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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华谋
作者：苏四公子
内容简介
 那个深得帝王爱重，代代传颂的庄敬皇后重生了。 这一生她不愿再做那个心中只有天下苍生，为大梁耗尽最后一滴心血，却被孤独囚禁于宫闱的贤后。 这一世，她要自由自在，做个纨绔逍遥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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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到卷起的床帏上，那精美的龙凤刺绣晃得人眼花。
赵华从沉睡中醒来，想让宫人把床帏放下，却身子沉沉，使不出半点力气。
“娘娘醒了！”
“皇后娘娘醒了！”
似有若无的啜泣声顿了顿，取而代之的是宫人们慌乱的脚步声和低呼声。
她微微闭目，闻着空气中熟悉的药香，心中格外平静，药比往日又重了几分，宫里该是把能用的药都用上了。
凌乱的脚步声中，有一个声音格外沉稳有力。
“华娘，你怎么样？”
她听着那脚步声停在自己床前，这才睁开眼，望着眼前绣龙黄袍发了会儿怔，才慢慢抬眼，入眼的是英挺而憔悴的男人，眼眶带着血丝，难掩一脸忧心悲痛，而他的身后跪了数十位宫中佳丽，有位份的该是都来侍疾了。
“皇上，”她低唤一声，努力将自己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华娘，太医院那帮废物最是没用，听说有位得道高人有通天彻地之能，我已经着人去寻他了，只要他来了，一定能够医好你的病！”萧晟有些激动地说。
她轻轻摇了摇头，莹白得几近透明的纤纤玉指稍稍动了动，他立刻伸手握住，“华娘”
赵华轻轻吐了口气，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舒畅过了，但这具身体已经是油尽灯枯，如今的这点儿精气神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至于什么通天彻地之能的得道高人，她是向来不信的。
“皇上，”她努力扯了扯嘴角，望着相伴数十年的丈夫，眼神澄澈通透，“臣妾这具身子先天不全，能够苟活至今，已经是托了皇上的洪福，如今臣妾命数将尽，便不必强求了，至于那得道高人……”
她喘着气勉力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如今皇上贵为九五之尊，须得提防有心人谗言祸国……”
赵华剧烈咳嗽着。
“朕晓得了，朕晓得了，朕什么都依你，华娘莫急，朕这就让人回来……”萧晟忙不迭地安抚道。
赵华朝他微微一笑，萧晟虽算不得多么英明神武，但在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只要他能够听得进别人的劝谏，不犯糊涂，又何愁天下不太平，百姓不安居乐业？
只是不知北蛮的战事如何了，她的眼中有着一丝遗憾，到底还是没有办法撑到天下一统，四海太平的那一天。
“陛下是要做千古明君的，须得心怀天下子民，时时事事以大局为重，臣妾走之后，依礼从简薄葬即可，如今国邦初定，百废待兴，切勿劳民伤财……”
“华娘，你别说了……”萧晟紧紧握住她的手，抖着双唇想要安慰她，却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
“臣妾还有几句话，劳动皇上听我说完。”她抬了抬手，示意宫人将她扶起来，又喝了几口浓参汤，努力打起精神。
“华娘，你说，”萧晟大概也知道这是赵华的最后时刻，尽管不愿意接受，但还是强忍着悲痛道。
“臣妾去之后，坤宁宫里的这些宫人全都放出去，各凭婚嫁，万勿使人殉葬……”她的目光缓缓从一众宫人身上扫过，那眼神较之以往多了一丝温情，少了一丝肃穆。
“娘娘……”
侍立在侧的宫人们立刻跪了下去，哭声隐忍，其声极哀。
萧晟的眼圈更红了，想要劝她宽心养病，却在她坚持的目光之下，说不出任何话来，只得咬牙点头。
“还有赵家……陛下万勿加恩于赵家，子瑜子珏，毫无才干，尸位素餐，做个闲散的给事中已是恩赏了，保他们一家平安富贵足矣。我那伯父急功近利，刚愎自用，更是不可重用，臣妾去后，陛下可寻个错处夺权削爵，倒能保全我赵氏一脉，以免祸延家族，咳咳……”
赵华眼前一黑，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华娘，别说了……”萧晟痛苦不已，他同赵华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师友。
结发数十载，后宫佳丽三千，唯有赵华仁德至善，不仅与他志同道合，更是一心一意为他谋划，从不为自家谋取私利，严格管束赵家众人，甚至屡次请求他对赵家削官去爵，便是在这个时候还不忘请他冷待赵家。
“华娘，你放心，我一定会保全赵氏子孙，重用鸿山一脉。”萧晟如起誓般说道。
他的话却让她打了个激灵，当年她的父亲赵齐被家族放逐，在鸿山隐居，一生只收了三个弟子，却使鸿山一脉名满天下，除了小师弟年纪尚小之外，另一个师弟文定年如今也是权势煊赫，身为大梁首辅却领兵在外抗击北蛮，她则是后宫之主，因为他们的缘故，鸿山先生赵齐被追尊为大儒，著作学说风靡一时，甚至得以陪祀孔庙。
因为父亲的关系，她虽未同赵氏家族脱离关系，但是与赵家的感情浅薄，那两个弟弟子瑜子珏是家族过继到父亲名下，同她本就疏远，对她而言，保全他们的性命，让父亲后继有人便足矣，他们是否飞黄腾达，日子过得如何，同她没有半点关系。
至于那个伯父，更是当年在家族中陷害父亲的元凶，这些年没少腆着脸同她拉关系，套近乎，她对他简直是深恶痛绝，如今她快死了，自然也不想让他今后好过。
但是鸿山一脉就不同了，文定年同她一块儿长大，小师弟是她父亲赵齐从难民堆里捡回来的，赵齐去世时，他年纪尚小，几乎可以说是她一手将他带大的，与他们的情分自然不同。
萧晟提到鸿山，就好比抓住了她的命门，即便是油尽灯枯之际，她也费尽全身精神，丝毫不敢懈怠，“皇上，鸿山一脉除去我之外，不过就只有两人，文定年如今在北方前线与北蛮交战，此役关乎我大梁今后百年江山，不可不慎，待北蛮平定之后，陛下便让他回鸿山养老去吧。”
“华娘这是何意？”萧晟似乎很不解。
他越是如此，赵华便越加小心应对，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鸿山一脉不过寥寥三人，蒙陛下看重，臣妾忝居后位，文定年暂领丞相之职，但陛下也切不可太过抬举鸿山，还须得让天下人知道雷霆雨露皆是皇恩，让文定年回鸿山养老，便是陛下对他的恩赐，若他不肯回去，那便留不得了。”
萧晟猛地抬眼，“皇后，这是何意？鸿山先生是朕的岳父，你是朕的皇后，文相同我更如亲兄弟一般……”
“皇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是先父、文定年，还是臣妾，都是您的子民，您才是天下之主，鸿山一脉虽只得我们师兄弟三人，但始终牢记先父遗训，以匡扶社稷为己任，若是贪图财货权势，那便不是我鸿山门人，平定北蛮后，我大梁可太平近百年，文定年理当交出权柄，回鸿山教书育人，否则便是鸿山叛徒，陛下自不必怜惜。为帝者，谋的是天下，是万世，而非一城一池得失，心中所系者是万民，而非身边亲近之人。陛下当事事以大局为重，万勿耽于儿女之情。”赵华的声音冷酷，听在萧晟的耳中却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知我者，华娘也。”萧晟难掩激动，紧握住赵华的手。
这么多年，只有赵华所思所想都同他不谋而合，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他的心坎里去，若她去了，还有谁做他的良师诤友，偌大的天下，再也找不到一个能同他说话的人了，他便真成了那孤寡之人。
看着萧晟的脸色，赵华心头一松，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此时一旦松懈下来，便觉得全身力气被尽数抽走，身体累到极致，心里却说不出的平静舒坦。
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到头了。
“皇上，”赵华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带着深情演好最后一出戏，“臣妾走后，只求陛下以龙体为重，加餐饭，勤添衣，亲贤臣，远小人，权归于陛下，政归于中书，必能一统天下，为万世明君……”
“华娘，华娘……”萧晟泪流满面，赵华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知己，只有她知道他成为万世明君的理想，只有她肯始终如一地为了他们共同的理想，无怨无悔地付出，就算他们并不曾有过夫妻之实，却没有任何人能够动摇她在他心中的地位。
赵华的脸色一寸一寸的灰败下去，呼吸越来越轻，今生的一幕一幕从眼前飞快地掠过，最后定格在青山绿水之间，那一日正好的阳光和那一袭青衫。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终于解脱了。
“皇后娘娘殡天了”
丧钟敲响，后赵华薨于坤宁宫，梁太祖萧晟痛哭不止，罢朝三日，举国同悲，太祖亲拟谥号孝文至德庄敬皇后，史称庄敬皇后。

第一章 癔症
“上回说到庄敬皇后当年生得沉鱼落雁，倾国倾城，前朝大燕太子欲以黄金万两为聘迎娶，北蛮王更是特遣使者入中原求亲，欲以三城之地求娶庄敬皇后和亲，赵氏为燕朝望族，鸿山先生只得庄敬皇后这一个独女，哪里舍得远嫁。当年还只是一介小军校的太祖皇帝上鸿山向鸿山先生求教，初见庄敬皇后便一见倾心，矢志不忘，志愿拜入鸿山门下，然鸿山先生观太祖面相，见其英伟不凡，便知其必为人中龙凤，不仅将庄敬皇后嫁与太祖皇帝，更是率鸿山门人追随太祖左右，为大梁立下赫赫战功……”
“庄敬皇后故去数日，文相在草原击退八万北蛮铁骑，却因夙夜劳累，吐血三升，气息奄奄，此时有一位隐士奇人寻到文相帐下，言能为文相逆天续命。文相却凛然怒斥，将奇人逐出帐外，不想当天夜里文相便身陨荒原……”
“当年鸿山先生门下只有三位弟子，却皆为不世出之奇才，文相与庄敬皇后相继故去后，夫子孤身回到鸿山，闭门十年，潜心学业，方才开山门收弟子……”
说书先生手执一把折扇，说得唾沫横飞。
大梁民风自由，与前朝大不相同，民间茶馆的说书先生，书坊里的话本子，戏班子里的剧目……编排什么的都有，别说是太祖年间的旧事，便是当朝重臣也常常被人编排，听说就连宫中的太后公主都喜欢看，被编排到的便是再气恼，也无可奈何。
“你这老儿，日日说些陈词滥调，有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说些新鲜的。”
“就是，这等老话本都听了几十年了，你说着不嫌腻，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还是说那个夙世缘吧，文相和那个北蛮公主的事儿……”
茶楼里的茶客纷纷起哄，说书先生涨红了一张脸，“什么夙世缘，净是胡扯，文相堂堂中原俊杰，如何会与一个北蛮公主有首尾？”
“人家话本子里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文相前世就是个书生，救了一只小白虎，那只小白虎转世成了北蛮公主，是来报恩的……”
“荒唐，北蛮人皆是五大三粗，未开化之人，说不定骨子里还流着妖蛮的血，莫拿蛮人玷污文相清名！”
说书先生的义正言辞却换来台下嘘声一片。
“你觉着夙世缘不好，倒是换个更好的说啊！”
“说也奇怪，传说文相丰神秀逸，又才高八斗，为何终身不娶？怕是真有隐情吧？”
“无风不起浪，我看说不准这夙世缘还是真事呢。”
“一派胡言，文相为国为民，连家都无心成，却被你等如此编派……”说书先生手执折扇，大声怒斥。
“你不会说，还站在这儿叽叽歪歪，倒不如家去……”
众人齐齐将说书先生轰下台去，惹得说书先生羞怒不已。
就在此时。
“轰”
白光闪过，春雷阵阵，一时间狂风大作。
“下暴雨了！”
“今年的春雷，来得倒是早！”
“好大的雨！说下就下了！”
大梁没有宵禁，入夜之后，道边路上依旧是旗帜招展，灯火通明，处处人声笑语不绝于耳。
尤其是此时，街面上的行人纷纷避入道旁的酒堂饭馆，更添了几分热闹。
“轰隆隆”
一声巨响，震得天地颤抖，刚才还嬉笑的众人白了脸，耳膜震得嗡嗡作响，这雷似乎是冲着宫禁去的啊。
雷声挟天地之怒劈向华美的宫殿。
“思华殿走水了！”
“不是走水！是天雷！天雷劈中了思华殿！”
“你胡扯什么？不想活了？别这么多废话了，快救火！”
雷声之中，躺卧在床榻上的少女猛地睁开眼，那双眼幽深得竟有些诡异。
“姑娘，姑娘……”听见动静，纱帐外立刻传来丫鬟的低唤声。
如玉一般晶莹的手指突然从内撩开帐子，不管不顾地下床奔向窗前，吓了正在床边伺候的丫鬟好大一跳。
“姑娘！姑娘！小心地下凉！”动静实在太大，屋里屋外的大小丫鬟都被惊动了。
少女却置若罔闻，一把推开了被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屋外的狂风暴雨瞬间冲了进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将室内搅得一片狼藉。
少女却痴望着天空的惊雷，那昂着头的姿态带着一股不同以往的气势，震慑住一干丫鬟。
正在丫鬟们发怔的当口，屋外抢进来一个嬷嬷，利眼一瞪，尖着嗓子吼道，“姑娘的癔症又犯了，还不去禀报夫人？”
很快屋外又来了两个婆子同丫鬟们齐心协力，将少女半拉半推扶回床上，若是在平时她们是决计拉不动这个天生神力的少女的，此时少女又犯了失心疯，便也随着她们去了。
“锦姐儿，大半夜的，你又闹腾个什么劲儿？”嬷嬷一脸不满地朝少女嚷道，“瞧这一身湿的，这不是折腾人吗？你们几个动作快些！不中用的东西，关个窗子都不成！”
“这，这窗子坏了……”两个小丫鬟都快哭出声来了，她们家姑娘天生神力，方才一使劲儿，竟把整扇窗子给扒下来了，窗子关不上，外头的风啊雨啊都往屋里扑，就连她们说话都听不清了。
“我的老天爷！”嬷嬷抖着帕子，这样的雨夜显得她的声音格外尖利，“锦姐儿，你瞧瞧你做的好事，窗子都给你扒下来了，这大半夜的，上哪儿找修窗子的人？今晚就睡在这破屋子里吧，真是个搅家精……”
“赵嬷嬷，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姑娘是金玉一般尊贵的人，待会儿禀报夫人，换间屋子住就是了，何至于就要让她住在这里？就算你是姑娘的乳娘，也不该如此吓她！身为下人辱骂主子，你就不怕我报给夫人知道？”正领着人在浴房给少女换衣裳的大丫鬟青萍忍不住顶了一句。
“你倒是牙尖嘴利！”赵嬷嬷狠狠地瞪着她，却不敢再多说什么，青萍是大姑娘亲自调教送过来给她们姑娘的，很受夫人和大姑娘看重，便是她这个乳娘也多有不及。

第二章 回魂
赵嬷嬷住了口，青萍也无意和她多费口舌，只是妥帖地帮少女换上干爽的衣裳，又绞干了头发，才向少女福了福身子，“姑娘，里间是呆不得了，想来夫人很快就会来了，咱们先去外间喝口热茶。”
“好。”少女微微颔首。
她的声音不大，却吓了大丫鬟一跳，几个小丫鬟更是难掩惊骇。
她们家姑娘自幼就是个傻的，青萍原没指望她能答应，却没想到她不仅应了声，眉目之间竟似是清明了许多，难不成她的痴病好了？
没等她仔细多问一句，就在这时，一个衣饰简单，却掩不了通身气派的妇人快步走了进来，慌乱道，“锦姐儿，锦姐儿莫怕，阿娘来了。”
“阿娘”
一见妇人，那少女便红了眼圈，泪水扑簌簌往下掉，一头扎进妇人的怀里，哭得伤心欲绝。
妇人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甚至都不曾细想，一见到女儿的眼泪便心疼如绞，抚着少女的背，看着屋内众人的眼神如刀如剑，几乎是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你们是怎么伺候姑娘的？胡嬷嬷，将这几个刁奴拖出去发卖了！”
“夫人，夫人饶恕！”
屋子里哗啦啦跪了一地。
“夫人，奴婢们冤枉啊，是方才打了雷，姑娘突然发了癔症……”程锦的乳娘赵嬷嬷第一个大声叫屈。
“阿娘，方才是不是雷响了？”屋子里，唯一不惧妇人怒气的就是她怀里的少女，还来不及擦干泪水，便抬起头望着母亲。
妇人望着她眼里熟悉的信赖，心中一酸，怒气早已散了大半，一时倒也没注意她此时的模样比过去清明了许多，只是一边给她擦着眼泪，一边搂紧了她，温声道，“是春雷吓着我儿了，阿娘在这儿，锦姐儿不怕……”
少女摇摇头，“阿娘，刚才雷响的时候，似有一道雷也打进我的脑子里，以前脑子混混沌沌的，现在好像一下子明白了。”
此话一出，一室皆静，就连屋外的春雷也似突然消失了一般，屋子里静得出奇，人人皆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那个一直咋咋呼呼的嬷嬷，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差点一屁股跌在地上。
只是这个时候，人人都处在震惊之中，倒是无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妇人怔了几息后才回过神来，又惊又喜地搂紧了她，“我儿明白了？”
程锦自出生起，一直都憨憨傻傻的，还三不五时地犯癔症，程家为她遍请名医，还寻了不少高人，她的病却从没有半点起色，十来岁的大姑娘心智却比两三岁的幼儿还不如，后来是大觉寺的高僧圆明大师道出了症结，程锦竟然生来便比常人少了一魂一魄。
魂魄不全者，不仅体弱，寿数不长，还心智不全，神志不清，程夫人又四处遍寻高人，都没法子招来程锦的魂魄。
程夫人也曾问圆明大师，为何程锦好端端的比常人少了魂魄，大师也只是轻轻摇头，只说静待机缘，若有机缘，什么都不必做，魂魄自然会归位，若是没有机缘，便是无论怎么招魂都没有用处。
这么多年来，程夫人什么招儿都使尽了，也不知流了多少泪，最后只能靠着这么一丝虚无缥缈的信念苦撑。
程夫人宠孩子是出了名的，尽管程锦是个痴儿，也全力护着她，舍不得让她受一丝一毫委屈，别的孩子有的，程锦也一样不少，甚至并未将她拘在家里严加看管，出门看花灯、礼佛都会小心翼翼地带着她，世间痴儿怕是没有活得比她更加肆意的了，但这也让他们成为权贵家的笑柄，无论是夫人之间的交际应酬，还是公子姑娘们之间的往来总少不得笑话他们几句，便是明面上不敢太过放肆，暗地里的嘲笑却是怎么都止不住的。
程夫人一听少女说神智清明了，狂喜之余还是有三分忐忑，“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就说圆明大师不会打诳语的！听说圆明大师云游去了，我明日就请大觉寺的方丈上门给你瞅瞅。”
没想到一场春雷竟因缘际会补全了程锦的魂魄，这可真是天大的造化，想到当年圆明大师说的话，程夫人心如擂鼓，砰砰跳个不停。
今日之事，可说是意料之中，却又真真是意料之外，程夫人一时之间竟乱了方寸。
“大觉寺是皇家禅寺，方丈是何等身份，哪是我们随随便便能请上门的，待过几日还是阿娘带我去大觉寺还个愿吧。”
程锦同样欢喜得不行，她从来没有这么舒坦过，就如被放开了束缚着的手脚，从头到尾都透着松快，脑子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前尘往事非但不曾忘却，每一丝记忆反倒纤毫毕显，但相比程夫人狂喜后的发懵，她反倒显得更加理智。
“是是是，还是我儿思虑周全，”程夫人抹着眼泪，程锦能想到这些，真真是已经大好了。
“方才是我一时忘形了，倒不是青萍她们的过错，阿娘就饶了她们，让她们起来吧。”
春寒料峭，又正是半夜，几个大小丫鬟起得匆忙，穿得不多，尽管烧着地龙，但方才受累淋了雨，又跪在地上，有几个小的脸色发白，程锦看着心有不忍。
程夫人心里舒坦，看这跪了一地的下人也不来气了，挥了挥手让她们起来，但还不忘狠狠地剜了她们一眼，“好生伺候姑娘，若再冲撞了姑娘，仔细你们的皮。”
又搂着程锦道，“我的儿，这屋子里的人有哪个不规矩，伺候你不周全的，尽管同阿娘说，咱们侯府可容不下这等背主的刁奴。”
程夫人是当家主母，说话间的气势迫人，唬得那几个小丫鬟脸色更白了，身子抖若筛糠。
赵嬷嬷小心翼翼地看了程锦一眼，并丫鬟们忙不迭地磕头应是，程锦虽是个痴儿，但却是程夫人小心翼翼护在手里的宝贝，她们哪里敢怠慢，至少当着程夫人的面，她们不敢。

第三章 疑问
程夫人搂着程锦心肝宝贝地安抚了一阵，见她的屋子里住不得了，本想让她到主院颐心堂去和自己同住，考虑到主院离这儿有一段路程，程锦才刚好，怕她受了风寒，又有个闪失，便就近将她移到隔壁院子暂住。
程锦的隔壁住的便是她的长姐程钤，承恩侯府的大姑娘，也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姐姐，程夫人平日料理府内诸事，未必能时时事事照应到她，多是程钤照管她，人说长姐如母，程钤便如第二个程夫人一般待她极其上心，程锦过去也常留在程钤院子里过夜。
“你大姐姐这几日被护国公府的姑娘请去温泉庄子上玩儿了，你且在她这里安心住几日，待你屋子理好之后，再搬回去。”程夫人温柔道，似是怕程锦觉得不适，又接着解释道，“护国公府的帖子只下给你大姐姐一个人，钰儿也没得到她们的帖子，你大姐姐和护国公府的三姑娘一向交好……”
“阿娘，我晓得的。”程锦挽着程夫人的手臂笑道。
程夫人的心头一松，虽然程锦之前痴傻，却能分得出好歹，对那些真心待她的人十分亲近信赖，她在家里最亲近的便是她与程钤了，如今她好了，待她们俩却依旧亲近。
因程锦之前也常在程钤这儿留宿，两个院子的丫鬟婆子们做事皆有章程，倒也不慌乱，程夫人又亲自在这里看着，嬷嬷丫鬟婆子们忙里忙外地归置整理，不敢有一丝怠慢，很快就将程锦睡的屋子整理出来了。
程夫人被惊扰了大半夜，眼底已经浮起了淡淡的青色，程锦看得有些担心，连忙劝她回屋歇息。
程锦傻了这么多年，突然清醒过来，这么大的事儿，程夫人本想多陪陪她，同她仔细说说，奈何她的身子不争气，这段时间陆陆续续病着，折腾了这大半夜便有些熬不住了，经不住程锦和胡嬷嬷的劝说，想着来日方长，这才仔细嘱咐了女儿几句，依依不舍地回房去了。
程锦也有些倦了，青萍连忙过来服侍她睡下，相比她的乳娘赵嬷嬷和另一个大丫鬟红绡，青萍要沉稳得多，依旧同往常一样待她温柔细心。
程锦静静地躺着，虽然已经倦极，但帐子落下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是程锦，也曾是被世人传颂的一代贤后赵华。
一闭上眼，属于赵华的那一世记忆便如走马灯一一掠过。
出身名门赵氏，世代簪缨，祖父是前朝大司马，父亲是当世大儒，更是惊才绝艳的一代大宗师，身为赵家的嫡长女，父亲唯一的骨肉，她自出生起就被捧在手心里，她的矜贵便是前朝公主都有所不及。
只是她身上背负了一个羞于启齿的大秘密，因为这个秘密，连累了父亲被伯父要挟，带着她同母亲隐居鸿山，也正因为此，他们走出了被悉心保护的祖地，见到了与大燕奢靡的世族生活截然不同的一面，没有金杯玉盏，没有美人歌舞，没有饮不完的美酒食不尽的珍馐。
只有面黄肌瘦的百姓，食不果腹的孩童，甚至易子而食，腹胀如鼓的流民，路边随处可见无人收殓的死尸，有冻饿而死的，有被劫掠而亡的……
入眼之处皆是流民饿殍，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父亲是有大慈悲心之人，不忍见天下生民受苦，矢志救民于水火，她自幼便承庭训，跟着父亲四处奔走，也立下了救天下苍生的大志向。
他们于乱世中择雄主辅之，年纪轻轻便手握精兵的萧晟有心机、懂隐忍，也有大志向大胸襟大气魄，成为了他们共同择定的对象。
后来父亲殁于与北蛮的厮杀，原本打算以臣下身份辅佐萧晟的她，在同他密商之后，决意嫁给他，之后便辅佐他南征北战，取大燕而代之。
她待萧晟并无男女之情，虽是夫妻，却如君臣，她为了萧氏天下殚精竭虑，他也不是忘恩负义之徒，信她，敬她，数十年来也算是十分相得。
只可惜她的身子先天不足，哪怕先前在赵家，父亲尽心为她寻药，后来嫁入皇家，萧晟也尽心尽力搜罗天下奇珍良药悉心护着，却也只让她拖着病体活了四十年，没能看到大梁一统天下，开万世之太平。
身为赵华的一生也算是尊崇荣耀，除了身子不好，几乎没受过什么磋磨，她死后万事皆空，本也该心安理得地转世投胎了。
却没想到，她刚一过世，萧晟就听从方士之言，说她的命格极贵，有大气运，能镇守护佑大梁江山百年，便在她薨后，在宫中建了一座思华殿，辅以阵法，将她的魂魄拘于阵内，以她的气运镇守皇宫大内，保萧氏江山永固。
不过那个阵法只拘住了她的一魂一魄，残缺的魂魄也不知怎的竟逃了出去，但即便如此，魂魄不全入了轮回，转世之后便是痴儿，五十年间她恐怕已辗转轮回数次，皆因痴傻夭折。
如果不是今夜突然天降惊雷，破了阵法，烧了思华殿，放出了她缺失的魂魄，身为程锦的这一世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
死后转世，本该尽忘前尘往事，却因为她这一缕残魂镇守皇宫五十年，得以保存前世记忆，回到程锦的身体之上，现在的她虽然还是程锦，但因为多了那一世的记忆，所思所虑多少带了一丝赵华的影子。
何况那一世的许多事，她至今没有弄明白。
她临终前，萧晟的哀痛不似作假，却没想到反手就囚禁了她的魂魄，这五十年来，她那一缕魂魄日夜经受火烧雷劈针扎般的折磨，换成他人恐怕早已被生生折磨成厉鬼了，哪里还能始终抱有清明的意识，一直等到还魂的机会。
她心中一凛，那个设法阵的方士，莫非不是为了助萧氏江山永固，而是想将她的魂魄炼成厉鬼，这得与她有多大的仇怨？她并不记得她曾与哪个方士结下仇怨，抑或是她的仇人太多，算也算不过来？
她在宫中多年，虽缠绵病榻，但也耳目众多，却从没听说过这个凭空出现的方士，以萧晟之多疑又怎么会轻信于他？
再者，说到命格极贵，有大气运，难道她一个皇后，还能比得过萧晟这个皇帝？何况她人都已经死了，气运自然消散，萧晟怎么会相信方士的这番说辞？
还有今夜这场天雷，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是偶然，还是必然？

第四章 代价
因折腾了一夜，程锦这一觉直睡到了日上三竿，程夫人是个娇惯女儿的，哪里舍得唤她早起，但又担心她初愈的身子，一边理事一边唤人照应着，生怕她有个好歹。
“姑娘可是醒了？”青萍向来心细周到，在里间守了一夜，听得帐子里传来翻身声，立刻低声问道。
帐子内的程锦低低应了一声，青萍立刻上前撩开帐子，服侍她穿衣洗漱。
昨晚闹了那么一出，傻了十来年的程锦竟然声称自己的痴病好了，别说是外人不信了，她这一屋子的大小丫鬟对她都觉得离奇，但却没有一个敢出言多说什么，甚至连抬眼多看她几眼都不敢，虽然侯府是本朝新贵，阖府上下没几个家生子，但程夫人治家颇严，下人都还算有规矩。
程锦过去浑浑噩噩的，并没有什么感觉，如今魂魄得以补全，加之得了赵华一世的记忆，心智远胜同龄少女，对家中种种也开始暗暗留心。
程夫人得知程锦醒了，哪里还顾得上理事，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程锦正望着银镜中的少女出神，她已经十一岁了，还是第一次认真留心自己的长相，虽还不曾长开，但也已经生得姿容无双，和记忆中的赵华甚至还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色要比赵华好得多。
赵华是个病秧子，成日缠绵病榻，靠着灵药吊命，加之每日思虑过甚，就算生得再美，也是个憔悴的病美人，等再过几年她长开了，怕是要远胜过当年的赵华。
没有女人不喜欢自己的美貌，就算是她也不例外，哪怕她有赵华的记忆，但前世归前世，今生归今生，她到底还是一个十一岁的青春少女，望着自己鲜妍的容貌，难免有几分自得。
她还在出神，程夫人已经急匆匆地踏进屋里，见她望着银镜呆呆怔怔的，心头一沉，莫不是痴病还没有好全？
“阿锦？”程夫人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问道。
“阿娘，”程锦回过头，望着一脸小心的程夫人，心头一酸，几乎又要落下泪来，她的母亲待她竟这般小心翼翼。
虽然她早先魂魄不全，痴傻疯癫的，但心里却是知道好歹的，母亲非但没有嫌弃她这个痴儿，反倒格外呵护疼爱她，就连一母所出的兄弟姐妹对她也多有爱护，这些年她亏欠他们的实在太多了。
“我的儿，你是真的大好了！”望见程锦清明的眼神，程夫人心头一松，几乎要瘫软在地上。
“阿娘，”程锦上前一把将她稳稳托住。
别看她不过十一岁，却天生神力，这一身力气别说是一般女子了，就是男子都有所不及。
“真是菩萨保佑，快随我去见过了老夫人。”程夫人抹着泪，紧紧抓着程锦的手臂。
早上程夫人给老夫人请安的时候，老夫人还犹自不信，几个妯娌更觉得她得了失心疯，掉了魂魄的人，连圆明大师都没有法子，谁听说过打个雷能把魂魄招回来的事儿？
“自当如此。”程锦点点头，虽然老夫人不喜她痴傻，从不曾和她亲近过，但也不曾为难过她，每回她被人利用挑唆，在外头惹了祸事，老夫人都和程夫人一块儿在外人跟前竭力维护她，现在她明白了，自是要承这份恩情的。
程夫人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见程锦真的不复从前那痴傻之态，甚至还隐隐有几分雍容，心里说不出是酸还是甜，眼角不由得又湿了。
程家不是名门世族，也不是什么真正的勋贵，老太爷当年不过是个典吏，生了个美貌惊人的女儿，送入安郡王府为妾，为安郡王生下了一子二女。
当年太祖萧晟传位于承安帝，承安帝只得两子，长子即为顺明帝，顺明帝十六岁便驾崩了，膝下无子，只得传位于其帝咸安帝，咸安帝也是个短命的皇帝，十九岁便没了，同样无子。
承安帝这一支算是绝了嗣，朝中重臣无奈，在朝堂上吵了几天，只得在宗室里择了相对靠谱的安郡王。
安郡王的生父是太祖萧晟的幼子安王，因母亲出生低微，生来便不受宠，没有参与太祖年间的夺嫡，被封了安王之后，一直都安安分分的，后来太祖众子夺嫡，死了三个，只留下承安帝与安王。
承安帝继位后对这个没有存在感的弟弟倒也不算苛待，他也就继续安分守己地在封地当他的安王，从来不结交朝臣，甚至给自己嫡子娶的媳妇都是家世平平。
安王死后，降爵为安郡王，嫡长子便袭了安郡王的爵，当年他娶的是王府长史的女儿张氏，张氏生得十分美貌，一直很得安郡王欢心，却多年无出，无奈之下只得给安郡王广纳姬妾。
程锦的姑母程香便是那时候被纳入安郡王府的，程老太爷当时虽只是汝阳县的典吏，但安郡王为了避嫌，郡王府里的姬妾大都是平民出身的女子，程香在安郡王府里的众姬妾中已经算是出身好的了，在生育了儿子之后，就被立为侧妃。
谁也没料到默默无闻的安郡王会被选中承继大统，安郡王登基后，改年号为熙平，熙平帝倒是个中兴之主，只可惜寿数不长，在位只三年就崩了，同大梁的历任皇帝一样子嗣不昌，膝下也只得一子而已。
因果循环，世间万事皆有报应，当初萧晟用那般狠毒的法阵囚禁折磨了赵华的灵魂这么多年，得到的不是江山永固，而是子孙凋零。
程锦的面色平静，并没有什么怨恨，倒是有些唏嘘，凡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萧晟此人早先还能保有几分理智谨慎，没想到她一去，就如此急功近利和短视，赔上的是自己子孙后代。
只是那方士实在是居心险恶，打的分明是一石二鸟的主意，不仅要折磨赵华的魂魄养厉鬼，还要倾覆萧氏江山，若是被他得逞，恐怕又要天下大乱，百姓离丧，能将大梁的开国帝后玩弄于股掌之间，此人心机手段着实了得，但在她的记忆里对此人的了解却是一片空白，仿佛此人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一般。

第五章 较劲
熙平帝的独子隆庆帝继位后，尊程贵妃为太后，程家是天子舅家，这才得了承恩侯的爵位。
隆庆帝登基时不过八岁，程太后垂帘听政，程家的权势赫一时。
不过除了程太后，程家没出过什么人才，乍得富贵，众人做事皆没有什么章法，好在程家上下还算有自知之明，自觉自家这泥腿子出身，要武功没武功，论文才没文才的，和那些人精没法比，从来不掺和政事，就连程太后也只管隆庆帝的衣食起居，虽然垂帘听政，但从不多发一语，政事全交由内阁朝臣们决定。
程家识相，无论是文臣、世族还是勋贵，乃至皇帝都对程家多了几分包容，程家的几位爷成天无所事事，喝喝小酒，听听小曲，纨绔归纨绔，但脾性都还算不错，很少仗势欺人，惹是生非，也没人敢主动招惹他们，在京城的日子过得也算是逍遥。
因程家不是世族勋贵，故而没有那么多规矩，从老夫人到夫人个个都是小门小户出身，无论是做派还是说话都不像名门贵族那么端着，想想赵华那一世世家大族们繁复的规矩，她觉得这承恩侯府还真是不错。
“我只听过脑子被雷劈傻的，还没听过雷还能把人劈明白的，我看大嫂这是魔怔了，得请个大夫来给她好好看看了，哈哈哈……”程二太太捧着肚子笑个不停。
“行了行了，你乐一早上了，消停点儿吧。”程老夫人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虽然她也不喜欢那个傻孙女，但老二媳妇这么没完没了地笑个不停，也让人心里很不舒坦，“当年圆明大师说了，锦姐儿是个有机缘的人，机缘一旦来了，魂魄自然会归位，这话我也听得真真的，做不得假，说不定昨晚那春雷便是她的大机缘。”
“是啊，二嫂，这么大的事儿，大嫂总不至于胡诌，锦姐儿傻不傻，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也没必要骗咱们。”程三太太日日在程老夫人面前讨好卖乖，此时自然顺着老太太的话说。
“哼！”程二太太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个刚入门不久的妯娌的鄙夷，一个五品官家的庶女一身的穷酸劲儿，用了不入流的手段才嫁给程三老爷，阖府上下就没人看得起她。
程三太太倒也不在乎，扯着笑向程老夫人献宝，“前儿个我刚得了块辛州软绸，给您做了双袜子，您待会儿试试。”
程老夫人示意身边的大丫鬟珍珠接过袜子，目光只在上头略微一扫，微微点头道，“针线不错，你有心了。”
“母亲，这是菱姐儿给您绣的抹额。”程三太太脸上泛着喜色，拉过静静坐在一边的继女。
“这针线还不如我当年，回去得再练练，要不成亲后可得被婆家嫌弃。”程老夫人看了看抹额，毫不客气地说，那态度摆明了嫌弃，连接都懒得接过去。
“您说的是，菱姐儿如今也十岁，在针线上再下几年功夫，日后出阁也有了依仗。”程三太太半点不觉得难堪，只是看着程菱慈爱地笑道。
程菱的脸皮薄，低着头看着地面一句话也不敢说，眼里却已经浮上了薄薄的水光，还有一丝怨恨。
“难为你想得周到。”程老夫人点点头。
程老夫人从来就不是个慈蔼的长辈，她去别人府里做客，哪家老夫人不是慈眉善目的，偏生就她祖母刻薄人。
而她这个嫡母，明知道祖母的性子，还故意拉扯上自己，分明就是拿自己这个庶女做筏子，来讨老夫人欢心，哪里是真心为自己着想的。
程三太太是不是拿程菱做筏子讨老夫人欢心姑且不提，程老夫人这头倒还真是被她冤枉了。
程老夫人倒也不是那种故意刻薄人的老太太，她只是性子直，任性惯了，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从来就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过去程老太爷在的时候，还能时时帮她转圜，现在老太爷虽然走了，但她身后有了程太后这座靠山，她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就连宫里的太后都要让她三分，哪里还有人敢在她面前多说什么，她说话便更加肆意了。
“二嫂，莲姐儿也十岁了吧，针线定比我们菱姐儿强些吧？”程三太太笑道。
程二太太翻了个白眼，她还没说什么呢，程三太太就自个儿来寻她的晦气，皮笑肉不笑道，“莲姐儿可不在针线上下功夫，就算她是庶女，也是我们程家的庶女，可不像破落户家的庶女还要靠做针线过活。”
程二太太这话说得毫不留情，不但羞辱了程菱，连程三太太也一并羞辱了。
程菱没敢抬头，竭力忍住眼里的泪水，程三太太的指甲将程菱绣的抹额几乎要抠出一个洞来了，脸上却还是带着笑，“二嫂这话却是说笑了，女子哪能不在女红上功夫呢？咱们家的老夫人和宫里的太后，当年的女红可都是大梁顶尖的，任谁说起都要赞上几句。”
刚才还不怎么搭理妯娌俩互掐的程老夫人，这回倒是点头笑了，“这话倒是实在，若不是我这一手双面绣，就凭老太爷当年那点儿薪俸，还拉扯不了他们几个长大。”
程家当年寒微，程老太爷做典吏的那点儿钱让一家人过得紧巴巴的，幸好程老夫人绣活不错，靠着一手双面绣，让一家人过得尚算体面，她自己精于女红，虽不曾要求媳妇孙女如何，但到底还是对女红好的人多一分亲切感，程三太太无可依仗，就是只能投其所好了。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程家是什么境况？如今咱们可是侯府，侯府的姑娘可金贵着呢，哪能不去学堂学琴棋书画，成日关在房里做绣活？难不成弟妹今后要送菱姐儿去做绣娘？”程二太太财大气粗，同程老夫人一样，都是家里说话随意任性之人。
何况她同程老夫人做了这么多年婆媳，早把老太太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了，这话虽不中听，有贬损老太太的意思，可她从不会在意这些。

第六章 震惊
程三太太毕竟刚进门不久，见程老夫人对程二太太如此忤逆的话装聋作哑，也有些意外，只得强笑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几个姐儿又不去考科举，何必同哥儿日日去族学读书，倒不如在家里学些女红理事，今后也好在后宅操持家务。”
“到底是庶女出身，就这点儿眼界。”程二太太嗤笑一声，“如今有点儿头脸的人家谁不让家中姑娘进学？女子又如何？当年庄敬皇后也是一介女流，不是照样才名流传天下，咱们家的太后娘娘当年也是和兄弟一块儿读书进学的，女子的眼光可不能只限于后宅。”
饶是程三太太忍功了得，此刻也被程二太太羞辱得变了脸色，正准备说些什么，就在这个时候，程夫人就带着程锦过来了。
程锦一进门就听到程二太太提及庄敬皇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便是这一眼，让众人住了话头，看着那双如天上皎月，又如清清潭水的双眼，一时全都怔住了。
这小姑娘是谁？
程老夫人不是那种重规矩的人，早就免了媳妇、孙女的晨昏定省，除了程三太太每日带着程菱在她面前晃，其他的媳妇孙女都不常来，更别提是痴傻的程锦了。
虽是住在一个府里的祖孙，程锦同她却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打过照面了，她甚至都记不清程锦长得什么样儿了。
程锦今日被程夫人刻意打扮过，即不过分素净，又不过分张扬，衣着首饰看上去是最妥当中庸不过了，但被她那容貌一衬，竟让人眼前一亮，别看这小姑娘年纪不大，却生了一副多一分则俗艳，少一分则寡淡的好相貌。
“这，这是锦姐儿？”程二太太第一个惊呼出声。
程锦过去痴傻的时候，眼神呆滞，五官不谐，一看就是个傻模样，就算长得再美，在众人眼里也就是个傻子样，没人去注意她究竟生得如何，如今好了，竟没想到倒是个美人胚子，尤其是那双眼，实在生得太好了些，清凌凌的双眼望着人的时候，能把人给勾过去。
亏得她年纪还小，这要是再长几岁还了得？
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程锦身上，她倒也不怯场，只是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随母亲向众人见礼。
程家并不缺美人，除了宫里那位美貌的程太后，程家从程老夫人到几位老爷，一直到下头的几位公子姑娘个个都生得姿容不俗，众人对程锦的美貌并不算特别震惊，最让她们震惊的是程锦的气质和仪态。
她行的是家礼，虽是简简单单，但却如行云流水，透着一股雍容的气势，别说是她这个从来没学会过行礼的傻子了，就是家里这些只受了几年好教养的太太姑娘们都做不到，毕竟他们是新贵，骨子里还是小门小户出身的泥腿子，哪来的这副世家姑娘的做派？
别说程二太太快把眼珠子给瞪出来了，就连程老夫人也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锦姐儿这是真好了？”
“回母亲的话，阿锦已经大好了。”程夫人一脸得意地说，她今日一早就来向程老夫人禀报了，结果老夫人并不如何相信，随便敷衍了几句就把自己打发走了，程二太太更是毫不掩饰地在一旁嘲笑，她心里早就憋了一股气，见她们这副模样，程夫人心中不知道有多快意。
“祖母恕罪，孙女贪懒，没能一早到祖母跟前请安，让祖母担心了。”程锦款款拜了下去，十分爽快地承认自己睡了懒觉。
程老夫人点点头，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但无论如何，自家孙女从傻子变成了个美人，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好了就好，好了就好，我都听你阿娘说了，你昨夜折腾了一晚上，今日迟些起身也没什么，我这儿没什么紧要的，也没那么多规矩，身子不爽利就回去歇着，你身子要紧，不必总往我这老婆子跟前凑。”
程老夫人性子直，待人从来不迂回，程锦不推诿找借口的直率做派，还真投了她的脾性，待她说话不似方才对程菱那么不客气。
刚才一直默默生闷气的程菱突然抬头看了程锦一眼，眼中满是怨恨，傻子就是傻子，被雷劈了，还是傻子。
“这是真好了？”程二太太发出一声惊呼，“怎么可能？找了那么多大夫，连宫里的太医都看了，也没见好，怎么说好就好了？”
程二太太同程老夫人性情有些相似，也是个口无遮拦的，说出的话很不中听，不过心胸人品可比老夫人差得多。
“圆明大师之前也说了，我们锦姐儿不是天生痴傻，而是小时候糊里糊涂丢了魂魄，机缘一到，魂魄回来了，就也大好了。”程夫人瞪了程二太太一眼，“我们家锦姐儿就是天生有大造化的。”
程老夫人却由衷道，“圆明大师真不愧是得道高僧，他当年说这话的时候，我也没当一回事，谁能料到还真被他给说中了，这可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啊。”
程二太太嗤笑一声，依旧一脸不信，一个傻子就算是好了，还能有什么大造化？正想开口嘲笑，却对上程锦那乌黑清凌的双眼，顿时浑身不自在了。
她这一不自在，说出的话可就更不中听了，“还大造化呢，谁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娘家嫂子的侄媳妇家也有个傻弟弟，有一日也是突然大好了，神神叨叨地说什么能通晓未来，带去庙里让高僧一看，才知道是被精怪附了身。”
程二太太看着程锦，一脸怀疑挑剔，好像她就是那个精怪一样。
“你瞎说什么！”程夫人哪里听得这种话，恼怒地大喝一声打断她的话。
“后来呢？”老夫人对程二太太说的故事很感兴趣，也不理会程夫人在一旁气得七窍生烟，急急地追问道。
“后来自然是请了法师、方丈驱邪，精怪被收了，那孩子又成了傻子。”程二太太理所当然地说，“所以说傻子就是傻子，什么造化……哼……”

第七章 妯娌
“宋碧云，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好歹也是一家人，你就这么见不得我们好？！有你这么做人长辈的吗？”程夫人怒不可遏地喝道。
程二太太一脸无辜，“大嫂这话好没道理，都是一家人，我哪能不盼着锦姐儿好？我这不是怕锦姐儿被精怪上了身吗？我这是忠言逆耳，你可别不领情。”
“圆明大师都说了是造化，和你那不入流的亲戚能比吗？”程夫人护着程锦，眼神凶狠。
“行了行了，老二家的也就是随口一说，你也别老揪着不放了。”程老夫人不耐烦地对程夫人道，虽然程二太太口无遮拦，让人厌恶，但程夫人太过强势了，虎着脸的样子更让她不喜，任谁都不会喜欢一个成日管东管西的管家婆。
婆母的心永远都是偏的！
程夫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她出身书香门第，为了侯府殚精竭虑，却比不上一个成日无所事事，只会陪在老夫人吹风的商户女。
程老夫人发了话，程夫人只得忍怒委屈道，“回母亲的话，实在是宋氏说话太过难听，锦姐儿好不容易才好了……”
“好了就好，这是好事，你们吵吵嚷嚷做什么？老二家的随口说说，你一个侯府夫人难道还当真了？”程老夫人挥挥手，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刚才听说京城刚来了个戏班子唱的都是新戏，你拿帖子把他们请到家里来，正好借着锦姐儿大好的喜庆事儿，大家热闹热闹。”
程夫人的额角跳了两下，又是听戏！
侯府里养了个戏班子还不够，还要三天两头地从外头请人来府里，闹得阖府上下乌烟瘴气的，哪个府里的老夫人做得出这样荒唐出格的事儿？
“母亲，不如让府里的班子去向那个班子学几出，今后在自家府里唱，岂不便宜？那刚进京的草台班子不懂礼数，万一到时候冲撞了您老人家……”程夫人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要说服程老夫人。
程老夫人立刻皱起眉头，“老大家的，你这是什么意思？如今我在府里连听出戏都听不得了？”
别看程老夫人平日不重规矩，但最看重自己的享受，谁要不让她听戏，她绝不善罢甘休。
程夫人硬着头皮赔笑，“儿媳不敢，就是怕外头的戏班子不知根底，冲撞了母亲，何况府里还有这么些个姑娘……”
府里的戏班子用的是专门给达官显贵训练的女伶，而外头的草台班子登台唱戏可都是大男人，戏班子里的名角和良家妇女也没少闹出过事儿。
真要把那个不知根底的戏班子招进来，府里这么多女眷，万一真出点儿什么事，承恩侯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大嫂，戏班子冲不冲撞母亲，我是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模样可不就是冲撞了母亲？你好歹也是个侯夫人，你的孝心哪里去了？”程二太太刻薄地笑道，奉了一盏茶给程老夫人，“母亲，大嫂不愿意去请，儿媳便自去请了，无非是花些钱罢了，能在母亲跟前尽孝道，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哪来那么多话说？”
程夫人虽是书香门第出身，父亲也曾官至知府，出身地位是比巨富宋家高，可财力却是大大不如了，程二太太携十里红妆进门，吃穿用度都十分阔气，并不是很看得起寒酸的程夫人，偏偏程家老大因为是长兄得以荫封承恩侯，程夫人也平白得了个诰命，而她却只能被憋憋屈屈地叫一声“程二太太”，这让一向爱拔尖的她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宋碧云手里的嫁妆丰厚，并不屑当家理事，但她就是不甘心承恩侯夫人这个名头被程夫人夺去，这十年处处与她针锋相对，宁可花着自己的嫁妆银子讨好老夫人，也要给程夫人没脸。
“还是碧云孝顺。”程老夫人欣慰地拍了拍程二太太的手，她懒得去管媳妇们的明争暗斗，只管自己有戏可听，有乐子可寻便成，程二太太越是和程夫人争，她的日子过得越舒坦。
程夫人一脸阴鸷，程二太太这番做派也不是第一次了，两人斗了十几年，早就撕破脸，找着机会就要踩对方两脚，若是平日，气归气，但也不会和她多计较，但现在程锦的病刚好，她就在这儿胡说八道触她们霉头，她就不想那么轻易让程二天天得逞了。
程三太太进门不久，没敢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只是低头喝着自己的茶，装聋作哑地权当没听见。
程夫人正想再驳上几句，一直坐在她身边不说话的程锦突然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望着小女儿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程夫人心头的怒火瞬间被浇熄了，她家锦姐儿是担心她的身子，不愿让她同那等闲人置气呢。
罢了罢了，反正承恩侯府早就没有什么脸面可言了，程锦能够回魂，已经是老天垂怜了，她和程老夫人还有什么可争的？
老夫人愿意让那种不知根底下三滥的草台班子进府，那就由着她去好了，她虽有两个女儿，但她绝对相信程钤和程锦不会和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伶人有什么牵扯，至于府里其他姑娘，她就管不着了。
“母亲，儿媳还有一事要禀报，如今锦姐儿好了，儿媳想带她去大觉寺上香还愿。”程夫人收敛了怒色，淡然道。
程锦好了自然是该去谢谢菩萨保佑，请人到家里唱大戏做什么？还不是老夫人自己想看，宋碧云出钱便出钱，只要不拿程锦做筏子就行。
“大觉寺自然是该去的，”程老夫人点头道，她也是信佛之人，平日偶尔也会去府里的佛堂上上香，却懒得像一般的老封君那样，日日在佛堂读经礼佛，听戏可比敲木鱼有趣多了，佛堂那是使个婆子照管着香火就行了，“我本也想同你们一道去大觉寺，但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帮我多添些香油银子。”
程夫人点头应下，心里暗嗤，哪里是折腾不动，是懒得折腾罢了，程老夫人礼佛的心是诚的，不过和佛相比，听戏更重要。

第八章 规矩
果然程老夫人立刻扭头对程二太太道，“老二媳妇，你刚才说的那个戏班叫什么来着？”
“齐家班，他们唱的玉堂春那才叫一绝呢，那个唱小生的叫小麒麟，我上回在武温伯府听他唱过一次，那扮相别提有多俊了！”程二太太眼睛发亮道。
程夫人简直都为她觉得臊得慌，这屋子里坐着的还有程锦和程菱呢，都快当祖母的人了，还这一脸花痴样地说什么小生扮相俊，要让外人听见，还当他们承恩侯府有多不顾廉耻呢，别说上门说亲的了，当时候就连请人登门做客都请不到。
“当着孩子的话，二弟妹可别浑说，什么小生不小生的，也不臊得慌，到时候连累了正哥儿没人上门说亲，别怪我没提醒过你。”程夫人喝道。
“正哥儿才多大呢，离说亲还早着呢，大嫂管好你们家钤姐儿和志哥儿是正经，钤姐儿年纪也不小了，连户人家都没定下来，我要是你可得急死了，哪有功夫管到别人房里来。”程二太太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摆明不把程夫人放在眼里。
“老二媳妇不过是说说戏班子，你这么不依不饶的做什么？咱们在府里听出戏，就没人愿意上门说亲了？这是什么道理？什么规矩？”程老夫人也是一脸不满，“别说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我看哪家都没这么多规矩！”
“母亲，大嫂是清贵出身，自然同我们不同，翰林家的姑娘从小都是闻书香长大的，自然是听不得戏。”程二太太阴阳怪气地说。
程三太太动了动身子，低咳两声，她同程夫人一样，父亲都曾经在翰林院里待过，但同样是翰林家的姑娘，又大有不同，她的父亲是个不曾外放过的穷翰林，她又只是翰林家的庶女，程夫人则是正正经经的嫡女，父亲又曾是主政一方的知府，无论是从家世还是气派，程夫人都远胜于她，本是不该相提并论的，程二太太这一棒子，可把她们俩都给打死了。
程三太太在心里暗骂程二太太恶毒，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忘要顺势踩她一脚。
程老夫人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她不过是一个农户女，因为貌美嫁给了典吏程老爷子，从来不曾读过书，识的字比府里的丫鬟还少，饶是她背后有太后撑腰，在京城还是有不少人看不起她，贵妇之间的应酬更是夹枪带棍地笑话她的出身，是以这几年她越发深居简出，只窝在自己的府里看戏，再也不愿意出去和人应酬。
她性情耿直，不是那等斤斤计较之人，可在京城呆久了，越发厌恶这些自诩出身高贵的妇人，连带着对程夫人和程三太太这种官宦人家出身的女子更加厌恶了，总觉得程夫人和程三太太面上恭敬，心里说不定有多瞧不上她呢。
程二太太的话戳了她的心窝子，望着程夫人和程三太太的眼神更加不善了。
程三太太觉得自己是被程夫人牵累了，心里对程夫人也颇为恼怒，做人媳妇，当以恭顺为要，你好端端净给老夫人找不痛快，这是为什么？还不是仗着自己是侯夫人吗？她有心想奉承老夫人几句，落落程夫人的面子，可嘴唇刚动了一下，就想到如今掌着家中中馈的可不是老夫人，而是程夫人。
她不是程二太太，仗着自己嫁妆丰厚，在府里横行无阻，她可是要在程夫人手下讨生活的，要是为了老夫人，得罪了程夫人，吃亏的还不是自己。
于是，立刻低下头，继续装一只乖顺的鹌鹑。
程夫人根本就不在意这个见风使舵的妯娌，她被程老夫人那挑剔审视的模样给气得不轻。
承恩侯府自上而下成日招猫逗狗，做尽了荒唐事，等宫里太后娘娘百年之后，连个支应门庭的人都没有，就是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有这么个拎不清的老夫人在，也难怪子孙个个不成器了。
堂里的气氛剑拔弩张，程锦却是恍若未觉，倒还觉得有些想笑，因为痴病的缘故，平日里她很少来老夫人跟前请安，不曾想这老夫人和程二太太竟和赵华记忆中那些世家大族一本正经的太太夫人们完全不同，实在是有趣得很。
赵华做了一辈子深明大义、高贵雍容的皇后，为天下为苍生，唯独没有考虑过自己，在宫闱之中，她是最重规矩的，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个字，甚至连每一个笑容，每一滴眼泪都完完全全符合规矩，没有一丝一毫可以挑剔，却从不是发自自己内心。
她突然觉得活成程老夫人这样也不错，想做什么做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人生短短数十年，倏忽而过，不活得嚣张肆意一些，未免也太对不起自个儿了，何况如今的太平盛世，便是贪图享乐一些，也无可厚非，程夫人却是太拘泥于规矩了。
她虽是赵华转世，拥有同一个灵魂，又有了前世的记忆，但毕竟境遇不同，性格想法也迥异，赵华的记忆于她而言不过是走马灯上的故事，虽然记忆深刻，情感上却无法感同身受的爱恨情仇，若是将现在的她装回赵华当年的壳子里，她未必会做出和她同样的选择，她甚至觉得那样的赵华活得太不真实，就像一个木偶傀儡，一举一动都被计算得十分精确，而情感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住一般。
赵华的一生算得上波澜壮阔，名垂青史，于情之一字却十分淡薄，无论是父母兄弟亲情，还是同萧晟的夫妻之情，与两个师弟的同门之谊，都算不得深厚。
在她待字闺中的时候，父母就已经离世了，除了对两个师弟还有几分牵挂，同其他亲人的感情简直比清水还淡薄，后来嫁给了萧晟，与其说是帝后，不如说是君臣，她做了十几年的皇后，因与萧晟没有夫妻之实，膝下自然没有自己的孩子，于她而言并不是什么遗憾，更没有什么牵挂。

第九章 兄弟
从无情上来说，赵华和萧晟算是一对般配的帝后，他们的心里有天下，却没有太多属于自己私人的情感，冷酷而客观，在他们的逻辑里，为了大局，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可以被牺牲的，甚至包括他们自己。
哪怕那五十年她的灵魂日夜忍受着便是神仙都无法忍受的折磨，赵华对萧晟也没有什么怨恨之情，毕竟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对互相利用，徒有虚名的夫妻，就算那几十年间颇为相得，也没有什么真正的深情厚谊，她对他本就从未有过感情和期待，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对她而言并不意外，这也的确是他会干出来的事儿。
但是不恨不怨不意外，并不意味着她认同当初萧晟的做法，为君者用方术小道来助国运，本来就不是明君所为，没想到他们都看走眼了，萧晟的胸怀格局和气魄到底还是太小了，才让那心怀不轨的方士钻了空子。
她一直在想，无论那个方士最终的目的是什么，那一场天雷，思华殿的突然起火，阵法尽毁，她的魂魄逃过雷劫，竟然奇迹般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一定是在他意料之外的，这其中又是出了什么岔子？
难道大梁气数已尽？或是有什么惊天之变？
但她看着并不像，虽说如今的隆庆帝年纪尚轻，不过程太后及一干外戚并不弄权，内阁里那几位也还算是尽心，刚刚亲政的隆庆帝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照着之前的记忆，如今四海升平，正是中兴之兆。
在程老夫人屋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了一会儿闲话，程锦基本都是在走神，从那儿出来，程夫人便理事去了，她一个人到花园里闲逛，随手拈着一朵桃花望向思华殿的方向细细思量着。
承恩侯府虽然在京城中心，但在小小的院落之中却是无论如何也望不见皇宫里的思华殿的，如今的思华殿应该已经被烧成灰烬了，不过于天下人而言，甚至于皇宫大内而言，思华殿早已成了冷宫，一座不起眼的冷宫起火，压根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五姐？你是五姐？你真的不傻了吗？”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小胖子从不远处跑了过来，顾不上气喘吁吁，就上上下下地细细打量着她。
被搅了思绪的程锦咧嘴一笑，“你瞧我还傻吗？”
“还真的不傻了！”小胖子大为惊异。
小胖子身边站着一个身形瘦弱的男孩子，眉目清秀如画，简简单单的布袍，衣着虽然比小胖子逊色不少，但那周身的气度却比那招摇的小胖子更夺人眼球。
男孩子很是谦逊，落后小胖子半步，规规矩矩地朝她拱手，“见过五姐。”
“你们俩这是刚下学？”程锦微微一笑，将手里的花瓣拍掉，接过青萍递过来的帕子，细细地擦了手，冲着自己的两个弟弟笑道。
“嚯！”程明远吓了一大跳，往后头连退几步，“不仅不傻，还记得我们？”
“你还指望我不识得你们？打着什么歪主意呢？”程锦歪着头看着程明远。
小胖子程明远是她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是出了名的混不吝，在族学里读书，成日被先生留堂打板子。
反观庶弟程明期倒是成熟稳重得多，他的生母柳姨娘和程夫人一向不和，程夫人没少克扣他，他却不曾怠慢过她这个姐姐，哪怕她还傻着的时候，每回见面他也都规规矩矩地行礼，不曾失礼分毫，小小年纪就有这份心性实属难得。
程明远这个傻小子还在一旁咋咋呼呼，“从前只听说过被雷劈傻的，没想到还有被雷劈聪明的，你是怎么招到那雷的？也教教我呗。”
“都是造化机缘，下回打雷，你尽管去试试，说不准也能被雷给劈开窍了，给家里挣一个状元回来。”程锦慢条斯理地说。
承恩侯府在程夫人的力主之下，在家里设了族学，请了先生来给家中年纪尚小的晚辈讲课启蒙，除了去仁德书院读书求学的程明志和程明正，几个小辈都还在族学里读书上课，程家多纨绔，程明远小小年纪就已经是小纨绔了，他自知状元什么的离他太远，但也不妨碍他想一想。
“嘿，下回我要是也被雷劈聪明了，说不定就是大梁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状元了，定能把文家那个状元郎的风头给压下去！”程明远大乐。
一直垂着头的程明期听程明远这么说，不由得抬头看了程锦一眼，正好与程锦的眼神对上，又欲言又止地低下头去。
程锦大乐，朝他龇了龇牙，“阿期是在看我有没有被雷劈成焦炭么？还是在担心阿远被累给劈焦了？”
“五姐莫要诓阿远了，他会当真的。”程明期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
程明远这个二傻子最容易相信别人，别人说什么他都轻易相信，过几日再打雷，说不得他就真去想办法招雷劈了，寻常人哪有程锦这等造化，真要遭了雷劈怕是真成了焦炭。
程明期只比程明远大一岁，却稳重得太多了，明明也对她好奇，却能够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循规蹈矩地站在一侧，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可又能在她捉弄程明远时，维护程明远。
“五姐，你诓我？”程明远傻愣愣地问。
“也算不得诓你，不过我是有造化的人，被雷一劈就能变聪明，你就不行，说不得会被劈成焦炭，要不你去试试？不过阿期是不想让你试的。”程锦笑嘻嘻地走到鱼池边，倚在美人靠上懒洋洋地喂鱼。
程明远哼了一声，知道自己大概是没有那个运道，还是不要去招雷的好，可心里又是好奇又是羡慕，“被雷劈究竟是种什么感觉？”
“阿远。”程明期低声喝止道，闹不明白他怎么就对被雷劈这件事这么好奇，难不成他真想学程锦？平日在学堂里不好生听讲，净想着着旁门左道。
怪就怪在，程明远虽是个性情霸道的混不吝，在程明期这个庶兄跟前却乖得同只被顺毛的大猫一般，程明期一喝，他就立刻住了嘴，再也不敢起念头多问了。
程锦一哂，看来平日程明期没少管教程明远。

第十章 玩笑
“你们最近在读些什么书？”程锦的目光落到两人小厮捧着的书包上，好奇道，“拿来给我瞧瞧。”
“你看得懂吗？”程明远嘻嘻笑道，她过去可是个十足的傻子，连字都识不得，就算现在明白了，还没开过蒙，怎么可能读懂他们的书。
“最近在读《大学》。”程明期却似乎没想那么多，依着礼数老老实实回答，并从小厮手里取出书本递给程锦。
程锦略略一翻，点了点头，难掩激赏道，“好字！”
程明期年纪虽然不大，读书习惯却不差，看得出很爱惜书本，没有一滴污渍，旁边只是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抄写了几行批注，年仅九岁的他，笔力还稍显稚嫩，但隐隐可见风骨，没想到程家竟还藏着一位这样的人物。
“阿期的字自然是好的，就连先生们也常夸奖呢。”程明远一脸与有荣焉。
“阿期已经读到了《大学》，阿远还在读《千字文》吧？”程锦趴在栏杆上笑了起来，程夫人和柳姨娘水火不容，程明远和程明期却比亲兄弟还亲，实在是让人意想不到。
程明期和程明远虽是同时进的族学，但程明期是先生们的得意门生，程明远却是最让先生们头疼的一个，照先生们的话来说，程明期过五年便能去参加秋闱，而程明远怕是这一辈子都没资格上那个考场。
不过程明远也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倒是很坦荡，揽着程明期的肩膀道，“我自然不能和阿期比，咱们家今后就靠阿期支应门庭啦。”
程锦大笑，若是程夫人在此，见到程明远这副模样，怕是会气厥过去。
程明期一脸不自在，他和程明远私下是很亲近，可程明远在程锦这个嫡姐面前说这样的话，若是传到程夫人耳里，怕是又要怪他僭越了。
程明远和他做了这么多年兄弟，立刻察觉到他的不安，连忙哈哈一笑，岔开话题，“五姐也知道《大学》和《千字文》？”
程锦是个傻子，自然是不会到族学读书的，因为她天生神力，所以之前程夫人给她请了个女教习带她练武，她这会儿要有武功，任谁都不觉得稀奇，可她懂《大学》和《千字文》，这就让人想不明白了。
“大姐过去常给我读书，别说是《千字文》《百家姓》了，便是诗词和四书都是给我读过的。”程锦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之前这里混混沌沌的，记不分明，现在明白了，过去见过的，听过的，自然也都记住了，只不过没有仔细看过，也只有个大概印象，这书本上的字认是认识一些，却是还认不全。”
程明远狐疑地看着她，“过去见到的，听到的，你都能记住？”
程锦点点头，程明远脸色古怪，过了半晌，才有些忸怩地低声问，“既然你都记得，那前年你被炮仗炸的事儿，你也还记得？”
“自然记得，我记得那次是阿期给你背了黑锅。”她斜睨了他一眼。
因为她天生痴傻，程夫人和她那一双一母同胞的兄姐都格外偏疼她一些，程明远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觉得大家都偏着程锦这个傻子，心里不忿，过年放炮仗的时候，趁着程锦落单的机会，偷偷引她去拿点着了的炮仗，幸亏青萍及时赶来推开了她，炮仗只是烧着了她的裙角，否则非得毁容不可，但即便如此，也把她吓得不轻，当场就发了癔症。
程夫人知道后大怒，正巧程明远和程明期在一块儿，她自然不会认为这馊主意是亲生儿子出的，一口咬定是程明期受了柳姨娘的挑唆，故意谋害嫡姐，差点要把程明期给打死。
当时承恩侯程平在府里，一个痴傻的嫡女自然是比不上聪慧的庶子，何况程锦又没有受伤，程夫人这么做，分明是故意找程明期和柳姨娘的茬，大过年给他找不痛快的，两人又大吵了一架。
不过在他的力保之下，程明期只是被申斥了几句，没有受任何惩罚，但也让程夫人更加厌恶他了。
当时事情闹得很大，把程明远给吓住了，瞅着父母那恨不得杀了对方的阴沉脸色，他哪里敢把自己供出来，没想到程明期也是个讲义气的，从头到尾都咬着牙一声不吭，不为自己辩解，更没把程明远给供出来，自个儿把这事儿给扛了下来。
经此一事，两人竟越走越近，几乎可以算是形影不离了，程明远心怀愧疚，程夫人那里苛待程明期的那一部分，他都暗中尽力给他补全了。
拿炮仗炸程锦的事儿，除了在他们三人之外，便没有人证了，这可以算是程明远最亏心的一件事，也是他这些年来的心病。
如今被程锦挑明了，他的脸色顿时变了数变，似乎是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挣扎，最后才咬牙道，“这事儿是我的不对，五姐你去告诉阿娘吧。”
程锦点点头，“自是要告诉阿娘的。”
听她这么说，一直忐忑不安的程明远倒像是放下了心头的大石，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了，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当年是他不懂事，要打要罚他都认了。
程锦将书还给程明期，笑道，“过些日子，我也去族学和你们一块儿读书。”
程明期点点头，规规矩矩地沉默着，待程锦并不似待程明远那般亲近。
“你一天学都没上过，定是要同阿礼一起开蒙的……”程明远也是心大，刚才还忐忑着，现在却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之前成日同他一块儿玩泥人，如今又同他一道开蒙，还真是缘分。”
程明礼是二房次子，如今不过五岁，成日在家里疯玩，同程锦这个心智不全的傻子，还挺能玩到一块儿去的，这几日程二太太实在看不下去了，刚把他送进族学开蒙。
“还真是缘分，”程锦也不恼，嘴角噙着笑，“你们俩小时候，我也没少陪你们玩泥人，今后要有好玩的，可别忘了我。”
程明期原本想着程明远这番嘲笑，定是要惹怒程锦的，却没想到她言笑晏晏，竟是半分不在意，倒是有些意外。

第十一章 乐子
程明远也觉得自己这个五姐脑子好了之后，性情不像大姐那么板正，也不似其他的姐妹那么娇气矫情，随便说两句就委屈生气，同她似乎还真能说到一块儿去，便兴致勃勃地说，“说到好玩的，过几日就是十五了，初一、十五大觉寺的集市，那才有意思呢，门前到处都是卖飞禽猫犬的，东宁伯家的三公子上回在那儿买了一只番邦来的猫儿，全身都是白的，就那眼珠子，一个蓝的，一个绿的，可稀罕了！”
“一个大男人买猫？莫不是送给哪家姑娘吧？”程锦一脸兴味地问道，虽然程夫人也常带她出府看热闹，但大觉寺初一、十五集市的人实在太多了，她怕她有个闪失，所以她还从没有见识过大觉寺的集市。
“你怎么知道？”程明远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就是送给仙香阁的香啊。”
“你才多大？就一口一个仙香阁？”单听名字，她就猜出那是什么地方，板着脸斥道，“你再和那些人胡闹，我就告诉阿娘去……”
“我也是听人说的，又没真去过。”程明远一脸郁闷地嘟囔，早知道程锦是这样的人，他就不那么嘴快了。
程锦低咳两声，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补全，“除非下回你带我去，要不我定是要向阿娘告状的。”
“咳咳咳……”
程明期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瞠目结舌地看着程锦，有些怀疑这个傻了十来年的姐姐是不是并不清楚仙香阁是什么地方，莫不是以为那地儿是卖胭脂香粉的？
虽然程明远和程明期不过八九岁，但他们毕竟是一门纨绔程家的公子，上梁不正下梁歪，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年纪小并不妨碍他们理解仙香阁是个什么东西。
“五姐，你一个女人去仙香阁那种地方做什么？”程明远笑得十分暧昧，“那里可没有胭脂水粉卖。”
“当然是去看看，见见世面啊。”程锦答得十分坦荡，仿佛那里不是什么烟花之地，而是名胜古迹一般。
她是真的好奇，前世的她为身体、时局所困，不得自由，现在一切都好了，哪里甘心困在这小小的侯府后院，恨不得现在就出去满大街逛个遍，仙香阁那种地方又如何，大不了她换上男子的衣物出去便是了，反正承恩侯府也不是什么讲规矩的人家，最讲规矩的就是自己的亲娘了，以她对自己的偏疼，就算事发了，也没多大要紧的。
程明远“嘿嘿”笑了起来，没想到这个不傻了的五姐还挺合自己胃口的，过去人家总说他是个混不吝，如今有了程锦，他只能算是个“小混不吝”了。
“行，下回有乐子，喊你一块儿去。”
程明期不赞同地看着他们俩，动了动唇，终究还是没把相劝的话说出口，程明远每日都要去族学读书的，要请假出门也要经过程夫人允许，以程夫人的性情，是绝不会容许他们去仙香阁那种地方的，想来他们也只是过过嘴瘾而已，何必去扫他们的兴致。
“阿娘说过几日要带我去大觉寺上香还愿，我估摸着大概就是十五，你们俩要不要一同去？”
“我也要去！”程明远一脸喜色地叫道，“好五姐，你替我同母亲说说，也让我一块儿去吧！”
程家族学的一应事宜都是程夫人操办的，族学里的先生也是她亲自挑选的，都是为人刻板，治学严谨之人，虽是小小族学，却不是那种混日子的地方，就算程明远是承恩侯嫡子，除非程夫人亲自开口，否则也很难请到假。
“行，我同母亲说说，让你们俩也去。”程锦应得很爽快。
“五姐，我还要读书，你们去吧。”程明期淡淡地说。
程夫人向来厌恶他，更是视他姨娘如眼中钉、肉中刺，哪里会让他跟去大觉寺，虽是九岁的孩童，却早早地成熟懂事，不再对这种事抱有无谓的希望了，更没有必要因为自己而让程锦和程明远为难。
程锦大概也知道程夫人的性子，她在她面前提程明远不是什么难事，提了程明期却一定会惹她不痛快，她虽然也怜惜程明期，却还不至于为了他，让疼惜照顾自己多年的母亲难过，便淡笑道，“我们到时候给你带些小玩意儿回来。”
“多谢五姐。”程明期规规矩矩地道谢。
程明远却不高兴了，“少上一天学又不会怎地，我去同母亲说，让你和我们一块儿去，你一年到头都闷在府里，多无趣！便是要准备今秋的考试，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你当阿期和你一样，成日就知道玩？他今年是要下场的，此时可旷不得课。”
程明期这样的庶子，要想出头只能靠自己，努力学习考得功名，是他出人头地，不再受制于人唯一的路子，因此容不得半点闪失。
“五姐，你这话说的倒是和大姐一样。”程明远嘟囔道，还以为程锦豁达不羁，视礼教为无物，没想到说出的话和他们家那个老气横秋的大姐差不多。
程明期却微微一笑道，“大姐和五姐都是为了我好，我心领了。”
程家虽然是承恩侯，却不是世袭罔替，家里没有爵位要继承，程明期又是庶子，很难生出什么贪念，只想着努力上进，今后靠自己的能力考取功名，一样也能堂堂正正，扬眉吐气。
虽然程夫人厌恶柳姨娘和程明期，在吃穿上没少苛待他，但承恩侯却对他多有偏爱，他也不曾受过什么大苦，他的姨娘虽然成天让他努力读书，争口气压程明远一头，可是他却觉得没有什么意义，他在族学里读书，早就超过程明远许多，可程明远却从不曾妒忌怨恨，像他这样没有心机的傻大个，恐怕永远察觉不到姨娘那满肚子的弯弯绕绕吧。
程明期的眸中染上一抹暖色，在府里虽有嫡庶之分，同一房的兄弟姐妹之间的情谊却没有什么分别，大姐程钤是个公道正直的人，二哥程明志讲义气又护短，而程明远这些年对他更是掏心掏肺，便是刚刚恢复神智的五姐，看起来也不是那种存着坏心的人。

第十二章 胡闹
“阿期的学问那么好，下场肯定没问题。”程明远拍着程明期的肩膀说，程明期的学问在族学里一直很被先生们赞许，程明远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程明期被先生们褒扬赞许，他就像被褒扬的是自己一样高兴。
“阿期，你那儿可有开蒙的书本？”
程明期一愣，有些不解道，“有。”
“借我看看可好？”程锦笑眯眯地看着他，“过几日我就要去学堂了，总不能真像阿成说的，到了学堂连还在玩泥人的阿礼都比不上吧，姑娘家也是要面子的。”
大梁与前朝大燕相仿，女子皆可以读书入仕，朝中的女大人虽然不多，但家境尚可的人家大都也会让自家姑娘读书识字，不指望她们参加科举入仕，会断文识字的女子也能说个好婆家，承恩侯府也是不论男女，只要是适龄子女都送入族学读书，除了那位刚进门不久的程三太太，口口声声女子无才便是德，不愿意让三房的两个姑娘去读书，程钰是嫡女，不把她放在眼里，自去读书不提，程菱却是庶女，为了讨好嫡母，只好成日待在房中做女红。
程明期没想到程锦会向他借书，程夫人一向不待见他的生母柳姨娘，连带着也视他如眼中钉，肉中刺，程锦身为嫡女，要想读书，完全可以让程夫人帮她安排妥当，好歹是承恩侯府的嫡女，哪里就差了那点儿买书钱。
程明远哈哈大笑，“五姐，你怎么不向我借？”
“开蒙的书阿期是用不上了，但你恐怕每日上课都还得用吧？”程锦促狭地朝他直笑，程明远虽然只比程明期小两个月，在学问上却是云泥之别，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还在开蒙的阶段。
程明远早就不会为这种事难为情，坦坦荡荡地说，“我也才八岁，还在开蒙不也挺寻常的？你当人人都同阿期似的，天生就是会读书的料？再说了，术业有专攻，我的专长可不在读书上。”
“那你的专长是什么？”程锦有些好奇。
其实程明远说的不错，其实世上大部分人都不是什么读书种子，只是年纪轻轻就如他这般坦然承认，不自卑不妒忌，还如阳光一般温暖明亮的却不多，他这般讨人喜欢的心性，难怪心思极重的程明期会愿意亲近他，维护他。
“自然是在吃上，这京城里没有小爷我没吃过的好东西，食材的好歹，只要我这舌头一尝，什么都能尝出来。”程明远得意洋洋地说，“上回我同威武将军府的老三打赌，喝了一口加了十几种料的酒，只那么一下，我就能说出那酒里有什么，分毫不差，人送绰号‘京城名嘴’……”
“这还真是了不起。”程锦笑得十分开心，她只知道程明远好吃，却没想到还有这种天赋，“下回你可得也带我出去，你吃得精，我吃得多，咱们定可以吃遍京城无敌手。”
“是极，是极，”程明远兴奋地抚掌大笑，“下回带你去同他们斗饭，咱们定是稳赢不输。”
京城纨绔子弟穷极无聊，常做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比斗，斗枪斗剑都太寻常了，还有斗酒斗饭的，看谁喝的多吃的多，怪不得古人有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程明期眉头紧皱，程明远最喜欢和人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过去他在旁边，程明远还能收敛一二，现在程锦好了，竟和他臭气相投，再这么下去，怕是程锦真会把他带坏。
程锦一脸揶揄地看着这个少年老成的弟弟，“阿期，你今后考个文状元回来，我和阿远说不定也能赚个‘饭状元’回来。”
真是胡闹！程明期的眉毛都快拧成一坨了，偏偏程锦是他姐姐，他这个做弟弟怎么都不该去教训嫡姐，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的，着实难受。
“五姐，不是想要读书吗？我待会儿就把书送到五姐的院子里。”程明期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说，只盼着程锦不要再和程明远胡扯下去了。
“我让青萍过去取吧。”程锦一脸坦然地说，“我昨晚把自己屋里的窗户给掰坏了，夜里风大雨大的，屋子里一片狼藉，怕是还要收拾一两天，这几日都暂住在大姐的院子里。”
“噗哈哈哈……”程明远捧着肚子笑个不停，“五姐天生神力，佩服佩服！如今你好了，那两板斧还继续操练吗？”
能把屋子里的窗户掰坏，这阖府上下，恐怕就程锦有这个本事了，之前程钤习武，那女教习就说最适合程锦的兵器是板斧，她练的这双板斧一直都被传为京城笑柄。
“自然是要继续练的，今后咱们要是出去斗饭输了，我就拿板斧出来吓唬他们……”
程明期实在听不下去了，程锦这是真好了吗？怎么这嘴里没一句正经的，比过去那呆呆傻傻的模样还让人受不了。
“五姐，我同阿远还有功课没做完，先告辞了。”程明期打断程锦的胡话，一板一眼地朝她行了个礼，拖着程明远就走。
“阿期，你拉我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先生的功课我向来都是不做的……”程明远被他拉得踉踉跄跄，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很诚实地跟着他走了。
程锦顺手折了一枝桃花，勾唇一笑，“阿期这是被我吓跑了？”
明明是稚嫩的小模样，偏偏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潇洒劲儿，看得青萍有些恍神，她们家姑娘生得也太好了些。
“姑娘若是想读书，同夫人说一声便是，夫人定会帮姑娘打点得妥妥当当，何必向十一公子借……”红绡倒是反应快，小心翼翼地看着程锦，恭敬的表情之下是对庶出的程明期的不屑，“夫人一向不喜十一公子……”
“就算阿娘不喜欢阿期，难道还会管我向阿期借书的事儿？”程锦似笑非笑地看了红绡一眼，她是程夫人的亲女，可不是在她手下讨生活的庶女，以程夫人对她的疼爱，她有足够任性的资本，难道还要因为担心程夫人不喜，而故意疏远程明期？

第十三章 心思
“是，”红绡抿了抿嘴，试图从程锦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却什么也没看出来，便大着胆子往下说，“奴婢就是觉得咱们也不差那几个钱，何必……”
程锦毕竟是侯府的嫡小姐，哪里出不起那几个买书钱，偏要找程明期这个庶子借书，这般小家子气，就算她现在不傻了，到了学堂里，怕是也要被人笑话的。
“能省则省，省下买书钱，等十五的时候去大觉寺的集市上买酥饼吃，不好么？”程锦似乎没听出红绡话中的不以为然，依旧笑意温和。
难道堂堂侯府小姐还差买酥饼的钱？红绡不以为然，只觉得现在的程锦比从前傻的时候更难伺候，她摸不清程锦如今的性情，多嘴试探几句，却一拳砸到软棉花上。
青萍自程明期那儿取了书，一刻都不敢耽搁，立刻将书呈到了还在花园里赏花的程锦面前
《千字文》《千家诗》《百家姓》，还有一本族学里的先生们自编的《程氏选文》。
“瞧着有些眼熟，大姐好像都给我读过。”程锦随意地翻着四本用了有些时日，却被悉心保管得完好无损的书册，见字如见人，光看程明期这一手严谨认真的字迹，就知道他的性情。
“大姑娘只要得了空，就会给您读这些书，您还记得她给您做的字卡？”青萍笑道。
程锦点点头，“那时候我总记不住，幸亏大姐脾气好。”
程钤如今在护国公府的庄子上没有回来，她还真有些想她了。
红绡抿了抿嘴，大姑娘哪里脾气好，只不过是对程锦特别有耐心罢了。
“红绡，你把这本书读给我听。”程锦顺手将手里的《千字文》递给红绡。
红绡愣了一下，看了青萍一眼，见她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不得已咬牙读了起来。
红绡和青萍一样，都是程锦身边的大丫鬟，青萍原是程钤的贴身丫鬟，红绡也是经过程夫人和程钤有意调教的，既识文断字又能识数料理家事。
侯府底蕴不深，似她们这样的大丫鬟在其他勋贵府里常见，在承恩侯府里却是屈指可数，若是伺候府里的其他姑娘，定能陪着嫁去好人家，做高人一等的管事娘子，甚至有可能得了主子的宠爱，做了姨娘一步登天。
红绡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被指给程锦这样的傻子，程锦明摆着是要终老在程家的，没有任何前途可言，如今是程夫人当家，自然会多看顾一些，今后公子们娶了媳妇，掌了家，程锦就是个无人问津的老姑婆，那日子可别提有多难过了。
红绡不比青萍那个实心眼的傻子，她年纪虽然不大，想得却深远，一门心思想为自己谋个好前程，这些年对程锦的伺候虽挑不出错，却也算不得上心，一直在默默寻找机会。
若不是之前程锦房里的大丫鬟动了类似的心思，却被程夫人整治得太惨，她早就攀高枝去了。
想起那个大丫鬟，红绡打了个寒颤，那位姐姐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毕竟没什么人心甘情愿伺候一个傻子，便三番四次在程二太太面前卖好，后来程二太太出面向程夫人讨要她，程夫人表面上是答应，当晚就说她盗窃主家财物，打了十个板子后，命人抬出去发卖了，后来听说还是被卖到了那种腌的地方。
这样的手段简直可以称得上狠毒了，程夫人平日里待府里的下人们虽说并不宽和，却也不曾如此恶毒，只是在对和程锦相关的事情上，特别不留情面。
程二太太和程夫人一向不和，可这不过是一个下人，挤兑了程夫人几天后，也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去了，而伺候程锦的下人们，慑于程夫人的雷霆手段，在面上是再也不敢生二心了。
红绡这些年一直在找时机，但不曾明明白白地显露自己的心思，却没想到程锦的痴病竟突然好了……
“你想什么呢？瞧你平素也能识文断字，今日怎么念得不顺口？”程锦懒洋洋地看了一眼红绡，虽然带着笑，却无端给人带来压迫感，“青萍，你来念。”
红绡悔得险些把舌头给咬断了，如今的程锦可不是容易糊弄的傻子，她怎么在她面前走了神，磕磕绊绊地出了好几回错。
她红着脸，平日自诩聪明伶俐，看不上死心眼的青萍，却在程锦大好之后，接连出了几处错，程锦虽没表现得太过明显，但她能够感觉到她的不满，再这么下去，她不仅要被青萍压过一头，说不定还会被程锦逐出去。
青萍一字一句地读得极为认真，听得程锦眯起眼，随着她的节奏连连点头，红绡此时方显出自己的机灵，让小丫鬟回院子里将之前温着的热茶送来，亲自捧了送给程锦和青萍。
青萍将将把书读完，正觉得口干舌燥，她还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接到红绡递过来的茶，下意识地看了程锦一眼。
“喝点茶润润嗓子。”程锦笑了笑，“红绡，你接着念这本。”
红绡大喜，不敢再去思量程锦为什么要在这里让她们轮流读书，捧着书本埋头苦读。
青萍和红绡都是十二三岁的少女，正是豆蔻年华，声音清脆动听，如潺潺流水，又如莺啼婉转，听得程锦身心舒坦，直到两人的声音都有些嘶哑，她才摆了摆手，“今日就先读到这里吧，红绡，你去把这几本书还给阿期。”
两个大丫鬟都愣住了，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姑娘，您不多看几日吗？”
“不必了，这几本我已经记下来了，”程锦摆摆手，“这本《程氏选文》你们这几日读给我听，读完之后便也还了吧。”
无论是青萍，还是红绡都一脸骇然，她们家姑娘这是“过耳不忘”？
服侍的主子一夜之间，从个傻子变成了天纵英才，任是谁都接受不了，所以两人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
青萍想起方才程锦同程明远和程明期说过，程钤过去教她的，她能够模模糊糊地记了个大概，心里便信了七八分。

第十四章 相似
红绡心眼多，自然是不相信的，只觉得程锦是在说大话，不过程锦是主子，她自不会给她没脸，便笑着应下了，还不着痕迹地奉承了几句才去还书，青萍则收拾了东西陪着程锦一路慢悠悠地往回走。
程锦一路上走走停停，仿佛怎么也看不够眼前的春景一般，连飞过来的小鸟，刚刚绽芽的柳梢都能让她感兴趣地看上好一阵。
“落尽繁花春事了，长亭迷远道，犹记文郎初见，不堪记归期……”
不远处传来缥缈的乐声夹杂着少女的娇笑声，她停下来仔细听了听，“这是咱们府里的那几个女伶在排新戏？”
“是现下最时兴的《盼春归》，唱的是太祖皇帝年间的文丞相的风流情事，最是哀怨动人，咱们府里这几个女伶唱的很是不错。”
初春时节，听到这样哀婉动人的曲子，饶是青萍这几日听了许多回，也不由自主地动了伤心。
“啊？”程锦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文丞相？可是文定年？”
“正是。”青萍点点头。
老夫人爱听戏，府里豢养的这个戏班子，日日给她唱戏听，但是程锦痴傻，哪里坐得住听戏，老夫人也不喜她捣乱，她便很少到老夫人跟前听戏，自是不知道这出刚出来不久的《盼春归》。
但文相助太祖皇帝平天下，安万民，以文官之身出任武将，在北地以身殉国，是千古流芳的一代名臣，他的大名老幼妇孺无一不知，就算程锦是个傻子也听过。
程锦面色古怪，“他有何风流情事？我听说文相终身未娶，也不曾有自己的子息，如何会同女子有瓜葛？”
“文相是天下第一美男子，美名流传至今，他终身未娶，未必就和女子没有过情事。”青萍一本正经地说，平素惟主子命是从的实心眼丫鬟，第一次为了自己的偶像顶撞程锦，文相那般俊逸风流的人物，如何能够孤苦终老？
程锦感兴趣地点点头，“那你倒是同我说说，这文相都和哪些女子有过纠葛？”
程锦的态度温和，青萍却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出言无状，竟然顶撞了自家姑娘，连忙就要跪下请罪，却被程锦一把拉住。
“你慌什么？我之前稀里糊涂的，自然不知道文相的情事，你既同我说了，便细细说来。”
青萍咬着唇，确认程锦的脸上只有好奇，没有愠怒，这才细声道，“奴婢也只看过两三个话本子，听过几出戏，说的都不尽相同，指腹为婚，却早早夭亡的未婚妻，青梅竹马的邻家姑娘，从小服侍文相的小丫鬟，还有被他搭救的小寡妇，还有《盼春归》里的青楼名花……哦，听说现在外头最时兴的话本子说的是他同北蛮公主的事儿。”
青萍话还没说完，程锦在一旁已经捧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小寡妇和北蛮公主都有？这文定年该有多不挑嘴啊？”
“姑娘！”文相可是万千少女的深闺梦中人，哪里容得程锦这般排揎，忠心小丫鬟这便恼了。
“文相都作古五十年了，你们又没见过他，怎知他就如话本子里写的那样俊？说不定他和朝中那些老大人一般，蓄着一把胡子，成日板着脸呢。”程锦觉得很好奇，为什么这些女子会如此迷恋一个几十年前的古人，文定年的骨头恐怕都化成灰了，哪里还有什么皮相，她们这般心心念念的，究竟有何意义。
“因为状元郎啊，”一向沉稳的青萍，面皮难得染上了绯红，“人家都说文家的这位状元郎是文相第二，不仅学问一样好，长得也很相似，都俊得很呢！”
程锦隐约想起来，去年文家的这位这位状元郎游街的时候，他们一家还去茶楼看过他，只不过她当时在忙着吃花生，没有多留心他的长相，“为何两人会相似？莫非这位文状元是文相的子孙么？不是说文相不曾有子息么？”
“文相故去后，他的弟弟将自己的幼子过到了文相名下，算是为他传承香火，状元郎便是那个孩子之孙，算起来是文相的曾孙了，见过他们俩的老人都说，文状元生得酷似文相。”
程锦微微摇头，并不如何相信，“隔了房的曾孙，能像到哪里去，我看是你们觉得状元郎长得俊，便把他的容貌安到文相身上去了吧？”
前朝尚未覆亡之时，文定年就被称为“大燕第一公子”，如明月清风俊逸清朗，如珠如玉温润夺目，便是赵华这个见多了美男子的师姐，也不得不说文定年的确是她生平所见生得最好的男子。
这等人物千百年能出一个便是难得了，文家那位后辈怕是借先人的光给自己添彩了，程锦毕竟不是普通的怀春少女，非但没对文家那位公子起什么好奇心，反倒先添了几分不屑。
“奴婢也不知道，不过看着那些话本子的时候，心里想的的确是文公子。”一向稳重的青萍在提起这事儿的时候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脸红得都快滴血了。
程锦觉得好笑，却不知京城少女们提起那位状元郎大抵也都是这种痴痴的模样。
“你去书坊把这些话本子都买回来，也读给我听听，书坊里卖的好的话本子，都捎一本回来。”程锦兴致勃勃地说。
书坊里卖的最好的便是话本子，莫说是她们这些小姑娘爱看，便是老夫人也喜欢的，听说宫里的两位公主也常偷偷让人到书坊寻这些话本子呢。
“我的好姑娘哎，你怎么才回来？”程锦还没踏进院门，赵嬷嬷就咋咋呼呼地迎了上来，“老奴还担心你在府里迷了路，正准备寻你去！青萍！你是怎么当差的！不是早同你说过了，给老夫人请了安后便领着姑娘回来么？怎么耽搁这么久？”
“嬷嬷急着让我回来，可是有什么急事么？”程锦抬了抬眼皮，声音有些冷。
“老奴这不是担心姑娘迷路吗？”赵嬷嬷还是有些不适应这个傻子在她面前摆出这副做派，虽已经极力收敛，却还是难免流露出几分狂妄。

第十五章 发落
“嬷嬷多虑了，便是我会迷路，青萍和红绡也不至于在府里迷路。”程锦懒懒地看了她一眼，“嬷嬷昨晚睡得可好？”
“挪了个院子睡，又折腾了大半夜，自是睡不好的……”赵嬷嬷下意识地抱怨道，却在对上程锦那讥诮的双眼时，讪讪地笑了笑，“老奴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姑娘莫怪。”
“你是我的乳娘，劳苦功高，我哪里会怪你，”程锦回到屋里坐下，接过青萍递来的热茶，慢吞吞地饮了一口，方道，“你既然年纪大了，便出府归家荣养吧。”
赵嬷嬷惊住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姑娘的病方好，就要逐乳娘出府吗？你不怕外头的人议论……”
“议论什么？议论我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程锦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声音明明不大，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惊跳了一下。
“你待我有哺育之恩不假，但这些年府里可曾亏待过你？你的月钱远比其他乳娘丰厚，你的男人、儿子、儿媳全都在府里做工，哪怕他们懒怠，看在我的份上，阿娘也不曾为难过他们，你是怎么回报我，回报阿娘的？”程锦声音不大，脸上也没什么怒色，只是坐在椅上，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嬷嬷，却唬得赵嬷嬷并一屋子的大小丫鬟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一口。
“你平素是怎么对我的，我过去痴傻口不能言，却是桩桩件件记在心头的，话已至此，你该明白什么意思吧？”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赵嬷嬷脸色灰败，不住在磕着头，“老奴当初得了失心疯，求姑娘恕罪啊……”
红绡还完书，刚回到院子，就看到大大小小丫鬟跪了一地，赵嬷嬷趴在地上不住地磕着头，吓得什么都不敢多问，膝盖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
“你虽有罪，但罪不至死，我们承恩侯府也不是那等滥用私刑，草菅人命的人家，我要你命做什么？不过既然有错，就当受罚，你自去胡嬷嬷那儿领罚便是。”程锦觉得有些饿了，在盘中拣了一块玫瑰糕，就着茶吃了起来。
“姑娘”赵嬷嬷跪行一步，想要抱住程锦的腿，却不防她猛地一缩，正扑了个空，摔倒在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姑娘，老奴一家人都靠着侯府过日子，若被逐出侯府，一家人生计无着，只能活活饿死了，求姑娘可怜可怜我们，我那小孙女才刚满周岁啊，就算您不看在老奴尽心服侍十几年的份上，也看在我上有老，下有下的份上，看在那可怜的孩子的份上吧……若是姑娘开恩，老奴一家定当做牛做马供姑娘驱策……”
“嬷嬷多虑了，”程锦的笑容温和矜贵，“犯错的是你，牵连不到你家人身上，只要他们好生当差，以他们的月银养活一家人该是无忧，你年纪也大了，领了罚便家去吧，你既已‘尽心’服侍了我这么多年，也该在家享享清福了。”
赵嬷嬷嚎啕大哭，还想要继续求情，程锦却扬声道，“红绡，将赵嬷嬷送到颐心堂交给胡嬷嬷发落。”
“姑娘，姑娘，不能如此待老奴啊，你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自小喝的便是我的奶，竟连这点儿情分也不讲么？小小年纪就如此心狠手辣，不怕遭报应吗？我看你根本就不是我们家的姑娘，是被外头那些狠毒的精怪附了身！”赵嬷嬷见程锦铁了心，索性也撕破了脸皮破口大骂起来。
赵嬷嬷骂起人来一向恶毒，尤其是此刻她的眼神表情都带着彻骨仇恨，看上去十分可怖，有几个年纪小的丫鬟被唬得都快跪不住了，趴在地上不住地轻颤着。
“竟当我这儿这么没有规矩么？”程锦声音不大，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冷冷看着红绡，“红绡，没听见我说的话吗？还不把赵嬷嬷送到颐心堂去？把她方才诅咒我的话一五一十禀告给阿娘。”
红绡乖顺地跪伏在地，小心翼翼地觑着程锦，脸上满是挣扎，赵嬷嬷过去虽然欺主，可那时候的程锦是个傻子啊，谁不上来踩上两脚？再说赵嬷嬷之前做的事儿也算不得太过，她觉得程锦这番发作，实是有些小题大做了，下意识地就想要充好人打圆场。
“姑娘……”
青萍见她还要讨价还价，连忙给红绡使了个眼色，可红绡却当做没见着，陪着笑对程锦道，“姑娘，赵嬷嬷也跟了你许多年……”
青萍连忙站出来吆喝院子里的粗使婆子，将赵嬷嬷的嘴堵上，直接架出去，程锦却摆摆手，双眼只盯着红绡，“红绡？”
程锦冷冽的表情让红绡有些惧怕，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道，“姑娘，夫人这会儿怕是在颐心堂理事，奴婢怕扰了夫人，不如下晌再把赵嬷嬷送过去吧……”
“原来我的话竟这么不好使么？你当我是在和你商量？”程锦懒懒地觑了她一眼，自顾自吹着茶盏中的浮沫。
她的姿态悠闲，言语中的强势却把红绡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怎么又忘了如今的主子早已不是过去的那个痴儿了，看上去温和好相处，实则精明得很，更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她这样的人极有主见，是听不进下人言语的，在她面前劝谏转圜是换不来她的感激看重的，对这样的主子只能捧着顺着，永远别指望她会听她的摆布。
“既然如此，我这儿也留不住你了，青萍……”
“奴婢该死！”红绡这时候的反应总算快了起来，一骨碌爬起身来，“奴婢这就把赵嬷嬷送去。”
赵嬷嬷虽已被粗使婆子堵上了嘴，但仍在挣扎呜咽。见红绡朝她走来，情绪格外激动，不住地奋力挣扎着，她们制不住她，甚至还让她踢翻了一个小杌子。
红绡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仿佛两人从未有过什么情分。
程锦冷眼看着她利落地领着那两个粗使婆子把赵嬷嬷拉扯出去，红绡急于在程锦面前表现，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挨了赵嬷嬷好几下，连头发都被扯乱了。

第十六章 庶女
赵嬷嬷的声音渐渐远了，一屋子的大小丫鬟都噤若寒蝉，程锦却若无其事地接连吃了好几个点心果子，见厨房里的婆子正巧送饭过来，便吩咐道，“让人摆饭吧，我饿了。”
程锦天生神力，饭量也大，青萍早已习惯了，利落地撤了点心，将刚大厨房送来的饭菜摆了满满一桌。
府里是程夫人当家，自然不会亏待自己的儿女，程锦他们几个的饭菜都是府里最好的，便是同老夫人相比，也不差到哪里去，尤其是程锦这儿，虽算不得多精细，但鱼肉管够，口味也十分合她心意。
她是真的容易饿，吃得极快，如往常一样，一桌子的菜很快就进了她的肚子，只是吃相上不再像当初那个傻子，速度虽快，但多了一丝矜贵。
青萍递上粗茶，服侍她漱了口，又送上了一盏消食的清茶。
她抚了抚自己的小腹，明明吃了一桌子饭菜，竟然还平坦如初，也不知道自己方才吃进去的东西去了哪儿，难道都长在这一身力气上么。
慢慢喝完一盏茶，她只觉困意上涌，正准备歇晌，没等来红绡，倒是等来了她的四姐程芝。
程芝的生母胡姨娘是程夫人的陪嫁丫鬟，后来抬了通房，怀了程芝后，又被抬为姨娘，不过因为胡姨娘相貌平常，又只生了个女儿，程平待她始终只是平平，有了柳姨娘后，更是不曾踏入她的院子半步。
胡姨娘自觉在程平那里下功夫无望，便一门心思和程芝巴着程夫人过日子，处处小意奉承着程夫人，别说是程钤他们几个了，就连程锦傻的时候都不曾怠慢。
程芝一早便去了族学读书，听闻程锦突然好了，连饭都来不及吃，就被胡姨娘打发过来看程锦。
“四姐可曾用过饭了？”程锦倒是不意外，平时程芝也是常来她这里坐的，虽然两人没什么话说，但相对着发呆也是能够呆上半天的。
程芝虽长她两岁，却是一脸带着局促的讨好，小心翼翼地朝她笑了笑，明明对她好奇得很，却努力抑制住，不敢流露分毫，“已经用过了。”
“那便吃些点心果子吧，”程锦将放在一旁的果子盒推到她面前，顺手又拿了一块花生糖放进嘴里。
“刚用过午饭就吃这些点心怕不克化。”程芝下意识地拒绝，看着程锦嘴里塞着糖，手又去拿了一块，这才反应过来，“阿锦，我不是说你……”
看着程芝那几乎要咬掉自己舌头的懊恼模样，程锦笑了起来，“我知道的，我力气大，吃得多，是我考虑不周了，青萍，给四姐上一盏消食的菊花普洱。”
“不必麻烦青萍姐姐了，”程芝连忙摆手，她自卑惯了，别说是对程夫人和程锦他们了，便是对伺候他们的心腹奴婢都十分恭敬，来程锦这里最多喝喝茶，吃她一块点心都觉得不安。
青萍手脚利落地奉上茶，又端了一小碟点心上来。
“四姐，这些山楂糕都是消食的，你尝尝。”
程芝朝她局促地笑了笑，她学了一早上，早已腹中空空，哪里敢吃山楂糕，便是菊花普洱茶也只是接过润润唇。
偏偏现在的程锦热情周到，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还是原先那个痴痴傻傻的程锦更好相处，至少她只需要在她这里呆坐上一个时辰，哪怕一句话不说，便可回去同姨娘交差了。
程芝放下茶盏，一脸尴尬地拿出一个荷包并一双鞋袜，照本宣科似地说道，“你如今大好了，这是天大的喜事，我也没什么可送你的，就这个亲手做的荷包，你千万别嫌弃，这鞋袜是我姨娘做的，她托我交给你，让你试试可还合适。”
“四姐和胡姨娘的针线向来都极好，不必试便知道定是合适的，每个月都烦胡姨娘给我们做鞋袜，真是过意不去。”程锦笑眯眯地道谢，“我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不过就是些茶叶零嘴，你带一些回去给胡姨娘尝尝。”
青萍得了她的授意，利落地收拾好食盒，包了半斤茶叶交给程芝的贴身丫鬟。
“使不得，使不得……”程芝受宠若惊地连连推拒，她本就是被她姨娘逼过来的，能在院子里坐上一两个时辰也算是交差了，若是她从程锦这里带东西回去，岂不是成了打秋风的，平时她姨娘要是知道她吃了程锦这儿的点心都得说上一通，真要带东西回去，说不得又要挨上一顿揍了。
程锦看着她那着急的样子，有意逗她道，“大姐过去也常让你带些零嘴针线回去，也不见你推拒，怎么到了我这儿就客气起来，可是同我见外了？”
“不，不，不……”程芝嘴笨，也不知该怎么和她说，急得直摆手。
“四姐，你莫慌，胡姨娘不会怪你的。”看着程芝那发白的小脸，程锦大概明白她的处境，胡姨娘不得宠，只能卯足了劲巴结讨好程夫人，而程芝便是她讨好他们几个嫡出子女的工具，程芝又是这样懦弱寡言的性子，怕是没少受她那亲娘的磋磨。
明明是亲生母女，胡姨娘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程芝，可伤害程芝最深的也是她。
“青萍，你待会儿把东西直接送到四姐的院子里去，替我向胡姨娘问个好，道个谢，就说这些是我给她的谢礼，这些年多谢她和四姐关照我了。”
青萍是程锦的贴身大丫鬟，由她亲自把东西送过去，便可见程锦待程芝亲厚，程锦领了她们母女的情，自然会在程夫人面前为她们美言几句，胡姨娘指派程芝过来的目的达到了，想必回头也不会多为难于她。
程芝也想到了这一节，脸色微微放缓，感激地看了程锦一眼，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
“我如今既然好了，便想着同大家一块儿去族学里读书，我的底子浅薄，四姐可愿意每日来教教我？”看着单薄瘦弱的程芝，程锦想到前世的小师弟，也总是这样怯生生的，不由得心生怜惜。

第十七章 骂
程芝是个实诚人，知道程锦是有意抬举她，她是不得宠的姨娘所出，说是主子，在府里连个体面的下人都不如，程夫人要料理一府中馈，无暇多关照她们，若不是这些年有大姐程钤照拂着，她们的日子怕是要更难过，所以程芝一向能认清自己的地位，对程锦的抬举她自然是心领的，却也没有脸大到觉得自己有资格教程锦读书。
“阿锦，我的学问不好，在学堂里常被先生责罚，让我来教你，怕是会误了你，还是让大姐教你吧。”程芝红着脸，无比羞愧道，程夫人抬举她，让她进了族学读书，可她在读书上并无天分，一直都学得浑浑噩噩的。
她在府里是最不起眼的存在，相貌算不得出众，性情内向懦弱，在才学上更是平平，哪怕她再用功学习，也比别人学得慢一些，为这事儿胡姨娘没少责罚她，这几年瞅她大了，对她的学业倒也没那么上心了，只是每天抓着她苦练针线女红，为着今后嫁人做准备，她便更没有时间读书了，连原本仅有的勤奋这个优点都没了，她的书读得一塌糊涂，族学里的先生对她更加不待见了。
而程锦的亲姐姐程钤则是最得先生们看重的得意门生，有程钤在，哪里轮得上她来教程锦。
话音刚落，程芝的肚子竟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她没用饭就直接到了程锦这儿，腹内空空，饶是她能忍住饿骗程锦自己吃过了，也控制不住肚子里的叫声。
程锦只觉得意外，程芝却一脸羞愤，脸红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四姐，我也有些饿了，我们让厨房送碗银丝面来吧？”程锦脸色都未曾变一下，更不曾多问什么。
“不用，我不用……”程芝不知该怎么说，只是不住地摇头。
“就当陪我吃吧，我虽食量大，但一个人用饭也是无趣，你陪我随便吃几口也好。”
程锦朝青萍使了个眼色，青萍立刻走了出去打发小丫头去厨房端面。
若是府里其他人要吃，少不得等上一会儿，程锦要的东西却是没多久就断了上来。
这银丝面汤清淡爽口，面条细滑筋道，上头撒上被切得细细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程锦本就是个能吃的，哪怕刚吃完饭，用完点心，看到这样的清爽朴实的一碗面又有了胃口，也不多和程芝谦让，自埋头大吃。
程芝犹豫了一下，见程锦似乎真没有看她，自己又的确饿得慌，便也低头吃了起来。
虽是春日，可天气还冷得很，一碗热乎乎的面条下肚，程芝只觉得从头暖到脚，整个人又像活过来了似的。
程锦吃东西极快，程芝还没吃饭，她就捧着一杯山楂茶坐在那儿了，见程芝又不自在起来，她连忙道，“四姐，你继续吃吧，我吃得快，正好再吃一会儿点心。”
程芝自不敢让她等，三两下把面汤喝尽，也捧了杯茶和程锦相对而坐。
“大姐一向忙得很，我也不能总缠着她，四姐，我们是一房的姐妹，除了大姐，我最亲近的便是你了。今后每日你来我这儿，咱们一块儿读书一块儿玩好不好？”程锦的眼睛亮得如黑水晶一般，干净清澈，不带一丝心机，让程芝呆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
她几乎有些不敢相信程锦的话，能日日跟在程夫人嫡出的姑娘身后读书玩耍，这是胡姨娘一直以来的希望，但程钤早早就帮着程夫人当家理事了，毕竟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虽然有意照拂她，却不会如对程锦那般上心，更没有功夫陪她读书玩耍了，若程锦能带着她，哪怕是允许她跟在她的身后，她在姨娘面前也好交代了。
程芝面带感激，“好，多谢阿锦。”
“你我姐妹之间，何须如此生分？你能来陪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哪里当得你这一声谢？”程锦笑了起来，程家是后起勋贵，虽不如那些老牌世家那么多规矩，但也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的龌龊事儿，嫡庶兄弟姐妹之间尚算和睦。
程芝虽然感激，但她内向寡言，和程锦还真没有太多话可说，两人聊了些课业上的事儿，就干坐着再也无话可聊了。
程锦吃饱喝足，坐了一会儿便困意上涌，程芝立刻善解人意地说，“阿锦，你自去睡罢，不必管我。”
程锦捂着嘴打了个呵欠，也不和她客套，“那我先去歇一会儿，四姐，你坐一会儿再回去。”
程芝点了点头，却暗暗松了一口气，太早回去姨娘可是又要唠叨的。
“对了，四姐，你针线好，明日带些针线过来教教我。”程锦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还不忘扭头说道。
程芝一愣，旋即高兴地说，“好，我晓得了！”
在这里干坐着难堪又无聊，如果可以坐针线，姨娘那里便更好交代了。
程锦自去内室歇晌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程芝早已经习惯了，过去她也是这样不顾一屋子嬷嬷丫鬟的眼光，一个人在屋子里坐满一个时辰，才敢回自己的院子去，如今有了程锦的吩咐，她自觉底气足了一些，不似平常那么难堪了。
红绡自外头回来，脸色并不是很好看，同程芝行了礼后，便欲言又止地看着内室，一副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
程芝觉得奇怪，红绡是程锦身边得力的大丫鬟，照理不该是这副模样，便轻声道，“阿锦正在歇晌，你有什么事还是待会儿再说吧，莫吵着她了。”
红绡应了一声，朝她客气的笑了笑，那笑容有说不出的勉强。
程芝知道红绡一向看不上她，便闭口不言，继续低头喝茶，喝够了一个时辰，才回自己的院子里去。
程锦在歇晌，小丫鬟们闲来无事，就在廊下蹦蹦跳跳追蝴蝶逗鸟的，若是平时红绡向来是不大管的，今天心里存了事儿，被她们一闹，火气就蹭蹭往上蹿，叉着腰在廊下骂开了，“你们这些小贱蹄子，大中午的吵什么吵？吵醒了主子，你们担得起吗？到时候一个个发卖出去，看有什么好果子吃……”

第十八章 不宁
“红绡！”青萍匆匆从内室里转出来，低声道，“大中午的，你在这儿冲她们发什么火？姑娘还在歇晌呢，若是吵醒了姑娘，小心你的皮！”
“我就是怕她们吵着姑娘，才说她们的。”红绡一脸委屈，说出的话也是酸溜溜的，“我虽比不得青萍姐姐你得姑娘青眼，但也不至于连说她们几个小蹄子都不成吧。”
“别一口一个小蹄子的，你要想得姑娘青眼，就别学赵嬷嬷说话，”青萍疑惑地看着她，“你今日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寻她们撒什么气。”
红绡的眼圈红了，“赵嬷嬷被打了十个板子，一大家子人都被撵出去了。”
那十个板子落在赵嬷嬷的身上，也打在她的心上，一板一板货真价实，显然程夫人是动了真怒要惩治这个欺主的奴才，红绡实在是怕得不行，赵嬷嬷当初是程锦身边最得用的嬷嬷，屋里屋外全要看她脸色行事，便是程夫人都给她几分颜面，如今还不是说打就打，说撵就撵，她竟起了几分物伤其类的悲凉。
“那也是她活该，她当初是怎么对待姑娘的，别人不清楚，你我还不清楚吗？欺主的奴婢自然要被撵出府的。”青萍理所当然地说。
“姑娘如今是真的明白过来了，谁对她好，谁对她不敬，她门儿清着呢。”红绡惨笑道，她之前虽不曾和赵嬷嬷一样对程锦呼来喝去，伺候的时候却也没多用心，赵嬷嬷每回为难程锦时，都是青萍出来维护程锦，她向来是圆滑地避而远之，这一切相比她都看在眼里，所以如今才会对青萍另眼相看，“怕是要不了几天，我也会落得赵嬷嬷那个下场。”
“平素见你也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就转不过弯来呢？你和赵嬷嬷怎么能比？只要你如今尽心伺候姑娘，她定不会为难你的。”青萍也有些急了。
两人在一块儿多年，虽然平日行事作风不同，也有过龃龉，但到底是一块儿长大的，多少也有些情分在。
一听青萍这么说，红绡就落下泪来，“我也想尽心伺候姑娘，可姑娘好了之后，行事同过去多有不同，自个儿有主意得很，我都不知该怎么伺候她才能讨她欢心了。”
“你快别这么想了，姑娘那时候还病着，什么都不明白，哪里叫事事都听咱们的，分明是事事都任人摆布，如今她大好了，自然有自己的主意，咱们做奴婢的，就该事事听凭主子吩咐，难不成你也同赵嬷嬷一样，不愿意姑娘好起来？”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姑娘好起来这是天大的喜事，我感谢菩萨都来不及呢，哪里会不愿意！”红绡急道，程锦好了，就意味着她将来有了前程，她也不必永远跟着这个只能锁在后院的傻子过日子了。
“那不就结了，姑娘都已经好起来了，你今后便只要事事听姑娘吩咐就行了，你在那儿委屈什么劲儿呢？莫非是给赵嬷嬷打抱不平？赵嬷嬷为何会被姑娘绑走，原就是因为此人奴大欺主，姑娘过去病着，不同她计较，其实心里都明白着呢，你可不能再犯傻了。”
红绡愣愣的，青萍不是她一直以为的傻乎乎的实心眼，反倒是她，自以为是，实际上不过是耍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罢了。
“行了，姑娘还在睡，我回去看着，你去打盆水，好生梳洗一下，待会儿好好回来禀事。”话已至此，青萍觉得红绡是个聪明人，话说到这个份上，想必不会再做什么傻事了。
程锦这一觉睡得十分舒坦，一直睡到晚饭时分，醒来的时候还有些愣怔。
她的魂魄五十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承受扒皮拆骨之痛，忍受着无穷无尽的折磨，无一时能得到安宁，全靠她凭借远超常人的意志始终保持着意识的清明，如今陡然轻松起来，反倒有些不适应了，梦中恍惚有梦到了一些前世的旧事，一觉醒来还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想起那五十年的遭遇，她不由得蹙起眉头，虽然她于术数一道研究浅薄，但她的父亲赵齐却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奇人，不仅是大儒，更于阴阳术数上造诣深厚，作为他的独女和首徒，哪怕不曾精修钻研，于此道也大概略知一二。
当初困住她的阵法极其阴狠毒辣，与其说是为了助大梁国运，不如说是专为折磨她的魂魄而设，萧晟利欲熏心，根本不曾想过是否真会有助国运的阵法，更不曾考虑过囚人魂魄的阴毒阵法原就是歪门邪道，哪里有可能助国运。
因果一饮一啄，乃是天定，在思华殿设下阵法，囚的是她的魂魄，损的是萧氏子孙的福德，也难怪萧晟的后人子息不旺，怕是不要百年，萧氏一脉就要断绝了。
设计此事之人也不知同她，同萧氏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程锦闭着眼琢磨着当年的情形，本想着左右无事，也懒得起身，却不料腹中饥饿发出几声低鸣。
她正哭笑不得，如今的自己还真是饿不得，就连想赖个床都不成。
青萍听见动静，在帐外低声道，“姑娘，可要起来用晚膳了？”
“起吧。”她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青萍和红绡低眉敛目地进来给她穿衣绾发，梳妆打扮。
“不用这么麻烦了，用完晚膳，又要梳洗睡觉了。”她打了个呵欠，觉得如今这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倒也不坏，这般万事不操心，迟早要被养成一只小猪。
“姑娘，奴婢有事要禀报。”红绡见她心情似乎还算好，大着胆子跪伏在地。
程锦看了她一眼，晾了她几息才道，“起来吧，我饿了，先用膳。”
红绡愣了一下，没敢多说什么，连忙起身带着几个小丫鬟把从大厨房取回来的菜摆满了一桌子，红烧蹄筋，葱爆海参，酱卤牛肉，白切鸡，蒜香排骨，蹄膀花生汤……
一室肉香让人食指大动，程锦也是真的饿了，不用丫鬟们伺候布菜，一言不发地埋头苦吃，红绡侍立在侧又心神不宁起来。

第十九章 母女
“红绡，你刚才说有什么事要禀报。”吃到最后一道奶酪红果时，程锦才腾出空来慢条斯理地问道。
红绡连忙跪了下来，“禀姑娘，奴婢将赵嬷嬷送到胡嬷嬷那里后，便惊动了夫人，夫人亲自问了奴婢，知道赵嬷嬷对姑娘不敬，发了好大的脾气，打了赵嬷嬷十板子，连同赵嬷嬷的家人一并被赶出府了……”
红绡说得很仔细，任谁都能听出她话里的恐惧，程锦神智刚刚恢复，就来了一招杀鸡儆猴，别说是屋子里的小丫鬟们，连红绡这个活络的大丫鬟都被镇住了。
“知道了。”程锦神色淡淡，并不如何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扫了这几个在屋子里屏息伺候的大小丫鬟们一眼，“过去如何，我不同你们计较，今后好好当差便是了，否则赵嬷嬷便是前车之鉴。”
程锦的院子里除了赵嬷嬷和两个大丫鬟，还有四个小丫头和两个洒扫婆子，赵嬷嬷的资历最老，又是她一手带大程锦，往日以她的地位最高，今日她被拖到颐心堂，被夫人亲自打了板子，又逐出府去，大家对程锦的性情手段，心里也大概有数了。
毕竟是程夫人的亲女，程大姑娘的亲妹，这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的行事作风，也像极了二人。
红绡打了个激灵，连连磕头应是，恨不得用磕头来表忠心，其他的丫鬟婆子，也连忙顺势跪了下去。
“都起来吧，从今日起，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当差，各司其职，守好院子，最要紧的是记住谁才是你们的主子，哪家主子都容不下不忠的下人。”程锦接过青萍递过来的玫瑰花茶，放缓了语调，却还是让人觉得压迫感十足。
红绡更是把头磕得震天响，程锦这一身气派便是府里最稳重端方的程大姑娘也有所不如。
她既有了大机缘，说不得也有大造化，她老老实实跟着她们家姑娘今后定是前途无量。
这么一想，她便再无半点勉强，愈加真心实意起来。
承恩侯府里向来没有晨昏定省的习惯，程锦无忧无虑又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见她醒了，青萍才上前禀报，“姑娘，夫人昨日夜里来了一趟，没让我们喊您，今日一早夫人又来了，见您还在睡，也不让我们喊您起来，只让您起了之后去一趟颐心堂。”
程锦毕竟刚刚恢复，神魂疲惫，这几日难免嗜睡，没想到事务繁忙的母亲，昨夜还会亲自过来，便早早睡下了，她知道母亲是心疼自己，才不舍得喊她起身，心下一暖，草草用过早膳，便匆匆到了程夫人那里。
“我的儿！”程夫人一见她，就将她一把搂在怀里，“可用了早膳？”
“用过了，昨日倦得很，早早便睡了，让阿娘担心了。”
“既是倦了，便多睡一会儿，何苦这么早便起？”程夫人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阿娘琢磨着请个大夫过府给你把把脉，开几副药调理一番。”
“不妨事的，多睡一会儿便好了，阿娘，我是最不愿喝那些汤药的。”
“已经是大姑娘了，还任性。”程夫人点了点她的眉心，“我的儿，可让你受委屈了！若不是你大好了，阿娘还不知那刁奴竟欺你至此，阿娘这心啊，难受得一晚上睡不着。”
赵嬷嬷是程锦的乳娘，是程夫人当年千挑万选来的，平时生怕她给程锦委屈受，也算是小心看着的，没想到私下竟欺她痴傻，如此苛待于她。
“阿娘莫为一个下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那刁奴当年看上去倒是老实本分，谁曾想竟狠毒至此！”
“若我当初同常人无异，她大概也还是个老实本分的乳娘。”程锦笑得很坦然，“阿娘不必生气，她知阿娘和大姐看得紧，倒也不敢太过分，不过是嘴上刻薄几句，克扣些小东西，我并未真受什么苛待，阿娘切不可太过忧心。”
“真真是个刁奴！怪不得她这些年脑满肠肥的！”程夫人到底还是意难平，四个孩子的乳娘中，她待这个赵氏最为宽和，求的就是她能善待程锦。
“阿娘，不过是个刁奴而已，打发出去便是了。”程锦笑意轻松。
“我儿，这些年真是苦了你！”
“阿娘哪里的话，有阿娘和大姐二哥的看顾，我真是半点委屈也不曾受得。”程锦握住程夫人的手，“阿娘昨夜可是没睡好？阿锦害得阿娘为这刁奴生气，那便是我的不孝了。”
这一番话柔柔地说在程夫人的心坎上，让她的脸色稍稍缓了下来，没想到她家阿锦好了之后，说话做事竟然如此妥帖，过几日去大觉寺定要再多捐上一些香油钱，答谢佛祖将她的阿锦还给了她。
“你屋子里还有哪个不妥当的？一并都给换了！”程夫人冷哼道，“那个老刁奴在背后如此欺辱你，那些个丫鬟都是死的吗？也不知道报于我知道？我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索性都换了。”
“那可使不得，这些丫鬟也是我平时用顺手了的，若是全都换了，孩儿还真成了睁眼瞎。赵嬷嬷的事儿，平心而论，也不与她们相干。赵嬷嬷仗着是我的乳娘，在屋子里飞扬跋扈，对我上前如此，又何况是她们，青萍和她顶过几句，赵嬷嬷对她最是不喜，若不是阿娘看重青萍，怕是她已经不在我屋子里伺候了，孩儿信得过她。”程锦顿了顿，“那几个小的不在屋子伺候，倒也怪不得她们，红绡虽油滑些，但做事也并无什么大错。”
“我的儿，她今日油滑，焉知明日会不会背主，我看待会儿就把那个红绡一并打发了。”程夫人可是当家夫人，为了宝贝爱女打发个把下人根本就不在话下。
“阿娘，我看那倒不必，她伺候我尚算尽心，油滑也有油滑的用处，我也习惯她们几个伺候了，还是把她留下来吧，再说我才刚好，发落这么多下人，传出去终归是不好。”程锦抱着程夫人的手臂撒娇道，“阿娘，你就留她下来吧。”

第二十章 疑惑
程夫人冷静一想，觉得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打发一个老货出去倒是没什么，若是一并把她身边的大丫鬟也打发出去，难保外头不会传出什么话来，既然程锦要留着，那就留着便是了，大不了多敲打敲打那个红绡，教她再也不敢背主。
“好好好，那就看我们阿锦调教人的手段。”程夫人一脸慈蔼而纵容地笑道，“你既已经好了，屋子里的事儿便要管起来了，之前一直都是阿钤并你那两个大丫鬟代你管着，等阿钤回来了，我就让她把这摊事儿交予你，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她，若是丫鬟婆子们偷奸耍滑，我将胡嬷嬷借你几天，给你好生立立威风。”
程锦点头，心知程夫人管着阖府上下，事务繁忙，胡嬷嬷是她的得力臂膀，“倒是不用劳动胡嬷嬷，这些事儿慢慢来，左右是能理得清楚的，就是修整屋子的事儿……总不好一直在大姐那儿叨扰。”
“我正想同你说这事儿，昨日你屋子的窗户已经修好了，但我想着你那院子的陈设都是我与你大姐当初操办的，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心意，我看就趁着这时机，一并整修了？”
“大整大修就不必了，无非是调整几处摆设，待我搬回去后慢慢再整即可，不必兴师动众了。”
“你也不必怕麻烦，家里那些精擅土木的下人也都是现成的，你那父亲今儿修园子，明日搬假山的，就没一日消停过，如今他不在家，那些下人闲着也是闲着。”一提起承恩侯，程夫人就不以为然地冷笑。
程锦微微皱眉，过去她痴傻，很多事情自然不会多在意，可现在仔细一想，便觉得有些不对，承恩侯府根基浅薄，是靠着程太后才封了侯，父亲程平也不过领了个闲职，家里并没有什么正经营生，可是这侯府排场却着实不小，且不说祖母养的戏班子，父亲成日折腾的园子，二叔日日眠花宿柳，就是她顿顿吃的那些珍馐就所费不赀，承恩侯府究竟有多少家底，经得起这样折腾？这些钱究竟是从何而来？
眼下她刚刚清醒过来，倒也不是探问的好时机，只是婉拒道，“阿娘，不用麻烦了。”
程夫人见她乖巧懂事，又欣喜又宽慰，更多的是心疼，“我的儿，不用处处和阿娘客气，倒是显得咱们娘俩生分了，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阿娘恨不得把什么都给你。”
“阿娘，我知道的，现下住着就很好。”无论是程夫人，还是程钤待她都是好到骨子里去了，她那个院子，大到屋里的家具陈设，小到摆件花木，都是她们精心挑选的，除了几处欣赏喜好上的不同，她是真挑不出任何毛病了。
“我的好乖乖，若不是这场大机缘，你真要痛煞阿娘了。”程夫人搂着她，又是好一阵心疼。
清醒过来的程锦美貌聪慧又贴心，看着现在的她，想着当初她痴痴傻傻的，四处被人议论欺辱，程夫人就觉得痛彻心扉，好好的孩儿，当初怎么就走了魂魄？定是那瘦马贱婢在背后搞鬼！
程锦见程夫人脸上又痛又恨，连忙宽慰道，“阿娘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只是那时就如被人缚住手脚，堵着喉咙，所言所为皆不能自主，只能浑浑噩噩度日，如今只觉缚身之绳，压魂之石尽除，说不出的畅快呢。”
“我儿，圆明大师说你走了一魂一魄，你可知这些年你那一魂一魄去了何处？”程夫人咬牙道。
程锦不知程夫人为何露出如此深恶痛绝的神色，但也不愿将自己是庄敬皇后赵华转世的事情对她合盘托出，一来是怕程夫人受到惊吓，二来前世自己魂魄被囚涉及皇家萧氏私隐，万一走漏风声，怕会祸延程氏一族，便只好含混道，“阿锦也不记得了，只觉得浑浑噩噩的，恐是已没有了神智。”
程夫人叹气，当初程锦仅是走丢了一魂一魄便已经痴傻了，那丢了的一魂一魄定是神志不清的，哪里会知道身在何方，想到这里她又红了眼圈。
见程夫人伤心，程锦的眼中也浮起泪水，天下最关心疼爱她的便是母亲程夫人了，她受着她的精心呵护，看着她为她殚精竭虑，因为她忍受众人的嘲笑非议，可她却因为少了一魂一魄之故，无法回报她万一，“阿娘，这些年您为我受苦了……”
程夫人听了这话，十几年的心酸一拥而上，忍不住泪流满面，“我的儿啊！天可怜见！阿娘的苦没有白受……”
所谓母子连心，哪怕昨日程二太太在众人面前怀疑程锦好得突然，说不准是被什么妖魔鬼怪附了身子，程夫人却从没有怀疑过程锦是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她的感觉不可能出错。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了一阵，程夫人才唤在屋外守着的嬷嬷送了一盆水进来，亲自拧了帕子给程锦净面，又拉着她絮絮叨叨从屋子里丫鬟嬷嬷尽不尽心，又说到兄弟姐妹之间的相处，再说到府里那些杂七杂八的闲事儿，程锦顺带把自己想要进族学读书的事儿同她说了。
“阿锦，你同你大姐一样，性子聪慧，又有心向学，这本是好事，但明日就急着进族学未免也太仓促了些，笔墨纸砚与书本都需要预备，学堂里的先生也要先说一声……”程夫人一脸欲言又止。
“阿娘，可是担心我在族学里跟不上，被人欺负？”
笔墨纸砚与书本都是小事，不过是打发人到书坊去一趟的事儿，哪里需要费心，程夫人只是担心她十来岁的年纪，却大字不识一个，要同那些四五岁的小童们同学，面子上过不去而已。
“阿锦，读书也不急在一时，咱们做女儿家的也不比男儿要读书应考，我明儿让人把笔墨书本送来，你屋子里的青萍红绡都是能识文断字的，且让她们先同你说说，等把字认全了，咱们再去学堂也不迟。”程夫人苦口婆心地劝道。

第二十一章 恼怒
“阿娘，不是孩儿夸口，昨日孩儿向阿期借了几本开蒙书本，已经把里头的字认全了。”见程夫人望着她直笑，她又忙道，“阿娘，您要不信，尽管考我。”
程夫人自是不信，程锦随手拿起书桌上的一本前人笔记，朗朗读了起来。
屋子里除了程夫人，还有胡嬷嬷，两人俱是吓了一跳。
“阿锦，你如何识得的？”程夫人颤着声音问道。
“许多字都是大姐过去教过我的呀。”程锦合上书笑道，“当时记不住，但一直记在心里，如今回过神来了，自然也就识得了，昨日我借了阿期的书后，就让青萍和红绡轮流读给我听，把那些字同书本一一比照，便也记下来了，只要不是太生僻的字，我大概都识得了。”
“我儿竟聪慧如斯！”程夫人晃了晃身子，险些站不稳了。
“阿娘？”程锦疑惑地看着她，自己开了窍当是好事才对，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愤怒。
“我无事，”程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既如此，明日你就去学堂读书吧，阿娘待会儿将笔墨送过来，明日一早你到颐心堂来，阿娘亲自送你去学堂。”
程锦毕竟傻了这么多年，程夫人担心她在学堂里被先生小瞧，决定亲自送她过去，如果不是老夫人那儿打发婆子过来，程夫人怕是能一直拉着程锦细细嘱咐到夜里。
“夫人待姑娘真是再好也没有的了。”青萍送了一盅羊乳羹进来，“这是夫人特地交待厨房给姑娘准备的，奴婢怕姑娘受不住膻味，让厨房加了些姜糖煮，姑娘尝尝可还喝得惯。”
程锦和程夫人说了这么久的话，正觉得饿，端过羊乳羹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这羊乳香醇，大可不必再加糖，今后就直接端上来吧。”
青萍点头应下，又笑道，“难得姑娘能受得住这膻味，大姑娘那时候连这味道都闻不得。”
程二太太生得不算顶美，但皮肤极好，白嫩得如初生羊羔，据说是常年喝羊乳的缘故，程夫人心疼女儿，也每日都给女儿喝羊乳。
之前大夫说程锦得了痴病，不宜大补，所以一向很少送羊乳过来，但程钤那儿的羊乳，却是每日必用的，就算程钤受不住那味道，一闻就吐，她也强逼着她喝进去，如今程锦大好了，程夫人也立刻着人把羊乳送过来了。
“牛羊乳都是好东西，大姐要是喝不惯羊乳，倒是可以喝牛乳试试，那些塞外牧民就是常常喝牛羊乳，才生得身强体壮的，挡得住那些北蛮人。”
“说起北蛮，听说这几日来了个北蛮商队，带了不少北蛮的奇珍异宝，几日后要在大觉寺的集市上卖与众人呢。”红绡见程锦对她的态度有了好转，也大着胆子同众人说笑起来。
“北蛮不过是蛮荒之地，哪有什么奇珍异宝？”
“谁说没有？听说有生在极寒之地的雪莲，深埋地心的寒冰玉，还有雪狼皮，白狐皮，都是极罕见的好东西呢。”
程锦这一屋子的大小丫鬟年纪都不大，就连最稳重的青萍红绡也正是青春烂漫的年纪，说起这些事儿，个个都兴奋得眉飞色舞，一屋子欢声笑语不断。
颐心堂里程夫人就没这么痛快了。
“锦姐儿大好了是好事，夫人怎么还哭呢？”程夫人身边的胡嬷嬷是她在娘家时的大丫鬟，比她长了好几岁，可以算是一路陪着她长大的，后来陪嫁过来，嫁了个长随，却没想到丈夫早死，未留下一儿半女，从此便绝了心思，一心一意做程夫人屋里的嬷嬷。
她是看着程锦他们几个孩子长大，待程夫人忠心耿耿，将她这些年的苦楚都看在了心里，程夫人当年也是汝阳县城里有名的才女，如今却活在后宅日日磋磨，她也是又心酸又是心疼。
孩子痴傻无论是生在什么人家都是极悲哀的，程夫人不仅是母亲，还是当家主母，这些年更是难上加难。
尤其是这些年，承恩侯府因为程太后的关系水涨船高，原本对程夫人还有几分尊重的承恩侯，越来越看不上她，在妾室的撺掇下，行事越发荒唐，一屋子的主子又都是不大讲规矩的，他们闹出的荒唐事，程夫人还得替他们遮掩，里里外外都要操心，这家当得比谁都累。
如今程锦好了，程夫人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我就是为了阿锦……”程夫人的眼眶又红了，“阿胡，你也看见了，阿锦本是如此聪慧的姑娘，便是阿钤都有所不如，可她为何好端端的走了魂魄？我就不信这其中没人搞鬼！定是柳氏那贱婢害我阿锦！她当初分明就是有意气我，若是我没有早产，阿锦也不会走了魂魄，定是她从中作梗！”
程夫人恨得双目赤红，恨不得生生撕了柳姨娘，当初她怀程锦的时候，承恩侯在未得她同意的情况下，私自纳了个瘦马为妾，那瘦马又甚是奸猾，故意在程平面前装可怜，背后却处处刺她，气得她动了胎气早产，生下了差点救不活的程锦。
后来程锦虽然救活了，却是个痴傻的，这么多年程夫人一直自责不已，觉得程锦的痴病都是她造成的，膝下虽然有二子二女，但在程锦身上花的精力却更多一些。
“如果我的阿锦没有走了魂魄，以她的才貌早就名扬京城，哪里会像如今这般明里暗里遭人嗤笑！”程锦现在越是聪慧姝丽，程夫人就越痛悔难过，“都怪我当初想不开，为了一个贱婢动了胎气，着了他们的道！平白害我阿锦受了这么多年的苦，遭了这么多年的罪！”
“事情总归是过去了，幸亏菩萨保佑，锦姐儿的魂魄回来了，如今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胡嬷嬷只能劝解道，“夫人，还是要想开一些，侯爷那边爱闹，自由他闹去，柳姨娘再狐媚，也越不过您去，再说府里的中馈还在您手里，还怕他们翻天了不成？您如今身子不好，太医也说了，最忌讳动怒发火，为了哥儿姐儿他们，您可要多保重身子啊。”

第二十二章 火
“我过的这是什么日子，要不是为了这几个孩子，我哪里撑得下去？”程夫人拭着眼角的泪，“明知是那个贱婢搞鬼，也没法子替阿锦讨回这个公道，我这个做阿娘的没用！”
“夫人快别这么说！如今锦姐儿好了，今后总会越来越好的，志哥儿进了仁德书院，远哥儿也一天比一天乖巧懂事，钤姐儿又争气，在京城闺秀里都是拔尖的，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胡嬷嬷连忙劝道。
想到四个儿女，程夫人脸色有了一丝欣慰，但眉目间依旧怒意未消，“孩子们再争气也挡不住做长辈的没有规矩胡来，宠妾灭妻，亏他做得出来！要不是我看得紧，阿钤他们几个还不被那个狐媚子给生吞活剥了！”
胡嬷嬷也是叹气，程夫人和承恩侯如今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仇人，只要一想到承恩侯，程夫人就怒气冲天，尤其是近一年来，毫不掩饰对承恩侯和柳姨娘的憎恨，便是当着承恩侯的面，她也常常发作，这样下去夫妻二人怕是会更加离心离德，承恩侯也会更偏着柳姨娘。
“您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夫人，柳姨娘是瘦马出身，宫里太后对她也多有不喜，即便侯爷如今宠爱她，但只有男人的宠爱，不过是无根飘萍罢了，哪里能越得过您去，您就当她是个玩意儿，别同她计较，好好同侯爷说话，别让侯爷太过偏心了。”
“她哪里是无根飘萍，别忘了她还有个儿子。”程夫人恨声道，“我虽讨厌程明期，可也知道阿志和阿远比不上他，这个庶子别说是强过阿志和阿远了，就是侯爷他们兄弟几个比他也多有不无，说不准他日后还真能考个功名回来，给那个贱婢挣个诰命！你说凭什么？凭什么我家阿锦要受那样的苦楚，她和儿子却能风风光光的？”
胡嬷嬷看着程夫人无法控制脸上的怨毒之色，也是暗暗心惊，程夫人做姑娘的时候虽然性子烈，可也是个端庄大方的大家闺秀，嫁到程家之后，虽然事事不如意，但她也算是豁达稳重，虽说当年被柳姨娘气着了早产，难为过柳姨娘母子，但是对承恩侯还算是留了情面，夫妻还能维持着面上的尊重，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程夫人的脾气越变越坏，竟似半点也容不得承恩侯和柳姨娘了。
这些日子，承恩侯和柳姨娘附庸风雅地在外寻访道观野寺，一副要出家的做派，程夫人嘴上虽然在咒骂，实际上心里却是松快了不少，他们俩要是在家，怕是又要日日争吵不休了。
“夫人，您可别钻了牛角尖。”胡嬷嬷给程夫人倒了一杯药茶，“诰命可不是那么好挣的，即便宫里有太后她老人家在，咱们家的二老爷三老爷都没能给二太太三太太挣个诰命出来，还让人一口一个“太太”地叫着。即便期哥儿能考取功名，官也不是那么好做的，诰命更是难上加难，您何苦为了那没影儿的事儿着急上火？再说远哥儿和期哥儿一同上学，两人同进同出，到底是亲兄弟，感情极好，今后少不得要互相帮衬的，为了一个贱婢伤了他们兄弟之间的情分多不划算，您就当着为了远哥儿积福。”
“远哥儿就是个傻的，”提起程明远，程夫人又少不得一顿长吁短叹，“也不看看他阿爹给他取的名字，正正经经的嫡子名‘远’，倒是那下贱的庶子取名为‘期’，心都偏到这个地步了，他还同程明期如此亲近！”
“虽有嫡庶之别，但好歹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再说咱们家也无爵位可承继，一房的兄弟日后是要守望相助的，他们兄弟和睦，总归是好事，为了远哥儿，咱们就咽下这口气罢。”
“侯府要真有世子，以侯爷那偏心的性子，说不准就会落到程明期头上，”程夫人没好气地说，“真要到那个时候，我和那贱婢母子定是你死我亡！”
“我的好夫人，别说气话了，侯爷再偏心，宫里还有太后呢，太后可是最重规矩的人，能容得了柳姨娘放肆？如今锦姐儿好了，分明是好事儿，别说这等不吉利的话。”
“锦姐儿好了，这自然是好事！可你看看他是怎么做的？我一早就让人送信给他了，他呢？别说是回来了，就连信都不回一个，这还是亲爹呢，真真教人心寒！还有那个宋氏，满口胡言乱语的污我阿锦的名声，这是做长辈该有的样子吗？算了，她和我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暂且不提她，就说咱们家那位老夫人吧，换作别人家都是去庙里寺里谢菩萨捐香火钱，到了她这儿就喊戏班子进来唱堂会，用的还是锦姐儿的名义，锦姐儿才多大年纪，好好的名声经得起她这么折腾？今后让我们怎么抬得起头来？钤姐儿马上就要说亲了，这孩子琴棋书画样样都好，女红在京城闺秀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她的学问不是我自夸，就是让她去考国子监，我看都是能考得取的，多好的孩子，却被带累了名声，到现在还没有一户像样的人家登门！”程夫人越想越气，将手里的帕子狠狠地甩在妆台上。
府里上下，桩桩件件，除了程锦的病好了之外，就没有一件省心的。
胡嬷嬷知道她自从嫁给了程平，没过过一天的舒心日子，这些年她的脾气也是越发暴躁了，每日都要在房中发上好一顿脾气，便是照着太医开的方子，日日熬些清心降火的药茶也无济于事。
“夫人，不管府里是什么样的，您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为那些人动怒不值当啊！”胡嬷嬷也不知该怎么劝，愁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了。
“阿胡，只有你知道我心里的苦，就让我发发火罢。”程夫人发了好一通脾气后，总算觉得好受一些，心里的火烧得也没那么旺了，“我这些日子，总觉得心头有把邪火在烧，这一肚子的脾气不发出来就不舒坦。”

第二十三章 崴脚
“夫人，您这身子……”胡嬷嬷的脸色更加忧虑了。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明白，”程夫人摆摆手，“大概是年纪大了，心火越来旺，没什么大碍。”
“本来这也是小毛病，可那些大夫开的药怎么就不管用？等过几日去大觉寺，夫人可得给自己也求个平安符。”
“我省得的，只要这府里少些烦心事，我就什么病都没了。”程夫人叹道。
她这个侯府夫人的身份看上去风光，实则煎熬，别的且不说，单说这程老夫人就够难缠的了。
程老夫人从前就是贪玩不着调的，老侯爷去后是越来越不知收敛，府里已经养了个戏班子了，还要三不五时地差人去请当红的戏班子进府唱堂会，别人府里是爷们荒唐，他们府里不仅爷们荒唐，老夫人也跟着荒唐，京中贵妇们私下没少议论，她辛辛苦苦经营的名声就这么成天被他们糟践。
偏偏老夫人是婆母，仅一个“孝”字就压得程夫人抬不起头来。
次日一早，程锦就到了程夫人的院子陪她一块儿用早膳，程夫人对这个久病初愈的女儿爱得不行，也不要丫鬟们伺候，自个儿不住地往她的碟子里夹菜。
“阿娘，我自己吃，您别只顾着给我夹菜。”程锦吃东西的速度并不慢，可碗碟里还是堆成了一座小山。
“你多吃一些，待会儿到学堂读书辛苦容易肚饿，”程夫人怜爱地看着她。
“阿娘这儿的饭菜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一些，你要是喜欢，待会儿我着人送一些到你那儿去。”
“我以后想吃就到阿娘这儿吃，有阿娘陪着，吃什么都香。”
程锦的嘴甜，说得程夫人心花怒放，“你这个孩子，如今说话就和蘸了蜜似的，你要是想吃，就随时过来，你们如今大了，平时都在自己的院子里用饭，阿娘平时就是想和你们一块儿吃顿饭都不容易。”
“那我今后日日来颐心堂同阿娘一块儿用饭。”程锦甜甜地撒娇道，“不过阿娘别老给我挟菜啊，自己都顾不上吃，我就算脸皮再厚也不敢来了。”
“听你说话阿娘真是甜到心里去了，你这个孩子真是招人疼。”程夫人笑着掐了掐她的脸蛋，眼圈又是一红，原来她的阿锦这般伶俐可爱，撒起娇来她的心都要化了，可恨那贱婢竟然害了她十几年，若没有这番机缘，说不得阿锦辈子傻下去了。
程锦哪里能猜出程夫人心中将柳姨娘越恨越深，只觉得奇怪，阿娘的情绪似是很不稳，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脾气也暴躁得很。
她放下碗筷，有些疑惑地看着程夫人，她的脸上始终带着一抹青色，之前倒还不甚明显，可是她却看到她的眉心之中隐隐有一条黑线。
她的心中一凛，手不着痕迹地搭在程夫人的手腕处。
她的医术得自赵齐亲传，不敢说是那种能医白骨，活死人的神医，但普天之下医术上能胜过她的怕也是不多。
程夫人的脉象却有些古怪，看上去只是火气旺了些，思虑多了些，并无什么大碍，可她方才似乎从她的面相上看到了一抹死气。
程锦疑惑不解，仔细地看着程夫人，便再也看不见了，也不知是那抹死气一闪而过，还是她看走了眼。
“阿锦，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程夫人回过神来，又恢复了之前的慈蔼。
“阿娘，是不是阿锦哪里不好惹您伤心了？”程锦的双眼澄澈清明，让程夫人原本焦躁的心情渐渐安定下来。
她用帕子印了印眼角，“不干阿锦的事儿，是阿娘想起别的事，有些感触罢了，我的儿，再多吃一些，春雨，再给五姑娘盛一碗燕窝粥。”
“阿娘，您也吃，这个莲蓉糕也好吃呢。”程锦倒也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给程夫人也挟了一块糕点。
母女二人亲亲热热地用完早膳，程夫人又亲手给她系上猩红的狐毛斗篷，理了理她的衣裳和鬓发，领着她到侯府对门的一座小院子，那里便是程氏族学。
两人刚到侯府门口，便见门外停了另一辆马车，程锦定睛一看，正是护国公府的马车，心中不免有些雀跃，莫非是她的大姐回来了？
程夫人却目光一凝，心里咯噔一下，“这一大早的，是怎么了？”
程钤被邀请去护国公府的温泉庄子上游玩，照理说还要再过几日才会回来，那温泉庄子虽然就在京郊，可从那儿回来也要一两个时辰，程钤这么早就出现在这儿，恐怕天一亮就从那儿赶回来了，能让一个大家闺秀不管不顾地从庄子上回来，怕不是什么好事儿。
“程夫人，”骑马护在一旁的年轻男子一见到程夫人，连忙翻身下马，匆匆朝她行了个礼，恭敬而抱歉道，“钤妹妹不慎崴了脚，庄子里没有好大夫，母亲命我先将钤妹妹送回来。”
说话的正是护国公府的嫡长孙苏敬，护国公是大梁的一员猛将，曾经卫戍边疆多年，但自从二十年前被召回京后，子孙们就弃武从文，护国公世子成日吟诗作对，嫡长孙苏敬更是彻头彻尾的文人，虽然骑在马上，但一袭青色儒衫，言语拘谨，没有半分勋贵武将的气概。
程夫人本来就看不上苏敬，听他这么一说，脸色更难看了，人是被护国公世子夫人邀去的，好端端的去，怎么崴了脚回来？而且竟然一个崴了脚的姑娘连夜赶路回来，做娘的自然心里不舒坦。
程夫人知道从苏敬这里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板着脸也不理会他，径自吩咐胡嬷嬷让几个婆子抬了竹轿过来接人，将他晾在一边。
“苏公子，我大姐姐和你们一块儿去的庄子上，好端端的怎么把脚给崴了？”程夫人是长辈，自恃身份，不便和苏敬纠缠，程锦却不那么客气了，她在家眼巴巴地盼着大姐早些回来，可没想到她回来的时候竟崴了脚，苏壮行的后人还真是不堪。

第二十四章 姐妹
苏敬早就注意到站在程夫人身边，身穿红色斗篷的小姑娘，这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本以为她是程夫人的亲戚，被她这么一问，呆了好一阵才认出来，竟然是程府的那个傻子，震惊的眼神在她和程夫人身上打转，“你，你是锦妹妹？”
护国公府这些年一直刻意同承恩侯府交好，侯府的几个姑娘，苏敬也都是识得的。
可是程锦不是个傻子吗？不久前他还在大觉寺见过她举香炉，那时候的她眼歪口斜，被人一哄就去举大殿前的香炉，一看就是个傻子，如今怎么突然就好了？
这模样这气度，同从前的傻子哪有半分相似？
程锦一脸不善地瞅着他，没有半点要同他打招呼的意思。
苏敬被她盯着心里发虚，干咳两声，“昨夜下了些雨，许是路上有些滑，钤妹妹没有当心……”
“够了。”程钤从马车里被扶了出来，眼神凛冽地看着苏敬冷声道，“我已平安归府，苏公子请回吧。”
苏敬更加心虚，朝程夫人与程钤姐妹略一拱手，仓皇道，“钤妹妹好生休养，我先走了，待过几日再来探望。”
“不必了，我担不起。”程钤看都不看他一眼，冷硬地说。
程夫人咬牙，程钤从来就不是任性娇蛮的性子，能惹得她这般下人面子，不仅是伤了她的脚那么简单了，她平日把护国公府当成世交来往，却没想到被人摆了一道，心里头那股邪火又开始烧了起来。
程夫人到底顾及这是在外头，强压下那股邪火，狠狠地扫了苏敬一眼。
苏敬心虚得脸皮微抽，草草地冲她们拱了拱手，最后又忍不住看了程锦一眼，这才打马去了。
“阿锦，”程钤早就不耐烦应酬苏敬了，也顾不得自己还有脚伤在身，直直地看着程锦，眼中的关切和惊喜不容错认，“阿锦，你这是……”
“阿锦前几日大好了，”程夫人的脸上也流露出一抹喜色，“想着你也快从庄子上回来了，不想扰了你的兴致，便没有送信给你。”
“阿娘！这是天大的好事！该一早送信给我的！有什么事比阿锦的事还重要？”程钤紧紧握着程锦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我莫不是在做梦吧？”
程锦看着自己手上的红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姐，你要是担心是在做梦，该掐自己的手才是。”
程钤回过神来，连忙放开她的手，仔细看了看，见那小手上浅浅的红印很快散去，这才又好气又好笑地轻捶了她一记，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眼圈却红了。
见她这样，程锦也难受起来，这个家里除了程夫人之外，就是她的一对兄姐待她最为真心，尤其是长姐程钤，简直比程夫人待她还要周到。
自从发现她痴傻之后，程夫人就为她愁断了肠，有一段时间连身子也不好了，是程钤一直将她带在身边，不让人欺负她，不厌其烦地教她吃饭穿衣如厕识字，后来发现她天生神力，还特地央程夫人请了武师教导她武艺，她这一生何其有幸能有这样一位一门心思对她好的长姐。
程钤看着她眼里流露出熟悉的信任和依赖，也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将眼里的泪眨了回去，“天大的好事儿，谁也不许哭。快同我仔细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突然好了的吗？”
“前几日半夜打了一阵春雷，阿锦就突然大好了，我想这便是圆明大师当年所说的机缘了！”程夫人双手合十，“过几日就是十五了，我带你们去大觉寺添些香火钱，可惜圆明大师云游在外，不然再让大师给阿锦看看，求一块平安符才好。”
“我听说春雷最是辟邪，定是春雷响，将邪祟驱走，才让我们阿锦大好了，今晚到大姐这儿来，好好同我说说。”程钤紧紧拉着程锦的手不放。
“我这几日就住在大姐的院子里呢，本想着今日搬回去的……”程锦赧然道，“前几日我把我屋子里的窗户给掰坏了。”
“那就继续在我院子里住着，等你那儿收拾好了再搬，千万急不得。”程钤捏了捏她的小脸，“你自小就与我同吃同住，如今同我见外什么？”
“不是怕搅了大姐的清静嘛。”
程钤是承恩侯府的嫡长女，被程夫人教养得极好，如今正在国子监的女学中读书，不仅功课优异，更是早早的帮着程夫人料理府里的事务，虽说承恩侯府的主子们大都不靠谱，但京中名媛贵妇们谁也不敢小看程钤，这个嫡长女堪当世家宗妇，可是众人公认的。
“我巴不得你陪着我热闹热闹呢。”程钤点了点她的鼻子，亲昵地笑道，“你这一大早的在门口，可是要出去玩儿？”
“她一好就嚷着要去族学里读书，我拗不过她，今日准备送她过去呢。”程夫人一脸慈爱地看着一双女儿，一个沉稳大气，一个娇憨可爱，令人望之心折，身为人母还有何所求。
“一心向学是好事，我前几日刚得了一套文州过来的文房四宝，待会儿正好送过去给你。”程钤自幼聪敏好学，对读书一道看得极重，听说程锦刚好就闹着要去上学，眼中满是赞许。
文州所出的笔墨纸砚得天下读书人追捧，便是程钤得到这么一套也不容易，毫不犹豫地就要转送给程锦。
“大姐，太贵重了。”
“不过是一套玩意儿，有什么贵重的……”
“好了好了，你们俩就别谦让了，阿钤那一套就自己留着，阿娘再给阿锦寻一套。”程夫人虽然在笑，可笑中隐隐带着忧虑，“阿锦再不去学堂就迟了，阿钤，你先回去梳洗一番，待会儿阿娘过去有话同你说。”
程钤神情一肃，点了点头，朝程锦笑了笑便坐上竹轿回自己院子。
程锦见她的笑意勉强，隐隐有郁色，知道崴脚之事另有内情，心中担忧，便望着程夫人道，“阿娘，要不明日再去学堂吧，大姐刚刚回府，我想陪陪她……”

第二十五章 入学
程夫人却正色道，“人无信不立，你既愿意去学堂读书，我也同先生们招呼过了，便不得轻言更改，否则让学堂的先生们怎么看你？再者，学问一途本就艰苦，今日是你大姐归家，过几日又有戏班子来府里唱堂会，今后还会有种种事故，若一遇着事就想着撂下学问，吃不了做学问的苦头，那便趁早别学了。”
程夫人虽然疼爱孩子，却不溺爱，尤其是在读书这件事上，半点也不纵容着程锦，既然要学便踏踏实实，心无旁骛地学下去，若坚持不下去，又何苦浪费时间？
程锦被她说得脸红，“阿娘，我错了。”
“知错便好。”程夫人脸色一缓，摸了摸她的头，“我知你想同你大姐说话，这几日你便住在她院子里，等下学回来，再同她好好说话也不迟，你大姐学问好，功课上你可多同她请教，若是她知道你为了她，不愿意去学堂，心里也不会痛快的。”
程夫人是书香门第出身，程明志他们虽可蒙荫，但她还是一门心思想让他们考科举，搏个好出身，于是便力主设了这个族学，当年程老爷子还在世，和宫里的程妃对此都是大力支持，于是族学便这么办了起来，原只是请了一两个先生来给家里的孩子们启蒙，后来程平得了承恩侯的爵位，便在侯府对街赁了一处院子，请了好几个先生，不仅给家里的孩子启蒙，程氏族里的孩子也能在此读书，每日里书声琅琅，倒是给京城暴发户程府添了几分书香味儿。
族学中主事的范先生虽只是个屡屡落第的举人，但素有才名，程夫人费了很大的力气，托了娘家的关系，才延请他来族学中教书。
程夫人虽是书香门第出身的侯夫人，但在范先生面前却十分客气，可见范先生学问之精深，如今在国子监女学中屡屡拔得头筹的程钤，也是范先生一手教出来的，程氏族学虽然兴办不久，但先生们的水平却非泛泛。
范先生对侯府这位天生痴傻的五姑娘早有耳闻，却是第一次见面，对她离奇的遭遇颇感兴趣，见她如今眼神灵动，活泼中还带着稳重，行事颇有章法，半点看不出痴傻的痕迹，心中更是讶异，常听人说幼年逢遭大难之人，往往今后会前途无量，这位五姑娘说不定还真是那等有大造化之人。
“你可识字？”范先生随口一问，并不指望她的回答，毕竟痴傻了十几年，才好了几天，自是不可能读书识字。
“我昨日借了《千字文》《百家姓》《千家诗》和《程氏选文》，这四本书已经能够背诵，里头的字也都记下来了。”程锦脆生生地答道。
范先生却微微皱眉，一个未开蒙的孩童一日便背下四本书，且已经认下了书中的字，简直闻所未闻，便是不世出的天才也不可能如此。
他料定是姑娘家要面子，不愿意同那些四五岁的蒙童一块儿读书，而扯了个谎，但读书做学问最要紧的便是脚踏实地，来不得半分虚假，更不应有如此虚荣的心思，如此做派已经先惹了他不喜。
但程夫人在这儿，他也不好当面训斥程锦，便存心给她个教训。
“百家姓第三十九个姓氏为何？”范先生捻着胡子问道。
程夫人有些不虞，程锦昨日才刚读的《百家姓》，范先生就用这么偏的问题考校她，未免太过了，依她看，还不如让程锦把书背上一遍呢。
“是窦。”程夫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程锦便毫不犹豫地答道。
这兴许是蒙对的？范先生眉心一跳，“第七十三？”
“滕。”程锦答得不假思索。
若说答对第一个是运气，第二个就绝对不是了，范先生疑惑地看着她，继续问道，“你说你读了《千字文》，‘女慕贞洁’之后是什么？”
“男效才良，”程锦微微一顿，见范先生没有喊停，便自顾自背了下去，“知过必改，得能莫忘……”
十一岁的少女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如珠落玉盘，令人忘俗。
看着范先生愈发震惊的神色，程夫人原先锁着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昨日她得知程锦似有过目不忘之能时，那种震惊欣喜比范先生有过之，而无不及。
“……谓语助者，焉哉乎也。”程锦不疾不徐地背完最后一个字，这一气背下来，却气息平稳，半点不显急促。
“这位真是府上五姑娘？”范先生不可置信地看着程夫人，不是说程锦是个傻子吗？分明是个神童啊！“过去真不曾读过书？”
“读过的，”程夫人还来不及回答，程锦便朗声答道，“我大姐常给我读书，这些书都是她给我读过的，彼时我虽口不能言，但听到见到的都记在心里。”
程锦这番话总算让范先生不至于那么无法接受，他知道有些人得了病，便口不能言，状若痴呆，但心里却是明白的，只当程锦是痴病好了，聪明的确是聪明，但还不至于聪明到了逆天的地步。
于是，范先生捋着胡子对程夫人笑道，“五姑娘天资过人，不必同蒙童们在一个班，可以同十一公子一块儿进学，夫人意下如何？”
“但凭先生安排，家中这几个孩儿性情顽劣，还要先生多费心教导。”程夫人笑道，暗暗在心中松了一口气，程锦毕竟已经十一岁了，若真和四五岁的蒙童在一块儿开蒙，怕是会伤了她的面子，毕竟她现在已经不是傻子了，姑娘家总是脸皮薄的。
程明远虽然比程锦小，但好歹相差不大，他们那个班上也有年龄相仿的孩子，三房的嫡女程钰与程锦同岁，也在他们班上。
“夫人，”范先生犹豫了一下，苦笑道，“十一公子的若再不刻苦，怕是五姑娘也要后来者居上了，待到年末，高先生会对诸生进行考校，十一公子若过不了，恐怕今后要同蒙童一块儿读书了。”

第二十六章 学堂
程夫人的脸上火辣辣的，程明远的天分本就不高，加之性情顽劣，没个定性，每日都完不成先生布置的课业，当初本不该升班的，可程明远极要面子，死乞白赖地求着要往上读，程夫人自己也咽不下那口气，凭什么程明期这个庶子能得先生青眼，她的儿子却事事落入人后？
范先生看在程夫人的面子上，勉强同意让程明远跟着读，本以为他终究能开窍发奋苦读，可高先生已经教到了《大学》，他却连开蒙的那几本书都没有学好。
“先生说的是，”程夫人咬了咬牙，摁下心头的失望，“若他连蒙学的几本书都吃不透，也读不了四书五经，倒不如让他继续同弟弟妹妹一块儿读书。”
“十一公子年纪尚小，许多蒙童也都是他这个年纪开蒙的，便是今后同府里的小公子们一块儿读书也不丢人，最要紧的是把基础打好，锤炼心性，今后于学问一途方能走得更远。”范先生见程夫人想开了，也微松一口气。
“让先生费心了。”程夫人向范先生行了个礼，互相客气了几句便离开了。
范先生将程锦领到一间摆了六张条案的屋子，屋子前方端坐着一位五十余岁的先生，须发花白，正拿着戒尺训斥着程明远。
“高先生。”范先生有些抱歉地开口打断他，高先生训起程明远来，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高先生不似范先生那般严肃，便是拿着戒尺训斥人的时候，也是神情温和，苦口婆心，也难怪程明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这是侯府的五姑娘，久病初愈，今日初到学堂读书，就在你这儿吧。”
“可曾开过蒙？”高先生是个不问世事的老学究，在族学里教了几年书，却不知道大名鼎鼎的侯府傻子程锦，也只是例行公事地多问了一句。
“我已经考校过了。”
高先生点点头，态度温和地指了指教室后方的一处空位，“你就坐那儿吧。”
青萍和红绡连忙搬来了新条案，将桌面收拾好，方躬身出去。
程锦一来，方才有些死气沉沉的屋子一下子热闹起来的，偷偷打量着她的有，私下议论纷纷的也有，就连程明远也站在高先生身边朝她挤眉弄眼。
毕竟承恩侯府的大傻子程锦被雷劈聪明了这件事儿，可是比话本子里的故事还要曲折离奇、
程钰仔细打量着程锦，昨日听说这个大了她几个月的五姐姐突然不傻了，她还不相信，没想到今日就在学堂里见着了她，瞧她那落落大方的模样似乎是真的好了，可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事儿？
程锦朝程钰笑了笑，虽是堂姐妹，但程钰性情孤僻清高，最是看不上这个丢人现眼的傻子五姐，是以两人从前几乎没有打过什么交道。
程钰被程锦笑得愣了一下，立刻冷着脸撇过头去，她才不要同这个傻子打交道哩。
高先生并不知晓其中内情，平日这帮学生也顽劣得厉害，他多少已经习惯了，用戒尺拍了拍桌面，试图震住这一帮吵吵闹闹的混小子，但显然是徒劳无功，只得放弃，自个儿捧着书高声诵读，试图用圣人之道感化他们，“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程明远，这是你五姐？你五姐不是个傻子吗？傻子也来学堂读书？”一个长得尖嘴猴腮的男孩子朝程明远不怀好意地笑，引得周围的几个孩子也跟着笑。
程明远和程锦是承恩侯的嫡子嫡女，在程氏族学附学的众人不敢明着得罪他们，但这个男孩子却不同，他是程二太太的嫡亲侄儿宋高义，宋氏是豪富巨商，同程太后关系极好，并不惧怕承恩侯夫妇，何况程二太太和程夫人向来不和，他在学堂里也是时时处处与程明远作对。
平日里程明远最烦的就是这个宋高义，今日程锦刚来，宋高义就这般羞辱嘲笑她，程明远这个混不吝哪里忍得下去，话不多说，直接一脚踹翻了宋高义的椅凳。
“哎哟！”宋高义不防，被他踹出去大老远，摔在地上跌了个狗吃屎。
这回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了，好脾气的高先生也气坏了，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不成体统！不成体统！课堂岂是你们玩闹的地方？”
“先生，程明远无缘无故打人！哎哟，哎哟……”宋高义就势倒在地上，装模作样地叫唤，“承恩侯府的人仗势欺人啊……”
“程明远，可有此事？”高先生将戒尺在讲台上打得“啪啪”直响。
“先生，是他先辱骂我五姐的！”程明远一脸光棍，怒目直视宋高义，“他就是该打！”
“可有此事？”高先生将戒尺当作惊堂木来用。
“我，我也没说什么……”宋高义也是个小无赖，摇头晃脑地顾左右而言他。
高先生显然没少断过这种糊涂案，“你们今日下学后留下来，将《大学》抄上十遍，没抄完不准回家吃饭。”
“十遍？”
这一回，两人倒是少见地默契，《大学》那么长，抄一遍就够呛，何况是抄上十遍，别说回家吃饭了，就算抄一晚上都抄不完啊。
“也罢，我便问问你们，若你们能答上来，便可不抄。”高先生也知的确是有些为难这两个公子哥儿了，但他被气得不行，也是下了决心要整治两人，便肃容道，“方才我说到‘知止而后有定’，我问你们，何谓‘止’？”
程明远和宋高义哪里有认真听过，更不是做学问的料子，面面相觑，一个字也答不出。
“答不出便留下来抄罢。”高先生不容分说道。
“‘止’是手纸，”程明远闭着眼睛瞎说一气，“厚腚如厕要用手纸……”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高先生被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你不听课也就罢了，连字都不识么！罚你抄十遍不够！”
宋高义得意地捂着肚子笑个不停，“蠢货就是蠢货……”
“那你说何谓‘止’？”高先生看宋高义这副得意的模样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两人半斤八两，有什么资格互相嘲笑？

第二十七章 求情
“指，指，只剩下一根手指，而后就能有银锭……”宋高义倒在地上哼哼唧唧地答道。
“荒唐！荒唐！”高先生都快被这两个小混蛋气出病来了。
“先生，这不公平！”宋高义见势不妙，立刻指着程锦嚷道，“此事是因她而起，为何不罚她？”
他就不信程家这个傻子也会，既然要罚，也要多拖一个人下水，好恶心恶心程明远。
“这同我五姐有何干！”程明远怒道。
“你不是说是因为我骂了她，你才踹我的吗？此事便是因她而起！要罚便一起罚！”宋高义耍起了无赖。
“你这是在攀扯无辜！”程明远捋起袖子，竟想上前打人。
“够了！”高先生重重一拍戒尺，指着程锦道，“既如此，你来答，何谓‘止’？”
“止者，所当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也。”程锦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朗声道。
乱哄哄的屋子静了一瞬，高先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其余众生皆是一脸震惊，尤以程明远和程钰为甚。
其他学生们只是听说程锦是个傻子，并未亲眼见过，程明远和程钰则是与她同府而居多年，自是知道她的底细，前几日还傻乎乎的连句话都说不清楚，今日初入学堂竟能答出先生的问题。
要知道这可不是给蒙童开蒙的地方，高先生讲的可是四书之一的《大学》，而先生虽刚刚讲到“知止而后有定”，却还不曾深入讲解，就算是他们始终认真听，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把先生的问题答得这么好。
“承恩侯府的五姑娘过去真是个傻子？”议论的声音更大了。
便是天资再惊人也不可能一蹴而就，程锦没上过学堂，连书都没读过，第一天读书便能解《大学》，这种事落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匪夷所思的。
“不可能啊，你昨日才向阿期借了开蒙的书，今日怎么就能明白先生讲的是什么？”程明远虽然之前就觉得程锦应该挺聪明的，可还是觉得她有些逆天了。
程钰看着程锦，眼神复杂难辨，难道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不对，应该说是被雷劈后而知之者。
高先生不知道程锦过去痴傻，只觉得这个小姑娘年纪虽然不大，但是学问扎实，是个可造之材，脸色更加和蔼，“‘知止而后有定’何解？”
“知至善之所在，则志有定向。”
“‘静’之所谓为何？”高先生脸上的表情愈加欢欣。
“静，谓心不妄动。”
“安？”
“安，谓所处而安。”
“虑？”
“谓处事精祥。”
“得？”
“谓得其所止。”
高先生一个接一个问得极快，程锦似是不假思索，也答得极快，听得众生目瞪口呆。
“大善！大善！”高先生抚掌而笑，为人师者，最快意之事莫过得英才而教之，“你进学第一日便能有如此表现，可见根底扎实，悟性也不差，今后不可懈怠，读书要更加用心，定能有一方成就。”
程锦虽是女子，但是前朝与梁朝都有不少女学问家，虽不曾入仕，但也同男子一般教书授业解惑，很得天下人敬重，便是太祖的庄敬皇后当年也在国子监中兴办女学，亲自教授世家大族女子，自此之后，后宫之主对女学都十分看重，程太后虽不曾在女学教授课程，但每年女学大比之日也会亲往女学观看。
程锦是承恩侯嫡女，又是程太后的亲侄女，若是学问好，在女学中谋得教习不是什么难事，在女学中做教习的女子，往往是世家大族联姻争抢的对象，对女子而言，是实打实的好前程。
程锦躬身受教，态度十分恭敬，高先生看她的眼神更添了几分满意。
“你们这几个顽童，多学学程锦，既来了学堂，便将心思放在读书上，”高先生痛心疾首道，“宋高义，程明远，你们可认罚？”
“先生，”程锦再次朝高先生行了个礼，打断了高先生的怒气，“学生读书不精，昨日在《程氏选文》中读到一句，‘入则孝，出则悌’，不知何解？”
“此句语出《论语》学而篇，说的是你等在家中须得孝顺父母，离开家中便要友爱兄弟姐妹。”高先生本就是个和善的人，待程锦的态度更是如春风般和煦，不见一丝不耐。
“至亲者莫若骨肉，而手足之情，既长且久，我与明远是同胞手足，彼此之间相互珍爱扶持，他为维护同胞手足而与人争执，正是遵了圣人的教诲，学生斗胆替他向先生求个情。”
高先生愣了一下，并不觉得被程锦反驳丢了自己的面子，反倒笑着点头，“言之有理，姐弟悌爱，乃是大善，既如此，程明远便可不罚。”
“凭什么？我不服！”宋高义大声嚷道，不罚程锦也就算了，凭什么踹了他一脚的程明远也说不罚就不罚了，他还疼着呢！
“就凭程锦言之有理。”高先生一板一眼地说，“你要是不服，大可引圣人之言为自己辩驳，要不你也同程明远一样，在这里寻个人替你求情？”
底下传来笑声，尤其是程明远笑得最大声，和宋高义玩得好的都是顽童，谁有那能耐引经据典？
宋高义气得心肝脾肺肾都疼，可是他家里巴巴地要把他送来程氏族学的，他父亲也求学堂的先生们好生管教他，宋氏世代经商，宋父一门心思地指望儿子能够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若是他在外头招猫逗狗惹了祸，宋父都能护着他，但若是知道他被先生留堂挨罚，不揍上一顿都是好的，所以他在学堂也不敢太过放肆。
这高先生看上去好说话，其实最是死脑筋，一想到自己今晚真要留在学堂抄书，他就如被霜打了的茄子，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来。
程明远和他一向不对盘，见他吃瘪，高兴得手舞足蹈，不住地回头朝程锦挤眉弄眼，今后他在学堂里算有靠山了。
程锦却端的是一本正经，径自听先生上课，完全不理会他。

第二十八章 字
高先生同他们讲完课，便让他们练字，班上的学童都是开过蒙的，便是字写得不好，也是拿了笔许多年的，程锦却是这辈子第一次拿起笔。
程钰方才一直都不声不响，却在暗暗观察她的一举一动，程锦铺纸研墨，同众生无异，看上去不疾不徐的，竟丝毫不显局促，半点不似初学之人。
见程钰一直盯着她看，程锦提笔冲她笑了笑，程钰立刻板起脸，慌乱地别过头去，墨汁滴落在自己的纸上，恼得她将纸揉作一团。
高先生的几个学生中，他最关注的便是程锦，很自然地捋着胡子，踱到程锦面前。
程锦此时正和手里的笔较劲，当年她还傻着的时候，程钤每日不辍地教她读书认字，却因为她总是拿不好笔，没有逼迫她提笔写字。
第一次拿笔难免控制不了力道，就算她极力控制，写出的字依旧歪歪扭扭，与刚开蒙写字的稚童无异。
这让拥有赵华记忆的程锦十分难堪，当年的赵华本就是惊才绝艳的才女，甚至可以说是书画双绝，就是她的一幅弃稿都是千金难得，不少闺阁女子学书法首选的便是她的帖子。
而她现在临的这份多宝塔帖，便是当年赵华临摹前人多宝塔帖的废稿，后被人从故纸堆里寻了出来，程家族学的女子学的都是赵华的字，入门便是赵华的多宝塔帖。
现在的程锦无异于是自己学写自己的字，形意都在心间脑海，手却不听使唤，怎么也写不好，浓浓的羞耻感急得她红了脸。
高先生对她的期待很高，却没想到她的字竟这么难看，与四五岁的幼童无异，不由得“咦”了一声。
程锦连忙放下笔，一脸羞惭地站了起来，“让先生见笑了。”
“无妨无妨，人有所长，尺有所短，”高先生向来宽厚温和，朝她摆了摆手，“你的字须得多加练习，我观你方才执笔姿势十分妥当，当是你久不动笔，笔下生疏的关系，莫要急躁，沉下心来好生练习即可。”
“先生，我五姐过去一直病着，不曾进过学，更不曾提笔写过字，这是她第一次动笔。”虽然高先生不曾责怪程锦，但程明远生怕同学因此小瞧她，还是急急地为她分辩道。
“什么病？明明就是傻！”宋高义用鼻子冷哼道。
程明远这回倒是很聪明地没有动手动脚，也用鼻子冷哼道，“我五姐能用圣人之言为我求情，你能吗？我五姐这般都是傻，那你又是如何？是疯魔了吗？”
“你！”宋高义攥着拳头，无比恼恨，若不是还有十遍《大学》要抄，他早就冲上去揍他了。
“都安静些！”高先生用戒尺拍了拍条案，脸上并无多少愠色，原先他只觉得程明远顽劣，现在反倒觉得这般维护自家姐妹的程明远很懂得孝悌友爱，看他竟顺眼了几分。
程锦得了高先生的提点，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笔下的字中，凝神静气，对程明远闹出的动静恍若未觉。
诸生个个低头写字，就连最不老实的宋高义都埋头苦抄《大学》，屋子里倒是难得静了下来，高先生巡了一遍，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盏茶，再次起身一一查看指点。
程锦写得很认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笔意中，隐隐约约抓住了前世的一点形意。
高先生再次走到她身边，已经不似之前那般期待，脸上甚至还带了几分漫不经心，但当他看见程锦摊在桌面上的字时，被吓了好大一跳，连忙扭头往她的手看去，那一个个从的程锦笔下流出的字，已经褪去了之前的生涩和稚气，开始逐渐变得圆融流畅起来。
高先生目瞪口呆，若不是亲眼所见，这教他如何敢相信！
若不仔细分辨，这些字几乎与庄敬皇后的拓本无异，只是稍显稚嫩青涩，但庄敬皇后的笔意竟都在！
庄敬皇后虽为女子，却是大儒赵齐的独生女儿，自幼被他带在身边当成男子教养，她的字大气雄浑中带着圆融细腻，既有男子的心胸气度，又有闺阁女子的温柔，一直很受世人推崇，如今的闺阁千金几乎都是临她的字启蒙的，但能临得了她的字，却仿不了她的意，毕竟这世上还没有第二个庄敬皇后。
“你，你是如何做到的？”高先生不可思议地问道。
程锦没有回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笔一划从刚开始的刻意控制，到后来的随意，手里的笔和她的心神渐渐相连，笔下的感觉的越来越好。
高先生知道她入了境，也不敢去打搅她，何况自己刚才所问也实在是愚蠢，读书学问勤奋虽重要，但真正决定一切的还是天赋，如今看来程锦的天赋实在是高得惊人。
他拿起书案上，她临摹好的那一摞纸，径自翻看起来，越看越心惊。
最底下的那一两张纸，字迹笨拙，全无笔力控制，写得歪歪扭扭，不堪入目，但是在写到第三张纸的时候，她似乎就找到了握笔用力的方法，虽有用力过猛之嫌，但字已经算是端正了。
她的每一个字都有显而易见的进步，又是三四张纸，她的字已经不似之前的刻意端正，隐隐有了形意。
见范先生这副模样，这几个孩子哪里还坐得住，早就按捺不住凑了过来，就连程钰也忍不住起身。
“五姐，你真是第一次提笔写字？”程明远看了一眼程锦的字，顿时被吓到了，这是初学者写的字吗？便是他懂字，也知道这样的字比他不知道要强上多少，刚才她写的字分明还歪歪扭扭，不如他的呢。
程钰也不由自主地望向程锦，眼中难掩惊骇，不知道该说是她厚积薄发，还是说是大难之后，必有后福了，程锦这个傻子原来竟是个天纵英才么？
程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发觉自己已经成为众人的焦点，只觉得很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过了，身体里属于赵华的那部分记忆与现在的她竟然通过这种方式奇异地联结在了一起。

第二十九章 天分
书案上准备的纸并不多，程锦很快就写尽了书案上最后一张纸。
她这才微微一顿，不无遗憾地回过神来，发现高先生连同诸生都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这，这是……”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沾了墨？”
“程锦，今日真是你第一次动笔学写字？”高先生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
“是。”程锦赧然地点了点头，望着桌面上的字，不得不承认，尽管她已经努力拾起记忆中的感觉，但目前这一手字依旧是差强人意，笔触太过稚嫩，心中的形意很难透过这样的笔触传达出来，赵华当年对自己的要求极高，在这个年龄时所写的字远胜她如今数倍，若写出这样的字，必是要恼羞成怒地一把火烧掉的。
不过如今她并不介怀，字是练出来的，就算她有记忆，有体悟，今生第一次动笔，也只能写到这勉强入眼的地步，今后每日多练练，字自然是能够越写越好的，实在不必太过着急。
她看看自己的字，再看看众人诡异的眼神，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让先生见笑了，今后一定勤加练习。”
“你第一次动笔，就把字写成这样，还给不给我们这些普通人活路了？”程明远大叫，“那日劈你的雷是哪道？怎么就不来劈我？”
“什么雷？”高先生一脸莫名其妙。
“先生，您还不知道吧，这个程锦原是个傻子，听说前日被雷给劈了，竟把她这个傻子给劈好了！我看她不是聪明，分明就是被什么精怪上了身！”宋高义立刻解释道，看着程锦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能不是怪物吗？他可是在程府里亲眼见过程锦的傻样儿的，这么大的一个人了还拖着两管鼻涕，一边扛着假山石跑一边傻笑，一屋子的丫鬟都拦不住她，那半傻半疯的样子实在让人过目难忘。
结果一夜之间，她不仅好了，还成了先生口里的天纵英才，读书行，写字也行，这换谁能服气？他姑母说的肯定没错，程锦一定是被精怪附了身！
“竟真有这样的事儿？”屋内一片哗然。
程夫人并未把程锦好了的事儿大肆宣扬出去，外间有传言说程锦的痴病好了，究竟是怎么好的，那便不得而知了，有的人说是有道长把她的魂魄招回来了，有的说是太医院来了个医术精湛的太医把她的病给治好了，还有人说她压根就没好，是程夫人碍于面子放出去的风声。
众人疑惑质疑的目光落在程家姐弟三人上，程钰不自在地撇过头去，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程锦则坦然微笑，这事儿本来就是事实，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可与人言说的，至于她是不是精怪，谁都能分辨得出来，何须她急吼吼地出言辩解。
程明远却“腾”地站起来维护她，“宋高义！你找打！圆明大师说了，我五姐是有大机缘大造化的！那天雷便是她的机缘！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拆了你的骨头扒了你的皮！”
“你要有本事，就当着先生的面来拆骨扒皮啊！我才不怕你！程锦就是成了精的妖怪！”宋高义向来胡搅蛮缠。
“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怎么不把我也给劈聪明了？”
“去劈个傻子多浪费啊！那天雷要来劈我，说不定我能考中状元呢！”
诸生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胡闹！胡闹！子不语怪力乱神！”高先生用戒尺用力拍了拍条案，指着宋高义怒斥道，“你正经书不读，日日在外头看那些话本子，如今竟编排到自己同窗身上，不堪至此，我是教不了你了，你自回去寻范先生罢！”
高先生一向温和，难得发了这么大的火，竟放话说要把宋高义逐出去，饶是他再混账，此时也愣住了，缩着脖子一声不吭，只求高先生自消了气，不再与他计较。
“精怪是何等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若是精怪也能听懂圣人之言，那便不是精怪，是神仙了。”高先生没好气地说，“程锦确是天分过人，但天分是老天给的，但若要成才，靠天分便够了吗？我且问你们，我授课时，你们可曾认真听过讲？让你们练字时，你们可曾一刻不停地用心练习？就算程锦过去痴傻，现在聪明，可她自进入学堂起，就认真听课，专心习字，若是给你们得了这大造化，你们之中有几人还能静下心来听讲练字？”
几个顽童面面相觑，他们要有这天资，哪里还耐烦坐在这儿听课？
“天资聪颖之人不知凡几，可你们看有几个能在青史之上留名？有天资不难，难的是有恒心，有大毅力之人。”高先生正色道，“学问一途，来不得半点投机取巧，偷奸耍滑。当今朝堂之上，论天资有谁胜得过当年的状元郎文绍安？饶是聪明如他，也不曾懈怠过一刻，你们只看到他年纪轻轻一举夺魁，他多年寒窗苦读，将鸿山上的洗笔池尽染成墨，你们可曾知道？便是如今他进了翰林院，也依旧鸡鸣而起练功读书，夜晚更是秉烛苦读至三更，天资如他者犹如此，你等还有什么资格偷懒？”
这是程锦清醒之后第二次听人说起这位文相后人，没想到不仅怀春少女们喜爱这位文郎，高先生这么个老学究也对他如此推崇。
当年文绍安中状元游街的时候，她也曾和家人们在酒楼上看过，不过那时候她浑浑噩噩的，只对桌上的点心感兴趣，完全没在意当初那位新科状元郎是何等模样。
听得高先生这么说，程锦愈加好奇，“先生，状元郎的天资比起当年的文相何如？”
“文相为国为民，呕心沥血，乃是我等读书人之楷模典范，状元郎到底年纪尚轻，岂可相提并论，不过他确有文相之风，假以时日，兴许又是第二个文相。”高先生捋着胡子，笑得十分快慰。
文相是读书人心中的丰碑，市井小民或许可以编排他的风流韵事，但读书人却是绝对不齿的。

第三十章 奇怪
程锦下了学，刚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同窗们便已走得七七八八了，这个年纪的孩子被拘在教室里坐了一上午早就闷坏了，呼朋唤友地不知上哪儿玩去了，她坐在屋子里还能听见外头隐约传来程明远大叫大笑的声音。
程钰站起身来瞥了她一眼，见程锦也望着她，便立刻移开目光，神色高傲，步态端方地走了出去。
程锦托着腮帮子看着她的背影发起呆来，程钰自不是有意针对她，记得她自幼就不喜同人交往，前年又丧了母，性情更加孤僻，听说自从继母进门之后，她甚至连胞弟都不大理睬了，成日独来独往的，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
可是程锦却总觉得她的身上有些不对劲。
青萍帮着她收拾好笔墨，她微微侧手问道，“你方才同六妹擦肩而过，可有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青萍认真地想了想，“六姑娘用的兴许是玉兰花头油，奴婢方才似有闻到玉兰花的香气。”
程锦微微摇了摇头。
“姑娘，怎么了？”青萍不解地看着她，“奴婢会做玉兰花头油，若是姑娘喜欢，等玉兰花开了……”
“不是，”程锦笑了起来，“我不喜欢头油，就是觉得六妹身上的味道有些熟悉，随口问问罢了。”
她总不能说在程钰的身上闻到了一股腐臭的尸气，这样的话要是传出去，她们还怎么做姐妹？
青萍倒没有多想，凑近她低声道，“姑娘，我方才去了趟书坊，把你要的那些话本子都买回来了。”
程锦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了，毫不掩饰眼中的兴味，压低了声音道，“待会儿回去再拿出来看看。”
“五姐，你怎么这般磨蹭！”程明远竟还未走，不知从哪儿蹭了一声泥，浑身是汗地跑了过来，满脸兴奋，“咱们等等阿期，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程锦虽也贪玩，但今日程钤刚回家，她还有一肚子的话要同她说，便朝他摆了摆手，“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你能有什么事儿啊？”程明远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主儿，不依不饶地缠着她，“我同你说，今日我带你去的地方绝对好玩，你要是不去，可要后悔的。”
她一脸无奈，只得道，“大姐姐回来了，我还要回去同她说话呢。”
“咦，回来得这么早么？我还以为她会在护国公的庄子上住好几天呢。”程明远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内心选择了去玩，“五姐，你回去同大姐说一声，我过一会儿再去找她说话。”
程钤的萱竹院内，丫鬟婆子个个敛容肃眉守着院门，程钤调教这些下人的手段比程夫人还要胜上几分。
“钤姐儿，老实和阿娘说，你的脚到底是怎么崴的？”给程锦包扎处理的大夫一走，程夫人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星沉，你送两盏茶上来，领着她们下去吧。”程钤不疾不徐地吩咐道，“记着守好院门，谁都不准放进来。”
星沉低低应了一声，奉上了茶便退下了。
程钤这才低声道，“护国公世子夫人没安好心，今天一早以邀我去林子里取桃花露为由，将我引到他们庄子的后山，结果我撞见了祁王世子。”
程夫人惊得脸色遽变，祁王是先帝的同胞弟弟，自幼习武，性情暴戾，因当年不能袭爵，便投军做了个小将军，还颇立了些军功。
咸安帝去世后，朝臣们还为选择祁王还是先帝继位争执过好一阵子，后来考虑到先帝为人宽厚温和，而祁王性情暴戾残忍，才选择了庸碌但仁慈的先帝。
先帝继位后，便封了胞弟为祁王，又令他镇守南疆，虽则对他也有提防，但先帝本性仁懦，还是顾念手足之情的，对他依旧恩宠有加。
祁王在南疆经营多年，渐渐已经成了气候，先帝去世后，幼主继位，祁王也不是没有过动作，但朝中那几位老大人到底还是把他给镇住了。
不过祁王还是成了程太后和隆庆帝的心腹大患，只是苦于他拥兵自重，南疆又的确需要人镇守，朝中大人也只能稳住他，没有法子根除这个隐患，两边就这么一直僵持下来了。
大家心里也都明白，要不是先帝和隆庆帝这些年政通人和，深得民心，说不得哪天祁王就要造反的。
前些年苏相想法子让祁王送了世子进京为质，双方也算是维持了微妙的平衡。
而这位祁王世子却是个实打实的混账色胚，无论是良家女子还是官家千金，就没有他不敢祸害的，京中闺秀人人都怕和祁王世子扯上关系，就算实际上没受什么损伤，这名声也会被他败坏干净。
“祁王世子又没有对你如何？”程夫人的心怦怦直跳，脸色白得可怕。
“阿娘别担心，不过就是嘴上占了几句便宜而已，我身边带着人呢，后来那苏敬也过来了，毕竟是护国公府的庄子，去的人又不少，倒没闹出什么不妥。”
“祁王世子怎么会出现在护国公的庄子里？我倒不知他们俩何时有了交情！”程夫人气得牙痒痒，她很清楚自己的这个女儿聪明稳重，没那么容易被人算计，就算被引到后山去，也不会轻易让自己陷入被动，结果她却崴了脚回来，程钤说的轻巧，她却可以想见当时的情势有多危急。
“说是祁王世子昨夜在郊外打猎，突遇大雨，到庄子上暂避，今早闲来无事，在后山乱逛，无意中撞见了我。”程钤想到祁王世子那无赖急色的模样，饶是冷静如她，也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哪有那么多巧合？无意？我看这分明就是护国公世子夫人安排的！”程夫人气得发抖，“我这就进宫让太后帮你讨回这个公道。”
程钤是京中有名的大家闺秀，德言容功无一不是顶尖的，配什么样的人家配不上？偏偏是在这将要议亲的当口，竟被这么个混账二世祖坏了名节，这简直是要了程夫人的命！

第三十一章 争执
“世子夫人是没安好心，但祁王世子的事该是个意外，她原本想要撮合的人是苏敬和我，祁王世子不过是个变数，我后来使人打听过，世子夫人生怕祁王世子冲撞女眷，给他安排的院落极远，却不知怎的，他会出现在后山，怕是有人故意将他引去的。”程钤在这个时候倒是出奇地冷静，“祁王世子出现之后，没多久苏敬就来了，他脸上的慌乱和后来世子夫人脸上的懊恼不似作伪，那时候我因为躲避祁王世子的纠缠崴了脚，他们就立刻让苏敬一路护送我回来，我瞅着应该是还在打着我的主意。”
护国公府的态度很明确，否则也不会让苏敬送程钤回来了。
程夫人也冷静下来，“他们不会把这件事传出去吧？”
无论程钤有没有被祁王世子占便宜，只要和他沾上边的女子，名声就已经被带累了！
“世子夫人和苏敬不会，”程钤顿了顿，“庄子上人多嘴杂，别的人如何就说不好了。”
她的态度并不乐观，那个引祁王世子过去的人，明摆着就是想要坏她的名声，怎么可能不把此事外传？
“早知如此，说什么都不该让你去护国公府的庄子，这一家人看着人模狗样的，实际上就是狼心狗肺，不安好心！”程夫人怒极了，程钤是她最得意的女儿，正在说亲的年纪，却被人这样凭空污了名声，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修养了，恼怒地破口大骂，“就算祁王世子不是他们引过去的，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坏了你的名声，可是要毁你姻缘，害你一生的！”
骂归骂，她也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怕是也怪不得护国公府了，便是入宫去求太后也无济于事，这苦头还得自己吞下去。
程钤沉默，但看起来并不如何伤心。
“依你看，苏敬这个人……”程夫人低声问道，既然护国公府不在乎今日之事，将程钤说给苏敬倒也妥当。
苏敬这个人虽懦弱了些，但往好处说是性情宽厚，程钤要真嫁给他，说不上飞黄腾达，衣食无忧却是板上钉钉的，原本她是看不上苏家的，但经了今日之事，苏敬倒是能算一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便宜了苏家！说不准便是他们设的套，故意引来祁王世子的！”程夫人恨声道。
护国公府虽是公府，说起来好听，但在承恩侯府这等新贵眼中，不过是破落户而已，爵位五世而斩，根本就传不到苏敬身上，家中子弟并无军功，文才也不出众，更没有圣眷在身，不过是文不成武不就，领了个闲职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吃老本而已，苏敬的父亲虽是世子，但他一死，这护国公府也就散了，到时候这苏家还不知道要靠什么营生呢。
程家正是鲜花着锦之际，程钤又是程夫人悉心养出来的嫡长女，到任何人家都是堪当宗妇的，哪里看得上这等人家，她之前可是准备让程钤嫁入百年传承的名门望族之中去的。
“阿娘！”程钤打断她的话，脸上带着羞恼，当然更多的是恼，“那个苏敬原本同我就没多少情分，却在这个时候还要巴着我们家，打的是什么不三不四的算盘，您不会看不出来吧？苏家的人品可鄙到这份上，您还动这种心思难道我真要嫁到那种狼窝去，天天和他们算计来算计去的？”
“我这不是见你和苏家三姑娘玩得好吗？”
“姗姗也到了要出阁的年纪，她阿娘已经在给她相看人家了，等我嫁到苏家去，她也该出了阁，相处得好有什么用？何况苏敬那一房都是龌龊人。”程钤冷嗤一声，显然对苏家厌恶至极，她的手帕交苏姗姗倒是秉性纯良，可毕竟和苏敬他们隔了房，难道她还要为了好友嫁到苏家去不成？
再说，出了今日之事，姗姗怕是又要和世子他们那一房闹起来，她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倒不如远着点儿。
“那你说怎么办？今日之事要是传出去，你可就真毁了！就算苏家那边不说，别忘了祁王世子就是个混不吝的，他要是在外头漏了风声，你要如何自处？”
“此事我有主意，阿娘就歇了给我定亲事的心思罢，别结亲不成反结仇。”程钤有些厌烦地说，她同普通闺阁女子不同，说到定亲这种事，她从未有过羞赧期待，只觉得厌烦和抵触。
“是是是，你一向有主意，我能对你动什么心思？”程夫人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我要是能做得了你的主，你早就定亲了，哪里用得着我在这里发愁。”
“您好端端地生什么气？我这不是不想让您烦心吗？”程钤不以为然地伸手摘下头上的钗环。
“你是我肚子出来的，我怎能不为你烦恼操心？我晓得你是越大越有主意了，可你……”程夫人拉着程钤唠叨个没完，程钤心中不耐，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听着，脸上却是明晃晃的不以为然。
“大姐姐，我下学回来了。”程锦被星沉挡在门外，无奈之下，只能高声喊道。
程钤原本百无聊赖的脸上浮出喜色，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迎出去，却没注意到牵动自己的脚伤，“哎哟！”
程夫人吓了一跳，俯下身去，“脚可还疼？我再让大夫过来看看！”
“阿娘，不必了！不过是一时没注意牵扯到了，没有大碍的。”
“你脚上有伤，自个儿得当心些才是，怎么也这么毛毛躁躁的！要是再伤了脚，今后是要落下病根的！”
“我这不是挂心阿锦吗？您还没和我说阿锦的事儿呢。”
“她的事儿，你自己问她去，”程夫人余怒未消，“她如今好了，你却让我操心，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一个个都是不省心的……”
程钤干笑两声，觉得她阿娘最近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坏了，稍一不顺心就着急上火的，“阿娘，药茶还喝着罢？”
“成天被你们气得，能不喝吗？”程夫人没好气道。
程钤心中疑惑，这还是日日喝着药茶呢，就这么大火气，药茶要是一停，她得被气成什么样儿啊？

第三十二章 直觉
“我知你心里不耐，我方才说了那许多，你都是当了耳旁风，我也不在这儿讨你嫌了，”程夫人朝门外高声道，“星沉，让阿锦进来。”
“阿娘，我没当耳旁风……”
“大姐！”程锦进屋见到程夫人，不由得一怔，“阿娘也在？”
平日这时候，程夫人该是在理事，今日却在程钤这儿逗留这么久，恐怕程钤的脚伤得不轻，“大姐，你的脚伤如何了？”
“无碍，只是崴了一下，已经唤大夫包扎妥当了，这几日不能出门便是了。”程钤朝她微微一笑，程锦却瞧出了一丝勉强的味道，屋里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气氛有些古怪，显然是刚才起了争执。
程夫人对程锦向来多怜爱，尽管脸色不好看，但还是朝她挤出了一个笑容，“阿娘先走了，你们姐妹俩好好说说话。”
“大姐姐，你同阿娘怎么了？”
程钤勾了勾唇角，却难掩心事重重，“没什么，不过是和阿娘说了些闲话。”
“大姐姐，还是把我当傻子呢。”程锦趴在桌面上眨巴着双眼望着她。
程钤看着原先呆呆木木的程锦变得如此灵动可爱，心都快化了，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眼眶微湿，“天可怜见，你总算是好了！”
程钤是府中长女，早就做好了要照顾程锦一辈子的准备，甚至连自己出嫁，程明志成家之后，程锦在府里该如何生活都想清楚了。
“这些年阿锦让大姐受累了。”程锦依偎着她轻声道，程钤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看似锦衣玉食，实则一刻都不曾放松过。
“只要你们好好的，大姐都不觉得累。”程钤拿帕子印了印眼角，扳正她的肩膀，“你先同我细细说说，这几日是怎么好起来的。”
程锦自是隐去自己前世是赵华，后来魂魄被囚禁在宫中的事儿不提，将其他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程钤听后，轻吁一口气，眼眶又红了，“我盼这一天盼了不知道有多久，阿娘当年为了你不知道流了多少泪，如今总算是熬出头了。”
因有圆明大师当年的话，无论是程夫人还是程钤，乃至程家众人都对程锦的恢复，都能很快接受。
“你说这些年，你虽浑浑噩噩，不能自主，但是见过的，听过的，却都存在心中，那我过去教你认的字，读的书，还记得吗？”程钤关切地问。
“都记得，”程锦点点头，“大姐姐过去给我做过一副木牌教我识字，上面写的字我都记得，还有你教我读的千字文和千家诗，我也都记得，那时候二哥还笑话过你，说你是对牛弹琴，可我都记着呢。”
程锦虽然心智不全，可是程钤却从没有放弃过她，在她身上付出了极大的耐心，教她穿衣吃饭，给她读书说外边的事儿，虽然那时候的程锦痴痴傻傻的，什么都没学会，但在她的努力之下，程锦也不像外头那些傻子一样冲撞过别人。
但是程钤的这番用心，在旁人看来却是很不能被理解的，就连她们一母同胞的兄弟程明志都笑话她们，更别提那些外人了，程钤不是不知道那些明里暗里的嘲讽，但程锦是她的妹妹，就算她是个傻子，她也要让她有尊严地活着。
程钤笑出了眼泪，“阿志就是个混不吝的，你别同他计较。怪不得你一好起来就闹着要读书，我看你倒是比他要上进多了。”
程锦也笑，“二哥虽然笑话我，其实对我也极好，当初你做的那副木牌，他嘴上说是对牛弹琴，却怕我被木刺扎到手，偷偷拿回去亲自打磨光滑才送给我玩的。”
程钤红着眼，“我们是一母同胞，互相扶持本就是该当的，如今你好了，你二哥知道，不知道会有多欢喜。”
“二哥好不容易才考取了书院，我同阿娘说了，先别把我的事儿告诉二哥，免得他还专程回来瞧我，误了他的学业。”
程明志本就不是个一心向学的人，若是让他知道程锦的事儿非分心不可。
“你这丫头还学会藏着掖着了？要让你二哥知道，定要同你置气的。”程钤点了点她的眉心，“你竟连我都瞒着，你可知我今日在马车上听到你的声音，心里作何感想？”
“作何感想？”程锦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恨不得把你抓起来打板子。”程钤忍俊不禁，“这么大的事儿还瞒着我，心里可还有我这个大姐？”
“人家不想搅了你兴致嘛，女学的功课紧，你好不容易才出门一趟散散心，这么点儿事让你赶回来，不仅扫了你的兴致，也扫了世子夫人的兴致。”
程钤听到“世子夫人”的时候，面上闪过一丝讥诮，程锦立刻明白程钤的脚伤同这位世子夫人脱不了干系。
程钤却不愿意同程锦说这些龌龊事儿，只是板着脸道，“你的事儿是小事吗？今后无论什么事，可不许再随意欺瞒了。”
“我晓得了，大姐姐别生气。”程锦很自然地向程钤撒娇，她几乎可以算是程钤一手带大的，姐妹俩感情极深。
程钤抚着她的长发道，“没想到竟然同圆明大师说的分毫不差，说句不敬的话，我当初还不相信，以为大师是在哄我们呢，如今看来大觉寺倒真是灵验得很，你是该同阿娘去大觉寺添些香油钱了，好好谢谢菩萨。”
“我的魂魄归位也未必是菩萨帮忙啊，兴许只是我的机缘呢。”程锦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思华殿的阵法被破，同大觉寺，同那位传说中的圆明大师，压根就没有关系，这种感觉毫无来由，却是来自她魂魄的感应。
她那一魂一魄被镇压在思华宫中，受尽扒皮拆骨的痛苦，她听说这样的手段通常是邪门歪道用来炼厉鬼的，因为从未有魂魄能够经受那样的折磨而不产生一丝怨气，她那通透清明的魂魄却是那万中无一的存在，也因为那样的淬炼使得她的魂魄变得更加纯粹凝练，以至于现在的她对万事万物都能产生了一种若有似无的感应，这种感应并不清晰，她以为将这种感应称为“直觉”更加妥当。

第三十三章 长女
“阿锦，慎言！”程钤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似乎是怕她胡言乱语得罪了神明，又会再次变得痴傻。
“好姐姐，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别生气嘛，大觉寺的市集可有趣了，我定是要去好好玩玩的，到时候我们一块儿去，我同阿娘说好了，阿远也去。”
“我便不去了。”程钤看了看自己的脚，有些遗憾道，她并不贪玩，只是遗憾不能亲自在佛前上香感谢。
“那到时候我给你买糖人回来。”程锦不过十一岁，虽有赵华的记忆，但这一世始终在家人的娇宠下长大，仍是一副少女心性。
“你当我是你啊，还喜欢糖人这种小玩意儿？”程钤点着她的鼻子笑了起来，“你如今好了，外头肯定少不了对你的传言，你要是出门，可别太招人注意了，但若是有人还想欺辱你，也不必一味忍让，别忘了你是程家的姑娘，身后还有我们。”
“那大姐姐今早是不是也被人欺负了？”
程钤一愣，“谁同你说的？”
“哪里用人同我说？”程锦噘着嘴，“若你只是崴个脚，护国公府的那个苏敬也不用做出那副慌慌张张，不敢见人的模样，阿娘也不会不高兴了。”
程钤意外于她的敏感，但即便程锦已经不傻了，可她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有些事情却不宜让她知晓，“你想多了，苏敬只是怕得罪我们家而已，阿娘……阿娘同我有些事儿说不到一块儿去。”
“是为了大姐嫁人的事儿吗？”
程钤吃了一惊，怔怔得看了她几息，才伸手掐了掐她的脸颊，“这话可不准在外头浑说，小姑娘家家的也不知羞。”
程锦不服气地还想细问，程钤不想和她谈论这个话题，连忙同她说，“阿娘这些年着实不好过，你如今好了，就算一时帮衬不上阿娘，也不能再让她操心了。依我看，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给你屋子里的人立规矩。”
“这些年你屋子里的人一直是阿娘和我帮忙看着，但我们到底不是你这个做主子的，那些个嬷嬷丫鬟侍奉你虽然算不上懈怠，但也算不得尽心，在我们面前犹是如此，私下更不用说了，她们的规矩不能不立，还得尽快立起来，得教她们眼里只有你这个主子才行。”
程锦点点头，“我昨日刚让阿娘处置了屋子里的赵嬷嬷。”
程钤吓了一跳，赵嬷嬷是程锦的乳娘，不比寻常丫鬟，甚至可以顶得上半个主子了，若非赵嬷嬷过分了，程锦也不会对有多年情分的乳娘下手，“这些年她欺负你了？”
程锦心中一暖，这么大的事儿，程钤下意识地就认为错在赵嬷嬷，“她欺我痴傻。”
短短的五个字，就让程钤气得脸色都变了，“我早该看出来的，这个赵嬷嬷在我们面前一副老实模样，却在背地里磋磨你！真真可恨！”
“大姐别气，阿娘已经把他们一家都赶出去了，再说这些年有你们看顾着，她待我也不至于有多过分。”
“你屋子里还有哪个不规矩的？”程钤眼神凌厉，那模样俨然就是第二个程夫人。
“大姐给我的青萍最是忠心体贴，其他几个也都还行，虽不如琥珀她们护主，但调教几日便好了。”程锦虽然年纪小，却因有赵华的驭下经验，倒也不怕调教人。
依她看，她屋里那些个大小丫鬟，连同红绡在内，本质都不坏，只是之前上梁不正下梁歪，她们受赵嬷嬷影响，自然也不似程钤的那几个丫鬟那么懂规矩。
“你若是怕镇不住她们，我让我屋子里的嬷嬷或者是让阿娘身边的胡嬷嬷去给你撑腰壮胆。”程钤还是担心她年纪小怯场。
“既然是立威，还是得靠我自己，若让宋嬷嬷和胡嬷嬷陪着，反倒让她们拎不清谁是自己的主子了。”程锦微微一笑，纵然如今的她不是庄敬皇后，对付几个偷奸耍滑的下人，却也不算多大的难事。
“既然你心中有了成算，那便放手去做吧。”程钤不再坚持，“不过你如今好了，可不能再躲懒了，自明日起就先去祖母那里请安，之后再去学堂读书，丫鬟婆子们的规矩要立，你自己的规矩也要立起来……”
程锦一听就苦了脸，“祖母也不耐烦早起请安的。”
“不耐烦是她的事儿，咱们做晚辈的还是得把规矩做好，旁人也无处挑理，你再她院门口问个安，让丫鬟婆子们带到便是了。”程钤心里也未必看得上程老夫人，但作为嫡长女，她为人严谨，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你如今去学堂读书，自是极好，须得加倍用功努力，琴棋书画和女红也得学起来了，阿娘那里我也同她说一声，得了空我们带着你学着管家理事，还有之前给你请了个女教头教习武艺，依我看还是要继续练下去，否则浪费了你一身好力气……”
程夫人待子女宽纵，程钤却无论是待自己，还是待弟妹都十分严格，恨不得将他们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比学堂、书院里的先生还严格，故而程明志与程明远对她都是又爱又怕。
过去程锦痴傻，程钤尚不厌其烦地教她礼仪、识字，给她请武师习武，如今她好了，程钤自然不会继续放纵她，已经开始安排她每日的功课了。
“大姐，这功课也安排得太满了……”程锦苦着脸，她还想着每日下学之后，同程明远他们溜去平康坊玩儿呢，记得大梁京城最热闹的便是那里，各色店铺酒楼鳞次栉比，吃的喝的玩的无所不有，她去过的次数不多，单是回忆就让她目眩神迷，她还想去如意书坊买些话本子，味好斋买些点心果子……
“你可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如今正值青春年少，若荒废学业，耽于玩乐，临老便是再懊悔，也挽不回青春岁月……”程钤还在一板一眼地唠叨。

第三十四章 不喜
程锦被程钤唠叨得眼神发直，她看着程钤，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赵华。
赵华是个比程钤还要严于律己的人，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其他时间都花在学习之上，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经义诗词，抑或是风土人情、治国方略、行军打战，她都肯下大力气大功夫去学习，一刻都不肯放松，恨不得将一切都做到尽善尽美。
但是如今的程锦不同，她活在太平盛世，生在自由的程家，身上并没有赵华的使命感，加之前世的经历，让她对赵华的那种生活早已厌倦，性情比一般人还要惫懒几分，哪里受得了程钤如此安排？
在这一点上，她倒是比程钤更像程家人，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吃喝玩乐为何还要刻苦勤奋？
“大姐，我还没好全呢。”程锦犯了懒，歪在一边直哼哼，“稍用些精神，我这脑子就混混沌沌的，还得再休养休养。”
程钤转向她，上上下下地细细打量，看了半晌也不确定她究竟是在装可怜，还是真的精力不济，想到这妹妹傻了十几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眼下刚好就逼着她学这学那，也是太急了，反正来日方长，心里也有些松动，“书多少还是要读的，你要是精力不济便少读一些罢了，我让你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并非想要故意磋磨你。还有武艺，你天生神力，若是不学着如何控制，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老天爷赐予你的天赋？”
“大姐，我是愿意练武的。”程锦连忙说道，学别的她兴许不耐烦，但练武这件事却是她向往已久的。
赵华当年多智近于妖，只可惜一出生便先天不足，身子亏损得十分厉害，若是生在普通人家都活不过五岁，幸得赵家是名门世家，赵齐又是惊才绝艳的一代天才，费了很大的气力才将她救了回来，后来又嫁入萧家，不知道搜罗了多少天材地宝，才堪堪将她的寿数拖到了四十，但是近四十年间几乎是天天靠药吊着，就稍稍劳累几分都喘得厉害，哪有如今的身子健壮？
赵齐当年不仅是大儒，还是天下最强的剑道大宗师，在武道上的眼光毒辣，不仅搜罗了天下的精妙武学，还自创了功夫和心法，赵华虽是他的亲女，也是他的大弟子，却因为身体的原因无法修习武功剑术，只能让师弟文绍安继承他的衣钵。
那时候的赵华是多么羡慕那剑气如虹，横扫万军的场面，就算不能执剑，能翻身上马，驰骋沙场也是好的，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机会，哪里舍得错过。
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一世最让她惊喜的便是如今这健壮的身体，甚至用“健壮”二字都不足以形容她的体魄，应该说是“力能扛鼎”。
这四个字可不是胡说的，有一回，程夫人带他们几个去大觉寺上香，结果在寺里遇到几个勋贵家的公子小姐，也不知他们在后头嘻嘻哈哈打了什么赌，要拿她玩笑，趁着她一个人坐在殿门外看小鸟的机会，哄着闹着要她把殿门口那数百斤重的大香炉给举起来。
程锦记着程夫人的话，本不欲搭理他们，但性子毕竟憨傻，人家拿糖一逗，便傻乎乎地上前真把那大香炉给举了起来，引来阵阵叫好声，程夫人和程钤回头一看，差点没被气厥过去，这是把承恩侯府的嫡女当猴耍呢，要是一个不好，这大香炉砸下来，把她砸伤了，这笔账怎么算？
程夫人和程钤都是护短的，也不听那些人的强词狡辩，很是为难了那几个人一番，甚至在背地里刁难了他们府上，手段算不得光明正大，不过这件事毕竟程家占着理，隆庆帝和太后虽没说什么，但明摆着偏向程家，朝里的那些个老大人也装聋作哑地不做声，那些人被逼无奈，最后不得不登门道歉，方将此事揭了过去。
不过自此之后，程夫人还是在程钤的请求下，请了女武师教她练武，既有这一身力气，不如用在正道上，别的不指望，能防身即可。
程锦虽然痴傻，但练武还算有天分，没学多久就已经能够徒手劈砖，两把大板斧也是耍得有模有样。
久病的人渴望健全的身体，羸弱的人渴望强壮的力量，别的姑娘兴许会觉得天生神力丢人，却是被禁锢了那么多年的她最渴望，也最珍惜的。
别说是斧了，其他十七种武器她也要一一耍起来才过瘾。
“说到读正经书就犯懒说自己没好全，说到练武倒是兴致勃勃。”程钤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你虽在练武上有天赋，读书也不能落下，我们虽是女子，可还是要努力上进，别指望着别人，还是得依仗自己……”
“大姐，我不是不爱读书，我是实在不想做女红……”程锦一脸哀愁。
无论前世今生，她都不曾喜欢过女红这件事，以赵华那精益求精的性格，在女红一道上也只是寻常闺秀的程度，没创出什么惊艳世人的技法，可见她有多厌恶这件事了，如今她性情更为跳脱，又没有那股凡事都要做到最好的气性，自是静不下心来做针线的。
程钤想板起脸来说她几句，却自己先憋不住笑了，“我也最不喜女红！不过这话可千万别让阿娘听见，她又要唠叨什么嫁人了……”
“大姐，你是不是不想嫁人啊？”
程钤差点被茶水给呛着了，低咳了两声，红着脸不无尴尬地问，“你好端端的为何这么问？”
“就是觉得你不会喜欢被拘在后宅，你的学问出色，琴棋书画也精通，便是去考科举也是绰绰有余了，怎么甘心一辈子在深宅大院做宗妇？”程锦望着她的眼神带着怜惜。
或许别人以为嫁入名门望族做宗妇是身为侯府嫡长女最好的归宿了，但程锦知道这不是程钤想要的，她自幼便知自己这个姐姐的胸怀宽广，志向高远，一座深宅大院哪里容得下。

第三十五章 女官
“阿锦，”经过上午的事情，程钤的心情还不曾平复，被程锦这么一说，原本深藏不露的情绪也破了个口子，但依旧勉力自持，“这样的话今后不要再说了。”
从前朝开始，女子就能读书科举入仕，但即便如此读书科举的女子依旧极少，毕竟女子最终还是要嫁人生子，相夫教子的，普通人家未必舍得花费巨资培养一个今后要嫁人，光耀夫家的女秀才。
世家大族固然不在乎这点儿钱，也都会让家中女儿识文断字，甚至于学习琴棋书画，但却不愿意让女儿抛头露面地和男儿厮混在一块儿读书考试，乃至入仕，更不愿意娶一个这样的女子进门。
女秀才、女举人、女进士，女官听着好听，却不是受婆家欢迎的好媳妇，有了功名在身的女子，说亲极为不易。
会识文断字，和男子有同样地位，甚至是俸禄的女子，无论在娘家，还是在婆家都很不好拿捏，同贞静柔顺是无论如何都沾不上边的。
只有才华过人，性情执拗的女子才有机会参加科举，进了科举一途，往往也是绝了婚嫁的指望，会遭到阖族全家的反对，为数不多的那几位女官婚姻都不尽如人意。
何况天下读书人那么多，能考中功名的只是少数，身为女子，要同天下读书人竞争那几个名额，更是难上加难。
故而无论是在前朝，还是在大梁，女将军倒是出了好几个，通过科举入仕的女官却寥寥无几，如今京中也只有两位女官而已。
一位是二十年前入仕，如今已经做到大理寺少卿的叶萍叶大人，一位则是年方二十，便已是国子监博士的余溪，两人皆是出自鸿山书院。
庄敬皇后的父亲大儒赵齐当年隐居鸿山，创办了鸿山书院，虽说是书院，其实却只收了三个弟子，庄敬皇后和文相殁后，他们的小师弟回到鸿山，隐居了十多年后才重开山门，招收弟子，但几十年来鸿山书院也不过只有夫子一个先生，他也不过只收了十几个弟子。
不过这一切都不影响鸿山书院成为声名显赫的天下第一等书院，世间那么多传道受业解惑的先生，也只有鸿山书院的山长能当得起世人那一声“夫子”。
能被夫子收为弟子的，天赋才能心性皆远超凡人，入仕之后自然也是当世俊杰，在士林中很受尊崇，就算是女子，不仅能考中科举，而且个个也都是一甲或是二甲前几，鸿山书院在读书人心中早已成了圣地，若是能被夫子收为弟子，考科举自然不成问题。
程钤叹了口气，饶是她觉得自己不差，也实在兴不起高攀鸿山书院的念头。
程钤此前一直在程氏族学里读书，后来也在国子监女学中读了几年书，虽然也学四书五经，但还是以琴棋书画为主，教授经义的先生对她们的要求也仅限于了解，她听过国子监余博士的课，同是女子，她的气度才学无不让人俯首钦佩，她同她之间有如云泥之别，有如此珠玉在前，她如何有胆量去参加那万中选一的科举。
程锦看得出程钤明明意动，却在逼迫自己断绝这门心思，不由得奇道，“为何不能再提？又不是不准女子参加科举，既然大姐不愿意做后宅妇人，便同阿娘说去考科举啊，等我再读几年书，也是要去考试的。”
程锦自然不想嫁人，但也知道在程府做个老姑娘，就算程夫人疼她，能容得下她，今后程明志和程明远娶了亲，怕是也多有不便，倒不如考中科举，寻个闲差做做来得自由。
“你可别浑说！”程钤一脸紧张地看着她，“你是想要气死阿娘吗？女官是那么容易考得中的吗？做女学生可并不光彩！”
抛头露面的女子总是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叶萍年纪较长，又在杀伐决断的大理寺任职，一身杀气倒是无人敢编排什么，但那位年轻貌美的余博士就没少被人在背后编排，那些顶住压力决意寒窗苦读考科举却一直未中的女学生们更是如此了，不止是言语上多有轻慢，甚至有些混不吝的男子还会对她们动手动脚，如意书坊里甚至还有些编排那些已故的女学生女大人各种香艳的故事的话本子出售，真要走上这条路，身上所背负的绝对不轻。
“清者自清，理那些人做什么？就因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便要让自己泯然于众人才好吗？明明是凤凰，却因为身处鸡群，偏要自个儿把毛全拔了装母鸡么？”程锦不以为然道。
程钤被她逗乐了，“阿娘今早还为了我嫁人的事儿同我生气，你这话要是传到她老人家耳里，还不知道要把她气成什么样儿呢。我是承恩侯府的嫡长女，若我不管不顾地去参加举业，别人要怎么看我们侯府？咱们府里的公子姑娘们还都尚未婚配，难道要让他们因为我而被连累说不上好亲事？”
一府嫡长女最是受人看重，可身上背负的责任也最重，太多事都容不得她自主。
“咱们这侯府还要看别人的眼色？谁不知道咱们家是最不讲规矩的？”程锦笑道，“他们要说不上好亲事，是自己闹的，是老夫人和老爷们闹的，怎么也不能把这笔账算到你身上。”
“阿娘不会同意的。”程钤的眼中有着渴望，却被理智给强压下去了。
“我去同阿娘说。”程锦自告奋勇。
“你要同阿娘怎么说？”程钤摇摇头，“罢了，此时今后再说吧，阿娘最近心里不舒坦，别同她说这些烦心事了。”
程锦顿了顿，她也觉得程夫人有些奇怪，尤其是她好了之后，虽然程夫人在她面前竭力掩饰，但她如今格外敏感，总觉得身为侯府的当家夫人，程夫人的情绪很不稳定，“阿娘的身子是不是也不舒坦？”
“她身子一直不好，只不过性格要强，硬撑着罢了，这一年来就没断过药。”程钤忧虑道，“如今你也懂事了，切莫再让阿娘操心了。”

