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翔九天
作者：天下一剑
内容简介
 年少的倾心爱恋换来一身破碎，帝王的无情让他只能选择远避塞外抛弃了宫中的侍卫身份；重生的龙镶将军罗文琪只想纵横沙场，终老一生。但命运的转轮永远让人难解孽债情伤又岂是逃避就能解决？自负高傲的将军、横扫一时的可汗蔑视的眼光，敌对的利剑，到最后，却全化为一腔柔情似水战场上杀得刀枪相见，情场上争得你死我活，处在两人之间的文琪又该如何自处？心痛！心伤！究竟又有谁能察觉得到呢？大将军高靖廷，伊沙可汗摩云，同样的狂热炽爱， 又是谁能燃烧至最后呢？

==========================================================
第一章
暗夜深沉，云宇无光。
大队的人马在大漠上如水一般疾流而过，人马虽多，却整齐划一，不闻丝毫声响。
前方，便是汉军的营地。
快到军营时，人马忽然自动一分为二，从两边包抄过去，转眼就将营地团团围住。只听一声呐喊，霎时间刀枪齐出，寒光一片，杀入营中。
直杀到汉营中心，都不见汉军出来应战，众士卒不免奇怪，忽听“嘭嘭”之声大作，七八道彩色火焰直冲天空。
“不好……”领军的大将见势不妙，喝令手下立刻撤退。
已然迟了，无数灯笼火把燃起，照如白昼，战鼓声中，汉军似潮水般掩杀过来。为首一员白衣将领白马银枪，英姿勃发。银枪指处，挥军如神，将偷袭的人马分割成数截，一一包围擒拿。
首尾不能相顾，偷袭的军马顿时就乱了，如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大部分都束手就擒。那偷袭的大将仗着勇猛，拼命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仅剩的百十名士卒，狼狈奔逃而去。
辽远的地平线处，精悍的敕勒大军在黎明的微光中静默。站在队伍最前面是一匹神骏的黑马，马上的黑衣人眸光闪亮，神情微有些焦急。
败军失魂落魄地退回出发地，那大将跳下马，跌跌爬爬扑跪在黑衣人面前，满面的烟灰尘沙，涕泗横流，“伊沙可汗，我们中了敌军的计，人马都损失大半……”
伊沙可汗脸色铁青，“格木尔，你是敕勒部落第一猛将，居然败得这样惨？”
格木尔羞愧难当，“想不到汉军事先料到我们的行动，布下了圈套，就等我们送上门……”
“汉军的将领大都庸碌无能，是什么人有这样的胆识和谋略？”
“我知道。”格木尔咬牙切齿，“他是龙骧将军罗文琪！”
伊沙可汗大为吃惊，“就是那个年纪轻轻，便连破柔然十三阵的龙骧将军？”
“什么年纪轻轻，简直就是个娃娃，乳臭未干，光长了一张好看的脸蛋，根本没本事……”格木尔说着觉得不对，自己堂堂敕勒第一猛将，败在一个娃娃手里，未免太丢脸了。
伊沙可汗眸中精光一闪，“罗文琪？有机会我倒要会他一会，看看是他龙骧将军本领大，还是我伊沙可汗摩云厉害！走！”
掉转马头，率领敕勒军撤向大漠深处。
待汉军追踪至此时，已是渺无人迹。唯有旭日东升，满天朝霞，万里苍莽，辽远无际。
※※※※
边城虽然远在塞外，却因朝廷西北都护府设在这里，驻有三十万大军，加上西北来往的客商都打此经过，南北贸易不绝，竟也繁华热闹。
十字通衢大街忽然来了大队的汉军，行人分站在路边好奇地观望，忽然有人叫道：“是龙骧将军罗文琪的人马……”
大街上顿时轰动起来，大家都拼命向前挤，想看看名闻已久的龙骧将军是什么模样。虽然这位罗将军原来驻守在柔然国边境，可是大名早已传遍了大漠。如今才调到西北都护府不到五天，便率领汉军大败敕勒，胜利归来，谁不想瞧一瞧这传奇将军？
“白马银抢白衣将，英俊无双罗家郞”，北方的姑娘哪个不会唱这首赞歌？哪个不心怀爱慕？罗文琪年仅二十四岁，便已升到龙骧将军一职，仅在骠骑大将军之下，真个是年少有为。
这支汉军军纪严整，装束鲜明，士气昂扬，与寻常那些骄横迥跋扈的汉军迥然不同，引得众人更加心急，迫不及待地引颈引望。
突然，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出现在队伍中，马上的将军一身白色的战袍盔甲，手中银枪如雪。但见他雪肤似玉，眉目如画，灵俊非凡，宛然神仙中人。
众百姓惊奇万分，本来还以为这位神勇无匹的将军是怎么样的高大威猛，原来却是如此翩翩玉人。北人多粗鄙，几曾见过这等出色人物？人人啧啧称叹。
一路上无数百姓簇拥着，直到都护府门前，当值的旗牌官立即高声禀告：“龙骧将军罗文琪到……”
罗文琪跳下白马雪光，爱怜地拍拍它的脖颈，便把缰绳扔给了副将柳星，快步进了都护府。
此刻，西北都护府帅堂上鸦雀无声，所有将领齐聚于此，静待调遣。
虽然罗文琪五天前便奉旨调到西北都护府，可是未及入边城，就遭遇敕勒大军的围追堵截，只得就地列阵，鏖战一场，结果大败敕勒。这里的众将领哪个不是狂傲自负，眼高于顶？偏偏他们屡次败给敕勒部落的伊沙可汗摩云，罗文琪却一战而胜，众人吃惊之余，均觉面目无光，个个不服，憋足了劲要看看这位罗文琪是个什么人物。
春天，北方的阳光格外和煦，天空碧蓝如洗，朵朵白云飘浮，光影流动，绮丽似幻。
罗文琪不觉顿住了脚步。
时光飞逝，转眼外调已经两年，从洛阳一路辗转，直至关外，在战场上流血厮杀，保家卫国，屡立战功。每一次得胜归来，都会得到朝廷的奖赏晋升，一路升迁到一品龙骧将军。外人看来，无限风光，又有谁知道他内心深处的感受呢？
只有柳星，才是自己身边唯一的知己吧？
中庭灿烂的阳光反衬出帅堂内的黑暗，罗文琪深吸了一口气，现在，他就要面对西北都护府最高将领，骠骑大将军高靖廷。
刚走进门，无数的目光就集中在他身上，人人面露惊奇之色，实在想不到威震柔然的龙骧将军竟然是个俊秀得有如仙人一般的青年。
在这无数的目光，有两道冷电也似的眼光瞬间射来，充满了尖锐的锋芒！
罗文琪不由得全身一绷，倏地抬眼，顿时与那目光相对，碰撞出星星火光！
帅案后踞坐的男子英挺威武，雄姿神毅，精悍犹如大漠的猎豹！
这就是天朝最年轻的骠骑大将军高靖廷！
高靖廷将门出身，十四岁披发为将，转战边关十五年，战功赫赫，威震四海，前任骠骑大将军退职之后，高靖廷顺理成章地接任此职，威名之盛，一时无二。
天朝最出名的两位青年将军终于面对了。
一个温雅如仙鹤，一个傲然如猎豹，可是身上闪耀着同样的才气与智慧。
“末将罗文琪参见高大将军。”语气不卑不亢，悦耳如仙音。
高靖廷上下打量着罗文琪，脸上掠过一丝意外，转瞬露出了然的神情，不屑的轻蔑浮上了眼眸。
“罗将军远来辛苦，一路鞍马劳顿，又与敕勒恶战一场，虽然侥幸得胜，必然也损失不小，请将军先行下去休息，明日校军场操练就不必参加了。”
侥幸得胜？
罗文琪霎时便明白了高靖廷话中的含义。
原来，不管自己如何努力，在旁人看来，那都是凭借着曾经的侍卫身份就轻易得来的荣耀。
被帝王宠爱过，似乎就永远贴上了耻辱的标记，不管忍受多少侮蔑和不屑，换来的，仍然是侮蔑和不屑……
“谢大将军。不过，身为将士，理当遵守平日操练之则，明日操练，末将会准时前去。”平静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
高靖廷怔了怔，听出了罗文琪语气中隐含的自尊与傲气，脸色一沉，“既然如此，明天高某就在校军场恭候罗将军大驾光临了。”
“末将遵令。”罗文琪转身便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帅堂。
没走几步，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这两年战场上几次受伤，因战事紧迫，身体一直没得到好好休息和调养，结果积劳成疾。
他也不能休息，多少双妒忌的眼睛时刻盯着他，但凡有了战功，那是幸运。稍有差池，却是天大的过失，证明了自己曾经以色事人，就是没有本领。
刚出二门，只见几名低级将领围在一起，罗文琪脚步轻巧，细微不闻，他们又说得起劲，竟没发觉，只顾信口开河。
“果然生得天仙一样，皇上看上了也是正常，换了是老子，也忍不住了，嘿嘿嘿……”
“可不是，皇上一向花心，独独宠爱他六年，没点本事哪能呆这么长？”
“打仗有本事，只怕床上的本事也了得，服侍得皇上欲仙欲死吧……”
“大将军早就说过，这家伙不过靠着皇帝的宠爱才升到龙骧将军，哪有真本事？还自以为了不起，打败一次伊沙可汗摩云算什么，高大将军将来一定会亲手抓到摩云，看那小子还神气个屁。”
“哈哈哈哈……”
粗俗恶鄙的笑声似针一样扎进了罗文琪心里。
如此不堪的议论，句句欲置人于死地……
战场上的血雨腥风，明刀真枪，不论怎样，哪怕为国捐躯，他都可以沉着应对，至死不悔。可是，这背后伤人的暗箭却防不胜防，这两年来，他一直将所有的屈辱强咽下去，只想用战功来证明自己。
万万没有想到，刚到西北都护府，便重演了在其他地方的旧剧。
这些人都将是自己的同僚与战友……
而且，竟然还包括骠骑大将军高靖廷！
难道，他要背负这屈辱的罪名，直至死去的那一天为止？
一股沉郁之气在胸口翻涌，剧烈冲突……
不由自主一拳砸在身边的木柱上。
听到响动，几名将领一回头，登时吓待在原地，手足无措。
其中一人较为机灵，忙打招呼，“罗将军，才听说明天你要去校军场和高大将军操练兵马，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等万死不辞。”
罗文琪淡然一笑，仿佛春风化雪，月出澄江，人人眼前都是陡然一亮。
“不必劳烦，各位也是朝廷将领，闲暇之时多想想如何操演人马、训练士卒。否则，败阵事小，损我天朝国威事大，各位若是因此丢职贬谪，岂非更加不值？”
一席话软中带硬，刺得众人无词以对，个个面红耳赤。
待众人回过神来，罗文琪已经走出了门，清逸的背影如惊鸿一闪，丰姿俊雅，犹如璧人。
“够厉害……”先反应过来的人咋舌不已，这龙骧将军外柔内刚，机敏过人，随机应变，看来不好对付。
