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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妻实录
作者：吃瓜人
内容简介
 陈长庚讨厌麦穗，粗鲁、轻浮、还蠢，最讨厌麦穗填不饱的无底洞，累的他娘日日挣钱。 后来他娘累死了再后来陈长庚拼尽一生气运心计，只想给麦穗多塞一口吃的。 麦穗八岁被陈大娘买回家做童养媳，见到陈长庚第一眼就喜欢，乖巧、漂亮、文气！喜欢到亲亲抱抱举高高，后来麦穗才知道原来陈长庚不喜欢她。 乐观豁达粗神经女主vs天生一肚子坏水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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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张家六姑娘出生的时候地里麦子正灌浆，她娘顺便给她取了个麦穗的名字，随手一裹扔到炕头就出去做饭了，家里还有七八张嘴等着她，哪有空矫情。
麦穗是跟着五个哥哥屁股后边长大的，五个哥哥护着，麦穗那叫一个虎。敦实的小身板屁股肉呼呼，小肚子肉呼呼，腰也肉呼呼。
陈家大娘上下左右捏捏很满意，便给了麦穗她娘两百钱，把麦穗领回家做儿媳妇。
麦穗娘有些心疼眼眶红红的，麦穗大咧咧安慰她娘：“没事，反正女孩儿迟早要嫁人，娘别难过。”
麦穗娘看着敦实的丫头也只能收回那点心酸，年景不好三年娶了俩媳妇，老三眼瞅着白杨树似得，没法子啊。
说是娶，其实就是买了一个童养媳，因此也没有媒人花轿聘礼嫁妆之类。麦穗穿着他哥的旧衣裳，抱着她娘给她收拾的个小包袱，就跟着陈大娘……哦，婆婆走了。
陈大娘在路上问：“麦穗喜不喜欢弟弟？”
麦穗仰头高兴得很：“喜欢，我是家里老小他们都欺负我，我也想要个弟弟欺负。”
“大娘家有个弟弟，麦穗以后好好照顾他好不。”陈大娘笑眯眯岔开话欺负那一说。
“好！”傻乎乎的麦穗立刻忘记欺负的话，满脑子都是新弟弟。
“弟弟漂亮不？”
“漂亮”
“弟弟乖不？”
“乖”
麦穗对这情况很满意，咧开缺牙的嘴笑成一朵花。哦，忘了说，这一年麦穗八岁。
麦穗跟着陈大娘走啊走，走啊走，从正午走到漫天晚霞。麦穗说：“大娘，你家好远啊。”
陈大娘面带怜惜：“累了吧，就到。”
“不累，不累，”麦穗最见不得自己让别人为自己为难，拿袖子在额头一抹，一咧嘴黑红色小脸笑的灿烂“一点也不累”
其实麦穗不知道，她们家离陈家庄不过二十里地，陈大娘带她绕了几圈，怕她记得路偷偷回家。
陈家的日子似乎比张家好些，有三间旧瓦房，东西厢房也是砖墙却是茅草顶，就像最后的繁华撑不住匆匆落幕一样。
麦穗在在堂屋里看见了那个五岁的小男孩，她的弟弟和小丈夫陈长庚。
“哇，真好看”麦穗蹬蹬蹬跑过去，掐住人家细白的脸颊。
五岁的陈长庚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眼珠子变得乌沉沉，他讨厌这个粗鲁的女孩儿。
麦穗那心大的能跑马车，根本没发现人家不高兴：“你的脸好白好软好漂亮，又不哭不闹真乖，以后我就是你媳妇了记得要听话。”
“凉，唔不喜欢她。”陈长庚冷着脸对他娘说，因为被捏着脸蛋说话音都不准。
“没事，处处就喜欢了。”陈大娘笑眯眯似乎没发现儿子不高兴。
陈长庚把目光转回来，冷脸盯着麦穗。毫无所觉的麦穗眼睛笑得弯弯，还把陈长庚的脸向上拉出笑样。
“小孩儿要多笑笑才可爱!”麦穗喜滋滋宣布。
他讨厌这个女孩儿，陈长庚再次确定。
晚饭是陈大娘做的，因为麦穗第一天到家，陈大娘奢侈的烙了两张白面葱油饼。麦穗口水哒哒一个人吃了一整张，看的陈大娘目瞪口呆。
“大娘”麦穗腆着脸笑“剩下的你们还吃不？”
陈大娘哭笑不得把剩下几块都给麦穗，陈长庚放下自己喜欢的细磁勺子，乌沉沉眼珠盯着麦穗，看她狼吞虎咽恨不能把手指头都吃到肚子。
讨厌。
“要是不够……”陈大娘笑容全垮了，话说的艰难“灶上……还有杂面窝窝头。”
于是这一晚麦穗一个人吃了一张半烙饼，外带三个窝窝头。陈大娘觉得自己胸口喘不过气，陈长庚阴沉沉盯着麦穗无底洞一样的嘴。
讨厌
啃掉第三个窝窝头，麦穗终于后知后觉不好意思了，她挠挠自己脑门：“我在家一顿只吃两个窝窝头，主要是你们家窝窝头太小了。”
呵，这倒怪我了？陈大娘气个倒仰。诚然为了哄儿子多吃一点他们家窝头是小，可之前你还吃了整整一张半饼子！
麦穗黑红的脸也看不出红没红，倒是拍着小胸脯站起来：“我很能干的，买我不吃亏。”说完挽起袖子收拾碗碟。
别看麦穗只有八岁，但她个高敦实早在家里干活了。洗碗扫地一点不含糊，陈大娘总算觉得心没那么疼了。
算了算了，能吃能干是福气。
夜已经黑沉了，陈大娘在屋里收拾床铺，陈长庚悄无声息溜出去。麦穗正在扫地，厨房点了一盏油灯，昏昏暗暗的猛回头看到一个模糊人影吓麦穗一跳。
“可不敢背后突然出现，吓死人的知道不？”麦穗一手扶着笤帚，一手拍胸脯。
陈长庚不说话，挪着两条细腿跨过门槛，盯着案板架子上的一个黄釉瓷瓶。
“咋了？”
“娘说麦芽糖放在瓷瓶里。”
糖！麦穗长这么大只吃过一次，那甜味能从舌根甜到心里，如今在她能碰到的地方有糖！还是麦芽糖！听着就很好吃，再说麦芽糖就应该给麦穗吃鸭。麦穗愉快的决定了，然后换上一幅诱拐小孩的奸诈笑容：
“崽崽~你想不想吃糖~~~”
腻味的调子，让陈长庚差点打一个寒颤，忍着鸡皮疙瘩用无辜的声音说：“娘不让吃，还有不许叫崽崽，我叫长庚。”
“没关系我们吃一点，娘不会发现。”麦穗积极哄骗。
“不好吧……”小小的陈长庚露出为难的样子，像是一个乖小孩，面对诱惑十分为难。
“没事，没事”糖的甜味像钩子一样勾着麦穗，她没耐性再哄孩子，就着昏黄的油灯，一双眼睛贼亮的四下寻找。可惜灶房没有板凳，唯有的只灶下烧火时坐的一个树墩子。
实木树墩抱是抱不动，麦穗撅着屁股航吃航吃推到案板下，还‘贼有心计’关上灶房门。航吃航吃爬上案板，小心站起来摸到瓷瓶。
屁大点的陈长庚在背后看着冷笑。
麦穗抱着宝贝似得从案板上趴着滑下来，倒了又倒只在案板上骨碌碌出现三块麦芽糖。
麦穗立刻抓了两颗到手上：“我大，我吃两块！”家里哥哥们仗着人高马大，都是这样欺负麦穗的。
陈长庚走过去垫脚拿起剩下那一块塞到嘴里，咬的嘎嘣响。
甜味似乎从他嘴里飘出来勾人的不行，麦穗却硬忍住了。像是对待圣物一样，把一颗揣在怀里贴肉皮藏好，再陶醉的捧起另一颗闻了闻张开嘴‘啊~’
“掉牙的时候吃糖，牙就长不出来了”陈长庚已经咬完自己的糖，紧紧盯着麦穗眼睛。当然总共就比黄豆大点，不经吃。
麦穗长大嘴巴定住了，在糖和牙之间犹豫半天，最终不舍的把糖拿开：“那我等牙长好了再吃。”
依依不舍的看着麦芽糖，一会儿又开心了：“虽然不能吃，但我可以每天闻闻。哈哈你的吃完了没得闻，乖乖叫姐姐我让你闻。”
陈长庚用看弱智的眼光看麦穗，麦穗倒觉得自己是个富翁了，双手捧着珍贵的比黄豆大的麦芽糖捂在鼻子上闻。
“你们做什么呢，关着灶房门。”门‘哗’的一声推开，陈大娘走进来，就看见麦穗那副怪样子“麦穗你干嘛呢？”
麦穗吓了一跳双手一颤，麦芽糖掉在地上咕噜咕噜消失在阴影里。
“姐姐吃糖呢。”陈长庚奶声奶气。
“好啊你！”第一天来你就偷嘴，陈大娘怒了上手拧耳朵。
“姐姐还给怀里藏了一颗”陈长庚继续奶声奶气提醒，于是麦穗就被搜身，然后拧着耳朵‘滋儿哇啦’叫着拖出去了。
陈长庚在黑影里站了一会儿，蹲下身在黑处处的地上摸了一会儿，摸出一颗黄豆大麦芽糖。
皱着淡淡的小眉头，用袖子擦了擦一脸嫌弃的塞到嘴里，院子里是陈大娘教训的声音，和麦穗哇哇的哭声。
品品嘴巴里剩下的甜味，陈长庚走出灶房。
“娘，别打姐姐打崽崽吧，是崽崽想吃糖。”奶声奶气的童音在灶房门口响起。
陈大娘停下挥舞的笤帚，麦穗怕陈长庚挨打连忙说：“娘别打崽崽，他说了娘不让吃的，是麦穗嘴馋。”
陈大娘觉得火候不错，扔掉笤帚叹息：“不是娘嫌你吃，你看你吃多少饭娘都不嫌。可那糖是崽崽喝药后甜嘴用的，你知道崽崽身体不好。”
麦穗看着灶门口细细小小一点人影，忽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娘不该发火打你，剩这一颗糖你吃吧。”陈大娘从衣襟里掏出那颗黄豆大麦芽糖，递到麦穗面前。
被负罪感压迫的麦穗变得坚强，坚强到战胜了自己肚里的馋虫。她像是就义般合上陈大娘手指：“我不吃，留给弟弟喝药时甜嘴。”
“真懂事。”陈大娘用另一只手，又摸了摸麦穗软软的乱发，麦穗咧开嘴笑的甜蜜。
睡觉前陈长庚摸到麦穗屋子站在炕头问：“你还疼吗？”
弟弟多好啊自己挨打时求情，还关心自己，自己运气真好!麦穗很开心转过身趴在炕上，也学着大娘的样子摸摸炕下弟弟的头发，笑眯眯：“早就不疼了，这算什么啊，在家里我跟哥哥爬树，从树上掉下来都不哭。”
陈长庚失望了，怎么就不疼了？
麦穗看着伤心（？）的弟弟，眼珠子一转忽然抓着陈长庚下巴一抬，伸出舌头在他嘴角添了一下眯眼睛砸吧砸吧嘴笑：“好甜啊，这顿打不算白挨。”
麦穗满足了拍拍枕头拉好被子，甜蜜的合上眼，明天又是快乐的一天。
陈长庚掏出帕子狠狠擦嘴，擦得雪白小脸小嘴红通通一片又疼又麻。
流氓!讨厌!!!

第2章
陈家没有男人，忘了，陈长庚是男人。不过才五岁连小男人都算不上，大约能算小……人？不管怎样陈家没劳力是肯定的，因此麦穗发现柴棚里柴快完了一点也不奇怪。
按理乡下人不缺柴火，夏收的麦秸秋收的高粱再加上菜籽杆豆杆等，一年到头也烧不完。
可谁让年头不好呢？对着柴鹏角落里两三捆细柴，麦穗小大人一般摇头：“年头不好捐税又多，没法子啊……”
现下穷人家把那些秸秆充当马草送去官家，或许能换点钱或许能免点税。
瓷实的小脸上学着她娘做出皱眉忧愁的样子：“哎，要不然我也不会被卖做童养媳了。”
可惜光滑的脸蛋很紧实没有一点褶子，开朗的眉眼也没有岁月留下的忧愁，皱眉皱眼配着光滑阳光的脸蛋只显得滑稽。
这么说起来陈家也是穷？这念头从脑海里闪过麦穗却根本没理会。陈家再穷也比她家好很多，她家都是菜粥哄个肚饱，跑几趟茅厕就没了。
陈家可是粗粮饼子管饱！
麦穗摸了摸这几日有干货的小肚子开心起来，只要能吃饱她是不挑的，在哪儿都能活。
开开心心蹦到正屋：“娘，家里没柴了，我去捡些柴火回来！”
听这清脆有力的声音就知道是个健康的，陈大娘停下手里绣活抬起头笑吟吟：“咱们村林子深蛇兽多，你小人家家的别去，等娘这两天赶完手里的活，娘去。”
陈长庚乖乖依偎在他娘身旁，看见麦穗就神烦：都被她娘卖了还整天傻乐，真够蠢。也是，吃那么多跟猪似得能不蠢吗？
抬起小脑袋看了他娘笑脸一眼——那笑容里有对麦穗的满意。转过脸陈长庚对着麦穗越发阴沉，蔑视的撇撇嘴挪挪屁股离他娘更近。
为了那张无底洞他娘见日头就手不离活，他心疼他娘。小小的人儿心揪了一下，毛脑袋在他娘柔软的腰侧蹭了蹭，是依赖也是安慰。
陈长庚想为什么要喜欢这个蠢蛋呢？不但蠢还不要脸这几日逮着功夫就流氓自己……
不等陈长庚想完，麦穗早就看到软软依偎在婆婆身旁的小男孩儿，笑呵呵靠过来挨着炕沿：“小相公可真好看，过来让我捏一捏。”伸长胳膊。
谁要做你相公！小长庚怒的坐直身体，握紧袖下拳头童音尖锐：“什么相公，你知不知羞的。”
麦穗笑嘻嘻逗弄小崽崽：“我羞什么，婆婆买我回来就是让你给我做相公的。”
故作可爱一偏头。
这故作可爱的一偏头差点让陈长庚呕死，气冲冲仰着下巴转向看热闹的陈大娘：“娘，我不要她，你让她走！”
陈长庚的性子还是比较能装的，只是这两天陈大娘对麦穗越来越满意，这让小孩儿有些心慌。
陈大娘慈爱摸摸小长庚脑袋，给自家炸毛崽崽顺毛：“麦穗能吃能干身子健康性情开朗，崽崽会喜欢的。”
诚然麦穗是个能干的来家不过三两天，家里的活除了做饭没有麦穗做不来的——洗碗扫院子叠被抹桌子，简单的衣裳也能洗。就连挑水麦穗也能用小瓦罐绞起来，半桶半桶往家里提。
陈长庚紧张起来，自己定然不会喜欢这个无底洞的蠢丫头，可他娘喜欢！
这讨厌的蠢丫头还要分自己的娘！果然没有最讨厌只有更讨厌。
正式缺了牙的麦穗豁开嘴笑的开心，逮着崽崽嫩脸蛋一阵揉搓。瞬间白净水嫩的脸蛋被挤的变形，娇嫩的红唇嘟起来露出两颗亮白糯米牙。
又被这个蠢丫头轻薄！
！！！奇耻大辱
陈长庚支着短胳膊艰难的左摇右晃。
陈长庚奋起反抗。
可他短胳膊短腿能把结实的麦穗怎么样呢？
麦穗笑嘻嘻揉着陈长庚柔嫩的小脸蛋，看他小奶猫一样和自己张牙舞爪只觉得好玩。
好玩吗
崽崽怒从心生，力气不够我有牙！
瞅着麦穗笑嘻嘻的脸，陈长庚趁她不防备，偏头张开嘴‘啊呜’狠狠咬下去！
咬死你个蠢丫头！
带着满腔怒火‘卡塔’一声，小小的陈长庚泪花不受控制浮上眼眶。
陈大娘忙掰开崽崽的嘴：“让娘看看伤了没。”
牙痛，牙好痛……呜哇……死撑面子的陈长庚在心里委屈。
“就你那点小本事，还想咬我？”迅速撒手的麦穗得意的笑。
竟然被蠢丫头嘲笑，眼泪花花的崽崽委屈巴巴仰头看娘。
娘……
见他没事陈大娘正看着他笑的一脸欣慰！
有什么好欣慰的！
哇……陈长庚心里嚎啕大哭，才两天他娘就开始偏心这个胖墩墩的蠢丫头了。
陈大娘慈爱的给崽崽一点点顺毛，心里对麦穗多一份满意。有她在崽崽会闹会生气，多了几分鲜活的孩子气。
麦穗搅乱平静的小家伙心满意足，抬头清脆利落的对陈大娘说：“娘手上有活呢，我在家里长捡柴不碍事。”
陈大娘顺好崽崽的毛，把在自己身边坐了一早上的小孩儿抱进怀里一边安抚轻拍，一边阻止麦穗。
“到底林子深走丢是好玩的？”
陈长庚窝在他娘怀里，抬起小脸蛋鄙视麦穗：没娘要的蠢丫头。
麦穗没看到陈长庚的小表情，问陈大娘：“家里的柴就够一两天的，万一下雨咋办？”
当时就揭不开锅，陈大娘就有些犹豫。
麦穗咧开缺牙的嘴欢欢快快：“娘放心我最不记路不会乱跑的，就在林子边捡些干柴。”
陈大娘看看还没收尾的绣活，叹口气：“去吧，千万别贪玩跑到林子里让娘和崽崽担心。”
“哎”麦穗清脆的应了转头蹦蹦跳跳出屋。
陈大娘在后边感叹，真是个傻孩子。
陈长庚沉着脸在后边阴狠诅咒：跑吧，跑到林子里再也别回来！
麦穗豁然转身，陈长庚！
麦穗笑嘻嘻：“对了，娘，我带崽崽一起去吧。”
“不去”陈长庚反应很快。
可惜麦穗拿他当小屁孩，根本不理他：“崽崽整天在家里不行，我爷爷说孩子就要野地里长大，结实。”
越想越在理，麦穗走回来几步：“我带崽崽出去，一来不让他闹娘……”
你才闹！
陈长庚气的瞪眼。
陈大娘也觉得不好正要拒绝，就听麦穗继续噼里啪啦说。
“二来跑一跑见见风，能吃能睡……”
能吃能睡？陈长庚鄙夷：养猪呢？
能吃能睡？陈大娘有些意动：“……崽崽还小，你又不记路，要是在林子里跑丢了……”
跑丢？窝在陈大娘怀里的陈长庚眼睛亮起来。
陈大娘立刻清醒，抱着陈长庚细瘦温热的小身体：“算了，背柴回来就很辛苦，再带着崽崽不方便。”
“娘，我去”
陈长庚积极的从他娘怀里爬出来，眼睛兴奋的闪光声音也装成奶声奶气。
“娘~崽崽想和姐姐一起去玩~”
陈长庚忍着鸡皮疙瘩，装的一脸童真摇他娘袖子。
再恶心也要忍，只要把无底洞蠢丫头骗到林子里……嘿嘿，陈长庚在心里冷笑。
笨蛋

第3章
陈大娘对麦穗不放心，对自家儿子还是放心的。认真嘱咐了麦穗几遍，就让麦穗带着儿子去林子捡柴。
对这个结果两个小家伙都很满意，于是俩小就在陈大娘欣慰的目送下欢欢喜喜出门了，一家人看起来竟然挺和谐。
当然喜形于色的是麦穗，陈长庚还是矜持的。麦穗高兴啊以往都是她做跟屁虫，今天她也是有跟屁虫的人了，哈哈。
麦穗高兴不打紧，问题是她一高兴就要生事。
“崽崽高兴不？”炫耀卖弄的语气。
“……”陈长庚心里翻个白眼默默咬牙“高兴”
“是吧”麦穗停下脚步弯腰对着陈长庚笑嘻嘻“不是姐姐你还在家里窝着呢，来叫声姐姐听。”
姐姐，你也配？陈长庚宛如看智障一样斜了麦穗一样，抬起小短腿往前走。
一步……没迈出去，衣领被麦穗扯住了，笨蛋！
陈长庚扭头正要生气，忽然敏感的发现远处有两个孩子往这边指指点点。是王善王义两兄弟，这两兄弟在陈长庚眼里不是好东西。
上树、下河、打架没有他们不做的，夏天经常连个汗褂也不穿，更不说下河时经常光屁股让村里女孩儿们尖叫。
虽然根据这些蔑视他们，坦白说陈长庚心里并不在乎，反正他又不是女孩子管他们穿什么么。主要是……这个说起来就让人有些难为情，不过谁还没有个“青春”犯二的时候。
陈长庚抿抿嘴，三四岁能到处跑时，他也曾站在家门口期待和村里孩子一起玩，就这两坏蛋……
陈长庚不想回忆那件事，反正陈长庚变成现在这幅阴沉内向的性子，多半拜这两兄弟所赐。
眼看那两兄弟往这边过来，陈长庚头皮微微发麻。他娘说过‘细瓷不碰烂瓦罐’，他娘还说过‘秀才遇到有理说不清’遇到混混二流子之类还是早早避开好。
陈长庚想走，麦穗却笑嘻嘻和他夹缠不清：“叫姐姐，不叫姐姐就把你丢这儿不管了。”
！
又蠢又坏！
眼看那两兄弟越走越近，陈长庚更讨厌麦穗。
其实这还真不能怪麦穗，家里她最小几个哥哥有什么事都是这么吓唬她的，吓唬而已那里会当真。
可偏偏没开过这样玩笑的陈长庚当真了，他忍着气眼角余光觑到两兄弟离自己不过两三丈远。
平平气，陈长庚面无表情：“姐姐”
麦穗笑嘻嘻捏捏陈长庚脸蛋：“要撒娇的那种。”
王善王义听着随风飘过来的话，有些莫名其妙的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看向陈长庚。漂亮乖巧又干净，撒起娇来一定很可爱！
两兄弟有些手痒，想看，想捏！
被麦穗捏着脸，眼角余光还要艰难留意那两二流子……四只眼睛贼光闪闪想干嘛？陈长庚很快估计出形势，对麦穗妥协：“界界，崽崽想起玩儿~”
乖巧，娇嫩
两兄弟被镇住，直楞楞看着干净漂亮任人揉捏的小孩儿。
麦穗心满意足又揉了一把陈长庚脸蛋，改拉起他小手一边往前走，一边学着陈大娘的样子安慰他：“放心，你乖乖听话姐姐不会扔掉你的。”
哼！威胁
陈长庚一眼看穿麦穗的把戏。
两兄弟愣了一会儿眼看人要走远，对视一眼兴奋的鼻涕冒泡，跟上！他们也想玩。
身后嚓嚓脚步声追近，陈长庚浑身汗毛竖起有些紧张。偏偏麦穗一无所觉，心情快乐慢慢享受当大姐的优越感。
“听我话就对了，听话我就带你出来玩，听话有好吃的也分给你……”
凭你？忘了麦芽糖的事吗，笨蛋一个。
陈长庚心里不屑，可这时候身后两个二流子才是大患。想了想陈长庚换上童真无邪：“姐姐，你在老家被人打怎么办？”
长点脑子吧，没发现后边有人不怀好意。说实话要不是还牵扯到自己，陈长庚才懒得提醒麦穗。笨蛋活该被打，反正也不知道疼。
麦穗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事，哈哈笑：“我们村谁敢招惹我，我五个哥哥不扁死他们。”
原来竟是没人敢惹的吗？
……难得好心的崽崽噎了一下，想了想自己安危只能再委婉提醒：“万一人家比你家更厉害呢？”
“哼”麦穗鼻子里忽然轻嗤一声，停下来弯腰扶住陈长庚细瘦的肩膀“打不过群架就等他们落单，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套麻袋打闷棍躲墙角总要报仇才行。”
麦穗盯着陈长庚眼睛，难得认真：“崽崽你记得，咱什么都吃就是不能吃亏！”
……后边紧跟的两兄弟被麦穗斩钉截铁的话钉在原地，小心的对瞄了一眼，打闷棍躲墙角？!腿肚子抽筋转过身同手同脚往家走。
村里来了个母老虎……有点怕。
余光觑到两兄弟走了陈长庚松口气肩膀放软。对着麦穗嘴角不小心带出一点冷笑：放心我最记仇，你的仇今天就还给你。
肩膀传来麦穗手心的热意，陈长庚扭出身子奶声奶气：“姐姐咱们快走吧，崽崽想去树林玩。”玩死你，童真无邪的表情。
陈卓庄的林子和麦穗家的不一样，后边连着山所以走进去树木越来越粗，荆棘越来越密。
麦穗是个心大的可不是傻的，走了一会儿任由陈长庚怎么拉也不肯往前走，好声好气哄他：“崽崽乖就在这捡柴，再往里走有猫儿爷抓孩子呢。”
像是响应麦穗的话，林子深处传来几声‘咕咕~~咕咕~~’的枭声。
陈长庚嘴角提起一丝阴笑，要抓也是抓你谁让你肉多。
麦穗觉得自己做的不错，会有危险的时候哥哥们也是这样耐心哄自己。她随手从麻杆上摘下一个嫩绿□□，掰开递给陈长庚。
“你自己在这吃□□玩，待会儿有黑果果姐姐摘给你吃。”
□□微微半圆收口皱褶外敞，掰开里边绵绵的附着几个麻籽，小小扁圆吃起来略微一点麻意，村里小孩儿无聊时捏着打发零嘴。
陈长庚把掰开的麻籽握在手里，童真无邪诱惑麦穗：“姐姐，我听村里孩子说林子里没有猫儿爷有兔子，他们上次抓兔子回家炖肉吃，可香了~”
不是爱吃吗？馋不馋，快进去吧，童真的表情乌沉沉眼珠子。
麦穗笑哈哈捏了捏陈长庚脸蛋：“小傻瓜他们骗你呢，兔子一蹦三尺远平路上都追不到，更何况这里树多草又深。”
被一个笨蛋叫傻瓜？陈长庚抿嘴。
哄好陈长庚麦穗转身开始在附近捡柴，其实要说好烧顶烧还是要砍下晾干的柴火，可麦穗哪有那个力气，只能捡些枯掉的干枝。虽然不是很耐烧，但总比没有强。
陈长庚在麦穗身后默默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姐姐阿义哥哥说林子里有棵沙果树，这两天熟了。”
这个不会跑，动心吧？陈长庚冷漠如冰。
麦穗动作一停，沙果？酸酸甜甜口水不自觉渗出来。
“可以做果脯、果酱放砂糖可好吃了”甜甜的童音里似乎夹着果酱香，陈长庚黑沉沉眼珠子盯着麦穗背影“我从来不会迷路。”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林子边一阵索索响动，荆棘杂草里冒出一颗小脑袋。
陈长庚整理好身上有些乱的衣裳，想了想又走回林子在草地上滚了滚，找了一根荆刺划拉衣裳。
看着衣裤上的几道口子，陈长庚捏着尖锐的荆刺微微皱眉，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咕咕~咕~~咕~~”的声音。
想起密林里蠢丫头“崽崽~崽崽~”的喊声，陈长庚微笑起来，荆刺在手背脸上慢慢划过。
一丝鲜红出现在陈长庚净白的脸上。

第4章
麦穗疯了不过转眼崽崽就不见了，她满林子喊哑喉咙也找不到，连自己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得亏她从小野惯了的路子宽，仗着人小身子轻爬到树顶最高处，一点点摸出林子。
出了林子憋着气往家疯跑，好在陈卓庄就在林子边上，当麦穗觉得自己心肺要烧起来的时候，来到了庄子口。
……
然后麦穗的心肺真的烧起来了，怎么也找不到的崽崽，正被几个半大小子围在中间你推我搡。
干干净净的小孩这会儿衣服乱了，头发也乱了，小小的身子趔趄来趔趄去。麦穗炸了风一样扑过去……
“哇！”惊天哭声冲破麦穗喉咙“哇哇，你们欺负人！”尖锐的声音刺破平静的陈卓庄。
“杀人了，打死人了，见血了！！！”
几个孩子！
冷着脸的陈长庚……
冷风吹过，麦穗犀利的哭喊回荡在空中，先是狗吠然后三三两两大人冒出来，几个孩子眼见势头不对彼此互瞄了瞄轰然而散。
大人们看是孩子们玩闹也不在意各自回家，几条黄狗跑过来，吐着舌头围到两孩子边上呼哧呼哧闻着吐热气。
算着时间牵挂孩子的陈大娘，一边在灶房分心准备午饭一边留分听院子动静。麦穗那第一声“哇”差点吓掉她的魂，提着裙角小碎步急匆匆出来。
“崽崽，他们欺负你了？”麦穗心疼的上下翻看划破的衣服。
陈长庚木然脸转身准备回家，然后小孩儿看到了他焦急赶来的娘，淡淡的小眉头微微皱起来。
后知后觉麦穗顺着陈长庚停顿下的目光，发现陈大娘小风似得过来。
屁股一阵紧，她把崽崽弄丢了！麦穗爱吃炒肉没错，可她不喜欢自己被炒肉。瞬间拧过头恶声恶气威胁陈长庚：
“不许跟娘说你被猫儿爷抓走了，就说刚那几个坏蛋欺负咱们。”
正为怎么解释发愁的陈长庚，放松眉头放下心。笨蛋，以为自己被猫儿爷抓走了？
心思不过略微一转，陈长庚有了新主意：“娘说‘君子不说谎’”奶声奶气带着对大人无线信任，他要借着机会拿住麦穗把柄，让她向自己服软。
要是服软的话，留着这个蠢丫头做跟班也不错，想想麦穗吓跑那群孩子的能力，陈长庚还是满意的。
陈大娘要走近了，麦穗已经能看到她裙角下洗褪色的蓝布鞋。麦穗一阵焦急虎着脸吓唬：“你算什么君子，屁大点，不听话揍你！”
还想反压我？陈长庚看着麦穗抿抿唇忽然扭头：“娘……”
麦穗唬了一跳迅速捂住小孩儿嘴：“我的爷乖乖听话，姐姐有好吃的都给你。”脸上扭出讨好笑容。
哼，就知道吃的蠢丫头。
陈长庚拧拧脖子，示意麦穗放开自己嘴巴，小声到：“以后你听我话？”
？？？这还是乖巧弟弟，麦穗心里有一瞬疑惑。
嚓嚓嚓，陈大娘越来越近，麦穗顾不得多想点头：“行，以后我听你的。”
“什么听崽崽的？”陈大娘一阵风过来，看到儿子惨样心疼的不得了“崽崽怎么了！”
蠢蛋，不知道我娘过来要压低声音吗？陈长庚娇娇的在麦穗威胁的眼光下开口：“阿善哥，二狗哥他们欺负我。”
“哇~”麦穗放下心扯开喉咙嚎啕“他们打我和崽崽，衣服都给我们扯破了。”
衣服陈大娘自然稀罕，可儿子脸上那道细细结痂的伤口更让她心疼。
“我看看，结痂了”陈大娘小心的在伤口周边按按“伤口不能见血，这两天娘给你洗脸。”
这就行了，在旁边嚎的麦穗绝对有点奇怪：“娘，咱什么时候去找他们麻烦？”
陈大娘顿了下从陈长庚脸上扯下手指，把陈长庚抱起来表情淡淡：“小孩子玩闹找什么麻烦。”不是她不想找，前两年她找过一会儿，想起当初情形心里一阵憋闷。
“好了回家，娘给你们把饭做好了。”
“就这样！”麦穗惊了，被人欺负还能忍？
好吧，其实很多人都能忍，一点小打小闹似玩闹似嘲笑，没法认真又不值翻脸，捏捏鼻子这桶泔水也就从生命里过去了。
可那是别人，不是五个哥哥护着长大的麦穗，麦穗啥都吃就是不吃亏。抓住陈长庚胳膊，麦穗用力把他往下扯。
“放下崽崽，你不给我们报仇我们自己去找他们家大人。”
那你干嘛不自己去，带着崽崽干什么？不过陈大娘很快想明白，麦穗一个新来的外乡丫头没什么分量，可是崽崽就不一样，他们家到底也是本地人。
没想到这丫头倒有几分机灵，陈大娘看着麦穗眼里多了几丝兴味。嘴角挂点微笑，陈大娘弯腰放下陈长庚，顺顺麦穗额发露出她汗湿土污的花脸蛋，带着几分亲昵纵容：
“你这孩子让娘说你什么好，不过知道护着弟弟倒是个好孩子，过两天娘给你买糖吃。”
有糖！麦穗眼睛亮了，黑红花污的脸蛋露出灿烂笑容：“有麦穗在，谁也别想欺负弟弟。”
呵，真是好哄的傻丫头。
呵，就知道吃的蠢蛋。
母子两心里同时浮上对麦穗的评价。
麦穗拉着陈长庚气势汹汹找仇家，陈长庚不知怎么想的，被拉的趔趔趄趄也不阻止，反而小声给新来的麦穗指路认门。
二狗娘倚在门框既不请人进屋也不搭理麦穗，对着陈大娘似笑非笑：“孩子们瞎闹陈家娘子也较真，你们可是咱们这里有头有脸的人家……”
有头有脸，什么有头有脸？麦穗弄不明白，但是她看出来二狗娘想耍赖皮。耍赖皮是吧，这个见多了根本不怕。
“哇~”麦穗仰着脖子惊天一嗓“你们欺负我，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可不是他们家一个成年劳力都没有，要是撕开脸谁怕谁啊。陈大娘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她的身份不允许她撕开。
村里慢慢有人出来观望，陈卓庄、陈卓庄，有一半姓陈的。二狗娘见有人往这边凝视，不由自主收起脸上那副散漫表情站直身体。
“陈娘子你放纵儿媳在我门口嚎丧是什么家教，你们家可是……”
陈大娘不等二狗娘说完，安抚的拍拍麦穗肩膀，语气淡淡：“这孩子在家没受过委屈，没道理来我们陈家受委屈……”
“受什么委屈？果然翰林家孩子金贵，我们穷人家的不配一起玩”眼看有人似乎要往这边来，二狗娘挥手赶人“行了，我以后让狗子离你们家少爷远些。”
麦穗就算再不会看脸色，也知道自己婆婆被人欺负了。这时陈长庚忽然动了动挪到麦穗身后，小小声让麦穗听到。
“姐姐~崽崽怕~~”怯生生的样子。
这份依赖让麦穗豪气冲天她可是做大姐的人!憋足一口气
“哇~”嚎哭入云霄
“公公你在哪！我和崽崽让人欺负了！”
陈长庚低头躲在麦穗腿后边，小身子做出微微发抖的样子。公公……真不要脸。
……陈大娘，什么公公啊，这孩子。
麦穗不知别人心里一个鄙夷一个无语，还在努力表演。
“公公！家里也没有大哥大嫂给我们撑腰，公公，我和崽崽被人打了也没人管！”嘶吼，大声再大声！务必让全村人知道。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早已习惯支撑的陈大娘，不知怎么眼眶酸涩。

第5章
在麦穗的嘶嚎下，凭着陈家残余名声和几支远家的压力，二狗子王善王义几个皮孩子，都被大人撕着耳朵过来认错。
王善娘还赔了三颗鸡蛋说是给崽崽补补。要是往前七八年鸡蛋算不上多金贵，可这几年年景不好人都吃不饱，哪有鸡吃的。
王善王义两个泥猴，没少给那几只老母鸡抓蛐蛐挖蚯蚓。可怜他们鸡蛋壳都没吃过——家里指着鸡蛋换盐换针头线脑——如今眼巴巴看着光滑圆润的三颗鸡蛋到了陈大娘手里。
麦穗兴奋的眼发光，陈长庚小小的嘴巴抿着别人看不到的兴奋。
虽然也馋，但是几颗鸡蛋还不足以让他暗暗兴奋。二狗子家没有鸡蛋补偿，二狗子娘为了不落人后，拎着二狗子胳膊捶一顿作为补偿。
二狗像被人拴着的猴子挨鞭子一样，吱哇着原地上蹿下跳，这让陈长庚看的满意，更满意的是蠢丫头扯着他的衣裳让那几家赔。
当然现在家家日子难熬，谁家有多余细布陪给他们。那几家哭穷讨饶，按陈大娘的意思就想算了，可陈长庚没那个肚量。
恰好那时麦穗正扯出陈长庚闹腾，陈长庚立刻瑟瑟发抖眼眶里泪花打转，抱着麦穗大腿：
“姐姐，崽崽怕~崽崽身上疼~~”
麦穗戏精附体转身蹲下抱住陈长庚哭：“崽崽别怕，没有公公姐姐护着你，哇！”就是哭。
哭的几房陈家人心疼，哭的几个皮孩子被揍的嗷嗷叫，有嘴说不清。最后几家人或是赔半碗绿豆，或是赔两把白面，才算把事情圆下去。为这损失，几个皮孩子又挨了自家爹娘一顿揍。
总体陈长庚还算满意，唯一不满意的就是：从头到尾麦穗都是干嚎半点泪花也没有。
真是蠢哭都不会。
三颗鸡蛋煮了两颗，麦穗那小眼神好像小勾子一样，直溜溜搭着锅沿儿，那里边有两颗漂亮可爱圆包包鸡蛋。
陈大娘笑的和蔼：“先吃饭，吃完饭你和崽崽一人一颗，明天中午红豆汤面，后天蛋花汤。”
哇！汤面！麦穗立刻想到今天那两把白面，后天还有蛋花汤！麦穗吸溜一下口水，对着陈大娘‘嘿嘿’傻笑。
“娘你真好。”
陈大娘给麦穗碗里放了一块杂面窝窝头，捏捏她洗干净的瓷实脸蛋，笑：“快吃吧”
‘嘿嘿’缺牙的小嘴大大咧开，笑容像阳光一样耀眼。麦穗从碗里抓起窝窝头咬了一大口，从盘子里夹一大筷子凉拌人苋菜。
人苋菜是夏秋最常见的野菜，屋后沟边野地里基本都有。就算没有也可以找马苋灰菜，再不济婆婆丁曲曲菜，枸杞芽子……总之只要不闹大旱大涝，乡下野菜总是不缺的。
今天的人苋菜就是麦穗早上提完水以后，挎着篮子摘回来的。
一大口窝窝头再加一大口菜，麦穗腮帮子撑的鼓圆，但这也挡不住她一颗兴奋的心。
“吃窝头干嘛要碗，要摆要收拾多麻烦。”
猪一样的吃相，陈长庚厌恶垂眼。考虑待会还有鸡蛋陈长庚把自己碗里窝头掰开一半。
陈大娘阻止：“崽崽吃一个窝头好不，你看你姐姐吃的多香。”
像猪一样么？陈长庚坚定不移的掰开一半。
麦穗见了毫不犹豫把陈长庚掰下的半个抢过来：“你不次，我次。”
嘴巴塞的话都说不清，一手拿大半个窝头，还有绷直拇指食指拿他的窝头。
陈长庚厌恶的皱起眉头抢过自己窝头：“谁说我不吃，我半个半个吃。”
陈大娘欣慰，麦穗吃饭香又能干，朝气蓬勃带的崽崽也活泼起来，饭量也好了。原本只有母子两的家，多了一个麦穗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至于麦穗的问题，陈大娘心里一点隐蔽的酸涩。他们家原本也是清贵人家，衣食坐卧有自己礼仪，如今……罢了，只要崽崽安安稳稳长大就够了。
麦穗三口并做两口把小肚子塞圆，蹦下板凳就想去锅里捞鸡蛋。鸡蛋啊鸡蛋，白白嫩嫩的鸡蛋，她还是去年吃过，想起来就口水。
“等等”陈大娘叫住她“等会崽崽吃完一起”
其实陈长庚也快吃完了，这会儿手上就剩枣大一点窝窝头，和小半碗滴了点香油的菜汤。
“崽崽，快点吃”麦穗撑着桌子催。
陈长庚左手食指拇指捏着窝头，右手握着细磁勺子舀半勺菜汤，抿起嘴唇轻轻吹吹放进嘴里，喝汤一点声音没有。
陈大娘看着眉目慈祥，若是祖宗保佑将来长庚出人头地，这孩子言行举止也不会贻笑大方。
枣打一点窝头小了一半，陈长庚抿着嘴细细咀嚼。
白嫩的鸡蛋诱惑着麦穗肚里馋虫，急的她趴在桌上恨不能把碗端起来灌到陈长庚肚子里。
“你吃饭咋这磨叽呢？”
哼，急死你。
陈长庚越发淡然悠长，舀半勺菜汤悠悠吹着。
麦穗急的围着桌子转圈圈，陈大娘笑着安慰：“吃饭细嚼慢咽对肠胃好，再者不容易洒到衣襟上。”
目光落在麦穗衣襟上，若有所指。陈长庚眼角瞟了一下：“丢人”
麦穗低头扣了扣补丁上的湿痕，脸上颜色加重。陈大娘笑着转话题，不让麦穗脸上难看。
“娘用以前的旧衣裳给你改了一身衣裤，黄色小碎花的。”
“真的！”麦穗眼睛亮了，立刻蹦到陈大娘身边：“我有新衣裳了？”
“不算新衣裳，不过颜色还行也没补丁。”陈大娘顺了顺麦穗额发。这孩子肉嘟嘟圆脸，有点塌鼻梁嘴巴略厚，眼睛却生的极好。
大眼睛黑白分明睫毛又长又密，笑起来弯成月牙，让看见的人忍不住跟着开心。
麦穗在家里是散养长大的，她娘一家子的活永远做不完，哪有时间跟闺女亲昵。反倒在陈家，陈大娘带麦穗有几分亲昵。
温柔暖热的手指划过额头脸颊，就好像三月春风吹到脸上，麦穗喜欢这种感觉，声音不自觉多了几分女孩儿的甜腻。
“我还没穿过不带补丁的衣裳，娘，我想现在就试试。”
“不急，等过两天娘去县里送绣活……”
“咱们要去县里！”麦穗惊了。
陈大娘笑微微：“嗯，卖了绣活娘给你和崽崽买糖吃，过年给你们做新衣裳。”
“娘！你太好了”麦穗高兴地忘乎所以，一把抱住陈大娘摇晃。
这孩子……陈大娘带着纵容的笑意，轻拍麦穗后背。
‘叮’一声轻响，陈长庚沉着脸放下细磁勺子：“我吃好了。”
麦穗回头一看欢呼一声：“我去捞鸡蛋”
“等等”陈大娘再次叫住麦穗，她看了看儿子剩下一碗底的菜汤，满意的点了点头。
“穗儿，你领崽崽出去捡柴，去了那么久，为什么一根柴没有还在村口和孩子们打架？”
……麦穗冷汗下来，所有欢乐离她远去，她想起来自己把崽崽弄丢了。
“还有崽崽衣服不像厮打破的，倒像是荆棘之类划破的，脸上那道伤痕也不像抓破的。”
麦穗……心慌乱跳，她刚刚有点喜欢陈大娘，不想被陈大娘讨厌。
陈长庚看麦穗没有一点反应，心里轻嗤：就知道吃的蠢蛋。
“娘，姐姐带我去林子捡柴”陈长庚细声细气开口“我们听娘的话在林子边捡柴，二狗子不许我们捡还推我们……”
这就解释了脸上和衣服上的痕迹。
麦穗听得眼睛瞪大。
“姐姐领我回来，他们还一路跟着欺负。”
一切听着都合情合理，事情已经过去陈大娘不可能再去询问。那几个毛孩子的话今天没人信，以后再辩解不过是多挨两巴掌。
麦穗和陈长庚带着鸡蛋到麦穗房里，陈长庚盯着麦穗手里鸡蛋：“给我。”
？？？麦穗
看看自己白白圆圆的鸡蛋，麦穗摸摸陈长庚脑门奇怪：“没发烧啊？”
陈长庚面无表情拿走麦穗的手：“你答应过我以后听我的。”
麦穗想起来了，为了不让陈大娘知道自己弄丢崽崽，自己确实答应过的。
看看自己手里圆白可爱的鸡蛋，似乎妥协认命：“那我帮你剥开？”
蠢丫头果然被自己制服了，陈长庚抿起嘴巴施舍般点头：“好吧”
只是就算抿起嘴角，小得意还是不时逸散出来：力气大没脑子有什么用，蠢蛋。
麦穗把鸡蛋在炕沿磕了磕，沿着裂缝一点点剥开，莹白滑嫩的鸡蛋一点点露出来。
陈长庚眼睛看着舌下也忍不住沁出津液，他也有十来天天没吃过鸡蛋了。
麦穗耐着性子剥出一颗光滑的鸡蛋，叹息般看了看伸出手：“给你”
陈长庚忍着志满意得伸出手刚够到鸡蛋，麦穗忽然收回手整个塞到嘴里，又拿出来。
“还要不？”笑嘻嘻气死人不偿命。
“你说以后都听我的”陈长庚皱起淡淡的小眉头。
麦穗美滋滋小咬一口细嫩蛋白，眯着眼睛让蛋白在舌尖牙齿细磨：“我骗你的，傻瓜。”
享受的小模样明明白白写着：你能奈我和？
陈长庚……
阴沉
阴沉

第6章
陈长庚被骗了，以他记仇的性情自然是要报复的。不过麦穗这么傻，应该不费什么功夫就能报仇。
陈长庚犹豫的是，先报复一顿再丢掉，还是直接丢掉眼不见心不烦？
对比人小烦恼多的陈长庚，麦穗就简单的多：家里的柴更少了。
麦穗要出去捡柴，陈大娘原本想让她带着陈长庚，又怕崽崽出去再被人欺负。陈大娘明白在乡下孩子眼里崽崽是个异类。
正巧麦穗也不想带，偏偏她说话不会拐弯：“下午不带崽崽了得快些弄柴火回来，崽崽带着碍事。”
碍事？陈长庚冷笑，在他心里麦穗已经小皮鞭抽飞了。
看着麦穗腰里缠着绳子出门，陈大娘低头顺了顺儿子软软的头发：“下次让麦穗带你出去玩。”
“娘~”陈长庚依恋的靠进母亲柔软怀里“我不喜欢她，让她走。”
“娘知道”自己养的儿子自己知道，陈长庚自来喜欢细致精美的东西，说话做事有条不紊，麦穗哪一条都不符合。
陈大娘把身前蒲蓝放远一点，把儿子抱进怀里细细安慰“以后日子还长你慢慢看，麦穗也很好健康开朗勤快。”
这样的丫头长大了多的是人想娶。
“我不喜欢，一辈子不喜欢”回想麦穗粗鲁莽撞“我讨厌她，让她走好不好？”
对着儿子祈求的眼神，陈大娘心里软软的：“崽崽不喜欢，等麦穗长大把她当姐姐嫁出去好不好？”
这是不肯送走麦穗了，陈长庚有些郁郁垂头。陈大娘爱惜的摸摸儿子头顶软毛：“乖，明年开春崽崽就该上学了，听话。”
陈长庚眼睛一亮抬起头又有些犹豫：“上学要钱吗？”
今年春上有些旱收成不好她娘减了租子，偏偏朝廷说要救济灾民，每亩地多收二斗粮，再加上人头税桑宅税等……
崽崽知道粮仓里只有不到一石麦子和一些小米高粱，这也是崽崽讨厌麦穗的原因，那么能吃不知道家里日子艰难吗。
崽崽也讨厌自己春秋爱生病，病一次……他看见过娘纂紧钱袋的样子。
“花不了几个钱”陈大娘笑着安慰。
真花不了几个钱，为什么村里孩子都不去上学？陈长庚低头从怀里掏出那颗珍藏的鸡蛋，举到陈大娘面前。
“娘和崽崽一起吃。”
村里有人说陈长庚安静文弱的古怪，可就是这么个文弱的孩子，不管有什么好吃的必然要和娘一起吃。这么贴心贴肺的孩子，陈大娘爱的心都碎了。
拿鸡蛋在炕桌上轻轻滚着磕。
细嫩的声音响起：“娘，长庚一定好好读书，将来考□□名让娘享福。”
“读书是为了明理，娘只要崽崽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鸡蛋剥出来陈大娘小小咬一口，递给陈长庚：“崽崽吃，娘不吃了。”
陈长庚接过来咬一小口，然后举到陈大娘嘴边，乌黑的眼珠定定看着娘：娘不吃，崽崽也不吃。
陈大娘窝心的笑了，这孩子执拗的很。
你一口，我一口娘儿亲密温存。
麦穗吭吃吭吃背回一小捆柴，抬起袖子抹一把额头汗，也不管脸花不花，在缸里舀半瓢水，咕嘟咕嘟仰着脖子灌下去。临了一抹嘴巴噔噔噔跑到院里：
“娘，日头还早我再去背一捆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院子，捡柴的时候麦穗忽然想起去年秋上连阴雨下了一个多月，家里没柴大哥只好冒着雨出去砍柴，砍回来的柴湿漉漉烧起来难闻不说还都是烟。
陈大娘停下手里活计，直看到一抹人影消失在院门外。笑着摇摇头，这丫头鲜活的让人羡慕，再看看房檐下的儿子，坐在小板凳上看蚂蚁，不闹人很乖。
都是好孩子。
“崽崽，等娘卖了活计，买笔墨回来教你认字好不好？”
“好”清脆的童音，明亮的眼睛。
第三天，陈卓庄的人看到陈家三口，收拾的整整齐齐出门，正在村口大槐树下玩的几个猴孩子也看见了。
不年不节光景又不好，村里人穿的都是补丁衣裳，陈大娘带着两个孩子倒成了风景。
麦穗小胸脯挺得老高，从村子里走过觉得特别风光。路过老槐树看见那群灰不溜秋泥猴子，麦穗更是得意的仰起下巴。
“娘，到县里买糖吃。”
小泥猴们由原本的注目瞬间变成羡慕，再看看麦穗挺的老高的小胸脯，陈大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来还是个好显摆的丫头。
念着麦穗这几日辛苦，陈大娘笑微微小小配合一下：“好”
麦穗眼睛立刻笑成月牙：“听说县里还有肉包，有脸盆那么大。”
陈大娘失笑：“哪有那么大。”
“娘，那能不能……”麦穗十分期盼，她也知道大约很贵，可是大娘万一愿意呢？
陈大娘摇摇头：“家里要添盐茶。”
“我听说还有糖葫芦”
“嗯”
几个人越走越远，麦穗兴奋的声音还在继续。
“听说还有糖人”
“嗯”
“听说有玫瑰糕”
“嗯”
“听说还有香油馄饨”
“你都是在哪听说的？”陈大娘忍不住好奇。
“货郎!他知道的可多了，每次来我们村我都追着他问。”对于自己的‘广博’麦穗还是很得意的。
还是个厚脸皮的小丫头，陈大娘笑着逗她：“怎么你光问吃的？”
“因为我爱吃啊”麦穗笑嘻嘻仰着下巴“香油馄饨是什么？香油我知道，馄饨呢？听说很薄很薄的面皮儿裹着鲜肉，吃一口鲜的能咬舌头。”
就知道吃的蠢货，陈长庚默默走在另一边。
这丫头可真坦诚，陈大娘觉得好笑也有点心疼，说是馋，其实还不是因为肚里没油水。
“等娘交了货给你和崽崽一人买一碗。”
不等麦穗欢呼，陈长庚声音清脆：“娘不是说买笔墨吗？还要攒钱交束脩。”
“没事，两碗馄饨还吃得起。”
“娘不是说家里屋顶也该换新苇子新茅草了？”
陈大娘语噎：崽崽这心思也太重了，才不过五岁。
“我不吃馄饨，娘给姐姐买一碗就行。”陈长庚实在厌烦麦穗，可也不想让他娘说话不算话，于是冷声冷气结论。
已经走了一会儿，陈大娘将篮子交给麦穗，自己弯腰抱起崽崽。
“没有那么艰难，麦穗做了那么多活，娘腾出功夫多绣几针……”
麦穗抢着说：“娘，家里的活都交给我，等我再大点比锅台高一些就学做饭。”
想着自己里里外外一把手，麦穗高兴起来：“到时候家里的活都交给我，娘只管针线，咱们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好”陈大娘腾出一只手捏捏麦穗灿烂的笑脸。
麦穗咧着缺牙的嘴巴讨好：“那馄饨呢？”
“有你的”
嘿嘿
“崽崽也有？”
“有”
“笔墨呢？”麦穗紧跟着问。
“都有”
嘿嘿，麦穗拉拉陈长庚小手：“崽崽要好好读书，将来做大官给姐姐买好吃的。”
“没有”
陈长庚抽出自己的手，嘴角忍不住上翘，等自己做了大官，娘就有好日子过了。还要王善二狗子他们跪在自己面前磕头求饶。
麦穗不在意陈长庚的态度，那些太遥远，陈大娘的才现实。
“娘，如果卖很多钱，能不能买油糕？”
“……”
“其实我最想吃肉，去年过年都没吃肉……”
“……”
青合县离陈卓庄不是很远，不过十来里地，麦穗自打进了城门洞眼睛就黏在一个个摊贩身上。
炸糖糕的
卖卤肉的
还有一家锅里冒着氤氲热气，鲜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陈大娘看着眼睛快要扑到人家锅里的麦穗，笑道：“那就是馄饨，待会交了货，娘带你和崽崽来吃。”
“嗯”麦穗忍着口水拼命点头，走过好远还死命拧着身子回头看。
陈长庚也悄悄咽下口水：“还要买笔和墨”
只是珍绣阁掌柜看到来送货的陈大娘，露出抱歉样子。
“对不住，您上次送的还没出手，这……暂时不收。”

第7章
陈大娘愕然：“怎么会这样，难不成有人送的货比我好，还是价格低？”
掌柜的楞了一下笑道：“陈娘子多心了。”
这就没法往下谈了，陈大娘到底不是底层挣扎出来的人，总顾着几分自尊不愿追根究底。
“打扰掌柜的，我过些日子再来。”一手拖着一个孩子陈大娘转身脚步沉重。
没有了，馄饨没有了，麦穗拖拉着脚，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红柱金字大门。
陈长庚没有回头，小手却微微颤抖，他们家一项收入有危险了。
右手那边不肯往前走，左边细瘦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颤抖。陈大娘心里刀绞一样，她停下脚步艰难做出笑容，转身两三步回到掌柜面前。
“不知店里什么花样活计卖的快我回去做些”一边说一边从篮子里取出两块绣帕“承蒙您照顾两年，这帕子拿回家给姑娘玩儿。”
掌柜的连忙推拒：“这话说的，店里生意多亏有诸位支撑，说起来也该是我们道谢才对。”
“您别客气，有贵铺这项收入我们日子才好过些。相识俩年，您跟我透个低儿”陈大娘脸颊发热，低声示弱“家里日子不容易。”
掌柜的叹息一声接下两块绣帕塞到袖里，他是知道陈大娘来历的，这年景也是不容易。
“不瞒陈娘子”掌柜的挪了几步到墙角，陈娘子知机的跟过去。
还在原地的陈长庚眼睛沉了沉，慢慢走到陈娘子腿边就听到掌柜的声音。
“……所以东家是想拖着这边，万一店里活计不够还用你们的……”
掌柜的停了停摇头：“不瞒陈家娘子，这几年年景不好，夏收多了四成税给盐榆那边赈灾，结果还有人不知朝廷恩惠，暴民四起朝廷又派兵镇压。咱们这边还好，听说洛安那边要征兵……”
掌柜的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咱们这边就是加赋税，县衙传出消息，秋收要多加三成税。”
陈大娘心里一沉，明明夏收多了四成粮税赈灾，却说暴民不知朝廷恩惠，是真的不知，还是根本享不到？
连县里富户都辞退绣娘，开始减省日子。
这朝廷上下……
陈大娘领着两个孩子转身回家。
娘儿仨走在县城陈旧的青石板街巷上，摊贩们见他们衣着整齐，伸着脖子使劲吆喝。
“拨浪鼓、关公刀~~~”波浪波浪响不停
“香油、靶镜、桃木梳~~~”小巧光滑的镜子反射照眼光芒。
“糖人哎~金鸡玉兔大马猴哎~~~”
‘咕隆’麦穗咽下一口口水，脚尖磨着脚后跟走不动道。
然后是那悠长响亮的勾魂声：“馄饨，香油馄饨~皮薄馅大一口鲜哎~~~”
氤氲热气带着鲜香勾住麦穗肚里馋虫，麦穗停下脚步：“娘，咱自己卖绣活好不好？”
陈大娘顺顺麦穗微微凌乱的刘海，笑容略微低沉：“摊位要钱，咱们东西也不是普通人家用的。”
麦穗听得不太明白，什么叫东西不是普通人家用的，大家不都一样吗？可有一点麦穗明白了，他们不能摆摊。
“哦”麦穗垂下头有一下每一下踢旧石板。
陈大娘微微勾唇，转过来发现儿子忽然转头收回目光，那目光……馄饨摊西边有家散着墨味的书本斋。
陈大娘如鲠在喉。
‘咕噜噜’身旁肚子响亮叫起来，麦穗揉揉肚子咧开嘴嘿嘿笑：“娘，咱赶紧回去吧，我想窝窝头”
好像完全忘了馄饨。
“娘，路远，咱们早点回吧。”崽崽也细声细气开口，好像完全忘了笔墨。
陈大娘心酸又自傲，多懂事的孩子怎么忍心他们委屈。她想起掌柜的话‘你和姚家太太闺中旧识……’
拐着弯的旧识才对，更何况当年……陈大娘淡淡苦笑一下，摸摸麦穗的头：“咱们可以试试别的路。”
‘唰’麦穗眼睛亮了：“好！”
拿定主意陈大娘打起精神：“咱们去姚家”
姚家在青合县西街占了半条街，在青合县算有头有脸的人家。青砖花墙朱门铜钉，麦穗看的目瞪口呆：这门洞扎上墙比她屋子都高大。
陈大娘再次低声告诫麦穗：“进去不要对别人茶水点心流口水知道吗？”
“知道，我娘教过我。”
教过你，你到我家第一天还那么丢人，吃了那么多。陈长庚心里鄙夷，并不太相信麦穗，他这时候还不懂麦穗。
姚家很大屋子都崭崭新俨然开阔，麦穗惊的张大嘴东看西看，领路的婆子见了眼底就露出几分鄙夷。
……陈长庚垂着眉眼脸色冷漠。
姚家太太比陈大娘小两岁三十五岁，一身绫罗轻点胭脂，头上淡绿纱堆芍药并一根小金凤步遥，耳边两簇金制柳叶坠子。
麦穗被晃的眼花：“好漂亮，仙女嘛？”
姚家太太扶着大丫鬟的手出来就听到这一句，心情不由好起来拿眼去看。
只见一个九、十岁的结实小丫头，头上用红布条扎了两个羊角辫，身穿一身黄色碎花衣裤黑圆脸蛋眼睛亮闪闪，看着十分精神。
“这是曹姐姐买的小丫鬟？倒是讨喜可爱。”
曹余香是陈大娘闺名，她没想到经年不见，万秋说了这个开场白，万秋是姚家太太闺名。
一边劝慰自己接受现实，一边到底酸涩：“这丫头叫麦穗，是长庚童养媳。”
到了娶童养媳的地步？万秋打量曹余香也是一身细布衣裙，浆洗的整整齐齐，头上只包着一块素蓝粗布，完全乡下妇人装扮……说起来还是户部郎中的女儿。
既然来了就没准备后退，陈大娘顶着万秋打量正要开口，万秋却先不紧不慢开口。
“曹姐姐请坐”又吩咐“看茶”
丫鬟们悉悉索索往来，不一会儿茉莉花茶配着点心的香味飘荡在花厅。
陈大娘等丫鬟们上好茶点淡笑开口：“几年不见第一次上门就是……”
苦涩一笑：“万妹妹知道我女红还不错，我这里做了些活计，你看府上能不能用到。”
万秋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昔日翰林院大学士的儿媳，会向自己求助。毕竟当日……
这种怔愣的目光刺人心肺，似乎身上的衣裳都被割成条缕，曹余香挺直脊背。好在万秋也是经过事的很快反应过来：“曹姐姐的女红当年在闺中也是有名的，不过……”
万秋停下话音打量母子三人……其实她们之间并没有交情。
“……在商言商，我看看。”
万秋把曹余香的活计捡看几样，不冷不热笑道：“家里原本用不了这些，不过曹姐姐领了侄儿侄媳妇过来，就当见面礼吧我全要了。”
陈大娘不上不下尴尬起身：“麻烦余妹妹。”
陈大娘坚持用交给珍绣楼的价位交易，万秋合计一回觉得比养绣娘划算，问陈大娘愿不愿意接自家生意。
麦穗开心坏了，走在路上蹦蹦跳跳：“姚婶婶人真好，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担心活计没人收，还送咱们这么大一包点心。”
麦穗把怀里点心举到鼻子前幸福的闻了闻：“娘，现在能吃了吗？”
在姚家不能吃，在县里不能吃，现在都出县城了可以吃了吧。麦穗活多又长得快，所以特别容易饿，肚子早就火烧火燎咕咕叫。
脸阴了一路的陈长庚忽然发怒，扯着麦穗袖子就想扔掉那包耻辱的点心。
“哎，你干嘛！”麦穗一只手止住陈长庚。
陈长庚眼底泛出血色：“你丢不丢人，不停偷看人家点心。”
五岁多的陈长庚从来没有这样愤怒过，心里的话说不出来：他娘原本和姚太太一样身份地位，可他娘现在日子贫苦不说，还要看人脸色。
麦穗是傻的吗！没看见人家太太都不招呼让管家来跟他娘商量花色样品，没看见他娘临走微微屈膝，称人家太太吗？
没看见他娘在人家审视目光下的尴尬吗？
他娘为了养活一家子，从平等旧友变成仆妇，他娘原本也是清贵的小姐太太!
就知道围绕吃的，就知道吃！要不是多她那一张填不满的嘴，要不是她老惦记馄饨，他娘何至于……陈长庚握紧拳头。
麦穗不以为意：“我又没趴上去，就偷偷多看两眼咋了，我还没见过这样的点心呢。”
“那人家给你，你就要！”
“是啊，反正他们钱多不在乎。”
“骨气呢！”
“骨气能顶饱吗？”麦穗抱紧点心寸步不让“再说咱都上门求人家做生意了，还说什么骨气？”
！陈长庚被戳了心窝子，阴沉着脸瞪着麦穗和她的点心，半晌
“娘，叫她走，现在就走！”

第8章
陈大娘看着两个孩子争吵，就好像有两个小人在自己心里吵一样。她看着崽崽满腔怒火的样子，再看麦穗抱着点心，小丫头仰起下巴一分不肯让。
心里郁结忽然消散，陈大娘笑着弯腰，抱起因为发怒浑身紧绷的陈长庚：“崽崽乖，娘抱。”
陈长庚在他娘细心的拍哄下慢慢柔软下身子，伸出胳膊抱着他娘脖子依偎在他娘怀里。
麦穗挎着竹篮皱着鼻子哼一声，又对着点心开心起来，这么白这么香，点心上五个红点点真漂亮，跟朵花儿似得，口水哒哒。
“麦穗儿有句话说的也对也不对……”陈大娘悠悠开口。
陈长庚心里郁郁沉着脸，窝在他娘脖颈下。
麦穗笑嘻嘻偏头：“娘，我什么说的对啊？”
陈大娘腾出一只手，笑眯眯给麦穗整理好刘海，又捏一块点心喂到她嘴里。
酥软香腻的皮子里是青红丝和冰糖，麦穗嘴巴鼓鼓幸福的不得了，就这还惦记这陈大娘的话，大娘夸麦穗了呀~
“娘，我什么说的对？”
陈大娘笑笑，又捏一块点心到崽崽嘴边：“嗯？”
陈长庚别过脸。
陈大娘笑：“崽崽吃了，娘说麦穗儿不对的地方好不好？”
陈长庚回过头抿着嘴接下点心，黑黝黝的眼珠看着他娘。
“骨气不能顶饱，这话对也不对……”
麦穗已经把第二块点心塞到嘴里，咔嚓咔嚓咬里边冰糖……陈长庚在上边看的清清楚楚，讨厌。
“骨气这东西要看地方……”
“就是，我爷爷说‘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麦穗鼓着嘴插话，一不小心点心渣扑出来一两点。
陈长庚黑沉沉的眼珠盯着麦穗，真讨厌：“你能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吗？”
“不能”麦穗故意冲着陈长庚张大嘴，里边要烂不烂的点心黏在一起。
看陈长庚黑透小脸，麦穗得意的笑着闭起嘴巴吃的喷香：嫌我恶心，那你恶心死好了。
陈长庚！
陈大娘笑道：“人活着应该有骨气，可被浮华虚荣困住不算骨气……”
大多俗语都是看透人生大彻大悟，这会儿陈大娘有些后悔以前给陈长庚讲的那些过往，‘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她才通悟。
“咱们现在就是乡下普通农户，靠自己手艺挣点钱不丢人。”
陈长庚捏着点心垂头，过了一会儿举起点心到他娘嘴边：“娘吃。”
真要不丢人，他娘早先怎么不去找姚家太太，还不是没办法逼得。不过陈长庚不会说让他娘难受的话。
陈大娘笑着小咬一口：“崽崽吃。”
陈长庚摇摇头有些犹豫，他想说他不上学了让他娘不用去姚家看人脸色，又觉得自己想的不对，不上学怎么出人头地，怎么让他娘过好日子？
麦穗已经在拿第三块点心，看着崽崽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她家人多嘴多，每次吃东西都要靠手快嘴快。当然每次在他娘呵斥下，哥哥们都得让着她。
可她跟崽崽一比……
“娘，你吃”麦穗也举起一块点心到陈大娘嘴边。
回到村，几个游逛的皮孩子发现他们回来，忍不住远远坠着，猜测云里梦里的糖果。
麦穗自然发现了，回家后没洗手洗脸抓起一块点心往外跑。
崽崽乖乖任他娘给他换下出门衣裳，看着麦穗炮弹一样跑出去。
“这丫头……真精神，崽崽以后也跟姐姐一样好不？”陈大娘笑完去灶房打水给儿子洗脸。
陈长庚看着空荡荡门洞，远处传来几个孩子惊羡叫声，然后声音沉寂下去。
怎么才能让那个蠢蛋从他们家消失？
陈大娘做饭崽崽乖乖蹲在灶下看火，陈大娘看了一会儿到门口叫：“麦穗儿带弟弟一起玩。”
麦穗一听乐的不行，她也是有弟弟的人了！虽然弟弟比较别扭可是干净好看啊~
“不去”陈长庚板起小脸蛋。
陈大娘还要劝，麦穗早一把抓住陈长庚往外拖：“快走，别给大人添麻烦。”
你才添麻烦！陈长庚用尽力气也甩不开麦穗，只能不顾形象沉着屁股往回拖。
陈大娘看的担心：“小心，别摔了崽崽。”
“放心吧，娘”麦穗一边答应一边手上使劲，陈长庚一个踉跄不得不跟着麦穗往外跑。
几个皮孩子聚在陈家门外，等着麦穗出来王善冲在最前边：“咱们去逮知了烤”
“不去，离我远点，别把我新衣裳弄脏了”麦穗仰着下巴，把王善推到一边。
另一个腼腆点的孩子叫秋生的，是陈家本家比麦穗低一辈，因为还小不能叫婶婶，所以：“姑姑，咱们去摔瓦泡。”
“脏不脏，没看见我穿新衣裳吗？”骄傲的下巴。
……陈长庚，这有什么好显摆的，难道忘了姚家什么吃穿？
笨蛋都喜欢和蠢蛋玩，很正常。陈长庚觉得自己一点不羡慕，只是默默思考怎么扔掉麦穗。
“那你说玩什么？”二狗不耐烦。
“过家家，我做太太，崽崽做老爷，姚婶婶就是太太，他们家还有管家呢。”骄傲的下巴。
孩子们已经听麦穗吹嘘过一波姚家，知道那神奇的点心是从姚家来的，这会儿看着麦穗就有些向往敬畏。
死巴着人家不嫌丢人，陈长庚冷着脸：“不玩”
板着脸和别的孩子都不一样，干净又漂亮，麦穗稀罕的很，上手捏住陈长庚清凉的脸颊。
笑嘻嘻：“不玩就不玩，咱们换一个。”
陈长庚冷眼盯着麦穗，他不肯在人前挣扎。
看着陈长庚冷脸麦穗灵光一闪：“咱们玩山大王抢媳妇！我是大王，崽崽是小姐，春生和王善做下人，王义和二狗做土匪……”
“不玩”陈长庚冷脸，可他是被抢的小姐，完全不用自愿……
“……春生做丫鬟！”
春生是秋生弟弟今年只有四岁，不懂玩什么，只乖乖走到陈长庚面前叫：“小叔”
‘啪’一个鼻涕泡在陈长庚眼前炸开。
“……走开”陈长庚的冷气蔓延方圆十里。
秋生懵懂：“小叔？小姐？”小叔变成小姐了？
另一边麦穗一挥胳膊：“冲啊，抢媳妇~~~”
二狗、王义一提裤子哇呀呀冲过来：“抢媳妇~~”秋生王善挺胸迎上：“保护小姐”
听到小姐，春生还搞不明白，对着陈长庚：“小姐？小叔？”小姐是小叔？
真蠢，陈长庚冷脸要走，麦穗已经猛虎下山扑过来，夹着长庚胳肢窝抱起来，欢快的转圈：“抢到媳妇啦~”
风从耳边吹过，身体飞在半空，一瞬间不一样的世界。
“叭唧”脸上一热不一样的世界碎了。麦穗没发现陈长庚细微的变化，亲一口陈长庚犹自开心。
“我家崽崽最好看~”
“洞房，洞房~”二狗他们起哄，中间夹着还没明白的春生：“到底叫小叔还是小姐？”
……陈长庚冷漠脸：流氓，一群流氓。
后晌饭时间到了，孩子们一哄而散，陈大娘对崽崽和孩子们玩了一中午表示满意，笑眯眯给孩子们打水洗脸洗手，收拾的干干净净好吃饭。
麦穗早就玩饿了，甩了鞋就往炕上蹦，炕下的陈长庚眯眼看着忽然童声清脆提醒：“菜汤洒在新衣服上就不好了。”
麦穗一看可不是，因为想显摆所以没换。新衣裳还是要爱惜的，麦穗跳下炕趿拉上布鞋，在陈长庚脸上摸了一把，笑嘻嘻：“崽崽真乖。”
虽然不爱笑爱闹别扭，但心里还是关心姐姐的嘛，麦穗美滋滋回自己屋换衣裳。
陈大娘端窝头过来时，陈长庚踩着凳子爬上炕；等她端菜汤过来时，陈长庚乖乖跪坐在炕桌旁。
不一会儿麦穗换好衣裳蹦过来，陈长庚身体绷紧了一下似乎在期盼什么。
陈大娘拦住要上炕的麦穗：“去把筷子拿来。”
“好嘞”麦穗高高兴兴蹦出去。
陈大娘笑着摇头：“这孩子不知道每天傻乐什么。”
很快麦穗又蹦进屋，手里拿着三双筷子：“天天吃饱就开心”笑眯眯在炕下摆好筷子。
陈长庚默默让开，让麦穗上炕到她自己位置，捏起自己夹了一根扫帚菜，眼角余光扫着麦穗一屁股坐下去……
“啊！”麦穗惨叫出声
陈长庚把扫帚菜喂到嘴里，慢悠悠嚼了嚼，果然心情好一点。

第9章
陈大娘唬了一跳，连忙拉住满炕蹦跶的麦穗：“怎么了，怎么了？”
麦穗捂着屁股叫唤：“疼死了，好像被针扎了。”
陈大娘连忙查看果然炕上有一枚针，只是让人想不通的是，那针怎么端端正正针尖朝上扎在褥子上，总不能谁从褥子下边往上缝？
不过世上凑巧的事总是很多，陈大娘安慰麦穗：“该是娘把针落在炕上……”
陈长庚拦住他娘话头脆生生开口：“姐姐说不怕疼。”忽闪忽闪眼睛看麦穗。
麦穗揉揉屁股跪坐到炕桌旁，很豪爽：“就刚开始没防备疼一下，没事”
陈长庚抬手拿了一个窝窝头慢慢咬一口。
吃完饭麦穗就忙碌起来，先是系上围裙洗锅。她人还小但是不影响干活，吭吃吭吃把树墩推到锅台前，锅里一点残渣菜叶捞着吃了。
碗碟都放到锅里，麦穗拿着瓢趴在缸沿上舀水。水位有点浅，她伸长胳膊半个身子都探进缸里……
陈长庚悄无声息走到厨房门口，看到麦穗屁股翘在缸沿上，外边只留一双长腿脚尖蹦着微颤颤勾着地面，这场面让他微微眼沉。
麦穗勾到半瓢水跷跷板一样晃晃身体腰腹用力，从缸沿滑下来猛不防看到陈长庚背着光静悄悄站在厨房门口。
“嗳，吓我一跳”麦穗稳住水瓢“崽崽等姐姐干嘛？”
陈长庚沉默不语。
“崽崽是不是想姐姐带你出去玩？”麦穗举着瓢笑眯眯“等姐姐收拾完厨房。”
陈长庚沉默走开，那法子太蠢了。
麦穗倒想做个威风大姐带着陈长庚在村里溜达，但她其实挺忙的，收拾完厨房到西厢草房寻出一把小锄头。
陈大娘家二十来亩地都租出去了，家里农具实在不咋样。麦穗看着半生锈的锄头不是很满意，出去找领着王义瞎溜达的王善到家来。
王善几乎没来过陈家，对干净整齐的三间瓦房有些陌生的敬畏。
麦穗把王善领到磨石前，让他帮忙磨磨锄头。王善快十岁其实也不会但到底是男孩子，回忆着父亲的样子，一会儿也歪歪扭扭刺啦响。
麦穗去厨下掰了半块窝头给王义当零嘴，又去屋里叫陈长庚出来玩。陈长庚自然不愿意，可是陈大娘明显是鼓励的。
“崽崽乖，跟姐姐走，别闹娘做活。”麦穗学着陈大娘样子‘慈爱的’哄劝。
……陈长庚
没人给陈长庚撑腰，为了不再次被麦穗拖走，陈长庚沉着脸下炕。
麦穗欢欢喜喜拉起陈长庚的手往外跑：“走，姐姐带你玩。”
小短腿跟不上麦穗，陈长庚又被拉的趔趔趄趄。屋檐下王善给锄头上洒点水刺啦刺啦，细胳膊打着晃磨锄头。王义横一道竖一道泥花脸吃窝头，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干净。
麦穗弯着腰双手撑住膝盖，一边看一边说话：“等崽崽长大就可以自己收拾农具了。”
本来还好奇的陈长庚别过眼看别处，入眼王义爪子正把最后一块窝头拍到嘴里。
……陈长庚，再换个方向。
半锈的锄头总算有点毛躁光亮，王善问麦穗：“你收拾这个做什么？”
麦穗接过锄头：“能栽蒜了我给后院点几行蒜，冬天有菜叶吃。”
七月半栽早蒜，这时候确实正当季。王善犹豫了下：“我帮你？”
麦穗一手提溜锄头，一手拉起陈长庚微凉小手：“一点点地方，不用，再说家里就这一把小锄头。”
小锄头庄户人家几乎家家都有，但农具是庄户人根本轻易不外借，更何况不当家的孩子想给别人家用。
王善当然也明白，他学着麦穗拉起王义的手，忽然有些含糊：“前几年还了些糊涂话，你让崽崽别生气了。”
“你说什么崽崽生气了？”麦穗有点好奇，她没发现陈长庚的手开始发凉，不等王善回答又不在意的说“没事，崽崽有点小心眼爱闹性子，你有好吃的给崽崽拿来当赔礼就好。”
小心眼爱闹性子？陈长庚猛地抽出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往屋里跑。
“哎，不是……”王善到底垂下头“为那事我爹娘狠揍了我一顿，可是崽崽再也不出来玩了。”
“说什么了？这么严重。”麦穗真好奇了。
王善嗫嗫：“就村里人胡话，说崽崽扫把星生下来克死爷爷，没两天克死亲爹。”
‘扫把星，扫把星，先克爷爷后克爹。’王善想起那时候围着崽崽起哄，就觉得脸红：“我娘说那是村里人胡说……”
“哎，你干什么去”话没说完王善发现麦穗去了厨房，很快又手里提着一根柴火棍出来。
麦穗几步走到王善面前，提起柴火棍劈头揍的噼里啪啦：“揍死你，看我们崽崽没姐姐好欺负是不是？”
王善护着头脸哇哩哇啦叫着跑了，王义愣了愣呆呆看麦穗，麦穗举起柴火棍虎头虎脸：“还不滚！”
“哦”王义看看他哥的方向滚了。
屋里目睹一切的陈大娘，笑着搂住陈长庚：“麦穗给崽崽报仇了，崽崽高兴不？”
屋里静悄悄没下文。
“哼”麦穗把柴火棍放回厨房，拎起小锄头进屋笑嘻嘻：“崽崽，走了跟姐姐去种蒜。”
后院地方并不很大避过柴鹏茅厕，能开出的地方不过一丈二三尺，宽不过三四尺。
麦穗前边翻地，陈长庚照着麦穗教的把石头瓦块草根都捡出去，这就是乡下孩子。
地方不大就算麦穗小不一会儿也翻好了，麦穗直起腰抬袖子抹把汗。回头陈长庚小小一团蹲在地里，细心的翻捡瓦砾草根，在地边整齐放了一小堆。
“崽崽真能干！活也细。”麦穗学着哥哥们夸自己，夸陈长庚。
生地翻一遍不行，捡干净瓦砾草根也不行。麦穗转身到陈长庚收拾干净的地方，把小锄头刃面向天，一个个敲打土块，细致的还会把土疙瘩捏碎。
一下午功夫两个小孩儿都在地里忙，等到太阳落山后院就有一块虚软平整四四方方的田地。
看着让人舒心。
晚上洗过手脚，陈大娘确定麦穗睡到炕上，回自己屋和崽崽细声说话。
这时候娘儿俩也洗过手脚穿着寝衣，干干净净躺在轻薄凉爽的被子里。
虽然是黑夜陈长庚却安稳舒适，每日里他最喜欢这个时候，依偎在娘怀里，温热的气息透过寝衣笼罩着他。
缩起手脚全部藏在娘怀里，柔软又温暖。
曹余香知道自己孩子因为没有父亲，又被人恶意嘲笑过性情不大开朗，还没安全感特别依恋自己。
曹余香把孩子又给怀里拢了拢，安抚他细瘦的肩胛。
“崽崽，今天那根针是你放在褥子上的，是不是？”虽然是问句，语气却温柔肯定。
陈长庚手脚有些僵硬。
这孩子，陈大娘忍着没叹气：“第一天麦芽糖也是你糊弄麦穗儿的，是不是。”
……
陈大娘安抚的拍拍崽崽细小僵硬的脊椎：“这两天崽崽也看到了麦穗勤快能干，还能带着你护着你，你别讨厌她好不好。”

第10章
屋里静悄悄月亮透过窗纸洒下一点幽幽微色，夏虫在墙角院落‘蛐蛐蛐、唧唧唧’，鸣叫。
曹余香耐心等着儿子回应，她的崽崽最听她的话。
除了他娘陈长庚讨厌世上所有的人，麦穗算不上最讨厌的，他目前最讨厌二狗娘，麦穗只能算是新近讨厌的。
陈长庚怎么能不讨厌麦穗，粗鲁、轻浮、流氓。当然一般人不会觉得八岁多女孩会耍流氓，可不到六岁的陈长庚没有一般人的感觉，在他眼里麦穗亲自己就是轻浮流氓。
麦穗不知道陈长庚这些心思，她要是知道了，大约会开开心心捏住陈长庚脸蛋左右叭叭亲，大约会追着陈长庚‘相公，相公’的叫。
逗完后她大约会嘿嘿笑：“崽崽真好玩。”
好在麦穗不知道，陈长庚避免了悲催的命运。
话说回来，陈长庚还在思索，他觉得为了他娘这些也不是不能忍耐，反正他是男孩子。问题是麦穗太能吃，一顿能吃他娘俩的。
陈长庚悄悄瞧过面瓮，麦穗来了几天面下去一大截。原本他娘还想接住秋粮，现在肯定接不住得动粮仓的粮食。
“娘，麦穗太能吃了养她不划算。”
“麦穗儿更能干，帮娘做了许多杂活，娘才能腾出手做绣活。”
“可如果少养一个她，娘就不用做那么多绣活，歇歇手眼还能陪崽崽玩。”
……陈大娘
沉默蔓延开来。
过了一会儿细小的声音从陈大娘怀里传出来：“崽崽累了。”
“……睡吧”陈大娘给崽崽掖好被单，原本有些沉闷的心情，不知怎么豁然开朗。
算了，谁家孩子没矛盾，再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大约是他们的缘分，再说麦穗皮实的很，崽崽能折腾个什么。
应该折腾不出什么吧……睡熟前，陈大娘不太在意的想。
第二天太阳还没挨到墙头，陈长庚洗漱干净到麦穗屋里，掂着脚尖趴在炕头：“起床”
……
没有任何动静，麦穗四仰八叉躺在炕上，枕头横在一边被单好悬搭在脚腕上，衣襟掀起半截露出麦色小肚皮。
“起床！”陈长庚使劲
只有小肚皮微微起伏。
……陈长庚抿唇想了一下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拿了一副玩具小铜铙。
这铜铙巴掌大黄澄澄，红绸子做把，说是买给崽崽玩，其实是陈大娘怕夜里有贼，买来放在炕边防备的。万一有贼，这声音响亮的很。
陈长庚站在炕下两手张开又放下，把铜铙小心放在炕沿，从椅子爬到炕上捡起铜铙小心蹲在麦穗身边，把铜铙轻轻放在麦穗耳边。
慢慢张开，然后猛地合拢。
‘咣~~~’声音炸起。
“咋了，咋了，咋了！”麦穗呼的坐起头皮发麻。
“姐姐，该栽蒜了。”无辜的童音。
麦穗心还在咚咚乱跳：“崽崽！你干嘛！吓死我了！”
不是还没吓死么，陈长庚冷漠脸。
“哎，明明是你吓的我还给我掉脸？”麦穗伸手在陈长庚脸上一拧，陈长庚脸上立刻浮出红痕。
“是你说今天早上栽蒜”委屈无辜的表情。
白净的脸上红了一片，麦穗有些心虚的松手给陈长庚揉了揉：“那你等我睡起来。”
麦穗勤快好动，只要睁眼就没有一刻安静的，不过她这睁眼就比较晚每每日上三竿才起来。陈大娘念着麦穗正长身体，从来不叫她由着她睡。
哼，陈长庚忍耐住不冷笑，脸上没什么表情：“娘说你最勤快。”所以应该早早起来。
陈长庚揉着自己脸上被麦穗捏过的地方，他故意暗暗使力，脸上红痕越来越重，他打算让他娘看到麦穗的恶劣。麦穗只要对自己不好，时间久了他娘就会讨厌麦穗。
麦穗看的心虚三两下从炕上蹦下来，趿拉着鞋跑到厨房舀半盆凉水进来。
“来，崽崽洗脸。”凉水洗脸红颜色就会减轻，麦穗觉得自己太机灵了。
陈长庚当然也知道直接拒绝：“洗过了”
“洗过了怕啥，再洗一遍”说完不管陈长庚挣扎，一胳膊把他按到自己腿上，一捧凉水泼到他脸上。
一捧一捧沁凉的井水，接二连三捂到陈长庚脸上，就这还不行麦穗很有经验的一捧水，反复拍在陈长庚脸上。
等陈长庚被麦穗放下来，软软的头毛已经湿溜溜搭在额头上，长长的睫毛被水打湿委屈巴巴粘着，整张脸水滴嗒嗒水顺着脖子浸交领单衣。
但效果是明显的，红痕变得很淡，称着白嫩的肤色意外好看。
麦穗抽过毛巾捂着陈长庚的脸一阵擦，然后‘吧嗒’一声请在陈长庚脸上。
“崽崽真漂亮。”
……陈长庚面无表情捧起镜子，脸蛋因为麦穗粗鲁的擦拭微微泛红，几缕湿湿的头发胡乱炸在额头。
……陈长庚，阴郁脸
麦穗嘻嘻哈哈抽出镜子放到桌上：“崽崽这么小就知道臭美啦。”
瞪
“嘿嘿，崽崽还害羞呢？”
麦穗笑嘻嘻弯腰抱住陈长庚，撅起屁股一使力稳稳抱起来：“崽崽，你咋这么瘦，一点都不像男孩子。”
……陈长庚
瞪
使劲瞪
“羞不羞？放我下去！”不知道男女有别吗，流氓！
“羞什么，你才几岁，不羞。”麦穗想起自己五六岁还坐她哥脖子呢。
麦穗抱着陈长庚到陈大娘屋里笑嘻嘻：“娘，崽崽可乖了，早上还叫我起床呢。”
乖？那惊天的铜铙声，怎么都不像是好意吧？这到底是个什么丫头啊。
陈大娘试探着笑问：“声音太大了，没吓着你吧？”
“吓着了啊……”
陈大娘顺口气，还好，是个正常丫头。
“不过我睡觉死一般叫不起来，我哥都是直接拿湿布巾给我捂脸，有一次三哥没找到布巾，直接用凉水给我洗脸。”
……陈大娘：“……哦”
麦穗兴致勃勃把陈长庚超前一送，显摆自己功劳：“我给崽崽洗脸了，娘你看漂亮不。”
说完麦穗拧过脖子在陈长庚脸上‘吧嗒’又亲了一口：“咱们家崽崽最漂亮了。”
……陈大娘看着陈长庚发潮翘起的额发，凌乱有点洇湿的衣领……有点纠结说什么才能不打击麦穗。
麦穗自说自话自己瞧的喜欢，又‘吧嗒’一声亲在陈长庚脸上：“又乖又漂亮！”美滋滋
陈长庚起初不愿意挣扎，那样显得自己太无能了，可谁知道麦穗敢当着他娘的面流氓他。
陈大娘看着自家儿子羞愤憋屈的小眼神，不知该说什么，不知怎么有些心虚。
随便拿起绣撑，略略艰难的对上阳光灿烂的麦穗：“你带崽崽去玩，娘要做活。”
麦穗一天活多，陈大娘只有更多。下月中秋节姚家给了好几匹料子，有做裙子的，有做夹袄的，还有两条腰带。秋天眼看要来，陈大娘还盘算给两个孩子缝夹衣……
还要做饭，想到做饭就想到粮食不够吃到仲秋，得托人磨些面粉出来……
麦穗知道大娘活多，不给大人添麻烦抱着陈长庚出屋，村里的孩子都这样，大带小。
下了房台，麦穗把陈长庚放到地上：“崽崽有腿自己走路不能老让姐姐抱，姐姐还要干活呢。”完全忘了是自己强抱的。
……陈长庚木然脸，在心里又给麦穗记了一笔。
麦穗拉起陈长庚的手，先去西厢拎出小锄头又去东厢装大半碗蒜。
蒜可以一窝窝点，也可以拉成行埋。麦穗家里男劳力多地种的细，麦穗也学会了，她拿着小锄头在地里开行，吩咐陈长庚在地头把整颗蒜剥开待会好用。
能减轻家里负担的事，陈长庚很愿意做，他蹲在地上还细嫩的手指用心用力撕开蒜皮。
等麦穗开好行陈长庚也准备的差不多，麦穗教陈长庚怎么埋蒜。
“不用挖坑，把蒜塞到行子里就行。”
陈长庚认真对着虚软的土地塞下去。
麦穗连忙止住：“不对，不要那么深，也不用用力压土，要不然蒜苗不好出。”麦穗拿了一颗亲自示范。
这活其实很简单，陈长庚只看一眼就做的像模像样。麦穗看了一会儿自己在另一行开始点蒜。
崽崽还是很乖的，虽然有时候爱闹小脾气，但麦穗还是挺喜欢的。
“崽崽，以后不能说叫姐姐走的话知道不？姐姐听了会难过。”
哦……
哦？陈长庚慢悠悠仔细捏着一瓣蒜塞到土里，只是心里难过其实没什么用。

第11章
不过巴掌打一块地，全部栽上蒜日头也还早。麦穗来来回回用小瓦罐提了一些水，陈长庚负责把水洒到田地里。
麦穗看着整齐潮湿的土地心情大好，抓住旁边陈长庚‘吧唧’一口。心情美滋滋：
“崽崽是最乖最能干的孩子。”
陈长庚抬起袖子，面无表情的擦脸：“不要叫我崽崽，还有不要亲我。”
不知道为什么，对着安静漂亮的陈长庚麦穗总喜欢逗他：“你是我相公啊，我不亲你亲谁？”
……陈长庚木脸转身想去找他娘，为什么他娘要喜欢麦穗呢，如果再把她扔到树林里不知道行不行？
麦穗笑嘻嘻追上抓住陈长庚小手：“嘿嘿，又闹别扭，你咋这么爱别扭。”
麦穗抓着崽崽去厨房洗手，水瓮里剩水不够一天用，洗完手麦穗提上小瓦罐去井台提水。
井台在庄子东头场畔不远处，井边有一棵几乎合抱粗槐树。每年四五月槐花香味浓郁，现在枝浓叶茂笼罩在井台上。
麦穗拉过井绳用木拐子锁好瓦罐提手，缓缓转动辘轳平稳放下井绳。用瓦罐汲水要小心，磕到井台就碎了。
王义跟着他哥在场畔和几个村里孩子玩，看到麦穗口水不自觉分泌出来。倒不是怀念那块点心，当时麦穗就给分了小指头那么点，到嘴里没尝出味就没了。
王义是怀念那半拉窝头，他们家好久没吃窝头了。
王善正和几个孩子斗蛐蛐，吵吵闹闹叫得正响，偶尔分心回头发现他弟弟正往井台走。王善唬的不行，跳起来就去追弟弟：
“王义往哪儿跑呢？看不打死你!”
王义根本不怕他哥哥的纸老虎，走到麦穗身边又别扭的不会说话。
王善也看到了麦穗儿，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想说话又不好开口，毕竟麦穗拿棍把他赶出家门。
两兄弟扭着手脚别别扭扭站在麦穗面前，那动作真是亲兄弟。
麦穗停下辘轳虎着脸：“你们干嘛，想打架等我把水绞上来到场畔去打。”
村里孩子自小野，摔打多了自然知道保护自己，井边不是能玩闹的地方。
王善憋红一张脸慌忙摇手：“不是，不是。”
“那你杵在这里干嘛！”麦穗凶巴巴，不知道人家搅水要小心吗，没眼色。
王善楞了一下，找不到理由。
“走开，你家大人没教过你别再井边玩？”
王善拉着王义尴尬退了几步，终于有点眼色：“我帮你绞，你拉着阿义就好。”
一瓦罐水安安稳稳绞上来，麦穗一手扶着辘轳把，扯着身子一手拽住井绳——到底年纪小身量有限，这动作麦穗得伸长两只胳膊。
在井台上颤悠悠，看着就有些危险。
这时候王善也不敢乱搭话，等麦穗解开木拐子，把水倒进桶里站稳才再次推荐自己。
“我帮你汲水。”
麦穗翻个白眼：“是不是我抽你一顿想报复？想趁机砸了我家瓦罐？”
“没有……”王善讷讷。
瓦罐也是要花钱的，麦穗可不敢多出意外。王善看了一会儿带着王义离开，不一会儿找了根腕口粗的树棍过来。
“我帮你抬水好不好”王善怕麦穗拒绝，急忙道“算是谢谢你上次的点心。”
看麦穗没有一口拒绝，王善紧跟着推荐自己好意：“上次你抽了我一顿，算是给崽崽赔礼咱们扯平了。”
麦穗就喜笑颜开：“行，等我绞满一桶。”
陈大娘在屋里绣一副裙摆，听到门口动静抬头只见王善嘿呦嘿呦进来，正奇怪就看见麦穗紧跟着进来，两个孩子在抬水……？
陈大娘有些愕然，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有小孩主动到自家院子。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昨天才打过架。
井水也要新鲜才好，麦穗抬了四五桶水停下看看日头，离半中午还有一会儿，可是肚子却隐隐约约饿了。
麦穗不是个能忍饿的，揉揉肚子往屋里喊：“娘，今天能早点做饭不，我饿了。”
猪，陈长庚鄙夷。不过他今天为了折腾麦穗特意起得早，这会儿肚子也有点瘪。
“崽崽饿不饿？”陈大娘停下手里活计问。
“不饿”陈长庚坐的安稳，让麦穗饿死好了。
“娘，我想吃老鳖吸水。”麦穗一边往屋里蹦，一边口水自己想吃的东西。
老鳖吸水就是锅里烧水，然后把巴掌大扁圆面剂子贴在锅沿上，贴着的那一面焦黄酥脆。因为出来形似鳖盖而得名。
麦穗蹦到屋里，陈长庚还乖乖坐在他娘身边。麦穗三两步蹦到炕沿捧住陈长庚脸揉搓。
“想姐姐没？”
……陈长庚，已经不想讨厌了，累。
陈大娘看着儿子木着脸，又看到屋外探头探脑的两兄弟，尤其王善好像长了一身刺儿，浑身不得劲偏偏不离开。
这孩子也是奇怪，给麦穗抽了一顿还上赶着找来。
陈大娘放下绣撑笑道：“你带崽崽，娘去做饭。”
“老鳖吸水？”麦穗问。
“行”陈大娘笑着下炕穿好鞋出去。屋门口王善领着王义让开路，有点怕生怯怯着干笑：“婶婶”
“嗯”陈大娘笑着应了，原本想摸摸孩子头，结果不知去哪儿野了搞得脏兮兮，陈大娘捏着手指算了。
麦穗等陈大娘去厨房，兴奋的把陈长庚从炕上拖下来，抱到椅子上给他穿鞋。
“崽崽长大了，以后要自己学会穿鞋。”
……一直自己穿鞋的陈长庚，冷脸。
王善领着王义踅摸进来：“麦穗，咱们出去玩。”
“不去，我要去摘些新鲜马苋菜配老鳖吸水。”酥脆浓香的老鳖吸水，配上细滑的凉拌马苋想想都口水。麦穗很幸福的把陈长庚从椅子上抱下来。
“你们家中午吃什么？”麦穗领着陈长庚提上篮子往外走。
王善领着王义亦步亦趋跟着：“不是野菜糊糊就是野菜粥。。”
麦穗想了想，和她家差不多，不由得小大人一样感叹：“还是饼子窝头好吃。”
这是当然的，不但好吃还顶饱。王善原本想附和的，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又改成：野菜糊糊也好喝。
只是不等他说出口，王义傻乎乎附和：“是啊，窝头可好吃了。”
王义大约六七岁，可是看着比麦穗小很多，不是很矮但很单薄，大约是野菜糊糊哄大的吧。
陈长庚不想理会这些蠢蛋的废话默默被麦穗拉着。
马苋菜很常见，尤其水沟附近长得娇嫩。王善领着王义帮麦穗摘：“还要别的不？这一块打碗花也挺嫩的。”
“不要，不喜欢那个味，人苋菜要，做个汤，崽崽喜欢喝。”麦穗手上麻利，嘴上也很麻利。
陈长庚看着王善拉着王义在附近来回找，他蹲下小心摘了一根刺荆叶子站起来摸摸上边细刺 。
刺刺的有点疼，陈长庚抬头问麦穗：“你不是说要记仇吗？咱们和王善有仇。”
所以你们再打一架吧，不管谁挨打都挺好看。
麦穗蹲着麻利的撅下四五根马苋菜扔到篮子里，抬头看陈长庚手里捏着一根刺荆叶。麦穗把刺荆叶从陈长庚手里抢下来扔掉。
“崽崽喜欢吃刺荆？那个拉嗓子呢。”
“……你不记仇了？”陈长庚没回答麦穗的问题。
“记啊，做人一定要记仇，要不然人家当你好欺负……”
陈长庚冷笑，眼角余光扫到王善脊背僵硬，准备开打了吗？有点期待。
麦穗笑嘻嘻揉乱陈长庚乖顺的额发：“不过王善的仇姐姐已经替你报了，咱们跟他扯平了。”
王善不知道为什么就松了一口气，转过来讨好的笑：“就是，咱们扯平了，以后我再也不叫你扫把星了。”
看着陈长庚清冷的眼睛，王善后知后觉闭上嘴讪讪别过头，领着王义继续找人苋菜。
麦穗唠哩唠叨教陈长庚：“就算崽崽喜欢吃刺荆也要捡嫩叶子摘，老叶子上的刺不小心会划破手。”
陈长庚看麦穗掐下几根刺荆芽扔进篮子，不知怎么眉头跳了跳：“不喜欢吃刺荆。”
“那就好”麦穗夸张的拍了拍胸脯，把篮子里的几根刺荆挑出去“还好崽崽不喜欢，姐姐最讨厌刺荆。”
陈长庚认真思索，家里要不要多一道刺荆菜。
麦穗回过神又问：“不喜欢刺荆，崽崽摘刺荆做什么？”
“……”
“你不会是觉得那个好玩吧？”麦穗惊讶“扎破手咋办？拉毛衣裳也不好，”
麦穗叹气：“崽崽平常挺乖，咋也不让人不省心呢？”

第12章
吃过饭陈大娘去秋生家，秋生娘织的一手好布。陈大娘打算请她织布好给孩子们做衣裳。
自己织比出去买便宜许多，只要棉花和和几升麦子就行。
麦穗在家掂着脚收拾好锅碗，陈大娘也谈好工钱回来了。麦穗看着秋生娘用盆装走六升高粱心疼：“等我长大会织布就好了，六升高粱磨成面，吃菜糊糊能吃七八天。”
陈长庚阴沉脸，以前都是去县里买布，现在为了省钱请人织。都怪麦穗又要吃有要穿，还吃得特别多！
陈大娘淡笑：“秋生家人少又节俭，大约十天半月也能熬下去。”
夏收有点欠，粮税又重家家日子紧巴巴。好在今秋庄稼不错秋收后日子就能松泛些，陈大娘想到掌柜的说秋收也要多收三成粮……
闷闷透口气陈大娘回屋继续绣裙摆。
陈长庚抬脚想跟他娘一起进屋，麦穗一把抓住他后领，笑眯眯哄：“崽崽别烦娘，跟姐姐一起去捡柴。”
陈长庚冷脸看麦穗脸上虚假的笑容，又是这种愚蠢模样，傻子都不会上当。
屋里陈大娘扬声：“崽崽去跟姐姐玩。”
……陈长庚。
麦穗美滋滋拉着陈长庚撒欢儿：“崽崽走快趁着日头早，咱们多捡些柴。”
陈长庚木着脸被麦穗拉着跑跑停停，完全没有往日安静文气的样子。
吸取上次教训，这一次麦穗只在林子边捡，而且特意要求陈长庚呆在林子外。
“崽崽乖别乱跑，姐姐给你摘黑果果吃。”笑眯眯安抚的模样。
……冷脸。
这个季节其实野果挺多，不过黑果果最常见又好吃。陈长庚看着手里几爪黑果果，一脸嫌弃的瞪着：谁要吃这种东西，脏不脏？
抬眼看，林子里麦穗正撸了一把塞到嘴里，吃的津津有味。
垂眼看自己手里饱满圆润黑亮亮的小果子，陈长庚犹豫了下带着嫌弃伸出细嫩手指。
白嫩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一颗，在手心里蹭了蹭放到嘴里——一点点甜味和很多小籽籽。
也没多好吃
捏住两颗放到嘴里，甜甜的汁水多了点。
三颗、四颗……
原来这个东西要多放些才好吃。
陈长庚吃完手里的，麦穗还在林子里快乐的捡柴兼塞黑果果。
其实黑果果挺多，抬眼看就能发现，可是林子里杂草丛生……陈长庚看看自己干净的衣裤，上衣还是他喜欢的交领。
“姐姐~黑果果没了。”清脆的童音。
“等着，姐姐给你摘。”朝气满满。
王善领着王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步步晃到林子边寻着酸枣黑果果打发王义。
寻着寻着就碰到了领着弟弟的麦穗。
“你捡柴呢？”不尴不尬的笑着不好意思靠近，又不想离开。
麦穗掰下一根枯枝放到柴堆里，看傻子似得看王善：“早上不是说了我下午到林子捡柴？”
“哦哦”王善把王义放到陈长庚旁边，把手里黑果果酸枣一股脑儿塞到王义手里，吓唬：“老实待这里，乱跑让猫儿爷抓走你！”
往林子里跑了几步又觉得不对，跑回来从王义手里抢下几爪黑果果、几颗酸枣塞到陈长庚手里：“给你”
然后连颠带跑冲进林子，跑到麦穗身边笑：“我帮你一起捡。”
有人帮忙干活快很多，王善不仅帮麦穗捡柴，还帮她背回家。
陈长庚手里握着几个半红半绿的酸枣递给他娘：“酸酸的好吃。”
陈大娘接过来往嘴里放了一个，皮肉很薄核儿很大嚼在嘴里酸酸的。大约陈长庚留的是果肉最厚的，竟然有点生津的感觉。
陈大娘舒心的笑了，不是为儿子这小小的贴心，她伸出手擦了擦崽崽嘴边一点黑色汁水混着土气。
她的孩子也跟别人家孩子一样有喜有乐。
麦穗把柴火放到后院，拍拍衣服蹦进屋里：“娘，王善说他家后院拐枣熟了，让我和崽崽过去吃。”笑容灿烂无忧无虑。
“好”
陈大娘笑着应了，麦穗拉起陈长庚就要和王善走，陈大娘却止住她：“去别人家玩，要收拾整齐才像话。”
帮麦穗整理衣裳，端水洗脸梳头发，两个孩子干干净净出门。
说起来这还是陈长庚第一次去别人家玩，小身板儿站的端正，进门先给王善娘问好：“婶婶好”
王善娘是个憨憨的妇人，今年不过二十六七，比陈大娘小十余岁，虽然粗糙不过还是能看出年轻。
然后陈长庚坚持拽住想往后院撒欢的麦穗，去上房给王善爷爷奶奶问好。他爷爷是翰林院大学士，他爹年青中举，他家是书香门第该有的礼仪不能少。
王善娘见麦穗领着陈长庚上门玩，心里喜欢的很。在她眼里村里最金贵的孩子就是陈长庚，干净文气一看就是读书人家出来的清贵小公子。
不仅嘱咐王善小心照顾，还急忙去灶下煮了一颗鸡蛋。干净讨喜的小公子谁不喜欢。
陈长庚出去一趟回来带着大捧拐枣还有一颗蛋，陈大娘从儿子眼里看到隐隐约约矜持的喜悦。
陈大娘喜欢这份喜悦，她略微沉吟一下，对跟着进来的王善说：“婶婶准备托人磨些麦子，你回去问问你爹娘愿意不。”
王善楞了一下，跳起来：“愿意，愿意的！”
怎么能不愿意，这可是个好活计，能剩下不少麦麸！
王善跳起来就往家里跑，跑了几步又想起自己弟弟，连忙转身抱起王义，冲着陈大娘讨好笑笑。生怕人家多一会儿人家反悔，抱着王义往回跑。
从门里看出去，还能看到王义两条腿踢踢踏踏，打在他哥腿上。
麦穗紧盯着陈长庚手里的鸡蛋，看着他慢条斯理在炕桌上磕着滚动。
咽下口水，麦穗做出甜腻的声音：“崽崽，姐姐帮你剥。”到时候蛋壳上带的鸡蛋就是她的，嘿嘿。
“不用”陈长庚看都没看麦穗，忽然想起什么慢悠悠说道“崽崽长大了自己会剥。”
陈大娘暗自好笑，麦穗常说‘崽崽长大了，自己什么什么。’
陈大娘能明白儿子不算太隐蔽的讽刺，麦穗却完全忘了，她整颗心都在陈长庚手里的鸡蛋上。
陈长庚在麦穗炙热的眼神里慢条斯理撕下鸡蛋壳，轻轻咬一口……嗯，果然很好吃……配着蠢蛋的馋样尤其细嫩好吃。
“好吃不？”好吃的话给我分点，麦穗向往。
“好吃”陈长庚两只手掐住软嫩的鸡蛋小心掰开。
要分给我了！麦穗口水瞬间旺盛起来，眼神更加炽烈几乎能帮着陈长庚掰开。
莹润的蛋白掰开，里边是更加香浓瓷实的蛋黄。陈长庚咬了一块童音清脆：“蛋黄更好吃。”
！完全没有要分的意思。
麦穗开始思考，顶着一顿打，抢过来一口吞了划算不？
就在麦穗思索开抢的时候，王善娘急匆匆来了，站在屋里口鼻里还有点小跑后的喘息。
比起农户们的屋子，这里俨然而整齐，陈大娘坐在炕上看着慈爱平和，王善娘猛地进来有些讷讷不好意思。
“阿善说娘子家要磨面，原本应该他爹过来，只是娘子是寡妇不方便。”
陈大娘微笑听着，这也是个不会说话的，倒没什么怪心眼。
王善娘果然不觉得自己说错什么，讪讪笑着问：“娘子准备磨多少面，什么时候要。”
“再有十几二十天秋收，家里慢慢要整理农具仓库。”陈大娘温和一笑“不耽误大家功夫就明天吧，麦子三十斤要二十五斤面，高粱六十斤要五十斤面，黄豆二十斤要十六斤豆面。”
王善娘没想到是这么大笔买卖，这下来能落十好几斤麦麸豆渣，稀稀汤汤能吃大半个月。
有这笔进账，秋收时也能给家里人做几顿瓷实的麸子粑粑吃！
王善娘喜的手脚没处安放，说话急切起来：“娘子等着，我这会儿就叫当家的拿斗过来。”说完就急急忙忙转身要家去。
陈大娘好笑，没想到能交到这么户实心眼儿的人，眼角余光瞟到麦穗纠结馋样，叫住王善娘：“我记得你家鸡蛋两文钱一个，五文钱三个？”
“哎”被喜悦冲昏头的王善娘没反应过来，虽然应了眼里还有些迷茫。
陈大娘从柜子里摸出五文钱笑道：“待会顺便给我带三枚过来。”
王善娘走了，麦穗眼睛亮晶晶看着陈大娘：“娘？”
是给我的吧，给我的吧？小心肝激动的要飞出来了。
陈大娘笑：“待会你自己去厨房煮一枚。”
“……！”麦穗欢笑着蹦起来“娘，你太好了~~~”然后得意洋洋瞟一眼陈长庚：稀~罕，我也有!
陈长庚……