第三十六章 交心
程夫人脸色一直都带着青色，很明显是有郁结在胸，根结在心病，其实许多后宅贵妇都有这种毛病，只是程夫人表现出来的症状同程锦以往所见又有所不同，她总觉得另有隐情，倒是不敢妄下结论，便隐去不提，只说，“天底下的父母没有不盼着子女好的，阿娘对大姐的心同对我是一样的。”
“这我知道，”程钤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发，“你还担心我会醋了不成？”
程夫人偏心程锦这是大家都看得出来的事儿，她们的小弟程明远还为此寻过程锦麻烦，但是程钤作为长姐，却是不会妒忌，反倒也对程锦多偏心几分。
怜弱惜小是许多女子的天性。
程锦摇摇头，“我是怕大姐事事顾忌阿娘的感受。”
程钤有些意外，“此话怎讲？”
“大姐自幼稳重，我们几个不懂事，皆是大姐为阿娘分忧，可大姐你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想法和喜怒，你为了阿娘，为了我们，为了这个家，抑住自己的天性，勉力迎合阿娘，迎合世人，这样你可会快活？”
“我……”程钤词穷，“人活着也不是为了快活的。”
“人活一世，短短数十年，若是不快活，岂不是白瞎来这世上一遭？”
“可人若只惦记着自己快活，让别人不快活，未免也太自私。”
“损人利己的快活自然不成，可也不必事事为他人着想，瞧着他人的脸色过活，总归还是要多为自己想一想的。”程锦突然一叹，声音转沉，“区区数十年转瞬即逝，人死如灯灭，便是那等为世人立下大功勋的英雄也不过黄土一，被人编排话本子，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又何况是我们常人，你便是事事委屈求全，又如何？”
程锦看起来如常，但总让人觉得这话中带着一抹无奈的沧桑，程钤想不明白，倒也不再细究，“我自不会事事委屈求全，但为了阿娘，为了你们几个我心甘情愿。”
“我们怕的就是你的心甘情愿。”程锦的话出乎程钤的意料，“大姐，我们待你，就如你待我们一般，只希望你能过得好，只愿你能快活，阿娘也必是这般想的，今后你若是过得不快活，她心里该有多不好受。你想读书科举，便尽管对阿娘说，无论成不成，都何妨一试？莫非你以为阿娘不能容你？”
“这是什么胡话？”程钤笑了，程夫人待她如眼珠子似的，便是两人偶有争执，也无碍于母女关系，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母女。
“这便是了，自家亲骨肉有何不能说的？你连阿娘都信不过，还能信谁？”程锦道，“大姐，你若真想考科举，便寻个机会好好同阿娘说，阿娘不是那等心胸狭隘，不通情理的后宅妇人，便是她最后不允，也不会怪你的。”
“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程钤被说动了心思，但还是犹犹豫豫地叹了口气，“此事从长计议吧。”
“如何能从长计议？如今已是春天，离秋闱不过半年时间，大姐觉得现在复习，能来得及么？你已经十六了，再不早做打算，就得在家中等着定亲嫁人了，到了那时候，你的婆家难道会愿意你去读书么？”
程钤自是不甘心，“我虽喜欢读书，但经义、策论都学得极为粗浅，仅用半年时间如何赶得上那些饱学之士？如何能够可能考得中？若真去了考不中，真是丢人现眼。”
虽说乡试只是第一关，但全国读书人那么多，也不是人人都能考中的，程钤之前没打算参加乡试，如今只有半年时间，如何来得及？
“科举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就拿阿志来说吧，他自五岁发蒙，在学堂、书院里正正经经地学了这么些年，今年都还不敢下场，我又如何敢厚颜一试？”
“我记得二哥有一次写不出策论，还是大姐你帮他捉刀的，后来在学堂里被评了甲等。”
若程钤是寻常女子，程锦也不敢冒然做此提议，也是见程钤素来博学多思，不甘囿于闺阁做千金小姐，按部就班地嫁人生子度此一生，才大着胆子出了这个主意。
“那毕竟是在族学，族学不过是启蒙，你没有见识过国子监的学子，还有天下各大书院……他们自幼苦读，不是我们这些女子所能比拟的。”其实听到这个提议，程钤并非毫无触动，她知道若是自己下了决心，宠孩子的程夫人最后还是会纵容她的，而她的父亲承恩侯更是不在意这些的，如今她只是担心自己才疏学浅考不中伤了脸面，更担心伤了承恩侯府的脸面。
程明志如今在仁德书院读书，但是像极了他老子，在学业一途毫无天分资质，可就因为他是男子，家里非逼着他走科举一途，而程钤学问好又勤奋刻苦，却因为是女儿身，家中只让她进了国子监女学，为家族增光添彩，没有人考虑过要让她走科举一途。
国子监女学和国子监截然不同，女学虽也教经义，却不以科考为目的，更不涉及治国平天下，所学不过是让女子通晓事理，更好地相夫教子而已，两种教学方式之下，哪怕程钤在女学出类拔萃，去正儿八经地参加经义策论考试，依旧是不成的。
“这个时候就别管面子了，凡事没试过怎知行不行？”程锦抿抿嘴，赵华当年设立国子监女学的初衷便是鼓励女子走出家门，为国家取女中英才之士，哪里料到不过数十年，这女学成了这副德性，“大姐的脚伤了，左右也是不能去学堂的，索性就在家中读书温习经义策论，至于能不能去考，考不考得中再说，便是半年后不能考取，至少也努力过，今后也不至于后悔。”
程锦说出了程钤一直想做的事情，此时脸上的神色何止是意动，简直是恨不得立刻就关起门来读书。
“你年纪虽小，骨子里倒是有一股憨直的冲劲儿，”程钤深吸一口气笑道，“连我都被你说动了，你说的不错，无论最后去不去考，先在家温书也好，便是我最后知难而退，也无憾了。”

第三十七章 话本子
程钤是承恩侯府的嫡长女，几乎从来不曾任性过，却不知怎地在这个刚清醒过来不久的妹妹面前卸下心防，这份她从来不敢光明正大宣诸于口的隐秘心事陡然出口，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这才注意到程锦进屋的时候还带了一个装书的小包袱。
“那里头是些什么书？今日在学堂里的课业？”程钤关切地问道。
程锦这才发现不知怎地，自己竟然把话本子给带进来了，露出了尴尬的笑容，“是，是话本子。”
程钤又好气又好笑，“你才刚好，字还没认上几个，就惦记上话本子了？”
“不是才惦记上的，之前就常见你们读话本子，心里一直好奇着，可惜那时候读不了……”
程钤想装出严肃的样子，说上她几句，但终究还是忍不住抿嘴笑了，谁不爱话本子呢？便是宫里的太后和公主们也迷得很，“拿出来给我瞧瞧。”
程锦老老实实地打开包袱，话本子零零落落散了一桌。
大梁读话本子、听戏的风气极盛，程钤也不是那等古板之人，平日里也没少瞧这些话本子，程锦刚买回来的这些话本子都是她读过的，略略一翻，“这些话本子都是讲文相的？”
“听人说文相丰神俊朗，和咱们那位状元郎生得极像，她们说书坊里文相的话本子卖得最好。”身为一个姑娘家，这么大喇喇地谈论男子，却面不红心不跳，倒是让程钤多看了她两眼。
小姑娘毕竟还小，大概还不懂得男女之情，更不知害羞。
程钤轻敲了她脑门一记，“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出去可不准浑说这样的话，小心让人笑话。我记得那日在茶楼看状元游街，你净顾着吃果子，可还记得状元郎长什么样儿？”
程锦老实地摇摇头，她自然不知道文绍安长什么样，可是她知道文定年长得什么样啊，从他还是个小屁孩儿开始，一直到他中年，可谓是看着他长大的，倒不是她敝帚自珍，偏袒自家师弟，在她见过的男子中，长得比文定年好的，是一个也无，便是龙章凤姿的萧晟，站在文定年身边，也被衬得如瓦砾一般。
“文公子的确生得极好，世人常说他如珠如玉，是大梁第一美男子。”程钤身为一个妙龄少女，说起美男子时竟也平静得毫无一丝波澜，“文相的话本子卖得这么好，也有文公子的功劳。”
见程锦一脸好奇，程钤忍不住笑了，“都说文公子与文相相似，大家都把话本子里的文相当成文公子了来看了。”
程锦也跟着笑了起来，买话本子的大都是女子，将那位文公子代入文相，将自己代入那些姑娘、少妇的，自然可撩动她们的春心，引得她们争相购买这些话本子，那些书商们见购买者众，出的话本子就越多越离谱了，“文公子可知晓？”
“当是知晓的吧，如今全京城就属文相的话本子卖得最好，文公子中状元之前，文相的话本子还没这么红火，那时候大家都爱看庄敬皇后的话本子。”
“庄敬皇后的？”程锦心中一跳。
话本子这种东西多少有些上不得台面，尤其是少女们看的这种，多是一个人偷偷捧着私下瞧瞧，最多闺中密友在一块儿满面羞涩地说上几句，从没有人给她读过话本子，更不会有人同她谈论这个，是以她并不知道这些年京中流行什么样的话本子，更没想到赵华的一生竟也会被编排成如文定年这样离谱的话本子。
“庄敬皇后不是十六岁便嫁给太祖了么？她一个后宫妇人，有什么可写的？”
她那一生活在刀光剑影，明争暗斗之中，那样枯燥的生活，连她自己都觉得乏善可陈，哪里有人会愿意看。
“庄敬皇后可是风华绝代的美人，这是史书里都有记载的，只要是个美人，无论是庄敬皇后，还是文相，都会有书商感兴趣，那些年关于庄敬皇后的话本子可不比文相的少，什么大燕太子、北蛮王、南蛮洞主，甚至连文相都是她的裙下之臣，我记得当初读话本子的时候年纪小，看到话本子里说当年大燕太子求娶庄敬皇后不成，便终身不娶，抑郁而终，还伤心了一阵……”
咳咳，大燕太子曾经有过求娶之意是不假，毕竟她长得好，赵氏又是世家大族，可知晓她的身体不好，随时都可能夭亡之后，便娶了她伯父家的嫡女为太子妃，东宫之中还有两位侧妃，姬妾若干，为他生了五个孩子，何来终身不娶？再说大燕太子分明是被其兄弟毒杀的，又何来抑郁而终？
“话本子里写的茶余饭后看看便是了，切不可尽信，我也是后来读了史书，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程钤将桌上的话本子收好，还给程锦道，“我记得当年还有一个话本子里说，北蛮人虽然蛮横无理，但北蛮王与庄敬皇后却是真心相爱的……”
“咳咳……”程锦倒抽一口凉气，却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了，一想到那又老又丑，如熊一般的北蛮王，她都不敢往下细想。
“说什么北蛮王当年来中原游历，巧遇庄敬皇后后便一见钟情，曾经将庄敬皇后掳回北蛮，庄敬皇后起初并不情愿，但最终为北蛮王的痴情所感动，两人在北蛮做了好一段时间的夫妻，还生下了两个孩儿，后来太祖寻至塞外，庄敬皇后为了大梁天下，忍痛离开北蛮王和两个孩子，回到了大梁……”
一派胡言！
她去过北蛮是不假，但那是去北蛮谈判的，有萧晟手下三千精兵护送，何况她当年不过二十来岁，北蛮王已经五十出头了，做她阿爹都可以了，哪能被他痴情感动，同他做什么夫妻？
程锦气得一口气上不来，脸都憋红了。
“你当知道北蛮人尚未开化，最是野蛮无礼，父兄死后，他的女人便如牛羊畜生一般可被子弟继承，庄敬皇后为我中原赵氏贵女，惊才绝艳之人，怎会与那蛮人有什么首尾？那些无良书商为了赚钱，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写得出来，你切不可尽信。”程钤正色道。

第三十八章 贤
程钤的态度让程锦神色稍缓，“再怎么说，庄敬皇后也是开国皇后，世人也就任由那些无良书商这么编排堂堂一个皇后？”
“话本子这种东西便是写一些奇情疑案才有人读啊，越是离谱越有人愿意买，若是一本正经地写庄敬皇后的功绩，那倒不如直接去读史书。便是文相不也难逃被编排么，当年他力抗八万北蛮大军，以一己之力护佑大梁边境五十年平安，可不也无人愿意读他的侠肝义胆，倒宁愿去看他与北蛮公主的风流韵事？”程钤不无唏嘘道。
“天下承平已久，世人不知离乱之苦，自然也不愿意回顾苦难，便是让他们读那些抵御外侮，侠肝义胆的话本子，怕是也读不进去了。”尽管程锦觉得惆怅，但事实如此，由不得她接不接受。
此一时，彼一时，生活在太平盛世里的人们从未切身经历过颠沛流离，人不如狗的日子，如何能让他们记住苦难，尊重那些为他们付出所有的人？
她倒也看得开，扒皮拆骨的五十年都过来了，难道还受不得这么一点儿小小的委屈？前世已矣，她便也同这盛世里的富贵闲人一般，把前世的一切当作话本子瞧好了。
“可不是，如今处处歌舞升平，这种谈情说爱的话本子，瞧的人最多了。”程钤拿起那本《夙世缘》笑了起来，“听说如今书坊里这本卖的最好，宫里的两位公主都托我帮她们寻了送进宫里去呢。”
“大姐如今要温书，这种话本子可要少瞧。”程锦笑道。
“我平日里也瞧得不多，过去也就只瞧过几本庄敬皇后的话本子，”程钤一脸钦慕道，“庄敬皇后是真正的奇女子，容貌才华，无一不是惊世绝艳，她这样的女子，别说能得到男子的爱慕了，我身为女子也钦慕得很，只可惜我晚生了数十年……”
“她的裙下之臣那么多，我还当她是个人尽可夫的女子呢！”程锦自嘲道，赵华一辈子绝情绝爱，一门心思扑在大梁上，大梁人却只对她那些子虚乌有的风流韵事津津乐道。
“早同你说过，别把这种话本子当成正史了。”程钤正色道。
“正史还不是任那些史官们自己写，究竟是真是假，咱们还真分不清。”程锦笑道，“连话本子都可以随意编排，正史上能好到哪儿去？”
程锦可不指望那个能把她的魂魄无情拘禁数十年的萧晟，在史书上大书特书她的功绩，之所以赵华到现在还被人称为“千古贤后”，怕也是当初萧晟的愧疚心在作祟。
“史书上那位贤德得不像真人，我每次读史书都想不通，世上贤德的女子都是这样的么？主动为自己的夫君选秀纳妃，与后宫妃子情同姐妹，她去世之后不让宫妃殉葬，却有不少宫妃主动愿意离宫为她守灵，还有几个甚至为她哭瞎了双眼，后宫前朝上上下下都说她好，这好也好得太不够真了些。你瞅瞅咱们家，父亲和两位叔父房里就几个妾室通房就闹得妻妾不宁了，何况是太祖皇帝那偌大一个后宫，一个女人真能大度到毫不在意同其他人分享夫君？”
程锦脸色古怪地笑了笑，程钤却一脸莫名，“怎么了？可是觉得我在胡诌？”
她摇了摇头，“兴许庄敬皇后只是个皇后，同太祖皇帝未必如寻常夫妻那般情深呢，既是无情，太祖皇帝纳多少嫔妃，想必都是不在意的，为大局计，她甚至还会劝太祖皇帝多纳妃嫔呢。”
“可你看阿娘对阿爹也不似寻常夫妻那般情深，不是照样厌憎柳姨娘？”
“那是因为阿娘有我们，不愿意有庶子庶女来分走属于我们的东西，庄敬皇后无儿无女，自然无欲无求。”
“可你不觉得奇怪吗？史书上说庄敬皇后深得太祖皇帝爱重，可为什么她并无儿女？”
“无子的皇后也不止庄敬皇后一个，先帝的张皇后不也无儿无女么？”
“话虽如此，可还是觉得奇怪，史书上说庄敬皇后将后宫嫔妃的儿女皆视如己出，难道她从不指望自己能为太祖皇帝生儿育女吗？若是存了一二分指望，断不能做得如此洒脱，你看先前张皇后不也是三番四次地刁难太后姑母和皇上表哥吗？”
“故而庄敬皇后能当得起‘贤’这个字，张皇后却担不起。”程锦不以为然道，“在那时候的庄敬皇后眼中，怕是在意的从不是太祖这个人，如何会同寻常女子一般拈酸吃醋？”
“你才刚好，便也学人臧否人物起来。”程钤笑了起来，“兴许此事另有隐情，只是咱们不得而知了。”
“为何这些话本子有编排庄敬皇后的，也有编排文相的，倒是没有编排太祖皇帝的？”程锦嘟囔道，心里却也知道，这江山毕竟是萧家的，萧家人断不会让话本子把自家祖宗编排得太过离谱。
“自是没人有那个胆量，毕竟天下是太祖皇帝的天下，庄敬皇后虽为开国皇后，却无子，这大好的江山与她又没什么关系？自然不会有人在意那些话本子怎么编排她了。至于文相，他本就无后，自他故后，文家便一直韬光养晦，哪里会去管什么话本子。”程钤笑道，“其实编排太祖皇帝的也不是没有，只是少一些罢了，有一出老戏便挺出名的，说的便是太祖皇帝与范太后情定三生的故事，前些年流传甚广，我小时候还看过一回。”
“哦？我倒是不曾听说。”程锦脸色有些古怪，范太后便是齐王之母，当年宫中的范婕妤。
范婕妤虽能勉强算上姿色清丽，但在花团锦簇的后宫便显得容貌平平了，一直不得萧晟宠爱。
范婕妤之父曾在南蛮驻守，对当地的情况十分了解，当年她与文定年助萧晟平南蛮时，范婕妤之父也算是出了不少力气，也便是那一次，年仅十四的范婕妤见着了萧晟，一见钟情之下毅然抛弃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自奔为妾。

第三十九章 推崇
彼时萧晟尚未登基，领了兵马自号“梁王”，范婕妤自奔为妾，在王府中自然没有位份，甚至连侍妾的名分都没有。
萧晟此人固然也好美色，却从不为美色所迷，同每一个雄才伟略的帝王一样，美色于他，不过是生活的点缀调剂，永远不会为美色打乱自己的步调。
范婕妤本已有了未婚夫，却见异思迁，未免有水性杨花之嫌，何况其姿容平平，他本就不喜，更不欲为这样一个女人背负夺人妻室的恶名，当夜便将范婕妤送回范家。
范婕妤却不曾死心，在家中哭闹不休，惹得疼爱女儿的范大人跪在王府之外，求萧晟成全。
若是寻常男子或许也就怜香惜玉，偏偏萧晟此人最恨遭人胁迫，别说是对范婕妤了，便是对那个颇有些军功的范大人都起了厌恶之心。
最后是在赵华的劝说之下，还是当以安抚南蛮之地军心为重，萧晟这才为了大局着想，由赵华做了主，将范婕妤纳入府中来。
不过即便如此，范婕妤也始终不得宠，毕竟王府美人众多，她来历不正，不为萧晟所喜，便是进了梁王府，日子也不好过。
范婕妤此人倒也乖觉，自觉争宠无望，便成日在赵华面前伏低做小地卖乖，将赵华伺候得很是周到，与其说是萧晟的侍妾，倒不如说是赵华的侍婢。
赵华一向乐意成全萧晟的姬妾们，范婕妤在她面前卖乖，她自然不会阻她前程，给她提供了不少机会，奈何萧晟是真的不喜范婕妤，入府多年，始终无幸。
直至萧晟登基之后数年，一次宫宴醉酒，范婕妤抓住这次机会，终于上了萧晟的龙床，可即便如此，萧晟还是没把她放在眼里，不仅没升她的位份，连基本的奖赏也无，还是赵华亲自让人看顾她。
就是这么一个不得宠的宫人，竟然有了身孕，之后又一举得男，在赵华的劝谏之下，总算是给她封了个婕妤。
不过萧晟的子嗣众多，一个不得宠的宫人所生的孩子本也不起眼，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冷宫妃嫔，最后竟然笑到了最后。
至于那什么情定三生的话本子，恐怕不是范婕妤授意别人杜撰出来为自己脸上贴金的，就是她成了太后之后，有些人为了迎合她和齐王的逢迎之作，果然是成王败寇，史书都可以任人书写，何况是话本子。
程锦一哂，五十年倏忽而过，别说是她了，就连范婕妤和齐王都已成了一黄土，何况如今继位的是安王之后，什么情定三生的戏码自然也不会再有人提起，还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前世已了，这些身后名，再较真也没什么意义。
程钤正说到兴头处，并未察觉她的走神，自顾自地说道，“世间那么多女子，我最佩服的便是庄敬皇后了，她若是男子，说不定这天下就姓赵了……”
“大姐！”程锦一惊，“这话要是传出去，那可是大逆不道！”
“我省得的，此间只有我们姐妹二人说说闲话，何况这些年这种话也常有人提起的。”程钤在外头稳重，骨子里却始终向往男子的豪气和侠义，说起自己一直钦佩的女子，竟有些忘形，不过这种话坊间倒是常有人提，便是那说书先生有时都会这么说。
毕竟无论是太祖，还是庄敬皇后都故去多年，本朝风气开化，连编排二人的话本子都能放在书坊里售卖，何况是这些背后议论的闲话，在程钤看来，程锦倒是有些反应过度了。
程锦苦笑，今时不同往日，当年她与文定年声誉正隆，最怕的就是功高震主，让萧晟对他们鸿山一脉心怀猜忌，最听不得这样的话，如今故人已是一黄土，这些话不过是茶余饭后无伤大雅的闲谈。
“没想到庄敬皇后一个女流之辈，竟也让大姐如此推崇。”程锦自嘲一笑。
程钤收敛了神色，“切不可这么说！庄敬皇后岂是普通女流之辈？史书上只说庄敬皇后辅佐太祖皇帝，克勤克俭，在后宫广施恩德，待众皇子公主皆如己出，听起来也是寻常。可是她毕竟才故去五十年，她做的那些事，世人还是知道的。太祖皇帝还是梁王的时候被郑逆围追堵截，陷入重围，是庄敬皇后深入南蛮，与南蛮诸首领谈判，为太祖皇帝挣了一方立足之地，之后平定南蛮反贼，也多亏了庄敬皇后。太祖皇帝一统中原后，北蛮频频为患，太祖皇帝御驾亲征，却被困北蛮，是庄敬皇后千里疾驰，设下连环杀局，不仅将太祖皇帝救出，还一举击溃当时北蛮最强大的部落，还了中原数年安稳。开平元年建州大水，是她拖着病体出宫，亲自指挥河道疏浚，安置灾民，还亲手绘了建州河道图册，着人兴修水利，自此之后建州无论下再大的雨都没有发过大水，开平五年，东平郡五县地动，死伤无数，庄敬皇后已经卧病不起，却依然强撑着召集太医院御医验方，她着文相带至东平的药方和药草避免了一场大瘟疫，活人无数，当年就有许多人家供奉庄敬皇后和文相的生祠，直到如今依旧香火旺盛……”
听到这里，程锦心中微微一动，若有所感，却又说不出缘由。
“你说这样的女中豪杰何等令人心折？莫说比之男子毫不逊色了，此等功业我看世间男子都无一人可及！”程钤恨声道，“可就因为她是女子，史书上留给她的一席之地，却是克勤克俭，不争不妒，善待庶子，于她的功绩却只字不提，如今人们只对她的情事津津乐道，再过数年怕是已经全然忘记她的功绩了……你说这世道是何等不公！”
程锦低垂眼睑，“我觉得像她这样的人，一定不在乎史书上是如何书写她的，她那一生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或许吧，庄敬皇后那样的人，不是你我可以揣度的。”程钤一脸钦慕神往，“只可惜我晚生了五十年，若能在有生之年一睹庄敬皇后凤颜，那便无憾了。”

第四十章 小老虎
程锦脸色古怪，“大姐如此推崇庄敬皇后，莫不是要效仿她进宫？”
程钤的庄重大度，倒是挺适合坐上六宫之主的位子，只是以如今朝中的形势，隆庆帝不会选择让程氏女入主中宫。
“进宫做甚？”程钤嗤笑一声，“我推崇庄敬皇后，只是因为她胸怀天下，才情过人，并非因她是皇后，她当年若是不嫁人也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我若是她，定不会轻易嫁人，更别提入宫了。世间男子赞她贤明大度，女子学她淑宁贞静，皆是皮毛附会，她这样为国为民豪侠意气的一个人，若不是因为身子不好，又被囿于后宫之中，定会是那五湖四海任她遨游的豪侠。”
程锦微微一笑，对程钤更添了几分觅得知音的亲近。
程钤正说着高兴，程锦的肚子去“咕咕”叫了起来。
程锦“嘿嘿”笑了起来，“大姐，我这肚子经不得饿，少不得在你这儿讨些吃食了。”
“都怪我说得忘形，误了用饭的时辰。”程钤连忙招呼丫鬟们摆饭。
“不打紧，我也爱听这些故事，大姐再和我说说。”
程钤虽也有三五手帕交，却对文相和那位名动天下的文公子的兴趣远超过同为女子的庄敬皇后，她难得遇到程锦这样愿意听她说这些的人，越说越起劲，竟一直从午后说到了晚上。
“阿锦，你虽是女子，但也不该把目光拘在后宅内院，还是应当开阔些。”两个小姐妹肩并肩躺在床上，说着悄悄话，程钤突然叹道。
程锦微微侧身，好奇地直盯着她瞧。
“你看阿娘这半辈子活得真是太苦了，婆母、夫婿、妯娌、妾侍……还有这么一个这么偌大的一个侯府，侯夫人看着风光，其实没什么顺心的。我听说阿娘当年也是汝阳有名的才女，她在闺中写的几首诗也都意境壮阔，可是自从嫁给父亲之后，她写诗作画的笔便不曾拿起来过，每日不是在拨算盘对账目，便是在管束下人周旋各府，瞧着也忙忙碌碌的，可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大姐，你不想嫁人，我也不想嫁人。”
程钤只觉得程锦说这话一团孩子气，“嫁人还是要嫁人的，你瞧天下哪个女子不嫁人？哪怕我们心里再不想，还是得嫁，庄敬皇后当年不也嫁了人？何况是我们，世事无奈，哪里都能随心所欲。”
如今虽然女子可读书可入仕，但毕竟少之又少，女子求取功名要比男子不知难上多少倍，便是有了功名在身，在仕途上也是处处受限。
程锦扶额，她倒没想到当年嫁给萧晟，竟影响了数十年后少女对姻缘的看法，甚至有些自以为是的男子，以庄敬皇后为例，要女子们退回后宅。
“我倒觉得当初庄敬皇后放弃科举，囿于宫闱，并非是觉得女子不如男子，而是她为了天下选择了一条更便捷的路而已，用自己的终身与太祖皇帝结盟，这一层关系可比什么军师谋士紧密多了，不过是为了取信太祖皇帝共谋天下而已，倒是让后人误会了。只要我们考中了功名，便能入仕，到时候自不必嫁人，就想朝中的那两位女大人一样。”
程钤失笑，“你这小丫头不过听了几个故事罢了，怎么就知道庄敬皇后是怎么想的？便是那两位女大人，叶少卿当年是嫁过人的，后来和离再嫁，她后头的那位夫婿早逝，而余博士已经定了亲了，之前她父亲去世，故而守孝三年，待出了孝也是要嫁人的。”
这两位女官出自鸿山门下，倒没有多少人敢对她们造次，虽然也有些闲言闲语，但并不影响她们婚嫁。
“既然婚姻自由，自然有嫁人与不嫁人的自由，只要我们考取了功名，便有朝廷的廪米，自个儿可养活自个儿，便是不嫁人又如何？不过是人言可畏罢了，若连区区人言都惧怕，那今后便什么事儿都做不成了，乖乖守在后宅好了。”程锦梗着脖子道。
程钤有些惊异地看着她，“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不不，我看你这模样倒有些像只小老虎，虎里虎气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笑了起来。
“有什么可笑的。”程锦被她笑得恼了，不高兴地背过身去。
“好阿锦，莫生气。”程钤笑了半晌，伸手去拉她，“大姐错了，就是觉得你这模样怪讨人喜欢的。”
程锦被她闹得也忍不住跟着笑，前世她是家中的独女，没有同她玩闹的兄弟姐妹，更没有这样会同她说私房话，会教导她，也会同她玩闹的姐姐，这一世能有程钤这个姐姐，于她而言是天大的幸运。
“你以后再笑我，我就不同你说话了。”
“好好好，”程钤连声哄道，最后却又忍不住被她的别扭逗得笑出声来，“以后我不唤你阿锦，唤你‘小老虎’如何？”
程锦本该生气的，心中却微微一动，前世她降生时手里攥着一块白玉雕的小老虎，此事只有赵齐和她的母亲并几个忠仆知晓，不过那时候父母也常在家中唤她“小老虎”。
那个小老虎玉雕伴随了她一辈子，本该是同她的骸骨一道被葬在皇陵，可是却被那个方士埋在思华殿下用以拘禁她的魂魄。
如今，虽然她的魂魄破困而出，但这只小老虎应该还在那被烧成废墟的思华殿下！
想到这里，她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去皇宫之中探一探，那是属于她的东西，绝不能让它留在萧氏的手里。
程钤平日在国子监女学读书，但因着脚伤的缘故，不能去学堂读书，只能在家里好生将养，每日都在闭门苦读经义。
学问这个东西，学得越深便越觉得自己浅薄，程钤每日读着那些时文，尝试自己落笔解经义，写策论，再送与族学里的范先生批改。
范先生虽每回都称赞她有所进步，但她自个儿知道自己的程度，若想考中秋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

第四十一章 病
每月十五都是大觉寺最热闹的日子，程夫人本想着带上程锦、程明远去大觉寺还愿，却没想到程老夫人在这个当口上病了，阖府上下都乱了手脚，哪里还顾得上去大觉寺。
程老夫人这病来得还真让程夫人难以启齿，之前程老夫人在程二太太的撺掇下，闹着要看那什么齐家班的戏，程夫人没法子，只得让人拿了承恩侯府的帖子请他们过府唱堂会。
那一日的堂会的确也颇为热闹，不仅阖府上下都来看了，就连交好的几户人家也被请来了，程老夫人一高兴便将程二太太送来的那一坛子果子酒全给喝完了。
果子酒好入口，酒劲本也不大，可程老夫人是多大岁数的人了，平时也很少饮酒，一下子喝了这么一大坛子酒，哪里经得住那酒劲儿，没多久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这可把整个承恩侯府给吓着了。
又是掐人中，又是请太医，甚至都惊动了宫里的程太后，闹了半天才知道程老夫人这是喝醉了。
老人家喝醉酒可不是闹着玩的，程老夫人昏睡了一天一夜，喝了几碗醒酒才缓过劲儿来，到底是年纪大了，这一通折腾下来，元气大伤，在床上躺了几天都缓不过来，再也没有精力听戏吃酒了。
为这事儿程家二房的房顶都快被掀了，一向待程二太太还算敬重的程二老爷破天荒给了她一巴掌，程二太太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哭着喊着闹着要回娘家，还没等她收拾东西回娘家，程太后就从宫里降了一道懿旨申斥她。
这下她可老实了，就算她再委屈，再不服，就算明明是程老夫人自己贪嘴醉酒的，程老夫人也是程太后的亲娘，程老夫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程太后不找她找谁？
程二太太最怕的就是这个大姑姐，她刚嫁进程家的时候，她还只是郡王府的一位侧妃，那眼神气度就已经把她震得老老实实，何况她现在是太后，别说整个承恩侯府要仰她鼻息，就连她的娘家都得靠着程太后。
程太后一申斥，程二太太只得战战兢兢地磕头认罪，程二老爷直接把她关到了府里的佛堂，让她日日为程老夫人祈福，程老夫人一日不好，她便一日不得出佛堂。
一辈子要强的程二太太哪里甘心，哭着喊着叫冤枉，说程锦是个扫把星，是个妖邪精怪，她刚好，程老夫人就病了，一切都是她在作祟，宋家甚至还安排了尼姑法师上门，要来驱妖邪。
程夫人是当家主母，护犊子得紧，自然不干，带了一帮健仆直接把那些人打了出去，又不顾众人的目光，令人将程二太太关进佛堂。
程二老爷和程三老爷嘴上虽然暂时没说什么，但看程锦的眼神也变得不善起来，偏偏承恩侯程平向来不把这个女儿放在心上，此刻还不知在哪里云游，要不是程夫人如母狼护崽一般护着程锦，又有圆明大师之前的话作保，说不得她还真要被当妖邪打死。
程锦却对众人的异样目光恍若未觉，每日还挺殷勤地往程老夫人的跟前凑，不仅亲自侍奉汤药，还日日给程老夫人推拿按摩。
程夫人掌家多年，程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丫鬟因为醉酒的事儿全都被关押起来，现在换上的都是程夫人的人，对程锦的这番殷勤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是程老夫人有个三长两短，莫说是程锦，就连程夫人都要被程太后问罪，于是程家二房三房也不拦着，打的便是看她们笑话的主意。
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程老夫人的病还真就很快好了起来，太医原本考虑到程老夫人年事已高，便是勉强过了这关，怎么也得休养个数月才能恢复元气，却没想到在程锦的殷勤服侍下，程老夫人不到七日便能吃能睡能听戏了，就连太医都啧啧称奇，直说程老夫人是有福气之人。
原本待程锦淡淡的程老夫人经此一事，竟也对她另眼相看起来，不仅让程锦坐在她身边，还揽着她的肩头对众人笑道，“哪里是我有福气，我看是锦姐儿把福气带给我了，若不是锦姐儿这些日子服侍得周到，我哪有这么快好？”
程二老爷和程三老爷连连点头称是，哪里还记得程二太太之前说程锦是个妖邪扫把星的事儿，程老夫人说程锦有福气，那便是有福气了，这话都带给宫里的太后了，他们还能反驳不成？
“是祖母平日里待人慈悲宽仁，听说祖母病了，咱们府里的奴才们都自发戒了荤腥，给您祈福呢，想必是这份诚心感动上天，护佑祖母的。”程锦笑道。
程老夫人听了大为高兴，她本不是严苛之人，虽然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可心中并没有什么恶念，听说阖府上下这么多奴才为她祈福，大为高兴，“难得他们一片诚心，得重赏他们才是，原先服侍我的那几个也算是尽心，那酒也是我自个儿要喝的，怪不着她们，我们程家是积善人家，小惩即可。”
程夫人自然连声应下，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翘。
府里的奴才们这段时间戒了荤腥是不假，但那可不是他们自发戒的，是程夫人担心程老夫人一病不起，就这么去了，他们得做出点儿样子以示孝敬，便和程二老爷、程三老爷商量戒了主子们的荤腥，为程老夫人祈福，既然主子们的荤腥断了，下人们自然也不能沾，不过程夫人还是很宽厚地给下人们发了些钱以示贴补，府里上下倒是没什么怨言，可这么一件事儿到了程锦口中便成了程老夫人行善积德有福报，这样的吉祥话谁不爱听？
程老夫人大病初愈，本就心情舒畅，听程锦一说更加高兴了。
就连程家二三两房的主子们也对她刮目相看，若说哄程老夫人开心的功夫，阖府上下怕是还没人比得过程锦，一张嘴颠颠倒倒，一两银子也不用花，便能把程老夫人哄到这个地步，别说是她，就是当初最讨程老夫人喜欢的程二太太和在老夫人身上下了最多功夫的程三太太都没这功夫。

第四十二章 赏赐
“还有我们锦姐儿，也该重重的赏！”程老夫人拉着程锦的手，目光慈爱，怎么看她怎么顺眼，“圆明大师原就说你是个有大造化的，果真不假，我那几日病着着实难受，可只要锦姐儿给我一按，就浑身舒坦，可不是我的福星么。”
“把我那只翡翠绿镯子拿过来，”程老夫人唤人开了自己的妆盒，取出一只绿汪汪的翡翠镯子就往程锦手上套，“这是祖母赏赐我的乖孙的。”
这只镯子是程太后赐下的，品相极佳，程老夫人年纪大了，戴这样的镯子显得庄重富贵，可程锦才十一岁，套上这么一只老气的镯子便显得不伦不类了。
程夫人暗暗撇了撇嘴角，这老太太连赏人东西都不会，赏个小姑娘绿镯子，让她几十年后戴么？
在程二太太眼里，翡翠镯子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事，倒是没放在心上，家境一般的程三太太却是眼馋了，直勾勾地盯着那只镯子瞧，她之前奉承程老夫人那么久，都没得什么值钱的赏赐，这程锦不过侍奉汤药几日就得了这么个镯子。
之前程三太太眼见着程老夫人不好了，生怕像程二太太那样惹了一身腥，白白担上责任，便避得远远的，谁能想到这老夫人这么快就好了，还真是便宜了程锦。
程锦向来不在意这些珠宝首饰，但长者赐不可辞，她还是欢欢喜喜地接了下来，规规矩矩地拜谢程老夫人。
程老夫人看她的眼神更加慈爱，她说话刻薄直接，府里的孙辈都不乐意往她跟前凑，但人老了，有时候也还是喜欢孩子们在身边凑趣的，程锦会服侍人，说话又熨帖，她自是喜欢得很。
程锦却是清楚，此次若不是她在程老夫人身边服侍，她的病怕是没有这么快有起色，她的一身医术得自赵华当年的记忆，太医们开的方子她暗中都一一辨过，实在是再中庸保守不过的了。
虽没有大错，但若照着他们的方子来，程老夫人还得在床上躺上好一段时间，精力较之前也会差上许多，汤药之中她动不了手脚，却可以日夜在程老夫人身边服侍，为她按摩穴位，舒筋活络。
程老夫人的身体底子好，不过是因为宿醉之后精神不济而已，不可能因此出什么大事，但若是慢慢调养，长期卧床，老人家心情郁结，身子便会一日一日败坏下去，有了程锦在一旁为她调理经脉，再配合那些温补的汤药，她的精神自然很快好了起来，再给她读读时兴的话本子，程老夫人的精神也很快好了起来。
程老夫人的身子好全了，程二太太自然被从佛堂里放了出来，她这几日吃不香睡不好，迅速憔悴下去，看着比过去苍老了许多，垂头丧气地全无过去的跋扈。
程老夫人性子直，见她这副颓丧的模样奇道，“你不过是在佛堂念了几日经，怎么倒似被妖怪吸了精气，气色看着比我这个老婆子还要糟糕几分？”
程老夫人之前刚听了程锦给她读了个妖怪吸人精气，幸而被和尚给收了的话本子，一出口就是什么妖怪**气，她自个儿不觉得有什么，程二太太却十分难堪，程三太太更是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来。
“母亲，二弟妹是在佛堂为您祈福，那地方哪能有什么妖怪。”程夫人受不了地说，这个婆母成日就喜欢说些不着调的话，佛堂里有妖怪，这要是传出去让人怎么看他们侯府？
程老夫人立刻板着脸不高兴了，她最讨厌的就是这个长媳成日一本正经的模样，成日给她挑刺添堵，好似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明明她才是做婆母的，她没给她立规矩，她倒是挑起婆母的毛病来了。
程老夫人板着脸，正准备刺上程夫人几句，程锦却挽着她的手，活泼地笑了起来，“想来是二婶忧心祖母，在佛堂熬坏了身子，幸亏佛祖保佑，祖母好了，二婶也能安心吃顿饭了。”
程老夫人是个不记仇的直肠子，刚才想说的话被程锦一打岔，也就忘了，程锦立刻将话题岔开去，拉着程老夫人东拉西扯，哄得老太太笑逐颜开。
程家一家人出身都不高，都不擅长后宅争斗，程三太太在一旁冷眼看着，只觉得这一家子人实在蠢得很，本想着笑话看够了，她再来开口打圆场讨个好，接过程锦这么笑容满面地就轻易把话给圆了过去，着着实实抢了她的风头。
程锦如今极讨程老夫人喜欢，又因年纪小，长得好，嘴又甜，别说是程老夫人了，就连程二老爷、程三老爷看她都带着几分喜欢，程三太太自忖若是她开口，怕是还没有这么快哄得程老夫人转嗔为喜。
不过这程锦也不是个聪明人，若是她定是不会在这个时候为程二太太说话的。
程二太太这个人跋扈惯了，便是程锦为她说话也不会领情，瞧她低着头不言不语的模样，指不定在憋什么坏招呢。
程二太太心里依旧暗恨程锦，却是再也不敢说程锦是什么妖孽邪物了，毕竟程太后刚刚降旨褒扬了程锦，还赏赐了她一盒珍珠，别说是妖物了，便是此刻说程锦是祥瑞，程老夫人都是相信的。
众人陪了程老夫人一会儿，老太太便不耐烦了，她的戏瘾又上来了，打发他们出去，请了府里家班伶人过来唱戏给她听。
程老夫人本想留程锦下来陪她，但听程夫人说程锦近日没去族学读书，功课落下不少，心里虽然对程夫人不满，但还是放她走了。
毕竟姑娘家也是得学些东西的，程太后为何能成为太后，便是程老太爷自她幼时就让她读书进学之故，若是那大字不识一个的蠢妇如何能在安郡王府立足，这个道理程老夫人还是明白的。
程二太太恹恹的，身上心里都不舒坦，自是不愿意在程老夫人身边凑趣，程三太太便瞅准了时机，带了庶女陪程老夫人听戏，在她面前讨好卖乖。
这种事程夫人和程钤向来瞧不上，看都不看程三太太一眼，就带着程锦出去了。

第四十三章 医
“你今日就不该帮二房那头白眼狼说话。”程夫人焦躁地拿起一把团扇，重重地扇着，她的额际并没有汗，可是心头却有一把火烧得她难受得很。
程钤和程锦很有默契地看了对方一眼，眼下还是春天，程夫人竟怕热到这个地步，着实有些不正常。
“你当她会感激你？做梦！她只会更恨你！”程夫人身上带着一股戾气，“你忘了她之前是怎么对你的？说你是灾星，说你冲撞了老夫人，若不是我把她关在佛堂里，你怕是真要被她请来的那些个妖道折磨死了！”
眼见程夫人的情绪又要失控，胡嬷嬷连忙端了药茶给程夫人。
程夫人还未伸手去接，程锦就拉住她的手，连声撒娇道，“阿娘，好阿娘，您莫要生气了。”
“我就是看你犯傻才气着了！”程夫人点了点她的眉心。
程锦接过胡嬷嬷手里的药茶递给程夫人，“阿娘，莫生气，我不是为二婶说话，也不指望二婶感激我，这不是怕祖母同您置气吗？太后姑母看在祖母的份上，对我们也会多几分照拂，惹祖母生气多不值当。”
程夫人嗤笑一声，接过程锦手中的药茶，虽被“孝”字压着，没敢说什么，但任谁都能看得出她对程老夫人的不屑。
“祖母到底是祖母，是父亲和太后姑母的生母，祖母说话虽然直了些，但她那性子就如孩子一般，最是好哄不过，阿娘莫把祖母同外祖母与其他士族老夫人比。”
程夫人喝了口药茶，努力将心头的邪火压了下去。
其实平心而论，程锦说的并非没有道理，程老夫人的出身、见识摆在那里，不过是个小县城出来的老太太，自是不能与勋贵世族家里那人精儿似的老夫人相比，若是把她当做孩子来哄，说不定她还能多几分耐心。
“阿锦说的对，阿娘，您若是在祖母跟前多说几句软和话，凡事都顺着她来，就如先前那般，祖母不会事事都同您闹的。”程钤觉得有些奇怪，程夫人过去并非一味憨直，和程老夫人的关系虽然不咸不淡，但也不至于这么僵，这一年来程夫人性子比之前急躁了许多，连哄骗敷衍程老夫人的耐心都没有了，两人常常说几句话就闹僵起来，给了程二太太和程三太太可趁之机。
“你们的话我明白，可我一见她就来气，也不知怎的，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程夫人揉着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程钤和胡嬷嬷的眼中都有着焦虑，程锦却更加疑惑，她刚刚把了程夫人的脉，除了心情郁结，肝阳上亢之外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而她方才服下的药茶是疏肝理气的，方子中规中矩，照理说就算见效不快，也不该服了这么长时间，病情还没有起色，反倒越发不能控制自己的脾气。
这其中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程夫人喝完一盏药茶，渐渐缓过劲儿来，慈爱地看着程锦，“你这些日子日夜侍奉老夫人也辛苦了，我看你就在家里休息几日，族学和功夫那里就先停了罢？”
程锦摇摇头，“阿娘，我不累。”
倒不是她勤奋刻苦，功夫是她自己想要练的，每日下午在那一块小小的练武场酣畅淋漓地出一场汗，让她从头到脚都舒服得不行，这几日没练，不仅手生还手痒了。
“你们俩都是懂事的好孩子。”程夫人看着姐妹俩，心里熨帖得不行，但又有些酸楚，偏偏这两个有出息的是女儿身，两个儿子却都是混世魔王。
待程夫人走后，程钤狐疑地直盯着程锦瞧。
“大姐？”程锦连吃了几块点心，见程钤还在看着她，便侧首勾唇一笑，“你这么看着我，可是要把我的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程钤没同她一块儿玩笑，“阿锦，你是不是懂医？”
程锦眨巴着双眼，看着她不说话。
程钤却道，“祖母的病是几个太医亲眼瞧过的，那时候都说祖母怕是要细细调理数月才能恢复精神，可你在祖母跟前侍奉了几日，祖母就大好了，连太医都没想到祖母能这么快大好。别说什么吉人自有天相，府里为她祈福之类的话，这话我不信。”
“大概是祖母的底子好？她服的汤药都是太医开的呀。”程锦一脸天真地说，“我不过是每日给她揉揉肩，读读话本子而已，大概她心宽了，病也好得快？”
程钤还是摇头，“我听说有些名医通过辨穴针灸治病，比汤药见效还快。方才阿娘发脾气，你拉她的手法是不是在把脉？”
“大姐，你如何能看出的？”程锦高兴地叫道，“我还当我做得隐秘，无人发觉呢？”
程钤愣了一下，更加狐疑，“你如何会医的？”
“我哪敢说我会医啊？”程锦有些赧然地指了指程钤的书架，“不过是读了几本医书，觉得好奇，便偷偷上手试一试罢了。”
程钤的闺房布置得十分清雅，与其说是闺房，不如说是书房，满满当当一架子的书，里头就夹杂着几本医书。
她突然想起来，程锦自神智清明后就常来她这儿看书，的确是翻过那几本医书。
“你不过是翻了那几本医书，你就敢……”程钤哑然，那些书她也是看过的，但没有正经师父教导，别说是上手了，就是读下来都觉得晦涩，看了几遍还是一知半解。
“我不敢啊！”程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就看了书里说的那些穴位经络，帮着祖母揉揉捏捏，想着或许能舒筋活络，阿娘那脉，我也是随手一把，什么都把不出来啊。”
程钤恍然笑道，“险些忘了你有过目不忘之能，悟性又是出奇得好，圣人经义都能解得那么好，莫说是医书了，若是给你寻个好师父，说不得你今后在医道上也能有所建树。”
“别！大姐！千万别！”程锦连连摆手，“我就是一时好奇，没想着要学医。”
“技多不压身，你既有天赋，便不能浪费，多学一些，说不准今后有用。”程钤一本正经道。

第四十四章 古怪
程锦看着程钤，只觉得头皮发麻，有一种正面对着前世赵华的感觉。
只不同的是程钤怀着是长姐如母的责任感对程锦苦口婆心，赵华当年则是怀着对天下的责任与大爱，摒弃所有的儿女私情，就连对自己都那般不留情。
程钤还在拉着她念叨着要如何勤勉，趁着青春年少多学些东西，她却已经走了神。
重生之后，她得了赵华那一世的记忆，心里却始终有一种违和感，同一个灵魂，隔了前世今生，悲喜却无法相通。
程锦至情至性，赵华却冷清冷心，赵华当年那些连爱恨都称不上的情感辗转数世之后，留给程锦的情绪竟如白纸一张，无悲无喜。
有的时候午夜梦回，她忆起前世，也是心绪无一丝波澜。
当年父亲赵齐带着他们隐居鸿山，却很少同她见面，几乎都在山下匡世济民，扶危助困，便是带上她同去，也是沉默地各做各的，两人也很少交心说话，他每一回同她说话，不是考校她的课业，就是点拨指点她学业。
在程锦看来这父女之情该是淡薄的，可是她身为赵齐的独女，赵齐为了她的病也是殚精竭虑，又不能说是不疼爱，最奇怪的是，不仅是赵齐父女，就连他们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觉得他们这样的相处是理所当然的，他们的父女之情该是深厚的。
前世的她自记事起就对情感没有任何期待，也没有任何感觉。无论是对父母亲情，还是朋友之谊，就连她一手养大的一条小狗被毒死在她面前，她都不曾觉得伤心。
后来跟着父亲看遍了人间惨剧，那些易子而食，哀鸿遍野，她也不曾像同龄女子般流泪，她就是单纯地觉得这是不对的，她必须要将凡事做到最好，仿佛她就是专门为匡扶天下而生的。
所以她才能够冷静地嫁给自己完全不爱的萧晟，同那样一个人共度了几十年，不曾动心，也不曾伤心。
哪怕她后来对别人起了隐秘的心思，竟然也能不动声色地按捺下来，将那份情感带到土里，若不是她这一世承继了前世的记忆，恐怕永远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她曾经起过的心思。
“上天给了你这样的天赋，你岂能浪费，你若再这样懈怠下去，不止是对不住自己，更是对不住上天……”程钤还在念叨着，她的话让程锦打了个激灵，脑中有什么飞快地划了过去，但划得太快，让她再也摸不着头脑。
“大姐，你相信前世今生么？”程锦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程钤愣了一下，“你这几日给祖母读话本子读多了？”
“我就是觉得大姐你莫不是庄敬皇后转世，怎么同她一般端庄肃穆，不肯有半分懈怠？”程锦虽然在嬉笑，却有一种强颜欢笑的意思。
“你莫要胡说！”程钤被她的话吓了一跳，自是没瞧出来她的脸色不对，只是没好气地敲了她脑袋一记，“庄敬皇后是何等人物，怎可拿我同她相比？”
“她当年定是同你一般时时刻刻都绷着一股劲儿，不敢松懈，可是这样的人生真的会快活么？”
程钤不明白程锦为什么好端端地拿她与庄敬皇后相比，大概是她最近给程老夫人读话本子读多了，一时还缓不过来。
“人生哪能只图快活？除了快活更多的该是责任，是担当，若人人都只图快活，这世道早就乱了。”程钤只当程锦是小孩子玩心重，倒也不恼，耐心地开导道，“图快活的人常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可若是那高个儿也图快活，天塌下来也不管，自个儿往地上一倒呼呼大睡去了，那这天便要真塌了。上天既给了你天赋，便也给了你不同常人的担子。”
“若是大姐在天下与我之间，会作何取舍？”
“这是什么怪问题？”
“话本子里不是常写么？某某人是灾星，为祸天下，得而诛之，之后便有人大义灭亲，我若是那灾星，大姐会如何选择？”
“你不是灾星！”程钤杏眼一瞪，“谁要是再敢这么嚼舌头，我撕了她的嘴！有人若想伤你，先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程锦一震，没想到程钤会这么说。
程钤只当她最近读了话本子，又被之前程二太太给吓着了，才会起了这么没头没脑的担心，只是揽着她的肩膀轻声抚慰着，“阿锦莫怕，我们都知道二婶是胡言乱语，经此一事，她今后定会有所收敛。还有那些话本子……你还是别读了……”
程锦的心思却落在赵华当年临死之前同萧晟说的话上，直到最后一刻，她还是能那么冷静地说出，若在必要时可将文定年除之而后快那样的话。
明明文定年同她一块儿长大，待她一片真心，明明她对他怀着永远无法说出口的隐秘心思，可她还是能那样冷静残忍地说出除掉他的话，虽然其中也有保全他的意思，但若是易地而处，如今的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大姐，你说世上有什么人会六亲不认，冷心冷情？”
程钤虽然疑惑，但还是认真地回答她这古怪的问题，“歹人，那种人一心只想着自己，连亲眷都不顾，定是心怀大恶的歹人。”
程锦摇摇头，“除了歹人呢？有没有人连自己与亲眷都可以断然舍弃？”
程钤被问住了，想了半晌才道，“出家人？大慈悲者了断红尘俗缘，该是顾不得自己同家人的吧。”
程锦恍然，好像隐隐明白了什么，赵华为天下舍弃自己同家人，不正是某种形式的出家人么？
但似乎又没有完全明白。
“那些出家人舍弃自身与家人，心里不会疼么？”
程钤笑了起来，“我又不是出家人，如何晓得？出家人都是有佛缘慧根之人，我们这些凡人自是会心疼的。”
程锦心里的疑团并未完全解开，反倒越来越大，赵华虽是她的前世，却一直给她一种十分古怪的感觉，不仅是因为两人性情迥异，更因为赵华的心思做法都让她觉得有些诡异，她做的每一件事，仿佛都是被设定好的，理所当然的一般，可她觉得这分明不是她会做出来的事儿。
便是转世，也不该性情相距之大，赵华同她，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却又明明共享一个灵魂，这是何等古怪的一件事。

第四十五章 练武
“阿锦，你怎么了？”程钤见程锦的脸色不好看，担忧地问道，“不如你先回去休息一会儿，我同你的武教习说一声，让她今日先别来了。”
“大姐，我没事，就是想到你要我学医吓着了。”程锦回过神来，握着程钤的手，说得格外恳切，“我精力有限，之前翻医书不过是一时好奇，没有天分，更没有恒心毅力，自己偷偷试试倒是无伤大雅，你要真给我请个师父来，这要是传扬出去，可得有人说我不知天高地厚了。”
“不过是让你多学一些罢了，这也能被吓住？你胆子何时变得这么小了？”程钤笑了起来，“你若不想学，便不学罢了，切不要妄自菲薄！你天资聪颖，只要是教过你的先生，哪个不对你赞不绝口？”
如今程钤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这个妹妹了，这段日子，她自个儿日日读书，但也没有忘记考校程锦的课业，程锦看上去惫懒，实则聪明得远超常人，便说她有天纵之才也不为过。
程钤在京中闺秀之中已算是出类拔萃的了，可同程锦一比，却可以说是云泥之别，天分这种东西，是再如何勤奋刻苦都赶不上的，见了程锦，她才知道世上真有人是能够过目不忘，触类旁通的。
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诗书经义，只要让程锦上手摆弄几下，很快便能精通，她如今不过在族学里读书数日，便已是高先生班上学问最好的了。
范先生不止一次同程夫人说过，程锦的天资过人，绝非池中物，若程锦是个男子，程家怕是也能出个像文家状元郎那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可她是个女子，最多也只能在国子监女学之中谋个教习，这在别人看来风光，范先生却觉得还是可惜了。
范先生是个不通俗务的书生，只知道女学教习都是名门才女兼着，却不知道这些女子几乎都是世家大族清贵门第出身，以程家的门第，就算程钤程锦再出色，都是做不成女学的教习的。
别说是程钤，就连程夫人每次说起这事儿，都暗自为程锦可惜，除非程锦也下定决心去科举，可是科举一途太过艰辛，看着她那妍丽脱俗的容貌，程钤又觉得舍不得。
“你已多日不曾练习，今日又心神不宁，这刀法退步得太快了。”腰肢纤细，一袭红衣，束着男子发髻的正是程锦的武教习韩绮，她右手持刀，轻轻一挑，程锦手里的刀就飞了出去。
韩绮已经年过四旬，却依旧英姿飒爽，韩家是世代将门，她当年也曾是叱咤沙场的女将军，夫婿便是她的同袍，一次鏖战中，她的夫婿为救她被敌军流箭射中伤重不治，连子嗣都没有来得及为她留下。
自此之后，她便解甲归家，关起门来做起了寡妇，过继了一个孩子为她的夫婿承续香火，后来这孩子长大了，娶了媳妇，韩绮便走出家门，偶尔为女学的学生教授骑射，也因此结识了程钤。
程钤在为程锦寻武教习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不仅因为她武艺高强，更因为她品性高洁，不会因为承恩侯府是太后娘家就格外迁就讨好，也不会因为程锦痴傻就瞧不起她，上门恳切地求了韩绮数次，最后韩绮才应了下来。
事实也证明，程钤的眼光不差，程锦好了之后，韩绮对她的态度还是一如往常，因为程锦的进步大，她对她的要求比之前更高了几分。
练武本就辛苦，韩绮又成日板着脸，不给程锦好脸色看，换个人都受不了了，偏偏程锦乐此不疲。
韩绮看着喘着气坐在地上的程锦，脸色十分难看，完全不把她当成一个十一岁的少女看待，“若你还是这样，不如别练了！”
程锦仰着头，死皮赖脸地说，“这刀不趁手。”
“刀法练不好，倒是怪起刀来了。”韩绮冷哼一声，“战场上瞬息万变，你用惯的兵器未必能跟着你，别说是不趁手的刀，便是卷了刃也得使！”
“师父说的是。”程锦点点头，单手撑着跳了起来，“可我今日心乱，使不出好刀法，还是使我那两板斧痛快。”
说罢，也不看韩绮，就操起一边的板斧，朝韩绮攻了过来。
韩绮虽然卸甲多年，但战斗的本能犹在，刀在身前一横，也迎了上去。
程锦的双板斧攻势凶猛，看得站在一旁的青萍红绡心惊胆战，韩绮手中的大刀在她面前完全不够看的，可饶是如此，几个回合下来，程锦却慢慢处于劣势了。
韩绮看着程钤的招式，先是眉头紧锁，但没多久又忍不住勾起唇角来。
程锦今日虽然状态不对，似是将自己过去所授尽数抛开，全无章法地乱劈乱砍，但她在武学一道实在太有天赋了，在胡乱劈砍的过程中，竟似乎悟出了属于她自己的招法。
这段时日，她发现除了程锦那一身神力之外，最令人惊讶的就是她的悟性，她还没有见过能将那一双板斧使得这样行云流水的人，莫说是她自己做不到，便是她的父亲、师父都做不到，而她现在不过十一岁，若能保持这种势头下去，今后说不定也能成为叱咤沙场的女将军。
程锦手里拿着大板斧，横冲直砍了好一阵，大喝一声，一板斧下去，竟生生将韩绮手里的刀给震断了，在红绡的惊呼声中，程锦收了招，将两板斧直直劈入地面。
韩绮看着地面上细细密密的龟裂纹，刻意收起笑容，板着脸道，“刚猛有余，却全无章法，你学斧也有一段时日了，倒是越学越回去了，你方才这番动作用力过猛，便是你天生神力，怕是也吃不消，你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程锦一边随意地听着，一边拿起红绡手中捧着的帕子，随意地擦了两下，又将头伏进一旁的大水缸里，“咕嘟咕嘟”吐了几个水泡，惊得青萍和红绡大呼小叫的。
“痛快！痛快！”程锦哈哈大笑地抬起头来，满头满脸的水珠，她甩了甩头，溅了身边的两个丫鬟一身。

第四十六章 豁达
“姑娘！小心着凉！”两个丫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水渍，忙不迭地给程锦递帕子端茶水。
“我底子好不怕，你们俩还是顾好自个儿吧。”程锦挑眉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拂去青萍鼻尖的水珠，惹得两个丫鬟不知怎地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韩绮暗暗翻了个白眼，她这副风流浪荡的模样哪里像个姑娘家，简直就是个纨绔公子哥儿。
“师父，对不住了，我今日心情不好，刚才这一通乱劈乱砍全为发泄，明日一定加倍练习，将落下的东西补回来。”程锦擦了擦头发，将帕子扔回红绡手上，朝韩绮拱了拱手歉声道。
“那你可想通了？”韩绮如何看不出程锦的心绪不宁，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心情郁结时也常常会自个儿练上一通，出一身汗，心情便能好上许多。
“不曾想明白，”程锦咧嘴一笑，“既还想不明白，那便不想了，想不明白的东西太多了，一时半会儿的如何能都想通，说不定今后哪一日就突然明白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拗口，青萍红绡是听不大明白的，韩绮却暗暗点头，嘴角浮上一抹笑意，“你倒是豁达。”
学武的人大都是直来直去的豪爽性子，很少会钻进一个牛角尖里出不来，有什么想不通的，打一场便好了。
韩绮同她那个娇滴滴文绉绉的儿媳妇处不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与其在家里面对那个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儿媳妇，倒不如出来同这个男孩子气的程锦打上一场，可惜程锦在承恩侯府这脂粉堆里长大，若是生在将门，再过几年说不定便能上战场保家卫国了。
“既如此，你今日便先回去，明日不必练这些了，先蹲两个时辰的马步，定定你的心，去去你心浮气躁的毛病。”喜欢归喜欢，她对程锦的要求却是分毫不肯放松的。
蹲马步是基本功，最是枯燥无聊，程锦自然不喜欢，但也知道自己理亏，还是乖乖地拱手应是。
“姑娘，你有什么烦心事尽管同奴婢说，奴婢虽然驽钝，但定会竭尽全力为姑娘分忧。”红绡听得程锦心情不好，立刻殷勤地抬头细声细气道。
经过这些时日，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程锦生得美，又才情过人，今后定是有大造化的，只要她们守规矩，一心为主，以程锦宽厚的性情，定不会亏待她，便将自己的一门心思全扑在程锦身上，削尖脑袋往她跟前凑。
“我想溜出去玩，可大姐看得紧，我心里正烦着呢，小红绡不如帮我想个法子？”程锦朝红绡勾唇一笑。
“我瞧十一公子每日下学后都会悄悄溜出府去，不如下次姑娘就同十一公子一块儿出府？”红绡当真很认真地出起了主意。
“红绡！”青萍目带警告地瞪了红绡一眼，轻声劝道，“姑娘，大姑娘也是为了你好，若你真想出府游玩，便与大姑娘直说，大姑娘向来疼爱你，不会横加阻拦的，十一公子毕竟是男子，你若跟着他偷溜出去，怕是有所不便。”
红绡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语带嘲讽道，“青萍，你别忘了你的主子是谁。”
“好了好了，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们莫要当真。”程锦去练武场边上的浴房简单擦洗了一番，随意披着头发嘻嘻笑道。
两个丫鬟也不知她话里的真假，却也不敢再问。
程锦性情随和，待她们极为宽厚，但不知道为什么，青萍和红绡却从不敢在她面前过分造次，每回被她那清凌凌的双眼一扫，就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实在生不起旁的心思。
从练武场往程锦院子的路不算短，她们得从老夫人的瑞鹤堂经过，再穿过花园，她一路说笑，穿花拂柳款款行来，却搅扰了在花园之中赏花咏诗的几个少年。
“五姐，五姐！”程明远第一个瞧见她，蹦跳着朝她招呼道。
程明期见程锦头发微湿，并未像过去一般束起，而是散落在肩头，便猜到她刚从练武场回来，此时衣衫不整不便见客，连忙拉住程明远，努力用自己的小身板挡住众人的目光，朗声道，“前日我见一丛临水桃花开得正好，不如我们一同去看看？”
三房的嫡长子程明清也朝程锦微微点了点头，便连声附和道，“不错，桃花流水，正是对景作诗的好去处，表兄我们走吧。”
众人之中程明远的年纪最小，依旧不明所以地回头嚷道，“五姐，五姐……”
程明期索性将他的嘴一把捂了，拖着他走。
程锦笑出声来，她倒是无所谓，除了没有束好发，她也没什么衣衫不整之处，承恩侯府又不是那些清贵的世家大族，规矩森严，处处紧守男女大防，何况她今后是要考功名的，哪能真像普通闺阁女子一般扭捏。
只是方才程明期那副紧张提防的模样，着实有些好笑，这个弟弟年纪虽小，却是再老成不过的了，比学堂里的先生还像个老学究，可他虽然不善言辞，不会讨好别人，心却是极真的。
“府里怎么这么热闹？是来探望祖母的？”程锦有些奇怪，程老夫人大病初愈，若非重要的客人，程夫人一般不会让他们来打搅程老夫人休息，这些叽叽喳喳的少年郎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方才八公子喊一位公子‘表兄’，想必是府里的亲戚，不过奴婢瞧着眼生，该是第一回 过府里来。”青萍轻声道，脸上依旧带着自责的神色，方才若不是程明清和程明期帮忙遮掩，程锦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还真要被人看了去，那可是有损她名节的。
“奴婢之前听说老夫人娘家的侄孙要上京赶考，想必来的就是那位公子。”红绡性情活泼，喜好钻营，最善于探听消息。
“进京赶考？那位公子瞧着年纪不大，已经中了举人？怎么之前不曾听说过？”程锦奇道，印象中程家的亲戚还没有一个读书种子，若有人年纪轻轻考中举人，定是要被程家人日日挂在嘴边的。

第四十七章 表兄
红绡只是个好打听的小丫头，但毕竟那所谓“表兄”刚来，她所知道的也有限，程锦多问两句，她便答不出来了。
那个被程明清唤作“表兄”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光景，一身儒衫虽算不上多么富贵，但也整洁得体，容貌气度皆是不凡，刚才还侃侃而谈的他，此刻竟有些愣怔，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位黑发红唇的少女。
“表兄？”程明清脾气极好，见少年不说话，也只是一脸疑问地轻声提醒。
“方才那位是府上的五妹妹？”少年魂不守舍地问道。
程明期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
“正是五姐，她每日下晌都会去练武场习武，因此方才不曾与表兄相见。”程明清笑道。
“五妹妹习武么？”少年有些惊讶，程锦看上去娇弱柔软，并没有习武之人的粗鲁之气。
“我五姐能文能武，不仅书读得好，武艺也好。”程明远跳出来得意地炫耀道。
此言一出，好几个孩子都暗暗撇嘴，他怎么不说程锦傻了十几年呢？
好脾气的程明清也点头附和道，“五姐的学问也是极好，范先生都赞不绝口呢。”
“五妹妹能文能武，真不愧是名门闺秀，改日一定要好好向五妹妹请教。”少年显然对程锦很感兴趣，待程明远的态度都比之前亲切了许多。
程明期勾了勾唇角，脸色极冷，“表兄言重了，我五姐不过是个闺阁女流，怕是没什么可以教你的。”
他这话说得刺耳，脸上的表情更是挑衅，便是程明远这等混不吝的都觉得他有些无礼，更遑论这个清高的少年了，一脸屈辱地涨红了脸。
场面顿时尴尬了起来，程明清有心想要打圆场，可对上原本木讷，如今却突然锋芒毕露的程明期，再看看自尊心极强的远房表兄，一时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一丛桃花便是十公子所说的临水桃花吧？果真是好景致。”方才一直沉默着的瘦高少年突然开口，他其貌不扬，话也不多，在人群中丝毫不起眼，却和程明期投契，他一开口，程明期倒不好继续犟着了，便扭过头去。
程明清连忙顺着他的话附和了几句，方才难堪的气氛才总算得以缓解。
“阿期，你好端端地朝表兄发什么火？”众人各自散去，程明远才偷偷扯着程明期问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祖母挺看重这两人的，好端端得罪他们做什么？”
程明期哼了一声，将自己的衣袖从程明远手中扯了回来，冷着脸不搭理她。
“嘿，你这回又冲我发火了？什么火气这么大？”程明远龇着牙看着他，“我晓得了，定是你觉得表兄的学问比你好，妒忌他了，是不是？他要同你一块儿参加秋闱呢。”
程明期忍无可忍地扭过头来，“你怎的如此驽钝？你没发现他看五姐的眼神，像钩子似的直勾勾的！”
程明远愣了一下，他之前就没把力大如牛的程锦当女人看待，如今被程明期一说，才明白过来，“草！这个温如勤敢打这种主意！老子这就去挖了他这双眼！”
“你这时候去算什么事儿？”程明期一把扯住他，“白白坏了五姐的名声。”
“那你说怎么办？他娘的，看我不把这个畜生赶出侯府！敢对我五姐起这种龌龊心思！”程明远面目狰狞，恶狠狠地说。
“你小小年纪别成日出口成脏。”程明期皱着眉，实在不喜程明远跟着外头那些浪荡子学了这一身做派，年纪小小的，只当满口脏话有男子气概，实则却是最粗鄙不过。
程明远撇撇嘴，“那你说怎么办？听祖母的意思，那姓温的还要在府里久住，他包藏祸心，我不能忍，怎么着也得想办法把他赶出府去。”
“他的客院离八哥那儿近，我们看紧他，多敲打他几句，别让他生出非分之想便是了。”程明期定下心来，又恢复了平时那沉默寡言的模样。
“就这么简单？”程明远犹自不甘，“他对五姐有非分之想，可不能这么轻饶过他。”
“五姐生得美，表兄对她有非分之想也在情理之中，只要他老老实实的，我们自然不必做什么，多敲打他几句就是了，表兄是读书人，心里想必也会权衡利弊轻重，不会胡来的。”程明期看了程明远一眼，“你若是胡来，坏的可是五姐的名节。”
“都非分之想了，还什么情理之中。”程明远嘟囔道，“那温如勤算是哪门子的表兄，明明朱岩才是我们的表兄。”
程老夫人朱氏出身农家，虽家世平平，但生得极美，故当年被程老太爷看中登门求娶，后来她生了四个孩儿，个个都是相貌俊美，长女更是因缘际会成了当今太后。
身为太后的外家，朱家自然不再是小村里的农户，在汝阳县城里也算是名门望族，之前那相貌平平的瘦高少年朱岩，便是朱家的嫡孙，也是程老夫人的侄孙。
朱岩的生母相貌普通，却是举人家的姑娘，家财颇丰，嫁入朱家生下朱岩后没多久便没了，朱岩之父很快将美妾温氏扶正，做了朱岩的继母，这温如勤便是温氏的侄儿，不仅生得俊美，更兼聪明伶俐，于诗书一途也颇为不凡，他自小在朱家长大，相较之下，朱岩便要逊色许多，因此温如勤比朱岩更受朱父看重。
朱岩上京赶考，朱父便让温如勤与他一同上京，住在承恩侯府，程家子弟们便也唤温如勤一声“表哥”。
“所以说这是有后娘便有后爹，一个妾家的侄子就敢这么嚣张，也亏得那温氏生不出儿子来，若有儿子，怕是那朱岩都要被逐出家门了。”程夫人一边尖酸地说，一边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将去心火的药茶一饮而尽，“我就见不得这种事儿，我要是死了，苦的就是你们四个。”
程钤和程锦面面相觑，程夫人这话说的，她们可不好往下接啊。

第四十八章 漏洞
“阿娘，我瞧那两位表兄年纪不大，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便已中举了么？”程锦见程夫人唠叨够了，这才问出心中的疑问。
虽说那位炙手可热的状元郎文绍安也不过是十六岁，可那样的人这么多年来也就这么一个，普通读书人十五六岁中举都已十分难得，程家要有这样的读书种子亲戚，还不成天挂在嘴边大吹大擂？
“进京赶考也不是这个时候啊，”程夫人轻蔑地笑了笑，“就老夫人把他们当成宝似的，他们俩哪里是那种读书种子？秀才都还未考上呢。”
程夫人是书香门第出身，眼界自然比乡野出身的程老夫人高上许多，压根就瞧不上朱家这两位十五六岁还未考中秀才的读书郎，程老夫人也知道这个儿媳看不起自己，平时虽不费心管事，但对自己娘家出的读书人，还是乐于给面子抬举他们的。
程钤也奇怪，“那他们不在汝阳安心准备秋闱，到京城做什么？”
“汝阳县是科举大县，出了不少才子，他们俩不敢在汝阳应考，便让我们把他们的户籍改到京城，在京城参加秋闱。”程夫人嗤笑一声。
程钤和程锦都乐了，“京城人才济济，别的不说，单论国子监里的监生们就都是世家大族出身，不说他们这些年所受的名师教导，便是自幼眼界见识，都岂是一个小县城的书生所能比的，他们俩连汝阳县都考不出来，还想着同京城才子一决高下？”
“就是，去岁的状元郎也是咱们京城的。”
“京城虽然人才济济，可取的秀才也比汝阳县多，他们这回把户籍挂在京郊的应县，那一带人口虽多，但多是农户和商户，读书人极少，取的名额却不少，他们在应县应考，中个秀才倒不是什么难事。”程夫人一哂，“于他们而言，中个秀才回乡便能向父老交待了，说不定运气好，还能连着中个举人，那便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朝廷取士，却让这种人钻了空子……”程钤摇头叹道，她也在暗中准备今年的秋闱，却从未动过这样的心思，既然要考便堂堂正正去考，考不取便自认才疏学浅，对得起天地，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科举是入仕的敲门砖，第一步走歪了，再往下走怕是都不会正到哪儿去。
“听阿娘的话，改户籍似不是难事？”程锦感兴趣地问道。
“自然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是朝县衙递张帖子的事儿。”程夫人一脸无所谓道，“莫说是我们承恩侯府了，京中其他权贵也没少做这种事儿，怕是就连县衙里的衙役们都有权私改户籍，应县今年的考生怕是一个本地都没有。”
其实这事儿着实不算大，虽然改了考生的户籍，可该应试还是得应试，进了考场便是要考校真功夫真本领了，改户籍不过是提高考中的概率而已，若是那无可救药的草包，便是改户籍也无济于事，做这种事儿的人其实也算不得太多。
程夫人没想太多，程钤也只是觉得这些人心术不正，连这样的空子都钻，着实太过分了。
“梁典中一早便定了更改户籍的条件，便是符合规定，要改户籍，也需由一县长官亲自首肯用印，哪里轮得到那些衙役们私改？”程锦的面容渐渐严肃起来，“若是只需一些银钱便能让这些衙役们私改户籍，让长官们不闻不问，这吏治怕是很快便要败坏下去。今日我可以私改户籍，明日我是否就能花点银两造个假身份出来？”
大梁如今虽是太平盛世，但并非没有暗流潜于这一片祥乐的表面之下，北面和南面的蛮人都是大梁的心腹大患。
“你莫要小瞧这些胥吏，经年胥吏可比那些科举出身的读书人精得多，梁典规定的是一回事，他们做的又是另一回事，总归能寻出供他们钻营的漏洞出来。”程夫人一哂，“这同你们也无甚干系，只须记得，今后若是同这些胥吏打交道得多留个心眼，慎之又慎，不可随意得罪。”
母女三人又说了些闲话，见程夫人面有疲色，姐妹俩才告辞出来。
“你刚才说的做假身份是何意？”程夫人不关心不在意的事儿，并不意味着程钤不关注。
“天下虽承平已久，可南边和北边都不太平，若京城之中有这么多空子可钻，那些蛮人未必不会加以利用。”
虽然那些话本子总喜欢把蛮人妖魔化，说他们身负妖族血统，生得面目狰狞，但事实上蛮人同中原的大梁人长得并无二致。
这些蛮人实际上是远古时代的中原罪民，不知是犯了什么罪被迫背井离乡前往北边苦寒之地和南方瘴疠之所，这些蛮人虽世代定居在南北两边，但始终对中原虎视眈眈，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入主中原，夺回祖先失去的土地。
每逢中原动乱，朝代更迭，蛮人们总要出来兴风作浪，当年萧晟自称梁王，曾借助过南蛮之力夺得天下，之后又背信弃义，将南蛮人防得死死的，这些年祁王驻守南边也没少屠戮南蛮人，故而南蛮人恨死了梁人。
如今是太平盛世，先帝开明，不仅与南北通商互市，还允诺南北两蛮人可以入大梁经商，大梁京城里的蛮人虽算不得多，但也并非没有，这还是明面上的，不知道暗地里还有多少。
如今蛮人们表面上看同中原保持和平与友谊，但以程锦对蛮人的了解，他们是绝对不会那么轻易放下仇恨的，所谓的和平也是短暂的。
程钤打了个激灵，她虽是闺阁女子，却也见过蛮人，知道那些蛮人若脱下他们的服饰，学会说中原话，便与普通中原人一样，“若是身份户籍造假，我们怕是连眼前的人是谁都弄不清楚，别的不说，单说那些牙行里的牙人，每日送到各家的下人不知道有多少，要真让那些奸细混在其中，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所以世家大族都爱用自个儿的家生子，”程锦叹道，“也就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常去牙行那儿寻下人。”

第四十九章 新
程钤肃容道，“我明日便去查一查府里的下人，但凡有可疑之人，先送出府再说。”
对程锦的话，她几乎是没有犹豫就相信了，因为她也一直都觉得府里有些不对劲，虽然这种怀疑还没有找到切实的根据，但程夫人那气急的毛病来得突然，看似没有任何疑点，实则最为可疑。
哪怕她真的查错了，也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尽管程夫人和程钤在调教下人也算是有一套，这些下人们看着也挺规矩的，但承恩侯府毕竟不比百年传承的世家大族，下人们的来路太杂，不能让人完全放心。
承恩侯府是京城里有名的暴发户，因着程太后的关系地位甚高，换位而处，若她是蛮人细作，定也愿意钻这么一个明晃晃的大漏洞。
尤其是程夫人这身她也诊不出来的病，和三房嫡女程钰身上的古怪，都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程钤既有心，便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整肃一番府内，不管今后这京城要出什么乱子，也绝不能从承恩侯府这里出。
“大姐明日查出来可疑的人，暂且先别动他们，找个由头寻人盯住他们就是了，以免打草惊蛇。”程锦想了想道，“府里人多，若一下子少了几个下人，还要去牙人那里补，谁知道新进的下人又是什么来头，倒不如将错就错，先留心他们，不让他们使坏，说不定还能引蛇出洞。”
“说到底还是人手太少，万一明日查出来府里有一大半下人同蛮人有勾连，我们的日子还过不过了？”程钤苦笑。
程锦乐了，“大姐，探子可不是那么容易做的，培养出一个探子细作不知要花多少精力，若蛮人有那个能力渗透大半个侯府，怕是已经打入京城了。”
“你倒是清楚得很，”程钤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嘛，”程锦笑道，“当年文相手里的间谋司专事情报刺探、用间策反，二十年间不知道挫败多少次前朝余孽的阴谋，若不是间谋司，南蛮不会那么快平定，北蛮也不会安分那么多年，可就是这样一个间谋司手下的探子细作也不过三百人。”
程钤一脸古怪地看着她，“你话本子读多了，还真把话本子里的事儿当真了？”
“话本子里的事儿也未必都是假的啊，我觉得那个写间谋司的就挺真切的。”程锦一脸无辜地摊摊手。
“那为何我们从未听过间谋司？”程钤摇摇头，朝廷根本就没设这么个机构，就算这部门是在暗处的，摄政多年的程太后的娘家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部门存在，话本子里却写得言之凿凿，不是胡编乱造的是什么？
“话本子里说文相死后，间谋司就解散了啊。”
间谋司是赵齐还在的时候草创的，后来在文定年手里发扬光大，虽然赵华也能调动间谋司的力量，但核心还是在文定年手中，除了明面上的那几个人，萧晟根本就插不进手，身为一个帝王，心胸再怎么宽广，也不会容忍这样一个秘密机构的存在，何况他本就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文定年一死，间谋司就散得一干二净了。
“你不准再读话本子了，给我好好地读些正经书，你今后不也想考科举吗？不去解经义读策论，净看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程钤敲了敲她的脑袋，“别仗着自己聪明就荒废学业，我正要考校你，前些日子你学到的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何解？”
“盘，沐浴之盘也。铭，名其器以自警之辞也。苟，诚也。汤以人之洗濯其心以去恶，如沐浴其身以去垢，故铭其盘，言诚能一日有以涤其旧染之污而自新，则当因其已新者，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不可略有间断也。”
程钤点点头，程锦这番经义虽解得中规中矩，但以她这么一个初学者能解到这个地步已属难得，何况她这段时日不务正业，拿起书本的时间并不多，若是她肯下苦功，考取功名指日可待。
“你虽聪明，却不可仗着自己有天分就懈怠下去，如今皇上表哥亲政，看重人才，今年就加开了恩科，说不准接下来这几年每年都有机会加恩科，只要你再加把劲……”程钤又语重心长地叨念起来。
程锦最怕程夫人和程钤念叨她，连忙扯着程钤岔开话题，“大姐，你这题出的极好，今年秋闱怕是会在这个‘新’上做文章。”
程钤愣了一下，虽然她自小就学经义，这段日子日日读往年的经义策论，自己也尝试动笔写上一二，但从来都是从踏实学习的角度复习，从未想过去揣摩考题。
“皇上表哥刚刚亲政，正是锐意进取，大刀阔斧之时，可他的许多想法都无法付诸实践，为何？正是那些老臣们动不动拿祖宗家法说事儿，当年先帝还在位的时候曾经颁布了十条新政，结果这政令都出不了京城，这又是为何？还是那些老臣们拿祖宗家法裹挟天子。这十年来，太后姑母摄政却不干政，朝中政务皆是那几位老大人说了算，太后姑母不在意，咱们那位皇上表哥却未必能忍得下去，何况那祖宗家法并不全是太祖的法令，前边那几位先帝可不是皇上表哥的祖宗啊，当然就算是，那祖宗家法在皇上表哥的心里也绝没有他自己重。”
“皇上表哥想要革新，阻力却极大，自然是要急着充实自己的人手，否则也不会在今年开恩科了，去年文绍安能中状元，固然是他才华惊人，但未必没有皇上表哥抬举他的意思，我记得那位文状元似乎曾是皇上表哥的伴读。皇上开恩科，要取的是他想要的士，是愿意为他锐意革新的马前卒，此次恩科虽未必就考这一句，但极可能就围绕着这一个‘新’字做文章。”
程锦的本意是想岔开话题，不让程钤继续叨念她，不曾想把程钤听得有些发懵。

第五十章 人精
过了半晌，程钤才缓缓说道，“殿试是皇上主持的，州试和省试怕还是把持在那几位老大人手里，当年庄敬皇后遗训，政出中书，权归陛下，那些老大人不会那么放权的，皇上想要‘新’，那几个老大人定是要抬出祖宗家法的。”
太祖萧晟是要成为一代明君的人，对文臣始终都算敬重，何况他也自知以他一个人的才智不足以治理好大梁的方方面面，反正文臣们手无寸铁，不过是靠嘴皮子笔杆子，颠覆不了他的江山，所以对赵华之前关于“政出中书，权归陛下”的提议还算认可，文定年死后，朝政也一直都把持在文官们手里。
文官们是赵华那句话的直接受益者，几十年来他们都拿着庄敬皇后的鸡毛当令箭，挖空心思从皇帝那里分权，朝中大小事务皆由朝臣们议定，这也是这些年无论话本子怎么写，朝廷的舆论风向始终将庄敬皇后捧为千古贤后的原因之一。
“庄敬皇后死了这么多年了，你觉得皇上表哥会在意她的话？”程锦自嘲一笑，“我只远远见过皇上表哥一面，却觉得他同几位先帝不同。”
“何出此言？”
“其一，他年轻，其二，他身子好，其三，他幼年登基，这些年所见所闻所学，皆是帝王心术，他自幼就知道权力是什么，也比谁都渴望将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程钤有些莫名其妙，“其三倒是有些道理，其一其二是怎么回事？”
“最重要的就是其一其二，大梁历任帝王哪个不爱权？哪个不想把权力抓在自己的手里？但年轻的帝王有朝气有锐气，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才敢有同那些老大人们对抗的想法，若他如今是中年乃至暮年，考虑的就是江山的稳定和权力的平衡，就算再渴望权力，也绝不敢轻举妄动。几位先帝的身体都不好，几乎都是在位数年就没了，在位期间每日上朝都已是勉强，又如何有精力有能力处理纷繁复杂的朝政？朝臣们把权力揽走还是为他们分忧呢。皇上表哥就不同了，他年少力强，打心眼里相信自己有办法处理好朝政。可那些老大人们却已经习惯了权力的滋味，不肯放手，他虽然亲政了，却处处被掣肘，他不会甘心的。”
“皇上表哥是苏相和崔相他们亲自教导出来的，还有太傅和几位先生都是再谦和不过的，我听过他们给皇帝表哥上课，虽然内容不一而足，但我想主旨只有一个明君当垂拱而治。”程钤压低声音道。
文臣们绝不会愿意教出一个要和他们分权的皇帝，哪怕他是所谓的明君。
“我记得当年苏相是被崔相给参倒，这些年苏相一系一直都受到排挤打压吧？”
“这种事你倒是记得清楚。”
“听你和阿娘说过的啊。”
程钤的脸色有些黯然，她的一个手帕交就是苏家的姑娘，如今早已随苏家回了老家，今生怕是没有再见之日了，当年苏相罢官回乡之时，她还同程夫人大哭了一场。
“无论是苏相一系，还是崔相一系，都有各自的立场，尤其是失势的那一方，为了争取皇上表哥的支持，总会有人愿意违背士大夫的原则，付出一点代价的。”
程钤不寒而栗，却又莫名地觉得兴奋，“皇上表哥想在这次的科举上选拔自己钟意的人才，不管苏相一系是不是会妥协，崔相一定会想办法阻挠，如今朝堂上可是崔相占了上风，殿试是皇上说了算，州试和省试派去的该是他们的人了。”
“那也未必，苏相在朝中经营多年，他的势力可不容小觑，除了他的人，也还定有人琢磨出皇上表哥的想法主动投靠，崔相怕是不容易，此次秋闱可有热闹看了。”
程钤也笑了起来，“这个时候你还想着看热闹。”
程钤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程锦，这个看着是最不着调的妹妹，原来除了聪明之外，还对官场有这么透彻的体悟，她分明才十一岁，饶是自幼被精心教养长大的程钤，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大局观远逊于程锦，看问题也远没有她透彻，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都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她这样的人精儿。
听完程锦的话，程钤一个人闷在屋里想了好一阵，她是嫡长女，必须得为府里的弟弟妹妹们做出个样子来，许多事不得自由，即使她心里再渴望，也还无法下定决心去考取功名。
可程锦却不同，她曾经是个痴儿，又是家中幼女，没有人对她抱有什么期望，也不必为家族承担任何责任，既然有这样的天赋，为何不能任她选择一条更适合她的路？
她想通了这个关节，便去寻程夫人说话，她不能实现的梦想，未必程锦就不能实现。
“再有这么背地里嚼舌头的贱奴，统统给我发卖了！”程钤进门的时候正赶上程夫人在大发雷霆，程夫人最心爱的茶盏“啪”地一声砸碎在她的脚下。
“大姑娘，您可得担心一些！”胡嬷嬷连忙上前搀住程钤，扶着她绕过那一地狼藉，在一边坐下。
“你不在屋里好好歇着，过来做什么？”程夫人看着程钤依旧行走不便的脚，眼圈红了，说出的话却不甚中听。
“在屋里闷得慌，过来同阿娘说说话。”程钤柔声道，“这是出了什么事儿？惹得您这么大动肝火？”
程夫人憋了一肚子火，本不欲说，可程钤这些年一直帮着她理事，心思细腻，行事也颇有章法，便是她此时不说，程钤自个儿也能打听到，便忍着气道，“这些刁奴在背后议论主家。”
能让程夫人这么着恼的，只有事关他们几个孩子的事儿了，想到自己前几日的遭遇，程钤便有些了然，神色平静地问道，“可是祁王世子的事儿？”
程夫人脸皮一僵，唇角不由自主地往下拉，“别和我提那个混账，一提我就生气，你好端端的名节偏偏毁在这么个混账上！”
祁王世子听起来尊贵，但在京城和煊赫的承恩侯府相比，还真不是东西。

第五十一章 眼界
“阿娘，为这么点儿事生气不值得，蒋太医不是说过了吗？您现在最忌讳的就是动肝火，平日里平心静气地细细调养着，身子才能好起来。”程钤柔声劝道。
胡嬷嬷又端了一碗药茶给程夫人，“钤姐儿说的是，为外头那些小人气坏身子多不值当，府里这些刁奴更不值得动气了。”
程夫人接过药茶，慢慢啜了几口，才捺下心头的火气，胡嬷嬷朝程钤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好好劝慰程夫人，便默默退下了。
“我还不是为了你！”程夫人没好气道，“你都十六了，这亲事可不能拖了，本想着给你好好挑挑，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儿，便是人家明知道你和祁王世子没什么，那些门风清贵的人家也会碍于人言打退堂鼓的。”
程夫人便是从那样注重门风的书香门第出来的，当初成亲前，程平就闹出了风流韵事，心高气傲的她自是不愿意嫁进程家，可她的父母却觉得既是定了亲，她就是程家的人，像他们这种门风清正的家庭，推崇的是一女不二嫁，无论对方发生什么事，都绝无悔婚的可能，彻底断绝了她的心思。
这一部分顽固的士林中人虽算不得多，但这些年来在朝中越来越能说得上话，原本并不如何拘泥于这些规矩的人家，多多少少也会受些影响，愈加注重女子的名声，甚至以互相挑剔为荣。
这几日好几位看重程钤，有意同承恩侯府结亲的夫人都婉拒了她的帖子，她还觉得奇怪，如今才知道是因为闹出了这种事。
“打退堂鼓便不是良配，不必理会就是了，难不成阿娘还担心我嫁不出去？”程钤无所谓地笑了笑，一如既往地不把婚事放在心上。
“我自是不担心你嫁不出去，”程夫人看着自己这才貌双全，性情稳重端庄的女儿，以程钤的品貌性情便是嫁到世家大族为宗妇都绰绰有余了，偏偏被这事儿给带累了，“我只担心你嫁得不如意。”
“嫁人不就那么一回事，嫁谁不是嫁？有什么如不如意的？”程钤淡然一笑，倒是洒脱得很，“无非就是相夫教子，孝敬公婆，主持中馈，无论到什么样的人家过的都是一样的日子，阿娘不必为我烦忧。”
程夫人看着她这个样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心里更堵得慌了，明明是这么个好姑娘，却似乎对婚事全无指望，不羞涩也不期待，更别说有喜爱的心上人了，“你年纪小小，怎么这么想？”
程钤微微一笑，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阿娘，我正想同你说府里胡乱传话的刁奴。”
“怎么了？”
“咱们府里待下人一向是宽严相济，他们平时也还算有规矩有分寸，可为何祁王世子的谣言会在我们府里传开？我担心是有心人在后头唆使，府里头的这帮下人该好好查查了。”
程夫人沉吟道，“我也正有此意，怕是你二婶在后头搞鬼，她见不得我们好呢，她手里有银钱，有钱能使鬼推磨，十有八九是她唆使的。”
“不管是不是她，查下去便知晓了，说不定有人隐藏得更深呢。”
“你是说你三婶？我瞧着她也不是个好东西，成日就知道在老夫人面前卖乖，真有事儿了跑得比谁都快……”
程夫人当年也是个才女，可成天在后宅之中，眼界有限，绕来绕去都是后宅那些婆婆妈妈的事儿，程钤心里有些发凉，若在过去她或许也不觉得有什么，但同程锦相处久了，仿佛被打开了一扇窗，眼界见识皆与以往有所不同，开始恐惧自己今后困局后宅的日子。
“阿娘，查那些刁奴的事儿，就交给我与阿锦，可好？”
“阿锦？”程夫人愣了一下，“她年纪还小……”
程夫人对程钤的才干是绝对信任的，但是程锦才十一岁，不仅年纪小，之前还一直傻着，从来没有试着当家理事，她又想了想，“也好，你带着她，也让她看看如何理事，她年纪小，你慢慢教着。”
程钤笑了，“阿娘，您可别太小瞧阿锦，我还想同您说说阿锦的事儿。”
“阿锦怎么了？”程夫人最紧张的便是几个儿女的事，闻言立刻打起一万分精神。
“我记得圆明大师当年说过阿锦是有大造化的……”
程夫人摆摆手，“圆明大师其实没这么说过，他只说阿锦走了魂魄，若有机缘，走失的魂魄便会自己回来……”
程夫人顿了顿，将到了嘴边的后半句话吞了进去。
程钤倒是没有继续在这句话上纠缠，在她看来，有机缘同有造化没什么区别，“阿锦同寻常女儿家不一样，她太聪明了，就连族学里的先生也说她是天生的读书料子，有过目不忘之能，她若是也同寻常女儿家一般被困在内宅之中，着实是可惜了。”
程夫人摁了摁太阳穴，“你说的我又何尝没想过？你再容我仔细想想。”
她自然是知道程锦聪明的，其实她对程锦和对程钤的期待一直都不同。
程钤是嫡长女，是家中弟妹的榜样，自小就极沉稳懂事，她也一直把她往大家闺秀的路子上养，而程锦不仅是幼女，又自幼痴傻，莫说是闺中典范了，便是在婚事上恐怕都十分艰难，更不指望她同程钤一样嫁入大家族做宗妇，实在不成，在家中呆一辈子也好。
既然如此，程锦若真是块读书料子，便送她去读书考女官也不是不行，只是那些读书入仕的女子名声实在不好听，名声是要跟着女子一辈子的，牺牲她一生的幸福去换取功名利禄，她真是舍不得。
程钤见程夫人态度有所松动，决心要趁势让她松口，又适时地添了一把火，将之前同程锦议论此次恩科的事儿说与程夫人听。
程夫人倒抽一口凉气，“她真这么说？”
程钤郑重地点了点头，“这番见识孩儿自认是没有的，若不是阿锦，孩儿断想不到这一节，她平日虽贪玩惫懒，心思却是通透得很。”

第五十二章 失踪
“如此说来，以她的天赋的确是适合读书入仕。”程夫人叹道，“只可惜你们不是男儿身……”
程夫人二子二女，女儿都是天资聪颖，得先生们交口称赞，偏偏儿子全都贪懒顽劣，不堪造就，若程明志和程明远有这样的天赋，她后半辈子就不愁了。
“大梁也不是不准女子读书入仕，这些年也出了好几位女大人。”程钤不服气了，虽然她还没下定决心科考，但从未觉得自己比男子差。
“你哪里知道仕途艰险，尤其是我们女子，男子得了功名，人们争相道贺，若是女子得了功名，只有泼天污名。你在国子监里也不是没有见过太学里的女学生，还有你们国子监的余博士，哪个没被人编排过？阿锦又生得好，怕是那些人会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阿锦豁达通透，不会在乎这些的。”
“你们年纪小，根本不明白名声对一个女子有多重要，这是你们一辈子的事儿。”程夫人连连摇头，“你们现在不在乎，日子久了就会在乎了，如今不后悔，未必以后就不后悔，我是你们阿娘，总是希望你们好的。”
“阿娘，我明白了。”程钤有些失望地垂下头。
“你且回去罢，这事儿我再好好想想。”程夫人摁了摁自己的太阳穴，并未把话说死。
程钤低垂眼睫，她有太多身不由己，已经无法改变，程锦却不该被困在后宅之中。
如今程老夫人的病好了，程锦便同过去一样，每日都去学堂读书，程钤腿脚不便，便在府里将下人们的名册翻了个遍，本想等程锦下学回来后，带着她一块儿清查的，却没想一直到了下晌，她还迟迟未回。
程钤在院子里等了又等，庶妹程芝都过来喝了好几盏茶了，程锦还没有回来。
“阿芝，你回来的时候真没瞧见阿锦？”程钤终于开始急了，程锦虽然贪玩，却也从来没有这么迟回来过。
“阿锦这几日都同阿期在一块儿读书，该是同阿远阿期一块儿走的，我没有瞧见他们。”程芝老实地摇摇头。
程锦进步很快，虽然她表现出来的进度还比不上程明期，但也远超过其他同窗，高先生甚至都教不了她了，便由范先生亲自教导，范先生是族学的主事者，平时并不常给孩子们上课，日日得他亲自教导的只有程锦和程明期。
程明远每日下完学总是要同程明期一块儿走的，又因为觉得程锦贪玩惫懒的性情很投他的脾性，常拉着程明期同程锦厮混在一块儿，因此三人常一块儿上学下学。
“那你可有瞧见阿远和阿期？”
程芝摇了摇头，但很快补充道，“我没瞧见阿期，但之前瞧见阿远在学堂上和人打架，被先生罚站在廊道，他似乎气得不轻，但后来便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程明远从来就不是个讨先生喜欢的学生，成天在学堂打架闹事，被罚站更是家常便饭，实在算不得稀奇，程芝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星沉，去瞧瞧阿远和阿期回来没有？若是见着他们，问问知不知道阿锦去哪儿了。”程钤的脸色更加焦急，“还有，找找看阿锦身边的青萍和红绡，她们俩做事还算有分寸，若是出什么事，该会捎信回来。”
“大姐，别急，阿锦如今很聪明的，不会出事的。”程芝劝道。
“我就怕她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胡来，倒是比过去还让我操心。一个姑娘家，成日和阿远这个混不吝厮混在一块儿，迟早要被他给带歪了……”
“姑娘，青萍姐姐来了。”一个小丫头在门口脆生生地说道。
“快唤她进来。”
青萍掀帘而入，立刻跪在了程钤面前，“大姑娘，奴婢没用，我们姑娘……”
“你们姑娘怎么了？”程钤心一沉，声音竟有些抖，胆小的程芝也被吓得脸色发白。
青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道，“我们姑娘不见了。”
“如何不见的，你且细细说来。”程钤上前一步，扣着青萍的肩膀，恨不得将她的肩膀捏碎。
“姑娘今日下学后，十一公子便来寻她，姑娘同他单独说了一会儿话，就说要去街市买书，她列了个单子让我去书坊里买，她同十公子、十一公子在旁边的茶楼吃茶，我见她还带着红绡，便也没多想，等我买好书回茶楼，已经寻不见姑娘了，过了一会儿红绡捧着红果汤回来，说姑娘打发她去买，还有十一公子的身边的庐陵带了三碗羊肉汤回来发，说是十一公子想吃的。”
“三个主子都不见了，把你们这些丫鬟和小厮留在茶楼了？”程钤怒极反笑，“他们这是盘算好了要甩开你们，他们几个人呢？”
“他们还在茶楼里候着。”青萍的脸色不忿，主子不见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们竟然不肯回来报信。
程钤顿了一下，看着青萍的眼神有些奇怪，到了嘴边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使人出去找吧，记得暗暗去寻他们常去的酒楼食肆，但不要惊动他人，许是他们三个贪玩。”
被程钤挂念着的三人正凑在一块儿，商量着怎么给祁王世子一个教训。
“五姐，你长得好，就扮成女子，把祁王世子给引过来，我们埋伏在这儿揍他一顿……”
“什么叫扮成女子？我本来就是女子！”程锦没好气地给了程明远一个爆栗。
“你哪算女人啊？就是一个小丫头片子。”程明远哼道，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仙香楼里的那些姑娘才叫女人呢。
“你说谁是小丫头片子呢？”程锦用力掰着自己的手腕，发出“咔咔”的声响，吓得文不成武不就的程明远向后退了半步。
“壮士，是我错了。”程明远朝她拱拱手，“你不是小丫头片子，是力大如牛的壮士。”
程明期没被程明远逗笑，一脸不安地看着四周，眉头快拧成一团了，他是被诓来的，哪里知道他们竟然是在打这种主意，“五姐，我们还是回去吧。”

第五十三章 胡闹
“阿期，别扫兴啊！”程明远撞了撞他的胳膊。
程明期黑着一张脸低咆，“你以为这是玩儿吗？那人是祁王世子！他身边那么多侍卫，就凭我们三个，不可能揍到他的，你们怎敢打这种主意？若是出了什么事……”
“不会有事的，这里是京城，可不是南边，我要是萧清明就夹着尾巴做人了，就他这个蠢货还敢来招惹我们承恩侯府，这事儿就算闹到皇上表哥那里，我都不怕。”程明远昂首挺胸道。
“不用闹到皇上表哥那里，就祁王府的这些侍卫都能把我们三个给废了，你若真打着这种主意，为何不多带些人手？”程明期都快疯了，他不是没和程明远一起出门胡闹过，可今天就他们三个小孩儿，别说是揍祁王世子了，恐怕一照面，他们仨就会被揍上一顿。
“你忘了五姐天生神力，一个顶十个，那两板斧使出来，谁是她的对手？”程明远“嘿嘿”笑了两声，“五姐，考验你功夫的时刻到了。”
程锦袖着手，翻了个白眼，“我没带板斧出来，你之前说了，是带我出来吃喝，再去逛仙香楼的。”
若不是为着跟着程明远这个吃货出门玩乐，她又岂会附和这么白痴的提议。
程明远恨声道，“他们坏了大姐的名声，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们两个竟然还这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大姐白疼你们了！”
“阿期，不如我们去那儿喝一碗羊肉汤吧，”程锦舔舔嘴唇，拉着程明期道，“可惜庐陵买了羊肉汤回去，我们没喝着。”
程明期看着她道，“好，五姐，我们喝了羊肉汤就回家，你不能跟着阿远胡闹。”
“不行，不行，你们不带我去仙香楼，我就不回去了。”程锦很有原则地坚持道。
程明期深吸一口气，“五姐，你是女子！去仙香楼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成啊，所以就只是看看嘛。”程锦一脸无辜地摊摊手。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仨小孩儿立刻戒备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皮肤微黑，容貌俊朗的年轻人正看着他们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唇畔带着浅浅的酒窝，惹得周遭年轻女子羞涩地频频回望。
见他们看着他，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朝他们点了点头，便很快离开了。
“悦然，刚出炉的胡饼，”年轻人回到路边的一家食肆中，在一个身着儒衫的年轻人身边坐下，“小心烫。”
“师兄，你笑什么？”那身着儒衫的年轻人声音细细的，仔细一看，耳朵上有着小小的耳洞，竟然是个年轻女子。
“方才见着承恩侯家的几个小孩儿了。”年轻人眉飞色舞地说道。
“啊，可是见着了那位被雷劈着了的五姑娘？”年轻女子恍然道。
“还是你聪明，那个小丫头瞧着挺机灵的，却闹着要去逛仙香楼呢，她那两个弟弟给她闹得没法子。”年轻人一想到刚才那场面，就忍不住大笑。
年轻女子也失笑，但很快就忍住笑，恢复之前那副斯文庄重的模样，“仙香楼是什么地方？食肆还是酒楼？”
“自然是”年轻人连忙把嘴边的话吞了进去，也故作茫然道，“咦，对了，仙香楼是什么地方，我也没听说过。”
年轻女子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搭理他，年轻人苦着脸一顿好哄，才把人哄得回心转意。
“刚才那个大叔瞧着挺眼熟的。”程明远挠着脑袋，努力思考着，“好像在哪儿见过。”
“瞧着是个军中武将。”程锦年纪虽小，但眼光却是最毒的，不过她不似程明远成天在外头跑，只能看得出那人武功高强，却不识得他是谁。
“是了，我在宫中见过他，穿着武将的衣服，不过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程明远恍然大悟，“他怎么会微服在这儿？莫非皇上表哥也在？”
“他满面春风地拎着刚出炉的胡饼，一副要去见心上人的模样，怎么可能是和皇上表哥在一块儿？”
“怎么满面春风地拎着胡饼就是要去见心上人？我买到胡饼的时候也是那副满面春风的样子。”程明远不服气地说。
“你当人人都同你一样？他要是像你一样爱吃，怕是已经长成一个球了，”程锦毫不客气地损他，“若是皇上表哥在这附近，他就算去买胡饼也会全神戒备提防，哪里会像刚才那么放松？”
“皇上表哥的侍卫统领是青山大哥，每回出宫都会带着青山大哥。”程明期提醒道，他们常在平康坊混，也遇到过隆庆帝好几次。
“无论如何，今日我是一定要给祁王世子一个教训的！”程明远也不和他们多说，一副“你们能拿我怎么样”的光棍模样，“你们要还认我这个弟弟，就和我一块儿上！”
程锦白了他一眼，走进一家胡饼铺子，“阿期，刚才那人就是在这儿买的胡饼，你先帮我排着队，我去那儿喝碗羊肉汤。”
程明期一脸不放心地看着她，“那你乖乖在那儿等着，可不能乱跑，更不能跟着阿远胡闹……”
“放心放心，我是他那种不知轻重的人么？”程锦挥挥手。
“五姐，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竟这么不讲义气！大姐白疼你了，我也错看你了……”程明远跟着她，一路絮絮叨叨。
“这羊肉汤真鲜，舒坦舒坦……”程锦捧着羊肉汤喝得十分过瘾。
“这羊肉汤也就一般，没有东边那家的好……”察觉到店主那杀人的目光，程明远的声音越来越小。
“店家，再来一碗。”
等程明期气喘吁吁地拎着刚出炉的胡饼过来的时候，程锦已经喝了五碗羊肉汤了，店里的人都好奇地频频张望，就连店主都惊呆了，他还从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小姑娘。
程明远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阿期，五姐就是个饕餮，我怕她能把整间铺子给吃了。”
他自诩是个老饕，但论食量，他绝对是甘拜下风，明明是一母同胞，他却不知道程锦竟然能吃到这个地步。

第五十四章 酒楼
程锦见到程明期，立刻放下碗招呼道，“阿期，来来来，喝羊肉汤，这家的羊肉汤可鲜呢。”
程明期见俩人暂时没有胡闹的意思，便放下心来，在他们身边坐了下来，刚端起汤，却听得程锦问道，“阿远，你如何知道祁王世子今日会来平康坊？”
“萧清朗好酒，每个月的今日都是酒中仙售卖新酒的日子，他一定会来的。”程明远笃定地说，若说吃喝玩乐没有谁比他更精通了。
程锦轻轻笑了起来，“那倒是巧了，阿远，你不是想教训萧清明吗？如今倒有个好机会。”
程明期闻言，骇了一大跳，手里的羊肉汤差点捧不住，洒了一桌。
“五姐，什么机会？”程明远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一听这话就兴奋非常，立刻凑上前来。
“你们两个千万别胡来啊！”程明期急得不行，又想回家报信，又怕他一走，这两个不着调的像脱缰的野马做出什么事儿来。
“放心，揍萧清明一顿，是阿远这个傻子想出来的笨法子，只打他一顿，也太便宜他了！”程锦冷笑。
程明期吓得脸都白了，程明远却一脸兴奋，在脖子上做了个手势，“那是要把他给‘咔嚓’了么？”
程锦先送了他一个白眼，“你们先吃，吃完咱们再出去说。”
“五姐，我们回去吧，”程明期哪里还吃得下，他发现程锦比程明远还不着调，他总有一天会被这两人给吓死。
他无比诚恳地看着程锦，试图和她讲道理，“你们要真出不了这口气，回去同夫人讲，请太后姑母出面惩戒祁王世子便是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必自个儿去招惹他？”
“阿期，阿娘和太后怎么做，那是她们的事儿，我们做我们想做的事儿。”程明远梗着脖子道，小孩子总是以求助大人为耻，他想以他的方式解决问题，并以此昭告自己是个大人了。
“这事儿要是大张旗鼓地闹，让太后出面，岂不是把大姐的事儿昭告天下人，本来没有的事儿被人越传越玄乎，反倒害了大姐的名声，所以这事儿咱们得悄悄地来。”程锦站起身，施施然地往外走。
“怎么悄悄地来？”程明远伸长了耳朵。
“那家酒楼就是酒中仙？”程锦指着羊肉汤店对面的一家酒楼问道，街道两边酒楼食肆林立，就属那家酒楼最气派，上书那“酒中仙”三个字更是气势十足，飘飘欲仙。
“是啊，这家酒楼是卖酒出名的，本来菜品也就一般，这一两年请了个好厨子，倒是做得一手好菜，在平康坊里算是数一数二的酒楼，里头的酒菜可不便宜，但生意却极好，尤其是今日开售新酒，你看这些人都排到店门外了。”程明远同程锦细细解说道。
“祁王世子应该去得起吧？”
祁王身为一个亲王，经营南边多年，钱肯定是没少赚，虽然他对这个独子不上心，但在钱上却很大方，祁王世子在京城过得是挥金如土的生活，日子过得比谁都要舒心。
“如何去不起？”程明远大笑，“酒中仙这种店赚的就是萧清明这种浪荡子的生意啊，五姐可要去的酒中仙坐坐？”
“这店门外都排了这么多人，怕是里头非但没有雅间，连空桌都没了吧。”程锦有些遗憾，虽然刚喝了几碗羊肉汤，但闻到饭菜酒香又饿了起来。
“别人去不得，难道我们还去不得？”程明远又笑了起来，“这酒中仙可是阿娘入了股的。”
程锦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程夫人在孩子身上很舍得花钱，她早就疑惑过这些银钱是从何而来，原来是她在外头还有这么一间赚钱的铺子。
程明远领着程锦和程明期刚踏进酒楼，那晓事的伙计已经迎了上来，既吃惊又抱歉地赔笑道，“十一公子，我们不知您要来，您平日里用的那个雅间……”
程明远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刚要开口怒斥，程锦却问道，“祁王世子来了么？”
“来了，来了。”伙计忙不迭地点头。
“给我们一间与他挨着的雅间。”
伙计愣了一下，立刻应道，“公子姑娘稍坐，小的马上去换。”
与祁王世子挨着的雅间正巧被一位京城富商定了宴请友人，自然不愿意将雅间让出来，可伙计一把承恩侯府的名号亮出来，那富商立刻就怂了。
他就算再富可敌国，也不敢抢太后娘家想要的雅间，那伙计没费多少唇舌便把雅间要了过来，点头哈腰地领着程锦他们上楼。
程锦的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顺手给了伙计一个小银锞子，“你倒是挺会办事的，赏你的。”
“小的谢姑娘赏！”伙计喜得合不拢嘴，不住地点头哈腰。
“把你们店里的拿手的都拿上来。”闻到饭菜的香气，程锦仿佛从未吃过那五碗羊肉汤似的，馋虫又冒了出来。
小二也不觉得古怪，纨绔子弟们来酒楼吃饭向来都是这副做派，点满一桌子菜只动几筷子，于他们而言是再划算不过了，钱照收，还能填饱自个儿的肚子，当即笑得更加灿烂了。
“您可需要时令果子点心，还有汤水，小店都是可以代您去买的。”
“要要要，时令新鲜的都拿一份上来，记着要快。”程锦抛了一个银锞子给他，小二大喜，立刻下楼去办。
此时左侧的雅间传来猜拳划酒令的声音，程明期定神一听，立刻大惊，用气声说道，“是祁王世子！”
虽然方才就知道祁王世子的雅间就在隔壁，可当他真切地听到祁王世子的声音时，他只觉得头皮发麻，整个人都僵住了。
“草！谁也别拦着老子，老子这就去把他给废了！”程明远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撸起袖子一副要揍人的样子。
“这是阿娘的店。”程锦用筷子轻轻敲着桌面，“别惹麻烦。”
“你便是要打，也该悄悄地打，这么大喇喇地冲过去算什么？”程明期扯着程明远劝道，话刚说出口就悔得不行。
“阿期，你算是被带坏了。”

第五十五章 庶弟
程明期的脸青一阵红一阵，他自小稳重，年纪虽然不大，却是个小大人，柳姨娘对他又极为严厉，不容许他行差踏错半步，虽然他常同程明远在一块儿，但也都是以规劝为主，从不同他胡闹，学堂里的先生哪怕再讨厌程明远，对他也很是放心。
可是他刚才说了什么？竟然怂恿程明远去打祁王世子？
程明期恍恍惚惚，犹自悔恨不已，程锦却已经低声同程明远扯起了闲话。
“我记得萧清明还有个庶弟吧。”
“你怎么知道？”程明远虽然对吃喝玩乐精通，对祁王世子萧清明也有些了解，但仅限于他在京城的种种，至于祁王，他远在封地，家里究竟是什么情况，却是一概不知了。
自从得知程钤被祁王世子欺辱，程锦就已经在暗暗留心祁王府的种种，知道祁王妃并不得宠，萧清明不是祁王看重的儿子，所以才会被送到京城为质。
真正得祁王喜爱的是他那位远在封地的庶弟，那个叫萧清朗的孩子不仅被教养得极好，还很懂得讨祁王欢心，祁王世子在京城如此放浪形骸，不思进取，多多少少和这件事也有关系。
“我又不是没长耳朵，这种事稍一打听便知了。”为求读书方便，程锦近日穿的都是轻便的男装，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男女，去学堂读书大都会做此装扮，她这么打扮倒也不觉得违和，只是她偏要学那些风流才子们，手里拿着柄折扇摇啊摇的，这便很古怪了。
“他这个庶弟和这事儿有什么关系？哎呀，五姐，你就别摇扇子了，天又不热，你这么扇扇扇，不冷么？”程明远受不了地说。
“是没什么关系，不过有这位庶弟在，萧清明的世子之位可坐不稳，不过就是摆在面上的挡箭牌而已，”程锦压根就没搭理他的建议，将扇子摇得更勤了，“所以你们看他身边的侍卫虽多，可都脚步虚浮，眼神飘忽，恐怕都是不堪一击的银样枪头，所以你方才说要诓他过来揍一顿并不难。”
“你刚才在哪儿瞧见他的？”程明远跳起来，“我怎么没见着?”
“买胡饼的时候，见有几个人在楼下那个脂粉铺门口调戏小娘子，觉得中间那人有些眼熟，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人恐怕便是萧清明。”程锦一脸无所谓地答道，过去她同家人出门的时候，远远见过祁王世子，但是印象并不深。
“所以你方才是见他进了‘酒中仙’才进来的？你也不同我说一声！”
“同你说做什么？由着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揍他？”程锦嗤笑，“他那些侍卫是银样枪头，但揍你却是绰绰有余，你小点儿声，要让他听见了，怕是还没等你先动手，就先过来揍你一通。”
程明远挑眉，摩拳擦掌道，“这不是有你吗？一个顶他们十个，咱们等他喝醉回去的时候，把他堵在暗巷里打，到时候他就算挨了打也疑不到我们三个小孩儿身上来。”
这就是程明远特地甩掉府里那些小厮侍卫的原因，任谁都不会相信三个小孩儿有能力揍萧清明一顿，说不定连萧清明自己都不敢对外宣扬自己被小孩儿揍了。
“他乘的是马车，就你这小身板堵马车？怕是要被踏成一马平川。你别事事指望我，我是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动口不动手。”程锦嗤笑道。
“你不揍人，学武艺做什么？你要是不去，我现在就过去揍他！”
“不成！”程明期已经自暴自弃了，“若在暗巷里打，咱们还能蒙着脸，在这儿若是闹大了，回到府里怎么交代……”
“阿期，你坏得很彻底啊，谁说要打人了？我就是饿了，想要来酒中仙吃顿饭而已，你们不要喊打喊杀的，更别砸了阿娘的店。”程锦趴在窗户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风景，指着不远处那一个灯火通明，语笑喧哗的所在问道，“阿远，那是个什么地方，怎么那么热闹？”
“那就是仙香楼！”程明远瞥了一眼，笑得很不正经，“咱们京城第一大青楼，能不热闹吗？”
程明期一听仙香楼就头皮发麻，还没等他制止，程锦就感兴趣地说，“咱们待会儿也去瞅瞅？”
“五姐！阿远！你们能不能正经一点？”程明期急得跳脚，他们也不想想自己才多大，能去那种地方吗？尤其是程锦，姑娘家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哈哈哈，开个玩笑，阿期别当真。”程锦干笑两声。
程明期气得小脸通红，程锦当着他的面和程明远使眼色，就连骗都骗得这么敷衍！
此时饭菜已经一道一道被送了进来，程锦早已经饿得不行了，“先吃饭，先吃饭……”
当她还是赵华的时候，崇尚节俭，清心寡欲，便是贵为皇后，一日三餐也只求果腹，对美食没有任何要求，所以史书上才有关于她克勤克俭，表率万民那浓墨重彩的一笔。
现在回想起来，去他娘的克勤克俭，表率万民，那是人过的日子么？
追求舒适，享用美食，本来就是人的天性，也不知为什么前世竟能那样压抑住自己，连口腹之欲都不能满足，赵华活得不像个人，倒像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木头傀儡。
酒中仙的拿手菜有不少，十几道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看得三人食指大动。
程明远捂着肚子哀嚎道，“早知道我方才就不喝那碗羊肉汤了，那羊肉汤如何能同酒中仙的饭菜相比。”
可是喝了五碗羊肉汤的程锦完全不受影响，下筷子的速度极快，程明远还在哀嚎，桌子上的菜就少了大半。
“五姐，你究竟是什么怪物？怎么这么能吃？也不给我们留点儿！”
“还有点心果子没上嘛，急什么？爱吃什么？五姐再给你们点。”程锦意犹未尽地喊来伙计，又加点了几个菜。
那伙计看着被吃得干干净净的饭菜盘子，也是一脸惊愕，探头往房里看了又看，仿佛不相信这里只有三个小孩儿。

第五十六章 闹事
“看什么看？没见爷没吃饱吗？还不快上菜！”程明远不耐烦地拍着桌子，纨绔气质毕露。
伙计连忙把头一缩，陪着笑脸连连道歉，自去上菜不提。
“酒中仙”每月最忙的时候便是新酒上市的时候，酒楼里四处是人声喧闹，就连最为平日里最为清静的雅间也不例外，左侧的雅间祁王世子正喝到兴头上，身边的侍卫大声地猜拳喝酒，他时不时地发出得意的笑声，相比之下右侧雅间却是安静许多，程锦看了右墙一眼，眼中颇有些深意。
“阿远，最近外头可有什么稀奇的新鲜事儿？”她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问道，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度。
程明远没在意，一边往嘴里挟菜，一边满不在乎地说，“最近倒是没什么新鲜事儿，就是上回来咱们府里唱曲的齐家班，里头有个小生同武温侯府的小妾滚到一块儿去了，正巧被武温侯夫人捉了个正着。”
“武温侯？就是那个宠妾灭妻的武温侯？”
程明远一愣，“没听说武温侯宠妾灭妻啊，他家夫人就是个母老虎。”
“那是我记岔了，宠妾灭妻的是哪家来着？”
“你说的是平水伯府吧？”程明远想了好一阵子，拍着大腿嚷道，“那个平水伯可真不是东西啊，花着妻家的钱财，给自己纳了一个又一个小妾，最可恨的是他那个小妾栽赃嫡子对她无礼，这个平水伯竟然也信，生生把嫡妻给气死了，把他的嫡子逐出族里，把爵位给了妾生子，啧啧，若不是他的嫡子同他长得像，我都要以为他那嫡子不是亲生的呢……”
“平水伯的嫡子学问极好，”程明期也一脸感慨，“他原先在国子监读书，作了好几篇诗文流传甚广，范先生也常拿他的文章出来与我们赏析，没想到出了这事儿，他在京城也呆不住了，就去了北边投军了。”
如今大梁边境不太平，去北边投军可谓九死一生，堂堂一个伯府世子，文弱书生，竟被逼去北边投军，与平水伯相比，承恩侯虽然也有偏心，但还算是明事理，守规矩了。
“宠妾灭妻的人也不少见，咱们南边那位不也是这么个宠妾灭妻的主儿么？”程锦的声音又高了几度。
程明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谁，一脸疑问地正要开口。
“五哥说的可是祁王？”程明期却立刻明白过来程锦的意思，大声地接腔道，“说来那位祁王世子也是个可怜人，身为嫡子却被扔在京城给远在南边的庶子挡明枪暗箭，他如今这处境和平水伯府的那位公子也相去不远了。”
程明期的声音很大，左侧隔间的声音突然莫名小了下来，察觉到这番变化，程明期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
程锦给程明期竖了个大拇指，只做对隔壁的动静恍若未觉道，“听说祁王妃病重，等他一走，那位侧妃扶了正，庶子可就成了嫡子喽，只要京城这位出了事，那位可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到时候世子之位落到谁手里还不知道呢。”
“哈哈哈……”程明远也反应过来，有些贱兮兮地笑道，“我还真有些可怜那个祁王世子，别看他挺威风的，也不过是个挡箭牌而已，指不定哪天就没了，他要是死了，他爹非但不会难过，说不准还要和他那庶母庶弟开酒席庆祝咧。”
“他如今这么威风还不是被他爹祁王故意教养出来的，都是为了给他家那个真正得他宠爱的儿子铺路嘛，反正他也从没指望过如今这个世子承爵，祁王的一切可都是要留给萧清朗的。”
“你们说那位祁王世子知不知道他就是个箭靶子啊？”
“若是南边那位该是看得出来，听说祁王从小就给萧清朗延请名师教导，他也有天分，是个极精明能干的，京城这位，嘿嘿，那可就说不准了，你看他成天吃喝玩乐的，像有长脑子的样子吗？”
三人越说越起劲，声音越来越大，左侧间却静得可怕。
“说谁没脑子呢？”房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刚才还在侃侃而谈的程明期和程明远被吓了一跳，毕竟还是八九岁的小孩儿，平时再嚣张，一见这呼啦啦闯进来十几个侍卫，这气势让两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倒是程锦胆子大，脸上没有半分惧色，拍着桌子嚷道，那纨绔的模样犹胜程明远几分，“知不知道我们是承恩侯府的！竟然敢来我们这儿捣乱！”
今日是“酒中仙”上新酒的日子，酒楼里的人本来就多，听得这里的动静，好事者立刻围了上来，听得程锦自报家门，人群一下子炸了。
承恩侯府在京城虽不至于权力熏天，飞扬跋扈，但身后也有一座难以撼动的大靠山，谁不知道承恩侯是太后的亲弟弟，皇帝的亲舅舅，宫里一向优待承恩侯府，就连朝里的老大人们也会给他们几分颜面。
可瞧这帮侍卫和主子衣着鲜亮，飞扬跋扈的样子，似乎也不是泛泛之辈，这一场热闹可有的看了。
程明期和程明远面面相觑，不明白程锦为什么要自报家门，不是说好了这事儿要悄悄地做么？这要闹大了，传到府里去，怕是要挨罚的。
“承恩侯？那算是个什么东西？刚在后头说本世子的闲话？”从这些凶神恶煞的侍卫后头走出来一个衣着锦绣，却明显是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男人。
他也同程锦一样，春寒料峭的天气矫情做作地拿着一柄折扇摇个不停，不过在看到程锦的一瞬间，原本还满是怒气的脸上顿时一亮，眼神立刻变得色眯眯的，“没想到承恩侯府还有这等绝色，年纪虽然小了点儿，再过几年可了不得，啧啧，怕是比程钤还要美上几分……”
程锦虽然做男子装扮，可她生得美，在容貌上也没有刻意掩饰，明眼人一见便知她是女子。
程明远和程明期脸色大变，自己的姐姐被人当面侮辱，是个男人都忍不了。

第五十七章 设计
程明远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脚踹飞一把椅子，毫不示弱地指着祁王世子，“你踏马的嘴巴放干净点！信不信老子抽飞你！”
“就你还老子？毛都没长齐……哈哈哈……”祁王世子自然不会把这个小毛孩子放在眼里，笑得十分猖狂，“还没我咯吱窝高……哈哈哈……这么点儿大的毛孩子也敢在本世子面前称老子？”
祁王世子如此得意，他那批酒囊饭袋手下自恃有祁王府做依仗，竟一手揪住程明远的衣领，另一手去剥他的裤子，“不如我们瞅瞅这小子的毛长齐了没？也敢自称老子，哈哈……”
“啪！”程锦的扇子在那侍卫手上轻敲了一记，力道看似不大，那侍卫却如被火烫着一般，着急忙慌地缩回手。
程明远失去平衡，踉跄了几下，幸而被程明期扶住。
这种恶质的玩笑于祁王世子而言就是不值一提的家常便饭，但对程明远来说却是生平的奇耻大辱，胖嘟嘟的脸蛋涨成了酱紫色，一副要和祁王世子拼命的模样。
祁王世子并未把愤怒的程明远放在眼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程锦，“小丫头，只要你跟了我，今日之事，本世子就不同你计较。”
“今日之事？”程锦奇怪地看着他，“今日之事不是世子你无故闯入我们的雅间，欺侮我们三个小孩儿吗？我们还要回去禀明长辈参你们祁王府是非不分，恃强凌弱，横行京城呢！”
“好一张厉害的小嘴，”祁王世子并未动怒，着迷地盯着程锦那如花瓣一般的红唇道，“不知这一张小嘴在本世子床上叫出的声音该有多迷人……”
“我草你大爷！”程明远暴怒，不管不顾地冲向祁王世子，恨不得把他撕碎。
程锦微微一僵，程明远有的时候说话真是不过脑子，祁王世子的大爷是谁？是先帝啊！是他能随意亵渎的吗？被人抓住把柄，随随便便治他一个不敬先帝，便是太后也保不了他。
幸好祁王世子也是个蠢货，压根没注意程明远话里的毛病，依旧色眯眯地盯着程锦瞧。
“世子可别因为我们三个是小孩子就这么欺负我们，看不起小孩子，今后会吃大亏的。我记得萧清朗萧公子的年纪也不比我们长多少，可已经是南州解元了，大家都说那位萧公子虽然年纪小，却清朗磊落，是真正的人中俊杰，难怪祁王最看重他，您说，是不是啊？”程锦不羞不恼，脸上还带着戏谑的笑意，摆明了是想要激怒他。
“你！”
祁王世子是个色欲熏心的人，他此时贪恋程锦的美色，没有那么容易被激怒，程锦若说的是别人倒还好，那位被她推崇备至的萧清朗正是他最憎恨的庶弟，是他最真切的痛脚，方才若不是听到隔壁议论萧清朗，他也不会如此怒不可遏。
祁王同萧家的其他宗室一样子息不丰，膝下只有两个儿子，嫡长子是不学无术的混世魔王萧清明，庶子萧清朗是他最疼爱的侧妃所出，虽然萧清朗年纪小，却最得祁王宠爱，所以当初他毫不犹豫地把萧清明送到京城为质，打的也是放弃他，力保萧清朗的主意。
这一点哪怕蠢笨如萧清明都能看得清，整个祁王府谁不明白？
就连跟在他身边的这些属下都知道跟着萧清明今后是没多大前途的，有些本事的人另寻出路去了，会跟着他的不过是些贪图享乐的无能之辈，这些人谁也不去想以后如何，每日同他饮酒作乐，调戏民女，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
萧清明平时虽然日日用酒色财气麻痹自己，反正他远在京城，不必成日面对偏心的父王，哭泣的母妃，还有那个阴阳怪气的侧妃和嚣张得天天膈应他的庶弟，但是不去想这些，并不意味着这些不存在，尤其是被承恩侯府这个漂亮的小姑娘挑开了那块遮羞布，那种羞愤的感觉成倍地增加。
“这小姑娘就是我那被雷劈好的表妹？”程锦所在的右侧雅间，一个身着紫衣的年轻人把玩着酒杯，一脸兴味，“看着还真有点儿胆量，小聪明嘛，也是有一些的，绍安，你相信雷真能把一个傻子给劈好么？”
右侧雅间虽瞧不到这里的情形，动静却是能听得一清二楚，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这一出是程锦他们三个有意设计的，不过他们到底年纪小，说人闲话的时候，怕是也没有想过如何善后。
“并非所有的事都能以常理推论，世间从来不乏奇人异事。”唤作“绍安”的，是个少年郎，乌发青衫，眉目清朗温润，说话时不疾不徐，带着远超同龄人的稳重。
“我过去是见过这个小表妹的，傻是真的傻，”紫衣年轻人好笑道，“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清楚，成日就只知道吃，不过力气是真的大，听说前段时间还在大觉寺把人家的香炉给举起来了，谁能想到不过几日，这痴病竟然好了，大觉寺的圆明大师曾说过她是有大造化，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造化……”
想到这里紫衣年轻人自己嗤笑起来，“你们说会不会是我母后为了让我纳程氏女进宫故意诓我的。”
“该是不会，圆明大师是几年前说这话的，那时候太后应该还不曾动过这样的心思。”屋内一个一身玄衣，相貌忠厚的年轻人认真地说，“圆明大师说的大造化该是指程五姑娘的容貌，她虽则年纪小了些，但是个美人胚子。”
“我倒忘了，青山可是个花丛老手，这么个小丫头片子，都能让你看出美人胚子来，不简单。”紫衣年轻人正是隆庆帝萧晟，他微微一笑，对赵青山的话并不以为然。
侍卫统领赵青山生得忠厚老实，甚至有些木讷寡言，实际上早早就有了通房丫头，平时也很好这一口，虽然尚未娶妻，却也流连花丛数年，在这种事上比他们都要有经验。

第五十八章 动口
文绍安神色温和，他不曾见过痴傻的程锦，便是今日也是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他对人向来没有什么好奇心，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是傻子还是聪明人。
而这个程锦，不管她是不是绝世美人，无论是对他，还是对面前这位年轻的帝王而言都不重要。
宫中从来就不少美人，自幼生活在这样的地方，隆庆帝对美色并没有什么执念，虽则他选妃立后在即，但对一个皇帝来说，皇后妃嫔就和朝上的文武百官一样，最重要的是能给他带来什么，有什么值得他所用的，毕竟能进宫来的女子，也丑不到哪里去。
他知道隆庆帝的心思，无论程家女再出色，程家人没什么大用，立后的事情自然是完全没有指望了，但要做了这么多年后宫之主的程太后突然让贤，年纪尚轻的她怕是也接受不了。
程太后想让程家的女儿进宫这也在情理之中，就算当不成皇后，能占四妃之一的名分，有她这个太后在背后撑腰，未必不能和皇后平分秋色，到时候程太后依然可以通过程家的姑娘掌控后宫。
这个主意大家彼此心照不宣，隆庆帝看得透透的，但看透不意味着接受。
四妃的位子含金量极重，是隆庆帝用来笼络制衡朝臣的重要棋子，承恩侯于朝堂之上毫无影响力，又没有任何才干，他自然不想把这么重要的位子浪费在程家身上，可又不愿意明说，怕伤了程太后的心，毕竟程太后是他的生身母亲，生养之恩大过天。
承恩侯府的嫡长女程钤的才貌在京城闺秀中出类拔萃，本是程太后最属意的对象，隆庆帝先下手为强，命人设计了程钤与祁王世子的“巧遇”，如今程钤的和祁王世子的事儿传得沸沸扬扬，程太后就像吃了只苍蝇般恶心，这几日心里极不痛快，怕是再也不会提要让程钤进宫的事儿，倒是没想到程家的三个小孩儿竟然会在这儿为自家姐姐打抱不平。
文绍安淡淡一笑，不再关心此间的闹剧，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倒是微服私访的隆庆帝和侍卫统领赵青山对程锦这个“奇人”很感兴趣，这么明目张胆地挑衅暴戾的祁王世子，他们倒想看看她要怎么收场。
“给我打！”萧清明被程锦的话气得失去了理智，也不管眼前是不是什么小美人，是不是承恩侯府的公子姑娘，手一挥就让侍卫们上前，恨不得将这三个小孩儿揍得稀烂。
“我们是皇上表哥的表弟，你们要是敢打我们，皇上表哥明天就把你的世子之位给废了，让那个萧清朗承爵！”程明远回过神来，他好歹也是个京城小纨绔，虽然今日没带人出来，可也不会这么轻易输了气势。
“这小胖子还知道扯出朕这面虎皮当大旗。”隆庆帝一哂，倒是并没有被利用的不悦，一个是表弟，一个是堂弟，但很明显他的心是偏的。
“我今日不仅要打你们，还要把你们往死里打，拼着不要世子之位，也要你们的狗命！”萧清明是个口笨的人，平时只动手不动手，现在就像一条没有理智的疯狗，恨不得将程锦三人除之后快。
“你们明知道我们是承恩侯府的人，还敢打我们，是不要身家性命了吗？若是我们挨了揍，世子或许无恙，而你们的狗命却是保不住了！动手之前，还要想清楚！”程明期大喝一声，那几个正欲上前的侍卫犹豫了一下。
萧清明大怒，“你们几个今天要不把他们给当场打死，回去之后我便诛你们九族！”
“《梁典》有云，谋逆、叛国者诛九族，此等重罪当由三司会审之后，由圣上裁决，”程锦年纪虽小，声音却不小，此刻的气势更是逼人，“萧清明，你这么随随便便就要诛人九族，莫不是以为你自己是皇上么？祁王府莫不是想谋反么？”
什么“诛九族”之类的话，萧清明跋扈惯了，也就是随口一说，自然不可能去诛自己侍卫的九族，就算是那些侍卫也未必真的相信，他们都没想到，会被程锦揪住不放。
萧清明嘴笨，一向是动手不动口，反正他手下这一帮侍卫，何必去耍嘴皮子？过去动手的时候，平民百姓自是任他欺压，而纨绔之间也有纨绔的规矩，谁都不会往他身上扣这么一顶大帽子，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刁钻的纨绔，气得脸涨得酱紫，完全失去了理智。
而坐在隔壁雅间正把玩着手中酒杯的隆庆帝闻言也是一滞，“好个刁钻的小姑娘，设着套让他往里头钻呢，还想把朕也给绕进去，胆子真是不小。”
谁都知道祁王想谋反，只不过大家都不想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偏偏程锦这么不管不顾地说出来，让隆庆帝多少有些难堪。
“这萧清明向来嚣张跋扈，又没头脑，怕是会顺着程五姑娘的话往下说，那就真落进他的套里了……”
赵青山的话还未完，萧清明果然恶声恶气地叫道，“谋反就谋反！你管得着吗？你们愣着做什么，难道我们还怕这三个小孩儿？”
侍卫们磨磨蹭蹭地上前，显然是对程锦的话有所忌惮，若在过去也就罢了，上个月祁王世子带人把一个御史给打了，这下捅了马蜂窝，御史台和发疯一样地参祁王和祁王世子，隆庆帝奈何不了祁王，但碍于情面只能严惩了京城祁王府的侍卫头子，将他押往午门斩首示众，这惩罚虽然对祁王府和祁王世子没什么折损，却严重震慑了这些侍卫们，尤其是面对承恩侯府这些官家侯门时，变得有些畏缩，戏弄羞辱倒是不怕，下狠手却是万万不敢的。
听得萧清明那狂妄至极的话，隆庆帝的脸色铁青，将酒杯往地上重重一摔，低声道，“青山，你去把萧清明给我带过来！”
“皇上，”文绍安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建州兵力不足，倪光尚未完全掌控湖州兵力，南州若是在此时生变，武州大都督不会站在我们这边，恐无人能与祁王抗衡。”

第五十九章 示弱
隆庆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身为一个有抱负的少年天子，他已经忍祁王很多年了，看着萧清明在京城上蹿下跳，出言不逊，公然殴打他的朝廷命官，甚至公然把“谋反”两字挂在嘴边，他比谁都难受，可是形势所逼，他还是要忍！
“难道就这么任由萧清明在隔壁大放厥词，明日要是传扬出去，御史们再上奏参他，究竟是罚他，还是不罚他？”赵青山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明知道萧清明是祁王放在京城恶心他们的幌子，他们还是不得不忍受他的嚣张跋扈，这么个人若是轻易动了他，祁王那里便有借口闹起来了，而他们还尚未准备好。
“自然不能让这些话传扬出去，便是有闲言碎语，我们也只作不知，萧清明再蠢也不敢主动往外放那些话，若有御史风闻奏事，皇上便下令使人查明此时，到时候让人同程家说一声便是了，想来他们也不会不知轻重。”文绍安不疾不徐道。
程家人向来听话，便是程锦刁钻了些，也无大碍。
隆庆帝刚抑下脸上的怒气，隔壁程锦的声音又响起了，“既然世子这么说，那便莫怪我们几个报官了，侍卫亲军统领赵大人便在隔间，我这就去请他来分说。”
“噗”隆庆帝刚送进嘴里的酒就这么喷了出来，他微服出行本就不欲让人知晓，萧清明出言不逊的事儿，也想这么就此揭过，可若是程家这三个孩子真带着萧清明真过来了，那他就是被架在火上烤，丢人丢大发了。
赵青山一脸尴尬，不敢看愤怒的隆庆帝，他怎么也想不出来程锦是怎么发现他们的，难道她一早就知道他们在这里，才有意调到了这个雅间？
难道是他们在上楼时……
赵青山的脑海乱哄哄的，下意识地往窗户看了看，以他的武功，跳窗走自然不在话下，可是隆庆帝是九五之尊，总不能让他也灰溜溜地如丧家之犬跳窗而遁吧。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把这事儿给处理了！难道还真要他们过来？”隆庆帝龙颜大怒。
赵青山灰溜溜地摸着鼻子，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眼前这局面可不好收拾啊……
祁王府的侍卫们听得程锦这么说，更加畏缩了，他们不过是王府的杂牌侍卫，赵青山却是勋贵之后，武艺高强的侍卫统领，隆庆帝身边的红人，若把这事儿闹到他跟前，就算祁王世子没事，他们这些做侍卫的也是要当替死鬼的。
“你们这些蠢货！她说赵青山在隔壁就在隔壁？马勒隔壁！全都给我上，把这两个臭小子给我往死里揍，至于这个西贝货给我带进府里去，看我不玩死她！”萧清明眼神阴狠，是动了真怒，恨不得把他们往死里整。
萧清明那狰狞的模样把程明期给吓着了，虽然以承恩侯府的地位并不惧这个在京城为质的祁王世子，但他毕竟手下带了这么多人，他们只是三个孩子，这要真吃了亏，就算事后让祁王世子付出代价，也无法挽救程锦失去的名节。
他正急得六神无主的时候，赵青山真的阴着脸从隔壁雅间慢吞吞地踱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几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壮汉，个个目露精光，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
他一出现，原本还闹哄哄的酒楼立刻就变得鸦雀无声了，人群很自觉地分开一条路，这些大内侍卫不比京城祁王府那些乌合之众，他们是从那些刀口舔血的士兵们千挑万选而出的，不仅忠心，而且武艺高强，更透着一股不把人命看在眼里的冷酷。
一接触到这些人的目光，祁王府的人就怂了，就连萧清明也瑟缩了一下，从赵青山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理智就开始回笼了。
赵青山是隆庆帝身边最亲近的人，他料定了隆庆帝不敢和他父王翻脸，只要他不死，他的父王就不会有借口发兵，所以隆庆帝绝对不敢要他的命。
可这是在京城，隆庆帝有的是手段既保住他的命，又折磨得他没有好日子过。
这一回萧清明算是猜对了。
“朕过去对这个堂弟是不是太过优容了？”隆庆帝开始反思自己。
文绍安伸手给隆庆帝倒了一杯茶，“陛下仁爱，顾念手足亲情，但有的人天生反骨，怕是担不起陛下的一番好意。”
隆庆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朕看清明身边那几个侍卫武功平平，怕是护不住堂堂亲王世子，这样吧，朕就派一队大内侍卫去贴身护卫清明，如今京中不太平，我看索性就让清明在祁王府里好好待着，也别到处乱跑了。”
“皇上圣明。”
“你！你们想做什么？”萧清明心里虽怂，但到底不甘示弱，色厉内荏地看着赵青山，大声地吼道，“我是堂堂祁王世子，你们休想对我不敬！”
“不知世子爷也在此处，失敬了，”赵青山皮笑肉不笑地朝他拱了拱手，转身对程锦他们三人道，“你们三个小家伙小小年纪就敢一个侍从不带，自个儿出来玩耍，胆子倒是不小，就不怕拍婆子把你们拐走？”
赵青山对着程锦他们的时候笑容倒算是亲切，可这话从他嘴里蹦出来却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程锦听出来了，程明远却没听出来，一脸兴奋地指着萧清明说，“青山大哥，这个逆贼想要谋反！”
“哦？”赵青山看了萧清明一眼，眼神中的不善让欺软怕硬的萧清明后背当场就湿了。
可他到底还是要面子的，不愿意在程家这三个小孩儿的面前服软，强撑着冷冷地哼了一声。
“谋反是重罪，世子若说不清楚，少不得跟我去衙门走一趟。”赵青山是隆庆帝的身边人，对祁王也是恨之入骨，很清楚萧清明平日的嚣张跋扈快把隆庆帝的耐心耗光了，特别是方才那当着众人面，空出狂言，无君无父，若他不在众人面前服软，隆庆帝的威严何在？
“我没说要谋反，难不成你还相信这三个小屁孩儿的话？”萧清明倒是很乖觉，没敢再嘴硬，恼羞成怒地冲着赵青山嚷道。

第六十章 分辩
赵青山当然不会纠缠不休，他要的便是这个台阶，闻言立刻点头道，“想来是误会一场，世子和皇上是堂兄弟，程家则是皇上的舅家，大家也都是沾亲带故的亲戚，既有误会说开便是，世子就别为难这三个孩子了。”
“凭什么？是他们先招惹本世子的！”萧清明一肚子气无处发，还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下了面子，心里不痛快得很，就算在赵青山面前服了软，也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这三个小孩儿。
赵青山也有些烦躁，程家这三个小孩儿在背后议论萧清明，是他们都听见的，他们固然是有意挑唆，可人是在自己的雅间里说的，是萧清明自个儿闯进去，这事儿他不占理，就此揭过不再计较便算了，他也好说几句和稀泥的话，偏偏他还蠢得在这里不依不饶地纠缠。
“世子这是要同我们一块儿去京兆尹那儿分辩分辩是谁先招惹谁的？”见萧清明死不认错，赵青山便阴着脸道，“既是如此，那便得罪了，您是世子，犯的错自有皇上定夺，您这些侍卫护主不力却是不能留了，统统带走！”
萧清明文不成武不就，没有了手下这帮乌合之众，就如拔了毛的公鸡，半点威风也无。
“你敢！”萧清明是真心想要护住他那帮手下的，昂着脖子颤着唇，指着赵青山的手直发抖。
“世子，走吧，我也是为了你好。”赵青山特别认真地说，这蠢货再不走，事情传扬出，再惹得言官弹劾，对萧清明自己也没有好处。
“你们三个也跟我们走一趟，把话说清楚了，自会命人送你们回去。”赵青山对程锦三人的态度也有些不耐烦，追根溯源，这事儿还是因他们而起的。
“有劳青山大哥了。”程锦朝赵青山拱了拱手，又理了理衣裳上的褶皱，施施然地跟在赵青山身后准备出去。
“青山大哥，”程明期抢前一步，低声道，“我五姐是个姑娘家，去刑部衙门那种地方不方便，可否先送她回去，我和阿远随你去衙门？”
程明远这才反应过来，“对啊，对啊，青山大哥行个方便吧，女子的名节很重要的。”
赵青山心想，程锦过去就是个傻子，还顾虑什么名节，再说她女扮男装公然挑衅萧清明，那是爱惜名节的样子吗？
但又转念一想，隆庆帝待程家一向优厚，前次设计让程钤清名受损，也是出于无奈，说不定对程家心有愧疚，未必会愿意让程家的其他姑娘受牵扯，便点头应道，“也罢……”
“青山大哥，他们两个年纪尚小，很多事儿说不清楚，我还是与你们同去衙门，”程锦朝赵青山拱拱手，凛然道，“国家大义面前，女子的区区名声又算得了什么，走吧。”
这也能扯到国家大义？赵青山看着这容貌绝俗的小姑娘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觉得这丫头长得虽美，却实在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隆庆帝在隔间嗤笑一声，“都说程五姑娘是个傻子，朕瞧着倒是刁钻得很。”
“兴许是那道天雷之功。”文绍安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不知那沉沉夜色中有什么那么吸引他。
“今后这程五姑娘可发不了什么‘天打雷劈’的毒誓了。”隆庆帝越想越乐，“对了，朕记得程五被雷劈的那日，宫里的思华殿被雷打中，烧了个干净，莫不是有什么关联？”
“天雷引火，宫室被雷劈中起火也有先例，算不得什么稀奇事。”文绍安摇了摇头，“那日雷暴虽厉害，但若把这两件事儿扯到一块儿，多少有些牵强。”
隆庆帝也就是随口一说，毕竟思华殿是太祖为庄敬皇后所建，他们这些子孙皆非庄敬皇后嫡出，对她根本没有什么敬意，思华殿早已成了一座冷宫，烧毁了也就烧毁了，谁都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你说朕那个叔父究竟是怎么想的？”听得外头拉拉扯扯的声音，隆庆帝的注意力很快又转到萧清明身上，“这萧清明好歹也算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不过就得这么两个儿子，真能忍心撒手不管？你看萧清明身边的侍卫全都是一群酒囊饭袋，阖府上下连个稍稍认真为他谋划的幕僚都没有，任他在京城里胡作非为，但凡有个靠谱的人劝劝，也不至于到如今的地步，连朕都看不过去了。”
“祁王放任世子，正是为了陛下，世子在京城里胡闹，能给陛下添堵，若是世子有什么折损，祁王也有了借口北上，武州大都督也不会站在京城这一边。怕是祁王还指望世子越胡闹越好，怎么会在世子身边放人为他谋划？”
“这些朕都知道，就是不明白，他也就这么两个儿子，萧清明好歹也是嫡子，父子连心，虎毒还不食子，他怎么就如此狠心至他于死地，若不是他们父子相似，朕都要以为这个萧清明不是他亲生的了。”
隆庆帝是独子，虽然他的母亲当时在先帝跟前不算特别得宠，但先帝对他这个独子却是呵护宠爱备至的，无论是日常起居，还是每日课业，先帝都亲自过问，从不假手他人。
他八岁的时候先帝就殡天了，但那八年的父子亲情却在他心中影响极大，先帝留给他的每一件东西都让他十分珍视，便是对祁王，也因为先帝的原因，而多有忍让。
所以他很不能理解那样身为先帝的同胞兄弟祁王，为何会对嫡长子如此狠心。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祁王虽与先帝是同胞手足，但不仅才智、胸怀远逊于先帝，就是连为人父都不堪与先帝相比。”
隆庆帝赞许地点头，“祁王此人天生反骨，刚愎自用，傲慢不羁，朕登基之后，他对朕也多又轻慢，若不是几位老大人力保，怕是他早就打进京城来了。”
“祁王若敢反，那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何况以他的兵力打不进京城，最多是南方六州陷落。”文绍安不紧不慢地说。
“好你个文绍安，南方六州要是陷落了，朕几乎失了半壁江山，你倒是不当一回事？”隆庆帝笑骂道，对他的话似乎并不以为忤。

第六十一章 心腹
“非是臣不当一回事，”文绍安依旧神色温和，“臣方才说的是最坏的情况，若要南方六州陷落，那恐怕得祁王世子出事，周家与祁王同流合污。但以目前的形势来看，祁王若是敢反，也只有南州会落入他之手，最多加上南蛮十八脉，于大局并无干碍。”
“祁王终究是朕的心腹大患，你说祁王镇守南州这么多年，手上不知沾了多少南蛮人的血，为何南蛮如今同他的关系却十分密切。”隆庆帝有些不解，“不是说南蛮人向来讲究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怎么都不曾派人去刺杀祁王？难道南蛮人真是被他给打怕了？”
隆庆帝做梦都希望有一日祁王能死在南蛮人手里，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解决祁王这个心腹大患，只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祁王始终雄踞南方。
“先帝在世那些年，南蛮时常派人刺杀祁王，先帝殡天之后，南蛮送了那位侧妃入府，深得祁王宠爱，刺杀也便随之终止了。”
“朕之前还一直以为祁王府的那位侧妃只是祖上有南蛮血统，骨子里还是中原人，没想到竟是个彻头彻尾的南蛮女子。”隆庆帝叹道，“祁王再怎么说也是堂堂正正的中原人，竟为了一名女子与蛮人同流合污。每年杀了多少南蛮人，都是他自己报上来的，兵部也无从核实，究竟死了多少人，其中有多少是南蛮人，想来全是祁王一手编造的。”
“祁王不臣之心已久，与南蛮人不过是相互利用，这种暂时的同盟未必坚不可摧。”
“南蛮人与北蛮人不同，北蛮人劫掠成性，时常扰我边境，南蛮人虽然小动作不断，但至少不似北蛮人那般嗜杀成性。”如果祁王没有动作的话，隆庆帝并不想和他兵戎相见，若拿南州一处换取天下安宁，也是他能接受的。
文绍安却摇了摇头，“南蛮人同样嗜杀，且擅长南蛮秘术，十八脉同妖族有不干不净的关系，不仅豢养妖兽蛊虫，还常拿我中原百姓祭祀大妖，若真让他们占了南州，恐怕会趁机破了上古法阵，届时便会天下生灵涂炭，是以南州绝不能失。”
“绍安，你真的相信有上古法阵？”隆庆帝有些犹疑，谁也没有见过大妖，便是连那些所谓法阵也存在于传说之中，隆庆帝虽然每年也祭祀天地，却并未从内心深处相信过这些。
文绍安沉默了几息，“相信，鸿山传承之中于此便有记载。”
“你们鸿山门人也会布法阵么？”其实不仅是隆庆帝，天下人对鸿山书院，对夫子都十分好奇，便是鸿山弟子也未必能参透鸿山的全部秘密。
文绍安摇头，“师祖与师伯大概是会的，但是师父他得到的传承不全，我们也只是隐约知晓那几处上古法阵的存在而已。”
“在南州？”
“北蛮、南蛮皆有法阵，南州和北山也各有一座。”
“里面镇的是什么样的大妖？”
“这个臣却是不知，只听师父提起过当初前朝大燕亡国便与这些大妖作祟有关。”
隆庆帝悚然一惊，身为帝王最害怕的便是妖邪作祟威胁到自己的江山统治，“如此看来，南州与北山绝不能失，不知可有法子彻底根除这些大妖？”
“师祖当年拼尽全力也只是将大妖封印，根除怕是不易，时过境迁，如今的鸿山弟子皆以读书入仕，降妖伏魔怕是还得靠那些方士。”
隆庆帝长叹一声，他与文绍安一起长大，除去文绍安在鸿山求学的那些年，两人几乎日日在一块儿，自然知道他的底细，读书治国有一套，便是上阵带兵怕也不在话下，但说什么降妖伏魔的法力，那是决计没有的。
“子不语怪力乱神，历朝历代方士乱国的也有不少，朕实在不敢相信那些来历不明的方士。”
文绍安点头，“大燕亡国固然有大妖作祟之故，但究其根由还是帝王荒淫，朝政腐败，民不聊生，引发天地之变，给了那些妖邪可趁之机，只要陛下勤于朝政，优抚万民，自然天下太平，四方来朝，自然不惧那些妖邪。”
“朕虽有心做个好皇帝，但也知道要做好皇帝不容易。”隆庆帝少年老成，只有在陪伴自己长大的好友面前会流露出这样迷惘的情绪，“这段时间京城不太平啊，若再出几次那样的事儿，引发百姓议论，再被有心人一挑唆，怕是真要乱起来了，到时候便正中祁王下怀。”
“陛下放心，大理寺已经在查探此事，定会尽快揪出幕后主使。”文绍安凛然道。
“大理寺叶少卿是你的师姐，你助她速速将那个案子破了，否则朕心中始终不安，如今天下太平，朕不相信妖邪会逆天作乱，就担心是南蛮人在其中搞鬼，他们那些诡秘的手段层出不穷，绝不能让他们在京城为非作歹。”隆庆帝的脸色很不好看。
文绍安虽在翰林院挂着闲职，实则是隆庆帝的心腹，权限极大，时常以钦差的身份参与各类政务，自是低头应下。
“赵齐先生与文相的确是天纵奇才，可惜他们走得太早，致使鸿山传承残缺至此，否则以你之能，得到鸿山的全部传承，那个案子中的诡秘，你定能觉察，也不至于让事情落到如此地步。”隆庆帝扼腕道，“文相当年之死颇有些蹊跷，传言一说他是为封印大妖而死，一说是力抗北蛮大军而死，当时夫子便在文相身侧，可有对你们说些什么？”
文绍安摇头，“师伯同师父情同父子，但师伯过世时发生了什么，夫子始终绝口不提，我们怕触夫子伤心，也都不曾问过。”
“夫子也是旷世奇才，若有幸能请得夫子下山一谈，于愿足矣。”隆庆帝慨然道。
“师父当年发下毒誓，终身不下山守护鸿山传承，如今他年纪大了，怕是更不会下山了。”
隆庆帝虽对夫子好奇，但也不至于强人所难，非要逼着他下山见面，见夫子态度坚决，念及他年高体弱，德高望重，便也就此作罢。

第六十二章 回府
程府内，程钤寻不到程锦，正心急如焚，程明期和程明远是男孩子，平日也常出去胡闹，倒是没什么多大干碍，但程锦到底是个不谙世事的姑娘家，一个丫鬟侍从也不带，跟着他们出去教人占了便宜，那可是要让人痛悔一生的事儿。
她等来等去，心知此事不能再瞒了，只得寻到颐心堂找程夫人说明此事。
程夫人正为府里的一笔账目烦得嘴角生疮，一听这事儿，立刻狠狠摔了手里的茶盏，“定是那贱婢的儿子搞得鬼，我早同阿远说过离那个庶子远一些，他偏不听！如今还要怂恿他五姐胡闹，若是阿锦出了什么事儿，我非扒了他的皮。”
“阿娘，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他们。”程钤也无心为程明期分辩，程夫人厌恶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便是为他说话也无甚用处。
“侯爷回府了。”
颐心堂外传来一阵喧闹声，胡嬷嬷匆匆进来禀报，“夫人，侯爷回来了，您快收拾收拾吧。”
“他回来有什么可收拾的，便让那个贱婢伺候他去。”程夫人一脸怒容，“早不回来，迟不回来，偏在这当口回来，倒不如不要回来了……”
程钤和胡嬷嬷脸色微变，正想劝些什么，承恩侯程平身披鹤氅从外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宽袍广袖却掩不住腰肢纤细的柔弱女子，正是程平的宠妾柳姨娘。
“妾拜见夫人。”柳姨娘如风摆杨柳朝程夫人款款下拜。
程夫人一见她，就似心中有一把火腾腾烧起，正欲发作，程平却一脸不耐地看着她，“为夫甫一回府，你身为夫人不相迎服侍，难道还要为夫服侍你吗？”
程钤微微松了口气，幸好父亲没听见母亲那番抱怨，否则又是好一通闹。
“侯爷自有柳姨娘服侍，我还有这么上上下下一大家子人的事儿要忙，没功夫招待侯爷。”程夫人并未因为程平的责备而有所收敛，看着他那张并未因为岁月都添上风霜，反而增了几分男人成熟魅力的脸，心中更加烦躁，将手中的账册往桌面上一抛，竟是半点脸面都不给程平留。
程平最厌恶女子说话夹枪带棒，程夫人恰恰每一条都犯了他的忌讳，一听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火也一下子蹿得老高。
“父亲一路回来辛苦了，”程钤赶在程平发火之前上前递了一盏茶，“父亲喝杯茶解解乏。”
程平虽然和程夫人不和，但是程钤自幼乖巧孝顺，他对程钤这个嫡长女也一向疼爱，当着女儿的面，他不好发作，只是冷哼一声，捺下心头的火气，接了茶坐了下来。
“你姨娘也辛苦了，给她也送一盏茶。”程平瞥见程夫人那隐忍的神色，有意想要恶心她一把，让她心爱的嫡长女向妾室低头。
程夫人果然大怒，“阿钤是承恩侯府的嫡长女，正儿八经的主子，凭什么……”
“姨娘也辛苦了，”程钤忍住心里的焦急，将茶递给柳姨娘，她的弟弟妹妹还在外头下落不明，偏偏父母见面就吵，这要误了事儿可如何是好？不如低个头尽早把程平和柳姨娘打发走。
“大姑娘，奴婢当不起。”柳姨娘虽然已经生育了程明期，脸上也有了细细的皱纹，但说话细声细气，还是一副柔柔弱弱，我见犹怜的模样。
“你这个贱婢给我跪下！你生的贱种将我阿锦阿远拐带出去，如今还下落不明，他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非要了你的贱命！”程夫人最腻烦的就是柳姨娘这种无辜娇弱的做派，看到她这副作态，竟然无法自控，不管不顾地嚷了起来。
“阿娘！”程钤一把握住程夫人的手，劝阻已是来不及了。
“什么拐带？到底怎么回事？”程平霍然起身，一脸怒意地瞪着程夫人，刚才还镇定自若的柳姨娘也慌了手脚，程明期才是她在承恩侯府最大的依仗，猛地听到这种话，吓得几欲昏死过去。
“阿锦大好之后，便常与阿期、阿远玩在一块儿，今日下学之后，他们仨就出去玩儿了，至今未归，阿娘也是担心他们。”程钤连忙避重就轻地温言解释道。
胡嬷嬷也连忙出来遮掩，“孩子们贪玩也是常事，已经派人出去寻了，老爷同柳姨娘尽管宽心。”
程平一听便放了心，他小时候也常在下学后和两个弟弟出去瞎玩，大梁没有宵禁，京城更是一夜灯火通明，孩子们贪玩未归虽然顽劣，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他压根就没想到这三个孩子会胆子大到甩掉身边的丫鬟小厮自个儿出去，便重又坐了回去，气定神闲地喝茶，“既是如此，使人出去把他们找回来便是了。”
“侯爷，阿期今年便要下场了，断断不会挑唆锦姐儿、远哥儿出去玩的。”柳姨娘哪里会这么轻易放过程夫人，膝行几步，跪在程平面前，楚楚可怜地哀求道。
“你先起来，阿期是个好孩子，我心里有数，阿远自幼顽劣，定是他勾得阿期出去的，回来之后，我定好好责罚他！”程平抚着柳姨娘的头发柔声道。
见这一对男女当着自己的面如此做作，程夫人心中的怒火烧得更厉害了，脸色涨得酱紫，恨不得生撕了这一对男女，亏得程钤早有准备死死拉住她，对程平柔声道，“父亲和柳姨娘一路辛苦，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令他们向父亲请罪。”
程平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程钤同他说话向来温柔体贴，听得他十分受用，他看了脸色难看得说不出话来的程夫人一眼，看在女儿的份上，决定暂时不和这个刁妇计较。
柳姨娘却哭哭啼啼地搂着程平的腿，“侯爷，阿期还未回来，妾如何睡得着啊……”
“柳姨娘，父亲赶路已经累了几天了，你这个时候就别同他闹了，阿期向来乖巧，我们都相信他不会胡来，兴许过一会儿他们就回来了。”程钤对柳姨娘的厌恶一点都不比程夫人少，但依旧极尽克制。

第六十三章 衙门
胡嬷嬷连忙递了一盏药茶给程夫人，程夫人将药茶饮尽才勉强抑住自己的怒气，被愤怒焚烧得几已殆尽的理智总算回来了几分，她搁下茶盏冷笑道，“柳姨娘若是信不过我们，便留下来和我们一块儿等，侯爷先去胡姨娘的院子里歇着吧，明日再让孩子们向你请安。”
见暂时无法再次激怒程夫人，柳姨娘见好就收，哀哀切切地站了起来，“夫人言重了，妾不敢，妾这就服侍侯爷歇下，明日再来向夫人请安。”
程平一路奔波确实也累了，想到明早还要向程老夫人请安，便觉困意上涌，三个孩子迟迟未归，在他看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便也懒得操心，随意应了一声，转身便往柳姨娘的院子里去了。
程夫人看着他那飘然出尘的背影，不屑地哼了一声，“还真当自己是神仙了。”
“夫人，您刚才怎么又发这么大的火？侯爷那个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咱们是女子，说几句软和话，侯爷也不会如何，非要同他拧着来，吃亏的是咱们，倒白白便宜了那个柳姨娘。”胡嬷嬷一脸担忧地劝道。
“我心里也知道是这么回事，可一见到那个狐媚子的做派，心头的火就直往上蹿，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程夫人抚着胸口，自己也有些奇怪，她与程平夫妻多年，虽是关系不谐，但她也不是冲动易怒的性子，也常会耍些手段同柳姨娘斗法，可近一年来，她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怒气，仿佛心里时时有把邪火在烧，方才烧得她几乎失去神智，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幸好有程钤和胡嬷嬷帮着遮掩，否则这事儿还真要闹将起来。
“阿娘，太医的药也无用么？”程钤也是知道程夫人的身子的，立刻关切地问道，“要不换个大夫瞧瞧？”
“宫里的太医已经是最好的了，他都瞧不好，难道还指望那些医馆的小大夫能瞧得好？”程夫人摆摆手，不想让女儿担心，“左右没什么大碍，我过去便是一味隐忍，才惹了一身病，把火撒出来倒也痛快。你打发人出去寻阿远和阿锦了么？”
“已经打发他们去寻了，”程钤叹了口气，“阿远和阿锦都好吃，怕是去平康坊那儿的酒楼了。”
“再多派些人手出去寻，都已经快二更了，再不回来就报官。”
“阿娘，不可，若是报官了，这事儿便闹大了，两个男孩子倒还好说，阿锦是姑娘家……”程钤立刻拦住了程夫人，“不但莫要报官，便是在府中也不便多张扬，阿锦的病刚好，可别再有什么风言风语了。”
“阿锦这孩子也真是太胡闹了，一个姑娘家跟在男孩子身后胡闹什么？”程夫人叹气，但到底偏疼程锦几分，便是抱怨也毫无责难之意，只是担心她出什么事，程明远和程明期虽然是男孩子，但毕竟年纪太小，就怕出了事也无法护她周全。
“她过去一直被拘在府里，如今大好了，自然是想到外头走走，也是人之常情。”程钤私底下没少管束程锦，但在外头却时时为她说话。
“这几日忙着府里的事儿，分不出身带她去大觉寺，等下回大觉寺的集市，再带她去。”程夫人有些自责，本说好要带程锦去大觉寺上香的，偏偏程老夫人闹了那么一出，带程锦去上香逛集市的事儿，只能往后推了。
正说话间，外头有婆子惶急地来禀报，“夫人，外头有衙门的人说要找您。”
“衙门？哪个衙门？”程夫人一头雾水，却也不曾过于惊慌，毕竟有宫里的太后在，他们还不曾惧怕哪个衙门。
“这么迟了，可知是什么事？”程钤心头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说是咱们家的三位小公子在衙门里呢，让人过来同我们说一声。”
程锦是女扮男装出去的，就算谁都知道她的身份，但出于对她名节的考虑，还是以公子相称，那婆子也闹不清究竟是府里的哪三位小公子。
程夫人一听，登时厥了过去，胡嬷嬷连忙摁着她的人中，才将她掐醒。
“程明期这孽畜究竟闹出了什么事儿，将我的阿锦和阿远给坑到衙门里去了？！”程夫人咬牙恨声道，对柳姨娘的仇恨，加上对程明期的埋怨，让现在的她恨不得将程明期给活活撕了。
“阿娘，您先在家歇着，我去衙门看看情况。”程钤焦急地握着程夫人的手，一边稳住自己的心神，一边还要分神照顾着母亲的情绪。
“你不能去。”程夫人紧紧攥着程钤的手，“让胡嬷嬷去。”
不管是什么衙门都不是好地方，女子进了衙门名节便被毁了大半，程钤因为祁王世子的事情已经名声有损了，她不能让她再出去抛头露面。
“好，阿娘，我在家中陪您。”程钤自是不在意什么名声，她唯一在意的只有程夫人，“胡嬷嬷，烦您尽快去一趟，及早把他们三个带回来，记着多带几个人去，若有什么事儿，速遣人回来报信。”
“老奴省得。”
程钤这才回头去看面如金纸的程夫人，想了一会儿，还是倒掉了茶盏中的药茶，重给程夫人倒了一杯温水，“阿娘，你莫急，阿锦和阿远定不会有事的，想来是他们在街边撞见什么案子，请他们去衙门问问的，要不然那衙门的人也不会那般客气，还特地遣人来同咱们说，就算真闹出什么事儿，宫里还有太后姑母在，没人敢对我们如何的。”
程夫人想了想也放下心来，“阿远那个孩子确是顽劣，但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翻不出什么大浪，平康坊那里达官贵人最多，想必也有不少人识得他们，衙门里的人知道他们是承恩侯府的人，自然也会以礼相待，我唯一担心的就是阿锦的名声，她年纪尚小，生得又好，我就怕有人起了歹心。我知你指望阿锦今后读书入仕，可女子走这条路谈何容易，我私心里想着，还是希望她能安安稳稳地嫁人生子。”

第六十四章 药
“阿锦还小，今后的事儿咱们再做计较。”程钤心知一时半会儿也说服不了程夫人，便摁下不提，“阿娘，您那药还是先别吃了。”
程夫人有些意外地看着程钤。
“您吃这药也有好一段时间了，这病情非但没有起色，反倒愈加……刚才您厥过去，可真是把女儿吓坏了。”
“莫怕，方才不过是一时气血上涌，有些头昏罢了。”程夫人拍拍她的手，“胡嬷嬷之前也怀疑过这药，后来私下请了几个大夫验过方，确是没有问题，都是些安神疏淤的药，便是无病常吃也有益无害，何况我每回心头火起的时候，也都是靠这药压下去的，若没有这药，你阿娘怕是已经成了别人口中的疯婆子。”
“就是如此，孩儿才觉得可怕。”程钤眉头紧锁，“这药不能根治您的病，却让您一刻都离不开，若是……”
“这是药方。”程夫人从小抽屉拿出一张药方递给她，“你看看。”
程钤眉头紧锁，虽然她不通医术，但也看过几本医书，这方子上的药实在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有些人家甚至用这些药材来熬药膳补品，便是日日吃也是无甚大碍的。
“那这熬药的时候……”程钤虽然云英未嫁，但后宅那一套却早已了然于胸，既然方子没问题，那便往那个方向怀疑了。
“我用药向来谨慎，从抓药到熬药煎茶送进来，都有胡嬷嬷亲自看着，没有人能够做得了手脚。”程夫人若和那些世家夫人相比，兴许后宅道行浅薄，但在根基浅薄的承恩侯府之内，她却能把自己的颐心堂经营得如铁桶一般，若想在这上头害她，怕是不容易。
“可这药……”程钤也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程夫人的病明明不重，可为什么喝了近一年的药，非但没有好转，反倒越发容易失控了。
程夫人摆摆手，“阿娘无事，你莫要担心。你去把我的斗篷取过来，我放心不下阿锦，不知她在哪个衙门里头，就怕那些不长眼的不给胡嬷嬷面子，寻思着还是要亲自去走一遭。”
“我也去。”
“你一个姑娘家别去那种地方，在家里好生待着，那个狐媚子也在府里，说不得要折腾出什么幺蛾子，你帮我看着她，阿锦他们在衙门的事儿可不能走漏风声。”程夫人此时已经恢复了冷静。
把祁王世子和程锦他们几个带到哪个衙门，也颇考验着赵青山的智慧，这种事本该送往京兆府，可是如今的京兆尹宋方仁号称“宋青天”，最是刚正不阿，说难听些就是不知变通，最喜把小事闹大。
这么一个人本不该坐在京兆尹的位子上，可如今朝里暗潮汹涌，几方势力暗中较量，竟是把这么一个人推向了京兆尹的位子。
宋方仁没少给隆庆帝惹麻烦，可有的时候却也能成为隆庆帝手中的刀子，不过在这件事上，赵青山相信隆庆帝是不想宋方仁从中搅局，把事情闹大的。
所以京兆府不能去，几个衙门中大理寺卿韩道是个善于揣摩上意的妙人，那便只能去大理寺了，反正梁典上也定了大理寺负责审理百官所犯之案，萧清明这个亲王世子是从一品，送去大理寺也在情理之中。
赵青山的算盘打得好，可对大理寺而言，他们却是一块烫手山芋，这个时辰大理寺的官员们早就回去了，只剩下几个留值的推司、胥佐，见天子亲卫并祁王世子，还有承恩侯府的公子们，浩浩荡荡往他们衙门里一坐，哪里敢怠慢，只好立刻去禀告他们的上官。
大理寺卿韩道是个圆滑世故的人，一听这事儿，哪里敢接这烫手山芋，立刻装晕告病，于是这事儿顺理成章到了两位大理寺少卿手中，而两位少卿一位此时奉命前往江南查案，留在京中的是出自鸿山书院的少卿叶萍。
程锦前世出自鸿山书院，对叶萍带着骨子里的亲近感，朝她定睛看去，只见她大概三十来岁，同程夫人年纪相仿，可以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个大美人，但是身着官服的她已经模糊了性别，如今只能看到她身上的威严与肃杀，这是长期在大理寺、刑部这些地方供职所留下的特有痕迹。
叶萍满心不爽，京城最近不甚太平，出了一连串挑衅官府的案子，京兆尹宋方仁只知道摆出他那副“宋青天”的款儿，一天到晚都是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在查案上却是半点能力也无，一连抓了几个嫌犯全是无辜的。
宋方仁不问青红皂白地抓人，他们大理寺却不能任由他这么胡来，为了核准其中一个灭门案的疑点，她熬了几个通宵，好不容易睡下，却被人叫醒来陪这些吃饱了撑的公子姑娘们办家家酒，恨不得一脚一个将他们统统踢走。
但她也算是浸淫官场多年，心里怎么想，面上却不露分毫，始终板着一张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叶大人，”赵青山朝她拱了拱手，“承恩侯府的三位公子状告祁王世子萧清明意欲谋反，此事怕是还须请你给断一断。”
“放屁！老子没有谋反！”萧清明大声嚷道，他堂堂亲王世子哪里会惧怕区区一个从四品的官员。
“既是状告祁王世子谋反，可有状纸？”叶萍面色不变，仿佛没听见萧清明的吵嚷一般。
“没有状纸，现在补一张也来得及吧？”赵青山嘿嘿一笑，叫人送了纸笔过来。
“那可有证据？”
“酒楼里的人都听到了，青山大哥也在隔壁，他也听见了！”程锦还没说话，程明远就抢着说道。
“我问的是可有实据？你们可发现他府中有甲胄弓弩，可有龙袍玉玺之类违制犯上之物？”叶萍缓声道，大理寺堂前有些昏暗的烛火照得她面目有些阴森。
“我们又没去过祁王府，自是没有见过这些，得留着你们大理寺去查抄啊。”程明远并不是个傻子，没有被叶萍的话给问住。

第六十五章 火人
叶萍点点头，却道，“既无实据，便不归我大理寺管辖，御史台有风闻奏事之责，诸位可前往御史台，明日上朝时自有御史向皇上禀奏，皇上下旨之后，我们大理寺方能介入查案，诸位，抱歉了。”
叶萍朝众人拱了拱手，一副不打算再搭理他们的样子。
“那，那就这么算了？”程明远似乎深受打击，求助似地望向赵青山。
赵青山微微一笑，觉得叶萍看上去一板一眼，却真是个知情识趣的妙人，这案子要到了宋方仁的手上，他怕是要和吞了鸡血似地跳起来，纠集一帮衙役去把祁王府给抄了。
赵青山脸上的表情愈加温和，“要不咱们再去御史台看看？此时当有留值御史当班。”
萧清明一听御史台，头皮就有些发麻，虽然他不怕那些御史，可谁架得住那些苍蝇蜂拥而上，成天在他脑袋边上“嗡嗡嗡”地破口大骂，就连远在南边的祁王都写信过来大骂了他一顿，在这个时候，他实在不想再招惹这些人。
“呸！把老子当成什么了？你要我去大理寺，我就得去大理寺？你要我去御史台，我就得去御史台？”萧清明心里虽然发怵，面子却绝不能落，“不去！老子就是不去，有本事你们现在就把我给关了！”
叶萍皱眉，她压根就不想趟这滩浑水，偏偏这萧清明倒像是讹上他们大理寺了，未免也欺人太甚。
她袖着手，眼神不善地盯着站在一旁的赵青山，正是这个臭小子给自己惹来的麻烦，不去京兆府，不去刑部，不去御史台，偏偏来大理寺，是觉得他们这颗软柿子好捏么？
赵青山心知理亏，没敢看叶萍，朝程家姐弟拱了拱手道，“我还有公事在身，不便久留，便先告辞了。”
程明远呆住了，万万没想到赵青山会撒手不管，还没等他说些什么，萧清明就瑟起来，冲着自己的侍卫嚷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我把这三个混账给我打死！”
赵青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他有心想要放水，却架不住萧清明自己作死。
正准备转身回去的叶萍，也停住了脚步，这里是大理寺，萧清明要是在这里撒野，她还真不能袖手旁观。
萧清明并未察觉到两人陡然转变的情绪，犹自在那儿跳脚怒骂，“你们三个今日休想活着走出这里……”
他叫骂了几句，身边的侍卫却无一人搭理他，待到萧清明发觉不对，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熟悉的那些身影一个也无，也不知从何时起，跟在他身边的人全被换成了正儿八经的大内侍卫。
这些人是赵青山的人，他们只听赵青山的话，哪里会把萧清明这个跳梁小丑放在眼里。
“世子，火气还是不要这么大为好。”赵青山皮笑肉不笑道。
“你！我要禀报我父王！说你们欺辱我！”萧清明气得跳脚。
阴森的大理寺里响起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显得格外突兀，众人将目光都投向了程锦，小姑娘一脸不好意思，很快就低下头去装无辜。
叶萍觉得她这一声笑是无心，赵青山却知道这个傻姑娘恢复神智后精得可怕，那一声笑分明是在萧清明伤口上撒盐。
一个被祁王厌弃的嫡长子，就算他找祁王哭诉又能如何，难不成祁王会因为他受了点儿委屈就反了？
萧清明被程锦的那一声笑，气得脸青一阵红一阵，程锦之前在酒楼说的那番话，已经让他满心羞愤，如今在人前，他再次尝到了那种滋味，甚至还更胜以往。
“世子言重了，您是堂堂亲王世子，试问天下谁敢欺辱于你？这些护卫都是来护卫您周全的，陛下的一番心意，还望世子不要推却，毕竟我们还是更希望您能安然无恙的。”赵青山咧嘴一笑。
萧清明再蠢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比起他那个庶弟，怕还是隆庆帝更希望他在京城好好的。
程明远扯了扯程锦的衣袖，偷偷问道，“五姐，我们还要不要去御史台？”
“既然叶大人说我们没有实据，那便不去叨扰御史台的大人们了。”程锦一副不想惹事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真难以想象今晚这一出是她挑起来的。
“御史大人们可风闻奏事，便是我们不去，明日他们听说了这件事，也自会向皇上表哥禀奏。”程明期也补充道，今晚之事实在是闹得有些大了，还是尽早回去妥当。
“既是如此，我便差人送你们回去。”赵青山对待程家姐弟们的态度十分和蔼，隆庆帝尚未大婚，程太后如今还是后宫之主，她又一向护短，她娘家人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何况和萧清明这个二愣子比起来，程家的三个孩子也就是耍耍嘴皮子，也没有什么大错。
此时胡嬷嬷已经赶到了大理寺，见赵青山面上带笑地送程家姐弟过来，也放下心来，刚想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对面街竟突然跑来了一个“火人”。
说他是“火人”，半点都不夸张，他浑身起火，一边奔跑一边不住地哀嚎着，那模样实在狰狞恐怖，他们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甚至都能闻到一股烧熟的肉香。
别说是普通人了，就连赵青山和叶萍这些见过大世面的人都被这样的惨状给吓了一跳。
几息之后，叶萍才反应过来，朝手下大吼，“快些提水来救火！”
众官员胥吏如临大敌，纷纷去水缸处拎水救火。
“来不及了！”程锦的反应却比众人快上几分，在叶萍大吼的手，就已经脱下了身上的斗篷，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
“我来！”叶萍看了她一眼，抢过她手里的斗篷，三两步就到了那人面前，用程锦的斗篷扑着那人身上的烈火。
赵青山领着手下的侍卫纷纷接下披风斗篷扑打着火焰，他们这番动作算不得慢，大理寺胥吏们也很快拎着水过来了，可等他们完全将火扑灭，那人已经没了动静。
众人面对着那一具焦黑的尸体，面面相觑，从彼此的脸上读出了惊惶和凝重。

第六十六章 黑气
胡嬷嬷见惯了后宅风浪，却从没见过这样惨烈的景象，呆了几息，才连忙挡在程明远和程明期的身前，不让他们见着这样的惨景，却见程锦竟也同那些大理寺的人们一块儿凑到尸体周围的时候，骇得头皮发麻，快步上前一把将程锦扯了回来，低声道，“我的小祖宗，您就别往前凑了，这种事晦气得很，小心别冲撞了！”
程锦还没说什么，程明远却好奇地冲了过来，探头探脑地张望，“胡嬷嬷，莫怕，我八字重，有我陪着，什么东西都冲撞不了五姐。”
程明远虽然年纪小，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遇到这种事，只觉得好奇，哪里顾得上害怕。
“可惜此人已死，若是还有一口气在，给我们留下一星半点的线索就好了。”赵青山惋惜地看着那具已经成了焦炭的尸体。
叶萍紧抿着唇，不发一语，大理寺众人的脸色也都十分难看，此人活活烧死在大理寺门口，若是传扬出去，明日上朝的时候，那些言官们肯定要像野狗一样，逮住大理寺参个够本了。
萧清明被吓得魂不附体，他在南疆见过这样莫名其妙被活活烧死的人，总觉得此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十有八九是他父王的那位侧妃派出来的人所为。
他此刻突然对隆庆帝感激涕零起来，赵青山给他换了这批侍卫虽然不听话，但是武艺高强，也是真心想护住他活下去的，换成自己之前那批酒肉废物，怕是他们还没酒醒，他就被害了。
“世子，这里不太平，我们先回去吧。”萧清明身边新换的侍卫头子，一板一眼地说道。
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萧清明忙不迭道，“回去回去，现在就走，你们两个陪我一道坐马车，其他的给我在马车外护好了！本世子要是伤着一根头发，便要了你们的命！”
萧清明虽然跋扈，但却比谁都怕死，恨不得躲在府里永远不出来。
他这般乖觉，惹得赵青山也多看了他一眼，若此刻他的声音不要抖得那般厉害，恐怕还能让那些侍卫高看他两眼。
不过此刻众人都顾不上搭理这位祁王世子，叶萍手里还拿着程锦那被烧得不成样子的斗篷，右手紧紧攥得青筋直冒，目光炯炯地盯着那具焦尸，脸色十分难看。
这个人不仅是在大理寺门口被烧死的，还是当着她这个少卿的面，这让她在朝堂，在同僚之间如何自处？
没想到这伙人行事越来越张狂，已经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挑衅大理寺了。
程锦实在抑制不住心里的好奇，趁着胡嬷嬷拉拽程明远的机会，灵巧地绕过她，再次钻进人群之中，她年纪小，个子也矮，三两下蹿到了焦尸旁，细看之下，大吃一惊。
“咦？”
叶萍回过神来，见这个小姑娘蹲在尸体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尸体看，胆子大得不似常人，若换在其他时候，兴许还能对她产生了一丝兴趣，同她说上两句，现在却烦躁地皱起眉，觉得这孩子实在是不知轻重。
“可有什么发现？”叶萍这话是对着赶来的仵作说的，程锦却头也不抬道，“此人是从体内烧起来的。”
不止是叶萍，听到这句话的人全都悚然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程锦，人的体内如何能自燃起火？
正在一旁检查尸身的仵作，同样脸色古怪，有些艰难地说，“不错，火确是从体内烧起来的，腹内脏器全都燃成灰烬，有几根骨头甚至已经化成灰了，真是怪哉，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尸体。”
那个“火人”出现时还能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连骨头都已经烧成灰了，便是身上浇了油或是酒都不可能做到，可是火如何从体内燃起？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小公子，何种情况之下，人能从体内自己烧起来？”叶萍总算把目光投向了程锦，抛开偏见，她觉得兴许这个与众不同的小孩儿还真能对案情有所帮助。
程锦皱着眉头沉吟着，正想说些什么。
“阿锦！”程夫人从马车上下来，听胡嬷嬷说了个大概，也吓得有些腿软，知道程锦蹲在尸体面前看热闹，气得直摁太阳穴，冲着程锦厉声喝道。
程锦一听程夫人的声音就觉得心虚，也顾不得回答叶萍，讪讪地站了起来，慢慢从人群中挪了出去，“阿娘。”
“还不快同我回去！”程夫人在程锦面前鲜少露出这样震怒的模样，程锦却再次看见了她眉宇之间那抹黑气。
如果说之前那次黑气似有若无，她并不能完全肯定，这一次她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夜色昏暗，她发现自己不是用眼睛看到这抹黑气的，而是自己“感知”到的。
这一次的黑气浓烈，似乎与那具焦尸有着说不清楚的联系。
那黑气究竟是什么东西？
赵齐是有通天彻地之能的宗师级人物，她对这个世间认知的也较常人更多，例如北蛮和南蛮皆同妖族有所关联，还有那几个被封印于地底，却蠢蠢欲动的大妖，不世出的方士们那层出不穷的法阵、秘术，那些看似是想象出来的传言故事，很多都是真实存在的。
可是赵华当年受身体所限，只是知晓一些皮毛，并未得到这一部分的真传，赵齐将这一部分传承悉数给了文定年，而当年文定年在北蛮暴毙，用自己的性命换得北境数十年安稳，怕是也和那些无法言明的存在相关。
文定年死得太过突然，不知是否将这一部分传承给了苏寻……
怕是不曾……
程锦扭头看着叶萍，叶萍是鸿山弟子，若是苏寻得了文定年的传承，不可能不传给她，就算她学艺不精，心里也应该有数，不至于在见着这具焦尸的时候这般无措惶惑。
不过五十年的时间，鸿山书院的绝学竟零落至此，便是她已经不把鸿山书院当成自己的责任了，还是不免唏嘘感慨。

第六十七章 蛊虫
“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立时同我回去！”程夫人见程锦愣怔着，愈加恼怒，夜色下那模样竟有些狰狞，那一直极力压制的情绪仿佛随时都要失控。
程锦看了看程夫人，又看了看被人群围住的焦尸，心中似有所感，可是仔细思量，又觉得毫无头绪。
“你们给我把她绑回去！”见程锦站着没动，程夫人的怒气终于失去了控制，直接命左右婆子上前抓人。
阖府上下谁不知道程锦是程夫人的心头肉，平日程夫人不仅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更别说要把她绑回去了，一时间都愣住了。
“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把她给我绑了！”程夫人的模样格外焦躁，胡嬷嬷也终于察觉了她的不对劲。
“夫人……”
“阿娘，我错了，我这就同您回去，您别气坏了身子。”程锦上前一步，扯着程夫人的手，仰着头望着她甜甜地说。
换作其他的世家娇女，被人在这么多人面前怒斥，怕是已经羞怒交加地哭出声来了，偏偏程锦脸皮厚，竟然还能不羞不恼地对着程夫人撒娇卖痴。
平日程夫人看到她这副模样，气便消了大半，可今日不知怎的，偏偏有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让她格外焦躁，程锦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按揉着她的手背，那种焦躁的情绪这才稍稍缓了下来。
“此地不太平，咱们还是回去吧。”胡嬷嬷一直盯着程夫人的表情变化，知她现在怕是不太好，立刻要扶着她上车。
“阿锦，你去同阿远乘一辆车。”程夫人理智渐渐回笼，却甩开程锦的手，指着后头的马车。
“男女七岁不同席，我同阿远共乘不方便，我还是同阿娘在一块儿吧。”程锦知道程夫人想要支开她，立刻说了个程夫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你！”程夫人深吸一口气，径自上了车，程锦朝胡嬷嬷笑了笑，厚着脸皮跟了上去。
谁知一上马车，程夫人便晕了过去，胡嬷嬷骇了一跳，正要下车叫人，却被程锦扯住，“嬷嬷，此地是非多，咱们先别声张，径自去医馆。”
胡嬷嬷也定下神来，“姑娘先同夫人回府，老奴去医馆寻大夫。”
程锦点了点头，低头仔细观察晕厥过去的程夫人，她脸上的青黑之气更加明显，脉象极其古怪。
她脸色一凛，扯开程夫人的领口。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胡嬷嬷看着程锦古怪的举动，再想起刚才那恐怖的火人，生怕她也中了邪。
“我读过几本医书，想试试能不能医好阿娘。”程锦心里焦急，脸上却一派天真。
胡嬷嬷哭笑不得，“姑娘，你就别添乱了，让老奴来试试。”
程锦眼睛死死盯着程夫人的脖颈处，伸手迅速在一处按了下去，透过薄薄的皮肤，她能够感觉到程夫人的体内似有活物在不停鼓动，那活物被她触碰，立刻惊慌地游走。
竟然是蛊！
程锦没少见识过南蛮人的蛊虫，却从未见过这般厉害的遮掩手段，就连她都险些被糊弄过去了。
胡嬷嬷凑近程夫人，用力掐着她的人中，几息之后程夫人悠悠醒转，脸色依旧灰败，懒懒地倚在胡嬷嬷的怀里，低声道，“给我一碗药茶。”
胡嬷嬷忙不迭地将一直温着的药茶服侍她喝下，此刻的程夫人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优雅，仰脖将药茶一饮而尽。
程锦仔细闻着车厢里的药味，细细分辨着每一味药材，这药茶正是程夫人一直在吃的，的确是再普通不过的药材，合在一块儿也是寻常的平心静气的方子，可用来遮掩程夫人体内的这只蛊却是恰到好处，若没有这药茶压着，程夫人恐怕早就失控发疯了，而照她方才探得这只蛊成长的速度，过不了多久，这药茶便压不住了，兴许下蛊的人等的就是那样一个时机。
到了那个时候，程夫人会变成什么模样？是同大理寺门口的火人一样么？
程锦暗暗咬牙，虽然知道是蛊，可这究竟是什么蛊，是何人何时所下，她依旧是一筹莫展。
一碗药茶下肚，程夫人总算缓过劲来，见程锦坐在她身侧低着头，一反常态地沉默着，顿时心生愧疚，伸手将她揽了过来，“我的儿，莫要怪阿娘，你今日闹这一出，阿娘实在是急坏了，方才气急攻心，说的话重了些，你莫要放在心上。”
“阿娘，您方才吓坏我了。”程锦那无助的模样特别惹人怜爱，很难同方才那个蹲在焦尸边细细研究的胆大小孩儿联系在一块儿。
“阿娘无事，不过是一口气上不来厥过去而已，喝些药茶便好了。”程夫人连忙宽慰道。
“阿娘，您是不是觉得有把火在胸口烧，烧得您焦躁不安？”程锦突然问道。
程夫人一愣，“可是胡嬷嬷同你说的？”
程锦摇摇头，“我是看阿娘方才的模样，自个儿觉得的。”
“你莫要担心，这是阿娘的老毛病了，喝点药茶就好了。”
“我记得这药茶是宫里的太医开的。”
程夫人一愣，“你们这一个个的是怎么了，阿胡说让我再寻几个大夫看看，你大姐说这药茶不对，不让我喝了，怎么你也觉得这药茶有问题？”
程锦摇摇头，“我只是觉得阿娘喝这药茶也有些日子了，可总不见好。”
“年纪大了，自然不比你们这些孩子，哪有这么快好？太医也说了让我自己将养着，”程夫人笑了笑，“我倒是觉得这药茶不错，喝下去人能松快不少。”
“既然阿娘喝了舒坦，那便喝下去吧。”程锦并没有像程钤那样坚持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垂下眸子。
南蛮的蛊虫与同类之间有所感应，今日遇到那具焦尸兴许是巧合，但那具焦尸同程夫人体内的这只蛊必定有联系，否则程夫人不会突然在那里失控，要找到她阿娘身上的蛊，就必须堪破那具焦尸身上的秘密，弄明白那具焦尸所中的蛊虫为何物，这是最快的解决之道，程夫人身上的这只蛊虫恐怕没有多少时间了。

第六十八章 母子
程夫人虽然醒了，但精神依旧十分不济，一回府就请了大夫来，也无力惩罚程锦他们三个。
“阿娘这是怎么了？”程明远手足无措地看着脸色灰败的程夫人。
“远哥儿，夫人的身子不好，你就别添乱了，”胡嬷嬷连连叹气，“你们今日也吓得不轻，我让厨房给你们熬了安神的茶汤，你喝了之后就快去歇着吧，有什么事儿明日再说。”
原以为自己一定要挨罚的程明期捧着茶汤有些无所适从，今日之事闹得实在太大了，他不知道明日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阿期，父亲同柳姨娘回来了，柳姨娘十分担心你，快喝了茶汤便去看看吧，也好让她放心。”程钤快步走出来低声道。
程明期双手微颤，他与姨娘的感情极深，一想到自己的姨娘，程明期那老成的脸上难得带上了一抹欢欣。
“阿期！”柳姨娘一向觉浅，心里记挂着独子始终睡不着，一听说程明期来了，立刻撇下睡得如猪一般的程平，披上袍子匆匆走到外间，一双美目中蕴着两泡泪水要掉不掉的，十分让人怜惜。
“姨娘一路辛苦！”程明期心中虽然欢喜雀跃，面上却不肯失了礼数，一板一眼地朝她行了个礼。
“你我亲生母子，何须如此生分！”柳姨娘一把拉住他，“我的儿，如何又瘦了，可是那老虔婆又苛待于你？这些日子可能吃饱肚子？”
“母亲不曾苛待我，也不曾少我饭食。”程明期认真地说，他能察觉到程夫人的厌恶，却也得承认，就算再厌恶他，程夫人也只能算是冷待他，薄待他，一日不曾少他三餐，只是饭食大都是青菜萝卜，不曾短他衣穿，只是那衣裳都颇为陈旧，面料也是次等的。
可是他一个大男人，如何会去计较这些，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便足矣。
何况程明远待他极好，只要他有的，绝对少不了他那一份，就连一日三餐的饭食都是同他一块儿用的。
“阿远也待我极好……”
“别和我提那个废物，”柳姨娘不耐烦地打断他，“同你说过多少次了，离那个废物远一些，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你要是再和他厮混在一块儿，迟早要被他带歪！”
“姨娘！”程明期沉下脸打断了柳姨娘的话，“十一弟是我的手足兄弟，待我至诚至真，您莫要如此指责他。”
“你！”柳姨娘愤怒地压低声音，“我还不是为了你好！我是你亲娘，是你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事事都是为了你着想，那个程明远表面上待你亲厚，谁知道在背后怎么踩你呢。”
程明期抿着嘴，一言不发，他待柳姨娘极孝顺，但每回一谈到程明远，两人总是会僵持不下，最终不欢而散。
他越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柳姨娘心里越不舒坦，她看不上程明志和程明远这两个窝囊废，也看不上高高在上的程夫人。
她当年也出身官宦人家，若不是家里遭了难，也不会被卖与青楼，调教成瘦马，论姿色才情，她胜程夫人多矣，生出来的儿子自然也强过嫡出的那两个，只不过程夫人命好，才能霸着承恩侯夫人的位子这么多年。
她自小就心气高，这么些年从没有甘心过，如今她把筹码都压在独子身上，就指着程明期给她扬眉吐气，赚一个诰命回来，可是儿大不由娘，现在的程明期早就不是她能掌控得了的，她是个聪明女人，知道见好就收，从不会把人逼得过紧，哪怕对方是自己的亲儿子也不例外。
柳姨娘抑下心头的怒火，重又换上了慈爱的笑脸，“好好好，你说什么，姨娘都听你的，谁让姨娘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呢，听说你今晚和远哥儿出去玩儿了？还有锦姐儿那个傻子？她真的好了？”
“五姐已经大好了，”程明期脸色微松，虽然程锦行事出格，但对她的聪明才智，他还是十分佩服的，“五姐聪明过人，先生讲授的内容，她不仅一听即懂，还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先生们都对她赞不绝口，若是五姐当年没有走了魂魄，怕是如今已经考上举人了……”
程明期对程锦是推崇备至，他和她一同受教于范先生，算是彻底领教了何谓天纵英才，程锦到学堂读书不过数日，学问便已不逊于他，那些经义她只要读过一遍即能了然于胸，倒背如流，最可怕的是她悟性极高，触类旁通，每每和她探讨学问，总能收益匪浅。
就算是他也难免会为程锦那十来年的痴傻感到惋惜，若不是她傻了这么多年，怕是已经成了女状元，便是文家那位状元郎都比不得她。
程明期平时话不多，在柳姨娘面前却是滔滔不绝，柳姨娘暗暗撇嘴，心里自是不信的，一个傻子就算好了，能聪明到哪儿去，不过是程明期同他们姐弟玩在一块儿，偏袒他们罢了，她也不欲为了一个傻子惹儿子不快，便强作感兴趣地听着，实在不耐烦了才打断程明期的夸赞，“她一介女流考什么举人？最多不过是同大姑娘一般进国子监女学读书罢了，你呢？范先生说你今秋便能下场，可有把握？”
对上柳姨娘那殷切的目光，程明期的回答却很朴实，“并无把握，范先生让我下场只是让我去见识见识，今后温书学习时更能做到有的放矢，我也抱持平常心，能中固然是好事，便是不中也无甚妨碍。”
柳姨娘满脸失望，她自是希望儿子能够一举高中，也如文家那位年轻的状元郎一般，过几年给她挣一个状元回家，可范先生都这么说了，她一个妇道人家自是不能指摘程明期的恩师，更不能打击程明期的这颗平常心，只得强笑道，“我儿聪明好学，姨娘同你父亲此次在观中给你求了签，是支上上签呢，你莫要说那些丧气话，此次必能高中的！”
“京中强手如云，朱家的表哥学问也极扎实，此次也来京郊应考，强中自有强中手，我到底年纪太小，怕是考不过他们的。”程明期老老实实地答道。

第六十九章 路
“朱家表哥？”柳姨娘皱着眉头想了一阵，才恍然道，“就是你祖母娘家乡下来打秋风的吧，我听你父亲说过，说是不敢在汝阳县里应考，同他家亲戚一块儿托你父亲将户籍移到了京郊应考。”
柳姨娘一脸讥诮，“莫同这种投机取巧的小人走得太近。”
程明期却摇摇头，“我与朱家表哥切磋过学业，他的课业扎实，虽然讷于言辞，但在实务上却是极踏实干练的，不是那等投机取巧轻浮的人。”
“他若是个踏实的，就该乖乖地在汝阳县里考试。”
程明期沉默了，他也不赞同朱岩将户籍改到京城的做法，可又觉得他不应该是这种人，此事该是另有隐情苦衷的。
“我的儿，你年纪尚小，便是天资再聪颖，也还须磨练数年方能成大器，族学里这些先生怕是教不了你太多，”柳姨娘打心眼里瞧不上朱家人，不想与程明期多谈，压低声音道，“我同你父亲商议过了，若是此次秋试不中，便送你去国子监读书。”
柳姨娘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喜色，在国子监里读书的大都是官宦勋贵家的嫡子嫡女，除了少数几个家中无嫡子，将庶子充作嫡子养育的可以进国子监读书外，几乎没有哪家会把庶子送去国子监。
程平能够应下这个非分的请求，足见对柳姨娘母子的偏宠，她觉得在这件事儿上压过程夫人一头，心中得意，忙不迭地向程明期表功。
程明期有些意外，国子监里规矩森严，里头的学子每年还要进行大比，去年的大比，连隆庆帝都亲自到场观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进入国子监，以博得一个在隆庆帝面前露脸的机会。
按规矩承恩侯府的子弟是可以蒙荫进国子监读书的，但程家人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子，自二哥程明志起，府里的兄弟们都宁愿去外地书院，也不肯进国子监，阖府上下只有程钤这个嫡女在国子监女学里读书。
程明期并不排斥国子监，也知道国子监里的助教、直讲皆是进士出身，博士更有不少出自翰林院，水平相较族学不知道高出了多少，但身为读书人，心里还是想着要去鸿山书院搏上一把。
柳姨娘见程明期脸上并无喜色，连忙道，“姨娘知道你想要离开京城，到外边去看看，但你毕竟年纪小，姨娘实是不放心，何况外头那些书院良莠不齐，国子监却都是世家大族子弟，你与他们同学，于你今后入仕也有好处。”
“姨娘就你一个孩子，连命都可以给你，哪有不为你处处打算的？”柳姨娘悲悲切切地落下泪来，“你可莫要辜负姨娘的一片苦心……”
“姨娘，我知您都是为了我好，但您今后莫要再自作主张了。”程明期脸色不虞，但在看到柳姨娘的眼泪时，声音还是软了下来，他并不是不愿意去国子监，只是不愿意一声不吭地就被人安排了命运，裹挟着往前走。
这是他的人生，又不是他姨娘的，哪怕明知柳姨娘给他安排的是一条人生坦途，他也不愿意泰然接受。
可是看着眼前柔弱无助的姨娘，知道自己是她在府里唯一的依靠，他终究还是硬不下心肠。
“姨娘知道了，仅此一次。”柳姨娘知道程明期算是默许了，顿时喜形于色，嘴上虽如此保证，心中却没当一回事。
在她眼里，程明期就还是个孩子，哪有她思量得周全，她为他安排的便是天底下最适合他的路。
程家的那些浪荡公子们不愿意留在规矩严明的国子监中，程明期却比谁都适合国子监，他做事一板一眼，从不出格，国子监那些规规矩矩的先生们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学生。
若是程明期得了那些先生们的青眼，又有同窗扶助，便是今朝考不中，迟上一两年考取功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是那文家的状元郎也是十五才中状元的呢，柳姨娘自觉已经把儿子的进退两途思虑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心里愈加得意。
程明期本来有满肚子的话想对柳姨娘说，可看到柳姨娘这欢欢喜喜的样子，那原先想说的话，便一句都说不出口了。
他沉默地送柳姨娘回去歇息后，站在柳姨娘的院门前，发了一刻钟的呆，才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举步向外头走去。
此时程锦的院子里也很不平静，程钤拧着程锦的耳朵，那泼辣的模样全然不似外头那个端庄稳重的嫡长女。
“大姐，疼，疼，疼”程锦被她拧得“唉唉”直叫。
“不疼你能长记性吗？”程钤嘴上虽然在骂，眼睛却已经红了，“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是存心要气死我和阿娘吗？”
“大姐，我们就是去看看热闹。”程锦连连讨饶，她是天生神力不假，可程钤生得柔柔弱弱的，手上的劲道却也丝毫不逊于她，也没看出来她手上使了多大的劲道，耳朵却是被她拧得疼得要命。
程钤出了气，看着程锦通红的耳朵，又心疼起来，眼眶里要掉不掉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
这一晚上，她实在是被折腾得不行，先是程锦他们三人失了踪迹，后又是父亲同柳姨娘回府，母亲晕厥，再然后是听闻程锦他们被拘在衙门，程夫人总算把他们三人带回来了，却病倒了，桩桩件件都让她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十六岁的少女不过是靠着一股气强撑着不让自己垮下，现在总算消停了，她也再撑不住了。
“哎，大姐，别哭啊……”程锦手忙脚乱地又是递帕子，又是端茶，“大姐，你这么个天仙似的人物，便是哭也是极美的，只是让人看了心疼……”
“你再胡说……”程钤抹着眼泪，没好气地嗔道，“阿娘若被你们气出个好歹来，仔细你的皮！”
程锦若有所思，“大姐，阿娘这病多久了？”
程钤拿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干泪，“一年多了，你读过医书，可是看出什么端倪来了？”

第七十章 出气
“我不过才读了几本书而已，哪能看得出什么，”程锦赔笑道，“不过是觉得有些奇怪，阿娘每回发病，怎么一饮药茶便好了？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起效得这般快。”
“你也觉得那药有问题？”程钤急急地拿出一张方子，“这便是阿娘一直在饮的药茶，你看看可有不妥。”
程锦扫了一眼药方，“方子该是没问题，药应该也没问题，但是药三分毒，药草之间相生相克，阿娘先前可能服过什么药中了毒，现在服的这些药茶，正好克制了她体内的毒……”
“那为何服了一年多了还不曾有起色？”程钤早就怀疑程夫人被人下了毒，听闻程锦的话并不觉得惊讶。
“只是克制，并不能清除，这种克制怕是暂时的，反倒会让阿娘的病越发严重下去。”
“为何太医不曾诊出？还有外头那些大夫也不曾……”
“大姐，宫里的太医已经开了方子，方子也不能算是没有效果，你怎知太医不曾诊出？”程锦有些无奈道，“后宅私隐，太医便是诊出，敢随便开口么？”
程钤的脸色十分难看，程夫人是掌握侯府中馈的当家夫人，谁能有那本事给她下毒？也难怪太医不敢说了，只开了这么一张中规中矩的方子，可就是这张方子有可能葬送程夫人的一条命。
“是谁这般可恶！”程钤狠狠地拍着座椅的扶手，恨不得将那凶犯揪出碎尸万段，“阿娘的毒可有解？”
“我也不知，但该是并不凶险。”程锦劝慰道，“如今当务之急是查明阿娘是何时中的毒，只有揪出凶嫌，知道她中的是何毒，才能找出解毒之法。”
“一年多前……”程钤沉吟着，一年多前程锦还痴傻着，自然不可能抓到什么头绪，只能靠她仔细回忆了。
“去年阿娘病了一回，那一日她从酒中仙回来，腹泻了两日，后来寻了大夫上门，吃了几帖药便好了，后来她便狠狠地发作了酒中仙的掌柜，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阿娘发那么的火。”程钤皱眉思索着，“阿娘的脾气似乎便是从那时开始越来越坏的。”
“酒中仙？”程锦挑眉，那不就是她今晚去的那家酒楼，酒楼那种地方鱼龙混杂，的确便于下手，难道并非是后宅出了问题，而是从外头带进来的？
“说到酒中仙！”程钤咬牙，气不打一处来地揪着她，“你一个姑娘家如何也学阿远那个混小子去那种地方胡闹？祁王世子那是何等腌的货色，你竟去招惹他？若是今日赵青山不在，你要真被他占了便宜，咱们都没处哭去！”
程钤虽不曾亲历现场，但一想到那样的场景，就怕得发抖。
“他占不了我的便宜，我天生神力，又习过武，他和他那些侍卫不是我的对手。”程锦无所谓地说，她现在满心都是程夫人身上那条蛊虫，什么萧清明，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男子和女子，壮汉和孩子的差异只在于力气大小，她虽是个小女子，却有一身神力，自是不怕的。
“你还敢说！你正儿八经习武才几日？就敢这么张狂？你平时练的是板斧，今日又没带出去，你和那些侍卫如何能比？你行事前，可有想过我和阿娘？”
程锦眨巴着双眼，程钤说得对，凡事确都有万一，若换成当年的赵华，定能沉住气，一步步谋划，不会容得下半点疏失。
但她毕竟不再是沉稳而压抑的赵华，而是十一岁的程锦，在最好的青春年华，有着最跳脱的性子，赵华当年的压抑和隐忍被压到了极限反弹，现在的她变得比谁都随心所欲。
事事筹谋，固然事事妥当，但若用一生的压抑换一生的妥当安稳，那不就白活了一辈子，这笔账未免太不划算。
她与赵华虽是同一个灵魂，但是境遇不同，心境自然也不同，竟是性子南辕北辙，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大姐，是我考虑欠周了。”程锦老老实实地认错，心里却半点不悔，更是半分也不愿意改的，低头认错不过是为了哄程钤开心而已。
程钤哪里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只当她诚心悔过，脸色稍缓，“你今后莫要如此了，此事是因大姐而起的，如果你们几个有什么闪失，你让大姐有何面目苟活？”
“大姐，你莫要这么说，今日我们也就是在雅间里说了几句祁王世子的坏话，谁想到他会不依不饶的……”
“你还想骗我？你连赵青山的行踪都看在眼里，祁王世子在你隔壁，会听到你们说话，你能不知道？分明都是在你算计之中。”程钤怒道，“我知道你聪明，但是这么耍小聪明，总有一天要吃大亏的！”
“赵青山在那里也是我无意间发现的，本来我是打算寻个机会把萧清明堵在暗巷揍一顿的……”
“你还敢说！究竟是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那可是祁王世子，你竟想偷偷堵着他揍一顿？真以为皇上表哥能护得了你？便是不罚你，传扬出去，你的闺誉何存？”
闺誉是个什么东西？要了又有何用处？
程锦心里不以为然，面上却是半分不显，只赔笑道，“大姐消消气，是我错了，见萧清明身边的侍卫个个都不成气候，偏又嚣张跋扈，十分可恶，一时冲动……”
“你焉知他没有后手？皇上身边有一支暗卫，萧清明身边说不准也有，你没见着不代表他们不存在，今日你歪打正着，遇到了赵青山，若就你们三个，可有你们苦头吃的！”程钤越想越气，怨上了程明期和程明远，“你不谙世事，大姐也不怪你，阿期和阿远身为男子，却没有劝住你……阿期向来稳重懂事，这事儿八成是阿远怂恿你们的！”
程钤咬牙，“明日我非禀明阿娘，好好责罚他不可！”
“大姐，”程锦拉住程钤，“今日之事都是我的主意，是我自个儿想出口气，和阿远阿期没什么干系，他们是被我强拉过去的。”

第七十一章 不委屈
“我不需要你为我出这口气……”
“我不是为你出这口气！我是为了自己！”程锦打断她，“人活一世本就不易，若事事畏首畏尾，缩手缩脚还有什么意思？与我从前一般，痴痴傻傻地在这座院子里活一辈子有何区别？”
“你！”程钤被她气乐了，做错了事儿，还有理了。
“大姐，我活这一辈子不是来受委屈的。”
上一辈子的委屈，她受得够多了，天下称颂，世人景仰又如何？一辈子都不曾快乐过，白活一世，亏的是她自己。
“人活在世上哪有不受委屈的？”程钤摁着自己的太阳穴，觉得现在的程锦更让她头疼了，“哪怕我们是钟鸣鼎食之家，哪怕阿娘再小心翼翼地照拂我们，也总是要受委屈的，便是宫里的太后姑母，皇上表哥，也都受过委屈，哪有人能一辈子不受委屈的？”
“有的委屈受得值得，有的委屈受得不值得，为一个畜生受委屈便是不值得。萧清明坏了你的名声，便要付出代价，大姐一味隐忍换来的可未必是别人的尊重，必要的时候还要是露出自己的爪子，省得那些人以为咱们家是任人搓圆搓扁的。”
“那此事也该从长计议，细细谋划，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们三个人就这么冒失地跑过去，便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又有何用？”
“我们三个过去本就是探探那个萧清明的底儿，如何对付这个萧清明，自然是要从长计议，细细谋划的，今日之事可不算完。”程锦眯起眼来，像极了一只慵懒的猫儿。
“此话怎讲？”
“咱们与萧清明已然结下仇怨，今后狭路相逢，他也不会放过我们，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程钤骇然，“你莫不是要去刺杀他？可别乱来……”
“我自然不会这么鲁莽，刺杀他这种事儿多费工夫啊，他若是死得不明不白，那便是给了祁王谋反的借口，不说别的，便是皇上表哥也会力保他不死，所以萧清明可死不得。”
“那你想要怎么做？”
“自然是要他当不成这个祁王世子，就算他继续做这个祁王世子，也要他一辈子活得战战兢兢，不得安宁。”
比死更可怕的是，一辈子都活在恐惧之下。
程钤更是不解，“萧清明做了十多年的世子，他是正经的嫡出，只要祁王妃还在，他就是世子，何况世子是要为质的，你也知道祁王偏疼萧清朗，怎么可能让萧清朗来京中为质？眼下萧清明依旧是祁王最好的挡箭牌，他不会废掉他的。”
“大姐，你也说了这是‘眼下’。”程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觉得这‘眼下’能持续多久？祁王雄踞南边，皇上表哥的榻边岂容他人酣睡？”
程钤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子，并未因程锦议论政事而大惊小怪，也跟着细细思索起来，“太后姑母垂帘听政的时候就拿祁王没办法，无论是苏相，还是崔相都想尽了法子，也不过换来如今的局面，皇上表哥亲政后就算想要对祁王动手，可是朝中并没有合适的大将，祁王在南边经营多年，怕是南边……”
程钤说到这里停住了，承恩侯不在权力中心，对邸报漠不关心，家里自然没有这些东西，但是程钤在国子监的女学读书，同学好友皆是名门仕宦，虽也很少议论政事，却知道哪家的姑娘随父母出京任职，哪家的姑娘留在京中……
这么仔细一想，便突然发现今年以来，离京前往南边的官员特别多，也有不少南边官员升迁回京。
这个发现让她大吃一惊，“皇上表哥要对祁王动手了？”
“祁王和皇上表哥对峙多年，看似已经形成平衡，谁都不会打破，实则相互提防了这么多年，早已失去了耐性，都在筹谋最后一击，连我们都察觉到皇上表哥想要动手，祁王焉能不知，我今日在大理寺瞧见的那个‘火人’，死状甚惨，那火由他腹内燃起，甚是蹊跷，我听旁边有人说那是蛊虫作怪。”
程钤听得寒毛直竖，却也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惊恐失措，“那蛊虫是南蛮的物事，听说十八脉那里将蛊虫看得很重，往往倾一族之力方能养出一只蛊虫，因此不肯轻易外传，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京城？莫不是因为祁王？”
“皇上表哥频频对南边动作，祁王想必也不会坐以待毙，京城之中的这滩浑水是越来越浑了。”
“先前也听得坊间传闻，有江洋大盗挑衅官府，一连杀了数人，死状都极惨，还听得传言说近来常有人无缘无故暴毙，是上天示警，幼主无德，想来都是祁王在后头作祟。”
承恩侯府是依靠程太后和隆庆帝起家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真让祁王得势，他们怕是要被满门抄斩了，因此自然是站在隆庆帝这一边，对祁王深恶痛绝的。
“我想若京中真有蛊虫，定不会只有一只，今后怕是还会有此类事发生。”
“你说阿娘的病会不会与蛊虫有关？”程钤突发奇想，无意中却触到了真相。
“也并非不可能，你方才说阿娘从酒中仙回来便腹泻，可是因为饭食不洁？”
程钤点点头，“大夫是这么说的，所以阿娘很是恼怒，狠狠发作了那掌柜，那位严掌柜是夫人的陪房，一向很受器重，却因为此事被发落到庄子上，才换上了如今的掌柜。酒中仙毕竟是做酒楼的，若是有客人在里头用了饭腹泻，那这名声招牌可要彻底砸了。”
“大姐可记得那日同阿娘一块儿去酒中仙用饭的还有谁？”
“我呀，”程钤会记得这么清楚，便是因为她一直陪在程夫人身边，“还有胡嬷嬷，并几个丫鬟管事，我们是过去查账的，顺道在酒中仙用了饭。”
“那你们也用了不洁的饭菜？可曾腹泻？”
程钤摇摇头，“只有阿娘腹泻，那日我们还特意带了酒中仙的拿手菜回府给你和阿远，阿远还没来得及用，阿娘便病了，我们自然不敢再让他用那些菜，你却是一早便把饭菜用干净了，我们还特地请了大夫给你把脉，你同我们一样都好好的。”

