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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的胡闹
作者：蟹总
内容简介
 接吻时，男人总要低头，女人总要抬头。 直到有一天，郭尉把她高高抱起：请你低一下头，好吗？ 苏颖原本希望剩下半生三餐不愁平淡度过就好，却没想到，有个男人对她温柔说：苏颖，未来可期。 *** 一生可以爱几次？ 小剧场： 一日应酬酒醉。 郭尉问：如果有天我死了，你会改嫁吗？ 苏颖毫不犹豫：会。 他当即没了声音。 苏颖给他脱鞋盖被子，口中喋喋不休，说以后再喝醉不要回来了。 他任由摆布，目光却一直追着她，委屈地说：那我就放心了。 苏颖一愣，那一刻，忽然觉得这男人幼稚的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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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故事源于一个名字。
这天，是朋友赵旭炎的婚礼，在镇上最大的宴宾楼里，挤满双方亲友。
开席不久，赵旭炎带着新娘子挨桌敬酒时，苏颖这边发生一个小插曲，儿子顾念被其他小朋友推倒了，额头擦破点皮，流了血。
对方是个小胖墩，看着眼生，不像镇上人。
苏颖护子心切，抓过他刚数落两句，这孩子父亲便从厅内快步走来。
男人三十来岁，穿一身挺括得体的黑色西装，人高腿长，身姿挺拔，言行间很是斯文有礼。他诚诚恳恳递过一张名片，并说明如果孩子有任何问题，请一定通知他。
对方诚心道歉，好在顾念也伤的不重，苏颖脸色缓和几分。
之后赵旭炎赶过来解围，介绍才知这两人是大学时的同窗好友。
起初苏颖对他的印象并不深，以至于小姑子顾津提起时，蹦入脑海的只有一个名字。
男人叫郭尉，与顾维名字的发音十分相似，早在她听到的那一瞬间，心脏猛地抽跳了几下，等看清名片上的两个字时，才明白并非同名。于是她便对这名字有了份特殊记忆。
两边都是知根知底的人，赵旭炎想撮合他们。
给苏颖介绍对象的事由顾津转达，顾津说：“他是做建材生意的，三十四岁，两年前离的婚，儿子比念念大几个月，同样明年要读小学一年级。听说他人品不错，没什么不良嗜好，生意做的很大，收入可观。”
当时苏颖正在店里盘货，脸上未着脂粉，高高揪着丸子头，耳朵上别了根铅笔，不修边幅地坐在一堆衣服中间，眉头紧皱。
顾津：“喂！”
“听见了。”苏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漫不经心问：“他和前妻为什么离婚？”
“说是性格不合，感情破裂。”
苏颖笑着调侃：“一般离了婚都用这理由。”她说完便不做声，继续低头理货。
顾津等了半天没见她吭声，试探问：“你想不想试一下？”
“好啊。”
“我认真的。”
“我也没开玩笑呀。”她朝她眨两下眼睛：“条件挺不错，就怕人家看不上我。”
顾津说：“他带着个孩子。”
“我不也带着。”
“他在邱化市生活，如果成了，你要跟着离开的。”
苏颖放下手中的活儿，盘腿坐着：“八字没一撇，你当我有多大魅力呢。”
这事苏颖没放在心上，顾津却有些不舒服。
哥哥早早离世，嫂子改嫁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更何况她和顾维并非真正夫妻，苏颖最多只算未婚妈妈，怎样选择婚姻是她的权利。
终究是他们一家亏欠苏颖，如果不是因为有了顾念，她也不至于考虑嫁二婚。这六年她怎么过来的她全看在眼里，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她也希望她幸福的。
可人的私心总在触犯自己利益时冒出来，顾津舍不得侄子，出了这门进那门就不再是一家人了。和苏颖相处多年不舍是一回事，再则她怕顾家唯一的后人改了姓。
顾津暗骂自己自私，赶紧打消这念头，抽空把苏颖的意思转达给赵旭炎。
赵旭炎打来电话时，郭尉刚好在一个饭局上。
他借机出来透气，点了根烟站窗边听赵旭炎讲话，男人之间要简单直接得多，通话三分钟就结束了。
郭尉转身将烟灰弹在垃圾桶里，返回去打开窗，冬春交替，夜风还很刺骨。他记起苏颖的模样，而印象更深刻的，还属那天她的着装。
那天，儿子郭志晨将一个小男孩推倒了，对方额头撞到阶梯棱角，出了点血。
他远远过去，有个女人也踏着碎步朝两个孩子的方向跑。
她穿一件烟粉色短款旗袍，左胸处印着大朵的水墨荷叶与荷花，细细的枝干沿着腰身向下延展，与裙摆的几片深墨绿的荷叶交相呼应。旗袍用黑色蕾丝做滚边，领口和斜襟有几颗相同质地的盘扣，剪裁贴合身体曲线，开衩不大，边缘顺着她的腿乖顺地垂下来。
女人身姿轻摆，腰肢细得无法形容，裙口随着步伐盈盈舞动。
郭尉顿了下，眼前立即出现一个古朴雅致的旧时院落，细雨绵绵的天气，一抹粉色身影临塘独坐，撑了把油纸伞，指尖轻轻撩动池水。
待两人走进，郭尉收回心思。
出于礼貌，他视线只停留在她领口以上的部分，她扎着低低的马尾，涂了红唇，表情不爽，旗袍立领斜襟的设计将她脖颈裹得纤长。
她不说话时，浑身散发的气质倒优雅婉约，眼尾眉梢流露的漫不经心也颇有韵味。可一旦开口，说话干脆利落，带那么点刁钻，失了几分雅致，却也是个豪爽火爆的性格。
第一印象有些特别，虽与他想象中的复古名媛丝毫不符，却觉得她身上的矛盾特征挺有趣，后来才知道，她就是赵旭炎先前提过想介绍给自己的那个人。
半支烟功夫，搁在窗台的手机振了下。
郭尉把烟卷含在唇间，按亮屏幕，赵旭炎推送过来一张名片。他抬眼朝夜色中望片刻，目光落回手机上，加为好友。
对方反馈还算快，申请被通过。
等待片刻，他率先发送一个微笑表情过去，尚未收到回复，包间的门从内打开，有个年轻女孩走出来。
今天与几位经销商老板吃饭，他带着业务经理和她手下的业务员季妍。
季妍穿着修身款米白色西服套装，衬衣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颈上的铂金项链在灯光照射下偶尔闪烁。
“郭总，您没事吧，李总让我出来瞧瞧您。” 说话间，她袅袅婷婷地走过来，鞋跟在地面上发出哒哒轻响。
郭尉侧身瞧她一眼，目光碰上后，季妍眼神忽地躲开了。
她长发披肩，一侧留于颊边一侧挽于耳后，立在他面前显得拘谨害羞。
几个月前出差时一个意外的吻，让她觉得两人关系是特别的。
那晚庆功宴上她喝不少酒，公司谈成一比大生意，都很高兴，她趁机与他互加好友，还大着胆子做了一直想做又不敢做的事，他却没拒绝，一吻结束，他那句隐忍有礼的“抱歉”让她更加觉得像勾引。
回来后他不温不火地吊着她，两人的关系没有深入发展，工作中相处偏又多了些别样情愫。她明白这种男人擅长玩一些欲擒故纵的暧昧把戏，就像钝刀切肉不给个痛快，简直坏透了。可坏透的男人又叫她无法自拔，这种揪心又快乐的感觉，总比远远望着他来得真实。
郭尉自然不知她内心千回百转，成年人之间要么你情我愿要么循规蹈矩，不掺杂任何感情，又何谈欲擒故纵。
他承认那晚青春洋溢的女孩感染了他，只能说那一刻，他体内理性因子战胜了突然分泌的多巴胺。与公司员工产生关系是他的忌讳，男欢女爱也就那么回事，一时冲动，过后处理起来太麻烦，他便及时悬崖勒马。
因着心里正回味某个身影，对比起来，更加觉得眼前的人虽清秀靓丽，却一眼看到底没什么神秘感，平淡无奇，也食之无味。
季妍轻声问：“您不舒服？”
郭尉收回目光，吹走眼前的青雾：“有点。”
“那我去买瓶水？”
“不用了，多谢。”他抬手示意了下指尖夹的烟：“抽完这支。”
季妍站在原地没有离开，迟疑片刻：“那……我陪您待一会儿吧。”
郭尉没拒绝，身姿笔直地立在窗边，目光专注于外面的繁华街道，期间手机在掌中振了下，他没有看。
季妍余光注意身边男人的一举一动，他认真吸着烟，不知心中想什么。
她手心微微出汗，他身上的气场太过强烈，作为上司，她对他始终存几分敬畏心里。季妍挽了下碎发，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于是故作轻松地感慨一句：“喝了些酒，站在这儿吹吹风很舒服。”
隔了会儿：“的确。”郭尉说。
他回身把烟蒂扔进垃圾桶，低着头点开与苏颖的对话框，消息只有一条，她把微笑表情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郭尉勾了下唇，收起手机没有回复，推门走进包间。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奔忙，郭尉和苏颖就像两条平行线，手机是唯一交点。
他们的话题从询问顾念伤势开始，没过多涉及彼此的经历和生活，当对方是普通朋友来相处。
偶尔他早起简单问候早安，中午才收到她的回复，一般是“不好意思，忙晕了。”、“刚才有个难缠的顾客，一直还价，实在头疼。”，内容诸如此类。而往往这时候郭尉在开会或在厂里巡视，他忙得焦头烂额，拿出手机匆匆看一眼便收回口袋，等到再想起时已是深夜。
就这样，他们不慌不忙地相处，渐渐熟悉起来，发消息的次数少了，他空时会给她打个电话，能聊上几句。
这种可有可无的相处模式持续了几个月，两人分处不同城市，除非一方迁就过来见面，否则打破这种状态实属难事。
有一天，他收到苏颖发来的消息。
彼时郭尉正在会上讲话，他随手点开，是一张邱化市标志性建筑的照片，画质模糊，歪歪扭扭，像在车中抓拍的。
郭尉盯着手机顿片刻，等把心思放到会议上，忽然忘记自己讲到了哪里。
身后助理提醒了句，郭尉回归正题。
会议持续一小时之久，后来他在办公室处理两个紧急文件，又询问秘书今天的行程，空了才给苏颖打过去。
他问：“来这边了？”
苏颖说：“来拿货。”
郭尉稍微拉松领带，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那，晚上赏光吃顿便饭吧。”

第2章
苏颖拒绝了郭尉去宾馆接自己的好意，差半个钟头时，她开车出发，来到他指定的地点。
先前在电话里郭尉询问过她喜欢的菜系，客气一番，最终选定这家中餐厅。
报上郭尉的大名，苏颖随着服务员往里走。
左手边一壁假山树柳，中间隐着潺潺溪流，蜿蜒辗转向下，直到流淌入眼前的石桥洞中。
服务员提醒她小心路滑，逐阶而下，又转了一个弯，穿过灯光柔和的走廊，眼前才渐渐开阔起来。
郭尉比她早到一刻钟，正用手机浏览邮件。
他穿着商务版连帽黑夹克，里面是件高领薄毛衫，膝盖以下裤线笔直，坐姿缘故，露出一小截黑色袜筒。
他余光瞥见有人靠近，抬起头便看见了苏颖。
她稍微一歪头，朝他笑了下：“我晚了。”
“时间刚好。”郭尉起身，帮她拉开对面的座椅：“地方好找？”
“还可以。”
“叫的车？”
“不，我开车来的。”
郭尉点点头，招手示意服务员拿菜单。
他没有叫秘书订包间，而是选在宽敞明亮的厅堂角落就餐。真正意义的单独见面，他不希望密闭空间给女士带来拘谨和不安的感受，嘈杂环境也多少能缓解没话题时的尴尬。
而事实证明，并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苏颖还算健谈，不像一般女孩那样，在异性面前过分注重仪表或故作矜持。
嘴角沾了酱汁，她直接用无名指抹了下，顺势挪入口中抿走。抬眼发现他正注视她，她朝他从容一笑，落落大方，他也不自觉跟着弯了弯唇。
总体来说，她展现了七八分真实自我，交谈时轻松随意，没有太多距离感，相处起来比较舒服。
郭尉用公筷为她布菜：“今天顺利么？”
“这次的春装拿晚了，跑了几个地方。”她其实有些疲惫：“一部分发物流，剩下的我随车带走。”
“服装店是什么类型？”
苏颖说：“开在小镇上能有什么类型，老中青三代，衣服很杂。”
“生意怎样？”
“勉强糊口吧。”
郭尉没再问，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来这边准备待几天？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我可以带你转一转。”
苏颖玩笑一句：“郭总很闲？”
郭尉只抬头看了她一下，面上表情与刚才并无差别，淡淡吐出两个字：“分人。”
苏颖不说话，托着下巴瞧向对面。柔和光线从上面洒下来，她皮肤细如白瓷，一丝瑕疵也没有，眼睛不似年轻女孩那样懵懂纯净，神色里流露出成熟女性的妩媚疏离，带点防备心，听戏似的听着男人说些无伤大雅的暧昧话。
郭尉与她对视几秒，忽地笑了，强调说：“你过来，我总要尽到地主之谊。”
苏颖挑了下眉，“也是。”她又拿起筷子：“不过明天要回去，你也了解的，家里还有小朋友，始终放心不下。”
这一点郭尉赞同：“明白。”
吃完饭两人一同去取车，晚间降了温，推开玻璃门一阵劲风扑来，苏颖踉跄了下。
郭尉手臂从头顶跃过，帮她撑住扶手：“我来，你先走。”
一瞬间，她后背贴着他胸膛，只感觉后面的男人高大强健，如山般稳稳站立。一股清新淡雅的男性气息包围住她，几个字在头顶响起，嗓音低沉又磁性十足。
苏颖许久未与异性这般接触，动作不免有些僵硬。
她道了声谢，侧身钻出去，护着衣领朝停车场的方向跑。
此时已是夜里十点钟，停车场内空无一人，一眼便瞧见两辆车隔了几个位置安静地停在那儿，只不过一辆是奔驰大G，另外的是银色金杯。
这车是苏颖五年前开店时买的，为了方便补货和提货。多年过去，车身痕迹斑驳，轮毂上的泥垢尚未清洗，后窗有块玻璃出现网状裂痕，依稀可以看见座位上堆满黑色货物袋。
郭尉送苏颖到车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这车。
她脸上带着精致妆容，齐肩长发呈现几个自然弧度，发尾稍稍外翻。
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长风衣，腰带束出玲珑曲线，下面搭配简单的铅笔裤和细跟鞋，整个人显得精神挺拔，又比那日的旗袍装束多了份潇洒干练。
她站在面包车前，显得格格不入。
苏颖注意到他的目光：“怎么？”
“车不错。”
苏颖道：“郭总真会挖苦人，这车值您一个轮胎钱。”她拉开车门，脱掉风衣，连同包包一起搁到副驾上。
“不是那个意思。”郭尉低了下头，半刻，笑着摊摊手：“我是说，很特别。”
苏颖没计较他说的是车还是人，坐进车里，回身系好安全带：“谢谢今天的晚餐，味道很好，如果有机会去镇上我请。”她顿了下：“不嫌弃的话。”
郭尉微微颔首：“有机会。”
苏颖刚想将车开出停车位，中途又被郭尉叫住。
他大步返回车里，取了个很大的乐高积木盒子：“帮我转交给顾念，按照晨晨喜好买的，都是男孩子，他应该会喜欢。”
苏颖愣了下，意外于他的周到。
两人隔着半降的玻璃窗对视几秒，苏颖一笑，把积木盒子接过来：“谢谢，也带我向晨晨问好。”
郭尉替她关好车门，摆一摆手，两人这才分别。
之后又见过几面，亦是来去匆匆。
两个月过去，通讯依旧，他们之间好像默许了某种关系，相较之前多了份不可言说的默契和熟稔。
实际上，郭尉被苏颖周身散发的特殊气质所吸引。他的阅历，找真爱有点天方夜谭，对一个女人维持长时间的好感也属小概率事件，想重新组建家庭，合适比激情来得更实际。
他与苏颖相处起来还算舒服，她够爽朗够洒脱，彼此之间出现冷场的情况少，也有共同话题可聊，目前来看，好感不减。加之两人年纪相近，家庭状况也存在共同点，做为母亲的苏颖或许比未婚女性更容易接纳继子，也懂得怎样照顾家庭。
在对待两.性关系上，往往男方更主动。
郭尉的问候电话多起来，聊天内容不再局限于“吃了么”、“忙不忙”这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偶尔讲讲工作和生活，也会不经意的撩拨几句。
这天，苏颖在深夜接到他的来电，黑暗里，他声音疲惫中透着些许疏懒，通过长长的电流传到她耳中。
苏颖说：“多晚了。”
电话那边隐隐响起流水声，他在倒水喝：“有个饭局，刚结束，睡了？”
苏颖没睁眼，应一声。
郭尉挑了几个话题聊，五分钟过去，没有要挂断的意思。
这晚无月，厚重的乌云缓慢翻滚着，只留天边一丝朦胧光线。
郭尉换好短袖衫和居家长裤，客厅没开灯，他赤着脚走到落地窗前：“今天遇见个朋友，和你是同行。”
“卖服装？”
“他做连锁。”
“嗯。”苏颖等着他说话。
然而，电话那端久久没声音，他呼吸轻浅缓慢，半晌才说：“想没想过来这边发展？”
话题就这样扯到一个关键性问题上。
苏颖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微顿片刻：“你喝醉了吧。”
“没有。”郭尉取一支烟，点着了，夹在指间：“我觉得还不错，只是见面机会太少了。”他顿一下：“我这边态度比较明确，觉得彼此各方面还算合适，愿意做下一步筹划，不知你感觉如何？”虽是问话，却没等她作答，又道：“只是这边生意太复杂，如果可以的话，也许要委屈你做个让步……当然，店铺的事不用担心，我会办好。”
语气上，他诚意十足。
苏颖不由坐起身来，举着手机没说话。
她明白他的意思：自己还算有几分姿色，入了他的眼。两人经济条件和家庭现状摆在那儿，大家都是成年人，行与不行给个准话，切勿拖拖拉拉，耽误彼此时间。
“苏颖，在听？”
“在。”
这事儿提的太突然，苏颖没准备，只好和他打太极：“什么意思？”
郭尉笑声很轻，嗓音也低柔：“要不我重复一遍？”
“太困了，有点儿迷糊。”
他也没纠缠：“睡吧，睡醒考虑一下。”
郭尉最后一个字刚说完，苏颖立即掐断通话，心中暗骂这人抽风，丢开手机，躺下来睡觉。
她算是心宽之人，却被他突如其来的提议搞得心绪不宁。
房中很静，床头闹钟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走着。
顾念已经睡熟，偶尔呓语。老房子隔音差，依稀可以听见旁边房间的电视声，顾津和李道应该还没睡。
苏颖酝酿半天，仍是毫无睡意，她索性披了件衣服去院子里，坐在小凳上点了支烟。
村庄的夜晚异常宁静平和，廊灯昏黄，只在地上勾勒出树的轮廓，偶尔有风，叶子摇晃着掉下几片。
苏颖抬起头，墙根的石榴树来那年种下的，如今已开花结果，她还是掰着手指数了数，时间太快，过去六年了。
这个数字在脑中盘旋，她撑着下巴，暂时想不起别的。
半支烟工夫，隔壁院子响起水流声，李道出来洗漱，嚷着叫顾津递毛巾。
一墙之隔，说话声音尤其清晰。
苏颖下意识关掉廊灯，整个人瞬间陷入黑暗之中。
那边的两人轻声细语，偶尔伴着笑闹声，跃过墙头的灯光都显得那么柔和而静谧。不知发生什么，男人压着嗓子威胁，随后是水盆撞击地面的声音，还有水流声。
顾津小声尖叫，脚步相叠，变得杂乱窸窣，最后只听一声讨好求饶，房门砰的一声响，世界安静了。
苏颖往那方向看了眼，把灯打开，站在墙边吸完最后一口烟，扔到脚底碾灭。
她裹紧身上的外套，想了会儿，给郭尉打去一个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却声音暗哑，他显然已睡着。
苏颖犯了个傻，直截了当地说：“我觉得，你应该了解一下我的过去。”
郭尉没说话。
苏颖声音挺平静：“我之前的男人底子不太干净，和兄弟抢过金店，我随他亡命天涯打算永远不回来，”她挠挠额头：“也许是做了坏事遭报应，他途中被仇人追杀，把命搭上了，我那时已经怀孕，为了他，决定把孩子生下来，就是顾念。”
她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说完停下来，两边静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郭尉清了清嗓子，半天才道：“听着挺复杂。”
苏颖问：“往前的经历更复杂些，要听么？”

第3章
坦白之前，苏颖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她挺理解他的，应该没几个男人会接受背景太复杂的相亲对象。
苏颖有些后悔，在这年代，已经不流行诚实，说真话的代价可能会错失一些好机会。她琢磨着，如果再遇见这种情况应该学聪明些，适当隐瞒，或是杜撰一个相对平凡的过去。
倒不至于立即断绝来往，或许是为了照顾彼此面子，郭尉电话仍是打来，闲话家常，却对那晚的提议只字不提了。
纵使苏颖也有那么点意思，但她明白，不再回应就已经是拒绝，耗着没意思。所以她以各种借口搪塞他，聊不上几句就收线，到后来两通电话只接一通。
好像终于有了借口，慢慢的他也不再拨打，两人便逐渐断了联系。
苏颖生活仍然被各种事情塞满。
顾津宝宝没满周岁，他们自己的小家庭需要照顾，她带着孩子再去蹭吃蹭喝不合适。顾念的衣食住行落在苏颖身上，镇上服装店也暂时靠她支撑，上个月顾念升入小学一年级，学校在隔壁镇，每天接送两趟，开车来回要花半个小时。
她在无休止的忙碌中度过每一天，夜晚到来，身体碰着床就昏睡过去，没有精力想其他。
有天赵旭炎来店里找苏颖，问她和郭尉到底什么情况。
当时正有顾客试衣服，苏颖几句话敷衍了事。
赵旭炎挺无语，转身想走，苏颖赶紧把车钥匙扔过去，笑嘻嘻说：“不忙吧，帮我接下顾念。”
“不去。”
“拜托拜托。”
赵旭炎盯着她看了会儿：“你呀…….”他唉声叹气：“就不能走点儿心？”
“走啊，怎么没走。”苏颖推着赵旭炎后背往外赶，厚着脸皮笑：“身边还有没有质量高的，赶紧着给我介绍，这次一定好好把握。”
赵旭炎懒得搭理她，拎着车钥匙出门了。
他半路给郭尉去了个电话，响几声没人接。
此时，郭尉远在南非某城市。
他带着公司几位骨干，正参加当地举办的国际建材与建筑工程技术展览会。这次展览规模很大，参展商来自40多个不同国家，五金产品、建材原料及半成品、室内装饰、房屋检测等都在展览行列。
父亲去世后，广和建材交到郭尉手中时只做复合地板，后来公司拓展业务，又加入彩釉玻璃的生产行列。
去之前，他收到一份建筑业长期预测数据，由于当地经济进入快速发展阶段，政府将大力开拓基础设施建设，这里将会成为建筑市场中增长速度最快的地区。
需求意味着商机，团队连夜开会商讨，以最快速度制定设计新型样品。郭尉跟着熬夜通宵，就这次展览做了充分准备，他相信，这是拓展当地市场的绝好机会。
心思都放在眼前工作上，期间郭尉只想起苏颖一次。
还是出国的前一天，他从公司出来已是深夜。
保姆请假，晨晨被送去奶奶家。他让司机老陈先走，自己开着车找地方解决晚饭。
马路上格外冷清，途经某夜店，里面走出几对左拥右抱的男女，二十左右年纪，穿着前卫，满嘴脏话，张牙舞爪地比划着中指，嚣张无比。
郭尉忽然想起苏颖讲的那些经历，不知她如花般年纪时，是否也这般嚣张肆意。
后面有车鸣笛催促，郭尉回过神踩油门，摇了摇头，一笑而过。
只是没想到，后来还有机会与苏颖见面，而且头脑发热，做了个冲动又冒险的决定。
从南非回来的第二天，他去仇女士家吃晚饭，顺便接儿子。
这时候赵旭炎打来电话，说苏颖来这里拿货，回去路上与别车相撞，现在人在医院，不知伤势如何，他们无法马上赶来，想请他先去看一下情况。
出于朋友道义，郭尉没法拒绝，立即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当晚下着雨，街道湿漉漉不见行人。
郭尉在总医院找到苏颖。
这个时间一楼大厅仍有不少人走动，他穿过长廊，一眼便瞧见收费窗口前站的狼狈女人。她衣着单薄，浑身湿透，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大腿上有不同程度擦伤，一手按着额头，另一手拎着个黑色货物袋。
她发辫松散，穿了件宽大T恤，牛仔短裤下双腿纤细苍白。随意接地气的打扮，使她看上去比实际年纪小很多，显得孤单弱小，不似平时张扬，排在两位老人后面，低着头不知想什么。
郭尉盯着她手里的货物袋出神，心里没来由触动了下。男人这类生物的心思就是如此复杂，有时刚硬无情有时又脆弱多情，总会因为某个特殊画面，让自己陷入感性而不真实的温柔里。
这时候，所谓男人的保护欲已经开始发芽。
他走过去：“没护士帮你缴费？”
隔半天苏颖才意识到这话是冲她说的，愣了愣，显然很意外：“你怎么来了？”
她额头纱布渗出鲜红颜色，郭尉扫一眼，手臂轻拢，把她带出缴费队伍：“在旁边稍等。”
苏颖只好走到靠墙的椅子上坐着，抬眼看去，男人站得笔直，目视前方并没关注她，依次排队、掏钱包、缴费，动作有条不紊。
苏颖收回目光，忽然之间感觉额头的伤口在跳，浑身散架了般，没一处不疼。暂时不纠结他如何会来，只是这种来自异性的关怀久违又突然，令她不安，心中隐隐升起一丝复杂情绪。
不久后，郭尉拿着缴费单大步走来：“去楼上吧，楼梯在那边。”
苏颖没什么精神，扯了下嘴角，故意熟络道：“还是有个朋友好。”
“自己可以走？”
“可以。”她指指旁边：“帮我拿一下那个袋子吧。”
郭尉看了看椅子上的黑色袋子，没说什么，拎着跟上她。
苏颖处理伤口时，郭尉去走廊打了通电话，一番折腾，她被安排进一个单独房间休息，这在时刻都人满为患的医院中待遇不低。
郭尉没有走，一室安静，两人都不说话。
苏颖盯着头顶的点滴瓶，过了会儿，冷不丁来一句：“还是有个有钱的朋友好。”
郭尉没搭那茬，坐在稍远的沙发上：“袋子里是什么？”
苏颖说：“后窗的玻璃破了，甩出来一袋货，车被拖走，我顺手拎过来的。”
“看来挺值钱。”他调侃。
苏颖垂着眼皮扫他一下：“郭总太不了解民间疾苦，您在办公室数账户零头时，我还为五块钱讨价还价呢。”
郭尉这才笑了下：“到底什么情况？”
直到现在，苏颖指尖仍是冰的，回想事故发生瞬间，仍有源源不断的恐惧感从心底往外冒：“前面卡车上绑的钢管掉下来，为了躲开，我方向盘打猛了，钢管直接穿进副驾驶，车身也撞旁边护栏上了。”
“司机呢？”
“跑了。”
郭尉说：“不应该啊，混过黑的小太妹还能让人跑了？”
苏颖白了他一眼，病恹恹控诉：“真没劲，这不专往人伤口上撒盐么。”
他又轻笑：“警察处理了？”
“嗯。”苏颖性子急，抬手把点滴速度调快：“待会儿要去趟交通队，他们把我送来，见没大事先走了。”
正说着，郭尉手机在口袋里振动。
赵旭炎那边还不了解情况，准备连夜赶过来。
郭尉给拦住，简单说明这边的情况，让他们明天天亮再来不迟，末了电话里传来一个孩童声音，“郭叔叔，妈妈在吗？我想和妈妈讲话。”
郭尉把手机递给苏颖。
说来奇怪，刚刚还萎靡不振的女人，竟在瞬间精神百倍满血复活。她声音变得和顺温柔，极具包容性，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红润，眸中水亮，表情生动，仿佛那孩子就在眼跟前站着。
昏暗灯光在她身边聚拢，使她整个人鲜明起来，那份柔软是任何未孕女性无法拥有的。
郭尉坐在那儿目不转睛地观察她，片刻，视线转向窗外。
一个做了母亲、积极生活的人能有多不堪呢，当年少不更事，总会被岁月磨平棱角，曾经荒唐过，或许更珍惜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吧。
等她打完电话，郭尉去接手机。
苏颖稍稍坐起身，不小心牵动大腿的伤口，拧着眉说：“快快，拉我一把，好疼！”
郭尉迅速扶住她的腰，拿个枕头垫在后面。
苏颖越疼越气愤，只顾着骂那该死的肇事者，半晌才发现，按在自己腰上的手并未撤回，那处皮肤逐渐升温，他的气息隐约拂在她脸上，竟离得如此之近。
目光相对，整个房间瞬间沉浸在一种暧昧氛围中。
郭尉低头看着她：“那天晚上的提议，考虑好没有？”
多日以来的互不联系仿若不存在，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化看上去合理又坦荡。
苏颖稍稍仰起头，问他：“哪天？”
“别告诉我你没勇气。”他声音渐低。
苏颖看了他一会儿，情绪在不知不觉中被牵动，对他是一种不掺杂任何感情，纯粹而直接的异性吸引。她怕一下子让人看透，佯装镇定：“我可不抗激。”
“再好不过。”
近距离看他，他这张脸还是极养眼的，瞳仁漆黑深邃，鼻梁高挺，唇薄，唇角微微上翘。
苏颖说：“有钱又有貌，好像我赚了。”
“那试试？”
她不去细想：“试试呗。”
打完吊瓶已经是凌晨，苏颖体力恢复不少。
郭尉开着车载她去交警队，发生事故时那人害怕逃跑，等到冷静下来又后悔，竟主动自首。
当所有人都反应不及时，苏颖冲上前，照他肚子狠狠踹了一脚，动作干脆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
挺壮的男人，居然向后连退数步。
苏颖觉得不解气，还要拳脚相加，被值班交警及时拦住。
她隔空骂道：“你他妈算什么男人？龟兔赛跑孙子你才第一吧？得给你颁发一个奖，年度最佳逃逸奖怎么样？你快想想获奖感言，当着警察同志的面，好好发表一下。我告诉你，我今天做了鬼不要紧，要是害我儿子没妈了可饶不了你，咱俩人鬼情未了，今生今世甭想再分开。”
她中间不带歇气儿的，骂一通才消了心中的火。
郭尉两手控制着苏颖肩膀，全程挑眉看她，黑夜容易让人不清醒，她身上像有魔力，让他不受控制地想探究想靠近。
怎么说呢，像极了一种叫不上名的玩具，不见得多喜欢，纯粹好奇心驱使，总想一层层剥开，看下一层究竟出现什么宝贝。
等到事情处理完，又是一小时之后，两人去了郭尉在城南的空房子。
危险惊惧的夜晚，让一切放纵变得顺理成章。
苏颖整个人锈住一般，六年空窗，身体僵硬，女人天生的柔韧性不复存在，胳膊和腿不知往哪儿搁。
当然，男人都具开发天赋，任他光天化日下多么绅士守礼，夜里总会暴露原始属性，又何谈心慈手软。
时间被无限拉长，很久之后，身边的人似乎睡着了。
郭尉检查一下她额头的伤，刚想起身，苏颖忽然缠过来抱住他胳膊，低声嘟哝了两个字。
郭尉细细听，原来，她在叫他的名字。
不管其中真情实意占多少，戏倒是做的足。
郭尉笑了笑，还算受用。
他从衣服兜里摸到烟盒，点燃一支，在黑暗中慢慢吸完了。

第4章
之后的事情繁杂而琐碎，即将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四个人相约游玩几次，两个孩子同龄，男生间又有不少共同兴趣和爱好，表面上相处还算融洽。
接着开始走亲访友。
苏颖这边简单，除了顾津一家外没什么亲戚，北方还有个舅舅，近些年才联系上，逢年过节或有事相告时才会打个电话走动一下，所以只需提前告知，婚礼当天再请来观礼便可。
而郭尉家庭情况比较复杂，早年父母离异，母亲仇女士改嫁郑朗轩，郑朗轩是本地某高校的退休教师，有一独女叫郑冉。凑巧的是，大学时期郑冉所在的美院与郭尉就读的工业大学只隔着一条马路，两人相差两级，她年纪稍长一些。
某天，苏颖随郭尉前去拜访，郑家并非她想象中那样奢华，只喧嚣城市中有一片幽静之地，绿树成荫，小楼三两幢。
二老家位置居中，视野所及小区中心的人工湖，门前有个不大的院子，院中石阶旁摆着茶几小凳可乘凉，闲来还可养花逗鸟。这里平时由保姆照顾起居，郑冉和郭尉偶尔回来，也是吃顿饭的功夫便离开。
对于儿子的婚事，仇女士显然没有发表意见的余地，纵使有想法也得搁在心里，面上不冷不热，倒没给苏颖太大难堪。只是郑冉这人有意思，外表冷艳，笑容吝啬，看苏颖的目光绝对算不上友善，就像对待外侵生物，餐桌上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个遍。
苏颖也坦荡，大大方方给她看。
末了郑冉用餐巾拭了拭唇角，站起来道，“张阿姨这海鲜没处理好，腥气太重，你还吃的挺多，口味倒是变了。”这话是冲郭尉说的。
郭尉慢条斯理地咀嚼食物，眼皮没抬一下。
事后苏颖反过味儿来，问他：“我是臭海鲜？”
“从何说起？”
郑冉那番话音量不算大，却字斟句酌足够桌边每个人都听清，这人却一脸茫然，大有装傻充愣的嫌疑。
苏颖瞥他一眼，觉得这两人关系匪浅，不是结过仇就是有什么感情瓜葛。
终归是旧事，苏颖没兴趣过问，便就此作罢。
不知从何时起，苏颖离开洛坪的想法越发迫切，镇上的服装店不用转手，只是顾津现在的状况接过来有些力不从心。
近几日苏颖睡得比较晚，她把顾念和自己的东西整理出来，分别装箱。
这房子曾是顾家老宅，顾维顾津两兄妹从小离家，一个在陌生城市独自拼搏，一个误入歧途丢了性命。
千帆过尽，她随顾津在这里落脚，一住就是五年，之后李道减刑出狱来找她，两人结婚生子，这才将隔壁买下来，分院单过。
苏颖坐在床下的小凳上，眼睛慢慢扫过四周摆设，轻声叹息。
在她还没悲悲戚戚感怀完过去时，门那边传出点动静，顾津端着一盘西瓜探头进来，朝她笑笑，把盘子搁在对面的桌子上。
“念念呢？”
苏颖起身去拿西瓜：“在对门周家玩儿呢。”她咬一大口：“好甜！”
顾津抿嘴笑了下，眼尾扫到墙角放的行李箱，半刻才问：“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顾念个子长得太快，有的衣服还没穿就小了，还有些旧玩具，”她指了指旁边：“明天问问邻居，扔掉可惜。”
顾津坐在床边没接话，屋子里空气突然变得安静，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往常相处中极少见。
苏颖知道她有话说，便将西瓜放下，抽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你……真的考虑好了？”
苏颖看着她，点点头。
顾津又无话，看了会儿地面，忽问：“你爱他么？”
苏颖指尖一抖，显然被这个字眼吓到了，纸巾在掌心揉成团，却故意拧着眉毛：“诶呦，真酸，倒牙。”
顾津表情有些严肃，斟酌着说：“我真心希望你能幸福，也盼着顾念过得好……只是不想你太草率，婚姻最起码要建立在感情的基础上，你们认识时间不算长，我怕……”她没有说下去。
苏颖倚着桌沿，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年轻时肆意疯狂那叫爱，能延续下来的也叫爱，就像你和李道。”她摊摊手：“人都死了，半辈子也快过去，现在我三十岁，还谈什么爱呢。他条件足够好，人品说得过去，关键也想重新建立家庭，不像随便玩玩。搭伙过日子够用了。”
“可是……”
“我就是想马上离开这儿。”
顾津怔住。
苏颖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缓了缓语气：“不是因为你们，是我自己的问题……有时候我就想，这世界太不公平，那次他们五个人一起做事，最后李道平安，许大卫平安，所有人都平安，偏偏顾维死了。前几年还好些，自打李道出狱来找你，许大卫那混蛋也跟来凑热闹，我就特不想见到他们。我经常告诉自己向前看，要积极要乐观，把日子往好了过，但他们总是把我拉回过去，想那些痛苦的经历，然后我又得安慰自己，不停给自己打气。就这样，来回重复。”她轻叹口气：“我有点累，想重新选择一条路，找个男人，看我没他顾维能不能过得好。怎么说呢，总觉着不能认命，想把下半辈子过出点名堂，对自己好点儿。”苏颖说：“恰好遇见他，那就他吧。”
这些话苏颖从未对人说起，她总是嘻嘻哈哈，乐观到让顾津忽略了女人天生就软弱，她清楚却无法体会单亲妈妈的不易，或许某一时刻，她也想找个宽阔的胸膛靠一靠，哪怕陌生人都好。
顾津低着头，半晌，眼泪禁不住掉下来。
苏颖哪想到会把她说哭，赶紧过去抱住她，忍不住直乐：“当妈的人了，怎么说哭就哭呢。”
“……对不起。”
“傻吧你，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是我们一家对不住你，当初就不该自私让你把孩子生下来……”
“嘘！”苏颖一巴掌拍她背上：“别说这种话，没他保不准更糟糕呢。”
顾津吸吸鼻子：“我舍不得你们。”
“顾念放假我就带他回来，三小时车程，不远的。总之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也绝对不会让顾念受丁点委屈。”苏颖顿了顿，“他永远都姓顾，你也永远是他姑姑。”
转天是周六，苏颖没开店，大清早管赵旭炎借了车，带顾念去城里好好玩一天。
自从事故发生以后，苏颖开车不那么冲了，尤其靠近大车时格外留神。往往事儿临到身上才知道，没人不怕死。
其实这次苏颖有话同顾念讲，只是这个问题不知如何开口。
平时出来的机会少，小顾念话痨一样说个不停，显得很高兴。
苏颖心不在焉，转头看看他，借机试探着问：“如果有一天，妈妈带你去别的城市生活，你会怎么样？”
“去哪里？”
“邱化市。”
顾念转过身来，想了想：“不太想去。”
“为什么呢？”
“我得上学呀，老师不让缺课，而且我班男生和我关系可好了。”
苏颖咬了下唇：“如果邱化市的学校更好更大，朋友也比原来多，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有缺陷的原生家庭会使孩子较同龄人更敏感，顾念隐约察觉到什么，整个人安静下来，小声问：“那见不到姑姑和姑父呢？”
苏颖手心沁着汗，“我们可以放假再回来。”
好一会儿，顾念没说话，他低下头默默摆弄着手指，嘴巴也不知不觉噘起来。
苏颖突然萌生退意，没什么比儿子的感受更重要，只要他觉得现在很好，自己也别瞎折腾了。
却在这时，顾念忽然转头看她，扬起个大大的笑容：“妈妈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苏颖手中的方向盘被汗打湿，越发握不紧，却笑着问：“真心话？”
“那当然。”他又恢复到刚才的雀跃状态：“因为妈妈最重要。”
苏颖当即说不出话来。
顾念有时懂事的叫人心疼，曾经很多次，他不经意的一句话，能让苏颖难受很久，比如摔倒时他说“我不哭”，或是忙碌中他的一句“我不捣乱，就想陪陪你”。
苏颖觉得亏欠这个孩子太多太多，所以一直用她的全部来弥补他家庭上的缺失。做出这个选择，或许是她最自私的一次，也是这时候，苏颖在心中告诉自己，即便生活发生变化，也只许顾念生活的更好，她会说到做到。
苏颖快速捏捏他的脸，轻声轻语：“你也是。在妈妈心中，顾念最重要。”
两人对视一眼，不禁大笑起来，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后来寻着机会苏颖又提过一次，这回更直接些，问他介不介意和别人一起生活。
顾念问：“郭叔叔吗？”
苏颖微愣，一时忘了答。
可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意外，现在的孩子普遍早熟，她觉得他应该明白一起生活是什么含义。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顾念说：“反正我不要和你分开。”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每个步骤都好像按照一个固定模式，不断向前推动。婚前准备要比苏颖想象中复杂一些，但以郭尉身份来看，又在合理范围中。
两人领证前见过一面，苏颖隐隐觉着还有件重要事没解决，不同以往，他带她去了家幽静餐厅，小巷深处，只有食客三两人。
这里食物颇为清淡，倒是很符合苏颖口味，那道干贝豆花羹她喝了不少。
吃饭过程中两人没说什么要紧话，饭后不急着走，服务员撤掉碗碟，顺便送上一壶上好金骏眉。
郭尉斟好，端起茶盏先放在她面前：“尝尝，应该不错。”
苏颖看了眼但没动：“饭后马上喝茶容易贫血。”
郭尉瞧她一眼，好脾气地笑笑：“偶尔一次不碍事。”
苏颖仍是没有喝，手指漫不经心卷着一缕头发，稍稍歪头，看他优雅地小口品茶。
坐累了，她换个姿势：“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他反问：“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
“没有。”他说。
过了会儿，郭尉叫服务员端了两碟梅子干，问她：“下周要去民政局，紧张么？”
“还好。”苏颖拈起一颗梅子含在嘴里，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周围：“你呢？”
郭尉想了想：“紧张和兴奋都有。”
“郭总藏得深，表面可看不出内心情绪这么复杂。”
郭尉不由摇头失笑。
苏颖撑着下巴：“有顾虑最好先说出来。”
“嗯？”
梅子干酸甜可口，苏颖忍不住多吃了两颗，玩笑道：“你们这个阶层的老板，婚前都要签个什么协议吧，比如今后财产怎样分配、事业由谁继承之类。”
“没那个必要吧。”
苏颖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他面色无波，眼眸深浓，单凭这张脸根本读不出什么真实内容。她索性不费那脑筋，率先提出来：“还是签了好，刚好我也想拟定个协议。”
郭尉一时没控制住表情，挑了下眉。
“什么意思？”苏颖哼道：“别瞧不起人，风水轮流转，指不定今后谁发达呢。”
郭尉凝眸片刻，“我相信。”他由衷道：“看上去你并不是个甘于平凡的人。在我看来，内心强大又洒脱豁达是女性最独特的人格魅力。”
“比美貌还重要？”
“怎么说呢，男人对女人的欣赏分阶段吧。”郭尉垂眸喝了口茶，慢声说：“上学那会儿喜欢好看的，因为赏心悦目能满足最浅显的感官享受。但人的想法会随着年龄增长变复杂，如果准备共同生活，内在魅力更重要。”他看着她：“比如你。”
这评价有些虚高，苏颖指指自己：“我？”
“你。”
苏颖不经意间咬了下唇：“就是说，我不够漂亮？”
郭尉端茶杯的手一顿，怔片刻，不禁愉悦笑开。他心情不错，笑时露出几颗洁白整齐的牙齿，眉头自然舒展，眼睛微眯，嘴角上扬的弧度极好看。
苏颖心说这妖孽道行可不浅。
半刻，郭尉收回笑容，握拳碰了碰鼻翼。
他觉得有时女人的奇怪思维还挺可爱的：“两者皆有。”郭尉说：“很漂亮。”
这世界向来优待会说话的男人，也没几个女人不喜欢异性的赞美，无论真假。苏颖被他哄得挺开心，看他也顺眼不少。
直到从餐厅出来，那种轻飘飘的感觉才被风吹散。
苏颖开始懊悔，她应该憋到最后，看他郭总怎样提出签订婚前协议的要求。要怪就怪自己性子太急沉不住气，人家没费半句话就达到目的，还落了个被动接受的好姿态。
说到底，不过是她争强好胜，为个面子罢了。
之后进展顺利，婚期如约而至。
农历九月初二这天，三十岁的苏颖把自己嫁了。
很多年过去，她不再是那个倔强较真的姑娘，命运推着她做出改变，她也学会接受或放弃一些事情，对生活，对工作，也包括对婚姻的选择。
苏颖打算和过去告个别。
她捏着一张通往未来的车票，始终坐在一辆行驶的列车中，原本她不是孤独的，可同行那个人没打招呼，提早下车了。就像一条两端无限延长的直线，她与他注定不会再有交点，那么便各自珍重吧，活着的人总要向前走的。
苏颖站在镜前，看着里面身穿洁白婚纱的靓丽新娘，尝试挑动唇角，笑了笑。

第5章
十月末，邱化市的天气稍稍转凉。
自打结婚以后，饭局不断。
这天郭尉又被几个狐朋狗友拉到饭桌上，美其名曰多和新娘子交流感情，说白了就是变着法的找乐子。
赵平江把地点定在城东万寿路的私人会所，是这几位经常消遣娱乐的地方。有家眷的带家眷，没有的也不甘寂寞，身边带着好知己。
包间几乎坐满，餐桌中间摆着国窖和茅台，菜品自然也珍馐美馔应有尽有。
这个年纪的男人基本完成等级划分，除非安于现状甘愿平凡，否则在商场上驰骋打拼，经历过大风大浪，也赚得盆丰钵满，到最后只剩消费挥霍，很是懂得享受生活。
苏颖对这类人没什么好感，看不惯他们白天人五人六晚上游戏人间，与任何姑娘都能眉来眼去的丑恶嘴脸。从前圈子不同，如今顾忌郭尉面子，免不了假意客套一番。
都说物以类聚，不知身边这位是否也如此。
苏颖无意间侧头看了他一眼。
郭尉察觉到，稍稍探身：“怎么？”
“没事儿。”她笑笑。
“能喝什么？红酒？”
“可以。”
他们目光对上那一秒就被捕捉到，不管说话内容是什么，在其他人眼里就算打情骂俏。当众秀恩爱要罚酒，梁泰和老何拎着酒瓶过来给郭尉添酒，想把他灌醉总有无数理由。
郭尉酒量不佳，怎奈两人轮番上阵，他推脱不过，只好端起酒杯浅浅抿了几口。一顿饭过半，也被劝进不少。
“不喝了，头晕。”
对面老何笑着说：“又来了，咱郭总装醉的本事一流。”
曹建说：“按步骤，要去上面开个房间醒酒了。”
“可不，他往往谈最贵的生意偷最惬意的懒，饭局什么时候散，他什么时候清醒。”
几个男人似真似假地调侃，苏颖不知如何解读这番话，怔一怔，视线转到半路堪堪停住，末了又落回面前的酒杯中。
郭尉却不甚在意，手指抵住额角，只我行我素地摇头淡笑了下，并没理会。
梁泰转移目标：“你醉了歇着去，有弟妹在，谁还管你。”说着起身走来给苏颖倒酒：“是吧，弟妹。”
苏颖嘴角含着浅笑，握住酒杯没有太多表示。
第一次见面，她并不了解这几人，只赴约前听郭尉随便讲了讲。
他与赵平江是发小，关系自不必说。老何和曹建是遇到危机时不会落井下石，可以维持基本共赢的那种朋友。而这个梁泰颇复杂，省略亲戚这层关系不谈，他只说最早是通过老何认识的，多年前靠砂锅店七张桌子起家，后来生意越做越大，钱也越赚越多，才开始涉足房地产行业，属于唯利是图、无利不起早的那类商人。
苏颖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身旁男人终于从静止状态中缓过来，抬臂挡开梁泰：“梁总高抬贵手。”
“少跟我打官腔，这就护上了？”
“护外人铁定不行啊。”
梁泰笑着：“心疼呗？”
“海涵海涵。”
他与梁泰你来我往，另一手顺势搭在她椅背上，略偏身体，很自然地朝她那边倾了倾，做出呵护的姿态。
苏颖觉得应该配合他。
她往郭尉怀里靠去，笑容更添明媚：“这些日子聚会太多了，都要他喝，总得顾惜一下身体。”这会儿郭尉倒是不紧不慢环住了她肩膀，把恰到好处的力量压在她肩头，她说：“梁总就放过我们吧。”
梁泰一笑，指着两人朝对面说：“瞧瞧人家这恩爱劲儿，跟着眼馋，真看不出刚新婚，不知道还以为是伉俪情深的老夫老妻呢。”
言罢，屋中突然安静数秒。
郭尉表情未变，仍是淡淡弯着唇角。
有人立即轻咳一声缓解尴尬，梁泰这才没事儿人一样说了后半句：“不喝可以，想回家没什么可能，上面还有牌局呢。”
苏颖说：“那正好，总得有个清醒的赢你们口袋里钞票不是。”
众人不约而同笑起来，气氛缓和，梁泰看了她两眼，没再为难。
期间服务员来上菜，话头算是打过去。
郭尉拉松领带，低声说了句什么。
苏颖转过头，闻到他身上细微的酒精味，那原本俊逸英挺的面孔上染了红晕，发丝微微凌乱，浅垂的眼皮下眸光迷离，似乎真的醉了。
他说话时，气息落在她撑着下巴的手背上，带着火烧火燎的温度。
苏颖一时走神：“说什么？”
他又凑近一些，嗓音里透出几分醉意：“帮我倒杯水。”
“真醉了？”
郭尉略抬起头，两人视线在嘈杂的环境中碰到一起，他眉眼带笑：“你看呢？”
苏颖不动，他歪着头，朝她耳侧极短促地吹了下：“有酒味么？”
郭尉定定地看着她，从表情到语气都十分正经，可不知为何，苏颖偏察觉出几分轻佻。看来也没什么例外，平时人模狗样，本性在酒精的催化下通通显露出来。
苏颖白他一眼，拿肩膀不轻不重地顶开他，也没给他倒水喝。
赵平江先前已在楼上开好房间。
晚餐结束后，一班人马踩着厚重的地毯上楼去。
郭尉搓几把牌推说头疼便退下来，苏颖打完电话替他，他则躲去对面另开一间休息。房门隔开外界的杂乱声音，郭尉抹了抹脸，在黑暗中坐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回家里。
那头是保姆，说苏颖刚刚也打来。
郭尉问晨晨是否睡下，又问了问顾念的情况，知道两个孩子这晚和平相处，方才安心收线。
他横起手臂遮住眼睛，本想小憩一会儿，竟睡熟了。
不知几时，他被一阵细碎而轻柔的敲门声吵醒。
郭尉揉了揉阵痛的太阳穴，本以为是那屋的人过来叫他，未曾料到，门口竟站着季妍。
郭尉有些诧异，不等开口，那姑娘忽然梨花带雨地抽泣起来，一双水淋淋的眼睛无辜又幽怨地望着他，瞬间便哭成个泪人儿。
***
正在此时，对面房间的麻将牌哗啦作响。
方桌四面分别坐着老何、赵平江、苏颖和梁泰带来的女伴，其他人在后面凑热闹。
今天的主角是郭尉苏颖两夫妻，话题自然也围绕他们。
老何码着牌，嘴上习惯性地奉承：“要说我佩服谁，除了郭尉就没别人了。他这人够自律，顾家得很，要知道逃出生活舒适区，抵御各种诱惑是件多他妈难的事，他就从来不受我们影响。”
赵平江说：“可别捎带着我们，那是不愿跟你玩。”
“滚蛋。”
赵平江一笑，就听那头梁泰不阴不阳：“要不说老何生意做得好呢，光凭这张嘴就能发大财。”他手搭女伴肩膀，有些懒散地翘着二郎腿，玩笑道：“要说啊，还真是郭尉段位高，除非谈生意，否则三催四请才出来，碰酒就醉，醉了就睡，根本抓不到人影。瞧瞧，这回把老婆都扔这儿了。”
在座几位表情各异，安静几秒，苏颖说：“好吧，那我就把他的钱全输光。”
梁泰说：“尽管放开玩儿，他这人拿赚钱当爱好。”
再迟钝也看出这两人面和心不和，苏颖抬头瞧了他一眼，笑着道：“梁总这么一说，他这人真挺无趣的。”
“是无趣。”
“倒是巧了。”她推出一张幺鸡，慢声慢语：“梁总不知道，我这人专治无趣，保管药到病除，疗效显著。”
众人笑开，苏颖三言两语化解了尴尬。
梁泰不由抬头瞅了她半晌，她轻咬下唇，表情专注，似乎只顾看牌，无暇顾及其他。
赵平江眼观鼻鼻观心，视线围着桌边暗自走了一遭，点点老何转移话题：“还碰？不知道让着点嫂子么，忒不地道了。”
老何嘿嘿一笑：“牌桌无大小，牌桌无大小。”
这一回，苏颖又点炮。
她心中正不爽，烦透了这帮臭男人说话夹枪带棒，偏偏有人撒手不管，留她应付，自己去别的地方躲清静。
于是苏颖把牌一推，借机说：“不玩了，竟挨欺负，□□去。”
她拢了下头发，踩着七寸高跟哒哒出门去。
屋里男人发出善意笑声，还有人夸张求饶。
苏颖没理会，直接去按对面门铃，可手指还没触到，忽然发现房门虚掩着。
苏颖侧身推开，却见一对男女立在客厅中间相拥。女的长发披肩面孔俏丽，泪眼婆娑地靠着个宽阔胸膛，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男的则长相英俊身姿挺拔，两手捏着对方肩头，一时看不出想将人搂入怀或是意图推拒。
苏颖看着这人面熟，眨了眨眼，不是自己老公又是谁。
她当时丁点做人太太的觉悟都没有，第一反应是坏了别人好事，转身就往外走。
可她到走廊中央忽又停住，恰与叼着烟卷出来的梁泰撞个正着。
梁泰轻扯嘴角：“怎么，郭尉还醉着？”
苏颖没搭茬，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谁是正主，无论怎样，好像离开的都不应该是自己。
她无意识地看了梁泰一眼，走回去，重新推开那道门。
室内女子低声诉说着什么，似乎没发觉有人进来。
苏颖倚在墙边看几秒，抬手轻叩两下门板。
郭尉本侧身对着门口，听见动静蓦地转头。
苏颖朝他笑笑：“老公，我可以进来么？”

第6章
她这声“老公”叫的轻飘飘，听上去柔软却不轻浮，还带着点撒娇意味。
这回季妍也朝她看来，却没来得及松开抱着郭尉的手。
郭尉目光锁定门口，捏住季妍手臂将她拉离，稍稍退后两步，朝苏颖招了下手：“进来。”他姿态从容，慢条斯理地整理衬衫袖口，一点没有被老婆捉奸在场的尴尬与心虚。
苏颖没走太近，去旁边吧台倒了杯水喝。
郭尉转头看向季妍，低声说：“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可是我……”
“回去。”
他音量没有变，表情却严肃得不太讲情面。
季妍仿佛吓到了，小小地缩了下肩膀，眼泪在眼眶里越聚越多，到底又落下几滴。
她赶紧低着头擦掉：“郭总，那……我先走了。”季妍顿了下，随后用仅限于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我说的都是真话。”她说完转身，不期然对上苏颖的目光。
苏颖正瞧热闹，见她看过来身体本能一顿，那姑娘眼神复杂，幽怨悲伤中带着几分憎恶，打量她的目光绝对不算友好，又仿若嫌弃地轻蹙了下眉，低着头匆匆出去了。
苏颖端着杯子哼笑一下，心说：真他妈的嚣张。
季妍离开时带上了房门，室内只剩他们两人，空气突然安静。
隔了会儿，郭尉朝苏颖走去，也给自己倒杯水，“牌局结束了？”
“没。”苏颖说：“几乎没赢过，玩的闹心。”
他们之间隔着两步距离，郭尉背靠吧台慢慢喝了几口水：“都不让着你？”
苏颖嗯了声：“瞧瞧你这人缘混的。”
“谁赢得多？”
“老何。”她搁下水杯走向沙发，身体靠进去，蹬掉鞋子，“你自己玩儿去吧，我睡一会儿，完了叫我。”
说罢，她便侧身闭上眼，膝盖蜷着，上面那只脚的脚尖竖起来，抵着另一脚的脚腕。
郭尉觉得那脚有意思，盯着看了会儿，想想还是把刚才的事情说明一下：“她是公司业务部的，最近遇到点儿困难，小姑娘阅历浅，没受过什么打击，情绪有些失控。以前她随公司来这里应酬过几次，楼上的房间号她知道……”
郭尉明白这话细究起来有破绽，可也不能直接说人是来表白的，停了停，沙发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睡得似乎快了些。郭尉低头把玩几下杯子，忽觉索然无味，解释的兴致也没有了。
苏颖今晚红酒喝得不多，但一直绷紧神经与他们周旋，这会儿身体挨着沙发，困倦的不想睁眼。
没过多久，郭尉出去了，关门声后耳边彻底静下来。
房中顶灯换成了地灯，周围幽暗，苏颖扯过搁在椅背的西装盖住肩膀，迷迷糊糊中想起饭桌上谁说的话——别人应酬时他去楼上醒酒。到底是醒酒呢还是干别的？
她用西装掩住口鼻，立即嗅到属于他的清淡气息。
苏颖翻了个身，想着睡醒有必要严肃谈谈，她底线低不意味着能接受婚内出轨，即使乱搞也别在她眼皮底下，太膈应人。
或许往协议里加一条更实际，她胡思乱想着，没一会儿便睡沉了。
***
郭尉去对面房间时，曹建女伴顶替了苏颖的位置，左手边也已换人，梁泰歪靠着椅背正码牌。他刚才在走廊抽烟，恰巧看见季妍慌不择路跑向楼梯口，梁泰事不关己地看个热闹，禁不住往龌龊的地方发散思维，心想他郭尉平时一副羞与为伍的样子，私底下没见得多正派。
梁泰越发瞧不上他，又隐约替谁不值。
曹建见郭尉进来，冲女伴摆手：“来吧，让个位置。”
“不急，打完这把。”郭尉走过去搭住老何肩膀，慢悠悠道：“听说你刚才欺负我的人了？”
老何甚是心虚，眼一瞪：“谁说的！哪儿敢呐。今天也就沾了嫂子的光，手气倍儿棒。”
“你嫂子让我给她报仇。”
“别闹，不能够。您多大方个人啊，可不带护短的。”
郭尉说：“不大方，护短得很。”
其他人掩唇暗笑，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郭尉也笑笑，手插着口袋站他后面不做声了，安静看他出牌。
老何面前筹码叠成小山，原本还哼着曲子沾沾自喜，这会儿总觉得浑身不自在，预感郭尉不会放过他，可能要完。
牌局凌晨才结束，输赢可想而知。
他们玩的大，老何哭丧着脸，发誓以后决不招惹这尊活佛。
各自散了，郭尉去对面找苏颖，房间里很静，光线仍是昏暗不明。
他走过去，搭着沙发边缘坐下，扭头看了几秒，轻拍两下她的脸：“苏颖。”
半晌：“嗯？”
“在这儿住下？”他声音又低又轻。
苏颖动了动，缓缓睁眼，男人背光而坐，从她的角度只看到一个模糊轮廓，一点点光打在他侧脸和肩膀上，显得分外柔和。
苏颖不知自己醒着还是梦着，恍惚中仿佛时光错乱，这样的情景像极了过去的某一时刻。
她盯着昏暗中的男人看，不知多久，他的面孔渐渐清晰起来，俊美无比又嚣张痞气，却目光宠溺，一如既往地挑着嘴角朝她坏笑。
苏颖赶紧闭上眼，静了会儿，稍稍歪头，脸颊在他掌心中蹭了蹭。
男人手掌顺势贴住，拇指轻轻摩挲她的皮肤。
她唤了他的名字。
有人低低回应：“嗯？”
苏颖嘴唇触了下他掌根，轻声说：“你他妈不准在外面沾花惹草，否则老娘废了你。”语气柔软又霸道。
郭尉微愣，看着掌中猫儿一样迷糊慵懒的女人，瞬间心猿意马。气氛很微妙，这个夜晚也因此揉进一丝缠绵。
男人在这种时候大多不会吝啬自己的温柔，郭尉抚着她的脸，轻笑：“好。不会沾花惹草。”
他嗓音低沉，字字清晰，瞬间将她魂游的灵魂拉扯回来。
苏颖猛然睁眼，他压得更低了些，呼吸相融，周遭都是他身上干净清透、好似阳光中飘扬的白衬衫的味道。
这人是郭尉，苏颖清醒了。
她曾经纳闷他为何会用这款香水，味道太年轻，完全没有成熟男性的稳重、阳刚和岁月沉淀。兴许是意义非凡，才舍不得更换吧。
苏颖拉下他的手在肩膀处握着，放平身体，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
说不上多失落，她明白，都是梦。
隔半晌，郭尉问：“看什么呢？”
她打个哈欠：“看看你这张脸，上面好像写了三个字。”
“哦？”
苏颖在他鼻尖上慢慢点三下，懒懒地说：“不、安、分。”
郭尉笑了：“可不是什么好字。”
她直接说：“不如我们在协议里增加一项婚后条款，为了把和谐稳定的夫妻关系持续下去，谁都可以向对方提意见。”苏颖问：“如何？”
郭尉没说好或是不好，稍稍偏头，攥住她在他脸上乱摸的手：“你想提什么意见？”
“作为你的太太，台面上好歹装装样子，我要求不算高，总要顾忌彼此颜面不是。”
郭尉知道苏颖在说今晚的事，看来她把这顶帽子给他扣实了。郭尉也不着急解释，撑着她头顶沙发扶手，问：“私底下就没要求了？”
“全凭自觉。”她低声嘟哝一句，又问：“几点了？”
郭尉看了看腕表：“凌晨一点。”
“那再睡会儿。”苏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脑袋窝进沙发里，又闭了眼。
郭尉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会儿，脸上表情渐渐凝固，沉默许久，终究没有说什么，起身走向浴室。
再次醒来，苏颖已换到卧室的大床上，身边男人气息绵长轻缓，似乎睡得正熟。
窗外天空仍旧漆黑，苏颖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尚早。
她轻轻翻身，眼睛适应黑暗后，发现与郭尉之间只隔了一尺距离，他侧身盘着手臂，双膝微曲，一半脸庞埋进枕头里，睡相极斯文。
他应该洗过澡，短发蓬松顺滑，轻轻软软地搭在额前，眼中的精明被遮住，毫无防备的样子比平常顺眼不少。
躺半晌，苏颖实在无睡意，觉得浑身上下又臭又痒极不舒服，她翻开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除了没穿鞋子和外套，身上装束完整。
苏颖索性独自叫车回家，指纹开锁，家中一片寂静，走廊里只留着暖黄色地灯。
她放轻脚步，先去看顾念，在他房中待片刻，拿上睡袍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本想这回可以安心入眠，无奈身体某个部位又开始造反，越想压制越无法控制，她只好默默叹了声，轻手轻脚地去厨房。
苏颖没有惊动保姆，简简单单煮了碗面，边吃边光着脚走向客厅。
滑开窗帘，下面是沉睡的楼宇和宽阔的马路。
她撑着窗台小口小口吃面，面条清汤寡水没什么味道，只可饱腹。在厨艺方面她向来缺乏天分，从前都是顾念姑姑张罗三餐，她便撒手不管偷得清闲，如今要靠自己，依然没长进。
寂静夜晚难免想起旧事，搬来不久，这个家还无法给她带来归属感。
苏颖吃完面，把碗搁在旁边窗台上，楼下偶尔有车驶过，原来在这个夜里，没睡的不止她自己，这样想着，好像也不那么孤单了。

第7章
折腾半宿，苏颖起迟了。
保姆邓姐做好早餐来叫她，她睁开眼被透进来的晨光刺了下，手臂往旁边位置探了探，是空的，床单上一丝褶皱都没有，郭尉未归。
苏颖轻轻嗓子朝外面应一声，又闭了会儿眼，才披着衣服起身去浴室。
出来时两个小孩正安静吃早饭，他们分坐餐桌两端，低着头，嘴巴塞的鼓鼓，谁也顾不上同谁交谈。
时间不早，邓姐已拎着两人书包在门口催促。
苏颖随手拿了片面包：“我送他们吧，刚好要出去。”
邓姐没等说话，顾念小脑袋猛地抬起来，眼睛里闪着星星：“妈妈，是真的吗？”
自从搬进这里，上下学基本都是邓姐接送的。
郭尉走了点儿关系，把顾念送进闵行路小学，学校是全区重点，教学质量和学习氛围都堪称一流。郭尉考虑的要多些，虽与晨晨同校却不同班，能让两个小朋友多多相处促进感情，又不至于距离太近带来不必要的尴尬，重要一点也为方便他和苏颖照看。
涉及到顾念的问题，苏颖没推辞。
等事情办完，郭尉又提议给她安排店铺的事，这回苏颖拒绝了。
她清楚接受他的帮助能少走不少弯路，只是总不能什么都靠别人。早在她决定来邱化时已经开始留意，心里多少有了打算。苏颖操心的命，未雨绸缪算不上，有点杞人忧天，她害怕停下来，没什么是比口袋里钞票减少更让人心慌的。
这段日子她忙着租铺子、装修和联系货源，对顾念疏于照顾，这会儿看见这孩子兴奋的表情，不免揪心。
“当然。”苏颖孩子气地眨眨眼：“不高兴呀？”
“不是不是，我太高兴啦。”顾念夸张道。
苏颖笑笑，余光看见郭志晨抬头转向这边，却一句话没说，又低下头去。
她也在努力适应后妈的角色，亲切地说：“加快速度，阿姨送你们。”
晨晨没吭声，乖乖点头。
苏颖仍开她那辆金杯，顾念坐前面，一路上手舞足蹈，恨不得把这些天学校里发生的大事小事都讲给苏颖听。
后面郭志晨坐得端正，哪里都不碰，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表面上看，这孩子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相处，总是阿姨长阿姨短的叫，嘴很甜，有些敏感，眼神及动作偶尔透着讨好意味。
孩子的小心思轻易被她看透，苏颖不说破，尽量照顾他的情绪。
接近学校，周围多了不少名贵车辆。
苏颖踩停在路口等红灯，路两侧已经出现很多小学生的身影，他们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后是五颜六色的大书包，有的被父母牵着快步走，有的则三五成群追逐打闹。
晨晨忽然说：“阿姨，就把我们放在旁边吧，我们自己进去。”
苏颖说：“快到门口了，我送你们吧。”
“不用不用。”他抬起手搭住了椅背，前倾着小身体急于阻止，可不知想到什么，又忽地缩回手：“阿姨你工作很忙，我们可以的。”
苏颖从后视镜中看他无处安放的小手，蓦地明白了。她找一处开阔地方放下两个孩子，没有立即离开，坐在车里目送他们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她看见郭志晨搭着顾念肩膀，两个小人儿的背影晃晃荡荡，边走边说。
直到那抹影子消失，苏颖收回视线。
她皱起鼻子闻了闻车里的味道，又侧头看一眼副驾的靠背，“有那么脏？”她撇嘴嘀咕。
回忆刚才熊孩子皱眉的表情，苏颖忽然想起某人。
她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编辑一条消息过去，内容说：我提早回家了，看你睡得熟，没有打扰。
发完把电话扔到副驾上，驱车离开。
郭尉打来电话时，苏颖正和装修师傅因为顶灯的安装问题争论不休。基础照明的分布位置不够均匀，做不到整个店铺色调上的统一，橱窗旁的重点照明又太过靠后，打不到模特身上的流行款，服饰特色完全无法凸显。
装修师傅认为这根本不是问题，建议她把模特往后挪一挪，事情就能轻松解决。
店铺小，寸土寸金，苏颖坚持要求拆掉重装。
师傅又说重新排线太麻烦，可能损坏天花板，问她是否愿意承担因此产生的费用。
苏颖不是好惹的：“失误在你，返工耽误我营业的损失你能承担？”
师傅被苏颖噎了下，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无理取闹。
苏颖没废话，直接打去装修公司投诉，由他上面领导同他交涉。
等到事情解决完，她瞥见墙边垒的数个一人高的纸箱有些心烦意乱，第一批货已经发来，屋中却还一片狼藉。
心情糟糕，所以她接郭尉电话时口气不太好。
那边停顿了两秒，低声问：“怎么了？”
苏颖稍微缓和一下：“没事儿。”
“在店里？”
“嗯。”
“需要帮忙么？”
“暂时还可以应付。”苏颖没讲刚才的事：“准备得差不多，装完顶灯布置一下就可以开张了。”
听她这样说，郭尉没坚持。两人聊几句便匆匆收了线。
店铺里一时插不上手，苏颖只好拎着包包先离开。
这是一条繁华步行街中的服装商城，位置靠后，共三层高，中低端定位，没有名牌，服饰大多色彩鲜明、样式独特又具多样化，广受年轻女孩的青睐。
租店铺之前苏颖曾来这里仔细考察过，人气不算最旺，但有效客流量还可以。选择这里的最主要原因还是资金问题，生意做到多大她没想过，总要量力而为。
苏颖低着头，大步流星地走出服装商城。
外面阳光普照，她一下子从黑暗跨入明媚，仿佛陷进一个过分曝光的花白世界里。
苏颖忽地愣在街道中央，熙来攘往的人潮如热流一样瞬间将她包围，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不同于洛坪村的蔚蓝宁静，这里风吹着云走，几只鸟儿热闹地划过长空。
原本挫败的情绪在阳光下无处藏匿，苏颖胸口突然激涌起一股情绪，她真正意识到这是个全新开始，仿佛女人们手中都攥着可爱的人民币，正微笑朝她走来。
乐观的人总能在各种环境中自我调整，苏颖心情变好，又觉得浑身充满干劲了。
她身影渐渐融进人潮，沿着步行街往北走。
街角有家照相馆，门面略小，窗框和门板上刷着复古的绿油漆，墙围很低，水泥砌制，上面印着几个交叠的菱形花样，旁侧还放了辆掉链的二八自行车。这种怀旧风格与周围的现代化楼宇不太协调。
苏颖蓦地驻足，被橱窗里一张老照片吸引住——阴雨连绵的古老小巷，女子肩上落了把油纸伞，一条青石板的小路在她身后蜿蜒至尽头，两侧墙壁难掩斑驳痕迹。她穿着素雅的青色旗袍，有纯白花朵缠绕着藤蔓在她身上静静绽放，旗袍的开衩沿着腿线垂落，裙口轻扫脚面，女子端庄娴静的气质随着摆胯的姿势向外展现，她笑容很淡，内敛却不失自信。
苏颖心中赞叹一句好美，又盯着看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两天后装修工作彻底完成，开店所需的一些列手续也已齐全，苏颖开始专心布置陈列并兼顾迎客。
店铺正式开业这天郭尉没到场，派人送来花篮和一个乌拉圭紫晶洞玛瑙聚宝盆，单看成色就知价格不菲。苏颖暗暗吐槽郭总老套没心意，这么个大东西放在哪儿都觉得不合适，倒不如送几叠钞票来的实际。
之后一连数天，苏颖早出晚归。
店铺初期运营不敢懈怠，没人帮忙，大事小情都需要她亲力亲为花心思去做。
郭尉那边有两个聚会她给推了，商场九点半关门，盘货之后驱车回家已是深夜，有时他睡着，但多数情况卧室空无一人，新婚夫妇竟如租客一般你来我走，多日没有见过面。
这天苏颖又晚归，孩子们早早睡下，邓姐见她满面倦意地回来，立即从厨房端出一直温着的饭菜，坐餐桌旁陪她说会儿话就去睡了。
苏颖饿急了狼吞虎咽，胃部感到不适时，饭菜早就一扫而空，却没尝出什么滋味。
回到房间，她从衣柜里翻睡袍，可翻来翻去怎么也翻不到，一拍脑袋才想起昨晚洒了西瓜汁，被她扔进了洗衣房。于是她随便抓起一件，边走边往下褪衣裤，到浴室门口时身上已经所剩无几。
苏颖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出来忽然发现房中多了一个人。
郭尉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仍旧一丝不苟的系着，一手拿着她的长裤，正弓身去捡落在床尾与尾凳缝隙的雪纺衬衫。
苏颖愣在门口，这情形不免有些尴尬。
郭尉倒自然，朝她看去一眼，目光停顿片刻：“洗完澡了？”他把手中衣服搭在角落的贵妃榻上。
苏颖说：“你今天回来的挺早。”
“也不早了。”他抬腕看了下时间，顺势解开表带搁在桌子上：“差十分十二点。”
苏颖没说话，走到床边坐着，用毛巾裹住湿漉漉的发尾慢慢擦拭。
浴室里的热气弥漫出来，一室清香。
两人都没说话，气氛有点像考试交卷前那五分钟，焦灼又难熬。
不知过去多久，苏颖抬头，男人西装已经脱去，衬衫领口外翻，露出一截修长又线条立体的脖颈来。这会儿他正靠着桌子不紧不慢地解袖扣，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向她这边。
苏颖这件睡裙太过性感，细肩带，高开衩，光滑的黑色丝绸衬得她肌肤雪白。
早已忘记是什么时候买的，她很久没穿过。
年纪小时，总是怎么大胆怎么来，站在那人面前，就爱看他对着自己咬牙切齿，说“谁准你这样穿的，赶紧给我包严实再出来”，然后挡住所有人的目光，将衣服披在她身上。
肆意妄为的年纪，他在身边，感觉被全世界宠爱着。
后来都变了。
她的生活里不再有男人，那些对爱情以及婚姻的憧憬全部破灭，终日围着孩子、金钱转，心和身体一样，变成了干涸的土壤。
直到现在，面对郭尉幽深略带直白的目光，她竟感到别扭又羞赧，脸颊刷一下变得滚烫。
苏颖板起脸说：“你看什么。”
郭尉比她淡然得多，“浴室有吹风机。”
“不用了。”她扔掉毛巾，并着双腿快速钻进被单里：“我睡了，你要洗澡么？麻烦先把卧室的灯关一下。”
郭尉觉得她这一系列行为有点滑稽，明明想把逃避表演的高明一些，却适得其反。
他忍不住勾了下唇，“好。”
郭尉关了灯，去浴室取来吹风机，坐在床边，挑起她的发尾帮她吹干。
他感觉她的身体有些僵硬，不自觉的，动作轻缓几分。
苏颖背对郭尉躺着，暖风缓缓送来，发根处有轻微的拉扯感，力度拿捏精准，舒服得令人昏昏欲睡。她觉得意外，同时心中漫过一丝异样，根本没想到他会有这样亲昵的举动。
整个过程显得相当漫长，当吹风机的嗡嗡声停止时，苏颖心中咯噔一声，越发不安。他没有离开，手指梳了梳她的发丝，掌心搁在她耳旁不动了。
苏颖紧闭双眼微抿着唇，多怕他的手会顺着她脖颈往下滑，也许是贪恋那一点不切实际的暖意，总之，她现在不想。
而郭尉没有更多动作，他看着被单下纤瘦却不失丰腴的轮廓，斟酌片刻，没埋怨她早出晚归，也没说“需要多少钱我会给你，不用那么拼命”之类的话，他只道：“我觉得你有点辛苦，店铺那边可以请个人帮忙。”见她没反应，又说：“顾念刚转学，不知道功课怎么样，我这段应酬太多，你最好抽点时间照看一下。”
半刻，苏颖应了声。
郭尉起身去浴室，不久，里面传出哗哗水声。
苏颖睁开眼，看见暖黄的光线透过磨砂玻璃映在床尾。
房间中声音很单调，更显夜的寂静，要不是他搁在床头的电话不厌其烦地振动，她几乎迷失在那片温柔的光影里。
苏颖不是故意要看的，信息不止一条，她稍微悬起脑袋，便瞥见屏幕上“季妍”的名字。她不知道这人是谁，但莫名的，脑中出现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忽然之间她明白了，“温柔”只是男人对女人惯用的手段而已，可以操控，并不见得情浓所致。
想通这一点，苏颖竟如释重负般轻松起来。
郭尉洗完澡时，苏颖已经睡着了。
手机提示灯在夜里不断闪烁，他拿起来准备翻阅，一看是季妍，丝毫兴趣都没了，直接删去对话框，上床睡觉。不久后，手机又嗡嗡振动了两下，本以为还是她，郭尉没有理睬。
转天早上才看见消息来自前妻，他稍微怔了几秒。
那人说：前些天在一个无名小岛上，手机接收不到信号，听说你结婚了。
第二条的发送时间在半小时后，她说：祝你新婚快乐。
郭尉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会儿，动动手指，终是回了句谢谢。

