逃也似地走了出去道，“我去看看解药的方子拟好没？”
朝朝：“……”胆小鬼！她好不容易动摇了他的心防，怎肯就这般轻易让他逃开。
赵韧还没走到门口，便听到她一声低呼，仿佛还带着一声短促的泣音。他的双脚顿时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再也挪动不了。
然后，他听到了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夜里如此清晰。
她委屈哭了？
也是，她再要强，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孤零零地躺在那儿，动弹不得，身边最信赖的几个侍女都成了投毒的嫌疑人，除了他，她再也没有旁人可信。
现在，他也要离开，只留她一个，她怎么会不害怕？
赵韧天人交战片刻，终于还是慢慢向她走回。
他对上了她清澈明亮，弯弯含笑的眼。
上当了！
赵韧僵立原地，一时不知该气恼还是高兴。
朝朝笑盈盈地看着他，眉眼温柔：“鹰奴，谢谢你又救了我。”
他呼吸骤然屏住，半晌才沉下脸道：“你在胡乱说些什么？”
她一点儿也不怕他难看的脸色，剪水秋瞳温柔如微波荡漾的湖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我冷，你抱抱我可好？”
脆弱的心防轰然倒塌，一瞬间，世间的一切都仿佛消失，只余他心爱的姑娘楚楚可怜的娇声。
温泉池救她那夜，两人相拥取暖的场景宛若昨日，她在他怀中，面色绯红，眼神明亮。夜那般冷，他的心中却仿佛一直有一篷火焰在燃烧。
他再忍不住，俯下身，紧紧将她柔软的身子拥在怀中。
赵韧慢慢摘下扳指，送到她面前。
借着灯火跳跃的光，朝朝看清了内侧刻的字，瞳孔顿时一缩。
里面是篆体的“鹰”字，笔笔端秀，却又透着几分稚嫩，分明是十四岁时，初学篆刻不久的她的手笔。
怎么可能？
朝朝心头大震：她不可能错认！也就是说，梦中的乌兰就是她，她就是乌兰！可除了在梦中，她从未雕过扳指，更未在扳指中刻过字，这扳指却偏偏出现在她眼前。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韧道：“正是因为重新得回它，我才恢复了前世的记忆。”
朝朝懵了：“前世？”
赵韧点头：“你梦中见到的一切都是前世。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相同的一世，只不过，这一世，一切都推翻重来了。”
魏郡王昏庸，诸子相争，一片腥风血雨。赵韧生母卑微，在郡王府本就身份低下，不受待见。他不甘卷入无谓的争斗，沦为兄弟相争的炮灰，又有心报国，遂隐姓埋名，加入了河东路节度使颜承义麾下。
他武艺高强，有勇有谋，很快暂露头角，受到了颜承义的赏识。颜承义有意收复被北卢人所占大安城池，却苦于不了解北卢各部情况，迟迟不敢动手。赵韧知道后，自告奋勇，去北卢卧底。
他伪装成边境的村民，故意被北卢人俘获成为奴隶，趁机深入草原，暗中摸清北卢各部落情况，准备到时将北卢各部一网打尽。
北卢各部征战不休，互相劫掠，一年的时间，他辗转沦为四个部落的奴隶，最后到了北卢大部落之一阿尔善部。就在那里，他遇见了北卢的小公主乌兰。
小公主身世特殊，自幼在大安长大，不会说北卢话，被接回阿尔善部后，语言不通，整日郁郁寡欢。
吉仁见状，从奴隶中挑选了会说两种语言的他，命令他去教授小公主北卢话。
见到乌兰小公主的第一面，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怦然心动的感觉。
他本已打算潜逃回大安，原本，浮动的心思已经按捺下来。谁知，阴差阳错，偏偏在逃跑的时候撞上了乌兰。
此后，便是更深的纠缠。他越陷越深，小公主却始终若即若离，屡次狠心抛弃他。
直到吉仁身死，阿尔善部大败，她被送去达罕儿部和亲。
从古达木的迎亲队伍中将小公主抢夺到手后，他带她逃离了草原，回到了河东路治所并州。无依无靠的她终于接受了他。不久后，两人按照大安的礼俗成了亲，正式结为夫妇。
“所以，上一世，我们原本也是夫妻？”
他点了点头。
“我们感情很好吗？”
他顿了顿，不答反问：“你在梦中时，我们感情好不好？”
朝朝双靥生晕，梦中的乌兰在他抢亲后，任他轻薄，心中是全然的欢喜。
他盯着她的表情，笑着亲了亲她的红唇：“我们自然很好。”
朝朝没有怀疑他的话。鹰奴对乌兰一往情深，乌兰也喜欢鹰奴，两人结为夫妇，自然会很好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愿认我？”为什么不愿好好相认，非要以这样的方式，逼迫她心怀怨气地嫁给他？
赵韧道：“你那时不认得我。”
朝朝哑口无言：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赵韧问她：“如果我不逼迫你，你会愿意嫁我吗？”
她不会愿意，身为废太子的前未过门的妻子，嫁给新帝从来不是个好选择。
可是，真的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吗？为什么她总觉得，他对她，似乎怀着比他口中所述，复杂得多的感情？
朝朝突然又想起她十四岁时所做的那个梦，那个叫她不寒而栗，改变了她离家出走行程的梦。她心中一动，轻声问道：“那，上一世的我，是怎么死的？”
赵韧脸色大变，抱着她的手不自觉微微颤抖起来。

第40章
铜错金银喜鹊登枝宫灯发出轻微的哔啵声响，暖黄的灯光滤过烟笼雾罩般的水墨绡纱帐，将他冷硬的面容照得朦朦胧胧。
许久，朝朝才听到他的回答：“我不知道。”
朝朝惊讶：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总不成他和她一样，上一世的记忆不全吧？
可如果是这样，他的脸色为什么会变，抱着她的手为什么会发抖？
他见她表情，知道她在想什么，低声道：“上一世，我走得比你早。没能陪你到最后。”
这个答案全然出乎朝朝的意料。她明明在梦中看到，她胸插长剑，气息奄奄地倒在他怀中。一剑穿心的痛苦刻骨铭心，至今难忘。
可看他神情，却全不似作伪。
朝朝糊涂了，迷茫地看向他。
赵韧闭了闭眼，告诉她道：“你那次中了剑，伤势十分严重，但没有死。松石道长正好在附近，救下了你的命。”
朝朝仔细回想，梦中她只看到乌兰血淋淋地倒在鹰奴怀中，说了句“鹰奴，惟愿来世”，确实没看到乌兰的死亡。
她不由笑了：“那我的运气可真好，伤得那么重，连相约来世的话都说了，居然活了下来。”
他眼神挪开，“嗯”了声：“我们朝朝一直是个有福气的。”
她没有看到他目中的黯淡，疑惑道：“我怎么会中剑？”
他含糊道：“达罕儿部被灭，古达木只身逃出，悄悄潜入定州，结果发现了你。”
朝朝恍然大悟：“原来是古达木干的。”
他道：“是我没有护好你。”
朝朝道：“这怎么能怪你，你总有自己的事要忙，总不成一直跟在我身边吧？”她说着，眉眼弯起，笑盈盈地问道，“那后来我被救醒了，你有没有好好珍惜我？”
他见她烟眸潋滟，笑容璀璨，呼吸窒住，片刻后才答道：“朝朝永远是我的珍宝。”
朝朝没提防他说了这么一句，饶是她素来大方，也被他直白的陈词说得害羞起来。苍白的脸儿如染上了红云，玉靥生娇，更添艳色。
赵韧怔怔地看着她，目光幽深，一瞬不瞬。
朝朝的脸更红了，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还想再多问几句上一世的事，谈德升端了一碗药进来：“娘娘，该吃药了。”
药极苦，朝朝喝得愁眉苦脸，痛不欲生。赵韧看得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心软成一团：她是把他当亲近的人，才不再苦撑着面子，什么娇气模样都显露了。
好不容易哄着她全部喝下去了，又亲自服侍她漱口，取了蜜饯给她压味。他想了想，对谈德升道：“和道长商量商量，能不能配些略微不苦的药？”
谈德升苦着脸：“陛下，道长的脾气你也知道。”松石道长出了名的烈性，和他商量换药，他能直接不给看病。
赵韧神色淡淡：“朕知道，你就和他说，朕内库藏了一本药王亲笔的《千金方》，他若能想法子让皇后的药不那么苦，朕就把那本《千金方》赠给他。”
谈德升吃了一惊：“陛下！”药王亲笔的《千金方》，那可是内库的珍藏。
赵韧睨了他一眼，谈德升不敢说话了，低头应下：“是。”
朝朝伏在他怀中，听着两人对话，哭笑不得：赵韧他可真是。一颗心却如泡温水，暖暖的，涨涨的，有太多话想要和他说。
只是一番折腾后，她到底精神不济，纵然还有一肚子的话要问，也不由沉沉睡了过去。
赵韧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平，命虞竹带了两个小宫女在殿内守着她，示意谈德升跟他到外间。
踏出殿门的一刹那，他柔色全敛，面现森然，问道：“人都看起来了？”
谈德升应道：“是。”
赵韧声音冰冷：“你亲自审问，不得走漏一丝一毫的消息。”
谈德升郑重应下。
谈德升的效率极高，等到朝朝有力气下床，谈德升对她身边几个侍女的调查也有了结果。赵韧拿到结果，想了想，亲自过来告诉朝朝。