第七十二章 牵制
“用了同样的饭菜，为何就阿娘有事，其他人都无事？”
“我那时候也觉得奇怪，还特地验了阿远那份饭菜，确是无事，可是阿娘那日只在酒中仙用了饭食，太医也说她是用了不洁的食物，除了酒中仙，实在是想不出还有其他的可能了。”
“我在杂记上看到一个中了蛊的人腹泻，并非是因为饭食不洁，而是蛊虫捣的鬼。”
饶是程钤心中有了预感，还是忍不住心头微颤，蛊虫之前只存在传说中，是南边极恐怖的一种存在，若不是那个神秘的火人，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蛊虫会出现在京城。
“要真是蛊那该如何是好？”程钤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着，“若是毒还能求名医帮着解，可是蛊……”
天底下能解得开的人怕是不多，再想起程锦方才说的那火人的惨状，程钤几乎都快要支持不住了。
“大姐莫急，南蛮的蛊虫虽然可怕，但医家并非无解，当年庄敬皇后曾在南蛮用医术解蛊，便是宫里的太医不曾得她真传，鸿山书院的夫子想必也是能解的。”
“南蛮蛊虫从不曾出现在京城，宫里的太医如何会解？鸿山书院……夫子从不曾下过山，如何能求得他给阿娘解蛊？”程钤急道。
“若是阿娘真中了蛊，不管有多难咱们也得想办法，不过眼下未必就真是中了蛊，大姐也莫要着急。”程锦劝慰道，“你刚才说当年的那位严掌柜被打发到庄子上了，不知能否寻到他？我想问他几句话。”
程钤点点头，“明日我就使人去将他带来问话，但是那庄子离京城远了些，来回怕是要三四日。”
程夫人当年迁怒严掌柜，将他远远地打发到离京城最远的庄子上去
“此事耽误不得，我明日一早就去庄子上问他。”
“不可，”程钤瞪了她一眼，“外头乱得很，你又是个搅事精，你便乖乖待在家中，不得出去到处乱跑了，我去同娘亲说，你们也暂时别去大觉寺了，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大姐，你难道以为两边明日就要开战么？外头也不似你想象的那样。”程锦哭笑不得，“无论是皇上表哥，还是祁王都还未准备好，虽必有一战，但起码也要等到一年之后，总不能因为害怕出事，成日待在家中吧？”
“祁王能等那么久么？”程钤微微摇头，“皇上表哥已然亲政，时间拖得越久，对祁王越是不利，难道他要等到一年后，南边的官员全都被清洗一遍再动手么？那岂不是毫无胜算？如今这局势已是一触即发了，世上没有什么事是能准备到万无一失的。”
“可祁王妃还没死呢，祁王妃就这么一个儿子，祁王世子在京城，便是把身家性命交给了皇上表哥，祁王若是要反，皇上表哥定会立刻斩了祁王世子祭旗，所以祁王妃绝不会让祁王在她活着的时候谋反。”
“可祁王妃身子不好，谁能保证她能活多久？祁王府里还有个备受宠爱的侧妃虎视眈眈，这祁王妃怕是说没就没了。”
“有武州大都督在，祁王也不敢轻举妄动，我瞧这祁王妃也不是庸常之辈，否则也不能在不受宠爱的情况下，在祁王府里做这么多年的王妃。”
那位祁王妃本身是弱质女流，可她却是武州大都督的爱女，武州大都督有五个儿子，只得这么一个女儿，无论是武州大都督，还是祁王妃的五个哥哥，待她都十分疼爱。
武州原名梧州，武风极盛，人人习武，处处练兵，天下名将五成出于此地，因此改名武州，如今大梁的兵马有近一半掌握在武州将领的手中，故有“得武州者得天下”之说。
武州大都督周亮是土生土长的武州人，深得武州人敬重，先皇登基前，祁王不过是个不承爵的王府公子，尤爱舞枪弄棒，得了周亮的赏识，又把爱女嫁与他，才让祁王在南边站稳了脚跟。
若祁王与祁王妃情投意合，周亮自会毫不犹豫地领着武州兵马支持他，偏偏祁王夫妇自成婚始便感情不谐。
那时候祁王还未封王，不过是个普通的宗室子弟，但周亮看重祁王，屡屡为女儿女婿的事情周旋调停，并未动过让女儿和离归家的念头。
新皇登基后，祁王封了王，周氏被封了祁王妃，这日子本该越过越好，谁能想到祁王迎了一位传说有南蛮血统的侧妃入府，生下了庶子萧清朗，做尽了宠妾灭妻的事儿。
周亮怒极，却悔之晚矣，周氏已是天家人，入了皇室宗牒的，若要和离，那便是对天家不敬，他身为手握兵权的武州大都督最忌讳的便是此事，何况周氏也放不下年幼的儿子，只得咬牙困在祁王府后宅与那侧妃周旋。
祁王虽不喜欢祁王妃，但到底忌惮着武州大都督，明里没敢拿祁王妃和萧清明如何，但王府里的侧妃却没少做手脚。
后来隆庆帝登基，在南边站稳脚跟的祁王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当时朝中辅政的苏相想出一个制衡的法子，那便是让祁王世子萧清明入京为质。
这个提议看似不易让人接受，可祁王厌弃这个嫡长子，让他进京给他当挡箭牌倒也并无不可，而祁王妃虽然舍不得儿子，却宁愿萧清明在京中生活，也好过在王府中朝不保夕。
她很清楚祁王的心是彻底偏了，萧清明虽占了世子之位，也向她的父亲允诺过将会让萧清明继承一切，他们却是从头到尾不曾信过祁王的鬼话，若是萧清明不走，祁王随时都有可能让他死于非命给萧清朗腾位子。
所以苏相这个看似挑衅的提议，竟然很快成功了，武州大都督府也彻底和祁王离了心，如今祁王要防的不仅是隆庆帝，更是他的岳丈周亮，而祁王妃周氏是他手里最大的一张王牌，只要周氏不死，周亮便不会把事情做绝。
而祁王妃也明白这一点，压制着祁王不敢轻易谋反，正是如此多方牵制，无人敢轻举妄动，天下才太平了这么些年，不过听说祁王妃的身子不好，恐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第七十三章 忠仆
“祁王妃一死，时局便要起变化了。”程钤忧虑道，“天下好不容易太平了这几十年，要是再起战乱，乱的是天下，苦的是百姓。”
程锦微微挑眉，程钤这忧国忧民的性子倒是同赵华极像，而她被镇在皇宫五十年，却把那份“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情怀给磨掉了大半。
“祁王必反，但若是皇上表哥能以雷霆之势制住南边，不仅天下依旧能太平数十年，国力还会大增。”
“说着轻巧，做起来可不容易，天下承平已久，国中无大将啊。”程钤叹道。
“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我们不必操心那么多。”程锦不以为然道，“萧清明虽是必死之局，但他如今上蹿下跳地恶心人也着实可恶，咱们就浑水摸鱼，给萧清明一点苦头吃吃也无妨。”
“此事从长计议，夜深了，先睡吧。”听得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程钤熬了一天，心神陡然放松，早已有了困意。
姐妹两人感情极好，经常秉烛夜谈，抵足而眠，程锦晚上闹了这么一出，程钤也不放心她，便留她住了下来。
程锦是个惫懒的人，夜里睡得迟，自然不愿意起早，第二天一早，程钤推了她几次，她还是闭着双眼把脑袋往被子里钻。
“今日可不许躲懒，父亲回府了，待会儿要过去向他请安的，昨日你们出去闹得阖府不宁的，还不知他会怎么罚你们呢。”若是平日，程钤也就随她去了，左右不用向长辈请安，只要不误了上学堂的时辰，让她多睡一时半会儿的又何妨。
听说程平回府了，程锦总算清醒了几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父亲怎么突然回来的？”
程钤无语，“什么叫‘突然’？你在我面前说说便罢了，在外人跟前万不可这么说。”
程锦打了个呵欠点头道，“我晓得的，大姐，你放心吧，父亲的性情再随和不过，今日好生向他认错，他不会罚我们的。”
程平和程夫人虽然合不来，也称不上是什么合格的好父亲，对子女更是不上心，但总的说来，他还是个平和心软的人，换而言之，就是个没什么能力，但与人为善的老好人，承恩侯这个位子可谓是炙手可热，但他却少与人结仇结怨，人们谈起承恩侯府的不着调时，也不会否认承恩侯是个没什么架子的好人，这一点在当朝勋贵中可不多见。
若非要在这个世上找一个同程平有仇怨的人，恐怕便是程夫人了，两人也不知八字犯了什么冲，矜持稳重的程夫人在程平面前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而程平对程夫人也是没有一丝半点的怜惜，有时甚至不惜拿子女做筏子羞辱程夫人，两人每回对上，不仅伤人伤己，还常常伤及无辜。
但是撇开这一点，程平还算是个温和的父亲，程锦痴傻的时候，也从未苛待过她，甚至并不觉得她痴傻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若是出门带东西回府，几个孩子有的东西，总也少不了给她留一份，所以程锦很笃定，程平不会对他们发作，何况程夫人已经卧病在床，他失了对手，更不会对他们如何了。
“那也不能失了礼数。”程钤正要去唤青萍进来给程锦洗漱，突然顿了顿，“你身边那个青萍用得可还顺手？”
程锦半睡半醒地靠着床头哼哼，“她不是大姐给的么？自是极好的。”
程钤暗暗叹了口气，“我这里的星沉过不了多久便要配人了，你要是不介意，就让青萍回来伺候我吧。”
程锦这回算是醒了，定定地看着程钤，“大姐，可是为了昨夜之事？”
程钤事事都为她着想，便是身边一个丫鬟也无，也绝不会去打她身边大丫鬟的主意。
“青萍这个丫头妥帖细心又稳重，所以当初我令她去照顾你，但她有时未免太死心眼了，昨夜她回来报信，已经算是背主了，留着这么个丫鬟在你身边，今后你要做什么也不方便。”
程钤之前虽然责怪程锦胡闹，但身为丫鬟最重要的是待主子忠心，而不是转身告密，青萍的做法固然是为了程锦好，却触着了程钤的底线。
何况她自觉程锦比她聪明得多，今后她若是读书入仕，身边最需要的便是只听主子一人吩咐的忠仆，而不是自以为是的“忠仆”，这么看来青萍倒还不如红绡，她自是不放心留这么一个丫鬟在程锦身边。
“回头我问问青萍的意思吧，若青萍愿意，便让她回来伺候大姐，若是她不愿，大姐可莫要同我抢人。”程锦笑了起来。
“你啊，聪明是聪明，但性子也太随和了些，御下之道最要紧的便是恩威并施，你待那几个丫鬟太过优容，小心她们奴大欺主。”程钤忧虑道，程锦虽然聪明，但不像她十几年浸淫后宅之道。
“大姐，我省得的，你放心吧。”程锦笑着扬声唤青萍进来。
青萍虽然有些死心眼，但在伺候程锦上却是细心周到的，从衣裳到首饰样样都配得妥妥帖帖，不出半点差错。
姐妹两人用过早饭便去了颐心堂，程夫人用了药茶，歇了一个晚上，精神比昨晚好了不少，但脸上那抹晦暗的黑气却挥之不去，见到程钤与程锦携手过来，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行过礼后，程钤立刻迫不及待地上前，“阿娘可好些了？”
“莫要担心，阿娘无事，大夫昨晚也来了，不过是老毛病罢了。”程夫人笑着拍拍她的手。
“可开了药？”
“还是那几味药增增减减。”程夫人一脸无所谓。
“今日还是唤太医来看看吧。”程钤隐晦地看了程锦一眼，程锦朝她一笑，示意她尽管放心。
“不必了，也不是什么大毛病。”程夫人挥挥手，“你们昨晚可还歇得好么？阿锦可有被吓着？”
见程锦摇头，程夫人又嗔道，“你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那样的场景，我见了都心颤胆寒，若不是药茶安神，我昨夜怕是都要睡不着了，你竟还敢大着胆子往前凑。”

第七十四章 吵闹
“我没见过嘛，”程锦娇憨地撒娇，“大姐说了我一整夜，阿娘就别说我了。”
“那种事也是能去凑热闹的？下回可得躲远一些，明白么？”
程锦点头如捣蒜，“阿娘，我再也不敢了，您可千万别生气。”
程锦最惯用的伎俩便是撒娇卖痴，她生得好，声音娇糯，那乖巧的样子任谁都舍不得苛责她，何况程夫人本就偏疼她，又好笑又好气地点了点她的眉心。
胡嬷嬷命人摆了早饭，程夫人拉着两个女儿坐下，“你们俩用过早饭没有？坐下来同阿娘一起再吃一点。”
“我们用过了，但还是阿娘这儿的饭菜好吃。”程锦笑嘻嘻地说。
“就你嘴甜，还不都是大厨房里出来的饭菜？”程夫人嗔道，“你昨日怎么又同阿远出去胡闹？还招惹上了祁王世子，你不知那就是个混世魔王？你大姐就是被这个混账带累的！”
虽说程锦昨日在酒中仙同祁王世子大闹了一场，还进了大理寺，气得她昨夜都病倒了，但平心而论，程夫人却不似当初程钤出事时那么愤怒，程锦和程钤不同，她本来就没什么闺誉，她对她也没什么期待，又怜惜她痴傻了这么多年，对她要更多一分纵容，大不了今后就让她去读书科举。
“阿娘，不是我们要招惹他的，我们就在自个儿的雅间里说话，谁料到他会突然冲进来。”程锦委屈地说。
程夫人的怒气又上来了，“那个祁王世子就是个混账畜生，咱们家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冲，三番两次地被他冲撞！祸害了我阿钤还不够，如今还带累了你的名声，皇上管不了这个萧清朗，我就去大觉寺求菩萨收了他去！”
“阿娘！”程钤骇了一跳，连忙捏了捏程夫人的手。
程夫人给自己顺了口气，伸手想向胡嬷嬷要药茶喝，却在一瞬间改变了主意，“换杯水。”
胡嬷嬷连忙递上温水，程钤暗暗点点头，正准备说些什么，外头的婆子就来报说，程明远和程明期来了。
程夫人冷哼一声，“阿远也是个傻的，成日和那人厮混在一块儿，还不知道被人怎么利用呢。”
“阿娘，都是同胞兄弟，莫要再这么说了。”程钤低声劝道，程明期其实一直都很安分，虽是个读书种子，却从不张扬，程夫人看他不顺眼，不过是迁怒于他而已。
程钤虽也不喜柳姨娘，但对沉默懂事的程明期却无论如何都讨厌不起来。
程夫人冷哼一声，看着两个少年进屋朝她恭恭敬敬地行礼，到底还是止住了话头。
“撤下去吧。”程夫人一见了程明期就想起那妖妖娆娆的柳姨娘，顿时失去了胃口，饭还没用几口，便一口也吃不下了。
“昨晚的事儿，谁起的头？”程夫人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着嘴，身上那股属于侯夫人的盛气牢牢锁着程明期。
程明期早已经习惯了被程夫人如此对待，低眉垂目地沉默着领罚。
“阿娘，是我的错。”程明远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我昨日在学堂听得传言，心中气愤便强拉了五姐和阿期出去……”
“阿娘，您别生气呀，”程锦挽着程夫人的手，打断了程明远的话，“昨日阿远听了传言心里不舒坦，带我们去平康坊散心，正好酒中仙出了新酒热闹得很，我没见过那场面，便闹着要阿远带我们进去凑凑热闹，阿远说那酒中仙是咱们家的产业，咱们在那里用饭自是不妨事。谁料到我们好好地在雅间里用饭说话，那祁王世子竟那般无礼，强冲进来寻我们的麻烦……”
程平正好携柳姨娘从外头进来，听得这如黄莺出谷般清脆婉转的少女娇声，不由得一愣，不可思议地看着程夫人身边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小姑娘，“这是阿锦？”
“父亲！”一屋子的孩子都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程平的目光却牢牢锁在程锦身上，程锦也随着众人起身，却快步向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抬起头来一脸孺慕地看着程平，“父亲安好。”
程平看着眼前容貌绝俗，天真娇憨的少女，完全无法把她和那个留着口水，目光呆滞的傻姑娘联系在一块儿，“你，你真是阿锦？”
程夫人嗤笑一声，“侯爷忙得寻仙问道，倒是连自个儿的女儿都认不得了，我看侯爷白日飞升指日可待了。”
程夫人的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随之一凝，众人脸色都变了，尤以程平为甚，“你这个毒妇！我一回府，你便咒我，安的是什么心？”
“可是奇了，侯爷好端端的发什么火？白日飞升哪里是咒你？不过是提前恭贺你罢了，莫不是侯爷心不诚，还贪恋红尘？那神仙可不会来点化你……”程夫人一脸讥诮。
程钤听得出了一身冷汗，都快把程夫人的衣角扯烂了，程平刚回府，她就当着柳姨娘的面这般讽刺挑衅，不是生生地把程平往柳姨娘那儿推么？
程平并不擅长与人争吵，被程夫人堵得哑口无言，却又怒不可遏，只是指着程夫人的鼻子不住地喝骂，“你这个毒妇！泼妇！蛇蝎心肠！我要休了你……”
“休了我？凭什么？我为公爹守了三年丧，你若敢休我，咱们到太后面前掰扯清楚。”程夫人的气势半点不输人，承恩侯府没有他程平这个侯爷可以，却不可能没有她这个侯夫人，程太后看得明白，自然不会为程平这坨烂泥说话。
只要程平同程夫人在一块儿，就少不了这样互相谩骂侮辱的场面，一旁的柳姨娘看着衣角不说话，眼底却流露出一抹得意，这种时候她只需隔岸观火即可。
程锦见程夫人脸上的黑气越来越重，心中咯噔一下，连忙拉住程夫人，扣住她手臂内侧的穴道。
程夫人一时间竟无法动弹，甚至连开口喝骂都做不到，不明白发生什么的她，立刻惊慌起来，程锦立刻将药茶端给她，“阿娘，先喝口茶。”
程平见程夫人突然功力尽失，正要乘胜追击，程明期却出来给他递了杯茶，“父亲喝茶。”

第七十五章
程平还算是个慈爱的父亲，若此时是程钤他们上前相劝，他兴许还会为了落程夫人面子，故意给他们没脸，但递茶的是他宠妾所生的庶子，是他最看重的儿子程明期，他舍不得让他难做，面上的怒气也缓了下来。
“还是阿期懂事，”便是在这个时候，程平还不忘踩程夫人一脚，对柳姨娘柔声道，“你将阿期教得很好。”
柳姨娘不满程明期主动出来解围，脸色很不好看，但是勉强温柔地笑道，“是侯爷和夫人管教有方，妾不敢居功。”
程平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这番做作看在程夫人眼中，若在过去怕又要怒火上蹿了，但程锦挽着她的手，在她的手臂内侧不轻不重地揉按着，那股邪火竟被慢慢压了下去，头脑也恢复了清明。
“阿期孝顺是孝顺，但你秋闱在即，功课可复习好了？”程夫人勾起一丝冷笑，端着侯夫人的架子道，“我见别家的学子可都是成日闭门苦读的，你倒和阿远在一块儿胡闹，如此贪玩可对得起侯爷的栽培和你姨娘的期许？”
若不是体内的蛊虫，程夫人也不会那般暴躁易怒，程锦暂时控制住她的怒气，她说出的话带着机锋，却不轻易授人以柄。
“是孩儿不晓事，让父亲母亲和姨娘担心了。”程明期毫不犹豫地下跪认错。
程夫人还是一脸不虞，程平却连忙拉他起来，“知错就好，父亲也是你这个年纪过来的，少年人贪玩一些也无可厚非，无需太过自责。阿远阿锦，你们可知错了？”
“孩儿知错了。”程明远老老实实地认错。
程夫人护短，见程平又拿自己的孩子做筏子，倒哄着那个贱婢的孩子，眼睛又红了，程锦却娇声道，“阿锦好不容易才醒来，许多日不见阿爹，正想得紧，谁料到阿爹一回来便责罚阿锦，真真是伤了阿锦的心。”
程平一愣，他虽有五个儿女，但儿子们不会撒娇，大女儿又素来稳重，小女儿过去是个傻子，他还从没有尝过孩子朝他撒娇的滋味。
程锦虽然已经十一，是个姑娘家了，也过了肆意撒娇的年纪，可她生得讨人喜欢，两个垂髫圆髻衬得她灵动可爱，那软糯的声音，孺慕的双眼，就像是一只活泼顽皮又可爱的小鹿，撒起娇来半点不觉得做作。
本就心软的程平心更是软得一塌糊涂，望着程锦的笑容格外慈和，“惹了阿锦伤心，是阿爹的不是，阿锦要阿爹如何赔罪？”
程夫人方才正要发作，乍闻程平用前所未闻的软和语气对程锦说话，差点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程钤他们几个和程平素来不亲近，只是远远地唤一声“父亲”，程明期是他最看重的儿子，也从未唤过程平“阿爹”，程平在孩子们的面前向来只是装模作样地摆摆架子，哪里这样轻声细语地哄过哪个孩子。
程钤却不意外，程锦就是个狡黠娇软的性子，撒起娇来连程老夫人都能被她哄得服服帖帖，何况心软的程平。
“在府里憋了这么多年闷得很，好容易阿期和阿远带我出去一遭，还要被阿爹责罚，阿爹若真想赔罪，就带我们出去玩儿。”程锦嘟着嘴，撒起娇来十分讨喜。
程平被娇娇软软的小女儿甜甜地埋怨，却满心柔软欢喜，“阿锦这是给两个弟弟打抱不平，好了好了，阿爹不责罚他们俩就是，你们兄弟姐妹相互友爱比什么都好，阿爹待会儿便带你们出去玩儿。”
程平没什么正经事儿做，平日就是无所事事地四处闲逛，程夫人却不喜他带着儿女出去，这个人素来不着调，只顾着自己，从来不肯为儿女打算，谁知道会带他们去什么地方，说不定一时高兴连花楼那种地方都会领着程锦进去，一个姑娘家去了那种地方，还有什么名节可言？
程夫人正要出言阻止，程锦却扯着程平的袖子道，“记得家里在京郊有一处田庄，里头还养了几匹小马，阿爹，我想去田庄骑小马。”
程钤抬头看了程锦一眼，伸手握住了程夫人的手，“阿娘，阿锦好了之后日日读书练武，想来也是闷坏了，不如就让她去庄子上松快松快吧。”
听说程锦想去庄子上，程夫人的脸色好看了几分，毕竟那是自家的田庄，田庄里头的人也都是她的亲信，有他们看着，谅程平也做不出太出格的事儿来，她待程锦一向纵容，倒是没有立刻出言反对。
程平正被小女儿哄得眉开眼笑，程夫人没有煞风景地拒绝，他心情大好，张口应道，“行，阿爹明日就带你们去田庄上骑马。”
“还要等明日么？我瞅今日还早，阿爹，我们今日便去，可好？”
程平一愣，“今日……”
“锦姐儿，你阿爹为了回来见你赶了五天的路，昨夜才到府，这身子还乏着呢，你懂事些，且让你阿爹歇上几日……”柳姨娘柔声劝道。
柳姨娘一开口，程夫人便不悦了，若不是程钤拉住她，怕是要当场发作了。
程锦后退一步，似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泫然欲泣地看着她，“姨娘，我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你莫要怪我……”
柳姨娘最擅装柔弱，可见别人装得比她还柔弱做作，心里便膈应得很，知道程锦不是盏省油的灯，连忙强笑道，“姨娘知你懂事，不是怪你，只是担心你阿爹的身子……”
“行了行了，我的身子又不是纸糊的，到田庄坐马车去，能有多疲累？”程平有些不悦，程锦是他的亲生女儿，比起程夫人，那模样生得要更像他几分，见她露出委屈的神色，程平内心深处那份为人父的柔情总算被勾起了。
这些日子，他带着柳氏云游，一路走走停停，并不如何疲累，难道在柳氏的心中他的身子就这般不堪？
柳氏是个识趣的女人，否则也不会笼着程平这么多年，见程平不悦，立刻乖巧地改口，“那妾便陪侯爷一块儿去。”

第七十六章 出游
程夫人冷笑了两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柳氏，你出了这么久的门，都不挂念期哥儿的么？期哥儿今年秋试，你这个做亲娘的，也该上点儿心，别成天想着出门玩儿，到最后误了孩子的前程，莫怪我没提醒过你。”
程夫人一开口，程平就下意识地要反驳，“你也是阿期的母亲，你多上心就是了。”
“我是母亲，但不比亲娘，照顾总有不周到的时候，到底还是柳氏更贴心。”程夫人慢条斯理地说道，唇边勾着嘲讽的笑意，“柳氏不是还指望着期哥儿给她挣一个诰命回来么？”
“妾不敢。”柳姨娘似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瑟缩着往程平身边躲去。
“莫怕，阿期今后功成名就给你挣个诰命，也是应当的，”程平揽着柳姨娘的肩头柔声劝慰道，把目光投向了程明期，“阿期，你怎么说？”
程平是个大事小事都拿不定主意的人，虽然厌恶程夫人到了极点，但也觉得她的话有几分道理，程明期是难得的读书种子，年纪小小就去应考，柳氏这个做娘的还是应该留在府里多陪陪他。
“孩儿但凭父亲母亲安排。”程明期答得中规中矩。
“即使如此，那你便留下好好陪陪阿期吧，这孩子又瘦了不少，想来是学习太过辛苦了，”程平看着柳姨娘道，“有你顾着阿期，我也能放心一些。”
柳姨娘柔柔弱弱地答应，“侯爷说的是，阿期瘦了许多，妾这个做姨娘的也帮不上什么忙，想着他夜里温书得晚，给他做碗点心夜宵吃，可是每日麻烦大厨房，妾心里也过意不去，不知夫人能否开恩给妾的院子里添一个小厨房，平日妾也能更好地照顾侯爷和阿期。”
程夫人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蹿了上来，她就知道柳姨娘是盏省油的灯，便是将她留在府里，她也能折腾出许多幺蛾子，一回府就想着要设小厨房，再过几日是不是就想要把府里的中馈夺去了？
见程夫人又要发作，程钤连忙拉住她，程锦上前扯着程平的袖子道，“阿爹，再不动身就晚了。”
程钤也笑道，“父亲只管同阿锦去田庄玩儿，小厨房的事儿禀明祖母后，自会办得妥妥帖帖。”
程平不耐烦管这些琐事，虽然知道程老夫人不大管事，但也知道要禀明她以示尊重，当即点点头不再多问了。
柳姨娘的脸色却很不好看，程老夫人的院子里都还没有小厨房，又如何会愿意给她一个妾设小厨房，程夫人只需要挑一个程二太太、程三太太在场的时候禀明此事，不用程夫人出手，程二太太和程三太太自会闹将起来，这小厨房非但设不了，还能给她一个没脸。
柳姨娘的表情愈加瑟缩，“既然这样麻烦，那妾还是不设了……”
“姨娘这说的是什么话？莫不是误会祖母不喜阿期了？”程钤笑道。
程平也微微皱眉，说要设小厨房的是柳氏，现在不想设的也是柳氏，女人果然是麻烦得很，也懒得同柳氏多说，径自对程锦道，“你回屋去收拾一下，咱们这就往庄子上去。”
柳姨娘泫然欲泣，但到底没紧跟上去继续纠缠，她跟了程平这么多年，对他的性子也算是了解。
别看他似是独宠她一人，几乎日日都宿在她屋里，但实际上他于女色看得并不重，不过是觉得她善解人意，同她说得来罢了，所以她绝不能不识好歹地惹他厌烦。
虽然没法子跟着程平，但程明期才是她真正的依仗，她自己也放心不下这个独子，为了程明期留在府里也算是心甘情愿。
何况程平是陪着程锦去自家田庄上小住，便是程锦心思深沉，想来也折腾不出什么幺蛾子。
府里的中馈掌握在宠孩子的程夫人手里，程锦要走，自然很快便安排得妥妥当当，只可惜程钤脚伤在府里养伤，程明期要读书应考，两人都去不了，贪玩的程明远却是无论如何都要跟着去的。
柳姨娘扯着帕子目送程平远去，心中惶然，总觉得这一次出去，程平怕是要被程锦彻底笼络过去了。
“姨娘，外头风大，先回屋吧，小心着凉。”程钤似笑非笑地看着柳姨娘。
柳姨娘回了她一个柔弱的笑容，“钤姐儿也要多仔细身子，你脚伤未好，还是在屋子里细细调养才好。”
“多谢姨娘关心。”程钤的唇畔始终挂着笑意，让柳姨娘想起之前的程夫人，那时候的她不似现在这般容易被人撩拨动怒，也总是用这样带着讥诮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她就只是个不值一提的玩物。
程钤意味深长地看了柳姨娘几眼，见她的神情越发不自在，这才坐上竹轿回自己的院子去，她和程锦在短短的一瞬间交换了眼神，已有了默契，程锦上田庄查访严掌柜，她则要在府里清查这些下人。
程平还是头一回带着两个孩子出游，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十分新鲜，程锦和程明远都是活泼的孩子，就算刚开始程明远还有些拘谨，在程锦的闹腾下，渐渐也放开了自己的本性。
程平本就是自由不羁的人，那贪懒好玩的性子和程明远如出一辙，听得程明远大谈京城里的美食，竟有一种遇到知己的感觉。
他是这几年才迷上四处游历的，之前也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老饕，没想到程明远虽然读书不行，但在玩乐上简直是深得自己的真传，便将自己数十年玩乐的心得倾囊相授。
“李记的酱鸭舌极好，佐以老黄酒，那滋味，啧啧，真是回味无穷。”程平砸吧着嘴，听得程锦和程明远悠然神往。
“我以为酱鸭舌搭上一碗紫苏汤便是极好了，老黄酒倒是没有尝过，阿爹，何时带我们去尝尝吧。”程明远猛地吸一口口水。
程平大笑，觉得这两个孩子像极了自己，简直就是同道中人，“紫苏水倒也不错，但比之老黄酒还是差了几分味道，待从田庄回来，我便领你们去尝尝。”

第七十七章 豁达
“听得我都饿了，幸好车上还备了些小零嘴儿。”程锦命青萍把食盒端上来，程夫人知道她容易饿，特地在路上给她准备了不少点心果子。
三人撩开车帘，一边欣赏沿途风光，一边喝茶吃点心，谈天说地，好不快活。
程平虽然是承恩侯，但在侯府之中却颇为寂寞，母亲兄弟各有所好，同他也聊不上话，那个母夜叉一般的程夫人更是两三句就能吵起来，所以在府里他总是呆不住，成天就想着往外跑。
柳姨娘温柔小意，这些年始终陪着他，服侍他的饮食起居，但日子久了，新鲜感渐渐也没了，只是这么多年的情分在那儿，他早已习惯了她陪在身边。
不过单论聊得投契，竟是不如自己这一双儿女，程明远虽然不学无术，但在吃喝玩乐上极有天赋，又在富贵窝里长大，那见识虽然稚嫩，却胜在新奇，程锦聪明慧黠，更是妙语连珠，都得他频频开怀。
程平和他们说着一路上的见闻，他在别人眼中是个无所事事的废人，但在贪图享乐的姐弟俩眼中，却是个极懂得生活的妙人。
那些名山大川的美景，市井街巷的繁华，美食珍馐的快活……在他的描述下，仿佛一幅画卷慢慢铺开，人物场景栩栩如生。
“阿爹，您以后出去云游也带上我们吧！”程明远眼馋道。
“你得好生在家读书，我要是带你出去玩，你母亲是不会放过我的。”想到程夫人，程平嗤笑一声，一脸不屑。
“可我不比阿期，不是读书的料子，便是日日将我拘在府里读书，也读不出个花来，还不如出门行万里路呢。”程明远嘟囔道。
程平大笑，“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但只行路不读书也是不行的。就拿日落做比，读书人见了日落能吟出‘白日依山尽’，你若不读书见了日落该如何？天上掉下个大柿饼’？”
两个孩子大笑。
“你们阿爹没什么本事，但当年读书的时候也是下了苦功的，只不过到底没有天赋，只考中了个举人，后来托你们太后姑母的福，不必为生计奔波，才能过这样潇洒肆意的生活，这是你们阿爹命好。可你们还小，太后不能庇佑你们一辈子，便是不读书，你也得给自己寻一门谋生的手段，等我死后没了承恩侯的爵位，阿锦还能嫁人，你却是要自己养活自己的。”程平捻着胡子叹道。
程锦微讶，没想到众人口中最不靠谱的程平，竟是这样通透明白的人。
“不管你们今后做什么，能不能考中举，多读书总归是不会错的。”程平懒洋洋地说，“等你中了举，阿爹便带着你出来四处游历，如何？”
“好！”程锦高兴地叫道，“这是阿爹您自个儿说的，可不许反悔。”
“我答应的是阿远，你高兴个什么劲儿？”程平拿扇柄点了点程锦的额头。
“我也能去考举人啊，若是我考中了，阿爹不许食言反悔。”程锦狡黠地眨了眨眼。
“你？”程平一脸不信，他只知道程锦傻了许多年，哪里知道她好了之后在读书上竟是极有天赋。
“阿爹，您可别不相信，五姐有过目不忘之能，范先生说她悟性极高，如今不和我在一块儿读书了，由范先生亲自教导呢，她若是去考举人，咱们家说不定还真能出个女举人呢。”程明远乐了。
程平大吃一惊，“我们程家祖坟是怎么埋的？好风水都落到姑娘头上去了。”
程家的男子中除了程明期还算是个读书种子外，其他皆是平庸不可造就，但姑娘们却是极出挑的，上一代的程太后自不必说，这一辈中程钤是京城中出类拔萃的闺秀，如今再加上一个程锦，可不就是阴盛阳衰么。
“那便说定了，你若是真能考中举人，阿爹便带你出去游历几年，说不定再回去能够一举考个女状元回来呢。”程平半开玩笑道，却是丝毫不觉得程锦一个姑娘家去下场应考有什么不妥。
“五姐不会真要去应考吧？”程明远不知程锦的心思，见她那副模样不似开玩笑，狐疑地看着她，“阿娘不会答应的。”
“你母亲就是个老古板，满口的名节体面，自是不会让你去考举人的。”程平讥诮地摇着扇子，“还有你那个迂腐的外祖父，你若真去应考，他们是不会再让你登门的，怕你脏了他们门庭呢。”
“女子应考怎么了？太祖便传下来的规矩，怎的就让人这般看不起了？”程明远下意识地反驳道。
“我最烦的就是这种书香门第，满口仁义道德，嗤”程平冷哼一声，“阿锦，你是个疏阔的性子，若是自个儿想要读书考取考功名，去做便是，阿爹绝不出言反对，若是考不取，今后又没人娶你，阿爹养你。”
“我以后也能养五姐！”程明远也抢着说道。
“你先把自己养活吧。”程锦笑了起来，人们皆说承恩侯府家风不堪，主子个个不靠谱，在她看来却是父慈母爱，兄友弟恭。
“女子去考功名也好，有了功名，你想嫁谁便嫁谁，你母亲也不能将你胡乱许人，你们爹娘做了一辈子怨偶，可不希望你们也似我们这般。”程平叹道，若是婚姻能自主，他和程夫人是断断不会选择彼此的。
他们俩是彻头彻尾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人谁都看不上谁，自新婚伊始便冲突不断，但碍着两家长辈，还是磕磕绊绊过到了今日。
程平和程明远脸色都有些黯然，他们从小便看着父母不和，这一两年更是视对方如仇寇，身为他们的亲生子女，心里自然不好过。
程夫人常当着他们的面咒骂程平，程平也丝毫不在他们面前避讳对程夫人的不喜，“你们母亲是你们祖父和太后姑母看中的，你们外祖父看中的也是你们祖父和太后姑母，别看我有个爵位，他们一家却从来都看不上我，说是我娶亲，实则同我半点儿干系也没有。”

第七十八章 剖明
“既是过不下去，为何不和离？”程锦大着胆子问道，她眼见着父母在这段婚姻中挣扎，两人之间早已半点感情也无，完全过不下去了，连做戏假装都懒得做，却还是勉勉强强地凑在一块儿生了四个孩子。
“和离？和离哪有那么容易？”程平失笑，“这桩婚事是你们祖父定下的，太后也极看重你母亲，不会轻易同意的，何况结为两姓之好是两家人的事儿，可不单单牵扯我们两人，还牵扯到程家、刘家和你们四个。这世间不知有多少夫妻恩爱，却被迫和离，多少夫妻反目，却被迫勉强过下去……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啊。”
“我听说鸿胪寺过去有位主薄同夫人很是恩爱，但他家夫人却不讨翁姑喜欢，最后被迫和离，他那妻子刚回娘家就吐血而亡，没多久那位主薄也抑郁而终了。”程明远年纪虽小，对京中的种种轶闻却是如数家珍。
“你小小年纪倒是知道不少，”程平奇道，“熙平年间的事儿，你竟然也听说过，可见平日把心思都放在玩儿上了。”
程明远干笑两声，“这种轶闻父亲定是听说过的。”
“何止听说，我同那位余大人和他的妻子还一块儿饮过酒，”程平叹道，“他们俩确是一对恩爱夫妻，余夫人也是个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常同余大人一块儿出去听戏饮酒，两人感情甚笃，也因此惹得翁姑不喜。”
程平的眼中满是羡慕，“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可惜世人迂腐，他们眼中宜家宜室的妻子便是同你们母亲那样，日日板着脸逼着夫婿子女上进，操持后宅家务，斤斤计较的俗妇，但凡有点儿才情诗意便不容于他们之眼，竟生生把人给逼死了。”
程锦默然，她并不认同程平对程夫人的轻视，程夫人本也是个才情四溢的女子，但是这么多年相夫教子，为侯府付出了所有，消磨了当年的天真烂漫，将一个如花美眷逼成了后宅悍妇，其中酸苦不是程平所能体会的。
但是站在女儿的角度，她也无法苛责程平什么，他天生就是不愿受拘束的懒散性子，偏偏程夫人出身书香门第，父兄都是勤学上进之人，看不上程平这副放浪不羁的做派，性格强势的她也没少对他冷嘲热讽，这十几年的婚姻生活，程平也未必好过。
这种事分不出个黑白对错，只能说他们性格不同，是一对盲婚哑嫁，错配了的鸳鸯，若是程夫人嫁入与她外祖家相仿的书香门第做主母，想必日子过得不会这么憋屈，程平若娶一个温柔小意，事事以他为尊的妻子，日子也能过得有滋有味。
但是世间姻缘能够自主的又有几对？
“前几年柳氏小产的时候，我还真的动过休妻的心思，”程平望着车外的田地，平凡的农家人弯着腰伺弄着庄稼，看着十分辛苦，但是他的妻子扎着头巾在他身边帮衬着，两人的脚边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儿调皮地欢笑着，日子虽苦，却透着其乐融融的温情，他心中若有所感，自己锦衣玉食，却永远体会不到那样的夫妻之爱。
程锦和程明远大惊，抬起头望着程平，大概五年前柳姨娘怀了七个月的身孕，却突然小产下来一个男婴，孩子一出生就没气了，柳姨娘也出血不止，险些没了命，虽然没有证据表明是程夫人所为，但程平还是深深疑上了她，后来柳姨娘落下病根，终身无法生育，程平同程夫人也彻底撕破了脸，那段日子两人闹得不可开交，还是程太后出面把这事儿强压了下来。
“我与你们母亲早已两看相厌，若是我执意休妻，太后怕是也没法子，不过是帮我再娶一位名门淑女做妻子罢了。可是有一日我看到你母亲搂着你，亲自给你喂饭擦脸，心里又软了，”程平看着程锦，“你们四个是你们母亲的心头肉，若是她离开程家，你们却是要留下的，你们母亲能受得住？你们四个有了继母，她能真心待你们么？尤其是阿锦，天生痴傻，若真有继母进门，定是容不下你的。虎毒尚且不食子，我虽顾着自己快活，但还不至于把你们往绝路上逼，倒不如我日日出府，远远避开她，两人也落得清净，左右你们同我也不亲近。”
“阿爹，您莫要这么说，”程锦扯着程平的袖子，如果说之前待程平的孺慕亲近，是为了替程夫人转圜而刻意做戏的话，如今的她却是真心实意的，身为一个男人，能这么坦坦荡荡地在儿女面前剖明心迹，丝毫不粉饰假装，无论外人怎么议论他，在她心里，他都是个磊落君子，“不管您和阿娘相处得如何，你们都是我们的爹娘，我们待您与待阿娘都是一样亲近的，也是一样孝顺的。”
“你这张嘴倒是甜得很。”程平笑了起来，哪个男子不喜欢漂亮可爱又嘴甜的小女儿，他在这两个孩子身上找到了久违的天伦之乐，对程夫人的敌意也没有之前那么强了，“你们俩也记着，阿爹虽与你们母亲不谐，但终归是你们的亲爹，待你们的心是半分不假的。”
“阿远，当年你二哥出生时，我取‘淡泊明志’之意给他取名为‘明志’，故而你出生时，取了‘宁静致远’之意给你取名为‘明远’，偏偏你母亲纠缠不清，非说是因为我不喜你，冷落你，故而给你取名为‘远’，想必这些年她没少在你面前说这些胡话……”
程明远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程夫人的确是没少在他面前咒骂程平，“阿爹，这些话我也没放在心上……”
这倒是实话，程明远本就是个心大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同程明期这般要好了，程平常常不在府里，远就远着呗，反正他也没觉得程平待程明期有多好，他们的这个父亲待他们几个是一视同仁地疏远。

第七十九章 马场
“我知你不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阿期虽是庶出，但也是你的同胞手足，你们互相照应是再好不过了。”程平摸了摸程明远的头，歉然道，“你们都是好孩子，阿爹有的时候为了气你们母亲，故意拿你们做筏子，是阿爹对不住你们，不是你们的错。”
都是自己的亲骨肉，哪有不疼爱的道理，在他们身上撒气，虽然一时痛快，但事后也不是不后悔的。
他知道孩子们不愿意同他亲近，但在气头上的时候，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如今单独与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在一块儿，他满腔的慈父情怀被尽数勾起了，也越来越有个父亲的样子了。
程明远没想到父亲会如此坦然地同他道歉，涨红了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高先生常说“父父子子君君臣臣”，不论父亲对儿子做了什么，做儿子都当竭尽所能地顺服父亲，方是孝顺，断没有父亲向儿子低头的道理，为人臣下也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一直以来，他虽然不亲近程平，但对他的冷落却从来不敢有过埋怨的想法，程平同他道歉，他惶恐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别说是程明远了，便是程锦都惊着了。
程平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他从来就不是个重规矩的人，说话做事随心所欲，对繁文缛节那一套十分厌烦，虽然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信的却不是“父父子子君君臣臣”那一套，因此不仅与重规矩的大家闺秀程夫人合不来，也极不讨程太后的喜欢。
他此刻是诚心诚意地道歉，丝毫不觉得非要端着父亲的架子不可。
“父亲怎会有错？生养之恩大过天，孩儿不敢当，都是孩儿的错。”程明远惶恐而无措地看着程平，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若是高先生在场，一定会欣慰地捻着胡子点头。
“有什么不敢当的？你们俩是有灵气的好孩子，莫被你母亲请来的那些先生教得迂腐呆板了。”程平嗤笑一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们阿爹也不过是个俗人，自会犯错，错便是错了，不会因我是你们的阿爹，错成了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莫非你们还不许阿爹知错了？”
程明远张口结舌，觉得程平同自己学堂里的那些完全不是一个路数的，可偏偏他句句都能引经据典，只得闷声道，“阿爹同五姐都是有学问的人，孩儿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
程平大笑，“谁让你平时惫懒，不肯用功？不过用功是好事，但万万不可死读书，你们学堂里那几个先生是你们母亲请来的，都是些酸腐的老学究，莫学他们那一套做派，只读他们那些书，把书越读越死。你瞧，阿期本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就是被那帮老学究给带坏了。”
几个孩子中，程平同程明期要更亲近一些，他小时候，柳姨娘常把程明期抱给他看，他还记得程明期小时候那玉雪可爱的模样，再想想他如今一板一眼的小大人模样，半点不肯失礼的样子，就觉得头疼，好好的一个孩子被那些教书先生磨得失去了天性，偏偏柳姨娘还沾沾自喜。
“阿期挺好的，学问做得好，懂事又明理……”程明远不服气地说。
“他是挺好，就是被你们母亲磨得半点灵气也无了，还有你们大姐，简直和你们母亲过去一模一样……”程平毫不客气地吐糟自己的儿女，倒不是他不喜这两个孩子，恰恰相反，这两个孩子从前是最与他亲近的，如今变成这副他最不喜的老成持重的模样，偏偏众人还都称赞他们稳重懂事，他无从责怪，只能怪上了程夫人。
“阿爹，庄子怎么还没到？”程锦虽觉得程平是个妙人，但不想勾起程平对程夫人的不满，连忙把话题岔开。
她掀开车帘，从车窗探出头去，正巧马车一阵颠簸，差点被甩脱出去。
程平吓得连忙伸手抓住她，“小心点儿，怎的这般没有耐性？再这般毛躁，阿爹下回不带你出门了。”
“阿爹方才还说阿期稳重懂事是没有灵气，这回倒怪起我毛躁了。”
“你这小丫头倒是嘴滑，毛毛躁躁的可不是有灵气，”程平笑骂道，拉着她坐好，“阿爹在外头游历时，连坐四五天马车，餐风露宿都是常事，你们年纪小小的可不能这般坐不住，这庄子不算远，我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
“各府京郊的庄子中，只有我们家的庄子有马场。”程明远捏着拳头，一脸跃跃欲试，“我今次定要学会骑马。”
这座庄子离侯府极远，程夫人平时也不喜欢带他们来这儿散心，距离程明远上回来这儿已经有一段时日了，那时候他年纪还小，程夫人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他骑马，把他馋得不行。
“有志气，我着人挑几匹温驯的小马，你们先慢慢学着，切不要着急。”程平笑道，“我当年在京郊挑中了这个庄子的时候，那里还是一片荒地，之前也有人在上头种过庄稼，收成极差，没人愿意在这儿种庄稼，这地就一直荒着。不知道有多少人嘲笑我傻，这一带没有景致，也没有温泉，更没有佃租收入，可我请人来看过了，这里就适合种草做马场，驯养马匹，我那时候就想着，闲暇的时候可以在马场跑马，还可以约上三五好友一块儿打马球，可比去御马场便宜得多……”
太祖时便在京中建了一个马场，里头放养着从北边贡上来的珍贵马匹，因着这些年南北两边没什么战事，马场也疏于管理，在程平看来，那个马场除了大和人多之外，什么都比上自己的这个小马场。
何况就算他是承恩侯，也不可能将皇家马场当成自己的庄子，想什么时候去便什么时候去，就是隆庆帝去皇家马场都还要事先知会准备，大没有这座庄子便利。
“阿娘怎会应允的？”程明远很好奇精明的程夫人怎么会没有斥责程平玩物丧志，还同意建一个没有收益，却需要源源不断投入的庄子。

第八十章 市侩
“她自然不会应允，”程平冷嗤一声，“那段时日，她没少同我闹，府里的中馈都掌在她手里，我也没法子，只能四处向人借银子。”
程锦和程明远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庄子竟是程平举债建起来的，不由得肃然起敬，为了玩乐，程平还真是下了大决心，什么都能豁出去啊，“那债还清了么？”
“没还清，正好拿你们俩抵债！”程平没好气地敲了程明远的脑袋一记，“幸好皇上知道了我的窘境，找了个名目赐了我些银两，才让我把庄子建了起来，后来又降下口谕，让你们母亲把那些债给还清了，知道皇上有时会来庄子上散心，你们母亲才上了心，同意每年拨出银两给庄子。”
程锦微微侧首，隆庆帝并不像是看得上程平的样子，自然不会因为舅甥感情对这座庄子上心。
程明远乐了，“竟是皇上表哥的手笔，没想到他也喜欢骑马。”
“京中少年哪个不爱策马奔腾？幸亏皇上常常微服来庄子上，要不然你们母亲早就将庄子租出去了。”程平一脸不屑，他与程夫人合不来，也是因为她出身书香门第，却十分势利，让他很看不上。
不过大梁如今太平兴盛，不少大梁人都有结伴出游的习惯，春日踏青，夏日泛舟，秋日赏叶，冬日观雪，将自己家的庄子租给游人的也不在少数。
京郊有不少风景秀美的庄子，就被各府租了出去，盈利颇丰，若把京郊马场庄子租给游人，就算无法盈利，收回成本也是绰绰有余的，程夫人为了一府的生计考量，想要出租庄子也在情理之中。
偏偏因为皇上看上了那处庄子，她只得咬牙把那庄子供养下去。
程锦倒是没想到隆庆帝会经常去那座庄子跑马散心，若是当年那位严掌柜真的有问题，将他留在庄子上还真是个隐患。
“皇上表哥去年便亲政了，想必如今也不得空常来庄子吧？”
“我这一两年不常在京中，倒是不知他还是否常来。”程平指着远处，得意地笑道，“你们瞧，庄子就在那儿。”
因为事先不曾知会庄子他们今日会来，里里外外好一段忙乱，但庄头老许是个妥帖人，又时常接驾，行事颇有章法，也算是忙中有序。
“老许伯伯，咱们这庄子上如今有多少人？”程锦披着斗篷，袖着双手，看着下人们忙里忙外，突然出言问道。
老许一愣，他从刚才就开始暗暗留心这个眼生而漂亮的小姑娘，虽然听下人们都唤她五姑娘，程平也喊她“阿锦”，可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她是当年那个痴傻的丫头。
一年多前程锦还来庄子上，那会儿连句话都说不清楚，目光呆滞，一看就是个痴儿，哪里有现在半分灵动可爱。
“老许伯伯？”见他迟迟不答话，程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老许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放下满腹疑惑，将他们让进屋子里，又亲自奉了茶，“负责照顾马匹的有十个马倌，还有一个专给马匹瞧病的大夫，养护马草的也有四户人家，加起来十五口人，这些人平时兼做庄子上的杂事。”
“庄子收益如何？”
“庄子还养了些牛羊和畜禽，但比起其他庄子却是大大不如的，除了每年贡给侯府的节礼，庄子平日就没剩下什么了，要不是侯爷和夫人仁慈，庄子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怕是都要去喝西北风了。”老许苦笑道，侯府的几个庄子里，这个马场庄子是唯一一个入不敷出的庄子，他这个庄头的日子过得也远不如别人滋润。
“五姑娘稍坐，我这就将账目送给您过目。”老许见程锦沉吟不语，连忙规规矩矩地答道。
承恩侯府的老爷公子们都不通庶务，但夫人姑娘们却都是人精，程夫人和程钤到庄子上的第一件事便是看账本，兴许程锦也是得了她们的吩咐，要来查账的。
程平却皱眉，“一来就查账，阿锦可莫学你母亲那副市侩做派。”
程平厌烦程夫人的另一个原因便是程夫人的眼中只有利益，没有情分，跟了她那么多年的陪房，就因为一点儿小事就被远远地打发到庄子上来，每回来庄子，没说两句话便是查账，丝毫没有仁义心肠，不像是清贵人家出身，倒是比程二太太那等商贾人家出来的还要市侩。
程锦一见到老许，三句话不离收益，让他想起了程夫人，便大为不悦起来。
程锦也不生气，只是笑盈盈地挽着程平的手臂道，“阿爹这是说哪儿的话，我只是见到这么大的庄子，好奇要多少人才能顾得过来罢了。阿爹若是觉得我市侩，我就只在庄子上吃吃喝喝，再也不敢说话了，只盼老许伯伯别嫌我吃得多。”
老许不是程夫人的亲信，而是程平的朋友，据说他祖上是马贼出身，在相马养马上很有一套，当年程平因缘际会结识了他，便请他来为自己料理庄子。
老许算是半个江湖人，本来漂泊惯了，并不想困在一处做庄头，却因为看上了程夫人的丫鬟，矢志要娶她为妻，不得不答应了程夫人留下来，同那位曾经伺候过程夫人的丫鬟做了夫妻，一块儿帮着侯府料理庄子。
虽是庄头，但程平一向都以朋友相待，程锦他们几个待他也格外敬重。
“不敢不敢。”老许搓着手，尴尬地笑道，觉得程锦大好之后，不仅聪明，还聪明得恰到好处，至少这样一番半是撒娇半是埋怨的话，程钤是肯定说不出口的，但偏偏程平就特别吃这一套。
“你这丫头，我不过随口一句，你便有十句在那儿等着我。”程平笑容宠溺，又把老许看得目瞪口呆，他还是第一次见着程平在儿女面前露出这副神态。
“许大娘可在？许久不见了，请她出来一块儿叙话。”
许大娘便是程夫人当年的丫鬟，嫁与老许后，众人都唤她一声“许大娘”。

第八十一章 梦
“她在后院忙着收拾屋子，”老许歉然道，“收拾好了之后，她便出来了，乡下地方不比侯府，不周全的地方，还请公子姑娘多担待。”
“这我们省得，老许伯伯，我们也不是第一回 来了，快唤许大娘出来吧，咱们不讲究，后院那儿交给我们带来的下人就成了，在侯府的时候，阿娘就一直记挂着许大娘呢。”程明远笑道。
“远哥儿的嘴还是那么甜。”屋外走进来一个体型健硕的妇人，朗声笑道，一扭头正对上程锦那含笑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这，这是锦姐儿？”
“自然是我五姐，许大娘，您认不得了吧？”
“真真是认不得了！”许大娘抹泪道，“之前接到阿胡的信，我还不敢相信……圆明大师果然是得道高僧，夫人如今是守的云看见月明了，锦姐儿好起来比什么都好！”
“许大娘莫哭，若让阿娘知道了，非得埋怨我不可。”程锦笑道。
“五姑娘说的是，这是喜事，你哭什么呀？”老许一边埋怨着，一边给妻子递帕子。
夫妻俩年纪都不小，成婚也有几年了，但眉眼之中依旧还有着绵绵的情意。
许大娘本是程夫人丫鬟，因生得其貌不扬，早早便决意终身不嫁，伺候程夫人一辈子的，程锦他们几个孩子也都是在许大娘和胡嬷嬷跟前长大的。
却没想到前几年许大娘因缘际会结识了老许，老许喜爱她的泼辣爽利，情人眼里出西施，在老许看来健壮平庸的她堪比天仙下凡，老许自个儿的年纪也不小了，自然不会嫌弃她年纪大，死乞白赖地向程夫人求娶她，磨了好一阵子，总算被感动的许大娘才答应嫁给她。
两人成婚的时候都有些年纪了，许大娘一直不曾怀上孩子，好在夫妻两人都是豁达的性子，家中又没有长辈拘着，于子嗣上并不刻意强求。
许大娘便把一腔母性全都放到了程夫人的几个孩子上，即便远在庄子上，还是成天给四个孩子纳个鞋底，做个里衣，托人捎去，几个孩子也都同她十分亲近。
许大娘哭了一阵，丫鬟们便来覆命说屋子已经收拾好了，三人自去洗漱休息。
庄子离得远，三人几乎坐了一天的马车，就连每日练武的程锦都觉得乏了，夜里早早便歇下了。
“那便说定了，十年后，咱们还在此地比试一场。”少女的白衣上绣着金线，那光泽耀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便是看不清那少女的面目，也能感觉到少女的明媚飞扬，和那一股永不服输，永不低头的气势。
“既是比试，总得有个彩头。”少女的对面站着一个青衣少年，正摆弄着手中的竹笛，声音如潺潺流水，撩人心弦。
“彩头啊，”少女一时也想不到自己有什么特别想要的，正巧望见天上飞来飞去的异兽，“你若是输了，便当我的坐骑十年，我若是输了，便当你十年坐骑。”
少年倏地站直了身子，毫不掩饰眼中的异色。
少女却越发得意，挑衅道，“如何？敢不敢？”
少年微微勾唇，“十年有什么赌头？要赌便赌永世，你敢不敢？”
“有何不敢？”少女最受不得激，大声地嚷道，“立誓！立誓！”
程锦蓦地从梦中醒来，还有些发懵，梦中的场景太过真实，以致于她一时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梦境。
那缭绕的祥云，天上飞来飞去的异兽，和那一对漂浮在空中的少男少女，全都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景致，分明就是传说中的仙境，那一对少年男女或许便是仙人。
程锦抚着胸口，望着帐顶，这不过是一个梦而已，兴许是这些时日话本子瞧多了。
可是连魂魄被拘，转世投胎这样的事儿都是真的，世上有仙界，又有什么不可能？
只是那白衣少女……
她闭了闭眼，眼中不期然地浮现那抹身影，尽管看不清面容，那种内心深处的感应却是不会错的，就像赵华的脾性和她完全不同，她却很清楚赵华就是她的前世一样，她也同样确信那白衣少女同自己定然有这联系。
难道自己是那小仙女下凡历劫？
脑子里刚有这种念头闪过，她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自己的脸该有多大，才会觉得自己是个小仙女。
“姑娘？”听得帐子里的动静，值夜的小丫鬟连忙出声问道。
“无事，睡吧。”她翻了个身，突然想到少年少女的赌约，脸上浮起浅浅的怒意，那小仙女分明就是被那少年仙人给坑了，什么赌约，什么坐骑，根本就是心怀不轨。
她心里记挂着那小仙女是不是真被那少年仙人占了便宜，越想着再次睡着入梦，就越是睡不着，如此翻来覆去一晚，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程锦一晚没睡好，第二天便有些恹恹的，程平和程明远却精力旺盛，也顾不得等她，一大早用了饭便往马场去了，只留下口信，让她用过早膳后，去马场寻他们。
老许自然跟着去了，只留下许大娘陪着她。
“锦姐儿，昨晚定不曾睡好吧？”看着程锦恹恹的神色，许大娘一脸愧疚，“是不是床榻太硬了睡不惯，夜里可会冷？……”
“不会，是我想着今日可以骑马，激动得一宿没睡好。”程锦打了个呵欠，“许大娘，我前日去了酒中仙，正好是他们卖新酒的日子，我给老许伯伯也捎了一坛来。”
“难为你有心了，”许大娘拉着她，目光慈爱，似是怎么都看不够，“你穿得这样单薄，冷不冷？我再命人添个火盆来，庄子上清苦，可让你受苦了。”
“我不冷，这些年许大娘同老许伯伯才辛苦。”程锦笑道。
“这都是应当的，再说了，我在庄子上是享福，哪里谈得上辛苦，只可惜我离得远帮不上夫人，”许大娘连连叹气，“你阿娘才是真的辛苦，她的日子不好过，你们几个在家可得多体谅她。”
“我省得的，阿娘也常挂念着你们呢。”

第八十二章 疯子
“夫人是最仁义不过的了，我们这些跟过她的老人，她都时时刻刻放在心上，也多亏了她的关照，我才能有如今的日子。”一提起程夫人，许大娘就红了眼眶。
虽然庄子上的环境比不上侯府，但许大娘的幸福却是实实在在的，拥有一个知冷知热，相伴一生的夫婿，她的日子可比锦衣玉食的程夫人好过多了，自己过上了好日子，却对程夫人愈加愧疚心疼。
程锦点头，“说到阿娘身边的老人，我去酒中仙的时候听说，他们之前的掌柜也是阿娘的陪房，因为犯了事被阿娘遣到庄子上来了。”
许大娘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你说的是严掌柜吧，他自从到了庄子上就病了。”
“病了？”程锦惊讶地问道，“可请了大夫不曾？便是他犯了错，念在他是阿娘的陪房，还是给他请个大夫好好治治。”
“请过几个大夫，阿胡还亲自来带大夫来看过，就是没什么起色，”许大娘摇摇头。
“我待会儿也去看看。”
“使不得，使不得，他不过是个下人，锦姐儿你金娇玉贵的，可千万别过了病气！”许大娘连连摆手，态度十分坚决。
“好歹也是阿娘身边的老人，既然来了，去该去探望一二，我就远远看一眼，绝不走近，”程锦好奇地说。
许大娘无奈，这个年纪的孩子大都好奇心重，只得低声道，“他得的是疯病，当心别冲撞了你！”
“疯病？好端端的人怎么就疯了？”
让许大娘头疼的是，程锦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好奇了。
“都说在酒中仙时，他的行为就有些古怪，怕是那时候就撞了邪，夫人将他送到庄子上来，倒也不是罚他，而是让他来养病的。”
看着程锦装满了好奇和兴奋的眼睛，许大娘再次扶额，锦姐儿半点不似娇弱胆小的女儿家，这脾性倒和程明志兄弟如出一辙。
程明志程明远两兄弟是出了名的喜欢招猫逗狗，最乐意的便是往闲事上凑，若是她强行阻了，说不定程锦得同程明远一块儿去偷瞧严掌柜，万一被冲撞了，她还有何脸面去见程夫人？倒不如她亲自看着她，也好防着出什么意外。
她只得硬着头皮答应道，“我带你去看看他，但你得先答应我，只准远远地看一眼，不准走近，更不能让他看到你。”
“这是为何？”程锦奇道，“他看到我会如何？”
“我也不知，”许大娘莫名其妙地脸红起来，“他有的时候发起疯来会撕扯自己的衣裳，有的时候连地里的泥都当饭往嘴里塞，这段日子好不容易消停下来了，但谁知道他见了人会如何，若是没见着人，他倒是能安安静静地坐上一天。”
“许大娘，既然说他是中了邪，可曾请了人来驱邪？我当年走了魂魄，痴痴傻傻的，做出的傻事怕是也不比他少。”
“请是请了，但也是不曾有过好转，咱们这乡下地方，也寻不到什么好的大师方士，阿胡倒是领来了一个，给他灌了几碗符水，都被他给吐了个干净，后来又有个大师说他不是中邪，是脑子得了病，折腾来折腾去，我们也想不出什么法子了。”
老许夫妇为人厚道，许大娘当年和严掌柜也有些交情，即便他如今变得疯疯癫癫的，也不曾苛待他，给了他一间朝阳的屋子住，每日都让人给他送饭打扫，换洗衣裳，作为一个无法自理的疯子，严掌柜如今的日子也算体面，只是他住的地方被钉得死死的，看上去像在坐牢。
“他疯了之后跑出去过几次，马场大，四周又没有什么人烟，他倒是没有跑远，但差点被受惊的马匹给踏死，我们怕他再跑出去，便把窗格子给钉死，门也上了锁。”许大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程锦点点头，许大娘不让她走近严掌柜的屋子，只是让人将严掌柜领了出来。
严掌柜是个身形佝偻，满头白发的老头儿，衣裳虽然还算是整洁，但身上却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奇异腐臭味儿。
程锦站直了身子，眼神变得凝重起来，这种腐臭味算不上陌生，她在堂妹程钰身上也曾经闻到过，只是她身上的味道要比严掌柜淡得多。
许大娘见程锦要上前，连忙拉住她，“锦姐儿，他是个疯的，莫要被冲撞了！”
“不妨事，我习过武，不是寻常姑娘家，严掌柜冲撞不了我。”程锦一反方才的温软，态度变得坚决起来。
她身上那股让人无法反驳的气势，让许大娘觉得自己是不可能拉不住她的，只得陪着她近前，吩咐那扶着严掌柜的壮汉，拿绳索将他捆好。
严掌柜目光呆滞，任人摆布，便是人拿绳索捆他，他也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不曾反抗。
许大娘一脸惊异地看着程锦近前，仔细查看着严掌柜的身体，甚至还像模像样地捋起他的袖子把脉，却没敢问她究竟在做什么，甚至连提醒她不要如此靠近外男都不敢。
程锦的眼中多了一抹兴味，严掌柜的确是中了蛊，但这种蛊同她以往所见有所相似，又并不完全一样。
严掌柜中的蛊直接控制人的心智，被称为傀儡蛊，寻常的傀儡蛊中了之后，便会完全听命于下蛊之人，所言所行明显有异与常人，但傀儡蛊向来不长久，往往一个月之后，蛊虫便自然死亡，宿主也能立即恢复神智。
可严掌柜所中的傀儡蛊，竟在他身上存活了一年多之久，而且在蛊虫完成下蛊人所交代的任务后，是以宿主的大脑为食，便是此刻将他的蛊解开，他也不可能再恢复神智，一辈子做一个痴傻的疯子。
这般下蛊的手法可比普通南蛮祭司阴毒得多，杀人灭口，完全不给丝毫机会。
如今她还不能确定程钰是不是也中了这种傀儡蛊，除了那股奇异的臭味以外，程钰同严掌柜的症状并无一处相似。

第八十三章 中蛊
看来京城中出现了南蛮的用蛊高手，想起前世南蛮人口中的那个预言，程锦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那个预言若是应验了，怕是这天下又要不太平了。
许大娘见程锦发怔，想起方才她那番奇异的举动，心里有些发毛，“锦姐儿，您是回屋继续歇着，还是去马场？”
“去马场吧，阿爹和阿远想必都还在等着我。”程锦在一旁的银盆里仔仔细细地净了手，“许大娘，严掌柜当年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大娘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还没有散去，但还是仔细想了想道，“严掌柜是刘府的家生子，早年娶过一房妻室，也是刘府的家生子，他的妻子难产时一尸两命，便一直没有续弦。刘老夫人见他伶俐，便让他出府管了一间布铺，那间铺子的生意之前一直不好，但到了严掌柜手中却有了很大的起色，几年下来，他算是是刘府几个掌柜中最得用的一个。后来夫人嫁来程家，刘老夫人心疼她，便让严掌柜也跟来帮忙打理夫人在外头的产业。先前咱们在汝阳的时候，严掌柜一直帮夫人管着嫁妆铺子。后来到了京城，夫人卖了汝阳的嫁妆铺子，买了个酒坊，开起了酒中仙，也一直都是严掌柜帮忙打理的，夫人过去常说，酒中仙能有这么好的生意，严掌柜得记首功。”
程锦这才知道，酒中仙是程夫人拿自己的嫁妆铺子换来的，同承恩侯府并无干系，也难怪程夫人从不吝惜在他们几个兄弟姐妹身上花费银钱，到了程老夫人和三房，乃至是程平那儿就成日哭穷，程老夫人和程平也都无话可说。
程夫人的家底自是及不上豪富巨贾程二太太，但也绝不窘迫，她这样聪敏的女子，不会像程二太太那样把自己的嫁妆拿出来贴补夫家，为自己撑脸面，只管照管好自己和四个儿女就是了，至于其他人，她也不过是看在自己侯夫人的名头上，帮忙掌管侯府中馈而已，公是公，私是私，她分得比谁都清。
“严掌柜当年算得上是夫人跟前第一得用的人了，我同阿胡是后宅女子，在外头所能做的毕竟有限，外头的事儿全靠他周旋，可惜他好端端的得了这样的病。”许大娘小心翼翼地看着程锦，“严掌柜可还有的医？”
“这我如何晓得？”程锦一脸无奈，“我方才不过是第一回 见到得了疯病的人，觉得新奇，想看看他与我们有何不同罢了，大娘不会以为我懂医吧？”
程锦如今的模样倒还像是个普通少女，许大娘这才放下心来，程锦傻了十几年，醒过来之后突然变得聪明非凡，还无师自通了医术，那着实有些骇人听闻，真要那般，她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了。
“你和你二哥真真是同胞手足，都是爱看热闹的，他也是如此，哪儿出了乱子就往哪里凑，”许大娘嗔道，“这种热闹也是能随便乱凑的？”
“大娘，我觉得这严掌柜也怪可怜的，解了他的手脚吧，他不会冲撞人的。”程锦怜悯地看了严掌柜一眼，蛊虫已经彻底破坏了他的大脑，过去他还能迷迷糊糊地走出去，如今的他大脑已经被蛊虫破坏得差不多了，怕是没几日活头了。
许大娘绑着他也是于心不忍，当即让人解了他的手脚，把他扶了进去，唏嘘道，“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好端端的一个人被折腾成这副模样。”
“大夫看不好他，兴许不是生病，也不是中了邪……”程锦突然压低声音，“我前日在大理寺门口撞见一个人肚腹之内起火，把自己给活活烧死了，那模样很是凄惨可怖，大理寺的那些人说是中了南蛮的蛊呢。”
许大娘骇了一跳，她跟着老许这些年，也听了不少南来北往的掌故，对南蛮蛊虫的了解比一般后宅妇人要多一些，一下子就想到了严掌柜身上，“严掌柜莫非也是中了蛊？”
“那就不得而知了，只是听说这一两年京中不甚太平，时常有这样古怪的事儿呢。”
许大娘点点头，“自圣上亲政以来，这种事儿便越来越多，我家老许说是南边那位搞的鬼，若真是蛊虫，那十有八九是没跑了，可严掌柜平日圆滑和善，不像是那等会得罪人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对他下的蛊？莫非是京中那些开酒楼的人要和酒中仙抢生意？”
“南蛮人下蛊未必是为了仇怨，抢生意用上蛊虫在南蛮或者不罕见，但在京城却是颇为少见，若是其中牵扯到南边那位，便更说不清是为什么了。”
“莫非他们是冲着夫人去的？”许大娘被自己的想法给惊着了，“夫人是侯府主母，那些南蛮人会不会想通过夫人来害圣上？”
“这还真不知道，但若严掌柜真是中了蛊，让他留在庄子上，才是真的危险。”程锦无奈地说。
许大娘这才回过神来，隆庆帝去马场的次数可比去承恩侯府要多得多，“那这可如何是好？”
“既然大理寺的人知道蛊虫的事儿，想必知道个中缘由，我回京后把此事报予大理寺知晓，请他们来查探，该是更为妥当。”
许大娘连连点头，“说的是，我待会儿便修书一封，你回京时捎给夫人，请她定夺。若真是蛊虫，咱们这些时日常和他在一块儿，会不会过到咱们身上？”
“我看医书上说，蛊虫不比瘟疫，养蛊颇为不易，哪儿有那么容易过到别人身上，但若是宿主死了，那蛊虫怕是就要找下一任宿主了。”
许大娘听得寒毛直竖，“那，那可如何是好？”
“先看紧他，从今日开始给他送饭收拾和看他的人便定下来，除了他们之外，其他人莫要再同他接触，其他的等我们回京后再作计较。”
“也只能如此了。”许大娘恐惧地看了关着严掌柜的屋子一眼，领着程锦快步走开，虽说程锦说了蛊虫不比瘟疫，况严掌柜也未必就是中了蛊，可她依旧还是觉得恐惧。

第八十四章 骑马
“大娘无须害怕，你也是跟着阿娘见怪了风浪的人，区区蛊虫，终究邪不压正，咱们可不能怕了它。”程锦拉着许大娘冰冷的手笑道。
许大娘望着她的笑颜，总算感到了一丝暖意，程锦年纪虽小，可身上自带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姑娘，十一公子使庐陵来传话，他已经学会骑马了。”见程锦回屋，红绡连忙笑着迎了上来。
“阿远这是在同我炫耀呢。”程锦笑了起来，严掌柜的事儿，她已经心里有数了，严掌柜一年多前的遭遇，许大娘定是不知的，还得靠回京后同程钤一同查访。
心里有谱之后，她又记挂着骑马玩乐了，如今程明远都学会了骑马，她这个做五姐的也不甘落于人后。
“大娘待会儿教我，可不能让阿远得意太久。”
许大娘在马场数年，早已不是那个后宅丫鬟了，骑马驯马养马皆不在话下，比寻常妇人多了几分飒爽，领着程锦回屋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有你许大娘在，今日保管让你不输须眉。”
程平看中的这处马场极大，不仅有几处缓坡，还靠着一处大湖，草原湖泊，风景极好，最是适合骑马踏青。
程明远骑着一匹小马，一脸欢快地慢慢跑着，老许也骑了一匹马，小心翼翼地护在他身后。
“五姐，五姐！”程明远老远就看到程锦了，驱马一路小跑过来，坐在马背上意气风发地俯视她，“你怎的如此贪懒，说好来骑马的，竟睡到这个时候。”
“我素来如此，你又不是不知。”程锦抬着头眯眼看他，没想到这小胖子在马背上倒还像模像样的，少了几分面团子的憨气，多了几分英气。
“五姐，你看，我已经学会骑马了，你敢不敢同我比一场？”小胖子扬了扬手中的马鞭，得意地问道。
一讲到比试，程锦就想起昨夜的那个梦，不知为何有些恼怒道，“你且给我半个时辰，待我学会了，你定是我的手下败将。”
程明远大笑起来，“半个时辰？五姐莫不是在说笑吧？我可是学了两个时辰方才学会的，老许伯伯说我颇有悟性呢，若你半个时辰就能学会，不用比试，我自俯首低头。”
“那你等着瞧吧。”程锦昂着头，甩了甩马鞭。
许大娘只是笑，两个孩子的意气之争，她并未放在心上，骑马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以程明远的年纪，只花了两个时辰，就学得像模像样，已经是很难得了，程锦想要半个时辰学会，不过是小姑娘家的夸口罢了，不过她也不会出言扫程锦的兴，只是温和地扶她上马，细致地叮嘱着。
程锦前世不是没有骑过马，但因她身子实在不好，也骑得不多，马上的功夫更是差得要命，虽然老许给她挑的是一匹温驯的小马，可甫一上马还是有些不适应。
“锦姐儿莫怕，这是匹小牝马，最是温顺不过了。”见程锦身子绷得紧紧的，握着缰绳的手都绽出青筋来了，许大娘轻抚着马头笑道。
如今程锦的身子壮实，胆子又大得很，哪里会真的怕这区区一匹马，很快就掌握了节奏，也不用许大娘牵马，双腿夹着马肚子，轻快地小跑起来。
许大娘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一下子就敢脱开她的手往外跑出，担心她一个人出事，连忙牵了一匹马跟了上去。
程平带着三四个伴当，从远处策马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只灰兔，大老远就笑道，“你们快看我捉到了什么？”
正坐在一边歇息的程明远跳了起来，“是兔子！阿爹，你是怎么捉到的？”
“我们今日出来没带弓箭，也没指望能捉到兔子，不过是觉着好玩儿，追着它跑罢了，谁想到这兔子也是蠢，被我们几个追得晕乎乎地撞着了树，就这么晕了过去。”程平大笑，“咱们就在这儿烤了吃！”
程平翻身下马，将兔子交给老许料理，一脸赞许地看着不远处跑得越来越快的程锦，“阿锦几时来的？这马骑得倒是像模像样的。”
程明远的脸色十分憋屈，从程锦上马到现在恐怕还不到一炷香，她说半个时辰学会骑马，原来还是谦虚了。
“五姑娘悟性极高，学起骑马也比常人快得多。”老许一边料理兔子，一边笑道。
“那是自然，毕竟是我的女儿，她身子壮实，过去就一直在府里习武，那女教习也夸她有悟性。”程平不无自豪道，“可怜她幼时走了魂魄，吃了不少苦，幸亏如今好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孩子今后定是个有福的。”
程明远虽然觉得程锦连骑马都比他学得快，处处将他压得抬不起头来，可心底那份自豪还是远远盖过了自卑，毕竟这能人不是别人，是他嫡亲五姐，按先生的话来说，他也是与有荣焉，“我五姐做什么都比人强，她的书念得好，字写得好，这世上没有她做不好的事儿！”
程平大笑，揽着程明远的肩膀道，“你也不差，若论吃喝玩乐，她还远远不及你，今天就让你这‘京城第一名嘴’便尝尝你老许伯伯的手艺，看看这烤兔肉同京城的腊兔肉相比孰优孰劣。”
“京城第一名嘴？”老许大笑起来。
“这是我给他封的，这小子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条舌头刁钻得很。”在程平眼里，懂得吃喝玩乐，可是难得的本事。
“我今日特地带了烧刀子，要不要来一口？”兴许在别人眼中程平是个浪荡子，老许却觉得他是个完全没有架子的性情中人，也不和他客套，直接扔了个酒囊给程平。
程平接过酒袋子，豪爽地喝了一大口，朗声大笑，“够辣！够劲！今日不醉不归！”
程明远第一次见到程平这样放浪形骸的一面，只见他丝毫不顾及形象地躺在草地上，扯开衣襟，仿佛他手里的酒囊里装着的是什么无上的美味，完全是话本子里的那副名士派头，不由得心生向往。

第八十五章 杀意
“要不要也来两口？”程平将酒囊递给程明远，“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不拘小节。”
程明远是酒中仙的常客，早就尝过酒的味道，只不过他实在不明白那又辣又苦的酒有什么好喝的，还不如那些放了糖的饮子好入口，可看着程平和老许一脸的陶醉，他到底还是忍不住憋不住好奇，接过酒囊，也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喝了一大口
“咳咳咳……”酒水甫一入口，就把程明远的脸呛得通红，忙不迭地扔了酒囊，咳个没完，竟辣得鼻涕眼泪都下来了。
程平和老许见状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酒……好辣……”程明远掐着自己的喉咙，眼睛红得像只兔子，觉得全身都要烧起来了，幸亏一边的小厮忙给他递了茶水，才让他缓过劲来。
“男人就是要喝这么烈的酒！”程平拍着程明远的肩膀。
程明远眨着泪眼看着他，觉得此刻的他简直像个土匪，哪里有在府里那仙风道骨的风度。
程锦越骑越快，感受风从自己的耳边呼啸而过，感觉自己的头发在空中肆意张扬，第一次感觉到了纵情驰骋的快意，她一路奔到了湖边，身下的小马渐渐放缓了速度，开始流连湖边的青草。
“也是个吃货！”程锦大笑，利落地翻身下马。
一直不远不近跟着她的许大娘，见她下了马，也很快跟了上来。
“这石头是哪儿来的？”程锦指着湖边的一处巨石问道，湖边有矮树，有青草，显得这一处巨石十分突兀。
“这石头一直在这儿，我们没动过，锦姐儿问的是这石头上的字吧？”许大娘笑道，“原本这石头上的字模糊不清了，我们只隐约感觉得石头上有字，至于这字是谁写的，写的是什么，却是一概不知。是文大人，也就是去年的那位状元郎，他常陪圣上来马场，看到这块石头，说是这石头上的字是文相当年亲手所书，后来特地准备了朱砂，由他亲自描了一遍。”
“这位文大人的字倒是不错，同他家的那位老祖宗还真有几分相似。”程锦笑道，文定年的字她自是十分熟悉的，一眼便能看出这字的风骨的确是他所特有的，旁人便是仿都仿不像的，文绍安这一番描摹并不带个人特色，看得出是循规蹈矩按着文定年的套路来的。
“文大人是个好人，年纪虽小，但真真是满腹经纶，生得又俊，待人又谦恭……”程锦夸文绍安的字好，许大娘却如那些话本子看多了的怀春少女一般，满脸红晕，眼中满是崇拜和喜爱地夸起了文绍安。
“大娘莫要在老许伯伯面前说这话，老许伯伯可是要醋的。”程锦朝她眨了眨眼，嬉皮笑脸道。
许大娘嗔怒道，“大娘这把年纪了，还要被你打趣。”
程锦这段时日已经见多了这种情状，无论是多大年纪的女子，提起文绍安时都是这副羞羞怯怯的怀春模样，可惜她当年见惯了惊才绝艳的文定年，对这位春闺梦里人一般的状元郎并无多大兴趣。
她蹲下身子轻触着石头上的字，这的确是当年文定年的笔迹，只是这么看着，就觉得有一股刚直的锋锐之气扑面而来。
但是他不是那种喜欢四处留下墨宝的文人骚客，不可能兴之所至就在这么一块石头上挥毫留下自己的字迹。
她眉头一皱，摸到字迹的凹陷处，这也不是他挥毫泼墨，让人拓印上去的，而是他用自己的手指在石头留下的印记。
以文定年的武功能做到这一点并不稀奇，她只是奇怪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留下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字
镜湖
看上去还真是兴之所至，随意题下的两个字，此时的湖面风平浪静，倒映着蓝天白云，真如一面打磨得晶莹剔透的镜子，湖边青草葳蕤，阳光映着花木疏影，一切都平静美好。
她敛住心神，顺着笔迹，努力感受着这两个字所透出的笔意。
冷不防一股凛冽的杀意直刺她的心神，饶是她做足了准备，也在一瞬间心防失守，若不是她死死顶住舌尖，一口黑血怕是已经冲口而出。
“锦姐儿？”察觉到程锦的不对劲，许大娘连忙扶住她。
“昨夜没睡好，如今在这里吹了湖风，有些不舒坦。”程锦紧闭着双眼，勉强回了一句。
“我们这就回去。”许大娘见她的脸色白得可怕，心下着急，给她裹好了披风，将她抱到自己的马上，急急地往回赶。
程锦恹恹地靠在她怀中，已经渐渐恢复了过来，但还有些心有余悸，她已经很确定这两个字绝不是文定年随随便便写在那一处的，那样强的念力，主的是杀伐镇守封印，那湖里定有古怪。
此时的程明远已经被那一口烧刀子醉得不省人事，倒在草地上呼呼大睡，程平一口烧刀子，一口烤兔肉，吃得满嘴是油，见许大娘骑着马搂着程锦飞奔过来，半醉之下还有些愣怔，“不是说已经会骑了么？怎么还要人带着？”
老许丢下肉骨头连忙迎了上去，“这是怎么了？”
“锦姐儿在湖边吹了些凉风，许是头疼。”许大娘一脸焦急，“咱们庄子附近也没什么好大夫，这可怎么办！”
“大娘，我没事的，现在好多了。”程锦挣扎着劝慰道。
老许松了口气，他就怕程锦坠马，那就不好交代了，若只是吹了凉风，将养几日就好了，“不急，我且先熬些草药汤，你服侍五姑娘喝下，若只是受了凉，很快便好了。”
“怎的这般娇弱？”知道程锦没什么大碍，程锦便在一边大声嘲笑道。
“姑娘家不比儿郎，娇弱些也在情理之中。”许大娘跟着程夫人的时候，便看不惯程平的无情，如今见他在女儿生病时还要加以嘲笑，哪里有半分为人父的慈爱，心头火起，立刻不顾尊卑地怼了回去。
程平碰了一鼻子灰，倒也不恼，只是干笑着摸了摸鼻子。

第八十六章 宣
“我无事，歇一阵便好了。”程锦摆摆手，挣扎着下马。
“锦姐儿，我送你回屋歇着吧。”许大娘见她虽比之前好了许多，但脸色还是很苍白，心中依旧放心不下。
“真的无妨，一会儿就好了。”程锦自己心中有数，那股杀意虽然厉害，但在一接触到她之后立刻收了回去，显然是没有对她下真正的杀手。
文定年的厉害，她一直都是知道的，但前世她的身子太过不堪，根本无法承受任何法力，无论是赵齐还是文定年都刻意避免让她接触这些，所以她虽然大概知道一些鸿山道法，却不曾真正领教过，没想到造化弄人，在今日让她见识了。
而那个敢用朱砂描摹文定年字迹的文绍安倒也不是泛泛之辈，他在描摹时所受的杀意攻击定然是要远超自己的，一个不到弱冠的少年，能够扛得住这一番攻击，用朱砂加强封印的念力，还真不是自己之前以为的中看不中用的银样枪头。
她之前一直以为随着文定年的猝然离世，鸿山一脉已经断了法术传承，如今看来并不尽然。
文绍安用朱砂描补加强封印的力量，这样的术法显然是出自鸿山一脉，只是湖里封印的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程锦裹着厚厚的斗篷，一边喝着老许在草地上生火起灶煮的草药汤，一边看着程平父子大发酒疯，脸色也一点一点红润起来，许大娘见她渐渐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大娘，文大人为何要用朱砂描摹石刻？”程锦捧着汤碗问道。
许大娘愣了一下，“这我便不知了，他也没有多说，不过我觉得文相是他家先人，他描摹石刻该是为了祭奠先人，可是有何不妥？”
“我也只是随口问问罢了，原来那湖叫作镜湖，还真是好名字。镜湖那处风景极好，恍若仙境，人家说越是这种地方越容易出神仙妖怪呢。”
“你这孩子定是跟着老夫人看戏看多了，戏文里头的故事哪能信。”许大娘大笑，“我们常在镜湖边上玩儿，却是从未见过什么精怪，夏天的时候，也会撑小船到湖上钓鱼纳凉，舒服得很，到了初冬，侯爷还会披上蓑衣去独钓寒江雪，谁都没有见过戏里说的那些湖妖水鬼的。若要说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那便是鱼少，老许爱吃鱼羊羹，我本想着有这么一处大湖，便能常做鱼羊羹给他吃，哪曾想无论是张网捕鱼还是在湖边钓鱼，都很难钓得上鱼，说也奇怪，这么多年来，也不过钓上来十来条鱼，还不如往庄子外走几里路那里的小水塘鱼多呢。”
程锦虽然不精通法术，但在见识上却是丝毫不差，望着湖面的方向，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程平领着一双儿女在庄子上疯了两天，日日都跑马喝酒，三人都十分过瘾，刚说好次日要一块儿去游湖，侯府却来人了。
程平一听那婆子传来的话，脸色就变了。
“太后好端端地宣你进宫做什么？”程平不满地嘟囔，“你刚好那阵子，她怎么不宣你？我就不信她在宫里不知道此事，你祖母病好的时候，她不是刚赏赐了你么？那时候不宣，偏偏这时候宣，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程平兄弟三个对程太后都不甚亲近，虽是一母同胞，可他们不喜欢程太后那一眼便能看透人心的精明，争强好胜的势利，程太后也不喜欢他们的蠢笨浪荡，总喜欢痛心疾首地骂他们不争气，可谓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若非必要，程平绝对不会进宫讨程太后唠叨的，一听到程锦要进宫，便觉得她受了莫大的委屈，唠叨个没完没了。
“要不我使人去同太后说你病了，要在庄子上养病？你就别进宫了，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还没进过宫咧，我想去宫里瞧瞧那里究竟长得什么样子。”程锦“嘿嘿”一笑，端的是一副天真无邪，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宫里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几间大屋子而已，有一间屋子前段时间被雷给劈着了呢。”程平嗤笑一声，对宫里的一切充满了排斥。
“阿爹，你常入宫，自然觉得不稀奇，我没进过宫，想去见见市面嘛。”程锦心里记挂着思华殿中的那只小白虎，那日特地招惹了祁王世子，固然是为了给程钤出气，但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引起隆庆帝的注意，隆庆帝对她表现出好奇，程太后自然会急着宣她进宫，届时她也有机会去思华殿找那只小白虎。
没想到隆庆帝过了这么多天才让程太后宣她入宫，倒是比她想象中要沉得住气。
“真是扫兴。”程平一脸意兴阑珊，程锦回府，他同程明远也失了留在庄子上的兴致，只得收拾行装，一脸怏怏地打道回府。
程锦回府的时候，便见程钤不顾脚伤坚持站在门口等他们，脸色十分不好看。
“大姐！”程锦连忙跳下马车，程钤却没搭理她，正儿八经地同程平行了个礼，同程平问了安，方才转向程锦。
“你同我去颐心堂。”程钤脸色凝重，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如临大敌。
“大姐，我和阿远在庄子上捉了一窝兔子，特带回来给你解闷。”程锦嬉皮笑脸地说。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些！”程钤半是气恼，半是无奈，“平日见你挺机灵的，怎么如今傻乎乎的，太后姑母之前不曾宣你，如今突然宣你入宫，十有八九是要申斥你的！”
承恩侯府是太后的娘家，宫里常使人来府里，这不稀奇，程太后要见侄女，也不稀奇，但程锦他们三个前几日刚在外头闹了那么一出，太后就要宣召她们，显然是那件事已经惊动了程太后。
她与程夫人商量许久，已经下了决心，这事儿一定是要往祁王世子身上推，正急着拉程锦去对口供呢。
“大姐想多了吧，我们又不曾做错什么，太后姑母好端端的，申斥我做什么？”程锦笑得一脸无辜。

第八十七章 发作
“你究竟是装傻，还是真傻了？前几日在酒中仙，在大理寺闹了那么一出大戏，太后姑母素来重规矩，要脸面，定会往你身上撒火。平日你如此机灵，可不能在这个时候犯糊涂！”程钤急道，握住程锦的手心微微出汗，她虽称程太后一声“姑母”，心里却从未将她当姑母看待过，太后便是太后，与其说他们是亲戚，不如说是君臣。
“太后姑母重规矩？”程锦同程太后接触不多，却也不觉得她会是个重规矩的人，毕竟她的亲娘和弟弟们都是最不看重规矩的人呐。
“你当太后姑母同祖母一般好哄？”程钤冷笑道，“她老人家可是在宫里一步一步斗出来的。无论是祖母，还是阿爹阿娘，都是因为疼你，才吃你撒娇卖痴那一套，太后姑母什么世面没见过，未必会给你留颜面。”
程锦还是一脸无所谓，同样是在深宫里斗出来的，她在宫里的时日可比程太后还要长呢，论辈分，程太后还要称她一声老祖宗，每逢年节都得到她前世的牌位前上香磕头呢。
她什么魑魅魍魉没有见过，哪里会怕程太后召见，“大姐，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怕的，何况太后是我们姑母，便是不真心疼我，承恩侯府的颜面还是会留的，不过是申斥几句，不会对我如何的。”
程钤却很不乐观，如今隆庆帝和祁王之间很是微妙，程锦却去招惹了祁王世子，若是宫里觉得他们坏了事儿，那申斥的话可好听不到哪儿去，程锦好歹是个姑娘家，无论她是嫁人还是入仕，被太后申斥，于她的前程绝没有好处。
“二婶前些时日刚被太后申斥了，你看看她近来如何？每日躲在自己的院子里深居简出，都不敢再往老太太跟前凑，连带着她那些娘家人也夹着尾巴做人，你可莫要小看了此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姐，太后真要申斥我，咱们在这儿发愁也无济于事。”程锦别的本事不敢说有多大，就是心特别大，无论是得知京城里潜伏着南蛮的用蛊高手，还是镜湖里有只妖物，抑或是太后要申斥她，她都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该玩玩，完全不受影响，便是现在，程钤急得眼都红了，她还惦记着再去吃一顿胡饼羊肉汤呢。
程钤姐妹到颐心堂的时候，程夫人正理完一笔账目，精神很是萎靡。
“阿娘，您这是怎么了？”程钤一惊，便是昨日宫里的人来传话时，也不见程夫人这般没有精神。
程锦发现程夫人脸上的黑气比之前浓了许多，心中暗叫不好，没想到这蛊毒竟发展得如此之快，她不过才去了庄子上几日，程夫人体内的蛊毒就被催发了，就连药茶都无法遮掩了，若是再不解开程夫人体内的蛊毒，怕是她撑不了几日了，可她却对程夫人身上的那只蛊虫毫无头绪。
程夫人身上这只显然不是傀儡蛊，若要论症状，也只是让她变得暴躁易怒而已，虽然这只蛊同严掌柜有关，但同严掌柜体内那只蛊虫并没有多大关系，她直觉这只蛊虫要更加厉害一些。
“没什么，”程夫人猛地回过神来，眼神竟有些茫然，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阿锦回来了？这一路玩得可好？”
程钤和程锦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浓浓的担心，现在的程夫人实在太不正常了。
“挺好的，本还想着多玩几日……”
“太后亲自下了口谕，让我带你入宫觐见。”程夫人的脸上浮现出愁容。
“太后突然宣我，倒是让我受宠若惊了。”
“说是听闻你大好了，太后和两位公主都十分挂怀你，想要见见你。”程夫人疲惫地说。
“阿锦好了这许多日，先前也不见她们挂念，如今非年非节的，突然宣她觐见了？定是同祁王世子有关？”程钤咬唇道。
“我也不知，等进了宫就知道了。”程夫人强撑着精神道，“阿锦今夜便留在颐心堂同我一块儿睡，明日一早便要进宫，阿娘好嘱咐你几句。”
“阿娘精神不好，阿锦今夜到我的院子里睡吧，我也是常进宫的，我来嘱咐她。”程钤瞧程夫人的精神真的不大好，连忙劝道。
程夫人正要答应，程锦却抱着她的手臂，“我要同阿娘一块儿睡……”
程夫人和程钤闻言都有些讶异，平日里程锦要同程钤更亲近一些，今日是怎么回事？
“阿锦，别胡闹！”程钤板起脸来，不赞同地看着她。
程夫人却有些好笑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同你大姐闹别扭了？”
“阿娘，我何时同她闹别扭？”程钤不乐意了，她又不是小孩子，更不是那种不懂轻重的人，如何还会同妹妹闹别扭，也不知素来懂事的程锦为什么好端端地闹这一出。
“我就是要同阿娘睡，”程锦将头埋在程夫人的臂弯里，“一想到明日要进宫，我就害怕。”
“那夜闹事的时候，进了大理寺怎么不见你害怕？”程钤也恼了，程锦方才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现在却这般做作，叫她怎能不恼。
“好了，好了，阿锦年纪小不懂事，你同她计较什么？”程钤越是生气，程夫人就越发觉得是程钤方才说了程锦，连忙出来和稀泥，“今夜便同阿娘一块儿睡，不妨事的。”
“父亲已经回来了，阿锦莫要不懂事！”程钤瞪了程锦一眼。
程夫人却嗤笑一声，“你父亲回来自有柳氏伺候，同我们也无甚干系，何况清虚观打醮，他还没入府便转道去了清虚观，这几日怕是都不会回来了。”
做儿女的探听父母之间的事儿，多少让人有些尴尬，程夫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明明白白的是对程平眼不见为净，程钤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得逞之后的程锦面无得色，一反常态变得格外安静，程夫人只当她是被吓着了，强撑着精神安慰道，“阿锦不必担心，太后是你亲姑母，最是和善不过了，明日一切皆有阿娘在，你跟着阿娘便是。”
程锦朝她勉强笑了笑，“阿娘，我省得的。”

第八十八章 禁术
程夫人精神不济，第二日一早又要进宫，早早便同程锦睡下了，本想着要在睡前再嘱咐程锦几句，却实在撑不住，沉沉睡去。
程锦静静躺着，听着程夫人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和缓起来，便也闭上了双眼。
夜色渐深，颐心堂似也陷入了沉睡，值夜的丫鬟偎在榻边打着盹儿，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程锦觉得自己能够感受到这个小小的颐心堂所发生的一切，下人的声，风吹树叶的轻响，远处遥遥传来的打更声……
程夫人的呼吸突然变得忽快忽慢，喉中发出“嗬嗬”轻响，尽管光线昏暗，但她还是能够“看”得到她面如金纸，榻边的小丫鬟似乎早已习以为常，毫不在意地继续睡着。
程锦缓缓坐起，看着程夫人，犹豫了几息，突然伸手点向了程夫人的胸前，随后右手快如闪电，程夫人的几处大穴已经插上了银针。
原先诡异的呼吸声再次变得平缓，程夫人的脸色也渐渐安详起来，程锦的手心却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这套银针是她前不久刚让人给她打的，家里人也只当她爱玩，全没当一回事，哪里知道她曾经也是个医道高手。
但到底这么多年没动过银针，就如初拿笔的她一般，早就手生了，方才封住程夫人的睡穴，费了她许多功夫，下手的速度虽快，但在下手前却是慎之又慎，生怕有所差池。
南蛮的蛊十分古怪，每只蛊的习性皆不相同，她不知程夫人中的这只究竟是什么，不敢冒然相解，只能解开程夫人的衣领，用银针扎破自己的手指，以自身的血气在程夫人胸口书写符咒引蛊出来。
这手法是当初她在南蛮时向一位老祭司学的禁术，除了操作起来十分繁复之外，这种以血引蛊之法，实际上是以命换命，将蛊引到另一个人的身上，不仅如此，另一个人所受的苦楚是原主的十倍，最要紧的是，另一人须得心甘情愿，否则只要稍一反抗，两人皆有可能当场殒命。
这种禁术因她前世身子太差，从未施展过，后来虽然说与苏寻听，但苏寻没有去过南蛮，也没有见过蛊虫，便是知晓，也不过是纸上谈兵，怕是并不曾真的学会，她两辈子第一次施展这种禁术，虽然看着沉着冷静，却是始终悬着心。
这只蛊在程夫人体内待得太久，已经将她的精气吸得七七八八，何况此时蛊毒已经发作，程夫人随时都有可能殒命，而她年纪尚小，又天生神力，精力旺盛，养这么一只小小的蛊应该不在话下，等她找到机会把它解了便是。
子女对父母的爱，出自人之天性，程锦今生做了程夫人的孩子，也心甘情愿为她付出自己的所有。
程夫人的呼吸始终平稳，神色也依旧安详，胸口的鲜血渐渐渗入皮肤消失不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有些忐忑，不知这禁术究竟成了没有，谁知刚一起念头，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瞬间寒毛直竖，似是身体里有一只被困住的巨兽想要破体而出，想要毁灭一切，甚至想要主宰她的神智，烦躁甚至是暴戾充满了她的脑海，将她死死网住，无法挣脱。
“区区小虫，也敢放肆！”
越是痛苦，她便越是清醒，眼底猩红却始终冷冽而清醒，仿佛又置身于之前五十年间那如炼狱一般的思华宫里，积蓄已经的力量忽然化为那来自灵魂深处的一声暴喝，暂时镇住了那只蠢蠢欲动的蛊虫。
程锦长舒一口气，那只蛊虫暂时被镇压下去，虽然依旧在伺机而动，但在没有主人召唤的前提下，它暂时也不敢孤注一掷对她做什么，而她的神魂之力比程夫人要强大许多，只要再给她一些时间，她便一定能解开它。
程夫人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若不是一早就要进宫，她还真想多躺几刻。
“阿锦，阿锦……”程夫人推了推睡得香沉的程锦，心有不忍地柔声道，“阿锦先起床更衣，待会儿在路上还能再睡一会儿。”
程锦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点了点头，由着青萍进来扶她起身，程夫人却皱起了眉头，“阿锦，你今日的脸色怎地这样难看？昨夜可是睡不安稳？”
程锦只觉得身上软绵绵的，也不知道是困是累还是昨晚那只虫子在搞怪，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惹得程夫人心疼不已。
“你睡不安稳怎地也同我说？”程夫人瞪了值夜的小丫鬟一眼，“你是怎么做事的？锦姐儿一晚上没睡好，你倒是睡得香！”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跪了下去，“奴婢有问五姑娘可是要喝水要起夜，五姑娘说不要，让我自去睡……”
“阿娘莫担心，我只是有些认床罢了，待会儿在车里躺一躺便好了。”程锦懒洋洋地连续打了几个呵欠。
“你们多用些粉遮了阿锦眼底的青色，用这支金丝牡丹如意簪，显得庄重大气……”程夫人心疼不已，顾不得给自己打扮，亲自指点丫鬟们给程锦装扮。
“夫人，”胡嬷嬷上前朝程夫人使了个眼色，程夫人立刻会意，立刻随她去了外间。
“夫人，不是老奴多嘴，今日怕是不便把锦姐儿打扮得太过出彩，还是平常素净些好。”
程夫人不解地看着她，程锦是她的掌中宝，平日里因着痴傻，没少受人嘲笑，今日进宫虽有可能要受太后申斥，可她并不觉得程锦有什么错，她恨不得把程锦打扮得光彩夺目的，让人看看她的乖宝有多好。
“皇上如今亲政了，眼瞅着下一步就要大婚了，太后会不会有亲上加亲的念头？”
程夫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太后不会有这念头的，承恩侯府要军功没军功，要文才没文才，阿锦那个父亲更是文不成武不就的，太后早就嫌这个娘家上不得台面了，哪里还会让皇上继续在咱们家这滩烂泥里越陷越深？”

第八十九章 担心
程夫人是书香门第出身，她的父亲也曾官至知府，这出身在京城勋贵世家中不够看，但在承恩侯府中却是一等一的好出身，说话做事也比其他几个主子更懂规矩一些，程平他们兄弟几个只顾着自己花天酒地，万事不管，她就要格外操心一些，对朝内外的局势看得反倒比寻常妇人通透。
“咱们这皇后啊，不是在勋贵家里出，就是在那些文官世家里出，钤姐儿在京中闺秀中样样拔尖，太后都没动过心思，何况是阿锦，她年纪还这么小，又傻了这么多年，别说是进宫了，怕是说亲都不易。”程夫人这几日都考虑让聪慧的程锦去走读书入仕之路了，显然是受程钤的影响，对她的婚事很不看好。
“可是锦姐儿也生得太好了些，”胡嬷嬷提醒道，“除了皇后之外，还有四妃呐，前朝的容妃出身贵胄，可进宫时也只是个贵人。”
皇后不仅要看家世，还要权衡利弊，但妃嫔却未必，低位份的妃嫔更是不会在乎太多了，否则程太后也做不了程太后。
程夫人悚然一惊，“没见太后有这个意思……”
“承恩侯府毕竟是太后的娘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呐，侯府平日也多仰仗太后和皇上的恩宠，但是一旦皇上大婚了，承恩侯府和皇上的关系怕是要远了。”胡嬷嬷低声道，“何况锦姐儿生得太好，兴许太后之前没这心思，见了她之后便有了这心思。”
程夫人嫁入侯府，痛苦了一辈子，程钤程锦若是嫁入皇家，又如何会幸福？
程夫人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你说的对，我们没有那个心思攀龙附凤，太后未必没有那个心思。”
程夫人自己也是女人，以己度人大概能够猜到程太后的心思，她不懂朝堂，可以潇洒地放权退居后宫做太后，但是后宫是她的天下，她真能容忍不和自己一条心的儿媳染指？
要知道程太后今年还不到四十，远不到养老的时候，以她的精明算计，恐怕不会那么轻易放权。
但程太后就隆庆帝这一个儿子，隆庆帝在她心里显然是第一位的，为了儿子着想，她得给隆庆帝选一个有家族助力的皇后，但这样的皇后注定不好拿捏，直接威胁到她在后宫的地位，为了和皇后抗衡，她很有可能要选一个自己信得过的女子入宫为妃。
程夫人的后背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这个女子除了程家女不做他想，而程家适龄的女子换作从前只有程钤一人，但如今程钤的名声有损，若程锦的容貌出挑……
程家的候选人兴许就成了两个！
换作别人家，早就迫不及待将女儿送进宫里去攀龙附凤了，若是宫中太后有这个意思，别说是一个女儿了，将所有女儿都送入宫，在有些人看来都是值得的，但程夫人却是个真心疼爱子女的，哪里舍得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里那腌地方，什么四妃，什么贵人，说得好听，还不是做妾的。
她的女儿，无论是钤姐儿，还是锦姐儿，哪怕在家里呆一辈子不嫁人，也绝不给人做妾。
程夫人咬牙，开始考虑待会儿进宫如何劝程太后打消这个主意，哪怕将祸水东引，把三房和家里那几个庶女全送进宫里去，也绝不允许程太后打程钤程锦的主意。
为母则强，为了自己的女儿，她可以做出任何事。
她心里有了计较，看着妆镜中被打扮得明艳无双的程锦，便有些不自在了，亲自上前给她擦去了粉，又卸掉了头上的簪子。
“你年纪小，粉擦得太重倒显得过于老气了，这支牡丹簪子也不衬你……”
青萍和红绡都一脸茫然，这粉是程夫人让擦的，簪子也是她让簪的，分明就很好看，怎的就不好看了？
程锦无可无不可地随着程夫人为自己打扮，平平常常的发，就是她平时在家中的装扮，哪里用得着她一早起来梳妆打扮呢。
“太后是你嫡亲的姑姑，是再慈蔼不过的了，待会儿见了太后，你不用紧张，照阿娘说的那样问好就是了，太后向来不拘礼，不会挑剔的……”程夫人在马车中，不住地唠叨着。
程锦定定地看着程夫人，从见面起，程夫人的嘴就没停过，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
她这是在紧张？
可身为承恩侯夫人，她该是经常入宫觐见的。
难道是为了自己紧张？
看着也不像，她的眉眼中的忧色，是昨日所没有的，莫非是胡嬷嬷同她说了什么？
她反复念叨着那几句话，不像是在嘱咐她，反倒像是在自我安慰。
“这么看着阿娘做什么？”程夫人被她看得很不自在，不放心地拍了拍她的胳膊，“锦姐儿？”
“阿娘”她撒娇地靠向程夫人。
程夫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我还担心你又痴了。”
“我是看阿娘的脸上隐有忧色，担心阿娘呢。”
程夫人一怔，半是欣慰半是心酸地看着她，“锦姐儿长大了，懂得心疼阿娘了，阿娘没事，进宫之后乖乖照着的阿娘说的做，没事的……进宫之后，可不能再唤阿娘了，要唤我母亲，这是规矩。”
单是为了这称呼，承恩侯府就没少被人笑过，泥腿子出身的老承恩侯一家是喊惯了“阿爹”“阿娘”的，可京里的勋贵世家，可不兴喊什么“阿爹”“阿娘”，见了双亲都得恭恭敬敬地唤一声“父亲”“母亲”。
程锦他们几个和程夫人亲昵，也不管旁人怎么想，自顾自地喊程夫人“阿娘”，程夫人在家也都纵着他们，但在外便要摆出侯府的款儿来了。
程锦扯唇一笑，无论是“父亲”“母亲”，还是“阿爹”“阿娘”，不过都只是称谓而已，偏有人矫情爱找茬挑刺，她本不欲搭理，但到底不想让程夫人难堪，只得乖乖点头应下。
程夫人见她乖巧，心里早就软成一片，她如珠似宝养着的女儿，便是九五至尊也别想抢去做妾。

第九十章 唠叨
程锦折腾了一夜，已经困得不行了，又一直耗费着自己的精神警惕着体内那只虫子，再被程夫人一路上如和尚念经好一通叨念，更是昏昏欲睡，歪倒在一边，耷拉着眼皮点着头，完全没把程夫人的叮嘱放在心上。
程夫人见她这副惫懒的模样，这话头就更止不住了，但又转念一想，现在的程锦比从前那痴痴傻傻的样子已经是长进了不少，已是老天对她格外的恩赐了，她不能太过苛求，折了程锦的福分，便又忍了下来。
程锦是真的困，十几年来从没有人要求过她什么，她自然也就养成了一副散漫的性子，就算现在魂魄归位，前世被压抑过了头，如今仗着家人宠着她，也是随心所欲惯了。
何况赵华那世本就是后宫之主，她哪里还会觉得入宫有什么可紧张惧怕的，任凭程夫人和程钤担心得不行，依然照睡不误。
程夫人看着歪在一侧的女儿，心疼地找来几个软垫，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程锦动了动身子赖在软垫上睡得更香，原本梳得齐齐整整的发髻微微松开了。
云鬓半偏新睡觉。
她蓦地想起一句诗，再定睛望着傻了十一年的女儿，她一向只觉得程锦乖巧可爱，若不是胡嬷嬷提醒，她还不曾留意她的容貌竟然生得如此之清灵绝美。
如今年纪尚小，就已经是个美人胚子了，再过数年长开了，恐怕真得名动京城了。
程家人个个都生得一副好皮相，程老太爷当年就是翩翩少年郎，程老夫人更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美人儿，四个孩子承继了他们的优点，否则程太后当年也不会有资格入了安郡王府承宠多年，生下一子二女。
虽然程平如今年岁渐长，同程夫人早已离了心，但是当年也是个俊俏的少年，让程夫人一见倾心，也曾在心里为同他定了亲暗暗欢喜，可惜世上没有那么多金玉良缘，他的荒唐已经让未嫁时的她凉了心，嫁过来之后，知道他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枪头，心中又更添不满。
若不是还有四个玉雪可爱的孩子，怕是她早就撑不下去了，她轻抚着程锦的头发。
这孩子的容貌犹胜过当年的程太后几分，只是早年痴傻，五官不谐，让人忽视了她的长相，如今她在娇美之中，更添了几分天然灵动。
程夫人叹了口气，她生得这般美，也不知是福是祸，原想着若她的痴病好不了，就索性将她留在家中，让两个儿子养她一辈子，也好过让她去婆家受磋磨。
她现在大好了，虽然聪明机灵，可是针线女红，管家理事……女孩子们该学的她是一样都没学会，又让自己给惯得这般惫懒，便是聪明会读书，又哪里还能说上什么好婆家？若真像程钤说的那般，让她去考科举，在姻缘上恐怕要更艰难一些了。
就算有那些贪图她美貌的儿郎，以色侍人又如何能长久？
她是又盼她能觅得良人，又怕她嫁去婆家受磋磨，程锦不比程钤稳重懂事，不会讨那些挑剔的翁姑欢喜，有时候她还真宁愿她在家里呆一辈子，至少还有她宠着护着。
程夫人长叹一声，还是男子好，不知道少受了多少罪。
她抬手将程锦鬓边的一缕散发勾到脑后，突然想到她已经十一了，与隆庆帝相差不过七岁，要是今日进宫，太后并无那个心思，却让隆庆帝相中了，那可如何是好？
这心思刚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她就出了一身冷汗。
程锦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睁开眼，正对上程夫人苍白的脸色，不由得吓了一跳，立刻清醒过来，“阿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难道她体内的蛊虫还未处理干净？抑或是身体有什么损伤？
她惶急地拉住程夫人的手腕，手指随意一搭，面上就露出奇怪的神色来了，这脉象除了心跳得快一些之外，很是正常啊。
程夫人反手握住她的手，一脸严肃道，“待会儿入了宫，不准到处乱看，太后没让你抬头，不准随便抬头，若是遇着了皇上，就算皇上让你抬头，也得老老实实垂着眼……”
“阿娘不是说太后是姑母，很慈蔼吗？”程锦纳闷道，程夫人这一路究竟在怕些什么？
程太后和隆庆帝，她从前都是见过的，的确不是什么严厉之人，对那个痴傻的她都不曾露出过厌恶的神色，如今她好了，哪里就不能抬眼了呢？
“姑母是姑母，可她更是太后，你现在是入宫，得讲规矩，不能轻慢了，阿娘和你大姐之前嘱咐你的话，千万不能忘了。”程夫人叮嘱道。
程锦生来痴傻，规矩自然是没学过的，现在再教也来不及了，昨夜只是简单嘱咐了她几句，想来太后也不会过于计较，只盼着她低眉顺眼，太后要申斥便申斥，只要不注意到她，混过这一关便好了。
程锦乖顺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不以为然的，她毕竟有赵华那一世的记忆，赵华是被世家精心调教出来的名媛贵女，又做了那么多年的皇后，论规矩，程太后可远不如她。
程太后现年不过三十有七，正值盛年，虽退居后宫不问政事，但毕竟年轻，隆庆帝又尚未大婚，她无须做出一副老迈寡妇的模样，每日打扮依旧精心，指尖染着红红的豆蔻，正同两个女儿在慈宁宫里读话本子玩。
这些日子女学放春假，姑娘们都相约出去踏青赏景，两位公主不便出宫游玩，只能被拘在宫里陪程太后说话玩笑。
“唉，文相也是可怜，为了一个异国公主竟然终身不娶，我要是太祖爷爷就直接赐婚了。”安阳公主嘟着嘴道。
“赐婚？难道让文相去北蛮和亲？”常阳公主嗤笑道。
“郎情妾意怎么叫和亲？那叫成人之美，可惜一对有情人天各一方……”
“就北蛮人那长相……说不准那北蛮公主比文相还高大，我就不信文相能看得上，这话本子净是胡扯。”常阳公主不悦地将话本子搁到一边。

第九十一章 太后
“我知道你喜欢那个说文相同青乡公主的话本子，”安阳公主狡黠地笑道，“姐姐这是把文相当成绍安哥哥了吧？”
程太后笑嘻嘻地听着两个公主聊着话本子，眼神慈爱而温柔，直到外头伺候的宫人大声禀道，“承恩侯夫人、程五姑娘觐见。”
“快宣进来。”程太后的笑意微敛，两个公主却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伸长了脖子张望。
程夫人同程锦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程太后挥了挥手，“行了行了，都是自家人，还讲究那么多虚礼作甚，锦姐儿这是大好了？快上前让姑母看看。”
程夫人的心“咯噔”了一下，目光紧紧锁着程锦，既怕她出什么纰漏，又怕她锋芒毕露，入了程太后的眼。
程锦乖巧地上前，如行云流水般行了个宫礼，虽不曾抬起头来，却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这可把两个公主给看傻了，“这是真好了？世上竟真有这样的奇事！”
“定是好了！竟然会行礼了！”
程夫人垂首掩去眸中的愠色，她们这是拿程锦当猴儿看呢。
程太后是程家的长姐，虽然贵为太后，三个弟弟也不与她亲近，她却从不曾远了娘家，毕竟她无所依恃，就算弟弟们再不堪，她唯一能仰仗的还是只有他们。
所以无论是跟随先帝在潜邸之时，还是隆庆帝登基之后，两个公主都同程家的几个小辈相熟，真如寻常表姐妹一样亲近，程锦过去的傻样儿，她们也没少见过，是真没想到那个痴儿竟能像模像样地行礼了。
“可见圆明大师是真的灵验！”程太后终于露出了高兴的神色，傻子突然恢复如常人，她本是不大相信的，哪怕程老夫人也捎话过来，说程锦已经大好了，是如何如何的贴心，她也怀疑这是程夫人做的手脚，因此并未如何放在心上，赏是赏下了，却不曾有过要召程锦进宫来看看的念头。
若不是隆庆帝提起，她又亲眼所见，还真的很难相信，世上竟真有这等事，最重要的是这事儿还出在她的娘家。
无论如何，只要这事儿是真的，程锦就是大梁祥瑞，她自是乐意自己娘家的筹码能重上几分，看着程夫人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温度，“我早同你说过，既然圆明大师说了，就莫要担心，锦姐儿吉人自有天相，你看看，这可不是天大的造化吗？”
“这都是承了太后洪福。”程夫人面上虽然看着高兴，但比往常多了几分拘谨，程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礼？”程太后给程夫人母女赐了座。
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并不像常人以为的那样高高在上，待娘家人更是温柔可亲。
程太后和那些名门贵女不同，她不过是一个小典吏家的长女，家中本就没有那么多规矩，在安郡王府虽受了几年调教，但到底和宫里不同，当时的郡王妃出身也算不得太高，并不会在规矩上磋磨她。
后来跟着先帝进了宫里没几年，就做了太后，既然做了太后，她的规矩便是后宫里最大的规矩，她愿意在宫里浓妆艳抹地读话本子，大家也只能奉承着，没人敢说她的不是。
再说了，谁说寡居的太后就非得日日素服，吃斋念佛？
隆庆帝乐意让自己的亲娘高兴，老大人们也不屑将手伸到后宫，管一个寡妇的饮食起居，这些年程太后在后宫的生活实在是顺心顺意，若不是隆庆帝大婚在即，恐怕她会一直顺心下去。
两个公主到底年纪小，不似程太后和程夫人一肚子弯弯绕绕，她们还是少女心性，根本藏不住事儿，不住地打量着程锦，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恨不得把她看出一朵花来。
“真是打雷的那天夜里好的？”常阳公主按捺不住问道。
“大概是的，也不知怎么，脑子突然就明白了。”程锦垂眼答道。
“我记得，我记得，就是思华殿走水的那天晚上嘛。”安阳公主迫不及待地说。
“宫里的思华殿走水了？”程夫人倒是不曾留意到。
程太后随意地点了点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思华殿那日被雷劈中走了水，幸亏后来下了大雨，火势倒没蔓延出去，就是思华殿烧得剩下一副骨架了。”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幸亏是思华殿。”程夫人松了一口气。
“可不是嘛，”程太后心有余悸地点头，思华殿自从太祖皇帝大行后，就成了冷宫，如今更是没人住在里头，年久失修，被雷劈中了，烧了也就烧了，要是当时被雷劈中的是慈宁宫，那可就要命了。
程锦盯着脚下熟悉而陌生的地砖，有些许感慨，人死如灯灭，哪怕坊间将萧晟传得再深情，将她传得再贤德，五十年后也不再会有人把那个没有留下任何后代的庄敬皇后放在心上，就连那个传说中寄托着萧晟深情的思华殿化为灰烬，也没有人在意。
不过幸亏如此，不会有人把她的突然痊愈和思华殿联系在一起。
当初她有一代贤后的美名，在大梁的许多地方，她的名望甚至不逊于萧晟，她还在世的时候，就有多地为她立了生祠，是以萧晟不敢让任何人知晓他对她做了什么，就连他的子孙后代都只以为他当真痴情，对发妻念念不忘，才在宫里修了这么一处地方，谁都没往大梁的风水江山上想。
不知道萧晟当年会不会料到五十年后会有这么一出，他为了自己的子孙，修建思华殿拘禁她的魂魄，却也是因为他子孙的轻忽，让她逃出一条生路。
程锦乖乖坐在一边，对这座囚禁她前世，连死后都还不放过她魂魄的皇城内院有着无比的抵触，她的心绪一动，体内的那条蛊虫便开始趁机兴风作浪，那股暴戾黑暗的情绪在她脑中翻涌，想要趁机渗入影响她的神魂。
一意识到这一点，她连忙屏气凝神，清除杂念，才将那条蛊虫压制下去，但到底耗费精神太过，眼皮子又开始耷拉下来。

第九十二章 有趣
“咳咳，”程夫人一眼瞥见程锦在那儿打瞌睡，忍不住低咳几声。
程锦猛地惊醒，那惶惑无助的模样逗得程太后和两位公主笑了起来。
“昨夜没睡好？”程太后的态度和蔼，似是不以为忤。
“这孩子被我惯坏了，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今儿个要入宫，一大早就起了，一路上不住地打瞌睡。”程夫人神色尴尬，但能在程太后面前这样亲昵闲聊这些琐事的人却是不多。
“做娘的哪有不惯孩子的？常阳和安阳也是被我惯坏了，我就乐意这么惯着，也就做姑娘这么几年能松快松快。”程太后叹道，望着程锦的眼神愈发柔和，“从前没发现，锦姐儿还真是个美人胚子。”
程夫人笑容有些勉强，“只可惜她痴傻了这么多年，什么规矩都没学，嫁人我是不指望了，省得被人嫌弃，家里也不是养不起她。”
“我知你心疼锦姐儿，可也不能这么想，别说锦姐儿现在大好了，就算还像原先那样，也不能一辈子不嫁人，那才是害了她，有我在，谁敢苛待她？”程太后正色道，“何况锦姐儿生得这么一副好样貌，实在是招人疼的，她现下年纪还小，规矩慢慢学着便是，左右是来得及的，我自幼也没学过什么规矩，还不是进了王府入了宫之后慢慢学的……”
若在往常，程夫人只会当程太后是在闲聊，可如今，她第一反应是程太后究竟是在暗示什么？
程夫人跪倒在地，“锦姐儿何德何能，哪里敢同太后相比！”
程太后面露不悦，“芳华，你今日是怎么回事？你是我亲弟妹，我还能吃了你？”
程太后为人宽厚，连宫人都不曾有过苛待，最厌烦别人在她面前战战兢兢。
两位公主同程锦都面面相觑，也不知程夫人和程太后怎么好端端的，就起了争执。
尴尬间，隆庆帝竟然突然来了，程太后神色捉摸不定，似是觉得意外，有似是觉得在意料之中，程夫人担心程锦，更是战战兢兢。
“舅母不必多礼，”年轻的帝王很是谦逊，待程夫人十分礼遇，见程夫人低着头，程太后的脸上也有些愠怒，不由得觉得奇怪，程太后同这个舅母关系向来不错，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两人起争执。
“母后方才在同舅母说什么呢？”隆庆帝坐到程太后身侧，主动奉上了一盏茶。
程太后最看重的便是自己这个儿子，接过他的茶立刻舒展了眉头，“不过是说些闲话，正说到你锦表妹的事儿。”
说到这里，程太后特地多看了隆庆帝两眼，若不是隆庆帝提起，她根本就想不到要宣程锦进宫，这程锦虽然年纪小，过去又是个痴儿，但如今看来生得极好，莫非他在外头见过程锦，动了什么心思？
隆庆帝似是并未察觉到程太后的想法，一脸兴味地看着一板一眼给自己行礼的程锦，“这位就是锦表妹？快快请起，听说你前几日大好了？”
隆庆帝虽然八岁登基，但这些年被内阁的几位大学士教得很好，不仅模样俊朗，待人接物也让人如沐春风，就连程夫人都说不出一个不好来，若他不是皇帝，只是程钤程锦她们的表哥，她拼了老脸不要，也要为女儿谋这样的好夫婿。
可惜齐大非偶，做皇帝的人后宫定是要三宫六院的，她的女儿可不能去受那种委屈。
“托皇上的福，臣女前几日也不知怎地，突然便明白过来了。”程锦没想那么多，既然隆庆帝问了，她也就干干脆脆地答道。
程锦一开口，程夫人的手心渗出汗来，程锦模样好，声音脆甜，虽然年纪小了点儿，但带着天真烂漫的娇憨，谁知道隆庆帝会不会动什么心思。
隆庆帝忍不住大笑起来，“朕可不敢居功，若是托我的福，你十年前就该大好了。”
程锦觉得萧家倒还有这么个不矫情的孩子实属难得，也跟着抿嘴笑了起来，她一笑，程夫人就更紧张了，紧盯着隆庆帝，生怕他看上了程锦。
她实在是多虑了，程锦如今才十一岁，活脱脱就是个孩子，在隆庆帝眼里，她和两个妹妹年纪相仿，就真是个小妹妹而已，不过是想到那日她刁钻狡黠，还坑了他一把，今日却活泼可爱，一副乖巧的模样，觉得有趣而已，“没想到你真能大好，有你这般际遇的实不多见，你也算是我大梁的祥瑞了，今后少去平康坊那种地方……”
程太后并不知程锦那日和祁王世子闹出的事儿，一脸奇怪地问道，“什么平康坊？”
程夫人连忙跪倒请罪，“是锦姐儿不懂事，那日在平康坊开罪了祁王世子。”
“怎么又是祁王世子？！”程太后的脸沉了下来，前些日子程钤刚被祁王世子坏了名声，如今又是程锦！
作为太后，祁王就是她头顶的一把剑，虽然他远在千里之外的南边，却实打实地威胁着自己儿子的皇位，影响着自己的地位，这个祁王，自先帝去后，就处处膈应她，如今她的儿子也来膈应她了！
“锦表妹年纪尚小，开开玩笑，倒也不妨事，”隆庆帝笑意豪爽，似乎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我看锦表妹如今聪明伶俐，若是不去女学读书实在是可惜了，说不定将来我大梁又能出一名女官。”
隆庆帝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意，这话却说得没头没脑，听得程太后一头雾水，程夫人虽然也不解，但大概知道同程锦那日在平康坊、大理寺的胡闹有关，毕竟赵青山是隆庆帝的侍卫统领，那日发生的事儿自是要同隆庆帝禀报的，哪里会想到程锦是见着了隆庆帝，而有意招惹的。
“皇上既然这么说，等开了春假，你便送锦姐儿去女学吧。”程太后对程夫人笑道，转而对隆庆帝道，“圆明大师当年就说过，锦姐儿那时候是走了魂魄，等机缘到了，魂魄归位，自然就会大好了，当时我还不信，现下见锦姐儿如此聪敏可爱，才知道大师真是佛法精深。”

第九十三章 公主
程太后信佛，尤其迷信大觉寺的圆明大师，但隆庆帝却是不大信的，程太后一找到机会就为圆明大师美言几句，隆庆帝只是含笑不语。
程太后有些失望，但还是双手合十，对程夫人道，“芳华，你可得带着锦姐儿到大觉寺多捐些香火钱。”
“太后说的是，锦姐儿刚好那几日便打算带她去大觉寺的，正巧老夫人十五那日不爽利，这事儿也就耽搁下来了，过几日便带锦姐儿去大觉寺，只可惜圆明大师还在外云游未归……”
“外祖母的身子好些了吧？”隆庆帝关切地问。
“回皇上的话，老夫人已经大好了。”程夫人连忙规规矩矩地回答。
“母亲这些日子身子如何？”程太后还是一脸担心，那日程老夫人饮酒过量，虽说酒劲过后，人也就好了，但还是担心她年纪大了，那样醉上一场，伤了她身子的元气。
“太后尽管放心，老夫人的身子一切都好，这些日子每日都照常听戏，精神头很足。”
“那也不能掉以轻心，她年纪大了，你要多看着点儿，酒是万万不可再沾的了，太医开的补药，也得盯着她按时吃了。”程太后贵为太后，但对自己的母亲也颇为无奈。
谁能想到程老夫人年纪这么大了，还贪玩好酒，程夫人性格端肃还好一些，最可恨的是那个宋氏，为了讨好程老夫人，毫无分寸，竟敢偷偷送了一坛子酒给程老夫人，遇上那么个毫无自制力的老人家，竟把自己给喝醉了，吓得一大家子人鸡飞狗跳的，她当时都在宫里急得直跳脚，幸亏程老夫人无事，否则她非要宋氏陪葬不可。
隆庆帝百忙之中特地来这儿一趟，自是不耐烦听她们妇人扯这些闲话的，不过是对那个突然从傻子变得牙尖嘴利的小表妹有些感兴趣罢了，如今将她送进女学，见到她苦着脸，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之后，心情大快。
“皇上，文大人来了。”近侍在他的耳边低声道。
程锦耳力惊人，睫毛颤了颤，这位文大人怕就是引得无数少女春心萌动，文定年的后裔文绍安了，似乎还挺受隆庆帝看重的。
隆庆帝立刻起身同程太后告罪，回书房去了，刚才还十分稳重的常阳公主突然变得神色恍惚，目光一直跟着隆庆帝出了殿门。
“你们三个想必在这儿也坐不住了，常阳，你带两个妹妹出去玩儿罢。”见隆庆帝走了，程太后也朝三个孩子挥了挥手。
常阳公主讷讷回神，立刻乖巧地带着安阳公主和程锦出去了，只是话比刚才少了许多。
“阿锦，你来过宫里吗？”安阳公主和程锦年纪相仿，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拉着程锦说个没完。
“该是没有的，”离了程太后的视线，程锦也明显变得活泼起来，“我那时候傻乎乎的，若是进宫怕会冲撞了贵人们。”
“你过去其实倒也还好，我在承恩侯府见过你几回，虽然傻，但也不莽撞。有一回你还跟在我身后讨糖吃呢，我同你说，只要你把侯府门口的石狮子给举起来，我就给你糖吃，你还真应下了呢，若不是钤姐姐他们拦着，你怕是真要去把那石狮子给举起来呢……”安阳公主口无遮拦地大声嘲笑道。
“想必是我之前在大觉寺举香炉的事儿传了出来，大家伙见了我，总想让我举个什么东西。”程锦非但没有恼怒，甚至连半分尴尬都没有，反倒同安阳公主说笑起来，仿佛被嘲笑议论的那个不是自己。
安阳公主有些惊讶地看了程锦一眼，她是个直性子，自小生在宫里，性情娇纵，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等到话说出口了，才回过味儿来觉得似是有些伤人，若是寻常闺秀听到她刚才这番奚落，怕是要羞愤落泪的，偏偏程锦竟然是个心大的。
安阳公主本就对程锦好奇，又见她爽利活泼，不似之前见到的那些娇滴滴的姑娘们心眼小得和针眼儿似的，对她多了几分亲近之感，“你既是第一回 进宫，我们便带你四处看看，免得你下回再来识不得路。”
三人进了御花园闲逛，如今的御花园可比赵华那时候大得多，也经不少花匠精心打理，倒还真有几分看头。
面对这一处处熟悉而陌生的景致，程锦的心绪已经不再起伏，任凭那蛊虫再怎么作怪，也不能动摇她的神志。
“魂魄归位是什么感觉？”安阳公主一脸好奇地问。
“之前浑浑噩噩的，后来就像被雷打了，突然间就明白了，能记事也能说话了，整个人都觉得轻松通透了许多。”
这几日，不知有多少人好奇地上门打探，这番话程锦说得嘴皮子都快起茧了，安阳公主却听得津津有味。
“世间竟有这等奇事，可你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生来少了魂魄？”安阳公主好奇地问。
“我也不知道。”程锦眨巴着双眼，毫不心虚地扯谎，“莫非是圆明大师所说的机缘？”
“我听说是舅母怀着你的时候被一只狸猫吓着了，说不定你的魂魄就是被那只狸猫给吞了。”安阳公主口无遮拦地说道。
程锦有些讶异，她也听过这个传言，程夫人怀着程锦的时候是被气着了，当然不是狸猫，而是家里那只“狐狸精”，怕是安阳公主年纪小，听人在私下议论，却只听了一半，便传成了什么狸猫。
“安阳！莫要浑说！”一直在走神的常阳公主突然回过神来，瞪了安阳公主一眼，“这话若是传到母后耳里，定是要罚你去佛堂抄经的！”
安阳公主嘟着嘴，拉着程锦的手，“母后动不动就要罚人抄经书，常阳姐姐也好生无趣，助纣为虐，阿锦，我们不理她，到后头玩去。”
“什么叫助纣为虐？”常阳公主又好气又好笑，“我还不是怕你被母后责罚？舅母是长辈，岂可乱传她的闲话？传扬出去，定有人要说我们长舌。”
安阳公主朝她吐了吐舌头，不服气地说，“这里就我们三个，如何会传扬出去？皇姐就爱瞎操心。”

第九十四章 龃龉
“那些说人长舌的人，自己又能好到哪儿去？智者不语，君子寡言，那些动不动就喜欢品评别人的人，定不是什么大德君子，是真正的长舌。”程锦一哂。
“是极，是极，还是阿锦说的有道理！深得我心！”安阳公主哈哈大笑。
常阳公主的脸上也泛起一丝浅笑，程锦这话乍听起来，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
“等开了春假，你就要同我们一块儿去上学了，女学的规矩多，要求又严，我本担心你不适应，如今看来，你倒挺会讲道理的，到时候怕是先生们都说不过你了。”
“公主实在是抬举我了，我宁可在侯府的族学里读书。”程锦苦着脸，进了女学，得日日住在国子监，不便偷懒，实在是同坐牢没什么区别，何况如今的侯府似乎也并不太平，她还真是放心不下。
安阳咧嘴笑了起来，一副“看你不开心，我便放心了”的模样。
“我当年进女学的时候，没少私下里哭鼻子，宫里已经够不自由了，女学比宫里还要无趣！最可恶的是那些规矩，比宫里的还多！到时候莫要指望我护着你，我自个儿挨的罚怕是也不比你的少。”
程锦愣了一下，国子监的女学是她前世一手创办的，鼓励女子读书求学，讲的便是“自由”二字，哪来那么多规矩要求，不由得奇道，“女学的规矩很多么？”
“那是自然，”安阳公主苦着脸道，“便是我同皇姐在女学读书时，也只能住在女学，不能回宫呢，轻易不得出学堂，你若想出一趟门，还得让舅母亲自去向学监请假，咱们的学监是鸿胪寺卿夫人兼着的，她娘家是一等一的清流，最是不好说话，眼里只有那些清贵人家的名媛千金，便是对我和皇姐也看不上……还有，还有女学只肯让我们带一个侍女，许多事都少不得自己动手……”
安阳公主是金枝玉叶，身边的宫人有数十人，自是过不惯那种亲力亲为的日子，但对程锦来说，这倒算不得什么，唯一苦恼的是入了女学，再想像如今这样三不五时地溜出去是不可能的了，隆庆帝正是瞅准了这一点来整治她的呢。
若只是玩，忍忍也就罢了，偏偏她体内还有一条蛊虫，这一时半会儿的虽是镇住了，但终究是个隐患，她得在进女学之前，尽快解决掉它。
“皇姐，你说是不是？”安阳公主抱怨完，还意犹未尽地拉着常阳公主。
“嗯，什么？”常阳公主正望着御花园外的一处发愣，被安阳公主一拉，这才回过神来。
安阳公主眼尖，发现了花园外闪过的一角衣袍，恍然大悟道，“我当你发什么愣呢，见到绍安哥哥的衣袍就这般神不守舍，若是当面见了他，岂不是连魂都给勾走了？”
“安阳！”当着程锦的面儿，被这么奚落，好脾气的常阳公主也有些恼怒了。
“我又没说错，你每回都这样，就连‘文绍安’三个字都听不得……”
“好了好了，别说这个了，你们说到哪儿了？”常阳公主又羞又恼，但也知道安阳公主执拗又娇纵，她要是真和她闹起来，恐怕她会当着程锦的面继续说个不停，只得强抑下恼怒，生硬地岔开话题。
两位公主虽是同胞姐妹，但安阳公主一出生便是公主，又因为是幺儿，很得先帝疼爱，自小就十分骄纵，兄妹三人中行二的常阳公主要更懂事一些，早就习惯了事事都护着妹妹，让着妹妹。
“我一想到日后也要去女学读书，就愁得连逛花园的兴致都没了。”程锦愁眉苦脸道，。
常阳公主朝程锦投去了感激的眼神，她却恍若未觉，似是完全没注意到安阳公主方才说的话，也没注意到两位公主的龃龉，一直在为自个儿读书的事儿苦恼。
常阳公主的心里舒坦了不少，笑道，“女学哪有安阳说得那么可怕，先生们都是再慈蔼不过的了，安阳方才是在逗你玩儿呢。”
“常阳姐姐，你能不能帮帮我同皇上表哥说一声，我在家中族学读书便好了，为什么非得去女学呢？”程锦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常阳公主笑出声来，“你莫听安阳胡说，女学可比你们府里的族学强多了，不知道有多少名门淑媛想入其门而不得呢，皇兄给了你这个机会，你可要好生珍惜才是。”
安阳公主在一旁捧腹大笑，“阿锦，你不用怕，钤姐姐也在女学读书，你们姐妹俩正好同我们俩正好作伴。”
宫里的公主除了常阳和安阳姐妹二人，还有几位公主，但只有她们二人是隆庆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故而在宫里最受看重和奉承。
但她们和那些公主、郡主们的关系一直不甚亲近，因为程太后的缘故，她们同程家的小辈们要更亲近一些。
“阿钤的脚伤还没好么？”提到程钤，常阳公主立刻关切地问道。
“大夫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怕是还要在家里休养些时日。”
“那个萧清明真不是东西，护国公府的那些人也不好，明知道钤姐姐在庄子上，还有意把萧清明这个浪荡子给放了进来，都是他们害得钤姐姐受了伤，等钤姐姐下回来女学读书的时候，怕是已经入夏了。”安阳公主一脸遗憾道。
“脚伤重要，你帮我带句话给阿钤，让她好生养着，莫要太过着急，我得了空便去瞧她。”常阳公主柔声道。
她的性格同程钤相似，两个做姐姐的，都是稳重柔顺之人，又是表姐妹，平日里的关系极好。
“你前些年一直傻着，怕是大字不识一个，女学里教的东西很难，你能跟得上么？”安阳公主想象程锦在女学里手忙脚乱的样子，竟笑了起来，“这样也好，你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尽管来问我。”
“就你这样还好为人师？”常阳公主没好气地转头对程锦道，“你道安阳为什么如此热心？她平日在学堂里最是顽劣，回回都要挨先生的责罚，这是拉你来做垫背的呢。”

第九十五章 宫室
程锦苦着脸，“我傻的时候要扛鼎，好了之后要当垫背，皇上表哥是故意整我呢。”
“是了，你定是得罪了皇兄吧？他那个人最是记仇！”安阳公主抚掌大笑。
“你和皇兄之前在宫外见过？可是在平康坊？”常阳公主要更心细一些，觉得今日隆庆帝的举动有些深意，似是冲着程锦来的。
程锦懵懂地摇摇头，“我前几日在平康坊见过赵青山大哥。”
“那便是了，青山哥哥日日跟着皇兄，你见到青山哥哥的时候，皇兄必定也在，说不定是坏了他的好事，记恨上你了。”安阳公主虽然是随口胡诌的，却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难怪他好端端地让母后把你召进宫来，就是为了报仇呀。”
“阿锦，莫听安阳胡说，皇兄贵为天子，不会为了一点儿小事迁怒于你的。”常阳公主一本正经地为隆庆帝开脱，但实际上却是为安阳公主方才的话转圜。
大凡做姐姐的总会更稳重懂事一些，有她们在旁护着，妹妹也就更任性肆意了，看着常阳公主的样子，程锦有些想念在家里的长姐程钤了。
“你那日去平康坊都玩了什么？”安阳公主兴致勃勃地问道，她虽不至于被日日拘在深宫，但想像普通女子那般日日出去闲逛是不可能的，对宫外的渴望丝毫不逊于程锦。
“我那日先去买了朱雀大街陈婆子家的酱肘子，老汤家的胡饼，还有糖葫芦、糖人、泥人，啊，还有宋记的胭脂水粉，吃了羊肉汤，最后阿远带我去了酒中仙……”程锦掰着手指头数道。
“酒中仙！里头的饭菜真是不错，比御膳房的还要好，你可尝了？”安阳的眼睛亮晶晶的。
“自是尝了，我饭量大，点了两轮方才吃饱。”程锦也意犹未尽地摸了摸肚子，她是真的饿了，从用完早膳到现在粒米未尽，饭量极大的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想起酒中仙的饭菜，觉得更饿了。
安阳公主更乐了，在宫里待久了，见的都是端庄优雅的大家闺秀，就连程锦的胞姐程钤也是正统的名媛淑女，程锦这样跳脱但又不蠢笨，更不做作的姑娘，让安阳公主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既是饿了，便去我的宫里喝茶吃点心罢，”常阳公主道，“宫里的点心虽比你们外头稀罕，但最是中看不中吃的，你且将就一下，填填肚子。”
“我们今日请你吃宫里的点心，等改日出宫读书，你可得请我们吃平康坊的点心，还有酒中仙，那可是你阿娘的。”安阳公主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了起来。
程锦正要答应，瞥见那被烧得乌黑的宫室一角，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地方？”
“那里便是思华殿，就是方才母后说的那座被雷劈了烧毁的宫室。”安阳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听说那是太祖为了庄敬皇后修的，大姐常和我说庄敬皇后的故事，我能过去看看么？”程锦一脸渴望地看着两人。
常阳公主有些为难，“那儿原就是冷宫，荒废已久，又被火给烧了，断壁残垣的，也没什么好看的，若是磕碰着可怎么办？”
“也没什么不能看的，不过是一处宫室罢了，你要看就去看看呗。”安阳公主却不以为意地拉着程锦的手，程锦投了她的脾性，既然她想看，有什么不能去的？
常阳公主犹豫了几息，觉得程锦也就是个和安阳公主一样好奇心重的小女孩儿，思华殿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她们非要去看，其实也无妨，便不再出言反对。
一进入思华殿，程锦便打起了一万分的精神，她筹谋了这么一段时间，便是为了重回此地，寻找前世那块白虎玉佩。
那块玉佩与她的神魂有着奇异的联结，应该是被放在殿中的阵眼，只可惜她前世不曾学过这些法阵，只能完全依靠直觉寻找，怕是要费上好一番功夫。
她一边要分出精力应付两个公主，一边要全力寻找那块玉佩，还得分出精力来压制蠢蠢欲动的蛊虫，不多时，额际已经微微见汗。
“说起来我也是第一次来这儿呢，”安阳公主领着程锦四处张望，“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好看的。”
“本来也不过就是一间普通的宫室，庄敬皇后崇尚节俭，思华殿建得也挺简朴的，”常阳公主过去倒是来过这里，隐约还有些记忆，“我当年也领阿钤来过，记得那儿摆着一张供台，上头绘着庄敬皇后的画像，边上还有两副对子，是太祖亲手所书的挽联。”
常阳公主靠着往日的记忆指点道，“那儿有个架子，上头摆放着庄敬皇后当年的常用之物，可惜如今一把火烧得精光。”
“庄敬皇后都用些什么？”安阳公主好奇道。
“似乎有文房四宝，还有一些小摆件，我也没有细看。”常阳公主对程锦温言道，“阿钤最是尊崇庄敬皇后，定会记得，你若是想知道，可以问问她。”
程锦点点头，脸色有些苍白，她已经“感应”了一遍，在这里完全感应不到自己前世的那块玉佩，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加心慌。
“公主，”殿门外，有个宫女惶急地拜倒在地，“雪珑突然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似是中了毒。”
“什么？！”常阳公主和安阳公主不约而同地惊叫出声，“可请了太医？”
“已经去请了。”
“走，看看去！”
雪珑是两个公主一块儿养的小哈巴狗儿，原本有一对，两个公主一人一只地养着，但没多久安阳公主的那只哈巴狗儿就死了，她哭了好几天，常阳公主心疼妹妹，但也舍不得将自己的哈巴狗儿送给安阳公主，便提出两人一块儿养这只小狗。
安阳公主正伤心着，听闻姐姐愿意同她分享雪珑，才终于止住了伤心，两人一块儿养这只被取名为“雪珑”的哈巴狗儿有一两年了，同它的感情极深，听闻雪珑中毒，两人都是脸色大变。

第九十六章 故人
程锦心念一动，“哎呀”一声，“我的玉佩呢？”
“什么玉佩？”常阳皱眉道。
“我系在腰间的白玉老虎。”程锦指着自己的腰间，着急道，“我记得我今日是戴着它的。”
安阳公主倒是记得她系得这么一块玉佩，不耐烦道，“定是你方才不小心丢了，我如今要赶着去看雪珑，可无暇陪你一块儿找。”
“公主还是快去看看雪珑吧，我在这儿再找一会儿。”程锦焦急地看着地上，“那玉佩是大姐送我的。”
“那你自个儿慢慢找吧。”安阳公主一心记挂着雪珑，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常阳公主要稳重一些，犹豫了一瞬，“你可识得回去的路？”
程锦点头，“常阳姐姐先去忙，我待会儿自己回慈宁宫。”
常阳公主到底还是不放心将她一个人留下，便嘱咐两个宫人陪着她一块儿寻找。
两个宫人都还只是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神情怯怯的，程锦不必再费神应付她们，压力陡然轻松了许多，在自己推算的几处阵眼仔细搜索起来。
思华殿着了大火，许多东西都被烧了个精光，因宫里无人重视，这一处断壁残垣还尚未有人清理，应该不会有人将它拾了去，而那个玉佩不是凡品，也不大可能在大火被烧成焦炭。
那日的雷该是直接劈中了那枚玉佩，若它还在的话，该是最先起火之处，她的手抚过一处处焦黑的痕迹，努力寻找着最初的痕迹。
“你在找什么？”
程锦心中一跳，明明是极陌生的声音，却让她涌起一股十分古怪的感觉，那一瞬间情绪莫名有些难以自持，可奇怪的是，那只最擅长寻找情绪裂缝兴风作浪的蛊虫，这一回竟然毫无反应。
不过现在的程锦根本无心去顾及那只蛊虫，换上了无辜的神情，转过身来，“我在找我的玉佩。”
殿外的阳光正好，落在站在门外身着绿袍官服的少年身上，反射出浅浅的金色，让她不受控制地眯起了双眼。
“什么样的玉佩？”绿袍少年迈步走近，眼中带着探究。
原来是他！
明明是陌生的脸庞，陌生的声音，却又那么熟悉，熟悉到他的每一个皱眉，每一个浅笑，每一个细小的动作，她都了然于胸。
程锦只觉得自己周身血液上涌，耳朵“嗡嗡”作响，少年的声音既远而近，远得仿佛穿越了数十年而来，近得又似乎就在眼前。
这一瞬，她觉得自己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甚至能够听见自己那如擂鼓一般的心跳。
绿袍少年已经径自走到她的面前，“什么样的玉佩？”
程锦面上的神情寻常，“一只白玉老虎玉佩，我大姐送我的，你是谁？”
脆甜的嗓音中带着一丝轻颤，如小刷子一般轻轻扫过人心，少年不易察觉地后退半步，温和而疏离地朝她拱手行礼，“在下文绍安，姑娘可是承恩侯府的五姑娘？”
“原来是文大人。”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起来，“文大人，别来无恙？”
看着程锦眸中的盈盈水光，文绍安别开眼，不愿多看，“程五姑娘同文某见过？”
“自是见过的，不仅见过，咱们还熟得很呢。”程锦偏着头望着他，眸中毫不掩饰的欢喜让他愣怔了一下。
“那日你中了状元，游街时我正在茶楼吃茶，见了你的英姿，便发了誓要嫁与你，咱们可是未婚夫妻，你说熟不熟？”
文绍安年少成名，虽然年纪尚小，但已是京城中炙手可热的乘龙快婿人选，不知是多少少女的春闺梦里人，他不知见过多少形形色色的女子明里暗里向他示爱，但像程锦这么“别出心裁”的，还是头一次见到。
即便沉稳如他，也被惊得又微微后退了半步，莫非这程锦刚好了痴病，又犯了疯病？想起他师父的嘱托，他又有些犯难，程锦这副疯癫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和庄敬皇后有关。
直到程锦被他的反应逗得笑弯了腰，他方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被这十一岁的女娃给戏耍了，他早该想到的，以程锦那日在酒中仙的表现，怎么也不该是个疯子。
可是她这般轻浮爱闹，真是师父要找的人么？
“程五姑娘不找玉佩了？”
“玉佩哪有玉人重要？若得了玉人，我定日日将他拴在腰带上，绝不会轻易弄丢他。”程锦早就发现自从文绍安出现后，那两个小宫人便失去了踪迹，更加放肆地调笑道。
文绍安已经明白自己在说这种浑话上，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已然放弃抵抗，只是拱手道，“那便祝姑娘早日觅得玉人了。”
“这不是已经觅到了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程锦“咯咯”笑了起来。
这莫不是个疯子吧？文绍安发觉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同这个姑娘用正常人的方式沟通，只得单刀直入道，“庄敬皇后当年衔玉而生，那块玉佩正好是一只白虎，程五姑娘如今在思华殿里要找的也是这块白虎吗？”
庄敬皇后衔玉而生这件事本是个机密，便是太祖萧晟也不知，文绍安又是如何得知的？
“是呀，我正是来找这块白虎玉佩，你既然知道，那便还我吧。”程锦大大方方地朝他伸手。
“我很好奇程五姑娘怎么这么有底气向人讨要庄敬皇后的遗物。”
“因为我就是庄敬皇后赵华转世啊，上辈子的东西自然是要物归原主的。”程锦坦荡荡地说。
文绍安一愕，仿佛在权衡她这似真似假又似无赖的说辞，他虽然好奇程锦和赵华的渊源，可也不觉得程锦会心大到同他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这样天大的秘密。
何况程锦的性情同他印象中的庄敬皇后，实在相差得太远太远。
莫非是师父弄错了？或者是他误会了？生平第一次，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文大人，两位公主的小哈巴狗中了毒，是你干的吧？支开那两个宫人也是你干的？原来你早就想要同我在这里幽会……”程锦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第九十七章 拒绝
“程五姑娘说笑了，庄敬皇后素以贞静端庄闻名，似乎与程五姑娘的性情相距甚远，另外，文某不敢对程五姑娘有任何亵渎之意，还望姑娘自重。”文绍安发觉自己对程锦的认知实在是太过浅薄了，程锦此人脸皮厚得堪比城墙，实在不能以常理度之。
“因为上辈子她把我这辈子的贞静端庄一并给用干净了，这辈子我就负责活泼开朗。”程锦“嘿嘿”一笑，“你不敢对我有亵渎之意，那你想对谁有亵渎之意？”
她越是这样咬定自己是庄敬皇后，文绍安便越不相信，程锦其人实在太会胡搅蛮缠，说一句，她能回十句，无论真相是什么，他都不想再和她纠缠下去了，就当师父看走眼了，便朝她拱拱手，“既如此，我便不打搅姑娘了。”
“文大人，你这算是落荒而逃吗？走之前先把我的白玉老虎给留下啊。”十一岁的小少女生得一副好样貌，便是胡搅蛮缠起来，都让人觉得可爱。
“没有什么白玉老虎，都是我瞎扯的，程五姑娘冰雪聪明，难道看不出来吗？”文绍安的神色平静，任是谁都看不出他说的是真还是假。
“谁说是瞎扯的，难道不是这一只么？”程锦打开右手，一只雕得栩栩如生的小白虎玉佩落在她的手心。
文绍安恍惚了一瞬，很快便反应了过来，目光炯炯地看着程锦，“东顺阁的雕工果然不是凡品，难为程五姑娘能找到这么一枚好看的玉佩。”
“文大人也是好眼力，只这么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东顺阁的雕工，看来是没少去啊，不知是给哪家姑娘打首饰呢？”程锦嬉笑地收起玉佩，目光陡然转利，“那么真正的玉佩呢？在哪儿？”
“玉佩自然不在我手里，你若是那玉佩的正主儿，如何感应不到？”文绍安定定地看着她，十一岁的少女不该有那样锋利的眼神，他突然开始好奇，她失了魂魄的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真与庄敬皇后有关？可惜师父的话语焉不详，便是他也参不透其中奥秘。
“我只是受人之托，送句话给你。”
“什么话？”
“拜入鸿山门下。”
师父这一生有十几个徒弟，却只主动收过两个徒弟，一个是他，一个便是她，文绍安自幼便有神童之名，苏寻慕名而来收他为徒，在众人的意料之中，也算是一段佳话。
但他如今执意要收程锦为徒，便让文绍安有些不明白了，这丫头傻了这么多年，便是如今回魂，较一般人要聪明一些，也是有限，加上她又是这么个刁钻的性子，文绍安想不通师父究竟看中了她哪一点。
“苏寻要收我为徒？”程锦咧嘴一笑，她对苏寻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的那个青年上。
他也是个根骨罕见的聪明人儿了，否则当年也不会被赵齐收为关门弟子，但同她和文定年相比，便远不够看了，赵齐去世后，算是他们把他拉扯大的，这孩子总喜欢一脸崇拜地跟在他们身后。
如今竟成了世人敬仰的鸿山夫子，不仅收了文定年转世的文绍安为徒，现在还要收她为徒，这是什么毛病？
文绍安皱眉，这在常人看来与天上掉馅饼无异的好事儿，对程锦来说，竟如此不屑一顾。
程锦和文绍安不同，她拥有赵华完整的记忆，苏寻一生所学，皆出自她和文定年所授，除了法术之外，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向他学的，至于法术，她还真不知道苏寻学了多少，有没有资格教她。
“镜湖里封印的是什么妖怪？”
“不知。”
“那你用朱砂描什么？”
“镜湖有古怪，朱砂能祛邪，用它在师伯所留的印记上描摹一遍，多少能对湖里的妖物起到些作用。”
“鸿山如今沦落到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地步了？”程锦嗤笑，“我不会去鸿山的。”
程锦对苏寻的不尊重和对鸿山的轻视，让文绍安的脸色微沉，“为什么？”
他并不是真的好奇，一个从头到尾都不尊重鸿山的人，也没有资格入鸿山的山门，如今不过只是想要一个理由给师父而已。
“我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书斋苦读上了，”她撩起长裙，跳坐在一段倾倒的木料上，明明是不甚雅观的动作，她做起来却自有一种潇洒风流，“人生苦短，我还有大把的河山风光没见过，还有那么多酒没喝过，美食没用过，鸿山可没我想象中那么吸引我。”
“所以，你宁愿去国子监女学？”
“自然不愿意，待解决了府里的麻烦事儿后，我就会离开京城。”这样的话，她连最亲近的程钤都不曾说过，却对第一次见面的文绍安合盘托出。
“我明白了。”文绍安没有多问，一脸淡然地点点头。
“你明白就好，毕竟你现在在京城，我哪里舍得离开你去其他地方？”
文绍安如今已经渐渐习惯了程锦没说几句正经话，便要开始胡说八道的德性，连眉毛都不动一下，“我已经把话带到了，既然程五姑娘心意已决，我便告辞了。”
“文大人慢走，得空来承恩侯府寻我玩儿啊。”程锦笑眯眯地挥着手帕目送他。
文绍安脸色一黑，伸手摁了摁额际，她这是把承恩侯府当作什么地方了？她这样的人怎么会同严谨的庄敬皇后扯上关系？
“阿锦，你怎地如此开心？可是找着玉佩了？”安阳公主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哈巴狗儿，正温柔而轻缓地抚摸着它的长毛，小狗在她臂弯里发出了呜咽的声音。
文绍安刚一走，那两个小宫人便出现了，将她领到了常阳公主的宫中。
“找着了！”程锦指着自己腰间的白玉挂件笑道，“雪珑可曾好些了？”
“还得细细调养几日，这小家伙也着实可恶，竟去存了补药的库房里糟蹋东西，人参给他吃了足足一条，也难怪口吐白沫了。”安阳公主虽在嫌弃雪珑，但脸上的神情却是温柔的，莫说是区区一条人参了，若是雪珑吃了人参能高兴，便把所有的人参吃尽，又有何妨？

第九十八章 笑话
“阿锦，你饿了吧？舅母还在同母后说话，我已经同母后说了，你们今日便在我这儿用膳。”常阳公主温柔地走了进来张罗道。
程锦自是不会亏待自己的肚子，先是一口茶一口点心吃得心满意足，待后来御膳房一道道菜上来了，她更是放开了肚皮，大快朵颐，一边还不忘保证道，“公主放心，等你们出了宫，我不仅请你们吃明月楼，还请你们吃好味斋的点心果子。”
常阳公主年纪大些，只觉得程锦娇憨天真，安阳公主却同程锦一般是个贪玩好吃的，两人一拍即合，说得眉飞色舞。
“当年庄敬皇后设立女学，是想勉励女子自立自强，也能走读书科举之路，可你看我们如今的女学，从先生到我们这些女学生，哪个是要正经读书科举的？”安阳公主就是个快人快语的爽朗性格，她乐意同程锦说话，便也不管不顾什么话都往外说。
常阳公主虽然并不赞同安阳公主如此口无遮拦，但这种牢骚话无伤大雅，便也随着她去了。
“说的是啊，既然不准备正经考科举，何必去女学累死累活地学那些经义？要想读书认字在各府的家学里读书也行啊。”程锦一脸不解。
勋贵朝臣按照品级，家中子弟都能有几个进入国子监读书，但程家除了程钤，其他的子女不是在家中族学读书，便是去书院求学，除了因为国子监门槛高，还因为里头规矩森严，每年都要举行年末大考，考不过的学生任你是皇亲国戚，还是王公贵族全都劝退回去，最可恨的是劝退的名单还要在监内张榜公布，丢人丢得全京城都知道，就连两位公主都觉得压力大，何况是其他人，单这一点就吓退了不少纨绔子弟。
也因为规矩严厉，国子监的学风始终很好，除了鸿山书院，国子监可以算是大梁最好的求学之地了，毕竟能留下来的大都是一心向学之人，在里头教授课程的也都是饱学鸿儒，只要努力，通过年末大考还是不难的。
“你说的对啊！依我看这个女学压根就没设立的必要！还不是因为那些女子想嫁个好夫婿啊，能在国子监女学读书的，都是京中有名的闺秀，被女学里的那些先生教导过，不愁不知书达理，何况还能认识我们这些手帕交，这身价不就水涨船高，今后也能说门好亲事了么。”安阳公主大大咧咧地说，“倒是苦了我们姐妹俩，辛辛苦苦读半天书，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话也不能这么说，女学的先生教的好，学到的东西是我们自己的，再说余先生不就是科举出身的么？在女学里若真想考科举，也并非不可能。”常阳公主轻声细语地纠正道。
“余先生是国子监的先生，又不是我们女学的先生，不过是给我们上几节课而已，”安阳公主不以为然道，“我知道皇姐你喜欢去女学读书，不就是为了……”
“安阳！”常阳公主急急打断她的话，脸上带着羞恼的红晕。
安阳公主见常阳公主似是真的急了，这才悻悻地住了口。
不过就算她不说，程锦也能猜出个大概，恐怕文绍安也在国子监里兼课，常阳公主便是冲着他去的。
文定年当初便生了一副好相貌，萧晟的亲妹妹便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最后因为嫁不成他早早就香消玉殒了，文绍安虽然与文定年生得并不相似，但美人在骨不在皮，他们本就是一个魂魄，那风姿气质毫无二致，常阳公主被他迷住也在情理之中。
程锦不由得暗笑，这厮的桃花运还是这般旺，国子监的女学生们怕是有一半对他芳心暗许，怕是数十年后，又有好事者要编排出不少他的风流逸事来。
安阳公主虽然闭口不言，但“嘿嘿”直笑，笑得常阳公主很不自在。
程锦却愁眉苦脸道，“原来女学是这种地方，那我就更不该去了，我都傻了十几年了，原也不指望嫁人，老老实实在家里做个老姑娘便是了，何必去女学受那种罪。”
她大喇喇地谈起自己的终身大事，半点也不觉得难为情。
安阳公主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常阳公主心底暗松一口气，眸色微暖。
常阳公主道，“你不去不成，你可是皇兄金口玉言让你去女学好好读书的，不仅得去，还得好好学，千万别被劝退回来。”
“到了女学，我们今日同你说的话可不能在人前说，要是成天把什么夫婿、嫁人挂在嘴边，人家非说你羞人不可。”虽然感激程锦为自己解围，但常阳公主也知道以程锦这口无遮拦的性子，若入了女学少不得要被人明里暗里笑话，便出言相劝道。
“你如今在京中也算是出了名，若是去了女学怕是有人要挑衅你，你莫要受人挑唆。”安阳公主担心她还是过去那副容易被人挑唆的性子，也连忙嘱咐道。
“安阳姐姐放心，我不会再去举香炉啦，也不会再去举石狮子的……”
安阳公主“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你这憨直的性子，我还真担心你被人欺负，那些人也不会做什么，就喜欢嘲笑人，排挤人，逮着人的错处，就笑话个没完没了，你不必理会她们，若是实在受不住，便来找我，我替你撑腰。”
常阳公主摇头微笑不语，程锦看似不谙世事，实则比安阳公主还通人情世故，哪里会是那种容易被人欺负的人。
“那在女学里看《春日慢》也会被人笑话吗？”程锦盯着扔在桌面上的话本子。
安阳公主奇道，“你不是不识字吗？怎么也知道这书是《春日慢》？”
“我识字的啊，大姐教过我。”程锦娇憨一笑，“这几日在家里的族学上了几天学，正巧读了这本书。”
“你刚识字就读这种书？阿钤竟也让你读这种书！”常阳公主红了脸，暗骂平日里稳重的程钤不着调，在她看来程锦就是不晓事的孩童，怎可让她读这样香艳的话本子！

第九十九章 教坏
就连厚脸皮的安阳公主也不知怎的红了脸，“你可知道这书是说什么的？”
“说的是文相和北蛮公主的故事，就是不知道姐姐们为什么说起这本书会脸红。”程锦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别提有多纯真了。
常阳公主没好气地啐道，“这个阿钤，话本子也不收好，给孩子读这种书。”
“常阳姐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常阳公主的脸更红了，也实在怪不得她，写文相的话本子不知有多少，《春日慢》故事其实也只是平常。
但是《春日慢》的作者文笔极好，可以算得上是最香艳的一本话本子，最最要命的是其中描写含而不露，可越是那耳鬓厮磨的纠缠越能撩动她们这些少女的情怀，每个少女在读这本书的时候，仿佛都能感觉到那如芝兰玉树般俊美的文定年在自己的耳边低喃着情话，与自己做尽男女之间最美好的事情，都忍不住脸红。
“这书虽写得好，但我觉得还是落了俗套，写文相同这个公主，那个公主的情事的话本子还少么？我之前读过文相同妖族魔女的话本子，那写得才有意思呢。”
“妖族魔女？”程锦一脸叹服，“文相竟能跨越种族的禁忌，真是让人好生佩服！”
“那妖族魔女原是一只九尾白狐，幻化成美女，夜夜为为文相红袖添香，两人日久生情，便私定了终身，后来两人历经误会波折，魔女为文相而死，文相为她终身不娶，看得我哭湿了几条帕子呢。”安阳公主兴致勃勃地说。
程锦觉得幸好文绍安如今已入了轮回饮了孟婆汤，前世尽忘，否则天天看到街头巷尾皆是这种把他编排得荤素不拘，连蛮人、妖族都下得了手的色胚，怕是得气得去把书坊放火了。
“文相当年下葬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棺木？”程锦突然问道。
“怎么？”常阳公主和安阳公主皆是一脸莫名。
“想必用的棺木十分结实，否则知道自己被如此编排，棺材板定是摁不住了。”
两位公主大乐，安阳公主更是笑出了眼泪，“好你个阿锦，不曾想你如今倒是变得这般有趣，我们又如何不知这些话本子是瞎写的，只是文相才惊天下，相貌俊美，风雅无双，偏偏终身未娶，总会惹人遐思。”
“我倒觉得文相为大梁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又在平定北蛮时鞠躬尽瘁而终，可是如今人们记住他的不是他的德政军功，而是那些胡乱编排的风流韵事，还真是令人唏嘘。”程锦也看过《春日慢》，也为里头露骨的情节瞠目，但更多的是不平。
虽说是前尘往事，她还是忍不住为那个温润如玉却又刚直如铁的男人打抱不平，她不是没有催促过他成家，他永远只有那一句“天下未定，何以家为”，他没有辜负天下的任何一个人，唯一辜负的只有他自己。
就是这样一个人，死后竟然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肆意编排着他的风流韵事，成为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之前她还抱着猎奇的心态买了不少关于他的话本子，可越读便越不是滋味，哪怕知道他不会在意，她也会为他抱屈。
常阳公主愣了一下，温声道，“你同阿钤果真是亲姐妹，当初我们读庄敬皇后的话本子时，她说过这样的话。”
“其实他们的功绩大家都知道，若是没有他们，我们如今也享不得太平，只不过那些先生们的老生常谈我们不愿意听罢了，话本子里写的有趣啊。”安阳公主笑道，“你见过状元郎文大人吧？是不是生得丰神俊秀？你把他想成文相，再把自己想成那些北蛮公主、妖女什么的，那叫一个荡气回肠……”
“别逗她了，阿锦还是小孩子呢，哪里知道这些。”常阳公主拉住安阳公主，她们在程太后面前都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读话本子，讨论文相当年是不是真和那个异族公主有什么暧昧，在这个不谙世事的小表妹跟前，还真是不好意思讨论这些。
安阳公主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煞有介事地对程锦点头道，“你如今还年幼，不懂男女之情，等过几年你读这些话本子便觉得有滋味了。”
“别胡诌，”常阳公主轻轻打了她一记，“阿锦，你别听你安阳姐姐的话，我们都是偷偷瞧着玩儿的，女学里规矩森严，你可千万别把这些话本子带过去，要是被先生们知晓了，可得罚你了。”
“女学里连话本子都不让看的么？”
“岂止是不让看话本子啊，就连外头的吃食都不让带进来，查得比宫里还严，一点趣味也无。”安阳公主抱怨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各府的姑娘们为了奉承我们，不仅会给我们带话本子，带零嘴儿，要被学监查到了，还会帮我们担责……”
“安阳！”常阳公主警告地看着她，“阿锦还没进学，你就教坏她，若是传到学监耳里，你们俩都等着劝退罢。”
“我这是经验之谈，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阿锦是自家表妹，总是要提点一二的。”安阳公主大大咧咧地没当一回事。
“多谢两位公主姐姐，阿锦晓得了。”程锦笑得格外甜。
“安阳在女学里最是调皮捣蛋，先生们都拿她没办法，你与她不同，万不可学她胡来，回去之后好好向你大姐请教规矩，等进了女学事事跟着阿钤便是，别同安阳一道胡来。女学规矩虽多，但先生的水平比你们族学要高，你若是用心，定能学好，今后虽不入仕，但多读书于女子而言，还是大有用处的。”常阳公主是个温柔敦厚的人，拉着程锦正儿八经地叮嘱道。
“你回去后记得给我们捎些书坊新出的话本子，还有平康坊的小吃……”安阳公主插嘴道。
用过饭后，程锦同两位公主一路说笑着回到慈宁宫。
“你既愿意跪便跪着罢！”

第一百章 怒
三人吓了一跳，以为是程太后在责罚宫人，却没料到循声望去，只见之前看上去慈眉善目的程太后一脸怒容，程夫人的脸色也同样不好看，正低眉顺目地跪在程太后面前。
常阳公主和安阳公主暗暗交换了一个奇怪的眼神，程太后一向和程夫人亲密，有什么事儿都愿意同她这个弟妹商量，还是她们第一次看到她朝程夫人发火，只是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引动她发这样的大火。
“母亲，”程锦走过去，一句话没有多问，乖乖地跪在程夫人的身边，与刚才那惫懒娇憨的样子截然不同。
程夫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本不想将程锦牵连进来，不曾想这个孩子心实，竟也撞了进来。
程锦比谁都知道皇宫是怎样一个地方，天子一怒，血流漂杵，虽然不知道程太后为何发火，但是皇室之中是没有亲情可言的，程太后虽然是她姑母，可要是触怒了她，她同样会对他们不留情面，在这个当口下，出言求情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只有乖乖认罚，先让程太后消了当下这口气，其他才好作计较。
程夫人伏在地上，脸色苍白，将泪水吞进心里，身为一个母亲，她所求不多，不求孩子们大富大贵，只望他们一生平安顺遂，她怎么忍心把她的钤姐儿和锦姐儿送进皇宫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舅母，母后为何生气？”安阳公主奇怪地问。
“是臣妇的错……”程夫人以首触地，却并未直接回答她的话。
“舅母，你同阿锦都不必忧心，母后向来宽仁，舅母又是娘家人，待她这阵气头过后就无事了，你们先回家去吧。”常阳公主劝道。
太后在里头没有开口，程夫人和程锦哪里敢起身，依旧跪伏在门外的地面上不敢动弹。
“皇姐，我们一块儿进去劝劝母后？”安阳公主心有不忍。
两位公主随着程太后去了，程夫人同程锦却在宫门外跪了近一个时辰，程太后才使人传话，让她们出宫。
程夫人面色灰败地同程锦谢了恩，起身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程锦的身子骨虽好，却被体内的蛊虫牵制住了一大部分精力，脸色同样不好看，全凭一口气撑着，咬牙搀着程夫人上了车，车帷放下的时候才开口低声问道，“阿娘，方才太后为何为难于你？”
程夫人面露凄楚，摸了摸程锦的脸，却顾左右而言他，“阿锦总算长大了，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今日程锦的表现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程锦那一身从容自若的态度，滴水不漏的应对礼仪，哪里像是初次进宫，便是金枝玉叶的两位公主同她站在一块儿，都不如她的气势雍容，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气度，今后……
程夫人突然想起圆明大师之前说的话，悚然一惊，大师说的大造化莫非是程锦要进宫？
可是隆庆帝立后选妃就是眼前的事儿了，程锦年纪还小……
程夫人在后宅浸淫多年，自是明白后宅的血雨腥风，宫中的龌龊事更是只多不少，程太后是如何在先帝的一众后妃中笑到最后，更是她亲眼见证的，她甚至没少掺和这些事，她的手上也沾着无辜者的鲜血。
那些年，程太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要一着不慎，便是全盘皆输。
她如何忍心让她捧在手心的娇娇女，去受那样的磋磨？
方才程太后一如往日亲切，倒是她得了胡嬷嬷的提醒，心中惴惴，只是陪着笑脸有一搭没一搭地同程太后闲聊。
“我记得钤姐儿也有十六了，还没有定下人家？”程太后状似无意地问道。
“说起这事儿我还真是头疼呢，您也是知道的，这些年我左相右看的，总想着要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却总是左右不满意，家世贫寒一些的吧，担心她嫁过去受委屈，家世好一些的吧，到时候说不准又要纳妾委屈她，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是她还年轻，我就指望她安安稳稳地能寻一个一心一意守着她的夫婿。”程夫人找着了个机会表明心迹，连忙激动地说道。
程太后微微皱眉，“芳华，我也不瞒你，钤姐儿是我嫡亲的侄女儿，我原是想让她进宫的，她自小样样都是拔尖的，同皇上也自幼相熟，进宫之后有我这个姑母照拂，日子定是差不了。”
程夫人立刻白了脸，抖着唇道，“妾听说皇上准备立崔相的孙女为后。”
如今的首辅崔贤出自清河崔氏，正儿八经的名门之后，在士林中声望盛隆，追随者众多，隆庆帝娶了崔贤的孙女，等于稳住了半个江山，实现亲政之后权力的平稳过渡。
程太后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传言只是传言，还没定下来的事儿，你莫要跟着瞎传。”
程夫人冷静下来，仔细揣度程太后的意思，莫不是她并不满意崔氏女这个儿媳妇？可是过年的时候，宫中赐宴，她分明还待崔氏女十分亲热，不知是何时起的龃龉。
这位崔氏女虽是崔相的嫡长孙女，但自幼随父母住在老家清河伺候族中长辈，直到隆庆帝流露出要立她为后的意思，崔相才让她以探望祖父母的名义来到京城，她一进京，众人私下都在传说，隆庆帝不日将要立后，不过因为四妃人选迟迟未定，这事儿才拖了下来。
程夫人与深居简出崔氏女并不相熟，只觉得名门世家的姑娘举止高贵气派，如今仔细一想，崔氏女越是矜持雍容，怕是出身小门小户的程太后越是不喜。
做婆母的大概都是这种心思，又希望儿媳出类拔萃，又担心儿媳将自己比下去，何况程太后年纪尚轻，精力旺盛，哪里会愿意把手里的宫务交给背景深厚的崔氏女。
程夫人想明此节，心中更不愿意让女儿进宫受苦了，只是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并不顺着程太后的话往下说。
程太后放缓了神色，“煜儿是皇上，普通人家的男子尚且三妻四妾，何况他是皇上，除了皇后之外，还有四妃，天子后妃是何等荣耀，岂是寻常人家所能比拟的？”

第一百零一章 念头
“娘娘，承恩侯府这些年来全都是仰仗您在京中立足，论军功论政绩都不堪与朝中那些老大人相比，这四妃的位子怕是皇上也另有计较。”程夫人已经镇定下来，隆庆帝方才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只是把程家当作较为亲近的亲戚看待，完全没有要亲上加亲的意思。
“知子莫若母，皇上想什么，我心里大概也清楚，阿钤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品秉性我是再喜欢不过的，本想着四妃之中，无论如何也要留个位子给她，但是你也看到了，皇上待阿钤就如待常阳、安阳一般，我倒是也不好乱点鸳鸯谱了。”程太后缓声道。
还未等程夫人松一口气，她便继续往下说道，“阿锦虽然年纪小，可生得着实是极好的，我瞧着皇上待她似乎也颇有些不同，连去女学这种事儿都要亲自过问，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待女子这般上心呢。”
程夫人倒抽一口凉气，“阿锦的年纪着实也太小了些……”
“确实还是个孩子，但也是个美人胚子。”程太后笑道，今日之前，她确实没有动过这样的心思，毕竟程锦年纪小，先前又傻着，她哪里能想到程锦会恢复得这么好，“我看等过几年，她便可以进宫了，她如今聪明伶俐，你可得好生教养着，可别让她再同那个祁王世子起什么牵扯，平康坊的事儿，她如今年纪小，当日又做男儿装扮，还能遮掩过去，若今后再有个万一，毁了她的名声，有的你后悔的，你看看好好的一个阿钤便被你给毁了。”
“娘娘，那些都是谣言，当不得真的。”程夫人心乱如麻。
“我自然知道那些是谣言，阿钤是我看着长大的，岂是那等不自爱之人，不过是有人担心阿钤进宫，故意放出的风声罢了，”程太后冷笑，“不过苍蝇不盯无缝的蛋，若不是你们没把阿钤照看好，也不会出这样的岔子。明知道护国公府都是一群废物，还总往他们跟前凑，让阿钤也远着他们点儿，难不成你们还想着要去攀护国公这样的亲戚？”
“臣妇不敢，娘娘说的臣妇都明白，但是阿锦不比阿钤，她之前痴傻了那么多年，规矩是一天都不曾学过，她性情跳脱顽皮，那日她在平康坊和祁王世子闹起来，便是瞒着家里偷偷溜出去的，那日为了找她，臣妇和阿钤都快急疯了，哪里知道她竟然一直闹到了大理寺去，还是我大半夜去大理寺把她接回来的，这么个野性难驯，难以管教的孩子若是进了宫怕是不妥。”程夫人早就忘了前几日的怒火，倒觉得该让程锦再顽劣些才好。
若是平时，程太后倒也不把程锦的顽劣放在心上，反正程家不着调的太多了，若是要进宫自然还是程钤那样的好，但她刚在隆庆帝面前流露出这样的意思，程钤就莫名其妙地被祁王世子坏了名声，不管这其中是谁捣的鬼，隆庆帝决计也清白不了，于是她便绝了让程钤进宫的心思。
既然要进宫还是得选个隆庆帝自己喜欢的，她今日暗中观察过了，隆庆帝待程锦的确比对常人上心几分，现在毕竟她还小，隆庆帝兴许只是觉得有趣，并未对她生出什么男女之情，但待程锦长大后，必定容色惊人，隆庆帝未必就不会上心。
她在后宫这么多年，对男人早已看透了，他们哪有不贪欢好色的？
只是程锦这个性子实在不好拿捏，谁能想到傻了那么多年的人，一朝清醒后竟会变得如此跳脱顽劣，这样的性情进了宫，还不把宫里闹得天翻地覆？
程太后面露犹豫，程夫人趁热打铁，“入宫之事非同小可，阿锦过去痴傻，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便是如今好了，这名声上也不好听，若是进宫，她自个儿丢脸事小，就怕丢了娘娘的脸面。”
程太后脸色一沉，程夫人说这么多，不过是百般推脱不肯让程锦入宫，心里又添了几分不快，她的儿子乃是天子，哪里轮到程夫人嫌弃？
“脾性可以慢慢调教，规矩也可以慢慢教，最重要的是得煜儿喜欢，我瞧着煜儿就喜欢锦姐儿这跳脱娇憨的性子，再说锦姐儿是我嫡亲的侄女儿，难不成我还同她计较什么脸面？”程太后慢条斯理道。
见程夫人不答话，她的声音中又带了几分压迫感，“芳华，你疼孩子是人之常情，但也莫要太短视了。我当年待字闺中之时，要想找个一心一意守着我的夫婿也不是什么难事，但那都是些什么人？开酒楼的，卖书画的，还有什么捕快衙役，那样的日子是挺平稳的，可你们还想有今日的荣华富贵吗？父亲和大哥能有现在的爵位吗？我的儿子能坐上如今这九五至尊的位子吗？我们娘几个能有今天，固然是交了好运，但也是我自己努力拼出来挣出来的。”
“娘娘说的是。”程夫人垂首恭顺道，这一点她的确是发自内心佩服的，程家能有今日，唯一的依仗便是程太后，承恩侯府阖府上下都是躺在女人肚皮上吃功劳的人，对整个大梁没有一点贡献。
“芳华，我年纪也大了，如今陛下亲政了，过不了多久，后宫里有了新人，世人惯会捧高踩低，再过几年有谁还会记得我们承恩侯府？”程太后心里有气，她这番筹谋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们程家，换作别人怕是早就眼巴巴贴了上来，偏她这个榆木脑袋的弟媳妇怎么也转不过弯来。
程夫人不以为然，她虽只是知府之女，但母亲却是出自伯府，那是踏踏实实靠军功出身的勋贵世家，对如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承恩侯府的认识比侯府其余众人都清醒得多，不管别人再怎么奉承，依靠程太后封侯就如那无根飘萍，毫无底蕴，说不准哪天就散了，这样的娘家如何能成为女儿们的依靠，尤其是在宫里这种吃人不眨眼的地方，做人还是不要太好高骛远的好。

第一百零二章 猜
这话程夫人自然不敢直说，只是干笑道，“有太后您在，有谁敢低看我们承恩侯府？”
“我活着，还能稍稍看顾一二，但如果有一日我走了呢？你们如何自处？”程太后语重心长道，“你就算不为着自己想，也得为了志哥儿和远哥儿想。”
程夫人心中一痛，程明志和程明远远远比不上他们的长姐程钤稳重踏实，也不如程锦聪明过人，他们的资质实在庸碌，偏偏又贪玩，虽不至于横行无忌，但也担得起“纨绔”二字，文不成武不就的，承恩侯府又不是世袭罔替的勋贵世家，今后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让她为了两个儿子，牺牲女儿，她是决计做不出来的。
“做父母的忙忙碌碌一辈子不过是为了子女的前程盘算，”程太后叹了口气，望着不远处花园凉亭里正在说笑的两位公主和程锦，“我知道你疼爱锦姐儿，但是为人父母的，眼光要放得长远一些，才是真为子孙好。”
“煜儿这个孩子我是知道的，不是个贪欢好色的，宫里这么多姑娘来来去去的，也没见他对谁上了心，之前给他安排的教引宫女，他也一根手指头没碰过。”程太后皱眉道。
如果是寻常人家的少年公子这般做派，兴许还能让人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坐怀不乱，但隆庆帝是一国之君，不近女色那可是事关国体了，萧氏本就子孙不兴，是以程太后十分忧虑，正准备大肆采选秀女充盈后宫，后宫佳丽三千，总有几个是隆庆帝能够看上眼的吧，如今见隆庆帝似乎对程锦另眼相看，自也顾不得她年纪还小，觉得先将她定下来再说。
“远哥儿也是不愿意放心思在女色上头的，他虽常和同窗去喝个花酒什么的，但是那方面的事儿还真没有，给他留了两个通房，也是一根手指头没碰过。”程夫人低声安慰道，“兴许是还没开窍。”
“但愿吧，”程太后苦笑，“咱们大梁，只有太祖子嗣兴旺，得了八子六女，自太祖以下，每一支都子嗣艰难，如今已经绝了三支，当初要不是顺德帝无后，也轮不到我们安郡王府，如今皇上成年了，第一要务不是亲政，该是绵延子息才是。”
程夫人点点头，“等陛下大婚之后，想必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传来了。”
“但愿吧。”程太后看着她，“你回去之后先依着皇上的意思送锦姐儿去女学，带她及笄我会赐两个教养嬷嬷到侯府，让锦姐儿跟着好生学学规矩，这些日子就让钤姐儿多带着她点儿，钤姐儿的规矩我是放心的。”
程夫人的心直直往下坠，但还是硬着头皮争取道，“锦姐儿顽劣，臣妇恐她不懂规矩，冲撞了皇上……老三家的钰姐儿年纪倒也颇为相当……”
程太后眼神一厉，冷笑道，“我记得钰姐儿和锦姐儿是同岁吧，既都是我的侄女儿，我也不会厚此薄彼，到时候她们姐妹俩便一同入宫，也好做个伴。”
程太后的意思很明确，任你程夫人说破嘴皮子，也是非要逼程锦入宫不可了。
“太后娘娘恕罪。”程夫人立刻跪了下去，以额触地，诚惶诚恐，她虽是程太后的弟妹，平时颇得程太后青眼，但太后毕竟是太后。
“你自己好生思量吧。”程太后动了怒，也不欲多说，直接转身就走，留程夫人一个人跪在原地瑟瑟发抖。
程夫人揉着膝盖，她鲜少见程太后动怒，现在想想还觉得惊心动魄，程太后只罚了她跪一个时辰已经是给足了她面子。
“阿锦不委屈，受委屈的是阿娘。”程锦伸手轻轻给程夫人按摩膝盖，“是因为太后要大姐或者是我进宫的事儿？”
程夫人抬眼望向程锦，难掩惊愕。
程锦垂着眼，“皇上表哥不日就要大婚了，坊间传言皇上表哥要立崔相的孙女为后，程家无军功无政绩，不堪为皇上表哥的助力，程家的姑娘势必是不能做正宫皇后的，但是四妃中怕有一席已经让太后姑母留给我们程氏女了吧。”
她仿佛没有看到程夫人那错愕的模样，继续说道，“家里的几位姑娘，只有大姐的年纪与皇上表哥相当，德言容功样样出色，又常在宫内行走，最是讲规矩的，太后姑母一定最属意她，只是前几日突然闹出祁王世子的事儿，太后姑母心中怕是正在犹豫，又见皇上表哥亲自开口让我去女学读书，便以为他对我有意思，想着让我及笄之后入宫。阿娘真心疼爱我们，舍不得将我们送进宫里去，便是为此和太后姑母争执的吧？”
“阿锦，你……”程夫人有些不适应，万万没想到程锦竟能将事情猜得分毫不差，明明几天前她还是个痴儿……
“阿娘，我知你是为了我们好，只是我也舍不得阿娘为我如此受委屈。”程锦看着程夫人，眼眶微微泛红。
承恩侯府看着光鲜，实际不过是依靠程太后给先帝生了个儿子，这个孩子最终登上了皇位，侯府之内的荒唐不知道有多少，这些都得靠程夫人一人费力支撑，偏偏前些年她痴痴傻傻的，让程夫人在家中，在京城不知道承受了多少非议。
前几世，因为短了魂魄的缘故，她也是这样痴傻，却没有一对父母像程夫人待她这般用心，甚至还不乏遗弃她、虐待她，甚至直接害死她的，所以她才在短短五十年间历经了好几世轮回，受过种种苦楚，才知道爱的可贵，如今程夫人是她在这个世上最牵挂，也最心疼的人。
“阿锦，”程夫人将她搂进怀里，“阿娘不委屈，只要你们好，阿娘便不委屈。”
“阿娘，我离及笄还有好几年，这几年世事如何变化，谁能说得准？阿娘便是先应下来又何妨？总不能让自己吃了眼前亏。”程锦劝道。
“我见皇上待你也颇为不同，只怕他也是真动了心思，未必要等到你及笄……”程夫人真正的隐忧是隆庆帝。

第一百零三章 活着
程太后终究是疼儿子的，若隆庆帝不喜程锦，难道她还会强摁牛喝水？
寻常人家姑娘及笄之后方才谈婚论嫁，程太后身为程锦的姑母，自不会坏了规矩，可程锦的容貌太盛，若真让隆庆帝上了心，他却是可以破了规矩让她提前入宫的，前头几位皇帝宫中的宠妃便不乏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皇上待我并无那种心思，阿娘尽可放心。”程锦笃定地说，虽然接触不多，但她可以肯定隆庆帝同萧晟很像，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权力的美妙远远大过美色，他们真正在乎的是手中的权柄，而不是后宫的美人，哪怕女子长得再美也不过是路边的一朵花，也许会让他们多看一两眼，却不会为她们驻足。
现在的隆庆帝一门心思放在他的雄才大略上，更是顾不上儿女私情，他对她只有好奇，这一点无关男女。
隆庆帝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在于他没有任何助力的程家上，浪费四妃的位子，离她及笄还有几年，到时候隆庆帝后宫充盈，子息繁盛，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至于程太后那里，到时也自会有人奉承着程太后和崔后斗，程太后未必还会对他们承恩侯府如此执着。
“男人的心思，你一个姑娘家哪里懂？”程夫人依旧满心忧虑，哪个男人不贪欢好色，程锦一旦及笄，还不知会招来多少狂蜂浪蝶呢，“无论如何，你都远着皇上点儿，祁王世子那边更是万万不可再往前凑的了。”
“阿娘，我晓得了，太后究竟说了什么，您就同我说说吧，我也好帮忙参详参详。”
程夫人本不欲多说，但想到程锦如今也是个通透聪明的孩子，完全不逊于程钤，到底拗不过她，将方才程太后与她的对答都说与她知晓。
程夫人说完，两人都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程夫人和程锦这才从各自的心绪中回过神来。
程锦有些尴尬地望着自己的手，搓了搓指尖的木屑，干笑道，“阿娘，我不是有意的。”
上好木料做成的车壁竟被程锦捏出了一道裂痕，好在这么多年，程夫人已经习惯了她的没轻没重，只是用帕子摁了摁额角，无力地说，“你还是要每日勤加练习武艺，我不求你武艺卓绝，只要能控制住你这一身神力便好。”
程锦不好意思地讪笑，赵华当年体弱至极，连一只蚊子都拍不死，谁能想到转世之后，竟然天生神力，能扛鼎拔柳，想个心事都能把车壁给捏坏，简直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失魂的程锦破坏力超强，甚至有一回，盛怒之下，一拳砸塌了一堵墙。
恢复心智之后虽然能控制得住一身力气，但失神时还是会失控，若想要完全控制，怕是还得下一番苦功。
“阿锦，”程夫人看着她，微蹙着眉头欲言又止，“你倒是和你姑母有几分相似。”
“啊？”程锦愣了一下，她只有一个姑母，那就是程太后，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不可置信，没听说程太后天生神力啊。
“你想到哪儿去了？”程夫人觉得好笑。
程锦眨眨眼，没有明白程夫人指的究竟是什么。
程香是个大美人，这是无可置疑的，否则也不会在安郡王府里站稳脚跟，独独为安郡王生了三个孩子。
程锦继承了程家人的美貌，甚至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集程平和程夫人的优点于一身，但若说她长得像程香，那倒还真不至于。
“阿娘说的是？”
总不会是因为她前世做过皇后，自带了一股宫里的贵气，同程太后相似吧？
“你姑母刚到郡王府的时候，日子并不好过，生下今圣之后，才总算熬出头来，那时候你祖父还不是承恩侯，只是汝阳县的一个小典吏。有时候想想，你姑母真是不容易，靠着自己在郡王府里活下来，还一连生了三个孩子。”程夫人没有直接回答，倒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世上永远都不缺美人，但要想一路过关斩将笑到最后，除了美貌之外，比拼的是心机和手段。
程夫人嫁到程家的时候，程太后已经出阁了，她和这个大姑子的接触不多，但每一次都让她觉得她深不可测。
她过去一直自以为是聪明人，后宅里的手段基本也都见识过，但认识程太后之后才知道，她的心机手段和她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难怪整个程家都少有能和她说得上话的，一切不过是唯她的命是从罢了。
但是她在程锦的身上看到了程太后的影子，那种谋算仿佛是她们与生俱来的本能，完全不需要学习磨练。
再想起那贵不可言的命格，程夫人的心头震动，甚至有一种无法抗争的宿命感。
“阿娘，您放心，我是不会进宫的，无论发生什么事。”程锦明白程夫人在担忧什么，心里有暖流流过，真正疼爱子女的父母，是不会拿孩子去交换什么的，他们只是一心一意为了孩子着想，哪怕自己要为此付出代价。
“阿娘不是要你承诺什么。”程夫人眼神复杂，伸手理了理她的鬓发，“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你一切都要以自身为重，你这一生着实不易，更应当珍惜自己。活着，好好活着，是最重要的事情，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你为之牺牲自己。”
程锦愣住了，明明这话是对她说的，可是在内心深处，却觉得这话又像是有人对赵华说的。
又或者说这话是赵华等了许多年，一直盼望着，却知道永远等不到的一句话。
原来你的心中也会有遗憾……
程锦的心中百感交集，赵华的无奈失落，和她自己的感慨怜悯，齐齐涌上心头，那蛊虫蠢蠢欲动，随之涌上心头的还有愤怒、不平，甚至是毁灭一切的报复，她闭上眼，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再睁开眼时，眼底又是一片清明。
“阿娘，我明白，”程锦将头轻轻靠到程夫人的肩膀上，“您放心，我一定会为自己好好活着的。”

第一百零四章 女学子
“阿娘不必为我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还有那么多年呢，莫要想太多。”程锦的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如天真的孩子一般劝慰道。
“你还是孩子心性，不明白……”程夫人疲累地摁了摁眉心，突然像想到什么似地，下了很大的决心道，“阿锦，你去考科举吧。”
这件事程钤之前同她提过，她还一直在犹豫，担心科举会影响程锦的婚事，但是到了如今这个关头上，程锦考得功名却是破局最好的方法。
梁典规定女子一旦取得功名，婚配便可自由，不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甚至连赐婚都不必理会，一切凭男女双方自主，同时还有一条规矩，须为正妻。
这还要从太祖时的一桩公案说起，当年有一位经由科举入仕的女县令得了太祖之子齐王的青眼，欲纳为侧妃，女县令却坚辞不受，理由便是不愿为人妾。
太祖知道后，竟对那女县令的情操赞赏有加，特颁下谕旨，能考上科举的，即便是女子也是人中俊杰，那些得以授官教化百姓者，更是德才兼备之人，得如此德才兼备之人教养后代，于国于家皆有益处，当为正妻。
于是那位为齐王生育了二子一女的齐王妃就这么被莫名其妙地降为侧妃，那位女县令则被风风光光地迎进了齐王府，一跃成为了齐王妃。
这桩事不仅是原来的那位齐王妃气苦，朝内外反对的声音也是一浪高过一浪，后来太祖乾纲独断，亲自斥责降职了几个叫得最凶的官员，才把那反对的声浪给压了下来。
彼时已是太祖的晚年，越来越独断专行，好大喜功，为人也愈加严苛，虽不至于如前朝暴君一样动辄杖毙、株连，但也常常发火申斥。
萧晟虽是行伍出身，但文才口才也皆是一流，常常当场驳得人面红耳赤下不来台，那些文人脸皮薄，纵使再有风骨，也经不起他这么落人脸面，有的脆弱一些的，被他骂得当场就咽气了。
之前曾有一位御史，用触柱自尽来威胁君王，直接踩到了萧晟的底线，他非但没有成全这位御史死谏的英名，还亲手书写了这位御史的十大罪状，将其斥为不忠不仁不义之徒，笔锋如刀将他狠狠钉死在耻辱柱上，还将这位御史全家籍没为罪民，子孙永世不得科举入仕。
如此一来，他没有滥杀的恶名，还是那个雄才伟略，宽仁慈悲的帝王，倒是那些个同他作对的，得了骂名，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来。
此事一出，举朝上下安静如鸡。
自此之后，那些大臣劝谏时通常都十分婉转，就算再反对也不敢用过激举动要挟萧晟。
后来内阁里的那几位装聋作哑的相公们透出风声来，人们才明白萧晟这是在思怀庄敬皇后。
自从庄敬皇后薨后，太祖誓言终生不立新后，又在宫内给庄敬皇后建了一座思华殿，可见帝后情深，当年赵后才名动天下，年方十三就已经考中了解元，以她的才学本有可能成为史上第一个三元及第的女状元，却为了太祖放弃了继续科举入仕的机会，心甘情愿隐于后宫，辅佐太祖得天下。
太祖曾与人言，平生最为遗憾不仅是庄敬皇后无出，更因为庄敬皇后身体羸弱，八个儿子均未得她亲自养育教导，他迟迟未立太子，便是因为八子中没有一个是他满意的，若是庄敬皇后教养出来的孩子，定是大梁最合格的帝王。
他看这几个孩子越是不满意，就越思念庄敬皇后，齐王的新王妃科举入仕，虽然家世、相貌皆是平平，但让他想到了赵皇后，故而才有了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出。
之后他传位给齐王，齐王登基后，几个皇子皆由皇后养育，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一点。
不过程锦却是知道，这些传言统统是骗人的鬼话，萧晟不是那种拘泥于儿女情长的人，什么思念庄敬皇后，他连她的魂魄都不放过，还谈什么思念，不如说是心虚更让人信服。
何况他那样的人，怕是不知道心虚为何物的，只不过又拿着她当了一回幌子，本意不过是为了大梁招揽人才而已，前朝虽然允许女子参加科举入仕，但那些有胆识有才华的女子大都生于名门望族，因为家族的缘故，这些女子通常不愿意入仕，而是隐于深宅内院为家族谋划。
大梁初初建国，百废待兴，萧晟雄心壮志要一扫前朝沉疴，最需要，也最缺少的是人才，连前朝的臣子他都重用了，又何况是女子，只要对大梁有利的，他都愿意用。
萧晟同她在一块儿久了，不似那些迂腐男人看不上女子，倒觉得未必女子不如男，女中也有不少英才豪杰，是以当年萧晟的麾下不止有好几名女将军，还有不少女官，那些有胆识有才华的女子只要一个便能兴家旺族，就像赵华当年也是为了他，心甘情愿放弃自己的前程。
他一方面要充盈人才为自己所用，一方面又要地方着世家大族做大，便着意抬举女子科举入仕。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萧晟看重女子进学考功名，大梁女子进学一度蔚然成风，虽然能考上科举的女子不多，但参加的人却不算少，但凡家里有余财，疼爱女儿的，只要女儿愿意进学，大都会送她们进学。
但这些进了学的女子眼界高了，自然不再满足于听任家中长辈之命盲婚哑嫁，在书院里同男学生朝夕相处，这些怀春少男少女处出了感情，闹出了不少和书院男学生暗通款曲，甚至珠胎暗结的丑事。
那些女子满心以为自己付出真心，又有太祖的规矩在前，必能当上正妻，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妻室，都不把对方先前的妻室放在眼里。
她们却忘了太祖谕令的婚配自由，不仅是女子自由，男子也有自由，若是男子不愿娶那些女子为妻，只要不把她们纳为妾室便不算违令，只需如打发外室一般，给些钱财便能私下了结。

第一百零五章 猜度
进了书院的女学生，大抵家境都颇为不错，有些散尽家财资助男学生，却惨遭抛弃，还有些非妻非妾，又不容于娘家，有的便自甘堕落，沦为男子的玩物，久而久之，便坏了女学生的名声，在不少规矩森严的大户人家眼中，女学生甚至与倡伎无异。
越来越多的男学生都不愿娶这些与自己共同在书院中读书的女学生为妻，固然欣赏她们的学识，感情也是有的，但心理上总觉得她们朝夕与男子相处，不如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们冰清玉洁，便是他们愿意，家中长辈也决不允许。
不过十几年，书院的女学生就越来越难婚配到如意郎君，有些心志坚定的，便一心读书入仕，终身不曾婚配，那些迂腐的夫子便出来鼓吹女子进学读书的坏处，要将女子逐出书院。
很快几乎天下所有的书院都不再接受女子进学，就连国子监都将女学单列出来，不再教授她们经世济民之道，只教她们读些经义，学些琴棋书画，只除了天下第一的鸿山书院，只不过能考得上鸿山书院的女子简直是凤毛麟角中的凤毛麟角。
女子就算想要进学也找不到愿意教授女子的好先生，于是女子科举之风很快便悄然消弭了，程夫人之前虽然知道这两个女儿在读书上有天赋，却也从未下定决心要让她们去走科举这条路。
但是若程太后非要让程锦入宫，那她便只剩下科举这一条路，只要她有了功名在身，那就必须为正妻，就算对方是隆庆帝，根据祖宗规矩，她也得当皇后，这是程太后和隆庆帝都绝对无法忍受的，也就彻底堵死了她进宫的路。
程锦看着程夫人那绝望的脸色，知道她是下了决心的，宁愿去承受程太后的滔天怒火，也舍不得让她进宫，虽然她也同程钤谈过愿意考科举的事儿，却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让程太后承受这种痛苦。
“阿娘，别担心这么多，此事不急的，家中还有那么多个姐妹，太后也不是非我不可。其实她要人进宫，无非就是巩固自己的地位和权势，只要是程家的姑娘，无论是嫡出庶出，哪怕是远房旁支都行，最重要的是要和她一条心，能被她拿捏在手掌心里。今后，我再闹出点儿事来，让她知道我不安分，怕是她也不愿意让我这个烫手山芋进宫的，嫡亲的侄女固然是好，但在没有可选择余地的时候，也顾不上计较太多，总是能找着心甘情愿的替代品的。”程锦笑道。
这种手段她是见得多了，并不似程夫人那么紧张，程太后是要结盟，不是要结仇，就算今天给了程夫人颜色看，也不敢真的撕破脸，这毕竟是她的娘家弟妹，是她娘家最靠谱的人了，程太后看上去地位高，实际上在后宫却是孤立无援，否则也不会对未来的那位崔后如此忌惮了，该妥协的时候她还是得妥协。
何况程锦还小，将来如何，谁说得准呢。
程夫人依旧心有忧虑，“咱们程家哪来那么大的脸，敢把庶出、旁支的姑娘送进宫里去？你生得这般好，我真怕，真怕……”
“您放心，太后心里也是不愿让我进宫的，不过是拿我试探皇上的反应罢了。”程锦从头到尾都很轻松。
“何出此言？”程夫人不甚明白，毕竟刚才太后还拿程锦威胁她。
“方才皇上来慈宁宫的时候，与我对答，我无意中瞟见太后眉头微动，似是不愿让皇上同我说太多，就算我好了，之前还是个傻子，哪怕我是程家的女儿，她也不愿意让皇上与我太过亲近，否则这名声也太难听了。”
程太后毕竟是善于谋算的太后，不像承恩侯府的那几位行事那般肆意，如果程锦进了宫，难保崔后那边的人会说她为了巩固地位，连傻子都往隆庆帝的后宫里塞，那她还有何威信可言？
“可是她方才言之凿凿却是要你入宫的。”程夫人依旧放不下心来，“就算太后不喜你，只要皇上对你有意思，她定是要逼你入宫的。”
“那也得皇上对我有意思啊，”程锦乐了，“大姐贤良淑德，样样都好，太后本是属意她的，为何突然改了主意？自然不只是为这祁王世子的事儿，怕是皇上借此事暗示了太后，不愿意让大姐进宫，太后心领神会，这才把主意打到我身上。其实她的算盘打歪了，皇上不是不喜欢大姐，是不喜欢我们整个程家。”
“胡说！我们是皇上的舅家，向来亲近……”程夫人最听不得别人说自己子女不好，就连程锦自己也说不得。
“亲近是一回事，我们无用啊，”程锦笑道，“皇上刚亲政，各方权力尚待平衡，宫中一后四妃的位子正可用来拉拢臣子，个个都金贵得很，何必浪费在我们程家上头？若是程家庶女或是旁支女子进宫，随便给个位份哄太后开心也就罢了，偏偏我和大姐都是承恩侯嫡女，他的嫡亲表妹，不给个四妃之一的位份，对谁都说不过去，可是皇上怎么舍得把这么宝贵的位子浪费在我们这些无用之人身上？所以谁都有可能入宫，甚至是我们程家的旁支庶女都有可能，我和大姐却是最不可能的，我就觉得大姐遇到祁王世子的事儿有蹊跷，说不准就是皇上在其中推波助澜呢。”
程夫人也隐约能够猜到隆庆帝的想法，却没想到程钤和祁王世子的事儿也又隆庆帝的影子，被程锦这么一说，觉得这事儿怕是十有八九，隆庆帝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哪里想得到这个少年会有这样冷酷而深沉的心思，更没想到年纪小小的女儿说起这些事儿来，也是冷静理智的可怕。
“你们这些孩子如今都是这么想的吗？”程夫人想到自己如程锦一般大的时候，还在无忧无虑地读话本子吃点心，最多为了闺秀们之间的意气之争苦恼，越发觉得现在的孩子精明得可怕。

第一百零六章 决意
“阿娘，我还是小孩子，但皇上不是小孩子了，阿娘可莫要把他再当成当年那个会亲亲热热喊你‘舅母’的小皇上看待了，天家可是最不讲亲情的地方。”既然把话说开了，程锦索性就把话说个明白。
程夫人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还记得先帝去的时候，她进宫服丧，年仅八岁的隆庆帝哭得满脸是泪，还是她拍着他的背哄他睡去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小哭包已经长成了一个杀伐决断的君王。
“皇上已经大了，太后看似豁达，但毕竟掌管后宫这么多年，又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若是让她退居慈宁宫，不问世事，连宫务都无法插手，怕是不会甘心的。今后入主中宫的若真是崔相孙女，宫务是必要交到她手中的，后宫之后是什么个局面还不知道，皇上可不是个任人搓圆搓扁的性子，日后太后、皇上、皇后三方互相倾轧制衡，只怕可有的瞧了，咱们以后能不进宫便不进宫，还是远远避开了好。”程锦扯唇笑道，她是不怕后宫这些伎俩手段，但是承恩侯府的人都还是太过单纯善良了些。
“你……”程夫人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同女儿相比她还是太单纯了，“你说的对，后宫这滩浑水，阿娘是决计不会让你们去趟的，谁爱去谁去，你和阿钤，绝对不能进宫！”
哪怕冒着开罪程太后的风险，也在所不惜！程夫人下定了决心，心里反倒松快起来，跪了许久的膝盖也没那么疼了。
“你若是不愿意科举，等回去之后，我就给你和你大姐相看人家，无论如何不能再纵着你们了，皇上大婚前先把婚事给定了，好教太后死了这条心。”
“咳咳咳……”正在吃米糕的程锦立刻被呛着了，“阿娘，阿娘，我还未及笄啊！哪有这么早定人家的？”
“还有人未出生就定了亲的，你已经十一了，也不能算早的了，等早些帮你相看起来，免得像你大姐这般夜长梦多。”程夫人悔道，要早知道程太后有这个心思，程钤一及笄，她就给她定亲，也不至于会闹出祁王世子这么一出无妄之灾。
程锦“嘿嘿”一笑，“帮我相看可不容易。”
毕竟她傻了十几年，之前还有扛炉举鼎的壮举，这名声坏得恐怕连媒人都不敢登门，好人家看不上她，那些泼皮无赖，想必程夫人也看不上，这么一想，她便放下心来。
程夫人脸色一沉，纵然她不愿意承认，也明白程锦说的不差，她这样的情况想要嫁得如意郎君实在太难了，若是能缓几年，待她及笄之后，她的容貌必能惊动京城，想来那时候说亲要容易得多。
“你先照着太后和皇上的意思去女学读书，阿娘去寻范先生让他每日教导你经义，便在家中备考，此次秋闱你也悄悄地去参加，便是考不中也无妨，考不中还有下一回，你如此聪明，阿娘就不信你考不中。”
“阿娘，”程锦吃点心的模样很斯文，动作却丝毫不慢，“您刚从宫中回来就着急忙慌地给大姐定亲，让我准备读书考试，这事儿要是传到太后那里，恐怕她老人家是要震怒的，到时候大姐定亲和我读书的事儿都讨不到好。”
因为血脉的关系，程家天然就是太后这一边的，无论今后情势如何变化，程家与太后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程夫人今天惹恼太后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回来，如今程太后给程夫人脸面，给她透了话出来，若是程夫人不识趣，程太后否则大可以绕过她，直接把旨意传给老夫人和承恩侯，那两人向来糊涂，于家中诸事也不上心，要是他们应下来，到时候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无论太后说什么，做什么，咱们面上还是乖乖应下来，再作谋划，为今之计，便是以不变应万变，”程锦笑道，“今后我只作出一副顽劣的模样，您也摆出拿我没办法的样子，到时候只推说是我偷偷跑去考试，您什么都不知情。”
上位者的心胸大都宽广不到哪里去，今日程夫人驳了程太后的面子，这根刺已然埋了下去，两人有了隔阂，要是再闹出什么事儿，程夫人在太后面前恐怕是连一二分薄面都没有了。
这一点，无论是程夫人，还是程锦都很明白。
“为了你们，阿娘受一点委屈有什么？你的名声才是最重要的，你到底是个姑娘家，白白担一个顽劣的污名，以后还怎么寻好人家。”程夫人一哂，她的娘家是清流，程太后虽然称霸后宫，但手伸不到朝里去，她也不想为娘家谋什么，而她自己更是没有什么其他的指望，为了四个孩子，她还真是无所畏惧。
“左右我的名声也好不到哪儿去。”程锦一脸无所谓，她早就打定了主意不嫁人，能做个横行京城的纨绔也不赖。
“别胡说……”
“您受了委屈，难受的是我们。”程锦的声音低了下去，今日若不是因为她，程夫人也不会在那冰冷刺骨的地上跪上这么久，母亲待她真心实意，处处为她着想，她却无法回报她万一，还屡屡连累她。
“阿娘这一生后悔的事儿很多，唯一不曾后悔的便是生了你们四个孩子。”程夫人将她揽进怀里，程钤懂事稳重自不必说，便是程明志和程明远两个贪玩愚笨的，也是孝顺贴心的好孩子，如今程锦的病又好了，懂得心疼她了，看到这四个孩子，她觉得一切的苦都值了。
马车刚行至承恩侯府门外，就听外头传来急吼吼的一声，“阿娘！”
帘子猝不及防被掀开了，露出了一张白皙漂亮的少年笑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程锦看，眼中满是惊讶，“阿锦！你真的好了！”
少年如公鸭一般粗嘎的声音和浮夸的语调逗乐了程锦，“二哥，书院的先生可准了你的假？怕是回去又要挨罚罢？”

第一百零七章 二哥
少年的眼睛亮得如天上的星星，殷殷地看着程锦，“阿锦，你真的好了？！”
程夫人也忍不住笑，“阿锦好了，你倒是犯傻了，先进去再说，这么挡在马车前像什么话？”
程明志扶着程夫人下了车，又转过头来稀奇地直盯着程锦瞧，仿佛怎么也瞧不够似的。
“二哥直瞧着我作甚？”程锦侧着小脑袋，说不出的灵动可爱，“你好端端的从书院里回来……莫不是做了什么坏事，被赶回来了吧？”
“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亏我快马加鞭地赶回来看你，一回来就听到这种没良心的话，早知道你好了是个小没良心，还不如傻着呢。”程锦一开口就把程明志给气着了。
“你胡说什么？”程夫人狠狠瞪了程明志一眼，“你要再敢咒阿锦，看我不请家法教训你。”
程明志立刻怂了，陪着笑脸道，“阿娘，我这不是气不过嘛，你看我这么紧赶慢赶地回来看她，她还这么说我，着实是冤枉。”
“你这年纪当以学业为重，谁让你回来的？定是没向书院先生告假，”程夫人没好气地说，“你能进仁德书院已是不易，一家人都盼着你收了心思，好好在书院里读书，这才没把阿锦的事儿说与你知晓，谁知道你还是这么毛毛躁躁，当心被书院逐回来！”
“我这不是担心阿锦吗？”程明志“嘿嘿”一笑，“昨日就听说什么祁王世子冒犯了大姐，今早又听说阿锦的痴病好了，却不知怎的也得罪了祁王世子，我心里一着急，就赶回来了。”
见程夫人作势要打，程明志连忙缩着脖子道，“阿娘，我同先生告了假的！”
“胡说！书院的管束向来很严，怎会允你为这点儿小事儿回家？”程夫人也不是好糊弄的，“你若是再撒谎，我定请家法！”
“阿娘，我真告假了，只不过是托同窗同先生说的……”程明志嗫嚅道。
“你托同窗怎么说的？”程夫人急了，程明志这个不着调的不会大喇喇地同人说，他姐妹受辱，他要急着赶回家吧？那程钤姐妹俩的名声可就生生断送在他手上了！
“我说祖母要过五十五大寿……”
“真真是讨打，你祖母的大寿在下月，你这时候就回来……”程夫人又好气又好笑，“分明就是躲懒！”
程明志缩着脖子“嘿嘿”直笑，“我这不是想要在祖母跟前多尽尽孝吗？”
“你还敢说？”程夫人嗔道，“这才刚去书院一个月，便躲回家来又是一个月，你还读什么书？怕是你前脚敢踏进家门，后脚书院先生就使人来说让你不必回去了。”
仁德书院就在京郊，但为了让他们这些学子们专心读书，吃住都是在书院的，一年只有放假时才能回家，书院管理严格，程明志私自离开书院是要被重罚的。
“不会的，不会的，大梁以孝治国，我为了祖母的寿筵回家，先生定不会责罚我的。”程明志信心满满道，他去书院的时间不长，却已经将书院的规矩和先生的脾性摸了个透。
“若你真被书院逐出来了，便去国子监读书罢。”程夫人没好气地说，“左右是不能再纵着你了。”
程明志一听这话就头疼，连忙岔开话题，“阿娘，大姐呢？她没事吧？”
程夫人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怎么这些流言蜚语都传到书院里去了？”
连京郊的仁德书院都有这些流言，怕是京中国子监和其他几个书院也都传遍了，放出流言的人实在是居心险恶，分明是要让程钤找不着婆家啊。
程明志是个男人，不晓得其中利害，只是挠了挠头，干笑道，“书院里知道的人也不是很多，只是孩儿的消息一向灵通……”
程夫人瞪了他一眼，知道他就没把心思放在读书上，“你那些同窗是怎么说的？”
“自是大骂祁王世子啊，”程明志凶相毕露，“他龟缩在他那祁王府也就罢了，若是出门让我逮着了，见一次打一次。”
“就二哥你这小身板啊？”程锦毫不留情地嘲笑道，“怕是连他那些三脚猫侍卫都打不过，如何能近得了他的身？”
程明志不过才十三岁，刚刚长成少年模样，骨子里还是个孩子，那身板怕是在天生神力的程锦手上连一招都过不了。
“我知道打不过，但我还是要揍他，拼了我这条命，也得给他啃下一块肉来！”眉清目秀的程明志骨子里却带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悍勇，倒是让程锦刮目相看。
“混账！净胡说！”程夫人一脸怒容，若是她体内的蛊虫还在，怕是这会儿又要失去理智了，“都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还如此毛毛躁躁，不晓得瞻前顾后，你让我今后如何指望你？”
程明志讪笑两声，没敢接程夫人的话茬，只同程锦笑道，“想不到你真好了，我听人说起时，还不敢相信，只当他们是在胡诌，未曾想世上竟真有此等奇事！”
“当年圆明大师曾经说过阿锦不过是走了魂魄，待得机缘巧合自会归位。”程锦的病好了，这是程夫人唯一觉得快慰的事儿了，纵使余怒未消，但脸色却已然好了不少。
“我听人说是夜里的春雷把你给打醒了，那就是机缘？”程明志好奇道，“我听说雷声最是辟邪，阿锦之前走失的魂魄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拖去了吧，待得春雷把那脏东西劈死了，她的魂魄也就趁机逃回来了。”
“净瞎说，你在仁德书院不好好读圣贤书，又去偷听那些说书先生胡诌了吧？”程夫人心下也是这么猜度的，但不愿让读圣贤书的儿子谈论怪力乱神，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程明志脸皮厚，被程夫人拆穿了，也不觉得羞赧，大大咧咧地说，“这不是听说书先生说的，是我自己在话本子上看的。”
程夫人被他的厚脸皮气乐了，伸手要打，却被他嬉皮笑脸地躲开了。

第一百零八章 冒失
“阿娘，阿锦大好了是好事，合该好好庆贺一番，你可不能打我。”程明志死皮赖脸道。
“你在书院里不好生读圣贤书，净读话本子，今年的秋闱你若是没中，我看你有什么脸面回来！”程夫人恨声道，“程明期那小子今年可是也要下场的，你若是连个九岁小儿都考不过，我看你在家中有什么脸面。”
“阿期本来就是个读书种子，我如何能同他比，先生都没让我今年下场，莫说是今年，便是明年，后年都是考不取的。”程明志嘟囔道。
自从程夫人知道程明期要入国子监之后，心气就很不平，国子监向来只收官员勋贵家的嫡子嫡女，也不知程平同国子监祭酒说了什么，竟让程明期也入了国子监，承恩侯府怕又是要成为京中的笑柄了。
程夫人也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是个读书的料子，可程明期越是出色，她便越是想让两个儿子给她争口气。
见程明志先服了软，半点没有要较劲的意思，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轻啐了一声，“没志气！”
程锦的眼中带着微微的笑意，程夫人前段时间的暴躁易怒，果然是那只蛊虫在作怪，如今蛊虫已去，她整个人都变得平和多了。
“大姐，你怎么出来了？”程锦眼尖，见到迎出来的程钤，连忙上前几步扶住了她。
“你也是的，脚还伤着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走来走去，万一落下病根，今后可有你受的！”程夫人也是一脸紧张，招呼几个婆子抬来竹轿。
“哪里就那么娇气了，”程钤不以为然道，“阿娘怎么在宫里耽搁了这么久才回来？我这心里总是放不下，又听说阿志也回来，便出来瞧瞧。”
“大姐伤了脚？”程明志脸色一变，立刻朝程钤的脚上看去。
程钤不自在地往回缩了缩脚，平静道，“没什么大碍。”
程明志对自家姐姐十分了解，知道她向来稳重沉静，不是那种冒冒失失的人，不由得怒道，“怎么会好端端伤了脚？是不是祁王世子干的？”
“不小心扭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胡扯些什么？”程钤云淡风轻道，她从不习惯在人前示弱，哪怕对方是自己最在意的母亲和弟妹。
“她前几日去护国公家的温泉庄子上玩，当夜下了雨，第二天因为路上滑，自己不小心扭伤了脚，与旁人并不相干，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你也信？”程夫人也不愿意多说，仁德书院的流言估计是只言片语，其中关节，传话的人都不清楚，何况是程明志。
而程明志的性子实在太过冲动，若要和他细细解释，少不得他又要闹上一场，白惹人担心，是以她还是略去了祁王世子和苏敬那一节。
“护国公府是怎么办事的？请你去玩，却连照顾都照顾不好，竟然让你崴了脚，还与祁王世子那等废物扯上关系，上上下下全是没用的废物！苏敬是个窝囊废，那几个姑娘也都是扭扭捏捏不安好心的，今后别和他们来往了。”程明志一听就炸了。
“你倒是长进了，一个不能承爵的侯府公子就敢这么大喇喇地耍横辱骂一等公府和祁王世子，谁给你的胆子。”程钤伸手揪着程明志的耳朵，“你都多大的人了，还一点规矩都没有，今后非得给我们家惹祸不可！”
“哎哎哎，大姐，疼，疼，疼……”程明志哀叫连连，“我这不是心疼你吗？阿娘，阿锦，救我……”
“你要真心疼我，就别成天这么气我，气阿娘！”程钤这一身长姐如母的气势，就是被这两个不成器的弟弟给逼出来的，他们两个男孩子，甚至连刚刚清醒过来的程锦还不如。
“阿志，你大姐说的对，咱们承恩侯府这些年不过是仗着太后娘娘，蒙人高看罢了，护国公府却已经立府数十年，先祖也是为大梁江山立下赫赫战功的，就算现在的日子过得一般，底蕴也比我们深厚得多，轻易得罪不得，更别提祁王世子了，那是皇上的同族兄弟，我们可不好同他们相比。”程夫人也劝道。
她私下里自然也气护国公府，更对祁王世子恨之入骨，难听的话没少说，可是在冲动鲁莽的程明志面前也只能好生哄着，程明志不知轻重，谁知他会一时鲁莽，做出什么事儿来。
程明志翻了个白眼，“什么底蕴深厚，不过是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而已，谁怕他？”
“咱们家连功劳簿都没有呢。”程锦小声嘀咕。
“嘿，我说阿锦如今还真是牙尖嘴利啊！”程明志乐了。
“阿锦比你拎得清。”程钤没好气道，“若再让我听到你浑说，我非罚你抄书不可。”
“我也就在你们面前这么说说，在外头绝不敢如此的！”程明志立刻认了怂。
“在家也不准胡说！”程钤瞪了他一眼。
程明志像想到什么似的，一脸惊恐地看着程钤，“大姐，你这般维护护国公府，不会是看上姓苏的那个小白脸了吧！”
程钤的脸都黑了，反手就是一顿拧，“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程明志一脸纠结，“苏敬那小子有什么好的？就连皮相都不及我，我可不认这个姐夫……”
程夫人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别再这里胡闹了，你既回来了，先去换身衣裳再过来，别让人看了笑话。”
程明志走得匆忙，风尘仆仆，鞋上甚至还有干了的泥渍，程明志虽然爱胡闹，可自幼家庭优渥，是个生性爱洁的，看到鞋底的泥渍，浑身不自在，自回屋漱洗不提。
“阿娘，今日进宫如何？”程明志一走，程钤就关切地问道。
程夫人脸色微黯，神色却十分坚定，“皇上让阿锦去女学读书，我想让阿锦考科举。”
程钤细细思忖，斟酌道，“是皇上让太后召阿锦进宫的？既然他让阿锦去女学读书，便是不怪罪那日开罪祁王世子的事儿了，阿娘，您突然答应让阿锦考科举，是不是太后想让阿锦进宫？”

第一百零九章 着急
程夫人微微点头，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运道，生了两个女儿，是一个赛一个的聪明，两个儿子却都是冲动鲁莽的糊涂蛋。
程钤的脸色坚毅，并不慌张，“阿锦于读书一途极有天赋，定能考上科举，阿娘不必担心，离她及笄还有几年呢，太后只是恼您当面顶撞她，不会这么快就让阿锦入宫的。”
“你们俩倒是心宽。”程夫人本也不是沉不住气的人，如今体内蛊虫一除，不再似从前冲动易怒，见两个女儿都镇定得很，也放下心来，“阿钤，你也不能掉以轻心，太后一向看重你，今日我才晓得原来她早就想让你入宫了，若不是祁王世子……万一她改了主意……阿娘这几日就替你相看夫婿，皇上大婚前，你必须定亲。”
“以我如今的名声，还能相看到什么好夫婿。”程钤自嘲似地一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不过是同祁王世子说了几句话，还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怎么就名声有碍了？”程夫人恨声道，心中对隆庆帝的埋怨又添了几分，她家阿钤处处都好，怎么就配不上他了？非但看不上她，还要用这般阴毒的法子来坏她的名声，“你莫管外头说些什么，以你的才情品貌和咱们的家世地位，不愁说不到好人家，实在不行，还有护国公府的苏敬呢，他不是眼巴巴地想要攀上咱们家么？”
程钤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程夫人，“阿娘，我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了么？”
“不是，”程夫人自知失言，连忙劝慰道，“阿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随口一说，你放心，阿娘定会给你选个称心如意的郎君。”
“阿娘怕是还不知道，苏敬前几日刚纳了他那位表妹为妾。”程钤此刻倒是冷静得出奇，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儿。
“什么？”程夫人大惊，“苏敬还未正经娶妻成亲，就先纳妾？亏他们世代勋贵，竟也这般没有规矩！”
“他们也知不合规矩，倒是没有往外宣扬，若不是姗姗悄悄报于我知晓，我们还蒙在骨子里呢。苏敬的那个表妹，父母双亡，自幼寄住在他们府上，对苏敬更是痴心一片。”
程夫人隐约记起护国公府那个柔弱娇柔的表姑娘，突然福至心灵道，“那个表姑娘是不是也去了温泉庄子？那日你撞见祁王世子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在场？”
程钤微微点了点头，因为早有预料，此时倒是不以为意，“她是同苏敬他们一块儿过来的。”
程夫人这才恍然大悟，隆庆帝是一国之尊，程钤的事儿对他而言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儿了，岂会亲力亲为？他只需要推波助澜，例如将祁王世子弄到那座温泉庄子上，自会有人帮他将这个局做完。
“定是那个表姑娘从中作祟！不然你与祁王世子的事儿如何能传得如此沸沸扬扬？”程夫人咬牙切齿道，她奈何不了隆庆帝，满腔的怒火便冲着苏敬的表妹去了，“好一副蛇蝎心肠！说不定早就和苏敬暗通款曲了，她自不要脸，我管不着，但竟敢拿你做筏子，我定要向护国公府讨回这个公道！”
在护国公的温泉庄子上出的事，事后护国公府也着急忙慌地补救，显然是想把此事压下去的，却偏偏被人以这么快的速度传扬出去，显然是有人有意为之的。
苏敬的姑父姑母早逝，家中只遗下一女，自幼养在护国公府，与护国公府的千金小姐无异，同苏敬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早已对他情根深种。
但那个势利的世子夫人哪里看得上无父无母，无所依恃的表姑娘，她让苏家的姑娘请程钤去温泉庄子上小住，本就是存了撮合苏敬与程钤的心思，那位表姑娘如何不知？吵吵着跟了过去，半步不肯离苏敬左右。
程钤对苏敬没有心思，当然不会在意，但那位表姑娘却把她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不管外头传闻真假，程钤都是在护国公的庄子上伤了腿脚，去找他们讨要公道也在情理之中。
“母亲莫要生气，我对那个苏敬本就无意，更无意去趟护国公府那滩浑水，随他们说去吧。”程钤满不在乎地说。
“你这孩子，若不是那毒妇害你，你如今何至于……”程夫人自然也是不满意苏敬的，但护国公府坏了程钤的名声，害得她没法子去说中意的人家，这让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程钤笑了笑，“若不是我的名声坏了，说不准太后还真要我进宫了。”
程钤之前并不知道程太后打的这个主意，如今知道了，非但没有因为名声受损伤心，反倒暗暗庆幸。
程夫人一方面也庆幸程钤因祸得福，不必进宫，但另一方面更为程钤的婚事苦恼，她一发愁，方才跪久了的膝盖便不由自主地疼了起来。
“阿娘，您的膝盖怎么了？”见程夫人捶打着自己的膝盖，程钤立刻关切地问道。
程夫人摆摆手，正准备搪塞过去，程锦却跪在程夫人面前，一边为她揉捏膝盖的穴位，一边惭愧道，“都是我的错，阿娘为了我被太后罚跪在宫门口足足一个时辰。”
程钤脸色一正，收起了之前的漫不经心。
“说这些做什么？”程夫人去拉程锦，“这与你有何关？阿娘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们进宫，别说是跪一个时辰，便是砍断我这双腿，也在所不惜！”
程钤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没想到程太后要她们姐妹进宫的心思重到了这个地步，过去竟从不曾流露出半分，上回她进宫，程太后还说要帮她寻个如意郎君，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
“也怪阿娘之前考虑不周，要早知如此，我当初也不由着你迟迟不定亲了，无论是愿意攀附我们的勋贵文臣，还是贫寒学子，也都各有可取之处，总比现在强得多……我现在既怕你说不到好亲事，又怕太后改变主意……”程夫人压根没把被太后惩罚的事儿放在心上，径自为程钤发愁。