第13章
麦穗算是彻底和王善他们家熟悉了，她好奇的问王善爹：“拐枣熟了，你们怎么不拿去县里卖呢？”
麦穗家离县城远所以不去县里做生意不奇怪，可是陈卓庄很近怎么也不去呢。
王善爹是个爽快汉子，也不嫌弃麦穗人小事多，笑呵呵回道：“这东西没多少滋味不好卖，卖不了几文钱不够差人收税的。”
麦穗却看着盘曲虬结的拐枣树可惜：“这要是能卖钱多好，有钱能买麦芽糖吃。”
想起第一天来时的麦芽糖，麦穗还是很可惜的，糖没吃到白挨一顿打。也不能说没吃到，从崽崽嘴角尝到一点，那滋味……真甜啊~
王善拽着呆不住想乱跑的王义，试探建议：“明天有草市，要不咱们折些去草市试试？”
草市每旬一次逢十举行，最后一次是月底，而明天就是七月底。
草市！好吃的，好玩的，人多热闹，麦穗眼睛嗖嗖发亮。
“咱们明天去草市！”不用考虑就拿定主意，麦穗喜欢热闹鸭~
就算买不起看看也美滋滋~
当然要是买得起就更美了。
卖拐枣，必须卖！
麦穗带着王善避过人叽叽喳喳出主意，王善呆呆的看着激动地麦穗，拉着王义‘哦哦’点头。
真兴奋啊~恨不得眼睛一闭就到第二天。麦穗太激动以至于晚饭少吃了半个窝头，躺在炕上多用了半刻钟才睡着。
第二天吃过晌午饭，麦穗手脚麻利收拾好厨房，紧紧衣裳冲陈大娘喊了一声：“我去捡柴”拔腿往外跑。
陈大娘喊住她：“带着崽崽一块去。”
麦穗很想假装没听到，但是想起大娘的笤帚疙瘩，只能转回来傻笑：“林子里有虫蛇，带着崽崽不安全。”
陈长庚冷眼鄙夷：骗子，昨天下午就不对，跟怀里揣了一只兔子似得哪儿哪儿都不对，蠢骗子。
“前两天不是好好的”陈大娘嗔怪。
哎~麦穗舔了舔嘴唇，只能硬着头皮侧面挽救：“我不想捡柴想出去玩”灵机一动“玩山大王抢亲，崽崽你还想当小姐不？”
肯定不想当，上次崽崽好长时间没搭理自己。安心了，麦穗觉得自己真聪明，脸上露出从容。
陈长庚淡淡看了麦穗一眼，看到那点小安心，哼，从他娘身边坐起来爬下炕，用行动表示：我想！
陈大娘欣慰的笑了，崽崽愿意出去玩。
麦穗苦着脸上前给陈长庚穿鞋，还不死心：“崽崽呆家里陪娘好不好，明天姐姐带你出去玩？”
陈长庚抬脚往外走。
麦穗苦巴巴跟在陈长庚后边，两人一起出了院子，陈长庚拿眼睛示意：去哪？
去哪？麦穗拿眼睛看北边，她和王善约好了，在北边高粱地汇合。
陈长庚斜睨麦穗，抬腿往北走。他们家对门是卓阿玉家，阿玉家旁边是条田埂路。
田里一边是高粱一边是黄豆，高粱一人多高，褐红色的高粱标枪一样耸立。黄豆也比崽崽高点，饱满的豆荚已经开始泛黄。
麦穗几步追上陈长庚：“咱不从这走”
田埂路虽然叫路，其实就是踩硬的田埂，走在上边庄稼刷的人难受。
麦穗拉着陈长庚往西走拐上去北边的路，不过一会儿功夫她想通了，带着崽崽就带着崽崽吧，到时候卖了拐枣给崽崽买好吃的，不让他给娘说不就好了。
嘿嘿，麦穗乐了，自己就是这么聪明!再说带着弟弟赶草市，说明自己能干呀~
傻子又乐了……陈长庚沉默。
“崽崽，姐姐带你去草市买好吃的，好不好？”诱哄人的甜腻假笑容。
陈长庚斜眼看麦穗笑容，看的麦穗笑容快要龟裂。
“好”
不给娘说就往草市跑，陈长庚已经看到麦穗被笤帚疙瘩痛揍的画面。
嘴角露出笑容，陈长庚甜笑再一次肯定：“好”
嘿嘿，崽崽可真好哄，麦穗忍着亲一口的**，板起脸吓唬：“带你去买好吃的你可不能跟娘说，说了下次就不带你去了!”
“好……”做梦。
哄好弟弟，麦穗就拉着小孩儿连走带跑，毕竟她还要赶着时间赚钱呐~就可怜短腿的陈长庚，像只被拉着跑的小奶狗，趔趔趄趄几次差点摔倒。
王善看见陈长庚有些嫌麻烦：“带他干嘛，走不动跑不快。”
原本喜滋滋的麦穗变脸：“你家王义不碍事？我家崽崽又乖又漂亮咋碍事了!”
长的漂亮就不碍事了？王善有些迷茫，想不通这中间关系。
“走了走了，再不走草市该散了。”麦穗催促。
好吧，王善挠挠脑袋乐呵呵跟着麦穗走。
因着是秋收前最后一次，草市比往常热闹许多，大部分是卖农具的，有铁耙、镰刀、木叉、木锨、犁头、芦席……等等。
也有石榴、沙果、大枣……等，还有头花、耳坠、胭脂、香粉……
人来人往好不热闹，麦穗拉着陈长庚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最让她抓心挠肺的是各色小吃，麦芽糖算什么，还有馄饨、撒子、肉夹馍，烩饼、羊杂、香卤肉!
麦穗抓住王善：“咱开始卖吧，有钱了买肉吃。”
肉!王善王义一起吞下口水，可问题是：“……怎么卖？”
“叫着卖……”
陈长庚终于弄清楚麦穗的小把戏，不过他不感兴趣。陈长庚感兴趣的是，草市里有人抱着鸡，鸡身上插草就可以卖了。
陈长庚认真思考，给麦穗插上草能不能卖掉？
“卖拐枣啦~又甜又厚实的拐枣~”麦穗清脆的声音打断陈长庚思绪，原来几个人商议后，王善还是没胆子叫卖，麦穗却被馋虫勾引的什么胆都有!
“卖拐枣啦~又甜又厚实的拐枣~”
“卖拐枣啦~又甜又厚实的拐枣~”
人来人往讨价还价，只是没人理这几个卖拐枣的孩子。果然像王善爹说的，这东西没什么吃头不好卖。
王善有些着急，他很想卖出去买那些好吃的给麦穗，可就是没人要。
糖糕、酥饼，芝麻杆，麦穗好想吃!看着王善篮子里用草绳捆好的拐枣，麦穗咬牙
“卖拐枣啦，一文钱两大把~”
“卖拐枣啦，一文钱两大把~”
这下终于有人有点兴趣了，不过：“这也算大把？就这么一捏”
拐枣又被扔回篮子。
麦穗不气馁：“卖拐枣啦，一文钱两大把~”
在麦穗不懈努力下，终于有个衣着整齐的少妇挑挑拣拣拿了两把。
麦穗把钱反复在手里看，仿佛再看卤猪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王善也是眼睛亮晶晶的：“咱们再加把劲。”
人群忽然涌动起来：“快走差人来了!”
抱着鸡跑的，挎起担笼窜的，还有人来不及捡完苹果就跑的。
扁担，笼子，背筐，胳膊和腿乱挤，麦穗不知道怎么了，顾不上害怕弯腰一把抱住陈长庚：“崽崽别怕!”被撞的东倒西歪。
王善也立刻抱住王义。
“跑什么跑，再跑统统抓到牢里去!”
呵斥声炸雷一样响起，人群乱的快，也安静得快。
不一会儿安静的草市上响起差人骂骂咧咧收税声，和小贩们低低讨饶声。
麦穗对这些似懂非懂，直觉不好扯扯王善衣襟几个孩子想溜。
“站住!”一个身穿黑衣的差人逮住几个孩子“卖什么呢？交税”翻了翻篮子里的拐枣“五文”
喊了半天只卖了一文钱的麦穗，有些怕怕但还努力凑起笑容：“大叔我们没有五文钱。”
“呵，你家大人躲哪儿去了？”差人不耐烦的扫视四周“这点把戏爷见多了，出来!都是些刁民。”
出来自然是没人出来，那差人也不耐烦，直接夺了王善的篮子就走。
麦穗吓了一跳，拐枣拿走就算了没有篮子，王善回去是要挨打的。王善确实吓得泪花花在眼里打转，买篮子是要花钱的，他爹能打死他。
“大叔，求你把篮子还给我们。”麦穗一把抱住差人的腿哭嚎“我们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差人甩了甩腿，没甩动。
“娘叫我们几个给三姨家送拐枣，我们不该贪玩来草市。”
“松开!”
“大叔!你把篮子拿走娘会打死我们的。”不松。
到底没功夫跟几个毛孩子纠缠，差人拿了几把拐枣，剩下的倒在地上踩烂篮子一扔走了。
王善哭啼啼捡起篮子拍干净，陈长庚扯扯麦穗：“走吧回家”
麦穗有些可惜地上的拐枣，勉强捡了几枝能吃的递给旁边一直眼馋的小姑娘。小姑娘六七岁，跟她娘出来摆摊卖布。
王善收拾好眼泪挎上篮子领着王义，蔫蔫儿的：“回吧。”
几个孩子走出草市，王善吸吸鼻子回头看了一眼：“以后不来了。”
麦穗也回头那些差人连影子也没了，她忽然偷着乐开了，伸出一直紧握的右手，里边一枚铜钱。
“咱们去买好吃的吧!”
一枚铜钱能买什么？不放过货郎的麦穗心里门儿清。他们人多，为了保证都能过过嘴瘾，麦穗死缠着糖贩买了半个核桃大的琥珀糖。
央着人家敲成四块，一人一块含在嘴里。琥珀糖拿杂粮熬出来的，不是很好吃有点焦苦味。
含在嘴里苦甜苦甜的，麦穗幸福的拿舌头抵住糖块，就算苦甜苦甜也是甜的呀~
“咱们不应该来草市卖，去村里转户卖不就好了!”朝气蓬勃的麦穗想到新点子，甚至根据这个点子想到更好的办法。
村里人穷，县里人有钱啊，他们可以去县里转户卖!
麦穗能想到，陈长庚更能想到，麦穗说出来他就想到县里了。
县里？陈长庚不想回去告黑状了，他想到让他娘送走麦穗的办法。

第14章
陈长庚看着美滋滋蠢乐的麦穗，实在不想提醒她，可如果不提醒这次他娘就会收拾麦穗。
如果麦穗被收拾的没胆子去县里，自己计划怎么办？忍一下吧，陈长庚按耐性子‘好心’提醒：
“姐姐咱们这么长时间不回去，娘问起怎么办？”
!!!
美滋滋的麦穗一脸震惊，咋把这茬忘了。
……笨蛋，陈长庚嘴角勾出鄙夷。
王善不小心看到了，这表情奇奇怪怪不像笑。挠挠后脑勺王善想，陈长庚其实是个怪胎吧，难怪生在鬼节。
陈长庚生在十月初一，十月一送寒衣，正是鬼节。
麦穗这会儿还不知道陈长庚生日，她现在着急的是大娘发现他们野到草市怎么办！会挨打的，麦穗不想挨打。
拉着王善又是一通叽叽喳喳商量，这次王善倒是出了点主意，毕竟陈卓庄他比麦穗熟。
商量完毕自认为没有漏洞的麦穗喜气洋洋，抓住陈长庚‘吧唧’亲一口，兴奋宣布：
“崽崽太聪明了！”
陈长庚木然举起袖子默默擦脸，他想问一句‘你不知羞吗？’可惜他知道答案：你是我相公啊，我不亲你亲谁？
真不知羞，不过想到马上就能解决这个问题，陈长庚又有点隐蔽的喜悦。
王善瞧见陈长庚阴郁的笑容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不过他更别扭的是喜滋滋的麦穗。
“……麦穗你亲他不太好吧。”期期艾艾
“我弟弟我想亲就亲，不服气你也亲你弟。”哼，甩个白眼，麦穗拉起陈长庚开开心心向前：
“走喽，回家了~”
王善看着陈长庚被麦穗拉着趔趔趄趄小跑，低头看自己弟弟，恰巧王义也抬头看哥哥。
一行黄鼻搭在唇沿
‘呕~’恶心。
“哥？”舔舔鼻涕，鼻子一皱‘呲溜’吸回去，无辜的眼神：怎么不回家？
“走了，走了”莫名嫌弃加烦躁。
“娘~我们回来了。”
陈大娘听到麦穗清脆快乐的声音，心里也跟着轻松喜悦，放下绣活抬腿下炕：“穗儿回来了，你和崽崽去哪儿玩了怎么这么久？娘还去门口望了两回也没看见你们。”
多亏崽崽聪明！有对策的麦穗美滋滋，领着陈长庚蹦蹦跶跶跑进屋：“我们和王善兄弟去老沙果树摘沙果了。”
老沙果树在村北离村子一二里路，长在去坟地的必经之处等闲没人去。春季花繁叶茂却总结不了几棵果子，还酸涩难吃。村里孩子闲极无聊，偶尔也去那里爬树玩。
陈大娘拉着麦穗上下拍打浮土，嗔她：“怎么跑那么远。”
麦穗笑嘻嘻仰脸看着陈大娘，大娘嘴角有笑容。
陈大娘再看儿子笑容就更大更真实：瞧这跑的红扑扑小脸，一点点汗湿的额发贴在脑门上招人稀罕。
手伸从衣领摸进后背：“有点潮汗，娘帮你换身干净衣裳。”陈大娘从炕柜里取出儿子干净上衣。
“我去给崽崽洗”麦穗很积极。
陈大娘随口应了一边帮儿子解扣子，一边叮嘱麦穗：“你可不能上树，摔了不是好玩的……”
“咦……”陈大娘停下手疑惑的上下看麦穗衣裳“你这不像爬过树。”
爬过树，衣服会蹭出皱褶还有脏污。
……麦穗张着嘴呆呆哑火了，她没想到这茬，咋办!
笨蛋
“阿善哥爬树可快了，”陈长庚童音清脆“沙果不好吃又酸又涩，崽崽不喜欢，娘喜欢的话，崽崽下次带些回来。”
去摘沙果怎么没带点回来？商量半天没补全，两个笨蛋。
“是啊，是啊”麦穗立刻笑眯了眼，为防陈大娘继续追问，麦穗机灵的开口“我去厨房烧些热水，娘给崽崽擦洗下。”
火烧屁股样跑了。
八月初一一早陈长庚配合麦穗央着他娘早些吃饭，然后两个人手拉手出门，一路往西奔。村口大槐树下，王善领着王义正在等他们，王善手上挎着竹篮。
做生意去啦~
麦穗眉飞色舞。
几个孩子一路往西，进了青合县王善麦穗捂着篮子鬼鬼祟祟往巷子里去。
县城的巷子和村里不一样，门和门就几步远，都是青砖墙青瓦房，再不济也和陈家东西厢一样砖墙茅草顶。
不过最不一样的是除非门口有人做活计，不然家家院门紧闭。
麦穗踅摸到一个坐在门墩闷头纳鞋底的少妇跟前：“婶婶，买拐枣吧，便宜又好吃一文钱一大把。”
眼前一嘟噜青绿色拐枣，少妇人抬头入目一个胖乎乎乡下小丫头，黑红色的圆脸蛋讨好的笑，整好能看见豁牙的嘴。
怪讨人喜欢的。
只是拐枣这东西没什么吃头，一文钱也有点贵。
“姐姐不要”无视婶婶的叫法“你去别家问问。”
“……哦”麦穗失望的左右望望都关着门，打起精神麦穗让笑容更加灿烂“婶婶一文钱两大把好不好，可甜了。”
拐枣甜不甜少妇人不知道，不过小丫头笑容灿烂的让人喜欢。
麦穗做成一单生意信心百倍再接再厉，王善受到鼓舞也提着拐枣沿门兜售。
陈长庚看了看捏起一串拐枣，走到一个刚开门出来的少妇面前，奶声奶气：“姐姐，买拐枣吧。”
踮着脚举高。
“哎呦，嘴这么甜”少妇笑着应了，低头才看清一个小小人儿。
陈长庚生的好又干净整齐，白嫩嫩脸蛋黑黝黝圆眼睛，长睫毛眨一眨看着你，比善财童子还可爱。
少妇弯腰笑着逗他：“怎么卖啊~”
奶声奶气：“一文钱一大把。”
“人家可是一文钱两大把，你为什么比人家贵啊~。”少妇笑着伸手指不远处的麦穗王善他们。
陈长庚跟着回头看看麦穗他们，转过来似乎想不明白为什么价钱不一样，看起来童真懵懂，似乎想了想才奶声奶气开口。
“因为我漂亮。”
这答案……
“噗嗤”少妇没忍住笑了，捏捏陈长庚嫩脸蛋“行，你漂亮，婶婶买两把。”
费尽口舌的麦穗惊了，崽崽好厉害啊!
陈长庚在麦穗王善震惊崇拜的眼光下，矜持的拿走一把拐枣带回来两枚铜钱。
“崽崽，你太能干了，下边的你来卖吧!”
陈长庚一脸淡定，拿开麦穗握住自己肩膀的手：“卖的钱一半归我。”
走了两条巷子竹篮里还剩下四五把，王善提醒：“咱该回去了。”
麦穗手里握着四文钱喜滋滋宣布：“咱们把剩下的给姚婶婶送去就回家。”
“不去”陈长庚手捂着兜兜立刻拒绝，他兜兜里藏着八文钱。
为什么麦穗才四文钱？
麦穗和王善总共卖了十文钱，麦穗说‘拐枣是你家的，我拿小头好了。’麦穗的小心思：钱合在一起，王家两兄弟她不划算。
王善原本想卖了钱都买好吃的，可六文加陈长庚赚的八文……王善不会数，那么大一把铜钱对他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也许他像麦穗一样，扣下一两文买琥珀糖……他可以把大半糖分给麦穗。
麦穗不理会陈长庚拒绝，拉着他边走边劝说：“上次姚婶婶送了咱们一包点心，咱们应该送回礼。”
这话让人没法反驳，可陈长庚觉得：你是又想混人家点心吧！
诡异的麦穗心里也正打小算盘：要是再能混一包点心就好了，嘿嘿~
陈长庚被麦穗拉着思考另一件重要的事：如果现在借机甩开麦穗，哭着回家说麦穗跑到县城把自己弄丢了……
贪玩，贪吃，弄丢陈家独子……哼，陈长庚心里冷笑。可是按按兜里八文钱，王家拐枣还多呢，再卖四五天就能赚三四十文。
能买五升麦子，七八升高粱，能给他娘买绣线……
按着兜里的钱，陈长庚乌沉沉眼珠盯着麦穗背影。
“大叔，我是陈卓庄陈大娘家麦穗，上次跟我娘来过，今天来看看姚婶婶。”麦穗对着姚家门房漾起灿烂的笑容。
前些日子才来过还接了家里绣活，门房当然有印象。眼睛向下，两个孩子都穿着粗布衣裳，房台下更是站着两个衣裳破旧畏畏缩缩半大小子。
嘁~
门房的轻视让陈长庚背毛竖起，暗暗握紧拳头：又让他娘丢人。
虽然轻视但姚太太规矩分明，下人也还是老老实实去上房禀报。
正屋里姚太太正指点自己小女儿刺绣，听下人禀报稍一回想，脑海里浮出个胖乎乎精气神十足的小丫头。
“没想到曹姐姐竟找了个这么胆大的小丫头做儿媳”万秋淡淡笑笑，这和清贵自矜的陈家格格不入。
“娘，是那个接了咱们活的人家？”姚四小姐俏声问道。
姚太太摇摇头不欲多言，回头看见桌子上几块点心，吩咐下人：“把这个包了给孩子，就说我有事顾不上见了。”
门房口得了点心麦穗喜的不行，把手里拐枣递给下人：“那让姚婶婶忙吧，我们小孩不耽误大人事情”麦穗觉得自己又体贴又懂事。
“拐枣送给姚婶婶吃，我们下次和娘还来。”
是有多蠢，人家那是借口！陈长庚气。
麦穗不知道陈长庚生气，她抱着点心跟王善吹嘘：“姚婶婶家可有钱了，每个屋子都有好多点心!”
想了想觉得力度不够，又吹嘘：“还有肉！”
可怜的孩子不知道各种肉类能做出什么花样，只能凭空吹嘘。
王善王义两兄弟一边点头乱应，一边双眼黏在点心包上挪不开。
有着一起卖拐枣的交情，麦穗大方分给两兄弟一人一块，然后再拿出一块。
“崽崽给你~”笑容灿烂
“不要”冷脸
咦？麦穗挑眉，还有不爱吃点心的？拿回来咬一大口，做出浮夸的样子：“真好吃啊~~”
哼，陈长庚甩开麦穗自己往前走，不知是气麦穗故意馋自己，还是气自己口水点心。
麦穗笑嘻嘻跑两步追上陈长庚：“崽崽张嘴”
“啊？”
一小块点心被塞到嘴里。
！！！
“呸”反映过来陈长庚立刻吐出点心，一点点渣子也不留‘呸呸呸’
怒目：“说了我不吃！”眼里的厌恶没法遮掩，转身走。
“……陈长庚好像很讨厌你”王善拉着王义期期艾艾凑上来。
楞了一下的麦穗反应过来，笑哈哈：“崽崽怎么会讨厌我，崽崽只是爱闹小脾气罢了。”
“崽崽等等我，腿走的累不累姐姐背你”麦穗拔腿去追陈长庚，眉眼快乐没有一丝阴霾。

第15章
银色的流云纹刺上最后几针，拿缠了红布的小剪刀减断线头，低头在线排上仔细对比，找出烟灰色丝线穿进绣花针。又端详了一下褐色腰带，陈大娘将绣花针别在腰带上，抬手捏了捏僵硬的脖颈。
真是不中用了，不过绣几针花就僵硬酸疼，想她年轻那会儿……往事如烟弥漫眼前，衰败的公公长卧病榻，药味仿佛还缠绵鼻端，夫君……只一个称呼鲜血就在眼前崩裂。
止住往事和心尖颤痛，曹余香使劲往后仰仰脖子，僵硬的脖子发出咯咯咯细碎响声。
两个孩子又不知去哪儿玩了，连着三天不到吃饭不见人。曹余香伸出早就坐麻的双腿下炕，穿过干净的小院到院门口东西张望。
几只鸡悠闲的围着草垛子啄食，堂叔家的黄狗懒懒卧在墙根，秋生带着弟弟和二妞阿玉在树下抓拐玩，还是不见王善麦穗他们。
几个时辰看不到人影曹余香不是不担心，可崽崽刚开始和村里孩子玩，曹余香不想管得太紧：孩子尤其是男孩子，总要慢慢离开母亲自己长大。
再说就算她不放心麦穗，长庚她总是放心的。她的儿子她知道，虽然小却是个心里有数的。其实曹余香并不想儿子太聪明、太有数，那样活的太累。
曹余香嘴角噙起一朵笑花儿，麦穗不错，那丫头心大的能跑马车，让她带崽崽出去野，兴许崽崽也能放开心怀。
捏捏肩膀脖根，曹余香转身回家。
麦穗缠着一个妇人兜售：“婶婶，买拐枣吧又钱又厚实，一文钱一大把。”
“不是一文钱两大把？”妇人并不想买，可这价格她听孩子舅娘说过：几个小孩卖拐枣，胖丫头和弟弟逗趣的很。
麦穗笑嘻嘻眯起眼睛学陈长庚：“因为我长得壮啊~”
……妇人表情复杂。
“……长得壮我也不要。”不知为什么语气艰难。
麦穗笑眯眯：“那就一文钱两把，婶婶可以要了。”
妇人……又无奈又好笑，一文钱而已……
麦穗喜滋滋把铜钱揣到怀里回来，陈长庚嘴唇无声：笨蛋。
麦穗自然听不到这个评价，就算听到也不会在意：卖到钱才是真的，虽然她不常卖出一文钱一把，但是一文钱两把明显卖的快了！
陈长庚也没多耽误，多赚一点是一点……他能帮到娘的地方太少了。
捏着拐枣陈长庚找那种手脸皮肤细致的漂亮妇人，皮肤细致这种人家里状况都不会太糟，至于为什么要漂亮，大约陈长庚就喜欢漂亮的东西吧。
一天比一天顺当早早卖完东西，几个孩子回家，家里炊烟袅袅。
“娘~我们回来啦~”清脆又快乐，怎么能不快乐呢，麦穗现在有十五文铜钱‘巨款’！
“先打水洗洗，饭马上就好。”厨房传来陈大娘慈爱的声音。
幸福大约就是这样子了，麦穗黑红的脸上笑容甜蜜。
吃饭时麦穗照旧狼吞虎咽，陈长庚依然慢条斯理，可再怎么慢条斯理也不能掩盖饭量变好的现实。
看着儿子伸手拿第二个窝头，陈大娘心情愉悦闲话：“穗儿，你这两天带崽崽和王善他们去哪儿玩了？今天中午娘差点去他家问。”
……麦穗嚼窝头慢了。
“以后不敢带崽崽出去太久，起码中间回来喝次水。”陈大娘给麦穗夹筷子菜解释“不为别的，秋燥怕崽崽嗓子上火。”
陈长庚身子弱每年春秋几乎都要病一回，曹余香希望这次能扛过去。
“哦哦”麦穗松口气，反正他们卖不了两天了“娘放心，我能带好崽崽。”
陈长庚掰开窝头慢慢细嚼慢咽，他娘起疑心了，就明天吧，明天解决。
第二天几个孩子又跑到县里做生意，等拐枣卖的差不多了，陈长庚开始留心起来。
到底都是孩子不敢散开，他们几个相距总不过十几步，巷子长长窄窄他要怎么溜掉？
陈长庚跟着麦穗他们，不甚上心挪动脚步，心思全在别处。藏到别人家？不现实；藏到门墙后？找过来一眼就看到了……
“崽崽，别发愣跟上，一会儿跑丢了!”
陈长庚抬眼看，麦穗正挥舞胳膊喊他。
默默跟上几步，看着麦穗正积极向人兜售拐枣，王善傻呆呆跟后边提着篮子领着王义。
细长的巷子走到十字口，陈长庚慢慢、慢慢放慢脚步……眼睛盯着麦穗叽叽喳喳给人推荐……
脚下一转陈长庚溜进另一条巷子，他天生有强大的方向感和记忆力，从这条巷子出去左拐直走过两条巷子，再往东走就能到东门，出东门一直往东……
“崽崽，你怎么乱跑!”麦穗手里还提着一嘟噜拐枣，风一样跑过来“一转眼你不见了，吓死人知道不!”
陈长庚面无表情被麦穗抓回去。
王善领着王义也责备他：“陈长庚你乱跑啥？丢了咋办!”
“你凶我弟弟干嘛!”麦穗不干了“看把他吓的都不会笑了。”
麦穗转身抱着陈长庚拍拍：“崽崽不怕，姐姐在呢。”
……王善想说他就没见陈长庚笑过
吸取教训麦穗也拉着陈长庚不放手，反正拉着弟弟也不影响卖拐枣，更何况麦穗又有了新点子。
“婶婶买拐枣吧，买了我的拐枣可以抱抱我弟弟。他漂亮吧，抱了他婶婶也生个漂亮乖巧男孩子。”笑眯眯
……被迫出卖色相的陈长庚
陈长庚心里有点急，他几次想法子都没能让麦穗放开他，或者找到合适的地方。直到……
呜呜啦~呜呜啦~欢快的唢呐传来，另一条巷子正在娶新娘。
唢呐、鼓乐、鞭炮、硝烟、喜糖撒上天，更兼丰厚嫁妆人头攒动。
看着热切向往的麦穗，陈长庚笑了：“姐姐，你去给咱们抢糖，我在哪儿等你。”陈长庚指向另一边石门墩。
麦穗急切的把陈长庚拉过去，摆在门墩上坐好：“别动，等姐姐给咱抢糖去!”
说完焦急的跑了，陈长庚慢悠悠看着，看麦穗消失在人窝里。爬下石墩没去另一边人少的地方，那样麦穗一回来就能看到他。挤进送嫁队伍在人流中小心穿梭，过了一会儿从另一边出现。
陈长庚回头看大红衣裳人群纷乱，就这样丢掉麦穗了……
想想他娘日日不停的活计，陈长庚义无反顾的走了。快出城门时他又觉得不是十分稳妥，应该等他丢了的消息传回家隔些时候他再出现。
那时候惊怒惶恐交加，他娘一定不会再留麦穗。陈长庚迈开小短腿出城，安静的躲在城外柳树林里静静注视。
不知过了多久麦穗从路上狂奔而来，狂奔而去……
王善大约还在城里找，这时候回去报信最触霉头，王善不敢吧，陈长庚心里瞧不起王善。
不会儿麦穗只剩下一个小影子，陈长庚整整衣裳从林子里出来，他不想娘担惊受怕时间太长。
走了几步陈长庚又觉得自己太整齐，他憋了憋气，学着麦穗忽然前冲然后猛然扑到，再顺势滚了两圈。
衣服全是灰尘，双手蹭破皮鲜血立刻渗出来，在脸上摸了两把……身上很疼，可陈长庚却连走带跑。娘知道消息会着急，娘着急他心疼。

第16章
远远的迎面急匆匆赶来一帮人，大约有十几个，陈家远的近的男人都来了。看见娘亲焦急的身影，陈长庚不知怎么打心里委屈起来。
这时他以为自己为了送走麦穗，费尽心思吃苦受累所以委屈。
后来的后来当他捧起麦穗的脸轻吻时，才知道那不是委屈是对麦穗的愧疚。
陈大娘一阵旋风样冲过来，一把抱住陈长庚细小的身子失声：“崽崽！你吓死娘了。”
即便远远看见小小身影，即便此刻真实的抱在怀里，曹余香惶恐的心还没有落到实处，紧紧勒住孩子的双臂隐隐发抖脸色煞白，三魂七魄还没回来。
陈长庚忍着身体疼痛，乖乖的依偎在母亲怀里，让他娘安心。
后边过来的陈进福劝解：“找到就好，婶娘先松松手看看长庚有没有受伤。”
陈进福今年二十出头，是陈卓庄陈家这一门的长房长孙。他爷爷和陈长庚爷爷是嫡亲兄弟，也是陈长庚家血脉最近的本家。
曹余香颤抖着，总算能感觉到发凉发麻的手脚。她放开孩子扶着肩膀上下看：“崽崽你哪儿不舒服？”
脸上的血，身上的尘土……曹余香心疼难的很。
“娘，姐姐抢糖去了，崽崽被坏人抱走了，崽崽怕……”豆大的泪珠滚下来，陈长庚扑进他娘怀里“崽崽好不容易跑出来……”
曹余香听得肝肠寸断眼眶湿润，抱着孩子不住轻拍：“娘在这儿呢，崽崽不怕。”
“娘……崽崽疼……”无限委屈
一声哭诉绷断陈大娘脑里的弦，轻轻安抚崽崽后，一路焦急惶恐化作怒火烧向麦穗。
一把抓过来，照着屁股掌掌到肉不留情：“死丫头，你咋那么胆大！敢偷偷带着崽崽去县里！”
“丢了崽崽，你是要我的命啊？”
麦穗知道自己错了，错大了，不该贪嘴丢下崽崽，闯出这么大的祸被打是活该。忍着屁股火辣辣疼，麦穗反常的没有吱哇哭嚎抿着嘴忍。
‘啪啪啪’空旷的城外只有麦穗挨打的声音，眼见陈大娘打的气喘吁吁，王善爹先忍不住了，这事儿起因还在他们家。
“陈娘子息息怒先带长庚回家，孩子连惊带吓回去好好弄点吃的，洗个热水澡睡一觉安安神。”
王善爹说完看了麦穗一眼，又劝到：“到底不过八岁的孩子，经过这次定然知道错了。”
“娘，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嘴馋了。”麦穗真的知道错了，丢弟弟这错太大了。
慌乱的心终于有了落在实处的感觉，陈大娘掠掠耳边散乱发丝对王善爹勉强笑道：“忘了阿善阿义还在县里找呢，你快去带他们回家。”
找到陈长庚，跟来的陈家众人放下心返家，返家路上说的都是谁家谁家孩子丢了的事儿，语气里全是叹息和侥幸。
陈大娘默默抱紧陈长庚，一步路都不让他走，麦穗看了大人们一眼，咬咬唇垂头跟在后边。
回到家陈大娘冷冷的对麦穗说：“去院里跪着不到掌灯不许起来今晚没饭。”
麦穗垂头走到院子中间，端端正正跪下。
陈大娘把陈长庚抱到厨房，先是烧了热水给儿子洗脸洗手，然后抱到屋里梳头换衣裳。
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抱到厨房，把前几天剩下的两颗鸡蛋一次打了，给陈长庚做蛋羹吃。
香嫩细滑的鸡蛋羹配一点盐一点香油，即便是陈长庚也是很难吃到的美味。
看着儿子吃完曹余香总算松了一口气：“崽崽还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折腾一天陈长庚确实饿了，可他也心疼母亲担惊受怕。
“娘想吃什么，崽崽就想吃什么。”
这么贴心的孩子，曹余香摸摸儿子细软的头发，只可惜大惊大喜后曹余香什么胃口都没有。
“娘记得崽崽喜欢吃甜饼子，娘给你烙一个。”甜饼子就是发酵好的白面，不加调料烙成饼子。
晚饭陈长庚吃了甜饼子配凉拌人苋菜，陈大娘一口都没吃，只是痴痴的望着儿子。
“娘也吃”
“娘不饿，崽崽吃。”温柔慈祥
害的母亲吃不下陈长庚有点伤心，低下头抿抿唇低声：“娘，你叫麦穗走好不好。”
陈大娘宠溺的勾起嘴角，把小米粥推到儿子面前：“人都会犯错，崽崽原谅她好不好。”
……陈长庚仿佛被一桶凉水迎头泼下，目瞪口呆的望向他娘。怎么会这样，他都‘丢了’娘还不让麦穗走？
饼子不想吃了默默放下，小米粥也不想喝了，可是又怕他娘起疑——刚还吃的好好的怎么又不吃了？
陈长庚忍着心塞拿细磁勺一下一下硬咽下去，吃的心堵喉咙堵很不舒服。
陈大娘收好碗碟去厨房洗，跪在院里的麦穗悄悄瞅了两眼，她倒不是想求大娘让她吃饭，她想跟大娘认错。
在麦穗看来丢孩子这种事，挨打真是活该。记得去年三哥带她上树掏鸟窝，她从树上跌下来，她爹好悬没把棍打断，还是麦穗忍着疼在她爹面前活蹦乱跳说没事，她爹才绕过三哥。
陈大娘冷着脸来来往往愣是没给麦穗任何机会，一直到太阳落山，星星一颗颗在天空闪耀，陈大娘才从屋里出来叫麦穗进屋，没进正屋，进了麦穗住的屋子。
“娘，我知道错了”麦穗立刻认错。
“……”这么快认错，到让人心疼。
“哎……”最终叹息一声，陈大娘有些痛心失望“丫头你自来家里娘就喜欢你，爱笑、勤快，还会带弟弟玩，可你怎么能为一口吃的丢下崽崽不管？”
“娘……我错了”没有责骂，可这失望却让麦穗难受极了，再加上丢了弟弟的惊吓，麦穗第一次眼里盈满泪水“娘，我错了，再也不嘴馋了。”
泪水终于落下来，麦穗扑进陈大娘怀里哭。自责、惊吓，她才八岁她也会害怕。
“娘，我怕。”
到底是个孩子，陈大娘心疼的拍拍麦穗安慰：“不怕了，没事了，崽崽回来了。”
麦穗哭的肩膀一抽一抽，所有的惶恐潮水一样涌来。
“不怕不怕，没事了，乖啊~”陈大娘搂着麦穗轻轻摇晃。
“腿疼不疼？”柔声
麦穗在陈大娘怀里摇摇头：“不疼”其实疼，跪了那么久，这会儿火辣辣刺疼。
“饿不饿？”柔声
“……”麦穗有些迟疑，难道可以吃饭？心里有点隐蔽喜悦慢慢溢出，疼能忍，肚子饿不能忍。
这份迟疑陈大娘当然明白，不由微微笑，这傻孩子：“今晚得饿肚子好好记下这次错，明早才能吃。”
“知道了娘”麦穗乖乖应了，大娘罚的没错，再说睡一晚就有吃的了，麦穗还是开心的。
“乖乖呆着，娘去烧点热水给你洗洗，再揉揉腿明天就没那么疼了。”陈大娘放下麦穗起身。
“娘你真好~”麦穗笑眯了眼。
收拾好这边陈大娘回到自己屋里，左思右想放心不下麦穗，推拿的时候，那丫头肚子叽里咕噜叫个不停，眼看是个不能挨饿的。
想了又想陈大娘从炕柜食篮里摸出半块甜饼：“崽崽，你把这个给麦穗悄悄拿去，别说娘知道。”
陈长庚抬起乌黝黝眼珠盯着他娘，麦穗把自己‘丢了’他娘还担心蠢丫头饿肚子？陈长庚觉得，自己好像被丢在冰雪荒原上的孩子，无助心冷。
陈大娘被看的有些尴尬，她也知道这样对陈长庚不公平，毕竟没有晚饭是麦穗的惩罚。
“崽崽，麦穗有错你能原谅她还给她带吃的，她以后对你就会更好更尽心。”陈大娘也算是对儿子掏心窝了。
我不用麦穗对我更好更尽心，陈长庚在心里默默回答，但他还是接过饼子下炕，他不想让娘失望。
陈长庚拿着饼子穿过堂屋，走到麦穗屋前。在自己费尽心思后，麦穗还是留在自己家里，还要吃他家的粮，还让他娘偏心。
陈长庚举起饼子小口小口咬着心情郁郁，他终于清楚明白，他娘不会送走麦穗。

第17章
第二天早上麦穗醒来，饿了一夜的肚子反而没有饥饿的感觉。穿好衣裳麦穗来到主屋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看。
陈大娘见了放下手里绣活笑道：“麦穗饿了？娘去做饭。”
平常没有这么早做饭，麦穗心里甜滋滋，笑眯眯跑进来：“我带崽崽去后院看蒜苗。”
陈长庚蔫蔫儿的坐在炕上不想理会麦穗，陈大娘有些忧心伸手覆在儿子额头：“崽崽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去县里看大夫？”
没有哪儿不舒服，陈长庚只是受了打击心情低落。
不想让娘担心陈长庚蔫哒哒爬下炕，想弥补错误的麦穗，连忙上前伸手殷勤护着。
“姐姐给你穿鞋。”积极又讨好。
不是说‘崽崽长大了要自己穿鞋’吗？这话在脑海里过了一圈，陈长庚懒得说话，由着麦穗蹲下忙碌。
穿好鞋子麦穗起身给陈长庚拽好衣裳，还‘周到’的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拉起陈长庚，麦穗难得细心把握着尺度，笑眯眯：
“走吧。”
陈长庚抽了抽手，没抽出来。算了，他懒得反抗。
麦穗把陈长庚领到后院，小小的田地里嫩呼呼剑一样蒜苗齐整整从泥土里露出新绿。看的起来稚嫩喜人，充满生命的希望和朝气。
陈长庚眼眸一松，心里微微泛出点欣喜，这是他亲手种的。
麦穗没发现陈长庚眼里的松动，弯腰对上他眼睛认真说道：“崽崽，姐姐以后不馋了，一定会看好你的。”
不用，别老粘着我，烦人。这话也就在脑子里过了一圈，陈长庚懒得说话，转身离开。
“崽崽，你去哪儿，你咋不说话呢？”麦穗追在陈长庚身后 。
甩不掉的烦人精……陈长庚默默走向厨房，他只想和娘呆在一起。
厨房里王善娘正遮不住喜悦跟陈大娘絮絮叨叨。比起陈家一场虚惊满地鸡毛，王家就是意外之喜了，王善零零整整拿回来将近七十多钱。
这钱够他们去铁匠铺买一把新叉头，两把新镰刀还有余。他们镰刀使了四五年，豁口早就磨不平，铁叉也断了一根齿，好不好有时还要低头借人家的。
“这次多亏麦穗长庚才有这意外之财，阿善说长庚挣得钱最多，我就说翰林家的小公子一定是文曲君下凡……”
说着说着王善娘觉得自己嘴角笑容咧的有点大，人家差点丢了孩子，说这些好像不应该。
脸上不觉有些尴尬，讪讪的把抱来的南瓜往前推推：“两个孩子都受了惊，他爹一会儿挑三担柴来赔礼。”
王家的柴都是王善爹砍下来阴干的，上好的硬柴比麦穗捡的耐烧太多，诚意十足的赔礼。
王善娘走了，临走还喜滋滋想摸一把陈长庚又怕失礼，只交口称赞：“长庚好好读书将来一定能做状元公。”
这话陈长庚爱听，抬抬嘴角：“谢谢婶婶。”
麦穗拍拍胸脯仿佛劫后余生：“还好，还好，还会说话。”
……陈长庚，目不斜视回房里把自己攒的钱拿给他娘，也不知他什么时候避过人用麻绳拴了一串。
“四十一文”
崽崽这么懂事刚犯错的麦穗也不能落后，把自己的铜钱拿来，一手心：“十九钱，本来二十一钱……”昨晚跑的太急丢了两枚。
这么多钱，包子馄饨……没了，麦穗眼眶红红肉疼。
好歹给娘挣了六十文，陈长庚郁郁低落的心松了一点。
陈长庚懂事从不花钱，陈大娘替他攒到小罐子里；麦穗这里陈大娘怜惜她嘴馋给留了两文。
麦穗出去提水，陈长庚看他娘从白面瓮里舀出一瓢面，又舀出一瓢……又，又舀出一瓢，面瓮很快下去一大截。
“娘，你做什么？”陈长庚看的胆战心惊。
“昨天托人出去找你麻烦人家，今天要答谢。”
陈长庚心惊肉跳看他娘又舀一瓢出来，总共不过二十五斤白面是他们家将近两个月细粮。
“待会儿麦穗回来娘给她四十文，让她去镇上买几斤红糖回来分一分。”
两个白面馒头三两红糖体面实在，很拿得出手。
陈长庚如遭雷击，面瓮里深深陷下去一个坑，还要再花四十文买红糖。
刚刚她娘还给王善娘十五钱定下这几日的鸡蛋，他娘说对王善娘说“崽崽和麦穗都受了惊吓得补补。”
心疼，疼的很。
陈长庚失魂落魄推开西厢粮仓们，死死盯着芦席围成的粮囤，那里边麦子将要见底，剩下不到两斗五六十斤。
陈长庚失魂落魄的盯着粮囤，他费心费力不过让娘亲惊吓一场，损失了好几升白面，搭进去几十钱。
陈长庚没算自己心灵受到的伤害。
至于麦穗……麦穗航吃航吃提回半桶水，看到他咧嘴笑容灿烂：“崽崽是不是很无聊？等姐姐忙完陪你玩。”
并不需要，陈长庚默默拧回头，盯着粮囤继续失魂落魄。
吃过早饭麦穗得了陈大娘差遣，怀里揣着四十钱巨款跑去镇上买黑糖。回想崽崽傻呆呆盯着屋子，真可怜……麦穗掏出自己的两文钱。
镇子就是草市聚集地，离村子并不远大约两三里路，麦穗来去带风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崽崽，看姐姐给你带了什么！”麦穗笑容灿烂仿佛云破金阳出般照眼，宝贝一样伸出手到陈长庚面前张开。
水晶一样透亮，中间夹着丝丝点点金黄色花蕊，淡淡花香弥漫开来。
“桂花糖！”麦穗一脸惊喜样子“开不开心？姐姐都没吃过，老板说这个可好吃了，有钱人家才给孩子买呢。”
不得不说经过昨天的风波，麦穗终于不那么贪嘴，也终于有姐姐的样子了。
陈长庚凉浸浸的眼珠看了她一眼，从麦穗手心捏过一颗喂到嘴里。清甜夹着桂花香立刻填充在口舌间，比麦芽糖好吃太多还不粘牙。
麦穗把剩下的都放到陈长庚手里，闻着空气中的甜味口水分泌旺盛。
陈长庚别过脸，把糖咬的咯吱咯吱脆响。
麦穗笑眯眯神神秘秘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在陈长庚面前晃了一下。
打开，棕黄色硬块散发一点焦味。
“琥珀糖!”麦穗喜滋滋骄傲宣布。聚起来还不少大约有两个核桃大。
原来凡是吃上，麦穗向来机灵的很，一次买这么多东西，怎么能没绕头呢？麦穗死缠着老板饶了这包琥珀糖。
麦穗蹲在陈长庚身边，心满意足甜蜜幸福的仰着脸，张大嘴把糖喂进去。
“真好吃……”
脸上的甜蜜满足几乎溢出来。琥珀糖自然有焦苦味，可对麦穗来说里边的甜味才是她尝到的，苦味？心眼比斗大的麦穗完全没注意。
院门外秋生领着弟弟探出半个脑袋：“姑姑，你和小叔出来玩不？”
经过昨天和早上，整个陈卓庄都知道麦穗的壮举了，那么小就能让王善家赚七十多文。七十多文能买将近十升高粱，大半月口粮有了。
这丫头不得了。
当然陈长庚也是聪明的没谁了，听说大半钱都是他卖的，才五岁……庄里知根知底的人一算，不对，十月就六岁了。
这生辰，咦，鄙夷的吐出两个字“鬼节”……村人还是计较的。
因此家里大人都提溜着孩子，让跟麦穗多玩玩，学点机灵能干也好早些给家里挣钱。
秋生家跟陈家是本家第一个来了。
麦穗问陈长庚：“想出去玩不？”
陈长庚正在经历双重打击，心灰意冷哪儿也不想去。可在家被麦穗围着嘘寒问暖，更烦……哎……
“小叔小姐？”一群孩子在陈进福家门口玩，春生还在迷茫称呼。
陈长庚瞟一眼春生，瘦巴巴小小一团脏兮兮口水巴拉。
陈长庚面无表情别过脑袋，心底平静无波。麦穗看不过去，拨开春生：“离远点别把崽崽弄脏了。”
“……哦”春生半天呆呆应一句。
麦穗学着陈大娘的样子，慈爱怜惜的顺顺陈长庚脑毛，扶着肩膀爱惜小动物一样，在陈长庚左右脸颊轻轻亲一下。
“崽崽乖”
然后弯腰把她‘受到惊吓脆弱’的弟弟，糖人般小心抱起来放在树下，警告村里孩子：“你们说话都不许大声，要不然吓到我弟弟。”
被宠爱，陈长庚心如死灰生无可恋。

第18章
陈长庚蔫哒哒的样子让陈大娘很担心，麦穗也是使劲浑身解数逗陈长庚开心，可惜效果不怎么样，似乎还越来越沉郁。
简直就像潮湿角落里的一颗小蘑菇，还脱水了，看着让人心焦。
这天早上陈大娘特意做了南瓜糊糊，放一点盐一点点香油，闻着香甜浓郁吃起来咸甜可口。
意外的陈长庚竟然喜欢连喝了三小碗，陈大娘松口气能吃就好。肯宁能吃，整天被麦穗拉出去。
“崽崽喜欢吃，娘明天还做。”陈大娘温柔开口。
呼噜一大口，麦穗从碗里抬起脸抢着说：“南瓜籽留着晾干了能吃，剩一点明年咱们也种几窝。”南瓜可是好东西，能顶饭。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陈大娘慈爱的帮麦穗擦掉脸上沾的面糊。
“麦穗在不在，陈二妞家的晚黄豆收了，你去不去拾？”王善在门外喊。
陈二妞是陈进福家大闺女。陈进福爷爷当年砸锅卖铁供弟弟读书，弟弟也就是陈长庚爷爷做官后不忘恩情，俸禄节赏没少往家里送。
那点钱在京里不值什么，在乡下却让陈家大房富裕起来，家里七八十亩地常年顾着一个长工，在乡下很能说上话。
“去，去！”麦穗端着碗一仰脖‘咕嘟咕嘟’灌下去。拾黄豆可不能落人后，弄得好一天能拾半碗！
黄豆杆已经拉走主人家也拾过两次，地里只剩下裸露的土地和横横竖竖稀稀拉拉枝叶。
陈长庚蹲在地上认真翻捡地缝土坷垃，遇到枝叶多的地方也小心的把枝叶拨开。陈长庚自己要来的，能增加家里收入的事，他都愿意做。
“崽崽累不累？”麦穗提着篮子过来，篮子里咕噜噜滚着薄薄一层黄豆。麦穗掏出为了匹配陈长庚特意找陈大娘要的手帕，爱惜的帮他擦擦额头潮湿。
王善也提溜篮子过来：“你带他出来没事？再丢了咋办。”
“你笨啊？这里又没拐子，崽崽怎么可能丢？”麦穗把手帕叠吧叠吧塞进袖子里。
“也是哦”王善挠挠后脑勺，又奇怪“听说拐子都厉害的很几人一伙，陈长庚这么小怎么跑出来的？没道理啊……”
陈长庚黑黢黢眼睛看向王善。
麦穗心疼的不行，蹲下把陈长庚抱在怀里拍了拍，瞪王善：“我家崽崽本来就吓坏了，你还非提那件事你是不是傻子？”
“……哦”王善呆呆看着麦穗，不知为什么不敢反驳。
“再说还不许我家崽崽聪明？”麦穗凶巴巴像只护崽小母鸡。
“哦”王善咧开嘴傻笑。
陈长庚清清冷冷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怎么不去卖拐枣了？”
……王善深色脸皮有些发烫，没了麦穗和陈长庚他一天卖不来几文钱，还不如拾黄豆划算。
陈长庚扭头走开，就算没心情收拾个蠢蛋也是伸手就来。
还没正式开始秋收，村里的孩子几乎都在二妞家地里拾黄豆，不一会儿二狗子也赶着羊过来。
二狗家凭着这头养就可以傲视村里许多户人家，如今又要下崽更是金贵的不行。
羊嘴比孩子们的手灵巧多了，一路过去一颗豆子也不剩。先路过秋生，秋生抬嘴想说什么，看见二狗双手环胸斜抱鞭子的样子，忍了忍到旁边地里去了。
二狗大刺刺跟在羊后边慢慢溜达，等他们家羊生了，日子可要比那些穷鬼好很多。
麦穗看不下去：“豆子给人吃的，你把你家羊牵来干啥。”
“爱干啥干啥，你管得着？”二狗朝天撇个白眼。
‘哼’麦穗专职不服，扬声喊人：“二妞，把二狗赶走，不让他到你家地里来。”
二妞跟麦穗是本家，这几天又和麦穗玩得好，听到呼喊自然提着篮子过来。
“二狗你还是把羊牵走吧，豆子给羊吃太浪费了。”
二妞家里福足，即便下地也穿的齐整，再加上面色好有底气，看着就和别家丫头不一样。二狗娘说过陈进福就二妞一个丫头，将来谁娶了她，嫁妆保管丰厚的很。二狗子不知道为什么，看二妞赶自己走有些说不上来的气。
恰在这时王善见事情不对，提着篮子过来站到麦穗身旁，秋生提着篮子也远远觑着往这边踅摸。
陈长庚起身往远处走了走，到另一畦地里蹲下拾黄豆。
这么多人面前被赶走多没面子，二狗不能骂二妞，把战火烧到麦穗身上，谁要她挑拨！不过话却是对着王善说的。
“呦~这么好帮腔站威，晚上是不是一个被窝踏蛋。”下作小子不说人话。
踏蛋这种说法，是指公鸡和母鸡生小鸡，村里孩子没有不懂得。
五个哥哥养大的麦穗可没吃过亏：“踏你娘的蛋，没有你爹给你娘踏，也没你这狗货！”
不就是骂架谁怕谁！
狗货……
二狗子完全忘了是自己先撩拨的，握着鞭子直指麦穗：“你说谁狗货！”
“谁应就是谁！”麦穗扔掉手里杂枝叶“你吃粪长大的？嘴咋恁臭！”
王善有些怯，二狗不是好东西，二狗娘也不好惹。
“我嘴臭？明明是你不要脸勾搭王善，连你男人都看出来了！”
我男人？
麦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回头看陈长庚，只见五岁的崽崽冷着眉头看这边。
“呵呵，扫把星配不要脸天生一对，”二狗双手抱胸斜插着鞭子，好整以暇“到底太嫩了不顶事，难怪你忍不住勾人，”
二狗今年十一岁对于人事隐隐约约知道些，说起话来偏爱装大人，又不懂顾忌格外难听。
麦穗能忍事儿？拿着篮子照二狗面门砸下去：“我勾你祖宗。”
“王善二妞上手！”
趁着二狗躲闪，敦实的小麦穗炮弹一样冲向二狗，直接把他扑倒在地。
二狗也不虚翻身就要把麦穗压下去，王善连忙上来压住腿。
麦穗提拳就砸：“我让你烂嘴！”
二狗挨了两下，一把扯住麦穗胳膊扔下去提腿踹王善，麦穗爬起来把他头按到地上张嘴就咬。
秋生犹豫了下放下篮子冲过来帮忙，二妞捡着空隙拿脚踹。
二狗在这群孩子里最大，使出蛮力几个孩子翻滚到一起。
连番打击，加上粗鄙恶语的刺激，再加上眼前厮打纠缠，陈长庚心里的恶意像黑色浓雾翻滚。
打架好，使劲打吧！
“揍他！揍他！使劲！”陈长庚忽然开口。
打吧，打吧，使劲打见血最好。陈长庚已经不指望他娘送走麦穗了，自暴自弃，能看麦穗和讨厌的人打架也是好的。
“使劲，用力！”陈长庚喊道。
麦穗听了心里怒火越发高涨。都是这王八蛋，把崽崽气着了，多乖的崽崽竟然喊人打架！
麦穗不顾二狗拳头揍到自己，一嘴下去咬住他胳膊不放，让你没事欺负人，咬死你！
“啊！”二狗惨叫出声。
“咩、咩、咩”母羊忽然不安的叫起来，站也不是卧也不是。
凄惨的叫声不安的举动，像一盆冷水泼在孩子们头上，生活不易他们知道什么更重要。
“这是怎么了？”秋生呆呆的看着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卧下去的母羊。
二狗也吓蒙了，这要出事他娘能揭他三层皮：“是你们，都是你们吓到我家羊，我家羊出事你们得赔。”害怕的声音扭曲撕裂。
二妞家里牛羊都有，试探着说：“要生了吧？”
二狗跟过了电一样浑身一激灵，跑过去扎手扎脚弯腰想抱起来回家，又站起来想牵绳子。
麦穗出主意：“要不咱们抬回去？”可是他们一靠近羊就咩咩叫着后退。
“叫大人来吧。”
大人们慌慌张张抱着麦草小跑过来点起火堆，二狗爹慢慢抚摸羊脖子安慰，比自家老婆生娃还上心。
二狗娘从面瓮里舀出一瓢麦麸，拿开水烫熟撒点盐喂羊，农闲时人都舍不得这么吃。
好在一切顺当半个上午后，羊崽鼻子和两个前蹄裹着胞衣从母羊身后露出尖尖。
二狗娘高兴地走路带风，她家羊顺顺当当生下一只羊羔，头胎加独胎肉实的很，为此二狗娘还炫耀的给几家孩子送了羊奶。
打架的事就这么随风散了，麦穗损失了一颗门牙嘴里黑洞更大，陈长庚……
这次架让陈长庚似乎把心里阴暗散出去，沉浸到更深处越发沉默起来。跟着麦穗拾豆子、拾稻子、拾高粱、拾谷子，人家收什么，他们拾什么。
火热的秋收来了，一片片红艳艳高粱倒下，一捆捆稻子被抱回家。农人们酱色的背膀上滚着晶莹汗珠，村里但凡有点办法的都吃上了干粮。
肚里有货田里有希望，人们走路都带着风带着笑。
陈大娘也忙，粮仓要收拾出来装新粮，绣活要送到姚家取工钱，虽然忙心里却踏实高兴。
唯有陈长庚轻抿嘴，默默坠在麦穗身后，不知为什么有些绝望。

第19章
庭院扫的很干净，土黄色地面上晒着一小片、一小片高粱、谷子之类。除了黄豆，别得都裹着红红黄黄的壳。
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摆着一小把棉花，沾着些碎枝渣滓软踏踏摊着——麦穗有一次路过棉花地，在地上捡的。
这些就是两个人这些日子的劳动成果，不很多但加起来也有几十斤。陈大娘承诺，等秋收结束先把这些粮食打出来熬粥给他们尝鲜。
原本应该很雀跃的事情，陈长庚却没什么欣喜的感觉只是麻木。陈大娘取完工钱买回纸墨也是淡淡‘嗯’了声，中秋节那么好吃软糯的红豆沙月饼，也只是默默吃了两块，没像往常一样撒娇。
这样反常沉默的陈长庚，陈大娘当然注意到了，可陈长庚饭量比以前好，身上软肉摸在手里也有点沉积的感觉，衣袖看着显短——长高了。
陈大娘吐口气，先这样吧。今年秋收不错，姚家田庄收产丰富，万秋心里高兴打算带府里公子小姐重阳节登高，又在曹余香这里订了一批活。
陈大娘忙的手脚不闲。
村里也忙不过现在忙的又不一样，土地大部分裸露出来空晾着。农人们忙着晾晒碾场，这时候没孩子们什么事，最多看看场子。
过些日子粮食脱壳而出，孩子们就负责看鸟兽防盗的职责。这时田野里的零星人影，都是些落拓妇人。
那些家里实在没着落的穷困人家，男人趁着农忙做短工，女人趴在被搜刮了三四遍的土地里寻摸那一点吃食。
这活儿没多少油水，麦穗自然不干，领着陈长庚去林子里捡柴。陈大娘还给她了一个任务：摘酸枣回来。陈大娘说‘酸枣健脾安神泡茶喝挺好。’
能省下一份茶叶钱，陈长庚默默接下这个活计。他心细，站在比他还高满是荆棘的酸枣树前，一颗一颗挑出红润饱满的。
于是林子里长长只看到姐弟两人，姐姐虎虎生风，或者掰折踩踹干树枝或者在地上捡，不远处总有一堆柴火。弟弟总是文文气气站在荆棘之前，一颗颗攀折下最红润的果实。
一动一静看着意外像一幅画，偶尔‘啾啾啾’在树枝间扑棱出一只小鸟，那一定是被姐姐‘嘎巴’掰踹断柴火的声音吓出来的。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陈家后院柴棚日益丰满，芦席上红艳艳的酸枣也慢慢皱皮塌陷。
村里各家门前院落、场畔上晒着各种谷物：红亮高粱、滚圆黄豆，莹白大米还有金沙一样的小米。农夫们偶有闲暇总是笑呵呵说今年收成，讨论明年种些什么。
农妇们也是笑，有的性子直爽抬头挺胸笑：“家里碗碎了几个，等卖完粮买一套新碗碟过年也喜庆。”
有的性子怕羞，抿嘴低头羞涩：“他爹说买块铜镜。”
调笑声就会哄喧而出，玩闹起来在身上捏捏搡搡善意取笑：“还是猴儿他爹会疼人。”
笑里的肥腻只有已婚妇人才懂。
麦穗领着陈长庚背柴回来，常常看见这样的嬉笑欢乐，今天回来却意外的安静。街上看不见一个闲人，连黄狗和踱来踱去悠闲啄食的鸡也不见了。
秋生领着春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衙役来了把里正和村里人聚到场上要征税。”
陈长庚楞了一下，他没记错的话征税应该在九月初，现在才八月下旬。
麦穗放下柴火领陈长庚过去，转过弯看见场上陈卓庄男女老少聚在一边，几个衙役在另一边，脚下放着斗、升、称之类。
“一亩地多收一斗高粱怎么啦？又不是多收一斗白米。没在这儿征兵去盐榆平乱，就该知道感激！”乌黑衣血红边的衙役叫嚣。
你是官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百姓只能捏鼻子认了。
这事儿陈长庚早听珍绣坊东家说过，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收完粮又收人头税，人头税让村民们哗然了。每人从二十文文涨到二十五文不说，还把年龄从十五降到八岁。
“当兵的光吃粮不要饷？”
“万岁爷千秋，你们不祝贺？”
在衙役尖利的反问声中，陈长庚瞟了一眼麦穗，这也是要交税的……他尽力了。
王善娘勾着头捂嘴低声哭泣，她家公婆都在又添上王善一个人头……早知道拐枣钱就不买叉头镰刀了。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你不缴，官差立马去家里粮仓装粮食，有重没轻更惨。
收完人头该牲口税，二狗娘跪趴在地上仰面大哭：“老天爷呀~怎么羊也要收税！”往年是不收的。
也不知道这些衙役什么时候查过，村里的牲口门清，简直跟贼踩过点似的。
“你家两头羊，一头五十钱两头一百。”衙役身后的账房一拨拉算盘珠子口齿流利。
“娘呀！我不活了咋比人头还贵？”二狗娘哭天抢地满脸泪。
“够了！”衙役怒喝一声‘刺啦’利刃出鞘，晃眼的寒光闪烁在二狗娘脸上，二狗娘吓的收住声哆嗦成一团。
也不知道哪个景象取悦了差官，他竟然轻浮的笑着给出解释：“一头成羊能卖一两银子，人值多少钱？”
……两百钱买来的麦穗有些怕，悄悄拉住陈长庚的手，陈长庚斜了她一眼没动。
差役来之前村里秸秆成堆粮食铺平，风都带着喜气。差役走之后，秸秆堆只剩下零落几根，粮食也填充进各家满不了的粮仓。
陈长庚站在西厢前看了一会儿，垂着眉眼走开。他越发沉默起来，每天跟着麦穗捡柴挖野菜。
这一天姐弟两又背着一捆柴回来，路上遇到二狗，二狗赶着孤零零母羊——羊羔被差役抓走顶人头和牲口税。
二狗心情也很不好，不单为羊羔还为他娘……
为着人头税，二狗娘把婆婆赶到了老大家，说他们家养了这么多年老娘，也该老大家尽孝了。
二狗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平日最亲，昨天二狗去大伯家看奶奶，奶奶拉着他的手直哭，让二狗求求他娘让自己回去。
二狗知道当年分家他家占了大头，大伯家日子不好过，也不喜欢偏心的奶奶，如今把奶奶赶过去日子可想而知。可他能怎么办，他娘那脸色他根本不敢提把奶奶接回来。
二狗心里压着烦躁和无计可施的邪火，就碰到总是阴郁的陈长庚，心里的火气似乎找到出口。
“鬼节鬼佬丧门星，自生下来天下就没太平过。”
麦穗停下脚步奇怪：“什么鬼节鬼佬，说谁呢？”
二狗忽然来了精神，这种能让别人痛苦更痛苦的事情，太刺激人了。
“你不知道？你这小男人是十月初一鬼节生的。”
啊？麦穗第一次知道陈长庚的生日，好奇的回头看。看到陈长庚脸色煞白，连娇嫩的嘴唇都失去颜色，只剩下两颗眼珠子越发黑沉沉。
伴随着二狗不知得意还是嫌弃的声音。
“鬼节的丧门星，还没生下来就克死他爷，生下来两天他爹也死了，自打他出世天下……”
“我丧你妈的星！”白惨惨的陈长庚让麦穗心疼，敢欺负她家崽崽！
话没说完麦穗扔下柴火就扑上去了：“哪天生是菩萨管的，哪天死是阎王爷管的，关崽崽啥事？”
麦穗趁二狗不防备压上去揍了几拳，可二狗要比麦穗大三岁高一个头，很快把麦穗压在地上打。
麦穗拼命翻拧身子在拳头下也不示弱：“鬼不鬼，是吃你家饭了，还是屙你家锅里了！”
打不过还硬上其实不是麦穗的风格，她几个哥哥教过她‘打不过就跑，回家找哥给你报仇。’
可惨白失魂的陈长庚太让人心疼了，麦穗不想忍。
陈长庚看着麦穗在二狗拳头里扑腾挣扎，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暖，有人不嫌弃自己鬼节生的。
二狗的拳头雨点般落在麦穗脸上身上，陈长庚看了看走到麦穗丢下的柴火跟前，抽出一根走到母羊那边举手就抽。
羊连疼带惊‘咩咩’叫着就跑，羊跑陈长庚追边追边抽。
“你个疯子，干嘛！”
这动静吓到二狗扔下麦穗拔腿就追，经过陈长庚时把他一把推到，可羊越跑越远。
陈长庚看着二狗追着惊羊狂奔而去，嘴角冷冷一丝笑旋即收敛，爬起来慢慢整理衣裳拍土。
麦穗捡起柴火背过来，喜笑颜开带点讨好：“崽崽真聪明！”
“不嫌我没帮你？”没帮你揍二狗。
麦穗笑嘻嘻：“你这小身板能帮上什么忙，我要是你，就知道傻冲，还是崽崽最聪明！”
两个孩子不知道这是真聪明，不到六岁还没进学，陈长庚就使出了三十六计之围魏救赵。
陈长庚想起他娘说的麦穗能护着他，伸出温软的细手指，沾了沾麦穗嘴角青肿。
“痛不？”
麦穗笑容像阳光一样绽放：“不疼”摇摇头“姐姐一点也不疼。”
傻瓜，不知怎么陈长庚心里有点甜。

第20章
陈家对门的卓阿玉正在踢毽子，看到麦穗一身狼狈吓的毽子直接掉在地上。
“麦穗，你咋了！谁打你了？”
“二狗”麦穗应了一句背着柴火拉陈长庚回家。
陈长庚抬眼观察了下麦穗神情：抿唇双眼有光。
“你想怎么报仇？”
怎么报仇？麦穗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把柴火放到柴棚里堆好，弯腰竖起食指在陈长庚耳边低声：“嘘，别让娘发现，咱们找人去套二狗麻袋。”
陈长庚黑眼珠仔细盯着麦穗，仔细看瞳孔深出有一点微光：这是娘找来的媳妇。
黑圆脸跃跃欲试，还是不喜欢。但试试吧，也许可以改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陈大娘就在主屋，好处是主屋在厅房套间里，一眼看不到院子。麦穗猫着腰偷偷摸摸溜到西厢，麻袋在西厢粮仓。
“麦穗是你和崽崽吗，怎么不进屋？”
怕什么来什么，陈大娘在主屋扬声。
陈长庚看到麦穗直起身紧张的样子有些好笑，这有什么难应付的。
“娘~我和姐姐回来了，二妞约姐姐去玩。”
陈大娘声音放松了，带着母亲特有的慈爱：“出去半天先喝水，喝完水再出去。”
进去就露馅了，麦穗推辞只想赶紧闪人：“娘，我不渴。”
陈大娘放下手里绣活：“出去大半天怎么不渴，难不成还让娘出来抓你们？”
这可咋办？麦穗下意识看向陈长庚，陈长庚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自己进屋：“姐姐路过井台时喝了一肚子凉水。”
屋里传来悉悉索索下炕的声音，然后是淅沥沥倒水声：“崽崽不能喝凉水……”
麦穗趁着着功夫溜进西厢，卷了一个大麻袋出来，缩在西厢房檐下见陈长庚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
麦穗先去找二妞，她家离二妞家只隔两户，然后找王善。王善看见麦穗脸上的青紫气的眼睛发红，自然要干，可二妞有些踌躇。
二妞比麦穗大一些，比麦穗高一点却单薄的很，还没麦穗力气大。
“这不好吧……”脸色为难。
王善急匆匆要为麦穗报仇：“这有什么不好，咱们拿麻袋往他头上一套……”
“二妞咱们可是一家的，我上次还分你琥珀糖吃来着。”麦穗大声提醒。
二妞怕打不过二狗吃亏，可是说不去，看看撩起袖子要报仇的麦穗，她也为难。
算起来麦穗是她小堂婶。
陈长庚拿眼睛看陈二妞脸上的挣扎，看了一会儿：“二妞，你不用动手只要把二狗骗到……”
小军师出动
树林子里二狗欣喜的很：“二妞你找我干什么？”只要你说我就做！
二妞紧张的浑身绷成弓弦，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心虚：“咱……去那边说”
当二狗在一棵古树下套着麻袋被王善、麦穗……还有二妞拳打脚踢的时候，二狗娘听卓阿玉说二狗打了麦穗。
二狗娘原不想理会，可她刚赶走婆婆名声正不好，还有些到老大家疯言疯语，想要重分田地。二狗娘恨不能在门口骂，一个个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可这会子确实不能让自己名声更坏，得和村里人都攀上交情，让老大家不敢生出歪心思。
拿定主意，二狗娘起身把早上挤的羊奶舀了大半瓢，揉揉腮帮子满脸热情到陈长庚家。
对着陈大娘嫂子长嫂子短，似乎从没糟践陈长庚是扫把星，也从没冷脸奚落过寡居的陈大娘。
这世上就一有些人明明自私利己不讲理，偏偏比本分忠厚的人过得自在富有。只要需要他们随时可以把脸皮装在口袋里，笑嘻嘻把自己做过的恶心事全部抹平。
二狗娘也确实心眼活，她就这么转了一圈，愣是想出个赚钱的法子——卖羊奶。
虽然这东西腥没人爱喝，可总比菜粥有营养，便宜点一文钱三碗一个月也能赚三四十来钱。
麦穗家就是第一个客户，一天一碗一月一结。也为着这个大客户，宝贝儿子被麦穗打了，二狗娘也捏着鼻子认了。
麦穗报了仇心情好的不得了，对着陈大娘把陈长庚好一顿夸：“娘，崽崽可聪明了，就是他赶走二狗的羊救了我。”
陈大娘怜惜的沾了点香油抹在麦穗嘴角：“还疼不？”
“一点不疼”麦穗急着显摆战功“我跟王善二妞把二狗一顿好打!”
陈大娘温柔听着，把香油一点点抹匀：“以后谁再欺负你，回来跟娘说。”
“好啊”麦穗不怎么走心的应着，等陈大娘涂好香油蹦到陈长庚面前，抱起来转圈：“崽崽最聪明了~”
晚上睡觉陈大娘揉搓怀里日益健康的孩子，笑道：“麦穗不错吧，娘说过她会护着你。”
陈长庚垂眸，他对麦穗感觉有点复杂。不过娘这么坚持，他可以试试教麦穗做个像娘一样温柔细致的人，这样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于吃得多……目前只能忍了，以后他会多挣钱的。
第二天吃饭陈长庚按住麦穗的碗：“吃饭要细嚼慢咽，稀饭用勺子别端起碗仰头喝……”
“哈哈哈”麦穗嘴里含着没咽下去的窝窝头狂笑“崽崽，你怎么跟小姑娘一样？”
说完一手捏着筷子一手握着窝头，捧起小米粥咕嘟咕嘟，放下碗嘴角沾了些，舌头灵活添添。
……陈长庚看的心里一缩一缩，仿佛有几根针，刺一下、刺一下。
陈大娘看出儿子满脸难言，打圆场推推碗：“崽崽也趁热喝。”
到底是要和自己过一辈子的，陈长庚不放弃。出去摘酸枣的时候，遇到圆润饱满的给麦穗吃。
“你以后吃饭文气些，我有好吃的都给你。”利诱
“你有啥好吃的，你有的娘都分我一半。”麦穗往上一跳，双手攀住一根手腕粗干树枝，蜷起腿屁股一晃一晃往下坠。
‘嘎吱’树干断了，麦穗掉下来在地上站稳，把树枝扔到柴火里。拍拍手走到陈长庚面前，弯腰捏起陈长庚面颊奇怪。
“崽崽，你最近怎么古里古怪的？姐姐站也不对坐也不对连跑都不对。”
陈长庚拉开麦穗的手有些羞恼：“都说了别叫我崽崽别捏我脸，我是你相公不是小孩子。”
“哈哈哈，崽崽你咋那么好玩，来小相公让我亲一个。”
‘叭’‘叭’左边一下，右边一下。
……陈长庚，陈长庚忍
陈长庚日日念经一样唠叨麦穗，别撒欢，别说话没把门的，别喝汤呼噜。
麦穗高兴了，把陈长庚废话当菜下饭，不高兴直接翻脸：“崽崽，你咋这么烦！”
陈长庚冷脸，心里告诉她我不要粗鲁轻浮的媳妇，有一条都不要。
可惜陈长庚的耐心在麦穗面前根本没用!
麦穗照旧开开心心忙自己的，带崽崽拾柴、跟村里孩子疯玩，上树下河裤腿挽起光脚踩泥鳅，泥浆溅到脸上跟王善嘻嘻哈哈。
陈长庚皱着眉头远远站在岸上，这样的人要跟她过一辈子吗？这么傻，这么蠢，这么粗鲁。
重阳节过后秋雨刷刷拉拉落下来，陈大娘终于能歇口气教两个孩子读书写字。陈长庚又生出点微弱希望，也许麦穗读点书就能温婉细致些。
麦穗抓着笔比拿砍刀还费力，写两个就作天作地不肯学。这次陈长庚费心盯着麦穗和自己一起练。
麦穗记不住，陈长庚一遍遍教她；麦穗记不住字怎么写，刚学会的陈长庚拿着笔一笔一划耐心教。
可麦穗野惯了一时也安静不下来，一会要喝一会要尿，一会手疼一会儿脚疼。
陈长庚为不妨碍他娘做活，把炕桌挪到麦穗屋里。麦穗拿着笔难受好像浑身爬满虫子，净出幺蛾子。
“崽崽你渴不渴”讨好
“不渴”冷漠
“崽崽我去后院看蒜苗去？”谄媚
“不许去”冷酷
‘崽崽，我饿~’赖皮
陈长庚施舍给麦穗一个眼神：“写不完一张不许吃。”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不会读书认字的女人我不要。

第21章
麦穗抓着软趴趴的毛笔，在纸上抖啊抖，抖出一个胖乎乎人字。一撇活似大头蝌蚪在水里游，还游的很欢快，看那意犹未尽的尾巴就知道；一捺活像蹲着的肥猫，腰里软囔囔几圈肉。
麦穗提着笔对着字左看右看，觉得像林子里的树疙瘩，也像秋生家厨房那根古怪的萝卜，什么都像就是不像字。
麦穗撇撇嘴看陈长庚，陈长庚抿嘴挺直背跪在炕桌前，手腕悬空全神贯注在笔尖上。他的字虽然也颤，但是已经有字的模样了。
无聊吹口气，吹得额上碎发忽闪忽闪上下飞，麦穗无奈再次提起笔。
一会儿
“崽崽，你腿疼不疼？姐姐给你把褥子叠起来垫着。”殷勤
陈长庚从忘我之境惊醒有些不悦，抬头一张笑嘻嘻讨好的脸近在咫尺。
“不用，下盘不稳不好下笔，你写的怎么样了？”看向麦穗的字
一纸蝌蚪聚会，伴随菊花乱开。
……陈长庚无语瞪了麦穗一眼：“翻过来继续”
麦穗磨磨唧唧把纸翻过来，一样的纸页子偏偏她就能翻的嚓啦擦嚓响，提起笔麦穗觉得手腕要断了。灵光一闪想到一个绝好的主意：
“崽崽秋雨寒气重的很，我去烧炕免得你受风寒。”说完不等陈长庚答应，扔下笔蹦下炕趿拉鞋就闪。
一溜烟儿不见了。
陈长庚望向空荡荡的门口，四方的门洞外雨珠密密麻麻落在湿漉漉地上。
后院柴棚响起悉悉索索声响，一会儿热气慢慢沿着膝盖传到身上。一道人影悄悄从院里闪过，院门传来轻轻的吱呀声然后合上。
做贼一样
陈长庚深深吸一口气抿唇，跑就跑吧。他轻轻平息气息，把麦穗写过的草纸拿过来，在背面继续写——就算草纸便宜，也是他娘花钱买的。
陈大娘还给他们写了描红，陈长庚心疼娘辛苦舍不得用，也不许麦穗糟蹋。这会儿写完麦穗的草纸，陈长庚珍而重之把描红捧出来。
先提笔在虚空描绘几遍然后落笔，一遍、两遍、三遍，描了几遍的字黑沉沉湿漉漉压在纸上。
墨也要钱的，陈长庚抿着嘴唇，皱起淡淡的小眉头。忽而爬下炕拿笔走到檐下，在清澈的小水坑涮洗干净。
回屋接了一点清水，把桌子上笔墨纸张收拾整齐放到炕柜上。陈长庚重新跪好，拿着他娘给买的《三字经》一壁指着一壁往下念。
直到“少不学，老何为”
“少不学，老何为”
“少不学，老何为”
默念几遍，陈长庚蘸点清水，在桌子上认真一行行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陈长庚抬起头看着满桌字，眉头轻缓舒心的看着。看了一会儿他左右寻找，最后把目光钉在麦穗洗脸的布巾上。
不一会儿洗脸布巾委屈的和炕桌亲密接触。陈长庚一边擦一边想：笨蛋活该。
秋日本来日头就短，更兼雨天不知不觉屋子就暗下来。
“崽崽！你还在写啊”清脆的声音乍然响起，麦穗抓着斗笠蹦到屋里，两肩衣襟还有裤腿被雨打的半透。
斗笠甩了甩放到桌上，麦穗一屁股坐在炕沿看陈长庚写字：“崽崽，你好聪明，这样可以省下纸和墨！”
声音又脆又快，只多麦穗一个人，屋里仿佛多了七八只叽叽喳喳的喜鹊。
陈长庚停下笔看着自己写的字：“你不是烧炕去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哈哈哈，崽崽你好傻，你不会一直在等姐姐吧！”麦穗捧起陈长庚的脸一阵揉搓。
“傻子才老老实实回来写字，你看姐姐傻吗？”
雨季里沁凉的手，揉捏着屋里温热娇嫩的脸蛋。陈长庚冰的一激灵，笨，不服教化，还自己为聪明。
他真的要和麦穗一生一世？陈长庚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崽崽，是不是姐姐冰着你了？”麦穗连忙把手撤开，捂到褥子下“等姐姐暖手。”
等你暖好再来捏我的脸？陈长庚没理会麦穗自顾自下炕，麦穗连忙从褥子下抽出手：“等下，姐姐给你穿鞋”
陈长庚避开，自己穿好鞋去主屋找陈大娘，站在炕下带着自己不知道的执拗。
“娘，一定要是麦穗吗？”
陈大娘做了一下午针线，肩背脖子且僵且硬。放下手里孩子们的棉衣捶捶肩：“崽崽怎么了，麦穗不好吗？你看这个秋天你都没病。”
陈长庚看见娘难受，脱鞋上炕站在娘身后揉肩膀。麦穗换好干衣裳，也蹦蹦跳跳过来。
“娘肩膀疼？我来揉我力气大，我爹可喜欢让我给他揉肩膀了。”
一脚一只蹬掉鞋子，麦穗呲溜爬上炕挤走陈长庚：“我来，我来，你有几两力气。”
麦穗确实力气大确实有经验，不一会儿陈大娘顺着麦穗的力气左右摇晃，脸色松懈柔和下来。
“娘，这个红花棉袄是给我缝的吧？”喜滋滋快乐。
“是，你来家里没带冬□□裳，娘给你缝两身厚的一身薄的换着穿。”
“娘你真好！”喜笑颜开‘叭’在陈大娘脸上亲一下。陈大娘宠溺的笑笑，抬手在麦穗胳膊上轻轻拍拍。
陈长庚默默看着。
……
“崽崽，我不想写了……”麦穗痛苦的趴到桌山，脸埋在纸上全不管墨迹染到脸上。
“天晴了，姐姐带你出去玩？”眼睛闪亮亮蛊惑。
“下雨也没妨碍你往出跑。”不予理会
麦穗膝行爬到陈长庚桌子这边：“崽崽，你咋管的比以前还严？娘都说我要实在不想学就不学了。”
我不想要一个不通文墨的妻子，也不想我孩子他娘是个粗鲁乡下女人。
“崽崽~”麦穗苦求。
“都十天了，你还把‘人之初，性本善’写不对。”
麦穗都都囔囔撤回身子：“差不多没错啊，最多初字少一点，善字少一横。”
“都是那字太难写了嘛……”麦穗不服气。
“呵……”陈长庚气笑了“那你名字更复杂你这辈子不学了？”
自己的名字!麦穗眼睛一亮，至于复杂根本没入心 。麦穗又趴到陈长庚面前讨好：“崽崽~”甜腻腻的声音。
陈长庚微微往旁边挪了挪膝盖，好蠢啊。
“你会写姐姐的名字，是吧~”眨巴眨巴眼。
傻透了，陈长庚脸色平静点点头。嘴角藏了一点矜持骄傲，学字第一天他就跟娘学了两个人名字。
麦穗越发压抑不住眉花眼笑，双手捧着纸到陈长庚面前：“崽崽~写给姐姐好不好。”
哼，欣赏了一会麦穗‘蠢兮兮’讨好的笑容，陈长庚执起笔手腕悬空：
张麦穗
麦穗瞪大眼不可置信指着‘穗’字：“这什么字啊”吓死人了。
“穗字，张麦穗。”陈长庚一个一个指着念。
麦穗把头摇的拨浪鼓一样：“我不学了，太难写了！”
“你总不能一辈子不会写名字吧。”有点生气
“不会就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考状元”麦穗顶回去，想了想突然乐道“要不我叫‘人人’吧，张人人多好听。”
人之初，性本善。人字最简单！
陈长庚阴沉脸，你要是会写‘一’是不是要叫张一一？
麦穗忽然发现这字越学越多越学越难……拉倒吧她再不学了，好好的女孩子学什么字。
麦穗拿定主意下炕穿鞋：“再不学了，我去玩。”
陈长庚跪直身子：“必须学”
“就不学！”麦穗穿好鞋站起来，捏着脸对陈长庚吐舌做鬼脸：
“不学了。”转身往外走。
“你出这个门，我会生气的。”沉着郑重
麦穗停下，在写字和陈长庚生气之间掂了掂……那还是让崽崽生气去吧。
“去玩喽~”
陈长庚抿着嘴盯着房门，胸脯起起伏伏，半晌垂下眉眼看自己面前的纸墨，慢慢平息气息。
陈长庚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趴在炕桌上睡着了，等他觉得脸上凉飕飕的时候，慢慢睁开眼。
眼前麦穗手里捏着笔看他，见他醒来乐不可支‘蹬蹬蹬’跑到主屋，拿来陈大娘的铜镜。
“崽崽，你看。”
陈长庚已经感觉脸上湿黏，他隐约有感觉可是还是不死心。接过镜子双手捧到面前，橙黄的镜面里映出他的样子。
两只眼眶画了两个黑圈，眼睛下边脸上各写了一个人字。两个黑圈加两个人，像哭泣的小丑。

第22章
“哈哈哈”麦穗捂着肚子，在炕上笑的打滚“崽崽太好玩了。”
陈长庚双手还捧着镜子，他别过头看着炕上翻滚大笑的麦穗，像是看什么不明白的东西。眼里有奇怪、有蔑视，最后都化为黑沉沉静若死水。
异常的安静终于让麦穗停下来，她脸上还带着残余的笑意，眼光接触到陈长庚静黑平静的眼珠，疑惑：“崽崽你干嘛，生气了？别生气姐姐跟你玩的。”
陈长庚不说话，漆黑的眼珠看着麦穗，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麦穗嘻嘻哈哈野惯了，在陈长庚漆黑平静的眼光下，觉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好了好了，崽崽别气，姐姐就是跟你玩呢。”一边说一边抱陈长庚下炕。
“咦~崽崽，这才多长时间你比以前重了，等明年兴许姐姐就抱不动你了。”
陈长庚脸色平静像秋日湖水，不像以前别扭拒绝，好像自己只是被叫做麦穗的布料裹着，完全无动于衷任由麦穗把自己抱进厨房洗脸。
“好啦，崽崽别气，姐姐和秋生去林子里捡了些地软……”麦穗一边说一边放下陈长庚，踮脚拿瓢舀了些凉水到盆里，拉陈长庚到脸盆前蹲下。
一捧水揉到陈长庚脸上
“地软配上一点韭菜豆腐，包包子可好吃了，明天让娘给你包，可香了……”
麦穗一边絮叨一边给陈长庚洗脸，可陈长庚那张细白嫩脸就像宣纸似的吸墨，麦穗洗了好一会儿，脸上还有淡淡墨迹。
麦穗看的叹气：“不会永远印到脸上吧？”
陈长庚一怔
麦穗一边支着手控水一边哈哈笑的开心：“骗你的，慢慢就掉了。”
伸出手指在陈长庚眼眶上描画：“要不别洗了吧，这个我好不容易才画上去。”
怕陈长庚不信麦穗收回手指认真的说：“真的你趴在桌上，我捏着笔差点把腰拧断才找到地方。”
要我谢谢你吗？陈长庚心里堵，平了平心气低头自己捧水揉搓。
“别洗了，给娘看看，说不定娘也觉得可乐呢？”麦穗笑嘻嘻调戏。
忍了几次的陈长庚不想忍了，他把脸上水抹净抬头，忽然弯起嘴角：“你以后不用学字了。”
因为我不要你了。
!!!麦穗眼睛发亮惊喜的跳起来：“真的？崽崽你太好了!”逮住陈长庚‘叭’亲一口笑眯眯。
陈长庚脸上挂着凉薄轻笑，不无恶毒的想：亲吧，随便亲，方正坏了名声的也不是我，到时候没人娶你，你去街上要饭吧。
从这天开始陈长庚不再理会麦穗，每天陪着他娘，他娘做活他读书练字。麦穗完全没发现变化，每天乐颠颠继续到处撒欢。
这一天陈大娘缝好红花棉袄最后一针，麦穗巴巴的等在旁边，陈大娘咬断线头立刻抢过来穿上往外跑，边跑边撂下一句话：
“娘，我去村里转一圈！”
那棉袄是做了过年时候穿的十分厚重，陈长庚抬头望了望秋日明净的太阳，心里对麦穗越发厌恶。爱显摆还选不对时机，真蠢！
可是他有什么办法？只能忍，忍到他能当家做主那一天！
相比陈长庚麦穗每天都很开心，扫地、洗碗、提水、捡柴，还晾了许多地软，在后院蒜苗旁边种了两行雪里蕻。都不知道她哪有那么多精力。就这逮住机会麦穗还要抓陈长庚出去玩：
“每天光读书就把人读傻了。”理直气壮
一天一天树叶凋零冬天来了，零零散散爆竹声新年过去了。当地里最最鲜嫩那一茬荠菜，娇嫩羞怯等人采摘的时候，陈长庚上学了。
学堂在镇上，离陈卓庄两三里路。早上辰时到下午未时，中间有半个时辰回家吃饭。
第一天上学陈长庚表现的端正自律坐的笔直，等中午孩子们都回家，陈长庚悄悄放松肩膀吐口气。
同窗他最小又谁都不认识，课间形单影只，总有些说不上的怯意。
从宽宽的四角凳上挪下来，陈长庚垫脚趴在窗沿往院子看，先生屋里有小孩儿玩闹，师娘和她儿媳端着微微散发热气的碗盘进进出出。
春寒料峭，陈长庚缩回来低头捧着手心呵口热气搓一搓，走回自己座位爬上去坐好，又连着呵气搓手。
等僵硬的手指不那么难受，陈长庚从书袋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边是他娘特意蒸的白面馒头，里边夹了两块咸菜。
掰一点放进嘴里有点凉有点硬，但是能吃出久违的麦香。陈长庚有点想家，家里总有热菜或者热汤，最重要有娘笑吟吟的脸。
“崽崽！”
陈长庚吓了一跳，抬头只见麦穗笑嘻嘻蹦进来。
“看姐给你带啥了！”神秘兮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葫芦，麦穗挤到陈长庚四脚凳上“这是我去二妞家要的，专门给你装水。”
拔开塞子里边冒出袅袅热汽，在初春的严寒里格外诱人。
麦穗摸了摸陈长庚手：“咋这么冰？快暖暖。”葫芦塞到陈长庚手里，葫芦表皮还带着麦穗体温。
“我怕凉了裹在怀里，聪明吧？”得意
陈长庚低头小口吸了一点，很热不错。
“冷的时候我天天给你送，等过了三月天暖和了，你自己带水来”
馒头里夹着咸菜，咬起来轻微的咯吱声，陪着麦穗叽叽喳喳络绎不绝的声音。
下午放学陈长庚还没收拾好书袋，麦穗欢欢喜喜蹦进来：“崽崽姐姐来接你回家，想姐姐没？”
早上送，下午接。
过了几天一阵东南风带来微微细雨，不大，落在脸上丝丝痒痒，麦穗照旧欢欢喜喜出现在学堂：“崽崽，姐姐来给你送热水！”略微凌乱的发丝上弥漫着潮潮水汽，衣服也颜色沉沉。
下午雨突然大了起来，光秃秃的树木淋得湿漉漉，地上积出细流泥泞难行。不过陈长庚没有很担心，他早上出门带伞了。
“崽崽，姐姐来接你了！”湿漉漉的蓑衣滴滴答答掉落水珠，麦穗拿下斗笠，一两缕濡湿的头发贴在面颊，笑容灿烂。
“有姐姐好吧，我背你回家。”笑眯眯。
蓑衣穿在陈长庚身上，潮潮沉沉的带着麦穗体温。陈长庚举着伞趴在麦穗背上。
麦穗走的并不稳，稀烂的土路有时会滑一下，麦穗膝盖下弯把陈长庚往上颠了颠。
“崽崽你更重了，姐姐都快背不动了”
静悄悄只有‘唰唰唰’雨声。
“不过秋天你就七岁了，不用姐姐背。”想起来就让人开心，麦穗咧嘴笑眯眯。长出来的门牙很白，就是大的有点奇怪。
陈长庚看着麦穗头上热出的微微白烟没有丝毫感动，他清楚自己要什么，麦穗不是他要的。
麦穗背着陈长庚书袋送他上学，沟渠边长满了鲜嫩的茅芽。
“崽崽给你”麦穗摘了几根举到陈长庚面前。
“呵，陈长庚没长手吗？”在沟渠边放羊的二狗，早就看不惯围着陈长庚转悠的麦穗，不为什么就是看不惯。
“崽崽是读书人，当然不能做野孩子的事！”吵架麦穗从来不怕的，打架也不怕，她有崽崽！
“野孩子不就是你？你是得好好巴结陈长庚，免得将来人家不要你。”二狗依然双手环胸斜抱着鞭子，看白痴一样看麦穗。
“崽崽才不会不要我呢，是吧崽崽？”笑眯眯低头问。
“……走吧，一会儿上学迟了。”陈长庚抬脚走。
麦穗紧着步子跟在后边，还不忘回头刺二狗：“放你的羊吧，先生老夸我家崽崽，他读书可好了将来是要中状元的！”
陈长庚走的身体僵直，悄悄握紧拳头，显摆就显摆为什么拉上我？
二狗看着慢慢远去的两个人，从地上揪下一根茅芽剥开放在嘴里嚼了嚼，从唇缝里吐出几个字：“白痴，人家真的做了状元还要你？”
陈长庚现在就不想要了，他实在受不了麦穗爱显摆。陈长庚问先生：“先生，如果不想要自己娘子，该怎么办？”
先生是个老秀才，相貌清瘦脾气温和。他摸着胡子看了陈长庚一会儿：“等你长大成人能自己做主的时候，写下休书就好。”

第23章
可惜世事难料，不等陈长庚长大，情形急转直下。这年还不到三月差役忽然到村里来派壮丁，说皇帝要北上巡幸□□，得修一条南北运河。
公文上说皇帝巡幸、嘉奖□□卫国公齐渊剿灭盐榆暴民有功。可县里有人说是卫国公兵力太强，皇帝不放心想寻由头夺爵贬斥。
不管到底为什么，修运河是必须去。当然也有不去的像陈进福缴一两银子，没有壮丁像陈大娘家缴五百钱。
村里青壮年少了一大半，只剩下农妇和老弱在地里挣命。
这一去就是两年，直到麦穗十一岁这年春天，征夫们才回来。不回来不行了，据说北地绝收十室九空，运河修不起了。
陈卓庄去了五十七人，回来了三十六。许多人连尸骨在哪儿都不知道。三三两两农人垂着头在野地里挖坑，放入骨灰或者旧衣裳，这就算魂归故乡入土为安。
偶尔一两声悲怆的唢呐声，中间会猛然出现崩裂的嚎哭，像是极力压抑下的崩坏，可是很快又戛然而止埋进胸腔。悲痛有什么用，不能顶半个窝头半片衣裳。
即便麻木也得跪着趴着挣扎着活下去。
麦穗把柴背回家到瓮里舀一瓢凉水，咕嘟嘟仰着脖子灌下去。嘴角水迹拿袖子一抹，急匆匆出门去秋生家。
秋生爹去了没能回来，秋生奶奶受不住没两天也跟着走了。秋生娘送走婆婆，累得躺下挣扎不起来。
“春生咋样了？”麦穗一边悄声问，一边去看炕上的小孩儿。春生前天还能跟着哥哥在地上走，这两天却什么也吃不下，还吐清黄水儿。
秋生守在弟弟炕前痛苦自责：“一定是我没看好春生，让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春生有六七岁，躺在炕上小小一点看着都没有四岁孩子大。细小的身体顶着一个大脑袋，肚子鼓的很高，一会儿抽搐一下，嘴角溢出些清水。
眼窝深陷巴掌大的尖脸青黄皮儿，春生无神的看向秋生：“哥……难受……”弱猫一样细微的声音，不趴在嘴边就听不到。
秋生忍着泪，拿布巾给弟弟轻轻擦干净，柔声哄：“过两天就好了，春生喝点粥好不好，哥没放野菜。”
眼泪跌在炕沿。
麦穗别过头去看秋生准备的粥，黑乎乎面糊混着麸皮、高粱皮：“这不行，春生都病成这样了吃这咋行？”
秋生低头不说话，这是他家能拿出最好的了。麦穗也知道，秋生家早就谷糠合着野菜麸面吃了。
“你等着”
麦穗快跑回家直奔东厢厨房，拿下食篮里边有杂面窝头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这几年有姚家的生意，陈家日子一直过得去，别的不说杂面窝头还是能管饱的。因此村里孩子麦穗长得最好，又高又壮明明才十一看起来像十二三。
也许富家小姐看不上麦穗这样的，但村里谁不羡慕陈大娘孩子养的好。
麦穗拿起一个白面馒头有些迟疑，她家花销也高，她知道娘想把崽崽送到县里好学堂去读书。因为先生说，崽崽继续在镇上读书怕是会耽误。
好学堂一年束脩就要二两银子，还不算笔墨。
他们家也极少吃白面，这馒头是为了给大娘庆四十岁生辰蒸的。
麦穗抿嘴吸吸鼻子，把馒头掰下半个又拿出两个窝头。中午只吃一个窝头好了，她把自己那一份分给春生，也许就能救春生一条命。
怀里揣上窝头馒头，麦穗风一样跑到秋生家。
“半个馒头分成两半拉给春生泡了吃，记得他肠胃弱不敢多吃。”麦穗一边说一边把窝头馒头塞到秋生手里“窝头给慧嫂子。”慧嫂子就是秋生娘。
“哎、哎”秋生抱在怀里激动的浑身哆嗦，对炕上病弱的弟弟说“春生，你等等哥给你烧开水泡馒头，白面的！高兴啊？”
麦穗叹口气，要是二狗家的老山羊还在就好了，还能求点羊奶给春生泡馒头。可惜前几天二狗娘连着刚下的羊羔一起卖了，换回上百斤粮食要给二狗爹好补补。
是得补补，二狗爹虽然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可是整个人就像裹着人皮的骷颅架子，黑黢黢看着吓人。
麦穗回家去井台提水，浇后院墙根的几窝南瓜。除了南瓜还有厨房墙角下点的丝瓜，粮仓墙角下一排豇豆，这些都是麦穗弄来种子种下的。后院蒜苗和雪里蕻也早就变成韭菜，水肥给的足都长得绿汪汪的。
扶着辘轳绞上一桶水，麦穗摇晃着往家里提还没到门口，秋生跑着来找她：“姑姑不行，春生吃什么吐什么！”
秋生脸色急的煞白，偏颧骨露出不正常艳红，两只眼睛黑亮黑亮盯着麦穗，像是身体逼出的最后光芒。
麦穗放下桶皱眉，其实秋生这种情况村里也有过，就是吃的太坏底子太弱。
王善看见麦穗停在路上也过来：“怎么了？”
麦穗说了，几个人相对发愁。王善身子单薄比麦穗高一些，虽然才十四眉眼间已经压下愁苦。
“……不然咱们去林子里掏鸟窝，不管是鸟蛋还是鸟拔了毛熬汤都能补身子。”
王善爹也回来了，不过没有二狗爹命好，瘦不说还瘸了一条腿。
王善娘当晚就杀了一只鸡给当家的补，第二天又卖了两只换回二十多斤粮食慢慢调养。
才刚三月没法踩泥鳅，却是孵小鸟的季节，麦穗点头。
“要是有多的，我，我想拿回家给我爹也补补。”王善期期艾艾结巴。
“嗯”麦穗应了弯腰，手还没碰到桶，王善抢先提起来送回陈家。
几个半大孩子结伴去林子里，鸟窝并不好找总是在树梢或者隐蔽处，不过鸟崽儿爱叫，唧唧啾啾用心总能发现。
几个人仰着脖子在林子里转悠半天，掏了五颗蛋抓了三只毛茸茸鸟崽儿。虽然只有手心大，但是熬成汤总是肉滋补。
孩子们脸上有了点笑容，带着战利品回家，忽然林子顶上传来‘咕~咕~’叫声，然后扑棱棱翅膀拍打树叶声。
王善惊喜：“夜猫子！”夜猫子是鸮鸟的一种，这种鸟体型大。
几个孩子眼睛亮晶晶对视，大！有肉！
寻着一棵最高的桑树，冒出林冠有一个乌压压大鸟巢，那鸟巢大的离奇有小半磨盘大。
麦穗紧紧腰带：“我来上，这个太高我怕你力气吃不住。”王善有些讪讪后退，上了几棵树他确实腿虚，
麦穗多年爬树老手，抱着树干呲溜呲溜上去，攀着树枝爬到林子上边。上边看树林和平常完全不一样，浓浓淡淡的绿色连绵起伏，清风徐来让人耳目舒畅。
麦穗闭眼享受了一下，才小心的攀着树枝往鸟窝靠近，鸟窝里的小鸟似乎感觉到了恐惧‘啾！啾！啾！’凄厉惨叫。
天空中投下一片阴影，树下仰着脖子的王善最先看见：“麦穗！小心！”惊恐变形。
一阵风扑来带着碎叶，麦穗顾不上抬头看下意识低头回身抱紧树干，一只展翅将近五尺的猛禽扑向麦穗。
是了，夜猫子怎么会白天叫，这明明是罕见的雕鸮，虽然也是鸮鸟却以狐、獴，其它夜猫子为食。
麦穗抱紧树干，把脸藏进胳膊树干间恐惧大吼：“走开！走开！”
雕鸮原本生活在深山，谁知这只偏偏不走寻常路在林浅处垒窝。这会儿一遍遍扑向麦穗，用它能抓破毛皮的爪子袭击入侵者。
“麦穗儿！麦穗儿！”王善急恨得眼睛发红，捡着土坷垃丢雕鸮，可惜林子里枯枝败叶多，土坷垃却很少。
“啊~”一声尖叫麦穗半背血掉下来，在树枝间几经磕打‘嘭’一声落在地上。小腿拧成诡异的方向，骨头在肌肤下突出尖锐的角度。
骨头断了

第24章
雕鸮‘咕~咕~’叫着盘旋还想飞下来继续，幸亏树枝浓密它又体型庞大才作罢。
‘咕~咕~’警告两声才敛翅回窝监视，仔细听其实也不是‘咕咕’声，有点像‘狐~狐~’。
“麦穗儿！麦穗儿你哪儿不舒服？”王善吓蒙了一边哆嗦，一边弯腰想把麦穗扶起来。
“别动！”秋生牙齿颤的咯咯响，却比王善清明“不敢动，得找大人来。”
王善腿软走不了道儿，秋生一咬牙拔腿往村里飞奔。风在耳边呼啸，心肺顶的腔子火辣辣烧疼。
他欠麦穗的，一辈子。
……
陈长庚背着书袋下学回家，发现村民都拧着脖子看他，眼神欲言又止面带同情……陈长庚下意识汗毛竖起，出什么事了？
二狗倚在门口看见陈长庚回来，双手环胸幸灾乐祸：“状元郎，你家出事了。”
出事了？娘！
陈长庚头皮发炸抱着书袋往回跑，跑了几步嫌碍事把一向宝贝的书袋扔到背后，甩开胳膊撒腿跑。
跑到院门口偏偏又腿软的不行，手扶住门框低头弯腰呼哧呼哧张口喘气。再抬头眼里是独狼警戒凶狠的光芒……
娘门口没人！
麦穗屋门口聚着好几个人，陈长庚肩背的鸡皮疙瘩和汗毛慢慢放松，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平静下来。
不是他娘，还好。
把背后书袋转到前边，陈长庚平平气息走到麦穗门前。人缝里能看见麦穗躺在炕上，嘴里咬着一卷布巾。一向深麦色的脸变成麦白色，满脸汗珠疼的脖子往上梗，却被人死死压住。
陈长庚冷淡的很，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蠢丫头怎么了。转身回他娘屋里放下书袋，换上家常衣裳略一思索先去厨房看了看。
担笼里有一把嫩扫帚菜，灶下柴也不够。去后院抱一捆柴到厨房，又拿刀割些韭菜在厨房拣择。这样待会被笨蛋连累的娘，就可以少做一点。
陈长庚正在择菜，忽然瞟见陈进福急匆匆路过厨房，往麦穗屋里去。
陈进福是陈家头面人物一向沉稳，今天？
陈长庚颦眉想了想，放下手里菜去麦穗门前。屋里陈进福正把两粒银角子，递给陈大娘，
冷风穿透胸膛，陈长庚瞬间脸色煞白：蠢丫头做了什么！竟然要借钱用。
家里有多少钱陈长庚是知道的，四两银子并两百多钱。是他娘攒给他准备去县里读书的，竟然不够！
蠢蛋你到底做了什么！
陈长庚浑身冰凉回到厨房，看着空荡荡的锅台、案板，血液冷飕飕流着，欠债了……在这日益艰难的时候，他家欠债了……
娘该怎么办，娘能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陈长庚雪白的脸色才泛上一点人气。点火烧水，虽然不会但陈长庚想给受惊、辛苦的母亲做顿晚饭。
不难，他见母亲做过那么多次，小时候没人看他，母亲做饭他就小小一只坐在灶下。
送走大夫帮忙的人，疲惫的曹余香还没坐稳，院里传来王善爹嘶哑的声音。
“陈娘子，我带阿善来给你赔礼。”
曹余香强打起精神走出屋门，院子里跪着几个人。秋生娘枯干的芦苇一样，双手撑着地面还跪不住斜斜靠在秋生身上。
旁边王善垂头跪的笔直，似乎只有让膝盖疼了，才能减轻心理负罪。
王善爹看见陈大娘出来，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连拍王善后脑勺，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你个死孩崽子，害死人！”
秋生娘抬起灰败枯瘦的脸，不过三十出头，枯槁的头发已经灰白。
“婶娘……是侄儿媳妇连累了麦穗”浑浊的眼泪从眼窝里落下来，要是一家子都死了反倒干脆。
陈大娘急忙上前搀起来：“慧侄儿媳妇你来做什么。”
“我……”眼泪止不住。
陈大娘掂量着轻飘飘，只剩下骨头的胳膊拐，苦笑：“怪你什么，是麦穗想救春生。”
孩子们有什么错，不过是想救春生一条命。
秋生娘有气无力拍拍长子，秋生眼睛红通通上前一步，把怀里小心护着的一碗白面举到陈大娘面前。
“三奶奶这个给姑姑补身体。”抿紧嘴，不让眼泪出来。
秋生家早就没细粮了，不知道这又是去谁家舍出脸皮借的。这年景啊，要把人逼死。
陈大娘忍下心酸，笑着哄秋生：“三奶奶家有，拿回去给你娘和春生补补。”
其实秋生也要补，端碗的手都瘦成鸡爪子了。
陈大娘又转向秋生娘：“慧侄儿媳妇，回吧，回去……”忍下喉咙酸涩，“回去好好照看春生，兴许呢？”
可春生的情形，大人们心里有数，没医没药……只能看老天爷了。
眼泪又落下几行，秋生娘几乎是趴在秋生肩背上转身。可怜秋生要撑住娘，还要护好比性命更重要的碗。
“阿善起来，搀你慧嫂子回去。”陈大娘吩咐。
院里只剩下王善爹娘，王善娘把手里抱着的母鸡递过来：“给麦穗补身子。”
陈大娘看王善爹，肩胛骨隔着衣裳突出来，颧骨又尖又高眼窝深陷。
王家原本有五只老母鸡，杀了一只卖了两只，再给自己一只日子也不用过了。
推回去：“给阿善爹补身子，赶着夏收看能不能把人补回来。”
王善娘就哭了。
夜里陈大娘回到屋里，陈长庚正在油灯下写字。
陈长庚抬起头平心静气：“娘，县里太远我不想去。”
所以，娘，你可以不用那么累、那么辛苦。
陈大娘走到炕边沉沉坐下，仿佛所有疲累放下来，伸出胳膊摸摸儿子后脑勺滑到脖子后：“你还小，等明年再大点娘送你去。”
陈大娘端着灯到麦穗屋里，发现小丫头正在一抽一抽低声哭，看见她来哭出声：“娘，是不是要花很多钱，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你是不是要把我送回家？”
傻丫头，陈大娘哭笑不得，把灯放在桌上扯出手帕给麦穗擦泪：“傻孩子，再多钱也没人重要。还是说你没把我当娘，没把这儿当家？”
“当的！当的!”麦穗又哭又笑，过了一会儿又低声：“我虽然疼的犯糊涂，但是我听到了……”
被泪水刷过的眼睛明亮闪烁，看着陈大娘：“本来五百钱也能治，娘嫌会留下毛病才请大夫破皮开肉……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能买多少个麦穗，就是大姑娘也能买两三个。
陈大娘耐心又慈祥，一点点沾掉麦穗眼角渗出的泪珠：“钱是大人的事，你不用管好好养病就行。”
麦穗吸吸鼻子，掩下心里难受灿烂一笑：“娘放心，我不会让娘吃亏的。”
“明年十二我就是大姑娘了，咱们先收回一亩地自己种，抡不动大锄头我用小锄头，扬不起木锹我用手一点点扬，就是一颗颗剥也能拾掇出一亩地粮食！”麦穗一幅神驰向往的样子。
“哈哈哈”陈大娘被逗笑了。
笑着笑着想起麦穗来的第一天，因为一顿吃的太多不好意思，拍着胸脯说：我很能干的，买我不吃亏。今天又说：不会让娘吃亏的。
赤子心怀
“成，娘等着你种地养活。”陈大娘笑着铺开被子。
“娘今晚睡这儿？”
陈大娘悉悉索索脱衣裳：“你两条腿都打了夹板不能动，娘得防着你解手。”
一股暖流熨平还在惶恐的心，麦穗眼睛一瞬不瞬看着娘：“……娘，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等你老了动不了……”
“乌鸦嘴”陈大娘躺下盖上被子笑嗔“你就盼着娘动不了啊？”
“呸呸呸”娘才不会动不了，娘永远年轻漂亮。
陈大娘笑
麦穗侧着头看到娘鬓边丝丝白发，第一次无师自通知道体贴人。
“娘，我困了，睡吧。”这样娘就可以早点歇息。
傻丫头不疼吗，能睡着？陈大娘没戳破孩子善意的谎言，只是交代：“要起夜叫娘，不能憋着。”
“嗯”
第二天陈长庚下学回家，放下书袋到麦穗屋里拿了一件麦穗干活的衣裳转身就走。
麦穗有点紧张，她知道自己把崽崽读书钱用光了，来不及道歉眼看陈长庚要走出屋门，麦穗急的撑起胳膊半抬身叫到：
“崽崽，姐姐会把你读书钱赚回来的!”
陈长庚停下转过身子，乌沉沉的眼珠仿佛淬了冰、淬了毒直直射向麦穗。
他恨不能抓着麦穗把她拖出屋子，拖过院子，远远扔到大街上再也别回来。
麦穗有些不自在，动了动，手指无意识搓着被单……崽崽看着不高兴，是怪自己把钱花光了，还是担心自己所以心情不好？
舔舔嘴唇，处于弱势的麦穗第一次学着试探：“崽崽不用担心，过些日子姐姐就好了。”
陈长庚定定的看着这个蠢蛋，多少恨！可想起母亲花费的银钱和伺候的辛苦。
轻轻吸口气，鼻子‘嗯’了一声：“我去捡柴，你好好养伤。”转身就走
麦穗放下心，原来崽崽不是怪自己，有点小开心：“崽崽别担心，大夫说休养好将来一点毛病看不出来。”
陈长庚背对麦穗站住，抿着嘴握紧拳头忍了又忍转过身黑脸：“躺好别乱动，别把娘心意糟蹋了。”