朝朝听到他说出叛徒的名字时，心里沉了沉，黯然道：“她跟了我将近十年，我待她素来不薄。”
赵韧道：“她背后之人不简单。她跟着你，只能一直做宫女，顶天了做个女官，论资排辈，上面还有别人压着，不如搏一搏。”
朝朝幽幽叹息。
赵韧道：“你若不忍处置她，朕来出手。”
朝朝沉默许久，摇了摇头。
赵韧眉头微皱：“还是不忍心？”
“不是。”朝朝摇头道，“何必打草惊蛇？留着她，说不定能钓出后面的大鱼来。”
赵韧冷笑：“处置了她，朕一样能抓到后面的大鱼。”
朝朝抬眼看他，他眉眼紧锁，威势迫人，面上的冰霜几欲化为实质。她眉眼温柔，伸出双臂揽住了他，安抚地唤道：“陛下。”
赵韧身子一僵，满身的棱角在这一声呼唤中不知不觉柔软了下来。
朝朝含笑道：“陛下的本事我自然相信，可是，那人害得我这么惨，我想亲手抓住他。”
赵韧的眉头皱得更紧，不赞成地道：“太危险了。”
朝朝亲了亲他的嘴角：“不是有陛下护着我吗？横竖这三个月我要拔毒，也做不了别的，正好找点事做打发时间。”
她柔软的红唇轻轻啜着他的唇角，又香又软，又酥又甜，仿佛一只小奶猫，小心翼翼地享用着自己的食物。赵韧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一时间，丢盔弃甲，什么都答应了下来。
*
翌日，朝朝搬回了显阳殿。
明面上，赵韧的旨意是要她好好静养，早日恢复身子，实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从太极殿西堂的夜夜伴驾，到回显阳殿独守空房，皇后怕是失宠了。
越来越多的蛛丝马迹验证了众人的猜测。
皇后搬回显阳殿后，赵韧很快以静养的名义，将管理六宫之权又交回了徐太后手中；朝堂之上，他破天荒没有驳斥臣子请求他选妃的奏折；他偶尔会去显阳殿，却从不留宿。
显然，皇后几次侍寝病倒的事惹了他厌弃。一个无法侍奉君王，孕育江山继承人的皇后根本称不上合格的皇后。现在，只不过是看在花家和梧山书院的面上，不得不维持着面上情罢了。
一时，各路人马都蠢蠢欲动。
徐太后的寿康殿越发热闹，衬得显阳殿格外冷清凄凉。
这会儿，众人心目中格外冷清凄凉的显阳殿中雅雀无声。显阳殿东次间，窗扉紧闭，珠帘低垂，满室沁香。
朝朝长发披散，半躺在软榻上，只穿了件薄薄的半臂，露出两截雪也似的纤细手臂，拿着一卷书册，正在翻阅。
吹墨跪坐在一旁，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手指灵巧地剥着西域进贡的水晶葡萄，用银刀剖开，仔细地剔除葡萄籽，放在一旁空着的白玉盘中。
浣纱取了银叉，将剥好的葡萄送入朝朝口中。
朝朝吃了两颗，便摇了摇头，却觉又有葡萄送到了她口边。
她皱眉，倒也没有拒绝，一口含下，忽觉不对。口中之物又酸又涩，分明是……她恼了，冲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软榻边的高大男子横眉怒目：“你又骗我吃药！”
松石道长得了药王亲笔的《千金方》，一个高兴，非但帮她祛毒更尽心尽力了，还开了一个补药方子，合成药丸，让她每日吞服，说能强身健体。
朝朝原本就怕吃药，何况，合成的补药丸子虽说不大苦了，却又酸又涩，味道实在不佳。她每日想着法子拒绝吃药，赵韧却耐心十足，每日都会过来，设法哄她服下药丸。
今日越发过分了，居然趁她不注意，冷不丁地塞入她口中！
朝朝将药含在口中，扭过头拒绝理会赵韧，悄悄拿出了帕子。
赵韧端了一杯温水给她，目光扫过她嫣红的唇，眸中现出淡淡笑意：“你若再敢吐出来，朕就把它堵回去。”
朝朝：“……”想到他“堵”她的方式，脸顿时不争气地红了，愤愤地就着温水将药丸吞服了下去。
赵韧体贴地拈了一颗葡萄送到她口边。她别过头，不想理会他。
赵韧失笑：“这么难吃吗？”叫她对他这般气恨。
朝朝没好气：“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赵韧目光微闪，声音低哑下来：“好，朕尝尝。”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覆了下来。
朝朝睁大眼睛，跳起来要逃，哪来得及。
等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都尝了一遍，朝朝连手指尖都酥麻了，面色绯红地蜷缩在他怀中，眸光潋滟，恍若要滴出水来。
偏偏那人还煞有介事地道：“嗯，确实味道不好，你不爱葡萄，朕喂你吃颗糖好不好？”
她拒绝地将脸埋在他胸口：不，她什么都不想他“喂”了！
赵韧笑了起来，五指穿入她丝缎般的秀发，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她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熟悉的气息袭来，耳边皆是他怦怦的心跳声。
两人安静地偎依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他穿过她秀发的手轻轻将那三千青丝挽起，笨拙地盘了个髻，将一物簪入。
他含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次，可不许再弄断了。”
朝朝一愣：他给她簪了什么？还说不许再弄断，莫非他又亲手为她雕了一枚玉簪？
她好奇地想拔下看，却被赵韧阻止：“等朕走了你再看。”声音转为严肃，“明儿，朕就要去西苑避暑了。朕把王顺留下，这小子还算机灵，也能给你个帮手。”
朝朝精神一振，注意力顿时转移，莫名生起几分兴奋的战栗：这么多天了，终于要收网了吗？

第41章
宫中每年都有去西苑避暑的习俗。端午一过，赵韧就命礼部操持起来。名单呈到他案前，他看了一遍，单把皇后的名字去掉了。理由还是一贯的：皇后体弱，需静养。
一时越发流言四起。
朝朝却只关起门来过日子，什么也不理会。连外廷的花家都低调异常。俞太夫人来看过她一次，回去便紧闭家门，谢绝了来客。
下毒害她之人极沉得住气，这些日子一直没有什么动静。然而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他们的目标既然是朝朝，两人索性定下计来，留出机会给他们出手。
赵韧不赞成朝朝以身为饵，无奈拗不过她，只得让步，和朝朝又将所有细节过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珠帘外传来笼烟的声音：“陛下，娘娘，可要传膳？”
朝朝这才惊觉，已经到了晚膳时分。赵韧道：“要不，朕……”“留下”两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朝朝扬声道：“再等一等。”迅速推了推他，“陛下回去吧。”
赵韧岿然不动，看着她含蓄地暗示：“朕明儿就走了。”这个小没良心的，就这么急着赶他走？
朝朝冷酷无情地道：“我们说好的。”她“失宠”了，他来看她已经过分，再要留下来用晚膳，就太过分了。
赵韧揉了揉眉心，不知第多少次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一时心软答应了她的计划？然而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模样，那点后悔很快消失。
她开心就好。
他心中柔软，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赶朕走？”
这人不笑时，眉目凌厉，帝王威势毕露，朝朝却一点儿也不害怕，伏在他怀中，纤纤玉手抵住他，眉尖微蹙，轻愁曼绕，吐气如兰：“妾身当然舍不得陛下走，无奈妾身身子不争气，实在无颜强留君王。”
小妮子这是又皮上了？赵韧差点绷不住笑，陪着她一本正经地耍花腔：“梓童身子不适，朕正该多加体贴。”
朝朝忍俊不禁，演不下去了，推了推他：“您快走吧。”好不容易背上“失宠”之名，她可不想功亏一篑。
赵韧拢住她纤柔的玉手，趁机提出要求：“赶朕走可以，但你要答应朕，之后几日朕不在，要乖乖吃药。”
朝朝一下子苦了脸，正想着怎么糊弄过去，赵韧添了一句：“朕会让王顺监督。”
合着，他让王顺留下来不是为了帮她，而是为了监督她？
朝朝：“……”
好不容易送走赵韧这尊大佛，朝朝懒洋洋地趴在软榻上，想着刚刚的事忍不住又想笑。出神片刻后，她想起他簪在自己发间之物，伸手拔了下来。
他果然重新送了她一枚青玉簪。
簪头依旧是展翅的苍鹰，雕工却比前一个不知进步了多少，玉质更是不知好了多少倍，握在手中触手生温，莹润生光。
朝朝把玩了一会儿，想起什么，翻过玉簪。苍鹰背面，那行弯弯曲曲的北卢文字犹在。
倒是忘了问他，这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了。
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有人跪在旁边收拾案几。片刻后，问雪的声音响起：“娘娘，您没事吧？”
吹墨也开口了，声音带着担忧：“娘娘，我看陛下走的时候脸色不好。”