第8章
那晚的一番话并未见效，苏颖仍旧晚归。
母子俩谈过，顾念对于妈妈的忙碌表示很理解，并保证认真做作业，不会捣蛋调皮，他一直都是个善解人意的小孩。作为补偿，苏颖买了他心心念念的飞行器玩具，蓝色白色各一个，自然不能少了晨晨的。只不过一个视如珍宝，一个新鲜了几天，拿去和同学换了一套半旧的乐高积木回来。
郭尉离开办公室时整八点，顺手把两份文件搁在秘书桌子上。
上次在南非的参展很顺利，获得的几笔订单利润丰厚。他有心拓展海外市场，回来后各部门高层多次商讨，确定在当地建立两个直营网点试试水。
因为当地建材行业比较落后，大部分依赖进口，而国内的产品无论从品质、档次还是价格都存在优势，尤其广和在复合地板和彩釉玻璃这两大建材项目上尤其突出，如果直营网点立住脚，将大有赚头。
郭尉把车开出写字楼地库时还在考虑这些事。
马路上车流时走时停，城市中最繁华的路段，深夜里也一刻不停地喧嚣着。
郭尉将车子踩停在红灯前，人群涌入人行横道，匆匆走向另一边。他手肘搭着窗沿，眼睛看着远处广告牌的霓虹出神许久。
直到后面鸣笛催促，他才收回视线换挡加速。
车子途径一处商场时，他想起了郭太太。
现在想与这位妻子见一面仍是难事，郭尉手指轻敲几下方向盘，向右转了把，停在路边给苏颖打电话。
苏颖把位置又发送了一遍。
郭尉还是第一次走进这种专属女性消费的地方，即使与前妻也未曾来过。
直观感受，这里的环境不是很舒适。
商城三楼的灯光不够明亮，两侧小店林立，门前都挂着半帘，有些是若隐若现的薄纱，有些是水晶珠串。橱窗里模特千姿百态，身上搭配各种浮夸服饰和饰品用来博人眼球，地面还散落着羽毛、彩灯等元素。
单从装修风格就可以判断出产品定位，苏颖的选址标准，郭尉不敢苟同。
转了两个弯，他找到苏颖的店。
店里放着快节奏音乐，有几个女孩正挑选衣服。
苏颖为一名顾客整理领口，见他进来只转了下头，抬抬下巴：“坐会儿。”
郭尉还是平时工作时的着装，黑色西装外面套了件笔挺风衣，菱形暗纹的领带将衬衫领口映得雪白。
他说了声好，却没坐，双手收在风衣口袋里，自然而然地打量这间屋子。
自从他进来那刻，屋中气氛就不太对，年轻女孩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试衣服的顾客也时不时从镜中偷瞄一眼。
苏颖转头看去，门口的男人的确衣冠楚楚，他身处色彩缤纷的女装店铺，就像姹紫嫣红的花丛中矗立着一株青松，挺拔卓越，单单站在那儿就能引起女性的注意。
他此刻表情与以往不同，目光里带着专注的审视，下颌微微绷紧，有些严肃。
苏颖忽然很好奇他工作中是不是这种状态，她走过去：“你怎么想起过来的？”
“顺路看看。”郭尉收回视线：“吃了没？”
“没。”
“待会关了店去外面吃？”
“好。”苏颖说：“我请客。”
他挑了挑眉：“看来生意不错。”
“小来小去的买卖，比不了郭总您。”虽这样说，她眼中却亮晶晶，那点小得意完全显露在脸上：“可能要多等会儿。”
“没关系，你忙。”郭尉朝别处看几秒，一本正经地加了句：“刚好让我想想餐厅标准。”
“别想了，按您那标准一顿准穷。”她说话间带点孩子的顽皮。
郭尉给逗笑了，也就一瞬间的事，他持续高速运转的头脑放松下来，苏颖身上总有一种特殊活力，好像看看她，就有舒解疲劳的功效似的。
而她肩头搭着别人刚换下的衣服，额头挂几粒汗珠，发丝微乱，耳边还别了支笔。也明明很疲惫，却还劲头十足。
郭尉说：“不至于。”他捻了捻指腹，犹豫片刻，到底伸手过去给她抹了下汗：“去吧，别让顾客等着。”
苏颖愣了下，看了他一眼才转身招呼顾客，几句话的功夫，再回头，那男人已经不在店里。
直到九点半苏颖结账关门，郭尉未曾催促过，点开手机才见有条未读信息，发自一个钟头前。郭尉说：车里等你，停在后巷居民楼前空地上。
苏颖拎着外套立即下楼去，正值初冬，外面的风带着些许凉意。
她绕到后巷，远远便看见他那辆奔驰停在花坛前，车窗摇下来，有一点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灭，不时映出他棱角分明的硬朗轮廓。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等过她了。
苏颖踏着小碎步跑过去，在窗前站定：“不好意思啊，让你等这么久。”
郭尉没表现出一丝不耐，朝车内摆了下头。
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同时郭尉也掐熄了烟。车子开出后巷，直到气味消散，他才升起车窗。
苏颖并没介意，她今天心情似乎很好，转头看他，见他没有要说话的迹象，还是满怀期待地问道：“怎么样？”她想听听旁观者的看法。
他瞧她一眼：“什么？”
“服装店呗。”
郭尉稳稳打着方向盘，思考了下，没有直接回答她：“今天收入情况？”
苏颖如实说：“除去成本，赚了一千多。”这是开业以来盈利最多的一天，要比在洛坪时高几倍。
“总投入呢？”
她报了个数字。
郭尉心中稍微计算，“嗯。”他眼睛盯着路况：“半年能回本都是好的。”
苏颖：“.…..”
话没说完，他又加了段话：“前提是除去每天销售中的不稳定因素，也不算下季度的房租、水电、入货等正常开销。真正盈利可能在一年以后，以你们商场的经营前景……希望能够支撑到明年。”
苏颖怔住，这感觉就像被人泼了盆冷水，她猛地转头，咬唇瞪着他。
郭尉意识到刚才的话不太留情，这对刚刚扎稳脚跟的苏颖来说有些重了。
他说:“当然，隔行如隔山，这方面我不太了解，只是随便讲讲看法。”
苏颖低声嘀咕：“不懂还乱讲。”
郭尉不禁勾了勾唇。
此刻邱化市的街头终于清净下来，几片枯黄叶子被风吹得四处飘摇。车辆减少，路边偶尔几个行人，也是步履匆匆。
郭尉开得很慢，沿路寻找还在营业的餐厅。
苏颖并没过多在意他的话，对于未来她一向抱着乐观态度，总之今天的钱赚到口袋里，烦恼就留给明天吧。
最后去了暮南道的一家日料店，郭尉是常客，老板亲自出来将两人迎进包间。
花销不少，结账的自然是郭尉。
席间他饮了些老板亲自酿造的酒，度数虽低，也微醺。
回家的路上换苏颖开车，没多久又回到先前的话题上：“店里请人了？”
“没呢。”苏颖说。
“节省开销？”
“是啊。”她拖长了音，懒懒地说：“我怕到时候本钱更收不回。”
郭尉此刻靠在座椅里，手指轻蹭额头，淡笑了下：“计算成本是对的，但有效成本带来的收益往往更可观，比如今天，在你服务一位顾客时，很可能由于冷落和疏忽而流失掉其他潜在客户。”
苏颖没说话。
郭尉问：“角落的那几个女孩有没有消费？”
“没。”
他“嗯”一声，语调缓慢悦耳：“如果有店员过去询问需求，然后按照不同喜好进行推荐，或许会提高成交率。再来，多一个人能增加店铺的忙碌感，顾客感受会不同。”
这一点苏颖没想到。
郭尉：“服装款式重要，服务更重要，大多数人还是更享受被视为上帝这方面的体验。有些店开久了的老板，态度冷漠麻木，客人物质和心里都得不到满足，不选择你，生意自然陷入死循环。”
苏颖反驳：“我没有，只是无法同时照顾……”
郭尉看她一眼，她自己讲出了存在的问题。
其实这些苏颖都明白，只是开店之初，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她一心算计节约成本，想着暂时能应付，也就没有请人的打算。
起步之后苏颖才发现，这里与在小镇上做生意存在很大的差别，她承认自己忽略了一些事。
她嘴硬：“你又明白了。”
郭尉说：“主要是怕你......”他顿住，没接着说下去。
“什么？”
他道：“有个人帮你，也能空出些时间来。前面红灯，该降速了。”
苏颖下意识轻点了脚刹车。
他这车是AMG改装，马力足，冲劲猛，她开着还不太适应。
车子在停止线前停下来，苏颖这才转头看他：“空出来的时间做什么？”
郭尉略顿几秒：“比如……”他缓慢抬起手，握住了她的：“相夫教子。”
苏颖心中一颤，男人手掌干燥有力，稍微握紧，指肚轻轻蹭了下她小指旁的皮肤。他目光淡淡看过来，唇角的笑意再自然不过，手上力道适中，温温地握着她，并不让人觉得反感。
苏颖没说话，却也没挣脱。
两人视线在昏暗的车中碰到一起，他双眸似乎比平常更加深浓，又带着几分朦胧醉意，黑黑的瞳仁里藏着旋涡，要把她卷进去。
苏颖有些慌张，立即把注意力投到车窗外，
两个女学生冬天里只穿着单薄的校服和短裙，抱着彼此，从眼前快速跑过；高个头的男人步伐很大，低着头，专心讲电话……
不知过去多久，苏颖右手被郭尉牵起，搁回方向盘上。
他提醒：“可以走了。”
苏颖视线落回前方，起步加速。
有些时候，她觉得郭尉很可怕，谦谦君子的外表搭配深情的表演，自己清醒，却诱惑对方入戏。
又像鱼与渔夫，鱼很多，都争先恐后来咬鱼饵，而对渔夫来说吃哪条都一样，只要愿者上钩。
苏颖与他结婚时没把自己算计在内，总觉得心如止水才最安全，所以她害怕成为咬钩的鱼。
正胡思乱想着，郭尉接下来抛出的话更让她头疼。
“下月初妈妈生日，那天晚上得带着晨晨和顾念回去吃顿饭，你有什么想准备的，可以交给我。”
自打第一次见面，苏颖就看出仇女士不待见她，好在回去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减少了一些不必要的摩擦。
苏颖说：“确定你妈见到我，这个生日不会心烦？”
“大一岁更让她心烦点。”
苏颖：“.…..”
几天后，苏颖招了名店员。
小姑娘叫周帆，二十六岁，性格很好，长相也耐看。她不是本市人，出租房就在附近，和做厨师的男朋友共同住着。
服装行业的门槛比较低，胜在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和一双察言观色的眼睛，试用了几天，周帆不仅都具备，还勤快得很。
苏颖觉得和她挺投缘，便将她留下。
没过多久，关系混熟了，她总是颖姐长颖姐短地叫她，笑起来梨涡浅浅，眼睛弯成月牙，透着股机灵劲儿，让人不喜欢都难。
偶尔生意冷清，周帆会主动留下来打烊，苏颖轻松不少，能够腾出些时间提早回家。
这个月很快过去，周四这天是仇女士的生日。
苏颖硬着头皮盛装出席，高冷面瘫脸的大姑子和她丈夫也来了，可她没想到，在这儿还会见到一个熟人——客厅里，梁泰翘着二郎腿，隔着薄薄烟雾，正似笑非笑地看她。

第9章
这天，苏颖穿了条深灰色高领羊绒连衣裙，腰间系着细细的带子，上身略宽松，裙子比较包身，长度到膝盖偏下的位置。
她臀胯及腿部曲线被柔软面料勾勒出来，小腿圆润纤细，又在外面搭配一件祖母绿的毛呢大衣，婀娜优雅的同时，不失性感。
这款套装按照郭尉喜好挑选的，他来买单，价格自然不低。
她前些天还剪短了头发，这回长度不及肩膀，发型师看了看她自然卷曲的发丝，建议她把发色换成亚麻棕。
此刻她涂了棕调口红，站在门口的明亮光线下，气场全开。
旁边郭尉黑色短夹克和休闲裤的简单搭配，显得人高腿长，短发比平日松散清爽，表情寻常，却气质出众。
不知不觉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进门的一家四口身上，如果不知道他们背景，这和谐美满的一幕，还真让人艳羡不已。
在苏颖发愣的几秒钟里，梁泰已经率先起身朝他们走过来。他弓腰一把夹起晨晨，笑问：“又胖了？”
光看两人举止，就知关系非同一般。
逗弄几句，梁泰低头看了看苏颖身旁的男孩，随后视线挪到她脸上：“这就是顾念吧。”
苏颖抿了下唇，不自觉扭头看向郭尉，目光中带着疑问。
郭尉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保姆，没什么太丰富的表情：“梁泰梁总，郑叔的外甥，那天吃饭你们见过。”
“我太太，苏颖。”
苏颖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关系在，那天他只讲，两人最早通过老何认识的。当日一顿饭观察下来，他们之间的往来并非表面那样融洽，表亲关系更无人提及。
梁泰放下晨晨，朝她伸出手：“你好，弟妹。”
“梁总，你好。”
梁泰笑道：“我比郭尉年长几岁，梁总梁总的太见外，外头就罢了，家里跟着叫表哥吧。”
他站那儿不动，等着她改称呼。
这要求本身就令她挺反感，苏颖微微皱眉，没等说话，郭尉轻拢了下她的背：“进去聊。”
苏颖借机牵着顾念往客厅走，不经意地扫了郭尉一眼，心中有些不舒服。
郭尉察觉到她表情变化，却没细究缘由。
听到楼下的动静，仇女士急忙从房间里小跑着出来，撑着护栏就开始“晨晨”、“宝贝”的叫，保养得当的脸上挤出几道笑纹来。
郑冉夫妻结婚多年始终没得一儿半女，她是美术老师，丈夫王越彬在市规划局当个不上不下的小领导，两人起先还明里暗里走访名医找偏方，却一直无果，加之那时王越彬工作变动，忙得不可开交，两人便将要孩子的事搁置一旁。
所以郭志晨做为小辈中的独苗，自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都当个宝贝疼着。这样一对比，顾念就显得过分安静拘谨。
苏颖摸了摸他的头，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朝他偷偷眨眼睛。
顾念立即抿着嘴腼腆一笑。
苏颖一直都觉得她的火爆性格没遗传给顾念，他也不像他爸爸那样外向张扬，这孩子安静内敛的样子更像姑姑顾津。女孩还好，男孩只怕将来挨欺负。
没一会儿工夫，桌子上摆满各种孩子喜欢的水果和糕点。
郑朗轩忙前忙后，见顾念坐得笔直，将一只蜜橘递到他面前，笑容温和：“吃吧，念念。”
顾念恭恭敬敬地接过来，“谢谢爷爷。”
他捧在手里，没有动。
郭尉坐在稍远的单人沙发上，唤了声：“念念，过来。”
顾念起身绕到桌子另一边，郭尉交叠双腿，让出一小块位置给他坐，接过他手中的蜜橘，一点点拨开。
苏颖远远看着，男人洁白的袖口中露出半截黑色表盘，手背筋络清晰，手指修长又骨节分明，慢条斯理地剥着橘皮，不时低下头同顾念低语。
他与顾念交谈时并不刻意讨好或有意拉进感情，他更习惯以进退得宜的举止和缓慢的语速让对方放松下来，不会太亲密也不会太疏远，作为朋友来相处，远比父子关系更舒服。这一点郭尉比她做得好，苏颖挺感谢他的。
橘皮像花朵一样绽开，郭尉仔细摘掉橘络，再递回顾念手中。
苏颖见顾念脸上笑容明显多起来，不禁抬眸看那男人一眼，两人视线隔空碰了几秒，又无声移开。
或许是察觉到危机感，晨晨挣脱仇女士的“魔爪”，也凑了过去，不知不觉就隔开了他们的距离。
郭尉对两个孩子说些什么，三人起身要往楼上走。
“你们聊。”郭尉朝正凑头低语的梁泰和王越彬招呼一声：“我带他们找些玩具。”
一个是地产商，一个是规划局的小领导，郭尉大概知道两人交谈内容。梁泰最近拿了块地，王越彬多少能帮着和上面牵个线攒两个饭局。事前他不知梁泰今天会来，看来这才是他此行目的。
事不关己的事郭尉向来缺乏热情，他视线转向苏颖：“过来帮我个忙，待会儿再聊？”
他一句话，苏颖仿佛得救，她不怎么会处理婆媳关系，更懒得说些漂亮话讨好本就不待见自己的人，这会儿正和仇女士不尴不尬地说话，好在郭尉肯帮她。
苏颖跟在三人后面上楼，拐过楼梯转角时看见了郑冉。
她怔了片刻，不由多看她几眼。
郑冉穿了件改良旗袍，掐腰百褶裙的款式配以窄窄的长袖管和立领，盘扣下面有一个水滴形的镂空设计。用极浅淡的水蓝色为底，上面绣着大团的嫩粉色花朵，铅灰色蕾丝做滚边，几种颜色明明淡到无味，搭配在一起，却让人有种视觉上的冲击。
面料像是双宫丝的，厚实又有光泽，上衣贴合身体曲线，裙摆挺括，每一条褶皱都均匀笔直。
这件旗袍很惊艳，使郑冉的气质除了高冷又增添几分端庄典雅，只是，她一开口，说话总不那么讨喜。
“再晚来一会儿，不如直接给阿姨过明年的生日。”
郭尉淡道：“去拿蛋糕，耽误些时间。”
郑冉轻哼了声，目光落在苏颖身上，故作意外：“哦是你，你怎么也来了？”
苏颖还在欣赏她的衣服，几个字生生传入耳中，那语气听上去十分别扭。她本不想与郑冉斗嘴，却禁不住她再三挑衅，笑着：“你都在，怎么能少了我呢。”
郑冉皱一下眉。
苏颖挽住郭尉手臂，声音柔了几度：“我老公的妈妈，自然也是我的呀。”她一句话纠正了亲疏关系，轻轻眨两下眼睛，语气做作却不失调皮。
“你……”郑冉气的不行。
郭尉无声笑了笑，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她眼中亮亮的，那一丝狡黠里充满了孩子气。
郑冉捕捉到他嘴角的弧度，顿时觉得被这夫妻俩合伙欺负了。
苏颖接着说：“你今天很漂亮，”顿了顿，小声嘀咕一句：“只是这衣服……”
郑冉下意识低头打量自己着装。
苏颖吞吞吐吐：“没事儿，挺好，衣服挺好的。”
不给郑冉时间反应，苏颖带着两个小朋友先溜进郭尉的房间。
郭尉跟在后面。
她的欲言又止，比直接骂她还叫人膈应。
郑冉拂几下裙摆，一口气憋在胸口，不发泄可能会爆炸，她叫住郭尉：“杨晨前些天和我通过电话，她有回国的打算，你知道么？”
郑冉说完盯着郭尉的脸，想在他脸上看到惊慌失措或是落寞的表情，如果都没有，其他什么微小变化也可以，她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向来善于伪装自己。
郭尉说：“不清楚。”
郑冉抿了下唇，又道：“之前没告诉杨晨你再婚了吧，我和她说起时，她挺意外的。这几年她世界各地散心，只可惜还是一个人。”
“婚礼挺急的，没来得及邀请她。”郭尉握着门把手，转身要进去。
“其实我挺好奇……”
郭尉脚步顿了下。
郑冉说：“想问问你，身边换了一个女人生活，到底是什么感受？”她挽了下头发，紧接着又问：“多年感情说扔就扔，难道不会留恋？不想挽回？是不是你们男人都这么潇洒，经不起时间考验也受不住诱惑，拿得起，更放得下？”
郭尉认真思索片刻：“给不了你准确的答案，”顿了顿，多说一句：“也许经历过就能明白。”
他开门进去了，她转身下楼。
可惜的是，郑冉没仔细琢磨他后半句话的意思，她只沉浸在别人的故事里，心中愤愤不平，痛恨老天太偏心，把世间所有的痴情都给了女人。
她没从郭尉表情中看出蛛丝马迹，无法判断他是真的放下自在，或者只是表面云淡风轻。也许“猜不透”是坏男人的标签之一，正是这种神秘感，才让女人对他趋之若鹜。
还记得那一年，她与杨晨刚刚升入大三。两人相交多年，从初中到大学一直都有着共同的喜好和志向，读美院时，她们同系不同班，有时共用相同的阶梯教室，相同的授课老师，宿舍也只一墙之隔而已。
一整年里，郑冉发现自己的兴趣不单单是绘画，竟沉迷于服饰设计的选修课里无法自拔，杨晨则和几个学姐专心搞画室，她天赋较高，擅长人物素描与油画，风格写实，在当时的校友中已经小有名气。
想想那时候她们踌躇满志，未知的明天是那样有魅力，也因而对未来充满期待。
没过多久，父亲再婚。
郑冉没为此太过伤心或感到反感，她自认比较成熟且善解人意，母亲去世多年，父亲应该有他自己的生活，何况仇女士并没苛待她。
她有个儿子，是隔壁工大的大一新生，没搬来同住，在学校外的居民楼里租了个小单间。
一天，仇女士请她帮忙送几样日用品和吃食，刚好她和杨晨准备去采风，便顺道跑一趟。
他们在教学楼通往食堂的一片树荫下相约见面，郑冉把东西交给他，介绍时，她故意逗他：“这是杨晨，我好朋友，论辈分你得叫声姐姐呢。”
她当时忘了去观察杨晨的表情。
只记得高高大大的男孩视线转到杨晨身上，极淡地笑了下，说了声谢谢，却没加任何称呼。他举止既不热切也不疏离，不殷勤也不腼腆，外表平静，心中想什么让人猜不透。
后来又见过几次面，具体内容已是记不清。
直到有一天，郑冉在杨晨的画夹里发现一幅画?，是男孩洁白的衬衫衣角，在微风中漫不经心舞动的样子。
画纸下面写了两行酸掉牙的文字：暗恋的心啊，就像深埋在土壤里的种子，经不起细雨浇灌，终有一天，会冒出幼嫩的芽尖儿来……
除此之外，她还看到，角落里有个极小的“尉”字。

第10章
郭尉的房间低调简约，整体灰色调，没摆放多余装饰品，只有茶几下的明黄地毯能增加一些活跃气息。靠墙有一排书架，里面的书籍按薄厚和大小秩序排列，多数是他大学时的工具书。
这房间没有太多居住痕迹，却被打扫的一尘不染，落地窗开了道缝隙，清新而冷冽的风钻进来，吹动白纱帘的边角。
苏颖推开落地窗走出去，虽在冬季，眼前也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向远眺望，不规则湖泊嵌在苍翠的树丛之中，湖水倒映着被云半掩的残阳。
天色渐渐变暗，只剩天边一抹橘红将退未退。
没过多久，郭尉从外面进来了。
苏颖回头看了看，也关好落地窗走进去。
“她下楼了？”苏颖问。
郭尉脱下外套，将薄衫袖口慢慢卷到肘部：“下去了。”
他从桌子下面搬出个很大的储物箱，招呼两个小朋友过去，一同坐在床尾的地毯上。郭尉现在的样子松懈随意得多，修长的双腿稍微岔开，裤子略微紧绷，薄衫袖管不规则卷着，露出一截健康又有力的小臂。
苏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我刚才说话是不是过分了点。”
郭尉只说：“相处的机会不多，你别太介意。”
“你和郑冉有什么过节？她对我敌意挺深，脸那么臭，好像欠她钱似的。”
他笑笑，抬头看了眼苏颖，四两拨千斤地问：“真欠了？”
“怎么会！”苏颖白他一眼：“以前见都没见过。”
郭尉打开储物箱的盖子，里面装着厚厚一沓纸模图纸，两个小朋友不约而同“哇”了声，眼睛快要掉进去。
“欠了也没关系，”他抬眸，慢慢地说：“老公帮你还。”
苏颖脑袋“嗡”一声响，那两个字往常她做戏般叫着不觉得，由他口中说出来，只让她浑身发麻，心跳也跟着加速。
却不由想着，他平时听到会作何感受。这样一来，原本想问问他们之间的历史遗留问题，也不知不觉被抛在脑后了。
她收拾情绪，嘀咕道：“可用不着，钱要分清楚，签着婚前协议呢。”
郭尉摆弄纸模，低着头，笑了下。
他先问顾念：“想折哪一个？”
顾念说：“蜘蛛侠。”
晨晨立即道：“爸爸，我也想要蜘蛛侠。”
郭尉看透儿子那点小心思，目光中带着些许威严：“你好像一直喜欢的是超人。”他停顿了下，温和道：“要不这样，两人先合作完成蜘蛛侠，再一起折超人，考验一下你们的团队合作性，如果完成得好，另外有奖励，怎么样？”
晨晨眼睛一亮：“好！”
他目光转向顾念：“你呢？”
顾念高兴道：“没问题！”
苏颖心中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又听晨晨说：“考验之前，要先定好奖励的。”
顾念也说：“对的对的，妈妈做裁判。”
“就是，不准耍赖。”
这会儿俩小破孩倒是一条战线了。
郭尉说：“奖励就是，找个周末带你们去野生动物园。但是没那么容易，我也有评判标准，”他从箱子里拿出剪刀和胶水，告诉他们剪裁粘贴的方法，“折痕要清晰，边缘要整齐干净，不能有破损，也不能有其他印迹，明白？”
两个小朋友乖乖点头，脑袋凑到一块，愉快地折起纸模。
夕阳又低了些，细碎的橘色光芒穿透纱帘，照在地毯一角，有小小的尘埃在那片光明里跳跃。
房中极静。
苏颖窝在沙发里，眼皮渐沉。
郭尉问：“要不要折一个？”
她哼了句：“我又不是小孩子。”
储物箱里多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旧物，都是仇女士收集的，有些东西他以为丢掉了，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他拿起一张卡片，上面印着灰色的两层建筑，是大学时的饭卡。又翻到一个折好的马里奥纸模，时间久远，帽子粘合处已经分开，很多地方都露着胶水的黄色印迹，想必折纸之人手法拙劣。
这种环境使他也变得十分慵懒，他缓缓说：“读书时喜欢买纸模，做题做的疲倦，就拿出一张折来消遣。”
马里奥只有郭尉巴掌那么大，他对着窗外暗淡的光线瞧着，表情有些模糊，像是缅怀那段岁月，又像全心享受当下的惬意。片刻后，他把马里奥放回箱子里。
苏颖视线顺着看过去，里面似乎还有相册、奖杯之类的东西，她不禁又想，这男人学生时代会是什么样子。
苏颖忍住去翻一翻那相册的冲动：“是学霸么？”
他毫不谦虚地答：“是。”
苏颖撇撇嘴，过几秒，忍不住笑了下。
几人没在楼上停留太久，很快就到晚饭时间。
仇女士又换一套衣服，喜庆的酒红色花样衬得她脸色极好，头上还绑了条姜黄色发带。
郑朗轩让她许愿，她摆着手一脸懊恼：“又老一岁，有什么愿望可许的，不许了，不许了。”
“少不得。”他和颜悦色：“就祝自己青春永驻吧。”
“哎呀，全是自欺欺人。”虽这样说，她脸庞却带着笑，一看便知是被人放在手心里宠着的，那经岁月洗礼的脸上不见沧桑，反倒带一丝少女的娇羞。
仇女士闭上眼，双手合十，许了个愿。
今天饭桌上倒是坐满一圈人，席间王越彬甚是殷勤，举着红酒瓶忘记先给岳父大人斟酒，反倒先去拿梁泰的高脚杯。
又起身绕了半圈，来到郭尉旁边，一脸谄媚地笑着，“我来给弟弟满上，平时见面机会不多，今天借着仇姨的生日，可要好好聊聊天。”
郭尉不失礼貌地挡了下：“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
“那有什么关系，就喝一杯，楼上房间都空着，大不了在这儿住下。”
“你们尽兴，我就不喝了。”
对面郑冉轻咳一声提醒，王越彬却不为所动，还要去拿他面前的杯子。
郭尉不想与之争夺，便随了他去。
郑冉双颊通红，不知是羞是愤，压低声音：“王越彬。”
饭桌上一时鸦雀无声。
王越彬抬头，接触到妻子隐怒的目光，这才勉强倒了半杯，然后讪讪而回。
梁泰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举起高脚杯，对着仇女士的方向，笑着说：“晚辈里我年纪稍长，就先敬您一杯，祝您老长命百岁，健康平安，万事顺心，最重要的是，红颜不老，越来越年轻。”
最后一句话说到仇女士心坎儿上，她笑的合不拢嘴，“几个孩子中就你最乖最懂事。”又点着郭尉与郑冉：“他们都不行。”
众人笑了笑，碗筷齐动，将气氛搞活跃。
在这种家庭聚会上，仇女士免不了老生常谈：“梁泰啊，还没女朋友呢？岁数不小了，该谈一个了。”
梁泰笑道：“这不没碰上合适的么。”
“你们年轻人呐，就会拿合适敷衍我们，不试试怎么知道合适不合适呢。”
梁泰说：“您老帮我留意着点儿，只要合您意，我就试试。”
仇女士被他哄得心花怒放，“大家做个证，就这么说定了。”又说郑冉：“你和越彬两人也该抓紧时间了，隔壁徐姨介绍给我一个老中医，据说能调生男还是生女，玄乎得很，哪天我带你瞧瞧去，给我添个外孙女，家里也算圆满了。”
郑冉敷衍地笑笑，王越彬一连声应好点头。
大家又聊了些别的，没过多久，仇女士又把话题带到孩子身上：“虽说现在国家都提倡年轻人生二胎，但也要优生优育，多了不好教育，现在培养一个孩子的钱都能堆成山，光听着就让人有压力。你们年轻人啊也不容易，起早贪黑挣那点钱，最后都得用在孩子身上。”
显然这话是说给苏颖听的，她吃着菜，没怎么搭腔。
郑朗轩瞧了瞧对面的夫妻俩，笑着道：“我倒不这么想，过去那年代每家都四五个孩子，像我一样，现在不也过上好生活了嘛。多了好，多了热闹。”
“那怎么一样的。”仇女士说：“现在的孩子吃得了苦？好比我们晨晨，从小宝贝疙瘩一样宠着，怎么受得了一点委屈。”
苏颖听着想笑，她话里的警告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也许二十岁时，苏颖听到这些话会火冒三丈，掀了桌子拂袖而去也不是没可能。只是，当她经历过风风浪浪，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情绪波动已经不会很大了。
餐桌上众人一时眼观鼻鼻观心。
郭尉朝对面瞧了眼，面色渐沉，已经隐隐透出不悦，刚欲开口，苏颖放下筷子，态度温和地笑了笑：“妈，您放心吧，一个两个都好照顾，不光郭尉工作，我那边的服装店也开起来了，帮他分担一个孩子的生活和教育还是不成问题的。”
苏颖的话很到位，反倒仇女士面子有些挂不住：“妈不是这个意思，看看你想哪儿去了。”她挽了下头发，琢磨几秒：“你们结婚也不算久，我的意思是，如果还想再要一个，是要认真考虑考虑的。”虽说再生也是自家骨血，只怕到时候那四口才是完完整整一家人，有继母不比有继父，她是怕苦了郭志晨。
苏颖说：“您更可以放心，目前没有这个打算。”
“也说不定。”一直沉默的郭尉忽然开口。
苏颖有些意外，转头看了看身边那人。
郭尉像是没有再动筷的意思，身体靠着椅背，目光平静地瞧她一眼，朝对面说：“我倒是想再要一个，最好是女孩。”
苏颖不清楚这话的真心成分占多少，只觉得这顿饭吃得心力交瘁，听他说完，心中又好受了些。所幸有人转了话题，她勉强忍到散席，又跟着去客厅说了会儿话，才随郭尉开车离开。
回去的路上两个孩子都睡了，手里还抱着做好的纸模玩具不肯撒手。
苏颖懒得端庄下去，踢掉高跟鞋，不管身上那件昂贵的连衣裙，蜷起双腿，歪在座椅里，转头看向车窗外。
夜晚的霓虹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住整个城市。空气湿冷，车灯下飘着细小的、海盐一样的颗粒。
一路沉默。
郭尉漫不经心地打着方向盘，另一手随意搭在腿上，遇到超车的情况，他提前挑两下灯光，提醒前方车辆，再平稳快速地超过去。
苏颖余光瞧了会儿，电话在兜里振动，她取出来接听，是周帆打来报告今天店铺的收入情况。
她看时间不早，便嘱咐她没什么顾客就可以提前关门。
此刻刚好经过步行街附近的繁华路段，郭尉朝窗外看了一眼，等她挂断电话才说：“星河旗下的购物广场近期快开业了。”
“哪里？”
郭尉朝外面摆一下头。
苏颖稍微坐直了些，隔窗望去，夜幕下一座庞大建筑安静矗立在整条街的黄金位置。
“听说过。”她问：“什么类型的商场？”
郭尉说：“以往来看，应该是接近大众消费水平的综合性商场，服装餐饮娱乐之类。”
苏颖没吭声，她所想的是，是否会影响到自己服装店的生意。
他就像一台能读取她内心想法的精密仪器，毫不留情地说：“不用想了，肯定有影响。”
苏颖：“.…..”
郭尉说：“多元化的业种组合起来，能够互相带动消费。在舒适的环境里能吃能玩能购物，或是去专卖看着不太高档的女性服装的陈旧商场，你作为消费者，你会怎么选？”
苏颖噎了下，反驳道：“哪里有不太高档。”
郭尉利落地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上另一条路，他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两秒：“开店前功课做的少。”
他语气还蛮严肃的，很像工作时对待下属的样子。
苏颖不由放下腿，向后看了眼：“两边隔着几条街呢。”她认真说：“我也仔细调查过的，在步行街附近。当时主要考虑资金问题，也看服装城客流量还行，刚好有家店铺要转让，我怕错失良机……”
“说白了，就是急着赚钱。”
苏颖咬唇瞪着他：“是啊是啊，着急赚钱，刚才你妈还叫我自己赚钱养孩子呢，我怎么敢闲下来，难道要我带着顾念去大街上喝西北风么？”
郭尉手移过来，去寻她的手：“你自己喝吧，顾念我来养。”
“走开。”苏颖轻轻拍掉他的手。
隔了会儿，她到底没忍住，“那，你的建议是？”
“择址重来，你会采纳么？”
“不会。”
郭尉笑了下。
苏颖说：“我要是像郭总你一样财大气粗，大概不会在这问意见了。”
回家路程并不短，先前那些小小的盐粒忽然间舒展开身体，变得毛茸茸，轻飘飘。原来是下雪了。
世界变得安静，城市中残留的浮躁也在慢慢消散。
苏颖扭头望着窗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身处陌生环境，和这个男人共同经历某年的第一场雪。她不知道这样的雪夜是否会在记忆中永远留存，每当初雪降临，依然记得，这天车中暖暖的温度。
好一会儿没说话，她以为刚才的话题已经结束。
等红灯时，郭尉忽然认真看着她，嗓音低沉：“‘财大气粗’一般有两个含义，你具体指哪一个？”
苏颖反应了几秒，或许没料到他也有这么无赖的一面，脸刷一下涨得通红。
她气道：“都不怎么样。”
郭尉点点头：“你这回答挺危险。”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他终是笑了下，不再逗她：“资金问题不难，我可以帮你。”

第11章
苏颖曾经全心全意依赖一个男人，在她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里。原以为自己是朵美丽娇艳的玫瑰，被谁采摘从此便属于谁，却没成想，那人只是见证她盛放的一个过客，始终无法给她最终的归宿。
他离开了，永远见不到面的那种。于是她变成一个废物，万事都要从头学起，困难无助时，也只能靠自己。
后来她才终于明白，没有人会永远陪着她，所谓的永恒，只不过是每个人奢望又无法实现的愿望而已。
所以，她不想再依赖任何人。
苏颖没接受郭尉的帮助，生意上的事摸爬滚打，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来才更踏实。这与在小村镇做买卖完全不同，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虽说各行各业销售法则都是共通的，但她始终觉得郭尉一些看法未必全都对，店铺目前状况尚可，没到经营不下去的地步。
当然，她也并非把骨气摆在第一位，全部拒绝太过矫情，毕竟日常生活开销不小，养家糊口是两人共同义务，能者多劳，郭尉这方面还是很大方的。
除了每个月固定的家用，他还给过她一张卡，苏颖收下了，却从未用过，更不知限额是多少。
再一次降温的时候，苏颖拿了一批早春季节的单品，还有几个月就是新年，之后气温渐渐回暖，很快就会有人来买轻薄的服饰。
几个硕大纸箱堆在储物间门口，临近打烊才有时间盘货。
周帆留下来帮她，一个对照订购单上的数量及价格，一个扫条码录入系统，两人配合有条不紊，动作倒是挺迅速。
期间周帆手机在柜台上振动了几次，苏颖看了看剩下的活儿：“我来收尾吧，估计你男朋友担心了。”
周帆瞄了下屏幕，抿抿嘴：“不是他。”
苏颖瞧她一眼。
她有些难为情地吐了下舌，将手机调成静音，扣了过去。
两人继续干活，直到十点钟才收拾东西关门。
走廊上寂静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地方泛着幽幽的光，商铺全部关门了，橱窗里的模特线条也不如白天柔和。她们和看更大爷道了声谢，便从商城后面的货梯下去。
“你家是不是在南园街后面那条巷子里，我送你一趟。”苏颖说。
“不用了颖姐，我打个车挺方便的，时间不早了，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苏颖想了想，“听说南园那边有家面馆最近挺火的，上车吧，我顺道过去吃碗面。”
苏颖摘了背包，先坐进驾驶位。
周帆立即小跑着绕过车头，也坐了上去。
“颖姐，我知道那家面馆的位置，我带你过去。”她笑嘻嘻说：“我也饿了，要不给个机会，我请你？”
“不着急回家？”
她声音立即降了几度，有气无力道：“有点儿心烦，不想回去。”
苏颖扭头瞧瞧她，启动车子：“今天算加班，我请你才对。”
南园是邱化市比较有名的街道，两旁矮楼多建于上世纪，陈旧复古却也别有韵致，多是一些古玩字画店、皮革店、银饰店，另外还有一些旗袍店。这里白天游客较多，本地人很少来，只营业到晚上八点钟。
由一道铁栅栏分隔开，马路对面的小吃街完全是另外一番光景，冬日的深夜，仍旧人潮喧闹热火朝天，充满烟火气息。
她们把车停进泊车位，步行进去。
苏颖提到的那家面馆不太起眼，里面只有几平米大，摆着三张桌子，都坐着人。
苏颖没什么耐心等，刚想叫周帆随便吃些别的，老板却招呼她们往里走。穿过昏黄的走廊，推开后门，半透明的厚塑料遮住视线，里面影影绰绰映着食客的身影。
这里本是片废弃的空地，反而被老板利用起来，四面用塑料围住阻挡冷风，头上却毫无遮挡，抬眼便能看见星空。
两人撩开塑料帘子进去，热气扑面，意外温暖。
寻个角落坐下，苏颖原本不饿的，热气一烘，胃里反倒觉得空荡荡。她看着沾满油垢的菜单：“一碗炸酱面，一个萝卜蛤蜊砂锅，酸辣土豆丝，拌黄瓜。你呢？”
周帆说：“醋卤拌面，尖椒肉片。”
没多久，面和菜陆续端来。
两人没怎么说话，先埋头吃了一阵。
“颖姐，”周帆忽然问：“你觉得男人出轨和男人有暴力倾向，哪个更容易接受？”
苏颖正喝着碗里的蛤蜊汤，顿了顿，抬头：“干嘛问这个？”
“没事儿，就随便聊聊。”
苏颖觉出她这几天不太对，总是魂不守舍，收到信息的频率比以往高，看了却很少回复。她搁下碗筷，玩笑问：“难道是故事女主人公的男朋友出轨之后还打了人？”
“那倒没有。”她咕哝着，一碗面已经见了底：“主人公是我。”她喜欢直来直去，试探地问：“颖姐，你愿意听我唠叨唠叨不？”
周帆在邱化没什么朋友，多日相处，感觉和苏颖特别聊得来，不自觉就多出几分亲近感。
苏颖点头：“好啊。”
周帆说：“我以前的男朋友最近又来找我了。我们是高中时候好上的，大概在一起七八年吧，后来他去大城市工作，我们距离隔得远了，很少见面，男人嘛可能都不甘寂寞，他背着我和同事搞在一起，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一些……恶心的照片。我当时特伤心，哭过闹过……还拿刀片划过手腕，”她吐吐舌，有些难为情，“最后他妥协，说可以回到我身边，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感觉了。颖姐，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受吗？”
“什么感受？”
“觉得一切都没意义了。”
“然后就分手了？”
周帆点头：“一年前分的。八年，时间真的不短。”
隔壁桌上温着一壶烧酒，淡淡的气味飘过来，苏颖有点馋。
她“嗯”了声，漫不经心地说：“心给别人了，什么都给别人，要根白萝卜也没多少用处。”
周帆反应几秒钟，一口土豆丝差点喷出来，趴在桌上笑得不可抑制，半刻才说：“要是萝卜还好了呢。”
苏颖也笑了下。
她卷起袖子，不知何时点了根烟，懒懒地靠着椅背，眼帘轻垂，一口一口慢慢吸着。
周帆目光不由被她吸引，她眼尾微微上扬，鼻直挺，唇峰立体，唇肉饱满又性感。她极少化妆，脸上总是清清淡淡，至多涂个口红。现在口红也抹去，喝了汤的缘故，唇色被浸润的嫣红有光泽。
周帆始终觉得她身上有种独特气质，时而张扬，时而惆怅，像个有故事的人。她更欣赏她的做事风格，果断坚定，不拖泥带水，风风火火又独立潇洒。
苏颖无奈地叹口气：“我脸上有花吗？看完没有？”
周帆贼贼一笑：“姐夫是白萝卜？”
苏颖微愣，女人污起来境界要比男人高很多。她白了她一眼，敷衍过去：“腌萝卜还是水煮萝卜啊。”她道：“接着说，之后呢？”
周帆收起笑容，说：“跟他分手后半年，我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不是对我不好，是太好了，好的让人透不过气。他占有欲很强，心眼又小，我和别的男人多说几句话，他就要发脾气，而且每次吵架时，我都怀疑他有暴力倾向。”
苏颖表情稍微严肃：“打过你？”
“倒是没有，就是吼啊摔东西什么的，能把家拆了的那种。”她撑着下巴，叹了声：“现在前任又找来，颖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苏颖想，周帆心中惦记着谁，她自己其实很清楚。旁观者的立场，她觉得两个男的都挺渣，但毕竟不是当事人，没掺杂感情，做出什么决定都是容易的。
何况自己情感经历都一塌糊涂，哪有资格去当别人的爱情顾问。
她只说：“怎样选择都当机立断吧，不管对方人品怎样，别让别人在我们身上挑出毛病，你说呢？”
这个答案很理智了。
周帆也知道不能两边都拖着，点点头说：“我清楚的。”她不由舒一口气：“跟你吐槽完，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正说着，苏颖电话响，是郭尉打来的。
那边问她回家了没。
苏颖说：“没，和朋友在外面吃饭。”
她报了个地址，刚好郭尉在附近，可以顺路接她。
苏颖道：“不用了，我开车来的。”
里面又说了什么，她便应了声，没再坚持。
刚好两人吃的差不多，去前面结账离开。
到路口时，郭尉的车已经停在那里，没有熄火，亮红色的尾灯发出柔和光芒。
时间不算早，郭尉让司机提前回去了，饭局上他喝了些酒，此刻后排右侧的窗户开着，男人后脑枕着椅背，双目微合，喉结由于姿势变得更加突出性感。
苏颖敲两下车门。
郭尉微蹙着眉睁眼，好看的瞳仁深浓漆黑，唇轻抿，一半面孔掩在黑暗之中，侧脸轮廓硬朗立体。
这是周帆第一次见到他，竟被惊艳到，对着苏颖小声说：“天呐颖姐！原来你老公这么帅！”
苏颖也不由去打量他。
郭尉看见还有外人在，系好西装扣子，推门下车，眼神自然而然投向苏颖，等待着她为彼此介绍。
苏颖说：“我朋友，周帆。”
“这是我老公。”
郭尉微微颔首，率先伸手：“郭尉。”
他短促握了下便松开，并未因为彼此身份的悬殊而有一丝不耐或目中无人，工作以外，郭尉待人向来亲和有礼。
周帆狗腿道：“姐夫好！”
郭尉弯唇。
原本她们要在路口分开，各自回去的。
周帆无意中看了眼手机，脸色一变，之前调了静音，竟错过男友给她打的二十几通电话。这里离住处还有一段距离，苏颖坐进驾驶位，招呼她上车，将她送至小区楼栋门口。
周帆解开安全带，“谢啦，颖姐。”又回头：“姐夫再见。”
郭尉说：“再见。”
死孩子下车前又贴她耳边补充一句：“颖姐，我觉得你还是水煮萝卜吧。”
苏颖瞪着她，冷笑：“口味重，要你管。”
她小小声：“做法不重要，货真价实才重要。”
“滚。”苏颖赐她一个字，想想又说：“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周帆点头，站车窗外挥挥手，转身跑进楼道。
苏颖在前方掉头，开出小巷，郭尉仍旧稳稳靠着后排椅背，没有坐到前面来。
她在内视镜中看他，刚好撞到一双幽深的眼。
半刻，苏颖目光转回前面：“你喝了酒，干嘛让老陈先回去？”
“老陈家里有事，一去一回太耽误时间。”
“可以找代驾。”
“如果你没有在附近，可能会叫一个。”
苏颖说：“你最好别坐得太舒服，我会以为自己是司机。”
郭尉好像故意与她作对，稍微松弛肩膀，后脑枕着椅背，略垂眸，若有似无地瞧着镜中的她，目光稍稍带些痞气。
苏颖瞪着他。
郭尉说：“好好开车，看前面。”
她狠狠剜了他一眼。
郭尉笑笑。
路上清净极了，一条宽阔马路仿佛可以通到天际。
苏颖没好气：“下车记得付车费。”
他却问：“刚刚你们在聊什么？”
苏颖抿了下唇，当然不会告诉他：“知道太多容易被灭口。”又强调：“还有存车费，记得付。”
郭尉没说话，舒适地闭上眼。
苏颖：“付钱！”
隔了会儿，他轻飘飘吐出两个字：“欠着。”
当晚，苏颖没有接到周帆的电话，拿起手机犹豫再三，终究没有打过去。
第二天，周帆发消息和她请假。
苏颖隐隐觉得有事发生，刚想问原因，那边又发来一条：“颖姐，我决定了，两边都没有坚持下去的意义，我全放弃了。”
苏颖：“你没事吧？”
她盯着手机看了会儿，直到屏幕转黑才收到回复。
周帆：“没事，放心吧，我可能多请几天假，有些事要好好处理一下。”
苏颖说：“安心去办。”隔几秒，又回：“照顾好自己。”
周帆不在的日子，苏颖又恢复到忙碌状态。
工作日较冷清，傍晚时分光顾的客人才会多起来。休息日红色票子多一倍，却要从早忙到晚。
可是，不知为何，某个周末的顾客忽然也变得稀稀落落，问了隔壁老板，才知道瀚阳路的星海广场今天开业庆典。
苏颖想了想，觉得应该抽个时间过去看看。

第12章
瀚阳路上今天格外拥堵，星海广场刚好处于这条路的核心区域，门前活动着黑压压的人群，各种车辆依次在路旁排队，等待进入地下停车场。
它的后面有一个半下沉式开放公园，人工湖上结了脆冰，却有五颜六色的氢气球飘荡在上空，周围栽种着四季常青的植物，树干间拉起红色条幅。
热闹的气氛，即使在冬天也显得特别有生机。
苏颖随着人群往里走，耳边喧闹声已经盖过了音乐声。
商场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共四层楼，一座天桥连接着东区与西区。她沿着每个店面转了圈儿，再乘电梯逐层往上走，花一些时间，大概了解了商场的整体布局。
一楼是各种“概念街区”和“创意百货”，还有一个进口商品大卖场，二楼三楼是各类精品服饰店、鞋帽店，四楼则是一整层的餐饮美食。商场随处可见一些有趣的创意设施，“魔幻镜子”、“真人娃娃机”、“LED寄语墙”……
这是星海在邱化市创建的第二个综合性商场，如同郭尉所说，的确具备购物、餐饮、休闲、观光等功能，并以年轻群体为主力市场，特点也聚集了他们所喜爱的时尚元素和潮流元素。
全部都走完要一个多钟头，苏颖双腿发酸，在休息区找了张凳子坐。
隔着玻璃护栏，可以看到整个一楼大厅，上方的阳光穹顶将瓷砖照得璀璨明亮，人群如蚂蚁般攒动。苏颖捏了捏小腿肚，看着下面的情景发了会儿呆。
对比下来，自己店铺的档次的确低级到没有可比性，这样的认知让苏颖觉得很挫败。
她默默叹一口气，杂乱的喧闹声搞得她更加心烦意乱。
苏颖准备离开，隐约感觉有人拍了下她肩膀，回头去看，竟是仇女士和郑冉。
“母女”二人手挽手地站在那儿，朝她优雅微笑。
苏颖站起来：“妈。”
她不自觉去打量郑冉的穿着，这人脾气虽古怪，但衣品是真的好。
苏颖朝她笑笑，算是打招呼。
郑冉也动了下脸部肌肉。
“背影看着像你呢。”仇女士问：“你一个人？”
“是啊，随便来转转。”苏颖与这位婆婆始终亲近不起来，怕场面尴尬，问道：“您来买衣服？”
“就凑个热闹。”仇女士提了下手里的购物袋，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你的服装店也开在这附近？”
苏颖一顿：“没有。”
“那在哪里？”
“步行街后面的服装城。”
仇女士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地方，郑冉在旁提醒一句，她连着“哦”了两声，开始是恍然知晓，后面那一声的音调明显降下来，脸上的嫌弃表情想掩饰已是来不及。
苏颖不在乎，就想开溜。
仇女士却忽然发话：“没吃呢吧，刚好午饭时间，一起吃完再回去。”
苏颖犹豫几秒，只好说：“那我请客。”她望了眼楼上：“上面餐馆挺多的，您想吃什……”
“开业前三天就餐，全部打八折？为了点优惠，可不值得去排队，瞧瞧这些人，”她抬手点几下上面，哼道：“要排到明天去。”
苏颖面上毫无波澜。
仇女士看回她：“约了郭尉，走吧。”
这里靠近CBD商圈，只因车辆繁多过于拥堵，开过去用了将近半小时。
预定的餐厅就在广和楼下，三人先到，郭尉却迟迟未来。
仇女士喝着茶，一句话打发苏颖去看看。
苏颖实在是没控制好自己，心里骂了句，仍面带笑容应一声，提着手袋往楼上去。
写字楼25层以上都是广和的地盘，楼下是职员办公区，郭尉办公室在顶楼。走出电梯，对面不远处就是秘书室，右侧走廊的几间房依次是几位高层办公室和会议室，郭尉办公地点则单独设在大厅另一边。暗棕色的双开实木门旁是一整面的落地窗，窗外空无一物，只见蔚蓝的天和几片棉絮似的云。
这里苏颖只来过一次，难得总办秘书还记得她，她满面笑容地迎出来：“郭太太，您来找郭总？”
苏颖点头，微笑问：“他在吗？”
“郭总正在旁边开会，还没有散会。”秘书看了下腕表，礼貌道：“可能快结束了，您去办公室等吧。”
秘书为她引路，并沏了杯上好普洱，没多会儿，又敲门端进来几样精致小点心，“您先垫垫肚子，草莓的那个味道最好了。”
苏颖看了看纸盘上的甜点，客气了句：“味道应该不错。”
秘书俏皮地眨了下眼：“是我私人提供的，我很喜欢。除非一等尊贵的人，否则我才不舍得分享呢。”
这姑娘精明伶俐的很，虽是一些讨好奉承的话，却没让人觉得不舒服。
苏颖笑着说：“谢谢。”
“慢用。”
秘书出去了。
苏颖环顾这间偌大的办公室，随意走了走。
东面的书架上摆满资料夹，按照颜色和名目有序分类。前面是酒红色办公桌和真皮座椅，桌面中央只放着一支钢笔、几页纸，前方摆着印有他职位和名字的水晶立牌，旁边还有一个木质相框。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饰件，典型的男性审美，单调到乏味。
苏颖拿起相框看了看，是晨晨的百岁照，那时小家伙脸颊胖嘟嘟，皮肤白嫩，嘴角晶亮，两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前面，样子比现在讨喜得多。
苏颖搁下相框，目光落在那支钢笔上，竟是老款的英雄牌，笔身痕迹斑斑，手握的位置也已经磨掉了漆，看上去有些年代感。
她忍不住多看几眼，放回原处。
郭尉迟迟没回来，苏颖坐到门口的沙发中。
独处总比应付那对母女轻松的多，她静静发了会儿呆，发现把脑袋放空以后再去思考，思路反而更清晰。她想明白了店铺存在的一些问题，以及不太乐观的发展前景。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快速却稳健的脚步声，声音渐近，“哒”一声轻响，房门被人从外面扭开。
由于沙发旁的磨砂玻璃屏风阻隔住，苏颖并未看清来人是谁，只见个高大影子隐约映在玻璃上，没等进来，却有人在外面叫住他。
听见那声音，没来由的，苏颖心中咯噔一声。
季妍踏着小碎步，裙角轻盈：“郭总，等等。”
郭尉握着门把手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并没说话。
季妍胸口轻轻起伏，抬起眼只看到他领口的位置，平稳了下呼吸：“这是本月的销售数据和近期客户抽样分析报表，想请您过目一下。”
郭尉没接：“怎么是你直接拿来的？”
季妍说：“黄经理临时有急事出去了，我……”
郭尉凉凉的讽刺：“你们黄经理真是长能耐，忙到让下属越级汇报，心也够大了。”他工作中并不那么平易近人：“正好你回去通知下她，你们部门下周开始加班，工作完成后，重新学习员工守则。”
他转身要进来。
“别……”季妍上前一小步，情急之下竟拉住他的衣角，这个动作给了她莫大勇气，她咬咬唇摊牌道：“你应该清楚，送文件只是个借口，我就……就是想见见你罢了。”
自从那次去会所里私下找他，之后发消息石沉大海，平时见一面的机会也没有，这男人根本没把她放眼里，当她是透明。
她身边根本不乏追求者，向来眼高于顶，如果有人敢这样对待她，她必定早早转身。可这次不知怎么了，一个执念日日夜夜折磨着她，搞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不平衡，放不下，不甘心……她想要个说法。
两人僵在门口。
郭尉并没拿开那只手，他不说话，只淡淡瞥着她，目光中含的警告意味却很明显，让人底气全无。
季妍骇住，立即缩回手。
“郭总我……”
“谈公事。”他声音没什么温度，耐心已经快用完。
“那好，下班后我想请你吃个饭，可以么？”季妍抬头看着他，顿了顿：“你吻过我，我不相信那晚的事……你会不记得。”
郭尉只觉好笑，也真的笑出来。
几个重要字眼轻飘飘传进苏颖耳中，她立即补脑出“已婚渣男在外沾花惹草又不想负责”的戏码来。她发觉自己屏息太久，呼吸不畅，两手也不知不觉中攥得死紧，掌心湿凉一片。
苏颖安慰自己，这反应是偷听别人隐私造成的。
季妍低声说：“别拒绝，我只想和你聊一聊。”
郭尉没等说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秘书快速走过来，也许是察觉到门口气氛怪异，小声道：“郭总，郭太太在里面。”
郭尉愣了愣，扭过头去，这才看见磨砂玻璃后面坐的模糊人影。他脸色当即阴沉下来，看着秘书：“不如等人走了再来通知我。”
“对不起郭总，我就去了趟洗手间……”
郭尉说：“出去。”又冷声问季妍：“怎么，打算进来坐坐？”
季妍目光锁在那道影子上，半晌，看向他时，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她紧抿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种境地让她无地自容又气愤不甘，再闹下去难堪的只会是自己。
她低低垂下头，落荒而逃。
郭尉关上门，转身绕过屏风，看了看端坐在沙发上的女人，没有说话。
苏颖也不吭声，等着他开口。
郭尉稍微拉松领带，把手里的文件夹搁在办公桌上，又去饮水机旁添杯水，倚着桌沿慢慢喝完，搁下纸杯，这才折回苏颖身边坐下。
他手肘撑在大腿上，十指交握，扭头看了她一会儿：“瞧半天热闹了，也不出来帮你老公解围。”
苏颖抱着手臂：“这大概就是先发制人的意思吧。”
郭尉笑了笑：“今天怎么想起过来的？”
“显然不是时候。”苏颖脸色很沉，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你妈在楼下等你吃饭，我就是个跑腿的，没想坏你好事，先走了，你继续。”
苏颖说着起身，被郭尉拉住手腕，轻轻往后一带，她便落回绵软的沙发中。
郭尉伸手扶了把，无意间将她搂进怀里，两人同时转头，鼻尖便若即若离地擦了下。她下意识别开头，他的鼻息便顺着她脸颊一路滑到耳后。
苏颖闻到他脖颈间清爽却强烈的男性气息，心跳忽然失了节奏。
郭尉没有动，微垂着眸，近距离瞧着她。
苏颖睫毛颤了颤，视线稍转，几乎在他漆黑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心下更加慌乱。
办公室中安静极了，暖暖的阳光穿透落地窗，洒满整个房间。视线中，她耳朵的形状精致又小巧，被光线照得近乎透明，一枚切面规整的红石榴耳钉坠在耳垂上，别样好看。
郭尉轻滚喉咙，微微偏头，忽然在她耳骨上啄吻了下，力道轻柔。相反的，拢在她腰上的手却带了温度，而且越收越紧。
苏颖一哆嗦，手心全是汗。
结婚以来，两人亲近的次数并不多。
苏颖从来不敢太专注或太放纵，她害怕迷失自己。
一方心不在焉，另一方的兴致也就无法调动，所以整个过程中缺乏温情，不知不觉就省略感情上的交流，通常直奔主题，目的性明确。
苏颖感觉耳朵在升温，愣了几秒，急于掩饰某种情绪，扭动手腕，企图挣脱开他的钳制。
郭尉没用多大力气，轻松将她圈在怀中。
“干什么！”苏颖音量不小。
郭尉顿了下，收起漫不经心的表情，准备把事情原委解释清楚：“是个误会……”
苏颖冷笑：“原来你把接吻上床叫误会，郭总底线真是低，几乎等于没有，让人大开眼界，不得不佩服。”
她的话有些刻薄，印象中，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对郭尉发脾气。苏颖今天不冷静，她觉得一定是店铺的事太伤神，才借题发挥宣泄一通的。
郭尉原本脸色也转冷，却琢磨着她的反应，忽然想明白些什么。他看了她半晌，最后气笑了：“床戏你给安排的？”
“郭总轻车熟路，用我安排？”
郭尉放开她，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
“.…..”苏颖半天没说出话来，眼睛盯着他，最后也学着他的样子点点头：“好，您尽兴。”
郭尉淡淡道：“你这样子看着像吃醋。”
苏颖被他的话惊着了，但随即调整过来：“倒是没有，”她起身：“不过盐吃多了，咸着了才会跑上来找你。”
他不敢逗的太厉害，也跟着站起来，温声道：“好了，不闹了。”
“并没有。”
他好脾气地问：“那你想怎么样呀？”
“想自挖双目。”
郭尉无奈一笑，心情却不厚道地越变越好。
苏颖性格风风火火，这样的人，就应该有眼里不揉沙子的态度。他还记得那日在会馆被她撞见那一幕，她演戏成分居多，看戏成分占少，其他没剩什么了。
有改变，是好事。
郭尉突然坏心眼地不想解释了。
苏颖拎起椅子上的手袋和大衣，细腰轻扭，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声响。
郭尉：“哪儿去？”
“回店里。”
“妈还等着吃饭呢。”
“没胃口。”
苏颖扔下一句，头也不回地甩门出去了。
苏颖经过秘书室时庆幸她没看见，原本想说声谢谢，一场闹剧之后，只怕叫人当笑话看了去。
她按下电梯按钮，盯着上方的红色数字不断变换。
“叮”一声响，电梯门开，她走进去。
苏颖把大衣穿好，无意间抬头，猛然怔住——镜子里映着她此刻的样子，她眼中余怒未消，眉头轻轻皱着，双唇紧抿，脸颊泛红，这种表情已经许久没出现。
她觉得自己很陌生，此刻的样子也令人很讨厌。
苏颖心口忽然扯起一丝疼痛，却弄不清究竟为了什么，她垂下眼，半晌，又别开了头。

第13章
仇女士等得太久了，又打电话催促。
郭尉去里间洗了把脸，重新扎好领带，西装搭在臂弯上准备下楼。他余光瞥见茶几上放着一碟甜点，脚步顿了顿。
郭尉平常很少吃甜食，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名堂。单从颜色来看，棕色的应该是巧克力或咖啡口味的，她一口未动；上面有一整颗草莓的，她只用塑料勺挖了一小口；绿色的甜点样子很普通，一层细密的粉末下是乳白色奶油和红豆馅，她倒是吃了一小半。
郭尉端起纸碟，捏着苏颖用过的小勺去吃绿色的那个，只觉口感细腻，味道清甜，舌尖带着淡淡茶香。
他站在那儿，慢慢品尝，竟把剩下的半份抹茶红豆慕斯吃完了。
郭尉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走出去等电梯，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问秘书：“甜点你准备的？”
秘书差点弹起来，一时琢磨不透老板的心思，怯怯地点了下头：“是的，郭总。”
“味道不错。”郭尉说。
秘书松一口气，把心放回肚子里，微笑道：“喜欢就好，那我以后多准备一些。”
“不用。”他从内侧口袋里掏钱包，抽出几张红色票子：“麻烦你帮我买一份，只要茶……”
“抹茶的？”
郭尉点头，把钱放在桌子上。
她赶紧摆手：“这些太多了，其实没有多少钱的，我来买，您不用给。”
“拿着吧。”他说：“谢了。”
秘书当然不会傻到继续推让，看着他的背影，真心体会到伴君如伴虎的感觉，明明刚才因为失职被他骂，这会儿他却笑脸相迎，温文有礼。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钞票，不管怎样，今天的甜品算是送对了。
正沾沾自喜，郭尉忽然回头：“让业务部黄泽欣下午两点来办公室找我。”
秘书：“知道了。”
郭尉到餐厅时，仇女士已经按照他的喜好点了菜,见他一个人过来，奇怪道：“你老婆呢？”
郭尉解开西装纽扣，坐下来：“店里有急事，她先回去了。”
一听这话，仇女士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轻不重地放下筷子：“一声招呼没和我打，就这么走了？”
“她叫我跟您说一声。”
仇女士把一盅佛跳墙端给儿子，哼道：“妈不是亲妈，就会帮着老婆说好话。”
郭尉笑笑，夹了块鱼肉送入口中，慢慢嚼着。
仇女士：“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她的店开在步行街后面，那是十几年前的老商场了，里面专卖杂牌子，价格便宜，款式不好，平时逛街去都不会去。”她撇了下嘴，小声说：“以为多高端呢，没想到是这个类型的服装店。”
郭尉说：“每个人需求不同，您应该清楚的。”
“清楚，清楚。”仇女士拉长了音，话题又转回去：“不过，哪有和长辈约好吃饭，不声不响走掉的。”
“事情比较紧急，等着她处理。”
仇女士也害怕说多了儿子不高兴，小声嘀咕了句：“反正今天就是她不对。”
郭尉瞧了老太太一眼，忍了忍，终究没再开口辩。
他知道，婆媳关系中他的立场至关重要，这场婚姻根基不稳，他与苏颖都需要磨合，何况与母亲呢。
她对苏颖有偏见，得靠时间去改变，苏颖和她不亲近，这个更需要时间。
背地里互相念叨念叨无伤大雅，没必要句句去辩，否则老人听了更加记恨，也叫另一半觉得她自己不够重要。
一直没说话的郑冉忽然开口：“她该不是以为要她请客吧。”
郭尉拿起玻璃杯喝了口水，抬眸瞧她一眼。
“刚才她在商场里想请仇姨的，看换了地方，害怕消费太高吧。”郑冉笑着说：“现在服装行业不太好做，虽然没干这一行，多少了解些。”
郭尉赞同地点点头：“赚钱不易。不如这顿你请？”
“.…..”郑冉被噎得没话说，半天才道，“无所谓啊，我请当然可以。”
郭尉没搭腔，视线转向仇女士，“妈，还需要点些别的么？”
这两人凑在一起，仇女士就头疼，没等说话，郑冉又说：“就是想提醒提醒你，挺大个老板，应该多给她点零花钱，有些人图的不就是这个？别再又丢了老婆。”
郭尉说：“我要是你，可没工夫操心别人。”
“你……”
仇女士瞅了瞅这两人，继女不能轻易责备，只好嗔怪地轻拍郭尉胳膊一下：“怎么跟你姐说话呢。”
郭尉也觉得没趣儿极了，默默吃菜，不再说话。
隔了会儿，仇女士忽然想起来：“对了，杨晨最近打电话没有？”
郭尉：“没有。”
“晨晨没念叨他妈妈？”
“偶尔一两次。”
仇女士问：“她现在在哪个国家？”
郭尉说：“不清楚。”
仇女士叹一口气：“这当妈的也不知道关心关心孩子，那点心思全放自己身上了。她啊，就是太脆弱，经受不住打击，总是往那死胡同里钻，要不然你们也不会……”
郭尉听仇女士念叨了会儿，饭也吃得差不多，他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我吃完了，先上去，你们慢用。”
郭尉起身先去结了账，回到办公室时，黄泽欣已经等在那儿了。
有些事是他想得太简单，只怕误会会更大。家里那位哄起来就有些麻烦，不过，他倒是很乐意去哄好她。
***
苏颖回到店里脑袋终于清醒，更加觉得刚才像抽风。坐下来稍微冷静了下，其实也好解释，没有哪个女人能接受丈夫对自己不忠，出轨的实质是背叛，而背叛给她更多的感受应该是耻辱和气愤，并非其他。
把心里防线重新建立起来，苏颖不再胡思乱想，她环顾着有些暗淡的小店，挽起袖子想要收拾一下。
她把模特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换成白色套装，搬货架，调整服装的摆放位置，擦一遍玻璃和镜子，又重新抹了地板。
所有都做完已经临近傍晚，手机显示有一通郭尉的未接来电，时间是三点一刻，之后没有再打。
苏颖盯着手机看了会儿，屏幕暗掉后，塞回抽屉里。
顾客仍是不多，有个女人进来试了几套衣服，分别站到镜子前疯狂自拍，折腾一通，却说再转转，便潇洒地走了。
这种顾客平时并不少见，多数是和别的店铺作比较，或是去网上找同款。
苏颖今天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索性提前关了门，给周帆打电话问地址，开车过去。
周帆租住的小区有些老旧，走廊里杂物一堆，墙面斑驳，连防盗门都没有，每家都是一层铁门里面再加一层木门。
周帆没洗漱，身上穿着起皱的居家服，显得有些邋遢。
苏颖打量着她的小屋，一床一柜，对面桌子上乱七八糟堆满衣服，角落的地上放着电磁炉和油盐酱醋等调料。
巴掌大的地方，最值钱的应该是床上放的MacBook了。里面正播放韩剧，叽叽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苏颖觉得透不过气，以往生活再艰辛时，也没住过这种条件的房子。周帆漂亮爱笑，外表娇娇嫩嫩，谁知背后会是这番情境。只能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处。
周帆挪开被子：“颖姐，坐。”
苏颖这才把目光挪到她脸上，却不由怔住。
“你的脸……”
周帆根本没想遮掩，反而笑了下：“先坐。”
苏颖拧眉问：“你男朋友打你？”
周帆耸了耸肩：“跟你说过他有暴力倾向的，以前砸东西，然后现在终于跟我动手了。”她挺淡定地说：“那晚回来，他在楼上看见你们的车，非说我榜上大款了，后来打起来，我提了分手。”
“你就让他打你？”
“没有，他脸快被我挠开花了。”周帆说：“之后他在我面前跪了一宿，哭着请求原谅，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苏颖沉默几秒，看着她：“动手一次不是偶然，这跟一百次没有任何区别。”
周帆点点头：“我清楚的。”
“那你有什么打算？”
“分手是一定的，再谈谈，最好是好聚好散。”她拿着小圆镜照了照：“不太明显了吧，过两天我就去上班。”
两人聊的时间不太长，苏颖起身离开。走时她再三叮嘱她，有什么事别冲动，报警解决，或者打电话通知她。
从小区里出来，天色全暗了。
和周帆聊完，苏颖心情更加压抑，冷风直往领子里钻，她系上扣子，胃部隐隐不适，这才想起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郭尉的电话这时打进来，苏颖心脏狠狠跳了下，握着手机，脚步不自觉变慢。
她想了几秒，按下接听键。
郭尉声音相当悦耳：“在店里？”
“没。”苏颖态度已经恢复如常：“在外面。”
那边稍微停顿了下，用更为低缓的声音问：“还在生气？”
“怎么敢。”
郭尉笑笑：“接你下班？”
苏颖说：“你不是佳人有约？”
“改时间了。”
苏颖完全停住，抿着嘴，手机贴在耳边不说话。
他忽然低低笑起来，那愉悦又略带磁性的声音极其欠揍：“好了，到底哪儿呢？”
苏颖本意是想回家的，话临到嘴边却是：“准备找地方吃晚饭。”
郭尉简短两个字：“地址。”
苏颖想起前段时间和周帆光顾的面馆，不知堂堂郭总挤在那种脏乱的环境里，会作何感受。于是她报了面馆的地址。
结束通话，苏颖踩着高跟鞋慢悠悠往那边走，到后没多久郭尉也到了。
他同样步行而来，穿一件灰蓝色商务款羊绒大衣，简约利落的剪裁将他身形衬托的更加高大笔挺，领口露着白色衬衫和黑底暗纹领带，西装衣领与大衣的领子分别妥帖在胸前。
郭尉的身影在人群中忽隐忽现，侧身躲避路人或是掩唇轻咳。他视线稍垂，专注走路的神情显得格外帅气沉稳。
苏颖收回目光，低着头，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
等人走近，她转身拉开面馆的门。热气扑面，前厅仍旧人满为患，苏颖轻车熟路，带着他穿过走廊，直接进入后院的塑料暖棚中。
找个比较安静的角落落座，苏颖把满是油垢的菜单分给他一个，揶揄道：“现在去跟别人吃烛光晚餐还来得及。”
郭尉看她一眼，没搭理，边解大衣扣子边认真看菜单，半晌后，把下单的小本子推到她面前，抬抬下巴：“写。”
苏颖：“……”
郭尉说：“素炒冬瓜、红焖虾、琉璃山药、棒骨杂菌汤。”又看了看旁边那桌：“一壶烧酒。”
苏颖默默写下来，上次她就特想尝尝那酒的味道。
郭尉又问：“你呢？想吃些什么？”
苏颖看看菜单，他点的东西已经足够两个人吃，所以只加了一碟炒花生米，便起身把单子交给老板。
没多久，老板先端来花生米和一个小木盆，盆里盛满热水，温着一壶酒。酒精随热气一点点挥发，很快，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香。
温了一会儿，郭尉分别给苏颖和自己斟满，两人都没说话，他先捏着小小的酒盅轻抿一口，没有强烈的辛辣之感，温润的酒水顺着口腔滑进去，只觉胃暖心暖。
郭尉说：“古有‘曹刘青梅煮酒论英雄’、‘关羽温酒斩华雄’。说，关羽与华雄交战，先将他斩落于马下，归阵后，曹操为之斟的酒尚有余温。虽然这段描写是赞美关羽武功了得，也说明中国的煮酒文化历史悠久。”他闲闲地说着，杯中酒已饮尽：“小时候在乡下老宅住过一阵子，我爷爷也经常温酒来喝。那时候他是用小瓷碟先倒少量酒，点火烧一会儿，再将盛酒的杯子放进去温热，偶尔我偷着尝一口，老爷子从来不阻止。想想也是挺久的事了，现在很少看见有人温酒喝。”
他说这番话时，目光有些温柔，直接用手捏了粒花生米吃。不知何时他将领带摘去，领口的两颗扣子解开，露出脖颈一小片皮肤，显得松散随意。
苏颖以为他会觉得不自在，却意外他的游刃有余。
她心不在焉地问：“为什么？”
郭尉说：“现在制酒工艺提高了，不需要再煮酒挥发一些有害物质，也大概是，为了享受酒精中的辛辣刺激感。”
“你爷爷身体还好吗？”
他平时很少与她谈及家事，现在老爷子与姑姑移居瑞士，拼搏一生，又经历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早已看透世事。苏颖无缘相见，而他也没有带她拜访老人家。
郭尉说：“还算硬朗。”
苏颖没再说什么，因为这期间他的电话一直震。
她喝了口酒：“不看看？”
这话倒是提醒了郭尉，他身体往后靠了靠，开始目不转睛地浏览信息。
菜和汤陆续端来，他一口未动。
苏颖面色渐冷，到底沉不住气：“前几天和朋友来这吃饭，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郭尉抬眸瞧她一眼：“什么？”
“她问我能不能接受男人出轨。”
郭尉:“你怎么答的？”
想了几秒，苏颖开口：“我说，虽然没洁癖，也介意和别人共用一个男人，都不是死缠烂打的个性，希望对方坦白，然后……聚散随缘。”这话说出口，还是有些犹豫后悔的。
郭尉听着挺别扭，她的答案缺乏感情，竟轻松把他变成一样私人用品，也说不清是否值得高兴。
他足足看了她半分钟，无奈笑笑，将手机调转过来，搁在她目光能及的地方：“秘书发来的，几份文件和下周日程安排。”他淡淡问：“以为是季妍？”
苏颖忽然间哑口无言，半晌才反问：“难道事情不存在？”
郭尉：“当然。”
“我今天听的很清楚。”
郭尉看了下外面，半刻，扭过头：“我欠你一个解释，我的错，这次请一定耐心听完。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有，也在和你结婚之前，明白么？”
苏颖自认不是个爱翻旧账的人，却不知怎么，一些事情好像自动印在脑海里，然后脱口而出：“会所那晚你们抱得倒挺紧，好像就在婚后。她遭受什么打击，深更半夜要追到会所里找老板诉苦？抱着诉苦？”
郭尉：“记得这么清楚？”
“.…..”苏颖气道：“你只会避重就轻。”
他认真解释：“不是诉苦，而是……她说是倾慕我。”
苏颖立即轻哼一声作回应，心中骂了句“不要脸”，脸上的嫌弃表情已经不加掩饰。
郭尉没理，“当然，目的不会太单纯。”他接着说：“她忽然冲过来抱我，我大脑做出反应的第一时间想要推开她，你进来了。”
苏颖盯着他眼睛看。
郭尉目光平静，不曾回避：“如果我这样解释，你愿意相信我么？”