第一百一十章 顶撞
程夫人从来就不是那种攀龙附凤的人，自家又是外戚，比谁都明白后宫的艰险，先帝的那些宠妃如今在何方？偌大的后宫最后也只剩下一个程太后，她家好端端的女儿为什么要送到宫里去受那种罪？
“既然我伤了脚，还不知道会不会残疾，太后该是不会再打让我进宫的主意了，若是她真要我进宫，大不了废了我这双脚，也比进宫强。”程钤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也不知是她真下定了决心，还是在说气话。
“不可！”程夫人和程锦齐齐出言反对。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怎可动此念头？是要气死阿娘啊！”程夫人气得眼泪直流，程钤的脚崴了，她已经够心疼的了，她竟然还想废了自己的脚，教她怎能不动怒伤心，“你要是废了自己的脚，今后也别想说个好婆家了！”
程钤紧抿着双唇，她在京中有不少小姐妹，已经嫁为人妇的也有不少，她算是看明白了，嫁人生子哪有在家做姑娘快活，哪怕是做个老姑娘也好过做小媳妇立规矩。
想到这里，她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索性心一横，突然跪了下去，“孩儿也想像阿锦那样读书考科举，还请母亲成全。”
程夫人正欲端茶盏的手一抖，打翻了茶盏，“什么？！”
“请母亲成全。”程钤深深拜了下去，大有程夫人不答应，她就不起来之势。
“阿锦是迫于无奈才要读书科举的，你不必进宫，又何必去参加那什么科举？你如今名声已经有碍，若再去科举，你还要不要名声？还要不要嫁人？”程夫人没想到一向乖巧懂事的程钤会有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若是你不想随便嫁人，阿娘也依你，等祁王世子这阵风头过去后，阿娘定会给你说个好人家！”
“阿娘，什么样叫好人家？您是侯夫人，姑母贵为太后，算不算得好人家？”程钤推开程锦欲扶她的手，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程夫人绷着脸，不发一语。
“表姐嫁给了安州才子谢元直，两人青梅竹马，婚后琴瑟和鸣，堪为一段佳话，却因为表姐婚后迟迟无所出，谢元直纳了妾，生了庶子，表姐为讨公婆、夫君欢心，四处求医问药，竟因服食汤药过量而亡，谢家这样的人家算不算得好人家？如果不算，那请母亲告诉我，什么样的人家算是好人家？”
程钤昂着头，眼眶泛泪，她所说的表姐，正是程夫人的侄女刘氏，这位刘表姐比程钤大上四岁，也是个美貌端方的好姑娘，幼时两人常在一块儿玩耍，进京之后也多有往来，感情一向不错，刘表姐去岁年底惨死，不仅程夫人为之心伤，于程钤而言更是打击不小，最可恨的是那谢元直丧妻不久便又定了亲，不日就要娶新妇过门。
“阿娘，嫁为人妇后，我的命便不是自己的了，握在公婆、夫婿的手里，他们要我活便活，要我死便死，这样的日子，我不想要。”程钤将头狠狠地磕在地上，很快就有血痕浮了出来，“阿娘，您若真疼女儿，便随了女儿罢！”
“你，你……”程夫人指着她，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拳拳爱女之心，却被她如此针锋相对，偏偏还无法辩驳，怎能不让程夫人气急攻心。
她体内的蛊虫虽然已除，但这些日子血气两虚，被程钤一气，脸色雪白，几欲昏倒。
“夫人，您快喝口茶。”胡嬷嬷见她脸色不对，连忙新倒了一杯茶送到她唇边，程锦却接了过去道，“嬷嬷，这茶先别喝了，还是给阿娘倒一盏白水来。”
胡嬷嬷闻言立刻去换了一盏温水过来，程锦则捋起程夫人的袖子，找准了一个穴道不轻不重地揉按着，程夫人这才缓过一口气来，但还是不发一语，直盯着程钤瞧。
“我的大小姐啊，您就少说两句吧！”胡嬷嬷眼泪都快流下来了，程夫人家里家外地忙着已是不易，还成日受气，这日子实在是难过，偏偏最乖巧懂事的大姑娘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竟也同她闹了起来，“夫人的身子本就不好，莫怪老奴说句不中听的话，若是夫人被气出个好歹来，你们几个，你们几个……唉！”
胡嬷嬷比程夫人还要大上好几岁，是程夫人幼时的大丫鬟，几乎可以算是拉扯程夫人长大的，与其说是程夫人的心腹奴仆，更是如姐如母的存在，对程夫人的心疼也绝对是实实在在，真心实意的，程钤今日一反常态顶撞程夫人，最生气不满的就是她，可她毕竟是奴仆，面对眼下的局面也只能干着急。
程钤的眼眶也红了，但还是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她如何不知道胡嬷嬷的言下之意，阖府上下，只有程夫人是真正为他们几人考虑的，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他们那万事不管的祖母和父亲，恐怕会任他们自生自灭。
但是长痛不如短痛，此时的她赌上了所有的勇气和决心，好不容易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如果不继续坚持搏一把，恐怕她会后悔一辈子的。
“世间女子并非只有嫁人一途的，孩儿不甘心一辈子被困在内宅，围着一个自己不知性情的男人转。”程钤的声音哽咽。
程锦也跪着拜了下去，“阿娘，大姐自幼熟读经义，天赋过人，族学里的范先生都说若大姐若去科举，必能一举得中。我大梁并非没有女官，女子也能参加科举，为何不能让大姐搏一把？”
“非是我有意泼你们冷水，你们可知科举一途有多难？”程夫人从最初的惊怒中缓过神来，冷静道，“咱们大梁有多少读书人，能过乡试的也就那么一些，其中女子更是寥寥无几，阿钤素来聪明稳妥，我也是听范先生提过的，后来进了国子监女学，在年末大考中也是回回第一，若她是男子，莫说是考中科举了，便是考出个解元，阿娘都不奇怪。可阿钤是女子，这些年读的是女学，可曾对经义、策论上过心？又不像男子那样可以常去书院听先生讲课，便是阿娘让你去考了，恐怕忙到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坏了自己的名声，耽误了自己的青春。”

第一百一十一章 求
不能怪程夫人太过悲观，她也不是那等非要将女儿拘在后宅的迂腐之人，论天资或许程钤不输男子，却苦于未经名师调教，如今她已经十六了，就算她加紧学习，也到底有限，若是把女子的青春年华浪费在科举上，怕是最后既考不中，又耽误了她的终身大事。
“阿娘，我知道我年纪大了耽误不得，可是孩儿长这么大只有这么一个心愿，求阿娘成全我吧。”程钤泪流满面道，“便是最后考不中，嫁不成人，在家里当一辈子老姑娘，我也心甘情愿。”
既然已经说出口了，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此刻的程钤抛却了嫡长女的所有责任和稳重懂事，孤注一掷只为搏这一把。
程夫人沉默了几息，“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曾经像你们这样想过，也动过考学的念头，你们外祖父外祖母给我议婚的时候，我是一百个不愿意。”
“那阿娘为什么会嫁给父亲？”程锦奇道，看得出她的父母从来就不是一路人，程夫人对程平几乎没有半分情意。
“定亲之前见过你们父亲几面，见他谈吐风雅豁达，本以为是个良人，谁知道定亲后他就四处胡来，闹得满城风雨，为了退亲我还绝食过，可后来你们外祖父把我狠狠打了一顿，外祖母又以死相逼，我只好上了花轿，嫁到程家。”程夫人回忆往事，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从嫁入程家开始，我就没有满意过，可又能怎么样呢？身为子女总不能忤逆父母，还不是得乖乖嫁人生子，日子再难也得一天天熬着过来。”
此刻的程夫人与其说是在说服程钤，不如说是在感怀自己这一世姻缘，少女怀春时，哪能不对未来夫婿有过期许和幻想，只可惜那株小小的萌芽才刚冒头，就被狠狠地掐断碾碎了，抱着那样破碎的心情，一过就是十几年，日子久了，竟也不觉得有如何了。
“阿娘”
程钤与程锦心里都觉得难过，父母感情不谐，这是她们早就看清了的，父亲成天在外云游，母亲非但不担心，还巴不得他不回来，落得清净，但这话从母亲口里说出来，她们还是觉得难受。
虽说程家这些年因着程太后的缘故步步高升，但是程家人却都没有半点长进，偌大一个程家全得靠着程夫人劳心劳力地支撑着。
程夫人待自己的四个孩子十分疼爱纵容，尤其是两个女儿，仿佛是要弥补自己的缺憾一般，对她们的要求几乎无有不应，可唯独在这件事上，她十分固执。
“阿娘当年自己也动过这样的念头，如今却为何不许你去考科举？”程夫人的眼眶红了，“我当年在汝阳的时候，有个手帕交，才思敏捷不逊男子，便是你们外祖父那般古板清正的人都说她若是去考科举，说不定能考个女状元回来。她家境不差，但毕竟是女子，父母也颇有些顾虑，她心高气傲，竟然瞒着父母去应了试，谁能料到她竟没有考中。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原本和她定了亲的人家也退了亲，她的父母将她关在家中，一门心思想要给她再定个好人家，她竟然逃家出走。后来我才听说，她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身无资财，竟做了暗娼养活自己，一旦走上了这条路，哪里还能专心读书，自是考不取的，娘家嫌她丢人，当做没有这个女儿，现在我已不知她是死是活，但即便她还活着，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程夫人颤着唇，几乎是恳求般看着程钤，“阿钤，算阿娘求你了！你的名声已经有碍了，断不能再去做女学生，你与阿锦不同，以你的才华品貌，定能嫁个如意郎君，你相信阿娘……阿娘再也不催你逼你了，你也别去应试，可好？”
“阿娘，您的手帕交之所以会落得那个下场，不是因为她去应试做了女学生，而是她的父母逼着她放弃科考，非要将她关在家里。”程锦一脸不敢苟同，“若她也像寻常学子那样，一回考不上，闭门读书数年再考，说不定早就是我大梁的女官了。”
“你们说得轻巧，男子读书应考于婚姻无碍，女子若是要闭门读书，去哪里寻夫婿？哪家父母能不着急？”
“阿娘，孩儿不想过相夫教子的生活，若是不能应考，孩儿就想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过日子。”程钤决然道。
“你才多大的年纪，就想着清静？你可知那些家庙里的女子过的是何等清苦磨人的日子？我知你是见多了你父亲同我的不谐，但我却从未后悔过，因为我有你们四个好孩子，孩子才是女子一生最大的依靠，若是没有孩子，那不叫清静，不叫踏实，那是什么都没有了！”程夫人说到后头，竟有些歇斯底里了。
“若是生不出孩子呢？就像表姐那样，日日服汤药，把自己给服死了？生儿育女也是鬼门关，若我难产死了呢？浑浑噩噩活一辈子，不得一件快意事！”程钤忍不住顶嘴道。
“你！”程夫人气得狠狠摔了她一个耳光，“你这般诅咒自己，是要生生气死你阿娘！”
“阿娘，我就想做自己乐意的事情，求阿娘成全！”程钤梗着脖子，依旧不肯服软。
“你明知道现在女学生的名声不好听，你可想过承恩侯府，想过你的弟弟妹妹？你们姐妹二人都去下场应考，府里姑娘们的名声都要被带累的，还有阿志阿远，你们要他们如何自处？”
“虽说人言可畏，但只要行的正，坐得直，那些流言蜚语迟早不攻自破，若是实在不行，我们姐妹俩就别府另居，省得带累大家，”程锦看起来虽然孩子气，但说起话来却很硬气，“左右我与大姐都不想成亲的，今后我们姐妹俩便相依为命。”
“胡闹！什么别府另居！你当你阿娘死了么？你们两个平日看起来乖巧，如今就这么气我！”程夫人抹着眼泪道，“我左右也是拗不过你们的，要读书考试就去罢，反正你们眼中也没我这个阿娘！”

第一百一十二章 同意
“阿娘，”见程夫人态度松动，程锦连忙扯了程钤的袖子去撒娇，“阿娘向来疼我们，我们才敢这般放肆的，府里也只有阿娘是真心疼惜我们姐妹俩的，若是阿娘气坏了身子，我同大姐可怎么办？”
“你们明知道这般，还来气我！男婚女嫁是天伦，你们读书归读书，千万不可因为读书钻了牛角尖，误了自己的终身，”程夫人神色严厉，“你们俩都别给我动什么歪脑筋，不管你们读不读书，考不考科举，出不出仕，都得老老实实嫁人生子。都怪我一向放纵你们，将你们宠坏了，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女子嫁人是本分，也是归宿，若要论才学，庄敬皇后算是古往今来第一才女，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不也早早嫁了太祖，如若不然，凭她一个弱女子哪能青史留名，享万世香火？”
程锦眨了眨眼，倒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也不能一一对人解释，赵华当年嫁给萧晟无非是权衡利弊之后，觉得这是能够取信于他，与他结为同盟姻亲最快最有力的法子，谋大事者，哪里能被个人情感所左右，甚至于自身的利益得失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种事不是程夫人这样生长在太平盛世的内宅妇人所能想象的。
“我倒觉得庄敬皇后可惜了……”程钤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程夫人柳眉倒竖，程钤立刻不敢再言语了。
“阿娘都是为了你们好，”程夫人语重心长道，“无论如何，身为女子是一定要嫁人的，你看那两位女大人，不也都嫁了人？”
“阿娘，您之前不是说让我在家住一辈子吗？”程锦天真无邪地问。
程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程锦痴傻的时候，程夫人的确这么谋划过，那时候以为她听不懂，便也没避着她，谁知道她都记在了心里。
程夫人看着程锦如春花明月般姣好的容颜，又好气又好笑，“那时候担心没有好人家愿意娶你，现在不担心了，今后阿娘一定给你找一个好人家。”
“再好的人家，也没有在家里好。”
“你们以为在家里做一辈子的老姑娘就好了？阿娘总有老的一天，等阿远娶了媳妇，这家就是他们当了，你们在家还得看阿远媳妇的脸色，还没有嫁出去自在呢，嫁了人生了孩子，等孩子长大了，你们这些做媳妇的也熬成了婆婆，那可就都熬出来了。”程夫人叹道。
“可等到那时候我们也老了啊，谁知道自己的夫婿是不是人面兽心的畜生……”
“这辈子就这么过，一眼就能望到头，也未免太闷了些。”
“你们两个闭嘴！”程夫人被两人左一言右一语给气着了，厉声呵斥道，但又很快放缓了语调，“你们放心，阿娘一定不会随随便便把你们嫁出去的，一定会给你们找一个合乎心意的好郎君。”
见程夫人脸色微缓，程锦打蛇随棍上，挽着程夫人的手臂道，“阿娘，我与大姐一块儿去应考，到时候便说是我们俩自作主张，私下报名应试，同阿娘没有干系，定不带累太后责怪和府里的名声的。”
“你当阿娘是惧怕太后？便是她不快，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一切有阿娘担着，你自不必忧心。”程夫人不以为然，为母则强，为了女儿，她什么都不怕，什么事儿都能做得出来，又怎会惧怕在宫门前跪几个小时？她真正担忧的是两个孩子的终生幸福。
“人家心疼阿娘嘛，”程锦最擅长的便是撒娇，挽着程夫人的胳膊，晃啊晃的。
“你啊，到底还是孩子气。”程夫人点点她的眉心，“你大姐都十六了，耽误不起，嫁人才是最重要的。”
程钤和程锦对视一眼，知道程夫人心意已决，便是放她们去考科举，也是断容不得她们不嫁人的。
嫁人的事儿今后再说，如今能够读上书，程钤就已经很满足了。
“便是有了功名，今后做了女官也是能成亲的啊，余博士不是也定亲了吗？”程锦对程钤使了个眼色，先搪塞一下，把读书这关给过了，等她们有了功名，嫁不嫁人就由她们自己了。
“阿娘，以咱们家的家世，我与阿锦都进不了女学做先生，但若是我们俩有了功名，到时候求皇上表哥给个恩典，咱们便能名正言顺地进国子监做先生了，似余博士那样的国子监先生难道还愁嫁？”程钤心领神会。
“哪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但也没阿娘想得那么严重嘛。”
“阿娘，您就成全我这一次吧！”程钤跪了下去，泪流满面道。
程钤一跪，程锦也立刻跟着跪了下去，“求阿娘成全我们吧。”
“你们”程夫人向来疼女儿，见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跪在自己的面前殷切恳求，心早就软得一塌糊涂了，她辛辛苦苦一辈子所求不过是子女们平安快乐，若她们非要去考功名，那便由她们去好了，至于名声，若只会拖累人，那不要也罢。
程夫人想通之后，长叹一口气，“罢了，先起来吧，我真是怕了你们。”
程钤听得她语气松动，连忙不失时机道，“阿娘，若是我能考中，有了功名俸禄，今后一定好好奉养您！不会比明志明远他们差。”
“我知道你们两个都聪明要强，定是会有出息的，也不求你们回报我，我只望你们能想清楚，科举一道，于女子而言，实在太苦，你们今后可不要后悔。”程夫人望着程钤语重心长道。
其实程钤也是个极为聪敏的孩子，她若是下定决心要读书科举，未必就不会成，至少她的未来绝不会逊于程明期，比程明志和程明远兄弟不知要强了多少倍，只是和妖孽一般的天才程锦相比，她便黯然失色了。
身为母亲，她自然不会看不上程钤，正好相反，她是太过疼爱这个从小就稳重大方的贴心女儿了，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有如此叛逆的想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命格
程锦傻名远扬，在人的撺掇下做了不少引人发笑的糊涂事，就算她现在恢复了，也很难说上好亲事，她又不乐意她入宫，读书入仕便能不被承恩侯府所左右、拖累，无疑是她最好的选择。
程钤就不同了，她是侯府的嫡长女，自幼聪明稳重，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管家理事，无一不精，这样出色的孩子，本该拥有最优秀的丈夫，最美满的家庭，何必同男子一样出去抛头露面过那样艰辛的生活。
就算她现在名声有损，但等这段议论淡了，又无须进宫，自然不愁说不上好婆家，她实在是不忍心她走上读书入仕这条寂寞之路。
男子入仕就算不三妻四妾，也能娶上一门合乎心意的好妻子，女子入仕，在姻缘上便要艰难许多了，女官们通常眼界不俗，能入她们眼的男子本就少，而世间优秀的男子又大都早已成亲，就算他们想要休妻另娶，家中长辈也不会答应，便是成了，今后名声也不好听。
这么一来二去的，这几朝的女官们几乎都是孑然一身，如今当朝的叶少卿守着寡，为婆家所不容，余博士也年近双十了，还尚未成婚，便是他们这般出色的女子，在婚事上都不是尽善尽美的。
女子有了官职，看似风光，却是一个孤家寡人，在外面对朝中的明枪暗箭，回到家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这让程夫人如何能够不心疼？
“我知道这世上只有阿娘疼我，只有阿娘会为我着想，但女儿已经想明白了。”程钤态度坚决，朝着程夫人深深拜了下去。
“若是你们二人都去参加县试，可曾想过外头会怎么看待我们承恩侯府，尤其是你们的几个姐妹，恐怕她们今后是会怨你们的，幸好除了钰姐儿，她们几个都是庶出，钰姐儿又没了娘，你们二婶三婶倒也不会卯足了劲儿找你们麻烦。”程夫人叹道。
若是程钤程锦都去考试，家里那几个姑娘的说亲怕是难了，那几个姑娘不是程夫人所生，她自然不会事事为她们盘算，但府里姐妹之间的相处和芥蒂，她总是要提点一二的。
“阿娘，我们承恩侯府也不是什么名往声清正的人家，比这还荒唐的事儿海了去了，相较之下，我和大姐去考试有什么……”
“阿锦！”程钤拉了满脸不在乎的程锦一把，她这才住了口。
程夫人倒是不以为忤，自嘲似的笑了笑，“阿锦说的不错，咱们这侯府本就没有什么名声可言，个人有个人的造化，那些看重清名的人也不会和我们府里的姑娘结亲，那些想要巴结攀附的，就算我们的名声臭大街了，他们还是会眼巴巴地攀上来，既然你们执意如此，那便随了你们的心意罢。”
程钤和程锦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读出了喜意。
“既然决意要参加县试，那便得打起精神来，万不可掉以轻心，但也不必太过紧张，就算这次考不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今后在家里安心温书便是，外头说什么都别放在心上，万事都有阿娘给你们撑着，以你们俩的天资、勤勉，别的不提，比阿远和阿期却是强得多了。”程夫人脸色坚毅，既然已经把事情想明白了，那便要全力以赴去做。
看着两个孩子脸上难以掩饰的喜色，程夫人又顿了顿了，“科考一途艰辛难测，若是你们疲了累了，不愿意再走下去，也不必硬着头皮死撑，尽管同阿娘说，阿娘来想办法，放弃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程锦眼眶一热，真正爱你的人，便是如程夫人这般，不论成败，皆坚定如山地站在她的身后给她以支持和力量。
“阿钤，你先回屋歇着，阿锦留下，我有话同你说。”程夫人突然严肃地吩咐道。
程钤虽然好奇，但还是乖巧地应下，留下程锦与程夫人独处。
“阿锦，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自你恢复神识以来，聪慧敏黠，为我生平仅见。我听学堂里的先生和你大姐说过，你不仅能够过目成诵，而且悟性极高，没几日功夫，你那一手字已不逊于庄敬皇后的原帖了。”
程夫人当初刚见到程锦的字时还觉得不敢置信，她是书香门第出身，其父曾经官至知州，其母又是勋贵之后，她自幼就接受了良好的教育，自是能够看得出程锦这一手字的好歹。
程锦这一手字几乎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字的形意虽脱胎于庄敬皇后，却少了几分庄重内敛，多了几分豁达飞扬，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好字。
无论是谁都很难相信，写出这样一笔字的人，前几日还是个让人发愁的傻子。
从傻子到天才转变得太过突然，便是程夫人都一时难以接受。
所以那时候她还特去学堂取了程锦的字一一翻阅，看着她从起初的稚嫩生涩到之后像模像样，再到后来的灵动飞扬，不由得瞠目结舌，也不得不承认世上真有天纵英才的存在。
就算程锦科举不成，假以时日，也定能成为书法大家。
“我今日同你说这些，不是夸你聪明，而是让你自个儿警醒一些，聪明的人不少见，有大智慧的人却不多，你前日带着阿远挑衅祁王世子，明面上看是出了口恶气，但落在明眼人眼中，只觉得你自作聪明。”自那日从大理寺回来后，程夫人一直都不曾责怪过她，便是如今也只是淡淡地提点。
“阿锦记住了。”程锦这回倒是应得很老实。
“当初圆明大师给你瞧病时，说你是先天少了魂魄，若是日后有了机缘，便能恢复如常。”
程锦点了点头，这事儿早就已经传遍京城了，不过在程锦恢复之前，谁都没有当真，也幸好有了圆明大师的话，她突然神志清醒这件事，很快就让众人接受了。
“圆明大师临走之前，还私下对我说了一句，你的命格贵不可言，若能恢复，必有大造化。”程夫人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道。

第一百一十四章 疑心
程锦一惊，半晌回不了神。
命格贵不可言，这句话她曾在前世那个方士口中听闻过，也正为此，她的魂魄被无辜囚禁五十年。
那个圆明和尚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如何得知自己先天少了魂魄？又如何说出了和前世那个方士一样的话？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莫非他知道自己是赵华转世？那他又是否知道自己会拥有赵华的记忆？
最重要是“贵不可言”这四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阿锦，宫里的日子不好过，你太后姑母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都看在眼里，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你这跳脱的性子，若是入了宫，便再难得自由，便是贵不可言又如何？太后如今瞧着威风，可深宫寂寞，阿娘实在不忍心你在宫里消磨年华。读书入仕虽然艰辛，但你至少还能得些许自由，阿娘……”程夫人说到动情处，哽咽道，“阿娘也能多见你几面，不用每次去看你都要递牌子……”
“阿娘，您放心！”程锦知道因为圆明大师的那些话，程夫人想岔了，连忙握住她的手，“阿锦此生绝无进宫之意。”
赵华当年是抱着安邦定国的心情嫁给萧晟的，在宫里做皇后就同她的职司一般，那样的日子对赵华来说算不得太坏，但对程锦来说，却是决计受不了的。
她虽有前世的记忆，但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赵华本就是感情淡薄的人，死后并无爱恨这样强烈的情绪，她的一生对程锦而言不过就是走马灯里的图画故事，甚至并不认同那样的选择。
赵华的一生，有天下，有黎民苍生，唯独没有她自己。
而她，程锦，心却很小很小，只想为自己活一遭。
为了那个“命格贵不可言”断言，赵华的魂魄已经为大梁镇守了五十年了，她也经历了数世夭折的苦痛，如今要还有谁逼迫她再付出什么，她绝不善罢甘休。
只是那个“贵不可言”的命格为何能伴随她每一世，甚至让那个身为皇帝的萧晟都那般忌惮？
据她所知，人的每一世命格皆有所不同，就算前世她是凤命，转世之后，便是新生，有可能是姑娘命，丫鬟命，乞丐命，甚至有可能是猪狗命，怎么可能一直都是贵不可言？绝对不可能是普普通通的皇后凤命那么简单，可她又实在想不出会有什么样的命格那般古怪。
“等你去了国子监，阿娘就想办法给你寻一门亲事。”程夫人抚着程锦的发道，就算她相信程锦，也不敢相信隆庆帝和程太后，若是程锦科举不利，他们真要动什么心思，凭她根本挡不住，只有先给她定下人家方才安心。
“阿娘！我才十一！”程锦哭笑不得，“方才不是说了么，皇上表哥是不会让我和阿姐入宫的，您就放心吧。”
“与其指望他，不如咱们自己先做些事儿，要不阿娘不安心。”程夫人抚着心口道，“你说的固然有道理，若是他知道你的命格贵不可言，难保不会动什么心思。”
程锦神色一凝，这似乎还真是萧家的传统，“阿娘，圆明大师说的话，还有谁知晓？”
“只有你我，但是圆明大师未必不会同人说，如今外头传的乱七八糟，虽没说到你的命格，但也说你有大造化有大机缘……”
“这样也好，越是传得乱七八糟，越不会有人相信。”程锦倒是松了一口气，怕就怕那种神神秘秘的传言。
“阿娘，这圆明大师如此灵验，您可知他是什么来头？”虽不曾见过这位神秘的大师，程锦却已对他有了戒心。
“圆明大师的年纪倒是不大，不过四十来岁，听说是个弃婴，被大觉寺主持收养，从小就在大觉寺生活，一直在大觉寺钻研佛法，造诣极其精深，大觉寺的主持圆寂前有想过将衣钵传给他，岂料他坚辞不受，每日不是钻研佛法，便是云游四海，对俗务从不上心，他越是这般，便越受人敬重。”
程锦低垂眼睫，这听上去无可挑剔，可又处处可疑。
“你放心，阿娘不会给你和你大姐胡乱挑选夫家的，不求那人有多显贵，定要人品温和，家世清白，能够配得上你们两个的好儿郎。”
“既是给我们挑夫婿，阿娘可不能自作主张就应了别人，怎么也得等我和大姐同意。”程锦倒不为自己发愁，只要她不想嫁，程夫人就没法子逼她嫁人，只担心事事忍辱负重的程钤会为了一个“孝”字勉强自己，程钤今日已经鼓足了所有勇气向程夫人央求，今后定会觉得亏欠程夫人，想方设法地弥补程夫人，最有可能的便是牺牲自己的婚事，来让程夫人安心。
“阿娘自然是为了你们好，何时不尊重过你们了？”程夫人嗔道。
程明志换了一身整洁的衣袍，便来寻程钤说话。
“大姐，你的脚真是不小心扭的？”他虽然平日粗枝大叶的，但对自家姐妹向来细心。
“自然是不小心，难不成我还有意把自己的脚给弄折？”程钤没好气道，“你此次回来，可带了书本？离祖母寿宴还有月余，你在家中也不可懈怠，还是要每日温书复习才是。”
程明志没敢回答，打了个哈哈，“我这不是记挂着你的事儿吗？那个祁王世子太不是个东西了！皇上表哥就这么把他关在府里，未免太便宜他了，依我看就得把他给阉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程钤不比程锦这个厚脸皮，一听到程明志说这话，就羞得红了一张脸，恼得要伸手拧他的耳朵。
程明志连忙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反正我觉得太便宜这个萧清明，要是小爷我在京城，非带人去打折他的腿不可。”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了。”程钤对萧清明的事儿没有半点兴趣，“今年的秋闱你可要参加？”
程明志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脑袋，以他的水平哪里可能这么快下场，“先生说我年纪还小，晚几年下场也不迟。”

第一百一十五章 混
“你也十三了，阿期今年就要下场，你与阿远一样，都是五岁发蒙的，已经读了八年书，该是能够下场见识见识了，就算考不中也不打紧，见识见识也好，我让阿娘去同你先生说说，让你今年也下场一试。”
“不成的，绝对不成，我又不是阿期那种读书种子。”程明志吓得连连摆手。
程明志生性懒散，读书从来就没用功过，日日都在混日子，就仁德书院这种二流书院也不是正经考进去的
今年仁德书院要下场的年轻学子也有十数人，也有几个年纪和程明远相仿，只不过他们都是书院的尖子，程明远却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今年加了恩科，下场的人比去年少，说不准还有机会考上，便是考不上就当见识一下，也不吃亏。”程钤苦口婆心地劝道，她并不全是为了自个儿的私心，是真觉得程明志该下场试试，否则他永远都似这般浑浑噩噩地混日子过，一个从来就没想过要下场考试的书生，一辈子都只能是个混混。
程明志纨绔归纨绔，可也是要面子的，自己明摆着考不上，说不定还要交白卷，为了不出丑丢脸，他的态度也很坚决，“不行，我绝对不参加！”
“你今年不参加，那几时参加？”程钤凉凉地问，“总不会这辈子都不打算参加了吧？堂堂承恩侯府的公子读了一辈子的书，连个秀才都混不上，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笑就笑，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在这一点上，程明志和程明远一样坦然，宁愿被人嘲笑，也不愿意去吃苦。。
“你不是读书的料，难道是习武的料？那也成，你别去书院读书了，就留在家里和阿锦一块儿习武好了。”程钤有些急了，她倒不是逼着程明志非要他去读书，她不愿读书，习武也可啊，再不济经商也行，总得给自己谋一个生计吧，否则家里没了爵位，他要靠什么生活？
程明志语塞，他不是没练过武，年幼时也对打打杀杀感兴趣，家里也给他请过几天武师，可是练武实在是太辛苦了，单是扎马步那一关他就过不了，两项权衡，还是读书更轻松一些。
“大姐，我就不能是吃喝玩乐的料吗？父亲那日子就过得挺逍遥的……”程明志嗫嚅道，其实他很羡慕父亲承恩侯那如神仙一般快活的日子，成日不在府里待着，携美同游山水之间，有比这更惬意的吗？
程钤自幼受程夫人影响，虽然对父亲依旧保有尊重，但心里多少也瞧不上他那无所事事的样子，一听他这话就来气，“父亲好歹还中过举，你要是也能同他一般中举，那也就随你过逍遥日子。”
程钤的语气十分坚决，让程明志方寸大乱，来回踱着步，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她打消这荒唐的念头，“你知不知道考的是什么？经义、诗赋、策论啊！你让我去写策论？不是疯魔了，是什么？”
“怎么就疯魔了？阿期小你那么多岁都可以，怎么就你不行？难道你就比他差？”
“嘿，若是考吃喝玩乐，我绝不比阿期差，考的是四书五经，我还真就比阿期差，有道是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同他比这些好生无趣。”程明志振振有词，“再说这世上有几个阿期？他天生就是读书苗子，便是在全京城也不多见。”
程钤被他的诡辩气了个倒仰，“好歹也是承恩侯府的嫡长子，你就不能给自己长些志气？”
程明志一脸憋屈，“我这是实话实说，不说那些虚的，就连书院的先生都说，我就是朽木，你总不能指望朽木开花吧。”
程钤被程明志的话逗得哭笑不得，家里怎么就出程明志程明远这样一对活宝兄弟？
两人正争执不下，程夫人恰在这个时候过来了，她一心记挂着程明志，若不是突然被事儿绊住了，方才同程锦交待完就会立时赶到程钤这儿。
“阿娘，我正和大姐说去祖母那里请安后，就去您那儿呢。”程明志一见到程夫人，立刻乖巧孝顺地给程夫人正儿八经地请安。
“你祖母这会儿正听戏呢，你若是去搅扰她，怕是又要惹她厌烦，”程夫人揽着他细细端详，“我的儿，方才不曾细看，怎的又瘦了这么些，可是吃不惯书院的饭食？”
程钤低咳两声，“阿娘，阿远分明是又壮实了，放心吧，他亏待不了自己。”
程夫人虽然料理着偌大一个侯府，可真正挂在心上的只有自己的四个儿女，哪怕如此锦衣玉食地供着，还是成日担心他们饿了冷了受委屈了，程夫人虽也想着逼程明志读书，可一想到他孤身一人住在书院中寒窗苦读，又心疼不已，其实程明志是在家过了年才去书院的，不过月余不见。
程夫人朝程钤嗔道，“你们是不知道做母亲的心，”又扭头对程明远道，“我已命厨房熬了些滋补的汤水，待会儿你要多喝几碗。”
程明志兴高采烈地应了下来，只要不和他提下场读书的事儿，他就高兴。
“阿娘同阿锦刚从宫里回来也辛苦了，你们也多喝几碗。”程明志笑道。
听到程明志提到宫里，程夫人的脸上多了一丝不自在。
程钤向来敏感，立刻望向程夫人，“阿娘？”
“方才太后使人传话过来，明日让你们二婶进宫。”程夫人的脸色如常，若不是程钤这等心思细腻的人，绝对查不出来她的心绪起伏。
程明志不觉有异，得意笑道，“太后姑母待我们家真是恩宠非常，今日阿娘刚进的宫，明日又宣二婶进宫，普天下也只有我们家有这般脸面。”
“你瞎得意什么？”程钤最看不惯程明志这副蠢样，他是要继承家业的嫡长子，也读了这么多年书，却从来不肯把事情往深里想，最容易遭人挑唆，“是不是又在书院里听了别人的浑话，觉得有太后的撑腰，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溺爱
“哪儿的话啊，”程明志莫名其妙地被程钤训了一顿，觉得有些委屈，“我也没做什么啊。”
他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半大小子，平时也就喜欢学着大人喝喝酒，听听戏，最多凑凑热闹起起哄，虽说从不肯好好读书，但也只是懒了点儿，没做过什么坏事，论纨绔嚣张的做派还不如程明远呢。
若是在平时，程钤要么多说他两句，要么不多理会他也就算了，可是这几日先是因为祁王世子的事儿，又是因为来自宫中的压力，她心里正惶惶不安，看到程明志这副靠不住的模样，眼圈竟然红了起来，把程明志吓了好大一跳。
“大姐，”程明志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程钤伤心，“大姐，你别哭，我今后定然会好好用功……”
程钤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你这话从小说到大，谁会当真。”
“好了，阿志你先回去歇着吧，你大姐不会为这事儿生气，你既已回来了，就等你祖母寿辰过后再回去，阿娘使人去与先生说，但功课却是不能落下的，阿娘会去请范先生来给你温书。”程夫人也想和程钤商量程二太太入宫的事儿，拍拍程明志的肩膀把他支走。
程明志最怕人哭，看着程钤那通红的眼睛，也不顾和程夫人磨一磨温书的事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好好的你这是怎么了？”程夫人拿了帕子给程钤擦了擦脸，又让丫鬟打水来给她整理，“阿志好容易回来一趟，你哭什么呀？姑娘家的眼珠子金贵着呢，千万别哭坏了眼睛。”
“我方才劝阿志今秋下场，他吓得和什么似的，我又问他准备何时下场，他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瞧他那样，怕是一辈子都不准备下场了。他是嫡长子，将来是要支应门户的，现在也半大不小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今后能担得起这么一大家子人么？我们又不是那世袭罔替的爵位，今后他没个正经营生，是想要坐吃山空么？”程钤懂事得早，从小就帮着母亲管着弟弟，看到程明志这模样心里愁得不行。
程夫人闻言苦笑，她比谁都盼望两个儿子能有出息，可是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这两个孩子就是不成器。
京中不少勋贵文官家的子弟，都是被家族精心教养长大的，虽也有个把纨绔，但大都少年老成稳重，十三岁了还和个孩子似的程明志和他们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程夫人心里明白，却也无奈，上梁不正下梁歪，承恩侯自个儿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浪荡呢，程明志能稳重到哪儿去？
无论她怎么管教，程明志都是那副惫懒的样子，现在的她已经渐渐习惯了，也不再过多地要求程明志，只求他一世平安顺遂便好。
“算了，这事儿也没那么可怕，阿娘多给他们俩攒些铺子田庄，今后便是他们不做事，收租也是个营生，左右饿不死的，只要他们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程夫人目前打理着整个侯府的庶务，不过真正让她费心费力的，还是她自个儿的嫁妆铺子和田庄，虽说她当年的嫁妆也没多丰厚，但这些年在她的精心打理之下，仗着承恩侯府的势，她的嫁妆也如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多，别的不说，至少能保程钤他们姐弟四个一生无忧。
程钤却不赞成程夫人这般放任两个弟弟，“阿娘，玉不琢不成器，若放任阿志这么玩下去，他这辈子怕是一事无成，如今有您和父亲看顾着，今后他成家立业，总是要为妻小撑起家业的，他这个样子，哪个好姑娘愿意托付终身？我琢磨着，不如今秋也让阿志同我们一块儿下场，他读了这么多年书，总不至于连我们都比不上。”
虽然程夫人溺爱儿子，但也觉得该让程明志下场，左右没有什么坏处，便是考不取见识一下也是可以的，“我去一封信问问书院的先生。”
程钤不以为然，程明志这样功课不好又惫懒的学生，先生哪里会放在心上，便是去信给先生，所回的也不过是些敷衍之词。
“阿锦怎么没在你这儿？”程锦同程钤感情极好，平时除非必要，几乎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程夫人在这儿没见着程锦，便有些意外。
“阿锦今日的脸色很难看，想来是已经歇着了。”
程夫人一脸忧虑地点点头，“她到底是年纪小，第一回 进宫便遇上今日的事儿，怕是被吓着了，这孩子也是个心里能藏住事儿的，怕我们担心，之前半个字都不提呢。”
“阿娘莫要担心，阿锦是个聪明人，胆子也不小，也许是昨夜没睡好，我瞧她一直偷偷打瞌睡呢。”
程夫人觉得也有道理，无论来回在马车上的时候，还是坐在一块儿说话的时候，程锦都是那副精力不济的样子，甚至在太后跟前都忍不住打起瞌睡，平日也没见她这么嗜睡，“许是昨夜没睡好，我看还是叫个大夫来个她把把脉，开几剂安神的药吃吃。”
程钤一听到安神的药，就想到程夫人的药茶，心里觉得膈应，连忙道，“阿娘，还是先让她歇几日吧，是药三分毒，多喝也不好，若是她过几日还这般嗜睡，再让人来看也不迟。”
程夫人犹豫地点点头。
程钤才低声问道，“阿娘，太后不是一向不喜二婶，不久前方申斥了她，怎么突然召她进宫了？”
程二太太宋氏是商贾出身，家财万贯，活得十分肆意，也很不守规矩，就是她成天撺掇着程老夫人请戏班子进府唱戏，最令人厌恶的就是她那张嘴，永远都别指望她能说出什么好话来，别说程夫人不喜欢她，就是程太后也一直不待见她，又何况前段时间她还害得程老夫人大醉，伤了老人家的身子，更是惹得程太后震怒非常。
被申斥了一顿后，这段时日她在侯府里总算收敛了许多，一直关在自己的院子里过日子，再也不敢往程老夫人跟前凑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人选
“不仅是你们二婶去了，莲姐儿也会去。”程夫人叹了口气，“太后说想见见家里的侄女儿。”
“呵，她老人家做得也未免太过明显了，都是侄女儿，也都是庶出，阿芝还比阿莲长上几岁呢，也不曾见她召见阿芝，她这是要抬举二房来压您呢。”程钤低嗤一声，想到昨日程夫人和程锦在宫里的遭遇，心里就像被一把火烧着一样难受。
程夫人和程二太太一直不对盘，程太后也不是不知道，今天在宫中罚了程夫人，明天又抬举程二太太和二房庶女进宫，这分明就是有意给程夫人没脸，这件事传扬开来，难保底下的人不会蠢蠢欲动。
“我倒希望她相中二房的莲姐儿。”程夫人却不以为意，和女儿的终身幸福相比，她的体面算得上什么东西？
程钤沉默了，她明白程夫人的心思，但程莲不仅是庶女，而且比程锦还要小上一岁，最要紧的是，她的容貌顶多只能算得上清秀，见过清灵绝艳的程锦，程太后怕是很难相中程莲。
“明日请二婶进宫，后日怕是得请三婶了吧，要不以三婶那多心的性子，怕是又要把老夫人哭得头疼。”程钤冷笑，她骨子里是个护短的人，心里对程太后这个姑母一分好感也不剩。
“别胡说，要是传出去，又得让人说我们张狂了，本就是仗着太后的势，还有什么资格论她老人家的是非？”程夫人心里虽也不舒坦，但更担心女儿年轻气盛，藏不住事。
“阿娘，您放心吧，我不会同旁人胡说的，就是觉得您委屈。”
“这算多大的事儿？只要你不委屈了自己，我就不觉得委屈。”程夫人怜爱地看着她，“我家两个娇娇儿生得美，又聪明，犯得着巴巴地进宫给人做妾？哪怕是皇上也不行。”
“不管是为妻还是做妾，女子都是身不由己。”程钤一哂，她不仅是不想做妾，她压根就不想成亲。
“你可莫要生出什么别的念头，”程夫人警惕地看着她，“就算你真去考了功名，也得老老实实成亲。”
“阿娘，我晓得了，您莫要再叨念我了。”程钤最怕听到这个话题，连忙讨饶道，“阿娘，我想去寻个先生给我们讲讲经义策论，范先生平日教的是蒙童，学问虽然扎实，但怕是在时文上欠了些火候。”
“你心中可有人选了？”程夫人相信程钤胸中自有沟壑，既然她会提出来，自然是已经想明白了。
程夫人出身书香门第，程钤的外祖父在士林中颇有几分薄面，便是通过承恩侯的路子走不通，她们也可以通过刘家的关系去寻好先生来教。
“太学博士余溪。”程钤轻轻吐出了这六个字。
程夫人有些意外，但也觉得这是个好人选，“余博士是夫子的亲传弟子，又是太学博士，学问定是不差的，又是女子，若能请她来教导你，是再好不过的了，只是她毕竟是朝廷命官，不可能请她到府上来教你，只能你自个儿去她那儿拜师读书，你如今脚伤未愈，怕是经不起。”
伤筋动骨一百天，程钤扭伤了脚，如何能日日到余溪那儿读书？在家里进出用小轿也就罢了，到了余溪府上也这般大喇喇地坐着竹轿进出，便是余溪不在乎，传扬出去也对程钤的名声有损。
“你的脚伤要紧，无论是嫁人还是考取功名，脚上都不可有疾，你万不可大意！”程夫人正色道，“你且在家好好养伤，到了秋闱之时便下场去考，便是考不中也无妨，太后想必再恼怒也不会强逼你进宫的。”
“既然去考，自然要全力以赴，孩儿不想懈怠。”程钤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先在家里养伤，我先请族学里的先生们来给你讲经义、策论，虽说他们能力不济，但多少也有些用处……要不我听说现在外头有专教人靠科举的先生，不如去请这种先生来……”
每年都有不少读书人因为种种原因无缘科举，还有不少人考秀才易如反掌，偏偏无论如何就考不上举人、进士，于是这部分人为了生计，只得去做教书先生，普通教书先生赚不了多少钱，一些脑子聪明管用的，便开始以教授读书人考试为生，收费也颇为不菲，有些人还因此成了一方富豪。
“我知道这种先生，他们大都只愿意指点那些基础好的学子，似我们这样，对经义、策论一窍不通的，怕是他们不愿意教，何况我们是女子……”
找这种先生属于临时抱佛脚，他们的学问功底未必扎实，但在押题和揣测考官喜好这些答题技巧方面却是行家，若是让他们从头开始教，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何况是程钤是女子，这些先生可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去教女学生应试。
“总有人愿意教吧？大不了多给些银钱。”
“阿娘就不怕那等贪钱之人是骗子？何况请个男先生到家里多有不便，女学生的名声已经不好听了。”
这话说到程夫人的心坎上了，程钤今后还是要嫁人的，怎么可以因小失大。
“孩儿当初在国子监女学时就与余博士相识，余博士学识渊博，为人更是温柔和善，阿锦不日也要去国子监读书了，孩儿想着带阿锦一块儿拜余博士为师，对阿锦今后也有好处。”程钤斟酌道，“未免夜长梦多，我想先带着阿锦同余博士把师徒名分定下来，我这些日子怕是回不了女学了，阿锦进了国子监，有余博士的照看，我也能放心些。”
程夫人被说动了，“就便按你说的，我先给余博士递拜帖，领着你们一块儿登门拜访，定下名分后，阿锦跟着余博士读书，你还是先在家静养为好。”程夫人既然下定了决心，便不再瞻前顾后，或许这事儿传出去会引来众人的非议和程太后的怒火，可作为一个母亲，为了孩子的终身幸福，这些责难还真算不得什么。

第一百一十八章 求见
程锦从程夫人那儿强撑着回房，脸色难看地挥退了上前伺候的两个丫鬟，刚刚松懈下来，便吐出了一口黑血。
望着帕子上的血，她的脸色大变，没想到这蛊虫如此凶狠，留给她的时间怕是不多了，镜子中的她，不过才一天就已经憔悴不堪，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形如枯槁，再不彻底解开这蛊虫，怕是她也要被活活耗死。
程锦的精力耗费太过，连饭也顾不得吃，便昏睡过去。
青萍和红绡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姑娘今日一早便进了宫，想是累坏了。”
青萍张了张口，本想说要去禀报夫人和大姑娘，但想起程锦近来的态度，还是把这话给吞了进去，“我把点心温在炉子上，你在此看着，姑娘若是醒了，该会肚饿的。”
青萍备了五屉的点心，程锦却一晚酣睡无言。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红绡听得帐子里的动静，连忙上前伺候程锦起身，却倏地一惊，明明睡了这么久，她的脸色怎么越发难看了。
“我怎么了？”程锦懒洋洋地靠在床头。
“您的眼底泛着青色呢。”红绡连忙取来银镜。
“大惊小怪，不过是没睡好罢了。”程锦嗤笑一声，“昨晚做了一夜噩梦。”
“姑娘做了什么噩梦？我听人说，做了噩梦说出来就好了。”
“我梦见一只大虫子咬我，我吓得跑啊跑啊，累了一晚上。”程锦随口答道。
红绡“噗嗤”笑出声来，青萍也忍俊不禁，“没想到姑娘还怕虫子呢。”
“你们不怕？”程锦斜睨了她们一眼，“我饿了，有什么能吃的快拿来，我都能吞下一头牛了。”
能吃就好，两个丫鬟松了口气，欢天喜地地摆饭。
程锦饿了一天，虽不至于吞下一头牛，但半头牛怕也是有的。
“我要出去一趟，你们便在家守着。”
“姑娘今日不去学堂吗？”
程锦有些日子没去学堂了，当日是她闹着要去学堂读书的，结果这才没去几日呢。
“不去了，我今日还有些事儿，你去学堂帮我同范先生告个假。”读书对程锦而言本就是个幌子，她如今身中蛊毒，哪有心思读书。
“姑娘，您脸色不好，若是身子不适，还是在家歇着吧。”青萍关切地盯着她的脸。
程锦的脚步顿了顿，目光缓缓地扫过青萍，“青萍，你在家守着，红绡，你跟我出去。”
青萍的脸色一黯，红绡大喜，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便出门张罗去了。
“你倒是乖觉。”看着门外停着的那一辆朴素的黑篷马车，程锦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奴婢方才见二公子坐着府里的马车出去了，想着总是要留几辆马车给府里的夫人姑娘使，便自作主张到铺子里赁了马车，这马车简陋，不比府里的马车舒坦，还请姑娘多担待。”红绡得了程锦的夸赞，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你做得很好。”程锦微微点了点头，利落地跳上了马车。
红绡如今摸着了程锦的脾性，知道她们家姑娘心中自有成算，不该说的话，绝不多说一句，不该问的话，也绝不多问一句，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讲的就是一个惟命是从，程锦既开了口发了话，那便照做就是了。
所以当马车在大理寺门口停下，她心中异常惊骇，却不敢多问半个字。
程锦下了马车，将拜帖交给红绡，拢着袖子站在车边，“代我求见大理寺少卿叶萍。”
红绡双腿发软，险些没忍住朝程锦问上一句，她何时同这大理寺少卿扯上了关系？但看着程锦那不咸不淡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没敢问出口。
叶萍正与文绍安在公事房中翻看卷宗，“还记得那个投书杀人犯么？今日的这起案子也接到投书了。”
“就是那个每回杀人之前，都要投书到衙门的江洋大盗？我记得去年便判了凌迟，至今尚未伏法么？”
杀人这件事不稀奇，稀奇的是杀人犯竟然敢主动挑衅衙门，每回杀人前，都要投书一封，注明何时何地以何种手法杀人，然后历数被害人的种种罪状，言明自己是为了伸张正义，事情传言出去，百姓无不崇拜此人，甚至还有不少人学着他，动辄对人痛下杀手，枉顾大梁律法，还自以为是伸张正义，除暴安良，这些案子一旦处理不好，极易引起民变，官府为此很是头疼。
偏偏这杀人犯藏得极隐秘，官府一直都寻不到他，直到去年因缘际会，此人在犯案时走漏了风声，官府才顺藤摸瓜找到了此人。
“当初京兆府就判了凌迟，案子送到大理寺核准，是我亲自主持的，我发现那人犯的证词和物证对不上，便签了驳回，未曾想文书还未发出，皇上不知从哪儿听闻此事，亲自过问，大理寺卿韩大人明知此案有疑，但为了给皇上一个交代，还是核准判了那人犯凌迟。”
“你当时为何不提出来？”
“韩大人是我的上司，与我关系尚可，我犯不着为了一个疑犯，不管不顾地去和他死磕，我在卷宗上已经署明了我的异议，何必再闹大？若是直接把此事闹到御前，对我对韩大人对大理寺对京兆府都没有好处。”
叶萍轻描淡写道，她固然不是什么奸佞，甚至还算是一个明察秋毫的少卿，手里每日经受的案子不知道有多少，有疑点也不在少数，在大理寺为官这么多年，她也纠察了不少案件。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有能耐不放过一个恶人，不冤枉一个好人，她也不过是尽力而为而已，何况做到这个位子，也算是在官场上浸淫数年，就连文绍安这个毛头小子都懂规矩，何况是她。
这个案子影响极大，无论是下至各州县官府，上至隆庆帝都盯着此事，人犯也被逮到了，京兆府的宋方仁更是洋洋得意，走路生风，便是他们大理寺都松了一口气，处决了人犯，无论是谁脸上都有面子。

第一百一十九章 案
叶萍的手里本来就没有实据，如果这个时候跳出来，非要吹毛求疵地扫兴，那可是把上上下下都得罪了，别说继续坐在这个位子上了，说不定连性命都保不住。
文绍安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只是微微皱眉，“案子刚了结不久，又有同样的案子出现，虽不能说之前判错了，但其中也定有蹊跷，最重要的是此事怕是伤了皇上的颜面。”
隆庆帝亲政不久，又是个想要大展拳脚的性子，结果处处受人掣肘不说，还天天不得安生太平的日子，此事呈到御前，少不得龙颜大怒。
“两种可能，一种是当初处决的的确是那名人犯，如今用相似手法杀人的，不过是有意模仿而已，另一种是，我们的确杀错人了。”叶萍摁了摁额角。
“无论是哪种可能，总归是要彻查秉公办理的。”这样的大案，又惹得龙颜震怒，定是要牵连一大批人的，大理寺的责任第一个便推卸不得。
“所以说仕途凶险啊，”叶萍长长吐了口气，“这事儿论理也怪不到我头上，可一旦牵连下去，我怕是也推脱不得。”
“真要出了纰漏，也该是韩大人首当其冲。”
“你也知道，韩大人还算是个好官，有时候虽然冒失了些，但也不是什么草菅人命的小人，我也不忍心看他……”叶萍长吁短叹道。
文绍安失笑，“师姐这是想让我把整个大理寺都给摘出去？”
“果然是冰雪聪明的小师弟。”叶萍咧了咧嘴，“这事儿和我们真没什么关系。”
“案子是你们查的，人是你们判的，如何同你们无关？”文绍安眉眼温和，语调不急不慢，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但人是京兆府抓的啊，皇上让你大理寺一块儿查案，也是存了网开一面的念头。”
韩道不是酷吏，他性情温和，熟读儒家和法家经典，最不赞成以刑讯逼出口供，所以如今的大理寺的推官们在录问口供的时候，几乎没有对人犯动过刑，就连这个或有可能冤死的人犯，也是他自己承认杀了人的，有口供在手，韩道自然有底气判他凌迟，至于口供与证据不相符，此等细节除了叶萍之外，还真没有人在意。
何况叶萍和韩道共事愉快，有他在前头顶住刑部、京兆府和御史台的压力，她的日子也能好过些，最重要的是，她前年蒙韩道举荐坐上少卿的位子，资历尚浅，隆庆帝对她又并不特别看重，韩道就算被贬，也不会轮到她来接，她自然不愿意韩道被贬。
“当务之急是先把案子给破了，到时候是赏是罚也好有个说头，这案子若一直悬着，便是同你们无关，皇上也定是要责罚的。”
“那依你看，当初那起案子是否真是误杀了？”
文绍安略一沉吟，“这起案子情况还不甚明了，但当年的卷宗我是读过的，虽说按照那人犯的口供找不着凶器，但其他物证与他的口供也都吻合，论案情，的确没有太大疑点。”
“这么说，你也觉得去年那个是真正的凶手？”
“若独以案卷论，应是如此。”文绍安点点头。
“我也这么觉着的，不过这些日子的案子又是怎么回事？那投书的字迹与遣词造句都与之前的极为相似，总不可能是巧合吧？”叶萍也觉得去年那人并不全然无辜，虽然口供对不上，所以也不曾据理力争，但这几日发生的事儿无疑是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就目前而言，同之前的案子也只是相似而已，何况之前发生的几起案子并未接到投书，兴许是凶手临时起意，我倒觉得该把精力放在凶手的杀人手法之上，而不是投书，他杀人的手段同去岁的案子不同，反倒与先前那几起无故暴毙的案子一样，皆是用非常规手段杀人。”
“你怀疑是南蛮秘术？”叶萍愁容满面，“可我们去哪里寻精通南蛮秘术的人。”
“余大人，有名自称是承恩侯府五姑娘的女子求见。”
“承恩侯府的五姑娘？那个叫程锦的小姑娘？”叶萍的眼中有着异色闪过，“那日童浮生被烧死在大理寺门口时，她也在场，似是颇有见识。”
见文绍安面色有异，叶萍奇道，“你也识得她？”
“在宫中有过一面之缘。”文绍安微微点头。
叶萍倒也没有细想，程锦是程太后的侄女，文绍安是天子近臣，两人在宫中见过，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如何？”
文绍安脸色凝重，过了几息才回过神来，“什么如何？”
“程五姑娘如何？生得极美吧？”叶萍“嘿嘿”一笑，“你一听她的名字便失神了，我倒是第一次见你这般。”
“让我评价一个闺阁千金于礼不合。”文绍安答得坦荡磊落，他自然不是因为程锦生得美失神的。
“少年人不必这么迂腐，你不觉得这位程五姑娘生得极美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正值青春年少，生了慕艾之心，也不奇怪。”
文绍安沉默，无论她的真实来历为何，但程五姑娘如今也只是个十一岁的小丫头，一派天真稚气，他还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看出她生得极美的。
“话说这个程五姑娘也是个奇人，天生神力，力能扛鼎，不过生来就是个痴儿，谁知道前几日突然就好了，说是走了的魂魄被雷一劈归位了。你看她现在不仅行止如常人无异，还较之常人更为聪明，你不觉得奇怪么？”
“世间奇人异事岂能皆用常理揣测？”
“这件事传开的时候，我以为是旁人添油加醋，痴病怎么可能一夕之间被治好，还是被雷劈好的，可今日亲眼见到，又容不得我不信，小师弟，你信么？”叶萍似乎突然有了谈兴，放下案子的事儿不提，拉着文绍安不住地问道。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又有什么不可信的？”
“恰好就是那一场春雷劈得程家这位小姐回了魂，也劈得宫里思华殿着了火，你不觉得有些巧了吗？”叶萍探究地看着他。

第一百二十章 直接
“是巧了，那又如何？”文绍安抬眼直视她，“莫非你觉得程五小姐的回魂同思华殿有关？思华殿是太祖为了庄敬皇后所建，是庄敬皇后在冥冥之中庇佑了程五小姐？不过思华殿都被烧毁了，庄敬皇后自身难保，如何庇佑素无瓜葛的程五小姐？莫不是庄敬皇后的一缕幽魂附到了程五小姐身上？”
文绍安的话陡然凌厉，叶萍反倒愣住了，半晌才开口，“你还真敢想，庄敬皇后也是你我能够亵渎的吗？她要真附身在程五小姐身上，咱们见了她还得磕头叫声‘师伯’。”
庄敬皇后是一代贤后，已是如神仙一般的人物，大梁人人敬重，无人敢出言不逊，以他们二人出身鸿山书院的身份更不能对庄敬皇后有一丝一毫的不敬。
“我并无亵渎之意。”文绍安语气放缓，却也只是淡然陈述，“我不过是顺着你的意思往下说罢了。”
叶萍一哂，“我知道，只是你这脾气也该改改了，虽说你年少得志，深得圣上看重，但刚则易折，有些话别在外人面前说，免得落人话柄，尤其是庄敬皇后……”
庄敬皇后虽然声誉极隆，隆庆帝对她却颇为不喜，若不是她那一套明君当垂拱而治的理论，大梁如今也不至于文臣做大，让他处处掣肘。
若不是这些年夫子紧闭山门，不曾广收门徒，门下十几位弟子也都谨守本分，只专注实务，不乱发议论，在士林中皆十分低调寡言，恐怕整个鸿山都要成为隆庆帝的眼中钉。
两人一同出来，远远瞧见站在门外的程锦，小姑娘裹在狐毛斗篷中，冲两人大大方方地扯唇一笑。
文绍安一时有些恍惚，莫名想到当年庄敬皇后一力主张政出中书，会不会便是有意帮着文定年揽权？若不是文定年英年早逝，说不定便成了功高盖主的一代权臣。
“这程五姑娘虽说年纪不大，但还真有几分摄人心魄之美，再过几年，怕也是倾国倾城的绝色，凭她的姿色，说不定还真能入主中宫。”叶萍身为女人，也忍不住啧啧赞叹。
“不会。”文绍安的目光微敛，平静无波地扫过程锦那张绝美的小脸。
“嗯？”叶萍疑惑地看着他。
“中宫和四妃已有了人选，程家的女儿不在其列。”文绍安的语气波澜不兴，似是真的不觉得程锦的容貌有什么惊人之处。
“这倒是，这些日子都在传说程家大姑娘失了名节，连同程五姑娘当年失魂时做的傻事也被人屡屡提及，尤其是去年她在大觉寺举了一回香炉的事儿，又被旧事重提，引为笑谈，想必也是有人刻意为之。”
虽说如今也有女将军和女官，但一个女子被人下了“力能扛鼎”的评价，总归不是一件体面的事情，还有什么她当年流着口水跟在那帮公子姑娘身后要糖吃，在众人面前倒地打滚，传言种种不一而足，若不是亲眼所见，只怕也会以为她如传言一般不堪。
“如此美人，倒不知今后花落谁家。”叶萍叹道，望向程锦的眼中竟颇有几分惋惜之色，“说不定待她年纪稍长，皇上大局已定，还是会召她入宫，只是可惜了她年纪小，于位份上总是吃亏一些。”
文绍安手指微微一动，脸上有些不悦，觉得叶萍当真是无聊八卦，连程锦若干年后入不入宫，位份高低也要操心，以程锦那性子哪里是甘心入宫的，再想到那稳重肃穆的庄敬皇后，他心里无端烦躁了起来。
程锦依旧是一身少年郎装扮，朝两人拱了拱手，自有一番洒然磊落的风流，“见过叶大人，文大人。”
“程五姑娘今日亲自前来，不知有何要事？”叶萍在程锦面前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凛冽的眼神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
若不是她真对这个小姑娘有些好奇，还真不会卖承恩侯府这个面子，出来见她，但她既然冒然求见，她也希望她是来说正事儿的，而不是把大理寺当成小孩子办家家酒的地方。
程锦看了看四周，“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叶萍看了她一眼，微微侧了侧身，“请吧。”
程锦环视着叶萍那间算不得宽敞的公事房，红绡被她留在了外头，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这间屋子采光不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霉味，给屋子添了几分阴森的气息，但这股气息与叶萍十分相合，想必是在大理寺这种地方待久了，难免会沾染上这股杀气。
“程五姑娘有什么话尽管说吧。”叶萍面无表情地在桌案边坐下，并不忌讳桌案上散落的卷宗落入程锦的眼中。
“叶大人应该还在查那日烧死在大理寺门口的那个人吧？不知你们查探出他的死因了么？”程锦倒也不和他们嗦，直截了当地问道。
叶萍猛地抬头，不答反问，“程五姑娘有何指教？”
“他是中了南蛮的蛊毒而死的。”
叶萍和文绍安虽然对南蛮秘术不熟，但鸿山门人也不是浪得虚名，心中早已有数，但这话从程锦口中说出，他们俩的眼神顿时起了变化，尤其是叶萍，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低头俯视她，“你是如何知晓的？”
“因为我也被人下了这种蛊。”程锦从袖中取出那条沾着黑血的帕子。
文绍安眉头微皱，抬头看着她，显然是有些不明白。
“你是什么时候被下的蛊？谁下的？你又是如何得知的？”叶萍死死盯着她。
“我痴傻了许多年，只知道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便已经中了蛊，下蛊的是谁毫无印象，想来是有人用很隐秘的手段下的蛊，至于如何得知的……”程锦自嘲地笑了笑，“是那日那人被活活烧死在我面前时，我体内的蛊虫有了反应我才知晓。”
“蛊虫是南蛮秘术，你一个自幼长在中原的小姑娘如何得知自己体内的是蛊虫？”文绍安的模样依旧清润温和，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叶萍问出的话却咄咄逼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 惊骇
程锦却玩味地看着一直沉默的文绍安，掀唇笑了起来，“我虽然没去过南蛮，可也读过几本医书，我觉得我这咳血的毛病就是中了蛊。”
叶萍抑住翻白眼的冲动，看过几本医书，就能自诊，还真是闻所未闻，“大梁的医书竟有记载南蛮蛊虫的？”
叶萍是鸿山门人，又岂是庸碌之辈，便是在医道上造诣算不得顶尖，也曾几乎通读了大梁的医书，她还不曾在哪本医书上读过关于南蛮秘术的记载。
“你们身为鸿山门人，你们赵华师伯的《鸿山医经》总不至于没读过吧？上头明明白白地记载了一百三十八种南蛮蛊虫和解法，你们把书读到哪儿去了？”程锦凉凉地笑道。
叶萍的脸色遽变，便是文绍安的眼神也陡然锐利起来。
“你如何知道鸿山典籍……”叶萍惊骇地脱口而出，赵华的《鸿山医经》被苏寻锁在藏书阁之中，他们只听过这本书的存在，却不曾读阅过。
但是鸿山上的不传之秘却被这个一直生活在京城的小姑娘，这么轻飘飘地提起……
“你究竟是谁？！”
程锦舔唇笑了笑，忽然倾身凑近文绍安，压低了声音道，“文大人，我渴了呢，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明明还只是十来岁的小姑娘，那神色模样还带着美而不自知的天真，却在此刻呈现出一股浑然天成的诱惑。
一向镇定温和的文绍安竟不敢多看，无法自制地将身体朝后仰了仰，那侧脸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狼狈了。
叶萍尚未从刚才的惊骇中回过神来，又看到她这番肆意妄为的模样，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差点连下巴都给吓掉了。
当着她的面调戏朝廷命官吗？不管她是谁，如今年纪也才这么点儿大，胆子之大，脸皮之厚，简直令人发指！
文绍安是京中闺秀的梦中人，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姑娘敢如此大胆地调戏他，而且还是在这阴森的公事房被调戏，这要是传扬出去，别说程锦这个厚脸皮的，便是文绍安都没脸做人啊。
叶萍还犹自惊骇，文绍安却早已镇定下来，伸手给她倒了一盏茶，清了清嗓子道，“你来寻我们就为了说这个？”
程锦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仿佛方才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笑话，“既然那人是在你们大理寺门口死的，想必那人还在你们大理寺，不在京兆府，我想看尸体。”
叶萍皱起眉头，“此案确是我们大理寺接下的，但尸体这样的重要证据也不是你一个小姑娘想看就能随随便便看的。”
“我想活，不想死，亲口称我是‘大梁祥瑞’的皇上和太后想必也不希望我这么快死，我得想法子解开我身上的蛊，而你们也不想让南蛮人在京中引起骚乱，偏偏又学艺不精，咱们也算是互利互惠。”面对气场凛冽的经年酷吏叶萍，程锦却半分不客气。
叶萍被她给气乐了，就算她是隆庆帝的表妹，程太后的亲侄女，就算她也中了蛊毒，若是真的死了，隆庆帝怕是要震怒的，就算她是好心襄助他们破案，就算她的身份特殊可疑……
可她这副嚣张的样子，说出的这样的话，真真是讨打！
她终于有些理解那日暴怒的祁王世子了，莫说是他那个纨绔，便是她这个修养尚可的“老人”都受不住。
“你既想活，那便入宫寻太医诊治，验尸又有什么用？”叶萍起了抬杠的心思，程锦越这么说，叶萍就越不想让她得逞。
何况就算这些日子京城不太平，南蛮的蛊也没那么常见，随便什么人就能中个蛊，定是这小姑娘想要接近文绍安，自个儿臆想出来的。
“宫里那帮太医的医术？”程锦嗤笑一声，不屑道，“那还不如让我回家等死比较快，只要让我验一验那尸体，我有把握能找出那人中的是何种蛊虫。”
程锦脸上的表情简直就是挑衅，叶萍觉得自己先前是瞎了眼，明明是个讨人厌的小孩儿，她究竟是怎么会觉得她美的，“你哪里来的把握？”
“文大人，不如你给我做个保？”程锦笑嘻嘻地看着文绍安。
“好，你随我来。”文绍安看了她一眼，竟真的起身要领着她去验尸。
“文绍安，你怎可如此草率！”叶萍惊怒道，那具焦尸非同寻常，岂是随随便便小姑娘想见便能见的？
“叶大人没听过醍醐灌顶么？那场雷不仅把我劈好了，还教我如何辨别蛊虫。”程锦得了便宜还卖乖，把这样荒唐的话，说得理直气壮，叶萍她这副赖皮的模样，闹得都不知该如何回她了。
“如今的小姑娘真是了得，说谎不仅不眨眼，还说得和真的似的。”叶萍恼怒地跟在二人后头低骂，“文绍安，你也是胡闹！胡闹！”
文绍安本不该是如此草率的人，却糊里糊涂地被一个小姑娘牵着鼻子走，莫不是色迷心窍了吧。
这具尸身身上的疑点太多，尚未被移至义庄，被暂时停放在大理寺的一间暗室之中，周围用冰镇着，一股寒气袭来，原本身强体壮，但如今被蛊虫折磨得有些发虚的程锦受不住地打了个寒噤。
“若是你受不住，我们便……”文绍安以为她见了尸体的惨状觉得害怕，刚开口劝道，却见她脸色大变，急行两步，伸手握住了那尸体的手，模样似有些惊慌，但肯定不是被尸体的惨状吓到的。
“金花线虫！”程锦指着那尸体上的印记肃然道。
文绍安微微颔首，但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古怪，不明白她的反应为何如此之大，“金花线虫是南蛮一种常见的蛊虫。”
“不错，被下了金华线虫蛊的人会对下蛊者言听计从，倒是从未听说被金花线虫活活烧死的。”程锦指着那被烧得焦黑的尸身上浅浅的金色条纹道，“应该是金花线虫自爆导致他自个儿烧了起来，若我猜得不错，此人应该是下蛊者被灭口的，此前他应该被下蛊者利用去做某件事……”

第一百二十二章 生死
叶萍脸色大变，和文绍安对视一眼，童浮生是个布商，身价不菲，那日正好在平康坊的青楼之中饮宴。
他们已经盘查过那家青楼，那日与童浮生接触过的人也都一一叫来问话了，并未发现什么疑点。
“再去盘问一番那日与童浮生有过接触人，看看其中有没有人那日之后腹痛腹泻的，若有，立刻带回来。”文绍安冷声道。
程锦却无心赞赏他的决断，神色依旧有些烦躁，她体内的蛊虫很显然并不是金花线虫，但为什么两条不同类的蛊虫之间会有所感应？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金花线虫？”叶萍有些好奇，她于医道之上并无天赋，更不曾研究过什么蛊虫，文绍安之前虽有推断，却不像程锦说得这么细，一时也忘了方才的芥蒂，“就凭他尸身上这点儿金色条纹推断出来的么？”
“你出身鸿山书院，苏寻没教过你？”程锦心里正烦着，觉得脑中隐隐闪过了一丝线索，偏偏被叶萍这一番嘀嘀咕咕搅得完全失去了头绪，她捺不住心头的火气，不由自主地带出了当年赵华的气势，直接怼了过去。
叶萍已经是三十好几的年纪了，同程锦的母亲差不多大，又在大理寺为官这么多年，身上自有一股煞气，已经没多少人敢用这种口吻同她说话了，更遑论是这么个小姑娘。
可她却被程锦怼得没有半点脾气，再次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苏寻”这个名字在众人听来已是陌生，这些年来人人都习惯性地尊称鸿山书院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一声“夫子”，除了他的几个亲传弟子，恐怕世间已经没几个人记得他真正的名讳了。
而程锦却那么自然地脱口而出这个早已被人淡忘的名字，甚至还带着一股长辈训斥晚辈的气势，震得她半晌回不了神。
“你刚才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叶萍才讷讷开口，气势已然弱了许多。
“说叶大人学艺不精，”程锦直起身子，皮笑肉不笑道，“我还当鸿山书院出来的学生皆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没想到叶大人连金花线虫都不识得。”
程锦如今说话的模样虽然轻狂，但比刚才要正常了许多，叶萍总算收起了脸上的惊色，咬牙道，“我倒是奇怪，程五姑娘倒似生而知之，就连南蛮的蛊虫也能无师自通，对我们鸿山更是了如指掌。”
“是啊，我便是生而知之的奇人，你要不要改投门庭，拜入我的门下？”程锦一边上手查探着那句焦尸的情况，一边漫不经心地随口道。
叶萍被她气得满脸通红，之前只是觉得这个小姑娘不按牌理出牌，行径有些古怪，如今看来，简直是刁钻张狂得没边儿了，难怪之前能把祁王世子气成那副样子，她现在也想好好教训这小姑娘一顿。
“你身中蛊毒，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情想着收徒？”一直沉默着的文绍安瞥了一眼叶萍那酱紫的脸色，温声道，“你中的不是金花线虫，两者之间为何会有感应？”
他的话倒是没让她更加烦躁，说来也奇怪，因为蛊虫而容易情绪波动起伏的她，在他面前，那蛊虫似乎半分也不敢兴风作浪。
“临死之前收个徒儿传衣钵，也不失为一件快事，文大人，要不你拜我为师？”面对文绍安的时候，程锦不似之前对叶萍那样横眉冷对，那眉头轻挑的模样，像极了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你根骨清奇，跟着苏寻可惜了，我定比他教得好。”
文绍安波澜不兴地看了她一眼，突然脸色大变，一把将她拉到身侧。
只见那具已经被烧得焦黑的尸首竟突然坐了起来，枯黑的手指朝他们伸去。
饶是见多识广的叶萍都惊得呆立不动，若不是文绍安顺势推了她一把，怕是她半天还回不过神来。
程锦的反应也不慢，手指拈着一片薄薄的刀片，正要削掉那丑得令人恶心的手指，却突然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他娘的，到了这个地步，她总算是明白了！
这是蛊中蛊，那条和她体内蛊虫有联结的是尸蛊！
所谓尸蛊是南蛮一种邪恶的控尸之术，中了尸蛊的人死后的尸首会成为下蛊者的武器，不仅供他随意驱策，而且刀枪不入，水火不避，若是人数多的话，简直就是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
幸好尸蛊珍贵，难以炼制，而且对控尸下蛊之人的要求极高，否则南蛮早就攻入京城了。
程锦现在来不及想太多，正全心全意地同体内那条被唤醒的尸蛊拼死搏斗着，抑制着蛊虫破体而出的欲望。
那边的叶萍已经拔出佩剑和那焦尸战到了一块儿，“这焦尸是什么玩意儿？怎么我都砍不死它？”
“它不惧刀剑，是因为它已经死了，根本感觉不到疼痛，”文绍安冷静观察着，一边留神着程锦的情况，一边同叶萍并肩作战，“蛊虫一般都寄生在头部，我们协力攻它头部，只要斩下它的头部，蛊虫便会失去对这具焦尸的控制。”
那边的程锦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尸蛊是一种极为凶险的蛊虫，虽然不难解，但在激发它的凶性之时，想要毫发无伤地解了它，便是她上辈子也不曾尝试过。
“文绍安，你还是不是童男子？”程锦突然哑着嗓子问道。
正在大战焦尸的文绍安身形一凝，手里的剑差点脱手而出，原本受到两人压制的焦尸，立刻反攻过来。
叶萍再次被气乐了，“程五姑娘，你要调戏男子，也挑个花前月下的好时机，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你脑子里怎么还能想这档子事儿？”
苏寻脑子是有坑么？怎么会挑这种蠢货做弟子？程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没空搭理她，直接冲文绍安嚷道，“你要是童男子的话，借我五滴血！”
文绍安看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划破小指。
生死攸关之时，谁也顾不得矫情，她忍住胸口的剧痛，摇摇晃晃上前，用手指蘸了他的血，咬破自己的另外一根指头，撕开胸口的衣裳，在胸前画起了符咒。

第一百二十三章 解决
叶萍这才明白她在做什么，忍不住暗暗吃惊，好快的手法，面对这样的险境还能镇定如常，不是程锦这个年纪能做得到的。
两人不过三步之遥，她却丝毫看不清程锦在画什么，淡淡的血色浸入她的胸前，很快就消失不见，只见她手执银针，下手如电，封了自己的好几处大穴。
很快一条白白胖胖的虫子从她的口中呕了出来，还没等它落地，程锦手中的银针就飞快地插入它的头顶，紧接着那条虫子便一动不动了。
叶萍看得目瞪口呆，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的蛊虫，似乎同她以为的很不一样的，为什么那白白胖胖的模样，还有点憨态可掬的样子？
“小心！”程锦断喝一声，踢了叶萍一脚，好在叶萍下盘稳当，只是晃了两晃，险险避开那焦尸的利爪。
“你发什么呆？那焦尸有毒，你若被它挠到，不死即伤！”程锦撑着地面站起身来，没好气地瞪了叶萍一眼，举起一边的桌子朝那焦尸砸了过去。
那焦尸一击不中，还被绊了一跤，但并不受影响，很快就要挣扎着站起来，程锦完全不给它这个机会，直接夺了叶萍手里的剑，摁着焦尸的脑袋，手起剑落，竟生生用剑把那个脑袋给割了下来。
如此凶残！叶萍看傻了，就连文绍安都面有讶色。
他们发愣的功夫，程锦早已用银针收了那只胖乎乎的尸蛊。
一切重又恢复了平静，若不是这一室乱七八糟的，还真难以想象不久之前，方才竟出现了那么令人心惊的一幕。
程锦将宝剑抛还给叶萍，掏出一个小银盒，将两只胖乎乎的蛊虫装了进去。
“程，程五姑娘，这两只蛊虫能否交给我们处置？”叶萍眼神发光地看着她手中的银盒。
“不行。”程锦想也不想地断然拒绝。
文绍安蹲在焦尸旁边，仔细检视了一番，才站起身来，冷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先去净手，莫中了尸毒。”
公事房的角落便搁着盆架，上头一个铜盆里盛着清水，程锦一面净手，一面偏头看他，笑得分外明媚，“文大人，你这是在关心我么？”
叶萍心中刚刚生出的一丝敬服，又被她这副做派给浇熄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勾引男子。
文绍安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拉过她的手，细细检视了一番，才退开半步，冷着脸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明知焦尸有毒，还冒然用手触碰，你自己都如此不惜命，还在乎别人关心么？”
文绍安的动作粗鲁，语气更算不上好，叶萍却觉得这样反常的他，让她生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用这种态度表达关心？
“都似你们刚才慢腾腾的缠斗，要闹到何时？这焦尸精力无竭，你们能耗得过它么？倒不如快刀斩乱麻，说不定未必会沾上尸毒，就算沾了尸毒，之后再解便是了，总比大家都命丧此地好。”程锦满不在乎道。
瞧这杀伐决断的性情，叶萍觉得如果不是程锦对文绍安的企图太过明显，说不准她还真会喜欢这个性情投了自己脾性的小姑娘。
“莫要自以为是。”文绍安冷哼一声，脸色更沉了几分。
叶萍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文绍安平日虽然寡言，却还是个温润的少年，她可不曾见过他这副恶声恶气的模样。
“还有这两只蛊虫，十分凶险，程五姑娘还是不要留在身边。”
程锦摆弄着手里的小银盒，看着他直笑，“你想要啊？”
文绍安的眉头微皱，不知怎的，他特别不喜欢她看着他笑的模样，每回被她这么看着，都觉得特别焦躁。
叶萍一听便来劲了，“对啊，对啊，你一个小姑娘带着这两只蛊虫太过凶险了，交给我们处置是再合适不过了。”
“交给你们？你会处置么？”程锦为她的不识趣翻了个白眼，“我还当你们鸿山弟子什么都会呢，没想到连蛊虫都不识得，真丢你们祖师爷的脸。”
叶萍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我们鸿山书院是做学问，经世济民的地方，又不是什么降妖除魔的方士门派。”
程锦嗤笑一声，将小银盒揣到怀里，“叶大人，你别因为我年纪小就唬我啊，鸿山书院的首任山长可是能沟通天地的大宗师，亲自封印了好几个大妖，你们鸿山怎么就不会的降妖除魔啦？”
“那都是话本子里胡写的，只有你们这些小孩儿才会当真。”叶萍有些恼怒道，她没见过赵齐，夫子也从不和他们说这些，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大妖，又哪来什么沟通天地的大宗师，她是真心觉得那些话本子里的都是编造的故事。
“不过几十年，”程锦突然喟叹道，“你们的忘性还真够大的，别人可以忘，鸿山却是不该忘。”
叶萍被这小丫头抢白得有些恼怒，“鸿山怎么了？庄敬皇后便是出自鸿山，她在遗言中便劝谏太祖不可信怪力乱神之语，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历，但你也莫以为自己真的了解鸿山！”
程锦嗤笑一声，赵华当年病重，乃是命数，若药石可医，她自个儿便医了，若是术法可以挽救，赵齐和文定年也定救了，命数如此，无人可以逆天而行，当时萧晟提出来逆天改命，本就是邪法，她心中警惕，在临终前殷殷嘱咐，他万不可信怪力乱神之语，没想到他还是信了，还信得很彻底，用那样的邪法将自己困在思华殿内……
文绍安突然开口问道，“程五姑娘，既然你不打算将蛊虫留下，那你将如何处置这两只蛊虫？”
“唔，是得好好想想，清蒸？还是油炸？”一对上文绍安，程锦就变成那副不正经的模样，看得叶萍都快没脾气了，胆子大的姑娘她见过不少，但脸皮厚成这样的却不多。
文绍安却半分不恼，叶萍甚至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抹纵容，“程五姑娘，京城这些日子一连发生好几起离奇命案，我们怀疑就同这蛊虫有关，不知你能不能施以援手，助我们查案？”

第一百二十四章 求
“绍安！”叶萍不赞同地看着文绍安，担心造成人心恐慌，这几起离奇命案都被他们压了下来，事关重大，他不该如此随意地告诉这么一个行径古怪的小姑娘。
“叶大人，你觉得你们能瞒多久？你们压得住一个两个，能压得住三四五个吗？自这个中了金花线虫蛊的人死在大理寺门口后，他们就是在堂而皇之的挑衅你们，连蛊中蛊这样凶险的蛊虫都出现了，你们能顶得了多久？你们越不希望京城乱，极力压制，他们就越猖狂，非要把事情挑起来不可，你们再瞒下去，恐怕没多久京城都要成了死城。”
“你！”叶萍脸色发青，“你，你如何得知之前……”
她堂堂一个杀伐决断的大理寺少卿，却被这么个小姑娘逼得说不出话来。
“那日见你同赵青山眉来眼去的，就看出来了，这案子在京城定不止一起，皇上表哥应当也早就知道了吧。”程锦打了个呵欠，折腾了这么一出，她实在是精力不济了。
“程姑娘对南蛮秘术如此了解，若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定能还京城百姓一个安宁。”文绍安正色道。
“别把我说得和南蛮探子似的，论了解，你们这些鸿山门人本该更了解才对，”程锦说话之间竟带出了几分师长的气势，听得叶萍浑身不对劲。
“鸿山这些年专注学问经济，于鬼神之道确实多有欠缺，”文绍安坦然承认道，“还望姑娘能不吝赐教。”
程锦打蛇随棍上，嬉皮笑脸逼近道，“文大人这是在求我吗？”
文绍安又往后退了半步，郑重其事地朝她拱了拱手，“文某代天下百姓求你！”
程锦一脸无趣地站直了身子，“要求就你自个儿求，你有什么资格代替天下百姓？”
她如今一听“天下百姓”便觉得厌烦。
“文大人，我教你个巧儿，今后你要求人，痛陈利害便是，不必一上来便给人扣一顶大帽子，不是每个人都似你这般大义凛然。”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文绍安，那眼神让他觉得十分古怪，总觉得她在透过他看着另外一个人。
“方才我来寻你们便说了，我自己之前身中蛊毒，也想查清究竟是何人作乱，如今机缘巧合，我的蛊毒在你们大理寺解了，算我欠你们一个人情，若你肯说两句话哄哄我，我早就答应了，何必这么一板一眼地多费口舌？”程锦说话的时候看似在开玩笑，实际上却是再认真不过了。
文绍安心尖一颤，竟莫名觉得有些酸涩。
好在程锦很快又换了一副正经的神色，“你们查案之前，先把你们大理寺的内鬼给清了，否则这案子可没法往下查。”
叶萍脸色凛冽，她也是今日才知道南蛮已经把爪子伸进了大理寺，方才那具焦尸突然发作绝不是偶然意外，分明就是有人想在今日利用焦尸把他们三人灭口，所以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一个侍卫胥吏发觉不对，显然是都被调开了。
想到自己之前查探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落入南蛮人的眼中，叶萍简直是如坐针毡，恨不得现在就把“老鼠们”料理干净。
“那，我就先走了，等你们捉完老鼠再来寻我吧。啊，对了，我今后怕是要去国子监读书了，你们就来国子监寻我。”程锦拍拍手，解决了体内的蛊虫，她的心情舒畅通达，方走出了两三步，又回头看着文绍安笑道，“文大人，你不送送我？”
叶萍实在想再说说这个乖张又花痴的姑娘几句，却见文绍安已经迈步向前，疏离地朝她做了个手势，“程姑娘，请”
叶萍有些古怪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撇开程锦的种种古怪不谈，她着实生得极好，虽然年纪小了些，但文绍安再老成持重，如今也不过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少年男女情窦初开，所执迷的不过就是那一身好看的皮囊么？
似是触动了她内心深处不愿意被提及的不好回忆，她迅速打断那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走出门将注意力放在了大理寺的内鬼之上。
“程姑娘可是有话要单独同我说？”文绍安走在程锦的身侧，同她之间的距离不远不及，甚是恪守礼仪。
“是啊，我仰慕文大人久矣，没想到大理寺的桃花也开得这样好，”程锦漫不经心地随手折下一枝桃花递到文绍安面前，嬉皮笑脸道，“不知文大人可有婚配。”
“不曾，”文绍安微微退后半步，神色不怒不喜，声线更是无一丝起伏，“程姑娘，你还是个孩子。”
十一岁的小姑娘就该有个小姑娘的样子，这般调戏男子着实不好。
程锦被他触及了前世的记忆，只觉得时间人物颠颠倒倒，十分有趣，不由得“咯咯”笑出声来，“我是啊，可是文大人，你也不过只比我大了四岁，还是莫要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大人模样了。”
文绍安微微侧脸躲开她伸过来的花枝，脸上依旧没有一丝愠怒，“京郊近日还发生了几起命案，于我看来，怕是与蛊虫无关。”
“文大人这是在邀请我查案么？你不怕你师姐生气？”程锦笑得明媚而张狂。
“京郊的案子不属大理寺管辖。”文绍安缓声道，“七日前，京郊一户人家十口人一夜暴毙，仵作上门验尸发现，他们全是溺死的。”
程锦感兴趣地望着他，“在自家溺死？还是十口人？”
“不错，应当是深夜，他们死在自家床上，”文绍安沉吟道，“先前考虑过有歹人入户将他们一一溺毙，但一家十口人，溺毙要费上不少功夫，为何要溺毙？一刀杀了岂不更方便？我亲自去过现场，那座屋子像是遭了洪水又骤然退却，屋内净是湿漉漉的泥沙水草。”
“你是说那现场看上去就像是突然遭了洪水，将人溺死后，洪水又骤然消失？”
“不错。”文绍安点点头，“幸亏那一处在京郊，若是在京城，怕是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
这样的大的案子，若是传扬出去，说不得要闹得四处人心惶惶，眼下这太平盛世，看着也不甚太平。

第一百二十五章 怒
程锦因精力耗费太过，本有些困倦，可听文绍安这么一说，瞬间来了精神，半点困意也无了。
“那户人家的地势如何？”
“地势平缓较高，离河约有一里，院内有一口井，想来平日他们取用的都是自家的井水，我查看过河道和水井，皆无异样。”
“那水从何来？”
文绍安微微摇头，“我验过屋里残存的水草，那紫水荇在肃州较为多见，京城一带的水边是不长这种紫水荇的。”
“也就是说肃州的洪水突然在夜里进入京城的一户人家，溺死了十口人后消失了？”程锦的双眼亮晶晶的，如天上的明星。
“从现场来看，可以这么说。”文绍安点了点头，若是寻常人定是接受不了这样的推测，但程锦和文绍安心中都是知道世间那些特殊存在的，不由自主地便往鬼神妖邪上头去想了。
程锦魂魄被困多年，如今最喜热闹，听闻这样稀奇的事情，早就跃跃欲试了，“我想去看看！不过天下大乱，魑魅魍魉横行作祟并不奇怪，但如今那些大妖皆被封印镇压了，天下又承平多年，照理说不会有妖邪现世，此事定有蹊跷，我不会术法，看你如今也就只是三脚猫，不如你去把你师父叫上。”
文绍安定定地看着她，“师父不会下山的。”
程锦眉头一皱，鸿山素以天下为重，如今赵华和文定年已经不在了，若真有妖邪现世，苏寻本该义无反顾地出山，不会下山这话未免太过托大了。
“鸿山绝学已经失传了一大半，就连庄敬皇后的医经也成了残卷，师父这些年在鸿山上一直在潜心修复，但他当年也不曾将两位师伯所授学全，因此收效甚微，故而教授我们的都是经义学问和匡世济民之道，从不曾对我们提起术法的事儿，叶师姐不知道师祖是大宗师，我对术法医道的见识也极为浅薄。”
文绍安在世人眼中已属当世奇才了，但的确和当年的文定年无法相比。
“鸿山绝学为何会失传？医经又为何会成了残卷？”程锦脸色一凛，就算文定年来不及授苏寻术法，她却已经将医道尽数传给他了，便是文本散失，苏寻脑子里的记忆总不会无缘无故失踪吧。
“庄敬皇后去后，文相在北蛮与大妖缠斗三天三夜方才将其封印，正是精疲力竭之时，忽闻庄敬皇后的噩耗，心神大损，一夜白头，为防万一，强撑着将所学传给师父，却不料被人偷袭，文相为救师父，用燃命之法祭阵，才救下师父一条命，但师父心智大损，形若痴呆，身上所携的孤本也都散失大半。太祖便将他送到鸿山上静养，后来师父渐渐复原，但记性已大不如从前，这些年他只能凭着残存的记忆将修补鸿山典籍。”
“被人偷袭？！除了萧晟，还会有谁？人的心肝果然是黑的！”程锦还是第一次听说赵华去世后，鸿山的遭遇，心底的火腾地一下就蹿了上来，萧晟是她选的，既然与虎谋皮输了，她愿赌服输，五十年的痛苦也算不得什么，但是文定年和苏寻却要为她当年的选择付出这样的代价，她便接受不了了，一向冷静的她，此刻竟有一股要将萧晟从陵寝里拖出来鞭尸的冲动。
文定年同她一块儿长大，苏寻自幼便是由他们一手带大的，三人之间并无血缘关系，却远胜过血亲，她死前还殚精竭虑地为他们谋划，却没想到，她前脚刚走，萧晟后脚就对他们下了手，逼死文定年，弄傻苏寻，若不是当年苏寻傻了，恐怕连命都保不住，饶是如此，他还是不放心，夺走了鸿山最重要的传承，只许鸿山乖乖地做学问，当他们萧家的一条狗。
鸿山书院这些年教导出来的弟子，有的长于邢狱，有的长于经义，有的长于农事，有的长于安民……除了文绍安这个新科状元郎还让人看不出端倪之外，再无当年文定年那样的文武全才，也没有任何鸿山门人喜欢发布时议，交结党羽，广收门徒，这样安分的鸿山书院正是太祖乐于看到的。
除了文绍安下山赴考前，夫子只言片语地交代了几句，这些年他对当年的遭遇只字不提，是以叶萍他们对鸿山的过去一无所知。
文绍安望着远方起伏的山丘，想起那位须发皆白，通达睿智的老者，想起他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想起他望着自己的复杂眼神，心里并非毫无猜测，而程锦眼中的恨意，更让他明白了庄敬皇后同太祖定不像史书中写的那般琴瑟和鸣。
“前事已了，你又何必执着。”文绍安淡声道。
程锦清凌凌的双眼盯着他，冷笑道，“你当我是那种容易执迷的人吗？”
若她心绪不定，无法堪破过去，早就被炼成怨魂厉鬼了，自重生后，她也不曾有过报复的执念，但事关文定年和苏寻，便是她也无法冷静下来。
是她害了他们！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如今这太平盛世，想必也是两位师伯在天之灵乐见的，便是师父他也毫无怨言。”
“哼，你倒是豁达，”程锦没好气道，“鸿山典籍说不定便在萧家人手里，我不管，我定要把鸿山典籍找回来。”
若是赵华兴许还会继续隐忍，可程锦不再是当年的赵华，她不愿意让自己受委屈，压抑自己的天性。
在文绍安面前她更是百无禁忌，怎么胡闹怎么来，大概是她太过相信文定年，哪怕现在的他已经不是文定年，她也不是赵华了，哪怕他会觉得自己轻浮浪荡，乖戾疯癫，她还是相信他不会伤害她，还是相信他会像当年一样毫无底线地纵容着自己。
这种感觉很没来由，人都会变，何况他们已经都不再是当年的他们了，可是她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相信他，依赖他。
如果要问这个世界上谁是她最信任的人，恐怕毫无意外是他，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第一百二十六章 酸楚
“散失的主要是鸿山术法，萧家人不通术法，要那些典籍有何用？”文绍安低声道，“许是被方士拿走了。”
“那些方士和萧晟就是一伙的。”程锦的眼睛红了，那些不知来路的方士岂会只满足于将她困于思华殿？那手定然伸向了鸿山。
为了天下太平，她可以不对萧家下手，但是那些来路不明，居心险恶的方士却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
程锦发红的双眼让文绍安心口发闷，没来由地愈加烦躁了，勉力抑下自己的情绪，“可这几十年来并未出现过方士乱国，前朝尚有国师，大梁从未出现过国师，平日萧氏子弟也就是去寺庙祈福，去道观打醮，对鬼神之言并不迷信，也从未听说大梁有哪个神仙方士，拥有了鸿山术法的方士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
于此事程锦也是一筹莫展，自她清醒后，就一直想要查出当年对她下黑手的方士，却始终毫无头绪。
“让苏寻来京城一趟，有些话我要当面问问他。”程锦肃容道，她和文绍安对这几十年来的人世变幻不清楚，但苏寻不会不知。
“师父不会下山的。”文绍安平静地看着她，“那年他身受重伤，双腿尽失，不良于行，而且他虽然能勉强记起来鸿山的部分典籍，但是鸿山术法尽失，能记起来的也极为有限。”
程锦双目赤红，本就虚弱的身子，经不起如此剧烈的心神震荡，若不是死死咬住牙关，怕是一口血就要喷出来了。
“程五姑娘，”文绍安虚扶了她一把，神色有些担忧，兴许不该在今日将一切合盘托出，若她与庄敬皇后之间的关系真是他所猜想的那般，还真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
“我无事。”程锦的脸色变了数变，才抑下心神的剧烈震动，对上文绍安那双忧虑的双眼，故作无事地笑道，“既然你师父不会术法和医道，要不你改换门庭，投入我门下，我别的教不了你，医道一途却定是比你师父强的。”
“程姑娘说笑了。”文绍安也挺佩服程锦的，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小姑娘，方才还一脸怒容，要和萧氏为敌，现在又嬉皮笑脸地调戏起了自己。
“你要是不愿拜我为师那也成啊，你未娶，我未嫁，不如你上我家求娶我，只要我嫁了你，便把什么都教给你，如何？”程锦的脸上无一丝羞色，朝文绍安步步逼近。
他明明知道她是刻意用胡言乱语来掩饰此刻混乱的心绪，可当她这样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时候，向来如清风朗月一般的少年，还是心神大乱，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干巴巴地回了一句，“程姑娘说笑了。”
“人生便要说说笑笑才有意思，既然那些烦恼事儿，你们都不放在心上了，我也不惦记了。”程锦大笑着退了回去，似是真的只是演了一场恶作剧。
文绍安将手藏入袖中，用力捏了捏指尖，方定下神来，“程五姑娘，前世已矣，望你善自珍重，不念过往，不惧将来。”
“我自然会好自珍重，”程锦将花枝抵在唇边，唇畔绽开一抹绝美的笑容，却带着一抹冷意，“那些过往，你若不念，那就不必念着了。”
文绍安没有去深究，也不想去深究她这古古怪怪的话，朝她拱了拱手，“程五姑娘，文某便送你到这里了，待你方便时，使人来槐树胡同的文府同我说一声，我们一道去京郊……”
程锦看着温润磊落的文绍安，心中突然觉得委屈不平，凭什么他可以前尘尽忘，一如既往地做他的端方君子，她却要承受上辈子的愧疚，非要执着地为他的前世讨回公道？
文绍安不解地看着程锦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程五姑娘”
却见程锦凑到他跟前，不怀好意地低声道，“我同你说，我其实是庄敬皇后转世，你是文相文定年转世，我们俩是上天注定的姻缘，你信不信？”
她的声音很轻，却如平地一声雷，炸得他脑袋发懵，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心中隐约有过的猜测，却突然被人如此直接地点破，饶是他素来沉稳，此时也脸色大变，心绪大乱。
他还在愣怔之间，她就已经大笑着朝她的丫鬟迈步而去，她不好过，也绝不愿意让他好过。
他这才反应过来，面上终于有了不加掩饰的恼色，这个程锦满嘴胡话，庄敬皇后和文相哪来什么注定的姻缘？
她连骗他，都骗得如此敷衍，简直是把他当成傻子戏耍！
可是不知为何，心里却又酸楚难言。
他抬起头，不由自主地望向宫里的方向，那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着那恢弘大气的景象，他的眼中头一次多了一抹厌色。
叶萍看着文绍安一脸愠色地回转，忍不住咧了咧嘴，“又被承恩侯府的小姑娘给戏弄了？她明摆着是看上你了，你竟也巴巴地往前凑，莫不是真看上她了？”
文绍安的神色极冷，“今日当班的侍卫是谁？”
大理寺虽掌管刑狱，但推司评事们都是文官出身，断案量刑是行家，手脚功夫却同其他衙门里的普通文官没什么区别，因大理寺的地牢里关着穷凶极恶的犯人，是以派驻这里的侍卫也较其他衙门要多，本该是最安全无虞的，谁能料到今日竟闹出了这样大的动静，若不是叶萍和文绍安在鸿山书院学得一身功夫，又有程锦这个古怪的姑娘相助，今日怕是要断送在那间公事房里。
叶萍眼神古怪地看着他，“你是真被美色迷昏了头吧，方才那么些人来来回回的进出，显然是情况反常，你也不晓得拉个人问一句？”
文绍安一时语塞，他方才满脑子都是程锦说的话，哪里还能分神留意那些，“不论是谁，一个擅离职守都是跑不掉的。”
叶萍将名册抛给文绍安，“倒也怪不得他们，咱们进入公事房之后，有人劫狱，侍卫和官员胥吏全都去了地牢。”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主仆
文绍安手握名册，眼神沉静，“好一招声东击西，劫犯呢？”
“带你去看看便知了。”叶萍一脸无奈地领着他去了一间公事房，里头站了几个推官评事，正围着一张人形黄纸，细细研究琢磨。
“这便是那劫犯了。”叶萍有些无奈，她在大理寺这么多年，什么案子没见过，就属这一两年的最稀罕，竟连黄纸人都来劫狱了。
“术法？”文绍安目光一凝，拿起黄纸细看了看，微微一哂，“不过是把戏罢了。”
叶萍点了点头，和文绍安对视了一眼，并肩出了公事房，低声道，“不管是术法，还是把戏，还真被程五这个小姑娘说中了，怕是我们大理寺出了问题，我们前脚刚进那间公事房，他后脚便使手段调走了那些侍卫，若今日反应稍慢一些，怕我们已成了那活死人了。”
“大理寺内固然是要清查的，但那人为何要指使焦尸对我们下手？怕正是想要遮掩些什么。”
“遮掩什么？焦尸的秘密？”叶萍摸着下巴道，“那焦尸身上的秘密是不是程五说的蛊中蛊？既然要掩盖，岂不是说明这蛊不止童浮生身上有？”
“南蛮尸蛊不比傀儡蛊，极为难得，能够炼制出一条都很了不得，却在京城一下子出现了两条，甚至可能更多，其中定有古怪。”
“啊，这蛊真是防不胜防！”叶萍有些烦躁地说，“不是说南蛮秘术出不了南州吗？怎么京城会有这么多南蛮秘术？”
文绍安叹了口气，“南州……怕是有变了。”
程锦除了体内的蛊虫，心情一松，这几日在蛊虫身上耗费了太多精力，也顾不得同红绡嘱咐什么，便在车上沉沉睡去。
红绡方才见她与文绍安一同从大理寺里走出来，又在门口貌似亲密地说了好长时间的话，已是大惊，再见她衣领松散，显是整理过衣裳，定睛一看，她胸口处隐约可见红痕，更是惊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家姑娘不过十一岁竟然私会男子，似乎还失了名节，就算对方是状元郎，若是被程夫人知道了，也非要把她这个贴身丫鬟杖毙不可。
几个念头转过，红绡定了定神，打定了主意，绝不将此事传扬出去，尤其不能让程夫人知道，程锦今日将她带出来，显然是视作心腹，她也定要将此事瞒得好好的，只要将程锦伺候高兴了，今后定能有好前程。
幸亏她方才让雇来的马车停在墙后，程锦又做男子打扮，应该不会有人留意到他们。
程锦有些不舒坦地动了动身子，她连忙凑近给她掖好披风，看着程锦那出尘绝艳的小脸有些出神。
她家姑娘生得这般貌美，又聪慧过人，与文绍安这位名满京城的少年郎，倒是当真般配，这么想着，那份心虚的感觉倒是散了不少，甚至还有些话本子里那丫鬟红娘的成就感。
至于文绍安，虽然是个俊俏的少年郎，她却是没有非分之想的，毕竟她比他还要年长一岁呢。
而程锦才十一岁，就算今后嫁给文绍安，少说也得过个三四年，她今年都十六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留到那时候还不嫁人的，便是咬牙不嫁，文绍安也不会看上她这个老姑娘，何况论相貌，她虽然也算生得妩媚，却比程锦还要差了很大一截。
红绡虽然势利，可脑子还算清醒，心里拿定了主意，很快便抛下心头的包袱，变得自然起来。
“姑娘，咱们到了。”
程锦被红绡轻声唤醒，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这么快便到了？”
红绡给她系好斗篷的衣带，“咱们回去再接着睡。”
程锦点了点头，精力依旧不济，之前在大理寺不过是强撑，如今恨不得睡上三天三夜才过瘾。
程锦回来的时候，青萍正眼泪汪汪地守着院子，一见她回来，立刻迎了上去，“姑娘，你去哪儿了？”
程锦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先服侍我睡一会儿，无论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儿，都别来烦我。”
“姑娘究竟是怎么了？”青萍扯着红绡急道，“若有不妥，便该唤大夫来啊。”
“没见着姑娘这是昨日累着了么？你一惊一乍地做什么？”红绡把青萍的手甩开，“你去外头守着，我先服侍姑娘睡下再说。”
若真唤了大夫来，让大夫看出端倪，可如何是好，就冲着程锦胸前的红痕，她都不敢让青萍来贴身伺候。
红绡面上闪过一抹慌张，亏得程锦还不曾来癸水，否则要是怀上了娃娃，那便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了。
青萍见程锦实在困得不行了，只得咬牙捺下心中的焦急，“姑娘，我便在外间，若有事便唤我一声。”
程锦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便沉沉睡去。
“你今日究竟将姑娘带到哪里去了？”待得红绡出了里间，青萍便扯住她质问道。
“什么叫我带姑娘出去？分明是姑娘带着我出去的。”红绡甩脱她的手，“青萍，你过去教过我，要认清谁才是自己的主子，今日我也把这句话送还给你，五姑娘是我们的正经主子，我们做丫鬟的便是服侍好她，惟她的命是从，你若是还觉得大姑娘好，便回大姑娘那儿去！”
“你说的是什么胡话！”青萍怒不可遏地挥手，“我待姑娘忠心耿耿，从无二心，容不得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便是你成天蛊惑姑娘，她才会做出那么离谱的事儿！”
“姑娘如何离谱了？你做丫鬟的，倒是议论起主子来了，你还当姑娘痴傻，事事凭你摆布么？姑娘要做什么，自有计较，轮不到你成天在大姑娘那儿献媚，她们俩是亲姐妹，那是她们之间的事儿，要交待也该是姑娘自个儿去同大姑娘交待，你在那儿掺和什么劲儿？”红绡本就比青萍泼辣，数落起她来语速极快，急得青萍落下泪来。
“我都是为了姑娘好！”
“你一个做丫鬟的，凭什么决定什么对自个儿的主子好？只要主子说好，那便是好，一仆不侍二主，你事事以大姑娘为尊，分明是把大姑娘当成自个儿的正经主子，既如此你便回你主子那儿去，在五姑娘身边待着是怎么回事？做细作么？”

第一百二十八章 梦
“你莫要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个儿心中有数，姑娘的心中也有数，咱们便走着瞧吧。”红绡哼了一声，甩手走了。
青萍原想去禀报程钤，请程钤找个大夫给程锦瞧瞧的，此时也踌躇犹豫起来，坐在小凳上抹着泪，弄不懂为何她这般尽心尽力地为程锦打算，却落得两边不讨好。
睡在里间的程锦只觉得自己陷入一个甜沉的梦里，竟又见着了上回在梦中见到的少女仙人。
少女正手持一根与她身形比例毫不相称的狼牙棒与一个看上去黏糊糊的八爪巨兽搏斗，那招数千变万化，甚是好看，就连那狼牙棒也能幻化成无数模样，忽而是一把剑，忽而是一根长枪，忽而是一柄大刀……
程锦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着，只见少女使那法器猛地锤下去，八爪巨兽轰然倒塌，便是一动不动了。
少女“嘿嘿”一笑，拖着那巨兽向树下走去，原来那树下斜卧着一位少年，正托着下巴看书，见她过来也是微微一笑。
“我厉不厉害？”少女炫耀似地将那巨兽甩到他面前。
只见少年一个法诀，那巨兽已经被扒皮拆骨，整整齐齐地在一旁堆作一堆，一枚透亮的珠子从巨兽体内缓缓飘到少年的指尖。
少年温柔地笑了笑，“这珠子正好可以镶在你那顶花冠上。”
“快给我做啊。”少女凑近他，仔仔细细地看着那枚小珠子，赞叹道，“没想到荻兽的真元如此丰沛，有了这枚珠子，以后打架便不怕弄脏衣服了。”
少年侧头看她，声音温柔得像一把毛茸茸的小刷子，刷得人心痒痒的，“是啊，这样的荻兽都被你打下来了，我的小坐骑最厉害了。”
少女本来笑嘻嘻的脸瞬间僵住了，喜也不是，怒也不是，羞也不是，恼也不是……
程锦正看得入迷，忽然只觉天地一片黑暗，什么少年少女，什么荻兽大树，统统不见了，只有黑暗中无穷无尽的虚空……
“你莫要挣扎了，挣扎也是徒劳，我们本自虚空中来，自然是要归于虚空的……”缥缈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
程锦的眸光瞬间转冷，不知从哪来一股横劲儿，“我要如何不是由你说了算！”
那少女仙人手中的法器不知为何出现在她手中，仿佛同她早有默契一般，狠狠朝虚空之中狠狠劈去
一声巨响。
程锦猛地坐起，背后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姑娘！”青萍急急地进来，见她鬓边额角被冷汗浸湿了，连忙张罗着给她沐浴更衣，“姑娘是不是做噩梦了？”
程锦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我睡多久了？”
“姑娘自昨日从外头回来就在睡，如今已是卯时了。”
“竟睡了这么久。”程锦伸了个懒腰，觉得精神又都回来了，“我饿了，快摆饭吧。”
“姑娘先用汤药吧。”青萍端过在炉上温着的汤药劝道。
“什么汤药？”程锦前世喝了太多汤药，今生是半滴也不想沾了。
何况这药……全是一些温补安神之物，她压根就没有必要喝。
“昨日姑娘一直昏睡着，夫人和大姑娘来看了您一回，放心不下，便请了大夫来给您把脉，说您气血两虚，神思不属，便开了些安神补气的汤药。”红绡连忙解释道。
“倒了倒了，也不知是什么庸医开的方子，半点儿都不对症。”程锦冷笑道，“我分明是精力不济在昏睡，他倒给我开了安神的汤药，这是要我长睡不复醒么？”
“这是宝济堂的大夫……”青萍一脸为难。
此时门外传来小丫头们的声音，“大姑娘来了。”
“你们姑娘醒了么？”程钤的声音满是焦虑，这一大早就往程锦这儿来，显然是昨日一晚。
“大姐，我已经起了。”程锦连忙扬声道，“你稍坐一会儿，我更好衣便出去。”
“汤药用了么？”程钤一见她出来，便拉过她细细打量，见她脸色尚可，皱着的眉头却没有松开，“怎的穿的这么少，再拿个手炉过来。”
“大姐，如今天气暖和着呢，哪里用得着手炉。”程锦笑道，“你摸摸我的手热着呢。”
“汤药怎的还没用？”
“这方子不对症，”程锦摇摇头，“大姐，我无病，只是乏了些，睡了这两天，已经大好了。”
“你昨日昏睡不醒可吓坏我和阿娘了。”程钤知道程锦也懂医术，倒是没有勉强，“你用过早饭，同我去向阿娘请安，也好让她安心。”
程锦自然点头，“大姐这么早过来，定是还不曾用饭，一同用饭吧。”
程钤点点头，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见她看上去一切如常，才放下心来，“阿娘同范先生说好了，让他这几日到颐心堂的书房给我们上课，我想着过几日你便要去女学了，那时候才是一日也不得偷懒，这几日你就别去了，尽管在屋子里歇着。”
程锦叹了口气，“本来觉得精神已经大好了，一想到要去女学就觉得四肢发软，一点儿劲儿都抬不起来，不过范先生那儿还是要去的。”
程锦很喜欢承恩侯府的族学，几个先生性情各有不同，有的宽厚，有的严厉，或许于学问上并算不得精通，但性情人品却都是极好的，教授他们极为用心，是那种恨不得掏心窝倾囊相授的好先生，哪怕她明知道在范先生那儿学不到什么，也喜欢去听他讲课，在他面前背书写字。
程钤忍俊不禁，“女学规矩虽多，比起太学还是好得多了，若这点儿苦都吃不了，还怎么寒窗苦读考科举？”
“我不怕辛苦，就怕先生刻意刁难。”程锦吐吐舌头，她从宫里两位公主口中得知女学里的先生们多是清流出身，待她们这些不学无术的勋贵很不友善。
程钤微微一笑，“你也不必担心，我正有个好消息要同你说，我之前同阿娘提过，想要拜入太学博士余溪余大人的门下，今日舅舅那里回话了，说是余先生允了，明日阿娘便要带我们去拜师呢！”

第一百二十九章 胡言
“去拜师？！我先前如何不晓得？”程锦皱起眉头，老大不情愿道，“女学里的先生那么多，何必单单拜入余先生门下。”
“余先生不是女学里的先生，是太学博士呢，平日里在太学里给学子们上课，只偶尔来女学给我们上几堂课，她学识渊博，本就是科举出身，比范先生和女学里的先生们能给咱们更多指点。”程钤对余溪推崇备至，无视程锦那不情愿的眼神，犹自说个不停。
“既然我们要考科举，就得有个正经的先生指点，寻常先生是不会指点女学生的，余博士是个女子，若能得她指点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说闲话。且余先生出身鸿山门下，博学多才，十六岁便中了进士，便是比状元郎文大人也不多让，后来因为她父亲去世，丁忧在家三年，这才刚刚任了太学博士，她的性情温和耐心，听过她的课，没有不喜欢她的。我也是大着胆子求舅舅去探探她的口风，没想到她还真允了！今日一早她去太学前就打发府里的婆子来同我们说呢，余先生果然是个端方严谨的好先生……”
余溪再好，程锦却是一百万个不愿意拜她为师的，论辈分，她还是她师伯呢，连苏寻要她重新拜入鸿山门下，她都不愿意，又岂会拜比她矮上一辈的余溪为师？
“我不去。”
程锦一向听程钤的话，还是头一回如此坚决地反对她，说得正高兴的程钤一下子愣住了。
“你……”
“先前鸿山夫子让文绍安来传话，让我拜他为师，我都不情愿，又何况是夫子的弟子。”程锦有些倨傲地直言。
“你，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程钤几乎要以为程锦得了癔症，什么夫子，什么文绍安，这样的梦，她还真敢做，“你几时见过文大人？”
“昨日才见的。”程锦平日同程钤很亲热，但昨日听闻鸿山的遭遇，心里正憋着火，不痛快得很，这一大早的听说鸿山的事儿，心里不好受，脸色也难看得很。
程钤一脸古怪地看着她，她说的话她是半个字都不相信，只当她是这几日睡昏了头说的梦话，纵容地笑了笑，“还是先吃饭吧，你且在家歇几日，拜师的事儿过几日再说。”
吃完饭姐妹俩向程夫人请安，乖乖听了程夫人的好一通关切，才退了出来。
程钤觉得程锦那日进宫受了惊吓，不仅嗜睡，还生出幻觉来了，不免忧心忡忡，寻思着是去寻个太医过来把脉，还是请个道士过来收魂压惊。
程锦却拉住程钤，低声道，“我差点忘了问大姐之前查探府里下人的事儿可有眉目了？”
“我也正想同你说这事儿，”程钤细细地打量了程锦几眼，“你如今的精神可还撑得住？”
“大姐，我没事。”程锦啼笑皆非，程钤也太小心过度了。
“你同我来。”虽然忧心程锦的精神状态，但事关府里下人们的忠诚，可不是件小事，程钤想了想，还是领着程锦去了自己的屋子，拿出一份名单递给她，“这些人便是我疑心他们有问题的，他们底子有可疑之处，但这些年看着还算正常，没寻到什么大的错处，我自个儿也拿不定主意，你帮着一同看看。”
承恩侯府的主子不少，下人更多，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亏得有程钤这个熟悉后宅的大姑娘亲自逐一排查，才拢出这份十来个人的名单。
程锦一边翻着单子，一边道，“倒也不限于他们的出身和底子，那严掌柜便是刘府的家生子，身家再清白不过的了，可谁能料到他会不小心着了道，中了傀儡蛊。我算是见识了，南蛮人的傀儡蛊当真厉害，平素表现得与常人无异，只在蛊毒发作之时发疯……”
“严掌柜是中了蛊？”程钤大惊。
程锦挠挠头，“从庄子上回来，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倒是忘了同大姐细说。”
程锦将事情简单同她说了，听得她一阵阵后怕，“没想到如今南蛮竟如此猖狂，当真是防不胜防，府中竟混进一个这样的，幸亏阿娘当初及时将他送走了，否则阖府上下都要遭殃。”
“阿娘心思细腻，想必当初就算无法确定，也有所怀疑，否则不会将跟了自己许多年的左膀右臂送到庄子上。”
“这些南蛮秘术真是害人不浅！”程钤恨恨道。
“此人是六妹的乳母？”程锦突然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问道。
程钤凑过去，点了点头，“不错，这个秦氏当年遭了土匪劫掠，一家数口死了精光，自己也受了惊吓，生下一个死胎，被咱们先头的那位三婶给救了，正巧阿钰先头的乳娘得了热病被辞了，秦氏奶水足，便让她做了阿钰的乳娘。”
事情发生的时候，程钤的年纪并不大，对这些事儿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秦氏当初记在名册上的是京郊人士，家里又都死了精光，照理说在府外应该没什么亲戚了，可这几年总有个自称是她表哥的人上门寻她，虽说是远亲，可我还是觉得蹊跷，便将她列入名单里了。”
程锦想到程钰身上那几不可察的古怪气味，对她的疑惑又添了几分，“下回若秦氏的那个表哥再来寻她，暗暗同我说一声，先跟去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可疑。还有六妹那里，可有什么古怪？”
“六妹的性子一贯不可亲近，每日从学堂回来，便躲在自己的屋子里读书弹琴作画，很少与人在一块儿，倒是看不出什么古怪。”程钤皱起眉头，“你是怀疑六妹？”
“也谈不上怀疑，就是觉得她有些古怪，可一时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左右多留心些总没错。”
程钤点点头，突然想到，“阿娘当年去了酒中仙后就身子不好，会不会是从严掌柜那里过了蛊毒过来？”
“我与大理寺少卿叶大人曾有一面之缘，知他们在查探蛊虫一事，昨日我便去了大理寺，同他们一分辨，果然不错。当初是严掌柜先中了傀儡蛊，那些南蛮人通过严掌柜给阿娘又下了蛊。”

第一百三十章 书
程钤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何时去的大理寺，我如何不知？”
“方才不是说了，昨日我去了大理寺见了叶大人与文大人。”
“你真去了？”程钤目瞪口呆，不知道是自己听错了，还是程锦又在胡言乱语。
“昨日一早便出门了，想着大姐该在闭门读书，便不曾搅扰，只让红绡出门雇了一辆车。”程锦笑道，“我上回已经登过大理寺的门了，如今也算是轻车熟路。”
“听闻叶大人为人冷漠严苛，她如何肯理会你这个小孩儿？”程钤万万没想到程锦的胆子竟如此之大，一个闺阁女儿竟就这么大喇喇地上大理寺去。
“我递了拜帖啊，她不理会我，也总得卖承恩侯府一个面子吧。”
“你真真是胡闹！”程钤都不知该说什么了，但还是下意识地忽略了程锦方才说的夫子想要收她为徒的话，便是她与叶萍和文绍安见过面，也不可能让远在鸿山的夫子看中，要收她为徒。
“他们可有提起蛊虫这样的南蛮不传之秘，如何会如此频繁地出现在京城？”
“他们还在探查此案，目前尚不得而知，但我还是想来或许与祁王有关。”
“祁王为何要对阿娘下蛊？”程钤手脚冰凉，人也有些木木的，她甚至都不敢去想严掌柜的模样，若是程夫人也成了那副模样……
“究竟是何人要对阿娘下蛊，暂时还未查出，不过大姐不必惊慌，蛊毒并非无解，阿娘的蛊毒已经解得七七八八的了，再调养些时日，便可余毒尽消，与常人无异。”程锦有些遗憾道，“严掌柜是发现得太迟了，若能早些解她的蛊毒，断不至于落得这样的地步。”
“那些太医根本不曾辨出阿娘的病症，如何能解她的蛊毒？阿娘又不曾请过其他的大夫，”程钤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蛊毒是你解的吧？你就只在我房中读了几本医书，上头并无提起南蛮的蛊虫，你如何会解的？”
程锦“嘿嘿”一笑，“此事说起来也是凑巧，我在平康坊闲逛的时候在书摊上买了一本不起眼的杂记，谁知里头就写了蛊虫的事儿，我将那本杂记同之前读过的医书，两相对照，便想出了解决之道。”
“什么杂记？”程钤犹自不信。
程锦让青萍回屋取了一本半新不旧的书出来，“就是这本《南山游记》，上头写了南边的风土人情，虽不知作者为何人，但颇为引人入胜。”
程钤半信半疑地借过书，随手一翻，发现程锦说的果然不错，这就是一本讲南边风土人情的手抄本，大梁也有不少这样的书籍，并未交付正规书坊编印，而以这种手抄的形式流传，看这本书的模样，大概也有几年时间了。
她翻到书中谈及蛊虫的部分，果然描述得颇为详细，因为程夫人的关系，她连忙捧着书细细读了起来。
“阿娘中的是何种蛊虫，我瞧这书里所载，似乎没有一种病症与之相似。”程钤皱眉道。
“书中写到，蛊虫随饲主养育方式不同，也有种种不同，虽将它分了几大类，但实际上每一条蛊虫都很不相同，但解法却是大同小异。”
程钤点点头，“都是以人精血诱之吗？”
“我瞧着这应该是最简单有效的法子了，否则每条蛊虫不同，解蛊者不知它们是如何长大的，便无法对症下药，有解同无解也没什么区别了。”
“你之前便是以自己的精血相诱，解了阿娘身上的蛊？”见程锦点头，程钤有些恼怒道，“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也不同我商量一下，若是中间有个差池，可如何是好？”
“我也只是看了书上所说，不曾上手试过，更不知这书写的究竟是对是错，本没想着要这么快付诸实践，可那时候阿娘脸色太差了，我担心照书上所写的，一旦蛊毒发作便无药可救，心一横，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就试着解了一回，没想到还真的成功了。”
程钤一脸后怕，“你胆子也太大了，可是入宫前夜，你闹着要同阿娘睡的那日？你虽然聪明，在医道上也有天分，可也太莽撞了，今后万不可再行此险着，你如今可有什么不适？”
“没有没有，大姐你尽管放心，”程锦笑道，“我天生神力，正是书中所说的那种血气旺盛之人，不会出事的。”
程钤这才微微放下心来，但还是不忘提醒道，“你一向身子骨好，昨日却昏睡了这么久，可见蛊虫对你的身子还是伤害颇大。如今南蛮蛊虫肆虐京城，这卷书你可交给大理寺，能救一个是一个，也算是功德一件。叶大人和文大人都是天资极高之人，蛊虫的事儿交给他们即可，此事太过危险，你就别掺和了。”
“大姐放心吧，之前是为了阿娘，不得已而为之，我才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以身涉险呢。”程锦笑着挽着程钤的手臂，“这卷书我借他们抄一本就得了，这么好的书我自个儿可得留在身边呢。大理寺那里也得常去，他们的天分高，人也多，在蛊虫一事上的钻研定比我们俩要透彻，多去大理寺偷师，今后要再遇上这事儿，我们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如今我们府里还真不太平，若不是你，府里怕是早就乱了。”程钤叹了口气，“我之前有心看紧门户，可到底是不容易，祖母那儿成日想着外头的戏班子，父亲那儿也净结交一些不着调的人儿，就连母亲那儿原本最得力的严掌柜都中了招儿，再过些时日，又是祖母的寿宴，到时候人多眼杂，谁知道会不会有那等有心人混入。”
“我们自家倒也不怕，南蛮当地为了防人下蛊，也想出了不少法子，到时候咱们如法炮制，麻烦虽是麻烦了些，但只要管用便好。”
“也只能如此了。”程钤将书递还给程锦，“我这就着人去采买那些药材，该布置的都布置起来，咱们承恩侯府果然是碍了某些人的眼。”

第一百三十一章 奇怪
“这书我已经尽数背下来了，大姐尽管留着看。”
“你给我也无甚大用，”程钤自嘲地笑了笑，“我便是在外头买到这本书，也只会当闲书杂记看看，打发时间罢了，决计没法子像你这样悟出这么多门道，还晓得要同医书两相结合，可见人与人之间的天资，还真是天壤之别。”
“大姐，莫要妄自菲薄……”
程钤自己也笑了，“行了行了，咱们姐妹俩就不必这么外道了，先把府里这些魑魅魍魉揪出来是正经，要不我们去女学也不放心。”
“大姐，你这脚伤还没好，不在家里多待些时日么？”
女学的规矩多，于她们今后也没有太大的帮助，若非必要，她们谁都不愿意去女学受那无谓的约束。
“无妨，带一副拐子去就好了。”程钤不以为意道，“女学的规矩多，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她们难道还能把我给吃了？再说我天生神力，只有我吃她们的份儿。”程锦大笑，她总不至于怕几个闺阁女儿。
“自你好了之后，一直都在府里待着，人人都待你极好，京中闺秀们的做派，你是没有领教过。你当年魂魄不全的时候，也没少被她们欺辱，你若去了女学，难保她们不会想出什么花样来整治你，你若对她们动手，更是着了她们的道，到时候搬出规矩来压你，定能让你里子面子都丢个干净。”程钤冷笑道。
她自小在京中的闺秀圈里打滚，姑娘们的小手段早就被她看得透透的，也正因为此格外放心不下程锦，她是聪明不假，可女学里的小姑娘讲究的却是拉帮结派，勾心斗角，程锦未必玩得过她们。
“这也是我为何非要拉你拜入余先生门下的缘故，她是太学博士，若你是她的亲传弟子，得她看护，女学里的先生们不会为难于你，那些同窗们也自会掂量轻重。”程钤自嘲地笑了笑，“女学的先生们大都是清贵出身，最看不上勋贵，而我们这种靠姻亲封爵的，又是勋贵中最被人瞧不上的。”
大梁朝的朝政把持在文官们的手里，就连隆庆帝都处处受掣肘，是以无论在哪里都以士林清流为贵。
程锦前世见惯了明争暗斗的修罗场，虽然不喜这种地方，却也不惧，“大姐，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我从来就不怕，余先生若是乐意指点我，我也感激不尽，但我不愿意拜她为师，非是觉得她不好，而是我不乐意做人亲传弟子，尽为人徒弟的义务。”
“这是什么怪话？”程钤一脸莫名其妙，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先前不是还请了韩先生来教你习武？”
“可是不曾磕头敬茶啊。”
程夫人给她们请了不少先生，教授琴棋书画和女红的都有，但都不曾要他们正儿八经地执弟子礼。
程钤这才恍然大悟，“余先生是太学博士，和他们不同，能收我们为徒，已是给了我们天大的脸面，咱们可不能托大啊。”
“所以我不愿意拜入余先生门下，大姐若是愿意拜她为师，便自去吧。我想以余先生的性情人品，今后我若有问题乐意登门请教，她也不至于会将我拒之门外。”
程钤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执着于师徒名分，“你不会真以为鸿山夫子想要收你为徒吧？”
“他便是想要收我为徒，我还不乐意呢，”程锦的脖子仰得高高的，一副不屑的骄矜模样，惹得程钤直想笑。
“好了好了，若你不愿便罢了，这话可不好出去胡说，当心被人笑话。”程钤不是一个掌控欲特别强的人，她虽觉得拜师是个好主意，但程锦自个儿不愿意，她也不会勉强。
“还是大姐最好了”，程锦抱着程钤的手臂好一通撒娇，“大姐，我昨日出去的时候，听说那祁王世子在府上还没老实两天，又出来胡作非为了。”
“你莫去招惹他，他再如何也是个王世子，咱们拿他没办法，别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呀。”
“你可莫学阿志和阿远那般冲动，凡事当看得长远些，何况我还得谢谢他，若不是他坏了我名声，我还得为进宫的事儿烦恼呢。”程钤豁达地说。
“可你好好的一个人，为何要被他给坏了名声？他这般胡作非为，就不用付出点儿代价么？”
程钤这回倒是没有反驳她，萧清明当日仗势调戏羞辱她，若不是护国公府的人来得及时，她怕是真的要以死明志了，她对萧清明自然也是恨到骨子里去了，哪里真就那么豁达，毫无芥蒂？
不过是不想让自己的家人有所折损罢了，当日程锦和程明远他们三个被祁王世子揪着闹到了大理寺，害得程锦进了宫让程太后起了那种心思，她不知有多愧疚后悔。
“我觉得该个他些教训，可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一提到教训人，程锦就跃跃欲试。
“算了，如今局势正乱，你不是也说了，他现在身边的人全换成了皇上表哥的侍卫，他身边或许还有祁王府或是武州大都督的人躲在暗处，咱们要真做了什么，怕是立刻就落入那些人的眼中，倒是连累了咱们侯府，你们那日在酒楼的事儿已经闹大了，都惹得太后不悦了，不过是见你们小孩子家意气用事，翻不出什么大风浪，才放你们一马的。”
“咱们便是小孩子啊，大姐受了委屈，意气用事也在情理之中，我准备使人到酒楼茶馆，放出风声说萧清明不堪，萧清朗丰神俊朗，祁王世子的位子理当给萧清朗。”
“在京城的酒楼茶馆说这种话有何意义？祁王远在南边，一时半会儿都传不到他耳里，便是传了过去，估计也只是置之一笑，再说这事祁王的家事，咱们怎可随便掺和，若是被武州大都督知晓了，咱们家也讨不了好。”程钤一脸奇怪，完全不明白放出这种谣言，对祁王世子有什么影响。

第一百三十二章 疑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祁王忌惮武州大都督，兴许能对那传言付之一笑，但祁王府里那位得宠的侧妃定会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传说中聪明过人的萧清朗更会耿耿于怀，如今京城里这些身怀南蛮秘术的人，怕是同那位侧妃有所勾连，他们听到这等传言后，会作何反应？”
“自然是除掉萧清明这颗绊脚石。”程钤隐约有些明白了，“你是想要借刀杀人？若他们不中计呢？我想他们千里迢迢从南蛮来到京城，想必早有计划，不会那么容易被传言影响。”
“便是他们不中计，咱们也不折损些什么啊，不过是寻些常上酒楼茶馆的混混说几句闲话而已，无非是费些银两，咱们还是出的起的吧。”程锦嬉皮笑脸道。
“这事儿说起来不难，但有心人探查起来也容易，不必费多少工夫就能查出是咱们放出的风声，倒是还得落一个睚眦必报的恶名。”
程锦大笑，“睚眦也没什么不好，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话虽如此，但表面上还是要装作豁达一些，否则皇上表哥那里都不好交代。”
“大姐，我们远在京城，与萧清朗素不相识，都曾听说过他是如何聪明磊落，这样的风声若非有人存心放出来，我们寻常人如何得知？”
“你是说有人也希望有这样的风声传出来？那会是谁？是皇上表哥他们，还是萧清朗？”
“皇上表哥自是希望祁王府里自个儿乱起来，但也不至于在京城放出这样的风声，最多只是坐看鹬蚌相争罢了。毕竟这种风声于大局并无关碍，何况若是皇上表哥放出的风声，就不至于只折腾出这么点儿动静了，怕是已经有什么折子戏话本子出来的，整个京城都会被传得沸沸扬扬。”程锦笑意嘲讽，萧家人最喜欢玩的把戏不就是编话本子么？连她和文定年都能随意编排，何况是区区一个祁王府里的事儿。
“那这么说不是皇上表哥做的？只有可能是南边那里传来的风声，想必也不曾得过祁王的授意……”程钤沉吟道，“那位侧妃十分神秘，只知道她姓乌，身上有南蛮血统，很是讨祁王欢心，其他的便一概不知了，性情品行如何更是不得而知。”
“怕是好不到哪儿去，而且她恐怕不只有南蛮血统这么简单，说不定便是南蛮巫女，否则也不会逼得背靠武州大都督这座靠山的祁王妃无计可施，还非要把独子送来京城避难，估计祁王妃的病同她也脱不了干系。当年南蛮虽是被文相打服的，但是他们始终贼心不死，妄图与大妖勾结，这位乌侧妃……”
“大妖？”程钤惊异地打断了程锦的话，“上古传说中的大妖，你还真相信？”
程锦静了几息，“大妖的故事，不是大姐你说与我听的吗？”
程钤失笑，“大妖的故事是先人杜撰出来的传说，便和什么盘古开天地，夸父追日一般，我是说与你玩的，哪里能当真呢？”
“不是说北蛮和南蛮之地皆封印了几个大妖么？南山杂记中不是也提到了，那些北蛮人和南蛮人本是发配过去看守大妖的罪民，却和妖族有了勾连，有些蛮人身上甚至有了妖族的血统，他们那些稀奇古怪的秘法皆由妖族所授。”
“杂记里提到的传说也能当真？”程钤点了点她的眉心，“我觉得蛮人是有些秘法不错，然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不过是他们祖宗传下来的手段罢了，什么妖族都是牵强附会而已。”
程锦沉默了，她虽没有得到赵齐关于斩妖除魔这方面的传承，却是很清楚地知道那些大妖的法阵所在，当年文定年突然身陨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正是以身封印北蛮大妖，她的父亲赵齐当年也是为了斩杀一头大妖而身陨的。
只不过天下修道人本就少之又少，加之不得以法力干涉红尘俗世，只在必要时斩妖除魔，事后还必须隐藏身份遮掩，故而大部分凡人始终不知道那些传说并不都是传说。
赵华当年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甚至比常人还要病弱几分，虽多了几分聪明，却始终和修道无缘。
但拜那五十年日夜折磨灵魂的苦楚所赐，如今她的五感似乎要比常人要更加敏锐，能感觉到许多旁人感觉不到的东西，她大概明白这就是所谓根骨悟性，可惜这一世她没有赵齐那样的父亲引她入门，鸿山的传承也不知还在不在，她若是走这条路怕是要艰辛许多。
不过如今的她是个凡事随缘的惫懒性子，程钤既然不信，也没必要逼着她相信，便抱着程钤撒娇道，“反正我觉得祁王府那个乌侧妃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们祁王府一家老小都不是好人。”
程钤也笑道，“快放开我，好好说话，我还当你如今懂事了，所思所虑皆不同凡响，现下一瞧还是一团孩子气。”
“我本来就是小孩子。”程锦不服气地说，“小孩子都是睚眦，虽然萧清明活不了多久，可我还是要让他不痛快。”
“慎言。”程钤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这话要是传扬出去，到时候一个诅咒祁王世子的帽子扣下来……”
“大姐放心，这事儿决计赖不到我们头上，”程锦一哂，“这些南蛮人可不是看在武州大都督的份上不对萧清明动手的，不过是时候未到而已，祁王只有两支血脉，只有除掉了萧清明，才能保证祁王和南蛮永远在一条船上，所以南蛮人定是要除掉萧清明的……”
程锦说到这里突然有些惊愕地停了下来。
程钤正觉得有道理，便催道，“怎么不说了？”
“大姐，你觉得京城祁王府的这个萧清明真的是萧清明吗？”
程钤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在京城横行霸道的祁王世子，真的是祁王妃所出，武州大都督的外孙么？”
“你的意思是？”程钤陡然明白了程锦的言下之意，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 替身
“武州大都督坐拥武州，当年祁王还是靠着他发家的，势力不可谓不大，他既然心疼祁王妃这个女儿，那么爱屋及乌，定然会对萧清明视若珍宝，可你看萧清明在京城胡作非为，也从不见他出来管束，甚至连看顾都不曾，萧清明身边的侍卫也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三脚猫，武州大都督做为外祖父，总不至于连几个侍卫都舍不得送给外孙吧？”
“先前有传言说武州大都督有着人暗中护卫萧清明，所以他才敢在京城如此嚣张，你别看他那些侍卫都是三脚猫，可他横行京城这么多年，却从未吃过亏，就连上回你们闹到大理寺去，最后也不过是让他消停了几日，这几日不是又故态复萌了么。”
“传言只是传言，谁也不知道武州大都督究竟是否把萧清明放在心上，毕竟没人见过那些‘暗卫’。不过我倒是觉得武州大都督以治军严谨著称，他的儿孙们个个年少从军，骁勇善战，保家卫国，家族中没有出过一个纨绔，还有一本周氏家训流传于世，这么一个人，怎么会让自己的外孙长成一个纨绔？”
“你的意思说，京城这个是祁王妃调过包的冒牌货，真正的祁王世子在武州？”程钤开始思考起这个可能性，在后宅，几乎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儿，乌侧妃有可能逼得祁王妃退避三舍，祁王妃也又可能偷梁换柱，将独子送到安全的武州去。
在祁王府里，萧清明连活下去都要费尽心机，更别说长成一个性格健全的人了
虽说京城这个萧清明长得同隆庆帝有几分相似，想必同南边的祁王也会有几分像父子，但并不是有血缘关系才会相似，以武州大都督的能力，要找一个同萧家人容貌相似的孩子，并不是一件难事。
“可是都闹到这个地步了，祁王妃为何不和离？”程钤想来想去又觉得费解，“大都督疼爱女儿，应该不会舍得让女儿活在那龙潭虎穴之中，若是祁王妃是为了独子，不得不继续留在祁王府周旋，还能勉强说得过去，但真正萧清明若被送至安全的地方，她又何必继续留在祁王府受苦？”
“我们在京城不知南边的情况，但我想无论是祁王妃，还是武州大都督，所顾虑的除了祁王之外，还有皇上表哥，如今两边已经势如水火了，武州大都督两不相帮的结果就是里外不是人，皇上忌惮他拥兵自重，祁王提防他投靠皇上，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和祁王妃只能维持现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祁王妃便是提了和离，祁王也不会放她回南州，反而会提前和皇上撕破脸，双方开战，握有祁王妃这个人质在手，武州大都督只能投向祁王。当然还有一种情况便是，祁王妃自尽，武州大都督或坐视鹬蚌相争，或效忠皇上，不管选哪一条路都能保祁王妃唯一的血脉安然无虞。”
程钤和程锦相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读到了唏嘘感叹，尽管还未到最后的时刻，但祁王妃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可我看咱们那位在京城的世子，嚣张跋扈，半点也不似作伪，若他是个冒牌货，哪来的底气如此嚣张，竟半点也不心虚么？”
“我觉得祁王世子并非是在上京的途中换的，送祁王世子入京的不仅有祁王的人，还有当年苏相的人，一路严密监控，就是防他中途换人，在那个节骨眼下，武州大都督不会贸然换人，何况这主意十有八九就是他和苏相商量出来，又有什么必要换人？”程锦思忖道，“恐怕当年乌侧妃入府不久，祁王妃就寻了个机会把人给换了。”
“那也该有十来年了。”程钤暗暗心惊，若程锦的猜测是真的，这祁王妃也未免太能隐忍了，“会不会是那乌侧妃暗害真正的萧清明不成，祁王妃孤注一掷将萧清明送走，而为了掩盖真正的萧清明已经去了武州，她不得不留在祁王府，与那个替身生活，那个替身自幼入府，记忆容易被掩盖，他觉得自己是真的祁王世子，在祁王妃的放纵和祁王的无视之下，活成了一个真正的纨绔。”
程锦点点头，“我也觉得这种可能性最大，至于祁王妃这些年为何不走，我想来想去，兴许她已经走不了了。南蛮秘术神鬼莫测，祁王妃一个人在祁王府那深宅大院说不定已经被乌侧妃使手段给控制住了。”
程钤悚然，“饶是武州大都督权势滔天，又对唯一的爱女疼爱入骨，祁王妃还是逃不开被生生困死内宅的命，若是知道爱女会落得如此下场，想必武州大都督当年宁愿让女儿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逼她嫁给祁王。”
“世事多变，人心难测，若料到会有今日之变局，当年先帝也不会重用祁王。”程锦顿了顿，笑道，“不过，若事事都一成不变，那这世间才是无聊透顶。”
“你倒是豁达，这话也有几分道理，”程钤笑了起来，“这些虽是我们的猜想，但既然京城这萧清明可能并非正主儿，那便是秋后的蚂蚱，也蹦不了几天了，便随他去猖狂吧，咱们也不必在他身上费心力。”
“话不是这样说的，不管真相为何，大姐你却是被他们当做棋子耍弄舍弃的，不管是对祁王世子，还是对皇上，我都咽不下这口气，既然他们要把我们承恩侯府拖下水，那咱们便下场把水搅得更浑一些，左右不能白吃了这个亏。”知晓了前世的事儿，程锦心里正恼着，这些姓萧的惯会过河拆桥，她偏偏不让他们如愿。
程锦这话听起来有些无赖，甚至是大逆不道，但一向稳重的程钤非但没有斥责她，反倒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你方才说要传些祁王府的闲话，此事并非不可行，只是单靠去酒楼茶馆散布些闲话，也难激出什么水花，不如我给你引荐个人。”
“什么人？”
“如意书坊的老板严洪。”

第一百三十四章 话本子
程锦没听说过这个严洪，但是如意书坊在大梁，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些风靡大梁的话本子大都出自这个书坊，虽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杂书，却是个能生银子的好买卖。
“大姐竟会同如意书坊的老板相熟？”程锦有些吃惊，这严洪定是个男子，程钤平日里看着是再规矩不过的大家闺秀，竟会同一个外男相熟？
程钤却一脸稀松平常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宫里的两位公主喜欢读话本子，但她们平日不是在宫里，就是在女学，连出门去书坊的机会也没有，便托我替她们搜寻话本子，后来太后姑母也爱看那些话本子，有的时候太后公主们已经把时兴的话本子读完了，书坊里却没有新出的话本子可卖。于是我便着人寻了如意书坊的老板来，让他寻人多写几个太后公主爱看的话本子，几年下来，自然也就相熟了。”
“怕是大姐亲自编了故事，让严老板带回去写的吧？”程锦打趣道，程钤看上去规矩，其实是个极有主意的人，不似一般大家闺秀那么呆板，说不定她还入了如意书坊的股，从这一点上来看，程钤与程夫人一脉相承，都是极有经营头脑的。
对于严洪来说，一个小小的书坊背靠承恩侯府这座大山，无形中省去了很多麻烦，承恩侯不是一般的勋贵，只要程太后还在一天，这靠山就不会倒，何况只有程钤才知道太后和公主们爱读什么样的话本子，有她在背后出主意，再由严洪手下的那帮秀才们帮忙润色加工，这样的话本子定然能从宫里火到宫外，于书坊而言，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既是要写成话本子，那便不能用祁王的身份，那就假托一个茶商的家事吧。”程锦这些日子也看了不少话本子，也算是驾轻就熟了。
“妙！”程钤大笑，“南方产茶，茶商这个身份给祁王倒是合适得很，这身份地位虽相距甚远，却又让人想入非非。”
程钤一面使人去请严洪，一面同程锦讨论着这个现编的话本子，两人凑在一块儿写写画画，没多久竟也写了几行大概出来。
严洪也是常到承恩侯府的，一接到程钤的帖子，不敢有丝毫怠慢，便匆匆赶了过来，见程钤身边坐着个清丽无匹的少女，猜到是回魂没多久的程锦，心中好奇，却不敢多看，行过礼后，只顾着埋头读着程钤递过来的纸页。
当真是好字！
严洪在心中暗赞一声，这字与庄敬皇后的原迹几无二致，甚至还在洒脱豁达上犹胜几分，若不是两位侯府千金端坐在上首盯着他，他都想对这字好好品评一二了。
程锦托着腮帮子打量着严洪，此人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虽身着儒衫，看着文雅，但眼神却十分精明，就算他的举止再温文尔雅，也无法掩饰他骨子里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商人。
严洪粗粗一读，心里便有数了，想来是前些日子她们的名声被祁王世子所累，两位姑娘这是变着法儿编排祁王世子出气呢。
“大姑娘，五姑娘，这故事有影射之嫌，怕是不妥吧？”严洪有些尴尬地笑道，他的书坊开遍大梁，南边也有他的书坊，别说是让祁王知道了这个故事，就是武州大都督看到这话本子，也要发火的，得罪了那两位权势滔天的贵人，他今后还怎么在南边做生意？
“严老板，你不妨再看一遍，仔细想想。”程钤微微一笑。
严洪自认得罪不起太后的亲侄女，只得硬着头皮再看了一遍，仔细一咂摸还真咂摸出几分门道，这茶商儿子争夺家产的故事，虽暗合祁王府之事，但故事的主角茶商次子是个博学多才，稳重有礼的儒生，茶商贵妾也是美貌端方的贵妇人，以祁王府那位侧妃和庶子的性情看到这个话本子，未必会觉得不喜。
而那位嫡子虽被描写得纨绔不堪，可后头也揭晓了真相，说是茶商主母得罪了接生婆，在接生时，被接生婆狸猫换太子，将自个儿的孙子与茶商的嫡子调了包，那接生婆的孙子顽劣歹毒，皆是因为他并非是茶商夫妇的亲生儿子，而他们的亲生儿子在贫家长大，却发奋苦读，考中状元之后来寻亲，一家几口大团圆，兄弟友爱，其乐融融。
平心而论这故事还挺有几分趣味，也很合大梁百姓的胃口，乍一看会让人想到祁王府的两位公子，但细细琢磨却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这话里话外都是在褒扬祁王府众人嘛，那个恶毒的嫡子，毕竟不是真的嫡子，同祁王府的这位世子爷该是毫不相干的，总不至于说祁王世子也是被人狸猫换太子了吧，所以前头的设定不过是巧合而已，严洪不停地说服着自己。
“严老板不必太过紧张，这种争产的话本子过去也不是没见过，一听到争产便往祁王府身上想，未免也太牵强附会了。”
严洪行商多年，走南闯北，对祁王府的侧妃和庶子的处境比程氏姐妹了解得还要更透彻，那位虽是侧妃，但在南蛮的地位极高，祁王对她也是又敬又爱，更别提那位庶子萧清朗的待遇要远远胜过嫡子了，他们母子所缺的就是一个名分而已。
而武州大都督是一介武夫，连女儿外孙在后宅被人磋磨都爱莫能助，又岂会注意到这话本子在影射什么？何况他们写得也算是隐晦，茶商和王府地位差了十万八千里，武州大都督想必不会非要把屎盆子往他们身上栽。
严洪一想明白，便掏出了两张银票压在桌子上，奉承地笑道，“两位姑娘辛苦了，这是润笔。”
程锦微讶，扭头望向程钤，她们只是写了寥寥几行的梗概，这话本子究竟该怎么写，还得严洪手下的秀才们动笔，这样竟还有钱可拿？
程钤却是见怪不怪了，微微点了下头，星沉便上前收了银票。

第一百三十五章 龌龊
“此事宜早不宜迟。”程钤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
严洪立刻道，“大姑娘放心，本月之内，话本子便会在各地的如意书坊发售。”
“这严老板倒是个爽快人。”严洪一走，程锦便笑道。
“爽快谈不上，只能说是个识时务的。”程钤一哂。
“星沉，快把银票拿来给我瞧瞧，刚才那几笔字究竟赚了多少银两。”程锦急急地朝星沉招了招手。
程钤没好气地点了点她的眉心，“瞧你那点儿出息，哪个大家闺秀像你这么财迷，也不怕被人笑话。”
“大姐，你会笑话我么？”程锦抱着她的手臂，眼巴巴地看着她。
“我自然不会……”
“我知道大姐不会呀，也就只在大姐面前在这般没出息。”
程钤被她这娇撒得半点脾气也发不出来，由着她接过星沉递过来的银票。
“两百两银子这么多！这生意倒是赚得很。”程锦笑得眉眼弯弯，方才不过随手编了个故事，便能换来这么多银两，没想到如今话本子的生意这么好做。
“两百两银子算什么？值得你这么高兴？这价格只能算是公道，他给外头那些酸秀才的润笔也有五六十两。”程钤不以为意道，以她们俩的身份，严洪给的银两绝对算不上丰厚，如意书坊在京城的生意还要仰仗承恩侯府，不过严洪向来把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会显得特别吝啬，也不会让人觉得他财大气粗，出手阔绰。
“严洪此人会做生意，也擅打点，咱们今天让他写的话本子少说也能给他赚个数千两银子，但有一大半都会被他用在打点关系上，所以如意书坊才能开遍大梁，他便是只赚小头，就已经是了不得的富商了。”
“仓廪实而知礼节，如今是太平盛世，才会有人花闲钱去买话本子，若是在乱世，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有这样的生意可做。”程锦感慨道。
“所以说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程钤随口附和了一句，但未曾真正经历过离乱的人，对乱世并无真正切肤的感受，“那话本子是你写的，这两百两就你收着罢。”
“咱们一人一半……”
“和我客气什么？我又不缺银两，你的账本子我瞧过，里头的银两不多，你还是留着它，今后出去买些首饰衣裳，吃些零嘴儿，兜里有钱也趁手一些。”
承恩侯府的月例并不高，但程夫人疼爱子女，常会私底下贴补他们，他们的零用从来不少，程钤从不胡乱花钱，又生财有道，在兄弟姐妹中算是最有钱的一个，对这二两百银子看得并不重。
程明志两兄弟虽然得的钱不少，可他们平日胡乱花钱，其实比程锦还穷上几分。
程锦虽然没有生财之道，可她傻着的时候从没花过私房钱，青萍全都帮她攒了起来，也算是资财不菲，但没有人会嫌钱少，既然程钤给了她，便欢天喜地地收了下来。
“今日再躲一天懒，我明日便准备去余府拜师，顺便去女学帮你把诸项事宜打点好……”
“大姐，你的腿脚还没好，也不急于这一时吧？”一想到要去女学读书，程锦就本能地排斥。
“我的腿脚好多了，何况坐着轿也无碍。”程钤仰慕余溪，恨不得马上就把师生名分给定下来，“我一直想着寻个日子，咱们四个在一块儿聚一聚，择日不如撞日，索性便今晚在我这儿好好聚一聚。”
虽然府里仍不太平，但程夫人的蛊解了，程钤的心情也十分舒坦。
“便用我这平白得来的二百两银子去酒中仙订桌席面送来。”程锦挥着手里的银票笑道，“今后我去了女学，二哥回了书院，咱们想要再寻这样的热闹都不容易了。”
“二哥今日没出去会友倒是稀奇。”姐妹两人说说笑笑地往程明远的院子去。
程明志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恨不得日日在外头同狐朋狗友们鬼混，今日没出去，老老实实地窝在院子里，程锦有些好奇是什么这么吸引他。
还没等她们到程明志的院子，便听得的他在同人大声笑道，“温表哥，你来的真是不巧，前些日子，咱们府里请了齐家班来家里唱堂会，老夫人发了话，让他们足足唱了三天，可惜我那时候在书院。我就琢磨着等老夫人生辰的时候，再把齐家班请来，再请上我那些发小同窗，一块儿来家里乐呵乐呵，他们班子里那个小麒麟，不仅扮相俊，唱得好，还翻得一手好跟头……”
“那个小麒麟可是和武温伯府的小妾搅和在一块儿的那位？”温如勤好奇地问道。
“那倒不是，小麒麟经常出入勋贵府中，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眼皮子哪会那么浅？和那个小妾搞在一块儿的不过是他们班里一个普通的小生罢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那个齐家班在京城里还能立得住？”
“如何不能？那可是齐家班啊！”程明志一脸向往，“你知道齐家班有多少人捧么？我告诉你，他们来京城的时间也不长，不过就几个月而已，可是自京里的几位王爷开始，家家都请他们唱堂会，就连咱们也是好不容易才把他们给请来的，勋贵里也有几家破落户，别说是请他们到府里唱堂会了，便是想去看上一出他们演的戏都不容易。”
“听说齐家班里有几个旦角儿生得极美，便是女子都比不上……”温如勤的声音带了一丝意味深长。
程明志虽然是十三岁的少年郎，但于男女一事上还未开窍，“我最烦的便是那些旦角儿，咿咿呀呀的聒噪个没完，还是看小麒麟翻跟斗带劲儿！”
“你这是还不知他们的滋味，”温如勤笑得十分暧昧，“听说这些旦角儿身娇体软，便是寻常女子比之都有所不如。”
程明志这个以浪荡著称的侯府公子也不是那等没有见过世面的，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他对此道有一种天然的生理上的厌恶，嗤笑一声正要说些什么。

第一百三十六章 争执
门外的程钤再也听不下去了，怒气冲冲地直接推门而入，“温如勤，明志称你一声‘表哥’，是给足了你脸面，你莫要给脸不要脸，在背后挑唆逗引明志，他如今年纪是不大，可也是正正经经的侯府公子，我们府上容不得你这满口的污言秽语。你若是识相，便立刻收拾了包袱滚回你们汝阳去！要不然便不要怪我上告祖母和父亲母亲！”
程钤是京中出了名的闺秀，哪怕如今名声算不得太好，但身上那股侯府千金的架子和气势却是十成十的，她连在祁王世子跟前都能义正言辞，何况是这个小老百姓出身的温如勤，被她这番连珠炮唬得脸色发灰，可在瞥见她身后那道清丽窈窕的倩影时，心思又变得飘忽起来。
“想来大姑娘对我有些误会，”温如勤的脸皮当真极厚，经历过最初的慌乱后，此时竟然还能冲着程钤拱拱手侃侃而谈，“方才我是来寻二公子借阅仁德书院的笔记，随口聊了几句，才谈起齐家班的事儿，我连齐家班的戏都不曾看过，又如何能说出什么污言秽语，无非也是听人提起而已。再者，我同二公子性情相投，聊些男人们间的闲话，大姑娘毕竟是姑娘家，许是误会了。”
“是啊，大姐，真的是误会，”程明志连忙附和道，“温表哥只是同我闲聊而已，我们同窗之间也常随口闲聊，没有其他意思的，我真的不好此道……”
程明志赌咒发誓着，虽然他自幼就喜欢同男孩子玩在一块儿，可他一想到男的同男的做那档子事儿，就恶心得想吐，如今更是怕程钤误会他，忙不迭地赌咒发誓。
“程明志，阿娘让你去书院读书，日夜担心你是否穿暖吃饱，你却记挂着什么齐家班，小麒麟？你对得起我们吗？阿期年纪小小的，就要下场应考了，你这个做二哥的还在温如勤聊什么戏班子？你对得起自己吗？”程钤愤然道，“书院的先生就是这么教你的么？”
程明志被程钤说得有些烦躁，但他也不敢对长姐发脾气，只是闷声道，“大姐，我也在读书的，方才还在和温表哥讨论学问，只是恰巧聊了几句而已。”
身为出身勋贵的少年郎，又不是书呆子，哪里会成天埋首读书，聊些风花雪月的事儿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了，他同温如勤聊的话，在书院里也和同窗们玩笑过，总不至于如今连玩笑都开不得了吧，这样的家还不如书院自在呢。
程锦从程钤身后晃了过来，笑吟吟地对温如勤说道，“温表哥，我大姐和二哥有些话要说，你不如先回自己的院子温书，可好？”
这是程锦第一回 同温如勤说这么多话，他激动得眼睛放光，直勾勾地盯着程锦，有些邀程锦同他一块儿出去，但又到底忌惮程钤，依依不舍地冲着程锦拱了拱手，用软得腻人的语气道，“表哥便先告辞了，表妹得空可到表哥院子里喝杯茶。”
这等邀约实在没分寸，当程锦这位侯府姑娘是青楼女子么？
青萍和红绡都对温如勤怒目而视，程钤正忙着同程明志生气，一时无暇顾及程锦外头的事儿，若她听了温如勤这话，怕是要二话不说就将人打杀出去。
程锦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让到一边，“温表哥，请”
温如勤一步三回头，那双眼恨不得黏在程锦身上。
“真恶心！”红绡忍不住低声道，“他这些日子常常故意在路上等着堵姑娘呢。”
程锦挑眉，她在府里倒是“偶遇”了温如勤几回，不过她每次都带着丫鬟们，他不得亲近，只能不得不避在一边客套地行礼，即使知道他怀了见不得人的心思，她也没太放在心上。
难得青萍这次没有反驳，反倒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位温表哥也不是正经表哥，却如此不知礼，真该早日将他逐出府去。”
“随他去吧，左右他在府里也呆不长。”程锦一脸无所谓地去够树上的花枝，屋里程钤和程明志已经吵了起来。
“我就不明白了，咱们偌大一个侯府，难道还养不起我们？做什么非得去读书考试？”程明志如今已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了，即便再尊重程钤，也不堪忍受被她这般落人面子的斥责，不甘示弱地反驳道。
若不是为了读书考试，他们也不至于成天被先生责罚，惹得母亲大姐生气，时时处处拿这事儿来掣肘自己，若是撇开读书考试不谈，他觉得自己还真算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偌大一个侯府？”程钤的眼睛已经红了，冷笑道，“你知道我们侯府每年进项有多少？人口有多少？花费有多少？这些年看着风光，早就已经入不敷出，不过是靠着太后和皇上的恩赏勉强撑着这副空架子罢了。你们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成天就想着什么请戏班子唱堂会，买太湖石赏玩，呼朋唤友地喝酒，一个个把账都记在侯府账上，阿娘每日费心费力地四处周全，到头来却谁都不讨好，还要说她苛待家人……”
“谁？谁敢这么说阿娘？”程明志第一个就怒了。
“你说是谁？”
程明远被程钤一反问，哑口无言，这个家上上下下，除了他们四个做儿女的之外，恐怕没有谁会在背后承程夫人的情了，尤以他们的父亲程平为甚。
当初安郡王还不曾登上皇位，程平也还不是承恩侯，却喜好风雅，宁愿饿肚子也要去买字画，还屡屡上当受骗，程夫人性情务实，又是当家主母，哪里容得他这样糟蹋钱物，屡次同他争执吵闹。
后来得了爵位，程平更是没完没了地附庸风雅，折腾个不停，程明志和程明远这贪玩的性子，可以说是和他们的父亲一脉相承。
一提到程平，两人的面上都有些冷了下来，那些年程平与程夫人吵闹得极凶，他们不比那两个小的不谙世事，当年的很多事都记在心里，说没有怨是不可能的，但那位终究是父亲，心里再膈应着，嘴上也不能说些什么。

第一百三十七章 阴冷
“阿娘让你们读书考试，也是为了你们好，哪怕只是考中一个秀才也好，至少有了廪米，今后也能养活自己。”程钤放软了语调，叹了口气。
程明志觉得好笑，他们可是堂堂的侯府公子，秀才的廪米不过每月六斗，还不够他们一日的花用，谁会把廪米放在眼里。
看着程明志那桀骜不屑的模样，程锦的心有些发酸，“你别觉得少，你可知道十年前的永安侯张家，如今如何了？”
程明志一脸懵地看着她，十年前，他才三岁，如何知道那劳什子永安侯。
“永安侯是先帝原配张后的母家，深受先帝恩泽，当年先帝顶着朝中诸公非议，给张氏封侯，有张后在宫中为他们撑腰，彼时的永安侯在京城炙手可热，可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胜过我们程家不知道多少。今上一继位，我们家便得了爵位，没几日永安侯病逝了，一大家子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几个回老家种地去了，前些日子听说，就连家里的地都被卖光了，男子不会读书，农活又干不好，只能卖了家中的女子，男子上街乞讨过活，如今京城还有谁记得十年前显赫一时的永安侯？”
程明志听得目瞪口呆，完全不能想象堂堂侯府落得如此下场。
程钤却淡淡说了一句，“一朝天子一朝臣，人家说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世事多变，兴衰还要不了三十年，不过十年便已尘埃落定了，便是给了‘永安’的封号又如何，真能保他们永世安宁么？”
程太后上了位，先帝原配的家族能讨得什么好？若是他们之前安分便罢了，但照程钤这么说，显然是个张狂的，也难怪程太后容不下了。
程钤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皇上如今已经亲政了，大婚之后宫里有了皇后娘娘入主中宫，太后姑母退居慈宁宫，咱们家还能风光几时？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太后千秋之后，承恩侯府说不定就是第二个永安侯府。”
程明志吓了一大跳，他自幼锦衣玉食，记忆中没有过过一天苦日子，完全无法想象什么回乡种田，沿街乞讨，甚至靠卖了家中姐妹过活，真要让他那么活，还不如让他死了干净。
半晌无话后，程明志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大姐，你会进宫吗？我听人说皇上表哥想要封你为妃。”
程钤脸色微变，并没有追问这谣言从何而来，这些时日议论她的可不在少数，她也懒得去追究了，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你说呢？”
“若是有人要你进宫，你千万别答应！”程明远一脸坚决地说，“宫里不是什么好去处，我宁愿回乡种田，大不了多费些力气，一定能养活你们的，绝不会像永安侯府那些人一样害得你们落到那个地步。”
“多费些力气？”程钤心头微暖，面上却半点不显，“你可知农家收成是多少？比之秀才每月六斗的廪米还大有不如，你会做农活吗？就算费尽力气，能养活自己，能养活咱们这一大家子人吗？你今后要娶亲成家，有妻儿要养，这些你都想过了吗？”
“反正我不会让你们到宫里去的。”
“如果不进宫，承恩侯府没落之后，我们可能只能嫁给乡下农人，过苦日子了。”程钤没好气地说。
程明远愣住了，宫中虽然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但是起码吃穿不愁，甚至可以说是锦衣玉食，自然比做一个乡野农妇强得多。
“大姐，你想要进宫去吗？”他期期艾艾地问。
“自然不想，”程钤的唇角总算有了一丝弧度，“所以我们只能依靠你们俩好好读书啊，侯府是靠不住了，只有你们俩有出息了，我和阿锦今后才能有依仗。”
程明志沉默了，十三岁的少年第一次露出心事重重的表情。
程锦等在屋外，无聊得用花枝逗着池里的鱼儿，突然一阵寒意袭来，她猛地抬起头，只看见院门外隐约有道黑影闪过。
“什么人？”她扔下花枝，匆匆跑了出去，外头静悄悄的，半个人影也无。
“姑娘，怎么了？”青萍和红绡连忙跟了上来，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你们方才可有见着有人在院门外？”程锦有些奇怪地看了四周，方才那阴冷的感觉转瞬即逝，如今这里一切如常，春天的阳光晒得人暖融融的，仿佛刚才只是她的幻觉。
“不曾啊。”青萍和红绡皆是一脸莫名。
青萍要更妥帖一些，将那些守在院门口的婆子丫鬟叫过来，仔仔细细地问了一边，才来回禀程锦，“姑娘，她们几个方才就守在门外，也都不曾见到外头有人张望。”
“我明白了，许是我眼花了。”程锦笑了笑，心头的疑惑却不曾散去半分，如今她的五感较常人更加灵敏，哪有可能出错，“我记得这里离六妹的院子不远，在这儿等着也是无聊，不如去她那儿坐坐。”
青萍和红绡皆是一脸为难，这里离程钰的院子其实也算不得近，何况程钰这个人性情孤僻，向来都是独来独往，和姐妹们并不亲近，程钤先前在族学里读书的时候，她连一句话都不曾同她说过，而且还常给她的庶妹没脸，在府里很不讨人喜欢。
这么一个难相处的人，程锦不打一声招呼，就这么大喇喇过去，怕是要自讨没趣的。
“姑娘，六姑娘此时怕还在学堂里，十一公子也还不曾回来呢。”青萍劝道。
“这不是快回来了么？没事儿，我去她院子讨杯茶喝，想来她院子里的那些丫鬟仆妇也不会赶我出去吧？”程锦笑道。
她的态度温柔带笑，实际上却十分坚决，青萍和红绡没法子，只得陪着她过去。
程钰是三房的嫡女，院子却离程钤和程锦那儿有些距离，在府里的位置很偏，还朝着北，便是在春日，也透着一股阴冷，这屋子是程夫人安排的，可见她并不喜程钰，也不乐见程钤姐妹和她交好。

第一百三十八章 古怪
与长房那收拾得清清楚楚的院落花木相比，程钰的院子不仅偏僻，还特别凌乱，这种乱不是透着烟火气的乱，而是无人收拾打理，任由藤蔓荒草疯狂生长的乱。
程钰在府里算是一个尴尬的存在，明明是嫡女，可是亲娘去世，继母不喜，父亲又不上心，她的性格愈加阴沉古怪，自然得不到程老夫人的欢心，府里上上下下都无视她，别说是当年还傻着的程锦了，便是同那些庶女相比，她都有所不如。
青萍和红绡很少到程钰的院子来，一进来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里着实太冷了，这种冷不是冰天雪地的冷，而像是一股寒气专门往人骨头缝里钻。
青萍连忙把斗篷给程锦披上，“朝北的屋子阴冷，姑娘莫着了凉。”
“五姑娘来寻你们姑娘说话，进去通禀一声吧。”红绡朝正蹲在一边玩石子儿的小丫鬟说道。
小丫鬟懵懵懂懂地抬起头，看了程锦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地回屋里去了。
红绡的眉头拧成一个结，“六姑娘院子里的丫鬟仆妇也忒没规矩了，来了客人也不知出来招呼一声。”
程锦的脸上却毫无愠怒之色，慢悠悠地打量着这座小院落，看上去颓废凌乱的外表下，却透着一股疯狂的力量，就像这肆意生长的藤蔓，只要抓住机会就拼命地缠绕生长，死死地将院中心的那棵大树缠住。
“这棵槐树是谁种下的？”程锦指着院中的槐树，一脸兴味地问。
青萍和红绡面面相觑，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棵树竟然是槐树，可是槐树通灵招鬼，谁会在自家院子里种槐树，程夫人就算不喜这个侄女儿，也不至于会故意种槐树膈应她。
“奴婢不知，但记得几年前这儿应当是没有这棵树的。”红绡认真回想道，“那时候姑娘还小，有一回在府里玩，不小心闯到了这儿，这座院子过去住了三老爷的几个姨娘，她们那时候没存好心，有意逗弄姑娘，害得姑娘跌了跤，奴婢当时也在场……那时候这里绝对没有这棵树，这里该是她们晒被褥的地方。”
红绡一脸笃定地走到树下，指着一处道，“姑娘，您当年便是在这儿跌了跤。”
被红绡这么一提，青萍的记忆也渐渐明晰起来，“我想起来了，那日姑娘跌了跤，大姑娘得了消息匆匆赶过来，便是在这里抱起姑娘的，院子里的确是没有树，连棵小树苗都没有。”
“那这树是何时出现的？”程锦仰头看着这棵树，这棵树长得甚是粗壮，站在树下，那浓密的树冠几乎可以遮天蔽日，这院落朝北原本就阴，再加上这么一棵遮蔽阳光的大树，自然就更加阴冷了。
“后来三老爷把那几个姨娘打发走了，这院落也就空了下来，一直到先头那位三太太过世，六姑娘搬到这儿，奴婢再也没有来过，也不知这树是何时出现的，但总归没几年啊。”
承恩侯府在京城开府不过十年，程三太太去世也不到三年……
红绡说着说着，自个儿便怕了起来，再抬头看那树干枝桠便觉得像张牙舞爪的魔鬼，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这树看着起码有十来年了，怎么可能没几年？”程锦笑道，这么大一棵树悄无声息地长在院子里，都长成了参天大树，偏偏府里百来号人却都习以为常，仿佛它本来就该长在那儿似的，这本身不就是件很古怪的事儿么？
“五姑娘，”程钰房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面目寻常的女子静静地看着程锦，她身着蓝布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上插一把素银簪子，看上去就是街上再普通不过的仆妇，“我们姑娘去学堂还未回来，五姑娘可要进来喝杯茶？”
话虽如此，可她挡在门口，明明白白地透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可惜程锦从来就不是个识趣的，朝她仰头笑了笑，“好啊，秦嬷嬷，我正渴着，可要向你叨扰一杯茶了。”
秦嬷嬷对她的决定并不意外，脸上也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只是做了个手势，将她让进屋子里。
青萍和红绡虽不喜这潮湿阴暗的屋子，但程锦已经带头进了屋子，她们也只得咬牙跟上，这间屋子比寻常屋子要暗一些，饶是点了香，还是透着一股霉味。
“六妹的屋子倒是收拾得干净整洁，颇有些雅趣。”程锦感兴趣地看着墙上的字画，这几幅字画并不如何高明，仔细一看落款竟是程钰的生母所作，还有几幅笔触生涩的，却是程钰自己的手笔，“看不出来六妹倒是个才女。”
红绡唇角微翘，程钰每日在族学里读书倒是挺认真的，只可惜天赋有限，同她们家姑娘完全没法子比，在府里自然寂寂无名，这几幅画在她看来都平常得很，还不如她们姑娘写废的字呢。
“不敢同五姑娘相比。”秦嬷嬷面无表情地说，看不出来是真心的，还是讽刺。
“这屋子里冷，怎么不烧炭火？若是冷着了六妹如何是好？”
“屋里的银霜炭不够，姑娘不在屋子里的时候，便熄了炭火，奴婢几个扛得住，左右不会冻着姑娘的。”秦嬷嬷亲自奉了茶上来，脸色却还是不冷不热。
红绡的脸色忿忿，主子性情孤拐，下人们也极不讨喜，竟敢这么同她们家姑娘说话。
“难为你们几个如此忠心妥帖。”程锦微微一笑，却也没说什么要送炭火过来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喜欢让这屋子阴阴冷冷的，不是你们抗冻，而是有些东西怕热呢。”
程锦这话说得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青萍和红绡都一脸不明所以，秦嬷嬷的目光却陡然锐利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看得青萍和红绡都有些发慌。
她们过去怎么没发现这不起眼的秦嬷嬷这么可怕，莫不是什么鬼怪变的吧，红绡不自觉地扯着程锦的衣角，青萍则下意识地微微挡在程锦跟前，两个丫鬟竟然已经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第一百三十九章 寒酸
“五姐！”屋外传来程钰有些慌乱的声音。
几人循声望去，程钰站在门口气息不稳，嘴上叫着程锦，双眼却盯着秦嬷嬷。
“姑娘回来了！”秦嬷嬷的脸色瞬间变得柔和起来，一边使小丫鬟烧起炭火，一边上前握住程钰的手，“怎的如此凉，你的手炉呢？”
“我没事，”程钰将手抽了出来，板着脸看着程锦，“五姐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路过这里，便进来叨扰一杯茶。”程锦笑眯眯地朝她举了举手中的茶盏。
“茶也喝了，我便送五姐出去吧。”程钰面无表情道。
她这话说得好生无礼，青萍和红绡此刻却由衷地感激她，这个古怪的院子，她们是一刻都不愿呆下去了，也亏得程锦胆子大，秦嬷嬷奉的茶竟然还敢喝下去，谁知道里头加了什么。
“那便有劳六妹了。”程锦倒是没有继续坚持，从容地起身，冲着秦嬷嬷笑了笑，“我这个人爱开玩笑，刚才那些玩笑话，秦嬷嬷莫要放在心上。”
秦嬷嬷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五姑娘言重了。”
“五姐，我这里简陋得很，想来你也喝不惯我这儿的粗茶，今后还是莫要再来了。”程钰将程锦送到院门口，态度生硬地说。
程锦回头看着她，那棵大树将院子遮得密不透风，程钰站在大树之下，模样显得越发阴森。
“院子里种槐树不好，回头我让人来把这树给砍了，你们院子里也能亮堂一些。”
“不用了！”程钰急急地打断她，“这儿挺好的，我也住惯了，不必麻烦。”
“这有何麻烦的……”
“五姐，”程钰喊住她，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一脸坚决地说，“我知道你聪明，但有的时候，你还是莫要多管闲事了。”
程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六妹，你也是聪明人，有些事的对错应该也能分辨，莫要被利用了。”
“利用？”程钰冷笑一声，望着她的眼中带着怨恨，“你几个月前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凭什么在这儿指手画脚！”
“我现在懂了啊。”程锦丝毫没有被她激怒，还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懂什么？”她越是这样云淡风轻，程钰越是不忿，情绪激动地打断了她，眼泪竟就这么扑簌簌地落了下来，“你过去虽然痴傻，可有娘亲护着，兄姐宠着，同我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你我自然不是一类人，我言尽于此。”程锦看了她一眼，不再留恋地转身离去。
“姑娘，六姑娘这院子邪门得很，您真要让人来把那棵树给砍了？”直到走出了一段路，红绡才敢大着胆子问道，一想起方才的情形，她还心有余悸。
程锦笑而不语，只是那一贯的笑脸中带了一丝寒意，“红绡，去备马车，我要出门。”
半个时辰后，程锦坐在文绍安的私宅里喝着茶。
“程五姑娘，文大人此刻还在京兆府，我们已经递话给他了，他很快就回来，你稍坐一会儿。”一个六岁的稚童蹦蹦跳跳地到程锦跟前回话。
“唔，好。”程锦古怪地看着小宅子里的一老一少，这文绍安竟然使唤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仆和一个走路还会跌跤的稚童。
“程五姑娘吃点心果子。”稚童捧着果盒送到程锦跟前。
程锦一瞅果盒里净是瓜子糖果这些不顶饿的零嘴儿，顿时就没了兴致，“你自个儿拿着吃吧，我自己带了点心来。”
驼着背的老者颤巍巍地给她上了几轮茶后便同塞了一嘴糖的稚童一样不见了踪迹，好在红绡给她备了些点心吃食，她拈着自家的点心，一个接一个往嘴里送。
红绡还沉浸在程锦已经同文绍安要好到能够随意出入他私宅的震撼中，怔怔地看着泰然自若的程锦，她这简直就是帮着她们家姑娘与男子私会啊，私会的对象还是名扬大梁的状元郎。
程锦自顾自埋头吃点心，没多久功夫便将食盒里的点心吃了个干净，拍了拍手对红绡道，“你去平康坊再定几笼点心过来，啊，我还要三碗羊肉汤，两碗杨梅饮子……”
程锦的话打断了红绡脑海中的旖旎想象，她们家姑娘还是个孩子啊，哪个姑娘会到心上人的家中大吃大喝的？她这副模样也不怕吓跑了斯文儒雅的状元郎？
“姑娘，这是在文大人的私宅，咱们不如回去再吃？”红绡觉得身为丫鬟，还是应当及时劝谏，维护住主子形象的，若是文绍安嫌弃程锦吃得多，日后便不娶她了，该如何是好？
“我现在还饿着，为何要忍着，待回去再吃？”程锦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快去快去。”
“我已经使人送了汤面胡饼过来。”一道清朗的男声传来。
只见文绍安风尘仆仆地从外头进来，看着散落在桌面上空空如也的食盒，不由得微微一笑，“府上寒酸简陋，委屈程五姑娘了。”
“你可算来了。”程锦身着轻便的男子儒衫，蹦蹦跳跳地到他面前，那模样甚是娇憨。
文定年礼貌地侧了侧头，没敢多看。
“你这儿的确是忒寒酸了些，”程锦一脸不虞地抱怨，“又小又破，连仆从都是老弱……”
“程五姑娘，京城居，大不易，便是这么一处陋室租金也不便宜，”文绍安有些无奈地笑道，“以我的俸禄能赁到这么一处小宅子已是不容易了，你莫要要求太高了。”
“好好的文府为何不住？”程锦奇道，文绍安这一支过继给了文定年，这些年他们一大家子都住在文府之中，如今的文府虽算不上显赫，但毕竟文定年的名声地位摆在那儿，是士林中当之无愧的清贵门庭，文府的规模可比承恩侯府还要大得多，条件自然比这儿好得多，他放着好好的大宅子不住，非要一个人住在这逼仄简陋的小屋，着实令人费解。
“不方便。”文绍安并未过多解释，接过老仆递过来的茶，大口地啜饮着，显是渴坏了，“你今日便过来寻我，可是遇着了什么事儿？”

第一百四十章 养尸
“正是。”程锦点点头，将红绡支了出去，才把今日的事儿说与文绍安听，“最古怪的不是这槐树在府里不过三年便长得那么大，古怪的是府里上下一百口人竟不觉得这树来得突兀，每日都对它视若无睹，仿佛它本就长在那儿似的，今日被我一点，我那两个丫鬟才恍然觉得不对劲。”
“障眼法？”
程锦摇摇头，“不似障眼法，那树是真真切切在那儿的，同奇门有些相似，但又不同，那院子里的妖物似乎能影响寻常人的意识。若是障眼法，要障住百来号人的目，这功力不可谓不深厚，若是能影响人的意识，那妖物便更了不得了。”
“听你所言，你这位堂妹在府里无人注意，想来去她院子的人也不多，这术法无须对府里百来号人施展，只须障住那些到她院子去的人即可，今日被你一眼看透，想来也不甚高明。”
“若换个人定是看不透的。”程锦不服气地说，若不是她如今五感聪明，也定是看不透的。
文绍安压了压唇角忍住笑，“槐树养阴，怕是有人在那棵槐树下养尸，故而那棵槐树暂时不能砍，现下谁也不知树下的妖物厉害到什么地步，竟然能让不到三年的树长得如此迅速，若冒然砍去，恐怕会给你们侯府带来灾患。”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若是放任她们继续，整个侯府也迟早要完蛋。”程锦笑嘻嘻地看着他，“不如给你个机会夜探香闺，去瞅瞅我那堂妹究竟在整什么幺蛾子。”
“关键在于他们在槐树下养的是什么尸？你们府里可曾死过人？”
“照这时间推算，那具尸身怕是程钰的生母，可她的尸身早已落葬了，难不成她还去启了她亲娘的墓，把尸首拖出来养在树底下，这未免也太骇人听闻了。”程锦思忖道，“其实我倒觉得程钰算不得坏人，否则今日也不会想办法把我送出来了，古怪还是出在那个秦氏身上。”
文绍安赞同地点点头，“你说那秦氏面目寻常，你现在可能忆起她的容貌？”
程锦仔细想了想，肯定地说，“不能，明明是最不引人注目的五官，可是组合在一块儿却让人怎么都想不起来，我当时便觉得她有些古怪，想来也是用了障眼法。”
“你那堂妹之前想必也是被利用了，到了现在已是骑虎难下，怕是已经被那位手段高明的秦嬷嬷给控制住了。”
“当初我便觉得这秦嬷嬷来历大有可疑，果然如此，”程锦嘿嘿冷笑，“我在程钰身上闻到过一股浅淡的尸臭味，想必是常同这秦嬷嬷在一块儿沾染上的，这秦嬷嬷许是南蛮细作。”
“你今日闹了这么一出，她们定然沉不住气，你说的那位秦氏表哥怕是很快就要出现了，我会派人盯住你们府上，先把那人抓住慢慢审问。”
“若是那人狗急跳墙，放了妖物出来，我们该如何是好？”程锦一脸懊恼地盯着他，“你怎么好端端就把传承给丢了，要不咱们也不至于怕这些小妖了。”
老仆送了几碗汤面进来，浓香扑鼻让人食指大动，正抱怨着的程锦注意力立刻就被汤面给吸引走了。
一连吃了三碗汤面，满足地擦了擦嘴，才发现文绍安早就已经用完了汤面，正神色凝重地看着案卷。
“你在看什么？”程锦好奇地凑了过去。
“密卷。”文绍安立刻合上案卷，神色严峻，“你府里的事儿不难解决，这世上的事儿只要和人心扯上关系，便没有破不了的，但京郊的溺水案却完全没有人力的痕迹，我怀疑是妖物所为，”
“妖物当年不都被你封印了么？”程锦用完了汤面，嘴里还不闲着，抱着点心盒子嗑起了瓜子。
文绍安斜睨了她一眼，他没有前世的记忆，最不愿意的便是她总喜欢拿前世说事儿，“前世已矣。”
程锦嗤笑一声，继续道，“会不会是有妖物从封印法阵中逃了出来，或者是有人刻意将妖物放出来，为的就是要它们为祸四方，摧毁大梁的根基？无论哪一种可能性，都是妖物所为，啧啧，这些妖物都已经杀到京郊了，京城岂不危险？”
“唔，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文绍安随意敷衍了一句，完全没把她的猜测当一回事。
“就这样？”
“不然呢？”
“你就没有一点儿舍身成仁的气魄和勇气？”
“我还年轻，还没成家，可不想这么早舍身成仁。”文绍安将贪生怕死说得义正言辞，倒是让程锦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了，这哪里是以天下为己任的文定年转世，看来世事变幻，便是魂魄也没有一成不变的。
“承恩侯府的事儿也不急于一时，你明日若是无事，便陪我去一趟京郊吧，我疑心那妖物是芡女所化。”
“芡女？那传说中那生在水中的美貌妖物？”程锦虽然不谙术法，但博闻强识，“可是芡女性情温和，从未听说过芡女伤人，更何况是这样一家十口的灭门大案。”
“凡事总有例外，等明日到了现场再说。”文绍安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文大人要亲自送我回府么？”程锦眨眨眼，笑得格外好看。
文绍安却不为所动，“若有机会，便见识见识承恩侯府的那个妖物。”
“好端端的京城哪来这么多蛊虫妖物，这是冲着我们来的，还是要天下大乱？”程锦随口抱怨道，文绍安却停住了脚步，
“这样话莫要再说了，”他看了她一眼，“这些妖物是自你清醒后才出现的，你如今是大梁祥瑞，莫要让人对你产生什么联想。”
所谓祥瑞，所谓祸水，不过是世人一张嘴，随意胡说罢了，若有人将天下不太平归咎于程锦，哪怕隆庆帝知道她冤枉，也定要惩治她以平息众怒。
“我晓得了，你也莫把我说得同祸水一样啊，蛊虫是我傻着的时候就中了的，那棵槐树也是一两年前长起来的，左右都同我无关，怎么说是我清醒后才出现的？”
“世人哪里容得下你辩驳？行事小心谨慎些，总归没有大错。”

第一百四十一章 哄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红绡看着两人离得极近，如情意绵绵的小俩口一般说着小话儿，程锦险些绊了一跤，还是文绍安伸手将她扶住了。
大梁民风不算保守，可两人这般亲近，也是为人所不容，若说他们清清白白，恐怕谁都不会相信。
“你送我回府，该如何和我家里人交待？”程锦临上马车前，突然回过头来对文绍安笑道，“说你心慕我已久么？”
文绍安看了她一眼，“是我向你请教案情的，自然要送你回去，同你家人知会一声，你年纪还小，莫要想太多。”
“你年纪也不大啊，你十五，我十一，多般配，索性今日便去我家提亲好了。”程锦不忘占他两句便宜。
文绍安如今已经摸清了程锦的路数，每回见面不调戏上他几句，她就浑身不舒坦，他若是回应，她只会越来越起劲，这话题便没完没了了，只当做没听见，不作任何回应。
红绡却是一脸惊骇，不曾想她家姑娘的胆子竟大到这种地步，身为一个女子竟大喇喇地要求男子去她家提亲，幸亏对方是朗朗君子文绍安，若换个男人宣扬出去，程锦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扶你们家姑娘上车吧。”文绍安面无表情地嘱咐了红绡一句，走到一边从老仆手中牵过马。
“你不同我一块儿坐马车吗？”程锦自个儿利落地跳上马车，还不忘探头撩上文绍安一句。
他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一扬马鞭，马车上的帘子便“啪”地一声落了下来，听得帘子后传来她“咯咯”的笑声，他的唇角微微扬了扬，又很快压了下去。
“姑，姑娘，……”红绡目瞪口呆地看着程锦，期期艾艾地说，“那是状元郎文大人。”
“唔，他生得很俊吧？”程锦还是不改嬉皮笑脸。
红绡绝倒，“姑娘，莫要这般口无遮拦，女子还是应当矜持一些，这要是传扬出去坏了名节，可如何是好？”
“我还有什么名节？”程锦嗤笑一声，完全不打算搭理红绡，撩开门帘冲着在外头的文绍安挤眉弄眼。
“我的好姑娘，”红绡连忙将她一把拉回来，她不是青萍那种古板的人，可也架不住程锦这般出格，“您就忍忍，现在是大街上，文大人又特别引人注意，你这个样子若是被人瞧见了，奴婢可要被夫人剥皮的。”
“什么剥皮，莫把阿娘说得和恶煞一般。”说到这儿，程锦突然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靠在一旁沉沉思索着。
一看程锦的脸色，红绡便觉得是自己说错话了，忐忑不安地看着她，生怕她怪责她，如今的程锦看着好相处，其实厉害着呢，每回不说话的时候，那气势都让她觉得特别喘不过气来。
她天天跟着程锦，知道她不是那等乖张古怪的人，平日待人也极知道分寸，否则不会讨得程老夫人和侯爷、夫人那般真心的疼爱喜欢，可在文绍安跟前就变得格外
花痴！
文绍安虽然俊俏，可她家姑娘也是堂堂侯府嫡女，身份高贵，又聪明漂亮，这般不顾女子的矜持对着他调笑，也未免太掉价了，她这番苦劝也是真心为了她好的。
程锦想着心事，红绡在一旁惴惴不安，马车里的气氛便沉寂了下来。
文绍安在外头一直留心着马车里的动静，听得马车里突然静了下来，心里莫名觉得有些不安，但又不愿意主动与她搭话。
程锦正想着入神，车窗外突然飞进了一个物事，正落在她脚下，红绡吓了一跳，连忙俯身拾起，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包姜糖。
这文大人分明是送糖来讨她家姑娘欢心的，红绡不用吃糖，都被这飞进来的糖给甜了一嘴，将姜糖呈到程锦面前，“姑娘，这糖是文大人送进来的。”
程锦回过神来，撩开车帘朝文绍安扬了扬手里的糖包，笑道，“文大人，你如何知道我爱吃姜糖？”
他的耳根子被她甜得发腻的声音撩得有些红，但还是冷然道，“这世上有你不爱吃的东西么？”
他每回见她，她都在吃吃吃，糖果、点心、汤面……她简直就是个无底洞，怎么都填不饱。
“自然是有的，我最不爱吃汤药了。”她认认真真地回答，小脸皱成了一团。
文绍安本想说些什么的，突然想到赵华身子不好，喝了几十年的汤药，也难怪她如今不喜喝汤药，心里又开始觉得难受起来，“吃你的糖吧。”
在程锦的身边，他的情绪常常会变得无法自控，明明她如今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陌生而恐惧，索性拍马向前，同她拉开一段距离。
程锦无趣地缩回身子，但心情还是好了不少，在马车里“咯吱咯吱”地咬着糖块。
红绡见她脸色稍霁，总算放了心，程锦还是要靠文绍安来哄，一包糖就能哄得她喜笑颜开。
文绍安这样清贵门庭出身的少年郎和承恩侯府向来没有什么交集，门房看到文绍安上门拜访，都傻了眼，呆呆地看着他，似要把这个传说中文曲星下凡的少年郎看个够，直到程锦下了马车，他们才急急地向内禀报。
“为何还要禀报我阿娘，我带着你直接去我屋子便好了。”程锦一脸不耐烦地等在花厅。
红绡四处张望了一下，幸亏这儿没有外人听到她这不守规矩的话，一个闺中女儿大喇喇地说出要带男人进自己的闺房，便是承恩侯府再不讲规矩，程夫人再宠女儿，怕也不能忍。
文绍安进了侯府，依旧是那副清风明月的做派，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儿喝茶，一副和程锦不熟，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程夫人听得文绍安同程锦一块儿回来，倒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在她看来，程锦还是个小孩子，这两人风马牛不相及，便是走在一块儿，也没什么关系。
“文大人，”程夫人缓步进了花厅，见程锦还坐在椅子上吃茶点，脸上不由得绽出些微笑意，“你怎么也在这儿？回屋里去吧，我让人将新做的点心送过去。”

第一百四十二章 愧疚
如今的程锦不需要程夫人操心太多，唯一需要多费心的，便是填饱她的肚子。
“阿娘，文大人是同我一块儿来的，他说有事儿要问我。”程锦一指文绍安，毫不犹豫地将他卖了。
程夫人看着她那孩子气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你一个小孩子，别跟着瞎起哄，文大人岂会有事要问你。”
“夫人，在下奉圣命在清查几起案子，程五姑娘恰是目击证人，机缘巧合之下，又得知程五姑娘这儿有一本书，与案情关联极大，且程五姑娘对那书也有些研究，文某想程五姑娘毕竟是个姑娘家，若三番四次请她上衙门，对她的名声有碍，故而特上门向程五姑娘请教。”文绍安的话说得十分客气，加之他那副坦荡磊落又谦恭有礼的正人君子模样，很能引起别人的好感，便是精明如程夫人，也微微点头。
程夫人的脸色虽然好看了不少，但依旧接着盘问道，“什么案子。”
文绍安朝程夫人拱了拱手，歉然道，“职责所在，案情恐是不便透露。”
“我的女儿卷入什么样的案子，作为母亲，我总有权知道。”程夫人寸步不让，圣命又如何？圣上还是她看着长大的呢。
程夫人一来，程锦便一改之前的惫懒和不正经，此时正摆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架子，看文绍安的热闹，端看他要如何同程夫人解释。
“事关祁王。”文绍安短短的四个字，便让程夫人沉默了。
祁王是隆庆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她若是执意不让程锦掺和，怕是隆庆帝也要恨上他们，承恩侯府本就是依赖太后和帝宠立足的，哪里能这般违抗隆庆帝。
与祁王相关的案子，十有八九同那日程锦得罪祁王世子的事儿有关，这孩子才好全，便出去招惹是非，程夫人狠狠地瞪了程锦一眼，程锦却一脸无辜地回望她，让她半点儿脾气也发不出来。
“那我总能问问阿锦手里的是什么书吧？她神智清明才没多久，哪会对什么书有研究？”
文绍安没有回答，只是坦荡地看着程锦，似是在等着她的回答，程夫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目光也直直落在程锦身上。
程锦可以对文绍安耍赖，却不能无视程夫人，只得怯怯地笑了笑，“我前些日子去平康坊，在摊子上看到一本书叫《南山杂记》，觉得有趣便买了回来，书中有些关于南蛮的描述，文大人很感兴趣。”
见程夫人皱眉想说些什么，程锦连忙道，“阿娘放心，我待会儿便将书交给文大人，不会惹麻烦的。”
她这般谨慎乖巧，倒让程夫人愈加怜惜起来，她的女儿又何须活得如此谨小慎微，“不过一本书而已，你乐意留着就留着罢，我想文大人也不会夺人所好。”
“夫人放心，文某只是请教程五姑娘几个问题，不会太过搅扰的，更没有夺人所好的意思，在下定能保证于程五姑娘的安全无虞，也于她名节无碍。”文绍安诚恳地说。
“文大人是坦荡君子，我自是相信的，阿锦，你怎么说？”程夫人望着程锦，若是她不愿意，她拼着让隆庆帝不满，也要替她推了。
“我觉得挺好的，”程锦微微一笑，看起来很是乖巧，“我喜欢查案。”
文绍安端起茶盏掩住眼底的笑意，在程夫人面前，她倒是乖巧稚气得很，哪里有半分在他面前的不正经，这小姑娘说话行事半真半假，倒是让人捉摸不透。
程夫人略一思忖，“既如此，你们便在此处说话吧。”
程夫人摆出了一副信任他们的样子，径自走开了去，留着他们孤男寡女地在一处说话，但此处是花厅，门窗敞着，丫鬟婆子守在门口，虽听不见他们在谈什么，但外头还有来来往往的人，便是程锦也不得不正襟危坐地摆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你如何知道我手里有书的？”程锦低声问，除了程钤之外，她还真没同别人说起过那本《南山杂记》。
文绍安的神色不变，眼中却微微透出了一抹笑意，似是意料之外，又似是意料之中，“只是觉得以你的性情，十有八九会编出那么一本书。”
“你才见了我几面，怎么就如此了解我？”程锦的坐姿端庄，脸上的表情却很狡黠，“是不是对我日思夜想，已经将我细细琢磨透了？”
文绍安没有说话，只是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似乎在质疑她的脸皮怎么会厚到这样的地步。
“又或者是咱们心有灵犀？看来我们这真是天生一对。”
文绍安似乎是无法再忍受她的胡言乱语，冷声道，“庄敬皇后同太祖才是天生一对。”
可话刚出口，他便后悔了，他明知鸿山和萧晟的过节，明知程锦对萧晟有多愤恨，却说出的这样的话，分明就是在戳她的心窝。
可话已经说出口，一时也拉不下脸来道歉，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他只得端起茶盏掩饰自己的愧疚。
程锦压根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正准备顺着他的话再调笑几句，却瞥见他那不自在的神色，心下了然，便起了作弄他的心思，板着脸一言不发，做出一副被他伤害至深的模样。
文绍安正懊恼着，又瞥见她那伤心欲绝的表情，心中的愧疚更重了几分，程锦虽然性情跳脱顽皮，平心而论却是个好姑娘，何况两人之间又有那般渊源，无论如何他都不该揭她的短，让她伤心。
“方才是我……”既然方才说错话了，只有老老实实道歉认错，才是君子之风。
平日里见惯了文绍安一本正经，冷淡疏离的模样，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让他愧疚一下，程锦哪里会给他道歉的机会，便是要让他愧疚着才好，站起身来冷淡道，“既然文大人来查案，坐在这里闲谈也无甚意思，不如同我去程钰的院子里看看那棵古怪的树。”
文绍安自认识程锦开始，她就一直都是那般嬉皮笑脸的模样，从未对自己摆出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她如今的模样让他十分不习惯，心里更是如被压上了千斤大石一般沉重。

第一百四十三章 破局
程锦努力压住唇角，面无表情地在前头带路，感受着那两道落在自己背心带着浓浓愧疚的眼神，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那几个被程夫人留下来看着文绍安和程锦的婆子，见两人离了一丈远，程锦一副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模样，文绍安更是冷淡疏离的君子，不由得暗暗点头。
红绡却是满心惊诧，她家姑娘何时变得如此守礼了，竟然不调戏文大人了？
“这里便是程钰的院子。”程锦指着那有些破败的院门道。
文绍安定下心神，看着院子里那棵张牙舞爪的槐树，眼神微凉。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昏暗的天色更衬得那槐树阴森恐怖，偶有寒鸦尖叫着掠过，甚至不敢在那树边稍作停留。
“姑娘，要不要奴婢去通禀六姑娘一声？”看着程锦和文绍安站在院门口发呆，红绡不由得出言问道。
程锦猛地回头，看着红绡，“你不怕？”
“怕？”红绡一脸莫名，“六姑娘虽然性情古怪，但也不是那等凶神恶煞之人，自是不怕的。”
程锦深吸一口气，望着文绍安苦笑，“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红绡和青萍今日同她一块儿在这院子里见识了那本不该存在的大树，对此处已经怕得不行，现在却忘了个一干二净，他们还是小觑了这院子里的力量。
文绍安负手望着那院落，冷声道，“怕是走不了了。”
话音刚落，只见一阵狂风袭来，逼得她不得不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场景陡然变幻，她竟独自一人身处荒漠之中，举目望去四周皆是无边无际的沙海，风“呜呜”地吹着，远处沙海流动，似乎一不小心便会落入噬人的漩涡之中，那苍凉孤寂让人心生绝望。
可惜程锦心志坚定，半点儿不受影响，只是不屑地冷笑一声，“雕虫小技！”
毫不犹豫地向前迈了两步，又朝左迈了一步，那沙海立刻如潮水般退去，继而出现了一片焦黑的土地，那土地上岩浆迸射，恶鬼横行，哀嚎遍野，简直便是传说中的地狱。
那些恶鬼一发现她的闯入，便蜂拥而上，恨不得将她分而食之。
面对那尖利的獠牙和爪子，她依旧冷笑，只是面上多了一丝愤恨，那五十年油煎火熬，被恶鬼折磨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之中，如今她最看不得恶鬼这种东西。
只见她拔下头上的玉簪，握在手心，脚下依旧毫不犹豫地向前，身形如惊鸿掠过，衣袂所到之处皆是恶鬼哭嚎。
“我本无心置你于死地，可惜你犯了我的忌讳。”她那还残存几分稚气的脸上，带着毫不相称的阴戾，毫不犹豫地走到一处岩浆迸发处，不顾那滚烫的岩浆，竟生生将手中的玉簪狠狠地扎了下去。
只听一声震颤灵魂的惨叫，岩浆消失了，恶鬼消失了，一切重归平静。
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抬头望着天空，满天繁星闪烁，远处传来几声寒鸦的尖叫，除了天色之外，一切与方才并无二致，她轻吁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望着手心已经断成两截的玉簪，“可惜这根玉簪了。”
院子里的秦嬷嬷一口一口地呕着黑血，程钰冷眼看着，那眼神似痛似快。
“倒是没想到你那位傻子五姐竟是这样的厉害角色，还能找来帮手，千算万算，我还是小看她了。”秦嬷嬷捂着胸口冷笑道，表情狰狞恐怖。
程钰不说话，只是沉默着。
“我是不成了，可你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秦嬷嬷阴狠地看着她。
“还会比现在更糟么？”程钰嗤笑一声，别过眼去不再看她。
“钰姐儿，我是你乳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秦嬷嬷突然换上了一副哀戚的模样，“若不是你想念你阿娘，我也不会冒险将你阿娘留在你身边……”
“闭嘴！那不是我阿娘！”程钰转过头，恶狠狠地看着她，“我阿娘已经死了，那是个怪物！”
“你昨夜还搂着她，今日便说是个怪物？”秦嬷嬷桀桀冷笑，“你也不怕伤了你阿娘的心？”
“那不是我阿娘！”程钰咬着牙，泪水一颗一颗地落下来，“我阿娘不会咬人喉咙，喝人血，吃人肉！”
“当日可是你哭着求我留住你阿娘的，子不嫌母丑，你……”
“秦嬷嬷，你也忒多废话了！”屋门被人一脚踹开，程锦抱着双臂，懒洋洋地看着秦嬷嬷，“说吧，你究竟是何来历？看着倒不像南蛮细作，莫非是堕了魔的方士？”
“五姑娘对奇门遁甲如此熟悉，几息便能堪破我设的杀局，当世恐怕还没有这样的高人，即便五姑娘不是个傻子，也不可能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造诣，莫不是哪位高人夺了五姑娘的舍重生的吧？”秦嬷嬷惨然一笑，直勾勾地看着她。
“你们这些方士还有夺舍重生的说法么？”程锦倒是有些意外，“也对，你们这些人最是阴狠恶毒，既然当初无缘无故将我的生魂剥离，让我受了这么些年魂魄分离之苦，也定能想出什么夺舍重生的主意。你们作恶这么多年，如今也要付出些代价了。”
在程锦的指尖即将触到秦嬷嬷的喉咙时，文绍安却在屋外道，“留她一条性命，我还有些话要问她。”
程锦咧嘴一笑，像拖死狗一般，将秦嬷嬷往屋外拖，她身量并不高，却臂力惊人，毫不费力地拖着那么大一个人往屋外走，看起来格外古怪人。
她将秦嬷嬷往地上一掼，秦嬷嬷哆哆嗦嗦地摔在了文绍安跟前。
“你的表哥是你的同党吧？你们是何来历？”文绍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模样还是一如既往的儒雅温和，骨子里却透出一股不惜人命的冷。
秦嬷嬷早已不惧死，冷笑地抬头，正张口欲言，却在瞥见他的脸时，惊恐地说不出话来，“你是文，文，文……”
话还不曾说完，她便僵直了身子，再也发不出声音，一直到死前都保持着那副惊骇欲绝的模样。

第一百四十四章 悔恨
“她认得你，”程锦摸着下巴肯定地说，“你知道她是谁？”
“不识得。”
“想来也是，你不懂术法，应当不曾和这些方士打过交道，那应当便是阿年曾见过他们，说不定他的死便和这些人有关，所以她才会如此心虚，生生被你这张脸吓破胆而死。若是她同阿年相识，算算时间此人起码也该有六七十岁了吧，倒是看不出来。”程锦啧啧称奇。
“对不住。”他突然低声道。
程锦一愕，才反应过来他是在为了前事道歉，原本她也没恼，只是故意晾他一晾，让他心存愧疚，如今却是真的恼了，他竟然为了自己心安，掐着时机道歉。
“文大人，你是不是觉得你只要向我道歉了，说过的话便可以不作数了？你道了歉，我就必须接受是么？就算我不接受，左右你也道了歉，便可心安理得了是么？我今日将这秦嬷嬷掼死了，再冲她说一声‘对不住’，是不是便可洗清我杀人的罪孽，那这一句‘对不住’可真比佛家念经超度还管用。”
程锦凑近他，咄咄逼人地质问，那闪烁着怒火的眼睛带着灼人的光，烧得他全身发烫，脑海中“嗡嗡”作响，完全无法思考。
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任由那把火燎原。
“你没有罪孽，是我的罪孽。”他忽然一笑，望向天空喃喃自语，似是在对她说，又似在自言自语。
程锦虽不明白他究竟是在说什么，但方才那咄咄逼人的态度顿时散去了，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如今的他们不过十来岁，却背负了前世数十年的人生，虽然她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前事尽忘，但他们都不比真正的少年男女那般单纯无忧，即便现在的她活得潇洒肆意，很多时候却还是无法摆脱前世的阴影。
“程锦，那些玩笑今后你莫要再开了，我知道你是在逗着我玩儿的，你不曾当真，但日子久了，兴许我会当真的。”他再次低下头来，看着她的发旋，轻轻笑了起来，语气依旧温和清润，那萧瑟的笑声却直直钻入她的心里，让她鼻尖发酸，舌根发涩。
她想要开口辩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即便她前世对他存了难以言明的情愫，即便她至今信任他依赖他，却依旧无法坦坦荡荡地说，她并未同他开玩笑，是真的想要嫁给他。
她还这般年轻，新的生命刚刚开始，还有那么多风景要看，更是立志悠游自在一生，又岂会甘心早早嫁人，困守后宅？
她对他的感情是真的男女情爱，还是兄弟亲情，还是患难挚友之情？她至今都无法分辨。
无论是哪一种情感，无论是她，还是他，都不该被前世的事儿困住，否则无论对现在的他们，还是前世的他们来说都不是一件公平的事情。
“你说的对，是我之前的玩笑过分了，对不住！”程锦朝他拱了拱手，“玩笑开了，惹了你不快，这一句‘对不住’虽没多大用处，但我今后不会再犯了。”
她的真诚和认真落在他眼里，自嘲地笑了笑，掩去心底的失落，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看着地上已经僵直的秦嬷嬷，“那棵槐树是用她心血催生的，方才我毁了那棵树，她本就活不过今晚了，她的死同你无关。”
“你真当我在乎这个？”程锦一哂，“她驱使妖物害人，死有余辜，我们杀她也是替天行道，是功德不是罪孽，不过那妖物就是那棵槐树？我觉得不像。”
“槐树不是妖物，却是养尸地，秦嬷嬷一直利用这棵槐树豢养妖物，不过那具妖尸在我们进来之前，便已经不在了。”文绍安望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枯萎的槐树，语气凝重，“那妖尸怕已成了气候，如今失踪，莫说是府上，便是京城怕是都不得安宁。”
程钰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他们。
“六妹，那妖尸是何来历？”程锦扬声问道，秦嬷嬷与程钰同住一座院子，又是她的奶娘，便是能惑得住别人，也惑不住她，所以她一定知道内情。
程钰没有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两个，直到程锦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才淡淡地说，“是我阿娘。”
程锦心里早有了预感，闻言倒也不意外，“你阿娘不是已经下葬了么？如何会被秦嬷嬷炼成妖尸？”
“五姐不是已经猜到了么？又何必明知故问？这是非要揭我疮疤么？”程钰笑得十分尖刻，却坦然相告，“我阿娘去世的时候，我哭着拦着不让她下葬，秦嬷嬷同我说她有法子让阿娘回来陪我，我一觉醒来，果然阿娘就同我躺在一块儿，和她生前一模一样……”
程锦知道秦嬷嬷将程钰生母朱氏的尸首养在院子里，却不知竟然直接养在程钰的榻上，便是她见多识广，想到那画面，还是有些不寒而栗。
但对一个乍失母亲的孩子来说，哪怕母亲一动不动，再也不会同她说话，不会对她笑，但就这么陪着她，于她也是极大的安慰，难怪程钰深居简出，成天窝在自己的院子里，在她眼中，阖府上下没有一个好人，只有她的母亲能够给予她爱和温暖。
“你的母亲是何时醒过来的？”文绍安俯身查看了槐树的根系，抬头问道。
“醒过来？”程钰用不可思议的语调尖声笑道，“那不是我阿娘，如何能用‘醒’这个字？前几日，阿娘突然睁开眼，我正好对上了她的双眼。”
程钰的声音变了个调，仿佛看到了极为可怕的画面，“那时候我便知道她不是我阿娘，我阿娘不会那样看我，她不是人！是怪物！”
“她做了什么？”
“她吃了院子里的小丫鬟雅儿！”程钰终于崩溃地哭了起来，亲眼见到自己的“母亲”把一个小丫鬟给生吃了，那鲜血淋漓的画面让她当场就晕厥过去。
她确定那不是自己的母亲，只是一个装在母亲皮囊里的怪物。
她悔，她恨，因为自己的一时任性，害得母亲变成那样一个可怕的怪物。

第一百四十五章 惊闻
“那的确不是你阿娘，人死之后，魂魄离体，你阿娘怕是早已转世投胎了，你强留下来的不过是一具躯壳，即便不腐烂，你阿娘也不会回魂，占据那躯壳的说不定是什么孤魂野鬼。不过也怪不得你，母女亲情，天经地义，秦嬷嬷拿捏住这一点，将你阿娘的尸首从地里起了出来，是她早有预谋，与你无甚干系。”程锦递了一块帕子给她。
朱氏在世的时候，想来对程钰也是千娇万宠，程钰在世间活得越辛苦，便越留恋生母给予的温暖。
“这是怎么回事？”
程夫人的声音从他们后头响起，倒地枯萎的槐树，僵直的尸首，还有几个躺在地上茫然不知发生何事的丫鬟婆子，最重要的是程锦和文绍安站在哭泣不休的程钰面前，这样的画面让程夫人有了很不妙的预感。
“程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文绍安上前一步。
程夫人犹豫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他，看了程钰一眼，“此处毕竟是内院，于姑娘家的名声不好，去花厅吧。”
程锦望着院子外头那几个提着灯的仆妇，知道程夫人是见他们失了踪迹，提灯来找他们的，顾虑着她的名节，带的人不多，也都是心腹，但此事就发生在府内，想要封口不容易，可若是传扬出去，别说阖府上下人心惶惶，就连外头都会对出了妖怪的承恩侯府都会有所议论，说不定还会有人借机参他们一本，而她失魂复原的事儿说不定也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阿娘，莫要去花厅了……”
她刚一开口，就被程夫人给瞪回去了，她留她和文绍安在花厅说话，本是相信他们俩堂堂正正的，谁知道她竟然将外男带进内院，被她这么一闹，阖府姑娘的名声都不要了。
程锦摸摸鼻子，决定将这烫手山芋留给文绍安，正好瞥见程钰失魂落魄地坐在一旁，想起今天上午若是没有程钰，恐怕当时就要遭了秦嬷嬷的毒手，这个人情她算是欠下了，便扬声对仆妇们道，“秦嬷嬷突发急病死了，六姑娘被吓着了，你们先扶她进屋歇着。”
程夫人瞪了她一眼，她自个儿的名节不要，竟还有工夫操心别人？还有这些畏畏缩缩上前的婆子们，也都是蠢物，竟然放任一个外男走到内院，也不晓得拦一拦，当承恩侯府里的规矩都是摆设吗？
还有这文绍安看着是个稳重懂礼的，没想到也如此不知轻重，虽然心知其中必有内情，但关乎程锦的名节，程夫人心里还是极不舒坦。
“此事事关重大，在花厅说怕是多有不便。”文绍安就像不曾看到程夫人那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说道，“便在程六姑娘这儿说即可，还请夫人屏退下人，今日之事绝不能传扬出去。”
程夫人如今看他极不顺眼，“我听闻文家清贵，规矩最是森严，状元郎难道不知何谓男女大防？夜入女子闺房，岂是君子所为？”
“那不如到我院子里去？”程锦十分诚恳地建议道。
程夫人被她气了个倒仰，觉得她简直是又傻回去了，文绍安也深深看了她一眼，眼里写着满满的警告。
程锦落得两头不讨好，干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头，默默地退到一边。
“程夫人，此事怕是不能传扬出去，到花厅怕是惊动的人更多，无论对两位姑娘，还是承恩侯府都不好，甚至可能给府上招来祸患。”文绍安朝她拱了拱手，看着十分严肃凝重。
程夫人那一腔怒火被他郑重其事的态度唬得烟消云散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让胡嬷嬷和仆妇们领着程钰进了屋，“有什么话便在这儿说吧，你一个外男总不好进姑娘家的闺房。”
“夫人还记得这棵树是何时所栽吗？”文绍安倒也不多加纠缠，直接指着那倒地的老槐树问道。
程夫人愣了一下，觉得似乎有些记忆断了片，皱眉道，“我一向少来这座院子，倒是不记得了。”
“夫人不妨寻个人来问问此树的来历。”
“不必问了，此树是我阿娘落葬的第二天所栽。”程钰甩脱那几个看护自己的婆子，跑了出来，“大伯母要问什么便问吧，此事我最清楚。”
她转头看着程锦，眼神复杂，“该如何便是如何，我不需要你把我摘出来，我也不会承你这份情！”
程夫人是个护短的，一听她这话，心里就不舒坦了，脸上带上了冷色，“既是如此，钰姐儿便交代个清楚吧。”
程钰早已是破罐子破摔了，倒也不卖关子，冷笑地将这三年来的事儿合盘托出，惊得程夫人几乎站立不稳。
“你，你是说这棵树是用来养你阿娘尸首的？”程夫人完全没想到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儿，夜色中那张牙舞爪的枝桠显得格外阴森恐怖，尤其是知道了这棵树的用途，她不自觉地伸手拉近了程锦，微微挡在她身前，仿佛这样就能保护到自己的女儿。
程钰看到这样的画面，不由得心中一恸，若自己的阿娘还在，必定也是这般呵护着自己，可是现在她的阿娘变成了怪物，她也为世人所厌弃，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趣味……
“槐树养阴，而且这棵不是普通的槐树，是那秦嬷嬷用术法催生的鬼树，最是阴邪，若放任它成了气候，莫说是那妖尸棘手，便是这棵槐树也能在府里作乱的。”文绍安解释道。
“此事也是祁王所为？文大人同阿锦说的查案，便是此事？”程夫人面上虽然镇定，但心中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他们久居京城，不涉政务，和祁王无仇无怨，祁王为何要屡屡置他们于死地？
“在下认为此事并非祁王所为，”看着程夫人那疑惑的眼神，他继续解释道，“我同程五姑娘讨论案情时，她谈到府里有古怪，怀疑同南蛮有关，我们才到程六姑娘的院子查探，但观这秦嬷嬷的手段，怕是堕了魔的方士，并非南蛮细作。”