赵韧每次来，谈德升都会守在门口，不让其他人靠近。两人私下如何相处，朝朝宫中人全不知道。
朝朝伏在软榻上，没有作声，腹诽道：赵韧那人，只要不笑，不从来都是一副别人欠了他八百万两银子的脸吗，他什么时候脸色好过？
问雪忽然哽咽了：“娘娘，您别难过，不值当。陛下不懂您的好，自有别人懂。”
朝朝心头一跳，慢慢坐了起来，看向问雪：“是吗？”
问雪用力点头。
朝朝悠悠问：“这个别人是谁？”
问雪含泪笑道：“多着呢。比如太后娘娘，老太爷，太夫人，大郎君，窦小娘子……”
吹墨也在一边附和道：“是啊是啊，知道咱们娘娘好的多着呢。所以，娘娘可千万要开心些。等您病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笼烟走了进来，见她们说得热闹，笑着说显阳殿后荷花池中的荷花开了，问朝朝要不要去赏荷。
朝朝无可无不可，让几人服侍她起身，随手将青玉簪交给问雪道：“可别再摔了。”
问雪手一抖，慌忙跪下：“奴婢再不敢了。”
日渐西沉，晚风徐来，吹散了夏日的几许燥热。小小的荷花池中，荷叶田田，小荷尖尖，蜻蜓飞舞。碧绿的水面摇碎万点金光，岸边垂柳在微风中摇曳生姿。
朝朝起了兴致，吩咐道：“这里景致好，晚膳不如摆在这里吧。”
笼烟领命，带着几个小宫女很快搬来一张小巧的描金雕花案几，摆在池边的垂柳下。又怕热着她，搬来冰盆。
朝朝由着她们忙碌，懒洋洋地在池边坐下，摘了片叶子揉碎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扔下，逗引着池中的小鱼。小宫女立在冰盆后，不疾不徐地扇着宫扇，将凉意向她送去。
脚步声传来，停在她身前数步处，少女含笑的声音响起：“皇后娘娘真是好兴致。”
朝朝回头，看到钟宜神采飞扬地立在她面前。
徐太后离宫，将宫务都委托给了钟太妃。钟宜将代替钟太妃，陪伴徐太后去西苑。此后近水楼台，难怪她这般得意。
朝朝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这个明晃晃地觊觎她夫君的少女。钟宜穿一件霞影纱裁成的广袖留仙裙，梳着双螺髻，头上金珠环绕，圆润的脸上妆容精致，倒把五分姿色妆点出了七分。
钟宜也在打量她。
许是因为养病的缘故，朝朝打扮得格外简单，淡扫娥眉，不施脂粉，乌鸦鸦的头发随意挽了个纂儿，不见金饰，只插了支青莹莹的玉簪，露出了优美如天鹅的玉颈。身上是一件月华色素面软绸褙子，银红宫绦束起纤腰，勾勒出窈窕起伏的身段。
明明是再素净不过的打扮，偏袅袅婷婷，惹眼之极，眼角眉梢间一缕轻愁，更添动人处。
钟宜暗暗绞着手中帕子，一股酸味噎在喉间。这样的风姿，若不是不能侍寝，只怕早就将皇帝勾得魂都没有了。
幸好，老天都站在自己这边！
钟宜忍不住露出快意的笑来：生成这般模样如何，曾经的第一贵女，做了皇后又如何？还不是命不好。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后，何根本不足为惧。
她心中畅快，面上不免流露出几分得色，假惺惺地向朝朝行了一礼道：“皇后娘娘愿意出来走动，身子似乎好了许多，真是可喜可贺。可惜了，若能早几日，陛下必会同意娘娘一起去西苑。到时，民女也好多和娘娘亲近亲近。”
朝朝望着她，微微一笑：“钟小娘子觉得可惜？”
钟宜笑道：“是啊是啊。”想到对方去不成西苑，就“可惜”得想大笑三声。
朝朝笑吟吟，钟宜装了这么久，骨子里还是那个没有一点城府，行事冲动的小娘子啊。也不知钟家怎么想的，选了这么一个人送进宫。
她含笑道：“其实今儿也不算迟。本宫既已好了许多，想去西苑，陛下总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钟宜笑容一僵，手中帕子揉成一团。想想赵韧的一贯作风，还真是一点都没错。赵韧根本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为难皇后。
这怎么成！皇后再不受宠也是皇后，她要去了，陛下总要分神给她，岂不是会大大减少自己和陛下邂逅，甚至花前月下的机会？
钟宜硬生生地转了口风：“这个……西苑以后总有机会去。娘娘尚未大好，还是休要奔波辛苦，好好把身体养好才是。”
朝朝望着她不说话，若有所思的模样。钟宜暗恨自己先前多嘴，手心的汗都出来了。正想再多劝几句，努力打消朝朝去西苑的念头，就听到朝朝道：“说得也是。”
钟宜松了口气。
朝朝逗她逗够了，懒得继续和她虚与委蛇，悠悠然地问道：“钟小娘子今儿怎么有闲暇来本宫这里？”
钟宜这时才想起正事还没做，笑容可掬地道：“我是替皇后娘娘送一个人过来的。”
朝朝等着她的下文。
钟宜道：“太后娘娘仁慈，怕我们都去了西苑，皇后娘娘独自一人在宫中寂寞，特意下了恩旨，诏令娘娘的妹妹入宫陪伴。”
朝朝道：“妹妹？”她哪来的妹妹？
钟宜吩咐侍女道：“请柔姐儿过来。”
朝朝目光微闪。不一会儿，轻盈的脚步声传来，钟宜的侍女领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年纪小娘子款款而来。
那小娘子生得标致，穿一身粉色绣百蝶穿花襦裙，柳眉杏眼，粉面桃腮，容貌清丽，鬓边一支蝶戏芍药镶百宝赤金步摇在夕阳下熠熠生辉，莲步盈盈走到她面前，躬身行礼，莺声呖呖：“花柔见过皇后姐姐。”
正是朝朝的族妹，寄居在花府的三房女儿花柔。
朝朝开始觉得有意思了，笑眯眯地打量花柔道：“太后娘娘真是有心了。不知她如何知道我府中有这么一个妹妹的？”
钟宜得意道：“是民女告诉太妃娘娘，太妃娘娘再告诉太后的。民女也是前一阵在文家的桃花诗酒会上才知道，皇后娘娘有这样一个妹子。皇后娘娘，你欢不欢喜？”
朝朝看了钟宜一眼，忽然有点喜欢她了，这样的老实人，去哪儿找？只不知道，送花柔入宫，是她的主意，还是花柔的主意。
若是她的主意也就罢了，她和自己不对付，必定是怎么恶心人怎么来；若是花柔的主意……自己这个族妹，向来不是个省心的，这个关头入宫，谁知道想做什么呢？
朝朝笑了，不置可否地道：“我这里无趣得很，柔姐儿年纪还小，怕她会觉得无聊。”
花柔螓首低垂，细细柔柔的声音响起：“民女一直想念当初娘娘在闺中时，对民女的教导，巴不得能和娘娘多多亲近，岂会无聊？”
朝朝“噗嗤”一声笑出。
在闺中时，因为她嗣兄的请求，俞太夫人将花柔以为她作陪的名义，接到相府教养。然而，花柔名义上是来陪她的，其实两人根本玩不到一块儿，并没有多少机会接触。
偏偏花柔不是个安分的，趁着赵旦来相府，几次三番偶遇赵旦，与他搭话。朝朝当初看在眼中，懒得管她，心里却一笔笔记得清楚。
这会儿听花柔说得情真意挚，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关系有多好呢。
她这个族妹，还是一如既往的有意思。

第42章
狂风骤起，乌云蔽日，天色阴沉下来。蓦地，电光闪过，轰隆隆一声雷响。
吹墨吓了一跳，慌忙叫了问雪一起，跳起去关窗。问雪却似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时不时看一眼紧闭的殿门。
笼烟被钟太妃请去商量宫务，浣纱前几日不小心跌了一跤，无法走动，两个大宫女都不在，这会儿，朝朝跟前由她们两个伺候着。
吹墨见问雪魂不守舍的，眨了眨眼：“你也好奇娘娘和这位有什么好说的，对吧？”
难怪吹墨好奇，里面，朝朝和花柔在谈话，已经足足谈了将近半个时辰。她们几个打小跟着朝朝的都知道，朝朝素来不怎么理会这位柔姑娘，柔姑娘进宫几日，便被冷落了几日，怎么今儿忽然促膝长谈起来了？
问雪回过神来，笑道：“娘娘和柔姑娘终归是姐妹。”
吹墨不同意：“都隔了房了，再说，那位的做派你也不是不知道。”当初娘娘还在闺中时，那位做的事就够恶心人的。
问雪垂着头没有答话。
屋中，朝朝放下手中的甜白瓷茶盏，神色凝重，望着跪坐在她面前的花柔道：“此事可当真？”
花柔低垂着眼睑，姿态楚楚，神情真挚：“我断不敢虚言诓骗娘娘。陛下少年时被赶出郡王府，流落在北卢，曾有过一个北卢心上人的事许多人都知道。娘娘难道从未听说过？”她也算乖觉，发现朝朝不喜欢她一口一个皇后姐姐，很快改了口。
朝朝自然是听说过的。
赵韧登基不久，徐太后设宴宴请朝臣家的小娘子，她在路上就曾听窦瑾说起过这件事。只是当时她万万没有想到，赵韧的这个北卢心上人会是前世的她。
花柔继续道：“陛下回中原后，对那北卢美人念念不忘，一直藏着她的小像。他每攻下一个北卢部落，都会私下派人去寻画像中的北卢美人。”
她怎么不知道赵韧还藏着她前世的小像？朝朝起了兴趣，面上不露声色，幽幽叹息道：“便是真的又如何？陛下乃天下之主，休说只是心里念着一个北卢美人，便是他当真找到了人，执意把人纳入宫中，我又能如何？”
花柔目光微闪，露出不平之色：“那北卢美人与娘娘生得极为相似，陛下执意要娘娘进宫，只是把娘娘当作替身，娘娘也能忍？”
朝朝的脸色变了：“柔姐儿，说话要有证据。”
花柔盈盈下拜：“我与娘娘同为花家人，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岂敢诓骗娘娘？何况，我有证人，也可以拿出证据。”
朝朝问：“什么证据？”
花柔道：“还请娘娘移驾安德殿。”