第14章
“会这样凑巧？”
“我曾经也疑惑过，但不是假话。”他说：“有些事是我想简单了，我会尽快处理，也保证以后尽所能避免这类事情的发生。
苏颖转着酒杯，没接话。
郭尉说：“既然我选择再婚，就不会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
苏颖说：“谁知你有没有那方面的癖好，喜欢吃着碗里的，占着锅里的。”
郭尉摇头：“没有这种癖好。我与你结婚就会忠于这段关系，尊重你，也尊重家庭。”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我都是商人，应该明白，培养信赖感也是一种投资。”
苏颖一时没说话，见他表情严肃，在心里也认真把事情前后想了一下。
热火朝天的气氛中，两人之间有些安静。
郭尉见她半天不语，目光诚恳：“希望你能相信我。或者说，你怎样才肯相信？”
隔了会儿，苏颖表情松动了下，忽然挑挑眉：“跪下来，大喊三声‘我没出轨’。”
郭尉：“.…..”
“不敢？”
“说真的？”
“真的。”
郭尉看着她，半晌，认输地轻叹一声，语气商量：“回家吧，外面给点面子。”
苏颖没出声。
对视许久，忽然之间，苏颖胸口的滞闷感消失了，烦乱的心也仿佛渐渐平息下来。
她不再看他，低下头慢慢夹菜吃。
郭尉知道她听进去了，这才稍微松了下.身体，低声说：“苏颖，我们缺乏了解和沟通，你得承认。有些时候，我也希望得到一些回应。”
苏颖手上动作停住，看着他，抿了下嘴。
身旁的厚塑料上布满水蒸气，凝聚到一起结成水珠，最终不堪重负，歪歪扭扭滑落下去。
一道薄薄屏障隔开外界的黑暗，点点灯火在上面晕出模糊的光斑来。
从面馆出来，已是整条街最热闹的时候，人群拥挤，青烟浓烈，四处都飘散着食物香气。
郭尉歪头就着她的身高：“这面馆以后最好少来。”
苏颖瞧他：“档次太低？”
“是一方面。”郭尉倒没否认：“主要存在安全隐患。”
“.…..”她忍不住撇了下嘴，没有搭腔。
前面的岔路口更加混乱，苏颖随着郭尉蹭过去，拢紧领口，小心避着人群。
四五个年轻小伙子迎面而来，个个高大强壮，他们边说边闹，眼看就要将两人冲散开。郭尉忽然拉住她的手，将她往身前一带，苏颖瞬间落入他怀中。
她后背贴在他胸前，只感觉置身于一个安全堡垒，腰间那只手拢得很紧。
喧闹的环境，俩人目光相对，他皱着眉说了句什么，苏颖听得不真切，“什么？”
他凑近了，鼻息从她脸颊一划而过：“不要乱走，丢了去哪里找你。”
莫名的，苏颖心尖儿一颤。
郭尉低声：“走我前面。”
两人继续往前，郭尉这次牵住她的手，没有放开。
接近主干道人才少了些，他们不知不觉中换了位置，他走在前。
寒冷的冬夜，手心相连的地方沁出薄薄一层汗，他的手坚固又有力，将要拉着她回到同一所房子。那个有些陌生的地方，也仿佛被赋予一丝牵挂的力量。
苏颖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自私地不想怀念任何事，或是人。
车子很快冲入黑夜。
苏颖随郭尉坐在后面，他把她的手放在大腿上，手掌松松扣着她手背。
两人各自看向窗外，车中气氛微妙，没人说话，只有相握的手偶尔互动一下，仿佛对回家这件事都从未有过的心急如焚，对将要做的事更是心照不宣。
微醺的夜晚，苏颖想，她不会抗拒，甚至会专心一点，主动一点。
可一切都停留在美好的幻想阶段，紧接着发生了一个煞风景的插曲。
郭尉显然也看见了等在小区外的狼狈姑娘，她整个人缩在墙边，抱着膝盖，一双眼睛不甚清明，呆呆望着车开来的方向。
高档住宅门禁很严格，季妍只隐约知道郭尉住在这里，却根本无法进入。
她晚上喝了很多酒，世界一直打转，酒精在身体里流窜，怂恿她做一些疯狂举动，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
刺目的车灯从身上一扫而过，她眯了下眼，勉强看清车牌，脑袋瞬间清醒，当即想逃。
郭尉眉心深拧，冷声吩咐：“不用管。”
司机老陈应了声。
等待门禁开启的几秒钟里，苏颖向外看了看，那姑娘并没过来，把自己蜷缩在小小的角落，望着这边，眼中似乎泛有泪光。
苏颖默默叹一口气，抽回手：“我先回去，你瞧瞧她吧。”
“瞧什么？”
“这要问你。”苏颖看他一眼，拎着大衣推门下车。
她有些想笑，特别佩服那些精力充沛的年轻女孩。世界在变，她有点跟不上节奏，无法理解她为何会不顾尊严地对一位已婚男性穷追不舍。
苏颖一个目光都没给她，笔直走向大门。
她的不可一世让季妍无地自容，想逃却已来不及，只好将头埋的更低。
郭尉没想到季妍这样难缠，捏了捏眉心：“老陈，纸笔。”
老陈立即翻出来递到后面。
郭尉叠起双腿，把纸放在膝盖上，写了个时间和一串地址，对老陈说：“交给她，跑一趟，直接把人送回去吧。”
老陈：“好嘞。”
他系上西装扣子，推门下车，大步离开。
第二天上午，郭尉有两个会议，结束后他来到咖啡厅，离约定的时间还差一刻钟。
他点了杯美式，身体靠进沙发里，看向窗外，小口抿着。
没多久，有人推开包间的门。
郭尉瞧一眼，抬抬下巴：“坐。”
季妍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黑色裹身连衣裙和小香风的大衣，长发半挽，特意涂了少女感十足的蜜桃橘色口红。
不过都是徒劳，郭尉始终未曾正眼打量她。
半晌后，她主动开口：“昨天我一直等你电话，不过……不是有意过去找你的。”
郭尉说话很直接：“我离婚，然后和你在一起，但绝对不会同你结婚，或是你愿意这么跟着我，我来养你？”
季妍愣住了，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郭尉问：“哪一种合你意？”
“我并不想这样。”
他反问：“那你想怎样？”
季妍咬住唇，说不出话来。
郭尉喝口咖啡，扭头看了会儿窗外：“我的话让你很委屈？”
季妍小声：“是。”
郭尉：“相比之下我才更委屈，老婆和我闹，白担了出轨的罪名。”他闲闲地说：“明明睡都没有睡过你。”
季妍忽然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西装笔挺，优雅地坐在那儿品着咖啡，口中却说出如此粗俗的话。
郭尉放下杯子，笑笑：“觉得失望？”
她忍了再忍，低声控诉：“你在侮辱我。”
郭尉又是一笑，否认道：“没有。男人大多都道貌岸然，我也不例外，区别在于说出来与做完再说。”顿了顿：“我觉得我还不算无药可救。”
季妍明白他的意思，早在他再婚时，两人的局面就无法扭转，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机会，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罢了。
季妍也不知道自己想怎样，声音有些抖：“可是……你吻过我。这算什么？”
郭尉沉默几秒钟，只说了句：“抱歉。”
季妍冷笑了下。
郭尉不再跟她打太极，言归正传：“现在公司业务拓展到南非，一个全新又前景无限的发展平台，机遇和历练会很多，你们部门的年轻人挤破脑袋想过去。昨天我和黄经理谈过，我推荐了你，为期半年。”
他言外之意给她两条路，要么去南非，要么离开广和，因为黄经理知道了她越级汇报的事，继续留下恐怕要坐冷板凳。
季妍：“算是补偿？”
“难道不是你想要的？”
仿佛被他言中，她心下一沉。
郭尉并没和黄泽欣说她越级汇报的事，只问了她的业务成绩和个人能力。南非市场他很重视，坚决不能因为某个人出现任何差池。好在她综合素质优良，他倒不介意顺水推舟送个人情，也同时解决了□□烦。
郭尉说：“最重要是弄清自己想要什么。可能只是一个好机遇，而不是一个有钱却无情的已婚男人。你是个聪明姑娘，其实早就明白，变强大后，对于另一半，去选择好过被选择。”
季妍一阵阵心惊，他每一个字仿佛都说在她心坎上，到最后自己也糊涂了，怀疑是否真如他所说，只是想用那点瓜葛胁迫他换取一个机会。
季妍沉默许久，面前的咖啡早就没了温度：“看来，你已经帮我做了决定。”
郭尉摊手：“选择权在你手里。”
……
他离开不久就收到季妍的回复，这姑娘比他想象中聪明得多。
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晚上有个饭局，郭尉打算回去换身衣服。
刚好下午两点，他没想到这个时间苏颖会在家里。
整个客厅铺满阳光，她坐在落地窗下的瑜伽垫上，两条腿夸张地向两侧伸展，身体前倾，肩膀几乎贴在地板上。
她手里的圆珠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周围散落一堆票据，旁边还放着他带回的抹茶慕斯。
郭尉靠着门框，研究了会儿她的姿势：“没去店里？”
苏颖爱答不理的，半天才蹦出一个字：“没。”
他不再管她，搁下西装回了房间。
没多久，郭尉换好衣服出来，边打领带边去餐厅倒了杯水。这会儿他反而不着急走了，慢慢喝着，踱到苏颖旁边，插着兜居高临下瞧她。
他问：“在做什么？”
苏颖说：“吃东西。”
“吃东西时需要练瑜伽？”
她的回答很敷衍：“怕胖。”
“边练边吃就不胖了？”
“会胖。”
郭尉：“那你还练？”
苏颖忍了忍，扭头瞪着他：“你话太多了。”
郭尉不禁轻笑出声。
苏颖没再理他，只是头顶的目光让人不自在，她忽然烦躁得很，慢慢并拢双腿，手肘作支撑，整个人半趴在垫子上。
隔了几秒，郭尉又问：“写什么呢？”
她有些不耐烦：“你又不懂。”
“统计收支？”
苏颖半天没应。
郭尉竟拽了下西裤坐在旁边地板上，搁下水杯，去拿那块抹茶慕斯。
苏颖目光追过去，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一晃，含在嘴里的塑料小勺也被那人夺了去。
她皱眉：“冰箱里还有，干嘛抢这块。”
“帮你胖。”
他捏着她用过的小勺，舀了一小口，很自然地抿进嘴里。
苏颖心脏忽然跳的厉害，狠狠剜他一眼，移开目光，若无其事般埋下头继续写写画画。
郭尉只是逗逗她，吃了几口便还回去。
苏颖看了眼，嫌弃地往旁边推了推。
郭尉没在意，起身坐到沙发上，悠闲地叠起双腿：“季妍过段时间会去南非工作。”
苏颖一顿，隔了会儿，小声说：“又不关我的事。”
“嗯，也不关我的事。”
苏颖撇了撇嘴。
窗外阳光无限，房间中暖气十足。
苏颖只穿着豆沙色弹力裤和运动背心，趴着的缘故，她身材一览无遗，浑圆的臀部和狠狠塌陷的腰背形成一道起伏弧线。她腿部紧实饱满，又细又长，随意搭着，小腿忽然不经意地勾悬起来，脚腕动了几下。
郭尉目光定住，觉得这房间空气不够流通，有些闷热，不禁按住领带松了松。
半天没有人说话，苏颖耳边静的出奇。
她扭头看过去，他目光一路往上，刚好对上她的眼睛，郭尉蹭蹭鼻梁，几秒后才想到一个话题：“店铺最近状况怎么样？”
事情解决了，苏颖态度好了些，她撑着身体坐起来，忽然有了和他唠叨唠叨的欲望。
“不太好。”
“怎么不好法？”
她盘腿坐着，想了想：“不见起色，顾客很少，就像你说的，没有什么大发展。”
郭尉：“总结原因？”
苏颖拿起旁边的蛋糕，吃一小口：“有三个问题吧，第一，星海广场开业以后，对我那里多少有些冲击，我去看过，星海的确更新潮更现代，更适合年轻人消费购物。第二，我那里同样类型的商铺太多了，基本都卖女装，没有明显的系列和品牌之分，花花绿绿，五花八门的。”
郭尉点点头：“太杂，没新意，供大于求。”他看着她：“第三？”
“第三，线上销售的竞争力很大，现在明星同款和仿品太多了，质量差，价格却更便宜，很多都是逛街时顺便试试效果，拍张照，回去网上找同款。”
她总结的还蛮到位。
郭尉无法给她太中肯的意见，只凭借经验道：“细分市场以后，要做到足够特别，才能在夹缝中求生存。”
苏颖挖蛋糕的动作慢下来，抬头看着他：“你是说，去做单一的种类？”
“不是不可以。”
她想了会儿：“其实，我有一个想法……”
“让我猜猜。”他忽然打断，漆黑的眼睛瞧着她，慢悠悠道：“想做旗袍？”
苏颖完全愣住，先是傻瓜一样呆呆看着郭尉，然后眼睛越来越亮。她难以置信地站起身来，去他旁边坐下：“你怎么知道！”
她表情过于丰富，使得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郭尉嘴角含着浅淡的笑：“如果没记错的话，第一次见你时你就穿了件旗袍，粉色，短款，胸前印着水墨荷花图案，扣子和衣服边缘很特别，应该是某种黑色纱类制成的。”
苏颖半天没说出话来，不知为何，忽然有些不自在。
郭尉自己都不知道，对她的第一印象会如此深刻。
他继续说：“后来在老太太那儿，看你对郑冉衣着挺感兴趣，所以留心观察了下，她那天好像也穿了旗袍。”
苏颖有些佩服他的观察力，一颗心仿佛被他吊了起来，努力压抑着激动的情绪：“你觉得怎样？”
“东方之美，足够独特。”
“你也这样认为？”
他点头：“极易令人产生遐想。”
苏颖瞪着他。
郭尉觉得好笑，轻揉了下她头顶：“想什么呢，健康的那种。”
苏颖把他的手抓下来，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旗袍可不是取悦男人的一种穿着，它能让女人散发魅力，提升气质，变得更自信。不光是旗袍，其他服饰甚至性感内衣都一样，只是一种自我释放的象征。女人打扮的漂亮一点，很多时候是与同类比较谁更美，并不是讨好你们。”
她高高地端着姿态，瞥着他轻哼了声。
郭尉有些心猿意马，清清嗓说：“也不尽然，无心插柳柳成荫，男人看着也赏心悦目。何况，男人的穿着打扮也存在取悦女人的成分，西装革履为绅士而服务，紧身T恤为体格强健的男人而服务。”郭尉问：“你不喜欢？”
苏颖嘴硬：“凑合吧。”
郭尉：“在商言商，可以利用你们和我们的这种观念。”
其实，早在很久以前苏颖没这觉悟，大概是单身久了，又做了服装行业，思想境界得到升华，才变得越来越自我。
想想他这话不无道理，做生意应该更理性，善于利用，才能获取更多的利益及商机。
她正琢磨着，又听郭尉说：“你不能否定衣着在男女互相吸引中起到的重大作用。”他瞧了她半晌，忽然靠近，低声说：“比如今天。”
苏颖反应几秒，忽然意识到这话什么意思。
她刚才太过得意忘形，跳上沙发后，面对他盘腿坐着，身体前倾，背心领口很低，裤子很紧绷。糟糕的是，刚才抓了下他的手，两人就没分开过。
他现在懒懒地靠着沙发靠背，微侧着头含笑看她，有一下没一下捏着她手指。
苏颖想要抽回手，但没得逞。
郭尉忽然牵起，微微低头，在她指尖上很轻地吻了下。
温柔湿润的触感像电流一样通向全身，苏颖暗自抽口气，脑中炸开。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她终于想起来：“你回来干什么？”
郭尉：“换衣服。”
“然后呢？”
“晚上有个饭局。”
她问：“还不走？”
他不答却问：“邓姐没在？”
“去同乡家里帮忙了，顺便买菜接孩子。”
郭尉点点头，默了会儿，忽问：“困么？”
苏颖：“.…..”
他看着她，声音低哑几分：“不如，睡个午觉？”

第15章
这个午觉睡得似乎久了一些。
从阳光浓烈到夕阳渐沉，仿佛是个漫长又漫长的过程。
两人共用一个枕头，她的头发被他整齐推到一侧，没压到半分。
郭尉声音里带着衣冠楚楚时绝对不会出现的暗哑：“再睡会儿，嗯？”
苏颖很想翻个白眼给他看：“我睡没睡着，你心里没数么？”
郭尉轻笑一下：“累不累？”
她懒得答，没回头，只慢慢耸了下肩膀：“别挤了，我快掉下去了。”
房中短暂陷入安静，窗外的世界有着细小又嘈杂的声音。
郭尉的手机铃声单调乏味，一下午不知响了多少次，他曾停下接听，用刻意冷静的声音交代公事，一心二用，也能条理清晰。
这会铃声又没完没了响个不停，郭尉瞧了眼，接起来。
那边嚷嚷：“几点了，人呢？”
他简短说：“家里。”
“这个时间没在公司？”
“有别的事。”
赵平江不相信：“什么事？在家干什么？”
“你们先开始，过会儿到。”
赵平江还没问出个究竟，他直接给挂了。
郭尉撑着手臂坐起来，看见她发丝中藏的左耳小巧白皙，不由多瞧了会儿：“赵平江老何几个，去么？”
苏颖说：“不去。”
他从地板上捞过睡袍：“没外人。”
“那也不去。”
直到浴室传来哗哗水声，苏颖睁开眼，呆呆望了会儿别处。
她面对着卧室的窗，窗帘半掩，昏黄的日光从缝隙里钻进来，一直争着做这场限制剧集的观众。
光天化日之下让一切都无比真实，郭尉离她很近，让她清晰地意识到不是别人，他微微抿紧的嘴唇，他明亮幽深又浸满情绪的眼睛和他额头不断滚落的汗珠，都足以把她拉进旋涡，万劫不复。
苏颖心中突然升起一丝恐惧，有意识地努力去想那人的样子，他的轮廓却如光影般越发模糊暗淡。
她自厌地咬住下唇，指尖发凉，猛然间抓过被子遮住了脸。
不知过多久，直到她呼吸不畅，胃部也开始造反，一阵阵抽痛提醒她除了那半块抹茶蛋糕，今天几乎没吃什么。
苏颖暗自整理着思绪，又过一会儿，才掀开被子看时间。
邓姐和孩子们有一会儿才能到家，她想先弄碗面垫垫肚子。
懒得动，心中不禁又有些怨郭尉。
原以为他不太沉迷这些，会如对待工作一样讲求效率，却没想到，只要她稍肯配合，他便比任何时候都有耐心，并且注重质量，无比执着。
苏颖口中嘀嘀咕咕不知骂些什么话，光脚下去，从衣柜里找了套干净居家服。
她去厨房煮面，等待水开的时候，跑到晨晨房间偷拿薯片，企图用牙撕开。
郭尉还没出去，正站镜子前打领带，视线稍移，便将她微微野蛮粗暴的行迹看进眼里。
他勾了下唇，顺手拿起桌上的剪刀过去，从苏颖手里拿走薯片，用剪刀沿着上面标记的虚线，笔直平整地剪开。
苏颖十分不理解他多此一举的行为，低声吐槽：“真麻烦。”
郭尉瞧她一眼：“不然剪刀发明出来干什么用的？”
“牙齿同样可以。”
郭尉在她旁边坐下：“多少有损害，到时候容易变成没牙老太太。”
苏颖立即补脑出自己年老时的样子，心中哆嗦了下，也没细寻思：“放心，等那一天我肯定紧紧闭上嘴巴，不让你瞧见。”
“可以带口罩。”
苏颖瞪他：“.…..”
郭尉低低笑出声，顺手捏了片薯片送进嘴里。
她一把夺过：“不如直接说你想吃。”
郭尉又笑了笑。
两人分别坐在沙发上，苏颖蜷着腿吃了一阵，侧过头去，郭尉坐姿端正，正用手机浏览什么，这会儿的他看上去稳重沉默，举手投足间很是斯文高雅。差别似乎大了些，平时多么严肃正经，就有多么不严肃不正经的一面。
郭尉察觉到她的目光，扭头：“怎么了？”
她一慌，迅速把薯片袋子递过去：“还吃不吃？”
“你吃吧。”
她又问：“他们不是等着你？”
郭尉刚刚给司机打了电话：“老陈过来就走。”
“看来排场不小。”
“嗯，估计要多补几碗米饭。”
苏颖就当听不懂，没理他，又嚼两片薯片，“那个叫季什么的，你倒是挺照顾她。”
郭尉目光从手机上挪开：“照顾？谈不上吧。”
她哼道：“出国深造机会难得，谁都知道。为了她，你倒是竭尽全力，花费不少心思。”
郭尉问：“如果是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有底线，不会婚内出轨。”
郭尉噎了下：“.…..”
这回换苏颖笑，想了想，还是问：“你们这类大佬，不应该随便甩手给个几百万了事，以后再无瓜葛？”
“我岂不亏了？”
苏颖说：“吝啬小气可是男人的大忌。”
“分对谁。”
她瞥他一眼。
郭尉说：“季妍业务能力在组里名列一二，却因部门经理压制，始终没有晋升机会。现在海外市场刚刚起步，急需对公司经营模式及产品相当熟悉的资深人员。她意不在我，同时有个很好的平台摆在面前，必定竭尽全力作出成绩，那么，互利共赢，何乐不为？”
苏颖根本没想这么多，不由坐直了些：“就不怕她哪天阴你一把，转过头来报复你？”
“夸张了吧。”郭尉柔柔地皱了下眉：“她该感谢我才对。”
“不好说。”
他慢悠悠转着手机：“那你也未免低估了我。”
苏颖总结两个字，“奸商。”
她不再问，身体靠回去，隔了会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用脚尖踢踢他腿侧：“本来约好了一起吃午饭，我没过去，你妈生气了？”
郭尉说：“没有。”
苏颖：“没有？”
郭尉放下手机，稍微扭身正视她，问，“如果有，你打算怎么办？”
他这样子又要长篇大论，苏颖立即伸出食指按住他嘴唇，说：“大不了找个时间，再约老太太出来吃个饭。”
郭尉稍微偏头，躲开她的手指：“她还是希望和你亲近一些的。”
苏颖暗地里撇一下嘴角：“我也是。”
“有时间一起喝个咖啡就好。”顿了顿，他忽问：“厨房在烧什么？”
“.…..准备煮面。”苏颖彻底忘到脑后。
郭尉看了看腕表，按住她的手，“我来吧。”
苏颖没想到郭尉还有这种技能，不久后，厨房里飘出食物香气。
她放下薯片袋子，忍不住想去看一看。
厨台对他来说可能低了些，他衬衫袖口挽到肘部，领带随意掖进衣襟里，稍弓着腰，正切一颗西红柿。意面已经煮熟，他用叉子挑起，一圈圈摆在盘子中，另外一边正熬制简单的番茄酱料。
他做饭的样子有板有眼，认真专注的神情不同以往，相较工作状态似乎也有差别。
房间中温度在升高，玻璃窗上氤氲着薄薄雾气，苏颖看着眼前一幕，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靠着门框，低下头，脚趾蹭了蹭光滑的地板。
郭尉最后撒了些洋葱碎和黑胡椒进去，问她：“很饿？”
苏颖点点头。
“稍等，很快就好。”郭尉打开冰箱看了看，“橙汁还是西瓜汁？”
“西瓜汁。”
他取出西瓜，洗净切半，用勺子挖下中间的部分放在盘中，再小心剥去一些成熟的西瓜籽……
苏颖看着他动作，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趣事，忍不住笑了下。
郭尉瞧她一眼。
苏颖轻轻说：“小时候每次吃西瓜时都格外小心，生怕西瓜籽吃进肚子里，会长出树来。”
郭尉想了两秒，忽地笑了：“小孩子多半会有这种困扰。”
“挺可笑的，你呢？”
“比你胆子大一些，每次都故意把籽吞进去。”料理机开始运作，他转头看她：“那是什么时候知道西瓜是长在土壤里，而不是树上的？”
苏颖一愣，半天才懒懒哼着：“谢谢你，今天才知道。”
苏颖不再搭理他，扭头出去，身后传来悦耳笑声。
片刻后，郭尉把意面和西瓜汁端到餐桌上，朝苏颖勾了下手：“过来吃。”
苏颖慢腾腾晃过去，坐下看了看，意面色泽鲜亮，汤汁浓稠，旁边的玻璃杯里是通透的红色果汁，杯壁上挂着一层水珠，看着就清凉爽口。
她抬头说一声：“谢谢。”
“应该的。”郭尉站在她身后，忽然弓身凑近，低声说：“你辛苦了。”
苏颖心尖儿一颤，佯装镇定道：“不辛苦，你才是卖力的那个。”
“荣幸之至。”他在她发顶轻触了下：“用餐愉快，郭太太。”
她极小声地嘀咕一大串儿：“现在装绅士，真应该让你员工看看你边讲电话边动的样子。”
“什么？”
苏颖皮笑肉不笑：“我说看着很好吃。”
……
找了个周末，苏颖打电话约仇女士出来逛街。
老太太嗯啊应答，听着像是不情不愿，其实心中还是乐意有人陪她玩儿的。
苏颖猜想仇女士肯定不会坐她那辆车，于是提前管郭尉借了辆。郭尉这人比较低调，用车多半注重实用性，车库里停着的三辆都是黑色奔驰，只是型号不同。
苏颖开着S500出来，先去仇女士家里接她，等了将近一刻钟，老太太终于挎着包包出现在门口，她筒裙套装搭配黑色收腰大衣，头上一顶贝雷帽，打扮得时髦又洋气。
仇女士逛街自然只去高档商场，南海路上的银河购物里奢侈品牌云集。苏颖俨然变成一个小跟班，跟在仇女士后面帮她提包拿衣服，这哪里像个年近六旬的老太太，她腰板笔挺，健步如飞，从一楼护肤专柜到上面的鞋帽内衣全部都选高档货，简直比她活得还精致。
一上午很快过去，仇女士终于逛累了，停下来说：“找个地方歇会吧。”
苏颖说：“楼下有个咖啡厅。”
“好，正好口渴。”说着她走进旁边的LV品牌店。
苏颖：“.…..”
仇女士试了几个当季最新款，苏颖等的无聊，四处转了转。她看上一款MINI手袋，棕褐色小牛皮与黑白双色粗花刺绣相搭配，锁扣处是小巧的金色LV标志，同色系链条短肩带，可肩背也可手拿。
店员注意到她的目光，立即取下来让她试背。
苏颖穿着黑牛皮高筒靴和浅棕色羊绒大衣，这包与她的衣着很相配，她左看右看，一时爱不释手。
苏颖今天也背了LV，不过是许多年前的款式，好在上面的经典老花看着还不太过时。没有哪个女人不爱包，她也不例外，只是以现在的状况，苏颖舍不得去花六万多买下它。
“看中什么了？先来这边看看。”仇女士招手唤她。
苏颖应一声，取下手袋还给店员，快步过去。
“你看我背这包怎么样？”
苏颖说：“很好看。”
“是吧，我也觉得。”仇女士转过去，对着镜子照个没完，忽然遗憾地叹口气：“还是算了。”
“喜欢就买吧。”
仇女士一脸恋恋不舍的样子，稍微提高音量：“是喜欢的，不过太贵了。”
她话中意思苏颖明白，不搭腔说不过去，一时想起郭尉给她的那张卡，想了想，大方道：“没关系的妈妈，我买给您。”
“那怎么行，你和郭尉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赚钱不易的。”
苏颖听出老太太是怕她花郭尉的钱，说谎话眼都不眨：“我店里最近经营状况不错，给您买个包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仇女士看看她，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推让一番，让店员包了起来，又说：“刚才她看的那款也一起结账吧。”
店员喜上眉梢，立即去拿。
苏颖一愣：“妈，我就不……”
“要不，妈妈买给你吧。”她笑着说。
苏颖还能说什么，一时眼前浮现出郭尉的样子，犹豫一阵，反倒变得坦然。她虽没钱，但老公是个款爷，婚都结了，还有什么可矫情的呢。
苏颖从钱夹里拿出那张卡片，一起结了账。
店员将两人热情送出门，仇女士还不忘跟人炫耀：“这是我儿媳，不是女儿，但是比亲生女儿还要亲。”
苏颖全程赔笑。
两人坐电梯去楼下的咖啡厅，仇女士挽着她胳膊，孩子气地晃两下：“破费了，妈妈谢谢你。”
苏颖笑着，心中说，还是谢你儿子吧。
仇女士：“你那包也该换换了，好像是很多年前的款式吧。”顿了顿，老太太笑着说：“郭尉的地位摆在那里，我们作为他的家人，多少要给他撑起场面的，对不对？”
苏颖知道又遭人嫌弃了，没等说话，老太太自言自语：“有些钱要省，有些钱不能省的。”

第16章
原本以为喝了咖啡就算完成任务，可以把老太太完完整整送回家。
谁知仇女士心血来潮，打包了几样甜点，要给郑冉带过去。
苏颖本想把她送到后先离开，奈何这位婆婆太喜闹，非要她跟着上去坐一坐。
这算苏颖第一次登门拜访。
郑冉与郭尉关系上虽算姐弟，生活状况却完全不同。郑家原本书香门第，王越彬的家庭背景也简单，两人结婚时按揭了套80平的两室，现在每月仍要固定还月供。
郑冉来开门时，脖子上挂了根皮尺。她穿着一件及脚裸的白色长袍，亚麻质地，高领盘扣，宽松飘逸的裙摆配上一头黑发，颇有些悠然脱尘的感觉。
她看见门外站的苏颖明显一愣，表情有些冷，点头打了下招呼。
苏颖也笑笑回应。
“仇姨你们先坐，我还差一点。”
“去忙吧，不用管我们。”仇女士熟络道。
苏颖随她进门，稍微偏转视线，蓦地怔住。
餐厅的位置没有餐桌，而是一张长方形打板台，上面堆着一些碎布、几把尺子、剪刀和烫斗等工具，后面的桌上放着电动平缝机、锁边机和一些她叫不上名的机器，墙面多宝格摆满各类面料、料卡及线轴。
郑冉站在一个人台前，正用圆头针把黄色暗纹的料子固定在上面。
不大的餐厅，东西繁杂却摆放的井然有序。
苏颖确实没有想到，坐在沙发上，忍不住扭头多看了几眼。
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问婆婆：“她喜欢做衣服？”
两人平时相处得不算愉快，苏颖虽好奇，也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过度关注她。
仇女士却高声：“那当然。走，我带你参观参观。”
苏颖：“……”
她面子一时挂不住，抿了下嘴，被仇女士硬拉着手腕往走廊方向走。
郑冉家里其中一间卧室被改成了衣帽间，四个墙角分别装着led聚光灯，扭开开关，整个房间亮到耀眼。
四面衣柜里挂满不同款式的女装，从秋冬到春夏分门别类，色彩也极为丰富。苏颖不免惊叹，忍不住走过去仔细看了下，里面多半的服装是旗袍。
而且角落还有一个人台，上面挂着的正是水蓝为底、掐腰百褶的那款改良旗袍，她曾在老太太那儿见郑冉穿过。
苏颖转身：“这……都是她做的？”
仇女士点点头。
“她不是美术老师吗？”
仇女士挺自豪：“算是业余爱好吧。”
苏颖走到对面的衣柜前，指尖慢慢滑过——米色镂空包臀短款、低胸高开叉性感款、立领无袖复古款……
旗袍款式独特，盘扣颗颗精致，剪裁平整，随便拿出哪一件都让人赞叹不已。
苏颖没想到两人的喜好会有重叠，而明显郑冉更懂得欣赏旗袍的美，她心中忽然滋生奇妙的感觉，不得不承认既羡慕又有些敬佩她。
参观完衣帽间，郑冉那边也暂时忙完，她去厨房切了些水果端出来，又沏一壶玫瑰蜂蜜茶。
电视开着，随便某个频道，用适当的音量充当背景声音。
母女俩关系比较融洽，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郑冉脾气虽古怪，但对老太太倒是尊敬有加，或者说她同任何人都能维持基本的交谈与礼仪，只单单看苏颖不顺眼。
苏颖慢慢喝着茶，忽听老太太说：“现在的年轻人啊，什么奇装异服都敢往街上穿。”她指着电视：“瞧瞧，长衫大褂的，多难看呀。”
苏颖抬眸瞧两眼，电视里身穿大红色汉服的年轻姑娘走在街上，挽着发髻，手执纨扇，和周围的行人比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苏颖不经意搭了句话：“没觉得啊，蛮好看的，很仙气。”
仇女士嫌弃地瞥她一眼：“哪里好看？不伦不类，没有时尚感。”老太太直摇头，小声嘀咕：“理解不了你的审美。”
苏颖吃了粒葡萄，懒得与她辩。
她觉得自己过了尝试穿汉服的年纪，这种服饰因为不够普及，博人眼球的同时褒贬不一，但她从来不去嘲笑，最起码这种传承的精神是值得支持的。
“仇姨，不同的。”郑冉蓦地开口。
仇女士立即换上笑脸，轻声轻气：“怎么不同呀？”
郑冉说：“和时尚无关，作为传统服饰，跟韩服、奥黛、沙丽没什么区别，都是一种引以为傲的民族象征，我还挺支持的。”
苏颖说：“我也是。”
屋子里忽然静了静。
仇女士觉得意外，看看郑冉，再扭头看看她。
两人目光相对，都没说话，几秒后，又有些尴尬地各自移开了。
……
苏颖一整天的时间都献给了仇女士，把她送回去已经接近傍晚，她和周帆打了声招呼，没去店里，直接开车回家了。
郭尉也在，一家人很少这么整齐地坐在餐桌前。他问两个孩子课业情况，一个回答的规规矩矩，乖巧懂事得很，另一个则眼珠滴溜乱转，转移话题试图逃过拷问。
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郭尉的威慑力要比苏颖大得多，最起码顾念很吃这一套。两人比她想象中亲近一些，或许郭尉有他独特的人格魅力，也可能“从未拥有过父爱”和“拥有了再失去”是存在差别的，前者更容易接受对方，心灵上没那么抵触排斥。
苏颖有时候很矛盾，盼望他就这样无忧无虑地长大成人，又怕他忘记最根本的一些东西。
而她和晨晨应该属于后者，他表面乖顺，实则两人之间没那么亲近。值得庆幸的是，晨晨不是那种故意挑事使坏的小屁孩，彼此和平共处，相安无事，她已经很满足了。
晚一些时候，俩小破孩做完作业终于上床睡觉。
苏颖捏着肩膀，把浴缸注满水，舒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昏昏欲睡时，脑袋磕了下缸沿，这才清醒。
她裹着睡袍出去，发现书房的灯仍然亮着，门半掩，郭尉还在办公。
苏颖在厅里转悠两圈，困意暂时消散，无所事事，索性温了两杯牛奶端到书房。
她脸上敷着面膜，只把脑袋先凑了进去，扣两下门板：“夜间服务。”
郭尉视线从文件上移开，紧皱的眉头似有松动，微偏着头默默看她，不说话。
苏颖等了一小会儿：“我可以进来么？”
“是我想象的那种服务？”
“不是。”苏颖直接顶开门进去，把其中一杯牛奶放到他面前，自己绕过办公桌，蜷起腿坐进对面的椅子中。
“还有工作？”
郭尉把文件放在一旁，稍微整理桌面：“总有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情要处理。”
“很头疼？”
“还好。”他闭上眼捏捏眉心：“怎么还不睡？”
苏颖说：“我今天拿着你的钱做了顺水人情，给老太太买了个不太便宜的名牌手袋。”
“老太太高兴？”
“没要她花钱，当然高兴了。”苏颖说：“我自己也买了一个。”
“好看么？”
“很好看。”
“喜欢？”
“很喜欢。”
他柔柔笑了下：“喜欢就好，我赚起钱来会更加有动力。”
苏颖干巴巴假笑两声，捏着嗓子矫揉造作：“谢谢老公。”毫无诚意。
郭尉勾动唇角，心情倒是好了许多。
她喝一小口牛奶，擦了擦流到脖颈上的精华液，用指肚轻轻点按眼尾和额头的位置。
“唉。”她长叹一声。
郭尉投去询问的目光。
苏颖说：“今天才知道，原来郑冉会做旗袍。”
郭尉没搭腔，从抽屉里拿出烟盒，点了支烟。
苏颖脑袋懒洋洋地枕着扶手，目光很空，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我也想学做旗袍。”
“什么？”
“没，随便说说。”
郭尉吸口烟，不自觉地微眯起眼，偏开头，轻轻呼出烟雾：“你的性格，应该不是天生就喜欢怀旧复古。”
苏颖看着他。
郭尉点掉烟灰，“或许有什么故事。”
她想了想，“其实也不算。”
郭尉没说话，将身体沉进座椅里，捏着烟卷，扭头瞧着窗外出神。
一时间，两人沉浸在无声的静谧里，她喝她的牛奶，他吸他的烟，时间变得很慢，忽然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面膜快要干掉，苏颖揭下来，随手放到椅子扶手上。
她想起一张老照片，是顾维兄妹与母亲的合影，没有男主人。照片很暗，似乎是个阴雨天，旁边土地上留着深一块浅一块的印记。那时候小小的顾津尚在襁褓之中，母亲半解衣衫，正低头喂.奶，顾维则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捧着脸看她们。
苏颖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就被吸引住，她感受到满满的温暖和爱，母亲的笑容仿佛蕴藏着柔软却坚韧的力量，像一艘船，承载着两个孩子的希望和未来。
照片中，她穿了件长袖碎花粗布旗袍，中规中矩的老款式，没有太多巧心思和线条感，却意外地好看。
后来她有幸在箱底看见那件旗袍，不知被谁平整端正地叠好，衣领依旧挺立，盘扣精巧，印花细致……
多少年以后，即使褪色也掩饰不住被岁月尘封的美。
苏颖没想到感同身受的力量如此强大，在那段最难的时光里，因为一张老照片，她给了自己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后来，顾念健健康康长大了。
过去的所有，也随着时间推移被她全部收在了心底。
苏颖忽然间心血来潮：“我穿旗袍给你看吧。”
郭尉转回视线，挑了挑眉。
没等他说话，苏颖迅速跳下椅子，提着睡袍光脚跑出去。
郭尉目光一直追到门口，有些想笑，那白嫩的小腿快速紧捯，一阵风似的，欢快得像只兔子。本想再拿起文件看几眼，却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了。
没多久苏颖仍是光脚走进来，洗净脸，头发散开，身上的那件香槟色短款绣花旗袍郭尉没见过。
她踮起脚尖，假装穿着高跟鞋：“怎么样？”
郭尉视线在她柔韧白净的双脚上停留几秒，随之往上，不吝啬地夸赞：“很干净，很淑女。”
“是吧。”她扬了扬下巴：“前几天新买的。”
书房中光线很亮，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等等，还有。”苏颖扭头出去，再回来时，涂了红唇，身上的旗袍是墨绿色丝绸质地，胸口处大做文章，椭圆状镂空从领口直达肚脐，里面用同色系蕾丝遮挡住，皮肤若隐若现，胸部有底衬，柔和的波浪形设计。
性感不失妩媚。
这件郭尉曾在她衣柜里见过。
苏颖撑着胯缓慢转两圈，身体靠在后面墙壁上，低低抱着手臂。她咬了下唇，轻轻抬眸，慵懒地瞧他一眼，气场完全不同了。
郭尉瞧着她的眼睛，半刻，站起来倚着桌沿，单手收在裤袋里，又点一支烟。
不可否认，郭尉欣赏活得肆意洒脱又张扬独立的女人，她的外表像是美丽又坚硬的壳，紧紧包裹着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只要她不想，别人永远无从得知她的经历，好或是痛苦。她却一如既往地，把最光鲜的一面向外展示。
书房中一片寂静，没人说话，如果有一支舞曲，郭尉会想邀请她跳支舞。
气氛有些微妙，苏颖无法抵挡他直白的目光，一瞬手足无措，不禁白他一眼，忽然笑场。
郭尉吸口烟，也摇着头无奈笑了下。
苏颖清清嗓，继续演。
她走过去坐进椅子中，叠着腿，绷紧脚尖蹭蹭他裤脚：“给我一支烟。”
郭尉偏头，顿几秒，声线清冷：“遵命，郭太太。”他抽出手，轻轻拍掉她的。
“烟”算是给她了。
苏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凑到唇边吸了口，吹出“烟雾”：“味道淡了些，有冲的么？”
“我这支。”
她勾两下手指：“尝了才知道。”
“恐怕代价会很大。”
这次苏颖没接茬，他忽说：“留长发吧。”
苏颖看看他，意兴阑珊地放松脊背，端起桌上的牛奶：“不喜欢。”她喝几口，静了会儿：“我去再换一件。”
他手掌按住她头顶：“时装秀结束。”
“不行，我有强迫症。”
“时间晚了。”
“就等一小会儿。”
“睡觉。”他拿下她的杯子，竟边喝边直身走出去。
苏颖觉得哪儿不对，看看自己空握的手，又看看对面桌上一口未动的牛奶：“你干嘛总喜欢抢我的，我的好喝是么。”
郭尉头都没回一下。
苏颖跳下椅子，光着脚啪嗒啪嗒追上他，吊住他手臂使劲往后拉，脚掌擦着地板，整个人几乎耍赖坐下了。
他含笑问她：“几岁了？”
“还我牛奶。”
“回卧室还。”郭尉垂着手臂，拖着她向前移动几步，忽地一停，“不起来？”
苏颖没等反应。
“要抱？”说着，郭尉已将杯子随意放脚边，轻松抱起她。

第17章
第二天早上，苏颖勉强起床把顾念和晨晨送走，郭尉也西装笔挺精神奕奕地出门了。
昨天睡得太晚，苏颖哈欠连天提不起精神，本想回去眯一会儿，再睁眼竟然起迟了。最近几次两人合拍的有些可怕，苏颖隐隐担忧，害怕这种来自情感以及身体接触的默契不会一直都顺畅。
看着上方的水晶吊灯发了会儿呆，苏颖起床洗漱。
她临近中午才到店里，路上给自己和周帆分别买了蒸饺和小馄饨。
去时店里没顾客，周帆正同一个男人站在角落低声争辩什么，不时有小幅度的肢体拉扯。
苏颖猜测他可能是周帆男朋友张辉。这人体格健壮，高个子，头发应该很久没理，看着不太清爽，他两眉的距离很窄，过高的眉骨和颧骨间有双大眼睛，目光却过分锐利凶悍。
周帆先看到苏颖，把他往外推：“我在上班，有事回头说。”
男人反手捏住她的胳膊，情绪看上去挺激动：“你手机号码换了，家里钥匙换了，敲门不开，我抓不到你人影，怎么回头说！”
“你这样纠缠有意思吗？我们分手了，分手懂不懂？就是从今以后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各走各的路，更没有什么好谈的，你快滚。”周帆一口气说完，眼中的厌恶和气愤不加掩饰。
“我没同意，你他妈休想提分手。”
“你到底想怎样？”
张辉：“总给你发短信那男的是谁？”
周帆：“管不着。”
他咬牙切齿：“又当又立的贱.人，装什么清高，怎么，谈着一个再勾搭一个很爽吗？”
周帆忍了又忍，推着他：“别耽误做生意，我们出去说。”
张辉不动，双手紧握成拳。
周帆绕过他要往外走。
他把人拽了个趔趄，扯回原地。
原本两个人的事，需要时间和空间去解决，苏颖不想介入，可犹豫再犹豫，还是叫一声周帆，朝里抬抬下巴。货架后方有个小型仓库，里面放着服装库存和一些杂物。
周帆抿抿嘴，挣脱开快步走进去。张辉跟着。
没多久，里面传出两人低低的争吵声。
苏颖把餐盒放在柜台上，不是故意去听，但“下贱”、“婊.子”等一些难听字眼还是传入她耳中。苏颖皱了皱眉，忽然一声令人惊惧的响动，随后是周帆压抑的叫声。
苏颖觉得事情不妙，整理服装的动作停住，仔细去听，仓库里仍有乱七八糟的声响和男人的咒骂。
她挂上衣服，快步走过去敲了敲门。
张辉：“滚！”
苏颖抿住唇，猛然间拉开门板，张辉那一巴掌恰好落下，将周帆扇翻在地。
短短几分钟，仓库里一片狼藉，货架倾斜，叠放整齐的服装全部掉落下来，挂烫机吸尘器躺在地上，桶里的水也洒得到处都是。
周帆撑着手臂慢慢坐起，头发凌乱，右侧脸颊通红一片。
苏颖面色阴沉下来，去扶周帆：“你还是不是男人，竟敢动手打女人。”
“没你的事儿，给我滚开。”
“该滚的是你。”她抓住周帆胳膊：“你故意伤人，报警叫来警察有你受的，周帆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继续纠缠没意思，不如好聚好散，撕破脸皮只会让她更恨你。”
张辉猛然间明白了什么，缓慢点着头，脸上笑容越发狰狞：“我说她自从来这工作就像变了一个人，原来是你这婊.子在背后搞破坏。”
“嘴放干净点。”苏颖冷声。
“比你男人xx干净，要不要尝尝？”
他的话肮脏不堪，难以入耳，苏颖指尖不可抑制地颤抖，同时也清楚这人现在不冷静，处在发疯边缘，随时有可能做出极端行为，她努力忍了忍，一声不吭，想拉周帆离开。
张辉突然爆喝一声，“都和我作对是不是！”他举起左手，手掌如锋利的刀片，猛地落下将两人紧握的双手劈开，捏住苏颖肩膀将她一把甩了出去。
男人体格强健，力量巨大，苏颖只感觉天旋地转，仿佛一瞬间的事，额头狠狠磕在货架棱角上，痛感并不强烈，就有些眩晕，没多久，一股温热液体滑过她的眼睛。
苏颖摸了摸，指尖暗红一片。
周帆眼看着苏颖受伤，不管不顾了，发疯般挠张辉。
两人扭打成团，但她力量怎抵个大男人，很快就被对方压制在身下，无力还手。
张辉完全失去理智，一拳拳打下去，毫不留情，似乎忘记正在伤害的是他爱着的女人。
店里音乐声盖过打斗声，不知为何，这会一个经过的顾客都没有。苏颖从地上爬起来，抓起货架上的花瓶，没有犹豫，朝他后脑干脆利落砸过去。
“啪”的一声，花瓶碎裂，她手中只剩一截参差不齐的瓶颈。
张辉身体僵住，有血液顺着他脖颈流入领口，他反手就是一巴掌，转移愤怒，抬腿朝苏颖肚子踹过去。
苏颖侧身躲避开，被踹到腰，倒在地上，随之他欺身上来，朝她挥拳头。
苏颖握紧那截锋利的瓶颈，狠狠插入他侧腰。
门口一声尖叫，隔壁女店主终于听见动静，一边大喊保安一边打电话报警。
很快，店铺门口挤满人。
张辉捂着腰站起来，血从指缝间涓涓往外渗，这会儿他终于清醒了些，突然对着苏颖笑了，口型说：“臭婊.子，你给我等着。”
那笑容诡异得瘆人。
苏颖声音虚弱：“别让他走。”
保安还没到，门口围观的基本是女人，根本没法阻挡，张辉用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瞬间不见踪影。
……
郭尉同赵平江赶到医院时，看见苏颖和周帆正坐在急诊室外的护理床上。
走廊里空气污浊，护士奔走于各个房间，椅子上坐满人，挤满急症病人及家属，一片乱哄哄的嘈杂声。
没有地方坐，那女人蜷起双腿，坐在沾着血污的临时病床上，额头被简单包扎过，左颊红肿，嘴角破口，手臂上带着淤青，有些颓废地耷拉着脑袋，微合双眼，不知在想什么。
郭尉不由攥了攥拳。
赵平江指着前方：“嫂子在那边。”
他先快步走过去，顿了顿，郭尉跟上。
“嫂子。”他轻声道。
苏颖动作慢半拍，缓慢抬头：“来了？”忍不住看了看后面面色阴沉的男人。
赵平江：“嫂子，感觉怎么样？”
“还好。”
“有人帮你们做详细检查吗？”
“没。”她碰碰额头的纱布。
他掏出手机：“我去安排。”
赵平江拍了下郭尉肩膀，边打电话边朝急诊室外面的安全通道走去。
空气突然间安静下来，郭尉双手收在西裤口袋里，半晌，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怎么回事？”
他没看苏颖，这话是冲周帆问的。
周帆本就心虚，面对他过于严肃的表情更加不敢直视，忍痛正襟危坐，将事情原委一字不落地讲述清楚，又说了一连串的“对不起”。
他问：“后来报警了？”
周帆点头。
郭尉默了默，抽出一支烟，刚想点燃，忽然看见走廊上方悬挂的禁烟标志，又将烟卷塞回烟盒。
他动作有些烦躁，但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许久，他终于冷冷瞥向苏颖，声音没什么温度：“能耐真不小。”
郭尉转身走了。
苏颖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原本以为最起码能得到几句关心安慰的话，没成想他会是这种反应。
这应该是相识以来郭尉第一次同她生气，却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了。
她咬了下唇，低声嘀咕：“他妈的有毛病。”可骂完又后悔，不禁抬眼去寻那人的影子。
赵平江办事效率极高，很快就有护士将两人推至二楼做脑部扫描和骨骼检查，所幸苏颖只有轻微脑震荡，大夫非常尽责，详细讲解后，建议留院观察半天再做打算。
两人被直接送入单独病房。
苏颖也赌气般没同郭尉说话。
整整一个下午，郭尉电话无数，多次起身到走廊上接听，却没有走。
临近午夜，一行人终于可以回去。
郭尉麻烦赵平江跑一趟，将周帆送回住处。
苏颖不放心，嘱咐说：“别回家了，先找个酒店住下吧，指不定他在哪个地方堵着呢。”
赵平江：“放心吧，嫂子。”
一路无话。
两人回到家，客厅只留着地灯。
月光顺落地窗投落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不规则的浅淡光斑。
苏颖没管头上的伤，拿着干净衣物去洗澡。
中途隐约听见浴室的门被轻叩两下，那人说：“注意伤口。”
苏颖没理，却不觉牵了下唇角。她小心避开额头的伤，抹掉镜子上雾气，发现自己脸颊肿到脱相，腰间的淤青足有手掌大小，一碰就疼。
苏颖烦躁起来，穿上睡袍出去，没在卧室里看见郭尉，床头柜上却放着一杯温水和分好的药片。
她十分疲惫，不去管那都是些什么药，直接用水服下。
夜色已经很深了，窗帘拉得严，房间没有一丝光亮。
苏颖睡得不太踏实，意识似乎还停留在下午的惊险场面中，看不清样貌的男人把她压在地板上，拳头如暴雨一样砸着额头和脸颊，她用手臂挡住，竟在旁边镜子中看到自己二十岁时的样子。她染着夸张发色，浓妆艳抹，穿一件黑色小背心和破洞牛仔裤，举刀割向男人的脖子，鲜血如喷泉般溅到她脸上。
苏颖蓦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她摊开手臂下意识摸向另一边，没摸到人，伤口处的神经开始疯狂跳动，看了看时间，原来才过去一个小时。
苏颖喝掉刚才剩下的半杯水，起身去顾念房中，小朋友把被子踹到地上，手脚摊开，睡得正香。
她捡起来为他盖好，在黑暗中坐了会儿，轻声出去。
客房中透出一丝光亮，房门半掩，却没什么声音。
苏颖犹豫片刻，踮着脚尖走过去。
床头灯散发着幽暗柔和的光线，钟表滴滴答答走着，男人背身躺在里侧，动都不动。苏颖贴着门缝屏息去听，可怕的是，她现在能从他的呼吸声中判断出他是否入睡。
纠结一番，苏颖决定先服个软。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轻轻爬上床，探头看了看，郭尉闭着眼，呼吸平缓。
苏颖撇撇嘴，紧贴着他后背躺下。男人背部轮廓很漂亮，肩膀宽厚，手臂线条凹凸有型，腰又窄瘦。服帖舒适的衣料下，隐隐透出脊背中央那条长长的窝痕。
苏颖抬手搭在他手臂上，从后搂住他。
待了会儿，郭尉抓着她的手给挥开。
苏颖再搭。
他轻轻一耸肩，她手臂又滑落了下去。
半刻，苏颖忽然高高抬起腿，使劲儿搭在他腰上。
这回郭尉没有动。
苏颖晃了晃脚：“睡了？”
郭尉不吭声。
“幼稚。”她说。
过几秒，他背对着她，讥讽地冷笑一声。
苏颖知道他最吃哪一套，放软了语调，贴着他说：“我头晕眼花，双腿发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
隔很久，男人僵硬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似乎低低叹息一声，温声道：“难受还能走到这来，真是不容易。”

第18章
钟表走动的节奏使房间更加安静，头顶光线柔和，让人昏昏欲睡。
苏颖右腿仍然搭着他的腰，偶尔晃动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模糊变形的影子。
郭尉说完那句话就没再开口，侧卧的姿势未变，呼吸又轻浅下来。
等了会儿，苏颖打个哈欠：“你没话跟我说？”
他声音带着懒懒的哑：“你想听什么？”
“那算了。”她动作不太轻地放下腿，大动静翻身：“睡觉去。”
可脚尖没等碰到地板，郭尉扭身坐起来，拉住她手腕。他半弓着脊背，单腿微曲，原本就不太明亮的光线更让他遮住大半。
男人表情不甚清晰，眼里的光却能直射过来。
“疼么？”他很久才问。
苏颖努了下嘴：“你问哪里？”
“脸或者额头。”
“你不问倒还好，一问哪哪都疼了。”她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郭尉哼笑，又看她几秒，忽然倾身过来捏住她的下巴：“看看。”
这一声柔软很多，苏颖被迫昂着头，不禁抿了下唇。
她脸颊的淤青比下午时还严重，肿得老高，就像口腔里含了什么东西。
郭尉手背触上去，苏颖立即龇牙咧嘴：“嘶…….疼……”
被她的叫声惊了下，他哭笑不得：“根本没碰到。”
“那也疼。”
过去很多年里，苏颖已经习惯不去用女人天生的柔弱博得男人怜爱，她无从判断自己行为里有多少装假成分，却知道郭尉很吃这一套。他表情不再那样冷冰冰，目光柔和了，嘴角的弧度也渐渐提上去。
苏颖往他怀里凑：“不生气了吧。”
“难得你还知道。”他想把她推远，没真推，随了她去。
安静待了会儿，郭尉才用一贯严肃的口吻说：“你今天处理事情的方法太幼稚。”
苏颖心说又开始了，使劲眨眨眼，努力打起精神。
“我没想到你会跟那种地痞无赖动手。”郭尉冷声：“需要枪么？给你弄一把，直接把人脑袋爆了吧。”
苏颖心说能弄来算你有能耐。不过只想想，没敢吭声。
郭尉：“拿着花瓶就敢往人身上扎，你和他有什么差别？还以为自己二十岁，混黑划地盘无恶不作，只懂硬碰硬黑吃黑？”
他这话就不太留情了，苏颖猛地直身，冷冷瞪着他。
“先别着急翻脸。”他把她按回来，说：“那次车祸，你对肇事司机的一番话我现在都记得，我以为，你即使不考虑这个家庭的存在，也会先考虑顾念，然后三思后行。”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嗓音很低，似乎饱含着某种情绪。
半睡半醒时的梦，已经说明苏颖在后怕。
她底气没那么足了，反而对他有些歉疚，想了想，低声说：“刚开始我很冷静的，但她伤了周帆，也伤了我。”
“处理的方式一开始就不对。”郭尉说：“公是公，私是私，这点你要分清楚。有事要处理？好，请假，给假，然后让他们去外面解决，你也不至于引火上身。”
“我知道，但那男的是畜生，以前就对周帆动过手，我怕这次也……”
“你帮她打回去，就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苏颖一时语塞，顿了顿，讲出她当时所想：“我以为公共场合他多少会收敛些。”
郭尉冷笑：“他如果有所顾忌，开始就不会闹到店里去。你是个生意人，应该更理智地对待问题，冲动，易怒，心软，逞能，这些性格特征很可能成为你的致命弱点。”
“周帆是我朋友，我不能坐视不管。”苏颖手指卷着发尾，闷声说：“即使今天是一个陌生人，同为女性，也不能光看着吧。”
郭尉沉默片刻，说：“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这种情况应该先报警。”
“等警察赶到，肯定来不及了。”
“保安是摆设？”
苏颖：“.…..”
半晌，郭尉轻轻叹了声：“睡吧，你需要休息。”
她嘟哝着：“那我回去睡。”
“别折腾了。”
郭尉拉着她躺下，抬手关灯，整个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没多会儿，郭尉展开手臂，碰了碰她头顶，示意她靠过来。
苏颖磨蹭几下，慢腾腾凑到郭尉怀里，身体没等完全转过去，郭尉手臂快速一拢，她额头立即贴上他胸膛。
这个房间苏颖没住过，有种陌生的味道，混合着他身上万年不变的干净气息，又有些安心的熟悉。
耳边很静，她甚至可以听见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苏颖调整了下姿势：“你一直都没睡？”
郭尉声音哑哑的，轻飘飘吐出三个字：“你说呢？”
“为什么？”
他语速很慢：“担心你的伤，怕你疼得睡不着，气你不知错，反而给我摆脸色。”
苏颖心脏仿佛被什么扯了下，又酸又疼。她抿抿嘴，小声说：“太假了。”
郭尉笑笑，没辩解，好像并不介意她怎么想自己，只说：“任何时候，我都希望你把自身安全放在第一位。”
她蛮不讲理地哼哼：“最好别给你添麻烦。”
他懒得与她计较，嘴唇凑下来贴了贴她额头。
苏颖又说：“我腰疼。”
郭尉在被子里掀开她衣摆，手指触了触：“这里？”
“上面一点。”
他稍微停顿：“也伤到了？”
“嗯。”
一阵沉默，苏颖没再听见他说话，他的大手几乎罩住她侧腰，带着温度的掌心覆盖在皮肤上，轻轻揉按。
苏颖反而睡意全无，睁着眼，勉强能辨别他肩膀的轮廓。
黑夜把时间无限延长，隔了会儿，她听见他低声警告：“手老实点儿。”
苏颖缩回来。
郭尉话中带笑：“你这状况，还有精力干别的？”
苏颖不吭声，很久后，没头没尾地说：“下次不会了，我会保护好自己。”她忽然抬头，嘴唇不由自主轻触了下他下巴。
这个举动令苏颖自己也吓一跳。
每一次靠近，她都向前走出一小步。
苏颖几乎就要忘记什么，又有个声音告诉她，坚决不能忘。她的心脏在一种矛盾情绪中快被撕扯成两半，前进着也煎熬着，疼痛着也被治愈着……
第二天，郭尉把老陈留给苏颖。
其实老陈并不老，只比郭尉年长四五岁，跟着他的时间比较久，虽是个粗人，却忠厚老实，办事稳妥，又身形强健，有过几年格斗经验，郭尉一般情况下比较信任他。
他建议苏颖这几天先别营业，她考虑了下，也决定休息段日子。
中午时候，苏颖和周帆去了趟派出所，结合店里的监控录像和医院开具的验伤报告，相关部门立了案。
两人从派出所出来时已是下午，周帆想回出租房收拾随身物品，苏颖想了想，觉得有老陈在，要比她自己安全一些，于是跟着跑了趟。
周帆东西并不多，刚好装满一个行李箱加一个大号旅行袋。她这次断的彻底，钥匙交还给房东，预付的半年租金直接不要了。
车子穿出小巷，在太阳落山时驶入宽阔马路，两旁的霓虹将将亮起，正处于白天与黑夜的交替时刻。
周帆扭头看向车窗外，整个人陷在某种消极情绪里，十分低落。
苏颖握住她的手。
周帆蓦地回神：“颖姐，你今晚能不能陪陪我。”
她眼睛湿亮，目光中隐隐含着祈求意味。
苏颖没忍心拒绝，只好让老陈先回去。谁知转身的功夫老陈又回来，兴许是和郭尉通过电话，说今晚也跟着住下。
苏颖想了想，只说一句：“那麻烦你了。”
昨晚赵平江在湖北路附近给周帆找了家酒店，介于郭尉那层关系，标准不低。
可周帆哪还有脸麻烦他们，不肯入住，只在附近随便找了间招待所住下，任凭那人渣有再大能耐，邱化市那么大，也不可能找到这里来。
晚饭没有出去吃，周帆在前台买了泡面、火腿和榨菜。
两人坐在桌前安静吃面，热气熏在玻璃上。
周帆毫无预兆地抽泣起来，脑袋快埋到泡面盒子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苏颖没有说话，任由周帆发泄一会儿，搁下塑料叉，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这个举动令周帆崩溃大哭：“对不起，颖姐，是我对不起你。”
苏颖笑笑：“别傻了，又不是你的错。”
周帆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这份亏欠和感激她无法表达，却记在了心里。
晚一些时候，苏颖仔细检查过门窗，躺到床上。
招待所条件简陋，两张单人床中间摆着掉漆的棕红色床头柜，上方有一扇窗，隔着护栏，可以看到对面大厦的广告牌。
苏颖关了灯，眼睛渐渐适应黑暗，看到窗外的霓虹刚好映在对面墙壁上。
“颖姐。”周帆叫了她一声。
“嗯？”
“你说，我是不是命不好，为什么每次遇见的都是渣男？”
苏颖说：“哪儿有都是，不就两个。”
这话给周帆逗笑了，她到底年纪小，无论身体还是心灵，复原的能力都很强。她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那你呢，有没有遇过渣男？”
“有。”
周帆来了兴致：“讲讲呗。”
苏颖说：“谁还记得，早忘了。”
周帆没追问，想了想：“那你交过几个男朋友？”
“两个。”
“姐夫和前任？”
苏颖睁眼看着天花板，“嗯”了下。
窗外驶过救护车，警灯交替闪烁，鸣笛声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刺耳，不知谁家正承受着生死煎熬。
周帆轻轻叹气：“但愿这一切很快过去。”
苏颖没吭声。
她低声说：“我换了号码，这次和他也彻底断绝来往了。”
“以前的那个？”
“嗯。”很久后，周帆笑着：“最后一次说说他吧。分手那天晚上，我们吵的撕心裂肺，最后筋疲力尽，几乎失声。第二天早上我从出租房离开，他送我。不知为什么那个画面很深刻，他站在电梯外，穿的白背心灰短裤，脸没来得及洗，头发也乱蓬蓬的，他把红白蓝的编织袋交到我手上，没说一句话，我那时候正恨他，也没说任何话。颖姐，你知道么，电梯门就在我俩之间一点点合上，直到看不见彼此，真跟演电影一样。”
不知为何，苏颖手心微微出汗。
周帆说：“没想到，那一眼就是最后一面，之后我们再也没见过。”
她这句话就像一枚定时炸.弹，扔进苏颖心里，原本规律运作的时间疯狂减少，转瞬间骤降为零，然后“轰”一声炸开，身体四分五裂，疼痛难忍。
苏颖知道自己怕什么，她害怕想起那个血肉模糊的夜晚，林子里阴森恐怖，顾维拉着她逃命，雨声，风声，呼吸声，奔跑声……最后传来枪声，紧接着耳边响起顾维痛苦的闷哼声……
苏颖也没想到那一眼就是最后一面，她被抓走，没能看着他咽气，没有看清他最后一个表情，甚至没有和他好好告个别。
这是她唯一不甘心的地方，结局或许会慢慢接受甚至淡忘，但是遗憾永远像是心头的刺，偶尔想起，不致命，却能让她疼。
苏颖发现已经很久没特意去想顾维，今天拜周帆所赐，放任了一回。
周帆还在絮絮说着什么，但苏颖没有听进去。
这晚她失眠了，每一分钟都很难熬，越试图入睡越焦虑烦躁，然后脑海里不断蹦出他的样子，站的，走的，坏笑的，发怒的……
更另苏颖崩溃的是，某个瞬间，那身影又突然变成郭尉。
这种矛盾情绪，让她充满负疚感，无论对哪一方。
苏颖开始疯狂出汗，泛着潮气的被褥黏在后背和大腿上，额头伤口突突直跳，脸颊和侧腰的疼痛也不放过她。
周帆已经睡熟，耳边传来隔壁陌生男人的鼾声。
苏颖眼不眨地盯着天花板，心中骂了顾维一万遍，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想他。她有了新的家庭，有了事业，有了丈夫，她还有三十年甚至更长的路要走。现在拥有的一切几乎圆满，没有什么理由让她停留在原地，不去好好生活。
很久以后，快速运转的大脑终于感到疲惫，苏颖身体放松下来，浅浅入睡。可没过几分钟，她又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
苏颖摸到手机，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心中骤然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凑到耳边接听，果不其然。
那边告诉她，服装店着火了。

第19章
接到电话时刚好凌晨三点钟，老陈载着苏颖和周帆赶到现场，火势基本已经控制住。
商场楼下聚集很多人，有附近居民也有工作人员，墙体四周拉起警戒线，不准进入。三楼的某个窗口冒着浓烟，墙体上方留下乌黑痕迹，旁边云梯还没撤回，消防员在做收尾工作。
苏颖抬头望着破败不堪的那扇窗，双脚定在原地，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门旁隐隐走出几个人，罪魁祸首被两位警察架紧，口中不停叫嚣，身体费力扭动着。
周帆一眼认出那人，几步冲过去，朝他发疯似的拳打脚踢。
警察愣一瞬，赶紧给拉开。
周帆眼睛能喷火，大声嘶吼：“人渣，畜生，打我还不够，杀人放火的事你也敢做！”
张辉呲着一口白牙，笑容在阴影里分外诡异：“终于肯出现了？”
“你想我死！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张辉眼睛瞪得很大，压低声音：“这就是背叛我的代价，怎么样，还敢不敢了？”
“疯子！”周帆死咬住下唇，朝他肚子狠狠踹一脚。
张辉闷哼一声，牵动伤口，竟趁人不备冲过去，双手拷着，企图张嘴咬周帆脖子。
警察立即上前制住他。
张辉被迫趴下，脸颊贴着地面，整个人呈现疯魔状态：“贱.人，咬死你，咬死你，哈哈哈。”
“简直疯了！”周帆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手抖得厉害：“我会把事情全部说给警察，我要告你，你就等着坐穿牢底吧。”
黑夜里，张辉放声大笑。
他被带走了，留下的警员问：“你是店主？”
周帆茫然无措，看了看不远处的苏颖。
苏颖视线转到这边：“我是。”她走过来，先问了句：“请问，有没有人员伤亡？”
“目前来看，还没有。”
苏颖暗自松口气，又问：“那旁边店铺也被烧了？”
“具体情况还不了解，要等上面的人下来才知道。”警员说：“待会儿需要你们去趟警局，配合我们调查。”
苏颖平静道：“好。”
又在空地上站了一刻钟，看热闹的人有增无减，都抬着头，目光聚焦在一处，小声议论着。
苏颖环紧手臂，也同他们一样抬头望着上面，她只穿了件毛呢大衣，冷风顺领口钻进去，先前的汗没有干透，衣服失去御寒功效，身体就像裹在一层冰渣里。
她没怎么说话，脑中空白一片，好像也没想什么。
又过了会儿，上面的消防人员抱着水枪等器材走下来，三楼的窗口黑洞洞，一点火光都没有了。
苏颖琢磨着上前看看情况，朝门口走去，却蓦地被人拉住手腕。
她回头，异常高大的身影遮住远处灯光，男人表情融进夜色里，看着不太真切。
想都不用想，必定是老陈通知的郭尉。
苏颖咬住唇：“我过去看一眼。”
郭尉瞧了瞧她的状况：“在确定安全之前，你得等在下面。”
苏颖扭了下胳膊，语气听上去仍挺平静：“没事儿，火都灭了。”
郭尉说：“烧到什么程度还不清楚，随便掉下来块烧焦物体都有可能伤到你。”
“我会小心。”
“别太任性。”
苏颖说：“我没有。”
“你上去能做什么？”郭尉锁着眉：“况且警戒线还没撤……”
“我去看看怎么了！”苏颖忽然大声。
她扬起头，执拗地看着他。
郭尉微微绷着唇，没吭声，也垂眸看她。
苏颖挣开他的钳制，激动道：“我的店变成什么样，我有权知道吧。你干嘛拉着我，难道要我不做任何事，就站在这儿傻等着？”
一瞬间，好像所有情绪都通过一个口子宣泄出来，苏颖没细想此刻郭尉在她心中担当什么样的角色，可以让她对着他有恃无恐地发脾气，而且毫无道理。
她不像刚才那样六神无主，这种依赖像细菌一样无孔不入，只是当局者无从发觉。
苏颖转身要走。
郭尉一把将她扯回身旁，压着声音：“你冷静点，如果不能控制自己，就给我回家去。”
他语气严厉，不容她胡闹。
那一刻，苏颖鼻子有些酸，她视线转向别处，眨了下眼。
郭尉站在她偏后的位置，看见她的侧脸和频繁眨动的睫毛，不忍再冷声训斥。
顿几秒，他扳过她的身体，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下：“交给我。”
苏颖额头抵着他胸膛，嘴唇紧抿。
郭尉：“车上等着？”
好一会儿，苏颖闷闷的：“这回血本无归了。”
她揪着他腰侧衬衫，声音还算正常，郭尉拍拍她的头：“怕什么，我在呢。”
苏颖同周帆坐回车里，外界的噪音立即被隔开，暖气烘在脸上，但僵硬的已经感受不到。
周帆紧握着双手，短短一个晚上，张辉把她推到万难境地，成了罪魁祸首。她看向苏颖，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在此刻，说什么都显得太苍白了。
发生这样的事，苏颖也暂时没有心情安慰周帆。
她转头看向窗外，郭尉穿了件单薄的黑色风衣，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的洁白衬衣。他冲老陈交代几句，老陈点点头，走到远处打电话。他则点一支烟，吸了口，微偏开头吹走烟雾，目光忽然朝这方向看过来，半刻，又移开了。
不久，有警员走到他跟前，郭尉掐了烟，向前迎几步，将那半截烟卷虚握在手心，背到身后。
两人说了会儿话，郭尉和老陈朝这边大步走来。
老陈启动车子：“郭总，去警局？”
郭尉：“嗯。”
到了警局，苏颖和周帆被带去不同房间做笔录，一番折腾下来，天已经微亮。
要离开时，负责这起案件的张警官把郭尉和临时赶来的梁律师叫到旁边，说：“昨晚那两个保安发现的及时，听见异响就立即上楼查看，合力把犯罪嫌疑人制伏了。后来警方查监控，发现他傍晚就在商场里闲逛，应该是关门前藏在某个地方，半夜再出来作案的。好在他只是即兴故意放火，没携带汽油之类的易燃液体，火势及时得到控制，损毁范围才没扩大。”
郭尉点点头，问：“烧了几家店铺？”
“加上你们的，共三家。”
郭尉：“会怎么判？”
梁律师说：“嫌疑人要根据财产损害程度进行赔偿，另外量刑标准三年至以上不等。”
郭尉想了想，多问一句：“若无偿还能力呢？”
“判定有无偿还能力的过程比较麻烦，一般要等刑事及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结束，最起码半年的时间。如果没有偿还能力……”梁律师没有说下去，给了他一个无奈的表情。
郭尉明白了，朝张警官伸出手，微笑道：“麻烦了，张警官。”
对方与他握了握：“客气。”
所有事情交涉完，苏颖想回趟店里，郭尉一道过去，同行的还有梁律师。
整个商场近期恐怕无法营业，仍有些路人聚在大厅门口议论纷纷。已经有人取过证，商场相关负责人才把他们带进去，梁律师将事故责任认定详细讲给对方，对方比较明事理，知道法律上除了向纵火者追责，损失根本无权让他人承担。而且他心中很清楚，发生这种事，商场安保部门也存在失察责任。
上到三楼，一股烧焦气味扑鼻而来，地面布满积水，里面混杂着黑色污垢。
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但看到眼前的狼藉景象，苏颖还是狠狠怔住。
店里一片焦黑色，混乱不堪，货架、木梁横七竖八躺着，地上的积水里泡着一堆堆的纤维灰烬。苏颖从角落里捡起一块碎掉的紫水晶，是店铺开业之初，郭尉送她的礼物。
苏颖抬头看向郭尉，郭尉也正看着她。
里面已经进不了人，所有服装及库存烧了个干净。还好两侧店铺波及不算严重，橱窗碎掉，商品烧毁一小部分，但被高压水枪淋的透彻，所幸还能分辨原本的样子。
郭尉拢了下苏颖肩膀，示意她跟着下去。
这时商场门口聚集一些店主，见他们出来，立即围住。
冲在前面的是旁边店铺男主人，国字脸，络腮胡，一条小指粗的金链挂在脖子上，看着很社会。
他先看见苏颖，直接冲她去：“元凶这儿呢。”他冲后面嚷了句，又扭回头上下打量她：“你说你得罪什么人不好，把自己地方烧了，还连累我们做不了生意，说说吧，怎么赔偿？”
苏颖皱了下眉，心情不好，说话也不太委婉：“我跟你同是受害者，赔偿找不着我，我还不知道向谁要呢。”
男人瞪眼：“跟我耍无赖是不是！”
在场大多都是楼下店主，虽然没被火灾连累，但不能营业同样会造成损失，心中愤愤不平，都嚷嚷着同苏颖要说法。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商场负责人承诺不会耽误太久，一二楼会尽快恢复正常，其他店主也能得到商场方面的变相补偿。
可是没有用，在国字脸的煽动下，一群人仍起哄，争吵不断。
国字脸伸手要把苏颖揪出来，被郭尉挡开了。
他把苏颖拉到身后，冷眼看向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国字脸身上：“好好说话？还是警察解决？”
国字脸这才正视堵在面前的高大男人，打量片刻，不屑道：“少拿警察吓唬人，谁还不得讲个理。”
“对，我们没吵没闹，就要个说法，赶紧商量商量这事怎么解决。”旁边女人附和一句，正是另外被烧的店主。
这些人平时见面笑脸相迎一团和气，可但凡触犯自己利益，立即翻脸不认人。苏颖十分理解，但也明白不能松口，事实上，她的确也是受害者。
她往前走一步：“放火的人已经在警局，等到事情弄清楚，那边会给我们合理说法的。”
“少拿滚轴话在这敷衍，当老子猴耍？”国字脸怒了，指着她鼻子：“要不是找你寻仇，我们能被烧？根源还是你。”
闹嚷声渐大。郭尉盯着他的手，脸色越发难看。
“大家都冷静点。”梁律师试图解释：“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如果经济财产受到损失，可以向相部门提起民事诉讼，法院会依法判定罚金。但是，从法律角度讲，你们的确无权向受害者索要赔偿......”
一听这话，国字脸上前揪住他衣领：“说的什么屁话！”
他凶神恶煞的样子令梁律师立即噤声。
国字脸忽然举起拳头，朝他打过去，却在最后一刻被人阻在半空。
郭尉捏着他手腕：“想好再动手，有理可能也变没理了。”
国字脸体型很壮，但身高只到郭尉肩膀。苏颖不知郭尉用多少力气，只见对方脸部肌肉轻微抽动几下，紧握的拳头无法自控地松开了。
郭尉：“借一步说话。”
苏颖拉住他的手，怕他一时冲动也动手。
郭尉回握，紧了紧：“待在这儿。”
郭尉径自穿过人群，站在花坛边点了一支烟。他衬衫扣子不知何时解开两颗，露着过分突出硬挺的喉结，头发松散微乱，不似工作中打理的一丝不苟，一手收在风衣口袋里，垂眸吸烟的动作不疾不徐，烟雾缭绕间，他微眯着眼躲开，神情中竟带些坏坏的痞气。
苏颖没见过这样的郭尉。平静的心湖突然落入一颗石子，“咚”一声响，无数涟漪。
有时人的情感变化很简单，一个眼神，一个笑，都可以让对方义无反顾。苏颖远远看着他，何况一个顶天立地、能护她周全的身影呢。
等了会儿，国字脸走过去：“说什么？你能做主？”
郭尉没急着答，先从烟盒里抖了根烟递过去。
国字脸看看，不接。
郭尉也没太在意，收回手，一句废话都不多说，直截了当道：“我愿意赔偿。”他给个数字。
国字脸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面色缓和几分，仍是说：“这点钱打发谁呢？”
“我看过上面，足够了。”
“烧掉的衣服不算，重新装修要钱，补货......”
“那也足够。”郭尉打断：“你要清楚，赔偿损失不是我的义务，愿意出这笔钱多半是对你和另外那家被连累的补偿。梁律师说的没错，我们并没违反任何法律条例，过错方在纵火者。你可以起诉，但审判过程会相当漫长，之后你才能拿到赔款，何况我听说那人经济能力有限，到时候能不能出得起这笔钱还未知。”
国字脸不吭声了。
郭尉：“想想。”
他不再说话，微侧过身去等待，把指尖夹的烟慢慢抽完。
时间过去了会儿，国字脸似乎还在犹豫，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滴溜乱转，不时看向人群。
郭尉走近几步：“只有你、我和另外一家的交易。说实话，都赔偿不现实，到时候我真要好好想一想，可能你一分钱也得不到了。所以你散了人群，我给钱，如何？”
国字脸不说话。
郭尉看着他，手中烟盒漫不经心抖两下，再次朝他递过去。
国字脸表情绷着，瞧瞧他，这次终是接了。