“你们不去校军场操练，聚在这里鬼混什么？想要明天输得难看吗？”声音不高，可谁不知这是英明神武的大将军？吓得众人忙不迭作鸟兽散。
这是西北都护府，不是大内皇廷，他绝不会容那些前来混功名的庸碌之徒搅乱军心，尤其是那种以色事人的佞臣！
厌恶地哼了一声，高靖廷径直去了校军场。
※※※※
虽然只有短短的半个时辰，罗文琪带来的飞羽军在柳星的部署下已全部安置妥当，将军府定在了离都护府不远的一所小宅中，连补给的军需也领回来了。
等罗文琪回来时，这三进的小宅院已打扫得干干净净，小厅上居然还摆了一壶茶，两样小点心，温馨备至。
心中一阵温暖，这两年来，是精明细心的柳星一直照管着他和飞羽军的日常用度，解除了他的后顾之忧，使他能安心在疆场拼杀。
不是亲兄弟，却已胜似亲兄弟……
咬了一口香甜的点心，仍然是自己爱吃的木樨糕。难为柳星特意从洛阳带了许多糖渍木樨花，在羹汤点心中不时地加一点……
过去的繁华就在这萦绕不去的木樨花香中时时浮上心头，怅然不知今昔是何年。
还有那个永远铭刻在心底的身影……
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回过头，就看见了柳星秀丽无伦的容颜。
“见到高靖廷了？这个人和传说的是不是一样？”柳星倒了杯茶递过来。
“名不虚传。”
敏锐地发觉罗文琪神色中的异样，“怎么，姓高的为难你？”
“没有，你别多心。”
多心？柳星心中冷笑，不用问也知道罗文琪受了什么气，离开皇宫之后，这些闲气受得还少吗？
罗文琪个性温柔，即使受了气，通常都隐忍不语。他柳星可是恩怨分明，睚眦必报，谁敢对他的主将不敬，他绝不会放过！
深知柳星的脾气，换了个话题，“制好的药草送往京城了吗？”
“已经派人送了，我还买到了两枝难得的紫灵芝，应该可以延缓毒性的……”
“你又乱花钱，你家里人还等着你的钱过日子。要买药，拿我的俸银。”
柳星嘿嘿一笑，“你的俸银已全变成药了，平时的赏赐全分给了属下，你又不肯学其他人吃空额、卖军需，哪有那么多钱支撑？”
“那也不能用你的钱，你娘和你哥嫂都等着你寄钱回去养家……”
“假如不是雨南和你，我恐怕早已埋在关外了，哪还能养家？”柳星凝视着罗文琪清俊秀雅的面容，“所以，就算拼了我这条命，也要维护你们两个。”
罗文琪心头一热，在塞外艰苦的日子里，柳星和他一直互相安慰和支持，走过了那些最初难熬的时光。
含笑道：“明日校军场操练人马，必有一场比试，你要小心准备。”
柳星冷笑，“又是下马威，听说那姓高的向来狂傲自负，目中无人，这次我非要给他点颜色瞧瞧，到底是他黑豹军厉害，还是咱们飞羽军无敌。”
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否则，从此就别想在西北都护府立足！
※※※※
清晨，大漠碧空万里如洗，劲风猎猎，寒透身心。
校军场上，双方列阵而对，军马整齐，旗帜翻飞，人人斗志昂扬。
远处，一杆标旗迎风独立，静待争夺。
白色的飞羽军与黑色的黑豹军都是汉军中的精锐之师，各自闻名已久，如今有机会对决，上下将士都十分兴奋，早已蓄势待发。
两军阵前，一身白色战袍的罗文琪横枪立马，从容淡定。高靖廷身披黑狐披风，长戟横空，冷毅傲然。
黑白对峙，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突然，战鼓齐鸣，震撼了大漠！
将士们顿时齐声呐喊，纵马狂驰，冲向标旗。
哪一队先夺到标旗，就是胜利者！
罗文琪梨花银枪空中一划，映着朝阳，反射出点点晶光。
飞羽军立刻分成三股，左右两股向黑豹军返身包围过来，中间一股在柳星地带领下，片刻不停，驰向标旗。
高靖廷一声令下，黑豹军一字排开，强行突破，硬生生冲开缺口，一道黑流急涌，逐渐抢在了前面。
奔在最前方的柳星回头一看，心中暗喜，猛然一回马，所有的飞羽军全部包抄回来，将黑豹军团团围在中间。
只听战马长嘶，众人眼前一花，但见白马神骏如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旋风般扑向标旗！
高靖廷心知不妙，万想不到罗文琪竟然出任最后冲锋的主力，急忙纵马急追。
差了这短短的一瞬间，在十里之内，任何马都别想追上神驹雪光！
一白一黑似两道利箭冲开人流，追逐来往，离标旗越来越近。
无论黑豹军如何死命冲击，都无法撕开飞羽军的防线，反而被压得直向后退。
就在此时，雪光疾如狂风，冲过了标杆。刹那间，罗文琪拔旗在手，迎风一展，火红的旗帜如骄阳怒放在大漠上！
高靖廷不禁勃然变色，罗文琪谋定而动，出其不意，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带兵多年，还从来没输得如此彻底过，气得脸色铁青。
此时黑豹军被越压越紧，牢牢困在方圆里许的地方，动弹不得，无论怎样冲击，均无法突围，将士们都焦躁异常。他们向来骄横自大，又是打仗胜惯了的，几曾吃过这样的亏？恼怒之极，性情粗鲁的已忍不住咒骂出声。
柳星俊俏的双眉一皱，“打不过就骂阵？哼，咱们飞羽军最擅长的本事就是瓮中捉鳖，不服气的，再比试一次就是。”
高靖廷属下一个名叫沙近勇的将领正在气头上，也不想话之轻重，破口便骂：“你这小王八蛋有什么可神气的？不过是占了龙床的便宜，侍候得皇上舒服了，赏你个官做做，就在爷爷们面前摆谱？你在皇上那儿叫床的时候，爷爷们才是真刀真枪地在沙场上流血……”
顿时，哄笑声大作，见有人骂开了头，那些士卒自然不甘落后，跟着便骂。军旅中人向来粗野，哪有好话？满口污言秽语，有人居然还唱起了不堪入耳的小调。
柳星脑中似炸雷一样轰响，平生最大的痛苦竟然这样被赤裸裸撕开，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尽侮辱……
罗文琪和柳星都是爱兵如子，手下飞羽军极为忠心，一看黑豹军竟然羞辱自家主将，当然不能忍，立刻便骂回去。一时间，校军场上骂声如雷，吵作一团。
“老子宰了你……”柳星突然大吼一声，跃马直上，一枪直刺那沙近勇。
众人绝料不到柳星竟突下杀手，全吓呆了。
沙近勇慌忙提刀挡驾，可是那长枪寒光闪闪，犹如灵蛇一样，不离喉咙上下三寸，嗖嗖冷风激得鸡皮疙瘩倒竖，只惊得魂飞天外。
柳星的枪法是罗文琪亲手所教，凌厉非常，三招便已将沙近勇的刀撞飞，胸口门户大开。枪尖映日一晃，对准沙近勇的心口猛力刺下！
“住手！”罗文琪飞马驰近，梨花银枪斜刺里横伸一绞，撩开了柳星的枪。饶是如此，“刷”的一下，枪尖还是在沙近勇的肩头划开了一道尺把长的口子，鲜血直涌。
罗文琪一把擒住柳星手腕，厉声道：“你疯了？那是自己人！”
柳星怔怔地看着那清俊无双的面容，空白的大脑一下子恢复过来，心知闯了大祸，“罗大哥，我……”
“好了，什么都别说，我知道……”罗文琪按下柳星的枪，一声令下，“归队列阵！”
飞羽军训练有素，马上便向后撤，散成道道白色羽流，转瞬就排成整齐的战队。
忽听“扑通”一声响，那沙近勇从马上一头栽倒，晕在地上。
黑豹军无不面面相觑，瞧沙近勇伤口也不算怎样重，自是吓晕的，人人都觉得丢脸，谁都装作没看见。
罗文琪飞身下马，迅速从外衣上扯了一块白布，取出金创药，将沙近勇的伤口包扎妥当，又在他人中、印堂等穴道上按摩数下，片刻之后，沙近勇悠悠醒来。
高靖廷也已赶到，冷冷地看了沙近勇一眼，喝道：“退下，速回将军府！”
沙近勇面如土色，适才的气焰早已丢到九霄云外，垂头丧气地走了。
罗文琪直视着高靖廷，眸子幽深如潭，“是我平时管教手下不严，以至惹出事端。大将军若要降罪，我罗文琪一人承担。”
高靖廷本已恼怒手下当众现丑，现在罗文琪又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分明是替那柳星开脱，更加怒气填膺。罗文琪乃一品龙骧将军，是他的助手，只有皇帝才能下旨降罪，他高靖廷可无权处置，再这样抢先一认罪，他连发作的机会都没有了。
越想越怒，“罗将军是皇上调教出来的人，我高靖廷岂敢降罪！罗将军太抬举高某了！”脸上满是不屑之色。
“你……”罗文琪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几欲炸开。高靖廷竟公然在无数将士之前，出言相刺，分毫不留余地。适才校军场为此大闹，人人都知这几句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每一个人都用那异样的目光看待他们！
无论如何努力，不堪回首的过去就如同奴隶的烙印，永远不能消除。
罗文琪目光一掠，倏然之间，精寒如电，仿佛能刺穿一切，直透肺腑！
高靖廷征战多年，也不由得心下一寒！
校军场霎时寂静下来，呼啸的风卷过大漠，声如裂帛。
万般不能忍，也要忍……
突然之间，胸口气血奔流，喉头一热，鲜血直涌出口。滴滴鲜红染上白衣，恍如雪点红梅，凄美绝伦。
高靖廷一惊，立刻冷静下来，微一沉思，便知言语有失。别的倒也罢了，牵涉到皇帝的隐私，便是犯了大忌。话已出口，无法收回，若是罗文琪因此记恨，在皇帝面前告上一状，他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罗文琪慢慢抬手，拭去嘴角边的血迹，苍白的脸宛如玉雕，光华莹润而又隐忍坚毅。
年年岁岁，多少磨砺，才有了今天，又何惧再多一次磨砺？
压下满腔翻滚的血气，罗文琪绝不会在对手面前示弱！
一眼就看出高靖廷顾忌的是什么，微微而笑，“文琪知罪，这就回去躬自反省，闭门思过。所有职务，请大将军暂时代理，并奏报皇上就是。”
竟然反将一军！
高靖廷凝视着罗文琪清丽的面容，风拂起了他的白衣，飘扬欲飞，眼前人俊逸出尘得不似世间人，是九华真仙谪落凡尘？
这绝世容颜，绝顶聪明，为何齐聚在他一人身上？
“今日之事，高某也有管教不严之过，不必再深究。不过，请罗将军回去之后好生约束手下，休要再犯此等大错！”