殿外风声呜呜，电闪雷鸣，声势越发骇人。朝朝迟疑：“现在去吗？只怕不妥。”
花柔道：“证人入宫不易，娘娘若不愿去，只怕就看不到那证据了。”
朝朝看了她片刻，轻声叹道：“也罢。”
外面吹墨还在和问雪说话，问雪应得心不在焉。忽然，“吱呀”一声，殿门打开，朝朝从里面走了出来，吩咐道：“备车舆。”
吹墨吃惊：“娘娘，这天马上要下大雨了。”这个时候出去吗？
朝朝淡淡瞥了她一眼。问雪见状，忙扯了扯吹墨，恭敬地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哗啦啦，大雨倾盆而下，接天连地，整座宫殿都笼罩在无边的雨帘中，变得朦朦胧胧。天地间，仿佛只余雷鸣雨打之声。
两乘小轿在暴雨中悄悄出了显阳殿。
轿顶覆着油布，抬轿的内侍穿了蓑衣，悄无声息地穿行在雨幕中。只苦了跟轿的吹墨问雪，饶是打着伞，不一会儿，也被狂风暴雨浇了个透。
安德殿外，曲折回廊在大雨的侵袭下，仿佛已与四周水面融为了一体；陈旧的宫门半掩着，因着昔日住客的相继离去，无人看守，显得冷冷清清。
软轿在殿前的回廊落下，湿哒哒的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朝朝搭着吹墨湿漉漉的手下了轿，立在廊下望着外面连天的雨幕，想起上一次来此见赵旦情形，不由生起恍若隔世之感。
“阿嚏”，一声突兀响起，朝朝循声望去，却是问雪打了个喷嚏。见她看过来，问雪一脸羞愧地道：“娘娘恕罪，奴婢……阿嚏！”又是一声。
朝朝望着她落汤鸡的模样，蹙起眉来：“怕是着凉了。”她想了想，“这里应该有守殿的宫人，你们去看看能不能借套衣服换上。若不行，我记得这边是有小厨房的，生起火来烤一烤。吹墨和她一起去。”
吹墨不肯：“娘娘身边不能没人服侍。”
问雪也揉着红通通的鼻子道：“奴婢没事。”
朝朝叹气：“有柔姐儿在呢。再说，你们这个模样，怎么服侍我？浣纱已经倒下了，到时候你们俩也来凑热闹，才叫糟糕。”
吹墨迟疑了下：“那娘娘有事要记得叫我们。”
问雪低着头，眼眶发红。
朝朝笑着催促两人离开，转向花柔：“人呢？”
花柔从容道：“娘娘请随我来。”
不一会儿，朝朝站在了熟悉的侧殿中。故地重游，上一次来此，与赵旦相会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如今，太上皇薨逝，汪太妃守陵，赵旦出家，安德殿久已无人居住，光秃秃的桌椅架子上都蒙了一层厚厚的灰，越显凄凉。
花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朝朝若有所觉，慢慢回头。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头戴葛巾，身披灰色道袍的青年道士。道士十八九岁的模样，生得腰细腿长，面如傅粉，眸似点漆。
殿外隆隆雷声不断，雪亮的闪电闪过，将他俊秀的面容照得明明灭灭。数月不见，他整个人的气质都仿佛已脱胎换骨，沉静，阴郁，再没有从前的天真与阳光。
赵旦！或者该称呼他为——“逸尘道长。”朝朝轻唤。他就是花柔说的证人？他是怎么避开赵韧的耳目，偷偷回到这里的？
赵旦贪婪地望着她，似想跨前一步，在听到她那一声后终究止住，声音发颤：“朝朝。”见她态度冷淡，带上了几分委屈意味，“你是不是怨我违背了誓言？”
朝朝摇头：“我已经不怨你了。”
赵旦眼眶红了：“朝朝，我也是不得已。赵韧那厮外表道貌岸然，实则心狠手辣，处处逼迫。我若不这么做，我一死固然不打紧，还会连累你和花家。”
朝朝轻声道：“我明白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她越是这样通情达理，赵旦越是心慌：从她还是孩童时，他就一直看着她，只看着她，他那么熟悉她，了解她的一切。朝朝，只有对无关紧要的人才会如此宽容。
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朝朝，你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变心了？这个叫他害怕的猜测，无论如何，他都不愿说出口。蓦地，他想起什么，仿佛溺水之人攀到浮木，急声道，“赵韧那厮不是好人，你千万不要信他，你看看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卷来：“这副画，是我从当年在北卢奉命寻找过画中人的一个将军手中重金购得。你看过就明白了。”说罢，他也不嫌脏，挥袖拂去案几上的尘土，将羊皮卷放下，慢慢展开。
朝朝目光落下，呼吸顿时窒住。
羊皮卷上，色泽已褪，画中的北卢美人却依旧栩栩如生。小姑娘十三四岁的模样，骑在一匹神气的枣红马上，戴皮帽，穿窄袖束腰羊皮小袄，远山眉，烟水眸，笑容明媚。分明就是她梦中的乌兰。
她第一次，在现实中看清乌兰的模样，与她十四岁时一模一样的乌兰，却又比她那时笑得更加肆意张扬，仿佛摆脱了全部羁绊，带着徜徉天地的畅快。
似有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她从来没有一刻像此刻般清楚：乌兰，就是十四岁时的她！
可她到底是怎么变成乌兰的？
赵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朝朝，他待你好，立你为后，全是因为画中的北卢女子。他待你不是真心的，所以，才会因为你不能侍寝就冷落你。你千万不要上他的当。”
恍惚中，她看到了许多片段从脑海中飞速划过，一幕幕，纷至沓来，瞬间涌入她的脑海。
她低呼一声，承受不住地退后一步。
赵旦心痛地看着她，伸手欲要扶她：“朝朝，你别难过，为了那个把你视作替身的混蛋，不值得。”
朝朝退后一步，让开了他的手。
赵旦露出受伤的表情：“朝朝。”
朝朝的目光落在羊皮卷上，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赵旦道：“我只是不想你上他的当。”
朝朝看着他：“我已经嫁给他了，就算现在知道了这些，除了和他离心，让他越发厌弃我，又有什么好处？阿旦，你不该告诉我的。”
赵旦愣在那里，不敢置信地看向她：“朝朝，你说什么？你素来眼里不揉沙子，怎么能忍下这种事！”
朝朝低叹：“也许这就是我的命。”
赵旦脸色大变，半晌，眼眶全红了，咬牙道：“我的朝朝不该受这样的委屈。这个命，我们不能认。”
朝朝心灰意冷：“不认又能如何？”
赵旦目光一闪，露出狠绝之色：“我们可以想法子杀了他。”
朝朝讶异地看向他。
赵旦从怀中取出一枚赤金嵌宝戒指，轻轻在宝石上一扭，里面顿时弹出一枚尖刺来。他目中闪过狠绝之色：“这尖刺上淬有剧毒，只要扎上这么一下，必死无疑。”
朝朝脸色微变。
赵旦以为她害怕，温言安慰她道：“你别怕，到时你把这副羊皮卷带去质问他，他必定心神大乱，你趁机下手。此毒见血封喉，他只要挨上这么一下，绝无反应时间。”
见朝朝愣愣不语，他声音放软：“朝朝，只要他死了，你就可以回到我身边。我再不会离开你，这世上也再没有人敢欺负你。”

第43章
轰隆隆，又是一声惊雷炸响，电光大作，将昏暗的偏殿照亮了几瞬。赵旦褐色的瞳仁深深地凝望着她，含情脉脉，一如从前。
他道：“朝朝，赵韧那人生性残忍，灭北卢时，手段刻毒，手上人命无数，绝非善类。等有朝一日，花家对他再无用处，他又找到了画中的北卢女子，你会是什么下场，甚至花家会是什么下场，你可曾想过？”
朝朝神情微动。
赵旦见有门，加重语气道：“只有他死了，你和花家才能真正安全。”他神情真挚，“你放心，我曾经对你许下的承诺是真心的，永远有效。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绝不叫你受丝毫委屈。”
朝朝动容：“你不嫌弃我……”
“怎么会？”他打断她，斩钉截铁，“朝朝永远是我最心爱的人，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朝朝赧然，慢慢伸手接过戒指，套在中指上。戒圈不大不小，仿佛本就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
赵旦露出笑容，又教了她怎么弹出收回尖刺，嘱咐她道：“你若有事，只管叫阿柔联系我。她进出宫比较方便。”
朝朝目光微闪：“你许了阿柔什么？”值得花柔甘冒风险，为他卖命？
赵旦迟疑。
朝朝的脸色黯淡下来，淡淡道：“你不想说就算了。”
赵旦见不得她这副模样，低声下气地哄她道：“朝朝，你别生气。我只是怕你误会。”
朝朝道：“你不说我才会误会。”
赵旦苦笑，迟疑了下才压低声音继续道：“我许了她皇后之位。诶，你别误会，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只是，你嫁过赵韧，我不好直接娶你，先拿她做个挡箭牌。等我们有了孩儿，我立刻废了她，立你为后。”
赵旦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朝朝幽幽道：“阿旦，你对女人，向来是这样用过就扔的吗？”