第20章
郭尉洗完澡出来，在书房里找到苏颖。
她穿着睡袍，整个人缩在沙发里，指尖夹了根烟，正一口接一口地吸。
已经夜深人静，桌上台灯散发着柔柔的光。
郭尉脖颈上搭了条毛巾，擦擦头发，走过去，两指捏着烟身给截下来。
“怎么还不去睡？”
苏颖没有抬头，手指卷了卷睡袍带子：“你给了那人多少钱？”
郭尉按熄烟，走到她旁边坐下：“不太多，也不太少。”
苏颖没有追问具体数目，“我以为你叫他过去是要打架。”
“我像是容易冲动的人？”
苏颖耸耸肩。
郭尉说：“打人是最没效率的一种方式，解决不了问题，还会徒添麻烦，一般情况下，不可取。”
“是怕打不过吧。”
郭尉半真不假地点头，慢慢说：“的确，有这方面的顾虑。”
苏颖笑了笑，但这笑意却未达眼底，她现在心情低落，终于体会到不想说话也不想动的感觉。
隔了会儿，郭尉问：“想什么呢？”
苏颖枕着扶手躺下来，有气无力道：“钱你还要么？我会慢慢还给你。”
郭尉说：“记得付利息。”
“你送我的紫晶洞很贵吧。”
郭尉随手拿起旁边的杂志翻了翻，垂着眼：“秘书帮忙选的，没多贵。”
“别安慰我了，我以前偷偷查过。”
郭尉：“......”
苏颖说：“你总结的没有错，我冲动易怒，不够理智，太容易情绪化，这些弱点的确能致命，现在终于自食恶果了。”
他顿了顿：“那天你似乎觉得自己没做错。”
“当时的确这样认为。”
人在利益面前容易迷失本心，变得狭隘、自私、丑相毕露。从前的她不是这样，但经历越多越畏首畏尾，如果能够预知结果，苏颖未必还有勇气帮着周帆出头。金钱的确能测人心，不是她看得太重，只是身不由己，因为店铺经营几乎用去全部积蓄，承载了现阶段她对生活的所有寄托。她愿意对她施以援手，却也不想一无所有。
苏颖说：“如果当时我能再冷静些，不去激怒他，哪怕吃点亏，局面都不会这样糟糕。”
郭尉说：“别太较真，事情过去了再纠结没意义。”
苏颖不吭声。
两人安静待了会儿。
郭尉百无聊赖地翻着杂志，忽然问：“想不想听鸡汤？”
苏颖恹恹的：“不想。”
他说：“成功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苏颖掀开眼皮瞥他：“这话是从‘正义’身上借来的吧。”
郭尉低声笑了，合上杂志，挺由衷地鼓励说：“不要气馁，你必须明白，做生意首先要学会亏。”
苏颖觉得他这话纯粹站着说话不腰疼，拿脚尖踢了踢他大腿：“不如你言传身教，先亏个给我看看。”
谁知郭尉一把抓住她脚腕，嘴角含笑，凝视她片刻：“近二十年不太可能。”
“话别说太满。”
“我以为，你清楚我的‘实力’。”
苏颖忽然间读懂他言外之意，这人又一本正经耍流氓。她忽觉不自在，目光瞥过去，他叠着腿，扭头悠闲地看她，眼睛黑亮而深邃，笑意满满。
苏颖想要收回腿，郭尉虎口紧了紧，轻松一拉，便将她小腿搭在自己大腿上。那处皮肤久不见阳光，光滑白皙，润玉似的。
郭尉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一体两面，坏事的背后未必都是消极影响，说不准某天你还要感谢他。”
“张辉？”苏颖哼道：“真要感谢他全家。”
郭尉捏了捏她的脚，“你不一直想要转变经营方向？也许是个契机，可以考虑变通一下。”
苏颖把这话反复咀嚼两边，眼前忽地一亮。
她愣愣看着他，几乎忘记脚上扰人的痒意。
郭尉未注意苏颖脸上表情，没说太多，她这次遭受打击挺大，估计要缓上一段日子。
“歇歇吧，有什么打算等到年后再说。”他在她脚背上拍了一记，“晚了，睡吧。”
转天早上，郭尉准时起床。他生物钟向来规律，每天六点去跑步，七点到家，洗澡吃饭，然后精神焕发地去公司。
住处对面就是邱化市最大的景观湖，湖面奇石嶙峋，中间隐着亭子，有一条曲幽小径通往外界。每早水面静止，雾气缭绕，景色宛若一副水墨，别有韵致。
湖的四周围绕灌木，里面是一圈3.8公里的跑道，以郭尉速度，刚好四圈。
七点时，郭尉回来，苏颖正坐梳妆台前，用头发遮挡额头纱布。
他感到意外：“起这么早？”
“嗯。”她微张着嘴，贴近镜子涂口红：“送他们去兴趣班。哦对了，把你的车借我用一下，你儿子不太习惯坐我的车。”
“也是你的，借就没必要了。”
苏颖“嗯”一声不再说话，扬起下巴刷睫毛。窗外太阳初升，阳光照在她脸上，除了一些淤痕，她气色竟比昨日红润饱满许多。
郭尉瞧她两眼，脱掉运动衣，走进浴室。
他迅速冲个澡出来，苏颖还在原来的位置坐着，低头摆弄手机。
郭尉穿了件白底暗纹的衬衫，边系袖扣边走到苏颖旁边，从镜中看她：“和谁发消息？”
苏颖回复完这条，抬头与他在镜中对视：“周帆。”
郭尉没细问，转了话题：“然后呢？”
“什么然后？”
“送完孩子准备去哪里？”
苏颖极轻地舒口气：“店里瞧一眼，然后去南园那边看看旗袍店。”
郭尉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有了计划，“不歇歇？”
“不歇啦，待着心慌。”
“还有一个月就是新年。”
“我知道啊，不过既然决定做旗袍，总要提前多了解市场。”
“认真的？”
“当然。”
郭尉双手收进西裤口袋，定定瞧着镜中的人：“其实，有时候你不必心急，可以依靠我。”
苏颖看着他严肃认真的样子，心中微动。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一道漂亮的弧，脑袋侧过去挨着他胳膊，拱了拱：“是这样靠么？”
郭尉身体被她闹的直晃，胸口像是塞了团棉花，说不出的滋味。只感觉窗外阳光耀眼几分，喜欢看她发自内心的明媚笑容，忽然不介意时间变长，就这么相处一天，应该也是不错的选择。
很普通的清晨，对谁却又美妙几分。
他弯唇：“你开心就好。”
晚一些时候，苏颖带着两个孩子出门。平时她多数情况都在外面，和顾念待一起的时间竟不如在洛坪，而与晨晨的沟通和互动更加少得可怜。
其实细细想，郭尉从未对她要求过什么，在对待晨晨问题上，更摆出极大的宽容。
苏颖忽然有些歉疚，忍不住看了看内视镜，笑着说：“待会上完课，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太棒啦！”顾念高兴地拍手。
苏颖视线微转：“晨晨想吃什么？”
郭志晨抿了下嘴儿，眼睛滴溜一转，嘴甜地说：“阿姨你还有伤，应该多休息，我们还是回家吃吧。”
苏颖从镜中瞄了眼自己额头，得，又遭人嫌弃了，她抿抿嘴，只好悻悻作罢。
后来，苏颖和顾念偷着溜出来，带他去吃饭。
饭后把顾念送回去，苏颖去了趟服装城。那里一楼大门仍紧闭，玻璃上贴了告示，写着“内部整修”等字样。苏颖去后门货梯附近看了看，门上同样上了锁，不见人影。
继续逗留没什么意义，苏颖站片刻，顺着步行街往南走。
阳光很是晃眼，瞬忽间，苏颖蓦然想起开店之初的某一天，她走在这条街上，光线同样明亮浓烈，现在再去回想当时的心情，竟有种无法跨越的距离感。
街上人很多，新年将至，都来置办新衣，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
苏颖拢紧领口，竟又走到街角那家照相馆，橱窗上的照片已经取下来，换了另一张旗袍美女。她不禁驻足朝里看，暗黄的灯光下，隐约有人走动。
苏颖就那样推开门走进去，风铃叮咚作响。
她一直以为照相师傅是位老者，即使没有苍苍白发，也应该是个中年男人，戴眼镜，蓄胡子，穿白衬衫和一条复古背带裤。
谁想竟是个年轻小伙子，瘦瘦高高的身材，穿着时尚，听见动静扭过头，看见苏颖这番形象顿了顿，还是问：“您照相吗？”
苏颖走进去：“对。不过今天不行。”她指了指自己的脸。
对方一笑：“没关系，先随便看看。”
苏颖点着头，打量这间屋子：“师傅，请问有样照吗？”
“叫我阿泽就行。”说着他搬出一摞样式古朴的相册：“随便坐。”
苏颖翻开厚实的绿色纸皮外壳，就像进入一个尘封许久的怀旧年代。
她翻得很慢，问，“只拍旗袍？”
“当然不是，喜欢什么风格，我们可以事先沟通。”
“就要旗袍。”苏颖说。
四个字仿佛在两人之间建立某种默契，阿泽腼腆一笑，“都在上面了。”
苏颖随意问：“店里就你一个人？”
“目前只有我，我爸出去收旗袍了。”
“收旗袍？”
阿泽说：“他经常全国各地搜集这些，还有银镯、簪子、玉佩和香囊等等老物件。”
“收藏家呀！”
“算不上算不上，爱好而已。”
苏颖特想亲眼看一看他口中的那些旗袍，但显然这要求不合理。
两人聊了一阵子，还算投缘。这期间店里冷冷清清，始终没有顾客上门，苏颖说：“你这里的生意......”
阿泽不甚在意：“老式照相馆比不了影楼，何况很少有人喜欢怀旧风格。”
“怀旧也是一种潮流。”
他遗憾道：“但人们对旗袍的接受度还是不高。”
这句话点了苏颖一下，旗袍样式古朴、雅致、端庄，美则美矣，但毕竟太传统，鼎盛年代又距今甚远，或许女性更愿意去欣赏，却缺乏穿上它的勇气。
不得不说，有一定的局限性。
苏颖问：“既然生意这样，不想转变一下？”
阿泽摇摇头。
“为什么？”
“说来话长，又是个老故事了。”
苏颖沉默了会儿：“说实话，我正打算开一家旗袍店。”
阿泽眼睛明显一亮：“那很好啊！”
“但听完你的话，忽然没了信心。”
“……”阿泽着急解释：“我随便乱说呢，平时来拍照的人……还挺多的，都是因为喜欢旗袍才过来。”
苏颖笑着点头。
阿泽：“其实，旗袍美需要大家传承和推广，就是因为顾虑太多，这种有中国特色的传统服饰才渐渐被人们遗忘的。”
苏颖感到意外，他的思想境界显然比她高很多，这样一对比，自己利益为先的想法简直庸俗至极。
她瞧着这间不大的照相馆：“也是你的初衷？”
阿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从小受家里影响，算是吧。”
从阿泽那里出来，苏颖心情复杂，她去了趟南园，一家家店铺转过来，没被什么特殊样式刺激到神经。
之后的两天她又问了几个同行，在深巷或商场找到一些铺子，总结下来忽然发现，有些旗袍被过度仪式化，成为酒楼迎宾或会场礼仪的服装，以及新娘结婚当日的礼服和敬酒服，消费群体很大程度被固定在一个圈圈里。而且邱化市市面上的衣服无论从面料、剪裁或缝制都缺乏诚意，不够精细，没有特色，大多照本宣科。
有人跟她说：“想找代理哪儿能在邱化市，必须得去江南啊。”
那日阿泽也说自己父亲常在苏杭一带活动。
苏颖动了心，开始试着在网上搜集资料。
苏颖明白自己站在一个全新起跑线上，摸不着门路，或许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这是必经之路，徘徊犹疑的同时，她心中始终有一簇火苗风吹不灭。
几天之后，苏颖手上的资料已经十分充足，又跟阿泽聊了聊，考虑再三，还是在网上订了往返机票。

第21章
初到江南，苏颖感到不适应。
她是北方人，显然把这边温度想象得太美好，从没有出门看天气预报的习惯，她只穿着薄外套和牛仔裤过来，刚下飞机，便被湿冷的寒风拍傻了。
苏颖预计在这边待三天，随身只带着一个小旅行箱。把东西放到酒店，她按照先前搜集的资料，先去最近的旗袍城。
下午天空飘起小雪，刚落下来就融化了，扑在脸上像雾又像是雨。旁边树丛的绿叶上还挂着零星几点白，青石板的小路却湿润油亮，寒气顺脚底渗入，苏颖没走多一会儿就两腿发僵。
她感觉眼睛不够用，这里是丝绸之乡，旗袍服饰要比邱化普遍广泛得多，无论款式还是做工，都不能相提并论。
苏颖没急着找人谈，店铺悬而未定，择址重来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她过来多半是想先了解了解行情。这里资源十分丰富，苏颖内心不可抑制地蠢蠢欲动，可半天逛下来，审美上竟产生疲劳，无法分辨美丑，总感觉缺少点什么，一时又说不上来。
晚间气温再降几度，回酒店路上经过一个面料集市，在里面逗留很久，回去时嗓子发痒，在一楼餐厅随便吃几口便溜回房间。
她钻进被子里，看了看时间，给郭尉发一条消息：还在公司？
没多久，那边回：没，在家。
苏颖裹着被子坐起来，直接发送视频通话过去。
郭尉接起，她先看到屏幕上出现他棱角分明的下颌轮廓、脖颈和干净的衣领，长相好的男人似乎从不纠结角度问题，怎么都耐看。
“吃了没？”苏颖问。
“嗯。”郭尉瞥一眼屏幕，随后又低头认真看文件，他穿着浅灰色居家服，额前发丝松散，可能刚刚洗过澡，此刻正在书房里。
苏颖拢紧被子：“做什么呢？”
“稍等。”郭尉垂眸，在文件落款处签上名字。他今天提早下班，特意带两个孩子出去吃，回来才有时间处理未完成的工作。
苏颖立即说：“你忙你的，顾念在不在？”
郭尉一顿，再瞥一下她，这回目光不算友好：“等等。”他又写几笔，才拿着电话去客厅。
顾念和郭志晨正看动画片，邓姐给两人准备了水果和小份甜点，他们坐在地毯上，偶尔说话交流，气氛倒还和谐。
晨晨凑过来聊几句，顾念便捧着手机坐进沙发角落，同苏颖讲悄悄话。
他有些委屈：“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都想你了。”
“妈妈才走一天。”
“一秒看不到都想。”
苏颖心中又甜又难过：“妈妈也一样呢。”
从小到大，她没把顾念单独放在哪里。现在是假期，本应带他一起，但考虑到可能拖慢工作进度，再者，一切不比从前，家庭情况复杂了，凡事总要多斟酌一分，尽量周到得当。所以她才独自前来。这会儿隔着屏幕看顾念红扑扑的小脸，苏颖忽然心酸，不禁质问自己为什么跑到这里来，纯粹瞎折腾。
不过顾念很容易开心：“妈妈，你那边好玩吗？”
“不好玩，还特别冷。”
顾念很体贴，叮嘱说：“要记得多穿衣服，小心感冒。”
“好。”
苏颖伸手点了点顾念小脸，忽然之间，郭尉端着杯子走进屏幕角落里。
他在餐桌前停住，给自己倒了杯水，倚着桌边慢慢喝。
他单手收进裤子口袋，视线并没在这边停留，而是扭头盯着电视荧幕的方向，好像对正在播放的动画片也很感兴趣。
苏颖把目光落回顾念身上：“在家要听叔叔的话，不许调皮捣蛋。”
“知道了。”他跟她讲条件：“那你会给我带礼物回来吗？”
“时间充足的话，妈妈一定带给你......们。”
两人又说很久，顾念才把手机还给郭尉。
他这杯水喝得似乎格外慢，接过来往书房走，漫不经心地瞥着屏幕：“怎么？”
“你今天回来挺早的。”
“当爸又当妈，哪里能晚。”
苏颖直撇嘴：“没用你做饭带孩子，瞎抱怨什么。”
他笑笑不解释，关上房门：“今天考察的怎么样？”
苏颖换个姿势躺，鼻子露在外面，凉冰冰的：“资源很多，品质高低不等，一下午只走了资料上标注的两个地方，感觉了解得还很浅显。”
“想一口吃成胖子不太现实。”
“我知道，不过……”
郭尉：“什么？”
“没什么。”
苏颖吸吸鼻子，往下一缩，被子外只留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再无辜轻眨几下，那偷偷摸摸的样子很像某种小动物，表情难得的娇憨滑稽。
郭尉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忽地笑了下：“很冷？”
“嗯。”
“你声音不太对。”
苏颖清清嗓：“可能没有休息好。”
郭尉看出她疲倦：“那早睡，记得多喝水。”
“哦。”她要挂掉。
“等一下。就没什么想和我说？”
屏幕后面那双眼随意散漫地看过来，似隐隐含笑，尾音微扬，明明一句平淡无奇的问话，却叫苏颖莫名不自在。
她抿抿嘴：“顾念你多费心了。”
“应该的。”
“那你也早休息。”
郭尉：“没了？”
苏颖：“……”
苏颖微扬声音：“也想问我要礼物？”
郭尉挑眉：“那有么？”
“没。”苏颖一时促狭心起，翻个身趴在床上：“或者你想听什么，不如直接告诉我。”
“恐怕不太健康。”
“那就快去看医生。”
他笑了笑，“等你回来。”
四个字，好像与刚才话题并无关联，只作结束语。再细听，又似回答，更加暧昧不清。苏颖及时掐断通话。
郭尉把手机搁回桌子上，点了支烟。
书房中很安静，他闭着眼，不紧不慢地抽完，继续办公。
很久后赵平江电话忽然打进来，邀他出去喝一杯。
郭尉看看时间，一口回绝：“不去。”
“你大半夜的忙什么？”
“带孩子。”
赵平江像听了什么天大笑话，揶揄道：“你家保姆不在？嫂子不在？用堂堂郭总操心这等人间杂事？麻烦拒绝也找个好理由。”
“老婆出门，总要安分一点儿。”
赵平江啧啧两声：“嫂子怕不是装了摄像头，监视你一举一动。”
“没准儿。”
“那我要作证，得提议给你颁发个好男人奖。”
郭尉随便他怎么说，整理文件，关灯出去。他先去瞧两眼郭志晨，转头想看看顾念时，发现他房间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赵平江絮絮不停，说最近梁泰一个项目赚了钱，又搭上小明星，那姑娘无论脸蛋还是身材都一流，说话温柔，会看眼色，两人打得火热，他走到哪儿几乎都带着。
郭尉对这话题不太感兴趣，他和梁泰不是一个频道的人，处着累。
赵平江问：“听着没？”
“没有。”
“瞧瞧你这人，越来越没劲。”
郭尉说：“还有事吗？没事退下吧。”
他先掐了通话，轻敲顾念房门。
顾念蒙着被子趴在床上，借助床灯正看他晚上买给他的《哈利波特》，见郭尉进来，只抬头看了眼，少有地没吭一声。
郭尉拽把椅子坐：“很晚了，还不睡？”
顾念抿住嘴，仍低垂着眼不出声。
郭尉问：“想不想喝杯牛奶。”
他蚊子一样，很小声：“不想。”
郭尉察觉出他反常，果不其然，不过半刻工夫他便憋不住情绪，小嘴一撇，一副努力压制又压制不住的样子，最后放弃地呜咽了声：“我想妈妈。”
“妈妈一定不知道你在哭鼻子。”
顾念觉得丢脸，脑袋埋进手臂里，肩膀抖动，泪珠子大颗大颗掉在被单上，却没发出一点动静。
有些时候，郭尉觉得这孩子跟苏颖很相似，偶尔袒露的脆弱，总能触动别人少之又少的怜悯心。可又不同，他性格稳中带缓，不像苏颖，长相也没完全复刻她的样子，眼睛像，鼻子、嘴巴则线条感更强。另一半来自谁的基因无需细想，郭尉没见过，不知对方究竟什么样。
他从不庸人自扰，近期反常。
当意识到思绪乱飞时，难免自嘲一笑。
郭尉将椅子往前挪：“我小学三年级时，也因为和妈妈短暂分开而哭鼻子。”
好一会儿，顾念哽咽着抬头：“......三年级？”
“比你还大一岁。所以你很棒了。”
面对孩子，鼓励永远都是个好方法。
顾念眼里还含着泪，沉默了会儿，显然想担起他“很棒”的夸奖：“要是没人和我说话，我自己其实是可以忍住的。”
这表情像苏颖。
郭尉一笑，伸手指了指：“介不介意分我半张床？”
顾念摇头，让出位置。
郭尉关掉房间照明，和衣躺在他小床外侧，枕着手臂，叠着腿。他小小身板贴近自己肋下，严严冬日升起一丝暖意。
没想过某天会和这孩子如此亲近，与苏颖结合之初，也仅盼能维系和睦关系而已。
窗外光线黯淡，纱帘缝隙里钻进几颗调皮的星。
好一会儿，顾念犹豫着和他商量：“别告诉妈妈我哭过，好吗？”
“那要看你肯不肯保守保密。”
“因为我们晚上吃了炸鸡和汉堡？”
郭尉：“嗯。”
顾念问：“保密的话，以后还能吃？”
“偶尔，我想可以。”
顾念觉得划算，立即勾起小手指举到他面前：“我保密！”
千百公里以外的苏颖这晚也没睡好，一方面记挂顾念，也因某人临别前所赠的四字咒语。
清早起来，她头痛欲裂，嗓中很干，扭开一瓶矿泉水，没来得及烧热就喝下大半瓶。洗漱好走出酒店，天空仍旧阴沉沉飘着雨丝，前台工作人员说她来的不凑巧，刚好赶上这几天降温。
苏颖在街边买了条披肩裹在身上，看看资料上标注的内容，准备乘车前往附近商业街。
今天去的地方性质不同，服饰商品直接面对消费群体，价格要比昨天见过同款式及面料的成品高出一倍到几倍不止，区别取决于商场档次。
她随便试了几件，走到镜子前仔细观察一番，忽然间想通昨天的顾虑。
这里旗袍文化虽历史悠久，但大部分还是从流水线上量产而来，精细程度和个性化需求肯定比不了特别定制。
旗袍讲求与女人体态的契合度和线条感，哪怕一个针脚拿捏不到位，都有可能失去它原本的美感。
比方她现在身上这件，尺码符合，肩却宽半寸，整个人都显得没精神，无法凸显气质，小一码又恐怕腰臀紧绷，不够大方得体。
以前也碰过这种情况，不过多数店铺都提供修改服务。
整整一天，苏颖脚步没停。
傍晚时，她嗓子里就像噎了枚鸡蛋，吞咽困难，伴着丝丝疼痛。
苏颖从包包里拿出本子，忽然瞧见阿泽那日写给她的地址。她看了眼时间，想片刻，决定趁天还亮着跑一趟。

第22章
这是一条历史老街，街临河，河陆并行，两侧是白墙青瓦的房屋，门前木栅藤蔓，遍布很多文艺小店。这儿的街道很长，每走百米便出现一条窄巷，由石板拱桥相连，古朴清幽，极富韵致。
阿泽介绍给苏颖的旗袍店就在窄巷中，不太好找。去时店主正送一位顾客出门，见苏颖目光落向这边，便面带微笑，请她进去。
她叫赵清溪，是个温柔随和的女孩。
苏颖委婉说明来意，听到阿泽的名字，对方了然，显然是提前打过招呼的。
她的旗袍店取名“陌纤旗珍”，店内只有少数高端定制旗袍挂在灯光下，美艳绝伦，令人惊叹不已，并不像别处一般，把所有款式都摆在明面上，显得满当拥挤。
展架上是木枝花瓶、手绣山水相框、笔架毛笔等雅致物件。
角落有悠扬古琴声传出，不知燃着的是什么香，烟霭缭绕间，苏颖只觉清心静气，身体的不适感也仿佛去了大半。
赵清溪一身飘逸白袍，长发披肩，步伐轻盈地走在前面，将苏颖引进里间茶桌旁。
这背影让苏颖莫名想起一个人。
喝的是茉莉香茶，两人寒暄一阵，苏颖问：“你和阿泽是同学？”
“不，他和我先生是大学同学。”
苏颖点点头：“这次突然过来是想取取经，太麻烦你了。”
“别客气，能帮上忙我一定尽力。”
苏颖说：“我准备在邱化市做旗袍，但刚开始摸不着门路，不知该怎样定位。”
赵清溪笑了笑：“我从普通服装店转型做高端定制旗袍，也只用了一个月时间，”她为她续茶，“其实没那么难，可能我的微弱优势在于与所学专业相关。”
苏颖笑：“太谦虚了，对我而言，零基础是最大难关。”顿片刻，她莫名问一句：“我现在学起，还来得及么？”
“当然。”
这两个字，令苏颖心跳猛地加快了。
赵清溪：“不会太容易，但只要你肯坚持学下去。参加培训班或是网上找课程都可以，最好有个经验丰富的师傅多加指点。”
苏颖再一次想到郑冉。
苏颖问：“当初为什么想转型？”
“读书时就喜欢，却考虑到一些局限因素始终没去做，后来偶然被朋友拉去一个旗袍派对，眼见着旗袍对一个人气质上的提升，那种古典优雅的美让我震撼，是任何服装都无法替代的，也就下定决心，想试试。”她说话轻声细语，像是跟老朋友闲谈，问道：“你呢？”
苏颖哪儿好意思说自己店被烧了，才有的这个契机，只说：“也是因为喜欢。”
她轻轻笑了：“会越做越喜欢。”
“其实我的顾虑也是大众接受度的问题。”
“的确有难度，旗袍文化正是没人愿意推广，才渐渐走出公众视野的。”
苏颖说：“可能我这人比较庸俗，还是更偏向商业利益。”
赵清溪手指勾着杯耳：“等你真正做起来，会发现喜欢旗袍的人绝不在少数，而且并不冲突，推广旗袍文化的同时把品牌打出去，自然带来好收益。”
苏颖没想到，这女孩会对一个陌生人倾囊相授，时间慢慢走着，茶已经没了味道，她从创业的艰辛说起，直至现如今排到一年后的订单。
苏颖吃惊不已。
赵清溪：“当时身穿自己做的旗袍，站在大街上发传单，遇见多看两眼的女孩子，总要跟在她们后面讲很久，偶尔碰到不耐烦的，直接把传单扔进垃圾桶，赶苍蝇一样摆手。我也沮丧气馁，好在没放弃，总觉得能找到相同志趣和审美的人。那时我把所有筹码都压在‘热爱’上面，没有后路可以退，便坚持下来。现在路越走越顺了，总算不负努力。”她说：“专业和品质才是根本，做件旗袍用几个月的时间都不过分，我把它当成艺术品看待，剪裁、缝制差一分一毫都不行，花样、款式更要根据顾客心意随时更改。态度决定一切，老客户维系好就是最棒的广告，生意自然源源不断。”
苏颖心中微动，懂了什么是匠人精神。
她听她说着，半晌没吭声，目光不经意落在墙边的人台上，上面展示一件墨绿的真丝旗袍，胸口银色蝴蝶翩翩欲飞，裙摆绣着数朵艳丽的怒放牡丹，黄粉交叠。
聚光灯下旗袍光彩熠熠，仿佛被赋予一种神圣感，有了灵魂，正安静地倾听她们讲话。
苏颖开窍一般，似乎瞬间有了方向。
互相交换联系方式，苏颖再三表示感谢。
从“陌纤旗珍”出来，苏颖去酒店退房拿行李，多待一天无意义，她想尽快赶回邱化市。
这里天气并未因为她要离开而变友好，苏颖没什么心情欣赏楼台烟雨的江南景色，拦了辆车，赶往机场。
临时改签她没告诉郭尉，到达邱化市已近凌晨。旧伤未愈加之连日来的奔波，苏颖整个人昏昏沉沉。
在路边等车时，有辆小劳开出几米远又慢慢退回来，后窗落下，里面坐着不算熟的男人。
梁泰探头笑道：“仔细一看，还真是你。”
苏颖一愣：“梁总，你好。”
“见外了不是，要去哪儿，送你一程。”
苏颖勉强打起精神，笑一笑说：“不麻烦了，我打车回去很方便。”
“上来吧，甭客气。”
“真不用。”
后面有车不断鸣笛催促，梁泰却自若地靠着椅背，朝里一摆头：“上车。”
苏颖抿抿嘴，不好再拒绝，见梁泰臂弯里搂着个漂亮女人，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倒省去不少尴尬。
司机回头：“梁总，现在去哪里？”
梁泰问：“回家？”
苏颖：“是。”
梁泰冲司机直接报了个地址。
车子开上快速路，车中气氛有些微妙，清甜的香水味在空气中飘荡，梁泰没特意介绍，苏颖便安静坐着，不多事。
隔了会儿，梁泰问：“弟妹这么晚回来，郭尉也不接机？”
她客气道：“麻烦梁总特意送我一趟。”
“说多少次，没外人就叫表哥吧，或者直接喊梁泰也成。”他笑着：“回头我得好好说说郭尉，哪能把心思全放外头啊，光顾着玩命赚钱，把老婆都冷落了。”
这话多少有些挑拨离间的味道，几次接触，苏颖觉得他说话办事不够光明磊落，这类人绝对不可交。
她只笑笑，没说话。
他把她送到小区外，道过谢，梁泰玩笑着要她改天请客吃饭，被苏颖含糊应付过去。
苏颖进门时，家中漆黑，想必他们都已睡着。
她先悄悄去看顾念，没有开灯，等到眼睛适应黑暗，看见床上一大一小两个轮廓，当即愣住了。
郭尉躺在外侧，两手握于腹部，长腿笔直交叠，睡姿依旧规矩斯文；顾念倒狂放，微侧身体，额头靠近他手臂，一条腿竟不客气地搭在他的大腿上，睡得极沉。
顾念自小缺失父爱，这样的情景苏颖也未曾见过，一瞬间的念头，她不禁想，如果此刻躺着的那人是顾维，她与顾念的人生会不会更圆满。
又一时想，也许遇到郭尉才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儿，如果百分制，作为继父，他几乎可以得到八十分，而换位思考，自己对晨晨的关注可能也就他的四分之一那么少。
郭尉从未要求，却不知不觉中，示范给她应当如何做。
苏颖难免感到歉疚，将心比心，有些事是她不够仔细周到，该要试着去改变。
一时间，她心情复杂，感冒加重的缘故，思维愈发活跃却凌乱，站片刻，走过去坐在旁边椅子上。
窗外月光清冷，如水般从天而泻。
苏颖打量着男人不甚清晰的轮廓，怎么看都觉得郭尉这张脸帅气硬朗，比初识时顺眼太多。过了会儿，她不禁用手指顺着他鼻梁轻轻划下来，哪想指肚刚触上他唇峰，便被人捉住手腕。
苏颖大惊，差点跳起来。
半刻后定睛看过去，郭尉那双眼在黑夜里甚是明亮，正含笑瞧着她，哪有丁点朦胧惺忪之态。
苏颖抚抚胸口，小声道：“想吓死我，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进来时。”
苏颖白他一下，抽回手：“醒了你不吭声。”
“没敢打扰你。”又低声问：“还摸么？”
苏颖反而不自在，怪自己刚才手太欠。她垂眸瞥他：“干嘛？”
“配合你，继续装睡。”
“谁稀罕。”她嘀咕一句。
郭尉轻轻笑了，又握住苏颖的手：“回来不提前告诉我？”
“突击检查，看你有没有乱搞男女关系。”
他慢慢道：“现在是否满意？”
苏颖故意扯动唇角，睨着他：“还算乖。”又问：“怎么睡在这儿了？”
郭尉悬起身体，把顾念的腿轻轻放回床上，看看她，揶揄道：“睡相跟你一样。”
“.…..”苏颖才不接茬，问：“不怕晨晨知道么？”
“提前看过，睡着了。”他手指在眼睛下方比划一下：“你不在总要多照顾一些。”
“哭啦？”
“别说出去，我们之间有约定。”
苏颖立即配合地点头。
他抬了抬下巴朝门口示意，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带上房门。
时间不早，苏颖去浴室前，请郭尉帮她煮碗面。
没多久，她脖颈上挂了条毛巾出来，想了想，拐进晨晨房间。小朋友睡得正香，不知梦中有什么奇遇，嘴巴嘀嘀咕咕忙叨个不停，睡相夸张，早前盖好的被子已经踢到地上。
苏颖捡起来给他盖好，借着月光认真观察他一次，他睡着时更可爱些，不像往常那样客气疏离。眉眼间倒是有那人的影子，睫毛却长而浓密。
苏颖没敢去碰，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待片刻，悄声出来。
她整个人恹恹的没什么力气，走去厨房，倚着厨台慢腾腾擦头发。
外面房间仍黑着，只厨房亮一盏白炽灯。
苏颖歪头瞧他，挺真诚地说：“谢谢你这么照顾顾念。”
“应该的。”
苏颖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犹豫片刻：“我也会和晨晨好好相处的。”
郭尉切着小油菜，看来一眼，笑道：“好。”
一碗清汤素面很快端到她面前，苏颖懒得挪地儿，转过身站厨台旁吃几口。
郭尉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却没走开，两臂顺势撑着大理石的台面，将她圈在怀中。
苏颖感受到他靠近，耸了下肩：“走开，叫我怎么吃。”
“为什么提前回来了？”
苏颖急于同他分享，想转身：“我大概有了新方向。”
“那要恭喜你。”郭尉这会儿似乎没心思听公事，手臂固住她：“先吃。”
没多时，苏颖察觉到一些变化，没好气地回头瞪一眼。
郭尉笑笑。
“不要脸。”苏颖低声嘀咕。
郭尉收下她的评价，也不辩解，略低着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哑几分：“礼物呢？”
“没有。”苏颖说。
“那别吃了。”
下一秒，他竟抬手“啪”地关掉厨房照明。
苏颖眼前像是蒙了块黑布，起初几秒，看不见他，心跳一下快过一下：“疯了吧，这是厨房。”
“我知道。”三个字，仿佛呓言。
如果发展下去，场面注定热烈而失控。可还没开始，她皮肤的热度让他察觉出反常，怀里像是抱个火炉。
他略怔：“你发烧了？”
“可能吧。”
郭尉贴了贴苏颖额头，温度确实有些高，很久都没说话，他抱着她，平复着。很久后，郭尉深深呼一口气，声音听上去竟有些委屈：“真要看医生了。”
苏颖迷迷糊糊地嘻嘻笑两声，十分幸灾乐祸。
郭尉手落下去，“啪”地打她一下做惩罚，叫她回房躺着，找来体温计测体温。
也许过于疲惫，苏颖吞掉郭尉递来的退烧药，很快睡着了。但她睡得并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一个接一个骚扰她。
她看到一扇散发白光的大门，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朝那方向走去，穿着红色百褶裙和小皮鞋，发上绑的蝴蝶结轻盈飘动。后来小女孩忽然消失，竟变成唐僧师徒四人的背影，这滑稽的一幕，与电视中人物形象不谋而合。最后她又看到一个男人，竟一眼认出他，她大声喊郭尉的名字，对方却好像没听见，渐行渐远，身形很快融入那片白色里。
苏颖心中很慌，迫切地想要追过去，却被另一个男人拦住去路，他身上染着触目的红，眼神哀怨而受伤，小颖小颖地唤着。
苏颖看见他眼角滑落一滴泪，竟顷刻变成瓢泼大雨，一瞬间，她跌回那个雨夜，被他拉着手，奔跑在阴森恐怖的林子中……
她口中梦话连连，温度不降反升。
郭尉想要推醒她去医院，她却紧锁眉头，叫着他，一遍一遍。
苏颖声音偶尔分明偶尔含混，可以把他名字喊得很清晰，某个瞬间，又感觉咬字不太对。郭尉听着，想想有些好笑，不是他还有谁呢？

第23章
苏颖时睡时醒，折腾到凌晨，还是被郭尉弄起来，去医院挂水。
三点钟时，她醒来一次，却无法想起这晚都梦了些什么。
郭尉把插着吸管的水杯递到她嘴边，苏颖只需张张口，温水便浸润她干燥的喉咙，身体也舒服很多。
她一边急切摄取水分，一边抬头盯着男人看。
郭尉表情倒自然，“喝慢点。”又问：“看什么？”
苏颖摇摇头。
等她喝完，郭尉把水杯放到柜子上，回头说：“还有一袋液，再睡会儿。”
苏颖声音不似平时，很轻很软：“那碗面没吃几口呢。”
郭尉摸摸她头发：“饿了？”
她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好不容易有碗热腾腾的清汤素面，还没吃成。她点头。
郭尉起身，叮嘱她先别睡，注意观察头顶的点滴液，便穿上大衣出去了。他怕便利店的食物不够可口，开车去外面买。
天空像被泼洒了浓墨，月光也化不开。
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旷冷清，万物沉寂，昏黄路灯更衬托出几分寥寂孤独来。
郭尉沿途寻找，还在营业的除了烧烤店就是火锅店，连续开出几条街，才在个不起眼角落看见一家24小时营业的潮汕粥店。
一去一回不过半小时，他从来不知能把车开得那样快，只是着急，怕粥凉了，怕有人等久了。如此上心，想想自己都觉得好笑。
回到病房时，苏颖听话的没有睡，正抬头目不转睛望着点滴瓶，嘴儿轻抿，整个人都傻兮兮的。
郭尉买了两种粥和几份开胃小菜，他先端着红豆酿圆子的过来，坐她身后，用小勺舀起，吹了吹，直接送到她嘴边。
犹豫片刻，苏颖张嘴吞下，红豆绵细，圆子软糯，入口带着淡淡清甜。
她要去接勺子：“我自己吃。”
“别乱动，小心鼓针。”
苏颖鼻音很浓：“我又不是小孩子。”
郭尉一笑，低声说：“不在乎多照顾一个。”
苏颖不吭声了，身体靠回去，默默喝他喂来的粥。
她已经很久没有生病了，有印象的几次也是吞几片感冒药挺过去的，后来有了顾念，便对自己身体状况格外关注，当时境况特殊，她怕病了没办法看顾孩子。
硬撑的人从来都是她，这种来自另一半的关切和温情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
病中人似乎总比常人脆弱敏感，往昔的点滴艰辛翻涌上来，难免揪心，又因心里那个解不开的结，总觉对眼前这男人不够公平，心中又不受控制地倾向偏移几分。
苏颖往他怀里挤了挤，说：“你也吃。”
“我不饿。”
“就尝一口。”她抬着他手臂推上去，粘稠汤汁不小心蹭到他下巴上，水亮亮的。
郭尉警告地瞧她一眼。
苏颖笑了。
她昂头看着他，忽然挺身，吮走他下巴的汤汁，同时也感受到他尚未清理、有些硬的胡茬。
郭尉微怔。
苏颖小声问：“以后我是不是生病也不用怕了？”
他放塑料碗的手一顿，垂眸看她。
这话让人心疼，女人在最脆弱时，容易勾起异性的怜爱心，尤其是惯用坚强禁锢自己的人。郭尉觉得，苏颖恰恰拥有这能力。
读书时听过这样一句话：爱在本质上是一种指向弱小者的感情。他一直对柏拉图式的西方言论嗤之以鼻。
虽然现在也不认同，却忽然觉得这话有点儿意思，正是各方面情绪积攒起来，才形成最终一种情感，复杂得多，又无从分辨因由。
苏颖见他不语，自觉刚才的话多余了。
她想直身坐起来，郭尉搁下塑料碗，两手握着她肩膀：“傻不傻，哪儿有咒自己生病的。”
苏颖别扭道：“我乐意。”
“咱们尽量不生病。”又说：“病了也有我在呢。”
苏颖抿抿嘴，又昂头瞧他一眼，好像那碗粥终于起了作用，胃里暖烘烘的，有种难得的满足和心安。
从医院回来天色微亮，折腾一个晚上，苏颖身上的汗干透又湿，湿了又干。
两人分别在浴室里洗过澡，苏颖出来时，郭尉已穿戴整齐，正靠在桌边喝咖啡提神。他穿着纯黑色带暗纹的西装，面料平整又有质感，里面同是件黑色衬衫，领口最上面的扣子解开，没扎领带，露出脖颈的硬朗线条，有种严肃的禁欲美。
他已经仔细剔过胡须，下颌清爽洁净，如果不去认真瞧，很难发现他眼下的轻微暗影。
苏颖看两眼，拖着身体钻进被子里。
郭尉也不说话，慢慢饮着咖啡，视线穿过杯沿落在她身上。
隔了会儿，苏颖轻轻唤了声：“老公。”
郭尉挑眉，这称谓虽受用，却知她眼睛一转又有了小心思，便不动，单手插在西裤兜里，嗓子轻慢地哼出个音节：“嗯？”
“你站着喝咖啡的样子特别好看。”
“怎么好看法？”
苏颖一时想不出怎么捧，只说：“与众不同。”
“因为站着？别人都躺着喝？”
苏颖：“.…..”
苏颖剜他一眼，故意扭过身结束交谈。
郭尉弯唇，抬腕看看时间，搁下杯子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温度，“有精力想事情，看来退烧了，说说看。”
苏颖坐起来：“我决定了，年后准备开一家旗袍定制工作室。”
郭尉点头：“你的想法，我应该都支持。”
“只是，我想和郑冉合作。”
他不由瞧她一眼：“这可有难度。”
“所以你去帮我说说吧。”
郭尉一时没言语。
苏颖双手合十，上下搓了搓：“行么？”
郭尉不忍拒绝，却不得不客观说：“你知我与她合不来，平时碰面问候两句已是极限，她嫌我碍眼，彼此之间也没什么交情可言，说不准能成的事儿，经我传达过去，就没下文了。”
她哼道：“不知你们有多少恩怨瓜葛。”停了停，又说：“你都不成，恐怕我更没戏了。”
“那倒未必。”
“老……”
郭尉竖起食指抵住她的唇，含笑说：“这次叫老公没有用，自己解决。”他安慰宠物一样揉了揉她头顶，系上西装纽扣准备离开，完全没有帮忙排忧解难的意思。
苏颖不由跪坐起来，着急地问：“那我应该从哪里入手呢？她怎样才会愿意跟我合作？”
郭尉说：“无非是利益与共鸣。”
中午时，郭尉打来电话问她情况，苏颖身体素质好，退了烧，病好大半，当时已经化好妆，正和周帆在约定地点见面，身边带着顾念，唠唠叨叨好半天，晨晨才肯给面子一同出来。
找了家中餐厅，大病初愈，只能点一些清淡菜系。
周帆说：“颖姐，我准备回老家了。”
苏颖并不意外，一个女孩子只身在外，经历过那样的事，最终归宿还是要回到亲人身边的。
周帆：“我爸妈都知道了，他们要我立即回去，说宁可养我一辈子，也不能留我在这边瞎胡闹。”
苏颖是有些羡慕的，她从小缺少家庭关怀，北方的舅舅也不时常见面，虽独立惯了，但偶尔也觉得孤独。
她说：“回家吧，什么时候走？”
“等......等那混蛋的事情处理完。”
苏颖若有所思地“哦”了声：“那要很久。”
“年后再过来。”周帆慢慢嚼着米饭，沉默了会儿：“对不起，颖姐。”
苏颖摇摇头，又笑笑。
两个孩子并排坐在餐桌里侧，边吃边聊些大人听不懂的内容。
周帆放下筷子，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卡片，两手推到苏颖面前。
苏颖看了看：“什么意思？”
“别拒绝，颖姐。”周帆说：“我知道里面钱不够，是我的积蓄和我爸妈给的一部分，他们叫我一定交给你，剩下的我会每月转账过来。”
默了默，苏颖把卡片轻轻推回去：“没必要的周帆，这本来......”
“千万别说不怪我，万事总有因果关系，要不是我招惹上他，他也不会烧了店又伤了你，这对你来说也是无妄之灾。我知道以我现在的条件逞强有些可笑，自尊不值钱，但我还是希望能保留一点。颖姐，你当初为护我打张辉，在小旅馆里陪着我，店被烧后没责备更没提赔偿的事，这些我会一直记得，感激一辈子的。孩子们都看着呢，就别争来争去了。”
周帆是个知道感恩的人，经历过才明白受伤时的安慰陪伴有多重要，她明白这个世界的麻木和冷漠，所以才倍加珍惜雪中送炭的恩情。
苏颖一直都觉得她们在某些方面很相似，过得坎坷，又好像谁都打不到似的，想了想，她说，“张辉那边的赔偿不见得全落空，这样吧，卡我先收着，剩下的你也不用给，明年如果顺利开新店，你那时还在邱化市或能从老家过来，不如继续跟我做，最多......少结报酬。”
周帆很意外：“你还愿意用我？”
“为什么不呢？”
好一会儿，周帆笑起来：“行，只要颖姐你开口。”
吃完饭后，各自分开。
苏颖带顾念和晨晨逛书店，给他们买了各种课内及课外书籍，自己也挑一些服装方面的读物，之后又被央求着去甜品店买慕斯蛋糕，苏颖原本想拒绝，但考虑到晨晨今天如此给面子，便勉强同意。
到家时已经晚上五点钟，邓姐在厨房准备晚饭，苏颖感冒又有反复迹象，脑袋昏昏沉沉的。
客厅的电话响了几声，苏颖起身去接。一般没人会打家里座机，除了仇女士。
苏颖也原本以为是老太太，接起来，喂了两声，那边却迟迟没人开口，细听之下，只有极轻极缓的呼吸声。
苏颖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异样，忍不住抿了抿唇，等片刻，一道舒舒缓缓的声音飘过来，没介绍自己是哪位，更没问苏颖是谁，只道：“请问，郭尉在么？”
苏颖微滞，半天才说：“他在公司还没回来。”
不知是失望还是怎样，那边轻轻“哦”了声，又道：“那请问，郭志晨在么？”
女人语速缓慢轻柔，仿佛通过声音就能想象出一副温静随和的模样。
苏颖有些厌恶自己的第六感，她已经猜出对方是谁。
她说：“在的，稍等。”
对方有礼貌道谢：“麻烦了。”
苏颖不死心地侧耳倾听，直到郭志晨那声“妈妈”喊出口，才坐实了内心的感应。初次接到一直存在却相对陌生的女人电话，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
晚上她同郭尉说起时，抬眼偷偷观察他。
然而郭尉表情并无变化，从她腋下抽出体温计，对着灯光认真看，甚至连她想象中的目光闪烁或躲闪都没有。
苏颖清楚郭尉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看不出还介意或是完全释然。她从未主动打探他的过去，不知两人感情如何，又因何而分开。
苏颖抿抿嘴，拿起床边的杂志：“晨晨妈妈不经常打电话给他吧？”
“可能比较忙。”
“她现在在做什么？”
“不常联系，具体不太清楚。”郭尉说：“低烧，待会儿再吃一次退烧药。”
苏颖翻着杂志，点点头：“哦。”
过了几日，苏颖感冒终于痊愈，心想着给仇女士打个电话，创造机会和郑冉见一面，谁知那边忙得不可开交，说郑冉健身时小腿骨折，在家休养，她正炒菜煲汤准备送过去。
苏颖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凑巧，仿佛冥冥中一个特意安排，虽然有点趁虚而入的意味，但未必是坏事。
她说：“那我送您过去吧。”

第24章
去时是傍晚，郑冉仍一人在家。
仇女士拿钥匙开了门，苏颖跟在后面，手里拎了两样刚买的高级补品，这次过来本就存着目的，心态自然不能与之前相比。
郑冉小腿裹着绷带，半靠在床上，见苏颖也跟了来，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颖客气道：“听妈说你腿骨折了，就跟着过来看看，怎么样，好些了没？”
郑冉敷衍一笑：“好多了。”
只三个字，她便闭了口，于是苏颖不知如何接下去。
她这大姑子待人冷淡，对她亦是，甚至多出些刻薄和敌视意味，苏颖一直不知哪里得罪了她。
有那么一刻，她心里打起退堂鼓，但转眼瞥到床头摊开的服装杂志，又迅速打消念头。
十年以前，苏颖是不屑搭理郑冉这类人的，她高傲，自己总要比她高傲几分。但多年过去，人会在生活磨砺下学着低头和迁就，会用更成熟更理智的方式达到目的。此刻摆在眼前的条件便利又优质，由她带着入门，总好过多走冤枉路。
仇女士把饭菜和乳鸽汤分别摆在小桌上，忍不住埋怨：“这都几点了，也不见王越彬人影，知道你现在行动不方便，就应该早点回来。”
“可能有应酬吧。”
仇女士说：“这样下去怎么行，要不搬到我那里住段日子，把腿养好再回来，也省得你爸跟着担心。”
“仇姨，我在别处住不惯。”她语气难得带点撒娇味道。
“你呀对什么事儿都不上心，他没回来也不问一问。纵使男人对你再千依百顺，花花世界里诱惑……”
“仇姨，他不能的。”
“即使不能也要留个心眼儿，本来家庭里就缺少孩子做延续，婚姻根基怎么稳得了。”
“又来了。”郑冉小声，慢慢喝着汤。
仇女士直叹气：“算了，先不说这些，赶紧收拾一下跟我回家。”
“我不去。”
老太太叉腰：“不去也得去。”
她摇头：“不去。”
苏颖坐旁边像空气，听了半晌，趁机开口：“要不我每天过来帮忙照顾一下吧。”
两人齐齐看向她。
仇女士：“你？”
苏颖说：“现在店铺歇业，刚好没事做。”
“歇业了？”
看两人吃惊表情，应该还不知道店里着火的事，看来郭尉一个字都没多提，她心里舒服不少。
苏颖只说：“经营状况不太好。”
仇女士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却还是安慰两句：“你那小店趁早关门也好，年后再找地方重开吧。”纵使她对这个新儿媳有再多不满，既已成事实，内心还是希望家里人和睦的，也想让她们多走动多亲近，便默许了苏颖的提议。
郑冉想拒绝，两人关系远没融洽到如此地步，实在多余，可又怕仇女士强迫她挪地方，就沉默没有开口。
这天，直到两人离开，王越彬也没露面。
把老太太送回去，苏颖开车准备回家，半途接到郭尉电话，聊两句，那人偏要折腾她接一趟。
苏颖不情不愿应了，打一把方向盘，慢腾腾朝那方向开过去。
等了两个红灯，车子驶入一条窄长单行道，路灯隐在茂密树叶间，不甚明亮，但她还是远远看见那男人正站路旁抽烟。
他大衣搭在臂弯上没有穿，领带一并捏在手中，冬夜里身上那件深色西装略微单薄，更显这人身高腿长。
苏颖开近了，落下半边窗户：“走吧。”
郭尉不紧不慢地吸了口烟，半弓身子从窗口看她，也不动。
他喜欢用拇指和食指捏烟身，掌心朝外，其余三根手指微微蜷起。昏暗中那手更加修长且骨节分明，很大又有力量感，从她角度看，这男人样子多几分慵懒。
他目光发直，脖颈通红，想是饭局上被劝了不少酒。
苏颖催促：“看什么啊，不认识？快点儿上来。”
郭尉说：“也就五分钟的车程，你迷路了吧。”
“嫌慢找你司机去啊。”她尾音上扬。
“司机有事。”
苏颖才不信，哼道：“就你司机忙，怎么天天有事呢，要不把他辞了请我吧，保管一天12小时尽职尽责伺候你。”
“剩下12小时呢？”
“睡觉。”
郭尉笑眯了眼：“那就是24小时。”
苏颖没听懂一样：“资本家也没有这么剥削人的。”
郭尉单手撑着车顶，弓腰看她：“多好，想见就能见。”
醉话自然不能当真。
淡淡酒气随冷风吹进来，苏颖懒得与他废话，又见他衣着单薄地站在外面，终究不忍，“你到底上不上？我走了，天气这么凉爽，要不你散步回去吧。”
“上。”郭尉这才收起一脸笑意，晃晃手指夹的烟：“抽完这支。”
苏颖等了一分钟，他便掐掉烟拉车门。
谁知这当口有人在后面唤了声，郭尉回头，就见台阶上一群人簇拥着下来。
他微顿，把风衣顺手扔到座位上，关上车门，整个人笔挺了些，面上哪儿还有刚才的放松醉态。
梁泰笑着：“听人说你在隔壁吃饭，想结束以后过去打声招呼，谁知你们先散了。”
郭尉与他客气了句。
苏颖稍稍低头瞧一眼，梁泰臂弯上挎个姑娘，十分年轻好看，他左手边竟是王越彬，身旁同样有个女人不亲不疏地跟着，另外几位也是西装笔挺的官方打扮，均有美女作陪。苏颖想起来，上次在老太太那儿吃饭时随耳听过，梁泰和王越彬似乎在公事上有些联系。
反正不关她的事，苏颖静静坐着，这会儿倒尽量把自己当司机。
车外一群人互相介绍寒暄，然后各自散去。
梁泰上前几步，忽然弯腰朝车里摆手，嘴角斜斜挂着笑：“躲什么，以为我看不见呢。”
苏颖只好拉开车门下去：“梁总。”又朝王越彬点点头：“姐夫。”
王越彬有意和旁边女人拉开距离，脸上堆满笑：“弟妹也在呢。”
梁泰调侃：“瞧人这腻乎劲儿，出来应酬也不忘亲自接送。”
郭尉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下，不接话。
梁泰瞧他一眼，转头忽然问苏颖：“那天回去不太晚吧？”
苏颖愣几秒，下意识看看郭尉，他面上未见异样神色。
她说：“还行，不晚。”
“记得请客吃饭，还眼巴巴等着呢。”梁泰半真半假地玩笑一句，又冲郭尉说：“咱回头聚，先走了。”
郭尉说：“好走。”
两人正要上车，梁泰走出几步又蓦地停住，“对了，”他转身说：“听说那谁年后回来？这都走多久了。”
郭尉握车门的手一顿，侧头瞧他，倒是笑了：“看来不比表哥消息灵通。”
梁泰一顿，没接着话茬往下说，而是叹道：“想起当年在大学外面开砂锅店，你们几个跟着老何常来吃宵夜，闹闹腾腾就是半宿……”他停了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算了，走吧，回头聊。”
这话苏颖没太听完整，背后一阵冷风袭来，她提早钻进车里。
附近区域的路都是单行，郭尉指挥得她晕头转向，想想平时一坐车的能认识多少路，便不听他的，设了导航才顺利绕到瀚阳路。
速度提上去，郭尉解开领口扣子，“按我说的也能开过来。”
“对，开到明天早晨去。”
郭尉笑笑，“不至于。”后脑抵着椅背，微阖上眼闭目养神。
苏颖想起刚才梁泰的话，想问问“那谁”具体是谁，可没等开口，他却先问：“你前几天见过梁泰？”
本来也没什么好隐瞒，苏颖同他说了，又顺着话茬聊到王越彬和郑冉，先前的疑问反倒忘在脑后。
路上清净，苏颖随手点开音乐，里面正放一首英文老歌。
A locket on a chain
A bow that’s made from rain
A briar grows entwined with rose……
苏颖屏息两秒，只觉声音空灵美妙。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都不说话，只有歌声顺着耳边流淌。
郭尉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眼却看着窗外，微凉的食指在她手背上轻点节奏。
And I hope that you won’t mind， my dear
When you see my eyes are lined， my dear……
舒缓歌声令这个夜晚不那么寻常，背景里的滴答雨声和雷声仿佛带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这歌真好听。”苏颖说。
等红灯时去握她的手，仿佛成为再自然不过的事：“点睛之处是伴奏吧。”
“你听过？”
“第一次听。”
“讲的什么？”她不懂英文。
郭尉说，“追随与永恒。”
苏颖：“哦。”
她抬眸看向车窗外，斑马线上人们行色匆匆，来往车辆穿梭不停，好像全世界都在快速移动，她却看到一幅雨雾傍晚中陋室烛光的情景，这一刻，苏颖心里静极了。
苏颖抿了下唇，翻转手腕，也握住他的。
郭尉的手温暖起来，不似刚触碰她时那样冰凉，手指也不再动，力量加重几分。
不知多久，对面红灯转绿，直到身后车辆鸣笛催促，郭尉才放开她的手。
苏颖双手回到方向盘上，一曲终了，郭尉忽然说：“他这人复杂，以后尽量少接触。”
第二天苏颖当真去了郑冉那儿，仇女士提前把钥匙给了她，她自己开的门。
郑冉正坐桌前制版，原以为昨天苏颖只是随便客气两句，哪想她真会来，以两人交情，没到如此尽心的地步，所以一时猜测她是否另有所图。
郑冉话都懒得说一句。
苏颖尴尬半晌：“你脚这样行么？”等了等，又说：“你这里有什么不方便的家务，我可以帮你做一做。”
印象里，她没对别人这么低声下气过，心中记着郭尉的话，为投其所好，大衣里面特意穿了件旗袍。七分袖短款荷叶边的款式，杏色A版，不太显腰身，外面罩一层同色系小雏菊图案的欧根纱。盘扣粒粒精巧，紧窄的领口把她脖颈衬托得更为纤长，中发将将扎起，整个人看上去清新又休闲。
郑冉瞥她一眼：“穿成这样做家务？”
苏颖：“.…..”
“说吧，有什么事想要我帮忙？”
苏颖心中一惊，意外于她如此剔透，忍了忍，觉得时机不对：“没有啊。”
“那行了，仇姨也不再，扮演好儿媳的机会就留到以后再用吧，我看着都累。”她垂下眼，用轮刀裁下布料：“我这里自己能行，你趁早歇了吧。”
苏颖没说话，转身就走，“砰”一声撞上房门。
她满身火气地出来，去小区对面广场坐着看鸽子，冬日暖阳照在背上，风却干冷。苏颖一时挫败，眼睛望着一处，忽然失了神。
她一动不动坐着，心里乱七八糟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很久后，终是叹息一声，起身离开。
再次开门时，郑冉愣了好几秒：“你怎么还没走？”
苏颖早已换上笑脸，把食品打包袋放在桌子上：“我厨艺不怎么好，从附近餐厅买的莲藕猪骨汤，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郑冉不耐烦：“我刚吃过了。”
“那就等到晚上吃。”
比脸皮厚么，苏颖这次索性扔了不要。
就这样，她一连几天都过来，有时先绕到仇女士住处取饭菜，中午两人再热来吃。
苏颖哪里干过什么家务活，以前全靠顾津，现在家里有保姆，她拿着抹布东一下西一下，总想凑到郑冉旁边瞄几眼。
郑冉嫌她在眼前晃悠心烦，起先还刻薄几句，后来可能习惯了，直接无视，当她不存在。
“啪”一声脆响，苏颖不小心打碎一个玻璃杯。
郑冉无语转头，看了看，又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想方设法嫁给有钱人，梦想成真了不去享受，跑我这儿当保姆倒是新鲜。”
苏颖笑着：“钱太多，闲的呗。”
郑冉冷哼一声：“也就你吧，当成骄傲事儿。”
“谁叫你弟弟太优秀呢，我也没办法。”多日相处，苏颖总结出来，气别人总好过自己生闷气，不过是一张利嘴而已，总有办法怼回去。
果然，郑冉嫌恶心不再接茬，目光落回面前电脑上，在两块面料之间游移不定。
苏颖扫走碎玻璃，端了杯水倚在桌边慢慢喝。
屋中安静下来。
苏颖瞧着她的方向，想了会儿，实在忍不住好奇，问：“我是不是以前得罪过你，就这么瞧不上我？”

第25章
郑冉这辈子缺朋友，唯一感情好的只有杨晨。
两人从中学时就志趣相投无话不谈，直到很多年以后，义无反顾报考同一所大学。性格古怪的人对友谊更忠诚，杨晨的陪伴令她渐渐开朗，不那么孤单。
后来杨晨和郭尉因她而相识，她一路看着这对有情之人恋爱、结婚、生子，她们的关系也从朋友成为亲人。
那一年杨晨人生陷入低谷，开始抽烟酗酒，出入各种以前不曾涉足的场所，整个人萎靡不振，变得毫无斗志，郑冉无能为力的同时，更疑惑她的身边人为何过分纵容不加约束。
得知两人离婚的消息，郑冉眼见杨晨万般痛苦，郭尉却仍然外表光鲜谈笑风生，与平时并无差别。她不用问缘由，几乎瞬间把过错方归咎于郭尉，觉得他冷漠寡情，缺乏男人该有的担当。
颓废日子过久了，杨晨想给自己一个振作的空间，所以独自离开。
而不过短短两三年时间，郭尉便再婚了。
其实理智去想，苏颖的出现是之后事情，与他们婚姻失败全无关联，郑冉对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失望透顶，说到底只是看不惯郭尉，对苏颖存偏见确实全无道理。
沉默了会儿，郑冉说：“你想多了，我这人习惯独处。”
“所以才性格孤僻。”
郑冉瞧她一眼，没搭理，目光落回电脑上。
苏颖走到她身后，说：“雾霾蓝水波纹的那块更好看。”
许是刚才一番反省的缘故，郑冉说话难得心平气和：“酱红色这块料子的金线很别致。”
“是啊，不过整体颜色有些老气。”
郑冉顿了顿，反复看几眼，没有说话。
后来苏颖偷偷瞄过去，郑冉最终还是买了那块雾霾蓝水波纹的布料。
苏颖想，郑冉心中应该早有了倾向的选项，或许也希望有个人给她建议吧，能与她探讨沟通一下，哪怕意见不同或产生共鸣都好。
周五这天傍晚，王越彬终于提早回来，手里拎着一兜子生排骨和两份甜品，进屋后衣服没来得及脱，先弓身吻了吻郑冉额头，样子十分宠溺深情。
郑冉脸上难得出现笑模样，说：“今天回来这样早，你们领导倒舍得放了你？”
王越彬摸摸她头发:“年底确实忙了些，还要老婆多体谅，等来年四月份春暖花开，我一定抽时间带你去旅行。”
他一向嘴甜，几句话哄得郑冉眉眼舒展开，嗔道：“就只会说，哪一次去了呢。”
“这回不去是小狗。”
说着他“汪汪”叫了两声，逗得郑冉忍不住抿嘴笑。
郑冉想起来：“明天上午要去趟医院，你有时间吧？”
王越彬顿了下，却说：“当然有。”又掏出手机看两眼，不禁皱眉：“明天啊……我给忘了，明天要去几个关系单位走动走动，你也知道年底了，恐怕……”
苏颖已经准备离开，听他这样说，“我明天有时间，可以带郑冉去一趟。”
王越彬转头，笑着说：“弟妹吃完再走吧，我买了排骨，今天也尝尝我手艺。”
苏颖穿上大衣：“不了，我回去吃。”
“这些日子劳你费心，这样照顾我们，改天一定好好感谢你和郭尉。”
苏颖笑了笑：“别客气，都是一家人。”
转天一早，苏颖开车来接郑冉去医院。
整个上午挂号取药，苏颖忙前忙后，没怎么用郑冉费心。
她行动不便，走路要靠她搀扶，两人慢慢跨下台阶，从医院离开时刚好是午饭时间，便约了仇女士一起在外用餐。
一家小有名气的泰国餐厅，仇女士点了炭烤猪颈肉和青木瓜色拉，然后把菜单随手递向对面。
郑冉加了道红咖喱海鲜汤。
苏颖凑过去一同看：“现在最好别吃太辣，换一道吧。”
“那……”她往后翻两页：“椰汁嫩鸡汤？”
苏颖点头：“这个可以。”又对服务员说：“秋葵炒蛋和椰汁西米糕，先这些。”
点菜的工夫，仇女士仔细打量她们，忽然撑着下巴眨眼一笑。
对面两人看向她，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倒被这一笑弄得有些尴尬，她们自己都没发现，刚才那番对话如此自然。
一个月很快过去，还有四天就是除夕。
苏颖每日都去郑冉家里报道，粗心也用心，她起先照料她日常起居，后来一些搬运布料和剪纸板等零碎活儿也抢着做。
两人偶尔吵架拌嘴，气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让谁，冷战几个小时，每每苏颖先服软，郑冉也不好意思再端着，便顺着台阶下来。
磕绊总有，却不像当初那样水火不容了。
共处一室久了，反倒像一种陪伴。
郑冉明白，长久坚持做一件事不容易，某个瞬间她会觉得孤独，很想有个人给些意见或共同探讨。每次更换打版纸时，也特别希望有人能过来帮一把，因为那纸是长约一米、30斤重的牛皮纸筒，实在太沉了。却没想到，能帮她分担重量的会是苏颖。
有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触动神经，随之她对她的芥蒂又放下几分。
腿刚受伤那会儿，郑冉在做一件旗袍，原本打算新年穿，如今为表谢意，想着当做礼物送给苏颖也体面。
苏颖接过旗袍时，眼睛明显一亮：“给我的！？”
郑冉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先看能不能穿吧。”
“肯定能，我比你瘦。”
“.…..”郑冉忽然后悔刚才的决定。
苏颖去卫生间换了出来，旗袍是七分袖修身短款，黑色丝绒质地，左腿前方有一道五厘米的开衩，滚边处配以细细的红色蕾丝，除此以外没有多余花纹修饰，点睛之笔是脖颈和开衩上方的盘扣均由一枚小巧圆润的红珊瑚珠子代替。
这样一件旗袍，用在新年当天的喜庆场合，避开大红色的艳俗，同时又低调、生动、不失优雅。
苏颖走到镜子前，被自己的样子惊艳了一把，“好看，很好看啊。”她开心时，尾音总习惯轻飘飘上扬。
郑冉却淡定惯了，眼睛像一把尺子：“腰部还需要收半寸。”
苏颖说：“你是怎么做到的，款式好看，搭配的好，面料舒服，又很显气质。”
郑冉哼道：“行了，少夸张吧。”
“真的，你性子怪了点儿，做衣服的本领却叫人不得不佩服。”
“夸我还是损我呢？”
“当然夸你。”苏颖脑中一动：“缺徒弟不？我想拜师学艺，不知你肯不肯收？”
“不收。”其实苏颖在身边晃悠这段日子，郑冉已经隐约猜到她意图。
苏颖心凉一半：“那怎样才肯收？”
“怎样都不收。”
“为什么？”
“没那闲工夫。”
即便这样说，这天离开时，郑冉还是顺手扔给她一些参考资料和笔记。
苏颖心情难免低落，回家把东西一股脑扔到床上，坐下随便翻了翻，却不由一愣。一本服装设计与剪裁的工具书中贴满便签纸，上面是一些草图和密密麻麻的注解，这样一看，这书含金量蛮高。
苏颖翻开便停不下来，直到视线困难，才发现窗外几乎黑透。
她放下书看看时间，郭尉可能有应酬，邓姐下午带晨晨和顾念去看科技展还没回来，家中只剩她自己。还有几天就是春节，苏颖想着很多天没与顾津通话，于是一个电话打过去。
接通以后，顾津还在同别人讲话，“我没有放盐，你待会儿记得放一些。”
李道的声音：“多少？”
“大概小半勺吧，尝着味道放。”她似乎走远几步，对着话筒说：“喂，苏颖。”
背景里男人声音再度响起，听上去紧张兮兮：“别着急，留心脚下。”
苏颖沉默一笑，心中是想念他们的，却不知为何，熟悉的声音将她带回遥远村落，回忆起那间房里昏黄的灯和灯下永远只有自己的影子，心口忽然被什么揪扯了下。
顾津：“喂？听到吗？”
苏颖回神，笑着问：“李道都会做饭了？”
“会什么，总是帮倒忙。”她说话仍然温温柔柔的：“你一个人在家？念念呢？”
苏颖说：“去看科技展了。”
“也不知道小家伙有没有想我。”顾津问：“最近你好像没时间，都在忙什么？”
“忙着讨好大姑子。”苏颖把近期发生的事和一些想法同顾津念叨念叨。
顾津听着笑起来：“以前瓶子倒了都懒得扶一下，难为你了。”
苏颖嘁一声：“少来，才没有。”又问：“你那边呢，店里生意怎么样？”
“这个月基本没去镇上，店里请了人帮忙。”
“为什么？”
顾津支吾着，声音里透出无法掩饰的喜悦：“我怀孕了。”
苏颖反应几秒，不由坐直身，激动道：“又怀孕了？是真的！？李道效率可以啊，他肯定特高兴。”
“如果还是儿子，他估计要哭了。”
苏颖问：“几个月了？”
“不到两个月。”
她掰着手指算日子：“刚好今年入秋，温度适中，你生的时候也不会太难熬。”
聊完孩子又提起许大卫，说他和李道旅馆里的打工小妹好上了，平时挺粗糙个男人，同那小姑娘说话却低眉顺目细声细气，生怕吓坏了人家。
苏颖能想象他那副贱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电话讲很久，卧室里越来越暗。
苏颖起身开了灯，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切换成扬声器，去衣柜旁换衣服。
“你今年......回来过年么？”
苏颖动作一滞，继而背过手去解开内衣搭扣：“嫁人了肯定要去婆家呀，看来回不去了。”
“我明白。”顾津声音难掩失落：“那年后呢？”
“年后应该能回去。”
顾津说：“顾维......顾维的忌日，带着念念一同祭拜好不好？”
半晌，苏颖说：“好。”
电话那边短暂沉默，能听得见男人讲话声和孩子的哭声。
犹豫几秒，顾津轻声问：“他对你好吗？”
“比预想中好。”苏颖说。
顾津轻笑：“你以后肯定会幸福的。”
“比不得你们呀。”苏颖带点调皮语气，拿起手机，切换成听筒模式：“没想那么多了，磕磕碰碰半辈子过来，什么大悲大喜都经历过，剩下多少日子一眨眼睛很快的，冻不着，饿不着，再多赚点钱留给顾念……”
她话说一半，忽然听见些细微动静，像是开门或关门的声音。苏颖屏息听了听，又起身往外走几步，客厅里漆黑寂静，仍是一个人都没有。
……
郭尉返回车中，从储物盒里翻到老陈的香烟，点燃一支，第一口抽不惯，也没了兴趣再抽第二口。
他眼睛看着某处，手腕搭在降下的车窗上半天没动，等到回过神来，手指碰了下烟卷，一大截灰烬扑簌簌掉落下去。
他给赵平江拨了个电话，声音未有异样：“出来喝一杯。”
赵平江火大：“涮我呢吧哥哥，刚才叫你还说没时间。”
他直接在车门上按熄烟，随手抛出去：“现在有时间了，地址发过来。”

第26章
他们去赵平江朋友的酒吧捧场，朋友特意给留了间高级vip包，赵平江没去，让人在吧台留两个位置，说来这种地方包间里闷着太难受，自然要融入其中释放天性。
周围灯光怒闪音乐炸耳，说话根本听不见。
赵平江解开领带和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叼着烟，身体跟随节奏懒懒摇摆，端起杯子朝郭尉举了举。
郭尉稍微倾身与他碰杯，垂眼抿了口。
他凑到他旁边大声问：“有心事啊？”
郭尉说：“没有。”
“怎么又有功夫出来了？”
“家里没人，正好陪陪你。”他说了句谎话。
赵平江哼道：“谢哥哥施舍。”又忍不住嘲讽他：“瞧你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夫妻生活太甜蜜，来这儿不适应了吧。我当初开导过很多次，就凭您这英姿和身价，离了就离了，那是配拥有一片大森林的，谁知你又栽起小树苗来。”
郭尉扭头瞧他：“说什么，听不清。”
“说你耳背了。”赵平江笑：“来吧，老年人，走一个。”
郭尉没理，兀自将杯中威士忌一饮而尽。
DJ换了首嗨曲，服务生为两人递上马爹利名士，今天都是烈酒，赵平江觉着他反常，可从表面又看不出什么名堂，知他不是与人轻易谈心诉苦的性子，便陪着也不多问。
郭尉慢慢抿口酒，眼睛睇向某处失了会儿神，逃避从来不是他的行事作风，偏听到那个名字时第一反应就退缩了。
心口堵，说不出的滋味。
眼前一只手乱晃，赵平江大声说：“问你话呢。”
郭尉回头：“什么？”
“南非那边的项目进展怎么样？”
郭尉说：“上月盈利比预期高。”
“高多少？”
郭尉说：“商业机密。”
“嘿，没劲了吧这位郭总。”赵平江搭上他的肩，一脸痞笑：“就凭咱从小撒尿和泥巴的关系，出卖你
不成？”
“只撒过，和泥巴通常都是你的活儿。”郭尉笑笑，耸掉他的手：“现阶段数据代表不了什么，具体情
况还要年后过去看一看。”
聊了些公事，暴躁的音乐声终于停止，一首舒缓舞曲紧接而来，舞池里立即涌入一群年轻男女，灯光暧昧而迷醉。
有什么顺着他肩膀一路滑下来，在他手臂上轻轻捏了把，郭尉尚未回头，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撞入鼻端。
“哥哥，跳支舞么？”声音甜得发腻。
郭尉看过去，女人高马尾吊带裙，五官极为精致好看，那只手仍搭着他臂弯，身体慵懒地靠在把台上，水蛇一样。
郭尉没躲开也没迎合，只温和地拒绝：“抱歉，不会跳舞。”
“是不会跳，还是不会跳呢？”
郭尉转回视线，心不在焉地摇晃几下酒杯，抬起来朝她略微示意，那无名指上的白金素戒甚是碍眼，像困住男人的紧箍咒。
“不方便。”他说。
女人眼中闪过失望，远远看见这男人西装笔挺气质不凡，喝洋酒的姿势稳重而优雅，混在一众轻浮狂热的同性中间，不引人注目都难，满桌子姑娘议论半天，都怂恿她先来搭讪。
她不想就此放弃，笑着说：“没关系，随便玩玩嘛。”
“找他玩。”郭尉牵起臂弯上的手腕，将她一路引领至赵平江那边。
赵平江脸黑了黑，压低声音说：“捡你剩下的，爷我忒没面子了。”
郭尉喝尽杯中的酒，站起来慢条斯理系上西装扣子，嘴角含了点笑：“森林都留给你，慢慢享受，先撤了。”
赵平江：“.…..”
***
九点钟时，苏颖给郭尉打了通电话，那边迟迟未接。晚一些时候，两个孩子和保姆都睡下，她洗过澡，只留客厅一盏壁灯，便回了房。
一时无睡意，苏颖靠着床头看郑冉给她的资料，只是看着看着就走了神。她扭头盯着光源，渐渐的，眼前白茫茫一片，无数雪花和黑影交叠飞舞。她今晚心情低落郁闷，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一些人和事的关联注定不能割断过去，才致使自己沉溺于消极的情绪中。
苏颖低低叹息一声，将床头灯调暗，合上书本准备睡觉，这档口却隐约听见开门声音。苏颖本不想理会，稍躺了会儿，那人始终没进来，一阵窸窣响动后，餐厅方向忽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惊心动魄。
苏颖赶紧出去，郭尉正蹲着捡碎掉的玻璃杯。
邓姐也醒了，跑到卫生间取拖把。
苏颖去拍他捏碎玻璃的手，走近了，那股浓重酒精味直撞脑，她不由皱眉：“你喝酒了？”
郭尉侧头瞧她：“喝了一些。”
眼瞅着这人面色潮红身形不稳，苏颖扯扯他袖子：“别傻站着，醉成这样子，赶紧洗澡睡觉吧。”
“你先去，我不困。”
他手掌按在她背上将她推开几步，开了所有的灯，边扯领带边朝厅里走，把自己扔进沙发里，随手捞过遥控器按了下，某卫视频道的综艺节目正爆发一阵惊天笑声。
原本安静的环境，被他一个人制造出许多噪音。
苏颖气的不行，跑过去夺他手里遥控器，“你发什么疯，孩子都睡了，想闹醒他们么！”
郭尉淡淡瞥着她，身体后仰，捏着遥控器的手敏捷躲开。她从上面压下来，遮住头顶光源，郭尉另一手顺势勾住她的腰，用了几分力气，便将人箍进胸膛。
她以奇怪的姿势坐在他大腿上，挣扎几番已是气喘吁吁，那人手臂却越收越紧，更加动弹不得。苏颖一时有些吃惊，知他酒量有限，却从未见过他酒醉后耍无赖的样子，不禁泄愤地捶了把他肩膀。
“关掉声音，大半夜的你闹什么！”苏颖压低音量。
郭尉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开口声音有些哑：“谁的孩子？”
苏颖皱眉：“什么谁的孩子？”
“谁的孩子睡了？”
苏颖莫名其妙，懒得对他的明知故问作答，气道：“楼下捡垃圾的。”
郭尉竟笑了笑，整个人又沉默下来，挪开视线，注意力集中到不断变换的屏幕上，似乎对嘉宾之间做的无聊游戏甚是感兴趣。
苏颖趁他不备又去抢遥控器。
郭尉扬手躲开，直接扔到沙发另一头。
两人再次陷入无声纠缠。
半晌后，苏颖：“你捏疼我了！”
郭尉不承认，“没有，没用力。”虽这样说，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终是松了松。
苏颖使劲抽出来，惯性作用，手背反向磕到对面茶几上，“咚”一声响。
她抽口气：“嘶！”
郭尉：“.…..”终于老实了。
苏颖气得脸通红，挣脱坐起，爬到另一边关掉电视，生拉硬拽把这人往卧室里弄。
躺下后郭尉倒是消停了些，手指缓缓捏眉心，任由她为自己脱鞋盖被子。
房间终于静下来，床头灯散发着橘黄色暖光，时钟走动的声音都很清晰。旁边柜子上放一个盛满水的玻璃杯，只是不知搁置多久，已经没了温度。
郭尉扭头看了会儿，挪开手，视线落在苏颖身上，冷不防问：“如果有天我死了，你会改嫁吗？”
苏颖指尖一颤，本就对“死”这个字眼很敏感，联想到过去的经历，不免更加厌恶心烦。
郭尉：“会么？”
“会。”
他当即没了声音。
安静片刻。
“下次醉成这样不要回来了。”
“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他语气认真中带些不易察觉的委屈，苏颖愣一瞬，这样的郭尉有些陌生。
她没再说话，去洗手间拧了条热毛巾，坐在床边，不算温柔地给他擦拭脸颊和脖颈。暗光之下，他一半脸孔掩在阴影中，鼻梁到唇峰直至下巴的轮廓更加立体，一双眼幽沉而迷醉，紧紧盯着她，仿佛在窥探她的心。
这晚两人都反常，苏颖隐隐察觉到，却猜不出原因。
四目相对，郭尉握住苏颖停在耳旁的手腕，指肚轻轻摩挲她手背肌肤，不过片刻工夫，他另一手忽然勾住她脖颈，将她猛地压向自己，稍悬起头，便吻住她的唇。
苏颖呼吸滞了几秒，亲吻来得太突然，她一时忘记如何反应。
郭尉与以往不同，动作间带了些强势和侵略性。
苏颖此刻心中抗拒，皱了皱眉，却被他禁锢在怀里无法动弹，唇上生疼，忍不住呜呜捶打他两下：“疼！”
郭尉经她提示，好像恢复一丝理智，稍顿了顿，脑袋变换一下方向，温柔吻她。
她唇上触感湿润而柔软，鼻端充斥的酒精味盖过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
郭尉留给她一些喘息空间，接触变得断续而密集。他很懂得运用技巧调动另一半的情绪，可惜的是，这次苏颖整个人没在状态，始终清醒。
很久后，郭尉似乎低低叹息一声，稍作停顿。
“你在想什么？”他嗓音哑哑的，身体落回去，瞧着她。
苏颖手臂撑着他双肩，微顿片刻：“什么也没想。”
郭尉说：“做任何事都要认真，可能下一秒就会忘记当时的感受。”他捏了捏眉心：“苏颖，这时候我脑子里没有别人。”
他说这番话时始终望着她的眼睛，双眸黑亮而清明，仿佛整晚的酒意全部消散，那些醉后举动也是假的。
苏颖心口如针扎般：“我……”
郭尉缓缓坐起，垂眸看她刚刚被撞的手：“疼么？”
苏颖摇头。
郭尉去拿床头柜上那杯水，仰头慢慢喝完，少许沉默，他手掌转着玻璃杯，瞧着苏颖：“他名字跟我很像？哪两个字。”