第一百四十六章 恐惧
程夫人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观念遭到了挑战，她原以为什么神鬼魔怪方士，都是话本子里的桥段，如今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府里，被她亲眼所见，由不得她不信。
“那具妖尸可还会再回来作乱？”秦嬷嬷死了，鬼树也倒了，唯独少了那具妖尸，让所有人都觉得心神不宁。
“方士本不搅扰红尘，似秦嬷嬷这般为恶的本该不多，妖尸这种物事近几十年来更是极为罕见，在下并无法预测妖尸行踪。”文绍安歉然道。
程夫人的脸上也有些歉意，她都忘了文绍安是正经科举出身的读书人，并非降妖伏魔的方士，虽有些手段阴差阳错破了那秦嬷嬷的局，但毕竟是外行，其他的想必知道也不多。
“但妖尸此物极为阴邪古怪，再回到府上也并非不可能，还请程夫人多加小心，莫说是在府内，便是在京城各处也要多加小心。”文绍安眼神凝重，南蛮的蛊虫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妖尸，京城这滩水怕是要更混了。
程夫人想到方才程钰描述的那妖尸将一个人生吞活剥了的画面，就忍不住一阵恶寒，“若我们撞见那妖尸，该如何是好？”
“照程六姑娘所说，那妖尸前几日方醒，倒是还未成气候，不过是比常人力气大些，不惧疼痛，嗜血凶残罢了，多使些人护卫，遇到妖尸时蜂拥而上，戮首即可。但若是妖尸逃脱的时日越久，恐越容易生出灵智，届时凭人力怕是很难解决。”
“那我们去道观寺庙里的大师来解厄，是否可行？”程夫人颤着声音问道，文绍安虽说得含蓄，但她却是听明白了，他们普通人若遇到那妖尸，怕也就只有死路一条，既然人力不可为，只有请大师了。
文绍安叹了口气，如今世上方士隐匿行踪，已不多见，那些道士和尚在对付妖尸上，恐怕未必在行，“夫人可以去试试。”
这意思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程夫人的脸色更加绝望，“这秦嬷嬷真是天杀的，我们府里好心好意留她，这么多年不曾苛待她分毫，朱氏待她更是亲如姐妹，她竟这般恩将仇报，将朱氏炼成妖尸来害我们阖府上下，便是死一万次都不足以抵消她的罪孽！”
“那秦氏是个方士，怕已年逾花甲，她与程三太太的相遇，本就是她刻意为之，便是府上待她再好，她也不会领情的。”
“你是说她刻意设计我们家？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承恩侯府虽然没什么大能耐，却也不曾做过亏心缺德的事儿，这些方士为何要害我们？”
“那秦嬷嬷已经堕了魔，并非寻常方士，她看中承恩侯府，怕只是因为程三太太的身体适宜炼制妖尸。”
“你是说，她接近朱氏，便是存了将她炼成妖尸的主意？”便是程夫人都不由得头皮发麻，更遑论程钰了，眼珠子几乎要瞪出血来。
“我阿娘是她故意害死的？”
“可能性极大，炼妖尸不是简单的事情，怕是那秦嬷嬷已经对程三太太暗中投毒多年，将程三太太的身体调至最适宜炼制妖尸的状态，无论程三太太的死因为何，总归同那秦嬷嬷脱不开干系。”
“是我害死我阿娘的！”若不是她需要一个乳娘，朱氏也不至于将秦嬷嬷一直留在身边，程钰痛叫一声，当场厥了过去。
胡嬷嬷一直将闲杂人等拘在屋里，此时听得动静，连忙出来探问。
“将钰姐儿搀回屋子里去。”程夫人看着委顿在地的程钰，冷声道，眉宇之间并无怜悯之色。
胡嬷嬷应了一声，觑着程夫人的脸色，“可要去寻个大夫来瞅瞅？”
程夫人顿了一下，“不必了，待她醒转过来再说。”
虽说此事怪不得程钰，但毕竟同她相关，害得承恩侯府惹上了这样的事儿，程夫人待她岂会有什么好脸色。
“我待会儿去看看六妹，胡嬷嬷先扶她去躺一会儿，我那儿有安神的香，你打发个小丫头去我院子里取，取回来后燃上，让她好生睡一会儿。”
“你倒是热心！”程夫人瞪了她一眼，“明知凶险，还往里头凑，若你有个三长两短，让阿娘怎么活？”
“我不知啊，”程锦连忙喊冤，“我今日在二哥的院子里玩，觉得有个东西在窥伺我，一路跟了出去，跟到了六妹的院子，才发觉有古怪。”
程夫人听得周身发冷，“那东西可是那妖尸？”
程锦摇摇头道，“不曾看清。”
文绍安看了她一眼，朝程夫人拱拱手，“时候不早了，既然此间事了，文某先告辞了，今日之事还请夫人莫要张扬，也请多注意府上安全，时刻提防那妖尸，若有需要文某相助之处，尽管开口。”
“夜已深了，文大人用了饭再走吧。”因着妖尸的事儿，程夫人的笑容也有些勉强。
“不必了，府上事多，夫人自去忙，文某便不叨扰了。”文绍安又向她行了一礼，这才离去。
饶是程夫人心绪不宁，也不得不承认文绍安的确是个赏心悦目的年少君子，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如这清风明月，不急不躁。
她心念一动，文绍安品貌俱佳，又不曾听说他有过婚约……
她不由得望向了程锦，却见她蹲在那棵老槐树旁边，扒拉着土，心中那刚升起的念头瞬间就被浇熄了，“你这孩子，怎的如此不晓事，这般晦气的东西，也随随便便乱动！”
“阿娘，我就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这树已经死了，无甚大碍的。”
程夫人一脸嫌恶，“这整个院子都腌晦气，我恨不得一把火把它们全烧了，偏你还往里头凑。”
程锦撇撇嘴，“便是一把火烧了也无用。”
那秦嬷嬷还有劳什子表哥，分明就是她的同党，那具妖尸若被她藏到了那表哥的手里，那才叫一个可怕呢。
“那朱氏便是这般软弱无用的一个人，成日自诩心善，也不知自己救回个什么东西，白白丧了自己性命不说，还要拖我们阖府下水……”程夫人烦躁地骂道。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不愿
“阿娘，以有心算无心，怪只怪那秦嬷嬷太过恶毒了，实在怪不得三婶。”程锦扶着程夫人的手臂，“六妹这儿是住不得了，不如让她住到我的院子来吧。”
程夫人眼皮微抽，怒道，“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让她住到你院子来，你不觉得恶心？”
一想到程钰这三年与尸首共眠，程夫人恶心得都快吐了，“明日一早我便将她送到庄子上。”
最好永远都不要再回府。
“阿娘，六妹本就性情孤僻，又经此时心情激荡，若不善加引导，怕是会被有心人利用，说不准会做出什么糊涂事来，当年三婶的体质特殊，焉知没有传给她，否则秦嬷嬷惑住了这么多人，为何偏偏没有惑住她？”
“你的意思说，她以后也会变成妖尸？”程夫人一脸嫌恶。
程锦失笑，“我自不是这个意思，我过不了多久便要去女学了，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何妨留给她住，这些时日我也好开导开导她，不至于让她钻了牛角尖，今后遭有心人利用。”
“不成，君子不立围墙之下，她是那秦嬷嬷奶大的，你瞧她那阴戾的模样，和那妖妇如出一辙，谁知道她和那秦嬷嬷学了些什么妖术，这等面相之人最擅恩将仇报，我不会容你冒这个险。”程夫人态度坚决，“便是不将她送到庄子上，也要寻一处地方将她严加看管起来。”
程锦笑了笑，低声道，“狗急还会跳墙呢，咱们也不能把她逼急了，防是要防着的，但也不能苛待于她。”
“我好吃好喝地把她供起来总行吧。”程夫人没好气道。
“阿娘就这么不相信我么，”程锦撒娇道，“我定能看好六妹的。”
“你容得我相信么？”程夫人揽着她进了颐心堂，“我便是信你，才留你同文大人说话的，你怎么将人领到内院去了？”
“若不是六妹那儿有蹊跷，我也不会随随便便带他去啊，阿娘，我晓得分轻重的。”
“你要真晓得分轻重就好了，今日这事儿也不怪你，下不为例。”程夫人摁了摁眉心，心里那原本因为程锦和文绍安在府里乱走的焦躁和恐惧，早被方才之事驱散了，“今日之事实在太过骇人听闻，万万不可传扬出去。”
“阿娘，那几个仆妇可靠得住？”
“我的人难道还掌控不住？”程夫人在这一点上很自信，“只是今日出来寻你的时候惊动了不少人，怕是今夜有不少人要探问的。到时候那些人少不得议论你，可怜你好好的，却被连累了。”
“我年纪小，名声于我也没那么重要。”程锦一哂，满脸不以为意。
程夫人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阖府上下的安危都成了问题，哪里还顾得过来名节这种事儿，“这些时日，你多带些人在身边伺候，切莫一个人独来独往。”
“阿娘，您忘了我天生神力？别说是区区一具焦尸，便是来十具我也不怕。”
“乌鸦嘴！”程夫人啐了一句，心头微安，程锦的神力她是见识过的，又一直在学武，便是几个寻常男子都有所不及，那妖尸只是力气大了些，程锦这儿倒是无须太过担心，但是程钤他们那儿……
“阿娘，韩教习识得好几位军中巾帼，孩儿明日去央她请几位武艺高强的女护卫进府里来。”
程夫人赞许地点点头，“此事耽误不得，你去给你大姐多请几个女护卫。”
承恩侯府的女眷虽然不少，但账上很紧，并没有太多余钱去请稀罕的女护卫，程夫人拿的是自家的嫁妆银子，自然只愿意花在自家人身上。
“我明日多给府里请些护卫来，再去寻些大师上门做法……”程夫人顿了顿，反复强调道，“今日之事，切莫传扬出去，便是你父亲和你大姐那儿也要瞒着。”
这件事太过骇人听闻，传出去必定要搅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宁，她这个当家夫人也定要失了威信。
“大姐那儿也要瞒着吗？”程锦完全理解程夫人不相信程平的心情，但是程钤一向是她最信任倚重的大女儿，也是她最相信的大姐，这么大的事儿，照理该让她知晓的。
“你大姐这个人心重，若让她知道了，少不得又要操心奔波，她那腿可经不起折腾了。”程夫人叹了口气，“就拿你们拜师余博士为师这件事儿来说，我本想让她缓几日再登门，她非要急吼吼地去，再这么折腾下去，她这腿可得废了。”
“阿娘，我同大姐说了，她自拜余博士为师，我不去。”
“为何？我听你大姐说了，余博士人品才干都极为不错，又是鸿山出身，同文大人……”话刚说到这里，程夫人像想到什么似的，狐疑地看着程锦，“你莫不是因为文绍安才不愿意拜余博士为师的？”
余溪是文绍安的师姐，程锦若拜她为师，平白矮了文绍安一辈。
“是呀，”程锦坦然道，“文绍安要我拜夫子为师，我都不愿意，何况是余博士。”
程夫人觉得她是在说痴话，笑道，“文绍安如何能替夫子做主收你为徒？还有，你们何时谈过拜师的事儿？之前便有往来？”
程夫人虽在玩笑，可话里的试探多过了戏谑。
“之前机缘巧合见过几回，他老缠着我拜师，说是夫子托他一定要让我拜入鸿山门下。”
程夫人突然不笑了，圆明大师说过的那句“命格贵不可言”再次跳入她的脑海，程锦并非庸常之辈，命格贵，天资过人，就算夫子长居鸿山，但以他之能，未必推算不出程锦的事儿，谁不愿意教她这样的英才，程锦如今说的话，未必就是诳语。
程夫人定了定心神，柔声道，“鸿山书院为天下读书人所向往，你为何不愿？”
“我不愿离开阿娘啊。”程锦笑道，“我平生胸无大志，惟愿家人康健平安，一生逍遥自在，无论是读书，还是做官，都懒得下苦功。”

第一百四十八章 先生
“你既要走读书科举一途，便是投身宦海，哪来的逍遥自在？这世上做什么事儿都得下苦功。”
“科举不过是敲门砖罢了，我若是考中了，得以授官，最多干个几年，便挂冠求去，悠游山水，岂不快哉？只要看得开，处处皆可得逍遥自在。”程锦笑嘻嘻地说。
程夫人本就对她格外宽容，自从同意她参加秋闱后，对她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使还不能接受她不嫁人生子，但此刻对她的描述也产生了无法自制的向往。
程锦想要的，也正是她曾经不敢宣诸于口的梦想，她微微怔了一下，并未像过去那般劝告责怪，似乎也在想象那样悠游自在的日子。
最后都化为了一叹，程夫人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傻孩子，快回去歇着吧。”
程夫人想要瞒着程钤，可是程钤是何等敏锐聪颖的人，虽因和程明志起了争执心有不快，早早歇下了，但半梦半醒间隐约听见外头有人声走动，立刻惊醒唤了丫鬟来问。
程夫人有心把事情瞒下来，她的丫鬟自然探听不出什么，待到早间听得程钰的乳娘得了急病暴毙，听说还是能过人的瘟病，程钰被临时移到一处闲置的院子安置下了，心里立刻觉得不对劲，此事定有内情。
程夫人那儿既然打听不到，便把程锦拉了过来。
“你莫同我打马虎眼，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程钤看门见山道。
“我就说什么都瞒不过大姐，可阿娘说莫要再让大姐操心，”程锦扁扁嘴，“若是大姐答应不再操心，折腾这条腿，我便告诉你。”
“你如今倒学会同我讲条件了？”程钤作势要拧她的耳朵，“我几时折腾自己的腿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还不清楚么？我岂是那种不知轻重胡来的人。”
“你今日还要拖着伤腿去拜师呢，若伤了腿，落了病根，不正是任性胡闹？”
程钤瞪了她一眼，“我今日是坐轿去的，于腿并无妨碍，何况已经同余博士商量好了，拜师都要毁约，今后如何立足世间？”
程锦挠挠头，“那大姐你去吧。”
“你也得去，”程钤“哼”了一声，知道程锦不会那么痛快把昨夜发生的事儿说与自己，便想着拉她一块儿，从她嘴里撬些话出来，“你不拜师可以，就当陪我去一趟，你不是担心我的腿脚么？便在一旁看着吧。”
只要不拜师，程锦倒是无可无不可的，她也想见识见识鸿山出身的余溪有什么真本事。
程钤口中说的余府，称它是“府”，着实有些抬举余溪了，与其说是“府”，实际上也只是个小宅，竟还比不上文绍安那一处逼仄的居所。
京城居，大不易，他们这些京官看似风光，实际上薪俸微薄，京城物价极高，尤其是房价，几乎是寸土寸金，除了封了爵的人家有赏赐的宅第，其他能买得起宅院的要么是世代清贵，要么是贵富豪商。
文绍安是天子近臣，得的赏赐多，又有那么一份家底在，能够赁那么一座小院子已是很不错了，余溪的居所，不过是窝在巷子里头的两间房加上楼上一间阁楼而已。
那巷子窄得马车都进不去，程钤只能让仆妇抬了竹轿送自己进去。
她们到余溪家的时候，她正在门口看着一个青年给她生炉子，她的脸上袖口都有黑黑的炭迹，显然对生炉子这项技能十分生疏，但脸上却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余先生！”程钤在程锦的搀扶下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程钤来了啊。”余溪是个秀气温柔的女子，一看见她们就绽开一个和善的笑容，有些尴尬地说，“家里的仆妇有事儿回去了，我不会生炉子，让你们笑话了。”
她指了指一旁的竹椅，“你腿脚不便，先坐一会儿。”
余溪还站着，程钤如何敢坐，摇了摇头，坚定地说，“无妨。”
“你坐着便是，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余溪的神情不似作伪，是真的不在乎这些礼节，“莫要伤了腿脚，落下病根。”
偏偏程钤是个倔强的，余溪对她虽宽容，她却不肯有半分失礼，依旧低眉敛首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悦然，好了，我先上值去了。”那低头摆弄的青年，直起身子扬起一抹笑容，朝程钤点了点头，又对程锦笑道，“小孩儿，又见面了。”
程锦老气横秋地朝他拱了拱手，“杨大人，幸会。”
青年咧嘴一笑，显然是觉得这个小姑娘很有趣。
“好了，你快去吧，莫误了当值的时辰。”余溪拍了拍青年身上的灰，温柔地催促道。
那青年朝她一笑，眼中难掩爱意，只是碍于还有两个小孩儿站在一旁看着，只能留恋地看了她一眼，才姿态潇洒地离去。
“你如何识得杨大人？”程钤发现自家妹妹虽然清醒没多久，可有一大半时日在市井里瞎混，眼界倒还真不窄。
“那日在平康坊的时候遇见了，他给余大人买胡饼呢，瞧他们吃得香，我才闹着让阿期和阿远给我买的。”程锦对那个穿着侍卫服的年轻人印象深刻，今日见他和余溪态度亲密，才猜出他的身份。
殿前都虞侯杨忠，余溪的未婚夫婿，也与她同样出自鸿山门下，但和他的师兄弟们不同，他走的是武状元的路子，但毕竟是鸿山门徒，在经义文才上不仅在武将中顶尖，便是寻常文人也不敢小觑他。
程钤扶额，果然又是和吃喝有关的事儿。
余溪笑了起来，“昨日我同师兄说起，也才想起你就是那日那个小孩儿。都进来说话罢，巷子里窄，莫要挤着旁人了。”
程钤朝仆妇使了个眼色，自有人上前帮着余溪照看炉子。
“我本想给你们烧水煮茶喝的，结果连个炉子都生不好。”余溪歉然道，“你们可莫要同我一样，只晓得埋头做学问，半点儿不通世故。”
她虽算不得十分美貌，但姿态温柔平和，为人又极为谦逊，让人很想同她亲近，同阴戾的叶萍性情完全不同，便是在说教的时候，都温柔得让人心折，无法对她生起半分恶感。

第一百四十九章 拜师
余溪为父亲守了三年丧，如今已经出丧，想来要不了多久，便要同杨忠成婚了。
年轻男女，同窗多年，情投意合，最终得以修成正果，并不多见。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余溪算是极为幸运的，所以那种幸福从容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很容易便能感染身边人。
程锦最喜欢这种温暖的人，乖乖地待在一边，便是什么都不说，还是觉得很舒服。
程钤与余溪早就相识，她崇拜余溪的从容博学，余溪喜她勤学稳重，谈得很是投契。
至于程锦，余溪的印象并不深刻，只知道她不日便要去女学读书，似乎是个活泼贪玩的小姑娘。
程锦懒得谈学问，只趴在窗前逗余溪养的那只鸟儿。
程钤有些恨铁不成钢，她是知道程锦的学问有多好的，恨不得她马上开口，让余溪也见识见识她的本事，偏偏她在人前只做出这副招猫逗狗的惫懒模样。
余溪极为善解人意，顺着程钤的目光望去，温柔一笑，“我这画眉儿最是怕生，没想到竟能同程五姑娘这般亲近。”
程钤汗颜，程锦在边上将鸟叫学得出神入化，那画眉鸟怕是以为她是同类，才这般亲近的，这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儿，竟也被余溪拿出来夸赞，“余先生，我这妹妹虽然惫懒，但是天资过人，有过目不忘，过耳成诵之能，她大好之后不过月余，已经熟读经义，做得一手好文章，写得一手好字了。”
“哦？”余溪赞许道，“有如此天资，只要稍作努力，今后定能有一番作为。”
程钤有些失望，知道余溪讲的只是客套话，并没有想将程锦收为门下弟子的意思，甚至对她这番话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果然余溪话锋一转，关切地看着她，“你想要同我学习时文，今后的路怎么走，可想好了？”
“学生想得很清楚了。”程钤坚定地说，“还望先生教我。”
见程钤顺势拜了下去，程锦也识趣地停了逗鸟的动作，乖乖地立在一边看着。
“这条路不好走，尤其于女子来说，格外辛苦了些，我的同年中有四个是女子，但后来有一个弃考嫁人了，一个出了家，另一个寻了短见，只有我一个女子留到了今日，外头风言风语从来就没停过。”余溪的神色还是那么温柔，不带一丝怨怼，那些议论对她的生活根本就没有造成半分影响，“我那年考了二甲头名，一甲自不必说，便是二甲末几名，也都纷纷升了官，得了重用，唯有我还在太学做个清苦的博士，女子升迁必定比寻常男子要慢得多，我这太学博士也不过是个虚衔而已，同我当年安邦济世的志向差得太远了。你本是勋贵家的姑娘，在京城也颇有美名，嫁入名门做个当家夫人，想来也不是难事，真能耐得住书斋寂寞、世人议论、仕途上的不公和同僚们的刁难？”
“我不晓得未来会如何，但是此时此刻，我不后悔，便是将来耐不住了，也同样不会后悔今日的决断，我只知道若是不试这一次，我才是要抱憾终生的。”程钤想了想，十分认真地说。
余溪不但没有恼怒，反倒笑了起来，“程钤，我最欣赏的便是你的实诚，不拿那些漂亮话来糊弄我，人生的决断哪有一旦立下，便矢志不悔的？人在变，世道在变，志向决断自然也要跟着变，就连我都有心志不坚的时候，只要无悔当下，便是值得的了。”
程锦连忙斟了一杯茶送到程钤手里，程钤顺势举过头顶向余溪敬茶，余溪莞尔一笑，接过了茶，算是正式收了程钤这个学生。
“我如今虽然算是你正儿八经的老师，但我们鸿山是书院，不是江湖门派，你是我余溪的学生，却不曾在鸿山书院读过书，并非鸿山书院的学生，这一点还望你记住。”余溪正色道。
想来夫子早已预见了他那些学生会给他收不少徒子徒孙，早早地将鸿山书院同学生们割裂开，只有在鸿山书院读过书的那十来个人算是鸿山门人，其余的一概不承认是鸿山门下。
反正他也从未想过要将鸿山的名头做大，受了萧晟那么多年的压制，能活下来，留一丝鸿山传承已是万幸，过去想的是自保，如今想的是只要能把鸿山务实的思想传扬出去，用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影响别人便足矣。
“学生记住了。”程钤是冲着余溪去的，并不图鸿山虚名，闻言毫不犹豫地深深拜了下去，难掩一身的喜意。
余溪抿唇笑了笑，对这个年纪不比自己小多少的学生很是满意，“你那几篇时文我读过了，立意很正，但是破题不够有力，对仗也欠工整，我这里有几篇时文你带回去仔细读读，琢磨透了之后，再写来送我。”
见程钤恭恭敬敬地收下了，她还不忘提点道，“你须得记住，时文只是敲门砖，无非就是那些套路罢了，你费些时间练练便能成，但此并非长远之计，待你考过之后，须得把精力放在经义学问上方是正途。”
“余博士真是个不错的先生。”从余溪那儿出来后，程锦难掩赞许。
她本就喜欢余溪的温柔，何况她是真心待程钤好的，许是因为程钤是她第一个弟子，方方面面都不厌其烦地细细提点到了，不得不说，这样温柔耐心的人很适合做程钤的先生，程锦心里是真为程钤高兴的。
“你这是吃了先生的桂花酥才这么说的吧？”程钤一脸怀疑地看着她，不愿意拜余溪为师的是她，在余家一脸懒散的也是她，只有余溪请她们吃桂花酥的时候，她笑得格外开心。
“怎么会？虽然那桂花酥确实不错，我也不至于会被几块桂花酥收买。”程锦觉得受到了莫大的冤屈。
“那桂花酥是杨大人送给先生的，你竟也好意思吃？家里的点心是没把你填饱么？”程钤嗔道，在余家吃东西时，程锦那叫一个眼疾手快，她拦都来不及拦。

第一百五十章 记得
“大姐，我那时候是真的饿了，实在忍不住了，不是有意的，下回我买两盒桂花酥送给余博士赔罪。”程锦连忙抱着她的手臂撒娇。
程钤“哼”了一声，程锦胃口素来就大，她也舍不得真饿着她，“如今后悔没拜先生为师了吧，早同你说过先生的学问为人都是极好的。”
“大姐向来有识人之明，”程锦笑道，国子监里的女先生那么多，能入程钤眼的不过是一个韩教习和余博士，“不过我还是不后悔，我懒散惯了，可不愿受先生的约束。”
便是那女学也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早晚要找法子脱身的。
“秦嬷嬷是怎么死的？”程钤冷不丁问了一句。
“啊？”程锦惊讶地看着程钤，仿佛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
“你莫同我装蒜，这一路你不就一直防着我问你这事儿么？”程钤没好气弹了她脑门一记，和聪明人讲话有时也挺累，口风紧得她怎么都没法子诈出内情来，“如今你连我都要瞒了？”
程锦“嘿嘿”一笑，“原也不是我要瞒的，是阿娘要我瞒着，连你同阿爹那儿都不准说。”
“行了行了，你也瞒了好一阵了，就同阿娘说是被我逼问出来的好了。”程钤正色道，“可是那秦嬷嬷有什么不妥？”
程锦本就不是真心想要瞒她，便顺水推舟将昨夜之事同她细细说来，程钤知道南蛮蛊虫的事儿，对什么方士术法倒不似程夫人那般难以接受，但也被骇得脸色发白，这府里又是蛊虫，又是妖尸的，倒是将一座普普通通的侯府架在路子上头烤了。。
“你怎的如此胆大，竟单枪匹马地闯进了六妹的院子，若秦嬷嬷当时对你发难，你一个人如何能逃得过？”程锦虽说得轻描淡写，可程钤也不是傻子，瞬间便看透其中的凶险。
“那时也是误闯入六妹的院子里，并非有意的，”程锦嘿嘿一笑，“虽然我不懂什么方士法术，但我觉得那秦嬷嬷似乎有所顾忌，或许她压根指挥不动那具妖尸，所以我误入六妹院子，也打断了她的安排，仓促之间，她无法对我发难，就算六妹没来，以她的能耐，也不能对我如何，所以昨夜我便请了文大人来助我，所求就是速战速决，绝不能给她太多准备的时日。”
“你和文大人？”程钤之前还觉得程锦说识得文绍安的话是在胡诌，可如今听来似乎真有些不大寻常。
“我和文大人怎么了？”程锦的眼神清澈见底，程钤望着她的眼神，倒是先心虚起来，程锦还是个孩子，能对文绍安有什么想法？文绍安又是个出了名的正人君子，想来也不会对程锦一个孩子起什么心思，是她想得太龌龊了。
“没什么，只是不曾想你同文大人的关系倒是挺好的。”
“你不是说他是个君子吗？我有事求他，他总不会见死不救，若是换作别人，他也定会全力相助。”
“话是如此，”程钤点点头，“但无论如何，你可不能再冒险了。”
“我晓得的，我也不是那般冒失的人嘛。”
“还有六妹那里，你说的对，她算是咱们的恩人，于情于理都不该恩将仇报，但阿娘厌她引了秦嬷嬷这等妖人入府，怕是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咱们多照看她一些。”
“我去看过六妹，她目前暂居的小院子倒是不差，比原来那间还好上一些，在饮食上也并未苛待，她先头的丫鬟死的死，逃的逃，阿娘给她又配了四个丫鬟。”
“那四个丫鬟与其说是伺候她的，不如说是看管她的，恐怕不会尽心，”程钤摇摇头，“她一个人住在院子里，不能读书，不能出来玩儿，又突遭此变故，心里怕是一时还看不开，我们得多看顾她一些，我记得那秦嬷嬷还有个表哥，该是她的同伙，秦嬷嬷死了，他该怎么办？”
“文绍安说此事交由他来处理，我们不必操心。”
“他一个正经读书人出身的翰林倒成了抓鬼的。”程钤无奈，“如今我就担心秦嬷嬷的同党找上门来，咱们家可应付不了，不如去正正经经地去寻些方士来解厄。”
“阿娘也是这个意思，可是这么多年都不曾听过方士之名，谁知道还有没有这么一群人，这些人又是不是同那秦嬷嬷是一伙的……”程锦满腹疑惑也正等着寻些正经方士来请教，但赞同之余，更多的是担忧。
“便是一时寻不到，也不能放弃，事关一府老小的未来，不能轻忽，”程钤顿了顿，“父亲不是四处寻仙问道么？说不定知晓的比我们还要多些。”
“阿娘让瞒着阿爹，怕是信不过他。”
莫说是程夫人信不过程平，便是程锦也信不过他，方外之人本就不看重世俗名利，程平又是资质平平，那些乐意搭理他的，恐怕都不是什么正经的方外之人。
程锦叹了口气，若是文绍安也同她一样，拥有前世记忆便好了，鸿山法术的传承若是没丢，那具妖尸是定然不必担心的了。
想到这里，她突然顿了一下，脸色微变，昨夜她破了秦嬷嬷的奇门遁甲是不错，可那与法术无关，不过是机关诀窍给人的幻觉而已，虽说最后她将阵法尽毁，也只是毁阵而已，不可能让秦嬷嬷吐血而亡，秦嬷嬷吐血而亡是失了槐树，而那槐树能够影响一府人的感知，可见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文绍安却能那么悄无声息地毁了它，……
文绍安口口声声说自己前世尽忘，鸿山术法失传云云，可他破秦嬷嬷的法阵，毁掉那棵槐树的手段倒是挺驾轻就熟的嘛。
莫非他根本就没忘，是有意耍着她玩儿？
被他给耍弄了一遭，程锦本有些恼怒，一想到他有可能也拥有前世的记忆，心里更多的却是不安，那时候不正是仗着他不记得前世，才满口胡诌，若他还记得……
这便有些难堪了啊。

第一百五十一章 诱敌
在遇见程锦之前，文绍安曾有几次陷入相同的梦境。
那梦境安静得十分诡异，没有波澜起伏的情节，甚至不曾出现人的模样，只有一角裙裾，轻轻从他的脚边滑过，那是一个女人，永远在他的前面，安静而绝然地背对着他，与他相隔不过一臂之遥，却似相距天涯。
他想要伸手拉住她，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只能沉默地看着那角裙裾离去，独留他一人陷入无法平复的悲伤和孤独。
明明知道这是个没有来由，甚至有些荒谬的梦，可每回从这样的梦中醒来，那种痛还是需要他费上好一会儿的时间才能平复心情。
他不是没有想过去探究那裙裾的主人是谁，可那裙裾虽然时有变换，背影却始终沉默地背对着他，无论他在梦中如何挣扎都无法看见她的模样。
直到遇到程锦的那一日。
那一日是在酒中仙，他在楼上打量着这个有些刁钻的小姑娘，这是夫子来信让他找的人，他不明白夫子为什么会看重她，更不觉得她会同庄敬皇后有什么联系，除了她的刁钻赖皮之外，他对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谁能料到那一夜，他又做了那样的梦。
这一次，他看见了那天青色的裙上系了一块特殊形制的白虎玉佩，待他冷汗淋漓地醒来，安慰自己是因为夫子同他说过庄敬皇后的白虎玉佩，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中的那一袭背影，无论如何也不该是那庄重得犹如神祗的庄敬皇后。
却没想到会在思华殿中，看见程锦手里拿着一模一样的玉佩，尽管他很清楚那一枚无论从光泽，还是质地上，都远远不及梦中的那一枚，该是她自己着人仿制的，可在看见玉佩的那一瞬间，他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她那看似玩笑荒谬至极的话。
而自那一面之后，关于那裙裾的梦越来越清晰和频繁起来，他看着那用金线绣着张扬凤凰的裙裾冷漠地掠过宫室的地面，而自己痛苦隐忍地垂首站在原地……
所有的猜测散去，一切都已得到了印证。
她的高高在上，冷漠决然，他的爱而不得，卑微隐忍，每一次都是剜心剔骨的疼痛，尤其在白日见过她之后，夜晚那种折磨尤甚。
可每一次疼得醒来，他的意识就越发清醒，无论这梦境再怎么折磨他，他都不会有半分妥协。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如今他不是文定年，她也不再是赵华，他不会因为一场梦，而在现实中刻意冷待她，哪怕每回见了她，回来之后要被那锥心的梦境折磨得冷汗直下，他依旧能够平静而坦然地面对她。
文绍安从梦中醒来，换下被冷汗浸透的里衣，就着冷水胡乱洗了洗，点起了灯，继续翻阅桌上的案卷。
十五岁的少年，有着绝佳的天资，同时还有令常人望尘莫及的严谨和自律，外头远远地响起打更声，窗外依旧一片漆黑，他坐在桌前，前屋老仆和小童的声和呼吸声清清楚楚地传来。
忽然树上的鸟儿似被什么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他眼神一凝，立刻掠了出去，只来得及望见一个黑影消失在街角，他不敢掉以轻心，立刻跟了上去。
大梁没有宵禁，几个转角便到了热闹的坊市，艳帜高张的青楼，十里飘香的酒楼，天色未明，坊市依旧喧闹吵嚷。
宿醉的人们扶着墙角呕吐，早早出来卖醒酒汤水、面汤的小贩热情地叫卖着，那抹黑影就像水珠落入湖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文绍安驻足看了一会儿，慢慢地踱了回去。
“吱吱吱吱……”
屋内的桌面发出莹莹白光，一只硕大无比的老鼠被牢牢禁锢在白光中，痛苦地扭动。
文绍安神色不动地走了进去，挥了挥手，那老鼠落在地上化为一个獐头鼠目的猥琐小老头儿，嘴里依旧说不出完整的语句，只是继续“吱吱吱”地叫着。
“你诱我出去总不会是为了这份案卷罢？”文绍安没有理会那鼠妖，拎起桌上的卷宗，对着空无一物的夜空冷笑。
那案卷是关于有人请追封隆庆帝的祖父安王为恭圣安皇帝，祖母为肃寿安皇太后的事儿，为了这事儿，朝上一片唇枪舌战。
不过这种论战自先帝起，每几年就要闹这么一出，先帝当年都未成功为那两位追封，如今的隆庆帝与老安王隔了一辈，追封的想法并没有那么强烈，此事在朝上压根算不得什么大事，文绍安分明是拿这份案卷来诱敌的。
“文大人，别来无恙啊，没想到你的戒心还是这么重。”一阵娇笑从屋顶传来，一位美艳的黑衣女子飘然而下。
这女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但曲线玲珑，婀娜多姿，尤其是胸前那一对高耸让人无法忽视。
文绍安漠然看着她，目不斜视道，“阁下是谁？为何驱使鼠妖盗我案卷？”
“你真的不识得我了？”那女子捧着胸口，蹙眉伤心道，“你曾同我情定三生，一碗孟婆汤便使你前尘尽忘么？”
“阁下有话直说，何必编造这谎话诓人？”文绍安态度坚决，竟是半分也不肯相信。
“你真的忘了？”女子狐疑地看着他，“但为何不曾忘了鸿山术法？你方才所使的这一招苏寻都不会吧。”
文绍安神色不变，眼神没有半点儿起伏，“昨日出现在承恩侯府的黑影，不是那具妖尸，而是阁下吧？”
“啧啧啧，不愧是……”女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咯咯”地笑了起来，却不愿意把话好好说完。
文绍安并不在意她那故意藏头露尾的话，“你出现在承恩侯府，便是要诱程锦去发现程钰院子里的古怪，那具妖尸怕是已被你所得。”
女子一个劲儿地娇笑着，眼神妩媚而挑逗，“那具妖尸根本不成气候，我还看不上呢，这不是给你个机会英雄救美么？你隐忍蛰伏五十年，就为了一朝救她出来，如今算是得偿所愿，你是圆满了，可你欠我的什么时候还呢？”

第一百五十二章 是友非敌
“文某不记得欠阁下什么。”文绍安在她提及程锦的时候，眼神深了深，随即恢复了平静。
“你答应过我要以身相许的啊，忘了么？”女子娇痴地问道，那模样竟有几分神似程锦。
文绍安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一阵白光飞快地冲了出去，直击那女子的要害。
女子没想到他会暴起发难，惊呼一声，以极其诡异的姿态，扭曲地躲开他的袭击，险险保住了一条命，但那一袭长发却不可避免地被削去一半，模样甚是狼狈。
她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怒道，“文绍安，你疯了么？为何好端端地要杀我？”
“不过是略施薄惩，你若是再到她跟前生事，我定当场斩杀你。”他的声音冷然而坚决，甚至带了一丝阴戾，完全不似平日的温和儒雅，“还有，不准模仿她。”
“姓文的，你根本就是个疯子，凭什么说是我学她？明明就是她学我！”女子被气得炸毛，“凡事都要讲个先来后到，是我先这么说话的！”
文绍安的神色更冷。
望见他的神色，女子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收敛了许多，变得可怜兮兮，“你也讲点道理吧，这要求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吧，我平日里就是这么说话的，没理由只准她对你这么说话吧？”
“为何没理由？”文绍安右手一伸，满脸都是威胁之色。
那女子一看他要掐法诀，登时就怂了，再也无先前的半分媚态，“行了行了，我再也不学她了行不？你是个情种，我服气！”
“把你的模样也改回来。”文绍安步步紧逼。
“我勒个去！你不觉得自己欺人太甚么？”女子抓狂，但声音竟也渐渐有了变化。
他就这么在他面前，由妙龄少女渐渐变成了个精壮少年，黑衣依旧是黑衣，模样由妩媚变得浪荡，胸前那两处高耸变成了古铜色的胸肌……
“把你的衣裳拉好！”文绍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未露出意外的神色。
“没想到你的法力已经恢复到了这个地步，想必前世的事儿也尽数记起了吧？否则也不能一眼看穿我的幻象法身。”少年以女子媚态都不曾从他手里讨得半分好，又何况是如今这副模样，大家都是男人，倒也不曾执意露肉，随手将衣领拉了拉，草草遮住胸膛，一脸玩味地看着他笑，“你既已经记起了，又何必在程锦面前装相？她那人最是小心眼，待她反应过来，定不会轻饶你。”
听得少年说程锦的不是，他又沉下脸来，少年忌惮地看了看他的右手，赔笑道，“她不是小心眼，是古灵精怪，呵呵呵……”
“前世的事情我什么都不记得。”文绍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撩起衣袍，随他坐在屋顶。
“怎么可能？孟婆给你的汤是特制的么？只去记忆，法力还记得给你留着？啧啧，果然是……有特权啊！”少年啧啧称奇。
“法力是我近来才得到的。”大概是察觉到少年虽然轻浮古怪，但是友非敌，他难得平和地如实相告。
少年愣了一下，颤着手指着他，“你竟还留着这么一手！你给自己留的机缘是她对不对！自从遇见了她，你的法力就回来了！果然是……”
少年把想说的话咽进嘴里，阴阳怪气道，“果然是老谋深算的文相，连下几世的事儿都谋划好了！啧啧，可惜还是想不到，你们这样聪明的人，竟然也会着了道……”
文绍安突然发现这少年并非有意说一半藏一半，他似乎巴不得把什么话都如竹筒倒豆子倒出来，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阻止他说真话，而他似乎也很乐于同那股力量对抗。
他按下疑惑，看了少年一眼，他不知道文定年在临死前布置了什么，但是他的法力来自于那个让他异常痛苦的梦境，在遇到程锦之前，那个梦境带给自己的是异于常人的敏锐和直觉，但在遇到她之后，每回做完那个梦之后，他都会莫名地掌握许多法诀，就像是一开始就印刻在他脑海中。
这些法诀甚至不需要他去特别练习，他身体的每一处都对这些异常熟悉，甚至都能成为他下意识的反应，那种熟悉的程度，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他不得不承认少年的话说中了，这些奇异的变化有十成十来自文定年临终时的布置。
“阁下今日来寻我便是为了说这个？”文绍安望着天上的皎皎月光，莫名有些感怀，虽然是上一世的事情，可有的时候他也难以免俗地想要知道自己在上一世时究竟遇到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
“老朋友来叙叙旧，没料到你待我如此冷漠。”少年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我受你当年之托，来助你一臂之力，顺带同你说一声，姓萧的不是什么好东西，祖宗龌龊，子孙更恶心，不值得你为他们卖命。”
文绍安一哂，鸿山与太祖萧晟的恩怨，外人不清楚，他却是清楚得很，用不着少年来提醒他，但他同隆庆帝一块儿长大，也结下了情谊，前世今生他一向分得清，不会将过去的仇怨记在今人身上，何况他为的是天下太平卖命，并不独为一人一家。
少年见他这模样就知道他没有听进去，诡异一笑，“你瞧着吧，日后有你后悔的。”
“你说的助我一臂之力是何事？”文绍安淡淡地看着他，“用南蛮蛊虫搅乱京城时局？还是同那些方士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南蛮蛊虫？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少年嗤笑一声，“还有那些方士，与我更是不死不休的对头，你虽聪明，但毕竟少了过去的记忆，猜不着我的来历倒也正常。不过莫要忘了，我叫离殇。”
离殇？文绍安的神情微动，好诡异的名字。
少年随手一挥，收了结界，下一瞬，文绍安已经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灯火已经静静地跳动着，那鼠妖早已不见踪迹，远处传来打更声，一切就如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但是耳边却依然能够听见少年远远的笑声。

第一百五十三章 作态
因着妖尸的事儿，程夫人不仅请了一队护卫，还请了不少大师来解厄，就连程锦身边都跟了两个女护卫，每日还都要被硬灌下几碗符水。
那些所谓“大师”一看便知是招摇撞骗之徒，程钤和程锦哪里肯信，便偷偷把符水给倒了，谁料到被程夫人发现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好一阵，逼得她们只好捏着鼻子把符水给咽了下去。
相比之下，粗枝大叶的程明志和程明远就幸运得多了，程夫人将符水掺在茶水里，哄着他们傻乎乎地喝下去才安心。
饶是程夫人不想张扬此事，但她又是请护卫，又是请“大师”的一通折腾，府里自然流言四起，有的说是程钰撞了邪，有的说是秦嬷嬷撞了邪，害得程钰得了瘟病，有的说是府里进了恶鬼，有的说是府里得罪了瘟神……
程夫人只说是秦嬷嬷死相极凶，恐是撞了恶煞，程钰当时在场受了惊，才将她安置在小院里静养，又恐恶煞冲撞了府里，便请“大师”们来辟邪。
这解释虽然勉强听得过去，但总让人觉得有不尽不实之处，更生出了不少想象的空间，程夫人出面辟了几回谣，惩治了几回下人，但不曾用太过凌厉的手段，毕竟这流言和真相比起来，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为着程钰的事儿，程三太太来哭了几回，程夫人也只是装聋作哑，不肯给个明白话，人依旧好吃好喝地被关在小院子里，不准她出来，也不准别人进去。
于是程三太太便哭到了程老夫人那儿，程老夫人是个万事不管，只管听戏快活的主儿，对府里的谣言半点儿也没放在心上。
左右她不会抓鬼，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撑着，程夫人给她添了女护卫，又请了好几尊神像，每天都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围着她，不管那谣言是真是假，她都是半点儿也不惧的。
至于程钰，她都记不清这个孙女的长相了，自然不会对她多加关注，甚至还觉得程夫人做得颇有道理，既然她招惹了恶煞，关着也是为了她好，为了阖府上下好。
所以，她颇为厌烦地看着哭哭啼啼的程三太太，“我还没死，你成天在我这儿哭什么丧？若想哭丧回你娘家哭去，我们府里可留不住你这尊大神。”
就这么一句话，便把程三太太的哭嚎给噎了回去。
程老夫人向来毒舌，连强势的程夫人都常被她气得发抖，也只有同样心宽嘴毒的程二太太能同她愉快相处。
“儿媳只是担心钰姐儿，也不知她做错了什么，大嫂成日将她这么关着，连我这个做母亲都见不着她，我真担心朱姐姐在九泉之下怨我没照顾好她……”程三太太收了哭声，委委屈屈地说。
“那乳娘是她亲娘给她选的，又是她乳娘撞了恶煞，只能去怪她娘自己有眼无珠，选了这么个乳娘，无论如何都怪不到你的头上，你莫在这里搅事，老大媳妇将她拘在院子里已是网开一面了，要我说就该将她送到庄子上。”程老夫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同程三太太说这么多，已经花光了她所有的耐心，“你有这个闲心操心她，还不如多费些时间在清哥儿身上，还有，你进门也有些时日了，怎么也不见你的肚皮有动静？我看便是你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败了老三的兴！”
程三太太过去不曾关心过程钰，如今这般作态，也不过是想要探听内情，顺带给程夫人难堪罢了，结果折腾了半天，也没讨着好，还被程老夫人恶言恶语地嘲讽了一番，只得将气咽进肚子里，悻悻作罢。
程夫人晚上得知此事，笑痛了肚皮，“真是可惜，我没亲眼见着这一出好戏，这文氏真真是活该，如今这府里上下，我最厌的不是那宋氏的跋扈，而是这惺惺作态的文氏，亏得她长得丑，若给她一张好皮子，那可就有的折腾了。也幸亏遇上了我这位油盐不进的婆母，若换个人，说不定还真被她哄走了，果然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因为程三太太相貌平平，当初又是使了些手段才得以嫁给容貌俊美的程三老爷做续弦的，所以一直都不得程三老爷的喜爱，不管她再怎么折腾，不过都是在唱独角戏罢了。
“府里三个男人，不过就是生了张好皮相，没有一个是良人。”笑话了程三太太一阵，程夫人又有些感慨，府里的女眷们，哪个不是在唱独角戏呢。
程平同她处不来自不必说，程三老爷也是成日冷待妻子的，那程二老爷原本对程二太太还算不赖，后来程二太太害得程老夫人病了一场，让程二老爷极为恼火，程二太太自那时起，一直夹着尾巴做人。
结果前些日子，程二太太被程太后召进宫说话，又被赏赐了些东西，她自觉压了程夫人一头，便又张狂起来，恰逢程二老爷喝醉了酒，她在旁边摆着架子，絮叨个没完，还发落了程二老爷的身边人，惹得他大怒，当场就动起手来，因喝了酒，屋里的几个婆子丫鬟拉也拉不住，竟把程二太太给打晕了过去。
大半夜的还是惊动程夫人出面，才把这事儿给按了下去，程夫人原本还存了几分幸灾乐祸的心思，但在看见程二太太那满脸青紫时，也是骇得不行，若是那些丫鬟婆子没有及时来报信，恐怕程二太太要被生生打死的啊。
她们妯娌之间虽然一直处不来，但她从来没存过要让她死的念头，可她的丈夫，她的枕边人却能对自己的妻子下这样置之死地的狠手，饶是程夫人这样的外人，都觉得遍体生寒。
“老二平日看起来挺和善的一个人，没想到也是个铁石心肠，动起手来这般无情，一日夫妻百日恩，那宋氏好歹还给他生了两个儿子。”程夫人感叹道。
“二老爷今日又去宋府接人了，听说带了不少东西去，但二太太还是不肯回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 冷待
“换作是我也不回来，回来做什么？送命吗？”程夫人冷嗤一声，情绪变得低落起来，“但那宋氏也拗不了多久，别说是两个儿子她放不下，就是宋家那里也容不得她久居，如今不过是拿乔，再过些日子，老二便是不再去宋府，她还是得乖乖回来，咱们女子就是这个命。”
最近府里虽乱，但程夫人的心气平了许多，再也不似过去那般受不得激，胡乱发火了，身子也一天天好了起来，胡嬷嬷不想让她再陷入低落的情绪中，一边帮她松发更衣，一边笑道，“夫人同二太太可不一样，咱们的日子是越过越好，钤姐儿顺顺利利地拜了余大人做老师，今后定是有出息的，夫人可有福享喽。”
“只可惜阿远和阿成两个不争气。”想起孩子，程夫人的情绪立刻好转了不少，但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家这四个孩子，说起来也没什么不好，可是女孩儿像男孩儿要强好学，男孩儿却个个都是纨绔，她不止一回感叹，若是能把他们的性情调个个儿便好了，“我还真希望钤姐儿和锦姐儿能像其他闺阁女子一样赏赏花扑扑蝶，一辈子欢欢喜喜的，别像个男子那么辛苦。但又想到嫁人也有嫁人的糟心事儿，你瞅瞅侯爷这三兄弟，看着人模狗样的，骨子里比谁都狠，她们若是嫁了这样的人家，我还不得心疼死。”
“不会的，钤姐儿自小就是有主意的，锦姐儿如今看来不仅聪明过人，还是有大造化的，今后定能觅着称心如意的好夫婿。”胡嬷嬷笑道，“两个哥儿也都是孝顺重情的人，现在年纪还小，等长大就懂事了，实在不行，还有姐妹帮衬着，这日子总归差不到哪儿去。”
“我只求他们别想他们老子那么不着调。”程夫人冷哼一声。
胡嬷嬷失笑，“说句实在话，便是咱们侯爷再不着调，待老夫人也是极孝顺的，依我看，老夫人那日子才过得叫一个自在，万事不管，什么都随着自己的心意，便是神仙怕也没她这么快活。”
程夫人也笑了起来，“可不是，便是宫里的太后都没她这么好过，你瞧瞧哪家老太太像她这么不顾子孙，只管自己快活的，她就是心大，只管自己吃好喝好玩好，这天就算塌下来也和她没关系，偏偏几个孩子倒也是真孝顺，老二为了她，到现在还记恨着宋氏呢。”
“您不妨也向她老人家学学，儿孙自有儿孙福，想开些自己才能好过，如今锦姐儿也好了，日子定会越过越好，其他那些个，咱们就算操心了，人家也未必领情。”
“钰姐儿还是那副臭脾气？”程夫人皱起眉头。
“还闹着不肯吃饭呢。”胡嬷嬷叹气，“这府里除了咱们还念着情分看顾一二，还有谁在乎她？三太太拿她做筏子，三老爷漠不关心，便是她的亲兄弟也被三太太养得对她漠不关心，她便是这样作践自己又有什么用？”
“咱们尽了本分便是了，领不领情是她的事儿，”程夫人顿了顿，“见她这模样，我就想着若有一日，我要是去了，我这四个孩儿过的怕也是这样的日子，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就难受得很。”
“夫人莫说这不吉利的话，”胡嬷嬷连忙道，“但容老奴多句嘴，自家的孩子自家疼，无论如何，夫人还是要多保重自己。”
“我晓得的，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阿钤阿锦倒是不用我担心，阿志阿远的日子可就难过了，”程夫人冷笑道，“咱们那位侯爷心里只有他那个柳姨娘，那个贱人几句枕边风，他们两兄弟怕就没了活路。”
“也不至于吧，毕竟是亲骨肉，柳姨娘不过是一个玩物，您何必和她怄气？”
“我犯得着和她计较？不过是想起阿锦和阿远，觉得委屈了他们。”
当初程夫人怀着程锦的时候，被柳姨娘冲撞了，她一直觉得程锦失魂和柳姨娘有关，若不是程平死命护着，她早就把柳姨娘打杀了。
后来她怀程明远的时候，刚被诊出有孕，柳姨娘也被诊出怀上了，还比她早了两个月生出程明期，最可气的是程平受了柳姨娘的挑拨，认为柳姨娘的早产是她害的，自程明远出生之后，就故意抬举程明期，冷待嫡子程明远，连名字都刻意给他取一个“远”字，这些年程夫人对程平和柳姨娘是越加怨恨。
“其实侯爷倒是极疼锦姐儿和远哥儿的，上回带他们去庄子上住了那么些天，回来之后还常送些小玩意儿小零嘴的给他们，他对期哥儿还不曾这么亲近过呢，我见柳姨娘快把自己的帕子给绞碎了。”
程夫人冷哼一声，“锦姐儿和远哥儿本就是可人疼的，莫说是他这个做爹的了，他们俩出去，谁不夸赞上几句？特别是锦姐儿，生得本来就好了，加上那张抹了蜜似的小嘴，就连皇上和太后都说她是大梁祥瑞……”
程夫人满脸自豪，脸色很快又转冷，“那个贱婢的儿子如何能同他们相比？他竟让他去国子监读书，分明就是给我没脸。如今府里出了这么多大事儿，他只顾在外头玩乐，从不过问一声，你瞧瞧像个当爹的样子么！”
程平去道观打了几日醮后，如今又带着柳姨娘出京寻访仙人去了，中间打发人送了几回礼给孩子们，程夫人就不相信他不知道府里这些日子出的事儿，偏偏他不曾过问半句，径自走得潇洒，估计未到程老夫人的寿辰当天，他是不会回府的了。
程夫人对程平没感情，也不指望他什么，但他是承恩侯，这侯府是他的，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是他的亲人，他竟然可以如此潇洒地一撂挑子，把责任都推给她，这未免也太令人心寒。
胡嬷嬷也连连叹气，程平这些年对程夫人和孩子们的冷待，她都看在眼里，心里自然也是不平的。

第一百五十五章 操心
程夫人自成婚时就和程平性情不谐，而柳姨娘却是瘦马出身，惯会迎合伺候男人，程平又是个喜欢附庸风雅的，柳姨娘陪他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将他伺候得妥妥帖帖，他的心自然偏向柳姨娘。
“阿钤和阿锦参加科举，也是好事，日后虽则辛苦一些，但到底是为自己而活，不必像我这般困在内宅，非要和这么个人捆在一块儿。”程夫人是彻底想开了，当年她的婚事也是父母千挑万选来的，如今她做了承恩侯夫人，外头的人都羡慕她命好，但其中苦楚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女学生的名声虽然不好听，但婚姻能够自主，就算今后做不得官，也有廪米可领，还可以教馆，是堂堂正正的官身，只要她们自己持身正直，加上她们是隆庆帝的表妹，也无人敢随意侮辱，就算日后承恩侯府风光不再，她们也不必看夫家的脸色过活。
“夫人，莫想了，先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去大觉寺上香呢。”胡嬷嬷见程夫人想得出神，生怕她又钻了牛角尖，连忙劝道。
本来自程锦清醒，她们就该上大觉寺上香的，结果被府里种种事体给绊住，一直拖到了如今，府里出了秦嬷嬷这样的事儿，那妖尸又消失无踪，“大师”们虽然如流水一般进府里来，但看那些“大师”做法的架势，她自己都觉得不靠谱，便想着还是要上大觉寺来求一求，虽然圆明大师依旧云游在外，但大觉寺的平安符还是很灵的。
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大觉寺都有集市，甚至可以说是京城里最大的集市了，无论是胭脂水粉，金玉宝石，还是古籍金石，文房四宝，就连飞禽走兽都有的卖，更别说还有许多杂耍和吃食了。
听说要去大觉寺，不仅是程锦，就是程明志和程明远都十分激动，嚷嚷着也要跟着去，程夫人也有心让他们亲自求个平安符，便也不拘着非让他们在家读书了。
程钤因为脚伤，不便前去，但还是在他们临走前，偷偷拉住程锦道，“外头人多嘴杂，若听到了不中听的风言风语，你别和人较真，凡事还是要以和为贵，切不可同人争执，让阿娘难做。”
“大姐，我晓得的，”程锦“嘻嘻”笑着，并没太当一回事。
“你帮我看着阿远阿志，他们两个最容易受人挑唆……”
“大姐，二哥不小了，阿远也不是傻子，知道分寸的，你莫要如此担心。”程锦笑了起来。
“我……”程钤的眼神忧虑。
“你们姐妹俩有什么话回来再说罢，再磨蹭下去可要耽误了上香的时辰。”程夫人远远地催促道。
“这就来了。”程锦笑着晃了晃程钤的手，“大姐放心，我定帮你看着他们。”
程明远却不耐烦地在那儿嚷嚷了，“五姐，快点儿，快点儿，莫要误了时辰……”
“你急什么？”
“如何不急？我都大半年没去大觉寺，听人说那里有个耍猴的，可了不得了，手下的猴儿会喷火，还有抚远将军府的三公子，前两月在大觉寺买了一直哈巴狗儿，可通人性了，会站起来作揖呢！……”
程锦也是个爱凑热闹的孩子心性，听程明远这么说，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过去了，一行几人除了程夫人忧心忡忡，其他人都如要过年般喜气洋洋的。
程钤送他们出门，坐着小竹轿慢慢往回走，她的心思比程锦的重，程夫人中蛊和程三太太被炼成妖尸的事儿，沉沉地压在她心头
“大姐。”正巧遇上要去上学的程明期，他恭恭敬敬地向程钤行了个礼。
因为柳姨娘的原因，程夫人很厌恶程明期，但程钤对他却没有什么恶感，孩子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总不能因为他和程明远同年出生，父亲更偏疼他，就把责任都推到他的身上。
虽然他跟着柳姨娘长大，但柳姨娘显然不想让自己的儿子沾染太多后宅阴私，所以程明期从来没有掺和过什么浑水，和程锦程明远的关系更是极好，作为姐姐，她实在办法去怨恨这个小孩儿，只是也不亲近罢了。
“秋闱的事儿准备得如何了？”程钤命人停下竹轿，关切地问道。
“尽人事，听天命。眼下先把童生试过了，再作计较。”程明期沉稳地答道。
程明期的年纪太小，便是考不取也没什么，而童生试于他而言，却是十拿九稳的，程钤点了点头，“何时去国子监？”
“姨娘说若此次秋闱不中，便去国子监读书。”
“何必浪费这大半年的时间？”程钤不赞同地摇摇头，“族学的先生可有教你如何答经义策论？”
“范先生时有指点。”话虽如此，程明期的脸色还是微微黯了下来，族学针对的是族里的所有蒙童，就算先生会重点关照他，但他们水平有限，他们这些做学生的所得也十分有限。
很多应考的学生都私底下请精通时文的先生针对考试进行指点，承恩侯府并不是请不起这种先生，程平对他也是疼爱有加，但偏偏程平是个附庸风雅的人，觉得一门心思读书考试有汲汲钻营之嫌，一心推崇那种一辈子不应考出仕的隐士，对儿子们的课业并不上心。
而他的生母柳姨娘虽然受宠，但毕竟是个瘦马出身，一门心思逢迎程平，对儿子的将来毫无远见，也同样想不到要给他请先生指点，他自己又是个内向执拗的，觉得自己提出任何的要求都是非分的，对府里的一切都是逆来顺受。
“前程是你自己的，连你自己都不努力去争取，难道还指望别人时时处处替你考虑好，将机会送到你手里？”程钤玲珑心思，一下子就看穿了程明期心中所想，见他脸色微僵，又放缓了声音，“正好我也要去打点阿锦入女学的事儿，便将你的事儿给一并办了，也不必等到秋闱后了，你这几日就去太学读书。”

第一百五十六章 打发
程明期愣住了，府里除了程平和程夫人，只有程钤在国子监有这个面子，便是程二老爷、程三老爷都办不到，他只是没料到她会愿意在自己身上浪费这个面子。
程钤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除去程夫人个人的喜好不提，无论是嫡还是庶，都是承恩侯府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程明期是棵好苗子，也是自己的弟弟，能拉自然还是要拉他一把的。
“母亲那里……”
“母亲那里我去说，你只管来便是了，阿远阿成是我的弟弟，你也是我的亲弟弟，不必这么生分。”
“多谢大姐！”程明期不再犹豫，立刻躬身道谢。
程钤并不觉得高兴，虽是亲姐弟，但是多年不曾亲近，到底还是生分了，“阿期，我们是姐弟，都姓程……唉，算了，你过几日直接过去便是了。”
程明期不明所以地看了程钤两眼，对她的欲言又止倒是没有想太多，程钤他们几个都是极坦荡的人，他们不屑也不会设陷阱去害人，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拒绝。
上车之后，程夫人靠着车壁自顾自地发怔，就连程锦不合规矩地偷偷撩开车帘朝外头张望，她也无心制止。
大觉寺在京郊，从承恩侯府到大觉寺要经过京城最繁华的坊巷，路上的行人络绎不绝，马车更是来往如织，过去的程锦并非没有见过，但每一次看到这样的富贵繁华都让她由衷欣慰。
那百肆杂陈的商铺，鳞次栉比的民居，交错纵横的街道，还有遍地的酒楼歌馆，满街的招牌幡幌，对比记忆中前朝末年的民不聊生、饿殍满地、人如草芥，不管看了多少次，那股属于赵华的执念都会让她心绪激荡。
为保大梁山河永固，赵华的魂魄被萧晟囚于宫中五十年，能看到眼前这太平盛世也是值得了。
她的眼神冷了冷，无论是南蛮，还是方士，若想颠覆这一切，还得看她答不答应。
出了城景色便冷清单调多了，程锦被车颠得昏昏欲睡，程夫人自顾自地想着心事，她便这么睡了过去。
待程夫人回过神来，程锦已经在车上睡得天昏地暗了。
“咳咳，”程夫人低咳两声，想要唤醒程锦，结果她咳到嗓子都疼了，程锦还是窝在一边，睡得舒舒服服。
“夫人怎么了？可是要喝水？”胡嬷嬷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无事，不必。”
马车里的小几上头就放着茶壶和茶杯，程夫人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程锦如小鸡啄米一般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困得厉害了。
若程锦还是当年的痴儿，她睡也就睡去，可她既然好了，还生得如此聪明，加之又有那贵不可言的命格，程夫人对她的期望难免就高了，这般姿态着实太不雅了。
“阿锦，”程夫人想了想，决定不能再放纵她，便伸手将她推醒。
“啊？”她猛地惊醒，一脸茫然地看着程夫人。
“擦擦吧，”程夫人递过一条干净的帕子，心里又软了几分，初醒的程锦懵懵懂懂的，和之前心智不全的她没什么两样。
“哦。”程锦接过帕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擦了擦口水。
“昨夜没睡好？可是之前被吓坏了？”程夫人关切地问。
程锦咧嘴笑道，“阿娘，我一向胆大，吓不着我的。阿娘这几日是不是在为那秦嬷嬷的事儿忧心？”
程夫人叹了口气，“我自诩在当家理事上也算是一把好手，此次真是颜面尽失，那秦嬷嬷起了朱氏的尸首，在钰姐儿的院子里养了三年尸，我竟浑然不觉，真是难辞其咎，亏得这事儿知道的人就我们几个，若是传扬出去，我是真没这个脸当家了。”
“那秦嬷嬷本就是方士，那手段岂是我们能及的，无论是谁都会着道的，这个家除了您，还有谁能当得起，别看祖母平时不管事，但在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
程夫人微微点头，无论如何，此次程老夫人站在她这一边，还是让她心生感激的。
“只是咱们府里的下人是真要好生整治了，府里的根基浅，咱们又是树大招风，还不知道混进来些什么人呢。”
程夫人还不知道自己曾经中蛊的事儿，但秦嬷嬷的事也给她敲了警钟，“阿钤也这么同我说，幸好你们之前就府里的下人都查了一遍，这一次无论是否真的无辜，只要那些下人有可疑之处，一律打发出去，绝不漏掉一个。”
程夫人此次是下了狠心，哪怕此事会遇到阻力，也势在必行，如今还有个妖尸不知所踪，说不准哪一日便要到府里捣乱的，府里不能再出漏子了。
“府里少了这些下人，还得再补一批，也得谨慎小心才是。”
承恩侯府根基太浅，根本就没有家生子奴才，府里的仆佣不是从外头买来的，就是从外头雇来的，像秦嬷嬷这般，也不是是签了长契的仆佣，他们这些做主子其实也很难拿捏得住下人。
如今是太平盛世，人命金贵，愿意卖身的奴才越来越少，但凡不是过不下去，普通人都会选择和东家立契做工，东家若是苛待下人，还能闹到衙门去。
程锦前世是在阴谋诡计里打滚出来的，利用人家阴私打击对手，这种事她可没有少干，收买过的什么嬷嬷丫鬟也不在少数，自然知道下人最好利用，威逼利诱之下，让他们说什么都可以，最关键的是，他们口中说出来的，还真让人深信不疑。
所以她对自己身边的几个丫鬟，用归用，却不曾真心信任过。
程夫人之前虽给下人们立了规矩，也调教得像模像样，但还是拿真心待他们的，在她看来，承恩侯府虽然阖府荒唐，唯有一点好，便是不恋栈权势，从不参与朝堂上那些争权夺利，无论是那些老大人们还是那些勋贵，对承恩侯府都十分宽容放纵，又有太后三不五时的赏赐，这十年来，承恩侯府的日子十分好过，她脑中只有后宅争风吃醋，压根就没有想到外头的手会伸到府里来。

第一百五十七章
“如今和过去不同了，皇上亲政了，又马上要大婚，就算太后肯退一步，皇后那儿见咱们家的风光能不动心眼？再说太后，她的手段阿娘也是见识过了，她觉得咱们没了用处便可随便扔到一边，顺道还踩上两脚，咱们今后可是不能再事事都靠着太后了。”程锦压低声音，“何况如今南边祁王已与南蛮联手，已是蠢蠢欲动，一旦皇上与祁王开战，北蛮那里定会趁虚而入，使我大梁腹背受敌，眼下正是几方僵持之际，京城里不知道混入多少蛮人探子，还有那不知底细的方士，也不知在谋划什么，总归是一句话，京城不太平，咱们府里怕是也太平不起来。”
程夫人原只觉得那妖尸会来伤人，十分可怕，听程锦这么一说，觉得这人心比妖尸还可怕，大梁这处处繁华的太平盛世，就如纸糊的画卷，一撕即碎，“既然京城不太平，我真是放心不下你二哥，要不让他别去书院了，就老老实实在族学里读书算了，我瞧他那样，便是去书院也读不出什么来。”
“您不让他去考秋闱了？阿期今年要去应考，我还以为您要让二哥也去呢。”
“他明摆是考不取的，难道我还让他去给程明期当陪衬么？”程夫人点了点她的眉心，“你倒是和阿远一样，一口一个阿期叫得亲热，你知不知道当初要不是程明期的姨娘，你出生时也不会被冲撞到丢了魂魄？”
程锦直笑，她丢了魂，和柳姨娘还真的没有半分关系，“阿期是阿期，柳姨娘是柳姨娘，可不能一概而论，何况他的确是个实诚的孩子，不管怎么说，您都是他嫡母，他年纪小小有了功名，您脸上也有光。”
程夫人哪里不知道这些道理，不过是过不了心头的坎，“我对阿志和阿远是没有指望了，只盼着他们平平安安，就比什么都好，他们要是执意不肯读书，也就随着他们去了。”
程锦觉得好笑，程夫人这个做娘的都看开了，程钤这个做大姐的却看不破，还成**着程明志和程明远读书，程明志回来没多久，两人便已闹得生分了。
“你大姐素来要强，你若是有机会多劝劝她，别把阿志阿远拘得太紧了，各人性情不同，他们俩就不是读书的料，随着他们去吧，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最重要。”程夫人叹了口气，她如何不知程钤的心气高，“自从知道朱氏被炼成妖尸后，我这心里就很不得劲，她还在的时候，虽然你三叔常在外头花天酒地，但那个家还像一个家，钰姐儿和清哥儿两个同朱氏的感情都极深。谁料到朱氏走得早，留下一双儿女，清哥儿年纪小，文氏进门之后，便抱到她房里养，好好的亲姐弟两个就生分了，你看钰姐儿被拘在院子里这几日，清哥儿都不曾提出要去看她一回，当真是薄情。”
“今生能做兄弟姐妹，可是前世修来的缘分，本该好生珍惜才是……”程夫人叹了口气，“我如今就盼着你们个个平平安安，和和睦睦的，其他的不过是争一口闲气罢了，我还真没那么在乎。”
“阿娘，您放心，咱们好着呢，大姐虽然急了点儿，但是二哥知道她是好心，不会搁在心上的，”程锦宽慰道，“都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孩子，您就是不信我们，也得信自己啊。”
程夫人笑了，正准备说些什么，却不防程锦下一句却是，“阿娘，还有多久才能到大觉寺？我好饿啊！”
程夫人原本想说的话全被她堵在喉咙里了，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半晌，“从府里出来的时候不是刚用过早饭？你自上车之后不是吃，便是睡，还吃不够么？”
程锦食量大，出门必备点心食盒，自上车起就在吃个不停，几笼小点早就被她吃了个干净。
“听说大觉寺的吃食多，特地少带了些点心，没想到半道上就饿了。”程锦嘿嘿一笑，其实她也不是真的饿得不行，非要时时刻刻都在狂吃不休，平日若是在族学里读书，也是能够耐得住饿的，但是闲来无事的时候，她的嘴就闲不住了，总想要吃些什么，与其说是肚子饿，倒不如说是嘴巴饿。
她估摸着大概是被困在思华殿里五十年，饿惨了，就仿佛永远也吃不饱似的。
就在这时候，胡嬷嬷递了食盒进来，“这是志哥儿和远哥儿拿来的，他们说估摸着锦姐儿这时候也饿了，这些点心是他们方才在城中坊市买的。”
程锦兴高采烈地打开食盒，里头装着千层饼、金花饼、乳饼、菜饼、胡饼、牡丹饼、糖饼……零零总总十几种点心，有不少还冒着热气。
“还是我兄弟疼我！”
“都是你亲兄弟，不疼你疼谁？”程夫人也十分高兴，她最高兴的便是这几个孩子互相关心扶持，“这两个孩子，什么时候出去买的，我怎么都不晓得？”
“阿远自诩是‘京城第一舌头’，也是最贪吃不过的了，怕是一到坊市，就使人去买了。”程锦一面往嘴里塞饼，一面含糊不清地说，“阿远的嘴极刁。他说好吃的东西，定然是极好的，阿娘也尝尝。”
“你慢些吃，别噎着。”程夫人递了一碗七宝擂茶给她，见她吃喝的速度不减，动作却半点不见粗鲁，甚至还隐隐带着优雅贵气，明明是吃吃喝喝，竟然还挺赏心悦目的，生出了几分为人母的自豪，她的女儿自然处处都是好的。
“阿娘，莫想那么多，尝尝这个栗子糕，真是入口即化。”程锦笑嘻嘻地将一块栗子糕送到程夫人的嘴边。
程夫人尝了一口，语带赞赏道，“倒是比我们家厨子的手艺好，怪不得你们这些孩子就爱在外头吃这些零嘴儿。”
“祖母嗜甜，这栗子糕入口即化，回去的时候带一盒栗子糕孝敬她老人家。”程锦很自然地说道。

第一百五十八章 往事
程夫人却一愣，一盒糕饼值不了多少钱，但是她每回出门，从来都不曾考虑过给自己那个不着调的婆母带些什么回去，反观程二太太就不同了，大钱一个子儿不出，倒是惯会用些小恩小惠收拢人心，把程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的。
虽说自己不讨婆母喜欢，她也不能拿她怎么样，但被人冷嘲热讽地针对，总归是不舒坦。
“你是不是觉得阿娘是不是顶没用的？”程夫人苦笑，她是家中嫡女，书香门第出身，最重规矩，嫁到承恩侯府这么多年，始终无法忍受他们那“不羁”的做派，和府里的谁都处不来，她看不上他们，他们也不喜欢她，虽然靠着强势的性情把府里的大小事务牢牢把在手里，但付出得再多，也落不了好，程老夫人待她也是从没有好脸色，这日子还不如程二太太和程三太太两个不当家的舒坦呢。
“若是没有阿娘，这个家早就散了，阿娘怎可妄自菲薄？”程锦笑着想了想，“只是阿娘为人过于刚直，不擅于讨祖母欢心罢了。”
程夫人唇角微勾，她不是不擅，更多的是不屑，她从来就看不上自己的丈夫和婆母，哪里会愿意去搭理他们的喜好，讨他们的欢心？
程二太太进门的时候，程家虽然还不是承恩侯府，但安郡王已经登基继位，众人逢迎程家都来不及，程三太太进门的时候，程家已经是炙手可热的承恩侯府了，她们本就存了攀附的心思，自然乐意往程老夫人跟前凑。
而当年她的父亲是汝阳县令，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老承恩侯却不过只是汝阳县里的一个典吏，后来她的父亲在安州知府的任上得罪了人，下了狱，差点没了性命，是通过老承恩侯的关系，搭上了安郡王，由安郡王从中说和，才得以出狱。
那时候无论是安郡王，还是老承恩侯都不曾显贵闻达，却能如此义气相助，他们一家自然是将安郡王和老承恩侯当作救命恩人来看待的。
所以老承恩侯看中了她做儿媳妇，只略略一提，她的父母便毫不犹豫地要把她嫁给程平，程平生得一副好相貌，瞧着也是个极风雅的人，莫说是她父母了，就是只见了一面的她也是很满意的。
老承恩侯不是读书人出身，一辈子都只能干个典吏，就算程香因为生子有功，当上了郡王侧妃，也改变不了他的出身，能为长子娶上进士家的嫡女，对他们家而言，是不亚于程香当上郡王侧妃的风光事儿。
这门亲事当时也可以算是皆大欢喜了，可问题就出现在程平的附庸风雅上，成亲之前，程平在花楼喝酒，与花魁娘子诗歌唱和，传为“佳话”，程平颇为自己这个汝阳第一风流才子的名号沾沾自喜，却没有想过自己的所作所为彻底伤了待嫁的未婚妻的心。
“那时候我都生出悔嫁的心思了。”程夫人的眼神晦暗不明，这是她第一次在孩子面前提及往事，“你外祖父外祖母把我训斥了一通，说是男子哪有不寻花问柳的？你父亲得了花魁青睐是风雅的好事，为人妻子要贤明大度，不要给他们丢脸。”
程锦的外祖父已经故去了，大舅父在京城翰林院里任职，外祖母同小舅父一家依旧住在汝阳祖宅，这些年和承恩侯府走得不近不远，除了年节时例行问候，倒也没有太多往来，如今听得这一番旧事，她才明白其中缘由。
程夫人婚后的日子不好过，对娘家未必是没有埋怨的，尤其是对她的父母，只不过不敢宣诸于口而已，但是刘家再怎么样也比程家好，她在刘家的闺阁时光是她一生中最幸福无忧的岁月了，可惜如今也只能带着埋怨回忆了。
“去他的贤明大度，只有那些自诩风流的斯文败类才喜欢成天往烟花之地跑，和那等上不得台面的女子诗文唱和。”程夫人呸了一声，“那些有正经官职在身的官人哪个去那种地方了？”
程夫人倒是半点都不避讳在未嫁的女儿面前谈论这些，她原本也就不是普通的闺阁妇人，否则也教不出程钤程锦这样离经叛道的女儿。
“他们也不敢去啊。”
按大梁律，除了公务之外，官员是不准踏足烟花之地的，否则被御史台发现了，必定是要被弹劾丢官的。
当年的程平只是一个普通学子，自然不在此禁令约束之内，事实上，大梁的青楼做的也都是他们这些年轻学子、纨绔子弟和商贾巨富的生意，花魁娘子们都是经过精心调教的，很有几分学识涵养，爱才不爱财，那些对商人一掷千金不屑一顾，偏偏青睐才子的佳人，往往更能受到客人们的追捧，而那些学子们也以得到花魁青睐为荣，久而久之，学子们与花魁娘子们的诗文唱和竟然成了风雅的潮流。
尤其是这十几年，那官员不准踏足烟花之地的禁令，早已形同虚设，毕竟如今在位子上的那些大人们当年也都是追逐着这些花魁娘子们成长起来的。
“我也闹了几次，到底还是爱惜这条命，人活一世不容易，有什么比好好活着更重要呢？”程夫人自嘲一笑，“这是当年我在汝阳时遇到的一个小乞儿说的话，他年纪不大，但四肢尽折，容貌俱毁，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也能活下来，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挣扎着求生。我那时候就想，连这样一个人都一门心思想着要活，我有什么资格轻言生死？阿锦，我们这一生不可能是平安顺遂的，总会遇到许许多多不如意，甚至让你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痛苦，但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关口，很多事情那时候觉得过不去，但你咬咬牙，忍过去之后，再回头看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十六岁的待嫁少女刘芳华眼中，嫁给程平这样一个浪荡子无异于天塌地陷，但在如今的程夫人刘氏眼中，只要人不倒，天就永远塌不下来。

第一百五十九章 恐惧
程夫人怜爱地摸了摸程锦的头发，“孟子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你命格极贵，听起来是好事，但你今后所遭遇是恐也是常人所意想不到的，无论遇到什么事儿，你都要好好活下去，记住，不只是活下去，还要好好活下去。”
程锦眨着清凌凌的双眼望向程夫人，大概是因为程钰的事情对她有所触动，若程钰当初不执迷于那段已没了缘分的母女亲情，也许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如今出了妖尸吃人的事儿，程夫人怕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承恩侯府真遭了大难，她无论如何都是要保全她的。。
“阿娘是不是为那妖尸的事儿忧心？”程锦轻松地笑道，“您尽管放心，此事很快便会解决的。”
程夫人轻轻摇了摇头，“那妖尸没有神智，兴许还好防范，我担心的是那秦嬷嬷身后的人，事情过了这些天，她的死讯想来也传出去了，却没有半分动静，我也使人出去寻过了，好好一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越是这样，我就越担心她那个表哥在谋划什么……”
一个秦嬷嬷便能瞒着整个承恩侯府上上下下三年，当着他们的面在院子里养尸，这能耐不是一般的大，她的“表哥”又岂会是泛泛之辈？
说不定他们身后还有一个门派支撑，杀了一个惹来一窝，承恩侯府在明，他们却在暗，谁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对他们放冷箭。
这个想法让程夫人觉得很恐惧，却又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来，她是当家主母，她若是慌了，这个府就乱了。
“阿娘放心吧，文大人说过此事交给他，咱们尽管相信便是，那秦嬷嬷再厉害，还不是被他一招解决了？”若换作之前，兴许程锦还会紧张担忧，如今发现文绍安已经拥有了当年的法力，哪里还会再有半分担心？
当初的文定年可是可以以一己之力封印大妖的法术天才，区区几个歪门邪道的方士，又岂能奈何得了他？
“文大人的读书人出身，在那些方士的法术面前，怕也是无计可施。”程夫人一脸不信。
“文大人是鸿山门下啊，其实鸿山当年最擅长的可不是读书济世安民，而是封妖捉鬼的术法。”
“你又是从哪里寻来的话本子？这样的话莫要在外头瞎说，若是传扬出去，可是要惹怒鸿山门人的，”程夫人顿了顿，“我知夫子看重你，可你不愿意拜入他门下，也不该胡说人家是捉鬼的。”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自大梁开国以来，经过数十年反复强调，这个观念已经深入人心，游侠方士的地位不比贩夫走卒高多少，甚至还要低上不少。
就连当年史家修史的时候，都只字不提赵齐的宗师身份，对文定年镇封大妖的种种更是讳莫如深。
所以在程夫人眼中，程锦说鸿山擅长术法，无疑是在咒骂鸿山书院不入流。
程锦笑了笑，如今这天下是读书人的天下，自然是容不得其他人来分权，只不过这种局面也是她当初乐见的。
读书人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无论他们再怎么勾心斗角，礼义廉耻还是懂得的，就算心思再歹毒也不敢扯下那层虚伪的皮，只要那层皮还在，风气就不至于太坏，不至于落得前朝阉宦方士弄权，毫无顾忌地残害生民的局面。
“前朝皇帝迷信方士巫术，我听说燕末帝当年迷信方士，曾剜了一百个童男童女的心来来炼丹，还在那座山上修了座祭台，妄图沟通天地，祭台完工那日殉了民夫九百九十九人……”程锦指着马车外的一座荒山道，“那一日死人的血没有唤醒天地神明，倒是唤来了嗜血大妖……”
“阿锦，”程夫人听得毛骨悚然，仿佛能听到那些无辜惨死之人的哀嚎，连忙拉住程锦，“前朝无道，那是前朝的事儿了，好端端地提这个做什么？如今大梁国泰民安，圣上仁德，是我们的福分。”
“能生在这样的太平盛世真是我们的福分。”程锦点了点头，无论萧晟这个人私德如何，总的来说还是一个好皇帝的，和嗜杀残暴的燕朝相比，如今的大梁皇帝个个都是仁君。
只是可惜了鸿山的传承，她望着车窗外，暗暗叹了口气。
程夫人原本就为妖尸的事情忧心，如今又听了程锦的话，愈加心神不宁起来，尽管日头高悬，但郊外树木繁盛，落在她眼里竟觉得多了几分阴森恐怖。
“阿娘，你同我说说祖母的事儿吧。”程锦突然说道，将程夫人从恐惧中拉了出来。
“好好的突然问你祖母的事儿做什么？”程夫人皱起眉头，一提起程老夫人，她就来气，一生气便忘了恐惧害怕。
她也是嫁入程家之后，才发觉整个程家除了程老太爷还算个明白人之外，一家子都是奇葩。
婆婆惫懒荒唐，却死死守着家里的钱，舍不得给家里添些好菜，添几件像样的衣服，却总是往戏园子跑，给那些伶人打赏的时候倒是从不吝啬，公公要是说她几句，她便撒泼打滚哭闹不休，还经常抓花公公的脸，让从小受贞静柔顺闺训的她大开眼界。
公公好几次都要忍不下去了，偏偏婆婆又没犯七出之条，反倒还有三不去，加之看在子女的面子上，他最后还是忍了下去，不过也没忍几年，程香刚当上太后，给他封了承恩侯，他没享几天福，就早早去了。
程夫人叹了口气，“你祖父是个好人，待人至诚公正，着实让人钦佩。”
程锦点点头，能让性情有些迂腐的外祖父感激涕零，皇亲贵胄安郡王另眼看待的典吏，又岂是个泛泛之辈。
“可惜好人不长命啊，我看他就是被你祖母气死的。”程夫人难掩鄙夷，程老太爷还在的时候，看在他的份上，她对程老夫人和程平还多有忍让，如今才不卖他们半分面子呢。

第一百六十章 偶遇
程老太爷去了之后，程老夫人就愈加变本加厉了，不仅在府里养了个戏班子，还成天要府外的戏班子进府唱堂会，恨不得每天十二个时辰都在看戏，完全不管府里的钱够不够使，睁开眼就是朝程夫人要钱，若是不满足她，便拿当年对付程老太爷的那一套撒泼吵闹来折腾儿媳妇。
这么个婆母，怎么让程夫人能尊敬得起来，让她去讨好她，倒不如杀了她来得干净。
“你和阿钤决定去读书考试也好，免得今后成日在家中伺候婆母，受这种腌气。”
女学生们婚配自由，可以自己择婿，也可以自由选择和离求去，无须娘家同意，只要是生员，每个月便有廪米可领，足够养活自己。
程夫人有的时候也会后悔自己当初没有下决心考学，兴许就不会在承恩侯府里折腾自己的一辈子了。
程锦笑嘻嘻地端着七宝擂茶，“我今后当不成您这样的当家夫人，做个像祖母一样潇洒快活的富贵闲人也挺不错的。”
左右她是不打算嫁人的，今后就当个清闲的小官，攒几年银两，便辞官不做，悠游人间，吃人间美食，看遍人世风景，潇潇洒洒地过一辈子岂不是快哉。
“想得倒美！”程夫人忍俊不禁，若是没有圆明大师那句话，兴许她也能陪着程锦做做美梦，命格极贵的人，怕是没有几个能够享一辈子清福的。
两人正笑着，前头驱马的马夫突然勒马，程锦一个不留神，手里的茶泼了出去，人也差点倾倒在地，幸好如今的她身子强健，迅速稳住身形，顺带还扶了一把程夫人。
“前头出什么事了？”程夫人坐直身子，不满地喝问。
“在下唐突了夫人的车驾，还望夫人多多担待。”
“哒哒”的马蹄声近了，马车外传来文绍安熟悉的声音，程锦正要撩开车帘，程夫人连忙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警告地看了她一眼，“文大人怎么在这儿？可是有公务在身？”
“正是，下官要赶去大觉寺，敢问夫人是否也是去上香的？”
“不错，可是大觉寺出了什么事儿？”程夫人脸色凝重。
文绍安欲言又止，“目前大觉寺还不曾出事，只是……为以防万一，还是请夫人改日再来罢？”
“绍安兄，好好的为何要改期？”程夫人还没来得及回答，程明志便撩开车帘迫不及待地问道。
“就是啊，绍安哥哥，我们好不容易才出来上香，总不好无缘无故就让我们打道回府吧。”程明远想去集市很久了，身上揣着近些日子攒起来的银两，正想去那儿买只小雏鹰回来玩儿呢。
“我们接到消息有人意欲在大觉寺图谋不轨，今日大觉寺有集市，人多且杂，为安全计，还请诸位打道回府。”文绍安一脸歉意地朝他们拱了拱手。
程夫人骇然，这些日子她被妖尸的事情折磨得坐卧不宁，本想去大觉寺求个心安，哪里料到连大觉寺都不平安了，“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大觉寺放肆？！”
“是那日大理寺的那桩案子？”程锦突然撩开车帘探出头来，程夫人措手不及，拦都拦不住她。
文绍安微微颔首，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
“那我更要去看看何人放肆了。”程锦“嘿嘿”一笑，若是南蛮的案子，她可比他熟得多了，南蛮的蛊虫本就是她了解得比他要跟深更透彻。
“阿锦，你莫要胡闹！”程夫人的脸色都变了。
“阿娘，你带着二哥和阿远回去，我去大觉寺看看。”程锦给了一个程夫人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提议。
“你和我们一块儿回去，你一个小姑娘去凑什么热闹！”
“阿锦，你好生不讲义气，这么有趣的事儿，你想让我们回去，你自己一个人去？”程明志立刻不干了，“我们也要去！”
“我也要去！”
“你们！”程夫人怒了，正要摆出权威，将他们三个都强行带回去。
文绍安突然开口了，“夫人，若是几位公子姑娘执意要上山上香，不妨同文某一块儿上山，文某不才，但一定竭尽所能，保诸位平安无事。”
程夫人有些意外，没想到文绍安会主动提出保护他们，虽然她担心安全问题，可也同样想要去一趟大觉寺，程锦醒来这么久，她始终不曾去大觉寺上香答谢，生怕菩萨会怪罪于她。
如今好不容易来一趟，就算不能见到圆明大师，给家人求个平安符也是好的，若是文绍安一路护送，其实是再好不过的了，“不知可会耽误文大人公务？”
“不会。”文绍安言简意赅地应了一声，便朝程夫人拱了拱手，策马上前引路去了。
“文大人已经提前示警了，你还执意要上山，真不怕？”程夫人有些忐忑地看着窗外。
“有文大人在，不用怕。”程锦笑眯眯地说，她如今还真不怕大理寺门口闹事的那伙人，不过是仗着南蛮的秘术唬人罢了，若他们敢胡来，不用文绍安出手，她一个人都能了结他们，文绍安深知这一点，所以他特地前来，绝不仅仅是因为那伙南蛮人，应该还有其他的话想要同她说。
“你倒是挺信任他。”程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些日子，似乎文绍安和程锦的交往还挺频繁的，两人年纪相仿，生得也漂亮，又是极聪明的人，看上去再般配不过了，实在由不得程夫人多想。
“阿娘不信任他吗？他可是状元郎啊。”程锦一脸孩子气，倒是噎得程夫人不知该说什么了。
罢了罢了，兴许她是真的还小，不明白男女之事，她又何苦一直同她说文绍安，若她真的上了心，那才是真的难办，想到这里程夫人立刻收了念头。
“文大人还带了几个护卫，看那模样就比我们府里的精干许多，跟着他比我们临时掉头回去还要安心些。”程锦年纪还小，不明白程夫人在怕什么，但她一想到刚才那座山头，便觉得阴森恐怖，若在这个时候让她们的车驾独自打道回府，她会比继续走下去还要害怕。

第一百六十一章 冷清
“阿娘，没事的，护卫再不济，也还有我在呢。”程锦指着自己咧嘴笑道，“我这一身力气可不是白长的，若有人敢对我们不利，我定不留情。”
对付鬼怪方士她不是行家，但若是南蛮人搞鬼，她倒是有十足的把握。
程夫人被她逗乐了，“姑娘家别这么说，你这一身力气留着自保，别成天在外头大喇喇地显摆，没的引人笑话。”
当年程锦举香炉的事儿都快给程夫人造成心理阴影的，大梁的风气崇尚柔美，对男子犹是如此，何况是女子，当世有名的美女个个都是如弱柳扶风，没走几步路便香汗点点，娇喘吁吁。
程锦虽然长了一声力气，但幸亏她生得柔美，又腰肢纤细，只要她不再去卖弄一身武艺，倒也不会有人嘲笑，就怕她在外人面前舞刀弄枪。
程锦对如今的审美嗤之以鼻，“怪不得女将军女护卫越来越少了，我是真不明白那种娇娇弱弱，事事都等着人来搭救的病秧子有什么美的？还有男子，竟然也以文弱为美，成天拿着书本絮絮叨叨的，自以为风雅，蛮人若是攻进来，拿着书卷读几句之乎者也就能退兵不成？”
文绍安骑马走在前头，但他耳力惊人，程锦说的话清清楚楚地落入他的耳中，不由得微微点头。
前世之事他已尽忘，赵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半分都想不起来，对她所有的印象都来自于史书中的记载。
那是一个严谨自持到近乎苛刻的女子，她几乎符合所有人关于一个千古贤后的想象，贤明大度，温柔平和，大公无私，能够为了大义犯言直谏……
这样一个人完美得近乎刻板，就如文定年一般，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行走的道德宝典，他们的每一句话都能被后人奉为金科玉律，从未曾有过半分逾矩错处，这是两个不像人的人，这一后一臣甚至盖住身为开国帝皇太祖的光辉，虽然这其中少不了这么多年为了同皇家争权的文臣们的刻意为之。
但是同他们相比之下，太祖萧晟的确要多了几分人性，他贪恋美色，后宫佳丽无数，他晚年暴躁易怒，虽不至于杀人，但常常骂得大臣们颜面尽失，在史书里留下了不少污点，这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和人性弱点的人。
还不知道自己前世身份时，他曾怀疑过这三个人的关系并不如史书中描写得那么融洽，后来从师父那里得知鸿山书院的遭遇之后，更坚定了这一点。
他知道文定年并不是一个道德纯粹高尚的人，他一辈子都在妄想一个他不该妄想的人，甚至将这份执念隔世传给了他，纵使他自以为半分情绪不漏，兴许那多疑的帝王已经疑上了他……
当年的赵华是不是也同现在的程锦一般，意气风发地谈论着家国大事，平定天下的大计，让身为师弟的他钦羡仰慕……
他目视前方，思绪毫无目的地神游着，马车里的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地传来。
“太平盛世，先有仁君，后有文臣安民，武官护国，一文一武，张弛之道，若是一味重文轻武，视武将为武夫，久而久之，男儿便失了血性。你瞧我们大梁，如今原本大好的男儿一个个都学那文官清谈，朝廷失了英武之气，百姓失了血性，谁来保家卫国？”
程夫人点头，“我小时候在汝阳县时，还常有百姓殴斗，这些年越发少了，一个个都打起嘴皮子官司，那昂藏七尺男儿遇到不平事儿时，只会哭哭啼啼地叫骂，还都说是教化有功，要我看百姓被人欺辱时不敢挥起锄头捍卫家族，国家遭受外辱时，怕也不会有人舍生忘死为国尽忠。”
“开国初年的读书人虽学圣人经义，但也十分悍勇，我看这些年读书人也不再谈骑射功夫，全都在那纸面上做文章，二哥和阿远怕是连校场都不曾去过吧？”
程夫人头疼地摁了摁眉心，“他们俩就是文不成武不就的，我原先想着若是他们不会读书，便送去军中磨砺一番也好，结果请了个武教习回来，没教他们几日，便哭爹喊娘的，不肯再去，真是半分苦也吃不了。”
“如今日子好了，平日不必吃苦，自然也不愿自讨苦吃。莫说是他们这样富贵出身的公子哥儿了，便是寻常百姓都不情愿去吃那苦。”
“我听说甫开国那些年，读书人个个都是文武双全，当年的文相也不是一介文弱书生，真真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如今这风气啊……”
明知道偷听程夫人母女的私房话不好，可在前头的文绍安还是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耳朵，想要听听程锦会在别人面前怎么评价文定年，可是等了许久，只等到了一声浅浅的叹息。
大觉寺的集市一向十分热闹，哪怕大理寺再次接到了挑衅的投书，官府也不敢广而告之惊动百姓，造成骚乱，只是多派了人手，着了常服在四周警戒着，紧紧地盯着每一个可疑人员。
“今日的集市怎地如此冷清？”车驾在山下停好，众人款步上山，程明志第一个失望了。
今日的集市也有不少人，但更多的是周围的百姓，京中的富贵人家，还有那些胡商海商竟都没见着，这让想来凑热闹的程明志和程明远都一脸失望。
“定是升平坊开市，将人都引过去了！”程明远拍着大腿叫道，“早知道我便去升平坊那个了！”
升平坊是朝廷在郊县新置的一坊，专供胡商海商等交易互市，今日是第一天开张，许多人都去了那里凑热闹，倒显得大觉寺冷清了。
“怪不得这一路走来，车驾行人极少，”程夫人捂着胸口道，在没遇上文绍安之前，她还被那冷清的山路给吓着了，往次来大觉寺一路都是摩肩接踵，“在京郊设升平坊倒还更好，毕竟佛门清净之地，来这里上香才是正经事儿。”
她本就是为上香求平安而来，并不像程明志他们那么失望，程锦本有些失望，但一想到那挑衅的南蛮贼子可能匿藏此处作案，又觉得有些兴奋。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不传之秘
程明志和程明远犹自后悔不迭，大觉寺的集市乃是京城最大的市集，远胜平康坊，故而他们也不曾将升平坊的开张放在心里，谁曾想胡商们竟然都去了那儿，他们这一趟是白来了，巴巴地跑这一趟只能带些京郊的蔬果野菜回去，让人好不懊恼。
“你们两个猴儿既然来了，就别想着现在折回去，老老实实同我去佛祖跟前上香，好好地求个平安符。”程夫人瞪了他们一眼，随着迎出来的知客僧进了大殿。
殿外的叶萍神色焦虑，右手虚虚按在腰侧，她的腰间缠着一柄软剑，若不细细分辨还以为那是普通的腰带。
叶萍见文绍安和程锦他们一块儿来，心中有些异样，瞅了个空偷偷将他拉过来，“你怎么把她带来了？莫不是真看中了她，要一块儿来求姻缘？”
“这里是大觉寺，不是月老庙。”
“不少人家都在大觉寺相看。”叶萍的想象力一直都很丰富。
“他们来大觉寺上香，正好顺路。”文绍安看了她一眼，“不过去打个招呼？”
“过去说什么？”叶萍瞪他，“叫她师伯？想都别想，我叫不出口！”
文绍安将了她一军，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
“哎，你说咱们那位师伯当年真是这个乖张跳脱的性子？怎么同史书里写的一点儿都不同？那些史家是闭着眼睛瞎写的吧？”叶萍觉得程锦这个性子，在史书里，怎么着也该是个祸国妖后，为后宫朝堂所不容啊，就她那张毒嘴，哪里配得上“贤明大度”四个字？
“我想十几年前的你，同现在也完全不同吧？”文绍安淡淡地说。
叶萍想起十几年前的自己，神情有一丝怅惘，随即怒道，“我瞧你同那程锦倒是般配，这张嘴专门揭人疮疤，哪里疼就往哪里捅刀子，亏我还是你师姐！”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无论是你还是她，都已不是从前的自己，性情不一样，有什么奇怪？”文绍安从来不觉得史书里那个是真正的她，什么贤明大度，单是想想就让他觉得烦躁，哪里及得上现在这个宜喜宜嗔的她鲜明活泼？
“算了，不说这个了，你这一路过来，可有什么异样？”叶萍无心沉湎于往事，焦躁地问道。
文绍安摇摇头，“来大觉寺的人少了许多，这一路较往常冷清不少，但看着还算是太平。”
“我寻思着这大概是那些蛮人声东击西的伎俩，今日升平坊集市开张，这才是真正的大事，那里人多且杂，他们定会在那儿折腾出些动静来。”
“升平坊确实是首当其冲，韩大人已经亲自过去了，这里同样也不能松懈。”
“确定是那伙南蛮人要来捣鬼？”程锦的声音突然在叶萍身后冒了出来，吓得她右手一抖，下意识地解下腰间的那柄软剑直直地指向程锦的喉咙。
“叶大人，莫要如此紧张，动不动就拔剑相向，可不大礼貌。”程锦丝毫不惧，笑嘻嘻地伸出两根手指推开叶萍手里的剑。
叶萍如今有些怕同她见面，实在不知该同她说什么，一脸尴尬地将剑收回腰间，不再像过去那般唠唠叨叨，只是默默地站到一边不说话了。
程锦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爱唠叨操心的叶大人同过去十分不一样，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儿，容不得她过于纠结，“你们说的投书恐吓若是南蛮人所为，他们今日定不会出现。”
“何以见得？”听到案情，叶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急切地问道。
程锦的话绝不会是信口开河，普天下怕是没有谁对南蛮的了解能超过她了。
“南蛮蛊虫秘术可驱使傀儡为自己所用，他们何必自己出面？只需远远地躲在一边，看着你们手忙脚乱，然后自己偷着乐。”
叶萍脸一青，“傀儡与常人相比可有什么不同之处？”
“面上看同常人无异，但既受人控制，定与往常言行有所不同，非亲近之人难以察觉，你们这些外人在这里戒备盘查根本没用，谁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突然会有人暴起伤人，根本无从防范。”
叶萍的心凉了半截，“这些南蛮人躲在幕后，无从抓捕，那些傀儡也不知何时暴起伤人，便是捉住他们也问不出什么，难道竟是个死结么？”
程锦咧嘴一笑，“自然不是没法子可想，蛊虫难得，下蛊者与蛊虫心血相系，若是施术不成，或者蛊虫死亡，定会受到反噬，你以为一个人能遭受几次反噬？”
“那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就这么等着他反噬而死？”叶萍一脸无力，大梁这些年太过安乐了，凭着一股大国的优越感养尊处优，对南蛮秘术一无所知，才处处受人掣肘。
“自然不是，”程锦的脸色凝重起来，“我们也可以通过被下蛊之人，找到那下蛊者。”
文绍安终于有了一丝反应，扭头看着程锦。
程锦看着他，却闭口不言。
“那该怎么做？你怎么不说了？”叶萍急道。
“血咒。”文绍安淡淡地开口。
程锦眸光微闪，叶萍却一脸不明所以，“什么血咒？”
“鸿山的不传之秘，一种术法，只要找到傀儡，我便可对他施血咒，找到下蛊之人。”
“鸿山术法？”叶萍惊骇地看着他，“我们鸿山书院竟有术法？师父传予你的？”
“叶大人怕是还不知道吧，”程锦的笑中带着淡淡的嘲讽，看着文绍安道，“当年你的师伯文定年最擅长的便是术法，不知道镇压封印了多少大妖，吓得多少方士四散而逃，不然你以为萧晟凭什么那么快平定天下？大梁又凭什么国泰民安这么多年？就凭萧晟那几匹马几个兵？”
叶萍被程锦这惊世骇俗的话惊得都不知该做何反应了，若不是知道她的身份，她都要训斥她大逆不道，胡言乱语了，原来庄敬皇后真的与书中不同，她与太祖竟如此不睦！
“我竟一点儿也不知道，”无意中知晓了宫闱秘史的叶萍尴尬地讪笑两声，“师父从没同我提过，不曾想竟都传予了小师弟。”

第一百六十三章 轻薄
倒不是叶萍嫉妒文绍安，他本就是师兄弟中最有天赋的一个，师父早已明确说过要将衣钵传予他的，但是鸿山术法的事儿，总得同她也提一提啊，也不至于让她这段日子被这些怪力乱神的事儿折腾得夜不安寝。
一想到文绍安憋着不肯说，说不定在一旁看她热闹，就气不打一处来。
“阿锦，”程夫人步出大殿，不悦地看着她。
程锦连忙拎着裙子跑了过去，一派天真烂漫地仰头叫“阿娘”。
“你不是说要去更衣？”程夫人哪里不知她那爱凑热闹的性子，定是去缠着叶萍和文绍安问个究竟了，“你先前没听文大人说么？这大觉寺恐是不太平，你不老老实实待在我们身边，瞎跑什么？”
“我就是去打探打探情形，听说是南蛮人进京作乱呢。”
程夫人拉着她的手，生怕她又冒冒失失地跑了，“南蛮人？八成祁王指使的吧，祁王与皇上之间，怕是定有一战啊。”
话虽如此，程夫人并未把南蛮人放在心上，毕竟这几十年来，北蛮南蛮都不成气候，她不觉得他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咦，二哥和阿远呢？”
“你都找借口跑了，那两个猴儿还能陪着我？”程夫人没好气道，四个孩子除了程钤之外，没有一个是省心的，“我同住持说了，帮忙多多留意他们，莫要沾惹了什么不好的事儿。你同他们不同，他们是男子，若是被人冲撞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若是被人冲撞了，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还是孩子嘛，谁会同一个孩子计较？”程锦嬉皮笑脸道。
“都是大姑娘了，还成天把自己当成孩子，”程夫人看着程锦那一团孩子气的小脸，知道也拘不住她，只得叹了口气，“你先同我去求个平安符再说。”
“人都走了，你还看？”叶萍斜睨着文绍安。
别看他站在那儿一脸正气凛然，实际上那眼神总是偷偷往程锦那儿瞟，怕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只要有程锦在的地方，他就显得格外不对劲。
叶萍暗搓搓地想着，这小师弟这些日子太不够仁义，害得自己提心吊胆，这一箭之仇，怎么都要报回来，“若你真对她有意思，便上门提亲去啊，你不是京中少女梦中的金龟婿么？想必程夫人不会拒你于千里之外的，但再过几年就说不准了，以程五姑娘的容貌，怕是不会有人介意她过去痴傻的事儿，登门提亲的人非把他们承恩侯府的门槛踩烂不可，说不定圣上也会起了心思。啧啧，书上说庄敬皇后也是美貌惊人，不知道她们俩长得像不像，太祖当年可是出了名的爱美人，能让他放在心尖上的庄敬皇后，定是艳绝后宫，如今倒是飞入寻常百姓家了……”
叶萍不是个话痨，但在清正的文绍安面前，格外喜欢唠叨。
他的表情并无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并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直到叶萍唠叨得口干舌燥，才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叶大人，南蛮人已经控制了傀儡，凶徒随时可能发动，我劝你还是认真盘查，莫要误了大事。”
他说话的语气明明温和有礼，可叶萍还是莫名觉得寒毛直竖，就像是捋了虎须，老虎这时候不发威，再过一刻就说不准了。
“呵呵呵呵，我们继续盘查，继续盘查……”叶萍识趣地不敢再撩，讪笑着走开，却无意间瞥见他垂下的双手早已握得青筋发白。
她在心中低嗤一声，男人，面上装得再淡定，心里却在乎得要死，她倒要看他能装多久。
程锦随着程夫人乖乖地拜完一尊又一尊的菩萨，虔诚地给自己求了一道平安符，住持慈眉善目地双手合十，“师叔曾经说过程五姑娘否极泰来后，定能福慧双全，夫人尽管放心。”
“谢住持吉言了。”程夫人难掩喜色地还了一礼，此次来她一口气给大觉寺添了三千两银子的香火钱，怪不得全寺上下从住持到小沙弥待他们都格外热情。
程夫人添了香油钱，求了平安符，此行的目的算是达成了，但她也知道孩子们是冲着大觉寺的集市来的，虽听说大觉寺今日可能不太平，但见官府戒备森严，又有军中护卫跟在他们身边，也放心了不少。
比起那神出鬼没，狰狞恐怖的妖尸，南蛮这伙人还真不算什么，说起来这大觉寺比承恩侯府还要安全几分。
今日来大觉寺集市的大都是附近的村民，所售之物算不得精巧，带着一股乡土味儿，程明志和程明远很看不上，但程锦是孩子心性，却觉得颇为稀奇，竟一气买了好几个花环花篮儿，程夫人见她玩得高兴，倒也舍不得拦她，在一边宠溺地看着她直笑。
“平日里见她喜作男儿装扮，倒是看不出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叶萍难得见程锦这副憨态可掬的样子，也忍不住被逗笑了，撇开她那乖张的性情不论，她还真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她一贯喜欢这些。”话刚出口，文绍安就愣住了。
他与她相识不久，拢共没见过几次面，他又不曾拥有前世记忆，怎会知道她的喜好，何况以梦中那模糊的印象，她并不是这样活泼的人儿。
可是他心中偏有直觉告诉他，她就是这么个活泼爱美的小姑娘，仿佛他们相识已久，熟悉对方所有的一切。
这种感觉太无来由，他下意识地觉得其中定有蹊跷。
叶萍也大为惊讶，正要说什么，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那个陪着程夫人和程锦的小沙弥突然暴起发难，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猛地刺向程锦。
程锦反应极快，立刻偏头一闪，正要冷笑着伸手拍落那匕首，却有人比她的动作还快，下一瞬她就被人被人紧紧搂进怀里。
“文大人，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轻薄我，不大好吧？”程锦眨巴着双眼，趴在他的肩头看那小沙弥的一臂已被整整齐齐削落在地。

第一百六十四章 忘
那小沙弥断了一臂，血流如注，其状甚惨，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完全不顾自己的断臂，一脸狰狞地继续挣扎着扑向程锦。
叶萍和文绍安带来的侍卫早已反应过来，齐齐拥了上来，将那小沙弥摁倒在地，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直到这个时候，看傻了眼的围观群众才惊叫出声，捂眼的捂眼，奔逃的奔逃……
“谁也不准走，谁若要走，便当作同党就地处决！”叶萍断然喝道，瞬间吓住了不少人。
他们得了那贼人的挑衅文书，早有准备，等的便是这一刻。
“统统带走审问。”叶萍早已有了准备，手一挥，手下们便训练有素地将在场众人看管起来。
大觉寺的众僧抖若筛糠，他们寺里的小沙弥公然行刺承恩侯的嫡女，他们又岂能脱得了干系？
文绍安已经松了手，程锦站在他的身边，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她在心底暗叹一声，左右她也没什么好名声了，何必拖他下水。
“多谢文大人救命之恩。”她正儿八经地朝文绍安裣衽行礼，那中规中矩的模样，仿佛他不过是个勇救弱女的义士。
因为文绍安方才的举动而不悦的程夫人这才容色稍霁，也上前朝文绍安行礼，“文大人救命之恩，老身一家没齿难忘。”
无论文绍安方才的举动是唐突还是不得已而为之，他救了程锦都是事实。
“夫人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而已。”文绍安温和地回了一礼，低垂的眼睫敛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夫人与程五姑娘不如先入厢房稍事歇息？”
“不必了，我知道你们要问话，方才不过是受了些惊吓，我们也不是受不住，直接问吧。”程夫人豁达地说，自从出了妖尸那事儿，她是越来越心大了，如今顾不得害怕，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那小沙弥为何会独独对程锦下手。
“夫人请”文绍安做了个手势，将她们请到厢房，自有下头的胥吏送上了笔墨纸砚。
“程五姑娘之前是否见过那小沙弥？”
“今日是第一次见，”程锦摇摇头，“他一直跟在那知客僧身后，看他的模样憨态可掬，我们都颇为喜爱，还同他说了好几句话。”
程夫人连连点头，不明白为什么方才那个憨厚老实的小沙弥瞬间会变得那样恐怖骇人，一想到他始终包藏祸心地跟着他们，就不寒而栗。
那不过是个孩子，谁想到竟会露出这样尖利的獠牙，若不是文绍安，她们怕是真会着了那小沙弥的道。
想到此处，她看文绍安的眼神温和了不少，就算他方才在众人面前搂了程锦，也是情急之举，实在怪不得他。
“说了什么话？”文绍安埋头记着，态度依旧温和，可程锦却觉得自己在说到“颇为喜爱”四个字时，他握笔的手紧了紧，可是再次细看，又丝毫看不出端倪。
“我问他‘你今年多大啦？’，他说‘八岁了’；我阿娘问他‘为何来大觉寺出家？’他说自己是自幼被遗弃在大觉寺门口的孤儿，阿娘说了一句‘可怜见的’，就没有啦。”程锦将每个人说话时的神态语气模仿得活灵活现的，冲淡了凝重的气氛。
“在下明白了。”文绍安写下最后一笔，便将笔录交予胥吏。
“文大人，希望能尽快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也好让我们母女安心。”
“一定。”
“阿娘，我想同文大人单独谈谈。”
“你！”程夫人不赞同地看着她，文绍安之前搂她，还能说是情急之举，此时他们要是独处，那可就不可避免地要产生风言风语了，“你一个小孩子同文大人有什么好谈的？莫要搅了大人的公务！”
“我所谈的就是公务，与今日之事息息相关，”程锦转头对着程夫人笑道，“阿娘放心，我知道分寸的，此事事关机密，实在不便说与您听。”
程锦同文绍安最相似的一点便是他们能用最温和的话语表达出最坚决的态度，他们骨子里其实是最强势不过的人，无论对方是谁，一旦他们做了决定，就绝不会轻易妥协。
程夫人的眼神不可谓不严厉，可程锦却寸步不让，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她。
“程夫人也想要尽快侦破此案，既然程五姑娘有话要说，程夫人可在外间稍坐。”文绍安静了一瞬，朝程夫人做了个手势。
程夫人顺势看去，外间与厢房相距不远，坐在外间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俩在做什么，倒也不算逾矩，绷着脸点了点头，跟着胥吏坐到了外间，眼睛却是一瞬不眨地盯着他们俩。
“你都记起来了？”程锦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既然文绍安记起所有，此时定会布下结界，程夫人不可能听见他们说的任何一个字，兴许就连她看到的也只是幻象。
谁料文绍安只是淡淡地抛下两个字，“不曾。”
她猛地抬头，似是不信，似是不解。
“我只记得术法，关于过去的一切都记不得了。”
程锦愣了一下，随即自嘲一笑，“不记得也好，左右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忘了便忘了吧，只记得术法就好。”
她一直都很清楚，选择萧晟为主是赵齐和她的选择，从来就不是他文定年的，他不过是因为他们而勉强跟随萧晟，从内心深处从未服过那个人，后来萧晟又害死了他，就连她都愤怒不已，又何况是他，想来他临死前也是怨恨的，若他真想记得，以他之能，那碗孟婆汤，怕是不喝也成。
但那样不堪的记忆，还是忘个干净的好。
文绍安静静地看着她，自认识她以来，她始终都是那么古灵精怪的，从未见过她这副端庄疏离的模样，这样的她与梦中那个孤绝的背影完全重合在一块儿，那种求而不得的哀伤绝望，再次袭上心头。
“为什么是他？”他紧紧盯着她，咬牙问道，这句话是代文定年问的，哪怕他已经前尘尽忘，却犹有不甘。

第一百六十五章 术法
那样的乱世里实在算不得什么，比他强数十倍的豪强不知凡几。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入了赵华的眼，耗尽所有的心力扶他上位，为他打下了大梁的江山。
“我也不知道，”程锦的眼神茫然，她明明记得前世的每一件事，也记得赵华选择萧晟的理由，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现在的她看来，那样的理由竟然显得站不住脚，“是先父赵齐择定了他，说他有千古帝皇的龙气，我也深以为然，为了平定天下，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便择他为主。”
“千古帝皇的龙气？”文绍安微微皱眉，“乱世之中，龙气本就在变幻，聚于一人身上时，也是天下将定之时，赵先生与萧晟识于微时，萧晟如何有龙气加身？”
他虽然前世因由尽忘，望气观星却是术法的基本，这基本的道理他不会不明白。
“大概是因为萧晟异于常人？”程锦也是一脸不确定，“父亲当年是这么说的。”
她于术法并不精通，赵齐又是大宗师，他既然这么说了，她自然深信不疑。
“你就为了天下生民，甘心将自己终身托付给他？”文绍安的语气很不好，扶持萧晟上位也不是只有嫁给他这一条路，听程锦的语气，也不像是对萧晟情根深种的样子，为何她偏偏这么糊涂，将终身托付给一个不爱的人。
“换作是现在的我，自然不愿，可我当年就是这么贤良，不行么？”她被他咄咄逼人的态度给问恼了，她虽也觉得前世大抵是得了失心疯，可被他这么戳穿，心里还是很不好受，“不托付给他，难道托付给你么？我嫁给萧晟的时候，你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屁孩儿呢。我好歹做了你那么多年师姐，你如今对我便是这个态度么？”
说着说着，她竟真的委屈起来，文定年当初待她真是好的不能再好了，便是她的生父赵齐也多又不及，只要她开口的事儿，哪怕再难，他也会拼命做到，很多时候，甚至不需要她开口，只要的她一个眼神，他就能猜到她的意思，将一切送到她的面前。
若不是他这样毫无保留地待她，她又如何会掏心掏肺地信他？
若是他再长个几岁，她要是不嫁给他，那便是真真被鬼迷了心窍。
十五岁的少年和十一岁的少女，许多人还会赞一声般配，十六岁的少女和十二岁的少年之间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四岁的差距兴许在十几二十年后算不得什么，但在那个谈婚论嫁的阶段，着实是不般配的。
文绍安正默默想着此事，没料到程锦竟委屈了起来，登时心绪大乱，“我不过是随口问一句，你何须如此？”
“你这般咄咄逼人，也称得上是随口问问？我是你师姐！”
“前世已矣，你如今比我还要小几岁，算什么师姐？”
“那我是你师伯！”
“你算哪门子师伯？”看着她那张牙舞爪的样子，他努力压下笑意，声音放缓道，“擦擦泪，眼圈红成这样，待会儿你阿娘还以为我将你怎么了。”
“你本来就是……算了，左右如今你连玩笑都开不得了。”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罢了，还是说正事儿吧，你的术法既然已经忆起来了，寻出那南蛮人也是轻而易举了，何必还这么一个个盘查？”
“你真希望我用术法？”
当年鸿山书院正是因为文定年的术法太过招摇，而为萧晟忌讳，最终蒙遭大难，苏寻都去掉了半条命。
不管现在的隆庆帝如何，萧家人都不值得信任，程锦贼兮兮地笑了起来，“叶大人都急成那样了，你想怎么做？”
“中了血咒之法的人必将魂飞魄散，不得超生，那小沙弥不过是被南蛮人蛊惑利用，行为不能自主，何其无辜。”文绍安自有自己的行事准则，便是为了查案，也做不到不择手段。
“你是想让我寻出他身上的蛊虫？然后抽丝剥茧，查出他何时何地被何人下了蛊？这未免也太慢了，还得靠运气……我是无所谓，可再拖下去萧煜和崔相那里怕是要找你们麻烦。”程锦托着腮帮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桌上的茶盏。
“此案我已有了眉目，今日除了大觉寺，还会有几个地方闹出事端来，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程锦一听有热闹可凑，便来劲了，“一定一定，不过我阿娘那里，你打算怎么办？她定不会许我跟着你出去的，便连说话都要在一旁看着呢，给她下个迷魂咒么？”
文绍安无语，“迷魂咒对神魂有一定损伤，你确定要对令堂用？”
“当然不行！”程锦对术法的了解极粗浅，一听这话，立刻急了。
他忍笑看了她一眼，拿出一张黄纸，随手撕了几下，竟撕出一个女子身形。
只见那黄纸飘然落地，幻化出一个和程锦一模一样的女子，直把她看得目瞪口呆。
“你这一手装神弄鬼也未免太，太，太惊世骇俗了！”程锦赞叹不已，“比书里说的撒豆成兵不知道厉害多少，若不是亲眼所见，真是难以置信，若让生民知道你有这一手，怕是要纳头便拜，口称‘活神仙’了。”
“什么装神弄鬼，”他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不过是普通的术法罢了，这纸人无意识，无法力，只是一个傀儡障眼法而已，绝非真人所能比。你且滴一滴血在她的眉心，便可与她心意相通，程夫人精明非常，须得担心在她跟前露了馅。”
程锦点头如捣蒜，毫不犹豫地上前戳破手指，那纸人原先浑浑噩噩的眼神瞬间变得灵动起来，一颦一笑同程锦毫无二致，程锦好奇地捏了捏她的手，温热柔软，完全就是个活人模样，任凭是谁都想不到她是纸人化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在我面前施法，没想到竟如此神奇。”
“为何？”文绍安有些意外，前世两人是师姐弟，自小一块儿长大，为何要格外避讳她。

第一百六十六章 哄
“我当年身子不好，不能学习术法，你从不在我面前变术法，连一只小鸟一朵花也不曾给我变过。”程锦颇有些哀怨道。
那些年无论是赵齐还是文定年，都在自己面前可以回避着术法，便是实在避不开，也只在嘴上谈论，从不曾在她面前施法，他们越是这样，她就越发羡慕嫉妒。
“那是戏法不是术法，你若喜欢小鸟小花，我下回去学一学变给你看。”见她神色失落，他下意识地哄道。
十五岁的少年平日故作老成，哄着她时，带着浅浅的笑意，有如初夏山间的微风，带着青涩的气息，轻易熨帖了她的心。
“当年许是怕你伤心，才不曾在你面前显摆。”赵华当年聪明过人，想必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儿，却为身体所累，不得自由，性情定是没有如今开朗活泼的。
“那你现在教我吧？”她扯住他的衣袖，一脸殷切地问道，“我现在体壮如牛，定能学好的，师父，师父，你就收下我吧！”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直接唤“师父”，闹得他又好气又好笑，“你方才还让我喊你师姐师伯，如今又喊我师父，也不怕乱了辈分？在你眼里拜师便同儿戏一般？”
“既是真心要学自然便不同于儿戏，为师者传道受业解惑，拜师不拘年龄身份，只要能传道受业解惑于我，便是我师，我捧着一颗真心想要拜你为师，你可不要糟蹋我。”
“好好说话，别浑说！”虽是低斥，但纵容的意味却大过了斥责。
而她果然得寸进尺，“难不成你还要我去拜苏寻为师，他那一身本事还是我教的呢，就因为他如今长了白胡子，我就要拜他为师？这是什么道理？”
“此事容后再议，先让程夫人带‘你’回家去。”他望了一眼外头，不能再耽搁下去。
程夫人同“程锦”说着话，竟似完全看不见她。
她乐得不行，在一旁挤眉弄眼，还是文绍安寻了一套小僮的衣衫让她换上，才打断她的自得其乐。
这是她今生头一遭扮作他人，因此格外用心，亲手为自己改了装扮，那模样看上去还真像个不起眼的小厮，就连文绍安也大感意外。
“我虽不会术法，可易容这种简单的活计还是略知一二的。”她得意地说道，当年的她除了身子不好，术法不如他，就没有什么比他差的。
“看得出你当年没少扮过小僮。”他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容貌改变不奇怪，难得的是她周身的气质都为之一变，仿佛就完完全全是另外一个人。
“这算什么，当年你手下的间谋司，几乎人人都是易容高手，一个人至少能擅长十几种扮相，甚至就连蛮人都能假扮，那才是一等一的人才。”
文绍安沉默了，间谋司的事儿他曾在夫子口中听说过一回，但他毕竟不是文定年，也不是间谋司里的人，对他们的事知道得并不详细，只知道那个机构的强大，也只知道自文定年死后，间谋司便被萧晟毁去，甚至彻底在历史上抹去了他们的存在。
萧晟这个人不仅让程锦愤怒，也让他不齿。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二哥和十一弟呢？”程锦跟在文绍安身后，看着程夫人和“程锦”携手出了厢房，准备打道回府，不由得觉得有些奇怪。
以程明志他们的性子，早该寻来了，事情过了这么久，怎地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你二哥遇到‘故人’，被绊住了。”他颇为无奈地看着程锦低声道。
“什么故人？”她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这个“故人”怕是程夫人不会喜欢，“不管那‘故人’是谁，想干什么，先帮我二哥脱身，别惊动我阿娘，有什么事儿以后再说。”
“这是吟霜姑娘的贴身物件，岂是你们想搜便能搜的！”程明志态度强硬地挡在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身前。
那女子生得不是特别美艳绝伦，但那柔弱的模样很让人怜惜，尤其能够激起少年郎的保护欲。
“多谢，多谢程公子……”吟霜低泣着，“吟霜不过是一个普通女子，名声不足惜，公子是何等金贵的人物，若为了吟霜遭人冲撞，吟霜如何过意得去？还不如死了干净……”
“吟霜，你莫怕，有我在，不会让人欺负你的！”吟霜越是那样放低姿态，程明志越是豪气干云。
程明远最爱凑热闹，尤其是经过上回祁王世子的事儿之后，更觉得底气十足，虽然觉得这吟霜哭哭啼啼的，很让人腻烦，但有热闹他是一定要凑的，便在一旁起哄道，“就是就是，不给他们查！姑娘家的名节最要紧，你查了她的贴身物件，莫不是还要娶她？”
带人搜检的是个年轻的评事，被程明远的话闹得下不来台，但也知道程明远是太后的亲侄子，轻易发作不得，强忍着心中的愠怒道，“我等不过是执行公务，并无刁难之意，还望包涵。”
“包涵什么？”叶萍阴着脸踱了过来，右手一挥，“你们就是这么磨磨蹭蹭给我办事的？别那么多废话，给我搜！”
几个兵丁涌了过来，程明志和程明远奋力挣扎，“我们是承恩侯府的人，你们敢如此不敬！”
亲眼目睹了一切的程锦扶额，“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程钤日日在他们身边耳提面命要小心谨慎，要持身正直，他们却是一个字也不曾听进去，在外头该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今日这事儿要是传到程夫人耳朵里，怕是又要气得请太医了。
“且慢。”文绍安穿过人群，走到叶萍身边低语了几句。
叶萍眉头一动，眼神奇异地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朝程明志意味深长地说道，“不曾想我们状元郎文大人亲自为你们求情，想必是看在程五姑娘的份上，既如此我也卖你们这个人情，走吧走吧，不搜就不搜了。”
众人愕然，这是怎么回事？说不搜便不搜了？不是说每个人都得搜检一遍的么？凭什么承恩侯府便能例外？

第一百六十七章 酸
若只是承恩侯府例外便也罢了，那是太后母家，谁也不好说什么，可凭什么那贱籍女子掉几滴眼泪，也能仗着承恩侯府例外不搜？
今日来大觉寺的人虽不如以往的多，却也能数出几个勋贵子弟，这些人方才围着看热闹，如今也带头起哄。
尤其文绍安求情是看在程锦的份上，这其中有什么瓜葛？莫不是两人之间有私情？别说是程明志兄弟俩了，就连大理寺的官吏和兵丁们都将目光投到了文绍安和程家人身上。
无论是文绍安还是程锦，都没想到叶萍会这么把他们给卖了，面上虽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把叶萍全家问候了个遍。
“这位姑娘有承恩侯府作保，想必不是歹人，便放她走吧，若有什么事儿，自有承恩侯府担着。”文绍安神色温和，程锦却觉得发毛，这口口声声的，是要把承恩侯府放在火上烤啊。
但任凭她快把他瞪出一个洞来，他还是连半个眼神都不愿分给她，那抹在外人看起来温和谦逊的笑意，在她眼中简直是可恶至极。
他这么一说，叶萍可乐了，“是了是了，有承恩侯府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行了，你叫吟霜是吧，走吧走吧，看在承恩侯府的面子上不搜你了。”
这口口声声强调承恩侯府的，这是非要把这口锅给他们摁实了啊，程锦气得牙痒痒，可如今自己只是个小僮，再气也只能忍着。
偏偏程明志是个棒槌，虽觉得他们话里有话，颇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觉得他们已经给了自己面子，他还是该就驴下坡。
便朝他们拱了拱手，又安抚了那位吟霜姑娘几句，才带着程明远急急地去寻程夫人去了。
见靠山走了，吟霜不敢耽误，连忙同丫鬟带了箱笼急急忙忙地跟着走了，那慌里慌张又故作从容的样子，早就让叶萍生了疑心，她使了个眼色，两个常服胥吏立刻不着痕迹地跟了上去。
人一走，围观人群的动静更大了。
叶萍的性情阴沉霸道，见还有人要鼓噪，一把抽出身边人的腰刀，往地上一插，那把雪亮的腰刀发出“嗡嗡”的轻响，晃得人眼花。
“谁再敢聒噪，且看这把刀答不答应，你们若要闹事，我奉陪到底！叶某无儿无女，孑然一身，大不了斩了你们再去向皇上请罪，将这条命赔给你们就是了！”
叶萍一介女流，能在大理寺混出头，靠的就是这股不怕死的霸道劲儿，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难道还在乎什么名声？
在场的人也都听过叶萍“黑脸阎王”的名声，被她斩于手下的穷凶极恶之徒不知多少，她这副凌厉的模样瞬间镇住了场面。
程明志和程明远在程夫人面前倒是乖觉，闭口不提那吟霜姑娘的事儿，只说自己贪看热闹，跑得远了，程夫人见他们安然无恙，倒也不疑有他，自下山去不提。
“你方才好好的，为何非要提我们承恩侯府？”目送他们下了山，程锦抱着双臂，目光不善地打量着文绍安。
“本就是看在你们侯府的面子上，放了那个可疑的女子，不把你们侯府的名头抬出来，难道要我背这口黑锅么？”
“这又岂能叫黑锅？男子汉大丈夫，义气相挺知道么？”
“男女之间的事儿可不是义气，我要真把这口锅接下来了，明日就得上侯府提亲，你若是愿意，我倒是无妨。”文绍安站在山间，就连说出这样的话，也是一副云淡风轻，坦荡磊落的样子。
程锦却被他的话给噎到了。
当初她戏弄他的时候，一句接一句，毫无阻滞，半点都不觉得脸红心跳，如今却在他说出要去提亲时，内心狂跳，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面红心跳地过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他也只是如当初自己一般是随口说说的，不由得有些沮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先前我自以为明白这个道理，实际上却不曾做到，三番四次与你玩笑，本也不是故意使你难堪，却让你不好受了，是我的错。”
文绍安有些讶异地看她，只见她正儿八经地朝自己深施一礼，“之前的事儿是我对不住了。”
他望着她头顶小小的发旋，望着她发髻上青色的发带，只觉得喉咙发干，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你不必放在心上。”
见她低着头，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多了几分生疏，他心头一疼，“我知你不过是玩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怕自己会生出不该有的妄想。”
她心头大震，猛地抬头看他，眼中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山风猎猎，吹起他的衣裳，更将他的话吹进她的心里。
“自你我今生呱呱坠地起，就是新生，无论前世如何，遗憾也好，痛苦也罢，我都不希望那些事成为你我的挂碍，前世之情，休要再提了。”
见她的眼中泛起水光，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还太小了，还不曾来得及看遍这世间的风景，不曾来得及吃过天下美食，不曾来得及见到许许多多有趣的人，也许今后……”
他的声音哽了哽，竟然没办法说出下头的话。
程锦看着他，只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仿佛站在她面前的是前世那个对她无尽包容的文定年，又仿佛只是眼前这个要拒她于千里之外的文绍安，前世的情谊，他已经饮了孟婆汤尽忘，她却不曾忘却分毫。
看着她泪如雨下的模样，他再次慌了手脚，将之前的话尽数推翻，“你莫要哭了，你若想继续开玩笑，今后随你玩笑可好？你若是愿意，我明日便去提亲……”
她本哭得伤心，见他胡言乱语，便知是自己方才一时想岔了，“是你自己方才说……”
大理寺的一个小吏正寻了个空出来撒尿，结果刚解开裤带，便听得一旁有少年男女在谈情说爱，那话酸得他都快尿不出来了，不过声音倒是熟得很。
他一个激灵，这声音不是那位状元郎文大人么？

第一百六十八章 秘密
文绍安去年中了状元，便授了翰林待诏，职衔虽然不高，但是天子近臣，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不知道有多少京中闺秀盼着能嫁与他这样的金龟婿，他算是持身正直，不曾跟风去过花楼，也不曾同哪家闺秀亲近。
先前还当他年纪小，不谙情事，不曾想竟是个中高手，引得那姑娘又哭又笑的。
啧啧，那姑娘莫非就是承恩侯府的那个五姑娘？生得倒是极美，但年纪却小了些，还是一团孩子气……
小吏一边撒尿，一边听着八卦，越想越来劲，竟想探出头去看那对少年男女一眼，谁知刚探了半个脑袋，一条青绿色的蛇便直直落在他面前，那蛇一下子窜起老高，尖尖的蛇头直对着他的下身，吐着鲜红的信子。
“妈呀！”他惨叫一声，拎着裤子便跑，连腰带都来不及系，哪里还顾得上去探听八卦。
“怎么了？”程锦有些好奇地探头。
她虽知道树后有人，可今日大觉寺人来人往，有人途经此地也不奇怪，便也不曾放在心上，何况她还沉浸在自个儿的情绪中，若不是那人闹出的动静太大，她都懒得搭理。
“山间多蛇，大概是被吓着了。”文绍安将她拉了回来，“你方才好端端的哭什么？”
小姑娘聪明归聪明，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这心思实在太难猜。
“你说要我忘了前世，我以为你是要同我绝交。”
他挑眉，“我是让你忘了前世，但我们今生有今生的交情，何必混为一谈？”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是我想岔了，”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不过你方才说要到侯府提亲是什么意思？”
“我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拉了你一把，叶萍方才的话也伤了你的名节，为免你的名节有损，若你愿意的话，我便上侯府提亲。”文绍安正义凛然道，若他此刻不那么僵硬，这话兴许还会有几分说服力。
“没想到文大人竟是这样的端方君子，若你今后再似这般左救一个姑娘，右救一个姑娘，又怕人家名节有损，登门求娶，你那小宅子怕是都装不下那么多莺莺燕燕了。”程锦一脸讥诮地说。
“你觉得我会救别的姑娘？然后登门求娶？”
“谁知道呢？”她挑了一处大石坐下来，将身后乱哄哄的大觉寺抛在脑后，望着山间的白云，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你年纪还小，若是过几年，你愿意嫁我，我便登门求娶。”他站在她身边，就连坦白心意时，都如这山间微风一般清朗，丝毫不让人觉得腻味。
“你喜欢我？”程锦歪头看他，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是，我心悦你。”
哪怕他不愿意受前世影响，哪怕她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可她却似长在他心上似的，自初见后便念念不忘，即便他一开始连自己都尚未察觉，纵使他察觉苗头后屡屡努力克制，但终究无济于事。
她的确生得极美，但毕竟年纪还小，何况各花入各眼，在别人眼中兴许这世上还有其他美人，他却觉得这世上无人可出其左右，哪怕她扮作不伦不类的小僮，依旧是顶美的，亏得他素来善于隐忍，才无人察觉到他平静之下的惊涛骇浪。
“你心悦我是因为我生得美么？”
自然不仅仅是生得美，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戳在他的心窝上，每一处都让他觉得可爱可怜。
可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莫非还是因为前世的影响？连他自个儿都不明白的事儿，如何好拿出来说。
“是，你生得极美。”
“肤浅！”程锦不以为忤，高高兴兴地嗔了一句，她是个美人儿，也喜欢美人儿，不觉得生得美有什么不好的，“不过我可不能嫁你，也不能嫁人，嫁人太苦了，我这辈子就想一个人自由自在地过日子。”
“若你前世不嫁给他，也不至于会那么苦。”明明知道不该在此时提前世，揭她疮疤，戳她痛处，可终究还是意难平，哪怕话刚出口就后悔不已，可话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程锦却从不在意提前世的事，大喇喇地说道，“别看那一世我过得风风光光的，咳嗽两声底下就能跪一大片宫人，便是萧晟的宠妃也得老老实实跪在那儿给我侍疾，可回过头来看，我那一世真的是糊里糊涂，特别是我答应嫁萧晟，他答应娶我那一节，现在想来都有些模糊了，还真闹不明白，是怎么嫁过去的。我前世本是不准备嫁人的，当年不仅身子不好，时常卧病在床，还生来是个石女，不能人道，嫁人做什么？当初便是为了要保守这个秘密，我父母带着我离家居于鸿山，这么大的秘密本该捂着一辈子，如何能嫁人？可不知为什么竟然真的嫁人了，而且萧晟竟也似毫不在意。”
“什么？”文绍安震惊非常，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前世竟有这样的缘故。
“此事只有我父母和乳娘并萧晟几个人知晓，就连你都不知道呢。”这本不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儿，可他那震惊的神色还是让她笑出了声，毕竟已经是五十年前，几辈子之前的事儿了，现在同他说起，没有一丝心理负担，“我前世后来曾对你动过心思，不过我自己身子不好，又嫁与萧晟，从来不敢在你面前流露分毫。”
“我”他将微颤的手拢进袖里，不敢让她察觉。
那个绝望而深刻的梦，能够影响他至今，可见文定年当初的执念有多深，若知道她对他也曾有过心思，他便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将她掳走。
“我知道你当年的心思，但是我自己那个样子，也不能耽误你，何况和天下大义相比，儿女情长着实算不得什么。”程锦摸了摸鼻尖，有些苦恼地说道，“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赵华当年对天下有一股执念，一门心思扑在这上头，可以为天下舍却亲人、情爱，甚至自己的性命，究竟是图什么啊？现在回头想想，真是闹不明白。”

第一百六十九章 怒
“你是石女，萧晟如何肯娶你？”文绍安冷静下来，细细抽丝剥茧。
虽然他对太祖萧晟已经没有印象了，但从史书上看，便知是个贪恋美色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半个不少，就连对有姿色的臣下之妻都能起垂涎之心，纵使他看上了赵华的美色，也不可能在知道她不能人道后，还对她有什么想法。
可他偏偏娶了她，还信守承诺一辈子捧着她，帮着她保守秘密，这着实不像萧晟的做派。
“自然是为了鸿山书院，当年的鸿山书院和现在不同，我父亲赵齐是一代宗师，那时候他刚刚故去，你也还小，但你也是个术法天才，是个顶尖方士都不及你一个，父亲又把间谋司传给你了，”她笑了起来，“那时候萧晟不过是个小小的武将，父亲一死，他比我还慌，若没有我们的支持，或者我们掉头去支持别人，甚至扶你上位，他很快就要被打回原形，所以不择手段地要得到我的支持，哪怕明知我是个不能人道的石女，他也甘之如饴。”
“那他平定天下后，为何面上还待你那么尊重，以他的性情该彻底毁了你才是。”
萧晟从来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圣明，依靠鸿山得了天下，转头便出手毁了他们，还假惺惺地做戏，不给自己留下骂名，但对程锦却似乎真是情真意切，在晚年更是动辄就提庄敬皇后如何如何，生生将她捧到了千古贤后的位置上。
“呵，他把我的魂魄镇在思华殿里五十年，日夜遭受油煎火熬，扒皮抽筋之苦，算不算毁了我？”程锦斜睨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为什么生来痴傻，因为这五十年来我的一魂一魄始终在思华殿，每一世都痴傻而亡，若不是那日的天雷，我这辈子又要傻到死了。”
文绍安第一次知道其中竟有这样的缘故，脸色遽变，程锦从未见过他这样阴狠的眼神，那脸色青得都要让她以为他是不是中毒了，也不由得骇了一跳，“你还好吧，怎的脸色如此难看？”
“你们俩也不看看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在此花前月下，谈情说爱！”叶萍怒气冲冲的声音自两人身后传来，见程锦一脸关切地扯着文绍安的衣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小沙弥突然血流不止，眼见是不行了，你们再不过去，好好的线索又要断了！”
“咦，叶大人还真是好眼力，我换了装扮，你竟也一眼就认出来了。”程锦连忙三两步跳上石阶，冲叶萍笑道。
“我们文大人在此私会承恩侯府五姑娘的事儿，早就传开了，就你们还自欺欺人。”叶萍嫌弃地看了她那小僮装扮一眼，暗想此人还有几分本事，若不是她主动跳出来，她是决计认不出她就是那乖戾的程五姑娘，但要她认她为师伯，她是坚决不会认的。
“叶大人，方才那个叫吟霜的分明举止有异，你们找个地方私下审了便是，为何非要将我将承恩侯府扯进来？”程锦似笑非笑道，“我好意留下来帮忙，你们此举未免有些恩将仇报吧？”
“谁都能察觉吟霜有意，程二公子却一意力保，这其中又有什么缘由？”
“他不过是个不晓事的纨绔罢了，你何必同他计较？”
“这可不是计较不计较的问题，吟霜是程二公子力保的，今后若有什么事，自是要寻到府上的。”在这一点上，叶萍是寸步不让。
她也不是傻子，南蛮在京城作乱这么大的事儿，她可担不起，多一个人分担也是好的，尤其是承恩侯府这种外戚。
“你这是在要挟我？”程锦也是有脾气的，“一边驱使我替你们做事，一边下套给我家人，这便是你们的做派？”
见程锦突然止住了脚步，叶萍有些头疼，但又觉得没什么大碍，如今文绍安有法术傍身，程锦不帮忙，还有他在。
谁知文绍安也一脸不悦地站着不动。
“你倒是说句话啊！”叶萍瞪他。
“此事我帮不上忙，法术奈何不了蛊虫。”文绍安生硬地说，萧晟毁了鸿山，害她的魂魄日夜受苦，哪怕隔世，这样的仇恨也无法消泯，方才他都有了任凭天下大乱，葬送萧氏江山的念头，此时又如何甘愿出手。
“你！你！”叶萍大急，指着文绍安斥道，“你的大义呢？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就这么被她迷得晕头转向，忘了你济世安民的志向了？”
文绍安冷笑一声，满心怨愤，半点儿不想搭话。
叶萍气怒攻心，但也知此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这两人已然站在了一块儿，若是不把程锦哄好，文绍安也要撂挑子，只得勉强放下脸皮，“是我不对，无论吟霜出了什么事儿，我都会把那事儿摁下，绝不牵连承恩侯府半分。”
“御史台那里呢？”程锦可没有忘了那和苍蝇一样烦人的御史，说不定明日就要找机会参他们一本。
“我有个师兄在御史台，我去找他说项，绝不找承恩侯府麻烦。”叶萍咬咬牙，决定先哄住她再说。
程锦这才重绽笑颜，“既如此，那便走罢。”
“你就跟在我身侧，说是我府里的小僮。”叶萍硬邦邦地说，显然今日屡次低头，让她极不舒坦，“你若跟在文绍安身边腻腻乎乎的，是想让人传出他有断袖之癖的谣言么？”
断袖之癖？程锦咧开嘴，正要大笑出声，却对上了叶萍那警告的眼神，连忙作出一个小僮该有的恭敬姿态。
那小沙弥躺在地上，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大理寺的官员并几个兵丁围着他，神色戒备，哪怕他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这是我家的小僮，精擅医术，让他来看看。”叶萍不怒自威，在大理寺众官员面前很有威信。
“先解开他吧，我保证他不会暴起发作。”程锦一面解下腰间的银针，一面说道。
人都这个样子了，要想发作着实不易，除非他变成了尸蛊，她作如此要求，倒没什么人反对。

第一百七十章 不同
叶萍认真地看着她施针，她下针如电，又快又准，看得众人眼花缭乱，那小沙弥的血很快便止住了，但是脸色依旧青黑，容色可怖，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中毒太深。
“给我一碗清水。”程锦直起身子，“这里人太多了，闷得很，活人都要给憋死了，何况是个半死不活的人。”
“你们先出去。”叶萍挥挥手。
众人看着叶萍的眼神有些异样，没想到这“黑面阎王”对她家里的小僮如此言听计从，不仅纵容这小僮言语放肆，还处处维护，莫不是两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可看着小僮身量，怕是毛都没长齐，叶萍的口味未免也太重了。
“大人，这不妥当，万一这小沙弥暴起伤人……”
“我这一身武艺难道还怕他一个八岁小孩儿？再说不是还有文大人么？你这是不信我们鸿山的剑术？”叶萍抽出腰间的软剑，“唰”地一声削下桌面的一角，当真是快如闪电，削铁如泥。
那人还想说什么，文绍安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那人一个激灵，不敢再做声，自出去守着不提。
叶萍看着程锦拿着一碗不知道是什么调成的糊糊，敷在那小沙弥的胸口上，立刻捏住鼻子，“这是什么？怎么这么臭？你什么时候捣鼓出来的？”
“这是马粪和草灰啊，你方才只顾着逞威风，自然没发觉我在做什么，”程锦抬头朝她直笑，“叶大人，你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切莫作出这般闺阁女子的矫情姿态，实在让人……啧啧……”
“让人如何？”叶萍连忙放下手，摆出威严的模样，“你上回在大理寺引出蛊虫，怎地都没用这么恶臭的东西？”
“蛊虫不同，解法自然不同，上回的蛊虫本可以用童子尿来解，不过顾虑到文大人羞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解衣撒……”
“莫要顽皮。”脸色一直都没缓过来的文绍安表情总算有了一丝波动，轻敲了她脑袋一记，那眼神却是看得叶萍起一身鸡皮疙瘩。
“哎哟，疼死我了。”程锦就势捂着脑袋，眼泪汪汪地控诉。
“很疼么？给我看看。”他连忙俯下身去。
“你们俩够了吧！”叶萍忍无可忍，“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你们却在这儿没完没了地打情骂俏，要亲热回家亲热去！”
文绍安直起身子，脸上难得有了不自然的尴尬，“她还小，你莫在她面前说这种话。”
“你同她勾勾搭搭的时候，怎么不顾虑她还小？”叶萍孑然一身多年，也不是那种见不得小情侣恩爱的人，可这两人也太不懂得看时间场合了，自己急得嘴角冒泡，他们还有心思你来我往的。
“叶大人，你也太粗俗了，我不过和文大人说了几句话，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打情骂俏，勾勾搭搭了？你这是淫者见淫！”程锦扁扁嘴，很是委屈，好在手上的动作不停，那小沙弥的身体里似有活物在爬动，看得叶萍头皮发麻，实在没工夫计较程锦的狡辩。
从小和尚胸口爬出来的蛊虫是一条细长的灰白虫子，模样很是恶心，看着完全不如之前他们所见的小胖虫子那般讨喜。
“这蛊虫莫不是被你用马粪给折腾得脱了形吧？怎生得这副模样？”叶萍一脸狐疑地看着程锦。
“怎么着，叶大人还挑剔这蛊虫的长相？”程锦也是一脸嫌恶，“不过这虫生得也太丑了些，一看就是未经过精心饲养的，蛊虫之间也分三六九等的，这条蛊虫是最不入流的，也是最凶最直接的傀儡蛊，中了蛊的人会根据指令，不顾一切地杀死对方，完全没有神智，无论杀不杀得成最后都会被蛊虫啃食心肺而亡。”
她向叶萍讨了火折子，将这蛊虫放在碗中细细研烤，屋子里瞬间充满了一股奇异的腐臭味儿，比之前的马粪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又在折腾什么？”叶萍被熏得眼泪直流，看着文绍安上前给程锦的面上系了一条帕子，真想啐他们俩一脸，自己还是他嫡亲师姐呢，怎么没见他想得如此周到？
“这蛊虫同我们之前所见的不同，炼制手法非常粗劣，才会有这样的恶臭，也就是说给小沙弥下蛊的，同给童浮生、严掌柜，还有我阿娘下蛊的不是一个人。”程锦将那蛊虫烧成灰烬之后，才拍了拍手掌道，“南蛮人在京中作乱的不止一个人，应当还有不少同党，为首的精擅蛊术，在南蛮该算是个不世出的天才，他下的蛊算是十分精致了，像小沙弥这样不重要的人，则由他的同党下手。”
叶萍点点头，这和他们之前推测的并无出入。
“不知叶大人寻到你们的内鬼了么？”程锦突然问道。
叶萍有些难堪地看了文绍安一眼，“还不曾。”
内鬼的事儿他们一直在努力查探，但都一无所获，对方实在太过精明了，大理寺里的官吏兵丁众多，想要在那么多人中寻到内鬼，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有谁言行举止异于往常？”
“似乎并没有。”叶萍摇摇头，大理寺是重地，若有人突然异于往常，会立刻被人监控起来，除非那人内心强大，掩饰本领极为高强。
“那便结了，这个内鬼不是受人控制，而是心甘情愿地愿意为蛮人所用。凡是中蛊之人，都会表现出异于往常的一面，尤其是蛊毒发作的时候，根本无法自控，一言一行皆非自己所愿，无论是童浮生还是严掌柜，我阿娘，都曾有过这样的时期，若大理寺中的内鬼不曾异于常人，那便是不曾中蛊，而是有意勾结。”
“好好的大梁人和蛮人勾结？”叶萍下意识地不信，蛮人是罪民，粗俗野蛮，一辈子都只配活在南蛮，怎么会有人好好的大梁中原人不做，去同南蛮勾结？图什么？难不成他们好好的中原富庶子民不做，要去蛮地受苦？

第一百七十一章 心魔
“兴许不是同蛮人勾结，而是同祁王勾结。”文绍安神色冷淡地开口。
叶萍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自同程锦从外头回来后就变得很不对劲，对程锦是毫不掩饰地腻歪，对其他事则显出一股冷淡甚至厌烦，就连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见他上心。
她在心里暗骂他色令智昏，鸿山书院以济世安民为己任，他却如此贪恋女色，她已经开始担心师父将衣钵传给他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了。
“我这就着人去查……”
“不用了，我已知内鬼是谁，此刻约莫已经落网了。”明明捉到了内鬼，文绍安却一脸意兴阑珊，看得叶萍眉头大皱，想要说他几句，但还是忍住了。
“这小沙弥怎么办？”
“我已给他敷了药粉，应该没什么大碍，他中蛊的时间不长，大概就在这两三天，所受的损伤也不大，只是心肺多少受了些损伤，今后干不得重活。待他醒来后，仔细盘问他这两三天的行踪，应该有所收获。”程锦收拾好东西，寻了清水净手。
“他方才为何独独针对你下手？”
和程锦站在一块儿的还有程夫人，周遭还有很多人，可那小沙弥却一门心思想要置她于死地，显然对方是目标很明确是她，而非随意杀人。
“兴许对方是个女人，觉得我貌美？便生了嫉妒之心？”
叶萍看了她一眼，竟然生不出要说她的念头了，程锦此人的脸皮之厚堪比城墙，如今她已经见怪不怪了，在程锦这里她已经放弃了追问，只待从那小沙弥身上找寻突破口。
小沙弥身上的蛊已经解了，剩下的便是大理寺问案，程锦也插不了手，何况
“大觉寺不是凶徒的目标，大理寺才是。”文绍安突然开口说道。
叶萍一惊，却如醍醐灌顶，一下子都明白过来了，对方给一个毫不重要的八岁小沙弥下蛊，根本就没指望他能得手，只想让他在大觉寺折腾出点乱子，牵制大理寺的人继续留在大觉寺。
而升平坊开张虽然热闹，但有大理寺卿韩道亲自坐镇，盘问守卫森严，他们也不可能太轻易得手，想来最多也是折腾出点儿乱子来。
大理寺今日为了投书作乱的事儿费了极大心力，几乎全员出动盘查，内里最是空虚，如今大理寺的守卫怕是最不堪一击。
“不好！”叶萍抢了出去，留下几个心腹在大觉寺继续盘问，急急率了大部人马往回赶。
文绍安领着程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脸色阴郁，却不曾露出半分焦急的神色。
“你这是真的喜怒不形于色，还是想要看我表哥的热闹？”程锦终于忍不住问道，“不会是还没转过弯来吧，为我当年的事儿抱不平？”
“我五岁入宫伴读，彼时皇上已经即位，但也不过是个八岁稚童而已，那时候内忧外患，便是在宫中也是凶险异常，我们一块儿经历过数次生死，我救过他，他也护了我好几次，算是患难之交。无论是我去鸿山之前，还是回来之后，待我一向信任有加，外界传言我是天子近臣，其实所言非虚，我虽位微言轻，但在这朝堂之上，皇上最信任的也只有我了。”文绍安慨叹。
他与文定年不同，文定年是被赵华拉到萧晟的战车之上的，而他却是在宫里同萧煜一块儿长大的，这份少年情谊无论是对他，还是对萧煜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
程锦对萧家人虽然不屑，同她现在那位表哥也无甚情谊，但也知道不能把如今的萧煜和当年的萧晟混为一谈，“萧煜并非萧晟，我都不曾怨过他，你又何必同他生出间隙？这种事也没什么祖宗欠下的债要儿孙偿的道理。”
“正因为如此，才觉得心意难平。”
若能撒手不管，覆了这萧氏江山，兴许还能得到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慰，可是眼下正是太平盛世，无论朝堂上如何倾轧，同南蛮北蛮的关系如何紧张，百姓的生活却是安定平静的，他就算再凉薄，也无法为了一己之私，任由天下再次陷入混乱之中。
但是萧晟所造的罪孽便不用偿还了么？想到那么一个小人，能够在太庙之中安享百世香火，他便分外不甘。
“你知道那五十年我在思华殿里想着什么吗？”
他扭头看她，他今日觉得不甘，她却是实打实遭了五十年的痛苦折磨。
“魂魄之痛，远胜肉体之痛，彼时我虽全力对抗那份痛苦，却从未想过要报仇，也不曾怨恨过什么，我所求的只是在痛苦之中还能保持灵台清明。在那样的折磨之下，一旦起了念头，生了心魔，便是万劫不复，到了那个时候，我便不是赵华，不是程锦，而是一头满心怨恨的厉鬼了，一旦成了厉鬼，失了神智，那便不由自主。你是修行之人，应当知道修行之苦，那些畜生禽兽修炼千年万年，只为了修出那一抹灵智，我们身为万物之灵，却忍不住一时之气，受不住一时之苦，失了这份灵智，岂不可惜？”程锦神色温和，缓缓道来，不带之前的半分乖戾。
她的话如清泉流水，又似醍醐灌顶让他豁然开朗，为神为魔，就在一念之间，只要念头通达，世间便没有过不去的坎，更没有不平之事。
文绍安微微一笑，朝她拱了拱手。
程锦见他已想明白，又恢复了从前那副惫懒的模样，“是不是觉得我很有悟性？自从我魂魄脱困后，便觉得灵台更加清明，五感也较从前敏感了许多，你瞧瞧我，我定是根骨极好的，你便教我学法术吧？”
文绍安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微微的笑意，“你的悟性确实不差，但你我年纪相仿，我不愿做你师父，你若真想学，大可到鸿山上拜师。”
“到鸿山上？拜苏寻为师？”程锦的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他这小子不成器，鸿山的学问都不曾尽数学下来，又不会法术，如何能教我？”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天才
“你不拜夫子为师，我便不教。”
“你这人怎的如此固执？”程锦大为不解，“为何不肯做我师父，非要做我师兄？明知他根本教不了我什么，我为什么要好端端地拜他为师？”
“不可乱了辈分。”
“我拜苏寻为师，难道就不曾乱了辈分？他可是我小师弟，我还要问上他一句，哪来的胆量要收我为徒呢？”程锦也有些火气了。
“师父是为了你好，鸿山书院名满天下，无论是皇上，还是士林中人总要另眼相看，你之前不是说过要悠游自在，不嫁人么？若是其他闺阁千金，兴许会引人非议，你若拜入鸿山门下，人们对你只有敬佩之意，而无轻视之心。”
夫子的学生不过十几个，个个都是出类拔萃之人，可是她并无意要给自己的人生添上这么虚荣的一笔，再说什么敬佩轻视，人们对女子的偏见可不是这么容易消弭的。
见她一脸不以为然，显然是不为所动，文绍安看了她一眼，也就闭口不言了。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总算有些明白过来了，这人不是肯教她术法，可不如他说的那般冠冕堂皇，是为了她好，只是不肯担她师父的名声，毕竟师父徒弟关系到人伦，他待她可是有别样心思的。
她发现今生的文绍安可比前世的文定年心思要深得多，或者说现在的他连掩饰都懒得在她面前掩饰了。
见她一脸嘲讽，显然是想通了某些关节，他也丝毫不慌乱，只是在她正准备开口质问时，淡淡地说，“你把手给我，我试试你的根骨，适不适合学法术。”
这话算是说到程锦心坎上了，什么心思深沉，别样心思，在法术面前通通都不重要，她立刻一脸热切地伸出手去，“快试试，我肯定能行。”
见文绍安一脸高深莫测地看来看去，就是不发一语，她也急了，“你上回不是说要带我去看那芡女的案子么？你若是肯教我术法，我定能帮上忙，大不了不拜你为师，左右我也不会把你的法术教给别人。”
“你便是教给别人，也得看他们学不学得会。”文绍安伸手掐了个法诀。
她连忙有样学样地跟上，那外人看上去繁复无比的手势，于她而言，却如福至心灵一般，只看了一遍便自然而然地使了出来。
看着那一小簇火苗在指尖跳动，她兴奋得大叫，“你看，你看，我已经学会法术了！没想到法术如此容易，我定是个法术天才！”
“离真正的法术还远着呢，”他微微一笑，“但你的资质也算是万中无一了，天生就是学法术的好材料，便是文定年当年怕也不过如此。”
“定是老天看我上辈子身子太差，如今补偿于我，我前世实际半点不逊于你，不过是身子太差罢了。当年骑个马都能累得虚脱，如今却能把大觉寺的香炉给举起来，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全都补上了，哈哈哈哈……”程锦得意地大笑，指尖的火焰明明灭灭，“你快多教我几招，说不准我也能同你一块儿修行！”
“你说是修行好，还是做凡人好？”文绍安看着指尖的蓝焰，眼神晦暗不明。
“凡人有凡人的好，修行有修行的好，别看凡人寿命短短数十载，却比修行之人精彩得多，就拿我们承恩侯府来说吧，妯娌争斗，妻妾不宁，夫妻不和，每天都有热闹的大戏可看，可不比那些修行者们成天修行捉妖有趣得多？何况修行者的命也不过就比凡人多个几十年，修行中的风险还要比凡人大得多，也无甚可羡慕的。”
“那你还想修行法术？”
“就不能身怀屠龙技，身处红尘中么？多一技傍身不好么？万一真有邪祟作乱，修行者岂能坐视不理？就拿如今这南蛮蛊虫的事儿和芡女的事儿来说，总归还是有法术好，能救更多的人。”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依旧闭口不言，程锦有些疑惑，现在的文绍安同过去的文定年不一样了，便是她这个自诩最了解他的人，都摸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芡女的事我已查明了，那芡女被那家儿子辜负，发狂入了魔，一路跟上来屠了那人全家，那夜恰逢那家儿子另娶新妇，一家十口全部死绝了。”文绍安神色平淡地开口，一家十口的命案虽然骇人，但只要不危及皇权，他们便不甚在意，衙门也草草销了案，若不是之前在程锦面前提过，如今他也不会单单拎出来同她解释。
“那芡女最后如何？”
“力竭而亡。”
“芡女本就难离故土，没有别人的帮助，她怎么一路跟来京城的？”
文绍安欣赏却不惊讶于她的敏锐，“芡女是被人送来京城作乱的，接下来兴许会有越来越多的妖物出现。”
“是秦嬷嬷那些方士弄的？我瞧着他们同南蛮虽然不是同一拨人，但目的却都是想让大梁乱起来，京城内乱，边境施压，大梁这太平盛世也不知还能维持几年。”程锦的神色不无忧虑，“这五十年来，方士都藏得极好，就连取走鸿山传承后，都不曾大肆张扬，怎么就这些年开始蠢蠢欲动？真当幼主可欺？可上头那位幼主已经坐稳了十年江山，朝中还有那么肱股之臣，即便有争斗不休，但同前朝亡时的光景并不相似，这些人如何便这么大胆？”
文绍安负手望着天，沉默了几息，“你觉不觉得这些人是冲着我们来的？”
“什么？”程锦一脸不解地看着他，“因为我的转世重生？不可能！秦嬷嬷三年前就在我们府里，那时候她如何得知我会恢复？还有严掌柜被下蛊也是一年多前的事儿了，我觉得他们是蓄谋已久，同我们无甚干系。”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文绍安突然笑了笑，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莫要放在心上。”
“你做什么老是揉我的头？”她不悦地抗议，自她做了小僮装扮，他便没了那份男女授受不亲的障碍，把她当成了自家小狗，时不时就揉揉头，扯扯发的，生生把她盘在头顶的发髻扯得惨不忍睹。

第一百七十三章 凶案
城门口戒备森严，便是文绍安和程锦回城都遭了好一通盘查。
文绍安远远望去，便见大理寺血光冲天，程锦也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抹浓重的血腥味，相视一眼，在心中暗道不好，急急驱马近前。
大理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许多，有大理寺的官员胥吏，还有兵丁和大夫，每个人都神色凝重，细看之下，不少大理寺的胥吏脸上甚至带着一抹哀恸。
文绍安随手拉住一个相熟的评事，“发生什么事儿了？”
“还记得上回劫狱的事儿吗？那回是虚惊一场，今日却是成真了。”那评事的脸色惶然，任谁也想不到，在天子脚下，堂堂司法的大理寺，竟有人敢去劫狱！
“牢里可是关押了什么重犯？”程锦实在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幸好那评事还沉浸在震惊恐惧的情绪之中，也没去计较这小僮胡乱发问是否合适，木木地答道，“重犯是不少，可那人根本就不是冲着在押的犯人去的，他就是去杀人的！”
“那人？只有一个人？”程锦大奇，就算大理寺今日疏于防卫，也有十几个兵丁把手，不可能让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冲进牢里杀人，除非这人武艺高强，异于常人，“那人可曾擒下？”
“当场就死了。”叶萍黑着脸出来，那评事随意地朝他们拱拱手，哭丧着脸出去忙了。
“大理寺门口也算是戒备森严，他是怎么进来的？”
叶萍的脸色又黑了几分，闷声道，“他是个杂役，平日专管给地牢里的犯人送饭，是以没人防备他，他溜进地牢之后，一连杀了四个狱卒，捅伤八个……”
“只他一人进了地牢？”文绍安再次确认道，那些狱卒可是配了刀的，平日面对的都是穷凶极恶的最烦，较一般的小吏更为悍勇，却被一个杂役杀得毫无还手之力，简直匪夷所思。
“正是，一个杂役拿了一把匕首便能连杀四人伤八人，这些狱卒当真是无能至极！”叶萍怒道，大理寺出了这等丑事，从大理寺卿韩道到她这个少卿，御下不严和失察都是逃不掉的，别说是御史台要把他们往死里参，便是隆庆帝和崔相都不会放过他们。
“他是怎么死的？”
“后来惊动了外头的侍卫，被包围后抹脖子自尽了。”
“此人平日可曾同哪个囚犯更熟悉亲近？今日入了地牢后，可曾与那个囚犯有过接触？”
“不知，”叶萍领着他们往地牢走去，“他一进地牢便喊打喊杀的，直冲着那些狱卒去，并未特别关照哪个囚犯，那些狱卒平日同他交好，哪里想到他会突然拔刀相向……我已着人调阅了他的黄册户籍，也命人将他的亲朋好友统统拘到大理寺来。”
叶萍苦笑道，“据那几个还活着的狱卒说，这杂役进了地牢后的做派同那日那个黄纸小人一般，他们一时反应不过来，还当是又有黄纸人来捉弄他们，没想到是真下了狠手，一时措手不及……呵，我也知他们此时是在找借口开脱，但两者之间必有关联。”
文绍安点点头，“此人可有家室？”
“你知我向来谨慎，那等无牵无挂之人，我哪里敢留。”叶萍抱怨道，她在这一行久了，常抱着怀疑一切的想法，总担心那种孑然一身之人会是细作，便是杂役小厮也不敢留，却没想到这种拖家带口之人也会是细作，“你，告诉文大人那人的身家底细。”
那个被叶萍指到的是个瘦高的推官，朝文绍安拱了拱手道，“凶徒姓周，家中行三，人称周阿三，京城人氏，其父在他五岁时过世，长兄七年前过世，长嫂改嫁，次兄幼年夭折，家中只余一个老母，他为人甚是孝顺，在街坊邻里也是有口皆碑。他娶妻梁氏，梁氏给他生了一儿二女，长子七岁，次女五岁，幼女刚过周岁，一家人靠他在衙门里做杂役过活。”
“此人可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氏？”
“正是，周阿三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自他曾祖那一辈起便从京郊迁入城里，他与老母、妻儿一辈子都生活在京城，甚至不曾出过城。”
周阿三毕竟就是大理寺的杂役，他们查探他的底细倒是不费吹灰之力，既然祖居京城，便有邻里作证，这倒是做不了假的。
文绍安微微皱眉，周阿三的履历看起来毫无瑕疵，一个不曾出过京城，有老母需要奉养，还有妻儿家累的人，为何会不管不顾冲进地牢杀人？
叶萍和文绍安都看着程锦，此事发生得太过巧合了，这个周阿三怕是与小沙弥一样都是中了蛊。
“他可曾与人结怨？”程锦却自顾自地问了下去。
推官看了叶萍一眼，见她并不反对小僮多嘴探问，便老老实实答道，“周阿三是个老好人，无论是在邻里街坊，还是在大理寺口碑都很不错，他常年在地牢送饭，和那几个狱卒关系极好，故那几个狱卒完全不曾生起防备之心。”
与人无冤无仇，又不是细作，却无缘无故地冲进地牢杀人，这正是他们最想不通的地方，也正是文绍安和叶萍认为他极有可能是中了蛊的原因。
地牢里，几具尸体排成一排，几个仵作就着昏暗的灯光，神情凝重地忙碌着。
那四个死了的狱卒脸上的表情凝固着惊恐和不可置信，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心情沉重，死伤的是自己的同僚，杀死他们的也是平日里见惯了的杂役，凶手和死者都是他们的熟人，这种感觉让这些见惯了生死的人们心里也一时难以接受。
大理寺卿韩道总算是姗姗来迟，倒也不是他懒惰，发生变故之时，他正跪在隆庆帝的书房里请罪，不止是他，还有京兆尹宋方仁，刑部尚书姚敏，全都跟在崔相身后战战兢兢地请罪。
升平坊今日开张，是朝廷的大事，此事是崔相他们力推的，也是隆庆帝从内心里支持的一件大事，朝中双方难得在一件事上如此一致，故这件事被当成了了不得的大事来筹备，崔相今日还专程去了升平坊剪彩。
谁知这问题就出在了剪彩上。

第一百七十四章 怀疑
为显示大梁国力雄厚，升平坊今日特搭了个数丈高的牌楼，张灯结彩，甚是壮观。
任谁也想不到那个给崔相递剪子剪红绸的女子会突然发狂，拿着剪子直直往崔相胸口扎去，幸亏她是女子力气不大，崔相的反应也不算慢，堪堪避开了她这一刀，随后也有兵丁们一拥而上，将那女子制服。
不过当时崔相失去平衡，一下子栽倒在地，扭了脚不说，还将牌楼的红绸给尽数扯下，模样十分狼狈，听闻那些外邦胡商海商们都在暗自笑话。
大梁的脸这回可算是在这些外人面前丢尽了。
此事一出，崔相便忍着腿疼，立刻进宫请罪，后头还跟着一伙与今日之事相关的官员。
如今京城的局势，他们几个都心知肚明，这些案件一个个都是冲着官府衙门来的，就是要给朝廷没脸，引得京城人心惶惶，他们却偏偏都束手无策，便是隆庆帝压着怒气不发火，他们也羞惭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隆庆帝羽翼未丰，待崔相向来恭敬，不仅不怪罪他，还赐了不少东西给他压惊，其他几人便没那么幸运了，隆庆帝虽不轻不重地斥责了他们几句，让他们尽快破案，可他们很清楚真正的压力不是来自隆庆帝，而是来自那位权倾朝野的崔相。
今日让这位权相在天下人面前失了脸面，明日就等着穿他给他们量身定制的小鞋吧。
韩道这边厢请罪还没请完，那边厢大理寺就出事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马，一路狂奔回来的，出现在地牢的时候衣衫不整，连帽子都有些歪了。
“韩大人，”文绍安朝韩道拱手施礼。
一向脾气甚好，很讲求礼数的韩道，只是朝他匆匆拱了拱手，劈头盖脸地朝叶萍骂道，“你是怎么做事的？这杂役平素有什么异常，你看不出来么？这些狱卒被人捅了，也只会傻站着么？你究竟是怎么管的？自家后院都能起火！皇上和崔相追究起来，你我谁都逃不掉！我此次真是被你害死了！”
叶萍低着头，乖乖挨骂认罚，此次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怕不是被骂几句便能解决的，这顶乌纱帽十有八九是要交待在这里了，韩道恐怕还会比她更惨，也怪不得他要出气。
文绍安却道，“韩大人，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弄明白这个杂役究竟为何突然暴起杀人，他的身后是否有人唆使，又是什么人要这样针对大理寺。”
韩道在这儿便是骂上三天三夜也不过是出一口气罢了，根本于事无补，他们该担的责任还是得担，这个道理韩道不会不懂，只是不冲着叶萍出这口气，他就只剩下绝望了。
韩道惨然一笑，冲文绍安拱了拱手，“文大人说的极是，这个杂役的家人都被拘来了么？给我好好审！”
“韩大人，周阿三的母亲年事已高，听闻周阿三杀了人又自杀，骇得当场晕过去不省人事了，听大夫说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活该！”韩道眼神阴鸷，“他的妻儿呢？”
“已经到案了，推官正在审。”
程锦心有不忍，大理寺的手段她是知道的，那周阿三的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才七岁，别说对那样小的孩子动刑了，单是吓唬他们就让人觉得残忍，但此刻的大理寺众人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同他们说什么都无用。
她暗暗扯了扯文绍安的袖子，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开口，“周阿三的妻儿先着人看着，待我看看他的尸身后，再亲自审问。”
周阿三是自刎而死的，下手十分果决，带着一丝狠意，仿佛他杀的不是自己，而是猪羊一般。
“大人，我怀疑周阿三是被人下了蛊，才会做出如此异于常人之事。”叶萍的神色凝重。
“中蛊？”韩道摸着下巴道，“倒还真有几分可能，可去哪儿寻那种精通南蛮巫蛊的人来验证？兹事体大，可不是你我随便找个缘由，便能对上头糊弄过去的。”
巫蛊是南蛮秘术，轻易不外传，甚至南蛮普通的人家也不懂巫蛊之术，何况是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见识过的人都不多，何况是精通。
叶萍的怀疑虽有一定的合理性，但也很匪夷所思，何况事关南蛮，很容易便犯了隆庆帝和崔相的忌讳。
“这小僮是我师父从鸿山书院送来的，师父他老人家听闻京城近日有南蛮作乱，特派了他身边的小僮来帮忙，莫看他年纪小，但是在医道上尽得师父真传。”叶萍毫不犹豫地将程锦推了出来。
韩道立刻冲程锦拱了拱手，她虽是个下人，却是夫子身边的小僮，还尽得夫子医道上的真传，怕是同夫子的徒弟也无甚区别了，大梁人待鸿山书院有股发自内心的敬意，哪怕在这个时候，韩道还不忘了问候夫子，“夫子他老人家身体可还好？”
“多谢大人挂心，夫子他老人家身体康健。”程锦也一板一眼地朝韩道行了个礼，那认真而带了点儿小倨傲的模样，像极夫子身边的小僮，就连叶萍都暗暗称像，何况是韩道。
“当年庄敬皇后的医术力克南蛮，如今有夫子亲自着人相助，此案便不愁破不了了。”韩道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模样，扭头对叶萍说道，“此事便交由你们，五日之内定要查探出一个结果，否则我们都一块儿去皇上和崔相那儿领罚吧……呵，还是越快越好吧，怕是要不了五日，咱们的乌纱帽就得落地了……”
虽然文绍安受皇命协查此时，但韩道的话却不敢冲着他说，他是隆庆帝的心腹，官职虽然低微，地位却超然，何况他是文相后人，年纪虽小，在士林中名望却极高，便是权柄大如崔相，都不敢对他下手，所以无论朝中如何云诡波谲，都动不了他的根基。
他和叶萍就不一样了，这次怕是第一个就要拿他们俩开刀……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两难
“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叶萍上前朝韩道拱了拱手。
她在大理寺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这案子虽然棘手，影响也十分恶劣，却也没到无能为力的地步，心里早已有了眉目，只是很多时候要顾虑的不止是案情那么简单，到了这个时候，更多得要顾虑的是上头的意思。
“说吧。”韩道烦躁地同她踱到墙角，索性扯掉了头上的官帽，“这顶帽子怕是也戴不了几时了。”
“大人，我怀疑这起案子和祁王有关。”叶萍没有接腔，而是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韩道目光微凝，表情却很无奈，“你方才说怀疑那周阿三中了蛊的时候，我便有所怀疑了，呵，还不止是这个时候，之前那几个案子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我就觉得和祁王脱不开干系，可那又如何？”
隆庆帝对这几个案子如此在意，正是因为这些案子出在他亲政之时，案发时伴随着风言风语，说是幼主无德无能，不堪大任，才出了种种怪事，正是上天在警示大梁。
传言的背后是谁，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再难的案子，多费些心力终究能破得了，可眼下不是找证据，破案子就能解决得了的，”韩道冷笑，“若真捉到了祁王的把柄，有什么用处么？御史台前些日子也逮着了祁王世子的把柄，发了疯似地参他，最后不也不了了之了么？”
两人俱陷入了沉默，御史台的事儿，朝中上下皆知，更知道最后隆庆帝非但没有惩治祁王世子，还冷待了御史中丞，别说是捉住了祁王的把柄也没什么用处，就是祁王在京城杀人放火，他们也只能视而不见，说不定还要替他找借口。
朝中对祁王忌惮已久，苏相想方设法把祁王世子留在京中为质，也只堪堪稳住祁王数年，如今祁王次子年纪渐长，祁王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只可惜祁王割据一方，南境几乎都算是他的地盘，若是隆庆帝轻举妄动，保不准平不了祁王，还会亡了自己，故而这些年多以安抚为主。
祁王每岁不愿意来朝，隆庆帝也不敢同他计较，反倒赐给他不少金银玉帛。
但是这一年来，隆庆帝在南边也颇有些动作，未必没有对祁王动手的心思。
“查案我是不怕，怕就怕卷入朝廷和祁王之间。”叶萍苦笑，“还望大人明示。”
“这又是个烫手山芋，你让我怎么明示？”韩道恼道。
若是编个谎话出来给这些案子找替罪羊，一来堵不住众人攸攸之口，二来反倒助长了祁王的气焰，说不定还会让隆庆帝以为他在暗中相助祁王。
若是真查出了事情，便是把隆庆帝架到火上烤，就算他一时发作不了他们，今后也是要秋后算账的。
以朝廷前些年的做派，就算此案是祁王暗中策划的，也只能捏着鼻子吃了这个哑巴亏，绝不敢将此事撕掳出来，所以若是叶萍执意往这个方向查，不仅是徒劳无功，反倒会引火上身。
左算右算，他们这一局都是个死局，韩道望向文绍安，心里一个激灵。
“找你师弟啊，既然皇上让他同你一块儿查案，便让他往皇上那儿透个口风，让皇上心中有数，这案子我们就慢慢查，看皇上是个什么意思，再作决断。你师弟是炙手可热的近臣，他说话可比谁都管用。”
“大人，您觉得皇上会知道该怎么办么？”叶萍苦笑，“文绍安是天子近臣，咱们这里的动静怕是早就传到皇上耳朵里去了，此时的皇上怕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
“那……”韩道的脸色灰败，既然隆庆帝在心里有数的情况下，依旧没有表示，那便意味着有人要主动出来为这件事背锅了，身为大理寺的长官，除了他之外，还会有谁？
仕途一路凶险之处便在于，很多事情你明明没有做错，所有人也都知道责任不在你，可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还是必须牺牲你，这种事看上去无甚稀奇，但当事人却没有几个会心甘情愿。
韩道的唇颤了颤，“罢了，你我命该如此，这案子你先查着吧，我先去崔相那儿请罪，只求皇上和崔相开恩，留住咱们项上这颗人头。”
“大人莫急，您是不是想左了。”叶萍的脸上依旧冷冽，却并无韩道的颓然，“皇上被架在火上烤了这么多年，您说他会不会已经有了决断？”
韩道瞠目，这些年朝廷待祁王的确是处处忍让，但朝廷的意思未必就是隆庆帝的意思，年轻气盛的帝王英武不凡，哪里甘心被祁王挟制。
朝廷政务由文官把持，于他们而言，无论是隆庆帝还是祁王都是萧氏皇族，互相挟制并不会破坏文官统治的根基，反而能让隆庆帝处处忌惮，转而依赖他们，因此这些年每日都在做和稀泥的事儿，做得多了，也就成了习惯，就连韩道也下意识地觉得无论祁王做得多过分，都不能撕破脸。
没有人去顾及隆庆帝的脸面，更没有人会去揣摩他的想法，毕竟他的想法无关大局。
但被叶萍这么一提，韩道隐约明白了什么，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这，这可是文大人的意思？”
文绍安是天子近臣，他的意思在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隆庆帝的意思。
叶萍不置可否，“大人，我们现在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查明真相。”
这话听上去是废话，韩道却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真相是什么？那就是祁王要造反啊。
挑明祁王要造反，挑衅的不是祁王，而是最希望保持现有局面的崔相。
崔相权倾朝野，堪称权相，但若是其他的事儿，韩道并不惧他，之前的苏相也权倾一时，不也照样被拉下马了，只是与祁王撕破脸一事，得罪的怕不止是崔相，而是整个文官集团。
这些年，朝中最忌讳的便是动兵马，武将们无所事事，那些勋贵不过是给京城增添一些谈资而已，手里根本无权无势，早已被排挤出了权力核心。

第一百七十六章 决意
一旦起了战事，谁来领兵打战？不可能是文官，上阵杀敌还是要靠武将，尤其是勋贵。
他们手里有了兵权，说起话来腰杆子也就直了，而隆庆帝也能够通过这样一场大战，收拢将士的心，顺势收拢已经集中在文官们手中的权力，一旦启动战事，对隆庆帝来说是一场豪赌，对文臣们来说却是怎么都不可能赢的一场赌博，这才是包括韩道在内的文臣最忌讳的。
“穷兵黩武，怕是非明君所为。”韩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大人，四处征伐才是穷兵黩武，镇压反贼是顺天而行。”叶萍顿了顿，“而我们也只剩下这条路了。”
京城有南蛮人使用蛊虫作乱是事实，不管他们究竟犯下了多少起案子，其他案子的真相为何，将责任推到南蛮人身上，再转嫁到祁王身上无疑是最省力的一条路，何况祁王的确有反意，债多不压身，只要他们大理寺挑明了祁王想要谋反，他们就有了生路，若不然，这个黑锅他们只能自己背了。
到时候对朝廷交代不了，罢官夺职是轻的，项上人头能不能保住还两说呢。
没有人是不惜命的，做到这个位子的人，也没有不贪恋权势的，韩道闭了闭眼，果真动心了。
属于他们这些文人的共同利益，比不上眼下自家的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重要。
“请夫子派来的人好生查探，无论是谁作乱绝不姑息，本官一定如实向圣上向朝廷禀告，”韩道闭了闭眼，“一定要快，五日还是太长了，最迟后日，本官定要向上呈奏，一切案情皆由你直接向我汇报，无论是谁问起，都不得轻泄机密。”
既已下了决心，那便是要与朝廷百官为敌，此事必须越快越好，万一拖延下去不仅有可能走漏风声，还有可能提前被人看破，那身处风口浪尖上的大理寺可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程锦在一边仔细查验着周阿三的尸首，听闻她是夫子座下的小僮，特来协助查案，大理寺众人都待她十分客气，并不因为她年纪小而有所轻视，甚至还用一种奇异的期待目光看着她。
在他们看来，程锦是夫子特使，专为凶案而来，便是叶萍和文绍安这样正儿八经的门徒都比不上她在此案中的重要程度。
大理寺那几个老仵作更是以崇拜的眼神盯着她瞧，暗暗感叹她的确是有真本事。
他们做仵作几十年了，那手法竟还不如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僮熟练，夫子独居鸿山，座下小僮于尸检小道都有如此造诣，可见夫子的学问有多么精深。
程锦解下覆在口鼻处的帕子，以清水净了净手，朝叶萍微微摇头，低声道，“此人并未中蛊。”
叶萍瞠目，“怎么会？”
她方同韩道商量好应对，却被现实狠狠地给予一记重击，“他并未中蛊如何会做出此等丧心病狂的事儿来？”
文绍安却丝毫不意外，“把在升平坊发疯闹事的女子押进来，再查一查。”
“怎么可能不是中蛊？”叶萍拉住程锦，一脸焦急道，“你再好生查查，会不会是弄错了。”
“我已经十分细致地反复查验过了，绝对不会出错。”程锦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难得耐心地仔细解释道。
“那他为何会好端端发了狂？他有妻儿老母，如何会抛下他们不顾？还有那些狱卒，与他也算是半个同僚，他怎会下如此狠手？不可能！……”
“一个人好端端发了狂，不是只有中蛊这一种可能，也许他之前将内心的疯狂掩饰起来，也许有人得罪了他，触动了疯狂的一面，也有可能是受了别人的蛊惑，或者是”她抿了抿嘴，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总之一切皆有可能，你们再去仔细查访近日他可曾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能发现线索的，总比在这儿浪费时间好。”
看着叶萍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她才扭头对文绍安道，“也不知道是她过于自信，还是对这个结果期望太高，这一时半会儿怕是还接受不了。”
“真相从来没有捷径可言，她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文绍安的脸色平静，并不为叶萍的处境忧虑。
“这周阿三不曾中蛊，从方才查验的结果看，甚至并没有什么异样，若他真的是失了心智，会不会是中了法术？”
“你说过一切皆有可能，”文绍安摇头苦笑，“除了法术之外，还有不少妖物擅长蛊惑人心，若是一一核查比对，怕是极为不易，原本以为只是南蛮依附祁王作乱，如今看来却是越来越复杂了。”
“怕就怕当年那些方士同蛮人勾结在一块儿，”程锦苦笑，“好好的太平盛世，偏生有人要来颠覆江山，给世人找不痛快。”
“方士？”文绍安的眼神又阴了下来，“前世的仇还不曾报，今生他们倒是找上门来了。”
他暂时没法子拿萧氏子弟如何，却不想轻易放过那些方士，过去他们隐于江湖，他寻不到他们的踪迹，若他们敢出现……
程锦一边同他说话，手里一边飞快地检查着升平坊的那个女子。
那女子不如小沙弥那么幸运，那些兵丁们下手极重，她体内的蛊虫也十分凶险，在押送至大理寺的路上，她便咽了气。
程锦毫不费力地将升平坊那女子体内的蛊虫找了出来，“手法同样粗劣，但与在大觉寺下蛊的不是同一个人，应该都是那南蛮首领的门徒，这两人果然是无关痛痒的棋子，真正的重头戏怕就是这个周阿三。”
“那个与你们承恩侯府关系匪浅的吟霜姑娘已经被带回来了，”叶萍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同程锦说道，“她是个南蛮探子，接下来我们便要去侯府拿你兄弟归案了。”
当大理寺在遇到今日之重创时，并不曾显露出半分颓势，反倒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运转了起来，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势要将凶手绳之以法。
若不是事关程锦，叶萍连说都懒得过来说一声了，直接奔到承恩侯府拿人就是了，哪里管他们是不是太后娘家的人。

第一百七十七章 愚
程锦朝叶萍拱了拱手，算是承了她的情，对于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
那个吟霜眼神飘移不定，矫情做作，明眼人看着都觉得不对劲，也只有程明志这个傻子会愣头愣脑地被她耍弄利用。
自家兄长犯下的傻事，她也只能无奈一笑，“我将功折罪行不行？”
程明志充其量就是个被傻乎乎利用的棋子，什么都不知道的。
叶萍看了她一眼，语气稍稍放缓，“若在平时，倒也没什么，但在如今南蛮探子非同小可，所有与南蛮探子接触过的人，都必须到案受审，兹事体大，便是承恩侯府也不能例外。”
程锦倒也没有继续坚持，程明志贪玩，但心思又太单纯，极易受人哄骗利用，给他留个教训也好，“家母身子不好，能不能私下将我二哥诓来大理寺，不要惊动其他人？”
“只要你兄长主动投案，我们自是不拘形式。”叶萍放缓了语调，“你能让他自个儿悄悄地来自然最好。”
若是惊动了宠溺儿子的程夫人，少不得又得闹到宫里太后那里去，大理寺如今正被架在火上烤，也不想再生波澜。
程锦寻了纸笔写了张便笺交予叶萍，十分客气道，“劳烦叶大人寻个人送进承恩侯府递给我二哥，他要不了多久定会出府，到时候使两个差役在他后头，一棍子把他打晕了送来即可。”
若不是时机不对，叶萍还真有些想笑，如今的程锦摊上这么个不着调的哥哥，可有的她愁的。
程明志今日在大觉寺玩得很不尽兴，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拿了一本书颠颠倒倒地怎么也读不进去，正觉得无趣，小厮递了一封信进来，他立刻喜形于色，换了衣裳悄摸摸地溜出了府。
谁想到他甫一出府，便被人敲晕了，待他醒来时，人已经在大理寺的地牢了。
程明志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从小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种地方，疑心自己是到了阴曹地府，才刚一睁眼，又给生生吓晕了过去。
叶萍正巧过来寻程锦说话，见到程明志这怂样，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你们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庄敬皇后这胎还真会投，一投便投到了这么一户闻名京城的极品人家。
“许是方才那一下打得太重了，他还有些缓不过劲来。”程锦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为程明志解围。
叶萍嗤笑一声，没想到她还挺护短，在外头那般毒舌的人，却这般维护自己的兄弟，“给他浇一盆冷水，自然就缓过来了。”
还没等她有所动作，程明志竟自个儿醒了，这时机掐得太好了，叶萍都怀疑这小孩儿方才是在装晕了。
程明志面色悲苦地放声痛哭，“我才十三啊，怎么就这么早早死了，阎王爷啊，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奉养，我那一双姐妹还不曾嫁人啊……”
“这莫不是个傻子吧？”原本焦躁的叶萍乐了，“你知道家里还有老娘姐妹，为何还要去青楼寻花问柳？你寻欢作乐时可曾想过她们？”
“我几时去青楼寻花问柳了？”程明志抹着眼泪，“我不过就是接了同窗的信，要去升平坊喝个小酒，好端端就被牛头马面给拘来了……”
“你哪个同窗约你出来啊？”叶萍觉得这个混不吝给这个棘手的案子增色不少，晃着手里的案卷说道，“没头没尾的一张纸条就能把你从承恩侯府给骗出来，究竟是你太蠢，还是另有隐情啊？”
“谁说没头没尾，那字迹分明就是武温侯府的陈继祖嘛。”
叶萍看了程锦一眼，程锦坦坦荡荡地看着他们，仿佛与他们并不相识。
说到这里，程明志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对着自己问话的不是今日在大觉寺的那位叶大人吗？
“叶大人，你也死了？”
“你才死了！”叶萍阴恻恻地看了他一眼，对左右吩咐道，“你们好好给我审着，要是不老实就给他点儿颜色看看。”
就算程锦在旁边看着，她也不怕，她就不信程锦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程明志这才完全反应过来，原来他没死，却被人抓到地牢来了！
“你们是什么人！还有没有王法？我是承恩侯府的人，你们连皇亲都敢抓，就不怕掉脑袋么？”程明志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义正言辞地骂道。
“我们是奉了圣谕抓人，”负责审问的推官眼神阴鸷，南蛮人在京城犯了这么多案，把手都伸进大理寺来了，面对所有和南蛮有纠葛人等，他们都不会给好脸色，何况身为文官，最最厌恶的便是这些不学无术的勋贵，“程二公子，自个儿交代吧，和那个叫吟霜的南蛮细作是何关系？”
“你们胡说什么？吟霜只是一个弱女子，如何是南蛮细作？”程明志大怒，“你们这些官差最是没有道理！我妹妹今日险些遇刺，你们不去抓凶嫌，三番四次地为难一个弱女子，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良知？”
“你妹妹便是差点死在那个叫吟霜的女子手下，你还三番四次为她辩解，你还有没有做兄长的良心？”始终站着的推官冷笑道。
“你们破不了案子，便将这样的事儿赖到弱女子身上，羞也不羞？吟霜那般柔弱，如何能够杀人？分明就是那小沙弥下的手，众目睽睽之下，连我阿娘都亲眼看见了，你们还想随意攀扯吗？”程明志咬定了吟霜柔弱，竟是半分不让。
“你同这吟霜是如何相识的，你又如何得知她柔弱？”
“吟霜家住西山脚下，就在我们仁德书院旁，他们家是个小酒铺，书院学子常在她那儿喝酒，这么多年，知根知底的，如何不知她柔弱？她如何会是南蛮人？”
两个推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立刻就出去布置抓人。
“任凭你们说什么，吟霜都不可能是南蛮细作，她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程明志自己虽然身陷囹圄，却十足讲义气，依旧毫不松口地为吟霜辩驳。
“人赃俱获，你说什么都没用了。”
“一定是你们搞错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跑
从程明志口中得到他们需要的消息，推官们便失去了继续讯问的兴趣，将程明志拘在牢里，自个儿忙去了。
程锦默默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他还在那里不知天高地厚地咒骂个没完，依旧不相信那个吟霜有问题，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决定再晾他一会儿，也给他这愚昧的义气一点儿教训，便也跟着众人走了出去。
她所到之处，来往官员都和善地冲她或拱手或点头，哪怕在这样忙乱的时候，他们也不会慢待夫子遣来的人，在他们眼中，她甚至成了对付南蛮最大的希望。
程锦没有想到苏寻在他们心中会有这么高的地位，当年的赵华和文定年得万人敬仰，但他们位高权重，自然容易博人瞩目，苏寻不过一个在野书生，这些年除了蜗居在鸿山教了十几个学生之外，也不曾听他做了什么，可他不仅在民间声望极隆，在士林中也有这么高的声誉，着实令人意外。
“你二哥已经审完了？”
程锦走进文绍安的公事房时，他正伏在桌面上绘制一幅地图，听得她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道。
她应了一声，给自己倒了杯温茶，“让他在牢里呆几个时辰，再送他回去，也算给他个教训，望他今后能够吸取点教训。”
“怕是不容易。”文绍安不留情面地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她有些无奈地低叹一声，“你在绘制平康坊的地图？”
“我之前就怀疑南蛮人躲在平康坊中，”文绍安搁下笔，“中蛊者几乎每一个都同平康坊有关，平康坊酒楼的掌柜、青楼的客人，还有周阿三闲时也常会去平康坊喝些小酒，就连那个开酒馆的吟霜家里也是去平康坊进的酒，每一个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去过平康坊，我觉得平康坊里应该有一个南蛮人的据点，他们在那里对人伺机下手的可能性最大。”
“平康坊是京中最热闹的坊巷街市，几乎人人都去过平康坊，因为他们去过平康坊，便把这个作为共同点，怕是难以服人。不过我也觉得南蛮人藏在平康坊的可能性最大，平康坊地形复杂，人口也复杂，南边的北边的，什么样的人都有，做什么样生意的人也都有，明面上归京兆府管辖，但实际上是由几个帮派管着，官府根本管不着他们，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南蛮人在这种环境里，方便躲藏，很难为官府所获。”
“你倒是知道得不少。”文绍安有些意外地抬头看她，她恢复神智没多久，对京城的情况却摸得十分清楚，就连不为人所知的地下帮派都知道。
“我们家可有个京城地头蛇，”程锦笑了起来，“阿远虽然在读书上没有天赋，但在消息上却是最灵通的，他之前还领着我逛过黑市呢。”
文绍安有些意外，没想到那个八岁的小纨绔还有几分本事。
“你别看阿远年纪小，心智却比阿志还要成熟几分，若今天是他……怕是不会这么轻易着了人家的道。”
程锦一边啜着茶一边凑近了看，突然指着图中的一处道，“我觉得这个地方位处中心，巷道四通八达，心怀不轨的人应该会利用这处地形……怎么了？”
察觉他面色有异，她顿了顿，“可是有什么不妥？”
“这里确是一处要地，不过不是南蛮人的据点，改日带你去见识见识。”他温和地笑了笑，指着另一处道，“这里才是南蛮人的据点。”
程锦骇了一跳，“这一处的对街不是酒中仙么？”
“正是酒中仙，酒中仙原来的严掌柜是个精明的人，对程夫人忠心耿耿，平康坊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定会第一时间禀奏程夫人，程夫人也是个精明人，若是南蛮人在酒中仙附近活动，一定会很快被程夫人察觉，所以他们要在平康坊站住脚的第一步就是除掉严掌柜，并对程夫人下手。”
“证据呢？就凭你凭空猜测？”程锦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去过酒中仙几次，以我对南蛮人的了解，那一带若有南蛮人，怎么会发现不了？羊肉汤！酒中仙对面有胡饼和羊肉汤，那分明是胡人的东西，就算要有奸细，也是为北蛮人做事，怎么可能是南蛮？”
“世上之事从来没有必然，也没有绝对，”文绍安轻轻摇了摇头，“待会儿便见分晓了。”
“京兆尹宋方仁就是个蠢货。”叶萍推门而入，没好气地骂了一声，她向来看不上这个沽名钓誉之徒，逮着机会便要骂上一通，但此时脸皮涨得通红，显然是被气狠了。
“人跑了？”文绍安脸色一沉，霍然起身。
“若不是他打草惊蛇，早就把那伙人一窝端了，”叶萍气得发抖，“人是被拘回来了，但也跑了大半，你要问便去问吧。”
“问不出来了。”文绍安将手中的笔一掷，冷笑道，“你当宋方仁真是蠢货？”
“莫非是崔相指使的？”叶萍这才反应过来，宋方仁要真是个耿直的蠢货，哪能在京兆尹的位子上坐这么久。
“崔相是早就知道那里有南蛮据点？和南蛮有所勾连？还是猜中了我们接下来想要做什么？”叶萍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崔相老奸巨猾，若他出手了，她和韩道根本没有反击之力。
“重要么？”文绍安盯着桌上的地图，“如今大家已经撕破脸了，朝堂之上各凭本事了，只是南蛮人屡次作恶，不彻底根除，我始终心有不甘。”
“要不，你用法术查一查？”叶萍试探地看着他，他明明拥有师父所传授的法术，却始终的不肯轻易使用。
“叶大人，法术可不是想使就能使的，对个人的损伤极大，当年的文相何等不凡，为何英年早逝？便是使用法术过多的缘故，他是你的小师弟，难道你想让他也步文相后尘？”文绍安还没说什么，程锦突然出言，咄咄逼人地维护他。
莫说是叶萍了，就连文绍安都一脸意外。

第一百七十九章 雨夜
“现在就维护上了？”叶萍嗤笑一声，扭头对文绍安说，“人家姑娘这般维护你，还不快去承恩侯府提亲？”
“我并非出于私心，法术本就是逆天之举，不仅对身子有损伤，于天下也并非正途。”程锦正色道，“你以为苏寻为何不教你们法术？若是法术那么管用的话，天下何须你们这些读书人入朝为官，像前朝那般重用方士不是更省事？苏寻传文绍安法术，除了他的资质之外，最重要的是他能够驾驭得了法术，也能扼住自己滥用法术的念头。”
文绍安看着她一脸正色地胡说八道，觉得史书上那些关于庄敬皇后如何如何贤德的记载，恐怕都是她信口胡诌来的。
原本还把程锦的话当玩笑的叶萍，听她这么一说，脸上的神色也随之一正。
扪心自问，她若是有法术，必定事事依赖法术，无论是审问犯人还是破案，用法术都是最快的捷径，但若真成了习惯，她还算什么大理寺少卿？与前朝那些祸国乱政的方士有何区别？
在这一点上，她还真不如程锦和文绍安，她也不是什么固执的人，大大方方地朝程锦拱了拱手，算是受教了。
“走吧，我们去平康坊看看。”文绍安的眸中带着暖意，敛下了方才被坏事的愤怒，依旧还是那般清风明月的做派。
程锦一直很想知道他为何会一口咬定那家卖羊肉汤胡饼的店铺有问题，立刻屁颠屁颠地跟着他出去，不过刚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对着叶萍说道，“再过一个时辰便把我二哥放了罢，也不必送他回去，把他赶到大理寺门口，对他说若不想让母亲大姐为他担心难过，便自个儿乖乖回去，不要把今日之事泄露分毫，若他要闹大，大理寺便奉陪到底，到时候少不得要牵连他的母亲和姐妹。”
以程明志的性情，只要被人稍一威胁，今日的事儿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我还当你们兄妹情深呢，你就这么大喇喇地拿自己要挟他，也不怕日后他知道了怨你？”叶萍觉得好笑。
“我也是为了他好。”其实程明志是最憨直善良的一个，但身处侯府，这份天真却有可能毁了他。
程锦和文绍安刚出门，天上便下起了大雨，两人不得已只得站在屋檐处暂避。
此时夜已经深了，黑沉沉的天空压得人心头沉重，但深夜、大雨，丝毫不曾减弱京城人寻欢作乐的心情，远处隐隐绰绰的依旧显出灯火通明的热闹，甚至还有笑声透过雨声传来。
程锦甩着手，望着屋檐滴落的雨滴，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曲子，一副心情极好的模样。
文绍安看着她，眼神温和，这样一个人即便是作了小僮的打扮，也集了天地之间的灵秀于一身，让人错不开眼。
今日出了大事，即便夜深，大理寺进出的人也极多，两人站在屋檐下，格外醒目，少不得有人路过时多看他们几眼。
“你怎么不使人送伞过来？”她抬头看他，笑嘻嘻地问道，“莫不是想和我在屋檐下站到天荒地老？”
他看着她，眸中带着浅淡的笑意，似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便是同她在屋檐下多站上一会儿也是好的，只要她在身边，那股焦躁的怒气就能够被轻易抹平，仿佛除了她，这世上便没什么特别要紧的大事儿了。
水气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缕斜斜地搭在她的额边，他伸手将那缕头发勾到她的耳后，在她颤着水光的眼神中，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文大人，您的伞。”一个杂役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待到近前，突然发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有些尴尬地缩回了手。
文绍安却镇定地接过他送来的伞，朝程锦淡淡说了一句，“走吧。”
那杂役看着两人的背影隐入雨幕之中，咂吧着嘴，暗道，“没想到文大人好这一口，京中的姑娘们怕是都要心碎了，不过，看起来还真挺般配的。”
“今夜的雨怎么这么大？今年似乎还不曾下过这么大的雨。”程锦撑着伞和他并肩走着，雨势太大，连彼此说话的声音都听不清楚，见他疑惑地看着她，她只得撑着嗓子大声吼道，“我看今日的天气不像会下这样的大雨。”
他低头正欲说什么，两人同时被不远处的火光吸引了，那正是平康坊。
雨势越来越大，平康坊的那把火却丝毫不受影响，越烧越大，百姓的哭嚎混杂在雨声中，更显得凄厉。
“是桐油！”程锦的鼻子微皱，闻到了一丝淡淡的桐油味，若不是桐油，这么大的雨早就浇熄大火了。
平康坊的水龙队来得极快，官兵胥吏们也都纷纷赶到现场，可是依旧阻不住猛烈的火势。
“疏散百姓！”文绍安毫不犹豫地上前，帮着那些官吏们疏散百姓，指挥救火。
平康坊是京城最热闹之处，一年到头人来人往，如今着了大火，一部分人没头没脑地往外冲，踩伤踏伤不计其数，一部分守着自家被火烧着的产业不肯离开，还妄图回去抢些财物出来。
官兵胥吏们一方面要指挥他们离开，一方面又要忙着救火，也是焦头烂额，加上天降大雨，行动不便，现场一片混乱，雨声、哭声、喊声不绝于耳。
程锦和文绍安早就被人潮冲散，人潮从她身边拼命地往外涌动，人的求生欲让他们无法自控，也不管前方的情况如何，一个劲儿地往外挤。
“谁踩了我的鞋！哎哟！”一个妇人被人绊了一下，抱着婴孩尖叫道，还未等她话音落下，后头的人便涌上，将她吞没在人潮之中。
程锦手极快，将她往自己身边一拉，牢牢地护住了她，那妇人一手夹着婴孩，一手将自己的鞋穿好，也顾不上道谢，甚至连抬头看程锦一眼也不曾，便慌里慌张地跟着人潮往外涌去。
程锦神情微动，也悄然跟了上去。
平康坊闹出的动静极大，那婴孩却恍若无觉，犹自睡得香甜。

第一百八十章 婴孩
那妇人抱着婴孩随着人潮涌至空旷处，自觉逃出生天，加快了脚下的步子，七拐八弯地拐进了一处偏僻的巷子，在一户人家的房门上轻叩了三下，门很快打开了，妇人立刻抱着婴孩闪了进去。
程锦怀疑这妇人偷盗婴孩，正琢磨着找个地方潜进去，突然发现这里有些眼熟，原来她不知不觉竟跟着那妇人到了余溪赁居的巷子里，从这家人再往里数四户人家，便是余溪的家。
她立刻毫不犹豫地叩响了余溪的房门。
余溪灰头土脸地来开门，一开门就从屋里冲出一股烟味儿，她显然又被那火炉折腾得不轻，她看着眼前这被雨淋透了的陌生小僮，一脸茫然，“你找谁？”
“余先生，我是程锦。”
虽然模样不像，但声音确实是程锦的，余溪吃了一惊，连忙将她让进屋来，“大风大雨的，怎么也不打把伞？快把湿衣裳换下来。”
“平康坊起了大火，人潮之中，我把伞给挤掉了。”程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余先生，抱歉。”
“莫说这样外道的话，快坐下烤烤火……”余溪看了一眼火炉，有些尴尬，“我方才不小心把这炉子弄灭了，也不知该怎么生火。”
“我也不曾生过火，许是将火折子扔进炉子里烧？”程锦两辈子没做过这样的事儿，眼中的茫然之色，不比余溪的少。
“要不，试试？”余溪也是被这炉子折腾到没有脾气了，只要能点着这炉子，怎么做都行。
两人折腾了半天，总算把炉子点着了，但一屋子都是烟，呛得两人直咳嗽。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余溪一边开了窗子通风，一边捂着嘴咳道。
外头的雨正大，她这一开窗，外头的雨一下子泼到了屋子里，若不是程锦挡在那炉子前，炉子怕是又要被浇熄了。
余溪连忙关上窗子，拂了拂身上的雨水，讪讪道，“不如先开一条缝，让烟慢慢散？”
程锦笑出声来，余溪学问虽好，却着实是个生活白痴。
余溪也跟着笑，“小时候家里有丫鬟婆子帮忙服侍，后来去鸿山书院读书，事事都有师兄帮衬，没想到到了京城，有了俸禄，却因为京城的物价太高，请不起丫鬟婆子，迫不得已得事事躬亲，倒是让你笑话了。”
程锦换上余溪递给她的干净衣裳，同她坐在炉边烤火，“余先生，住在这条巷子里的人，你可都识得么？”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如何不识得？”余溪给她倒了杯热茶，“可是有什么不妥？”
“有一户门板漆着黑漆，门口搁了个大水缸的人家，住的是什么人？”
“是一对来京城行商的夫妻，男人大概三十来岁，在平康坊卖些杂物，女人只有十六七岁，平日深居简出，见人也不多说话，我平日同他们来往不多。”余溪性子温柔和气，连她都这么说，可见那户人家的人缘并不好。
程锦将方才所见说与她听，余溪立刻眉头大皱，“莫非那妇人是个拐子，趁着平康坊大火偷了婴孩，要将他卖与姚家夫妇？他们俩听说也成婚几年了，倒是一直不曾生育，说不定……”
程锦喝着热茶，总觉得此事怕是还不止买卖婴孩这么简单。
“是了，这些日子夜里我常听见婴孩的哭声，哭声不大，只有一两声便停了，我还当是猫儿叫春，如今细细想来，怕是确有不妥，那户人家说不定是以行商做掩护，专做拐卖婴孩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儿！”余溪细细回想，越想便越可疑。
“这儿来往的人多么？”
“这条巷子住着十几户人家，来往的就是十几家人，平时是挺热闹的，但是生人却算不得多。姚家若真做了买卖婴孩的买卖，照理说该常有生人出入，但是我从未见过他们家有生人出入，更不曾见过婴孩……”
这越往细处推敲，就越觉得古怪。
“余先生，我想去那户人家看看。”程锦的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余溪点点头，“如今报告官府怕已是来不及了，反倒可能打草惊蛇，让那拐子逃了，我同你一块儿去那人家里瞧瞧。”
她半点儿也不纠结，立刻回到内室换了一套轻便的衣服，揣上了匕首，“走吧！”
程锦有些惊愕，瞧余溪那温柔娇弱的模样，她还以为要费上好一番功夫才能说服她，没想到她倒是干脆利落，看她那轻车熟路的模样，怕是平时没少做这种事，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可会武？这院墙不高，你能翻过去么？”余溪听说程锦自幼力大无穷，家中请了武教习，但不确定她的武艺究竟如何。
“能，你敲门引开他们，我趁机翻进他们家查看？”
余溪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撑了把伞，毫不犹豫地步入雨中。
如今已经过了子时，家家户户都灭了烛火，巷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哗哗”的雨声。
余溪在门口叩了好一会儿门，那门方不情不愿地开了。
姚家的小媳妇儿木着脸，那如死鱼一般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在这样凄冷的深夜，让她蓦地出了一身冷汗，一时竟忘了该说什么。
“有什么事？”小媳妇儿动了动唇，不带一丝人味儿的声音仿佛不是从她嘴里发出的，倒像是从她的肚子里发出的。
余溪不由自主地看了她的肚腹一眼，强行捺下惊诧，甚至恐惧的心思，努力挤出一张笑脸，“姚家娘子，我家火折子用完了，能不能借个给我。”
小媳妇儿突然翻了个诡异的白眼，发出了一声古怪的笑声，“进来拿罢。”
余溪的心底直冒寒气，事到如今，她哪里还看不出姚家的古怪不止是买卖婴儿那么简单，没想到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还藏着这么一处奇怪的地方。
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她只犹豫了不到一息，便踏入了姚家的门。
她刚踏进门内，门板便“吱呀”一声关上了，屋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第一百八十一章 幻术
余溪握紧了袖子里的匕首，楚楚可怜地问了一句，“姚家娘子，你在哪儿啊？你这屋子怎么不点灯？”
回答她的是全然的寂静，一股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越来越浓烈，浓到让人完全无法忽视。
“程锦？”余溪心中狂跳，立刻退了两步，却没有沿着来时的路触到门板，瞬间明白自己是入了阵。
夫子擅长奇门遁甲，身为他的得意门生，余溪自然也不会惧怕普通阵法，很快定下神来，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踩着步子在阵中细细探查起来。
一阵破空声从她的后方袭来，余溪反应极快，像左边偏了偏头，一道银色的光险些削去了她的鬓发，这是一把磨得很利的菜刀。
虽一击不中，那菜刀却越挫越勇，夹着“呼呼”的风声一下一下地向她劈来。
余溪抿着唇，一路躲闪后退着，却在心里默默数着步子，阵中一片漆黑，她只能通过菜刀劈砍过来的方向辨别着来人的招式，好在这阵法瞧着很是普通，要不了多久就能破阵。
那菜刀劈砍得毫无章法，那人怕是根本不会武，只凭着一股悍勇，不要命地往前乱劈乱砍。
她心里有了计较，突然擦亮了怀中的火折子，朝那菜刀劈砍来的方向扔去。
虽只是短短的一瞬，但那亮光已足以照亮来人的模样，不出她所料，正是那个寡言少语的姚家娘子。
姚家娘子脸色白得不像人，披散着一头黑发，翻着白眼，看上去像足了话本子里的恶鬼，但她似乎极怕那亮光，望着火折子瑟缩了一下，劈砍的速度有所阻滞。
余溪瞅准了这个机会，挥着手中的匕首，反手一劈，并未用上多少气力，便将那姚家娘子的菜刀挑落在地，同时她飞快往后一跃。
场景变换，总算是出了这简陋的阵，窗外的雷鸣电闪映出了这间小屋子里的摆设，屋内的案板上放着一大块白肉，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地上竟随意搁着白骨，看上去十分小巧，似乎是婴孩的骸骨。
余溪大骇，立刻抢上前去，那姚家娘子却捡起地上的菜刀，挡在她前方，继续朝她没头没脑地劈砍，她心中发急，也顾不得和她周旋，匕首寒光闪过，直冲姚家娘子胸前而去。
“噗嗤”一声轻响，只见那姚家娘子以一种很诡异的姿势挂在匕首尖。
“啊！”那姚家娘子突然不翻白眼了，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凄楚地看着余溪，哀怨地流下泪水，“余大人，你为何杀我？”
余溪怔住了，这屋子还是原来的屋子，却不见什么血肉白骨，就只是一间摆设陈陋的小屋，与平日的姚家并无区别。
那姚家娘子蜷在地上，胸口破了个大洞，正朝外汩汩流着鲜血，渐渐没了声息。
她竟杀了人么？
余溪虽在鸿山上学了阵法、武艺，却是第一次杀人，杀的还是一个无辜的弱女子，她抖着唇，看着匕首尖处那无法忽视的鲜红，再看看自己手里沾染着还有些温热的鲜血，脑中“嗡嗡”作响，一时间竟恍惚得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做了些什么。
“就你这三脚猫的幻术也拿出来丢人现眼？”程锦那脆甜的声音自阁楼上传来，只听得一声巨响，楼板坍塌，一个物事从阁楼上滚落下来，将余溪瞬间惊醒。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匕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物事竟是个人，还是这家的男主人姚大郎。
“既然你们俩要来坏我的大事，那便留下来不要走了罢。”那姚大郎从地面一跃而起，原本已经没了声息的姚家娘子也站到了他的身边，眼神阴鸷地看着从阁楼上跃下的程锦。
“这伙人是江湖骗子，平日用幻术骗钱，也不知从哪儿学来了三脚猫的阵法，在我们面前卖弄。”程锦冷笑道，“你们把那妇人和婴孩藏在哪儿了？”
“你们不是很了不起么？不妨猜一猜……”那姚大郎捂着胸口咳了几声，他方才中了程锦一脚，已是强弩之末，但还在勉力支撑。
“谁耐烦猜，不打服你就不说是吧？”程锦正在兴头上，一手执了短剑，一手握拳，上去就是一通猛揍。
姚大郎夫妇擅长幻术，武艺却是十足的三脚猫，哪里是力大如牛的程锦的对手，余溪本想上前帮忙，但看到程锦那威风凛凛的模样，竟有些同情起姚大郎了，程锦生得美貌稚气，揍起人却这般凶残。
姚家娘子被揍得倒在地上呜咽，姚大郎更是如死狗一般被拖到她们跟前，程锦的短剑抵着他的喉咙，“人呢？人到底在哪里？”
姚大郎“呵呵”冷笑，就是避而不答，“余大人是鸿山门人，想来早已看破我们的来历，当初是我们对你们不住，今日落在你们手中，我无话可说，给个痛快吧。”
余溪和程锦对视一眼，听姚大郎这话，鸿山与他们似乎还有什么恩怨。
“你老实交代，你们究竟是何人？”程锦手中的短剑在他的喉边划出了血丝，双眼紧紧盯着姚大郎。
窗外一道闪电劈落，伴随着巨大的声响，照亮了昏暗的室内，也照清了那姚大郎脸上阴狠得意的表情。
“不好！他在拖延时间！”程锦毫不犹豫地上前挥剑挑落那姚大郎的手筋脚筋，姚大郎却神色坦然，一副束手受死的模样，脸上甚至还带着得逞的笑容。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诡异的梵唱声，伴随着梵唱还有丝丝缕缕的黑雾，当那黑雾触及姚大郎夫妇的时候，他们竟似融化了一般融进了那黑雾之中，他们面目狰狞，似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但嘴上却不曾哀嚎，而是咬牙用着坚定的眼神不住地告叫着，“神王降世，神王降世……”
“又是幻术？”余溪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那黑雾对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姚家夫妇这般痛苦怕又是唬她们的。
“不是幻术，”程锦闭了闭眼，“是献祭召唤。”

第一百八十二章 疑惑
“献祭召唤？”余萍并非不曾听说过，可那不过是话本子里的胡编瞎扯，哪里能够做得数？
若搁在过去，她决计是不相信的。
但眼前这奇异的景象早已颠覆了她一直以来的认知，直觉告诉她，程锦的话怕是对的。
程锦握紧了手中的短剑，若说她不怕是不可能的，她不是文绍安，除了用手指擦出些许火焰，她对法术是一窍不通，这姚家夫妇献祭自己召唤出的明显是个厉害角色，她哪里是对手。
“余先生，我们快跑！”
她没头没脑地往外冲去，余溪也慌了，紧紧跟着她身后狂跑。
姚家不过是间逼仄的小屋，本该几步就能跑出去的距离，却怎么也跑不出去。
“这是阵法吗？”余溪心里发慌，觉得这黑雾太古怪了，似乎能渐渐麻痹人的五感，并不像是阵法。
“不是。”程锦咬紧牙关，心生绝望。
前世邪祟横行于世，不知害死多少生民百姓，她却一个也没撞上，如今太平盛世，人人都不知邪祟为何物，偏偏她醒转不过月余，就三番四次撞见这些奇怪的东西，还真是造化弄人。
不会才刚醒转，又要死在这里吧。
悲观的念头刚刚一起，她竟又重新振作起来，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死么？何况在思华殿饱受煎熬的时候，可比死还要难受得多！
念头一通，神志又清明起来，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通达境界之中，黑雾依旧在增加，可她已经不再如方才那么慌乱惧怕了。
“那两人的献祭还未成！”她脸色一喜，顺着直觉在黑雾中寻找生路。
突然一阵“哇哇”的婴啼传来，打破了黑暗的寂静，给这本就诡异的气氛平添了几分恐怖。
“那孩子是不是还活着？”余溪有些激动，想要顺着声音找过去。
“未必。”程锦脸色平静地拉回了她，“他们偷盗婴孩怕不是为了贩卖，而是献祭，那婴孩……”
她心中一痛，不知为何竟无法顺利将话说完。
余溪此刻也是心绪大乱，没有察觉她情绪的变化，握着手中的匕首时刻警惕提防着。
“儿啊，我的儿啊……”
黑雾中传来一个女子的哀泣声，声声呼唤着自己的孩儿，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都忍不住落泪，何况余溪和程锦她们两个心思柔软的女子，便是再努力控制，也不由自主地觉得心有戚戚焉。
只见黑雾中凝出了一个女子的形体，她一袭黑衣，双目赤红，滴滴血泪从脸颊上滚下，模样凄惨而恐怖。
程锦想要将手中的短剑对准她，却发现完全无法自控，她的手反而不受控制地举着剑朝自己的喉咙逼近。
她咬住自己的舌尖，腥甜的味道弥漫了口腔，总算又拾回了些许神智，却在瞥见余溪的举动时大骇。
她身边的余溪，一边流着泪，一边一刀一刀地划着自己的手腕，左手已经皮开肉绽，再这么下去，不仅要生生锯断自己的手掌，还有可能失血而亡。
“余先生！”程锦一掌劈下去，夺过她手中的匕首。
余溪委顿在地，神色凄楚地看着自己的手，“程锦，我怕是走不出去了，你若出去了，帮我带给话给我师兄……”
“说什么丧气话！”程锦眼神凛冽，短剑再次指向那鬼怪女子，“不过是个没有形体的恶鬼而已，神王个屁！几个乡野村夫的三脚猫法阵，难不成还真能招来什么厉害的东西？正好让我程锦今日见识见识！”
她咬了舌尖，一口血喷在短剑上，那普通的短剑竟似被镀上了一层红光，所到之处，直破黑雾。
那黑雾竟似活了一般，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响，争先恐后地从她身边逃开了去，程锦自己都没料到效果会这么好，挥着短剑舞得更加意气风发。
“你！你是”方才还在装模作样的女鬼，突然慌乱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莫非你是”
“嗤”
女鬼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一声轻响，那女鬼竟似被风吹散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满屋的黑雾也一扫而空。
程锦看看自己的手，有些疑惑，她并没做什么啊。
“别看了，就凭你如今的能耐自然是没法子收了这女鬼。”一个黑衣男子敞着衣领，坐在房梁上，神态悠闲地看着她，模样懒散而愉悦，“要不是我，你今日就得交待在这里，所以你欠我一份情。”
“你是什么人？”她可没那么容易着了他的道，虽然能够察觉得出他并没有什么敌意，但她依旧不曾掉以轻心，剑尖直指那黑衣男子。
“你拿剑指着我有什么用？就凭你如今那点儿薄得可怜的血气，还想和我打一场不成？”黑衣男子嗤笑一声，“我可不曾惧过你。”
“照你这么说，你我先前不仅认识，你还同我打过架？而且还是我赢了？”程锦试探地问道。
“放你娘的屁！老子什么时候输过？”黑衣男子激动地骂道，话刚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她诓了，“想不到你如今也学得这么有心眼儿了，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你究竟是什么人？我从不曾见过你！”
程锦的脸色更不好看，她拥有赵华的全部记忆，很确定自己从不曾和这样一个人打过交道，何况赵华身子骨极差，便平日自理都不容易，更遑论同人打架了。
“你便当作不曾见过我好了，不过今日之事，你可得承我的情。”男子带着几分难缠的无赖，“这人情欠得多了，今后便以身相许好了！”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直冲那男子的面门而去，男子却似早有准备，一个翻身躲开了去，笑骂道，“你这人来得如此之慢，若不是我，程锦早就要被恶鬼吸个干净了，你不思回报，倒来寻我晦气，好生没有道理！”
“她不会有事，你也别想来占她便宜！”
程锦有些惊讶地看着姗姗来迟的文绍安，她鲜少见他这副杀气腾腾的模样，他在她面前向来都是清朗温和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 怪人
“谁要来占她便宜？也就只有你把她当个宝！我可是有家室的人。”黑衣男子嗤笑一声，“程锦，你若是想对我以身相许，我绝不占你便宜，你就给我做牛做马好了，我正缺个坐骑……”
坐骑？！这耳熟的话，让程锦蓦地抬头，一脸惊疑地盯着男子瞧。
这黑衣男子生了一双桃花眼，言行轻浮浪荡，与梦中那少年仙人毫无相似之处，可从他嘴里说出这几个字，似乎又并非只是巧合。
黑衣男子这话虽是对程锦说的，但眼神却是挑衅地看着文绍安。
文绍安果然大怒，二话不说便与那男子战在了一块儿。
若在平时，程锦是定要坐下来好好看热闹的，可如今余溪还躺在地上生死未卜，她哪里还有心情看这两人幼稚的缠斗。
余溪早已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程锦连忙为她点穴止血，将随身带着的金创药给她敷上，她手上的伤痕太深，手筋几乎要被她生生锯断，若换成个寻常大夫，这只手怕是都保不住了。
因为失血过多，余溪的脸白得吓人，眼角还带着残存的泪痕，程锦细细为她把脉，却听得她如蚊呐一般低喃着，“师兄……”
程锦两辈子都没怎么见过恩爱的情侣，难得看到余溪和杨忠这对爱侣，心中又是羡慕又是难过，若让杨忠看到余溪这副模样指不定心疼成什么样子呢。
想到这里，她从心底蹿起一股怒气，“你们两个有完没完？”
她年纪虽小，气势却不弱，文绍安立刻向后退了几步，黑衣男子也不敢穷追猛打，缠斗在一起的两人才将将分开。
“想不到你是越来越粗鲁了，啧啧，这样打起来才过瘾！”那黑衣男子抹了抹唇边的血，邪魅狂狷地笑道，“待……之后，我们再约战一场，便是你们俩一起上，我也不惧。”
“待什么之后？话都说不清楚，你是结巴吗？”程锦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大概脑子也不清楚。”
黑衣男子被她一抢白，脸上露出了尴尬恼怒的神色，伸出中指往天空比了个嚣张无比的手势，“要不是它，我至于吗？”
“你把话说清楚。”
“我倒是想，可我能说清楚么？”黑衣男子是个霸道狂狷的性子，一脸不耐烦道，“你如今嘴皮子功夫见长，可你们俩也别得意，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我看你们也不比我好得到哪里去，等到时候……”
黑衣男子像想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笑话，突然狂笑出声。
文绍安和程锦木着脸看着他在那儿发疯，待他自个儿笑够了方才停了下来，“总之，你们俩欠我个人情，今后别想赖账！”
还没等他们俩答应，那黑衣男子便化为一团黑雾消失无踪了。
“他是谁？脑子出问题了？”程锦一脸莫名其妙。
“不知道。”文绍安望着那黑衣男子离开的方向，脸色阴郁。
“你之前分明见过他。”
察觉到她的不快，他连忙回过身来，放缓了语气，“前不久见过他一次，行径也如今日一般，十分古怪，他说他叫离殇，其他的便不知了。”
“离殇？这是什么破名字！听着就如他的人一般，腹内空空没学问，随便捡了两个字，也不分好坏，便拿来当名字使，真是愚不可及。不过听他的语气，似乎与我们之前就是认识的。”程锦皱了皱秀气的鼻子，“可我前世真的不曾见过他，他一口一个‘你们’的……还有他说的‘落难’又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说话藏头露尾的，我这些日子细细想来，是有些事儿极不对劲，真相总有一日会水落石出，但也不急于这一时。”他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可曾受伤了？”
“差点儿，要不是那个离殇来得早，我同你师姐就要被那恶鬼吃了。”她阴阳怪气地说道。
“不会，”他神色温和地自她鬓边拈了一朵玉色的珠花，“有它在，谁都伤不了你。”
“这是什么？”程锦难掩讶异，“什么时候戴在我头上的？我如何不知？”
他微微一笑，“平日看不见，但若有什么事儿，还是能抵挡一二的。”
“是方才你插在我鬓边的？”她想起他之前在大理寺门口突然将她的头发别在脑后，当时那神情专注得不像话，想来便是那时候动的手脚，“你还是教我术法吧，我也不能总靠着你。”
他微微叹息，低低应了一声，“好。”
今日之事确实是他疏忽大意了，若是再晚上一两刻钟，怕是她真会受到什么损伤。
“你这么不情愿做什么呀？虽然你不准我拜你为师，但我也会老老实实交束的。”她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的手臂，笑得十分灿烂，“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都给你。”
他心头一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真的？”
“银两，还是给你银两吧，你要多少银两？我一定想办法给你。”她笑嘻嘻地补充道。
“修行之人要那么多银两做什么？”他轻嗤一声，将珠花戴回她头上，“束之事暂且不提，今日你家中已收到国子监的复信，让你明日去国子监读书了，你还有时间跟我学习法术？”
“今日出了这么多事儿，明日难道还要去读书？”她大惊。
“这说的是什么话？”他好笑地敲了她脑门一记，“今日发生的事儿同你有什么干系？待会儿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乖乖去读书。”
“今日又是南蛮作乱，又是平康坊大火，还有这不知是什么恶鬼的，京城不该乱作一团么？”
“今日之事有泰半会被压下，总不能闹得人心惶惶。走吧，我先送你回去，余下的事儿日后再说。”
她一脸不情愿，“你就不能帮我向皇上求个情？我真不想去国子监！”
“你不过就是担心女学的规矩多罢了，我已将你从女学调至太学了，明日起你便是太学正儿八经的学子，不必遵循女学的规矩，而太学里的学子，只要考核过关，就不必日日在国子监中上课，可以随先生外出游历。”
“真的？！”程锦大喜过望，“我怎么从没听过还有这等好事？”