第25章
天刚麻麻亮，陈长庚就摸索着穿好衣裳去厨房洗脸，洗完脸找来笤帚‘刷拉，刷拉’轻声扫院子。
屋里曹余香惊醒睁眼细听了一会儿，分辨出是笤帚轻轻扫地的声音。
松口心里酸甜难言，这孩子……前天也是不声不响做了晚饭，明明没学过竟然做的有模有样，除了菜煮的有点烂再没缺点。
崽崽怕是世上最体贴懂事的孩子，将来也是最好的相公。
陈大娘偏头看看麦穗，这憨丫头是个有福的。嘴角带点笑眼睛慢慢合上眼，入睡前她想，再睡一刻钟睡起来做饭。
扫完院子陈长庚悄悄出门摘野菜，麦穗能做的他也能做。虽然不能提水、洗衣服，他却会做别的。
陈大娘再次醒来太阳已经爬到屋檐，厨房里炊烟袅袅，陈长庚坐在灶下烧水：“娘，窝头热好了，菜汤也煮好了，锅里的水给你洗脸。”
……陈大娘
陈长庚站起来拍拍身上灰尘，看着他娘神色认真：“以后早上多睡会儿，这些活我来做。”
早早起来打扫卫生做早饭，下午回家拾柴火，陈长庚默默帮着他娘撑起家。
第三天早上摘了半篮子婆婆丁，陈长庚心情竟然还不错，弹了弹篮子里俏生生菜叶嘴角抿起一个笑涡。他娘这几天眼白有点红，他听先生说婆婆丁最败火。
沿着长满杂草的小路回家，路边偶尔飞过白的、黄的粉蝶，流连在紫色豌豆花上。微风袭来陈长庚闭上眼睛，想起一句诗‘吹面不寒杨柳风’。
睁开眼村里出来两个汉子拉着架子车，秋生失魂落魄跟在后边。
怎么了，这么早拉车子干什么？陈长庚直觉不好。
两方人马越走越近，却都没有打招呼的意思。错身而过陈长庚眼角余光扫到车厢，中间一卷破边苇席支棱着毛擦擦苇篾子露出一点黑发，两边放着铁锹锄头‘当啷、当啷’在车厢微微震动。
骨碌碌硬木轮压在地上，两队人各自走开，陈长庚走了一会儿停下脚步回头，秋生他们已经越走越远。
春生没了……
陈长庚似乎没什么感觉，生老病死谁都一样。只是微微春风里，他想起那年春生懵懂眼神‘小叔小姐？’‘小姐小叔？’
一只□□蝶不知从哪飞来，在陈长庚篮子里打了一个转儿，扇着翅膀飞向天空。忽闪忽闪在春风里摇曳，最终消失在无垠的苍穹下。
回家择菜洗菜，清澈的井水冰凉双手，前锅焯菜后锅烧水，陈长庚做的一丝不苟。
只是一个人吃完早饭，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寻麦穗晦气。
“春生没了。”陈长庚站在门口挡住阳光，眼角嘴角带着凉凉恶意：难受去吧，你拼死拼活救的人死了。
……
“……哦”麦穗愣了一下放松力道躺平，把两支手放在肚子上慢慢抠指甲盖。这是她近躺在炕上无聊，发展出来的小爱好。
“……你不难受？”陈长庚奇怪。
麦穗觉得胸口闷闷的：“……什么时候死是阎王爷决定的。”
那你何必妄做好人？这句讽刺差点脱口而出，他想起麦穗把他护在身后和二狗打架：
‘什么时候生是菩萨决定的，什么时候死是阎王爷决定的，关崽崽什么事!’
清脆有力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
陈长庚莫名有些烦躁，算了跟蠢蛋没法沟通，就让蠢蛋永远蠢下去！
麦穗侧头看着陈长庚愤愤离去的背影有些呆，崽崽怎么了，是在后怕吗，怕自己掉下来没命？
陈大娘端了半碗白面去看秋生娘，回来心里乱七八糟，她也有两个孩子。麦穗疼的整晚睡不好，才三天就瘦了一圈。崽崽个头长得快，比秋生小三岁却快超过秋生耳朵了。还有自己……
陈大娘有些忧心，也许是早年亏损身体如今要发作，她隐隐感觉架子不稳，今年常觉得头晕眼花手脚发凉。
不行，得补。陈大娘有些心慌，乱七八糟想：荒年身体不好怎么扛过去？
她不敢想自己倒下了，孩子们怎么办。
家里还有一两多银子，陈大娘原本想紧一紧还上欠账，现在改变主意干脆卖一亩地还账，连带给一家人补身体。
说干就干不知什么在焚烧曹余香的心，她风风火火卖了地买鸡买细粮。
鸡汤面吓坏了麦穗：“娘，这得多费钱!我身子壮的很不用补。”
“花不了多少钱，快吃。”陈大娘舀一勺子汤面喂到麦穗嘴边。
那么贪吃的麦穗把头拧到一边：“不吃”她就是再没心没肺，也知道现在日子艰难。
陈大娘很耐心，把勺子喂到另一边：“听话”
“不吃”拧头眼泪花冒出来，家里哪有那么多钱给她糟蹋。
陈大娘无奈叹口气收回勺子“叮”一声轻轻放到碗里：“傻孩子你没花娘的钱，花的都是你自己的。”
？
麦穗拧过头看陈大娘。
“那年不是你，娘不会去找姚家不会有这一门生意。这几年不是你大包小揽家里活计，娘哪有时间做活计，所以你花的是自己挣的。”
麦穗眼睛亮起来，嘴巴一点点咧开“嘿嘿”笑：“娘，我挺能干的，是吧？”
“是”傻丫头真好骗，陈大娘抿着笑拿起勺子重新喂。
“娘喂快点我不怕烫，或者娘先吃，就算面坨了我也吃得香。”
卖地换精细吃食，母亲的反常让陈长庚感受到危险的气息。他的内心慢慢焦灼，眼神长长不经意流露出警觉光芒，像极了想护住窝的小狼崽子。
陈长庚读书越发用功，恨不能明天就考□□名。可他才开蒙两年，就算天资聪慧胜于常人也才通读《大学》。
陈长庚眼里再一次没有了麦穗，只有母亲只有自己的家，他想护住的只有这些。
四月初二麦穗十一岁生辰，陈大娘特意给她长寿面里卧了一颗荷包蛋。
麦穗吃着溏心蛋，忽然问：“是不是从我躺着就再没下过雨？”
麦穗生在麦子灌浆的时候，没雨水还了得，那是要欠收的。
欠收就是灾年！
陈大娘顿了顿笑道：“没事，你大堂兄出钱请木匠给村里做两架水车。”
“哦”麦穗有点放心继续挑面吃。
陈大娘挺感叹：“你堂兄召集村里人帮忙，凡是去的中午按家里人头算，一人一铁勺杂面糊糊。”
麦穗瞪大眼睛：“那得多少粮食？”
从心底叹一口气，似乎能把生活的重压叹出去，陈大娘继续：“你大堂兄真没看出来，既能谋划也有善心。他说只要去帮忙，到夏收前都能领一勺糊糊。”
这一勺糊糊不知能救多少命。
“秋生去了没？”麦穗急忙问道。
“去了”他们母子饿不死了。
麦穗安下心，有些可惜：“要是我腿好着，我也去，我爱吃糊糊。”这样家里能省不少粮食。
“咱不能去，你大堂兄那是救人性命呢，咱帮不上忙也不能添乱。”
被娘教训了，麦穗吐舌头，眯着眼睛仰起脸笑容讨好。
“快吃吧”陈大娘捏捏麦穗圆脸，肉乎乎的，圆脸大眼睛，笑起来牙齿白白的招人喜欢。
也不知道崽崽什么时候能开窍，麦穗性情开朗长的也讨喜。
陈大娘又嘲笑自己，孩子才几岁乱想什么呢？压下心思陈大娘教导麦穗。
“做人的风骨就要在这时体现出来，大是大非面前不能贪图小利，知道吗？”
“知道了娘”笑嘻嘻
麦穗香喷喷吸溜几口面，又想起来：“还是要去的，咱不领面糊糊就好，忙还是要帮的。”
“对，穗儿说得对。”陈大娘笑容欣慰，多通透的孩子，让人不喜欢都不行。
“说不定还是好事呢，按例遇到灾年税粮都会减几成。”陈大娘琢磨。
“那太好了！”笑容灿烂好像阳光。
只是很多年后麦穗想起这一年还觉得像是一场梦，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夏粮没有减税反而多了两成，差役带着府兵来刀枪林立：“潞安道大旱都到了易子而食人吃人的境界，你们多交点税粮救济他们怎么了！”
夏收过去还能熬，七八月不知从哪里飞来蝗虫，青合县虽然不严重，却也是实打实的灾年。
支撑了许久的陈卓庄，终于有人开始剥树皮，秋生也拿着菜刀走进树林。
“榆树皮面挺好吃的熬成糊糊香，掺到面里劲道。”
“可不是”面黄肌瘦的村人互相安慰。
十月初二麦穗记得特别清，陈长庚刚过完九岁生日，她背着柴回家，看到对门卓阿玉跟着一个三十左右岁男人出来，手里挎着一个小包袱。
她娘在门缝里看，看见闺女回头‘砰’一声关上门，麦穗看到阿玉娘哭了。
“阿玉，这是你要跟的人？”麦穗背着柴过来问。
卓阿玉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点了点头：“嗯”
许是肩膀压得疼，麦穗脊背用力把柴往上颠了颠：“……挺好的，你看我也是童养媳……”
麦穗有些说不下去，男人那么大，能容阿玉再长两年不？阿玉不到十三。
“嗯”一向不太和村里孩子疯跑的卓阿玉，不知信没信，嗯了一声跟男人走了。
麦穗背着柴久久看着阿玉背影。
“爹！卖我，别卖阿义，求你爹要卖卖我！”王善哭喊的声音惊醒麦穗。
要卖阿义？
她把柴一扔跑到王善家门口，王善被他爹扯住，阿义被伢子领着边走边回头。
“哥，别难过，我去吃好的。”
王善疯了一样甩开他爹追：“阿义！大叔求你，求你换我好不好！”
王善娘那个憨憨的妇人，爆发：“王善，你逼死爹娘才安心是不！”字字啼血声声带泪。
王善回头，他娘正用力把他爹从地上搀扶起来。王善双目通红，他就快成为家里重劳力顶梁柱了。
王义被卖当天晚上，他爷爷上吊死了，只为少一张吃饭的嘴。
陈卓庄寂静下来陈长庚更加寡言，每天来去匆匆守着他娘盯着粮仓，脸色冷的能结冰。
直到第二年春天

第26章
从开春就预示着不详，二月中天还没有一点热乎气儿。日头白惨惨好像蒙着一层雾，‘嗖嗖’小寒风从空中掠过，灰突突树梢一阵阵乱颤。
麦穗从面缸舀出浅浅半碗白面到进瓦盆，又揭开另一个面缸舀出半碗高粱面倒进去。
尖尖一堆儿，麦穗盯着左看右看，好像有点多？拿着面碗用碗沿儿磕出来一点倒回面缸。
尖尖一堆儿缺一豁又觉得有点少，麦穗想再添点，又想到秋生已经端着碗去县里乞讨了。
可是陈大娘去县里送活，来回二十多里路吹风受冷，麦穗心疼娘。左右为难一会儿，麦穗捏着碗控制胳膊力度，从面缸里舀出核桃那么多。
“好啦~”大功告成，脸上露出一点小小笑容。
舀一瓢水滤成细筷子一条倒在面堆上，另一只手快速搅拌，面盆里渐渐出现浅棕色面絮。
麦穗要做面籽儿，省粮管饱还暖和。高高挽起袖子，两只手掬起面絮来回搓，这样面籽劲道好吃。
筷子蘸一点菜油滴到锅里，洗净切碎的荠菜、打碗儿花蔓，倒进锅里翻腾起白烟。
崽崽喜欢吃面籽儿，但是讨厌菜叶太大。撒盐、起锅，前后锅烧水，麦穗顶的起一个家庭小主妇。
陈大娘冒着冷风回家，麦穗刚做好一锅热腾腾面籽儿汤。
“娘，饿了吧？洗洗就能吃。”
把刚到家的陈大娘拉到厨房，推到还有余温的灶下，麦穗端来一盆热水。娘回来了，家里仿佛温暖安全许多，麦穗脸色轻松许多。
陈大娘夸：“我们穗儿真能干！”
‘嘿嘿’麦穗带着孩子气表功：“我还没给锅里点香油呢，就等娘回来闻那个味。”
香油点进热锅会瞬间弥漫出香味。
陈大娘把冰冷双手泡进热水里，皮肉立刻麻麻刺刺疼，像冰雪在血肉里消融，不知怎么一瞬眩晕。
闭眼忍过去：“别急，崽崽快下学了，等他回来。”
“那我给娘到杯热茶，暖暖肠胃。”‘咚咚咚’跑去屋里拿杯子。
陈长庚也在寒风中回来，不过他对麦穗没什么好脸，或者说他对任何人都是冷脸。
“娘，你觉不觉得崽崽越长越不可爱，像块冰坨子。”屋外阳光惨淡，屋里娘几个坐在热炕上暖暖和和。
陈长庚跪在炕桌前练字，去年他见镇上有人写对联赚钱，存下心思练字越发刻苦，当然还是蘸清水在桌上写。
听到麦穗‘窃窃私语’，抬头冷脸瞟一眼依偎在他娘身边的人，收回目光继续悬腕练字，没有一丝波澜。
陈大娘放松筋骨靠在炕柜上，拍拍被子下麦穗的腿禁她：“怎么说弟弟呢？”
抬眼看儿子，没表情……再看麦穗，笑嘻嘻。
陈大娘不知为什么有些心急，拿话点麦穗：“长庚是你相公要敬重。”
敬重？崽崽？
“噗哈哈哈……”麦穗笑的前仰后合，想起陈长庚在练字连忙用双手捂住嘴，不停露笑气“噗噗噗……”
重点是‘相公’！陈大娘没好气，拍了麦穗一巴掌：“这有什么好笑，你本来就是长庚媳妇。”
“哦”麦穗无辜的看着陈大娘“我知道啊。”
知道，你知道什么，夫妻一体懂不懂？可是对着麦穗无辜的眼神，陈大娘只能把焦躁压在心底：“你今天线纺的怎么样？”
……呃，麦穗支支吾吾退开一点，突然：“娘!我在后院种了十几窝南瓜，秋天南瓜能顶一半粮。”
呵，陈大娘冷笑看麦穗扯话题：“纺的线呢？拿来娘看看。”
“呵呵”麦穗干笑，“还在后院种了一棵柿子树娘去看看，王善家也种了，王善奶奶说柿子能救命……”
那边陈长庚心无旁骛，练字。
这边陈大娘无奈：“这样将来还指望你裁剪缝衣？”
“嘿嘿”麦穗腻着陈大娘撒娇“不是有娘嘛~”
“你还能靠娘一辈子？”
“能!”讨好的笑容，干脆的答案。
“傻丫头”陈大娘无奈，其实她还年轻，不应该着急，是吧？
陈大娘拿出帕子打开：“看娘给你买了什么？”
帕子里一对儿太阳花耳塞，小指甲盖大银光熠熠。
“好漂亮！”
陈大娘拿了一只在麦穗耳边比划：“再过一个多月满十二，大姑娘了，娘给你扎耳朵眼儿。”
‘嘿嘿’麦穗拿了另一只在耳朵边比划“漂亮不？”
“漂亮！”忍过一阵头晕，陈大娘笑着回答。
麦穗美滋滋对着铜镜比划，铜镜里反射陈长庚，蘸点清水一笔一划认真练字。笑容消失麦穗把耳塞放回帕子：“娘，这个很贵吧，咱不要。”
陈大娘笑着安慰：“不贵，这年景除了粮食别的都不贵。”
麦穗低头抠指甲盖儿：“咱不要，退了吧。”
陈大娘悠然淡笑，包好帕子塞到麦穗手里：“女孩儿家，怎么能一件首饰都没有？”
陈长庚快速瞟了一眼母亲：头上蓝布巾耳朵、手腕光秃秃，没一件首饰。
麦穗轻轻揉搓手里帕子，小可爱硬硬一点藏在里边，喜悦慢慢从心底弥散。好想出去显摆显摆，又怕打眼，这年景……
陈大娘了解麦穗，笑道：“去给二妞看看。”
眼睛瞬间明亮起来，麦穗抱住陈大娘‘叭’亲一口：“还是娘好!”
跳下炕穿好鞋子跑了。
陈长庚瞟一眼麦穗背影，眼里没有任何感情，收回目光挺直脊背继续练字。等他赚了钱就给娘买耳坠，簪子。
“麦穗心眼好又勤快，你跟她互相扶持好不好？”
母亲温婉的声音就在耳边，陈长庚喉咙轻轻滚了几滚，一个‘嗯’字吐不出来，他不喜欢麦穗。
陈大娘心里幽幽叹了一口气，这些孩子真让人操心。
麦穗在二妞家玩够回家，路上碰到秋生抱着碗回来，笑问：“今天怎么样？”
秋生心里一暖脸上带出笑容。陈家出他一个要饭的，虽然大堂伯陈进福没说什么，可是有几家吵吵要把他娘儿俩赶出陈卓庄免得丢人。好点的也是不搭理，唯有麦穗每次见他还是老样子。
秋生笑道：“今天运气不差，要了半根鸡腿半碗剩面。”秋生没说是酒楼东家拿剩菜喂狗，他跪在狗旁边求来的。
“那敢情好，慧嫂子还在家等你呢，快回去。”笑眼弯弯牙齿白白。
“嗳”秋生乖巧答应。
麦穗心情有好一些，带着笑意回家。主屋里陈大娘搭着被子，靠在衣柜睡得正沉，麦穗怀疑自己看错了，蹑手蹑脚走近细看。
“崽崽，你看娘是不是不对劲!”
陈长庚抬头看向他娘，毛笔‘吧嗒’掉在桌上，连爬带滚扑过去。
“娘？”小心翼翼推一推
……曹余香脸色雪白，偏偏颧骨烧成奇异艳红。
“娘！”使劲摇
……陈大娘自昏昏沉沉中悠悠醒来，眼前两张焦急小脸，笑：“这是怎么了？”
手抬了抬没抬起来，曹余香心里暗自警醒：自己怎么了？
陈长庚脸色难看，压着心里惶恐：“娘你发烧了，别怕，我这就去找大夫来！”
曹余香一把拉住儿子，用了点力坐起来：“好好的请什么大夫，就是早上吹点风受凉了。”
麦穗期期艾艾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娘是不是把钱都买耳坠了，我不要耳坠，咱请大夫。”
陈大娘笑着抹掉麦穗眼泪，故意笑话她：“怎么越大越娇动不动哭鼻子，嗯？”
是啊，麦穗小时候多皮，陈大娘用笤帚疙瘩追着满院子揍也没泪，这两年却越来越爱娇。
“娘，我可以不读书，你必须看病。”陈长庚终于稳住神魂斩钉截铁。
这世上没什么比他娘更重要。
“说什么傻话呢？”陈大娘轻轻拍儿子一把，转头对麦穗说“后院有葱，给我熬碗葱白汤捂身汗就好。”
“我知道还要生姜。”麦穗跳起来往外跑。
葱白汤熬好了，不但有麦穗借来的生姜还有红糖。深红色氤氲着热气，陈长庚一眼不眨看她娘喝下去，捂着被子躺好。
他小心把四周被子掖好，麦穗在后院烧起热炕，不一会儿陈大娘额上密密麻麻一层汗珠。
晚上，许久没跟娘睡的陈长庚，抱着被子睡在陈大娘身边。黑夜里陈长庚不敢睡觉，一次又一次把手悬在陈大娘鼻息处，测鼻息烫不烫。
他怕，怕的很，去年冬天村里好几个没熬过去……万一他娘……不，不会的!
快黎明时，陈大娘呼吸变得悠长气息温凉。陈长庚收回手终于放心，躺下一半又起身，轻轻揭开他娘被角躺进去闭上眼睛。
母亲的温暖，母亲的气息，柔软又安全，陈长庚陷入深甜睡眠。
陈大娘一早起来精神好得很，笑话两个孩子：“娘说没事吧，瞧你们大惊小怪的。”
“嘿嘿”麦穗脸皮厚才不怕娘羞“我们是娘的孩子，当然要紧张要不然就是不孝顺！那个话怎么说来着……”
想了一会儿麦穗放弃：“崽崽？”
“侍疾”笨蛋！
“对，就是侍疾！”麦穗揽着陈大娘胳膊腻着撒娇。
陈大娘被麦穗摇的直笑。
陈长庚心里松口气，觉得麦穗似乎也没那么愚不可及，最起码能逗他娘开心。
一夜紧张，早上一家人轻轻松松吃了早饭，陈长庚背上书袋，在母亲的笑眼里去学堂。

第27章
下午陈长庚习字时，不知怎么一滴墨掉在纸上，突兀一团黑。陈长庚楞了一下呆呆看着乌黑，不知怎么觉得心脏乱跳。
一把揉了白纸，陈长庚定下神在砚台描笔尖。
“崽崽，娘发烧了，不停咳嗽！”
！
陈长庚手一抖抬起头吼：“那你为什么不在家照顾娘，让邻居来叫我！”
麦穗有点懵，崽崽会发火？
陈长庚不理会呆若木鸡的麦穗，扔下笔急匆匆往外走：“带钱没，找大夫没？”
陈长庚一阵风过去麦穗才反应过来追上：“带了，没找大夫。”
大夫是镇上大夫，五六十岁，脸剩一张皮脖子几根筋，瘦垮垮活像麻杆挑个油葫芦。捏着几根胡子一堆云里雾里，留下药材袖着铜钱走了。
麦穗在厨房煎药，陈长庚守着他娘。陈大娘烧的满脸通红，喉咙像是扯风箱，迷迷瞪瞪看着儿子微笑：“崽崽，娘没事，就是风寒睡一会儿就好……”
眼睛慢慢闭上，声音逸散渐不可闻。
怎么会这样！陈长庚全身发寒，要不是他娘胸口还在起伏，他能立刻疯掉！
陈长庚翻开炕柜，家里银钱一股脑揣到怀里往外疾走：“我去县里请大夫，你在家守着娘一步不许离开！”
“啊？”麦穗从厨房出来，院里只有空荡荡。好像刚才的疾言厉色是幻觉。
麦穗捏了捏手里蒲扇，咬唇往主屋去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害怕想哭。
只有陈大娘盖着被子躺在炕上，原来刚才不是幻觉，崽崽真去县里了。麦穗挪着脚过去，她娘满脸通红呼吸时急时缓的娘，眉头微皱即便昏睡中也能看出很难受。
悄悄把手放在娘的额头上，烫!
麦穗把泣音忍在喉下，眼泪吧嗒吧嗒：“娘……”
轻轻气音不会叫醒昏睡的人，麦穗轻手轻脚出去拉上屋门到厨房看药炉。
微弱的红光照亮麦穗满含泪水的眼睛，她尽力睁大眼小心扇着火苗。
爱惜几年的姑娘，已经不在一袖子抹泪，她偷偷哭泣：“娘……”
县里大夫来了，凝神摸了半天脉对陈长庚说：“你家大人呢？叫大人来。”
！
身上汗毛根根竖起
陈长庚缓缓神，握住不由自主颤抖的拳头，尽量吐字清晰：“我家没大人，先生有什么话请对我说，多少钱都行卖房卖地……”
竟是这样，先生悲悯摇头：“叫能撑事的来吧。”
能撑事，撑什么事？……丧……事……
陈长庚手脚冰凉耳朵嗡嗡响，苍茫天地间只有冰雪寒风。
“……崽崽……崽崽……”
遥远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陈长庚转头，半天看清麦穗关切惶恐的脸。
他拨开麦穗拉着自己胳膊的手，全身冰雪去找人。
大夫对赶来的陈进福只有一句话：“准备后事吧，超不过三天。”
果然烧的迷迷糊糊两天，第三天早上余光返照。
陈家人都默默守在屋外，不知里边说了什么，不一会儿只听陈长庚哭嚎：“娘，没事的，你看你脸色都好了……”
……
陈长庚脸上挂着泪失魂出来，麦穗被叫进去。
“穗儿，娘不成了……”
“娘……”眼泪一行行，麦穗哭的颤抖。
陈大娘伸出手，最后一次帮麦穗抹掉眼泪：“好好陪着崽崽，让他读书，他爷爷是大学士，他爹人中俊杰……”
那年春天十八岁的年轻举人，披红挂彩嘴角含笑来门前迎她。
曹余香气息开始不稳：“不能辱没父祖英明……四书五经……”曹余香抓住麦穗的手“要读完……”
“我知道，我知道，娘”麦穗胡乱点头，泪珠在空中滑过最后落到地上。
“守着崽崽，守着他！他……他……”抓紧的手慢慢无力。
麦穗反抓住就要脱落的手：“娘？娘！”
“……他是咱家的根……”话音袅袅和着不舍离去的魂魄，消散在天地间。
“娘！！！”麦穗绝望哭吼。
屋外听到这声嘶吼都明白知怎么回事，几个大人不由自主看向才九岁的陈长庚。
陈长庚面色雪白双目失神，仿佛一座雪雕的冰娃娃没有灵魂没有热气。
几个人互相看看叹气摇头，哎，可怜呐……
陈长庚觉得世界离自己很近又很远，周围人影影绰绰‘嗡嗡嗡’，好像黄泉飘荡的鬼魂。
轻飘飘什么都落不到实处。
“就这样吧，麦穗炕上的席子是新的，就用那个卷。”
陈进福的话隐隐约约飘进耳朵，陈长庚一边恍惚一边清醒：“两亩地，换一头猪一口松木棺材，大摆筵席请两个和尚念《往生经》四个乐人送葬。”
陈进福面露难色：“这又何必……”
陈长庚转过脸，恍惚中几个陈进福在眼里合成一个。陈长庚脸上露出一点悲愤狠厉：
“我娘十七岁嫁到陈家，夙兴夜寐不辞辛苦。二十岁因为爷爷忤逆皇帝，惊的落胎伤身。没有休息一天，典卖嫁妆伺候爷爷千里回青合。”
“为陈家血脉，拼着三十二岁高龄生下我。我娘在陈家，上，奉养公公十多年，下，孤身抚育我成人。”
陈长庚双眼泛红：“八百嫁妆银子花费殆尽，我娘贤孝勤谨友睦宗族，配不上一口棺材吗！”
陈进福哑然无语，三十刚出头的他面容沉重鬓染雪丝，也是苦。
“……是不能太亏待三婶。”陈进福叹口气。
……
“崽崽，你累不累，要不靠着姐姐休息会？”麦穗小心翼翼问跪在旁边一起守夜的陈长庚。
陈长庚双眼无神盯着棺木一动不动。
“崽崽？”小心翼翼
麦穗担心的很，陈长庚不吃不喝不说话，如果不是迎灵跪拜，都不像个活人了。
麦穗等了一会儿，挪着膝盖靠近陈长庚，轻轻把他揽在怀里靠着。
“崽崽乖，靠着姐姐合会眼。”
陈长庚面无表情推开麦穗，盯着棺木重新跪好。
……
丧事是乱事，更何况陈家这次大过，人来人往杯盘碟盏。秋生看了一会儿，去找陈进福：“大堂伯要不要给姑姑家报丧？”
忙的头晕的陈进福愣了一下，麦穗是买来的童养媳根本不用报，买来的和娘家再没什么干系。如果报了就是抬高麦穗身价，把麦穗当正经儿媳。
童养媳身份上差一层，对陈家来说不报最好，好拿捏。
“……你去问问麦穗，看要不要给她娘家报丧。”陈进福到底是个君子，愿意帮陈大娘一把。
秋生想了想去灶上端了一碗肉丸汤，去灵前递给麦穗，在她耳边低声：“姑姑派人去给你家报丧吧。”
……家？麦穗努力想了想，才想起爹娘那么多哥哥。
麦穗吸吸鼻子眼眶一阵阵酸涩，忍着泪水搅了搅肉丸：“不用报。”
秋生还想再说什么，就看麦穗一颗心都放在陈长庚身上：“崽崽，饿不饿？张嘴啊……”
半个肉丸喂到唇边，陈长庚慢慢别过头。
“崽崽听话……”麦穗举着勺子，追着喂过去。
‘啪’一声脆响碗勺被陈长庚打到地上，肉丸骨碌碌滚了几滚，孤单单停在碎瓷肉汤里。
麦穗胸口起伏看着肉丸，眼泪落下来道歉：“是姐姐不好，姐姐应该等崽崽饿了再问。”
娘……麦穗泪眼看向棺木，哭的哽咽难忍，娘……我该怎么办？
秋生似乎明白麦穗为什人不让自己家里人来，又似乎不明白。他默默拿来笤帚簸箕，收拾好地上残渣。
第二天天气依然不好，惨白的日头悬在天顶，寒风嗖嗖刮过草头树梢，那个能带来温暖的娘却横在棺木里。陈长庚身戴重孝背扯着纤绳走在前边，神情空荡荡。
高高抛起的纸钱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荡，最后落在枯败的大地上。
下葬后家里就剩下麦穗、陈长庚，零落的油迹、厨房里满盆满锅的剩菜，似乎昭示着什么不一样了。
“崽崽，饿了吧，姐姐给你做面籽儿好不好？”麦穗带着一份期盼。
……陈长庚不言不语坐在炕上，胳膊搭在炕桌上。
麦穗眼睛一红又想哭，那位置那姿势就是陈大娘以往的样子。
麦穗靠近陈长庚想扶他躺下：“崽崽不想吃饭，躺一会儿合眼睡一会儿，好不。”
陈长庚漠然避开麦穗，盯着他娘的针线蒲篮，里边还有绣了一半的蝴蝶。
麦穗放下手讪讪后退，退到屋门口坐在门槛上呆呆看着陈长庚。
守着他
下午暮色渐起陈长庚动了，他从炕上下来……
麦穗立刻起身，起的太快麻木的双脚，差点摔倒，趔趄着扑到陈长庚面前：“崽崽，你干什么？姐姐帮你。”
陈长庚踮着脚取下挂在墙上的铜锣。
麦穗明白了：“崽崽要去给娘打怕怕，姐姐陪你？”殷切、期盼、小心。
陈长庚好像看不见麦穗，只是伸手推开面前的阻碍自己出去。
丢了魂一样的陈长庚，让麦穗害怕的心都缩起来了，咬着手背忍着哽咽，泪花儿却忍不住。
风呼呼刮过树梢，明明和平日一样，麦穗却偏偏听到哨声幽幽咽咽缠绵树梢。
崽崽怎么还不回来？麦穗等不及去坟上找，陈长庚面朝下扑倒在陈大娘坟边，铜锣孤零零落在不远处。
麦穗吓的魂飞魄散，几乎连滚带爬扑过去：“崽崽!崽崽!”
陈长庚醒不过来，麦穗用尽力气背起陈长庚，昏迷的人仿佛一座山压在麦穗背上。
太阳已经落山暮色笼罩原野，风嘶嘶吹的枯草沿着地面滚，或者旋到半空。这世界的一切仿佛都成了剪影，唯有麦穗背着陈长庚往前走。
“崽崽，再坚持一下，就到家了。”颤抖的哭音，被风拉扯着飘散“崽崽，别丢下姐姐……崽崽……娘……”泪水蜿蜒
陈长庚急火攻心，再加上几日不眠不休，一场病来的气势汹汹，高烧昏睡不醒。麦穗为了救他用五亩地换回春堂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片刻不离日夜守着。
陈长庚幽幽转醒，眼前是麦穗惊喜的面孔：“崽崽醒了!”
浑浑噩噩的陈长庚终于神思清明，他看着麦穗，就是她，就是她累死了娘。
翻滚的恨意凝成漆黑的平静：“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你去死吧。”
箭穿胸口，麦穗终于知道陈长庚真的讨厌她。

第28章
陈长庚一双漆黑眼睛盯着麦穗，看惨白色从麦穗麦色肌肤里一点点渗出来。漆黑的眼珠散发一点奇异光亮，他等着，等麦穗痛苦，等麦穗离开他。
麦穗心很疼很疼，那是一颗娇娇女儿心，是陈大娘娇爱几年才养出来的。这一刻碎了，被陈长庚淬了毒的冰箭一箭碎成渣渣。
麦穗抬起眼哆嗦着嘴唇，崽崽看起来像个古怪的小怪物。娘走了，她是姐姐得带好崽崽。
抬起袖子一抹眼泪，麦穗瞪了陈长庚一眼转身就走。一阵风过去，主屋和堂屋再没别人，空荡荡只有一个陈长庚。
也不知是目的达成舒心还是心疼撑不住，陈长庚放任身体摔回炕上。合上眼思绪沉入无底漆黑的深渊，放弃自己任由凉意一遍遍侵袭自己身体。
就这样吧……
“起来吃饭！你多大了不知道爱惜自己？不知道生病要花钱吗？”清脆有力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
麦穗？惊讶睁开眼，陈长庚看到一个应该消失的人，端着碗虎里虎气走过来，
麦穗把碗放到炕桌上扯陈长庚起身：“吃饭！”一张老大晚娘脸。
“不是让你去死了嘛！”陈长庚缩着胳膊往回拽，麦穗见他反抗手上用力往炕桌扯。
姐弟俩，一个在炕上一个在炕下扭打起来。说扭打其实不太合适，应该是麦穗单方面碾压。麦穗手上一用力，几天没吃好没喝好的陈长庚，乖乖扑到炕桌前。
麦穗抬起下巴给陈长庚一个蔑视的眼神：“你让我去死我就去死，你谁啊？看把你能的。”
被按在桌前的陈长庚气到爆炸：“你都把我娘害死了还要赖在我家？你要不要脸！”
这话扎心扎肺麦穗脸色一惨，陈长庚用力挣脱看着麦穗自责痛苦，心里恶狠狠想着：活该！
麦穗心疼，提到娘就疼，还有弟弟污蔑的疼。忍了半天心疼好些，麦穗咬牙切齿爬上炕把陈长庚拉到桌边。
“你给我好好吃饭！你是家里独苗知道不，不许使性子!”
陈长庚被麦穗按的不停折腾反抗：“你要不要脸，滚。”
“我要不要脸关你屁事？再不听话我把你拽到娘坟上，让她好好看看你咋不听话的。”
‘娘坟’陈长庚本就没有血色的脸越发雪白，被麦穗按在桌上一动不动。
麦穗有些心惊，自己又把崽崽吓没魂了？
“你乖乖吃饭，姐姐不去告状”麦穗坐到陈长庚身边放柔声音“崽崽乖，家里就剩咱们两个别让娘担心。”
就剩咱们两个，眼眶一酸泪珠子就滚落下来。
他们是没娘的孩子
陈长庚呆呆看着桌上圆圆水迹，半天低头看碗：青菜豆腐面籽儿汤，放着他喜欢的细磁勺子。
“吃吧，娘说你是家里的根儿。”麦穗低着头，拿抹布把桌上圆圆水迹……擦去。
陈长庚低头抬起千钧重的胳膊，捏起细磁勺。
吃，他得吃饭，哪怕以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娘陪，他也得吃饭。他是爹娘独子背负着父母的期盼和爱，他得为自己行为负责。
一勺面籽儿汤舀出来，氤氲热气熏湿陈长庚眼睛。这一顿开始，今生饭桌上再没有娘温婉慈爱的笑脸。
泪珠合着面籽送到嘴里，咸中带着暖热。
秋生打外边进来，看见陈长庚跪坐在炕桌前吃饭，惊喜的不得了：“小叔你可醒了，你不知道姑姑这些日子有多难！”
几步走到炕沿儿，看碗里的面籽儿汤下去一半，秋生一颗心才算安稳，仿佛陈长庚醒了他有靠山似得。双手撑着炕沿儿两腿一用力，秋生坐上去继续替麦穗叫苦。
“你躺炕上昏迷不醒，姑姑去大堂伯家求他替你家卖几亩地救你，有那么几家千阻万拦……”
当初就是那几家人要赶他们母子走，想到他们那天在大堂伯家急切的嘴脸，秋生露出个轻蔑笑容：想发绝户财，什么东西。
“他们说谁家小孩儿不发烧，浸几个凉水帕子就好，糟蹋祖宗田产算什么。”
陈长庚轻轻放下勺子，没碰出一点声音：“我家田地是我娘嫁妆置办的，算不到祖产里。”
“这样？”麦穗疑惑“那大堂兄咋不说呢？”
陈长庚垂下眼帘看碗里糊底的面籽儿，陈进福的人品值得相信。可见自己病的有多凶险，以至于正直君子左右为难，又怕耽误病情又怕糟蹋田产。
是麦穗救了自己命。
秋生眼睛亮闪闪看着麦穗：“还是姑姑有办法，让我在家看着你，自己偷拿田契去回春堂找大夫。”
“姑姑一天到晚守着你，喂吃喂喝还要扶着迷迷糊糊的你解手……”
解手？那自己……什么……都被看光了……可能还摸了……陈长庚想不下去脸色爆红，秋生话真多！
秋生话确实多，絮絮叨叨絮絮叨叨：“那几家天天过来看你，来了就跟贼似得东看西摸。姑姑气的不得了，你烧得说胡话那几天，他们把姑姑赶出去说姑姑粗心不会照看。”
“姑姑跑的鞋子都丢了，连哭带跑找大堂伯来主持公道。”
麦穗那一次闹得很凶，陈长庚烧的满嘴胡话脸红的能滴血，凶险的不得了。麦穗拉着陈进福到家，豁出命连指带骂祖宗十八代，一张嘴能喷出血来。
陈长庚垂着眼帘静静听，食指在桌上轻轻滑动。
麦穗这会儿有底气，唾骂：“想发我家绝户财？我呸！我们崽崽可是鬼节生的，命硬的很要死也是先死他们。”
……一直被诟病生日的陈长庚，原来鬼节还有这好处？不过拜秋生所赐，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了。
陈长庚清醒秋生放下心，收拾收拾也要去做自己生意了。他不肯要姑姑家剩菜剩饭，不是瞧不起，他都吃百家饭了，还有什么瞧不起。
而是……三奶奶走了，麦穗家日子还不知道怎样，他不想分麦穗碗里的饭。
陈长庚看着麦穗收拾碗筷擦桌子，很熟悉，这动作娘在的时候他见过无数次。
“用了多少地？”语调平静
！
正在干活的麦穗僵硬的停下动作，庄稼人卖地，这事儿要命了。麦穗干干笑笑：“五亩”觑了觑面色平静的陈长庚，麦穗莫名心虚，下意识缩缩肩膀觉得又气势不足。以后是自己带崽崽，得有大姐派头！
挺起胸，“娘说人最重要，钱都是其次的！”
“我不会感激你救了我。”有一瞬陈长庚甚者觉得跟娘去了才好，当然也只是一瞬。作为爹娘独子，光耀门楣传递血脉，他责任更大。
原来不是责备自己，麦穗松口气放下心，一手还端着碗，一手还拿着抹布：“谁让你感激，我答应娘守着你……”
想到那一日娘临终交代，麦穗垂下头藏起热潮阵阵的眼眶，声音低低：“我答应娘陪着你，答应娘让你读完四书五经。”
麦穗看着自己手里抹布，有点旧软软一团捏在手里，但是没有一点菜渣饭渣。看，崽崽就是这样精致的孩子，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轻轻吸吸鼻子低声慢语：“我知道讨厌我，但是你能不能乖点别跟姐姐闹，家里就剩咱们两了。”
……陈长庚被麦穗说的心下凄惨：“……别叫我崽崽。”
“长庚醒了？”陈进福从屋外进来，麦色脸膛依然沟沟壑壑。
屋里两个孩子一个站在炕下，一个坐在炕桌前，看着都是神情凄苦。陈进福叹口气坐到炕沿上：“秋生跑去跟我说你醒了，醒了是好事，年纪小小别那么多心思。”
“我去给堂哥倒杯水。”麦穗殷勤
“不用”陈进福叫住麦穗“我来跟你们说件事，三婶不在了族里不能不管你们。以后你家的地我来种，吃穿都由我来出，长庚继续读书，如果有剩我都给你们攒着。”
顿了顿陈进福想到两个孩子到底小，索性好事做到底：“你们想住家里也行，害怕住我那儿也行，你们两个商量商量。”
麦穗拿眼睛去看陈长庚，陈长庚静默不知思考什么。再回过头看陈进福，麦穗期盼的问：“读书能送崽崽去县里不？我娘原本要送崽崽去南松学堂。”
南松学堂？陈进福苦笑：“南松学堂一年束脩二两银子。”
麦穗急了向前两步，哀哀苦求：“大堂兄，崽崽读书可好了，先生说放在镇上可惜。你花点钱崽崽将来有出息会报答你的。”
报答？陈进福抬眼，看向自始至终平静沉默的陈长庚。这孩子稳得住也聪明，不去好学堂是可惜，他也想像爷爷当年一样砸锅卖铁供给陈长庚，让陈家门庭荣耀。可是……
陈进福转向麦穗，语气沉沉：“麦穗儿，你知道陈家上上下下有多少嘴……秋生已经去讨百家饭了。”
有钱得买粮接济族人
“……哦”麦穗眼里细小的星星黯淡下来，退回原来的地方。
这似乎是目前最好的结局了，读书的事‘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只能如此。陈长庚拿定主意抬起眼：“以后长庚就麻烦……”
娘说了要送崽崽去县里，在镇上怎么行？
“等等！”
麦穗忽然打断，急急走到陈进福两步远的地方，手搭在炕桌上，手指紧张的抠着桌面。话语有些急切：
“大堂兄，如果我不在家里吃饭呢，省下那份口粮够不够崽崽去县里？”
“你不在家吃饭在那吃饭？”陈进福皱眉。
“崽崽去县里读书，我去县里大户人家做丫头。给口饭吃就行说不定还能的两个赏钱……”麦穗越说越觉得是个办法，眼睛慢慢亮起来，“都在县里我可以常去看崽崽，免得谁欺负他！”
陈进福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眼睛也跟着微微发亮：“这主意可行。”
麦穗如释重负，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有点甜有点傻。
这边商量差不多陈进福起身离开，作为陈家隐形族长他忙得很。走到屋门口，陈进福又回头对陈长庚说：
“这次你能留下一条命多亏麦穗，大堂兄有上百人要顾，你别怪堂兄。”
“以后你如果功成名就，别忘了麦穗今天救命之恩，别忘了她全心回护你的情意。”
……他娘之后，又一个人护着麦穗。
“崽崽姐姐明天就去县里……”麦穗兴冲冲
“不许去姚家！”还没说完就被陈长庚打断，麦穗想什么陈长庚太清楚了。
狠狠病了一场，这半天陈长庚开始支撑不住。拍拍枕头躺好，拉起被子盖到胸口闭上眼睛休息。
麦穗嘴唇不发声对着陈长庚逼叨逼叨，聪明了不起啊？姚家有什么不好，还是熟人，说不定还能开份工钱呢。
嘁~
麦穗帮陈长庚把被子掖好：“崽崽南松学堂在哪条街？也不知道附近大户人家多不多。”
陈长庚躺平任由麦穗在四周悉悉索索忙碌，闭着眼：“说了别叫我崽崽。”
“不叫你崽崽叫什么？”麦穗嫌弃陈长庚事儿多。
我没名字吗？陈长庚浑身发软懒得搭理麦穗。
“崽崽，你将来考中状元，给姐姐也介绍个状元好不好。”
哪个状元会看中你？陈长庚鄙夷。
麦穗觉得自己分析的很合理：“你看我得带大你才能嫁人，到时候我都老了不好嫁人。”想想还有点愁人。
“……你到底知不知道害羞？那么大一个女孩子，张口嫁人闭口嫁人。”依旧懒洋洋闭目养神。
麦穗趴在炕沿不服气：“嫁人害什么羞，这世上除了尼姑那个女孩子不嫁人？”
很多年后陈长庚身体力行，让麦穗知道嫁人为什么要害羞，如今的他却说不过麦穗，只能烦躁：
“……闭嘴我累了。”
麦穗是乖乖闭嘴了，可惜陈长庚依然没能休息。家里又来了几位客人，不过这几位客人不受欢迎。
麦穗耷拉脸靠在炕柜上，双手抱腿坐在炕沿，撇过脸研究窗户上的窗花一声不搭理。
陈有贵瘦皮脸上带点谄媚的笑：“崽崽醒了，堂兄这些日子天天来看，心焦的不行。”
陈长庚坐在炕桌旁神色清冷，这就是盼他死了发财的人。
陈有贵也知道，前几天他们三家赶麦穗有点绝。可自家孩子一个个皮包骨头，可怜的揪着什么都给嘴里塞，心疼没办法。
“崽崽，我和你满仓、有粮堂兄商议过了，我们三家给你种地，以后你就换着在我们几家吃饭。”陈有贵把瘦巴巴脸皮聚起来，聚成一朵瘦皮菊花。
“你看这家吃烦了换那家，家里还有你小侄子陪你玩。就一点麦穗得走，她是咱家买回来的，不倒卖就算咱陈家仁义。”
陈长庚听到这里心里一动，借着他们倒是赶走麦穗的好机会……心思只是一瞬就散了，他已经任过性了。麦穗得留着，一来娘临终前交代他跟着麦穗，二来这世上最看重他关心他的，现在只有麦穗。
说陈长庚自私也罢，他知道什么对自己最重要。三来麦穗以后不嫁他没有后顾之忧，现在有个熟人作伴也好。
陈进福并没有让陈长庚小心这几家人，因为他相信陈长庚知道好坏。
陈长庚冷冰冰瞟了这几人一眼：“读书钱谁出？”
“还要读书？”陈满仓不满意，板着脸教训不懂事的陈长庚“饥荒年谁家孩子读书。”
陈有贵看陈长庚脸色更难看，连忙补救：“崽崽，你读了三年书，是咱们村孩子里最有学问的，不用再读了。”
“哼……”
陈长庚听到麦穗‘哼’就知道她要发火，连忙开口：“书是一定要读的，我娘说送我去南松学堂，一年二两银子束脩笔墨纸砚七八百钱。”
……陈有粮
……陈满仓
……陈有贵
对着三个呆掉的家伙，陈长庚嘴角极细微勾了一下，蔑视一闪而过很快消失：“麦穗也不能送走，我舍不得……”
陈长庚面无表情，心里‘呕’了一下，继续编：“还有我生病卖了五亩地得赎回来。”
“你怕是烧傻了吧？”陈满仓先跳起来翻脸“白养你就不错了，哪儿那么多事？你也不看看村里家家都快揭不开锅了……”
“哎！揭不开锅是崽崽的错？”麦穗跳下炕赶人：“快走快走，崽崽刚醒来还要休息，再不走我找大堂兄来。”
陈进福还是有震慑力的
等几个人快出院门，麦穗在后边嘀咕：“黄鼠狼给鸡拜年”
……陈有粮
……陈满仓
……陈有贵
有心回头教训，那丫头也不是吃素的，在大门口闹开他们还要脸呢，只能憋着火回家想辙。
麦穗成功气到几个欺负她的人，得意‘哼’了一声回家，回到屋里开心：“崽崽你舍不得姐姐？我就说崽崽怎么会真的讨厌姐姐，姐姐这么好带你玩带你吃……”
“不”陈长庚冷冰冰拍拍枕头躺下，拉起被子盖到胸口“我骗他们的。”
……麦穗：“……讨厌就讨厌，我也讨厌你，不给你盖被子！”麦穗重重踩地‘咚’‘咚’‘咚’走了。
讨厌就讨厌谁稀罕，陈长庚闭起眼。不知多久朦朦胧胧正要入睡时，屋里响起轻轻脚步声，然后悉悉索索被子一点点在身体周围压实。
哼，好像是嫌弃又好像是得意，陈长庚陷入深深梦乡。
麦穗想去县里找活，陈长庚吃饭熬药离不开人，又过了七八天等他身体大好，麦穗才急急忙忙去县里。
如今世道艰难县里的活并不好找，麦穗还想找个离南松学堂近的更难。
“大娘，你看我，我可能干了扫地、洗衣、做饭、挑水什么都能干，你留下我吧，有口饭吃就行。”
大娘笑呵呵：“这些活大娘自己做，还能活动活动筋骨。”
“大叔，你们酒楼招洗碗的不，别看我小我力气可大还能劈柴呢！”麦穗秀秀胳膊“我不要工钱给口饭就行。”笑眯眯
掌柜大叔不耐烦：“店里伙计都用不完，要你个小毛丫头做什么？走走走”
“姐姐，你家雇人不？”嘴里抹了蜜似得甜“别看我小我什么都会，”
被拦住的少妇微笑，怀里孩子咿咿呀呀伸手够娘头上珠钗，少妇笑里带着纵容歪头避开。
麦穗灵机一动笑眯眯推荐自己：“姐姐我最会带孩子了，我有一个弟弟，我带的可好了白白胖胖的……”
白白胖胖的弟弟在家里打了一个喷嚏，揉揉鼻子继续看书。
麦穗觉得希望很大，你看人家这么耐心听还笑微微的，越发卖力推荐自己：“我什么活都会干，扫地、洗尿布、出去捡柴挖野菜，做饭也行，还会……”
麦穗藏起自己良心：“还会纺线”可怜纠缠成一团的线
笑眯眯：“姐姐你雇我吧，我不要钱只要一口吃的，雇我一个顶好几个。”亮晶晶眼睛期待。
少妇等麦穗说完，笑微微夸奖：“真是个可爱的小丫头，光听你说话就让人高兴。”
“姐姐要雇我吗？”惊喜，笑容像朵花，牙齿白白。
可惜……
少妇指指手里动来动去的小宝贝，笑：“只这一张嘴姐姐就快喂不起了，哪儿来粮食再喂一张？”
“……哦”瞬间失落。
“别着急，你这么可爱用心，一定能找到活儿。”
麦穗又开心了，笑出白牙齿：“我也觉得，我这么能干肯定能找到活。”
一天、两天、三天……陈长庚冷冷看着每天都能鼓满信心的麦穗：“实在找不到可以送你回娘家，我还是能去南松学堂的。”
“崽崽，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娘交代我陪着你送读四书五经，我不能走我得守着你长大。”麦穗老大脸教训弟弟。
“如果陪着我和送我读书只能选一样呢？”
麦穗迷茫：“娘没让我选一样啊？”
笨蛋
“我是说如果事到临头只能选一样呢？”
“为什么要如果呢？我肯定陪着你送你读四书五经啊。”麦穗眼里迷茫更甚。
笨蛋，跟笨蛋没法沟通！陈长庚甩袖回屋读书，气死他了。
后来陈长庚才明白最简单的最难破解，因为简单到只有一条路：陪着崽崽，送崽崽读书。有些人可能会二选一，可麦穗眼里只有一条路‘陪着崽崽，送崽崽读书’任何有分歧的路，麦穗都不会选。
所以麦穗不懂他的‘如果’因为麦穗没有‘如果’。就像‘蜀之鄙有二僧’穷和尚做到了，因为穷和尚只有一个目标。
第五天去县里麦穗碰到秋生，秋生当时正跟着人‘大爷、大爷’叫着讨吃的。秋生发现麦穗在路边笑嘻嘻看他，差点没羞死转身就跑。
麦穗追：“秋生你跑什么！”
秋生停下转过来满脸羞红，知道自己讨饭是一回事，被姑姑亲眼看到自己卑躬屈膝是另一回事。
“姑姑不嫌我丢人？”
……原来是为这个，麦穗沉默了一下“谁愿意求人讨饭还，这不是没法子，总好过让慧嫂子饿死，再说……”麦穗咬牙切齿“总比那些盼着人家死，发绝户财的好。”
麦穗恨不得咬人家一口肉的表情，实在可爱秋生笑道：“姑姑说得对，最起码不缺德。”
“缺德？你这是大德行，才十一就凭着自己养活了娘，孝顺的很。”
……多少辛酸委屈不及被人理解，暖暖热意弥漫在瘦弱的胸膛。秋生忍下喉间涩意笑着问：“姑姑还在找活呢？”
“是啊”说到这个麦穗就丧气“这县里人咋搞的，我这么能干只要一口饭都没人雇我。”
不知道为什么跟麦穗说话，总让人暖洋洋想笑，秋生就忍不住笑。
“有什么好笑，你姑姑不能干？”敢说就让你好瞧，麦穗眼里亮闪闪，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能干，姑姑最能干”这话是秋生心里话，在他看来这世上就没有比姑姑更能干的。想到新听得消息，秋生抱着碗有些犹豫。
“姑姑，我听说瑞福巷胡家小姐要找一个小丫头。”
“瑞福巷？离南松学堂很近啊，拐个弯就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麦穗乐的差点蹦起来，扯着秋生就跑：“走，给姑姑引路。”
秋生执拗的站在原地不动，他忽然有些后悔不该说这个消息。
“怎么了？”
“姑姑”秋生脸色为难“我听说胡小姐换了好几个丫头，她爱拧人。”
拧人？麦穗抬起手在自己胳膊上拧了一下‘嘶’有些疼：“不怕，我皮厚。”秋生看着无所无惧的麦穗，心疼。
要是……隐秘的念头像潮水般涌起，又退下。他看见麦穗怎样照顾陈长庚，没有要是。
二狗游荡在水渠边，这里是他放羊的地方。每年春天他家羊就会生出一只雪白可爱的小羊羔，像一团柔软白云淹没在鲜嫩绿草里，今年没有了，去年这个时候就卖掉了。
今年天气偏寒庄稼长得不是很好，没有羊崽儿拿什么交人头税？秋天少卖一只羊，家里少一笔收入，他家也到了喝菜糊糊的地步吗？
还有奶奶，如果母羊还在他悄悄端几碗羊奶过去，是不是就不会死？二狗半弯腰手掌从新草尖上轻轻拂过，这么嫩的草羊该吃的多欢。
“得儿啷当，得儿啷当”轻快的调子传进二狗耳朵里。他直起腰，看到麦穗手里摇着一串紫色豌豆花，脚步轻快走过来。
脸上开心的笑容真刺眼，二狗习惯性抱起胳膊，他心情不好正想找人发泄。
“哟，这是谁呀？你家小状元郎好了。”
关你屁事，麦穗翻个白眼停都不带停走过去。
二狗在麦穗身后继续招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忘了，你家现在没钱读书了，你家小状元，这辈子没指望喽……”
当你姑奶奶是活王八，什么事都能忍？扔掉豌豆花麦穗转过身来，战斗就位：“崽崽有没有指望我不知道，我知道你这辈子没指望了，只能放羊……”
“奥……”麦穗也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还回去“我忘了，你家羊卖了，你连羊都放不喽~”
不就是揭人短吗？一个村的谁怕谁。再说……麦穗底气足的很，她家崽崽还是很有指望的！
哼！属于胜利者的声音，麦穗昂着下巴转身走人。
二狗本身心情不好找人撒火，没想到被人戳了痛处怎么肯善罢甘休。放下手臂站直身体，气呼呼看着麦穗要越走越远，忽然想到什么。
眼里不怀好意，嘴角噙出一抹流里流气的笑容，重新双手抱胸斜歪着身子，吊儿郎当语气：“哦~”意味深长
“我明白了，小状元郎没指望了，你这状元夫人还有指望。我说你这天天往县里跑，原来去勾搭新下家。”
哦你妈的头，什么叫没指望了？这话戳到麦穗肺管子，毕竟陈长庚大病一场，差点……麦穗最恨人跟她说‘崽崽没指望了’
麦穗回过身子：“我们崽崽指望大得很，他马上就要去县里南松学堂读书，倒是你”哼了一声，冷笑上下打量“这辈子都没指望了。”死去吧你！
麦穗瞪一眼转身回家，她要把好消息告诉崽崽！想想就开心。
二狗听愣了，要去南松学堂？那地方他偶尔听人说过，一年束脩就是二两银子，能买两头好母羊。真的假的，那丫头别是失心疯了吧？
不会是真的吧？陈家还有不出世的钱？二狗摸摸光滑的下巴对着麦穗背影冷笑。
“崽崽~”麦穗飞进主屋笑容得意又灿烂“姐姐找到活了，你可以去县里读书了”明亮的眼睛星光闪闪。
“开心吧！”
开心，当然开心，这是娘……去世后第一个……好消息。开心都散了，陈长庚点点头：“开心”
“咱们现在就去大堂兄家说，让他给你办入学。”
“不急，我在灶上给你热着饭你先去吃，明天一早咱们去找大堂兄。”
有热饭！麦穗乐了：“崽崽你真好。”张开的双臂对上陈长庚冷冷的眼睛……哦忘了，崽崽不喜欢她，亲亲抱抱不合适。有点可惜虽然不粉嫩嫩了，崽崽还是很漂亮的。
耷拉下两条胳膊：“崽崽你将来要给我找个漂亮的状元郎。”
陈长庚真的很想翻白眼，丑的也不要你好吗？“快去吃饭。”
“好嘞~”麦穗乐滋滋去了。
带着对未来无限期望的甜美夜晚，却迎来暴风雨的早上。第二天陈进福被陈家一堆人半胁迫半簇拥到陈长庚家。
陈满仓先跳出来：“三婶不在剩下个孤儿，咱们族人不能不管，今天非得说个规章出来不行。”
陈长庚立马冷下脸，这些人想来分他的家产。麦穗却傻乎乎疑惑：“没有不管，大堂兄在看管我们。”
陈满仓驱赶麦穗：“这是我们陈家人的事，你一买来的丫头片子有你张嘴的地方？”
……麦穗张大嘴：“啊啊啊……”闭上嘴：“你看我有张嘴的地方没？”
……陈长庚，蠢人其实也挺难对付的，因为你跟她不在一个世界。
陈满仓：“……去去去，小丫头片子一边去。”
“我干嘛一边去？你说没人照看崽崽，我不是人，我不会做饭洗衣服？家里的地有大堂兄给我们种，还有啥问题。”
“问题大了，陈家也不是陈进福一个人，凭什么好事都落在他头上……”
迷迷糊糊闹了半天，陈进福才明白，感情他们以为三婶存的有银子。解释了半天陈家人却依然不愿意，陈有粮说：“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凭什么陈长庚一年花三两银子读书，其他家孩子就得饿死？”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也愁眉苦脸反对：“进福啊，这些年你做的事大家心里都有谱，咱们都感激你。可是这灾荒年人都要饿死了，你花银子送长庚去读书，你叫我们怎么服气？”
麦穗提示：“那是我省下的口粮。”
“省下也是我们陈家的！”多的是人反对。
陈长庚冷冷开口：“那是我娘嫁妆置办的。”
“嫁进陈家，就是陈家人！”
几方人吵吵闹闹，身子瘦弱的秋生娘被秋生扶着，站到麦穗旁边冷嘲对面：“当初我家秋生去要饭你们看不上，今天我更看不上你们”
“一群爷们口口声声说是要照顾孤儿，不就是想分人家地吗？要点脸好不，欺负孤儿寡母，想发绝户财。”秋生娘摸了摸自己儿子头，柔声“一群大老爷们，还不及我家秋生有担当。”
一个病弱寡妇一个半大小子，穿的补丁摞补丁，站在麦穗旁边……陈家老少爷们被骂的不是不愧疚，可是没吃的！家里崽子饿的鸡崽儿似得，抱在怀里软软的骨头摸在手心……心酸呐。
乌泱泱人群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有人逼陈进福：“大侄子，都是陈家人，你不能这边饿死了，那边白纸黑字去上学。”
“对、对”
“就是”
陈长庚眼眸沉沉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的人，一声声逼迫陈进福。他明白这些人都要饿死了，还要什么讲究。别说陈进福只是陈家隐形族长，就算是真族长又如何？马嵬坡兵变，唐明皇一代帝王，也只能赐死杨玉环。
看着陈进福被人拥挤推搡，陈长庚明白他再不站出来家业难保。
“诸位叔伯兄弟”清冷的声音被淹没。
麦穗看崽崽没人理，看他脸色难看，跳到椅子上拿下铜锣。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狠敲
人群被镇住了，麦穗给陈长庚一个眼神：你说吧，姐姐给你镇住了。
……陈长庚，面无表情转向众人：“诸位叔伯兄弟，大家苦长庚明白。当年盛世我爷爷远赴京城赶考盘缠不够，陈家人有一个算一个户户出盘缠。”
忆往昔让众人安静下来，慢慢用心听。
“陈富叔”陈长庚看向刚才巍颤颤的老头，老头点点头眼眶湿润“陈富叔家出五十钱，陈富叔还把我爷爷送到渡口。”
当年送到渡口的陈家男人多，如今活着的竟然只剩陈富，老头子忍不住难受，以前日子多好啊。
“咱们陈家虽然不是大门大户，但是向来团结友睦，今天如果不是日子把人逼到绝地了，谁会来我家贪这点东西？”
这话实实在在不错，是这老天快把人逼死了。
“我年纪小不能种田，这样，还按我娘在的时候，我们租出去……”
一场夺田风波被陈长庚消弭，族人临走时也有人愧疚，尤其是一直租种那几户：“长庚……都是年景逼得，你别怪堂兄们，都是老天爷逼得，咱们对不住你。”
陈长庚冷漠：“你们不是对不住我，你们对不住大堂兄。”
这话更加戳心戳肺，他们今天抱着要分一杯羹的心思来。开始是想要陈进福二两银子买粮，后来想分陈家地。那时他们想凭啥陈长庚的地给陈进福种，谁还不姓陈？
这会儿他们才想起来，陈长庚跟陈进福血脉最亲；这时候他们才想起来，陈进福费了多少钱财心思周济陈家族人。再看陈进福，羞愧、敬重，无以言表。
乌泱泱陈家人走了，麦穗心疼的不行：“我好不容易才在县里找到活，这下全搅了。”
陈长庚倒是淡淡：“你去县里干活挺好，我在镇上读书就行。”十五亩地的租子虽然有点少，可是他再想想办法也不是不行。
“那咋行？我去县里谁给你做饭洗衣裳，你晚上一个人睡在家里害怕咋办？”
陈长庚有心说他会做饭，可是想起夜里一个人孤零零住在家里……
麦穗又说：“再说娘交代我要你读四书五经，必须要找好先生镇上先生耽误你！”
陈长庚淡漠，你还能有什么办法不成。
麦穗喃喃：“我答应娘的，让你读四书五经。”

第29章
陈长庚有心解释四书五经在哪儿都能读，别说镇上先生能教，就是自己买回来也能读。可是他懒懒的不想说话。
到底不一样，南松学堂的先生是举人，胸有文采眼界宽广，哪里是自己先生能比的。虽然说‘师傅引进门，修行看个人’那也得看师傅引进的是哪个门。
昨晚他还偷偷开心，以为自己能去县里，以为自己刻苦勤奋，能早日告慰爹娘在天之灵。
陈长庚垮下脸泱泱的往屋里走。
麦穗跟在后边：“崽崽你别急总会有办法的，不然……”要不咋说麦穗的灵机一动特别多，这不说着说着给她找出一个办法。喜滋滋追上陈长庚拉住他：
“崽崽有办法了”眼睛亮闪闪，“姐姐去给先生家干活，让他收你做学生。”
陈长庚几乎忍不住翻白眼，害他白白期待。
“哎？崽崽你别走啊，这法子挺好的。”麦穗追在陈长庚身后。
陈长庚又一次被拉住，没好气的看着麦穗：“没钱又想去南松学堂的人多了，为什么没人用你的法子？”
“是啊”麦穗呆呆：“为什么？”
“因为有事弟子服其劳，因为先生家里不、缺、人！”一次次失望，陈长庚像个叛逆小青年满脸不耐烦。
“……哦”不缺就不缺凶什么凶，麦穗对着陈长庚后背做鬼脸。
陈长庚进屋有些烦躁，本来他已经认命要在镇上读书，麦穗偏偏一遍遍搅乱他的心。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自己的前途在岔路口摇摇摆摆，实在让人烦躁。
半天陈长庚闭上眼睛，平稳自己呼吸强迫自己安静下来：心浮气躁于事无补，蓄势待发才能一飞冲天。
呼……
吸……
呼……
吸……
时间静止在周围，阳光下的灰尘也似乎不再飞舞，陈长庚平静下来睁开眼。
漆黑的眼睛平静无波，不管天地给自己什么造化，努力向前就行。陈长庚离开椅子上炕，从书袋里拿出《大学》跪坐在炕桌前沉下心思细读。
“崽崽”寂静的屋子里响起麦穗犹豫的声音。
陈长庚抬头，麦穗站在屋门口看起来满脸纠结。不想知道这个笨蛋又怎么了，陈长庚只拿眼神示意“？”
麦穗犹犹豫豫蹭着地皮儿过来，站在炕前微微倾向炕桌后陈长庚：“崽崽，要不咱们去姚家读书吧。”
？
饶是陈长庚聪明也跟不上麦穗脑子。
“我听娘说姚家请的先生特别厉害，叫什么……什么……”麦穗想不起来，苦着眉头回想。
陈长庚了然：辛山散人。那是陈长庚从不企及的人，娘说他学问极好文韬武略无所不能，还曾感叹万秋不知用什么办法请到他，真是好命。先生也极其推崇，说他‘群山万壑尽在胸，风清月朗不留痕。
麦穗还在冥思苦想：“叫什么来着，懒人？也不对，懒人怎么当先生？”
一个一个全是问题，陈长庚抿嘴：“是散人，辛山散人。”
“哦，”麦穗恍然，然后丢一边全不在意“管他是散人还是懒人，娘说她极厉害的，应该比南松学堂先生厉害吧，咱们请他教你。”
心中神人被麦穗这样轻忽，陈长庚胸闷：“辛山散人学问极高，是有德行的人，南松学堂的先生和他比起来就是萤火和皓月。”
“什么营火？”
“就是萤火虫和月亮。”
“哦，那为啥不是太阳？”
……陈长庚憋气，他要是再跟笨蛋说话，他就是笨蛋！
麦穗看陈长庚不理会自己看书，自己琢磨：“可能他没太阳亮”
陈长庚……听不到、听不到，我听不到。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奇葩的想法，陈长庚简直绝望。
让他绝望的人，不一会儿就对太阳月亮没兴趣了，趴在桌上蛊惑他：“月亮就月亮吧，咱让他教你将来崽崽当太阳。”
麦穗觉得自己想法挺好，自己乐：“崽崽当太阳多好，天天挂在天上。”
呵~挂天上，你咋不给我挂屋里晒被子呢？气笑又气死，陈长庚就两字：“不去”
气糊涂的陈长庚没发现，他把土土的‘咋’都用了。
“为啥不去”麦穗急了，跪在炕沿两条腿急急膝行顶住炕桌，脸倾倒陈长庚面前“你……”
“你们在做什么？”陈进福站在面色奇怪的看着两个孩子，这么小应该不懂什么吧？
陈长庚看自己眼前麦穗的脸，寒毛也能看的很清楚，再看门口陈进福怪异的脸色……笨蛋，说话非得离这么近吗!
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麦穗回头看见陈进福挺开心：“大堂兄来了。”
“嗯”陈进福面色如常进来。两个孩子才多大，就算麦穗等不及，崽崽也才九岁半，没事。
麦穗要是知道陈进福想法，一定会睁大眼睛问“等不及什么？”所以有时候有些事别憋在心里自己瞎琢磨。
可陈进福神色从怪异转为放心样子，让陈长庚呕的想吐血：九岁是我的错？可就算呕死，他能咋样，拉着人家说他们没玩亲亲？
“堂兄有事？”陈长庚不着痕迹挪挪膝盖，往旁边挪几分，那地方太尴尬。
陈进福抬腿坐到炕沿：“麦穗不是在县里找了活，我想换二妞去。一来麦穗可以在家照顾你，二来二妞省下口粮给你补贴上学和家用。”
陈长庚对陈进福肃然起敬，这是全心为他们考虑，考虑租子不够开销，考虑他一个人太孤单。
“二妞还是别去了”麦穗苦着脸。
“怎么，还觉得大堂兄占你家便宜不成。”今早被族人拥搡，说实话陈进福真的很失望，所以对上麦穗拒绝，语气就有些不好。
陈长庚也看向麦穗，他知道笨蛋的脑子很奇葩，你不要猜因为永远也猜不到。
麦穗苦脸解释：“那家小姐喜欢拧人耳朵转圈，还喜欢用指甲掐月牙儿，二妞皮嫩咋能遭那罪。”
陈进福一时无语，发现麦穗一脸单纯只是心疼二妞，不知怎么心里特别疼。这傻丫头哟，你的皮肉不知道疼吗，你就这么一心只为陈长庚。
转眼看向陈长庚，这辈子麦穗这么对你，知足吧。
陈长庚垂着眼帘，心里不知什么滋味，这就是你找的活计。有点酸有点涩，酸酸软软两个字慢慢翻滚到舌尖，抵在上颚‘笨蛋’。
抬起眼陈长庚安慰陈进福：“堂兄不用太心焦，办法总会有的。”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陈进福点点头劝解陈长庚：“长庚不要怪族人，你去村里转转就知道，都快饿死了实在没法子才打你家主意。”
陈长庚点点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陈进福叹口气，肩膀耷拉仿佛老了十岁：“你明白就好。”
“同样的话也送给堂兄，别怪族人，实在是快饿死了才算计逼迫堂兄，堂兄为陈家、为陈卓庄做的大家心里都知道……”
炕下一角摆着桌椅，麦穗坐在那里两手撑着下巴，崇拜的看着陈长庚沉稳平静的模样：崽崽好厉害跟大人一样。
陈进福走之后，麦穗又拉着陈长庚积极商量：“崽崽，咱们去求求姚婶婶，她人挺好的，先生又厉害……”
陈长庚看着麦穗叽叽喳喳，感受袖子被她无意识晃动，心里想的却是她找的活计。
“麦穗，你回家去。”抽出自己的袖子。
“回家？”麦穗明亮的眼睛一片迷茫，抬头四下转转“我就在家。”
“回你娘家”平淡平静，陈长庚起身从炕柜里摸出二十几文钱“你娘家叫安平村，离这里二十七里地。”
“给你”张开手铜钱递到麦穗面前。
麦穗伸手从陈长庚手心里抓过钱，有两枚贴着手心不好抓，麦穗用点力抓的陈长庚手心痒痒。
一瞬间陈长庚说不上失落还是放松，就觉得空荡荡抓摸不到什么。
麦穗把钱捡好，爬到炕柜藏起来教训陈长庚：“家里就这点钱，还要给你买笔墨，你咋能大手大脚乱花呢？”
？
陈长庚理不清逻辑，那不是让她走的钱吗？
麦穗藏好钱盖好柜子跳下炕：“我答应娘守着你，就会一直守着你，就算那天日子过不下去去要饭，我也会拉着你。我不会跟你分开的，死了那条心吧。”
陈长庚……陈长庚承认心有一点落到实处的感觉，可是话谁都会说，日子那么长谁知道将来会怎样。
麦穗拉着陈长庚又商量去姚家的事，陈长庚却死活不答应。
麦穗生气：“去求求咋了，这关系到你一辈子，秋生都能去要饭，就你一个人知道要脸？”
“你不知道姚太太为人，不说她出身只配给我娘提鞋，她……”陈长庚说不下去了，他怕麦穗嘴不严招祸端。
麦穗心里急，根本没细听，急匆匆说自己看法：“不如咱们咋了，咱们去读书又不是跟她结亲。再说……”
麦穗又断片了，她记得有个人可励志，叫什么来着？想啊想、想啊想。
不喜欢这些读书人的事，记不住有什么办法，麦穗也是苦恼。
陈长庚只能陪站，等人家想出什么。陈长庚站的无聊，想起刚开始自己还想教麦穗读书。幸亏，幸亏他没坚持，要不早早就气死了。
“啊!想起来了”
来了，陈长庚打起精神配合，等着迎接炸、弹。
“就是那个韩信有条褥子！”话出口麦穗一想不对啊，有褥子励什么志。
陈长庚看着麦穗重新开始苦着眉毛思索，冷冷提醒：“韩信甘受□□之辱”
用的合适吗，你求人帮忙，还当做受辱？不过陈长庚已经学会不跟麦穗计较这些，计较了气死的是他。
“对，对，就是他，人家最后都成了王爷”
还被人砍头了呢，陈长庚心里冷笑。
“咱们去求人，说不定崽崽以后跟他一样能当王爷。”
！陈长庚转身：“要当王爷你去当，我不去。”
“哎，我要是男的当然想当王爷，娶很多漂亮老婆。崽崽你要是当王爷，会不会也娶很多老婆？”麦穗八卦。
都是哪儿跟哪儿？陈长庚无语看着趴在自己面前，等八卦的人，半天皮笑肉不笑：“我要是当了王爷，先给你找个状元郎。”
补充“漂亮的。”先打发你这笨蛋。
“嘿嘿，崽崽你还记得啊”麦穗惊喜“姐姐就知道崽崽最有良心了。”
不，我没有
“不过崽崽都当王爷了，也得给姐姐找个王爷。”
呵~明白了，我做状元给你找个状元，我做王爷给你找个王爷，我要是做了皇帝，是不是还得给你找个皇帝？
哦，还得漂亮的。陈长庚在心里冷漠补充。
“崽崽，你老瞎扯什么，咱们不是商量去姚家吗？”
我瞎扯了吗，是我瞎扯？陈长庚不想跟麦穗纠缠，问她：“咱们去姚家，娘的孝怎么办？”
去别人家是不能戴孝的，麦穗忘了。
不过麦穗是不会放弃的，又站那儿想辙，刚想到什么想说，秋生急冲冲跑进来找她。
“姑姑！”

第30章
“姑姑你知道为什么村里人来你家闹事？”秋生义愤填膺。
麦穗没什么兴趣：“为什么，还不是看上我家那点地。”
“不是，是二狗，他给有粮叔说小叔要去南松学堂读书，说三奶奶留下了大注银子。那些人眼红银子，才跑来要接管小叔。”
“瘪犊子”麦穗挽起袖子“揍他。”
“走”秋生跟着挽袖子，眼睛四下踅摸趁手家具。
“不许去”陈长庚阻止。
麦穗回头安慰陈长庚：“放心，姐姐不会吃亏的，我叫王善一起。”
“现在没事都想讹人，你们把二狗揍一顿，他躺下不起来要你赔怎么办？”
“讹人谁不会？崽崽放心，揍完姐姐先躺下。”麦穗拍胸。
秋生积极举手：“我躺，我瘦身上有伤躺着像样，姑姑还要照顾小叔不方便。”
“行”麦穗觉得主意不错，抬脚带着秋生出门。
这边姑侄两雄赳赳气昂昂，那边陈长庚急的上火抬脚就追：“站住，啊！”短促一声痛呼，麦穗回头，陈长庚磕在门槛摔在地上。
“崽崽！你没事吧。”麦穗两步跑过去扶起他，上下查看眼神全是急切“跟姐姐说哪儿疼。”
脚已经上前，秋生停下退回两步，着急问：“小叔不要紧吧。”
陈长庚忍着手疼、膝盖疼推开麦穗：“我没事”
“摔那么大一跤，没事才怪。”麦穗一边心疼，一边凑过来上上下下拍土。
陈长庚脸色有点发白，还劝麦穗：“我没事，你别去找二狗麻烦。”
“凭啥不去！”麦穗炸了。
陈长庚脸色雪白扶着门框：“二狗挑事，但闹事的是陈家人，你去打不是打二狗，是打陈家人的脸。”
“到时候人家说陈家人自己贪心不要脸”陈长庚放下手站稳，抬眼看麦穗“你要早上那些闹事的人怎么看你，你把他们脸往哪儿搁？”
这一顿打下去，陈家人势必会对两个小的心生抱怨。这世道就这样，你弱就没公平。
麦穗也不傻前思后想，突然给了自己嘴巴一下：“让你嘴快。”好不容易找到的活儿，这下全毁了懊恼的要死。
“崽崽对不起都是姐姐不好，那天二狗，我，我没忍住。”
姑姑！秋生脚步欲动未动，眼睛先瞟陈长庚。陈长庚看着麦穗懊恼自责眼眶发红的样子，有点心软第一次软语安慰。
“也不见得是坏事，陈家那些人你也看到了，没有二狗我去县里读书，他们一样会闹起来到时候只怕更难收拾。”
那时候钱已经出了学堂不会退，陈家人不肯善罢甘休更麻烦，搞不好都能打起来。
麦穗想了想也是，再转念一想有点开心：“崽崽是不是给姐姐宽心呢，崽崽真好。”笑容讨好，傻兮兮一排白牙齿。其实挺可爱的，陈大娘就吃这套，可惜陈长庚还不会欣赏。
忍着白眼暗道自己多事，笨蛋要难过让她难过去好了干嘛安慰，冷声冷气：“就事论事别想太多。”
麦穗不在乎陈长庚态度，但二狗的仇得记住：“王八蛋，过阵子给他揍成猪脑袋！”
“不管什么时候，姑姑只管叫我。”秋生摇旗呐喊。
陈长庚冷冷看一眼两个惹祸精转身要走，刚抬脚麦穗又叫住他：
“崽崽那咱们……”眼睛弯弯牙齿白白笑容讨好。
“不行，不去”转身就走。
“哎哎，崽崽你咋知道我要说啥，等等我啊。”麦穗抬腿就追。
你这些日子心心念念有什么？南松学堂去不了除了姚家还能念叨什么。
秋生心想小叔不愿意什么？也许自己能帮姑姑劝说，心里想着抬脚就跟麦穗进屋。
麦穗还记得‘家丑不可外扬’回头把秋生推出来：“我跟你小叔商量点事，你先去玩有空我找你。”
这是把自己当外人呢，也没错自己和小叔家已经出五服了。秋生忍下心里那点难受，笑道：“有什么事姑姑和小叔慢慢商量别着急。”
“嗯嗯，我知道，你先走吧”麦穗挥挥手，转身急忙忙去找陈长庚。
屋里陈长庚正提着茶壶倒水喝。
“崽崽……”麦穗狗腿的抢过茶壶给他倒，脸上堆出朵花儿。
“别跟我说姚家”陈长庚冷漠退开一步。
‘啪’茶壶放下麦穗怒了“姚家咋了，咋就不能去求求。求求难道还能少块肉”
陈长庚冷漠脸顶：“是”
麦穗气：“娘都能给姚家人做活挣钱，你去求求都不行？”
陈长庚心刺的缩了一下，他娘迫于生活去给姚家做活，是他心里的痛。
“不行，就是从此不读书，我也不去姚家。”转身就走。
“你!”麦穗气急，过去抱住陈长庚往外拖“我说不动你咱去娘坟上说。”
“你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陈长庚像离水的鱼，在麦穗胳膊下翻腾挣扎。
村里人今天算是看一稀奇，一向不吵闹的两姐弟，今天纠成一团。
“哎~这是咋了，吵嘴了？”
两姐弟不理会，麦穗憋住气抱着陈长庚胳肢窝往前拖，陈长庚像被活刮鳞的鱼一样，往后坠着蹦。
阿玉娘半路上碰到好心劝：“麦穗儿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跟长庚好好说。”
麦穗咬牙胳膊放松一下，重新箍紧快滑溜出去的陈长庚，抬头：“没事儿，好着呢。”然后继续拖。
一路挣挣扎扎路过树林，隐隐约约能看见陈大娘新坟，陈长庚忽然放松力气不再挣扎。
“你一定要去姚家？”
麦穗心里一松喘口气放开陈长庚，抬袖子抹一把额头汗珠：“是”
黑漆漆眼睛盯着麦穗：“你知道辛山散人有多厉害？他极有可能根本不收我，再说姚家凭什么帮我？极有可能人家根本不理会我。”
麦穗默了一会儿，快三月的天终于泛暖，风里还带点残余的微凉，拂动她细薄刘海儿。
“先生收不收姚家帮不帮是他们的事，不去试一回是咱们的事。”
这么倔强，陈长庚点点头：“哪怕咱们丢下尊严，什么也得不到，只是个笑话？”
麦穗虽然迟疑却还是毫不犹豫点头，风吹得嘴唇微微发干，看着陈长庚越来越冷的脸色，麦穗抿抿唇急急解释。
“咱们就是去求求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当年娘不是也去求姚家收咱们活。”
求？在麦穗眼里姚家那门生意当年是他娘‘求’来的？
风雨雷电迅速聚集在陈长庚眼中，陈长庚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每次他刚对麦穗有点好感，麦穗就要把那点好感败尽!
眼珠漆黑淬了毒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张麦穗，别让我恨你。”
陈长庚冰冷的眼神让麦穗心里一缩，她知道自己提娘低头的事让陈长庚伤心了，可是她有自己的主意。
“地不上粪不肥，人不低头不贵，你低次头咋了？”
“不低，这辈子不低!”陈长庚恨恨的盯着麦穗，今天麦穗逼他把人丢完了，还不够！
愤恨的眼神让麦穗心烦意乱，她一把抓住陈长庚胳膊：“你不低头是吧？咱去娘坟上，咱去问问娘，她都能低头为什么你不能低！”
麦穗再不理会陈长庚死命挣扎，拽着他就是走。陈长庚踢、陈长庚打、陈长庚抱着麦穗胳膊‘啊呜’一口，雪白的牙齿合在胳膊上。
麦穗疼的一哆嗦，咬牙拽着陈长庚往前走。
坟地越来越近，陈长庚怎么能允许别人，在他娘坟前说他娘委屈过往。眼中光彩慢慢消失，陈长庚放弃：“别拽了，我跟你去。”放弃自己就是陈长庚现在的样子。
“崽崽！”麦穗惊喜转过头，陈长庚甩开胳膊往回走，他转身太快，没看见麦穗眼里的泪。
拖着他去娘坟上，在娘坟前责问，不是他一个人伤心。
第二天麦穗特意起大早，泡地软摘韭菜给陈长庚蒸两个细面包子，陈长庚爱吃。
为了配合包子，麦穗还熬了浓浓的小米粥，都是陈长庚爱吃的，麦穗爱吃红豆、绿豆粥。
吃饭时麦穗看着陈长庚身上孝服，几次张口想说，最后只是狠狠咬高粱窝头。她也想给娘守孝。
吃完饭麦穗手脚麻利收拾好锅碗，去主屋找陈长庚：“崽崽”
陈长庚放下手里书：“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读书最要紧自己用功。”
“一样种子出苗，还分好地烂地呢。”好种子得种到好地里。
陈长庚直直盯着麦穗抿唇不语，麦穗被看的不自在，低眼拿起炕头昨晚准备好的衣裳给陈长庚换。
斩衰的麻绳被一个个解开，麻衣从肩上褪下去，陈长庚坐着一动不动，麦穗不知怎么眼泪就涌到眼眶。
“崽崽别伤心，娘不会怪你不孝的，咱们努力往前奔，娘九泉之下才能安心。”
麦穗把最体面的细布衣裳，抓着领子放到陈长庚垂下的手边，小心套上去：“娘虽然不常说，可是高兴的时候总会说一些，说爷爷是翰林大学士最有风骨，说爹年轻轻中举是京城头一份。”
麦穗跪坐在陈长庚对面，系上一个个布扣：“崽崽，娘想你能和爷爷爹爹一样。”
陈长庚冰冷的心微微动容，他低下头看在自己胸前忙碌的麦穗：“麦穗，别逼我去姚家好吗？我发誓我会刻苦读书，一定光宗耀祖。”
如果你答应我，我就原谅你昨天做的事。
麦穗手顿住，没人说话只有姐弟两的家显得格外寂静，陈长庚慢慢升起希望：“麦穗，我是爹娘独子，背负着他们的期望和家族荣耀，我一定不敢懈怠。”
是的，崽崽这么主要，身上背着这么重的期盼，怎么能一时心软。麦穗定下心思，扣上最后一个布扣：“走吧，咱们昨天说好的。”
陈长庚心冷脸冷
姐弟一前一后走到姚家门前，陈长庚停下脚步不再往前，麦穗抿唇回来拉住他的手往前。
陈长庚眼睛漆黑平静：“进了这道门我会恨你的。”麦穗被刺的心里一疼，拉着陈长庚的手下意识揉搓。半天吸吸鼻子，声音低低：
“将来等你学到大学问就不会恨我了。”
“不，我会恨你一辈子”

第31章
万秋坐在檀木官帽椅上，看着跪在青石地上的两个孩子，无端端生出一份荒谬感。
当年在京城曹余香是户部郎中嫡女，和她嫡姐关系不错，而她不过是个娘是妓子的庶女，连婢生子都不如，给曹余香提鞋都不配。
她只能站在最角落的地方，看曹余香和嫡姐结伴玩耍说说笑笑，留下一阵余香而过。曹余香十七岁嫁给名满京城陈三郎，她十五岁只能躲在墙角，羡慕一台台披着红花的嫁妆走过长街。
一定要说她和曹余香的缘分，大约是她十八岁那年，设计□□京府通判，被闺阁女子不齿。而曹余香公公因为忤逆帝王，被金銮殿去衣庭杖颜面扫地。
这事京城传的沸沸扬扬，掩盖了她的桃色传闻。从此之后她是年近五十的通判填房，而曹余香落胎侍奉公公回青合。
从此她们走向不同人生，她磨死丈夫回青合成了‘老封君’，曹余香却落魄到给她绣衣裙。今日她和陈三郎的儿子更是跪在她面前求她。
真真人生无常。
“麦穗的意思婶婶知道了，只是这件事我怕是帮不上忙。”
“姚婶婶”麦穗急的膝行一步“你帮帮我们崽崽以后会报答你的，我也会，你看我”
麦穗急急忙忙抹起袖子，示意自己鼓鼓的小胳膊：“我力气可大了能提水劈柴，还会扫地洗衣裳，我给你干活我们不吃你家粮食。姚婶婶帮帮我们，我给你干一辈子活。”
看着急切几乎要卖掉自己的小丫头，万秋不禁想起自己当年在闺中叫天天不灵的日子，妓生子连丫鬟都不如。
想起小丫头当年明亮憨傻的笑容，亮闪闪眼睛偷瞄点心的可爱，想起小丫头送的那串拐枣。
是个有心的小丫头，万秋不忍再看麦穗卑微到尘埃的样子，转向陈长庚语气和蔼：“书读到哪里了？”
陈长庚低着头跪在麦穗旁边：“《大学》”
“这么快？”万秋生出几分兴致坐直身子，随口问了几处，陈长庚一一背诵解答。
听完陈长庚一串背诵注解，万秋向后靠在椅背上叹息：“学的这么好，可惜了。”
陈长庚静默不语，俯下身额头抵在手背叩头到地。
麦穗急急祈求：“姚婶婶你看到了崽崽很聪明，先生经常夸的，你帮帮他他将来有出息，一定记得您的恩德。”
万秋无奈笑：“辛山散人和别人不一样，收不收学生全在自己，婶婶也没办法。”
“那我们去求先生，崽崽这么聪明刻苦他一定喜欢的。”眼看没希望，麦穗心慌的不行扑通扑通乱跳，脸颊泛起潮红。
“先生不见外人，采萍送客。”万秋止住麦穗，一个身穿绿衣裙的清爽婢女扶起麦穗半强制往外送。
姚四小姐从侧间走出来：“那个麦穗好可怜。”
“娘当年和她一样，恨不能跪在街上求一个正经男人来娶。”
“娘~”姚茶心疼跪蹲在万秋脚旁“过去的不要再想，您现在都熬出来了。”
万秋低头正正女儿珍珠发箍笑：“为什么不想？娘从不以为耻，人活着最重要知道自己有什么、要什么。”
姚茶拉住万秋纤细柔滑的手满脸仰慕，她喜欢自己冷静理智坚强的母亲：“既然麦穗让娘想起过往，娘为什么不帮帮他们。娘说的话先生大半愿意，纵使先生不愿意给几两银子，送去南松学堂也好。”
“傻丫头，一桩好生意送到面前，娘岂能放过。”
“陈长庚不过九岁，对《大学》理解不比你三哥差多少，这孩子比他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
姚茶越发奇怪正要再问，采萍回来复命。
万秋问：“送出主院了？”
“是”采萍屈膝。
万秋道：“你估摸他们快走到大门，拦住他们……”如此这般交代一番，采萍没多问屈膝下去执行。
“娘为何要多一番手，还让他做哥哥书童？”姚茶好奇的很。
“直接答应他们自然也感激，但绝望后再给予机会由死而生，这份感激就会铭心刻骨。”
“这份大恩给了陈长庚他将来势必要报，从小做你哥哥书童，让他在你哥哥面前日复一日生出一份习惯顺从。”
姚茶眼睛明亮，崇拜的看着母亲，万秋淡淡笑笑，继续教导女儿：“这桩生意稳赚不赔，就算以后陈长庚不能发达，咱们也多个使唤丫头，你哥多个小书童。”
“不过费点粮食很划算。”姚茶笑着接口，想想在门后看见的，笑道“那个陈长庚长的挺漂亮。”
万秋凝神想了想陈长庚五官，笑道：“他取了父母优点，曹余香眼睛和高挑身材，陈三郎鼻子和嘴。”
又回想陈长庚从头到尾的表现，万秋笑容浅淡几分：“麦穗伴他四年，为他求人卑微到泥里，他却眼眸平静可见心冷如铁。”
“那咱们给他恩情，他能还？”
“由不得他不还”万秋笑笑没有继续，改说别的“你记得今日卑微如尘，也许来日飞黄腾达，你对他态度要友善，娘没提笔墨这份恩让你哥哥给，一年四季衣裳这份恩娘留给你。”
麦穗的手湿湿凉凉，她拉住更加冰凉陈长庚的手：“崽崽没事的，姐姐可以挣钱送你去学堂，秋生上次在县里给人哭丧得了五十钱。”
哭丧，下九流的活，给人当孝子贤孙。
麦穗湿湿滑滑的手无意识握紧陈长庚，结结巴巴强笑：“秋生说他想起奶奶和爹，哭的可伤心了，人家最后还多给了两个白馒头。”
“姐姐、姐姐哭的时候想娘……想娘就行了，哭的肯定挖心挖肺。”心颤着疼
麦穗定下神：“崽崽别灰心，咱们本来就是抱着万一来的，不成咱们回去继续在镇上读书。”
“南松学堂暂时没办法镇上却不难，只要姐姐不在家吃饭，你就上得起！”沮丧的心情慢慢消失，麦穗再一次明亮起来。
“走吧，崽崽回家。”
“张姑娘、陈少爷”一道清亮的嗓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一身清爽的采萍笑容满面追上来“还好你们没走远。”
追到两个孩子面前，采萍笑道：“你们走后太太心里难过，想到一个法子看你们愿意不？”
“什么法子？”陈长庚抢在麦穗之前开口，他猜测这法子怕是来者不善。
“太太说如果你们愿意，可以请陈少爷假装三少爷书童，跟着伺候顺带旁听，这样散人也说不出什么。”
还有这好事？麦穗眼睛亮起来：“愿意，愿意，姚婶婶人真好，我跟崽崽去谢谢她。”
采萍心放到实处，笑里多几分轻松：“太太说谢就不必了，让故友之子半仆半友呆在府里已是万分惭愧，还说府里不缺你们一碗饭，不必送粮食过来……”
陈长庚静静听着，脑海里浮出欲擒故纵四个字。
回家路上麦穗叽叽喳喳，开心的不行：“姚婶婶人真太好了，这下咱们不但能上学，还能省下租子！”
麦穗跳到陈长庚面前一边倒退，一边笑眯眯：“崽崽，咱们用省下的租子，一点点赎回五亩地地好不好？”
陈长庚默默向前看都不看麦穗，他心里忽冷忽热，冷的是要陷入万家，热的是他竟然真的可以听辛山散人讲课！他从没做过这样的梦。
先生赞：群山万壑尽在胸，风清月朗不留痕
娘赞：文韬武略无所不能
可娘说过万秋为人自来冷静且目的明确，陈长庚一颗心一会儿扔在冰窟里，一会儿泡进岩浆里。
麦穗不介意陈长庚冷淡，回到陈卓庄小鸟一样飞到陈进福家报信。
陈进福高兴得恨不能给祖宗磕头。
陈长庚冷静：“并不算留在那里读书，只是作为书童旁听。”
书童？陈进福心里一咯噔，坐下想了一会儿神色郑重：“不管是书童还是故友之子，堂兄都去感谢她给你这个机会。”
“人的身价得自己抬，明天堂兄驾马车送你们过去，给姚太太捉两只老母鸡作谢礼，虽然村俗却是礼节不缺，也让那些仆妇不敢轻易小瞧你们。”
从陈进福家出来，陈长庚终于忍不住心里一会儿冰浇，一会儿火烧。甩下麦穗：“我一个人跟娘呆会，别跟着我。”
麦穗看着陈长庚背影抿起嘴唇。
暮春傍晚天空剩下酱蓝色，大地变成深黛色，树林山峦影影绰绰在远方，近处几座坟茔。陈长庚跪在陈大娘墓前一动不动身板笔直，他看着母亲坟上干净的新土很久很久。
没人知道九岁的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有藏在不远处的麦穗，静静看着他陪着他。
许久许久天空几乎收尽最后一线余晖，只有地平线上还有最后一丝深红，陈长庚起身离开。
麦穗等他走远从树后出来，一步步走到陈大娘坟前跪下：“娘~”一声娘眼泪唰落下来。
心里默念，娘，我想你，抬起袖子一抹眼泪，麦穗咧嘴笑：“娘，我给崽崽找到先生了，就是你说的那个可厉害的懒人。”
“娘，我今天可聪明了，给姚婶婶说要给她家干一辈子活，骗她的，等崽崽长大有出息还掉她家恩情，我就走”麦穗笑“娘，我是不是可聪明了？”
双臂张开趴在娘坟上，想娘温暖柔软的怀抱，粗硬冰冷的土坷垃垫在脸颊，麦穗说：“娘，我会守着崽崽，守着他长成厉害的人。”
泪水顺着鼻梁落在土块上。
陈长庚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不远处大树下，静静看着，看麦穗趴在坟堆上，细黑影子时不时抽抽肩膀。

第32章
第二天陈进福驾着马车送姐弟两去姚家，陈进福提着‘咕咕’叫，扑扇翅膀的母鸡去感谢万秋。
麦穗背着大包袱小包袱胳膊上还挎着仨包袱，像是一个移动的包袱山，笑嘻嘻跟在采萍后边：“麻烦采萍姐姐了。”
采萍笑着回身瞥一眼陈长庚，清清爽爽只端着铜盆，铜盆里整整齐齐装着茶壶水杯，整个人面无表情背着书袋。
只一眼旋即对上麦穗笑嘻嘻脸蛋，笑道：“麻烦什么，倒是你怎么背这么多东西？昨儿个不是说只拿几身衣裳就行，府里什么都有。”
一边说一边伸手：“我帮你提两个。”
麦穗斜着身子让了一下，笑嘻嘻浑不在意：“没事没多重，我把崽崽被子褥子枕头都背来了，崽崽没离过家，我怕他认床。”
采萍不由再瞥一眼陈长庚，依然面无表情。采萍暗自啧舌，这位爷可真够稳得。
几个人左拐右拐一直到姚家最后边，又进了一座青砖小院，姜采萍才停下笑道：“就是这里了，这院子只住着刘管家一家清静，院里还有井取水也方便。”
麦穗从包袱下抬眼，比她家院子宽阔些，青砖青瓦房屋旁种着些石榴榆树之类。其中两棵榆树间绷着绳，太阳下边晾着些红红蓝蓝软绸衣袍。
“这儿比我家院子大还整齐。”麦穗笑眯眯。
陈长庚端着盆站在一边听两个女人说话，要是以往他会生气觉得麦穗丢人。可昨晚在娘坟前冷风让他明白，过去的荣耀终归过去，他活在此时此刻得认清自己处境。
当年娘能为了家用低头，他现在为了自己为了陈家，为什么不能低头？至于姚太太目的，再有什么目的也是将来，现在他应该做的是抓住机会。
积蓄力量且待腾飞。
陈长庚看了一眼麦穗，眼睛又看向别的地方。更何况麦穗没说错什么，这院子比他家院子幽静而且全是青砖青瓦。自己以前太幼稚，事实就是事实不敢承认那是懦夫，他要学会坦然。
采萍见两个孩子没意见，笑着将人引到西厢最南边那间推门进去：“原本该给你们准备两间屋子，下人那里挤一挤倒是有，太太嫌弃杂乱，毕竟陈少爷是来求学的。”
麦穗背着包袱楞了一下，立刻笑眯眯把肩上包袱往上耸耸：“一间屋挺好我和崽崽彼此好照应，再说这屋子宽敞住我们两足够。”
陈长庚把铜盆放到盆架上，麦穗把包袱放到炕上，拽拽勒出痕迹的衣裳，对采萍弯起眼睛：“谢谢采萍姐姐，等我们收拾好了请你来喝茶。”
姜采萍下意识瞥一眼陈长庚，见他面色平静无波，笑着对麦穗说：“张姑娘太客气了，这屋子奴婢昨天领人收拾过，你和陈少爷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要添置什么只管跟奴婢说。”
“嘿嘿”麦穗笑出一口白白牙齿“还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姑娘呢真有意思。”
……心思灵透做事清爽的采萍，接不麦穗的话，只能笑出酒窝。
“采萍姐姐太客气了”麦穗弯着眼睛自顾自说下去“你给姚婶婶干活我也给姚婶婶干活，咱都一样你叫我麦穗就好。”
姜采萍遏制不住瞥向陈长庚，陈长庚拱手：“麦穗说的对，采萍姐姐不用太客气叫我长庚就好。”
这位爷松口就好，姜采萍心落下来。不知为什么明明才九岁一身蓝布衣，可偏偏气质与众不同，姜采萍总觉得自己似乎看见隐隐贵气。
收回心思姜采萍又笑着指向窗外：“井台就在东墙脚下，我跟来福说了替你们打水。”
麦穗连忙笑着摇手：“不用不用，我家水都是我打的。”
这一次姜采萍遏制住不去瞟陈长庚神色，笑着对麦穗点点头，再大大方方对陈长庚点头示意，才笑着走了。麦穗松口气捶捶肩膀四下走动查看：
青砖墙白纸窗，窗上还有新帖的石榴花。青砖通炕铺着蓝白格子床单，摆着素底儿亮蓝被子，靠墙两口油亮姜黄色描花炕柜。
地上同色八仙桌两把靠背椅，桌上白底儿素兰花茶具，窗下盆架铜镜。
麦穗惊呼：“这比咱家房子敞亮整齐多了。”话出口想起陈长庚不喜欢她羡慕别人家东西，收回喜色麦穗眼睛踅摸着陈长庚脸色，寻思着挪到他身边低声哄劝：
“崽崽，在别人家忍一下，姐姐给炕上挂个帘子隔开好不好？”麦穗努力观察陈长庚神色，想从中间分辨出高兴不高兴。
陈长庚看着深蓝色窗花凝神，姜采萍做事真周到，处处顾着他的孝期，没有一点违制东西。
“崽崽？”耳边响起麦穗试探的声音，还有她拉自己袖子的感觉。
陈长庚现在对麦穗感觉很复杂，复杂到自己也理不清。在他眼里麦穗是什么样子的？愚蠢、轻浮、整天只知道傻乐。可他看见她躲在人后偷偷哭，可她在娘走后想尽一切办法努力把日子往前过。
“崽崽？”麦穗有点点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点怂陈长庚，尤其陈长庚拿黑漆漆眼睛盯着她。
“你要在别人家钉钉子？”陈长庚终于开口，没什么情绪。
“那咋办？”麦穗急“要不我搭个架子？”
陈长庚把书袋从身上取下来，放到桌上：“待会儿大堂兄过来，请他帮忙把炕柜摆在炕中间，再回村里找人做架子。”
“崽崽你真聪明”云开雾散笑容明媚灿烂。
‘哼’明明阴郁的心似乎渗出一点点甜，陈长庚冷脸不让这种感觉蔓延。
陈进福对于姚家只给孩子们安排一间屋子不满意，可看看这幽静整齐的院落，宽敞亮堂的屋子也挑不出毛病，只对陈长庚说：“你放心最多后天堂兄给你把架子拿来。”
麦穗给陈进福倒杯茶，陈进福坐下喝了才继续开口：“长庚这次以德报怨，族里人不知该怎么感谢你，但凡你的事情大伙儿都会记在心里。”
陈长庚并不想理会那些族人死活，只是万秋教会他‘绝境要施恩’，再说没有族人他就少一条退路。因此陈长庚这次离家，没按麦穗说的攒着租子赎地，而是拿出一半让陈进福接济族人。
晚上因为是月初月亮很细，屋里光线就特别暗。那个说她紧张的睡不着的人早已睡得香甜，陈长庚呆在黑暗里久了，也不觉得暗。
双手放在身侧安安静静平躺，不一会儿听到旁边翻身的声音，然后被子被踢到一边。
陈长庚继续双手放在身侧安安静静的躺着看屋顶，一根檩、两根檩、三根檩……
黑夜寂静无声，半天掀开被子下炕，给她盖好。
“崽崽……”一声噫语似有似无飘散。
……陈长庚愣
“乖……”
陈长庚冷漠上炕睡觉。
第二天窗纸微微泛出浅青色，麦穗睁开眼迷糊一会儿猛然起身。看看柜子那边，陈长庚睡得规规矩矩，被子没一个褶儿。
黄大娘是厨房管事，她今早心情不好。厨房总共四个人，大厨程云秀是万秋从京城带来的，每日里只管几位主子吃食。整日挑剔这个调料那个菜蔬，没让她舒心过一天，现在又来个什么张姑娘和太太沾亲带故！
这让她怎么管！
气呼呼走进园子，发现地已经扫得干净，大小两个厨房水缸蓄着清澈井水。正纳闷一个十二三小丫头，摇摇晃晃提水进来。
“大娘好，我叫麦穗来厨房帮忙的。”放下水桶水滴一点两点溅出来，脸上笑眯眯装可爱。
……黄大娘楞了一下，看着麦穗笑眯眯的样子，脱口而出：“这么勤快别是三天香吧。”
“大娘真厉害，这都猜得到!不过我真勤快而且很能干。”麦穗笑眯眯介绍自己“我会劈柴、提水、扫地、洗碗、摘菜，跑腿也很快。大娘有事尽管叫我，不过三天后我就不来这么早了。”
笑嘻嘻：“表现三天就够了。”
黄大娘哭笑不得：“你这丫头倒实在。”很容易让人喜欢，黄大娘教她“以后你看日头爬上墙头过来就行。”
麦穗嘴甜讨喜干活不挑，在厨房居然混的不错。第三天辛山散人休沐，麦穗缠着黄大娘讨了半天假，提着食盒回房陪陈长庚一起吃。
姚家的规矩，主子吃完仆人才开饭。
麦穗提着食盒路过花园，发现一个漂亮女孩儿站在深红色月季花间。
“你是月季花变的？”麦穗看呆了，玫红袄纤腰细细，墨绿裙裙角百蝶飞。
麦穗说不上来女孩儿哪儿长得好看，就是觉得好看极了，微微上翘的眼尾好看，长长的眼睫毛好看，尖尖的下巴好看。
看到她就明白世上为什么有个词叫妩媚，虽然她还没长大。
姚茶饭后到园子里消食，不想碰到麦穗，看见麦穗惊艳傻呆呆的表情不由好笑。
这一笑把麦穗魂都笑飞了：“我天~你比崽崽还漂亮，你真是月季花变得吧。”
论容貌万秋当年能色、诱京府通判，当然很漂亮。可是姚茶却更漂亮，神似她外婆当年京城第一花魁。
“你是麦穗吧”人美声也美“我叫姚茶。”
“哦。你是四小姐啊，你长得真好看！”
姚茶不去看麦穗肉滚滚没上下的腰，看着麦穗眼睛笑道：“你也很好看，眼睛黑白分明很亮，里边好像有许多小星星。”充满朝气，
被美人小姐夸了，麦穗嘿嘿傻笑，眼睛弯弯牙齿白白。
姚茶看的心里一动脱口而出：“你笑起来很可爱，特比可爱。像四月的阳光，没有一点杂质纯粹快乐。”
回到母亲屋里姚茶跟万秋说：“娘，麦穗好可爱，我喜欢她。”
万秋笑：“你比她还小半岁，怎么觉得人家可爱？”
“就是很可爱，给人很干净的感觉，”姚茶想了想，补充“和她在一起很舒服。”
麦穗提着食盒开开心心回到屋里，陈长庚正在看书。麦穗把食盒放到桌上，喜滋滋趴在陈长庚面前八卦：“崽崽，我今天看到四小姐了，她长得可真好看。”
陈长庚脑海回忆起那个天天能看到的人，精致而温婉：“嗯”
没什么兴趣。