一挥手，率领黑豹军向营地驰去。
目送那高傲的身影远去，再也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罗大哥，都是我的错……”柳星抱住了他，痛彻心扉。
“我没什么，咳咳……咳……记住，以后千万不要再冲动，出了人命，谁也救不了你……”这是最要紧的话。
“你别说话了，我知道……”泪水模糊了眼睛。
“咳咳……我答应过，要好好照顾你……”一丝微笑掠过了唇角。
不管遭受多少屈辱与轻视，只因爱了那个深藏在心中的人，便至死不悔。
深深吸了口气，推开柳星，飞身上马，银枪指处，三军立时听令而行。
黄沙百战，到时再论英雄！
※※※※
虽然有病在身，可是罗文琪只是简单地服了一点药，依旧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当天的操练。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柳星心疼得要命，却不敢劝说。
为了弥补他闯下的祸，罗文琪才如此拼命。
处理完各种大小事务，人已累得气喘不匀。但是，还不能休息，身为主将，罗文琪必须要巡视一趟军营，勘探清周围的地形，做到心中有数。
耗尽心血，为国拼杀，换来的却是别人的轻蔑和羞辱，又情何以堪？
柳星站在门口，不忍心看那飘忽的背影，只是默默擦着眼睛。
高靖廷，你等着，迟早有一天，你会向文琪低头！
“喂，小伙子，好好的你哭什么呀？”
柳得吓了一跳，一回头，只见一个白发白须的老道士正盯着他看，满脸的皱纹开成了一朵菊花，细眉眼，咧着大嘴巴，一副滑稽相。
“没钱，没施舍，你找别家要去。”柳星一肚子烦恼，转身就走。
“哎哎哎，我不是来要施舍……不对，我不是道士……呸，更不对，我是西北都护府总军需官桑赤松，特来拜会龙骧将军……”
“什么？总军需官？你……”柳星张口结舌，指着老头儿说不出话来。
桑赤松奇怪地看看自己，“我怎么了？哪里不像总军需官？”
“你究竟是道士，还是将领？”
桑赤松满面笑容，“我当然是将领了，只是好道术，爱炼丹，穿成这样，是对道家老祖表示一下恭敬。”
柳星差点笑出声来，这老头儿倒是有趣得紧。
“老人家来得不是时候，罗将军正在巡营……”
“没关系，我等我等，小兄弟，你不反对我坐下来喝杯茶吧？”桑赤松硬挤了进来。
“罗将军一巡营就是一天，到晚上才能回来，您不如另外找个时间，如何？”
“我有的是时间，不着急……”桑赤松自来熟，抬脚便进了厅，一屁股定在椅上，再也不起身。
柳星哭笑不得，“老人家，你到底有什么事？我看不会只为拜会我们罗将军吧？”
桑赤松神色尴尬，想说话，却又咽了回去，搔搔耳朵，拽拽白胡子，忽然摸出一大堆药瓶，“这个药强身的，那个是治旧伤的，润肺的、健脾的……都是老头子炼的好药，送给你们罗将军疗伤。”
柳星莫名其妙，“无功不受禄，罗将军从不接受礼物，请收回去吧。”
“这不是礼物……”看着柳星一脸的怀疑，桑赤松期期艾艾了半天，一跺脚，“我……我是高大将军的老舅，特地代大将军来赔礼的……”
柳星脸色立时变得十分难看，“赔礼？我看你是走错了门。”
桑赤松老脸通红，“也难怪你生气，我那个外甥，打仗不怕死，当官不要钱，就有一个毛病，自负过了头，得罪了罗将军，实在抱歉……”
柳星冷笑，“这是高大将军的意思，还是桑老将军你的意思？”
桑赤松更是尴尬，“就请看我老头子的份上，二位别放在心里。”
“桑老将军是怕我们罗将军一本奏到皇上面前，才特来道歉的吧？”
被一语说穿了心事，桑赤松脸皮再老也挂不住，缩在木椅上，嘿嘿干笑了几声，自觉羞惭，哪敢看柳星？
“高大将军是将门出身，朝廷重臣，我们身份卑微，侫幸之臣，没瞧不上我们就已经万幸了，岂敢说高大将军的不是？”
柳星的语气虽然很平静，可是其中的怨愤谁都听得出。
桑赤松愣了一会儿，忽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了起来，“我老头子命苦啊，从小父母双亡，和姐姐相依为命。好不容易姐姐嫁入高门，才几年的时间，就因为生靖廷那臭小子过世了，老头子从此无依无靠，只好到边关来混日子，老婆都没娶上一个……等靖廷做了大将军，我才当了个军需官，位子还没捂热，他又闯了祸，要是因此被罢官贬职，我还有什么盼头？不如一头碰死算了……”举脑袋就往墙上撞，闹得鸡飞狗跳。
柳星吓得死命抱住他，一拧一翻，将他按入木椅，吼道：“你那么看轻我们的为人？”
桑赤松立马换上了笑脸，“两位品性高洁，正直善良，当然不会这样做啦。多谢多谢，这药是送给罗将军治伤的，老头子告辞。”
没等柳星说话，桑赤松已然蹿出了门，生怕柳星反悔似的。
忍不住笑了出来，这老头儿天真如孩童，比那面目可憎的高靖廷亲切多了。
总军需官？
心念一动，这回算是桑赤松欠了自己一个人情，以后可要好好从他那里捞回来。至少，买药不需花费银子了。
※※※※
夕阳西下，晚霞笼罩在原野，远处牧歌悠扬，炊烟袅袅升起。
罗文琪驻马远眺，大好河山，尽收眼底。
无数将士血洒疆场，才有了今天的繁荣与和平。
为什么一直与天朝和睦相处的敕勒部落在一年前突然开战？而且作战凶狠，似乎带着某种报复的目的，处处袭击，连自己奉调来西北都护府都不放过。
或许，其中有什么不可知的原因，如果能查清的话，就可免除一场战祸。
心口忽觉又是一热，连忙甩开纷乱的思绪，这两年劳心过度，只要思虑太重便会引发心疾，加上白天刚吐过血，胸口空荡荡的，直是恶心。
“将军，你的脸色很差，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手下实在看不过去，苦苦劝说。
轻淡如风的笑容在脸上漾开，“你们也累了一天，先回营，我随后就到。”
手下都知道他喜欢办完公事后独处片刻，不忍打扰，悄然离去。
雪光敏捷地在草丛中穿行，微风拂面而过，令人心神一爽。
前方高坡下，散落着十来个清澈的泉眼，汇集成一个大而浅的泉，鸟兽虫畜都来此饮水，悠然似世外仙境。
虽然百兽无知，但有一点好处，就是不会看不起任何人……
人甚至可以不用武器，就能杀死对方……
雪光悠闲地喝着清澈的泉水，不时低嘶两声。罗文琪爱惜地抚摸着它，眼中的柔情交融在水光中，迷离如梦。
突然，一声长嘷，打破了宁寂。
猛回头，坡顶上，金光闪烁，疾影依稀。
鸟兽虫畜马上一惊而散，偌大的泉池边空寥下来。
又是一声长嘷，金色的影子飒然如风，如一道金箭射向泉池，披着一天的夕阳，点点金星流散，美丽而野性的生命异常鲜活。
一眨眼，金光已到水边，倏忽停下，竟是一只浑身披着金毛的狼。
低头喝了两口水，金狼昂起头，碧绿的眼睛盯着罗文琪，慢慢迈着小步走来。它体态优雅，神态矜持自傲，仿佛是世间最高贵的狼。
一个会心的笑容从罗文琪的心底流出，灿烂如春光。
“金儿，你还是追来了……”跳下马，迎向金狼。
一人一狼相遇在泉水边，没有丝毫敌意，恰是知己重逢。
屈下一条腿，伸出手，金狼的绿眸流露出异样的灵性，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放在罗文琪手中。
这是他们见面时最亲密的表示。
青草坡上，罗文琪静静地坐对夕阳，金狼蹲在他身边，凝立如石雕。
不知不觉，金儿已经和他相处两年了。
记得第一次在柔然边境参加狩猎时，不愿面对残杀的他独自漫游在密林中。在一条潺潺的小溪边，遇到了年幼的金儿。
和那美丽如宝石的绿眸刹那相视，看见了隐含的傲气、聪灵、坚毅、悲伤和无助，恍惚间似见到了另一个自己。
当其他人为猎得那对极其罕见的金狼而欢呼时，罗文琪怀抱着这条金色的小母狼驰出数十里，放它归了山林。
从此，无论自己到哪里，金儿都会无声地追随而来。
每次看见金儿，他就想起一条名叫小不点的小狗，然后想起小不点的主人，完美的帝王，宫廷，悲伤，痛楚，无望的爱……
两年来，多少月夜凄凉时刻，是金儿默默陪伴度过的……
没有轻蔑，没有欺凌，有的只是忠心耿耿。
在金儿面前，他才是最真实的罗文琪，任何人没有见过的罗文琪！
金儿长大了，越长越美丽，在无边无际的大漠上奔跑时，犹如一道散落在人间的金色阳光，骄傲而神秘。
在广袤的原野上，他们都是孤独而寂寞的，有一种直觉使他们能够体会彼此的心情。
“金儿，很快我就要和敕勒部落的伊沙可汗摩云开战了。这一战，必须大败摩云，他才有归顺的可能……”
抬头望望天边斜挂的眉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不问人间事，一起在大漠上漫游……你说，可能有这一天吗？也许，等不到那一天，我就战死沙场了……”
金儿不满意地低哼一声，抖抖皮毛，立起身，仰头向月，“嗷呜……”
“知道了，别生气，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
回答他的又是一声长长的“嗷呜……”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啊？”罗文琪微笑起来，在这一点上，金儿和那个唠叨的柳星有异曲同工之妙。
时辰到了，罗文琪说了声“保重”，上马疾向军营驰去。
金儿立在山坡上，目送着他的背影，一声声“嗷呜……嗷呜……”似是呼唤，又似是送别。

第二章
都护府里，高靖廷神色冰冷，语气十分不悦：“谁让你低声下气去求他们？简直丢人现眼！就算皇上罢了我的官，也不能向那两个侫幸之人低头！”
桑赤松脸涨得通红，“你以为我想去求人啊？还不都是你闯下的祸。没事你骂那罗文琪干什么？他招你惹你了？皇上最恨别人犯他的忌讳，要是知道了你当众揭他的秘事，非办了你不可。”
高靖廷冷笑，“那柳星居然要杀沙近勇，可见恃宠而骄，目无王法。有何等手下必有何等将领，那罗文琪能是什么好东西？早晚有一天，我要将他逐出汉军，免得污了我天朝大军的威名。”