第一百八十四章 怀疑
“你家有人在太学读书？”文绍安斜睨了她一眼。
明明是很寻常的语气，她听着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承恩侯府确实是阖府纨绔，太学离他们着实有些遥远，但好在还有程明期，今后也是要入太学的，只得讪讪道，“现在没有，今后定会有的。”
“太学的规矩虽然不如女学的多，但一直很看重学生的学问，想要通过外出游历的考核对寻常学子而言，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只有太学中最顶尖的学子才有这种资格，不过以你的能力，想要通过考核应当也不在话下。”
赵华当年本就是名满天下的才女，鸿山夫子苏寻都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又岂会被区区考题难倒？
“世上竟有这等好事，”她喜不自禁地唠叨道，“到时候我便同余先生一块儿去游历，一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余师姐再过些日子便要成亲了，如何会带你出去游历？何况”文绍安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师姐还躺在地上不省人事，赧然道，“她如今这样，杨师兄怕也不放心她出去游历。”
不过赧然归赧然，与余溪相比，还是同程锦说话来得更重要一些。
“那怎么办？定要随先生出去游历么？”
文绍安点点头。
“什么破规矩，”她低咒一声，“你既能帮我调到太学，定能帮我找到先生吧？”
“文某不才，在太学里也兼授几节课，又恰好过些日子要出使南蛮……”
“你这是在暗示我？”程锦咧了咧嘴，喜形于色，虽然前世去过南蛮，可那时候民生凋敝，与如今的境况可大不相同，她早就想好生游玩一番大梁的大好河山了，这文绍安早就打好了如意算盘，偏偏在那儿吊足了自己的胃口，着实可恶。
“你若愿意与我同去，过几日可向太学申请。”他在国子监中还算有几分薄面，程锦尚未入学，他便已经将关节都打通好了。
“哎呀，孤男寡女一块儿出去算怎么回事？你坏了我的名声，我日后还怎么嫁人？”程锦装模作样道，眼底的喜意却是半点儿都无法掩饰的。
“你未及笄，我未弱冠，你大可不必想太多。”文绍安眉头都不动一下，也作出一副义正严辞的模样。
她之前既口口声声拿两人年纪太小搪塞，他自然也就大大方方地回敬。
“也不知道是谁一早还说心悦我，到了晚上便让我不必想太多，果然最是善变男人心……”自打今日一早文绍安对她剖白了心迹，她便不再收敛，该如何同他玩笑便如何玩笑。
余溪恍惚中听见有人在说话，使劲全力睁开眼，迷迷糊糊见到一双男女的人影，仔细辨认了好一番才认出来，男的是自己的小师弟，女的是自己学生的嫡妹。
她昏迷了好一段时间，脑子还不甚灵光，不曾反应过来这两人怎么会搅和在一块儿，就隐约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心悦”“善变”……
原来他们是这种关系啊……
她眨了眨眼，刚觉得奇怪，可还没来得及细想，也没来得及惊讶感慨，手腕处的剧痛便猛地袭来，程锦的金创药极好，可再好的药也不是麻沸散，止得了她的血，治得了她的伤，却止不了她的疼。
她并不想打扰这对少年男女谈情说爱，可在剧痛面前，还是忍不住闷哼出声。
“余先生醒了！”程锦警觉地奔了过来，“余先生，可是伤口疼？”
余溪白着脸点了点头，气若游丝道，“对不住，搅扰你们说话了。”
“无妨无妨，我们也是没话找话说。”程锦大喇喇道
若在平时，余溪定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可是现在实在是太疼了，“劳驾你能不能送我回去？”
程锦此时方觉得羞赧，余溪都伤成这样了，她还让她独自躺在地上，自己同文绍安谈笑风生，说个没完，着实太过没心没肺。
当然最可恶的是文绍安，伤的可是他师姐，他怎的一点儿表示也无，任凭她这么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
“余先生，我先送你回家，”被愧疚感笼罩的程锦二话不说便背起比自己还要高上许多的余溪，直接翻过邻家的院子，跃入余溪的家中。
“实在对不住，叨扰你了。”余溪疼得冷汗直冒，但还不忘连连道谢。
“余先生，是我对不住你，若不是我，你今日也不会涉险受伤。”程锦将她安置好，又给她诊了脉，这才放下心来，“你虽失血过多，但好在不曾发热，我先给你施针，再给你开几剂药吃，定能很快好转，只是这些日子一定要小心，左手切勿用力，否则将来定会落下病根，还有每日须得定时换药，这样左手也不会留下疤来，我过一会儿把方子留下，你一定要记得去抓药。”
余溪迷迷糊糊地点头，看着她手里拈着银针，娴熟地在自己身上下针，慢慢地开始觉得惊异。
她与叶萍不同，是个很能坐得住的温吞性子，在医道上也学得比叶萍要精得多，一看程锦那架势，便知她是行家，她那手上功夫非十几二十年难以练成，便是她当年在鸿山书院以勤勉著称，练了这么些年也没有办法达到她这样的程度。
程锦的针依次施下，她手腕的剧痛也很快得到了缓解，意识总算渐渐恢复，原本因为疼而转不动的脑袋瓜，也总算再次转了起来。
程锦这十来年不一直是个傻子么？怎么一朝神智恢复了，连这一身医术也这般出神入化？
方才的她被恶鬼所迷，无法自控之时下手有多重，她自己是清楚的，那样的伤势，几乎不可能保住左手了，可她不仅保下了左手，甚至都不曾发热，失了那么多血，还能保持清醒的神智，程锦这一手，便说是当世神医也不为过。
“好了，余先生，你好生睡一觉，醒来之后，汤药应该也煎好，在家里再乖乖歇息上些时日，定能恢复如初。”程锦一边收拾银针，一边说道。
“你究竟是谁？”余溪的眼神十分清明，“你这一身医术是哪里得来的？”

第一百八十五章 困
“我的的确确是程锦，”程锦并不意外余溪的敏锐，但也有些无奈，“只不过有些奇遇罢了，余先生，还是先好好歇息吧，有什么事儿以后再说。”
余溪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她是个温柔却又执拗的人，哪怕刚拣回一条命，人还虚弱得动弹不得，却不肯这么轻易被程锦敷衍过去。
“余大人何必这么固执，每个人都有秘密，便是最亲近的人都不愿意提起，不是么？你又何必刨根究底？”程锦微笑着，那笑容褪去了之前的稚气，变得温柔而疏离。
余溪一窒，随即闭口不言。
“我让文绍安把炉子放进来，睡得暖和一些，也好得快。”程锦给她掖了掖被角，“余先生，我走啦，忧思伤身，莫要想太多了。”
文绍安在外头已经收拾好了残局，见她出来立刻道，“我送你回去。”
“你师姐受了重伤，你还是先去看看她，我自个儿回去。”
“杨师兄快要下值了，我使人送信给他，让他过来照看。”文绍安袖着手，完全没有要进屋的意思。
程锦瞪着他，“好歹是你师姐，你这师弟当得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师姐师弟也是男女有别，合该避嫌。”文绍安正色道。
他前世也是这副古板的性子，虽然待自己极好，却恪守男女之间的分寸，从来不肯同她过分亲近。
“那你如今对我怎么不避嫌了？”
“明知故问，”他抿抿唇，没掩去眼底的笑意，“走吧，你再磨蹭，怕是就要在你阿娘那儿露出马脚了。”
“我明知什么了？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她摸着头，贼兮兮地看着他。
他对她这副一日不撩他就皮痒的德性，也并非无可奈何，“你若要我直说，我今日便请官媒到府上提亲，左右你也十一了，先定了亲，待你及笄便娶你过门。”
程锦本想再回敬几句，可看着他那认真的模样，怀疑他是真的说得出做得到。
程夫人虽然疼她，却很热衷把她嫁出去，指不定在心里就等着他上门提亲呢。
文绍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程锦对他的依赖，他并非看不出来，虽然其中不知夹杂了多少与前世的情感，但他可以感觉得到，她对他的信任远胜过这世间所有的人，而且这段时日的相处，两人之间的默契更是与日俱增。
而他对她，抛却前世那不明的渊源，单论自己如今对她的情感，也已经远非自己所能控制。
自己之前定了主意要等她长大，给她自己选择的权利，可若等到那一日，她若真选了别人，他是否真能忍受？
这念头刚在脑子里打了个转，他就被嫉妒和愤怒冲昏了头，喉头甚至尝到了些微的腥甜，若真有那么一天，他都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而她另投他人怀抱，也不是不可能，前世的萧晟便是他鲜血淋漓的教训。
程锦对上他那晦暗不明的眼神，被骇得向后微微退了半步。
他从来都是温和的，包容的，坚毅的，甚至可能是冷淡的，疏离的，却从未用过这样如看待猎物一般的眼神看着她，她从来不知道他对自己宠溺包容的背后，竟藏着这样浓烈的占有欲。
察觉到她的情绪，他立刻收回眼神，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走吧。”
今日本是去大觉寺上个香，凑凑热闹，却没想到从早到晚发生了这么多事儿，折腾了一天，程锦也是累极了，虽然对他的态度疑惑，却没精力多想，跟着他埋头朝承恩侯府走去。
如今已是天光微明，承恩侯府的下等仆役已经起身洒扫生火做饭了。
“你不是想学法术么？”文绍安掐了个法诀，“这是迷魂咒，对你而言，该是不难。”
她歪着头看了一阵，不明白地摇摇头。
他只好欺上前去，手把手地教她，程锦的悟性极高，虽然一时不明白，只要他稍一指点，便毫不费力地学会了，仿佛这些法术就像烙在她骨血里的，只要稍加引导，就能尽数记起。
他和她，还有那个离殇，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恐怕不止是文定年和赵华之间的纠葛那么简单。
他正走神，她一个法诀抛过来的，将方才的迷魂咒打在他的身上，“咦，你为何不受影响？这迷魂咒不管用么？”
“对寻常人自是管用的，对我若是管用，我不知道早就死多少回了。”他扯了扯唇，“快进去吧，待会儿贪睡起不了床，又得哭鼻子。”
程锦觉得他实在太小看自己，她活了两辈子，德高望重，名垂青史，岂会因为贪睡懒觉哭鼻子。
她摸到自个儿房间，烧了那个符纸替身，沾了枕头沉沉睡去，结果还没几刻钟，青萍和红绡就进来唤她起身了。
两个大丫鬟轮流上阵，好说歹说都没把她给叫起来，若在过去，大不了去向程夫人告个假，让她继续睡就是了，可是昨日刚接了信，说是让她们姑娘今日一早去国子监。
“姑娘，今日要去国子监的，可怠慢不得啊！”
“让我睡一会儿……”程锦嘟囔着将脸埋进枕头里。
青萍和红绡都跪在床榻前哭着求她了，她依旧把头一包，睡得香甜。
两人无奈，只好遣小丫鬟去把程夫人和程钤请来。
程夫人见她拿被子将自己的脑袋结结实实地蒙住，连忙心疼地扯下丝被，“阿锦，阿锦，莫蒙着头，当心憋了气……”
“莫要吵我，让我睡……”她闭着眼，扭着身子在床上发起了脾气，“让我睡……”
“她昨日本就受了惊吓，不如去向女学请个假，明日再去吧。”程夫人心疼女儿，看着程锦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立刻心软了。
“阿娘，您当女学是个什么地方？说请假就请假么？女学的规矩最是森严，连宫里的两位公主都得乖乖服从管教，阿锦第一日去女学便要请假，今后少不得被先生刁难。”程钤是个极度自律的人，最看不得人偷懒，虽觉得程锦可怜，可铁了心不纵容她。

第一百八十六章 反差
“可是昨日有人在大觉寺刺杀她，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事儿，我还要进宫找太后讨个公道呢，她受了惊吓，如何就请不得假？”程夫人怒道，“女学里的那些学监、先生我都是清楚的，全是些面上清高孤傲，骨子里龌龊下作的，皇上当日让阿锦去女学，分明就是要刁难她。”
“阿娘慎言，”程钤无奈，“阿锦日后是想靠科举入仕的，女学里的先生得罪不得，皇上更得罪不得。”
“我晓得，可就连一日的假都请不得吗？”程夫人心痛道。
“请是请得了，若此时传到皇上耳朵里，阿锦日后仕途怕就无望了。”
“她也没指望当什么大官，不过就是去考个功名罢了，今后领一份俸禄罢了，碍着谁的眼了？自家亲表妹，我就不信皇上连这点情分都不顾念。”
“阿娘，您这般纵着她，倒似我是个恶人，处处害她了？”程钤也恼了，“我催着他们上进，难道不是为了他们好，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不心疼弟妹的恶人？”
这些日子，因为逼着程明志读书，姐弟二人已经生出些间隙来了，如今连程夫人都这么说，程钤心里自然难受。
“我也没这么说，”程夫人被程钤抢白得也有些尴尬，“你们都是嫡亲的兄弟姐妹，我自是知道你为他们好，可阿锦如今也着实可怜，便是让她歇一日的也无甚大碍，你莫要想太多了，再说你们既决意要去考科举，去女学学不到什么。”
“阿娘也莫要小看女学，虽不教应试时文，却能教人自律慎独，于今后也是大有裨益。她今日贪睡不去女学读书，明日便能贪懒不去赴试，若您执意要纵着她，倒也无妨，便让她在家歇着吧，同圣上太后说一声她受惊了，日后便不用去读书，给她找个婆家嫁去好了，”程钤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程锦，知道她被吵得迷迷糊糊的，但她们说的话，她却是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做人好吃懒做，便是天分再高也是浪费。待今后她嫁了人，也得早起侍奉公婆，若她想要一辈子躲懒，阿娘便让阿志和阿远上进些，一辈子养着她就是了。”
程钤虽然有长姐的风范，但在程夫人面前向来懂事明礼，很少说出如此尖刻的话，程夫人古怪地看着她，“谁又惹你不痛快了？我知你是好心，可阿锦也是偶尔躲懒一两回，哪里就那么严重了。”
嘴上是这么说，可程夫人到底还是尊重长女的，亲自推了推程锦，“好了，阿锦，快些起来了，莫要再惹你大姐生气。”
“我还想睡，再让我睡一会儿……”程锦咬着被角，闭着眼“呜呜”地哭着，她实在是困得很了，除了睡觉，什么都不想
如今的她就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娇气懒惰，上辈子的责任感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更别提什么严谨自律，德高望重了。
“真真是可怜……”她那娇滴滴的模样看得程夫人心疼不已，但看了看态度坚决的程钤，还是咬牙道，“给她穿衣裳，实在不行到了马车上再睡。”
程锦被几个丫鬟架起来，呜呜咽咽地梳洗穿衣，昏昏沉沉地给送进了马车。
承恩侯府在京城算不得跋扈，可今日承恩侯府的马车却十分张扬地停在了国子监门口，三辆马车一字排开，颇有些气势，程夫人盛装而下，身为侯夫人的庄重雍容，甚至是凌厉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引得不少来往监生纷纷驻足观看。
“这是谁？莫不是来挑事的？”
“这是承恩侯夫人，想必是送她那幼女来上学的。”
“就是那个傻子？”
“可不是么，否则哪里需要她这么一路护送，分明是怕有人刁难那傻子。”
“女学如今竟连傻子都收么？”
“不是说那程五姑娘已经不傻了么？还说是被雷劈好了。”
“我听说她前些日子还在平康坊闹事，惹怒了祁王世子，一直闹到御前去，皇上见她虽然不傻了，但性情乖戾，特地下旨让她来女学学规矩。”
“傻子被雷一劈真不傻了？你相信么？”
“我前些日子见她，她还在街上流鼻涕呢。”
“咱们在学里待得太久了，傻不傻，待会儿不就见分晓了吗？且看着吧。”
程夫人昂首挺胸地站着，丝毫不惧那些流言蜚语和打量的目光，只是专注地看着从马车上被搀下的程锦。
程锦几乎一宿没睡，路上虽然打了个盹，但依然困得不行，捂着嘴不住地打着呵欠，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以她的性情，就算被人当做猴子围观，也不会放在心上。
“那个就是程锦……”
“瞧她捂着脸的模样，怕还是个傻子呢。”
“孙祭酒疯了吧，竟让这傻子入国子监？”
“圣上下的旨意，谁敢不从？”
“皇上下的旨又如何，既不合理便该当据理力争，否则要我们读书人何用？”
“为这点儿小事力争？刘兄，你读书读痴了吧？”
“反正她进的是女学，学规矩的地方，同我们有何干？瞧瞧热闹便是。”
程锦没听见那些流言蜚语，程夫人却听不下去了，回过身瞪了程锦一眼，“把手拿下来，别捂着脸。”
“啊？”程锦刚打完一个呵欠，被程夫人斥得一愕，懵懂地放下手，眼里全是水光，鼻尖红红的，既可爱又可怜。
程锦是个美人胚子，虽还未长开，身上少了几分女子的妩媚，却更让人觉得清纯可怜，就连程夫人都被她那双如初生小鹿般纯澈的眸子瞪得心软，更遑论路边围观的少年监生了，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盯着她的脸看，有几个还不自觉地吞着口水。
谁能想到之前那个眼神痴呆，鼻歪口斜的小姑娘恢复了神智之后，会出落得这般灵气逼人，若在平时，她美则美矣，也不至于让这么多人震撼不已，但他们一想眼前这个小美人儿过去是个傻子，那种反差的冲击力，平白给她增色了不少。

第一百八十七章 迷糊
“阿锦，来见过蒋学正。”程夫人对着一个身着丁香色衣裳的妇人，肃容道。
“学生见过蒋学正。”程锦依稀记得女学的学正似乎并不姓蒋，也不知道这蒋学正是何来头，但今日甫入国子监，她也不敢太过放肆，忍住困意做出一副端庄乖巧的模样。
蒋学正的颧骨很高，嘴唇极薄，看着便不好相处，何况她衣着素朴庄重，不苟言笑，程锦猜她十有八九看不惯自己这种勋贵出身的小姑娘，幸亏她被文绍安调到女学去了，若是让她常同这蒋学正打交道，恐怕是没法子装上太久的乖巧了。
“我可当不得承恩侯府五姑娘的礼。”蒋学正本就生得刻薄，语气更是尖刻，极不讨人喜欢。
程夫人本打算尽力隐忍，但蒋学正这态度着实让她忍不下去，正待发作，却听那蒋学正道，“承恩侯府果然深得圣眷，程五姑娘说来女学就来女学，说去太学就去太学，视国子监的规矩如无物，果真了不得。”
“什么女学太学？”程夫人一脸莫名其妙，“着我家程锦来女学也是圣上的旨意，你当我们承恩侯府……”
乐意么？
这三个字还未出口，程锦连忙拉了拉程夫人的衣角，无论她怎么样，程钤今后还是要在女学读书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能连累这个蒋学正也恨上了程钤，何况这话要是传到隆庆帝的耳朵里，定要惹他厌弃。
程夫人回过神来，强行咽下了到嘴边的话，硬梆梆地道，“我们是得了国子监的书函来女学读书的，不知蒋学正可否领阿锦去她自己的屋子。”
“我这里庙小可容不下承恩侯府的大佛。”程夫人的退让并未换来蒋学正的收敛，一脸阴阳怪气道。
程夫人忍无可忍，正待爆发，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擦着汗匆匆跑了过来，“程夫人，程五姑娘是我们太学的学生，这边请”
“啊？”程夫人骇了一跳，虽然她也有过将程钤和程锦送入太学读书的念头，可那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而已。
入太学读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对女子的要求尤其严苛，要由国子监祭酒亲自考核方可入读，太学里两百来号监生，女监生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每个女监生入学都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后头盯着，不比寻常监生入学那般容易操作，国子监宋祭酒又是个方正的读书人，哪里会愿意卖他们这些外戚这种人情。
如今的读书人尤讲风骨，不畏强权，有些人甚至以顶撞九五之尊为荣，便是隆庆帝亲自发话，都未必能把女子送进太学，何况是他们区区承恩侯府。
“这位大人，是不是弄错了？”程夫人待太学里的大人同待蒋学正的态度完全不同，收敛了一身气势，变得谦逊有礼。
在大梁读书人的地位超然，真真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便是隆庆帝都得好声好气地同朝中文臣们商量大小事务，何况是什么勋贵外戚。
而在读书人之中，尤以国子监和翰林院的大人们最为清贵，尤其是翰林院，大梁的历任相公，自文相开始，都是翰林院出身，读书人私下都说，不曾入过翰林院，任你功高盖世，日后都与相位无缘了，而国子监是大梁最高学府，监生们个个都是国之栋梁，国子监的大人们也可以算是桃李满天下了，有的时候甚至连相公都是祭酒的学生。
因此这两处的大人们品级虽不高，却从不敢有人小觑，程夫人今日虽是摆明了要来给程锦撑腰，但也只敢在女学的学正面前耍耍威风，到了太学这儿便自然而然地放低姿态。
国子监分太学和女学，太学是正儿八经的监生，可以科举入仕的，女学则不过是培养各家主妇的地方，孰轻孰重，无需多言。
不过太学里的大人们都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不似那些命妇们心胸狭窄，为一点儿小事斤斤计较，虽然小觑女子，但也不会有意为难女子。
“没有弄错，前日祭酒大人特地交待下来的。”那位四十多岁还只是八品的大人态度也很是和善，朝她们拱了拱手，“你们随我来。”
程夫人一头雾水，迷迷糊糊地领着程锦跟着走，“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下官姓郑，此中原委下官也不知，是祭酒大人交办的，想必是程五姑娘才华过人，得了宋祭酒的青眼。”郑大人憨憨一笑。
“郑大人，祭酒大人莫非是弄错了？我的长女程钤女学读书多年，颇有才名，会不会是同程锦弄混了？”程夫人不是故意看轻程锦，但毕竟她才清醒一个多月，又一直都在族学读书，家里虽然知道她聪明过人，但她却不曾在外边出过风头，和国子监宋祭酒更是从不曾有过来往，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得了他的青眼。
“程钤我知道，确实是个难得的才女，若是男子，定能有一番作为，但此次得了祭酒大人青眼的确实是程五姑娘程锦，下官当时也有过疑问，您问的问题，下官也问了，还同祭酒大人反复确认过的。”郑大人十分热心，被程夫人连番质疑也丝毫不恼，还同她细细解释道，“啊，当时翰林院的文大人也在，他也听得分明。”
程夫人眼皮一跳，国子监的宋祭酒同程锦无甚交情，但翰林院的文大人却是曾和程锦单独相处过的，那一日也不知两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如今看来恐怕还不似他们俩自己说的那么简单，这两个孩子年纪相仿，容貌般配，她不是没动过念头，但想到程锦年纪还小，一团孩子气的，那文大人又是闺阁千金的梦中人，相差太远，终究还是息了这个念头。
但若是程锦从女学调往太学是这位文大人的手笔……程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程锦一眼。
程锦却还是一脸懵懂地东张西望的，也不知是装傻，还是真不懂。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上课
程钤先前已经帮着程锦在女学打点好了，只是程锦被临时调往太学，一切又要重新安排，但好在得了宋祭酒的交待，郑大人已经将一切事务都打点妥了。
“太学中的女监生极少，一向都是在女学那儿同女学生一块儿住的，我听说前些日子侯府已经来打点过了，程五姑娘同程大姑娘被分在一间房里住，如今程五姑娘虽在太学读书，屋子却是无须变动的，继续住在一块儿吧，毕竟是亲姐妹，有什么事儿也能互相照顾一二。”
“多谢郑大人。”程夫人郑重其事地施了一礼。
“举手之劳，夫人多礼了。”郑大人连忙还了一礼，“下官先领程五姑娘去上课，夫人可着人去打扫学舍。
“有劳郑大人。”程夫人望着程锦，眼眶一热，自程锦出生，她就不曾离开过她，在她身上倾注了许多精力，将她看得比眼珠子还要珍贵，一想起今后她要留在太学中，一年回不了几次家，见不了几次面，她这个做母亲的就心如刀绞。
可程锦正好奇地四处打量，丝毫不曾顾虑到她这个老母亲的心情，一点都不为了离家而难过。
看得程夫人是又好气又欣慰，既气她心大，又欣慰她如今聪明活泼，可以入太学读书，不再是世人口中的那个傻子了。
莫说只几年前了，便是数月之前，她也万万没有想到程锦不仅能够恢复聪明机灵，天资还如此之高。
程夫人恋恋不舍地站在原地，看着程锦随着郑大人离她越来越远，实在忍不住湿了眼眶。
“裴先生，这是程锦，今后便编入我们癸班，这是裴先生，主讲礼记，平日也是裴先生负责你们班。”
“裴先生。”程锦乖乖地上前施了一礼。
太学照天干地支排序，分了十个班，每月进行一次月考，年终大比之后，结合一年的月考成绩和大比成绩，重新编班，甲班自然是太学中最优秀的学生，而癸班则是程度最差的监生，若是他们再跟不上，便要被劝退了。
癸班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癸班的学生虽然在考试中连连失利，却都不是胡闹贪玩之人，毕竟劝退的压力在那儿，他们这些人一只脚已经踏在国子监之外了，这些人大都是朝中文官之后，真正的书香门第出身，若是被劝退了，怕是要被家中长辈打死，便是饶了他们，他们自个儿也觉得没脸，如今只顾得埋头苦读，但求不要被劝退。
虽然程锦的经历传奇，长得也玉雪可爱，若是在其他班级，兴许还会招来同窗们的关注，但同书本相比，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吸引力？同班学子们，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孩儿，便重又低下头去看书。
裴先生十分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生得也是斯文清俊，若没有风头太盛的文绍安，他这样的相貌风度怕是也能入京城闺秀们的春梦。
裴先生十分冷淡，扫了一眼程锦，略略点了点头，指了一处空着的桌案，“坐到那里去。”
程锦拖着书袋，走到后头，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裴先生讲课的声音和同学翻书的声音，她左边的同学睁大眼睛几乎是贴着书本，才能将书上的字看清，右边的同学则伸长了脖子听讲，生怕错过裴先生的任何一个字，那副模样就如同湖里长脖子的大白鹅一般。
程锦觉得有趣，前后看了一圈，径自研了墨，竟画起了前后同窗的小画来。
裴先生坐在台上，将底下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就见这个刚刚入学的小姑娘，也不认真听讲，径自在那儿写写画画，微微皱了皱眉停了下来。
底下的学子们正听得出神，却不知何故裴先生竟停了下来，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顺着裴先生的眼神朝程锦望去。
“程锦，我方才说君子有三患，你可记住了？”裴先生冷冷淡淡地开口。
程锦搁下笔，站起身脆生生地答道，“记住了，君子有三患：未之闻，患弗得闻也；既闻之，患弗得学也；既学之，患弗能行也。”
“君子有五耻，为哪五耻？”
“居其位，无其言，君子耻之；有其言，无其行，君子耻之；既得之，而又失之，君子耻之；地有余而民不足，君子耻之；众寡均而倍焉，君子耻之。”
程锦只是个十一岁的少女，声音还带着童音，却能够对答如流，总算惹得同窗们刮目相看，无论她之前有没有学过，这个年纪的女子能对《礼记》熟到这个地步，着实不容易，就连裴先生都有些意外。
“此言君子当勤学而尽职也，为学之君子，常虑其学之不成，于是乎有三患，为政之君子，又常虑其职之不称，于是乎有五耻。”大概是程锦表现得尚可，故而裴先生温声道，“程锦，你年纪虽小，但天分过人，小小年纪便能知礼，着实不易，可是进德修身当日日勤勉，一日都不可懈怠，若你仗着自己天分聪颖，耽于玩乐，最后耽误的是你自己，须得牢牢记住，既得之而失之，君子耻之。”
“学生知错了。”虽然并不觉得这裴先生有多高明，但程锦还是乖乖地行礼认错，一来是因为这裴先生的态度不错，不曾倚老卖老，二来也不想在入学第一日就惹是生非，让程夫人难堪。
既然裴先生特地点了她的名字，上课画小画是不成了，她索性将注意力放到书本上来，国子监的博士助教都是大梁最优秀的人才，裴先生的水平自然不低，但在程锦看来，还是有所欠缺，听了几句，觉着实在无趣，便在书本上做起了笔记。
前世她曾经想过要注圣人典籍，但因为工程浩繁，而她自个儿身体不好，几乎将所有的心力都花在治国之上，那份心思渐渐也被她遗忘了。
如今她有大把的时间，闲着也是闲着，索性便照着自己的理解，注起了礼记。
注圣人典籍，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得的事儿，非一代大儒不能为，便是哪位大儒做成了这样的大事，也有可能被指与圣人之道不符，招来千古骂名，总之这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第一百八十九章 留
程锦如今闲得无聊，想着反正是自个儿写给自个儿看，也没那么多顾虑，将前世所思所虑注到课本上，倒也觉得畅快淋漓。
裴先生在台上讲他的礼记，她在台下注她的书，倒是两不相干。
裴先生从讲台上往下看，见程锦不再东张西望，而是认真地在书本上记着笔记，总算有些欣慰，虽然她年纪小，玩心重了些，但也还算是孺子可教，待她的态度倒也亲切了不少。
“下节课是余先生的《论语》，不过她今日病了，由翰林院的文大人代为授课。”
“文大人！”
“文大人竟然会给我们癸班授课……”
“莫不是我听岔了吧？”
原本沉闷的教室立刻沸腾起来。
裴先生不以为忤，文绍安来国子监给他们上过几堂课，每次都能引来无数学子围观，就连女学里的学生也不顾女子的矜持，和他们这些男子挤到一处，就为了多看他几眼。
唯一奇怪的是文绍安向来都是来国子监给甲班的学生授课，今日却破格来癸班，想来是因为同余溪是师姐弟，关系极好的缘故。
裴先生在心中遗憾地叹了口气，鸿山书院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他年少时也曾心心念念地想要拜入鸿山书院，可惜不曾得夫子青眼。
程锦咬着笔头，丝毫不觉得学子们的狂热有什么奇怪的，前世文定年在士林之中也深受读书人的爱戴，无论他是去讲学，还是参加文会，总会引来无数人的疯狂追捧，甚至还有人因为错失了听他的讲授痛哭流涕，差点寻了短见的。
萧晟正是利用了他在士林中的影响力，收拢了许多有识之士，也正是这些人帮助萧晟平定天下，治理江山，才有了大梁如今的太平盛世。
不过这些人也形成了一个牢不可摧的文官利益集团，萧晟十分信任文官，觉得文官不比武将，他们手无缚鸡之力，无武功军队可以依仗，一切全都仰赖帝王的恩宠，对皇权毫无危害。
但是定了天下之后，才发现文官已经尾大不掉了，从朝廷到州县，一切权力都被读书人掌握在手中，就连武将勋贵在读书人面前都很自觉地矮了一个头，拼命鞭策家中子弟读书考取功名。
士林领袖的一句话，比十道圣旨还管用。
太祖萧晟那样的人如何能够忍受受人挟制，那些年日夜筹谋着要除掉功高盖主的文定年，哪怕赵华在宫中小心翼翼地同他周旋，甚至以退为进地试探保全，最终还是让他得逞，耍弄了阴谋诡计，害死了文定年。
可他最终还是低估了读书人的力量，朝廷失了文相，还会有林相，陈相，后来还会有苏相、崔相，这样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牢牢把控着权力，他们聪明甚至狡猾，永远都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得到百姓甚至武将们的信任和追捧。
就算强势如萧晟最后都拿他们没有办法，不得不在他们面前放下刀枪，同他们耍起了嘴皮子和笔杆子，虽然成功赢下了几局，但是朝廷大势还是无法控制地滑向了文官们。
那一个又一个的大梁相公，虽然彼此政见不同，争斗不休，但在一个底线问题上达成了惊人的一致，那就是绝不让皇权分去他们文官集团手中的权力。
如今的隆庆帝倒是聪明，用上了文绍安这么一个聪明忠心的近臣，他年纪轻轻就有了成为士林领袖的趋势，若没有前世的事儿，兴许他还真能成为隆庆帝手中一把最锋利的刀。
如今的文绍安，她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他的眼神到现在都让她心发颤。
到了用午膳的时间，程锦收拾了书袋，慢悠悠地晃荡出来。
如今的国子监比她想象的要大上许多，她所处的太学在国子监的前头，监生大概有两百多人，到了饭点，路上都是人，三五成群地走着，相约着去国子监的公厨用餐。
国子监里的规矩极严，监生不得捎带外食入内，也不得擅自外出用餐，只能在公厨之中与师长、同窗共餐，公厨之中的饭食每日皆有定例，除米饭可以随意食用，菜蔬鱼肉皆按份配给，不得增减。
国子监里的饭食其实并不算差，顿顿有鱼有肉，虽然不多，但也不曾少了荤腥，比寻常百姓家要好得多。
可国子监内的学子，无论男女，皆出自名门望族，自小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楚，不少监生刚入学时叫苦不迭，私下里溜出去下馆子，或是偷偷捎带吃食进来。
学监黑着脸查了几次，罚他们当众悔过，并将当月月考成绩作废，直接面临被劝退危险的这些，哪里敢再逞口腹之欲，只得含泪收敛了许多。
至此之后，虽还有人三不五时地夹带吃食进来，但再也不敢有人明目张胆了，日子久了，他们也渐渐习惯了，只要将书读出来了，今后还不是天天锦衣玉食。
“姑娘，”青萍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接过程锦手里的书袋，“我服侍您去用饭。”
程锦点点头，“阿娘将你留下来了？”
“姑娘，奴婢一定尽心，请姑娘莫要赶奴婢走。”青萍低下头，声音有些发紧，这些日子程锦出入都带着红绡，虽然红绡不曾张狂，但眉宇间意气风发还是刺痛了她，今日程夫人指名要她留下来，她还不敢相信，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但是程夫人的看重，未必就代表程锦的接受，这些日子她是看明白她们家姑娘有多硬气，嘴上虽然从不曾责难她们什么，但是心里同明镜似的，她的一个眼神一句话都要让她们这些下人揣摩很久，在她面前还有谁敢造次，青萍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被程锦逐回去，那她真的无颜在侯府待下去了。
“谁说要赶你走了？”程锦一哂，拍了拍她的肩膀，“莫要多心，太学里的日子清苦，红绡未必捱得住，我本就是属意留你下来的。”

第一百九十章 同窗
“姑娘！”青萍不可置信地看着程锦，她以为自己上回私自向程钤禀告的事儿触怒了程锦，她今后都不会再亲近自己了，今日程夫人将她留下，她是又喜悦又担心。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你和红绡，一个内敛稳重，一个活泼圆滑，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短处，我出门常带着她，就是冲着她的灵活机变。你是个死心眼的人，遇事机变不足，但好在忠诚可靠，平日留你在府里管着那几个丫鬟婆子，我最是放心不过了。如今在国子监里条件清苦，我也不欲四处交游，大出风头，留你在身边倒是更妥帖稳当一些。”程锦温声道。
“姑娘……”青萍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是奴婢的错，奴婢一定改。”
“你何错之有？每个人的性情皆有不同，这是天性，本无对错，更没有改不改这一说，我和大姐是亲姐妹，她就庄重大方，而我却顽劣不堪……”
“姑娘，您不……”
程锦做了个手势，止住了她的话，“我可没说顽劣有什么不好，兴许在别人眼中这样不好，但我可不这么觉得，我便是这样的人，只求一个自在开心，你既跟着我，那便该适应我的性子，我与大姐终究是不同的。”
“我知道。”青萍吸了吸鼻子，“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尽心。”
程锦略略点了点头，她不是一个乐意在调教丫鬟婆子身上花费太多时间的人，今日对青萍说这么多话，也是承她之前尽心照料自己的情，能不能想明白，还是要看她自个儿了。
太学有太学的公厨，女学有女学的公厨，程锦穿着男子的儒衫，领着小丫鬟进了太学的公厨。
太学之中绝大多数都是男子，屈指可数的几个女监生大家早就识得了，突然撞进程锦这么个生面孔，立刻引来所有人的注意。
国子监里的监生大多是书香门第出身，认真上进，对京中的八卦流言没有外头那些人那么热衷，虽不免有些喜欢凑热闹的嘴碎之人，但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如此。
一些不爱凑热闹，又不曾经历一早程夫人送程锦上学那一幕的监生，见到生面孔是这么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难免开始互相打听。
人总是相信自己第一眼见到的，过去不曾见过程锦的人，第一次见她便是如今这个如玉瓷娃娃一般精致漂亮的小姑娘，哪里会同传言里那个粗鲁不堪的傻子联系起来，下意识地便把那些传言当成了中伤她的流言。
程锦一向肆意，即使面对这么多男子也毫无一般闺秀的羞涩，与那些偷看她的眼神撞上也不害羞，反倒笑眯眯地冲人拱手行礼，别说是同一般的闺秀相比了，便是在太学中读书的那几位姑娘也没她这么放得开。
不过因为她的年纪小，身量还不曾长开，看上去还是个孩子，这番活泼在人看来并不觉得轻浮，反倒带上了几分娇憨。
“在下方默，程五姑娘，幸会了。”其他监生与程锦对视后，都有些不好意思，仓皇地别过脸去，一个圆脸儒生却大喇喇地朝程锦咧嘴一笑，回了她的礼。
“方兄，幸会幸会。”
“同我们一块儿用膳吧？”
“好啊好啊。”程锦从善如流地在方默身边坐下，青萍立刻为她端上了取来的饭食，“方兄可是工部侍郎方晖的家人？”
“正是家父，”方晖虽给这个次子取名一个“默”字，但显然这位是外向嘴碎的性子，并未随了其父的心意，自坐下起便唠叨个没完，“你是第一天入学么？编在哪个班？”
“我今日刚来，编在癸班。”
“癸班啊？”方晖打了个寒颤，“没事儿没事儿，我也曾经被编到癸班，回去挨了老子好一通揍，后来发奋图强，总算是往前蹿了蹿，考到了壬班，这太学中，当属甲班和癸班待不得……”
还不等程锦问一声“为什么”，方默便自顾自往下说道，“甲班都是一群书呆，恨不得一头栽到书本里，两耳不闻窗外事，每日都是读书读书，最是无趣。癸班则是一群被逼到绝路的疯子，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只求能升到壬班，我一想到当年在癸班的日子，到现在还有些后怕，我当年在癸班的一位同窗便是因为受不住磋磨，发了疯投水自尽了。”
“如此想不开么？若是实在读得辛苦，不读了便是，何必轻生，多么可惜。”
“若在其他地方，兴许他还能想得开，那可是癸班，学监随时都可能来劝退的，若真被劝退出去，如何对家人交代，你今后便明白了。”方默叹了口气，癸班是学监的眼中钉，三不五时地找癸班的茬，想要劝退几个人，癸班的监生几乎是日日都活在恐惧之中。
“不是一年分一次班么？你在癸班待了一年？”
“可不是么？就是那一年，我头发不知道掉了多少，好不容易才考出了癸班。”方默叹了口气，摸了摸有些稀疏了的头顶，“我才十六啊，头发便掉了大半，都是在癸班给磋磨的。”
“那是你自个儿没本事，若你能考个月考第一，早就能脱出癸班的苦海了。”一个模样骄横的少年在两人面前坐了下来，话虽是对方默说的，但望着程锦的眼神却极为不善。
“玄庭哥哥，”程锦不曾被他那充满敌意的眼神吓着，反倒甜甜地唤了一声。
那少年本想奚落程锦几句，却不防她这甜甜的一声唤，顿时失掉了周身的气势，不情不愿地嘟囔道，“谁是你哥哥？莫要同我套近乎。”
这话若是疾言厉色地说出来，还有几分气势，偏他含在自己嘴里低声说道，倒似是含含糊糊的抱怨。
“你们俩之前就认识啊？”方默一脸羡慕，他家兄弟几个，就是没有姐妹，所以他一直都很想要个妹妹，程锦这样如瓷娃娃一般清纯可爱姑娘，符合了他对妹妹的所有想象。

第一百九十一章 憎恶
“玄庭哥哥和我二哥认识的，之前在大觉寺见过一回。”程锦笑眯眯地说。
周玄庭眸光微闪，大觉寺的那一次程锦还是个傻子，被他们手里的糖诱得直流口水，竟去将大觉寺的香炉举了起来，那一日着实出尽了丑。
他本想拿那事刺上她几句，没料到她竟敢主动提起，冷笑道，“你不提我都忘了，你还在大觉寺举了一回香炉。”
“是啊是啊，”程锦连连点头，丝毫不觉得在大觉寺举香炉有什么丢人的。
“你能举得动香炉？”方默大为惊诧，“没受伤吧？”
“没事没事，我自小就力气大，家里给我请了武教习专门学过些功夫……”程锦没有半分身为姑娘家的娇羞，眉飞色舞地同方默说着自己习武的事儿。
她长得好看，说话又极为生动，莫说是方默听得入神，就连一旁的好几个监生都被吸引过来，一边吃饭一边凑上前听她说话。
“听你这么说，我都有些想要去习武了。”方默一脸羡慕道，可惜他家是书香门第，父亲最是看不上那些武夫行当，自幼只管把他们拘在府里读书。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射御之道却是日渐式微了，其实习些武艺也能强身健体。”
“举香炉算是哪门子射御之道？”周玄庭冷嗤一声。
“玄庭哥哥说的是，举香炉自然是无知孩童的游戏，只是那时候我神智还不清醒，为了讨口糖吃，竟傻乎乎地把人家大觉寺的香炉给举起来了……”
几个监生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住持怕是脸都气歪了吧？”
“住持有没有气歪了脸，我是不知道，只知道我阿娘被气坏了，还在大觉寺闹了一场，玄庭哥哥，你那日可有被你阿娘责罚？”程锦关切地问道。
周玄庭阴着脸，还没来得及答话，就有人反应过来，“好你个周玄庭，没想到如此恶毒，挑唆人家小姑娘去举香炉，还拿人家当笑话，你要不要脸啊？”
“我！”周玄庭脸色一变，勋贵子弟在国子监中本来就不受待见，尽管在外头胡闹，但在国子监他还是十分收敛的，哪里想到会因为程锦的事情成为众矢之的。
“我知道那件事，那时候程五姑娘神智还不曾清醒，周玄庭他们几个勋贵子弟便去拿人取乐，之后还洋洋得意地四处宣扬，当真不是君子所为。”
“何止不是君子所为，简直是小人，以大欺小，恃强凌弱，丢尽了我们读书人的脸面。”
“毕竟是行伍出身，本性难移，装模作样地拿起笔装斯文，要不了多少工夫便原形毕露了。”
就如勋贵看不上外戚一般，这些出自书香门第的读书人也一直看不上勋贵，他们的嘴皮子功夫极厉害，三两下就把他说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周玄庭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虽然作弄过她，同她也不甚友善，但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程锦并不想掺和到痛打落水狗之中，只对方默关切地问道，“方兄，太学的月考是个什么规矩？”
“太学的月考最大的规矩，便是没有规矩，”一提到月考，方默便垮下了脸，“没到考试那一刻，谁也不知道出考题的先生是谁，考的是哪本书，考的是什么题目。有一回月考竟让我们默写琴谱，这不是为难我们这些五音不全的人么？我那一次不知背了多少经义，人都熬瘦了两圈，结果竟然让我默琴谱。”
“不错不错，这月考有的时候考经义，有的时候考时文，有的时候考书画，题型更是千变万化，摸不着头脑，你若想在考前临时抱佛脚，十有八九是不成的。”
“幸亏你来得巧，月考刚过，否则可有你头疼的。”
“我当初刚来的时候正撞上月考，一考便考到癸班去了，吓得我不行，好在总算在下个月考出了癸班。”说话的人不无自豪地捋了捋自己刚长出来的胡须。
“这位兄台当真了得，要想考出癸班，可得在月考中夺得魁首吧？”
“魁首是不敢当，我那次月考恰巧考的是弈棋，正是我最擅长的，方才讨了巧。”那人笑道，虽然在自谦，却难掩得意。
“不愧是棋痴之后，这便是家学渊源了，假以时日，宋兄一定是国手了。”
“不敢不敢，还是愧对先祖啊。”
众人皆深受月考之苦，讲起月考来便没完没了，倒是把周玄庭给忘在了一旁，可他并无感谢程锦的意思，望着程锦的眼中带着浓浓的憎恶。
程锦不以为意地抬眼，朝他绽出了一个笑容，他明明知道这笑容有多么虚情假意，甚至还有一丝恶意，但小姑娘实在生得好看，任何男子对上那样的笑容都实在生不起恨意。
“程锦，你可真能吃啊。”方默看着程锦的小丫鬟又给她端了一碗白米饭，他默默一算，这已经是第五碗了。
“我还没吃饱呢。”她娇憨一笑，“我力气大，饭量也大，毕竟我是能把大觉寺的香炉举起来的人嘛。”
“哈哈哈哈，”方默忍俊不禁，“大觉寺的香炉没有两百斤怕也又百来十斤吧？”
“怕是不止，该有两百多斤呢。”
“啧啧，着实看不出来。”
“这便叫人不可貌相。”
方默大笑，“程锦，你这姑娘着实有趣，不似那些姑娘们那般矫情做作，方才的话我若是同其他姑娘说起，怕是得惹她们发恼呢。”
“我自不是寻常姑娘，寻常姑娘就该去女学读书，哪里会到太学来。”程锦在这一点上倒是半分都不谦虚。
“你家里如何同意你来太学的？”方默想了想，又问，“不对，该问你是如何得了宋祭酒的青眼，让他同意你进太学的？”
“我哪儿知道啊，我压根就不识得宋祭酒，”程锦又吃完了一碗饭，将饭碗交给青萍，“是皇上让我来女学读书的，可不知怎么的，今日一来竟然从女学换成了太学，别说是我，我们阖府都觉得奇怪呢。”
“那当真是奇怪，宋祭酒为人一向严谨，应当不是他搞错了。”方默抓着头发，也是一脸毫无头绪。

第一百九十二章 怀疑
程钤今日特地来了女学，却没想到程锦会被临时转往太学，正在学舍里同程夫人纳闷着，听说文绍安下晌会来太学授课，便也想着留下来听一听。
“阿锦在太学那儿，我倒是放心了，不是我瞧不起女子，太学之中的气氛确实是比女学中好不少，女学里的那些闺秀惯会刻薄人，由此可见，女子确实不如男子大气。”程夫人看着程钤的脚，“你的脚可还受得住？阿锦在这儿左右也无事，你同我一块儿回去，在家把腿脚养好再来。”
“文大人下晌还要来讲课，这机会实属难得，孩儿想留下来听一听。”程钤拉着程夫人撒娇，“阿娘，文大人的时文写得极好，孩儿想要听一听。”
一提到文绍安，程夫人心里就有一种古怪的感觉，“这机会也算不上难得，他不是常到国子监讲课么？下次总归还会有机会，何况你脚伤还没好，留下来同人凑热闹，万一被冲撞受伤，那才真真是得不偿失。”
“舅母，”安阳公主和常阳公主的学舍就在程钤她们的隔壁，听见程夫人同程锦在门外说话，便笑着凑上前去，“您就让钤姐姐同我们一块儿去吧，文大人下晌是来给太学癸班授课的，阿锦正好被分在癸班，让阿锦给我们留几个位子，我们将钤姐姐护得牢牢的，定不会冲撞到钤姐姐的。”
“文大人下晌来给癸班授课？他不是一向只给甲班授课的吗？”程钤奇道，其实文绍安来给哪个班授课并不重要，反正他每次来，四周总是挤满了整个国子监的人。
程夫人的眼皮又跳了两下，觉得不是自己多心，怕那文绍安还真是冲着程锦去的。
“癸班教授《论语》的余先生病了，他替余先生给癸班授课呢。”
“师父病了？”程钤立刻急了，“可知道是得了什么病？要不要紧？”
“这便不知了，你若担心你师父，待会儿去她家问问呗。”
一听说余溪病了，程钤哪里还有心思听文绍安讲课，“阿娘，孩儿想去师父家看看。”
若换作之前，程夫人自然赞同，可是如今她对文绍安生了疑心，便有些犹豫起来，“既然两位公主想听，你就陪陪她们，等听完文大人的课再去探望你师父也不迟。”
程钤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阿娘，可是师父她……”
余溪是自己正儿八经拜下的师父，文绍安上的课哪里及得上她重要。
“那就这么说定了，待会儿阿锦回来，你定要同她说一声。”安阳公主得了程夫人的话，也不多掺和她们母女之间的话，快活地跑了出去。
“阿娘，为什么？”
程夫人一脸难以启齿地将她拉到一边，“下晌你去癸班听课的时候，好好看着阿锦。”
“阿锦？她虽然跳脱，却不是不分轻重之人，不会在课堂上胡闹的。”
“我担心的不是阿锦，”程夫人皱着眉头，为难道，“我担心的正是那个文大人，我担心……他对阿锦别有所图。”
“什么？怎么可能？”程钤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文大人怎么可能会同阿锦……阿娘，您好端端地为什么这么说？”
“文绍安同阿锦相识，而且似乎相熟，我总觉得两人之间有些不一般。”程夫人连连叹气，“我也知这话匪夷所思，但我真是担心……你待会儿帮我看着，究竟是我胡思乱想，还是他们真有什么……”
程钤倒抽一口凉气，文绍安这样的男子不知出现在多少少女的梦中，但他年纪小，一门心思扑在学业和朝政上，从未听说他与女子有什么纠葛。
但仔细一想，文绍安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程锦又生得漂亮可爱，少年少女若有机会相处，互相产生什么恋慕之情，也并非不可能。
母女二人正面面相觑着，程锦已经领着青萍回来了。
“阿娘，大姐，”程锦揉了揉眼睛，直打呵欠，语无伦次道，“太学的饭食果真难吃，我困得很，下晌便不去了。”
“不去了？你才来第一天就逃课？”就连程夫人都被她的大胆给惊到了。
“下晌是文绍安来授课，整个国子监的人都会去听，先生也不点名的，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还不如睡觉。”程锦踢掉了脚上的鞋，直直往床上一倒，“我困得很，你们莫要吵我。”
“什么？文大人的课，你不去听么？”程钤实在忍不住上前推了推她，“那可是文大人，是时文第一的文大人，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得他指点……”
“他肚子里那点儿墨水我还不知道？不听也罢。”刚吃饱的时候，本就容易犯困，她又强撑了一晚上，此时早就撑不住了，迷迷糊糊地嘟囔。
程锦不知道自己下意识说了什么，但这话却听得程夫人和程钤脸色大变，她竟与文绍安这般熟稔了？
若她同寻常女子一般，喜欢崇拜文绍安，下晌再怎么困也定会强撑着去上课，可她却这么明目张胆地逃课，并不把文绍安放在眼里，也许她情窦未开，也许她同文绍安已经熟到了不需要通过听课的途径见面，从她的话里来琢磨，怕是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阿娘，兴许他们并无男女私情……”看到程夫人那难看的脸色，程钤下意识地维护程锦，“阿锦还是小孩子呢，怕是还不懂这些。”
“阿锦年纪小不懂事，那文绍安也不懂吗？”程夫人面带怒色，但还是竭力压低了声音，“此事是被我们发现得早，若他们今后再私下交往，传出什么风言风语，阿锦还怎么做人？在太学里做女监生已经是在风口浪尖上了，她可再也禁不住人诋毁了，偏你又伤了脚，不然有你看着我也能放心一些。”
“我同余先生说了，让她帮忙让阿期早些来太学读书，余先生也应下了，想来多一些时日，阿期便能入太学了，有他在太学同阿锦照应着，咱们也能放心一些。”

第一百九十三章 探病
“你待他倒是上心。”程夫人哼了一声，为了程明期入太学的事儿，她没少发过火，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却在背后给自己拆台。
“阿娘，无论柳姨娘如何，我们同阿期都是同胞手足，在外人眼里我们就是一体的，他好了，我们有脸面，我们好了，他也跟着沾光，能帮一把的，还是应当多帮上一把。”
程夫人不说话了，虽然她不喜欢程明期，可也知道程明期同程锦的关系不错，他也的确是个稳重懂事的，有他在旁边看着，文绍安和程锦的来往怕也能稍加收敛，在这一点上，程钤确实比她大气。
见程锦铁了心要逃课睡觉，不去听文绍安的课，程夫人和程钤便去了余溪家。
“余先生这条小巷今日怎的这么多人？”程夫人有些奇怪，“莫非都是来探病的？”
程钤可不这么认为，余溪虽是太学博士，可因为是女子的关系，同朝中同僚的关系并不亲密，平日里除了在太学授课，便是在家读书，甚少与人交游，哪里会有什么人来探病。
“那家出了人命啦，”路边有好事者指点道，“昨夜那姚家男人喝醉了酒把自家媳妇儿给捅死了，等他酒醒了，嚎啕大哭，后来竟也跟着自杀了，一早才被发现，已是救不得啦。”
“哎哟，阿弥陀佛……”程夫人骇得连连念佛，“真是罪过，好端端的一家人，就这么家破人亡了。”
“我昨夜还听见那家的动静还有那男人的嚎叫，我还当是他们夫妻吵架，没想到竟出了这等事。”
“这家人是老夫少妻，平日里也算是恩爱，如何能想到姚大郎醉了酒竟要杀妻呢，可见酒是穿肠毒药啊……”
原来巷子里立着的人都是来瞧热闹的，太平盛世人命也要更贵重些，死了人总会引来不少人的围观。
“近来京中还真是不太平，我听闻像这样横死的不少呢。”程夫人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昨日阿锦也险些出事，我到现在还悬着心，你也须得多多小心。”
“我受了脚伤，日日都在家中休养，倒是最安稳不过了。”程钤苦笑。
“咱们家……”程夫人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那妖尸是悬在她心头的大石，一日找不着，她就一日不安稳，“不管你在哪儿都得小心，你六妹那儿也得少去，若不是你们拦着，我定要将她送到庄子上去的。”
“我知阿娘是嘴硬心软。”程钤笑嘻嘻地挽着程夫人的手臂。
程夫人唇角微勾，皱着眉看着巷子里来往的人，“余先生这儿还真是鱼龙混杂，她一个女子独居在此处怕是不甚妥当，我们在官帽巷还有一处小宅院，不如将那座宅院送给她？”
京城物价极高，京官俸禄将将够养家糊口，便是博学多才如余溪也只能赁在这么一处逼仄的小屋中。
程夫人小时候也过过几年这样清苦的日子，若不是后来她父亲外放，家境也不会大有改善，恐怕她连嫁妆银子都凑不齐，因此对余溪这种苦哈哈的京官格外同情。
“余先生虽然温和，但一身傲骨，哪里会接受我们赠宅子给她。”
“那便赁给她好了，官帽巷那儿住的都是朝廷命官，来往的人也都规矩一些，左右都是赁屋子住，赁在哪儿不是住？”
程钤想了想，也觉得很有道理，“待会儿看看余先生的病再说。”
刚到余溪家门口，就见一个婆子蹲在那儿扇火熬药，见到程夫人并程钤过来，连忙起身行礼，“二位找谁？”
“我是余大人的学生，听闻先生病了，特来探望。”
“老爷，有人说是夫人的学生，来探病的。”那婆子愣头愣脑地朝楼上的阁楼喊了一声。
程钤和程夫人面面相觑，这怕是余溪刚从外头请来的婆子，半点儿规矩也不懂，余溪尚未成婚，哪里能称什么老爷夫人。
杨忠“咚咚咚”从楼上下来，头发微乱，双眼通红，看得出刚刚哭过。
程夫人和程钤心中一紧，杨忠这副颓丧的样子，莫不是余溪有什么不好了？
“杨大人，我师父她……”程钤心中狂跳，嗓子发哽，几乎没办法说出话来。
“你们上去看看吧。”杨忠哑着嗓子，似是在强忍着悲痛。
程夫人的心中也直打鼓，虽说程钤因为腿伤并不常来余溪家中，可是每日的课业都是准时着人送到她这儿的，从未听说过余溪的身子有什么大碍，这么突然就不行了，莫不是得了什么急病？
程钤顾不得脚伤，更顾不得大家闺秀的仪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阁楼，余溪正靠在床头读书，见她这副狼狈的模样，不由得大吃一惊，“阿钤，你这是怎么了？”
“师父，您这是……”程钤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发现她除了脸色苍白一些，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昨日不小心划伤了手。”余溪举起左手，朝她摇了摇，“不过是流了些血，并无大碍。”
“悦然！莫要乱动！”杨忠大惊失色，冲上前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咬牙道，“你这只手不要了？”
“哪里就有你想得那么严重？”余溪赧然笑道，在学生面前多少还是有些难为情的，“早就不疼了。”
也不知是程锦的药好，还是她的针灸之法有效，不过一个晚上的功夫，她的手已经好多了，方才文绍安来为她换了药，因为包扎及时，她的手不仅保住了，还不会留下什么病根，小心休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了。
“你莫要逞强！”杨忠吸吸鼻子，竟似在强忍泪水，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放进了被中，板着脸对目瞪口呆的程钤道，“你师父这些天伤了手，已经向太学请了假，你这儿的课也只能停了，你且让你师父好好歇几日。”
余溪正待反对，程钤却忙不迭点头，“师父养伤要紧，我听说昨夜巷子里发生命案，担心师父一人独居在此不甚太平，我家在官帽巷正好有一处宅子，不如师父暂时先搬到那儿养伤？”

第一百九十四章 怨怼
“不必麻烦了，这几日有我陪着她，待她伤势一好，我便娶她过门，你的好意心领了。”杨忠仿佛同人赌气似地，对着程钤的态度并不好。
在自己的学生和学生家长面前谈论嫁人这种事，让余溪臊得满脸通红，碍于面子不好出声，只能不住地拿眼瞪着杨忠。
“既如此，学生就先告退了，师父好好养伤，学生改日再来看您。”程钤被两人的浓情蜜意弄得有些尴尬，只得同程夫人讪讪地退了出来。
“这杨大人未免也太过了，我见余先生不过是划伤了手，怎么在他说来倒同不久于人世一般。”程夫人失笑，“那般悲痛欲绝的模样，我都给他吓得心里砰砰直跳。”
“杨大人一向看重师父。”程钤放下心来，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鸿山书院这一点倒是不错，师兄妹一块儿读书长大，彼此感情深厚，杨大人待余先生情深义重，大理寺那位叶大人已经去世的夫婿也是他们鸿山门下，待她极好，不嫌弃她再嫁之身，也难怪叶大人念念不忘了。”程夫人感叹道，“鸿山书院出来的，人品性情都不赖，其实若是阿锦同文绍安也是师兄妹，我也不必担心那么多……”
“阿娘，阿锦还小呢，于男女之事还甚是懵懂，咱们也莫要想得太多，今后的事儿谁能说得准，且等上几年再说。”
“阿锦等得，你却是等不得了。”程夫人瞪了她一眼，“当年我也是担忧你年少不晓事，才迟迟未给你定下人家，谁知却害了你……你对你师父推崇备至，却不想想你师父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已经有了婚约，你如何不同她学学？你这一生要能像余先生那般幸福完满，我便满足了。”
“阿娘，您如何又扯到我身上。”程钤一听就头大，捂着耳朵埋头就走。
程夫人口中的人生幸福完满的余溪正瞪着杨忠，软软糯糯地说，“我分明已没什么大碍了，你为何还同阿钤那般说话？”
“我一见她就想到她那个好惹是生非的妹妹，心里就有气，若不是程锦，你又何至于此？”杨忠一脸埋怨。
“这如何怪得程锦？若不是她，我这条命都要生生断送，她还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什么救命恩人，若不是她半夜闯进来，你又如何会去姚家？如何会遇到那样的事儿？你也是的，昨夜一个人在家，竟然也敢随意开门……你知不知道今日一早我下了值，听说你受伤有多害怕，看到你手上的伤我有多痛，我恨不得这伤是在我的身上……”杨忠的眼圈又红了。
余溪本有些埋怨，但听得他这样的话，见他这副伤心的模样，又是甜又是臊，满面通红地说不出话来。
自杨忠归家见她受伤后，便骇得魂飞魄散，昂藏男儿竟然伏在她身边不顾形象地痛哭流涕，至今想起，她还有些伤感，这世上能有人如此将她放在心上，于愿足矣。
“我知你要说那姚家夫妇藏于市井之中害人，不能放任他们危害黎民百姓，可我不管什么国家大义，天下太平，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明明是个英武的七尺男儿，在余溪这个小女人面前却化成了绕指柔。
他十二岁的时候，余溪八岁，刚刚通过了夫子的考验，正式被鸿山书院录取，当时的他是不服气的，鸿山弟子哪个小时候不是远近闻名的神童？他不觉得八岁的小姑娘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是当她温软地唤自己“师兄”时，他觉得自己瞬间被融成了一滩水，满腔的怨怼不屑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她的面前，讨她欢心。
山上的岁月清苦，年仅八岁的她常常因为思念父母而偷偷哭泣，是他陪在她的身边哄着她，甚至为了她，粗手粗脚的他也学会了洗衣做饭，从她八岁那年，一直到如今，在十几年的岁月中，他始终陪着她历经人世悲喜，将她捧在手心里，唯恐她受到一星半点的委屈。
就这么个宝贝竟然昨晚竟然差点被程锦害得没命，他能不怨她才怪，“这个程锦十分古怪，我看她就是个扫帚星，今后定要离她远远的。”
“你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还说她有趣，”余溪白了他一眼，“不过程锦确有古怪，她这一身医术不逊于绍安，年纪小小，深居侯府，之前还是个痴儿，哪来这一身医术？最奇异的是她的医术竟隐隐同我们鸿山的相通……”
程锦的古怪一直让余溪耿耿于怀，“绍安似乎知道她身上的秘密，一直在护着她。”
“我看他是被那个程锦迷昏了头。”杨忠嗤笑一声，“你别看他年纪小，还挺贪欢好色的。”
“胡说什么？”余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他们俩年纪相当，互相慕艾也是寻常，你这么说他，也不想想自己当初。”
“是是是，我当初本也是条好汉，但是看到我们家悦然后就走不动道了。”杨忠嬉皮笑脸道。
“又胡说八道！”余溪红着脸，“你我尚未婚配，你这几天住过来不方便，你待会儿就回去。”
“你都这样了，我不过来照顾你，如何放心得下？”杨忠板着脸，十分固执。
“这不是有赵婆在吗？”
“赵婆虽是我请来的，可我自己都觉得不靠谱。”杨忠哀叹连连，“京城这儿连请个靠谱的婆子都难，早知道从老家带一个上来了，你我成婚后总要找几个靠谱的伺候我们饮食起居，我托人去郊县找找……”
“总之你莫要住在我这儿了，传出去平白坏了我的名声。”余溪一脸别扭。
“你我马上就要成婚了，何必在意这些虚名？”杨忠叹道，“此地不太平，姚家夫妇虽然死了，那妇人和婴孩却没找着，还有那个恶鬼究竟是谁召出来的？万一他们再回头作祟怎么办？”
“你在这儿能顶什么用？”余溪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你又不会法术，要再遇见那恶鬼怎么办？靠你的刀剑？”

第一百九十五章 深夜
程锦在屋子里睡得天昏地暗，一直睡到了半夜，才将将醒过来，而且是被馋醒的。她动了动鼻子，好香的红烧蹄，迷迷糊糊地舔了舔唇，“青萍，是醉仙楼的红烧蹄？”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想吃？”男人的声音？！她蓦地惊醒，坐起身来，有些恍惚地看着坐在小桌前悠然饮茶的少年，月光之下的他清朗若谪仙，仿佛乘风而来，踏月而去。不过她并无心欣赏少年的美貌，捂着“咕咕”直叫的肚腹跳下床，双眼放光地盯着桌上搁着的红烧蹄，也不假惺惺地同他客套，直接便抓起来往嘴里塞。屋子里没有点灯，除了青萍轻轻的声，便只有她如小鼠啃食一般的声响。文绍安借着月光看她，不由得忍俊不禁，她微鼓的腮帮子，看上去格外可爱。她显是饿得狠了，吃得很急，但即便如此，那多年极好的教养，让她在吃蹄这样不雅观的食物时，依旧透出一股细致的贵气。“你带两只蹄过来着实太少了，我觉得我能吞下一整头猪。”程锦如风卷残云连吃了两只大蹄，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油腻腻的手指头，“醉仙楼的酒虽然不如酒中仙，但这红烧蹄确实是一绝。”她小巧的舌尖在莹白的手指上细细地舔过，那模样让文绍安连忙别过眼去，不敢多看，只扔了一方帕子给她，“擦擦吧。”“用帕子擦不干净，”程锦“嘻嘻”笑地伸出手去，“要不你给我施个法术，帮我洗洗手？”明明是一双油腻腻的脏手，可在月光下却白得发亮，单是瞧着就觉得温腻如玉，柔若无骨，他不受控制地往后仰了仰身子，换了个坐姿，正襟危坐道，“男女授受不亲。”“你这说的是什么鬼话？”程锦惊异地看着他，“既是男女授受不亲，你半夜坐在我床前是什么意思？”文绍安霍然起身，脸色很不好看地走出门，程锦连忙一把抓住他，顺手把手上的油渍擦在他的衣袍上，陪着笑脸道，“怎的如此小气？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沉着脸看了她一眼，她连忙做了个歉意的手势，“是我的错，文大人莫要生气。”明明是最守礼的人，却做出半夜擅闯女子闺房的事儿来，只因为担心她吃不上公厨的晚饭饿了肚子，这不是得了失心疯是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掉头就走，她笑起来的样子实在太过讨人喜欢，他想走又走不掉，只好在对自己无尽的唾弃中又坐了下来，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是我错啦，”程锦很有眼力见地随口道歉，但见她这模样，显然是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半点都不走心，“多谢你给我带了两只蹄，虽然我还没饱，但好歹能活下去了，要不然我方才饿得快把床给吃了。”她的埋怨太过生动，文绍安的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模样，“晚上莫要吃太多，当心积食，我给你带了些糕饼，你搁在房里吃，这些日子女学的学监刚刚换人，暂时不会有闲工夫来查你们的学舍。”“积食？”她笑了起来，“我这肚子就是无底洞，再怎么吃都积不了，怕是把我几辈子没吃上的饭，全放在这一世吃了。”“你前世的身子真的差到了那个地步吗？”他知道赵华的身体极差，只是很难想象眼前这个少女的灵魂是史书里那个病恹恹的皇后，她的性格与史书中相差太大，不仅他觉得奇怪，连她自己似乎都说不清楚上辈子的因由。“比史书上写的还要糟，天生破败，一生下来就是早夭之相，我父亲赵齐还有文定年又是逆天改命，又是四处找灵药将养着，才养活了我几十年，那时候我胃口不好，一月吃的饭食还没有如今一顿多，如今想来他们也是白忙活了一场。”她打了个呵欠，“听说你今天下午来替余先生授课了？余先生的身子如何？”“你的药管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文绍安看了她一眼，“她对你生了疑心。”“我的来历太过古怪，明眼人都会起疑心的。”她在桌面上发现了青萍带回来的饭菜，使了筷子一脸挑剔地翻捡，饭菜已经凉透了，甚至有些发硬，让她一点想吃的欲望多没有，还不如去吃文绍安带来的饭菜，“啧啧，这里的饭可真够难吃的，凉了的饭菜连个热的地方都没有，幸亏外头的饭馆还能买到饭食，也幸亏你还记得我，要不然我今晚定会活活饿死在这儿。”“这里是规矩森严的国子监，你以为是什么地方？便是在鸿山书院，烧火做饭洗衣也得自己来。”“鸿山如今已经穷酸到这个地步了么？连下人都请不起了？”“夫子身边有两个小僮服侍，当年萧晟一直提防着鸿山，留了人在书院里监视夫子，后来他死了，夫子身边也不再敢留人了，生怕再被人安排什么人在身边。”“萧晟此人心胸狭隘，难怪子孙江山不稳，报应这不就来了。”她一哂，“昨日那姚家夫妇究竟是什么来头？”“我查了他们那招鬼法阵，同我们中原很不相同，也不是南北蛮的手笔，我疑心和西域胡人有关，如今西域盛行拜鬼教，便是尊厉鬼为信仰，召唤厉鬼为己办事，昨日姚家留下的种种印记都显示他是拜鬼教的教徒。”“拜鬼教？倒是第一次听说。”程锦大为惊奇，虽然她不通法术，但也知道在妖魔鬼怪中，鬼甚至还比不上怪，算是最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竟然还有人尊厉鬼为信仰，简直荒谬得有些滑稽。“也就是这二三十年在西域兴起的，你自然不知道。”文绍安顿了顿，“那姚家夫妇便是拜鬼教的信徒，他们召唤的厉鬼唤作婴婆，生前是个临盆的孕妇，被拜鬼教的法师生生从腹中掏出婴孩而死，母子二人死后都被炼做厉鬼，法力要比寻常厉鬼强上许多，但是每逢初一十五婴婆都需要供奉献祭的活婴……”

第一百九十六章 婴婆
程锦的心颤了一下，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情，觉得嗓子发紧，“昨日的婴孩呢？”文绍安看着她，声音沉了下来，“已经被献祭了，那个婆子就是个普通的拐子，姚家夫妇寻了她，说是不能生育，让她拐个孩子来给他们养育，许了她五十两银子，结果银子没有到手，那婆子连同婴孩都被姚家夫妇一同献祭了，你们昨天遇到的是刚享用了活祭的婴婆，法力较之平时要强上许多，否则以余师姐坚定的心志，没有那么容易被蛊惑……”他还说了什么，她竟听不清楚，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那个婴孩……那个睡得一脸恬静的婴儿，就这么被活活献祭给了恶鬼。她翻墙到了姚家的时候，屋子里静得很，想来是刚刚完成了献祭，姚家夫妇正忙着收拾。“程锦，你怎么了？”文绍安看着她痛苦地弯下身子去，骇了一跳，拉她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左手，竟冷得如一块冰，连忙道，“此事怪不得你……”“都怪我！若是我直接跟着那婆子进了的姚家，兴许还赶得上阻止，那个婴孩也不会枉死……”她捂着心口，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哀恸至此。她最见不得婴孩受苦，哪怕是在燕朝末年，民不聊生的时候，她也见不得那些易子而食的惨剧，为此救下了不少婴孩，就连萧晟的那些嫔妃婢妾的孩子，她也是十分疼爱的，为此外人总说她贤明大度，可她是真心喜爱婴孩的，同萧晟并没有什么干系。“我在余先生家换衣服喝茶的时候，那孩子正在一边被恶鬼吞吃，”她一脸悔恨，“我为何如此大意？我本可以救下他的！我自觉如今身怀异术，附近的风吹草动都在我掌握之中，却没想到姚家招鬼的阵法是可以遮蔽天机的，自然也可以遮蔽我的探知，我太过自信，才害了那个婴孩。”见她恨得差点要挥手一拳砸在桌面上，他连忙伸出手一握，四两拨千斤地卸了她的力气，“你莫要冲动，如今你还不会法术，便是当时进了姚家，怕也凶多吉少。”“胡说，那婴婆分明惧怕我的血。”程锦恨得牙痒痒，西域那些胡人真是发了疯，连恶鬼都堂而皇之地供奉起来，若多混几个这种草菅人命之人，京城怕是要变成死城了。“你的血？”他眉头一皱。“当时情急之下，我也不知该怎么对付那婴婆，便喷了口血在剑上，谁知那婴婆竟十分忌惮，人血该是婴婆的克星。”“不可能，召唤婴婆的法阵就是用血祭，她一个嗜血之徒，如何会忌惮寻常人血，除非”除非她的血中有什么古怪。两人面面相觑。程锦清了清嗓子回忆道，“那婴婆从黑雾之中来，颇有些凶恶，控制了余师姐，又要来控制我，但喷了我的血后，我的短剑泛出红光，黑雾像是活物一般，一见到红光便四散逃走，我以为那红光便是血光。”“不是，婴婆十分嗜血。。”他摇了摇头，“虽说那婴婆惧怕你的血，但你还是要小心为上，这世间可不只有婴婆一个鬼怪，这次灭了这个婴婆，谁知道下回会冒出个什么鬼。”“那姚家夫妇为何好端端地不远万里来京城？”“只知道他们有西域胡人血统，也许是贪慕京城繁华，也许他们是西域胡人的细作，来刺探我大梁情报的，还有可能是他们刻意潜入京城，制造事端，造成百姓恐慌。”“那这些日子官府可曾接到报案丢了婴孩？”程锦还在难过地抽着鼻子，反应却不慢。“不曾。”“那就不会是最后一种情况，他们若要制造事端，定会挑选官家子弟下手，便是只丢了一两个孩子，也定会有人彻查，也会有人将这事儿闹得京城皆知。”“所以那姚家夫妇是真想引来婴婆，并偷偷在家豢养一个婴婆，那他们家究竟想要那婴婆做什么？他们俩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或是还有同样人也潜伏在京城？”“南蛮、北蛮、西域都陆续有人出现在京城了，但暂时不可能将他们连根拔除，再等等看吧，西域的幕后黑手已经在慢慢排查了。”文绍安叹了口气，这一两日又是蛊虫又是婴婆，又是南蛮又是西域，他忙得连轴转，“还有那个吟霜已经自尽了。”“吟霜？”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吟霜是谁，只是没想到程明志竟如此绝情，救了人却真的撂手不管，“会不会牵连到我二哥？”“难免，那吟霜确实是个南蛮探子，在大梁多年，他们家的酒铺也是南蛮据点之一，这一点还要多谢你二哥，她原来闭口不言，抓了她全家之后，她总算认了命，该说的都说了。”“南蛮人一向硬气，她怎么说得如此痛快？”程锦一脸不信。“她自然是不痛快的，但耐不住她那随身服侍的小丫鬟，那是她上个月刚买的，威逼利诱几句，就把她听到看到的全招了，吟霜叫骂了几句，也不曾招了什么，不过是被他们诈出来的，问口供的时候，便是这么诈来诈去，才算是捣掉了他们南蛮的一处据点，同圣上也有所交代了。”程锦是知道大理寺的压力的，尤其是他们几个若要挑明祁王犯上作乱，便是同整个文官集团站在对立面，韩道和叶萍就算有这个勇气，也未必有这个能力，当务之急是要找到确凿的证据，呈到御前让人无话可说，再就势抱住隆庆帝这根粗大腿。“到时候少不得还要寻你二哥前去问话。”“谁让他非要掺和到这一滩浑水之中，也该让他长长记性了。”程锦没好气道，“你们男人当真是色令智昏，那吟霜明眼人一看便知有问题，他偏要往套子里头钻，没地惹一身腥。”文绍安莫名其妙地红了脸，总觉得她在骂自己“色令智昏”，对上她那清澈的眼睛，却也不敢多想。

第一百九十七章 议论
文绍安微微侧过脸去，起身道，“这些日子四处都不太平，你在国子监里好好待着，还比其他各处安全一些，且安心在这儿读书，多学些东西对你今后有帮助。你继续睡吧，天快亮了，明日一早还要上课，莫再同今日一般逃课了。”
“你知道我逃你的课？”程锦讪笑道，“我昨日实在是太困了，在学舍里一睡就睡到了现在，今后保证不逃了。”
他倒还不至于小心眼到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同她过不去，只是温声道，“再忍些时日，待月考之后，你便向宋祭酒提出游历，之后便不必日日拘在太学中读书了。”
“听说月考很不容易，你就这么有把握我能过得了？”方默他们可是把月考说得比乡试还难，若想要出去游历，在通过宋祭酒的考验之前，还必须拿到月考第一。
他微微一哂，“鸿山书院的大师伯若连区区太学月考都得不了第一，鸿山书院也枉称天下第一书院了。”
“哼，”程锦傲气十足地冷嗤一声，“单就射御一道，太学就远比不上鸿山书院。”
太学虽也有射御课，但就是个花架子，监生们抵触，先生们不上心，纯粹是为了君子六艺凑数的。
而鸿山书院向来注重文武并行，便是余溪那样的弱女子都有一身好武艺好胆色，更遑论其他人了。
且不论太学里先生的水平如何，大的方向上出了问题，学问再精深也无济于事。
“大梁若再这么重文轻武下去，别说是南蛮北蛮和西域了，便是祁王来攻都守不住，这伙子文臣把持朝政，还一口一个庄敬皇后如何如何，文相如何如何，这大梁若真亡了，怕是两个死人还得出来给他们背锅。”
“王朝更替，乃是天道循环，自古有之，何来背不背锅一说。”他的神色极为平静，“天下承平已久，人们早就忘了武将的辛苦，若想纠正这种风气，必得一战。”
她点点头，隆庆帝怕是早已存了必战的心思，只是苦了那些遭受战乱之苦的百姓，她疑惑地看着他，“是不是你们修道之人与世事都看得特别淡，百姓颠沛流离，生民命如草芥，在你们眼中怕也是天道循环吧？”
“人生有定命，着实是天数。而修道人行的大义，却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赵齐当年身为大宗师，自可以超脱世俗，不问世事，追求长生，可他宁愿放弃性命救天下生民，普度众生，这便是他的大义。”
“那你呢？若有一日生灵涂炭，你可会如他一般成全这份大义？”她并非在试探，而是真心好奇。
前世的文定年究竟是自愿，还是被她裹挟着卷入萧晟的阵营，一直都是她的心结，哪怕知道他现在已经不是文定年了，她还是想要知道答案。
他浅淡地笑了笑，却避而不答，揉了揉她的头发，“天快亮了，我先走了，若是惊动了旁人不好。”
鸡鸣声中，他大大方方地推开门融入天光微明的夜色中。
“走得倒是挺快。”她望着他的背影，拈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着。
一直睡得很昏沉的青萍突然打了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见到程锦已经起了身，忙不迭地起身，惶恐地请罪，“姑娘，奴婢该死，一时不察竟睡过了头……”
她一向觉浅，夜晚当值一向尽心，却不曾想竟会鬼使神差地睡过了头。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个儿昨日贪睡，半夜饿醒了。”程锦摇摇头，指着桌面的点心，“我方才翻墙出去买的点心，你吃么？”
青萍慌忙摆手，自去给她打水梳洗不提。
程锦在太学中的日子过得十分清闲，除了上课时认真注书之外，便是听监生们在课余议论时政。
“我之前还当大理寺如此无能，京中出了这么多命案竟都破不了，如今才知道竟是祁王从中作祟。”
“想来大理寺早就找了苗头，只是祁王势大，屡屡阻扰，否则京城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枉送性命。”
“大理寺卿韩大人这一次倒是真的豁出去了，冒着诬告皇亲的重罪弹劾祁王，一个不好是要下天牢的。”
“哪里就是诬告了？在京城作乱的南蛮人都已经招了，还有那几条蛊虫都呈送到了御前，皇上和诸位大人都亲眼所见，这都是证据确凿的事情。”
“不曾想祁王竟如此大胆，对平民下手也就罢了，竟使人血洗大理寺，真是视朝廷如无物！”
“祁王有不臣之心久矣，我倒是一点儿都不意外。”
“且看崔相怎么说吧，听说皇上与诸位大人闭门议事了整整一天，还未商量出个结果。”
“说的也是，无论如何，总得给祁王一个上书自辩的机会，祁王镇守南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他每年都要斩上千南蛮贼子，南蛮对他应是恨之入骨，如何肯同他勾结谋反？怕是南蛮人的反间计。”
“说不定是韩大人破不了案，把这事儿往祁王身上赖呢。”
“若说是京兆尹宋大人兴许还有这个可能，”说话的人一脸嘲讽，“韩大人素来谨慎，是个好好先生的性子，这么大的事儿如何敢诬告亲王？那几条蛊虫便可说明问题了。”
“兴许只是南蛮人自个儿来京城作乱的，未必就同祁王有关。”
“每年斩了多少南蛮贼子都是祁王自个儿报上来的，朝廷可有派过人清点过人头？若真照祁王说的年斩上千人，南蛮十八脉怕是已经被灭族了，哪里还有余力上京城作乱？他们进京分明就是受祁王之命！”
“此言极是，你们怕是不知吧，祁王府里那位乌侧妃就是南蛮巫女，祁王不仅早就同南蛮勾结在了一块儿，还生下了南蛮孽种，听说祁王独宠乌侧妃，把祁王世子送到京城来，就是准备伺机谋反，立那个南蛮孽种为世子……”
“岂有此理！祁王狗贼竟与南蛮人勾结，若真让他们得逞，我大梁岂不成南蛮罪民的天下？”

第一百九十八章 挑衅
“南蛮贼子岂会得逞？我大梁乃是赫赫大国，莫非还惧那三两个跳梁小丑？”“我大梁有雄兵百万，定能横扫南蛮。”“我大梁不止有雄兵，还有良将，祁王以为自己带过兵，打过几次战便了不起么？我大梁有的是他这样的将佐，也该让他好好见识见识了。”“这些罪民从来就不曾安分过，待我大梁铁师横扫南蛮，定要将他们斩尽杀绝，不留后患！”“是极！这群罪民早就该将他们斩草除根了！太祖当年还是太过仁慈了。”“诸位仁兄，若朝廷使人征伐南蛮，你们猜会遣哪位将军为先锋？”程锦轻叩着桌面，感兴趣地问道。这些年轻的监生并未因为她是个小姑娘，而对她有所轻视，一个个都极为热烈地讨论道，“自然是湖州都督倪光，湖州与南州相邻，以倪光为先锋，反应最为迅速，当是最为妥当的。”“南州相邻的不止是湖州，还有建州，倪光刚被调去湖州不久，这个都督的位子怕是还坐不稳，我看还是着建州都督庄晓更为妥当。”“建州不过是个小州，兵马仅有数千人，如何挡得住祁王南州的数万兵马？便是庄晓也通天之能，怕是也做不到。”“我看南州未必有数万兵马，南州山多地少，人口本就算不得多，怕是把全州妇孺加上去不过数万人，如何来得数万兵马？”“都是些坊间传闻信不得。”“祁王身兼南州大都督，下辖两万兵马，本就是兵部所定，也是从京城各部带到南边的，各州都督除兵部定额之外，一般都有所变通增员，祁王若有反意，定会早早谋划，如何没有数万兵马？他若与南蛮勾连，南蛮定会着人相助，祁王这数万兵马的战力怕是十分了得，我等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程锦不如同窗们那般乐观，虽说隆庆帝和祁王之间鹿死谁手，尚不得而知，但这绝对是一场恶战，隆庆帝若想赢，怕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并没有他们所说的那么乐观。“若朝廷下定决心拿下祁王这个反贼，当从即日起开始调动兵马，可从北山沿线各州调动兵马，即刻驰援建州与湖州。”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是个身穿儒衫的女子，比程锦年长几岁，五官算不得如何好看，但眉宇之间带着一股英气，瞧着竟比太学里的不少男子，还要有男儿气概。。“北山的军队调走了，北蛮怎么办？北蛮人向来擅长趁火打劫，我不信他们会放过这个机会。”立刻有监生出言反驳。“你”那女监生看都不看那人一眼，只是伸手指了指程锦，模样有些挑衅，“你来说说，怎么看？”场面顿时静了下来，诸生这才意识到，她与程锦都是太学中为数不多的女监生，如今这场面还真有些针锋相对的味道，古人说“美人相轻”，果然诚不我欺。。“且不说调动了北山军队，北蛮人会怎么样？北山军长期驻守北山沿线，以骑兵为主，熟悉在草原，甚至大漠作战，而南州多山，骑兵到了南边毫无用处，北山军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熟悉山地战，调动北山军往南州，是给祁王送人头的。”程锦一边说着，一边就伸手就着茶水，在桌面上随意画着。众人打了个寒噤，程锦最后一句话说得实在有些骇人，但又不得不说还真是个大实话。那女监生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朝程锦拱了拱手，“你还不错，在下李玉，幸会。”“在下程锦，幸会。”程锦也朝她拱了拱手，她如何看不出这李玉是个心高气傲之人，方才说调动北山军的事儿，压根就是来试探她深浅的。“你知道这个李玉是什么人么？”方默私下同程锦议论道，“她是实打实的将门子弟，她父亲便是寒州都督李焕，一家人都长期驻守北境，其实他们家算是世代武将了，祖上传下个平北伯的爵位，但一直都不曾封侯。她一家兄弟姐妹七八个，都从了军，她是老幺，倒是没想到是个读书种子，从小便闹着要去书院读书，他们家也是个宠孩子的，不介意她是个姑娘家，让她去书院里读了几年书。皇上体恤李都督世代辛苦，本想着让李焕送家中子弟入太学读书，不曾想李焕竟把机会留给了这个幺女。”一个武将勋贵有魄力送幺女去太学，着实出人意料，便是书香门第，都还容忍不了女子走读书科举这条路，李焕这个做法倒是让方默升起了一丝敬意。“她在太学中应该也呆了两年了，学问还算不错，被分在丁班，”方默絮絮叨叨着，“可惜毕竟是在北境长大的，身上总带了一股狠辣的气质，大家都同她处不来。”监生们哪个不是官宦人家出身？朝中二三品大员、公府、侯府的子弟不知道有多少，就连宫里的两位公主都在女学，一个平北伯家的姑娘在太学里颐指气使的，会招人待见才怪呢。其实李玉也没想那么多，她是个直肠子，想问什么就问什么，不耐烦同人弯弯绕绕的，正因为此，才一直无法融入同窗之间。京中子弟，尤其是他们这些书香门第出身的清贵人家自有一套交际规则，无论心里怎么想，面上客客气气，事事处处给人台阶下，那便是圆滑君子。便是实在做不到这一点，也该唇枪舌战，比试才学，哪能一上来便对人指手画脚，简直是粗鲁不名，果然是武将家出身。诸生对程锦的印象很好，她虽然是外戚，又生得极好，但是不粗鲁不跋扈，待人接物温和妥帖，又风趣幽默，颇有名士之风，同她这样的小姑娘说话，总是让人心情愉悦的。“我父亲说这就是家学渊源，承恩侯是个洒脱的性子，你也同他一样颇有名士之风，”方默笑道，“而李焕一直都是个跋扈的人，在北地得罪了不少人，在朝中也无人看得上他，所以这些年尽管他军功了得，崔相还是一直压着他，让他动弹不得，否则他早就封侯了，李玉这性子再不改，今后怕是要步李都督的后尘，吃大亏的。”

第一百九十九章 敬
虽然李玉在太学里的风评不好，但程锦还是顶欣赏她身上的英气，即便诸生更喜欢把英武叫作跋扈粗鲁。“倒是看不出你年纪小小的，身手倒是不错。”李玉摸着下巴，打量着程锦，眼中多了一丝欣赏。“彼此彼此。”程锦穿了一身方便上骑射课的胡服，精神挺拔，骑术了得，身下那寻常的矮脚马竟被她衬得多了几分神骏。“太学中这矮脚马在我们北地，便是连女子都不屑骑，你瞧瞧这些堂堂男子汉，竟连矮脚马都骑不上，这就是他们所谓的风度，不过是一群病夫而已。”李玉挥着马鞭指点着校场中那几个形容狼狈的监生，一脸不屑道，完全不在意自己这副模样会惹来多少人的怨恨。“矮脚马惯走山路，在南边更合用，北地也有矮脚马么？”程锦抚着马头，好奇地问道。那矮脚马虽然温顺，但一贯不与人亲近，却极享受程锦的抚摸，亲亲热热地挨着她的手蹭。“当年南边送了几匹过来给小孩儿玩。”李玉从马上利落地跳了下来，“我们那儿的马可要比矮脚马高上一头，听说你们家有个马场，改日送几匹马来给你玩。”“那敢情好，先谢过了！”程锦朝她笑眯眯地拱拱手。李玉哈哈大笑，“喝酒不？”“你请。”“瞧你这小家子气的模样，我请就我请。”李玉给了她一拳头，力道不重，但太学里那些柔弱的监生怕是承受不住。程锦却面不改色，照样同她谈笑风生，让她又多出几分激赏。没想到承恩侯府这等外戚也能养出程锦这样有见识有身手的姑娘来，平北伯府虽然比承恩侯府低上一级，但那是他们靠实打实的军功拿命赚来的，在读书人面前，他们是要低上一头，但对靠着家中姑娘以色侍人而封侯的外戚是一百万个瞧不上。程锦刚来太学的时候，她心里极不服气，所以那日见她同诸生谈论南边战事时，才着意挑衅，却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却有几分见识。但直到今日的骑射课，见程锦在马上露的那一手，又见她毫不费力地拉开了两石的弓才对她真正地另眼相看。程锦生来力大无穷，承恩侯府请了韩教习入府教导她武艺，韩教习虽是个普通的女将，但李玉家中同韩教习有旧，自小就常听人说起她的故事，待她很是敬重，入了太学之后，更是常去探望，却没想到程锦一身武艺是她所授，无形中待她又多了几分亲近。“承恩侯允你习武，又送你入太学读书，倒是出乎我所料，便是我那被人唤作莽夫的父亲，送我来太学时，也再三斟酌，生怕损了我的闺誉，害我嫁不出去，你家中可曾担心过？”子夜时分的小酒馆，李玉大喇喇地拎着一坛酒“咕咚咕咚”往嘴里倒，虽是深夜，但平康坊依旧热闹，丝毫不受前段时间那些命案的影响而萧条，像李玉、程锦这样的年轻人在酒馆喝酒的有不少，是以她们并不为人所注意。“我阿娘一直担心着，但我阿爹对这些却是浑不在意的，他常说人这一世只管着自个儿快活便好了，其他的还管那么多呢。”程锦埋头苦吃，太学的饭菜实在庸常，哪有平康坊的饭食吃起来痛快。李玉看着她捧着蹄大快朵颐，也是啧啧称奇，“你的食量还真是名不虚传，我父亲军中那些八尺大汉也不过如此。”程锦舔了舔嘴唇，“你是不知我入了太学的有多苦，公厨里的饭食，我从未吃饱过。”“也亏得你生在侯府，要不然寻常人家可养不活你。”李玉笑道，“认识你之前，我也以为承恩侯府是那等没有规矩的人家，如今看来，着实是那些人嘴碎。”“承恩侯府在京中的名声可不好，的确没那么多规矩，也常闹笑话，让你们见笑啦。”“我父亲常说，如今这世道与过去不同啦，如今坊间专以传人阴私为乐，话本子风靡上下，听说连宫中都在看那些胡扯的话本子。”“你也看话本子？”“看过一些，还看过说你们家的话本子呢？”程锦奇道，“还有专说我们家的话本子么？”“承恩侯府在京城也是风口浪尖的人家，自然也有说你们的话本子，你们也是好性子，不管外头话本子怎么说，只做不知道。”“我们怕是还不知道有这样的话本子罢……”程锦一脸惊讶，被话本子编排这件事，程平定是不会放在心上的，但程夫人却会被气着，不可能坐视不理。“其实那些话本子里也没说什么，就说你是个傻子，说你兄弟不学无术，连太学都不敢进，还说你父亲成天不务正业，在外头求仙问道，你祖母在家里养戏子……”她咧嘴一笑，“凡此种种，虽没有好话，但也不过是把那些传闻编成话本子而已，没什么新鲜的。”“这些传闻也不能说不尽不实，只是在他们眼中我们家不合规矩，便成了笑话，在我看来，我父亲潇洒大气，不拘小节，视功名利禄于无物，很是令我敬佩。”程锦一哂。李玉点点头，“说的不错，人家都说我父亲是个跋扈的莽夫，可在我看来他不过是性情耿直，学不来那些文官们拐弯抹角的做派而已，他在沙场上置生死于不顾，奋勇杀敌，也很是令我敬佩。”“敬李将军！”程锦抬了抬手中的酒坛子，豪爽地啜饮了一口。李玉挑眉，“也敬承恩侯！”两人相视一笑，热辣辣的酒水滑落喉咙，彼此之间又添了几分亲近。“酒量不错，我当你们这些京城的姑娘只会喝些果子饮。”“在府里也只有果子饮喝，不过我常同兄弟偷溜出去喝酒吃肉。”程锦笑道。“怪不得你墙翻得如此熟练，原来平日没少干这事儿。”李玉越发觉得程锦有意思了，“你同我想象中的闺秀还真不一样。”

第两百章 旧事
“我本就不是什么正经闺秀，家中也没有书香门第那么多规矩，父亲性情疏阔，待我们也极为放任，我母亲心疼我们，嘴上虽常念叨，但也是纵着我们胡闹。”“可见京中传言不能尽信，”李玉笑了笑，低头玩着手中的酒坛子，话锋一转，“就如现今京中的传言，你真觉得祁王要谋反，皇上要平叛？”“迟早的事罢。”“但不应当是现在，”李玉摇了摇头，“皇上太过心急了，若再过几年，朝政安定下来，彻底掌握了南边诸州，平祁王便是十拿九稳，又何必急于一时？”“我想皇上自然是这个心思，可祁王如何不知他打的如意算盘？又岂会给皇上这个机会？今年朝廷频频调动南边的兵马，祁王已经坐不住了，便是如今还不曾准备妥当，也必须孤注一掷，趁着朝廷还不曾准备好，兴许还能搏一把，否则便只有坐以待毙了。”李玉的脸色黯了下来，“你可听说过朝中准备调动北山军平叛祁王？”“你从何处得到的消息？”程锦眉头微皱。“家中传信给我，崔相已经发令调动了寒州等三州的兵马，虽然尚没有明令前往何处，但大家都猜测是要调往南边，大梁就那么多兵马，南边兵力不足，也只能从北边调了。可是正如你之前说的，北山军根本不适应南边的山地战，若让我们去南边，无疑于是去送人头的。家里让我在京城帮忙周旋，可我虽在太学读书，但不过是个人缘不好的监生而已，哪里在朝中说得上话？”李玉神色悲怆，彻底褪去了先前的倨傲，朝程锦行了个大礼，“我如今是求告无门，唯一能求的只有你了。”“言重了，”程锦连忙拉住她，“你我普通监生都能想到的事儿，朝中精于谋算的老大人们如何不知？岂会让北山军白白送命？”“他们自然是知道的，可是不从北地调动兵马，从哪儿调动兵马？南边的兵马都握在祁王和武州大都督手里，湖州和建州就那些兵马那里够填？”李玉冷笑道，她出身将门，对战事的了解强于太学里那些寻常监生，与他们的盲目乐观相比，她对这场战事持有十分悲观的态度。北山军无法适应南方的战斗，她的父兄都极有可能在战场上送命，便是侥幸逃得性命，战败的黑锅，他们也得背起来，一个不小心便是举家覆灭。“你不必如此悲观，还有武州大都督啊。”程锦喟叹一声，“眼下只有武州大都督能够挟制住祁王了。”“武州大都督与祁王是翁婿，就算祁王再宠妾灭妻，也是会帮着祁王的。”李玉撇撇嘴，完全不相信那武州大都督，“我这么个普通监生都不相信他，朝中那些大人会相信他么？他会不顾天下人的猜忌站在朝廷这边么？”“但祁王那边的人又会相信他么？他所处的位置决定了他注定无法取信任何人。”程锦有些同情道，“他当年选错了个女婿，将阖族上下陷入了最危险的境地。祁王妃也是倒了霉，传闻当年祁王妃曾有个意中人，两人情投意合，但当年的武州大都督死活不肯答应，非逼着祁王妃嫁给了祁王，拆散了这么一段良缘，如今也是自食恶果了。”“你道当年祁王妃的意中人是谁？”李玉微微摇头，“便是不久前刚被调往湖州的倪光啊。”程锦被酒呛到了，捂着嘴连连咳嗽，“当真？”“此事虽然隐秘，但也并非无人知晓，当年祁王妃周氏、倪光和大理寺少卿叶萍的纠葛，简直就是一出狗血大戏。”李玉一口一口地借酒浇愁。“叶大人同他们也有瓜葛？”程锦惊呆了。“倪光便是叶大人先头的夫婿啊。”李玉啜了一口酒，趁着酒意，话也多了。程锦虽长在京城，但对行伍之中的事情了解得并不多，听得也是聚精会神。“倪光都督当年还只是一名小将，在武州大都督手下，同那周氏私定了终身，倪都督当年生得英武不凡，周大都督本也属意他做自己的女婿，没想到倪都督的父亲出了事，得罪了咸安帝，阖家被下了狱，倪都督前程未卜。周大都督明哲保身，逼着周氏同倪都督断了情，将她许配给了当时也还只是个小将的祁王。而叶大人当年还不曾入仕，因缘际会结识了倪都督，待他一片痴心……”“大理寺叶大人？”程锦实在忍不住打断了李玉的话，再三确认道，实在很难想象成日阴沉沉的叶萍待人一片痴心的模样，她只听说过叶萍的夫婿同她是师兄妹，不幸早逝，其他的竟是一概不知。“的确是那位叶大人。”李玉笃定地点了点头，“当年周大都督为同倪都督断个干净，将倪都督从南边送到了北地，入了我们北山军，就是编在我父亲麾下，是以我自小便同他相识。那时候叶大人一路追到了北地，同倪都督说，只要他肯娶她，她便尽全力救他父亲出狱。叶大人是鸿山弟子，人脉极广，又是书香门第，父亲也是三品大员，不比我们武将，在朝中很能说得上话。为救父亲，倪都督自然就娶了她。但两人成婚后，倪都督厌她当年挟恩逼娶，待她很不好，还纳了不少姬妾，听说那些姬妾同周氏都有几分相似。”“其中有个妾室最为得宠，叶大人身怀六甲的时候，使计绊倒了叶大人，孩子便生生流掉了，”李玉打了个寒噤，压低了声音，“那一日我大姐正在他们家中做客，她亲眼见到叶大人流了好多血，回来后就吓病了，我母亲还特地去请人给她压惊收魂呢……叶大人当时差点就救不回来了，下人们去报信与倪都督，他也是不闻不问，还搂着新纳的姬妾寻欢作乐。幸亏叶大人的师兄，也就是叶大人后头那位夫婿来北地传旨，匆匆赶了过来，才将叶大人从鬼门关救了回来。叶大人休养好了之后，便同倪都督和离了，随她师兄进京考了科举进了大理寺，同倪都督彻底断了来往。”

第两百零一章 醉酒
程锦啧啧称奇，“好一出狗血大戏，怎么没有书坊编成话本子？”“谁说没有，我们北地何止有话本子，连戏都有，大家都看腻了。毕竟倪都督已经不在北地了，叶大人又在京城，那些话本子给他们换了个名字身份，但明眼人都知道说的是他们，大概怕惹麻烦，这些话本子一向不曾传到京城和南边。”话本子风靡大梁，但各地流行的话本子各不相同，除了与风土习俗相关之外，多少也有些避讳的意思在。“话说回来，叶大人当年救了倪都督的父亲出狱，怎么着也算是倪都督一家的恩人吧，却落得小产和离的下场，这分明就是恩将仇报啊。”程锦平日嘴上虽然没饶过叶萍，但也知道她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加之有鸿山书院这一层关系在，叶萍早已被她看作了自己人，得知她当年竟被那倪光这般作践，心里腾地起了火，对倪光的印象差到了极点。“当年我年纪尚小，其实对这事儿知道得也不清楚，不过是道听途说，有一些也是话本子里说的，真假未可知，你莫要尽信。”李玉虽然好酒，但酒量也算不上大，手里拿着小酒坛子，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才会这么一股脑地把这陈年八卦说与程锦听，此刻感受到程锦的怒气，酒意醒了几分，连忙解释道，“我自小便认识倪都督，他是个耿介正直的人，生活十分清贫简朴，不仅爱兵如子，待我们也很是亲切，上阵杀敌更是不顾生死，着实是个好人，不是那等会恩将仇报之人。至于那些姬妾，老实说，我是一个也没见过，以前听我母亲说过，自从与叶大人和离后，他便遣散了府里的姬妾，那个害得叶大人小产的妾室更是直接被杖毙了，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孑然一身，我想他对叶大人也该是有情的。”“叶大人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让这倪都督这般放在心上。”程锦不无尖刻地说。“你同叶大人相熟？”李玉终于回过味儿来，寻常人听到这样的事儿，大都会把注意力放在轶闻本身上，似程锦这般维护叶萍的，大抵是同李玉维护倪光一样，与叶萍相熟，人总是愿意为自己相熟的人说话的。“谈不上相熟，不过是有过数面之缘而已，”程锦神色不虞，“我向来钦佩叶大人、余先生这样的女官，科举入仕本已不易，对女子而言更是难上加难，两位女大人能够坚持走出这条路，无疑是给我们闺阁女子燃了一盏灯，让我看到了女子不是只有在后宅里相夫教子一途，没想到叶大人这样的巾帼会被人这般作践，多少有些意难平。”“说得不错，我自幼便喜欢读书，母亲拿了闺训给我，我一向扔在一旁，只抢哥哥们的论语读，恨自己为何不是男儿身，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要读书。后来我想要入太学读书，父母虽一向宠着我，却在这件事上不肯松口，还是倪都督得知后拿了叶大人的例子，劝了我父亲，他们才松口允我进了太学。”程锦惊诧，这倪光的脸皮究竟有多厚，才会在那样伤了叶萍之后，还大喇喇地在旁人面前提起她。“其实他们当年的事儿，我们这些外人哪里能知道得那般清楚，很多事情不过是牵强附会，捕风捉影罢了，也许另有内情。”程锦撇撇嘴，什么内情，不过是倪光对那周氏无法忘情而已，他应当不是贪欢好色之徒，什么广纳姬妾不过是做给叶萍看的，叶萍一走，便遣散姬妾，至于杖毙那妾室，也不过是给鸿山书院一个交代而已。“如此看来，武州大都督那里倒是更有胜算了，有倪光在，定会尽全力救出祁王妃，祁王妃一脱困，武州大都督便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祁王。”程锦面含讥诮道。“倪都督与周大都督交恶多年，想要让两人拧成一股绳，怕是不容易。”李玉不是没听出来程锦的讥诮，十分后悔一时嘴快同她说了这陈年旧事，情绪也随着低落下去。“你不必太过忧心，不到迫不得已，朝廷不会随意调动北山军南下的，如今崔相调动你们，一方面是给祁王个威慑，一方面也是为防南边抵挡不住，祁王北上，该是不会让你们去南州山间打仗的。”程锦还没有糊涂到把气往李玉身上撒，连忙劝解道。“但愿如此吧。”“若真有个万一，我也会尽力想办法阻止朝廷调动的。”程锦正色道。李玉没有想到程锦真的会给她这个许诺，大喜过望，虽然程锦只是个小姑娘，承恩侯府也没有实权，但比起他们平北伯府已经是强多了，她肯尽力帮忙周旋，便是成效或许渺茫，也已经很让她感激了。程锦同李玉喝了一场酒，虽然神智尚算清醒，但动作却迟缓了许多，翻墙的时候卡在墙头晕了一小会儿，见天空明月皎皎，凉风习习，觉得十分惬意，索性便在墙头上坐了下来，望着天空发呆。“你今日倒是好兴致，深更半夜坐在墙头发呆，也不怕被学监逮个正着？”身边有衣衫的轻响。她抬头望去，那少年青衫猎猎，若姑射仙人乘风而来，恍惚之间，已不似在人间。文绍安见她歪着头，盯着他直瞧，那眼神有些发直，眉头一皱，“你喝酒了？”“等等！”她伸手做了个手势，捧着脑袋冥思苦想，“你方才那模样我好像在哪儿见过，怎么想不起来了？”“吃了它。”他拈着一枚丹药，往她嘴里塞。“你给我吃了什么？”她摇着头连声“呸”着，“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给我吃了么？你这是想要毒死我？”“胡说八道什么？”他没好气地拍拍她的脑袋，“这是解酒药，你吃不出来？”“哦，”她乖巧地点点头，“我没醉。”她确实是没醉，方才还能一脸清醒地同李玉拱手道别，一言一行都极为克制，可一见了他，就突然变得有些痴傻了。

第两百零二章 手法
“小小年纪便学着人家喝酒，也不怕将来喝成个傻子。”文绍安紧皱着眉头，一向温和的眉眼看起来竟有些凌厉。“我本来就是个傻子啊。”她望着他“吃吃”地傻笑，丝毫不惧他陡然转沉的脸色。“真是个傻子，”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在她身边坐下，“今日与同窗去喝酒了？”“唔。”她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随口应了一声，意态闲适。“你在太学里过得倒是挺惬意的。”他闷声道，枉他还担心她在太学里吃不饱，处处被人拘着，不得自由，结果人家该翻墙翻墙，该喝酒喝酒，一点儿都不耽误。“还行还行，谁让我翻墙的功夫了得。”她“嘿嘿”直笑，“还有你教的迷魂咒也十分好使。”“教你术法不是让你用到这种地方的。”他没好气地敲了她脑门一记。“你敢说你偷偷来找我没用迷魂咒？”“是没用，”他微微一笑，“这种小伎俩也就适合你来使，我用的是结界。”他伸手一挥，程锦睁大双眼，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就连天上那轮皎月都像是隔着一层水幕，惊异不已，“我们就像在个大水泡中一样！”“这便是结界，自成一界，外头的人不仅看不见，也进不来。”“这个有意思！你教教我罢。”程锦感兴趣地扯着他的衣袖，一身酒意早就散得一干二净了。“你如今还学不会。”他摇摇头，“待你先将低阶术法学会之后，再一层层往上学。”“凭什么你不用一层层往上学，一下子便能学会？”她很不服气，文定年的如意算盘打得真好，前世身死前竟然还能将一身法术完整封存下来，留与后世所用，免去层层修炼之苦。文绍安微微皱眉，即便他得到了文定年的所有传承，还是不明白他当年究竟是使了什么法子，能够把所有的法术完整地传承下来，这本就不符合修炼的常理。“你身上有猪肉馅饼的味道，刚吃完猪肉馅饼？”程锦皱了皱秀气的鼻子，狐疑地看着他，与法术相比，她对猪肉馅饼的兴趣要更浓一些。“你是属狗的么？鼻子倒是灵得很，”他失笑，拎出一包猪肉馅饼，“担心你在太学里吃不饱，特地给你带了过来，如今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了，你在太学中，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可不会委屈了自己。”“不多余，不多余，”她忙不迭地接过馅饼，“虽然方才出去吃了一顿，但这会子又饿了，正好给我当零嘴。”拿十个猪肉馅饼当零嘴的姑娘，果然十分彪悍，一边啃着饼一边问，“你今日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儿？”“想请你再去帮忙好好验一验那周阿三的尸首。”他拢着袖子道。“那周阿三没有中蛊，”她笃定地说。“而且也不曾中过什么迷药和法术。”他与叶萍验了几天尸，一直都找不到什么头绪，“他与那些狱卒无冤无仇，家中又有老母、妻儿，不该如此……”“那人真是周阿三么？”她沉吟片刻，大着胆子问道。“仔细查验过了，他确实是周阿三，并非他人易容假冒。”“几天过去了，周阿三的尸首早就臭了，我才不去验看，让我再仔细想想……”她沉吟片刻，“我记得那周阿三的喉咙有一处陈年的旧伤，脸上也有被火燎伤的痕迹，你可有印象？”他点点头，“周家八年前曾经着了一场大火，周阿三的长兄便是在大火之中被烧伤，在床上躺了一年多便走了，周阿三那日不在家，若不是他冒着大火进屋子背了他老娘出来，火也不会燎了他的脸，熏坏他的嗓子。也亏得他孝顺，他老娘只是被熏瞎了眼……”他突然顿了顿，肯定地说，“八年前的那场大火有蹊跷。”“八年前周阿三大概尚未娶妻吧？家中同他相熟的只有他的老母和长兄，便是他那长嫂都未必了解他，大火之后，长兄缠绵病榻，老母瞎了眼。若有一个人李代桃僵，自称是周阿三，左右他坏了嗓子，毁了容……”“周阿三是个普通的升斗小民，谁都想不到他会有什么冒充的价值，所以就算他言行与过去不同，也只会有人说他是因为大火性情大变，不会有人怀疑到这个周阿三换了个人，之后他再娶妻生子，更不会有人疑心他。”“尽管如此，要冒充周阿三之人之前也定与他交往甚密，对周家十分了解，才会这么多年不曾露馅。”“这个人当时在大火前后便消失了，从此销声匿迹。”文绍安心中已隐约有了主意，喟叹道，“用八年的时间蛰伏，只为一朝在大理寺行凶，葬送的不止有自己，还有妻儿，就算老娘不是他的亲娘，妻儿总是他自个儿的。”“兴许这个周阿三还真与南蛮无关。”文绍安点头，若换作南蛮人，下个傀儡蛊便能起效，何必浪费八年的时间？南蛮人的手段虽然厉害，却不是什么工于心计之人，绝对想不出来这样迂回而又隐忍的计策。“能用八年的时间成事，可见那人及他身后之人，心志之坚定隐忍，有这么一群人躲在暗处，与大梁为敌，还真是让人头痛。”“当年的间谋司为了任务，能够蛰伏十年二十年，八年实在算不得什么……”程锦突然脸色微变，“间谋司！这手法分明是间谋司的！”文绍安的脸色也有了些微变化，他对间谋司的了解只来源于夫子和程锦的只言片语，但是对这个由自己前世一手创立的组织，不可避免会存在一丝亲切感，而这个世上若说有谁对那个销声匿迹的间谋司最了解的话，恐怕不是夫子便是程锦了。“文定年死了之后，间谋司便突然销声匿迹了，我猜想他们绝不会就此金盆洗手，应当是奉了文定年的命令蛰伏起来，伺机而动。”“你是说他们在大理寺里搞这么一出，也是出于文定年的授意？”一个五十年前的死人，策划了五十年后的一场血案，着实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第两百零三章 间谋司
为什么？
两人的神色都不好看。
为什么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贤相会在死前安排自己的手下在五十年后滥杀无辜？
“他这么做必有缘故。”她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有些艰难地开口。
无论他过去、现在，抑或是将来会做出什么事，她依旧信任他。
“我知道。”他顺了顺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心里其实并不意外。
以文定年对赵华的执着，赵华身死后，他岂会毫无动作？
他已不是他，但既然是同一个灵魂，性情不会相去太远，以他对她的偏执，若是知道她死后灵魂被困，怕是不仅仅会筹谋着助她灵魂脱困，连毁天灭地的心思可能都有了。
在文定年最后的日子里，他究竟经受了什么样的煎熬，做了什么样的筹谋……
程锦看着他发呆，心里也不好受，以文定年的性子，绝不会轻易做出滥杀无辜的事儿来，若真是他安排的，他在死前必定经受了极大的痛苦。
一想到此节，她的心就如被狠狠地拧了一把，又酸又疼，那种苦痛丝毫不逊于自己被困的那五十年。
“你先回去吧，时候不早了，你又喝了酒，莫在墙头吹风。”
他的言语依旧如平日那般温和，她却能听出属于他的萧瑟和孤独。
“你陪陪我吧，”她啃着猪肉饼，压下心头的苦，做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想同你说说间谋司的事儿。”
“以后再说”话音未落，她便强行塞了一块猪肉馅饼到他的嘴里，“特留一块给你吃，瞧我对你多好。”
“你”他被她塞了一嘴的猪肉饼，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人家是借酒浇愁，咱们是借猪肉饼消愁，”她“咯咯”地笑着，“吃了猪肉饼，心里有没有觉得好受一些？”
“并没有。”他咽下嘴里的饼，热乎乎的猪肉馅，肥瘦相间，带着肉香的清甜，宽慰了每一个味蕾，他不得不承认猪肉饼的味道极好，好得能让人暂时忘却怨恨和苦痛，而最能宽慰他的其实是她的用心。
他如何看不出来她此刻的强颜欢笑，为了不拂了她的心意，他故作倨傲，“你当每个人都同你一样，吃几块饼就能满足？”
“那你要怎么样才能满足？”她笑盈盈地看着他，“这世上没有猪肉饼解决不了的事儿，如果有，那就再来两个红烧蹄，五碗羊肉汤，一只清炖老母鸡……”
其实，只要有你一直陪着便好了，他看着她，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关于间谋司的事儿，你说说吧。”
她一边啃着饼，一边晃着脚，“赵齐在世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间谋司，当时燕末帝无道，民不聊生，随处可见失去双亲的孤儿，不少百姓养不起孩子便随意抛弃、溺杀，甚至易子而食。他收养了许多孤儿，给他们饭食，教他们识字，培养他们，训练他们。文定年虽然出身世家，但自小就在鸿山长大，很快就成了这些孩子的头，他们信服他，崇拜他，对他的忠诚不比对赵齐的少。所以赵齐死后，养育这些孤儿的责任就落到了文定年身上。”
“夫子他”
“苏寻和寻常孤儿不同，他当年虽也流落街头，但他的父亲是钦天监监正苏望诚，苏家历代都在钦天监，与赵家算是世交，赵齐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寻到他，亲自收为关门弟子。”
“钦天监的苏望诚？”
苏望诚虽是数十年前的前朝监正，但在史书上还是留下了轻描淡写的一笔，当初他为燕末帝出征北蛮占了一卦，说是大吉，结果燕朝五十万兵马全军覆没，燕末帝差点命丧北蛮，为几个方士所救，逃得一条性命，回朝后便以谋逆之罪，诛了苏望诚九族。
苏寻当时尚未出生，母亲被苏望诚远远送走，使尽了全力才保下了这么一株独苗，但燕朝末年民不聊生，等赵齐找到他时，他的母亲已经惨死，他也被迫流落街头。
“苏家人世代都在钦天监，苏望诚更是天赋惊人，当年与北蛮一战有些蹊跷。”
“蹊跷自然是有的，北蛮放出了一只大妖，折损了前燕大部兵马，何况前燕朝政腐败，军心涣散，甚至所谓的五十万大军也不过是虚报之数，在北蛮面前不堪一击，有此一败丝毫不让人意外，倒是苏望诚卜出的大吉，才是确有蹊跷。”
“钦天监在卜算战事时，大都是似是而非的，鲜少像苏望诚那般笃定地卜出一个大吉，他这是在寻死？还拉上阖族上下陪葬？”
“这并不奇怪，前燕的文臣向来崇尚这一套，常有人在金銮殿上触柱死谏，不是还有人在宫门外剖心自尽么？他们以为这便是为人臣子的气节，苏望诚兴许就是抱着阖族必死的决心，卜出了这么一个‘大吉’吧。”
当年的真相不得而知，但这样的推论还是令人觉得遍体生寒。
“文定年十二岁的时候便开始安插手下的孤儿渗入全国各地各行各业，甚至连北蛮和南蛮都有他的眼线，我并不清楚他们具体的运作模式，只知道他们的情报网十分了得，北蛮王庭发生的事儿，他隔天便能知晓。除了情报之外，间谋司还擅长离间、策反，甚至是刺杀，若没有间谋司，萧晟绝不可能夺得天下。所以他对间谋司一直耿耿于怀，想要将间谋司从文定年手中夺过来，三番四次都没有成功。碍于文定年的威望，他甚至不得不从自己的国库从拨钱给他，对他而言，这无疑是一种屈辱。”
“怪不得在史书上从不曾记载间谋司的只言片语。”他唇角微掀，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想来他也觉得自个儿丢人。间谋司本就是个秘密机构，文定年在的时候，就没多少人知道这个机构是做什么的，他一死，间谋司作鸟兽散，萧晟又多有忌讳，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闭口不言，几十年过去，竟无人知晓这个秘密机构了。”

第两百零四章 贺礼
“萧晟曾经筹谋过要成立第二个能够被他牢牢掌控在手里的间谋司，取名为军谋司，结果弄得一团乱，日日被下头那些文臣使绊子，最后只得不了了之了。”程锦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似地笑了起来，萧晟那些日子的狼狈和怨怼还历历在目。
所谓间谋司和军谋司之争，不过是文定年和萧晟的权力之争，结果自然是让萧晟十分难堪，他虽是皇帝，但一直都被文定年挟制得死死的，若不是文定年因为赵华的缘故，早早便死了，萧晟怕是要一辈子活在文定年的阴影之下，这个开国皇帝看上去风光，其实当得还真够憋屈的。
“五十年过去了，如今的间谋司还是过去的间谋司么？他们总不可能始终听命于一个几十年前的死人，这间谋司实力如此强大，若落入有心人手里，怕是会成为一场劫难。”文绍安的心态平和，想得也更深远，若换作寻常人，怕已经迫不及待地顺藤摸瓜，将间谋司收归己用，他却丝毫不为所动。
忠心这件事，谁都说不准，数十年过去了，当年间谋司的老人存活于世的怕都不多了，就算间谋司真的蛰伏下来了，那些年轻人不曾受过文定年的恩惠，又如何会对他真正服气？这间谋司是友是敌还未可知。
“不管这间谋司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我都会把他们抓出来。”他站起身来，恢复了一贯的意气风发，“这回我真的走了，你回去歇着吧。”
“等等，你不问问我今日是同谁出去喝酒的么？”她拉住他的衣袖。
“不是同那个李玉么？”他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程锦是个有分寸的姑娘，就算她再活泼，也不会和男子单独出去喝酒，而女监生中，只有李玉喜欢喝酒，其他都是文臣规规矩矩的小姑娘。
“这世上怕是没有什么瞒得过你的了，你是掐指一算的么？”
“这也用得着算？她定是为北山军的事儿求你吧？”
“你若那天官当不下去了，倒是可以去街头算卦，一算一个准，我都忍不住要佩服你了。”
“这本就不难猜，在这个节骨眼上，崔相调动了北山军，李将军他们定然惶惶，李玉在太学里没有几个走得近的至交好友，会来求你也是意料之中。”
“崔相调动北山军做什么？稍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北山军不适合调往南方平叛，堂堂崔相也不至于犯这样的错误吧？”
“不过是做给皇上看的，”他一哂，“表明他不赞成与祁王撕破脸，若真把北山军调往前线，他这个相公也不用当了。”
“皇上不是马上就要娶崔相的孙女了么？这个节骨眼上，就是装也得装得像些啊。”
“皇上年纪尚轻，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哪里甘心受人挟制，所以才将婚期一拖再拖，便是想给崔相一个难看。何况他们都很清楚，娶崔氏女不代表着皇帝向崔相低头，也不代表着皇上有所退让，这件事怕是要僵上一段时间。若你在外头听到了什么传闻，也莫要放在心上。”他微微一笑，笃定地说，“同李玉说，让她放宽心，就算李将军要上战场，战场也不在南边。”
程锦在太学中人缘很是不错，男子本就不若女子那般喜欢斤斤计较，程锦生得好看，谈吐风雅有趣，极讨人喜欢，就连程老夫人的寿辰，那些原本瞧不上承恩侯府的清高文人，竟也送了贺礼过来。
程夫人看着那些书画卷轴、摆件和古书孤本，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都是阿锦的同窗送的？”
“帖子上写的都是锦姐儿的名讳。”胡嬷嬷仔细翻看了帖子，将手里拣选出来的帖子递给程夫人。
“她倒是了得，去国子监不过月余，竟然教了这么好些同窗。”程夫人细细赏玩着，“这些东西虽然谈不上贵重，但是礼轻情意重，可见我阿锦有多讨人喜欢。”
“这是文大人送的。”胡嬷嬷一脸惊喜地拿起一副卷轴，上头竟然是文绍安画的百寿图，数百个形态各异的“寿”字跃然纸上，让人赞叹不已。
“文大人这一手字当真是妙极，这次送予老夫人的贺礼还真是用了心，这百寿图说起来轻巧，实际上极费功夫，没想到他竟肯为老夫人花这份心思，这要是传扬出去，咱们承恩侯府可得脸了……”
程夫人没有胡嬷嬷那么高兴，沉着脸盯着文绍安的字，都快把纸给瞪破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胡嬷嬷一愣，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文绍安可是去年的状元，从里到外无一处不显示着他的出色，这样的美少年，谁不想同他扯上关系？偏程夫人横眉冷对的。
程夫人心里也是发苦，她自然欣赏文绍安的字画，他送了这么一副厚礼过来，承恩侯府上下也是极有面子，可是他既对程锦有意，便上门提亲啊，这么钓着他们是什么意思？
虽然程锦年纪还小，但女子的时光有几年可以耽误？偏偏他就这么牵着她走，让人好不懊恼。
程夫人叹了口气，“把这些字画收起来吧，你再核对一遍礼单，给送了礼过来的人，都发帖子，请他们过来吃酒。”
“文大人也要送吗？”胡嬷嬷小心翼翼地觑着程夫人的神色，不明白是该送，还是不该送。
“送吧送吧……”程夫人挥挥手，一提起文绍安就觉得来气。
程老夫人的寿辰办得极热闹，京城人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此太学早早便给程锦放了三天假。
在太学里饿得都面有菜色的程锦，一回来便放开肚皮大吃大喝起来。
“你可总算回来了，”程钤拉着她道，“太学的公厨不好，饿坏了吧？”
“饿坏了，大姐，给我一头牛我都能吞得下。”程锦不住地点头，肚子也很配合地跟着“咕咕”直叫。
明明太学也在京城，可她这一趟离家太久，让程夫人和程钤都心疼不已。

第两百零五章 失望
“二哥和阿远呢？”
“你二哥在招待他那些同窗，阿远八成是去见阿期了。”程钤神色淡淡，听得出来对程明志的那些同窗十分不喜。
“他们俩近些日子可好？”
“你二哥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在床上躺了几天，甚至都有些神志不清，浑浑噩噩的了，我和阿娘担心他撞了邪，幸好他喝了几剂安神的汤药，也就慢慢转好了。病好了之后，还是如从前一般，白天在书房盖着书睡大觉，晚上溜到平康坊去吃喝玩乐，他这日子过得可快活了……”程钤眼中满是失望，“之前说了他一顿，以为他能有所触动，他也应了我今后好好读书，做我们俩的靠山，谁能想到又是故态复萌，真真是油盐不进。”
“这些日子他还去平康坊厮混？”程锦都有些服了程明志了，那晚在大理寺的教训还不够深刻么？
“可不是么，才十三岁的年纪，每日都熬到子夜，明明是个少年郎却脸色发青，脚步虚浮，再这么闹下去，我真怕他把自个儿给生生葬送了。”程钤提到程明志就不住地唉声叹气，“阿娘也管不住他，还给他送了两个水灵的丫头，我去问阿娘，阿娘竟让我别管兄弟屋里的事儿。”
想到这一节，程钤都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阿娘真真是糊涂。”程锦也皱起眉头。
前燕的时候，为了教导家中子弟人事，大户人家的主母常会给家中子弟屋子里送通房丫头。
但如今大梁是读书人的天下，书香门第人家向来是不屑做这等事，偶有往孩子屋里塞人的，都会被人明里暗里的耻笑，程夫人娘家刘家家规中甚至都写明了子孙成亲前房中不得有通房，更不准纳妾，像程明志这等早早有了房里人的男子，今后是休想说到好媳妇儿了。
程钤和程锦也都知道程夫人是存了想将程明志拘在屋里，不教他往外跑的目的，程夫人也已经是对他无计可施了。
可是这么做对心已经野了的程明志根本就没有用处，反倒存了暗示他可以纵情女色，对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
“可不是么，她对阿志和阿远真是宠得没边了，她竟同我说，他们若不愿意好生读书，便也不勉强，只要他们一辈子快快活活的就好了，大不了她多给他们攒些家产，若是外祖父还在，定要一棍子打死这两个败家子。”程钤没好气道。
他们的外祖父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家中规矩极多，舅家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也不曾出过纨绔，若是他老人家还在，定看不惯程明志兄弟。
“如今我日日将阿远拘在身边，生怕他同阿志学坏了，可这孩子玩心极重，等我去了女学，就无计可施了，两个都不是省心的主儿。”
“等祖母寿宴后，二哥也要回书院去了，书院在京郊，也没那么多乐子可寻，兴许他还能收敛一二。”话虽这么说，但程锦也并不是很看好，南蛮都大胆到在书院门口安插据点了，公然让南蛮女子勾引书院学子，这书院的风气能好到哪儿去。
“还有那妖尸的事儿”程锦突然压低了声音，这件事儿她之前还是忍不住细细说与程钤知道了，在她看来冷静稳重的程钤比程夫人还要靠得住，瞒着谁也不该瞒着她。
程钤朝她摇了摇头，也压低了声音，“没动静，这些日子府里请了不少护卫，也请了那些大师来画符驱鬼，府里也是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但不知道是不是那些道符真起了作用，府里倒是极太平，就连六妹也不成日哭嚎了，每日都在屋子里抄经念佛，还有二婶三婶，虽然和阿娘偶有争吵，但也从来不曾闹大，倒是比之过去好了不少。”
这些日子，承恩侯府太过于平静了，平静得就连程钤都要险些忘了还有妖尸的事儿悬在头上。
“我倒是不担心府里，”程锦在去太学之前，便同文绍安一块儿在侯府里布下了一个阵法，平日不显，但若有妖物来犯，阵法便能自行启动，护住府里上上下下百口人，“我就是担心妖尸后头的人，秦嬷嬷那表哥一直都不曾有动静？”
“不曾，我与阿娘都交待门房要多加留意，但自秦嬷嬷死后，那人确实不曾来府里找过。我想来有两种缘故，一是这表哥已经被人杀了，二是他已经得到了风声，更无所谓来不来咱们府上了。”
“第一种怕是不大可能，第二种可能却可以细论，他不在府里，当时秦嬷嬷的事儿也算是被我们压下来了，他若想知道，要么是他法术精通，能够遥知我们府里的一举一动，要么就是他在府里还有内线。”
程钤只觉得遍体生寒，“他若是法术精通，岂不是早就来我们府里报仇了，怕是真有内应。”
“大姐，不必担心，那秦嬷嬷的手段虽然厉害，最后不也死了么，方士一道落魄了几十年，没那么容易兴风作浪的。”
“秦嬷嬷是文大人杀的吧？”在程钤心里，鸿山弟子无所不能，倒也不曾疑心，只是拿眼觑着程锦，“你同文大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程锦一脸懵懂。
“我听闻文大人是君子中的典范，看上去虽然温和，却始终谨守男女分际，从不曾和那位姑娘过从甚密，你就是那个唯一的例外。”程钤不错眼地盯着她。
“我与文大人也不曾过从甚密啊，不过是有过数面之缘而已。”程锦理直气壮地说，“我在太学中，同窗都是男子，我们平日一块儿读书用饭，那才叫过从甚密，大姐，你不是也想要去考乡试么？怎的突然这般看重男女大防？”
程钤被她的话给噎住了，有些尴尬道，“文大人毕竟和普通人不同，他素来不同女子亲近，你们虽只有数面之缘，但已是非比寻常了，不是大姐看重男女大防，是真担心他对你起了别样的心思。”

第两百零六章 外室
“他是恶霸纨绔，还是我声名狼藉？为何不能对我起别样的心思？”程锦理直气壮地反问。
程钤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知是该说她不晓世事，还是该说她脸皮太厚了，“他若对你起了心思，便该规规矩矩地登门求娶，同你私下来往算是什么事儿？难道因为你如今是女监生便格外看轻你？”
程钤说的正是程夫人一直以来的担心，扪心自问，文绍安这样的少年郎几乎是所有丈母娘眼中的金龟婿，她又岂会例外，只是担心女儿同文绍安走得太近，世间男子便从此入不了眼了，万一文绍安不愿娶她，倒是白白耽误了程锦一辈子，这些话她也不好同程锦直说，便使了程钤来探探口风。
“我才多大年纪？大姐都尚未许人，怎可轻易谈婚论嫁？”程锦义正辞严地反将了程钤一军。
程钤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得没好气道，“我不同你说了，你如今去太学越发牙尖嘴利，句句都在诛我的心。”
程锦只得了三天假，程老夫人的寿宴前后也办了三天，寿宴办得很是热闹，不仅程太后赐下宝贝无数，隆庆帝还亲往承恩侯府为老人家贺寿。
这份荣耀在大梁还是头一份，不知多少人家羡慕得红了眼，毕竟那是隆庆帝嫡亲的外祖母，他身上流着的可有她的血。
隆庆帝待承恩侯府一如既往地亲切，言语中只把程钤程锦当作妹妹，甚至还当众许诺要将程钤调往太学，明眼人一看便知，隆庆帝绝无纳二人为妃的意愿，程夫人暗暗松了一口气，程平对隆庆帝这番安排也算满意。
唯一不满意的便是程太后，她知道儿子的心思，但舍不得责怪儿子，便把责任推到了程夫人的身上，赐下的东西中，就属给程夫人的最薄，当众给了这位当家夫人个没脸。
程夫人虽然恼怒，觉得程太后太过凉薄，翻脸不认人，完全不顾自己这些年的辛劳，但到底还是忍了下来。
两个妯娌虽然得到的赏赐多，可程二太太被程二老爷给磋磨得还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每日拿药当饭吃，再无之前的跋扈，便是得了再多赏赐，也无福消受，程三太太如今虽然张狂得意，可没有一儿半女傍身，在府里也不受人待见。
她虽在女儿入宫的事儿上拂了太后的意，但只要儿女好，就什么都值得。
“夫人，府里来了两位大理寺的评事大人，说是要见志哥儿。”胡嬷嬷神色凝重地低声禀报。
“大理寺的人见志哥儿做什么？”程夫人搁下手里的对牌，“别是他又在外头招惹了什么事儿吧？”
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儿子，这些日子三天两头地往外跑，她怎么也管不住，想着给他屋里置两个人拴住他，结果他把两个水灵的丫头搁在那儿当摆设，依旧不消停地往外跑，她嘴上虽说不让程钤多管，心里却也难受得很，她不怕程明志不争气，就怕他在外头惹是生非，早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你去叫志哥儿，”程夫人想了想，站起身来，“我也去瞅瞅。”
大理寺的两个评事还算是客气，知道近日是程老夫人的寿辰，也不敢惊扰，老老实实地在偏厅安静侯着，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神色，毕竟这是程太后的母家，这些日子不知道有多少达官贵人来往，不是他们两个小评事能够得罪得起的。
其实他们的来意很简单，南蛮人在京城作乱的案子已经上达天听，听说御书房里成日吵作一团，却没有个结果出来，韩道以孤注一掷的勇气让他们全力搜证，尽力把这案子给坐实了，力争办成无可指摘的铁案，事关大理寺上下所有的官吏，明知此时来侯府会讨人嫌，他们还是不得不跑这一趟。
“若非迫不得已，下官万万不敢来府上叨扰夫人，若是惊扰了老夫人，那更是下官的罪过了。”两个评事见了程夫人，简要说明来意，又是躬身，又是作揖，将姿态放得极低。
程夫人却气得险些晕死过去，以极大的意志力死死地抠着掌心，“两位大人言重了，是小犬无状，竟招惹上南蛮细作，此事我定要禀报侯爷，请出家法，好好责罚，今后定当约束他不再出去惹是生非。”
两位评事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夫人言重了，程二公子是少年郎，年轻气盛也在情理之中，招惹上南蛮细作也是受了欺骗蛊惑，着实怪不得他，只是如今京中不甚太平，公子外出时还须小心才是。”
程夫人听出了一些味道，“可是那些南蛮细作又盯上了我儿？”
见两人欲言又止，程夫人深吸一口气，“两位大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我们担心南蛮细作会去寻程二公子，私下遣人跟了他一些时日，发觉他在外头置了个外室，经我们查实那姑娘并非南蛮细作，但也非京城人氏，来历有些古怪，我们一时也查探不出，只是多嘴提一句，望程二公子多加小心。”
程夫人一直以为程明志成天往外跑是去酒楼饭馆同人饮宴，最坏不过是像他老子当年，同那些狐朋狗友们喝喝花酒，哪里想到他竟然在外头置了外室，便是不着调的程平当年也做不出这样的事儿来。
她实在控制不住心头的怒火了，拍案而起，“孽障！畜生！”
“阿娘，您莫要听他们胡言！”程明志刚好行至门口，闻言立刻抢上前去扶住程夫人，慌忙申辩道，“阿娘，我同阿若是清白的……”
程夫人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他的辩驳，一听到他亲亲热热地唤那女子的名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着两位评事的面，狠狠甩了他一个巴掌。
“阿娘！”程明志的眼圈红了，程夫人一向疼爱他，莫说是在人前了，便是私下也不曾动过他一根手指头，他自认自己没有做错，越发觉得委屈。

第两百零七章 委屈
两个评事面面相觑，面上都有了后悔之意，那姑娘虽然古怪，但同南蛮并无干系，早知道便不多嘴惹出事端了，无论程明志同程夫人怎么闹，那都是他们承恩侯府自个儿的事儿，“咳咳，程夫人，此事兴许另有隐情，不如先让程二公子同我们核对这一份口供，若是没有谬误，摁个手印便可结案了。”
上回在大理寺他们只顾着抓人了，还不曾好好地同程明志对口供，本该唤他到大理寺亲自核对的，也是为了给足承恩侯府面子，他们才亲自上门。
程夫人心中如明镜一般，自是领了这份情，程明志却扭过头去，一脸倔强，“你们都闹上我家里了，还想让我对什么口供？要我摁手印可以，先把我的手给砍了！”
“真真是个孽障！”程夫人脸色铁青，咬牙道，“你这般不识好歹，大理寺的诸位大人也不必给我们侯府这个面子，直接将他关入大牢好了！”
“大理寺的大牢我也不是没去过，大不了再被关上一回，也没什么可怕的！”程明志很是硬气。
程夫人却愣住了，“你，你几时去了大理寺？”
“哼，你问这些大理寺的大人们便知，将我诓到门口，一个闷棍就把我拘到了大理寺，关了大半夜又将我放了出来，还不准我对外头露出半点口风，哼，什么大理寺，分明就是藏头露尾的鼠辈！”程明志年纪虽小，底气却十足，骂起这些大人们毫不嘴软。
两个评事虽然客气，但程明志一个半大孩子这般侮辱，脸上也露出几分不虞，沉着脸朝程夫人拱拱手，言语中已是透出几分强硬，“好教夫人知晓，那日程二公子力保的南蛮细作，正是行刺程五小姐的幕后指使，我们欲请程二公子协助查明此事，但顾虑到当时已经夜深，不好搅扰府上，坏了侯府的名声，便使计唤了程二公子出来，几个时辰之后，我们便去仁德书院捣了那南蛮细作的据点，此事还得多谢程二公子，但所谓藏头露尾，我们却是担当不起，一来是案情紧急，二来我们也不欲将府上的私事传扬出去。”
“我们不是不识好歹之人，焉能不知诸位大人的好心，这份情我们领了。”程夫人压下心头的火气，勉强笑了笑，“两位大人放心，程明志若是不配合大理寺公务，那便将我拘了去吧，他进过大理寺大牢，倒是脸皮厚了，无所畏惧，那便拘我好了，是我不曾教养好这个儿子，我来担这个责。”
两位评事更加尴尬了，他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才敢无缘无故去将程夫人投入大牢。
他们不信，程明志却信了，脸色的神色依旧倔强，红着眼睛狠狠地瞪着两位评事，“不就是摁手印么？我摁就是！你们别动我阿娘！”
两人讪讪地拿出口供，明明是好声好气同他商量，更没敢对程夫人怎么样，到了程明志这儿怎么倒变得像是经过严刑拷打似的。
“等等，那份口供先与我看看。”程夫人已经冷静下来，看着薄薄的口供，脸上喜怒不辨。
程明志本觉得理直气壮，但此刻却被程夫人冷静的样子弄得有些心虚，他不怕她着恼骂他念叨她，就怕她这副沉着的模样。
“那叫阿若的女子是谁？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给我细细说来。”等大理寺的来人走了之后，程夫人摁着自己的眉心，神色疲倦地问道。
“阿娘，您要相信孩儿，孩儿不是那种轻浮浪荡之人，阿若姑娘更不是他们说的那种女子。她是孩儿在街市上撞见的，她伤了脑子，忘了自己的来历，也忘了家人，孩儿见她独自在街市上游荡，十分可怜，就想起阿锦当年，便生了怜悯之心。本想着给她一些银子，让她自个儿寻间客栈住，可她连银子都不知是何物，竟把银子当成了石块，孩儿无法，只得为她赁了一处屋子，她如今痴傻，孩儿实在放心不下，才每日觑空出去看她，并非是贪欢好色。”程明志言辞恳切，一脸委屈。
程夫人狐疑地看着他，程钤兴许会觉得程明志浪荡，她却是知道他还不曾碰过他屋里那两个小丫头，那两个小丫头是她精挑细选来的，生得十分妩媚动人，若程明志真有心，早就收用了，哪里会留到今日。
“既如此，你将那个姑娘带进府里吧，由阿娘来妥善处置，总好过你将人安置在外头，既坏了你自个儿的名声，对人家姑娘也不好。”既然事情可能另有缘故，程夫人便开始后悔方才对程明志的态度了，刻意放缓了语气，“今后有事尽可以同阿娘商量，莫要一个人藏着了。”
“这”程明志有些疑虑。
“怎么？你不愿？”程夫人立刻狐疑地看着他。
“非是我不愿，而是担心阿若姑娘不愿啊。”程明志苦着脸，“她说过虽然她记忆全失，但唯一记得的便是要来找人，要找什么人她也说不清楚，只是每日在街上游荡，想要找到那个人。”
“胡说八道！”程夫人脸上又浮起了怒气，不悦地斥道，“既要找人，连找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哪里是真要找人，分明是别有用心，偏生你还信了！”
“阿若单纯天真，绝不是那等别有用心的人，她只是伤了脑子，一时想不起来，若让她遇见要找的人，定然就会记起的。”程明志急急保证。
“我看是你单纯天真！”程夫人瞪了他一眼，恨不得现在就叫了人上门将那个叫阿若的打出门去，“你当时还说那个叫吟霜的绝不是什么歹人，结果人家就是南蛮细作，你好好地去保她，惹了一身腥臊，没的惹人笑话，如今还是不吸取教训，又扯上什么阿若，你不知那些女子就是乐意利用你这样的傻子！”
“阿娘，不是！要不我把阿若叫到府里来，你看一看她就知道她是不是歹人了。”程明志急了，忙着要证明自己，“但她若是不愿，你可不能将她强拘在府里。”

第两百零八章 孩子
“你这就把人叫到府里来，我也不是那等是非不分的人，把人拘在府里？是嫌咱们家的银子太多，没地儿花了吗？”程夫人沉声道，打定了主意，若这阿若有所不妥，立刻报官，不能再让程明志受骗了。
程锦陪着程老夫人听了一段戏，程老夫人对这些戏文是百看不厌，她却觉得无聊，便寻了程明期和程明远一块儿吃茶下棋，听得程明远的小厮神秘兮兮地来说这阿若的事儿，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程明志还真是本性不改，吟霜的事儿非但没让他吃一堑长一智，反倒爱上了这种英雄救美的感觉。
程明远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当初程明志保下那个吟霜也是他在一旁摇旗呐喊，如今听说又冒出个什么阿若，立刻伸长了脖子道，“走，我们也去看看那个阿若究竟是什么来头，竟把二哥迷得这般神魂颠倒的。”
“说什么呢？没听二哥说是出于好心？你这么编排他，他可是要着恼的。”
程明期也连连点头，“我们还是继续下棋吧，去偷窥编排二哥于礼不合。”
万一程明志真与那女子有什么苟且，那阿若便是他的小嫂，做小叔子地去探问，自然不妥。
程明远却不管那么多，若要论礼，等人正儿八经过了门再说，在那之前，可不妨碍他看好戏。
程锦拦了几句，但对这个来历不明，据说是伤了脑子的姑娘也有几分好奇，便同程明远偷着去了颐心堂。
程平刚从程老夫人那儿回来，正要同程夫人说寿宴的事儿，却意外从柳姨娘那儿，听说了自己儿子置外室的事儿。
他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做的不靠谱的事儿也不是一件两件了，但到底还有几分廉耻之心，十三岁的少年郎连亲事未定，就在外头置了外室，实在是太过荒唐了些。
幸亏他不是什么严父，虽然同程明志感情生疏，但也不至于不分青红皂白就要责罚他，只是在程夫人跟前沉着脸提了一句。
程夫人本来并不如何相信程明志，但既然程平问了，她自然是要站在儿子一旁，阴阳怪气道，“侯爷这怕是又听那柳氏在你跟前搬弄是非吧？柳氏毕竟是瘦马出身，当天下女子都同她一样，靠服侍男人过活呢。这位阿若姑娘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不过是伤着了脑子，前事尽忘而已，阿志一向善良，看到人家好端端的姑娘流落街头，想起阿锦小时候，这才先赁了一处宅子安置她。这事儿他一早就同我说起过，我原也没放在心上，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我们侯府向来与人为善，无论是捐香油钱，还是施粥济困，从来不曾落于人后，不过救助一个孤女，哪里算得什么大事儿？倒是没想到这事儿不知怎的被有心人知道了，倒是越传越离谱了，竟还有人说阿若是阿志置的外室，我给阿志屋里添了两个水灵的丫头，他规规矩矩的，碰都没碰过人一根手指头，又岂是那等会置外室的人？”
程平本来就觉得此事太过荒唐，虽然他同程夫人向来不和，却觉得这解释合情合理，干咳了几声，“向来此事也是有误会。”
“我看是有些人故意借题发挥，自个儿满肚子坏水，看别人也是男盗女娼。”程夫人一脸刻薄道。
“行了行了，既无此事，那便就此揭过不提，何须死咬不放？”程平冷哼一声，虽然明知是自己理亏，在程夫人跟前的架子还是摆得足足的。
“我如今也是怕了这么传言，索性让阿志把那个阿若姑娘接回府来，究竟怎么安置她，我亲自来安排，这样便同阿志他们无关了，想来那些有心人也不至于说闲话，待会儿人就来了，侯爷要是感兴趣，不妨留下来看看。”
“你自安排便是，我留下来算怎么回事？”程平捧着茶盏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寻了个借口便走了。
“五姐，你去哪儿？阿娘说了，待会儿那个阿若就来了。”程明远拉住程锦。
“说了是待会儿，还不知道要多久呢，”程锦迈腿欲走，“我肚子饿了，先去吃些点心再说，左右人就在府里，阿若又跑不了，何必急于这一时？”
“你们俩在这儿拉拉扯扯的做什么？”程钤拄着杖，一脸不虞地看着他们。
“我们来等着看二哥救下的那位姑娘呢。”程明远嬉皮笑脸道。
“你今日的课业可曾完成了？”程钤神色淡淡，压迫感却十足，程明远这些日子天天被她拘着，也着实是怕了她。
程钤自觉管教不动程明志，便将希望寄托到程明远身上，将他管束得十分严厉。
“大姐，这几日是祖母寿宴，就不能允我松快几日？”
“你这几日不用去族学读书，还不够松快？”程钤瞪了他一眼，“你成日同阿锦阿期厮混在一块儿，就不能向他们学些好的？”
“这哪学的会啊？他们天赋就比我强，老天爷愿意赏饭给他们吃，我羡慕也羡慕不来啊，向他们学，倒不如我回娘胎改造一番算了。”
“又满嘴胡诌……”程钤正欲再说些什么，只见程明志小心翼翼地领着一个姑娘款款走来，后头还跟了好几位丫鬟婆子。
那姑娘身形窈窕，脸庞如玉，那模样看起来极小，似乎同程锦一般大，这样孩子气的姑娘，着实不像是外室的模样，尤其是她那一双眼，生得极好，就如水晶般晶莹剔透，一眼便能望到底的清纯。
程钤原本对程明志的话并不如何相信，但见到这个姑娘，心里却是十足地信了，这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量程明志也不敢对她做什么。
“你就是阿若？”程钤面带微笑地看着她，程明志有一点说的不错，那便是看到她这副天真的样子，难免会让人想到当年的程锦，让人升起浓浓的保护欲，就连程钤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何况是之前的程明志。

第两百零九章 黏人
阿若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程钤，带着一丝惶恐不安，就如初生小鹿一般纯洁无辜。
“你莫要怕，我们不是恶人，走，我领你去吃糖。”程钤软着嗓子，朝她伸出了手。
程明远绝倒，他不知多久没听到他们家大姐用这种声音说话了，立时抖落一声鸡皮疙瘩，大笑道，“大姐，那些拐子可不就是拿糖骗小孩儿么？”
程明远的大嗓门吓到了阿若，她瑟缩了一下，连忙怯怯地躲到程明志身后。
程钤瞪了程明远一眼，“你别胡说！”
程明志的保护欲因为阿若的依赖而得到了满足，挡在她身前道，“大姐，你们莫要吓着她。”
“她初来乍到与我不熟而已，等住上几日便好了，阿远，你莫要顽皮吓着她。”程钤不以为忤，这个小女娃生得实在太过可爱了，让人生不出半点苛责之心。
如今大梁虽承平已久，但街上也不是没有流落街头的孤儿，他们却不曾生过这样强烈的恻隐之心，大概是因为这阿若生得太过纯净了，就是上好的水晶怕都没有她的眼睛清澈。
阿若察觉到几人没有恶意，这才怯怯地从程明远身后探出个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却在目光触及站得稍远一些的程锦时，浑身一僵，随后身体竟不可抑制地抖动起来。
程锦对上她的眼神，也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古怪感觉。
众人狐疑地看着她们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若就已经飞奔到了程锦面前，直勾勾地盯着她，眼中的惊喜满得要溢出来了。
“阿若，你”程明远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话还不曾说出口，阿若便已经抱着程锦的大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几人皆是一头雾水，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承恩侯府程二公子的外室被接入侯府，随即与他的亲妹妹程五姑娘一见钟情？
程五姑娘在外头同个姑娘私定终身，为让自己的爱人入府，不惜将爱人送予自己的亲哥哥做外室？
这样的场面实在太过惹人遐思，可想而知今日之后会有多少种版本的流言从侯府传出。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程锦举手弱弱地问道。
“你问我，我倒还想问你呢？”程明志一脸没好气，他这些日子小心翼翼，无微不至地照顾着阿若，她对他虽然信任，却从没有这般亲近，他原以为她戒心重，哪里想到她会对初见面的程锦如此亲近。
着实怪不得他发酸，一旁的程明远一边对他挤眉弄眼，一边笑得前仰后合，更让他觉得自己这分明就是替人做嫁衣。
“呜呜呜，呀呀呀，啊啊啊……”阿若满脸是泪，一边呜咽着，一边冲着程锦比划。
“阿若是个哑巴吗？”几人皆是一惊，没想到这种乖巧可爱的小姑娘竟然是个哑巴，不由得生出了几分造化弄人的遗憾。
“应该是吧，自我与她相识，她就没有说过话。”程明志犹自懊恼，多少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那你怎么知道她叫阿若？”程明远好奇地打量着抱着程锦哭个不停的阿若，突然觉得她同自己那些朋友们养的宠物小兽极像，都喜欢搂着主人的腿撒娇。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只会发出‘若若若’的声音，我便叫她阿若了。”程明志的心越来越痛，“为什么我有一种自己养大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程明远在一旁早已笑出了猪叫，程钤又好气又好笑地嗔了他一句，“莫要胡说！”
程锦蹲下来，直视着阿若的眼睛，轻声问道，“你是来找我的吗？”
阿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狠命点头。
“你是谁？”
她哭着摇头。
“我是谁？”
她还是哭着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你要找的人是我？”程锦扶额叹气。
还是摇头。
“我看不止是个哑巴，还是个傻子吧，”程明远在一旁翻着白眼，“哦，我险些忘了，她就个傻子。”
一听这话，阿若突然扯着程锦的衣角，怎么都不肯放。
程锦失笑，“你放心，我以前也是个傻子，不会因为你傻，就不要你的。”
“你们俩还真是视我如无物啊……”程明志浑身上下都荡着浓浓的酸意。
“你不是助人为乐，收留阿若姑娘就是为了助她寻人么？如今人已经寻到了，自然没你什么事。”程钤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程明志是个热心肠，可要说他单纯到逢人就帮，那也不现实，不过是因为这阿若生得好，才让他起了怜悯之心，他这个人对生得好的女子，天生就心软。
“是啊，多谢二哥了，改日我在酒中仙摆一桌酒谢你。”程锦也笑眯眯地补上一刀，一把拉起阿若，“你既是来寻我的，就先跟着我罢，其他的事儿等你想起来再做计较。”
阿若闻言立刻破涕为笑，忙不迭地抹干脸上的泪，爱娇地蹭了蹭程锦的胳膊。
“啧啧，太像了……”程明远暗道，这模样分明就是小猫小狗讨主人欢心嘛。
这回轮到程夫人头疼了，事到如今，她自然相信了程明志的清白，可如今问题更棘手了，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死缠烂打地要跟着程锦，甚至连半步都不肯离开，简直比程明志纳了个外室还让人心烦。
“你如今在府里，收了她做丫鬟，但也无甚大碍，可你马上就要去太学了，难不成还将她带到太学去？你看她连自己都料理不清楚，如何能够伺候好你？”程夫人苦恼地看着这个小姑娘，莫说是他们这些孩子，就连她也不忍心要强行将她逐走，可要怎么安置她，实在是教人束手无策。
程锦虽然不知这阿若是什么来历，但对她有一种天然的亲近，一看到阿若眼巴巴地瞅着她就妥协了。
她既是冲着她来的，她就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府里，“阿娘不必忧心，我去想想办法。”
其实她哪里能想出什么好法子？只得去寻文绍安，求他帮忙出主意。

第两百一十章 婚事
还未等程锦去文绍安的私宅寻他，他却亲自来侯府给程老夫人贺寿了。
程老夫人是隆庆帝的外祖母，地位超然，可毕竟是外戚，虽然寿宴办得热闹，也来了不少贵人，但那些清高的读书人却是不屑攀附权贵的，三品以下的读书人，几乎都是用看热闹的心态对待程老夫人寿宴的事儿，却没想到的文绍安却亲自去了承恩侯府，士林之中一时间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文绍安这是在向隆庆帝表忠心；有的说文绍安想要拉拢侯府为自己造势，他在翰林院待诏的位子上呆了几年了，也想要动一动了，便走了承恩侯府的门路。
文绍安虽然和隆庆帝一块儿长大，但程太后知道自家娘家不靠谱，并未让隆庆帝与侯府亲近，文绍安更是鲜少同隆庆帝一块儿去侯府。
加上之前那一回，短短数月之内，一身傲骨的文大人竟然已经去了两趟外戚家中，就连侯府里的人都有所猜测，也也难怪外界议论了。
程夫人的脸色始终都不好看，程平却极高兴，还当文绍安是冲着他的才学来的，拉着文绍安的手，从诗词歌赋谈到琴棋书画，对他的博学机敏赞不绝口。
程夫人越看两人这亲热的模样就越糟心，着实不耐烦了，才沉声问，“文大人真是一时俊彦，年少有为，京中不知有多少姑娘家对你存了爱慕之心，不知你可定亲了么？”
文绍安神情一肃，规规矩矩地对程夫人行了一礼，“在下还不曾定亲。”
“哦？京中的姑娘家们可都有指望了。”这话虽是在开玩笑，可从程夫人嘴里说出来带着阴恻恻的味道，程平最厌恶的就是她这阴阳怪气的做派，刚要斥上两句，文绍安却突然起身道。
“在下已经有了心仪之人，只是她年岁尚小，尚未及笄，在下不敢唐突佳人，原想着待她及笄之后再论此事。”文绍安非但不以为忤，反倒躬身行礼，与其谦恭，把姿态放得很低。
程平也不是傻子，文绍安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稍一琢磨就知道他说的是谁，顿时收起了嬉笑的神色。
怪不得人家不顾名声，眼巴巴地上门贺寿呢，原来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利，竟是冲着他们的掌上明珠来的。
“你，你”程平指着文绍安，刚想说程锦年纪太小，他就对她动了心思，着实亲手，但又想起他方才刚说过要等她及笄后再议此事，倒是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了，对程夫人又添了几分怨怼，若不是她多嘴，文绍安也不会把这事儿揭开了说。
程夫人压根就不理他，径自道，“文大人，我们承恩侯府不是那等讲究人家，也不同你拐弯抹角地绕弯子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是青年才俊，若有求娶之意，说到底还是我们阿锦高攀了。你愿意为阿锦着想，等她长大，我们很是感激，但你们是少年男女，男未婚女未嫁的，若是传出什么风声，无论对你，还是对阿锦都不好。”
若是一般男子，听到这样的话，都会以为程夫人这是不愿两人来往，文绍安却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
“我回去便遣官媒登门提亲，待阿锦及笄后再过门。”文绍安又是深深一躬身，其实程夫人的话正中他下怀，他这些日子本就不放心，如今也顾不得之前等她长大的决心了，恨不得立时就把她给定下来。
程夫人脸色稍霁，脸上隐约有了笑模样。
“慢着慢着，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三言两语的就想把阿锦的婚事给定了？”程平都快被气乐了，“阿锦年纪还小，你们这是欺她不谙世事，竟如此草率地决定她的婚事！”
文绍安正待解释，程夫人却拍案而起，“她的婚事再不定，今后不是如阿钤一般，到了这个年龄都定不下夫家，要不就是被你那皇上外甥给召进宫里去！你大姐的心思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如今是消停了，谁知道再过几年又会折腾出什么事儿来？别人我是不管，我的女儿，你休想让她们进宫，便是拼着我这条命，我也不同意。”
“大姐不是那等强人所难之人。”程平下意识地维护程太后。
“若不强人所难，我至于在殿门口跪上两个时辰，坏了腿脚么？若不记恨着我，至于在老夫人生辰时赐下的贺礼中埋汰我么？”程夫人不依不饶地针锋相对，她是看透自己那个睚眦必报的大姑子了，还是同这种人远着点儿好。
程平有些难堪，但到底是个疼爱女儿的父亲，向来不屑做那等攀附之事，因此在程夫人拒绝程太后这件事上，他从未责怪过程夫人半个字，反倒还生了愧疚之心，再听程夫人这么一说，竟有些词穷。
平心而论，程锦生得很美，要不文绍安这个前途无量的状元郎也不会把姿态摆得这么低，眼巴巴地想要求娶她，再过些年，等她长开了，若是还待字闺中，说不定隆庆帝就改了主意，程夫人的担心，其实也是程平的担心。
“这事儿事关阿锦的终身，总是要问过她的意思。”程平犹自为程锦挣扎道。
“她还是个孩子，懂什么？”得了文绍安的保证，程夫人如今对他的态度已然好了许多，立刻站在他的立场出言维护，程锦一团孩子气，连男女之事都不清楚，问她的意见无疑是白问。
“阿锦向来都是个有主意的，你若是枉顾她的意愿，强娶了她，今后夫妻不睦，那才是害人害己。”程平觉得同程夫人沟通不了，转而对文绍安正色道。。
“不如我们两家先私下交换庚帖做个凭证，等阿锦及笄后，若是不愿嫁入文家，便将庚帖换回来，凭她自由，外人不知晓她曾经定了亲，于她的名声也无妨碍。”文绍安轻声道。
“这主意倒是不错。”程夫人点点头，她一方面又担心文绍安始乱终弃，一方面又担心程锦不满意这桩婚事，私下换个庚帖做凭证，既能约束到文绍安，也能给程锦反悔的空间，还又不至于坏了她的名声。

第两百一十一章 筹谋
程平对这个提议没有反对的意思，毕竟这事儿取决权在于程锦，若是她今后不愿，这事儿便也做不得数了，只是挑剔地看着文绍安，“婚姻大事，你自个儿能做得了主吗？”
“叔父婶娘待我一向宽纵，明日必把庚帖送来。”文绍安的态度十分坚决。
他口中的叔父婶娘其实是他的亲生父母，只是因为长房无子，在他祖父母的主持下，将他过继给了他早逝的伯父，他自小就一个人住在长房，后来又入了宫伴读，去了鸿山书院读书，久而久之，同生身父母兄弟亲缘淡薄，待到中举入仕便从文府中搬了出来，一人独居在那处小院，平日虽然与他们来往不多，但是遇到这样的大事，还是应当由他们出面。
提起家人，程夫人的眉头却皱了起来，文府不仅是普通的清贵人家，在前燕就是世家大族，一个大家族能够历经改朝换代而始终屹立不倒，那可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他们这些家族规矩极多，看着清贵，其实内里也是一本烂账，这种世家大族的勾心斗角可是杀人不见血的，比承恩侯府这种摊到明面上来的矛盾，不知道要狠辣多少，程锦那样如花朵般的小姑娘，她还真有些舍不得……
她还未开口，文绍安便已躬身道，“祖父母在世时，便已主持了分家析产，文家诸房已经分了家。”
程夫人这才容色稍霁，若已分了家，程锦婚后便能同文绍安单过，上无公婆，下无妯娌，就他们小俩口，日子虽然清苦些，但大不了她多贴补一些，大概也能过得下去。
“可你如今是长房的人，阿锦嫁过去便是宗妇了，她那性子怕还真不是做宗妇的料子。”若文绍安求娶的是程钤，她还不会如此纠结，偏偏是放养着长大的程锦，她本是想让她过无拘无束的日子，逍遥一生的，突然要给她上这一层枷锁，她心中还真是没有底。
“文家长房已经被过继到了文衍公名下，传承的是文衍公一脉，并非文家宗子宗妇。”
程夫人这才想起来文家的陈年旧事，文相去世后，被太祖追封为文衍公，文绍安的曾祖父当年为了攀附文相，先将自己的幼子过继到了文相名下，结果没想到自己长子次子竟先后绝了嗣，只剩这个过继出去的幼子，于是便又反了悔，只将那幼子的长子留与文相名下，其他几个孩子又过继回自己这一支。
文家这么多年虽是靠着文相的名声在大梁立足，却将文家宗子宗妇牢牢握在本家的手里。
程夫人虽看不上文家的做派，却也隐隐为程锦觉得欣喜，这样单纯的好人家，放眼整个大梁怕是再也寻不到第二家了。
程平一脸玩味地看着文绍安，他如今算是看明白了，这文绍安分明是将一切都筹划好了，今日登门与其说是来贺寿，其实是来向二人挑明此事的。
这个年纪小小的状元郎，连娶妻都这般步步为营，他家娇憨的阿锦，日后怕不是他的对手。
“你如此处心积虑地要娶我家阿锦，可是之前已同她有了来往？”程平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大梁虽不禁男女婚前来往，但私相授受这种事可不是文家这种清贵门庭之后做出来的事儿。
“先前同程五姑娘有过数面之缘，文某对她倾心已久，但程五姑娘毕竟年纪尚小，文某不敢唐突，故而登门向侯爷和夫人表明心迹。”刚才还坦坦荡荡谈论婚事的文绍安，耳根子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
看得程平同程夫人又心酸又欣慰，他们这个小女儿向来是最让人操心的，本想着一辈子养着她好了，却没想到突然就回了魂，如今生得娇憨明媚，想来长成后定能艳绝京城，怪不得这状元郎心心念念地想要求娶。
文绍安的心不可谓不诚，并未直接唐突地登门求娶，只是借着贺寿的名头同他们坦明心迹，给了两人极大的尊重，也让他们知晓了他的品性，面对这样的孩子，两人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程夫人看他的眼神已同看自己亲生儿子没什么两样了，程平虽然眼中带着赞赏，但态度依旧坚决，“去唤阿锦来，这事儿无论如何还是得先同她透个风，这是她的终身大事，无论她现在懂不懂男女之事，还是得听听她的意思。”
程夫人是慈母，处处为女儿着想，只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她最好的，她年纪还小，就应该事事听从她的意思，程平却把程锦当成至交好友，虽然平日不如何靠谱，对她的意愿却是十分尊重。
程夫人还想阻上几句，程平瞪了她一眼，“你莫不是今后想让阿锦记恨上你？”
这回程夫人彻底无话了，程锦性子虽然温和，骨子里却是十足倔强的，她之前承诺过她，不随便决定她的婚事，如今同她透个底也好，若是她不愿，她自然也有一百种法子让她点头。
程锦仗着自己年纪小，压根就没想那么多，虽正正经经地同人见礼，却暗中朝文绍安挤眉弄眼地使眼色。
她正想同他说阿若的事儿，想着让他寻个机会溜出来给她想想办法。
文绍安此刻却做出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无论她挤得眼皮都要抽筋了，他也连一个眼神都不分给她。
若是往常，程平同程夫人倒也不会注意到，此刻却是刻意留心她的反应，见到她同文绍安如此熟络，当着他们的面还暗送秋波，哪里不知这两个小孩儿便是没有私定终身，也已经是两情相悦了。
程平长叹一口气，“罢了罢了，既如此，你明日便把庚帖拿来吧。”
“什么庚帖？”程锦这才反应过来，狐疑地看着三人。
“绍安方才向我们求娶你，你既愿意，便换了庚帖罢。”程夫人神色和悦，还隐隐有些后怕，程锦显然也钟情于文绍安，若是他不登门求娶，她的终身怕就要被误了，虽然如今交换庚帖早了些，但早也有早的好处，文绍安这样抢手的金龟婿，还是先定下来的好。

第两百一十二章 非人
“我还不曾及笄呢！”程锦吓了一跳，使劲儿瞪着文绍安，他之前分明同她说好了，她年纪尚小，还不曾定性，这种事儿等今后再说，没想到还没过几日，他便背信弃义……
文绍安终于抬头，对上她的眼神。
程锦吞了口唾沫，这是怎么回事？
他竟然那般理直气壮，反倒是她有些心虚，那隐忍含怨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就是个负心汉……
她并不觉得自己辜负了他，毕竟前世嫁给萧晟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儿，她再怎么禽兽，也不至于对一个小了自己好几岁的小孩儿动情啊。
后来虽对他有了情愫，但也是十年之后的事儿了，那时候她已然嫁给了萧晟，那份情愫深埋于心，不曾泄露分毫，两人之间的信任与依赖更多的是师姐弟之情，不曾有过半分逾矩，实在当不得他这怨诉的眼神。
可是心里那种心虚越来越浓，心也越来越疼是怎么回事？好像自己真做了什么了不得的错事。
“绍安的意思是咱们私下交换庚帖，等你及笄之后，若是愿意嫁与他，再正儿八经地行大礼，若不愿意这亲事就作罢，一切都由你。”程夫人柔声道，语气虽然温柔，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程锦毫不怀疑，自己若是不想嫁，程夫人也会捆着自己上花轿。
“这未免也草率了，”她努力忽略心里的愧疚，梗着脖子道，“定亲于女子而言可是大事，私下交换庚帖，倒显得我有多见不得人似的。”
程平和程夫人乍一听，似乎也有几分道理，还来不及细想，文绍安便抢先道，“既如此我明日就遣官媒上门提亲。”
程平的嘴角无法抑制地微微扬了扬，谁说这位状元郎少年老成，可在求娶他女儿的这件事上就是一个冲动少年郎啊。
程锦瞪他，“我年纪还小，谈论婚姻大事为时过早……”
“又不是让你现在嫁过去，只是换个庚帖而已，是私下交换，还是正正经经地遣官媒上门都由你。”程夫人是打定了主意要把程锦定出去，完全不给她讨价还价的空间。
程锦虽长得好，可不同于一般的闺阁女子，她之前傻了许多年，坊间还流传着关于她的笑话，如今在太学中又和男监生们成日厮混在一块儿，今后婚事怕是艰难，倒不如趁此机会一举定下文绍安这个金龟婿，左右她也寻不到比他更合心意的人了。
“可是……”程锦的理智还想反驳，可心中那份愧疚突然铺天盖地地卷来，想要说的话，竟无论如何都无法顺利说出口。
程锦犹自和心中那股愧疚撕扯着，程夫人却已灵光一闪，帮程锦做了主，“无论是你们文家，还是我们承恩侯府都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家，交换庚帖这种事可不能偷偷摸摸地来，你若要求娶阿锦，便回去正儿八经地遣官媒上门。”
既然整个大梁都寻不到如文绍安这样的金龟婿，那便更应该将这件事儿昭告天下，也绝了那些爱慕文绍安的女子们的心思，所以这亲不仅要正正经经地定，还要定得体体面面，隆隆重重的。
文绍安立刻意会，眼底浮起微微笑意，郑重地行一礼，“小子定当从命。”
这人此刻倒是把姿态放得极低。
“可，可是……”程锦深吸一口气，“可是我不想嫁人呐。”
“胡说，哪有女子不嫁人的？”程夫人立刻瞪她，她最担心的就是程锦如程钤一样任性，将自己磋磨成一个老姑娘。
就连程平都摇头劝道，“你便是去了太学，今后还是要嫁人的，那些优游山水的话，说说也就算了，切莫当了真。”
文绍安看穿了她的顾虑，柔声道，“阿锦，我向来不是迂腐之人，你若想读书便读，想入仕便入，想要优游山水，也都依你，我家中无长辈拘束，你不必担心嫁人之后被困于后宅。”
文绍安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莫说是程锦心动，就连程夫人都脸红了，程平更是一脸不自在，看着这半大小子当着自己的面对女儿说情话，心里能舒坦才怪，文绍安方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不相信。
程锦总算冷静下来，发觉撇开信任、愧疚和前世的情愫不论，与文绍安定亲好处还真不少，她相信他不会约束她，而且今后还能理直气壮地要求他教自己法术，其中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大得她连反对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程锦一沉默，程夫人便乘胜追击，“此事便这么定了，趁着老夫人的寿宴，也让大家高兴高兴。”
程平暗想，除了他们这一房，怕是谁也不会觉得高兴，多少人眼中的金龟婿竟选中了几个月前还是个痴儿的程锦，不知道多少女子要心碎流泪了，想到这里程平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得意之色，虽然他没什么本事，可他女婿有啊，单是这一点，便能让他在众人面前抬起头来了。
程平和程夫人虽是各怀心思，但望着文绍安的眼神都十分和蔼热烈，便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也有所不及。
亲事既已定下，程平和程夫人便不再处处防着这一对小儿女，很大方地留了空间给两人。
“你刚才是不是……”程锦急急地拉着他，正想问刚才的事儿，却见一直坐在门口等她的阿若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一脸惊喜地看着文绍安。
而文绍安看着她的眼神也十分不对劲。
她狐疑地望着两人，“阿若，他不会也是你一直在找的人吧？”
阿若不会说话，一脸惊喜地猛点头，但又像想到什么似的，连忙挽着程锦的手臂撒娇，表示自己还是同她最亲近，就差没有吐舌头卖萌了。
“这是怎么回事？”文绍安的神色有些凝重，隐隐之中还带着一丝戒备。
程锦正为阿若的事儿苦恼，连忙把阿若的来历说与他听，“你是不是知道她的真正来历？她总这么跟着我也不是个办法呀。”
文绍安沉着脸，眼神复杂地看着阿若，沉声道，“她不是人。”

第两百一十三章 器灵
程锦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闻言并不吃惊，阿若也没想着要隐瞒身份，见文绍安道破她的来历，非但不惊慌，还一脸惊喜地连连点头。
“那她是什么？猫妖？还是狗精？”程锦看着挨着自己手臂，不住地蹭蹭蹭的阿若，实在很难不生出这样的怀疑。
阿若虽不会说话，却听得懂他们的话，闻言立刻露出了嫌弃的模样，好像这两种妖精很上不得台面似的。
文绍安哭笑不得，“她是个器灵。”
“器灵？”程锦看着阿若，被文绍安说中的阿若猛点头，望着他们俩的眼神十分亲近，就像
就像在望着爹娘……
难道她和文绍安能生出一只器灵来？她被自己给逗乐了。
文绍安不明白她在乐什么，但也大概知道她脑子里的想法正经不到哪儿去，只得无奈道，“器灵便是上等的法器有了自己的灵智，如今天下灵气稀缺，普天下要找一件法器都殊为不易，能产生自己灵智的法器我是不曾见过，更遑论有了灵智还能化形的了，说不定她是普天下独一无二的存在。”
“阿若，你很厉害嘛。”程锦拍了拍她的脑袋，阿若十分受用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她却转头对文绍安道，“你确定她是器灵，不是一只狗精？”
阿若怒了，龇着牙朝她不满地低叫一声，却逗得程锦哈哈大笑，“你看你看，这分明就是狗精嘛。”
阿若委屈地呜咽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哎，你莫哭，莫哭，”这么一个玉雪可爱，却又不会说话的小姑娘掉眼泪，着实让人心疼，程锦立刻就怂了，“好阿若，你既然是个器灵，便告诉我你究竟是个什么法器啊？”
阿若皱着眉头，仿佛是在思考，想了好半晌，沮丧地摇了摇头。
“你忘了？”
她有气无力地点点头，靠在程锦身边，一副很自责的样子。
“也怪不得你，你如今什么都忘了，”程锦摸了摸她的脑袋以示安慰，“不过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呀？你既然都忘了，又如何知道你想要找的人就是我？”
阿若的眼神茫然，她的直觉就是要同她亲近，要时时刻刻同她在一块儿才安心，但要问她为什么，她又不知道了。
“你自己想想，一个有了灵智的法器会对谁最亲近？”文绍安看了她一眼，言语中充满了对她智商的质疑。
“主人……”程锦好奇地打量着阿若，“你说我是她主人？可我前世不会法术，怎么会有法器？还有她同你也很亲近，难道你也是她的主人？”
“她同我虽然亲近，却愿意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你觉得孰亲孰疏？”
“莫非你当年制作了一件法器送予我，后来她自己有了灵智？”程锦还是皱着眉头，“我印象中不曾……”
她突然顿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鬓边那朵看不见的珠花，前世世道比如今更加不太平，魑魅横行，大妖出世，她一个不会法术的柔弱女子，却从未遇过任何危险，怕是文定年在她身上使了什么手段，原来那就是阿若啊，她望着阿若的眼神多了几分亲近。
“以后我头上这朵珠花也会生出灵智么？”
文绍安顿了顿，“大约是不能的。”
她狐疑地看着他，“为什么你当年能，如今却不能了？”
“她是我见过的唯一能够生出灵智的法器，大约也是有些奇遇的。”
“我还想着要是能给阿若添个弟弟妹妹便好了。”她一脸遗憾。
文绍安却神色一僵，“你当是生娃娃吗？”
“阿若便是个可爱的小娃娃啊，是不是？”程锦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觉得心都快被她萌化了，“若她是我身上法器的器灵，照理说不该流落在外，莫非她随赵华尸首下葬，在陵寝里遭遇了什么？其实她是从陵寝里跑出来的？”
文绍安也有些许疑惑，“皇陵之中怕有异变。”
赵华的魂魄虽被镇在宫中，但尸首却是随着萧晟一块儿葬在皇陵之中，她当年所用的旧物，除了部分存放在思华殿之外，其他的都跟着她的尸身落葬在皇陵。
皇宫大内戒备森严，阿若如果是在皇宫中化的形，很难在不惊动宫中守卫的情况下逃出宫来，唯一的可能便是在皇陵了。
“萧晟不会在皇陵之中也布置了什么阵法，比如什么千秋万代阵，起死回生阵……”
“哪有那种阵法？”他失笑，“不过是那些方士忽悠人的，萧晟当初将你的魂魄困在思华殿中，自以为能保萧氏王朝千秋万代，实际上损了他们萧氏的阴德，要不了多久就要断子绝孙了，除了折磨你的魂魄，他得不到任何好处。”
这也是程锦已经想明了的，倒也不意外，“可萧晟相信啊，那些作乱的方士怕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说不定当初就借着这个机会在皇陵中作乱呢。。”
“皇陵建在龙脉之上，龙气极重，方士们打龙气的主意倒也不是不可能，”他看了她一眼，“你是想去探探皇陵？”
程锦“嘿嘿”直笑。
“还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他掐了掐她尚有些圆润的双颊，“改日再说，皇陵的守卫虽弱，但里头极有可能布置了阵法，若真有异变，怕是比较棘手，等我先去探听一番，做了准备再去一探皇陵。如今的当务之急是你打算怎么安置她？”
“正打算问你呢，她能跟着我去太学么？”
“若她能变回法器，你随身带着自是无碍，还能护你周全，”他望着阿若，“你能变得回去么？”
阿若一脸茫然地摇头。
“她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你让她怎么变啊。”
“器灵化形会前事尽忘？连自己原先是什么都忘了？”文绍安摇头，“我虽不曾见过器灵化形，但觉得既是法器生了灵智，便不可能因为化形而丧失这份灵智，阿若怕是曾经遭过重创，伤了她的灵智，才令她前尘尽忘。”

第两百一十四章 好处
“是谁？”护短的程锦立刻怒了，“是不是那些方士？”
阿若委屈地扁扁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那茫然的眼神直接告诉他们，她什么也不记得了。
“罢了，此事今后再说吧，”文绍安想了想，对阿若道，“你先伸出手来。”
阿若对他十分信任，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到他的面前，只见文绍安手里多了一把像是小刀的东西，在她的手上一刀一刀地刻了起来。
程锦看着就觉得疼，“嘶”地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惹得文绍安看了她一眼。
阿若却不闪不躲，笑嘻嘻地任由他在手上施为。
“不疼么？”程锦有些佩服地看着她，都这样了还能笑得出来，她还真是低估她的胆量了。
“傻瓜，她是器灵，天生灵体，只要不伤着灵智，如何会觉得疼？”文绍安划下最后一笔，收起刀，在阿若的手上出现了一道闪着幽光的灵符。
这灵符看上去十分复杂，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看了一眼，便将这符牢牢记在心中，若让她挥笔画出来，显然也并非难事。
“我让她回复灵体状态，寻常人便看不见她的存在，她依旧可以跟着你。”他撕了个黄纸人给她，“这是阿若的替身，你平日不在，你便让她代替阿若留在府里，省得解释那么一个大活人上哪儿去了。”
“为何我如今还能瞧见她？”程锦好奇地戳了戳阿若手上的那道灵符。
“你今日为何总问傻问题，嗯？你是她的主人，便是别人看不见她，哪怕她化成了一只碗，你也能看得到她。”他眸中带笑，声音像带了把小钩子，十分勾人。
但显然程锦不买这个账，冷笑道，“想来是我知道文大人明日要来提亲了，欢喜得傻了，脑子也转不动了，但也许是文大人明日要来提亲，便觉得我是囊中之物了，越看便越觉得我傻……”
“我哪里敢……”他本就心虚，被她这么一笑，冷汗都要落下来了。
“文大人嘴上说不敢，倒是做得出呢。”
“此事是我食言，是我不对，但我却不悔。阿锦，对不住，我实在等不了那么久了，”他望着她，虽然愧疚，但眼神并不闪躲犹疑，“我很早的时候便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一截青色的裙裾，也有一截镶着金边的锦绣裙裾，虽然只是那一截裙裾，梦的片段也都是支离破碎的，但其中的疏冷和拒绝总会让我觉得心如刀割，每一回梦醒，那锥心刺骨的疼痛疼得我都不敢再次入睡，我初时不解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梦，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这种痛是什么。”
“我”程锦张口欲言，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尽管前世的文定年也如她一样，谨守分寸，从不曾有过半分逾越，可两人一块儿长大，她又心思细腻敏感，如何不知道他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痛苦心思。
“你是不是对我施了术？用了什么迷魂咒？”她扁扁嘴，心里那种愧疚感再次袭来，让她完全无法自制，方才便是如此，她每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都始终无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来。
“我对谁施术，都不会对你施术，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例外。”
许是明日就要定亲了，文绍安索性也不再抑制自己的感情，这酸得入骨的情话是张口就来，听得脸皮不算薄的程锦都红了脸。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我在你面前连话都不会说了，更遑论什么好好说话……”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莫要再这么说话了。”程锦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明明这话听起来酸得肉麻，可心里还是说不出的熨帖，她总算是明白了，那些话本子可不是胡写的，姑娘家还就爱听这种酸话。
哄好了程锦，他也是心底一松，她一向都是这样体贴的好姑娘，待他更是毫无保留地信任，“我待会儿就进宫一趟，向皇上禀报我们定亲的事儿。”
“同他说这个做什么？”隆庆帝虽是她的表哥，但她对姓萧的一概没有好感。
“向他讨些好处，”他笑了笑，“我那处宅院小了些，以我的薪俸怕是换不了大宅子，索性便同他讨一座。”
“他会这么大方？”她冷哼一声，在她心里萧煜实在是个再小气不过的人了，她那日不过是小小地利用了他一下，他便怀恨在心，逼着她去了女学。
“你同程钤之前让如意书坊编的话本子流传甚广，莫说是京城，就连南边都在议论祁王的家事，有消息说因为这事儿，乌侧妃同祁王妃又起了冲突，武州大都督震怒非常，这多多少少让祁王伤了脑筋，绊住了他的手脚，皇上很是满意，私下同我说过要奖赏你们，既是要奖赏，我便同他讨座宅子，今后你嫁过来，也能住得舒坦些。”
程锦被他气乐了，拍着手道，“文大人不愧是状元郎，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够精的，借花献佛啊？”
“谬赞了，”他坦坦荡荡地朝她拱了拱手，“都是托了阿锦的福。”
她面上虽然不虞，心里却也不觉得这算是多大的事儿，在她看来，文绍安同她是一体的，从萧家人那里讨到的好处是不要白不要。
“你替我向他讨宅子了，那我大姐呢？总得给她点儿好处吧？不如把她也调到太学去，许她参加秋闱。”
“调她去太学？皇上怕是还没有这个面子，”他微微一笑，“你不如直接求我好了。”
“我才不求你，这事儿就当聘礼好了，若没办妥，我看你好不好意思来下聘。”她大约也猜到他怕是同国子监那古板的宋祭酒有些交情，便放下心来，嬉笑地回了一句。
文绍安与程锦就在颐心堂外的小花园里说话，来往的人不少，他们也没刻意避着，因为老夫人做寿的原因，来府里的人更多了。
这一对相貌极其出色的男女明目张胆地在一块儿嬉笑着，虽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那神情却是十分亲近的，不少人都好奇地朝他们张望。

第两百一十五章 怨怼
“这不是五姐么？那男子是谁？”三房的庶女程菱捏着嗓子讶道。
一块儿行经此地的少年男女们纷纷停了下来，今日府里来了不少给程老夫人贺寿的贵客，他们都是随着家中长辈来的，程夫人便打发了几个府中子弟陪着。
大梁除了那些迂腐的清贵门庭，书香门第看重男女大防，寻常人家并不拘着少年男女正常来往，这一行人从八九岁到十四五岁，有男有女，十分热闹。
“呀，那不是状元郎么？”有人认出了文绍安。
几个少女脸上都立刻泛起羞涩的红晕，他可是京城少女心中檀郎，可待她们定睛一看，见他与承恩侯府那出了名的傻姑娘有说有笑，那过从甚密的模样，又把她们给气得直翻白眼。
“从前只听说承恩侯府的五姑娘力能扛鼎，没想到勾引男子的功夫倒也不赖，连状元郎都成了入幕之宾。”
几个少女心碎归心碎，却碍于教养，不敢多言，却有一人不忌讳那么多。
“郡主，侯府之内，还请自重。”程明礼极力克制道，他本不欲多掺和此事，但一听这话却是怒了，她羞辱的不仅是程锦，还是整个侯府。。
出言挑衅的是洛水郡主，她的母亲固阳大长公主是承安帝唯一的女儿，也是顺明帝和咸安帝唯一的姐妹，是曾经大梁最尊贵的少女。
咸安帝去世后，朝臣们为扶固阳大长公主上位，还是扶安郡王上位争论过好一段时日，后来终究还是因为“牝鸡司晨”四个字否决了固阳大长公主的继承权。
熙平帝登基后，面上虽待固阳大长公主礼遇有加，但任谁都知道她被新帝忌讳冷待，咸安帝在时给她定的夫婿，为保自己的前程，寻了个由头退了婚约，这可是亘古未有的事儿，偏偏熙平帝还什么也不说地默许了，在她被退婚后，给她随意指了个武夫做夫婿，将她生生折腾成了大梁的笑话。
因为长期郁郁寡欢，固阳大长公主在生下女儿后便去世了，皇室为示优抚，便封了她的独女为洛水郡主，还特赐了一座郡主府给她，她自生下来起就独自一人住在那偌大的郡主府。
而洛水郡主那位父亲则纳了几房美妾，还生了几个儿子，自过自美满的小日子去，同这个女儿平日无甚来往。
因为自小的遭遇，洛水郡主对安王一脉敌意极重，如今又刚被程太后指给了一个勋贵家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更是满心怨愤，她在世间已无牵挂，更加口误遮拦，逮谁怼谁，她母亲是固阳大长公主，她逞几句口舌之快，谁也治不了她的罪。
这个洛水郡主就是个人憎鬼厌的人物，可她就爱给人添堵，哪家有喜事，她就往哪家凑，哪怕素无交情，她也偏要上门找机会刺上几句，人家越气，她便越得意，偏偏谁都拿她没法子。
宫中并非不知她如今的德性，只是她毕竟是承安帝一脉唯一的后人了，又是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女流之辈，若对她太过苛刻，倒显得隆庆帝心胸狭窄，苛待承安帝一脉了，左右便是那些人让她苛责几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就连宫中那两位正儿八经的公主都常被洛水郡主怼，那些被洛水郡主光顾的人家，除了暗叹倒霉，也没什么其他的法子。
今日她一来，程夫人便让几个小辈陪着她，自个儿逃得远远的。
她哪里是来贺寿的，分明是添堵，自她进门起，从承恩侯府的门房，到路边的花草，还有茶水点心什么都被挑剔了个遍，诸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可她的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又不能着意冷落她，只得耐着性子听着，已经忍了一上午了，就连好脾气的程明礼都觉得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不过来的宾客却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尤其是那几个姑娘，洛水郡主不过是说出了她们想说却不敢说的话而已。
程菱却似乎对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浑然无觉，笑嘻嘻地说，“咱们邀文大人同我五姐一块儿去赏花吧，我五姐虽是女子，可做得一手好学问呢，如今在太学读书，可是咱们大梁少见的女监生呢。”
程明礼不悦地看了程菱一眼，在场的谁不知道程锦在太学读书，她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不像是在抬举程锦，倒像是在奚落。
“自重这话还是留给你们府里的那位傻姑娘吧，毕竟寻常女子可做不来那等公然诱引男子的事儿，什么女监生，在太学中里日日和男子厮混在一处，学问做得好不好，我们是不知道，狐媚功夫倒是大梁少见。”洛水郡主的眼中淬着毒。
这程家不过是典吏之后，若不是当年安郡王夺了她母亲的皇位，这样的鸡犬连同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又如何能够同大梁第一美男子文绍安相谈甚欢。
她想到自己的婚事，心里就如有一把火在烧，若登上皇位的是她的母亲，她就是皇太女，天下最尊贵的存在，理当得到文绍安这样的美男子，而现在她却只能嫁给一个四处寻花问柳，尚未成亲便已有了数个通房妾室的纨绔，她如何甘心？
“你是够重的，却还不自知，你若是真知自重，就少吃几口，少说几句，在家多读些书，别成日出来寻人晦气，你自个儿心思龌龊，看别人也以为人家同你一样龌龊。”温和的程明礼说出最难听的话便是“请自重”，哪怕被洛水郡主的胡言乱语气得不行，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回怼，倒是程家最少年老成，最没有存在感的程明期让人大吃一惊。
洛水郡主自小便满腹怨恨，很懂得化悲愤为食欲，每日饮食虽不及程锦多，但她没有天生神力，那些食物全都化成了层层肥肉，使她较同龄的少女看起来要壮硕许多。
程明期的话无疑戳中了她的伤处，恼得她暴起，说不过她，便直冲上前想抓花程明期的脸。
程明期不到十岁，比洛水郡主小了好几岁，加之身形瘦弱，这么猝不及防被她一撞，险些跌在地上。

第两百一十六章 激
幸亏这个时候，有双手适时地扶住程明期。
“文大人！”程明期一回头，发现文绍安不知何时过来了，连忙一躬身，规规矩矩地道谢，“多谢文大人。”
方才被洛水郡主的暴起撞得猝不及防的少男少女们，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刚才那对让人脸红的少男少女不知何时到了面前，注意力立刻都集中到他们两人身上。
程锦单手便制住了洛水郡主，神色懒懒的，毫不在意众人打量的神色，更没把洛水公主的挣扎当一回事，她的脸上虽然在笑，但眼中却殊无笑意。
“郡主，我们府上老夫人做寿，连圣上都亲临恭贺，你却在我们侯府闹事，怕不仅仅是对我们程家不满，而是对太后不满，对圣上不满吧？”
文绍安莞尔，论扣大帽子，这些孩子哪里是程锦的对手。
洛水郡主果然上当
“你们程家不过是区区典吏出身，你以为你们算是个什么东西？我乃熙平帝之后，你胆敢对我无礼，便是对先帝无礼！”洛水郡主怒斥道。
“哦？你是熙平帝的外孙女，对你无礼便是对先帝无礼，可我们府上的老夫人是今上的外祖母，你在我们老夫人的寿宴上闹事，便是对老夫人无礼，对今上无礼。”
在场的少年男女们心中俱是一凛，一边是先帝，一边是今上，可是实打实的僵局，端看这洛水郡主怎么应对了。
程锦当年傻名远扬，承恩侯府又从来不拘着她，这些人之前都见过程锦的傻态，便是坊间多了她的传言，但不曾亲眼所见，他们对她恢复的事儿一直都半信半疑，如今见她不仅神采飞扬，明媚绝艳，词锋也如此锋利，一时都有些适应不了。
原来她神智恢复之后，变成了这个样子……
之前他们都听说过程锦在平康坊三言两语地激得祁王世子暴跳如雷，一直闹到了大理寺，那时候还犹自不相信，如今见她这气势，觉得她绝非是浪得虚名。
后来祁王世子被幽禁，程锦却毫发无伤，还大喇喇地进了国子监太学，便知隆庆帝偏心程家表妹，连祁王世子这个嫡亲堂弟都及不上，何况是洛水郡主这个隔了几层的表妹。
洛水郡主看起来虽然跋扈，但在同程锦的对峙中已然落了下风，只是她自个儿察觉不了。
“五姐，洛水郡主不是这个意思，”程菱柔柔弱弱地开腔了，“她方才不过随意说了两句，并无碍大局，哪里就称得上是大闹祖母寿宴，对祖母无礼呢？大伯母一早便说了，让我们好好招待洛水郡主和诸位贵客，你这般咄咄逼人，可不是待客之道呢。”
程明礼和程明期看着程菱的眼神都带着冷光，她为了奉承一个郡主，竟将自己生生同侯府割裂开，帮着外人羞辱自己的姐妹，这不仅是愚蠢，而是恶毒了。
那些看戏的人眼中都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洛水郡主更是得意，“你们承恩侯府上不得台面，自然不知道什么叫待客之道。”
程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位庶出的堂妹，倒也不恼，只是一脸兴味地打量着她，温声道，“阿菱，你年纪太小，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待客之道，若是诚心诚意上门贺寿，我们自然要好好招待，若是有意找茬，轰之何错？为人子孙，听得外人辱及家族父祖，不闻不问，依旧好好招待，便是不孝，你可记住了？”
程锦的神色和蔼，摆足了谆谆教诲的姐姐款儿，从头到尾不曾苛责程菱，可她越是温柔和善，便越让程菱无地自容。
她宁愿程锦在众人面前责骂她，她还能流几滴眼泪博取同情，偏偏程锦待她极尽包容忍让之能事，在众人面前上演了一出姐妹亲爱的戏，她若是哭出声来，非但无法博人同情，还要被人议论不识好歹，有意做作，除了咬着牙讷讷受教，她没有其他路可以走。
“阿锦说的对！”程明礼性情温和，程锦友爱姐妹的态度让他十分赞赏，也觉得她的话十分在理，不住地点头附和道，“郡主，你今日既为贺寿而来，便不该如此侮辱嘲笑我侯府，若你看不上我们，今日又何必来此？”
“腿长在我身上，我想来便来，”洛水郡主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有人让她一辈子不痛快，她也要让许多人不痛快，仿佛这样就能找到心理平衡，“难不成你们还敢将我赶出去？”
“郡主既这么瞧不上我们家，那就请吧，我们区区承恩侯府可招待不起你这尊大佛。”程明礼这个老实人也恼了。
“你敢！”洛水郡主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果然阖府上下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蠢货！你竟然敢赶我？便是你承恩侯见了我，也得老老实实行礼，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赶我？别以为你们如今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若不是我母亲将皇位让与安郡王，这天下哪里轮得到他们来坐？”
她这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变了，原本要上来劝解的，也都识时务地闭上了嘴，这话太过大逆不道，任是谁都不想沾上这一身腥。
“郡主，还请慎言。”一直不曾开口的文绍安终于掀了掀眼皮，神色漠然地看着她。
“我有说错么？我母亲才是熙平帝一支的正统，前燕也不是不曾有过女帝，若不是朝臣迂腐，这天下本该就是我们的，哪里有程家这等小典吏出头之日？”洛水郡主本就被程锦激得失去理智，又见文绍安这样俊逸如谪仙的男子同自己说话，只觉得一颗心怦怦直跳，心底的委屈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根本顾不得去想什么后果了，反正她说话一向不考虑后果，也无人同她计较。
别人听了这话，都是一副怕沾惹麻烦的样子，轻而易举把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的洛水郡主却不以为意，她从来就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便是当着隆庆帝她也敢这么说，她就不信他能拿她怎么样。

第两百一十七章 可怜
“郡主，请吧，今日我们老夫人做寿，无意为难你，但你若一意纠缠，一再出言不逊，我们也只能请宫中的太后和皇上定夺了。”程明礼难得强硬了一把，家族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便是仁懦如他，都被激出了一丝血性。
洛水郡主还要再辩，程锦却看着她，幽幽说了句，“圣上继位这么多年，待郡主也算是优厚，没想到郡主依旧心怀怨愤，郡主这么思念先帝和大长公主，想必先帝和大长公主也想念着您，日日盼着您去陪他们呢。”
青天白日的，来这么一句，便是跋扈如洛水郡主也打了个寒颤。
可若是她退了，岂不是对这泥腿子出身的承恩侯府服了软？自诩皇室贵胄之后的洛水郡主可丢不了这个脸，她色厉内荏地指着程锦，正要开口叱骂。
“郡主，郡主……你可叫老奴一通好找，”郡主府里的一个嬷嬷匆匆跑了过来，神色焦急道，“府里的那只胡地狸猫突然不吃东西了，眼见是不行了，您要不要回去瞧瞧？”
洛水郡主容色稍霁，假意道，“那只狸猫可是胡人王庭进贡的，整个大梁就这么独一只，金贵得不行，可比这里的泥腿子高贵多了，我自然是要回去的。”
下了台阶的洛水郡主自以为得脸，昂首阔步如得胜将军一般随着郡主府的嬷嬷走了，被搅和了的少年们神色怏怏，还有几个只是不住地拿眼看着程锦和文绍安，再也无方才一块儿的热闹了。
“五姐，你同我们一块儿赏花去吧。”程菱恢复得极快，一脸天真浪漫，完全看不出刚被程锦教训的沮丧。
“我与文大人要去祖母那儿，你们可要一块儿去？”程锦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们刚陪祖母看了会儿戏，祖母嫌我们吵，便把我们打发出来玩儿。”程明礼完全没看出姐妹俩的暗潮汹涌，冲着程锦直笑。
“待我们见过祖母后，便来寻你们玩。”程锦爽快地答应，还不忘关切地同程菱笑道，“阿菱，可要好好招待贵客们，莫要再顽皮了。”
程菱咬牙，这程锦果然不是盏省油的灯，临走之前，还不忘恶心她一把，她装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她就装明理大度的好姐姐，就她这装相功夫，就连一府的兄弟姐妹都要被她骗过去，瞧那程明礼望着她们的眼神说不出的温和，仿佛她们就是一对调皮可爱的小姐妹，怪不得连那挑剔刁钻的老妇都喜爱她。
程锦就是喜欢程菱这副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忍气吞声的模样，面上笑得愈发温和。
“那洛水郡主的事儿就这么算了？”文绍安站在她身侧幽然道。
“也是个可怜人，难不成我还为了这点儿小事同她计较？若不是她对阿期动手，我也随她说去，反正说我闲话的人，多她一个不多，她心里的怨气若不发出来，迟早也要像她母亲那样早早就走了。”程锦对那刁钻的洛水郡主并无多少恶意，从某个方面来说，她也是受害者，“从她身上，足见萧家人的薄情寡义。”
若熙平帝真是个仁慈的明君，便不会如此对待自家堂妹，当年的固阳大长公主不过是一个妙龄少女，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性情柔弱温顺，给她的显赫的封号，就这么好吃好喝地供着她也不碍事。
熙平帝偏要夺了她的夫君，将她许给一个性情残忍无情的武夫，生生将她磋磨死，之后还不解恨，将她的女儿也教养成这副德性。
一个小姑娘成天就以四处惹事招人嫌恶为乐，名声差得一塌糊涂，说其中无人挑唆，她是半点都不相信的，方才那个出现得十分突兀的嬷嬷，就是个最好的例证，他们分明就是有意放纵洛水郡主，有意让她变得人憎鬼厌，让她这一生都不得痛快，这是有多大的仇怨？又或者说萧家人的心胸有多么狭窄，就因为固阳大长公主当年有和安郡王对决的实力，便要将她作践到泥里。
不过自从知道了萧晟对苏寻和鸿山书院做的一切之后，萧家人做出什么样的事儿来她都不觉得奇怪了，“萧家人做尽了这种想当女表子，又想立牌坊的事儿。”
他知她素来豁达，面上看着虽然不是个会吃亏的，但实际并不喜欢同人计较，就连负她许多的萧氏，她都没打算要报复，又何况是程菱和洛水郡主。
“你那个堂妹不是盏省油的灯，须得多加提防。”
“我知道，平日也是小瞧她了，”程锦笑了笑，却也并未在意，“不过哪家没有这么一两个假惺惺的娇娇女？我就不信你没有。”
“我是没有，我那宅子你也不是没去过，就一个老仆，一个小僮，哪来什么娇娇女？”他唇角微扬，对她的试探欢迎之至。
“文家老宅呢？你就没几个娇弱的表姐妹？”她在“表姐妹”三个字时有意加重了语气。
“记不得了，等你过了门，帮我认一认？”他见招拆招，端的是四平八稳，“不过再不省油的灯到了你这儿也燃不起来，你这坛装得满满的醋坛子专浇不省油的灯。”
程锦大笑，倒也没有否认，程菱的那点儿小把戏在她面前无异于关公面前耍大刀，她都懒得同她计较。
虽然程锦不愿多加计较，承恩侯府也不曾将洛水郡主出言不逊的事儿闹大，但文绍安却是要向隆庆帝禀报的，他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尽量让自己说出的话客观。
但隆庆帝对这个如疯狗一般的表妹早就失去了耐心，听得她左一个泥腿子，右一个上不得台面，脸色极不好看，“她既如此不知好歹，便将她送去守皇陵好了。”
隆庆帝对母家算不得多看重，但也容不得人这般肆意诋毁侮辱，何况洛水郡主言语之中直指他和先帝得位不正，这是他难以忍受的。
“洛水郡主虽然出言不逊，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若因为在承恩侯府说的话被治罪，一来惊扰了老夫人的寿宴，二来怕是又要引来崔相他们的劝谏，这事儿说到底是后宫之事，皇上尽可以交给太后秉公处理。”文绍安劝道。

第两百一十八章 喜
洛水郡主羞辱的是程太后的娘家，程太后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后宫的手里多的是磋磨人有苦说不出的法子，既能让洛水郡主长记性，又不会引来朝臣们的攻讦。
文绍安不是程锦，他面上虽然温润，却有一条底线，那便是莫要来招惹程锦，洛水郡主踩过了线，便是程锦不计较，他也是要替她讨回这个公道的。
“朕担心母后知晓此事后会心有不快。”隆庆帝勉强地笑了笑，自从知晓他无意纳程家女儿为妃后，程太后便一直闷闷不乐，待他虽然还同往常一般关切备至，但到底少了一份亲热。
越是贫贱出身的女子，乍居高位之后，最怕的就是被人非议，拿她的家世说嘴，洛水郡主说的话就是在戳程太后的心窝子，他实在怕她接受不了。
“皇上莫要低估了太后的智慧，”文绍安笑道，“洛水郡主先前常到人家出言不逊，却不曾有一家闹大，除了是看在固阳大长公主的份上，也因为他们不愿意自降身份，同一个小姑娘计较，皇上若亲自过问处理此事，必将引来朝臣的攻讦，太后一向疼爱皇上，定会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隆庆帝叹了口气，“你说的不错，这世上只有母后是一心一意为了我的。”
“微臣还有一事向皇上禀报。”文绍安突然郑而重之地向隆庆帝行了一礼。
隆庆帝奇怪地看着他，他们是一块儿长大的发小，文绍安又是他的心腹，平时向他禀事虽不曾失礼，却也不会太过讲究虚礼，他突然如此郑重，倒是让他的心里泛起了嘀咕。
“臣今日上承恩侯府求娶了程五姑娘。”
“什么？”隆庆帝惊得猛地站了起来，“你要娶我表妹？那个傻了好几年，现在突然变得刁钻的表妹？”
“程五姑娘姿容绝艳，天真烂漫。”
“程锦生得倒是不错，”隆庆帝认同地点点头，“虽然年纪小了些，但可以看出是个难得的美人，可你也太过心急了些吧，你年纪算不得大，她更是个孩子，何必急于一时？”
话虽如此，可隆庆帝还是极赞同这桩婚事的。
程锦虽美，但对于美色向来不上心的隆庆帝来说，权力能够带给他的快乐远不是几个美人所能比拟的，不过他却很乐见文绍安对程锦的这番心思。
一来因为程锦是他的表妹，他虽无娶她的必要，却能利用她巩固同文绍安的关系，有了这一层关系在，不敢说一辈子，这一二十年文绍安都是忠心无虞，他可以放心地依靠他去同那些文臣们斗；二来对一个帝王来说，太过出色的臣下是一柄双刃剑，就像当年的文相一般，百姓只信文相，而不知太祖，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忍受这样的局面，文绍安被程锦的美色所迷，无异于是主动将自己的软肋短处曝露在他的面前。
他不需要一个完美的臣子，却需要一个靠得住的臣子，一个能臣身上有些无伤大雅的大毛病，他才能更加放心地用他，这是熙平帝临终前教他的，直到这些年他才渐渐悟出味道来。
隆庆帝很想多收敛几分自己的欢喜，可他毕竟还年轻，根本无法控制唇畔浓浓的笑意，就如一个好奇心极重的普通少年郎，拉着他问道，“你什么时候看上她的？”
“第一次在酒中仙见着她，便惊为天人，可她年纪太小，臣不敢有非分之想。”
隆庆帝细细回想，“朕记得那一日她女扮男装，被萧清明给调戏了，朕想出去看看，你还拦着我，现在想想，你还真沉得住气。”
“那时候虽然惊艳，却不敢有非分之想，尚能自控，换作今日，怕是要斯文扫地，背着一个殴打皇亲的罪名向皇上请罪了。”
隆庆帝哈哈大笑，“便是皇亲，也有亲疏远近，你与朕情同兄弟，又要娶朕的表妹，朕还能向着那个冒牌货？你后来又是怎么敢生出非分心思的？”
“臣也记不清了，那些日子常能遇见她，越发觉得她合我的心意，”文绍安的唇角微勾，看得隆庆帝啧啧称奇。
“难得有这么个合你心意的姑娘，这样大的喜事，朕得好好恭贺你们一番，绍安，你想要什么？只要朕能做到的，一定给你！”
“既蒙圣上厚爱，微臣便斗胆了，臣想要一幢大宅子，”斯文高洁如谪仙的文绍安在谈起钱财的时候，也是一副坦荡的模样，“阿锦自小在侯府长大，锦衣玉食，十分娇惯，京城物价极高，以微臣的薪俸实在买不起大宅子，可微臣之前购置的那处小宅院又实在太过逼仄了，微臣怕委屈了她，斗胆请皇上赐一幢大宅子。”
“绍安这是在嫌薪俸低？”隆庆帝不住地笑着，不停地说着话，来冲淡这份喜悦，“我这就给你升官，御史台如何？恰好你师兄丁忧了，你去御史台撑着，我也能稍稍放心。”
“谢主隆恩！”文绍安规规矩矩地行礼，脸上也有了笑意，“但那一处大宅……”
“行了行了，少不了你的，朕私库里的那几幢房子，你也不是不知，寻一处你喜欢的，同青山说一声，后头的事儿就交给他办。”隆庆帝心情极好，“看不出你倒是个情种，待我这表妹如此细心周到，看来是动了真心的。”
“若不是真心真意，微臣也不打算这么快定亲。”文绍安毫不掩饰自己对程锦的喜爱，听得隆庆帝直摇头。
“真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文绍安的坦然让隆庆帝极为高兴，“你家叔父婶娘若是不答应，便同他们说是朕下的口谕，让他们来找朕。”
文绍安又谢了一次恩，自从得知了这个消息，隆庆帝简直比自己定亲时还要高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隆庆帝自个儿要娶媳妇了。。
“我之前还同青山打了个赌，赌你要孤独终老，没想到你年纪最小，却是最早觅得所爱的那一个，待会儿青山知道了，怕是又要好一通妒忌。”

第两百一十九章 惊
“圣上大婚在即，青山也在同京中闺秀相看，也都是可喜可贺。”文绍安微微一笑，三人是一同长大的发小，以他的年纪和性情，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竟会这么早便定下亲事。
隆庆帝嗤笑一声，“我们与你不同，我的婚事是怎么来的，你也不是知道，青山日日流连花丛，哪里是个真心乐意过日子的人，我倒是羡慕你能择一心人共度白首……”
隆庆帝喟然长叹，但面上并无意思懊恼后悔之色，身为帝王哪来那么多儿女情长，此刻的羡慕也并不走心。
文绍安哪里不知隆庆帝的性情，所谓羡慕不过是过嘴瘾而已，笑而不语地行礼致谢。
“你先将亲事定了，过些时日你去南蛮，家中也有个人惦念。”隆庆帝知道文家的状况，他的叔父婶娘虽是他的亲生父母，却始终拿他当工具使，何曾把他放在心上过。
“崔相今日还是不肯松口？”文绍安敏锐地微微抬头。
“那个老匹夫哪有这么容易松口？”隆庆帝一脸讥诮地玩着书案上的印玺，“祁王谋逆之心昭然若揭，再拖下去，怕是要直接攻入京城了，到时候换个皇帝，也不过是你我掉掉脑袋，和那个老匹夫，还有那一干文臣又有什么相干？不就是换个人拜，换个人山呼万岁么？照样当他们的官，拿他们的俸禄，把持大梁的朝政。”
隆庆帝的脸色阴沉，“大梁开国以来，这些相公们哪个把坐在龙椅上的那个当一回事了？”
文绍安连忙低下头去，若换作过去，听得隆庆帝的这番抱怨倒也没什么，如今知道了自己的前世，听起来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
隆庆帝发泄了一通，也渐渐平静下来，“那老匹夫还是不肯松口，你也只能照着咱们先前的计划去一趟南蛮了，此去艰险，确是难为你了，但除了你，朕再没有可信任的人担此大任了。”
“臣定当尽力，只是臣还有一个请求。”
“但说无妨。”
“臣想带阿锦一块儿去。”
“什么？”隆庆帝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觉得他真是色令智昏了，“你真当此次是出去游历的？”
“若我们自个儿都不相信我是去游历的，又如何取信外人？”文绍安淡定地开口，“此去南蛮，臣打算以太学先生带学生出去游历的名义，带上几个学生同行，看上去都是文弱书生，比较不扎眼。”
“可是程锦……”隆庆帝想起来程锦已经被文绍安使计调往太学，“你这是早有预谋哇！”
“臣不敢，之前未曾动过心思，却是不曾将她考虑在内。只是这几日仔细想了想，觉得她年纪虽小，却极聪明，又天生神力，自保足矣。”
隆庆帝乐了，“莫要解释了，真真是色令智昏，这还没定亲呢，你便想着要带她出去游历，一点儿都不像朕认识的那个沉着稳重的文绍安啊。”
“微臣年不过十六。”文绍安的眼中有着温煦的笑意，承认自己存在私心，十六岁的少年正是鲜衣怒马的年纪，偶尔出格一两回实在算不得稀奇。
“知道你还是个少年郎，”隆庆帝笑了一阵，正色道，“但你此去南蛮，一路艰险，不仅要改装潜行，还要带着程锦去，朕放心不下，若有个万一，你让朕如何向舅父舅母交待，如何向外祖母，向母后交待？便是你愿意带她去，他们也不会让她涉险的。”
“阿锦并非闺中娇女，她聪明伶俐，擅长机变，微臣带她出去，多少也存了掩人耳目的意思。”
隆庆帝若有所思，有些愧疚地叹了口气，“朕明白了，你带着未婚妻出门游历，说得风雅一些就是风流不羁，说得难听一些便是轻浮浪荡，文氏数百年的清贵门风怕都要败坏在你手里了，不知道会招来多少读书人的攻讦。”
尽管大梁民间男女大防并不严，但对于那些书香门第来说，却不允许男女之间有一丁点儿的出格的，叶萍和余溪学问扎实，科举入仕，却为不少腐儒攻讦，除了因为她们是女子之外，也与叶萍再嫁，余溪同未婚夫来往甚密有关。
文家因为出了文相而被捧上了天，如今又出了文绍安这样的少年天才，读书人们对他的期望格外高，要求也较普通人更严，若将他的轻浮好色传出去，莫说是他的名声，便是文家的名声都要受损。
身为帝王，隆庆帝是彻底领教过本朝读书人口诛笔伐的厉害，真真是字字诛心，一点儿小事动辄也会被他们拿来大做文章，何况是文绍安假公济私携未婚妻游历。
“为了圣上的千秋大业，区区名声算得了什么？”文绍安说得大义凛然。
隆庆帝高兴地拍拍他的肩膀，“虽然你我之间兄弟，不说这些虚的，但你能这么想，朕还是很高兴。”
隆庆帝一高兴，便迫不及待地到了后宫，将此事说与程太后。
程太后一门心思提携娘家人，结果闹得里外不是人，心里正憋着火，他也心存愧疚，虽然他没纳程钤为妃，但如今也算给程锦寻了一门上好的亲事，想来多少也能弥补一二。
程太后听得此事，确是震惊非常，“绍安看上了阿锦，为何我之前未曾得到半点风声？”
“两人之前倒也没什么来往，只是程锦生得美，绍安见了几次，便动了心思，他那个人就算动了心，也不会表露出来，直接就上侯府里提亲去了，别说是您了，就连舅父舅母都是刚知道，听说也被吓得不轻。”隆庆帝连忙给文绍安打圆场。
程太后并没有什么欣喜之色，她还想着过几年让程锦入宫，倒是没想到让文绍安捷足先登了，隆庆帝不是贪欢好色的性子，绝对做不出来强夺人妻的事儿，程钤和程锦这两姐妹是彻底没了指望，至于承恩侯府里的其他几个姑娘，有的年纪小，有的生得寻常，料想隆庆帝也看不上，她也变得意兴阑珊起来。

第两百二十章 难堪
隆庆帝看着程太后陡然转沉的脸色，眉心微微一跳，脸上的喜色也散去了。
他实在不明白程太后为何对让娘家人入宫为妃一事如此执着，难不成她以为程家有人入宫为妃，就能为程家固宠不衰？她真当自己是个贪欢好色的糊涂人？
好在他那三个舅父看着糊涂，心里却和明镜似的，在这件事上从不过分掺和，尤其是程平，对女儿入宫的事儿简直是避之唯恐不及，程夫人还不惜与程太后有了争执，挨了责罚，他们越是如此，隆庆帝的心里倒是越畅快，谁不喜欢明白人呢？
所以此次程老夫人做寿，他不仅亲自去了承恩侯府，还重赏了得罪了程太后的承恩侯夫妇。
“圆明大师说得果然不错，程锦竟是个有福的，原以为她就这么傻一辈子了，谁想得到她竟能寻到绍安这样的夫婿。”程太后不咸不淡地说，“那道雷果然是把她劈得机灵了。”
程太后的话轻描淡写，但意味无穷，隆庆帝自小见惯了女人们的勾心斗角，立刻干笑着解释道，“程锦一团孩子气的，还是个孩子，机灵是机灵，在男女一事上还没有开窍呢。”
“哼！什么孩子气！我原以为程锦是个可交的爽直之人，没想到错看她了！”安阳公主紧握双拳，咬着牙道。
程太后和隆庆帝立刻看向了愤怒不已的安阳公主。
“安阳！”常阳公主连忙捂住她的嘴，神色惊慌，忙不迭地向程太后和隆庆帝致歉，“母后，皇兄，安阳是一时失言……”
“都是一家人，皇姐何必如此委屈自己？”安阳公主一把扯下常阳公主的手，“程锦明知道你对绍安哥哥的心思，偏偏横插一脚，夺走了绍安哥哥，难道你不怒？你心中有怨有怒，为何不说出来？母后和皇兄都能为你做主的！”
“你莫要说了！”常阳公主浑身冰凉，难堪得直发抖，她脾气再好，也是金枝玉叶，被人当着母亲兄长的面揭穿难以说出口的少女心事，比文绍安另娶他人还让人难堪。
程太后和隆庆帝那惊诧中带着怜悯的眼神，让她觉得无地自容，第一次对这个妹妹生起了怨怼之心。
安阳公主对姐姐的心理变化毫无察觉，犹自愤怒地打抱不平，“皇姐，你就是气性太好了！咱们平日待程锦真心实意，处处关心照拂，她却来撬你的墙角，皇兄，你要为皇姐做主，不能成全……”
“安阳，你闭嘴！”程太后拍案斥道，“你皇姐向来淑静庄重，同文绍安拢共没见过几次面，回回都是规规矩矩的，哪来你那么多胡话？！”
“不错，安阳，你莫要坏了你皇姐的名节。”隆庆帝也正色道，“你和你皇姐要许的人家，母后都已经挑选好了，这种话你莫要再提了，传扬出去对谁都不好。”
“凭什么？皇姐不是大梁最金贵的姑娘么？为何不能匹配大梁最好的儿郎？你们挑选的人谁能及得上文大人？”安阳公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母后，皇兄，我们是一家人，是这个世上最亲的人，难道你们连皇姐都不体恤么？”
“绍安并非良人，嫁给他常阳不会幸福的。”望着垂着首，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的常阳公主，隆庆帝满心怜惜。
他并非不疼爱这个妹妹，其实在两个妹妹中，他反倒更喜爱温顺内敛的常阳一些，但越是如此，在她的婚事上就越要慎重。
前朝曾经出了个女帝燕平帝，她是燕明帝唯一的女儿，生得美貌绝伦，博学多才，当时燕明帝力排众议，将她立为皇太女，又给她选了大燕最出色的男子为婿，两人也曾经过了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
燕平帝继位后，她的夫婿封了摄政王，主持朝政，权力的滋味能够渐渐腐蚀人心，在独揽大权的诱惑面前，燕平帝原本吸引他的美貌和温柔，都变得不值一提。
终于在燕平帝继位的第十年，燕平帝失去了他们第二个孩子后，摄政王起草了退位禅让诏书，逼着燕平帝签下。
燕平帝签下诏书后，便一命呜呼，死因不明，有的说是她愤而自尽，有的说她是被摄政王杀死的。
那摄政王继位，改燕为周，这位周太祖也是个短命的皇帝，在位三年一命呜呼，不曾留下任何子嗣。
前燕皇室的另一支顺势揭竿而起，立刻得到朝臣的拥护，这才恢复了燕朝皇室正统。
自此之后，无论是前燕，还是大梁，对驸马都颇为忌惮，不仅在挑选驸马慎重，公主尚了驸马之后，也绝不给驸马太大的权柄，对大多数有野心的人来说，尚公主绝对算不上一件好事，因为一旦成了驸马，便意味着自绝了前程。
文绍安是隆庆帝最倚重的臣子，他便是再想要巩固和他的关系，也绝不会将妹妹嫁给他，隔了一层的表妹程锦则是最好的选择，所以常阳的心思他只能故作不知。
何况撇开利益不论，单论感情，他也不敢将常阳交给文绍安，文绍安这个人看似温和，实则疏离得如天上明月，便是高贵如公主嫁给这样一个如明月一般高高在上的男人，天天看得见，却无法走入他的心里，这样的日子哪里会幸福？
可是他这样的人一旦动了情，便是全心全意，毫无保留，他会为了程锦不顾外间议论，上承恩侯府提亲，会为了她住得舒服一些，放下自尊向他讨一座大宅子，会为了陪她，要带着她出使南蛮……
这一切看着不像是文绍安能做得出来的，可他的的确确做了，可见他不是捂不热的石头，而是之前没有遇到一个能捂热他的人，就算程锦年纪小，以前还傻过，除了生得美，就一无是处了，那又如何？他偏偏就喜欢这样的女子。
常阳与他相识这么多年，拢共没和他说过几句话，他对她更是处处谨守本分，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第两百二十一章 妒忌
“常阳，你同朕出来一下。”隆庆帝目光温和地望着常阳公主。
“皇兄，”常阳公主低着头恭顺地跟在他身后，紧紧地攥着衣角，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难堪。
“你莫怕，你同朕是亲兄妹，有什么话说不得？朕又不会吃人，你怎么怕成这样？”隆庆帝有些无奈，“常阳，你还记得我们在郡王府里的日子么？那个时候你还太小，想来有些事儿已经忘了吧？”
“没有，”常阳公主抬起头，“我都记得。”
隆庆帝虽然不说话，但始终用温和而鼓励地眼神看着她。
常阳公主抿抿嘴，声音有些干哑，“有一回张氏养的狸猫要来抓我，是皇兄挡在我的身前，结果皇兄被狸猫挠得流了血，一直到现在手上还有一道疤。”
“朕还记得，刚进宫那些年，张氏闹病，说是朕克了她，父皇无奈，只得让朕住到最远的偏殿，那时候朕不适应宫里的生活，何况是那阴冷的偏殿冷宫，伺候的宫人捧高踩低，待朕颇不尽心。母后又要照顾刚出生不久的安阳，无暇多顾，是你藏了吃食偷偷带给朕，将自己攒下的首饰银子打赏给宫人，求他们善待朕，那时候你还不到五岁，真真是难为你了……朕继位之前那些年，日子实在难过，是我们兄妹俩一路扶持过来的，你是朕最亲近也最信任的人，可是怎么这些日子，你待朕越发疏远了？”
“皇兄，不是的。”常阳的眼中含着泪，“我知道皇兄日夜为了国事操心，实在不想让皇兄为我操心，何况我过得确实很好，我同安阳性情不同，她天真浪漫，在她眼里非黑即白，喜欢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可我对文大人真不是安阳说的那样……文大人俊逸斯文，才学非凡，大梁的女子少有不钟意他的，我欣赏他的气度、才华、学识，也喜爱他的相貌，可我从未想过要同他在一块儿，我对他就如……”
常阳公主努力地思考着，“就如见了一副极美的画，我喜爱那画，想要多看看它，想到它为别人所有，也会因为不能常常看到画而失落，但并非想同那画朝夕生活在一块儿……”
常阳公主依旧觉得自己比喻得并不恰当，懊恼地摇摇头，“皇兄，我不知该怎么说……文大人也许就如天上的明月，只需要那么远远地看着，就觉得满足了……”
“似乎也不是，我就觉得文大人是个极好的人，其他就真没了，阿锦能够嫁给文大人，我也真心为他们俩高兴，皇兄莫要信安阳的话……”常阳公主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急得眼中冒出了泪花。
“常阳，莫急，皇兄知道。”隆庆帝拍拍她的肩膀，“他们的事儿，咱们不提了。你是朕的亲妹妹，你的驸马理当眼中只有你一个人，一心一意地和你过一辈子，母后已经在给你挑选婆家了，但一直没和你提，也是因为我们还没有选中满意的人，在我们看来，只有这世间最好的男子才配得上你。文绍安这么轻易就被程锦的相貌所迷，可见他贪欢好色，不是良配，配不上你。”
常阳公主被他逗乐了，“皇兄又胡说，阿锦聪明伶俐，又颇有才学，同文大人确实十分般配，同我哪里有什么关系？”
“是是是，我们不提他。但若你今后遇到了意中人，大可不必藏着掖着，说出来一同参详，无论成不成，你都要记住皇兄和母后是为了你好，绝不会害你的。”
“我晓得的。”常阳公主乖巧地点头，可她越是这般乖巧听话，隆庆帝就越明白她不曾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第二日一早，便有官媒上承恩侯府提亲，请的还是京城里最出名的周婆子，将文绍安和程锦两人夸得天花乱坠的，府里众人这才知晓此事，个个震惊非常，有羡慕的，有妒忌，当然也有真心欢喜的。
“就是戏里那个文郎？”连一向不问世事的程老夫人都拉着程锦感兴趣地问道。
“戏里那个是文相，绍安是他的曾孙。”程夫人陪笑道，她今日格外春风得意，连看程老夫人也觉得顺眼起来，哪怕她连文绍安是谁都搞混了，她还是很有耐心地笑脸相迎。
“你当我是老糊涂吗？文郎和文相，我分不清楚？”程老夫人却不领情，对她怒目而视。
“大嫂，这是府里戏班刚排的新戏，说的是状元郎蟾宫折桂的事儿。”程三夫人殷勤地笑道，“老祖宗，锦姐儿要定的人家便是那蟾宫折桂的文郎，您未来的孙女婿。”
“好好好，这孩子生得俊……”程老夫人高兴地连连点头，将程锦招到面前，慈爱地拍着手，“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个有福的，果不其然，连状元郎来提亲了，你们这两个孩子都生得极好，真真是般配。”
程夫人在心里暗嗤，程老夫人两句话不离生得俊，恐怕她连文绍安长相如何都没认清，只记得那戏子的扮相俊了。
程二太太被打得伤了元气，虽然这几日程老夫人寿宴，强撑着起来了几日，但到底精神不济，加之她又没有女儿，对程锦的好亲事也生不起什么嫉妒的心事，稍坐了一会儿就回自己房里去了，左右比儿子，程夫人是远远比不过她的。
何况如今她满心都是对程二老爷的怨恨，对程夫人和程锦的敌意，无形中消弭了许多。
程三太太脸上在笑，暗地里却快把一口银牙咬碎了，她的年纪比文绍安大不了几岁，嫁给程三老爷时，又何尝没有在心里幻想过能嫁给那样清俊如谪仙的男子，程三老爷虽然相貌不差，可待她不好，又不学无术，她过着锦衣玉食日子的时候，内心还是难免遗憾。
如今听得程夫人故作低调内敛，却掩不住得意地说文绍安待程锦如何上心的时候，她努力挤出一副笑脸，私底下都快把帕子给绞碎了。