第27章
苏颖脑中“轰”一声炸开，短暂几秒间，有种要窒息的感觉。
她坐在床边，缓缓扭头去看他。
郭尉背靠着床头，平静说：“很抱歉，我不是有意听你讲电话。”
苏颖手指绕着袖口露出的线头，半天没动。
有关顾维，她只在婚前与他提过一次，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她不愿再同别人主动去讲顾维。这个名字连同过去一样，像一道愈合后的疤痕，在她试图忘记或忘记以后，总是提醒苏颖它始终存在。
改变人生远没有她想象中简单，抛不开过去，敞开心门重新接纳更是愧疚不安百般煎熬，考虑的问题变复杂，比较变多了，也越发讨厌自己。她就像钢丝绳上的小丑，倾向哪一边都是辜负，终日徘徊在悬崖上空无法抉择，稍不留神必将粉身碎骨。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原来，她苏颖很懦弱，愿意向前跨出一步，却做不到彻底遵从内心，更没有落子无悔的勇气。
郭尉今天也执着：“他是哪两个字？”
苏颖厌恶自己，更抗拒他的问题：“与你有什么关系？”
郭尉嘴唇动了动，竟半天答不上来。
两人相对无言，那根线头被苏颖拉断了，袖口缝合处破个小口子，她站起来：“你睡吧，我去客房。”
郭尉问：“他在你心里什么位置？”
苏颖停住，满心排斥地答：“你认为什么位置就什么位置。”
“相比之下，我能占多少？”
这不像郭尉问问题的风格，他万事云淡风轻，或不在意，或放在心里，从不会把话题过多浪费在儿女情长上。
当他酒醉会轻松一些，苏颖说：“我去温杯牛奶，你醒醒酒。”
郭尉放下玻璃杯，“不需要，我很清醒。”旁边没拖鞋，他光脚踩在地板上，步伐稳健地走到她面前，低低道：“爱情因为止于美好，才变得不朽。如果他没死，你们未必......”
从没有人在她面前做过这样的假设，她蓦地抬头看着他，脸色越发难看。
“知道你这话多可笑么？”苏颖打断：“你又以什么立场对别人的过去肆意揣测和否定？”
郭尉静静看着她，半晌，紧绷的肌肉松动了下：“抱歉。”
苏颖情绪激动，语速快起来：“无论结局是好是坏，以往的一切经历我都愿意接受，至于走到今天，我不想再提，别人更没资格指手画脚。”
郭尉下颌收紧，微冷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脸上：“有没有资格你说了算，我只希望你明白，既然是你的选择，就为自己好好活。”
“全是屁话，我酗酒放纵还是哭闹自残了？”
郭尉低了低头，嘴角竟扯出一丝弧度：“那你有没有在意过我的感受？”
苏颖一愣。
他手臂松松垂在两侧，眼睛看了下别处，又看回她：“今天才知道，你生病时喊的人未必是我。曾经还为此沾沾自喜过，苏颖，你说我是不是傻透了？”
他尾音逐渐消融，不知为何，苏颖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半天无言以对，那种自厌的感觉再次向她涌来。她觉得他是在逼她，他根本不理解，长久以来她内心多煎熬多难受。
苏颖咬住唇，越慌乱无措越想找一道防线保护自己：“原本也是搭伙过日子，你我半斤八两，不见得多用情，又何必演戏质问。”
“我演戏？”郭尉从不发怒，就连此刻也只淡淡笑着，嗓音微凉：“苏颖，你没有心的吗？”
苏颖声音却难以控制地尖锐起来：“怎样才叫有心？没认识过他？没爱过他？没生过顾念？一张白纸没有过去？”
郭尉表情渐渐凝住，紧咬的牙关透露出一丝心迹，末了，他点头妥协：“我的错，是我期望太高，却根本没有预料到，有些事越期待越不值得期待。”
苏颖咬唇瞪着他，渐渐，竟眼眶发湿，她迅速低下头，气愤的同时，心中涌起一股不易察觉的委屈情绪。
苏颖脱口而出：“那离婚吧。”
这话落地，两人都愣住了。
时间将整个房间定格住，他们面对面站着，暗淡的光笼罩在周围。这是结婚以来第一次激烈争吵，竟闹到如此地步。
说出的话无法收回，苏颖凭借那股冲动咬了咬牙，转身出去。
郭尉目光跟着她的背影，到底两大步跨过去，握住她手腕：“你留下吧，我睡客房。”
苏颖彻夜难眠，迷迷糊糊睡着时，天已经微亮。后来她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闭着眼也没看屏幕，直接贴到耳边接听。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某个瞬间她蓦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再次确认，苏颖说：“好，我尽快订机票过去。”
苏颖挂断电话，不可避免又回忆起昨晚的事，呆坐了儿，心想冷静一下也好，掀开被子下床去。
两个孩子还没醒，厨房方向很热闹，邓姐边熬粥边用平板追剧。苏颖朝客房看一眼，门开着，窗帘似乎也拉开了，走廊地板上映着户外透进来的自然光线。
她去厨房倒水喝，犹豫着问了句：“郭尉走了？”
邓姐调小音量，“起来就没见着人，可能有早会吧。”她昨晚隐约听见两人起争执，主人家的私事，不便多管，只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苏颖心中有些空落，沉默一瞬：“我得出趟远门，可能要几天。”
邓姐愣了愣，心说不会闹到赌气离开的地步吧，赶紧关切地问：“眼看快过年，准备住到老夫人家里去？”
苏颖说：“我舅妈今早过世了，舅舅要我尽快回去一趟。”
“呦，什么病啊？”
“那边没细讲，好像心脏方面的毛病。”
邓姐忍不住摇头惋惜：“瞧瞧这大过年的都是什么事儿啊，那我赶紧做饭，吃完你再走。”
苏颖点点头，背靠厨台，两个掌心慢慢转着水杯：“明天你也休息了？”
邓姐笑着说是。
苏颖说：“帮我转告他一下吧。”
邓姐反应了会儿，半天才应声。
苏颖回房订机票，简单收拾行李，洗漱好去顾念房间叫他起床，又悄悄看一眼郭志晨，这孩子不知梦见什么，小嘴一张一合忙叨个不停。苏颖帮他掖好踢掉的被子，留张字条，大意是告诉他早睡早起，别太调皮，记得做作业。
航班是上午十点钟，将近两小时才能落地。
苏颖早早带顾念登了机，顾念系好安全带，仰头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要在舅姥爷家里过完年。”飞机已经在跑道上滑行，苏颖触屏解锁，盯着手机的应用桌面，向后滑了两页，又滑回来，根本不知要找什么。
“那郭叔叔知道吗？”
“知道。”苏颖直接关了机。
机身逐渐加速，短暂的失重感后，一飞冲天，窗外世界倾斜变形，房屋和车子缩小成积木般的模型。
小顾念第一次坐飞机难免兴奋，脑袋贴在窗户上，回头冲苏颖用口型“哇”了声。
苏颖摸摸他头发，小孩子的世界单纯无虑，根本不知道即将参加的是什么样场合，更体会不到生死离别的绝望和痛苦。
苏颖身体往座椅里沉了沉：“手呢，手给妈妈握一会儿。”
顾念听话地把手递过去，眼睛仍看窗外。
“如果我睡着了怎么办？”
顾念一拍胸脯：“放心睡吧，有我在呢。”
苏颖忍不住笑出来，握着儿子的手合了会儿眼，她脑中有些乱，当飞机再上升一个高度，双耳嗡鸣加剧，反倒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起初她还后悔懊恼昨晚冲动之下放狠话，后来劝自己想开，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不如放任事情发展，如果郭尉真的赞成离婚，她也能彻底轻松，不用在挣扎煎熬了。
虽这样想，当飞机落地，等待手机开启运行的一分钟里，她还是期待。一条信息跳进来，她条件反射地立即点开，可看到上面显示的发件人是郑冉，一颗心又猛地下沉。
苏颖抿抿唇，拉着顾念的手前往的士载客区，见屏幕上写：携书潜逃了？
这才恍然想起，走得太急，差点忘了郑冉那回事。
她直接打个电话过去，笑着调侃：“是什么旷世巨作值得我携带潜逃呀。”
郑冉爱答不理地哼了声：“爱要不要。”
苏颖也没恼：“忙什么呢？”
“做盘扣。”
她抱歉地将事情原委交代一番，又说：“要不我给老太太打个电话，请她过去照顾……”
“快别，让我清静两天吧。”郑冉终于有点反应：“你别瞎操心了，忙那边的事吧，刚好王越彬放假在家。”又问：“你不回来过年了？”
苏颖说：“恐怕回不去。”
“跟老太太报备没？”
“没呢，你帮我说一声？”
郑冉哼笑：“老太太难搞，休想把难题扔给我，新媳妇第一年不在婆家过年，走前也不提前打招呼，她挑你毛病，我还乐意看笑话……”
苏颖大声：“等离婚你再看笑话吧。”她气得一把掐了电话，不给郑冉讽刺她的机会。
打的去火车站，由火车转汽车，一路颠簸，傍晚才到镇上。
苏颖许多年不曾回来，长大之后才感觉这镇子越发地小。马路上被压实发亮的白雪覆盖，两旁矮房前都堆着木料和蜂窝煤，昏暗的天幕下炊烟袅袅，空气里都有种特别味道。
每家每户张灯结彩，红彤彤的颜色绵延至道路尽头，一派喜气。
苏颖没打电话，凭记忆找到舅舅家的老旧小区，恰恰相反的是，这里不见一丝红色。
门前空地上搭起了蓝色棚子，两侧有花圈，几个男人腰间扎着白布，站角落里边说话边抽烟，楼栋门口贴一张白纸，上面写着“恕报不周”四个黑字。

第28章
苏颖明显感觉顾念往她身后缩了下。
她停下来，稍弯腰：“舅姥姥你还记得吗？就是白头发圆眼睛，笑起来很慈祥的那个老人家，上次见面她还捏过你的脸，夸你懂事有礼貌。”
顾念朝那方向又看一眼，缓缓点一下头。
苏颖说：“舅姥姥今早去世了，我们过来吊唁她。”
顾念抿抿嘴，再次点头。
苏颖换一种方式问：“念念都长这么大了，不会是害怕吧？”
不出所料，顾念立即挺起小身板：“没怕没怕，舅姥姥特别好，还给我买过文具呢。”
灵堂设在一进门朝西那面墙边，正中摆放一张黑白照片，老人齐耳短发，穿一件圆领碎花布衫，笑容温和平静。
家属有坐有跪，缓缓往桌前的铝盆中送纸钱。见苏颖带着顾念进去，有人喊了声，前面立即让出位置来。
苏颖跟随口令下跪磕头，家属谢过礼后，才上前招呼她。
舅舅走过来，只叫了声她的名字就哽咽不止，通红的眼中再次泛出泪来。
苏颖也难免湿了眼眶，用力握住他的手：“舅舅，节哀顺变。”
苏颖还记得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父母死后她跟着外婆过，舅舅一家帮衬不少，只是那时候他们也有儿女要养活，直至外婆去世，他们实在力不从心，苏颖才背井离乡，独自去了上陵。那之后很久没联络。
她与郭尉结婚时，舅舅提起陈年旧事，还为当时没多帮忙而愧疚后悔。
有人为苏颖穿孝服，嫂嫂和表姐把她拉到里面的房间，免不了客气寒暄一阵。屋子里有几个同龄小朋友，顾念起先腼腆，后来也放开了些，主动过去说话。
女人们做床上折元宝和纸钱，偶尔说起老太太离世前的细节，便忍不住低声哭泣，整个房间沉浸在悲恸的气氛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苏颖垂着头，默默听着，手中金纸折来折去，掉下的粉末全都转移到指肚上。
渐渐的，窗外天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对面灯火在结了冰凌的玻璃上映出一些光斑。
不知是几点，衣兜里手机振动起来。
苏颖愣了一瞬，拿出来看，郭尉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就在她犹豫该不该接，接了说什么的空隙，振动忽然停止，屏幕也暗了下去。
随后一条消息发进来：舅舅那边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告诉我。
苏颖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几遍，客套的口吻好像也没有必要回复。
另一边郭尉却等很久，直到手机屏幕暗掉，他才挪开视线。员工们早就下班了，百叶窗外一片寂静，他没心思继续处理那些不太要紧的公事，也懒得起身开灯，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挤满烟蒂。
就在十分钟前，保姆来电话问他何时回去，紧接着就是一句：“念念妈妈带着念念走了。”
郭尉心中“咯噔”一声，短短几秒，脑门竟冒出虚汗。
谁知保姆大喘气：“说是她的舅妈急病离世，就赶紧过去了。”
郭尉稍微调整呼吸：“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她顿了下：“我以为郭总你知道呢。”
郭尉半天没吭声，他一般情况下待人温和，谁想再开口竟没好气地责备：“下次说话前先调整好顺序。”
……
他没再看手机，掐了手头这支烟，站起来，双手收在西裤兜里走到落地窗前。广阔黑寂的天幕下，车流密集，猩红尾灯连成一条蜿蜒的曲线，在繁华的瀚阳路上寸步难行。
一整天低气压，不知如何纾解，每次专心投入工作，脑中总会蹦出一个没有面目的假想敌。再去想那女人，更是心烦万分。
又站片刻，他拿着外套离开办公室。
走进地库时 ，听见老陈口中骂骂咧咧，整个人撅在车门前不知干什么。
郭尉稍微偏头：“怎么了？”
老陈直身：“郭总，车门上让人按了几个烟头印。”开车之人都爱车，这车他比郭尉用的还在意，忍不住气愤低骂：“不知哪个孙子手欠。”
郭尉：“.…..”
“有深有浅，可能还不是同时按的，郭总，你发现没有？”不是他想推卸责任，这几天都郭尉自己用车，猜想着他或许也察觉到。
郭尉说：“不清楚。”
“那我明天去保安室调个监控。”
郭尉瞧他一眼，没说话，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老陈还站着看那些印子，郭尉等得不耐烦，降下车窗：“要不你好好研究，我先走？”
***
这一晚注定难眠，儿女们都没睡，跪在灵堂轮番守夜。
夜深人静时，苏颖跟着烧了些纸钱，屋中烟雾弥漫空气闷热，她披件衣服，想去阳台上透透气。谁知舅舅还没睡，独自坐在一把旧藤椅上，背影显得孤单落寞。
苏颖犹豫片刻：“舅舅，还没去睡？”
“睡不着。过来坐会儿。”他招呼苏颖，人已经平静了些：“要是你舅妈还在，肯定埋怨我大老远把你折腾回来……”
苏颖抿抿嘴：“您别这么说。”
两人面对窗户并肩坐着，小镇上对烟火管控不严格，有人提前庆祝新年，五彩斑斓的烟花在天空绽放，喜气而热闹。
凡事怕比较，舅舅缓缓说：“别人的年照过，阖家团圆怕是以后没有喽，往后是苦是咸也就自己受着了。”
就像身体里有病灶，你如此这般地疼痛，别人感受不到，因为他们没得过。这种无助滋味苏颖深有体会。而时光流逝，她始终期待伤痛痊愈那一刻。
“是啊。”苏颖说。
“以前嫌她唠叨，不爱听就拎着鸟笼出去躲清静。饭菜做的没滋味摔筷子走人，看个电视也能吵起来。”他像是自言自语：“瞧瞧，人家生气了吧，甩手罢工，不管你了。你那破脾气，谁愿意忍你一辈子？”
苏颖略低着头，安静听着。
“这叫什么？这叫不懂珍惜。”舅舅念叨着：“人都得有个伴儿，没伴儿多孤单啊，这日子也过的没滋没味，没什么奔头儿了。”
苏颖忽地滞了滞，字字都敲在她心上，她手指蹭着外套上的纽扣，半天才喃喃：“是啊，应该珍惜的。”
隔了好一会儿，舅舅又忽然摇着头：“太突然了，昨天晚上还一起坐着看新闻，今天人就不见了，再也见不到……太突然了……”
苏颖不知如何安慰，这时候说什么也未必管用，半晌，她只道：“舅舅，平静接受吧，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舅舅不再回应，木讷而浑浊的眼睛盯着窗外，烟花升起，绽放，他看得出神。
苏颖忍不住扭过头，老人家的侧影透着苍凉，她似乎看到了这世上每个人都逃不过的归宿。时间没过去时很漫长，等到过去，就恍然发觉转瞬即逝了。
第二天仍有吊唁者。
家属的情绪已较昨天冷静了些，大概也接受老人家离开的现实，所有人都明白，目前要做的，尽量把葬礼事宜安排妥当，让逝者走得安心。
一些不太要紧的琐事苏颖帮着跑了几趟，其余时间留在房间折元宝，以及准备三期五期需要的东西。
中午时，嫂嫂在厨房里忙碌开，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总要照顾周到，苏颖进去打下手，切菜、端盘子、洗碗洗筷，做饭方面她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看上去都是些琐碎工作，但房中人声不断，迎来送往，加之她连续两晚没休息，一时头脑发胀，有些体力不支。
表姐见她脸色泛白，眼底的青色也显得越发明显。
她拉她到一旁，把阁楼的钥匙交给她：“去上面睡一会儿，地方小了些，但是安静。”
苏颖没硬撑，去瞧了眼顾念，便拿着钥匙上去了。
阁楼矮小，不足以完全站直身，墙边堆放杂物，窄窗旁有张单人床，屋外阳光在白雪的映射下格外刺眼，室内也显得无比亮堂。
苏颖躺下来，原本想翻出手机看看时间，点亮屏幕却忘了，暗掉，又重新按了一次。
她视线转向窗外，盯着看一阵，拉上窗帘，几乎在闭眼的下一秒就睡着了。
醒来眼前一片漆黑，仿佛从白天瞬间转移到夜晚，这种差别变化让人不舒服。她身边没人，周围一片死寂，安静得听不见任何声音，好像世界只剩自己，被谁遗忘。去摸手机，一通电话都没有。
苏颖手臂横过来盖住眼睛，这感受不太好，情绪也随之跌落下去。
时间静静走着，一阵铃声猛然响起，她惊得心脏砰砰乱跳，拿过来看，竟是郭尉那边发来的视频邀请。
苏颖这次没犹豫太久，随手开灯，坐起来接通。
哪想那头郭志晨胖胖的脸蛋占据整个屏幕，“阿姨，是我。”
苏颖笑笑：“留给你的字条看见了？”
“看见了，我的寒假作业只有数学没做完，本来是要等顾念一起做的，好让他帮我看看。”
苏颖说：“顾念在楼下，我叫他上来你们聊聊？”
晨晨摆了摆小胖手：“现在不用，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苏颖说：“过完年就回去，你先挑会做的做。”
晨晨“哦”了声，看着屏幕，挠了挠头，好像实在找不到什么话题聊。就见他那小眼神儿往旁边斜了一下，抿抿嘴，又斜一下，憋半天，最后用自以为这边听不见的虚音儿问了句：“爸爸，可以了吗？”
苏颖不由屏住呼吸。
画面微微晃动，眨眼的功夫，她看见郭尉一身深灰西装坐在沙发上，左腿叠起，笔直的裤线和黑色袜筒把小腿线条拉得修长。他肘部撑着扶手，拳抵在唇边，另一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样子很安静，但表情没看清。
苏颖一时心跳快了半拍。
片刻功夫，他起身过来接手机。
小晨晨完成任务一样松口气，撒欢似的跑远了。
只剩下两人，反倒不知如何开口。相隔两天而已，又像是许久未见。
最后，还是郭尉先问：“舅舅那边怎么样了？”
苏颖说：“挺顺利的，明早出殡。”
“具体是什么病？”
“冠状动脉堵塞导致的心肌梗死。”
郭尉看着屏幕：“该有的礼数做到位，尽量多安慰一下舅舅吧。”
苏颖低声：“知道了。”
那边没接话，空气忽然之间安静下来，苏颖无意间瞄了眼屏幕，郭尉正看她，她条件反射地问了句：“还有事儿么？没事挂了。”说完瞬间后悔。
郭尉看了下别处，问：“那条咖啡色斜纹的领带看见没有？”
“找找卧室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郭尉：“好。”他似乎看到她的状态，停顿片刻，终是叮嘱：“多注意休息，回来再聊。”
他要挂断。
苏颖：“你……”
晃动的画面再次对准他的脸，郭尉：“什么？”
苏颖抿了下嘴：“把晨晨送去奶奶家吧，有人照顾。我今天打过电话了。”
郭尉：“好。”
“……那我挂了。”
郭尉嗯了声。
苏颖先收线，一时懊恼，回忆刚才是否语气太过生硬，恨不得把话收回重新说，又研究他那句“回头再聊”的含义，再聊什么呢？聊离婚？
她一时心烦意乱，恍然发现，自己的情绪已经很久没随一个人反复起伏了。
而另一边，暗掉的手机在郭尉手中反复转着，他看向窗外，出了会儿神。
天色几乎黑透，保姆放假，家中只有他和晨晨，怎么都觉得周围过分冷清了。
开车出去吃饭，晨晨坐在后排低头玩郭尉的手机。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从内视镜中瞧了眼：“儿子。”
晨晨抬头：“怎么了，爸爸？”
“想吃什么？”
“披萨和炸鸡。”
他说：“换一样。”
晨晨抿了抿嘴儿，虽不情愿还是听话地说：“那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吧。”
马路上很清净，两侧的行人也步履匆匆，建筑和树木用节日灯精心装扮过，只可惜无人欣赏。
郭尉眼睛看着前方，隔好一会儿：“那就披萨吧。”
晨晨有点高兴，小胖腿不禁晃荡起来。
郭尉换个手握方向盘，缓缓说：“你妈妈今天打电话问过你，她六月回来。”顿片刻：“想不想她？”
晨晨垂着眼，不太在意地点点头。
他又问：“这两天家里只有你和我，适应么？”
晨晨这次抬了下头，有些抱怨：“本来和顾念一起拼拼图，还差一半呢，他就走了。”
“想他？”
晨晨用手比划着：“一点点吧。”
“那苏阿姨呢？”
这话问完，晨晨没吭声。他不经意朝郭尉背影偷偷瞄了一眼，挠两下额头，半天才答：“也想。”
郭尉捕捉到他的神情，便知这答案言不由衷，还想说些什么，心中却蓦地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深深叹了口气，终究沉默。
***
出殡这天，天空飘着雪粒。
东边没出太阳，乌沉的天空令气氛更加压抑。
苏颖跟在送葬队伍的尾端，抬起头时，看见前面高高立起的纸幡儿。他们穿着孝服披着孝帽，抬眼望去，尽是白色。
瞻仰遗容时表姐哭得撕心裂肺，几次去扒棺木，被人拖着拉回，又拼命往前冲，嘶哑的声音响彻整个礼堂，痛苦又绝望。
苏颖心被揪紧了，有些待不下去，与躺在棺木里的老人道过别，然后转身默默离开。

第29章
苏颖隐约记得镇子北面有个广福寺，想随便走走，便拦了辆车过去。
以前觉得这寺很大，院墙也高，院子里种着大片大片的山楂树，秋天时，树梢上挤满红彤彤的果实，每次去都忍不住偷着摘一个，咬进嘴里，酸的想哭。
苏颖沿着台阶走上去，寺里很清净，地上的雪洁白无尘，没有被人踩踏的痕迹。她深深吸一口冷冽的寒气，呼吸瞬间通畅了，心也不由跟着变平静。
远处走来一位僧人。
苏颖迎上去：“请问——”
僧人停下。
苏颖问：“能做超度么？”
僧人捻着佛珠：“施主为何人？”
苏颖想了一会儿：“想忘记的人。”她抬起头，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只不过，已经过世很多年了。”
僧人说：“我佛怜悯众生，即使过去百年，也可帮他消除业报，减轻罪孽。”
知客僧为苏颖安排好。
没多久，进入某间偏僻内殿。
苏颖依照吩咐在黄纸上写下一个名字，牌位前供奉香宝蜡烛、鲜花供果、米饭馒头、三茶四酒。
佛前燃香，她长跪合掌，耳边响起几位高僧咏诵经文的声音，木鱼声声，像敲击在她心上，仿佛瞬间，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
苏颖闭着眼，脑中空白什么也没想，不知跪了多久，僧人示意她起身，坐到旁侧桌前，翻开《地藏菩萨本愿经》，跟随几位高僧一起诵读。
殿内十分阴暗，没有照明，唯独佛前几点烛火摇曳。房柱及横梁上积攒许多灰烬，顶部绘满富有神秘色彩的佛家壁画，只是年代久远，颜色不再鲜艳，而所有墙壁到顶的龛格里摆满别人供奉的长生牌位，一眼望去，规矩而密集。
苏颖回头，看见身后牌位上的那些陌生黑白照片，走了会儿神，不禁去想这些亡灵都是因何离世，亲人们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将灵位供奉在此。
她从小佛缘浅薄，未曾想过有天会把心结交托于神明，而许多年过去，如今心中竟住进另外的男人，这场超度也只不过是寻求自我心安，给放弃找个借口罢了。
苏颖垂下眼，目光落回面前的经书上，早已跟不上高僧们的节奏，不知念到了哪里。她静静看着那些文字，放任自己去回忆前尘往事。
她把二十岁给了炽烈的爱情，原本以为那人拉她出泥潭是上天恩赐，未曾料到是此生最大劫数。
诵读经文的两个多小时，也就是她与顾维的所有了。
她双手合十，跟在僧人后面，绕着殿内缓慢走一圈，跨出门槛，明亮的光线刺得眼生疼。苏颖微眯了眯，再抬头去看天，雪片更加大，如鹅毛般落在房檐，落在树梢，落在她肩头上。一样的悄无声息。
木鱼声犹在耳，无意间瞥到了黄色僧袍衣角，竟成为亮白世界里最鲜明的颜色。雪中落的脚印规整清晰，一步一步，形成一条向前的轨迹。
某个霎那，苏颖忽然红了眼眶。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长跪于主殿前，佛祖法相金身，用一双慈爱怜悯的眼俯瞰众生，也看着她。
她与佛说：求您渡他也渡我。
她抬头相望，渐渐的，周围没有丁点声音。
直到身体快要冻僵，苏颖站起身来。
初初遇见的那位僧人耐心等待，尚未离开，将她向前引了几步，问：“施主可有忘记故人。”
苏颖微顿，没有正面回答：“内心坚定了，我会走下去。”
僧人满意地点点头，指着一个方向，问道：“你看那片地上是否一尘不染？”
台阶下面，几个小僧用竹枝扫帚扫着便道上的雪。
苏颖看了看天：“还在下雪，只要被人踩踏，怎么可能一尘不染。”
“扫干净呢？”
苏颖困惑：“扫完也会再下。”
“那就一直扫下去。”
苏颖说：“徒劳罢了，除非雪停。”
僧人望着远处，半天才笑了笑：“阿弥陀佛，愿你摒弃心中的执念，众生皆苦，放下自在吧。”
苏颖被点醒般，狠狠怔住。
很久很久以后，僧人已离去，苏颖仍然站在台阶上，天空放晴，而她泪流满面。
这一回，真正要与那个说过“一半生命属于你”的男人再见了。
苏颖抹掉眼泪，双手放入大衣口袋里，迈下台阶——
“本来要给你白头偕老的承诺，我要给别人了。剩下的路我会好好走完，想必，也如你所愿吧。”
***
新年这天，仇女士大早晨精力十足，一会儿工夫打了几次电话，自己儿子不敢催促，就叫郑冉和王越彬早早过来。
一楼客厅被她装扮一新，气球、拉花、福字，所有喜庆元素都没浪费，通往二楼的扶手也被缠上五颜六色的节日灯。
仇女士和保姆在厨房忙碌，准备好年夜饭的食材，又拉着郑冉出去做头发，折腾到下午，进门时，刚好郭尉带着晨晨也刚到。
见门口有动静，小晨晨眼睛发亮地冲过去，声音脆亮：“奶奶新年好！”大姑新年好！”
不出意料，两个丰厚的红包到手了。
郭尉在书房陪着郑朗轩喝茶，手机搁在旁边，不住地振动，都是些祝福短信，每年如此。
直到仇女士站下面喊人，他们才下去。
年夜饭中规中矩，没什么新意，总归是郑冉和郭尉同时出现不容易，二老兴致也高了几分。
吃完饭所有人挪到客厅喝茶看晚会，仇女士的电话响，是苏颖打来的。
郭尉一顿，目光转向这边。
仇女士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下，接起来，换上笑脸。那边拜完年，仇女士说：“妈妈也祝你新年快乐，刚才还念叨你和念念呢，什么时候回来？念念的红包我都准备好啦。”
苏颖说了什么。
老太太笑道：“一家人，就别客气了。”又说：“你舅舅那边一切还好吧，也别光顾着别人，多照顾一下自己。”
苏颖应是。
又聊了几句，快结束时，仇女士问：“郭尉在旁边，同不同他聊几句？”
突然间听到那个名字，苏颖心跳猛地加速，竟有些紧张胆怯，下意识说：“不了妈妈。”
仇女士：“……哦。”
郭尉攥了攥拳，起身去接电话。
老太太说：“她挂了。”
郭尉：“.…..”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郑冉默默瞧着，觉得这位冷面神的表情太滑稽，与以往形象严重不符，实在难见，不由想到自己和苏颖通话时，她最后那句话。
仇女士小气地嘀咕：“就她事情多，我看和那舅舅也不见得多亲厚，大老远跑过去，第一个新年也不在家里过。”
郭尉微绷着唇，瞧了仇女士一眼。
郑冉犹豫片刻，还是说：“事情赶在一起了，没有办法吧。”
老太太撇撇嘴。
郑冉：“本来过年也没什么特别的。”
保姆从厨房端来水果和甜点，晨晨欢呼着第一个扑上去。
有人转了话题，聊起别的。
郭尉叠着腿坐在沙发一角，垂眼看手机，打了行字，删去，重新编辑，又删去。他合上眼捏了捏眉心，不记得自己何时这样优柔寡断过，思考片刻，最后发了句不疼不痒的话过去。
周围都是欢乐笑声，他却过分安静。
仇女士凑近些，关切道：“怎么了儿子，不高兴？”
郭尉稍微坐直了身，略一思索：“苏颖有哪里做的不周，我跟您道个歉，舅舅那边是她唯一亲人了，生老病死比不得别的事，您多体谅下。”
老太太听着不大高兴，她其实心里一直有怨言：“瞧瞧我也没说什么，就帮着她数落起亲妈来，说两句怎么了，她又听不到。好歹当初问问我意见，从小到大你什么事让我插过手？学习工作是这样，婚姻也是这样，以后怕是说话也要受限制了。”
“您说哪儿的话，不是怕您插手，是不想您多费心。”郭尉放软语气：“我娶苏颖，必定是喜欢的，她现在是我老婆，只是希望您别对她有偏见。”
仇女士索性把话敞开说：“我就不明白，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你不选，偏偏选个未婚带孩子的，搞不懂她究竟哪里好。”
郭尉手指蹭蹭眉心：“细数有点多。”
老太太翻个白眼：“……”
郭尉想了想，缓慢道：“她有情有义，为人豪爽、率性、豁达乐观，生活和工作上独立、有主见、积极进取，做事果敢。不依附却也有柔软的一面，长得漂亮，身材不错，很会撒娇，是个好母亲……”他顿了顿：“在我来看，她的人格魅力更加出色。”
老太太听得直脸红，心说这些话哪像从儿子口中说出的，即使是杨晨，也未见他如此夸奖过。她圈着手臂：“你又没说过。”
“凡事都非得说出来么。”
老太太板着脸：“仙女吧，反正我没觉得多出色。这样的年轻姑娘外面一抓一大把。”
郭尉笑笑：“当你儿子有多大魅力呢，人家只图我人不图钱？娶回来宝贝着，等到某天公司破产时，想方设法搜刮财产？再揣上一脚，翻脸不认人？”
老太太气得直打他：“呸呸呸，什么破产不破产的，大过年竟说些浑话。”
郭尉接着道：“我不是过分看中钱财，就想找个相对纯粹的人。”他顿了顿，轻叹口气：“我们只是缺少时间……她绝对是能与我共渡难关的那个人。”
想了半天，老太太又挑刺：“你说她是个好母亲，却只对自己儿子好。”
“您和晨晨又从心里真正接受过她么？”
仇女士手指绕着披肩的穗子，半晌才傲傲地哼了声：“别把我说得像个恶毒老太太……那，她就没有缺点？”
郭尉心中不禁苦笑，可能唯一缺点是没把心全放他这儿。
沉默一瞬，他反问：“郑叔的缺点，您能不能包容？”这几天他反复想过，最后妥协，如果心中认定那个人，便不想多计较了。与死去的人本就没有可比性，在时间上，他已经是胜者。
手机蓦地振动一下，苏颖总算有点回应，接受了他的红包转账。
印象中，这个儿子极少与她推心置腹地聊天，老太太好像听明白了，表情略微松动。她不是个不明事理胡搅蛮缠的人，既然儿子喜欢，一家人圆圆满满，也只好真正去接受。
老太太一扬脖子，松口道：“瞧你啰里啰嗦的，那孩子我其实也挺喜欢，只要对你好，将来对晨晨.…..诶，我话没说完呢，你干什么去？”
“打个电话。”

第30章
苏颖两耳发热，不知被谁念叨还是被谁骂。
周帆从老家打来拜年电话，她躲去阳台聊了会儿，刚挂断便看见郭尉的短消息。
内容一如既往不带什么感□□彩，很像郭尉的风格，他说：祝你冲破眼前的困境，事业顺利，新年快乐。
紧接着发来一条转账红包，金额是一连串的“8”，出手相当大方，也很官方，态度像给员工发年终奖励。
苏颖忍不住心中吐槽，嘴角牵起的弧度却不自知，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接收红包。
刚想转身进去，他电话直接打了来。
今天表哥表姐两家人都在，吃了年夜饭，也看了晚会，但整间房的气氛仍有种难言的压抑，尤其外面炮竹声起，更显出一股凄凉来。
傍晚时，表姐在厨房偷着哭过，苏颖没作声，悄悄退了出去。亲人离世，这种痛无法劝解，总需要一个过程自己治愈。
苏颖轻手轻脚关上阳台的门，窗开一道缝隙，趴在栏杆上接通电话。
起先两端都默不作声，苏颖指甲有些焦躁地刮蹭着指肚，抿抿干燥的唇，隐约能听见那边轻缓的呼吸声。
苏颖决定先找个话题：“新年快……”
“吃了没？”
几乎同时开口。
苏颖答：“吃了。你呢？”
“也吃完不久。”
北方天气干冷，寒风顺窗户缝隙趁虚而入，还带进一股股白色冷空气。
外面窗台上有些积雪，在橘黄色路灯的映照下，如碎金般闪闪发光。
苏颖手指戳上去，凉意顺指尖一点点蔓延。
郭尉说：“家里天气暖和起来了，我换了单衣。”顿一顿：“你那边很冷？”
苏颖说：“很冷，还下雪，雪花像鹅毛那样大，但是天很蓝，光线也很充足，走在外面……”
没等她描述完，那男人忽然说了三个字，苏颖指尖不由一顿，他刚好抢了她还在犹豫、不知怎样开口的台词。
沉默一瞬，郭尉缓缓道：“我为那天的荒唐行为向你道歉，否定你们的过往……有些话，不该我来说，我们应该给彼此最起码的空间和尊重，但我没做到。虽然用饮酒过度作为挡箭牌不太负责任，但那天我的确无法冷静思考，希望你能谅解。”
他语调温柔，态度诚恳。一番话条理清晰，虽示弱，却不卑不亢，维持着往日的体面与风度。
苏颖心中不动容都难，要说谁亏欠谁更多，她绝对不是理直气壮的那一个，结婚这么久，没几日不是三心二意过来的。
不知不觉心里眼里有了这个人，恰好对方也在意，愿意包容她，肯放下身价，肯低头。很幸运了。
她张了张口：“我……”
郭尉却说：“原本应该当面解决，但时间有点久，”他认真道：“你的离婚提议，我不接受。”
苏颖心脏猛然间颤了下，指尖的雪融化，不知何时，一手心潮湿的汗。
苏颖心中有些窃喜也有些慌乱，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就问了句：“为什么不接受呢？”话尾语调已不自觉轻轻扬了上去。
那边成功沉默下来，半晌，他泄气般轻叹了声：“苏颖，如果我说单纯想要维系这段婚姻，是假话。‘需要你’、‘舍不得你离开’这些话很难说出口，如果你想听，我……”
“老公……”
两个字就这样截断他的话，郭尉呼吸滞了几秒，她声音亦如往常那样轻软慵懒，似乎又用心几分。
顷刻间，郭尉低了下头，嘴角漾出笑意。
他嗓中轻轻应：“嗯？”
苏颖小声：“对不起。”
郭尉滚了下喉，一时没吭声。
她咬咬唇：“顾维……顾维曾经对我来说，是个很重要的人，因为有遗憾，长久以来，才在心里拧了一个结……好在已经被敲醒，我应该更坚定些，不再回头看，也清楚了，与谁去走以后的路……”
苏颖轻轻松一口气，发现在他面前提起顾维的名字，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难。她手指在松软的雪盖上乱画着，最后首尾相连，竟是个有些缺陷、不规则的圆。
“老公。”她又唤一声：“你愿意多花一点耐心么？”
这样的语气，叫他怎样拒绝，“你说呢？”他反问。
苏颖收回手，目光往远处挪了挪：“离婚这种话，我不会再说了。”
好一会儿，郭尉嗓音克制又低沉：“记住你的承诺。”
她嘻嘻笑道：“遵命。”
郭尉鼻息一松，也笑了，没问她这些天都经历了些什么，也没问什么时候回来，只要求她尽快：“我年后可能会出趟差，这之前，想见一见你。”
苏颖返程这天，邱化市天气格外地好。
提前将航班号给某人发过去，落地后开手机，便有信息“叮叮”跳进来，知道他已在到达处等候，步伐不自觉轻快了些。
她牵着顾念的手，穿过廊桥，扭头去看，大片大片的玻璃窗外天空蔚蓝澄净，苏颖用手遮了下光，不自觉笑了笑。
再次回到这座城市，她心中变得平静释然，阳光那样明媚，好像生活里也有很多事值得期待。
苏颖走向出口，不需要特意去找，一眼便瞧见郭尉身穿黑色西装站在护栏外，人群之中从来都是醒目而特别的那一个。
他显然也看见了她，目光锁住这里，一路跟随她脚步过来。
没有激动的狂奔，也没有热情的拥抱或亲吻，她只在离得还远时朝他挥了挥手，然后看到男人嘴角弯起的温柔弧度。
苏颖心中竟庆幸一切还不晚。
她顽皮地眨一眨眼，也不由扬起个大大笑容。
郭尉抽出收在西裤兜里的手，手指不经意蹭了蹭鼻翼。
她身穿一件米色针织打底长裙，羽绒衣挽在臂弯上，发丝柔顺，素着脸，明明样貌没变化，笑容却不太相同了。
周围人潮涌动，因为眼中关注的人是她，才捕捉到那些不经意的小动作，她此刻的样子也越发真实而清晰起来。
顾念刚巧看见他，松开苏颖，先扑了上去。
郭尉弓身将他接住，抱起来掂一掂，低头打量了会儿：“飞机上睡一路？”
顾念用小手压了下翘起的头发：“妈妈在看书我不能乱说话，又很无聊，就睡了下。”
“想家没有？”
顾念猛点头：“舅姥爷家的床特别硬，睡得我腰都快断啦。”他还故意背过手捶了两下，郭尉轻笑，用掌心弄乱他的头发。
苏颖走近，他把顾念放下来，稍垂着眼仔细瞧了她一阵。
苏颖挑眉揶揄：“看什么？不认识了？”
“有点。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摸摸自己的脸：“变憔悴了？”
“更漂亮了。”
她一笑，哼道：“夸人拜托走点心，从葬礼回来能变漂亮么，太假了。”
郭尉也笑笑，没再辩，去接她手上的羽绒衣和行李：“看的什么书，不让人打扰？”
苏颖说：“郑冉给的，一些服装方面的教材。”
“路上累么？”
“还行。”她问：“来很久了？”
“也就一会儿。”
两人没再提起之前的不快，明确了目标，方向相同，一切都过去，只要并肩向前走。
正说着话，秘书从不远处小跑着过来，先同苏颖抱歉地笑笑，又朝郭尉指了指自己手腕位置，为难地说：“黄经理他们已经先去安检了，现在时间有些紧，如果再去改签，下一趟航班要夜里……”
郭尉：“稍等。”
秘书立即点点头，礼貌往后退开。
苏颖这才发现他并非一个人，除了总经办秘书，不远处还站着老陈。话里话外也听出来，他改签了航班，在这里不知等多久。
她心中触动了下，有些内疚。
郭尉把东西腾到一头，空出手去握她的：“南非那边的事情临时有变动，原本后天过去，不得已改成今天的航班。”
苏颖“哦”了声，失落是有，却知他工作态度一丝不苟，向来规范严格，说：“不是一定要你来接机的，我们叫个车也可以。”
郭尉语气平常：“亲眼看见你回来才能安下心。”
苏颖“嘁”了下，晃晃他的手，催促：“快走吧，快走吧。”
他略微停顿，拨开袖口看了下时间：“保姆放假，月底才回来，晨晨这几天住老太太那儿，你要是想清净清净就不必管，要是愿意，就接他回来。平时没人做饭可以去老太太那儿吃，车留给你了……”
苏颖手指按在他唇上：“好像我没自理能力一样，真啰嗦。”
郭尉便不再说话，瞧她几秒，定住的身形忽地一动，偏头躲开那根手指，前倾着去吻她额头，眼皮稍垂，又在她唇上柔柔轻啄了下。
“等我回来。”
鼻息很近，苏颖不自觉轻声：“好。”
“你乖。”他嗓音低到不能再低。
苏颖抿了下唇，像有羽毛轻缓地扫过心口，被蛊惑般小声答：“我乖乖的。”
这中间没耽搁多久，两人很快分开来。
他把手中行李交给老陈，声音恢复正常：“老陈送你，走吧。”
郭尉目送她离开，没走几步苏颖回了下头，他已朝另外的方向去。机场中嘈杂吵闹，他侧身避开逆向行走的人群，臂弯搭着件风衣，另一手插在裤兜里，身姿挺拔，肩宽腿长，步伐迈的很大，稳健又潇洒，却忘了照顾旁边女士，秘书要碎步快走才能跟上他的速度。
苏颖发觉，她好像从没用心留意过他的背影。而关于他身边的一切，她似乎也都忽略了。
很快，他身影消失在转角。
苏颖收回视线，走出机场，带着顾念在门前等待，没多久，老陈把车开过来。
行李已放好，苏颖拉开车门，先让顾念进去，自己再坐进后座。
老陈轻打了把方向盘，询问她接下来去哪里。
苏颖想了想：“麻烦你，去老太太那儿。”

第31章
中途苏颖买了几样高级补品，回老家参加葬礼不好带什么，大过年的却也不能空着手。
到时下午两三点钟，老太太把郑冉扣下住了几天，加上晨晨顽皮，平时冷清的房子终于有点烟火气。
保姆来开门，顺便把她手上东西接过去。
仇女士从楼上探出头，高兴道：“小颖回来了。”
这称呼叫苏颖不由一愣：“是啊，妈妈。”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晚上好多准备两道菜。”仇女士朝厨房说：“阿姨呀，快去超市看看，买些海鲜回来，要最新鲜的。”
苏颖受宠若惊，“不用麻烦了妈。”
“怎么会麻烦。”她笑意盈盈，边说边往楼下走：“念念快过来，让奶奶看看你瘦了没有，红包都准备好啦，就等着你回来呐。”
苏颖拍拍顾念肩膀，小声说：“快去吧。”
小顾念瞧瞧苏颖，一笑，踢掉鞋子，欢快地跑向仇女士。
郑朗轩带晨晨出去遛弯儿了，苏颖在楼下转悠一圈，最后在书房的阳台上找到郑冉，她身上盖条毛毯，正歪在躺椅里看书晒太阳。
苏颖悄声过去，从玻璃窗旁探头，拉长了音儿：“师傅！”
郑冉早就听见外面的动静，瞥她一眼：“叫谁呢？”
苏颖努一下嘴，转个身，背倚着玻璃窗：“少装傻，旁边又没别人。”
郑冉哼了声，“我可没说收你当徒弟。”翻两页书，又问：“婚离了？”
“你可真记仇，我心情差，说话自然没什么遮拦。”她低头弄着指甲。
“又不离了？”
苏颖瞥她：“你就那么盼着我和他离婚，离婚对你有什么好处？”
郑冉嘴角扬了扬，那笑容融进一片暖黄阳光中，还挺温柔好看，可说话却欠揍：“好处就是看热闹啊。”
苏颖狠狠剜她一眼，扭头出去。
仇女士已经去厨房准备晚饭食材，苏颖想了想，挽着袖子打算过去套套近乎帮个忙。她父母离世早，跟长辈之间没那么多相处的机会，一时不知如何交流沟通，又暗想听话乖巧的性子总不会叫人太反感，便笑脸迎人地凑到老太太旁边，“妈妈，我帮您洗菜吧。”
她扭开水龙头，紧张之下没掌握好力度，水流太大，水花淋到蔬菜上又弹到池子外面。
老太太轻拍了下她胳膊，嫌她笨手笨脚：“哎呦呦，快去外面跟他们玩吧，别在这跟我添乱了。”
恍惚间，苏颖仿佛看见她与郑冉相处时的样子，不禁抿了抿嘴，大胆地挽住她手臂：“明年我在，一定帮您分担家务。”
仇女士说：“家务用不着你们管，肯回来多吃几顿饭就成。”她拿抹布擦着水：“你们都有事业，忙不过来时，就把晨晨给我带，念念也一并带来，这家里还能热闹点儿。”
苏颖特别意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袖口沾了些水，她反复蹭了蹭：“您不嫌闹么？”
老太太笑着：“我们这岁数，闹也闹不了几天了。”
她塞盘水果到她手中，就给人往外轰。
苏颖慢慢走出去，拿了颗草莓放进口中，酸酸甜甜，水分很足。她脚步忽地顿住，折返回去，小偷一样趴在厨房门口，探着头小声说：“谢谢您。”
老太太扭头，她先逃了。
她摘菜的动作慢下来，不禁想到郭尉对她的那些评价，这孩子好像忽然之间讨喜多了。
苏颖端着水果盘走到顾念旁边。
顾念正独自坐在沙发上，手里红包露出厚厚一沓钞票，他低着小脑袋，手指刷刷划了两下。
苏颖凑过去坐。
顾念抿抿嘴，小声说：“奶奶给了很多钱。”
“那你有没有谢谢奶奶？”
顾念点头。
苏颖托着下巴：“给你就收起来吧，但是不许乱花，用时必须提前问过我。”
他忽地抬头，眼睛亮亮的：“真的可以吗？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多压岁钱。”顾念高兴一瞬，表情又瞬间垮下来：“以前都是姑父给我，姑姑还会给我买新衣服穿呢。”
“姑父今年也有给，在妈妈手机上，还有郭叔叔的，红包比你手上那个还要大。”苏颖说：“所以疼念念的人更多了，应该高兴才对呀。”
顾念嘻嘻笑起来：“真的吗？”
“当然。”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趟洛坪，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了。”
苏颖心中默默计算了下日子，搂着他肩膀：“下个月回去，好不好？”
两人正说着，门口忽然一阵闹嚷声，郑朗轩半路碰见保姆买菜回来，手里拎着大大小小很多提袋。苏颖迎上去，跟郑朗轩拜个晚年，又低头捏了捏晨晨的脸。
这孩子与她不太亲近，同顾念相处久了，几天未见面，倒是兴奋热情。
俩小孩凑到一起说话去了，顾念没提葬礼的气氛，只说北方天气好冷，雪好白好厚，踩在脚底咯吱咯吱地响。
晨晨很是好奇，多问几句，顾念耐心给他描绘。
晨晨又说过年那天自己吃了很多甜点和零食，本来想留些给他，一时没忍住都给吃光了。
顾念问：“妈妈说你数学不会做，可是我们不都做完了？”
晨晨从果盘里拿个大苹果，咬一口，皱着小眉头直叹气：“唉，被迫那么说的呗。”
很快到了晚饭时间，餐桌上还算热闹。
饭后郑冉又提起想回家的事，老太太直瞪眼，又冲苏颖说：“郭尉出差了，家里没人，你们正好也在这住下吧。”
苏颖婉言拒绝，冲顾念使眼色，顾念背地里拉了拉晨晨衣角。晨晨也被老太太的唠叨烦了好几天，加上顾念回来一时新鲜，两人便异口同声地想要回家住。
仇女士还想留人，郑朗轩赶紧在桌底踢她的脚，老两口对视一眼，她便明白他的意思，忍了忍，终究没开口。
又聊些别的，天色不早，仇女士准备上楼收拾晨晨的东西。
客厅终于安静片刻，郑冉口型对苏颖说：“把我带走吧。”
苏颖挑眉，口型回：“听不见，说什么？”
郑冉瞧了她一下，抱着手臂靠向椅背，这次倒是不慌不忙说出声来：“我说，你还想不想拜师学艺了？”
苏颖：“.…..”
今天仇女士对苏颖好像格外宽容，最终她把她解救出来，老陈早已回去，她开着车先将郑冉送回家。
临别前，郑冉从手袋里抽出一个红包：“给念念的，不比仇姨那个厚，算是片心意吧。”
……
整个下午顺利得有些不真实，苏颖开着车，偶尔侧头望一眼外面，天幕黑沉，五颜六色的光影下行人如织。
瀚阳路已经走过无数次，几条岔路几个红绿灯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记忆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会把许多看似不重要的点滴无声无息输入人的大脑中，搞不清从何时起，这座城市也变得熟悉亲切起来。
窗开一道缝隙，湿润微凉的风扑撞进来。音响中放着音乐，身后是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苏颖一时恍惚，明明昨夜还在漫天飘雪的北方，今天却开着郭尉的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也好像根本没离开过一样，只做了场梦而已。
第二天，她起来准备早饭，认真回忆以往邓姐都做了些什么，发现一样都不会，最后每人一份菠菜面汤外加煎蛋。
她在厨房折腾许久才把面端到桌子上，两个小朋友也洗漱完毕坐过来。
面条煮得久了些，汤汁有些粘稠，卖相不太好。苏颖先尝一口，倒是没什么奇怪味道。
她抬头瞧瞧两人：“怎么都不吃？动作快些，一会儿还要去大姑家。”
这时，电话忽然在卧室响起，苏颖放下筷子跑进去接听。
晨晨看她背影消失，悄悄问顾念：“这是什么？”
顾念抿一下嘴：“面条。”
晨晨挠挠头，小声说：“我突然不怎么饿了。”
顾念劝他：“你尝尝，也许好吃呢。”
“你先尝。”
顾念很想给妈妈争回点面子，捧着碗赏光地吃一大口，面条却像浆糊一样滑进嗓子，没尝出任何味道。他小眉头不由皱了下，咳一声。
晨晨：“怎么样？”
顾念抹抹嘴，苦着脸支吾半天：“我好像也不太饿了。”
他们互相看一眼，忽然耸着肩膀低声笑开。
苏颖当然不晓得遭到俩小孩嫌弃，郭尉发来视频邀请，她从梳妆镜中看看自己，稍微整理头发，接起来。
那边是在酒店房中，光线不太明亮，周围非常安静。
郭尉只穿了件白衬衫，领口解开，撑着额头坐在沙发中，见视频接通，瞧着屏幕笑了笑。
他只淡淡勾动唇角，面容有些疲惫散漫。
苏颖看着，心中莫名揪了下：“我以为你还在补觉，就没敢打扰。”
“睡不着。”
“你那边现在几点？”
“凌晨四点半。”
苏颖坐在床边，两腿蜷上来：“时间还早呢，闭着眼休息一下也好啊。”
“待会儿还要把相关资料看一看，天亮以后有会议。”他看着她说：“在这之前先醒醒神，说会儿话吧。”
苏颖抿嘴笑：“我有提神醒脑的功效么？”
他缓缓说：“简直灵丹妙药。”
“以前怎么没发现，郭总的嘴这样甜。”
郭尉没再接话了，起身给自己冲杯咖啡，轻抿一口：“晨晨也跟着回家了？”
她点一下头：“和念念在餐厅吃早饭呢。”
“早饭你做的？”
苏颖奇怪：“你怎么知道？”
“围裙还在身上。”郭尉笑着，再次坐下来，“倒是有了些贤妻良母的样子。”
也不管他是真心夸奖还是故意笑话她，苏颖扬了扬下巴，声线柔软：“我身上闪光点多着呢，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郭尉好笑，嗓音极低：“哦？看来还要好好挖掘。”
说完这话，苏颖没理他。她心中一时想起个人，抿抿嘴问：“季什么那女孩没去接机么？”
郭尉半天才明白她说的是季妍，忍不住逗她：“接了，就住隔壁。”
苏颖哼道：“人在他乡，寂寞长夜，就算住你房间里我也鞭长莫及，不说了，去吃饭。”
她坐直了身，装模作样地准备结束通话，却见他那边忽然切换了镜头，画面直对房门口，门廊顶灯散发着暖黄色柔和光束，偌大的空间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那边问：“瞧瞧，有人没？”
苏颖努嘴：“说不准人在浴室藏着呢。”
那人倒是很乐意配合她胡闹，站起身来，画面微微晃动，他开了浴室的灯，明亮光线下，整个空间一览无遗。
“有么？”他问。
“衣柜里。”
郭尉好脾气地笑笑，打开衣柜给她看。
苏颖说：“床底下。”
这床是实心，郭尉说：“能钻进去的也就只有母老鼠了。”
苏颖笑出声来：“那……准在窗帘后面。”
郭尉片刻走神，不禁去想，这女人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他才会心甘情愿花费时间和耐心做些幼稚事，只为哄她开心。
屏幕后面露出她捉弄人的小表情，郭尉心中自嘲一笑，走去拉窗帘。
天色不知何时已泛青，东方天际露出一线橘粉色霞光，几片云彩缓慢翻滚，城市在苏醒，远处建筑形成一片错落有致的黑色剪影。
郭尉撑着窗台看一瞬，有一会儿没开口。
蓦然间，两边都安静下来。
不久，屏幕切换回他脸上，他刚想问她还有什么地方要检查。
苏颖忽然唤他：“郭尉。”
第一次直呼其名，郭尉下意识：“嗯？”
“你觉得，我是不是不够温柔体贴？”
郭尉略怔了两秒，这种送命题他不会正面回答：“能让另一半有这样的疑问，多半是自身做得不够好。”他说：“我会尽力完善。”
苏颖抿嘴笑了笑，挺感激他的包容和谅解。
“我会认真反省的。”她表情严肃：“不闹你了，我相信你，趁着还有时间快去忙吧。”
郭尉：“好。”
“晨晨我会照顾好，你尽管放心工作，不必担心。”
他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停顿几秒，柔声：“郭太太多费心。”
“早些回来。”
“好。”
两人对视几秒，苏颖先收线。又盯着屏幕呆呆看了会儿，很久后她才放下手机，起身去窗边拉纱帘。
“刷”一声响，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耀进来。
苏颖不由眯了眯眼，窗外视野良好，大地春回，万里晴空，往后应该都是好天气吧。

第32章
原本想放弃那碗面的顾念有些犹豫了，见晨晨要去房间拿饼干，赶紧叫住他。
顾念悄声说：“我妈妈其实不怎么会做饭，能把面煮熟已经很好了，要不我们还是吃完吧。”
郭志晨平时挑食得很，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不要，看着就难吃。”
“如果我们都不吃，妈妈心里肯定会难受。”顾念说：“我不想看她不开心。”
晨晨抿了抿嘴，倒是没有走，屁股又慢吞吞蹭回椅子上：“那你是怎么长大的？”
“以前有我姑姑在，后来到这里就是邓阿姨做饭了。”顾念小口吸溜着面条：“那你呢？”
晨晨说：“我妈妈做饭很好吃很好吃，但是很少做给我。”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脸上表情没看出多失落多难过。
顾念不理解：“好奇怪，会做为什么不做给你？”
晨晨摇头。
顾念没再问，劝他说：“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吃的，不信你尝尝看。”
晨晨只好磨磨蹭蹭拿起筷子，眼珠却一转，来了鬼主意：“要不做个交易吧，我吃一口，你给十块钱，怎么样？”
顾念心中警铃大作，耳朵瞬间支棱起来：“我没钱！！”
晨晨贼贼地笑：“奶奶和大姑给我们的红包一样多，没钱谁信呐，要不，我还是不吃了吧。”
“别......”
晨晨多激灵个小屁孩，一碗面条小口小口地抿着吃完了。
顾念心疼数着，感觉整个红包都保不住，一时苦恼要怎么同苏颖说。但他隐约明白，晨晨平时并不缺少零花钱，他肯吃面，还是他愿意这样做。
等到苏颖与郭尉通完电话出来，俩小孩的碗已经空了，她心中一时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厨艺见长，拿起筷子吃几口，面条寡淡无味，难以下咽，这才明白其实是两个孩子肯捧场。
苏颖坐在椅子上，目光稍移，他们身影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晃动，不知说笑着什么。她总是把生活安排的太紧凑，不曾停下来，等到真正开始审视自己，却想不出她为这个家做过什么，又发自真心去了解接受郭志晨没有。
第一次苏颖觉得自己差劲透顶，狠狠咬了下嘴唇做惩罚。
半晌，她呼一口气，扬声说：“你们俩，过来。”
两人没等动，苏颖声音轻快道：“待会儿想不想去海洋公园玩？”
顾念问，“不是要去大姑家？”
“明天再去也可以。”
到底是孩子，很容易变开心。
顾念和晨晨对视一眼，眼中闪着光，发自内心的喜悦已经无法控制，欢呼着朝她跑过来。
苏颖也不自觉笑了。
两人在她身旁蹦跳不止，耳边都是他们叽叽喳喳的闹腾声。
顾念忽然踮起脚，搂住她的脖子亲了口：“妈妈万岁！”再自然不过。
苏颖犹豫片刻，转过头去看晨晨，指了下自己的脸：“晨晨呢，要不要也亲下阿姨？”
郭志晨挠挠额头，视线转到别的地方去。
苏颖说：“那不去了哦。”
郭志晨蓦地看回她，眼睛瞪溜圆，心中矛盾，又好像不适应与她太亲近，隔好一会儿，抿了抿嘴，到底不情不愿地“吧嗒”亲了口，之后小脸红透。
其实与孩子相处并没那么难，只要肯花心思，愿意空出时间陪伴左右，他们很容易敞开心扉，与人多亲近。
苏颖带着顾念和晨晨在外疯玩一整天，回来的路上，偶尔牵一下晨晨的手，他也不会借故挣脱了。
心有点野，不想回家。
在路边买了三只冰激凌，三人并排坐在公园长椅上慢慢吃。
春暖花开的季节，风也温柔许多，夕阳慢慢坠入树林深处，天边留下一缕淡淡的粉色霞光。
小顾念举着冰激凌，盯着树枝上筑巢的鸟儿看得认真。
苏颖转头看他：“念念？”
“嗯？”
她握着他手腕轻轻一抬，冰激凌蹭到他鼻尖上。
顾念愣了愣，“嗷”地窜起来。
另两人哈哈大笑。
苏颖又扭过身去打算闹晨晨，谁知那小孩竟提前躲到花坛边站着，眼中亮晶晶，早就看透她的小把戏。
生命里每一个温馨时刻都值得被铭记，就从现在开始吧。
苏颖随手拍张三人合影给郭尉发过去，想是那边正在忙，半天没回应，很久后才收到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苏颖心中吐槽郭总是个老古董，一时记起两人刚认识那会儿，他也是以一个微笑表情作为开场白。想想似乎有些遥远，原来两人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
转天早起，苏颖特意给邓姐打电话取经，邓姐远程遥控，一番折腾，终于做出一顿味道尚可的早餐来。
吃完去了郑冉那儿。
伤筋动骨没那么容易复原，她走起路来仍是不便。
来开门时，见后面还有两个小跟屁虫，郑冉冷嘲热讽：“你可真行，直接把家搬过来算了。”
苏颖也不气，“我不来，谁为你做牛做马听你使唤？”
“脸皮可真厚。”
苏颖低声：“孩子面前，小心说话。”
郑冉这人太无趣，平时没什么社交活动，除了服装设计几乎爱好为零，她想起年前买那块雾霾蓝水波纹的布料，准备赶在寒假结束以前再做件旗袍。
她坐电脑前制版时，苏颖凑过去。
“师傅！”
郑冉没理她。
苏颖问：“什么时候可以教教我？”
“不记得答应过你任何事。”
苏颖也是个说翻脸就翻脸的主儿，站直身，音量立马大了：“之前是谁死乞白赖要我把她带回来？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你是不是人品有问题性格有缺陷，难怪……”
“给你的书都看了？”
苏颖话被堵回来，一顿：“看了。”
“做一件旗袍需要测量多少个数据？”
考核来得太突然，苏颖稍微反应了下，“至少18处。”
“具体哪些？”
“领围，胸围，腰围，臀围……”
她一一细数，其实人还蛮聪明，只是从没试过静下心来钻研一件事而已。
郑冉补充：“还有胸高和前腰节。”又问：“衣长测量方法？”
苏颖回忆道：“从肩颈点过……胸突点量至所需长度。”
“背长呢？”
苏颖说：“从后颈骨至臀部……”
郑冉瞧她一眼：“臀部么？是腰部。最基本的知识点都记不牢，你想学什么？以为做件衣服就缝缝剪剪那样简单？那些十年八年才混出点名堂的服装师傅估计要笑掉大牙了。别指望一口气吃成胖子，欲速不达的道理小学生都知道。”
苏颖被她数落得狗血淋头，紧紧抿住嘴。
郑冉见她不说话，缓了缓语气：“这就生气了？”
苏颖摇头：“师傅教训的是。”
郑冉哼笑了下：“别光嘴甜，还是脚踏实地先把书看透吧。”
即便这样说，午饭过后，郑冉还是教给她各类机器的用途及使用方法，又找来几块废料，演示如何车直线。
于是整个下午苏颖坐在桌子前，什么也没干，专门练习车直线。
郑冉喜静，之后的几天，苏颖早晨把顾念和晨晨送到老太太那儿，晚上再去接。剩下的所有时间里只有背书，车直线，背书，车直线……
苏颖差点被自己感动到，如果当初这样用功，估计也是北清的料子了。
一日，郑冉忽然问她：“你学做旗袍的初衷是什么？”
“喜欢呗。”
郑冉抱着手臂：“太敷衍了吧。”
“没啊。”
“我在跟你正经聊天，别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行不行。”
苏颖原本歪在沙发里看教材，窗外大片阳光打在她身上，她撑着头，有些昏昏欲睡。
听郑冉这样说，她瞧过去一眼，坐直身，“其实我心中有个打算，”想了又想，苏颖试探道：“我想同你合伙，开一家旗袍定制工作室。”
“同谁？”
“你。”
郑冉问：“认真的？”
“当然。”
她摇头笑笑，讽刺说：“舒舒服服做个有钱人的太太不好么？瞎折腾什么劲儿。”
多日相处，苏颖知道她只是嘴毒了点儿，内心还是热情柔软的。
她靠回去，翻着书，慢声慢气道：“不知道你对我这些偏见都是哪儿来的，但我比你想象中有追求得多。”
“追求不是随便说说就能实现，也要认清自己什么水平。”
苏颖眨眨眼，哄孩子似的柔声细气：“所以你要认真教呀，我才能认真学。”
郑冉冷声：“我对撒娇卖乖那套免疫，留着用你家郭尉身上吧。”她说：“学无止境，你出徒早着呢，开店安排到下辈子吧。”
苏颖说：“都说是合作了，我投资金股，你投技术股，”手机蓦地振动两下，她拿起来看，回复几个字后才继续：“我们明确分工，一步一步慢慢来，将来肯定会把工作室办好的。”
紧接着，又有消息蹦进来。
苏颖低头看。
郑冉直接拒绝：“你趁早打消这念头吧，无聊时候教教你倒可以，办工作室就算了。我没想过把爱好当事业，掺杂太多金钱利益反而……你笑什么？”
苏颖目光从手机上挪开，压了压嘴角：“没笑啊。”
郑冉：“.…..”
她又看了眼他发的那几个字，没再回复。
苏颖知道这事儿急不来，起身说：“爱好和利益一点不冲突，有时间我们再细聊。”她拿上风衣，去门口穿鞋：“我先走了。”
“你干什么去？”
苏颖摸摸鼻尖：“去送点东西。”
“送什么？”
“郭尉回来了。”她说：“人在饭局，要我送套衣服去。”

第33章
苏颖走出郑冉家小区时，郭尉发来一个位置。
她开车回家，从衣帽间取了件黑色高领打底薄衫和竖条纹的休闲西装。
地方不太好找，岔路多，车流多，交通灯也多。她跟着导航七弯八拐，最后在一片种满槐树的路尽头找到那家私人俱乐部。
苏颖透过窗户朝外看一眼，坐在车里给郭尉发消息：我到了，你出来取一趟。
那边倒不废话：208，上来。
苏颖撇撇嘴，熄火，锁车，拿着衣服往里面走。
报上郭尉名字，由专人引领她到电梯口。苏颖独自站进去，不知何因，电梯门闭合的瞬间，竟心跳过速。头顶光线明亮，四面都是擦得发亮的镜子，苏颖往前挪了几步，弄了弄发尾又整理衣领和束带，然后忽地一顿，赶紧弄回原来的样子，不由冲镜中的自己翻个白眼。
走廊铺着吸音地毯，高跟鞋踏上去没有丁点声音。208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悄无声息，缝隙里隐约透出光来。
苏颖伸手推开，穿过玄关，便一眼瞧见郭尉仰靠在沙发上，他身上那件白衬衫有些发皱，双手松松交扣，搭在腿间，合着双目，似乎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几日不见，他清瘦了些。
苏颖小声：“喂！”
郭尉蓦地睁眼，看过来，目光中带着没退尽的醉意。
对视一瞬，她把衣服放在床边，“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晨。”他开口时声音沙哑，不由清了下嗓。
“怎么没有提前告诉我？”
“惊喜么？”
苏颖口不对心：“才没有。”又问：“晚一天应酬都不行？”
郭尉抬左手，拇指和中指捏了捏两个太阳穴：“没办法，实在推不掉。”
苏颖没有继续问，四处走了走，忽然瞥见转椅旁边搁着他的行李箱，提手没有降下去，上面搭了件黑色西装外套。
苏颖说：“你随身带着行李，干嘛故意叫我跑一趟。”
“知道不也来了？”
瞬间，苏颖有种被拆穿的难为情：“那我走了。”
“别……”
郭尉笑笑，头摆正。
应是喝了不少酒，他两颊泛红，露在外面的脖颈也染上星点红色，一双眼深邃迷离，锁着她，极缓慢地拍两下自己的腿，“过来。”
苏颖对这种调情本应神色自如，却不知为何，他一个简单动作，就撩得她心跳加速，脸颊红透。
苏颖白了他一眼，没有动。
她平常不喜用彩妆，至多涂个口红提升气色，原本打算一整天窝在郑冉那儿，更是无需打扮，便素着一张脸来的。
郭尉细细瞧了她一阵，慢悠悠道：“听没听过一句话，大概意思是，很早很早以前，女子不用胭脂，她们的脸只为情郎红。”
苏颖嘀咕：“可真够酸的。”顿了顿，又画蛇添足地找补一句：“我穿多了，热的行不行。”
郭尉笑出来，又情不自禁地锁紧眉头：“我这会儿头特别晕，别磨磨蹭蹭的，快点儿过来，帮我按一按。”
他焦急催促的语气倒有些孩子气，苏颖这次听话了，慢吞吞挪到他面前。
郭尉前倾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
苏颖站在他两脚之间，手指搁在他太阳穴上顺时针轻轻揉按。离得近了，便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重的酒精味儿，没过多久，又被一种熟悉气息掩盖，她心跳逐渐恢复平稳，整个人也不再那么浮躁。
小别后的重逢总有种惶惶的期待，何况再见面状态不同了，从前她不称职，没有彻底融入妻子这个角色，当这一刻真正把他看成心仪已久的男人甚至丈夫，难免变得小心翼翼又忸怩反常，有一瞬间不像自己了。
苏颖偷偷叹口气，声音软下来：“力度可以么，郭先生。”
郭尉合着眼，额头轻抵着她小腹：“再重些。”
苏颖便又用些力气。
一时间，周围静悄悄没有半点声音，窗开着，纱帘飘动间，送进来缕缕清凉的风。
很久后，郭尉按住她的手，“坐下，说会儿话。”
苏颖便由他拉着，坐到旁边去。
郭尉没有放开她的手，牵着搁在自己大腿上：“原本饭局可以缓两天，谁知今早在机场凑巧被老何撞见了，刘总赵总都是他牵线介绍的合作伙伴，不太好拒绝。”
苏颖说：“我以为快要结束了。”
“看情况还要周旋一阵。”
“那干嘛叫我来？”
郭尉瞧她一眼，学着她往常的语气：“为什么叫你来，你自己心里没数么？”
苏颖笑了：“人都还在，你这样出来不怕礼数不周？”
“没办法，都知我酒量差，总不能醉倒在饭桌上。”
苏颖轻斥一声：“装模作样你最在行了。”一时间想起刚结婚那会儿，那几个朋友对他的评价，问：“所以你另开房间都单纯为躲酒？”
“不是每次，偶尔吧，否则怎么谈生意。”
苏颖：“那偶尔的……”
郭尉不用猜也知道她脑子里想什么，都懒得再问一句逗她，直接说：“没那爱好。”
紧接着，苏颖又问：“是婚前没有，还是一直都没有？”
郭尉好笑：“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就是挺好奇，你会不会与人发生一.夜.情，或者有个固定的长期伴侣，当然了，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是指在你单身的情况下。”她手指无意识地蹭着他掌心，说完一段话，又自言自语地答：“不过，也可以理解，像你这样的男人，没有才奇怪。”
郭尉好一会儿没说话，目光幽沉，歪侧着头瞧她，嘴角那抹笑意若有似无，再开口，却不是为她解惑：“等来你主动了解我，真的不太容易。”
苏颖一滞，无理辩三分：“你们男人不都需要自由空间么。”半天才发现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抽出手，在他腿上打了下：“别转移话题，有没有啊？”
郭尉说：“一夜情没有。”
“那有长期伴侣？”
郭尉揉了揉太阳穴：“不长。”
“那……”
“啧。”郭尉瞧她一眼：“换个话题。”
苏颖抿抿嘴：“你与晨晨妈妈为什么离婚？”
这问题有些跳跃，郭尉目光瞧向别处，顿几秒才说：“性格不合，感情破裂。”
“太官方了吧。”
“但的确如此。”
苏颖还要继续问什么，郭尉打断说：“你今天的问题额度已用完，但我能保证的是，以后都不会有。”
他但凡给了承诺，他会遵守。
苏颖没有别的话要说了。
郭尉侧头，目光不愿挪开，半晌，抬手拨了拨她耳垂：“时间紧张，做些更有意义的事儿才值得。”
他声音很低，一字一句说着，浓浓酒气随他灼热的鼻息扑在她脸上，使她也染上几分醉意。
两人之间甚至隔了些距离，苏颖却觉得周围空气稀薄，后背冒汗，一时怀疑今天是不是真的穿多了。
苏颖问了句可有可无的话：“什么才算有意义？”
这之后便没人再吭声，他们转头看着彼此，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然后某一瞬间，几乎同时向对方靠近，双唇相贴。
起初的几秒两人都静止，渴望接近，又小心翼翼，呼吸都是紊乱而颤抖的。
郭尉捏着她胳膊，极缓慢地叹一口气，短暂研磨过后，先启开唇吻她，力道温柔。
苏颖轻轻闭上眼，认真去感受。
他抬起手来扶住她耳后，拇指蹭过她脸颊，稍微分开：“有没有想我？”
几个字在两人唇间低低咀嚼，他嗓音暗哑，语调轻缓得快被她咚咚心跳声掩盖住。
苏颖抿了下嘴，嗓子里哼出个音节。
一场战役这才算吹响了号角，喝过酒的缘故，他总不比清醒时能够自如拿捏分寸，忽略了对方感受，亲吻变得急切而失控。
却在这时，门口蓦地传来响动。
秘书：“郭总，刘总他……”
沙发上的两人惊出一头冷汗，空气凝结，秘书的脸瞬间变成番茄色，愣片刻，慌忙退了出去。
房门“哒”一声轻响，撞上了。
郭尉撑着沙发扶手，瞧她一眼：“你没关门？”口气有些埋怨，像极了没睡饱，被人叫醒后带着起床气的问责。
苏颖愣愣的：“我关……没关？”
他几乎给气笑了，退开一些，端正坐好，慢慢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整理袖口时又扭头目不转睛地瞧她。
苏颖不知何时已被他逼到沙发一角，双腿蜷起，唇色红润，整个人有着不同以往的乖顺安静。
被他盯得久了，苏颖抬起头来，不甘示弱地瞪回去，“看什么看。”
郭尉笑笑，问：“晨晨和念念呢？”
苏颖这才说：“在老太太那儿。”
“晨晨这几天听话？”
苏颖不由坐直身体，想了想说：“那天从海洋公园牵着他的手走到停车场，后来还主动要求想吃冰激凌。我们眼神交流多了些，故意亲近他，他好像也不像原来那样抵触了。”
郭尉听着：“一直都信你能处理好其中的关系。”身体恢复如常，他站起来，手掌轻轻揉几下她发顶：“晨晨这孩子心思重，如果你愿意多花些时间与他相处，我会很感激。”
这还是郭尉第一次同她提要求，苏颖觉得有所亏欠，看看他又点点头。
他直身，没再叫秘书进来，拿上西装外套：“等我回来。”又说：“如果觉得累，可以先洗个澡。”
这暗示太明显。
苏颖：“.…..”
他开门出去，秘书还傻愣愣杵在房门口。
郭尉瞧她一眼，径直走过去。
秘书惴惴跟在后面，小声报告：“郭总，刘总叫我来喊您，说您要是再不下去，他要亲自过来请人了。”
郭尉含糊应一声，微侧头说：“以后进来先敲门。”
秘书答：“是”，又不免在他身后龇牙咧嘴做鬼脸，心中大喊冤枉：我敲了呀，只不过您老正忙着，没听见而已。
***
郭尉留下一句话轻松走了，苏颖却不知如何是好，听他的太过顺从，不听又难免显得矫情。在沙发上做了会儿思想斗争，苏颖光着脚下去，走到浴室瞧了眼，用钞票堆砌起来的销金窟，每个角落都恨不得做到极致奢华。
冲浪浴缸是白瓷与透明玻璃的材质，大得夸张，几乎占据浴室一半面积，前方有电视，旁边是一整面墙的装饰镜子。
苏颖心说到底是取悦男性的消费场所，浴室都做得这样胆大直接。她先前出了些汗，现在只有自己，索性不想那么多，进去洗了个热水澡。
冰箱里有红酒果汁和各种进口休闲食品，她抱了些出来，关窗帘，开投影，窝进沙发里。猜想着他不会那么早回来，苏颖找了部片子看，当片中男女主人公感情发展得如火如荼时，她睡着了。
再醒来太阳快落山，一缕晚霞顺着窗帘缝隙钻进来。影片播完又在播放第二遍。
苏颖看看时间，摸到手机给郭尉发消息：你还回不回得来？我先走了，去接孩子。
他回：五分钟后开门。
这男人时间倒是掐算得精准，五分钟后，房门被人轻叩了两下，之后便耐心等待，没了声音。
苏颖跑过去开门，尚未看清来人，便被他抱了个满怀。
他身上的酒精味更浓重了，呼吸灼热，几乎把全部力量都压在她身上。
“喂喂喂......”苏颖站不稳，连退数步，后背猛地撞到了墙壁。
好在他还不算混，手掌隔在中间，耳边漾开他悦耳的低笑声。
酒醉后的男人力量格外惊人，苏颖挣不脱，泄愤地捶他一把：“到底真醉还是假醉，给我起开。”
郭尉不动，稍稍偏过头，便嗅到她发间有些陌生的洗发水味道：“洗过澡了？”
苏颖抿着嘴不言语。
郭尉在她脖颈间轻蹭了下，喃喃道：“我变得不那么敬业，刚才和刘总聊着天，不自觉走神，想到老婆还在上面等着我，就想立即回来与她在一起。”
苏颖清楚这番话有哄她的成分，可心中还是难免轻飘飘。
她闷声哼道：“单纯在一起么？”
郭尉一愣，反倒笑了，终于站直身，恶人先告状地点了下她鼻尖：“思想就不能健康点儿？”
苏颖假笑，“好吧，是我把您想龌龊了，那么时间不早，郭总是想与我一同接孩子去，还是坐下来醒醒酒呀？”她眼中亮亮的，一片狡黠之色。
郭尉很喜欢听她句尾上扬的语气，半晌，蹭蹭鼻翼：“等我，我去洗个澡。”
苏颖挑衅：“你醉成这样子，到底能不能行？”
郭尉不由垂眸瞧她一眼，那眼神极其危险，语气倒亦如往常那样轻风细雨：“怎么办呢，尽力吧。”
说完，郭尉在她唇上轻啄了下，边脱西装外套边朝里面走，他身形忽然就不摇晃了，腰背笔挺，步伐稳健，哪儿有半点酒醉的样子。
他回头，朝她挑了挑唇角。
苏颖恨恨地白了他一眼。
浴室很快传出哗哗水声，没隔多久，他又在里面唤她。
苏颖没好气：“干嘛？”
郭尉：“帮忙拿下洗漱包。”
苏颖起身去他行李箱中翻找，拎着给送过去，敲敲门，里面伸出一只湿漉漉的手臂，却没碰那洗漱包，直接抓着她手腕，一把将她拽进去。
惊呼全被这道门藏进了里面。
夜色旖旎，有的熬了。
时针慢慢指向数字8的时候，一切才停歇。
仇女士给苏颖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过来接晨晨和顾念。
两位不称职的父母这才停止温存，收拾妥当下楼去。
初春的夜晚，空气里带着温温的热度，路旁槐树抽新芽，枝条在细风中轻轻摇摆。人们也从冬日沉闷的气氛中脱离出来，换上轻薄衣物，饭后散步，遛狗。
路边几个小女孩带着粉色头盔穿着滑轮鞋，小企鹅一样笨笨向前滑行，大概四五岁的样子，脸蛋圆嘟嘟，小辫子松散凌乱，正是最可爱最讨人喜欢的年纪。
苏颖没注意，郭尉倒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洗过澡又吹了风，此时身上酒气去了大半。
两人在台阶上站片刻，郭尉拉着她的手：“走走？”
苏颖点点头。
他们沿着种满槐树的路慢慢向前走，平时快节奏很少停下来，像这样并肩散步更是从来没有过。
有一处路面凹凸不平，苏颖本就腿软，脚尖磕绊了下，蓦地向前栽去。
郭尉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双肩，“很累？”
苏颖捏几下大腿肌肉，闷闷道：“有点不想和你说话。”
郭尉好笑：“哪里惹到你了？”
苏颖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嘲弄道：“现在衣冠楚楚一本正经的样子，脱光了不就是臭男人一个。”
郭尉也不由低头瞧了眼自己的着装，挑挑眉：“臭男人才更接地气一些，郭太太是在夸奖我？”
苏颖直身，仰脸说：“你还挺骄傲？能听出反正话不？”
郭尉笑着耸耸肩。
她嘀咕一句：“简直跟四处寻食的饿狼没什么分别。”
“谁说没分别，我家养的，不吃野食。何况，过程也不见得只有我享受，你给我的反馈明明是喜欢的。”他顿了顿，纠正：“应该是很喜欢。”
苏颖脸红透：“你……”她羞恼：“鬼才喜欢。”
郭尉愉悦笑开，见她转身要往回走伸手拦住，不逗她了，手臂在后面环紧她肩膀，倒是从容：“谅解一下，太久没见面了。”又垂眸轻声问：“很难受？”
苏颖点点头，半天嘟哝一句：“也不是。”
这条路一直下去，前面是个五岔路口，纵横交错的车尾灯为黑夜增添几分热闹色彩。
两人影子在昏黄路灯下时而缩短时而拉长，气氛有种难言的美妙，他们安静走着，都没有回头开车的打算。
不知不觉，进入跨江大桥的人行道。
郭尉说：“这次出差行程比较紧，没有单独空出时间为你选礼物，在香港转机时看见一个包，觉得应该适合你，就买了回来。”
苏颖问：“很贵么？”
“说是今年春夏限量。”
“大概是什么样子的？”
郭尉说：“酒红色方款，很小巧，牛皮质地，纯手工打造，包身除了压纹和品牌logo以外，没有多余装饰，比较低调。”
他背书一样流利，没带什么抑扬顿挫的语气。
苏颖忍不住抬头看他：“手提？”
郭尉：“是。”
“讲得很专业嘛。”
他轻描淡写：“店员介绍时留意了下。”
苏颖有点高兴：“听着就觉得会喜欢，相信你的眼光。”
郭尉顿了下：“不觉得没心意？”
苏颖缩在他怀里，展开笑容，逗他说：“贵就是心意呀。”
江风带些凉意，几根发丝搭在她扬起的唇角上，她鼻尖不可避免地微微泛红。
郭尉低头瞧了一会儿，也没来由跟着淡笑，将人拢紧些，嘴唇贴了贴她额角。
再往前走就是横跨桥梁的“城市之眼”，紫色光带连成美轮美奂的圆环，暗黑天幕下，如同一只沉默却明亮的眼。
郭尉抬抬下巴：“坐没坐过？”
“摩天轮吗？”苏颖说：“没有。”
“去试试？”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你还是带着两个孩子来吧。时间不早了，我们叫个车去老太太那儿？”
他看看腕表：“一圈下来也就一个钟头，不急。”
郭尉当真去窗口买票了，然后站前面朝她勾了下手腕。
两人跟着队伍进入小小的座舱内。
摩天轮转动的速度相当缓慢，苏颖这人没什么浪漫细胞，她担心自己中途歪在椅子里睡过去。
可当摩天轮上升到一定高度，却觉得视野所及格外震撼。
整个城市夜景尽收眼底，观光游船在蜿蜒的江面缓缓行过，划开的水波上倒映着碎掉的光影。两侧马路车流如织，尾灯绘成红色长龙。
向远处看，无数灯光没有规则地洒落大地，如同置身在神秘的银河里。而每个人都像一粒尘埃，微不足道而渺小。
苏颖扭头看一眼郭尉。
他薄唇微抿，正瞧着下面出神。
然后某一瞬间，郭尉冷不丁问了句：“他是哪两个字？”
苏颖微愣，半天才反应过来，如实说：“照顾的顾，维护的维。”
“顾维。”郭尉轻声念了一遍，下颌稍稍绷紧又松开，手肘撑着窗沿，仍是看下面，半天才问出第二个问题：“有我帅么？”
“.…..”苏颖看他一眼：“类型不同，没法做比较的。”
“比我年轻？”
她粗略算算：“大概小你一岁。”
郭尉不禁轻轻皱了下眉，又问：“比我有钱？”
苏颖无语：“你有钱。”
“有我对你好么？”
苏颖一时没答。
她在人生不同阶段遇见两个不同的男人，好与不好没有标准。
一个不会约束，愿意纵容，可以陪她疯陪她闹甚至陪她浪迹天涯；一个给她一个家，给她未来，认真在白纸上为她画出正确的路。前者她深爱过，后者是今后的爱人、伴侣及人生导师。每一段历程都值得被珍惜，且没有轻重之分。
苏颖语气不自觉轻松起来：“要不然你叫他上来比较比较？”知他没恶意，她笑他：“可真够幼稚了。”
郭尉没说话，来握她的手，却用了些力气。
苏颖疼得直呲牙，打他一下。
直到现在，她能与郭尉坦然地聊起顾维，发现再想起他时，心中没有如锥刺痛的那种感觉了。回忆像一面镜子，映出故人的脸，或许将来的某个瞬间出现在脑海里，她笑一笑，会觉得很温暖。
这之后两人很久没开口，摩天轮升至顶点，下面的世界又缩小几分。
郭尉再说话时，又恢复成往日冷静客观的模样，身体靠着椅背，缓缓道：“别满足于能吃饱能穿暖的状态，那是‘活着’，生活不应该这样。比如坐在这摩天轮上，或许你觉得太慢太无聊，但是换个角度，当你发现，有那么一刻能把世界踩在脚下时，是否觉得这一趟很值得？”停了停，他轻轻捏着她手指：“我希望你每一天都过得有内容，品尝美食，打扮自己，与人交谈，去看风景，为柴米油盐烦恼，也为孩子课业进步而开心，生意时好时坏，偶尔软弱或迎难而上。不过分看重，却也记得每一个纪念日，与我约会庆祝，接吻或拥抱……”
他说的很慢，每句话都在为她描绘一个画面。
苏颖眼眶发热，紧紧抿着嘴。
“生活并非苍白无味。”他扭头看她，低声道：“苏颖，未来可期。”
苏颖一直觉得，在别人面前掉眼泪是件很丢脸的事，怕他看见，她脑袋猛地抵住他手臂，眨了眨眼，便有一滴眼泪悄悄掉下去。
她声音闷闷的：“你可真讨厌，偷听人讲电话还不够，回头又来教育我。”
郭尉并没有揭穿她：“你离开那几天我认真想过，甚至愿意退步，只要人在我身边，许你思想自由。”他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有些苦涩：“但我发现自己并没想象中的大度，也会有些不好受。”
苏颖内心颤动，偷偷抹干净眼泪，直起身来。
她坦诚说：“完全忘记我做不到，心中肯定有个小小角落是属于他的……但我必须承认，剩下的部分都给了你，从前不愿接受，觉得那是背叛，当认清自己的内心时，才知道未来不该辜负的人是你。”
这话说完，周围彻底静下来。
郭尉目光锁着她，半天没言语，掌心密密实实出了一层汗。
苏颖被他盯得直发毛，见他不语，舔舔嘴唇试探道：“你不懂我的意思？不够……直白？你……没有别的话要说了？”
“没有。”
半天，郭尉身形一动，却是倾身过来吻住她。他手掌轻轻扣着她后脑，吻得克制而温柔，不久后，苏颖闭上眼，手臂攀住他脖颈，慢慢回应。
很久很久，座舱内悄无声息，两百米高空，万千情绪，融于长吻。