自家外甥什么脾气，桑赤松最清楚不过，平时自视极高，从不理会旁人，今天为何对罗文琪如此不满？
越想越奇怪，忽然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脱口道：“我瞧你是嫉妒那个罗文琪吧？校军场一仗输得也太难看了些……”
高靖廷眸中精光大盛，阴沉似即将来临的风暴。
桑赤松犹自不觉，还在絮叨，“男子汉大丈夫，气度宽大些，输不起就不要比，你又不是天下第一，总有人比你强，不承认也没用……”忽见高靖廷的眼光几欲杀人，吓得连忙向外逃去。
高靖廷森然道：“你要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现在就办了你！”
“我为你求人，你还要办我，有没有良心啊？我姐夫临终前让你照看我，你就这样对待我？真是泼天冤枉，我要哭坟去！”桑赤松一脸的委屈。
高靖廷高傲刚硬，面冷心狠，西北都护府上下谁不畏惧？唯有这个老舅不买账。快六十岁的人了，性子还像个孩童，成天尽捣乱，打不得骂不得，实在头疼。
桑赤松站在黑暗的门外，看屋内烛影摇曳，高靖廷高大的身影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不禁心下叹气，温言劝道：“靖廷，那罗文琪性情温柔，聪慧机敏，是个不错的人才，日后必是你的左膀右臂，挚交好友。你就不能放下偏见，好好和他相处吗？”
“这是我的事，无须你来过问！”
冰冷的话差点将桑赤松噎死，“好，你自高自大去吧，以后有事，我再要帮你，我就是猪！”
※※※※
雪白如玉的身子被紧紧压住，承受着肆意的狂逞，放纵的激情深深沉溺……
强劲的撞击令人无由自主，低低的呻吟掩住不迷醉的爱恋，是谁，他是谁……
“皇上……啊……皇上……”
赤裸的肢体纠缠，粗鲁的爱抚，啃咬过的肌肤点点红痕……
浪潮汹涌，乍然充斥了身体……
“朕一定会好好疼爱你的，文琪……”灿若日曦的眼睛满含着笑意，手指拂过温润的嘴唇……
罗文琪猛然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如擂鼓，冷汗似雨下。
窗外清冷的月光暗淡地照入，朔风如吼，隐隐数声马嘶，分外凄清。
原来又是做梦……
可是那指尖的温热似乎还残留在唇边……
梦里总会重复皇帝第一次临幸时说过的誓言……
这样的夜，包围着心的硬壳不知不觉裂开了，脆弱的柔软部分无可遮挡，轻轻一碰，就痛不可忍……
只要在清醒的时候，他可以强迫自己忘记过去的一切。甚至，他也以为自己彻底忘记了。但是，睡梦里，刻骨铭心的往事便一幕幕回现。
两年来，他能休息的日子不多，安眠就更少。好容易熟睡了，却屡屡被梦破坏了心中的宁静。
可他无法让自己不做梦……
“罗将军是皇上调教出来的人……”
听过许多私下和公开的嘲笑讽刺，但是，谁也不及高靖廷这一句伤人。
多少侍卫为了荣华富贵而以色事君，而他，只想求得帝王真心。又有谁知道，从十岁那年起，他就爱上了天朝帝君慕容翼飞……
春若有情春更苦，明月无情也解圆，可笑自己连明月亦不如……
尽管夜深人寂，却再也睡不着，一丝丝的寒意弥漫在心里，怎么也暖不过来。
好在，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长夜无眠，静待黎明……
五更未到，罗文琪已准时出现在都护府。今日要商谈破敕勒的大计，每一个人都打起全部精神来应对。
经过昨日校军场一事，众人射向自己的目光当然有着各种含义……
坦然自若，无须在意，他要赢的，不仅仅是战场上的胜利。
“近年敕勒部落日渐繁盛，有八十万之众，广布大漠南北，共有四十来个部落。较为强大部落有副伏罗部、斛律部、吐突邻部、袁纥部、敕力犍部、幡豆建部等。其中，副伏罗部人数最多，兵力最强，历代首领均被敕勒各部落推举为可汗。至伊沙可汗摩云，更是强盛一时。故此贼心萌动，意图拓疆扩土，屡次犯我边境，实在猖狂之极。这次我军聚二十万大军会战，务必要一战而胜，迫使摩云向我天朝称臣。”
高靖廷停了停，环视众将，“众位将军有何高见，只管畅所欲言。”可是他冷傲的目光只在罗文琪身上打转，众人皆知他目标所指，当然谁也不接话。
一想起桑赤松说的那句嫉妒罗文琪的话，高靖廷便暗自恚怒。凭他才高八斗，勇冠三军，岂会嫉妒一个凭美色做官的侫幸之人？可是不知为何，心中总是堵着，怎么也不痛快。
若是论起来，不服是真。征战沙场十几年，大小胜仗无数，官衔也只高罗文琪半个品级，是忠臣良将，大概都咽不下这口气吧？
念及于此，神色更冷，虽不曾出言相刺，可言谈之间，简直视如无物，傲慢之态，就是他手下众将也觉不妥。
明知是挑衅，罗文琪仍然从容不迫，清朗的声音在帅堂上响起：“据说敕勒饱受柔然的奴役，就是副伏罗部也曾经是沦为柔然的奴隶，二十年前方才重获自由。这些年虽然强大，但并无吞并他国之心，一直以来与我天朝和睦共处，哪知去年突然与我军开战，此事背后定有缘故。另外，柔然国内纷争频繁，现有大耶氏和小耶氏两个可汗，各自都想扩充势力，征服对方。据我所知，大耶氏可汗曾经密谋拉拢敕勒部落替他作战，被摩云拒绝。其后不久，摩云便向天朝突袭。大将军英明神武，定然瞧得出其中的关联。”
罗文琪剖析入理，见识卓越，说得众将连连点头，深为折服。
高靖廷大吃一惊，罗文琪竟然说得出这番话，绝非寻常庸汉粗将，连他一时也找不出话来反驳，便冷笑一声，“看来罗将军早已成竹在胸，不妨说来听听。”
“不敢，末将个人之见，请大将军指正。”罗文神色琪不卑不亢，侃侃而谈，“摩云在西，柔然在北，两家若有什么密谋，我军一出，必然遭左右夹击。不如先遣使敕勒，查清摩云袭击我军的原因。同时联合其他都护府的兵力，猛攻柔然。大小耶氏两个可汗为保存自己实力，定然不会出全力抵抗，军心不定，我军就胜算就大得多。若我军大胜，既打了柔然的威风，又震慑了摩云，日后再攻敕勒就容易得多。”
“妙计妙计……”桑赤松拍手叫好，忽见外甥凌厉的目光盯住了自己，吓得立时噤声。
众将也觉此计甚妙，一起看向高靖廷，盼他同意。
良久，帅堂不闻丝毫声息，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
高靖廷棱角分明的面容如铁石般生硬，凌厉似刀。
“罗将军的计策果然绝妙，不过，我高靖廷奉命攻打敕勒，不是对付柔然。倘若上奏章禀告皇上，又要耽误军机。待我先平定敕勒，再考虑罗将军的好计。”轻描淡写便将这个计划搁置在一边。
罗文琪心下苦笑，早已料到高靖廷不会轻易同意他的建议，不想竟拒绝得如此干脆。要是据理力争，只怕这位大将军更加恼怒，事事与自己背道而驰，那就更糟糕了。
帅堂一片寂静，众将神色各异，不时地瞧瞧高、罗两人。他们虽是粗人，但向来敬重英雄好汉，与罗文琪相处时日虽不长，可均觉他谋略出色，待人温和可亲，面对不平，隐忍不语，不禁油然而生敬佩之心。
高靖廷无视大家的表情，说出了自己的安排。他的计划也颇为周详，唯一的缺点便是以全部兵力攻击敕勒，在北边仅留了五千人预防柔然。
罗文琪与柔然多次交兵，深知柔然的大耶氏可汗凶残暴躁，独断专行，好大喜功，小耶氏可汗狡猾奸诈，阴险卑鄙，此次高靖廷大举出兵，北方边境空虚，他们二人绝不会放过这次良机，必会偷袭汉军后路。
怎生想个办法，杜绝这后顾之忧呢？
正自低头沉思，高靖廷悠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罗将军出类拔萃，谋略非凡，这前部正印先锋一职，非罗将军莫属！”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要知道罗文琪身为龙骧将军，是高靖廷的同级副手，出征之时高靖廷挂正帅，罗文琪理应就是副帅，统率一方大军，所有属下将领与高靖廷的手下等平，自己麾下便可派遣前部正印先锋官。如今高靖廷却将罗文琪派为自己的先锋官，不仅是降级使用，而且是公然的打击压制了。
边关大将因为有兵权，势力极大，哪个不是心高气傲，自负自大，谁肯低人一头？高靖廷此举无疑是仗势欺人，别说是龙骧将军，就是普通的偏、裨、牙、副之类的低级将领也不可能咽下这个口气的。
如果罗文琪不肯接令，帅堂上立刻就是一场龙虎斗！
飞羽军和黑豹军必定势成水火，甚至有可能火并！
一想到后果的严重，众将腿都开始打软，冷汗如雨。
高靖廷微微冷笑，这道难题绝对会让罗文琪颜面扫地。他若是听令，会被讥为胆小懦弱，以后人人得而欺之。若是不接，便是违抗军令，当场便可拿下问罪！
罗文琪抬起头，瞥了高靖廷一眼，那眸光是如此的幽清深远，不含丝毫杂质，透明如蓝色水晶，仿佛能照映出人的肺腑。
高靖廷不由得一震，似乎被什么刺了一下，火辣辣的不舒服，一时间竟坐立不安起来。
难熬的沉默，难熬的等待……
那清朗悦耳的声音慢慢响起，一个字一个字像青石般隐忍：“末将……遵令……”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高靖廷反而怔住了。
这平静如常的语气背后，似乎隐含了许多许多东西……
清朗的声音再度在帅堂回荡，“至于飞羽军兵力如何分配，那就是末将的事了，不劳大将军操心。末将有事在身，先行告退。”
白影翩然而逝，留下满堂众人面面相觑。
草原上带着醺然之意的春风拂过面庞，竭力平复下心口翻腾的浊气。只有自己才知道压抑爆发的呐喊与愤怒是多么困难，倘若再迟一步出来，他定会一拳击在高靖廷的脸上！
顾全大局……
不停地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
“罗大哥快松手……”是柳星的声音……
下意识地五指一松，掌心顿时传来一阵疼痛，这才发觉，攥拳太紧，指甲深深刺进了手掌，指间已鲜血淋漓。
柳星捧着罗文琪的手，慌乱地用衣襟擦拭血迹，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
从未见他这样发过脾气……