第33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一天傍晚麦穗像穿梭在林间的小鸟一样，快乐的扑进屋子。屋里陈长庚正若无其事看书。
“崽崽你看，今天的点心！”鹅黄丝帕包着三块纯白鲍螺，麦穗喜滋滋给陈长庚看一眼又包起来，陈长庚从来不吃她带回来的点心。
麦穗爬上炕打开炕柜声音清脆：“茶儿又约我跟她一起住。”
陈长庚想不明白，那个四小姐为什么喜欢麦穗，隔三差五叫她去吃点心。两个人聊天，一个说衣裳、一个说开春提着筐子拾雁粪，拾到漂亮雁毛。
一个说首饰，一个说爬榆钱树折榆钱，背着大人蒸榆钱饭。
一个说布料，一个说挽起裤子踩泥鳅。就这样两个人竟然也能聊得津津有味。
彼此叫名字做手帕交不说，那个姚四还经常勾搭麦穗去她院子住。
陈长庚从书里抬头，麦穗正在炕柜里藏点心。她攒了好几包，想找秋生带回去给村里人尝尝，麦穗是馋但不贪。
陈长庚忍了忍，又忍了忍没忍住，沉声道：“你好心把这精细点心捎回去，村里人只当你在姚家过上小姐日子。”
“他们在村里忍饥挨饿野菜裹腹，你在这里锦衣玉食”
麦穗反应过来：“红眼儿病，人家会嫉恨咱们。”
不但会嫉妒，还会恨你在姚家这么得宠，不把姚家好东西送点回去让他们也好过点。贪得无厌得寸进尺才是人的本性。
“你可以送给厨房管事大娘，她家不是有个七八岁大的小孙子。”这样你在厨房日子更好过。
“崽崽关心姐姐呢。”麦穗惊喜。
四月初二这天早上，麦穗缠着黄大娘厮混：“大娘今天是我生日，你就放我一天假呗。”
“哎呦，这话说的你本来就是来帮忙的，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大娘哪里管的找你。再说……”黄大娘上上下下看看麦穗身上水绿色细绸衣裤。
“你可是小姐眼前红人，谁敢说你？”
麦穗特意挑生日这天穿上姚茶给她做的新衣裳，想让陈长庚看看。
涎着脸麦穗继续求：“大娘，好大娘~我来这么久还没看过崽崽上课的样子，你就让我去看看呗，我今天生日一年才一次~”
黄大娘也不是真心为难麦穗，她挺喜欢这勤快的小丫头，只是规矩在那，轻易破了以后难服众。磨的麦穗差不多了，黄大娘才施恩般点点头。
麦穗欢呼一声，抱了黄大娘一把跳起来就跑。后边一个厨娘笑：“还是小丫头模样，都十三了。”
黄大娘也笑：“谁说不是。”
其实麦穗说谎了，她刚十二故意说十三是想快点长大，长大她家就有大人了，就没人敢欺负她和崽崽。
四月的风从耳边刮过，麦穗像只快乐的小燕子穿过花园，她要去看崽崽读书了~
不知道懒人先生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发现崽崽聪明刻苦没，如果发现了会不会收崽崽做学生？麦穗心脏砰砰跳，欢快激动的快要跳出来。
以前在镇上读书，麦穗接陈长庚的时候看过：崽崽课堂上坐的笔直，全神贯注看着先生听讲。一看就是个好学生。
等下课了让崽崽看看自己新衣裳，崽崽看见自己又去接他放学应该很开心吧~
陈长庚读书的地方叫做芷园，院子不算很大只有三间屋子，但是花木扶疏鲜亮干净。
月洞门有小厮守着，麦穗费了一番口舌，又是求又是保证不出声才进去。
进去后院子里很安静，安静的只有鸟儿时不时叽喳几声。锦绣花木绿窗红柱一动不动，麦穗儿感染到安静庄严的气息，猫着腰悄悄溜到后边窗户。
屋里传来一道儒雅男声，麦穗悄悄趴着墙根从窗户探出小半个脑袋，她没先看心心念念的懒人先生，而是朝对面学生看去。
三张雕花黑漆桌坐着衣衫锦绣的少爷小姐，她的崽崽，她的崽崽……
陈长庚垂手低头站在三少爷侧后一动不动。
麦穗捂住胸口立刻缩回来，蹲在墙根半天不动。这没什么，当初说好了是做书童这样站着很正常，崽崽能听到月亮先生讲课还是划算的。
麦穗想通后再次偷偷摸摸爬上去偷看，恰好先生第一堂课讲完，让学生们做课业。
陈长庚立刻上前一步，蘸一点清水到砚台开始磨墨。姚茶的丫鬟，还有胖少爷的书童都在做相同的事，可麦穗眼里只有陈长庚。
半低头平静无波，按着墨条慢慢转圈，细黑的墨汁一点点研磨出来。
“少爷请用。”
麦穗再次缩回去，陈长庚抬眼极快瞥了一眼空荡荡的窗户。
给人家干活是这样的要有眼色，这里不用交束脩有免费饭吃，划算的。麦穗低头抱着膝盖靠墙蹲，把自己脸藏在胳膊和腿之间。
课室里安静极了，偶尔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麦穗悄悄露出一只眼睛，陈长庚垂手低头站在三少爷身后一动不动。但三少爷有任何举动，陈长庚都会立刻上前……换纸、研墨、铺镇纸。
伺候人应该的，麦穗默默缩回去。
太阳挂在天上几乎一动不动，麦穗第一次感觉时间这么难熬。脚边月季花影子仿佛生了根，死死盖在脚面上不挪分毫。一只蝴蝶不知从哪里飞来，忽闪翅膀落在麦穗脚上，静静拢起翅膀。
麦穗呆呆看着
忽闪飞走了。
“这堂课就到这里，休息一下准备下一堂。”
“先生辛苦”整齐清脆的声音，再安静，然后是走出课室脚步声。
麦穗连忙爬起来偷看，那个胖少爷站起来边伸懒腰边说：“累死爷了。”他的书童立刻上来又是揉肩又是倒茶：“少爷辛苦了。”
姚茶的丫鬟也赶紧上前伺候。
麦穗看向陈长庚，陈长庚从食篮里提出茶窠，给三少爷斟茶：“少爷请用茶”
“不了我去官房。”一身华服的三少爷起身向外走，陈长庚低头跟上伺候。
官房就是茅厕。
心像是被细细淋了一勺热油，刺啦刺啦疼，她的崽崽，她要守着的崽崽。
麦穗不盼着下课了，等到上课听辛山散人儒雅轻缓的声音，麦穗心里又有点安慰，这是崽崽喜欢的月亮先生。麦穗蹲在墙根下很久，一直蹲到下学。
先生走了，书童丫鬟们开始给各自主子收拾东西。陈长庚也在收拾，笔要到洗笔池清洗干净，还有砚台。书本、纸张一样样在篮子放整齐。
麦穗蹲在窗外犹豫，她不确定崽崽会不会想看到她。
“哎，我听说这小孩儿爷爷是大学士？”
麦穗竖起耳朵，她听出来这是那个胖子声音，麦穗悄悄爬起来往里看。
胖少爷和三少爷打哈哈：“大学士是皇上侍读，你用他孙子当书童，岂不是和皇上一个待遇。”
陈长庚还在认真收拾东西，平静无波似乎什么也没听到。
比陈长庚高半个胸的三少爷，平平淡淡看了陈长庚一会儿，忽然笑着把手搭在陈长庚肩上拍了拍，轻斥对面胖子：“阿桧，别乱说，长庚弟弟不过是为了听先生讲课，不得已假做我书童不是真的。”
姚茶矜持笑着解围：“洪少爷别乱讲，长庚弟弟是我家客人。”
陈长庚终于收拾好东西，对着姚茶弯腰揖手：“四小姐过奖，长庚不敢。”
麦穗心里火辣辣不知是烧的还是疼，她的崽崽她和娘的宝贝，就这样被人玩笑着拍肩膀，被人当做笑话。
她娇气爱闹小脾气的崽崽
她的崽崽！
麦穗跑了。
陈长庚抬眼瞟了一眼窗外的影子，合下眼帘平静无波。
下午放学麦穗找一条腕口粗木棍，躲在墙角花丛后。王八蛋，死胖子，欺负我家崽崽闷棍揍死你。
洪少桧领着书童一摇一摆走过来，一身刺绣锦袍，被他紧紧箍在身上，像个快露米的绿粽子。
麦穗握紧木棍手指泛白，她忽然想起那天跪在花厅求姚太太的情形，想起陈长庚说萤火和皓月时的崇拜。
她可以不顾后果揍死胖子一顿，崽崽还能继续在这旁听吗？上次因为她一时气愤跟二狗斗嘴，害崽崽没有了去南松学堂的机会。
陈长庚站在远处大树后，看着麦穗躲在花丛下。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些什么，盼着她不顾后果冲出去，还是盼她事到临头能忍一次。
唯有洪少桧什么也不知道，大摇大摆走过去。
麦穗呆呆看着洪少桧走远，忽然扔了棒子拔腿就跑。
陈长庚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脚去花丛捡起那根木棍，很沉摸着似乎还有麦穗的手掌余温。陈长庚想起麦穗临来姚家，送一瓢面去王善家，还叮嘱王善秋生揍二狗给她报仇。
那样冲动从不忍气的人，陈长庚把木棍细细靠在墙角。
回到屋子迎接陈长庚的是麦穗笑嘻嘻讨好的笑容：“崽……长庚，今晚有鸡腿面。”
陈长庚面无表情带一点点沉重疲惫的样子，不理会麦穗先去水盆洗手，麦穗立刻讨好的取下架子上毛巾准备着。
陈长庚慢条斯理擦手，然后被麦穗簇拥着走到桌子前。一碗金色面条点缀着几根绿菜，一根香喷喷卤鸡腿盖在碗上。
“你的呢？”冷声。
麦穗笑嘻嘻凑过来：“姐姐吃过了。”
轻轻捏起鸡腿小咬一口，让鸡肉的香味蔓延。听到某人吞口水，陈长庚暗笑，笨蛋你忘了早上告诉我，今天大娘送你一根鸡腿吗？
不知为什么看着麦穗忍馋，他的心情就好。
吃完饭麦穗殷勤打来热水：“崽崽泡泡脚舒服。”
“不了，我还要去伺候。”
“什么？以前都不用。”麦穗急。
陈长庚面色平静，似乎在掩盖落寞：“以后要，每三天一次。”麦穗端着水看陈长庚走出院子越走越远。
放下水盆，麦穗爬上炕从炕柜里摸出块蓝布帕子，打开里边一对儿太阳花耳钉。
娘，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和姚小姐玩了，我天天守着崽崽。明明姚茶在自己面前温柔和善，为什么在崽崽面前拿腔拿调？麦穗隐约觉得她们不是一路人。
陈长庚走出院子穿过花园，在岔路口停了一下左右看看。抬脚却没去东边少爷的院子，而是拐向西边辛山散人的院子，三天一次散人单独教他。
嘴角挂一点自己都不知道的笑容，麦穗以为自己伺候少爷很自责吧，看她以后还和姚茶玩不玩。

第34章
两年后
两年多前麦穗推辞几次姚茶约点心玩耍，姚茶慢慢也就淡了，这两年麦穗陈长庚在姚家过的好像隐形人。
麦穗在厨房有便利，别的不说把她和陈长庚喂的饱饱的。陈长庚马上十二瓜子脸玉色肌肤，已经有了颀长飘逸的意思。
麦穗越发高胖看着和成年人没多大区别，唯有脸上稚气未脱。也不知道这孩子咋长的，该长的地方不长，腰还是圆滚滚没上没下，没一点小姑娘该有的婀娜妩媚。
过两天是陈长庚生日，每到生日前后陈长庚脸色都格外沉郁，因为他的生日要去给爹娘上坟。
麦穗坐在小板凳上打草鞋，原本她是想学陈大娘做针线陪陈长庚，可她那手实在巧不起来，最后和黄大娘儿子学了打草鞋。
打草鞋也是门手艺活，乡下男人基本都会，可要打得好能卖钱就得点本事。麦穗跟黄大娘儿子学的不算太精，但是便宜挂在铺子卖，一个月也能赚二三十文。
麦穗一边把草绳穿过去，一边觑陈长庚神色。灯火如豆陈长庚脸埋在阴影里写东西看不真切。
麦穗试探开口：“我听黄大娘说都没法出去买菜了。”
这俩年南北不是旱就是涝，好些地方人过不下去，不是逃难就是揭竿起义。奉阳张辽自称天授王，打仗不带粮，走哪抢哪儿有粮吃粮没粮吃人。
奉阳离他们青合七八百地，这些日子好些难民涌过来，家家户户不敢开门。
“嗯”脸不抬，笔不停。
再没下文，麦穗心理难过，崽崽越来越不爱说话，可以几天不说一句话。
麦穗放下草鞋拍拍手，起身给陈长庚把油灯挑亮：“后天给爹娘烧纸，咱们是像往年一样明天回去住一晚，还是后天早上回去？”
倒杯热茶给陈长庚，顺道拿起墨条慢慢研墨，陈长庚在外边做仆人麦穗没办法，但在屋里她尽量宠着他。
陈长庚停下笔，先生自著的《占元》实在磅礴，涉及天象物候太难了。
深秋的夜沁凉沁凉，陈长庚捧起茶杯暖手，眼睛随着麦穗研墨的手慢慢动。
“先生要离开了。”
“那咱们咋办，还去南松学堂？”麦穗急的放下墨条，跑去掀箱子看存钱。
陈长庚没阻拦，眼睛随着她的身影：“青合恐怕也不能长久安宁。”
“那咋办！”麦穗心慌的不行，砰一声合上炕柜急急跑到陈长庚身边：“那咱收拾东西回村子。”
陈长庚低头抿一口热茶，热流慢慢浸润心肺：“两个法子，一把家里粮食带走躲到山里，二去京城投奔两个舅舅。”
这两个舅舅，麦穗听厨房程大娘说过。曹家时代为官在京城颇为富有，不过当年受陈大学士拖累几乎被一撸到底。还是陈大娘当机立断写下绝亲书，才堪堪没有回家种地，不过一个被贬成城门官，一个在工部打杂。
“舅舅会收留咱们不？京城那么远。”麦穗脸色愁苦，陈长庚瞥了一眼麦穗，放下茶杯执笔继续写课业，他心里也没底。
“大堂兄做事谨慎，应该会派人来接，咱们等着就好。”
“哦”麦穗心里乱如麻，无意识摸着桌子，半晌愁眉苦脸回到小板凳继续打草鞋。
第二天姚家上上下下动起来，收拾行李要去京城。辛山散人牵着马告辞，临别陈长庚问：“先生真无意于天下。”
辛山散人抚着马鬃笑：“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分分合合不过是放纵贪念，喜怒哀乐梦一场，随他。”
陈长庚长揖：“先生一路顺风。”
辛山散人踩蹬上马，居高临下看着刚刚十二的陈长庚：“乱世将起，知道什么最重要？”
陈长庚沉默不语，只是揖手把腰弯的更下。
“粮食、武器，给你。”散人从袖里掏出一把小巧匕首抛给陈长庚。
陈长庚双手接了，马儿似乎等的不耐烦，在原地嘶鸣踩蹄子。
拍拍马脖子，散人最后淡笑看陈长庚一眼：“可惜了”可惜年纪太小。
辛山散人拍马走了，陈长庚看了一会儿回到院子，果然陈进福带几个人来接他们。两年多过去，人还是那些人，不过更焦瘦苍老。
陈进福看样子特意修过胡子才来的，整齐胡子衬着消瘦脸颊，越发掩盖不住时日艰难。
“长庚，这些日子村里游荡许多难民，要不你和麦穗儿别回去了，三叔三婶那里我去烧把纸一样的。”
姜采萍神色匆忙赶来：“长庚、麦穗儿太太要去京城避乱，问你们去不去？”
带着陈长庚和麦穗儿倒不是万秋菩萨心肠，世道乱多带一个人都是累赘，可陈长庚在京城好歹有亲，这也是一份人情。
世道乱成这样子，陈卓庄几个人面色更加愁苦，但是去不去京城说实话他们也拿不了主意，几个人都盯着陈长庚，尤其麦穗脸色焦急的很。
“太太什么时候启程？”陈长庚问。
“今天收拾行李整顿干粮，还要雇护院，明儿一早。”姜采萍急急回答。
去，前路漫漫更加流民兵祸；不去，张辽往西就会来到青合。这几日陈长庚反复思索，都难以决断。
抬起眼扫过屋里愁苦的族人，最后把目光定在面色焦急的麦穗身上。麦穗被看的久了生出勇气，她是姐姐呀得护着崽崽。
“长庚别怕，不管去哪儿，姐姐都不会跟你分开。”
想像娘一样把崽崽揽在怀里安慰，可是看着沉静乌黑眸子的陈长庚，麦穗又不敢动。
“去京城”这世道要乱，京城也是最后乱的。陈长庚把眼光从麦穗身上挪开，看向姜采萍：“麻烦采萍姐姐回禀太太，我们回乡烧纸，明儿一早就回来。”
“只怕你们回来晚了，太太不会等。”
陈长庚拱手：“如果我们回来晚了，太太不用等。”
商议好姜采萍急匆匆走了，麦穗、陈长庚跟着几个族兄往外走，路过厨房麦穗急匆匆跑进去，央黄大娘要三个杂面饼子。
黄大娘忧心忡忡浑不在意挥手：“拿吧拿吧，今天不拿明天鬼知道给谁吃了。”
麦穗翻开食篮见黄大娘只坐在一边发愁，摸索着抱出六个饼子。
陈进福和另外两个激动的接了也不换地方，就在树底下背过人大口大口往嘴里塞，有一个噎的几乎呛死。
“还是麦穗和长庚有福气，在这里吃饱穿暖。”
陈进福瞪了一眼：“你也配跟长庚比？他娘是官家千金，你娘是谁”
果然被眼红了，麦穗瞟一眼陈长庚有些怪自己多事，可是族人看着让人难受。
那人反应过来也知道自己错了，对着麦穗憨笑：“谢谢麦穗儿，多久没吃过干粮了。”
三个人不用商量都把另一个饼子贴肉藏好，才到门口拎上棍子出门。
麦穗有七八天没出门，这一出门吓一跳。门外街巷三三两两靠墙坐着些难民，枯瘦伶仃有些见人还知道伸手讨要
‘可怜可怜’
有些双眼无神就跟死鱼眼一样浑浊无光，还有一些人聚在一起，眼睛瞄着每一个行走的人。
陈进福几个人提着棍子呈三角形，把麦穗陈长庚护在中间。麦穗被盯的有些怕，下意识靠近陈长庚。
以为出城能好些，结果一路上都是三三两两难民，背着包袱拖家带口。看到麦穗一行人，总要眼睛跟许久。村子里也是，墙角下草堆下不知哪里来的人。
“大堂兄这样不行，这么多难民说明张辽攻占的地方多了，村里得有备无患。”在陈进福客厅，陈长庚神色冷峻。
陈进福疲惫坐下：“能有什么办法？咱们祖祖辈辈根在这里，谁家不是上有老下有小，又能逃到哪儿去？”
一旦逃难不知要死多少人。
“那就带上粮食进山”
“你也看到外边多少人，一旦粮食出世蜂拥而上，就算不被抢走也会如影随形再也不得安生。”陈进福两鬓斑白神色苦楚。
陈长庚再说：“组织民壮清理流民。”
“那些人也是人呐……”
他这堂兄也算精明能干，就是太过仁义，陈长庚再说：“那就安排家家户户在隐蔽处挖洞藏粮，一旦有兵祸也好躲藏。”
陈进福眼睛亮起来：“行，堂兄这就去安排。”
陈长庚家一直是秋生母子在看管，他们守礼的很，母子两一直住在西厢陈长庚原来的屋子，三间上房干干净净没动过。
家里租子一半送给族人，一半陈进福代为保管，陈长庚让麦穗夜里蒸出十斤炒面，装进布袋藏在身上。
先生说乱世最重要粮食、武器。
第二天天微微亮，陈长庚麦穗在陈进福、秋生、王善的陪同下去坟上烧纸。
王善看着麦穗眼里微微闪光：“你这几年过得好。”
“挺好的”麦穗笑
王善跟着憨憨笑，陈长庚瞟了一眼两人突然加快脚步，麦穗连忙跟上：“长庚等等姐姐。”
秋生瞥一眼讪讪的王善，加快脚步跟上两人。
他们提着篮子一出村，原野里就有瘦骨伶仃的人飘飘荡荡跟着，简直像地下冒出的游魂。
一把纸两个杂面饼子，几个人磕头还没起身，瘦的鸡爪子一样的手，不知从哪里伸出来，抢了火里的饼子就跑。
太突然又是坟前，麦穗吓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青合真的没法再呆，陈进福没敢耽误，上完坟就送两个孩子去县里。急赶慢赶偏偏到城门口城门没开，等啊等等的心急火燎，兵大爷才扎着腰带提着裤子来开门。
几个人急匆匆赶到姚家敲开大门，门房直跺脚：“哎呀呀！太太带着少爷小姐前后脚刚走。”
麦穗拉着陈长庚就跑，陈进福在后边追，出巷子往西快到城门，果然看见姚家车队嘎吱嘎吱走。
“等等我们！”麦穗喊。
姚茶和母亲坐在一辆车里，听了连忙吩咐：“停车”掀开帘子问，“麦穗，你们怎么才来？”
麦穗气喘吁吁拉着陈长庚追上车：“城门不开。”
“先上车”万秋一边吩咐一边说“本来给你们两单独准备有车，你们没来就留在家里了。”
麦穗拉着陈长庚上车和陈进福秋生挥手：“你们小心些。”
车轮骨碌骨碌滚动，陈进福秋生在后边挥手，乱世一别不知生死。
万秋看两人进来坐好，接着说：“如今就这样吧，世道乱也别讲究什么。”
车里都是女眷，陈长庚坐着不合适，万秋的意思让他去和三少爷坐。陈长庚瞟一眼麦穗，麦穗连忙说：“我和长庚一起。”
不知为什么陈长庚却反对：“你坐这里陪四小姐太太聊天，我坐车尾。”
白天往西南赶路，夜里或住客栈或者和遇到的别家富户，把马车围起来休息。
过了五六天路上难民不见少，一路稀稀拉拉到哪儿都有，也不知道有多少地方乱了。
这一天马车停下来休息吃干粮，麦穗在车里用小炉子烧水，陈长庚坐在马车尾，面无表情看着周围瘦骨伶仃流民。
这些流民聚在一起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老弱有孩童，也有壮年汉子。又是谁家老人倒下去，人群里发出绝望嘶嚎。
不知是被刺激还是怎么了，一直聚在一起的几个汉子忽然高声：“都是这些富人，害得老百姓没吃食，伙计们打他们抢啊。”
几个人带头往这边冲，一呼百应快饿死的人像是找到头狼，纷纷跟着跑起来。
变化太快马夫慌乱不及一挥马鞭，马儿扬蹄嘶鸣惊马一样往前冲。陈长庚反应不及‘啊’一声摔下马车。
麦穗正提水准备到茶壶差点没摔倒，顾不上看自己哪里被开水烫着，急忙打开车门。尘土飞扬下陈长庚已经翻滚着离开一二十丈，后边追上的人围着把他淹没。
麦穗吓的魂飞天外：“崽崽！”跳下马车去救。
“麦穗！”姚茶扶着车门焦急，只看见麦穗大无畏跑向流民，离的越来越远。
麦穗跑进人群揭开铜壶盖子，也不管壶底儿有多烫用手掀起照头泼：“滚，去死！”
人群被烫的吱哇乱叫，露出被撕扯狼狈的陈长庚，麦穗拉起他就跑。
一个汉子捂着脑袋大喊：“那小子身上有粮食！”
有粮食，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褴褛的难民像饿狼激发生命追上来。麦穗回手拿铜壶砸，只一息难民又疯了一样追上来。
陈长庚抽出匕首割断粮食袋子，却并没有扔出去，而是划出口子把粮食散出去。
果然流民停下来急着在地上拿手扫吃的往嘴里塞，也有人喊：“那小子身上有，丫头身上指不定也有。”
“没有！”麦穗边跑边喊。
流民不是有组织的兵勇，大部分都停下抢陈长庚那份散乱炒面，有几个追出一两里路体力耗尽只能作罢。
麦穗跑的满脸通红里衣湿透，停下来四周荒野茫茫，陈卓庄不知在哪里，姚家马车也看不见踪影。
“崽崽，咱们怎么办？”

第35章
陈长庚却没有急的四下观察想办法，而是抓起麦穗的手看，四个手指上一道烧焦的皮，浅棕色微微发亮。
陈长庚黑沉沉眼珠，定定看着沉默不语。那时流民遮天蔽日，他以为自己会被肢解分食，无数双手撕扯着他，在他抽不出匕首绝望时听到愤怒的咆哮‘滚！去死。’
难民退去太阳再次显现在天空，麦穗的脸出现在眼前，温暖有力的手抓着他就跑。
陈长庚沉默不语，麦穗只当弟弟被吓坏了，这时候姐姐就要站出来。抽回手从怀里掏出荷包，笑嘻嘻：“看”
打开，两粒银角子一大把铜钱。
“这几年地里出产，还有姚太太给的压岁钱都攒着呢，，不管是去京城还是回陈卓都够！”弯起眼睛笑容轻松，好像这是太平盛世。
陈长庚眼睛还是看着麦穗被烫伤的手。
麦穗把手藏到身后，另一只手拉起陈长庚往前走：“长庚不怕，姐姐带你去找舅舅。”
到处都是难民，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也有人拉帮结派抢东西。也有人把主意打到壮实的麦穗身上：“那丫头身体好，抓住卖到窑子也能换两钱。”
麦穗一手提着木棍，一手拉着陈长庚小心翼翼躲开人群。炒面只剩一份得省着点吃，麦穗笑着安慰陈长庚：“不怕，咱有钱到了县里就能买吃的。”
第一晚他们睡在人家麦草窝里，麦穗笑：“这个我小时候最爱钻，不透风还有一股麦草香味。”
陈长庚蜷缩在里边，麦穗堵在外边。陈长庚知道麦穗晚上半条胳膊都是凉的，早起外边挂着薄薄白霜。
遇到村庄讨水喝，遇到小溪麦穗乐呵呵：“长庚，快来洗脸。”照旧眉眼弯弯牙齿白白，似乎被流民饥饿眼光吓的发抖的不是她，可一直被麦穗拉着的陈长庚感觉到了。
第三天他们走到一个小镇子，远远看见麦穗开心极了。走近商铺招牌凋零户户闭门，街道除了房檐下零星难民，连条狗都没有。
麦穗强笑：“没事，到县城就有卖东西的了。”
忽然有人在街尾吆喝：“一把柴，壮肥牛五文一大碗。”
麦穗眼睛亮起来，拉着陈长庚就要走：“长庚，姐姐给你买肉吃！”
陈长庚如遭雷击浑身发麻，他紧紧握住麦穗的手，浑身遏制不住轻轻颤抖。
“长庚怎么了，走啊？”麦穗疑惑。
真的有，书上记载的真有！陈长庚浑身发寒看墙根下了无生机神情麻木的难民，难怪这里难民这么少，
“走……快走……”似乎出口的不是话语，而是幽冥寒气阵阵战栗“人肉，他们再卖人肉。”
麦穗看着陈长庚雪白脸色，停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浑身冰雪穿透，整个人冻僵在原地。脑子一阵阵眩晕，耳边还有远远的吆喝
“一把柴，壮肥牛~”
街上不知从哪里游荡出一两个男人，干瘦挂着空荡荡袍子，胳膊夹着碗面色古怪欢喜。
路过麦穗，斜瞟的眼白里还反射出一点向往。
麦穗一激灵拉着陈长庚转身就跑，跑，使劲跑，跑出人间地狱。
不知跑了多远直到他们来到一个村子，这村子和陈卓庄很像，不远处有树林，树林后边是深山。
麦穗气喘吁吁停下来：“没事了。”
跑了这么久陈长庚依旧脸色雪白，只是颧骨一点艳红，像是没有魂灵的纸扎人。
“一把柴是小孩，壮肥牛是男人”两眼放空停不下话头“小孩儿嫩，一把柴就好，男人柴……”
“嘘……”麦穗听得头皮发炸，一把抱住陈长庚把他整个儿抱到怀里“不说了，崽崽不说，姐姐在这儿呢，不怕，姐姐在呢。”
肉肉稚嫩的怀抱很温暖，虽然也抖但能能避风。
麦穗不敢留在村里，准确说她这会儿不敢和任何人靠近，她还带着弟弟呢。姐弟两避开难民，躲在草丛树林交界处。
十月深秋地上很冷，麦穗不让陈长庚躺下，只能坐在地上互相靠着休息。
夜凉如水白露暗生，半月冷岑岑挂在树梢，不知哪里来的火把突然亮起来，照的半天发红。
村庄哭嚎起来有叫孩子有喊娘的，麦穗陈长庚被惊醒，蹲起来偷偷往外看。火影重重百姓被驱赶出来，又有年轻女子被盔甲拉扯到屋里，人群总会乱刀斧溅起道道血光。
马匹嘶鸣声，盔甲刀斧相撞的金属声，绝望的嘶吼哭叫声，只有看不清字的大旗悬在半空，偶尔无声抖一下。
陈长庚心脏几乎不会跳，他扯扯麦穗两人蹲着悄悄往树林里撤。村里火把忽然分出几队朝四下里散开，不等两人更深入树林这边就乱起来。
“啊哈！这里也有！”举着火把的男人，像是闻到肉味的犬狼，带着手下围堵难民。
人影乱窜一个女子脚下踉跄摔倒，火把男扔了火把扑上去。
“阿莲！”一个年轻男子扑过去救，还没扑到，身后射出血光连反应都没有直接‘嘭’一声扑倒在地。
“阿良！”女子尖叫着被火把男压下去，衣衫破裂只剩生命最后的嘶吼“阿良！”
余音像是尖锐的钢丝抛在空中割裂夜空，麦穗伏在草丛树林间吓的心跳不止。
另一些人举着火把拿着刀扫巡杂草，草丛里一些流民被惊起砍倒，像是夜里河滩被惊起野鸭又被砍落。
“娘的，都是浪费粮食的。”一个骂骂咧咧
另一个笑：“这不还能改善伙食。”
什么改善伙食？麦穗毛骨悚然，看着那些倒地的人被兵匪拖走。
还有两个火把兵拿着刀朝麦穗这边乱砍过来，枯草荆棘索索索折断，已经巡查到他们刚才躲的地方。
麦穗紧紧抱着陈长庚盯着外边兵匪，身体克制不住颤抖，抖得身边枯草索索细动。
这样会被发现的，陈长庚默默伸出细长胳膊，抱住麦穗肉肉的身体。意外厚实踏实，一寸寸用力抱紧。
麦穗安静下来抱紧陈长庚。
两个匪兵终于走了，村庄燃烧起来，凉涔涔月亮被照成暗红色。
麦穗扯扯陈长庚想走，陈长庚按住她轻轻摇头。四周静悄悄没有一丝声音，村庄的火慢慢暗下去，几个匪兵悄悄来这边扫了一圈迅速离开。
再等一刻钟，陈长庚扯扯麦穗悄悄俯身　，一点点不出声音离开。天亮了，他们迷失在山里。
“这座山叫伏梁山，相传战国梁王在这里被俘，山上有猴产五味子。”陈长庚背书。
麦穗心念的是另外一件事：“你怎么知道那些人会来第二次，他们什么时候走？”
想起昨晚的人，陈长庚心里一沉：“他们有人身穿盔甲，有人布衣有人绸衣不合身，绸衣人领头不可能是朝廷军队。”
朝廷军队就算再乱，也不会是头目穿绸衣士兵穿盔甲，因为盔甲能保命。
“他们有斥候、有巡防，说明有懂兵法的人，是一支颇有规模的反军。烧杀劫掠不留活口，显然不想在这里驻扎。这附近没有大县城供他们补给……”陈长庚算了算附近村镇“最多十日他们就会离开。”
麦穗下意识摸肚子，他们的存粮都绑在她腰上。
陈长庚显然也知道，他看了下地形植被思索半天，指了一个方向：“往那儿走那边有水。”还好他《占元》学的不错。
也许天不绝两个孩子，他们不但找到山间小溪，还找到一座破败药王庙。庙很小一丈见方石台充作供桌，上边一块腐朽牌位横在石台上。
“长庚太好了咱们有地方住了，这儿还有个碗！”供桌上缺了一豁大瓷碗，碗里结块的香灰。
陈长庚看着破洞的屋顶，朽坏的门窗不吭气。
麦穗喜滋滋扯几把干草，把庙里上上下下扫一遍，神位请出去石台擦洗干净，墙角铺上厚厚的干草。
“长庚忍一忍先坐着歇歇，姐姐去弄吃的。”缺口大瓷碗被拿到小溪洗的干干净净。
陈长庚找到一块燧石拿匕首刺啦啦划，火星掉到细草里，烟雾一点点升起来，麦穗小心趴着‘呼呼’细吹。
烟雾一阵浓似一阵，忽然火苗腾空而出，麦穗笑：“长庚你太厉害了。”脸上一抹烟灰，牙齿白白惊喜灿烂，好像不是刚经过生死的人。
麦穗在附近扯了几把野菜洗干净，摸摸自己腰里干粮。陈长庚安静的守着火，偶尔添一根树枝，麦穗想了想笑道：“这碗太小做不了两人饭，长庚你先回屋歇着，姐姐吃完给你弄。”
一夜惊魂陈长庚确实累，没多话回去躺到草铺上就睡。
“长庚起来吃饭”麦穗笑眯眯的脸，热腾腾的菜粥，虽然人苋菜很老了，但不浓不淡的面糊很香。
晚上麦穗和陈长庚费尽力气，拿石头堵住门，屋里烧过火可架不住屋顶有洞。
“睡吧，明天姐姐想办法盖住洞，再编几个草帘子就好了。”麦穗把陈长庚挤到墙跟，这样暖和些，姐弟两盖着草帘子度过山中第一晚。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麦穗手不停歇编了好几个草帘子，墙角草铺厚厚实实，草帘整整齐齐像模像样，屋顶的洞也拿草帘树枝补好。
陈长庚发现麦穗脸颊消瘦下去，几天功夫圆圆的脸蛋塌了。
这一天麦穗又出去做饭，陈长庚轻轻跟出去隐在树后。
天愈发凉就算这里比较靠南，能吃的野菜也不多了。麦穗尽力在四周寻找，刺荆、枯败的婆婆丁、蓬蒿上最后一点绿，人苋菜都珍惜的另放。
找了一会儿生火烧水，缺口碗上盖着麦穗用细树枝编的‘锅盖’。
陈长庚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看麦穗去溪边洗菜，看麦穗把那堆杂菜放碗里煮，软下去就再放一些，连着放了三次。
过了一会儿，麦穗从腰上解下布袋，小心打开三根手指从里边捏出一撮面，放在鼻前幸福的闻了一下，舔一点点咸味然后放到碗里。
陈长庚在树后定定的看着，腿脚仿佛生根没法挪开，看着麦穗把那碗杂菜咽下去。他想起那年夏天麦穗才来，第一次带他出去摘野菜。
“崽崽怎么喜欢吃刺荆，就算嫩芽也拉嗓子，姐姐最讨厌这个。”清脆的童音还在耳边。
如今麦穗闷头，把干如柴的刺荆嚼嚼面不改色咽下去，一碗黑乎乎看不见面汤影儿的干野菜。
“长庚饭好了，快来吃。”麦穗笑眯眯端着碗进庙。
陈长庚接过来，不浓不淡散发着炒面香味的菜粥：“你的呢？”
“姐姐吃过了。”麦穗笑嘻嘻拍拍肚子。
“咱们面够吃十天吗？”陈长庚轻轻喝了一口，氤氲热气挡住他眼里情绪。
“够，你不做饭不知道熬粥最省面。”麦穗换了个姿势，坐到一边不看陈长庚喝粥“说到这个姐姐想和你商量，咱要不多待几天再出去，万一那些人没走。”
陈长庚不说话，端着碗小口小口喝粥。轻轻的吸溜声，浓香的面味，麦穗坐不下去了：“你慢慢吃姐姐出去找点柴晚上烧。”
“坐下”陈长庚端着碗头也不抬，继续小口吸溜。
麦穗坐在旁边，浑身紧绷控制不住舌低津液泛滥。
“我饱了你喝吧。”半碗面糊递到麦穗面前，陈长庚看着麦穗眼里浮起惊喜，很快又变成担忧：“怎么了，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陈长庚看着麦穗面色平淡：“天天吃这个腻味，你吃吧，我饱了。”
麦穗端过来疑惑的看着陈长庚，陈长庚平静：“喝吧，别浪费。”
粥已经不烫了，陈长庚看着麦穗呼噜呼噜，几乎直着脖子灌下去。想起她小时候吃鸡蛋，眯起眼睛牙齿一点点细磨，得意又享受的样子。
想起她仰着小圆脸，对娘笑的灿烂：“因为麦穗爱吃啊~”
为了馋嘴麦穗儿上过他多少当，挨过多少打。
圆月从窗户撒进揉碎的银光，陈长庚平躺在墙根看着屋顶，半晌转头看旁边侧向自己的麦穗，她已经熟睡鼻翼轻轻噏合。
陈长庚转身定了定，伸手抱住麦穗粗粗的腰。原本的厚实变成绵软，软下去的肚子忽然一阵蠕动，然后传来咕咕肠鸣。
起初陈长庚没有什么感受，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心脏传来针扎的感觉。
轻轻的，不疼，但是很清晰，一针一针又一针。

第36章
第二天清早外边啾啾鸟鸣，麦穗睁开眼，怀里陈长庚睁开眼……
尴尬而无语，最少麦穗是这么觉得，她觉得自己搂着陈长庚的那条胳膊隐隐发烫。
“长庚……”麦穗僵硬的举起胳膊，陈长庚抢先开口，不过就算抢先他也是慢条斯理平静无波。
“应该是夜里冷所以你睡着了抱着我”
“哦，哦”麦穗终于把把那条犯罪的胳膊收回来，一边干笑一边小心翼翼瞄陈长庚脸色“天太冷了，姐姐不是故意的，长庚别生气啊。”
陈长庚面色很平静，甚至还能看出一点宽容大度：“没关系天冷挨着暖和。”
“哦哦”麦穗连忙点头，崽崽不生气就好。粗心的麦穗没发现，陈长庚离开墙根睡在自己这边。
陈长庚想了想颇为通情达理的说道：“天要入冬，以后咱们就挨着暖和。”
“那怎么行！”麦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直接坐起来，层层草帘子从身上滚落“姐姐还要嫁人呢。”
眼神明明白白，跟你整天挨着算什么？
陈长庚觉得这话听着不顺耳，眼神也让人不喜欢，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问题，他又不打算娶麦穗。可既然没问题为什么不舒服？陈长庚脸色冷下来，当然他平常也面瘫区别不大，至少麦穗没看出来。
麦穗下床穿鞋背对着陈长庚：“算了，今天我再铺一床草铺咱们分开睡。”
身后传来陈长庚阴涔涔声音：“天这么冷我一个人睡，受凉得风寒怎么办？”
这是要命的，麦穗连忙转过来脸色忧愁：“那咋办？”
陈长庚慢条斯理把自己身上草帘子推下去起身，语气平平淡淡：“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怕什么，不过就是挨着而已。”
麦穗眼睛亮起来：“也是哦，长庚真聪明。”心里一松笑出白白牙齿“睡一起没事，不过还是别挨着的好。”
后来陈长庚恨不能穿回来，一巴掌拍死现在的自己：装什么假聪明，什么叫没人知道就不用怕，悔死！
这会麦穗灿烂的笑容，让他矜持隐蔽的喜悦，抿上唇把小得意抿起来脸色冷淡。
“今天先给我做饭，我饿了。”
崽崽饿了是麦穗大事，而她饿过了现在还好。麦穗准备去溪边洗脸，打开门只见薄雾自山间轻曼，轻霜结在枯草败叶上。
寒气迎面袭人，一个寒颤，麦穗‘啪啪啪’抱着胳膊上下拍：“长庚你别出来太冷小心受凉，姐姐给你烧热水洗脸。”
陈长庚走到麦穗身后给她上下拍后背：“没事，天冷用冷水洗脸，可以让体内热气不外泄。”
麦穗转过来给陈长庚上下拍打：“行，你比姐姐知道得多，就按你说的。”
姐弟两互相拍打感觉身上没寒意，出门到溪边洗脸，一捧水到脸上，麦穗从上到下跟过电似得打摆：“嘶嘶嘶~我的娘。”
陈长庚也冷但他能忍：“快洗，把手脸拿凉水搓热，能避免受寒。”
洗完脸以往陈长庚都是回屋子默以往所学，今天他跟着麦穗去摘野菜：“这附近都差不多了，咱们走远点。”他记得麦穗不认路。
麦穗欢喜的直点头：“行”早饭陈长庚依旧只喝半碗，麦穗端着剩下的半碗发愁：“长庚你是不是不舒服？”
陈长庚又听到麦穗肚子一阵咕咕响：“快喝吧，天天喝这个没胃口，喝完我带你去找薯蓣”
“薯于？”
“就是山药……”
“山药？”陈长庚还没说完，麦穗高兴地差点没跳起来，她还记山药糕“这里有山药？”
要再往南才有，可是这边向阳的地方也备不住，陈长庚没打击麦穗，点点头。就算没山药，松子、板栗、白果肯定有，只是那些要上山，恐怕会遇到猴、熊之类。
麦穗呼噜呼噜仰脖子喝粥，陈长庚坐在旁边静静看着，只觉得安逸。
饭后薄雾散去，陈长庚带着麦穗往山南面走去，麦穗走在前边问：“长庚，山药长什么样儿？”
陈长庚仔细搜索自己记忆，可惜他不喜欢《本草纲目》只有一点模糊印象。忍下懊恼，面色平静：“我只记得书上记载是藤蔓类，不太喜欢日照，喜温，喜土壤松软肥厚。”
麦穗惊喜回头：“这可太好找了，拉蔓的草有多少，咱们就在树下土厚的地方找。”
明亮的眼睛闪烁惊喜，陈长庚心里也放松一些：“是”
溪流这边全是大小石头，两个孩子攀爬上石头往土壤松软林木下找。枯草败叶微微发寒发硬的山坡，被麦穗拿着木棍挖出无数的坑。
也许是麦穗运气好，也许是她对吃的执念太强。
“长庚！长庚~”惊喜像是破开浓雾的金色阳光：“你看，我找到了！”
陈长庚扔下自己正在找的坑跑过来，一个浅坑一截棕色的根。
“是这？”
“是是是”麦穗一边欢喜点头，一边拿树棍往下挖“我在厨房见过。”
一直再找纯白山药的陈长庚默了一会儿，把匕首递给麦穗：“用这个。”然后捡起麦穗扔掉的树棍，默默去刨自己一开始挖过的坑。
麦穗提着自己挖出来山药过来，看着陈长庚的坑十分惊喜：“长庚你也找到了。”
“嗯”假装自己没犯傻，陈长庚语气平淡矜持。
石桌上晾着新煮好的四块山药，热气腾腾甜味蔓延，大瓷碗里还在咕嘟咕嘟继续煮。麦穗捡起一个，烫的在两只手之间来回抛，一边抛一边吹。
“这下能吃顿饱的了”幸福，笑出白牙。
忍着手指烧疼咬一口，烫的在舌尖打个滚混乱吞下去。灼热顺着食道蔓延五脏六腑，麦穗仰着脖子烫的呼气，呼出一股白烟。
可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掩不住：“真好吃，长庚快吃。”
陈长庚就着石桌吹了吹，小心捏到手上小咬一口。其实没那么好吃，可他看着麦穗烫的吸呼吸呼，吃的幸福的样子，漆黑平静的眸子一寸寸柔和下来，嘴角微微弯起挂着他不知道的笑意。
“别再煮了”陈长庚拦住想煮第三碗的麦穗。
“也是，明天还要吃呢。”麦穗失落。
陈长庚抿抿嘴，掩住低落解释：“不是，这东西不能吃太多。”
“会吃出毛病的。”
麦穗楞了一下，笑：“没事，每天能吃半饱也很好。”
夜里麦穗已经熟睡，陈长庚转过头看特意离自己远一些麦穗。根本不用经过心思纠缠，陈长庚靠近麦穗揽住她粗粗软软的腰。
闭上眼睛又觉得缺点什么，睁开眼把麦穗胳膊拉过来搭在自己背上，脸埋到麦穗脖颈下闭上眼蹭个舒服的窝，睡觉。
第二天麦穗差点没跳起来，手忙脚乱从陈长庚身上下来，怎么会这样……脸往哪儿放！
“崽崽，长庚，我”简直像是糟蹋了人家黄花闺女，怎么把人家抱在怀里，还把腿搭在人家身上！
陈长庚淡定起身：“没关系，就是冷得很，我不介意。”
背过陈长庚麦穗纠结死，就算是弟弟也太过了吧，弟弟都多大了！
晚上，陈长庚看着特意背对自己睡的麦穗，抿抿唇在草帘下轻轻扯扯她的袖子。
麦穗无意识转过来仰面睡。
陈长庚半起身扯扯麦穗草铺外边那只袖子，麦穗没反应，再扯扯麦穗无意识挥挥胳膊接着睡。
陈长庚眼色微暗。
等一会儿又扯扯麦穗外边那支袖子，也许是梦境被烦到，麦穗不知噫语了什么嘟嘟囔囔侧过来。
陈长庚给麦穗身后压好草帘子，把麦穗胳膊拉过来搭在自己身上，自己环住她温温软软的腰，把头放在放在她脖颈下，闭眼。
不一会儿睁眼抬头，一根不顺服的茅草梗不知从哪里别出来老扎脸。陈长庚把那草梗拔了扔下草铺，重新搂住麦穗在她颈窝找个舒服的地方，闭眼睡觉。
早上醒来的麦穗：“……长庚，姐姐不是故意的，天太冷了。”
“嗯”面无表情
第三天，麦穗看着被自己搂在怀里的陈长庚，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她到底什么时候学会睡觉搂人的！
“没关系”陈长庚淡定起身。
第四天，麦穗已经没想法了，同样淡定的收回胳膊、腿：“冬天冷，夏天就好了。”
“……嗯”面瘫
第五天麦穗收回胳膊、腿，陈长庚却先说话：“今天收拾收拾下山吧。”
麦穗一愣她不想出去，不想面对那个吃人的世道。可陈长庚说得对，他们没吃的没穿的，没法在山里熬过冬天。
“嗯”
吃完早饭，几根山药洗干净捆好提着，大瓷碗夹在胳膊下。麦穗最后看一眼厚厚的草铺、石桌，打扫干净的小庙。
“走吧”合上庙门，姐弟两下山。
“碗给我，我拿着。”陈长庚在后边说。
走了大半日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他们再次来到那个村庄外的树林。
满目残垣焦壁，村口的大柳树被烧了一半焦黑诡异，几只寒鸦落在上边。
静的很，连风都没有，万物都是枯寂。
“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找找能用的东西。”陈长庚拔出匕首，袖子被拉住麦穗说：“不行，你去哪儿姐姐就跟到哪儿。”
陈长庚静静看着麦穗眼睛：“你知道里边有什么吗？他们在这里烧杀劫掠，吃……”陈长庚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了，他不想麦穗去。
麦穗心里一缩浑身汗毛竖起，但是拉着陈长庚的袖子很稳：“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陈长庚看着麦穗许久，麦穗眼神慢慢冷静下来，任他看语气不容反驳：“一起”
最后陈长庚把麦穗腰里布袋解下来，绑住她眼睛：“我拉着你，咱们一起。”
“嗯”麦穗握紧陈长庚的手往前试探迈步。
“别怕”前边都是平路，拉着她的手语调温和。
看不见时间似乎就过得非常慢，麦穗不知道走到哪里，不知道陈长庚看见些什么，只是被握的手忽然一紧‘嘎嘎’两声凄厉的寒鸦叫声，还有翅膀扑扇的声音。
陈长庚胸口起伏呼吸微粗，握紧麦穗的手。柳树下人骨横叠。一堆分辨不出的毛发腐肉散在一边。
“长庚怎么了？”麦穗抬手想掀开眼前约束。
“没什么”陈长庚平稳呼吸“不管发生什么，我没说你不许取下袋子。”
“……哦”麦穗继续战战兢兢顺着陈长庚的力道，向前向左拐弯抬脚。她琢磨自己应该是进了院子、屋子，然后一会儿又出来换一家。
又是一家抬脚越门槛进院子，麦穗觉得这家应该挺大院子挺深的，然后上台阶越门槛。
“喵~”尖利猫叫，然后一阵风迎面扑来！
“滚！”陈长庚挥舞胳膊怒吼，一阵东西撞地的声音，‘喵喵’逃跑声。
“怎么了长庚，没事吧？”麦穗急
陈长庚握拳看着手背血痕，沉声：“没事”他看着炕上面目狰狞青灰只剩下眼洞、鼻洞和牙齿的嘴洞尸体。
这是一个女人衣不蔽体，不知遭遇过什么，肚子被野物撕咬只剩下一个洞。
没事，怎么会手发凉颤抖滑腻？麦穗更用力握回去，握到陈长庚感觉到疼：“咱们走。”
“嗯”陈长庚别过眼睛，把全身感受都集中在麦穗手上干燥有力，那疼让他觉得自己还在人间。
不知走过多少家，陈长庚终于揭开麦穗眼前袋子。这是一间厨房，看得出被狠狠洗劫过，锅砸了面缸盆碗碎了一地。
陈长庚弯腰从地上捡起半截釉彩罐，里边浅浅半罐粗盐：“这家没什么，可以仔细找找。”
麦穗明白这家没“什么”。许是这家在村边没怎么被火烧，麦穗在屋里地上整出两床补丁被子，陈长庚从被洗劫过的粮仓，扫出一点黄豆高粱小米之类。
这户人家看着也不富裕，麦穗找到针线缝了一个布口袋，把乱七八糟的粮食装起来。
这个村子他们翻了三家，两个孩子套上粗布烂棉袄，一人背一个大包袱重新上路。为了方便麦穗打扮了成男人模样。
一路上陈长庚脸色都难看的很，麦穗小心瞟了几次不知该怎么开口，最后她拉住陈长庚的手往前走。也许世道很冷，可麦穗的手很热。
一路很安静几乎没有活物，只有阴沉寒冷的空气陪着他们。傍晚他们停在一个小小的土地庙。
小小篝火大瓷碗咕嘟咕嘟煮着，麦穗拉着陈长庚围着火光。陈长庚除了脸色难看，似乎再没有什么不同，可他把吃下去的饭都吐出来了。
麦穗抿嘴轻轻给他拍背递水漱口。晚上铺一床被子盖一床被子，麦穗侧脸看着陈长庚，双手平放身侧，规规矩矩仰躺面色没有波澜，睁着眼睛看屋顶。
看了一会儿麦穗侧过身，伸出胳膊把陈长庚抱到怀里。
陈长庚立刻缩进去把脸埋在麦穗怀里，温暖安全慢慢融化僵硬的灵魂，眼泪自紧闭的睫毛间涌出。
听不到哭声，可是麦穗怀里的人不一会儿就会轻轻抽动一下。
抽一下
抽一下
“没事了，没事了，姐姐在呢……”轻语抚慰麦穗抱着陈长庚轻轻晃。

第37章
第二天早上起来陈长庚发现麦穗变了，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而且还喜欢问他，比如一边收拾地上被褥，一边笑着说。
“我们去爬屋后老榆树，王善爬了一半往上看，结果一只麻雀刚好拉屎，不偏不正拉到王善额头，你说好笑不好笑？”
“嗯”陈长庚坐在卷好的被子上压瓷，方便麦穗捆。
大瓷碗咕嘟咕嘟，扫来的各种豆子红的黄的绿的，夹杂着高粱小米麦子，煮的翻出一个个泡泡。
“这样煮起来好像腊八粥”麦穗笑着说“长庚你还记得咱们在姚家每年腊八粥，太太总要送咱们一碗和她一样的？”
“嗯”
吃饭时也有许多话：“这个小麦没舂皮，吃着有些硬不够糯，是吧？”
“嗯”确实有点硬吃起来不舒服。
“长庚还记得那一年咱们拾了几斗粮食，娘磨了黄豆给咱做豆腐？”
想起娘陈长庚心里一软，好像还在那年初秋阳光明媚，娘在阳光下端着嫩豆腐，笑容温婉慈爱。
“嗯”声音软和许多。
“娘做的三鲜豆腐真好吃啊~”无限向往。
“嗯”肯定
背着包袱上路，麦穗也要倒着边走边和他聊：“你去镇上上学，有次下雨姐姐去接你结果路上摔了一跤，你站在学堂门口，看着满身泥的姐姐可嫌弃，别以为姐姐没看出来，是不是嫌弃？”
想起那时候的麦穗，陈长庚也想笑。他抬眼眼前是着走的麦穗，眼睛弯弯白白牙齿，没有烦恼的样子，只是陈长庚看到了，他看到麦穗发干起皮的嘴唇。
忽然陈长庚就明白了，明白麦穗为什么叽叽喳喳说不停，麦穗是怕他想起昨天的事儿，故意拿话岔他心思呢。
昨天景象又闪电般一一掠过，为了不让麦穗担心也为了自己，陈长庚压下心思笑道：“你总念叨让我读四书五经，不如我背给你听。”
“好啊”麦穗欣喜点头，只要崽崽有事干别瞎想就好。
荒凉原野上传来郎朗清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背完接过麦穗送上的葫芦喝几口，继续：“刚才是《大学》接下来《中庸》”
扬声郎朗：“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
麦穗云里雾里听完递上葫芦好奇：“那你喜欢《大学》还是《中庸》？”
陈长庚接过葫芦楞了一下，拔开塞子慢慢喝几口递给麦穗喝，看她仰起脖子喉咙微动，沉默一会儿说：“我喜欢兵法。”
“那是什么？”麦穗擦擦唇角水迹，塞好塞子把葫芦揣到怀里保暖。
说起自己喜欢的东西，陈长庚多点精神：“兵法，取天地物候，辨人心时事，斗智斗勇斗心计……”
看着陈长庚渐渐神采飞扬，麦穗吁口气总算放下心。
陈长庚讲的兴起，索性给麦穗讲三十六计和其中小故事。麦穗喜欢这些小故事，跟在后边总结点评：
“围魏救赵不就是小时候咱和二狗干架，你赶他家羊？”
“美人计不就是你叫二妞把二狗喊出来揍。”
“走为上计不就是我哥说的打不过就跑？”
陈长庚听了麦穗总结有点豁然开朗的感觉，笑：“至繁至简、至巧至拙。”其实智慧就在生活中。
豁然开朗的感觉真好，陈长庚索性又给麦穗讲了没有美人的美人计。
“汉高祖白登被围七天七夜，雨雪交加没有粮食，谋士陈平献计……”
麦穗听完长吁一口气感叹：“男人好奸诈啊，这三十六计就没个实诚的都是骗人。”
陈长庚想了想也笑，可不都是骗人的。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大字不识一个也能做将军，只要胆子够大，打仗和处事有共同之处。
而真正的百战将军还是要有学识，晓天文地理，通人心时局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姐弟两边走边说，昨日种种被留在身后越来越远。
三天后陈长庚告诉麦穗儿，前边有座城叫安阳，那里是南北要道很繁华可以买东西。麦穗听了高兴得很，中午奢侈的多放半把粮食煮粥。
昨天经过小村子，麦穗用二十钱买了一个带提绳旧瓦罐，煮东西方便许多。
麦穗一边搅粥一边心心念念计划：“等进城先买两个馒头，不，四个馒头，馋死我了。”
“好”陈长庚笑“还可以买咸菜下饭又省盐。”
麦穗点头：“过了安阳还有多久到京城？”
“八百多里要过江再走十来天就到。”陈长庚把手笼在瓦罐下烤火。
“也不知道舅舅家大不大”麦穗叹息，完了又着急“咱们穿的这么破，舅舅会认咱们不？再说人家凭什么相信咱们是外甥？”
陈长庚心里没底，他安慰麦穗：“没事娘和我说过舅舅家的事，再说姚太太可以证明咱们身份。”
麦穗拿筷子搅了搅咕嘟咕嘟的瓦罐，打起精神充满希望：“再怎么样，京城也不会人吃人，姐姐就是讨饭也能养活你。”
不过半个月麦穗圆圆脸蛋变成椭圆，粗粗软软的腰消下去一圈，陈长庚眼底酸涩：“不用要饭咱们去给人干活，有口吃的就行。”
午饭后姐弟两收拾行李，背好大大的包袱手拉手出发。安阳确实很大，远远就能看到巍峨城墙，可越近难民越多。人群嗡嗡嗡流传各种消息，最要紧就是泰安卫国公发檄文：
陛下崇饰虚诞，恶闻实录，以袄怪为嘉祯，以天谴为无咎……
麦穗听不懂扯扯陈长庚袖子：“这什么意思啊？”
陈长庚脸色沉重：“这是卫国公指责陛下荒淫无度，他要为天下百姓发兵另寻明主。”
“就是反了？”
“嗯”
反不反其实跟两个孩子没啥关系，可安阳城门紧闭不许出入，去京城的渡江大桥被拆，船支没有官印不许停留江面。
他们去不了京城。
陈长庚心里一会儿冰凉一会儿火热，卫国公齐渊在泰安经营三代，雄霸北方根基深厚，他反了这天下彻底四分五裂。
“麦穗，我带你去北方好不好，带你去一个未来的太平盛世。”陈长庚眼睛熠熠闪烁。
麦穗笑：“好啊。”
听到麦穗同意，陈长庚却想到艰难处处，眼光黯淡：“北地很冷先生说那边十月落雪，民往往羊皮为袄。”
麦穗拉起陈长庚的手，笑道：“别怕，人家能活咱就能活。”
陈长庚的手握紧放松、握紧放松，拼命说服自己：“卫国公三公子齐泽，前年来请先生出山，先生不肯却给他画了泰安治下渝北水力构造图。有这幅图渝北不会受旱涝之苦，北地粮食产量翻翻……”
麦穗任由陈长庚握着，感受他的紧张害怕。
“先生说齐三公子为人节义胸有乾坤，是真龙之相。”可那里有千里之遥，翻山越岭滴水成冰。
“那咱就去找他，做个老百姓。”麦穗细心看着陈长庚，陈长庚犹豫难决。
“留在这里去不了京城回不了青合，就算那边再难没有兵慌就好。”麦穗两手合住陈长庚冰冷的手，用力握紧。
“没事的，咱俩一块走哪儿都能安家。”
没人相信冬天的时候有两个孩子，顶着寒冷背着包袱往北方走。他们粮食不多，路过村庄麦穗总会一家家敲门买一点麸皮豆渣。
“嘿嘿，这次运气真好，人家给了半截咸罗卜。”麦穗笑嘻嘻给陈长庚显摆。
陈长庚看着麦穗黑瘦的脸颊，牙齿白白笑容依旧明媚：“嗯”笑一笑，他再也不嫌弃麦穗厚脸皮，因为他知道麦穗有多努力。
“下次咱两一起求，也许人家心软能多给点。”陈长庚合上麦穗的手，一起捧着大瓷碗笑。
“嗯”笑眯眯点头。
晚上睡觉两个孩子抱在一起，麦穗向往笑：“娘在天上看到咱们这么好，一定很开心。”
“嗯”陈长庚用力，把麦穗慢慢塌下去的腰，一寸寸抱紧贴向自己温暖彼此。
“爹娘会在天上保佑咱们的，对吧？”
“嗯，娘那么爱你，一定会保佑你。”陈长庚肯定。
……
“长庚！长庚！”麦穗惊喜握住陈长庚的手“你听到没法华寺舍粥呢！”
“嗯”陈长庚回握住麦穗的手，也跟着开心。
两个孩子背着大包袱，排着长长的队伍去领粥，麦穗捧着瓦罐在热汽腾腾粥锅前笑嘻嘻讨好：“师傅再给多打一点呗，你看我瘦的又没爹没娘还要照顾弟弟。”
侧身包袱后露出黑瘦的陈长庚，陈长庚做出苦脸可怜巴巴。
师傅啧了一声又给小半勺，轮到陈长庚捧着大瓷碗怯生生：“师傅能多给一点不，我饿。”低头。
“咦~”师傅多给大半勺，两个孩子捧着粥坐在墙角下向着太阳。麦穗喜滋滋眯起眼睛捧起瓦罐凑近鼻子，米香味直直钻到五脏六腑。
“好久没喝过大米粥了~”
“嗯”陈长庚看着麦穗满足的模样，嘴角露出点笑。他顺着碗沿儿轻轻吸溜，把稠的都留在碗底，留给麦穗。
捂着汤饱的肚子麦穗坐在包袱上，懒洋洋靠着墙晒太阳满脸惬意：“真舒服啊~”
“嗯”陈长庚附和。忽然他神奇的理解先生想法：人生多苦恼是所求太多，天下分分和和是**太盛。
人不能不求，不能太求‘度’最难把握。
“长庚”麦穗忽然神秘兮兮靠过来“看到半山腰那大庙没？”眼神悄悄示意，“我猜里边贡品很多吧~嘿嘿。”
两个孩子做贼一样绕过众人，陈长庚在外边把风，麦穗顺着松树爬进庙内。
没多长时间寺院里响起狗吠声，还有寺人呵唬声。几个大白馒头‘嗖嗖嗖’从寺院里扔出来，陈长庚忙不迭弯腰一个个捡到怀里。一边捡一边焦急抬头看院墙，不一会儿麦穗刺溜刺溜从那边树上露头，跨墙跳下来。
“快跑，崽崽快跑。”俩人手拉着手，风一样从树林左绕右绕跑了。
到藏包袱地方两个孩子都弯着腰，手扶膝盖呼哧呼哧喘气，麦穗笑：“姐姐现在瘦了更灵活，狗都追不上。”
“哈哈哈”
陈长庚听了只有难过，麦穗又瘦了。
很多人都以为，两个孩子千里迢迢远赴北地苦难重重，可陈长庚记忆里永远是麦穗漆黑脸庞上明媚的笑容，眼睛明亮牙齿白白。
没人知道两未成年孩子，如何在冰雪茫茫中翻越百里崇山峻岭。陈长庚知道，他记得麦穗用绳子把他俩腰拴死在一起，两个人一脚一手往上爬。
他记得雪窝里被窝下，麦穗把他整个人团在怀里紧紧抱住。他记得麦穗乐呵呵说：“这地方好，到处是雪不用找水。”
他记得翻到松鼠窝时，麦穗惊喜灿烂的笑容：“哇~我们发了~”
那时候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娘喜欢麦穗，简单快乐永远生机勃勃。
两个孩子历时一个多月，终于翻过越岭到达卫国公地界。
麦穗趴在林间雪窝里向外看：“长庚，外边那是什么？”
陈长庚趴在她旁边仔细观察，林子外边是一座军营，军营里落雪扫的挺干净，辕门上飘着一个大大的“齐”字旗。
“是卫国公齐渊的军队，扎在山脚林密处，说明这里安全不用打仗。”陈长庚拉起麦穗“咱们走，没危险。”
麦穗跟着陈长庚低一脚高一脚走了几步，回头看军营里铠甲锃亮。她想起陈长庚说兵法时的神采飞扬，手上用力拉住陈长庚。
“长庚咱们去当兵吧！”
“？”啊
“我太小人家不要。”陈长庚倒是想，可惜他那点身板军营不会要。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那么喜欢兵法万一当上将军呢？”麦穗拉着陈长庚往辕门走。
“哎！干什么的，擅入者死。”守卫横起枪戈。
麦穗拉着陈长庚讨好的笑着鞠躬：“我们想当兵。”
守卫将领陈封听见这边动静，和闲聊的钱粮官廖成一起出来，看到两个难民孩子不耐烦，指指麦穗：“你来行，那个小的不要。”
“大人我力气很大一个顶俩，您就收下我们两个吧，我弟弟只吃一碗饭就行。”麦穗一边急急忙忙说，一边眼睛四下寻摸。看到一块垫脚石，眼睛嗖的发亮。
“您看我，您看我”麦穗勒紧腰带弯下身子，胸里闷出一声吼，颤巍巍抱起近七八十斤石头。
陈长庚静静在后边看，看麦穗憋的脸发红，看麦穗棉裤下颤抖不止的双腿。袖子里双手紧紧握起，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他陈长庚向天发誓：此生再不让麦穗为他们拼命。
石头‘咚’一声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麦穗一边喘息一边笑嘻嘻：“大人，您看我能用吧，收下我们两个成不，求您。”
跟陈封一起出来的钱粮官廖成笑容温和：“你们从哪来？”
“青合，不对安阳”麦穗急着回答。
“安阳？”廖成只当他扯谎“安阳距此千余里，你们怎么过来的？”
麦穗迷茫：“走过来的呀。”还能怎么过来，总不能飞过来？
廖成诡异读懂了麦穗眼里迷茫，好吧不能飞过来：“那越岭你们又是怎么过来的？”
急忙补充：“别说走过来的，崇山峻岭你们怎么找的路？”
“我弟弟啊，他会看星星。”麦穗觉得很简单。
陈长庚上前一步拱手弯腰：“我们村有一位不出世的老先生，他教过我一阵。”
撒谎，廖成第一反应，然后麦穗急切跟上：“是啊是啊，我们村尾有个瞎眼老头，很喜欢我弟弟常教他东西。”
虽然不知道陈长庚为什么要撒谎，可麦穗还是第一时间跟上。
这就有意思了，廖成摸着拇指上的铜扳指，若有所思打量眼前两个孩子。背着看不出颜色的烂包袱，身上衣服层层叠叠把能穿的都穿上了。
袄裤破破烂烂不知缝过多少次，头上裹着看不出来历的粗布巾，脚上肥厚草窝包着里边布鞋。冻的面色铁黑嘴唇青紫干裂，两手黑红肿大布满冻疮。大的那个因为刚才发力挣开疮口，脓血流出手背却毫无所觉。
大的眼睛明亮清澈神态焦急不似有违，小的那个就有意思了，目光沉静气质沉稳。
看星星就能走出百里深山纯粹笑话，这小的不老实。自来过越岭三条路，他们守的这一条由坪下村入青鹿谷，溯谷而上至黑熊岭。翻过黑熊岭沿洛水支流到河谷，溯谷北行到石潭西行，然后翻老鹞岭到沙沟，沿密水支流循河而下经江关、大沟、西施沟，再翻姑娘岭走西沟循月河出九难滩，再溯谷而上翻花仙岭经二狼坪、老鳖沟沿渭水支流出来。
这么复杂的路线，没有老猎户带路，即便大军也不敢深入。他们小小年纪怎么出来？
“大沟的柿子树很多吧？”廖成状似随意问道。
陈长庚拱手眉目不抬：“柿子树都在西施沟，我们路过的时候还有极个别挂在树梢，红艳艳衬着雪很漂亮。”
这个麦穗在行，连忙抢着说：“虽然冻得梆硬，但是化开后特别好吃。树底下仔细找还能找到秋天落下的，管了我们两天饭。”
如果只有陈长庚一板一眼，廖成是不信的，可麦穗毫无心机的样子让人不由不信。
竟然是真的穿过来了，他们到底是怎么走出来的？这小的实在耐人寻味 。廖成轻轻转动铜扳指，看着陈长庚眼里蕴藏几分意味不明。
辕门彻底安静下来，陈长庚垂着眼睛任由廖成打量。
“呵~”一声轻笑，廖成拍拍陈封肩膀“我做保留下这两孩子混碗饭，到伍百户那里做个火头军。”
麦穗几乎欢呼拉着陈长庚千恩万谢，跟着领路人边走还要边回头鞠躬。
“倒是个实诚小子”陈封笑。
“确实”廖成也笑，眼里却很平静轻轻转动扳指，看着陈长庚稳稳的背影，不知盘算什么。
陈长庚其实没有廖成想的那么平静，他激动紧张脊背绷成一条线，悄悄握紧袖里匕首，这匕首……
陈长庚抬眼看向前边麦穗

第38章
登记处在一个帐篷里，四下不透风中间架着大火盆，一进去温暖如春。麦穗觉得自己身上血液，都开始重新流淌了，雪地冰窝一个多月，终于找到暖和地方。
登记官坐在案后瞟了一眼，俩逃难孩子没兴趣，执笔低头看册子：“叫什么名字？”
“麦子”陈长庚抢先沉声回答。
登记官没什么表情，乡下孩子，麦子、谷子、二狗、阿牛多了，只是声音里多点不耐烦：“姓什么？”
陈长庚抢过麦穗后，放下心挺直身体：“姓麦，她是我远房表兄，叫麦子意思是麦家的儿子，也是多打两石粮食的意思。”
？麦穗满脸问号，奇怪的瞪大眼睛看陈长庚。不过她知道陈长庚比自己心眼多，很快收回那份不明白，挺胸站得笔直，好像她生来就叫麦子。
“还有姓麦的？”登记官轻嗤一声，提着笔一时不知怎么下手。
“有，百家姓第六百二十五。”陈长庚镇定回答。
“呵~还是读过书的”登记官抬头，还是俩脏兮兮破破烂烂逃难孩子，没兴趣低头记下，继续问：“籍贯生辰父母”
陈长庚脸色镇定一一代为回答，麦穗听得……原来我身世是这样的，我都不知道。
轮到陈长庚却并不入兵册，他年纪小只能作为随军存在。
登记完结，登记官说了几条铁纪挥挥手，黄猛再笑呵呵带他们去库房。
这兵营大得很麦穗跟在黄猛后边，好奇的东张西望：有排成一排身穿盔甲，手持枪戈的士兵来回巡逻；有膘肥体壮的战马拴在帐篷外；有柴棚里火炉冉冉赤着胳膊打铁的壮汉。
那胳膊映着火光，滚着汗珠子一鼓一鼓，看的麦穗目瞪口呆。陈长庚顺着麦穗惊奇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只穿裲裆的打铁汉。
有什么好看的，陈长庚沉下脸扯扯麦穗袖子往前走。他们跟着黄猛七绕八绕，到一个大帐前胖乎乎司库收了签子，给麦穗一套土色新棉衣两双棉鞋，麦穗伸出胳膊抱的满满当当。
司库看麦穗抱不下，提一套布甲随手搭棉鞋上“齐了，伍百户账下火头兵麦子，每月初五发六十文饷银。”
麦穗艰难的从棉衣后边棉鞋后边伸出脑袋，惊喜到不可置信：“还有钱？”
“有呢”
“那我弟弟呢？”眼睛充满期待。
“他是随军只有口粮供给。”
口粮也成，麦穗一点不嫌弃，期待：“那我弟有没有新衣裳？”
没有，作为麦穗的拖油瓶，陈长庚每月只有口粮。麦穗怎么忍心陈长庚还穿那么破烂，掏出口袋所有钱想给陈长庚买一身——军队物资有数，不能乱给但可以报损卖一两身给随军。
只是麦穗没想到，一身棉衣没有布甲要八百钱！荷包底儿朝天也只有六百九十八文。一直笑呵呵领路的黄猛，帮忙补了一百零二。
“你们是外地的吧一路过来不容易，咱们这边人好相处，时间长你就知道。”
这么好的人麦穗笑眯眼，露出白牙齿：“谢谢黄大哥，”随手把跟衣裳一套的两双棉鞋塞给他：“反正我弟弟也穿不上，送黄大哥，等我发了月银就还钱。”
哎呦，这么大方！黄猛喜欢，投桃报李附在麦穗耳边八卦：“别理会刘佳兰，仗着自己妹妹在将军府上做丫鬟，一向鼻孔看人。”刘佳兰就是刚才登记官。
陈长庚脸色难看只觉得手痒，他想把那个臭男人从麦穗身边扯走，说话就说话离那么近干啥！
麦穗笑眯眯回黄猛一个彼此明白的眼神：懂，朝廷有人呗。
碍眼、胸闷，陈长庚冷脸抱着衣裳往前走。
黄猛连忙叫住他：“哎，军营里不能乱走”一边追一边把麦穗送到他们军帐。
“你们火头叫吴兴德，换好衣裳拿着签子去找就行”
麦穗满脸热情送黄猛出帐，回来解下包袱和陈长庚背对背换衣裳。一层层脱下死沉梆硬的衣裳，换上新棉衣棉裤，全身通泰。笑眯眯伸个懒腰然后转身，麦穗弯腰帮陈长庚把袖子挽起来。
北地人比较魁梧，就算最小号的军服，陈长庚穿上也和袍子似得。
麦穗边替陈长庚挽袖子边开口：“等姐姐……”
“什么？”陈长庚沉声，声音隐隐不高兴。
麦穗只当陈长庚生气自己露馅，连忙起来道歉：“知道了知道了，哥哥嘛。”
看着麦穗笑嘻嘻没心没肺的样子，陈长庚胸闷：“什么哥哥，以后我叫你阿麦。”
“行行行”这点小事麦穗根本不在乎，蹲下给陈长庚挽裤脚“这几天先想办法给你纳一双棉鞋出来”
絮絮叨叨“再给你缝一身棉衣换着穿。”
陈长庚低头看着围绕自己忙碌的麦穗，才觉得心里好过些，忍不住提醒她：“你……”
麦穗停下手里活，仰起头一双清澈黑白分明的眼睛“？”
对上麦穗清澈、信任、疑惑的眼神，陈长庚吸口气：“你毕竟和他们不一样，还是离远些好。”
哦~原来是这个啊，麦穗松口气不以为意，起身给陈长庚前后拍拉整齐：“怕什么，反正也没人知道。”
气闷，陈长庚转身从床铺上拿起裲裆布甲，给麦穗套上，拿腰带给她扎紧！
“哎呦，这还有铁片儿呢。”麦穗笑嘻嘻敲敲自己胸前圆铁片。
“那叫护心镜，你是火头军所以穿这种布甲，如果是步兵骑兵，另有藤甲铁甲。”
“哇~长庚你知道的好多。”麦穗笑眯眯，果然带崽崽当兵是对的，看他多喜欢。
两个人出了帐往西走，麦穗瞄瞄四周比较空旷，好奇侧身低头：“你干嘛给人说我叫麦子，张麦穗不好吗？”
陈长庚也侧身靠近麦穗，微微仰头到她耳边：“说真名将来有人知道你混过军营，谁还娶你。”
切~麦穗直起身子不以为意：“这儿离青合几千里，谁没事跑那么远。”
好心没好报！陈长庚生气加快步伐超过麦穗。
又生气，麦穗无奈还是个小气包，不过谁让自己是姐姐呢？小跑几步，麦穗扯扯陈长庚衣袖哄他：“好了，姐……我知道~”拉长声音甜蜜蜜“长庚是好心，嗯？”眼睛小心观察。
哼！陈长庚鼻子轻哼一声，嘴角却抑不住向往上弯，脚步放慢拉起麦穗手往前走。
根据黄猛说法，出军帐往南一百丈就是伍百户火头军所在，结果还没到麦穗就找到了。确切说是闻到了，浓郁的饭香还有一丝肉香味。
“吴叔，吴叔！”麦穗拉起陈长庚就跑，冲着一个腰里挂酒葫芦，红脸酒糟鼻的大汉喊。
黄猛说了吴火头很好认，三十出头大高个，酒糟鼻子枣红脸，腰里挂酒葫芦的一准儿是他。
吴兴德正在棚下收拾锅灶，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抬头一看乐了：“呦呵，哪儿来的两个黑皮小豆芽？”
麦穗笑眯眯拉着陈长庚跑过来，停下：“吴叔，我叫麦子新来的火头兵，这是我弟弟。”
一边说一边把签子递给吴兴德，辩白：“我弟弟可不是黑皮豆芽，他可白了，捂捂你就知道。”
“呦，是个白豆芽儿啊”吴兴德乐呵呵接过签子比对，然后揣进怀里。抬头，新来的麦子一双眼睛全溜到锅里去了，那表情恨不能钻进去，小的冷冰冰没啥表情。
“麦子这是饿了？”吴兴德乐呵呵拿起饭勺。
“嗯嗯”麦穗兴奋点头“我都快两月没吃过人饭了，吴叔这饭能给我吃不？”
“能”吴兴德很豪迈，另一手抓过一个大瓷碗“饿谁也饿不到咱火头兵。”
大半碗小米干饭，半勺子炒豆芽，吴兴德递过来悄声笑：“这豆芽儿是将军们的，头一天吴叔给你点油水接风。”
麦穗双手捧住粗瓷碗笑的见牙不见眼：“谢谢吴叔，”看着陈长庚也打一份，麦穗才和陈长庚围着厨房小桌子坐下。
陈长庚豆芽有点少，麦穗从自己碗里挑一筷子过去，陈长庚在豆芽里看到一条肉丝儿，给麦穗挑过去。
两姐弟相视一笑，都是牙齿白白。吴兴德拔开酒塞子抿一口，看着两小孩儿乐呵：这两崽子真亲，比他家那几个打不完的兔崽子好多了。
麦穗端起碗把头埋进去就是刨，陈长庚温声制止：“吃慢点，伤肠胃。”
“哈哈”吴兴德又喝一口酒塞上塞子挂到腰里，开始收拾厨具“咱们吃兵粮的只怕慢不怕快，打起仗来恨不能直接灌肚里去。”
锅里剩饭舀出来，碟碗铁勺放进去加水挽袖子：“长庚别是那家少爷出身吧？在咱们军营不兴那套慢条斯理，糙爷们才是真男人。”
麦穗乐：“听到没，糙爷们才是真男人。”怼了陈长庚一句，转头对吴兴德笑嘻嘻，“吴叔碗碟你放着我来洗，我以前在厨房干过活，摘菜、洗碗、劈柴、提水能干的很。”
这话没人不爱听，吴兴德一个大男人自然不喜欢洗碗，抹布扔锅里乐呵：“行啊，麦子是不？吴叔以后管你叫小麦。”
“嗯……这名字好，听着不发愁。”吴兴德咂摸。
“呵呵”麦穗眯起眼睛笑笑，继续端起碗刨，不过速度慢许多。她是饿坏了，其实娘教过很多次吃饭要慢，姚家程大娘也教过她。
陈长庚看着桌上饭碗想了一会儿，他是想当将军的人，难道战鼓擂起他还要慢条斯理吃饭？
端起碗就是刨！
吴叔慢悠悠解下葫芦，看着两个小崽子头埋在碗里笑呵呵：肯吃好啊，肯吃才肯长。
得，吴大叔纯拿两孩子当猪崽养呢。
不过这两个被吴叔当猪崽养的小孩儿，干活才让吴叔眼前一亮。大的手脚麻利洗刷刷一会儿洗干净一堆，小的整齐细致，碗碟抹干摆整齐。
火头军嘛除了做饭也没什么活，吴叔看两个崽子顶事，叮嘱几句自己去军帐里躺一会儿展展腰。
麦穗和陈长庚收拾完厨具，拎桶到河边提水。说是河叫溪也行，就是他们沿着走过的渭水支流。
陈长庚提根棍走在后边。
麦穗劝他：“我一个人提水还快，跟你抬反倒慢。”
陈长庚有点懊恼，麦穗八岁就能提水了，他十二还提不动。
“你手有冻疮，太过用力会裂开”面无表情，看不出一丝懊恼。
一点冻疮算什么，麦穗简直想仰天长叹，崽崽真麻烦。陈长庚观察麦穗脸上的不耐烦，找话题：“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骗廖成将军？”
“对啊！为什么？”麦穗兴奋弯腰围住陈长庚，眼睛亮闪闪好奇。
亮闪闪的眼睛让陈长庚心里泛甜，嘴角微微弯起双眼带笑：“先生名头极大，在北地也很有声望，我如果借用先生名头当然待遇会不一样。”
“虽然古有甘罗十二拜相”陈长庚脸色沉静下来“可打起仗来谁肯用一个十二岁孩子，我怕被人利用过河拆桥。”
那样的话就不知道等他的是什么，反正不会是好事。
“所以我只能等，等到再大一些说话有人重视。再说良禽择木而栖，谁知道这里主将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梁琴？”
“就是你以前说的，一样种子出苗也得找块好地。”
“哦……”麦穗明白点头“那就是咱先装傻呗，等你长大，等你找到好地？”
“嗯”
不知不觉中麦穗和陈长庚抬着水来回几趟。麦穗不知道，陈长庚却明白自己在战场上到底有多重要：强大的方向感，对水文地质用心研习——永不会迷失方向。
吴兴德合了一会儿眼，浑身肌肉松泛带着另外两个火头兵大夏、阿满来棚子。棚子里碗碟整齐水缸满满，灶下柴火一摞。
“哟，俩兔崽子不错！”吴兴德拍拍麦穗肩膀，勤快有眼色，满意。
麦穗弯起眼睛：“没找到菜在哪儿，要不我和长庚都提前准备好，吴叔光来做就行。”
“那是用完了，咱们军营一天两天领一回米粮，吴叔带你们去库房开开眼。”
大夏、阿满很乖觉，去案板下拉出背筐，麦穗连忙抢上去要干活。吴兴德拦住她：“他们比你大，让他们背。”
“大夏”吴兴德拍拍一个魁梧憨厚粗眉毛的年轻人。
“夏哥好”眉眼弯弯三分讨喜。
大夏憨憨笑笑“吴叔说你叫小麦，名字真好听。”
陈长庚不咋高兴，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麦穗对别人笑他就不高兴，女孩子咋不矜持些。
“这个叫阿满”吴兴德拍拍比大夏矮半头年轻胖子。
“阿满哥好”拱手弯腰依旧眉眼弯弯三分讨喜。
阿满性子开朗爱开玩笑：“哎，小麦兄弟……”一把把麦穗揽到怀里。
陈长庚冲上去死命推开他拉回麦穗，脸色难看的要死：“我表兄小时候不好养，算命的说她不能和生人挨太近！”
阿满还要伸胳膊揽麦穗：“哎，算命都是骗人的。”
陈长庚把麦穗藏到身后，后退一步阴森森：“可从那儿以后我表哥再也不得病了。”
好吧，阿满收回胳膊拍拍手：“小麦兄弟，你叫大夏夏哥，叫我阿满哥不公平，来声满哥听听。”
“满哥”干脆利落笑眯眯。
陈长庚冷冷瞥一眼油腻腻死胖子，把麦穗藏在身后，防贼似的防着他。
吴兴德领着几个手下，摇摇晃晃到库房前吆喝：“陈书记领粮。”
一个二十来岁穿着裲裆铠甲，耳朵上夹着毛笔的瘦脸男子忙忙碌碌迎出来：“吴火头等一会儿，李火头来得早先给他称。”
麦穗掂着脚从人缝往门里看，惊的睁大眼睛：我的娘啊~堆山堆谷的粮食菜蔬肉干！扯扯陈长庚袖子，陈长庚知机侧过耳朵。麦穗低声“崽崽这里好美，要是守着库房我能天天笑醒。”
陈长庚仰起头，在麦穗耳边低声：“将来我给你盖一个这样的房子。”
“那可太好了”麦穗笑的见牙不见眼，仿佛已经拥有这样一个大房子。
麦穗笑，陈长庚跟着无意识微笑：不知怎么脑海里浮现一句话：你笑了花开了。
怪酸的
军营一天两顿饭麦穗挽起袖子摘菜，陈长庚在灶下烧火。吴兴德乐这两孩子真不错，值得人心疼。
饭点士兵们拿着头盔来领饭，这就没麦穗陈长庚什么事。两个小的缩在角落，一边吃饭一边议论。
“头盔当饭碗，真省事啊~”麦穗感叹。
“嗯”陈长庚一边回答，一边把碗里肉粒捡给麦穗——当兵的十天一次肉粥，他们恰好赶上。
“急行军时来不及埋锅造饭，可以用那个冲面茶，打仗冲散以后还可以用那个做饭。”
“长庚你知道的真多！”
领完饭剩下的事情都是两个孩子的，也没什么就是洗洗刷刷收归原位。
一阵忙碌后陈长庚拉着麦穗到灶下坐好，他决定跟麦穗好好谈谈：“你不能老对他们笑，太不计较以后你丈夫知道怎么办？”苦口婆心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你不是说没人知道就不怕，咱两还抱着睡呢。”
陈长庚气个倒仰，别人能和咱们比吗？一个字一个字从牙齿缝挤出来：“你属狗？”
“你才属狗！我明明属马……”麦穗炸起，发现陈长庚被气的脸色铁青，麦穗连忙软下话头哄“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你属鸡。”
陈长庚铁青脸色不说话，麦穗只能认命继续哄：“我知道我会离他们远点~”小心观察陈长庚脸色，继续“我可是生人碰了就会生病的，嗯？”尾音甜腻上扬，明显讨好。
哼，陈长庚别别扭扭算是和解了
麦穗松口气嘟囔：“还说我狗咬吕洞宾，你也不想想晚上咱们都在一个军帐呢，我不把自己当男的，咋办？”
一阵旋风扫着落叶过去，太想进兵营，陈、长、庚、把这茬忘了！
拉着麦穗跑到军帐，果然床铺上一个挨着一个睡了八、九个人，陈长庚脸唰的白了。
吴兴德看见他们回来，从充作枕头的棉衣下取出一油纸包膏药：“冻疮膏，吴叔跟军医要的，你们洗干净手脚擦上。”
“谢谢吴叔”麦穗笑眯眯接了。
“你们两来得晚，靠帐子边那个位置是你们的，虽然冷点但这是规矩。”吴兴德说完躺下合上眼睛，军营除了将帅帐篷有火烛别的帐篷都没有。
陈长庚浑身发颤站在帐篷门口，麦穗拉拉他袖子出来背过人：“长庚我要上茅厕。”发愁。
陈长庚愣了一会儿：“跟我来”
到地方先进去看看里边没人，陈长庚守在门口麦穗急忙溜进去。外边陈长庚抬头，北地的夜空特别高远，天鹅绒般的黑幕上无数钻石般星辰闪耀。浸凉的寒冷让陈长庚冷静下来，是他想当兵是他连累了麦穗。
他是男人得保护麦穗
两个人手拉手回到营帐，其他人都躺下了，甚至扯起鼾声。陈长庚整理好床铺：“你睡里边我挡着你。”
‘“嗯”
麦穗再怎么没心没肺也是个姑娘，怎么好意思在男人堆里宽衣解带。不过冬天也没啥好脱的，就在被窝里脱掉外边布甲塞到头底下。
陈长庚也没脱直接钻进被窝侧着身子，他想用自己竖起一堵墙挡住外边。
深夜整个营帐只剩下此起彼伏鼾声，陈长庚在夜里静静睁着眼睛，门帘窗帘放下来隔冷也阻隔了夜光。不过在夜里看的久了，他已经可以看清轮廓。
侧过脸目光一寸寸从麦穗额头、脸颊鼻子扫过。这么久终于安稳了，他想知道麦穗到底瘦了多少。
鹅蛋脸也没了，只有双颊下陷的瓜子脸。明亮活泼的眼睛乖巧闭着，陈长庚伸手把麦穗紧紧揽在怀里，以前一胳膊抱不住的厚实，现在纤纤细细不盈一怀。
陈长庚眼睛湿润，四十来天麦穗竟然瘦成这样。
从小到大胖胖圆圆的麦穗，笑容灿烂从眼前闪过。陈长庚眨眨眼把酸涩眨下去，从怀里摸出冻疮膏。小心抬起麦穗手，一点点仔细涂抹：
我会把你重新喂胖，我会给你找个可靠相公，让他永远不敢欺负你。
伍百户的营地里，很快都知道吴火头收了一个爱笑的黑小子，还有怪毛病：生人不能碰要不会生病。
这算是稀奇事，在闲的蛋疼的军营很流传了一阵。日子过得波澜不惊，麦穗甚至还跟着操练过一段时间，越发爽朗爱笑。
转年正月北边浑漠汗扰边，军令下来让他们支援银狼军侧翼打击。银狼军归属三公子齐泽，麦穗他们在金虎营归大公子齐建业。
大营开拔骑兵步兵先行，麦穗他们跟着牛车辎重随后。
这次跋涉又是向北千里，可麦穗觉得一点也不辛苦。不用担心受怕，守着整车整车的粮食，不就是走路嘛这有什么。
就是睡觉惨了，为了赶时间不能安营搭帐篷，都是一卷铺盖睡在野地里。麦穗觉得这也没什么，她以前和崽崽雪窝都睡过。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冷饭吃坏肚子，麦穗最近总有些隐隐约约腹痛。不算很厉害，麦穗也没管。
他们千里急行赶到漠北，漠北更冷鹅毛雪花棉絮似的扑扑索索漫天漫地，站着不动一会儿就成了雪人。麦穗曾让陈长庚闭上眼睛站着不动，看雪花挂在他睫毛上。
“哈哈哈”麦穗觉得好玩。
浑漠汗是大漠雄鹰，有最好的马匹最彪悍的战士，擅长奇袭游击。为了蹲守他金虎军趴在雪地，整整潜伏两天一夜。
饿了嚼随身炒面，渴了一把雪塞到嘴里。火头军虽然不用打仗，但也必须一样潜伏隐藏行踪。有一晚麦穗觉得肚子疼的不行针扎一样，陈长庚就在旁边看见她脸色不好，面容焦急眼含关心：怎么了？
麦穗轻轻摇头，他们咬着口枷不能说话。麦穗没发现青色里裤有一点，颜色看起来就不详的乌黑血迹。
这一仗打的痛快极了，浑漠汗没侦查到伏兵，被齐建业齐泽双面夹击，赔了大片草场牛羊。
打胜仗欢天喜地，将军有赏全军敞开肚子吃顿饱肉。麦穗开心极了拉着陈长庚在雪地里转圈圈：“长庚~能吃饱肉真好。”
“嗯”陈长庚眉眼含笑陪着麦穗疯，他怀里还藏着一块牛肉，留给麦穗吃。

第39章
二月初战事基本结束，银狼军留下布防清理战场，金虎军班师回朝。只是他们没有回到原来驻守的地方，而是到卫国公封地泰安城外三十里修整。
泰安在西北平原上常起风黄沙大。可春天毕竟来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光秃秃的黄色大地上慢慢冒出点点绿意，随后绿色像铺开的毯子覆盖在大地上。
冬季的棉袄早就穿不住，姐弟两硬是忍者，忍到麦穗生日这一天。陈长庚说女儿家十五及笄，他们虽然不能操办，但也得不一样。
初二这天姐弟两带上所有家当，跟吴火头请了一天假去泰安沐浴、玩耍。
自从逃难开始，整整半年姐弟两没洗过澡。两个人奢侈的花了五十钱，点两个单包浴桶，陈长庚还给麦穗要了澡豆干菊花。来来回回换了三次水，麦穗才舒服的靠在浴桶享受。
澡豆一点点研磨在细腻光滑的麦色肌肤上，菊花一朵朵在浴桶里舒展黄蕊白瓣。
捧起一捧水，水中菊花轻轻摇曳，麦穗把菊花捞起来一个个排在胳膊上，然后再把胳膊沉到水里。菊花漂浮起来，随着水波荡漾，麦穗泼着水笑容轻松自在。
陈长庚抱着土色冬装，穿着麦穗给他缝的青布夏衣，在汤池门口等的头发都干了麦穗才出来。
初夏阳光照在健康的麦色肌肤上，瘦削的瓜子脸微微丰满，一双眼睛明亮动人。
风微微吹过
陈长庚惊艳的眼神忽然变色，扑过去把自己怀里抱的棉袄往麦穗身上裹。
“你干嘛！”麦穗惊
陈长庚不理会，努力把自己棉袄给麦穗身上套。手忙脚乱套上去，发现小一号根本裹不住！陈长庚抿嘴像是和谁生气，又扒下来扔地上，闪电一样抢过麦穗夹着的棉袄给麦穗裹个牢实。
“你干嘛！热不热？”麦穗气的瞪陈长庚一眼，抬手就要脱掉。
“别脱！”陈长庚像是受了什么惊吓连忙拦住“你……”脸色犹疑盯着麦穗前胸，好像那里有什么炸弹。再开口语气艰难：
“你……那里……怎么……长……了。”这话说得比打仗都艰难。
麦穗顺着陈长庚目光低头，隔着棉袄什么也看不到，不过回想刚洗澡的样子，麦穗没好气：“这有什么奇怪，那个女的不长？”
“我这还是小的呢”低声嘟囔，嘟囔完麦穗抬手想脱掉棉袄。
“别！”陈长庚受惊般按住麦穗的手“这怎么能让别人看到。”
麦穗翻个白眼：“你看看街上那个女人不是挺胸走？”
……陈长庚语结，可就是不肯松手死死合住麦穗棉袄，想了半天灵光一闪：“你穿的兵服，你想让街上人都知道，你女扮男装？”
麦穗一想丧气了垂下手：“那我也不能整个夏天都穿棉袄吧？那不是傻子。”
陈长庚也愁，怎么就长了呢？两个人在阳光明媚的初夏街头相对发愁。一个穿着崭新的青布夏衣，一个穿着旧棉袄，引的街上人不住拿眼睛瞄：别是傻的吧，下边单裤子，上边旧棉袄。
看着挺俊俏一小伙，可惜了。
陈长庚想了半天才想出法子，他打起精神安慰麦穗：“不要紧你一天十二时辰穿着布甲就好，那个有护心镜能挡一挡。”
吃东西的心情没了，麦穗不开心。陈长庚用剩下钱买了一根桃木簪——男女都能用——给麦穗插在头上。
“生辰快乐……姐姐”后边两个字陈长庚在麦穗耳边咬的极轻。
麦穗笑了心里有点甜，好久没听崽崽这么乖叫姐姐了。
陈长庚又给麦穗买了吹出来的大红糖马，麦穗举在手里彻底开心了，咬一口对着阳光笑的明媚。
开心就好，陈长庚放下心眼睛跟着麦穗身影，笑意融融走在后边。
吃长寿面，去茶馆听说书，又去街头看杂耍，最后心满意足打一葫芦酒拎着回营。
回到军营听到一个大消息：金虎军需要在军内召三名司库！
麦穗喜的不得了：“长庚咱去吧，能写能算你肯定没问题！”
司库？陈长庚垂下眼帘，司库是从八品每月有四百钱月俸。他当然想去，到现在一直是麦穗养活他，他也想养麦穗。
“你们不行”吴火头喝口新酒“必须是在军营待满一年以上才行。”
“为什么？”麦穗不服气。
陈长庚淡淡看向远方营帐：“为防止奸细，司库掌握军中命脉要是混入奸细，后果不堪设想。”
“嘿！”吴兴德一拍大腿“想不到咱们长庚小小年纪倒是通透的很，将来一定有出息。”
麦穗才不管，她是个丁点机会都会往上冲的。拉起陈长庚往报名处跑：“咱去试试。”
报名处已经没人了，登记员正在收拾纸笔，听了麦穗的话头都没抬：“军有军规未满一年不能报名。”
“你们就是怕招到奸细嘛，你看我弟弟才十二怎么当奸细？”
登记员整理好一叠纸，竖起来在桌上顿顿冷脸：“我这儿不收，有意见找将军去。”
软硬不吃麦穗瞪眼，不过她倒不是生登记员的气，毕竟人家也是按照规矩办事，她是瞪自己没办法，这么好的机会！
麦穗磨在登记处不肯走，太阳一点点往西天斜，晚霞一点点浓艳起来，很快绚烂的火烧云烧红西边天空。
麦穗磨磨蹭蹭，陈长庚冷下心思拉拉她袖子：“走吧”
“不走！”麦穗憋气抬眼瞪陈长庚，无意中扫到廖成，吃饱饭踱着步子慢悠悠过来。
廖成是金虎军钱粮官，此次招考主考！瞬间麦穗眼睛比晚霞还要出彩。
“廖将军、廖将军！”在麦穗眼里廖将军可是大好人！
廖成还没找到声音方向，麦穗已经拉着陈长庚跑到面前。小伙子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一截儿，看着精神得很。
“这不是麦子嘛，怎么？”廖成笑微微，眼睛却瞟了一下陈长庚还是很稳。
麦穗欣喜又期盼：“廖将军咱们军营招司库，我想让长庚参加，他字写得漂亮，算术尤其好。”
字写的漂亮？廖成想起传回来的消息：读过几天书。读过几天书字能漂亮，能精通算术？这小兔崽子一点不老实。
廖成微微笑：“这个本将也没法子……”
麦穗打断他，焦急辩白：“怎么会没法子呢，你们就是怕混进来奸细，我弟弟才十二还有我，我们两怎么可能是奸细？”
“谁跟你说我们怕招到奸细？”廖成微笑问。
“我弟弟啊”麦穗说“你们招一年以上的不就是怕混进奸细。”
廖成若有所思看着陈长庚，小兔崽子心思透的很，可这兔崽子不老实，他还得压着磨。
廖成整理整理自己常服袖子，笑道：“规矩就是规矩，本将没法子。”手背后走人。
麦穗满脸焦急想要追，陈长庚拉住她对着廖成背影清声：“我们是将军作保进来的，如今将军怀疑我们忠诚，是将军前后矛盾还是拿军营当儿戏随便招人？”
哟，还是个会咬人的小兔崽子，廖成来了兴趣转回身，就听陈长庚继续清声：“自然不是，国法之外不外人情，将军英明明辨是非才留下我们。”
“现在将军为金虎军招司库，长庚不才愿意一试，以证明将军目光如炬。”
呵，什么话都让你说了，而且这么自信想来是有十分把握。廖成背在身后的手慢慢转动拇指上的扳指，他现在可以肯定陈长庚胸有珠玑。
小小年纪拿捏时局，自己想要清清白白竟然非允他一试。陈长庚垂目，任由廖成探寻的目光再次在自己身上扫视。
空气静下来，连林梢的风也停下脚步，绚烂的晚霞给三个人拖出长长的影子。
‘咕咕’几只鸽子不知从哪里飞起，在天空掠过一道影子隐入树林。
“呵”廖成笑“本将为大公子选拔人才自然不拘一格，你随本将进来。”
大帐里成排案几烛火通明，三四十人跪坐答题。廖成坐在最上首，似乎漫不经心品茶，偶尔扫一眼下边的人。
时间慢慢过去有人开始交卷，旁边有负责计算分数的副官。司库嘛账算清最要紧，所以全是算术题，成绩很快出来。
陈长庚不是最早交卷的，也不是最晚但却是最工整细致的，答完细细核对一遍才交。
副官把前五名卷子呈给廖成，廖成一一翻过，翻到陈长庚手指顿了一下，满分？最后一道题，廖成其实没指望有人答对，因为军粮运送要算损耗天候。
四十二个人唯一满分，廖成在陈长庚卷子上敲了敲微微一笑，小兔崽子跟我藏拙玩心眼，你还嫩点。
卷子翻过来扣在桌面，廖成点了二三四名做司库，陈长庚做书记。等人都退下又独留陈长庚说话：
“你怎么走出越岭的？老实说了，本将就让你做司库如何？”笑的像只老狐狸。
还不死心？陈长庚敛目，可惜他并不想投奔齐建业，无语揖手告退。廖成看着闪动的门帘笑，小兔崽子我看你能藏到什么时候。
门外麦穗等的脖子都长了，见陈长庚出来连忙围上去：“怎么我听他们说你是书记，为什么不是司库，你考的不好？”
陈长庚笑着安抚：“不是，将军说我年龄太小。”
“哦~”年龄没法子，麦穗可惜一会儿又开心起来“那你现在就能入兵册了？”
惊喜浮现到眼睛：“这样你就有粮饷衣裳了！”
陈长庚看着麦穗眼里喜悦的星星，嘴角跟着弯起：“嗯，每月还有一百二十文月俸。”
“哇！”麦穗恨不得抱起陈长庚转圈圈“以后钱再也花不完了！”
“嗯”陈长庚眉眼弯弯看着麦穗，我以后挣更多的钱给你花。
陈长庚拿签子去刘佳兰那里登记，吴兴德几个也替陈长庚高兴。可第二天陈长庚就不高兴了，书记得在库房麦穗在伙房，他和麦穗得分开！
还有麦穗也让人头疼，睡觉不老实，一会儿侧着一会儿四仰八叉，不小心衣裳卷起来露出一截腰，陈长庚怎么都按不住她。
再有陈长庚去领饭，麦穗和阿满聊得火热！再有天慢慢热了，营帐里的男人慢慢换上汗褂儿，胳膊不说了隐隐约约胸口也能看到！
陈长庚忍得要爆炸，更糟糕的事儿来了，书记有书记的住处他得和麦穗分开！
这怎么忍？陈长庚急的心像在油锅里煎，不行，他不能放任麦穗跟那些野男人鬼混。要不然，要不然……
陈长庚想了想，要不然他怎么对得起故去的娘!他得替娘看好麦穗。拿定主意陈长庚去找廖成，什么‘良禽’什么‘好地’他得先看好麦穗。
经过通报陈长庚进入廖成军帐弯腰拱手，不待廖成说话自己先说：“长庚生来不会迷失方向善于心记，在越岭脚下向老猎户打听好路线，带着阿麦一路过来。”
“长庚已然说出如何走出越岭，请将军任命长庚为司库，阿麦为库兵多谢将军。”长揖与地平。
这咣里咣当一通，廖成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你想当司库就当，你不想当就不当，你当金虎军是你家后院？然而……
“本将言出必行，你去陈千户那里任职即可。”廖成笑微微拔出签子，陈长庚弯腰上前双手接了就走。
廖成再次面对空荡荡军帐忽然笑了，小兔崽子属狼的，等着，来日本将替你找个好主子。
麦穗背着行李跟在陈长庚后边，只觉得做梦一样：“怎么廖将军又不嫌你小了？”
“廖将军睡了一觉，觉得甘罗十二能拜相，咱们金虎军出个十二岁司库也不稀奇，说不定还能成为一桩美谈。”陈长庚面不改色心不跳，把黑锅扣在廖成头上。
麦穗啧啧摇头：“男人嘴咋说都行……”转念想起三十六计，麦穗把肩上包袱往上耸耸“还是吴叔说得对，勤快憨厚的男人最好。”
陈长庚听了这话不知怎么心里咯噔一下，状似漫不经心套话：“你不是说要嫁漂亮状元郎？”
“哈哈哈”麦穗大笑，看陈长庚傻子一样“小时候说的傻话你也信？”陈长庚脸色阴沉，我就是傻子，我信了。
麦穗看陈长庚拉下脸走快，就知道他又生气了。真是娇气动不动就闹小脾气，没办法麦穗叹口气追上他安慰。
“好了，姐姐想通了聪明男人姐姐斗不过，还是找个老实男人好。”
这话没毛病陈长庚也同意，可他就觉得哪儿不舒服心里烦得慌。不等陈长庚弄明白自己为什么烦，登记处到了。
刘佳兰这次登记脸色热情许多：“当日刘某就看出小哥不同凡人，果不其然不到半年就有官阶在身。”
官阶？麦穗惊的瞪大眼睛上下看陈长庚。
“刘大哥客气”陈长庚气色平和拱手。
刘佳兰谈兴很浓：“陈小哥不过十二就能让廖将军认可独掌一库，前途不可限量。”
“刘大哥过奖”
叽叽呱呱半天才重新登记改签，出来后麦穗再忍不住：“长庚你当官了！”惊喜又崇拜。
“嗯”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畅快起来“司库从八品，每月月俸四百钱。”
“四百钱！”麦穗喜不自禁“那咱们每月就有四百六十钱。”
陈长庚纠正：“四百八十钱，库兵每月八十钱。”
“我涨粮饷了？”像是小鸟飞到天空，麦穗满身喜悦：“一个月将近半两银子，一年就是六两，咱们很快就能赎回五亩地？”
陈长庚看着麦穗快乐的快要飞起来，自己也心情愉悦，早忘了之前的烦躁只守着麦穗开心。
司库有官阶住宿和库兵不一样，陈长庚怎么能允许麦穗再和其他男人混在一处。让自己下属书记找来木板条凳，在库房支了一张简易床。
反正他是司库，就看着库房也没谁能说什么。麦穗想让陈长庚多支一张床，陈长推说军营木板不好找。
不好找就不好找，麦穗自个儿打地铺，以前没办法现在有办法当然不能再和陈长庚睡一起。
夜里陈长庚睡在地铺，眼睛在黑暗里反射出点点夜光。他转头看床上麦穗，背对着他已经睡熟，肩背因为呼吸微微起伏。
仰面看着帐顶，陈长庚把双手枕在脑后，觉得怀里有点空。半晌转头看床上麦穗，依旧睡得安稳。
“嗯？干嘛~”麦穗睡得迷迷糊糊被人戳了几下，半睁眼陈长庚抱着枕头立在床边“半夜不睡觉，你干嘛~”鼻音呢侬。
陈长庚抱着枕头面无表情：“睡不着”垂头低声“我怕”
麦穗以为他想起去年那个村子的事，无奈往床里挪了挪：“上来吧”
陈长庚脸色一喜，把枕头放在麦穗旁边麻溜上床，环腰揽住麦穗蹭了蹭闭眼。
麦穗被蹭的没脾气，睡意朦胧的嘟囔：“你赶紧长大娶媳妇吧，受不了了。”
话没说完麦穗就睡着了，陈长庚楞了一下，娶媳妇？他才多大娶什么媳妇。把乱七八糟心思扔一边，又轻轻蹭了蹭麦穗闭眼秒睡。
金虎军同时换四个新司库，廖成召集所有司库会议，一来认识，二来请老司库讲经验。
陈长庚去的时候，里边乱七八糟坐了许多人闲聊。挑一个角落坐下，旁边是个三十多岁络腮胡粗壮汉子，正和另一边一个四十余岁汉子说话。
“你昨天不是刚去城里找你老相好，怎么还是一脸红，燥气没降下来，是不是不行了？”四十多岁的汉子开玩笑。
“哎，别提了，小桃红来事了弄不成。”
“女人来事有什么稀奇，哪个女人不来？咱可以……”四十汉靠过来笑的不怀好意，一字一顿“碧血洗银枪。”
女人来事，女人来什么事？身边有一个女人的陈长庚，立刻觉得这个事很重要。轻轻嗓子拱手：“大叔，女人来事是什么？”
络腮胡回头一看嗤笑：“个小破孩子，毛都没长齐瞎打听什么。”
陈长庚挂着十足求学的诚恳，被晾在一边，就见络腮胡又转过去：“别瞎说，女人这个时候最娇贵，得爱惜。”
陈长庚到底没明白女人来事是什么，只知道这个时候女人很娇贵得爱惜，不能碧血洗银枪。可什么是碧血什么是银枪还是不懂，他直觉这是很**的事，不能随便问人。
女人来事是什么呢？陈长庚围着麦穗深思，一寸寸从眼睛、鼻子、嘴巴探寻，没发现麦穗有什么跟自己不一样。
不对！麦穗……长了，那也不对，碧血呢？或者碧血是男人，银枪指的是……陈长庚眼睛向下盯着麦穗前胸，尖尖的好像有点那意思？
麦穗被陈长庚看的发毛，站起来绕着陈长庚往外溜：“我去找吴叔夏哥他们玩！”说完撒腿就跑，比兔子蹿的还快。
陈长庚气结，整天出去鬼混不沾家，有点女孩子矜持好不好！