第34章
四月末，苏颖带着顾念回洛坪祭拜顾维。
逗留了几日，返回邱化市。
郑冉腿伤基本痊愈，寒假过去，她照常上班，只是职专院校课程没那么紧凑，相对多出不少空闲时间。苏颖就像块牛皮糖，课程安排比郑冉自己都清楚，只要她在家，她一准笑嘻嘻来敲门。
郑冉已经习惯了，多余的情绪都懒得给，不过对她的坚持和努力倒有些刮目相看，也许她本身聪慧又有几分天赋，上周竟用胚布做了件传统衬衫。
她没有绘画基础，郑冉帮她画草图、打板，剪裁、锁边、缝制都是由她独立完成的。
苏颖拿着成品回家时也颇有成就感，站在镜子前左扭右扭欣赏好半天，脱下后，没一会儿又穿上试起来。
俩小孩正凑在一起写作业，苏颖近期留意顾念的时候比较多，怕他从洛坪回来情绪受影响，好在他接受速度比她想象中要快，至少表面上依旧快乐开朗。
苏颖溜过去找存在感，“念念。”她身体慢慢从门框后移出来：“看妈妈穿这件衬衫好看吗？”
顾念毫无悬念地捧场说：“好看！妈妈穿什么都好看。”
苏颖心里直冒泡，又满怀期待去看晨晨，晨晨咬着笔头，寻思了会儿：“是和大姑学来的吗？”
“是呀，不过这件我自己完成的。”
晨晨说：“还需要努力啊，奶奶都不穿这个样子的衣服啦。”
“.…..”太不给面子了。
苏颖走过去，手指挑开那支铅笔，故意板着脸：“你，别咬笔了，赶紧做作业。”
她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俩小孩的偷笑声。
郭尉还在书房办公，外面的动静听着不太真切。他与南非那边开视频会议，结束已经一个小时后，捏了捏眉心，一时烟瘾犯了，顺手开抽屉取烟盒。
抖出一支含着，郭尉眼睛望了下窗外，却没点着，半晌，又放回烟盒里。
他关掉电脑，拿着水杯走出书房，苏颖正窝在沙发里翻教材。
郭尉去倒水，折返回来，微弓身，垂着手臂轻轻捏她的脸。
苏颖起先没理睬，谁知这人捏起来没完没了，便缩着肩膀躲开。
郭尉笑了笑，又用食指拨弄她嘴唇和下巴。他指尖的气息很好闻，家里惯用的沐浴露味道里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指腹微凉，却不太粗糙。
他另一手还拿着水杯，修长双腿挡在她眼前，就那样松散随意地站着，好像对逗弄她这件事乐此不疲。
苏颖抬眼瞪他，张嘴企图咬住那截手指。
谁知郭尉反应十分敏捷，手腕一收一翻，随后两指快速捏住她脸颊。
苏颖嘴唇被迫嘟起来，隐约露出几颗洁白牙齿：“你可真幼稚。”她吐字不清。
郭尉大笑，这才撤回手坐到沙发上。
“念念和晨晨都睡了？”郭尉问。
苏颖点头。
他喝着水：“看什么呢？”
苏颖抬起脚很自然地搭在他大腿上：“款式设计和服装制版。”忽然想起身上的衣服他还没看过，坐起身来，抻着下摆问：“看看，这衬衫怎么样？”
郭尉稍微偏头正式看了下，已经猜出来：“你做的？”
苏颖点头。
郭尉说：“平整合体，干净舒服，比我想象中学得要快些，还不错。”
“是吧。”苏颖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告状：“你儿子说她奶奶都不穿这种衣服了，意思是说款式老土。”
郭尉好笑：“那你觉得呢？”
苏颖努努嘴承认：“是挺老土……不过新手当然从基本款开始啊。”
他点头赞同：“只是这料子……”
苏颖说：“是之前废弃的雪纺料子，质量自然不过关，原本是做来当假样，看看哪里不协调再改进，结果试了试还挺合身的。”
因为他真的不懂，所以听时比较认真。
“明白了。”郭尉说。衬衫是米白色，他抬起一截衣摆搭在手上，不用借助灯光，隐约能看见掌心的暗影：“家里穿穿就好。”
说完，他瞧她一眼。那目光苏颖太熟悉。
她抽回衣服，小声：“臭流氓。”
郭尉无辜：“我什么也没说。”
“眼神代表一切。”
郭尉摇头失笑：“那问你个问题，如果有个男人对你有很多副面孔，时而幼稚，时而色迷心窍，看你做错事想训斥，看你受委屈又心疼……”他扭头看她：“你说这男人怎么了？”
苏颖想都没想：“疯了。”
郭尉微顿，随即朗声笑开，肩膀也跟着不自觉抖动。
隔了会儿他才收住笑，搁下杯子起身，捧着她的脸抬高了几分。
苏颖下巴被迫仰着，脖颈拉出的弧度格外纤长。
她呜呜两声，拍他手：“脖子断了！脖子！”
郭尉俯身，低沉着嗓音调笑：“之前还奇怪自己怎么了，原来是疯了。”
他随即贴过来，在她唇上快速啄吻了下，却没想苏颖圈住他脖颈，又将他拉了回来。
吻加深，她站在沙发上向前一窜，便手脚并用地吊在他身上
郭尉赶紧抱住，贴着她的唇，不觉挑了挑眉。
客厅里一时悄无声息，没多久，他便抱着她朝卧室走去。
转天下午郑冉没课，叫上苏颖，两人去南园的面料市场转了转。
苏颖慢慢打着方向盘，在附近找了很久停车位。南园这边聚集的批发市场比较多，从服装鞋帽到文具用品，从卫浴家居到图书玩具，种类繁杂。
区域由A编到F，面料市场刚好在最尽头的厂区里，虽然整栋楼都卖各种丝绸布料，但款式和花样自然比不得江南。
苏颖忽然想起来：“我年前去那边时买了块布料，质感很好的米白色，上面带了些祥云暗纹，我想试着做件旗袍。”
郑冉说：“行啊，想做就试试。”
“你说得好简单。”
“做不好还做不坏么，就是块布料而已，大胆做呗。”她虽然还是满不在乎的口气，细想却有道理。
“那还要师傅您多帮忙呀！”苏颖说话间挽住她胳膊。
郑冉倒没太大反应，手收进衣兜里，问她：“心中有什么想法？”
苏颖摇摇头。
郑冉目光在一块料子上逗留片刻，又看向她：“剪裁、缝纫都是些技术性的东西，熟能生巧，多练多做自然会得到提高，但款式设计要靠自己的想象和领悟，这些东西太抽象了，别人帮不到你。”
苏颖叹气：“我也担心这个问题。给个方向吧。”
“多看，多收集。”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翻看每块布料：“我大学到现在至少有二十几个图画本，可以借给你看看。就是说，要擅长收集生活中的元素，画下来，再加入自己的理解，然后创造出不同花样或款式，运用到服装中去。脑子要灵活，这些素材可以是路边的一朵小黄花……”
“也可以是飞鸟的翅膀、变幻的云、缠绕的藤蔓或翻涌的浪花？更抽象的还有音乐、色彩、情绪、光芒，其中都有可能藏着一些美好的元素，对么？”
郑冉吃惊地瞧她一眼，笑笑：“也不笨嘛。”
苏颖得意地扬扬眉。
郑冉给她泼冷水：“别光说，做好才难。”想了想：“家庭作业就试着设计一款旗袍吧。”
最后两人选了十几款布料，出来时，在家居用品的摊位前，苏颖瞧见一个花瓶，简欧款式，做工偏粗糙，但颜色和线条看着很顺眼。
同系列有两款，一个细高，一个矮圆。旁边立着牌子，明码标价。
苏颖问老板：“两个都要，能不能便宜点？”
郑冉站旁边差点没乐出来，凑过去小声说：“就这还讨价还价呢？鞋子和手里的包都是A货吧。”
苏颖没理她，又和老板讲了几句，老板让利十元。
她付钱。
郑冉摇着头嘲弄：“郭尉品味虽一般，吃穿用品的档次倒不低，家里名人字画古董花瓶不少，你把这个带回去，不怕他嫌弃？”
苏颖嘀咕：“嫌弃就别看啊，不信他能给我扔出去。”又说：“况且郭尉从不用金钱衡量物品价值，认识这么久，你不知道？”
郑冉懒得评价他，看了看那花瓶：“喜欢这些？没觉得你心思这么细腻。”
苏颖顿了下：“就是过得太粗糙，才错过许多生活乐趣。”
郑冉不禁扭头打量她几眼：“我现在有点好奇你了，你这人还挺特别的。”
“千万不要爱上我，我和男人生活起来比较有默契。”
郑冉假笑：“想象力太丰富。”
苏颖没接茬，左右看看，把细高的花瓶递给她：“送你一个。”
郑冉不要，苏颖硬是塞给了她。
所有东西搬回车上，天色已经发暗。
原本想绕路先把郑冉送回去，郭尉中途来电话，说准备带着顾念和晨晨出去吃晚饭，问她在哪里。苏颖知道郑冉不会同去，索性把车留给他，自己下去，发了个位置，在路边等郭尉。
俩小孩都想吃火锅，便去了瀚阳路的铜锅老字号，正是饭时，店外摆了几排塑料凳，都是拿了号码坐着等位置的人。
这种接地气的饭馆郭尉平时很少来，他今天穿着比较随意，灰薄衫搭配黑色休闲裤，去餐台给两个孩子端来膨化零食，坐在塑料凳上，自己也尝了尝。
他身影融入杂乱闹腾的气氛中，眉目平和，倒多了些普通男人的烟火气。
等了将近一小时，前面还有十来桌，郭尉叫念念去阿姨那里要棋盘。
两人对一人，郭尉根本没有让着小朋友的意思。那些零食念念和晨晨没怎么动，却叫他慢悠悠吃了小半碟。
顾念冥思苦想，小手伸到半途又缩回来，嘀咕：“不对，不对。”
晨晨不禁与他对视一眼，急得直挠头，眼珠转了转，想趁郭尉没留神时悔一步棋。
郭尉悠闲地叠着腿，边吃零食边转过视线：“你爸眼睛没花呢，放回去。”
晨晨吐吐舌，立即缩了手。
苏颖坐旁边看得直乐，温温的风吹拂过来，竟觉得这样的夜晚美妙而惬意。
她把包包放在郭尉身边，去里面找卫生间。
苏颖顺着台阶上二楼，在窄窄的走廊尽头看到左转的指示牌。
转过去是扇窗，光线昏暗，一对男女正缩在角落里接吻。
苏颖脚步蓦地顿住，立即扭头折返回来，卫生间没去成，回想了一路，隐约觉得那男人的背影甚是眼熟。

第35章
苏颖坐回塑料凳上，看着某处，心里有些犯膈应。
郭尉在棋盘上落了一子，转头：“这么快回来？”
苏颖闷声道：“我刚才看见一个人。”
郭尉身体稍稍扭转过来，没说话，等着她继续往下讲。
苏颖犹豫几秒，看他一眼：“我撞见王越彬和一个女人在走廊里接吻。”
郭尉面上十分平静，“然后你卫生间没去成？”
……关注的重点似乎不对吧。
苏颖压低声音，强调说：“是接吻，那女人不是郑冉……你早就知道？”
对面那俩小孩偷偷把棋子换了许多位置，郭尉这次没阻止，随便走了两步，输给他们。
“也是去年偶然间知道的。”他说。
苏颖问：“那你怎么没告诉郑冉？”
郭尉说：“暗示过一两次，或许她不信。”
“你脑袋弯弯绕绕想法那么多，用词谨慎，说不准你以为的暗示别人根本没有听出来，倒不如明说。”
郭尉无语两秒，淡笑道：“怎么经你描述，我就一老奸巨猾的老狐狸啊。”
“以为你不是？”
与她说着，郭尉仍分出一半精力关注念念和晨晨：“你们两个，活动范围最好别超出我的视线”，见他们走过来些，这才继续：“以她对我的成见，即使我说明，你觉得她会信我还是信她老公？长期生活在一起的夫妻，只要足够在意，总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她好面子，这种事情，还是自己察觉比较好。”
苏颖想想有道理，旁观者的立场总能客观冷静，可是遭遇出轨，算是一个家庭的重大灾难了。郑冉这人只是难接触了些，却也外冷内热，无论样貌还是气质，各方面条件都不差的。
苏颖心中隐隐不舒服：“要不要换个地方？”
郭尉好笑：“该躲的不是我们吧。”
他回车上取来两瓶水，先扭开了递给她。知她这段日子与郑冉相处不错，免不了多说几句；“两人在某些观念上就存在问题，打个比方，拿处理人际关系来说，一个喜欢结交比自己层次高的人，为达目的不惜放低姿态，阿谀奉承，而另一个优越感比较强，即使目标无法实现，有些事她也不屑去做的。这只是一方面，在我看来，他背叛婚姻没什么好奇怪，这段关系不算牢固。”
“分析得很神一样。”
郭尉难免想起了什么，说：“别人的事，才看得清楚些。”
苏颖毫无察觉：“那他们当初怎么会走到一起？”
他喝了口水：“你要知道，这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无解。”
两人谈话暂时停止，终于排到他们，由服务员引领着来到大厅靠窗角落。
郭尉带着晨晨和顾念去洗手，苏颖在菜单上画了几项，忍不住四处扫了圈儿，便看到王越彬与那女人坐在墙柱后面的单桌中，隔着一段距离，视野不算清晰。
两人背对这边，吃着饭也难舍难分，不时凑近低语或亲吻。
苏颖看得直反胃，心说这两人够饥渴了，她咬一下唇，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用手机对着两人接吻的背影连拍数张。
苏颖忽然想起以前还在洛平时，服装店隔壁鞋店的女主人。她与老公青梅竹马，婚后求子心切，四处奔波，受尽苦痛。
这方面总对女人不太公平，流产、刮宫、生产，大出血，身体上所有痛苦都一一忍受下来，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宝宝，却因是个女孩，决定继续求医，好在几年后总算生下一子。
然而当夫妻相互扶持、经历种种以后，男人认识个姑娘，便把以前彼此相依的岁月全抹去，毫无留恋地出轨了。之后她毅然决然与他离了婚，在小镇上独自经营一间不太大的鞋店，养育儿女。
这样的事情太普遍了。
人生本就是一场闹剧接着一场闹剧，苏颖佩服她，拿得起也放得下，才算活得明白。
没多长时间，点的羊肉和配菜全部上齐，铜锅里翻涌着奶白色水花，热气氤氲开来，玻璃上挂着薄薄一层湿雾。
这顿饭郭尉没吃几口，只顾着照顾家里的大朋友和小朋友。最后苏颖硬是和他交换位置，他才安静坐着吃了些东西。
她很久没有关注身后，再回头时，那对狗男女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饭后回家，郭尉洗完澡出来，在书房中找到苏颖。她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埋着头认真画什么。
郭尉走过去插着兜看了看。
苏颖抬头，忽问：“你喜欢什么款式的旗袍？”
郭尉说：“简洁大方，带点小性感又不显轻浮。”
“简洁大方我明白，后面的要求太抽象，本设计师无法满足。”苏颖在本子上大概画了几笔，是长及脚裸的基本款：“这样的？”
“差不多。”他笑了笑：“苏大设计师这画功不怎么样啊。”
其实这段日子，苏颖已经开始学习人物身体线条的勾勒，和服装褶皱及动态下的画法。她对着电脑上的图片反反复复练习修改，已经有了些样子。
才不在意他的嘲笑，苏颖哼了声：“能看懂不就行么，袖子呢？”
“中袖。”
“那就是无袖款。”
郭尉摇头笑笑。
苏颖又问：“领子和前襟？”
郭尉哪儿懂这些，伸手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下：“这叫什么？”
苏颖哦了声，画完：“对么？”
郭尉歪着身子看了看，好像不太满意，原本抵在唇边的手放下来，撑住桌沿，弓着身，另一手臂竟绕过她，去握她握笔的手。
苏颖手背温温的，被他的大手紧紧包裹住。
一瞬间，郭尉把她圈进怀中，他的气息轻轻吹进耳廓，苏颖后脑一麻，像有小蚂蚁爬来爬去。
他带动笔尖：“这样看着顺眼些。”
苏颖稳了稳心神，已经切换到玩闹状态：“那，我加个水滴镂空。”
“不好吧，太露。”他改掉。
苏颖肩膀轻轻撞一下他胸膛，笑道：“肩膀到领口之间要用水晶纱，超级透视的那种。”
郭尉带着她的手划掉：“黑色，用黑色面料。”
“全部都用水晶纱，简单直接，看得一清二楚。”
“不好，缺乏神秘感。”郭尉一本正经的样子，涂涂改改：“全部换成黑色。”
苏颖的手不再用力了，跟着郭尉走，只是在他怀中已经乐得不行。
最后她扔掉笔，靠着椅背，抬起脚抵住他的腰：“这是什么啊，修女服么？”
闹了一阵，原本好好一张草图，被郭尉弄得不成样子，苏颖推着他后背将人赶出去，又翻过一页，才开始仔细认真地画人物，再画旗袍。
过了几天她去郑冉那儿，把画好的款式给她看。郑冉倒没说什么，拿起铅笔在上面稍微添加几笔，感觉完全不同了。
郑冉说：“肩膀这里用纱可以的，不过，上面要做些花朵藤蔓刺绣丰富一下，利用它们的颜色为旗袍增加生气，然后花与藤蔓缠绕的姿态勾勒出胸部轮廓，再顺着两侧下来，到腰部收窄，这样能令身材曲线更加流畅柔和。胸口处小小的水滴镂空很好，但领子要高些，用来拉长颈部线条。领口放一枚别致的深蓝色盘扣，以及同色系面料整体做滚边。”
苏颖听得很认真，米白、深蓝再加上花朵藤蔓，似乎是种不错的搭配，然后经她描绘，好像也有了些“性感却不轻浮”的感觉。
不佩服都不行，苏颖却叹气：“这里面学问好深啊，不知哪年才能达到你的高度。”
“我算什么呀，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郑冉难得夸奖她：“你很聪明，只要肯钻研一定能行。”
苏颖点点头：“我那天的提议，你认真考虑了吗？既然喜爱这个行业，不做点事情挺可惜的。”
郑冉说：“正因为真正热爱，才不想用它换取利益。”
苏颖摇头：“你的思维完全被金钱套住了，试着换一种心态，如果有一天你所钟爱的东西被推广，被更多的女性接受甚至喜欢，会不会有种成就感？就像你毫无保留地教我，难道真因为我们关系好到如此地步？别否认我进步过程中你的成就感和满足感。有付出总会有回报，你把开店当做一种旗袍文化的传播，其次才是赚钱，那么，还抵触这件事不？”没等她回答，她又凑过去笑嘻嘻找补一句：“当然了，我们的关系也越来越好，越来越亲近。”
郑冉嫌弃地一耸肩，半天没言语，她这番话倒叫她刮目相看，过了会儿才问：“那你呢，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旗袍？很严肃的问题，需要你端正态度。”
其实对郑冉也没什么好隐瞒，苏颖就将洛坪老照片的故事讲给她听。她觉得自己受郭尉影响，变狡猾了，故意把当时心情多加渲染。
听罢，郑冉沉默下来：“你独自带着念念，一定很难熬吧。”
“也还好。”苏颖轻描淡写。
她叹息着摇头：“所以生孩子到底为什么呢。”
这话倒是提醒了苏颖，心里斟酌一番，她问：“别说我了，你没想过再找医生看看？你和姐夫也该要个孩子了。”
郑冉瞥她：“被老太太洗脑了吧。”
苏颖没理这话，继续问：“就不觉得有遗憾？”
“没遗憾又怎样，不会死的么？”
这回答倒是很符合她的个性，苏颖自认活得够随性，但她的这种潇洒恐怕是她永远达不到的高度。
苏颖问：“你满意现在的状态？”
“还行。”她说，想片刻：“是因为我觉得生不生孩子无所谓，所以生不出才没那么重要。”
“也许姐夫想法相反呢。”
郑冉垂着眼，握着铅笔在纸上随便画了几笔：“谁知道，很少听他提起。”
苏颖抿了下嘴：“今天周末，姐夫也出去了？”
郑冉不太在意的样子：“单位忙吧。”

第36章
苏颖觉得自己爱管闲事的毛病又要犯了。
从郑冉家离开，她开车心不在焉，思来想去，总感觉是郭尉拎得太清，把自己完全放在了旁观者的位置。郑冉虽要强，却也有知情的权利，如果换位思考，这种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周围亲人都对自己百般隐瞒，这才是最大的刺激和羞辱。
苏颖觉得她和郑冉某些方面很相似，应该也有相同的心态。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事情，错过左转路口，发现再往前走路不那么熟悉时，这才集中精神找地方掉头。
过完年后，都是她亲自接送晨晨和顾念的，从前把心思都放在搞好店铺上，如今精力稍微偏移，支点在工作与家庭之间重新去找位置，这种平衡感好像也不太难适应。
房门一开，俩小孩高声欢呼着冲进自己房间。
邓姐正在厨房忙碌，旁边支着平板电脑，仍然是部家庭伦理剧。
苏颖换好衣服去帮忙，看见菜板上已经削好的胡萝卜：“这个需要切？”
“对。”邓姐走过去：“你那手法不行，要先倾斜着切段，对，对喽……再横过来切成菱形。”
“这样？”
邓姐笑着：“薄点，小心手。”
苏颖问：“胡萝卜准备做什么呢？”
“番茄虾的配菜。”邓姐把平板关掉：“那天的排骨做得还不错，今天也准备试一下？”
苏颖说：“那您教教我。我太笨了，这么多年，做饭无论如何也学不会。”
邓姐洗着花菜，心无城府地说：“老话讲，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做饭和你们工作一样也算份职业，你剪剪缝缝做得好，烧菜就也能学会。觉得有难度，只能说明没用心，你们这代人呐，很少进厨房了，除了外卖就泡面，条件好点的顿顿餐馆吃，不是学不会，是懒得学。”
说完，她自己先爽朗笑出声。
苏颖也跟着干干笑了下，心说您可真诚实啊。其实她并不介意邓姐怎样解读，却明白自己是想为谁做出些改变。
苏颖没生气，现在心态不同了，感觉邓姐也变得可爱起来。
番茄虾她做得不算顺利，邓姐在旁指点，她手忙脚乱，好容易出锅盛入盘中，偷偷吃一只，味道还行。
端到餐桌上，苏颖没敢说是自己做的，躲在厨房墙边偷偷看他们的反应。
正入神间，耳边忽然凉飕飕吹来一股气息。
“看什么呢？”
苏颖猛地抖了下，一转头，嘴唇擦过郭尉的脸颊。他弓着身，双手背到身后，下巴若有似无地搭在她肩膀上，并没看苏颖，而是顺着她的视线朝餐厅瞧。
他回来一点声息都没有，房门的滴滴声也被电视声掩盖住。
苏颖直皱鼻，悄悄说：“你是鬼么，干嘛不出声音。”
“我说话了，你没听见。”
“才怪。”明明光明正大的事情，她却放轻声音：“以为你在外面吃。”
郭尉也学着她的样子，低声：“被甲方放鸽子，改在明天。”
离得太近，两人都快看对眼了。
苏颖稍微往后撤一步，转个身，整个后背贴在墙壁上。
郭尉也直身，解开西装纽扣，朝餐厅的方向抬抬下巴：“刚才在看什么？”
她顺手接过他的西装，小声：“今天我做了一道菜，想看看他们到底喜不喜欢吃。”
郭尉说：“直接问不就好了？”
苏颖摇头：“即使难吃，顾念也会说好吃，关键是晨晨的态度。你儿子最会吐槽人了，我脸皮怪薄的，等哪天他先说了好吃，再告诉他我做的，那多有面子。”
苏颖刚说自己脸皮薄时，郭尉就忍不住想笑，也真没控制好表情，勾了下唇角：“做的什么？待会儿我来评分。”
苏颖稍稍歪头：“不如到时你猜猜看。”
郭尉没走开，站她面前慢慢卷着衬衫袖口，不禁多瞧了几眼。
她身上挂着围裙，前襟沾了些红色汤汁，头发有些长了，在脖颈处松松扎着，几缕发丝搭在耳垂旁。她挑眉眨眼，一脸小骄傲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要生动些。
郭尉说：“不如闻闻，我嗅觉灵敏得很。”
他倾身过来，鼻子凑近她耳根。
苏颖不躲，目光跟着他，笑眯了眼睛问：“闻见什么了？”
郭尉稍稍离开一些，皱了下眉，不苟言笑的样子：“再闻闻。”于是又凑过去，这回距离更近了，鼻尖擦着她皮肤，气息轻轻抽动两下，像是某种大型宠物。
一时间苏颖被他闹得脖子发痒，浑身像触电，不禁缩着肩膀笑出声，又赶紧伸手捂住嘴。
厨房中，邓姐在炒最后一道青菜，晨晨和念念坐桌旁聊着什么，这俩人躲进他们看不见的角落，细声细语，没完没了了。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吃完饭天空仍能看见少许青色。
等到顾念晨晨做完功课，苏颖想叫他们一起出去散散步。
俩孩子默契摇头，三千块的拼图从年前拼到年后，再不完成就快疯掉了。
四人亲子时光变成二人世界，出了电梯，苏颖落后半步。
郭尉穿着普通的白色薄T恤和牛仔裤，脚上是双帆布鞋。他出来前洗过澡了，发丝半干，微垂着头用手挥了挥，又不经意地甩动两下。他走在她前面，背影格外高大。
脱去成功人士的外衣，又有了另一种定义，他样子随和亲切，也不过是个做了别人老公的平凡男人而已。
苏颖碎步追上去，牵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郭尉几乎下一秒就握住了。
两人不由对视一眼，没说话，却都笑了笑。
苏颖说：“跟你商量个事情呗。”
郭尉：“说说看。”
“我想买些缝纫器材和打板台回来，需要腾出个房间作工作间，可以么？”
“当然。你的家，你有安排它的权利。”
苏颖顿了顿，想起最近一直萦绕在脑中的问题：“你……你和晨晨一直住在这个小区？”
郭尉瞧她一眼，她那点小心思他轻易就猜透：“没多久，将近四年。”
“以前住在哪里？”
“城东中央新城的别墅区，离婚后判给晨晨妈妈了，这边的房子与你结婚前只有我和晨晨住……还有保姆。”
苏颖长长“哦”一声。
郭尉身体稍微倾向她，眉眼含笑：“还想问什么？”
她摇着头：“没了”，然后忽然接着之前的话题：“既然我有权利，那我拆家可以么？”
郭尉努力跟上她的思路：“不怕四个人露宿街头的话，只要你开心。”
苏颖笑出来，另一手挽住他小臂。
到这时天色完全黑透，小区内的照明灯和景观灯相继亮起来。
不知不觉走到千鸟湖公园，正是每天早晨郭尉跑步的地方。
两人没怎么说话，牵手走着。
饭后来遛弯的人很多，夜跑的年轻人也有，湖面映着五彩斑斓的灯火，对岸要稍微热闹些，地方小有名气的歌手受邀在阶梯广场演出。
郭尉接了两通工作电话，讲话时用词格外严谨。苏颖在旁乖乖跟着他的步伐，相握的手不时被他捏紧、放松，或牵起来一同挠挠脖颈蹭蹭鼻梁。
脚下的红色塑胶跑道踩上去很软，苏颖沿着白线歪歪扭扭地走，几乎不曾体验这种舒适惬意的时光。
半晌，他电话打完了。
两人找了张长椅坐下来，背面是湖水，眼前是悠闲慢步走的人群。
郭尉好像也很放松的样子，长腿伸直交叠，靠着椅背，双手相握扣在脑后。
苏颖托着下巴，扭头问：“今晚的番茄虾打几分？”
郭尉动作没有变，目光落在她脸上：“想听真话？”
苏颖耸耸肩。
他把手放下来，两指捏了捏她后颈，然后很自然地把她搂进臂弯：“十分制，味道五分，诚意也占五分。”
“就是满分咯。”苏颖不禁心花怒放，手指去挑他下巴，扬着眉坏坏的样子：“郭总嘴巴抹蜜了吧，怎么这样会夸人呢？”
郭尉凑近了，低低道：“想我怎么接这句话？你来尝尝看？会不会太老土？”片刻，声音更低：“我猜你成心这样问的。”
他的呼吸要比周围空气炙热得多，分毫不差十分精准地吹入她耳中。
苏颖头皮发麻，败下阵来，手掌轻打他胸口，把人推远了：“大庭广众，注意言行。”
郭尉十分听话地应了声，“好。”
苏颖不禁抿唇笑笑，往他怀里靠去，没再说话。
路两旁种着一种她不认识的树，微风轻荡，只感觉呼吸间一股生杏子味，十分新奇，又特别好闻。
苏颖行动力惊人，这之后短短几天时间，分别在网上和实体店看了不同型号的机器，又订购几组多宝格柜子，快递到家，自己组装。
现在的房子是两百多平的平层，挑了间比较大的客房改成工作间，刚好在郭尉书房对面。
郑冉没课时，苏颖哄着她去买剩下那些零碎工具，忙活一上午终于买齐，吃过饭，两人顺便去附近商场逛了逛。
苏颖在专柜看见一对袖扣，圆圆的款式，上面是低调简单的银色双G图案，比较符合郭尉风格。
苏颖看了看价牌，还算合理，但对她目前状况来说，确实稍贵，又不由联想它们系在郭尉袖口的样子，实在是喜欢，便狠心付了钱。
店员将袖扣包好交给苏颖，她一转头，郑冉正坐在沙发中喝水翻杂志。
苏颖现在面对她心中虚得很，总感觉隐瞒已经对两人关系构成背叛，她咬了下嘴唇，走过去：“不给姐夫选点什么？”
郑冉说：“我的风格未必符合他心意。”
苏颖“哦”了声，慢慢坐下来，店员为她端来一杯水，她道谢。
苏颖绞尽脑汁想要说点什么或透露些信息，思考怎样才能不着痕迹又能起到警示作用。她咬着纸杯边缘想了会儿，半天才随意问：“对了，一直挺好奇，你和姐夫什么时候认识的？”
郑冉瞧她一眼：“读书那会儿。”
“一定是他先追的你，甜言蜜语加情书鲜花，每日早饭热水全承包，死缠烂打的那种？”
郑冉笑笑，没否认。
“真让人羡慕。”苏颖问：“后来就顺理成章结了婚？”
“嗯。”
苏颖抿抿嘴，“问你个问题啊，假如有天姐夫出轨了，你会怎么样？”
郑冉一顿，合上杂志：“你无不无聊？”
“就随便说说话，急什么。”她不在意的样子。
郑冉笑：“那就先说说你吧，郭尉出轨你打算怎么办？”
苏颖说：“先废掉他，弄个半死是肯定的了。”一时不知道谈话怎样进行下去，她没看她的眼睛，搁下水杯：“走了，逛逛别的地方去。”
郑冉脸上笑容渐渐拉平，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皱了下眉。
回去时还早，苏颖随郑冉上楼，最近刚刚开始跟她学习电脑制版，还有许多难题等着解决，想趁还有时间再问问，待会儿顺便去学校接顾念和晨晨。
两人进门，却见王越彬从卧室走出来，穿着体恤衫和黑色休闲裤，样貌倒是够英俊，又瘦又高，整个人都精神焕发的样子。
郑冉奇怪：“回来这么早？”
王越彬笑着：“换身衣服，晚上有个饭局，张局前些天刚做的心脏搭桥手术，叫我过去挡个酒。喝起来说不定什么时候结束呢，你困了先睡。”说着，他凑近亲了亲郑冉，又对苏颖说：“弟妹也在呢。”
苏颖没说话，敷衍地笑笑。
王越彬跃过她们去换鞋，站起身不经意照了照镜子，小指拨弄几下头发，然后开门出去。
苏颖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也许是厌恶情绪没来得及收起，转头看郑冉时，郑冉正目不转睛地观察她。
苏颖怔住：“你看什么？”
她反问：“你有什么话想说？”

第37章
苏颖靠坐在沙发扶手上，一时没吭声。
郑冉静静看着她，语气超乎寻常地冷静：“你在暗示我……他有外遇了？”
苏颖吃惊抬头，目光又转开，仍是说不出一句话。
一整天下来，郑冉心中多多少少有预感，她不再问，思考几秒后，向她伸手：“车钥匙借我。”
她越是平静苏颖心越慌，不敢放郑冉一人走，便随她一起下楼去。
苏颖坐进驾驶位，等王越彬的车子启动后，她们不远不近地跟着。
郑冉始终沉默，目光锁在前面的自家车上，脸绷得很紧。
苏颖也不说话，脑中转的飞快，原本还猜想郑冉是知情的，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她一时反省自己跟下来是不是太冲动了，郑冉知道真相会是什么反应，如果王越彬真的是与领导有饭局怎么办，她要不要直接同她说明……
想得太多，苏颖慌了神，路口还差几秒变红灯时，她犹豫间踩了脚刹车，没有过去。
王越彬跟丢了。
车中气氛紧张得喘不过气。
开过路口，郑冉说：“靠边停车。”
苏颖只好打右闪，找了处不碍事的地方把车停好。
下午两三点钟光景，阳光十分充足，车中没开空调，浑身闷热。
苏颖降下车窗，温温的空气涌了进来，转过头呼吸几次，胸口的滞闷感才稍微缓解。
郑冉看她：“你是怎么发现的？”
虽然立场没有错，但这件事由她戳破还是欠妥当，便含糊了句：“发现什么？”
郑冉声音很冷：“如果以后还想继续来往，知道什么就告诉我。”她拇指指甲轻轻抠着另一手的手背：“我最烦别人把我当傻子，你应该清楚。”
她表面虽平静，一些细微动作还是泄露了此刻心情。
苏颖沉默着，低头摆弄手机，不经意间，指肚点进相册，可犹豫片刻，又锁了屏幕。
苏颖冷静下来，觉得这件事自己到这里已经可以了，她转头看张冉：“别人把你当什么不要紧，最关键是你的感受和态度。你们夫妻之间的问题，我其实没资格插手……希望你能理解。”
郑冉没有回应，视线稍微偏移瞧着车窗外。许久，她收回目光，从包包里翻了几次，最后在裤子口袋找到手机。
她给王越彬拨过去，声音未有异样：“你在哪里？”
那边说了什么。
郑冉说：“我扔垃圾忘记带钥匙，如果方便的话，先回来给我送一下。”
苏颖已经打转向灯掉头。
车子停在小区对面的马路边，郑冉下车等待，他许是还没走多远，很快就返回来。
两人站花坛边说了几句话，距离有些远，苏颖看得不太真切，只见王越彬拉起郑冉的手，贴近了，去吻她额头，一脸情深加恋恋不舍的模样。
苏颖不得不承认，这男人很会演戏。
过了会儿，王越彬再次离开。
苏颖见郑冉快步走来，拿着手袋下车，把钥匙交过去，只说：“有事记得打电话。”
郑冉垂着眼没吭声，坐进驾驶位，却终是点了点头。
苏颖看着车子转弯消失，想起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删除，不自觉轻叹一声，去路边拦车。
郑冉开着车，一路跟到展贸国际下面的西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内，王越彬与人见面，对方却不是什么张局，而是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女人。
他们面对面坐着，边聊边笑，偶尔牵起手亲昵互动，偶尔彼此喂食。
周围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张冉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煞白，坐在车里许久没有动。直到现在她仍不敢相信，那个人就是平日里对她甜言蜜语、体贴入微、万事都百依百顺的丈夫，起初心中还抱有一丝幻想，要不是眼见为实，可能还会责怪自己太多疑，如今才发现简直愚蠢透顶。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小时，对她来说，时间仿佛又被拉长几倍。
很快，他们结账出门。
郑冉松开咬得泛白的嘴唇，在裤子上抹掉手心的汗，再次跟上去。
晚高峰时段，交通拥堵，她与前面的车隔了几米距离，走走停停，半小时后，王越彬开着车进入一家KTV的停车场。
前后差了几分钟，郑冉进去时，一楼大厅已经没有人影。
电梯刚到二楼，几个画着浓妆穿着性感的姑娘走进来，不同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只闻到阵阵浓香。
郑冉皱了皱眉，侧身出去，水晶灯散发幽暗又暧昧的光，几条走廊复杂弯曲，两侧墙壁贴着似真似幻的金色琉璃。音乐声像是闷在罐子里，一旦某间房门打开，变调的嘶吼便像流水一样涌出。
郑冉极少踏足这种地方，只感觉放纵低糜的气息令人不舒服，偶尔溢出的燃爆音乐刺激得脑仁生疼。
郑冉顺着包房门上的窄窗一一看过来，找了很久，忽然在一扇门前定住脚步。
她顿了顿，慢慢退回来，透过窄小的玻璃窗，看见王越彬与那女人缩在沙发角落，正吻得难分。
一阵寒意顺脚底袭向头顶，忽然之间，郑冉觉得天旋地转，立即扶住门框支撑身体。冷静片刻，她用指尖狠狠抠着掌心，感受到刺痛感后，用力推门进去。
好像终于发现危险靠近，王越彬抬起头来，看见郑冉，整个人瞬间傻掉，几秒后，忽地推开面前那女人。
郑冉一句话都没说，拿起桌上一桶爆米花，扣在王越彬脑袋上，之后是坚果、薯片、水果拼盘、冰激凌……
王越彬满身狼藉，来时精心打理的头发贴着额头，T恤衫上一片污渍。
他抹了把脸，起身试图去握郑冉的手，郑冉躲开，端起一杯啤酒，朝他脸上毫不留情泼过去。
王越彬身体跌回沙发中，大张着口呼吸。
却在这时，眼前一晃，旁边女人拿着另一杯啤酒，扬手泼向郑冉。郑冉原本一个目光都没赏给她，也未防备，被淋了满脸。
女人港式衬衫加黑西裤的打扮，一头卷发搭配着凤眼红唇，看面相，并不简单。
她放下杯子，视线在郑冉身上停留片刻，估计心中明镜似的，却装傻充愣：“你疯子一样冲进来撒泼，信不信我叫保安。”
郑冉却只看着王越彬，问了句，“你有什么话想说？”
王越彬：“冉冉我……”
音响里还在唱：从今以后他就是你一生的伴……
可真讽刺。
郑冉抹了抹脸，走到墙边关掉音乐，房间突然之间静了下来，高跟鞋踏在地砖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女人恨铁不成钢地瞧了眼王越彬，沉默少许，倒先开口：“既然你已经找来，就把话说清楚，我和越彬在一起很久了，我们真心待彼此，希望你能先放手，做个聪明……”
她话没说完，郑冉一巴掌抽在她脸上，这下用了十足力气，自己掌心发麻。
对方趔趄了下，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两步，震惊之下想起要还手，却被郑冉一把捏住手腕：“谁给你这身份嚣张的权利我不清楚，但请你为自己保留最后一点底线和尊严，要么出去，要么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
女人挣脱开：“你……”
郑冉转向王越彬：“抽个时间，把婚离了。”
只一句话，王越彬从沙发上滑下来，瘫软在地，“冉冉，冉冉，你听我解释……是我一时糊涂，我错了……”
郑冉轻轻吞咽了下，干脆利落：“婚房首付我家出的，我只要房子，家中其他财产都属于你。给你半个月时间回去收拾东西，之后我会换锁。”顿了下，又说：“我嫌丢人，不会去你单位闹，更不会把真相告诉双方父母，所以离婚这件事基本不会给你带来困扰，你尽管放心。”
王越彬抱住她的腿：“别，别，冉冉，你听我说……我们是有感情的，这么多年了，我们……”
“现在谈感情我恶心。”郑冉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轻声说：“你们俩真般配。”
她向后退开，然后毫无留恋地大步出去。
外面太阳刚刚落山，最后一道晚霞退尽，天空是种沉闷的深灰色。
郑冉没去开车，起初步子又大又急，顺着围墙边往南，见到路口就转弯，后来速度降下来，漫无目的，却始终没停。
很久以后，不知走到了哪里。
天色完全黑透，路灯点亮，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时而传来焦躁的鸣笛声。
郑冉终于感觉到一丝疲惫，在路边长凳上坐下来。
兜里手机响了几次，她没有管。
面前是一条完全陌生的街道，建筑、桥梁、商铺……找不到丝毫令人心安的影子，克服未知环境带来的不适感和恐惧感，真的需要很大勇气。
郑冉紧紧咬住唇，蜷起腿，脑袋埋进双臂间。她心中害怕极了，很想有谁能陪在她身边，这时候心中却只想到一个人，便摸出电话打了过去。
***
苏颖一整晚心不在焉，吃过晚饭后，邓姐带着两个孩子去了附近书店，她则钻进工作间，取下人台上先前固定的料子，车缝回针时却总是歪掉。
苏颖习惯性给郑冉打电话请教，没等接通赶紧挂断，去查资料，教材上给出的答案是回针针数过多。
苏颖重新试了试，仍没改进多少。
她有些泄气，靠进椅背，嘴里叼根铅笔，望着头顶的水晶灯出神。
房门被人轻叩了两下，郭尉探身进来，歪歪头：“出去散步？”
苏颖目光瞥过去，有气无力地拒绝：“不想去。”
郭尉插着裤兜走进来，摸了摸她头发：“有心事？”
苏颖抬眼瞧瞧他，努了下嘴没吭声。
郭尉靠坐在她面前的打版桌上，一条腿轻松撑着地板，另一条腿稍稍悬起来。他穿着黑色阔腿居家裤，面料舒适柔软，上身是一件白色半袖，同样轻薄，隐隐显现腹部的结实轮廓。
“看来你没放多少心思在工作上”他说。
苏颖拿下口中咬的铅笔，想了想：“有件事情，我觉得应该同你说一下。”
郭尉：“当然，遇到问题时，一直都不希望是你面对我或我面对你，而应该是，我们共同面对问题。”
苏颖嗯一声，搬着椅子往前凑了凑，坐直身体，双手交扣搭在他大腿上：“今天……今天我向郑冉暗示了王越彬的事情。”
郭尉点点头，以苏颖直率仗义的本性，这件事在他意料之中：“怎么暗示的？”
“作了个假设，问她如果王越彬有外遇，她会怎么办。”
郭尉忍不住勾了下唇，倾身凑近她，放柔声音：“傻孩子，这基本等于明示了。”
苏颖推开他额头，皱眉道：“难道像你一样不疼不痒地提醒两句，叫郑冉蒙在鼓里，继续被你们这些臭男人骗？”她小声埋怨：“我觉得某种立场上，你不太负责任。”
他与郑冉认识时间虽久，但说实话，不如苏颖与她相处得融洽，没掺杂太多感情，所以一直站在旁观者立场，也秉持着事不关己的态度。
苏颖说的并没错，郭尉虚心点头：“接受批评。”
苏颖接着说：“然后她反问我，如果换成是郭尉，我会怎么办。”
郭尉挑了挑眉：“更感兴趣你的答案。”
苏颖看看他，食指不经意点两下他大腿靠上的位置，慢吞吞道：“我说，先废掉他，弄个半死是肯定的了。”
郭尉一滞，忽然觉得那根手指有些危险，脊背凉飕飕不太舒服：“狠了点吧。”他摸了摸后颈，又攥住她的手，凑到唇边吻了下：“然后呢？”
苏颖轻声叹气：“这种事情不说心难安，但说多又怕错多，总归是他们夫妻间的问题，别人不好过多介入，所以我把车子留给了她，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这做法倒叫郭尉有些意外，以她性子，遇见这种情况，有可能比当事人还气愤，看不得朋友受委屈，没准第一个冲上去。
现在她够理性够冷静，本心没有失，更增添几分惹人喜爱的成熟魅力。
苏颖等了一小会儿：“你怎么不说话？我做多了？”
“刚刚好。”郭尉笑笑，戏谑道：“有种做父亲的欣慰感，我家女儿好像长大了。”
苏颖汗毛瞬间竖起来，一脸嫌弃：“叫谁女儿呢？”
“你。”
苏颖“咦”了声，甩掉他的手：“好恶心呀，郭总还有这癖好，是不是回应你一下才开心？”
郭尉心情愉悦：“那要试试了。”
苏颖一时没说话，靠着椅背瞧他，心想怎能认输，眼神便在瞬间变得不同了。她把一侧头发挽去耳后，站起来靠近，勾住他脖子，轻声轻气地吐了两个字。
郭尉只感觉血液直冲脑顶，自己声音飘得很：“没听清。”
苏颖捧着郭尉的脸，嘴唇抹了胶水一样完全贴到他耳朵上，吐着轻轻的气，连续叫了好几遍。
他躲她便追，还咯咯笑不停。
这次郭尉认输，蓦地圈紧那截细腰，有些冲动地去吻她嘴唇。
她站，他坐，高度和角度都很完美。
苏颖有些被动，闭着眼，被他亲得迷迷糊糊时，忽然听他说：“不如真生个妹妹吧。”
这是郭尉第一次同她说生小孩的事，由于场合不够严肃，苏颖一度以为他在开玩笑，便说：“郭总这么快就忘了，我是你女儿，那不成乱……”
郭尉掐她一下。
苏颖呜呜着抗议，“轻些。”
两人又吻了会儿才停下。
苏颖很乖顺地趴在他肩膀上，默了许久，忽然说：“如果某天我们遭遇了这种情况……你有了别的女人，不要隐瞒欺骗，麻烦一定坦诚直白的告诉我。”
郭尉微滞，慢慢说：“放心，我还不想丧失某方面的乐趣。”
苏颖没忍住笑出来，过几秒又站直身，捧着他的脸，郑重道：“没开玩笑，我很认真。对我来说，坦白比欺骗更容易接受些。”
她这样子挺叫人心疼的，也许打心里还是缺乏完全感，此刻说再多的甜言蜜语反而没价值，这种不安要靠时间和彼此的态度去消除。
郭尉将人抱紧了，轻抚着她的背：“好。”
“你要记得。”
郭尉点头：“虽然几乎没有这种可能，但我答应你。”
苏颖很满意，凑过去轻啄了下他的唇，稍稍分开，笑笑，又轻啄一下。
后来郭尉没有放开她，场面有些失控时，苏颖电话忽然响起来。
屏幕上显示是郑冉，苏颖推开郭尉，背过身去接听。
郭尉闭了闭眼，拿起桌上苏颖的水杯喝了几口，放回去，下巴从后搭在她肩膀上，继续闹她，房间很静，便将那边说话声也听个清楚。
不到一分钟，苏颖挂断电话。
“不准去。”他语气并不霸道，更像可怜巴巴的埋怨。
苏颖缩着肩，轻笑：“不去干嘛呀？”
“家里缺个妹妹。”
“你自己生呗。”
他低声：“真要命。”
苏颖又一笑，去系搭扣：“麻烦有点同情心。”
他暗自调整着呼吸，好脾气道：“好。”
“帮下忙。”
郭尉帮她系上，无奈轻叹：“晚了，送你。”
苏颖转身，重重奖励他一个吻。
两人收拾妥当后很快出门，按着郑冉给的地址找来。
郭尉把车停在马路转角，没跟着过去。
郑冉仍然坐在路边长凳上，两手撑在腿边，埋着头不知想什么，直到苏颖靠近，她视线才稍稍挪上来，却在看见她那一刻，忍了整晚的眼泪忽然不受控制了。
她从来都一副淡然冷漠的样子，很少将脆弱的一面展现出来。
苏颖看着挺揪心，紧挨着她坐下，轻声问：“要不要借个肩膀给你？”
郑冉摇了摇头，眼睛看向别处。
两人都不说话，苏颖坐旁边安静陪着，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
很久后，郑冉眼泪流完了。她身体松懈下来，稍微倾斜，手臂轻轻倚靠着苏颖：“都是真的。”她嘴角讽刺地拉出个弧度：“可笑么？我怕丢脸，老公却干了最丢脸的事。”
苏颖问：“是生气还是伤心呢？”
郑冉一愣，“……都有。”她咬了咬唇，又问：“家里其他人都知道了？”
苏颖犹豫片刻，终究没告诉她郭尉早知情的事，摇摇头说：“那天也是偶然在街上看见的，你如果不愿意，我会帮你保守秘密。”想了想，她还是说：“出现这种问题，不是单方面的责任，你也疏忽了。”
郑冉：“我没想过他会这样。”
苏颖：“你心思很细腻，是没想到还是很少去在意？两个人在一起生活那么久，难道毫无察觉么？”
“他应酬很多，但每次的理由都很充分合理，其他有限时间留在家中，会主动承担家务和三餐。工资卡是他主动交的，手机也从不设密码……他跟上学时没什么不同，温言软语，体贴入微，所以我很少去想……”郑冉深深呼吸一次：“他近半年是有些不同，我只以为他职位升高了，各方面都需要改变，包括形象……但从没往那方面想过。”
苏颖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郑冉不假思索：“离婚。”不知道便罢，真相大白就没什么可犹豫的。
苏颖其实不太会开导人，沉默了下，握着她的手，柔柔的商量的口吻：“别想那么多了，回去吧，我送你，先洗个澡睡一觉，有什么事等冷静下来再说，好不好？”
“不想回去，看到他就恶心。”
老太太那儿郑冉不会考虑，更不可能跟着她回家。
苏颖忽然想起婚前与郭尉过夜的地方，说：“去郭尉其他住处吧，在城南，那边比较清净。”

第38章
郑冉离婚风波闹了将近一个月，起初王越彬又跪又求，发誓和那女人断绝来往，并承诺这方面的错误以后绝不再犯，甚至用自残自杀等极端方式博取同情，说什么也不同意和她离婚。
认识多年，郑冉还是比较了解他的，他胆小惜命，未必有抛开一切的勇气。
她态度相当坚决，找了个时间，到底和王越彬把婚离了。
这天天气格外晴朗，昨夜那场雨将整座城市冲刷一新。
走出民政局门口，应该说些告别的话，郑冉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值得说的。直到这一刻她也有些恍惚，能够如此果决地为两人的过去画上一个句号。
手里的本子依然是红色的，含义却不同了。
郑冉回头，冲王越彬笑笑：“那再见吧。”
王越彬眼眶是红的：“冉冉……”他喉结滚动了下：“有时候我很疑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他这话挺可笑，郑冉无力回答。
王越彬：“与你结婚这些年，你哪怕对我多一些热情和在乎，我不会……”
直到现在他还不明白，两人之间存在的一切问题都不是他出轨的理由。郑冉性格如此，从认识王越彬的第一天起，他就应该清楚。她从未变过。
然而现在与他争论这些没有任何意义，郑冉只说：“昨天又整理出一些你的东西，有时间过去取一下，就祝你……祝你以后工作顺利，生活愉快，照顾好自己吧。”
郑冉迎着阳光最后打量他一遍，笑了笑，转身离开。
没走多远，他声音很轻地飘过来：“冉冉，我还爱你。”
一瞬间，郑冉眼前模糊了。
这句话无论是真是假，她都难过。
她没回头，紧咬着嘴唇，快步向前走去。
暖暖的风扑在脸上，地面的影子中，发丝扬起的频率有些焦急。
郑冉迅速拐过转角，双腿一软，蓦地蹲在地上，好像浑身力气都被耗尽了。郑冉靠向墙壁，捂着嘴，在明晃晃的太阳下，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
一切坚强和若无其事都是演给别人看的，她非完人，怎会不心痛。
即使最亲密的伴侣也成为过客，她终究孤身一人，可是怎么办呢，往后的路还那样长，不能放弃，也只有好好爱自己了。
这边的事情结束后，郑冉跟学校请了长假，独自出门散心。
她倒是走的干脆，离婚手续办完老太太那边才知道消息，家里翻了天，工作日就给郭尉打电话，叫两人抽空回去一趟。
傍晚时，他们带着晨晨和念念进了门。
保姆做好饭没人吃，老两口靠在沙发中唉声叹气。
仇女士急于知道内情，没等两人坐稳就赶紧问：“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突然离婚？”
郭尉说：“我也知道没多久，具体原因不太清楚。”
仇女士知道从郭尉口中问不出什么，转向另一边：“小颖，你说。”
苏颖忽地一滞。
“别说你也不知道，你们俩天天凑一块儿，有什么小心思能不和对方说？我就不明白，是不是我们老了不中用了，离婚这种大事也是最后一个才知情。”
郑朗轩重重叹了口气，闭着眼直摇头，他刚刚吃过降压药，这会儿仍然感觉天旋地转。
苏颖抿抿嘴：“妈妈，郑叔，你们别跟着着急了……他们没什么原因，就是性格不合。”
老太太问：“在一起十多年了，现在才开始不合？”她倾着身：“还是王越彬嫌弃咱们冉冉没孩子？”
苏颖：“可能吧。”
“他有外遇了？”
苏颖连忙说：“没有！”
“那到底为了什么？”老太太一时心急，重拍两下她手背，抓紧了，不问出原因不罢休的架势。
苏颖脑门急出一层汗：“其实具体原因她也没说。”
“你刚刚还说性格不合。”
苏颖：“.…..”
这老太太脑袋一点不糊涂，苏颖差点被她绕进去，背地里掐两下郭尉的腰，叫他解围。这位先生这才瞧了她一眼，正了正身，不慌不忙地说了几句话。
“郑冉年纪不小，去做任何一个决定之前，都有自己的想法和考量。现在再纠结原因意义不是很大，她的性格你们很清楚，不想说的事别人未必问得出来，我和小颖确实不知情，给她些时间吧，将来或许会有个交代。现在重中之重是您二位的健康，郑叔多注意下血压，别太操劳。”他顿了顿，又看向老太太，玩笑的口吻：“您也别急了，手都快被您捏断了。”
老太太一低头，确实还紧紧攥着苏颖的手，可哪有那么夸张，她根本没用多少力气。正寻思着，老太太忽然觉得不对味，赶紧没好气地轻打了下她手背，扔开了，撇着嘴小声嘀咕：“谁稀罕。”
叫他一打岔，倒忘记要问什么。
郑朗轩摆了摆手，闭着眼道：“算了，算了，让她自个闹去吧。”
这顿饭除了俩小孩谁都没吃好，准备回去时，郑朗轩出来送他们。他难得叫住苏颖，两人落后半步，多说了几句话。
郑朗轩道：“冉冉这孩子太倔强，性格又有些孤僻，妈妈过世早，许多心事也很少与我这个爸爸聊。”他背着手，语气真诚：“你们小姐妹关系好，以后还要麻烦你多开导开导她，帮她度过难关。”
苏颖连忙说：“您客气了，我会的。”
郑朗轩平时很少表达，却是个十分透彻的老人家，他对苏颖印象一直都不错，今天不免夸奖几句：“你这孩子看上去就让人很安心，平时生活中应该也是脚踏实地的类型，不消沉，不浮躁，或许正是郭尉看中的一点。”他停顿片刻：“无论是对郭尉还是郑冉，郑叔都该感谢你。”
苏颖有些不好意思，摇着头笑了笑。
郑朗轩重重一叹：“叫她散散心吧，希望回来以后是个新的开始。”
无论多大在父母眼中都是孩子，即使拥有独当一面的心智与能力，他们仍然害怕孩子在外受委屈，也许是真的老了，才想着尽自己所能，在有限时间内，继续承担那份早该卸下的责任。
苏颖安慰说：“相信郑冉，她可以做得很好。”
之后郑朗轩目送他们离开，直到车子绕过花坛，后视镜中才见他转身返回院子。
这天回来，睡前苏颖肚子咕咕叫，晚饭她只吃了几根青菜，米饭一口都没动。
房间里关了灯，墙壁上时钟滴滴答答走着。
郭尉面朝着这边，一只手臂压在她脖颈下，另一手搭着她的腰。
苏颖忍了会儿，碰碰他，小声问：“你睡了么？”
“……没。”
“我饿了。”
郭尉睁眼：“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
“我想吃泡面。”
“垃圾食品。”
苏颖眼睛眨巴两下：“我想吃垃圾。”
郭尉鼻息一松，给逗笑了。
家里基本找不到什么速食产品，看了看时间，还不算晚，两人便换了衣服偷偷溜出去。
最近的便利店也在小区外隔壁街的街角，附近没什么行人，马路上清清静静。往前走是下坡，两人步子随惯性又大又快。
夜里带了点凉凉的风，吹动着发丝和裙角，还挺惬意爽快。
苏颖忽然想到什么，没忍住，感慨地叹息一声。
郭尉：“又想什么坏主意呢？”
“发现一件事情。”她歪着头：“我说出来，你可别生气。”
“那别说了。”
苏颖哪儿能忍得住，挽着他胳膊：“你看啊，老太太和郑叔是再婚，你也不是第一次，现在就连郑冉也离婚了……”她小声嘀咕一句：“你们家心真齐。”
郭尉哼笑：“我怎么听出点讽刺味道。”
苏颖说：“没有，没有。”
郭尉不疾不徐：“网络上的数据，去年离婚率高达百分之四十，意味着每五对夫妻中就有两对选择离婚，这是缺乏感情或不能同步成长的婚姻的最终归宿，是挺普遍的社会现象。”他轻弹一下她额头，凑近了：“不连在一起想，还觉得稀奇么？”
好像总是他比较有道理，苏颖努了下嘴，勉强摇摇头。
郭尉将人搂着，拉开便利店的门，让她先进去。
里面亮如白昼，没什么顾客，收银台里站着个年轻小伙子。
他们走到后排货架，苏颖站在前面，拿了盒海鲜味道的泡面，忽然说：“再高都不怕，只要我们好好的。”
郭尉当然明白她在说什么，稍稍低头，便在她脑后落下一吻。
海鲜面很快泡好了，苏颖坐到窗前的高脚凳上，捧着盒子小口小口吸溜着，稍一歪头，便看见他站在旁边慢慢喝着矿泉水。
在意一个人时，他转动瓶子的细微动作都帅气有型。
郭尉看过来：“怎么？”
苏颖问：“你吃不吃？”
“你吃剩下。”
苏颖：“哦。”她又埋头吸溜几口：“给你吧。”
“饱了？”
苏颖点头。
他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接过她的塑料叉和泡面盒，端到面前慢条斯理地吃。
玻璃窗外是黑沉沉的天幕，偶尔有车驶过，一束灯光下映出温暖颜色。
“叮咚”一声响，有顾客进门，年轻女孩子们说说笑笑，背景里增加许多热闹声音。
苏颖仰起头看他，抻长了脖子：“给我喝口汤呗。”
郭尉捏着泡面盒直接送到她嘴边：“小心，还有些烫。”
苏颖扶着他手腕，顺势低头吸一口，汤汁不小心溢出唇角：“唔……”
“别动。”手边没有纸巾，郭尉索性用拇指指肚替她抹去，仍没地方擦，他略低头，很自然地送到嘴边吮了下。
这动作太要命了，苏颖心尖一颤，面上却嫌弃：“咦，恶心。”
郭尉笑笑，没理她，继续吃面。
苏颖也不再打扰，托着下巴静静看窗外。
很平凡的一个夜晚，矿泉水加泡面总共十三块，吃到额头微微冒汗，这份小小的幸福感好像只有彼此才能体会到。
苏颖隔天晚上收到郑冉发来的图片，手机叮叮咚咚，连续跳进来数十条消息。她点开看，很多都是静物细节拍摄图，有叶子的脉络、湖边的波纹、充满民族色彩的帽子、跳跃的篝火……
苏颖没看完，退出来先打字：干什么？
郑冉很快回复：家庭作业，加点自己的想法，画出来。
苏颖笑了笑，继续敲字：心真大，还有功夫管我。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紧接着有条消息蹦进来：工作室未来发展怎样，还要看合作伙伴是否给力，你加油，尽量别拖后腿。
苏颖愣片刻，把这行文字反复读几遍。
她咬了咬食指关节，嫌打字慢，直接发送视频过去。
郑冉接通了，对着屏幕笑笑。她一身宝蓝色民族服装，上面印着丰富的花纹，帽檐上缀满精致银饰，随着步子有节奏地左右晃动。
她素着脸，气色倒是不错，周围都是涌动的人群，气氛杂乱热闹。
苏颖直接问：“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这也需要翻译？”
苏颖顿了顿：“没有……我是说，你决定同我一起创办工作室？”
郑冉侧身躲避行人，抿着嘴想片刻：“从没有过的尝试，希望是个好开端吧。”
苏颖心中已经涌起小雀跃，不自觉晃动几下小腿，仍是怀疑：“逗我的吧。”
郑冉瞥着屏幕：“我可没那闲工夫，挂了，回去聊。”
她倒干脆，说挂就挂了。
苏颖愣愣的，握着手机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傻笑一阵，想起去书房找郭尉，也忘了穿拖鞋，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过去。
到门前反倒放轻脚步，顺着门缝轻轻推开，做贼似的先露一只眼睛，发现郭尉正在讲电话。他缓缓转着手中的笔，有些散漫地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常，不太像讲公事。
苏颖心中有些异样，稍一迟疑，准备退回去。
却在这时，郭尉蓦地转头，朝她勾了下手。
苏颖没动。
郭尉对着电话说：“国内的餐饮行业我不太了解，恐怕给不了你太明确的意见。”
他说着，又示意苏颖进来，却见她光着脚，不由皱了下眉，伸手指了指，目光责备。
苏颖抿抿嘴，不知怎么就走到郭尉面前，垂着的食指轻挠两下他手臂，又蹭两步便软绵绵坐到他大腿上。
郭尉弯了下唇角，抬眸瞧她，手机贴在另一边耳朵上，并不避忌。
电话那头还在讲着什么，这回离得近了，可以准确分辨对方是个女人，声音还特别细腻柔和。
苏颖猜出来了，垂着眼皮轻白了一眼，噘着嘴，有些不高兴地圈住郭尉脖颈，手指在他皮肤上捣乱。
郭尉说：“中餐和西餐都有市场，具体还要看你的喜好。”
这回答已经很敷衍了，但苏颖还是想闹点小脾气，她凑近他脸颊，鼻子吸着气，小狗一样嗅来嗅去，然后脑袋稍微偏转，一口咬在他耳垂上。
郭尉：“嘶！”
那边讲话声音蓦地停下来，好一会儿才试探问：“你旁边有人？”
郭尉没回答，只说：“现在不太方便，改天聊吧。”他惩罚性地捏一把她的腰，问那边：“要不要同晨晨讲两句？”
停顿片刻，她说：“好。”
郭尉把手机塞到苏颖手中，褪下自己的拖鞋，在她屁股上拍了下，打发她：“送去。”
苏颖装作不经意地瞟了眼屏幕，便看见杨晨二字。
她穿着郭尉的拖鞋，不情不愿给郭志晨送过去，想了想，又返回书房，这次没往郭尉身边腻乎，而是坐进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中。
郭尉合上笔记本，要笑不笑地看着她：“过来。”
苏颖没理：“你这人心思可真重，我不过来就悄悄讲电话，被发现了，又急于要我听见讲话内容，你好及时撇清关系。”
郭尉失笑：“是你主动凑近了听的。”又叫一次：“你过来。”
苏颖白他一眼：“不去。”
郭尉没说话，抖了根烟含着，他近几个月已经尽量减少吸烟次数，过程还是有些难度，却也懂得节制，实在忍不住时才会吸上两口。
郭尉把烟点着，微眯着眼享受的样子带几分邪气。
苏颖瞧过去，他偏开头吹走烟雾，又慢慢吸了两口，便在烟灰缸里碾灭。
苏颖板着脸开口：“你想什么呢？”
郭尉问：“我平时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苏颖没明白：“啊？”
“叫你几遍没有用，老婆不乖像什么样子。”他语气极轻，却带着十足的危险味道：“你的男人，总有许多方法令你听话。”
苏颖心脏莫名一麻，抿着嘴看他。
“再问一遍，你过来，还是我过去？”他样子一点都不凶，嘴角笑容甚至还挺温柔：“后者有得你受。”
苏颖觉得自己能屈能伸，不是害怕，只是适当的时候应该软下来。
她自我安慰完，起身走过去，不太客气地坐到他怀中：“怎么，想家暴不成？”
“再不乖准家暴。”他声音低低缓缓，最后两个字故意咬重一些，意有所指。
苏颖抵着他额头笑了笑，“谁叫你偷着打电话，下次还咬你。”
郭尉纠正：“没有偷着打。”
“明着打也不行。”
郭尉说：“毕竟是晨晨妈妈，以后肯定会有接触的机会，我不能保证……”
“我懂，开玩笑的。”苏颖截住他的话，乖乖倚着他肩膀，委屈道：“只是……有点不舒服。”
“哪里？”
她指指胸口：“这里。”
他一笑，哑声：“我很愿意助人为乐。”说着已经先行动，又亲亲她的唇，逗她：“醋精变的吧。”
苏颖哼一声。
之后两人有一会儿没说话，渐渐的，感觉室内温度升上来，郭尉拿遥控器开了空调。
时间还早，没有太过分。
郭尉结束一个吻，问：“你原本过来想说什么？”
苏颖还晕晕乎乎的，脑袋转了片刻才想起要说什么事，拿开他的手，稍微坐直：“郑冉发消息过来，说她愿意和我开一间旗袍工作室。”
“好事情。”
苏颖点点头，可刚开始的激动情绪好像被浇熄一些：“还需要确定一下。”
郭尉目光疑惑。
苏颖说：“等她回来再谈吧。”

第39章
晨晨接完妈妈的电话，有点小忧愁地叹了口气，把手机放旁边，拿起笔继续做作业。
顾念在他对面，好奇问：“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晨晨说：“我妈妈要回来了。”
“不应该开心吗？”
晨晨看他一眼，咬着笔头：“有时候也是负担啊。”
顾念被他似模似样的大人口吻逗笑了，用自己的笔挑开他的：“妈妈叫我看着你，不让你咬笔头。”
晨晨倒是把笔拿下来了，小声哼道：“那天经过她书房，看见她还咬笔呢。”
顾念：“.…..”这妈妈太不争气了。
两人同时低下头，又在本子上认真写了会儿。
这一回，换顾念叹气了：“其实，我从不知道爸爸是谁。”
晨晨有点诧异：“怎么会呢？”
顾念翻过一页作业纸，用手捋顺：“我生下来就没见过爸爸，他在很早以前就生病去世了，上次回老家才看过他的照片，长得可帅了。”
晨晨问：“那你想他吗？”
顾念心里有点难受：“也不经常想。所以你既能和爸爸生活在一起，偶尔也能见到妈妈，已经很幸福了。”
晨晨打开抽屉偷着吃糖果，又塞一颗给顾念：“反正大人的事情好麻烦。”
甜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顾念想到什么，又开心起来：“不过，我有妈妈就够了，她是全世界最爱我的人。还有郭叔叔，他对我那么好，有时候感觉挺像爸爸的，然后姑姑、姑父、奶奶、爷爷、大姑……我其实很幸……”
晨晨耳朵竖起来：“嘘！”
两人心照不宣，闭上嘴，立即埋下头认真写字。
脚步声越来越近，郭尉走过来，抱着手臂倚在门框边看他们。
等了半天，晨晨抬起头：“爸爸，有事吗？”
郭尉不知道两人谈话内容，只在外面听见些嘀嘀咕咕的声音：“你们再聊天，以后分开做作业。”
他严肃的时候，俩小孩比较怕他。
顾念抬头瞄他一眼，乖乖答：“知道了。”
晨晨：“哦。”
郭尉松开手走进来，拿起桌边的电话，在两人中间站了会儿。
房间气氛立即变得紧张，头顶那双眼睛比老师还有威慑力。
他问顾念：“这字下笔对么？”
顾念看看刚写完的那个字，一吐舌，赶紧拿橡皮擦去重新写：“我给忘了。”
斗争的斗，他总是先横竖再写剩下的两点。
郭尉：“点在上方或者左上方的要先写，比如‘方’、‘门’、‘间’，下次记住。”随后看晨晨：“你也听着，这些小细节不能忽略，做什么事都一样，要有先后顺序。”
两人乖巧点头。
他又把注意力挪去郭志晨那边，沉默片刻，刚想说话，手中的电话开始振动。郭尉在他本子上点了点，“有错字，待会儿我看。”边接通边往外面走。
郭志晨这才稍微松一口气，晃荡着小胖腿，“嘎嘣”一声，把嘴里的糖果嚼得脆生生。
又过几日，郑冉终于玩够了回来。
苏颖无意地向她问了航班信息，提前一小时开车去机场。她在路边看见一间花店，想片刻，稍作停留买了束花。
她到时，接机口已经聚集不少人，电子屏幕显示那趟航班准点落地。苏颖撑在围栏上东张西望，人快散的差不多了，才见郑冉边看手机边不紧不慢往出口走。
苏颖挥着手：“郑冉！”
郑冉抬头，看见苏颖时显然很意外，不由一笑，收起手机，走到她旁边：“你怎么来了？”
苏颖没说话，先把藏在身后的手举到她面前。
郑冉身体下意识往后退少许，定睛去看，是一捧黄灿灿的向日葵。
苏颖眼睛亮亮的：“惊不惊喜？感不感动？”
郑冉没忍住抿嘴笑了，接过花。
向日葵的颜色鲜艳而浓烈，硬挺的叶片上沾着湿漉漉的水汽，捧在怀里，心也仿佛照进一缕阳光。
郑冉低头看得很认真，之后向前走几步，抱住她：“虽然有些肉麻，但真的谢谢你。”
苏颖也将人抱紧了，拍两下她后背，挺期待地问一句：“感动吧！想不想哭？”
“不想。”
苏颖：“嘁。”
两人很快分开，苏颖上上下下仔细瞧了瞧她：“你还好吧？”
郑冉明白她问的是什么，没有正面答：“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苏颖点点头不再问，郑冉也没继续往下说，两人默契地转了话题，聊些这次旅行中的见闻和趣事。
刚好午饭时间，苏颖开着车，心中盘算着去哪儿吃东西。
邱化市的温度比郑冉走时高了些，路边杨树的棉絮已落尽，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摆动。
她侧头看了会儿，感慨地轻叹，升上车窗：“什么时候具体聊聊工作室的细节？”
苏颖扭头瞧她：“你真决定了？”
“我像是跟你开玩笑？”
苏颖有一会儿没说话，她又追问时才缓缓道：“总感觉这个结果是被你离婚的事促成的，而你离婚我多多少少脱不了干系，所以……我有点内疚……”
郑冉哼道：“神经病。”
“真的，如果我不多嘴，也许你们……”
“也许我们不会离婚，然后我继续被他骗，继续以为婚姻美满没有第三者，继续让他和别的女人鬼混完，再和我睡到同一张床上？”郑冉忍不住讽刺：“你怎么越来越畏首畏尾？我记得你以前不这样。别跟着什么人学什么，好的没学来，那副心思深重、事不关己的样子真够让人讨厌的。”
苏颖瞪她：“你别说我老公，我不愿意。”
“真恶心。”郑冉汗毛差点竖起来：“我这儿受着情伤呢，少在我面前秀恩爱。”
苏颖努了努嘴，没有顶撞。
两人去吃上次的泰国菜，许是都饿了，点了满满一大桌。
先各自埋头吃一阵，肚子填饱才继续之前的话题。
郑冉说：“这不是个冲动的决定，与离婚无关，其实我考虑很久了，你说得很对，既然喜欢这个行业，不做点事情挺可惜的。”
苏颖喝着汤点头：“对的，对的。”
郑冉：“以前我想法偏激了点，换个角度，把自己热爱的东西传播出去，应该是件挺幸福的事。”
苏颖又点头：“对。”
“何况今后房贷、三餐、其他生活开销……都由我独自承担，现实条件不允许再继续安逸下去。”郑冉想到什么释然一笑：“也当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吧。”
“这么想就对了。”
“那还犹豫？”
苏颖一时没搭话，向后靠去，转头看了看窗外，今天的阳光似乎格外温柔，直到这一刻，她心底的喜悦情绪才彻底释放出来。
苏颖搓搓手，扬起笑脸：“所以，工作室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郑冉反应几秒，瞧她一眼，也蓦地笑了。
最后，她们给工作室取名“映染”，简单且好听，来自两人名字的谐音。
苏颖和郑冉都是行动派，办起事情不拖泥带水，有股干脆利落的劲头。她们经过许多个日夜的商讨策划，进行工作细分。选店址，跟进工作室的装修和内部布局，注册商标及其他手续，与阿泽合作拍样照，联系宣传……这些事基本都苏颖一手揽下，郑冉则专心负责改进原有旗袍和新款旗袍的设计，并尽快做出样衣。
两人都拿出孤注一掷的态度，认真做着这件事。
苏颖几乎投入全部积蓄，她手里还有一张存折，是顾维活着时留给她的，后来有了顾念，苏颖就把这笔钱全部存起来，想着做他的成长基金。苏颖斟酌良久，最终又把存折收起来，将来万不得已，她向郭先生寻求帮助才是正确的。
时隔半年后，苏颖再次忙碌起来，甚至根本抓不到人影，无奈之下，两个小孩又恢复到保姆管接管送的状态，而郭尉深知这是她所享受的一种状态，即便心有怨言，也大度地表示理解支持。
她压力很大，外面的事情好跑些，但本身技术不过硬，担心将来太拖后腿，只有利用余下所有时间拼命学习和练习。
刚开始那段日子苏颖和郑冉几乎住在工作室，每天的事情都琐碎而重要，两人只睡三四个小时，有时看着彼此蓬头垢面眼下青黑的样子都能笑出来。好在初期工作进展得很顺利，苏颖也进步惊人，除了设计部分，她基本可以独立完成旗袍制作，而且手艺蛮精细。
一转眼到了六月末，某天苏颖去郑冉家里送一批服装配饰样本。
进门她先脱掉被汗打湿的连衣裙，又从果盘里拿苹果，咬一大口，慢悠悠走到镜子前左照右照：“我是不是瘦太多了，胸都小了。”
郑冉正用珠针固定面料，转头看她：“太大是负担。”说完又忍不住多瞧两眼，正是午后，客厅里洒了许多阳光，那女人站在大片暖色光束下，穿着内衣裤，“小蛮腰”安她身上一点不夸张，胸挺臀翘，大腿与小腿曲线过度明显，不是干巴巴的细，紧实且并不骨感。她头发一直没有剪，随意在头顶揪了个丸子，颈后的碎发在阳光照耀下像是孩童的绒发。
紧凑而忙碌的生活并未将她变狼狈，她精力充沛，神采飞扬，光着脚，脚掌一抬一放间，像是个活力四射的少女。郑冉开始相信，一个人的魅力可以由内而外散发出来。
她说：“你现在的样子很美。”
苏颖嘴里鼓满苹果，吐字不清：“干嘛夸我？”
郑冉语气微扬：“不愿意听啊。”
“愿意。”苏颖抿嘴笑，朝她一挤眼睛：“我师父也不赖。”
她在郑冉家待到傍晚，接了通郭尉的电话，这才急急忙忙准备离开。
一开门与人撞了个满怀，吓得心脏扑通直跳，包包也掉在门外走廊上。苏颖抬起头，对方正看着她，目光里带几分打量和探究。
短短几秒，两人站着都没动。
那女人杏色V领衬衫加黑西裤的知性打扮，一头长直发未加漂染，发尾呈现几个自然弧度，不是十分惊艳漂亮的长相，但五官精致，胜在舒服耐看。
隔了会儿，对方先蹲下，左手拎着手袋，所以用另一只手帮她捡散落在地的东西。苏颖包包里多是些书本教材和布料板卡等笨重物品，那人顿片刻，把自己手袋放地上，用左手去拾。
苏颖反应过来，跟着蹲下：“我自己来吧，谢谢。”
对方一句话都没说，起身前只弯唇笑了笑。
郑冉听到门口动静，快步走来，一愣。
“……这么早就到了，赶紧进来。”她笑着，没唤对方名字，也没为彼此介绍，把人迎进去，回过头来嘱咐苏颖：“小心开车，到了发个消息给我。”
苏颖应声，不由再次看一眼那女人背影，转身下楼。心头的奇怪感觉只维持到走出楼栋口，郭尉电话又打来，她才加快步伐去取车。
郭尉与人应酬，要她陪同。
苏颖迅速赶回家中，简单冲澡化妆换衣服，出门时，郭尉的车子已经等在地库门口。
她拉开后座的门，男人一身黑色西装端坐于另一边，叠着腿，腰板笔直，目光随动静幽幽睇了过来，一脸不苟言笑的样子，浑身上下自带一种正经的禁欲气息。
苏颖心中窃喜，提着裙子坐进去，先倾身在他脸颊上吻了下。
郭尉不为所动，瞥她：“您哪位？”
苏颖笑嘻嘻：“登徒浪子。”
郭尉轻轻嗤笑一声，示意老陈开车，默了半刻才扭头打量她：“几天不见，郭太太倒是有了另外身份。”
“一直都贪恋郭总美色。”她声音腻腻的，说这话时与郭尉贴得很近，黑暗里去握他的手，他不配合，她便把手指硬是从他指缝间穿进去，强制与他十指相扣。
慢慢的，郭尉手骨软下来，回握住她的，惩罚性轻捏了下。
苏颖小声狡辩：“哪有几天，明明昨天在家吃的晚饭，只不过……去工作室时你还在公司。”她再忙傍晚都会回来看一眼念念和晨晨，连着几天郭尉下班晚，她就出去与郑冉碰面了。
半刻，郭尉态度有所缓和，轻声问：“你也知道？”
“我想你了。”
四个字，把郭尉要讲的大小道理全部堵回去，这女人能耐见长，总有办法令他心软妥协。
车子在立交桥上稳稳行驶，老陈打开广播，声音恰到好处，既不会打扰到后面说话的两人，又不至于听到些夫妻间的暧昧私语。
苏颖脑袋枕着他的肩：“等工作室步入正轨，我保证每天按时接送他们按时回家，我做晚饭，我帮孩子默写，我给你擦背揉肩，给你暖床，好不好？”
郭尉瞥她：“说的虐待你一样。”
“我怕家暴。”
苏颖说完抬眼观察他的表情，郭尉这次真没忍住，嘴角一弯，露出几颗洁白牙齿，他无奈摇着头，胸腔不自觉微微震颤。
见他乐了，苏颖也抿着嘴直笑。
郭尉敲她脑门，只说一句：“投入时间和精力没有错，但我希望你所有事情都循序渐进去做，切忌急功近利，更应该懂得照顾自己。”
苏颖猛点头，求安慰般赶紧告诉他：“我都瘦了。”
郭尉稍稍扭身仔细瞧了她一阵：“好像下巴尖了些。”
“胸也小了。”她全程口型说：“不信你摸摸。”
郭尉薄唇一抿，压低声音警告，“别撩，打个电话应酬就能取消。”
于是苏颖乖乖闭了嘴。
饭局在一处高档的星级酒店里，郭尉工作上的朋友，看样子都是正经商人，各自身边带着老婆，没有乱七八糟的莺莺燕燕。一般这样的场合郭尉都愿意带着苏颖，吃顿便饭，简单聊聊天，不见得涉及工作，却总在无形中促成长期合作。
饭后去楼上开了几局，结束时差一刻钟零点。
回去路上苏颖开始打盹，感觉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就到家了，郭尉把西装脱下来将人裹住，搂紧了，任她闭着眼软绵绵地靠在他怀中。
两人半个多月没有一起过，上次见她也在三天之前，理智告诉他她需要休息，又一时想确认她是否真的瘦了，寻求答案的过程愈演愈烈，到底哄着她闹着她如了愿，谁想她中途竟呼吸平缓眼皮发沉。
郭尉愣在当场，险些气晕。
两人分开来，苏颖脑中还残存最后一丝清醒，勉强睁了下眼：“要不你继续，不用管我。”
郭尉给气笑了：“我也是要面子的。”
“那明天好不好？”苏颖往他怀里钻：“太困了。”
郭尉侧着身，手臂空悬着无奈摊了摊，怀中女人无尾熊一样紧贴他，软软的，温温的，十分折磨人。
半晌，他手指慢慢梳理着她头发，凑到她耳边：“那它怎么办？”
苏颖不负责任地嘀咕：“冷静冷静就好了。”又提要求：“拍拍我。”
“要不要再唱首摇篮曲？”
她闭着眼柔柔一笑，之后便没再吭声。
郭尉枕回去，终是在她背上极缓慢地轻拍着，很久后身体恢复如常，再低头去看，她鼻息绵长，已经睡熟。
郭尉拉过被子盖好，空调定时，关掉头顶的灯。
黑暗中手机在柜子上振动，郭尉拿起来看了眼，对话框里一行字：蹉跎了几年，我终于明白生活要往前看的道理。
郭尉回复：那很好。
他按掉屏幕，把手机搁回去。
不久后对方又发来一条，郭尉大脑已经停止思考问题，习惯性拍了拍怀里那人，闭着眼，没有理会。