赵旦神色微变，随即黯然道：“我也不想的，谁叫她妨碍了你。朝朝，在我心中，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重要。”
“是吗？”朝朝看着他目光奇异，“若我让你杀了她，你也愿意？”
赵韧道：“自然。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朝朝没有说话。殿外，少女清脆含怒的声音蓦地响起：“好啊，你为了皇后姐姐什么都愿意做，所以我就合该做你们的垫脚石了？”
赵旦一愣，顿时脸色大变：怎么可能？他明明安排了暗卫守着，他和朝朝对话时绝对不会让人靠近，花柔是怎么进来的？
他心中惊疑不定，正要说话，朝朝先开了口：“阿柔说的什么话？不是你说的，你与我同为花家人，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作为妹妹，为我和阿旦做点事不是应该的，怎么就成了垫脚石了？”
花柔听她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饶是她向来沉得住气，也差点把鼻子气歪：刚刚赵旦说的那叫人话？花朝这不要脸的居然好意思说只是“做点事”。
她心中愠怒，强行忍住怒气讥讽道：“皇后娘娘向来为贵女楷模，原来在你眼中，过河拆桥是应该的。”
朝朝轻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阿旦心中只有我。”
花柔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赵旦在一旁听得且忧且喜，喜的是，朝朝承认了他的心意；忧的是，这不是火上浇油吗？如今，他手中得用的人实在不多，平白无故损失了个花柔，委实不怎么合算。
朝朝向来大度，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刺激之下为他吃醋了？他心中窃喜，正想劝解几句，冷不丁朝朝一个问题抛过来：“阿旦，你说是不是？”
花柔一对水杏眼中蓦地闪过狠绝之色。赵旦心头一跳，暗中比了个手势，示意藏在暗处的暗卫封口。
岂料，他比得手都抽筋了，暗卫却毫无动静。赵旦心里一个咯噔：隐隐觉得不妙。
花柔已诡异地笑了起来：“是啊，公子对皇后娘娘可真是一往情深，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命令在你的饮食中下毒呢。”
赵旦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你胡说什么？”
朝朝看在眼中，皱眉道：“不许你污蔑阿旦。”
花柔冷笑：“皇后娘娘该不会到现在还以为，你几次侍寝晕倒都是巧合吧？”
朝朝秀眉皱得越深，黑漆漆的眸子看向赵旦，犹疑道：“阿旦，她说的是真的吗？”
赵旦刚要否认，花柔悠悠道：“我可以拿出证据。”
赵旦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眼中渐渐泛起泪光，嚅嚅道：“朝朝，你听我解释。我只是太爱你了，一想起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就嫉妒得发狂，才会行此下策。”
朝朝望着他，唇边渐渐现出笑来：“原来如此。阿旦，谢谢你。”谢谢你解了我心中疑惑。
赵旦一怔：谢他什么？朝朝该不是气糊涂了，说反话吧？再看朝朝的模样，根本不像生气的样子。难道……他心中蓦地涌起一阵狂喜：朝朝果然是对他有情的，连这样的事都能原谅他！
他深情地望着朝朝：“朝朝，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朝朝“噗嗤”一声笑出。
赵旦被她笑糊涂了，疑惑地看向她。就听到一声低沉含怒的声音响起：“痴人说梦，不自量力。”那声音不轻不重，却自有一股迫人威势席卷而来。
赫然是此时应该在西苑的赵韧！
赵旦脸色大变。未受阻拦，顺利听到他们谈话的花柔，没有反应的暗卫——电光火石间，他瞬间明白了过来，他自以为是捕蝉的螳螂，却不知还有黄雀在后，他布置的暗卫只怕早就被暗中拔除了。
他反应也算快，见势不对，毫不迟疑，迅速蹿到一张黑漆交椅前，用力一推。
一声响动，交椅下方出现了一个黑洞，赫然是一条地道。
朝朝这才知道，为什么赵旦能避开宫中守卫的耳目，忽然出现在这里。原来，这里竟藏着一条秘密通道。
眼看赵旦就要跳入地道逃跑，一道人影忽然扑了过去。抱住了他的腿。
却是早有准备的花柔。花柔原本就积累了一肚子的气，听到赵韧声音响起，心知赵旦大势已去。她也算见机极快，一瞬间，就下定决心，将功赎罪。
赵旦猝不及防，被她一抱重心不稳，顿时跌了一跤。再要爬起来，殿门大开，无数戴着竹笠，穿着蓑衣的内廷侍卫飞奔而入，赵韧目光森冷，同样穿戴着蓑衣竹笠，在众人的簇拥下快步走入。
很快有侍卫冲到地道边，这时再要跳入地道，合上机关已经来不及了。
赵旦心中恨极，狼狈地爬起身，一脚踹开花柔。他胡乱拍去身上的尘土，扯了扯道袍的褶皱，昂首对上赵韧。
赵韧却看也不看他，快步走到朝朝身边，仔仔细细地打量她：“你没事吧。”
朝朝含笑摇了摇头。他心中一松：“那就好。”下一刻，目光落到铺在案几上的羊皮画卷，顿时一凝。
赵旦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他看得失神，只要朝朝趁机用毒刺一扎……他希冀地看向朝朝，却见朝朝眉目温柔，含笑问道：“你第一次见我，就是这个模样吗？”
赵韧目中现出一丝怀念：“不是，你那会儿正因为没人懂你说的话在发脾气呢。那时候我还想，这小公主脾气可真坏，不知以后哪个不怕死的敢娶她？”
朝朝：“……”皮笑肉不笑地道，“您可真不怕死啊。”
赵韧望向她，目光缱绻：“多亏不怕死，才能得小公主的青睐。”
朝朝红了脸，撇了撇嘴：“不要脸，谁青睐你了？”
赵韧低低地笑了起来。
赵旦听着两人的对话，见两人眉目含情的情状，脸上的血色一分分失去：画中的女子就是朝朝，怎么可能？朝朝这一生，从未离开过京城，怎么会打扮成北卢少女的模样，与赵韧相遇？她什么时候瞒着他做下了这等事？
他不信，他不信！
十四岁时的朝朝明明曾对他许下过诺言：他若不弃，她定不负他。
她骗他！
还有刚刚……
他状若疯狂地抬起头来，死死盯着朝朝：“你刚刚一直在骗我？”
朝朝讶然：“我骗你什么了？”
是啊，她骗他什么了？赵旦仔细回想，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以为她对自己余情未了，她至始至终没有肯定或答应过他任何事。
全是他的一厢情愿，自以为是。
他用画卷上的北卢少女挑拨她，结果画卷上的女孩就是她；他用赵韧因她无法侍寝冷落她，来挑动她的怨恨，却被花柔揭穿，是他下的毒；他要她下手毒杀赵韧，结果两人言笑晏晏，亲昵异常。
朝朝，是怀着看笑话的心情对待他那些挑拨之言的吧？他那样爱她，那样信任她，为了她做了那样多的错事，她却见一个爱一个，伙同奸夫设下陷阱，将他当猴子耍。
她怎么能这么对他！
愤怒、嫉妒、怨恨……种种情绪交织，如汹涌潮水，瞬间吞没了他的理智。他恶狠狠地看向朝朝，目光扭曲而疯狂：“你骗我！”
朝朝被他的目光骇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赵韧及时伸手，攥住朝朝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奇异的安定力量，轻易抚平了她的害怕与不安。
朝朝抬头，对他温柔一笑。
两人交握的双手，温柔的笑颜刺痛了赵旦的双目，他蓦地狂笑出声，向前扑去：“朝朝，你是不是忘了，身上还中着我下的毒呢。”
哐啷啷，站在赵旦附近的侍卫纷纷拔刀，一把抵上他的后心，一把架上他的喉口，其余无数把蓄势待发。
赵旦浑然不惧，状若疯狂，直向前冲：“你们有本事杀了我，杀了我，她身上的毒就永远解不了了。”
拿刀架他脖子的侍卫大骇，匆忙撤手。赵旦趁机向朝朝扑去，脖颈上，因他刚刚的动作留下一条血线，分外恐怖。
侍卫纷纷追来，赵旦却全然一副不要命的架势，众人因他刚刚一番话投鼠忌器，竟被他趁机冲到朝朝面前，踉跄扑在地上。
赵韧沉下脸，正要一脚踹出，朝朝忽然攥住他手，对他摇了摇头。
赵韧一愕，朝朝低下头，轻声唤道：“阿旦。”
赵旦痴痴地看着她，蓦地潸然泪下：“朝朝，你知不知道，为了娶你，我付出了多少？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朝朝声音轻柔：“你说你付出了许多，你指的是什么？是指你威逼利诱，迫使姜润放弃我的事；还是指十四岁那年，就给我下药的事？”

第44章
赵旦的脸色瞬间大变。
朝朝望向羊皮画卷上鲜活生动的少女，曾经尘封的记忆拂去了尘土，渐渐鲜明。
她从七岁开始，便会断断续续梦到即将发生的事。父母的和离，父亲的离世，甚至姜润的背叛……她都在梦中一一目睹。直到看到画像的那一刻，无数画面纷至沓来，她才明白，那些并不是梦中的预见，而是她前世曾经历的一切。
她慢慢恢复着前世的记忆，却中止于十四岁的那场巨变。
十四岁那年，父亲去世，临终前将她和书院一起托付给了姜润。三个月后，陆沅沅落水，姜润救人，两人的婚约无疾而终。