第40章
麦穗回来的时候，陈长庚正在纸上誊写《占元》，他想趁记忆犹新时把《占元》默写出来。麦穗没有打扰陈长庚，轻手轻脚提走茶壶到伙房要壶开水，回来轻轻放到桌上。然后轻轻走到床边坐下，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捡起来。
陈长庚从忘我之境醒过神，听到‘嗤嗤’轻微细响，转眼看见麦穗坐在床边低头给他纳鞋底。他近来长得很快，鞋子过不了几个月就穿不上。
陈长庚把毛笔细细在砚台刮了刮放下，抬眼眼里只有麦穗。他觉得库兵的裲裆铠有些碍眼，要是麦穗穿着袄裙斜坐在床边做针线该多美。
不自觉就想的有些入神，还是家里小院，麦穗穿着浅黄碎花斜襟袄，绿色百褶裙，斜坐在炕沿依着炕柜给他缝外袍。最好百褶裙下露出一只绣花鞋……
“傻笑什么呢？”麦穗拿针别头油，无意发现陈长庚傻乎乎看着她“写完了？”
“嗯”陈长庚低头收拾表情，想什么呢？乱七八糟的。为了不显尴尬陈长庚站起来，把桌上写好的纸页一张张叠整齐。
麦穗放下针线笑嘻嘻，整个人鲜活起来。凑到陈长庚面前从怀里掏出一颗煮鸡蛋，献宝：“吴叔偷偷留给我的”弯弯的眼睛满是快乐。
“咱两一人一半。”在桌沿上磕一磕，细细碎碎剥掉深色蛋皮儿，露出细滑白嫩的鸡蛋。
麦穗勤快嘴甜以前就得吴兴德喜欢，现在离开了也有事没事过去帮忙。伙房从吴兴德到大夏、阿满没有不喜欢的，吴兴德更是常常给她留点零嘴。
“我每月粮饷有四颗鸡蛋二斤肉，你想吃提前去伙房说。”陈长庚没接麦穗掰开的半颗鸡蛋，推过去“你吃。”
麦穗趁陈长庚不注意塞到他嘴里，笑嘻嘻：“一起吃”
嘴里鼓鼓囊囊嚼着鸡蛋，麦穗抱怨：“廖将军也真是的，你做书记的时候明明在伍百户那边，做司库干嘛分到陈千户这里？人头不熟不说离吴叔他们好远，每次走半天才能到。”
陈长庚嚼两口随便咽下去，随手提起桌上茶壶给麦穗倒水。其实麦穗的问题他也暗自琢磨过，按照军营编制，每一个千户下辖两个司库，也就是说一个司库掌管五百多号人吃穿。
伍百户是陆千户下属，他在陆千户的库房做过三天书记，按惯例继续在那里做司库最合适。他不明白为什么廖成，把陈千户的司库调走换成他。
陈长庚猜测廖成这么做应该有自己的打算，现在形势比人强，他也无可奈何。再者其实陈长庚更喜欢陈千户这里，陈千户为人严肃军纪严明，不用想着人情利益，一切按军规来就行呆着更舒服。
麦穗咕哩咕嘟喝完水，看看桌上陈长庚写的一叠东西：“你这样不看书行不行？”
“我在默先生《占元》想要《夏小历》《律历志》参考比对星象方面，还想要《水经注》比对地里水文。”最好能有一幅大周堪舆图，可惜这东西花钱也买不到。
“那得好些钱吧，咱们下个月粮饷够不够？”
“够”
麦穗心思一闪笑眯眯靠近陈长庚：“长庚~”甜腻腻的调子让陈长庚浑身发麻，瞥了一眼弯起眼睛讨好的麦穗，愣是稳稳站住，颇有大男人气度调子沉稳：
“下月带你一起去。”
“长庚真好”麦穗立马笑成一朵太阳花灿烂明亮。这样快乐的麦穗，让陈长庚心里甜的冒泡泡。
晚上睡觉麦穗贼兮兮取出一套布甲：“看，我让吴叔帮忙弄到的。”她自己的换裲裆铠时收回库房了。
“你要这个做什么？”
“穿啊”麦穗脱下身上裲裆铠准备套布甲，却发现举不起来。布甲被陈长庚拽住，他问：“穿这个睡觉你不难受？”
“那有啥法子，谁让你非跟我挤一块儿，男女有别咱们也得避避嫌不是？”
咋不见你跟那些野男人避嫌！陈长庚气的冒烟，耐着性子想了想：“这布甲跟衣裳有多大区别，咱们都穿着衣裳呢，没事。”
打死陈长庚也不会再说：没人知道就没事！
行吧，反正一起住了几年麦穗早就麻木了，麻利扔掉布甲上床睡觉。陈长庚也跟着上床先闭眼默书，再睁眼麦穗已经睡沉。
心里的疑问再次浮起来，盯着麦穗胸前，尖尖一点微微顶着松垮垮里衣。
嗯……应该就是了，那碧血呢。陈长庚想起‘一腔碧血照丹青’也许是说男人热血？
来事又是什么呢？女人都会来事儿，弄不成？陈长庚想起络腮胡子后半句，什么弄不成？
夜渐渐深了，陈长庚带着满脑子疑惑慢慢入睡，军营苍穹之上，半弯新月流水一样银光洒满大地。
第三天吃早饭，陈长庚捏着馒头，忽然狠狠敲了自己脑门一下。
“怎么了？”对面麦穗一手筷子一手馒头奇怪，她还收回筷子伸手，想要摸摸陈长庚是不是发烧了。
“没事”陈长庚面无表情避过，淡定夹一筷子菜到嘴里。手里捏着馒头，心里懊恼的要死：怎么会这么蠢！哪个女人的胸会像枪？银枪也不行。
所以问题又回来了，一、来事是什么，二、碧血是什么，三、银枪是什么，四、什么事弄不成？
这些问题也就罢了，问题是麦穗整天往外疯跑，抓都抓不住，就不能做针线陪他吗？
晚上也让人烦麦穗夏天嫌热，睡着睡着就把陈长庚踹下床，按住手脚都不行。夜里如果你听到‘咚’的一声，就会发现陈长庚站在床下瞪睡得四仰八叉的麦穗。
愤愤爬上去，按住手脚继续睡！
日子就在少年的烦恼和被踹下床中一天天过去，一直到七月初五早上。天刚下过雨不久，早晨还挺凉爽陈长庚也没有被麦穗踹下床，舒舒服服在床上醒来。
睁开眼看看怀里背对自己睡的正香人，眼里是自己不知道的温柔，一寸寸扫视，像是雄狮在巡视自己领土，充满爱意和霸气。
！！！
那是什么？陈长庚头皮发炸看着麦穗身后血迹。
“麦穗、麦穗你流血了……”话没说完，脑海里曾经拨不开的迷雾似乎要隐隐散去。
麦穗醒来顺着陈长庚又恐又惊的目光看下去：“血？”然后看到自己裤子。麦穗睡的迷迷糊糊大脑，蒙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在姚家时，好像听黄大娘说过女孩儿长大会有这个。”
不用再疑惑，陈长庚已经知道什么是碧血，问题还出在麦穗身上。
“我知道长大会有这个，问题是有这个咋办，总不能这样出门吧？”麦穗‘灵机一动’恍然大悟“怪不得女人要穿裙子！”挡住别人就看不到了。
陈长庚气，真笨：“乡下姑娘妇人有许多常年不穿裙子。”
“那这咋办呢？”麦穗低头看着发愁，因为她坐起来的缘故小腹一热，陈长庚眼睁睁看着血色迅速蔓延，看的脸色发白：“不行，这肯定有法子。”
花大娘今年五十多岁，花白头发梳的干干净净，因为家里儿子媳妇能干孝顺，孙子读书有志气，所以看着格外周正慈和可靠。
这天早上儿子儿媳出去干活孙子上学，花大娘坐在门口纳鞋底，门上来了两半大小子。
“大娘，我家里没长辈，姐妹那个来了该咋办？”
花大娘抬头看，说话是大的麦色脸庞眉眼俊俏，笑嘻嘻挺招人喜欢。旁边跟了一个小的，白净小脸漂亮的很，就是脸色不好神情别扭。
得，大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可是活了五十多岁的人啥事没见过，一看就知道小的是小姑娘扮的。再看陈长庚花大娘心疼噢：这么小就来了可怜哟，瞧这单薄小模样再看看胸……还是平的。
花大娘是个麻利人把鞋底儿往板凳上一放，拉起陈长庚就进院子：“走，大娘教你。”
？陈长庚懵了，回头看麦穗‘为什么拉我不是应该拉你吗？’
‘许是大娘觉得你聪明好教？’两人眼神交流。
花大娘拉着陈长庚快言快语：“看你哥干啥他个大男人懂什么。”
麦穗站在院门外，羡慕的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在屋里。大娘好厉害，看一眼就知道长庚聪明，莫名崇拜。
屋里陈长庚看花大娘拿出一条细长布带，连着絮絮落落细带子从里屋出来。
“来，把裤子去了大娘教你用。”
！陈长庚先是惊，然后气的脸色铁青，我哪儿像姑娘了？再然后拽着裤腰脸色爆红：“不，不用”花大娘热心的要帮他去裤子。
简直咬牙切齿：“大娘从外边比划就行”
“真是小丫头脸皮薄爱害羞。”花大娘宽容的笑笑，把骑马布伸向陈长庚。
不要问骑马布勒上去是什么感觉，陈长庚想死！偏偏花大娘热心，往上提紧：“这个要紧紧贴着，不然会漏。”
陈长庚想死
陈长庚想死
可更让他奔溃的是给麦穗教怎么用，就那几根带子麦穗死活理不顺，只能示范。陈长庚提着骑马布贴近，怎么也控制不住脸颊爆红，却只能弯腰给麦穗示范怎么用。
麦穗薄薄的夏裤贴在陈长庚脸上，轻轻一丝腥味萦绕在他鼻端。陈长庚弯着腰的手都在颤抖，僵硬着死活做不出下一个动作。
“你快点啊磨磨蹭蹭干嘛，不会是没学会吧。”麦穗嫌弃。
麦穗是个大傻瓜！陈长庚气。眼睛一闭骑马布紧紧勒上去，语速快的像是后边有狼在追：“这个要紧紧贴着不然会漏，带子要系紧。”
原来是这样用，后知后觉麦穗脸红了，像是一滴红色颜料滴在水里，从脸颊迅速蔓延到耳边。
“知道了、知道了，谁让你教这么细。”一把推开陈长庚，麦穗红着脸转身把骑马布连扯带拉取下来。
捏着骑马布麦穗低头细语：“那我去了？”
“等等，那个里边还要装草灰”陈长庚像是被狐狸精吸干了静气浑身无力，像被蹂、躏一样眼睛发直了无生趣。
“……哦，我去吴叔那里要一些。”麦穗背对着陈长庚害羞低声。
“……嗯”陈长庚觉得自己要死了……
麦穗等了等又等了等，身后人没动静，不由跺脚羞燥：“那你还愣着干嘛，跟我去看人！”
没人看着麦穗没法上厕所。
“……噢”游魂一样跟上。

第41章
七月十八大军开拔，东进一千三百余里到嘉南。嘉南地处东西南北要道，和安阳东西对峙，是大周南北两座咽喉之地。
嘉南总兵周自成虽没有竖旗自立，但是早就自成一体雄霸东方，比卫国公齐渊不差许多。更兼嘉南境内纵横几条大河地产丰厚，周自成手下兵多将广谋士纷纭是块硬骨头。
双方僵持一月交战数次各有输赢。
麦穗自外边端着托盘进来，上边两碗热气腾腾细面：“长庚我给你做了长寿面，十三岁，生辰快乐！”笑眯眯。
陈长庚放下手里《嘉南地方志》抬头，眉宇间愁色不见只有微笑。站起来双手接过托盘，雪丝一样两窝面，上边碧绿菜叶酱红火腿丁，油汪汪金黄煎蛋。
“闻起来就很香”陈长庚笑。
麦穗抬着下巴得意“那是，我好不容易才撬了吴叔看家本领”
陈长庚拉着麦穗去水盆洗手，洗完自有库兵倒水收拾。两个人到桌边坐下吃面，麦穗一边吃一边好奇桌上几本书：“这都什么书？”
“《嘉南地方志》、《浮陀山游记》、《嘉南十六景》”说完忧愁再浮上心头，陈长庚心思忡忡低头吃面。
麦穗吃了几口察觉陈长庚气色不对，不由一边吃面一边悄悄观察：眉头皱的很紧，有一筷子面没夹上，就吊着一根菜叶。
这也太反常了，平常崽崽总会嘀嘀咕咕告诫她这个那个的。
“怎么了，是为军粮发愁？”麦穗试探
摇摇头，库存尚有二十天的，再有十天廖成就会押运粮草过来。
麦穗越发小心，斟酌着：“想娘了？”
陈长庚停下筷子恍然，该死，他竟然忘了今天是十月一送寒衣，可停顿片刻依然摇头。
“到底怎么了？”麦穗放下筷子脸色不快“你这样让人担心知道不？”
陈长庚忧愁如山，慢慢将筷子上几根面条送到嘴里一点点咽下去，筷子整齐搁在碗上抬头看麦穗。
“我觉得要出事。”
麦穗把板凳拉到陈长庚身边，侧身低声安慰他：“能出什么事，咱们四十万大军在前边。”
这次征战嘉南齐渊派出三个儿子，老三齐泽为主帅二十万银狼军正面对敌，左翼老二齐占元十万铁鹰驻扎，右翼便是老大齐建业的金虎军，也是麦穗他们所在。
“再说三将军南征北战打了多少仗没事。”麦穗抬手给陈长庚把眉宇揉开。
陈长庚拉下麦穗手，握在手里忧愁不减：“我最近研读本地风土人情，嘉南往东五百里便是龙海，湿气极重每年七、八月最容易起云起风。”
麦穗笑：“那没事，现在都十月了。”
陈长庚摇头：“也有例外推迟到十月的，我看这几日天蓝的很特别几乎发紫，《浮陀山游记》中有这样的记载，浓云大风恐怕即将来到。”
麦穗不明白：“这有什么，它要起云也罢下雨也罢咱们有什么办法，随它去呗。”
陈长庚拉住麦穗的手：“如果夜里起云起风，敌军潜入后方放火烧粮，十万大军粮食聚在一处，一旦被烧还不是最可怕，如果他们同时夜袭，后方粮库火光连天虚实不明，前方必然自乱阵脚。”
到时候被人攻破也不奇怪，只是这话不吉利不能说。
麦穗脸色慢慢变白，焦急：“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去给陈将军说啊”
陈长庚摇摇头：“战事胶着我又人微言轻，如果我去说了不被采信还不要紧，万一被当成妖言惑众扰乱军心。”忧愁停下话头，可当了一年兵的麦穗明白：
就只有推出去斩首一条路。
“那咋办？”
陈长庚心里百般沉吟，起风起云有八成把握，但敌军会不会来烧粮、夜袭却很难说。
麦穗看陈长庚沉吟不语，着急的很：“不然这样，咱们写一封信给陈将军，给他写的明明白白，他们当将军的爱咋办咋办。”
这是个办法!陈长庚眼睛一亮又转为疑难：“怎么递给将军？我不想出这个头。”身为千户出入有亲兵跟随，营帐有亲兵守卫，根本没法神不知鬼不觉把信送去。
自己的主意竟然可行，麦穗轻松又得意想了想笑道：“你尽管写，送信的活交给姐姐，陈将军没法神不知鬼不觉，陈子阑我有办法。”
陈子阑陈千户亲卫兼侄子。
陈长庚心头巨石放下，推开面碗提笔。麦穗给砚台加水，捏起墨条一手扶腕细细研磨。墨汁一点点从墨条下融入水中，像是细云流岚丝丝缕缕弥漫，像陈长庚的人生从此开启。
陈子阑捏着莫名出现在自己营帐的信，急匆匆进入陈千户营帐。远处麦穗对陈长庚咧嘴一笑：“好啦，走吧”大功告成。
陈建州坐在案几后边，拆开‘陈将军亲启’的信，越看脸色越凝重，将信叠入信封：“随我去见副帅。”
金虎军主帅营外，陈建州急的来回踱步，再次上前对守卫说：“末将真有急事，请代为通传。”
守卫手持长戈站的笔直：“副帅正和几位老将军议事，任何人不得打扰。”
陈建州急的火烧火燎，不停看天上日头。那日头也是煎熬，挂在湛蓝湛蓝蓝到发紫的天空上，一动不动明晃晃刺射大地。
扶着佩刀转啊转，转的铠甲咔嚓咔嚓响，转的地面格外光滑，转的日头明晃晃西斜。
齐建业营帐门帘撩起，几位老将军脸色疲惫鱼贯而出。陈建州手扶佩刀弯腰站在一边，等人过去急忙上前求见。
进到帅帐齐建业正在左右拧脖子，似乎能听到咔咔响声：“什么事？”
陈建州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信件：“末将收到一封信，请副帅过目。”
齐建业低头喝茶，旁边亲卫取了信双手奉上。齐建业两指加出，略带疲惫甩开一行行看完，勃然大怒扔下来。
那页信纸轻飘飘落在陈建州眼前。
“一封不知来历的信，就让陈将军在本帅帐前逗留一下午，不知情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副帅”陈建州急忙拱手“这封信虽然不知来历，但所言有根有据，请副帅传令全军戒备，给主帅传信。”
齐建业面色疲惫捏捏鼻梁：“什么有根有据，文人墨客夸大其词的游记也能做战时参考？嘉南物候国公早就派人考察过，每年七八月多风多云，所以咱们才避开那个时间过来。”
“可是……”
“够了！全军戒备给主帅传信，你以为这是儿戏？军之勇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莫名其妙一封信你就全军戒备，你以为全军有多少士气可以消耗，将士们又有多少精力可以浪费？”
“副帅！”
劳累月余的齐建业再不耐烦：“念你跟本帅近十年，饶你这次，再有妖言惑众军法处置，下去！”
“副帅！”陈建州痛心疾首，齐建业怒，一拍案几：“不听帅令你眼里可还有军法军规？是否要本帅将你绑在辕门外以正军法。”
陈建州被陈子阑拉出帅帐：“其实副帅也没说错。”
齐建业大大小小上过不少次战场，他说的固然不错，可……陈建州忧心忡忡看向西天晚霞。地平线下数条红紫相间霞光和夕阳、晚霞相互交映。绚烂到动人心魄，过分美丽实则妖异。
信上所言一一映照，陈建州握紧拳头下令：“陈校尉”
“末将在！”陈子阑低头拱手。
“你即刻将此信送到三公子手里。”
“是”陈子阑双手接过贴身放好。
陈建州面色凝重：“点齐八匹快马一路相护，如果途中无事还好，若是遇袭……”五十里路，陈建州目含痛色看向自己侄儿。若是遇袭则说明敌军确实要夜袭，已经派兵阻断相互救援之路，那么陈子阑九死难一生。
陈子阑单膝跪下，低头抱拳肃穆道：“但使身死信亦在，末将绝不负将军所托。”
“……去吧”陈建州抬眼目光幽远沉静，远眺漫天炫彩晚霞。
“得令！”
陈子阑急步走了，陈建州看着侄子刚毅背影再下令：“传令下去戌正造饭，全营不许卸甲枕戈待旦随时候命。”
“得令”另一个亲卫匆匆走了，陈建州也是赌，可战局本就是瞬息万变，一个不慎满盘皆输。按下万千心思，抬脚去找自己相熟的两个千户。
是夜，天幕格外黑，仿佛黑漆遇上黑鹅绒。星星却十分璀璨，一颗颗好似耀眼钻石闪出五色华彩。
子夜时分黑云乌压压从天际翻滚而来，仿佛墨汁泼入水中，风平地而起旌旗猎猎。门口守卫吓的两腿战战，来了真的来了。
“将军！”不等他禀报，已然惊醒的陈建州揭被而起：“列阵！”
营前战鼓惊魂般响起，同时无数火箭流星一样划亮夜空，铠甲相撞战马嘶鸣，营地燃烧起来。
后方同时有火箭射入，陈长庚脸色沉静，带着麦穗和十个库兵，以及陈建州临时调来的二十个步兵守在粮库前。
“成了，成了！”麦穗拍手笑，几支火箭扎在陈长庚夜晚布置的麻绳网上。麻绳浸透水，一时半会烧不起来，只要有人舀几瓢水就能扑灭。
满满水缸就在麻绳网后边。
“他们绕后偷袭人不会多，陈正带一队人左边包抄，刘健带一队人右边包抄，最少保全三座粮仓。”陈长庚下令。
“得令！”两个十夫长一抱拳，然后招呼身边弟兄“烧我粮食，弟兄们抄家伙干他娘的！”
“张诚你带三个库兵去西边救火，黄盛你领三个去东边救火。”
“得令！”又出来两个人抱拳领命。
左右不远处有粮仓已经火光乍起，只有陈长庚这边稳稳守住。原先还有零星火箭，等刘健陈正杀过去，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黑夜里传来刀兵相接声，或者痛呼声。
汪琦和其他总旗领命烧齐军粮仓，偏偏别人都得手了，他一无所成不说还被追着砍成狗。
偷袭为轻便只带弓箭匕首，怎么和□□大刀近战？只能让人当冬瓜砍。汪琦憋着一肚子火，和亲随趁着夜色躲到隐蔽处。
“看到那个矮个子没”声音含在齿缝丝丝怨毒“点了他！”就算不能完成任务，点他一个运筹帷幄的也不枉此行。
凡能偷袭都是挑选出来的，这亲随一手百步穿杨出神入化。只见他右手持弓左手搭弦，微微眯眼拉满弓‘嗖’破空声来，一支箭只取陈长庚面门。
“崽崽！”麦穗眼睛亮第一时间发现，她什么也顾不上转身一把抱住陈长庚。
“嗯！”痛呼一声，麦穗身子一重向前一扑。
！！！
时间停止了，声音消失了，似乎有雪花从寂寥中无声落下。陈长庚睁大眼睛，有一瞬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杀啊”人声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兵戈相撞声
“咴呃呃~~”战马嘶鸣声
一样一样在耳边渐次响起，然后汇杂喧嚣，而他的世界只有怀里那个人。
冰雪连天呼吸不到一丝热气，慢慢抱紧怀中人，陈长庚嘴唇苍白哆嗦的语不成调：“麦……麦……麦穗”
“你咋还结巴了？”清脆而好奇，麦穗费力从陈长庚僵硬的胳膊底下拍拍后背“你这法子不错，裲裆铠外加布甲，结实得很，那箭刚好射到护心镜上，可给我疼的。”
……没事，麦穗没事。
陈长庚腿一软，抱着麦穗摔倒在地。麦穗胳膊艰难撑着地笑容鲜活：“别怕，我没事。”火光映在她脸上反射出釉彩铜色，明亮的眼睛笑意盈盈，八颗白牙依旧美丽。
泪水溢出眼睛，陈长庚哭了，他哭了。

第42章
齐军主帅账
齐泽坐在案后，埋首层层叠叠公文卷宗，没抬头：“淳安，渝隆守将可有回执？”
“有”秦微连忙找出来，齐泽一行行看下去，继续问“各营赏罚造册完成没？”
“已经造好册，只是有个司库进赏让李大人为难。”秦微觑着齐泽看完换上新的公文。
“为什么？”齐泽一边翻看卷宗，一边问。
“年龄太小才十三……”话没说完，门帘一闪蒙拓进来复命：“大帅战俘已经押到左帅营中交接完毕。”双手奉上文书。
齐泽接过来一边看一边问：“高人找到没？”
蒙拓一听双膝跪地：“末将无能，告示已经贴出七日千两黄金，许以高官还是没人揭榜。”
“继续”
“是”蒙拓领命
“陈校尉如何？”齐泽问。
秦微回禀：“已经醒了但是不能移动。”
“等他精神再好点，问清信件由来始末，算准时间暗查值班岗哨，务必将人查出来”
“是”秦微领命。
齐泽又问：“那个司库封赏怎么了？”
秦微拱手回禀：“按功应当进封正七品司大库，只是他年龄太小，才十三。”
十三？齐泽心里一动刚想到什么，帐外廖成求见，齐泽脸色一喜：“传”
廖成满面喜色进来单膝跪地：“末将恭喜三公子拿下嘉南，当世战神智计无双。”
齐泽也是满脸喜悦下来亲自扶起廖成：“说起来多亏一封信。”
十天前陈子阑身中五刀十七箭，拼着半口气送来信。齐泽当机立断派两万人断偷袭者后路，其余十八万趁夜色开拔，一队人马假做嘉南军仓皇逃到嘉南关。
“我等夜袭被伏请求增援”
嘉南铠甲嘉南旗还有地道嘉南土话，关卡吊桥落下，齐泽就这样将计就计破了嘉南关。乘胜追击把周自成逼到第二道防线，到现在不敢出来。
“唯独可惜无论如何找不到这位高人。”齐泽叹息，廖成听得心血彭拜眼睛放光：“末将想到一个人。”
“谁！”齐泽站起来“若能找到他，本帅亲为牵马三顾茅庐也不在话下。”
廖成跟着站起来笑：“末将心里存着他但不敢肯定，那封信能否让末将一观？”
信是普通白纸，字是整齐行楷，廖成拿在手上一点点细细查看。
陈将军台鉴：嘉南东五百里茫茫龙海水汽尤重。仆略识天象查有异色，再以本地七八月间多雨云，然则今年节气晚。以仆愚见……
廖成双手举着信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终于找到破绽，脸上露出抓到猎物的笑容：“小兔崽子看你还往哪儿跑。”
“将军知道是谁？”
廖成双手抱拳成竹在胸：“三公子还记得末将提过的那个小孩儿？十二岁穿过百里茫茫越岭。”
“陈长庚？”
“正是他，末将曾仔细留意过他一举一动。”扬扬手里白纸“这封信行笔虽然中规中矩，可急切间太多话，仍让末将看出是他的手笔。”
“陈长庚不就是那个小司库吗？”秦微不可置信，装的可真像啊。当时秦微去问他为什么布置防御，人家一本正经拱手回禀“陈将军让枕戈待旦随时侯敌，所以下官就准备了。”
齐泽和秦微互相看着都是满脸讶色。
廖成笑：“这小兔崽子不好对付，不过他特别黏表兄，等末将把他抓来。”
麦穗吧嗒吧嗒跑回来，围着陈长庚兴奋低语：“长庚，告示还在呢。”
“嗯”陈长庚脸色还有点发白，他把坐在小火炉上的铜壶提下来，给麦穗倒一杯热汽腾腾茶水。
“天开始冷了，别老往外跑。”
“老待在库房闷得很”麦穗接过茶杯捂了一会手，放下心里依旧热腾腾“长庚那么多金子你真不要？”
“那是‘悬赏’，我要的是‘请’”
“人家又不知道是你，怎么请。”
陈长庚冷笑：“那是大帅的事情，他如果真的求才若渴自然会想到办法。”一个能趁着机会一举攻下嘉南的人，会轻易放弃？不会的，明察暗访他得拿出诚意。
麦穗不耐烦挥挥手：“你们读书人就是花花肠子多，我给吴叔帮忙去。”吴兴德在这次夜袭中肩膀中了一箭。
又要往外跑！陈长庚面无表情：“我鞋子夹脚。”
“又夹脚，你最近是不是长得特别快？”麦穗蹲下用手四下捏捏看鞋松紧。
陈长庚脸色有点融化，不动声色将脚往前顶了顶，显得鞋挤脚：“我快到你耳朵了。”
“真的？”麦穗站起来比划
“你们在做什么呢？”
这声音让麦穗惊喜：“廖将军！”在麦穗眼里廖成是个大好人。
廖狐狸笑微微进来，抬手递给麦穗一颗苹果“渝隆特产，又脆又甜。”
渝隆在嘉南东北两百里，陈长庚瞟了一眼润泽红亮的苹果没说话。
“谢谢廖将军”麦穗喜滋滋接了，转头对陈长庚说“咱们一人一半。”
“下官见过廖将军”陈长庚面无表情行礼。
“怎么说老夫对你也有知遇之恩，怎么这么冷冰冰。”廖成逗陈长庚。
陈长庚忽然笑了：“多谢大人知遇之恩。”
廖成自己活了三四十岁，就觉得陈长庚这个小兔崽子不好琢磨，不过也不用他琢磨了，有更聪明的人琢磨。
“走吧，本将带你去见一个人。”
“你带长庚去见谁？”麦穗有点好奇也有点担心。
陈长庚握住麦穗的手安慰一笑：“廖将军这么好的人还会害我不成？你把苹果洗了等我回来吃。”
我这么好的人，怎么没见你多给几个笑脸？小兔崽子哄人一套一套的。廖成笑手背后微微看着腹诽不已。
廖成带路陈长庚在后，将要出门时陈长庚又返回屋里，从床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放进袖子。廖成挑眉没说什么，等他过来继续带路。
陈长庚面色沉静跟着廖成骑马出营，西行十几里到浮陀山寺庙。寺庙松柏成林安静祥和，一点看不出战乱的样子。
廖成领着陈长庚走过长长庭院到主持屋里，一尊弥勒佛一个蒲团，一位身形挺拔男子背手笑微微等着他。相比三年前，少了些许风华多出沉稳内敛。
“青合陈长庚见过三公子”陈长庚揖手为礼。
“你认识我？”齐泽想过千千万万见面，就没想到这种实在让他惊奇。他上下打量努力回想。
“青合……”恍然间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浮现出来，“你，难道你……”那个稚嫩沉默的孩子怎么可能？
陈长庚默默从袖子里取出匕首双手奉上，廖成看着袖中之物眼睛微微一缩。他记得很清楚临出门陈长庚特意取的，也就是说他知道要见的人是谁！
他怎么知道的？
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温雅平和，双手接过匕首转呈齐泽面前。齐泽接过匕首，拉开寒光四射，合上正反细看。其实不用看他也已经认出，这是他送给辛山散人的信物，用来感谢散人送图之恩。
“你是当年那个小童子？”齐泽惊奇的上下看陈长庚“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
“当日三公子到青合，长庚有幸在旁伺候。”陈长庚抬眼看齐泽“三公子离开后先生说公子‘为人节义胸有乾坤，有真龙之像’”
“大胆！”真龙之像是随便说的吗？廖成急忙喝止。
陈长庚不理会廖成撩袍双膝跪下：“只是先生看法再如何，长庚也得有自己判断。”
“那你判断如何？”齐泽颜色平和，甚至一丝玩味也没有，似乎这是一个很正常的问题。
陈长庚以手覆额叩头到地：“长庚已经在这里了，殿下。”殿下、殿下唯有皇子才有这个称呼。
齐泽这会儿不急了，这是一桩大买买卖：“齐某倒是想知道千金厚禄寻不来，现在是什么让你肯定我。”
陈长庚没说话瞟了一眼旁边廖成，然后继续把头叩在手背。廖成，齐建业钱粮官拿捏着金虎军命脉，本应是齐建业的心腹谁知竟然是齐泽心腹，实在是布局深远。
就是陈长庚，也是廖成让他见人的时候才猜出来。
齐泽顺着目光看向廖成恍然明白：“哈哈哈”笑的畅快，此子果然心思非常人，若是正人君子见到这一幕怕是要破口大骂，偏偏陈长庚觉得可为。
“请起”齐泽双手扶起陈长庚，长揖与地平“齐某得先生有如神助。”
回去的路上廖成想不明白：“你怎么知道要见的是三公子？”
“苹果”简洁
“？”廖成
陈长庚耐心解释：“三公子刚拿下渝隆回来，你运粮复命去见一次就有苹果，说明私下十分亲厚，你要我见人除了三公子还有谁？”
“也许是三公子放在几案，我看见要了一颗。”虽然陈长庚猜中了，但廖成不服。
“若是副帅有这可能，可三公子向来和士兵同饮同食从不享乐。”言下之意齐泽案几上不会出现这种东西。
廖成想了想：“也许是哪个佐将送我的。”
陈长庚看白痴一样看着廖成：“你是大公子钱粮官，和三公子副将称兄道弟分苹果。”是你傻，还是三公子傻？
廖成愣了半晌无话可说，瞬间一身冷汗，这孩子简直智多近妖。如果不为三公子所用，怕……刀光剑影中，廖成忽然明白三公子潜在的意思：能为我所用最好，否则必不能留。
也就是说这小孩今日鬼门关走了一遭，廖成实在不忍心，提醒他：“你知道杨修怎么死的。”太聪明，太会猜人心思。
陈长庚转头正眼看廖成：“我知道将军和别人不一样。将军运智如圆胸襟广阔，长庚才会三番两次在将军面前放肆，长庚知道将军有容人雅量。”
这小兔崽子真会说话，廖成心里美滋滋，哄人一套一套叫人喜欢。
陈长庚和廖成分手后，稚嫩的胸膛渐渐生出一股豪迈：爹、娘，你们看到没，长庚为自己找到从龙之路！麦穗，麦穗。
脑海浮出一张脸，弯弯眉眼笑眯眯，像是一幅画永久刻在胸膛。
麦穗，从今往后我为你挡去所有风雨，胸中豪迈慢慢被温柔甜蜜覆盖。
回到库房麦穗守着油灯等他：“廖将军找你去哪儿了，天都黑了才回来，冷不冷，饿不饿。”
絮絮叨叨围上来，先摸摸手试试冷暖，然后一边拉着一边提煮的咕嘟咕嘟水壶去水盆。
“先洗热水脸，我给把粥热一热。”
“嗯”不管是豪气还是甜蜜，都不及此刻心里的安稳踏实。
洗脸，吃饭、泡脚，麦穗把陈长庚照顾的无微不至。陈长庚柔软而乖顺，麦穗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一步步黏着麦穗。幸福大约就是他现在的样子。
只是幸福虽然美好，却碎的太快。
麦穗扒开陈长庚缠在自己身上的手脚：“都过去多长时间了，你咋还这样黏人呢？”
那次夜袭之后陈长庚养成个毛病，必须手脚都缠着麦穗才行，不然苍白着脸不肯睡。
陈长庚看麦穗神色，眉眼间满满烦躁……是真的烦啊？陈长庚觉得心里凉凉的。
安静不过一息几乎让人看不出观察停顿思考，陈长庚神色落寞背过身，细细的肩膀和手脚缩到床边：“我不黏了，姐姐别讨厌我。”脆弱无助又可怜。
“我就是怕做噩梦”声音低的几乎听不到，可也只是‘几乎’静静的夜里，麦穗听得十分心疼。她想起头两天陈长庚夜夜惊醒，浑身冷汗脸色煞白。
把脆弱的弟弟拉过来揽到怀里，十分无奈：“好了睡吧。”
陈长庚在麦穗怀里露出一点得逞的笑容，伸展出胳膊环住伸展出腿压着，在麦穗脖颈下蹭一蹭，蹭出一个舒服的窝。
麦穗头向后仰被蹭的想死，简直哀嚎：“你这样我啥时候才能嫁人。”
嫁人，嫁人，整天想着嫁人！陈长庚闭着眼睛不理会
“娘啊，你让崽崽快长大吧，我想趁年轻给自己找个好相公。”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陈长庚烦躁。
夜完全静下来，陈长庚睁开眼抬头看麦穗：明明说要守着我长大，结果还没长大就整天想嫁人，骗子！
陈长庚磨牙想在麦穗脸上咬一口，张嘴靠近停在鼻息间又忍不住想笑，轻轻一个吻落在麦穗脸颊。抽回身时陈长庚又觉得差点什么，俯身上去在另一边轻轻亲一下。
心满意足准备躺回去，无意中看见麦穗嘴唇。麦穗人中略深微翘，唇峰分明唇肉饱满泛着一抹微微珠光。
陈长庚魔怔一样挪不开眼，想……想……想亲，心脏偷偷跳起来越跳越快！
脸一寸寸靠近，唇一寸寸靠近，心脏仿佛初生的羊羔稚嫩而活泼，在春天的草地上撒欢，激动的怎么也止不住。
一抹轻微鼻息拂到陈长庚唇鼻，方寸之间软软的绒毛，像是被春风吹过舒展而麻痒。
陈长庚停下来，他和麦穗鼻息交融在一起，分不出你我。一呼一吸交融缠绵，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心里有个声音怂恿他：下去、下去、再下一点！陈长庚忍不住再下去一点，唇若即若离……时间仿佛定格。

第43章
猛然间陈长庚突然后撤，他在干什么！他到底在干什么！脸颊滚烫心如擂鼓，登徒子也不过这样了。转眼看麦穗，麦穗眉目舒展，嘴角微微翘起睡的香甜宜人。
两个人身穿里衣睡在一张床上，盖着一床棉被，衣领微微散开时肌肤相亲。陈长庚想起贴在一起时的温暖细滑……
冷汗一滴滴自额头渗出，陈长庚才发现他和麦穗有些过界，不！是十分过界。麦穗是要嫁人的，可是整天和他形影不离，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向来冷静的心乱糟糟忽上忽下，呼吸时重时轻，陈长庚看着麦穗，从没自责过的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不是东西！他怎么能对麦穗使心计满足私欲，毫不顾忌麦穗闺誉。
静静看着麦穗香甜睡颜，任由心跳慢慢平静。
这是他放在羽翼下保护的人，任何人不能伤害，、哪怕是他自己。陈长庚悄悄抬起身体，想下床打个地铺……为麦穗好他们应该分开睡。
可是身体还没离开床板陈长庚就受不了，他没法想象自己一个人睡觉。怀里没有麦穗，这感觉牵心扯肺，简直比剔骨挖肉还可怕！
陈长庚几乎是立刻返身，躺回麦穗怀里揽住她。温暖扑面而来，淡淡少女馨香包裹着他。陈长庚长吁一口气，仿佛经历千山万水回到家中。
安心了
然后发愁
怎么办？陈长庚搂着麦穗很是烦恼，麦穗总会嫁人，然后自己呢？陈长庚脑子里浮出一幅画面：麦穗和别的男人面对面睡在一起，自己委屈巴巴窝在麦穗身后。
呸！什么糟心玩意儿！陈长庚浑身毛都炸起来了，这显然是不行的，闪电般把那个画面砸碎扔茅厕。脑子里又浮出另一个画面，自己娶个妖里妖气的细腰女人，麦穗嫁人四个人睡在一起。
这次好点他和麦穗背对背挨着……什么乱七八糟的恶心玩意儿。这个办法显然也不行，心思灵透智计百出的陈长庚难住了，搂着麦穗十分忧愁。
愁着愁着……睡着了，谁让麦穗的温暖和馨香最让他舒服呢，然后接下来的日子陈长庚没时间发愁了。
忽然天降暴雨，本来也没什么，因为陈长庚已经提前观测出来了。兵营里粮库柴草都妥善安置，排水沟也修的很好，一些山脚营帐也提前撤走以防山洪泥石流。
问题是雨太大了，不说这些西北汉子没见过，就是雨水充沛的嘉南也百年罕见。仿佛地陷天倾银河倒灌，白唰唰雨瀑自天而泄。来不及般一茬赶一茬冲向大地，砸的地面水花炸开白茫茫一片。
这样雨下半天就能河水上涨，可却一气不歇下了三天三夜。齐泽紧急调动军队，往嘉河、御河、白龙河迁移百姓。
就在这时周自成派人散播谣言，说卫国公齐渊倒行逆施惹怒上苍，这是天在罚他。这话细究起来十分可笑，若真有天罚也该罚在泰安，罚在嘉南到底是罚齐军还是罚嘉南百姓？
可偏偏有人信，民心最重要，很快刚刚打下的嘉南民心浮动，就是俘虏也开始躁动。
齐建业又发来公文，建议杀掉金虎军看管的十三万俘虏。俘虏太多吃喝拉撒是个恐怖的数字，再者暴雨天气很难监管，万一哗变和周自成里应外合，形势就会十分危险。
齐泽不愿意，十三万人全部杀掉就会失去嘉南民心，造成民怨，后续就要不尽屠戮才能安稳。可隐隐约约潜伏在暴雨下的躁动，也真实可怕。
陈长庚第一次为齐泽献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周自成要玩民心咱们奉陪。
为了准确观测出天象，陈长庚带着齐泽亲卫二十人，冒着暴雨爬上浮陀山最高峰观测风向天象。树林杂草泼天泼地的雨，山洪暗流陈长庚蓑衣湿透，浑身冰凉几乎滚在地上。
向前再向前一手一手攀着树木荆棘，前边是爹娘的期盼，前边……陈长庚顿了一下心里生出温暖，前边是麦穗明媚的笑容。他要建功立业让麦穗一生无忧，浑身生出无限力气。
在人心越来越浮动的时候，齐泽发出帅令公告：
齐泽愿以身代父向天祈愿，若天不允齐军入嘉南，齐军自愿退回泰安。若天允齐军讨伐无道救黎民于水火，请收回雨水让百姓安居乐业。
祈愿定在一日后，高台在嘉南关高高筑起，齐泽一身铠甲回身望向台下。陈长庚于万千人中最后一次望天，然后沉着点头。
暴雨唰拉拉冲洗树木屋宇和数万铠甲，周自成在葫芦关笑：齐泽你这次玩的太大了，赌天是那么好赌的？失去民心军心，只怕卫国公得拿你祭旗，才能恢复一二军心。
可是齐泽信对了，祈愿文没念完骤雨歇止，天地间只剩微微雨丝，随风轻轻摇摆，温柔而羞涩。
念完金日破云而出，七彩长虹绚烂天际。数万铁甲欢声如潮，他们天授神命！
齐泽站在高台之上向下看，和他的谋士相视而笑。之后陈长庚更加忙碌，他带着亲卫走访百姓，研究当地县志游记传说，结合山势水文在仙女山探出一条路。
这条路走过齐泽八万大军绕道葫芦关后，前后夹击打的周自成如丧家之犬仓皇逃窜。
然后追赶散兵流寇，嘉南纵横数千里陈长庚跟着出谋划策。
从第一年十月直到第二年五月底才堪堪忙完，这一天陈长庚带着齐泽私下派给他的亲卫回家。对，就是回家，有麦穗的地方就是家。
右手提着桂花糖、白云酥、玫瑰膏、奶油松瓤卷，左手提着糟鹅掌、魏集驴肉、炸鹌鹑、小酥鱼，兴冲冲往自己营帐去——正七品司大库有独立小帐篷。
一步快似一步，只觉得春风拂面身轻如燕。这半年没时间陪麦穗，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生自己气。
送回来的吃食不知道喜不喜欢，一个人住着有没有想自己。应该想的，自己有空闲时，想的都是她：做饭的、洗衣服的、调皮的、活波的，弯弯眼睛笑眯眯的……
兴冲冲几乎是冲进营帐，干净、整洁……空荡荡。笑容凝结在脸上：“你们没有告诉阿麦我今天回来？”声音冷下来。
名义上的库兵张连急忙低头：“小人通知麦亲兵了。”
“那她人呢？”手里的东西渐渐沉重勒手，陈长庚把东西放到桌上。
“麦亲兵闲暇喜欢去找吴火头帮忙闲聊，要不就和其他熟识的人去河边抓鱼……”觑着陈长庚阴沉脸色声音渐渐消失。
“你们退下，这里不用伺候。”清冷
张连眼神示意刘丙，两个人戚戚然退下去，不就是麦亲卫不在吗，怎么感觉感觉像是老婆出墙了。这位爷别是有什么不好的爱好吧，譬如……龙阳。
陈长庚心里凉飕飕难受，麦穗竟然不在家等他，怎么可以这样！空荡荡的营帐他一刻也不想待。
出门问了岗哨陈长庚向东寻去，没走多远看见麦穗灿烂笑着迎过来：“长庚你回来了，吃过没？”
没呢，咱们一起吃？陈长庚刚漾起笑容还没说，麦穗已经兴冲冲过来，特神秘靠近他耳朵。
陈长庚会意侧过耳朵，他喜欢这种小亲密。
麦穗笑嘻嘻神秘低语：“姐姐看中一个男人，你帮姐姐把把关。”
？？？
陈长庚揉揉耳朵觉得自己听错了，什么，什么男人，那里来的野男人！抬眼麦穗笑眯眯等他答复，陈长庚直觉让那男人去死。
麦穗性急拉着陈长庚就走：“他这会儿正在河边洗衣裳咱们去看，他长得可好看了宽肩细腰腱子肉，吴叔说身板好有力气的男人最好。”
……陈长庚还在懵逼中，吴叔什么鬼？
营地离河很近，五月阳光正当午河面波光粼粼。有三两个骑兵饮马洗马，也有几个拿着篓子笑闹着挖渠抓鱼。其中一个年轻人身穿单布衣裳，衣领微敞袖子挽起在河边洗衣裳。长眉俊眼国字脸，拧衣裳时露出小臂肌肉，挂着水珠在阳光下炫目。
麦穗痴迷看着：“漂亮吧”
陈长庚冷声：“你不是要嫁漂亮王爷”
“哎呀，小时候傻话你也信，吴叔说了男人有力气干净勤快才是真的。”
陈长庚现在才回过味，麦穗她再找男人，野男人，臭男人！
麦穗喜滋滋看着河边人，头也不转：“他是十夫长，怎么样姐姐眼光不错吧？。”
委屈！
出门在外的丈夫辛辛苦苦赚钱回来，结果老婆出墙了。陈长庚憋屈的很。
恰好这时刘骜抬头看见麦穗，笑着招呼：“阿麦，你弟弟回来了。”抬起头可以看见鼻梁高挺唇角分明。
麦穗兴奋的挥舞胳膊：“是啊，刘大哥”招呼完又笑眯眯看着人家对陈长庚低语，“骑兵十夫长等于副百户，你是正七品，我是你姐姐配他没问题。”
我谢谢你还记得我！陈长庚也对刘骜笑，只是那笑容看起来咬牙切齿恶狠狠。
“你想当寡妇？”
“什么？”
“骑兵是先锋最不安全。”
……哦，麦穗一想可不是，颇为遗憾的看着刘骜，可惜了。
麦穗和陈长庚走了，留下无辜的刘骜纳闷：“这兄弟两咋都笑的那么怪？”
麦穗拉着陈长庚可惜的回到营帐，看见桌上大堆小堆吃的立刻兴奋起来：“你又买吃的回来了！”
“嗯，都给你”陈长庚推到麦穗面前，没什么好脸色。
“长庚你真好！”麦穗瞬间灿烂。
哼，什么真好，明明把我忘得一干二净，骗子。只是陈长庚不知道他的悲剧才开始，晚上麦穗死活不让陈长庚和自己一起睡。
“我还没长大你就想抛下我嫁人，我还没长大你就不管我了，你答应娘会陪着我的”陈长庚控诉。
麦穗占据自己的床，抱紧被子寸土不让：“正七品司大库管一千多人吃饭，还不算长大？”
……陈长庚哑口无言，伤心又震惊的看着麦穗。这伤心的小眼神，让麦穗有点内疚她放缓语气哄：
“你不是说过甘罗的故事，他十二就做丞相了，所以你们这些聪明人不能和常人比……”
麦穗费力思索灵机一动：“你们就是小麦里的大麦，早熟！”
陈长庚找不到一句辩解的话，看着麦穗抱紧被子义正言辞拒绝自己，只觉得半年辛苦都付水流。伤心、失望、委屈……
“嗳嗳嗳”麦穗急的扔掉被子跳下床“你怎么哭了。”陈长庚不知道自己眼眶涨红，眼泪一点点聚集。
麦穗把陈长庚抱进怀里：“好了好了，都是姐姐的错，啊？”轻轻拍他后背安慰。
陈长庚越发觉得委屈，竟然忍不住在麦穗怀里抽泣了一下：“我这么久没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你都不在帐篷等我！”鼻音控诉
我留意了，麦穗无奈低声哄：“都是姐姐不好~”
“你还想嫁人！”加重控诉。
麦穗不干了，把陈长庚从怀里推出来，按住他不许往自己怀里靠：“我想嫁人咋了，要是娘在的话去年就会给我找婆家了。”
可是我还没长大……陈长庚黯然，这话没用。
“嗳嗳嗳，你又怎么了？”麦穗不明白陈长庚怎长越娇气。
陈长庚伤心，真的伤心，像是被人抛弃的小猫无家可归，低着头整个世界都灰暗了。
麦穗长叹一口气，拉着陈长庚上床：“你说你站在那，比姐姐矮不了多少，还要黏着姐姐羞不羞？”
陈长庚不说话乖乖跟着上床，心里点点隐蔽甜蜜，麦穗心疼他。
“我跟你说好，不许抱着我，要不然再不管你！”麦穗胸前小有模样，她知道不能被陈长庚碰到，到底男女有别。
陈长庚停了一下，看麦穗神情严肃也不敢再闹，老老实实平躺在旁边。
夜晚安静下来，陈长庚躺了一会儿决定自救：“相公找当兵的不好，打起仗怎么办？”所以你还是别找了吧。
“也是啊”麦穗发愁，军营只有当兵的，她可怎么办。
陈长庚在黑暗里露出一点诡计得逞的笑容，等麦穗睡着了侧身环着她的腰，额头抵在她肩头嗅着久违馨香睡着了。
……
没两天麦穗兴奋的冲进营帐：“长庚我找到合适的了！”
“什么？”
“相公！”麦穗兴冲冲坐到桌子旁边，欣喜“你还记得黄猛不，就是第一天给咱领路的黄大哥。”
陈长庚脸色冷下来，慢条斯理在砚台刮磨笔尖，一点点墨汁蜿蜒出来细细聚拢在砚台底部。
“你看上他了？”
“黄大哥有妻室，是他堂弟黄文我领你去看！”不有分说拉着陈长庚就走。
黄文黑眉亮眼大高个，手持长戈站在粮库门口显得挺拔可靠。
“怎么样不错吧不用上战场，深色皮肤看起来很英武。”
呵~你不怕生出孩子跟煤碳似得，晚上找不着。陈长庚冷冷嗤笑，面上却做出深思模样：“你嫁到北地，我在青合隔山隔水咋办？”
……这也是问题，麦穗叹息最后看一眼黄文，放弃。
陈长庚站在河边，河里少年身量细长唇红齿白玉色肌肤，不管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相貌。呆呆看了一会儿，陈长庚忽然踢出一脚泥沙，影子摇摇晃晃散了。
讨厌
“长庚你这几天干嘛在太阳底下看书，不伤眼睛？”麦穗奇怪的围着陈长庚，陈长庚转个方向面无表情：“帐篷里有点冷。”
麦穗奇怪的看看太阳，六月天会冷？这念头在心里存了一会儿就被麦穗丢到一边，反正崽崽总是奇奇怪怪的。
“长庚我跟你说……”
一听麦穗兴奋的语气，陈长庚下意识拒绝，果然就听她继续说：“我想到办法了，咱们找一个上门女婿，你说好不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最好什么男人也别找！
麦穗坐到陈长庚旁边一脸向往：“我今天听他们说公狗腰的男人，能让女人快乐。”
“公狗腰是什么腰，你知道不？”眼睛清澈求教。
“不知道”再转个方向，懒得理麦穗。
麦穗不在意自己手撑着下巴分析：“公狗我见过，那腰都一样没什么稀奇就是细，所以我要找个细腰男人？”
陈长庚眼睛溜过书，朝下瞄自己的腰：很好很细。放下书状似不经意站起来，收腹在麦穗面前踱几步。
“你不看书了？”麦穗热情凑上来。
陈长庚冷脸，一拂袖子重新坐下看书……日头太亮了有些刺眼。
晚上陈长庚躺在麦穗旁边，侧头麦穗鼻息浅浅。陈长庚嘴角下意识弯起来，很甜很幸福。他又想起白天麦穗说的话‘公狗腰’
公狗腰是什么意思？陈长庚很疑惑，动了动自己的腰。
麦穗总算安生几天，倒不是细腰不好找，而是她不能上去问人家，我是女的你愿意上门不？
军营里的荤话没有好话，陈长庚总疑惑‘公狗腰’不是什么好话，女孩子最好别知道，可他实在想不出其中关窍。
七八月更糟心满营白花花胳膊、胸膛，不，不是白花花。陈长庚咬牙切齿，都是麦穗喜欢的深色。只有他晒了两三个月还是白的！
也许是男人天性，八月底一个傍晚麦穗和陈长庚对坐吃完饭，一人手里一个软宣宣馒头。陈长庚捏着咬了一口，忽然醍醐灌顶开智一样，知道什么是碧血洗银枪了！
还得从公狗腰说起，也没什么就是吃馒头时，陈长庚无意想起村里狗子配种。那前后不停耸动的腰，那动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长庚你怎么脸红了，热得很？要不我给你毛巾拿来擦擦。”
“不，不热”陈长庚回避似得低头喝稀饭。
“小心，烫！”麦穗喊迟了，陈长庚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眼看憋的脸红如血。
“吃饭也不小心一天到晚想什么呢？”麦穗一边责备，一边手脚麻利倒来凉茶“喝一口压压。”
平常总喜欢黏着麦穗的陈长庚急忙躲开，他意识到麦穗是个女人。麦穗正着急没注意到陈长庚的小动作，依然把杯子往他手上塞。
陈长庚把凉茶直着脖子灌下去，心里火气却半点灭不下去。心燥脸烧陈长庚起身到几案，提起茶壶咕嘟咕嘟往下灌。
麦穗惊讶，崽崽一定烫坏了，竟然这么粗鲁！
晚上陈长庚抱着枕头搬回自己床铺，麦穗高兴：“终于发现两人挤一块热了？早该分开睡。”
麦穗美滋滋一个人独霸自己床位，陈长庚辗转难眠。月底不见月亮，满天密密麻麻灿星此起彼伏闪烁，闪的陈长庚心烦意乱。
麦穗还想要公狗腰，只是想到有个男人伏在麦穗身上，陈长庚就想把那男人大卸八块，扔河里喂王八！
但如果是换成自己呢？鼻子一热陈长庚连忙捂住。
九月秋凉，麦穗却觉得陈长庚一日比一日烦躁，坐立不安心神不宁。
陈长庚的确烦的要死，只要想到有男人对麦穗做出那种事，他就想杀人，偏偏麦穗最喜欢挑男人。呵~军营倒是方便，全是男人！陈长庚阴恻恻。
“长庚你到底怎么了？”麦穗盯着烦躁坐立不安的陈长庚担忧。
陈长庚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所以只能请教别人。而他大概信任的只有廖老狐狸。
“你说有个哥哥养大妹妹，不想妹妹出嫁。”
“嗯”陈长庚假装自己很淡定“哥哥不能忍受男人对自己纯洁的妹妹做出那种事。”
“哈哈”廖成笑着逗少年“哪种事是那种事，看不出咱们长庚军师年纪不大，知道的不少。”
陈长庚在廖成面前很冷静，一点羞燥都没有：“我就问问这哥哥该怎么办。”
“怎么办”廖成摊手“那就是个畜牲，拉出去砍了。”
“什么!”陈长庚想不明白自己哪里畜牲。廖成体贴追问：“是不是那哥哥自己想对妹妹这样那样？”
“大约有吧”陈长庚勉为其难点头。
“亲哥哥不让妹妹出嫁，想对自己妹妹这样那样，这是□□说他畜牲都是轻的。”
“不是亲的”陈长庚急忙解释“连表亲都不是”
廖成一愣然后反应过来拍腿笑：“这是哪家蠢小子哈哈哈”
陈长庚冷脸
廖成继续乐呵：“自己动心都不知道，真是傻小子哈哈哈”

第44章
陈长庚从廖成军帐出来，心里一阵喜一阵忧，搅的他面色变来变去。原来心心念念一个人是喜欢，原来自己烦躁是吃醋是怕失去。
过往一一在眼前浮现，姚家豆大油灯下他苦读，她在炕下编草鞋，悉悉索索的细碎声音温馨宁静。山庙里不知前程在哪儿，她笑颜明媚端着热气腾腾大瓷碗“长庚吃饭了”声音清脆。
百里越岭、军营相伴，原来他早就把她刻入骨血。
帐篷一点点出现在眼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可是陈长庚脚步却越来越慢。心里浅浅喜悦隐隐羞涩，看见麦穗说什么好？
当然羞涩背后更重要的，是找到坏事儿源头吴兴德。陈长庚脚下转个方向，他决定跟吴叔好好说下选相公的条件：不是又黑又粗的蛮汉子，是文气漂亮疼媳妇的好男人，像他。
陈长庚找到伙房，大夏、阿满不知去了哪里，吴兴德一个人在那儿切南瓜。‘咚、咚、咚’手起刀落粗犷的南瓜疙瘩很快垒起一堆。
“吴叔”还没变声的童音明澈清凉。
吴兴德回头：“哟呵，这不是陈大库，见过大人。”还是乐呵呵豪爽样子。
“吴叔不用客气，跟以前一样就好。”陈长庚捡个小板凳坐下。
吴兴德为人不拘小节：“成，那你坐着。”转回头继续咚咚咚剁南瓜，“你怎么有空过来，找小麦？”
陈长庚决定单刀直入：“不是，我听阿麦说了好些挑男人的标准……”
“哈哈哈”陈长庚还没说完，吴兴德哈哈大笑“你才多大毛没长齐找什么媳妇。”
陈长庚面无表情坐在小板凳上，他讨厌‘毛没长齐’这句话。
“小麦也是，才多大身量还没长够，整天问我什么样男人讨媳妇欢心。”
陈长庚松口气，还算聪明没暴露自己，可这么积极也让人不开心：“我觉得吴叔说的不对，又粗又壮不好，脾气暴躁打媳妇，还是文气漂亮读过书的好，会疼媳妇还会挣钱。”
“像你这样的？”
“嗯”
陈长庚特别隐秘不引人注意的挺起胸脯，神情略带矜持。男人他这样的最好。
“噗哈哈哈哈”吴兴德笑的仰起脖子，刀离开案板不小心撞下来一疙瘩南瓜，咕噜咕噜滚好远。
有什么好笑的？我这样不好吗，陈长庚垮下脸抿起嘴唇。吴兴德笑够了正要说什么，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吴叔什么事这么好笑？”
麦穗提着一条草鱼兴奋进来：“看，我抓到的咱们清蒸。”一尺多长的草鱼被提到半空，身子扭来扭去看着就健壮新鲜。
“什么你抓到的，明明是我和大夏挖的渠”胖阿满跟着在后边，再往后是憨大夏。
阿满不小心瞟见陈长庚连忙行礼：“小的见过陈大人。”大夏愣了一下忙不迭跟着。
麦穗回头这才发现小板凳上坐着的人，笑：“还是长庚有口福。”
袖子和裤腿挽到半截，紧致光滑的麦色肌肤溅着点点泥浆，眉眼舒展笑容明媚看起来健康又可爱。问题是后边两个糙野汉子，也是一身泥点子，跟在麦穗身后蠢笑的讨人厌！
什么浅浅喜悦隐隐羞涩，都被几大缸陈醋冲没了。
“走，跟我回去。”陈长庚抓着麦穗手腕往外就走，麦穗缩着身子不干：“你不想吃鱼？”
不想，半点也不想!陈长庚用力拉，只是很可悲，就算他用力麦穗也是纹丝不动。还没长成的陈长庚只能在原地憋闷。
“哟，长庚不打听娶媳妇的事了？”吴兴德眼神慈祥宽和，跟着凑热闹。
“长庚你想娶媳妇？”
“没有，我没有！”陈长庚连忙转过来解释，话出口又觉得不对，焦急“不是，我有”我要娶你。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麦穗拉着陈长庚坐下，一脸兴奋凑到陈长庚面前“看中那家姑娘了，有四小姐那么漂亮没？”
陈长庚看着眼前麦穗亮晶晶八卦的眼神，只觉得心里冰凉冰凉的。
“说呀！”麦穗催促，然后高兴“我就说你是小麦地的大麦，早熟。”得意，果然自己也聪明。
吴兴德在后边笑着点火：“小麦，你家表弟要跟你比，他觉得自己那样最好。”
麦穗站起来与有荣焉：“我弟弟当然好，小时候读书先生夸长大一点就当官，漂亮又文气那个女孩子不喜欢？”
心被甜甜蜜糖泡到酥软，陈长庚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姐姐眼光还是很好的。
麦穗悄悄在心里吐舌头，把‘娇气爱闹小脾气’团吧团吧藏起来，自己弟弟当然得夸到天上。
“我家长庚将来多的是姑娘想嫁！”
陈长庚矜持站起来对吴兴德拱手，十分客套：“打扰吴叔，我和阿麦有事先走了。”
“你不想吃鱼？”麦穗奇怪，陈长庚挺喜欢清蒸鱼的。
鱼？陈长庚冷冷瞟一眼那条还在挣扎的罪恶之鱼：“我想吃南瓜面籽”谁要吃野男人弄来的鱼。
刚从地上捡起南瓜疙瘩，在围裙上擦的吴兴德，感觉抓南瓜的手有些发烧。麦穗也觉得有点尴尬，小心觑着陈长庚表情：“咱们库房也有，我去领一点？”
陈长庚觉得心里有点堵，麦穗干嘛要对自己小心呢？想了想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只能……笑笑？好傻；面无表情？麦穗会不会误会自己生气；面色平静？麦穗会不会觉得自己太冷？
找不到表情，陈长庚更加郁卒。看着陈长庚神情郁郁，麦穗越发小心：“是不是饿了？”
……陈长庚觉得心好堵，拉着麦穗转身就走。吴兴德看着两兄弟，在后边摇头笑：“现在的孩子一个个古里古怪的，哪像我们当年老实。”
不老实的孩子晚上花样更多，陈长庚躺在自己床上闲聊一样慢条斯理套话：“你觉得我这样最好？”说是，我就说喜欢你，然后咱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嘴角矜持克制，却还是悄悄翘起来。
麦穗隔着夜色揣摩陈长庚心情，试探：“你想听真话假话？”
一桶雪水，陈长庚那些隐隐密密的欢喜全都凉透：“不想听了！”转身睡觉。
麦穗急了，连忙解释：“别啊，我不是说你不好，可是你又细又白又漂亮，哪个姑娘站你面前都得比成大老粗，谁敢嫁你？”
是谁!陈长庚简直悲愤，是谁当年第一次见面就对我又亲又抱？后来更是逮着机会就亲来亲去，果然女人都善变不是好东西！
“长庚你怎么不说话？”麦穗小心瞄着陈长庚背影，安慰他“其实也有漂亮姑娘能配你，比如四姑娘。”
凭什么你想亲就亲，不想亲就把我甩给别的女人？陈长庚愤愤下床，抱着枕头爬上麦穗床。
麦穗惊
讶半起身往后靠：“你干嘛？”
“天冷”陈长庚面无表情，让你整天想野男人，天天睡一起看你怎么嫁人。
“才九月冷什么”麦穗奇怪，不过陈长庚本来就爱莫名其妙闹脾气，麦穗还是很宽容的“要不我再给你拿床被子？”
“不要，一个人睡做噩梦。”冷冰冰的脸没点热气。
“哦”好吧，麦穗叹息谁让她把崽崽惯坏了。躺下拉好被子，麦穗想等长大娶媳妇就好了。想到娶媳妇麦穗忽然来了精神，翻过身看着陈长庚眼睛亮晶晶八卦。
“长庚你下午说有喜欢的姑娘了，谁呀？”
我有喜欢的姑娘，你用的着这么高兴？陈长庚没好气翻过身背对麦穗：“一个傻瓜。”
兴冲冲被兜头浇了一瓢凉水，就算麦穗是个傻瓜也是有脾气的，天天哄谁耐烦，生气就生气谁不会！
翻身睡觉！
俩人闹别扭背对背谁也不理谁，当然真生气的是麦穗，陈长庚喜欢都来不及那里会真生气。不一会儿身后传来清浅悠长呼吸，陈长庚小心翻过身。
麦穗已经睡着了，仰面向上睡容舒展看不出半点恼怒忧愁。没心没肺，笨蛋，我喜欢的那个傻瓜就是你。陈长庚眼神痴迷一寸寸拂过麦穗眉眼鼻子，笨蛋，整个军营除了你哪还有女的，除了你能是谁。
夜色轻薄麦穗舒展的睡容微微泛光，陈长庚受了诱惑一样，抬起身慢慢靠近。
小时候你总是亲我，现在我亲回来好不好？
温柔的鼻息浅浅轻拂，交融在一起缠绵醉人。左脸颊、右脸颊，目光在微张的唇上流连片刻，陈长庚向前一点轻轻吻在麦穗额头。
这次就放过你等咱们圆房，馨香温暖包裹着他，圆房……公狗腰……一幅幅画面在脑海闪过。陈长庚跳下床，三两步跳到自己床上迅速裹紧被子，几乎是狼狈逃窜。
心跳如雷浑身血液燥热，陈长庚他，他……他热血集中在那一处，翘起来了。
麦穗被惊醒迷迷糊糊问：“你怎么又走了？”
“没事，你先睡”声音在夜色里克制着，心脏却在胸膛有如擂鼓撞的骨头疼。
“哦……”麦穗翻个身，话音未落就陷入梦乡。
陈长庚浑身燃烧一样热血在血管鼓噪，脑海里却止不住浮现他将麦穗轻轻揽进怀里亲吻。
麦穗长大了呀，陈长庚想起那一年泰安汤池门口。四月阳光清澈明媚风微微吹过夏衣，薄薄衣料微微起伏。陈长庚想起毛茸茸乳鸽藏在窝里，嫩嫩鸟喙温软身体羞涩又可爱。
陈长庚把被子拉过头紧紧蒙住，身上血液如同万马奔腾，他几乎能听到血管血液鼓动撞击的声音。一团火焰在身体里燃烧，也或许是被子太热，陈长庚被烘烤的口干舌燥。
呼！拉开被子大口呼吸浸凉秋气，陈长庚满脸燥红转头看麦穗。对面床上的女孩儿背对自己安然甜眠，细看还能发现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是一个同往常一样安静祥和的夜晚，可是陈长庚心绪全变了，宁静熟睡的麦穗不能让他安稳舒适，反倒让他气血上涌。
陈长庚揭掉被子，整个人身穿薄薄里衣让自己沉浸在如水秋夜。秋虫不知在哪个拐角‘唧唧’鸣叫，长长短短不知想俘获哪只雌虫芳心。
沉静半天陈长庚起身走到麦穗床边躺下。
床铺咯吱微动，身边浅浅凉意袭来，麦穗迷迷糊糊转过头，陈长庚眼睛明亮看着她：“你怎么又来了？”懒洋洋没有一点戒心，只是单纯疑问。
陈长庚笑融融轻哄：“没事，睡吧”顺便给麦穗把被角压实。
“哦”麦穗迷迷瞪瞪转过来，闭上眼睛再次入眠。
陈长庚嘴角含笑，温柔看着自己娘子：睡吧，换我陪着你守护你。
当馨香袭来，陈长庚腰稍微往后移了些。什么也不能阻止我靠近你，哪怕身在火海。

第45章
陈长庚一早就穿戴整齐，跟着步兵操练，傍晚回到营帐，胳膊疼的筷子都举不起来。
麦穗一边用药酒给陈长庚揉胳膊，一边心疼的不行：“瞧瞧胳膊都肿了，好好的干嘛去操练。”
“我喜欢的姑娘，她喜欢健壮有力的。”陈长庚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麦穗脸上心疼，每一点都想记下，这是麦穗对他的爱。
左胳膊揉完换右胳膊，酒倒在手心凉凉贴上来，很快揉的火热：“谁家小姐啊这是，一定是自己长的太壮，才喜欢粗壮男人。”
陈长庚上下打量麦穗评价：“挺好的，又漂亮又可爱腿很长。”麦穗听了一边揉胳膊一边发愁：“那不是显得你很矮？”
说个甜言蜜语这么难。陈长庚别过脸不想说话了，冷漠。
麦穗还在心疼：“哎，要不你换个姑娘喜欢，瞧这脸晒的红烫红烫都爆皮了。”
陈长庚刚受打击不想理麦穗，可是谁让自己喜欢傻瓜呢。转过头继续努力：“我喜欢的女孩儿喜欢深色皮肤，她喜欢的我都想做到。”双眼饱含深情凝视麦穗，快点看懂我。
这是什么眼神？麦穗有些呆。
陈长庚见麦穗也定定看着自己，拉着麦穗手站起来越发柔情万千：“我很喜欢她，凡是她想要的我都想给她。”其实挺好的，除了陈长庚忘记自己才十四还是个半大小子，柔情什么的真不合适。
偏偏麦穗被惊呆了一时半会不会反应，陈长庚就生出希望，是不是这次看出来了？有点紧张。
麦穗浑身打个寒颤：“长庚你眼神怎么那么怪，看的人浑身鸡皮疙瘩。”
一桶冷水冰冰凉，没啥说的了。陈长庚冷脸坐下伸出胳膊，还是继续揉胳膊别说话的好。
麦穗抬起手继续给陈长庚揉胳膊：“你真那么喜欢那个姑娘。”
“嗯”心无波澜，麦穗就是个傻瓜还是没熟的。
“可你天生白晒不黑咋办？”麦穗为自己弟弟担忧。
陈长庚阴恻恻收回胳膊，对麦穗呲牙：“那我就强了她，她不嫁也得嫁。”不想被笨蛋气死，陈长庚起身走人。
“哦”麦穗点点头，反应过来在后边喊“你那法子不行，犯法呢。”
陈长庚背对着麦穗咬牙切齿：笨蛋。
第二天陈长庚穿上盔甲又去操练，浑身酸疼的他发现麦穗也收拾整齐喜滋滋往外走。
“你干嘛去？”陈长庚疑惑问到。
“张畅让我教他打草鞋。”麦穗神色轻松挽起袖子。
呵，陈长庚心里冷笑，又是野男人。上上下下审视麦穗：高挑个儿浅麦色肌肤，一双明亮大眼睛，健康又漂亮。怪不得娘说麦穗长大不愁嫁。
“你别去教张畅了，你是我亲卫整天在军营乱窜，让人发现说我不会御下。”
“啊？”麦穗迷茫她都跑了快一年也没人说什么。
“你在帐外站岗”
好吧，你是老大你说了算阴阳怪气的崽崽，麦穗拿上长戈在帐篷外找个阴凉处站好。
陈长庚看了看不满意，另指一个地方：“这里”
“那儿有太阳晒黑怎么办？”麦穗不乐意
陈长庚凑到麦穗耳边低声：“不晒黑被发现你是女孩儿怎么办？”不管怎样得承认，麦穗越来越有女孩儿的秀气美丽了。
麦穗拖着戈走过去嘟嘟囔囔抱怨：“晒那么黑，以后怎么嫁人。”
还想嫁人，陈长庚气结转身就走：嫁鬼去！
十月秋粮入库。齐泽在嘉南大施仁政，整顿吏治、安排布防、开沟挖渠、修桥铺路。夏秋两季官库充盈，百姓户户有余粮。嘉南民心稳定，开始欣欣向荣。
十月初五大军再次开拔，这次他们只去八万人，其中有金虎军五千户。这一次他们将在寒冬腊月讨伐盐榆、渝北，地处泰安东北。盐榆、渝北是大周最贫瘠的地方，这几年好几次民乱。
“长庚，越往北越冷，大帅干嘛冬天去打盐榆？”麦穗坐在陈长庚马上，陈长庚在下边牵着马。
因为盐榆今年欠收，再加贪官搜刮，老百姓快活不下去了，齐泽带嘉南四分之一粮食去救人，顺便给自己立名。再深一层‘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这些救命粮会让盐榆民心全乱。
心里认真回答，嘴上却只能说：“大帅的心思咱们怎么能猜到，你饿不饿要不要零嘴？”陈长庚从包袱里摸出一条牛肉干递给麦穗。
麦穗喜滋滋接了扔进嘴里，踩着马镫翻身下来：“你上去歇会脚”
陈长庚急忙拉住马缰绳生气：“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跳，摔了咋办！”
麦穗不在乎的接过缰绳：“跟你说你又叽叽歪歪半天不愿意，还不如我自己跳下来快，赶紧上去歇歇。”
陈长庚瞪麦穗一眼，我是为谁好？
麦穗拉着缰绳抬下巴示意：赶紧上去。
到底拗不过麦穗好意，陈长庚翻身上马，麦穗也从包袱里摸出一条牛肉干：“给你，嚼着解闷。”
马下人是自己珍爱的人，不管好坏都和自己一起，从不放弃。笑意自然浮在脸上，陈长庚接过肉干放进嘴里细细嚼。和麦穗一起吃，牛肉干似乎也变得更加坚韧香浓。
盐榆百姓听说齐泽将军带着粮食来救他们，不等齐泽大军抵达，百姓造反士兵哗变，主将被杀贪官被斩。齐泽到的时候盐榆城门大开，百姓夹道欢迎。
齐泽骑在马上微笑致意，心里想的是‘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谁能想到最不合适出征的冬天，也能让陈长庚生出计策。
兵不血刃拿下盐榆、渝北，齐泽令齐占元率领六万兵马，攻打盐榆以东凤天、周南。
陈长庚手里拎着三张狗皮走进帐篷：“把这个缝成褥子铺上”麦穗围着火盆：“这地方真冷我都不敢去茅厕。”
“嗯”陈长庚把狗皮放到床上，然后把夜壶提出去倒掉再清洗干净带回来。他喜欢这里，麦穗每天都在家里等他，不会出去到处跑。
“我托人弄了点栗子，给你埋火堆。”小心从怀里取出来一包。
“哇！”麦穗惊喜的接过来，拿火钳刨出一个小坑埋进去“你还记得那年在越岭，咱们找到一个松鼠窝？”
“记得”陈长庚顿了一会儿“那些日子我这辈子也忘不了。”所以咱们相守一生好吗？
“那有什么好记的，都不是什么好日子。我就记得娘在的时候，整天不愁吃不愁穿，我带你出去玩送你上下学。”
麦穗感叹的看向陈长庚：“小时候姐姐可没少背你，你现在都快和姐姐一样高了。”
“以后我背你好不好？”陈长庚已经可以无视麦穗煞风景，继续坚强撩拨。
“哈哈
哈，行，等我出嫁你背我出门。”觉得瘦瘦的崽崽背着自己嫁人很有趣，麦穗笑的止不住。
陈长庚对着麦穗似笑非笑，果然用强最简单。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月份盐榆、渝北、凤天、周南一一平定，至此越岭以北全部归卫国公齐渊所有。齐泽花了两个月整顿吏治，五月份回到嘉南整顿。
七月大军翻过越岭向南征战。
麦穗把油灯拨亮点，方便陈长庚查堪舆图：“听说二公子打下青合了，也不知道大堂兄、二妞、秋生、王善他们怎么样。”
故乡离他们不过几百里，陈长庚想起爹娘心里难受：“只要活着就有太平日子。”
是，只要活着就有太平日子，可麦穗听说张辽带兵到过他们那一带，就是张辽吓得她和长庚背井离乡。
可是担心有什么用，麦穗转个话题笑嘻嘻：“听说你有个绰号‘玉面小郎君？长庚长大了”麦穗既有养大弟弟的欣慰，也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娘，崽崽长大了。
“你喜欢不？”陈长庚眉目淡淡一边查堪舆一边问。
“这跟我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麦穗奇怪
“你喜欢就有，你不喜欢就没有。”陈长庚淡然。
麦穗发觉自己越来越想不明白，陈长庚脑子在想什么，她懒得纠缠又问：“听说副粮官吴成想招你做女婿？”
“我有喜欢的姑娘，这辈子除了她谁也不娶。”依旧眉目淡淡，傻瓜该熟了，如果不熟，他就催熟。
“整天说你有喜欢的姑娘，从南到北几千里，你那姑娘到底在哪儿？也不见你写一封信，好像人家姑娘就会傻傻等你似得。”
“你要喜欢我写给你”陈长庚对麦穗笑微微，努力了一年陈长庚被麦穗磨平脾气，再也不气闷了。
将要十五的他已经具备少年形态，不再有孩童模样笑微微的样子微有些勾人的意思。
麦穗把陈长庚脸推开，嫌弃：“你给我写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人家姑娘。”
陈长庚但笑不语，低头继续查堪舆。
吴成看中年少有为的陈长庚，可陈长庚不给他面子几次拒绝。女方被这样拒绝，吴成忍不下这口气借着自己是陈长庚顶头上司，明里暗里为难。
陈长庚一笑了之。准备要打奉阳，朝廷和张辽联手抵御他们。这是齐军第一次正面和朝廷军队对战，容不得半点马虎，陈长庚没时间在乎他。
可偏偏吴成非得找死，难为到麦穗头上，借故抽了麦穗两鞭子。陈长庚闻信赶来，麦穗正小心给胳膊上涂药。陈长庚心里恶意沉淀成乌黑一片，面色淡淡给麦穗小心敷药。
“算了，别生气‘嘶嘶’”麦穗疼的抽气“都怪我不长眼挡了吴大人的道。”
‘嘶嘶’抽气声让陈长庚更加小心翼翼：“以后你不会再挡他道了”因为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吴成被推出去斩首，因为陈长庚到大帅军帐实名举报他以次充好。齐泽坐在军帐，看着义正言辞的陈长庚只想笑，说起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光明正大见面。
挥挥手左右退下，齐泽笑着起身抬手示意：“先生请坐。”陈长庚坐下向上拱手：“恭喜三公子得五千精锐。”
齐泽借故抽出金虎军五千户，齐建业就派了吴成来做副粮官。其实就是监视五位千户，不许和齐泽交往过密。现在吴成一死，齐泽可以安心拉拢。
齐泽笑笑转了一个话题：“听说吴成有意招你做女婿？”所以其中有什么关联。
陈长庚起身拱手：“长庚家有贤妻是母亲所定，长庚爱之珍之此生不负。”
齐泽再笑笑明白陈长庚的意思，不要用女人和他套近乎。齐泽发下公文以陈长庚清正自持为由，升他为正六品副粮官。
陈长庚回到营地，麦穗蹦蹦跳跳过来接他。陈长庚心底一片无奈又甜蜜：这就是他的贤妻，总让人头疼的傻瓜，还是生的，不过她该熟了。
“麦穗你知道我有一个喜欢的姑娘”双手扶住麦穗胳膊笑容温柔。
麦穗笑眯眯毫无防备：“嗯，知道，那个神秘姑娘，你发誓这辈子只要她。”
陈长庚情意绵绵看着麦穗：“她就是你”我长大了，你可以熟了。
“啊？”

第46章
麦穗惊呆了：“可我看中王百户的亲卫了，”焦急解释，“你看我们俩都是亲卫门当户对，而且我打听过陈满良家里弟兄五六个，根本不多他一个可以到青合上门……”
麦穗说不下去了，她发现陈长庚脸色变得雪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谁泼了一桶凉水。
崽崽受伤了
“呵呵”麦穗干笑安慰“没事没事，姐姐不嫁他了，你喜欢姐姐，姐姐嫁你好了反正咱两熟。”
陈长庚冰凉的心半天才缓过劲，脸色冷漠。所以他今天的绿帽叫张满良，不用问肯定宽肩细腰，不对，是公狗腰。
“长庚，你怎么了”麦穗小心观察陈长庚神色，担心他不开心。陈长庚僵硬的缓过一个笑脸，努力调整自己让语调平和欣喜：“没什么，我很高兴，以后咱们就是夫妻了。”
“哦哦”麦穗点头，品了一下“感觉怪怪的，你呢？”好奇陈长庚的感觉。
哪里怪，到底哪里怪？一定是天妒英才，所以为才派这个傻瓜来折磨我。陈长庚努力平静心情，嘴角向上保持笑脸：“不，我早就想娶你了，一点不怪。”
“哦”麦穗才有点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那你早点说啊那么折腾干嘛，天天跑出去操练……”话到这麦穗总算收住口，悄悄觑一眼陈长庚。
还是那么白，个也不够高，力气也不够大，腰倒是挺细，品一品目露嫌弃，也太细了还没自己粗。算了、算了，自家弟弟都能原谅。
呵~这嫌弃又宽容的表情，陈长庚保持嘴角向上，觉得自己脸都要僵住了：“我只是希望变成你喜欢的样子”眼神一定要含情脉脉。
虽然这跟陈长庚设计走势不一样——原以为这次示爱能用赤诚打动麦穗，谁知道麦穗不走寻常路——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自家的傻瓜都能原谅，呵呵。
“长庚”麦穗凑到陈长庚面前好奇“你眼睛怎么又变得奇奇怪怪？”
呵~陈长庚对自己冷笑，看吧喜欢什么不好喜欢傻瓜。收回自作多情的眼神，拉起麦穗手腕回家：“没什么，咱们回帐篷。”他还想留一口气继续喜欢傻瓜，不想被傻瓜气死。
“哦哦”麦穗顺着陈长庚力道往回走，心里还有些遗憾“可惜我找好久，才找到陈满良这么一个合适的。”
好久是多久，你不是三五天就换一个目标吗？绿云罩顶的陈长庚，已经被麦穗折磨的很容易满足了，往好处想，从今以后这些野男人可以滚远了。
“姐姐”淡淡委屈加提醒。
这委屈的小表情麦穗最受不了，连忙讨好弥补：“知道知道，以后我不找男人了。”
不找男人了……谢谢你，陈长庚心里默默回答，不要问他到底有多少无奈心酸。
晚上麦穗盘坐在床里边，被单搭在腿上，歪着脑袋看陈长庚一件件脱掉外袍，心里总觉得有点怪，这就夫妻了？
“你不是怨我累死娘，怎么又喜欢我想娶我？”麦穗记得很清楚，九岁陈长庚那乌沉沉怨恨的眼神。
陈长庚脱外袍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件事是他心中最隐蔽的痛。慢慢把胳膊从袖子里褪出来，提着衣领顺好搭在衣架上，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抬起胳膊想把麦穗揽进怀里，揽不住，胸膛有点小麦穗有点大。就像一只细细小狐狸抱着胖乎乎傻奶狗，抱不住很滑稽。
尴尬
麦穗很体贴一抬胳膊，把陈长庚揽到怀里，不能让弟弟脸上挂不住。所以说找男人得找宽肩细腰大高个，最起码不会抱不住。麦穗惋惜，长庚好端端怎么会喜欢她呢，不过自家弟弟总得宠着。麦穗乐观的想，长庚还能再长几年，以后就是大高个。
陈长庚被麦穗揽进怀里，先僵了一下然后立刻放松身体，脸颊靠着麦穗脖颈。世上唯有这个怀抱，让他依恋让他觉得安心。
“姐姐”声音低低回忆往事，语气说不出的沉重哀痛“你还记得那一年娘不在了，我几乎活不下去？”身体开始微微轻颤。
“嗯”麦穗应着声，一点点把陈长庚抱紧让他依靠。眼眶酸涩起来泪水聚在眼中，陈长庚声音微微颤抖：“我醒了对你说‘死的为什么不是你，你去死啊’”
“嗯”麦穗轻轻拍哄。
陈长庚被麦穗包容在怀里，颤抖的越来越厉害，浑身像是抖糠一样压抑不住眼看要崩溃。
麦穗急了连忙抱紧轻轻摇晃，忙不迭柔声劝慰：“没事了没事了，不怕崽崽不怕，姐姐在呢，姐姐在这儿呢。”
泪水终于决堤，陈长庚埋在麦穗怀里嚎啕大哭：“是我，是我害死了娘！”压在心底的秘密终于说出来，陈长庚崩溃了。陈大娘故去没流一滴泪的陈长庚，此刻哭的像个才失去母亲的孩子。
陈长庚有多依恋陈大娘，这世上再没谁比麦穗更清楚，这傻孩子这么多年怎么折磨自己的!麦穗气急，轻轻拍一下陈长庚：“胡说什么呢？县里大夫都说娘是急症。”
“不是”陈长庚抱着麦穗腰，藏在她怀里边哭边摇头“不是，那天晚上娘已经退烧，是我半夜钻进娘被子害她再次受寒”
陈长庚哭的不能自抑，恨不能杀了自己：“是我害死了娘，该死的是我，是我害了娘。”像是绝望的野兽嘶嚎。
想起娘，想起那些艰难日子，麦穗也跟着眼泪满眶，怀里痛哭的陈长庚更让她心疼着急，抬手连拍三下：“胡说、胡说、胡说什么呢！先生都说娘的病没法救，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是……”陈长庚哭着还要辩解，麦穗严厉制止：“可是什么!先生不比你懂得多？娘的病是早几天烧到肺才没法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严厉呵斥，入耳入心。
陈长庚没话可说埋在麦穗怀里抽噎，麦穗拍了一会儿，把陈长庚从怀里拉出来。一手扶着他肩膀一手给他擦泪，放柔声音：“别哭了，你说你多大人了还是正六品副粮官，哭鼻子羞不羞？”
陈长庚眼眶发红脸上泪痕纵横，抽抽鼻子还有残余哽咽。
“羞羞脸”麦穗又好气又好笑在陈长庚脸上轻轻刮了刮，帮他擦干眼泪“明明平常聪明的很，偏偏不该想岔的地方钻牛角尖。”
麦穗不知道，自己虽然微笑却睫毛湿湿，眼下泪痕犹在。陈长庚看见了，他双臂展开抱住麦穗，两个人彼此拥抱互相温暖。
夜晚渐渐安静下来，十五的月亮静谧明亮，流水般清辉轻轻覆盖大地。
帐里少年依偎在姐姐妻子怀里，他身量已然不比姐姐矮多少。因为脸颊依恋在对方脖颈，一双脚长出去许多。
麦穗不想陈长庚沉浸过去的痛苦里，随意起一个话头：“以后咱们就是夫妻了？”
“嗯”陈长庚鼻音浓浓。
“这就是两口子了？”麦穗感叹。
“嗯”虽然鼻音很浓，但陈长庚十分肯定。
麦穗忽然想起一件事，吓的半起身看着陈长庚：“两口子睡一块，送子娘娘就会送孩子？哎呀娘啊~那我大肚子怎么穿铠甲？”
陈长庚直觉麦穗说的不对，他想起公狗腰，想起村里狗子们配种那个动作：“睡一块不会怀孕的。”
“你咋知道？”麦穗质疑。
陈长庚轻轻抿嘴想了想：“咱们一起睡了这么多年，你也没怀孕。”
麦穗心口一松辩驳陈长庚，抬起下巴振振有词：“以前不是两口子，送子娘娘当然不会送孩子，现在咱们是两口子，送子娘娘难道还能漏了咱们不成？”
这话很有道理，陈长庚就有些犹豫。他把麦穗拉回来，重新依偎到麦穗脖颈，凝神思索这样到底能不能怀孕？
“应该不能，我听过有些人不是夫妻，偷情也怀孕。”陈长庚思索半天给出结论“所以怀孕不怀孕跟两口子没什么关系。”
成吧，麦穗懒懒打个哈欠准备睡觉：“反正我有孩子，你就是孩子爹。”这个陈长庚完全不怕的，他窝在麦穗脖颈下沉声答应：“嗯”很有男子气概。
夜晚再次安静下来，营帐里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安眠，一会儿里边稍微高壮一点身影呼吸放缓。外边那个纤细一点的微微抬起头，嘴角喊着笑意看着面前人。
笑意带着宠溺带着依恋带着爱慕
“晚安”陈长庚想了想轻笑“我的傻瓜”顿了一下从嘴唇溢出四个字“我的贤妻”，放下头重新依偎回去。
夜晚彻底安静下来，只是过了一会儿睡在外侧那人，熟练将腰往外挪了挪。
齐军和张辽军朝廷军正式交战，陈长庚忙碌起来白天常常见不到人影，晚上有时候也出去。每次打仗都这样麦穗没在意，每天做点针线，去伙房、军医那里帮帮忙，过得很充实。
这场仗打的比较艰难，直直打了两个多月才拿下奉阳。张辽被斩，恨他欲死的百姓，将其肉一刀刀剜下来生吞。
艰难取胜齐泽不仅烹牛宰羊犒赏三军，为鼓舞士气，还宴乐三日进行军中比武。
射箭、大刀、长、枪、长戈，士兵们尽兴比试；丈八蛇矛流星锤、板斧对上□□，武将们纵马交错。
麦穗拉着陈长庚在人群里挤来挤去，那里喝彩声亮就往那里钻。
“长庚！你看那边比马呢。”麦穗兴奋得脸蛋红扑扑，手指伸的老长。
陈长庚看过去
空出的场地上尘土飞扬，骑兵半起身弓腰在奔腾的马背上，‘驾’马鞭在空中甩出清脆‘啪、啪’声。战马得到号令马蹄奋起急如骤雨，你追我赶流畅的肌肉彰显力量，闪光的汗珠领人兴奋。
为首男子一身劲装，皮革带紧紧扎在腰间，俯身马背抬头炯炯双眼盯紧前方彩旗，根本不管身后紧跟的对手。彩旗越来越近，男子微微向下半侧身五指张开伸出一手，风卷残云般从地上拔走彩旗高高举起。
“哇！赢了、赢了！”麦穗欢呼着跳起来，满眼放光转头对陈长庚激动：“他是刘骜还记得不？现在副百户。”
记得，第一顶绿帽子，陈长庚冷脸提醒麦穗：“我是正六品”瞧这兴奋到发光的样子，陈长庚觉得头顶再次隐隐发绿，心里憋屈转过脸眼不见心不乱。
“嗳你怎么了？”
麦穗最后瞄一眼神采飞扬的骑兵们，转过头把陈长庚拉出人群，拉到不远处槐树下。槐树满满细圆对称的小叶子，浓绿不减却又在秋阳下泛出点点金黄，明亮而美丽。
远处尘土依旧飞扬人声依然鼎沸，这里却格外安静。
“好好的怎么又不开心了？”麦穗问
陈长庚抬眼凝视麦穗，他当然知道麦穗没什么龌龊想法，他只是有些舍不得。
“怎么了”麦穗被陈长庚看的不自在。
“姐姐，我送你回青合。”陈长庚语气沉静

第47章
相伴十年措不及防要分开，麦穗急了：“为什么？”
我也不想可是必须如此，陈长庚握起麦穗的手，眼里依依不舍。
“为什么呀!”麦穗回握，满脸焦急“’咱们分开你要出点什么事，我怎么给娘交代？”
陈长庚连忙安抚：“姐姐别急，听我说。”说又不知该从哪里说，陈长庚眼里犹豫徘徊。金色阳光穿过槐树叶细细密密间隙，在两人身上地上碎成点点浮光。
麦穗知道陈长庚聪明想的多也想的远，于是安静下来等他解释。
“姐姐一日大似一日，容貌身形”陈长庚在麦穗胸前腰上迅速瞄一眼，意有所指。麦穗沉默这确实没办法，她也隐隐感觉胸前负累，被铠甲压的生疼。
“再者将来我会留在京城做京官，军营里肯定也有其他留在京城的，到时你在军营和男子同吃同住被人知道”
陈长庚握紧麦穗的手眉目平静：“我不在乎姐姐是为我才这样牺牲，可我不愿姐姐被一群无知妇人嘲笑。”其实这是致命的，但陈长庚不愿说太多，说到底麦穗都是为了他。
麦穗哑火陈长庚说的她明白，哪个姑娘会和一群男人天天混一起。麦穗眼神黯淡下来，陈长庚心痛欲裂一把抱住麦穗：“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是我拖累你，不然你继续在军营陪我，等天下平定我带你回故乡。”
回故乡就是放弃前程的意思。
陈长庚是家里的根家里的希望，麦穗怎么能坏了他前程。抽抽鼻子麦穗推开陈长庚笑嘻嘻：“谁想留在军营这儿有什么好，要不是担心你我早就回家了。”
说起家麦穗飞扬起来：“也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秋生和慧嫂子还有没有替咱们看家。后院那小块地不知道慌了没，现在回去还能种一季雪里蕻，我还想井台边那颗大槐树。”
抬眼笑眯眯看着陈长庚：“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陈长庚心里滋味复杂，有放心有不舍，还有提起家麦穗忘了他的酸涩。抬手轻轻拂去她脸庞几丝碎发，麦穗让开：“别这样，张闯上次问我咱们是不是那关系，还问我谁在上谁在下。”
麦穗挺胸得意哈哈笑：“我跟他说当然我在上边。”虽然不知道上边是什么意思，但麦穗怎么肯在下边，听起来就很弱。
什么细腻心思全飞了，陈长庚一阵心堵，还是赶紧送回家，跟一帮糙汉子学的什么乱七八糟。
九月二十二陈长庚带着麦穗，还有齐泽派的护卫张连、刘丙，迎着秋风踏上返乡路。奉阳到青合八百里，骑马四五天到。
第三天他们走到聊城，这里距青合不到二百里。聊城是一座大城，虽然才经过战乱但是街上也慢慢热闹起来。陈长庚令张连、刘丙留守客栈不得擅离一步。
“本官送表兄回家，顺便接未婚妻回青合，八日后在此与你们汇合。”
“得令”张连、刘丙双双拱手弯腰。
聊城也是四方城池，越往钟楼越繁华，虽然有些墙壁还能看出火烧痕迹，门窗也有修葺但都刷的油红泛亮。街边陆陆续续摊位也多起来：撒子、五味粥、头油、梳子、新铜镜，竟还有一个耍猴的。
麦穗围着看了半天，陈长庚微笑跟在旁边，跑江湖的端着铜锣过来，笑吟吟放下一把铜钱。
麦穗看的心疼拉着陈长庚出来：“给就给，你给那么多干什么，不过日子了？”
好像妻子在抱怨相公，陈长庚眉眼舒畅：“好，都听姐姐的。”
南街有许多成衣铺，陈长庚挑中一家，那家挂着鲜亮袄裙做布幡。走进去八扇雕花窗户十分亮堂宽敞，店家看见身穿铠甲的麦穗，连忙点头哈腰满面笑容迎上来：
“两位大爷想要点什么？男子的还是女子的，咱们铺子都是女装，两位爷如果要男装小人立刻让裁缝来量尺寸。”刚经过乱世，小百姓不敢得罪军大爷，就算不做男装也不敢拒绝。
陈长庚笑笑带着对陌生人特有的温和、距离：“我姐姐调皮非要穿铠甲，这会儿又嫌难受，麻烦店家找个梳头娘子过来，衣裳我们自己看。”
原来是这样店家松口气，抬头看麦穗：浅麦色皮肤高挑个往那一站，不是店家眼拙还真没看出女儿家娇气。不过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下巴秀气，眼睛带着女孩儿特有的清澈，胸部……
“嗯？”陈长庚不高兴。
店家连忙点头哈腰走了，很快领着一个瘦小却精干的妇人过来。麦穗跟着上楼走了几个台阶，咯吱咯吱的声音让她心慌。回头看陈长庚，眼里有些不知所措，她很久没穿过女装。
“去吧，我等你。”陈长庚鼓励，目送麦穗身影消失在二楼，他才开始在店里转悠。店家挥退小二亲自热情招呼，陈长庚眼睛留在一身桃粉，绣白玉兰袄裙上，店家连忙捧：
“官爷好眼力，这绣活在咱们聊城数一数二，您看这面料细的哟~您再看这白绫裙走起路来，水波一样好看。”
这衣裳太嫩不衬麦穗寒梅英气，陈长庚摇摇头，店家眼看生意不成，忘了恐惧积极推荐：“小姐肤色暗，桃粉衬白……”声音消失在陈长庚平静无波的眼神下。
浅紫太暗鹅黄太娇大红显得黑，陈长庚一圈摇头想起自己心中那身衣裳：“你这里有没有浅黄碎花夹袄，配绿色长裙？”
掌柜竭力翻腾脑子，半天想到一套：“还真有，小姐们嫌素淡收起来了，面料是江西最好的假绸。”不要以为假绸便宜，这种面料比细布光泽比绸子硬挺，价格远远高于绸缎。
“送上去”陈长庚淡淡吩咐，从袖里取出一张银票给店家。
不一会儿麦穗从楼上下来，浓黑长发挽成少女髻，眼睛明亮有神。浅黄夹袄俏生生掐腰，胸前弧度像是初春第一支迎春花清新动人，流水般绿色长裙衬着麦穗高挑身材。既有小白杨挺拔，也有兰花清媚。
麦穗身后梳头娘子不停赞叹：“小姐发质真好又浓又密，再好盘不过……”
这些声音在陈长庚耳里越来越飘忽，他神魂授予痴在麦穗身上。
店家拍手笑：“难怪这身衣裳找不到买家，原来是特意等小姐呢，真真叫人见之忘俗。”
“很贵吧？”麦穗不自在扯扯衣襟，胸前耸起真不习惯。
店家噎住了悄悄瞟一眼陈长庚，陈长庚三魂七魄还没回来救不了他。店家咬牙自救，把良心揣起来笑：“不贵不贵，原本卖不出去幸好小姐要，不过两百钱。”
“这么贵！”麦穗惊讶，她一个月月俸才一百。
贵吗？这身衣裳三两五钱银子，店家瞟陈长庚。陈长庚终于醒过神，拉麦起穗到另一边柜台，笑：“店家有喜今天全部三折，我给姐姐买几根簪子戴。”
一根桃花银簪插在发间，一根金凤簪压在下边，麦穗像是被流水月华照过，青春少女的气息再也掩不住。
陈长庚看着麦穗圆润的耳垂发呆，娘不在没人
给麦穗扎耳洞，这一耽误就是五六年。
“好看吗？”麦穗问
“好看”陈长庚把麦穗拉到等身铜镜前，黄澄澄的铜镜里二八少女青春明媚。
“姐姐最好看”陈长庚真心实意。
确实很好看，麦穗美滋滋前后照，还拉着裙摆转一圈：“瞎说，四小姐比我好看多了。”
陈长庚过来麦穗揽住她纤腰，和她双双出现在镜里，情意婉转：“在我眼里，娘子是世上最美的人。”
娘子？哎呦，麦穗感觉像便秘，长庚又这么古怪。浑身鸡皮疙瘩打个冷颤，麦穗挣脱反拉着陈长庚出去：“咱们去听书。”赶紧换地方她实在受不了。
“长庚快来，这朵儿绒花漂亮不？”阳光下麦穗笑容明净欢乐。
“漂亮”陈长庚跟着轻松明快。
“长庚这里有胡辣汤，听说聊城胡辣汤最好喝！”
“来两碗”
“长庚咱们去看戏”
“好”
看着麦穗小鸟一样身影，陈长庚眼神宠溺跟在后边。
两人在聊城并没有玩三天，麦穗想家，第三天下午他们回到青合陈卓庄。村子还是老样子，只是看起来像穷困潦倒的乞丐，摇摇欲坠破破烂烂。
牵着马走进村子，村里偶尔一个孩童看见生人立刻闪回家。麦穗再也忍不住把缰绳扔给陈长庚，提起裙子急急往陈进福家跑。
“大堂兄，我们回来了！”
堂屋也还是老样子，不过更破更旧还有火烧过的痕迹，屋顶青瓦也是修修补补，颜色参差不齐。陈进福更老了干瘦脸花白胡子，肩背微微驼下去。
“你是？”陈进福站起来，疑惑打量高挑明媚少女。
“我是麦穗，我和崽崽回来了！”陈长庚牵着马站在庭院：“堂兄，长庚回来了。”
“回来好，回来好”陈进福恍然后激动，看着两人光鲜的样子就知道过得不错“你们平平安安，我也有脸去见三叔三婶。”
“何止平安，长庚现在是齐军正六品副粮官。”麦穗得意。
‘扑通’陈进福当堂跪下老泪纵横：“祖宗保佑啊~”‘砰砰砰’对天磕头。
“大堂兄你怎么了！”麦穗急忙去扶，陈进福对陈长庚哭：“长庚救救咱们村吧。”
“怎么了？”
原来青合县令把自己女儿，给齐占元手下某个千户做妾保住县令官职，依旧横征暴敛青合苦不堪言。
“二公子怎么这样！”麦穗气愤，他们跟着齐泽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烂泥扶不上墙，陈长庚把缰绳给长工进来扶起陈进福：“堂兄放心，我先把咱们村多缴的粮食追回来。”陈长庚摘下腰牌，麦穗习惯伸出双手接。
陈长庚笑笑对麦穗几不可见摇头，麦穗悄悄吐舌做个鬼脸，做亲卫太久一时改不过来。
陈长庚转眼对陈进福说：“派人把这腰牌送到青合县衙，让青合县退回多收的粮食。”
“这管用？”陈进福小心翼翼捧在手里，仿佛捧着相亲们的命。
陈长庚微笑：“管用”
当晚清河县令亲自压着粮食来赔罪，点头哈腰极尽谄媚。不过陈长庚没心思和死人周旋，笑着安抚几句打发走了。
十几车粮食白花花官银让陈卓庄人心沸腾，火把点起来大锅支起来，半大猪崽宰了做菜。隔着腾腾火光，秋生看着堂上笑颜明媚的女孩儿，嘴角柔柔勾起：姑姑，你回来了。
夜里麦穗陈长庚住在陈进福家，第二天回到自己家。黑漆木门早已脱色，进去小院十分干净。三间上房门窗用心修补过，砖墙明显用水清洗过，虽然还有火痕但是很轻，房上青瓦也是细心凑上去的。
最干净整齐是麦穗屋子，几乎原样没变。秋生看着陈长庚笑：“那些兵匪来过几次，多亏小叔让各家挖了地洞。咱们才避过好些次凶险。”
麦穗笑站在陈长庚身边笑嘻嘻：“就记得你小叔，不记得姑姑了，明明小时候咱们玩的多。”
秋生这才转头向麦穗，笑容轻松：“记得，就是姑姑变得太漂亮不敢说话。”
“真的”麦穗惊喜“秋生这嘴越长越甜。”
秋生对麦穗笑笑，转头继续跟陈长庚说话：“小叔跟姑姑回来常住还是？”
陈长庚牵起麦穗手对秋生淡笑：“麦穗回来常住，我还要去军营。”
“那我和娘把屋子收拾收拾腾出来。”秋生笑。

第48章
十月一送寒衣，年满十五的陈长庚一手拎着祭篮，一手牵着麦穗，在族人乡亲们的簇拥下祭奠爹娘。深秋冷风刮过原野，钻进衣领袖口浸凉浸凉，干巴巴灰绿麦芽紧紧伏在地面。
放下祭篮陈长庚拉麦穗和自己并排跪下：“爹、娘，孩儿带麦穗来看二老，孩儿很喜欢麦穗，我们以前生死不弃患难以共……”
陈长庚脑海里闪过小树林躲避匪兵屠戮，闪过茫茫雪岭一根草绳系着姐弟二人，一手一脚往上爬。绵延千里的雪岭，唯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
胸腔酸涩难忍，泪意一阵阵冲击眼眶，陈长庚挺起胸振奋精神：“以后我和麦穗，也会不失不忘相伴百年。爹娘在天之灵，请保佑孩儿和麦穗，恩爱永不移。”
孤零零几座坟，唯有陈三郎夫妻没立碑，但是很干净没有杂草添了新土。麦穗和陈长庚叩头到地，后边族人纷纷跟着。
到家后，陈长庚把乡邻族人关切的目光，紧闭在院门外。回头麦穗婷婷立在院中，拉起麦穗手回到麦穗屋里，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准备下一碟酒，酒里一根穿线银针。
陈长庚拉着麦穗扶她坐到炕沿，转身从另一个碟子取出两粒黄豆：“姐姐，我给你扎耳洞。”表情冷清宁静像是秋月流华。
麦穗眉眼弯弯脆声：“好啊”
陈长庚走到麦穗身侧，弯下腰仔细观察麦穗圆润耳垂：“有点肉会比较疼。”
“没事，姐姐不怕疼。”麦穗大咧咧半点不在乎。
“我怕，我怕疼。”两粒黄豆分到两手，陈长庚眉目依然清冷宁静“姐姐疼一分，长庚心里疼十分。”
麦穗说不出话了，她知道陈长庚舍不得分开。崽崽有多粘人，麦穗最清楚。
纤细洁白的手指捏着黄豆，在麦穗耳朵上找到中间位置，开始慢慢研磨：“疼吗？”
“不疼”麦穗连忙摇头，可是耳垂被陈长庚固定，她立刻停下来“一点不疼。”
“我疼”清冷宁静，陈长庚细细感受心脏传来的研磨之痛，一点点火辣辣钻心疼。
麦穗沉默了会儿：“长庚，姐姐高兴你给姐姐扎耳洞，再没比这更亲密的事。”
“嗯”
麦穗知道这是亲密的事，陈长庚欣慰，那点点尖锐焦痛似乎柔和一些，心脏也似乎能承受这些痛。一点点仔细研磨，研的耳朵薄亮，陈长庚用针轻轻扎过去，剪断线头黏上半粒花生大面团，然后是另一只。陈长庚弓着腰，全身注意力都在自己指间，在麦穗耳上。
细嫩耳肉一点点柔腻辗转，他知道麦穗火辣辣疼，这疼是他给予的，疼后会留下他给的永恒标记。
麦穗对着铜镜左转右转摇晃耳坠，两颗玲珑红色面豆坠在耳下荡漾。叫人喜不自禁：“长庚真细心还用红曲染色，真漂亮。”
红艳艳两点其实只是普通，可麦穗从没戴过耳坠稀罕的很，说到底哪个女孩儿不爱美。
“等将来长好了，姐姐可以买许多耳坠。”陈长庚笑眼看铜镜里兴奋少女，只是就算笑也掩不住凉凉伤心。
麦穗站起来拉着陈长庚手笑：“姐姐给你做汤面，还有一茬秋韭菜香的很。”
“做南瓜面籽儿汤，我想吃姐姐做的。”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到。
“行”麦穗笑眯眯，拉着陈长庚到厨房。
厨房很干净，还新糊了黄浆水。黄浆水是用特别干净黄亮，质地细腻的黄土块泡清水，泡上大半天土块融化得来的。用来抹墙，墙壁细腻亮黄。
瓮里大半缸新鲜井水，案板上摆着虽然粗糙但是整齐的油盐瓦罐，灶洞下一摞干柴。麦穗笑：“秋生做事向来仔细，我猜柴棚也不缺柴”
陈长庚拉住准备去灶下起火的麦穗：“火有烟熏气小心熏着耳朵。”说完自己去灶下捡一把麦秸起火。
火苗淡淡泛黄，然后蔓延轻烟蓝火，渐渐旺起来的火势被陈长庚塞进灶洞：“我给了堂兄一百银子，二十资助族人，六十置地，剩下二十推到老屋重新盖。”
“你哪儿来那么多银子？”麦穗放下南瓜奇怪，陈长庚的月俸都在她那儿“我就奇怪你在聊城哪儿来的钱。”
陈长庚淡笑：“有次打仗陈千户向我问计，后来大胜就给我两百银子赏钱。”他效忠齐泽的事情多一个人知道，多一份危险。再说这种累心的事，姐姐也不用知道。
“哇！两百”单纯的麦穗两眼放光“还有呢？”
这是妻子查丈夫私库吧，陈长庚眼里笑意融融：“待会儿都给姐姐。”
姐弟两面对面吃完饭，陈长庚牵着麦穗安置她坐在灶下，自己挽袖子收拾锅碗，嘴上说着家里安排：“家里屋子太旧不好住”就算将来不用，麦穗这几年也不能太委屈。
“工匠材料都有大堂兄操心，乱糟糟那几天姐姐住在堂兄家就好”
洗干净的粗瓷碗**掉水，陈长庚提着控了一会儿放在锅台：“家具、厨具、米面、调料，我也托大堂兄置办，新房要晾些日子，堂兄会叫人来烘房，这些姐姐都不必操心。被褥衣裳……”
麦穗连忙阻止：“这些我行别老麻烦堂兄。”
“嗯”陈长庚微笑，他也是这么想的。抬手把抹布拧干，粗瓷碗一个个擦干净。陈长庚低头看灶下麦穗，浅笑：“我知道姐姐能干，只有我离开姐姐不行。”
又是这种笑，明明是笑，却仿佛后边藏着一个哭泣的小崽崽。麦穗心疼的不行：“怎么不行？我定期给你做鞋袜托人送去，军营吃喝不愁有什么不行的。”
我一个人难以安眠，陈长庚在心里默默回答，嘴上却说：“还有棉袍衣裤，军营供给的都不合适。”其实只要他开口，三公子什么都贡他最好的。
真是娇气，麦穗叹息继续娇惯：“行，棉袍衣裤我也给你缝好。”说完麦穗想到什么，一脸着急：“这不行，你还在长，我做了尺寸也不一定对，不如你就穿供给的凑合。”
陈长庚幽幽看着麦穗，还没走就嫌我累赘，麦穗被看的浑身发毛，努力挺起胸膛坚强：“你别这么看我，我没说错。”
陈长庚目光在女儿骄傲鲜嫩处流连一会儿，慢吞吞：“我可以给你寄尺寸。”
有请人量尺寸的功夫，你怎么不请人直接缝好？几百几千里来回送，好玩？
不过麦穗聪明的没揭开这一层，陈长庚这会儿就像小孩儿上学，总会故意闹出许多事儿，你要不应他天知道还要生出什么事儿。
“行”麦穗痛快答应。
陈长庚收拾好锅碗，拉麦穗起身回房，从麦穗炕柜里拿出一个红绸包。一双沉甸甸赤金蒜薹镯拢到麦穗手上，这蒜薹镯比蒜薹还粗一圈，麦穗估摸怎么也有一斤重。
“这个虽然粗俗，可是能顶百两银子……”
“你什么时候藏得这些，也不对”麦穗问：“你哪来的银子？”
经常撒谎的男人忽然发现账又对不上了，不过聪明男人脑子快。陈长庚慢吞吞：“那天店家有喜打三折。”
“那你怎么不多买几对，不就发了？”麦穗惊喜。
陈长庚顿了顿继续慢吞吞瞎扯：“不许多买”然后立刻拿起一副蝶恋花银耳坠，“等姐姐耳洞长好了换这副。”银闪闪亮眼。
麦穗接过来喜滋滋反复看：“这是什么花层层叠叠好漂亮，蝴蝶也好看，两对须子卷起来跟真的一样。”
你喜欢就好，陈长庚眼睛深深看着麦穗无忧笑容，想把这笑容刻在心里，常常慰籍自己。
“还有二十来两银子。”两块五两白花花官银，还有一些散碎的摊在帕子上。
麦穗抱怨：“你可真能花，一百两就剩这么点。”手镯褪下来耳坠摆进去拢在一处，然后整个包起来藏到炕柜最底下。
陈长庚看着麦穗忙碌背影，嘴角无意识涩涩微笑，这算什么，你喜欢我可以造一间金屋给你。
“所以娘娶姐姐给我收拾。”笑微微看着麦穗僵硬。
麦穗觉得挺不自在，但转念一想陈长庚也没说错，娘确实买自己给崽崽当媳妇，没毛病。麻利合上柜子，麦穗大大方方：“赶紧去睡明天一早要赶路，张连刘丙还在聊城等你。”
夜不知几时，只知秋夜凉如水。许是起了秋雾，天上淡淡的几颗星子缥缈微亮，台阶潮潮被秋雾打湿。陈长庚披着外衣在麦穗门前徘徊，从聊城分房开始夜夜如此。
今晚是最后一晚，陈长庚停下脚步侧头看麦穗屋门，以后山高水远，他连这样在姐姐门前徘徊的机会都没有了。脚下微转，陈长庚走到麦穗门前，抬起一只手贴在木门上。
丝丝缕缕湿凉寒意顺着手心渗入胳膊，陈长庚想起无数夜晚他和麦穗紧紧相依。麦穗身上永远温热馨香，让他安眠。
一寸寸抚摸木门，冰冷的触感粗糙的纹理，通过指尖肌肤一丝一点传进大脑：姐姐，下次再见我就是你的丈夫，你心爱的丈夫。
陈长庚把脸贴在冰冷粗糙的木门上，闭上眼想象麦穗柔软馨香的怀抱，让他沉醉的怀抱。再一点时间，再一点心计，你终会身心都归我。
夜悠远沁凉。
第二天陈长庚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拉着麦穗，在村人的簇拥下，缓缓走到大路口。停下脚步陈长庚转身面对村人：“送到这里就好，以后我妻子拜托诸位多多照拂。”
村人纷纷应和，陈进福带头应承：“长庚放心，只要陈家有人，必然不让人欺负麦穗儿一分一毫。”
陈长庚点点头回眼看麦穗，一缕秋风刮过麦穗薄薄刘海儿，发丝轻轻浮动。陈长庚伸手轻轻拂过麦穗刘海儿，少年手指玉白细长略显稚嫩。
麦穗定定望着陈长庚，下一眼不知哪一年哪一月。
“少则三年多则五载”陈长庚许诺，扶住麦穗胳膊轻轻踮脚，在麦穗额头落下一吻，承若“姐姐等我回来娶你。”
“嗯”麦穗一眼不错望着陈长庚“打仗别往战场上跑，自己小心记得添衣加饭。”
“嗯”
秋生看着难舍难分的两个人，心里这几日翻腾的那个念头，越发明亮坚定。走出人群双膝跪地：“小叔，带我去当兵”以后我替姑姑守卫你，也为娘挣一份荣耀。
陈长庚定定看向秋生，秋生仰头眼神清澈坦荡。陈长庚点点头：“起来吧”有眼色的村人，立刻把另一匹战马牵过来，缰绳寄给秋生低声嘱咐：“好好干”
“嗯”秋生接过缰绳。
陈长庚再次向村人致意，最后看一眼麦穗，把她被风吹落的几根碎发别到耳后，转身牵马往前走。
秋阳凉凉中带着丝丝柔柔暖意，悬在蓝天上，不是很刺眼仿佛遮着一层白纱，蒙蒙的。偶尔细细秋风掠过，像佳人肩头鲛绡冰凉细腻。
麦穗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陈长庚背影手指渐渐握紧泛白：崽崽……舍不得，日夜相伴十年麦穗舍不得。
陈长庚似乎心有所觉，转身麦穗正一眼一眼望着他，眼里千万不舍。陈长庚心中剧痛，扔掉缰绳飞奔回来，一把将麦穗紧紧抱进怀里。
这一刻没有算计没有谋划。
是的，这几日他拉着麦穗，故意在众人面前亲密，就是防止有人趁虚而入。但是此刻他抛下所有心智所有算计，心心念念只有麦穗。
“姐姐记得想我要天天想，我也会天天想你，每个月都会给你写信”舍不得、舍不得、无数个舍不得在心里纠葛。双臂一寸寸收紧，紧的肌肉微微颤抖，陈长庚恨不能把麦穗揉进自己骨血，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记得想我。”
“嗯”麦穗两眼泪花闪闪，伸出双臂回抱住陈长庚稚嫩纤细的腰“你要好好的”平平安安回来。
秋生站在不远处牵着马，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个人，眼里浅浅微笑。