第两百二十二章 哄
程锦也不脸红，面上带着几分娇憨的孩子气，伏在程老夫人的膝盖上，笑眯眯地听众人议论她的婚事。
看上去明明还是傻乎乎的，怎么就被她赚了这么一桩好婚事，也不知道是在扮猪吃老虎，还是真是走了狗屎运，程三太太深吸一口气，说了几句奉承话。
正巧瞥见同样一脸阴郁，呆坐在一旁的程菱，嘴角扯出一抹笑，“锦姐儿如今得了这么一桩好婚事，可莫要忘了府里的姐妹，我们菱姐儿的模样好，性情也不出，若有合适的男子，阿锦也帮婶娘去探探口风。”
程夫人闻言大怒，直接斥道，“你当我们阿锦是什么人？让一个云英未嫁的小姑娘给菱姐儿做媒？这也能说出口？你安的是什么心？”
程老夫人被她突然的暴怒吓了一跳，拍着胸口道，“说话便好好说话，在我这儿吵嚷什么？要吵到你颐心堂去吵，我这老婆子可经不起你的吓。”
程夫人总算有所收敛，压低嗓门道，“老夫人，实在是老三媳妇的话太不中听，若真想给菱姐儿说门好亲事，尽管同我提，我这个做大嫂，自会尽力帮忙打点，你让锦姐儿一个小姑娘去做这事儿，这话也能说得出口？亏你也好歹姓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烟花柳巷出来的，做事竟这般没有规矩！”
程夫人一面用眼睛剜着程三太太，一面刻薄地说。
程三太太虽然也姓文，但与文绍安只能算是同姓，在前朝的时候，程三太太那一支便被分了出去，之前一直在乡下，前些年程三太太的父亲得了官回到了京城，总算是引起了文家的注意，与文家本家也恢复了来往，背靠正统文家这棵大树，程三太太一家得了不少好处。
“大嫂，你怎能这般说我？”程三太太泫然欲泣道，“我原以为她们小姐妹亲近，觉得锦姐儿出面，菱姐儿定会听话，并未存了其他心思。”
“你少装相了，”程夫人冷笑道，“你到底是做继母的，对菱姐儿就不曾真心相待过，有事没事就把她抬出来做筏子，锦姐儿若因为你坏了名声，菱姐儿也好不到哪儿去，好好的孩子迟早要被毁了名声，若她是你的亲生女儿，我倒要看看你会不会这么作践她。”
“真真是冤煞我也！老夫人，您可要给我做主啊……”程三太太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她虽然有些心机，但要是真刀真枪地打嘴仗，她哪里是程夫人的对手，说不过她，便装起了可怜。
程老夫人正同程锦说话，被程锦哄得正高兴，被程三太太一闹，兴致被搅了，十分恼怒，立刻瞪起双眼，冲程夫人骂道，“还不快把这个嚎丧的丧门星给我拖出去，我刚过的寿，她就在那儿嚎，存心咒我是不是？你们几个没一个是贴心的，老大家的，你这个做长嫂的，当着这么大侯府的家，就不能管着点儿？这种晦气东西以后不准再放进我这儿来！”
程三太太在程老夫人这儿吃了好几次亏了，也在不断改进自己了，可一时间还是没法子投程老夫人的欢心，方才那梨花带雨似的哭法，她对着镜子练了好几回，觉得已练得楚楚可怜，委屈非常了，程三老爷每回见到她这么哭时，难得会对她生起一丝怜惜。
没想到了程老夫人这儿她还是不买账，这一回竟还撂下狠话，不准自己再来请安，吓得她连忙跪倒在地，要是让程三老爷知道这事儿，怕是连休妻的心都有了。
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这短短的一个多月，她是亲眼见到原来张扬跋扈的程二太太如何落得今日这副形如枯槁的模样，不过就是哄着程老夫人多饮了几杯酒，险些坏了程老夫人的身子而已，这就让程二老爷给恨上了。
可是平心而论，程二太太也只是好心而已，即使如此，程二老爷也绝不原谅。
程家的三位老爷都不是什么像样的人，但有一点是人人称道的，那就是事母极孝。
程三老爷也是个浪荡子，原配朱氏死后，本不想再娶，只是听程老夫人发了一句话，便明知是她设计了他，也乖乖将她娶了回来，这些日子，她没少拿程老夫人做借口，哄得程三老爷与她亲近，人一得意便容易忘了形，若是让程三老爷知道程老夫人厌弃了她，恐怕她的日子比程二太太还要惨。
程夫人对程老夫人的训斥早就见怪不怪了，但还是很乐见她对程三太太发脾气，立刻唤了几个婆子进来将程三太太拖走。
程三太太知道程老夫人最厌烦人家在她跟前哭，连忙收了眼泪，不敢再哭，强忍着惊慌，给程老夫人磕了个头，也不用那些婆子拖，挺直脊背自己走了。
独自坐在一边的庶女程菱虽然在心里憎恨这个嫡母，是她把她带进这里来的，结果她挺着腰杆子，趾高气昂地走了，却忘了她带来的人，还尴尬地杵在那儿。
无论程三太太平日待她如何冷淡，但在程老夫人这里，程三太太就是她最亲近的人，被落下的她开始坐立不安起来，生怕程老夫人下一个便对着她发难。
程老夫人正与程锦说到兴头上，只觉得将那吵得要命的晦气妇人拖走了，这世界便清静了，至于别人怎么想，她压根就懒得去理会，继续与程锦说笑。
程夫人不明白程锦怎么会同这个难伺候的老夫人如此投契，嘻嘻哈哈个没完，便私下问她，“你同你祖母方才说些什么？她同我们在一块儿的时候，可难有这么高兴的时候。”
“我同她说过几日，说不定外头会流传文绍安来向我提亲的话本子，到时候让府里的戏班子把话本子排成戏给她瞧，戏里定要有一个慈眉善目，讨人喜欢的老封君……”
程夫人差点被呛着了，“你，你，你如何也这般荒唐？”
“为了哄祖母高兴呐，祖母就是孩子气性，也没什么坏心，她如今年纪大了，咱们多哄着她，让她高兴些，又有何妨？”

第两百二十三章 嫁妆
“你和绍安的婚事是正正经经的，好好的一桩婚事为何要被编排成话本子的？你竟然还说要排成戏，这传出去如何能听？你今后可是要嫁入文家的，那是门风清正，传承百年的书香门第，岂容得你这般胡闹？”程夫人正色道，“你可不能为了哄你祖母一时高兴，坏了自己的名声和将来。”
“不过是博祖母一笑而已，阿娘太过紧张了，没事的，您就相信孩儿吧，且不论是不是真的排戏，便是随口说说的，让老人家高兴高兴又有何妨？”程锦含笑挽着程夫人的手臂，“我知道阿娘是书香门第出身，看承恩侯府多有不惯，可你看老夫人虽然不似其他的老夫人那般庄重，可她性情直爽，喜恶都写在脸上，从来不搞表里不一那套，何况她也不记仇，就算今日三婶惹了她，过几日她再到跟前伺候，老夫人也不会给她脸色看，更不会着意给人小鞋穿，这样的老夫人可不比那些威风八面，面慈心苦的老夫人好伺候得多么？您嫌她荒唐，不像个老封君的样子，可她是长辈，您又改变不了她，还不如改改自己的想法，把她当成小孩儿哄着，她高兴了，阖府上下也高兴，宫里的太后也高兴，咱们一家的日子不也能好过一些么。”
“我如何不知道你说的有理，”程夫人沉默片刻，“只是实在忍不住，有些话我一听就实在忍不住，就拿你三婶今日说的话来说，若她嫁入别府，断不敢说出这样的话，不过是看我们侯府没规矩，才有意说来恶心你的，我们府里为何没有规矩？还不就是她这个老妇人带的头？”
“说到三婶，您今后还是要多小心她。”程锦想了想，“她素来是个聪明人，此次跌得有些狠了，今后定能吸取教训，说不准今后会闹腾出什么事儿来。”
“她？”程夫人不以为然，“她虽也姓文，但同绍安他们家算不得同宗同族，是实实在在的小门小户出身，说是书香门第，根本没什么见识，那点儿心机伎俩上不得台面的。何况咱们侯府不比一般世家大族，最是不按牌理出牌，她那一套放在我们侯府根本吃不开，你没见她今日吃了排揎，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同你那二婶一般，都是学不乖的性子。”
“阿娘您也不曾学乖过呀，”程锦笑眯眯地道，“您明知道祖母喜欢什么样的，却总是不肯放下身段哄着她，若是我三婶学乖了，以她的心机哄着祖母，您怕还不是她的对手呢。”
程夫人笑着摇头，之前程二太太已经够会哄着老夫人了，结果还不是落得那么一个下场，程三太太又能好到哪儿去？在侯府里生活，没有家族和儿女，还有自己的嫁妆，只靠着一张哄人的嘴，哪里够用？
程夫人没把程锦的话放在心上，只拉着程锦同自己一块儿看嫁妆单子。
“阿娘，还早着呢，不过是先定个亲而已。”程锦倒不是害羞，而是实在懒得在嫁妆这种事儿上费工夫。
“你懂什么？嫁妆本是从小就要预备起来的，可你过去傻着，阿娘原打算养你一辈子的，也没来得及给你备下什么好东西。如今你突然就定亲了，算算时间离你及笄成亲不过四五年了，若再不下力气去寻，有好些东西便是花钱都寻不到的。”
“咱们也用不着那么多嫁妆，要真搞个十里红妆的，文家还要笑我们暴发户呢。”
“自然是这个理，所以你的嫁妆来不得半点马虎，”程夫人正色道，“排场不能太大，必须要中规中矩，让人挑不出理来就行，虽然东西不多，所有陪嫁之物都得精细风雅，我打算将那些黄白之物都换作字画书卷。你要嫁入的是文家，书香门第最看重这个，侯府虽然根基浅薄，但你外祖家好歹也能同书香沾点儿边，也不能让他们太小瞧你。我听说有户人家中落，欲将家中珍藏的庄敬皇后的废帖当了去，我这几日便使人去看能不能花银两收回来，给你做嫁妆……”
“谁的？”程锦掏掏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庄敬皇后？您花钱收她的帖子做什么？而且还是废帖，有什么用处？”
“虽是庄敬皇后的废帖，但也是价值千金，毕竟庄敬皇后的帖子都好好地在宫里收着呢。你忘了你自个儿在学堂也是临着庄敬皇后的废帖学字的？便是废帖也足以让你在婆家扬眉吐气了，今后教导子女开蒙，也不会让人小瞧了我们侯府。”
程锦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能说她宁愿把赵华的帖子换成庸俗的黄白之物吗？
“阿娘，难道我如今这一手字还不如庄敬皇后？”程锦发出了灵魂拷问，她自觉自己的字比当年要潇洒灵动许多，该是远胜当年才对，结果程夫人竟说要去高价收购庄敬皇后的废帖。
“快别如此托大，传出去要惹人笑话的。”程夫人连忙打断她，“你这一手字虽然不赖，但到底少了庄敬皇后的皇家富贵气象，缺了些历练，自然还不能和庄敬皇后相比。”
见程锦的脸色难看，程夫人又连忙安慰道，“我儿已是聪明伶俐，这一手字怕是天下闺阁女儿无人能同你相比，只要你勤加练习，假以时日，今后说不定也能同庄敬皇后比肩呢。”
呵呵，程锦面无表情，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被安慰到了，提起笔在桌上屏气凝神地写了一首小诗，“阿娘觉得这字同庄敬皇后相比如何？”
程夫人定睛一看，吃了一惊，这首诗便是庄敬皇后的原作，帖子好端端地守在宫中，程锦这手字同宫中的那幅完全毫无二致，若不是她亲眼所见，都无法相信这字竟是她亲手所书。
“我儿的字又精进了些。”程夫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愣了半天，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也难怪程锦不情愿让她花钱去收庄敬皇后的废帖。

第两百二十四章 打发
“阿娘，庄敬皇后的字虽然尚可，但远没有到要花高价的收购的地步，若您真觉得要有这么一幅字才体面，大不了我来写啊，请个人做旧，定没有人能认出来……”
“莫要胡说！”程夫人轻拍了她一记，“堂堂侯府如何能做这样下三滥的事儿，切莫在外头说这样的话，平白惹人笑话。”
程夫人再也不提要收赵华废帖的事儿了，“你那两个大丫鬟年纪也不小了，如今你定亲了，她们今后定是不能随你一同嫁过去，那几个小的也要开始调教了，我看先将青萍红绡打发了，再从下头给你选两个上来，好生调教着，今后随你一块儿嫁过去。”
“还是母亲想的周全，”程锦点点头，“但她们俩从小就伺候我，一向尽心，今后如何还是得先问问她们自个儿的意思，总要让她们自个选个可心的好归宿。”
“那是自然，”程夫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不过你的心也莫要太软了，我瞧着那青萍在绍安面前有些不大妥当，她平日虽然稳重，但越是这样的人越是死心眼，你可得当心点儿。”
“阿娘，我晓得的。”程锦只是笑。
她自醒来后就知道青萍喜欢文绍安，却也从未当一回事，大梁喜欢文绍安的女子数不胜数，除了她的嫡姐程钤在提起文绍安时毫无感觉之外，其他的姑娘总少不了脸红羞涩的，但喜欢归喜欢，大部分的女子也都只把他当成梦中人，未必会对他真起什么非分的心思。
她还记得青萍第一次见到文绍安时，整个人都在发抖，一向稳重的她倒个茶都能倒得一桌都是，这几次她虽算是习惯了，不再出丑，但见着文绍安时还是会趁人不注意偷看上几眼。
她自以为没人发觉，其实早就落在程夫人她们眼中，程锦虽不在意，却也不想让青萍生出什么无望的心思，倒害了她一辈子。
程夫人叹了口气，程锦年纪太小，青萍也算是和她患难扶持过的，就算她再聪明，怕是也会心软，恐怕还是得由她亲自出手。
程钤将家里的对牌交出去，总算是将上晌的事儿理清楚，刚刚出了一口气，程锦就过来了。
“是阿锦的不是，让大姐受累了。”程锦笑嘻嘻地挽上程钤的手臂。
程钤的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意，望着程锦的目光，就如程夫人这个做母亲的一般，带着浓浓的欣慰，“我家阿锦长大了，马上就要定亲了，今后可不能再像个孩子般成日撒娇了。”
“只是定亲而已，还要好几年才成亲呢，大姐莫说的好似我明日就要出嫁似的。”程锦笑道。
程钤笑了笑，目光移到了乖乖侍立在一旁的青萍身上，“阿锦，今日大姐厚着脸皮向你讨个人。”
“大姐调教人素来有一套，能被你看中，是她们的福分，大姐自管开口便是。”程锦会意地笑了笑，程夫人和程钤真不愧是母女，一下子就想到一块儿去了，文绍安刚上门提亲，她们就立刻帮自己的将来打算了。
程夫人是提醒她，而程钤怕自己难做，直接自个儿出面当了恶人。
青萍若有所觉，身形不受控制地颤了颤，头埋得更低了。
“青萍原就是跟着我的，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她的人品才干我最信任不过了，原是打算让她一直跟着你的，可我的月落刚定了人家，过几日就要出嫁，一时间我也找不到可心的人手，我如今伤了脚，身边离不开人，只得厚着脸皮从你这儿将青萍讨回去。”程钤的目光温和，“青萍，你可愿意？”
青萍的脸色惨白，半晌不肯出声，直到红绡扯了扯她的衣角，她才动了动身子，咬着唇跪了下来，泫然欲泣地问程锦，“姑娘，可是我伺候你不够尽心？”
“这是哪儿的话，你很好，伺候我很是尽心，大姐将你讨去，我这心里可不好受。”程锦的话说得情真意切，她虽然领程钤的情，但也不曾怪罪过青萍，她痴傻的时候，是青萍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多年，实在待她有恩，“青萍，你若不愿，便留在我这儿，我绝不会亏待你的。”
听得这句话，青萍像是松了口气，面上露出感激之色，俯下身朝程锦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有姑娘这句话，奴婢什么都值得了，奴婢愿意跟着大姑娘，也望姑娘今后多多珍重……”
“瞧你说的……倒似今后就见不着我了似的，”程锦连忙搀起她温声道，“我不是还在府里么？你素来是个有分寸的，我也不嘱咐你什么了，好好跟着大姐，定不会亏了你的。”
“奴婢都记住了。”青萍恭谨地说，脸色已然缓了过来。
“你那里虽有阿若，”程钤看了一眼程锦身后看起来还有些呆傻的纸人叹了口气，“可她实在不像会伺候人的，还是得添几个人才行。”
真正的阿若听得此言，朝程钤做了个不服气的鬼脸，惹得程锦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我过几日便去太学了，也只能带红绡一个人过去，添人的事儿不着急。”
“我也是这么想着，身边的人其他还是其次，最要紧的便是忠心，你手下这几个小丫头，我先帮你调教着，待你回来后再选两个提上来。”
“一切都听大姐的。”程锦笑道，在当家理事上程钤绝对是一把好手，“这几日可让大姐受累了。”
文绍安将这亲事定得郑重其事，侯府为表重视，也不能慢待，可是府里没什么人能帮得上忙，见程夫人忙得脚不沾地，尽管程钤的脚受了伤，还是自告奋勇出来帮着程夫人理事。
“忙过这几日便好了，文大人待你确实是真心看重的。”程钤打趣道，“我也就能放心了，怪不得你当初不肯拜余先生为师，定是早就料到有今日了，怕乱了辈分吧？”
“大姐可是真真冤枉我了。”程锦连连喊冤，“我哪儿知道他会突然提亲，吓了我好大一跳呢。”

第二百二十五章 信任
“我也没想到我的小妹妹竟这么快便许了人家，”程钤感慨地摸着程锦的头发，莞尔一笑，“这样也好，今后你在学业上若有疑惑，尽可以请教文大人。”
程锦也笑，寻常女子只会羡慕她能嫁得金龟婿，怕只有程钤想到的是请教学问方便，“大姐可知道监生可以随先生出去游历的事儿？”
“听是听说过，不过还不曾见过……”程钤狐疑地看着她，“莫非你要出去游历？”
程锦眯着眼笑着将文绍安的许诺说与她听。
程钤立刻皱起眉头，“事关南蛮和祁王，兹事体大，你莫要去掺和这滩浑水。你没听说这些日子，皇上表哥日日在御书房听那些老大人们争吵不休么？朝廷说不得哪天就要对祁王动手，一旦起了战事，沿路必不会太平。”
程锦却正色道，“大姐，我们的志向是读书入仕，既入了仕便要为天下生民做事，而非为自己图谋名利，若一开始便存了遇事明哲保身的念头，在事关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义上，也这般畏缩退却，天下生民供养这样的官吏，岂不是白白浪费民脂民膏？即便不遗臭万年，也对不起自己的天地良心。”
程钤一愣，难得露出几分赧色，程锦在她面前一向是娇憨惫懒的，少有这样大义凛然的时候，但越是如此，便越让她觉得羞愧。
正如程锦所言，一直以来，她都存着只管自家门前雪的念头，侯府里的事儿，她样样都操心，京城的事儿也都只当趣闻听了，家国大事便是有的时候多议论几句，也放在心上忧虑叹息了，可真搁到自己头上，还是想让自己和家人躲得远远的，远离是非危险。
若不是程锦喝醒了她，她还不曾意识到自己到眼界胸怀如此狭隘，与她之前轻视的后宅妇人根本没有什么区别，真是对不住她一贯推崇的庄敬皇后。
“你说的对，此事确实是我狭隘退却了。但饶是如此，我还是不赞同。”程钤仔细想了想道，“若你是随着余先生去游历，自然没什么，可你要随文大人出去，那便不妥了，毕竟男女有别。即便你们定了亲，是未婚夫妻，但传扬出去，不仅对你名节有损，文大人所受的攻讦还要更多更重，什么贪恋女色，色令智昏，轻浮浪荡，世人的议论怕是要生生毁了他，你与他今后便是一体的，忍心他被这样攻讦，乃至失了前程吗？”
程钤忧心忡忡，文绍安虽然学富五车，博学多才，又素来聪明沉稳，可毕竟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少年男女一见倾心，难免会因为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儿来，带程锦去游历，怕是两人花前月下，稀里糊涂许下的承诺。
“绍安此次突然上门求娶你，想必外界已经议论纷纷了，这阵风议还未冷下来，你们却要大喇喇地一同出游，这不是自个儿递把柄给那些心怀恶意之人么？”程钤苦口婆心地劝道，“咱们承恩侯府素得太后陛下恩宠，但咱们家于名利不上心，从来不去掺和朝政，才不曾招人眼红，文大人就不同了，他少年得志，是天子近臣，又隐隐是士林未来领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些眼红他的人，就等着他犯错呢，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一旦他犯错，说不准便是万劫不复，夫妻一体理当互相提携，而非拖累。”
程钤想到的，程锦如何想不到，只不过她一点儿都不担忧，坦荡一笑，“我明白的，大姐，但我还是相信他。”
其中固然有骨子里对他从不动摇的信任，但更多的是因为她曾经是五十年前的古人，十年，数十年看似很久，但也是白云苍狗，不过转眼一瞬，这一时的风议能持续得了多久？又算得了什么？谁能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赢家。
自重生以来，她从来不曾在意过外界的议论，所求的不过是舒舒服服活着，若能寻得当年的真相自然更好，不能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舒心快活。
其他的于她而言，便如过眼云烟，没有什么可执着的。
程钤不明白程锦为什么还能够云淡风轻地对待这事儿，只当她年纪太小，还不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还待再劝，程锦却道，“对了，大姐，昨日我同文绍安说了，让他将你也一并调去太学。”
“不可不可，”程钤先是一喜，随即反应过来，连连摆手，“他如今与你有这样一层关系，少不得有人要议论他假公济私。”
“大姐不必忧心，他不会亲自去说的，他同皇上一向亲近，想来会去请皇上的口谕，正巧皇上还欠咱们一个人情。”程锦冲她眨眨眼，“祁王世子的事儿。”
隆庆帝的口谕对宋祭酒兴许不那么管用，但若有文绍安在其中周旋，又便不同了。
反正隆庆帝也不乐意将程钤纳入后宫，将她调入太学，绝了她的可能性，还求之不得呢，何况对他而言，这也是对程钤的弥补。
程钤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欢欣的笑容，有些赧然道，“怎好为这一点儿小事劳动文大人。”
“他一个绿袍小官儿，说什么劳动不劳动的？左右也没什么实在事儿做。”
“你好大的口气！”程钤点了点她的眉心，“文大人虽只是在翰林院挂了个闲职，可毕竟是皇上表哥的心腹，常奉上谕参与京中诸事，品级虽然不高，权力却是实实在在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他呢，你如今与他定了亲，可不能轻视他，在外头也不得张狂，刚才那话不准再说了。”
“我也只在自家人面前说说，在他面前我可是恭敬得很呢。”
程钤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以程锦素来不把他放在心上的态度，很难想象她待文绍安的态度会有多恭敬，“今后定要寻个机会，好好答谢文大人。”
一想到要去太学读书，正儿八经地读书考功名，她就兴奋不已，连脚上的疼痛也不觉得了，恨不得即刻就飞入太学里读书。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不平
“我与他已经定亲了，今后就是一家人了，还谢什么？都是他应该做的。”程锦一脸无所谓道。
“方才刚让你莫要张狂，你全当了耳边风！”程钤又好气又好笑，“姑娘家怎能如此厚脸皮？今后让人笑话，可是要牵连文大人的。”
“大姐，你莫要这般战战兢兢，事事都怕连累他，”程锦大笑，“他不过就是个普通人而已，不过我还真有些担心，过几日回太学读书，女学里的那些姑娘们会不会把我给撕了？”
“说不准。”程钤也笑出声来，“撇开他突然上门提亲的事儿不提，单论文大人亲自去太学又为你多请了几日假，怕就要把人给羡慕坏了，又不知道有多少姑娘要把帕子给绞碎……”
姐妹两人正说着话，程明远抱着一个蟋蟀盆兴冲冲地走了进来，“大姐，五姐，你看这是什么？”
“这不是二哥的蟋蟀盆么？我见他一向很宝贝着，碰都不让碰一下，怎么到了你手上？”
“二哥送我啦！”程明远不无得意道，“我早就想要这么一个了，没想到二哥此次这么大方，连蟋蟀盆都送我了。”
“他好端端的，怎么舍得把蟋蟀盆给你？莫不是你去讹他了？”程锦奇道。
“五姐说话好没道理，我是那等泼皮无赖么？分明就是二哥自个儿愿意送我的。”程明远连忙辩解道，“也不知二哥发什么疯，送了好些东西给我，还有他那两个小厮也得了不少便宜，都是他当初花大价钱收来的好玩意儿呢。”
“我昨日见到阿志似乎真像是有了心事，祖母做寿，府里那般热闹，他竟在书房里看书，一向最爱看戏的他连戏都没去看。”程钤仔细回想程明志的行为，好像还真有几分古怪，不像过去那般贪玩了，“虽说他这个人想一出是一出，没个长性，难以真正收心读书，可我还是希望他能好好想想，再成日这么声色犬马下去，迟早要走了歪路，到那个时候，就算我们想拉都拉不回来了。”
程钤叹了口气，对程明志的“改邪归正”并未报多大的期望，前阵子她苦口婆心的劝说也不过让他收敛了一两天，如今在书房看书想来不过又是他的心血来潮罢了，但在心底多少还是存了一丝念想，希望他能像程锦一样突然开窍。
“他的天赋不在读书，就算是头悬梁，锥刺股地发奋苦读，恐怕也不会有多少成就。”看着蹲在一边欢天喜地地玩蟋蟀盆的程明远，程锦低声道，人各有志，其实也没必要非逼着他们读书。
程钤伸手掐了掐程锦的小脸，“你当谁都和你一样，能够忽然开了窍，有了大聪明？像你这样的，怕是世间少见。你得知道，这世上大部分人都同阿远阿成一般，是没有大聪明大智慧的凡夫俗子，便是我也不例外，可为什么庸人俗人也能有大成就？不过是有大毅力而已。”
“天资固然重要，毅力、恒心却能补天资之不足，头悬梁锥刺股虽然未必会有大成就，但总比成天玩物丧志，浪费光阴的强多了。”程钤的眼中满是坚定，并不因为妹妹突然表现出超过常人的聪颖，而气馁泄气，自怨自艾，“我同阿远阿成的天赋所去不远，但我花在读书上的时间却远胜于他们俩，过去我也偷偷埋怨过老天，为何我偏偏是女儿身，不能像阿志阿远那样光明正大地和阿娘说，我要考科举。”
“后来我想通了，女子本就可以应试科举，如果我只因为怕损了自己的闺阁名声就放弃，那便是自己甘心做闺阁妇人，怨不得任何人，更怨不得老天，有舍必有得，若要得到些东西，也必须做好失去的准备，无论是我，还是阿志阿远都是一样的。”程钤的目光坚毅，“若他真有一天想通了要好好读书，那便要割舍之间沉迷的玩物，他同阿远不同，他是长兄，对这个家他是有责任的……”
听到“责任”两字，程明远扔下手里的草茎，有些惆怅道，“大姐，五姐，你们知道么？朱表哥要回汝阳了。”
程钤立刻想到那个勾着程明志变坏的温如勤，脸色便沉了下来，“拖到了这个时候才回，也够死皮赖脸的，你莫同他们走得太近。”
“朱表哥是个厚道的好人，同温如勤不一样的。”程明远嚷道，温如勤刚来的第一天，他就知道此人不是个好东西了，但他却和敦厚的朱岩十分投缘，他总觉得这个敦厚沉稳的表哥身上有与程明期十分相似的东西，大概是这一点吸引了他。
程钤想到温如勤说的朱岩好男色的话，心里觉得十分恶心，但又不好当着年幼的弟妹面直说，只是一脸厌恶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那种人你远着点儿，否则今后可有你吃亏的。”
程锦看了程钤，她隐约知道那日的缘由，但却觉得此事另有内情，那温如勤向来不老实，说的话未必可以尽信。
程钤不想在弟妹面前谈论这种龌龊的话题，刻意避开了程锦的眼神，对程明远说道，“你有空便去寻阿期玩，阿期如今在太学读书，相比学问又精进了许多。”
程明远却还在一脸不忿地为朱岩不平，“大姐，你定是误会了，朱表哥是个坦荡磊落的君子，学问也是极好的，这是阿期亲口说的，他常同朱表哥一块儿探讨学问，定不会错的。”
“他给你吃了什么迷魂汤，你竟这般维护他？”程钤和朱岩接触不多，对他早已没了印象，但程明远越是百般维护，她便越觉得朱岩有问题。
“大姐，反正朱表哥和温表哥都回汝阳去了，咱们为这种不相干的小事儿争执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去看看二哥，既然他决意要好好读书，咱们也去看看又什么能帮得上的。”程锦连忙出来打圆场。
程明远的脸上虽然还有些不忿，但到底没再说什么。

第二百二十七章 变化
程明志正在自己的书房里翻着书，只见他时而挠头，时而叹气，时而将书掷到一旁，时而盯着被他胡乱涂画的纸面发呆……
程明远低笑，“二哥这模样怎么同阿期读书时半点都不相同？”
“五十步笑百步。”程锦朝他挤挤眼。
听到外头的动静，程明志惊跳起来，一把拉开门，见一母同胞的姐妹兄弟齐齐站在门外，愣了一下，“你们怎么都来了？”
“听说二哥在书房用功，我们特来看看。”程锦嬉笑道。
程明远若有所失地往程锦身后看了看。
“二哥，你看什么？”
“没，没看什么，”程明远掩饰似地咳了两声，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阿若呢？怎么没有跟着你？”
“她在屋子里待着呢。”
“我当她要一直跟着你呢。”程明志干笑两声。
程钤和程锦都是何等敏锐之人，立刻目光灼灼地看着程明志，程明志有些尴尬地扭过头去，“我就是随便问问。”
程明远虽然年纪小，但察觉了兄姐之间古怪的气氛，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也不搭腔，四人难得沉默了下来。
“你昨日怎的没去听戏？”程钤深吸一口气，关切地问道。
“我不去听戏，在屋里用功不好么？说不定我以后也能搏个功名，给你们撑腰呢。”程明志这话听起来没什么毛病，可那语气阴阳怪气地听得程钤脸色都变了。
程钤着了恼，放下了让厨房特地给他炖的补汤，便不再多言，程锦和程明远同他又扯了几句，气氛都有些勉强。
“二哥，你同大姐这是怎么了？”程钤和程锦一走，程明远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姐一直挂心着你，眼巴巴地送汤过来，你怎地待她如此冷淡。”
“我正是知道她挂心，心里才不好受哇。”程钤一走，程明远就将书抛到一边，一脸愁苦道，“我压根就读不进书去。”
“读不进就别读了呗，咱们俩不比阿期那个读书种子，向来是拿了书就头疼的，我正觉得奇怪，你好端端的，怎么改了性子。”程明远不以为然道，“昨日连戏都不去看了，你不知那场文相大战妖蛮有多精彩……”
“哪能不读书，承恩侯的爵位就到父亲为止，等侯府除了爵，我们俩没有功名傍身，日后靠什么过日子？阿锦定了亲还好说，阿娘和大姐，还有……今后可以靠谁？”程明志叹了口气，“为了她们，这路再难，咱们俩也必须往下走。”
“可咱们不是读书的料啊，便是再苦读也读不进去，更别提考功名了。”程明远啃着桌面上的蜜饯点心道，“还不如指望大姐和五姐去考功名。”
“我们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考她们两个弱女子出去考功名撑门户？”程明志闹道，“你也别成日胡闹了，我已决定今年秋天时下场应试，你也一块儿去吧。”
还在族学里上课的程明远第一次听说了程明志的盘算，差点一头从位子上栽了下去。
“我才八岁啊，二哥，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别胡说！”程明志在程明远面前还是很有哥哥的样子，见到他反应激烈，心里莫名好受多了。
“我才八岁啊！才刚学完千字文，童子试还未过，连乡试的资格都没有，秋天怎么下场？”程明远伸手探了探程明志的额头，“二哥，你莫不是发热，烧昏了头脑？”
程明志拍了他脑袋一记，“你唬谁呢？我也是在族学里读的书，八岁时早就学完千字文，开始学《诗》了，大学、中庸先生也开始讲了，你努力一把，考过童子试有何难？”
“先生才开始讲啊，我连经义、策论是什么，该怎么写都不知道，让我上考场不是失心疯了，是什么？怎么程锦才好，二哥你就疯了？”程明志没疯，程明远都要疯了，“你不是我二哥，你肯定不是我二哥！我二哥呢？”
“你才疯了！”程明远又拍了他脑袋一记，“反正谁也没指望你能考中，就当去试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程明远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族学里像他这般年纪的，大都也还没有考取秀才了，但就算没有考取，无非也就是丢些面子，费些银钱的事儿，他脸皮厚，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程明志眼前这上进的反应才是最不正常的。
“二哥，你有把握秋闱能中？”
“我有把握中不了，”程明志答得十分实诚。
“二哥，那你为什么非要去考？阿娘和大姐也没逼你啊。”程明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不知道是谁给了他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她们是没逼我，”程明志有些不自在，“我就是突然想通了，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
程明远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没事儿，过几日你就想通了，反正你突然发奋读书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他咧嘴一笑，每回程明志发誓下决心，一般坚持不了三天就故态复萌，此次定也不长久。
“你莫要咒我！”程明志没好气地敲了敲他的脑袋，“我此次下了决心，定要好生读书应考，你也莫要懈怠，便是此次考不中的，也无甚干系，下回再考，说不定哪天就考中了。”
“二哥，你不要面子的啊？”
程明志虽然有的时候死要面子，但一旦想通，却也不纠结，“谁不知道小爷我不会读书，考不中就考不中呗，也不丢面子，总要去多试试的。”
“你要发奋，不要面子，但好端端的拉上我做什么？”程明成还没有转过弯来，“你八岁的时候都没去考……”
“阿期比你大一岁，他已经入了太学，说不准今秋也去考了，你就不能给阿娘争口气？”
程明远和程明期同年出生，虽然程夫人对承恩侯也没多少感情，但这事儿关乎主母的尊严，一个瘦马出身的妾室竟然敢挑衅她，未得她的允许便生下了儿子，一直都是她心中的刺，她对程明期的厌弃也是明晃晃写在脸上的。

第二百二十八章 请教
“阿期的书读得比我强多了，他不去考还可惜了呢，我不是这块料，好端端地拿自己的短处和他比做什么？阿娘知道我的性子，不会逼我去争这口气的，”程明远不以为然道，“二哥，我也劝你，莫去争这一口闲气，阿期也是我们的兄弟，这个家日后由他撑起来也是一样的。”
“你倒是挺豁达的，但就算不为阿娘，为了……哎，你不懂！”程明志搭着他的肩膀，“不过考就考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咱们要是考不上，也没人会说什么，但我们若是拿出个上进的模样，不止连阿娘高兴，别人也会高看我们几眼。”
“谁会高看我们了？”程明远一脸不情愿，“听说那考房又脏又臭，还曾经熏死过人呢。”
“莫听那些人胡说，考个试还能把人考死？那也趁早别活了，”程明志满不在乎地说，“阿期能吃得苦，没道理咱们俩吃不了啊，我正好有问题要去请教范先生，一块儿去吧……”
“二哥，你疯了，真的疯了……”程明远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跑。
“阿锦，你老实同我说，那个阿若究竟是个什么来历？”程钤同程锦回到房里，闭了门窗，屏退左右，低声问道。
程锦眼见瞒不过，只得如实说道，“阿若什么都忘了，我也看不出来个所以然，但是绍安同我提过，说她是一件厉害的法器生了灵智化形而成的。”
程钤不寒而栗，“妖怪？”
“不是，是一种灵体，于人无害。”
“那她为何会缠着你？”
“这我是真的不知，她自个儿都忘了，只觉得同我亲近，要时时同我待在一块儿。”
“会不会是你魂魄出窍的时候同她结下的因果？”
“不记得了。”程锦摇摇头。
“她若无害，愿意跟着你就跟着吧，我瞧她那样是真心喜欢你的。”程钤叹道，“只是阿志实在太过荒唐，竟对阿若生了那种，那种心思……”
程钤的脸色几乎可以称得上难堪了，“他这些年什么荒唐事没做，院子里还有两个小丫鬟呢，竟然看上了阿若……”
“阿若生得可爱，二哥年少，动了心思也在情理之中，我会把阿若带出府安置，到时候二哥见不着阿若，自然也就淡了。”
程明志与阿若相识不过几日，年少时的惊艳，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快就会消失不见，阿若如同初生的婴孩，对一切都懵懵懂懂的，程锦并不担心她。
“阿若愿意出府，自然是最好的，我去寻国子监附近寻个宅子，你就让阿若暂时住在那儿，待明日阿志回了书院也许便好了。”
“大姐，五姐，二哥疯啦！”程明远在院子里咋咋呼呼地叫道。
“你又在胡闹什么？”程钤恼怒地走了出来，“你已经躲懒在家了，还不安分一些，当心我现在就送你到范先生那儿！”
“大姐，是二哥，二哥他竟然要去族学向范先生请教，你说他是不是疯了？范先生不是一向最讨厌他么？”
“别胡说。”程钤拉过程锦，“阿若是不是同他说了什么，他怎么一下子变得这般上进。”
程锦神色尴尬，“我让阿若同他说，让他考得了功名再来找她。”
“这一招妙极。”程钤笑了起来，“难怪他突然上进起来，也好，总得让他碰碰壁。”
族学里的范先生过去教过程明志，知道这俩兄弟是如出一辙的懒惰顽劣，脑子也不见得聪明到哪里去，完全就不是读书的料子，不过程明志已经十三了，又进了仁德书院，多少也该有些长进了。
范先生有些欣慰地看着程明志，至少他晓得来寻他请教了，可是一看手里那一塌糊涂的时文，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他学问扎实，久试不第，便是在时文上有所欠缺，他自知时文不在行，很少指点学生们时文，生怕误人子弟，但程明志这篇时文，便是他这个不甚精通的人，都能看出实在是狗屁不通，连破题都一谬千里了，根本没有看下去的必要。
他暗暗叹了口气，四个学生里，他最中意的便是程钤程锦了，一个稳重勤勉，一个天资聪颖，只可惜她们生错了性别，否则承恩侯府何愁没有人支撑门户。
“你从今日起每日诵读经义，先把圣人之言背熟再说。”范先生将时文递还给程明志。
程明志却不服气了，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上进，东拼西凑，绞尽脑汁才写了这么一篇时文，结果范先生才看了一眼就还给他，未免也太过敷衍。
“还请先生再仔细看看，我这文章可还有什么不足？”程明志躬身行礼，自觉态度极好。
可范先生双手一袖，坐在桌前，神情冷肃地看着他，桌面上还横着一条戒尺，完全不给他讨价还价的空间。
“既你不服气，我且问你一个最基础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之后是什么？”
程明远最厌恶的便是背诵经义了，期期艾艾地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背下去！”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又缩头缩脑地背了五六句之后，他毫不意外地卡住了，支支吾吾地一个字都背不出来。
“你五岁启蒙识字，如今读了八年书，又到仁德书院读了一年，连刚入门的《大学》还背不住？你连经义都背不住，还写什么时文？就连破题理解都错了，还有看下去的必要么？”范先生厉声道。
“你若还不服气，再来解一解你方才背的那几句。”
程明志读书从未用过心，便是如今努力让自己把精力放在读书上，也是收效甚微，方才诵读了什么东西，于他而言，就像大雁飞过天空，不留一丝痕迹。
范先生气苦，“回去吧，好好将经义读熟，方是正途，你读了这么些年的书，不仅背不了书本，连这么最简单的几句都解不了？你若还挂念时文的事儿，回去去问问程锦吧，她那一手时文十分漂亮，便是连我都要甘拜下风。”

第二百二十九章 聚
程明志气苦，他自知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可是怎么偏偏身边净是这样天资卓绝的人，程钤自幼就样样出挑自不必说，程明期也是个小神童，现在就连傻了这么多年的程锦也是个天才，不就越发衬得他愚笨了么？明明他在书院的同窗们也都和他差不多。
“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矩之道也。老老，所谓老吾老也；兴，谓有所感发而兴起也；，度也；矩，所以为方也。言此三者，上行下效，捷于影响，所谓家齐而国治也，由此处也可以切题……”
程明志走到程锦院子的时候，只见她的院门敞开着，她正同程钤坐在院中的石椅上讨论学问，程明远躺在屋檐下的躺椅上，脸上盖了一本书呼呼大睡。
他下意识地往里头张望，并未看见阿若的身影，不由得有些失落。
程锦看着原本蹲在自己脚边，看蚂蚁搬家的阿若跳起来，冲到程明志的面前，一脸兴奋地冲他指手画脚的比划，他却完全看不见，一副失魂落魄的傻样，不由得微微一笑，程钤有所察觉，也抬起头来看着院外的程明志。
“二哥，你不是去范先生那儿了吗？”程锦笑着招呼道，“怎的回来这般早？进来喝杯茶吧？”
“你莫要取笑我了，先生看了我的时文，就气得把我打发出来了，”程明志不无尴尬道，“先生说‘程锦读书不过月余，已经通读四书，解得似模似样了，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竟还不如她，还如此惫懒懈怠，可晓得羞愧？’”
程锦“噗嗤”一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听二哥这么说，今后定是要痛改前非，刻苦读书了。”
“你也别笑二哥了，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子，你们莫要对我抱太高的期望。”程明志摆摆手，十分坦然地面对真实的自我，“但我也必定会竭尽全力，争取考个功名回来，也好让你们今后能有个依靠。”
这话是程钤最爱听的，但如今却一脸麻木，这话听得太多，已经很难再当真了。
“阿若呢？”程明远看了一眼奉茶上来的红绡，难掩失落。
“阿若在屋里歇着。”程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二哥想见她？”
“没有，”程明志连忙否认，紧张地看了一眼面带寒霜的程钤解释道，“我就是随口问问，毕竟她是我救回来的。”
程锦笑了笑，并不打算戳穿他，“二哥明日便要回书院了，不如今晚你们今晚都在我这儿用饭，这几日咱们四个还不曾在一块儿聚过呢。”
程钤的脸色稍稍好转了些，对程锦笑道，“也算是庆贺你定亲。”
程锦干笑两声，“在自己的院子里置酒庆贺自己定亲，会不会显得我脸皮厚了些？”
“你要是把文大人请来吃酒庆贺，来才是脸皮厚。”程明志也笑了起来。
虽然程锦的痴病刚好不久，可同一本正经的大姐程钤相比，他还是同风趣的她更亲近一些。
程钤是承恩侯府的嫡长女，帮着程夫人管着府里的事儿，厨房也不敢怠慢，桌上的饭食十分精致，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为着养生，她夜里向来吃得清淡，只是微微动了几筷子，就端茶漱口了。
程明志和程明远是半大小子，自然是无肉不欢的，可程明志觉得自己还没吃几口呢，桌上已经没有肉了，仔细一看竟是程锦，捧着碗不住嘴地吃着。
她吃相比过去优雅了许多，但速度却丝毫不满，待她添到第三碗饭时，程明志实在忍不住了，“夜里吃这么多肉食米饭，你也不怕不好克化。”
程锦拿帕子擦了擦嘴，示意红绡再给自己添一碗汤，这才无奈地说，“可我不吃这么多，夜里肚子饿得慌，能吃也是福气嘛。”
大概是天生神力的缘故，程锦自幼饭量就大，有些好事的人还在背后嘲笑她是个饭桶，她的食量能顶的上程钤、程明志和程明远三个人。
上辈子她身子不好，也没有口福，对什么东西都是浅尝辄止，一顿饭吃得比程钤还少，对她来说，能够敞开肚子喝酒吃肉，真是莫大的福气。
程明志语塞，一个妙龄少女一边往嘴里大口塞肉，一边说“能吃是福”，这画面怎么看都有些一言难尽。
“你再这么吃下去，就不怕胖？当心到时候文大人被人抢了去。”程明志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觉得她怎么比过去还能吃了，也不知她这纤细的身子，把肉都吃到哪儿去了。
“胖就胖呗，腿长在文绍安的身上，他愿意走便走，不愿意走，便是人来抢也抢不走，”程锦一边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可不慢，“别人怎么想，怎么说，就真的那么打紧吗？人活一世，求的不过就是‘快意’二字，为了怕人说胖，便断了自己的口腹之欲，这样活着有什么趣味？”
“哈哈哈，我最喜欢我五姐的性情，”程明远大笑，“一生短短数十年，若过得不快意，岂不是白来一遭？难怪阿爹说五姐是真正的女中豪杰。”
听得这话，与程平十分书院的程钤和程明志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若说自在快意，这世上怕是无人及得上他承恩侯了，在他的眼里，我行我素便能称得上是豪杰。
“幸好我生在侯府，若是在寻常百姓家，怕是要吃垮父母了。”程锦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桌子的菜几乎尽数进了她的肚子，也就勉强吃了个七八分饱，“若是今后咱们没了爵位，真回乡种田了，二哥决计养不起我。”
“你吃的这么多，便是我考中了功名，那点儿廪米也养不起你。”程明志连连摇头，毫不客气道，“别说是我了，我担心状元郎的那点儿俸禄都养不起你，若你同文大人一块儿吃过饭，他怕是就不敢上门提亲了。”
“五姐，你这莫非是在骗婚？”程明远挤眉弄眼道，“不会今后刚嫁过去就被休回来了吧？休书上写着‘吃太多，养不起’，哈哈哈……”

第二百三十章 好奇
“我若被休，便回来祸害你们，”程锦一脸无所谓。
“当年圆明大师就说过，你根骨好，是块练武的材料，多吃一些也无妨，不过你一个姑娘家，若是出门在外，也这么吃，怕是又要遭人笑话的。”程钤看着她一副孩子气的模样，不免忧虑道，“人生在世所求的是‘快意’，却须知这‘快意’二字也是最难求的，你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但是家人呢？你当年被人唆使，在大觉寺门口搬香炉的时候，你或许恍若无觉，但我们阖家上下不知道遭了多少人明里暗里的嘲笑，几个妹妹哭了几天，半年多不敢出门，她们何辜？我们是自家人，你做什么，我们也都不会怪你，可你定了亲，代表的可就不是你程锦一个人，也不仅是我们侯府了，还有文大人和他们整个文家。便是他们能够容你，可你为了自己一时快意，平白连累他们，又于心何忍？”
“阿锦，你过去痴傻，无论你做什么，我们都不会怪你，但你现在是个聪明的孩子，又要嫁给文大人那样的人中俊杰，将来无论做什么都得多为旁人想一想。”程钤认真地说。
古人常说“慧极必伤”，若是程锦当初没有失了魂魄，恐怕早已经是名动京城的才女了。
但程钤也能感觉到，程锦聪明是聪明，但骨子里太过恣意，甚至有那么点儿离经叛道，只求自己活得舒坦，并不关心别人如何。
若她资质平庸，像程明志程明远那样，她倒还能够努力护她周全，让她随心随意地活着，可她偏偏如此聪明，又要嫁入名门文家，若是现在不加约束，今后怕是会在那样的高门中受尽委屈。
程明志的唇角努力往下压了压，不让自己的笑意太过明显，他最怕的就是被大姐念叨，没想到聪明如程锦也难逃此劫，他这心里倒是舒坦了不少。
“大姐，我晓得的。”程锦只是笑笑。
程钤看出了她的漫不经心，却也无奈，只得想着今后多留心她，不能让她行差踏错。
“大姐，你成日这样操心，不累么？”程锦抬头望见程钤微蹙的眉头。
程钤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都是自家人，有什么累不累的。”
“我就是怕你操心得太多，苦了自己。”程锦低声道。
程明志也连连点头，“大姐，你不该把我们都当成你的责任。”
程钤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但心里也隐约明白，他们并不需要自己说些什么，也望着院子发呆。
程锦每回看着单薄而瘦弱的程钤，总是会想到前世的赵华，都是爱往自己身上揽责任的柔弱少女，就算最后求仁得仁了，但真的值得吗？
屋里的气氛有些沉寂了下去，程明志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出言打圆场，“我在书院结交了不少知交好友，端午龙舟赛的时候，你们一块儿到江边给我们书院助威可好？”
“好呀好呀，今年端午我定押你们书院！”程明远高兴地叫道。
几十年前的大梁读书人与现在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不同，个个体魄健壮，甚至是弓马娴熟，当年的文相就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儒将，太祖也是个文武全才，因此定下规矩，每年都根据时节组织马球、蹴鞠、龙舟、秋猎等等比赛，要求大梁学子们积极参加。
这些年崇尚文弱优雅，这种英武之风大打折扣，许多赛事都形同虚设，但端午赛龙舟对于各个书院来说，还是最热闹的赛事之一，下场比拼的龙舟队由各大书院派出学子竞渡，搏得头筹者还能获官府嘉奖。
去年的龙舟赛，隆庆帝亲临现场观看，还亲自嘉奖了获胜书院，今年众书院都摩拳擦掌，卯足了劲要在御前露脸。
“二哥，你们书院今年也要参加竞渡么？”程锦好奇地问道。
仁德书院在京城算不得什么出名的大书院，去年连参加竞渡的资格都没有，国子监虽然是最正统的官办书院，但也没参加龙舟竞渡，现任宋祭酒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书院里每月都有月考，学子们读书都来不及，哪有人有闲心去练习赛龙舟，竞渡的成绩自然一塌糊涂，宋祭酒未免丢脸，索性不去参加。
“你们莫看不起我们书院，今年我们书院今年来了个大块头，学问虽然不怎么样，可这一身力气绝不逊于阿锦。”程明志大笑道。
“阿锦是个姑娘家，如何能同你们书院的大块头比？”程钤哭笑不得。
“阿锦是普通姑娘家么？她天生神力，力能扛鼎，一个能抵十个壮汉，我瞧我那同窗也不过如此，只不过他要生得粗壮些，”程明志笑道，“最奇异的是我这同窗特别能吃，有一回我们打赌看他能吃多少烧饼，结果他把远近三家烧饼铺的烧饼都给吃光了……”
“那究竟是谁猜中了？”
“谁也没猜中啊，谁能料到他那么能吃！”程明志笑道，“我们也是那一回才知道原来他之前从未吃饱过。”
“定又在胡扯了，三家烧饼铺的烧饼……且不说烧饼，单是白面怕也有百斤了吧，日食白面百斤？你当是饕餮降世吗？”程钤一脸不信。
程锦的手指却微微一动，没来由地对程明志的那个同窗产生了好奇，这种感觉又是出自她微妙的直觉，觉得自己该去好好结识一下那位同样力大贪食的少年。
她下意识地望向正坐在树上的阿若，她沐浴在月光之中，呼吸吐纳着月华，一副很是舒坦的模样，并没有听到他们此刻的议论，对于灵体而言，吸食月华于它们的修炼有很大的帮助。
程明志顺着程锦的目光望去，并没有看到树上的阿若，目光落在树下那符纸撕成的替身阿若上，眼中多了一抹失望，不过一两日不见，她便褪去了周身的灵动，变得木木呆呆的，就好似原本那颗耀目的珍珠突然成了一颗死鱼眼睛。

第二百三十一章 延期
从文绍安提亲开始，又是下庚帖，又是合八字，程锦以定亲为由在家里待了近十日，方才去太学。
虽是她定亲，但日日都是程夫人与程钤来回奔忙，她倒是吃好喝好睡好，舒舒服服地在家躺了多日。
她去太学的日子选的极好，第二天便是太学月考，诸位同窗无不以古怪而同情的眼神看着她。
古怪是她不过是请假回家给祖母过个寿辰，结果顺便就把亲给定了，定是还是大梁第一才子文绍安这样的风流人物，同情是她虽得了好亲事，但还是要面对太学最折磨人的月考。
月考之前的这一天，是太学监生们最为勤奋的一天，哪怕是在公厨吃饭，每人的面前还是搁着一本书，众人就着书本下饭，简直就是食不知味。
“不是说不知道考什么吗？便是这样苦读，也未必能遇到明日要考的题，这又是何必呢？”
“临阵磨枪不快也亮，虽说未必能撞上题目，但好歹也有些用处，再不济也能安慰安慰自己。”方默泄愤似地狠狠啃了一口手中的饼，“每个月都来上这么一回，再这么下去，我迟早得被逼疯。”
她不由得奇道，“太学月考不是在我请假回家的日子么，怎的拖到了现在？”
“本是定在原先的日子，结果出了点事儿，”方默一脸讳莫如深，“有空再同你细说，这内中缘由咱们这些监生都知道，只是宋祭酒严令我们不得外传，故而外头都还不知道。哎，都忘了你已定了亲，自去问文大人啊，此事便是他办的，他最清楚不过了。”
“文绍安？”程锦若有所思，自他遣人提亲以来，虽然定亲诸事都有条不紊，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十分隆重，但她却从未再见过他，原以为他是个守规矩的人，不出现是为了避嫌，如今看来还另有缘故。
“总之，你运气不好，若是再多请一两日的假，这月考便能躲过去了。”方默幸灾乐祸地笑道，但突然想到如今这位已经同文绍安定了亲，再过几年成了亲，隆庆帝少不得要给她一个诰命夫人，不由得收敛起了玩笑之色，“其实吧，还是参加月考为好，便是考得不好，多少也有个成绩，到了年底大比，少了一次成绩，也是要吃大亏的。若在过去，丢脸也就丢脸了，可你如今是要嫁入文家的人，可不能在大比中丢人。”
程锦并不在意月考的事儿，但太学里的人没有谁不看重成绩的，“既然明日还要月考，我便不搅你温书了。”
“别啊，”方默连忙道，“读书的功夫都在平时，临时抱佛脚大抵是无用的，不如你同我说说你定亲的事儿吧。”
原本一边温书一边吃饭的李玉，也停住了筷子，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程锦。
喧闹的公厨突然安静了下来，何止是李玉，周围诸生，甚至连不远处的几位先生都露出了兴味的眼神。
其实自程锦步入公厨开始，打量的眼神就从未停止过，只是大家都是读书人，自恃身份，不便如市井妇人一般抓着她问东问西，但心底的好奇却不曾少半分。
尽管明日便是月考，依旧不影响他们的好奇心，这程锦除了长得好之外，究竟有何本事能勾得文绍安急吼吼地去侯府提亲。
那可是文绍安啊，在众人眼中如谪仙一般的人物，怎么着也要定个仙女儿似的姑娘，谁能料到竟然定了程锦这个小傻子，就算她的病已经好了，也是在大觉寺举过香炉的，以后史家说不得要在文绍安的传里写上一句“其妻力能扛鼎”……
“你也要定亲了么？”程锦笑嘻嘻地问，“不必慌张，定亲这事儿自有家中长辈操持，你也无须做些什么。”
“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你是怎么同文大人定亲的？”方默急得抓耳挠腮。
“这我哪里知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儿都是家中长辈定的，同我有什么相干？”程锦一脸莫名其妙，“说是定亲，其实我是真没做什么，我还后悔这几日不该请假，倒不如回来上课呢。”
她扼腕叹息，若是不请假，就能赶上那趟让月考延期的热闹了，能让宋祭酒讳莫如深的事儿定不寻常。
“你这人好生不解风情，”方默挤眉弄眼道，“我是问你，你同文大人何时相识的？你数月之前还是个傻子吧，他怎么就看上了你？”
方默的性格大大咧咧的，自己都没发觉这话说得很不中听，李玉皱起了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程锦有什么不好，文大人怎么就不能看上她？”
程锦朝李玉安抚地笑了笑，“想来是文大人觉得我如今颇有些长进，故而向我提亲，以资鼓励？”
方默喷饭，若不是及时捂住嘴，怕是要喷了程锦一脸，就连李玉也一副努力憋着，却怎么也憋不住笑的样子。
“咳咳咳……亏你想得出……”
“我就是想不出哇，我自个儿也想不出的事儿，你们总问我，让我如何作答？”程锦神色坦荡，毫无羞涩做作之色，反倒越发让人生出好感。
尽管外头传闻种种，但在他们这些同她相处过的人看来，她不仅生得好看，性情也极好，同她相处很让人觉得舒服，这样的一个好姑娘，文绍安执着地要娶她，并不奇怪。
太学不比女学，女监生本就少，屈指可数的几个都是一门心思放在学业上，指着将来能入仕的，于婚姻一途并没有什么执念，虽然觉得程锦作为女监生早早就定了亲，是个异类，但也生不起争风吃醋的心思。
在很多的人看来，程锦会被调入太学，就是文绍安假公济私地保护她，免得她被女学的那些酸溜溜的闺秀们针对、孤立，太学里的女监生同女学里的闺秀们，就像是两个物种，互相无法沟通，也无法理解对方，今后要过的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平日里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找茬
文绍安对程锦有多珍视，多痴情的事儿，已经传遍了整个国子监，太学的人忙于月考还好一些，探问几句八卦，满足了好奇心之后，便埋首书堆，自温习去了，女学里那些每日弹琴女红，以谈天说地为主的姑娘们就坐不住了。
程锦这么一个小傻子，何德何能竟然能和京城所有少女的梦中人定亲？
状元郎当初游街时的俊秀，她们还历历在目，难以忘怀，不曾想他竟然选中了程锦这样傻子？凭什么？若程锦可以嫁给他，自觉比她强上一万倍的她们，更有资格站在文绍安身边。
程锦白日在学堂里上课，不与他们碰面还好一些，晚间回到学舍就有些难堪了，她的学舍在女学，太学的舍监管不到此处，程钤又还不曾来学堂，她一出现，就发现自己的门口被几名闺秀堵得严严实实。
“你就是程锦？”为首的女子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比程锦还要高上半个头，看着斯文，实际上却十分跋扈，她打量着程锦的眼神十分不善，“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程锦笑眯眯地袖着手，也不搭腔。
“就你这身板也敢去勾引文大人？”那女子见她不搭腔，神色更加鄙夷。
“是啊，就这么一副看起来不怎么样的小身板怎么还偏偏勾上了呢？”程锦笑道，“看来文大人不喜欢你这种前凸后翘的身板啊。”
那女子脸色遽变，气得浑身发抖，完全没有想到程锦在这么多人面前，还敢这么嚣张地顶嘴，自觉被深深冒犯了的她，伸手就要给她一个巴掌。
程锦练过武，反应自然不是她这等闺阁女子所能及，反手便将她扯了过来，在众女的尖叫声中，将那女子高高举了起来。
“你们当初教唆我去大觉寺举香炉，如今也借你一试，你不妨好好体会一下那日大觉寺的香炉究竟是什么感受？”程锦哈哈大笑地将那女子举过头顶，又轻飘飘地放了下来，“你也就比大觉寺的香炉轻上那么一些，希望今后人们提起我程锦时，别再只说我举香炉的事儿了，只要记得我还举过你这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儿，我便成功了。”
程锦笑得很轻浮，落在众女眼中就是实实在在的邪恶了，她们怎么忘了程锦是个天生神力的怪物，不仅如此，行径也十分古怪，让人根本摸不透她下一步想要做什么。
别看众女来势汹汹，其实都是欺软怕硬的主儿，见程锦古怪，连忙四散而逃，她们可不想被程锦闹得坏了自己的名节。
直到众女被程锦闹走了，舍监才姗姗来迟，一来脸色就很不好看，冲着程锦发难，“大半夜的在这儿胡闹什么？你若是再胡闹，影响他人，便趁早退学回去嫁人。”
程锦也不恼，只是拱手行礼道，“刘舍监，我正准备回屋歇息，无奈房门坏了，只得劳动舍监帮忙，着实过意不去。”
刘舍监眼神不善地看着程锦的房门，那房门的锁芯被人塞满了蜡，房门上还泼了馊水，一看便知是那些闺秀们刻意针对。
程锦突然从女学调到太学，已经得罪了女学的人，她们看程锦很不顺眼，那些闺秀们敢主动来寻程锦的不痛快，便是得了她们这些学监、舍监的默许，她冷笑一声，正想说什么
程锦突然大惊小怪道，“哎呀，我听说国子监前段时日出了怪事，我这房门被人堵了，房门上还被泼了馊水，看着也颇为奇异，会不会同那段怪事有关？刘舍监，不如我们报于宋祭酒知晓吧？”
提到之前的怪事，刘舍监微微变色，但还是力持镇定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莫要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我也不想的，我就是奇怪，这门锁怎么好端端的被塞了蜡，若不是怪力乱神，莫非是有人蓄意针对我？”
“好了好了，什么事儿都没有，我使人过来换个门锁便是了。”刘舍监一扫之前嚣张的气势，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离开。
红绡奇道，“这刘舍监是怎么回事？方才我去请她的时候，还拿着架子摆谱，这才同姑娘没说上几句呢，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似的，生怕跑得不够快。”
“我们前几日没来，想来国子监里出了事，让这些平日嚣张的舍监避之唯恐不及啊。”程锦虽然还没闹明白国子监出的是什么事儿，但不过稍加试探，便试出了刘舍监的心绪。
红绡打了个寒颤，想起近日京城里的种种传说，朝程锦挨近了些，“姑娘，国子监里不会也闹出什么命案了吧？都是祁王在千里之外派人做的？”
“应当不是，祁王世子不是上表奏明祁王府是清白的么？”
红绡撇撇嘴，“那种唬人的话，谁信啊？”
反正京城的老百姓们是都不相信的，这十年的拉锯，不管真正的祁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他们的心里祁王就是个与南蛮勾结的反贼。
刘舍监再没有出现，只是使了几个婆子过来，她们的动作很快，虽然脸上的表情很不痛快，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帮程锦换了门锁，清洗了门板地面。
程锦给了红绡一个眼神，红绡上前给那几个婆子递了几个银瓜子。
“这如何使得……”几个婆子平日虽也常受女学中姑娘们的礼，但出手这么阔绰的却是不多，一个个眉开眼笑，但面上还是假意推却道。
“收下吧，今后少不得有要麻烦诸位大娘的地方，这几日我这里的门锁怕是会坏得很频繁，还得劳烦诸位帮忙备着。”程锦笑得很无奈。
几个婆子见程锦虽然年纪小，但在月光下却多了几分出尘的仙气，都暗道这样神仙妃子一般的人物，女学中的姑娘们没有一位及得上，怪不得人家文绍安对她一见钟情，急匆匆地上门提亲。
“程五姑娘尽管放心，有老婆子几个看着，姑娘这儿的门锁再也坏不了。”为首的婆子咧了咧嘴笑道。

第两百三十三章 熨帖
程锦微微点头致谢，红绡却在她们走后撇了撇嘴，“说的好听，她们若真有心看着，咱们的门锁又如何会坏，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你知道就好，何必说出来？”程锦失笑，国子监看似清贵，其实魑魅魍魉什么都有，几个势利的婆子又算得了什么。
到了晚上，阿若一如往常坐在树梢上快活地吸食着月华，凉风习习，她突然打了个寒颤，蹿回到程锦身边，如一只幼犬警惕地看着四周。
“怎么了？”程锦觉得她这副模样着实可爱，将目光从书本上移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冲着她做了个嘴型。
正在铺床红绡突然像困到支撑不住似的，软倒在床榻上，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程锦微微挑眉，阿若却龇着牙，目露凶光地瞪着门外，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可怕的存在。
“莫怕。”程锦揉了揉阿若的头，小小的模样露出这样的凶态，非但不让人觉得可怕，反倒显得有些萌，尤其是她这副不管不顾都要挡在自己身前守护的模样，实在无法不让人喜爱。
“你的胆子倒是大得很。”一缕缕黑雾飘进屋里，很快聚成了一个人形，那男子一袭黑衣，神态风流，正是她先前见过的离殇。
“是福不是祸，你若有敌意，我也不是你的对手，怕也无用。阿若，你说是不是？”程锦洒然一笑，拍了拍阿若的脑袋，示意她不要害怕。
那男子显然是看得见阿若的，不无惊异地看着她，“你竟然寻来了？还算有些本事，不过你如今的模样在这里可不够看的，鸣泉涧风怎么会让你来的？”
阿若显然没听懂他的话，依旧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仿佛随时都要上前同他拼命。
“呵，看来你如今也是前尘尽忘，真特么操蛋！”离殇低咒一声，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十分难看。
程锦却不着急，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朝离殇举杯示意道，“你要么？”
还未等他点头，又自顾自笑道，“哦，我都忘了，你如今这副样子怕是喝不了茶。”
“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离殇的身形凝实了些，在程锦面前坐下，赌气似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正待入口，突然赌气道，“你让我喝，我就喝？多没面子。”
“真难伺候，你这副模样定娶不到媳妇儿。”程锦随意嗤笑道。
“你！”离殇像被踩着了痛脚，勃然变色，“你莫要以为你如今同他定了亲便可以得意，今后有的是你们后悔的！你当这里是哪里？由得你们得意？不过是且让你们尝尝甜头而已……”
“你说完了么？说完就滚！”一道寒光斜斜地抵着离殇的脖颈，让他那刚刚凝实的身形又虚了起来，文绍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屋子里，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你们俩如今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别做出这副威胁人的模样。”离殇丝毫不惧，看着低咆着要冲上来同他相搏的阿若冷笑道，“便是加上你，我也不惧！”
“我就算斩不了你的真身，斩掉你这具分身也是绰绰有余，以你之能再造一个分身不难，但要让分身潜入此界便不容易了。”文绍安也是寸步不让，那阴森强硬的模样是程锦前所未见。
“你吃了这么多年的亏，还是不肯学乖，”离殇桀桀冷笑，“你便是斩了我的分身又有何用，你与她也是天地不容，我本好心好意要同你合作，你却”
话音未落，那寒光已经直直插入黑雾之中，黑雾被他片片搅散，只余下他不甘的嘶吼，“你们俩会后悔的……”
程锦沉默地看着离殇消失在屋里，两人相对无言。
“你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这离殇每回出场与退场都闹得这么惊心动魄的，偏偏每回又都留下语焉不详的几句威胁，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同时倍觉无奈，她只得把目光投向了似乎在近日同离殇有交集的文绍安身上。
文绍安张了张嘴，但还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是一脸严肃地抿着嘴摇了摇头。
“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对我来说，无事不可对你明言，但对你而言，我们不过相识数月，的确尚未到交心的地步，我也能理解。”程锦点点头，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并非如此，”文绍安皱眉，伸手去拉她，“你我之间无话不可说，只是此事着实太过复杂，我至今还理不出个头绪，也不知该如何对你说。”
“你也不是第一次同我这么说了，我也同你说过，无论是什么事儿我都希望我们俩一同参详，我不想每回离殇找上门来的时候都像个傻子一样，你事事都不同我说，若有人借机离间我们，我偏生信了，你可有想过怎么办？”
“离殇不会再来寻你了。”他紧抿双唇，“他被我毁去了一具分身，短期之内无法再寻上门，过些时日待我查明了真相，你便不会因此误会了。”
“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所说的不止是离殇。而是我对你的信任，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生出任何龃龉，信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养成的，却有可能因为一件小事，一个人有了裂痕，若不及时修补，放任裂痕愈加扩大，便有可能分崩离析。”她耐心地说，心里既然有了不快，便直接同他说出来，否则他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不会想着改变，自己又难免失望，长此以往，两人定会渐行渐远。
他最怕见她脸上失望的神色，心中一痛，急急地伸出手拉她。
她倒是不闪不避，乖乖任他牵着，“我先前便同你说过，我不想成亲，只想要一个人自由自在悠游人间，可一想到那个人是你，便觉得成亲这事儿也没那么不可接受了。”
文绍安心头一震，望着她的眼神柔软似水，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妙人儿，不仅一举一动牵着他，就连她说的话都那么妥帖地熨帖人心。

第两百三十四章 不瞒
“我前世虽然嫁过人，可那时候糊里糊涂，现在想起来不知那时候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今生我要活得明明白白的。我便是在外头有百般心思，待你也只有赤诚两字，只望你莫要辜负我待你的这一片诚心。”程锦诚恳地说。
程锦对着文绍安的时候，一直都有一种莫名的信任，那种信任与前世有关，但又不完全因为前世，而是一种源于内心的直觉，让她相信自己可以无所顾忌地同他交底，同时也希望他能够同样毫无保留地信任她。
“我不是想要瞒你。”他有些艰难地说。
程锦在大部分时候都是活泼洒脱的，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但是他很清楚她内心深处是个极为成熟有主见的人，毕竟她有着庄敬皇后的所有记忆，怎么可能真像个孩子一样天真。
“离殇这个人太过古怪，他每回说要来寻我帮忙，却从不明说究竟要我帮什么，却总能够在三两句话间激怒我。”文绍安咬牙道，“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觉得此人太过讨厌，不想让他影响了你的心情。”
“他同你说了什么？”程锦一脸奇怪，文绍安这么有涵养的一个人，虽然年纪小，但在人前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会如此轻易被人激怒，看来这个离殇还真的踩着了他的痛脚。
文绍安拧眉沉默。
他这副模样反倒让程锦的心中有了猜测，了然地轻吐了一口气，“他说我们俩天地不容？你当真相信了？”
“我自然不信。”文绍安毫不犹豫，声音中隐有杀伐之意。
“既然不信，何必动怒？”程锦一脸平静，“我命由我不由天，天地不容，那便杀出一条能容得下你我的路来便是了。”
程锦向来不相信什么命数，她前世本就是早夭之相，结果逆天改命，多赚了许多年活；当初那些方士说大燕气数未尽，萧晟举事必败，他们也杀出了一条血路；后来萧晟迷信方士，将她的魂魄镇压在思华殿，依旧被她努力挣了出来……
这一路，靠的是他们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出来的，和天地容不容有什么关系？
文绍安原本有些浮躁的心思，被她三两句话安抚下来，朝她微微一笑，“多谢你教我。”
“既然你不恼了，便同我说说你对离殇来历的猜测，还有国子监近日的那起案子。”
文绍安一僵，随即坦诚道，“我猜想那离殇不是人，甚至不属于此间天地，我不知他的真身在哪里，他每回都是以分身出现，他本人的法力应当是十分高强的，但因为分身的缘故，受到了很大的限制，饶是如此，依旧是此间最强者。”
“与你比如何？”
“伯仲之间。”
“当年的文定年一身法力已是当世最强，若你承袭了他的全部法力，这个离殇的确可以称得上是最强者。”程锦点点头，“你说的不属于此间天地又是什么意思，为何我从不曾听过？”
“师父也不曾同我说起过，兴许鸿山传承中没有记载，这也是我从离殇的言行中推测出来的，他这个人行踪诡秘，言语闪烁，这些猜测未必确凿。”文绍安看着她解释道，“我自己也不确定，故而不曾和你提起过。”
“既然不确定，我们一块儿参详就是了，”程锦托着腮帮子道，“这么看来这个离殇岂不是也为天地不容了，又有什么资格嘲笑我们为天地不容？还有阿若，他似乎是识得阿若的，还说什么涧风鸣泉的，你可听说过这两个名字？”
程锦生怕有所遗漏，将离殇方才的话一字不落地学给文绍安听。
文绍安拧眉思索，“这两个名字挺起来陌生，可照着离殇的意思，他们应该也同我们十分亲近，阿若的来历兴许还没那么简单。”
文绍安和善地看着一团孩子气的阿若道，“她前尘尽忘，会不会是因为要来寻我们所付出的代价？”
“你看，天地不容又如何？还有这么多宁愿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也要同我们在一块儿的人，除却阿若，兴许还有那个离殇口中说的涧风鸣泉，你看，天地不容这事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文绍安点了点头，“离殇此人虽然屡屡装神弄鬼，但确实对我们没有太大恶意，他三番四次找上我们，口口声声说要帮忙合作，饶是如今他遮遮掩掩不肯明说，终有一天也是要水落石出的，到时候再看也不迟，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说的不错，”程锦微微一笑，“我方才无意说他娶不着媳妇，他便大为跳脚，恐怕他来找我们便同他的婚事有关。”
“那我们可帮不上忙。”文绍安一脸警惕。
“不说他了，国子监的案子又是怎么回事？”
文绍安伸手拈起她书桌上的松烟墨，一边把玩着，一边漫不经心道，“有几个学子为妖物所迷，几乎被吸尽了精气。”
“你向来不会骗我，只在此事上语焉不详，想来这案子与我有关？”程锦盯着他的手，那双修长好看的手正虚虚地按在那上好的松烟墨上，这是文定年前世惯用的小动作，每当他不想让她知晓一些事儿的时候，便会故意做出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将注意力放在把玩小玩意儿上，平时他可没有这样的嗜好。
他不会骗她，却常常避重就轻，报喜不报忧。
程锦无意使他难堪，但还是正色道，“我知你是为了我好，但我要的是坦诚，而不是你来替我决定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他喟叹一声，放下松烟墨，脸色称得上是十分难看了，“你可还记得那周玄庭？”
“自是记得，当初他们曾唆使过我举香炉，他对我十分不喜，我初入太学的时候，他还出言挑衅过我，不过他倒成了众矢之的，之后他见着我都绕着道走，可是他出事了？”她关切道，虽然她同周玄庭的关系不睦，但并不觉得他是什么大恶人，自然也不希望他被妖物吸干精气。

第二百三十五章 妖镜
“被妖物迷惑的就是他。”文绍安神色严峻，强行抑下自己的怒气。
程锦奇怪地看着他，周玄庭被妖物迷惑，他这么愤怒做什么，“你同周玄庭有旧？”
“自然没有。”他否认得十分干脆，她甚至能听到他咬牙的声音。
“那便是有仇了？不至于吧，就他那样哪里敢得罪你？”程锦觉得不可思议，“那你到底在气什么？书院里只有周玄庭一人遭妖物迷惑了？还是他伤了其他学子？”
文绍安没什么表情变化，甚至脸色可以称得上平静，但她实在太了解他深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暗涌。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对周玄庭的愤恨甚至超过了离殇，这个周玄庭究竟做了什么样天怒人怨的事儿，才能把他气成这样。
“书院里出现了一面妖镜，为妖物所化，被周玄庭无意中拾得，此后他便无心学业，时时照着那妖镜，为妖物吸取了精气，待到发现时，他已形如枯槁，奄奄一息，如今已回府静养，想来也没有多少时日了。虽然他不曾伤人，但这事儿毕竟算是丑闻，宋祭酒和他家人都不欲将丑事宣扬出去，知晓内情的人并不多，便是国子监里的诸生，也只是道听途说了一些传言，未必是真的。”
程锦点点头，方默说过此事文绍安也有参与，她自然是相信他说的，只是
“周玄庭为什么老爱照镜子？看他的模样，倒是不像那等爱美之人。”便是再爱美的女子，也不至于要时时照镜子，除非那镜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可是那妖镜能照见什么？”
她福至心灵，能让与周玄庭毫无干系的他气成这样的，怕是同自己有关，“那妖镜能照见我？莫不是他在镜子里杀了我吧？我们平日虽有些龃龉，倒是没想到，他竟恨我至斯，想来是那日因为我的缘故伤了他的脸面，他便恨上了我。那妖镜该是最善拿捏人心，周玄庭心中所想，都能在镜中一一演化，不过是皆是虚妄而已，你莫要气了。”
“你见过？”
“自然没有，胡乱猜想而已。”她一笑。
“你说的极对，不过是一场虚妄罢了。”
文绍安的脸色还是紧绷着，尽管他冲着她安抚地笑了笑，可那后槽牙明显是咬着的，显然是恨紧了周玄庭。
其实程锦也有些意外，周玄庭应当不至于因为时时想要折磨自己而沉迷妖镜，想来是那妖镜能照出他想要又无法拥有的东西，兴许在妖镜中他过了自己想要的一生，高官厚禄，世人景仰，如同一场黄粱美梦，引得他沉迷于此，最终耗尽了他的精气。
程锦只猜对了一半，周玄庭是在那妖镜中望见了他最想要的东西，却不是那样春风得意的一生。
周玄庭第一次拾得那古朴的铜镜，并未想着要占为己有，他只是无意中往镜中望了一眼，谁知瞧见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俏生生的程锦，当时他被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可当他大着胆子往镜中望第二眼时，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无法将目光从镜中移开了，镜中的程锦自然不是当年在大觉寺里举香炉的小傻子，而是如今在太学中风趣幽默，活泼明媚的小姑娘。
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也没敢在众人面前多看，甚至还出言嘲讽过她，但还是不得不说她着实生得极好，小小的年纪便有如此风姿，若是有机会得以亲近……
刚生起了这个念头，只见镜中出现了一个人，那便是他自己，他遵从自己的内心将她一把搂入怀中，他这才发现，原来这镜子竟能照出人的内心。
他心里的程锦美貌依旧，却是个可以温顺可爱，柔若无骨的少女。
他对程锦究竟是个什么感觉，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既看不起她，又被她的容貌所迷，更因为她而倍感屈辱，几种感觉夹杂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极为暴虐的情绪。
他折磨她，又怜惜她，他疼爱她的每一寸，却又忍不住狠狠地掐着她，看着她因为承受不住而哀泣，他让她喊他“主人”，他让她乖巧地服侍自己……
她学得那么快，做得那么好，一次又一次的经历，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刚开始明明还有理智，知道这些只是镜中的影像，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让他上了瘾，每时每刻都欲罢不能，他渐渐分不清现实与虚妄，脸色可见地灰败下去，他躺在学舍里，没有人怀疑他得了病，大夫来开了药，他浑浑噩噩地吞了下去，依旧时时盯着镜中的影像瞧。
直到与他同一学舍的舍友见他时时刻刻如走火入魔似地盯着那面镜子，忍不住夺下时，他像发了疯似地掐着他的脖子，若不是屋里还有两个服侍二人的小厮，舍友便要被他活活掐死。
此事很快便惊动了学监，彼时文绍安正好来寻宋祭酒，便顺道过来看了一眼。
便是这一眼，看出了问题。
寻常人看不到那妖镜上的影像，文绍安却能一眼看穿。
他睚眦欲裂地看着这个形如枯槁的男子用最令人恶心地方式折磨着他的小姑娘，即便那只是他的幻想，他也无法忍受。
他从来不曾想到这个看起来寻常的少年郎竟然存了这样的龌龊心思。
他当即砸碎那面妖镜，毁了镜中的妖物，若不是宋祭酒拦着，他怕是要活活掐死那已经如废人一般的周玄庭。
便是如今，一回想起当时的场面，他还是无法控制心头的怒火和滔天的恶意。
程锦于男女之事上并不敏感，她自个儿年纪小，周玄庭的年纪也不大，她只把两人都当作小孩儿，压根就没往那个方面想，更不知道那个对自己横眉冷对的周玄庭竟然会对她起了那样的心思。
她不曾想到，文绍安自然不愿让她知晓那些污秽，握紧了她的手道，“不过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罢了，此事也是周玄庭咎由自取，我不会生气，你也莫要在意。”

第二百三十六章 月考
程锦点了点头，只当他是因为周玄庭羞辱过自己而生气，她虽不在意周玄庭的羞辱，但也不至于善良到要细问此案，想办法救他。
若是一身正气之人，并不容易被妖物侵蚀，周玄庭会被吸干了精气，说明他本身就心思不正，会落得如此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她唏嘘一两句也就罢了，并未将心思放在他身上。
“国子监是何等地方，本该有圣人之气护佑，如何会有妖物混入其中吸食监生精气？”
“此事确不寻常，据周玄庭自述那妖物是在学舍后边的草丛中发现的，我去探查过，那里并不不妥，也再也寻不到一丝一毫的妖气了，想来是有人将那妖物带了进来，如今那妖物被我毁了，也就彻底消散，再也寻不到踪迹了。”
“这是有人要有意搅浑国子监里的浑水？”
“是否是有意的就不得而知了。”
“先是大理寺，后是国子监，我怎么觉得自己走哪儿都有怪事儿发生？”程锦托着腮帮子有些苦恼，前世这些怪事与她绝缘，今生却正好相反，除了大理寺国子监，自家侯府甚至酒楼马场都各有古怪，“我这是什么体质，还真是绝了。”
“与你无干，这件事是在你请假回府后发生的，京城这些时日本就不太平，不仅是国子监，还有各处都有种种事故，不过是被封锁了消息而已。”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程锦唏嘘道，怪事频出，妖物横行，从某个方面来说，是一个王朝由盛转衰的标志，说明皇气龙脉已经镇不住那些妖物了。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歇着吧。”他想伸手揉揉她的头发，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她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这个人平日没少拉她的手，揉她的头发，如今定了亲，反倒避其嫌来，“你近些日子究竟在忙什么？如何都见不着你？”
“待你月考后，我便带你出京南下。”他站起身来，天色已经不早了，他知她是个惫懒的性子，再不歇着，明日月考怕是要起不来了，“你大姐程钤的事儿，我已经办好了，待她脚伤好了之后，便能直接转入太学读书，还有李焕的事儿，你也可以转告李玉不必担心，几位老大人已经决定了，不对南边用兵，调动北山军除了日常换防之外，不过是装模作样而已”
大梁的统治者一向待武将十分忌惮，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换防，以保证军队只听朝廷调度，但也造成了一些没有经验的将领指挥不动的手下的军队，便是不调用李焕的军队去驰援南方，此次换防对李焕一家来说也是一件大事。
“啧啧，祁王的动作都已经这么大了，朝廷还不打算用兵，只怕他会得寸进尺，有恃无恐。”
“其中利弊，在御书房已争了几日，几位老大人想要保稳，南边的兵力尚未布置妥当，此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那你呢？你是主战还是主和？”程锦突然很好奇。
“长痛不如短痛。”他面无表情道，“此事永远没有准备好的那一日。”
“确实有道理。”程锦笑道，“如今双方都没有准备好，猝然用兵固然有风险，但是富贵险中求……”
“皇上毕竟年轻，势单力薄，只能暂时屈服。”这一点谁都能够理解，隆庆帝看着风光，实则看起来形如傀儡，处处受人挟制，好不容易趁这样好的机会对南方用兵，培养几个自己用得顺手的，结果还是被那几位老大人个否决了，程锦完全能够体会那份悲愤。
“那叶大人？”虽然程锦同叶萍日常互怼，但心底还是对她十分关心的。
“在京城捣乱的确实是南蛮细作，大理寺也算是查案有功，朝廷不打算怪罪韩大人他们，容祁王上奏鸣冤之后，申斥了他一通，责令他在南蛮彻查此案。”
令祁王彻查，无疑是给了他一个糊弄朝廷的机会，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这场戏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这卷书给你，”他从袖中掏出一卷书，“我先前应了你要教你术法，但你平日在太学，我来寻你也不方便，你便照着书先学着，若有什么疑问，下回见着我再问。”
程锦喜不自禁，此番南下十分艰险，她正愁自己法力微弱呢，“你真是有心了。”
哪怕只是最低微的法术如迷魂术，平日里也十分管用，至少今后红绡和程钤不容易产生什么异样。
“你虽习得法术，但在这世间还是莫要经常使用法术，怕会折了你的福报。”
“我晓得啦，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轻易动用法术的。”程锦自是清楚天地之间有其运行法则，滥用法术便相当于破坏了这个法则。
不过说归说，她就经常见他使用法术，也没见他有什么损伤。
程锦将法术收好，喜滋滋地躺上床，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便是月考，每个学子皆是形容憔悴，有不少熬红了双眼，看上去很是可怜，程锦也随着众人打呵欠，只不过他们是熬夜苦读，她则是睡得还不够多。
太学几个班考题是统一的，裴先生步上讲台，清了清喉咙道，“此次月考考的是书法，随你们写什么，时间一到便收卷子，开始吧。”
诸生面面相觑，哀嚎一片，这样变态的考题，可以媲美上回奏琴了，他们昨晚苦读了一晚，结果却是做了白工。
嚎归嚎，但很快都静了下来，琢磨着如何让自个儿的书法更出彩。
裴先生很潇洒地搬了张凳子在一旁站着，毕竟考的书法，平日里那些的书本便是随他们取阅无妨，交头接耳也无妨，他们只管自个儿落笔写字便好了。
程锦打了个呵欠，觉得此次月考的题目，十有八九是文绍安向宋祭酒求来给她放水的，在外人眼里，自己这个才醒过来数月的小傻子，定写不出什么好字，可他却是知道自己的底细的，她那一手字，放在整个大梁都罕有敌手，何况是在区区国子监。

第二百三十七章 惊讶
程锦昨夜新得了那本术法书，兴致勃勃地练了一个晚上，压根就没考虑到月考的事儿，此时正困得不行，呵欠连天地撑着头，看得裴先生连连摇头。
他素来佩服文绍安的才华，却没想到他那样严谨的谦谦君子竟会愿意同程锦这样的姑娘结亲，在他看来，程锦虽然长得美，却是个腹内空空的草包，不堪造就，除了容貌之外，没有一点配得上文绍安。
她傻了十几年，这本非她之错，但如今既然醒了，还进了太学，应更当勤加努力，奋起直追，弥补往昔错漏的时光才是，可她偏生惫懒得紧，授课时从不见她仔细听讲，平日也是浑浑噩噩度日，哪怕是在戊班，像她这样混日子的学生也不多见。
认真治学的裴先生最看不上这样不勤勉的学生，只是暗暗为文绍安惋惜，在内心深处还有一丝不齿，没想到那如谪仙一般出尘俊逸的文绍安也是个贪欢好色之徒。
和那些屏气凝神的诸生不同，程锦懒散得很，甚至能在裴先生那如电一般的眼神下，又打了个呵欠，这一回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裴先生实在看不下去了，忍无可忍地走到她身前准备斥责她，即便她有自知之明，觉得此次月考定考不好，也应当拿出个端正的态度来，这般自暴自弃像什么话。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程锦面前的宣纸时，瞬间就傻住了，眼珠子瞪得都快黏在纸上了。
这，这字是她写的？
这，这分明是庄敬皇后的字！
有赖于这些年闺阁女儿临摹庄敬皇后字帖的风气盛行，大梁能识字的人，几乎没有不认得庄敬皇后字迹的，裴先生对庄敬体自然也极熟悉。
若不是他亲眼所见，简直完全无法相信这样的一手好字竟会出自程锦之手，她醒来不过数月，就算一醒来就练字，也绝无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写出这样的一手好字。
程锦又打了个呵欠，她几乎都困得要睡着了，五感十分迟钝，边写边打瞌睡地落下最后一笔，才发现裴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侧，不由得骇了一大跳，“裴先生？”
“你，你这字，是何时练的？”裴先生颤抖地看着她搁在桌上的纸。
“也未曾好好练过，”尽管已经极力打起精神来，但程锦的声音还有些懒意，
裴先生正要斥她胡言，这样的字非有几十年的功底不成，岂是数月能够练出来的，程锦却紧接着说，“仿佛生来就会了。”
裴先生仿佛受了当头一棒，生来就会……岂不是圣人口中的“生而知之者”？
圣人云，生而知之者上也。
单是这一句便是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先生，我已写完了，可以交卷纸了么？”程锦心里记挂着文绍安给她的那本术法书，根本没把心思放在月考上，只想着草草应付一番。
“你，你搁那儿吧。”面对这样一个“奇才”，裴先生连话都说不顺畅了。
程锦写字的速度不算快，只是今日专考术法，每个学生都屏气凝神，精雕细琢，力求每个字每一笔每一划都尽善尽美，写的速度极慢，他们方才写了一两句，程锦却大喇喇地交了卷，他们只当程锦自暴自弃，也不多加理会，每个人都只顾着自个儿眼前的字，连抬头看她一眼的人都没有。
红绡在学堂门口侯着，见程锦出来，连忙迎上前去，“姑娘怎的这般快便出来了？我瞧着甲班都还不曾有人出来呢。”
红绡昂首挺胸，一副很得意的样子，她对自家姑娘倒是有信心得很，当初她在学堂里那般受范先生看重，到了太学想必也不会差，“十一公子之前同您说好，待会儿一块儿去公厨用午膳，您可要等等他？”
“哦，差点儿忘了，要把阿远的东西给他捎去，东西你都带来了么？”程锦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带来了，”红绡指了指肩上的包袱。
“寻个地方坐着等他吧。”
初夏的阳光微烫，树荫下让人昏昏欲睡，困极了的程锦趴在石桌上很快就睡了过去，完全不晓得自己提前交的卷子会在太学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大梁的女子几乎都是临摹着庄敬体长大的，因此程锦这一手庄敬体并不让人觉得奇怪，但怪就怪在，她不仅是形似，还是神似。
能把庄敬体写好的女子极多，但能写出庄敬体神韵的，怕是一个也无，毕竟庄敬皇后那样的气度，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她所写的这首《春思》是当年太祖还在征战时庄敬皇后所作，写的虽是闺阁女子思念从军的夫婿，立意却极深远，不仅讽刺前燕的暴政，还对萧家军的将士大加赞叹，鼓励了不少从军的男儿，后被誉为闺阁诗中的名篇。
宋祭酒看着眼前的这张卷子，这样的一手好字搭上这么一首诗，实在很难让人忍住叫了一声“好”。
“这一手字深得庄敬皇后的形意，但少了几分皇家庄重，多了几分慵懒洒脱，便是同庄敬皇后的真迹搁在一块儿，都不相上下啊。”
庄敬皇后是女子中最具盛名的书法大家，宋祭酒将程锦的字和庄敬皇后的相提并论，已在无形中判了这张卷子的第一。
“这字是谁写的？”宋祭酒看着这一手字，细细咂摸着。
“是承恩侯府的程五姑娘程锦。”
宋祭酒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道，“文绍安的那个小媳妇儿？”
“是。”裴先生有些汗颜，程锦如今倒是算不上傻啊。
“不是个傻子么？”宋祭酒也懵了，程锦傻了十几年的事儿谁不知道？傻子也能写出这样的字？
“数月前说是清醒了，如今约莫是不傻了。”裴先生作为一名普通太学博士，在宋祭酒这样的上官面前还是有些战战兢兢的。
“数月前清醒就能写出这一手字？”宋祭酒一脸不信，这分明是打他们这些寒窗苦读的读书人的脸嘛，读书习字不需要练基本功的么？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么？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不在意
“是下官亲眼看着她写的，在学堂上写的卷子做不得假。”裴先生也很不愿意相信，可那字确是程锦所写，那一笔一划绝对做不得假，“要不召她过来，在祭酒大人面前再写一遍？”
人的字迹是不会轻易发生变化的，尤其是她写得那样一手好字，更具有鲜明的个人特色。
“不用了，”宋祭酒虽然震惊，但还是摆摆手，“这般小题大做，倒显得我没见过世面似的。”
当初为了把程锦从女学调往太学，文绍安亲自写了一幅字作为交换，虽然他喜爱他的字，但对安排程锦的事儿，心里还是颇为不满的，一个纨绔外戚家的傻女，竟然也想到太学读书，若不是他的父亲极喜欢文绍安的字，眼下又快到他的生辰了，他才不会破这个例。
那时候文绍安还口口声声说程锦定不会让他失望，甚至还说鸿山夫子曾想收她为徒。
这样的话他自然是不信的，并且还嗤之以鼻，但最终还是照办了。
那纯粹是给文绍安一个面子，虽然他比文绍安年长许多，但对他的才华一向是很佩服的，才华横溢的人大都恃才傲物，他却沉稳内敛，超然物外，待人接物接温和妥帖，不像是一个十来岁的热血少年郎，倒像是个少年的身体里装了个精于世故的老怪物，这样的人不仅前途无量，而且让人发自内心地敬服。
他在国子监这么多年，来来往往这么多学子，不乏惊才绝艳之人，但似文绍安这般的却只有这么一个，原本以为他就已经够古怪了，没想到被他看中的人也是个怪物，能写得这样的一手好字，在其他方面想必也不会太差，难怪夫子要收她为徒，这回他是真信了。
“罢了，这份卷子照常评判，该给什么等次便给什么等次。”宋祭酒长叹一口气。
大梁的文人大都很有骨气，国子监里的清流们在阅卷时从来不因对方的身份而徇私，月考一甲的卷子都会被张贴在榜上供人学习，也没有人敢冒着惹怒太学学子们的风险去徇私舞弊，所以宋祭酒的话并不让直讲助教们意外。
程锦不知道因为自己而掀起的轩然大波，犹自趴在石桌上沉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才被饥肠辘辘的肚子给唤醒，她直起身来，身上薄薄的披风落在地上，刚睡醒的模样还有些懵懂，看着眼前坐在一旁读书，却为她挡住大半阳光的少年愣了好一会儿，才道，“阿期，你交卷啦？”
程明期合上书本，沉稳地点点头，示意红绡将饭食拿过来，“已经过了饭点，只向公厨讨了这些肉饼，你将就着吃一些吧。”
“幸亏今日公厨做的是肉饼。”程锦如今也习惯了国子监的生活，不再抱怨里头的饭食又少又难吃，在这里能够饱腹就不错了，其他的还真不能挑剔太多，一旦过了饭点，便是想要填饱肚子就更难了，幸亏程明期给她留了几块肉饼。
放凉了的肉饼很硬，寻常人很难下口，她却能就着热水连吃了几块，吃得香汗淋漓，这才想起来关心一下程明期，“今日月考，你考得如何？”
程明期微微皱眉，“算不得好。”
他已经很勤奋了，但毕竟年纪小，积淀有限，在书法这种需要日积月累苦练的方面，自然是比不上那些年长的学子们，他叹了口气，“能让我留在丙班就已经是万幸了。”
“你年纪还小，人生阅历浅，有些事儿是急不来的。”程锦劝道，“至少你还在丙班啊，不像我还在戊班呢。”
“我明白，”他点点头，“但五姐此次定能夺得月考魁首，到时候就要迁往甲班了。”
他见过程锦的字，也是惊叹不已，若是程锦此次不得魁首，先生们还真是瞎了眼。
“这倒是无所谓，”程锦是真的无所谓，她不可能那么认真地同这些少年们去争一个魁首，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左右文绍安若想带她去游历，总是找得到法子的，第一不第一的并非必要。
程锦不在意这件事，却不代表无人在意此事，太学的考生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月考上，上回的月考一直拖到现在已属罕见，此次考的又是书法，他们更是卯足了劲，都想要争夺这个魁首，就连红绡都受了他们的感染，日日过去探问成绩。
书法一道没有标准答案，几个评卷的先生为不同的卷子取得不同的名次争论不休，成绩倒是比平日还要再晚上一些时候出来。
程锦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文绍安给她的术法书上，兴许是这书上所载都是一些粗浅的术法，她只用了两天便将书卷上的术法尽数掌握了。
她歪倒在床榻上，一边读书，一边施法将茶盏里的冷水烧开，听着水气“咕嘟咕嘟”的声音，她很是满足，若不是太扎眼，她都想在学舍里置一个炉子一口锅，给自个儿做饭吃了。
程锦还未将新学的术法玩个痛快，文绍安便突然出现了，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你现在便同我去一趟大理寺。”
“怎么了？”她这几日过得十分懒散，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觉得这样打发时间也很不错。
“蛊虫又出现了。”
“皇上不是下旨申饬祁王，责令他严加约束南蛮么？”她嗤笑一声，“无用么？南蛮还是在京城捣乱捣得很开心嘛。”
“此次是叶萍惹上了麻烦。”文绍安的脸色凝重。
“她怎么了？”程锦收起了戏谑之色，能让文绍安这般严肃，事情怕是有些棘手。
“她中了蛊。”程锦立刻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她方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你已得到前世的传承，解不开她的蛊么？”
“解开了，但又是个蛊中之蛊，而且还是个情蛊。”他一脸无奈。
给个寡妇种情蛊，程锦龇牙，还真够阴毒的，忙去拉文绍安，“你没事吧？”
他啼笑皆非，没好气地敲了她脑门一记，“你脑子里成天在想什么？”

第二百三十九章 情蛊
“虽然她长你几岁，可是孤男寡女的，你可不能给她解情蛊，该早点寻我去的。”程锦此时倒是很有未婚妻的自觉，情蛊这种东西种类极多，有不少情蛊便是可以忘却一切顾忌占人便宜，或者被人占便宜。
“莫要玩笑了，”他神色凝重，一点同她开玩笑的心思都没有，“倪光来了。”
“什么？他是私自偷偷回京的？”
见文绍安点头，程锦这回总算被吓到了，“他坐拥一方兵力，未得旨意不得回京，何况如今南边情势紧张，皇上几乎是把宝都押在他身上了，在这种情况下，他怎敢擅自回京？他莫不是疯了吧？这可是要以谋反论处，满门抄斩的。”
就算倪光有一百个理由，也不能在未经朝廷同意的情况下回京，朝中风气本就看不起武夫，那些老大人绝不会对他手下留情，何况如今南边十分敏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他竟然傻乎乎地将自己的把柄递了上去。
“他回来做什么？”程锦也算是主战派，虽然不喜倪光的为人脾性，但南边的战局少了他便全盘皆乱，所以他绝对不能出事。
“来帮叶萍解蛊。”文绍安一脸无奈，若倪光自己要回来找死，他拦不住，也懒得去拦，这件事同他有什么关系？但若是事关叶萍，他就不得不出手了。
“就算是再棘手的蛊，也不过多费些时日，就算你不成，还有我啊，用得着他千里迢迢，冒着生命风险来给叶萍解蛊？还是说他也是解蛊高手？”虽然承认倪光的能力，但程锦却从来不认同他的为人。
他对叶萍恩将仇报，致使她孤苦一生，当得上“渣男”二字，如今却来送死扮深情，在程锦看来多少有些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味道。
见她这副同仇敌忾的模样，他便知道她对叶萍和倪光当年的事儿也了解一二，主动出言解释道，“当年之事十分复杂，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解释的，如今之计是送走倪光。”
“实在不行，你就用法术呗……”
“我给你的书，你可曾仔细看了？”他的神色严峻。
“何止看了，我都练成了。”程锦不无得意。
可惜文绍安并未夸她，神色反倒愈加严厉，“你只练了后头，前边的忌讳都没看？”
“呃，还来不及看。”她有些心虚，一拿到书她就忙着练后头的术法去了，哪里有耐心细细研读前头那些忌讳。
“你不知道凡人有凡人的规矩，修道之人有修道之人的规矩？最忌讳的便是用法术干扰凡人的生活，若只是个把迷魂咒倒还好，若是与人命有关，其中的因果牵扯极大，极有可能会危及自身，若非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出手。”文绍安少有这样严厉的时候，实在是被她的糊涂给气着了，“若凡事都能用术法解决，这世间岂不是早就大乱了。我在前头反复交待的话，你竟然连看都不看一眼？”
前燕便是方士横行，生生将太平江山变成了人间炼狱，当然那些方士也因此遭受了灭顶之灾，到现在还没有缓过劲来，所以说法术也是个鸡肋，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所要面对的事儿也就更多，绝对不能把它当做你的依仗。”。
“我教授你术法是想让你有自保之力，不是为了让你事事依赖术法，为所欲为的。”
程锦极少被他这般疾言厉色地训斥，有些被吓住了，羞愧地同他道歉，“是我错了，今后再也不敢，你莫要再生气了。”
“你若是不改掉这毛病，我今后不会再授你术法。”文绍安严肃起来的时候，当真如严师一般，便是看到程锦眼中要掉不掉的眼泪，也绝不心软。
“我明白了。”程锦擦掉眼泪，垂着头一言不发。
“走吧。”盛怒之下的文绍安，并未察觉不对劲。
直到两人步出国子监，匆匆赶到叶萍的居所，他这才发现不对，一向活泼的程锦，竟然一路无话。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微微低着头，虽然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但他依稀能够察觉到她此刻面无表情的模样，这
许是生气了？
他轻咳两声，“方才是我说话重了些，但是术法确是不能滥用，我也是为了你好……”
“嗯。”她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倒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在哄姑娘这件事上本就是生手，程锦聪明懂事识大体，便是有什么龃龉，都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从来不会让他费尽心思去猜去哄。
可现在她不愿说话，他也不知该如何哄她了，只是觉得奇怪，她一向豁达明理，今日怎么就认死理了？而且程锦一向极少哭，今日这般敏感易怒不知是出了什么问题，但如今这带着小脾气做作的模样还真挺招人待见，当然这话文绍安也没敢说。
当然叶萍和倪光的事儿实在棘手，实在容不得他多想。
倪光和叶萍年纪相仿，虽然年近四十，但依旧英武不凡，可想而知他年轻时有多俊朗潇洒，也难怪出身鸿山书院的叶萍会对他情根深种，叶萍称不上什么绝色美人，倪光生得好，两人看上去并不是很般配。
只是此时的倪光形容憔悴，正揽着卧病在床的叶萍，轻声细语地哄着她喝药。
“我不喝，这药是苦的……”三十来岁的叶萍竟如个小姑娘一般，嘤嘤嘤地撒着娇，哪里还有大理寺少卿的阴森冷酷。
“阿萍乖，喝了药便好了……我备了蜜枣，阿萍莫怕……”
程锦倒抽一口凉气，这样的对话如果从少年夫妻的口中说出来，少不得要赞赏一句恩爱。
可这对三十来岁的男女已经都是要做公婆长辈的人了，用这样肉麻的言语你来我往，就有些辣眼睛了，尤其是完全不顾虑旁人的目光，犹自沉浸在自个儿的故事情节里，再想一想叶萍平日的冷冽和这一对怨偶的传说，这画面实在有够违和的，也亏得脑子还算清醒的倪光能演得下去。

第二百四十章 恩爱
“这般缠绵恩爱，还真不像是叶大人平日的行事风格，叶大人中的情蛊莫非是倪都督给下的吧？”程锦不无嘲讽地出言打断了这一室的缱绻。
虽说也许叶萍和倪光当年的事儿另有内情，但她不相信李玉会在这种事情上骗她，叶萍这些年的孤冷沉寂也不似作伪，已经和离多年的夫妇在这个时候扮什么深情？
倪光蓦地抬头，双目如电直直地盯着程锦，透出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他在战场上杀人无数，这一身铁血的气场远胜过朝中的老大人们，若是寻常闺阁女子早就要被吓得瑟瑟发抖了，不过可惜程锦并非常人，脸色不变，眼神依旧带着嘲讽，那嘲讽之色似乎又更浓烈了几分。
“你就让他这么搂着叶大人？不怕她醒来后找你算账？”程锦斜睨了文绍安一眼，“毕竟叶大人还是你师兄的遗孀。”
文绍安看了程锦一眼，虽然他对倪光也没有好感，但也不明白她今日为何如吃了火药一般，脾气恶劣如斯。
“遗孀”这两个字深深刺痛了倪光，他望着程锦的眼神极为凶狠，似是要将她撕碎，程锦却一脸无畏，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挑衅地看着他，在那样的目光之下，倪光的眼神从最初的愤怒狰狞，渐渐转为痛苦失落。
无论他再怎么搂着叶萍，吐露相思和恩爱，也无法改变她已经决绝地同他和离，再嫁他人的事实。
她如今乖顺地依在他的怀里，不过是如露珠一般的幻象，一旦被戳破，好梦就会醒来，而她就会对他露出嫌恶的眼神。
这些年，他并非没遇见过她，看着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哀恸愤恨，变成了嫌恶厌憎，变成了疏离冷漠，最后变成了如今的平静。
时间是会改变一切的，再多的爱再多的恨都会随着时间消弭，哪怕当初的她爱得那么热烈，几乎是用一种燃烧自己的方式疯狂地爱着他，现在也都已恢复了平静。
现在的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他望着叶萍头顶的白发发起了呆，哪怕程锦在一旁用那样的眼神言语挑衅他，他也没有感觉。
她老了，他们都老了。
“晦郎，你怎么了？”叶萍不安地在倪光的怀里动了动，用深情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这样的眼神有十几年没见了吧，倪光低着头，深情款款地看着她，轻声道，“无事，你困不困？可要睡一会儿？”
叶萍打了个呵欠，扯着他的衣袖不放，“你要陪着我，不准走！”
倪光正要安抚她几句，程锦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一根银针飞出，叶萍头一歪便昏睡过去。
“你敢！”倪光大怒，这回毫不掩饰地释放出周身煞气，便是幻境，都不允他多留一会儿么？
程锦却丝毫不惧，嘿嘿冷笑，“你若真想解她的情蛊，便离她远些，若你不是真心想解她的情蛊，而是想要占便宜，那便更要离她远些了，你自个儿擅离职守找死，不要牵连到她！”
“小姑娘，我记得我倪某不曾得罪过你吧？”倪光这回却是收敛了一身怒意，缓缓地站了起来。
“我这个人做事还算公允，不记私仇。”程锦大大方方地冲他一笑，丝毫不惧他那陡然沉下来的脸色，“文大人，你先带倪都督出去，否则我没法给叶大人解蛊，解情蛊的关键就在于隔绝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流。”
一直沉默着的文绍安冲倪光做了个手势，既是要给叶萍解蛊，倪光自然不好强留。
“这小姑娘是个什么来头？”尽管顺从地随着他出了门，但倪光的脸色还是很不好看，看着文绍安，突然有了一丝了然，“就是刚同你定亲的那个未婚妻？”
“是。”文绍安淡淡地应了一句，看着他的眼神也带着冷意，“师姐的情形是有些棘手，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趁虚而入，为所欲为。”
倪光的眼神一黯，“我只是想帮帮她。”
刚截到南蛮部族要对她不利的消息，他便不眠不休地从建州直奔京城，原本是想向她示警的，没想到他到的时候，她恰好就中了蛊。
“倪都督，你已与她和离多年，她也已再嫁，你们如今毫不相干，你的职责所在是建州，而非是这里，还请你速速回建州去，若你执迷不返，让朝廷得知了消息，少不得要牵连你的家人。”文绍安语意铿锵，不给他留丝毫余地，“如今南蛮情势紧张，你竟擅离职守，你将建州百姓置于何地，你对得起皇上的一番苦心么？”
倪光虽然孑然一身，无妻无子，但是他还有兄弟姐妹，若他被扣上了谋反的罪名，他们也活不了。
他闭了闭眼，一向强悍的他罕见地流露出一抹懦弱，“让我看她解了蛊，我便走。”
“你这是何必？解了蛊之后的她是什么样的，你难道不知么？”文绍安的眼中有着嘲讽，事实上所有的鸿山弟子，对倪光都没有任何好感，哪怕他如今表现得再深情不悔，也无法改变他曾经将叶萍折磨得形若枯槁的事实。
“她现在对你的依赖，不过是幻象而已，你比谁都清楚她中了情蛊，如今的心智只相当于十来岁的少女，所有的记忆都还停留在那个时候，你在她的心中还是那个她可以放弃一切去爱的男子，你对她稍稍好一丁点儿，她就恨不得为你掏心掏肺，为你去死。可那毕竟是假的，除非你并不想她醒过来，否则你要面对的依旧是她的恨意和疏冷。”
对叶萍过去的事儿，文绍安并没有亲身经历过，也只是后来道听途说，虽然真假内情说不清楚，但是叶萍所受的伤是实实在在的，这些年与倪光的宿怨也是实实在在的。
倪光的脸色灰败，他很想斥责文绍安胡言乱语，可是他没有办法开口，因为他很明白，自己当年的糊涂种下了什么样的苦果，自己种的果子只能自己咽下去。
可心里知道，那又如何？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待在她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她。

第二百四十一章 错
“蛊解了么？”见程锦走了出来，文绍安立刻上前。
她摇摇头，难怪文绍安解不了，是在怪不得他学艺不精，“她中的情蛊很奇怪，我从未见过，这一时半会儿我也解不了。”
文绍安微微皱眉，倪光的脸上却透出一丝欣喜。
“倪都督，我真有些怀疑叶大人的情蛊是你下的了，为什么她的记忆会这么巧停在了同你成婚的时候？”程锦看他的唇角微扬，脸上的嘲讽弄了几分，真要如此情深，这么多年他做什么去了？
倪光神色一黯，“蛊不是我下的，那也不是她的记忆。”
他们成婚数年，从来就没有过任何甜蜜的记忆，可是她如今的混乱却让他尝到了喜意，哪怕是有可能因此丢官抄家灭族，哪怕明知是自欺欺人，他也愿意在京城。
当年的叶萍不仅是书香门第出身，还是鸿山弟子，便是尚没有如今的阴沉孤冷，也是清高自持的，若她当年也像如今这样放软了身段，同他撒娇说话，兴许事情也不会落到那样的地步。
当年的两人都太高傲，她爱他，用自己的方式全力以赴地爱他，至于他接不接受并不在她考虑的范围之内，在他父亲遇事时，她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消弭了一场灾祸，原以为能得来他的感激，却给他上了一层沉重的枷锁。
他不爱她，恨她逼自己娶了她，恨她的聪明清高，恨她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双眼，恨她成了自己的恩人，恨她害得自己背上了道德的枷锁。
她算不上顶尖的美人，年少轻狂的自己如每一个活泼张扬的年轻人，何尝没有过醉卧美人膝的梦想。
她的容貌平常，他自然是看不上她的，被迫娶她的屈辱，让他从一个翩翩少年郎变得偏执阴沉，在外他依然是意气风发发的小将，待人处事热情妥帖，在府里却为了羞辱她折磨她，他纳了一个又一个美妾，甚至就连那些腌女子都带回府里，因为每回看见她的怒气，他的心里就觉得快意。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她虽不是那等美人儿，可是聪明风雅，待他更是无微不至，他明白她待他的情意，更知道她把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日夜陪伴着，他如何可能不动心，只是那时候的自己太年轻了，不知珍惜这份感情，反倒有恃无恐地挥霍着，仿佛是要用伤害她来证明他是值得被爱的。
他把光鲜的一面留给了外人，却将最可恨的脾气和最恶毒的诅咒留给了外人。
他看着她由最初的愤怒变为哀伤，变为麻木，心却痛了起来，他想看她愤怒的样子，也好过如一潭死水地活在府中，于是他开始抬举那些美妾，有意同她作对，看着她这样的天之骄女被那些下贱的女子作践，看着她眸中因为屈辱而燃烧的怒火，他得意之余，其实是有着一点心痛的。
虽然他面上对她不喜，可她毕竟是他的妻，夫妻间该做的他一样也没落，但是每一次事后都会给她送上一碗避子汤，完全不顾她的身体是不是承受不住，也不在乎这是对妻子的侮辱，即便是这样，她也忍下来，面对长辈的催婚，她伏低做小地忍着，将一切的罪过都承担的了下来。
不得不说嫁入倪家的叶萍，改变了许多，她为了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放下自尊与脸面。
那一碗碗的避子汤喝下去，寻常女子都承受不住，可她毕竟是鸿山书院出来的，身体底子好，还是怀孕了，其实初闻消息的他也是欣喜的，可是看到她脸上迸发出来母性温柔，又觉得十分碍眼。
在后宅中，孩子是女人最有力的依仗，有了孩子之后，她便不需要再忍受他，甚至会忽视他的感受，毕竟他带她从不曾好过，她终于不需要忍受他了，这却是他最无法忍受的。
可是她肚子里孕育着属于他们的孩子，若说不喜爱不期待也是假的。
心里的感情太过复杂，一见到的她便觉得心烦意乱，到了后来索性他就躲着她。
一家之主不喜欢主母，府里的莺莺燕燕如何瞧不出来，个个都是内宅高手，岂会不知女子有身子的时候是最脆弱的，最容易寻着漏洞的。
叶萍日夜防着她们，形神俱疲，心绪不宁，怀相本就不稳，终于在被她们设计后，从高处跌落。
那时候的他在外巡边，得知此事后日夜兼程地往回赶，却在半途得知孩子已经没了，她血流不止，命悬一线，她的师兄正好途经此地，正在全力救治。
生平第一次，他感到了害怕，他甚至不敢进府，不敢面对奄奄一息的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同她交待。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在战场上从未当过逃兵的他，调转马头径自去了酒楼，一场大醉。
他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每日醉了醒，醒了醉，仿佛这样便可以逃避面对事实，直到那一日被人从酒楼揪了出来。
他知道他是谁，他是她的师兄，两人当年一块儿在鸿山书院求学，感情深厚，他自然是见不惯自家师妹被人这样糟蹋的，看上去文弱的他下手毫不留情，他也无心抵抗，落在身上的拳头再痛，敌得过心头的痛么？
小产后的叶萍脸色萎黄，身上绕着死气，眼底的光彻彻底底地熄灭了，她还活着，他却知道她已经死了。
她的师兄裴盛替她将一纸和离书扔到他的脸上，他抬头看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愤怒控诉怨恨的情绪都没有。
他想求她，想跪下来求她，求她不要同他和离，他知错了，错在年少轻狂，错在过分自傲，错在不识好歹，以往的一切都是错的，他愿意同她好好过日子，只要她不离开他，他们还会有孩子的……
可是这些话最终没有说出口，她的眼神过分平静，不用过多言语，他知道她已经不爱他了，那样热烈，那样不顾一切的爱，最终要被她收回去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那个时候，他宁愿她恨他，宁愿她哭闹打骂他，也好过她这样用黑洞洞的双眼平静地看着他，至少那样还会给他勇气留下她。
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被千刀万剐，鲜血淋漓，可是脸上却没有任何情绪，如她一样平静地签下了和离书。
从那时候起，他的心也死了，从此之后，他的双眼再也看不见任何色彩，舌头再也尝不出任何味道。
这个世界于他而言只余下黑白两色，所有的美食珍馐，甚至是烈酒对他而言都如白水一般寡淡。
她走了，他便遣散了姬妾，惩治了那个杀死他孩儿的女子。
可那又如何，她终究不会回来了，他的孩儿也不会再回来了，而杀死他们的不是那个女子，真正的元凶是他。
他一个人住在府里，总会在午夜梦回听到婴孩的哭声，想必是他未出世的孩儿在哭，他请了高僧给孩子超度，在府里给孩子供奉，但孩子的哭声依旧日夜陪伴着他。
其实他并不怕，他愿意这个孩子以这种方式陪伴他一辈子，只是怕耽误了他投胎转世，他希望他能投一个好人家，不要摊上他这样的混蛋爹爹……
他知道许多人在背后咒骂他是负心汉，就连那些袍泽都对他不赞同地摇头，他和她的事儿甚至在北地传成了怨偶的笑话……
那又如何呢？他从来不在乎别人如何议论，只是默默将这十几年的疼痛养成了心头的那颗朱砂痣。
后来，她科考入仕，又很快嫁给了裴盛，没几年裴盛就没了，她守了一年丧便被婆家逐了出去，又回到了大理寺，一路做到了大理寺少卿，这些年她没有闲着，一路在往前走着，走得比许多人都快都高，她本来就是那样一个耀眼夺目的女子，是为了他心甘情愿地栖于后宅，将一切都交托给他，可他不是良人，辜负了她一辈子。
从北地到了南边，从小将到了都督，从神采飞扬的少年到老成持重的中年，他依旧停留在原地，留在那心如死灰的一日。
这十几年来，同为朝廷命官，机缘巧合之下，两人也见了几次，没有激动惊喜，没有怨恨诅咒，也没有云淡风轻，共叙旧情，只是木着脸彼此擦肩，仿佛从来就不认识对方。
原以为能就这样各自安好，但在得知叶萍中了蛊的时候，他还是慌了手脚，不顾一切地带了精通蛊术的南人备了许多药材快马入京。
他明知此事有诈，依旧义无反顾，他可以同她相忘于江湖，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叶萍是大理寺少卿，直接负责这次清扫南蛮蛊虫之事，已然成了幕后指使的眼中钉肉中刺，饶是她再小心也着了南蛮人的道，其实她也早有预备，在蛊虫这件事上，文绍安虽比不得程锦在行，但也算是个中高手，只是没料到要解她的蛊还缺少了一剂重要的药材，这是南边才有的东西，若不是倪光私下快马进京送来，怕是叶萍已经死了。
他们过去虽有过恩怨，但这份情，鸿山还是要领，所以文绍安心里虽然焦急，但待他一直都以礼相待，直到程锦的嘲讽戳破了他的美梦。
叶萍中的蛊十分凶险，昨日差点便熬不过来，今晨方解了蛊，又发现中了情蛊，他才明白这原是蛊中蛊。
看着叶萍变回了娇痴的少女，倪光竟也从善如流地陪她做戏，文绍安实在没法子，只好寻上了程锦。
“怪不得解不了，原来这情蛊是这个路数，我算是见识了，”程锦若有所思，“原以为她是要再经历一遍被人羞辱作践的痛苦，如今看来这情蛊是给她布置了一个幻象，让她活在那虚假的现实之中。”
“若无法解开这情蛊会如何？”
“无法解开变回变成白痴！倪都督这是心急了？想要趁虚而入么？或是直接将叶大人从京城掳走？”程锦盯着他，目光不善，“这些念头怕是都在倪都督心头打转过吧？”
文绍安看在叶萍的面子上，不曾把话说得太难听，程锦却是不管那么多，她方才给叶萍解蛊的时候，给她把过脉，知道她过去的确大出血小产过一回，虽救了回来，却不能再生儿育女，甚至连底子上都虚了，这些年她公事繁忙，不曾细细调养过自己，问题是越发严重了，归根结底还是倪光造成的。
“叶大人是大理寺少卿，我不敢生出这样的妄想。”倪光的脸色不变，便是他心头还彻底未放下，理智也告诉自己，他与叶萍已经今生缘尽了，“我过去毕竟和叶大人有过渊源，我希望自己能够帮得上忙。”
倪光此刻表现得十分疏离冷静，一如他这十几年的态度，若不是程锦方才亲眼见他搂着叶萍不放，恐怕还真是信了他的话。
“倪都督，您的忙已经帮了，我们鸿山书院也都领情，如今南边的局势紧张，您还是速速回去吧，南边若有不妥，该如何向皇上交待？”文绍安虽然出言相劝，这话却是威胁的意思多过了致谢。
“她如今中的蛊十分凶险，你可有十足的把握？”倪光紧紧盯着两人。
“没有把握，这样虚虚实实的情蛊我也是第一回 见到，不能向你保证什么，但是你在这儿也是于事无补。”无论当年内情如何，程锦都丝毫不同情他。
“好，我会走。”他点点头，似是突然恢复了清醒，变得干脆起来，“若她醒了，你们莫要同她提起我来过，若是她需要什么药，尽管同我说，我定会想法子寻来。”
文绍安松了一口气，他与倪光并无个人恩怨，也不在意他和叶萍之间的爱恨情仇，他的眼中只有大局，倪光在这个时候撂挑子走人，祁王若是探知到消息，定会突然出兵，以迅雷之势拿下建州，所以倪光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建州，绝不容许走漏半点风声。
“我送你出城。”此处有程锦守护，叶萍的蛊暂时不用担心，京城眼线众多，他送倪光一程，兴许不容易走漏风声。
倪光也不矫情，深深看了叶萍的房间一眼，毫不犹豫地转头离开。

第二百四十三章 设计
“你不应该进京的，明知是祁王的设计，此举太过莽撞了。”文绍安将倪光送出城，这一路还算是顺利，但天色已经微明将晓，倪光接下来的行程不但时间赶，而且将会异常艰险，稍有不慎将会万劫不复，连累全盘皆输，便是能够逆风翻盘，倪光今日之事若被人抖落出来，今后怕也难以自处。
“此事若有万一，皇上怕是会责怪你因儿女私情而坏了大局。”他提醒得很是含蓄，若此事顺利也就罢了，若有了差池，倪光便要迎接隆庆帝的雷霆震怒，怕是连叶萍都脱不了干系。
“没有万一，我倪光何时怕过那些杂虫？”倪光轻勒缰绳，几个轻随在前头等着他，朝阳下早已不年轻的脸上透出几分恣意，“他们要来，我便遂了他们的心意，倒看他们敢怎么样？也顺势将我身边那些吃里扒外的杂碎给清理了。”
倪光虽是行伍出身，却从不是没有脑子的莽夫，何况到了他这个年纪，在儿女私情面前，早也没有了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动，虽然他对叶萍的感情是真的，但若真的疯狂到了可以将一切置之度外，当初便不会让她离开，哪怕用最卑劣的手段也会将她留在身边。”
他来京城这一趟固然存了见她的心思，但更多的是故意给那些人可趁之机，然后一网打尽。
“那么下官只有祝大人一切顺遂了。文绍安拱了拱手，虽然倪光此举极冒险，但对尚未完全掌控建州局势的他来说，在有限的时间内清除异己，只能兵行险着了，何况隆庆帝之所以看重倪光也是因为他胆子大，敢想敢做，从来就不是个保守的人，年轻的帝王锐意进取，就缺这样的下属。
倪光此人兵行诡道，从不按牌理出牌，用来牵制南州的祁王，没有谁比他更合适了，身为建州都督，他还握有秘奏之权，恐怕这次的行动也是经过隆庆帝首肯的，因此他胸有成竹，一点儿都不惧。
倪光意气风发地朝他拱了拱手，面上的犹豫一闪而过，转头策马，隐约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叹息
“你们照顾好她。”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他做出一副深情不移的模样，谁稀罕啊？叶大人也真够倒霉的，摊上这么个前夫。”程锦一面捣着药，一面没好气地说，“都隔了这么多年了，他还拿着她做筏子，不觉得恶心么？”
“他待她大概也有几分真心的。”文绍安倒是悠闲，坐在她身边闲闲地翻着书页，完全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
“你们男子的真心还真可怕。”程锦也不需要他帮忙，泄愤死地杵着药。
“莫要一杆子打翻一船人。”他放下书册，伸手捏了捏她的耳朵，“他年少时倨傲轻狂，不懂珍惜，待失去后又死要面子，不肯追悔，如今沉稳了，却也早已木已成舟，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事已至此，无论如何都没有法子回头了，这次他冒险回京，固然是他的设计安排，但多少也是冲着师姐来的，何况谁也没料到她中的是情蛊……”
别的他不敢说，但在叶萍神智不清醒出现幻觉的那几个时辰中，倪光也是真心沉迷的，他可以察觉到倪光当时的心思，如果叶萍无法再清醒过来，他是真的起了心，也真的会想法子带走她的。
毕竟他们已经走到了尽头，若想要重新开始，只有让她忘了前尘往事，才能同他重新开始。
“我挺看不上他这副模样的。”程锦撇撇嘴，“叶大人身心俱伤，都是拜他所赐，她没寻他报复，他还有脸在一旁装深情。”
“他们之间的恩怨，我们外人哪里能知晓得那么清楚？”文绍安轻轻摇头，“她的蛊能解吧？”
“有我在，自然是能解的。”她在蛊术一道，一直都比他强一些，但她还是微微皱了皱眉，“只是她还得吃点儿苦头，倪光带给她的苦痛，她还得在梦中重新经受一遍。下这情蛊的人，对叶大人与倪光的事儿应该十分了解，否则换个对情义不上心的人，无非就是在梦中哭个两场，醒来便算了，而叶大人心思极重，是要在梦中吃大苦头的。”
情蛊能够激发出人心中最痛苦的感情，但若是当年情感淡薄的赵华中了蛊，怕是连幻觉都出现不了，对她压根就没什么用处。
便是换作是现在的程锦，估计也只是在梦中复仇泄愤也就算了，但是叶萍就不同了，她平日虽是一副冷厉的模样，却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否则当年也不会为倪光付出那么多了，情蛊将她内心深处，自以为早已埋葬了的情感勾了出来，给自己造了一个美好的幻境。
“要解她的蛊，就必须戳破她的幻想，唤醒她真实的记忆，让她在梦中再经历一遍当年的痛苦，在身体上虽然无法造成什么损伤，但心里受的伤痛却是不轻。”程锦叹了口气，“若是心志不坚，恐怕最终会陷入混乱，成了个疯子。”
“祁王妃与倪光有旧，祁王对他们之间的事儿怕是也知之甚详，才会想出让人给她下情蛊，她此次清理了不少南蛮细作，祁王和南蛮已经恨透了她，所以才会用这样的手段折磨她。”文绍安站起身来，“但是她能挺过来一次，便能挺过来第二次。”
他虽然会术法，但术法也不是万能的，叶萍的心病只能靠她自个儿克服。
“我瞧她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你先去睡一会儿，待她有了动静，我再唤你。”文绍安有些歉疚地说。
程锦自然也不想亏待自己，伸了个懒腰，“太学那儿你可得帮我应付好。”
“放心吧。”话音刚落，程锦已经一头栽倒在他的床上，陷入香甜绵长的呼吸。
还真是一点儿都不避嫌，他微微一笑，扯过丝被给她盖好，望着她娇憨的睡颜出神。
倪光曾经问过他，若他是他的话，会作何选择。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不是他。

第二百四十四章 相比
他一向很清楚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与文定年不同，他没有他拯救天下的大爱，也没有他心甘情愿看着爱人嫁与他人的隐忍。
尽管他生了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口中也动辄天下苍生，大义凛然，但他骨子里其实是个很凉薄的人，待那些他不在意的人从来不心慈手软，哪怕那是自己的生身父母，哪怕那是同他一块儿长大的隆庆帝，在他心中也都并非永远不能背离。
他曾经想过，如果隆庆帝当初真相中了程锦，他也定会想方设法，寸步不让。
他想要的，他所喜爱的，就一定要得到，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拦。
而程锦便是他的执念，而他也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君子。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阴翳，很快消失不见。
自倪光走后，叶萍就陷入了沉睡，在一场又一场的噩梦中挣扎，她以为自己不会心痛了，可是紧闭的双眼依旧在不住地流着泪。
新婚不久的余溪的来看她，一边为她擦泪，也一边跟着流泪。
鸿山书院的弟子不多，在京城的更是只有他们几个，因此感情极为深厚，叶萍比文绍安和余溪都要年长许多，她的年纪都可以做他们母亲了，平日里待他们也十分细致关照，外表柔弱内里坚强的余溪也被叶萍的事儿折腾得伤心欲绝。
“那些该死的南蛮细作，竟使出这样无耻的手段……”
“余先生莫要担心，待熬过这阵子便好了，叶大人心志坚定，约莫明日一早便能醒了。”程锦劝道。
“多谢你了。”余溪红着双眼，低低道谢，“我师姐这一生过得着实太苦了些。”
便是她不言不语地躺在那儿，那痛苦的神情已透出她那半生挣扎。
“人生有起有落，总归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的。”
余溪颔首，“这几日辛苦你了。”
“举手之劳而已。”程锦是真的不以为意，对她来说，守在叶萍身边琢磨这个稀罕的蛊毒，可比在太学中上课有趣多了。
南蛮这个新冒出来的高手，潜伏在京城这么久，始终没被逮出来，还造出了这么别致的蛊毒来对叶萍下手，从性格上琢磨，恐怕还是个女子。
男子们造的蛊毒大都从身体上折磨，只有女子才知道对一个女子来说，最痛苦的不是身体的折磨，而是折磨她的心，一遍又一遍地凌迟她的心，能够彻底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屋子里的气氛太过沉重，余溪擦干了眼泪，不好意思地冲程锦笑了笑，“你这几日没去上课，还不知道你此次月考得了甲等头名吧？”
“意料之外亦是意料之中。”实在不是她托大，而是她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知，前世写的废帖都价值千金，如今怎么着也不会比那时候差太多吧。
余溪笑道，“你那一手字又有所精进了，莫说是那些监生了，便是我见了，都不得不佩服赞叹，说句托大的话，你的字比之庄敬皇后，气象格局还要更大一些，如今书院里有不少人都开始学着描摹你的字体了。”
“余先生谬赞了。”程锦拱了拱手，笑道，“对了，还望余先生恕罪，学生尚未恭喜余先生和杨大人喜结连理。”
余溪的脸皮薄，不争气地红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刚出丧，师兄也不喜大操大办，因此只宴请了家中至亲，未能请你们来喝杯薄酒，着实不好意思。”
杨忠对程锦依旧有怨，即使余溪的身子早就好了，他依旧时常叮嘱余溪，让她离程锦远一些，生怕再被这个古怪的女子连累，他们成婚莫说是程锦了，便是余溪唯一的弟子程钤都没有拿到帖子。
谁能想到，文绍安竟然向程锦提亲，这个杨忠避之唯恐不及的姑娘，竟要成了他们的师弟妹，余溪和杨忠都是鸿山书院的弟子，有这一层关系在，这让余溪多少有些尴尬。
“无妨无妨，下回余先生记得请我吃几块喜糖就成。”余溪刚请她，她还不敢去呢，万一到了人家，实在忍不住大快朵颐，把他们的饭菜全给吃光了，那便真的丢人显眼了。
“一定一定，明日我便将糖送到府上。”余溪温柔地笑道，“还未恭喜你与绍安定亲呢，他少年老成，看似温和，实则待人十分疏离，我们还曾担心过他娶不着媳妇儿呢，没想到他一早便将你定了下来，可见他待你有多看重，心里有多着急，生怕你这只煮熟的鸭子丢了。他认定的人不多，但对被他认定的人却是掏心掏肺的，今后他一定会对你极好的。”
“我晓得，他待我一向都极好。”她咧了咧嘴，之前她本还同他置气，看自从见了倪光和叶萍，她觉得文绍安待她确实是真心真意，不知好过倪光多少倍，为一点儿小事生气，实在太不值当。
莫说是程锦了，就连余溪瞧了叶萍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都心有戚戚焉，相比之下，她那个霸道中还带点儿傻气的夫君，待她着实是温柔小意，一片真心。
这世上的怨偶那么多，佳偶也有不少，但最让人难受的则是叶萍和倪光这种，明明相爱却互相伤害的，他们的存在就是在劝世间的夫妻爱侣要珍惜眼前人，莫要落到他们那个地步。
余溪走的时候，不止是杨忠，文绍安也觉得程锦望着自己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我师姐给我说好话了？”他拉着她偷偷地问，眼底眉梢都荡着笑意。
“嗯，她让我放心，说你将来会好好对我的。”
文绍安如今觉得，余溪是整个鸿山书院最善良温柔的一个了，以后定要让程锦同她多多亲近才是。
“我原先对你还有些埋怨，如今想想还是算了，再怎么着你也比那倪光强。”
文绍安沉默，拿谁不好比，偏要拿倪光同他相比，他是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她的言下之意，“你先前为何对我有些埋怨？”
他立刻想起来那日她流了泪，待他也不冷不热的，若不是叶萍的事情棘手，她怕是还要难过一阵子，如今想起来还有些后怕，他都不知是哪儿惹了她不快。

第二百四十五章 怒
程锦一脸认真地看着他，“当时我着恼是因为你凶我，若是过去，我也不同你计较，可如今我们已经定了亲，你一凶我，我便觉得委屈，觉得今后若是真嫁了你，怕是要过着天天被你凶的苦日子了。”
文绍安哑然，程锦一向不拘小节，他哪里想得到她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儿委屈，没再敢说什么为了她好的话，只是看着她的脸色讪讪道，“我不是有意的，下回定不会了。”
程锦的脾气来得快也去的快，当时虽是气了一会儿，但过了这么多天，早就把这事儿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见他一脸讪讪的，忍不住笑出声来，也觉得自个儿当时有些矫情，“我如今比过去要娇气了，脾气不好的时候，你可要多多担待。当然也尽量莫要凶我了，次数多了，说不准我还真会往心里去。”
程锦在男女之情上并无太多经验，但也知道相处之道，贵在坦诚，心里怎么想的，便怎么说，一点儿都不想用那些弯弯绕绕试探他。
“你这样很好。”
若非乐意同他亲近，脾气极好的她哪里会无缘无故耍性子？想到这里，他的唇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程锦的性情实在太让他喜欢了，无论什么事儿，她都这么坦坦荡荡的，毫无隐瞒，就连着了恼，也能自己排遣，他何德何能，竟能同这样好的女子定了亲。
程锦不知道这么一点小事儿便能让文绍安感动半晌。
叶萍果然很快醒了过来，程锦的药很管用，她虽中了蛊，但是身体却没什么大碍，只是精神状态极差，用了十几年才走出来的痛苦，再让她陷入一次，那记忆环境太过真实，真实得她都能闻见那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儿，便是醒来了，也恍恍惚惚，分不清现实与记忆。
虽然时间过了那么久，已经不复当时的心伤，但在精神上还是遭到了极大的折磨。
“我给你开了一些安神的药，你每日服两次，连用七日，精神便能渐渐好转，过去的事儿，切莫多想，只往前看便是了，如今对你下毒的南蛮细作还不曾归案，你不妨好好回想一番究竟是谁有机会对你下蛊的。”程锦把了把她的脉，“你的身子根基受损，不是一时半会儿服几帖药就能调得来的，你平日切忌劳累过度，得记得多保暖，每日服用药茶，这是方子。”
叶萍的眼神呆滞，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朝她点了点头，接过她的方子，“有劳。”
“很多事当年觉得难以接受，过些时日回头看看，便也觉得没什么了，绍安说你挺过了一次，定能挺过来第二次。”
“我明白。”叶萍的眼神稍稍清明了些。
她绝口不提，旁人也无法得知，她究竟知不知道倪光从千里之外冒着风险来见她的事儿，也不知道她是否对自己神志不清时与倪光之间的亲昵是否有印象，好在程锦并不是一个好奇心强到无法自控的人。
“大理寺里的老鼠清了这么久，还没清干净么？”程锦给叶萍掖了掖被角，叶萍这效率未免也太低了些，若她一早将自己身边料理干净，也不至于被人下了这般凶险的蛊。
“前些日子清了些，但此事……”叶萍有些难堪，“大理寺的衙门算不得太大，但胥吏兵丁杂役却极多，要一一清查过去十分不易。”
胥吏兵丁虽然不重要，但若没了他们，衙门就运转不了，就连韩道都不敢轻易对他们下手，叶萍也不敢操之过急，而那些杂役清查起来更是困难，他们大都是京城人士，在京中的关系网络盘根错节，一个普通的杂役拐上几个弯说不准还能同崔相扯上关系，她都不知该从何找齐了。。
“那你小心些吧，你现在的身子经不起折腾。”程锦只是提醒她一句，大理寺里的情况如何，她可插不上手，一切还是得靠叶萍自己。
“多谢，”叶萍似乎还没缓过劲来。
她不像过去那样大惊小怪，唠唠叨叨的，程锦还有些适应不了眼前这个一脸深沉的叶大人，略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叶萍中了蛊的消息被封锁了起来，外人只知道程锦被大理寺少卿叶萍请去协助办案，并不知道其中还有此关节。
当然此事是不可能瞒着隆庆帝的，他得到文绍安的秘奏后，气得摔碎了书案上的端砚，“连朝中重臣他们都敢公然下蛊，那老匹夫竟然还说祁王没有谋反之心？这般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看他们之间分明是有所勾连！那老匹夫怕是早就投靠了我那好王叔，说不准正谋划着要打入京城，灭我一家！”
隆庆帝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文绍安却是不能随意附和，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侯着他宣泄内心的怒火。
隆庆帝口中的老匹夫正是崔相，虽说已昭告天下将迎崔相的孙女为后，不日就要举办封侯大典，但两人的关系随着隆庆帝的亲政，已然是越发紧张，甚至有势如水火之势，这么激烈的矛盾，不是崔相舍弃个把孙女便能解决的。
“那老匹夫明面上将孙女许配给我，实际上他姬妾儿女众多，不过是一个孙女而已，你当他孙女有孕会有什么激烈反应？谁知道他转眼会不会将女儿孙女的再许给祁王！”隆庆帝骂了几句，自知失言，众人皆知崔相只是滑头，可隆庆帝已经定下了他们家，也算是表了态，把他们从一个好端端的书香大族，折腾成了外戚，可若说他会投靠祁王，那简直无异于无稽之谈。
不过隆庆帝毕竟是天子，哪怕知道错了，也得给自己找找借口。
他看着文绍安叹了口气，“绍安，朕最信任的一向只有你，可惜那些老东西尸位素餐，把持朝政，朕有心想要提拔你，却被他们控得死死的，便是给你谋一个区区正七品的监察御史，他们也说东说西，朕真是受够这样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是个解脱，到时候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游历
“臣蒙皇上厚爱，定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文绍安立刻识趣地躬身表忠心。
“你同朕一块儿长大，不知道救了朕多少次，朕知道你的忠心，”隆庆帝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信任有加的样子，“如今看来倪光此人倒是有些意思，你看他此次涉险，能控制得住建州的局势么？”
“倪都督聪明机变，但是否成事许多时候还得看时运，他这一把赌得有点儿大。”文绍安一直不认同倪光这赌徒一般的做法，他赌的不仅是他自己，不仅是建州，而是隆庆帝的皇位，甚至是整个大梁。
“是啊，倪光就是个赌徒，他是赢是输，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隆庆帝站起身来，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耳边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朕贵为天子，不相信老天爷会不站在我这一边。”
文绍安依旧保持沉默，倪光若是成事，在隆庆帝心中的地位怕是要上好几个台阶，若是无法成事，阖族的身家性命都要拿来相抵，此人当真个不管不顾的性子，正是如今的隆庆帝最需要的人才。
隆庆帝毫不隐瞒自己对他的赏识，可见他对权力的执念已经是病入膏肓，甚至到走火入魔的地步，只要能压制住祁王，他压根就不管倪光用的是什么手段。
程锦回到太学的时候，诸生正议论着月考的结果，能在太学读书的监生们那一手字大都不差，书香门第出身的人眼界也比寻常读书人要高一些，品评字画的时候大都极为挑剔，但在程锦这一手几可乱真，笔意甚至还要高过庄敬皇后的字面前，竟都心服口服。
“怪不得文大人要急急地上门求娶，有你这一手字，都不必去寻庄敬皇后的废帖做陪嫁了，听说你的字都被拓了出去，被人当成字帖了。就连我父亲都对你的字赞不绝口呢。”方默一见程锦就激动不已地嚷道，“你什么时候也给我写幅字吧，今后我上姑娘家里提亲的时候，也能长些脸面。”
程锦还以为诸生会对她被大理寺请去协查的事儿感兴趣，没想到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她的字上。
她不知道的是先前周玄庭出事的时候，也有好些监生被请去协助调查，他们对这件事儿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你要定亲了？是哪家姑娘？”
“还没定呢，若真定了亲，一杯水酒我还是请的起的，我这是未雨绸缪，若有了你赠的字，我也能说一门好亲事。”方默嬉皮笑脸道，“之前倒是没看出来，你竟还有这么一手，真是深藏不露啊。如今你得了月考第一，便能从戊班调到丁班，只用了短短一个月便得以解脱，着实是可喜可贺。”
程锦笑着拱手还礼，“其实戊班也不赖。”
戊班虽然排名最末，她与戊班同窗的感情也算不得深厚，但是她还挺喜欢戊班这种只扫各人门前雪的氛围，她同文绍安定亲，班上的同窗们一句没有问，她离开这么多天，也依旧无人探问，更没有人想来挑衅她寻她麻烦，大家都自顾自地埋首于书本，这种氛围让她觉得很自在。
方默却受不了地指着她，“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你不知道圣上下了旨要从太学中拣选监生随先生们去游历么？戊班的监生是没有资格参加游历的，幸好你此次月考得了第一，得以摆脱戊班，这才有了参选的机会。”
“游历这么小的事儿，也要圣上下旨么？”程锦关注的点儿一向同众人不同。
她是真有些同情自己的这位表哥了，国家大事他插不上手，只好把脑筋动到太学监生游历这样的小事儿上去了，想来是崔相他们也不想把他逼得太狠，一点儿权力都不漏给他，他在这种小事上做文章，便也随着他闹去了。
“这正说明圣上待我们这些监生十分重视嘛，”方默没想那么多，径自得意地说，“游历这事儿也算是个传统了，历年都有学子随着先生们四处游历。只不过宋祭酒懒得惹麻烦，这些年都不再让先生们带我们出去游历，若不是圣上亲自下旨，此次他定也不会让我们出去的。”
“在太学读书不就为了考取功名？若去游历便赶不上今年的秋闱了，明年还不知有没有加试恩科，你就不怕被耽误了？”听方默的语气，对此次的选拔是跃跃欲试，太学中像他这样的人怕是不在少数。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方默咧嘴一笑，“今年秋闱我便是参加了，怕是也考不取，还不如趁此机会出去长长见识，看看民间疾苦，回来才能写出好时文，左右我还年轻，耽误得起。”
太学中的学子大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正是最有活力的时候。
“此次不知道会选多少人出去游历？”
“听说只有二十个名额，一共只有四队，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一队两名先生，五个监生，若想去先得考过试，等过了太学里的考试，再选先生，最后还要由先生决定收不收你，也着实不容易。”方默看得出程锦对此也很感兴趣，便认真地对她解释道，“咱们太学里统共两百多号监生，除去戊班的五十人去不成，甲班的五十人，十有八九是要留下来考秋闱的，乙丙丁班一百多少人才是真正想要出去游历的，一百多号人中只要二十个，大家可都是要卯足了劲儿打破头地争啊。你也打算报名么？”
“那是当然，我今秋也不打算下场，”程锦点头，“那八位先生定了么？”
“这还未听说，不过有传言说余先生也会去。”
“是刚同杨大人成婚的余先生么？”程锦眨了眨眼，先前文绍安还骗她说余溪刚成婚，杨忠绝不会同意她出去游历的。
“对，余先生是女子，我觉得你跟着余先生一块儿去最妥当。”方默建议道。
虽说大梁于男女大防上看的不重，但在书香门第看来，女子的名节还是十分重要的，尤其是程锦这样定了亲的姑娘，若跟着一队男子出去，定会惹出闲话来，今后文绍安能忍下这口气，文家未必能容得下她。

第二百四十七章 怀疑
“那便听你的，我就选余先生。”程锦从善如流，她对余溪的印象极好，能跟着余溪出去自然最好，至于文绍安，他本就不是太学里的正经先生，如今又升任了监察御史，隆庆帝对他定另有任用，怕是要食言了。
“余先生是文大人的师姐，他们同在鸿山书院求学，感情定然极好，你是文大人的未婚妻，只要你考过宋祭酒主持的选拔，余先生一定会让你同她一块儿去的。”方默一脸羡慕，压低了声音道，“要不我也选余先生？到时候你帮我美言几句？”
“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程锦哈哈大笑，“不过你若是选余先生，被选中的可能定会多上几分。”
方默干笑两声，这回不敢做声了，其实他也就是玩笑话，余先生虽是太学博士，可她毕竟是个女子，诸生面上虽然尊重她，但是在骨子里都认为女先生比不上一般的先生，哪怕她是鸿山书院出来的，哪怕她的才华远胜过其他先生，也改变不了她是个女子要低人一等的事实。
若是程锦她们这些女子选了余先生，那倒也没什么，他们堂堂男子汉跟着一个女先生出去游历，要是对外说起，着实难堪得很，豁达如方默都这么想，又何况是寻常学子，能通过宋祭酒考试的人，除了女监生之外，怕是没几个人愿意选余先生。
余溪早就习惯了诸生表面尊敬，内心对她不以为然的态度，也没有什么心气非要同人相争来证明自己。
她正坐在叶萍的公事房里，蹲在小炉子前细细地扇火熬药，这些时日下来，她烧火熬药早已不像从前那样手忙脚乱了，偶尔还能来大理寺帮忙照顾叶萍一下。
“对平康坊再细细排查一次，不过在此之前，万万不可打草惊蛇，走漏了风声。”叶萍卷起图纸，脸上依旧有疲惫之色，但精神看起来比之前要好上许多。
她手下的推官领命而去。
她被余溪扇出来的烟火呛得咳了几声，她这才扭头对坐在一旁的余溪笑道，“你本就不擅长这个，何必勉强？”
“我好歹也学了这么多年的医术，到头来竟连一碗药都煎不好。”余溪闷闷地起身，将手里的扇子交予一边的杂役，顺手关了门。
“人各有所长，夫子也没说学医的就一定要会煎药。”叶萍又咳了几声，眼底的疲惫又深了些。
“师姐，你怎么不回去歇着？事已至此，韩大人也不会逼着你，自个儿的身子还是要自个儿保重才是。”
“职责所在，太学的事儿那么轻松，你之前受了伤，不也是一好就想着回太学？何况如今大理寺正在风口浪尖上，不知道有多少事要处理，我们这种人就是闲不下来的命。”
“我当时不过是受些皮肉伤，在家歇几日便好了，你可是被南蛮下了蛊，你自个儿拿镜子照照，脸色多难看。”一向温柔的余溪，难得说话如此生硬，显然是真的恼了。
“无事，喝几帖药便好了。”叶萍无所谓地摆摆手，“我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知道，我确是觉得身子一天比一天好转了，那些南蛮杂碎算计了我，我岂能就这么放过他们？我是一天都躺不住了，此仇不报非君子啊。”
“你喝的这药茶”余溪看着叶萍手边空了的茶碗，“也是程锦开的方子么？”
叶萍点点头，“她说我的底子不好，要喝些药茶调养，我觉得精神头确实是比往常好了，再加上她开的药，我看再喝几天便能大好了。”
“我上回受伤，也是她给我包扎，给我开的方子，”余溪紧紧盯着叶萍，“我当时的伤势极重，若没有她相助，别说这只手保不住，便是连命都有可能丢掉，你再看看我如今的手”
她伸出一截皓腕，莹白如玉，“连道疤都不曾留，我自幼跟着师父学习医术，师父常赞我有天赋，可我自认没有这能力让那么重的伤势复原如初，这样的手段怕只有师父亲临了。”
“唔，不错，程锦这一身医术着实不赖。”叶萍点点头。
“师姐，你不觉得奇怪么？这个程锦过去不曾出过京城，甚至连侯府都不曾出过几次，怎会医术的？莫不是她失魂的时候另有奇遇？我见她同我们鸿山似是极为熟稔，她与我们鸿山究竟有何关联？”余溪紧盯着叶萍的双眼，“师姐，你是大理寺少卿，一向机敏，我不信你觉察不出其中的蹊跷，你定然探查过她。”
“我自然探查过，你在太学也算是她的先生，应该知道她非常聪明，有过目不忘之能，只要她看过的书皆能了然于胸，我说她这一身医术是读医书自学而来的，你相不相信？”
“这如何可能？自然是不信的！”余溪下意识地反驳，“医术不比其他，死读书哪里有用，还需亲自诊病练习，非数年用功不能成，岂是读几本书就能学会的？还有她的这些方子又是如何来的？寻常医书可没有记载，只在我们鸿山书院的医书中有过相似的记载，可她是怎么得来的？何况我瞧着她的方子比庄敬皇后留下的医书中所载的方子还要高明上一些。”
“不是说她是生而知之者么？”叶萍漫不经心地翻着案卷，“她都能写出一手震惊国子监的好字，会诊病也没什么稀奇的。”
“生而知之？你真相信？”
“我自是不信，可你觉得真相应该是什么？”叶萍反问道，“既然用常理解释不了，自然只能选择相信。”
余溪语塞，“我还是觉得有蹊跷，她醒来得太过突然，倒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那一手肖似庄敬皇后的字，还有医术……”
她打了个寒颤，鬼使神差地问，“莫非是庄敬皇后？”
“你这话要是传出去，那些御史定要狠狠参上你一本，堂堂太学博士大谈怪力乱神，还胆敢同庄敬皇后扯上关系，分明是祸国之兆。”叶萍抬头看了她一眼。

第二百四十八章 担忧
“御史？你是说绍安么？”余溪失笑，“师姐，你和绍安都是精明的人，不会看不出程锦的古怪，恐怕你们早就查明了程锦的来历，单瞒着我一个人罢了，我们都出身鸿山，究竟是不是怪力乱神，难道心中没数吗？”
鸿山夫子十分博学，不仅教授他们儒家经义与经世济民之道，也带他们见识过世上许多不为人知的存在，虽然那些兴许还算不得怪力乱神，但他们的眼界也要比寻常读书人开阔不少，对什么魂魄离体，灵魂出窍，转世重生的接受度较一般人要高上许多。
程锦虽然古怪，但她却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浩然纯正的气息，让人发自内心地愿意亲近，便是余溪心有怀疑，也很难对她产生恶意。
叶萍无奈道，“我是懒得刨根究底了，她究竟有何奇遇，同我有何干系？如今我已是焦头烂额，自身难保了，这么多案子搁在那儿没破，大理寺里的细作也没揪出来，哪里有闲心管她是谁。我只知道她如今是绍安的未婚妻，你若有疑问，便自问他去吧。”
余溪眨了眨眼，文绍安年纪虽小，但口风极紧，别想从他那儿撬出什么话来，还不如在这儿同叶萍闲聊，还能得到只言片语的线索。
“绍安一向心中有数，我不相信他不知道程锦的来历，但他既然愿意娶她，便是对她上了心，定是同她一块儿瞒着我了。”余溪抿着嘴微笑，“不过，她若真是庄敬皇后，那可是几十岁的老妖怪了，定然看不上绍安这个小孩儿。”
叶萍挑眉，这一节她倒是忽略了，一个有着那样阅历的女子，如何会看上文绍安这个十五岁的少年郎？便是他再惊才绝艳，也只是个孩子，心智哪里及得上庄敬皇后，而程锦那副乖张幼稚的模样也实在不像那一位。
“那也未必，前燕陈太后摄政时就养了不少男宠。”
前燕陈太后把持朝政三十余年，不知在宫中养了多少男宠，皆是年轻貌美之人，有些甚至同她的曾孙年纪相仿，可见男女之事同年纪委实没有太大的关系。
只是文绍安和男宠……
两人相视一笑，觉得那画面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叶萍的脑中画面感要更强一些，庄敬皇后养了个小郎文绍安做男宠……
“她不会真是庄敬皇后吧？”余溪心思细腻，叶萍这样的反应反倒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测，“我自幼就崇拜庄敬皇后，可万万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的性子，究竟是写史书的人胡写一气，还是庄敬皇后装了一辈子的贤良淑德？”
不是程锦的性子不好，实在是她太过跳脱顽皮了些，同那个刻板的庄敬皇后相距太远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你这么刨根究底的，是不是想去喊她一声‘师伯’？”
“这也不至于。”余溪讪讪道，“她若是摆出一副以天下为己任的做派，兴许我这声‘师伯’也就叫出口了，不过我还是挺喜欢她如今的模样的。还是师姐你看得通透，很多事儿真没必要刨根究底。不过绍安待她实在是上心得很，自个儿想要带她去游历，又怕坏了她的名节，非要拉上我同去。”
“愈之肯让你去？”余溪同杨忠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杨忠哪里舍得让她独自远行。
“自然是不肯的，不过绍安同皇上一向亲近，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竟让皇上下了旨让愈之跟着我们一块儿去。”
叶萍这才坐直了身子，神色一正，“愈之也跟着你们一块儿去？是往南边去的？”
余溪沉默了几息，“是。”
“你们这一支怕是皇上让去南边查探的，东西北四支是给你们做掩护的，”叶萍面带忧虑，“如今南边局势不稳，你们又是要去查探的，怕是十分艰险，你得多加担心。”
他们这一行中，但是鸿山书院的弟子就有三个，其中的杨忠更是武状元出身，他一人便能抵得上上百将士了，这样的阵容绝不可能是单纯去游历的。
“我们几个倒是不怕，再不济也有自保之力，我就担心学生们，太学里教出来的都太过文弱，莫说是遇到南蛮和祁王的人了，便是遇到个把山贼，怕是都要哭爹喊娘的。”余溪面上看上去温柔，但毕竟在鸿山书院呆了这么多年，骨子里还是十分彪悍的，对宋祭酒那阴柔的作风很不满。
“顾师兄在南州，阿宁又在南安郡，若有什么变故，便寻他们支应，你们一行出了京城后，轻装简从，不要太过张扬，想必也不会太引人注目。”
“说到顾师兄，我最担心的便是他了，祁王之心，路人皆知，他身处祁王的大本营之中，祁王怕是第一个就要对他下手。”余溪一脸忧色。
她们口中的顾师兄正是南州通判顾咏，顾咏年届四十，同叶萍尚算熟稔，与年纪几乎可以做他女儿的余溪接触并不多，但毕竟都是鸿山门人，便是不常见面联络，彼此的情谊依旧十分深厚。
“顾师兄性情圆滑，最擅机变，何况他出身鸿山，便是祁王也不敢轻易对他下手，我倒是不担心他。”
鸿山书院可不是国子监，夫子从未教育过他们要忠君报国，只要他们对得起天地良心和世间生民，所以无论是顾咏，还是叶萍他们骨子里都没有太强烈的忠君意识。
便是顾咏降了祁王，叶萍他们也不会太感到意外，只要祁王不和南蛮有所勾连，顾咏就不会强烈地反对他们，祁王也依旧有资格与隆庆帝争夺王位。
从内心深处，叶萍甚至还希望顾咏能够降了祁王，这不仅可以保全他，也从侧面说明祁王是个可以选择的明主，只要能将南蛮挡在门外，不卖国，一切都是可以商量的。
“南蛮秘术极多，防不胜防，这些年我们对南蛮的了解太少了，便是小心如我，都中了他们的招，你此去更要小心，千万莫要同人起争执。”叶萍顿了顿，“程锦对南蛮的了解在我们之上，此去你大可以听她的安排。”

第二百四十九章 队友
“我就怕我们这一队连京城都出不了。”余溪苦笑，她不知道隆庆帝想要做什么，但实在不该派太学里的这些监生出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怕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就被南蛮细作给灭了，白白葬送了那些无辜监生的性命。
叶萍有些难堪，京城的南蛮细作一直到现在都未清除干净，幕后黑手更是躲得极深，说到底还是大理寺办事不力，韩道为此三天两头入宫请罪。
无论是大理寺，还是京兆府，抑或是刑部，明知京中南蛮作乱，依旧束手无策，这三处的官吏只有在案发时负责清扫现场，然后跪在御书房和朝堂上请罪。
幸好隆庆帝和崔相为了争夺权柄，谁也不肯后退半步，这三处的官吏倒是奇迹般地得以保全，但是此事若传扬出来，官位是保不住了，似叶萍这般有责任感的，还是觉得对不起自个儿的良心。
宋祭酒是个保守固执的老头儿，还带了一丝仁懦，明知如今京中形势紧张，哪里放心放监生们出去游历，无奈隆庆帝下了明旨，就连崔相也寻他去说话，明里暗里地威胁，若他不尊旨意，轻则将他调离国子监，重则下狱听候发落。
倒不是他贪生怕死，正好相反像他这样一身傲骨的读书人，为自己的信念牺牲也是常事。
但问题是隆庆帝和崔相竟然已经就此事达成一致，这本就罕见，而且崔相言辞犀利地将他钉死在贪生怕死的耻辱柱上，读书人本就该以死报国，朝廷下旨让他们出去游历，本意便是让他们经受风雨，若连这一点波折都经受不起，还谈什么报国？
宋祭酒在国子监待了一辈子，对学生们的感情极深，他自个儿是没什么，但照隆庆帝和崔相的意思，太学所有监生今后的前程都可能会因为他受到影响，为着学生们着想，他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宋祭酒虽然有的时候固执，但也不是傻子，既然朝廷的印象很明显，但在那个是爱，平时就时时刻刻在壮实自我
好在监生们须得通过他主持的考试，只要他在考试上做些手脚，总归能保下一部分人。
宋祭酒此次主持的考试，大大出乎监生们的意料，他不考经义时文，也不考诗词歌赋，竟然考骑射！
谁不知道国子监一向不重视骑射，每回骑射课皆是敷衍了事，诸生平日都忙着读书，既然朝廷不重视，他们哪有闲心练习骑射？
便是这么一门课，便刷掉了大半学子，通过骑射考试的只有寥寥二三十人。
此生一处，诸生是敢怒不敢言，方默更似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蹶不振。
“谁能想到宋祭酒竟会考骑射，分明是有意刁难，我看他根本不愿意让我们去游历。”方默咬着牙低声道，过去不曾开游历这个口子，他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可以看着同窗们喜滋滋地游历，他被留了下来，那种感觉着实不好受。
其实不止是他，国子监里的大部分学生都有这种感觉，他们寒窗苦读这么多年，谁能料到会栽在骑射上。
“宋祭酒也是为了你们好，你当去游历是去郊游么？没点儿骑射功夫如何赶路？难不成还得给你雇个车夫，一路送你过去？”
“难道不是雇马车，送大伙儿一块儿去么？”方默傻眼了，别说是他们这些书生了，就是朝中大人们上朝也都是坐马车的，策马扬鞭的倒是少数。
“自然不是，你没看地图么？四队的目的地离京城都极远，若是慢腾腾地坐马车，路上会耽误很多时间，只有骑马过去，中途遇着山路怕是还要自个儿步行而过，这一路可没你想的那般闲适。”
她还没把可能遇到的种种特殊情况和南门人的情况说与方默听呢。
方默仍是一脸不信，“地方官吏每岁前往京中述职也都是坐马车，哪里就有那么难？”
“地方官吏进京有兵丁护卫，我们可没有。”
“谁说没有，每队都有两名兵丁护卫呢。”
程锦无语地看着方默，他被看得也有些不好意思，那兵丁就是国子监里的护卫，占了兵丁的员额，但论战斗力，怕还是说是杂役比较贴切。
朝廷兵马有限，他们不过是区区监生，哪里腾得出人手来保护他们？
这二三十个监生说不上武艺有多高强，但遇事自保大抵是没有问题的，至少他们身体壮实，逃跑的时候也能跑得快一些。
宋祭酒考他们骑射，也正处于这个目的。
因为选拔出来的监生不多，所以并没有出现之前诸生以为的你争我抢的局面，除去几个临时家中有事或是患了急病不能成行的，剩下的二十来个监生都被四队收入麾下。
程锦毫无意外地选择了余溪，他们那一队中除了她和李玉，还有三个少年是她从前没有见过的。
李玉低声向她介绍道，“那个身量瘦高的是吴映，他是周玄庭的表兄，我记得你同周玄庭有过过节……你还不知道吧，昨天夜里，周玄庭死了。”
这在程锦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文绍安说周玄庭必死，但她没想到他走得这么悄无声息，周家不想宣扬此事，国子监里也静悄悄的，好歹也同窗一场，竟无一人提出要去吊唁他。
程锦望着吴映，他神色如常，并不曾受到任何影响，是啊，对他而言，死了个把堂兄弟，读书吧。。
“吴映的母亲同周玄庭的母亲是姐妹，但他们家的出身不同，吴映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出身，平时同周玄庭来往得并不多，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
那个吴映身形瘦高，看上去有些羸弱，但能通过骑射考试的人，体魄总比一般人强一些。
“那个矮胖的叫作蒋五常，女学蒋学监的侄儿，大家都不乐意同他打交道，还有那个长相女里女气的是苏洋，他的家世我不清楚，好像是个五品官的后代吧，他父亲一早便死了，他在京城的日子过得也不好，好在蒙祖荫能进太学读书。”

第二百五十章 打架
太学不收束，监生一应食宿用度皆有朝廷负担，对成绩好的监生还会酌情发些补助。
对苏洋这样家境贫寒的官宦之后来说，幸亏有了太学，否则他们连书都读不起，苏洋的骑射之所以能过关，一方面因为他家境贫寒，入太学之前做过帮工，练就了一副好身体，另一方面也因为他较普通学生更珍惜读书的机会，就连寻常人打混的骑射课都全身心投入。
程锦眯着眼打量着苏洋，他的五官柔和，若他刻意做女子装扮，也不会有什么违和感，幸亏他入了太学，成了监生，若是流落民间，指不定哪日就被达官贵人相中了去做小倌呢。
察觉到程锦的眼神，苏洋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
李玉在太学中的人缘不好，可眼前这几个的人缘似乎比她还要差上几分，甚至还是太学里众人排挤的对象，相比之下，李玉都算是正常人了。
这几人常被人排挤，也不爱同人交际，见过余溪后就闷不吭声地站在一边，如泥雕木塑一般，呆呆傻傻的，余溪扶额，这几个学生看上去就是识相的，只是太过识趣了，这一路怕实在没什么趣味。
“咱们这一队一路往南，这是舆图，你们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四人整齐划一地摇头，既然是随着先生出门游历，自然应该是余先生说了算，只有程锦伸长了脖子，在舆图上指指点点，“传说明山风景秀丽，还有仙人遗泽，不如我们去看看？”
“也好，明山正好在我们的路线之上，虽说什么仙人遗泽这话是人们牵强附会的，但明山的风景却是很美，值得一去。”余溪从善如流，“你们可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四人还是摇头，程锦可以不同余溪见外，他们可不敢。
“一切但凭余先生做主。”就连回答都这么整齐划一。
“也好，咱们路上再决定也不迟。”余溪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了。
她面上看上去循规蹈矩，性情温顺，但从鸿山书院出来的人，性情多少都有些跳脱，既然要出去游历，这一路的旅伴十分重要，可这几人实在算不得有趣，带着他们出去，他们不累，你都累坏了，“你们也不必太拘束了，我们是一队的，在今后的日子里可以算是休戚与共了，有什么话尽管说，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咱们这一队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位先生便是戊班的裴先生。”
余溪的话让人很意外，余溪这一队里另一个先生一直迟迟未定下来，程锦还以为最终会是文绍安，没想到竟然是裴先生。
裴先生主要负责戊班，他走了戊班的学生怎么办？
不过这世上少了谁，日子都能过，程锦想得很开，但多少还是有些遗憾。
想想她也有些日子没见他了，便是偶尔碰一回面，他也是行色匆匆，说完正事儿就走，倒还不如定亲之前，待她事事迁就，她在心里轻哼一声，男人果然是得到了就不晓得珍惜的动物。
余溪不着痕迹地看了程锦一眼，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抹酸意，忍不住压了压唇角，“与我们一同启程的还有监察御史文绍安大人和殿前都虞候杨忠大人，两位大人是奉圣命出京公干的，我们正好同他们顺路，一路上也能得一些照拂，当然我们也得尽力配合两位大人的公务，但是不该问的绝不能多问一句……”
余溪越说越心虚，几个学生们那了然的眼神看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掩饰性地低头喝茶。
文绍安和杨忠无须她介绍，谁都知道他们的身份，也都知道他们同她们的关系，此次游历，余溪同自己的新婚夫婿一块儿，程锦同自己的未婚夫一块儿，听起来便觉得浓情蜜意，羡煞旁人，可问题是有情人出去游历，他们也跟着去凑什么热闹啊？
他们觉得尴尬，余溪也好不到哪里去，捧着茶盏的脸都红了，明明是领学生外出游历，怎么就变成假公济私谈情说爱了。
程锦倒是不在乎那么多，外界的闲言碎语对她而言没有一星半点的影响力，被人议论都不会少一块儿肉，何况是是被人多看两眼，那便大大方方地让人看个够好了，她的模样坦然，那些想要找她麻烦的怀春少女们渐渐也觉得失了兴味。。
他们要等端午龙舟赛后才出京，这些日子她就继续舒舒服服地窝在太学里混日子。
太学里的课业对她而言，太过简单，她没有半分进取心，每日晃晃悠悠的，此刻正尝着红绡送外头夹带的零嘴儿，“这卤猪手放的时间久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啊？”红绡的神色有些恍惚，连忙道，“奴婢这就带您去。”
“带我去什么？怎么前言不搭后语的。”程锦皱眉，“你今日怎么了？”
“啊？”红绡一脸茫然，仿佛傻住了一半似的，不知道程锦说了什么。
程锦脸色微变，伸手将红绡扯了过来，红绡挣扎了几下，竟然想跑，她立刻毫不犹豫地卸掉了红绡的手臂，紧盯着她的眼睛。
“傀儡术？”程锦双眼微眯，“你是谁？”
红绡的喉咙里发出了不同以往的粗嘎声，“这么快就发现了？我原以为起码要吃完这个婢女后才会被发现哩……”
“你对自己也未免太有自信了。”
程锦好整以暇地坐着，看着红绡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闹着要吃点心儿，一会儿要服侍程锦吃饭，程锦也随着她折腾。
“你这一手控制傀儡的手段，若在之前，我定然十分好奇，可惜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去。”
那傀儡轻轻动了当，显然有些本事，“哦，什么事儿？”
“例如”程锦微微一笑，伸手一扬，手中的银针朝红绡飞了过去，“打爆你！”
她的卤猪手里被人刻意污染了，现在的她很饿，人一饿，心情就不好。
程锦一向很少出手，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苏醒之后，但那只是没有机会，并不意味着她不会打架，显然这傀儡的主人误会了程锦。

第二百五十一章 威胁
自文绍安告诫她不得滥用术法之后，程锦确实是老老实实地听进去了，对骑射武艺也越发上心了，人总是要有些自保手段的，鸿山书院本就收藏了不少武学秘籍，自她在韩教习那儿打好了底子后，私下没少练习，但论实战，这还是第一次。
傀儡虫虽然操纵了红绡的身体，但并未习得什么了不起的功法，论打斗自是不及程锦，可它把红绡的身体当成傀儡，自然不会爱惜，发了疯似得迎了上来用上了不惜命的打法，哪怕程锦的银针封了红绡的穴位，它也能用尽全力将银针崩了出来。
程锦目光一凝，它这番糟践红绡的身体，就算她将它除去，红绡也要落个不死也残，若这傀儡虫换具身体，她定将它一拳打爆，但毕竟红绡跟了她这么多年，瞧着红绡的脸，多少有些投鼠忌器。
程锦不曾布下结界，屋内的打斗声立刻惊动了巡夜的婆子，早就呼喝着围拢过来，要探问发生了何事，却只听“砰”的一声，程锦将红绡一脚踹了出去，本就算不得多结实的房门轰然倒塌，唬得几个婆子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来，又见从倒塌的门板下爬出一个满脸是血的女人，翻着白眼，模样狰狞，唬得几人魂飞魄散。
“啊有鬼啊！”走在前头的那个婆子瘫倒在地，脸色惊恐，却再也站不起来，若是凑近她，便能闻到她身下的水渍带着臭气弥漫开来。
后头几个婆子也顾不着她了，撒开腿扭头便跑，女学学舍一时间乱做一团。
女学的学舍住的都是娇滴滴的姑娘家，便是有听到动静想要遣丫鬟出来探问的，一听到有鬼，就也吓得紧闭门窗，躲在自个儿的屋子里瑟瑟发抖。
只有李玉胆子大一些，执了马鞭出门，发现是程锦的学舍出了事，贴身服侍她的丫鬟不知发了什么疯，正同她打作一团。
她欲上前帮忙，程锦却扭头冲她喊道，“红绡中了南蛮的蛊，快去大理寺寻叶大人。”
“哦！”李玉第一次见到这阵仗，听得是南蛮的蛊虫，心里也慌得很，顾不得多想便扭头冲出去报信。
程锦的身手本就远在寻常人之上，便是红绡成了幕后人手中的傀儡，身手变得再利落也不可能是她的对手，这番同红绡纠缠，不过是在观察她的破绽，寻找解蛊的法子而已。
待得学监率众婆子兵丁赶到时，红绡已经被程锦钉在地上，但仍在不甘地挣扎，那模样真如恶鬼一样。
此时，一座清雅的小楼。
“还是失败了啊。”一声轻轻的叹息从一张红唇中逸出，就如情人之间的呢喃一般令人心醉。
那人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却带着浓浓的遗憾，正要伸手捏爆手中的五彩甲虫，却不防那甲虫抢先一步在他手中爆开。
那人嫌弃地拿着一方帕子，轻轻地拭去手中的甲虫汁液，眼底却有着激赏，“有意思，有意思……”
程锦蹲在红绡身前，从她的嘴里生生拔出了一只五彩甲虫，空气中传来“嗤”的一声轻响。
这一回她不似从前将蛊虫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而选择了直接捏爆它，空气中有一股浅淡的香味飘散开，她吸了吸鼻子，这香味倒是挺别致的，不过这甲虫尸体就恶心了些。
她碾了碾指尖的碎末，细细地在红绡的衣裳上把手擦干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见这里没什么动静了，站在远处一直不敢往前走的蒋学监才尖着嗓子叫道，但还是不敢直接上前，“程锦，你在搞什么鬼？”
幸亏程锦是背对着他们蹲着，否则她从红绡嘴里把甲虫扯出来那狰狞的样子，还真会被把他们吓出个好歹来。
“我的丫鬟中了南蛮人的蛊，请速去禀报宋祭酒。”程锦缓缓起身，周身的戾气还未散去。
“南蛮的蛊虫？学舍里如何会有南蛮的蛊虫？”蒋学监往后退了几步，色厉内荏地喊道，“你同南蛮是不是有什么勾连？你这丫鬟定是南蛮派人的细作！……”
“南蛮的蛊虫能以飞沫空气为媒，传至人身，蒋学监，你猜你如今中了蛊没有？”程锦依旧背对着他们，众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却都感受到了恐惧。
“你，你，你说什么？”蒋学监被她的语气说得也有些发毛了，蛊虫要能通过飞沫飞到她的身上，岂不是她离得这么远也有可能中蛊了？
“听说中了蛊的人先会觉得周身发冷，继而觉得发痒，怎么抓都解不了那痒，除非蛊虫破体而出……”程锦的声音很阴森，尤其在这样的夜里更让人觉得可怕。
被程锦一说众人都奇迹般地觉得自己又冷又痒，就连蒋学监都忍不住挠了挠脖子，心里怕得更厉害了，这里头不会真有蛊虫吧。
“我已经通知了大理寺的叶大人，诸位若是不怕蛊虫便陪我一块儿等等吧。”程锦的学舍已经毁得差不多了，她索性撩了袍子，盘腿坐在红绡身侧，在这一片狼藉中她的泰然自若显得格格不入。
“你！我尚未向祭酒大人禀报，你竟敢私自报于大理寺？！”蒋学监气得发抖，当初周玄庭出了事，他们千辛万苦把事情压下来，保住了国子监的清名，如今程锦倒好，擅自报于大理寺知晓，等那些推官评事们一来，事情定要闹得满城风雨，国子监的清名受到损害不说，最重要的是这女学中大家闺秀们的名节要受损，她这个学监难辞其咎。
进入女学的闺秀可没有苏洋那样的破落户，女学的学生不走科举仕途，朝廷不负担她们的食宿束，能够在女学上得起学的不是书香门第，就是勋贵之后，金贵得不得了，便是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也都一个个守规矩地紧闭门户，可见平日的规矩学得有多好，这些好端端的闺秀，就要因为这个傻子二百五程锦白白毁掉清誉，到时候各府各家可都要恨上她这个做女学学监的，你让她如何能够不愤怒？

第二百五十二章 怕
程锦此刻的心情很不好，吃得正欢的卤猪手没了，丫鬟废了，甚至晚上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没有了，试问她能高兴到哪儿去？
偏生这个蒋学正还在一旁叽哩哇啦地聒噪，她被幕后那个下蛊的黑手气得没有心情去哄这个半老徐娘欢心，阿若这个半残的器灵虽然一直跟在程锦身边，却是没帮上什么忙，当然也是因为程锦太过强悍了，没有她的用武之地，只能在蒋学正叫骂的时候，在她面前张牙舞爪地以示威胁。
其实这画面很可笑，蒋学正浑然未觉地骂着，阿若在旁边喊叫打骂她都听不见，倒似在演一出独角戏，只是程锦此刻实在没有心情去欣赏这样一出戏。
这一次的蛊虫比先前遇到的都要高级，不知道是黑手饲养的蛊虫都升级了，还是对方重视自己，特地派出了最强的这一只，要是今后的蛊虫都似这只一般强，隆庆帝的皇位怕是真保不住了。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上前将她拿下？”蒋学正看着程锦的模样就来气，明明是犯了大错，竟然还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她以为她是谁？隆庆帝的表妹就能够在女学这般不守规矩吗？就是隆庆帝的两个亲妹妹都得乖乖听话，何况她这个表妹。
“皇姐，你这是做什么？”安阳公主挡在常阳公主身前。
“蒋学正不是好相与的，我出去打个圆场，先把此事揭过了。”常阳公主蹙着眉头站在门口，“安阳，你莫要拦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论如何她都是我们的表姐妹，如今她就在我们面前遇到事儿了，如何能够坐视不理？”
“皇姐，她闹出来的事儿，是我们能够解决得了的么？蛊虫！”安阳公主坚决地摁住她的手，“我也不是那等小气的人，可这些日子蛊虫的事儿闹得多大，便是皇兄不说，你也应该知道！蛊虫这种东西，一沾就会死于非命，我绝不会让你在这个时候出去的！”
“是啊，公主，您身子金贵，万万不可轻易涉险……”服侍她们的侍女也跪下不住地哭求着。
“可是蒋学正那里……”常阳公主犹豫了。
“蒋学正和蛊虫相比，哪个可怕？蒋学监就算拿了她，也不会对她怎么样，大不了事后我们再出面求情，也比现在大喇喇地出去好，既然程锦已经报于大理寺知道了，叶大人定能相处稳妥的法子来，我们就别去添乱了。”安阳公主平日天真娇蛮，在这个时候倒是拎得清。
常阳公主挣扎了一下，还是颓然坐了回去。
程锦依旧稳稳当当地坐着，仿佛没看到恼羞成怒的蒋学正似的，“红绡中了蛊，她体内的蛊虫随时都有可能出来，你们若是不怕便来吧。”
怕，当然怕，如今京城谁不怕蛊虫？
那些婆子兵丁在国子监里平日也遇不上什么大事儿，哪里见过眼前这阵仗，但是蛊虫有多可怕，他们却是清楚的。
蒋学正平日为人又不怎么样，自个儿还躲在后头呢，谁愿意为她卖命。
好在大理寺离国子监不愿，叶萍这些日子都宿在大理寺里，很快便同宋祭酒一块儿赶了过来，两位大人物一道，前头就没有蒋学正什么事儿了。
“你这是”叶萍咽了口唾沫，一向沉着的神色有些恐慌，眼前这位姑奶奶可是解蛊的高手，若她也中了招，那南蛮人真要攻破京城了。
“你别过来！”程锦扬声止住了她上前的步子，“我没事，我的丫鬟中了蛊，而且是一只母蛊，它的虫卵轻如扬尘，散落在这附近，你们若冒然上前也会中蛊。”
众人哗然，原来她竟然不是故意吓唬他们，是真的会中蛊，刚才还扬言要严惩程锦的蒋学正被吓着了，她可不想中了蛊，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那要怎么办？”叶萍勉强定了定神，既然程锦让她来，就一定有解蛊的法子。
“虫卵怕水，你先让人送几桶水来，将虫卵冲洗干净就行了。”
叶萍松了口气，“就这样？”
“就这样。”程锦看了一眼围观众人，“接近蛊虫毕竟有风险，不相干的人就散了吧，万一有漏网之鱼……”
那些婆子杂役和兵丁也都是些贪生怕死之人，一看蒋学正头也不回地走了，也跟着讪笑着退去，就连宋祭酒都想要往后退，可一想到自己是国子监祭酒，若他退了委实不像话，日后传出去少不得要被人耻笑，只得摆出了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一步也不肯后退。
杂役很快就送来了平日备在那儿灭火的水，叶萍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又看了宋祭酒一眼，“蛊虫凶险，祭酒大人要不要稍退几步？”
“唔，叶大人不退么？”
“我奉命追查南蛮蛊虫一案，职责所在，岂可擅退，何况我与这蛊虫打交道也有些时日，倒是不惧它。”
“叶大人言之有理，你对南蛮蛊虫的了解可比老夫精深，既如此，老夫便退几步。”宋祭酒装模作样了几句，脚下却遁得飞快。
“喂，你真没事吧？”叶萍见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一脸担忧地看着成，“这蛊虫卵真能洗掉？”
“先用水泡，待会儿再用火烤就差不多了，若怕有漏网之鱼，明日用烈酒洒扫就无事了。”程锦将水拎回一片狼藉的屋子里，解了发就着冷水清洗了起来。
叶萍听见屋里的水声觉得十分荒谬，这程锦在破屋子里洗澡，她在屋外给她把门望风？她要闲杂人等退走，其实是为了方便自己洗澡吧？
“怎么这么麻烦？你方才不是说只要水冲的？”
“刚才是谁嫌太简单的？”程锦嗤笑一声，“其实蛊虫卵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只是为防万一而已。”
她自个儿倒是不怕蛊虫，就怕连累了身边人中了蛊，如红绡这般着实是麻烦，她曾许她一个好前程，结果出了这事儿，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恢复如初，今日这件事明摆着是冲着她去的，却让红绡代为受过了，这份情是她欠红绡的。

第二百五十三章 预言
程锦换了一套衣裳，又在屋子里捣鼓了一阵，才擦着头发走了出来。
叶萍这段时日对蛊虫也是心有忌惮，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你身上的蛊虫都弄干净了？”
“怕什么？”程锦斜睨了她一眼，“你若是再中了蛊，我帮你解了便是。”
叶萍定了定神，没被她的挑衅激怒，反倒放下心来，听说这位在当年可是拿南蛮的蛊虫当花生米吃的，区区蛊虫对她而言的确不在话下。
只见程锦上前将自己的丫鬟扛在肩头，稳稳当当地走到叶萍面前，“走吧。”
叶萍虽不曾见过程锦在大觉寺举香炉的场面，但见她毫不费力地将丫鬟扛在肩头，这般举重若轻，着实可以称得上是潇洒帅气了，完全可以想象她当日举香炉的英姿，只可惜对于如今的大梁来说，勇武有力可不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情。
“那她身上的蛊虫？”叶萍的神智还算清醒，并未被程锦的勇武迷昏了头脑，她最关心的还是蛊虫。
“被我捏死了。”程锦面无表情地说，“她身上有蛊虫卵，但是暂时被我的药粉压制住了，对你们不会有损伤，你不必担心，等到了大理寺再同你细说。”
叶萍还想多问两句，可程锦从头到尾臭着一张脸，她张了几次口，都没把话顺利问出口，这个小孩儿今日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气势开得这么足，再过几年岂不是要比隆庆帝和崔相还恐怖了？
程锦倒不是故意在叶萍面前摆架子，她是真的心情不好，南蛮在京城肆虐这么久，她虽然一直很配合叶萍这儿的追查，但她如今懒得很，并未尽全力追查，平日还是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玩的玩，结果她不去寻他们，他们却主要来找她的晦气，而且还不止一次，大觉寺一次，今日一次，他们还真是没完没了了地缠上自己了。
又是一起蛊虫伤人案，大理寺如今已经见怪不怪了，即使这一次案发地是国子监，他们也能平静对待了。
“来了，”文绍安坐在叶萍的公事房中，一脸云淡风轻地同她们打招呼，并未因程锦遭袭而慌乱，身上还穿着绿色的官服，似是刚从宫中出来。
叶萍连忙向他使眼色，未婚妻刚刚遭袭，你不赶到现场去也就算了，怎么着也要上前安抚几句，你和没事人儿似的坐在这儿翻书是怎么回事啊？以程锦这乖戾性子不和他翻脸才怪。
程锦的脸色的确阴得可怕，只见文绍安视若无睹地起身递给她一个油纸包，“饿了吧？我刚出宫的时候买的，现在还热着。”
那一瞬间，仿佛千树万树梨花开，被冰封着的难看脸色骤然解封，一脸阴郁的小姑娘欢欢喜喜地捧着油纸包吃她的卤猪手去了。
这么好哄！
叶萍看得目瞪口呆，原以为这小师弟是个不懂得讨姑娘欢心的棒槌，如今看来，他这投其所好的手段不知道有多高明。
“今晚这是怎么回事？”
程锦啃完半个猪手，脸色好看了许多，文绍安这才笑眯眯出言问道。
“红绡中了蛊，这次的蛊同以往不一般。”被喂饱了的她好生好气地说道。
“这次的蛊虫是只带着虫卵的母虫？”叶萍好奇地发问。
程锦摇摇头，“母虫没什么稀罕的，之前在大理寺的那具焦尸，就是叫童浮生的那个，他身上的也是母虫，虫卵这种东西其实很脆弱，用水浇用火烤也就解决了，蛊虫来之不易，想让虫卵孵出蛊虫很不容易。”
那你方才还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又是拦着人不走近，又是赶人又是洗澡的，害得自己一路提心吊胆的，原来都是故弄玄虚吓唬人的……叶萍暗自腹诽，但还是没敢开口质疑什么。
“这次的蛊虫不过是普通的傀儡虫，看着很一般，唯一不一般的是它是怎么弄出来的。”程锦啃完一个猪手总算心满意足了，也变得更加有耐心了。
她慢条斯理地洗好手，接过文绍安递来的那盏解腻的清茶，轻啜了一口，“七十年前南蛮曾经有过一个预言，你们听说过么？”
未等两人回答，她便径自往下说，“太阳的尽头，黑水河边，神的使者遮蔽天日，神王将带领十八脉走出蛮荒，踏平中原。”
什么鬼？叶萍一脸黑线，这话怎么听怎么矫情。
“你们莫要这么看着我，这话原也不是我说的，”程锦舔舔嘴唇，念出这么一段羞耻的话，多少也觉得有些难堪，“南蛮人未开化，说话就是这个风格，这是南蛮十八脉遭受重创时，几个大长老占卜得到的神示，当然不是真的神，是他们用活人祭祀的邪神，确切地说是蛊神。”
“蛊神是什么？黑水河又是什么地方？”叶萍虽然不是很明白这个预言，但听起来却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十八脉信奉的妖神中，蛊神是一位力量非常大，非常令他们敬畏的神祗，神的使者就是蛊虫。黑水河是南蛮的圣河，河水腥臭不可闻，但是却能用以饲养蛊虫，传言是蛊神所化，南蛮人每年都要在黑水河用活人祭祀蛊神。为什么中原地区一向很少见到蛊虫？正是因为蛊虫必须用黑水河水养大，期间耗费的精力极大，离开黑水河一带，大部分蛊虫会因为水土不服而死去，别说是在京城，便是在南蛮，蛊虫都不多见。但是在这个预言中，蛊虫已经多到可以遮蔽天日了，可见南蛮会出一位绝无仅有的用蛊高手，他克服了黑水河的障碍，让遮天蔽日的蛊虫得以在京城生活，甚至可以以蛊虫为武器，踏平中原。”既然要说正事儿，程锦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模样，耐心地同他们解释道。
“照你这么说，那个可能埋伏在京城的用蛊高手就是那个神王？”叶萍恨得牙痒痒，南蛮是何等野蛮下等的种族，竟然也想要染指中原，“他的目的不是要助祁王登上皇位，而是要踏平中原？”

第二百五十四章 怒
程锦看了她一眼，觉得她简直就是多此一问，南蛮助祁王登上王位，而不染指中原，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当南蛮人都这么乐于助人么？
叶萍知道自己问了傻话，她的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多此一问不过是不敢相信，身为大梁人，身为太祖后裔，祁王竟然会做出引狼入室，屠戮自家百姓的蠢事儿。
“祁王那里谁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也许他被自己的执念整得疯魔了，也许他已经被南蛮人用蛊术控制了，总之不要对祁王抱有任何期望。”程锦的神色并没有什么波动，“至于那个神王是不是埋伏在京城的用蛊高手，这也许未必。”
叶萍心弦一颤，望向了文绍安。
文绍安却没有看她，如听闲话一般给程锦剥了几个瓜子，“先前京城出现的那些蛊虫是从南蛮带过来的，而今日袭击你的这只是在京城土生土长的？”
程锦觉得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对啊，今天这只五彩甲虫变种了。”
“你怎么知道这甲虫是哪儿养出来的？”叶萍突然觉得不对劲，“你上回不是还说分不清这蛊虫是用什么养的，怎么如今连产地都分清楚了？”
“因为黑水河，这只甲虫身上没有黑水河的腥味。”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蛊虫的长相虽然好看，但是那味儿实在不好闻，寻常人兴许闻不出来，她见得太多，对这种东西倒练出了特别的感应。
“那有什么味儿？”
“平康坊的脂粉味儿。”程锦闻了闻自己的手指，洗了这么多遍，依稀还是能闻见脂粉的香味。
“青楼？”这是叶萍的第一反应。
“未必，”程锦的眼神微凝，“那只五彩蛊虫是用少女的血肉所饲，少女生前所用的脂粉是平康坊姣颜阁最出名的那一款玫瑰香粉，而且用了许多年。”
“玫瑰香粉？”叶萍一脸懵懂。
程锦十分惊奇，“叶大人从来没用过么？姣颜阁自前燕时就有了，那款玫瑰香粉的配方传承上百年都不曾变过，自幼用那款香粉的姑娘，便是不用了，身上也会带着玫瑰的香味儿。”
叶萍呵呵呵，说的就是你自己吧。
她虽是女子，但与那些自幼被娇惯着长大的闺阁千金不同，她的心思从未放在脂粉装扮上，虽然知道有姣颜阁这么个地方，但什么最出名的玫瑰香粉她是从未在意过。
至于程锦，那就是个老怪物，有什么是她不懂的？
“兴许是南蛮少女自幼用了玫瑰香粉呢？”
“叶大人可知这玫瑰香粉价值几何？在南蛮能用得起玫瑰香粉的少女，也不会以身饲蛊，退一万步说，便有这样的少女，蛊虫也受不住，黑水河腥臭，但蛊虫就是喜欢这种味儿，蛊虫对香味儿是避之唯恐不及，尤其是在蛊虫的幼年，一旦接触香味儿必死无疑。”
“那你之前收的那些蛊虫？”
“自然都死了，我拿什么喂它们？便是它们不水土不服，也被我饿死了，”程锦觉得好笑，“你真当我将收来的蛊虫随身带着，见谁不顺眼就给谁下个蛊？我可不是南蛮人，解蛊没问题，但要让我养蛊下蛊，就强人所难了。”
“也就是说这蛊虫变种了，不喜欢腥臭味儿，喜欢脂粉味儿了？”这个时候，明明应该愤怒，叶萍竟也跟着笑了起来，就好像看到了一只苍蝇突然变成了蝴蝶了。
“可以这么说吧，”程锦想了想，“去打听打听京城近期失踪了的少女，家境优渥，用得起玫瑰香粉，还有青楼里那些有牌面的姑娘，这蛊虫新鲜得很，大概也就养了两三个月。”
“我明白了，用得起玫瑰香粉但又失踪了的姑娘，我这就着人去京兆府查探。你那丫鬟”
“我那丫鬟没有大碍，烦你去药铺里给她抓一帖药。”程锦低头写了个药方交给她。
“我是怕她身上有蛊虫卵。”叶萍扯扯嘴角。
“放心，脏不了你这地儿。”
“那，我去查案了，”叶萍犹豫地看了两人一眼，总觉得两人还有事瞒着她，但又没好意思多问，“你们俩先聊着？”
文绍安神色依旧平静地朝叶萍点了点头，见叶萍的背影完全消失了，才站起身来冲程锦道，“你随我来。”
程锦抿了抿嘴，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到了安置红绡的房间。
“我要对你的丫鬟下血咒。”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甚至比“我给你带了个卤猪手”还要寻常。
“不要，”程锦毫不犹豫地否决了，她读过他给她的书，知道血咒是个什么东西，“我曾许她一个好前程，如今她因我而伤，若再变得疯癫痴傻，我不仅对不起她，也过不了自个儿这关，何况血咒对你损伤极大，何必因南蛮人沾惹上这等因果。”
“今日定要把此事解决了。”他在她面前难得有这么强硬的时候，完全到了不顾她意见的地步，“你的丫鬟有没有好前程，同我有何干？我只管会不会有人对你不利，我能心慈手软一次，不可能有第二次。”
“区区蛊虫而已，我不怕！”程锦急了，一把拉住他的手，毕竟前世是能够为黎民百姓牺牲自己的庄敬皇后，便是如今不把天下苍生担在身上，也不愿意滥杀无辜。
文绍安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逼人的寒气，那不管不顾的样子差点把她给冻住了。
他从来就不如他看上去那般平静，方才的云淡风轻，温和笑容，不过是强行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在叶萍面前掩饰而已。
她就愣了这么一下，他便动手划破了红绡的手指，几滴鲜血落了下来。
“等一下”她立刻挡在前头，“先等一下！我有法子！绍安，你等一下，先听我说，若我说的不对，再下咒好不好？”
她第一次被他的模样吓着了，她差点忘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个决绝得可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的人，发起怒来真是不管不顾的。

第二百五十五章 嗅
“你说。”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他稍稍顿了顿，敛了敛眼底的怒火。
程锦松了口气，揪着他的手心却渗出汗来，她若能想到什么法子，早就把幕后的人揪出来了，哪里会等到今天，可她若说不出个章程来，他便不会罢休。
情况紧迫，她被逼到了绝路，竟灵光一闪，也隐约有了些思路，“红绡今日就出去给我买了个卤猪手，兴许是在路上被人下了蛊。”
“你要沿路去找？”文绍安嗤笑一声，平康坊一路上人那么多，若能这么轻易寻到，早就查出幕后真凶了，何况那个下蛊的也许也只是个傀儡。
“要不咱们等叶萍那里查出那个以身饲蛊的女子身份，再顺藤摸瓜……”
“你以为南蛮人是傻子么？之前的每一个线索都被斩断了，从童浮生开始，严掌柜，程夫人，大觉寺的小沙弥，那个吟霜……每一个人查到最后都断了线索。你我马上就要离京了，若不除去南蛮这波人，你放心得下承恩侯府？你也说了，蛊虫已经变异了，若他们的预言成了真，说不定等咱们回京的时候，京城都成了死城。”
今日他是被彻底惹怒了，这些日子他和大理寺并非无所事事，该抓的人也抓了不少，本想着南蛮的细作也不多，即便没法子一下子一锅端了他们，便是这样慢慢地耗，也能把南蛮的细作给耗尽，但如今显然是等不得了。
“那也不必用血咒啊！”她眼底浮上水光，揪着他袖口的手紧了紧，“你若轻易动用术法，伤了自己的神魂，是要折损寿元的，我还没过门，你就要我守寡？”
过门……
他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你这是在担心我？”
“那是自然！你我如今都定亲了，你就不能为我想想？”她鼻子一酸，蓦地有些委屈，之前她不曾学过术法，不明白血咒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随随便便撺掇着他用，如今自然不会再这么不懂事。
“你莫要担心，血咒虽对神魂有损，但也不至于让你守寡。”文绍安看了她一眼，“你若舍不得，不如现在就嫁进门。”
程锦用看禽兽的目光看着他。
若在往常，他少不得要再同她调笑几句，可如今是非常时期，他心事沉沉，也只能刮了刮她的鼻子，勉强算是回应。
程锦皱起鼻子，目光落到红绡衣角上的虫卵，鬼使神差地将那半截衣角撕下，放在烛火上烤了烤。
烛火发出“噼啪”两声轻响，很快冒出一阵粉红色的烟雾，空气带着浅淡的脂粉香气，同她之前捏爆的那只五彩甲虫有着一样的香气。
程锦闻得很认真，正想说什么，一直绕在他们身边东瞧西看的阿若飘了过来，闭着双眼，一副十分迷醉的样子。
程锦之前捏爆那只甲虫时并未注意阿若，只隐约记得她似乎还将鼻子凑到她手边东嗅西嗅的，现在再看她这副模样，心里便有数了。
阿若平日对脂粉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喜好，倒是没想到她喜欢这蛊虫身上的味道。
虫卵身上的香气毕竟不多，很快就被阿若吸了个干净，程锦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喜欢这味道？”
阿若点点头，委屈兮兮地围着她一副没吃饱的样子，那嗅来嗅去的模样实在像条……
咳咳，她抬头看着文绍安，你确定阿若是器灵，不是狗精？
“出去找吧，找到了能让你吃个饱。”文绍安虽然意外，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也跟着拍了拍阿若的头。
阿若没发觉两人已经将她当成她最看不上的狗精了，听说他们同意自己去找这滋补的香气，立刻欢天喜地地飘出去集中精力，努力分辨着这股夹杂着脂粉香气和腥臭的诡异气息。
平康坊几年前开了一家听竹雅集，同寻常的酒楼茶肆不同，里头的侍者皆是美貌非常的少年少女，但又比寻常青楼少了一分俗艳，多了几分清雅，深得文人墨客青睐。
传闻这听竹雅集的老板来自江南，曾是江南书香大族，没落之后竟到了京城开了这家雅集，又有传闻说，这老板背景深厚，同崔相府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种种传闻似是而非，但看它在平康坊顺顺利利地开了这么多年，也没人上前找麻烦，就知道他家背景深厚。
这听竹雅集虽然清雅，却是个实实在在的销金窟，便是在平康坊里，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程锦虽早闻此地大名，却一直没兴趣进去，理由无他，花那么多钱去听那些文人墨客酸溜溜地吟诗作赋，她是吃饱了撑着么？
不过阿若都带着他们到了此处，若不进去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你来过此处么？”程锦踮着脚往里头张望，隐约可听得流水潺潺，丝竹管弦，透出一股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
可再出淤泥而不染也还是那种地方，非要假模假样地立个牌坊有何意义？
“来过。”文绍安脸色不变，听竹雅集办过不少文会，这个地方他虽不常来，但也算不得陌生。
程锦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呵，男人，这才多大年纪就开始往这种地方跑了，还什么书香门第，清贵自持，根本就是衣冠禽兽，斯文败类。
大概是她磨牙的声音太响，身上的醋味太浓，文绍安低头看了她一眼，神色自若道，“若这听竹雅集还能开下去，你今后也有机会来，每年科考之后的文会都会在这儿办，你不知道么？”
“现在知道了。”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迈步朝里头走去。
呵，就属他知道得多，有见识。
门口侍立的小厮相貌清俊，透着一股书卷气，一看就知道同别家的妖艳贱货不同，他们自是识得文绍安的，虽不识得他身边的程锦，但见她也是一身儒衫，只当她是文绍安的文友，斯斯文文地拱手将他们迎了进去。
能在寸土寸金的平康坊置下这么一座江南园林，还布置了飞泉流瀑竹林松涛，这可不是一般的大手笔，这样清雅的地方，几乎嗅不到什么脂粉味儿，她疑惑地看了阿若一眼，有些怀疑她是不是找错了地方，她只闻到墨香，哪里有什么玫瑰香粉味儿。

第二百五十六章 栽赃
自从进了这里，阿若的眼神就开始迷离起来，一副服了五石散的样子，就差没有手舞足蹈地跳起来了。
程锦越看越奇怪，一个器灵喜欢问蛊虫的气味，文定年之前到底是给她做了个什么古怪的法器？他对蛊虫还不如她了解，怎么弄了个这种东西出来。
不过阿若那迷醉的模样，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她顺着阿若飘过去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座白墙黑瓦的小楼，楼下植了一圈竹子，看上去颇有些遗世独立的味道，便指着那一处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姑娘，那儿是我们公子的住处，公子一向仰慕文大人的才华，只可惜今儿公子抱恙，怕是不能亲自出来招待文大人了。”小厮不卑不亢地说道。
“你们公子啊……”程锦摸着下巴，有些意外地看了文绍安一眼，眼神颇为不善。
自从两人定亲之后，她便越发小气了，即使对方是男人，她也要醋上一醋的。
“竹公子是此间主人，既然他抱恙，我们便不打扰了。”文绍安看了她一眼，随着小厮落了座。
虽然如今男风极盛，可他并没有龙阳之好，对那位阴柔的竹公子并没有任何亲近之意，便是对他有所怀疑，也不想像个痴汉一般，非要他出来接客。
“你认识这个竹公子？”
“他的画艺精湛，在京中颇有盛名，崔相府里的小公子同他是至交好友。”文绍安介绍得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就怕程锦生了误会。
这竹公子在京中文人圈子有几分名气，只不过程家的公子们同这些文人们玩不到一块儿，程钤那样的正人君子对这种地方更是深恶痛绝，所以程锦倒是不曾听过这听竹雅集里的竹公子。
“这陈设看上去颇有江南风韵，竹公子是江南人？”程锦再次觉得自己先前的怀疑出了问题。
南蛮是未开化之地，别说是南蛮了，便是南州的屋舍陈设都带着浓重的南蛮风情，喜欢色彩艳丽的装饰，这种白墙黑瓦清雅的风韵怎么看都不像同南蛮人有关，南州与江南相距甚远，江南风韵照理说是怎么都影响不到南蛮人的。
若不是阿若，他们是无论如何都怀疑不到这竹公子的身上。
“他确实是江南人，”文绍安望着那处小楼，若有所思，“据说他还是燕末帝的首辅江掩的后人。”
“江掩？”程锦对此人不仅不陌生，反倒比文绍安还要熟悉。
燕末帝时朝政崩坏，方士当道，但依然有仁人志士逆流而上，匡扶朝政，江掩便是流芳百世的大忠臣，不过忠心的人结局通常都不大好，江家本是江南大族，却被燕末帝屠了全族，灭族还不够，还让方士将江家人的生魂炼成了百鬼幡，着实骇人听闻。
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江家毕竟是江南大族，在灭族之前，早已悄然送出了几个孩子，还是给江家留了后，彼时江南士族同气连枝，联手收留了江家的孩子，并将此事瞒了下来，待萧晟灭了前燕，平定天下后，还给江掩立了牌坊，进行旌表，赵华当年也见过那几个江家的后人。
不过瞧着很令人失望，那模样看起来挺清高的，眼中却闪着势利的光，并没有他们祖上威武不屈的气节。
那时候江家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偏偏就那么点儿人还闹着争夺族长之位，争夺朝廷给他们的优待，争来争去把江氏一族彻底葬送了，后来便再也没听闻江掩后人的消息了。
这位竹公子号称是江掩的后人，其实也未必做得了数，十有八九是牵强附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不过这名号一打出来，文人雅士便对听竹雅集趋之若鹜。
前朝的首辅之后做起了暗搓搓的皮肉生意，反倒会给这些客人一种独特的征服感，仿佛他们真的把首辅，把江南士族，把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物压在身下一般。
小厮给两人奉上清茶，这茶叶算不得名贵，带着竹叶的香气，沁人心脾，价格却死贵。
程锦看了一眼小厮递来的竹简，眉头皱得死紧，这里果然名不虚传，是销金窟中的销金窟，这价格贵得她心里都发凉，文绍安这个只能住小宅院的七品官怕是还付不起这里一壶茶的价格。
她摸了摸身上的钱袋，出来得急，身上不曾带钱，待会儿结账的时候，怕是有些尴尬了啊。
文绍安没察觉她的窘况，不仅要了茶，还让小厮上了两碟糕点果子，见她神情局促，以为她是急着进去抓捕那竹公子，便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她见他老神在在，也不跟着瞎操心了，若是付不出账，便把他这个七品官压在这儿好了，左右不是他丢人。
心里一定，便坦然端起桌上的清茶，思忖起这小楼里的事儿来了。
竹公子背靠崔府，又是江南人士，若无切实的证据，怕是难以将他牵连进南蛮蛊案中。
证据怕是没有这么容易得了，两人对视一眼，既然找不到证据，那便只有栽赃了。
“啊”送茶水的小厮突然衣摆着火，吓得他尖叫失声，摔了一地茶水。
“此人怎么突然身上起火，莫不是被下了蛊！”有人恰到好处地惊叫了一声，给围观众人提了个醒，前些日子被火火烧死在大理寺的人，可不就是被下了蛊，自个儿烧了起来，同今日的情形一样么。
“有蛊虫！”
“救命！”
原本清雅的院子乱做一团，尽管院子的仆从训练有素，立刻出来将那小厮拖走，安抚人心，还是有几位客人吓得夺门而出，在门口大吵大嚷，引得街面上的人都上来瞧热闹。
叶萍本就带着大理寺的人马在平康坊查探，听得动静立刻围了上来。
“诸位大人，此事是个误会，是那小厮不小心打翻了火烛起了火，如今火势已经扑灭了，并非南蛮蛊虫作乱。”派出来的执事生得俊逸风流，说起话来有理有节，叶萍若不是见着文绍安和程锦在那儿，几乎都要被他说服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查
“是不是蛊虫，我们查探过便知，”叶萍一贯黑脸，此刻显得更加强势，“你这么百般阻挠，可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叶大人，我们听竹雅集是什么地方，您不知道么？崔十三公子与朝中的几位大人正在里头作诗，我劝您莫扫了他们的雅兴。”执事也是寸步不让。
大理寺少卿不过是个从四品的官儿，在京城这地界实在算不得什么，何况听竹雅集背靠首辅崔相，更不会把叶萍这样从四品的女官放在眼里了，不过他们说话虽是硬气，但这执事意态风流，说话轻声细语，便是这话听上去难听，也让人生不出多少恶感。
“职责所在，还望崔公子与诸位大人恕罪！”叶萍突然抛下了官架子，朝那执事深深一揖，朗声道。
执事没料到方才还很强势的叶萍竟然如此光棍，连四品官的脸面都不要了，公然朝他作揖，在京城做这种生意的，背后都有些关系，但也不敢太过张狂，叶萍今日在这里向他赔不是，明日就会有御史在朝上疯狂地弹劾崔相。
太祖当年可是立下了规矩，官员不得狎妓，虽然这条规矩如今已是形同虚设，但无论面子如何，里子还是要有的，堂堂首辅如何能成为青楼的靠山？
执事连忙侧身一避，不敢受叶萍这一礼，“叶大人严重了，那小厮实在只是被烛火烫伤而已，不然我们将小厮送到大理寺请叶大人亲自眼看，我们这里还是不要盘查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们还只想着自个儿的生意吗？”叶萍正色道，“若里头真是蛊虫作乱，崔公子与朝中大人都在里头，若有个万一，你们如何担待得起？你知道中蛊有多痛苦么？”
叶萍是习过武的，说话时故意用上了几分真气，不仅让围观诸人听得清清楚楚，便是院子里头都能听得分明。
“叶大人这是铁了心要同我们听竹雅集作对了？”执事终于沉下脸来，从他身后走出好几个膀大腰圆的练家子。
看热闹的更多了，大理寺直接对上崔相呢，这还真有看头。
前些日子大理寺说祁王要谋反，崔相非要站在祁王那一边为他辩驳，双方已经站在对立面了，不过大理寺的身后有隆庆帝撑腰，眼下便是崔相和隆庆帝的对决了。
就在此时，执事身后的一个大汉，突然翻着白眼，口吐白沫，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的，配上他那铁青的脸色，着实恐怖，更可怕的是他竟伸出了双手要去掐那执事的脖子。
众人都被这突然的变化惊着了，也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真的是蛊虫啊！”
原先看热闹的都向外逃出，仿佛这听竹雅集里真的有蛊虫一样，就连朝中的几位大人都顾不得矜持了，跌跌撞撞地从里头冲了出来，连衣冠都来不及整理。
不过即便如此，人的好奇心依旧不曾减弱，只不过看热闹的时候离得更远了，却是不错眼地盯着这一处的变化。
“听竹雅集蛊虫伤人，先将此地封了，”叶萍挥了挥手，顺着程锦和文绍安的目光，望向了那座小楼，虽不知那小楼有什么古怪，但既然他们盯着那儿看，定有他们的道理，“走，上去查一查！”
“住手！”执事沉着脸缓缓踱了过来，身上添了几分肃杀之气，“听竹雅集不容你等放肆！”
“你这是要抗法了？”叶萍“嘿嘿”一笑，这个地方果然有古怪，这执事看上去斯文，但如今展现出来的气质，分明是手上沾了不少血的，哪里像是个寻常的龟奴。
“崇山，退下！”
那座小楼款款踱下一个身穿青色衣裳的男子，程锦离得远，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晚风猎猎，吹动着他的衣袍，当真如仙人一般。
他若有所感地扫了程锦和文绍安一眼，微微一笑，重又望向了叶萍，“叶大人是执行公务，你们都不得阻拦。”
他一出来，程锦便紧紧盯着他，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在他望着她的时候，她也在望着他，倒不是因为他生得俊美，他生得再好，也比不上她身边的文绍安，但是他一出来，阿若便像闻到目标的狗一般，恨不得跳到他身上去。
竹公子似乎察觉到什么了，但毕竟有些麻烦，微微皱了粥眉，神色有些疑惑，但叶萍就在眼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叶萍身上。
“你们都退下，叶大人是来帮我们的，若真有南蛮贼子在我们这儿放蛊虫捣乱，你们担得起么？”竹公子的脸色苍白，态度却温和诚恳，尤其是他那带着江南强调的口音，叶萍实在没法把这如玉一般俊美的男子，同南蛮联想在一块儿。
“叶大人，请”
叶萍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领着人进了院子，第一个目标便是那座小楼，“上去看看！”
“叶大人，您是来查蛊虫的，我这两个手下是否中了蛊，你不先查探一二吗？”竹公子袖着手，“嘿嘿”冷笑着，“那小楼是我的卧房，与蛊虫无关，你们就这么闯上去，怕是不好吧。”
叶萍看了他一眼，对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看热闹的文绍安道，“绍安，没想到你也在这儿，你先前也奉了皇命查探蛊虫的事儿，不如你上去看看，我在这儿查探这两个伤者。”
文绍安微微点头，“不知竹公子可方便？”
“我对文大人一向倾慕有加，自无不可。”竹公子笑盈盈地看着文绍安，虽是男儿身，但他身上自有一番不输于女子的妩媚风流，看得程锦面色一冷。
如今的大梁颇尚男风，否则竹公子就不会被那些文人墨客捧得同花魁一般矜贵了，这么一个男人冲着文绍安暗送秋波，她心里能舒坦才怪。
她心里不舒坦，没有龙阳之好的文绍安比她还要难受，当着程锦的面，比这么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调戏，可把他给恶心坏了，冷着脸道，“那便唐突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布置
第“文大人是要把未婚妻也带进我的卧房么？这若是传出去，怕是不大好吧。”竹公子看着身穿儒衫的程锦，挑衅地笑道。
“大义面前不拘小节。”程锦斜睨了他一眼，“莫不是竹公子的卧房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倒也算不上见不得人，不过有些物事儿，你们姑娘家见了怕是不大好，你说是吧，文大人？”竹公子时时刻刻，都在对文绍安明里暗里地送秋波。
“那就不劳竹公子操心了。”程锦突然不恼了，心急的阿若已经飞入竹公子的卧房，指手画脚地冲他们报信。
若无发现，阿若这一根筋的家伙，根本就不会兴奋到这个地步。
他们来得很快，这竹公子怕是还来不及销毁痕迹，只要仔细搜寻，今晚定能抓个正着，想到这里，程锦还有些小小的兴奋。
竹公子的卧房布置得很是清雅，还燃起了一炉浅淡的香，那香气袭人让人身心舒缓，平心静气，在这里不由自主放松下来。
随着两人上来的几个胥吏，几个呼吸之后，眼神已经开始慢慢发直了，程锦回头望去，只见那房门不知何时被锁了起来，竹公子倚在墙边，隔着烟雾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她不怕他在屋子里有所布置，怕就怕他什么都没布置，若是什么都没布置，十有八九是个清白的。
“倒是没想到程五姑娘在蛊术上这么有研究，怪不得文大人一心求娶。”竹公子的布置就像敞开了一个大口袋，一步步引君入瓮，如今可以说是图穷匕见了。
程锦却咧嘴一笑，“竹公子的江南口音才是模仿得惟妙惟肖，让人大感意外呢。”
“程五姑娘这可就误会在下了，在下确确实实是江南人氏，这一点可做不得假呢。”竹公子直起身子，一步步向两人走来，每走一步，房里的情形就发生一次变化，这一步步走过来，早已不见那清雅的卧房，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黑洞洞的牢房，就连空气中阴暗潮湿腐烂的气味都那么真实。
不过是阵法而已，程锦和文绍安都是擅长阵法之人，哪里会被这阵法控制住，可无论他们怎么破阵，这牢房依旧真实地存在他们的脚下。
“不对，这不是阵法，”文绍安皱起眉头，“方才我们第一眼所见的卧房才是阵法。”
“不愧是鸿山书院出来的，还能看清我们的障眼法，不过可惜迟了些。”竹公子如闲庭信步一般，慢慢踱到两人面前，“二位不是一直想要查探真相么，不如便留下来好好查探，你们也莫要怪我，谁让你们挡了我们的路呢。”
他话音刚落，便从屋梁上“呼啦啦”飞下一大片飞虫，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当真可以算得上是遮天蔽日了，任谁都想不到，他们竟然在平康坊最中心的地方，在朝中大人们经常来往的地方养了这么多蛊虫，文绍安甚至都怀疑崔相他们是不是也早被下了蛊，才这么向着南蛮和祁王。
“两位不必害怕，这些并非全是蛊虫，要知道蛊虫难得，一万只小虫中只能出一只蛊虫，其他的不过是那只蛊虫的食物罢了。”竹公子很“好心”地解说道，“这些小虫中之有两只真正的蛊虫，我想以二位的能力，想要找出蛊虫，想必不难吧？”
“若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便乖乖给我的蛊虫当食物吧，”竹公子的目光移到程锦身上，“程五姑娘你今日捏爆了我的蛊虫，不知打算怎么赔给我呢？以命相抵，你看如何？”
“我看不如何，”程锦凉薄地看了他一眼，“你既已承认，便老老实实束手就擒吧，免得闹僵起来，大家都觉得难堪。”
竹公子觉得好笑，不明白程锦从哪里冒出来的底气，占着她对蛊虫尚算了解么？可便是解蛊高手，也无法在遮天蔽日的虫子中，找出那两只几乎同那些虫子一模一样的蛊虫，她这会儿有自信说这样的话，过一会儿就要让她哭个够了。
他没想到程锦是真的有底气，阿若早就在一旁蓄势待发了，只见她朝阿若挥了挥手，她便冲了上去，舌头一卷，那蛊虫精准地落入她的口中，便化成了一缕清气没入她的身体。
竹公子看不到阿若，却能感觉到自己精心饲养的蛊虫在一瞬间同自己失去了联系，不由得大惊，“你这究竟是何秘法？”
“既然是秘法，如何能告诉你？”程锦笑眯眯地抽出袖中的软鞭，朝着那些甲虫抽打过去，一鞭下去不知道死了多少虫子。
文绍安也没闲着，佩剑出鞘，剑气之下再多的虫子也难逃被死路。
“果然是鸿山门人，”竹公子只在最初惊慌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还顾得上赞叹一二。
“那么竹公子呢？”程锦很快就逼上前去，短剑抵在竹公子的喉边，“你又是何来历？江南人装久了，真当自己是江南人了？”
“想不到程五姑娘的脾气这般暴躁，不过你着实误会啦，在下确实是江南人，半点儿都没装过呢。”竹公子压根没把那短剑当一回事，犹自笑道。
“江南人如今不养蚕，改养蛊了么？”程锦冷笑。
“你这主意倒是不坏。”竹公子拍手笑道，“若有一天祁王攻入京城，坐上龙椅，便让他发令，教江南百姓都养蛊好了。”
“你同祁王倒是相熟，事事都为他计较，怎么就不关照关照京城祁王府的那位世子？又或者你是站在祁王府那位小公子那边的？”程锦好奇道，既然揪出了幕后黑手，而今之计，是要从他这儿多榨些消息来。
“谁说我同祁王相熟啦？你这人好生奇怪，”竹公子嗔道，“这天下谁坐龙椅与我何干？”
“那你究竟有何目的？”程锦皱眉，这竹公子说话不似作伪，但越是这样便越显得他可怕，一个没有目的疯子！
“我的目的便是让这京城上空飞满蛊虫，让京城人统统成为傀儡和腐尸。”竹公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变态，“你们不觉得这世间太过污浊，是该好好清理一下了么？”