第40章
苏颖睡饱了，睁眼旁边已经没有人，太阳初升，她的手机被他调成振动，有一条郑冉的短消息，提醒她别忘了先去接老太太。
苏颖回复完，又闭眼眯了会儿。
被子里面仍然什么都没穿，她隐约记起昨晚一些细节，揉着鼻子笑笑，脑袋不自觉蒙入被子，往他的方向拱了拱，使劲去嗅他的味道。
隔了会儿，藕节似的手臂伸出来乱摸一气，抓着手机又缩回去，几秒之后，她声音从被子里闷闷传出来：“你去哪里了？”
郭尉说：“上班。”
“已经到公司了？”
“正准备开早会。”
背景里是一些拖拽椅子和窃窃私语的杂音，苏颖想象着他安静地坐在长桌之首，秘书分发完文件，其他会议人员正襟危坐，他却低着头讲电话的样子。
苏颖说：“噢，那不打扰你了。”
“你说。”郭尉顿了下：“还有时间。”
苏颖悄着声道歉：“我昨晚不是故意睡着的。”
电话那端暂时没回应，他像是起身走出去，低声说：“做到晕过去倒有可能，做到睡过去闻所未闻。”
苏颖一笑：“实在太困了。”
他顺着她说：“嗯，困的很及时。”
“也许是你不够卖力呢。”反正人不在旁边，她肆无忌惮挑衅。
郭尉吸了口气，倒是笑了：“怪我。”
苏颖没反应过来：“怪你什么？”
“对你太心软。”
她在被子里翻来翻去，有恃无恐地撩他：“不心软又能怎么样呢？”
他挺流氓地说了句：“狠狠来准清醒。”
苏颖呼吸一滞，浑身力气像被他隔着电话抽走了：“不要脸。”骂完又咬咬唇，软下声音：“今晚不会了，一定拿出十二分热情认真对你……”
郭尉弯唇：“已经开始期待了。”
“现在才早晨，郭总别太想我。”
他忽地压低了声音：“你别想我才好。”
两人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也就占用两分钟，会议室那边全部准备好，秘书探出头来示意。
郭尉点点头，边往回走边问她：“睡好了，今天打算做什么？”
苏颖说：“约了老太太，商量好请她做模特，找了位画师，为工作室画个主背景墙。”
郭尉的手握在门把上，脚步短暂停下：“老太太爱美，心里肯定乐意得很。”
她假笑一下：“但愿吧。”
“开会了，再聊。”
苏颖嗯嗯两声：“快去快去。”
她先挂了电话，没再懒床，终于翻身坐起来。窗外阳光大好，苏颖抻个懒腰，工作室成立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感觉所有精神都补了回来。
邓姐去送孩子直接买菜，她随便温杯牛奶，吐司片上抹一层薄薄蓝莓酱，边收拾东西边小口吃完了。
动身去接仇女士，她踏着小碎步出门，看见苏颖的车时笑得心花怒放。
“我们现在就去工作室吗？”她手掌托了托耳后头发。
“是啊，您先上车。”
老太太拉开车门坐进去，路上用粉饼镜子反复地照：“小颖啊，我今天皮肤状态怎么样？”
苏颖笑着说：“看上去气色很好。”
“为了今天，我昨晚连敷两张面膜呢，美白加补水，效果不错吧。”
苏颖没敢说实话，怕老太太中途反悔闹着要回去：“其实不用的，把最自然的状态表现出来就很好。”
“那怎么行，挂在墙上叫别人看的。”又问：“冉冉呢？”
“先去了，估计都等半个钟头了。”
画师是郑冉大学时一位师兄，人物写实油画和抽象派创作都挺擅长。
两人去时，他们正在调颜料，阿泽也在，他把父亲压箱底的古董旗袍带了来。
几人之前已经商讨过背景墙的想法和意境，其实苏颖最开始就想到洛坪那张老照片，也许当初看到那一刻就是个新起点，她相信照片中释放的力量和情感能够感染其他人，新旧旗袍更迭，也是对传承精神的很好表达。但她私心不想再与过去有太多牵扯，况且贸然去借照片也不妥，和郑冉商量过，两人十分默契地想到了仇女士。
可仇女士换完出来，怎么都觉得与她想象中不太一样，原以为会身穿高档华贵的旗袍，精致妆容配上珠宝首饰，优雅的，端庄的，再加一个大方得体的笑容，简直完美。哪像现在这样，身上是件没什么版型的青色棉布旗袍，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皱皱巴巴有股霉味。
化妆师又来给她卸妆，头发也挽了个简单又老气的髻。
老太太不干了，坐在那儿生闷气。
苏颖两人过去哄着，把她们的想法讲给她听。
老太太摇头：“不要，太丑了。”
郑冉说：“怎么会丑呢，我们想要的就是这种怀旧风格，美丽有很多种，奢华贵气不见得能满足所有人的审美了。”
苏颖忙接话：“对啊，朴实无华的衣服才能真正体现一个人的气质。”
老太太身子扭了扭，拿背冲着她们。
苏颖绕过去坐她对面，哄着说：“您看啊，我们随便找个模特也可以的，为什么没找呢，因为身边就有一位形象气质都十分符合的人啊。”
郑冉也说：“您不会那么没自信吧，我倒是觉得您什么风格都能驾驭得了。”
苏颖点头：“只要自然一些，温柔一些，您本色表现应该就很完美。”
“我师兄收费蛮贵的，一般很难预约，而且见面还要看模特条件和感觉之类。”郑冉弯着腰小声说：“向您保证，看到成品后您一定满意。”
苏颖说：“我也期待得很。”
说到最后老太太有些飘，不知怎么回事，迷迷糊糊就按着她们的要求照做了，事后反应过来，总感觉被两个臭丫头合伙忽悠了。
这幅画画了整整三天，拿去剪裁装裱，运回来再挂到墙上已经一周以后。裁成圆形，直径足有一人高，整体画面偏淡雅，细微之处又加入些冲击性元素，只在内容上做了些改变，是普通妇人身着朴素旗袍，在烛光下缝制衣服的场面。
两束灯光从两侧墙角柔柔打下来，画的上方印着品牌名称和一行小字——一针一线，只为您专属打造。
老太太喜欢得不行，要苏颖帮她拍照，然后发到朋友圈里炫耀，后来每次去工作室时，都要站那儿欣赏赞叹好一阵。
所有前期工作都完成了，选个日子准备正式开张。
某天傍晚，郭尉问苏颖：“想我送你什么开业贺礼？”
苏颖当时正画图，托着下巴想了想，说：“反正不要紫水晶绿水晶金鼎玉器的。”
“缺什么不如直接告诉我。”
苏颖心想最缺钱，但哪儿好意思张口说。原本志气很高，打着自己创业的旗号，也十分清楚事业方面必须做到独立，不能什么都依靠他。虽然郭尉不介意，但她还是希望在这段婚姻关系中，某天能达到一个勉强对等的局面。
她咬着笔头，眼神懒懒瞥着地面，半晌看回他，摇了摇头。
郭尉视线也落过来，只抬手揉几下她头发，倒没有继续追问。
开业定在7月18日，最后一个暑伏，室外烈日炎炎。
苏颖没想到，工作室接的第一笔订单来自郭尉，他为公司业务部所有女性预约了定制服务，作为季度业绩奖励。苏颖郑冉两人最初的产品定位是中高端，他那边加起来足有20人，投入多与少先不说，他的心意她全都接收到了。
郑冉说：“看来还得嫁个有钱人当老公。”
苏颖挑着眉：“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最厌恶他身上的铜臭味。”
“今非昔比，他现在拿钱砸我，我都不见得会拒绝。”
苏颖嘲笑她没立场，又说：“要不让他把身边朋友介绍给你几个，非富即贵……”
“歇着吧，不稀罕。”郑冉说：“收收你的表情，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苏颖的确开心，同时也感动得不行，回家后他走哪里她跟到哪里，扯扯衣角勾勾手指地搞些小动作。
郭尉去厨房倒水喝，苏颖从后面搂住他的腰，脸颊在他硬实的背脊上蹭了又蹭。
他好笑，向后侧着头：“都没睡呢，不怕被看见？”
苏颖还挺理直气壮的：“抱一抱你怎么了，又没做坏事。”
郭尉勾着杯耳扭过身来，臀部倚着厨台，双腿稍长，向前挪了挪，倾斜着撑在地板上。苏颖两脚岔开，凑过去环住他的腰。
郭尉：“待会儿我去接晨晨，你要不要一起？”
杨晨回国半个多月，向他提出每周和晨晨见一面的要求，她是晨晨生母，郭尉没理由拒绝。昨天早上约定个地点，他把孩子送了过去。
苏颖目光似有探究，反问：“那你想不想我一起？”
“想。单独见面不太方便，时间晚了，总要避嫌……”顿了顿，又轻轻地嘲弄：“也省得某人闹着心口不舒服。”
苏颖没接茬，问：“你会乱来么？”
“你说呢？”
她严肃道：“正面回答。”
“不会。”
对于这件事，苏颖内心矛盾抵触却清楚无法避免，只有慢慢消化慢慢接受。女人在这方面心眼小得像针鼻儿，带着点理所应当和蛮不讲理的劲头，先把自己扔进醋缸里，总感觉对方是个未解之迷，谜底在某人手里，始终不愿揭晓。
其实郭尉已经做得很规范，也许女人总是喜欢发散思维，给另一半乱加戏。她也想大度，除非不在乎。
苏颖咬了会儿嘴唇：“我今天有点累，才不去。”
郭尉轻轻皱眉，还准备说些什么，她快速转移话题：“订单的事，郭先生用心良苦了。”
他思维转换了下，轻描淡写：“那点钱不值一提吧。”
不是钱的问题，是他太了解她了，愿意在一些事情上照顾及尊重她的感受。郭尉知道苏颖最缺什么，他有却不能随手甩给她，用产品和服务换取对等的报酬，也许是她愿意接受的一种方式。
苏颖说：“这笔订单能让工作室正常运作起来，一个好开端，这比什么都重要。”
郭尉喝了口水，点头：“有道理。”
“用这些钱再做一次推广，就会产生新客源。”
“前期应该都是搭钱的状态，慢慢来。”郭尉说：“但要记得，每一位顾客必须认真对待，如果一对一服务是亮点，就应该把这个优势放到最大，让对方深切感受到。”
苏颖忙说：“我懂。”
郭尉单手插着裤兜：“女人的宣传力和号召能力有多强大，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维系关系对挖掘潜在客户能起重要作用。”
她身体软软贴着他的，小腿弯曲，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地面。
“旗袍从量体到完成有好几次见面机会呢，我一定好好把握，努力宣传。”苏颖得意：“我这张嘴可厉害了。”
郭尉意味深长地瞧她一眼：“清楚，早就领教过。”
苏颖掐一下他的腰，轻斥：“思想能不能健康点？”
“我是说吵架吵不过你。”他笑容不怀好意：“你在乱想什么？”
“我……”苏颖竟被他堵得没话说，脸都气红了。
郭尉心情更加好，又逗她两句，放下水杯，手臂紧紧圈着她和解。
两人抱着，对看了会儿，竟随着同一个节奏左右轻轻晃动。
郭尉继续先前的话题：“这么说，我功劳倒挺大。”
苏颖扬起下巴吻了他一下：“所以我该怎么感谢你？”
郭尉没答话，低着头回吻。
转瞬间周围安静得过分，厨房中光线明亮，苏颖心脏扑通乱跳，一时担心念念突然跑过来，一时又被他吻得五迷三道，要醉了一样。
她说话含糊不清：“嗯？说呀？”
“给我个妹妹吧。”
苏颖蹭着他的唇，没正形地笑：“我就是妹妹呀。”
郭尉一顿，也笑了，不知该把面前这人怎么办，手掌照她屁股上狠打一下，成功听到痛呼后，又得逞地将那声音迅速吞进嘴里。
正缱绻难分时，门铃响了。
两人惊了下，分开来。
邓姐在房间打电话似乎没听到，郭尉去开门，谁想门口竟站着晨晨和杨晨。
苏颖跟着过来，看清外面那人样貌，瞬时愣在原地，她恍然想起，半个多月前曾在郑冉那里见过她，瞬时恨自己，竟如此后知后觉。
长久以来，她控制着好奇心，不去打探那些过去，也不去翻找老太太家的纸箱，杨晨在她脑中一直是个面貌未知的对手。然而这一刻，眼前浮现出许多美好词汇，温柔娴静、落落大方、才貌兼备……，苏颖心脏没来由狠狠疼了下。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中，郭尉没想到她会把晨晨直接送到家里来，短暂沉默，他先开口：“介绍一下……”
杨晨淡笑：“我们见过。”她朝苏颖点一点头，又看郭尉：“我和晨晨在这附近吃饭，想着别让你另外跑一趟，就把他顺路送回来了，你……们不介意吧？”
晨晨趁三人没留意，顺旁边先溜进去。
郭尉瞧了瞧苏颖，稍微挪开一步：“进来坐吧。”
杨晨没应声，门内两人若即若离地站着，没有任何肢体碰触，也许是这种对立的位置或是房子中自然又和谐的气氛，总感觉他们之间有种暧昧缠绵又密不可分的牵连。
杨晨心中一阵酸涩，透过他们之间的缝隙看了眼，房子里有很多与她风格不符的女性元素。
她想自己很难跨进这道门：“不了，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了。”
苏颖定了定神，十分大度地客气一句：“进来喝杯水再走吧。”
杨晨这才稍微正视她，礼貌拒绝：“就不打扰了。”想到什么忽而一顿，玩笑的口吻：“借你老公送一送我，你不会多想吧。”
苏颖一愣，不太高明地答了句：“怎么会。”
郭尉蓦地看向苏颖，眉头轻绞，隐隐有些不悦，却稍微勾动唇角：“你们或许应该问下本人意见。”
杨晨问：“那本人意见呢？”
郭尉没答，反而扭过头瞧苏颖：“刚才还闹着没吃饱，正好，一起下去吧。”

第41章
三人一同出门，苏颖短暂锈住的大脑终于活泛起来，避开心底没来由的不安和慌张，反省刚才的回答是否过于没底气，那种短暂被比下去的感受不太好。
她稍稍往中间凑半步，挽住身边人手臂，心中有点宣誓主权的幼稚意图。
静默无声，电梯里谁都没说话。
杨晨独自站在前方，抬头看着红色数字减少，镜子中他们十分亲密，他两手随意收进裤兜，高大的身体遮住她半边肩膀，她则搭着他臂弯，微垂着眼显得乖顺听话。
直观讲，她比她更年轻更漂亮，但除此之外，好像也看不出其他。杨晨指甲慢慢划着包带，思绪转着，面上却不露痕迹，毕竟现在这种局面，最难堪的还是她自己。
走出单元门，杨晨客气地叫两人留步，她不能开车，拎着包包独自朝小区门口走去。
那抹身影融进夜色，苏颖蓦地抽出手。
郭尉身体被她的大动静弄的一晃，看了看她：“走吧，回去了。”
苏颖没动。
郭尉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拢了下她的背。
苏颖抬起头迅速瞧他一眼，他也垂眸瞧着她，两人都还站在原地，忽然之间，气氛不太对。
苏颖说：“这边走出去还好远，叫车困难，你不想再送送？”
郭尉听出她阴阳怪气，只道：“能过来应该知道怎么出去，没那个必要。”
“还是我在旁边，你们不自在？”
郭尉一顿，眉头轻蹙了下。
苏颖脸色没那么好看：“所以你干嘛非把我拉下来。”
郭尉也不爽，但声音还算柔和：“想问你呢，什么叫‘怎么会’？”
苏颖知道这干醋吃得毫无道理，但心里一揪一揪的难受，怨不着他，可又不知道该怨谁：“那你想我怎么说？”
外面温度很高，吹来的风像蒸笼里的热气，不过片刻功夫，皮肤上裹了一层汗。
郭尉拉着她手臂往花坛边站了站：“玩笑着拒绝不难吧，刚才还有人说自己嘴厉害。”他微垂着头，表情稍显严肃：“季妍的事就是前车之鉴，不想再因为一些误会闹得我们不愉快，所以我尽量减少接触机会，你反而……”
苏颖烦道：“能不能别训我？”
郭尉稍停片刻，语气缓和下来：“没训你。”
苏颖抿唇看了他几秒，不再说话，转身朝外走。
郭尉：“干什么去？”
“你说的，去吃饭。”
“.…..”郭尉摊摊手：“我身上一分钱都没带。”
苏颖听不见一样，低着头，仍然慢吞吞地挪着步子。
郭尉目光始终跟随她的背影，两手虎口松松撑着胯，无奈摇头，终于知道女人翻脸的速度有多快，刚才还腻他怀里又亲又抱，嘴巴抹了蜜一样，能把人哄到天上去，一转眼就碰不得说不得了。
郭尉轻叹口气，大步上前：“我道歉。”他握住她手腕，轻声：“不闹了，都穿着睡衣拖鞋像什么样子。”
苏颖停住，忽问：“你们谁先提的离婚？”
郭尉反应片刻：“婚姻走到一定地步，谁先提已经无关紧要了。”他说：“当时分居很久，我提的。”
“然后她就同意了？”
郭尉点头。
“那我更加好奇，她各方面看上去都无可挑剔。”苏颖又问：“……离婚原因还是之前的答案？”
郭尉没说话，借着头顶不太明亮的光线凝视她，她也执拗地回视着，眼中有茫然也有探究，光洁的额头上凝聚许多晶莹汗珠。
郭尉随意又自然地用掌心给她抹去，扭头看了下别处，心中似乎犹豫纠结，半晌，长长呼一口气，最终还是答：“是。”
苏颖抿住嘴，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转身朝家走，这回步子又快又急。
晨晨回来就跑到顾念房里说话，知道他们出去了，没过多久，有人回来，房门却连续响了两次。
他好奇心重，跳下床去门边偷看。
苏颖独自进来，一阵风似的不做停留，直接走入工作室，砰地撞上房门。紧接着郭尉也进门，却在客厅里站住脚，侧着头，去看那扇门。
晨晨眨眨眼，把缝隙关小了些。
郭尉站那不知想什么，半天才握拳轻咳一声，然后忽地调转方向朝这边看过来。
晨晨吓的一激灵，赶紧缩回脑袋，快速挑到顾念床上藏着，怕被波及似的小声说：“好像吵架了。”
念念放下漫画，也降低音量悄悄问：“为什么啊？”
“不知道。”
顾念有些苦恼地挠挠头，轻声：“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大人的事还是少管吧。”
顾念想想有道理，踮着脚把门关严，跑回来和晨晨一起躺到床上，这回说话声音大了些：“这两天和你妈妈去哪玩儿了？”
晨晨说：“就去了趟奶奶家，剩下待在我们以前的房子里，倒是吃了不少好吃的。”
顾念重新拿起漫画：“一定很开心吧。”
晨晨翘着腿：“妈妈总是问来问去，好烦的。”
“都问了什么？”
晨晨开口的瞬间眼珠忽然转了转：“就平常那点事儿呗。”
顾念没在意，两人很快又聊起别的。
这晚，苏颖和郭尉正式生气了，一晚上没理他。
转天中午，郭尉没去餐厅用餐，秘书给他带上来时，他正接仇女士的电话。
郭尉点了点桌面，示意她把东西放下。
秘书照做，隔着办公桌小声提醒他待会儿看邮件。
郭尉没抬头，摆摆手，冲着电话那边：“她说什么了？”
仇女士：“倒是没说什么要紧的话，带了不少礼品，就感谢我和你郑叔这几年照顾晨晨，反正挺客气的。”停顿了下，她捡重要的说：“今天打这个电话，妈妈是要提醒你，虽然她是晨晨生母，可离了也就离了，没法再补救，这中间的关系还要处理好。现在你和小颖才是一家人，万事多考虑，别叫人家受了委屈。”
“我知道。”
老太太说：“那孩子不错，我挺喜欢的。”
郭尉调侃一句：“您又觉得她好了？好在哪儿啊？”
“我照片还挂她工作室呢。”
“行，您一点不肤浅。”
老太太乐呵呵一阵，不开玩笑了：“总之记住我的话。”
郭尉：“好。”
又聊几句，郭尉挂断电话。
他合上文件夹，眼睛瞥向手机，又把屏幕按亮了，点进两人的对话框，他早上给她发过消息，至今没收到回复。
背景图前些日子被她强制换成两人合影——某天傍晚的车中，他搓着方向盘掉头，眼睛看着身侧后视镜，并没关注这边。她则面对镜头展开笑容，露出八颗牙齿的那种。
郭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其实相处久了，人还是那个人，可有时偏偏没法移开目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什么。
半晌，他退出界面，直接给她打电话。
刚响一声，苏颖挂了。
郭尉稍稍绷紧唇，又拨过去，她仍是挂断。
再打，电话里头倒是嘟嘟地响，人彻底不理他了。
而另一边，两人在工作室忙得不可开交。
郑冉抖开一块面料，抽空瞧她：“我要是你，直接关机最清净。”
苏颖：“.…..”
“心中有气，但关机又不忍心，你到底是想叫他哄你，还是不哄呢？”郑冉难得八卦：“你们吵架啦？”
苏颖冷着脸：“懒得理他。”
“因为什么啊？”
苏颖帮她把面料摊平，用剪子从中间剪开：“鸡毛蒜皮那点事呗。”
郑冉返回电脑前，撑着下巴：“夫妻之间本就该这样的，蜜里调油也吵吵闹闹，就是俗称的烟火气，一眼看到底的婚姻还有什么乐趣呢。”她似乎极轻的叹口气：“有些人从不吵闹，还不是早早走到了尽头？”
苏颖瞧她一眼：“你又胡思乱想什么呢。”
郑冉没接话，劝她说：“不是原则性的错误，小闹一下是情趣，否则时间久了容易有嫌隙。”
苏颖瞥了眼暗掉的手机，低声嘀咕：“你倒帮着他说话了。”
“帮理不帮亲。”停了停，她自嘲一笑：“当初如果能看清，或许婚姻也不至于失败收场。”
音响中放着首极舒缓的曲子，角落里燃一柱香，清新的茉莉味在鼻端淡淡萦绕。
两人各自埋头忙活一阵，暂时没说话。
过了会儿，苏颖忽然问：“他……他和杨晨离婚的原因，你知道么？”
郑冉微微一愣，回过头先问：“你和她碰过面了？”
“送晨晨回来时见到的。”
她若有所思地“哦”一声，隔片刻才说：“具体原因不清楚。那年，杨晨从楼梯上摔下来，右手断了，当时救治得不及时，没恢复好，不能拿重物，握画笔久了也手抖，所以她被迫终止事业，情绪消沉，算是人生低谷了，而另一个又漠不关心任其发展，两人总吵架，估计也就分开了吧。”
苏颖怔住，完全没想到，第一反应：“她的手是郭尉造成的？”
郑冉摇摇头：“她走路不小心。”
苏颖竟莫名松一口气，没吭声，低下头默默裁布料。
郑冉观察她的表情，大概猜出两人为何而吵架，免不了开解几句：“都是过去的事了，再纠结也没多大意义，你平时挺洒脱一人，不会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苏颖说：“没上心时当然怎么潇洒怎么来喽。”
郑冉直撇嘴：“肉麻兮兮。”
苏颖一笑，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又想起什么，郑冉移动转椅：“你应该知道我和杨晨是朋友，现在跟你也……一般吧，所以关系有些尴尬，事先说一声，如果你提什么过分要求，我是不会答应的。”
苏颖乐出声来：“这位一般朋友请放心，我可没那么霸道，也没那么多闲工夫搞事情。”
下午时，仇女士带着几个好姐妹来了工作室，都是与她年纪相仿的有钱妇人，一进来先夸这里布置得舒服有格调，又赞苏颖郑冉人美手巧。
老太太帮两人卖力宣传，轮流试几件样衣，她们当场就付了定金。
说说笑笑一下午，临走时，老太太朝两人得意地挤眼睛。
耳根子好容易清净下来，外面天色也擦黑。
苏颖瞄一眼手机，郭尉电话没有再打来，她指尖无意识蹭了蹭屏幕，出神片刻，挪开视线。
两人还有许多工作未完成，又闷头忙活一阵。
不知何时，玻璃门被人轻叩两下，苏颖下意识扭身，看见门口那人，心脏猛地颤跳两下。
她目光亮一瞬，又赶紧控制住表情，板着脸转回头。
郑冉靠着椅背：“郭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郭尉没理她的奚落，走进来，把两盒蛋挞放在桌子上，也不知冲谁说的：“刚刚出炉，尝尝看。”
苏颖没吭声。
郑冉视线在他们身上轮番转了一遭，收拾东西给人腾地方：“先走了，剩下的拿回家去做。”她对苏颖说：“明早我有课，晚来会儿。”
苏颖点头：“哦，知道了。”
她走后，室内一时安静。
郭尉返回车中，没多久又走回她身边：“有花瓶么？”
苏颖低着头没搭理。
郭尉垂着手臂，在她耳垂上揉捏几下：“问你话呢。”
他指肚微微有些汗湿，力道拿捏适中，食指关节偶尔刮过耳后皮肤，弄得她心痒难受。
苏颖缩着肩躲开，一抬头，见他怀里抱着一捧黄玫瑰。她神色略微变换，挪上去看了看他，又看看那捧花，朝一个方向抬抬下巴。
郭尉取来花瓶，倒入营养液，再有条不紊地把花一枝枝插.进去。
工作室网络咨询页面响了两声，苏颖去回复。
郭尉收走掉落的叶子：“吃了吗？”
半天，苏颖：“没。”
郭尉拉来一张椅子坐：“尝尝蛋挞。”
一股浓郁的蛋奶香味已经飘出来，苏颖胃里正造反，所以没客气，拆开盒子拿了一个吃。
郭尉手肘撑在膝盖上，抬着头，目不转睛地瞧她：“好吃么？”
苏颖慢半拍：“嗯。”
“我尝尝。”他说。
苏颖扫他一眼，把蛋挞盒子推过去一点，意思尝就尝呗，问我干嘛。
郭尉却捏住她手腕，向前一拉，就着她的手，将她吃剩的半个蛋挞放入口中。
苏颖直皱眉。
郭尉说：“我手脏。”
苏颖说：“我手更脏，抠过鼻屎的。”
郭尉笑了笑，慢慢嚼着：“不介意。”
“那你吮干净吧。”说着，苏颖把沾满碎渣的手指往他唇上抹。
郭尉下意识偏头躲了下，被她抹在脸上。
苏颖一气，前倾着身体，另一手揪住他领口，把手指继续往他唇上蹭。
这回郭尉躲都不躲了，任她揪着自己胡闹，半晌，好脾气地笑笑：“可以了吧，小祖宗。”
苏颖靠回去，横了他一眼。
她又从盒子里取来一个慢慢吃，目光却落在那捧黄玫瑰上：“送我的？”
郭尉点头。
“表达歉意？”
郭尉柔声：“别气了。”
苏颖轻哼了下，问：“你错哪儿了？”
郭尉说：“只要惹老婆不开心，一切都是我的错。”
苏颖知他避重就轻，自己也懒得再钻牛角尖，她把蛋挞吃完，拍了拍手：“吃不饱，晚上想吃点好的。”
郭尉问：“想吃什么？”
她恶狠狠的：“什么能把你一顿吃穷，就吃什么。”

第42章
两人就算和好了。
苏颖偶尔会觉得自己好哄了些，但仔细琢磨郑冉一番话，也在情在理，所以，那个疑问被她压在心底，随着每日的忙碌暂时搁置了。
工作室推广做得还算顺利，地推传单、建群加人、当地论坛的宣传、社交软件上录制小视频……，这个过程中两人逐渐发觉，旗袍在女性心目中的地位并非之前料想的那样悲观，虽说不如时尚服饰接受度高，但仍存在一部分志趣相投的旗袍爱好者，即便顾客群体年龄偏大，但有生意不断上门，工作室也能维持正常运作。
至于改善年龄层的问题，只有后期在产品上慢慢调整。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已是深秋。
两人连日来工作量巨大。
一些剪裁、车缝的基础部分由苏颖负责，设计、盘扣制作、刺绣等技术含量较高的细活留给郑冉完成。郑冉要求近乎苛刻，出现极为细小的瑕疵都要苏颖返工重做。
所有订单同时进行，过程中还要约顾客试穿、沟通、微调，一整天下来，十分疲惫，却也充实有干劲儿。
苏颖半夜两三点钟睡觉已成家常便饭。
郭尉偶尔醒来找不到人，见工作室灯火通明，脸上明显带着不悦。
苏颖软声软气就给糊弄过去。
郭尉建议：“应该加强规范化管理，多招几个人，职责细分，如果想提高收益，缩短一件成衣的工时是关键。而且这样的一对一服务更有针对性和专业性，顾客会觉得更周到。”
苏颖明白他的意思：“这是个很好的发展方向。还是资金的问题，一些经验丰富的设计师制版师酬劳不低，以现在工作室接单数量来看，还不至于。我和郑冉目前可以应付，一切等年后再说吧。”
郭尉寻思片刻，还是说：“别太逞能，如果需要我尽管开口。”
“我知道，不会客气的。”她看着他：“最起码让我先努力试试看。”
郭尉很欣赏她对待工作的态度，揉揉她头发，“可以考虑先招一个人，分担旗袍制作以外的工作，这样你和郑冉时间也会相对充裕些。”
苏颖眨了眨眼，脑中倒是想起一个人。
说话的功夫，墙上时针即将指向凌晨三点。
郭尉起身，一摆头：“睡觉。”
苏颖：“我还差一点点……”
“啧。”郭尉眉头深锁。
“五分钟。”
“马上。”
苏颖一努嘴，看了看工作台上车了一半的领子，揉揉眼睛，“那你抱我过去。”
郭尉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自己走。”
“我眼睛都花了。”
“走路不用眼睛。”
苏颖说：“腿也麻了。”
郭尉站那儿看着她不说话。
苏颖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也专心致志瞧着面前这人，还耍赖地张开手臂。见他不动，她几根手指灵巧勾了勾，意思是快啊别磨蹭。
半晌，郭尉舒一口气，无奈上前，松开手臂。
没等他完全弓下身，苏颖身体前倾，一把勾住他脖颈，往上一窜，两腿敏捷地盘紧他的腰，哪有半点行动不便的样子。
郭尉本能托住她的臀，抱孩童一样抱着她：“身体是自己的，透支太多以后想补救都难。”
苏颖脸颊枕在他肩膀上，嘟哝着：“生活所迫，谁叫没人疼呢。”
“对，我现在就把你扔大街上去。”
“不行！”
郭尉侧头蹭蹭她：“看楼下收垃圾的肯不肯要。”
苏颖双腿更牢地盘紧这男人：“粘住了。”
“赖皮。”
“我老公，我乐意。”
郭尉一笑，关掉工作室的灯，抱着她穿过漆黑的走廊：“热毛巾敷敷眼睛？”
“好。”她哼哼着：“又酸又干涩。”
“用眼过度，需要休息。”
苏颖扭头，也不知道在他哪里随便亲了下：“谢谢你。”
郭尉心中便软成一团，再说不出责备的话，只剩一种感受。
“郭太太客气。”他轻声说。
回到卧室，郭尉把她放到床上，去卫生间拧了条较热的毛巾，叠成两寸宽的长方形，搭在苏颖双眼上。温度缓缓传递过来，她眼睛的刺痛感更加明显，慢慢的，疲劳随着热气释放，随后便是缓解的舒适感。
郭尉坐在床边，静静等着。
苏颖手指按了按毛巾，翘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想起一件事。”她说：“顾津生了。”
郭尉顿了下，瞧着她，嗯一声。
苏颖：“出生时五斤七两，眼睛水汪汪的特好看。”
“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郭尉半天才说，“看看。”
苏颖伸手摸索半天，郭尉直接拿起她的手机递过去，用她拇指解锁。
点进相册，便看见一个男人胸膛里小婴儿的照片——稀疏柔软的毛发，滑滑嫩嫩的肌肤，眼睛明亮，嘴唇红润，身体每个部分和男人手掌比起来都小得过分。一个神奇的小生命诞生，为人父母必定激动欣喜，沉浸在一片欢乐中。
苏颖问：“好看吗？”
“还行。”他说。
“你这回答……”苏颖去寻他的手握着：“眼光太高了吧，明明很漂亮。”
郭尉没说话。
他清楚苏颖事业正处在紧张阶段，无论时机还是两人状态都不合适，要孩子的事肯定要延后再议，所以索性不提了。
“要分谁家的。”郭尉说。
……
过了两天，苏颖给周帆打了通电话，省去寒暄，直接问她最近在忙什么，愿不愿意来这边帮忙。
周帆爽快答应，因为苏颖是值得她这样做的人。
三天后她提着两个大行李箱，从老家风风火火过来了，不用租房子，可以直接住在工作室。
介绍时，她自来熟地两手握住郑冉，“姐姐好，你长得可真漂亮，皮肤好白，看着比我都小呢。”
自从开办工作室以来，每天面对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郑冉性格讨喜很多。她回握住周帆，笑着：“听你说话的夸张程度，就知是苏颖好朋友。”
“颖姐比我亲姐还亲呢，你是她姐，就是我姐，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苏颖说：“我可没承认这关系。”
郑冉立即怼回去：“就算你承认，我还得考虑考虑呢。”
周帆看看郑冉又看看苏颖，觉得这两人挺有趣，不自觉抿着嘴笑了笑。
周帆来后，把预约、接待、试衣等零散的小活都揽过去，她聪明能干，适应得很快，人又伶牙俐齿能说会道，每次都把顾客哄得顺心顺意。一般交代给她的工作，基本不用担心。
私下里苏颖对她说：“工作室起步没多久，可能现阶段待遇不理想，但我保证，只要生意稍见起色，一定不会亏待你。”
周帆只回她一句话：“你同我说这些都是多余。”
一瞬间，苏颖鼻子有点酸，特别庆幸遇见的都是这样的朋友。
两人也聊过张辉的事，他早在几个月前就已定罪，刑期不短，好在父母还算明事理，承诺即使倾家荡产也会将损失赔偿给苏颖，只是目前为止还没见到钱的影子。
某日，店里来了个高挑女人，驼色羊绒大衣搭配烟管裤的利落打扮，一头长发又顺又直。
周帆迎上去，笑着招呼：“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对方面带微笑，并不应答，视线越过她往里瞧了眼，伸手一指：“我找她。”
当时苏颖郑冉都在，同时回头，见那人是杨晨，均是一愣。
杨晨步伐款款地走进来：“听你大概讲过店址和名字，今天刚好在这边办事，想着四处转转，还真碰到了。”一番话是冲郑冉说的，随后稍稍偏转视线，冲苏颖点头笑了笑。
苏颖勾唇：“坐。”
“好。”她应了声，却并没坐，四处看了看：“这里布置的蛮舒服。”
郑冉起身，挽着杨晨手臂：“都是苏老板拿的注意，一些小心思和小创意我也觉得挺棒的。”
苏颖：“少来，我记得你以前说我土的掉渣。”
“怕你骄傲。”
苏颖撇撇嘴。
郑冉拉着杨晨四处转转，聊些别的。
“吃了没？”她问。
杨晨说：“早晨吃过，刚才喝了杯咖啡。”
“这附近有家比萨味道不错，要不要过去尝尝？”
杨晨：“好。”
郑冉和苏颖说了声，拎着大衣包包准备出门。
杨晨想起什么，让郑冉稍等，自己返回去，从手袋里抽出张请柬递给苏颖：“开了家私房菜馆，定在元旦后开业，今天过来就顺便给你吧，省得我再去找郭尉。”
苏颖一顿，接过来，请柬封面素雅，并不是那种热闹的大红色：“那要恭喜了。”
“诚意邀请，到时你和郭尉别缺席呀。”
苏颖说：“一定到场。”
杨晨没再说什么，微笑之后，转身离开。
苏颖将请柬搁在桌子上，继续忙眼前的事，隔了会儿又不觉走神，一时心烦意乱，索性把那纸片塞进抽屉，眼不见为净。
比萨店就在对面街道的转角，走过去差不多十分钟。
两人就坐，只点了个意式香肠比萨和两份饮品，其实都不太饿，主要是想坐下来聊聊天。
杨晨脱掉大衣：“刚才瞧着你们关系不错。”
她没细说：“还可以，比较聊得来。”
杨晨抬头打量她几眼：“感觉你和之前不太一样了，我都有点嫉妒，是不是我离开得太久，感觉关系生疏很多。”
郑冉白她一眼：“你也知道，再到处乱跑就忘你长什么样了。”
杨晨一笑：“私房菜开起来，大概不会走了。”她小口抿着橙汁，忽然说：“你来帮我怎么样？”
郑冉不由抬头：“你讲真的？”
杨晨分一块比萨给她：“旗袍店散伙很难么？感觉不太好做。”
郑冉心中忽然有些不舒服，面上却依旧：“开始是比较难，不过各行各业都一样吧。”
“说的也是。”她漫不经心道。
像是个玩笑话题，之后两人没有继续聊下去。
位置靠窗，这片区域是早前英租界，对面建筑是些样式复古的花园洋楼，有的变成西餐厅咖啡馆，小资情调比较浓郁。
朝外看了会儿，杨晨转回视线：“苏颖……她这人怎么样？”
郑冉说：“挺好的啊。”
“对晨晨呢？”
郑冉说：“苏颖有点小孩子心性，看两人相处倒是没问题。”
杨晨转了转杯子：“身上闪光点很多么？”
“你是想问我，郭尉为什么会选择她？那你要问他自己了。”郑冉忽地反应过来，眼神戒备：“你不会还有什么想法吧。”
杨晨：“当然没有，好奇而已。”
郑冉点点头：“其实一开始还挺为你抱不平的，但毕竟过去这么久，也该各过各的生活了。”想片刻，她问：“其实我一直纳闷，你和郭尉离婚就没什么隐情？”
“能有什么隐情。”她笑了笑，撑着下巴：“我当时什么德行你也清楚，现在想想都觉得丢脸。郭尉是这样的人，哄你开导你几次都可以，但希望看到你的改变。他从不介意失败，更看中另一半在面对失败时的态度和做法，很可惜这些道理当时都不懂，就感觉全世界都亏欠我，其实现在回头看也没什么过不去，不能画画而已，仍然有很多事情值得做。”她抬起头看着郑冉，无奈笑笑：“人生就是这样，懂得向前看时，才知道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郑冉不禁轻叹：“即使这样，我觉得郭尉也不至于提离婚。”
杨晨心中一惊，想想又觉得性可能很小，只说：“也许失望透顶吧。”
两人在比萨店里坐了许久，临走时，杨晨又点了份比萨、薯角、炸鸡和可乐。
郑冉奇怪：“你没吃饱？”
“今天周日，晨晨在我那儿，出门时小馋猫要我给他带好吃的回去。”
“晨晨正在长身体，吃太多油炸食品不健康。”郑冉拎起大衣，随意道：“郭尉苏颖他们很少这么纵着他，小家伙过分了。”
杨晨不由抬头瞧她一眼，终究没说什么。
她回家时，晨晨正在一楼沙发上看动画片，听见门口有动静，他动作麻利地跳下来，光着小脚丫跑过去。
“妈妈，你回来啦。”
杨晨摸摸他的脸，指尖温度冰得他直缩脖子：“功课做完了吗？”
晨晨点头。
杨晨笑着抬起手上拎的东西：“给你买了比萨和炸鸡，想吃么？”
“哇，妈妈好棒！”
杨晨又捏一下他脸蛋：“快把鞋子穿上，我拿去热一热再吃。”
她放下包包，拎着比萨去厨房，手机在大衣兜里不断振动，杨晨拿出来看，见屏幕上男人的名字不由皱了下眉，并没接听。
把比萨放入微波炉，加热半分钟。
手机又响，这回是条短消息，那人想约定时间与她见一面。
杨晨想都没想，婉言拒绝了。
她放下手机，望着微波炉里的橘色光影出神。
这房子很大，回来以后她没有请阿姨，晨晨不来时冷冷清清，只她一个人住着。装修摆设还是几年前的样子，结婚照早被拆下来，那天她无意间在某个抽屉翻到一张遗留下来的两人合影，韶华年纪，笑容干净而纯粹。
她回想当年那人的样子，想她告白时，他淡笑着说那句“我知道”，很独特又了然笃定的回答，便在那一刻对他的迷恋又增添几分。
杨晨抱着手臂，转头望向窗外，花园已经许久无人打理，杂草枯萎，土壤也干裂泛白没有半点水分。
晨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杨晨收回思绪，把食物拿出来，分别摆在餐桌上。
她在他旁边坐着，看着他吃。
一转眼小家伙已经这么大了，眉眼间可以看到他的影子。
杨晨手肘撑着桌面：“以后要少吃这类东西，你有点胖，必须适当控制一下。”
晨晨边吃边点头。
她又问：“你苏阿姨平时对你好吗？”
晨晨顿了下，心中叹气，不知是这月的第几次，又是类似的问题。
他说：“挺好的。”
“照顾你多一些，还是对另一个小朋友更好？”
晨晨有点不想回答这类问题，吃着薯角：“都差不多。”
杨晨搂了下他肩膀：“最近妈妈经常想，要是能时刻看见晨晨就好了。”
他扭头瞧着她，眨眨眼：“这不看见了？”
杨晨说：“每天都见面的那种，妈妈错过了很多，很想在以后的日子里看着你长大。”
晨晨内心抗拒：“我会想念爸爸的。”
这回答难免令她心酸，“是啊，”杨晨放轻语气：“我们三个还像以前一样就好了。”
晨晨没说话，低了低头，忽然觉得手里的炸鸡不香了。这个年纪的小孩早已知道离婚就是分开生活，也隐约明白她这番话的含义，他心中的是非观还没那么清晰，不知道怎样做才是正确的，只觉得大人们好复杂好麻烦。
他放下炸鸡，蹭了蹭手：“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
这天直到傍晚才有电话打过来，说车子在门口，叫晨晨直接下去就可以。
杨晨原本一身居家打扮，想了想，从衣帽间挑了件杏色大衣穿上，在镜子前快速涂好口红，稍微整理了下头发才跟着出门。
可花坛边却只有司机一个人，郭尉并没来。
两人交流停留在那晚的信息中，他说了不痛不痒的三个字，之后便极少回应，只言片语也仅与孩子有关。
杨晨压下那股失落情绪，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卑微。现在内心每一个想法都偏离她本意，她越来越不认识自己，恶毒、偏激、阴暗，这些明明都是她所不齿的词语。
……
直到看见自家小区，小晨晨才彻底轻松下来。
他慢吞吞跳下车，肚子有点饿，忽然想起那些香喷喷的比萨和炸鸡，一时后悔得直摇头，心想着应该吃光再离开才对的。
按铃时苏颖开的门，一见是他，扬起笑脸：“晚饭时间，欢迎回家。”
晨晨抬头打招呼：“苏阿姨。”
“周末和妈妈过得开心嘛？”她只随便问了句，其实这话并没其他含义。
晨晨却敏感抬头，目光戒备，躲开她要摸自己脑袋的手：“还行吧。”
苏颖指尖只碰到他头发丝，手臂僵在半空中，瞧着晨晨从自己眼前溜过去，总感觉这小孩最近反常，态度疏远，两人关系仿佛又回到最初那段日子。
与顾念也不像之前那样要好，总是皱着小眉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苏颖的担心不是多余，之后的某天，她在工作室时忽然接到一通电话，是孩子学校打来的，说顾念晨晨和同学打架，叫家长尽快过去一趟。

第43章
苏颖开车赶到时，郭尉已先一步到达学校。
快步走进老师办公室，里面十分吵闹。
对方家长坐在里侧的沙发上，面部激动泛红，正与班主任高声争辩控诉。旁边的小男孩哭泣不止，脸颊有两处蹭伤，衣服破了，裤子上都是泥垢尘土。
而郭尉坐在对面沙发中，视线略垂，始终都没开口说话，挺安静的样子。顾念晨晨则站在同一侧沙发旁，都低垂着脑袋，小嘴抿着，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苏颖进来先看孩子，顾念倒没受伤，可身上脏得像在泥地里打过滚，晨晨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脸颊却比他多一道红红的刮痕。
苏颖想捧起他的脸仔细查看。
晨晨一歪肩膀，低着头躲开了。
苏颖抬头，视线与郭尉碰了下，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对面夫妻俩仍旧一人一句，一副不给个说法就不罢休的架势。
苏颖压低声音：“吓死我了，以为他们两个伤得很严重。”
郭尉身体倾过来些，像是吐槽：“两个打一个，能重到哪里去。”
“.…..”苏颖：“因为什么？”
“还不清楚。”
对面母亲见两人低声说话，表面都冷静镇定完全不着急的样子，心中更加恼火，原本还不想直面与他们争吵，这下有点忍无可忍了。
她身体摆正，面朝着这边：“你们孩子打了人，别光顾着讲悄悄话，大点声音说出来，一起讨论，到底怎么个说法。”
孩子父亲也说：“小孩之间吵吵闹闹没什么问题，再怎样也不能动手打人。”
“说得对，无意便罢，明知是错还这样去做，就是父母平时教育的问题了。”
对方话有点难听，苏颖不禁抬头瞧了一眼。
这种时候有郭尉在，她知道不用多言，便忍了忍，靠着沙发没吭声。
郭尉稍微调整坐姿：“想解决，二位没给说话机会不是。”紧接着将视线转向班主任：“赵老师，我想先听听几个孩子怎么说。”
赵老师也被这两人吵得头疼，拿起保温杯喝口水，先问那孩子：“宋阳，不要哭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叫宋阳的小孩抹了把眼睛，支吾半天，指着晨晨：“是他先动的手！”
室内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郭志晨身上。晨晨一脸不服气，紧闭着嘴，眼睛仍执拗地看着地面。
郭尉侧头：“讲讲你打人的原因。”
晨晨不说话。
“瞧瞧，先动的手吧。”宋阳母亲更加振振有词，手背在掌心中拍了两下，问晨晨：“我们孩子老实听话，从不和同学吵架闹别扭，你倒是说说，为什么动手打他？”
晨晨低着头，仍旧一言不发。
一时间，包括赵老师在内的几人都针对郭志晨发问。
顾念忽然一扬下巴，上前半步，指着宋阳，大声：“是他先说我是个没有爸爸养的孩子的。”说话瞬间，他眼泪断线珠子似的往下掉。
苏颖心脏被什么狠狠戳了下，对顾念的这种亏欠，她永远无法安慰和弥补，也是她唯一一件不能理直气壮替他反驳别人的事。
苏颖把顾念拉到身前，从包包里拿纸巾，为他擦掉眼泪和鼻涕。
郭尉面色发沉，扭头看着身边这两人。
隔几秒，宋阳出卖晨晨：“是郭志晨告诉我的。”
晨晨猛地抬头，憋了半天：“我只是告诉过你，要你说他了吗？”他眼睛红红的：“谁要你那样说的？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你太坏了，我们不是朋友了。”
“我也跟你断交。”宋阳哭着：“他都没事，你就……就使劲把我推在地上。”
“哭了叫没事吗？”
三个小孩你一言我一语，事情基本弄清楚。
宋阳父母对视一眼，从两人名字中隐约猜到什么，瞬时安静下来。
郭尉神色沉了沉，平静开口：“我的一点看法，不能用成人标准将孩子间的纠纷弄得太复杂，自己犯错自己承担，作为父母，我们不能因为自家孩子被同学语言重伤骂回去，同样，二位也不会打他们俩一顿为求平衡。”他停顿片刻：“赵老师，您看这样公平么，对宋阳造成的伤害我们愿意赔偿，但前提他必须道个歉。”
赵老师没等开口，宋阳母亲小声说一句：“道歉没必要吧，说两句也不至于动手打……”
旁边男人踢了下她的脚，比较明事理，把宋阳拉到屋子中间：“赶紧跟同学说句对不起。”
宋阳抽泣着，一挺脖子：“我不，我没错。”
男人抬手，可巴掌悬在半空始终不忍落下来：“是你有错在先，听话，快点儿，道个歉有什么难的。”
宋阳眼睛看着别处，就是不出声。
郭尉离那孩子近一些，往前坐了坐，手肘撑在膝盖上对他说：“郭志晨打人是他不对，叔叔回去一定好好批评他。”
宋阳一抹眼睛，委屈道：“本来就是他不对。”
“嗯。”郭尉点头：“所以你只需要同顾念道歉。”
宋阳抿着嘴没说话。
郭尉说：“有些话说的时候非常简单，却很伤人，会在对方心里留下坏影响，就像挤牙膏，挤出来容易，但想收回去就是难事了。”
宋阳抬起头瞄了他一眼，不哭了，仿佛听进去一些。
挣扎一小会儿，他看看对面站的两人，往前走几步：“顾念对不起，我不应该和你说那些话，是我错了，对不起。”
在座的几个大人都短暂沉默，赵老师满意点头，对这位学生家长印象不错。
郭尉直身，扭头看晨晨：“换你了，道歉。”
郭志晨其实倔得很，却怕爸爸，见他这样要求，只好不情愿地嘟哝一句：“对不起。”
郭尉：“对不起什么？”
几秒后，晨晨抬起头，端正态度：“对不起宋阳，我不应该动手打人。”
郭尉又看顾念：“你动没动手？”
顾念靠在苏颖旁边，抿抿嘴，点头。
郭尉没说话，只轻摆了下头。
顾念明白他的意思，站直些，对宋阳说：“我也错了，不该打你。”
整件事没用赵老师太费口舌，算是妥当解决了。
最后郭尉把顾念拉到跟前，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下次有人再这样说你，记得大声告诉他们，你有爸爸，爸爸是郭尉，明白么？”
顾念眼睛又有点模糊，赶紧垂下视线，乖乖点头。
宋阳父母这回说不出任何话，只觉脸上一阵阵发热。
所幸宋阳擦伤不严重，郭尉留下名片，告诉对方后续赔偿情况可以直接打上面的号码。
从老师办公室出来，宋阳父亲追上前道歉：“刚开始只顾担心孩子的伤，所以态度不太端正，还请谅解。”
郭尉笑了笑：“动手打人的确是我们不对。”
“阳阳也说了不该说的话。”
郭尉客气一句：“都是小孩子，没关系的。”
宋阳爸爸把名片还回去：“赔偿就算了，其实蹭破点皮……”
“应该的，到时一定联系我。”
顾念和晨晨坐苏颖的车回家，郭尉独自开车跟在后面。
车子开进地库没等停稳，晨晨一溜烟跳下去按电梯。苏颖和顾念跟着，在郭尉下车前，电梯门刚好关严。
他们住在七层，一户一梯式。
进门后晨晨扔掉书包，迅速冲向自己房间，要锁门的瞬间苏颖给挡住。
小破孩力气还挺大，苏颖两脚在地板上直往后滑，夸张叫了声：“手，手夹到了。”
晨晨一惊，这才停止抵抗。
苏颖趁机溜进去，笑着晃晃手：“骗你的。”
晨晨：“.…..”
外面响起开门的动静，晨晨见她赖在这儿不出去，只好把她推到旁边，迅速关门上锁。
苏颖说：“至于么，你爸爸又不会打你。”
晨晨这会儿心情极差，低着头坐到书桌前，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苏颖跟过去：“我们聊聊？”
晨晨脑袋扭到另一边，态度拒绝。
门把手被人转动两下，随后是敲门声。
“郭志晨，开门。”
两人都没理。
苏颖拉来椅子坐，离得稍微近了些，怕他不自在，又挪开一点距离：“不一定是今天的事，就随便聊聊天。”
苏颖一直都想通过时间磨合两人关系，从未有过和他正式谈心的想法，但郭尉是个好榜样，他今天每一句维护的话都敲在她心上，她恍然明白，哪些才是应该正视并值得认真去对待的事。
重组家庭本就脆弱，不能光靠他一个人向前走，要所有成员都往中心聚拢才能真正成为一家人。
苏颖掌心撑着椅子：“这段日子你看上去好像不开心。”
晨晨：“.…..”
“能告诉我什么原因吗？”
“.…..”
“和同学相处得不好？”
“.…..”
“老师讲的内容听不懂？”
“.…..”
苏颖寻思片刻，小心翼翼问：“想妈妈了？”
晨晨一抿嘴，仍不吭声。
苏颖绞尽脑汁，愣是问不出一句话。
两人都沉默的间隙，郭尉仍在敲门，不疾不徐的节奏，说话声音却处于发火边缘。
苏颖又问：“你今天因为顾念才打架的对不对？”
晨晨动了下，终于抬头瞄了她一眼。
苏颖说：“虽然打架不对，但说实话，阿姨挺开心的，因为遇到问题时你肯维护顾念，作为哥哥……”她话说一半，忽然扭头冲着门的方向，大声：“你走开！”
这一声倒把晨晨吓一跳，外面也没动静了。
苏颖扭回头，忽然忘记自己讲到哪里。
隔几秒，晨晨终于主动说话：“其实我不是有意的。”
“什么？”
晨晨说：“宋阳是我好朋友，好些事是我告诉他的，但我没要他那样说顾念。”他最近被妈妈弄得很烦，与家里人不能说，憋在心里又不舒服，就把一些事唠叨给朋友听。谁想今天课间碰见顾念，宋阳嘴快，就把他给出卖了。
苏颖说：“我相信你，不然你们也不会打起来。”
晨晨随便翻两页面前的漫画书，忽然问：“你以后会和我爸爸分开吗？”
这问题太跳跃，苏颖愣了下，还是答：“应该不会。”
“那爸爸会和你分开吗？”
“可能性很小。”
“为什么？”他问。
这道题难住了她，她想半天：“因为……”
“因为你们很相爱？”
苏颖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个词，汗毛都立起来，忍不住捏捏他的脸，笑着问：“从哪儿学来的？小小年纪懂什么？”
脸快被她捏变形了，晨晨逃开：“电视都这么演……到底是不是？”
苏颖觉得有点难为情，不清楚他是否懂得“相爱”的真正含义，还是认真答：“是。”
“那如果有一天你们分开，谁会更不开心？”
苏颖一挑眉：“当然你爸爸。”
晨晨：“.…..”
这话题结束后，两人都暂时安静下来。
晨晨目光落在漫画上，抿着嘴，像在思考什么。
苏颖无意间拉开旁边抽屉，在角落里看见一堆花花绿绿的糖纸，她动作顿住，不是好眼神地瞧了他一下：“叫你爸爸停你零花钱。”
晨晨没听见似的：“其实你番茄虾做的很好吃。”
苏颖感到意外：“慢慢在学，慢慢进步吧。”
“带我们出去玩也挺开心的。”
苏颖从一堆糖纸里摸到一颗糖，拆开来放入口中：“也想经常带你们出去，但是最近太忙了。”说着话，她把抽屉里剩下的糖果都捡走。
“忙啊忙，还好顾念陪我做功课。”
“或许他也这么觉得。”
晨晨说：“你很久没接我们放学了。”
苏颖扭头看他：“我以为你不情愿。”
晨晨没吭声。
不知不觉中，天色暗下来。
苏颖走到门边开灯，关了窗帘。
晨晨在后面说：“告诉你一个秘密。”
苏颖坐回去，很捧场：“好啊。”
晨晨说：“我小时候有一次肚子饿，想拿桌上的苹果吃，妈妈在画画，叫她不理我，我个子太矮又拿不到，不小心踩进一桶颜料里，摔倒了。”他挠了挠额头，慢悠悠说着：“我手很疼，一直哭一直哭，妈妈好像很生气，因为我弄脏了她的画。”
苏颖侧头瞧着他，愣了半晌，忽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虽然当时他还小，但成长过程中某个特殊片段会被留存下来，成为一段模糊却深刻的记忆。
晨晨抬起胳膊：“都流血了，还有疤呢。”
他翻着手臂找半天，苏颖也凑过去看。
晨晨嘟哝：“可能掉了。”
“.…..”苏颖觉得好笑，心中又有些不舒服，问他：“你爸爸知道么？”
“说了是秘密。”
苏颖没想太多，把他当成顾念一样搂进怀里拍了拍。
晨晨起初没有动，过了会儿才开始挣扎。
苏颖松手，笑着逗他：“小时候就是个小馋猫。”
晨晨说：“我觉得妈妈根本不爱我。”
如果自私一点，苏颖应该感到庆幸，有隔阂才能有和睦，现在的局面她似乎更占优势。
但她不能这样做，左右孩子的思想太缺德了。
想片刻，她慢慢说：“世上没有不爱孩子的妈妈，当你还在妈妈肚子里时，她就已经在受苦了，生你时更疼，无法想象的那种疼。母亲很伟大，单凭给了你生命这一点，你就该好好爱护她。”
晨晨半晌才说：“我懂。”
“那不错啊。”
他很模糊地说了句：“我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苏颖没太听懂，但隐隐觉得今晚赚到了，这几乎是与晨晨沟通最长久且顺畅的一次。
她拉着椅子凑近一些，手肘撑在桌边托着下巴：“你与我分享了秘密，是不是说明我们关系更好了？算得上是朋友了？”
晨晨抬头瞧了下，哼哼着：“别老是抱啊亲啊什么的就行。”
苏颖没忍住笑出来，摸着他头发，忽然很正经地说：“我第一次当别人小孩的……阿姨，还有很多缺点和不足，我已经在学了，希望以后可以让你看到我的进步。”
晨晨低着头，这回让她摸，他有点想哭，赶紧揉着鼻子转移话题：“今天闯了祸，爸爸会揍死我的。”
“他揍过你？”
“可狠了，屁股疼了好几天。”
苏颖说：“这次他不敢。”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缓缓敲了三下。
郭尉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还没聊完？面煮好了。”
苏颖与晨晨对看一眼：“哦，就出去。”
两人没再继续，一前一后走向门口。
晨晨拉了拉她衣角，用很低的声音说：“我也是第一次做别人妈妈的孩子，以后我听话，会努力不调皮不闯祸的。”

第44章
两人开门出去。
顾念正在餐桌前摆筷子。
郭尉放下碗，朝这边瞧过来一眼。
接触到爸爸的目光，晨晨下意识往苏颖身后躲，没多久，见他朝这边走来，心中直叫糟糕，赶紧拉几下她衣摆。
苏颖背过手安慰地拍了拍他，两人慢慢往餐厅方向挪。
郭尉走近，垂着眼看藏在后面那小孩，没等说话，苏颖往前挡了下，朝他挑衅地抬抬下巴。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晨晨承诺不会再打架。”她说。
郭尉脸上表情平常，瞧瞧她，又歪头向后看了下，并没应答。
苏颖心里直打鼓，刚才在房间还豪言壮语帮他撑腰来着，怕郭尉不给面子，真把晨晨拎过去暴打，这样想着，已经脑补出那幅画面。
郭尉却什么也没说，往旁边挪开一步。
苏颖也紧跟着挡上去。
郭尉好笑：“我去厨房，面糊了。”
苏颖眨了下眼：“……哦。”
他曲起食指和中指捏捏她的脸，往旁边摆一下头。两人侧身，自动给让路。
晨晨松一大口气，步伐轻快地去餐厅。
苏颖转身跟在他身后，邓姐没在，晚饭是郭尉准备的。厨房温度要比外面稍微高些，玻璃上一层水汽，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鸡汤香味。
郭尉站在厨台前，用筷子和汤匙把面盛到碗里。
苏颖过去，稍一弓身，顺他腋下钻入他怀中。
郭尉视线被挡住，暂时停下手上动作，目光从厨台挪到她脸上，蓦地勾唇笑了下。
苏颖觉得他这一笑极好看。
郭尉问：“沟通得不错？”
苏颖抬手圈住他脖颈，喜上眉梢：“出乎意料的不错。”
“那要说声恭喜。”郭尉心情似乎比她还要好，两手撑住厨台边缘，垂着眸含笑瞧她。
苏颖眉眼弯弯，手指轻挠了下他后颈皮肤，然后仰起头贴上去。
郭尉本能吻住她的唇，只感觉她推过来个什么东西，随即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开。
两人利用不太充裕的时间无声亲了会儿，彼此呼吸微微急促时，郭尉把人放开，“哪儿来的糖？”
“你儿子抽屉里翻到的。”
糖块已经被她含了很久，只剩小小一颗，甜橙口味：“怎么知道我不嫌弃？”
她歪着头：“那你嫌弃么？”
“嫌弃。”
“敢吐。”她凶巴巴威胁。
郭尉笑笑，嚼两下就变糖渣儿了。
苏颖抓出剩余糖果，塞进他居家裤的兜里，“晨晨偷着吃糖，我给没收了。”
“应该仔细找，别处或许还藏着。”
苏颖说：“我说怎么一直控制吃甜食还胖呢，尽偷着吃了吧。”
“等到了耍帅装酷的年纪，自己就知道节制。”郭尉问：“手干什么呢？”
“……放糖。”
“位置偏了吧。”郭尉板着脸轻斥：“待会儿我怎么出去？”
苏颖得逞地坏笑一下，乖乖拿出手。
郭尉直身，松开手臂。
苏颖转过去，拿起刚才的筷子继续夹面。
郭尉走到旁边盛鸡汤，邓姐离开之前煲好的，一直温在砂锅里。
苏颖问：“你之前打过晨晨？”
“次数不多。”
“说你打的特别狠，他屁股疼了好几天。”
“太夸张了。”他说：“手上有轻重。”
苏颖把碗放在托盘上：“你不像那种会和孩子动手的父亲。”
郭尉挑挑眉：“那我像哪种？”
“就讲道理啊，直到把人讲晕为止。”
他轻笑了下：“晨晨太皮，如果不让他害怕我，估计能上天。”
苏颖想想也是，但今天情况特殊，跟他商量着：“这次能不能就算了，刚吹过牛，给点面子呗。”
“无条件配合你工作。”郭尉端着鸡汤路过她身边，凑近了说：“想想怎么感谢我。”
四人晚餐，吃的比较简单。
下午发生那样的事，俩小孩还有点犯别扭。
电视里正播新闻，郭尉注意力没太放在这里，扭着头，边喝汤边关注新闻内容。
苏颖偷偷瞧了眼顾念和晨晨，两人都闷头吃面不吭声，餐桌上没有往常那样热闹。
苏颖想了想放下筷子，拿起顾念的碗，笑着说：“念念啊，下午哭的太多了吧，快喝点鸡汤，把眼泪补回来。”
晨晨鼓着腮帮子，“噗”一下笑出声。
顾念幽怨地瞧了瞧苏颖，脸颊通红。
苏颖又把鸡腿夹给晨晨：“打架费力气吧？也补补，脸上还挂着彩呢。”
这回换顾念没忍住，哈哈笑起来。
他把自己的鸡腿也夹过去：“我的给你，你多吃点。”
晨晨才不拒绝呢，看了看自己的碗，忍痛把荷包蛋与他分享：“下次可别哭了，真丢人。”
说着，两人脸上的笑容多起来，动作也不那么僵硬了，气氛瞬间变得轻松欢快。
郭尉仍没看这边，却极轻地勾了下唇角。
夜里都睡了，郭尉洗过澡出来，苏颖难得没去工作，正侧身歪在床上看杂志。她只裹了件普通的白色睡袍，腰束得紧了些，使得身体曲线很明显，小腿露在外面，那双脚一点也不安分，慢节奏地轻晃着。
郭尉慢慢擦头发，站旁边瞧了她好一阵，走过去把门反锁。
苏颖眼神轻飘飘挪过来：“锁门干嘛？”
郭尉没答，把毛巾顺手搁在旁边床头柜上，半跪着捧起她的脸，与她深吻。
这晚气氛极佳，过程堪称完美。
直到结束，他们发现外面不知何时飘起细细的雪。
房间里没开灯，落地窗外才不至于一片漆黑，天幕是种深浓的蓝，隐约可以看见云的暗影，视线里没有任何建筑物遮挡，雪花调皮地拍打着玻璃。
苏颖静静看了会儿：“我想去阳台。”
郭尉在她身后，嗓音是平静下来的沙哑：“不累？”
“你抱我过去呗。”
郭尉稍微挪动了下：“躲过来，我要开灯了。”
苏颖一翻身，把眼睛迅速藏进他胸膛。
卧室里瞬间亮如白昼，郭尉稍微眯了下眼，起身穿衣，连同被子把她抱到阳台的贵妃榻上。
苏颖往里挪了挪，郭尉坐她身后圈着她。
她趴在扶手上看外面，问他：“这是今年第一次下雪吧？”
“嗯。”
苏颖又问：“还记得去年第一场雪时我们在哪儿吗？”
郭尉稍微回忆，发现没有太特殊的记忆：“忘了。”
苏颖拿肩膀撞他胸膛，哼了声，心思再细腻终究是男人，可想想确实是个挺寻常的夜晚，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落地窗上映出两人的影子，郭尉情不自禁凑过来，在她耳后轻缓地蹭了蹭。
苏颖说：“你今天在赵老师办公室时特别帅。”
“哪里帅？”
“说话，表情，动作……所有。”
郭尉弯弯唇角：“评价很高。”
苏颖下巴垫在手背上，抬眼向上瞧着，慢慢地说：“很久没试过像这样，遇到棘手的事，可以不说一句话，安心待在他旁边。”
“这个‘他’做得还不错？”
“简直满分。”苏颖扭头亲了他一下。
郭尉说：“你夸奖了我，或许以后会做得更好些。”
“为什么？”
郭尉说：“男人需要被崇拜。”
“嗯。”苏颖点点头，挺淡定地说了句：“身体棒极了，还特持久呢。”
郭尉愣片刻，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怎么说着说着就跑题？”
苏颖无辜：“没跑，就是很崇拜你呀。”
郭尉敲她头，可能有些疼了，苏颖呲着牙回手打他，两人不知怎么就闹到一起去，一时间气息又乱了。
半晌后，他瞧着她，目光有些危险：“我怎么听出点不满的味道？”
苏颖直摆手：“绝对没有。”
“再验证一下。”
“不用了吧，呜……”
郭尉封住她的唇。
……
这之后晨晨恢复到往常状态，甚至更加活泼调皮。
郭尉在时有所收敛，面对苏颖却不再拘谨，两人之间的沟通互动越来越顺利，对她偶尔的亲近举动也没那么抗拒了。
周末仍去杨晨家里过，杨晨再说起类似话题时，晨晨会笑着哄她：“虽然不能总见面，但我常常想着妈妈呀。”
久而久之，杨晨也不再提。
他与顾念一动一静，不同特征的俩小孩，都在快速成长着。
元旦这天，一家人去老太太那儿吃团圆饭。
苏颖和郑冉是从工作室直接过来的，停好车后，在门口意外遇见两个人。
苏颖边走边玩手机，忽然发现旁边的人没有跟上来，她回头去看，郑冉停在原地，目光落向一处没有动。苏颖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便看到对面缓缓走来的王越彬与梁泰。
大冷天里，梁泰只穿着薄夹克休闲裤：“巧了，在门口遇上了。”随即把注意力放在苏颖身上，稍一打量，抬起手打招呼。
苏颖点了下头，笑笑回应。
郑冉：“你来干什么？”
王越彬手上提着各种礼品：“过节了，我来看看爸爸和仇姨。”
郑冉挺平静的：“这个家里的人跟你没多大关系，你还是走吧。”
王越彬低了下头，半天才说：“冉冉，其实我很早就想找个时间和你谈谈。”
“没那个必要，都挺忙的，不用浪费时间了。”
郑冉站在院门口，没有让人进去的意思。
梁泰说：“越彬是我带来的朋友，你总不应该拒绝吧。”
郑冉一点面子不给这位表哥：“那你也别进来了。”
梁泰摇头笑了笑，拍拍王越彬肩膀：“老兄，只能帮到这儿了。”又对苏颖说：“让两人再聊几句，我们先进去？”
苏颖犹豫片刻，见郑冉没说什么，便同他进了门。
郭尉提前几分钟到的，与郑朗轩坐沙发上喝茶，保姆和老太太在厨房里忙活晚饭，没见到俩小孩影子，估计在楼上郭尉房间。
听见门口动静，郭尉看过来。
梁泰让苏颖走前面，虚扶了下她的背，说着什么，嘴角含笑。
郭尉稍愣片刻，才端起茶杯浅抿了口茶。
郑朗轩撑着膝盖站起来，笑问道：“你们俩个怎么一起过来的？”
苏颖边解大衣纽扣边往里面走：“刚刚在门口遇见，还有郑冉，她待会儿就进来。”
郑朗轩：“过来坐。”
梁泰一张巧嘴很会哄老人开心，与郑朗轩说了几句，又去逗老太太。也不知说了什么，厨房里传出阵阵笑声，没多久，硬是把她半搂着请出来，到厅里歇着聊天。
苏颖和郭尉坐在沙发另一头，见他沉默，小声问：“你怎么了？”
郭尉侧头：“没怎么。”
“.…..哦。”她又问；“晨晨两人呢？”
“在楼上。”
苏颖卷着袖子：“王越彬在门口，想进来，郑冉没让，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忙要帮的，五分钟后再见不到她，你记得告诉我。”
郭尉：“好。”
苏颖说完起身，刚好郑冉进了门，只她一个人。
老太太很高兴，家里气氛难得如此热闹，一年忙到头，也就盼着这几天。
所有人都聚在客厅里聊天，俩小孩也欢快跑下来。
梁泰与那边说着话，抽空转过头看郭尉，笑道：“最近还好？不知你生意太忙还是真的修身养性，更加难请了，攒饭局都不见人影。”
郭尉喝着茶，半晌：“不太想去。”
只四个字，含笑说的。
梁泰竟一时没答上来，瞧着他，轻哼一声，“越来越直白了。”
郭尉轻挑了下唇，没应声。
梁泰觉着没趣，拿上烟盒起身去阳台，低头给那人打电话，她仍是不接。
梁泰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掌撑住窗台眯眼往外面瞧。他烟吸得急，几口就没了，将烟蒂顺窗户缝隙弹出去，发消息问她今天和谁过节，却久久收不到回复，又吸了根烟，才折身往回走。
路过厨房，他脚步忽地一顿。
里面只有苏颖跟保姆，她穿着修身款高领薄衫和牛仔裤，身材很好，正低头切菜，动作并不娴熟却认真。
梁泰两手插着兜，脚尖一转，走进去。
“亲自下厨？”
他离她不算远，这一声像在耳边响起，苏颖忽地一抖。
梁泰：“吓到了？”
苏颖回头，心脏咚咚直跳，刚冲出来的一股火被她生生压下去，笑了下：“没事。”
梁泰捡一片黄瓜放嘴里：“厨艺怎样？哪天有幸尝尝弟妹手艺？”
“不太会，给阿姨帮忙而已。”她不着痕迹往旁边挪了步。
“说起来你还欠我顿饭没还呢。”
苏颖敷衍问着：“什么时候的事？”
“瞧瞧这记性。”他手指点了点她，倾身过来，又拿菜板上切好的黄瓜片。
苏颖把剩下的一截递过去，玩笑着说：“喜欢吃都拿去，我刀功不行，再伤到你。”
梁泰接了，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苏颖问阿姨，“这些够不够？”
阿姨点头。
梁泰在后面问：“记起来没？”
苏颖心烦，刚想回头顶他一句。
“别动。”梁泰说：“肩膀上落了些灰。”
却没等碰到她，一只手蓦地将他挡开，郭尉不知何时进来，脸有些冷。
梁泰却笑笑，嚼着黄瓜：“饿了，进来找点吃的。”
半晌，郭尉表情稍微缓和：“表哥是客，想吃什么尽管说一声，给你端出去。”
梁泰瞧了他两眼，点点头出去了。手机在兜里振动，他拿出来看，竟是那边回复了他。
三个字：一个人。
梁泰动动手指，消息发过去后，去客厅跟老两口告别。
老太太意外：“怎么这就走了？饭还没吃呢。”
梁泰拎着外套，笑说：“有点急事儿，仇姨，下次吧。”