第49章
陈进福家厨房出来几个村妇，起先一个怀里两摞粗瓷大碗手里一把筷子，回头笑着招呼：“快几步，干活的该饿了。”
饿也未见得有多饿，这几日天天白米细面，哪个肚子不沉甸甸的。只是多少年没吃过这人吃的吃食，他们一顿一顿盼着呐。
后边两个喜笑颜开，手里端着大盆热气腾腾炖菜，油亮油亮冒尖：豆腐、豆芽、白菜帮子，肥厚的肉片诱人舌低生津。
另有一个同样干瘦农妇满脸笑容，端着一筛子谷堆样软宣宣白面馒头跟在后边：“来了来了”一边应一边不忘回头讨好，“他姑，放着别管，待会儿我们回来洗。”
麦穗笑着应：“没事，嫂子们直管去忙。”
二妞坐在灶下看着人走远了，跟忙着洗锅的麦穗低声：“这样吃太费，有杂面窝头都了不起。”这几年他们啥没吃过，树皮草根没少嚼。
麦穗袖子高高挽起，拿着竹刷‘唰拉唰拉’洗锅，胳膊特别有力：“没事，都一个村的，趁盖房给大伙填填肚子。”
二妞满眼羡慕：“你真好，嫁给小叔当官的。”
麦穗笑笑另起个话头：“这几天一直想问你，你什么时候嫁人的，怎么老在娘家？”
二妞有些不好意思，掠掠耳边碎发：“今年春上嫁的，你认识，咱村二狗。”
“哎！”麦穗不干了，放下竹刷“嫁谁不好干嘛嫁我死对头，二狗那混混能配你？你忘记咱们一起揍他的日子了，你还是不是我姐妹？”
二妞重新给锅洞添上柴，故意调戏麦穗：“我可不是你姐妹，我记得将来你和小叔圆房，我得叫你一声小婶儿~”
“你个死妮子”麦穗笑的恶狠狠，支着**两只手来捏二妞脸颊。
“走开，走开”二妞坐在树墩上，左挡右防笑的不行“快走，给我弄一脸油。”
麦穗笑：“就给你弄一脸油，谁叫你笑话我还嫁我死对头。”
两个人笑闹一阵儿安静下来，二妞扯扯自己揉皱的肩领神色静静：“去年张辽手下过来，我不小心被抓是二狗拼着命救了我。”
“他那条胳膊？”麦穗大概猜到什么。
“嗯”二妞点点头“就是那会没的。”
厨房外一个人高瘦人影悄悄走了，他原本想给妻子帮把手没想到听见这个。厨房里麦穗点头：“救命之恩以身相报”??人影隐约听见，身体一僵几乎狼狈而逃，一条空荡荡袖筒别再后腰。
二妞抿抿唇，将不听话的碎发再次别到耳后：“二狗待我极好。”微微泛红的脸颊，诉说少女动情。
麦穗啧啧称奇，想不到当年美人计的美人竟然肉包子打狗了！看来这三十六计也有走岔的时候。
“二狗他娘最刁，没难为你吧？”
“二狗他娘前年为了救二狗和公公，被匪兵砍死了。”‘咔吧’一声一根细树枝被折断扔进锅洞，火苗被压暗，然后汹涌燃烧。
那个曾倚在门口刻薄他们的精干妇人，没了。锅沿升起袅袅白雾，锅里能听到细密‘嘶嘶’水声，那是锅底密密麻麻小水泡，冲上水面的声音。
二妞声音夹着白雾在麦穗耳边飘荡：“幸亏小叔临走时让大家挖洞躲藏，咱们村是方圆几十里最好的统共不过死了二三十人。”
“你还记得王善吧他奶奶还在，估计是咱们周围最高寿的。”二妞声音没什么波动，苦的有些麻木。不是谁都能像麦穗一样，熬尽苦难依然明媚向上。
麦穗心思有些沉，干脆利落解下围裙：“我去给王奶奶送点吃的。”
二妞提醒她：“看到王善别奇怪，他瞧见阿常被吃，吓的有些傻。”阿常姓卓比他们大三岁，小时候不太和他们玩，麦穗只隐约记得一对粗黑眉毛。
装馒头的手顿了一下，麦穗不知朝谁发火，憋住气哐里哐当给碗里按四五个馒头，馒头冒出来，有一个骨碌碌滚到案上。
麦穗胸口起伏看着馒头，那馒头在案板上滚了一会儿停下，底儿朝天晃悠晃悠，幅度越来越小最后静止。麦穗面色清冷把馒头捡起来放进木函，又舀满满一大碗炖菜端起来：“我去看看”
一手一碗走进王善家，院里一样火烧洗劫，墙壁裂缝烟熏火燎，屋顶茅草几处新旧补丁，正屋开着门，门洞黑咕隆咚。
“王婶儿，王婶儿在家没？”麦穗扬声“王叔？”
‘咚’一声不知什么落地，然后急慌慌人影出现在黑咕隆咚门洞，王善傻呆呆看着麦穗：“你怎么来了？”
“笑话，一个村的我怎么不能来。”麦穗端着碗走进门洞“起开，挡路。”
王善有些犯傻站着不动，被麦穗一拐子戳到一边。麦穗笑眯眯走到炕边，跟炕上盖着破絮的王奶奶说话：“奶奶，我是麦穗儿还记得不？”
王奶奶脸皮枯瘦花白头发有点蓬乱，精神倒好也笑眯眯：“记得，长庚媳妇儿嘛，那一年你们偷去县里卖拐枣，长庚丢了你还挨了顿打。”
“奶奶记性真好！”麦穗把碗放到缺一豁的炕桌上，转头对王善平静脸“去打水给奶奶洗手好吃饭。”
王善缩肩耷背偷偷从眼底瞟一眼麦穗，慢吞吞垂着手抬脚出屋门。麦穗看的心里一阵阵堵，坐在炕沿死死忍耐。等半天不见人来，麦穗腾一下起身‘咚咚咚’出去，发现王善低头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
麦穗这个气呀：“我说你在哪儿杵杆子呢？”堂屋王善娘想出来，被王善爹拉住：“别去，说不准麦穗儿能把阿善扳过来。”
王善木讷半天：“不然我叫我娘来打水。”
麦穗冷笑：“洗脸水你不会打，你手废了还是脚废了？”
“我”那些闪着冷光的大刀，血盆大口牙齿间肉糜，光怪陆离充斥眼前。
“啊啊啊啊！”王善抱着头满院子乱窜，麦穗冷眼看着：“要是真有匪兵，你这样早就被抓了。”
像是被人定身般，王善抱头弯腰保持仓皇奔逃的样子定在那里。麦穗走下房台一步步走到王善面前，冷声：“厨房有什么你不敢进去？”
王善抱着头一点点蹲下团紧，浑身瑟瑟发抖：“刀、厨房有刀。”
“有刀怎么了？”麦穗走到王善腿边低头看着他。太阳微微偏中，将她的影子盖在仓皇的王善身上。
“刀，我看见……”
“你看见什么了，兵匪杀人了？”麦穗冷声制止王善“乱世谁没见过兵匪砍人？”
王善抱着膝盖紧紧缩在一起惶恐摇头：“你不知道，我看见……”
麦穗不让王善回想，自己清冷反问：“看见吃人了？”
王善没想到这么可怕的事情，麦穗会用这么不在意，一时忘记颤抖呆呆抬头看麦穗。麦穗逆着阳光高高在上看着他，明亮的阳光给麦穗镀上一圈光。
“你看见阿常被吃就了不起了，就娇贵了，你知道被屠戮过得村子是什么样？”
想起那一年，长庚蒙着她的眼睛拉她进村找吃的，想起他湿滑冰凉的手心，想起他的痉挛。麦穗眼眶止不住酸涩，那一年崽崽才十二。
“你一个枪杆子高的大男人，你看你把家弄成什么样了？你看看王奶奶那屋子烟熏火燎，你就不会弄点黄浆水重新抹抹？我家盖房子谁去都行，你就不能去和个泥搬搬砖，给王奶奶揣两馒头回来？”
王善仰着头呆呆看麦穗，刚才麦穗差点哭了：“你”王善迟疑，“你也看过？”
麦穗没有回答，抽抽鼻子把王善从地上拉起来，拉倒厨房。一把萝卜缨子放到案上，抽出菜刀递给王善：“剁”
王善迟疑盯着菜刀，细瘦脊柱弯弯挺不直。
“剁”麦穗抓起王善手让他握住菜刀，带着他‘咚咚咚’剁，用力太大萝卜缨子散的到处都是。
放开手麦穗说：“剁细点，晚上给王奶奶包饺子吃。”
手上余温犹在，王善记得握紧时的力度和坚定，他看着案上七长八短的萝卜缨子，忽然用力剁起来。
‘咚咚咚’那些狰狞笑容全部剁碎。
‘咚咚咚’那些血盆大口全部剁烂！
‘咚咚咚’那些牙齿间肉糜，剁成碎片丢尽深渊。王善眉眼渐渐凶狠起来，咬牙切齿狠命剁。
麦穗站在一边静静看着王善，看他把案板剁的山响。半天麦穗按住王善手背：“走吧，王奶奶等半天了。”
麦穗在前，王善端着一盆清水跟在后边，出来遇见王善爹娘，两口子满脸感激望着麦穗。
干巴巴枯瘦的两人，让麦穗心酸的不行。走过去挽住王善娘，麦穗笑道：“王善不记过去情分不帮忙就算了，怎么王叔王婶儿也不去搭把手，显得我人缘不好。”
王善娘诺诺说不出话，王善这样，他们两口子都不好意思出门。王善爹笑笑：“家有老人走不开，也是王叔想的不周到，明天就去帮忙。”
“就是”麦穗笑容明媚起来“乡里乡亲搭把手多亲热，我还记得小时候吃过王叔家不知多少拐枣。”
“你还记得拐枣”王善在麦穗身后小心翼翼开口“家里还留了点，你吃我给你拿。”
“好啊”麦穗眉眼弯弯八颗白牙。几个人陪着王奶奶亲亲热热吃顿饭，临走王善送麦穗，快到门口时麦穗问：“家里粮够吃吗？”
王善唯唯诺诺：“原本小半粮大半菜能凑合到明年夏收，如今长庚……”王善停住改口“陈大人追回多收的粮食，半菜半粮到明年还能有点结余。”
王善家地不是很多多，麦穗点点头走了，第二天提着两只母鸡十几颗鸡蛋过来：“以前没少白吃王婶鸡蛋，这两只鸡算是答礼”笑眯眯递给王善娘，王善娘叉着手不接：“当不得，当不得。”
麦穗笑眯眯塞她手里：“这个母鸡要抱窝，等出小鸡王婶送我几只，王善那懒虫呢？”
王善娘脸色通红接住：“阿善昨晚泡了黄浆水，这会儿正给他奶奶抹墙呢。”果然，听到声音两手黄泥水的王善呆呆出现在正屋门口。”
“过来”麦穗叫
王善‘哒哒哒’跑过来停下，麦穗嫌弃：“去洗手”
“哦”王善转身去厨房，麦穗跟进去看他洗完手，从荷包里到处几粒银角子：“晚上你跟王叔商量商量买几亩地”
“这、这、这不行。”王善吓得手直哆嗦，银角子推回去，好像蝎子蛰了一样缩回手。
麦穗不理他，转身准备回家：“你今年都快二十了，男子汉大丈夫早该顶天立地，这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你赶紧挣钱快点还我。”
麦穗走了王善一眼不眨望着她的背影，昔日上树下河的玩伴已经和他不一样了。
十月初八上大梁，麦穗准备万字鞭炮好好热闹热闹。村里壮丁在里边，妇人们围在外边，小孩欢快的穿梭期间，最近他们或多或少都吃过白面馒头，兴奋的很。
‘噼里啪啦’清脆的鞭炮声震耳欲聋，一阵阵硝烟弥漫在院子上空，陈进福大声念吉言：“紫薇高照，正好上梁。宝梁一上，大吉大昌。”
“哎哟，大喜事啊这是。”陌生的声音在人们身后响起，陈进福最先看到黑衣红边：差役!心里不由自主沉了沉，长庚不在，他的名头不知道能不能镇住这些人。
新差役很和气口齿清晰：“原青合县贪赃枉法被判斩立决，三公子派新县令过来，多收钱粮一律退回，另外多退三成粮税，你们村多收的已经退回，所以只退三成。”
村人们面面相觑，不多收还退？差役也不多说让开身，身后一辆辆装满粮食的大车。如果说陈长庚追回钱粮，让他们能温饱过年，那么现在就是有结余，有结余!多少年想都不敢想!
差役对着呆鸭子一样的村民和善笑笑，遇见这好事没人不呆：“陈进福是谁，你家缴的最多退回二十石。”
陈进福‘扑通’一声跪下了。
陈卓庄彻底不一样了，家家户户都在捯饬：你家新添几样农具，我家屋顶翻新；你家新买几斤棉花，我家换口新锅，再打招呼脸上笑容也多了。
不光陈卓庄，你往青合县走，街上摊贩多了笑容多了。比起泛出喜气的村庄县城，麦穗心里更有一份隐蔽喜悦。不知道为什么她肯定这是陈长庚做的，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
还是那间帐篷只是床铺只剩麦穗的，被褥叠的整整齐齐，显然帐篷主人天天在用。陈长庚提笔坐在案后，想起家乡的麦穗嘴角斜斜勾起：总觉得我是你弟弟是吧，让你知道我是谁。笑容里一点小坏，一点势在必得。
陈长庚俯身正要落笔，帐篷外传来秋生的声音：“大人，柳司库粮食霉变，请大人去看看。”
“知道了”陈长庚对着白纸无奈笑笑，好像对的是麦穗“等我回来。”帐帘一阵晃动，屋里只留下纯洁无辜的白纸，和一根蘸了墨汁的毛笔静静相伴。
掌灯时分陈长庚回到营帐，自己用火折子点亮油灯，他的帐篷除了他谁也不能进来，就算亲兵秋生也不行。
帐篷里无辜白纸静静躺在案几上等他，毛笔上的墨汁却凝结成块。陈长庚先对白纸笑笑，然后提起笔在清水中反复漂洗。
十月十五麦穗守在新家，屋子里点着一堆麦秸，红红黄黄的火焰温柔祛除房里湿气。
“张姑娘在家没？”院门外响起陌生的声音，麦穗把火拢了拢免得烧到别处，走出屋子看见一个黑衣红边的衙役。
衙役见了麦穗连忙拱手弯腰：“小人吴刚见过张姑娘，金虎军副粮官陈大人给姑娘递家书了。”从怀里掏出双手奉上“走的是官驿，姑娘想回信直到县衙找小人就行。”
崽崽来信了！欢喜像是潮水涌上心头，汹涌而彭拜。麦穗急急忙忙下台阶来取，跑的太快踩到裙角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姑娘小心！”
“没事，没事”麦穗心跳的不行，接过信上下看。
“……姑娘你信拿反了”犹豫半天吴刚不太好意思提醒。
“哦哦”麦穗急忙颠倒过来“谢谢差大哥，辛苦了”从袖子里摸钱。吴刚连忙转身走：“份内的、份内的。”这位陈大人一句话就让青合县人头落地，谁敢收他夫人好处。
麦穗拿着信喜滋滋里外捏半天，才想起自己不认字。急忙忙转身回屋灭掉火，确定没有一个火星子，才火烧眉毛去找陈进福。
陈进福这几日滋润许多，头发梳的齐整脸色也好很多。接过信在麦穗期待的眼神下打开，抽出信纸上下扫了几眼，脸色慢慢憋得发红表情微微扭曲。
麦穗欣喜的神色僵在脸上，小心打量陈进福神色：“长庚病了？”
陈进福瞅一眼清澈单纯的麦穗，轻轻嗓子念：“穗儿吾妻，见字如面。”
？麦穗有些反应不过来。
陈进福继续：“分开十天度日如年，意思就是说分开一天就像分开一年。吃饭时想你，睡觉时想你……”
麦穗脸色爆红，一把抓过信纸拔腿就跑，这次没踩中裙角，只是磕在门槛上差点摔一跤。麦穗咬牙切齿，长庚写什么乱七八糟。什么想不想，都不知道害臊！
麦穗跑回家重新点起火堆，她再也不要住在大堂兄家了，真丢人！
火焰重新燃起来，先是微弱黄色火苗伴着淡淡青烟呛人，很快火势蔓延火苗变红变蓝，一阵阵热浪灼人。麦穗被烤的有些热，撇过头那封不受待见的信可怜巴巴贴在炕上。
这孩子到底跟谁学的，油腔滑调！麦穗不理会转过来看火。
十月中旬树叶落了大半，只有长青的松柏青青翠翠。青合县街头一个老童生摆着替人写信的摊子，瑟瑟秋风卷着落叶，看白茫茫日头偏西。
今儿天不好，好像隔着一层雾似得，太阳没点热度反倒雾蒙蒙像晕开的花。算了没啥生意人都冷的不出屋子，老童生把纸笔一样样收起来。
“等等，先生等等”声音清脆，老童生转头一看，一个二八少女提着裙子急匆匆跑过来。许是跑的太快脸颊落下几缕碎发，额头点点汗珠口鼻呼出白汽。
麦穗气喘吁吁跑到摊前：“先生等等，帮我读读这封信。”
饶是老童生年少读过许多话本，也没见过这么肉麻的：“今天有一道秋葵炒肉，想你……夜里月亮照进来，想你……裁缝来给我量尺寸，想你……”
“军令下来大军即将开拔，此后每一日都会离爱妻越来越远，山长水远思之如狂。就是说我想你想的发疯”
“穗儿，还记得临别，你答应天天想我，我时时刻刻都在想你，你想我没？记得想我。夫长庚字。”
老童生吁口气，心道可算念完了，这些年轻人真比他们那时候会说情话。念这个简直是为难他老人家呢。
麦穗听得浑身不自在，匆匆忙忙抢回来，叠吧叠吧塞信封里：“麻烦先生给写封回信，让他下次别写什么想啊，爱啊的，听的人满身鸡皮疙瘩。不就是想要新棉衣，有什么说什么就好。”

第50章
十月底青合县，麦穗手里捏紧蒜薹镯走进金铺，另一支她给了陈进福。
新县令雷利风行，测量田地登记人口，发出最新政令：凡是户下人均不足十五亩的都可以到县衙买地。很便宜八百文或者一石小米，对于刚退了钱粮的青合百姓来说，几乎是白送土地。
麦穗家提前买了三十多亩，不在优惠行列，陈进福家更不行，但是陈氏族人几乎家家都不够。陈进福号召大家拿粮换，哪怕勒紧裤带再饿半年，这机会也不能放过。他自己更是拿出几十石粮食，全部家底补贴族人买地，麦穗作为其中一员当然义不容辞。
从金铺出来麦穗怀里揣着五十两银子，默默出东门一路打听安平村怎么走，十年过去不知爹娘哥哥他们怎么样了。
往东的路遥遥无期，路两边是零散废墟荒芜田园，偶尔还有被烧焦的树，树上寒鸦一动不动立在枝头。原本应该热闹的县城路，寂寞的竟只有她一人，麦穗想起二妞的话‘这十里八乡有些村子几乎死绝。’
心时快时慢的跳，脚下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她既想快点去见爹娘哥哥，又怕去了什么也见不到。
“嘿，小姑娘长得不错怀里揣的银子吧，哥哥跟你一路，银子给我好好放你走，不然……嘿嘿”一个偏瘦男人忽然跳出来挡住麦穗“老实点，哥哥可是吃过肉的!”
吃过肉，吃过什么肉？麦穗冷笑，眼角余光扫到对方脏兮兮破长袍，下边露着靛蓝粗布扎脚裤，那扎法一看就知道当过兵或者匪兵。
心情不稳的麦穗根本不想理会，向前猛突一步一个擒拿手把人撩倒在地，也不说话憋住气一通猛揍。王八蛋原来不也是人，人性呢!
开始那男人还能扭两下，可他到底有些日子没吃饱，很快扯着嗓子直叫饶命，再后来口鼻出血在地上抽抽。麦穗站起来‘呸’了一口：“死了算你活该，活着再敢害人我拿你祭刀!”
王八蛋!这些害人的匪兵。
麦穗心里忽然急起来，提起裙子往东跑。当兵三年麦穗也经过南征北战，几千里行军不知走过多少次，三十里根本不在话下。
路过一个个遭受战火蹂、躏的村子，麦穗边跑边问，终于远远看见一棵一抱多粗的皂荚树。那棵树不应该光秃秃半烧焦的样子，本应该树冠浓密遮日，本该娘提着篮子勾皂荚。
安平村……到了
十年不曾回来
麦穗呆呆停住脚，眼眶酸涩视线一点点模糊，好像看见大哥憨笑，三哥被爹追的上下乱窜。
“这谁呀，姑娘找谁？”一个穿着补丁的农妇问麦穗，麦穗沾掉眼泪仔细看却不认识，大约是她走后嫁来的：“谢谢嫂子，我认得路。”
她家就在村东路北第三家，木门不见了一道栅栏门拴着，院里屋子也变了屋顶新铺的茅草。透过栅栏门院里一个佝偻妇人在晾衣服，花白头发神色看着倒不错，原先高大的身材变矮许多。可是再变麦穗也能认得她，泪眼模糊麦穗抓紧栅栏。
“娘……”
张大娘停下动作，好像听到梦里的声音，她僵硬转头阳光逆射，栅栏门外站着个仙女似的姑娘：高挑身材看不出布料的衣裙，裙角绣着一支鹅黄梅花。
大眼睛瓜子脸，长的那叫真好看。张大娘眼泪立马落下来，哽咽的不敢说话，生怕自己把仙女吓走了，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
“娘!”麦穗叫她，张大娘‘哇’一声哭了：“你个死女子你跑哪去了”一边哭一边三脚两脚跑来拉门，拉着麦穗对住肩膀捶打“跑哪儿去了，娘去打听只说你跟你男人去京城了。”
麦穗一把抱住她娘，哭：“我们没去京城爷爷呢，爹呢，几个哥哥嫂子还有侄儿们呢？”
屋里走出个三十出头瘦男人，看着麦穗一身鲜亮奇怪：“娘，这谁家小姐？”后边紧跟着一个三十多妇人，倒是那妇人上下看了半天，惊讶：“这是麦穗儿？”
麦穗看了几眼：“大嫂”
另一间屋子出来两个年轻些男女，男的惊讶：“真是麦穗儿？”女的看着麦穗衣裳眼睛都直了，真漂亮。
“四哥，那这是四嫂？”麦穗问“大哥三哥五哥呢，分出去了？”
张大娘抹把泪拉着麦穗进屋，吩咐四媳妇：“去做晌午饭，蒸几个白面馒头出来。”四媳妇羡艳的看了麦穗背影一眼，忽然欢喜起来急忙下厨。
屋里张大娘拉着麦穗坐下：“跟娘说说你这些年过的咋样？”
麦穗看看沉默的大嫂、二哥、四哥转回来对着她娘笑：“挺好的，那年去京城遇上流民，我们从马车上掉下里，然后就去泰安那边当兵。”
多简单一句话，张大娘心堵的啊，使劲忍住眼泪就问一句：“你们从哪儿掉下来的，离泰安多远？”
“伏梁山那一带，离泰安几千里吧，不过我们也不是直接去泰安，还想去京城来着，走到安阳被堵住了，没办法才去的泰安。”
麦穗说的轻松，张大娘心却跟撕烂了一样。那些地方听都没听说过，她姑娘是怎么领着十二岁小男人，躲过流民兵匪在乱世求一口吃食？东西南北几千里，张大娘不敢想，大冬天没吃没喝没处住孩子怎么挨下来的，不敢想姑娘见过什么经过什么。
麦穗看她娘红着眼睛脸色难看，连忙笑着说：“现在都好了，长庚如今是正六品副粮官，日子好着呢。”环视一周：“大哥他们呢？”
大嫂低头不语，二哥别过脸四哥尴尬，张大娘抽下鼻子干脆利落：“家里人都在这儿了，你爷爷命好早些年过去了，你爹和你另外三个哥哥两个嫂子都没逃过兵匪。你大哥留下你大嫂侄儿，娘做主改嫁给你二哥。”
爹、大哥、二哥、三哥，麦穗心抽抽痛，最疼爱她的大哥，老领着她玩的三哥，老惹她的五哥……
“吃饭了，吃饭了”四媳妇笑着进来“小姑难得来一趟，尝尝嫂子手艺。”张大娘瞥了四媳妇一眼，拉着麦穗坐下，二哥连忙给麦穗递一个白面馒头。家里他和老大年纪大，以前都让着小妹。
四媳妇斜一眼没眼力劲儿的老四，笑着给麦穗递一碗蛋花汤：“家里穷，这鸡蛋还是嫂子去村里借的，小姑别嫌弃。”
张大娘冷着脸端过来‘砰’放在麦穗面前：“吃饭那么多话。”几个台阶似的萝卜头，瘦的只剩眼睛都盯着麦穗手里馒头。
麦穗笑笑把馒头给孩子们一人一个，转头对她娘说：“小时候家里窝头都没多的，我还记的四哥藏给我半块蒸南瓜。”
四媳妇总算舒畅些，笑：“他是哥哥让着妹妹应该的，兄妹间本来就该互相帮衬”张大娘默默听着，吃完饭麦穗想给爹和哥哥们上坟，张大娘变脸：“去什么去，赶紧回你家去。”
“娘？”麦穗疑惑。
“娘什么娘，早十年我就把你卖给陈家了，跟我们张家再没半分干系”
四媳妇急了，拉住张大娘：“娘怎么说话的，到底是一家子骨血。”
“我怎么说话的？要不是麦穗一身光鲜回来，你能这满脸笑，不就是打量她男人有本事想沾光。我把话撂在这儿，麦穗儿是我卖了的，跟张家分毫关系都没有，你们一个个谁敢巴上去，我打断他的腿!”
“娘!”麦穗急
张大娘挺起弯了许久的背：“麦穗，你记得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更何况你是卖出去给老三换媳妇，早跟张家恩义两清。”
“娘!”麦穗心里难受。
“老二老四给我把她扔出去!”张大娘厉色。
“娘”两个瘦汉子跪下“我们保证以后不去攀亲，就让麦穗儿多待一会儿。”
“多待一会儿能干啥，日子不过了？”
“不扔是吧，我扔!”张大娘把麦穗往外扯，麦穗终于明白她娘的决心，哭着笑道“娘，我走”环顾已然变得陌生的院子，人到中年的兄嫂不认识的侄儿。
麦穗从怀里掏出银子：“我知道自己是卖给人家当媳妇的，我知道好好过日子”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我娘待我跟亲闺女一样。”
想起往日陈大娘疼爱，麦穗破泣而笑看着她娘：“比亲娘都好，吃的穿的样样最好。”
张大娘心里终于舒服些，不枉她当年私下打听一回：“好就好，婆婆慈爱男人能干，以后老老实实跟人过日子，不许疯小子一样到处野。”
麦穗把银子递给她娘：“这钱娘拿着置地，我今天来也没想什么，我知道自己是卖给人家的，从跟着大娘走那一天起就是陈家媳妇陈家人。”
五十两银子能给家里置六十多亩地，再加上她家原来二十几亩地，都赶上小地主了麦穗没啥担心的。其实张大娘担心儿媳吸血完全多余，麦穗做事向来有自己一杆秤，她并不是想认回娘家，从被卖那一刻起，她就和张家没关系了。如果不是这一场离乱，麦穗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看一眼，如今看一眼也就安心放心了。
张大娘看麦穗一步步走到皂荚树下，又想起那年傻闺女被人领走，在后边扯着脖子嘱咐：“麦穗儿，记得女儿家草籽命，落在哪里长哪里。”
麦穗转过来点头：“嗯”
“但是不管落哪儿都得自个儿要强，知道不？”
“知道”麦穗扬声。
“走吧，好好跟你男人过日子，以后再别来了。”张大娘举举怀里银子“咱们家再不穷了，别扯心扯肺的，好好过你日子。”
“嗯”这一次麦穗跪下给她娘磕个头，转身走了。
太阳斜在西天，麦穗想起那一年自己拎着小包袱跟大娘家去，陈大娘问她：
“麦穗喜不喜欢小弟弟？”
“喜欢，弟弟漂亮不？”
“漂亮”
“弟弟乖不乖？”
“乖”
清脆的童音仿佛就在昨天，陈大娘夕阳下温柔笑脸似乎就在眼前。麦穗忽然提起裙子往前跑，风猛地烈起来刮过脸颊哨过耳朵。
吹吧，使劲吹让风吹冷炙热到疼痛的心。
这一刻麦穗无比思念陈大娘，想大娘温暖怀抱，想大娘慈爱笑脸，想她手指掠过额头的温暖，想她笑着揉自己头顶，眼里满满都是亲昵“麦穗儿最能干”
最后想的全变成崽崽陈长庚，想他十二岁蒙上自己眼睛，想他法华寺留给自己的稠稠碗底儿，想他碗里好吃的都挑给自己。崽崽，崽崽这世上她唯一剩下的亲人，她相依为命的人。
陈长庚坐在案几后，案几正中一摞整整齐齐新棉衣，针脚不很细密却很结实，厚厚叠起看着就知道暖和。棉衣正中一封信，棕色信封红竖道，上边工整四个字‘陈长庚启’。
堂兄没这笔迹，陈长庚对着信嘴角挂笑，知道害羞了？心里细细密密小泡泡酥酥跑上来。陈长庚看着信封细细猜测，媳妇会写什么？
我也想你，媳妇脸红红，陈长庚眉梢眼角含春带笑。
讨厌，别那么肉麻，麦穗娇羞跺脚。陈长庚打了一个哆嗦寒毛竖起，姐姐没那么扭捏。不过……陈长庚停顿一下心想，如果姐姐肯对自己撒娇，也不是不能接受。想到麦穗扑到自己怀里撒娇，少年嘴角咧开一抹傻笑，扑到自己怀里……不知想到什么场景，笑的越来越傻越来越甜。
把信放到一边陈长庚手指轻轻抚摸过，结实的针脚，眼里爱意绵绵：姐姐你低头一针一线时，想的是不是我？俯身在线脚吻一下，好似亲到姐姐温暖的手指。
脱下旧日棉袍穿上新棉衣，身体瞬间被温暖厚实包裹，陈长庚舒展肩背，重新坐到案几后拿起信封。嘴角笑意融融，拆开：
长庚你写信就写信那么腻腻歪歪做什么？堂兄脸都羞红了，想要棉衣一句话就行，写那么多不浪费纸？
劈里啪啦一顿，陈长庚好像看见麦穗絮絮叨叨抱怨他，嘴角微笑幸亏先幻想一下，要不得被傻瓜媳妇气死。姐姐、麦穗、娘子，陈长庚微笑，不这么肉麻你能记住我是你男人不是你弟弟吗？
再说，陈长庚嘴角斜斜勾起，不写这么肉麻，哪个不长眼的勾搭你咋办？怕肉麻是吧，陈长庚笑着提起饱蘸墨汁的笔，将桌上一张纯白无暇雪纸反复、细致、耐心抹平。
十一月中旬陈长庚的信又来了，随信来的还有一两五钱俸禄。麦穗捏着信犹豫，这次长庚不会说什么鸡皮疙瘩话了吧，毕竟上次自己教训过他了，长庚平常还是很听自己话的。
到县里请人读信回信是要钱的，刚把家底儿败掉的麦穗，不想多花钱。犹犹豫豫捏着信到大堂兄家，二妞正在娘家给大堂嫂帮忙缝被子。
“麦穗儿来了，进来坐手里拿的什么？”二妞单腿盘在炕上，另一条腿伸直在新被子下边正纳被子。
麦穗儿下意识把信藏到背后，天知道她为什么心虚。大堂嫂在另一边笑着教训闺女：“什么麦穗儿麦穗儿的，麦穗儿是你叫的，叫姑姑。”
“就是”麦穗狐假虎威拿长辈架子，背手昂着脖子“一天天没大没小，见天给娘家跑不知道自己惹人嫌？”
“娘，你瞧瞧她小人得志样子”二妞嫁人仿佛变了一个人，很有几分泼辣一样梗着脖子“我倒想问问是谁上赶着要跟我做姐妹，想当长辈也成我叫声小婶婶你敢应么？”
麦穗被二妞憋住，拉着大堂嫂要评理：“嫂嫂你看她！”
一封信飘飘扬扬落在下，二妞下炕捡起来正反看：“这什么，小叔又给你来信了？”
“嗯”麦穗强装淡定伸胳膊想要拿回来，二妞麻利往后一藏坏笑“写了什么给我们听听。”
大堂嫂嗔她：“精怪精怪的，明明以前当姑娘不是这德行，真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跟你婆婆一脚踏一脚半点不差，快把信给麦穗儿。”
麦穗儿扑上去抢，二妞索性往后一躺把信压在身下。两个姑娘在炕上玩闹，闹得大堂嫂不住笑骂：“俩死丫头被子还没缝好，都被你们滚乱了还不起开。”
“二狗你站门口干什么，怎么不进去？”陈进福从外边回来，看到自家女婿垂头在台阶下，背影不知怎么有些萧瑟。
二狗连忙回头鞠躬：“爹回来了，二妞和麦穗儿在里边玩闹，我不好意思进去。”
外边声音这么清晰里边人当然听见了，麦穗二妞连忙分开整理自己衣裳。二妞头发都滚散了，麦穗急的给她收拾。
大堂嫂斜了俩疯子一眼，手指在空中虚指：等着你爹收拾你，嘴上殷勤：“二狗来了快跟你爹进来，外头天儿怪冷的。”一边说一边下炕穿鞋。
门帘撩开陈进福在前二狗在后，岳婿两人进来，二狗又给大堂嫂鞠躬：“娘，二妞给你添麻烦了。”
大堂嫂嗔怪：“你这孩子成个亲咋这么客气。”
两个姑娘手脚麻利把炕拾掇整齐，正缝的被子也拉平。陈进福带二狗在八仙桌一左一右坐了，大堂嫂倒上一壶热茶放桌上，又端出一盘干果做茶点：“是接二妞回去？”
二狗常常来接二妞，虽然只隔十几户根本不用接，但这样显得特别看重二妞，就为这陈进福两口子也多喜欢二狗几分。
二狗连忙站起来先道谢，然后犹豫一下：“既然娘的被子没缝好，就让二妞再多待会儿我先回去。”
二妞有些吃惊，二狗哪次来，不是等自己忙完一起回去，今天怎么了？
陈进福不理会小儿女那点眉眼官司，转头问麦穗：“过来有事？”
麦穗忘了，转头才发现信不见了!二妞坏笑着从身后抽出来扬扬，不过她爹在她也不敢闹，规规矩矩交给麦穗，转头跟她爹说：“姑姑拿信过来，可能是想让爹念念。”
这会儿知道叫姑姑了？麦穗拽过信瞪一眼二妞，对上陈进福有些犹豫。陈进福想起上次那封信恨不能钻地缝，所以这封没问题？
陈进福的犹豫让麦穗浑身不自在，她跟陈长庚真的没那么唧唧歪歪，兴许上一封信崽崽太想家所以犯晕？这次一定清清白白！
麦穗确定眼神，贼坦荡把信递给陈进福：“麻烦大堂兄给念念。”
陈进福一张老脸接过来，拿眼神示意麦穗：这……能念？
麦穗把耳边几缕碎发撩到耳后，淡定：“麻烦大堂兄。”
好吧，陈进福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抖一抖：“穗儿吾妻……”老脸憋不住泛红。
二妞滴溜溜眼神在信纸和麦穗间转悠，一脸新奇原来小叔管麦穗叫穗儿？我的娘啊，好酸。
麦穗挺起胸脯顶住考验，这只是开头，大约开头都是这样后边就好了。
“穗儿吾妻见字如面，前天去昆南街上闻到很香的叫花鸡，想着你喜欢买来才想起你不在。心里有些索然，尝了一支鸡腿很香，另一支递到身后身后却没有你。”
“哇，相思入骨啊这是。”二妞羡慕的不得了，麦穗白她：“什么呀，我又吃不到故意馋我的。”转过头嘟囔“讨厌”脸色厌厌也不知道可惜叫花鸡没吃到，还是想陈长庚了。
陈进福简直觉得自己能吐血，为什么好端端一个老男人，要读小儿女情书？
“新棉衣穿上了刚刚合身很暖和，棉衣上一针一线都是姐姐亲手所缝，摸着线脚就像握着姐姐的手，温暖……”
麦穗一把抓下信满脸爆红跑了，崽崽真是的明明都一块儿睡好几年，握个手能怎样？干嘛非写出来，简直恨不能拖过来揍一顿！
青合县街头，老童生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念：“月俸一两八钱，为夫递回去一两五钱，穗儿可以买新耳坠戴，没能看见穗儿耳边蝶恋花，为夫深以为憾……”
麦穗憋气胸口一起一伏，写信就没点正经事？什么啰里啰嗦的，好不容易等老童生住口，麦穗才放心喘一口气，然后就听老童生又念。
“为夫只剩三钱银子，鞋子有些夹脚……”
麦穗长出一口气：“说半天想要鞋啊，行了，麻烦先生给他回信，让他以后少说有的没的……”
老童生心里觉得小姑娘说的不对，这文采这绵绵情意都快赶上鸳鸯蝴蝶话本了，怎么到小姑娘这里就干净利落变成‘有的没的’？
瞧瞧这满篇深情‘啧啧’老童生对着信纸摇头，多好一小伙儿，非看上一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简直媚眼抛给瞎子。
“这还有一点儿”老童生几乎替写信人悲叹，恨不能敲开麦穗脑袋“冬夜寒冷孤寂，好想早日回乡与穗儿完婚，日后夜夜同眠。想你念你，夫陈长庚字。”

第51章
十一月底，一个棕色包袱放在陈长庚帐篷，鼓鼓囊囊看不出装的什么。微起骨节的纤长手指细细解开，里边两双厚实青布棉靴，靴子里四双白袜。
陈长庚坐到床边脱下鹿皮靴子，换上新白袜青布靴，在地上踩了踩暖和柔软又舒适。陈长庚围着棕色包袱皮儿转了几圈，眼睛看着红条信封，信封上写着‘陈长庚启’。
麦穗大概气炸了吧，也不知道信里会怎么骂自己，陈长庚像是做了什么恶作剧的孩子，笑的有点得意有点小坏。姐姐那么疼自己，其实舍不得怎么骂吧？
又转了一圈，身上穿着姐姐缝的棉袍，脚下媳妇纳的新棉靴，舒展舒展身体捏起信封弹了弹，嘴角笑意盈盈拆开。
“长庚见字如面，以后你写信就写信，不许多说一句废话！尤其不许说什么想啊、念啊的，多大人了不害羞吗!”
果然劈里啪啦一顿，陈长庚笑意融融，透过信纸他几乎看到麦穗儿站在自己面前，手插腰活力四射教训自己。
好可爱，这算撒娇？就算吧，自家媳妇就是这么与众不同，陈长庚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下边写新县令新政，写堂兄几乎倾尽家财帮族人买地，自己也把一支金镯借出去，等明年有收成了再还回来。写乡亲们感激新县令，恨不能立个长生牌。
陈长庚眼睛看着信纸，随手端起茶杯慢慢啜一口咽下去。成蓼兰倒是聪明，把无人闲地归拢再卖出去，这样既可以把退回去的钱粮收回来，又可以鼓励农桑，还可以预防将来无主之地起纠纷。
一举多得，对□□现齐军仁慈，对上粮税一点不少显得三公子会用人，聪明。聪明好，陈长庚清冷评价，聪明也不枉当初举荐一回。
成蓼兰以前是陈长庚手下一个文书，清淡一笑陈长庚放下茶杯继续往下看：
“还有一支金镯，我去金铺换成银子给我娘送去买地。虽说我娘把我卖给你家，到底生养我一场，人得有良心。我是内当家!家里事我拿一半我说送就送，不许你废话!”
噗~陈长庚想幸亏自己刚才咽下去了，否则那口茶非喷出来不可。怎么能这么可爱，他几乎看到麦穗双手叉腰，凶巴巴昂着下巴掩盖心虚的小模样。
好可爱，想捏。
陈长庚算是体会到他娘当年疼爱麦穗的原因，就跟胖乎乎小奶狗似的‘汪汪汪’奶凶奶凶讨人喜欢。
可怜青合县街头讨生活的老童生，写这一段时，看着麦穗凶巴巴的样子简直痛心疾首：哎呦瞧瞧，叫小伙儿给惯成啥样了，钱给娘家不打招呼还凶，啧啧。
可是心里有点甜是咋回事，他要是有钱也想惯惯老妻，就这吧，今天做了这单生意，回去给老妻买两块油糕甜甜嘴儿。
这娇惯的心情~软软腻腻的叫人欢喜，陈长庚眼里笑意融融好像三月阳光。
至于麦穗把钱给娘家，陈长庚根本不在乎，只要不认回去就行。麦穗有他一个就够了，别人最好还是别靠近，陈长庚冷心冷眼。
好舍不得就剩最后一页，就算品茶拉长时间，和姐姐相处的时间也快没了。陈长庚一边甜蜜一边酸涩翻开最后一页：
“凡事有再一再二，没再三再四，你再敢啰哩巴嗦一堆废话，等你回来揍你!”
隔着信纸都能感觉的斩钉截铁的力度。
老童生当时特别想免费加一句，你媳妇挥着拳头好凶。不过不用加陈长庚也能想到什么样子，他和麦穗相伴十年，麦穗什么脾气模样早已刻在心上。
嘴角笑意悠悠韵长，陈长庚透过信纸好像看到麦穗一颦一笑，一喜一怒鲜活动人。
好想她
再从匣子里取出白纸，一点点仔细在案几上铺平，细致的动作似乎在对待自己爱人，这张纸扬扬千里，最终会落在她手里。
想揍我是吧，陈长庚瞟一眼木架上九尺蛇矛笑笑，等回去你以为还能一手拖走我？对着白纸笑嗔：没心没肺我在这里天天相思苦，你在家高高兴兴，怎么让人不舒服呢？
陈长庚笑意不减，提起狼毫在砚台饱蘸墨汁。
腊月十二旱了许久的冬天开始下雪，不大但也不小。纷纷扬扬雪花静谧的从天空落下，过两三日地上树上屋顶软踏踏一层几寸厚。经过买地喜悦的村子安静下来，家家户户缩在屋里。
麦穗托王善娘孵的小鸡长到半尺长，关在鸡窝里叽叽喳喳欢的很。孵出十三只要了六只，如今还剩下五只。麦穗端着一瓢烫熟的鸡食在栅栏上敲敲，嘴里‘咕’叫，半大鸡仔争先恐后从鸡窝扑腾出来。
鸡窝是盖房时顺带盖的，青砖青瓦大半人高小屋子，半墙上一个月牙门洞，隔空架着层层木棍铺着稻草，又暖和又隔寒。
一个鸡仔挤得慢一步，扑扇翅膀从门洞摔下来。麦穗笑眯眯，小鸡仔抖抖翅膀站起来，然后俯低脖子向前伸，抿着翅膀‘喳喳’冲过来，雪地上留下一串轻巧竹叶印。
“别挤、别挤，都有”麦穗眉眼弯弯看着很慈爱。
小鸡仔撅着屁股脑袋都闷在食槽，有力气大的整个挤得站在食槽里，有跳上沿儿被挤下去，摔个屁股墩继续往里挤。
麦穗看的可乐：“好好吃快点长大，长大我有肉吃。”笑眯眯
“麦穗儿~麦穗儿在家没？”前院传来秋生娘声音。秋生跟陈长庚走了，前些日子买地麦穗又悄悄借给她几两银子，因此秋生娘跟麦穗亲香的很。
“在呢”麦穗脆声应了，把瓢翻过来在栅栏磕磕，瓢里沾的零星鸡食三三两两落在地上。鸡仔们吓一跳四散跳开，很快又聚拢起来你争我抢啄食。
“这么冷的天慧嫂子怎么过来了，进屋炕上坐，我去把瓢一收拾。”麦穗从后院出来，一边嘻嘻笑着招呼，一边去厨房把瓢洗干净放下。
再进屋麦穗去桌上取香脂擦手，扭头问秋生娘：“慧嫂子找我什么事？”问完从小火炉上取下铜吊子，给秋生娘冲一杯热气腾腾浓茶。
人逢喜事精神爽，原本眼看活不成的秋生娘，这会儿精神的很，脸上软皮儿也多些润泽。坐在炕沿捂着茶杯秋生娘羡慕：
“你这屋可真暖和，喝茶也方便。”
麦穗笑眯眯上炕：“不知道长庚一天怎么捣腾，送回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幸亏我在姚家见过，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用。”
秋生娘放下茶杯，笑道：“不是嫂子没羞没臊问你们小夫妻私事，我这是惦记秋生，不知长庚信回来没，秋生有没有跟着带话回来？”
上个月秋生跟着信送回七十文，还带话回来说他现在是陈长庚亲卫，吃得饱穿得暖一月一百钱，让他娘别担心。
“算日子是今天，可这雪下得难说。”前两封信都是十五回来的，今天麦穗也说不准。
秋生娘笑着挥挥手：“没回来就算了，过来跟你说两句闲话也好。哎呀~我这也是闲的，你现在衣料都是长庚捎回来顶好
的，要不然我织两匹布给你做衣裳。”
“慧嫂子闲没事，接几家活不就好了，今年好些人织布缝新衣呢。”麦穗从手边端出一碟炒花生，放到炕桌和秋生娘边吃边聊。
秋生娘‘咔吧’捏碎一个花生：“算了累死累活挣不了几个钱，我好好养养身子。”他们家现在二十二亩地放哪儿，只她一个人吃用，秋生都在军营每个月还有俸禄。
流油的日子不过，累死累活图啥。
麦穗觉得不尴不尬的：“每天闲着心慌。”
“不慌，我给我们家秋生踅摸媳妇呢？”秋生娘笑的舒心“秋生二月蛇比你大一岁，翻过年都二十了。”
麦穗着剥花生笑：“听慧嫂子这么一算，可觉得自己成老姑娘了。”
“你以为，姑娘好日子不多，可惜长庚在外边做事儿，不然你这年龄紧该着成亲了。”
“可别”麦穗笑，成亲这事儿，咋觉得那么怪呢？
秋生娘端起茶热热到嘴里，院门外就响起吴刚声音：“张姑娘在不在，陈大人信来了。”
‘阿噗，咳咳咳’秋生娘一口热茶呛住，使劲咽下去等不及咳匀称，下炕就往外跑：“麦穗儿在呢，我儿子秋生有话捎回来没？”麦穗紧跟在后边出来。
吴刚客气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给秋生娘：“陈亲卫有信，另外还有七十文月俸。”摸出一串钱。
秋生娘颠来倒去看，兴奋的不行：“哎呦我这辈子也能收到信。”
扔下秋生娘，吴刚对麦穗毕恭毕敬，双手奉上信和银子：“这是陈大人送回来的。”
“谢谢吴大哥”麦穗眉眼弯弯客气。
“不敢当”吴刚行礼告辞。
“走走，咱们去找堂伯看信。”秋生娘扯麦穗袖子，麦穗捏着信就有些犹豫：长庚这次不会再写什么羞人话吧？
“走啊”秋生娘火烧屁股样等不及，麦穗脚下立定心里寻思：上次自己狠狠教训长庚了，他知道错就会改了吧？
“你等什么呢，不想早点知道长庚信里写啥了？”秋生娘心焦的很。
并不想早点知道信里写什么了，麦穗忽然有点不乐意。
“我的妹子啊，看在嫂子头一回收到儿子信的份上，咱们赶紧走。”
麦穗被催的不行，心一横：上次说了再敢罗里吧嗦就揍他，估计这次老实了！
“走”麦穗眼神坚定转身关上门，两个人冒着飘飘洒洒的雪花往陈进福家去，走到半路碰上王善担了一担柴。
“你出去？”王善停住脚步讷讷问。
“嗯，你这是卖柴去？”麦穗也停下脚。
王善家得了麦穗银子，一直仔细挑选合适又便宜的地，耽误几天刚好赶上县衙卖地。王善爹咬牙把两次退回来的五石粮食，再加上麦穗的五两银子买下十二亩地。
家里日子紧巴起来，这次王善自己站出来，砍柴到县里卖。虽然挣不了几个钱，但是到底手头宽松许多，日子眼看能过下去。
王善眼睛看着自己前边柴捆，木讷讷：“下雪天冷，我给你送些柴，我爹说也没别的感激你。”
“成啊”麦穗大大方方“刚好家里没柴了，你靠着院门放，待会儿我搬回去。”
“……”柴担咯吱响，王善往麦穗家去。麦穗看着王善孤单的背影，忽然想起刚和慧嫂子聊的，喊王善：“王善你是不是比我大两岁？”
王善微微弯曲的肩背僵硬起来，站在那儿没回头：“嗯”
麦穗声音脆响：“家里日子翻过年就红火了，你让王叔王婶儿给你寻摸个媳妇，两个人互相帮衬日子好过。”
无数雪花扑簌簌落下：“……不了，我这样别害人家姑娘，我想等夏收家里缓过劲儿，就打听阿义在哪儿我想找他回来。”
“你这样的怎么了！”麦穗不服气，跑过来揪着他问“勤快、老实、能干，哪儿不好了？”
低垂着头没有抬起来，嘴角隐隐一点没人看见的笑：“我不想找媳妇，等找回阿义给他娶房媳妇就成。”
“我说你……”
眼看麦穗要急，秋生娘过来拉着她走：“赶紧赶紧，王善那么大人不会料理自家事？咱赶紧找堂伯念信。”
“等我闲了跟你掰扯”丢下一句话，麦穗被秋生娘拉走了。
王善等了一会儿回头，错过后边柴捆，飘飘扬扬雪花中一个窈窕身影。只一眼赶紧回头，继续挑着柴往前走，飘飘雪花落在肩头。
十五这个日子让陈进福头疼，原本挺好一日子，愣是让陈长庚小两口搅和的没法见人。
这不迎面看着麦穗笑眯眯过来，陈进福就反射性头疼。
“堂伯，秋生来信了，你给我念念？”
“还是不了吧，要不你去……”说一半陈进福才反应过来，说话的是慧侄儿媳妇，瞧瞧自己被折腾的。
陈进福严肃脸：“行，进屋说”看着麦穗喜滋滋一起进去，陈进福很想说‘你就别进了吧。’
麦穗丢下秋生娘喜滋滋跑到主屋，撩门帘进去：“大堂嫂我来看你了。”屋里传来堂嫂声音：“麦穗儿来了，快坑上坐，炕上暖和。”
陈进福背手往前走，心道：嘴倒是甜会哄人，问题你们小两口能不折腾人不？都知道你们恩爱行吧。
等进了屋互相打过招呼，秋生娘迫不及待把信拿出来。陈进福拆开一看，脸上褶子都是舒心的：“秋生有出息，才去几个月，都学会写字了。”
秋生娘惊喜的忘了妨碍，凑到陈进福面前上下看：“这些黑字是秋生写的？”
“嗯，虽然不是多齐整，但很不错了。”陈进福展信朗声“母亲大人膝下，儿子跟着小叔吃用极好，闲暇时跟着小叔或司库或书记读书。孩儿愚钝三月只读完《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
麦穗听得好羡慕：“秋生好厉害，以前我读书十天没学会两句话”
陈进福瞥一眼麦穗，所以现在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嘴上继续往下：“儿在军营一且安好，母亲不要挂心，天冷多加衣，餐餐别饥寒，免得孩儿忧心。”
“知道堂爷爷给族人置地，请母亲替孩儿叩谢堂前，所欠银两孩儿会早日归还……”还有自己，陈进福心里酸酸的
“儿陈秋生叩禀”
这才是正经信，陈进福舒口气，再看听得津津有味的麦穗，陈进福恨不能把信拍在小两口脸上：看看信该是什么样，嘘寒问暖牵扯家务！你们俩小混球呢，除了自己情情爱爱还记得旁人不？
秋生娘早就听得两眼泪汪汪，听完信当即就给陈进福跪下磕头。
“慧侄儿媳妇，这是干啥呢！”陈进福夫妻同时开口，陈进福虚扶，堂嫂搀着胳膊拉她。
秋生娘摇摇头，哭：“伯娘别拉我，我这是替秋生磕呢，他一个孙子辈应该的。”那哭有感激陈进福两口子多年照应、有欣慰儿子终于出息，有多年苦熬终于云开雾散。
麦穗也跟着心酸，好日子就要盼到了。
堂嫂打湿毛巾给秋生娘净脸，陈进福想法子赶人：“没事你们先回吧，我和二妞娘有事要商量。”
堂嫂跟堂兄夫妻二十年，一听就知道躲着麦穗儿呢，瞥一眼啥都不知道的麦穗，笑吟吟：“过年许多事儿得商量，改日有空你们再来玩。”
麦穗连忙抽出信：“没事，几句话功夫。”
陈进福瞟一眼厚厚的信封，几句话？堂嫂憋笑看自家男人，我没法子救你了。
“咳咳”陈进福手背后清清嗓子“麦穗儿，堂兄觉得你这信还是”语气艰难“找别人看吧。”
这信真没什么，麦穗委屈，我都狠狠教训长庚了，他再不敢乱写。可是看着大堂兄隐隐泛红的脸，麦穗忽然羞的不行。都怪陈长庚没事乱写什么，害得大堂兄脸红。
一封信好像变成烧红的铁块，麦穗乱七八糟揣怀里：“堂兄堂嫂先忙，我走了。”
“别急啊，午饭在堂嫂这里用，免得你一个人在家麻烦。”
“不了不了，家里有现成的。”麦穗火烧屁股跑了，恨死陈长庚太讨厌了！害她丢人。
雪花飘了三日，除了树枝上偶尔一只寒鸦，街上连个冻猫都没有。老童生原本今日不出摊的，老妻也劝他如今日子好了，何必拿老命赚钱。
哎~这么体贴都是两块油糕的功劳，女人啊不管老的小的就是这么现实。老童生穿着厚实暖和的棉袍，袖着手躲在房檐下，脸上褶子一条条舒展开，一边抱怨一边心里妥帖。
不一会儿飘飘扬扬雪花中，急匆匆赶来一个窈窕少女。来了，老童生抽出手整整领口袖口，一脸严肃端方。
“先生还在啊”麦穗松口气笑道“还怕今天找不到人看信。”
“做生意最怕有今没明”老童生脸色严肃走下台阶，走到自己油布帐下“姑娘看信？”
“嗳嗳”麦穗笑嘻嘻把信递过来“这次保准没什么不合适的。”
老童生乜一眼麦穗，老夫只是个生意人，你们写什么关老夫什么事？冷冰冰拿过信封拆开。
麦穗莫名就有些不好意思，都怪长庚搞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穗儿吾妻，见字如面”清冷没什么感情的声音。
麦穗想还好正常开头，只是没等她把心放肚子里，就听到一阵委屈抱怨。
“姐姐竟然写信凶我，快过年了，姐姐竟然凶我！隔着千山万水我一个人在外边……”
要哭的感觉，麦穗忽然觉得自己上次是不是太凶了？应该过完年再教训。粗心的麦穗完全没算过，陈长庚写这封信应该是冬月底，而不是现在。
“姐姐每次嫌我啰嗦说好多，可是姐姐怎么不想想我一个人在外边孤单单没人陪。说好想我从没一个想字，还有每次不是我催，都想不起我要棉衣棉鞋……”
那个可怜委屈哟隔着纸页都能渗出来，老童生忘了自己生意人位子，看麦穗的眼神简直像看薄情负心女。
“用我的时候想起是我内当家，不用我的时候把我忘在耳背，我说了多少次穗儿吾妻，你说过一次长庚吾夫没？我说了多少次夫陈长庚字，你说过一次妻张麦穗字没？”
老童生对麦穗的嫌弃都快憋不住了，真真是‘痴情女子薄情郎’不对是‘痴情小伙无情妻’。察觉自己情绪外露，老童生使劲憋住，他可是在这儿做了十几年生意，不能坏了招牌。
“你是内当家，家里事你做主，我只是想你特别想。快过年了，三十晚上能不能给我也包一碗饺子，和你的饺子放一起。”委屈巴巴
“穗儿吾妻，我好想你……”
麦穗忽然心酸的不行，大过年的自己干嘛凶崽崽，他才十五大冷天一个人在外边，也不知道那边下雪没。
老童生看着麦穗神色酸楚起来，才觉得胸口顺畅些，挺起胸膛：不枉自己给小伙儿加了一点点语气。
“姑娘可要回信？回信的话读信免费。”老童生端着架子隐隐推销，要是不写回信，大过年的小伙该多伤心。
“要的，就写”麦穗思索“长庚见字如面”老童生简直恨铁不成钢！动了动笔矜持提醒：“你相公刚才在信里说……”
那话音就差明示：长庚吾夫，老童生想说，这俩字我免费送你！
那笔尖一下一下往来信上晃，麦穗再石锤也明白了，脸憋得泛红。两口子就两口子，非得说什么‘吾夫’，所以说读书人就是花花多，不如当兵的来的简单。还是吴叔说得对，糙爷们才是真汉子。
“咳咳”老童生手持竹管提醒走神的人，那笔尖还往陈长庚信上晃。
麦穗红扑扑脸淡定：“长庚吾夫见字如面，姐姐知道了，知道……”麦穗又憋住了，半天说不出一个想字“知道……咳咳你了”麦穗想先生是读书人，读书人都聪明应该知道怎么写，不用自己说出来吧？
不就是个‘想’字吗，是有多难？老童生替小伙儿憋屈，把‘咳咳’两字写上去，反正他是按字收钱的！”

第52章
雪花飘飘扬扬落下来，落在地上树上身上，许是要停了，不知不觉变的稀疏。麦穗一脚一脚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一串匀称脚印，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怪怪的。
信已经送到县衙吴刚照例热情的很，说只要有公文往那边去，立刻把信送走，算算日子大约过年的时候就能收到。麦穗停下脚，发觉云层薄了许多隐隐透出光亮，三三两两雪花从天上慢慢垂落。
‘长庚吾夫’怎么就觉得毛毛怪怪的，麦穗仰起头一片晶莹雪花落在鼻尖，痒痒的化成一滴浅浅水痕。抬起手沾沾麦穗看一眼指尖水迹，拍拍胸脯舒口气，觉得心里顺畅了抬脚往前走。
不过十来里路没多少功夫就赶陈卓庄，刚进村迎面碰到二狗二妞。死对头就是死对头，就算娶了自家姐妹那也是死对头!麦穗对二狗冷哼一声，把二妞拉过来亲亲蜜蜜：“回娘家？”
“嗯，下了几天雪怕压坏牛棚，我跟二狗去给棚子扫扫雪。”二妞知道麦穗儿和二狗不对付，不过她也不好劝，一来男女有别，再者她小时候没少跟着麦穗他们和二狗干架，踹过不少脚，拉扯起来怪不好意思的的。
麦穗仰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停了，回头看看二狗，一个胳膊能帮上什么忙？不过有心就好。麦穗转回头喜滋滋跟二妞扯闲话：“堂嫂今天包的豆腐粉条包子，你跑快点还能蹭俩热乎的。”
二妞乜她：“听这口气你蹭着了？”
麦穗遗憾：“没，我有事去县里，等不及。”
“那感情好，我家包子没你份”二妞乜斜眼睛笑。
麦穗坏笑怼回去：“你家？那是我们陈家吧，嫁人的姑娘边儿凉着去。”
嫁人姑娘辣的很，二妞挽着麦穗胳膊笑：“你们陈家，我看看你什么时候跟我小叔有了好事儿？”
麦穗不懂：“什么好事儿？”
二妞一把推开麦穗，边逃边笑着回头：“当小婶婶的好事儿，哈哈哈。”
当小婶婶能有什么好事儿？麦穗疑惑，不过看二妞推开自己跑，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麦穗弯腰随手捏起一个雪球砸二妞：“死二妞，有种别跑！”
“臭麦穗儿，有种别追。”二妞随手在草垛子抹一把雪，迎面撒到追过来的麦穗脸上‘哈哈哈’跑了。
细密的雪花碰脸就化，麦穗拿手沾沾笑骂：“陈二妞，你完了。”
两个女孩儿你追我赶，间或团一个雪球撒一把雪花，笑闹着跑远了，路上留下清脆欢快的笑声。
二狗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两个人，停了一会儿低头跟上。
麦穗回到家，院门口摞着四捆柴，柴上覆盖着薄薄积雪。麦穗一边打量柴火，一边从衣襟里抽出钥匙打开院门。转身提起柴火在地上墩墩，雪花扑簌簌雪雾似得落下来。
墩地声清脆不沉手，每根差不多手腕粗细直挺挺，上好的干柴。麦穗一捆捆提进后院摆进柴棚，鸡仔们听到声音从窝里挤出来‘叽叽喳喳’，欢快挤成一团冲着麦穗叫。
麦穗笑眯眯过去隔着栅栏：“还没到吃饭时间就急了？等着。”
鸡仔子半尺大高粱渣滓不烫也成，可麦穗担心天冷吃出问题，每顿都给鸡仔们烫熟搅凉喂。鸡仔们围着食槽撅着点点小尾巴吃的欢快，麦穗笑眯眯：“赶紧长大我拿你们炒菜。”
小公鸡爆炒最嫩，想着想着麦穗就想到自己没吃到的叫花鸡，想到陈长庚。按按怀里的信，信纸‘沙沙响’长庚说他一个人隔着千山万水孤单单。
麦穗忽然就心疼起来，长庚小时候黏着娘，后来跟着自己，他打小不喜欢和别人说话，却一个人孤单单在外过年。
想陈长庚想多了，麦穗又想到今天那句‘长庚吾夫’她知道他们是两口子，可为什么那句‘长庚吾夫’总让她心里影影的说不出怪？
拍拍胸口通畅些，麦穗在栅栏上磕磕瓢去厨房做饭。冬天没什么好吃的，一碟豆腐炖豆芽两个白面馒头，往日麦穗吃的无忧无虑，可今天心里老是堵。
快过年了，自己还凶他。放下筷子麦穗从炕柜里拿出三封信，一封一封棕色信皮，上边是麦穗不认识的字。字迹清秀又漂亮，麦穗知道上边写的是‘妻张麦穗亲启’老先生告诉她的。
抽出信纸叠的整整齐齐白纸，上边一行行漂亮字迹，每一句长庚都在说想她，可是她不许长庚说。那么远那么远，长庚一个人在外边，她不许长庚想家。
天渐渐暗下来，豆大油灯照出一点晕晕橘光，三封信黯淡在桌上，桌上的饭菜早就凉了。
麦穗伸手摸着信皮儿，忽然想起那一年陈长庚要她学字她不肯，长庚沉着脸说“你出这个门我会生气的。”自己根本不理会飞也似的跑了。麦穗摸着信皮眼里笑意一点点蔓延：长庚，姐姐学字，以后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好不好？
说什么也不能让长庚受委屈，想通了麦穗笑容灿烂起来。几口解决冷饭冷菜，收拾好炕桌，麦穗翻出当年陈长庚用过的书袋。
也不知道秋生怎么保管的什么都在。旧日毛笔配一碟清水，油灯下麦穗对着信封在桌上描画‘妻’，全神贯注下笔时轻时重，胳膊绷得太硬微微颤抖发疼。
第二天麦穗去找大堂兄，陈进福远远觑见麦穗转脚就躲，麦穗明晃晃看着陈进福转头连家都不回了，闪的那个快。
麦穗气，我昨天都找过别人念信了，躲什么躲，都怪陈长庚!转念又想到长庚委屈巴巴一个人，千里万里孤单单想自己。
有什么了不起，麦穗咬牙提着裙子回家，把陈长庚旧书袋翻出来挎上——她去启蒙!
几经战火，镇里那位老秀才又把学堂开起来，看见这么大姑娘要启蒙，饶是老人经过风风雨雨也有些惊讶。
麦穗厚着脸皮，撩撩腮边碎发装淡定：“我弟弟在外地书信不方便，不知道先生还记得不，他叫陈长庚，小名崽崽。”
老先生眼光移到麦穗布包上，端详一会儿，指了指：“老夫没记错，这是陈长庚当年那个书袋。”
话题岔开麦穗轻松自在起来，笑眯眯：“先生记性真好。”
“他性子比较孤僻，自己东西收拾的整整齐齐，从不让人动。”
孤僻可不是什么好评价，麦穗连忙拿话护住：“长庚小时候比较胆小爱害羞，现在好了跟人相处都很好，廖大人就很喜欢他。”
陈长庚胆小爱害羞？老先生微笑不予置评，倒是提起麦穗：“老夫记得你，你叫麦穗，是当年接送他的小姑娘。”
“是啊是啊”麦穗欢快点头“长庚常写信回来，麻烦别人不好意思，所以我想自己认字。”
我还记的当年点点儿大的孩子想休妻呢。老秀才微微笑，看麦穗衣料细致，银耳坠晃来晃去，日子过得不错；再回想她刚刚两颊绯红，小两口好的蜜里调油。
老秀才笑容温和：“二十要放假，不如你明年再来。”
“没事儿我学字慢，先认几个过年在家慢慢练。”麦穗笑眯眯，她不想委屈长庚等那么久。
老先生不再反对，笑微微指指最后的桌椅。麦穗挎着布包过去，路经几个小萝卜头，小萝卜们都好奇的看着麦穗，这么大人还来上学？
其中有个小萝卜，冲天小黑辫乌溜溜大眼睛，粉嫩嫩花骨朵一样嘴巴，在一众小萝卜里特别显眼，一看就是棵水萝卜。虽然没有陈长庚小时候那种清凉如水的沉静美，但是也很可爱。
麦穗弯下腰，两手捧住小萝卜脸颊稳稳拔起来：“跟姐姐说叫什么名字，不说不放你下去!”笑眯眯吓唬。
水萝卜挤扁的小嘴巴竖起来，艰难报上名字：“吴文渊，姨姨”
笨，比崽崽笨多了。崽崽小时候卖拐枣，都是赶着人家婶婶叫姐姐，奶声奶气那叫一个可爱。
“不许叫姨姨，要叫姐姐知道吗！”虎脸。
“哦”水萝卜连忙点头，麦穗笑眯眯揉揉人家冲天辫，对周围一群小萝卜威胁：“没见过姐姐来上学？再看给你们一个个拔起来。”
小萝卜们一哄而散，老先生看着可乐压下唇角微笑：“都坐好，开始上课。”
麦穗是个插班生，当然听不懂人家上什么，但是她也不耽误功夫，把先生给的描红铺在桌上一遍遍练习。
下课了，小萝卜们踅着脚，伸长脑袋偷瞄麦穗写什么，屁股往后撅的老远准备随时逃跑。
一个小萝卜惊讶发现：“姨姨，你才学人之初！”
另一个小萝卜嫌弃：“你的字好丑。”
水萝卜想帮帮新来的姨姨，可是不等他小脑袋找出说辞，新来的姨姨猛地站起来！小萝卜们像是受了惊吓的小鸟一哄而散。
麦穗追出去抓住最后一只，用腿裹着两手揪着小萝卜俩耳朵，一副恶人嘴脸：“你说什么？”
很不幸这个小萝卜就是嫌弃字丑的，小孩子吓的两眼泪汪汪：“没说什么~”快哭了。
“姐姐的字漂不漂亮？”虎着脸凶巴巴。
“漂……漂亮……”就在小萝卜要‘哇’一声哭出来时，麦穗忽然笑了，抱起小萝卜高高转圈飞扬：“哈哈哈”
‘哇……？’哭了一半的嗓子扯了弯儿，变成惊讶变成惊喜：旋转的世界伴随着清脆悦耳笑声，好像春天树林里的风。
“哈哈哈还要，还要”小萝卜在空中开心的要飞上天，家里爹娘都不带他这样玩。
四下里躲开的小萝卜，看着院子里旋转的姨姨和小伙伴，神情从惊吓变成羡慕，一个个跑过来围着麦穗裙角上上下下蹦跶：“姐姐、姐姐带我飞”
“带我、带我”
还有机灵的蹦着讨好：“姐姐最漂亮了，带我”
水萝卜也蹦跶：“姐姐带我”
麦穗停下来笑眯眯：“姐姐字漂亮吗？”
小萝卜们你看我、我看你，半晌终于有一个为了玩儿，昧良心走出来：“好看”
“哈哈哈”麦穗一把举起他高高飞起“丑就丑怕什么，过上几天姐姐就写漂亮了”
上房老秀才看院里和孩子们玩得开心的麦穗，摸着胡子微笑：根子上就是个好姑娘，生机勃勃简单快乐。
窗外麦穗儿笑眯眯问水萝卜：“为什么要带你飞？”
水萝卜想半天：“我以后教姐姐写字”
切~谁稀罕这个，麦穗嫌弃：“你应该说‘因为我漂亮啊~’”想当年，五岁的陈长庚就是这样，奶声奶气理直气壮，惹得姑姑婶婶买他一文钱一把拐枣。
水萝卜从善如流挺挺小胸脯：“因为我漂亮”骄傲的小眼神蔑视一众小萝卜。
“哈哈哈”麦穗一把抓住水萝卜飞起来。
院里少女的笑声和孩子们的笑声搅在一起，清脆悦耳让人心情愉悦。老先生想，陈长庚当年休妻的那个事儿，大约是粒尘埃，风一吹再寻不到踪迹。
过年了家家门上大红对联，衬的白皑皑雪地鲜艳好看，再加上三三两两爆竹声，孩子们欢笑声，这是时隔多年第一个有年味的年。
麦穗谢绝大堂兄好意，坚持在自家过年，两碗热腾腾饺子并排放在炕桌上，麦穗趴在桌上，一遍一遍练着‘长庚’两个字，她想早点学会写字。
军营里热闹非凡一年只此一次，兵士们人人有肉有酒划拳取乐，将军们聚在一处歌舞升平。陈长庚喝了几杯酒，笑着推拒再来的：“实在不胜酒力，失礼失礼。”
武将军粗犷惯了，笑道：“你得练啊，瞧瞧玉面小郎君成了粉面小郎君，来来来再喝一杯！”
“不敢不敢，家里贤妻再三叮嘱，决不许长庚饮酒过量。”陈长庚笑着拱手。
“你老婆又不在怕什么，来来喝”武将军伸出胳膊想要揽住陈长庚肩膀，陈长庚一个巧妙躲避站在一边，笑道：“君子持之以方”
“得得得，你们这些文官掉书袋子头疼”武将军捂脑袋找别人去了。
陈长庚避过高声祝酒的喧嚣人群，走出烟酒暖气熏人的大帐，帐外守卫扶着长戈行礼：“大人”
“辛苦了，下值后早些去伙房，给你们留的有酒肉。”陈长庚矜持而不自骄。
“谢大人关心”守卫再次行礼
点点头陈长庚迈着步子走了，穿过几处篝火，喝酒划拳的士兵纷纷起身行礼，陈长庚笑着点头过去，远远走到清冷处。
除夕夜漫天繁星点点，地上处处军帐。军帐间歇几堆篝火通红，划拳声哄笑声不时隐约传来。
陈长庚再往远处走几步，冬季湿寒之气缠绕在他手指脸脖。这里已经是南方，冬季无雪只是湿冷的厉害，那些冷气黏黏湿湿贴在肌肤上。
青合下雪了吧，陈长庚仰望星空，姐姐，今晚你在堂兄家过年吗？脑海里刻画出她笑语明媚的样子，姐姐今晚你有没有想我，有没有给我下饺子，有没有把我的饺子和你的放一起。
姐姐那么疼他一定放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姐姐明媚笑脸。陈长庚眼眶慢慢酸涩，手抚上胸口，下边揣着麦穗刚来的信。她说‘姐姐知道了，知道……咳咳你’‘咳咳’？窘迫害羞的她多么可爱，陈长庚笑了。
大年初一走年，麦穗早早在家备下大盘花生、核桃，崭新铜钱。一大早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再不济也是干干净净，一个个笑着跑着争先恐后往麦穗家来。小人儿们精着呐，这里肯定有好吃的。
“姑姑，姑姑”围着麦穗又跳又闹“新年吉祥！”也有“姑奶奶，姑奶奶”棉敦敦豆丁挤不进来的。麦穗笑着一个个揉脑袋，语气凶巴巴：
“都给我老实些，花生一把核桃一人两个，外带一个油炸果子，乱摸的剁手！”
‘嘿嘿嘿，哈哈哈’小家伙们仰脸笑，不过也没人敢不听话，姑姑/姑奶奶
真会揍人的。
皮猴子们闹着来笑着去，手里满满当当怀里还有两枚铜钱压岁。等该来的都来了，麦穗也收拾收拾去大堂兄家拜年，晚上回来油灯久久不灭，麦穗趴在炕桌上加油练字。
时光就好像草长莺飞，顺着草尖嗖嗖疯长，四月底秋生拿着信来找陈长庚。这是家乡来的信和以往都不同，信封上的字，不是以往端方字体，而是略显粗糙的字。
这字体秋生认识，是大堂伯的。说它不同不是因为信封里鼓鼓囊囊，显得不平整还很厚，秋生用手捏了捏，这是什么？
“大人，青合信来了”秋生在帐篷外恭敬低头。
陈长庚撩开帘子，看见秋生低头双手奉上的信，先是愣住：那个写信先生怎么不会叠信纸了，这么厚这么丑……忽然心静止了然后鼓跳如雷，一个从没期盼过的事情似乎发生了!
陈长庚一把夺过信捏一捏，软软斜松边，是不会叠的人所叠。脑海里想起那个笨笨的傻瓜，半低头跪在桌前努力把厚厚信纸叠平，腮边细发随着胳膊用力微微摆动。
力持镇定挥挥手，秋生告退后陈长庚走回帐篷，不一会儿一向镇定平淡的副粮官冲出帐篷，跨上马飞驰出营。
秋生在后边看着，低头略一思量恍然明白什么。再抬头看扬鞭而去的人，半天不知是镇定还是死寂翻身上马追出去。
春风在耳边刮过，心脏在胸膛狂跳，马蹄溅着嫩草飞驰在云端。陈长庚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当他的心飞回来时，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隐隐一带矮山浅浅一条小河，远远近近稻田整齐，水田间细碎波光。陈长庚翻身下马扔了缰绳，在河边坐下从怀里一手护着掏出鼓鼓囊囊信封。
信封是打开的，信纸却没拆开，大约是主人只抽出来看一眼又塞进去了。
抽出厚厚一叠墨迹斑斑的信纸，微微骨节的手指小心展开：
“长庚见字如面，字好圈写”
看着那个圆圆的圈，陈长庚脸上的笑像五月阳光，清澈澄净没有一丝阴霾，是‘好难写’吧，笨蛋。笨蛋两个字，浅浅含在舌尖亲昵难言。
“年前我去圈上读书了，”
‘镇上’笨蛋
“先生没变，学堂里好多小孩，有个圈漂亮的小孩儿圈可爱”
陈长庚抿嘴，圈漂亮是很漂亮还是不漂亮，圈可爱是很可爱还是不可爱？为什么上个学都有人勾你心思。
“不过比你小时圈差远了”
哼，陈长庚酸酸的心才算好一点。
“也没你小时圈圈明”
略一思索陈长庚就明白了，是‘没我小时候聪明’笨蛋，眼里又浮起明明亮亮的笑容。
“二妞嫁给二狗了，你的美人计也不怎么样”陈长庚挑眉还有这回事儿？
“王善吓圈了，不过过日子没问题”吓傻就吓傻，陈长庚还记得，那一年王善差点拆了他把戏，更讨厌他爱给姐姐身边凑，吓傻正好。
长长一封信字很丑大小不匀，可陈长庚却全身心陷进去，一会儿喜、一会儿娇、一会儿不屑、一会儿酸，七情六欲全在脸上。
最后是“姐姐想你，妻张人人字”
陈长庚酸酸软软笑，手指轻轻摸那个大大丑丑的‘想’字，嘴里轻喃：笨蛋，目字少一横，心字少一点，写的字都跟你一样眼瞎少心眼儿，傻瓜……
陈长庚慢慢仰面躺下，把麦穗的信盖在脸上，傻瓜，笨蛋……甜甜腻腻余音袅袅。他想起那一年教麦穗写字，麦穗指着‘穗’字说
“这什么字啊吓死人了”
麦穗说：“要不我叫‘人人’，张人人多好听”人字最好写，陈长庚胸膛微微震动，傻瓜。
满纸的圈圈，他想起那一年麦穗在他眼睛上画了两个圈，下边是两个人字。陈长庚想他是圈圈，麦穗是人人，原来他们的缘分那么早就定下了。
圈圈在上边，不是某个傻瓜说的她在上边，这点需要强调。
陈长庚又想起那一年教麦穗写字，麦穗最后死活不干，对着他得意抬起下巴，一转身欢快飞了“去玩喽~”
墨迹斑斑的纸下边，一滴泪从眼角流下，滑过鬓角没入青丝：姐姐，我每次写信一再注明‘穗儿吾妻，夫陈长庚’不过是为了一遍遍催眠你，强迫你记住彼此身份。
姐姐你知道吗，时至今日我还在算计你强迫你……万千愧疚在心里。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好，这样疼我舍不得我难过。
又一滴泪没入青丝。
姐姐，没关系我能等，等你喜欢我。

第53章
算着陈长庚该收到信了，麦穗有点担忧，那么多圈圈长庚能看明白吧？写的那么丑，也也不知道长庚喜不喜欢，麦穗还清楚的记得，当年陈长庚嫌弃的小眼神。
麦穗‘嗤拉、嗤拉’把纳过鞋底的线绳拽紧，老针在头上篦篦，油亮针尖挨着上一针密密纳下去。
管他呢，敢不喜欢就揍他，知道学字有多难吗？整整四个月，她差点没把手练断。还有那个穗字太难写了，她可不想叫张麦圈。麦穗有点抱怨，当年她娘怎么不给她起名叫‘一一’张一一好听又好写，意头也好唯一的姑娘。
手上鞋底是新捎回来的尺寸，麦穗比划过，比自己的鞋大一圈。也不知道长庚现在多高了，算一算再过四个月就满十六了。
屋里‘嗤拉嗤拉’纳鞋声，屋后‘咯咯哒’鸡声。
秋生娘走进干净整齐的院子，左右看看她也是佩服麦穗的：青砖青瓦房，院墙上爬着丝瓜、豇豆、葫芦，正屋前两棵柿子树，翠绿绿的看着就叫人喜欢。
“麦穗儿在家没？”一边搭声一边往里走。
“在呢，慧嫂子进屋说话。”
秋生娘撩开帘子进屋，现在的她和去年又不一样：合身整齐布衣裙，脸上没有一丝愁苦，头发抿的油光拿素花帕子包了，还插着一根桃木簪，日子滋润的很。
“又给长庚纳鞋呢？军营里又不缺那一份，偏偏害你不安生。”麦穗笑笑没说话，她家长庚和别人不一样，娇气的很。
秋生娘也没多纠结，转头说起自家儿子：“我给秋生在镇上相看了一家姑娘，姓崔今年十五白净脸杏仁眼，腰细的哟~你说要不要给秋生定下？”
麦穗把老针在头上篦篦，笑道：“慧嫂子还是问问秋生好，咱看姑娘再好秋生不喜欢白搭。”
“也是”秋生娘眼睛就落在麦穗身上，刚过十八岁生日的姑娘，眼神明亮一把乌油油好头发，腰身匀称脖子修长，浅色肌肤细的看不见一个毛孔，泛着淡淡光泽。
正是女孩儿最好时光。
“长庚该回来娶你了。”秋生娘叹息
“还得呢，走的时候长庚说等打完仗才能回来。”麦穗笑着并不着急。
说道陈长庚秋生娘说起她今天主要目的：“麦穗儿你看，去年冬天好雪今年春上好雨好风，地里那些麦子豆子哪个不沉甸甸的。”
“嗯”今年是个丰收年，地里小麦毯子一样金灿灿一片，看着叫人欢喜。
秋生娘屁股挪到麦穗身边，身子向前微倾，小声：“你说今年赋税不会多加好几成吧，现成的借口：打仗呢。要不咱给长庚带个话让他压一压。”
麦穗笑道：“不会，齐军管的严，敢乱来是要砍头的。”
其实秋生娘的担心，也是村里家家户户的担心。不过话丢到这儿，剩下日子没人有功夫担心。
抢收、抢收，得抢着太阳好的时候，麦秆脆好割，要是等到下雨刮风，麦子落在地里那半年功夫白费。这几日大晴天，太阳明晃晃在天上，地上汉子们光着膀子挥舞镰刀，深麦色胳膊上汗珠洒落。
麦穗家的地陈长庚做主全佃出去了，麦穗闲不住出去给人帮忙。二妞家只有公公一个劳力，二狗顶多装装车推推车。陈进福家里地多顾不上闺女，二妞亲自下地割麦。麦穗去给她帮忙，因为不会割麦子，捡了装车拉车的活。
二狗一条胳膊提起麦捆不好固定，麦捆来回晃动放不到车上，麦穗被挡的不耐烦：“你有在这瞎耽误功夫，不如回家烧水做饭。”
二狗脸色一阵青白，独独剩下的右手死死握住。二妞直腰休息，看见这边两人杠上了，连忙提着镰刀过来挡在二狗前边：“就让二狗在这帮忙，多个人多份力气。”
二狗看着二妞：粗布旧衣裤扑满灰尘，脖子上一条旧布巾，斗笠下的耳朵、侧脸闷的通红，汗水濡湿腮发三三两两黏在脸上。
二妞原本是他们村最体面的姑娘。
麦穗不乐意：“能多什么力气？你和卓叔累得满头汗，连个送水的人都没有。”
二妞急的直给麦穗使眼色悄悄摇头，二狗拉住二妞，笑：“姑姑说得对我在这碍事，还不如回家烧水做饭，你轻省一点爹也有口现成吃的。”
谁稀罕当你姑姑，麦穗翻个白眼走了。
二妞看着二狗眼里全是关心担忧：“……那你路上小心些。”一个大男人跟废了一样，她知道二狗心里苦。
“嗯”二狗笑笑，撩起布巾给二妞擦擦汗扭头走了。
二妞一眼一眼看着担心，麦穗毫不在意拍拍她：“赶紧割去没时间耽搁。”
“你呀！”二妞跺脚扭头急忙走了，麦穗说的不错没时间耽搁，下一年的日子就靠这几天。
今年的麦子是真的好啊，一捆捆一车车沉甸甸穗子，几乎能闻到白面馒头的香味。多少年、多少年没有这种瓷实的感觉。
兵荒、马乱，今天你收税明天他抢劫，一点点贫瘠的谷子，到最后能留几口到肚子？
村里有好些年没吃过细粮的等不及，第一天麦子回家就捶打些出来煮麦仁吃。没舂皮儿有些粗糙扎嗓子，可这是平平安安吃到肚子的好东西，晚上睡觉抱着有货的肚子，做梦都能笑醒。
农人们忙的热火朝天，每一天每一晌都不能耽误，收割、晾晒、碾场、扬场，很快家家户户门前，庭院晒上金灿灿厚厚一层麦子。
麦粒儿饱满，让人喜欢到捧起来亲。可是随之而来的又是担忧，今年夏粮怎么缴，这么金黄饱满的麦子能给他们留多少？
村里唯一能保护他们的只有陈长庚，他在齐军做官去年护他们一回，今年呢？
村人们开始有意无意在麦穗家门前晃悠，陈长庚信来了吗，他现在人在哪儿？陈进福也心急几次到麦穗家，又不知怎么开口，毕竟他拒绝给麦穗念信。
这一天陈进福又一脸深沉过来，麦穗奇怪的看着他。陈进福真是有苦说不出，早知道今日，早些日子就厚着老脸给小两口念情书又怎么样！
现在让他可怎么开口‘麦穗儿，长庚给你来信没，他人在哪？’
看着大堂兄又便秘来，苦着脸喝茶一边便秘一边不肯走，麦穗越发好奇，闪闪眼睛看的陈进福。陈进福给看的，恨不能拿茶碗捂在麦穗脸上，你说这丫头咋就没点心眼多问一句呢？
端着茶碗转个方向喝一口，陈进福看着亮堂堂，叫不上名字的细纱窗户，终于想到借口。
一本正经长辈模样：“这些日子夏收学堂放假，收假了你还去上学？”学字给长庚递信，然后咱们聊聊长庚多大官人在哪。
“去，大堂兄想康康跟我去上学？”康康陈进福大孙子。麦穗终于找到大堂兄便秘在哪里，积极得很“你放心康康交给我，我和学堂孩子都熟，保管他们跟康康玩，不敢欺负他。”
陈进福想站起来回家，院子外一群人巴巴看着屋里，只能稳住身子继续：“阿康是要上学，不过……”
“那就全包到我身上”麦穗很自信“当年长庚上学我背来送去，阿康更不在话下保管吃好喝好。”
陈进福：“……”
“不是……”
“今儿怎么这么多人在陈大人家门口？”吴刚的声音出现在人群外，大伙儿眼睛一亮‘唰’往后看，吴刚好悬没后退三步，勉强笑道“这是怎么了？”
陈进福先起身匆匆出来：“吴刚兄弟来送信？”
“是啊”吴刚从怀里掏出信，陈进福伸手要接，吴刚笑着避开“这是陈大人给张姑娘的。”
陈进福老脸一红：“我们做长辈的也是关心则乱。”麦穗从人堆挤进来笑容灿烂：“辛苦吴大哥”
村民们盯着承托全村希望的信转到麦穗手上，一个个好像女人刚生完孩子，可算全身轻松了。他们也是朝里有人的，成县令敢乱来，他们就背着干粮找长庚告状去！
吴刚把信双手交给麦穗，总觉得周围人看他的眼光灼灼发亮，勉强稳住心神笑道：“既然大伙儿都在，给大伙儿透个消息，成大人和户房人，正点算粮税收拾库房，估计再过些日子，告示就出来了，你们准备送粮吧。”
村里人心里‘咕咚’一下，有胆大的冒一句：“今年粮税咋收？”
所有人竖起耳朵，眼睛紧紧盯着吴刚，吴刚给看的莫名其妙：“齐军早有军规，一亩良田二斗粮。”
二斗？村人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才敢相信，二斗！
‘哦吼~’吴刚猝不及防，被乡民们举起来抛向天空“哈哈哈二斗！”
“二斗！”
“二斗阿~”
“哈哈哈”
沟沟壑壑的深色脸庞，褶子舒展笑出白牙：“二斗！”响彻天空。
吴刚先是一愣立刻反应过来，二斗，比先朝不加成的时候还少，乡亲们高兴。
身体还被抛在空中，吴刚大声笑：“还有呢，坡地沙田只要一斗！”
“一斗！”激动
“一斗！”狂喜
挥舞镰刀的胳膊，扬场叉草的胳膊，肌肉一鼓一鼓将吴刚一次次送向天空。
麦穗笑弯了眼，陈进福手背后挺胸抬头，仿佛激扬文字的少年。五月最明澈的阳光照亮大地，饥饿从此变成传说。
“大堂兄，我先进屋去了。”麦穗弯弯眼，陈进福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麦穗双手捏在胸前的信，忽然有点不自在。
“咳，要不堂兄帮你看看？”
麦穗奇怪：“长庚写给我的信干嘛给你看？”
“……”陈进福无言以对
麦穗继续欢喜：“你们热闹我回去看信”说完转身轻快回家，只留下一抹水绿色罗裙飘飘。
转头村人们热热闹闹围着吴刚打听缴粮的事，多少年陈进福第一次觉得胸腔是轻松舒畅的。想起麦穗甜甜蜜蜜回家看信，陈进福忽然想起自己家中妻子，相伴二十余年风雨不弃。
昂起头大踏步回家，他要告诉她好日子来了，他也想抱起她飞转一圈！
日子忽然就好起来了，家里吃不完的白米细面，身上穿不完的新衣裳。乡亲们一个个走起路来也是挺胸凸肚，跟小财主似得。
这个凸着肚子问“今儿吃的什么？”
另一个凸着肚子抹抹嘴：“没啥吃的，他娘烙煎饼卷菜，你说这败家娘们，粮仓刚有点货菜油用的哟~你看我这嘴！”炫耀得意。
女人们遇见也是胸脯高高挺起满脸笑色：“哎呀，她婶儿看看我扯这块花布能行？我家那丫头长得快的哟~”
“可不是，你家调理的好水葱儿似得，配我家小子咋样”另一个拍拍身上崭新袄裙，好像上边沾了八百年灰，拍的‘啪啪’响“别的不说，不叫你家姑娘饿着，我家可有三十亩多良田。”
喜悦、欢欣充斥在角角落落，连风儿过去也会卷着树叶欢笑翻腾。
快乐的日子像闪着波光的溪水，刷拉拉过去。八月快中秋这天，麦穗挎着书包从学堂回来，照例笑容满面身姿轻快：“卓三婶看孙子呢？”
“是啊，麦穗儿回来了？”
“嗯”
欢快摇着书袋往前走：“满仓哥吃过了？”笑眯眯没有介荠，倒是陈满仓因为当年带头算计过两个孩子，因此格外愧疚，对麦穗热情的很。
遇上麦穗挑水磨面，陈满仓都是抢过来做，每次见面也是先笑容满面打招呼，今天却有些不对：“麦穗儿回来了，赶紧去二狗家瞧瞧，二狗家闹的厉害，进福堂兄都赶过去了。”
其实二妞有些日子不开心，不过麦穗心大没在意，如今出了事麦穗当然得给自家姐妹撑腰。书袋往身后一撩，麦穗‘噔噔噔’往二狗家赶。
远远看见陈进福阴沉脸站在二狗家门前，前边二妞正和二狗拉扯。隔的远听不到说什么，可是麦穗隔着人看见二妞满脸泪想扯住二狗，二狗不耐烦一把推开。
娘的！敢欺负二妞，不想活了是吧！麦穗咬牙切齿冲过去，恰好二狗又把扑过来的二妞一把推开，推得二妞差点摔倒还是他爹在后边扶住。
这能忍？麦穗扔掉书袋二话不说上去，一拳砸在二狗脸上，直接给他砸到地上。
“你干嘛，不想过日子了是不是？”麦穗提着裙子踩在二狗胸口“不想过早点说！”
二狗独剩下的右手在地上使劲翻腾，却被麦穗死死踩住。麦穗混过三年军营，再怎么混那也是正经训练过的，二狗一个没啥经验的独臂侠想翻身，俩字“做梦。”
被一个女人一拳砸翻踩在地上起不来，二狗忽然心如死灰躺平在地上：“不想过了，你让二妞走我跟她合离。”
“合离就合离，二妞跟你有什么好？要长相没长相要人才没人才，离了你好的排队。”
二妞哭花脸过来把麦穗拽开：“我不离，就不离！”
“合离吧”为了二妞二狗没少忍耐麦穗，今天是不用忍了，什么话毒说什么“麦穗那儿好男人多得是，让她给你重新找。”
“你个王八蛋瘪犊子满嘴喷你娘的粪！”麦穗挽起袖子“你给我起来，不把你揍成猪头我不姓张。”
二狗躺地上一动不动冷笑：“读几天书还是满嘴脏话泼妇样，陈长庚瞎眼才会喜欢你，是不是你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人家，所以在村里踅摸下一家呢？”
“踅摸你娘的腿！”麦穗炸了直通通过来一把拽起二狗，一耳光扇的他头拧到一边嘴角见血。
二妞心疼的要死，扑过来死死拉开麦穗手：“别，麦穗儿别打他”哭的满脸泪。
二狗满不在不乎手背一抹嘴角，冷笑：“咋，做贼心虚？王善巴巴的给你家送柴，陈满仓大小子陈甲，那次见你不是笑嘻嘻抢着提水磨面？”想动手是吧，动吧，最好打死我，再也不活着心疼。
“二狗你可别乱说，我家欠长庚的，这是赎罪呢。”陈满仓急了，你们家闹事扯老子干啥？
麦穗气急反而冷静下来：“二妞别挡我，就为二狗子这张臭嘴，咱们小时候跟他干过多少次，今天我不让他知道狼是麻列的，我不是张麦穗。”
麦穗冰冷的眼神，吓的二妞双膝跪下抱住她的腿：“麦穗儿、麦穗儿你听我说，二狗她故意瞎说气你呢，他心里难受发不出来。”
“呵~，我心里舒坦想活动活动手脚。”麦穗冷笑
“来啊，不来的是孙子！”二狗架火。
“二狗！你是想让我跟你一块死吗？”二妞死死抱住麦穗儿，回头吼二狗。
二妞伤心的泪眼，让二狗满心的痛苦烦躁安静下来，二妞看二狗不闹了，转回来苦求麦穗：“麦穗儿、姑姑，你听我说，二狗他嫌自己只有一条胳膊，做不了农活拖累我，他不想拖累……”
二妞话没说完，麦穗奇怪：“二狗子叫二狗难道长得也是狗脑袋？做不了农活地佃出去就完，闲了养一群羊日子不好？”
众人眨眨眼，还可以这样？
麦穗，不然呢？
二妞一阵迷茫，嘴巴还下意识继续：“不想拖累我，所以要我走。”
二狗木了他可以养羊啊！他会养羊，什么季节喂什么料，怀孕吃什么，下奶吃什么，羊羔子吃什么他一把好手，他还会接生呢！
“二妞”醍醐灌顶二狗焕发出神采，想要拉起二妞。
“呵~”麦穗冷笑一把拽起二妞，扔自个儿身后“不是要合离吗，巧了我最近字写的不错，等我带二妞回家写一张给你。”
“二妞！”二狗着急左闪右闪想避过麦穗，可惜他依然做梦。
陈进福冷眼看着一切，这时候冷声：“二妞回家，还嫌丢人不够？我陈进福的闺女，贤惠能干轮不到别人嫌弃。”
二妞觑觑他爹，陈进福悄悄使眼色，二妞再看看二狗着急的模样，撇撇嘴跟她爹走了。哼，谁还没个小脾气。
“二妞，二妞，我错了。”二狗被麦穗挡的直蹦跶。
麦穗还一肚子火呢，我招谁惹谁了，一把给二狗推个屁股墩翻白眼：“等着和离书吧你。”
“麦穗我刚胡说八道，你别计较。”二狗爬起来讨饶。
“你胡说八道我就不计较，你当我菩萨，我告诉你我就小心眼计较！”麦穗斜一眼卓二狗满眼嫌弃，冷哼一声转身，看热闹的连忙让开路。
麦穗书袋这里，不等她捡，早有被她利落身手征服的几个少年，抢着捡起来双手奉上：“姑姑”笑容崇拜又讨好
麦穗对着人家瞬间冷脸变的笑眯眯：“来看热闹啊？”
“啊？”在麦穗明示的眼神下，木木点头“哦”
麦穗笑眯眯：“好好看着啊，我要是让卓二狗轻松追回二妞，算我输。”
“……哦”好厉害好可怕，少年们心有余悸看着麦穗扬长背影，然后头碰头叽叽喳喳“姑姑/姑奶奶好帅啊~”
周围看热闹的也松口气，好好的夫妻散了多可惜，这会儿没事都善意起哄：“二狗/二狗子准备好好讨好丈人吧，哈哈哈，让你没事闹腾。”
二狗傻笑，是他自己走进死胡同了，多亏麦穗提醒。从此二狗开始了漫漫追妻路，陈进福家门槛好悬没被踩平。
麦穗恶狠狠威胁二妞：“不到过年你要是敢跟二狗回家，咱们姐妹绝交！”
二妞可怜巴巴看麦穗，陈进福也是这意思：“不让他知道难，只当你轻贱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
“哦”二妞垂头丧气应了，默默拿起针线给她娘绣裙子。卓二狗在院墙外蹦跶：“爹、娘我错了”
这年秋冬发生许多事，王善一边卖柴，一边想尽法子打听王义下落。他娘现在养了十几只母鸡，还完麦穗的帐家里日子很过得去。
还有麦穗家对门卓阿玉回来了，领着一个五六岁男孩儿，她那三十多老男人死在乱世。
麦穗特别喜欢那个小男孩儿，因为胆怯总是跟在阿玉身后不说话，瘦的只剩一双乌溜溜大眼睛，悄悄从阿**后露出来静静看人。
“阿五看姐姐给你带什么来了？”笑眯眯伸出手，里边一块麦芽糖。据说是为了好养，骗老天爷这是家里老五，所以叫阿五。
“该叫你姑姑才对”卓阿玉淡淡笑，她只是干瘦，神情还像小姑娘那会儿一样不紧不慢。
“叫什么姑姑啊，这一村叫我姑姑的”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双乌溜溜静静的黑眼睛，还有躲在阿玉身后的样子，麦穗就想让他叫姐姐。
继续笑眯眯拿糖勾引：“叫姐姐就给你，很甜哦~”甜腻腻的骗小孩调子。
阿五仰头看他娘，他娘淡笑示意他往前。阿五怯生生探出半个身子，伸出细瘦爪子，再看了看麦穗脸色，才盯着麦穗手心麦芽糖。
“姐姐”声音细细低低像没出月的小猫崽儿，然后细瘦手指从麦穗手心，一块一块捏走糖。
手心痒痒的，麦穗耐着性子等小孩儿捏走全部糖，忽然伸手一把将他从阿玉身后抱出来，举高高：“抓到你啦~”
轻飘飘的和崽崽小时候很像。
阿五被举在空中，没有害怕的意思扭过头看他娘，阿玉笑笑：“姐姐跟你玩呢。”
没有崽崽漂亮，但是神态好像。麦穗把小孩儿放下来想左右脸亲亲，不知为什么又把他抱在怀里坐好：“姐姐带你去玩好不好？”
阿五先看他娘，等他娘淡笑点头，才在麦穗怀里几不可见点头。
“走喽，去玩了~”麦穗开开心心抱着阿五去玩，结果路上遇到倒霉催的卓二狗。
“姑姑带阿五去玩？”点头哈腰，二妞说了得先让麦穗心里舒坦。
“哼”麦穗对天翻个白眼，理都不理继续走。二狗叹口气嘴角笑的很幸福。二妞给他银子买羊，二妞说那钱是麦穗借给她的。
家里现有三只小羊羔，等过年再买几只，他家好日子也要来了。
秋收了，树叶落了，雪花飘了，新年过了，嫩草钻出土地大地再回春。杨柳飘絮桃李渐次芬芳，再从枝头落下，留下一颗颗青涩果实在枝头。
毛桃长到半个拳头时，麦穗年满双十，陈长庚三月来信，让她生辰一定等在家里，他有礼物送给她。
四月初二一早，麦穗擦干净桌椅柜子，庭院洒扫干净。油亮椭圆的柿子树叶，像是绿宝石刻出来的，精神抖擞郁郁亭亭守在屋前。墙下丝瓜卷着嫩嫩须子往上爬，葫芦叶新绿一片覆在架子上。
麦穗在一边缝新袍一边在屋里等，会是什么礼物，还是吴刚送来？
“喔喔喔~”后院新长成的小公鸡忽然炫耀嗓子，清脆响亮让人精神振奋。
“姐姐，我回来了！”
伴随声音一道人影裹着风冲进来，一把抱住麦穗，将麦穗紧紧抱进怀里。脸颊贴着如云发髻，刻骨思念两年多的人终于在自己怀里。
麦穗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崽崽是长庚！比她高比她宽。麦穗放松身体，伸出胳膊回抱住他：“长庚回来了”
“回来了，姐姐”脸颊蹭蹭麦穗温热额头，双臂有自己的意识，慢慢将人收紧“姐姐，我回来了。”