无法对别人发作，就只能对自己发作……
心里的苦，已经深重至此，还要加上欺侮和打压，他能撑得下去吗？
颗颗晶莹的泪珠滴落在罗文琪的掌心，渗入了伤痕。
“喂，你想用眼泪替我洗伤口啊……”连忙抽回手，丝丝涩痛，竟连心也一悸。
“对不起，是我闯的祸，连累了你……你……你罚我吧……”真想痛痛快快抱着罗大哥哭一场……
“男儿有泪不轻弹，哭有什么用？没出息。战场上建功立业，才是男儿真本色。要是说到罚……”罗文琪不觉一笑，“那就罚你今天晚上到我房间来吧。”
柳星张口结舌，看他很认真的样子，不是在开玩笑吧？
风撩起了罗文琪的黑发，丝丝几缕在白玉般的颊边飘过，格外丰神皎洁，态度翩跹，柳星一时竟看得痴了。
为什么皇帝不爱这样出色的人呢？换作是自己，那无异于是得了上天的眷顾……
忽然察觉了自己的失态，不禁张皇失措，“我……我去就是了……啊，庄严率领其他的飞羽军赶到了，正等着见你呢……”前言不搭后语，话没说完便慌慌张张走了。
原来柳星也有害羞的时候……
罗文琪愉快地笑了。
飞羽军另一位副将庄严风尘仆仆地赶来，劈头便道：“将军料事如神，柔然大军正向边境集结，看样子不久就要发兵，抄我汉军的后路。”
“大耶氏可汗的部署？”
“正是！”
罗文琪微微冷笑，“贪图蝇头小利，是大耶氏的致命弱点。庄严，你带四万飞羽军就在边境欢迎他吧，记住，一定要隆重接待，让大耶氏一辈子也忘不了你……”
庄严一惊，“飞羽军总共才五万人马，我带走四万，将军只剩下一万，如何应敌？”
“这次我是前部正印先锋，一万绰绰有余。”
“什么？”庄严大叫起来，“先锋官？那是我的职务，将军你……”
“军令如山，不能不接。”罗文琪唇边浮起一丝无奈，“大局为重，难不成要飞羽军去抢救抗命的主将吗？”
庄严勇猛忠厚，不善言词，明知罗文琪被压，满腹不平，却说不出口，好半天，才愤愤道：“那个骠骑大将军怎能这样对待将军？为了保他，将军把飞羽军大半放在边境上……”
“忍字心上一把刀，不能忍也要忍。只是我这个主将无能，连累你们一起吃苦……”
庄严激动地打断了罗文琪的话，“不，能跟着罗将军，才是我们的荣幸，弟兄们说，是不是？”
周围的亲兵队齐刷刷跪倒一片，异口同声：“追随将军，万死不辞！”
罗文琪想说什么，可是看着这些忠心耿耿的手下，喉咙却哽住了。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
夜寂静，云影动，暗风漫摇烛。
“柳星，一千套敕勒军服做好了？用了多少钱？”
“做……做好了，一分银子没花，从桑赤松那儿敲诈来的……”
罗文琪哭笑不得，“你呀，小精明就是多，在外面一钱如命，到处搜刮，落得一个贪婪好财之名，何苦呢。”
柳星哼了一声，“我只为自己人打算，外人说什么，与我有什么相干？”
这就是柳星的一贯作风，从前是为了父母家人，现在是为了自己……
一丝丝温暖流进了心底，“不早了，明天卯时就要出发，还不早点睡？”
“哦……”柳星口里应着，磨磨蹭蹭走到床边，紧张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才好。
如果罗大哥要他的话，他怎么拒绝？拒绝得了吗？
罗文琪好笑地瞧着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平时跑得飞快，要你帮忙的时候就缩到后面去了，有没有兄弟情谊啊？”
这种事讲的是你情我愿，几时要讲兄弟情谊了？
原来他是要自己帮忙而已，根本不是喜欢……
这两年来，罗文琪没有碰过任何人，有需要也是正常的，更何况他承受了那么多的压力和打击，也只有自己能安慰他吧……
柳星忽然扯下了所有的衣服，一头扎进了布被中。
虽然好生委屈，可是，只要罗文琪要求的，他就不能拒绝。
假如不是罗大哥，他早已死了。这一次，就当是报恩吧……
脚步声离开了，又靠近，有什么厚厚的东西放在了身边，接着，几件衣服搭在了床尾。床忽然一沉，人已上了床。
一双手臂伸过来抱住了他，隔着布被横在他的胸口，重重的，好似此刻自己的心情。
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
烛影摇红，晃了两晃，悄然熄灭了。
良久，只听见均匀细微的呼吸声，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
柳星觉得奇怪，睁眼一看，却见罗文琪裏在另一床厚被中，紧抱着自己，已然睡着了。
吃惊之余，哭笑不得，他究竟为什么要自己来？
不知怎的，隐隐心里竟有几分失望。
半分睡意也没有了，辗转反侧，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通。
罗文琪被他闹醒了，迷迷糊糊地道：“别动啊，我难得能睡着，不然，打仗哪有精神……”
柳星怔住了，“你是要我陪着，才能睡得着？”
“我老是做梦，睡不好……你身上真暖和……”又将这温暖的身子抱紧些，心满意足地睡去。
白天的严肃与刚强褪去了，那略显悲伤的脸庞尚带着几分孩子气……
有多少漫漫长夜，他是寂寞待天明的？
凝视着罗文琪绝美的面容，手指轻轻一动，小心地拂过他光滑的脸颊，停在唇边。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爱怜，文琪，我会陪在你身边，照顾你，保护你，让你一生平安幸福，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
十万汉军誓师出发，与敕勒会战于横石坡。
两军对垒，沿横石坡排开阵势，激战整整一日，双方互有损失，不分胜负。
眼看形势不利，罗文琪亲自率领一万飞羽军，屡次冲锋，硬是在敕勒大军中撕开一道裂口，直取中军。
飞羽军三排弓箭手冲在最前面，以硬弓利箭开路，所到之处，敕勒军马再精悍也抵挡不住，纷纷中箭落马，让开了一条路。
罗文琪梨花银枪挥洒如雪花飘舞，当者辟易，无人能敌。雪光如踏疾风，似一支白色羽箭划破人流，转眼便已驰至敕勒帅旗前。
帅旗下，一骑赤红马昂首而嘶，马上人浓眉大眼，英武非凡，身穿赤色战袍，耀如火焰！
那是……伊沙可汗摩云！
摩云紧盯着那奔驰而来的白色身影，脸上的神情异常兴奋。
这就是名闻塞外的龙骧将军，很快，他就会败在自己手下……
越来越近了，那精致完美的模样好比上品瓷器，有种碰触即碎的感觉……
一声长笑横空而起，“罗文琪，我等你很久了！”
话到人到，赤色大刀兜头立劈而下，风声狂啸！
罗文琪挺枪一迎，只觉沉重异常，根本挡不住，便顺势向旁一拔，梨花银枪一抖，挽出点点枪花，急刺摩云胸口各处要害。
摩云一声大喝，不躲不闪，赤螭刀拦腰疾扫，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罗文琪一惊，摩云泼命蛮干，他可不想陪死，单凭自己的力气又万万挡不开，情急之下，忽然翻身横垂在马腹旁，“呼”的一下，刀紧擦着脸颊掠过，夹带过的厉风割得肌肤生疼。
此时两马正好交错往来，摩云哈哈大笑，回刀疾砍。谁知突然银光闪动，梨花枪尖竟从自己的马头旁迎面而上，摩云躲闪不及，侧肩一让，堪堪避开。
“嗤”的一声，摩云的衣裳被挑破了。
罗文琪也是哈哈大笑，跃马便走，银枪在空中一晃，枪尖上的红布条异常耀眼。
周围的飞羽军一见，顿时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罗文琪一回身，银枪遥指摩云，从容淡定的笑意在脸上渐渐漾开，潇洒如仙。
虽无一句言词，却已极度蔑视敌人！
汉军无不士气大振，呐喊声中，如潮水般涌向敌阵！
敕勒士气一馁，阵脚便乱了，战场上立时混战成一团。
摩云大怒，纵马便要追向罗文琪。才跑两步，忽然醒悟，假如追击过去，就正中罗文琪的激将之计！
一转头，只见远处汉军帅旗高高飘扬，不禁心中一喜，喝命手下镇守，自己立时仿照罗文琪来个依样葫芦，拨马便率人向高靖廷冲去。
此时，柳星的快马穿过人流，飞驰而来，急停至罗文琪面前，“将军，不好了，柔然大耶氏可汗兵发十万，猛攻我军后路。庄严坚持了三天，快要顶不住了，将军快想想办法。”
罗文琪眉头一皱，暗呼糟糕，想不到大耶氏竟然大动干戈，来个浑水摸鱼，捡现成便宜，这下麻烦大了。
“大将军知道情况吗？”
柳星哼了一声，“禀报了，让他着急去。谁叫他不听你的计策，自以为是，吃苦头是活该！”语气中颇有几分幸灾乐祸。
“现在已经不是高靖廷一个人的事了，如果汉军一败，你我连同这十万将士，谁也不会幸免……”罗文琪神情严肃，“无论如何，先要确保大将军的平安，否则军心必乱。”
柳星也意识到事态严重，不敢再多说。
“我先回去找大将军商量应对之策，你在这儿给我顶着。”说完便回马向帅旗方向急驰。
冷汗渐渐淌下来了高靖廷的额头，握住长戟的手微微发颤。他再自高自大，现在也知道大事不妙了，西北两线同时被夹击，腹背受敌，弄不好就会被包了饺子，全军覆没！
早知如此，就不赌这口气，若听了罗文琪的计策，也不会犯下此等大错，他高靖廷个人荣辱事小，十万将士性命事大……
放眼遥望，疆场上来往奋战的将士无不是鲜活的，可是只要一败，这些鲜活的生命转眼就会消失在大漠上。
突然，一道雪白的身影映入眼帘，在万马军中如此醒目，不啻于天外飞仙，根本就不属于这个红尘俗世……
一仗既败，无论善恶美丑，都将化为尘土，埋骨荒野……
平时对罗文琪的厌恶忽而减轻了许多，在生死面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提马刚要迎上，眼前猛地一花，一道赤火也似的光劈头砍下，大惊之下，扬手一戟直刺对方心口！
摩云一击不中，只得回刀挡开。他率领的十来人都是帐下有名的猛将，刀枪飞舞，将高靖廷身边的亲兵队杀得近不了身，远远地逼开了。
高靖廷一向勇猛过人，从不派将保护自己，其他将领全部参加攻击了，仓促之间竟无人替他解围。