第45章
杨晨发完那三个字后彻底清醒了，赶紧撤回，却已来不及，屏幕里蹦进一条回复。
杨晨闭了闭眼，把手机倒扣，放在桌面上。
偌大的别墅里漆黑一片，桌旁只燃着香薰蜡烛，跳跃的火焰映入手边的红酒杯中。
杨晨坐在地板上，头枕着手臂看窗外，安慰自己这只是很普通的一天，一个人久了，应该早就适应这种孤独感，寂寞不是与他再有瓜葛的借口，类似的错误绝对不能再犯第二次。
杨晨关掉手机，摇摇晃晃着站起来去放音乐，续了红酒，托着高脚杯窝进沙发里，慢慢喝着。不可避免地回忆往事，好的或是不好的，内心深受煎熬的同时又有些享受这种痛楚。
结局似乎几年前就已写好，改变的可能性应该很小了，他与她的感情看上去十分牢固，即便不愿承认，她身上必定拥有与众不同的闪光点。
郭尉避之不及，晨晨与她关系生疏，同郑冉之间似乎也存了芥蒂，只感觉自己失败透顶，可这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的。从前的她傲气从容又自我，有追求，有梦想，眼界很高，是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的追随者，可现在不那么夺目了，与其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倒不如洒脱一点彻底放手。
但想到要放弃那人是郭尉，心又不可抑制地疼痛难忍。
她仰头喝干红酒，杯子倒挂在指尖，最后一滴液体滴入沙发中，慢慢渗了进去。
杨晨不知何时睡着的，只觉耳边分外吵闹，意识渐渐恢复，才知是震天响的敲门声。
她不及细想，光着脚去开门，门外站着小区保安和梁泰。
保安上下观察一番：“没事吧杨小姐，这位先生说与你联系不上，怕有什么意外，让我带他进来看一眼。”
杨晨要关门：“没事，费心了。”
梁泰一把给拦住，对保安说：“谢谢兄弟，先回吧。”
保安看看两人，犹豫道：“这……”
杨晨松了手，不想弄得人尽皆知，“没关系，我们认识。”
保安这才离开。
杨晨并没请他进去：“有什么话在这儿说吧。”
外面寒风阵阵，梁泰这一身单薄装束早被冻透了，她那点力气还阻拦不了他，他两手插着兜侧身顺旁边挤进去，将人一带，反手关了门。
“你……”杨晨扭动手腕，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房间里仍是漆黑一片，视线受阻，听觉却尤其灵敏。两人的呼吸声都分外清晰，杨晨刚想开口说话，只感觉有个黑影压过来，随即嘴唇被那人狠狠吻住。
“逃吧你就。”他吐字不清。
杨晨起初几秒没反应过来，当那股陌生气息将她包围，她心中一惊，用力挣脱，抬手甩过去一巴掌。
声音尤为响亮，梁泰歪着头，却哼笑出声，并不气。
“你出去。”杨晨手抖，指着门的方向。
梁泰抹抹嘴：“你叫我来的，又赶人？”
“……我没有。”
梁泰到墙边摸索着找开关，室内骤亮，这才见她有些狼狈的光着脚，这与数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完全不同。
梁泰瞧她两眼，用脚把拖鞋踢到她旁边：“刚从仇姨那儿过来，郭尉夫妻都在，气氛很好，一家人别提多热闹。”
杨晨扭头看他：“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挺替你不值的，人美人在怀，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你还有功夫在这借酒浇愁？”他走过去拎起沙发上的高脚杯，看了看，随手放在桌子上。
杨晨咬了下唇：“和你没关系。”她打开房门：“太晚了，你走吧。”
梁泰没动，轻飘飘道：“真没关系么？”
杨晨把门大力拉上，快步走过去：“一次酒后乱性而已，你要记多久？都是成年人，能不能别再纠缠了？如果今天那条短信令你误解，我抱歉，我说对不起。”
梁泰冷下脸，许久才吐出两个字：“而已？”
“不然呢？想再乱一次？”她口不择言地讽刺：“到底是郭尉的女人足够吸引你？还是嫉妒他比你优秀比你出色？”
梁泰目光阴鸷，两指捏住她脸颊，咬牙切齿：“就想给他添堵，就看他不顺眼来着，但你他妈的知不知道都是因为谁？”
杨晨被他捏的生疼，无法挣脱，“所以你满意了。”
梁泰盯着她看，半晌，勾着唇角：“也就那意思，和我玩过的女人没多大区别。”他甩手扔开她，“多多打扰，老子不玩了，再见。”
……
郭尉一整晚低气压，晚饭没吃几口就提前下了桌，苏颖沉默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一向粗神经的老太太也发现不对，偷偷问苏颖两人是否吵架了。
回家路上气氛同样有些压抑，他先前喝了一点红酒，苏颖来开车。
俩小孩坐后排，用郭尉手机抢着玩游戏。
等红灯时，苏颖侧头：“你怎么了？”
他说：“没怎么。”
“好像不太高兴。”
“可能累了。”
苏颖没再问，一路把车开回地库。
让顾念和晨晨先上去，苏颖靠着椅背没有动。她一直开的都是那辆奔驰大G，有一次说自己喜欢，郭尉便让给了她，他用别的。
周围光线十分昏暗，车库不是很大，却都停着车，其中有两辆老年代虎头奔，也有她的银色金杯。
苏颖决定与他严肃地谈一次，“我记得你说过，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不是对立的关系，遇到问题时，应该共同面对。”
郭尉点头：“我说过。”
“想知道你为什么有情绪。”她紧接着问。
郭尉慢慢解开西装纽扣，松了领带，却没说话。
苏颖说：“你这样让我很没安全感。”
郭尉目光定在前方数秒才转头看她，极无奈地叹息：“说出来，可能换我没有安全感了。”他这样说着，已经有了讲故事给她听的念头，顿了顿，“你之前问我为什么离婚，现在还想知道么？”
苏颖感到意外，可大脑没做出反应前，已经下意识点头。
郭尉又看回前方，像是自言自语：“从哪里说起呢。”
苏颖垂下眼：“反正不想听你们以前如何恩爱，只想听吵架有分歧的部分。”
这话让郭尉有了点笑容，手伸过去握住她的：“好。”他说：“我和杨晨大学时因郑冉相识，接触了段日子，她提出交往的想法，恰好我对她也有些好感……”
“说了不想听这些。”她着急地阻止。手工粗糙的纸模，饭卡，相册，他惯用的香水，很多物品都是两人曾经相爱的见证。苏颖觉得听他讲述会很虐心，有些抗拒。
郭尉立即：“好，不说。”想了想：“恋爱结婚是个水到渠成的过程，之后有了晨晨。一切改变从她右手意外受伤开始，她再也不能拿画笔。”
这段苏颖听郑冉讲过，点点头，没说什么。
郭尉：“她整个人变得极端并且消极，怎样安慰开解都没用，大概闹了半年，我们分了居。”
苏颖问：“只因为这样就分居？”
“半年里是个反省期，逐渐意识到这段婚姻潜伏的一些问题，我们缺乏默契，不够合拍，似乎在朝着两个不同方向走，包括对待事情的态度，也包括晨晨的教育问题。”郭尉说：“她凡是追求完美，喜欢浪漫，注重另一半对她的心意。这些放在恋爱期完全没问题，但结了婚我更希望务实点。当然，不是说她有错，彼此对婚姻的解读不同而已。”
停了停，郭尉说：“这些我可以配合，但偶尔会觉得累。”
苏颖稍微回忆一下：“你其实不是很无趣呀，也挺浪漫的。”
郭尉看着她：“情绪到了，浪漫可以顺其自然发生，刻意安排就会成为负担。”
苏颖大概理解了这些问题:“分居后就离婚了？”
郭尉沉默，这回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淡淡开口：“巧合下见到杨晨与别的男人在一起。”
苏颖有些震惊，本来捏着他手指的动作蓦地停下，万万没想到。
“她……”
郭尉说：“那人是梁泰。”
她反应几秒：“……谁？”
“梁泰。”
这太荒唐了，苏颖彻底说不出话来。
短暂间周围很安静，车库里的照明忽闪了下。
稍微消化掉这些信息，苏颖小心翼翼问：“你还好吧？”
郭尉笑着：“有什么不好的。”
“看到她还会难受么？”
“傻不傻，难受就有问题了。”郭尉摸摸她头发：“没有太大感觉，但毕竟是晨晨妈妈，表面还要来往。”
关于这件事，无论为自己还是为了她，都留足体面，郭尉从未对苏颖以外的第二人说起，甚至当事人都不知道他知道。
“所以今天……”
“希望你能认清梁泰这个人，他品行一般。”
苏颖没应声，隔几秒，朝他的方向指了指，征求意见：“我可以过去坐么？”
郭尉拍了下腿，示意她可以。
车里空间比较大，苏颖弓着身先迈腿。
郭尉伸手，一把将她夹抱过去。
苏颖跨坐在他身上，比他高出一些，周围光线不是很明亮，她捧着他的脸看了会儿，忽然凑过来轻轻亲他一下。
“这就是你一直不愿坦白的原因？”
郭尉无奈笑了笑：“我毕竟是男人，被绿可不是光彩事。”
苏颖柔柔说：“怕什么呢？我又不会笑话你。”说着，她手掌托住他后脑放到自己肩膀上，安慰地拍两下。
动作像在哄小孩，但郭尉意外觉得自己被她呵护着，仿佛瘦小身体里充满保护力量。他喉咙轻滚了下，抬起头，反将她揽入怀，玩笑着说：“要不男人换你来当？”
“好啊。”她倒是不客气。
郭尉又一笑，扭头看着窗外，半晌：“苏颖，我把全部底牌亮给了你，这让我很不安。”
苏颖能听见他的心跳声，觉得这才是他隐瞒的主要原因：“怕我也出轨？”
郭尉身体僵了下，却仍是温温的语气，自嘲道：“不会那么倒霉吧。”
苏颖抬头：“如果是真的呢？也离婚么？”
郭尉后脑枕着椅背，垂眸盯着她瞧，脑中当真幻想出一幅画面，然后发现自己十分抗拒。
他拍两下她的背，轻轻叹息：“玩够了伤透了再回来，老公在这儿等着你。”
这话不清楚含了多少哄人成分，但她听着莫名心动又心疼，还隐隐想笑。
郭尉又说：“不敢保证到时能像现在一样淡定。”
苏颖憋住笑，手掌抚着他胸口，凑过去亲他下巴：“放心，我不会的。”
郭尉看着眼前这人：“我知道。”
苏颖瞥嘴：“还挺有自信。”
“估计没那心思，你脸上只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钱。”
苏颖：“……”
郭尉笑着：“见钱眼开。”
“你才见钱眼开！”苏颖炸毛似的坐起来，不□□分地动来动去：“难道你不爱？那你怎么不满世界撒人.民.币去呢？”
“犯法吧。”
“不爱财是傻子。”
郭尉攥住她两个手腕，低声警告：“别扭了。”
苏颖脑中一动，有意逗他开心，凑过去贴着他耳朵说了一句话。
郭尉表情很微妙，将人推远：“像什么样子，不行。”
“自家车库又不会有人来。”她大声说。
他看了她片刻：“影响不好。”
苏颖咬咬唇，又贴过去，手掌拢在两人脸颊中间，恐怕别人听去似的，嘀嘀咕咕说了一大串。
郭尉只觉得耳痒，好像那股气息顺耳孔窜入大脑，连带着整个后背都一阵阵发麻。
郭尉闭了闭眼，“你离远点我也能听见。”
“车里空间够大，可以的。”
半晌，郭尉似乎心动，眼睛不自觉朝外面打量，捏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些：“来真的？”
苏颖一笑：“当然……假的。”
郭尉：“.…..”
苏颖哈哈大笑，笑出鹅叫，嘴角弯弯，露出几颗洁白整齐的牙齿。
郭尉快被她气出内伤来，就那么看着她，很久后，也憋不住摇头失笑，心情彻底转好了。
闹腾一阵，苏颖被他按回去，听话地趴着。
车中开着暖风，没多久就感觉到阵阵闷热感。两人贴得近了些，空气又不太流通，鼻端都是他身上那股干净清透的淡香味。
苏颖口是心非：“其实你用的香水一点都不好闻，没想到这么念旧，还在用它。”
郭尉猜出她的心思，如实说，“早些年赵平江那儿抢的，我闻着还行，一直没有换。”
半刻，苏颖眨了下眼：“不是杨晨送的？”
郭尉直接问：“还觉得难闻么？”
苏颖立即改口：“一点也不，特好闻。”
她又问：“你说和杨晨生活没默契，可不可以举例说明？”
“给你讲课呢？”
“就随便聊聊天。”
“不说。”
“说说呗。”她晃了晃他：“想听。”
郭尉拿她没办法，手肘撑着窗沿，想片刻：“她喜欢听歌剧逛画展，我倒觉得空闲下来去公园散散步没什么不好。”
苏颖点头：“还真是接地气，你和遛早小老头爱好相同。”
郭尉没理她的奚落：“再比如出差回来送你那包，她可能觉得没心意不够特别。”
其实苏颖当时真挺开心的，想想觉着不对劲：“难道是我太俗气？”
“我也俗。”
苏颖勉强接受他的安慰：“还有呢？”
郭尉不愿多说：“没了。”
苏颖问：“那你觉得跟我相处很舒服？”
“很舒服。”
“我好么？”
郭尉亲一下她鼻尖，低声：“出乎意料地好。”
苏颖抿住唇没有说话，心中想着，可能是她妄自菲薄了。
考虑几秒，郭尉缓缓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你谈论杨晨，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评述事实听上去也像对前任的埋怨，我不想这样。”
苏颖理解他这番话的意思，摩天轮那次以后，两人也没有再谈论过顾维。
“好。”她道：“只说我们自己。”
郭尉没忍住脱口说：“那要个孩子吧。”苏颖刚想打趣他，他索性添一句：“我认真的。”

第46章
两人乘电梯上楼，苏颖看了眼上升的数字，扭头问：“生气啦？”
郭尉说：“没有。”
苏颖挽着他臂弯，忽然间想到：“你还没戒烟，我们得对孩子负责不是？”
郭尉淡淡瞥她一眼，把手臂抽出来：“你是多不关注我，戒很久了。”
“……”苏颖认真回忆，好像最近真没见他吸过烟，一时心虚得很，又悄悄去牵他的手，嘟哝着：“老狐狸。”
“什么？”
苏颖摇头。
走出电梯，指纹开锁。
时间很晚了，顾念晨晨已经洗漱好，各自回房间准备睡觉。
苏颖分别进去看看两人，关了灯，把房门轻声带好。
郭尉没有回房换衣服，电视音量很小，他靠在沙发里用遥控器换台。
苏颖坐过去：“酒也是要戒的。”
郭尉动作停住，转过头，正色道：“应酬上的事没有办法，但我能做到尽量避免。”
苏颖知道再没有借口，说出自己的顾虑：“工作室现在还不稳定，顾客群体比较单一，而且生意也时好时坏，原本我和郑冉计划再请几位师傅，然后设计新系列，等到年后重新推广。如果我们现在要孩子，恐怕一切计划都要搁置。”她顿了顿，声音小下去：“我不想重新再来了。”
郭尉忽然觉得自己这要求有些难为她，搁下遥控器，把人搂进怀里，劝慰道：“怎么会重新再来呢，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也有了一定基础。并不是叫你放弃，互相权衡，可能我们的事更重要些，所以只是希望你能把工作暂时延后。”
苏颖说：“可是我好心急，想让那边尽快稳定下来。”
“工作没有做完的一天，但时间却不会等我们。”郭尉扭头看她，问：“你懂我的意思吧？”
苏颖瞥他一眼：“我还年轻着呢。”
郭尉笑笑：“我老了行不行？”
“……还是很好用的。”说完觉得自己脸皮厚，低着头直往他怀里钻。
郭尉斜斜勾了下唇，点着她鼻尖：“也不能光顾着自己舒服不是，繁衍生息才是正经事。”
苏颖在他腰上不轻不重拧了把。
郭尉没逼她：“你想想，我们改天在谈？”
苏颖目光定在电视荧幕上没有动，抿着嘴，也没吭声。
沉默片刻，郭尉又说：“如果现阶段还是想把重心放在工作室上，我会尊重你的决定。”他下巴蹭蹭她头顶：“晚了，去睡？”
苏颖仍是不做声，这件事他明里暗里已经说过好几次，她其实明白的，只是为了自己那点私心玩笑着敷衍过去。
苏颖的心现在很软，越来越无法面对他失望的眼神，如果一直是他所期盼的，她愿意为了他做出些牺牲。
苏颖抬起头：“你真的很想再要一个？”
郭尉说：“比较想。”
“晨晨和念念还不够闹？”
“女儿应该安静点。”
苏颖哼了下：“别想得太乐观，要是男孩怎么办？”
郭尉有点自我安慰的意思：“我预感还算准，感觉会是女孩。”
苏颖气他：“我预感更准呢，就是男孩。”
他抚了抚额：“有的头疼了。”
想着什么，苏颖忽然挺身坐起：“万一是男孩呢？要我打掉么？那你可真够渣的。”补脑完毕，她划清界限一样往后挪了挪。
郭尉却问：“你同意了？”
苏颖盘腿坐着，努了努嘴：“最多以后不用雨伞了，顺其自然呗。”
沙发旁只开一盏落地灯，不断变换的荧幕光线映在两人脸上，对视了会儿，彼此眼里都有晶晶亮亮的小星星。
郭尉倾身去吻她，动作虽然不疾不徐，但苏颖明显感觉到他情绪激动。
她闭上眼，不自觉搂住他脖子，指肚轻轻蹭着他颈后的发茬。从没有过一刻内心这样柔软，他是男人，也可以是兄长是良师，但她忽略了他偶尔的脆弱，他同样会缺乏安全感，渴望被保护被安抚，像孩子一样小心翼翼讨要心仪的礼物，得到后欣喜若狂又极力掩饰。
苏颖主动去吻他的眼睛、鼻梁和脸颊，忽然觉得这个决定是值得的。
而下一刻郭尉无法冷静，伸手将她腰肢快速揽过来，吻加深，有些狠。
苏颖整颗心提起来，仿佛身体和思维都不由自己控制了。
很久以后，当意识到两人处在一个不太私密的空间时，郭尉松开她。
仍是离得很近，彼此呼吸尚未平复。
对视了会儿，郭尉哑着嗓音问：“去洗澡？”
苏颖委屈：“这次再赔了，你要负责。”
郭尉将她抱起，扬扬唇角：“负责到底。一起洗？”
“不要。”
“能快些。”
“那也不要。”
郭尉嘴上答应着：“那好，你先洗。”
却抱着她直接走进浴室。
……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雪也比以往厚些。
工作室外是一片白墙灰瓦的旧式洋楼，雪还未停，棉絮一样悄然落下。马路宽阔，有车缓缓驶过，便在白霜一样的路面留下清晰的车辙痕迹。
室内却温暖，角落里仍燃一柱清香。
三人并排坐在工作台前，手托腮，姿势相同，一起看窗外雪景。
这几天店里冷清，新顾客有些少，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赶制先前订单。
再次降温时就已进入淡季，旗袍相较普通服饰的弊端也慢慢暴露出来，按理说新年将至，是人们添置新衣的最佳时期，店里却鲜少有人光顾。
不知是谁轻叹一声。
周帆忽地站起来，去衣架上取大衣。
苏颖奇怪：“你做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我去街上发个传单。”
“外面下雪呢，还是别去了。”
周帆把围巾一圈圈缠在脖子上，笑着说：“暖和着呢，不怕的。”
她抱着一沓宣传页风风火火出了门，路过窗前朝两人大力挥手，做个鬼脸，跑远了。
郑冉感叹：“到底比我们年轻，浑身上下都是活力。”
苏颖扭头瞧她一眼，小声说：“我和她年纪差不多的。”
郑冉反应几秒，板着脸转身要走。
苏颖赶紧抱住她胳膊，一脸谄媚：“开玩笑呢，别生气啊冉冉妹妹。”
郑冉嫌弃地推开她，正色道：“这样下去肯定不行，我们真应该计划一下接下来怎么走。”
苏颖腰有些酸，调整坐姿，手背过去捶了捶：“先做好眼前事，缩减开支，剩下时间学习充电。年后天气转暖，肯定会迎来一个旺季，先前看过一些品牌，他们用夸张的图案和配色去做改良旗袍，很受年轻人的青睐，我觉得我们可以适当做下改变。”
郑冉说：“工作量可不小。”
“没办法，不断摸索不断改进呗，想要找准定位都要经历这个过程的。”
“我在想……我们当初选择做旗袍的想法是不是错了。”
这话给苏颖气够呛：“想放弃？我看你还不如周帆，一点拼搏精神都没有。”
“是啊是啊我老了，那散伙吧。”她大声说。
苏颖更大声：“散就散，谁怕谁！”
两人幼稚地吵着嘴，却仍回到自己位置上认真做事。
隔了会儿，郑冉忽然想起来：“杨晨的私房菜馆快开张了，她送过请柬给你，你打算去么？”
苏颖说：“我凑什么热闹，人本意不在我，反正把请柬给郭尉了，去不去是他该考虑的问题。”
“你这话正着听反着听？”
苏颖笑道：“正着听。”
“你不介意？”
“以前或许会，现在完全不担心了。”
郑冉不解：“为什么？”
“才不告诉你。”
她“嘁”了声：“懒得听呢。”
转天是休息日，郭尉不用去公司，但仍有大堆事情需要处理。
他按照往常生物钟起床跑步，吃过早餐就去了书房。
苏颖十点钟才醒，小腹传来一阵坠坠的胀痛感，坐床上缓了会儿，又什么感觉都没了。
郭尉最近不知道节制，好像终于明确目标，每次都把她弄得呜呜求饶才肯罢休。两人没有花时间计算排卵日，保证质量及次数的前提下，想在一个相对舒适放松的环境中迎接新生命诞生。
苏颖又跌回床上懒了会儿，给郑冉发消息说自己今天不过去了。不知最近是否工作劳累，总感觉精神倦怠食欲不振。
苏颖闭上眼往被子里缩了缩，实在太舒适太温暖，没多久又睡着了。
中午郭尉叫她起床吃饭，唤了两声没回应，他走进来，手撑床边，另一手伸进被子挠她痒痒。他穿一身宽松睡衣，头发松散，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样子，看上去比平时更加温和。
苏颖睡眼朦胧地看了他一会儿，硬是把人拉进来，抱着他的腰一起躺着。
“邓姐还在。”郭尉轻声提醒。
“又没做什么。”
“门开着，她看见未必这么认为。”郭尉想要解开她的手，把她一同拉起来。
苏颖不愿意：“你晚上可不是这态度。”
郭尉笑笑：“那我什么态度？”
“就求啊哄啊……这样那样的。”
郭尉一脸淡定地瞧着她：“说反了吧，我怎么记得有人要求，郭尉，动一动。”
“.…..”苏颖“啪”地捂住他的嘴。
这一声很响亮，接触到他警告的目光，她才缩回手，揉几下他脸颊，又凑上去安抚地亲了亲。
两人闹一阵，郭尉把她从温暖的被窝中挖出来。
晨晨和念念昨天晚上留在奶奶家，邓姐摆好餐具去了同乡那里，饭桌上只有他们两人，一时间周围很安静，筷尖碰触碗沿的声音都分外清晰。
郭尉问：“明天曹建结婚，你要不要和我同去？”
苏颖想半天：“哪个曹建。”
“你只见过一回，去年某次饭局上。”
“会不会很久？”
郭尉说：“礼数到了就可以，感兴趣的话再观个礼。”
苏颖点头：“好啊。”
郭尉犹豫片刻：“可能遇见梁泰，如果不想和他有太多接触，可以不去。”
苏颖淡淡道：“躲他干什么，再敢过来蹦跶，你看我什么意思。”
郭尉想笑：“你什么意思？”
“……反正我不是好惹的。”
午饭后，郭尉仍要工作，苏颖没有打扰他，也去工作间继续完成手头订单。
两人房间相对，房门角度稍稍偏开一些，只要抬头，便能看见对方正在做什么。
连续几日的小雪终于停止，天空放晴，万籁俱寂，阳光顺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棕红色地板上。时间在走，光也慢慢移动。
苏颖很享受这种状态，眼睛累了，便托着腮抬头观察他，他偶尔一脸严肃地轻蹙眉头，偶尔撑着额头认真思考，也许是感觉到她的注视，动作不变，只抬眸瞧过来。
隔着一个走廊，两人无声对视了会儿。
苏颖指尖凑到唇边亲了下，又摊开来，朝着他的方向轻吹口气。
半晌，郭尉一笑，拿起手边的文件夹，像有灰尘一样弹了弹。
苏颖气坏了，稍微拉下肩膀的衣服，叠起腿，绷着脚尖，朝他快速轻眨了下右眼。
动作太过刻意，一点妩媚的感觉都没有，反倒滑稽得可爱。
郭尉彻底败给她，抚额笑着，把刚才扫掉的“灰尘”用手拢回来，搁在身旁，轻轻拍了拍。
苏颖这才满意，拉回领口，朝他得意地挑挑眉。
两人全程没有语言交流，无声玩了会儿，又各自忙碌。
一整天都在这种平淡的相处中度过。
第二天去参加曹建婚礼。
看到曹建本人，苏颖脑中才有了点印象，还是婚后第一次参加郭尉的聚会时见过一面。
不出所料，梁泰也在。
令人意外的是，他一身黑色西装与人谈笑，看见他们只淡淡瞥过来，目光在苏颖身上停留半秒便挪开了。
郭尉自然不会过去寒暄。
两人完全像是陌生人。
婚礼是中式，会场以大红色为主色调，灯光、纱幔、路引都用尽心思，整体布置极为喜庆大气。
新娘子一身红色中式喜服，细腻光泽的绸缎面料上绣着吉祥图案，立领盘扣，古典袖口，裙摆又融入西式婚纱的梦幻蓬松感。
她静静站在新郎身边，整个人优雅端庄，凤冠霞帔，笑容含蓄，立即成为全场焦点。
苏颖很是惊艳，望着台上光彩夺目的美丽新娘，心中忽然闪现一个念头。
这晚回去，苏颖失眠了，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大红色喜服飘来飘去，翻了几次身，越想越激动，越激动越清醒。看了眼身边那人，苏颖拿上手机轻手轻脚去了卫生间。
她坐在马桶上给郑冉打电话。
那边响了很久，终于不再是忙音。
苏颖小声试探着：“喂？”
那边哼了声。
苏颖问：“你在睡觉呐？”
“没有，跑步。”
苏颖捂嘴笑笑，做贼似的小声说：“精力还真好。”
郑冉不耐烦：“你有毛病吧？现在几点了？你家没表吗？用不用我送你一个？挂了。”
“别别别。”苏颖急道：“有事跟你说。”
郑冉给她一次机会：“不是要紧事准饶不了你。”
苏颖说：“咱们不是一直找不准工作室定位吗，我想到了，主做中式嫁衣吧。”
郑冉蓦地睁开眼：“中式嫁衣？”
“对啊。”苏颖说：“婚期不分淡旺季，中式婚礼现在挺普遍的，我们仍然做高定，品牌标语我都想好了，就用‘一件唯你独有的手工嫁衣’这句。女孩子在乎形式和意义，更在乎结婚当天的美丽程度，一般不会在服装上太吝啬。”她想了想：“而且还可以和各大婚庆公司合作，发展平台也会广很多。”
郑冉不由坐起来，“技术方面要更专业才行。”
“可以聘请几位经验丰富的手工艺技师。”
“面料零件也要更高级。”
“那当然。”
“工作室网站重做，重新做推广。”
苏颖说：“肯定是要的。”
“旗袍作为日常服饰继续做下去。”
“对。”
安静片刻，郑冉问：“我们哪儿来的资金？”
苏颖蜷起腿下巴垫在膝盖上，咬了咬牙：“我老公有钱，大不了先向他借，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他呗。”
郑冉说：“就等你这句话呢。”
苏颖：“.…..”
两人聊了很久，都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时间太晚，准备明天见面再谈。
苏颖收了线，坐得久了，起身时只感觉眼前发黑，赶紧扶住旁边墙壁，小腹仍有一种坠坠的感觉。
这种反应令她有些害怕，翻开日历看了眼，脑中懵懵的，忽然想不起上次生理期是几号。
一夜辗转反侧，好容易挨到天亮，去工作室途中买来两支验孕棒，苏颖心神不宁地去卫生间测了测，看到结果，顿时有点不知所措。

第47章
五分钟后，苏颖从卫生间出来。
周帆已经起床，“刷”地拉开窗帘，正准备打扫卫生。郑冉也刚进门，鼻尖冻通红，围巾上沾着晶莹的小水珠，她学校放寒假，几乎每天都来工作室报道。
两人同苏颖说话，苏颖没什么反应。
郑冉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坐过来说：“昨天聊完我失眠了，感觉做中式嫁衣真的可行，翻了一些相关网站，有的品牌十分出色。”
苏颖没应声，只知道盯着手机看。
郑冉：“跟你说话呢。”
“……我昨天也没睡好。”
“所以你什么想法？”
苏颖忽然问：“我上个月生理期是几号？”
“.…..”郑冉有点懵：“我怎么知道。”
苏颖咬了下唇，把手机钥匙通通塞进包包里：“约了位阿姨过来量尺寸，记得帮忙搞定，我有事出去一趟，先走了。”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她一溜烟出了门。
苏颖准备去后院取车，走到一半又返回马路边，决定打车去医院。
排队挂号，抽血化验。
拿到化验单是一个小时以后，苏颖给医生看过，出来直接坐到门口的长椅上，手心都是汗。
她有点不敢相信，仔细掐算时间，应该初雪那天晚上就已经有了，第二次兴之所至两人并没采取措施。偶尔一回半回，苏颖哪儿想到命中率会这样高。
胡思乱想着，一时后怕最近几天的不节制。
苏颖蹭蹭手上的汗，又低头去看那张化验单的数据，医生要她明天再来抽次血，并建议她放松心情，尽量多休息。
苏颖想到工作，感觉自己事业上困难重重，前面总是横着无数阻碍与难关，昨晚还和郑冉计划着改变工作室定位，看情况恐怕要延后了。
苏颖叹口气，心中郁闷又挫败。
身边环境喧闹，有电子叫号声也有小孩儿的哇哇哭声。
她把化验单对折放进大衣口袋里，呆坐半晌，思绪乱飞，不自觉想象郭尉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自己又该什么时机下告诉他才恰当。
苏颖忍不住往自己平坦的小腹上看两眼，再摸一摸，渐渐感觉到一种奇妙的感觉。她忍不住抿唇笑笑，心中所有百感交集最终都转变成一种情绪，这是她与郭尉的孩子啊，放弃一些东西又有什么关系呢。
苏颖从医院出来没去工作室，直接打车回家了。
顾念晨晨正在放寒假，差点把家闹翻天，邓姐头疼，威胁吓唬都不管用，只好跟在两人屁股后面打扫。见苏颖进门，稍微收敛，都朝她围过来。
苏颖吓坏了，赶紧侧身躲开：“别撞，别撞，摔倒啦。”
晨晨无语：“我们还离你好远呐。”
苏颖不禁揉着鼻子笑笑。
她坐到沙发上，俩小孩又跟过来，问她怎么没上班，是不是准备带他们出去玩。
苏颖看了看俩小破孩顽皮的模样，想着肚子里这个万一也是男孩该有多头疼。
顾念趴在沙发扶手上，好奇问：“妈妈，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
两人齐齐点头。
苏颖慢吞吞叠着围巾，想到什么，试探着问：“问你们个问题……你们介不介意家中多一个新成员？”
顾念不解：“谁呀？”
苏颖咬了下唇：“弟弟，或是妹妹。”
两人不由对看一眼，都没说话。
苏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唐突，不清楚他们是否对此抵触，语气轻松道：“那么严肃干嘛，就随便聊聊天啊。”
顾念抠了会儿手指，再抬头却说：“我希望有个妹妹，要眼睛大大嘴巴小小的那种。我班王晓阳就有妹妹，和他妈妈总来接他放学，跑起来像小鸭子一样，特别可爱。”
晨晨在旁直摇头：“可爱有什么用？跟屁虫似的多烦啊，弟弟好，弟弟能帮我们跑腿买零食。”
顾念说：“妹妹安静还听话。”
“就表面听话，有什么事肯定第一个去告状。”
顾念说：“到时候多哄哄就跟我们一条战线了。”
“浪费时间。”晨晨说：“哭起来脑袋疼，哄都哄不好。”
“为什么让她哭？”
这一问可把晨晨难住了，他想半天，一脸嫌弃：“反正女孩子都麻烦。”
还没怎么样，俩小孩先争了起来。
苏颖笑歪在沙发上，笑着笑着眼睛竟有点湿，她把他们拉过来，在两人脸上各自狠狠亲了口。
傍晚，郭尉下班路上接到杨晨电话，明天私房菜馆开张，问他能不能到场。
郭尉推说自己有事，婉言拒绝了。
挂断电话，他直接拨给秘书，要她订两个花篮送到杨晨那里。
回到家中，饭香扑鼻。
厅里电视开着，俩小孩坐在桌前地板上，边看动画片边讨论。他解着西装纽扣，踱到厨房门口，见苏颖在家一时新鲜得很。
“没去工作室？还是回来得早？”
苏颖解下围裙，走过来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没去。”
“怎么了？”他边松领带边低头看她。
“没怎么。”
被她抱着，挪不了步。
郭尉倒退着往卧室方向去，苏颖搂紧他的腰，笑眼弯弯，跟随他的步伐走。
回到卧室，郭尉拿遥控开了顶灯，稍微后倾身体，观察她的表情：“什么开心事儿，笑得这么甜？”
“向来都甜。”
郭尉眉眼舒展，顺手把西装外套扔到尾凳上，一低头，便在她唇边偷了一吻：“尝尝。”
“……尝到什么了？甜不甜？”苏颖改为捧着他的脸，追过去深吻。
郭尉嘴被占着，嗓中低低哼出一声，抬眼朝外看看，顺手带上房门。他被她缠得不行，只好捏着她的腰向前走几步，把人抵在墙壁上，仍吻着，唇角漾出笑意。
不久后，郭尉松开她，慢慢平复自己的呼吸。
“接到大单子了？”距离仍很近，他低声问。
苏颖摇头。几秒钟的犹豫，话到嘴边忽然不想说了。
她把郭尉推远一些，一脸崇拜地看着他，摸摸他脸颊，手掌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拍打两下......她不太老实，明目张胆地占他便宜，半晌，摸够了也瞧够了，忽然感慨一句：“身体还真是好。”
郭尉：“.…..”
不知道她脑子里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郭尉并起中指和食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下：“擦擦口水。”
苏颖“嘁”了声：“才没有。”
“我不是你随便想想就能得到的。”
苏颖笑出声：“怎样才能如愿？”
“自己想办法。”
“你教教我呗？”
“晚上教。”他拢着她的肩：“走了，出去吃饭。”
郭尉没能第一时间知道她怀孕的消息，反而先分享喜悦的是郑冉和周帆，这件事总要同她们有个交代。
三人相约中午出去吃，在工作室附近找了家中餐馆，等菜时苏颖宣布：“我怀孕了。”
对面两人正喝茶，表情相同，都瞪大了眼睛瞧过来。
“真的。”苏颖说。
周帆一惊一乍：“哇！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刚刚查出来。”
“姐夫知道了？”
苏颖摇头：“本来想说的，又觉得缺点仪式感，准备找个特殊日子，给他一个惊喜。”
毕竟年纪小，周帆一脸向往：“你们好浪漫！”
“花样还真多。”郑冉向来不太解风情，对小孩子也没有太大感觉，反倒镇定：“不过你们结婚这么久，也该要个孩子了。”
苏颖心虚，捧着杯子没吭声。
期间服务员进来上菜，四菜一汤，都比较清淡。
郑冉终于反应过来，抬头看她：“中式嫁衣没戏了？”
“怎么会没戏，只不过……得缓缓再说。”她立即甩锅：“我本不想这么早要孩子的，可郭尉年纪越来越大，他怕以后生不出来。”
“你再说一遍，我录个音给他听听。”郑冉挺理解她的，只是一件事由期望到失望，心理落差太大，不怎么舒服罢了。
苏颖认真道：“原以为有孩子也要半年或一年以后，这段时间足够搞好工作室。”她拨了拨米粒，没什么胃口，索性放下筷子：“现在的情况你们也清楚，可以做下去，但想赚大钱还需要改变，近期恐怕没办法实现……如果你们不想跟我一起浪费时间，离开或是拆伙我都同意。”
她说完一大串，另外两人都没吭声。
隔了会儿，周帆弱弱问一句：“你刚才是想夸姐夫的业务能力强嘛？”
“.…..”苏颖想拿筷子敲她。
郑冉“噗”地笑了下，摸摸她的头，“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好好吃饭。”
周帆：“噢。”
郑冉问她：“你真同意？”
苏颖忍痛点头，又拨浪鼓一样摇头。
“太虚伪了。”郑冉夹几片菜叶，瞥她：“生你的孩子去吧，店里有我和周帆呢。”
她说完眼神询问周帆，周帆说：“除非你们赶我走。”
苏颖快哭了，特别庆幸结识两个这样的朋友。
终于没了后顾之忧，工作的事放一放，苏颖准备安心养胎。她这次跟怀顾念时差不多，身体素质好，基本没有什么不适反应。
在家的时候多了，偶尔店里忙碌，周帆就会跑腿把活儿送过来一些。
傍晚总能迎接郭尉回家，想吃甜食，眼巴巴盼着他回来给自己带点好吃的。
郭尉这人精明，隐隐发现些端倪，问过她两次，苏颖含含糊糊应付过去，他也没强迫。
这晚关灯后，郭尉翻过身来吻她。
苏颖嘤嘤承受几下，当他要有进一步动作时，苏颖立即隔开他的手。
周围忽地一静，郭尉空悬着脑袋，没有说话。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拒绝他。
苏颖咬着唇，黑暗中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猜到那双眼必定紧紧锁着自己。
她小声说：“我生理期。”
半晌，他动了下：“哦。”
单单一个音节，苏颖听出失落。
她心中不忍，几乎就要和盘托出，紧紧抿住嘴，侧着身快速缩进他怀里。
外面又在下雪，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
苏颖说：“时间好快，还有半个月就是新年了。”
郭尉嘴唇贴了下她头顶：“嗯。”
她扬起脸：“你有想要的新年礼物么？”
他慢慢问：“物质上还是精神上？”
“都算。”
“物质上应该不需要，精神上不用我多说了吧。”
苏颖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往回收了收，一本正经说：“那你到时别忘了许愿，说不准马上能实现呢。”
郭尉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掌轻轻放在她小腹上。
苏颖条件反射般给拍掉：“别摸，没有呢。”
她这人不太会说谎，郭尉还没开口，她已经有点不打自招的趋势了。
静默片刻，郭尉跃过她按亮床头灯，整个人悬在上方，目光幽幽地盯着她可劲儿瞧，薄唇微抿，脸上更没什么表情。
头顶光线昏暗柔和，他视线里却带几分锐利。
苏颖一慌，凶道：“看什么看。”
她回手，“啪”地把灯关掉。
郭尉身体落回去，结合她这几天的表现和刚才的询问，心中不免有所猜测。这个美妙念头一旦形成，他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郭尉没有问，只将人拢紧了。
苏颖乖乖的不出声。
以为他在酝酿睡意，谁知低沉悦耳的声音又从黑暗中传来：“你呢，想要什么新年礼物？”
苏颖认真想了下：“......我也不知道。。”
“想想。”
苏颖问：“都能实现么？”
过了会儿，他声音很低了：“没准。”
之后的几天平静无波。
一日晚归，郭尉进小区刚好看见邓姐抱着洗好的衣服回来，见她走路不便，他直接把人叫上来一同回去。
从车库直接进电梯。
邓姐笑着搭话：“忘了恭喜你们，看来家里要添新成员了。”
郭尉身形忽地定住，隔几秒，扭头看她，目光询问。
邓姐拿出一张折过的纸，“店员在小颖衣兜里翻到的，瞧瞧，这不怀孕了嘛。”
郭尉心脏蓦地收紧，半刻后才接过那张纸，展开来，却看不太懂上面的专业术语。
邓姐给他解释：“这是hcg化验单……数值比对，在这里……这是怀孕周数……”
郭尉听着，半晌，只是笑了，表面亦如往常那样淡定。
电梯门开，两人走出来。
“拜托你件事。”郭尉把化验单对折，指着她怀里的衣服：“这件？”
邓姐茫然点头。
他把叠好的化验单放回那件大衣口袋：“回去别说，就当我们都不知道。”

第48章
听见有人开门，苏颖扔了杂志，穿着拖鞋几步迎上去。
“我的黑芝麻糊呢？”说着去接郭尉手里的袋子，却看都没看他一眼。
郭尉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视线稍垂，不自觉多看几秒她小腹。
苏颖无所察觉，已经回身往客厅去了。
“慢点走。”郭尉说。
苏颖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不解问：“怎么了？”
郭尉掩饰地笑笑：“多买出一份，不用着急。”
苏颖“哦”了声，站那儿招呼顾念和晨晨出来吃芝麻糊。
芝麻糊是城南老陈记的，他从公司出来特意绕到那边去买，包装加了保温层，揭开盖子还在冒热气。
两小一大去餐厅坐着吃。
苏颖抬头瞄了眼晨晨，从他碗里舀出一大勺：“这个热量太高了，你少吃点。”
“啊！不要！”晨晨差点哭出来，小胖手护住碗沿，身体赶紧扭到另一边。
苏颖好笑，又倾身去逗他。
“别抢别抢！”晨晨皱着脸哇哇叫，无助喊：“有没有人管管她！”
两人用勺子差点打起来。
郭尉听见动静过来瞧，见她半跪在椅子上，手撑桌沿，和对面那小孩打闹，不觉轻蹙了下眉。
他捏着她的腰把人弄回来：“好好坐着，多大了？”
“你多大了！”晨晨重复，抱着芝麻糊躲回房间吃，到门口不忘喊顾念。顾念还没笑完，跳下椅子跟上去。
一转眼餐厅里就剩他们两人，郭尉在她旁边坐下，扭着头，目光里饱含某种情绪。
苏颖老实了，小口抿着芝麻糊，感受到他的注视，觉得奇怪：“你今天怎么了？干嘛老看我？”
郭尉不答反问：“好不好吃？”
“好吃。”苏颖舀了一勺递过去：“你尝尝。”
郭尉偏头：“你吃吧。”
这晚两人规规矩矩躺下睡觉，关灯后照例聊一小会儿，苏颖很快睡着。
郭尉闭着眼，竟意外失眠了，大脑无法放空，总幻想着小企鹅一样的孩童朝他奔来，或许眼睛嘴巴像苏颖，或许眉毛鼻子像自己。
郭尉没再强求自己入睡，睁开眼，轻轻转身，朝向苏颖那边。
她平躺着，睡相比较规矩，借着窗外淡淡月光，隐约能看见她长而翘的睫毛。
郭尉往前挪了挪，曲肘垫着太阳穴，另一手向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再轻而缓地一同放在她的肚子上。
动作并没惊扰苏颖，她只扭过脸，脑袋往他怀里蹭两下。
郭尉悬起头，凑上前浅浅吻她，直到她呼吸微乱，他才停下来把人收进怀里。
新年一天天临近，喜气热闹的气氛也愈发浓烈。
一日晚饭后，苏颖想去外面走走，两人便换好厚衣服出了门。
物业人员将小区装扮一新，树枝上缠绕着层层彩灯，大门口拉起写着新年祝福的红色条幅。
这时间外面没什么人，抬起头看，几乎每个窗口都灯火通明，有的还提前挂起中国结和红灯笼。也许气氛所致，感觉那些灯光要比往常绚丽明亮。
苏颖仰脸看了会儿，对他说：“去年这时候我们好像在吵架。”
“嗯。”郭尉说：“有人还离家出走了。”
苏颖“哼”一声，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是我期望太高……对你越期待越不值得期待……”
郭尉略怔几秒，没想到这些话她记到现在。
苏颖仿佛猜中他内心所想：“我可记仇了呢，当时还委屈好久。”
她太缺乏安全感，即使现在郭尉也这样认为。
他改用外侧的手握着苏颖，另一手搂住她肩膀：“那是气话，你应该知道，我心中想法恰恰相反。”
苏颖说：“反正下次再跟我吵架，就把三个孩子都带走。”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我是说……如果怀孕的话。”
郭尉当然配合她：“你老不让碰，怎么怀孕？”
苏颖其实憋得很辛苦，本来就是个藏不住事儿的直性子，这对她来说已经是个大考验。
她语气柔柔：“你别急呀，我月经刚走，这几天身体不舒服的。”
郭尉差点笑场，轻咳了声：“好。”
不知不觉走到街角。
便利店门口有个老大爷还在卖地瓜，圆桶上方散着热气，甜腻腻的香味隔老远就飘过来。
苏颖扭头瞧了郭尉一眼。
郭尉：“想吃？”
她点点头。
两人走过去，让大爷挑了个大小适中外皮开裂流糖的出来。
苏颖捧着，想继续往前溜达。
郭尉问：“去里面？”
苏颖拨开外皮咬一小口，摇了摇头。
郭尉指着便利店外的长椅：“那坐着吃完再走。”他管大爷借来个垫子，放好才叫她坐。
气温还是有些低的，但苏颖不觉得，地瓜甜软，有些烫口，呼吸间涌出团团热气。
两人很长时间都没开口说话。一个慢慢啃着地瓜，一个安静坐着，目光投向远处，心中不知想什么。
苏颖忽然间笑出声。
郭尉收回目光，挑了下眉，意思问她傻乎乎的笑什么呢。
苏颖说：“我仿佛看到你退休后的样子。”
他挺感兴趣，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她吃掉最后一口：“就是有些老人啊，可以坐在路边一整天，不与谁说话，只用眼睛看，但没人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
“回顾人生或是计算得失。”他姿势没变：“倒是希望有这一天。等到年老，每天抽几个小时坐在路边长椅上，看看来往的人群。”
苏颖问：“与谁呢？”
郭尉扭头看她：“那要看谁愿意了。”
苏颖去搂他：“我愿意。”
谁知手臂还没落到他腰上，就被郭尉提前捉住手腕，她刚吃过东西，指肚都是些焦黑痕迹。
他垂眸看她一眼，她也眼巴巴地看着他，大眼睛水润黑亮，轻抿着嘴，鼻尖通红。
郭尉气息一松，放了手。
苏颖毫不客气地紧紧圈住他，“衣服脏了再洗呗，也不能不让我抱你呀。”
郭尉竟觉得这话挑不出太大毛病，弯唇笑笑，手臂一收，将苏颖搂紧了。
他接着先前的话：“我看年轻姑娘你也愿意？”
“那有什么，你年老色衰，性.功能减退，满脸皱纹一小老头谁会看上你？”
郭尉嘴角一抽：“郭太太够直接。”
苏颖笑起来：“到时候我跟你一起看美女，讨论哪个长得好看，哪个腰细腿长，怎么样？”
郭尉要笑不笑的样子：“还真是值得期待。”
想了想，“不对。”苏颖很快否定先前的评价：“即使你满脸皱纹也一定精神十足。会把白发打理得顺滑服帖，每天洗澡刮胡子，身上没有老人味，衣领干净整洁，裤线笔直，走路或是坐着都腰板挺拔，一样的温柔有风度。”
郭尉目光变得很柔和：“希望那时你还能这样哄我。”
“反了吧，不是应该你哄我么。”她脑袋靠着他胸膛：“不过也无所谓了，孩子们都各自成家离开我们，我们相依为命吧。你一定活久点，先把我送走。”
郭尉没与她争，嘴唇碰碰她发顶：“好。”
没有坐太久，把垫子还给老人家，道过谢，两人继续往前走了走。
路面还有些积雪，郭尉小心牵着她：“你的新年愿望还没说。”
“也没什么特别的。”
“说说。”
苏颖想了想：“饺子里吃到糖果和硬币，幸福感爆棚。”
……
年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苏颖在家无聊，去工作室转了转。
周帆回老家过年，只有郑冉自己在。她倒蛮享受一个人的时光，听着音乐，手边一盏热茶，窝在窗旁的沙发里画图。
很久没来，工作室里多了只橘猫，看着不太大，毛色很正，却瘦了些。
“哪儿来的？”苏颖问。
郑冉说：“有天看它在门口避风，小小一只怪可怜的，就放它进来暖暖，后来不肯走了。”
“留下吧，多可爱。”
郑冉把小猫抱到腿上，挠挠它的头：“我也这样想的。”
苏颖坐在对面一直观察她，她目光温柔，抚摸小猫的动作轻缓有爱，这人并不是任何时候都冷冰冰，明明也有柔软的一面。
苏颖问：“什么时候交个男朋友？”
隔了会儿，郑冉说：“兴趣不是很大，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总不能一直自己过。”
“最多再养两只猫。”郑冉笑了笑：“这几天它陪我，又乖又听话，才发现原来小动物可以填充生活中许多空白。”
“这么说，还是觉得孤单？”
郑冉放开手，小猫敏捷逃走：“我的生活应该没什么改变了。”
苏颖沉默片刻，“刚嫁给郭尉时我内心也抗拒，但我没放弃，在一直向前走，然后现在很庆幸没有错过他。有些事还是要努力尝试的，试过才不后悔，你说呢？”
跟她聊天心情总会好很多，郑冉笑着：“有道理。”
“别怂啦，问问郭尉，回头介绍几个成功人士给你。”
郑冉：“.…..”
苏颖东拉西扯，陪她待了整整一下午。
傍晚时，郭尉从公司出来顺便接她。
两人去了趟杨晨那里，停好车，打电话过去却始终没人接。
郭尉转头看着外面，她的私房菜倒还红火，门前停着不少豪车。他手指轻敲两下方向盘，准备再打。
苏颖说：“你直接进去看看呗。”
“同我一起？”
苏颖摇头。
郭尉顿片刻，系上西装纽扣：“我很快，等着我。”
他大步穿过马路，推开店门。
服务员迎上来招呼他。
郭尉四处看看，并没见到郭志晨影子：“你们老板呢？”
对方见过他一两面，隐约知道是与杨晨相熟的人，便告知老板在楼上。
郭尉顺着楼梯快步上去，拐过转角，与一对拉扯的男女差点相撞。他本能侧身躲避，刚想说句抱歉，抬眼却见是杨晨和梁泰。
梁泰捏着杨晨手臂，杨晨掌心撑住他胸膛推拒，不知先前说了什么，两人都面红耳赤，余怒未消。
郭尉有一瞬间皱了下眉，见到这一幕不会太痛快，无关杨晨，纯属男人那点自尊心作怪。
而这时杨晨也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推开梁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喝醉了，赶紧叫司机送你回家吧。”
梁泰被她推了个趔趄，瞧瞧她，又瞧瞧郭尉，玩味一笑，“我酒量如何，弟妹不知道么？”
这话问得暧昧，称呼也让另两人神色各异。
杨晨瞄了眼郭尉，尽量叫自己冷静，使他们的关系看上去正常些：“你真喝多了，早些回去歇着，有什么话下次光顾时再聊吧，顺便给你打个折。”
梁泰瞧她一副与他划清界限的样子，目光有些冷。
“不必。”郭尉说：“我来接晨晨，这就走。”
梁泰抬眸瞥他一眼，竟整理着衣领，转身下楼了。
杨晨见人拐过转角才挪回目光，对郭尉解释了句：“他是来吃饭的。”
郭尉却问：“晨晨呢？”
杨晨没有立即回答，心中始终还抱有那么点希望：“找个位置坐会吧，我这里的菜你还没尝过。”
“我太太在外面。”
杨晨一滞，笑容僵住：“……一起叫进来，正好可以聊聊天。”
郭尉稍稍牵动唇角，直白道：“能聊的也就晨晨了，有什么问题可以现在同我说。”
杨晨盯着地面，好一会儿才抬头看他：“你我非要弄得这么生疏吗？难道连朋友都没得做？坐下来吃顿饭都不行？”
“抱歉，家里那位管得严。”郭尉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时间不早，叫晨晨出来吧。”
半刻，她说：“下午送晨晨先回我那儿了，忘记告诉你。”
郭尉绷了下唇，转身要走。
“……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么？”她喃喃问一句。
郭尉停下脚步，这问题回答一个字都是多余：“麻烦同小区门卫打声招呼，我过去接晨晨。”又说：“以后尽量别放他一人在家，如果你忙，不必每周都接他。”
苏颖见郭尉进去，也跟着下车在周边转悠了下。
这菜馆地理位置相当好，周围都是别墅区，出入非富即贵。透过几扇窗，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装修格调，应该不是普通大众舍得消费的场所。
苏颖倚着车门，抬腕看了看时间，其实郭尉才进去三分钟。
她两手放入大衣口袋，鼻尖有些凉，踢走几颗小石子，寒气开始顺脚底往上蔓延。
苏颖准备回车上等，刚转身，一道黑影蓦地挡在她面前。
苏颖一惊，抬头去看，竟是梁泰。
“等郭尉呢？”他歪头问她。
苏颖向后退开一步，眉头皱起，基本的寒暄都省了。
梁泰并不在意：“人两个在里面聊着，就把你自己扔这了？”
苏颖没说话，抬手去拉车门。
谁知梁泰猛地按回去，力道很大，苏颖指甲随惯性被拉扯得生疼。
“滚开。”她冷冷道。
梁泰挑了下眉，手掌撑着车顶：“不忍了？骂人了？瞧着你性子就烈。”
苏颖很想照他裤.裆狠狠来一脚，却顾忌着自己身体，不敢乱来。
他说话仍是那种要死不死的调调，目光却有些凶：“别等着了，表哥带你找地方暖暖。”
“带你妈去暖吧。”
苏颖不想与他纠缠，迅速转身，要从车后绕到驾驶位一侧。
梁泰一把拽住她手腕，把人使劲往自己怀里扯。
苏颖有些怕了，现在不同以往，肚子里那个不能出现任何闪失，她想给郭尉打电话，手机却留在车上。
苏颖慌道：“你先放手。”
“刚才骂人呢还是唱歌呢，怎么声儿……”
他话没说完，突然痛呼一声。
苏颖手腕被他拉扯向前，肩膀蹭到车门，眼看就要随他一同倒下。
却在这时，有人从后抱住她。
一瞬间，苏颖闻到郭尉身上的气息。
他拢着她肩膀，将她上上下下快速打量一遍，声音不太稳：“你怎么样？”
苏颖咬紧唇，摇摇头。
“孩子呢？”
苏颖一愣，也赶紧摇头。
刚才那一脚郭尉从后面踹过来，梁泰整个人趴在地上，疼得半天没有动。
郭尉把车门打开，将苏颖小心扶到座位上，已经开始解西装纽扣：“待在这，不要动。”
苏颖从他眼中看到不同以往的阴鸷光芒，眸色很深，危险而尖锐。
“你要干嘛，我没事的。”苏颖从未见他这样过，心中怕得很。
“不许动。”他再次警告。
而此刻梁泰低骂着站起来，见他一副要干架的架势，也准备脱外套。
郭尉把西装交给苏颖，朝他走去，开始松领带。
可不知什么原因，梁泰外套的拉链卡着不动，低头瞬间，郭尉已一记包暴拳挥了过来，将他快速打翻在地。
梁泰懵了懵，口中咸腥，左面牙齿松动，舌头一顶竟然完全脱落。
郭尉扭动几下手腕，声音冰冷，“苏颖是我底线，你不该触碰。”
梁泰和着血把牙吐出去，猛地起身，曲膝击向他小腹。
菜馆里服务员撑着窗台看热闹，小声对杨晨说：“晨姐快看，街角有人打架。”
杨晨抬头看过去，脸色一变，起身出去。
刚才那一下郭尉反应慢了些，侧身时出拳，肋骨被撞，却狠狠击向他右脸。
两人翻滚在地，扭打成团。
梁泰没占什么上风，口上却不饶人：“老子就他妈看你不顺眼，就想玩你女人，她瞎了眼才会看上你，你配么。”
这个“她”梁泰说得含糊，可以是杨晨，也可以是苏颖。
郭尉却能听懂，也不出声，只一个劲儿揍梁泰。
梁泰激他：“女人么，总会得手。”
“以为都像杨晨？”
杨晨脚步忽地顿住，几个字钻入耳朵，在脑中“轰”地炸开，她难以置信地盯着上面那男人，两手慢慢捂住嘴。
梁泰也愣住，松开拽他领口的手：“……你知道？”
郭尉不答，仍是揍他。
梁泰忽然放弃反击，头落回去，两手一摊，平躺在地上。
郭尉这才住手，撑地起身，衬衫褶皱凌乱，裤子上都是灰尘和泥污。
梁泰胸口剧烈起伏着，有气无力地问了句：“你今天……为谁？”
郭尉阴狠地告诫他：“别再动苏颖，留足颜面不想要，那便试试。”
他说完捡起地上领带，转身朝车的方向去。
与杨晨擦肩而过，一个余光都没留给她。
杨晨觉得自己被人绑在架子上抽筋扒皮，脸要不得，心中最后一丝火苗也终于被风吹灭，不留任何痕迹。

第49章
郭尉开车离开，速度有些快。
他目光始终锁住前方，许久没开口，等到情绪稍微稳定才扭头看了苏颖一眼。
苏颖闷声问：“晨晨呢？”
郭尉说：“在杨晨家里，我们现在过去接一趟。”
她没应声，视线转向车窗一侧，半刻，指着前方：“在旁边先停一下。”
这附近住宅居多，不似繁华街道那样拥堵，行人也少。
郭尉找了处方便的地方停车。
苏颖下去，快步走进药店，没多会儿，手里抱着几样东西出来，站外面朝他招手。
不远处有个花坛，苏颖蹲下来吹了吹，先坐下，又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也过去坐。
郭尉两手放在大衣兜里，抬眼看了下别处又看回她，“不用了，也没怎么伤到。”
“快点。”苏颖催促。
他只被梁泰踢了下肋骨，手上的伤是揍他时造成的，左手比较严重，有一下梁泰躲开了，他拳头直接击在碎石遍布的地面上，擦出许多小口子。
苏颖先扭开一瓶矿泉水，捏着他手腕小心冲洗了下。
外面温度不高，水也凉。
苏颖抬起他的手贴在唇上暖了暖。
郭尉心中一揪，想要阻止她：“你现在才是应该被照顾的人。”
苏颖这会儿终于想起来，抿抿嘴小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偶然间看见你的化验单。”
苏颖自己都忘记了：“在哪里？”
“你蓝色大衣的口袋。”
苏颖咕哝着应一声，低下头，拆开棉棒蘸取碘伏，轻轻擦在他的伤口上。
这双手素来干燥洁净，修长又骨骼分明，从未这样伤痕累累过。他多数时候温和斯文，她见到他最过激的行为也只摔过文件，苏颖没想到有天他会如此失控，为了自己与别人在地上翻滚扭打，衬衫皱了，西裤脏了，眼神狠厉，出拳野蛮。
郭尉在揍梁泰时，她激动到心脏狂跳手心冒汗，怕他吃亏，恨不得下去帮他踹两脚。她在车上急的直抹泪，倒没有多委屈，仅仅害怕，也觉得心疼。
苏颖柔着声：“疼么？”
郭尉笑笑，“不疼。”
苏颖忽然抬起头，委屈巴巴地瞧他一眼：“惊喜没有了。”
郭尉摸了摸她发顶，轻声安慰：“这件事放在什么时候都是惊喜。”
“不一样的，我原来想象的是，新年那天要你说出想要宝宝的愿望，然后我凑在你耳边宣布‘恭喜你郭先生，你的愿望实现了’。”她声情并茂，又泄气般垮下肩膀，小声说：“想知道你是什么反应，想看你不可思议或者震惊欣喜的眼神……这回全没有了。”
郭尉沉默着，手滑下来，轻轻捏着她后颈。
周围光线不是很明亮，冬夜的气氛总带几分萧索。
郭尉凑过去，嘴唇在她太阳穴上碰了碰：“对不起，我的错。”
苏颖委屈：“我忍得可辛苦了，好几次差点说漏嘴。”
“就当我不知道，好不好？”
苏颖“嘁”了声，拿开他的手：“真以为我是小孩子，那……你早知道干嘛不戳穿？”
他声音温温的：“愿意配合你的小心思，想你开心。”
这句话成功让苏颖红了眼眶，她赶紧别开视线，去拆创可贴的盒子。
缓了缓，苏颖转过头来，拆开一条帮他贴好，埋怨的口气：“都说了没事，干嘛还和他打架。”
郭尉伸展两下手指，顿片刻：“以前的事是我没有处理好才会牵连到你。”
“他有病。”
“意不在你我吧。”
苏颖没细问什么意思，把用完的垃圾收起来：“我记得你说过，打人是最没效率的解决问题方式。”
隔几秒，郭尉说：“偶尔一两次，还是挺帅的。”
苏颖没忍住笑起来，看着他时眼中闪烁着小星星：“简直战斗力爆棚，帅死了。”
几对年轻男女说笑着从他们身边经过。
苏颖两手捧着他的脸，凑上去要吻他。
郭尉偏头躲了下，压低声音阻止：“有人看见。”
“怕什么，合法的。”苏颖一脸她有理的表情，扳正他的位置，强势命令：“别动。”
她此刻只想狠狠吻他，便那样做了。
两个人的嘴唇都冰冰凉凉，气息却灼热。苏颖原本攻击性十足，似乎想操控他的动作和意识，可这男人认真起来太可怕，苏颖毫无察觉中就被夺走主动权，只感觉他手掌罩住自己后脑勺，被他带动着稍稍偏开一个角度，他力道大了许多，暂时不顾及影响，好好吻她。
苏颖晕晕乎乎，变成个只懂听从命令的小机器人，郭尉叫她怎样配合就怎样配合，没多久就浑身无力，自动往人怀里缩。
他们没敢耽搁太久，一吻终了，他牵着她返回车上，准备去接晨晨。
这天晚上晨晨洗澡时，郭尉拉开浴室门进去。
小家伙正哼着歌开心冲澡，看见有人进来，赶紧转过身挡住重要部位。
郭尉说：“是我，你挡什么？”
晨晨小脸被热气熏得红彤彤：“爸爸你怎么进来了？”
“给你洗澡。”
晨晨很久之前就不用郭尉帮忙了，仍背着身，一脸为难道：“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郭尉坐在小凳上，长腿曲起，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甭跟你爸客气了，来吧。”
晨晨看他几秒，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笑，转了个身，背对他站着。
小孩子简直眨眼的功夫就长大，郭尉一时感慨，回想他牙牙学语时的样子。
他拧了条热毛巾给他擦背：“今天在妈妈那儿开心么？”
“开心。”
郭尉顿了下，严肃道：“说实话。”
“.…..不开心。”
“讲讲。”
晨晨犹豫了下：“都讲吗？”
郭尉嗯一声，顺着他肩膀一路擦下来。
晨晨说：“中午吃过饭妈妈把我送回家，叫我自己写作业看电视，然后她又走了。我睡了会儿，结果一睁眼天黑了……我们以前住的房子那么那么大，我有点害怕，就把电视开到很大声。后来肚子饿，在冰箱里找到面包还有……还有冰激凌。”最后三个字他很小声。
郭尉下颌微绷着，没搭腔。
晨晨又说：“没人和我说话，不能和顾念一起讨论动画片，更不能出去玩，自己一个人好无聊啊。”
郭尉沉默许久，把他身体转过来。
晨晨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两只小胖手又默默挡住前面。
郭尉说：“你有拒绝的权利，想去过周末，或是不去。”
“可是，她是我妈妈。”
郭尉放下毛巾，手肘撑在膝盖上，温和道：“照顾和孝顺妈妈是理所应当的，你做得也很好，但是我想你明白，拒绝不代表不乖，你现在还小，我希望你的童年能稍微随心所欲一点，最起码每天都是开心的。”
晨晨垂着眼不说话。
郭尉问：“我的话能听懂？”
晨晨点头。
“所以你自己决定。”他打了些沐浴露抹在他身上。
晨晨有点高兴，心思一转，问：“那我偶尔闯祸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郭尉说：“不怕屁股开花你随便。”
晨晨：“.…..”
洗完澡，郭尉用浴巾将他裹住，自己衣服湿了一大片，索性蹲下，把晨晨背出去。
短短一段距离，郭志晨却觉得好幸福。
他搂着郭尉的脖子，小声说：“爸爸，你怎么那么好呢。”
郭尉弯唇，淡淡问：“有多好？”
“天下第一好。”他抿了抿嘴：“我想问个问题。”
郭尉：“嗯。”
晨晨挠挠脸颊：“如果你和苏阿姨有了新孩子，还会对我好吗？”
郭尉把晨晨放到床上，撑着床沿与他平视，无比肯定道：“你是我生的，那还用说。”他揉两把他脑袋：“但如果是妹妹，要多给她一些疼爱，不止我，你也是。”
晨晨发现自己对妹妹还是有点抗拒，就想要弟弟。但他没敢说，就在心里稍微嫌弃了一下。
郭尉坐床边和他聊了会儿，关灯出去，去浴室洗澡。
这时苏颖已经钻进被子里准备睡觉，没多久身边床垫塌陷，他凑了过来。
郭尉终于可以光明正大亲吻自己的孩子，苏颖被他闹的睡意全无，室内温度不断上升，气氛缱绻。
苏颖垂眼看着他，一时好奇：“你刚知道时是什么心情？”
郭尉说：“我挺强的。”
苏颖翻个白眼，很想把他踹下去。
郭尉不逗她：“很少失眠，但那晚基本没合过眼。”
苏颖抿嘴笑了，把他拉上来：“都在想些什么？”
郭尉关掉灯，将苏颖搂进臂弯，慢慢说：“想他会是男孩还是女孩，样貌身材像你多还是像我多，调皮或是安静……你反应大不大，辛苦么……”
苏颖听不够：“还有呢？”
“闭眼。”他轻轻拍着她的背，继续说：“想着怎样配合你，同时又不能把关注表现得太明显。”
苏颖无声笑笑：“还有吗？”
“考虑换个大房子，多请位阿姨照顾你，营养要跟上，何时跟老太太打声招呼，定期产检……”
郭尉说了很多，苏颖却越听越精神。
她仰脸在他下巴上亲了下：“别有太大负担，现在的一切都很好。”
“嗯。”郭尉低低应着：“这种负担多来些也不怕，我喜欢。”
……
新年的前两天，苏颖带着顾念和晨晨提前住到老太太那里，女主人都离开，郭尉下了班自然也追着她过去，一同住下。
苏颖磨了郑冉很久，终于把她也拉了来。一家人总算齐整了，最开心的是谁可想而知。
怀孕的事郭尉已经知道，没有再隐瞒的必要，提前公布，全家上下惊喜万分，提前沉浸在欢乐喜悦的气氛中。
傍晚时，苏颖在楼上房间翻找什么东西。她记得那个储物箱就在桌子下面，上次看还在，等到真正心无芥蒂纯粹好奇地想翻看一下时，却忽然消失了。
苏颖从地上站起来，去衣柜里面找。
恰巧郭尉开门见到，问：“找什么呢？”
“你回来了。”苏颖关好柜门，走向他：“就收藏你整个青春记忆的箱子呀，你放起来了？”
郭尉不知道她脑子里又在想什么：“没有。”
“看看嘛。”她挽住他手臂，晃了晃。
郭尉：“找它干什么？”
“无聊翻翻而已。”
郭尉说：“我真不知道，你去问问妈。”
苏颖“哦”了声，转身要走，却忍不住回头偷偷多瞧他两眼。他穿着件驼色商务版羊绒外套，剪裁得体，样式简单。这种颜色的衣服他平时很少穿，却也能轻松驾驭。
苏颖折身回去，忍不住在他肩膀上摸了又摸：“这是谁家男人啊，这么好看，身材好，个子也高。”她占尽他便宜：“尤其身上穿这件衣服，真有品味。”
“夸我还是夸自己呢？”郭尉眼中带笑。
“夸自己。”
“倒是不谦虚。”他挑着眉，轻敲了下她的头：“那问问你，是你选男人的眼光好，还是选衣服的眼光好？”
苏颖笑着，把他往后推：“都好。”
很快，郭尉后背靠在墙壁上，苏颖整个人贴过来，把他手臂紧紧拢住。她身上带着独有的淡香，其实闻惯了，但某些时刻仍像酒精一样让他上头。比如现在。
这样腻乎谁受得了，郭尉有些无奈，“郭太太想怎样？”
“不怎样，就觉得你穿衣服的样子很帅。”这话本身就不严谨，她偏偏踮起脚，轻声轻气：“不穿时更……”
郭尉掌根及时按住她额头：“远点说。”
“亲一下。”
“不亲。”
“亲。”
“不亲。”郭尉无情道：“碰不得，那就别撩。”
被他冷漠拒绝后，苏颖独自下楼去。
仇女士在厅里陪着俩小孩吃水果，不知讲到什么，她笑得前仰后合。
苏颖过去坐，从桌上拿了颗草莓吃：“妈妈，您见到郭尉房间的储物箱了吗？”
“哪个？”
“原来放在桌子下面的。”
仇女士装傻：“不知道啊。”
她前几天打扫房间时简单翻了翻，里面除了郭尉读书时的旧物外，还有几本相册，里面不少杨晨照片和三人合影。
想起元旦那晚他们之间似乎不太愉快，害怕以后再有什么误会，烧不得也剪不得，只好搬到别的地方收好。
苏颖“哦”了声，没再追问。
晨晨在旁边不声不响地吃糖果，以为没人看见，一气往嘴里塞了两三颗。
小胖手还要去桌上拿，苏颖暗地里拉拉他衣摆。
晨晨看向她，她瞪着眼，嘴巴动几下无声警告。守着孩子奶奶，苏颖不敢管得太明显，毕竟是继母，话轻话重老人家心里都不会太舒服。
晨晨吐吐舌，收回手。
苏颖扭过头时，恰巧撞上仇女士的目光。
“.…..”她硬着头皮：“不能让晨晨吃太多糖。”
仇女士忽地一笑：“我又没说什么，想管就管，偷偷摸摸的。”
苏颖蓦地想起两人刚结婚时，她反对再要小孩的那番话，觉得应该适当表明心意，让她放心。
苏颖性子直，没有拐弯抹角：“您放心，即使家里再多一个小孩，我也会尽所能好好照顾晨晨的。您担心的事不会发生，我很喜欢他，我们也一直相处得很融洽。”
仇女士倒有些不好意思，苏颖什么样的人，长久以来她已经看得很透彻。
她把苏颖的手拉过来放在腿上，拍了拍：“以前不敢说，但现在妈妈很放心，没有别的要求，就希望你们五口人以后平安健康，一切都顺顺利利的。”
“肯定会的。”
老太太笑眯眯道：“现在这样多好，完完整整一家人，叫谁的名字都有回应，说起来妈妈还要感谢你。”
新年这天，外面应景地又飘起雪花。
俩小破孩比谁起得都早，看见长辈先说吉祥话准没错。
家中节日气氛浓郁，摆设装扮仍然延续仇女士的风格。苏颖扶着缠满节日彩灯的扶手下楼去，想起去年的今天还在舅舅家。时间不声不响地走着，这一年发生很大改变，原来她也可以拥有更多。
仇女士从早晨忙到现在，苏颖去厨房想帮忙，被她唤着小祖宗给请出去。
郑叔做些抹地浇花的零碎家务，也不用她插手。
苏颖彻底变成闲人，只好去楼上找郑冉聊天。
下午时，雪下得更大些。
苏颖趴在阳台上朝楼下看一眼，积雪已有些厚度，视野所及皆是白色。
她转头：“走啊，下去玩会儿。”
“玩什么？”
“堆雪人。”
郑冉瞧瞧她：“不去，我长大了。”
苏颖“哼”一声没理她，回房换了厚外套，又给顾念和晨晨全副武装，三人去楼下花园里堆雪人。
即便今年降雪量比往年多，也不如北方那样扎实。
雪人不是很大，到苏颖小腿的高度，从厨房拿来胡萝卜做鼻子，树枝为手，最后再扣一顶帽子，便有点憨态可掬的意思。
俩小孩蹲在对面托腮欣赏，鼻尖冻通红，却很开心。
耳边响起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门口，没多久，郭尉便推开车门下来。
他上午去了趟公司，手里拿着几份文件，身上仍穿着昨天那件驼色大衣，没系纽扣，里面是件黑色高领衫和黑西裤。
他步子大而稳健，那双腿格外修长，被西裤裹着，隐隐勾勒出强硬的肌肉轮廓。
苏颖再一次为他着迷，他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让人无法挪开视线。
她定了定神，迅速凑到两人耳边低语几句，又拍了下晨晨：“快点，叫他。”
晨晨两人已经开始着急地团雪球，一边大声：“爸爸！”
郭尉转头看过来，脚步停住，不需要去想，就知道这两小一大存什么坏主意。
他勾唇一笑，折身把文件放回车里，慢慢戴上皮手套，朝这边走时随意弓了下身，捧起雪，在手里慢慢攥紧。
顾念晨晨冲过去，大喊着，把雪球扔向他。
郭尉侧身先朝左面躲，又迅速扭转身体躲到右面，两个都没中，而他手中雪球却已打到冲在前面的顾念身上，当即炸成一朵花。
顾念大叫一声，和晨晨蹲下继续团雪球。
可两人速度怎敌他快，这期间又挨了几下，院子里只剩哇哇惊叫声，又笑又躲，好不快乐。
郭尉对男孩子从不手软，是真的打。
眼看俩小孩躺地翻滚，还击困难，苏颖急得直跳脚，默默抓了两团雪，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老公。”她轻轻叫了声。
郭尉回身。
苏颖抬起左手，把一团雪轻巧地朝他扔过去。
郭尉并没躲，雪团不偏不倚砸在他黑色毛衫上，他低头看看，又抬眸看了她一眼。
苏颖指了指自己肚子，无辜道：“他让的。”
郭尉挑挑眉，一笑，忽然抬手朝她做了个假动作。
苏颖下意识闭眼缩肩，该来的却没来。郭尉怎舍得。
苏颖慢慢睁眼，又有恃无恐地举起右手：“他说，还让打一下。”
郭尉淡淡问：“没说让打哪儿？”
“脸。”
郭尉：“.…..”
说着，她已经朝他扔过来。
郭尉不动，只迅速扭了下头，散掉的雪落在他脖颈和耳朵里。
苏颖没想到他会任由自己胡闹，愣片刻，却忍不住哈哈大笑。
郭尉无奈摇了摇头，用手扫掉，轻问，“开心了？”
“开心！”
郭尉没说话，忽然抬手摸了摸她头顶。
苏颖便安静下来，迎上他的目光，在他眼眸中看到小小的自己。
她又在欺负他，好可恨。
苏颖走上前，慢慢楼抱住他的腰，仰起脸，将他脖颈间漏掉的残雪弄干净。
“凉么？”她问。
“不凉。”
“干嘛不躲？”
郭尉说：“不想扫你兴。”
雪花自天空悄无声息飘落，毫无重量，又似渲染着某种气氛，好让彼此记住这个平凡却难忘的日子。
就像相遇那天，阳光亦如往常般灿烂，她穿着烟粉色旗袍朝他走来，表情不爽，却是他初初见她时最真实的模样。
现在再去回忆，那一天也因她而变得不同。
郭尉低下头，在她颊边落下一吻。
他这一生温柔不算多，恰好都留给了一个人。
从外面回来，郭尉上楼换身衣服，洗净手，去厨房帮着捏了几个饺子。
他离家早，什么都会一点，不算精通，能达到一般人的水准。他站在老太太旁边，垂着头，漫不经心地捏着，袖子随意卷起，面粉沾到胳膊上一点。
老太太一脸嫌弃：“你那是什么？奇形怪状的，看着一点都不美观。”
郭尉并不在意，把洗净的硬币和糖块分别捏进饺子里：“能分辨就可以。”
老太太：“……”
“您帮帮忙，待会把这几个饺子盛到一起。”
老太太：“.…..”
年夜饭上，苏颖如愿以偿吃到了硬币和糖果。
哪有那样幸运，但她不想刨根问底，把惊喜全部写在脸上。
有个人愿意成全她的小愿望，把她搁在心里，妥善安放。
她感受得到这份珍重，也十分清楚，心脏在某一刻不再只为自己跳动。
她与他的最初，源于一个名字，她抗拒过、彷徨过、动摇过、痛苦过，也终因这个名字被成就，然后深深爱上。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与谁分别，与谁相遇，冥冥之中，其实早有了安排。
电视里正播小品，大家都在笑，她也笑，但是笑着笑着，她眼眶忽然有点湿。
苏颖没看他，却在桌下寻到他的手，紧紧握住。
时间转瞬即逝。新年钟声即将敲响。
苏颖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愿离开，笑着：“新年快乐，郭先生。”
“新年快乐。”他也说。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