她亲眼目睹姜润推人之举，失去了从小到大最信赖的朋友、兄长、家人，悲痛之下，决意离家出走，却在当夜梦到了自己胸口插着长剑，倒在鹰奴怀中的情景。
现世的她因为害怕重蹈覆辙，打消了离开的主意，上一世的她却整理行囊，轻车简从，执意离开了相府。
第一站，便是河北东路节度使的治所大名府，她母亲改嫁后定局之所。短短数月，她已经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姜润，只想偷偷去看母亲一眼，确定她一切安好。
她的状况不好，一路精神恍惚，结果，进入河北东路境内不久，就发起高烧。一行人迫不得已投宿在一个小村庄上，却运气不好，撞上了前来劫掠的北卢骑兵。
逃命之际，她和随行的侍从护卫失散了。更糟的是，她所有的银钱都在笼烟手上，身无分文。
她强撑着病体，躲入了山林中，也不敢出去，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捡野果吃。病情在这样的折腾下，越来越严重，终于不支晕倒。
待她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简陋的床铺上，一个容颜憔悴，穿着简陋的妇人坐在她面前，傻笑着看向她：“宝宝，你醒了。”
她迷茫地看向对方，身子兀自残留着高烧后的酸软无力，脑中一片空白，喃喃问道：“我是谁？我在哪里？”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妇人眼珠不错地望着她，呵呵笑着，怜惜而慈爱地抚了抚她的发：“宝宝是娘的乖女儿啊，现在跟娘在一起呢。”
她就这样成为了妇人的女儿乌兰，与妇人一起隐居在山林中。妇人疯疯癫癫，却待她极好，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她的病却一直不见好，妇人愁眉不展，整夜整夜地无法安眠，终于下定决心，将她一直养的一头兀鹰放了出去。
不久后，吉仁带着手下出现，望着妇人激动不已。妇人让她喊吉仁哥哥，告诉吉仁，她找到了他的妹妹乌兰。
她这才知道，妇人虽是大安人，却曾被掳去北卢，成为阿尔善汗的女人，生下了一子一女，便是吉仁和乌兰。后来，乌兰幼时在一次部落迁徙中不小心被弄丢，妇人因此变得疯疯癫癫，哭着喊着要找女儿。
阿尔善没法子，带着她去见了部落的萨满法师，得到萨满法师的指点，说乌兰会在河北东路边境的山林出现。从此，妇人就隐居在此，等待着与女儿的重逢。直到发现了重病昏迷的她。
原本，妇人再也不想与阿尔善部的人有所牵连，为了救她，不得联系了留在阿尔善部的儿子吉仁。
吉仁带着她乔装打扮，混入了大名府求医。
一开始，许多大夫都对她的病束手无策，直到他们慕名找到了一位退休的老太医，这才知道，她的病久治不愈，是因为中了毒。那毒不会要她的命，却能使她身体虚弱，情绪压抑，甚至影响记忆，所以她才会迟迟难以痊愈。
而这一世，她中了同样的毒，才会同样大病一场，精神恍惚，忘掉了许多前世的事。
在她病弱之际，赵旦日日探视，送医送药，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打动了祖父，也让她对他欠下了难以偿还之情。
她从没有想过，这一切，竟全是赵旦的谋算。那一声质问也不过存心试探，可看着赵旦惨变的脸色，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朝朝齿冷：赵旦口口声声说她是他的心爱之人，却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不惜屡次伤害她。
她轻声叹息：“阿旦，我自问从来没有对不起你过。可是，你太让我失望了。”
赵旦脸色灰败若死，乞求地看向她：“不，朝朝，你听我解释。我只是太喜欢你了，我……”
朝朝打断他：“你若真正心爱一个人，不会舍得伤害她。以喜欢之名，行伤害之实，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
赵旦摇头：“不是的。”
朝朝声音平静：“赵旦，其实，你放在心上的，从来不是我，你只是把想要拥有我这件事放在心上罢了。”
赵旦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朝朝轻叹：“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吗？”
“我执迷不悟？”赵旦从地上挣扎着坐起身，双目赤红，仿若要喷出火焰来，蓦地指向赵韧，“那他呢，他逼你嫁给他，手段毫不光彩，又比我好到哪里去？你既然能原谅他，甚至喜欢他，为什么偏偏要苛责于我？”
因为赵韧纵然使出百般手段，却从没有真正伤害过她。
朝朝望向赵旦，知道自己即使这么说了，他也不可能听得进去。她心中轻叹，说了另一个答案：“因为，他从来不是一厢情愿啊。”
赵旦的神情陡然僵住，双目凸起，脸色发青，脖颈处鲜血不断渗出，可怖之极，他死死地盯着朝朝，许久，忽然狂笑出声：“好，好，你我自幼相识，定亲四年，还比不得一个他。好一个‘不是一厢情愿’！”笑着笑着，他的眼泪流了出来，变作了痛哭，“花朝，你好，你真好！”
赵韧望着赵旦状若疯魔的模样，皱了皱眉，攥紧朝朝的手道：“我们走吧，和这样的人有什么好说的？”他不喜欢赵旦看朝朝的目光。
朝朝转身，正要离去，赵旦忽地又低声唤道：“朝朝。”
朝朝没有回头。
赵旦忽地露出一个奇异的笑来：“你难道不想知道，当初，我是怎么说动姜润的？”
朝朝淡淡道：“结果已经有了，过程还重要吗？”
赵旦道：“当然重要。这一直是你心里最大的结，不是吗？”
朝朝淡淡道：：“已经不是了。”再多的执念，也已在那一面之后彻底烟消云散。姜润不再是当初的少年，她也已长大，不是曾经的那个惶恐的小女孩了。
少年的时光，终究掩藏在了时光的流沙中，他们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
感觉到赵韧握住她的手微微收紧，她抬起头，对他莞尔一笑，回握住他。她已经找到了那个人，那个她一心等待的，愿意对她不离不弃的人。
不论她身处何地，不论她陷入何等困境，他总会出现在那里，为她遮风挡雨，为她免除忧苦。哪怕相隔一世，他亦在万千人海之中认出了她，找到了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她亲爱的，独一无二的鹰奴。
两人携手走出偏殿，再未回头看一眼赵旦。
殿外雨收云散，一轮艳阳钻出云层，金光万道。回廊的檐角兀自滴着雨，雨洗过的枝叶格外青翠，衬得枝头娇艳的石榴花红得越发耀目。
吹墨站在廊下，裹着半干的青绸褙子，抽着鼻子，哭得眼睛都红肿了：“娘娘，问雪她……”
朝朝问：“你都知道了？”
吹墨抽噎着点头。
谈德升在一边道：“她已经招认了。从七年前起，她就被庶人赵旦收买，一直偷偷把娘娘的消息透露给他。娘娘中的毒，就是她受庶人赵旦的指使偷偷下的。”
吹墨哭道：“不光这样，当初摔断陛下赠娘娘的发簪，也是她有意为之，为的，就是离间娘娘与陛下的感情。”她泣不成声，“她怎么可以这样？丧了良心，吃里扒外。怪我无能，和她住一间屋，都没有早点发现她的不对。”
朝朝见她哭得稀里哗啦，泪人儿一般，不由无奈：“好了，别哭了，又不是你的错。”
吹墨抽噎着刹不住车。
赵韧见朝朝心疼，皱了皱眉，淡淡开口：“哭够了没？”
声音入耳，不轻不重，吹墨的哭声却如被掐了脖子的鸭子般，一下子销声匿迹了。吹墨腿一软，一下子跪了下去。她这时才意识到，不光朝朝在，这位威严素重的陛下也在。
朝朝嗔道：“你又吓唬我的人。”
赵韧没有说话，动手摘去了身上湿漉漉的竹笠蓑衣，露出了里面青纱袍，白玉带。不待朝朝反应，他伸出臂来，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朝朝一愣，白玉般的脸儿犹如染了胭脂：“有人看着呢。”
赵韧嗤道：“谁敢看？”话音方落，谈德升、吹墨，以及附近内廷侍卫的脑袋一个比一个压得更低。
朝朝：“……”这个家伙！眸中却渐渐满是笑意。她踮起脚，轻轻在赵韧耳根处印下一吻。
芬芳的气息拂过他耳畔，轻柔的触碰若有若无。赵韧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墨玉般的眸子幽暗无比，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摁在爪下的猎物一口吞噬。
她娇柔婉转的声音几乎贴着他耳廓响起，细若蚊蚋：“陛下今日是不是还要赶回西苑？听说太后娘娘邀了好几个美貌的小娘子陪她入住，陛下几乎日日都能邂逅佳人，真好艳福。”
赵韧掐着她细腰的手蓦地收紧，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偏殿方向：“比不得皇后，有人为你不惜一切，以身犯险。”
朝朝“噗哧”一笑：“陛下说的是自己吗？”
赵韧：“……”片刻后，忽然笑了起来，“嗯，朕说的是自己。”幽深的目光落在朝朝花娇玉柔的芙蓉面上，缱绻情深，“不知皇后可愿看在朕为你不惜一切的份上，今夜收留了朕？”