第54章
“姐姐”陈长庚深情的凝视怀里麦穗，浅麦肌肤泛着珍珠光泽，大眼睛明亮喜悦。胳膊在她腰间量了量，细腰长腿：“姐姐真漂亮。”
“是吧，我也觉得，村里好些人说我好看。”麦穗开心眉眼弯弯“长庚也好看”
如玉肌肤细长眉，原来的乌黑沉静的圆眼睛，变成一双深情目，一管玉鼻窄窄挺起，下边薄唇轻抿时一抹艳色。陈长庚的美依然沉静，却让人不能漠视。
思念的人儿就在眼前，陈长庚开始用成熟的男女之爱对她：“长庚每日勤练不辍，”胳膊用力麦穗双脚离地。
“啊！”麦穗猛一吓连忙抱紧陈长庚，软软满怀梦圆人美满，陈长庚志得意满：“宽肩细腰高个，姐姐可喜欢？”
啊？麦穗面对面看着陈长庚，呆了呆实话：“可你还是那么白，比我都白。”言下之意走出去多不登对，麦穗给陈长庚面子没说出来。
可那眼神也太明显了，就这么嫌弃？陈长庚咬牙笑，狠狠张嘴咬住她脸蛋，真咬又舍不得舔了舔亲一下。
麦穗！！！
陈长庚不给自家笨蛋反应时间，免得气死：“姐姐，我饿了”刚咬过人的青年笑意融融乖巧得不行。
“哦哦”麦穗从陈长庚怀里蹦下来“你想吃什么姐姐给你做，家里什么都有，对了姐姐给你杀鸡，这次鸡腿咱两一人一个。”
麦穗还记的那只叫花鸡，陈长庚心里软软的，可他舍不得吃姐姐辛苦养大的鸡：“现在韭菜正嫩，想吃姐姐包的韭菜鸡蛋饺子。”
“成”麦穗去厨房取刀割韭菜，陈长庚跟在身后，空虚几年焦急数日的心，在麦穗背影里安静下来，他回家了。
跟着麦穗真好，她去后院割韭菜他帮着提篮子；她和面他洗菜，她包饺子他烧火。
炕桌搬到柿子树下，两把小椅子面对面，隔的有些远陈长庚不满意，把自己的小椅子摆在姐姐旁边。并排两把靠背小椅子乖巧等在桌前。
四月的阳光透过碧玉一样的柿子叶碎碎闪闪撒在桌椅上，陈长庚看着两把小椅子笑。
麦穗端着两碗饺子出来，陈长庚过去接住，姐弟两亲亲热热在柿子树下吃饺子。
“姐姐，过年你给我下饺子没？”陈长庚咬半截饺子，好香，韭菜鲜嫩鸡蛋香浓。
麦穗蘸点醋汁小咬一口：“下了，每年都给你下一碗把咱俩的摆在一起。”
……
阿五在路对面卓家门口，半躲在门后看麦穗家院子，漂亮叔叔是谁？他笑起来真好看，阿五乌溜溜眼睛藏着羡慕。
麦穗抬头看到阿五，对陈长庚笑道：“我跟你说过阿五吧，很可爱。”
陈长庚心里不舒服，你还说过吴文渊漂亮乖巧，陈甲勤快嘴甜，顺子蛮实有力……
麦穗没发现陈长庚嘴角下拉，喜滋滋丢下一句：“等我把他抱来。”不一会儿麦穗兴冲冲抱着阿五，过来给陈长庚看：“很可爱吧，乖巧又安静。”
陈长庚冷冷看着，到底哪里可爱？不过是偷学他几分神韵的小骗子。
阿五坐在麦穗胳膊上，瞟一眼陈长庚冷冰冰的，漂亮哥哥不喜欢他，阿五低头藏进麦穗柔软胸前。
这是我老婆!陈长庚毛炸了，直接从麦穗怀里拎出来，笑：“我去把他送给阿玉。”这笑容咋说呢，阿五对上这个笑容，小动物直觉般垂着脑袋，胳膊腿耷拉下去，像个装死的小猫崽子。
这个乖巧劲儿，麦穗喜欢的不得了：“乖吧，可爱吧。”满眼小星星。
陈长庚磨牙整颗心都泡在醋缸里，咬牙替自己鸣不平：“我这个样子时，姐姐喜欢宽肩细腰大高个，我天天出去练好不容易长大了，姐姐又喜欢这个样儿？”
阿五被举在半空极快瞥一眼陈长庚，又垂下头一动不动装死。
麦穗奇怪：“你小时候这样儿我很喜欢呐，你忘了我天天抱抱亲亲，是你不喜欢我的。”
凌空会心一击，陈长庚堵住，算了就当姐姐太思念我，从小猫崽身上找寄托，酸溜溜自我安慰。
“阿五很喜欢你”麦穗羡慕
哪里喜欢？陈长庚双手举着阿五左看右看，就是一只装死的小猫崽子，还没眼色不说要回家。
好在阿玉很快过来解救他：“陈大人难得回来，别让阿五打扰你们。”
柿子树下陈长庚矜持点头，送走装死小骗子陈长庚眉眼开朗，拉起麦穗手：“姐姐……”
“姑姑、姑姑/姑奶奶，你家门前栓了一匹马！”
五六个十三四岁少年满脸惊喜，兴冲冲跑进来，个个衣裳齐整挎着书袋，看见光鲜俊美的陈长庚都愣在原地。
麦穗迅速收回手，对着小少年们笑道：“阿文、顺子放学了，这是长庚你们小叔。”
“小叔/小爷爷好”站成一排鞠躬。
陈长庚把空空的手背到身后，淡淡点头：“下学快点回家，莫让父母担忧。”
顺子性格粗大喇喇笑：“没事，我爹娘根本懒得理我，”浓眉大眼深麦脸色，笑起来露出十颗白牙，十颗！最碍眼是黑皮肤。
傻乎乎既不长眼也不长心，陈长庚转过头看麦穗，眼里笑意还没聚起来就落下去了，因为麦穗笑对少年：“今天没空，你们下次过来。”
今天没空干嘛，下次过来干嘛？麦穗整天在信里说这帮崽子就够讨人厌了，为什么回来还不能安生！醋缸翻了。
“马能让我们骑下不？”没眼色的顺子嘿嘿笑，阿文瞅瞅陈长庚冷脸，扯扯顺子：“小叔姑姑说话，我们下次再来。”
永远别来了，陈长庚冷脸
“行啊，下次姑姑带你们。”
臭小子们走了，陈长庚拉着麦穗回屋，满肚子醋味对上麦穗秒变委屈：“这个又怎么算，我跟他们一边大时，姐姐也不喜欢，整天在军营找宽肩细腰高个子男人。”
开肩亮亮宽肩，挺胸比麦穗高小半头，为什么自己的类型总是让媳妇不满意？
控诉委屈的小眼神，让麦穗觉得自己有罪，想拍拍肩膀都不容易只好拉手，刚想安慰陈长庚却黯然开口：
“姐姐我要走了”
啊！麦穗惊呆了，才回来就要走？
“姐姐我喜欢你”温柔缠绵把麦穗揽进怀里，对着朝思暮想的肉肉双唇吻下去。姐姐知道什么是男女之爱吗？我教你。
和想象中一样柔软温热，麦穗特有的馨香立刻充盈鼻端，陈长庚忍不住启唇，把上边那一瓣含进嘴里轻轻吸吮缠绵。
？
麦穗下意识身子后撤，陈长庚固定住她双臂追着不放，唇齿间含糊几个字：“穗儿吾妻”
麦穗眨眨眼有些迷惑，对哦自己是长
庚媳妇来着，可两口子就这样？
苦苦思念几年的人，这样怎么能满足？陈长庚一手撑着麦穗后背，一手扶住她后脑唇齿相依。
陈进福一脚踩进堂屋，就看见小两口亲的难分难解，老脸一片滚烫。他就知道这小两口不安分，想当年长庚才九岁两个人隔着桌子就想玩亲亲，被他给搅和了。
今天咋整，进，退？
跟在陈进福身后的秋生眼神黯淡一瞬，立刻嘻嘻哈哈：“哎呀、哎呀，小叔拉着姑姑干嘛呢？眼瞎了，我眼瞎了。”笑嘻嘻装模作样捂眼睛，偏偏露出一指宽的缝偷看。
麦穗本来浑身紧绷想后退，这会儿更是借力要推开。陈长庚胳膊一用力麦穗乖乖回到怀里，又舔了舔麦穗唇瓣，亲一下才放开。
“怕眼瞎就出去……”话没说完看见前边陈进福，连忙拱手“堂兄来了。”
陈进福顿顿身形背手走进来，暗红脸偏要神色清淡：“秋生说你要走，我来看看。”
麦穗那点不自在，都被这消息冲晕了：“才一顿饭就要走？”
秋生笑嘻嘻过来：“姑姑眼里只有小叔没有我，真叫人伤心。”不等麦穗答紧接下去，为陈长庚争取好感，“姑姑不知道现在战局正紧，为了赶上你双十生辰，小叔死缠廖将军才请出五天假。”
其实是齐泽不放人
“五天，安阳到这里五天怎么来回？”麦穗是知道这一路的，坐马车得将近十天。
秋生嘻嘻哈哈似乎不在意的样子：“日夜兼程不下马喽”
日夜兼程这个麦穗知道换马不换人，几百里加急才会这样，有时候太辛苦是会死人的。
“长庚”麦穗转身看陈长庚，心疼的眼眶发酸。陈长庚拇指按按她眼角，安慰：“没事”
“呵，是没事”秋生笑嘻嘻转着马鞭，揭陈长庚老底儿“就这两天两夜不下马，干粮都是在马背上吃的，到华阳小叔非得下来沐浴换衣裳。”华阳是陈卓庄西边最近一个城市。
“哦”才想起来似的“两天两夜就在澡桶里眯了半个时辰养精神，嘿嘿”秋生故意笑的贱兮兮靠近麦穗低声，“就怕自己不光鲜姑姑看了不喜欢。”
两天两夜赶路，麦穗心疼死了：“你是不是傻，二十生辰怎么了，写信回来不一样？”
“是我想姐姐了”陈长庚长叹一声，把麦穗收进怀里“天天想夜夜想，快想死了。”
怎么这样呢？麦穗心疼的没办法：“那你赶紧睡会儿，姐姐陪着你。”她记得自己陪着，陈长庚睡得特别安稳。
忘了还有外人吗？这么心疼，陈长庚笑着在麦穗眼角沾沾，泪花湿湿一点。
秋生不给陈长庚说话机会，自己笑嘻嘻：“没时间喽，小叔现在就得走。”
姑姑，心疼吗？心疼就早点爱上他，这样你会幸福一生，否则……心思数转秋生笑笑，哪有什么否则，陈长庚早就费尽心思吃定她了。
陈长庚一手牵着马一手拉着麦穗，几个人再次到大路口：“姐姐，快就三个月，最长五个月等我接你成亲。”
麦穗犹豫了下点头：“嗯，你路上小心，尤其夜路。”
“等我”陈长庚低头看着麦穗，眼里深情几乎能将她溺毙。
“……嗯，走吧，少赶点夜路。”几年不见立刻分别，麦穗也舍不得。
“嗯”依依复依依，陈长庚修长干净的手指掠过麦穗薄薄刘海儿，俯身在额头落下一吻“等我”等我助三公子身登大宝，陪你一世荣华。
“嗯”麦穗依依不舍。
春风拂过田野绿色麦浪阵阵，两人飞骑越去越远。
“回吧”陈进福脸色早已恢复。说实话他知道小两口感情好，却不知道小堂弟用情如此之深。飞奔五天五夜只为给麦穗过生辰。
回家没几天王善来找麦穗，这两年他隔三差五出去打听王义下落。县里、省里、沿着江几百里追，又改道北地前后寻了几千里，终于让他找到被几次到手的王义。
“这些年我钱花的有些多，来来回回跑家里也没攒下，阿义赎身银子不够，想找你借点。”
“成”麦穗利落起身“得多少？”
“十二两”王善有些不好意思“现在慢慢太平了，人价贵。”
“没事，能找到就好。”麦穗半跪在炕沿，从炕柜取银子“幸好长庚刚回来过，要不然一次还拿不出这么多。”
王善极快瞥一眼麦穗背影，收回眼光：“长庚回来了？”
“嗯”麦穗转身下炕，把雪花官银递给王善“长庚说天下就要太平了。”
王善接过银子，手指无意识摩挲冰凉元宝：“那你们快成亲了。”
“是啊”麦穗笑眯眯“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别说一辈子不结婚的傻话。”
王善终于把手里冰凉的元宝揣进怀里：“我看阿玉不错”
麦穗来了兴致，笑道：“对啊，阿玉不错性子温柔，阿五又乖又聪明。”
我知道你很喜欢阿五，王善最后一次抬头看麦穗，看她笑颜明媚，笑道：“嗯，我也很喜欢阿五。”
时间唰唰过去，五月中王善带着王义回到家中，王善爹娘抱着儿子又哭又笑，一家人骨肉团圆。
六月二妞生下一个大胖小子，七月一阵唢呐王善抱着阿五迎娶阿玉，同月秋生接麦穗进京。
卫国公齐渊拿下大周改国号‘卫’，大周亡了。
秋生坐在车辕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吊儿郎当垂在车下，嘴里不知哼着那里小调，看着心情不错。
麦穗从车厢撩帘子出来：“到哪儿了？”
“伏梁山”秋生屁股让让给麦穗腾地方，麦穗盘腿坐到另一边，靠着车厢摇晃：“伏梁山？这地方我和长庚待过十来天。”
“你们在这待过？”
“嗯，那一年我和长庚从姚家马车上掉下来，就在这一带，遇上兵匪在山里躲了十天。”麦穗想起那间小破庙，想起山里薄雾，想起山药。
“那山里好多山药，我跟长庚吃了好些日子，出山还带了些。”
山药那玩意儿南方才有，这里能有多少？秋生不想提那些生死挣扎的日子，笑嘻嘻：“说到姚家我这儿有个好消息给姑姑说。”
“什么，你见到姚家人了？”麦穗新奇
“何止见到，小叔还给你找姚小姐做姐妹。”秋生笑嘻嘻没正经。
“做姐妹？做什么姐妹，姚茶他们瞧不起长庚。”
真的是一点不懂，秋生脸上坏笑：“小叔在京城见到四小姐，一见钟情纳了做妾。”
“啊？”麦穗惊讶
秋生身体绷住，仔细观察麦穗神色。
“四小姐人不错漂亮读过书，长庚喜欢娶她做媳妇就行，接我干嘛？我在家另找人就行。”说完麦穗心里有些不舒服，不喜欢就早说，天天说喜欢然后又跟别的女人亲亲我我。
秋生见麦穗脸色不虞，撩裙子要下车，连忙拦住：“哎呦我的姑姑我跟你说着玩的，真要你回青合小叔能揭了我的皮。”
马车细细颠簸，秋生抱着鞭子给麦穗说原委：“前有四五年吧，前朝皇帝兴建鹿鸣台广纳天下美女，刚到京城的四小姐被选进宫里。”
“啊？那时候四小姐才多大。”
秋生不关心：“谁让她漂亮呢，上个月咱们攻到京城，姚太太花不少钱打通关系，派姚三公子天天盯着，在城破慌乱时，把四小姐救回家。”
“还好还好”麦穗拍拍胸口，到底是曾经小姐妹。
“好什么呀，长得漂亮不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上一趟街被二殿下手下一个千户看中，抢回家做小老婆，那千户姓孙屠夫出身，粗鲁不说家里还有个母夜叉，两口子一个白天折磨，一个晚上折磨，弄得四小姐遍体鳞伤。”
好可怜：“所以长庚救了她？”
小叔有那好心？秋生嗤笑又连忙忍住，笑嘻嘻没正经：“姚太太找小叔要他救姚小姐，姑姑想一想，小叔是大殿下副粮官，和孙千户平阶他能有什么办法？”
“既没有同僚情也压不住人家，小叔说没办法姚太太就拿往日恩情要挟，小叔没法子拿开城门的功劳换下姚茶。”
实际情况秋生其实也没猜透，京城不比青合，陈长庚担心麦穗没有可靠得力助手，所以用救姚茶换姜采萍两口子。
当年在青合姜采萍做事细致周到极聪明，气质亲和不卑不亢，陈长庚很满意这个人。
秋生觑着麦穗神色，这几句是陈长庚交代要说的，一来不能让麦穗误会，二来让麦穗知道姚家恩情两清了，不再受姚家牵制。
麦穗神色变来变去，有不满也有替往日小姐妹庆幸，最后叹一口气：“能救下四小姐就好，毕竟我们欠姚家一份情。”
“是呀，这下还清了，开城门是多大功劳。”秋生舒口气放心了。
麦穗放下过往，好奇：“长庚怎么开的城门？”
秋生笑了：“小叔大舅在东门做七品城门官，长庚去找他劝降。”
“哦……”麦穗明白了，慢慢点头。
我的傻姑姑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他两个舅舅家什么情况吗？秋生挥挥鞭子，马儿快走几步，笑嘻嘻闲聊一样：“小叔大舅二舅都很老了，五六十岁吧。”
麦穗终于关心了：“两个舅舅、舅娘好相处吗？”
‘啪’一鞭子轻响秋生一摊手：“不知道京城刚安顿下来，小叔就派我回来接你。”
麦穗瞪一眼秋生，秋生哈哈笑，马车一边颠簸一边往京城去。不过因为有人控制，那颠簸只是细细碎碎。
八月烟州依然翠绿不减一分，麦穗从车上掀开帘子，看见姚茶领着一个十二三小丫头，站在路边等她。
斜襟窄袖罗衫长长细罗裙，一根腰带束的腰极细，拴着玉佩。麦穗惊讶：“四小姐你怎么饿成这样了？”
准备下拜迎接的姚茶……没错了，这么多年没见还是那个与众不同的麦穗儿。不过她见过太多不见血的刀光剑影，因此继续盈盈下拜：“贱妾见过夫人。”
“啊？”麦穗跳下马车扶起姚茶：“别，你给我行礼怪怪的，当年你不是也不让我给你行礼吗？咱两扯平。”
扯平？姚茶嘴角勾起很快放平，微微屈膝：“夫人客气”
“四小姐你这么客气我不习惯。”
“你叫我四小姐我也不习惯，当年你为什么不叫我茶儿了？咱们原本要做手帕交的。”
因为你们把长庚当下人，不过过去的已经扯平，一切从头再来：“茶儿”笑眯眯一如当年。
“麦穗儿”弯眼睛手拉手，两个儿时小姐妹一起上车。
麦穗家在一个安静的石板巷子里，姚茶解释：“这边巷子都很窄，唯有柳坡巷比较宽阔。”
麦穗掀着帘子往外看：“这也叫宽阔？”有五尺没？
“不错了”姚茶扯回麦穗“等你看了我住的巷子就知道了。两家挨着不到三尺，对门递个东西不用出院子。”
秋生把车停在一家黑漆门前，两个女孩儿下车，姚茶上下打量：“说起来背着陈大人爱妾名声，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没事以后你常来玩。”想起和姚茶玩的那些日子，麦穗还是挺喜欢她的。
“我可不敢常来，万一哪天你会错意吃醋怎么办？”
麦穗奇怪：“我吃什么醋，长庚又不喜欢你。”
姚茶看着麦穗清澈的眼睛，经过乱世流离，还是这样心无阴私，京城那么多七窍玲珑的夫人小姐，可怎么应付。
你知不知道陈长庚俊美如玉，年纪轻轻就是正五品户部郎中，这京城有多少小姐眼睛盯着他？
麦穗笑容明媚看着姚茶
姚茶笑，罢了，就由我替你挡吧。笑意盈盈拉起麦穗手：“走，咱们进去看看你家什么样。”

第55章
柳坡巷这处是两进宅院，有着南地特有的纤巧精细，进门一道粉白影壁，上边一波莲叶戏荷减地平雕。
不像北边那样喜欢圆形或者菱形圈边图案，这边就像一幅画在墙上。荷叶卷边婉转荷花姿态妩媚，鲤鱼拱身如曲，鱼尾长长拖出波浪水珠。
麦穗留步看了许久，赞叹：“这花儿真漂亮，鱼也肥。”
姜采萍欠身在旁边领路伺候：“小姐喜欢就好，这边宅院没有北地宽绰，大人怕小姐住不惯，找了许久才找到这处地方大价格合适的。”
影壁旁边一溜深青砖墙，上边垂落长长短短浓绿，桔红花朵在浓绿中团团簇簇悬挂。走近细看挤挤挨挨花朵像唢呐，瓣开五朵里边浓浓艳红，外边鲜鲜桔黄，衬着浓绿艳丽异常。
姜采萍看麦穗托起一串，笑着介绍：“这个叫凌霄花，小姐赶的好还有半月多花期。”
姚茶牵起麦穗手：“先回屋洗漱，赶了二十多天路洗洗换身衣裳。”
陈长庚和齐王齐泽合议完急匆匆上马回家，原本他想亲自去接麦穗，可是大殿下被封太子后，处处防备压迫齐王，而且齐渊年事已高，留给他们时间不多才紧急密谋。
再说，陈长庚骑在马上心里冷清，齐建业也不算防错，这天下原本就没打算让他坐。
想要快马加鞭飞回姐姐身边，偏偏烟州这地界河流纵横，石桥街巷窄窄，实在不能纵马奔驰。又是四个月零八天没见姐姐，陈长庚心焦的很好不容易能小跑一会，偏偏几尺宽窄街忽然出现一个宽大鱼篓。
耐着性子扯住缰绳踩着哒哒哒青石板，又花费小半时辰才到家。急匆匆进门绕过花墙，进垂花门走十字青砖漫路，绿纱糊窗的正屋坐着心心念念的人儿。
“姐姐！”扔了马鞭进去喜笑颜开，一把抱起麦穗“想你了”
麦穗湿漉漉头发虚虚挽着还没干，被陈长庚风一样冲进来抱住。陪坐一边的姚茶挑起柳叶细眉，陈长庚在麦穗面前是这样的？无端端想起以前在宫里养的小奶狗在主人面前撒欢。
“姐姐嫁妆我都准备好了，廖将军做媒，咱们五日后成亲好不好，我等不及了。”窝在麦穗脖颈脸颊蹭着撒娇。
麦穗无奈笑笑，拍拍陈长庚肩膀：“家里有人。”
陈长庚转头看见姚茶站在一边，那眼神直接是：你怎么还在？
“见过大人”姚茶笑微微屈膝，心里拿刀扎陈长庚：请我去接人的时候怎么不嫌弃？
人家不告退陈长庚也不好直接撵人，放开麦穗转拉起手到上首安坐：“起来吧”
姚茶笑微微起身，那笑容好像尺子量的一样恬淡标准，起身半坐在下首禀报：“小姐刚来”听见姜采萍称小姐，姚茶就知道陈长庚要明媒正娶麦穗，而不是当做童养媳直接红烛圆房。
“茶儿，说好咱们重做姐妹的”麦穗在上边阻止。
姚茶对麦穗一笑，甜香纯洁好像栀子花开：“知道了”然后转过来标准笑容对陈长庚，“麦穗刚来我想着要去拜访大人舅舅家，所以给麦穗沐浴更衣。”
陈长庚这才有心情仔细看麦穗衣着，袄裙换成这边襦裙，肉粉底浅茶色小团花直领上襦，粉绿底绿到发白暗花下裙，一条红绸腰带系在腰间，打成蝴蝶结细细垂下，胳膊上搭着腰带同色纱罗。
既醒目又衬麦穗肤色，可陈长庚不喜欢。他的妻子不必学这边矫揉做作女孩儿气，他的姐姐就是阳光明媚灿烂若山茶。
“不用学南地这边装扮，姐姐以前就很漂亮，还有女儿家金贵，没有说还没进门去丈夫舅舅家拜访的道理。”
这么护着？姚茶挑眉，好吧你喜欢就行。多少武夫打到京城，纷纷为自己寻娇纳新，陈长庚这样，姚茶替麦穗儿开心。
姜采萍从外边进来领着两个十四五岁丫头，手里端着烫斗、火盆、毛巾，准备给麦穗烘发，看见陈长庚忙行礼。
姚茶看这边没自己什么事儿，起身告辞刚走到院里，齐王齐泽派人来送礼，说是知道陈郎中乡下妻子来了，怕伺候不周特意送个美人帮忙伺候。
陈长庚脸色坦然，跪在门外拒不接受：“长庚此生得麦穗一人足矣。”
那太监是前朝留下的，好不容易谋到齐王府上差事，第一次办差又是送美人的差使，原以为会顺顺当当拿赏钱回去复命，谁知道竟然给人堵在门外！
不过一个五品郎中，王爷看中是他的福分没想到这么不识抬举。太监说了几句好话，陈长庚巍然不动，太监生气拿着拂尘指着陈长庚骂，直把自己当王爷了。
麦穗在院里听了两句不能忍，什么玩意儿敢骂她弟弟，但是早在姚家麦穗就学会了忍耐，陈长庚跪她也出去陪跪：“这位大人不是我家长庚不要，实在我家养不起，王爷真要送不如把这位姑娘一辈子吃穿也送来？”
太监揉揉耳朵，自己听到了什么？
陈长庚心里暖洋洋，悄悄在袖子底下勾住麦穗手，麦穗捏捏他示意：别怕。
麦穗跪的笔直昂着头：“长庚每个月就那点银子得租宅子养下人，将来还要养孩子，家里还有人情来往真没钱多养一个。”
再不行麦穗心一横：“还是王爷看我家长庚不顺眼，故意多派个人来吃穷我家？”
个头不到麦穗耳朵，身形纤细能临风而飞的美人……
麦穗扯起袖子哭：“哪有这样送人礼的，送金子银子不好送张嘴？”
太监……好像有点道理？
姚茶，原来麦穗儿战斗力不弱。
陈长庚眼里藏着笑意看麦穗，永远护在他前边的姐姐，他的妻子。
太监原封不动领着美人走了，姚茶有点担忧：原本陈长庚所在军营是太子殿下嫡系，只是他们近几年跟着齐王打仗，本来就两边挨不着，这下彻底得罪齐王，怕是没好果子吃。
不过，姚茶看看麦穗，心道：自己还准备抖擞精神替她阻拦各种明枪暗箭，现在用不上了。一个被太子漠视齐王厌恶的户部郎中，能有什么好前程？谁家夫人打他主意？那些门第低的，根本惹不着麦穗。
也不是姚茶猜，果然不到下午吏部调令就过来了，陈长庚被贬到泰安门做执金将军。说是将军其实就是看守宫门的小官，最主要另一个执金将军是那个抢过姚茶的孙千户。
想想看一个文官，跑去和对头一起做武将能有什么好？
姚茶既替自己担心也替陈长庚担心，麦穗抱怨：“早知道这样把那姑娘留下来好了，不过多一口人吃饭，让她绣绣花织织布，也能自个儿养活自个儿。”
这话说的姚茶一阵无语，谁家主母愿意自家院里多几个美人？不过这话却让姚茶忽然明白，女人争来抢去其实可悲，这事儿主要在男人。
陈长庚拉着麦穗手轻笑轻哄：“是我想差了，不过这辈子我只要姐姐一人，家里多个莫名其妙的碍眼。”
那样温柔深情，姚茶看的羡慕，自己什么时候也能碰到一个这样的男子？这样处处维护，处处用心，处处柔情蜜意。
“成吧，反正都这样了，执金将军也是官咱就当将军！”麦穗斩钉截铁安慰陈长庚。
姚茶在旁边看的心里一滞，麦穗这神态反应不对啊，如果是深爱丈夫的人，这几句话该是感动不已才对，麦穗不喜欢陈长庚？再看陈长庚满眼柔情，握着麦穗双手情根深种。
麦穗不喜欢陈长庚，至少是不爱或者不懂爱，姚茶得出结论。
姚茶心思灵透，还想替麦穗遮风挡雨，岂不知陈长庚早把一切都算计到位。这次一闹，京城人都会知道他对妻子情深似海，不会有人再来觊觎麦穗身份，刚好把他调到泰安门为以后大事做伏笔。
陈长庚笑，怎么会这么巧，泰安门孙进财和自己有夺‘妻’之恨，齐王把自己调过去，人们只当齐王报复自己不识抬举。
天助我也
陈长庚被贬再加上婚期将至，索性朝上峰请了十天婚假，第二天便陪着麦穗去喜铺试提前定制的婚服，首饰铺子试凤冠。
万秋是个聪明人，知道麦穗没有娘家长辈教导，第三天特意带着避火图来教她人事。万秋姨娘是烟州名妓，这教了什么陈长庚不知道，只知道麦穗听得连连抽气。
曹家大舅也让长子过来教陈长庚人事，俩没经验的被关在东西厢分开教导。学完陈长庚见了麦穗不知想到什么，脸一阵阵飞红，麦穗看见陈长庚不知想到什么，忍不住憋笑，最后差点没大笑出来。
万秋侧目，这小两口别是弄混性别了吧？怎么该害羞的不羞，不该害羞的脸红。再想想麦穗听讲时的表情，这怕是个没开窍的吧!万秋简直不敢置信。
第五日成亲窗纱上鸳鸯戏水大红喜字，房檐下大红绸花看着衬着满院绿色喜庆的很。麦穗大红袄裙、褙子、霞披，顶着大朵牡丹花盖头，被陈长庚一根红绸从东厢房扯到正堂。
原本陈长庚也想过让麦穗从舅家，或者客栈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摆十里长棚三天流水大宴宾客。后来这些念头都打消了，一则明面上他没有这么多钱，二则陈长庚实在受不住和麦穗再分开一时一刻。
想给麦穗无上荣光的婚礼，他有别的法子。
虽然没有世俗热闹，但这场婚事也是媒证齐全。姚茶作为麦穗姐妹送嫁，和曹家几个姑娘媳妇看聘礼单子还有嫁妆、嫁妆满满当当摆了一院子。
只是曹大舅看着婚书和廖成奇怪：“怎么只有媒人，没有证婚人？”
廖成意味深长看着大红喜袍的陈长庚，那人容颜似玉笑如明阳：“证婚人今日抽不开身，以后会补上”未来帝王证婚，天下谁敢轻慢这桩婚事轻慢新娘。
热热闹闹拜天地，新郎掀开盖头，光艳照人新娘笑眯眯。这笑眯眯的模样无端让廖成想起一个人：麦子，陈长庚一表八百里的表兄。
不过新娘子身材起伏有致，柳眉红唇乌云髻，嗯，和麦子不一样，廖成摇摇头觉得自己喝多了眼花。
大红帐子撒花生，红烛彤彤照佳人。陈长庚知道麦穗还不懂男女之爱，可他守着傻瓜太久实在等不下去了，今天就算是生啃也要啃了。
取掉凤冠解下霞披，纤长玉雕般手指，慢慢解开大红喜服衣领上的金凤盘扣，露出细长光滑的脖子。
麦穗笑：“感觉真怪，不然我自己解？”
傻瓜，荔枝褪红绡是男人的乐趣。陈长庚俯身吻住麦穗双唇，将她压在大红帐内，就算涩的他也能吃下。
奇峰可探险，幽谷寻幽处
红帐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一半，一丛黑发如藻从帐下逶迤出来，另一半红帐挂在金钩露出床上红被起伏如波浪。
“哈哈哈痒啊”女孩儿嬉笑声。
“疼”轻轻呼声。
“你怎么这么磨蹭？”嗔怪
“啊!好疼!”
再没有别的声音，半截红帐碎碎细微抖开，然后一浪紧一浪极快极密，抖帐外金钩‘克克克克’撞的床柱碎响。
……
“长庚我累了~”阳光灿烂的女孩儿也有萎靡的时候“咱们睡吧？”
红帐上的波纹变得温柔细腻，好似春风缓缓拂过湖面缠绵不绝……
“不然明天再继续？”女声认真商量。
那帐上波纹忽的就乱起来密密麻麻，如骤雨急打湖面，湖面破碎没一处完整。
许久
“长庚，我难受~”腻腻拖长的调子
“姐姐~”不够，委屈
声音停下来，唯有红帐流苏索索响
窗下红烛静静燃烧，烛火下烛油巍颤颤盛不住，一滴红色烛油儿顺着光滑烛身滚下来。
东方微微泛明，红烛无声熄灭至于青烟袅袅散到空中。

第56章
朝阳升过屋顶，金色阳光照亮河水屋舍树木，渔夫摇着浆在河上穿梭，女人们端着盆挎着篮子在河边洗衣洗菜。‘帮帮帮’捶衣声，伴着嬉笑声揉碎在波光粼粼中。
院里很安静，姜采萍领着锦儿、绣儿，提着铜水壶到正屋伺候。昨夜小两口折腾太久，姜采萍忍不住先睡了，这会儿隔着门侧耳听静悄悄没有一点动静。挥挥手，姜采萍带着两个丫头无声无息下去，反正家里就这两个主子，也不用请安认亲想睡就睡。
院外遥遥传来女人孩童嬉笑声，院里阳光透过亭亭绿树留下金光条条。
麦穗醒来第一反应腰酸腿僵不舒服，不过这点难受比起断腿、行军完全可以忽略。睁开眼陈长庚正窝在她怀里睡的香，那么大高个委屈在她怀里，小腿出去好多，露出一双玉白修长大脚，大拇指相对细长一点。
麦穗不知怎么就想起‘大拇指头长，先死老子后死娘’想一想陈长庚还挺准。再收回眼看怀里青年，修长眉毛根根顺滑，眼睑乖乖合上嘴角甜甜笑意。乖的很一点也不是昨晚不知餍足，双臂如铁的男人。
想起昨晚的事，麦穗觉得有点怪，这就是两口子做的事儿，她和崽崽做了？不过姚太太给了那么多瓷人，还有避火图又在耳边嘀咕半天，因此天下两口子都做这事。
既然大家都做那就没问题，麦穗说服自己半天，可是心里为什么老有点影影儿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开坚硬的石头，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发芽，好像心在鼓动？
也许是害羞吧，姚婶儿说成亲女孩儿家都会害羞。
转头看窗户，紧闭的窗扇缝隙透出一丝阳光，麦穗摇摇陈长庚肩膀：“长庚起来天大亮了。”
“嗯~”鼻音慵懒拐了几个弯带着安稳缠绵，陈长庚沉迷在熟悉的馨香温暖里，长臂一楼把麦穗抱回来，靠在她胸前蹭了蹭，睡意浓浓：“还要睡。”没睡沉又觉得不对，闭着眼睛向上蹭一蹭，脑袋蹭到枕头把麦穗抱进怀里，脸颊蹭蹭对方发丝，腿缠上对方安稳了继续睡。
麦穗还没反应，就被陈长庚一通熟练动作裹到怀里。他要睡没问题，可麦穗是勤快惯了的，挣扎着想出来手才推开对方胸口一点，陈长庚胳膊用力麦穗又乖乖贴在人家胸口。
开始声音还睡意浓浓“姐姐，再睡一会儿，还是你想……”朦朦胧胧腰前后晃了晃，带的麦穗一起晃。
然后陈长庚醒了，眼睛亮晶晶兴奋，“姐姐想要？”那个曾经‘委屈的’小伙儿猴快的翻身爬上去。
两口子嘛，长庚想要麦穗还是愿意惯着他的，可问题是：“我饿了。”
姐姐饿了……陈长庚垂头腰往后撤，偃旗息鼓鸣金收兵。
门窗大开天光照亮屋子，青石地板隐隐泛光。姜采萍收拾凌乱的床铺，半天没找到落红帕子，只在床单上发现一点血迹。保持弯腰姿态，眼睛悄悄从下向后看一下，陈长庚正逆光半靠半坐在梳妆台给麦穗画眉。
姜采萍麻利取掉床单，吩咐锦儿换新的过来，绣儿端着水盆擦桌擦柜。
陈长庚一手抬起麦穗下巴，一手持黛墨神情专注为麦穗描眉。麦穗的眉毛比较浓黑，修剪后只需稍微勾点略带锋利的眉尾就好。
看起来顾盼神飞光彩照人
“长庚手艺不错画的真漂亮！”麦穗对着铜镜左右看看十分满意，再抬头陈长庚逆着光眉眼柔和，竟也美得不可方物“长庚你真好看。”有点呆。
陈长庚璨然一笑，俯身在麦穗唇上轻轻一点，在她耳边轻语：“姐姐喜欢就好。”
麦穗莫名就有点耳根烫，推开他：“有人呢”
“没事她们看不见”陈长庚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又靠过去，在麦穗耳根脖颈轻嗅“姐姐身上味道真好闻。”
姜采萍半低头挥挥手，两个丫头悄无声息跟在后边，刚走到门口陈长庚吩咐：“午饭不用给我和夫人准备。”
“是”屈膝回应
等姜采萍带着丫头们下去，陈长庚拉起麦穗儿笑容明净：“咱们出去玩儿。”
新婚小两口手拉手走在烟州街巷，窄窄街巷许多货郎贩夫。有卖菱角、莲蓬、各色鲜花、还有鱼篓虾篓‘咣闯闯’响，也有摆着摊子卖绣品的，各种香囊：明绿、明紫、明红……
还有瓷罐子装着虾酱、鱼酱、腌鲜笋，也有一种油煎豆腐酱红色，一点甜甜酱味。
走不远绕出一道绿水河，飘着零星菜叶水草，乌篷船从河面浅浅滑过，有渔夫笑着往上扔鱼，银光一闪‘啪’摔在地上，渔娘连忙捉了放进鱼篓：“刚上网的鱼唻，新鲜唻~”
麦穗看的有趣由拽着陈长庚只往人多处去，陈长庚笑着麦穗高兴。只是很快陈长庚发现，许多闲人有意无意瞟他们，那眼神里的嫌弃笑话，好像他们有多不相配一样，还有些小姑娘走在他身前身后。
麦穗今日穿着米黄色绣绿萼梅袄裙，陈长庚为相衬，穿了一袭米黄暗花锦袍，只腰间玉带滚着两条绿边儿，站在那里长身玉立俊雅清朗。
那些女孩儿眼睛有意无意往他身上瞟，陈长庚心里厌恶，没看见他有妻子吗？
“姐姐咱们去正阳街狮子楼，尝碧螺虾仁、大闸蟹”
“好啊”麦穗笑眯眯转过来答应，然后才发现自己周围许多二八少女。
这边女孩儿多喜欢穿鲜色，深绿、浅蓝、浓黄、水红，轻轻柔柔的细绢细罗，风一吹细细露出纤细身形惹人怜惜。如今这些惹人怜的女孩儿，正充满爱意、羞涩的看着陈长庚？
“长庚，这些姑娘是不是在看你？”
“不是，他们只是喜欢姐姐衣裳多看两眼。”陈长庚笑容柔和对着麦穗。
“哦，”麦穗低头看看“这身衣裳是好看我也喜欢”抬头笑眯眯。
如果不是周围有人，陈长庚都想吻下去，媳妇怎么能这么诱人：“咱们去吃饭。”
小两口手拉手走了，留下一地惊呆的人，这公子眼睛莫不是瞎？
陈长庚拉着麦穗，去狮子楼吃了久负盛名的碧螺虾仁、清蒸蟹。狮子楼很宽敞拔地而起高高三层，坐在三层临窗清风徐来，半个烟州尽收眼底。麦穗还没上过这么高的屋子，新奇的不得了趴在雕花窗户往下看，街上行人都变小了。
再抬眼远处绿树掩屋舍飞檐半翘，红柱时隐时现，红男绿女……麦穗拿手指比了比，一点点大走来走去很有趣。
等小二‘噔噔噔’端着菜肴上来，麦穗回头立刻在桌边坐好，菜肴摆上桌麦穗瞪大眼：“这么大盘子，这么点菜!”够她两口么？
小二这些日子见惯这些北地土鳖，脸上笑道：“本店童叟无欺，客人尽管放心。”
“这能吃饱？”麦穗不可置信，陈长庚瞥见小二一闪而过的讥讽，淡淡一笑：“所以这边人身矮力弱，即便男子也如女子一样娇弱。”
麦穗抬头看着瘦弱的店小二，怜悯：“这块头我一个能打仨。”小二个头大约堪堪和麦穗一般高，甚至还可能矮那么一篾子。
野蛮粗俗不开化，知道为什么科考分南北榜吗？因为你们光长个子不长脑子。被陈长庚讥讽被麦穗同情，小二心里十分愤恨，脸上却笑容周到：“这个是菊花酒配螃蟹吃，这个是绿茶吃完螃蟹洗手。”
“用茶洗手？”
“嗯”不给小二继续腹诽麦穗的机会，陈长庚淡淡解释“鱼虾腥味重，所以用茶洗手去油去味，姐姐住久了就知道，不过因为地产不同，所以生出不同饮食习惯而已。”
‘不知者不罪’连这都不懂也好意思瞧不起人，陈长庚心里淡淡。
不管怎样麦穗不挑，吃的还蛮香，再者看着陈长庚用蟹八件拆螃蟹还挺好玩。
吃完饭陈长庚又和麦穗，去天工阁试首饰：“娘子五官明丽，唯有黄金才能相称。”一边说，一边将一支累金凤步摇插在麦穗发髻。
步摇下红玛瑙珠子，轻轻点在麦穗额头确实很漂亮，陈长庚忍不住想捧起麦穗亲吻，他后悔出来玩了在家多好，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那里明丽了？塌鼻梁厚嘴巴皮肤黑，长的又高又壮没女孩儿样。”一道娇兮兮声音响起。
麦穗鼻梁确实不秀气挺拔，但也说不到塌鼻梁，至于厚嘴巴……好吧从头说长相。烟州女孩儿肤质白，瓜子脸或者鹅蛋脸，嵌上一双明亮眼睛确实好看。
麦穗眼睛也很明亮，不过她的明亮是神采奕奕充满生气，看了叫人心里喜欢；烟州女孩儿眼睛明亮是水润润温婉，让人看了想靠近探寻温婉下边蕴藏着什么。
兴许是水土问题，这边女孩儿都有一管秀气挺拔的鼻子。再说嘴巴，烟州女孩儿多是丹朱菱唇小巧艳红，而麦穗唇峰分明唇形饱满微微泛光，是一种健康诱惑之美。
陈长庚特别喜欢麦穗双唇，嗯……喜欢含在嘴里肉肉的，更喜欢唇齿相依时彼此研磨的柔韧感。当然麦穗从上到下没有他不喜欢的，所以不具备参考意义。
再说又高又壮真是冤枉麦穗了，谁让烟州女孩儿天生娇弱，走出来都比麦穗矮半头，倒是刚好能靠在陈长庚胸口。真要说起来，单论身材烟州没人能比得上麦穗腰细腿长高挑个儿。
麦穗转头发现是一个娇娇细细的小姑娘，白白嫩嫩的，杏仁眼小巧菱唇有很明显的唇珠。挺好看的不过比姚茶，就还差三分。
陈长庚拉住想要怼回去的麦穗，这姑娘他知道，是前朝异性王汪子霖的嫡孙女汪杏儿。为了拉拢旧朝，太子纳了她姐姐做侧妃，封了她爷爷一个顺安伯，因为她姐姐得宠，这姑娘身上有个乡君封号。
大事不远陈长庚不愿引人注目，但也不能让麦穗随便被人欺负，拉着麦穗手清清淡淡：“以前战乱陷入流民，在下见其生食人肉煞白脸血红唇”
汪杏儿脸色刷的煞白，吓的头皮发麻。
陈长庚心里冷笑，转向麦穗又变得情意绵绵：“从此只喜欢麦色皮肤的女子。”说完不理会吓呆的主仆，自己拉着麦穗去结账。
走出天工阁阳光明媚，麦穗凝眉：“你真见过？”
“没，就是见过一次武将军生吃猪肉。”老老实实的样子。
麦穗松口气：“吓死姐姐了，你要真见过姐姐得多心疼。”
陈长庚心一暖，想扑进麦穗怀里，想把麦穗抱进怀里，陈长庚一刻也不想在外边待了：“咱们回家吧。”

第57章
姚茶一个人在家里待的无聊，领着小丫头出门去柳坡巷，姜采萍开门见是她，笑着婉拒：“四小姐还是等大人当值再来找夫人比较好。”
“怎么？”姜采萍原是姚茶母亲执事大丫头，姚茶十分了解她为人，知道她不是捧高踩低的，所以直接问原委。
姜采萍忍笑：“久别新婚凑一块了，实在黏腻我们轻易都不进去。”
姚茶这才发现锦、绣两个丫头也在前院，姚茶好笑：“是有多亲密？我去臊臊她的皮儿。”
姚茶作为嫁过人的闺蜜，去臊臊新娘子原是善意，一般可以缓解新娘子嫁人不适。姜采萍笑着屈膝让开路，姚茶让小丫头留下自己提裙，绕过浓艳的凌霄花墙进去。
不得不说陈长庚为麦穗很费心思，这院子进去不像南地的秀气局促，正房三间东西厢各两间。檐廊红柱院子里绿绿几棵垂丝海棠、肥枇杷，鹅卵石漫出十字甬道，在烟州算是开阔舒适的院子了。
姚茶停在甬道中间半人高三足鱼缸前，鱼缸里睡莲叶子田田圆圆，还有几根嫩的箭簇一样标出水面。莲花错落开出两三支，鹅黄娇蕊雪白莲瓣，恣意在水面娇贵又清新。姚茶一看就知道，这种细致东西是陈长庚准备的。
再看睡莲下几寸长的红金鲤鱼，身姿轻曼拖着纱雾似的鱼尾，在水中晃出圈圈涟漪。这许多年她竟然没有悠闲的时候，麦穗在乱世逃命，她在深宫苦苦求存。
屋里没有一丝声音，可是门窗大开想来也不会做什么，姚茶提着裙摆绕过鱼缸往前走，没走几步透过纱窗看到卧室里一对新人。
陈长庚坐在圆桌写什么东西，麦穗靠着床柱斜坐看书，不知看到什么‘噗’的笑出来。姚茶笑着准备应声，却看见陈长庚放下笔起身过去。
院里很安静可以听到屋里人在说什么，麦穗说：“这小姐怕是傻的吧，好好丞相儿子不嫁，要嫁给没房没田的穷书生？”
姚茶一听就知道麦穗看的是烟州最新话本《北亭花记》，这种穷秀才编来给自己做梦的东西，姚茶半点兴趣没有，不过她倒是有兴趣陈长庚怎么评价。
姚茶凝神就听陈长庚笑意百般温柔：“姐姐说的对”然后俯身在麦穗腮边轻吻一下，“那些小姐怎么有姐姐聪明。”
“是吧，你终于发现我聪明了？”麦穗欢喜的眼睛弯弯眯起。
“嗯，姐姐最聪明”陈长庚侧身在麦穗唇上轻点一下，姚茶在外边只看见他侧拧身子和后脑。
还看什么鸳鸯话本，你们两就够腻味的。然后姚茶看见麦穗推开陈长庚，继续喜滋滋看话本，陈长庚就坐在她身边。
麦穗说：“骗人，大白天翻墙当大伙儿都是瞎子？”
“嗯，园子有固定仆妇巡逻，这四喜书生写的不严谨。”
麦穗一喜一惊一叹看书，陈长庚嘴角含笑看麦穗，眼神温柔缱绻。麦穗说点什么，陈长庚必然有条有理附和。姚茶想笑难为你那么聪明的脑子，想方设法配合麦穗。
可那温柔缱绻的眼神让人羡慕，那侧坐时隐隐环绕护卫的姿态让人向往，时不时点水般轻吻……姚茶轻叹转身走了。
出了垂花门，姚茶笑着对姜采萍说：“别说我来过，小两口好的让人羡慕。”
姜采萍立刻想到姚茶两次遇人不淑，这么好的小姐命不好。姜采萍笑着屈膝：“小姐放心”
小两口在家腻了三天，第四天去曹家认门。娘舅这门亲成亲认过，新媳妇过年再去就好，可是陈长庚亲近的长辈就剩这么两个舅舅，现在去一趟也是为表尊重。
曹家原本也不是烟州的，从太爷爷做官落户烟州，到现在一百多年，和本地人分不出什么区别。
高大的青砖墙三层门楼，一进去小小青石院子，两边种些芭蕉石榴，一边靠墙隐着一条窄窄夹道走廊，走廊顶是二层木屋。
走几步就是外厅，接待街坊、佃户闲杂人等的地方。外厅很高足有两丈，进去木屏风八仙桌，两下里官帽椅茶几。绕过屏风出去又是青石小院，这次两下里都是严严实实屋子，青石院窄之又窄。因为见不着阳光，再加上河水纵横湿气重，这青石院总是潮潮的，似乎能凝出水来，角落台阶下一丛丛墨绿湿苔。
大约向前四五丈又是一座客厅，这个是招待贵客同僚的地方。两位舅娘带着一干儿孙，领着小两口说说笑笑继续往里走。
走过去进一道月亮门，上桥跨过一道小河。麦穗捏捏陈长庚手，惊奇的睁大眼睛示意：瞧瞧，院里有河！陈长庚轻轻回捏，笑着示意自己知道了。
过桥迎面两丈左右小花园，园里一座七孔八窍六尺多奇石，然后才到接待内客的客厅。
大舅娘年过六十，是个清瘦温柔的小老太太，看着陈长庚自进门就拉着麦穗的样子，就明白外甥心思：这是他看重的妻子。
老人家对麦穗就笑的格外和蔼：“听长庚说自从小姑过世后，都是你在照顾他辛苦了。”
“还好，长庚很听话。”麦穗笑眯眯
满屋人小辈面面相觑：说自己夫君听话？
陈长庚笑微微看着麦穗：“姐姐为养我甘愿为奴为婢，长庚怎么敢再给姐姐添负担。”
一句话老太太就知道麦穗是什么斤两，不过托陈长庚的福，她家老爷现在是礼部正五品郎中，二老爷现在是正五品工部郎中。家里两个正五品，放眼整个京城那也是殷实的中下人家。
就凭这老太太也要高看麦穗：“这是你月娥大表嫂”一个四十多岁温婉瘦小的妇人，
“桂芬二表嫂”四十左右
“邱贞三表嫂”
“雅兰四表嫂……”
下边一串表侄子、表侄女，麦穗见面见得头花脑胀，老太太笑：“你们年龄差不多以后多玩玩就熟了。”
麦穗转圈看一屋子大大小小亲眷，感慨：“在青合辈分就高，一村子人喊我姑姑、姑奶奶，没想到在烟州辈分还是这么高。”
二舅娘噗嗤笑了：“小姑本身小长庚又生的晚，一来二去你们辈分可不就高了。”
等到吃饭所有人到齐，整整坐了五桌子，麦穗惊奇的发现不对啊。她看看陈长庚，看看两个清瘦矮小的舅舅，再看看一帮表兄，眼里的奇怪疑惑都要流出来了。
二舅娘发现笑道：“麦穗看什么呢？”
“不是说外甥肖舅……”陈长庚长身玉立能高舅舅一个头。
有一个眼睛灵活的女孩儿，大咧咧笑着坐到麦穗身边：“表婶不知道，太姥爷个子高表叔是隔代传。”
哦，爹高高一个，娘矮矮一窝，麦穗明白了，原来外公高个子传给她娘，她娘又传给陈长庚。
小丫头嬉笑着拉起麦穗比划：“表婶看，翠容也隔代传到太姥爷身高。”
麦穗终于从一众侄子侄女中想起来，这个丫头似乎
是二房庶出表姐的女儿。
翠容拉着麦穗手似乎十分开心：“闺中姐妹都比我矮，每次看到她们换着对方衣裳穿，翠容就羡慕的不得了，这下好了以后翠容可以和表婶换着穿。”
麦穗还没回答，陈长庚淡笑拒绝：“姐姐比你高身量足，你们换不了。”
翠容像个爱娇的小姑娘，噘嘴：“好可惜表婶衣裙特别漂亮，不然我去表婶家表婶教我做？”
陈长庚淡笑着放下茶盏‘叮’的一声轻响，慢条斯理：“姐姐每日忙得很，你若喜欢我让下人把样子送过来。”明明白白拒绝。
客厅彻底安静下来，翠容做法固然冒失，可是第一次见面陈长庚未免太不给面子，一众人不由自主去看麦穗，麦穗回以笑眯眯。
她又不是傻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长庚挡了两次自然有他用意，她当然要在后边支持。
静悄悄对上笑眯眯，还是曹家大舅稳重开口：“上菜吧”二舅娘忙笑道：“上吧，特意请的北地厨子，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们胃口。”
等麦穗看到满盘菜端上来笑眯眯：“这个好，还是舅娘心疼人，要是这边的菜我就得饿着回去了。”
这是有多能吃？大些的还罢了能忍住，小些的侄子侄女都悄悄偷看麦穗。二舅娘笑道：“北地人到南边一开始不习惯，我刚来时也是吃不饱。”
“是吧”麦穗立刻兴奋起来“这边什么都很奇怪，不过蛮有意思的。”
一顿饭吃完两个舅娘带着一大家子人送客，回来时大舅娘不知对什么否定的摇摇头，一干儿孙面面相觑悄悄各回各屋。
等到只剩两个人，麦穗好像脱了什么桎梏浑身轻松：“崽崽你干嘛拦着那个什么翠容？”
崽崽？已经非常少听到姐姐这么叫他了，可见舅舅家这一次姐姐有多不舒服，南北差异太大，这里不是麦穗可以肆意生长飞翔的地方。
拉起麦穗手放在唇边轻吻一下，陈长庚笑道：“自咱们进门，黄翠容就一直呆在角落悄悄观察你我，摸准你脾气才出来，这女孩儿心思过多，还是离远些比较好。”
那些说不出的烦闷似乎被陈长庚一吻安慰，麦穗心情稳稳落地，嘴角不自主弯起来：“行”
姚茶算着陈长庚当值去了，领着小丫头来找麦穗玩，进了垂花门看到麦穗蹲在东厢下，挥着小锄头开地。
“这是准备干吗？”
麦穗回头看是姚茶：“茶儿来了，我准备在这墙根下埋一行葱种点青菜。”
姚茶走到麦穗旁边揽着裙子蹲下：“你也不嫌麻烦。”
麦穗挥着小锄头挖地，然后把土疙瘩砸碎：“这有什么麻烦的，自己种吃着方便有新鲜。”
姚茶随手捡了一根树枝，在松软的土地上拨土块。
“你要无聊不如去屋里看会书，下午留着一起吃饭？”
谁要和你们两口子一起吃饭，腻都腻死了，姚茶撇嘴：“我一个人住着，整天就是闲的看书，不想看。”
“你干嘛一个人住，回家陪姚婶婶多好？”
姚茶沉默的戳着泥土，她自然信的得过麦穗，放下面具失落开口：“你知道我娘是继室，前边还有两个嫡兄，他们儿孙一堆……人多是非多，一个个乌鸡眼儿似得。”
麦穗想起舅舅家那狭窄的院子，密密麻麻屋子，还有大大小小的人，浑身打个寒颤：“一个人住也挺好。”想想又问，“那姚婶干嘛不回青合？你们有宅有田，还能在那给你说户好人家。”
“我也想，”姚茶无聊的把土块拨来拨去“可我三嫂是京城的不想回去，我三哥有秀才功名，正等着圣上开恩科呢。”
那就没法子喽，麦穗没心没肺劝：“那你忍着吧。”
姚茶给堵的，半晌微笑一个人堵不如大家一起堵。姚茶扔了树枝：“陈大人今天当值？”
“是啊”麦穗一边随口答一边翻过锄头，把土疙瘩一个个敲碎。
“也不知道孙千户会不会为难他。”姚茶慢悠悠没良心的拖着调子。
！麦穗，她把这茬忘了：“那咋办，要不咱们去看看。”
“我不去，我还怕他又给我抢回去呢。”
得，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难姐难妹，姚茶伸出胳膊：“我们彼此安慰下？”
好吧，麦穗也伸开胳膊抱住姚茶，拍拍她后背：“别怕，别怕，没事。”
“你们在干什么？”陈长庚幽幽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第58章
姚茶听到声音转头，看见陈长庚提着马鞭站在垂花门口，那脸上表情有点难以形容。怎么说呢似乎有点不可置信的惊讶，有点捉奸的悲伤？
姐妹们关系好抱抱怎么了，有什么好惊讶的？再说捉奸，姚茶有一瞬愤怒的想抱着麦穗亲一口，两个女孩儿你那捉奸的眼神到底怎么来的！
麦穗看到陈长庚回来，放开姚茶走过来笑道：“长庚回来了，怎么这么早吃饭没？”
手一松马鞭掉在地上，陈长庚拉过麦穗环住她的腰：“想早点见到姐姐，没吃饭就回来了。”回来看到你和别人亲亲我我，为什么除了男人我还得防女人？这一刻陈长庚心很酸。
“有人呢”麦穗低声从陈长庚怀里出去，笑着问“秋生呢？”
“秋生回卫所了。”陈长庚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执起麦穗的手低头一根根细细擦拭。
我还活着呢看不见吗，这就亲热上了？姚茶慢悠悠站起来，脸上标准笑容：“陈大人回来了姚茶告退。”
“哦，姚小姐请慢走。”陈长庚笑容矜持点头。
呵~姚茶心里冷笑。你那‘哦’是什么意思，我这么大一活人才看见？不过姚茶气量好不理会神经病男人，对麦穗弯起唇角：“下次再来找你玩。”
“等等一起吃饭”麦穗拉着姚茶留客，姚茶瞥一眼陈长庚长身玉立冷清样子，对麦穗笑道：“早上腌的鱼不吃不行，明天给你送点过来。”
“行啊”麦穗笑眯眯。
姚茶提着裙子依依不舍走了，陈长庚立刻把麦穗搂进怀里在她脖颈轻嗅，一股别人甜腻腻香味真难闻。陈长庚把麦穗整个抱进怀里，把她脸也按在自己怀里蹭一蹭去去味。
“你干嘛！”麦穗挣扎出来，头发都乱了。
“姐姐身上有别人味道”委屈，伸出胳膊还想把麦穗搂进怀里蹭一蹭去味。麦穗连忙后退一大步，抬起袖子闻一闻：“有味儿吗？茶儿身上有一股淡淡橘子甜味，还挺好闻的。”
身上没有橘子味儿的陈长庚萎了：“我出去当值挣钱，姐姐不关心我，跟别人在家里搂搂抱抱。”耷拉脑袋蔫儿蔫儿的。
？
麦穗向前一步伸手试陈长庚脑袋，再试试自己脑门，奇怪：“没发烧怎么说胡话？”
陈长庚气闷，拉下麦穗手握在自己掌心往屋里走：“我吃醋”
“啊？”麦穗还要说什么，估摸时间觉得小两口亲热完了，姜采萍走进垂花门问：“夫人，现在开饭还是再等一会儿？”
麦穗回头：“等一会儿，长庚才回来一肚子冷风，先送点热水进来，让他歇歇。”姜采萍领命出去，麦穗拧过头好笑，“茶儿又不是男的，你吃什么醋？”
“不管男的、女的都不喜欢他们靠近姐姐。”陈长庚神色认真的看着麦穗。他把自己心情明明白白告诉麦穗，希望她有一天明白自己爱慕之情。
“哈哈哈”麦穗笑：“小时候缠你娘也是这P样，最讨厌我靠近娘，长大还这样。”
陈长庚静了一会儿：“你和娘不一样，你是我妻子是和我‘生同床，死同穴’的人”陈长庚双手握住麦穗的手，深深望向她眼睛，希望能看到她心里，“咱们是这世上至亲至近相伴一生的人，容不下别人。”
这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神，让麦穗不知怎么觉得不自在想跑，她抽抽手没抽出来，绞尽脑汁找话题：“等咱们有孩子也很亲的，你总不能连他也容不下吧？”
麦穗想说将来孩子还喂奶呢，你也拦着不让？不过这个问题大概会让陈长庚为难，麦穗心软没说。
孩子？陈长庚想了一下，一个软软的小崽子，依偎在麦穗怀里甜蜜蜜的样子。想笑好幸福，想把他们母子都揽进怀里。嘴角刚刚弯起，陈长庚努力拉平，在孩子来之前得让麦穗知道自己有多爱她，然后感动一点点爱上自己。
陈长庚一脸悲愤咬牙：“有孩子我来抱，姐姐怀抱只能是我的！”兔崽子你爹为了追你娘，连脑子和脸皮都不要了。
麦穗脸上表情就有些不好形容，一定要说……嗯，就像吃了一颗酸橘子，脸都扭到一块了。陈长庚不想面对麦穗不可置信看傻子的目光，转身拉着媳妇回房，撑平脸皮假装自己脑袋正常。
九月中旬陈长庚白天当值，姚茶拉着麦穗上街逛。虽然说姚茶来烟州五六年，但她一来就被送进皇宫，烟州也没有多熟。两个女孩儿手拉手，在繁华的正阳街这个商铺进那个商铺出。
“茶儿”麦穗摇摇姚茶手“发现没好多男的女的偷看你，嘿嘿你长得真好看。”
姚茶淡淡瞟一眼四周，有些男子羞涩转头，有些男子大胆用眼神示爱，女孩儿们无一例外转头或者移开视线：“好看有什么用，我要是普通点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个处境。”
姚茶比麦穗小半岁，满满二十岁没成亲没孩子，因为孙千户盯着还没法说亲。
麦穗摇摇姚茶手鼓励她：“好看当然有好处，像我没有长庚好看，每次上街好些女孩儿盯着他看，再看我都嫌弃的不行，好像长庚那朵漂亮花儿插到牛粪里一样。”
“你伤心？”姚茶小心问。
麦穗奇怪：“干嘛伤心，她们看到吃不到，长庚就被我给拱了哈哈哈。”
灿烂明亮因为笑头稍微仰起，姚茶看的羡慕：“是，陈长庚是你一个人的”然后微微失落“我也好想有一个那样爱我的。”
“会有的”麦穗眉眼弯弯握着姚茶手“你这么漂亮又聪明，肯定会有的，我要是男的我就喜欢你。”
“不喜欢你的陈长庚了？”姚茶坏笑。
“我都是男的还喜欢他做什么？”
“哈哈哈”姚茶没想到有生之年她还能开怀笑“走，给你找身男装穿穿，让我也过过有相公的瘾。”
陈长庚下值兴冲冲骑马回家，家里姐姐在等他，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睡觉~美滋滋。
“夫人不在，姚四小姐请夫人逛街去了。”姜采萍浅笑禀报。
一阵凉风吹过，吹掉了陈长庚幸福笑容，为什么那个姚四那么讨厌，天天来勾搭麦穗，就不能换个女孩儿勾搭？
“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姜采萍完全无惧陈长庚笑容变冷，在她看来这就是自家大人无聊自己找醋自己乐，要不然对着不解风情的夫人，满腔爱意可怎么发泄。
姜采萍继续浅笑：“去正阳街玩，说是未末就回来，可能玩的忘了时间。”
才下值回来的男人转身出去，骑马找老婆，有个爱玩的媳妇，这份辛苦谁知道。
正阳街是烟州最繁华的街道，一边是洇河，几丈宽的河面货船帆船来来往往，河上好几座高大的石拱桥连接南北，一边是能跑四驾马车的宽阔街道。
陈长庚骑马在街上桥上，商铺里仔细寻找，想知道那一
道倩影是姐姐。
“这不是陈将军吗，好久不见将军可好？”笑呵呵调侃声，陈长庚身体一僵，扬起胳膊准备挥舞马鞭，他没听到。
“陈将军这就不对了”笑呵呵调侃的声音继续“前些日子还请老夫做媒人，怎么今日这么嫌弃？”
陈长庚无奈下马，他这会儿真的不想理廖老狐狸：“末将见过大人？”抱拳低头。
廖成招招手落轿，下来扶起陈长庚笑呵呵：“将军客气。”
真当自己是文官呢？每天坐个轿子装模作样，陈长庚面上恭敬：“应当的。”我跟你没话说，可以说再见没？
“将军真是年轻风流，跨马御街引得桃花阵阵。”
陈长庚朝四下扫一眼，果然不知什么时候，好些年轻女孩儿都朝他瞟，甚至有一个胆子大些的女孩儿，看陈长庚目光扫过来，将自己丝帕丢在他胸口。
!陈长庚面无表情站着，那轻轻柔柔丝帕依附了一会，自己掉下去落在地上。廖成笑着弯腰捡起还给女孩儿：“别被皮相迷惑，那就是个榆木疙瘩，心心念念只有他夫人。”
女孩儿羞红了脸，捏着帕子道谢，再依依不舍看一眼陈长庚走了。
“你怎么有空出来走走，没带你夫人？”言下之意你不是天天黏着你老婆吗。
陈长庚面无表情拱手：“下官正在找内人，告辞。”说完转身就想上马，被廖成拉住：“急什么，咱们去喝一杯？”
“不去”
“不去也得去”廖成忽然靠近，低声“得让太子放心不是？”守着宫门算是重要职位，确实得让齐建业放心，廖成可是齐建业的‘心腹’。
陈长庚冷着脸被廖成拉到茶楼喝茶，二楼临街看楼下车水马龙、船来船往。廖成捏着茶杯感叹：“乱世人如狗，只希望这太平能迎来盛世，能迎接八方朝贡。”
百姓们向来勤谨，只要天下太平官吏清明没有过不好的，陈长庚抿一口菊花清茶，茶盏里菊花轻轻飘荡，意有所指：“会的，殿下胸怀四海志在八方。”
“我更看重殿下仁人之心。”廖成能跟随齐泽，只因为他见过齐泽悲悯之心，为了饥民几乎卖空府邸，甚至担下逼父谋逆的罪名。
两个人都知道自己称呼的殿下是谁，轻轻碰一下茶盏，一切尽在不言中。
“嗳”廖成无意向外看，忽然笑道“这街上还有比你们小两口恩爱的夫妻？”陈长庚没什么兴趣跟着朝外看。
“那姑娘好像是姚四小姐，她不是你妾侍？”戴绿帽子了？廖成立刻来了兴趣仔细看。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姚茶上身青金闪绿夹袄，下身白绸裙绣兰花，清新宜人挽着一个身穿烟灰长袍，铁锈色长褂的男子笑语晏晏。
那男子背对着茶楼，不知说到什么亲昵的捏捏姚茶嫩脸。
！陈长庚炸毛了，不再理会廖成直接噔噔噔下楼，廖成皱眉真的有奸情？想了一会儿脸色冷凝下楼，奸夫自然要收拾，只是出人命不好。
廖成下楼果然看见陈长庚在拉扯奸夫，那奸夫似乎有些心虚不敢反抗，然后廖成看见不可思议的一幕，陈长庚他把奸夫搂进怀里了！
廖成眨眨眼，发现那奸夫从陈长庚怀里抬头笑眯眯讨好，那笑眯眯的样子……廖成慢慢眯眼：麦子。
错不了，虽然皮肤颜色浅了些光滑些，可那笑眯眯讨好的模样不会错。
陈长庚好龙阳？
再然后廖成看见麦子从陈长庚怀里挣扎出来，胸前一道山峦，女的？廖成再细看：麦穗，张麦穗！陈长庚新婚妻子。
猛然间过往种种从眼前闪过，麦子笑眯眯八颗白牙，麦子常年累月铠甲不离身，麦子十六七还没变声，麦子……竟然是女子。
廖成转身就走，有些事最好不要知道，麦子可是在大帐和伙夫们一起住过的。
这边陈长庚拉着麦穗委屈的很：“姐姐你竟然假装别人相公，我怎么办？”没有宽肩长腿公狗腰，你给我找个女人戴绿帽？
姚茶被陈长庚那点小矫情呕的要吐，至于吗？假惺惺，就会骗麦穗。微笑上前福身：“大人来了，我先告辞。”
陈长庚冷冷瞥一眼：“嗯”
麦穗焦急：“别，咱们一起出来，丢下你一个人怎么行？”
“没事，还有铃儿跟着我”姚茶对麦穗就温柔许多，笑着道过下次见，领着小丫头走了。
麦穗瞪陈长庚：“你吃姚茶醋做什么。”
“姐姐凶我，姐姐为了一个外人凶我”瞬间委屈“在姐姐心里姚茶都比我重要。”
“怎么可能！”麦穗拿陈长庚没法子，只能哄“这世上咱两最亲。”
这还差不多，陈长庚忍住喜悦把麦穗抱上马，然后自己也翻身上马。
“这样不好吧？街上人猛一看，还以为两个男人骑一匹马。”
“男人就男人，让他们以为我断袖好了。”陈长庚使性子，麦穗简直想叹气，她真是被崽崽磨得没脾气。
不说姚茶觉得陈长庚烦，陈长庚先烦的不行，好像世上除了麦穗再没别的姑娘，这个姚茶到底怎么回事？三天两头不是碰见她，就是碰到她把姐姐拐出去玩！
陈长庚心里开始隐隐觉得不对。
这一天陈长庚换上铠甲去当值，走出卫所碰上倒霉催的孙千户。孙千户挺舍不得姚茶那身细嫩皮肉，再说夺妻之仇不共戴天，因此他碰上陈长庚就要找茬。
这次他又挺着铁塔似得身躯堵上去，陈长庚一改往日四两拨千斤，忽然笑如春风：“孙将军”
姚四，你不是总喜欢找麦穗么？陈长庚心里冷笑，我给你找点小麻烦。

第59章
九月二十八清早阳光依旧明媚，凌霄早已过了花期结出长豆荚一样凌霄果。说是像豆荚身上却鼓起两道棱，绿中泛黄配着绿油油的叶子也挺好看。
青合那边大约棉袄棉裤已经上身，这边却绿意不减穿上夹衣夹裤就行。
麦穗随手拨拉几下凌霄果，满脸笑容准备出门，姜采萍往后看了看：“大人不和夫人一起？”
“嘘，正不开心呢”麦穗悄声，又问“柴管事把请帖都送到了？”后天是陈长庚十八成人礼。
麦穗及笄礼在泰安街上一根桃木簪过了，陈长庚原本也想继续和麦穗两个人过，可麦穗不想委屈陈长庚。这会儿麦穗去街上买礼物，不肯带陈长庚，陈长庚一个人窝在屋里生闷气。
“舅爷家昨天就去送了，今早去廖大人府上送帖子，下午请左邻右舍。”姜采萍笑着回话，柴管事是她男人。
麦穗点点头又笑：“顺子呢？”顺子是姜采萍长子今年三岁，生得憨头憨脑很可爱，前些日子一直放在姜采萍娘家，麦穗知道后让接过来一起住。反正家里事少，带个孩子不成问题。
顺子听到自己名字，怯生生从门帘后露出圆脑袋偷看，麦穗看了笑容瞬间明亮，走过去弯腰就要把他举起来。姜采萍唬的连忙拦住：“他人重，别闪了夫人腰。”
“没事”麦穗笑眯眯还要抱，姜采萍死活拦住：“夫人听奴婢一声劝，等过些日子再抱。”说完眼睛不受控制溜到麦穗小腹，麦穗八月十一到烟州，一个半月身上没换洗过。
行吧，麦穗也不勉强笑眯眯出门找姚茶。绣儿觑着人走远了，悄声问：“姜姐姐怎么不告诉大人，刚好双喜临门。”
姜采萍把儿子抱起来，笑着低语：“夫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万一是日子不准岂不扫了大人兴致。再等等拿稳了再说，好事不怕迟。”
麦穗出门没多远碰到寻摸过来的黄翠容，黄翠容惊喜的不得了：“表婶”使劲挥舞胳膊，鹅黄色帕子飞来飞去。
“你是？”
黄翠容提着裙角飞奔过来，笑的像朵喇叭花儿：“表婶我是翠容，曹家大房外孙女。”
麦穗想起来了，就是陈长庚让她注意离远些的女孩儿，笑了笑：“你怎么在这儿，没和你娘回家？”黄翠容母亲是庶女，嫁到县城外三十多里太平镇。
“没有，姥爷让我在京城多陪陪他。”黄翠容热情不减。
“哦”麦穗无话可说，她是很相信陈长庚判断的。
黄翠容似乎感受不到麦穗冷淡，笑着挽起麦穗胳膊亲昵：“后天表叔成年礼，表婶能不能给翠容送份帖子，呆在家里好闷翠容想来玩。”
麦穗抽出胳膊：“那么多侄子侄女，单给你帖子像什么？再说长庚成人礼，也不是让你玩闹的。”
说错话了，黄翠容娇俏吐舌头：“表婶别生气，其实我就是喜欢你，人家都说北地女子开朗大气，我也想学学，你看我自己做的袄裙漂亮不？”说完推开两步拉起裙摆转圈。
不得不说黄翠容手很巧，只见过麦穗穿过一次，就把掐腰袄裙做的像模像样。麦穗看着旋转的裙子，不知怎么觉得很眼熟，白底绣红梅夹袄，大红马面裙。再加上黄翠容和她身高仿佛，猛一看容易混淆。
黄翠容过来挽住麦穗笑：“是不是很像表婶上次穿的，不过我买不起假绸，用的是普通绸面。”
“假绸很贵？”
黄翠容立刻睁大眼睛精神的很：“江西上好的假绸，比普通绸子贵三倍。”
原来这么贵，麦穗心里一突，忽然发现陈长庚花销有问题。每月五两零花，根本不够他买那些乱七八糟布料首饰。
“表婶打算去哪儿，翠容陪你一起。”
麦穗定神，面前的少女嬉笑宴宴，淡淡笑笑：“我有事出去一趟，你要是无聊去家里玩，你表叔在家。”
黄翠容向麦穗身后看了一眼，直摇头：“表叔看起来冷冰冰有些吓人，我不去。”
“那你自己玩，我先走了。”麦穗笑着继续往西去。黄翠容笑容明媚，目送麦穗走远嘴角一点点放下来。转头看东边，遥遥对着陈家暗自衡量，半响发泄般扯扯帕子抿嘴走了。
柳坡巷往西三四里路是碧波坊，姚茶租的院子在这里，说是院子其实是人家楼上三间房单独留了门。麦穗以为二层楼很好找，等到碧波坊才知道，一溜儿过去十家里八家都有二层楼。
几乎一模一样的屋子看着让人眼晕。
碧波坊窄窄一条街，一边是民宅一边是河，河边有三五成群女人们洗衣裳。麦穗挑了一个落单的问：“姐姐，你知道有位姚茶姚四小姐，租了三间二楼是哪一家？”
女子似乎被吓了一跳，惊慌回头看到麦穗笑盈盈的脸，脸色慢慢泛红似乎有些羞赧，清清嗓子轻声：“夫人走过了，向回走十几家，门口两个莲花门墩，有砖雕门匾的那家就是。”
“谢谢”
“不客气”女子低下头，继续在石台阶上搓洗衣裳，动作缓慢轻柔。
麦穗站直身子，发现那些三五成群的女人都向这边看，等她眼睛扫过去，又都纷纷回避，嘻嘻哈哈不知掩盖什么。
古里古怪的，麦穗又看了那些人一眼，见她们越发掩饰般搓洗捶打衣裳说说笑笑。
切~麦穗转身走了。
等找到姚茶出来，麦穗又遇到那些洗衣人，忍不住好奇：“那个女人有问题吗？我问她路别的女人都古里古怪的。”
姚茶瞟了一眼河边孤单背影，在麦穗耳边低语：“她是锡匠老婆，因为不能生所以被人瞧不起。”
“哦，那是怪可怜的”不能生的女人虽然少，但是十里八乡总有那么一两个“指不定是锡匠有问题呢？”
“不好说，不过这种事世人都喜欢怪女人。”姚茶不怎么关心，倒是关心别的“陈长庚后天成年礼？”
“嗯”麦穗有些放不下那个女人，明明那么温柔却那么孤单“那他们有没有收养一个孩子？”
“没，走吧，咱们去正阳街给你家大人挑礼物。”姚茶拉着麦穗往前走。
麦穗加快脚步，又奇怪：“怎么刚才我一拍门，你就在楼上喊‘滚’？”
这个玲儿知道，急匆匆跟上给麦穗解释：“夫人不知道，孙千户不知从哪儿听说陈大人不准备纳小姐进门，这些日子有事没事就来骚扰。”
河面凉凉秋风吹到身上，透着夹衣一点点浸凉肌肤。姚茶心里冷笑，这事儿除了陈长庚，还能是谁泄露出去。
麦穗担心：“那怎么办，不如你住我家？”
没住你家都被陈长庚算计，再住你家还不知怎么被他嫉恨。姚茶不想上门找虐，笑着安慰麦穗：“没事，以后我就大大方方做你姐妹，孙进财他不敢硬来。”
“行！”麦穗握紧姚
茶微凉纤细的手，态度坚决“他敢硬来我领你去烟州府击鼓鸣冤！”
“好”姚茶笑着回握麦穗双手，即便秋风凉凉，两个姑娘相握的手也很温暖。
正阳街依旧繁华，为了陈长庚十八岁成人礼，麦穗大出血预备十两银子，请姚茶帮忙挑一身直裾深衣。
各色深衣摆了一桌子，姚茶一边挑一边为难：“咱们是姐妹，你家有喜事我是不是也该送份礼？”
麦穗不喜欢浅蓝、浅紫、浅红，吩咐小二：“这些不要，那身宝蓝色拿过来看看。”然后一边比划一边回答姚茶，“想送就送不想送就不送，这有什么好难的，你和长庚一起上过三年学算来还是同窗。”
“也是”姚茶心里忽然就光亮通透“那你买衣裳，我和我哥送他一根簪子，也是咱们一起长大的情谊。”
“好”麦穗笑的开心。
十月初一陈家小院再次张灯结彩。三足鱼缸挪走，西边垂丝海棠下铺着芦席向北摆着香案，香案东边是长几上边水盆、深衣、冠带，在西边曹大舅、廖成并排跪坐庄严肃穆。
东边枇杷树下观礼的是陈长庚同僚、乡邻和曹家表兄。
正屋麦穗仔细给陈长庚整好衣领衣摆：“别紧张，外边都是熟人。”
做赞者的秋生调侃麦穗：“小婶也太仔细了，小叔为官这么多年，什么事儿没见过？”再看看神色淡然的陈长庚‘，秋生噗嗤’笑出声：“你给小叔弄这么漂亮，也不怕扎进外边小姑娘眼里出不来。”
陈长庚身形修长宽肩细腰，一身雪白曲裾贴合腰线玉立挺拔，良人郎朗不外如是。
麦穗站起来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也喜欢：“有匪君子，如……”忘了，转过头问姚茶，“如什么来着？”
姚茶笑：“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麦穗拍手笑：“对，我家长庚就像绿竹林边白衣君子！”
“姐姐喜欢就好。”陈长庚笑意融融，眼里只一个麦穗。
秋生看陈长庚腻味劲儿，浑身夸张的哆嗦一下：“快走快走，外边一堆人等呢。”说着起步带路。
这身雪白的曲裾里衣，确实让陈长庚颜色出尘，当他走出正屋时，不光女孩儿们看呆了，就是男的也惊艳：鸦青眉深情目，玉色肌肤艳红薄唇。
一院子人怔愣盯着他看
曹大舅‘咳’一下震醒院子众人，站起身拱手笑道：“今日甥男陈氏长庚十八行冠礼，曹某衷心感谢诸位亲友嘉宾光临，感谢正宾廖大人加冠，感谢赞者秋生。”一一行礼，廖成秋生各自回礼。
秋生领陈长庚对着香案跪下，先捧水给廖成净手，然后给廖成递上梳子。廖成神色肃穆帮陈长庚把头发稍微整理，然后一加缁布唱祝：“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儿幼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
二加皮弁唱祝：“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三加玉簪，那玉簪通体碧绿一看就是上好玉器，廖成楞了一下要给陈长庚插上，陈长庚让了一下从袖子里取出一根桃木簪：“用这个”
院里众人看的发楞，没有这样规矩。廖成只一眼就认出，这是当年麦子戴过的那根簪子。倒不是廖成记性有多好，把兵士头上簪子记得那么准，而是知道麦穗就是麦子后，不由自主回忆当年种种细节。
相对于别人怔愣，廖成实在太了解麦穗对陈长庚的意义，所以没什么停顿放下玉簪换上桃木簪唱祝：“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
冠成
秋生扶陈长庚起身，然后捧起案上深衣给廖成。廖成提着衣服肩膀一抖，给陈长庚穿上扣好玉带。刚才一身雪白曲裾，陈长庚像是出尘公子人如玉，现在沉香黄暗花深衣，让他完全成为一个男人，顶天立地能遮风雨。
麦穗隔着窗纱，不知不觉看的泪流满面：“长庚站在那儿好骄傲”如果娘能看见该多好，娘一定会和她一样高兴的落泪。
姚茶站在麦穗身后，眼睛下意识看着几案孤单的玉簪，嘴角若有若无一点笑：“是啊，你要小心了，外边好几个小姑娘眼都看直了。”
麦穗笑笑再意
晚上麦穗还是兴奋的不行，絮絮叨叨：“长庚长大感觉好吧？”
陈长庚默默脱下深衣，提着领子仔细搭在衣架上，这是麦穗给他挑的。
“看你站在那儿，那么好看、那么高、那么沉稳，姐姐就想哭，我答应娘守着你长大。”
陈长庚听得心里酸酸软软，他们两个能有今天，个中辛酸只有自己知道。
曲裾也脱掉只剩褒衣，陈长庚扶着麦穗躺下，麦穗继续絮叨：“娘在天上看见了吧？”
陈长庚抱着麦穗，在她脸颊轻吻一下没说话。
就是这么奇怪，总是猜不透陈长庚心思的麦穗，却总能奇异感知他的伤心。麦穗眨眨眼睛将泪水眨回去，侧过来笑道：“干嘛不用茶儿送的玉簪，那可是上好的祖母绿将近三十两银子。”
陈长庚拇指轻轻沾掉麦穗睫毛上湿意，世上为什么会有一个麦穗儿，会让他这么心疼，让他爱到不能自已。
“姐姐，我长大了，以后所有事情换我来扛”陈长庚翻身悬在麦穗上方，两只胳膊撑在麦穗耳边。
对着陈长庚眼里无法错认的深情，麦穗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
陈长庚抬起一只手，不知怎么响起端午节：粽衣去带绿衣散，娇粽如玉轻轻尝。
暗哑却清晰的声音在屋里响起：“姐姐不要再把我当成弟弟，我是你男人……”混闹这么久该收网了。
银河里繁星璀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微波荡漾，像是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荡漾……荡漾……
男声不知在压抑什么，只听得出似乎从胸腔挤压出来：“我是你男人，男人”那么久深情你懂没懂？
这一次麦穗没有嬉笑没有打岔，沉默、沉默。半晌两条麦色光滑紧致的胳膊伸出来，环住上方劲瘦有力肩背，慢慢用力抱紧。
一条银河光波凌乱。

第60章
姜采萍一边领姚茶进去，一边笑着寒暄：“夫人□□叨小姐，小姐就来了。”
姚茶笑：“麦穗还有空念叨我？不是满脑子心思都被你家大人占满了。”
想起往日陈长庚无所不用其极的醋意，姜采萍也是好笑，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姜采萍凑到姚茶耳边笑着低语：“如今和以前大不同，自打冠礼后，我看夫人对着大人也有害羞的时候。”
直起身子姜采萍满足叹息，主人家和睦他们下人日子也好过。
“开窍了？”胸腔酸涩只一刹那，姚茶惊喜满满“难为咱们麦穗真不容易。”
姜采萍笑容里有一股石头落地的安稳：“要我说能让夫人开窍，大人才是真不容易，处处盯着处处醋。”
“哼”姚茶笑哼“对着我一个小姐也跟防贼一样。”
姜采萍也是捂着帕子好笑：“别说小姐就是我家顺子，也眼睛盯着不许夫人亲近。”
两个年轻女子想到好笑处，忍不住忽视一眼然后‘咯咯’笑的清脆，这满京城疼媳妇儿的，到陈长庚这里也就到头了。
“茶儿来了，你和采萍在院里笑什么？”屋里传来麦穗清脆的声音，然后姜黄夹袄石榴裙的麦穗，出现在正屋门口。
姚茶眼前一亮，很少见麦穗穿颜色这么饱满的衣裙，看起来格外精神，浅麦肌肤熠熠生辉。
“笑你家大人终于熬到头了。”姚茶笑着走上台阶，拉起麦穗手替她高兴。
“什么熬到头了？”麦穗反握住姚茶两个人准备出门，明天曹大舅六十寿诞，麦穗约姚茶选礼物。
姚茶捏捏麦穗脸蛋，调侃：“熬得你这铁树开花，终于懂得夫妻之爱。”
麦穗神色一阵窘迫，想起那一晚陈长庚一遍遍动作，一遍遍宣誓“我是你男人，你男人！”每一声都伴随着深深动作，仿佛要深入到她心里。
“哈哈”姚茶坏笑：“害羞了，真难得。”
和人斗嘴认输那不是麦穗，把脸皮团吧团吧扔屋里，麦穗挺起胸乜视姚茶：“我害什么羞？长庚是我相公，喜欢他应当应分。”为什么心里有点欢喜，有点羞？
姚茶被怼的无话可说，对姜采萍笑道：“看看你家夫人，这脸皮能做城墙。”
姜采萍赔笑，话却向着麦穗：“我家夫人说得好，夫妻恩爱才能家宅安宁。”
麦穗得意起来，越发抬着下巴乜姚茶：怎么样？姚茶不肯认输上手挠她痒痒，麦穗连忙躲一不小心侧腰撞到鱼缸上：“哎哟！”
姜采萍吓的脸色大变，疾跑过去扶住她：“夫人！夫人那里不舒服，肚子疼？”
姜采萍急切到变色，让姚茶心里‘咯噔’一下，五年后宫生涯让她很敏感察觉出其中意味，扶住另一边惊慌失措：“麦穗、麦穗你没事吧，玲儿快去叫大夫，快！”
“哈哈哈”麦穗忽然笑的不行“你也太好骗了，我能有什么事儿，不就撞了一下鱼缸，想当年……”麦穗还没说完自己当年英勇事迹，姚茶甩开手往外走，吓死她了，没心没肺还笑！
“哎哎，茶儿你怎么生气了？”麦穗连忙起身追着去哄，哎，这些读书人就是心眼小。
姚茶也只是担心麦穗，比陈长庚好哄多了，麦穗追上来她就不气了，解释：“我不是生气，只是吓一跳。”
“知道，茶儿关心姐姐嘛。”麦穗开开心心笑眯眼
“咱两都属马，凭什么我叫你姐姐。”姚茶轻轻推一把麦穗。
“就凭我大你半岁。”麦穗得意的像只小公鸡。
姚茶抽空回头拿眼神示意姜采萍：有了？姜采萍笑着摇头，她现在是陈家下人，主人家的事不能往外漏。
两个女孩儿手拉手走出院门，向东走了没多远，碰到街坊潘明仁家女儿潘玉芝。潘玉芝不像别的烟州女儿妩媚纤细，小圆脸杏核眼看起来活泼可爱。
“张姐姐出去啊？”
“是啊，去街上买点东西”麦穗笑着回答，姚茶看了一眼对面女孩儿没说话。
女孩儿也似乎没看见姚茶，对麦穗笑的神秘兮兮，低语：“张姐姐有空去趟陆安寺。”
麦穗奇怪：“好端端我去陆安寺做什么？”
“求神啊，陆安寺可灵验了。”
姚茶听到这里，转眼冷淡打量眼前女孩儿，十五六岁身材丰满，浑身上下看着软绵绵的。
麦穗觉得这小姑娘奇奇怪怪的，不过还是耐着性子：“万事先求己，不过谢谢你好意，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拉着姚茶要走。
潘玉芝急了：“你怎么能不去呢？你刚从乡下来救害得陈家哥哥被贬，丧门星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你还不去庙里烧香祛祛晦气？”
我去你娘的晦气，要不是看在潘玉芝是个小姑娘的份上，麦穗能大耳光扇她，转回身皮笑肉不笑：“照你这样说我更不用去烧香了……”
姚茶拦住麦穗上前一步，对潘玉芝似笑非笑：“你大约不知道，当年没有张夫人苦心苦力，你陈家哥哥现在还在老家种田呢。”
姚茶端住腰背，拿出曾经宫中贵人气势，绕着潘玉芝缓缓转了一圈，像掂量货物一样淡淡评价：“少女思春不可耻，肖想有妇之夫也不丢人，可是上杆子在别人面前蹦跶，那就丢人可耻。”
停下话头丢下脸色难看的潘玉芝，姚茶端庄走到麦穗身边，稳稳立定转头对潘玉芝：“把你那些小心思收起来，别把爹娘脸丢尽了。”
潘玉芝到底是个小姑娘，被说的脸颊烧红忍不住驳斥：“我有什么小心思，不过一句好心话……”
“你那好心自己留着”麦穗冷冰冰。
潘玉芝不理会麦穗，一口气不歇对姚茶：“贼喊捉贼有小心思的是你吧，还没进门就知道整天巴着正房夫人。”
一句话，姚茶脸色立刻雪白。
欺负我姐妹？麦穗撸着袖子走到潘玉芝面前，吓的潘玉芝倒退三步。
“小丫头知道我什么脾气吗？告诉你我们村没人敢惹我，上一个惹我的我打得他娘都不认识他。”麦穗笑笑，上下打量潘玉芝软绵绵身体“当然你是小姑娘经不起我三拳两脚。”
麦穗冷下脸：“再惹我，我揍你哥，惹一次揍一次，让你知道‘鼻青脸肿屁滚尿流’是什么样儿。”
姚茶脸色缓过来，走到麦穗旁边对潘玉芝冷笑：“喜欢陈长庚？先去晒黑，你陈家哥哥口味奇特，就喜欢他夫人这样的。”这是一点脸皮也不给小姑娘了。
麦穗跟着：“四小姐是我家恩人之女，也我是密友懂吗？”
姐妹两大获全胜，留下小姑娘在原地脸色红的要滴血。
“我老担心你性子太温柔会被欺负，没想到茶儿蛮厉害的。”麦穗替姚茶开心，姚茶笑笑没说话。
回想刚才麦穗有些好奇：“茶儿真的觉得少女怀春不可耻，喜欢有妇之夫不丢人？”
街巷两边民居连着民居，看不到头的粉墙中间，镶嵌着一扇一扇黑漆木门。姚茶缓步向前，街上铺着青石板，许是年代久远，青石板有些凹凸不平。
空灵的声音在无人深巷中响起：“情由心生没法控制这不丢人，可是说什么做什么却是可以控制的。”
“啊？”麦穗听得有些迷惑。
姚茶回过头看着麦穗迷茫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于是就笑了，走回来牵起麦穗手一边走一边解释：“喜欢谁爱上谁这是没办法的事，但不能因为你喜欢，就跑去人家生是非。”
“照你这样说，那不是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反正在自个儿心里，碍不着旁人什么事。”麦穗听得有些明白。
“也不能这样说，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还是要控制，一辈子那么长总要为自己打算。”麦穗微微一笑，然后拉着她往前走，脸上蕴着笑容如栀子花开。
长长窄巷走出去，是广阔正街。
麦穗晃晃姚茶手：“茶儿我觉得你说话特别通透，让人喜欢。”
姚茶调侃她：“不喜欢你家陈大人了。”
麦穗很大气：“你两不一样都喜欢！”
姚茶看着麦穗笑“你以为自己皇帝啊，三宫六院都喜欢。”
“嗯，要不要我香你一个？”麦穗笑眯眯伸出狼爪，姚茶避过脸笑着跑：“别，你家陈大人怕是会杀了我。”
寂静少人的街巷，只留下一串女孩儿们清脆笑声。闹了一会儿麦穗想起又叹气：“你说好好的小姑娘，挖空心思找我晦气，何必呢？”
姚茶笑容淡淡：“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哎……”常看话本的麦穗听懂了。
老人家六十大寿，陈长庚作为唯一外甥礼不能轻。麦穗和姚茶在珍宝阁挑来挑去，姚茶在宫里五年见多识广基本都是她讲给麦穗听。
什么这个水头好了，那个雕工好了，这个寓意好了……
“就这个五福捧寿玉佩吧，”姚茶选定一块白玉挂件“虽然玉质不是很好，但它匠心独运，裴色玉皮浮雕成五只小蝙蝠，刀法流畅不见刻痕。”
店东连忙在一旁恭维：“小姐真好眼里，这玉佩乃是烟州名匠所制。”
麦穗没有二话付了银子让小二去装盒，这边小二还没回来，姐妹两遇到一对姚茶最不想见的人。
“阿茶！”孙进财惊喜。
黄满岁瞪了一眼自家男人，摇着帕子扭身上来直指姚茶脸上：“不要脸的浪蹄子，大白天跑到楼子里来……”勾引男人，话没说完杀猪般叫起来“啊啊啊”
麦穗扳着她手指冷冷站出来，挡在姚茶面前：“不会说人话，回去跟你娘再学学。”
说完手上不放松，眼睛上下打量：油腻脸三层下巴，脸蛋挤的比鼻子高，学着烟州人一身大红齐腰襦裙。胸肥突突像两口面袋子，勒进去的腰一抱搂不完，腰上一圈腰下一圈都是肉。
黄满岁疼的直叫唤，孙进财却拐到姚茶另一边，驼着背激动搓手：“阿茶，好巧。”
看到这麦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手上一个巧劲，黄满岁一边尖叫一边朝孙进财倒去，孙进财闪身避开，黄满岁‘砰’一声倒在地上，震的楼板灰尘四起。
“好险”孙进财拍胸。
这王八蛋男人！麦穗先看不下去：“哪儿来的流氓调戏两家妇女？跟我去府衙见官。”然后对着‘哎呦、哎呦’半天爬不起来的黄满岁冷笑，“管不住你男人，找茶儿什么晦气？有本事割了你男人二两肉，看他还敢胡来不。”
想了想麦穗补充：“反正你有儿子傍身怕什么。”
一旁孙进财魁梧的身子打了一个哆嗦，觉得□□凉飕飕一阵阵冷风。
麦穗拉住姚茶，上下扫了孙进财一眼：“想要如花似玉官家小姐，行啊，休了你老婆，以你的官职多得是大姑娘想嫁。”
“啊啊啊”黄满岁疯了在地上挣扎“我杀了你！”
麦穗一脚踩住她，让她重新趴到地上：“杀我干什么，杀了我你男人能老实？收拾男人我教你，要么废了他二两肉，要么让他手里一个字儿没有，管你叫老娘。”
这边姚茶对着孙进财冷笑：“我觉得麦穗说的有道理，再来惹我，我废了你。”
黄满岁不挣扎了，呆滞的看着姚茶，这还是那个被她揉捏在手心的毛丫头？孙进财则浑身冷汗，他是当兵出身，刚才他确实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凉气。
店小二绕着、绕着，绕过地上一坨，把锦盒递给麦穗，点头哈腰：“夫人您看看还有什么问题没。”
麦穗打开看看笑眯眯：“没问题”淡定收回脚，拉着姚茶下楼离开。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各式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麦穗拉着姚茶手忽然感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心里一会儿激昂想鱼死网破，一会儿悲伤自己命薄如纸的姚茶，听到麦穗感叹楞了一下。才说麦穗怀璧其罪，这么一会儿就轮到自己了？
麦穗晃晃姚茶手偏头眨眼：好玩不？有几分可爱有几分调皮，姚茶忽然就笑了。麦穗松口气：“就是嘛，为那些人生气犯愁根本不值，他以后再招惹你你找我。”
“不用了”姚茶举起和麦穗相握的手“光脚不怕穿鞋的，他再惹我，我也让他知道……”
“知道狼是麻列儿的”麦穗笑着借口。
姚茶笑：“对，让他知道狼是麻列儿的”心胸忽然就开阔起来，蓝天白云一望无垠。放下教条的约束，原来这么痛快。
姚茶笑眼看麦穗眉眼弯弯牙齿白白：谢谢你，穗儿，我也喜欢你这个朋友。
十一月初五曹家大舅六十寿诞，小两口穿戴一新准备赴宴。姜采萍觑着麦穗不在，私下悄悄跟陈长庚说话：“大人去了多注意些夫人，一不要夫人多饮酒，二小心夫人被冲撞。”
“怎么？”陈长庚凝眼打量姜采萍
算算日子基本可以确定，姜采萍笑着回禀：“夫人有了”
“有什么？”
“身孕啊”姜采萍笑的春风满面
！！！
陈长庚脑子里白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姐姐有孕了！他要当爹了！喜不自禁大约就是这样，再俊朗的人傻笑起来也不会多好看。
陈长庚无意识傻笑半天，然后在屋里转圈圈：“叫什么名字好呢，叫什么名字好呢？”
停下看看窗外垂丝海棠：“要不就叫海棠，男孩儿是海棠木，女孩儿是海棠花。”嘿嘿，他就是这么聪明，一个名字男孩儿女孩儿都能用。
“恭喜大人”姜采萍笑微微屈膝。
陈长庚让她起来又问：“你怎么知道夫人有孕”他怎么一点没看出来，“书上说有孕的人脾气不好，爱吐爱吃酸，姐姐怎么一点没有？”
姜采萍满脸喜色站起来：“有些身子康健的妇人，是没有什么变化，还有些变化迟。至于奴婢怎么知道的，是因为夫人到烟州后月事一直没来。”
陈长庚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月事大约多久一次？”
“月事月事当然一月一次。”姜采萍笑着跟外行解释，陈长庚脸上喜色化作冰雪：“有没有几月来一次的。”
“怎么可……”‘能’没有说出来，姜采萍脸色变白忽然想哆嗦，勉强镇定解释“有些小姑娘初潮后，大约三五个月半年才来一次，不过两三次后都会变准一月一次，有很少数时间久一点，但是日子都是准的。”
姐姐，陈长庚和麦穗一起住几年，他很清楚麦穗月事什么样，三五个月甚至七八个月才一次。
“月事应当什么样？”冷冰冰神色
姜采萍所有喜色化作惨白，低头小心翼翼：“小姑娘大概都是鲜血色，偶尔凝血块。”
姐姐都是黑色疙疙瘩瘩血块，陈长庚从上到下一寸寸发寒，唇色变得雪白，似乎能呼出寒气：“如果极不准会怎样？”
“会……会……”姜采萍身上密密麻麻一层鸡皮疙瘩“会影响子嗣……”压低声音勉强稳住声线“要请大夫”
陈长庚浑身发寒手指颤抖着握起来，脑子却诡异清晰：“这件事不许声张，封了锦、绣两丫头嘴，如果有一丝外泄，我将你们都卖进勾栏。”
一滴冷汗从额头滑下，姜采萍噗通跪下：“是”
陈长庚闭上眼深深四五个呼吸，让自己面色恢复声音一点点和煦：“起来吧，今日要去舅舅家，不要让夫人察觉有异。”
“是”姜采萍提着裙子站起来。
“长庚你好了没”含着春风的笑语出现在屋门，麦穗笑颜映在陈长庚眼里。陈长庚嘴角不自觉露出笑，心里温暖一点走过去握住麦穗手：“好了，咱们走吧。”