这是两人自交战以来第一次面对面真正的较量！
摩云赤璃刀挥舞，只在高靖廷的头顶盘旋，赤焰片片，恨不能一刀劈下头颅来。高靖廷神色不变，长戟撩起阵阵冷风，守得异常严密，十余招内，摩云竟无法攻入半分。
这么一交手，高靖廷已看出摩云勇猛犹在他之上，但是武功欠细腻，不禁冷笑。微露破绽，果然，摩云一刀横推进来，被高靖廷冒险左手一把挟住刀杆，右手一戟刺去。摩云无可躲闪，情急之下，也是一把挟住，互相使足了劲，要将对方掀下马去！
两人力气不相上下，谁也掰不过谁，一时竟僵持住了。
罗文琪飞马赶来时，就看见了这般危险之极的场面，顿时吓出一身汗。
刚要上去解围，忽觉寒光点闪，耀人眼目。
一支冷箭猛然射向高靖廷的后背！
罗文琪想喊，可是来不及了，箭从高靖廷的背后射来，银枪够不着拨挡……
瞬间权衡了利弊，什么也顾不上了，纵马跃上，直冲高靖廷！
狂奔而来的雪光激腾起漫天的尘沙，强大的冲力令高靖廷拿捏不住，一松手，连戟带人被撞到一边。
“噗”的一声响，鲜血飞溅！
刹那间，天地一片沉寂，仿佛一切都静止不动了。
一支利箭深深扎入了罗文琪的左肩，如泉的血流顿时染红了半边白衣。
高靖廷脑中轰的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点点碎片散飞如星，明灭闪烁……
罗文琪竟然舍身救了他！
简直不敢相信，震惊到无法动转……
摩云也惊呆了，一时竟忘了攻击。
钻心彻骨的剧痛如潮水一般汹涌，牙齿深陷入嘴唇，痛得不能呼吸……
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要对身后的将士说……
“放箭……保护大将军……”
跟随而来的飞羽军无不愤怒之极，弓箭手立时放排箭，将敕勒人射得鬼哭狼嚎。
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身体轻飘飘的，再也坐不住了……
眼看罗文琪从马上向地面跌落，高靖廷打了个冷战，一下子清醒了，扔了长戟，和身一扑，凌空抱住了罗文琪柔软的身体，一个翻滚，将他护在怀中。
“卑鄙，竟然暗箭伤人……”高靖廷咆哮起来，眼睛都红了，“给我放箭！射死他们！”
摩云被射得立足不住，挥刀拨打飞箭，直向后退。听了高靖廷的话，恼怒异常，吼道：“格木尔，谁让你放冷箭的？”
大漠上的勇士最看重名誉，宁可光明正大比武战死，也绝不愿背后施毒计，偏偏格木尔犯了这个大忌讳，非但没射死高靖廷，还落下骂名，直气得摩云七窍生烟。
敕勒人谁不知道摩云性如烈火，脾气上来任谁也休想拉住，吓得格木尔回头便逃。
高靖廷一手捂住罗文琪的伤口，心里有无数把重锤在不停地敲，看着那惨白的面容上豆粒大的冷汗不停地滚落，不禁脱口问：“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罗文琪吃力地摇了摇头，“我……我不是救你，我是救……救十万将士……”
高靖廷心头大震，立刻明白了他话中之意。主帅一旦被杀，军心必乱，十万大军就会不攻自破。罗文琪为他挡下这一箭，不但救了他，也救了无数的人命……
霎时，与他相识的种种情景在心中流过，校军场的吐血，帅堂上的隐忍，疆场上的舍命，这就是罗文琪的顾全大局……
只喃喃了一句，“罗文琪……”强烈地震撼之下，再也说不任何话。
罗文琪喘了两口气，伸手握住了箭杆。高靖廷一惊，握住了他的手，“不能拔，拔出箭尖会扩大伤口，导致你流血不止，有性命之忧。”
“柔然大军就快攻过来了，你我必须兵分两路应战，稍有疏忽，便是死路一条……”一咬牙，正欲用力，又被抓住了手。
“我来拔！”高靖廷当机立断，喝退过来帮忙的亲兵，扯下战袍，按压在伤口上。罗文琪会意，强忍疼痛，捡起衣角咬在口中，屏住了气息。
抓住了箭杆，微一迟疑，猛然向外一拽。罗文琪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身子一软，瘫倒在高靖廷怀中。
一股热血急喷而出，溅了高靖廷一身。
罗文琪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没有受伤的手本能地攥住高靖廷的胳膊，眼神时而灼亮逼人，时而黯淡无光，拼命熬过这最痛苦的一刻。
高靖廷手忙脚乱，用大量的金创药家住伤口，再狠狠地扎紧。罗文琪身体随着他的动作不时地颤抖，死死地咬着牙，努力保持着清醒……
战况紧急，他现在绝对不能昏晕……
包扎完毕，罗文琪虚汗已经浸透了衣裳，几缕黑发湿湿地沾在玉雕似的脸颊边，半闭的眼眸，细长卷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强忍的痛楚在眉间刻出一个深深纹路。
高靖廷怔地注视着怀中人，实在难以置信，如此秀雅的他竟然能在战场上流血厮杀，不输于任何悍将勇士，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撑着他？
一种从未有过的惭愧之意涌了上来……
仿佛有一股清泉注入干涸已久的心田，滋润的土地上拱出了青嫩的幼芽，生生冲破了硬壳，一点点地顽强长大……
虽然战场杀声震天，可是高靖廷此刻什么也听不见，全神贯注倾听着罗文琪的呼吸，一点一滴，都牵动了心弦……
无数的话，到了口边，却只变了一句：“你觉得怎么样？不行我立刻派人送你回边城……”
“不……”罗文琪连挣两下，方才勉强坐起，幽深的眼神直射入高靖廷的心底，“有酒吗？”
“酒？”高靖廷手一伸，旁边的亲兵立刻送上一个皮囊，“你要酒做什么？”
罗文琪刚要接，突然一只手从旁夺了去，“笨蛋，他要酒当然是为了提神，受这么重的伤，再喝酒，你要不要小命了？”桑赤松气冲冲地拨开高靖廷，扶住罗文琪，递过自己的葫芦，“这是我配的药酒，起码能让你支撑一天。”
“谢谢……”情势紧急，罗文琪也不客气了，连灌几口，酒里散发出强烈的药味，难喝至极，喝下去之后，却有一股热气流遍全身，精神为之一振。
“好孩子，你对高家的大恩，我桑赤松今生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桑赤松禁不住老泪横流。
罗文琪浅浅一笑，“我说过，我只是为了救这十万大军……”挺身站起。
便在此时，一名探马又飞奔而来，“大将军，柔然大军已经突破飞羽军的防线，杀向我军！”
高靖廷倒吸了口冷气，提戟便走。
罗文琪一把抓住他，“难道摩云你就放下不管了？”
高靖廷一僵，“我兵分两路……”
“加上飞羽军，我军总共才十五万，柔然已有十万，摩云也有十万，敌众我寡，不能硬拼。”
“你的意思是……”
罗文琪唇边掠过了笑意，“我带一千飞羽军，引开摩云，你全力对付柔然！”
高靖廷失声惊呼，“什么？你只带一千人，分明是羊入虎穴……”
“不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你的帅旗做诱饵，调虎离山不成问题……”看着高靖廷震惊的面容，罗文琪灿烂地一笑，“放心，摩云是我的囊中物，你不要争了。”
高靖廷反手抓住了罗文琪，“不可，你重伤在身，我绝对不能放你独斗摩云，就算是绑，我也要绑你回去！”
罗文琪笑了笑，轻轻拉开了高靖廷。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你是去送死！”高靖廷大吼。
“如果敕勒和柔然兵力一合，我们谁都要死。你和柔然激战，也是生死未卜。既然生死都一样，也就不用你我再选择了……”
明知罗文琪说的是实话，可是要让他这样走，高靖廷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大将军一向果敢决断，怎么今日反而婆婆妈妈的？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能够马革裏尸，那是我的光荣。”罗文琪一声呼哨，雪光碎步跑来，不住地挨挨擦擦。
高靖廷知他心意已决，劝不回了，终于点了点头。
了解一个人是这样的不容易，刚了解清楚，转眼又是生离死别！

第三章
高靖廷的心情从未像现在这般激荡，突然抱住了罗文琪。
“活着回来，这是军令！”
纵身上马，急驰而去，不想被人发现突然湿润的眼睛。
罗文琪，给我一个机会，亲口向你说声：对不起……
军机大事，桑赤松不敢多言，只将一堆药塞入罗文琪手中，用力抱了抱他，便快步跑开了。
战场上带着血腥气的风吹了过来，罗文琪微微一颤，再多的恩怨，面对死亡时，也不足一提了吧？
罗文琪突然想笑，原来冷酷的高靖廷也有被感动的时候，还以为他是铁石心肠，永远如金刚一样……
“罗大哥……”随着一声哭泣似的呼唤，柳星疯了一样冲来，看见罗文琪一身的血，骇得面如土色，张着两只手却不敢碰他，“你怎么样？怎么样……”翻来覆去就只会问怎么样。
“我没事，你来得正好，大将军要和柔然决战，你率领九千飞羽军保护大将军，绝不可有闪失！”
柳星大急，“那你呢？我要保护你！”
“我带一千飞羽精卫队对付摩云那个蠢材就够了。”
“不行，我死也要跟你一起去……”柳星急得头上就快冒烟了。
罗文琪厉声道：“军令如山，你敢不从命？”
“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去保护那个讨厌的高靖廷！”柳星死都咽不下这口气。
“好，你若不去，我去！大不了，让敕勒人杀一个落花流水，全军皆输！”罗文琪拽马就要走，可是气血浮动，一迈步，顿时天旋地转……
柳星大惊，急忙去扶，却被罗文琪一把推开，立定在原地，努力忍过这一阵强烈的眩晕……
刚才碰到的手冰冷似铁，面色如雪，身体微微摇晃，站立都很勉强，却仍然要为大军操心……
柳星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哭，抱住罗文琪跪倒在脚下。