两人目光相接，朝朝眸光潋滟，面上烧得越发厉害，咬了咬唇，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第45章
朝朝回到显阳殿，发现东暖阁的罗汉榻和折背椅都换成了软玉簟的垫子，小几上放了一盏井水湃过的杏仁牛乳，一碟刚刚出炉的荷叶饼，香气扑鼻。
笼烟已经回来了，坐在一张小杌子上，正低头剥着菱角。剥好的菱角堆放在粉彩的瓷盘中，摆出了漂亮的花朵造型。
听到她回宫的动静，笼烟抹了抹眼睛，匆匆站了起来：“娘娘回来了。”
朝朝见她眼睛红彤彤的，心中了然：“你都知道了？”
笼烟跪了下来：“奴婢失职，还请娘娘责罚。”在花家时，她就是朝朝身边的丫鬟之首；进宫后，又做了显阳殿令仪，乃显阳殿掌事宫女，问雪出了这么大的事，害惨了朝朝，她难辞失察之罪。
朝朝心下轻叹，想了想道：“罢免你令仪之职，罚俸一年，你可心服？”
笼烟的眼泪流了出来，伏地感激道：“多谢娘娘恩典。”这样大的过错，只是免职罚俸，却没有将她调离显阳殿，娘娘还是念着旧情，愿意信任她，给她将功赎罪的机会。
朝朝道：“起来吧，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莫要再疏忽才是。”
笼烟应下。回头果然不敢轻忽，和浣纱一道，把朝朝身边的人又细细梳理了一番，将显阳殿经营得铁桶也是。
这会儿她站起，忽然想起一事：“娘娘，您不在的时候，窦小娘子递了一封信进来，带话说，您从前叫她打听的事她打听到了。”
朝朝疑惑，一时想不起来：她从前叫窦瑾打听的什么事？
她接过信拆开，匆匆扫过，顿时呆愣。
信不长，素白的信纸上，龙飞凤舞写着几行字。
朝朝，见字如晤：
昔日我拓下青玉簪上北卢文字，于近日寻得父亲部下一幕僚，熟识此文字者。簪上文字意为：吾妻乌兰。我等当日猜测皆谬矣。却不知“乌兰”为何人也？
吾妻乌兰。朝朝怔怔地看着那四个字，不知不觉，眼眶湿润。许久，她去妆匣中找出了那支赵韧重新送她的青玉簪，玉白的指尖缓缓抚过苍鹰背面那行弯弯曲曲的文字。
簪上的文字竟是这个意思吗？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鹰奴单枪匹马，袭击了往达罕儿部送亲的队伍，抢走了新娘乌兰。山洞之中，他以己身为垫，抱她在怀，抬手将青玉簪簪入她发中，笑容张扬：“得了我的簪，便是我的人了。”
他早就告诉了她，他是她的鹰奴，可是，她却忘了他。
*
安德殿偏殿一片死寂的沉静，昏暗的光线中，赵旦瘫软在地，脑中皆是朝朝望向赵韧含情的眉眼，离开时决绝的背影。
强烈的不甘从心底升起：他那么喜欢她，喜欢了那么久。为了得到她，他费尽心思做上太子，以梧山书院，乃至整个花家的命运为筹码，逼迫姜润放弃了她；为了得到他，他甚至不惜忍痛伤害她，让她在病弱时一点点软化，好不容易接受了他。只差一点，他便能成功，到最后，却输给了一个谋朝篡位的无耻之徒。
他不甘心，他怎么能甘心！定亲四年，难道她心里竟一点都没有他？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赵旦的心头渐渐生起希冀，是她回来了吗？
他抬起头，神情顿时僵住。赵韧停在他面前一步处，低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手中拿着的，正是他交给朝朝，用来行刺的戒指。
赵旦脸色微变，戒备地看着赵韧：“你想做什么？”
赵韧没有回答，缓缓转动着戒面。宝石打开，里面弹出一枚尖刺来。
赵旦如遭雷击：赵韧怎么会知道戒指的秘密，朝朝告诉他的？朝朝对他，竟连最后一点情分都没有了吗？她明知道，这是他意图弑君的罪证。
他不相信！他不相信朝朝会这么对他！“朝朝呢，她在哪里？我要见她，我要见她！”他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渐渐歇斯底里。
赵韧望着他，如望蝼蚁，目中只有无尽的冷漠与蔑视，冷冷开口：“你不配提她的名字。”手中戒指重重刺入他颈侧的经脉。
毒素入体，循着经脉迅速游遍全身，几乎顷刻间，他所有的知觉都已麻痹，耳边，只听到赵韧最后的声音，冰冷彻骨，不带任何感情：“一命还一命。”
胡说八道！赵旦愤怒地睁大了眼：他手上确实沾过不少血，可什么时候欠过他赵韧的命？
赵韧望着脚下七窍流血，死不瞑目的赵旦，许久，握拳按住了心口。
他仿佛又看到了玉泉关那个冰冷彻骨的夜晚：奄奄一息的少女，血染的长裙，决绝的话语。她说：“鹰奴，惟愿来世不复见！”
哪怕相隔一世，一字一句，依旧如利刃刺心，叫他痛彻心扉。
上一世，赵旦就在这时出现：“把她交给孤，孤会带她去见松石道长，救她的命。”
他信了他，也只能信他。却不料，将她交到对方手中的一刹那，赵旦手上的戒指忽然弹出一根尖刺来，狠狠扎入他的掌心。
他下意识地要出手反击，赵旦冷笑：“你要杀了我，她就死定了。”
所有的动作全数僵住，他一动不能动，任由毒素游遍全身，渐渐意识模糊。临死前，他问：“为什么？”
赵旦笑容扭曲：“你们在玉泉关的消息是孤告诉古达木的。”
他越发不解，堂堂太子，为何要勾结北卢，算计他一个小小的校尉？
直到他听到了最后一句：“朝朝是孤的人，敢觊觎者，死！”
原来，仅仅是因为想要占有她，一个人就可以全无底线。
*
暮色四合，显阳殿中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奢华富丽的后宫第一殿照得灯火通明，美轮美奂。
寝殿中，轻纱曼绕，异香氤氲。紫檀刻花龙凤大床上换上了银红绡纱帐，远远望去，如笼了一层粉色的雾气，朦朦胧胧，缥缈有若仙境。
赵韧斜倚床头，心不在焉地翻着手中的书卷。他已经沐浴过了，松松垮垮地披着玄色的杭绸寝衣，一头黑发不羁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古铜色的面容越发棱角分明，英挺俊朗。
不知等了多久，轻巧的脚步声传来，赵韧抬头望去，呼吸顿时窒住。
朝朝眼波朦胧，朱唇含笑，扶着笼烟的手，款款向他走来。
她披着轻软的白色丝袍，赤足踩在镶着珍珠与宝石的丝履中，乌檀般的秀发只插了一根他亲手雕琢的青玉簪，全部挽起，露出纤细而优美的天鹅颈，晶莹如初雪的肌肤带着沐浴过后的润泽与红晕。
赵韧的脑中忽然就滑过了前人的那几句诗：“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他的喉口蓦地发干，不知不觉攥紧了手，这才发现手中还握着书卷。他随手将书卷在床头搁下，一对如鹰如隼的利目瞬也不瞬地盯着面前惑人心神的女子。
朝朝莲步盈盈，一直走在床前方停下，放下了扶着笼烟的手。笼烟和吹墨屏声静气，轻手轻脚地为她除去了身上的白色外袍，露出了里面贴身的大红绣鸳鸯交颈软绸轻衫。
少女的曼妙身姿尽入眼帘，赵韧只觉心旌摇曳，气血沸腾，再忍不得，伸手将她头上玉簪拔下。
满头青丝倾泻而下，雪肤、乌发、红衣，三色辉映，充斥视觉，呼吸间，尽是她如兰似麝的幽香。
他的乌兰，他的朝朝。
侍女们放下绡纱帐，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寝殿。厚重的大门缓缓掩上，关住了一室春色。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传来朝朝慵懒的声音：“笼烟。”
那声音又娇又媚，听得笼烟耳热心跳，忙道：“娘娘，可是要水？”
朝朝似是一愣，片刻后才再度开口，声音带上了几分笑意：“不是，你一个人进来。”
笼烟心中生疑，依言独自进了寝殿。
床边雪白的波斯地毯上，胡乱扔着两人的衣物；纱帐之中，隐隐可见偎依在一起的身影。笼烟面红耳赤，不敢多看，低头等着朝朝的吩咐。
朝朝道：“我记得出嫁时，祖母给了我一本压箱底的避火图，你把它找出来。”
笼烟愕然：怎么忽然要用这个？她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去开了朝朝的箱笼，不一会儿，拿了一本装帧精美的画册过来。
她依着朝朝的吩咐，将画册递入帐中。惊鸿一瞥间，但见朝朝雪白的肌肤宛若羊脂白玉，白得晃眼，脸一下子红了，慌慌张张地再次退了出去，掩上殿门。
等她离开，赵韧郁闷的声音响起：“不需这个，朕也可……”
朝朝幽幽打断他：“先前陛下也是这么说的。”
赵韧想到先前的混乱，顿时哑住。下一刻，便听她发出了灵魂拷问：“陛下不是说，前世我们成了夫妻，恩爱美满，怎么……”前面一切顺利，偏偏到最后一步，就这般笨手笨脚了。倒像个没经验的雏儿。
赵韧一下子呛到了。见朝朝侧着身子，一手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斜乜他，他恼羞成怒，一个发力，将她抱在身上，拿过避火图，声音哑下：“不是要学习吗？春宵一刻值千金，再要耽搁，天都要亮了。”
……
月过天心，万籁俱寂，显阳殿中，晃动的床帐终于归于平静。赵韧一脸餍足，望着怀中倦极眠去的心上人，只觉怎么也看不够。