第二百五十九章 秒杀
程锦仔细瞧了瞧竹公子的脸，“南蛮蛊术是不传之秘，你是如何学会的？”
“呵，不传之秘？你不也会了么？什么不传之秘，如今的蛊术什么人都能学得会，”竹公子阴恻恻地看着她，眼中带着狂热，“不过一夜清明，生而知之，程五姑娘怕不仅仅是程五姑娘吧？”
“竹公子也不仅仅是江南人吧，如今十八脉的巫女也能同外人通婚了么？”程锦一哂，“又兴许不是通婚？”
竹公子微微变色，望着程锦的眼神就如在看一具四人尸体，“程五姑娘好眼力。”
“你并非十八脉的嫡系，竟敢来京城胡作非为，若别你们长老知晓，不怕受罚么？”
“程五姑娘远在京城倒是对十八脉十分了解，”竹公子笑道，“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南蛮巫女假扮的了，有劳姑娘关心，那些敢罚我的长老已经下去见他们的蛊虫去了。”
“阿锦，尸首找到了。”文绍安站在那牢房的角落，身边搁着一个被打开的铁柜，里头露出半截手臂，上头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瞧着很是恶心。
竹公子一点儿都不惊慌，反倒笑吟吟地看着那具尸体，饶有兴致地同程锦说话，“你可知那是谁的尸首？”
不等程锦说话，便自顾自道，“是南城门守卫将军家的独女，失踪也有些时日了呢，他们一家还眼巴巴地盼着她回家呢，我这个人说话算话，既然收了银子，自然是会将他的姑娘还给他的，还附赠这许多的虫子当作是谢礼呢。”
竹公子桀桀笑了起来，再无先前的俊逸风流，只让人觉得狰狞可怖。
“我原以为你就是十八脉的神王，没想到也只是个失败者。”程锦冷笑，“养蛊的根本就不是你，你不过是一个被丢弃的失败者，一个可怜的替死鬼，你与那具尸首也没什么区别。”
“说的不错，人总有那么一天，不过是早晚区别而已，尘归尘，土归土，才是人生在世最好的结局。”竹公子一点也不恼，眼中迸出希望的金光，突然高举双手道，“伟大的蛊神，给这些狂妄自大的人一点点小教训吧。”
“嘿嘿嘿嘿……”竹公子狂笑出声，四周的回声仿佛是在应和他一般，绕着文绍安和程锦。
“装神弄鬼。”程锦不屑地嗤笑，她同南蛮打过那么多年的交道，知道他们对蛊神很是虔诚，却一次也没见过，压根就不相信他们那蛊神有什么用处。
可是这一次却是她料错了，伴着竹公子的笑声，他们身周出现了一个气旋，气旋转啊转，竟渐渐转出了个人形。
那灰黑色的人形飘在半空中，低垂着头，看不清面目，却从他的脸部传来了低低的声音，说的是南蛮话，竹公子生怕两人听不懂，很好心地翻译道，“我们蛊神大人亲临，你们这些杂碎，就留下来将自己献祭给蛊神吧。”
文绍安神色冷静，术法的忌讳是不能对普通人动手，这蛊神是邪魔歪道，自然不受此限制，他最好竹公子继续作大死，作到他忍不住出手，也能给自己找一个好理由。
程锦第一次见到南蛮人召唤蛊神，也是惊异非常，前一世南蛮十八脉几乎到了快要灭族的地步，也不曾召唤出蛊神，现在随随便便一个混血便能将蛊神给召唤出来，什么时候这蛊神也变得这么不值钱了。
不过几十年前，她没把南蛮蛊术放在眼里，几十年后文绍安也不会把这劳什子蛊神放在眼里，他正准备同程锦说说这事儿，未曾想阿若就蹭地一下扑了上去。
黑灰色的人形突然像见到什么可怖的物事似的，挣扎着想逃，阿若却如见到了香喷喷五花肉的狗子，张着嘴扑了上去。
那竹公子看不见阿若，只能见到这好不容易召唤出来的蛊神，尖叫着挣扎着，身上的黑色一点一点变淡，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生吞活剥了似的，而文绍安和程锦却袖着手，连动都不曾动上一下。
“你！你们！”竹公子这回才算是慌了神，“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这话该我们问你才对，什么时候蛊神也是你能召唤出来的？”程锦不想杀他，这个竹公子身上的疑点太多了。
“这不是真正的蛊神，不过是拙劣的模仿，一尊虚影而已。”文绍安走上前，平静地看着他，“把你身上的法器交出来。”
“呵，想得美！”竹公子虽然慌了一阵，却不惧他，毕竟他是个连死都不怕的疯子，还在乎他的威胁吗？
文绍安没有同他废话，只是伸手虚虚一抓，竟生生从竹公子身上抓了一道黑影下来，而竹公子则彻底失去了支撑，直直往后倒了下去，脸上还保持着刚才那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既不愿意交，那便搜你的魂吧。”文绍安的白皙修长的手指虚虚插入了那黑影之中，程锦捂住双耳，实在受不了那黑影的灵魂嘶吼。
很快两人的面前出现了一幅幅虚虚实实的画面，不过是短短几息，他们就已经把这位竹公子的一生看了个遍。
“他方才捏爆的那滴精血是黑面人的，一滴精血便能召唤出一尊蛊神虚影，确实是了得……”程锦若有所思地看着文绍安手里的残魂，“可惜那人已经离开京城了。”
竹公子记忆中那神秘的黑面人不过出现了几回，每一回他都是毫无预兆地悄然出现，上一次出现还是在三个月前，他留下了几枚虫卵和一滴精血，随后就再次神秘地失去了踪迹。
至于这竹公子父亲是如何在江南逃得一命，一路向南入了南蛮，成了巫女赘婿，又被活活炼成人蛊，竹公子又是如何艰难地在南蛮生活，如何觉醒了血脉中的天赋，做到了一脉长老的位子，看上去很拼搏很励志，但无论是文绍安还是程锦对这些都是不大关心的。
文绍安粗暴地将手里的残魂，狠狠按进了竹公子的身体里，只见那竹公子抽搐了两下，便幽幽醒转，眼神呆滞如痴，完全不复先前的灵动。

第二百六十章 黑面人
程锦有些意外，“他这样还能活么？”
“他寿元未到，现在便让他魂飞魄散有伤天和，虽说方才搜魂伤了他的魂魄，但这残存的魂魄也够他撑到被阎王索命。”
“有伤天和？”程锦皱眉，“为何学个术法还要处处受制？”
“学术法倒是没什么，问题就在于天和一事，”他耐心地说，“若搜了他的魂，再让他魂飞魄散，固然简单，却是邪魔外道所为。很多事情学起来容易，难就难在把控它上头，就像你身怀着一块绝世宝玉，忍住不用，还是要去沿路乞讨一样。若事事都用术法来解决问题，最后大梁怕是要变成前燕了。”
文绍安看了一眼刚把蛊神虚影吞了个干净的阿若，伸手招了招，“阿若过来。”
阿若难得吃了个饱，一吃饱便开始犯困，捧着肚子，揉着眼睛晃到两人身前，舔着嘴唇，一脸餍足。
程锦看着她，怀疑前世其实那些南蛮长老们也曾经召唤出来过蛊神，只不过都被这只狗精给吞了，原来前世她的身边跟了个这么厉害的法器，怪不得那些年她在南蛮如鱼得水。
“你这么爱吃蛊虫，过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程锦揉着阿若的头发。
阿若蹭了蹭她的手，眼皮越来越沉，索性化作一束光飞入程锦发间那看不见簪子中。
程锦一愣，“敢情你给我的那个法器其实是她的卧房？”
文绍安摇摇头，“这也是没法子了，她吃撑了，得用上几天才能把今日吃的东西给消化干净，这些日子她都不会醒来，就让她在簪子里歇着吧，待她下回醒来的时候，想来又能精进一些了。”
程锦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掩下心中的惊叹，“你方才那手搜魂，着实漂亮，你什么时候教我？。”
“你学了去破案？若所有的案子都用搜魂，那便再也没有冤假错案了，岂不便宜？”文绍安看了她一眼，道出了她的心声，“我早已同你说过了，术法不能用在普通人身上，如今我对竹公子出手，是因为是他先破了戒，召唤了蛊虫虚影来，邪魔外道得而诛之，若他是个普通人，便是对我们下了蛊，我们也得用老老实实的法子还回去。”
“这便是天道？”程锦皱起眉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是，也不是……”他想了想，“你只需记住，轻易不要对对普通人出手，莫要平白沾染上因果。”
便是彪悍如他，最后还要多此一举地将竹公子的残魂还了回去，可见因果这种东西确实沾不得。
看着她一脸纠结的模样，他淡声道，“你放心，在你没有十足的把握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时，我是不会教你搜魂的。”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这与信任无关，”文绍安朝她笑了笑，“你已经学了不少了，贪多嚼不烂。”
竹公子一傻，原先布置在这儿的阵法便失效了，渐渐露出了它们本来的面目，几个方才被熏香所迷，如今恢复清醒的胥吏这才回过神来，甫一清醒就见文绍安与程锦在一块儿说笑，愣了好一会儿，才恍然记起，原来这两人是未婚夫妻。
当然比这个更令人惊讶的是这小楼内的陈设，活脱脱便是一个牢房，还有几截断臂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甲虫，饶是他们在大理寺呆了这么多年，也还是被眼前这修罗场一般场面给吓到了，有几个年轻些的，当场就止不住呕吐起来。
闻讯而来的叶萍也眨了眨眼，也没料到这清雅的小楼，里头竟是这样一个地方，更没料到这竹公子竟然嚣张到了这个地步，就在平康坊的中心，那么多朝廷重臣来来往往，竟然没有一人发觉竹公子的不对。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儿，竹公子更是形如痴呆，听竹雅集的罪名是坐实了的，便是崔相的幼子同他们相识，这件事也遮掩不过去，说不定崔相还要因此吃一顿挂落。
至于文绍安和程锦方才对竹公子做了什么，让他变成疯疯癫癫痴痴呆呆的，叶萍压根就不在意，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她一向能够拎得清，只要留他一条命即可。
混乱中，文绍安和程锦缓缓走下楼梯，沿着平康坊的河边，一路往回走，收拾善后清算，这些都是叶萍最擅长的，他们没必要也没闲心在那儿同人扯皮。
“原以为今日能把事情给弄清楚，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啊。”程锦心有遗憾，竹公子固然蛊术上有所建树，但只能算是在南蛮中比较会养蛊虫的混血长老而已，并未真正突破，真正让人警觉的是那股黑面人，可惜自那一日起，此人便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无踪。
在竹公子残存的记忆中，依旧保留着对那黑面人的恐惧和敬服，甚至还有一些恐惧。
“那黑面人似乎不是真正的南蛮人。”程锦回忆起方才的画面，不仅是竹公子，几乎所有跪伏在地上的男女，都在憎恨着，忌惮着那黑面人，而黑面人也不在乎，仿佛他们几个是他们的绊脚石一样，就连留下精血给他们，也不过是随意率性而为，只有那竹公子才会把他留下来的东西当成宝，“一个不是南蛮人的人，却精擅南蛮蛊术，逼着十八脉的长老巫女们纷纷臣服，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或者他也许不是人？”
“不，是人。”文绍安摇摇头，“他是个方士。”
一个不知通过什么样的机缘，掌握了南蛮的蛊术，并作出改良的方士，一个能凭一己之力唤出蛊神虚影的方士，一个让十八脉的长老巫女们臣服的方士。
程锦的眉头皱了起来，每回听到“方士”两个字，她总会想到一些不是很美好的回忆，如今这方士又缠了上来，还收服了南蛮十八脉，“他究竟想做什么？光复大燕吗？”
“兴许吧，毕竟在前燕的时候，这些方士受了香火供奉，难以忘怀也而是正常的，”文绍安的语气疏懒。

第二百六十一章 借宿
“你不是说对普通人出手会沾惹因果么？为什么这些方士可以肆无忌惮地对普通人出手？他们不怕么？”程锦疑惑道。
“因果煞气重了，也能够为人所用，前朝方士常用的百鬼幡，万鬼刀就是这么炼出来的，不过毕竟是邪魔歪道，这些邪器虽然短期之内能够提升方士们的力量，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所谓邪不压正，这些邪魔最怕的便是正道的法器，这也是那蛊神虚影在阿若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被她生生吞噬的原因。”他耐心地解释道，“越到后头，天道对这些邪魔越不留情，有的时候甚至会特为他们降下天雷，还有些邪魔连在白日里行走的资格都没有。”
“前燕那些方士动辄挖心炼魂的，原来都是邪魔歪道，可是皇宫朝廷乃是昭昭之所，这些邪魔不会被克制么？”
“彼时前燕气数已尽，龙脉尽断，不过是苟延残喘着一口气罢了，朝代更替，不破不立，天道也需要邪魔搅乱人间，所以那些邪魔是天道默许祸乱天下的，待到改朝换代后，你为何不曾听说这些邪魔方士？无他，全都被天道镇压了，便是他们还悄悄摸摸地活着，也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生怕被天道发觉。”
“原来这邪魔不过是天道的一把刀而已，”这么说来，程锦竟还有些同情那些见不得光的邪魔了，需要他们的时候，就是天道的一把刀，不需要他们的时候，天道便毁掉这些刀，“那为何现在邪魔不乖乖躲着，又现世了……”
“邪魔逢乱世而生。”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程锦扶额，前世生逢乱世，已经够凄苦的了，今生还想在太平盛世中逍遥一世，结果大梁又要由盛转衰，极有可能要再次遇上乱世，她这命数着实有些凄苦。
“时候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国子监。”
“不要，”她扯住他的袖子，“我的学舍方才被毁了，你若送我回去，我也没地方住，还不如送我回大理寺，我去守着红绡。”
“那我送你回承恩侯府。”
“不行，半夜三更回去，我阿娘和大姐定要担心的。”
他颇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大理寺今夜乱得很，连个给你休息的地儿都腾不出来，你要是去大理寺，今夜不打算睡了？”
“我无家可归嘛，何况也不想把今夜之事闹大，要不然阿娘和大姐定不会让我出京的。”程锦揪着他的袖子哀求道。
“国子监原也没打算闹大，偏你报到了大理寺，他们怕是要扯上一阵子皮了，承恩侯府未必能瞒得过去。”
“谁让宋祭酒软弱，国子监里那些学正学监……啧……”她撇撇嘴，一脸不满。
“若你不愿意回国子监，便去我那儿歇一晚吧。你那丫鬟在大理寺，自有人照管，何须你为她守夜。”
“你让我去你家歇一晚？”程锦勾着坏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倒不是担心他对自己做什么，毕竟两人年纪尚小，要做什么也都不可能，只是没想到他这样恪守君子之道的人，竟然会不顾男女有别，提出这样非分的提议，若是传扬出去，少不得又要被人议论耻笑，说不准还会引来弹劾。
文绍安本不觉得有什么，但被她这暧昧地一笑，脸皮竟有些发热，“你莫要多想，我那儿正好多了一间客房，你今晚可以在那儿歇息一晚，想必明日你的学舍便能修好了。”
“我没多想啊，多想的是你吧？”她继续贼兮兮地笑着。
他被她笑得受不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把盖住她的脸，眼不见为净。
她“咯咯”直笑，温热的气息吐在他的手心，又慌得他连忙缩手，程锦见他忙乱，笑得越发开心。
文绍安没有把她带到老宅，而是带她到自己的私宅那座被她看不上的小院子。
他随身伺候的人不多，不过一个老仆一个小童罢了，平日在家打打杂便是了，连他自个儿都是凡事亲力亲为，自然不可能让他们来伺候程锦，只打发他们去烧了热水给程锦洗漱，他则忙着给她铺床叠被。
程锦坐在桌边，看着文绍安忙里忙外地收拾屋子，起先还觉得有趣，看了一会儿眼皮竟开始发沉，等他回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她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的脸微泛红，握了握拳，犹豫了好一阵子，才伸出手去抱她，就连抱着她的时候，都攥着双拳，不敢越雷池半步，明明她不重，从桌边到床边的路也不远，这几步路却走得异常艰难。
程锦如今是个心宽的人，每日好吃好喝好睡的，便是遇到了今晚这样的事儿，也不妨碍她睡得香甜昏沉，浑然不觉自己被他移到了床上，还侧身在他的胸前无意识地蹭了蹭。
她的亲近却让他如被火烫着了一般，连忙将她放下，扯过薄被往她身上一盖，便落荒而逃。
程锦正做着美梦，被他这么一折腾，到了嘴边的烤乳猪飞走了，恼得她在梦中都不踏实，一晚上迷迷糊糊地噩梦连连。
她心里正烦闷着，不知怎的，场景突然变幻，久未出现在她梦中的那对少年仙人和小仙女儿正头碰头地在一块儿啃猪蹄。
程锦的意识尚算清明，见到这一幕也是震惊非常，这两人不是天上的仙子么？不应该天天餐风饮露吗？凑在一块儿啃猪蹄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她今夜没有吃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深深吸了口气，这猪蹄的味道真是香，即便知道这是场梦，她还是忍不住馋了。
“没想到这豪豕的味道这么好，你是怎么做的？”小仙女儿吃得满嘴是油，身心满足，笑得眉眼弯弯。
“你要是愿意同我正式结为双修道侣，我每日都做给你吃。”少年仙人笑起来如清泉，说出的话却是十足的无赖，“豪豕算什么？还有搬山猿、麒麟、獬豸、夔牛……你想吃什么，我便给你做什么，定让你每日都吃得开开心心的。”

第二百六十二章 梦
少年仙人的话很有诱惑力，连程锦都听痴了，那小仙女儿挣扎了一下，脸上浮出羞愤的红晕，坚定道，“不成，你这人惯会折腾，若真与你结为道侣，你连日间都不会放过我。”
“是你自个儿愿意当我坐骑的啊。”少年仙人身上冒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说出的话却是十足混账。
“我说的是那种坐骑，不是那种！”小仙女儿也顾不得吃了，攥着拳低咆道。
“那种是哪种？莫非你真要让我骑在你身上出门吧？我可是会心疼的。再说，你昨夜不舒坦么？”少年仙人一脸无辜，声音却带着钩子，勾得小仙女儿满眼都是要掉不掉的泪花儿。
程锦目瞪口呆，忍不住掏了掏耳朵，是她听错了么？
无耻啊无耻，无赖啊无赖。
她还记得先前这少年仙人是如何诓骗小仙女儿上当受骗的，如今小仙女儿竟真的落入他险恶的陷阱了么。
仙人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么？既啃猪蹄又说荤话的，她都没耳朵听了，偏偏这梦又迟迟不醒，她想躲都没地儿躲，就怕两人一言不合就大上演什么那种坐骑的戏码。
“你这人惯会欺负我，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小仙女着了恼，将猪蹄砸到他的脸上，“你这个大猪蹄子！”
“好师妹，你莫要生气，你若嫌这猪蹄子不好吃，我给你做烤豪豕可好？”
“我不吃！”
“你不是一直想吃只火凤凰么？我拔了它的羽毛给你做衣裳，再做一个红烧凤凰肉可好？”少年仙人指着天边飞过的一只凤凰，讨好地笑道，那凤凰仿佛听见了他的话，飞得更快了些。
那小仙女儿虽生得美，却是个十足的吃货，原本还意志坚定地发脾气，一听说能吃红烧凤凰，立刻向往地望着天边，看起来是真动了心。
红烧凤凰啊，听着就觉得带感。
程锦站在一旁仿佛也闻到了烧鸡的香味，这香味实在太真实了，真实得她在梦中也一下一下地吸着鼻子。
她越想越奇怪，这红烧凤凰的香味怎么和李婆子烧鸡一个味儿？
李婆子烧鸡！她一个激灵睁开眼，桌面上就搁着一只李婆子烧鸡，那烧鸡还冒着热气。
她刚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看着这陌生的房间，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幸好桌面上的李婆子烧鸡慢慢唤醒了她，梦中哪有这么真实的香味呢？便是那仙人吃的猪蹄，她也忘记了闻起来是个什么味道。
她揉了揉眼睛，原来昨夜是歇在了文绍安的私宅。
一想到这里是他的宅子，李婆子的烧鸡就变得没那么有吸引力了，更多的是对他的好奇。
如今已是夏季，天渐渐热了起来，但文绍安给她挂了一床天青色的烟纱帐，十分清爽，半开的窗子透过帐子送来微微的凉意，拥着薄被坐在床上不觉得热，也不觉得凉，一切都刚刚好，就如他这个人一般。
她伸手捻了捻那烟纱帐，是用上好的蚕丝织就的，这么一顶烟纱帐可不便宜，她还当文绍安日子过得简朴，没料到内里也是个极爱享受的。
她弯了弯唇角，将薄被拥得更紧了些，觉得上头混合着他身上清爽的皂荚香气和松软的日光味儿，比那李婆子烧鸡还要诱人。
不远处传来的阵阵鸡鸣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这被子是他新拿出来的，定是有人清洗干净了的，哪里就会有他身上的香味，不过是她魔怔了而已。
她哂然一笑跳下床，既然这鸡鸣唤醒了她，那便不要辜负这还温热着的李婆子烧鸡。
就着屋里的水稍作洗漱，才打开门探了探头，此时天光未明，小院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一处亮着灯，她捧着烧鸡轻轻叩了叩门。
“门没锁。”屋内果然传来他的声音。
程锦捧着烧鸡，探头进去，“你是一晚没睡么？”
“我一向是丑时刚过便醒。”文绍安没有抬头看她，依旧提笔在书案上奋笔疾书。
“日日都起得这么早，不困么？”程锦有些羞赧，同他相比，她简直同猪豕无异，贪吃贪睡，连她自己都觉得不齿。
他终于放下笔，扭头看她，“昨夜可是没睡好？”
“睡得挺好的，只是在梦中闻到香味儿，便睡不着了。”她可怜巴巴地举着那烧鸡，“这是你送给我的早膳么？”
他沉默了几息，“我怕你晚上肚子饿，买来给你当夜宵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饿？”程锦大奇，“我原是能一觉睡到天明的，偏偏你在房里搁了一只烧鸡，生生把我给香醒了。”
文绍安无语，他哪里晓得她都困成了那副模样，还能轻易被一只烧鸡给香醒。
“算了，你同我一块儿吃吧。”
“你吃吧，我卯时才用早膳。”
“谁不是呢？这是夜宵啊，来来来，莫要客气，我同你说，东西便是要大家一块儿分享才觉得香。”她大方地撕了一半烧鸡往他的手里塞，“我方才做了个梦，梦到有两个仙人在啃猪蹄，还说要吃什么红烧凤凰的……”
文绍安一向克制，从未一清早便吃这样油腻的食物，但有她在身边絮絮叨叨的，似乎这油腻的香味也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你可起得真早，竟还去李婆子那儿给我买了只烧鸡，真是好人……”程锦一边吃着，一边语无伦次地表达自己的感激。
文绍安的脸却“腾”地红了，他今日醒得比平日都要早，也不知怎的，昨夜竟做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梦，一早醒来，只觉得身下湿腻，想到她就在隔间睡着，着实羞愧难当，用冷水冲了个澡，让自己清醒之后，便带着羞愧出了门，回来的时候路过李婆子的铺子，顺手买了只烧鸡。
程锦哪里知道这一节，只是不住地夸着他，“我过去也是有大恒心大毅力之人，可如今，似乎是两辈子的毅力都在上一世耗尽了，你瞧我，懒得连自个儿都看不过眼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心意
少女身上带着浅淡的香气，有别于浓得发腻的烧鸡味儿，在带着些许凉意的清晨，一丝一缕地侵入他的感官，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他紧了紧手中的笔，不明白昨夜那荒唐的梦是不是同她宿在隔壁有关。
纵使已经定下了婚约，但毕竟年少，羞耻感混杂着心猿意马，让他的反应变得比往常木讷。
这种不自在的木讷落在程锦眼里，就成了刻意冷淡的表现。
“是我吵着你了？”她啃完了大半只烧鸡，才反应过来，对她的絮叨，他始终都只有“嗯”“唔”“好”几个单字节的回应，便是再迟钝，此刻也能觉察出他的冷淡。
“唔。”他又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这便有些尴尬了，她讪讪地起身，“那你忙吧，我就不吵你了。”
“等一等，”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扯住她的衣袖，温热的指尖正巧碰到她微凉的手腕，却如被火烫着了一般，慌慌张张地缩了回来。
程锦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觉得好笑，“你这是把我当瘟神了？”
“没有，”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她虽有赵华的记忆，但毕竟不是赵华，还是十来岁的小姑娘，情窦未开，坦坦荡荡的，便是两人单独相处，也没有半分不自在。
“我方才在想事情，走了神，不是你吵着我了，”他温和地道歉，“对不住。”
真是个端方君子，程锦看着他斯文俊秀的模样，也有些出神，想到自己梦中那个看不清面目的少年仙人，两人虽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草，但相比那少年仙人的无赖，她还是更欣赏文绍安这种君子。
“那，我先去大理寺看看红绡……”两人默默无言地对视一阵，她终于也开始觉得不自在了。
“这个时辰大理寺还未开衙，过一会儿吧，我同你一块儿去。”他站起身来帮她将吃剩的烧鸡收拾好，“我方才在想游历的事儿怕是不能拖得太久了。”
“游历？”程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去么？”
“我身为监察御史，奉皇命南下查案，正好与你们同行。”
“难怪。”她摸了摸鼻子，他当初既然会应下此事，心中定有了计较，便是不用先生的身份同去，也能想到其他的理由，“你就不怕与我同去，遭人攻讦？”
“自然是怕的，先前是打算以先生的身份带你们同去的，但是宋祭酒死活不同意……”他神色无奈，国子监的宋祭酒有的时候真是固执得可怕，为了程锦和程钤的事儿，宋祭酒已经憋了一肚子火，文绍安假公济私要同未婚妻一同游历，在他看来简直是荒唐无稽，传出去坏的不仅是程锦的名节，还有文绍安的名声。
他极看重文绍安这个才俊，文绍安同程锦定亲，他已经很不赞同了，如今更是色令智昏，要不管不顾地携美南下，他如何能忍，便死咬着不松口。
文绍安只得无奈地另辟蹊径，寻了个监察御史的由头与他们一同南下，此事现在虽然没惊动什么人，但一旦传出去，怕也是要遭受物议。
程锦偏头看他，“你若不急着同我定亲，也就不会落人口实了，我一直觉得奇怪，你我年纪尚小，何必这么急就定亲？你先前也说过不会这么早考虑此事的。”
“你后悔了？”他猛地抬头看她。
程锦愣了一下，那一瞬间他那一向温和的眸中竟透着一抹凶光，突然让她觉得有些陌生，但那抹凶光很快一闪而过，他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你我走得近，于你名节有损，定了亲来往还是便宜一些，何况程太后为着你进宫的事儿，还在同皇上置气，皇上一向孝顺，我担心他最终拗不过太后，你定了亲，程太后也能死心。”
程锦定了定神，觉得一定是自己方才看错了，温和端方的文绍安怎么会露出那样噬人的凶光，不过她毕竟不是傻子，没那么容易被他面不改色的胡扯骗过去，“我的名声比我大姐的还要糟糕，太后看中的是我大姐，哪里会执着于让我进宫，她若真的固执，怕也是冲着我大姐去的。”
他的理由根本就站不住脚嘛。
他默了默，“你的容貌胜过你大姐。”
程太后为了拴住儿子的心，肯定是要寻个美人儿入宫，端庄贤淑这种事留给皇后做不就好了么。
程锦咧了咧嘴，哪个姑娘家不喜欢男子称赞自个儿的容貌，便是她也不能例外，但是相比的对象是程钤，又让她实在说不出什么得意的话，只得干巴巴地说，“呵呵，想不到文大人你也如此看重皮相。”
言下之意便是，没想到你文绍安还是个好色之徒，衣冠禽兽啊。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这时候倒是坦然，“何况我本就心悦你，在我眼里，你便是这世间第一美人。”
这一回，她是真心想要压下唇角的弧度的，可是无论怎么压，唇角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虚荣啊虚荣，没想到她竟也是如此虚荣的女子，程锦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因为他三两句花言巧语就迷了心窍，一边又忍不住从心里流出蜜来。
两人相对，一时寂静无言，但也都有些心浮气躁。
他心焦于她的情窦未开，对他怕是没有多少男女之情，她的心也乱纷纷，也许是他的话太过甜蜜，也许是受昨夜那奇怪的梦的影响，也许是上一世两人奇诡的纠葛，也许还因为贴身丫鬟红绡此刻深受重伤……
她的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有，但什么也想不明白，总觉得有什么梗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桌案上的烛火“噼里啪啦”地一阵轻响，惊醒了沉默的两人。
文绍安盯着桌面上的字迹，率先回过神来，不自然地轻咳两声，正色道，“竹公子是十八脉的长老，听竹雅集也是南蛮在京城扎得最深的据点，如今这个点已然废了，无论对南蛮还是祁王都是元气大伤，短期之内该是翻不出什么大浪，此番南下暂时没有后顾之忧。”

第二百六十四章 龙脉
“那黑面人方士呢？你就这么笃定他不会再回京城了？”
“他的目标不在京城，否则也不会在竹公子的苦苦哀求下，也只留下一滴精血，他压根就没把京城放在眼里。既然他能召唤出蛊神，定在南蛮的蛊术颇为了解，他的布置应该是在南边，又或者是沿着这条线往下。”他翻出一张舆图，在上头比划了一道。
“为什么？”她奇道。
“这条便是大梁的龙脉，若方士想要颠覆大梁，一般会在龙脉上做手脚。”
程锦大感稀奇，她前世不曾学过术法，但对龙脉一事也隐约有些了解，当初那些术士为了为了给前燕续命，在前燕的龙脉做了不少手脚，什么童男童女献祭，什么将女子铸进青铜柱中，极骇人听闻，便是这么些年过去了，前燕的龙脉已然废了，那些地方还是难掩阴森之气，听说晚上还会有冤魂厉鬼的哭嚎。
萧晟虽然也迷信方士，将她的魂魄镇在宫中，但到底没有像前燕一般大规模伤害百姓，做出什么残暴的事情来，其中固然有他爱惜名声的关系，但也不得不说，在这个方面，他还勉强算是个明君，也正因如此才有了大梁这几十年的国泰民安，毕竟太过残暴，有违天和，那些方士看似是给前燕续命，其实大大加速了前燕的灭亡。
因为她过去对术法没什么研究，并不知道大梁的龙脉在哪儿，听他一说，立刻来了兴致，凑过去细细瞧着，比划着那龙脉的起点道，“此处是鄢州，正是萧氏的祖地。”
“不错，此条龙脉便从鄢州开始，西进东突，我查过前朝的地理舆图，当时鄢州的龙脉并未形成，充其量只能算是一条假龙，谁知百年来桑田突变，鄢州一带经历了数次地动，竟形成了这么一条龙脉，仔细思量起来也颇为离奇。”
“你是说萧氏这条龙脉的形成有蹊跷？”
“龙脉的形成非是一朝一夕之功，一般要经历数百上千年演化方能诞出一条龙脉，百来年对于龙脉来说实在为时短了些。何况一般来说，龙脉要形成之后才会生出龙气，像萧氏这样一边形成龙脉，一边借了龙气君临天下的，前所未见，这条龙倒像是被强行催生出来的。”
“会不会是那些方士捣的鬼？”
“你可知龙是什么？”他失笑，“莫说是方士，便是神仙大能都做不到诞出一条龙脉。”
听上去挺厉害的，程锦眨眨眼，可是她对龙还真没有什么敬畏之心，毕竟在那奇怪的梦中，那对小仙人可是连凤凰都敢拿来红烧了吃的，他们若见了龙，大概会做上一桌红烧龙筋，凉拌龙皮，爆炒龙肉……
“且不论我们大梁这条龙脉的古怪之处，方士们要做手脚，十有八九是要在龙脉上做文章，”文绍安不知她心事，只望着这舆图发呆，“前些年这龙脉还隐隐有绵延之势，近些年观之却显得山脉短促，照此下去，怕是……”
怕是大梁的寿数不长了。
明明大梁如今国泰民安，隆庆帝不是暴君，朝中也没有奸佞当道，可是种种迹象就是显露出萧氏王朝命不久矣，兴许是萧晟造的孽要有报应，兴许是方士们阴魂不散，兴许是南蛮北蛮蠢蠢欲动，趁虚而入……
总之在这样政通人和的太平盛世之下，暗流涌动，大梁这艘大船随时都有可能倾覆。
“管他呢，此番南下去看看知道了，若是顺手便解决一二，若是棘手，那边算了呗。”程锦没心没肺地笑道，上辈子为大梁操了一辈子心，这辈子她可不想这么累，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回回让她上去顶。
文绍安虽然与隆庆帝有朋友之谊，但也在心里记恨着太祖萧晟，对大梁江山责任感十分有限，程锦的话虽然光棍，却甚合他的心意，“这些事且不管了，还是去用早膳重要。”
叶萍领着大理寺众人忙了一晚上，总算将听竹雅集的事儿给理了个清楚，虽然听竹雅集背后有崔府撑腰，但那小楼的阵法失效，显露在众人眼前的的的确确是一处阴森可怖的养蛊之地，便是那竹公子已经形如痴呆，但证据确凿，任是谁都保他不了。
大理寺卿韩道的腰杆子从来没有这样直过，自从他将京中那几起诡异的命案推到祁王身上之后，他的日子就过得很不顺，朝堂上攻讦他的人越来越多，崔相成天给他小鞋穿，便是他在家里饮了两杯酒都要被御史弹劾，那些旧友们也纷纷对他侧目而视，仿佛他是朝中奸佞一般，即便有隆庆帝在他身后撑腰，他也快要顶不住了。
幸好叶萍立了这么一件大功，别说是韩道了，就连隆庆帝的腰杆子都直了起来，他被崔相压了这么些年，尤其是这一两年，简直是势如水火，如今寻着了这么一个扳倒崔相的机会，那里会轻易放过，授意大理寺往深里挖，要把崔相及其党羽的罪名坐实了，要让他们万劫不复。
崔相在这件事上确实是失职了，也被南蛮利用了，甚至还有与祁王媾和的意思，但若说他叛国，这罪名就未必能坐实了。
也得幸亏大梁的朝政把持在文人手中，这些文人虽然也有党争，也会互相争权夺利，但还是能够守住为官做人的底线。
无论是韩道，还是叶萍都坚持顶住了压力，不肯为崔相罗织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就像他们之前恶了崔相，崔相也只是给他们小鞋穿，不曾将他们下狱一样。
隆庆帝对此虽然不满，但也无奈，没有十恶不赦的罪名，崔相又势大，极有可能被他逃出生天，这是这位年轻的帝王不想看到的。
他索性想了个阴损的主意，在听竹雅集三司会审，不仅如此，他还亲自出席主持，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全都在一旁旁听，同时着令每一个官员都进那小楼看一看南蛮人是如何在京城，在崔府的保护下残杀大梁人养蛊的。

第二百六十五章 摧毁
已经下狱的崔相得知此事时脸色煞白，他太了解隆庆帝了，知道他这是借机发难，仿照着便是他最崇拜的太祖，不仅要自己全家性命，还要将自己和党羽们给死死得钉在叛国这根耻辱柱上。
对于文人来说，最痛苦的不是抄家灭族，毕竟那是暴君所为，他们的铮铮铁骨依旧可以让他们流芳千古，为世人称颂，最让他们痛苦的是抽掉他们的“脊椎”，从精神上压垮他们，让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尝到千夫所指的痛苦，让他们全家阖族都在这世上抬不起头。
从肉体上摧毁一个人不算本事，从精神上彻底摧毁一个人那才了不起。
而这一招正是萧氏最擅长的，确切地说这是太祖时期惯用的手段，萧晟当年依靠文人治国，但同时又对他们充满了忌惮，为了保住自己仁君的形象，他很少残杀大臣，甚至连株连灭族都很少。
但每一次都是他亲自下场同那些文官辩驳，历数他们的罪状，发动阖朝上下批驳他们，从他们的思想根源上羞辱他们，逼迫他们的门生故旧与他们恩断义绝，再将他们脸上刺上字，贬为平民遣送回乡，发动那些乡邻农人三不五时地羞辱他们……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太祖时候，有不少恶了太祖的文官，不堪受辱，阖族自尽，以为这样能保自己一世清名，谁知便是如此，太祖也不肯放过他们，将他们收在一处葬了，坟前立一处碑，上书“罪人冢”三字，再立一跪地铜像，让他们受百世万人唾弃。
每回做这种事的时候，太祖都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诏书上必先假惺惺表示一番自个儿的痛苦和惋惜，再夸赞自己如何仁厚，不忍伤害他们的性命，最后再怒斥这些文官的罪状，这些诏书颁布之后，他还下令各州县派人到各村镇朗读诏书，使万民知晓。
在乡民眼中，太祖是了不得的仁厚之君，那些犯人辜负了这样的明君，真真是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文官们却是有苦难言，他们不过是与太祖政见不同，劝谏了太祖而已，怎么就能同大忤逆叛国扯上关系？彼时那些文官们个个战战兢兢，活得如鹌鹑一般，尤其是后期，鲜少违背太祖的旨意。
程锦深深怀疑，萧晟对文官这种带着歇斯底里的奇怪恶意，同文定年有着很大的关系，他把他当年在文定年身上受的气，一股脑的都倾泻给了那些文官。
太祖之后的几位皇帝都短命，而且可以算是真正的仁懦，对文官们十分尊重，从那时候开始，文官们才开始真正把持朝政。
隆庆帝自小便对这位祖爷爷十分倾慕，对太祖本纪更是爱不释手的，又受文官挟制多年，对他们尤其是对崔相的恨意，同太祖当年如出一辙，虽然羽翼未丰，但对他祖爷爷的那些手段已是跃跃欲试。
崔相和隆庆帝相处这么多年，哪里看不出这位少年天子的意图，一方面欣慰天子已经长成，另一方面又为自己要成为他第一块试刀石而痛苦唏嘘。
在此事刚出的时候，他的小儿子崔十三便自缚前往大理寺请罪，他也跪在金殿之上请罪，他知道自己的罪名并不重，只想着能用自己低微的态度，换得隆庆帝的怜悯，他也愿意放手权势，只盼着能保全自己一家，安然返乡即可，太过恋栈权力的人，往往都没有好下场。
从这个方面来说，崔相也算是识时务了，只可惜隆庆帝不是什么仁厚心软的人，从来就没打算放过他，他下狱之后，这个平时总是“相爷”“相爷”叫个没完的帝王一次都没来看过他，尽管天牢里的狱卒始终以礼相待，但他却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他自己是嫌犯，不好出面辩驳，便使了门生故旧在朝上苦谏，求隆庆帝给他留最后一丝颜面，这么多年于朝廷也算是有功，功过相抵，索性将他革职了事，他愿意终身都不再踏入京城半路。
而崔府的那位已经同隆庆帝定了亲，但尚未过门的姑娘，往宫里递了牌子求见程太后，想着伏低做小地求程太后劝隆庆帝放家人一马。
程太后审视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态度卑微而恭顺，却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清高傲然的姑娘，模样虽是笑着的，笑容里却没多少温度。
她贵为太后，却出身低微，最恨的便是这些出身高贵的世家女，觉得她们一个个都看不起自己。
崔氏女走了之后，她对自己身边的宫人道，“到底是崔相的孙女，教养得极好，便是在这个时候骨子里还有股不服输的气度。”
这话不知怎的就传了出去，三天之后，崔氏女投缳自尽，崔家人不敢张扬，只说这位未来的皇后得了急病没了。
听得消息的时候，隆庆帝眉头一松，虽没有言语，但唇角却微微上扬，这么多年压在头顶的大石头总算挪开了。
他与崔氏女只见过一回，一句话都没说过，虽说崔氏女容貌不差，但见惯了美人的他，对这种出身高贵的美人很难生出什么好感，崔家已经没落了，他自然不用再娶崔氏女了。
而程太后只是面无表情地念了一句佛，便开始为隆庆帝张罗起皇后的新人选了，崔相的倒台让她看到了一丝希望，说不定程家的几位姑娘还真有可能入宫。
程家的几位姑娘之中，程钤是她最看重的，她的品貌才华皆是万里挑一，待自己也十分恭顺，又懂礼数，虽然隆庆帝待她没有儿女之情，可立后这事儿本就由不得皇帝的性子来，儿女之情什么的都要靠边站，程钤毕竟是他的表妹，有这么一层关系在，他也不至于苛待程钤，今后对程家也能多存几分香火之情。
想到程钤，程太后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程锦，小姑娘那张脸实在生得太勾人了些，虽然只见了一回，但阅遍天下美人儿的程太后对她还是印象深刻。

第二百六十六章 动心
其实之前相当一段时间里，程太后是更中意程锦的，毕竟入宫为妃，拴住隆庆帝的心，最要紧的便是生得好看，程锦的脸很有做祸国妖妃的潜力。
但平心而论，其实她很不喜程锦，她看似温顺，其实和那崔氏女一般，都有一身傲骨，这种人最是不驯，若是进了宫，是有可能拴住隆庆帝，却未必会和她一条心。
后来文绍安上门求娶，她那一双没出息的弟弟弟媳毫不犹豫地将女儿给许了出去，隆庆帝与文绍安情谊深厚，自是不会抢夺人妻，她只得绝了这门心思，为此还闷闷不乐了几日。
程太后叹了口气，觉得自个儿为了娘家承恩侯府也是操碎了心，偏偏他们还不领情，事事都防着自己，可他们再有千般不是，自己在世上也仅有这么几个亲人了，少不得还是要为他们盘算。
“这也是哀家欠了你们的。”程太后抚了抚发间的步摇，虽然先帝已经去了这么多年，但她还依旧年轻，对美貌的追求并不逊于年轻人，“我知道你们怕阿钤进宫受了委屈，可哀家是她的亲姑母，难道还能亏了她？再说了，阿钤进宫那可是要做正宫皇后的，谁能给她气受？”
“可阿钤毕竟名声有损，”程夫人忐忑不安道，“何况皇上那里怕是未必会中意阿钤……”
“难道他当初中意那个崔氏女么？立后选妃本就由不得他中不中意，皇上他固然是愿意取个世家女，可那又如何？”程太后嗤笑，“你看崔相当初势大，如今不是也成了阶下囚，这还没定罪呢，那据说教养极好的崔氏便吓得自尽了，皇上便是再换个世家女，说不得哪一日又出了事，正宫之位事关重大，最要紧的是稳定，哪里容得这般儿戏。这你尽管放心，哀家自会去劝服皇上。”
程夫人心里怦怦直跳，原来这只是程太后的一厢情愿，隆庆帝心思深沉，面上虽然尊重程太后，但行事自有章法，未必会听任程太后摆布。
“至于阿钤的名声，”程太后微微皱眉，她哪里不知此事原是隆庆帝搞得鬼，“她与那祁王世子本就没什么，何况那祁王世子也蹦不了几日了，阿钤的事儿自然无人计较。”
程夫人惶急地拜了下去，“不敢瞒太后娘娘，阿钤那日受了腿伤，到现在都还未好，臣妇就怕她的腿脚出什么问题……”
“什么？”程太后这才有些急了，“到现在还未好？你怎么不早说？我着几个太医去给她看看，你这个当娘的，怎么这般心大？瞧你也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就犯了糊涂，若是害了孩子的前程，可有你哭的！”
“臣妇一开始便请了太医给她诊治了，可也不知怎的，她的脚伤一直都不见好。”程夫人拿着帕子拭着眼角，如今她也学聪明了，再不敢同程太后硬碰硬，只将这事儿推到程钤的脚伤上。
她此时的态度不如之前强硬，因为她已经隐隐被程太后给说动了，之前她不愿意让程钤入宫为妃，是不愿意让她委曲求全给人做妾，若说正宫娘娘就另当别论了。
皇后的的确确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程太后看重程钤，隆庆帝也不至于苛待表妹，便是她给程钤在京中好男儿中相看，也没几个像样的，和隆庆帝更是比不得了。
隆庆帝固然是要有三宫六院的，可那些寻常男儿就能保证一辈子不纳妾不收通房？程钤从小就是奔着宗妇去教养的，本就能够容忍理解此事，还能把后院安排得妥当体面，在宫里向来也能够如鱼得水。
何况她如今的年纪也大了，年龄相仿的姑娘家都有了亲事，便是小女儿程锦年纪小小，都已经有了亲事，程钤再拖下去说不准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程太后自然看得出她的动心，“你待会儿就带几个太医出去给阿钤医脚，待脚伤好了，我便同皇上提此事。”
“臣妇叩谢太后恩典。”
程太后满意地看着程夫人诚惶诚恐地拜了下去，什么不愿入宫，不过是嫌位份低罢了，她把皇后之位抛出来，有谁能不动心？
程钤在承恩侯府里可谓耳目众多，一听到风声，便跪在颐心堂的门口，母女二人争执了好一会儿。
程钤泪流满面地将头磕得“咚咚”响，“阿娘，您就允了孩儿吧。”
“秋闱不过是再过几个月的事儿，你都等不及？”程夫人颤着唇，“你要记住，阿娘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国子监没允你去游历，你若跟着阿锦去，名不正言不顺，回来之后名声尽毁，你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为娘绝不允许。”
“孩儿不想嫁人！孩儿只想读书！”程钤慌了，什么都顾不得了，不管不顾地冲着程夫人嚷道，她是真的想不到一向站在自己那边的程夫人，会对程太后的提议动了心。
“啪！”一向疼爱女儿的程夫人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狰狞地看着她，“你是不是疯魔了？你一个女子不想嫁人？你再敢说这样的混账话，就别想出你自个儿的院门。”
程钤捂着自己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程夫人。
“你看我作甚？”程夫人痛心疾首地低声道，“难道我不想着你好？你是我最看重的女儿，若是太后让你进宫为妃，我是绝不会松口的，可是她许了你一个皇后之位，那可是后宫之主，便是皇上纳了再多的女子，还不照样以你为尊？你有什么可委屈的？你读了半天的书，就算你运道好，考中了入仕，也不过就是个芝麻绿豆点儿大的小官，你可知与皇后娘娘的品级差了多少？”
“孩儿知道，可是孩儿不想入宫，孩儿不愿一辈子被困在宫墙之内不得自由，连探望父母亲人都不行……”
“你的心真是野了！是阿锦带坏了你！”程夫人看着程钤的眼中满是失望，“你过去从来不会说这样不懂事的话，你若是嫁到寻常人家，回来探望父母亲人也是须得经过翁姑同意，难道就一定会比入宫墙？那可是正宫之位，多少姑娘想得而不可得的位子，碰到你面前，你竟然还不稀罕，你真是伤了我们的心！”

第二百六十七章 误会
“阿娘，我不愿入宫同阿锦有何干？我不愿入宫是我自个儿害怕！”程钤一脸失望，“即便太后是我姑母那又如何？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您不清楚吗？她要我入宫，无非是为她争权罢了，难道还是真心为我们一家考虑？若是她的意见与皇上相左，我站在哪一边？我站在哪一边都不是人，他们是亲生母子，再大的矛盾都能一笑泯恩仇，他们舍不得怪罪对方，我这个夹在中间的里外不是人，有什么气还不都往我身上撒？您当他们是多么重情重义的人么？您跟着太后这么多年，那一日，她一个眼神便能让您战战兢兢地跪上半天，您要我日日过那提心吊胆的日子么？中宫皇后正宫娘娘，听着挺风光的，可你看那崔氏，她又做错了什么？从宫里出来说自尽就自尽了，宫里那两人连个说法都没有，只当是死了一只蝼蚁，您不觉得他们薄情么？到时候我受了委屈连个可说的人都没有，一辈子被他们母子生生耗死，这样您可满意了？”程钤气得发抖，“您一向清明，此时怕是被荣华富贵迷了眼，要将我送进火坑里去罢！”
“你！”程钤的话说得太过犀利难听，程夫人听得大怒。
可在对上程钤那双眼睛时又觉得心虚，她的心里多少有些发虚，程钤说的确实不错，隆庆帝母子都不是省油的灯，若说他们会看在血缘的份上待程钤有多好，她也是不相信的，她之前的心动也的确是被那中宫之位给迷昏了头。
毕竟那是中宫啊，能够在这种诱惑下，依然保持清醒，连她都做不到，程钤却能这般清醒，这份心性……
她灵光一闪，“阿钤，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程钤一愣，随即摇头，坦坦荡荡道，“我没有心上人。”
她的才名远播，对她有意的少年不知凡几，只不过她对儿女情长那一套着实不感兴趣。
程夫人却不相信，少女怀春，连程锦刚恢复清醒没几日，都有文绍安巴巴地上门提亲，她很难相信这个品貌俱佳的大女儿会蹉跎青春，“阿娘也不是那等古板之人，若你真有意中人，尽管让他上门提亲，你看绍安之前向阿锦提亲，阿娘同你父亲不也半点儿都没为难他，立时就答应了？阿娘是为你这一辈子的幸福着想，你若真有心上人，难道阿娘还会生生拆散你们，让你入宫？”
程钤无奈，她还真希望此刻能冒出一个心上人来救她于水火，可她是真的没有心上人啊，“阿娘，我没有……”
程夫人看着程钤一脸为难的样子，只当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那心上人莫不是有什么苦衷？”
程钤无语，只眼巴巴地看着程夫人，若是让她就此误会倒也不赖，虽然她变不出什么心上人，但能拖一时便是一时，只要不让她入宫就行。
程夫人把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罢了，你若实在不愿入宫也就罢了，我给你那心上人两个月时间，若他还不愿上门提亲，便不是良人，我也不纵着你了。”
“多谢阿娘。”程钤苦笑地拜了下去，她去哪儿寻那劳什子意中人。
程锦很快就要随余先生外出游历，回到府里收拾行李，她那两个大丫鬟，一个给了程钤，一个受了伤还在养伤，都不便跟出去，便提了个伶俐的小丫头上来伺候她出门。
小丫头原来叫做燕儿，这名字自然是不能用了，程锦随手指了指身边的池水，“便叫照水好了。”
程钤微微一笑，这名字取得可真随意，幸好没叫“池水”，那小丫头却恭恭敬敬地朝她磕了个头谢过她的赐名。
“这丫头年纪不大，但瞅着也颇有些规矩。”程钤赞许道，照水脸上的恭敬甚至是崇拜不似作假。
程锦同这些小丫头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但这些小丫头年纪小，不比青萍红绡这些“老人”对她的敬畏之心有限，她们没怎么和痴傻的程锦接触过，她给她们最深的印象便是发落了赵嬷嬷，在她们的眼中，程锦的才华冠京城，手段更是凌厉，对她们来说，她就是天。
程锦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已经定了型的青萍红绡跟自己多久，早就开始留意调教院子里的这几个小丫头，机灵又不乏沉稳的照水是她一早便看上的。
程锦满意地笑了笑，打发照水出去守着，既然要出远门，就必须带一个忠心又机灵的小丫头，最要紧的是只对自己一个人忠心。
“我倒觉得是阿娘多虑了，太后固然想让你进宫，但皇上那一关就过不了。”程锦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道，“那位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咱们家是无利可图，他不会应允的。倒是苏相那里……”
程锦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水里的茶叶，“皇上这回能这么顺利地扳倒崔相，多少也是借了苏相的势，苏相怕是又要起复了，不知道苏家有没有姑娘，说不定就是那位入主中宫。”
“苏相都一把年纪了，”程钤微微皱眉，苏相与崔相差了一辈，如今已经七十有余，一副老态龙钟，行将就木的样子，在朝堂上还能蹦多久。
“正是因为苏相老了，皇上才敢放心大胆地用他啊。”程锦一笑，“不过他却是漏算了越是临老，人就越疯狂，他们太害怕好不容易到手的权力再次失去了。苏相的门生故旧必定会借此机会在朝中大肆清洗，他们不会有什么徐徐图之的念头，一定会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将崔相的人拱下台。”
“你是说借这次南蛮的事儿发挥？将崔相的失察弄成叛国？”程钤若有所思道，“眼下虽是看不出来，但也未必不可能，扩大南蛮蛊案的影响，株连崔相的一党，腾出的位子正好可以给苏相一党。苏相虽然老了，可他的儿子正当壮年，说不准打定了主意要接苏相的位子呢。”

第二百六十八章 倾轧
“你是说那位儋州知府？”程锦想了想，“他目前还只是个知府，要想来接苏相的班，为时尚早吧。”
“当初崔相也不过用了五年的时间从参军做到了副相，你可莫要小看……”程钤顿了顿，“你那位未来夫婿努力一把，说不定过几年也有与苏相一党一搏之力。”
“苏相一党能蹦几年？若是绍安愿意，明日就能将苏相一党彻底铲除。”程锦嗤笑一声，毫不谦虚地认为苏相没有资格做文绍安的对手。
程钤瞠目结舌地看着她，愣了一会儿才伸手狠狠掐了掐她的脸，“你这张脸是有多大？说这话的时候也不晓得害臊？”
“为何要觉得害臊？本就如此。”程锦揉着脸，哀怨地看着她。“苏相当年连崔相都斗不过，你莫要高看他。”
文绍安可是权倾一时，让太祖萧晟恨得牙痒痒的权相，便是他转世之后，忘却前尘，手段却是不会忘的，莫说是他了，就是程锦自个儿下场同那苏相斗上一场，都未必会落得下风。
只不过她如今惫懒得很，也不把天下兴亡放在心上，隆庆帝要如何，苏相要如何，且让他们自个儿斗去，她也就看个热闹。
“你这话万万不可在外人面前说，会连累绍安的。”程钤无奈道，程锦有的时候小心谨慎得很，有的时候又太过狂妄，“不过这次蛊案，我也觉得有些奇怪，这南蛮人怎么像同你对上一般，三番四次地对你下手？”
“也就是大觉寺那一回和对红绡下手那一回，之前怕是想要通过对我们下手来对皇上和太后不利，之后怕是觉得在我们府上做的手脚屡屡失败，想要复仇罢？”
亏得程夫人和程钤当时不在现场，事后虽然听说了此事，但程锦说得轻描淡写，她又确实没受伤，只是红绡受了些伤罢了，两人只担忧了一阵，便很快转好了。
程钤神色忧虑，“南蛮蛊案同祁王定然分不开，如今祁王之心，路人皆知，南蛮北蛮虎视眈眈，在这个关头上，苏相和崔相争斗不休，受损的还是我大梁，崔相这些年虽然弄权，可朋党也不乏实干人才，若因为蛊案被苏相铲除，苏相能一口气吞下那么多位子么？定会有不少尸位素餐之人混入其中，毁的是我大梁的根基啊……”
“大姐，皇上都不担心，您担心这些做什么？”程锦一脸不以为然。
“你是我大梁的子民，如何能够置身事外？”程钤正色道，“你先前还说要去南边，为国为民不惜此身，如今怎么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不过是厌了皇上这番做派，”程锦嗤笑一声，“他们姓萧的便是如此，过河拆桥是他们最擅长的伎俩，你且瞧着吧，皇上今日怎么对崔相的，明日就会怎么对苏相，文绍安若真想争那个相位，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到时候就得日日防备着如今这位成天同他称兄道弟的皇上了。”
“这种话你可莫要同外人讲！”程钤一脸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道，“权力倾轧本就如此，如今苏相对崔相赶尽杀绝，当年崔相对苏相不也是如此么？既入了仕，心里便当早有准备。”
“所以我呀，且逍遥几年，待得今后便是下场应考，也只想着挂名个小官，舒舒坦坦地玩一辈子，这些龌龊事儿，我是半点不想再参与了。”程锦悠闲地摇着摇椅。
“还再参与呢？说得好像你过去做过这些事儿似的。”程钤笑她，“你能这么想自然最好，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再说你是要嫁入文家的，到时候他们未必会允你入仕。”
“我做什么轮得到他们指手画脚？”
“你如今当真是得意忘形了，说起话来竟这般傲慢，你忘了我是怎么教导你的？”程钤没好气地点了点她的眉心。
“这不是在大姐面前才一时忘形么？我在外头可是很谦虚谨慎的。”
“鬼才信你！”程钤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不过话说回来，大姐，你随我们去游历这件事儿，我也是不赞同的。”程锦正色道，“离秋闱没剩几个月了，你不该浪费此次机会，太后也就是那么一说，阿娘信了，难道你会相信吗？为了这么虚无缥缈的提议，浪费自个儿的机会，惹得阿娘痛心，太不值当了！”
程钤脸色苍白地笑了笑，“你是怕阿娘又骂你带坏我？”
程锦摸摸鼻子，“阿娘若觉得骂我能出气，便让她骂上几声又有何妨？我是担心你的前程。”
程锦一回家，程夫人就把她抓去好一顿痛骂，程锦这半年来又闹着要读书应考，又是进了国子监太学，大理寺衙门更是没少去，做的事儿样样都离经叛道得出格，虽然没明目张胆地带上程钤一起，但这种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很明显地可以看出程钤这段时间变得比以往浮躁了许多。
她开始有自己的主见，明目张胆地说不愿成亲，要下场科考了，她甚至为了逃避相看，假装自己的脚到现在还没好。
这些都是原先那个稳重大气的程钤做不出来的，若说和程锦全然无关，就连程钤自己都不相信。
所以程锦觉得自己这顿骂挨得并不冤，只得耷拉着脑袋乖乖受着，程夫人骂了一阵，见程锦神色沮丧，又觉得心疼，毕竟她先前在太学里吃了许多苦，就连命都差点没了，红绡中蛊的时候，她定然十分害怕……
程夫人心里难受，但也拉不下脸来哄她，便在她的行装里又添了不少银两金豆子银叶子表示补偿，程锦表示很满意，如果程夫人再骂她一顿，她也是十分乐意接受的。
“是我连累你了，阿锦，对不住了。”程钤的声音很轻，其实她之前还真不敢生出什么妄想，但妄想这种事，一旦走了第一步，就会情不自禁地走第二步第三步，然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程锦觉得程钤太过悲观了，隆庆帝明摆着是不愿意娶她，她留在京城参加过一两月的秋闱即可，何必自寻烦恼。
不过看程钤这副沮丧的模样，大概也是接受现实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杀
崔相的事儿闹得很大，在隆庆帝的授意和苏相一党的推动下，崔相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判了凌迟，崔府阖家上下都被灭了族，连坐株连的崔相党人不知道还有多少。
午门外杀人如麻的那一天，正是程锦他们启程上路的那一天。
余溪和裴先生的神情都很沉重，一行人的脸色都好看不到哪里去。
崔相纵有千般不是，对大梁对隆庆帝还是忠心的，这么些年也为大梁做了不少实事，又何至于落得这样的下场。
这一天除了苏相一党之外，大梁的读书人心中多少都是有些不忿和沉重的。
崔相的凌迟要持续三日，昨日便已经开始行刑了，余溪和崔先生聊到崔相在行刑时被百姓怒骂，恨不生啖其肉，甚至那剐下来的肉片都有百姓上前争抢食“国贼”之肉时。
余溪几乎要落下泪来，裴先生更是拍着车辕大骂，“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这一刀刀剐掉的不仅是崔相的肉，也是读书人的斯文和体面，本朝以来还没有哪个士大夫受过这样的酷刑，何况这位还曾官居首辅这么多年，算得上是文人典范了。
“他这是要大开杀戒，杀尽天下士大夫了！崔相辅佐了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甚至也可以算是他的先生了，竟对他下这样的狠手，年纪小小，竟这般暴虐！前所未见，骇人听闻！也只有前燕那位末帝可以与之相比……”裴先生拍着车辕，怒骂不休。
“咳咳……”余溪拭了拭眼角的泪，低咳提醒道，裴先生这些话可谓是大逆不道，若是传出去少不得要因言获罪，而且以如今那位睚眦必报的性子看，得罪他的恐怕会死得很惨。
“悦然，你也不必提醒我。”裴先生冷哼一声，“我孤家寡人，无牵无挂，没什么可怕的，大不了也被拖到午门外千刀万剐，我便是被剜了舌头还是要说，虐杀文人，残暴无道，必遭天谴！”
余溪越是制止他，裴先生说得就越带劲，余先生无奈只得用眼神示意学生们莫把这话往外传，其他人还好说，程锦却是隆庆帝的表妹，有这么一层关系在，这话若是传出去了，便不是程锦传的，众人也会把责任怪罪到她的身上。
见余溪盯着她瞧，程锦笑了笑，“两位先生倒是怪错人了，崔相的罪是三司定的，皇上不过是去听审了而已，皇上亲政不过一年多，你们真以为他对朝政的掌控度那么高么？端看崔相一党被铲除后，补缺的是谁，就知道这凌迟灭族是谁定的罪了。”
裴先生怒骂的声音戛然而止，其实他们如何不知崔相的罪是苏相定的，也是苏相判的，恨不得生啖崔相之肉的，便是苏相，但隆庆帝是一国之君，年纪尚幼，毫无威信，诏书又是隆庆帝下的，众人下意识地就把责任怪罪到隆庆帝的身上。
“苏相与崔相素来有旧怨，可崔相毕竟算是皇上的半师，苏相把罪定得这般重，皇上理当出面制止，便是要人死，也当给个体面。”裴先生依旧不忿地反驳。
“我倒是听说皇上在御书房中，确实同苏相还有三法司的大人们提过定罪太重之事，只是苏相情绪激动，定要置崔相于死地，还差点厥了过去，那些大人们也纷纷出面直言，崔相罪有应得，不得宽赦，最后皇上才拗不过他们，定了凌迟。”
虽说程锦是隆庆帝的表妹，多少有帮着自己人说话之嫌，但那一日在场的人不少，此事很快就会流传出去，到时候稍一探问便知，程锦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说谎。
其实程锦是半点儿都不想为隆庆帝说话的，萧家人都薄情，隆庆帝在御书房也只是假惺惺地说一声罢了，为自己留一个仁君之名，今后可以把暴虐好杀的罪状推到苏相身上。
只可惜她的身份摆在那儿，是天然的帝党，若她跟着他们一块儿骂隆庆帝反倒会让人觉得奇怪。
此言一出，裴先生彻底无话可说了，余溪也沉沉叹气，“自古以来，党争最为可怕，苏相与崔相好歹也曾有过同僚之谊，下起手来却这般不留情面。”
“崔相当年将苏相逐出京是也是毫不留情，加上这些年苏相在朝中的根基几乎被崔相铲除殆尽，积怨已是深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裴先生叹道，“其实两位相爷都不是尸位素餐，鱼肉百姓之人，若无他们这十来年的殚心竭虑，我大梁也不会有如此太平盛世，奈何彼此政见不同，不仅中途分道扬镳，最后还要掀起这么一场腥风血雨，实非我大梁之幸啊。”
“不错，南北蛮和祁王都在蠢蠢欲动，在这种内忧外患的时候，我们犹自内斗不休，只怕会被他们钻了空子，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我只担心因为此事又会生出许多波折。”余溪看了程锦一眼，“程锦，此事你怎么看？”
“我？”程锦咧嘴笑了笑，“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是非争斗，我们大梁如此，焉知祁王那里和南北蛮没有争斗呢？祁王府里的王妃和侧妃斗了这么多年，嫡子都被送到京城为质了。南蛮十八脉从来就没有一条心过，北蛮部落也是年年征战残杀。斗，是人的天性，与其担忧，不如顺其自然。”
这话说得也太过阴暗了些，余溪和裴先生面面相觑，脸色都不是很好看，李玉他们四个却一脸崇拜地看着她，觉得她说的虽与平日所学不同，也算不得什么君子之言，但却很有几分道理。
“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裴先生正色道。
“君子不党，其祸无援。”程锦打开折扇，悠悠地扇了几下。
“你！”裴先生痛心疾首地看着她，“你怎会有这般想法？”
“裴先生，正是那些口呼‘矜而不争，群而不党’的‘君子’们，结成了如今这崔党、苏党呢。不党固然是君子，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这些人能够一以贯之又剩几人？裴先生，您同余先生如今自然可称得上是君子，可若有一天，得以封侯拜相，门生故吏满天下，扪心自问，是否还能做得到不党？”

第二百七十章 好奇
这话说得也太过阴暗了些，余溪和裴先生面面相觑，脸色都不是很好看，李玉他们四个却一脸崇拜地看着她，觉得她说的虽与平日所学不同，也算不得什么君子之言，但却很有几分道理。
“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裴先生正色道。
“君子不党，其祸无援。”程锦打开折扇，悠悠地扇了几下。
“你！”裴先生痛心疾首地看着她，“你怎会有这般想法？”
“裴先生，正是那些口呼‘矜而不争，群而不党’的‘君子’们，结成了如今这崔党、苏党呢。不党固然是君子，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这些人能够一以贯之又剩几人？裴先生，您同余先生如今自然可称得上是君子，可若有一天，得以封侯拜相，门生故吏满天下，扪心自问，是否还能做得到不党？”
裴先生被她说得面红耳赤，“裴某自认这辈子顶天立地，定然是可以做得到！”
“想必那两位相爷寒微时也这么说呢。”
“你！”裴先生被她气得发抖，过去怎么从来没发现程锦是个如此牙尖嘴利之人，“女子如此尖酸，当心被夫家嫌弃。”
李玉笑出声来，裴先生还真是急了眼，什么话都说啊。
“绍安不是那种人。”余溪低咳两声，有些尴尬地说，裴先生此人人品不坏，但有的时候过于迂腐了些，他一直呆在国子监，难免有些不通世故人情。
程锦笑笑，不再搭话，只趴在车辕上看风景。
余溪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程锦在太学中尚能算得上循规蹈矩，说话做事都留半分余地，除了与女学的蒋学正有些恩怨之外，一天到晚都是笑眯眯的，看着十分可亲，但一开始游历便将本性露了出来，竟然暗藏这样的锋芒。
余先生同程锦之前聊过好几回，知道她才学惊人，后来又怀疑她是庄敬皇后，对她一直都是好奇和想法竟这般偏激，甚至阴暗，这让她的心中泛起了担心。
她要只是个寻常女学生也就罢了，可她曾经是一代贤后庄敬皇后啊，更是她的师父鸿山夫子推崇备至的大师伯，她不明白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又或者是史书里的她并不是真正的她？
余溪的心里很乱，如今的程锦是太学的监生，今后是可能要科举入仕的，就她这种想法，入了官场，岂不是更要明目张胆地掀起腥风血雨？最重要的是，她是文绍安的未婚妻，两人在一块儿久了，文绍安难免会受她的影响，她这种思想早晚要将文绍安带到沟里去。
程锦哪里知道余溪在想这些，漂亮话前世她说得太多了，今生便不想多加掩饰，那牌坊立得又高又大，有什么实实在在的用处么？
倏忽一晃，便是一生，此生过后，便无可再追悔，即便有前世今生，今生的她也不再是前世的那个人了，倒不如随着自己的性子过好每一天，方才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这些议论是她随性而发，也没考虑余溪和裴先生的想法，更不在乎李玉他们会不会受自己的影响。
“诸位大人，前头便是驿站了，若继续赶路，今夜便要在外露宿了，不如今日就歇在客栈？”前头赶路的车夫勒住马向他们禀报道。
“便歇在此处吧，我们也不急。”余溪望了望天，日头尚早，大概也就刚过未时，虽然统共没坐几个时辰的马车，但这一路颠簸，也着实辛苦，她决意在此留宿，众人也是松了口气。
“大家可在驿站周边四处走动，切记莫要走远，一切以自身安全为要，”裴先生下了马车招呼道，“你们走动的时候莫要一人独自外出。”
除了苏洋之外，众人都各自带了个贴身伺候的人，太学里还给他们配了一个车夫，一个杂役并两个兵丁，入住驿站的一应事宜皆有他们负责。
驿站之内还不曾打扫妥当，他们暂时住不进去，在一边等着也无事，李玉和程锦便在驿站边的茶摊上叫了茶水饭食。
“我的饭量在女子中已经算是大的了，见了你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看着程锦拿肉包当作零嘴儿，一口气吃了四个，李玉不由得惊叹道。
“我力气大，也饿得快，尤其是闲下来的时候，不吃东西就觉得饿得慌，但要是忙起来，倒也不觉得饿，也不是非吃不可。”程锦啜了口茶水，“我听我二哥说，他们书院有个同窗一顿能吃空几家包子铺，那才叫做能吃。”
“你说的不错，吃的多，力气就大，你二哥的同窗想必也是个大力士。”
“这我却是不知了，其实还挺想结识他的，本想着端午竞渡的时候给他们书院加加油，也认识认识那吃空人家包子铺的大力士，没想到这端午竞渡说不办就不办了。”
“毕竟朝中除了这么大的事儿，人心惶惶，朝野震动，去年主持端午竞渡的郎中，已经下了狱，现在谁也不想接这差事，索性就停了，”李玉一脸遗憾道，“如今的读书人皆太过文弱，骑射课也不好好上，唯一还能算是有点儿男子气概的端午竞渡，今年也不赛了，真真是无趣得紧，今年停办了，说不定就要一直停办下去了。”
程锦又啃了个包子，若有所思地望着外头，此处虽然是京郊最大的驿站，可今日来往的人却算不得多，灼热的日光透过树荫星星点点地落下，干燥的空气中飘着扬尘……
“你们俩怎么不出去走走？”余溪走过来拖了张凳子，挨着程锦坐下。
“外头热着呢，再说这京郊同京城的风土人情相去不远，也没啥好看的。”李玉给余溪倒了碗差，“余先生请喝茶。”
余溪屈指谢过，“瞧着你们也不像那种娇气的姑娘家，竟然怕热？”
“主要是因为无趣。”程锦笑道，“外头都是些灌木丛小树林的，也无甚看头，还不如在这儿喝茶聊天，说不定待会儿会有有趣的人来住进驿站呢。”

第二百七十一章 路遇
“收拾好了，自会有人来唤你，你急着走什么？”程锦将李玉一把拉住。
“我这不是怕打扰你们么？”李玉凑近程锦低声道，“待会儿你们一双一对的，我一个人在这儿多不合适啊！”
“有什么不合适的？”程锦一脸莫名其妙，“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难道你一路都要这么躲着我们？”
“哎！”李玉眼神幽怨地拧了拧她的手，“我一个人呐，多不合适！”
谁想一路躲着他们？可是她更不想一路见他们卿卿我我，会长针眼的啊！
“要不你也去挑个坐过来？”见李玉眼神不对，她又连忙跟了一句，“或者把他们都叫来？”
余溪失笑，程锦到底还是个孩子，虽然定了亲，但对文绍安怕是没什么男女之情，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
见两人僵持不下，她只得温温柔柔地开口，“也没什么可回避的，与他们一路同行也是皇上的意思，我们同他们一道往南查探南蛮蛊案，这是公事，你莫要想太多了。”
“南蛮蛊案？”李玉大惊，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就我们几个？”
两个书生气十足太学先生，加上五个年少意气的太学监生？这样的查案组合实在是比乌合之众还上不得台面，隆庆帝这是得了失心疯才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们。
李玉是个务实的人，换个其他的太学学生，或许会生出几分感念知遇之恩，誓死奉献自身的感慨，可惜她却觉得踏踏实实地做正确的事儿最重要，什么以命报答知遇之恩，简直是可笑的意气用事。
其实余溪也不想多说的，这事儿先前一直瞒着他们，别说是李玉了，就连裴先生到现在也还不知情。
“你怕了？”程锦啃着肉包瞅着她直笑。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李玉将门出身，最是经不起起激，但还是理智尚存，“可是就凭我们几个能对付得了南蛮和祁王？皇上会不会太抬举我们了？”
“我们只是从旁协助而已，一应事宜由杨大人和文大人负责。”余溪解释道，“我们还是以游历为主。”
“哦，我明白了，我们就是个幌子嘛。”李玉定了定神，这么一说倒是不怕了。
余溪尴尬地咳了两声，“可以这么说，所以我们这一路都要听从那两位大人的安排，你心里有个数便是了。”
几人正说着话，郊外突然有几个骑士从远处飞驰而至，那几个骑士风尘仆仆，行至驿站的时候，只听得一个随从模样的人道，“大人，我们已经赶了三天的路了，不如在此歇息一会儿，换匹马再走吧。”
“混账！”领头的那位大人，语气焦灼，朝那随从抽了一马鞭，“京城在望了，还歇什么歇？一口气进城，兴许还能赶在行刑前……”
余溪几人立刻抬头望去，那马上的大人做文人打扮，但英气十足，与当下的文人完全不同，被人关注的他下意识地回眸，正巧与余溪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方师兄！”余溪立刻站起身来，高兴地快步走了过去。
“悦然！”那位一心赶路的大人立刻勒住马，急急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要出城？对了，如今京中的形势如何？崔相他们一家……”
“崔相已经被判了凌迟族诛，崔相昨日便已行了凌迟极刑，崔相一家今日行刑，眼下这个十分，大概已经行刑完毕了。”余溪大概知道方大人是为何而来，也不卖关子，飞快地将他最关心的事儿说与他听。
那方大人怒目圆睁，“岂有此理！依着大梁律，再罪大恶极也当秋后行刑，何况这样的大案，证据尚且不清，就闭着眼睛胡乱杀人，当老天瞎了眼么？”
程锦暗自一哂，老天的眼可一直都是瞎着的。
“师兄，您这么急着回京，是冲着崔相去的。”余溪并不希望他掺和到这一滩浑水之中。
“不错，我在江东审了一起冤案，拔出萝卜带出泥，发现背后竟有南蛮人作祟，仔细探查方知南蛮妄图挑动我大梁内乱，使了细作在京城栽赃陷害，其中一环便是将崔府拉下水，人证口供齐全，我已令人押解嫌犯进京了，我先行一步，人犯随后便知，定能还崔相一个清白。”鸿山书院从来不依附任何党派，不过是跟随自己的公心行事，方大人与那崔相也并无交情，但是他的职业要求他绝不能错判一个案子。
余溪一个劲儿地苦笑，“师兄，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崔府的人怕是救不下来了，不如先进来喝杯茶，从长计较。”
“不行，只要有一丝希望，我还是要赶进城，否则对不住我的良心。”那方大人摆了摆手，“我先行一步，改日再叙。”
“师兄！”余溪跟着马跑了几步，方大人却毫无停留之意，绝尘而去。
程锦若有所思，苏寻收的这些弟子虽然资质良莠不齐，但心性都极佳，她隐约有些明白他收徒弟的标准了，心里泛起一丝赞赏。
驿站的饭食由朝廷配给，免费提供给这些入住的官宦，不过饭食有定例，可以称得上是简陋了，若想吃得好些，还需再拿些银两给驿站的驿卒，他们收了银两自会将饭食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一行几人中，程锦的家境最好，银两也带得最足，但见余溪和裴先生未曾发话补贴银两给驿站，便也随着众人草草用了几口饭，早早回到房里歇下了。
虽是劳累了一天，但毕竟晚上吃得不多，迷迷糊糊睡了一阵，便被饿醒了。
此时夜已深了，房内留了一盏小油灯，照水睡在门边，发出细细的声，驿站楼下却隐约传来人声。
她心生好奇，左右也睡不着，索性便披了衣裳下楼，若是遇上驿卒没睡，说不准还能去厨房讨些东西来吃。
楼下亮着灯，驿卒们忙里忙外张罗着热水热饭，显然有人刚刚入住。
大梁虽然没有宵禁，但是每日可都是要关城门的，这刚来入住的人，应当不是从京城出来的……

第二百七十二章 善待
她的念头刚起，却听得楼下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原先敬苏相是两朝元老，也是个仁义君子，不曾想他的心胸竟这般狭窄，此番行事可谓是狠辣暴虐，若今后由他把持朝政，大梁还有何将来可言？”
这声音竟是下午那行色匆匆的方大人，程锦立刻往下赶了几步，关了城门还连夜赶了出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方师兄慎言。”
熟悉的声音传来，她望着那道声音，唇畔绽出一朵浅浅的梨涡。
那人正欲说些什么，却一眼瞥见了她，连忙抛下同桌共坐的几人，快步上前，“这么迟了怎么还下来？可是吵醒你了？”
程锦老实地摇摇头，“不是，是被饿醒的，本想着下来瞅瞅有什么可吃的。”
他立刻笑了起来，“也是巧了，我也刚到，驿卒正在准备热饭，你便同我们一块儿用些。我方才出城的时候给你带了烧鸡和猪手，本想着留给你明日吃，不如现在就拿来填填肚子？”
“还是你了解我！”饿得饥肠辘辘的她，一听有东西吃，立刻大乐。
“来，”文绍安牵着她的手走到桌前，桌上坐着余溪和杨忠都是她原先见过的，他便只冲着那方大人道，“方师兄，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程锦，阿锦，这便是我的七师兄江东提点刑狱公事方芜方大人。”
“方大人，”程锦朝方芜拱了拱手。
那方芜虽然在气头上，方才还大发了一通牢骚，但待人却十分有礼，虽然年长她许多岁，但一点儿也不托大，起身拱手道，“程五姑娘，久仰。”
虽然知道这是客套话，但程锦还是觉得好笑，这“久仰”二字何从谈起？
方芜久不在京城，就连崔相被判了凌迟族诛都知道得极迟，难道还关注着小师弟定亲这样无关紧要的八卦？还是说她那痴傻之名已经传到了江东去了？
方芜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解释道，“你同绍安定亲的消息，师父他老人家知道后十分宽慰，专程发信给我们几个不在京城的弟子着我们知晓，并嘱咐我们一定要善待于你。”
莫说是程锦了，就连文绍安都是第一次听说还有此事，杨忠虽然惊讶，但也只是奇怪地看程锦一眼，觉得她何德何能竟能得夫子青眼。
而余溪却直接打翻了手中的茶盏。
夫子一直住在鸿山上，不曾下山过，如何会结识程锦？又为何独独对她这么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另眼相待？
杨忠不明白，方芜他们这些接到信的弟子们更不明白，不明白归不明白，师父说的话总归是对的，他说要善待程锦，那便善待好了。
可对余溪而言，夫子的做法却坐实了她心中的猜测。
庄敬皇后是夫子的大师姐，一直将夫子带在身边教导，可以说是如师如母，会让豁达洒脱的夫子这般上心的，连这样的小事儿，都要亲自去信给众弟子的，怕也只有她的转世了，而且这位转世似乎忘记喝孟婆汤了，竟还拥有着上一世的记忆。
在他们这些弟子心中，夫子之能远超凡人所想，不下山便能堪破程锦的前世今生也没什么稀奇的，只不过那可是庄敬皇后啊……
余溪激动得都快发抖了，一双眼紧紧盯着文绍安和程锦，他们虽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那种惊讶又多少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意思，她咽了口唾沫，原来文绍安也是知情的。
此刻她突然有些佩服文绍安的勇气了，明知这位是“大师伯”还敢往家里娶？她此刻得知了真相，在她面前都不自在得手脚无处安放了。
“悦然，你怎么了？”杨忠奇怪地看着余溪，“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余溪向来内敛稳重，鲜少有这样手忙脚乱的时候。
“我就是太过惊讶了，师父也没和我来信说一声，我先前对您……不是，我对程五姑娘先前怕多有不敬……”余溪脸色通红，语无伦次。
“你一向与人为善，何时为难过人？”杨忠更加奇怪了，余溪虽然同他提起过程锦的古怪，却也常常夸她聪明过人，绝不会为难程锦的。
便是余溪为难她了，也定是程锦的错，杨忠瞪着程锦，若她敢托大，他定然回敬于她，左右师父也没来信让他善待于她。
程锦失笑，知道心思细腻的余溪定是猜出个大概了，便冲她深深一揖，“余先生，您这么说确是让程某惶恐了。”
“使不得，使不得……”余溪连忙摆手。
这回别说是杨忠了，就连方芜都觉得不对劲了，“悦然，你这是做什么？师父，他老人家只说让我们善待弟媳妇儿，也没让你这么诚惶诚恐啊。”
“想来是师姐太久没见师父了，想念得紧，听到师兄提起师父的话，便激动得难以自抑。”文绍安笑道，“师姐，师父若不常写信给你，你可以常写信给他，他老人家一向很喜欢收到你们的信。”
“悦然每个月都会给师父去信的。”杨忠立刻不无自豪地维护妻子，余溪是女子，却要比他们这些男子细腻得多，不像他们一忙起来，便会忘了给师父去信，也难怪师父对女弟子要比男弟子温柔得多。。
“余先生喝茶。”程锦给余溪重新斟了一盏茶，放在她的手里，“余先生学问渊博，既不乏男子的果勇，也不乏女子的温柔细腻，能够随余先生出京游历学习，实为我一生之幸。”
“谬赞了，谬赞了。”余溪还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虽然过去的猜测也很有把握了，但毕竟未经夫子证实，此刻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便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让她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正确面对她。
庄敬皇后不仅是鸿山书院的大师伯，也是震古烁今的奇女子，余溪是听着她的故事长大的，对她崇拜仰慕得不行，便是如今她已嫁为人妇，仰慕之情依旧不减，如今真人就这么坐在她面前，她能清醒冷静得下来才怪。

第二百七十三章 评
原本还在怒骂苏相一党草菅人命的方芜，被程锦这么一打岔，心里闷着的那些话倒也不好再说出口了，几人草草用了饭，除了惊讶于程锦那几乎和无底洞似的食量，其他的倒也寻常。
程锦本要寻文绍安问几句，但见他眼中有些微血丝，显然是之前疲累得紧，倒也不好在这深更半夜拉着他说个不休，便自去歇息不提。
第二日一早，程锦便被鸡鸣扰醒，隐约听见后院有呼喝声，照水打了水进来伺候她洗漱，见她面露疑惑，连忙解释道，“是文大人他们在后院练武呢，他们起得可真早，我方才见到他们还吓了一跳呢，也不知他们是何时住进来的。”
“昨夜大概子时左右吧，”程锦打了个呵欠，“我那时候正巧肚饿，下楼吃东西的时候遇见了他们。”
“姑娘，昨夜起身怎么不唤奴婢？”照水羞愧得满脸通红，“都是奴婢昨夜睡得太沉了。”
“无妨，出门在外不必太讲排场规矩，我饿了自下去寻东西吃便是了，特地把你叫起来做什么？”程锦摆摆手，无所谓道。
程锦越是随和，照水越是不敢怠慢，只暗暗记在心里，伺候得更加用心。
程锦被外头的声音闹得心痒痒的，也顾不得先去用早膳了。
绕到后院一看，已经呼啦啦的围了好些人，整个驿站的驿卒甚至家眷都出来了，一个个神情激动地朝场中三人指指点点，幸好这段时日住在驿站的人不多，否则怕是要热闹得同街上的杂耍班子一样了。
虽然方芜也算是仪表堂堂，杨忠更是英武不凡，但就目前大梁的审美而言，还是清俊飘逸如谪仙的文绍安更受人欢迎。
就连已经嫁了人的小媳妇儿都一脸羞红地偷偷看他，更别提那些没过门的少女们了，恨不得把眼珠粘在文绍安身上，周围的叫好声中，有一大半是冲着文绍安去的。
“您看他们的武艺如何？”余溪悄摸摸地出现在她身后，低声道，模样拘谨而恭敬。
“余先生，您可是我的先生。”程锦颇有些无奈地回头，“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无论前尘如何，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您也莫要想太多了。”
余溪若是叶萍那种别扭的性子，她还能同她斗几句嘴，逗逗她，偏偏余溪是这样温柔细腻的人，在她面前，她也不得不正经起来。
余溪笑了笑，“受教了。”
但态度已经没发生什么变化，其实她又如何不晓得程锦说的道理，可她实在是对程锦太过好奇了，也太想知道数十年前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为什么程锦会变成如今这个性子。
“方大人心中无畏，一往直前，走的是以力破力的刚猛路子，倒也适合他，”程锦沉吟片刻，“只是他平日疏于练功，体内真气不足，怕是过不了多久便要力竭了。”
“师父传他的这门熊力掌便是如此，虽力大无穷，但极耗体力，师兄能坚持一刻已然不赖了。”
“这不是熊力掌的问题，熊力掌本就是给那些刚猛的大力士所习的武艺，对于大力士而言，熊力掌是最不耗体力的，莫说是一刻了，便是一个时辰依旧威猛如初。”
“照您这么说，当初方师兄就不应该选择这一门功法？”
“习武没有什么应不应该，只有喜不喜欢，他能择定这门功法，便是他喜欢这种刚猛的气劲，既然喜欢，便要晓得如何将功法调整为最适合自己的状态。”她看了看渐渐吃力的方芜说道，“他的长处不在气力，那便要找寻自个儿的长处，将掌法与自身所长融会贯通，给自己找一个最舒适的状态，而不是一味地追求威猛的效果。这熊力掌他练了这么多年，但还是没有开窍，只能算是练出了形，在意上还有所欠缺。”
“那您看杨忠呢？”这才是余溪最想问的，杨忠是武状元，一身武艺在天下鲜有能够匹敌的，但余溪还是觉得他的武艺中仍有不足之处，岂肯放过这么一个讨教的好机会。
程锦注视着场上，沉吟片刻，“杨大人在武学上很有天赋，但过于注重招式技巧，最缺少的是与人对战的经验。你看他这一剑固然漂亮，但太过花哨无用，若遇上以命搏命的亡命之徒，未必能够讨得了巧。”
“不错，他在鸿山上时，师父也常说他缺乏实战，那时候他在山上所遇的对手不是野兽就是毛贼，后来下山经武试入仕，又被皇上留在身边负责护卫，虽然如今得了个殿前都虞侯，却不曾上过战场，不曾经过那尸山血海的历练，还是少了几分气势。”余溪一脸遗憾道。
“身为妻子，你定是希望他能越来越好，但又怕他遭遇危险，很矛盾吧？”
余溪点头，“若在安逸的环境中荒废，实在可惜了老天爷给他的天赋，可是我又宁愿他一辈子都平平安安的，做个平庸的普通人也不错。”余溪的目光恋恋不舍地从杨忠身上移开，“那么绍安呢？”
“他？”程锦失笑，“我还真评价不了他。”
余溪疑惑地看着她，她却闭口不言，真的半个字也不多说。
她哪里有资格评价文绍安，前世她不能习武，虽然读了不少武功秘籍，但对武艺依旧是一窍不通，是他一本一本地给自己演示讲解，她如今能说得出这一二三，还都有赖于他。
“昨夜他们急急地出城，那时候城门应当已经关了吧？可是京中出了什么变故？”程锦负着手，望着文绍安一剑轻飘飘地挑开那已经是穷弩之末的方芜。
“昨日崔府的人在午门外被抄斩，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统共斩了八十余人，午门外的鲜染红了地面……”余溪顿了顿，“有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前去围观起哄，朝他们扔了臭鸡蛋烂菜叶，还大声拍手叫好……也是在那个时候，十几名官员在宫门前触柱自尽，以血死谏，为崔相鸣冤。”

第二百七十四章 乱
程锦挑眉，倒是有些惊讶，死谏这种事在萧晟那时候几乎已经被禁绝了，而隆庆帝看着也不像是能够容忍这种事的人。
余溪的脸上也泛起一丝怒意，“苏相将他们全都打为乱党，还要牵连他们的家人，皇上为此在御前同他争吵，但最终还是不曾拗得过他，一日之间，便抓了上百老弱妇孺，悉数投入天牢。”
“苏相一党刚刚得势，便已疯狂至此么？”程锦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虽然她不认识苏相，但苏相的风评一向极佳，看不出来他会是那种自毁长城的人。
“昨日有不少读书人在京中集聚，筹谋着联名上书为崔相平反，苏相一党得知了风声，便四处抓人，这几日怕是要出大乱子了，他们是得了皇上的令连夜出城的。”
“也难为他们竟然能劝得动方大人那样耿直的人。”程锦唇角微扬，“怕是连哄带骗才把他诓出来吧。”
余溪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摇头道，“是皇上下的口谕，着他出京彻查此事，方师兄一向嫉恶如仇，是非分明，这些年也得罪了不少人，若让他留在京城，怕是要被人挑唆当枪使了，皇上虽然给他下了令，但更多的是要保护他。”
对一个国君来说，绝不投向任何一方势力，做事的出发点只凭着热血公心，这样的人才无疑是最好用的，隆庆帝心里极看重方芜。
说话间，三人已经收了势，围观众人鼓掌叫好，仿佛他们真如江湖耍把式的一样，程锦觉得好笑，他们此刻若拿块碗讨银子，说不定还真能讨得盆满钵满的呢，三人却不以为意，还朝众人拱了拱手。
“悦然，怎的起得这般早？”杨忠快步向前关切地问道，在距离余溪三四步的地方停住，生怕身上的汗味儿熏着了她，“用过早膳了么？”
“等你一块儿用。”余溪浅浅笑着，拿出帕子来给他擦汗。
这一对新婚夫妻就如蜜里调油一般，感情极好，方芜一边喘着气一边对文绍安笑话道，“他们俩的感情倒是好，你那小未婚妻呢？方才在这儿看了好一会儿，怎么也不等你便走了？”
“人家小姑娘害羞呢，”文绍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杨忠便笑道，“绍安平日看起来挺正经的，没想到竟然对个小姑娘起了心思，年纪小小的就拉着人定了亲，我和悦然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哪里敢有什么定亲的念头？外人都说绍安是个难得的君子，要我看，怕是个衣冠禽兽啊！”
“说什么呢！”余溪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还不快去洗洗，净在这儿瞎说。”
方芜毕竟年纪大了，同他们打了这一场，已是精疲力竭，一时有些缓不过来，索性坐在后院的石阶上。
文绍安给他端了一碗温水，他也不客气，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
“岁数大了，不中用了，”方芜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朝文绍安笑了笑，“这些年都在忙着给人断案伸冤，许久没有练身手了，荒废了不少，若让师父知道，定要怪我不用功。”
“师父不会怪您，您这些年为江东百姓伸了不少冤情，也威慑了江东官吏不敢胡作非为，还被江东百姓奉为‘方青天’，师父一直赞赏不已。”
“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也不是我想知道的，是师父关切你的情况，常有事没事同我在信里念叨。”
想到夫子，方芜的脸上绽出了笑意，但很快又沉了下去，“我算是什么青天，昨日眼睁睁地看着那八十余口人无辜送命，看着那些本该有着大好前程的同僚愤而触柱，我却什么都做不了，还要跟着你们灰头土脸地离开京城，我这一辈子怕是都要活在此事的阴影之中了。”
“党争素来无谓而可怕，师父过去常告诫我们不当依附任何一门一派，就是担心我们在党争上耗费时间，那十余位同僚固然可敬，但他们若是能好好活着，为百姓多做一些事，日后寻着机会为崔相鸣冤平反，不是更有意义，何必在这个关头上无谓送命？”
“道理我都明白，只不过大丈夫生于世，还有应当有些血性的，尤其是你还年轻，这么一味隐忍未必是好事。”方芜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这个样子，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倒像是个五六十岁的官场老油条，以皇上对你的信任，假以时日，说不定你也能成为一代权相，也让你尝尝高处不胜寒的滋味。”
文绍安笑而不语，方芜是十年饮冰，难凉热血的那种人，他如今为了崔相的事儿愤怒不平，但崔相同他却并无私交，甚至因为方芜得罪了崔党的人，崔党一直对他处处打压，所以方芜在江东提点刑狱公事的位子上做了许多年，许多当年的同僚都得以升迁，他明明样样都比人强，却像是要把这个位子坐穿似的，岿然不动许多年。
方芜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自己得罪了崔相一党，但他做事只求问心无愧，涉及自己的原则从来都是寸步不让，得罪谁讨好谁，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文绍安与他完全不同，他做不到他那么无私，自从知道了程锦五十年间的遭遇，他原本就不算热的血，早已经凉透了。
“既然那几十口人已经救不回来了，凡事还是应当往前看，若此次能一举揪出此案的幕后黑手，想必皇上也会尽一切努力为崔相伸冤。”文绍安劝道。
昨日方芜差点就跟着那些人去宫门那儿触柱自尽了，幸好文绍安将他直接领到了隆庆帝跟前，他亲眼看着隆庆帝抹着眼泪，表示自己的无奈，崔相虽然下了台，可是苏相上了台，这位照理说早该亲政的皇帝，权力依旧十分有限，朝中大小事宜均决于苏相之手，隆庆帝当真是有心无力。
方芜亲眼见到了隆庆帝的难处，原本对他的不满立刻烟消云散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失踪
苏相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方芜比杨忠和文绍安他们都要清楚得多，过去的苏相为人公允，与人为善。
当初崔相年轻气盛，没少当面顶撞苏相，暗地里也常给他下绊子，苏相常常都是一笑置之，从来不和崔相争执较真，就连崔相都十分认可他的人品。
也正是利用苏相的宽厚，崔相才耍了些小阴招，将他一举拉下马。
谁知道多年之后，苏相的报复会来得这么急，这么凶，完全不给崔相留一丝生机余地，再无当年的君子风度。
“人为什么会变？”方芜毫无风度地躺在地上望着天，眼神迷惘。
“我考会试那一年正是苏相亲自主持，我还记得他一身正气，同我们说读书人是大梁的脊梁骨，不论成败都不要弯下自己的脊梁，这话我一直记着。
后来入了仕，在翰林院修了几年书，觉得没意思，正巧大理寺要人，我便毛遂自荐去了大理寺，也是苏相亲自召见了我，没像其他人一样劝我留在翰林院，只是耐心地听我说了一大堆又长又臭的酸话，他让我不要忘了本心，既然决意走刑狱这条路，便要上对得起天地日月，下对得起生民百姓，为朝廷明正法，为百姓伸冤情，这话我也一直记着。
再后来他被崔相贬为庶民，逐出京城，路过江东时，我去送他，他丝毫没有怨怼之情，还同我说，人生起落是常事，莫要介怀，只要这辈子无愧天地良心，无论在何处，都能心安理得……
他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变成……”
相比精明的崔相，宽厚温和的苏相对方芜算是有知遇之恩，方芜一向待他崇敬有加，越是如此，他便越不能接受，自己所崇拜的人一夜之间形象崩毁，究竟是他傻乎乎的一直被蒙蔽，还是苏相变了？
“人自然是会变的。”文绍安淡淡地开口，“便如日月星辰也并非一成不变，今日之是，也许便是明日之非，我们不是苏相，不知道他这些年受了什么样的苦痛折磨，单单以一句‘变了’来评价他，未免也有失偏颇。”
“他本有机会成为同文相齐名的千古名相的，偏偏在崔相之事上功亏一篑，”方芜长叹一声，“若是文相，定然不会……”
“你又不是他，如何知晓他不会？”文绍安打断他的话，“兴许也是会的。”
方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么辱你家中先祖，不怕祖宗怪罪么？”
文绍安笑了笑，没有答话。
“这世上便没有不会变的东西么？”
“自然是有的，只不过极少罢了。”
方芜用手掌捂住双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坐起身来，赧然道，“竟说了这么些酸话，走罢，用饭去，管他变不变，这日子还是得往下过。”
用了饭后，一行人继续启程，照水去收拾东西，程锦便听文绍安把昨日京中的事儿细细说了一遍。
“你们是怀疑苏相身上有蹊跷？”
文绍安摇摇头，“也没什么蹊跷的，也许起初他并无怨怼之意，可他被贬为庶人，一家人逐出京城后，被崔相一党打压得十分厉害。他的女儿被夫家休弃，收到休书当晚，便在夫家自尽了，他的儿子当年也是极有才名之人，却被发配到儋州这种不毛之地做知府，他的大孙子聪明机灵，素有‘神童’之称，但在儋州水土不服，年纪小小就走了，小孙子在儋州得了一场重病后，便变得痴傻疯癫。他与崔相之间已经不是普通的恩怨那么简单了，可以说还有着血仇。这种仇恨日积月累，足以让一个仁厚的君子变得疯狂，何况他年老体衰，活不了多久了，何不趁着这机会最后疯狂一把，哪里管身后的名声？”
“他是死了，可是他的子孙后代还在这世上，这事儿闹大了，累及他一世清名不说，还会累及子孙。”
“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的子息不丰，寄予厚望的孙子已经死了，只余下一个有些痴傻的小孙子，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名声？”文绍安顿了顿，“崔相当初也是过于咄咄逼人，若做事留一线，也不至于将这么个老好人逼成这样。”
“又或者他索性将苏相一家斩草除根，也不至于留下今日之患，皆说崔相精明，依我看他实在是个傻子。”
“许多事不过是一念之间……”
“姑娘，府里着人来了，似乎是有急事。”
两人正说着话，照水却急急地寻了过来。
“出了何事？”程锦连忙站起身。
来人正是程夫人身边的胡嬷嬷，满脸焦急担忧，看得程锦心头一沉，“胡嬷嬷，怎么了？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儿？”
“姑娘，大姑娘不见了！”胡嬷嬷连声音都在发抖，“昨日大姑娘送你出城之后，说是同几位姑娘约好了，要到平康坊吃茶，然后要去品评书画，晚间便不回去用饭了，夫人不疑有他，谁知等到夜深，大姑娘还是没有回来，夫人这才使人出来找，压根就没找到大姑娘，使人问了平日同大姑娘交好的几位姑娘，也说大姑娘昨日没约过她们，夫人这才慌了神，昨夜已经在城里寻了一夜了，若不是城门已经关了，我们昨晚就要寻到这儿来……”
虽然程钤消失得很蹊跷，但她素来谨慎，应当不会轻易被人拐骗，无论是程夫人还是程锦第一反应就是她大概是私逃出来，要同程锦一块儿去游历，所以胡嬷嬷才亲自赶来驿站，寻思着能在这儿找到程钤。
“可是大姐不在我这儿啊！”程锦也傻了眼，莫说是程夫人了，就连她也想不到乖巧稳重的程钤会做出这样不知轻重的事儿来。
胡嬷嬷急得眼泪直往下掉，“这个大姑娘，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偏要这般让人担心！”
“要不报官吧？如今京城里乱糟糟的，会不会是大姐在城里出了什么事儿？”程锦仔细想了想，觉得程钤不是那种任性的人，便开始担心她是否遇上了危险。

第二百七十六章 失望
“昨夜也都找过了，”胡嬷嬷急得上了火，“平康坊那里的酒楼茶坊都不曾见过她，后来是如意书坊的严老板着人上门说是大姑娘向他借了马车出城，说是来给你送些东西，马车出了城后，大姑娘便让车子回转了，严老板思来想后觉得不对劲儿，这才上门禀告夫人。”
“你是说大姐坐着严老板的马车出了城，说是要给我送东西，之后便独自下了车，让车子回转了？”这么说来，便是程钤是有预谋地离家，而非遇着危险了，程锦却还是一脸不可置信，她知道程钤担心进宫的事儿，不愿意独自待在京城，可她难以想象她会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反抗。
“大姐做事一向稳重，不会轻易涉险，既然她让严老板的车子回转，定有人在城门口接应她。”程锦想了想，“平日在外头为大姐跑动做事的人都有谁？”
“大姑娘自小便帮着夫人管事，夫人能够使唤得动的，她也都使唤得了。”胡嬷嬷摇头，“但下人们一向都有分寸，不会帮着大姑娘做这种事儿的，便是迫于无奈做了，也会给府里报信的。”
“可问题是大姐一向稳重，下人们也想不到大姐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说不准还以为是奉了阿娘的令呢，谁能想到她是要借机离家。”程锦摁了摁太阳穴，“胡嬷嬷，你快使人到郊外的几座庄子挨个儿问问，大姐十有八九是调动了他们。”
“老许！”程锦突然福至心灵，“老许是父亲的人，稳重可靠，又有一身武艺，待人很是真诚，大姐十有八九是找上了他。”
“姑娘是说大姑娘在马场？”胡嬷嬷燃起一丝希望。
“之前定是在马场，现在或许还在马场，但我觉得十有八九已经不在了，”她闭目沉思片刻，“可有舆图？离这里最近的驿站在哪儿？”
文绍安很快找了一张舆图给她，“从我们这儿到下一个驿站还需大半日，若从侯府的马场出发，到驿站也只需要大半日。”
“我猜大姐昨日定是去了老许的马场，她经常去各庄子巡查，老许夫妇定不疑有他，故不曾及时同阿娘回报，今日一早她又以送东西给我的名义，让老许将她送到这个驿站。”程锦指着舆图上的某一点道。
程钤行事稳重，便是离家出走，也不会毛毛躁躁卷个包袱就轻易离家，将自己陷入未知的险境，所以她不可能一个人单枪匹马地上路，也不会雇外头不明底细的马车，待今日她在下一座驿站同她会合后，她就能跟着他们一路，自然也是安全无虞，这一切定是她已经盘算好了的。
“这……”胡嬷嬷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急得直跺脚，“大姑娘真是被鬼迷了心窍，怎的会做出这样的事儿来！”
“大姐也是被逼急了，胡嬷嬷，你先回去同阿娘说一声，让她莫要担心，再使个人去马场问明情况，我这一路若是遇上了大姐，定会报于阿娘知晓的。”
胡嬷嬷此刻也没了主意，听得程锦这么说，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程锦顿了顿，又道，“你先莫急着走，我修书一封，你带回去给阿娘。”
虽然程锦也不赞同程钤在这个时候弃秋闱于不顾，同他们一块儿南下游历，但是程钤费了这么大的工夫逃出来，显然也是下定了决心，她若是站在程夫人那一边，强要将她送回去，怕是程钤今后的日子不好过，说不定程夫人一怒之下会将她拘在家中，连参加科举的机会都没有了。
程钤待她如姐如母，呵护了她这么多年，她哪里舍得程钤受委屈，所以在这件事上她是态度坚决地站在程钤那一边，程钤怕是已经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放下所有的顾虑，孤注一掷了，她岂能让她失望。
胡嬷嬷也不敢耽误程锦的行程，得了信便匆匆往城里赶，而余溪则带着众人沿官道南下。
“我们一路取道江东南下，久闻江东繁华富庶不输京城，大家此去也正好见识一二。”余溪笑道。
裴先生第一个没有意见，他一向推崇鸿山书院，这一路能与四个鸿山弟子同行，可谓是喜不自禁，拉着方芜不住地同他谈论诗文时政，管余溪去哪儿呢。
方芜看上去严厉，实际上修养极好，哪怕此刻因为苏相和崔相之争而心神黯然，但是面对裴先生的热情，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得耐着性子一路同他交谈。
方芜带了几个随从，文绍安和杨忠也各带了随从兵卒，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南下，在官道上十分打眼，引来不少往来行人的注目。
“我们到了下一处驿站，便换了行装，假扮成商队吧？”余溪有些不自在地压低了声音，“就算我们是去当幌子的，可这么大摇大摆地一路走官道住驿站，瞧着也太傻了些，再说带他们出来一趟也不容易，若能一路体察风土人情，才不枉走这么一趟，若他们一路上都在这驿站之中，不曾听得外间议论，同在京城何异？”
杨忠在余溪身边骑着马陪她说话，听得她的提议，想了想道，“这才刚刚离京，离南州还远着呢，倒是不急着这么快便换行装，一路走官道住驿站，虽然无趣了些，但胜在平安可靠，咱们看着人多，但若遇上山匪凶徒怕是未必有一拼之力，我自然能护住你，绍安也能护住程锦，可是裴先生和其他几人就未必了，此事还是应当稳妥起见。”
见余溪面露失望之色，杨忠连忙道，“不如我们到了下一处驿站一同商议商议？”
程锦一路上记挂着程钤，心不在焉，就连干粮都只是随便啃了两口，便再也吃不下了。
“可是这干粮不合你的胃口？”文绍安驱马上前低声道，“你且忍一忍，前方有个茶棚，我们去茶棚喝点儿茶，要点儿热食。”
“我担心我大姐，吃不下。”她摇摇头，“她若是在驿站倒好，我就担心在驿站也找不着她，那可怎么办才好？”

第二百七十七章 借口
好肉麻！
李玉缩了缩身子，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明明这两人也没什么特别亲昵的言行，连小手也不曾拉过，在人前总是隔了三四步远，可她还是觉得他们俩在一块儿的时候，四周自然而然地弥漫着一股酸腐味儿，而此刻她坐在程锦的身边，说有多多余就有多多余，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再看那边杨忠和余溪也兀自说个没完，亏得裴先生心大，也不觉得难堪，只当他们俩不存在，眉飞色舞地拉着方大人说话。
相比之下，他们这些监生就要安静得多了，苏洋一手执着书，一手扶着车，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吴映则不顾马车颠簸，从头到尾埋首于书中，他们两人都好静，除非必要，绝不多说一个字，认识这么久，李玉同他们说的话，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而小胖子蒋五常性情就外向得多，自上了马车开始，就四处同人搭讪，奈何他们各有各的心思，谁都没多搭理他，他自觉无聊，索性抱着双臂在车里睡了过去，如今已把声打了个震天响。
老许将程钤送到驿站后，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身为承恩侯府的大姑娘，犯得着到这么远的驿站来送东西么？使个下人去送不就好了么？以程夫人那谨慎的行事，应当不会让程钤这个姑娘家独自跑这么远。
老许心里直打鼓，偏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问，私下试探了程钤身边星沉，她的口风却紧得很，什么都问不出来。
无奈之下，他只得小心地对程钤探问道，“大姑娘，不如咱们把东西先寄在驿站里，待得五姑娘来了，也能取得到，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咱们先回去吧？免得教夫人担心。”
“许伯伯莫急，再等一等罢。”程钤温柔而庄重地笑了笑。
老许更摸不着头脑了，瞧着她这副淡然镇定的模样，也不大像自个儿离家，大姑娘这样懂事稳重的人，定是做不出这种事的，他不住地说服自己，慢慢地也定下神来。
“来了来了！”老许年纪虽然大，但耳聪目明，很快听到了远方传来的马蹄声，“人还不少，应当是五姑娘他们！”
程钤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被激动掩了过去。
“大姐！”程锦远远望见客栈门口的人影，再也捺不住了，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抢了文绍安的马，策马扬鞭朝程钤奔了过去。
她这一闹，可把众人吓了一大跳，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程锦已经飞奔到驿站门口。
“小小年纪，骑术还挺不赖啊！”方芜有些意外，文绍安的马可不是闺阁女子骑的矮脚马，是从北地贡来的，不仅品貌好，还异常神骏，当然脾气也不大好，竟然这么轻易便被程锦这个陌生人驯得服服帖帖的。
文绍安自然不会说，程锦私下已经骑过这只狮子白好几回了，这一人一马也算是熟稔，而他也被抢得很习惯了。
“是阿钤来了？”余溪惊讶地探出身子，“她怎么会跑这么大老远的？”
“方才承恩侯府的嬷嬷来说了，似乎侯府在汝阳的老宅有些不妥，程夫人着程大姑娘回汝阳看看，正巧与我们一路。”文绍安温言解释道。
众人恍然，“这倒是巧了，一道同行也好。”
余溪却皱起了眉头。
“大姐！”程锦跳下马，握住程钤的手，虽然没有言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许伯伯，多谢你把我大姐送过来。”程锦朝老许甜甜笑了笑，程钤握着程锦的手紧了紧，竟渗出细细的冷汗。
“什么，这，这大姑娘……”老许吓得语无伦次，闹了半天，程钤要他送的是自己？
“汝阳的祖宅出了点事儿，阿娘让大姐回去查看，正好我们要南下，所以这一路便让大姐跟着我们了，许伯伯无须担心，”程锦故作惊讶道，“怎么，许伯伯还不知道吗？”
“还没来得及同许伯伯说。”程钤微微一笑，掏出一封信给老许，“许伯伯，尽管回去同我阿娘回话吧，这封信还望许伯伯转交给我阿娘。”
“这，这，这……”虽然老许之前也算有了预感，可当心中的猜测成了真，他的脑子还是乱成了一锅浆糊，“大姑娘，你一个姑娘家如何能去汝阳……”
“这不是还有我们这么多人么？有我们在，难道还怕大姐出什么事儿么？”程锦笑道，“许伯伯就放心吧。”
到了这个时候，老许哪里不知道什么去汝阳祖宅不过是这姐妹俩找的借口，也不知道她们是商量好的，还是程钤临时起意，总之程钤真实的目的便是要离家出走，心里暗暗发苦，自己当时怎么不多长个心眼，竟亲自将程钤送到这么远的地方，回去可得被他那婆娘教训了。
“许伯伯这一路多谢你了。”程钤朝老许行了个礼，“您放心吧，我阿娘不会怪罪你的。”
“我哪里是怕夫人怪罪，”老许摇头，他本就不是程夫人的家奴，在马场做事也是因为同程平的朋友之谊，“我担心的是你啊，你们这番说辞，便是我信了，怕是外人也不会信，你一个姑娘无名无分地跟着他们，难保不会被人议论坏了名声，何况此去汝阳路途甚远，若有歹人，教我如何放心得下？”
老许自己没有孩子，和许大娘一样，都将四个孩子视如己出。
“许伯伯，您放心吧。”程钤豁达地笑道。
“大姑娘，若你执意要走，老许我也定要跟在你身边，护你周全。”老许似下定了决心，“五姑娘是跟着太学的马车走的，你要坐他们的马车多有不便，难免惹人非议，老许我别的本事没有，赶马护卫还是能做得了的。去汝阳照看老宅，派你一个嫡女去已经让人觉得奇怪了，堂堂侯府还出不起一辆马车，要去蹭太学的车？这事儿传出去，哪里会有人信你？既然要做样子，也得做得像一些，不教人抓住把柄才好。”

第二百七十八章 责怪
程钤和程锦都有一丝意外，老许说的极有道理，她们原想着再赁一驾马车给程钤，但外头赁的自然不如自家人可靠，也不如自家人有说服力，何况老许早年在江湖上行走，经验老到，在为人处世的细节上可比他们强得多，有他跟着，自然十分稳妥。
“可是许大娘那儿……”程钤十分不好意思，老许是个江湖客，就是为了许大娘才安心在承恩侯府的马场里生活，如今又要累他一把年纪离家奔波。
“你们放心，她早已上了手，照管马场不在话下，何况马场还有好些长工，便是离了我也无虞。”老许下定了决心，既已将程钤送到了这么远的地方，哪里还能不管不顾地自个儿回去？
程钤还在犹豫，程锦已经抢先应了下来，“那便修书一封教驿卒送回府里去罢。”
程钤看着程锦，最终点了点头。
三人刚把事情议定了，马车便行到了跟前，程钤连忙上前拜见余溪。
“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吧，你师父坐了一天车，正乏着呢……”杨忠小心翼翼地护着余溪下了车。
余溪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闭嘴，才同程钤道，“你也赶了一天的路，先去洗漱收拾吧，待晚间再来寻我说话。”
程锦这一行人可谓是浩浩荡荡，很快就把冷清的驿站给挤满了，收拾屋子自然有星沉和照水，程钤便同程锦在驿站的后院寻了个无人的角落，说起了私房话。
“我还担心你会将我赶回去……”程钤到现在手脚还是冰冷的，莫看她方才那么镇定，其实心里慌得很，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了，想不到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顺利。
“大姐觉得我是那种人？”
“我是担心你让我回去考秋闱，其实我也犹豫了好些时日，秋闱固然是个好机会，可是我今年才开始复习，哪里就能考得中？先生虽然从来不说我，但我还算是有自知之明，先生都已经出来游历了，我一个人待在府里，也无人教导我，考中的把握更小了。何况太后那里……”程钤苦笑，“阿娘虽不会逼我入宫，但焉知太后那里会不会做什么手脚，中宫之位是肯定轮不到我的，谁知道皇上表哥会不会赏我个贵人答应的位份，以示恩宠，我实在不敢拿我的终身去赌。”
虽然隆庆帝一直对外展示他的仁君形象，但程钤和程锦她们这些自家人，哪里不知他的底细，他看不上程家，当初能用坏程钤名节的做法来断程太后的念想，若程太后再执意要程钤入宫，焉知他会不会再使什么阴招，若是实在拗不过程太后，给程钤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位份，也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程钤实在是怕得很了，怕到在京城一日都待不下去了。
“大姐，你既已想清楚，也做了决定，便随自己本心便是，这一路我们姐妹俩也能做做伴，还能随时向余先生请教学问，说起来倒是比留在京城好得多呢。”
“多谢你呀，我虽知道自己对不住阿娘，也对不住府里的妹妹们，但……”程钤赧然道，“我先前常说你太过任性，凡事都不为府里考虑，迟早要为府里招来祸事。如今一看，任性的是我，我离家的事儿传出去，阿娘那儿……”
程钤微微仰头，将眼眶中羞愧的泪水眨了回去，“我只求阿娘能原谅我这一回。”
“我先前已经修书同阿娘说了，便让她对外宣称梦见汝阳祖宅起火，日夜放心不下，便着你回汝阳查看祖宅之事，正巧与我们同路，阿娘那里你不用担心，她自会把此事圆过来。”程夫人精明又爱面子，程钤已经一路走了这么远，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绝对不会大张旗鼓地将她追回去，还会想办法替她遮掩。
程钤点头，“我明白，没想到我这个做大姐的，还要劳你费心帮我周全。”
“我们姐妹一体，什么费心不费心的，你这么说真真是诛我的心了。”
两人在一块儿说了好一会儿话，程钤方去拜见余先生。
虽然姐妹俩对外宣称，程钤是奉了程夫人之命前往汝阳老家，但这事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余溪。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先前不是说了，你在家好生复习，准备今年秋闱的么？”震惊于程钤的任性，一向温柔的余溪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弟子自知今年秋闱无望，想要跟随先生身边……”
“太学那里怎么办？你先前一直以腿伤未愈为由不去太学读书，如今竟然一夜之间腿伤就好了，还能远行汝阳，偏偏你母亲还就放得下心，让你出远门，你当天下人都是傻瓜吗？”余溪不满地看了她的脚一眼，她精通医术，给程钤配了伤药，程锦也教过她身边的丫鬟按摩推拿之法，这伤早就已经好了，只不过不明白是什么原因，程钤一直对外声称脚伤未愈，她当时觉得没必要多问，她不去国子监读书，并非因为不好学，只要她在家一心向学，对她不去国子监的事儿，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学生不敢欺瞒先生，”程钤跪了下去，低声道，“宫里太后一直存着要学生进宫的念头，学生不愿，一直以脚伤推诿，前几日宫里着了太医给学生医脚，学生害怕他们看出端倪，便偷偷逃了出来……”
“荒唐！荒唐！你的胆子何时大到了这个地步！”余溪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觉得眼前这个完全不像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温柔沉稳的程钤。
“学生宁死不愿进宫，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求先生收留！”程钤流着泪跪地叩首。
“你！你真是个傻子！”余溪恨铁不成钢道，“你有这样的苦楚，先前为何不同我说？你是我正儿八经收下的弟子，我要带你出来游历有何不可？用得着你又是装腿瘸，又是绕来绕去地大费周折？你这样私跑出来，便是筹谋得再周全，也免不了让家人担心，你母亲对你那般疼爱看重，你忍心让她受累？”

第二百七十九章 感激
“是学生的错！”程钤低着头，泪水一颗一颗地砸了下来。
“起来吧，你的腿伤刚好，自个儿得担心些，别动不动就跪着了，”余溪叹了口气，“既然来都来了，自然没有再让你回去的道理，便依着你们先前说的办吧，只对外头说侯府已经同我说过了，也是我愿意带你出来的。虽不能彻底遮掩过去，但好歹也能稍稍掩人耳目，总比你一个人不管不顾地离家出走好。”
“多谢先生！”程钤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恭恭敬敬地向余溪磕了个头，虽然她算准了余溪不会赶她回去，但听得她答应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很激动。
“你可知我当年为何收你为徒？”余溪温柔地看着她，“并非因你们承恩侯府的门楣，并非因你舅父的说项，也并非因你在女学的才名，我见到你的时候总是会想到过去的自己。外人只看到你的稳重懂事，聪敏温柔，却无人知你在背地里，无人处下的苦功，即便年纪小，你也不敢有一丝懈怠，不敢流露出任何一点渴望，总是小心翼翼地维护其他人，生怕让人受一点委屈，你便自个儿把所有的委屈都给受了。人家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喝，便是这个道理的，你越是懂事，就越不会有人注意到你受的委屈。”
余溪一口气说了许多，仿佛也是在说自己，这些话说出来只有，她自己心里都觉得畅快了许多，幸好自己不曾压抑太久，便遇上了杨忠这个愿意宠着她，纵着她小性子的男人。
程钤被她说中了心事，原本已经止住了的泪水再次喷涌而出。
“便是如今你大着胆子任性了一回，心里也是不安难过，生怕让母亲动怒忧心，生怕连累府里的兄弟姐妹……”余溪闭了闭眼，看着程钤仿佛在看着自己的过去，“阿钤，虽说我是你先生，却将你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不想让你似这般过一辈子，也不想让你受这些委屈，你在府里要事事周全，我自能理解，但以你我的关系情分，你不该瞒我……”
“学生知错了。”
“只此一回，下不为例。你若遇到难处，我希望你能第一个来同我商量。”余溪拉过程钤的手，“你多信任我一些，你母亲那里我会去信为你说项，此事你不必再多想，一切有我们呢。”
“余先生真是世上最温柔的先生了。”程钤和程锦每回谈论到此事时，都会情不自禁地感慨。
“若是杨大人此番没跟着来便好了。”程锦撇撇嘴。
杨忠就如一条看家护院的好狗一般，将余溪看得很紧，程钤每回去寻余溪说话，杨忠不是说她睡着了，就是累着了，要不就是饿着了，总是想方设法将她远远逐开，程钤失落，她看着就觉得心疼，看杨忠也越发不顺眼了。
程钤虽也觉得郁闷，但还是拉了程锦一把，“你莫要胡说，再说你与文大人不也是如此？”
“也是如此？”程锦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他也找借口逐你了？”
“那自然不至于，再怎么说我也是你亲姐，还轮不到他来逐。”程钤微微勾唇，“不过他同你在一块儿的时候，我也不好在一旁杵着啊。”
“为何？”
“为何？你不知道么？”程钤掐了掐她的脸颊，“你去问问李玉，她都看不下去了……”
“阿锦，我们去猎些野味，你去不去？”文绍安叩了叩车壁。
“猎野味？当然去啊！”程锦一听到猎野味，也顾不得正在同程钤说话了，更顾不得还未停稳的马车，直接跳了下去，又一个翻身跳上了他的马，“快走吧！”
“阿锦！”程钤被她一连串的危险动作吓了一跳。
程锦却不以为意地朝她挥了挥手，“大姐，你在车上等我，我去去就回！今日再猎几只兔子回来！”
出了京城之后，起初还住了几天驿站，后来他们要直下江东境内，为掩人耳目，便依着余溪的意思，换了行头抄了小道。
因为是小道，这一路便没官道上那么好走了，路途颠簸不提，还经常餐风露宿，好在他们一行中有不少人会武，每日在林子猎的食物，便是在外过夜，也不用干啃干粮，每日都有荤腥可沾。
文绍安扶稳了程锦的身子，朝程钤点了点头，这才策马进了林子。
“我也想去猎野味。”李玉一脸怀念道。
“那你怎么不一块儿去？”
“我倒是想去啊，可阿锦定是要同文大人在一块儿的，我在一旁算是什么？多别扭啊。”李玉闷闷地开口，“再说余先生也不去，我还是老老实实呆着吧。阿钤，你要是会武多好，我们俩就可以作伴一块儿去猎野味了。”
程钤看着那绝尘而去的两人一马，听着程锦那银铃般的欢笑声，深有同感。
“文大人对阿锦倒是真的好，我过去怎么也想不到那如玉人一般的文大人，竟真的会喜欢上一个女子，还是如此掏心掏肺地喜欢。”李玉不无羡慕道。
文绍安刚同程锦定亲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闺中女儿心碎，如今只余下羡慕，被这样一个男人喜欢着，不知是多少女子的心愿，便是李玉这样英武的女子也不例外。
“我们阿锦容貌姝丽，又聪明过人，文大人会中意她也不奇怪。”程钤傲然道，在她看来，程锦便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文绍安再好，也不过堪堪能与她般配而已。
李玉觉得自己的话好像无形中得罪了程钤，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呃，要不咱们下车走走？”
老许去猎野味之前，已经领着那几个兵卒埋锅造饭，照水和星沉都在一边帮忙，余溪正在一边盯着路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先生，”程钤走到她的身后，顺着她的眼神望去，那不过是一丛枯草罢了，她不明白那有何可在意的。
“你看到了什么？”余溪开口问道。
程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老老实实地答道，“学生就看到了一丛枯草。”

第二百八十章 唯利是图
李玉觉得自己的话好像无形中得罪了程钤，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呃，要不咱们下车走走？”
老许去猎野味之前，已经领着那几个兵卒埋锅造饭，照水和星沉都在一边帮忙，余溪正在一边盯着路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先生，”程钤走到她的身后，顺着她的眼神望去，那不过是一丛枯草罢了，她不明白那有何可在意的。
“你看到了什么？”余溪开口问道。
程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老老实实地答道，“学生就看到了一丛枯草。”
“只看到了枯草么？”
程钤不知其中有什么玄机，又或者余溪是在打什么禅语，绞尽脑汁冥思苦想，“这一丛野草生在此处无人知晓，自生自灭，不如那稻田里被农人精心照顾的稻苗，就似天底下的庶人与贵族之别……”
余溪失笑，“你能想到这些固然不错，可我不是要你写时文发议论，如今是雨季，可你看路边的野草竟枯败成这样，这里的树叶草尖皆有焦黄甚至枯败，此处恐怕已经有段时日不曾落雨了。”
程钤一愕，她压根就没往这么浅显的方面去想，随即露出受教的神情，“先生真是见微知著……”
“你啊，”余溪笑着摇头，“在京中待久了，总喜欢把事情往复杂的地方想，咱们出了京，是来让你领教各地风土人情的，这可是你在书斋里学不到的，也不能用书斋里那一套用在这上面的。我听说你们侯府在京郊有几处庄子，你一向帮你母亲管事，可知道庄子上的收成如何？”
“这些年风调雨顺，庄子上的收成都很稳定，每年每座庄子都能交上千两银子左右。”程钤经常翻看账本，答得很快。
“收成确实不错。”
“庄子的收成固然稳定，但论收益，远不及铺子商号。”承恩侯府虽然有几处庄子，却看不上庄子交上来的银两，置着庄子主要是占个地儿，今后若没了爵位，好歹也有些产业，这些租子只当是添头了。
程夫人自个儿的嫁妆银子投在庄子上的极少，基本都投在了铺子上。
大梁这些年国泰民安，朝廷也不曾抑制商业，故而商业十分发达，不少农人背井离乡从商，尤其是在京城这样的地方，商号云集，繁华非常，收益远比农事高得多。
“农为本啊，”余溪叹了口气，“若人人都效那商人逐利，动摇了国之根本，怕是数十年前的惨景又要重现了。”
程钤疑惑，“前燕那时候民不聊生，是昏君迷信方士之故，并非重商所致，学生以为商人逐利是本性，若无商人，京城哪有如今繁华景象，大梁的国库哪有如今充盈？商人动摇不了国本。”
“但若人人都效商人逐利，还有谁心甘情愿留在田里务农，这些庄稼谁来伺弄？没有农人，没有庄稼，没有收成，没有粮食，我们以何而活？靠吞金吸玉吗？”余溪皱眉。
“世间一切皆有定数，先生何必杞人忧天，”程锦拖了一只公鹿欢欢喜喜地走了过来，打断了两人的争论，“今日运气不错，有鹿肉可吃了。”
“哟呵，这鹿角不错。”老许只猎了两只山鸡，看到这么一只壮硕的公鹿，眼睛都亮了，快步上前，一脸欣喜地查看着，“这鹿角生得这般好，留着泡酒喝很是不错。”
“行，许伯伯，您就把这鹿给处置了吧。”程锦前几日都只猎到什么兔子山鸡的，今日收获这么大，她自己也挺高兴的，“可惜如今是夏天，吃鹿肉容易燥热上火，待会儿还是要加些滋阴去火的草药才好。”
老许一一应下，笑眯眯地从她手里接过公鹿，低声对文绍安道，“待会儿你喝些鹿血，对男子极好的，这鹿茸酒我给你留着……”
他的声音不大，程锦的耳朵却很尖，“他年纪还小，用不着那些，补过头了对他今后也不好。”
“噗”杨忠一个没忍住，喷了出来，不住地朝文绍安挤眉弄眼的。
方芜意味深长地看着文绍安，就连老许也在使劲儿憋着笑。
文绍安神色不变，温文地对老许笑道，“我用不着这些，若是方便的话，许伯伯不妨给我两位师兄留一份，他们倒是用得着。”
程锦这才反应过来，不似寻常女儿家那般羞红了脸，反倒捂着肚子怪笑个不停。
倒是余溪红了脸，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姑娘家也该有个姑娘家的样子。”
“她力大如牛，哪里有姑娘家的样子？”程钤虽是笑嗔，但明里暗里地都在维护程锦，余溪觉得好笑，这对姐妹确实是感情深厚，时时刻刻都如老母鸡护崽一般护着对方。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和程锦之间也自然了许多，她也不再把她当成庄敬皇后，连说句话都战战兢兢的，但无论程锦曾经是谁，同史书上说的一不一样，都是个很有见地的人，她还是极愿意同她说话的。
“你方才所说的定数是什么意思？”
程锦还蹲在一旁净手，余溪就凑了过来，不依不饶地要问个明白。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日月星辰，朝朝暮暮，缘起缘灭，生老病死，晴天下雨都有定数，非人力所能及，先生由干旱不雨怪到弃农从商，未免太过牵强。”程锦一脸无所谓地说。
“这些年年景好，庄稼有了好收成，田地里的庄稼足够养活这么些人，弃农从商自然无碍，但若是遇上了灾荒呢？没了好收成，田里的庄稼养不活这许多人，老百姓以何为食？”余溪犀利地问。
“什么叫好年景？什么叫坏年景？”程锦索性坐了下来，“我大梁幅员辽阔，便是好年景的时候，也有州县出现旱涝蝗灾的，先前是如何解决的？是朝廷借商粮赈灾，由商人直接将粮食运往受灾州县，再由朝廷折付银两，赈灾效率不知比前朝高出多少。为何商人能在那么快的速度将粮食运到？唯利是图耳。”

第二百八十一章 古怪
“照你这么说这世上也不用朝廷了，且随百姓自由，想干什么便干什么去？”杨忠大跨步地走了过来，坚决站在余溪一侧。
“朝廷自然还是要的，如今这朝廷不就挺好的？凡事都没必要关得太多太宽，只要不像南蛮蛊虫这样危及百姓，危及天下，便不必多加理会。”程锦打了个呵欠，一脸懒散地说。
“你的意思是说萧规曹随，无为而治？可若是朝廷不管，从商之风一旦酿成祸害，那便是万劫不复。”
“你怎么知便一定是祸害？一定会万劫不复？”
“商人逐利，不仅伤了农本，还有逐利之风。”
“我大梁立国以来便不禁商事，若无这些年的宽纵，焉有如今的太平盛世？若是将那些商贩都逐回地里干活，京城可没这么繁华。不说其他，就说每年收上来的谷子，丰收的地方，谷价低贱，谷子烂在仓中，欠收的地方，百姓吃不上饭，还得靠朝廷赈济，你可知朝廷赈济一次，中间损耗是多少？层层盘剥之下，十万两银子的粮食到百姓的手上不过一万两，这还是没遇上狠的，若遇上几个狠人，怕是一粒米都到不了百姓手中，国库被掏了个空，百姓怨声载道，饱的却是某些人的私囊。”
“此事自当整顿吏治，与商人农事有何干？”
“便说整顿吏治，你方才说了，商人逐利，逐利之风不可盛。前燕初期大兴克己复礼之风，人人事事效仿古礼，嘴上说得是冠冕堂皇，结果阖朝上下贪污之风盛行，便是乡间小吏也有样学样，雁过拔毛，养活了不知道多少世家大族，死了不知多少百姓庶人。嘴上喊着克己复礼，便能不为名利所动了么？莫说是商人逐利，逐利便是人之本性，何必视之如洪水猛兽？又何必把逐利的锅扣在商人身上？”
余溪不服气道，“读书人便不以逐利为本性。”
“读书人也是人啊，是人便会逐利，很多时候你自己都没意识到。听闻之前服侍先生的那个婆子，因为先生每月不肯多给一两银子而往别家去了，若先生不逐利，便当每月多给这一两银子，留她下来啊，计较这一两银子难道不是逐利么？”
“自然不是的。”余溪脸色微红，“我是实在掏不出那一两银子，若那婆子不逐利，也不会因为一两银子而往别家去了，恰是因为逐利，才有如今主不主，奴不奴的场面。”
“主是人，奴也是人，人皆逐利，那婆子因为一两银子另谋高就，先生因为省一两银子雇了更便宜的婆子，两相情愿，皆大欢喜，不好么？”
“自然不好，奴可因为一两银子背主，臣也可因为千两银子叛国。”杨忠一脸不虞地插嘴。
“杨大人却是说岔了，你们家那婆子只是另谋高就，可不曾背主，背主之奴自有律法惩戒，叛国之臣也有严刑峻法约束，而不是这般胡乱怪罪，”程锦叹了口气，“鸿山书院当年主张的便是宽仁无为，如今已经变了么？”
这些立国的主张本都是赵齐的，在文定年和赵华的手上将它们落到了实处，朝廷对答商人宽仁了许多年，但这些年越来越多的读书人开始讲究门户之见，大兴克己复礼的古风，不仅对女子约束得越来越紧，还隐有打压商人的苗头。
程锦此话一出，余溪和杨忠的脸色都变得不是很好看了，他们受教于夫子，怎会不知那确实是夫子的主张，只不过他没变，是他们变了，出仕这些年，在京城难免会受到风气的影响，又因为南蛮蛊案的缘故，对商人生出了几分偏见。
余溪立刻沉默了下来，虽不至于惶恐，但心里也很不安，她差点忘了程锦也是赵华，自己当着她的面批判她当年的主张……
“鸿山书院的主张一向都没变过，杨师兄和余师姐不过只是议论时政而已。”文绍安走了过来，随口岔开了话题，拉过程锦道，“鹿肉汤已经好了，依你所言，加了药草，快来尝尝。”
谈及吃的程锦立刻有了兴致，哪管什么重商还是抑商，还流着余溪和杨忠在那儿郁闷，她自个儿就兴高采烈地吃起了鹿肉。
“此处离江东不远了吧？”不远处裴先生正在与方芜谈论地理风物。
“翻过那座山，再过江便是江东了。”
“江东今年的旱情严重么？”
“倒是还好，”方芜微微皱眉，“我离家的时候倒是没听说有旱情，那几日还刚下过雨，一切都挺寻常的，或许是此地久旱？”
“过一条江气候便差了这许多么？”
“确实如此，这一带气候变化万端，莫说是过条江，便是在同一座山，一是在山的南面，二是在山的北面，气候也大不一样，有的时候江东暴雨，江西大旱。”
程锦嚼着鹿肉，凑到文绍安身边，低声问道，“此地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怎么这么问？”他神色温柔地低头看她。
“觉得你今日异常沉默，尤其是在见了那水潭之后，就连猎了这么大一只鹿，你都不曾欢喜。”
他微微一笑，也凑近她的耳边，低声道，“那水潭下有古怪。”
“什么古怪？是妖精么？”她瞬间激动了起来，学法术也有些时日了，却一直苦于英雄无用武之地。
看着她越凑越近的身形，他不自在地往后倾了倾身，心里暗道，你才是妖精。
“应当是一只快要修成蛟的大蛇。”
虽然蛟比不得龙，可也是能够呼风唤雨，了不得的妖物了，程锦跃跃欲试道，“我们去把它给除了？”
“好好的去招惹它做什么？它在此地清修，并未出来扰民，我们只是路过，何必去搅扰？”
“难道此地的旱情不是他所为？”
“该是脱不了干系的。”他顿了顿，“不过此地没什么人烟，便是微旱也没有大碍，何况我们今日轻易猎了这头公鹿，你就没想过其中缘由？”
今日这公鹿出来的的确蹊跷，看它傻乎乎地在水潭边喝水，见到人也不跑，原来不只是喝水那么简单，难怪平时只能猎个山鸡野兔的，今日会走这样的大运，原来竟是有意为之。

第二百八十二章 自尽
“你是说那大蛇察觉到我们路过此地，特地献了一头公鹿出来，希望我们不要去找它麻烦？”
“当是此用意。”
“吃人嘴软啊，”程锦喟叹一声，“如今连妖怪都这么通人情世故了么？”
“起码是条一两百年的大蛇，数十年前妖物横行之时，都能捺着性子不出来，想来也是个不张扬的主儿，兴许是它不欲生事，或者是它想同我们结个善缘，但我们真要去招惹它，估计它也不是个善茬。”
程锦一脸遗憾，既然吃了人家的鹿，就得承这份情，再上前去招惹，便是不懂事儿了，她虽然顽劣，但还做不出这种事，只得默默作罢，既然还未到江东地界就能遇上这么一条妖物，再往南边走，何愁没有出手的机会？
众人这一行还算顺利，很快便到了江东，只是甫一入境，便遇上了前来报信的人。
“什么他们全都自尽了？”
方芜的脑仁突突直跳，怒目圆睁的模样吓得将门出身的李玉都往后退了两步。
前来报信的属下跪在地上直发抖，此事牵扯极大，他用心看管的人犯突然死了，还死得蹊跷，他如何脱得了干系？
“混账！”方芜睚眦欲裂，恨不得上前踢死那看管不利之人。
“师兄，你冷静一些！”文绍安一把摁住他，“事已至此，还是先找一找先前留下来的线索，这些人便是自尽也抹不去已经露出来的马脚。”
“不错，师兄，先查明真相再发落他们也不迟。”杨忠也劝道。
众人快马加鞭，一路赶到了府城，方芜自然急吼吼地去了衙门，其余各人也都跟了过去。
余溪原是安排几位监生在客栈入住的，程锦是个爱瞧热闹的，还未等余溪发落，便已跟在方芜身后跑了，余溪管不住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余下几人却是神情各异，毕竟蛊虫之事非同小可。
“这才刚入江东就摊上这种事儿，”蒋五常苦着脸道，“不会真让我们几个寻常监生，也跟着去查什么南蛮蛊案吧？”
“去就去呗，你不会连这点儿胆量都没有吧？”李玉嗤笑道。
“那可是蛊虫，你以为是路边的毛毛虫么？”蒋五常没好气地说，“一旦沾上那玩意儿，不死也残废，光是想想那虫子那脑子内脏吃干净的样子就觉得恶心。你们听说了么？沾上蛊虫后，蛊虫后在身体里产卵孵小虫，你别看有的人会动会说话，其实人早死了，都是虫子在里头控制，只要划开他的皮肤，成千上万的虫子往外爬呢……”
他这话说地实在太恶心了，就连寡言的吴映和苏洋都不安地动了动身子，露出畏惧退缩的神色。
“你见过蛊虫么？”
“自然没有！”蒋五常激动地驳道。
“你既没有见过，如何知道蛊虫是什么样的？沾了蛊虫的人，是不是体内会有很多小虫？你身为太学监生，也同市井妇人一般信口开河，丢的是太学的脸面！”
“大家都这么说！再说，我也是为了大家好，你若是不领情就算了，在这儿说什么风凉话！”蒋五常怒道，“你若想去，便去好了，左右那程锦也沾过蛊虫，你便同她在一块儿，正好替我看看蛊虫长什么样。”
“行啊，”李玉不屑地嗤笑，“既然你们怕，那便躲在客栈里吧，如今太学里的监生胆量也就和女学里的女学生差不离，个个都身娇体弱的，连条虫子都怕成这副模样。”
“话不是这么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明知蛊虫危险，还往跟前凑，是为不智。”吴映正色道。
“怕就怕呗，还给自己找什么借口？读书人没半点血勇之气，不思为国为君为天下百姓分难解忧，只想着自个的安危，真让人不齿。”
李玉抛下这么一句，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她说的这是什么话？她当自己谁啊？不过一个女子而已，她若有能耐，自个儿查去，反正我是不管的。”蒋五常一脸坚决道。
吴映被李玉驳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而苏洋则露出了犹豫不决的神色。
程锦对江东出现蛊虫一案也觉得十分好奇，哪里知道同窗们为此事打起了嘴皮子仗，她早就站到那几具尸首边，细细查看起来。
“这几人先前毫无要自尽的迹象，如何会好端端地自尽？”方芜又急又气，更多的是自责，若他当初不急着进京，由他亲自看管，这几人也不至于会自尽，而且这几人自尽的时机选得也太好了，正是他要人押解他们上路的那一日。
“他们若要自尽，便不会轻易招供了，他们所说的消息，我都一一查实过了，确实不错，既然把该招的都招了，他们还有什么自尽的必要？”
“这种情况通常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还有最重要的消息没有招，为了守住这个消息，他们选择了自尽，还有一种情况，他们知道自己招了之后也活不了，无论是南蛮祁王那里，还是咱们这里，都不会放过他们，索性选择了自尽，指望不要连累家人？”余溪仔细分析道。
“还有一种情况，他们不是自尽，”程锦俯下身子细细检查了几具尸首，天气已经很热了，这些人已经死了好几日了，即便用冰镇着，堂上依然弥漫着尸首的腐臭味，寻常人都捏着鼻子离了尸首大老远，只有程锦恍若未觉地站在尸首边，笃定地说，“他们是人所害。”
“不可能！”仵作断然否认，“他们是咬舌自尽的！你看他们舌根，都被他们齐齐咬断了，这分明是自尽的手法。”
“他们的死确实是自尽，但并非他们所愿，穷根究底，还是为人所害。”程锦伸手向仵作要了一把刀，正准备对尸体动手，文绍安却接过刀，“这里味道重，你且退后，我来吧。”
文绍安手起刀落，只见银光闪过，那尸体的鼻中涌出黑血，仔细观察之下，其中竟闪着些许绿光。

第二百八十三章 破绽
“这是！”方芜一惊，随即恍然大悟，“是迷心粉么？”
“迷心粉是什么？”杨忠一脸茫然。
余溪连忙解释道，“那黑血中夹杂着绿意，便是常年服用迷心粉的表现，迷心粉是几十年前江湖上一些异人用来控制人的手段，被控制的人须得每月服食，一旦错过日子，便会心智崩溃，癫狂而亡。”
“燕末时，江湖上有个新月教，教主是个女子，武功平平，却擅长用毒，便是在她的手上这迷心粉发挥出了最大的作用。那时候新月教的元老全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因为迷心粉的缘故为她所用，在江湖上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甚至将手伸向了手握重兵的武将，通过迷心粉割据了一州，险些称了帝。”余溪看了程锦一眼，“是庄敬皇后与文相出手，制出了解药，解救了那些奇人，将那一州收归我大梁，那名女子伏诛，迷心粉也随之消失于世间，成为了一个传说，却是没想到如今还能在世间再次见到中了迷心粉的人。”
“悦然真是了不起，连消失在世间这么多年的迷药都识得，这世间怎会有我家悦然这样秀外慧中的女子。”杨忠由衷地赞叹道。
听到这故事不是应当感叹那位新月教主依靠用毒便能雄霸一州，差点成了女帝么？怎么吹捧起了余溪？杨忠这脑回路真是令程锦叹为观止。
方芜也是一脸黑线，杨忠真是十几年如一日，不遗余力地吹捧余溪，每回都听得他老脸通红。
余溪的脸红得都快烧起来了，杨忠平日私下胡说也就罢了，偏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胡乱吹捧她，尤其是程锦这个当事人还在场，这让她的脸往哪儿搁？
她尴尬地咳了两声，有些恼怒嗔道，“这里只有你不识得吧？师父在书院分明同我们说过这段故事的。”
“咦，有吗？”杨忠还是一脸茫然，“我着实不记得了，我这人脑子笨，哪里像悦然这样博闻强记……”
“好了好了，说案情吧，”方芜实在听不下去了，“迷心粉都已经消失了这么多年，最后究竟落在谁的手中？南蛮细作怎么会中了迷心粉？莫非这迷心粉的方子落在南蛮人手中了？还是说有心人利用了南蛮？”
“这该问师兄你才对啊，这案子先前不是一直都是你在审的么？”杨忠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方芜揉了揉眉心，好脾气地说，“要不你先出去守着，我怕有别有用心的人在外头伺机而动。”
“师兄，你这是想支走我吧？”
“你明白就好。”余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鸿山书院的弟子各有所长，杨忠在里头武艺是数一数二的，但脑子却是最不好使的。
“你还记得这迷心粉最后的下落么？”文绍安附在程锦耳边低声问道。
程锦皱着眉冥思苦想了半晌，才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可这东西像迷心粉，又不大像。”
“这是何意？”方芜正同杨忠纠缠着，只耳尖地听见了后半句，立刻感兴趣地凑了过去，他也觉得蹊跷，总觉得迷心粉的出现透着一股古怪。
“中了迷心粉的人下场才没这么体面，方才不是说他们是悄无声息地咬舌自尽的么？中了迷心粉的人十分痛苦，癫狂抽搐，恨不得把自己撕碎了，便是将他们捆住，身上也难免会有痛苦挣扎的痕迹，你看这些人的身上没有伤痕。虽然现在已经看不出表情了，但从脸上的关节损伤情况看，他们死前应该是比较平静的，就连自尽也是决绝的，不曾经过什么痛苦挣扎，这不该是迷心粉的症状。”
方芜意外于程锦这么一个小姑娘竟然会对迷心粉如此了解，特地多看了她一眼，可现在不是纠缠这个的时候，“但是从他们的血来看，又确实是中了迷心粉，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差错？”
“或者是迷心粉的方子被人调整过了。”程锦蹲了下来，用指尖挑了几滴黑血仔细观察着。
“你担心些！”方芜看得心惊胆战，“这毕竟是毒血，莫要轻易用手去碰。”
“不碍事，”程锦摆摆手，凑近指尖闻了闻，“这方子与原先的略有不同，兴许是那人不曾得到完整的方子，或许是那人生性慈悲，不愿让人受太大的苦楚。”
“呵呵……”没人会相信第二种猜测，一个会用药来控制胁迫人就范的人，难道还有这么点儿慈悲心，要特地改了方子，让人不再那么痛苦？
“若这几人是之前便被人下了迷心粉，他们身上的线索怕是就此断了。”文绍安将程锦扶了起来，用帕子将她指尖的污渍小心地擦去。
方芜恼恨地捶墙，“功亏一篑！着实可恨，若我不急着回京，再将这几人往深里审，兴许便能挖出他们背后同谁有关联了！那时候他们明明已经崩溃，我以为他们把自个儿知道的全都招了，没想到竟还藏着这么一手！”
“也许他们自个儿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手，”程锦看着几人的尸首，眼中透着深思，“若他们自个儿都不知道自己中了迷心粉，你便是怎么审都审不出来此事。”
“他们自个儿中了的迷心粉，自个儿都不知道，这怎么可能？”
“也并非没有可能，若有一个与他们亲近的人，先给他们下了迷心粉，之后定期给他们解药，将解药不知不觉地掺在饮食中，他们根本察觉不了，当那人失去他们的踪迹后，就知道他们事情败露，于是那人离开，无论他们招不招，这些人也会在一个月内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而这一个月的时间也足够他们扫尾了。”文绍安平静地说。
“可他们却没算到，我们识得迷心粉！这便是他们最大的破绽！”方芜陡然变得狂喜。
虽然文绍安不想打击他，但还是很实诚地说，“眼下那人定已经离开，若是他乔装易容，怕是寻遍天涯海角都寻不到那人的踪迹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破绽
“那人兴许不是他们身边亲近的人，他也许会出现在他们经常光顾的酒楼茶肆，也许是他们的街坊，也许是他们落脚点处的更夫，也许从未同他们见过面，说过话，只是那么遥遥监视着他们……也就是说曾经出现在他们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下手，若从这条线寻，无异于大海捞针。”程锦接着补充道，看着方芜的脸色寸寸灰败下去，觉得有些小小的过意不去。
“既然不认识他们，为何要给他们下毒？岂不是多此一举？”一直沉默着的程钤开口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就算听得再认真，也是一头雾水。
“因为方大人要查幕后黑手啊，只要他们不把尾巴扫干净，仔细往深里审，方大人定是能审出许多连那些人都不知道的细节，由此拽住黑手的尾巴，一把把它拽出来。”
“这样缜密的行事不像是南蛮人的手段。”余溪皱眉，不是她对南蛮有偏见，实在是天下人的共识，北蛮人强于力量，南蛮人手段阴森诡异，但若论玩阴谋诡计，谁也比不上中原人，南蛮人若有这样的头脑，怕是大梁已经灭了国。
“确实不是南蛮人的手段，便是大梁有这般手段的也不多。”程锦抬头与文绍安对视一眼，心中闪过了同样的猜测。
一个可能拥有迷心粉，又擅长阴谋刺探的机构。
“间谋司的这些人究竟想做什么？是打算覆了大梁的江山，还是已经投靠了某一派的势力？”文绍安也有些恼火。
虽是间谋司是自己前世所创，但如今他前尘尽忘，间谋司也不会忠于他，焉知这个庞大而诡秘的怪物会演化成什么模样。
程锦摇摇头，她不曾掌握过间谋司，不知道文定年临终时交待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会往哪一个方向发展，不过
“你虽然不记得过往，但若是你一手创建了这么个怪物机构，在你大限将至之时会作何安排？”
无论世事如何转换，如何转世重生，灵魂还是同样的灵魂，性情上或许有所区别，但在大事的安排上，所思所想应当不会相去太远。
文绍安若有所思，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道，“你是否发觉，自从我们相遇之后，间谋司就像不散的阴魂，总是出现在我们左右，这种出现并不突兀，仿佛是埋了很久的引线，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将我们推到了一起。”
“苏相不管不顾地杀了崔党，方芜急着进京，正巧遇见了我们，于是我们绕道江东，遇见了这些兴许是被间谋司所害的南蛮探子。”程锦挑了挑烛花，窗外的梆子声远远地响起，已是过了三更，“你说是谁布局把我们引过来的，是幕后黑手有意要让我们发觉间谋司的存在，还是间谋司自己？”
“那么幕后黑手的用意为何？是要我们灭了这个怪物，还是要把间谋司送到我们手上？”
“若要送到我们手上，那这幕后黑手兴许就是几十年前的你。”
“也未必，还得看文定年死前究竟是何种心情。”文绍安的声音突然带了一丝寒意。
程锦疑惑地看着他。
“赵华当年病逝时，他的人虽在北蛮草原，但以他之能，在她身上一定下了禁制，留了护身符咒，定然会在第一时间得到她的死讯，也定然会知道萧晟镇压她灵魂的事儿，以他对她的执念，恐怕会愤怒得走火入魔，恨不得毁灭一切。”文绍安说得平静，但即便隔了一世，文定年的愤怒和痛苦还是会传递给他，若不是他心志坚定，始终冷静自持，怕是也早已疯魔了。
程锦并不能体会文定年对赵华的执念有多深，文绍安又说得平静，她更没有往心里去，真要像他说的那样走火入魔，毁天灭地的，大梁早就乱了，文定年也转世不了了，得像那什么“离殇”一样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走火入魔当是说不上，但应当是有所布置安排，否则我也不会在五十年后脱困。”
文绍安还是摇头，“你怕是低估了他对萧氏的恨，间谋司可能是他倾覆萧氏的一枚棋子。”
程锦猛地抬头，自她魂魄脱困之后，京城乃至大梁就渐渐乱了起来，许多当是乱世才出现的妖物也都在蠢蠢欲动。
五十年，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
她从来不相信巧合，在她看来，所有的巧合都是人为。
文绍安站在文定年的角度思考，能得出这样的结论，那么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会不会是五十年前的文定年？他并非不想毁灭一切，而是将时间推迟了五十年，兴许与他当时的能力不足有关，可是五十年沧海桑田，许多都变了。
“这么说，我们的对手是五十年前的你？”程锦啼笑皆非。
物是人非，她如今惫懒得很，哪怕被萧晟折磨了五十年，也笃信冤有头债有主，哪怕隆庆帝估摸着也是个刻薄寡恩的人物，她也只是想着远离，并不曾想着报仇。
如今这样的太平盛世，吃喝玩乐，周游天下，岂不快哉，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非要弄得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相信如今的文绍安也是这般想法，他与隆庆帝一块儿长大，情同手足，虽然如今的心中存了几分戒备，但以他的性情并不会去主动害人，若要他为了前世恩怨，将这世间搅得天翻地覆，怕是他比她还难以做到。
“你说文定年当初布置了一切之后，萧晟会不会为了防他，也留了后手，比如你如皇上自幼一块儿长大，会不会就出自他的安排，瞅准了你不会因为上一世的恩怨对萧家出手，于是安排了你来对付几十年前的自己？”程锦虽是突发奇想，但这样的推测连文绍安都觉得可信。
两人面面相觑，任由烛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今晚推测的一切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这便未可知了，但我觉得区区几

第二百八十五章 留书
“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程钤带着怒意敲开了余溪的房门。
余溪暗暗叹了口气，“进来说吧。”
“文大人与我家阿锦虽是未婚夫妻，但到底尚未成婚，就这么留书一封带走她，未免于礼不合吧？”程钤强抑住心头的怒火，没有忘记眼前这位不仅是文绍安的师姐，还是自己的先生。
但她在人前已经隐忍了一天了，一早起来，文绍安和程锦就这么不打一声招呼地失去了踪迹，留下那么一封信函，作为程锦的大姐，她如何能接受？心头的怨气待到私下的时候才发出来已经是极力隐忍了。
“你说的不错，”余溪也颇为无奈，“这么做确是于礼不合，绍安实在是太过冒昧了，夫子让他与程锦立刻前往鸿山，师命难为，他也是有苦衷的。虽然事出突然，但绍安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相信他一路上都会同我们联系的，待夫子那边事了，当会立刻回转，你且宽心等上几日。”
“便是有天大的苦衷，也不该就这么把人带走啊，他们孤男寡女的，路上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如何向家里交待？”程钤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不管不顾地说。
“绍安是个有分寸的人……”
“程锦是被文绍安带走的，你若是想寻，尽管追上去便是了，同悦然发哪门子火？”杨忠最见不得人对余溪大呼小叫，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面色不善道，“亏你还叫她一声‘先生’，就看你如今的态度，我看她恐怕当不得你这一句‘先生’。”
“师兄！”余溪恼怒地扯了杨忠一把，程钤待她一向恭敬，若不是急昏了头，又何至于如此。
程钤立刻反应过来，惶恐而难堪地跪了下去，“先生恕罪。”
“快起来吧，我知道你的苦衷，我心里也不好受。”余溪将她扶了起来，“你莫要听他浑说，我们方才还在商量，师父突然传讯而来，说不定是遇上了什么急事。不如我们这一路赶往鸿山，若是快马加鞭，说不定还能赶得上他们俩，便是赶不上，在山下接应他们也是好的。”
“多谢先生！”程钤感激地拜了下去，话锋一转，“先生，阿锦从未去过鸿山书院，为何我总觉得她与鸿山书院十分相熟？夫子也对她格外另眼相看。”
“想来是绍安说与她听的？她与绍安定了亲后，便是我们的弟妹，自家人自然不会藏私，”余溪艰难地解释道，“夫子一向看重绍安，他看中程锦，想来也是相信绍安的眼光不会出错。”
程钤半信半疑，余溪的这番说辞自然没有问题，可她还是觉得古怪。
“你回去准备一下吧，我们待会儿就出发。”
余溪程钤他们准备出发的时候，文绍安与程锦已经日行千里，到了鸿山脚下。
“世上竟然还真有缩地成寸的术法，你先前为何不教我？”程锦大感惊奇。
“术法不可滥用，若教与你，若是你仗着这门功法日行千里，中途出了意外，该如何是好？”
“你就不能盼着我好么？乌鸦嘴。”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我是担心你，不是咒你。”
“成天就拿不能滥用术法来敷衍我，便这么不相信我么？明明滥用的是你。”
“是我妒忌你天分高，生怕你学得太快，饿死了我这个做师父的。”他只得昧着良心哄她。
“你算哪门子师父？又没让我拜师敬茶……”
文绍安好脾气地直笑，冲她道，“你累不累？书院便在山上，你我今夜不如在山下的客栈歇一晚，明日一早上山。”
“为何不现在上山？”
“夫子睡得早，如今这个时辰，当是已经睡下了，何况山上没什么人烟，住宿吃饭皆不方便，也不差这一晚的时间。”
“其实是你怕了吧？”程锦看着他直笑，
“有何可怕的，不过是求证一个答案而已，至于这个答案，早已在你我心中了。”
他的冷静让她撇了撇嘴，自两人推测出五十年前的事儿，将矛头指向了当初的文定年，两人就连夜赶往了鸿山书院，当年的事情，只有夫子知道得最为清楚。
“你若愿意连夜上山，那便走罢。”
“文师兄，”一个头垂双髻的小僮，远远地朝两人招了招手，一路小跑地跑到两人跟前，“夫子让我来接两位上山。”
“师父知道我们今日会来？”
“不错，师父一早便在叨念了，掐准了时辰，特让我下山请两位。”小僮做了个手势，请他们俩走在前头。
文绍安脚下踩的是草石砂砾，有几处特别险峻，若有个万一便可能从山上滚落下去，到了后头，程锦小心翼翼地跟在文绍安身后，发觉脚踩在山上，看着虽然惊险，可一步一个脚印，十分踏实，有几处分明是虚空，可竟然能一步步走上去，她定神一想，便了然了，原来是障眼法。
“程五姑娘莫怪，师父懒得去布阵阻止外人上山，不得已使了个障眼法，姑娘尽管放心大胆地踩下去。”小僮笑道。
鸿山早在前燕时就修了石阶，这些年也一直在维护，使这个障眼法，不过是要隐去上鸿山的路，杜绝外人擅自闯入鸿山书院，一方面是恐怕太祖和萧氏后人忌惮鸿山书院，以示自己并无野心，另一方面也是不让萧氏再安插人进书院。
“啧啧，想想也挺可悲的，萧氏连个小小的书院都容不下，忌惮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脸面称自己的是天子？”
“师姐说的不错。”一道苍老的声音顺着山风传来。
满头银发的老人坐着轮椅出现在山间，程锦瞪大了双眼，五十年时光荏苒，当初那个年轻力壮的青年人已经变成了垂垂老矣的老人。
“阿寻？”她脱口而出，老人驱着轮椅慢慢走向两人，他的形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曾经天真飞扬的神情气质，也变得内敛了许多。
老人微微一笑，“师姐，是我，别来无恙！”

第二百八十六章 前事
这样的场景看起来很荒谬，七八十岁的老人冲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女恭恭敬敬地唤师姐，而这个老人竟还是名满天下的鸿山夫子。
幸亏鸿山上没有什么人烟，文绍安对这样的场景也丝毫不觉得意外，尽管有乱了辈分之嫌，但还是一板一眼地朝老人行礼。
若是过去，苏寻便也受了他的礼，但当着程锦的面，他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程锦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也随着文绍安行礼，苏寻连忙侧了侧身子，避开了去，“师姐，使不得。”
“如何使不得？前世归前世，今生论今生，你活了这么些年，也受得起这个礼。”程锦浅笑道。
苏寻有些惶恐，即便他已鸡皮鹤发，程锦还是青春少艾，但在她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小豆丁，“阿寻当不起。”
“那你还收他为徒？”程锦撩了撩衣袍，“若不是我坚决不肯，怕是你连我也要收了，你也不怕乱了辈分。”
“阿寻不敢。”苏寻更加惶恐了，哪里还有之前那仙风道骨的形象，苦笑道，“这实在是师兄当年的意思。”
见程锦望向了文绍安，文定年当初为何会有这样荒唐的想法。
苏寻朝两人笑了笑，“外头风大，随我回书院说吧。”
苏寻将鸿山上的一切保持得极好，那房舍花园，景致一如从前，程锦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脸上出现了缅怀的神色。
她和文定年的屋子都还留着，甚至连屋里的陈设都不曾改变过，看得出这几十年间苏寻从来不曾怠慢过。
苏寻住的屋子，还是他先前住的那一间，记得当年他是个四五岁的小孩儿，每夜都缠着她，要她陪着他入眠，后来也不知文定年想到了什么主意，苏寻再也没有寻过她，一眨眼，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苏寻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并不打断她，只是站在她的身后，静静地陪着她唏嘘着。
“这些年，你受苦了。”她的眼神落到他的双膝上，年纪轻轻就失了双腿，整整五十年没有站起来过。
苏寻摇头笑道，“不辛苦，真正受苦的是师兄师姐。”
“你都知道些什么？”程锦感兴趣地问，文绍安说苏寻失去了关于法术的记忆，那么他又是如何猜出自己如今的身份的？
“时间不早了，先用晚膳吧，有什么事儿也不急在这一时，明日再说。”苏寻如今倒是沉得住气，笑着岔开了话题。
晚餐不过是些山珍野味，文绍安吃得津津有味，先前在鸿山的时候也如今晚一般，她的胃口总是不好，他便想法子……
熟悉的画面涌上脑海，他恍惚了一下，才发觉不对，程锦这一世还是第一次上山，那方才的画面难道是前世？
他捏紧了手中的筷子，心中更觉混乱。
“你们先歇一晚吧，明日带你们去开阵法。”
“什么阵法？”程锦一脸莫名其妙，文绍安更是茫然。
“师兄当年留下来的阵法，”苏寻年纪大了，晚饭吃得不多，用了几筷子，便捧起了茶盏。
“他什么时候布的阵法，我怎么不知道？”
“师姐，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苏寻无奈地笑了起来。
“那便要你同我一一解答了。”
“不知师姐想要听哪一段？”
“文定年临死前，你在哪里？”
“同他在一块儿。”苏寻喟叹了一声，一五一十地将当年所发生的事儿说出来，“他告诉我师姐出事了，我急得想要立刻回京，他却拦住了我。北蛮大军压境，还放出了三头上古大妖，若我们撤了，他们必长驱直入，直取大梁京城，届时大梁要垮了，刚刚缓过气来的百姓，又要面临生灵涂炭的惨景。这个时候，我们不能退。”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苏寻颤着手碰触茶盏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每个人的心。
“我自出生时就失了爹娘，是师父收留了我，可在我很小的时候，师父也走了，师兄师姐将我带大，就如我的父母一样，我想回京城见师姐最后一面，可是职责所在，我们必须将北蛮拦在国境之外。那一日我杀北蛮杀得双眼发红，却依旧无法排遣内心的痛苦，师兄虽然看起来很平静，可我知道他心里的痛苦定比我要强上百倍。”
苏寻看了程锦一眼，“师兄一直爱着师姐。”
“我知道。”程锦毫不忸怩地说，她一直都知道，尽管当年的他始终冷静克制，不让任何人看出端倪，可是喜欢一个人，就算再克制，也会不由自主地从眼中流露出来。
苏寻看出来了，赵华看出来了，萧晟也看出来了。
萧晟对文定年的恨意，不仅源于他把持朝政，更因为他觊觎着自己的妻子。
“那一日，我们大获全胜，师兄以一己之力重伤大妖，并再次将其封印，但谁也料不到，在全军欢庆大捷的时候，师兄的贴身护卫突然发难，给了师兄一刀。因为封印大妖的缘故，师兄已经力竭，纵然在第一时间做出了最快的反应，没有伤到要害，但那刀还是伤着了他。谁能料到那刀上抹了药，即便是皮外伤，也能散去师兄的功力……”
“那护卫呢？”
“已被当场格杀，但军中能混入一个细作，就有可能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军中的人太多了，防不胜防。”苏寻顿了顿，“于是我同师兄连夜暗暗离开大军，潜在暗处，果然发现我们不见后，从大军中陆陆续续出现了几个方士，沿着我们之前设下的圈套，一路追杀我们。以他们的能力自然是逮不着的，只是我学艺不精，师兄又失去了大半功力，本已决定先回鸿山休养一段时日，可是行到半路的时候，师兄夜观天象，脸色大变，说是那些方士对师姐的魂魄下手了，他们要将师姐的魂魄镇压封禁，以大梁的国运龙气炼化师姐的魂魄。”
一想起当日的情形，苏寻还是无法冷静以待，手中的茶水抖漏得满桌都是。

第二百八十七章 龙气
被镇压当日的场景，程锦已经记不分明了，只隐约记得当初自己迷迷糊糊的，听得殿中众人的放声哭嚎才明白自己已经死了，可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事儿没有完成，可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浑浑噩噩地跟随直觉，进了一处黑色的甬道，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将自己吸了出来，之后又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空白。
如今她只记得自己每日都在思华殿中经受油煎火熬的痛苦，看着宫中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后来来思华殿的人越来越少……
“你说萧晟不仅要镇压，还要炼化我，并且是以国运为代价？”
“不错，萧氏本就只是一条小龙，没有多少龙气，被牵引到你身上之后，已成了一条半死不活之龙。”
“若是如此，我已经早就被炼化了，为何我受龙气侵蚀五十年，依旧神智清明，神魂甚至还有所精进？”
苏寻也疑惑地摇摇头，“这本有悖于常理，莫说是五十年了，寻常人的神魂被是被龙气侵蚀五息都受不住，五十年任神魂再为强大，命格再为高贵，也该被炼成龙气了，可是师兄却不曾为此担心过，只同我说你五十年后自然能够脱困而出，让我在这期间韬光养晦，静待师姐回来，不必有所动作。我先前本也没指望，哪里想到师姐竟真能从思华殿中脱困。”
“我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到龙气？只当是镇压煎熬我，”程锦甩了甩头，“这龙气为何于我无碍？”
“只有两种可能，一种便是龙，一种则是凌驾于龙之上存在。”文绍安平静地解释道，在这世间便是龙都成了传说，何况是凌驾于龙之上的存在。
“若是龙，自然不怕龙气，龙气还是大补之物呢，至于凌驾于龙之上的存在，便是闻所未闻了，便是传说中的仙人也不敢说自己凌驾于龙之上啊。”苏寻想了想道，“师姐，莫非你是一条龙啊？”
“我若真是龙，萧晟将我封在宫中，还真能为他的江山续命。”
传说前燕当年为了保江山，还动过抓龙的念头，可惜一堆方士忙活了半天，连龙的影子都没见着。
世间没有龙，或者说是此界没有龙。
程锦索性弃了探究自己身世的念头，“萧晟又不是傻子，他与我有多大的仇怨，不惜以自己的江山为代价镇压炼化我？”
“萧晟唯利是图，也是被那些方士蒙蔽的，他以为将你炼化后，能让龙气更加浓郁，有助萧氏江山千秋万代。”
“那些方士是何来历？”
“这便不好说了，实在是他们太多了，而且出身门派纷繁复杂，却心志坚定，毫不惧死，我后来私下查过，这些人平日隐于江湖，与常人无异，并不轻易出手，而且彼此之间还都有矛盾，并非一块铁板，”苏寻摇了摇头，“甚至可以说他们平时不但从不来往，还互有仇怨，平日的利益并不一致，当年联手对付你是他们唯一的一次联手。”
“你是说这些方士都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为了镇压炼化我，不惜放下彼此的恩怨联手？”程锦觉得荒谬，“我自认一生不曾做过什么亏心事，何至于让这些人恨我入骨？因为我助萧晟灭了前燕？”
可是冤有头债有主，这些方士为何不去对付萧晟，对付文定年，偏要同她这么个弱女子过不去？
“师兄没说，我也不明白。”苏寻老老实实地说。
程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苏寻还是如从前一样，论聪明实在算不得太聪明，但心眼却极实，许多事儿他闹不明白，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做了。
“都好几十岁的人了，还不晓得动脑子么？”程锦恨铁不成钢道。
文绍安轻咳两声，好歹这是名满天下的夫子，也是他如今的师父，她就不能给点儿脸面么？
苏寻却很享受程锦的斥责，竟流下泪来，呜呜咽咽地像个孩子，“未曾想有朝一日还能听到师姐的责备。”
“亏得我没投入你门下，要不然就得同他一样了，见你犯傻也只能在一旁干瞪眼，说也说不得的，说你一句还得扣个欺师灭祖的大帽子。你平日看起来挺憨的，倒是没想到还留这么一手，你当年怕文定年怕得连在他面前大声说话都不敢，如今竟敢收他为徒了，有长进啊。”程锦嗤笑一声，无论苏寻变成什么模样，在她心里永远都是那个跟在他身后打转的小孩儿。
“师姐，真是冤煞我了，若没有师兄的吩咐，我哪敢收绍安为徒。”苏寻苦着脸，他当年也是经历了好一番挣扎，虽然文绍安待他一直都很恭敬，可他也始终待文绍安恭敬有加啊，哪里敢像使唤寻常弟子那样使唤他？若是他有一天突然想起前世怎么办？
“你继续说，当年文定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师兄那日没让我跟着，消失了三天三夜，他让我乔装成他的模样，在军中稳定军心，三天后，他再次出现的时候，须发皆白，功力散尽，我问他去做什么了，他什么也没说，只让我回鸿山去，哪怕低三下四也要苟全一条性命，守住鸿山书院，他让我在四十年后收他的转世为徒，护你五十年后平安脱困，后来我才知道那几日他回了鸿山，在山中布了大大小小的阵法，阵眼中有一个阵法便是留给你们的。”
“你是说他先前便已经算好了四十年后他会转世到哪一家？我五十年后会平安脱困？”程锦不可思议地问道，便是大罗金仙也没这手段。
“五十年后的事儿，哪里能算得那般确切，自然算不出他会投到哪一家，便是师兄有通天之能入了轮回，也是前尘尽忘，无法选择投入谁家……”
“能算出四十年，算不出哪一家？”
苏寻答不上来，局促地抿抿嘴，一把年纪的人还被她这么咄咄逼人地逼问，出了一身冷汗，“师姐，你如今怎么这么爱抬杠？”

第二百八十八章 不宁
程锦瞪了苏寻一眼，正欲再斥上几句。
文绍安握了握她的手，温声解释道，“死后入了轮回，有些魂魄可以逗留在地府中，算得时间后再投胎。当年的文定年定是算得破除思华殿里的阵法需要五十年，才有意在地府算好了时间投胎。”
寻常魂魄自然是做不到这一点，文定年前世可以算得上有通天彻地之能了，这样的大人物，地府多少也会给点儿面子，死后能做到这一点也不奇怪。
“师兄留下了一个龟壳，让我用龟壳慢慢卜算，直到卜到他为止，我算他的转世算了整整一年，方才寻到绍安。”苏寻惭愧道，同他的师兄师姐相比，他实在是愚不可及。
程锦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苏寻被她又是斥责又是嘲笑，折腾得毫无脾气，不由得疑惑道，“师姐，你的性情同过去相差甚远。”
赵华当年严肃刻板，从不同人谈笑，一言一行都在规制之内，就连笑的幅度都十分精准，每回他让她不满意了，她都只是皱着眉不悦地看着他，哪里像现在的程锦，嬉笑怒骂不拘一格。
文绍安虽然转世后前尘尽忘，但与前世的性情并无太大的差别，而程锦明明还有前世的记忆，却偏偏性情大变。
“你的魂魄被龙气炼化五十年试试看，看看会不会性情大变？”程锦没好气地觑了他一眼。
其实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是同一个魂魄，可她总觉得赵华十分不对劲，仿佛那并不是原本的她，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只是这种事就没必要向苏寻解释了。
苏寻干笑两声，做了一辈子德高望重的夫子，习惯了众人对他的敬重和崇拜，临老了却还能被充满年轻活力的师姐没好气地回怼，仔细想想也是一种幸福。
苏寻一时高兴多喝了几盅，他毕竟已经老迈，很快就醉了。
文绍安送苏寻回屋歇息，程锦独自一人坐在山间吹着冷风，数十年前的山，数十年前的风，数十年前的月，与今晚都那样相似，仿佛一切都没有变，仿佛一切都变了。
她若有所感，觉得自己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却在这时，薄薄的披风轻轻柔柔地将她笼住，挡去了山间的凉风，也搅乱了她的思绪。
若换作他人，她定是又要发上一顿脾气的，但见是文绍安，终究还是缓了神色，“无碍，还是夏天不怕着凉。”
话虽如此，她还是听话地拉紧了披风。
“山间风大。”
文绍安在她身边坐下，安安静静地陪着，直到她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这五十年间，我在心里一直都在好奇着一个问题，我究竟是谁？萧晟镇压的为何偏偏是我？我当年又为何会懵懵懂懂地嫁给萧晟，这一切都像是冥冥中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推着我走。我这个人从来不相信什么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对这天地也没有什么敬畏心，可是越接近当年的真相，我的心里就越发不安。”
“跟随你自己的内心便好，无论如何，我终归会陪着你的。”他的声音不大，轻柔如山风，温凉如清泉，缓缓抚平她的焦躁。
“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尽管往前走便是了，哪怕是你上辈子挖的坑，我也不怕。”她豁然开朗，“对了，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我曾经做过的一个梦，曾经梦到了一对少年少女仙人，我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总觉得他们很熟悉……”
“他们怎么了？”
“好像也没怎么了，就只是梦到一些他们平日的相处，不过是一对常见的小儿女，打打闹闹，亲亲热热的，说起来也无甚特别之处，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梦到他们。还有他们所处的地方也是前所未见，异兽横行，仙雾缭绕，真如传说中的仙境一般，你说这世上真有仙境，真有仙人么？”她随口闲扯着，总觉得若不说些什么，便会陷入胡思乱想中，只得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闲聊。
“兴许是有的，既然有大妖，有方士，也许也应当有仙人，只不过见过的人太少罢了。”他今夜格外沉默，“赶了一天的路，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你有心事？”她扭头看他，“是不是担忧明日那个阵法？明日的阵法是你前世所留，总不会是要害咱们。”
“我只担心明日之后，你我怕是再也不能有这样的心情坐在此处赏景闲话。”他望着黑漆漆的山坳，她心神不宁，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怎么会？”程锦不以为然，“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今生若还要背着前世的仇怨，那便白瞎你当年轮回时的一碗孟婆汤了。你瞧我，纵然记得前世之事，也不曾囿于仇恨，白白浪费这大好的一生。”
“你说的对。”他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神色温柔，却让程锦越发没底了。
“那个阵法大概藏着你前世的秘密，若你觉得不舒服，要不咱们就不看了吧？”她担心地看着他，总觉得自从上了鸿山之后，他就变得异常沉默，仿佛已经感知到了些什么。
他没有答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长发，程锦还想说什么，却敌不过沉沉的睡意，不知不觉靠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程锦的睡眠一向极好，这一觉睡得却不安稳，只觉得梦中有块大石头压得自己难受得很，隐约之间梦见一个女子抱着婴孩的背影，她能够感觉得到她在哭，却无论怎么努力也看不见她的脸，明知是场噩梦，却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就这么挣扎了一晚上，第二天醒来时却已经天光大亮，她正躺在自己当年的屋子里，大概是半夜文绍安将她抱回来的，饶是如此，这一觉还是睡得很不好，她揉着酸疼的脖颈走出房门。
鸿山上很是荒凉，除了苏寻和两个贴身服侍他的小僮，就没有其他人了，苏寻宿醉，大概还未醒，程锦只得出门去寻文绍安。
他似乎起得很早，正站在崖边远眺着山下的风景。

第二百八十九章 记忆
程锦侧首看他，他看上去还是那个他，可又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身上多了一丝肃杀之气，他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一般，便是连山风都不敢吹动。
她一个激灵，他得回了文定年的记忆么？
他若有所感地回头，朝她微微笑了笑，驱散周遭的寒意，“饿不饿？我带你去用早膳。”
她松了口气，文定年向来一本正经，怎会用这样的熟稔的语气同她说话，只有文绍安才会成天惦念着填饱她的肚子。
“自然是饿的，这山上清苦得很，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吃的，若是让我吃那些清粥小菜，还不如让我即刻下山去。”程锦抱怨道，当年住在鸿山上的情景她依旧历历在目。
哪怕赵氏奢富，赵齐带着他们住在鸿山上时，也不过是日日清粥小菜，那时候她身子不好，倒也没什么可计较的，如今她一顿能吃下一头猪，哪里受得了这不沾荤腥的日子。
“上头还真只有些清粥，你先垫垫肚子，用完饭后，我们便下山。”他牵着她的手温声道。
她抬头看他，“你今日不闯那阵法了？”
那阵法是文定年特意留给自己转世之身的，定藏着前世之秘，便是他不愿知晓前尘往事，也不该放弃他的传承。
他静了一瞬，“我已经将阵法毁去了。”
“什么？”她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是方才。”他答得很快，却让程锦感觉到他并不愿多说。
“毁了便毁了吧，那些事儿不知道也好，过去的都过去了，何必用前尘往事来束缚如今的人生。”她很快便豁达地笑了起来，虽然她拥有赵华那一世的记忆，但那并不让她觉得愉快，很多时候，她有意压制自己不去触动那份记忆，文绍安不愿意得回那份记忆，她并非不能理解。
他朝她笑了笑，“饭后咱们便下山。”
“好，”她用力回握他，“既然毁去了，你也开心些啊，不论如何，我总归是陪着你的。”
“好。”他又是微微一笑。
程锦一边喝着粥，一边数落着这里的小菜太素，他认真看着她，想起她当年无肉不欢的馋嘴儿模样，若不是她贪嘴，怕是他还没法子将她“骗”到手。
可一想到当年，心中便再次涌起澎湃的怒意。
“你别这么看着我啊，这让我怎么吃？”程锦恼怒地瞪了他一眼，这饭菜本就不合她心意了，他还在这儿左看右看的。
“我待会儿去后山给你猎个山鸡烤着吃，好不好？”他伸手理了理她的鬓发。
“那还等什么？”程锦来劲了，“可是山鸡太小了，若是能猎到什么野猪、大鹿就更好啦。”
“你想怎么吃？熬汤？清蒸？红烧？爆炒？糖渍？……”他半开玩笑道。
“糖渍山鸡？亏你想得出来，”程锦大笑，“可我为什么觉得这味道也不错？莫非我从前吃过？”
他忽然伸手抱住她，“阿锦，阿锦……”
她吓了一跳，无论是文绍安，还是文定年，对她向来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便是这段时日两人定了亲，也不过是拉拉手摸摸头，唯一一次拉她入怀，也不曾像如今这样炽烈，“你怎么了？”
“阿锦，你是我的！”他几乎是咬着牙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底猩红。
一万三千年的恩爱道侣，结发夫妻，什么风浪没有见过，竟被算计下界，沦落到这个地步，最可恨的是此界竖子，竟然也敢染指于她！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他抑住心头的滔天恨意，只将她紧紧勒在怀中。
“咳咳咳……”程锦这么个力大无穷的力士，竟然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你先放开我啊，快把我勒死了！”
“师姐……”苏寻的声音戛然而止，见到膳房里的情形立刻识趣地转身，还十分贴心给两人带上了门。
当年他便觉得两人十分般配，可那个时候赵华不知被什么迷了心窍，死心塌地地认为只有萧晟能够拯救天下苍生，又心甘情愿为了天下苍生牺牲了自己的姻缘，幸好如今两人看开了。
“你到底怎么了？”程锦挣开文绍安，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是不是阵法那里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他顿了顿，“只是我觉得这天下又要乱了，若是战乱再起，生灵涂炭，你会作何选择？”
“我自然是与你在一块儿的。”程锦答得毫不犹豫，“但你若有事瞒着我，便会让人有机可趁，离了咱们俩的心。”
“我明白，”他垂下眼睫，犹豫了片刻，正要开口。
“师姐，不好了，阵法那里出事了……”苏寻慌张地闯了进来，见两人还抱在一块儿，不由得有些尴尬，可心里又急，只得讪讪道，“阵法被人给毁了。”
“这山上就我们几人，有人敢在我们眼皮底下毁掉阵法么？”程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就苏寻这不爱动脑的模样，真不知他是怎么教徒弟的，竟还被奉为名满天下的夫子，天下人都昏了头么？
苏寻被她一抢白，摸了摸鼻子，“那，那你们继续……”
“我们待会儿便下山。”文绍安松开程锦，神色冷淡道。
苏寻瞪大双眼，程锦也猛地扭头看他。
“师，师兄……”苏寻瞪着他，骇得都有些结巴了。
苏寻当年极怕赵华，但更怕文定年，比起含而不露的赵华，那位可是真正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战场上杀人如麻，视大妖方士如无物的杀神。
自幼得这样两位厉害人物的教导，苏寻的内心阴影面积不知道有多大，大到这么的多年过去了，一想起当年，还是会被恐惧所支配。
文绍安为人一向恭谨，即使知道自己前世的身份，但因为毕竟没有前世的记忆，从来不曾怠慢过苏寻，他会用现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只有一种可能
“你破了阵法，得了阵法里传承的记忆？”虽然是问句，但程锦却十分笃定，脸上难得带上了几分愠怒。

第二百九十章 恢复
文绍安目光沉沉，“是。”
他承认得坦然，倒让程锦一时无法应对的，只是原本一直都是她背负着前世的记忆，如今他也忆及前世，她却不自在起来。
“那你当年……”她有些忸怩，总觉得以她如今的身份问他前世发生的事儿，着实有些别扭，毕竟他们前世并未在一块儿，那关系还有些尴尬。
文绍安却没看她，径自对苏寻道，“这些年多谢你了。”
为了完成他当年的遗愿，苏寻终身未娶，在鸿山上孤独终老，还付出了双腿尽废的代价。
“这是应该的。”苏寻有些惆怅，见到文绍安夺回记忆自然开心，可相比高冷的师兄，他还是更怀念那个恭敬贴心的小徒弟啊。
“如今事了，你不必再守着当年的誓愿，你可有什么心愿？”文绍安随口问道。
程锦在身后默默地看着文绍安，总觉得他周身的气势太盛，便是当年的文定年也有所不及，他究竟在阵法中遇到了什么事儿？
“没有，我年纪大了，别无所求，”苏寻摇了摇头，“一个人在鸿山过得很好，只是希望你们下山之后也能好好的。”
“呵，”文绍安一声嗤笑，让气氛陡然变得十分尴尬。
“师，师兄？”苏寻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文绍安不快。
“无事，”文绍安挥了挥手，“既然你没有什么心愿，那我们便走了，你自个儿多保重。”
“到底是怎么回事？”程锦跟着文绍安下山，担忧得都忘了自己没有吃饱，忘了什么山鸡、野猪，满心只有他的异样，“你究竟怎么了？为何身上的戾气这么重？”
“阿锦，那里有一头野猪，要吃么？”他直接岔开话题。
“不吃！”她恼了，若是旁人瞒她，她定不会这么穷根究底，可那人是他啊，她就是觉得与他之间，本就不该有任何隐瞒。
文绍安喟叹一声，随手一挥，一道白光自程锦的发间闪过，随即幻化成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正是那器灵阿若。
阿若愣了一下，欣喜地跪倒，竟然开口说话了，“君上，您想起来了？”
程锦惊呆了，望着两人说不出话来，心里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你来了么？”文绍安负手问道。
阿若跪伏在地，泪流满面，“还有饕餮大人，阿若没用，同大人走散了。”
文绍安皱着眉，到底是没把“怎么就派了你们两个废物”这种话说出口。
不用他开口，阿若也能意会，忍着委屈道，“此界很难进，大人们的修为太高溜不进来，只能派我与饕餮大人混进来，伺机助二位君上归位。”
程锦早已无力去关注他们诡异的对话了，只觉得心口的位置有一把火越烧越旺，那种神魂被油煎火熬的痛苦再次出现了，她捂着胸口险些跪了下去，文绍安连忙一把拉住她，“怎么了？”
“文衍帝君与锦华神君果然如传闻一般鲽情深。”
雄浑的声音自地心响起，山谷仿佛突然拥有了生命一般，开始缓缓蠕动，一时间狂风大作，树木摧折，飞沙走石。
阿若断喝一声，飞至两人头顶，旋转出的光圈凝成一层光罩，结结实实地将程锦和文绍安护在其中。
“又是你？”文绍安一手扶着吐血不止，神志不清的程锦，一手凝出一柄光剑，直刺地心。
原本还在起伏不停的地面，突然以一种十分诡异的姿势停了下来，青翠的绿色渐渐转深，甚至隐隐透出一股血红。
那雄浑的声音似乎虚弱了一些，“帝君，这里不是你的三十三天紫薇界，你如今不过堪堪得回了些许记忆，战力不足当年之万一，锦华神君下界时又封印了自己的记忆和功力，恐怕你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难不成你们还敢对帝君出手？”阿若娇喝一声，“区区下界，也敢犯上么？”
“若在原来自然是不敢的，”雄浑的声音突然变得缥缈，一时间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在应和，“可既然已经翻了一回脸，也不在乎多一回了。”
瞬间乌云滚滚，天降雷霆万丈，世间如临末日，上百个久不现世的方士突然出现，将文绍安和程锦团团围住。
“那便一起上吧，本君倒是要看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文绍安的眼中浮出戾气，手里掐了剑诀，手中的光剑所指之处，如烈火光电划破黑暗，那些方士仅仅是一个照面，就划为齑粉消散在空中。
“不要，”程锦突然恢复了神智，强撑着身体，用尽全力死死掐着文绍安，“师兄，不要！”
文绍安怔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
两人自小在混沌道人处学习道法，本就是师兄妹，若她想不起前尘往事，断不会如此唤他。
她勉强朝他点了点头，“为了龙气不能！”
“还得多谢锦华神君了，”地底的声音变得阴阳怪气，“你当年为了攫取龙气下界，可知我界本就被你们这些上神折腾得灵气几近枯竭，你若再将龙气攫走，我们下界的方士便再也无法修行……”
“那又如何？”文绍安冷笑。
“也没有如何，在你们这些上神眼里，我们下界就如你们家的猪犬，予取予求，灵气枯竭又如何？哈哈哈……你们可有过问过我们的意思？”地底的声音凄怆，山谷的树木仿佛在应和，瞬间枯黄。
“废话少说，你以为能困得住我们？”文绍安不耐烦地冷笑，“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多少方士大妖，或者你们亲自出手？”
“帝君说得不错，既然锦华神君恢复了记忆，那么拼尽我们下界之力，都不是你们对手，可你们身在此界，此界的法则却是你们破不了的。帝君方才动了手，如今怕是已经耗尽真气了吧？锦华神君为了龙气，舍得鱼死网破么？方士大妖虽然稀罕，可也不是没有，我们慢慢耗着便是。”地底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恨意。
“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以为只要将我们留在此界，灵气便不会流失么？你们能留我们多久？”

第二百九十一章 死战
“不试试怎么知道？五十年前不就成功了么？”地灵不怀好意道。
五十年前，正是这地灵集此界方士之力将锦华神君的魂魄镇在宫中，而他偏生迟了一步觉醒夙世记忆，彼时她的魂魄已与此界龙气交缠，若在那个时候强行分离她的魂魄，将她带离此界，她的神魂必然受损，他冒不了这个险，只能谋划五十年后让她脱困。
他们自进入此界便屡遭蒙骗，被一个地灵玩弄于鼓掌之间，于他们而言这是莫大的耻辱。
文绍安的脸色十分难看，戾气横生，手中的剑身闪烁着黑色的光。
“师兄，莫要着了他们的道！当心心魔！”程锦的脸色苍白，她与他相伴多年，就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他。
立刻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喝了一声，“阿若，过来！”
“主子，你醒了！”阿若欢喜地喊了一声，便化作银练到了程锦手中。
“地灵，你不过是此界蕴养出来的灵物而已，真当自己是天地之主了？”程锦冷声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生出诛神的妄想。”
望着她的身形，文绍安身上的戾气淡了许多，剑上的黑光又化作了纯粹的银光，“我们紫微宫正缺个地灵垫脚，正好把你炼化了。”
那地灵的声音有些发虚，“以你们目前之力，恐怕炼化不了我。”
“你大可一试。”文绍安剑尖轻点，看似云淡风轻，地上却迅速干枯开裂，目之所及处，生灵化为齑粉，大地生机断绝，透出令人绝望的苍凉。
“文衍帝君！”地灵气急败坏地喊道，“你若炼化我，便要葬送无数生灵，你数千载的功德便要烟消云散，你不怕天谴么？”
“本君降世一万四千年来怕过谁？天谴？家师以身合道，他老人家的意旨便是天意，本君倒要看看你说的天谴怎么降得下来。”文绍安神色轻狂。
地灵在心里默默流泪，年纪大还有靠山了不起啊？
还真的了不起，这两位这么多年便是如此横行三十三天六界的，当初锦华君看中了几颗星星，文衍帝君当真将它们炼成法器送给她把玩，若不是他们生性自由，不愿搭理闲事，早就一统六界成为六界共主了。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这般欺负人啊！
当年此界灵气丰沛，不知有多少天材地宝，每年都能有方士飞升上界，可再丰沛的灵气也架不住天界中人三不五时地来薅一把羊毛，一条条潜龙还未来得及飞天，便被天界捉去扒皮抽筋炼法器，运气好一些的成了仙人的坐骑，只因他们是下界，便要忍受这等欺压么？
孕育此间灵气的土地好不容易生了灵智，成了地灵，再也无法忍受他们的予取予夺，便集合此界力量，想办法困住了不少下界轮回的仙人。
文衍帝君和锦华神君并不是第一个，只是他们向来行事谨慎，天界诸神仙人也都是处在各人自扫门前雪的状态，文衍和锦华向来只管自己紫微界，从不管他人闲事，故而下界时竟未留意此界的不对劲。
“既然留在我等面前的是一条死路，那便搏一搏吧，若两位君上能身陨此处，身上的灵气足以支撑我界万年不衰。”地灵的声音带着一丝狂热，褪去了先前的恐惧，在利益的面前，什么上神帝君都是浮云。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得天地间巨响隆隆，四野浮起数十座阴森恐怖的巨影，文定年当初死前散尽全身功力也只能封印其中四座大妖，如今一下子冒出数十座大妖巨兽，地灵显然是要不留情面地掀出最后底牌，同他们决一死战了。
胆大如程锦此刻都有些发毛，这些大妖有相当一部分都并非此界所有，而是因为不为天界所喜，而被驱逐出去的，没想到竟都藏在此界。
最难得的是这么多穷凶极恶的大妖巨兽平日竟能被乖乖封印住，平日从来不出来搅乱，世人竟完全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倒是要感谢你们天界将我们这儿当作垃圾场，看不顺眼的大妖巨兽，就往我们这儿随手一扔，你们自个儿都不知道，这儿居然封印了这么多大妖吧?”地灵有些得意道。
锦华神君的凶名在外，最喜欢欺负凶兽，不过因为凶兽往往并不群居，所以向来都是单打独斗，如今他们以二敌众，就算他们是尊贵的上神，也未必能逃出生天，何况他们困居此界，受此界规则限制，根本无法发挥全力。
程锦刚得回过往记忆，神魂还有些不稳，文绍安始终将她护在身后，但是大妖太多了，他无法将她完全护住，好在她并非柔弱女子，那一柄玩刀使得出神入化，连斩了三四个大妖。
她擦了擦唇边的血，握紧了手里的白练，指着那攻至面前那贼眉鼠眼的黑衣妖物道，“我知道你，你便是那蛊神，今日便先拿你的血喂我阿若。”
“锦华君当年断我香火，毁去我数百年修为，我今日定……”
话音未落，一脸凶相的蛊神便已经人头落地，文绍安冷声道，“话太多！”
程锦顺势补了一记，那在南蛮嚣张不可一世的蛊神瞬间化为齑粉，“数百年的修为也敢出来丢人现眼，下一个是谁？”
“莫要和他们单打独斗，大家伙一块儿上啊！莫要犹豫，一块儿上啊！”地灵尖声叫道。
“你当真是吵死了！”程锦手腕一翻，狠狠击在那地灵身上，地灵受痛尖叫一声，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些大妖却朝他们步步逼近，这么多年结下的仇怨，如今到了清算的时候，地灵孤注一掷地将自己全部家底尽数抛出，打的便是将两人永远留下的主意。
“文衍，没想到你和锦华也有今日。”一道猖狂的笑声撕破沉默的厮杀，来人竟是黑衣的离殇，他坐在一条黑蛇之上，笑嘻嘻地瞧着热闹。
饶是文绍安和程锦一身傲骨，从未将这些妖物放在眼里，也在这数量悬殊的厮杀中显得十分狼狈，这些大妖个个实力非凡，最可怕的是数量太多，怎么杀也杀不完。

第二百九十二章 诛杀
文绍安冷漠地看着他，他如今自然想起来这离殇是何人了下三界中的魔界之主魔君离殇。
只不过他向来瞧不上离殇，没有半点交情，但井水不犯河水，虽没有来往，但也没有过节，他并不清楚离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明白他究竟是敌是友，眼神始终很警惕。
“离殇，你在此界做什么？”因为离殇的出现，一些大妖因为与他有感应而气血紊乱，暂时停住了攻势，程锦微微松了口气，立刻问道，“小珊呢？”
小珊是天界的小仙女，也是离殇一见钟情，使了些手段求来的道侣，当初小珊跟着离殇从天界到魔界，还有不少人嘲笑小珊自甘堕落，离殇却待小珊十分用心，因为他，小珊很快就从天界寂寂无名的小仙女晋升到了金仙境界。
这两人也是出了名的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很难想象离殇会离了小珊浪迹在此处，唯一的解释便是小珊也被困在此界了。
“小珊……”离殇的脸突然变得扭曲起来的，“你且问此界地灵！”
浓烈的黑气直冲地心，一直安静蛰伏的地灵再次发出一声惨叫。
程锦心下了然，竟有些佩服起这地灵起来，“你好大的胆子，这些年你究竟困了多少上界之人在此处？你以为驱使大妖便能困住我们么？”
地灵的声音还在发抖，但还是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上界仙人的灵气于我们可是大补啊！我们这些都是同蝼蚁一般的人物，怎么着都不吃亏，若诸位真能逃出生天，要杀要剐，我们都认了，可若是万一有一两个悄无声息地在我们这儿陨落了呢。”
程锦算是明白了，这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啊。
离殇的怒意更甚，“小珊便是被你们暗算，至今还在轮回中挣扎……”
“魔君，这事儿你可不好怪罪我，是魔后自个儿度不过情劫，心甘情愿在轮回里修行的……”
“放什么狗屁！”离殇和那地灵，犹自争吵不休。
他们在那儿吵，战况却依旧激烈，程锦喘着粗气，已然应付不了了。
而文绍安的头发也已经白了一半，靠着透支这具身体的生命力勉力支撑，照这么发展下去，文绍安也撑不了太久，为今之计只有速战速决。
但如今情势紧急，离殇还在那儿胡扯，程锦一边砍杀着奔向自己的大妖，一边在心里不住地咒骂着，若援兵个个都如这离殇一般脑子不清楚，还不如别来碍眼了。
“先合力将这地灵的灵智打散，这些大妖一时半会儿杀不尽，待地灵灵智散去后，他们无所依归，会出现短暂的混乱，便是脱身的好时机。”文绍安一边杀妖，一边同她传音。
两人对视一眼，佯装杀妖，却在地灵与离殇争执时，不约而同地暗自将自己的全部气力放在了最强一招上。
“啊”地灵冷不防地遭受重击，撕心裂肺地嚎了起来。
它是此界之灵，应此界法则而生，是此界当之无愧的最高手，便是文衍帝君这样的老怪物，在此界也得遵循此界的规则，实力比它还不如。
但即便如此，地灵也难以承受来自两位上神的致命一击，蜷缩在地心瑟瑟发抖，除了痛嚎，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离殇，你还等什么？”程锦神色萎靡地喷了一口血，恼怒地瞪着离殇，有着闲扯的功夫，还不如对地灵出手，趁他病，要他命，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离殇却是还在犹豫，虽然他对地灵同样深恶痛绝，但他家魔后，还陷入此界没完没了地轮回，若此界出了什么问题，恐会对小珊有所影响。
“此界地灵生了灵智，极为狡狯，若不是它，我们也不会陷入此界，必须先将它的神智打散，否则定会横生枝节，就算它消散了，也不会影响此界天道循环。”文绍安一眼便知离殇心里的打算，立刻给了离殇一个解释。
“先前一切都是这地灵在搞鬼，若想从此界脱身，必须击溃它的神智，若此界因它神智消散而不稳，这不是还有我们吗？以我们之能，难道还平复不了一界秩序？”程锦也急了，若让地灵缓过来，说不定他们今日还真要在此陨落了。
“桀桀桀，锦华神君莫要说大话，你们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便是杀了我，也无法恢复此界秩序。”地灵不无得意地说。
“我先前还没这么讨厌你，如今却是忍不住了！”离殇大喝一声，手里的黑心聚成一柄乌黑的长刀，狠狠地将刀子自空中劈下。
“啊”地心传来地灵扭曲的惨叫声，临死之前还不忘地膈应他们一句，“你们会后悔的！”
后不后悔还未可知，但此时文绍安和程锦确实是强弩之末了，那超过他们目前所能负荷的最后一招，耗尽了他们所有的气力。
此时天地震动，飞沙走石，离殇眉头紧锁，“你们不是说着地灵死后无碍大局么？怎么还会有如此异象。”
“我们打散的是灵气生出的神智，神智散去后，灵气自然会回归此界天地，滋养万物，当是无碍，此刻的异象不过是一时震动而已。”
离殇看着脸色苍白，唯有嘴唇殷红的文绍安，微松了一口气，神色狡黠，“但愿如此，不过我也只能帮你们到这儿了，这里的大妖过去同我有过交情，我不忍心亲自杀他们，这一关你们自己过吧。”
离殇说完便消失无踪了，程锦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早就想要诛杀地灵，只不过寻不到好时机，让自己和文绍安成了他的马前卒，真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咱们也走！”文绍安拉着她的手，此刻两人虽得回记忆，但是功力几乎尽失，便是连缩地成寸的法术都使不出来，只能拔足狂奔。
那些大妖虽有了一瞬间的迷茫，但很快反应过来，见到飞奔的二人，立刻围拢了上来。
程锦握紧手中的银练，眼神坚决，也许今日便要交待在此处了，交待在这几个大妖手上了，虽然事已至此，但她也不允许自己流露出一星半点的惧怕和怯懦，这是身为紫薇界神君的骄傲。

第二百九十三章 结局（上）
程锦的左手被文绍安拉着，右手握着跟随自己多年的银练，眼睛紧紧盯着那一步步逼近的大妖，随时准备着自爆元神，与他们同归于尽。
却在这时，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厉啸，天地像是突然陷入了混沌之中，一片漆黑昏暗。
程锦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那漫长岁月中的点点滴滴一帧帧从她脑中闪过，从当年于混沌中生出灵智，到与文衍拜入混沌道人门下，再到与文衍结为道侣长居三十三天紫微界，那一万多年的漫长岁月如弹指一挥。
一声婴啼划破了平静的岁月。
是宸儿！
她从沉溺中清醒过来，就如溺水之人捉到生机，不住地向上挣扎。
“咳咳咳……”她呛咳着醒来，喉间带着一股血腥味儿。
“姑娘，您醒了！”照水立刻上前，给程锦斟了一杯温水，服侍她喝下，“姑娘，可好些了么？”
程锦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一时间回不过神来，“我这是怎么了？”
“是地龙翻身，鸿山地龙翻身，书院毁于一旦，幸好文大人救回了夫子和您。”照水想到那日的情形还有些后怕，“文大人说您被砸伤了脑子，要歇上好一阵子，我们都怕得很呢，大姑娘这些日子几乎都陪在姑娘身边，这才刚回去歇着。”
“我昏睡几日了？”
“十余日了。”
“既如此，先让大姐歇会儿，待会儿再去禀报她，”程锦摁了摁眉心，“文绍安呢，去把他叫来。”
照水愣了一下，但还是应了下来。
文绍安恰在此时撩起门帘进来，看了照水一眼，“先下去吧。”
“我们是怎么逃回来的？”照水一走，程锦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饕餮赶到了，”文绍安给她把了把脉，这才将那日的情形说与她听，“你我功力皆未得回，饕餮和阿若来到此界时，也有所折损，那日拼尽全力也只能堪堪将那几只大妖暂时封住，先还此界一个安宁，余下今后再作计较。”
大不了他们俩再花上几年功夫，将这些妖物一个个慢慢封印铲除。
程锦心里有事，那些大妖的事儿倒是没有考虑太多，“宸儿呢？宸儿怎么办？你怎么也跟着我下界来了？只留他一人在紫微宫我不放心。”
他板起脸来，“你此次着实鲁莽了，便是我当时在外，你也不敢擅自做主下界……”
“你这是在怪我？”
文绍安与她相伴多年，早就知道她的性情，将儿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哪里还敢继续在她面前板着脸，连忙握着她的手温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宸儿，我从九离那里取了冰魄回来后，便发现你下界为他取龙气，其中相差不过一日，若你肯多等我一日，咱们细细谋划，也未必会着了那区区地灵的道。”
“细细谋划？宸儿等得了么？”想起紫微宫中那苍白羸弱的小婴孩，她的心就一阵一阵抽痛，天上一日，人界一年，虽然在紫微宫中只过去数月，但对她来说，已经数十年没见着孩子了，简直如挖心掏肺一般难过，“你我这么多年才得了这么一棵独苗，若宸儿有个万一……”
文绍安沉默了，仙人不比凡人，子嗣十分艰难，尤其是女仙，修为越高越难繁衍子息，到了锦华神君这个层次几乎没有孕育孩儿的可能，有些仙人为了要孩儿，刻意寻了寻常女子做炉鼎，生下后代。
但他们两人自在惯了，又是不死不灭的存在，故从未想过要生养孩儿，却未料到天意难测，锦华神君竟然在一万多岁的高龄怀上了孩子，也算创下了天界高龄生养的记录。
两位上神的后代岂是寻常婴孩，所需灵气之大，整个三十三天都无法满足，在锦华神君怀着孩子的千年间，文衍帝君常前往天外搜寻灵物滋养这个孩子。
在两人悉心照料之下，这个叫文宸的孩子总算于千年后出生了，可饶是他们用尽全力，孩子依旧生来羸弱，瘦瘦弱弱的一只如小猫似的，连哭声都是“咿咿呀呀”的，两人为这个小婴孩操碎了心，锦华神君更是日日守在他身边，动不动就掉眼泪。
那一日文衍帝君去给孩子搜寻冰魄做药引，留在紫微宫里的文宸却突然得了急病，锦华神君费尽心力护他回转，却落下了病根，须得以下界龙气细细滋养。
锦华心急，也顾不得等文衍帝君回转，便以历劫的名义下了人界，她与文衍当年也没少的下界历劫，原想着下界三十年取了龙气加身，回来渡给宸儿，不过三十日便能回转，谁能想到出了岔子。
“若宸儿有个万一，你待如何？”文绍安眼神阴鸷，“自有宸儿以来，你心里可还有我？”
“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宸儿不是你的孩子么？”
“哐当”水盆落地，照水惊骇地看着程锦和文绍安，她家姑娘年纪尚小，癸水都还未来，竟同文大人有了孩子？
程锦眉头微皱，只是瞥了她一眼，照水便脑子一沉，趴在一旁沉沉睡去，睡醒后自然不会记得方才的事儿。
文绍安忍住气，“宸儿是你我独子，我自是会为他谋划，可我不愿让你身处险境。”
“我原以为到人界寻着龙气，带回去给宸儿定然无碍，哪里想到会冒出个什么地灵，”程锦恨声道，“天界的人也着实荒唐，竟放任人界出这么个妖物，闷不吭声地拘了这么多仙人妖物于此界，甚至还想着要炼化我，若它的心再大些，再隐忍些，说不得能从人界反攻天界。”
“我不管什么地灵，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你明白么？”文绍安叹息，“你可知我从九离回来看到你不在紫微宫是何感受？。”
“我那时封印了自己修为守护宸儿，又将七情六欲锁在魂玉中，我觉得自己已经安排妥当了。”他这一脸沉痛的模样，让她瞬间心软了，讷讷道，“地灵的事儿实在是个意外，你也莫气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结局（中）
文绍安知道她是关心则乱，也不好多怪责她，只道，“我探过宸儿的身子，着实太弱，你渡龙气给他并无多大益处。”
程锦一僵，以她的法力岂能不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可是那孩子的身体……
见她身体发僵，文绍安连忙握着她的手道，“你也莫急，我仔细推演过了，虽然度龙气不可行，但可以接引宸儿下界，让他自个儿夺龙气，你身上的龙气不过是这五十年大梁的气运，是被地灵催生的伪龙，若是宸儿下界，终结即将到来的乱世，夺取真正的气运，才能彻底改变他的体质。”
程锦一惊，“可是宸儿还小……”
“便是小婴孩也有长大的一天，你我素来太过呵护他了……”文绍安话还未说完，门外就传来惶急的声响。
“绍安！绍安！”杨忠在门外急急地喊着，“急报！祁王反了！”
程锦与文绍安对视一眼，这消息倒是意料之中，虽然他们在此界中，无法算清未来的每一步，但是大势还是能看清的，萧氏本就是被地灵强行扶持的，地灵消散，萧氏的气运也尽了。
祁王一反，南蛮北蛮趁机入侵中原，怕又是一番生灵涂炭的浩劫，这样的乱世怕是又要持续好些年。
隆庆十年秋，祁王谋反，挥师北上，隆庆帝命监察御史文绍安前往建州监军，同月，建州都督倪光战死，文绍安接管兵权，力拒祁王于建州之外。
隆庆十年冬，武州大都督周亮转投祁王，祁王并武州人马绕西路北上，遭遇骠骑将军杨忠伏击，武州将士折损大半，祁王重伤，文绍安率部占了武州，将祁王和南蛮压制在南州以南。
隆庆十一年，一场瘟疫席卷大梁，程锦虽已研制出灵药上报朝廷着四处分发，大梁境内依旧死者无数。
隆庆十二年，北蛮南下，连下北方三州，劫掠无数，哀鸿遍野，大梁边军被打得猝不及防，无力抵抗，竟直逼京师，数日之内，京城告急。
隆庆帝决意南迁，迁都建州，此时的文绍安已被隆庆帝亲封为建州大都督，下辖南边各州兵马，只有在他身边，隆庆帝才能找着一些安全感。
举朝南迁，凄凄惶惶，便是皇族公主都狼狈不堪，何况是寻常官宦，承恩侯府贱卖了府中家财，赶着十数辆马车往南边行来。
“倒是没料到最后竟靠着马场救了阖府上下。”程夫人揽着程明远，一脸惶然，“好好的太平盛世说没就没了……”
北蛮入侵，举国南迁，便是在前朝都未有过这般耻辱，北蛮一旦攻了进来，京城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房屋店铺田庄都卖不出价钱，只有那马场的马匹成了抢手货，承恩侯府自己留了二三十匹马，剩下的都高价卖了出去。
“谁能料到……如今这局势，能逃得性命便算是不错了。”胡嬷嬷也是抹着泪道，一路上不知看了多少妻离子散，生离死别的惨剧，“幸亏大姑娘和五姑娘早先已经到了建州，有她们帮忙安置，咱们府也能在建州站稳脚跟。”
“待我到建州后，就让阿锦同绍安成婚。”
“五姑娘尚未及笄，会不会太早了？”胡嬷嬷一脸忧虑道。
“若在过去自然太早，我说什么也不会让她嫁过去，”程夫人叹了口气，“可今时不比往日，绍安年纪轻轻就兵权在握，就连皇室都是寄人篱下，什么承恩侯府，也不过是个虚名而已，幸亏阿锦当初跟着他走了，若没有这情分，怕是绍安还未必肯娶她。”
“五姑娘天人之姿，文大人初见时便倾心，如今长了两岁，容貌愈盛，文大人对五姑娘定是宠爱非常。”胡嬷嬷宽慰道。
“如今竟沦落到要以色侍人的境地，”程夫人的脸上依旧难掩忧色，“如今我和承恩侯府都护不住她了，她生得太美，与其在乱世中惹人觊觎，倒不如将她先行嫁入文家，求得绍安庇护，……可她毕竟年纪还小，我真是担心他们少年夫妻把持不住，早早让她怀了孩子……”
程锦如今方才十三，委实太小了，若在过去，无论是勋贵世家还是书香门第，断不可能让尚未及笄的姑娘嫁人，年纪小小怀孕生子，实在太过凶险，但如今乱世，连人命都不值钱了，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规矩。
程夫人原以为程锦不会愿意这么早嫁给文绍安，毕竟她当初定亲时便不是十分甘愿，便想了一肚子说辞劝服她，却没想到话刚说出口，程锦便一口应承下来。
文绍安倒是犹豫了片刻，方才应承，两人的态度看得程夫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后来又听说程太后和隆庆帝起了将公主下嫁文绍安的心思，不由得大急。
如今文绍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清俊少年郎了，虽然不过十七八岁，但深沉凛冽，一见便知是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他兵权在握，这是实实在在的权力，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热着，想要给他送女儿笼络他，承恩侯府所能依仗的也只有先前的婚约了。
既然在文绍安那里得了准信，程夫人心急之下，也就不讲那么多虚礼了，甚至连日子都没细看，就操办了个简陋的仪式将程锦嫁了过去。
寻常女子兴许会觉得委屈，程锦却没将这人界的仪式看得有多重，她与文绍安是立过魂誓的道侣，岂会在意这些，满心只想着要早些成婚，好将紫微宫里的儿子接引下界。
相比之下，文绍安倒是将这些看得很重，婚礼虽然并不繁复，但该行的仪式，却是一项不漏，看着他那虔诚的模样，她都觉得好笑，“此界的地灵都被我们打散了，你还求什么天地护佑？谁能护佑得了我们？”
这六界之中，除了他们的师尊之外，还没有高过他们的存在，那些祖宗牌位也不过是些凝结出来的气运香火罢了，哪里当得起他们的跪拜。
文绍安悠然道，“入乡随俗，如今我们既是凡人，也当遵循人界的规矩。”

第二百九十五章 结局（下）
程锦扯了扯喜服的衣领，虽然他们被人界的大道法则所制，尚未得回全部的功力，但也与凡人不同，文绍安向来喜欢搞这些莫名其妙的仪式，她又扯了扯衣领道，“如今也成了亲，咱们早些安置吧。”
文绍安看着她大喇喇地将匣子里的书册拿出来，呼啦啦地翻着，一派天真无邪地抬头问他，“人界的图册画得着实不够精美，你要不要瞧瞧？”
文绍安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你快收起来罢，既然累了，便好生歇息，别想这些。”
程锦急了，“你我如今都成亲了，你还不碰我么？”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当初便是被他哄骗着成了道侣，在三十三天的那些年月两人成天在一块儿什么没羞没臊的事儿都做尽了，他倒在这里装起了矜持。
他也恼了，“你便是急着将宸儿接引下界，也该想想你如今的身子，前些日子才刚来癸水，就想着洞房，身子要是坏了，宸儿怎么办？”
程锦一想，也觉得有道理，无论如何她如今还只是凡人的身体，确实不能太过造次，瞬间换了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既如此，便安置吧。”
文绍安气乐了，“你如今心心念念的都是宸儿，便是这种事儿也只是为了他。”
“不是你说的早些歇息么？怎么怪起我来了？”程锦一脸莫名其妙，“再说宸儿是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你不也心心念念着他？”
“我心心念念的是你，”他没好气道，“宸儿只是我们的孩子，你才是我的道侣。”
程锦老脸一红，虽是老夫老妻了，可他还是常常会对她说些甜言蜜语，而自她得回记忆后，确实没太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了。
下界这一遭，对她来说是为了儿子，于他而言却是想同她好好再做一回普通的人界夫妻，她也不是驽钝之人，很快意会他的想法，脸上多了一次属于少女的羞涩，“对不住，这些时日是我不对。”
他笑着勾起她的发丝，同自己的打了个结，低声道，“萧煜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程锦点点头，她自然也看出来了，萧煜原先对美色并不上心，但一国之君却无后，随着局势的动乱，不仅是程太后忧心，他自己也跟着急了起来，去年广纳妃嫔，程家的两个庶女都进了宫，也承了宠，可惜后宫佳丽三千，依旧无人肚子有动静。
太医院不停地给他开药方，程太后也四处寻偏方，整个后宫都弥漫着一股药味，可无论他们怎么折腾，还是折腾不出孩子来，反倒把隆庆帝的身子给掏空了。
如今的隆庆帝脸色发青，早早便生出了华发，看上去足足比他原本的年纪老了十多岁。
“萧氏气数已尽，他再怎么折腾，也折腾不出孩子的。”程锦叹了口气，“但他可不能死得太早了。”
“他总得死在祁王后头。”文绍安平静地说，为了让文宸不沾因果顺利下界，他们都不能对萧氏之人动手，只能顺其自然地等萧氏断子绝孙。
而萧氏皇族在南迁途中遇袭，除了隆庆帝与祁王已经死绝了，祁王世子萧清明早在祁王造反时便被砍了祭旗，如今只剩下拥有南蛮血统的萧清朗一棵独苗。
若隆庆帝死得太早，那皇位就顺理成章落到祁王夫子手中，对他们来说大大不利。
“如今萧煜对你提防得很，你便是送药给他，他也会认为那是毒药。”
“我让饕餮扮成方士去接近他了，过些日子咱们大梁兴许会多一位国师。”
大梁素来对方士严防死守，但既已走到了绝境，想来隆庆帝也没法子牢记祖训了。
“我过些日子准备北上，先到北蛮那里将那几只大妖给解决了。”文绍安坐镇建州，程锦便四处封印妖物，虽然现在不是她的全盛时期，但那些大妖也同样受损。
当年在三十三天时，锦华神君便喜欢四处游历打架，常常都是文衍帝君一人坐镇紫微宫，文绍安对她的决定，倒也不意外，“你自己小心些，跑就是了，千万莫要逞强。”
“我晓得啦，”她无所谓地笑。
“你这一走怕是有一段时间，程钤的事儿，你打算怎么解决？”
“我大姐……”程锦犹豫了一下，“尊重她自个儿的决定吧，既然当初她跳了轮回，便是决意同离殇断情，就算离殇觉得自己冤枉憋屈，他们是被地灵给算计了，可那一世的伤害却是的的确确发生了的……”
她嗤笑一声，“同样是地灵算计，为何咱们俩就分不开？离殇却伤透了小珊的心？”
当初小珊下界度情劫，离殇不放心便跟着来了，原是想着护她一世，却被地灵算计，两人投胎成了前燕那唯一的女帝和她的驸马，爱是爱过了，伤害也伤害透了，小珊死后满心怨气，竟放弃了仙籍甘愿入轮回做一个凡人，只为了同离殇恩断义绝。
离殇死后，也只能气急败坏地留在此界，每一世都护着她，想着磨到她回心转意。
“我明白了，”文绍安同离殇本就没什么交情，程锦既然开了口，他当然也不会护着他。
“但也别拦着他们，离殇怎么纠缠是他们的事儿，我们不插手。”
隆庆十八年，程锦产下一子，取名文宸，据说孩子降生时，满室异香，漫天金光彩霓，似有金龙在云间戏耍穿梭。
同年，文绍安南下南州征讨祁王，重伤祁王，并将祁王世子萧清朗斩于马下。
隆庆二十五年，文宸七岁，祁王死于南蛮内乱，文绍安借机攻破南州，直逼南蛮，大破南蛮十八脉，至此南梁收复南边所有失地，并将南蛮并入南梁，文绍安声誉达到顶点，远超过隆庆帝。
隆庆二十七年，隆庆帝忌惮文绍安，同他发生争执，被幽禁于宫室，身体崩坏，每日靠国师的丹药续命。
隆庆三十年，文宸第一次随父出征，收复北蛮侵占的青州、衡州与泸州，举朝欢腾。
隆庆三十五年，隆庆帝薨，萧氏一脉断绝，举朝拥立文绍安为帝，文绍安坚辞不受，将皇位直接给了独子文宸，举国哗然。
“宸儿，你母亲同我已护佑你至此，接下来的路便要靠你自己走了。”文绍安眼神慈爱，亲自伸手给文宸理了理衣冠。
“父亲，母亲，你们不要宸儿了么？”向来坚毅聪明，稳重老成的少年将军第一次露出惊慌的神色。
“莫要做这等忸怩的情态，你是一国之君。”文绍安低喝一声，“该嘱咐你的话，这些年也都嘱咐了，你牢牢记着就好，待数十年后，你龙气加身，我们自会来接引你。”
文宸不是傻子，这些年文绍安和程锦也没有特意避讳他，他隐约也知道自己父母的身份，倒也没有生离死别之苦，只是他自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父母，无论是文绍安还是程锦待他一向都是温柔呵护的，想到要离开他们这么多年，他就难过得心如刀绞。
“不过区区数十年罢了，宸儿莫要伤心，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程锦嘴上虽劝，泪水却是止不住，“你若思念我们，便往天上看，你阿爹阿娘都在天上看着你呢。”
天元元年，文宸即位，定国号为周，同年太上皇文绍安与皇太后程锦薨。
天元帝继位后立即北伐，天元十年收复北方，平定北蛮，从此世上再无南北蛮人。
天元帝在位三十年，天下一统，励精图治，开万世太平，被称为千古一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