罗文琪心中一酸，轻抚着柳星的头发。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柳星真的是伤了心吗？
“你好歹也是个副将，当众大哭，成何模样？”罗文琪扶起柳星，“不要让我有后顾之忧，明白吗？”
柳星胡乱点着头，泣不成声地道：“罗大哥……要活，一起活……”
下半句他没说，但他知道罗文琪一定听得懂。
那是：要死，一起死！
“你可真会威胁人，好，我答应你……”罗文琪轻轻拭去柳星脸上的泪水，“你也要等我回来……”
此时相顾更无言，唯有沾衣泪不尽……
罗文琪翻身上马，喝道：“精卫队听着，此番诱敌，九死一生，如不愿前去者，就地留下！”
精卫队都是飞羽军中千挑百选出的精兵，骏马利器，向来是飞羽军的骄傲，人人皆以入选精卫队为荣，此时齐声大呼：“愿随将军力擒摩云！”
“好，各人保管好自己的敕勒军服，将所有的旗帜绑在马尾上，按我的计划，分队行事！”
残阳如血，照耀着队伍最前面高靖廷的帅旗，迎风一飘，反射出火焰也似的光芒！
战场倏地静默，只有呼啸的风声隆隆滚过大漠。
“出发！”罗文琪一声令下，飞羽精卫队纵马齐驱，马尾上拖着的旗帜扫起漫天的尘灰，交织成一条长龙，拖出数十里远，仿佛是汉军大队向大漠深处撤退。
摩云听了探马的禀报，亲自登上高坡一望，哈哈大笑，“高靖廷果然是个蠢材，胆小怕死，被柔然军一吓，就想带人先溜走了，好机会，看我怎么生擒高靖廷！”
回头一瞪格木尔，“你带两万人马去追杀剩下的汉军，跑了一个，就别回来见我！”
格木尔适才被骂得狗血淋头，心下好生烦恼，听说去追杀汉军，正合己意，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摩云亲自带领八万敕勒大军向罗文琪追去。
飞羽精卫队的战马全是从柔然国缴获来的，每匹都是千里神驹，不在雪光之下，速度奇快，在无边无垠的大漠上急驰，后面的敕勒大军怎么也追不上。时间一长，那些疲弱的战马便渐渐跟不上了，落在了后面。
摩云和他的亲兵队骑的都是敕勒的骏马，紧追在后，丝毫不觉自己的队伍拉成了几十里的长龙，身边的人马只剩下七八千人还能跟得上。
夜色深了，飞羽精卫队仍然在疾奔。罗文琪回头看了看后面越来越稀落的敕勒大军，一缕微笑浮上了唇角。
“将军，还能撑得住吗？”一名偏将靠过来，极是担心。
罗文琪拿出桑赤松留下的药酒，狠狠地喝了几大口，“没事，不抓到摩云，我不会放弃！”
现在他的身体已经极度疲累，支持下去的就只有意志。
算算时机差不多了，罗文琪命大家在一处河沟边停下来休息，战马吃草饮水，将士抓紧时间吃饭。
虽然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他还是强迫自己吞了几块干牛肉，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持体力。
经过短暂的休息，众人都精神一振，除罗文琪之外，人人都换上了敕勒的军服。
大漠一片苍茫，天空繁星点点，决战的时刻终于到了。
罗文琪环视着熟悉的将士，沉声道：“准备好了，就按原计划，每二十里就分散出去一百人，一定要在天亮之前办到，我会在前方的青羊岗等候你们。”
青羊岗已经是荒滩石壁，再向前，就是大沙漠。所以，最后的狙击点只能是青羊岗。
几员偏将深知罗文琪的任务最为危险，更多的言词也表达不出心中的敬意，只说了声“将军保重”，便带着人分头执行去了。
飞羽精卫队又踏上了漫漫奔驰之路。
天边现出一道微光，黎明来临了。
当罗文琪登上青羊岗时，身旁只剩下一名执旗手和十名亲兵。
远处，摩云率军急追而来，能跟上他的已不到三百人。
罗文琪立马昂立高坡。
此时，一轮红日冉冉升起，仿佛一块光焰夺目的玛瑙盘，周围霞光尽染。只一瞬间，闪出万道光芒，将整个天地映亮！
金黄色的朝晖照在罗文琪身上，散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仿佛灵境仙人，光华不可逼视。
摩云已登上了青羊岗，却被眼前的异景惊得呆了。
“欢迎，伊沙可汗摩云……”罗文琪的笑容一如阳光般耀眼。
摩云回过神来，大喝：“罗文琪，下马受缚吧！”一挥手，身后的敕勒兵一步步迫近。
“应该下马受缚的人是你吧……”罗文琪银枪一指，“拿下摩云！”
敕勒兵一拥齐上，刀枪齐出，包围了摩云。
“什么，你们……”摩云简直不敢相信，仔细一看，这些人竟然全是陌生的面孔，自己认识的亲兵一个也没有。
罗文琪悠然的声音响起：“你太大意了，没留神在追击途中，我的飞羽精卫队换了事先准备的敕勒军服，趁黑夜神不知鬼不觉地插入到你的亲兵队中，挤走了你的人，然后保护你一路上了青羊岗。”
摩云呆若木鸡，实在想不到这么简单的计策便让自己轻易栽了个大跟头。
“不……不可能，汉军的马怎么可能跑得过我敕勒的良马？”
“你还没看出来吗？飞羽精卫队骑的都是柔然骏马，而且每人都带了双马，轮流换乘，始终保持了充沛的体力。”
摩云此时反而冷静下来，“这么说，高靖廷根本没有逃跑？”
罗文琪抚掌而笑，“你总算明白这是诱敌之计了。”
怔了片刻，摩云突然仰天大笑，“好，好，龙骧将军罗文琪果然名不虚传，输在你手上，没什么可遗憾的。”掷刀于地，抱住了双臂。
罗文琪倒是欣赏摩云的豪气，“伊沙可汗，果然也是名副其实。”
“说吧，你想怎样？抓了我摩云，够你发一大笔财的。”
“我的条件很简单，只要敕勒退回，签订和约，永不再犯我边境即可。”
摩云斜眼冷笑，“我是做得了主，你能代表汉人皇帝做主吗？”
像是被狠刺了一刀，罗文琪立刻神色一僵，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冷气，“只要你们肯议和，皇上一定非常欢迎。”
他是慕容翼飞的良臣，只要有利于国家百姓的建议，皇帝肯定会采纳。
只是臣子，永远也不会是情人了……
敕勒后续大军陆续到来，可是摩云既已被擒，又被化装深入的飞羽精卫队斩杀了绝大多数领兵将领，群龙无首，人数再多也无济于事，只得听命投降。
罗文琪下令敕勒军全部下马，又命九百飞羽精卫队收拢住所有的马匹，缴了武器，用马匹驮着，先行返回边城。
敕勒人自幼生长在马背上，一离了马，双脚落地，便如鱼儿离了水，完全不知所措，再失了武器，一点反抗之力也没有了。
罗文琪命令敕勒军返回敕勒，自己带了一百飞羽精卫队押着摩云向来路赶去。
失血过多加上劳累过度，人在马上已快坐不住了，可是如今是关键时刻，怎么也不能倒下，否则就会前功尽弃！
两名亲兵左右夹着他，以防他不支跌下马，但前路茫茫，还能支持多久？
伤口已经痛麻木了，人处在半昏晕的状态中，只凭着一股毅力，始终没有昏过去。
摩云用眼角的余光不住地窥探罗文琪的动向，心中转着念头，虽然暗恨自己贪功心切，误中国文琪的计策，可他是个绝不认输的人，怎会甘心束手就擒？眼看罗文琪不支，便开始寻找机会逃走。
中午的太阳异常炽热，西北边却升腾起一大片黑压压的云层，迅速扩大。
风忽然变强了，强劲的气流刮得人睁不开眼，沙尘卷着草叶，遮天蔽日。
罗文琪在边关日久，对大漠的天气也有所了解，定睛细看，忍不住失声叫道：“龙卷风！”
大漠春天的气候最是变化无常，暴风雪、沙尘、龙卷风十分频繁，万想不到在这个时刻会遇上。
“快，顶着风走，千万别顺风跑……”罗文琪大喝，刚掉转马头，龙卷风已然横扫过来。
霎时，天昏地暗，一股巨大的旋风裹住了他们，力拔而起，掷向天空！
※※※※
大漠的狂风肆虐了几个时辰，终于逐渐停息，千里乌云沉沉，扯天接地，沉闷如死。
一声声颤抖的嘶鸣，唤醒了昏迷中的罗文琪。
游目四顾，但见周围黄沙流动，堆积成丘，不见丝毫绿色，空气非常干燥，吸进肺里都觉得刺痒。
这里哪里？其他人呢？被风吹散了吗？
人一动，才发觉下半身埋在沙窝里，挣了两下，分毫不能动弹。用力稍大，便觉阵阵眩晕，险些又昏了过去。
禁不住心中苦笑，好不容易才智擒摩云，谁知道半路会刮起龙卷风，以至吹散了飞羽军，功亏一篑。
忽然，一股湿润的气流喷在脸上，转头便看见了雪光那双大大的深蓝色眼睛，濡湿的鼻子轻轻拱着自己脸颊。
不知怎的，像看见了亲人一样，不自觉地眼圈发热，伸手抱住了它的头，喃喃低唤：“雪光……”
雪光似乎看出了罗文琪的处境，低头咬住了他肩头的衣服，拼命向外拖。罗文琪用没受伤的手臂拽住缰绳，双足使力一蹬，借势从沙窝里挣脱出来。
这一下使力过大，眼前金星乱冒，躺在地上，只剩下喘气的份，犹如离了水的鱼。
乌云裂出了道道缝隙，灿烂的阳光一线线漏下，幻化不定，仿佛是极乐世界的指引……
如果就此长眠，倒也是一桩幸福的事……
猛然，雪光一声长嘶，罗文琪眼光一甩，只见一道黑影直扑而来，危急中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个翻滚避开，挺身跪起，警惕地注视着对方。
那人灵活地一转，精锐的目光似大漠雄鹰，凌厉得令人心惊。
罗文琪倒吸了口冷气，是他，伊沙可汗摩云！
四周是广袤无边的沙漠，对面是最强劲的敌人……
摩云环抱双臂，大笑道：“想不到吧，罗文琪，龙卷风帮了我的大忙，现在，是你我真正的对决！”
对决？自己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如果不能一击而中，不用摩云动手，他也会力竭而亡的……
死并没有什么可怕的，自从上了战场，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来吧，摩云，看谁才是真正的英雄！”
淡定从容的笑意从唇边掠过，一瞬间，那憔悴的面容散发出耀人的光彩。
摩云怔了怔，明明是垂死之人，居然还有这样的镇定和自信？
一声大吼，和身猛冲，踢起的黄沙爆扬开，犹如奔袭的猛兽！
罗文琪盯住了摩云的心口，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屹立不动。