耳畔仿佛还回荡着她刚刚的婉转娇声。指下，她白玉般的面庞兀自泛着薄红，细密的汗珠打湿了额发，湿漉漉地贴着额角，卷翘长睫湿漉漉的，精致的翘鼻下，是他尝也尝不够的香甜朱唇。
再往下，赵韧抽了一口气，压下再度沸腾的气血，不敢再看，开口叫了水。却见她低低嘤了声，秀致的眉皱了起来。
*
“阿兰，你知不知道，阿鹰在旁边的铜锣巷赁了一座宅子，说是用作成婚的婚房？”
玉泉关外，小镇尽头，一处小小的宅子中。她低着头，运笔如飞，一笔漂亮的字出现在为隔壁张婶代写的家书上。突然听到这一句，她蓦地一愣，一滴墨水落下，沾污了写好的信。
她“唉呀”一声：“我帮你重写一封。”
“不用不用。”张婶抢过那张信纸收起，“看得出是什么字便行。倒是阿鹰那边，你居然不知道吗，他要娶的难道不是你？”
她低下头，没有吭声。
张婶道：“我看他都好几天没来了，你要不要去他衙门问问他？”
她咬了咬唇道：“他来不来，成不成亲的，与我何干？”
张婶“唉哟”一声：“阿兰啊，不是婶子多嘴，你和阿鹰多好的一对啊，郎才女貌，一对璧人。阿鹰对你怎么样，大家都看得到。你可别光顾着赌气，倒便宜了别人。”
她心头苦涩：她从来不是和他赌气，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鹰奴竟然是北卢的世仇大安派来的奸细，真实身份是大安河东路节度使麾下的校尉。
她是阿尔善的公主，怎么能嫁给试图剿灭她族人的仇敌？若有一天，他发兵攻打阿尔善，她情何以堪？
张婶不知她心事，见她郁郁寡欢，又劝说了她几句，拿着那封被墨迹污了的信走了。她呆呆地坐在窗下，看着鹰奴找来服侍她的婆子劈柴生火，淘米洗菜，突然间，再也坐不住，取出帏帽遮面，推门走了出去。
不知不觉，便到了旁边的铜锣巷。
巷口的一家果然在张灯结彩，粉刷装饰，一派喜气洋洋。然后，她看到了鹰奴，他身还穿着校尉的公服，正手脚敏捷地将一个贴了大红喜字的灯笼挂上门头。不时有街坊路过，说着恭喜的话语，他笑着向大家道谢，眼角眉梢满是喜气。
她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到，他要娶的是陈家小娘子，是节度使幕僚陈先生的侄女。
她记得陈先生。他和陈先生交情极好，他们从北卢逃回的第一天，他就带着她去见了陈先生，并由对方帮忙安置了他们。当初，陈先生见到她，还开玩笑说，原本还想和他做个姻亲的。
所以，他真的要成亲了。
在她一再拒绝他，冷待他，不理会他之后，他终于放弃了她，决意另择佳人了。
鼻腔蓦地一酸，眼前开始模糊：这样也好，他和她本来就不该在一起。待他成亲了，她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到北卢去，从此再不相见。
大概是她站在巷口的时间太久，有人注意到了她，指给了鹰奴。他看过来，顿时一愣，哪怕隔着帏帽垂落的黑纱，也一眼认出了她：“阿兰？”面上露出惊慌之色。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何必惊慌？他想娶谁是他的自由，她哪里管得着，就算被她知道了他要娶亲又怎么样？
他望着她抖动的肩头，越发慌张，又叫了声“阿兰”，三步并作两步向她奔来。
她知道自己是时候转身离开了。既然他们两个注定了没有结果，他很快就要别娶她人，她便不该再留在这里。
她狠下心来，正要转身，瞳孔骤然一缩。在他身后，一柄雪亮的剑悄无声息地出现，直刺他的后心。他却满面焦急，一心在她身上，毫无所觉。
她的心一下子缩成一团，顾不得多想，猛地一把推开了他，在他愕然的目光中，长剑来势不减，不偏不倚地刺入她的胸口。
鲜血瞬间洇湿了她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令她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帏帽掉落，露出了她惨淡的容色。刺客蓦地愣住，失声叫道：“乌兰！”
是古达木的声音。
鹰奴也反应了过来，蓦地扑了过来，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巨大的疼痛从伤口处爆发开来，她疼得浑身发抖，只觉越来越冷，眼前的一切越发模糊。
“乌兰。”她听到了鹰奴呼唤的声音，雾蒙蒙的眸子微微转动，锁住了眼前失魂落魄的少年，他在伤心吗？她艰难地扯了扯唇角，“现在，我不欠你什么了吧？”他几次救她，她还他一命。
他泪如雨下：“你从来不欠我什么，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
她想笑，却没了力气，轻轻道：“你我缘尽于此。以后，好好待你的新娘。”随即，在他狂乱的目光中，一字字，虚弱而坚决，“鹰奴，惟愿来世不复见。”
徒惹伤心，不如不见。
*
“怎么哭了？”男子低沉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即，粗糙的指腹落于她眼睑四周，轻轻擦拭。
她骤然醒转，睁开眼，愣愣地看着眼前熟悉的容颜。这张脸，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却依旧剑眉朗目，棱角分明，眉梢眼角都带着怜惜与柔情，柔和了原本的刚硬与威严气。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又红又软的香唇，含笑开口：“怎么又哭了？是昨儿欺负你太狠了，现在还在委屈吗？”
昨晚？
她一时有些断片，待他拥住她的手不怀好意地动了动，她哆嗦了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时薄被下的两人完全是坦诚相待的。
记忆瞬间全部回笼，她一下子从脸红到了脚跟，整个人如同一只煮熟的大虾。前世今生记忆交织，她只觉一半浸于冰雪，一半融于火焰，一颗心都仿佛被拉扯成了两半。
混蛋，混蛋，混蛋！
说好的前世结为夫妇，甜蜜恩爱呢？哄得她倾心相待，身心皆付，结果呢？他就是个大骗子！
先前笨手笨脚时她就该怀疑了，却被他轻易混了过去。这个大混蛋，上辈子，他都要娶别人了，这辈子居然还敢仗势欺人，强迫她嫁给他！
更可气的是，她明明许下了“来世不复见”之愿，却被这个不要脸的硬生生扭曲成了再续前缘。
他哪来的脸？他哪来的脸！
朝朝一腔怒火越烧越旺，恨不得打爆他的狗头，“啪”的一下就打落了他不规矩的爪子。
他只当挠痒痒，笑着捉住她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心：“时间还早，再来一次，嗯？”
再来，再来他个鬼啊！
朝朝气恼地试图推开他，哪敌得过他的力气，被他扣在怀中，含住了她小巧的耳垂，舌尖掠过。
仿佛有一道细微的电流蹿过，她的身子不由自主软了下来，又气又急，口不择言：“混蛋，你怎么不去找你上辈子要娶的陈家小娘子，欺负我算什么本事？”
赵韧一愣：“你都想起来了？”
朝朝扭过头不想看他：“我要没想起来，你是不是要一直骗我？”说着说着，委屈生起，她的眼眶渐渐湿润，“赵鹰奴，你一直在骗我，叫我怎么信你的话？”
那晶莹的珠泪落入他目中，他胸口蓦地生疼，一时，什么也顾不上，紧紧地拥住她：“乖囡囡，别哭，对不起。”
朝朝冷着脸：“说对不起就有用了？”
赵韧叹气：“我哪里骗你了。”
朝朝瞪了他一眼：“你骗我说，我们前世是夫妻。”
赵韧道：“朝朝，按照北卢的风俗，我从古达木手中抢到你的那一刻，你就是我的妻子了。我们差的，只是一个大安人的仪式和最后的圆房而已。”
朝朝道：“你还骗我说我们恩爱。”
赵韧道：“你都愿意为我挡剑了，我心里也只有你一个，怎么不恩爱了？”
“只有我一个？”朝朝来气了，“那陈家小娘子是怎么回事？”
赵韧一愣。
朝朝恼道：“你看，你没话说了吧？还敢骗我。”
赵韧扶额：“陈家小娘子就是你啊。你忘了，最初你到大安没有户籍，我请了陈先生帮忙，把你挂到了他兄长的名下。”
朝朝：“……”她还真的没注意过，狐疑道，“那当初在新房，你见到我慌乱什么？”
赵韧似乎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那时你不愿意嫁我，我偷偷准备婚礼，却被你发现……难道你以为我要娶别人？”
所以她才会说出那样绝情的话语？而不是因为她以为自己是北卢公主，不愿意嫁给他这个大安人，结果发现他偷偷准备婚礼生气？
朝朝：“……”她吃了两辈子的飞醋竟是自己的？
赵韧：“……”那样摧心肝的话，竟是他被误解冤枉得的？
最冤枉的是，她根本不是北卢的公主。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朝朝靠在他怀中，蓦地捂住了脸。赵韧哭笑不得，拉开她的手，惩罚地弹了下她的额角：“以后对我有不满，一定不要藏在心底。”
朝朝“唉哟”一声，捂住额头，不甘示弱地咬了口他的下巴：“以后你要做什么，也不许偷偷摸摸的。”若不是他偷偷摸摸，她也不会误会。
赵韧“嗯”了声，低头亲在她的眉心，低低道，“以后再不会了。”
两人静静偎依，目光纠缠，一时但觉心意相通，甜蜜无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