第61章
往日出门小两口都是手拉手走走玩玩，今天临出门陈长庚却让绣儿去巷子口雇一顶轿子。
轿子停在门口，麦穗直皱眉：“好端端雇什么轿子，白白浪费钱。”陈长庚掠掠麦穗鬓角，心里不知怎么有点疼，笑道：“大舅只我一个外甥，怎么也要体面过去，是不是？”
麦穗有点不好意思，偏偏头躲开陈长庚手指：“那你怎么办？”
“我骑马”陈长庚温情脉脉，只想把麦穗包裹进自己的世界，不受风吹雨打。
曹家不算很大户可百年下来也不小，曹大舅叔伯家堂兄弟姐妹，侄子侄女侄孙；自己舅家、姨家、姑家，表兄弟姐妹、外甥；自己岳家大小舅子、大小姨子、侄子、侄女、侄孙，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亲家、亲家子侄；曹二舅岳家、同僚……
几进的院子满满当当，前厅七七八八不知道是谁，二进青石院大小妇人笑着聊天，还有孩子们穿梭，后花园年轻子侄辈说说笑笑，正厅都是些花白胡子的体面人，内客厅都是年老妇人。
男女仆人手脚麻利穿梭往来，麦穗觉得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主要还是他们和这边亲戚不熟。倒是有很多人来和陈长庚攀关系，尤其中年妇人。
眼看又送走几个，麦穗拉着陈长庚晃到小桥上：“她们干嘛跟你那么热情？”
陈长庚把刚在桌子上捏的半块点心给麦穗，让她喂鱼打发时间：“来找我的必然是家里有女儿的。”
“为什么？”麦穗把点心塞到嘴里，好奇的看着陈长庚。
怎么这么可爱？陈长庚不知道别家夫妻什么样，他只知道每一天他都比上一天更喜欢麦穗。沾沾姐姐嘴角一片儿点心皮扔到水里，鱼儿们欢快的摇着尾巴围上来。
“因为我在执金卫，手下有许多未婚金卫郎，这些天子守卫相对一般家庭姑娘，是再好不过的夫婿人选。”
惊讶的睁大眼麦穗不可置信：“那你岂不是成媒婆了？”想想陈长庚穿红裙戴红花的样子，呃……麦穗捂嘴偷笑。
“表婶，你在这儿，我找了你半天。”黄翠容欢欢喜喜出现在小桥上，然后才看见陈长庚似得屈膝“表叔也在。”
不给两人反应时间，黄翠容欢喜的挽住麦穗胳膊：“这里乱糟糟的，表婶去我屋里歇会儿，表叔去么？”问了又不等陈长庚回答，对着麦穗叽叽喳喳。
“我娘出嫁后屋子一直留着，我长回来住收拾的还算清爽，表婶去歇歇脚。”
小姑娘这么热情，别也是打金卫郎的主意吧？麦穗边笑边抽出胳膊：“我在这陪你表叔，你自己去找姐妹们玩。”
黄翠容偷偷瞧一眼陈长庚，冷冰冰，对着麦穗悄悄吐舌头：“表叔好冷啊，我去找别人玩。”
院子里依然欢笑招呼声不断，麦穗和陈长庚呆在河边喂鱼倒也自在。
宴席摆了四十多桌，前厅客厅院子，院两边屋子里摆的满满当当。麦穗对陈长庚低语：“将来咱们老了是不是也有这么多亲友？”
亲友亲友，要么姻亲要么血亲，不管哪个都得有儿孙，陈长庚心里一滞笑着低声：“姐姐不嫌吵？”
“吵什么，到时候咱们也儿子媳妇女儿姑爷，还有小孙子……”想着自己和陈长庚白发苍苍儿孙满堂，麦穗笑眯了眼。
曹大舅端起杯子祝酒：“曹某虚度六十载，忆当年弟妹青葱，岁月弹指却没能光耀门楣，唯有香火不断算是对得起祖宗。”
旁边有同僚好友举杯：“曹公谦虚，为京城免去战火乃是大义。”这指的是为齐军开城门。
又有人说：“曹公为官数十载清廉自持吾等楷模。”
“父亲为人事必亲躬，对我们兄妹谆谆教诲，儿子们铭感五内。”四十多岁大表兄，领着弟妹子侄跪下敬酒。
一杯酒饮下曹大舅感叹：“父亲生我兄弟三人，小妹却早早归去……”人老了特别容易想起往事，曹大舅眼眶酸涩含泪微笑。
下边重长孙特别机灵举着杯子：“太爷爷太爷爷，祝太爷爷寿比南山。”清脆童音惹人高兴。
曹大舅拿袖子沾沾泪笑着点名：“长庚你和张氏要努力，就你娘还没孙子。”
陈长庚站起来浅笑：“外甥还年轻想把更多精力放在前程上。”
“傻孩子前程固然重要，子嗣香火同样重要，你爹当年青春中举何等风光，如今同龄的唯他身后孤单。”
烟州老人认识陈三郎的不在少数，纷纷附和：“是啊是啊，当年三郎文采风流令人敬仰。”
大舅娘笑呵呵对麦穗：“外甥媳妇你可得上心才行。”
麦穗大大方方站起来，笑道：“舅舅、舅娘放心，爹娘香火一定旺盛。”
这么大方的北地姑娘真少见，宴席瞬间热闹起来。吃完饭麦穗再不肯坐轿嫌闷得慌，小两口手牵手往回走，马儿哒哒哒跟在后边。
即便到了冬月，烟州依然满城绿色，只是显得有点干瘦发暗。陈长庚眼睛不由自主溜到医馆药堂，麦穗关切摸上陈长庚额头：“不舒服？不停看医馆。”
“没有”陈长庚拉下麦穗手握在手心，想了想笑着试探“姐姐很喜欢孩子？”
“是啊”麦穗眼里星星点点亮起来“长得漂亮性子安安静静”
那是自己小时候的样子，陈长庚笑容带痛看麦穗神采飞扬。
“像阿五就很可爱，”麦穗十分向往“乖乖巧巧的，给颗糖就拿在手里。”
“要是像姐姐一样活泼怎么办？”
麦穗想了想自己小时候，惹猫逗狗招人嫌的样子，满脸嫌弃：“别，要是那样的，你带。”可眉眼里却是欢喜。
“好”陈长庚从胸口送出‘好’字，果然像姐姐一样活泼调皮，他就把她宠到天上。
一夜无话，只是姜采萍再看麦穗有些战战兢兢的感觉。
第二天下值，陈长庚领着秋生拐到一贴堂，这里的苏大夫是烟州第一妇科圣手。内室陈长庚细细介绍了麦穗症状，苏大夫凝神听完：“五年俱是如此？”
“是，严重吗？”
苏大夫看眼前青年，即便极力自持依然流露出焦虑担忧，微微叹口气安慰：“严不严重需得亲自望闻问切，不如请尊夫人过来应诊？”
让麦穗过来用什么借口呢？陈长庚闭上眼睛平静心气，须臾睁眼神色清明：“过一会儿我会让亲随以治疗腹泻为名，请先生上门问诊，到时先生能不能找个借口为我娘子诊脉？”
苏大夫笑道：“这容易，尊夫人月经不调五年，气色一定有所表现，比如……”胸有成竹望着陈长庚“唇色不比其她女子红润而是偏肉色，甚至泛一点点微紫。”
肉肉的双唇泛一抹珍珠光泽，原来是病态吗？这么久自己都没发现，陈长庚心绞着疼。
“如果诊完脉我娘子不要紧，请先生当堂开药叮嘱禁忌，如果……”陈长庚心疼成一片，慢慢吐口气沉声“如果情形严重，请先生临别交代让我来取药，不要让我家人知道情形。”
竟是这么爱惜妻子不肯让她担心，苏大夫微笑：“公子放心。”
“麻烦先生开点巴豆。”
为妻子这么豁得出去，苏大夫真的笑了：“巴豆是有毒之物，我开点番茄叶子给公子泡茶。”
前堂不时有人来问医抓药，陈长庚坐在安静的内室，双手捧着一杯浓浓热茶，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慢慢呷一口苦涩味弥漫整个口腔。
陈长庚下值回来就开始拉肚子，麦穗担心的不行，秋生骑马请大夫来诊脉。苏大夫一边给陈长庚诊脉，一边打量麦穗，心想这就是被丈夫疼到心尖的女子？
麦穗心焦：“大夫长庚没事吧？他自从六岁后再没生过病。”
苏大夫笑微微收回手：“没事，骑马吃了点凉风扎一针就好。”取出一根银针扎在陈长庚脐下，立刻止住腹泻。
收回银针慢慢在火上烤，苏大夫似乎无意闲聊：“我看夫人气色是不是月经不调？”
“啊？”麦穗迷茫
姜采萍知机的上来：“我家老夫人去的早，没人教过夫人所以她……”
原来如此，苏兴文就说这么严重的病，怎么会才知道，原来是没长辈。
苏兴文坐下慢慢解释：“是这样，女子月信每月一次，不如在下帮夫人看看。”苏兴文伸出手示意
麦穗把胳膊藏到身后：“不痛不痒的不用看，月事那东西挺烦人。”
姜采萍紧张的捏住拳头，一时不知该怎么劝，陈长庚想要说却张口结舌找不到理由。还是苏兴文见得多，淡笑：“月事不调也是病，对身体不好。”
“影响子嗣吗？”麦穗只关心结果。
“不影响”陈长庚立刻接口。
麦穗松口气：“那就成不用看。”
……屋里安静下来，秋生已经知道原委，盯着麦穗急的拳头紧紧握起。
苏兴文瞟一眼陈长庚，笑道：“这个影响寿命，你们姐弟夫妻……”
陈长庚立刻接话：“姐姐难道你不想陪我白头？”神色跟着变成哀伤委屈。
成吧，成吧，虽然接受陈长庚是自己相公，可麦穗还是受不住他委屈模样。在陈长庚刚才的位置坐下，麦穗伸出手腕。
屋里几个人紧张的望着大夫，麦穗也好奇偏着脑袋研究大夫表情。苏大夫不动如山神情温和，只是久久摸着麦穗脉搏，偶尔动动食指、中指或者无名指。
到最后陈长庚几乎不能呼吸，麦穗笑嘻嘻：“这么久，严重？”
苏大夫终于收回手把脉枕，针包一样样收起来，笑道：“夫人身子康健不碍事，只是有几位药材在下没带，哪位跟我去药铺拿？”眼睛瞄向陈长庚。
一桶雪水毫无预兆泼下来，陈长庚不知自己是怎么稳稳站住，怎么微笑说：“麻烦大夫，我这就去取。”他只觉得留在屋里的是一具躯壳，魂不知飘在哪里，也许是院子也许是半空。
麦穗拦住：“你刚吃凉风拉肚子……”秋生笑嘻嘻过来拦住麦穗：“你的事小叔哪儿放心别人，没事，大小伙子跑两次茅厕有什么。”
苏大夫也笑着劝：“不要紧那阵凉气已经散了。”
陈长庚回来把药交给姜采萍：“你亲自熬，药渣处理掉。”
姜采萍心里一‘咯噔’抱着药低头：“大人放心。”麦穗喜滋滋迎出来抱怨：“原本是给你请大夫，最后喝药的是我，咦~好苦。”皱鼻嫌弃。
陈长庚笑：“姐姐要是不想喝就不喝了。”姜采萍吓的一哆嗦，一包药掉到地上，连忙弯腰捡起来笑道：“大夫开的药怎么能说不喝就不喝。”
“就是”麦穗挽住陈长庚笑“花钱买回来的，再说这毛病多少会影响子嗣吧。”
姜采萍嘴角扯了几次没笑出来，陈长庚笑着带麦穗回正屋：“没事，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
“是啊”麦穗笑眯眯“爹娘还在天上等做爷爷奶奶呢。”
“嗯”陈长庚笑着应了。
声音消失姜采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脸色雪白：怎么会这样？已经严重到不能让人知道用的什么药，已经严重到吃不吃药都一样。
晚上许是要变天，薄薄云层自天边蔓延铺展。
陈长庚睁着眼睛怀里抱着熟睡的麦穗，他想起苏大夫的话：“尊夫人少时长居湿寒之地……”
陈长庚眼睛一点点湿润，湿寒之地？越岭白雪茫茫，哪有一片干燥温暖的地方，在军营为了隔开其他男人，整个冬天姐姐都睡在帐篷边上，那里最湿最冷。
“初潮受极寒，当时就经脉淤塞闭经回血。”
所以姐姐初潮并不是他发现的那次，受极寒？陈长庚想起他们在漠北伏击浑漠汗，雪地里趴了两天一夜。两天一夜寒气一点点侵袭麦穗身体，陈长庚闭上眼胸疼难忍，眼角滑下一行泪。
“如果当时发现，汤药可以通经舒络，如果三四年前发现艾炙可以根治，若是两年前发现针灸能挽回……”
陈长庚胸疼的无以加复，脑海里是麦穗明媚笑颜：“像阿五就很可爱”
“爹娘还在天上等着做爷爷奶奶呢”
“太医院最擅不孕的不是院判而是童太医，可就算你能请他也于事无补。”苏大夫声音。
“等咱们老了也子孙满堂。”
清脆的声音：“我喜欢孩子”
啊啊啊啊啊陈长庚无声嘶吼，好像这样可以减轻胸中疼痛。
“长庚你怎么了？”麦穗睡意朦胧的鼻音在胸前响起，伴随的还有她用手摸索陈长庚那里不对。
一定是刚才僵直肌肉颤抖，惊醒了麦穗。风不知从何而起，吹得院里枇杷、海棠索拉拉响，陈长庚忍住喉音，低声：“没事，有点冷。”
“哦”依然睡意朦胧，麦穗闭着眼睛往上拱了拱，反过来把陈长庚抱在怀里，替他掖好被角“还冷不？”
陈长庚在麦穗怀里睁大眼睛，怕泪水流出来被她发现，喉头哽到疼不敢说话只能轻轻摇头。
麦穗安心：“那就睡吧”陈长庚点点头，麦穗沉入梦想。
乌云不知什么时候爬满星空，陈长庚在麦穗温暖的怀里闭上眼睛抿紧嘴，任泪水横流。
刷拉拉又一阵风，冷雨沙沙拉拉打在地上、树上、屋顶上。
姐姐，姐姐，陈长庚心里一遍遍喊着，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第62章
第二天麦穗醒来发现陈长庚不对劲：“你怎么了，眼圈发红还有点肿。”
陈长庚摸了摸干涩的眼眶：“可能昨晚受凉有点风寒。”
“这边天气也真是的，要冷就狠狠冷下雪呗，偏偏阴不阴阳不阳下雨。”麦穗一边嘟囔，一边把陈长庚按在被窝里，下床给他拿衣裳。拿来衣裳也不顾自己还是单衣，先给陈长庚穿上，嘟囔也还在继续。
“下雨就下雨，大雨、暴雨、中雨，哪怕是小雨也行，偏偏三四滴猫尿似得裹在风里让人难受。”
陈长庚静静听着妻子絮絮叨叨，然后把被子给她披上，把人重新放回床上：“外边冷，姐姐再睡会儿？”
“不，醒来就睡不着”麦穗掀开被子下床“你要紧不？我让锦儿给你熬点姜汤喝，再不行我陪你去医馆看看。”
“没事，要是难受我去找昨天的大夫。”
两人下床姜采萍领着锦、绣两个丫头进来伺候，姜采萍收拾床铺，锦儿整理衣裳，绣儿伺候热水。
麦穗一边洗脸一边奇怪：“顺子呢，今天怎么没跟着？”
姜采萍叠被子的动作僵了一下，麦穗不能生她那儿敢再让顺子扎眼，笑了笑略微有些局促：“他姥姥想，我让他爹送回去了。”
“哦，那怪可惜的，家里有个孩子多热闹。”麦穗取了澡豆，细细在脸上清洗。
姜采萍悄悄看一眼陈长庚，连忙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只假装自己忙碌收拾床铺。
陈长庚淡笑：“既然夫人喜欢，就接来给夫人玩。”
“哎……”麦穗想说人家外婆想就别抢，结果不小心澡豆弄到眼里，连忙用清水冲洗。绣儿手忙脚乱提起铜壶倾水：“夫人用这个干净。”
陈长庚淡淡瞟一眼绣儿，绣儿吓的浑身鸡皮疙瘩，越发小心伺候。姜采萍连忙到：“夫人喜欢是顺子福气，奴婢一会儿就接来。”她不敢说自己也喜欢儿子在身边，就怕日后麦穗想起刺心。
小两口吃完饭，麦穗送陈长庚出门，院里落叶湿哒哒沾在地上，鹅卵石幽幽泛着暗光，一阵裹着零星雨滴的风直往人衣领袖口钻，湿冷湿冷的像是黏在皮肤上往里渗。
麦穗打个寒颤，抬手给陈长庚系紧披风带子：“别骑马了青石板滑的很。”
陈长庚抬头方便麦穗系带子：“嗯”
麦穗回头吩咐锦儿：“去巷子口给大人雇顶轿子”转过来又嘱咐陈长庚，“要是难受别忍着，记得请假去医馆。”
“嗯，姐姐在家也要保暖”转头吩咐姜采萍“给夫人把火盆点起来。”最后抱抱麦穗在她鬓角轻吻一下，把麦穗推回屋里才出门。
冷风裹着雨滴，刷拉刷拉卷着院里枇杷海棠没有停歇，绿叶片片飘零几乎落尽，风雨才意犹未尽收敛起来，不过太阳依旧不知躲在那里。
陈长庚下值回来，姜采萍接了缰绳却不敢说话，不过七八天脸颊就瘦削下去，眼眶也塌下去。姜采萍悄悄透口气，去马棚拴马。
麦穗向来不拘小节，可陈长庚这么明显她自然也发现了，拉着他的手坐到火盆旁：“长庚你怎么了，是不是孙进财欺负你？”
姐姐担心自己，陈长庚红着眼睛摇头。
“是上官为难你？”
摇头
“同僚排挤你？”
摇头
麦穗急了：“那什么事让你为难，跟姐姐说姐姐帮你。”
陈长庚抬眼看麦穗，这样温暖的姐姐越发让他心疼，沉痛垂下眼，火盆里炭块明明暗暗。陈长庚低低开口：“姐姐还记得前几日我去一贴堂给你取药。”
“记得，怎么？”
从胸口缓缓吐一口气出来，似乎能把疼痛吐出来，只是疼痛太过巨大，那口气颤巍巍卡的哆嗦：“苏大夫故意叫我过去，我……”他要用自己竖起一道墙，替麦穗遮挡四面八方的伤害。
“你怎么了？”麦穗焦急的几乎趴到陈长庚面前。
“我……”陈长庚痛苦万分，真的痛，他替麦穗痛“我不育。”
“什么！”麦穗惊的几乎站起来“胡说什么!”
陈长庚拉住麦穗手，把她拉到自己腿上紧紧抱在怀里，怀里的充实减淡那熬心熬血的痛苦。
“真的，我十二岁翻越岭，后来在军帐打地铺过冬，连着又去北漠伏击浑漠汗，大半年时间伤了根本。姐姐知道我本来小时候身子骨就弱，还是你来之后才不生病的。”
竟然是这样，麦穗如遭雷击脑子一片空白，半天伸出胳膊环抱陈长庚：“没事，别怕”
崽崽不怕。
竟然不能有孩子，酸涩呛到鼻腔，麦穗眼眶红了泪花渐渐沁润。轻轻拍着陈长庚后背重复安慰：“没事，不怕。”
屋里安静下来，静静的只有彼此呼吸心跳。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几息，一块木炭‘啪’一声爆开，亮红火星在火盆里溅开。
红闪闪艳丽夺目。
麦穗忽然笑了，从陈长庚怀里抬起头：“就这事让你愁的吃不下睡不着，瘦了好几斤？”
这还不是大事？陈长庚呆愣。
“笨蛋”麦穗笑着点点陈长庚额头，呆愣的陈长庚像不倒翁一样来回晃脑袋。麦穗笑着双手稳住，眼睛看着他眼睛，温柔而包容：“生不了咱们抱养不就完了，抱养也挺好，想要男孩儿抱男孩儿，想要女孩儿抱女孩儿。”
“自己生没法挑，抱养就可以挑自己喜欢的，双眼皮的、单眼皮的、白的、黑的、聪明的、乖巧的，都可以去挑”
“善堂里那么多没爹没娘的孩子，咱们抱回来养，爹娘在天上看见了只会高兴，看咱们积德行善做好事。”
“生的话一次只能生一个，抱养可以一次抱几个，孩子们也能作伴。我跟你说小时候我家可热闹了，吃饭的时候手慢都抢不到”麦穗想起一屋孩子慢慢高兴“走出家，村里小孩儿都不敢惹我，叫我哥揍他。”
“咱们也养好几个男孩儿女孩儿，走出去那就是村中一霸”麦穗笑容渐次明媚起来“喜欢大点的咱养大的，喜欢小的咱养小的，想养几个就养几个多好。”
“我给孩子们做衣裳，你教他们读书，闲了他们在屋里屋外欢笑跑闹。”似乎已经看到满屋的孩子欢闹，麦穗笑容灿烂。
……陈长庚忽然觉得那天晚上痛哭的自己，就是个傻瓜。
手指抚上麦穗笑容，陈长庚问：“姐姐不想要自己亲生的吗？”
麦穗已经想好了，拉下陈长庚手指握在手心，笑着说：“想”
怎么能不想，她还记得二妞大肚子时，二狗前前后后跟着，一条胳膊总是护在二妞身后，远远看见玩闹的孩子，总是要么躲开，要么大声呵斥，就怕孩子们跑起
来撞到二妞。
二妞脸上幸福的光泽让人羡慕，麦穗也想大着肚子和人分享：今天孩子踢我了，明天孩子翻身了。也想宝宝给肚皮儿顶出一个小包，跟孩子爹分享，也想陈长庚伸长胳膊围着自己紧张。
忍下眼里最后一点涩意，麦穗笑道：“说不想是骗人的，不过我娘说女孩儿家是草籽命，落在哪儿在哪儿长，不过不管在哪儿都得要强。”
“既然送子娘娘不给咱们孩子，咱们抱养也一样的，再想想乡下老话‘叫爷不养爷’自己生的养不好又能怎么样？把孩子养好才是真的。”
陈长庚伸开双臂把麦穗紧紧抱进怀里，脸颊蹭着她发髻。
‘叫爷不养爷’自己生的又能如何？孩子养好品性最重要，枉自己读那么多书，依然不如麦穗坚强通透。
“姐姐不会因为这个扔下我吧？”虽然是问句，但陈长庚知道麦穗不会抛下他。
“说什么傻话呢？”麦穗想出来教训陈长庚，可惜陈长庚双臂紧紧抱着她出不来“咱们是拜了天地的，要过一辈子。”
“一辈子，怎么能轻易变。”
这几天心情压抑痛苦的陈长庚，仿佛春回大地草木复苏，微微笑：“姐姐，记得你今天的话，这辈子你不能抛下我。”
“嗯”麦穗点头，又说“苏大夫一人说了也不见得准，咱们再找找其他大夫”
苏兴文是烟州第一妇科圣手，陈长庚沉默。麦穗会错意以为他多心，连忙解释：“尽人事听天命，苏大夫不行咱托人找关系请太医来看，太医也说不行，天下这么大总能找到名医，如果天下大夫都说不行，咱们收养几个也不耽误什么。”
陈长庚笑：“姐姐说的对。”把人紧紧抱在怀里。等明年天下事定，他就带着麦穗踏遍大江南北、三山五岳寻医访药。
这一次陈长庚学会麦穗积极态度，有她陪伴游历天下多么恣意潇洒，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看，换一个角度，苦苦求医路就是和心爱之人游山玩水。能医则医不能医挑选有缘的孩子善加培养，人生有什么好忧愁的。
“姐姐我喜欢你”心悦你，得你是我此生最大幸运。
麦穗笑眯眯捧着陈长庚脸：“乖”
十一月十五，黄翠容挎着小包袱不请自来：“表婶你得救救我。”麦穗正忙着招呼人盘炕，黄翠容看的稀奇，“这是什么？”
是炕，陈长庚受寒坏了身体，麦穗自然不能再让他受冷。不过对别人不用细说，麦穗笑道：“我们北地人冬天不睡热炕难受，你这是怎么了？”又对跟着进来的锦儿吩咐，“去给表小姐倒杯热茶”
麦穗领着黄翠容到西厢，黄翠容放下包袱围着火盆烤手：“表婶真舍得，这里好暖和。”
麦穗笑着坐下指指包袱：“还没说你这怎么回事？”
黄翠容腻到麦穗身边，晃着她胳膊求助：“我娘要给我说婆家，表婶也知道乡下能有什么好人家。”
黄翠容母亲虽然是曹大舅唯一的女儿，可惜是庶出，再加上她出嫁时曹家正艰难。曹大舅七选八选，才选了离京城三十多里地的一户地主，倒是吃穿不愁，可相比曹家今日地位就差远了。
“表婶儿~”黄翠容还腻麦穗“你跟表叔说说，看他手下有没有年纪合适的校尉。”
嘿哟，还要有官职的，不过麦穗也不反感，人往高处走嘛，而且陈长庚确实有这便利。
“我跟你表叔说说倒行，但是一条婚姻大事得彼此看对眼，牵线可以成不成看你们造化，别指着你表叔以官压人说你好话。”
黄翠容眉开眼笑：“只要表叔肯牵线就行”到时候使出百般手段，不由他不愿。
这边黄翠容住下没两日，姚茶来看麦穗新炕，光滑平整的砖炕烧的热乎乎的，姚茶用手摸着羡慕：“好怀念青合的日子”
麦穗笑：“坐上去试试，今天才暖好。”
黄翠容先活泼泼脱鞋上去：“姚家姐姐快上来，我还没坐过炕呢。”
姚茶也跟着脱鞋上去，一上去热气顺着腿脚蔓延全身：“真舒服，难为你在这儿也能找到盘炕匠人。”
麦穗最后一个上去，坐到被窝里：“这哪儿有，采萍找了两天没找到，我托廖将军在军营找的，可惜你住的木楼，要不给你也盘一炕。”军营都是北地汉子，有会盘炕的。
说话功夫锦、绣两个丫头端着茶水干果放到炕桌上，黄翠容捏了几颗热板栗：“大冷天坐热炕，吃茶说闲话，你们也太舒服了。”
麦穗笑：“这边是湿冷其实还不显，到北地大雪一层一层，坐在热炕上才叫舒服。”
炕下锦儿忙着斟茶，绣儿另外给麦穗倒来红糖茶，姚茶闻到味问：“怎么，小日子来了？”麦穗还没回答，姜采萍端着药碗进来，姚茶探身关切：“病了？”
姜采萍拿眼睛瞟一眼姚茶，没说话把药碗放到炕桌上：“刚好入口夫人趁热喝。”
麦穗端起药碗苦味直冲鼻腔，她想了想一口闷掉，捡一块花生糖放嘴里嚼碎。甜味很快充斥口腔，麦穗对姚茶笑容恬淡：“你知道来京城时，我和长庚从车上掉下去。”
“嗯”有什么问题？姚茶眼神审视麦穗。
自己不能怀孕迟早会被人发现，麦穗不想让陈长庚被人耻笑，她决定自己扛下来：“野地里流浪大半年冻坏身子，大夫说我有可能不孕。”

第63章
麦穗话音落地，屋里静可落针。
姚茶惊讶瞪大眼睛，怎么会这样？姜采萍不可置信看着麦穗，大人不是要死死瞒住吗，为什么夫人会知道，并且轻轻松松说出来？两个丫头则死死低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啊！”静寂一片里，黄翠容忽然惊呼一声捂住嘴巴。这声音太突兀，屋里几个人都转头看黄翠容。黄翠容不好意思看着麦穗，干笑：“咬破嘴唇了。”
“哦”麦穗转头吩咐锦儿“去拿白药来。”
姚茶实在替麦穗难过，拉着她手忧愁：“有没有多请几位大夫瞧瞧，一贴堂苏兴文大夫是烟州有名的妇科圣手。”
妇科圣手有什么用，麦穗心里无奈面上笑道：“上次我们请的大夫就姓苏，大约就是他吧”妇科没看出什么毛病，却给长庚看出不育，哎……麦穗心里叹息。
“那宫里童大夫呢？他最善女子不孕。”姚茶替自己好友忧伤“我认识他，不如多花点钱请他上门？”
“不用了”麦穗心想我要的是会治男子不育的“现在我正喝苏大夫的药呢。”
姚茶忧心叹息：“那也行，我再四处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偏方高人。”
再怎么高人会治妇科有什么用？麦穗拉住要忙碌的姚茶，瞎编：“不用不用，苏大夫说他要治不好，别人也没法子。”
黄翠容眼睛小心观察屋里众人表情，尤其是眉目惨淡的姜采萍，大气不敢出的两个丫头。
“好啦”麦穗抹平姚茶眉宇“别想这些，上次你送的腌鱼挺好吃，教教我怎么做。”
“你呀”姚茶苦笑
“我爱吃嘛”麦穗笑眯眯。
……
姚茶回家谢绝麦穗相送：“外边冷别下来，你陪黄小姐采萍送我就行。”
姜采萍知机默默送姚茶出院子，静悄悄走在巷子里，半天姚茶才看着窄窄巷道幽幽开口：“麦穗真的有可能不孕，是一贴堂苏大夫来看的？”
自然是真的，只是姜采萍不明白，陈长庚连药渣都不肯留，为什么要告诉麦穗实情。不过既然既然告诉了，麦穗也堂而皇之说出来，那就没什么可瞒的。
“嗯”姜采萍点点头。
姚茶领着玲儿走完细细长长的巷子，走到大街上，街上人来人往四通八达。姚茶静静站立在人流之中，看着形色匆匆的行人。
玲儿站久了腿疼悄悄提醒：“小姐？”
“啊？”姚茶回头眼里有些迷茫，不过一瞬就镇定起来，再次看看四通八达的道路，她提裙掉头往一贴堂去。
她要问清楚。
“苏先生小女子柳坡巷麦穗好友，今日去看她发现她在喝先生汤药，麦穗说她很难有孕？”
姚茶静静听着苏兴文细说，脸色平静一颗心渐渐沉下去。
麦穗屋里绣儿帮黄翠容涂好药，黄翠容不停吸凉气，嘴唇微微红肿。眼睛瞄瞄屋里忙碌的两个丫鬟，十四五年纪颜色秀丽，似乎只是好奇，黄翠容挨近麦穗。
“表婶不能生，打算给那个丫鬟开脸做姨娘？”
麦穗奇怪的看着黄翠容，还没说话锦绣二丫鬟顾不上手里活计，原地跪下：“奴婢们万死。”
麦穗笑容淡了：“我和你表叔不打算纳妾，将来抱养几个孩子就好。”
抱养？怎么可能，黄翠容嘴角一丝鄙夷迅速滑过，对着地上两个丫鬟笑道：“瞧你们吓的，难不成你家夫人是夜叉？赶紧起来。”笑容里隐隐一丝胁迫。
不一时陈长庚下值回来，黄翠容俏生生冲出去迎接：“表叔回来了，外边冷不冷？”娇俏偏头嘴角抿出笑涡。
陈长庚皱眉往后退几步：“既然知道外边冷，挡在门口做什么？”
……笑涡凝固，黄翠容马上笑的越发灿烂活泼，让开身：“都是阿容不懂事，表叔快进表婶等你呢。”然后向屋里喊：“表婶表叔回来了。”
听到麦穗陈长庚脸色缓和下来：“周李虎在钱泰茶楼等你，你带着锦儿去见见，要是没问题回家和你爹娘说。”
麦穗迎到屋门口抱怨：“有什么话进屋说，还没吃够冷风？”陈长庚立马春暖花开，笑的能溢出糖来：“嗯”变脸速度让人匪夷所思，最起码黄翠容还不能习惯。
陈长庚抬脚进屋黄翠容也想跟进去，陈长庚停下脚步，很有长辈威仪转头教训：“你还进来做什么，让周校尉久等不好，你们再聊一次，合适就通知长辈，不合适眼看腊月你也该回家了。”
‘六腊月，不说亲’她也不必继续呆着这里躲乡下母亲。
“是”黄翠容看似乖巧屈膝，等陈长庚夫妻进屋领着锦儿出门。
钱泰茶楼出柳坡巷不很远，黄翠容领着锦儿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忍不住扯扯帕子笑道：“你家夫人不能生，你和绣儿真不打算帮你家夫人生？”脸上带笑眼睛紧盯着锦儿，不错过一丝表情。
锦儿一直垂目跟在黄翠容身后，在黄翠容眼里麦穗家两个丫头，好看是好看就是有些木，既不会嘴甜讨夫人喜欢，也不会娇俏讨表叔喜爱。
只是黄翠容很快发现自己错了，只见锦儿抬起眼，眼里全是看透的鄙夷，而且说话跟呛刀子一样。
“黄小姐想给大人做妾，尽管自己去勾搭，何必拿我和绣儿做伐子？”嘴角冷冰冰讥笑“还‘难不成你家夫人是夜叉’？”
“你当你这点子胁迫没人看出来？黄小姐该庆幸采萍姐姐当时不在，否则说到大人那里，我保证你现在就被大人扔出柳坡巷了。”
锦儿双手交叠腹前腰背挺直，乜斜黄翠容：“为了我家安宁，奴婢劝黄小姐有什么心思都省省，除了夫人我家大人没心的，他能因为夫人高兴，就让采萍姐姐把孩子给夫人玩，也能因为夫人不高兴把我们都卖进勾栏。”
语毕锦儿冷眼上上下打量黄翠容，穿衣做派都模仿夫人，当院里人都是瞎子吗？嗯，她家大人是瞎的，完全没看出来，可惜黄翠容这番做作了。
打量完毕锦儿冷笑：“奴婢劝表小姐还是抓紧周校尉，你一个乡下丫头，唯一好处就是外祖父是正五品礼部郎中，可你母亲是庶出，而周校尉是从六品武将，配你……”
锦儿冷冷吐出四个字“绰、绰、有、余”真当我和绣儿是随便买来？我们可是大人在东西人市，挑了八天才挑出来的。
冷笑垂眼，瞬间就是个秀丽恭谨的丫鬟。讨夫人欢心那是呛大人眼呢，讨大人喜欢？锦儿浑身打个冷颤，把这找死的想法扔到爪哇国。他们陈家只需要恭谨勤快的下人。
黄翠容被噎的半天说不上话，不过她也是乡下刁蛮，舅舅家乖巧长大的，变脸也是绝技，很快顺过心思冷笑一声，转身去钱泰茶楼。
说起来陈长庚这条线其实牵的很不错，周李虎泰安人，今年二十七从小兵一刀一枪拼到今日，能进执金卫相貌自然过得去，家里妻子亡故没留下一男半女，很合适一心高攀的黄翠容。
从六品，一县之令才七品，最重要周李虎喜欢南地女子温婉宜人。
黄翠容婷婷袅袅走上二楼，周李虎眼睛一亮连忙站起来，笑容有些傻有些局促：“黄小姐来了。”
黄翠容半低头温婉娇柔，屈膝浅浅笑，嘴边酒窝似隐似现：“有劳周将军久等。”
“不久、不久，小姐请坐”周李虎憨笑着慌忙拉开椅子。
茉莉花茶配四样果碟，黄翠容瞟一眼都是上次自己说喜欢的，微微低头浅浅看一眼周李虎，羞涩微笑，伸出纤指捻一颗话梅干含进嘴里。
“啪”楼下说书人开讲。
周李虎傻笑着看黄翠容，半低头眉目恬淡，动作轻柔雅致，没有一处不是按着他心思来的。
黄翠容端起茶杯，轻轻拨弄茉莉花，嘴角含笑轻抿一口：这个傻子其实还不错，可惜比起表叔的眉目如画胸有成竹……差太远了，让她放弃总有几分不甘。
如果麦穗能生育，也许黄翠容就会选择周李虎，可惜……眼看有希望。夜里黄翠容辗转反侧难以选择，她一边吊着周李虎，一边继续赖在麦穗家观察希望找到机会。
可惜陈长庚不给她机会，很快把她打包回乡下，舅舅家都不行嫌离得近眼烦。
打发走碍眼的人，陈长庚以为自己可以和麦穗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惜他姐姐媳妇也很会找事，今天神神秘秘领个郎中：“长庚，我听说这个大夫能治男子不育。”
陈长庚冷冻然后使劲调动脸部肌肉‘微笑’：“姐姐，咱不是说好等明年攒些钱找名医看，这种大夫多半骗人的，再说你老找这些来左邻右舍该知道我有毛病了。”
“也对哦”麦穗歉意的封了银子送郎中出去，郎中嘀咕：“你相公身形挺拔精气神看着极旺，不像是冷精之人。”
“是是是，您说的是”麦穗无脑点头赔笑，把人请来又送走总是不礼貌。
请郎中还在其次，晚上麦穗也让陈长庚闹心：“长庚你都伤了根本，要不多养养别老想着……”
陈长庚咬牙切齿，低头一口咬在麦穗肩上，不能生的男人没人权吗！还是根本自己技术差，姐姐不喜欢？
松开肩膀陈长庚抬起头：“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事？”
这委屈的表情，麦穗研究了下斟酌回答：“也不能说不喜欢，就……”
“喜欢就好，咱们来做。”说完不等麦穗反应，被笨蛋媳妇‘研究、斟酌’的男人，掩盖自己恼羞成怒提枪上马。
管你喜不喜欢，不喜欢就做到你喜欢，哼！陈长庚傲娇了。
做完抱着汗淋淋、软绵绵、热乎乎的媳妇，陈长庚恹恹欲睡。幸亏没孩子，光一个媳妇就搞得每天头疼，这要是有孩子……不等陈长庚表演完，就抱着媳妇陷入安稳梦乡。
日子过得飞快很快到腊八，姚茶吃过早饭，估摸时间在小炉子上熬腊八粥：红枣、百合、莲子、红豆、芸豆、核桃仁、黑米、白米，细细搅拌小火慢熬。
玲儿看着那么美的小姐，额际细密汗珠忍不住心疼：“小姐休息让玲儿守着炉子。”
姚茶似乎全部心神，都在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的粥上：“不用，你不知道火候，熬不出那种味道。”
不就是小火熬慢慢搅，能有什么不同？不过玲儿也不敢再多话，她家小姐看着温婉其实极有主意。
下午熬了两个时辰的腊八粥，终于糯糯浓浓一锅，姚茶最后加入冰糖搅匀，装进小瓷罐里去麦穗家。她记得今天陈长庚值前夜，这会儿人刚走。
麦穗围着炕桌，一大勺甜甜糯糯腊八粥喂进嘴里，幸福的眯眼：“还是以前的味道真好吃。”
姚茶浅笑看着麦穗，眼睛里说不出是痛楚哀伤，还是如释重负：“喜欢吃就多吃点。”
“以前在青合，腊八节姚婶婶就会送一大碗腊八粥过来。”麦穗香香的又舀一大勺含进嘴里“我那时候就喜欢吃，长庚死活不肯吃，只肯和下人们吃一样的……”
是吗？姚茶眼神黯淡一下，立刻打起精神浅笑看麦穗，看她幸福眯眼，看她笑眯眯带着小得意炫耀：“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吃完。”
袖下的手指慢慢捏紧

第64章
麦穗话音落地，屋里静可落针。
姚茶惊讶瞪大眼睛，怎么会这样？姜采萍不可置信看着麦穗，大人不是要死死瞒住吗，为什么夫人会知道，并且轻轻松松说出来？两个丫头则死死低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啊！”静寂一片里，黄翠容忽然惊呼一声捂住嘴巴。这声音太突兀，屋里几个人都转头看黄翠容。黄翠容不好意思看着麦穗，干笑：“咬破嘴唇了。”
“哦”麦穗转头吩咐锦儿“去拿白药来。”
姚茶实在替麦穗难过，拉着她手忧愁：“有没有多请几位大夫瞧瞧，一贴堂苏兴文大夫是烟州有名的妇科圣手。”
妇科圣手有什么用，麦穗心里无奈面上笑道：“上次我们请的大夫就姓苏，大约就是他吧”妇科没看出什么毛病，却给长庚看出不育，哎……麦穗心里叹息。
“那宫里童大夫呢？他最善女子不孕。”姚茶替自己好友忧伤“我认识他，不如多花点钱请他上门？”
“不用了”麦穗心想我要的是会治男子不育的“现在我正喝苏大夫的药呢。”
姚茶忧心叹息：“那也行，我再四处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偏方高人。”
再怎么高人会治妇科有什么用？麦穗拉住要忙碌的姚茶，瞎编：“不用不用，苏大夫说他要治不好，别人也没法子。”
黄翠容眼睛小心观察屋里众人表情，尤其是眉目惨淡的姜采萍，大气不敢出的两个丫头。
“好啦”麦穗抹平姚茶眉宇“别想这些，上次你送的腌鱼挺好吃，教教我怎么做。”
“你呀”姚茶苦笑
“我爱吃嘛”麦穗笑眯眯。
……
姚茶回家谢绝麦穗相送：“外边冷别下来，你陪黄小姐采萍送我就行。”
姜采萍知机默默送姚茶出院子，静悄悄走在巷子里，半天姚茶才看着窄窄巷道幽幽开口：“麦穗真的有可能不孕，是一贴堂苏大夫来看的？”
自然是真的，只是姜采萍不明白，陈长庚连药渣都不肯留，为什么要告诉麦穗实情。不过既然既然告诉了，麦穗也堂而皇之说出来，那就没什么可瞒的。
“嗯”姜采萍点点头。
姚茶领着玲儿走完细细长长的巷子，走到大街上，街上人来人往四通八达。姚茶静静站立在人流之中，看着形色匆匆的行人。
玲儿站久了腿疼悄悄提醒：“小姐？”
“啊？”姚茶回头眼里有些迷茫，不过一瞬就镇定起来，再次看看四通八达的道路，她提裙掉头往一贴堂去。
她要问清楚。
“苏先生小女子柳坡巷麦穗好友，今日去看她发现她在喝先生汤药，麦穗说她很难有孕？”
姚茶静静听着苏兴文细说，脸色平静一颗心渐渐沉下去。
麦穗屋里绣儿帮黄翠容涂好药，黄翠容不停吸凉气，嘴唇微微红肿。眼睛瞄瞄屋里忙碌的两个丫鬟，十四五年纪颜色秀丽，似乎只是好奇，黄翠容挨近麦穗。
“表婶不能生，打算给那个丫鬟开脸做姨娘？”
麦穗奇怪的看着黄翠容，还没说话锦绣二丫鬟顾不上手里活计，原地跪下：“奴婢们万死。”
麦穗笑容淡了：“我和你表叔不打算纳妾，将来抱养几个孩子就好。”
抱养？怎么可能，黄翠容嘴角一丝鄙夷迅速滑过，对着地上两个丫鬟笑道：“瞧你们吓的，难不成你家夫人是夜叉？赶紧起来。”笑容里隐隐一丝胁迫。
不一时陈长庚下值回来，黄翠容俏生生冲出去迎接：“表叔回来了，外边冷不冷？”娇俏偏头嘴角抿出笑涡。
陈长庚皱眉往后退几步：“既然知道外边冷，挡在门口做什么？”
……笑涡凝固，黄翠容马上笑的越发灿烂活泼，让开身：“都是阿容不懂事，表叔快进表婶等你呢。”然后向屋里喊：“表婶表叔回来了。”
听到麦穗陈长庚脸色缓和下来：“周李虎在钱泰茶楼等你，你带着锦儿去见见，要是没问题回家和你爹娘说。”
麦穗迎到屋门口抱怨：“有什么话进屋说，还没吃够冷风？”陈长庚立马春暖花开，笑的能溢出糖来：“嗯”变脸速度让人匪夷所思，最起码黄翠容还不能习惯。
陈长庚抬脚进屋黄翠容也想跟进去，陈长庚停下脚步，很有长辈威仪转头教训：“你还进来做什么，让周校尉久等不好，你们再聊一次，合适就通知长辈，不合适眼看腊月你也该回家了。”
‘六腊月，不说亲’她也不必继续呆着这里躲乡下母亲。
“是”黄翠容看似乖巧屈膝，等陈长庚夫妻进屋领着锦儿出门。
钱泰茶楼出柳坡巷不很远，黄翠容领着锦儿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忍不住扯扯帕子笑道：“你家夫人不能生，你和绣儿真不打算帮你家夫人生？”脸上带笑眼睛紧盯着锦儿，不错过一丝表情。
锦儿一直垂目跟在黄翠容身后，在黄翠容眼里麦穗家两个丫头，好看是好看就是有些木，既不会嘴甜讨夫人喜欢，也不会娇俏讨表叔喜爱。
只是黄翠容很快发现自己错了，只见锦儿抬起眼，眼里全是看透的鄙夷，而且说话跟呛刀子一样。
“黄小姐想给大人做妾，尽管自己去勾搭，何必拿我和绣儿做伐子？”嘴角冷冰冰讥笑“还‘难不成你家夫人是夜叉’？”
“你当你这点子胁迫没人看出来？黄小姐该庆幸采萍姐姐当时不在，否则说到大人那里，我保证你现在就被大人扔出柳坡巷了。”
锦儿双手交叠腹前腰背挺直，乜斜黄翠容：“为了我家安宁，奴婢劝黄小姐有什么心思都省省，除了夫人我家大人没心的，他能因为夫人高兴，就让采萍姐姐把孩子给夫人玩，也能因为夫人不高兴把我们都卖进勾栏。”
语毕锦儿冷眼上上下打量黄翠容，穿衣做派都模仿夫人，当院里人都是瞎子吗？嗯，她家大人是瞎的，完全没看出来，可惜黄翠容这番做作了。
打量完毕锦儿冷笑：“奴婢劝表小姐还是抓紧周校尉，你一个乡下丫头，唯一好处就是外祖父是正五品礼部郎中，可你母亲是庶出，而周校尉是从六品武将，配你……”
锦儿冷冷吐出四个字“绰、绰、有、余”真当我和绣儿是随便买来？我们可是大人在东西人市，挑了八天才挑出来的。
冷笑垂眼，瞬间就是个秀丽恭谨的丫鬟。讨夫人欢心那是呛大人眼呢，讨大人喜欢？锦儿浑身打个冷颤，把这找死的想法扔到爪哇国。他们陈家只需要恭谨勤快的下人。
黄翠容被噎的半天说不上话，不过她也是乡下刁蛮，舅舅家乖巧长大的，变脸也是绝技，很快顺过心思冷笑一声，转身去钱泰茶楼。
说起来陈长庚这条线其实牵的很不错，周李虎泰安人，今年二十七从小兵一刀一枪拼
到今日，能进执金卫相貌自然过得去，家里妻子亡故没留下一男半女，很合适一心高攀的黄翠容。
从六品，一县之令才七品，最重要周李虎喜欢南地女子温婉宜人。
黄翠容婷婷袅袅走上二楼，周李虎眼睛一亮连忙站起来，笑容有些傻有些局促：“黄小姐来了。”
黄翠容半低头温婉娇柔，屈膝浅浅笑，嘴边酒窝似隐似现：“有劳周将军久等。”
“不久、不久，小姐请坐”周李虎憨笑着慌忙拉开椅子。
茉莉花茶配四样果碟，黄翠容瞟一眼都是上次自己说喜欢的，微微低头浅浅看一眼周李虎，羞涩微笑，伸出纤指捻一颗话梅干含进嘴里。
“啪”楼下说书人开讲。
周李虎傻笑着看黄翠容，半低头眉目恬淡，动作轻柔雅致，没有一处不是按着他心思来的。
黄翠容端起茶杯，轻轻拨弄茉莉花，嘴角含笑轻抿一口：这个傻子其实还不错，可惜比起表叔的眉目如画胸有成竹……差太远了，让她放弃总有几分不甘。
如果麦穗能生育，也许黄翠容就会选择周李虎，可惜……眼看有希望。夜里黄翠容辗转反侧难以选择，她一边吊着周李虎，一边继续赖在麦穗家观察希望找到机会。
可惜陈长庚不给她机会，很快把她打包回乡下，舅舅家都不行嫌离得近眼烦。
打发走碍眼的人，陈长庚以为自己可以和麦穗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惜他姐姐媳妇也很会找事，今天神神秘秘领个郎中：“长庚，我听说这个大夫能治男子不育。”
陈长庚冷冻然后使劲调动脸部肌肉‘微笑’：“姐姐，咱不是说好等明年攒些钱找名医看，这种大夫多半骗人的，再说你老找这些来左邻右舍该知道我有毛病了。”
“也对哦”麦穗歉意的封了银子送郎中出去，郎中嘀咕：“你相公身形挺拔精气神看着极旺，不像是冷精之人。”
“是是是，您说的是”麦穗无脑点头赔笑，把人请来又送走总是不礼貌。
请郎中还在其次，晚上麦穗也让陈长庚闹心：“长庚你都伤了根本，要不多养养别老想着……”
陈长庚咬牙切齿，低头一口咬在麦穗肩上，不能生的男人没人权吗！还是根本自己技术差，姐姐不喜欢？
松开肩膀陈长庚抬起头：“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事？”
这委屈的表情，麦穗研究了下斟酌回答：“也不能说不喜欢，就……”
“喜欢就好，咱们来做。”说完不等麦穗反应，被笨蛋媳妇‘研究、斟酌’的男人，掩盖自己恼羞成怒提枪上马。
管你喜不喜欢，不喜欢就做到你喜欢，哼！陈长庚傲娇了。
做完抱着汗淋淋、软绵绵、热乎乎的媳妇，陈长庚恹恹欲睡。幸亏没孩子，光一个媳妇就搞得每天头疼，这要是有孩子……不等陈长庚表演完，就抱着媳妇陷入安稳梦乡。
日子过得飞快很快到腊八，姚茶吃过早饭，估摸时间在小炉子上熬腊八粥：红枣、百合、莲子、红豆、芸豆、核桃仁、黑米、白米，细细搅拌小火慢熬。
玲儿看着那么美的小姐，额际细密汗珠忍不住心疼：“小姐休息让玲儿守着炉子。”
姚茶似乎全部心神，都在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的粥上：“不用，你不知道火候，熬不出那种味道。”
不就是小火熬慢慢搅，能有什么不同？不过玲儿也不敢再多话，她家小姐看着温婉其实极有主意。
下午熬了两个时辰的腊八粥，终于糯糯浓浓一锅，姚茶最后加入冰糖搅匀，装进小瓷罐里去麦穗家。她记得今天陈长庚值前夜，这会儿人刚走。
麦穗围着炕桌，一大勺甜甜糯糯腊八粥喂进嘴里，幸福的眯眼：“还是以前的味道真好吃。”
姚茶浅笑看着麦穗，眼睛里说不出是痛楚哀伤，还是如释重负：“喜欢吃就多吃点。”
“以前在青合，腊八节姚婶婶就会送一大碗腊八粥过来。”麦穗香香的又舀一大勺含进嘴里“我那时候就喜欢吃，长庚死活不肯吃，只肯和下人们吃一样的……”
是吗？姚茶眼神黯淡一下，立刻打起精神浅笑看麦穗，看她幸福眯眼，看她笑眯眯带着小得意炫耀：“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吃完。”
袖下的手指慢慢捏紧

第65章
初春薄雾笼罩田野，不远处绵延的矮山，像是没睡好的水墨仕女朦胧缥缈，近处一块块稻田，飘荡着清新的泥土气息。
一户农家小院打开门‘嘎嘎嘎’摇摇摆摆挤出一群欢快的小鸭子。锦儿一边小心用柳条赶着，一边不时回头：“夫人今天还要出去？”
“嗯”麦穗一身利落骑马装，牵着雪白骏马往外走“我今天去彩凤县。”
姜采萍跟在后边笑：“夫人把这十几个小县城跑遍了，将军在外边知道又该抱怨夫人不想他了。”
陈长庚不在家里人似乎都开朗起来，还能说些笑话真奇怪，麦穗笑：“咱不告诉他。”
怎么能告诉他，她是在方圆几百里内给他找名医呢。那一日麦穗疾驰回京，京城不许出入戒备森严，她靠着张连才畅通无阻。
陈长庚没事只右臂轻伤，两人没说几句话陈长庚就要领兵出征，去剿灭齐建业齐占元手下金虎、铁鹰两军。这两军驻扎在隆南，也就是麦穗他们刚当兵的地方。
临别陈长庚让麦穗带着下人住这里，他说：“姐姐为了保护我说自己不孕，如今我腾达在即，那些自作聪明的人一定来姐姐面前胡说，惹姐姐不高兴。”
麦穗又不是包子当然不怕，但她厌烦烟州地界狭小，也是懒得麻烦，就领着姜采萍她们来乡下。麦穗天生闲不下，先养了一群小鸭子玩，没两天想起陈长庚的病，就把鸭子扔给锦、绣她们，每天骑马出门寻医。
今天去的彩凤县，麦穗听说那里有一个隐居高人，专治男子不育。彩凤县离吴庄有三百多里，麦穗第二天才赶到一路走走问问找到周庄。
庄里人看到麦穗都笑：“你找张大夫啊？赶紧回去吧，张大夫不见女人。”
不见女人是什么毛病？麦穗在庄子两三里地方，找到一圈竹篱笆几间茅草房。篱笆墙上挂着木牌：女子不得入内，不育男子需十里外敲锣打鼓前来求医。
这先生怕是脑子有毛病吧？
麦穗牵着马绕着篱笆院子转了一圈，茅草房不过三间，厨房是个简易棚子，就几根木棍撑着篾席，后院杂草丛生下不去脚。
麦穗真不觉得这先生能看病，不过永宁县郎中说，这位张大夫是奇医高人，凡是他说能治的目前都治好了。麦穗找了一个多月，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
又转了一圈回到门口，柴门用草绳拴着，没人。麦穗揭开辔头让雪浪自在吃草，自己在不远处树下坐着等。等啊等……一个激灵麦穗睁开眼，原来是雪浪在她耳边嗅闻。
麦穗摸摸雪浪热热软软的鼻子，拍拍它让它自己去玩。站起身活动一下僵硬酸疼关节，看天太阳开始偏西，麦穗走到柴门前草绳依然在。
张大夫到底干嘛去了，出诊？麦穗无聊蹲下身给张大夫门前清草，雪浪摇着耳朵过来亲昵。麦穗揪些嫩草尖喂雪浪，摸摸它的腮帮子和它脸挨着脸。
“长庚，姐姐一定给你找到最厉害的大夫。”
短短的毛发顺滑温暖，雪浪亲昵的蹭蹭女主人，男主人临走让它陪着女主人。
张妙手三步两摇回来，远远看见一个女子在他门前拔草，身边还跟着……凝神观察。
照夜玉狮子！千里神驹，极品中的极品。
张妙手倒吸一口气，然后就暴躁了！这是什么？这是宝剑配个软脚虾，这是太监养娇娥，糟蹋东西的玩意儿！
“哎，你谁啊拔我草，赔钱！”
麦穗站起身，打量走过来的男人：一身破袍子，草绳充腰带，天生带着三分不耐烦。
“您是张大夫吧？”麦穗笑眯眯。
“笑什么笑，笑能顶饭吃？赔钱。”
麦穗眨眨眼，不明白：“为什么？”
“我辛苦养大的草，被你拔了喂马，你该不该陪？”
哦，原来是个碰瓷的，麦穗昂起下巴：“你养的草，你叫一声看它应不应？”
“呵”张妙手冷笑“都被你马吃到肚子了，我怎么叫？”
呃……竟然遇到一个和她一样能胡搅蛮缠的，麦穗冷笑回去“你说吃就吃了，我还说没吃你讹人呢。”手叉腰谁怕谁。
“女人都不讲理。”张妙手一脸鄙夷，好像麦穗是什么腌臜东西。
“那你娘肯定讲理。”麦穗冷笑。
这句话绝对有坑，张妙手怀疑的打量麦穗神情，麦穗嗤笑：“你娘和别的女人都不一样，所以才生下你这怪胎。”
张妙手炸了：“你是来求医的吧，告诉你你男人跪在地上我也不医！”
麦穗眨眨眼，不敢相信，再眨眨眼，这个邋遢男人是张大夫？
“张大夫是吧，咱这是不打不相识啊”麦穗立刻笑眯眯套近乎。
“哼，你挡着我路了。”张妙手十二分嫌弃这个势力女人。
“哦哦”麦穗连忙让开，张妙手解开门上草绳进去，不等麦穗跟‘啪’一声把柴门拍在麦穗脸上，大摇大摆回屋了。
麦穗揉揉鼻子，抱住过来安慰的雪浪脑袋：“咱们好像得罪人了。”
雪浪抽出脑袋打个响鼻，不是咱们，是你。麦穗重新抱回来，一边给雪浪顺毛一边盯着屋门，轻易放弃的不是张麦穗。
张妙手回到屋里茶壶没有热水，但他懒得出去烧水，随便喝几口凉茶倒头就睡。至于院子外的富贵女人，管她去死。
第二天庄子里隐隐约约鸡鸣叫醒张妙手，被子掀到一边伸个懒腰坐起来。衣裳还是昨天的衣裳，张妙手蓬头垢面游魂一样走出屋子。
“张大夫！”清脆的女生让他浑身一个激灵，抬眼昨天糟心女人正在门外欢快招手“我给你带了早点，小笼包五味粥。”
“哼~”翻个白眼自己生火做饭，瞬间烟雾弥漫在院里。麦穗看的目瞪口呆，怪不得没厨房就这烟得把人熏死，不过关她什么事。
鲜美的小笼包、可口的五味粥，张妙手在呛人的烟火中向外瞟了一眼。炸毛，那什么女人？竟然坐在他家门口吃包子吃的正香，不是说给自己带的吗？女人狡猾又没诚信！
第二早麦穗拎着一堆吃食：“张大夫我给你带了酱驴肉、芝麻饼。”说不吃吧，我就可以开始吃了，笑眯眯。
张妙手冷着脸走到门口伸出手：“拿来”
？麦穗楞了一下，连忙乱七八糟从外边递进来，等张妙手都接住了，惊喜：“张大夫你不生我气了，愿意给我相公看病？”
把大片酱驴肉慢条斯理塞进吃麻饼，香香咬一口满足：“没看见牌子上的字？”
麦穗下意识看过去：女子不得入内，不育男子需十里外敲锣打鼓前来求医。收回眼光强行挽救：“我不认识字。”
“呵”满嘴谎言的骗子，张妙手没好气“叫你相公敲锣打鼓来寻医。”
“那你不给看怎么办？”麦穗不相信这么简单。
“我本来就没打算给他看，死心没？死心赶紧走。”张妙手一边啃着喷香饼子一边回屋。
麦穗在后边喊：“哎！吃人嘴软知道不？”
“不知道~”扯着调子再啃一口，这女人挺会买东西，芝麻饼外焦里酥、驴肉浓香，好吃。
“哎，那你给我留点，我还没吃呢！”麦穗抓着柴门着急，张妙手高兴了，遇到这女人第一次叫人舒心，转过来：“你没吃？”
“嗯嗯”麦穗抓着柴门忙不迭点头，眼含希望看着对方手上吃食。
张妙手嗤笑：“那你饿着吧，你饿着我心情好。”
好个狗啊？麦穗心里骂，傻子才饿肚子呢。麦穗走了，张妙手冷哼一声继续回屋啃饼子。啃完洗洗手翻出一堆典籍，慢慢对照研究思索，然后打开自己正在撰写的书册。
‘咴~’一声马嘶，张妙手抬头，窗外那个骗子女人又回来了，冷漠转眼继续自己研究。
第三早金色阳光照亮大地，田野一片翠绿，麦穗充满朝气的声音响在小院上：“张大夫今天是咸豆花和油饼，我加了许多花生碎。”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张妙手吃的心安理得，不用担心吃食，他更有精力编书。至于那女人，他又没请她送。
一个多月过去，夜里不知哪里起了云，半夜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早上起来烟雨茫茫，树木屋宇显的郁郁苍苍颜色湿重，泥路湿滑处处水洼，一丛丛草地全是细白水珠。
送饭时间没人来，张妙手看了几次柴门外空荡荡。哼，女人，换上蓑衣张妙手出门去药田查看。在药农家吃过午饭，张妙手才有兴致在滴滴答答雨中慢慢回家。
一步步走近空荡荡家门，细雨密密沙沙打在树上地上。所以说女人不行，一点信用都没有。张妙手说不上失望，只当平常解开草绳。
“张大夫回来了”清脆的声音超越细密雨声，麦穗兴冲冲从树下走出来“今天来晚了，饿了吧？我给你带了白粥咸鸭蛋。”一手撑伞一手提着瓦罐：“有点凉，你热热。”
笑眯眯脸庞，头发被湿气熏的久了发潮，裤脚溅着泥点布鞋早就湿透了。张妙手收回眼光，冷淡：“你的马呢？”
“雪浪是我相公临走时送我的，我怕雨天淋坏它，所以走路过来，今天有点晚，抱歉让你饿肚子。”提起瓦罐送到张妙手眼前，浅麦色肌肤上道道勒痕，不知提了多久。
张妙手接过来冷脸：“我没请你送饭来”自作多情“我也不会给你相公看病。”
麦穗活动活动发凉僵硬的手指，笑道：“是我给你送的，既然送成习惯，就不能突然不送害你饿肚子。至于你给不给我相公看病……”
麦穗垂眼看湿漉漉地面，泥泞、水洼、还有淡淡湿润光泽，吸口气抬眼看张妙手：“本领在您身上，谁也没法强迫您，可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会打动您的。”
“哼，你随便”张妙手丢下麦穗解开草绳回家，路过院子不大不小声音嘟囔“‘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认字的女人也知道这文绉绉的话？骗子。”
麦穗无语看着大夫自己摇摇晃晃进屋。
又是一天两天三天，烟州的雨没完没了，顺着斜风飘摇像是万千银线落在人间。
“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张妙手打开瓦罐，浓郁的热气冒出来“瘦肉粥，这么热乎？”
柴门外麦穗笑眯眯：“下雨路不好走，我在周庄租了一间屋子，以后送饭方便。”
“哼”像是惯例般留下哼声，张妙手提着瓦罐摇摇晃晃回屋。瓦罐放在桌上张妙手下意识往外看，窗外麦穗举着伞站在树下看着院子。
这几乎都成一副固定的画了，将近两个月从没变过，似乎她那样站着看着自己就会治她相公。
雨还是那样飘飘摇摇，调皮的雨丝总能飘到门槛里窗户下。张妙手第一次没法静心，距离上次说话又过去七八天，那个女人还是天天守在门外，还是朝气蓬勃送他吃的。
她的相公还没回来，她的下人呢？这样长久站在湿地里，她不想要自己关节了？
“张大夫，今天是面籽儿汤，阴冷天气吃这个可舒服了，你大约没吃过。”又是朝气满满，似乎全不受阴雨影响。
张妙手接过瓦罐，似乎随意问：“你是北地人？”
“是”麦穗笑眯眯“我是青合的”
“你相公出征去了？”
“你怎么知道？”麦穗奇怪，张妙手心道：齐渊打下大周，这边新来北地人基本都是武将，又出去这么久不是出征隆南是什么。
青合人，这么年轻，还有极品照夜玉狮子。张妙手有些吃惊上下打量麦穗，没想到讨逆大元帅陈长庚是她相公，真真是贵人。
可惜张妙手看不上陈长庚，原本是太子手下，却为齐王卖命，两姓家奴不忠不义。
“进来吧”就算看不上陈长庚，张妙手也不忍心麦穗在雨地里站下去。
“先生答应给我相公看病了？”麦穗激动。
“不进来你就继续站着”张妙手提着瓦罐转身走，麦穗偷偷一笑：“先生门口这牌子咋办，不许女人进去。”
“那你就站外边吧”张妙手扬声，麦穗对着牌子得意抬下巴，举着伞进到从没女子踏足的小院。
“先生这里好多书。”马屁吹一个，毕竟陈长庚比他书多多了。
“想呆就呆着别烦我，否则出去。”习惯安静的张妙手没多少耐心。
“哦”麦穗早就习惯陪着陈长庚读书，她左右看看，这是一个用博物架隔开的两间房，这边是客厅兼书房，里边是卧室……兼书房。到处都是散乱的书还有药材。
书和药柴麦穗没动，她把卧室乱扔的衣袍捡起来，脏的扔盆里，干净的……没有干净的，全部扔盆里端起来：“我带回去给你洗洗。”
张妙手瞟一眼小山一样脏衣服：“随你”
麦穗原本想点火盆烤，谁知衣服还没洗完，下了半个月的雨停了，金色阳光从云层后边射出道道金光，湿漉漉包含生机的大地明亮起来。
一天、两天、三天……有一天张妙手从书里抬起头，发现自己家变了：窗户换了新纸，家具擦得明亮，地扫的干干净净，只有床铺、书本、药材还是老样子。
走出去院子里晒药材的筛子，一层层摆的整齐，篱笆墙上晾着被褥衣裳，小厨房有了三面半人高矮墙。有模有样的小院子，地上没一根杂草。
农家气息恬淡悠然，张妙手张开双臂深深呼吸……仰望蓝天舒心。等等，没有一根杂草！张妙手惊的头皮发麻，趿拉鞋子往后院跑，他的宝贝九……
麦穗提着锄头从后院绕出来：“先生怎么了，饿了，我这就做午饭，今天想吃什么？”
张妙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着后院，整整齐齐两小块地，一块种着细毛毛韭菜，一块不知什么密密麻麻小绿苗。麦穗得意：“我收拾的不错吧，你这后院杂草太深，我废了四五天功夫才弄好。”
我的九灵草，需要蔓草、牛舌叶、曲草伴生，三年才结果，我的宝贝啊……张妙手在自己心里捶地哭。
麦穗继续喜滋滋：“现在清爽多了吧，我还给篱笆下点了葫芦、南瓜、丝瓜，秋天不缺菜。”
“哦”张妙手生无可恋看着自己整齐后院。
“今天中午先生想吃什么？”
“凉拌麻食”不管咋样这女人饭做得还是很好吃的，张妙手使劲安慰自己，可是还想哭怎么办，我的九灵草啊~
“先生竟然知道麻食？”烟州人可不吃这个，还凉拌行家这是。
“我老家华阳的。”张妙手最后还是伤心，木着脸理会麦穗自己回屋，他的九灵草啊……心在滴血。
麦穗听了兴奋：“先生是华阳人，咱们老乡啊。”
“去做饭”别烦我，我想一个人呆着哭我宝贝。
有眼色那就不是麦穗了，她兴冲冲跟着人家：“咱们是老乡还都姓张，说不准咱们还沾亲呢。”
“就算我是你亲哥，也别指望我给你相公看病！”张妙手冷酷的关上屋门，把麦穗关在门外。其实他已经不生气了，也愿意给陈长庚看病，问题是陈长庚不在。
麦穗撇嘴：这么熟了，你好意思不给长庚看？哼，扬扬下巴开心去厨房。
这天下午麦穗看到一对落魄夫妻来到张家，这也是麦穗见到的第一位病人。惯例女人不能进来，面色发黄的丈夫进来让张大夫诊治。
等人走了麦穗好奇：“不是要打罗敲鼓吗？”
“你觉得他们有那钱？”张妙手起身“走开别挡道。”
麦穗不服气：“你这是看碟下菜。”
张妙手鄙视比自己矮半头的麦穗：“我就是看碟下菜，你能把我怎样？”
不能咋样，人在屋檐下的麦穗憋气后退两步：“您是大爷，您说了算。”
“哼”算你识趣，张妙手昂着头负手而去。
那面色黄白的男人五天复诊一次，面色渐渐红润起来，麦穗惊奇：“这么神？”
“哼”被佩服的张妙手有意卖弄“凡是不育之人，必然精气不足反应于气色。”
“可我相公气色很好，”麦穗奇怪“长得十分俊俏，人称玉面小郎君。”
张妙手心里一突，忽然仔细查看麦穗面色。他是大夫专治男子不育不假，可他也擅长女子不孕，只是没人知道罢了。
一边斟酌麦穗面色，一边似乎随口问：“你相公持久如何，精、液可是细薄？”
麦穗脸色一红，不过这关系长庚子嗣容不得她害羞：“多久算持久，怎样算细薄？”
张妙手不说了，他忽然有个不敢相信的猜测：“你是不是月经不调？”
“是啊，这都能看出来？”麦穗惊讶。
张妙手似乎不耐烦：“我是大夫看出来有什么奇怪，你手出来我把把脉。”
三根手指搭在尺关寸，张妙手闭目凝神，很快心惊到凉手指几乎颤抖：经络完全不通，淤闭已久势无可回。收回手指藏到袖下握紧，脸上淡淡似乎无聊：“你什么时候知道你相公不育的。”
麦穗收回手神色黯淡：“有次他吃坏肚子，一贴堂苏大夫来看他看出来的。”
一贴堂苏大夫？张妙手按耐心绪：“苏兴文？”
“是啊”麦穗完全没有察觉，嘟囔“还顺带给我把了一次脉，说月经不调，开许多汤药吃了也没用。”
苏兴文治不好你的，张妙手目光沉沉望着麦穗：“从那以后你就知道你相公不育？”
“嗯”麦穗恳切的看着张妙手“先生请你看看我相公，是我没带好他才让他坏了身子。”
过往浮在眼前，野地、山庙、雪地、吃着草根猪食，麦穗眼眶泛红：“我是姐姐，我答应娘好好照顾他，可我没把他照顾好。”
她真的努力了，睡觉时把崽崽团在怀里，吃饭时和崽崽一人一半，她从来没吃过五成饱。
张妙手看着麦穗，万般滋味在心头：“我治不好你相公，你走吧。”
“你连看都没看怎么知道治不好？”麦穗急的身子向前俯到桌上。
苏兴文诊出你相公不育却给你开药，你是有多实心眼？张妙手站起来：“你走吧别来了，我治不好你相公。”说完抬脚出屋。
麦穗擦掉泌出来的泪珠，对着张妙手背影：“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能等到你愿意。”
麦穗依旧天天来做饭洗衣，依旧笑眯眯没有任何抱怨：“先生中午吃什么？咱们那边的饭我都拿手，饺子怎么样，有春上新蒜。”
张妙手沉默
麦穗笑容灿烂：“或者你想吃干面、煎饼、菜疙瘩？”
一个为了妻子抛下男人尊严说自己不育，一个为了相公抛下女子矜持为别人洗衣做饭。竟然还有如此深情的夫妻，张妙手心软了，或者说为这对夫妻感动：“你回去吧，别再来了我要离开这里。”

第66章
张妙手说走就走，等麦穗第二天再到小院，茅屋已化为灰烬连一点余热都没有了。
麦穗失望她见张妙手治好过一个，还听庄子里人说之前还治好了七八个。她也见过他日日专心研究下笔不停，是个有真本事的大夫。麦穗转身离开小院，华阳张妙手她记下了。
回到小院，小鸭子已经毛光水滑。麦穗每日背着篓子捉鱼或者给陈长庚做衣裳，乡下的日子总是悠闲的很。这期间麦穗听说三殿下被封太子，听说皇帝精神不济让位给太子自己去做太上皇。
景泰之制，历史上少有的繁荣盛世，真的做到八方来朝万邦敬仰。可处其中的百姓这时还没有感受到，日子照旧流水一样过去，八月初麦穗收拾东西回京城，陈长庚要回来了。
麦穗回家还没喝上热茶，黄翠容活泼泼来了：“表婶儿~你去哪儿了翠容天天想你。”亲昵的仿佛亲姐妹一样挽住麦穗胳膊。
长庚说过这丫头得小心，麦穗抽出胳膊：“你表叔临走让我去乡下避避，怕有不长眼的来我面前拿我不孕说浑话。”
这么直接，黄翠容楞了一下，很快天真甜笑：“表叔待表婶真好。”
“嗯”
黄翠容甜笑着凑上去：“表叔带表婶好，表婶更应该替表叔着想，没有子嗣总归不行。”
麦穗没想到真让陈长庚料到了，这丫头心思不纯，端起热茶轻轻吹一口，她倒想听听黄翠容能放什么屁。
黄翠容讨好的执起团扇给麦穗扇凉：“自从表婶儿来烟州，翠容就喜欢的不得了，翠容甘愿为妾替表婶儿生下一男半女。”
肖想有妇之夫还是自己表叔，真够不要脸的，难怪锦儿提醒她几次。麦穗放下茶盏对外扬声：“柴管事，你和采萍送表小姐去舅舅家，给大舅说她要给长庚做妾 。”自己不要脸别怪别人不给脸。
黄翠容不可置信看着麦穗，等姜采萍带着锦儿动手往外拉，才反应过来苦口婆心似得：“表婶我是为你好，我生下的孩子还有表叔血脉。”
麦穗耻笑“我买个丫头生的难道没有长庚血脉？拉走。”
锦儿手里暗暗使劲，黄翠容才知道麦穗不是开玩笑，瞬间撒泼：“张麦穗你不过一个乡下丫头还不下蛋……”
绣儿扯出帕子塞到她嘴里，麦穗起身走到黄翠容面前嘲笑：“泼妇就泼妇装什么娇小姐，我不会生怎么了？你表叔就喜欢我，不生也喜欢。”昂头鄙视，气死你。
黄翠容被堵着帕子拉出去，塞到车里送去曹大舅家。曹大舅气的脸色发白，反手就是一个耳光：“生与不生自然有长辈操心，你个未出阁小姐上门自荐。”
老人家气的胸口疼，指着黄翠容手都是颤的：“不就是因为你表叔冲天在即，贪慕虚荣全无女子贞静自爱，简直丢尽我曹家脸面！”
曹大舅专门派管事上门致歉，麦穗倒有些不好意思，反思自己是不是做的太不给长辈面子。
八月初八陈长庚得胜回朝，景泰帝齐泽双喜临门封赏有功之臣。封出四王、八公、十二侯，其中陈长庚妙封仁郡王，因为他献计减少很多伤亡故此封‘仁’字。
当圣旨下来时，陈长庚想起那一年他和麦穗逃难，法华寺舍粥，姐弟两人坐在墙根下捧着破碗喝粥。一碗稀粥麦穗眯眼对着太阳满脸惬意，人生幸福不在位高权重而在知足。
陈长庚跪着拒了，齐泽笑笑又封他‘定国公’定国之公荣耀无比。陈长庚再次跪地婉拒：“微臣原本黄口小儿，是陛下海量纵容，请陛下看在微臣年幼再纵容一次微臣。”
齐泽头戴双龙抢珠金冠，一身明黄高坐金銮殿，对着陈长庚十分宽容：“爱卿但讲无妨。”
“陛下南征北战七八年，才是真正的定国之人，微臣不敢窃取但求一个侯爵，只是……”陈长庚以额触地“求陛下赐微臣一个‘慕’字。”
“慕侯？为什么”齐泽奇怪，满朝文武也都看着这个最年轻的功臣。
“微臣能辅佐陛下五年，于愿足矣，剩下岁月只愿陪伴姐姐，微臣一生唯爱慕她一人，故求一个‘慕’字。”
这是要隐退！大好年华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满朝文武目瞪口呆盯着陈长庚。
景泰帝微笑：“封卿慕侯可以，至于其他爱卿不要再提。”陈长庚还有大用，武能□□文可定国，新朝百废待兴只他在山川水文上的造诣也不能放人。
麦穗高兴：“原来我既没做成状元夫人，也没做成王妃，最后做了侯夫人？”
陈长庚想起小时候麦穗劝他去姚家，想不起韩信之辱，说韩信有条褥子，说人家做了王爷。陈长庚问：“你想做王妃？”
“拉倒吧，王妃有什么好，韩信最后还被人砍头，出头椽子烂得快。”麦穗容易满足的很。
陈长庚看着麦穗笑，眼里好像有揉碎的星光：“姐姐说得对。”
麦穗笑眯眯，景泰帝还特意赐她三千黄金。这个说起来也有缘故，去年麦穗拒绝齐泽赏的美人，说是送金子送银子都行，哪有送人一张嘴的，
今年皇上高兴就赐她金子，当然这些本来也该是陈长庚的。
陈长庚拉住麦穗手指轻轻摩挲，温温热热让他安心：“姐姐回来这几日有不长眼的上门闹没？”
麦穗想起大舅派人来道歉，心里有点虚，不过做错事的也不是她：“没有，就是周校尉的媒人是你，这婚事算了。”
“黄翠容？她给你推荐谁。”陈长庚脸色冷下来。
“要是推荐别人也好了，她自荐你说恶心不？”
哼，陈长庚心里冷笑，对上麦穗十分温柔：“咱们去成安街看看新宅子怎么样了？”那宅子四进带偏院，是皇帝御赐的慕侯府。
“好”有大院子住，麦穗欢欢喜喜忘了烦恼。
黄翠容还算识时务，陈长庚这边没戏，她安下心思缠着舅家磨陪嫁，当然娘家也不能少。可是当她昂着下巴，明里暗里贬损村里姐妹准备出嫁时，周李虎遣人来退亲。
姑娘家无缘无故被退亲名声扫地，黄翠容在村里日子立刻难过起来，那些她被她羞辱的女孩儿，个个来看她笑话。黄翠容认为这是麦穗报复，她不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好心好意上门自荐解决麦穗难题，自己不委屈麦穗凭什么这样对她？
一个不会生孩子的女人，霸者相公绝嗣，哼！
黄翠容是个狠人也是个细心人，她早发现顺安伯的嫡孙女汪杏儿，喜欢偶遇陈长庚。黄翠容堵住想继续偶遇的汪杏儿，以麦穗不能生为筹码换取五百两银子。
顺安伯本来是前朝异姓王，新朝后齐渊赏了一个伯位，又点他嫡孙女为太子侧妃，原本也算门楣兴旺。谁知道前太子横死，新帝雷厉风行根本不在乎他们，顺安伯府彻底落魄。现在知道慕侯夫人不能生育，顺安伯心思活了。
麦穗对着上门提亲的人没有二话，管他哪儿来的直接轰
出去。陈长庚说这事一开始不堵死，接二连三很麻烦。只是轰出去简单，麦穗不孕的事情很快传遍烟州。
慕侯在金銮殿拒绝封王只要一个侯爵，人都说是因为麦穗不能生要王位没用。烟州传遍慕侯情深义重，却偏偏喜欢一个泼辣无理的乡下丫头，真是满身荣耀的污点。
这也算了，偏偏左邻右舍似乎找到通天梯，但凡有女儿的就想来碰碰运气。潘玉芝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夫人求您高台贵手给侯爷留条根吧，我为奴为婢都愿意。”
她爹娘也跟着苦苦哀求，姜采萍恨得不行：“你们不是说来给夫人送咸鱼的吗，姑娘家要点脸好不好？”
“我真的不忍心侯爷绝嗣，求求你夫人发发慈悲吧。”潘玉芝哭的实心实意，给麦穗恶心的不行：“我家绝不绝嗣关你什么事？喜欢有妇之夫上门自荐，别说我不给你脸面。”
“扔出去！”
负责侯府安全的张连、刘丙，挽着袖子上来二话不说往外拖。姚茶领着玲儿，避开挣扎哭闹的潘玉芝一家，等他们拖出去迆迆然走进正屋。
“怎么样，还能顶住不？”
麦穗根本无所谓：“我家长庚现在是侯爷了，绝对护得住你，给你找门好亲怎么样？”
姚茶坐下提了麦穗茶壶给自己倒水：“我倒是想说好，可我得盯着你。”
“你盯我干吗？”麦穗把无花果干推到姚茶面前，她打小喜欢吃这个。
姚茶心里主意已定，很悠然捏颗无花果干放在嘴里，韧韧甜甜的：“盯着你和你家侯爷夫妻恩爱不受别人打扰，将来你真顶不住我来做妾，那些乌七八糟的别想现世恶心你。”
麦穗叹息肩膀都耷拉下来：“茶儿~你还有完没完？”
姚茶很悠然捏一块桂花糖递给麦穗：“什么完不完的，你放心我有数。”
有什么数？麦穗拿自家姐妹没法子，接过桂花糖含在嘴里咬的嘎嘣脆。这次轮到姚茶无奈：“说过你多少次，吃糖别咬的嘎嘣响会被人笑话。”
麦穗笑嘻嘻装傻，小时候姚茶屋里总有各种糕点糖果，基本都进了她的肚子。那时候姚茶还是明媚娇小姐，总是耐心纠正她。
“笑就行？你现在是正一品慕侯夫人，以后国宴花宴一定很多，你就这样？”
“嘿嘿，长庚说那些宴会什么的，我不想去就不去。”麦穗笑眯眼，不过不再把糖咬的嘎嘣响。
就惯吧，看你家侯爷能把你惯成什么样，姚茶叹口气淡淡羡慕。
“夫人”姜采萍手里拿着帖子进来，先给屋里两人屈膝见礼，然后接着说：“成国公府派人送来赏花贴。”成国公就是廖成，意思是他有成人之美。
“这个你不去不行吧？”姚茶问，她记得廖成是陈长庚麦穗媒人，还是陈长庚成人礼正宾。
麦穗接过来笑道：“这个没事我和国公夫人认识，她人很好。”
赏花宴定在三日后，姚茶不想让麦穗落下风，拉着麦穗连两天铺子：上好雪缎掐腰袄衣摆一枝红梅，下身石榴裙，胳膊上搭着细纱红披帛。鸦色发髻两朵红色海棠，看似简单却是大红宝石雕琢而成，后脑腕口大拉丝金菊压发。
真‘金’菊，看起来富贵华丽。
麦穗去的那一天姚茶不放心，一遍遍帮她看装扮，成国公府是慕侯府关系最近的显贵，麦穗不能搞砸弄得慕侯府孤立无援。
“放心吧茶儿，国公夫人很好的。”麦穗觉得没问题
姚茶忧心忡忡，却强笑：“嗯”
成国公府原是一位郡王府邸，有一个很大的花园，花园里水榭楼台，如今掩映在怒放菊花中。麦穗看的目不暇接白菊似雪，紫菊如墨，还有纤纤细柔袅袅绿、簇簇英姿璀璨金，红柱琉璃瓦，各种奇香异树明耀照眼。
“你家好漂亮！”麦穗夸赞。
特意来迎接的世子夫人窦晓彤面上微笑：“没想到侯夫人这么明艳照人。”今天麦穗确实艳光四射，雪缎衬的脸色发亮，掐腰袄让她高挑身材一览无余。
最美的还是眼睛炯炯有神，可惜再漂亮有什么用，想到自己两个儿子大半人高，窦晓彤就打心里瞧不起麦穗：“今天请夫人过来，原是有一桩喜事。”
“什么喜事？”麦穗欣喜。
窦晓彤矜持招招手，唤来一个十四五小姑娘：“这是我娘家外甥女小字秋韵，知道夫人隐疾所以想替夫人分忧。”
麦穗心冷下来面上还笑：“你让你外甥女做妾？”
窦晓彤看麦穗没翻脸心里自得，自家公公可是他们慕侯府恩人，成国公成人之美，不就是成的陈长庚。
“做妾未免难听这可是我嫡外甥，做个五品夫人总是应该的”像是想起什么，窦晓彤举起袖子捂鼻笑。“当然咱们都知道慕侯爷爱重夫人，为了夫人王爵也不要，咱们不敢争宠就是想替侯爷留下子嗣。说不定有了子嗣侯爷又去挣一个王位呢，到时候夫人就是超品王妃。”
长庚要是能留下用的着你们？麦穗心里恨极，真当我是包子？麦穗朗声：“我家留不留子嗣关你什么事？这么热心街头那么多叫花子，尽管叫你外甥女去，也不用做妾直接做正头娘子。”
……窦晓彤目瞪口呆，好像无法相信一位侯爷夫人，能说出这么粗鄙的话。可是让她更震惊的在后边，麦穗一把扯住她胳膊：“跟我去见廖大人，看看你们家什么规矩！”
“不、我不，来人啊！”窦晓彤所有架子都塌了，原本也不过是主薄家女儿。
院里夫人小姐先是惊讶，然后赶忙劝架，麦穗一脸严正扯着窦晓彤，对着众位夫人小姐：“今儿人多我再郑重说一遍，我们慕侯府不纳妾。我张麦穗能生那是爹娘在天保佑，不能生善堂孩子多得很。”
麦穗扫视周围人，冷漠愤怒掩盖在平静下：“谁把自家女儿不当人给我们侯府塞，我只能说你家闺女不值钱，我家长庚还金贵呢，什么阿猫阿狗都要。她就是例子！”麦穗把手上的窦晓彤抖了抖，冷声“今儿个我必要在成国公府讨个说法。”
“别”窦晓彤吓的眼泪横流，屁股往后压“张夫人我不过一时好心……”
麦穗手上一使劲，窦晓彤不由自主往前趔趄：“你好心？还是刚才那话，街上叫花子那么多，怎么不见你用你外甥女好心去？”
这话……即便北地人，也被麦穗彪悍镇住了。
事情很快闹到廖成面前，廖成看着发髻散乱，鼻泪满面的儿媳妇，心略一沉反手一巴掌把人扇到地上，对麦穗拱手：“失礼，廖某必然亲自上门赔礼。”十四岁就领着弟弟在乱世跋涉千里的女孩儿，怎么会是简单女子，看她简单是你没看到她坚韧明媚。
麦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也不是廖成的错，屈膝：“廖大人今日搅了你家花宴，麦穗也很抱歉。”
刚还夸你不简单，你就叫我廖大人，只有麦子才会这样叫，傻不傻。可心里却生出
几分亲近，憨笑灿烂的麦子似乎又在眼前。廖成忽然唾弃，什么憨笑都是骗人的，这丫头最爱占便宜，但凡能占点小便宜，那笑容灿烂的那嘴巴甜的，咦……啧啧。
曹大舅负手带着随从去柳坡巷，他怎么也想不到手心里疼爱的外孙女，竟然做事如此不堪，先是像表婶自荐为妾，后来又把表婶隐疾五百两银子卖给别人。
如果不是陈长庚把人证物证送到眼前，曹大舅真没法相信，堂堂太常寺少卿——托陈长庚的福，新帝念他功劳进正四品少卿——外孙女如此不知廉耻。曹大舅闭上眼睛站一会继续往柳坡巷去，老人向来挺直的背向下塌。
廖成和陈长庚坐在西厢闲话，他是来赔礼的，不过说的话可不像赔礼，无奈：“我这长媳到底见识少不堪为宗妇，两个孩子教养也很成问题。”
陈长庚没什么兴趣随意听着。
“幸亏没惹出什么大事，这次借着麦穗之事……”
陈长庚抬起眼冷清嫌弃看向廖成，廖成差点打自己嘴一下，怎么就忘了呢，这不是军营她也不是麦子。
“慕侯夫人、慕侯夫人”廖成连忙退让改口“借你夫人休掉她令择良配，两个孙子能教则教不能教……也就废了吧，就是要害得尊夫人担恶名。”
陈长庚敛眉脸色有点发沉。
“侯爷，舅老爷来了”张连在外边禀告，秋生已经走了，陈长庚在巡防营给他安排了一个七品军值。
陈长庚站起来整整衣襟：“有请，顺便去禀告夫人。”
几个人出去迎接互相寒暄，然后重新落座，锦儿送来茶水麦穗亲自一一奉上：“国公请”
廖成笑着谢了：“廖某治家不严让夫人见笑，窦晓彤已经休回家，算是给夫人赔礼。”
明明是你现在看不上人家，却把屎盆子扣在麦穗身上。我姐姐在你家受了委屈，还要替你担恶名，陈长庚冷睇廖成一眼。
“别啊，一点小事我也报仇了，你把她休了两个孩子怎么办？”麦穗着急。
好姑娘就是好姑娘，不在乎看起来粗陋，骨子里黑白分明坚韧不拔，廖成笑笑安慰：“品德不修才是她被休的重要原因，留下她只能祸害我廖氏一门。”
陈长庚心里嗤之以鼻：最重要原因是愚蠢吧。
曹大舅长叹一声：“我也是来给你们说声抱歉，翠容我已经让她娘送去海慧寺落发出家了。”曹家人做事向来利落，比如当年曹余香断亲，比如今日曹大舅送外孙女出家。
“她那样是非不明的，留下早晚成祸害。”
黄翠容叫嚣麦穗毁她姻缘，曹大舅苦笑，人家做的媒发现你品行不端，难道还要再祸害男方不成？自己到底是怎么教养女儿的，为什么会养出这样糊涂、虚荣、歹毒的外孙女？曹大舅一瞬老了十岁。
麦穗心里难过，老人家有什么错。
你们一个为长一个为亲，都因为姐姐不孕的事，导致家宅不宁，虽然不是姐姐的错，但是传多了让姐姐情何以堪？不是她的错也变成她的错了。
陈长庚敛眉不过一瞬，站起来对两位长者行礼：“说起来都是长庚的错。”揖礼
“因为长庚不育，姐姐为了保护长庚才对外说自己不孕，惹得一干女子争先恐后，闹得两位家宅不宁长庚惶恐……”就是搭上自己名声，陈长庚也要护住麦穗。
廖成瞪大眼，陈长庚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曹大舅如遭雷击，冷岑岑脸色发白嘴唇哆嗦，惊恐看着陈长庚。
“廖大人对长庚亦师亦友，舅舅乃是长庚至亲长辈，今日长庚拜托两位，出去替长庚澄清，是我不育和姐姐无关，姐姐只是想保护长庚，才说自己不孕。”
长庚……麦穗抿起嘴，心疼的不行
“原本长庚和姐姐商量好，今年踏遍大江南北寻找名医，只是陛下看中长庚微末技艺……”这件事廖成曹大舅都知道，陈长庚被任命为工部侍郎，修整烟州两条江流堤坝。
廖成太了解陈长庚根本不信他，再说这件事也说不通，要真是陈长庚不育，宫里两大国手怎么不见他请来号脉？为麦穗竟然能自绝子嗣，他廖成见识了。
只是陈长庚千算万算想要保护麦穗名声，却没算到女人精细，不说姚茶听到陈长庚不育之后的想法，海慧寺做尼姑的黄翠容先不干了。
“陈长庚育不育我不知道，张麦穗不孕却是肯定的，一贴堂苏大夫铁口断定的，她还吃了十几服药。”
很快各种风言风语在烟州飘摇，苏兴文叫苦不迭。当日明明是慕侯夫人自己说自己不孕，他才实言相告两个来关心的姑娘，怎么今天就翻转成慕侯不育？反倒显得他没有医德。
一拨拨夫人来打听，苏兴文烦不胜烦，一会儿童子又在外边通报：“先生有夫人来打听……”
“病人病情岂能随意打听？请贵夫人回去。”苏兴文忍着不耐烦。门‘砰’的一声推开麦穗冷着脸进来：“我自己的病也不能打听？”
竟然是慕侯夫人，苏兴文像是泡在黄连罐子里一样，苦的舌根发麻：“小人拜见夫人。”
“我到底什么病？”
“……”苏兴文跪在地上不语，屋子就静默下来，半响轻轻呼出一口气“夫人贵为一品侯夫人，可以请宫里太医诊断。”
麦穗一颗心荡到谷底，原本她不信的，这一刻她想起在张妙手那里见到的病人，她想起偶尔翻看的医书，陈长庚……心尖微微一颤，长庚他没有那些症状。
麦穗失魂落魄的走了，苏兴文暗暗叹口气站起来。
游魂般走在街上，怪不得张妙手给她号脉后，一口咬定治不好长庚，没病的人怎么治？手下意识抚到小腹，麦穗眼眶渐渐发红，为什么、为什么？
不，她不信，不信！麦穗抬起袖子擦掉眼角水珠，跨上雪浪回家。
童太医也听过烟州这些风言风语，今日被叫到柳坡巷诊脉也是有苦难言，手搭上脉几息就可以探的一清二楚，静默收回手。
“我身体到底有没有问题，能不能治？”麦穗似乎抱着最后的希望，又似乎什么希望都没有只剩一具躯壳。
麦穗不知道自己空白的表情有多让人心疼，姜采萍转过身泪如雨下。
童太医无语双膝跪下默默垂头，麦穗定定看着，一滴泪从眼眶滑下来，原来心荡到谷底还能更深，原来还有幽冥玄冰。
陈长庚听说麦穗召童太医诊脉，二话不说骑马狂奔回家，黄、翠、容，三个字被他嚼碎吞掉。
“姐姐！”闯进屋子麦穗好端端坐在桌旁，陈长庚试探走过去，看着她表情笑道“姐姐我饿了，想吃你做的汤面。”
麦穗慢慢抬眼，眼前出现一张笑意柔和的脸庞：“咱两谁不孕？”
“我”陈长庚笑意柔柔如春风拂面。
麦穗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一点点撑着站起来
：“我再问你一遍，咱两谁不孕？”
陈长庚微微颤了颤，梗着脖子不松口：“我……”
“啪”一个耳光扇在陈长庚脸上“你还骗我。”
“就是我！”陈长庚像是执拗不肯认错的孩子，死死不低头。
“你骗我，你骗我。”麦穗泪水横流，乱七八糟拍打陈长庚肩膀胳膊胸口。麦穗哭的无助而凄凉，陈长庚心疼的像是一把刀子捅进去搅来搅去，伸开双臂一把抱住麦穗：
“是你是我有什么区别？终归咱们不要孩子罢了。”
“怎么能没区别？”麦穗在陈长庚怀里挣扎捶打“你是我相公，也是我弟弟，我怎么能眼看着爹娘绝嗣！”
“我不管！”陈长庚吼出来，一声吼似乎吼走了他全部勇气，变得脆弱不堪低语喃喃“我不管……我这一生只要姐姐，我的封号是‘慕’，一生只爱慕姐姐一人。”
“姐姐不要抛下我，不要给我纳妾，我只要你，你答应过我不会因为这个抛下我。”泪水模糊眼睛，陈长庚一寸寸收紧胳膊，把麦穗紧紧嵌入怀里。

第67章
时间已然九月末，烟州依旧浓绿不减河上舟楫欸乃，只是毕竟到了深秋，行人们换上深色夹衣，树木的浓绿也渐渐发暗。
成安街慕侯府门口，两个青衣门子衣着整洁恭敬有礼：“姚小姐来了。”
姚茶提着裙角一步步走上青石台阶，红门铜钉豹头环，绿色琉璃瓦熠熠生辉，门前青砖街开阔整洁。姚茶笑笑，玲儿拿出两把铜子打赏看门人。
另有门子早就机灵的进去通报，姜采萍先急匆匆迎出来，如今她是内院管事妈妈，身上暗绿锦缎就是一般富家太太也比不了。
“麦穗这两天怎么样？”姚茶边走边问。
姜采萍眉目暗淡，摇摇头低声：“才不过七八天，衣裳穿在身上都是松的。”
“你家侯爷呢？”
“去柳江河堤了，侯爷脸颊眼眶也塌下去了。”姜采萍忧心忡忡，那么好的两个人遇到这叫什么事儿？
姚茶眉目收敛心底沉沉的，沿着抄手游廊绕过一重重屋宇。麦穗没住正屋住在偏院花园里，花园引着一条活水小湖假山绿树。为了讨麦穗喜欢，园子里种的都是北地树：榆树、槐树、梧桐树。
陈长庚说住在这里，眼界开阔姐姐心情好。
姚茶沿着鹅卵石路，走到麦穗屋前，屋前明黄金菊一丛丛灿烂，红柱绿窗波浪形卷棚顶。姚茶暗自叹气，陈长庚真是费心思。
走进屋看到麦穗姚茶不可遏制心疼，那样有活力的女子，现在一个人背对门窗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挥手让丫鬟们退下，姚茶走到床边坐下，静静看着麦穗瘦削身形。
麦穗听到轻微脚步声却听不到人声，没什么精神转过头一愣：“茶儿来了？”说着便要起身，姚茶连忙扶她起来，一边对外吩咐：“送些茶果进来。”
锦绣两人心里一松眉色融解几分，轻盈迅速一个送上热毛巾，一个送来红枣茶。
麦穗推开姚茶端起茶盏喝一口：“我没那么柔弱，不要担心。”姚茶看着麦穗肩头瘦骨不说话，心疼的目光让麦穗终于无力，微微低下头。
这样沉默柔弱的麦穗让姚茶想哭：“穗儿……”伸开胳膊把麦穗揽进怀里，那个曾经胖墩墩生机勃勃的小丫头，现在瘦的让人心疼。
麦穗温顺的依在姚茶怀里，外边绿树浓浓菊花灿烂，屋里静悄悄姚茶抱着麦穗。不知多久麦穗干枯的双眼流下一行泪：“长庚不肯合离。”
“他那么爱你，你怎么忍心合离？”姚茶顿了一会儿“我听说黄翠容在海慧寺不安分，跟一个华衣公子跑了。”
哪儿的公子能看上名声不好的尼姑？必然是陈长庚手段，舅舅家外孙女不好收拾，一个不见踪影的尼姑，结果就全在他手心里攥着。
麦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回青合老家。”
“你让陈长庚怎么办？”姚茶问
长庚怎么办？眼泪仿佛流不尽，那一天争执之后，陈长庚请假在家日日陪着她，可河堤工事离不开他，以至于圣旨下来让陈长庚去上值。
烟州城更是传的纷纷扬扬，说慕侯大智大勇唯独眼瞎看中不孕村女，昏聩上头不顾百姓死活。麦穗怎么忍心让陈长庚被人耻笑诟病，更何况修河开渠关系百姓生死富足，她答应在家等他让他好好当值。
可是长辈们往往对着她欲言又止，可是爹娘在天之灵看着她。煎熬、煎熬，麦穗第一次尝到什么叫身不由己。她不能让爹娘绝嗣，她丢不下伤心哭泣的陈长庚。
姚茶抱着麦穗心沉静又疼痛：“让我去试试吧。”
试什么？心仿佛被一根长针扎下去，尖锐的疼痛让人颤抖，麦穗依在姚茶橘子香味的怀里，久久、久久轻轻点头。
姚茶轻声：“你让他在凌风阁等你。”凌风阁也在花园，不过在湖的另一边，是个四面透风的水榭。
陈长庚回来听说麦穗约他到凌风阁喝茶心里一喜，姐姐想通了？
麦穗缩在床上不肯下去：“你去就好了，我不去。”姚茶给麦穗扶好头上发簪，温声相劝：“穗儿你得去，任何事情都要有结果。你去听一听，陈长庚肯纳我，那么就像以前我说的等我有了孩子再不见他，如果他不肯纳我……”
姚茶微微挺起胸像是要抉择什么：“他要是不肯，你也要听明白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然后再做决定，总这样窝在家里痛苦有什么用？”
没用，麦穗眉目藏着哀痛从床上下来，不管什么结果她都必须勇敢向前。
姚茶领着麦穗往凌风阁去，这一次要么成功，心念一闪而过姚茶微微挺胸目视远方；要么成仁，让麦穗明白陈长庚有多爱她。
陈长庚满怀期待，却看见姚茶一个人迆迆然走进水榭，眉目冷淡下去：“你怎么来了？”
姚茶迎着秋风亭亭而立，身姿仿佛风中绿柳摇曳动人，唇角噙一抹芙蓉浅笑：“她叫我来的，你该知道她的意思。”
陈长庚转身就走，态度冷漠：“我不知道。”
姚茶移步挡住，淡笑：“她要我替你生个孩子。”
“不可能”陈长庚周身弥漫冷肃之气，拒人于千里之外。
姚茶浅浅笑着，细看陈长庚没有一分融化的眉目，说不上难过不难过，但是心里再没负累轻松极了。眼睛慢慢向后示意，然后微笑看向陈长庚：穗儿在呢，给你一个机会剖析自己。
陈长庚惊讶忍不住错过姚茶，瞄一眼水榭外假山。
姚茶笑着似乎无意挪开步子，把窗边让给陈长庚：“你真的爱她？陈长庚聪明、俊美、性子沉静，和麦穗完全不同，只因为这场乱世你习惯她的陪伴，还有报恩而已。”
姐姐在呢，陈长庚清淡一笑走到窗边：“姚小姐把我想得太高尚，我如果不爱姐姐绝不会娶她，给她钱财安身就好。”
“你说得对没有这场乱世，我不会爱麦穗入骨，因为这场乱世我看到她最美的品质，大智若愚坚韧乐观，我爱她。”
“骗人既然爱她怎么什么都不告诉她，你在姚家跟辛山散人私下学习她不知道吧？”这事姚茶也是在陈长庚出征后才想到的。
陈长庚转身看着假山笑意温柔：“那是因为我傻，”嘴角笑意慢慢泌出甜蜜，“姐姐总说我是小麦地里的大麦早熟”往事桩桩在眼前，那点甜像是软软蜜糖一点点溢出来，连四周的风也染上甜味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爱上姐姐的？”陈长庚自问自答“九岁，不敢相信吧？那一年我们从姚家回来，那么勇敢乐观的麦穗一个人趴在娘坟上偷偷哭。”
假山后的麦穗眼眶又红了，那是她幼时最伤心的一次。
“即便是哭她也要笑，笑着说她有多聪明，笑着说她一定会把我带大，想让天上的娘放心。”陈长庚眨眨泛起薄雾的眼睛，轻轻抬头看天，那些艰难那些酸涩。
“你们只知道姐姐有多坚强乐观，
却不知道她坚强之下有多么脆弱，”那份脆弱美的惊心动魄，美的让陈长庚爱入骨髓。
“她第一次软弱是我娘去世，我让她去死；她第二次软弱是我们从姚家车上掉下来，我沉默逼的她为我遮风挡雨；这是第三次。”陈长庚抬头看姚茶“这一次我要护着她，一生无子又如何？我要她可以安心呆在我的臂弯，再不受风吹雨打。”
他都记得都知道，假山后的麦穗心痛的四分五裂，终于露出最柔软的爱，泪水模糊视线，可她知道应该叫谁：“长庚”
“长庚”麦穗从假山后一步步走出来，泪珠挂在脸上“长庚”
“姐姐”陈长庚冲出水榭。
“长庚……长庚……”麦穗扑到陈长庚怀里失声痛哭，陈长庚红着眼睛，胳膊一寸寸收紧：“姐姐我爱你很多年了，不光是姐弟之情，还是这世上所有男人对女人的爱，我爱你。”抱紧麦穗把脸藏进她发髻，嗅着她的馨香，空缺已久的心终于充实圆满。
麦穗哭她终于可以软弱可以依靠：“长庚我爱你”原来爱一个人心会这样踏实。
姚茶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嘴角微微翘起祝贺你们，悄悄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她终于可以安心嫁人了。姚茶越走远远，身边的风儿带来飘散的声音：
“你现在才爱我，知道我等的有多苦？”委屈巴巴。
“是、是、是，是姐姐不好”安抚。
“姐姐不公平，我不育你就可以从善堂抱孩子，你不育就逼我纳妾！”抱着自己心爱的妻子，噘嘴、撒娇，把这些日子的煎熬痛苦统统抛掉。
“是、是、是，姐姐不公平委屈长庚了。”麦穗轻轻拍着哄。
“姐姐我爱你”
“我也爱你……”
姚茶越走越快身轻如燕，嘴角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美。
晚上某个被发配边疆的男人终于吃饱喝足，抱着温温软软的妻子心疼：“姐姐你又瘦了”。
麦穗累得恨不能立刻睡过去，可这爱闹脾气的男人不哄好，就能生出无数事情：“你也瘦了”确实瘦了腰比以前细。
发现这个事情，麦穗清醒过来心疼，伸手摸上陈长庚脸颊：“脸都凹下去了。”
陈长庚握住麦穗手：“姐姐喜欢这里吗？”暗暗的床帐里温香四溢。
麦穗沉默一会儿：“虽然这里鱼多米多……可是我不喜欢。”这里有太多，她不愿意面对的事面对的人。
“嘉南你喜欢吗？”
“啊？”麦穗疑惑，陈长庚却不再继续，只是把麦穗搂进怀里“睡吧”
第二天陈长庚上朝建议迁都嘉南，一则烟州人文平和柔软会磨灭武将血气；二则烟州在越岭以南不利于防守北方敌人。
同一天张妙手锦衣玉簪来到慕侯府，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位儒雅男子。不等麦穗惊讶他收拾起来也有几分玉树临风，张妙手拉过笑意温和的儒雅男子，满脸不耐烦：“他叫陆回春能治你的病。”
五年后
陈长庚带着麦穗回到陈卓庄，拜祭爹娘置办祭田族学，陈家正式开宗立族，四十六岁陈进福是第一任族长。
早晨吃完饭出来转悠，陈长庚抱着不到一岁的儿子，麦穗陪着他两人都是锦衣玉袍。
陈卓庄和以前完全不同，大路平整两边是青砖青瓦整齐的农家院落。人们脸上是仓廪富足生出的礼貌、温和，小孩们穿着干净的衣裳在门前玩闹。
时不时有本家人问好：“小叔、小婶带堂弟出来玩？”
“小爷爷把小叔放下来跟我玩。”也有小孩对白嫩嫩乌溜溜黑眼睛的陈一一有兴趣。
一一是小名，大名陈再望
两个人避开村人慢慢走上田野小路，三四月正是一年最好的时候，树木新绿四处生机勃勃。二狗赶着一群洁白的羊碰到麦穗，陈长庚绿色金绣麒麟袍，二狗不敢直视麦穗却还能惹一下：“看来还是你的状元夫人没指望。”乜一眼自己的羊意思明显：你输了。
这话说起来就久了，那一年麦穗在县里找到活兴冲冲回来，碰到没了羊的二狗两人吵了一架。那时候陈长庚大病初愈读不起书，二狗嘲笑麦穗做不了状元夫人，麦穗讽刺他没有羊。
看看白云似得羊群，果然输了！麦穗转头眼巴巴看陈长庚：要不你去考个状元？
陈长庚抱着儿子立刻警觉：“我不会去考状元的。”
麦穗撇撇嘴，她吵架从不输二狗！眼睛落在含着手指的儿子身上，麦穗昂起头一点不虚：“状元夫人指不上，状元他娘还是有指望的。”
二狗乜斜：“我儿子一定能养更多的羊”
麦穗抬下巴：“我儿子一定能考状元！”
“咱们看谁能指望上”二狗单手拄着鞭子笑，笑容再没有刻薄。
童年岁月都变成了美好，似乎盛夏树叶间流出的蝉鸣，明净、响亮、悠长。
麦穗陪着陈长庚继续往前走：“不行二狗都三个娃了，咱们一一肯定打不过。”
陈长庚看看怀里干净糯软，含着手指的儿子，一一看见爹看他立刻露出四颗糯米牙的笑容，嘴巴粉嫩嫩沾点口水。陈长庚想不明白，我儿子为什么要去打架？
麦穗继续激昂：“不能输给二狗，要不咱给一一找个童养媳吧”
陈长庚想起自己小时候被麦穗揉搓的日子……还是不要了吧。
“童养媳多好可以护着一一，还能陪他上学，你不知道”麦穗趴着陈长庚胳膊叽叽喳喳“我可后悔没跟你一起上学。”
陈长庚吓的打了一个寒颤，他可不想在学堂还要被麦穗抱在怀里‘宠爱’，聪明的男人总是很会转移话题：“姐姐那个替你写信的老先生在哪儿，咱们去谢谢他。”
“好啊”含笑的声音清脆悦耳。
夫妻两笑语宴宴慢慢往前走，越走越远渐渐凝成一对身影相依相伴。
岁月像一曲悠扬的唢呐，轻快明丽畅响在春天原野上。
（全文完）

第68章
《休妻》已经完结，瓜瓜来到晋江文学摄影城，采访众位配角。地上朔料袋、烟头还有一些废弃道具，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忙着拆背景灯光，群演们退下脏兮兮戏服头套，忙着交接领工资。
瓜瓜举着话筒蠢兮兮左右张望，哎！那个急匆匆赶路矮小精干的好像是二狗娘？
“大嫂、大嫂，等等。”蠢瓜瓜举着话筒追。
“你谁啊，叫谁大嫂，会不会说话？”二狗娘停下来转头不悦。
三十来岁精干的女人眉眼犀利，有点怕怕……蠢瓜瓜停下脚步弱弱笑：“哈哈……我是瓜瓜，啊！不，我是吃瓜人。”
“哦”二狗娘上下打量蠢瓜瓜，那目光跟X射线似得，好像能看透人“就你写的蠢小说，哼，我死了都是别人口中一句话，连个倒地红包都没有差评。”
“啊？”蠢瓜瓜举着话筒发呆，怎么采访啊。
“起开，我还要赶场别挡路。”二狗娘眉眼不耐烦。
“哦”蠢瓜瓜和蠢瓜瓜的话筒一起尴尬让开，二狗娘拧着细腰，嘎达嘎达踩着高跟鞋走了。
头秃，第一次揽这个活的瓜瓜，不敢继续了怎么办？
“小心点别碰了。”
好温柔的男声，瓜瓜转过头看见二狗西装革履，前后手护着二妞，二妞……瓜瓜瞪大眼：“你怎么还没把枕头拿出来，那么大肚子不难受？”
二妞和戏里乡村感女孩儿完全不一样，笑起来特别温婉：“我这是真的都七个月了。”
“啊”不在状况的蠢瓜瓜傻夫夫“你真有二狗孩子了？”
“是啊”二妞脸上笑容泛着母性光辉。
二狗身后一个精英男，笑着给蠢瓜瓜塞了一个红包：“多亏姑娘这部戏成全了我们总裁婚姻，谢谢。”
“啊？”蠢瓜瓜话筒对着自己手上一个红包，就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说：“南岳实业年轻总裁看中小演员，不惜自己带资进组，就为追求心上人。”
“哦”蠢瓜瓜明白了“那你还演的挺好的。”
二妞对丈夫愧疚：“对不起害你形象受损。”二狗，不总裁大人温柔安慰：“没关系只要有你，我不在意。”
一旁的蠢瓜瓜鄙夷，一股恋爱的酸腐味，让单身狗看见想吐。绝不承认自己酸溜溜
“谢谢”某总裁对瓜瓜客套
哇哇哇~总裁都这么礼貌客气的吗？为什么没有总裁看中瓜瓜，我也可以的o(╥﹏╥)o，娇媚、温婉、知性、活泼都可以的呀，郁闷。
“再见”
蠢瓜瓜从幻想中醒来，金光闪闪的年轻总裁，已经护着二妞走了。
“等等，二妞你有身孕，下部戏我给你安排个怀孕宫妃怎么样，只要坐着或者站着就行。”
二妞看看二狗，回头对蠢瓜瓜笑：“算了，他每天工作很辛苦，我想在家等他为他煲汤。”
“哦，祝你们幸福。”
二妞笑笑和她老公走了，虽然没蠢瓜瓜什么事，但是别人幸福了，蠢瓜瓜也觉得生活更美好。
“你说吃瓜人是不是傻，人家大老板一身高定西装够买她八部戏，她还傻乎乎请人老婆演龙套？”
旁边窃窃私语传到瓜瓜耳朵里，关你屁事哟，就不能热爱艺术？翻个白眼……不，翻了一半的白眼收回来，咱得知性，说不定也能碰个年轻总裁呢，嘿嘿。
“咦，您是青合县老先生，听说您是本部戏年龄最大的演员？”
“是啊”清瘦的老人身体板正，乐呵呵“我今年六十七了。”
“哇，那您看起来可真年轻，不过怎么想起来晋江跑龙套。”
“活大半辈子，想来体会体会别的人生。”
“您演的挺好，好多小姑娘喜欢您，还问您后来怎么样了。”
老先生高兴：“可不是我走在街上，就有小姑娘找我合影，说我演的老先生童心不泯可爱。我还让我孙子给我开通微博，现在有八百一十三个粉丝，每天晒晒猫晒晒狗，小姑娘们在下边哇哇叫着想撸，现在的小姑娘真可爱。”
说完老先生忽然神秘靠近瓜瓜：“我想挑个最可爱的给我孙子做女朋友不算骗粉吧。”
“呃……”这个怎么说呢
“我孙子名牌大学留校研究生，一米八三大高个，帅。”
这样啊，蠢瓜瓜出主意：“你可以晒晒你孙子照片，也许就钓到孙媳妇了。”
“哎呦小姑娘真聪明”老先生乐呵呵走了，边走边翻相册。
瓜瓜羡慕目送，好幸福的老人……然后瓜瓜发现自己真蠢，为什么不推荐一下滞销的自己T_T
现场人越来越少，眼尖的瓜瓜看见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廖先生，可以采访一下您吗？”
廖成微笑：“当然可以其实我正想找你聊聊，戏中廖成这个角色属于导师范畴，可是你看他场次基本只起了一个衔接作用。”
以为能有一场正常采访的瓜瓜目瞪口呆ing
廖成继续侃侃而谈：“这个人物设定挺好，但是你刻画太零落，笔力不足人物不够饱满……”
“呵呵，那啥，谁还约了我做采访，我先走了”悄悄调转脚后跟，开溜……阔怕orz
“瓜瓜小姐这是在采访”清丽婉转的声音听得人酥软，我的女神ヾ(≧O≦)〃嗷~
“姚茶美女”蠢瓜瓜笑的像朵花“能邀请你来演女配简直太荣幸了，你可是xx女神加大牌影后。”
姚茶微笑，美人就是美人，比故事里更美，瓜瓜算是明白什么叫羞花，眉梢眼角都流淌着柔媚，太美了，嗷~
“其实我蛮喜欢姚茶这个角色，很丰满的一个人物，来出演之前我特意给这个人物做了一个小像。”
哦、哦，影后都这么认真的吗？
姚茶继续微笑：“这个角色出生于官宦之家，因为母亲不堪的身世，比一般小姐多一份清明成熟。她在青合时和麦穗的友谊，是因为喜欢麦穗坦诚开朗，那时候她的友谊是有一些由上而下的优越。”
“嗯嗯”蠢瓜瓜点头、点头。
“后来在烟州经过五年非人的宫廷生活，麦穗对于姚茶是沙漠里的清泉，可以让她摆脱经历过的污垢是一种救赎，因此她很看重和麦穗的友谊。”
影后好认真，感动，蠢瓜瓜想哭。
“至于她对陈长庚的感情”姚茶笑笑“演了这个之后微博下很多粉丝说姚茶白莲，还有些说根本就是绿茶，也有粉丝说姚茶爱麦穗，还有粉丝说姚茶是cp粉。”
“当然一千个人有一千个人的看法，就我个人理解，姚茶的感情是一个变化的过程。她最初动心，
不过是院里那缸睡莲，还有睡莲下悠然的金鱼，宁静祥和家的感觉，她动心是因为漂泊太久。”
“所以陪麦穗陈长庚挑选成人礼，才会试探自己也送一份，在陈长庚拒绝玉簪时会失落。不过她并不是想陈长庚回馈什么，绝对不是，那个时候麦穗没有爆出不孕，她只是想一个人偷偷暗恋。”
“腊八送腊八粥，是姚茶第一次为自己努力，她觊觎一份爱，又想保住和麦穗的友谊，可惜失败了麦穗坚决不肯。因为姚茶更看重麦穗的友谊，而且暗恋好友丈夫是不道德的，所以在麦穗质问时坚决否认。”
“姚茶不算坏人只是比较复杂，她相信母亲的话，人得知道自己有什么要什么。她要麦穗的友谊，不要一份无望且不道德的爱情。”
“全书最后姚茶最后一次为自己努力，也为麦穗努力，她领麦穗去凌风阁的路上，就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陈长庚没有给她任何机会，姚茶由此解脱全力帮助麦穗。”
“姚茶最后离开的时候越走越轻松，是因为她没有辜负自己和麦穗的友谊，也是因为万一陈长庚同意，那么她将会和麦穗陈长庚三人一起陷入痛苦。”
“那时候姚茶才彻悟，如果自己加入日后三人相处，就算她不再见陈长庚，也将会在三人中扎下一根刺，所以姚茶放弃那点不该有的念想，她终于自由。成全了自己成全了姐妹，所以笑的越来越美。”
“这个人物感情内敛而丰富，你觉得呢？”
“我？”蠢瓜瓜觉得姚茶脑袋有坑？似乎也不能这么说，毕竟那是古代，说她坏？她从没靠近过陈长庚，甚至刻意避开。反正在那个时代不好说，在现代绝对不算好。可在现代麦穗的问题也不是问题，姚茶那么优秀又怎么会身不由己？蠢瓜瓜变浆糊了。
“老师，碰到你太开心了。”
瓜瓜抬头看到一脸明媚阳光的秋生，立刻举起话筒：“秋生这个角色只差一个能为他拼命的麦穗，否则成就不会弱于男主，你对他有什么看法？”
“啊？”秋生半天才发现作者，想了一会儿迷茫“我其实不太清楚我这个角色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女主摔断腿吗？”
“啊？”怎么会这么想？
“促进男女主感情没做到，推动剧情也没啥用，除了摔断腿。”
瓜瓜眨眨眼忽然觉得自己举着话筒好蠢~
秋生抛下发呆的作者，对姚茶笑的青涩又热情：“老师您下部作品是什么？能给我个龙套……不，群演也行，只要能跟在老师身边学习，我就满足。”
瓜瓜似乎看见秋生身后有一条欢快的狗尾巴，揉揉眼睛又没了。算了，不理他还有一个男配要采访。
“王善你对自己角色有什么看法？”
王善最近身体恢复不少，看起来有点型，他摸摸扎手的毛寸，笑出雪白牙齿：“我就一个看法，以后再不演战乱饥荒的戏，演员上镜会胖要在镜头上看起来瘦，那得瘦到脱形，为了这个角色我八块腹肌全瘦没了。”
瓜瓜：“呃……”
“哟，这不是吃瓜人”张妙手穿着老头衫牛仔裤，丢丢丢跑过来“为什么把我戏份全删了？只要给钱纯爱我也能演，张妙手和陆回春的恩爱情仇为啥都删了？也不解释下张妙手奇葩的诊治规矩，还有他为什么讨厌女人。”
“我看了人物小像，张妙手陆回春师出同门，陆回春骗张妙手给他检查男科，有不能描述的段落。后来因为女人闹误会，为了治疗麦穗张妙手回去找陆回春，两人冰释前嫌张妙手别扭和好。”
“为什么都没了，能演好几集都是钱呐。”
因为这个和主线关联不大，瓜瓜还没来得及解释，入口处有人喊：“张妙手有个科幻剧男五号，你演不演？3D巨作。”
“演！来了来了，那个剧组盒饭怎么样？”张妙手滴溜溜跑了。
“大制作豪华剧组，盒饭都是十二块钱的”两个人边说边走。剩下陆回春对瓜瓜微笑点头，然后追着张妙手脚步走了。这人真狠，从小说到番外愣是一个字没说。
张连喜滋滋过来：“吃瓜大大您这小说可真精彩，我太喜欢了。”
“真的？”有人正面夸奖，开心
“真的，我从没看过这么好看的。”
刘丙走过来嫌弃：“你跟她一个扑街写手套什么近乎，演她那晋江十八线找不着的小说，再演十年也没人认识你。”
张连悄悄戳刘丙暗暗瞪他，刘丙不耐烦：“跟背景板似得，全剧说的最多就是‘是’你去问问观众谁还记得你？”
我记得啊，蠢瓜瓜委屈，齐泽派给陈长庚的两个护卫，起保护监视作用。
刘丙继续嫌弃：“在这跑龙套不如去天桥下给手机贴膜，讨好她有什么用？就算下一部再给你个龙套，多半就是皇宫侍卫，不说你有没有台词，就她这扑街自己都不知道咋回事。”
“走，跟我回家卖烤红薯”刘丙拉着张连走了，留下瓜瓜想问，不是给手机贴膜吗？
“吃瓜人你好”清朗的声音俊美容颜深情目“我可以演你下一部男主吗，片酬好说。”
陈长庚！连忙翻剧本：深不可测属性不明男主。合上剧本蠢瓜瓜兴奋：“可以哒”
“女主是穗儿演吗？”
“不是”
“告辞”干净利落只留下一个背影。
看看手里剧本《侍寝》瓜瓜忽然觉得自己脑袋秀逗了，一个《休妻》小心翼翼还被锁了N次，《侍寝》活不好的男主，宫纱重重间那些蛮力、那些挣扎、那些不可避免的……咳咳……想死
请小仙女们留意十二月中旬《侍寝》，看蠢瓜瓜开着破烂冒烟大卡车‘突突突’连喘带歇，颠簸在高速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