留住最后一点力气，一定要杀了这个劲敌……
尘沙浊飞中，摩云一腿旋风般横扫。罗文琪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腰间中腿的刹那，人已借力飞起，一长身，匕首疾刺摩云胸口！
摩云大惊，此时单腿撑地，根本无法转身躲避，万般无奈，向后一倒，重重摔在沙地上。
匕首从摩云的小腹直挑向喉咙，几层衣服扑啦啦裂成两半，一道长长地血痕狰狞而出。
罗文琪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从半空中摔了下来，跌在摩云身上。
摩云被压得胸腹奇痛，大怒之下，一个翻身，双手如钳，死死掐住了罗文琪的脖子。
可惜，功败垂成……
这是罗文琪最后一个念头。
※※※※
黑暗世界，无光无影，人若无形，静静地飘浮，无思亦无觉。
“罗大哥，别放弃，醒一醒……”
谁打扰了他的宁静？
淡淡的光圈中，一个青衣身影若隐若现，澄若秋水的眼眸充满了焦急。
雨南，是你吗？
想说话，可是却发不出声。
温暖的手轻轻扶住了他，悠悠的声音似仙乐一样在耳边回荡，“罗大哥，振作一点，你舍得下我们吗？这么多人都在等着你回来……”
不，我太累了，雨南，你让我从此安宁，好不好？
“这不是你的作风，我的罗大哥温柔又坚强，绝不轻言放弃……”
雨南，我没有你说的那样坚强，我只是普通人一个，这些年，我熬得太辛苦，再也不愿苦下去……
“罗大哥……罗大哥……千万别放弃……”
忽然惊醒过来，那遥远的呼唤似乎犹在耳边，呼吸却异常艰难……
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
一睁眼，简直不敢相信，那狂热粗暴的吻蹂躏着他，几乎令他窒息。
摩云！
罗文琪怔了片刻，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一挥手，“啪”的狠狠一记耳光，打得摩云一跤跌在地上。
“混蛋！”罗文琪怒极，不管摩云是杀是剐，他都视死如归，唯有这等侮辱，绝对不能容忍！
顺手就去腰间摸匕首，可是却摸了空，愤怒之下，抓起黄沙一把把掷过去，砸得摩云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别动手，你有伤，当心伤口裂了……”摩云双手乱舞，挡开沙尘，刚想近身，被罗文琪抬腿一脚，踢得直跳起来。
摩云也急了，抢上前从后面一把抱住，制止住他的动作，吼道：“我才救活你，你又要找死啊？”
话音未落，衣领猛地被揪住，蓦然间身体腾空而起，从罗文琪肩头摔过，再一次跌了个结实。
“我杀了你……”罗文琪咬牙切齿，正要扑上，头一晕，向前便倒，正好压在了摩云身上。
一双强健的手臂抱住了他。
罗文琪已然精疲力竭，再也无力挣扎，大口地喘着气，目光一瞥，晶亮的匕首就在不远处的地上闪着光，伸手便抓去。
如果杀不死敌人，就杀了自己吧……
摩云铁臂一紧，死命地勒住了罗文琪，大吼一声：“阿宣，你闹够了没有？”
阿宣？
罗文琪立时如中定身法，僵在了那里。
这是他的小名，天下除了他父母兄弟之外，外人绝不知晓，摩云怎么会叫得出？
慢慢转过头，呆呆地看着摩云。那英武的面容被大漠的阳光晒得黝黑，刚硬的线条似刀在石头上雕出的一样，轮廓异常清晰。浓黑的长眉，灼亮的乌眸，高挺的鼻子，棱角分明的嘴唇，一点点在记忆中鲜明起来。
“五哥……”脱口一声，时光似乎倒转回了十二前的洛阳……
※※※※
寒冬腊月，鹅毛大雪纷飞，白马寺外的松林里，十二岁的罗文琪一跤绊倒在雪地里……
拂去积雪，埋在雪下僵硬的身体渐渐显露，凝固的血已变成紫黑……
忍住惊恐，纤细的手指探在鼻端，微弱的呼吸时断时续……
白马寺厢房内，小罗文琪和医治的僧人都被那身体上狰狞可怖的数十道伤口惊得目瞪口呆……
雪停了，日升日又落，小罗文琪守在床边，三天悄然而过……
当虚弱的青年苏醒时，飘着香气的蛋花汤一勺勺便慢慢喂入他的口中，小罗文琪调皮地笑容如雪后盛开的白梅一样清丽，“寺里不能杀生，鸡蛋也要偷偷地吃……”
满含感激的目光深深注视着粉妆玉琢般的小罗文琪，一种异样的情绪慢慢在心中酝酿……
“原来你是哑巴，也不识字，看来是没有地方去，我和方丈说好了，留你在寺里当伙工，你只要好好干活，方丈不会赶你走的……”
寄舍在寺中的小罗文琪和这个无名的青年成了最好的朋友……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小罗文琪手托着雪白的嫩腮，认真地教他识字。
开心的笑容在青年的脸上浮现，提起不听话的毛笔歪歪扭扭写下一个“五”字。
聪明的小罗文琪很快猜到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你在家排行第五？那你姓什么呢？”
青年的脸色黯淡了，眼光似乎投向非常辽远的地方。
乖巧地看出了青年心中埋藏有深深地伤怀往事，小罗文琪拉住他，“我告诉方丈你叫五郎，我叫你五哥，好不好？”
青年双掌反握住小罗文琪白玉般柔软细滑的手，用力点着头，眸中热烈的光芒似夏日正午的骄阳。
冬去春来，春去春又回，一年的时光悄然而逝。
正如来时那样突然，离去时也同样意外。当小罗文琪从睡梦中被叫醒时，一件冰凉的东西已经挂在脖颈里。
“阿宣，我是五哥……”
陌生的声音让小罗文琪吓坏了，“你……你不是哑巴吗？”
“阿宣，什么都不要问，我是迫不得已装哑的。我要走了，帮我保管好这件宝物，我不能带着它，不然容易被抢走……”
本能地感到一种危机，小罗文琪紧紧抓住了朝夕相处了一年的青年，“好，我一定会带在身边的，除非我死了……”
厚实宽大的手掌掩住了他的口，“不要乱说话，记住，一定要等我回来……”
一个吻轻轻印在了小罗文琪的额头。
黑影如风一般消失了。
小罗文琪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陪伴了他一年的五哥走了，要过很久才能回来……
举起挂在颈中的物件看时，却是一块沉重的乌木雕龙，手工很粗，大概属于街边三钱银子就能买到的那种，实在不明白宝贵在哪里。
既然答应了五哥要保管好，那他就随时带在身边，永远不离……
※※※※
如烟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掠过，凝视着眼前高大英武的摩云，实难相信他就是当年白马寺的五郎。
摩云身体微微颤抖着，脸深深地埋在罗文琪的颈窝处，喃喃道：“吓死我了，我差点亲手掐死你……要不是我的手硌在木雕龙上……”
他后怕得再也不敢想，只是用力地将怀中人抱紧，唯恐这只是自己的好梦一场……
“五哥，真的是你吗？”就在这一刹那，他仿佛还是那个十二岁的男孩，全心全意地信赖着那个名叫五郎的大哥哥。
摩云一迭连声地叫道：“是我，是我，我是你的五哥，你放心，没事了，别紧张……”
虽然无数的疑问在心头盘旋，可是绷紧的精神一旦放松，强烈的疲倦便如波浪一般扑来，未及再说第二句，罗文琪已经软倒在摩云怀中，昏睡了过去。
“我终于找到你了，阿宣，这次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放弃你了……”摩云又一次吻着罗文琪苍白干裂的嘴唇，怎么也舍不得放开。
阿宣，你知道吗？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放不下你了，这十几年，我每天都想着你……
为什么你不等我？我去找你时，方丈告诉我，你去了京城。皇宫大内，我根本不可能找到你。我不甘心，可是形势比人强，我只有重返大漠，彻底死了心……
老天待我终究不薄，竟然将你送到我面前……
从前，你掉一根头发我都会心疼，可是这次你不但因我而受了重伤，我还险些杀了你……
你知道吗？等你醒来的这几个时辰，是我一生中最痛苦难熬的……
我要用下半生照顾你，让你从此不再吃苦，我们永远不分离……
阿宣……我的阿宣……
直到罗文琪不适地挣扎了几下，摩云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已被啃咬得红肿的薄唇，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依旧清丽绝俗的面容，眉间的细纹忽然刺痛了心。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抚平，没过一会儿，两道细长的剑眉又皱了起来，形成了深刻的纹路。
阿宣，是谁，让你在梦中也这样不开心？
重逢的喜悦过去之后，摩云立时便想到，两人被狂风卷入恶劣的大沙漠中，如何活着平安地走出去成了一个大问题。
“水……”失血过多，加上沙漠的干燥，罗文琪异常干渴，昏睡中低低地呻吟一声，手无力地动了动，又垂在了一边。
如果没有水粮，自己尚可支持，可是身受重伤的罗文琪如何受得住？虽然给他喂了救命的犀牛角粉，那也只能多拖一时半刻而已……
目光一转，突然看见一直守着不肯离去的雪光，顿时心中大喜，这下水粮全有了。
这匹该死的马在罗文琪昏倒时连踢带咬，拼命攻击，死活不让自己靠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它赶开，现在轮到他来报仇了。
轻轻将罗文琪放平在沙地上，过去捡起地上那把匕首，慢慢靠了上去。
心下盘算，马血大补，马肉是难吃了点，哄着阿宣多吃一点，重要的是恢复体力，这样才能走出沙漠……
谁知雪光颇通灵性，一瞧摩云不怀好意，撒腿便跑，一声接一声悲嘶，似是呼唤一样。
摩云几回都扑了空，气恼之极，戳指骂道：“没见过你这么狡猾的马，我非割了你烤熟来吃不可……”
瞅准机会，突然一个飞身疾扑，抢到了马缰绳，奋力一拽，雪光纵声长嘶，腾空人立而起。摩云一翻腕，匕首狠刺雪光脖颈！
刀尚未碰到雪光，突然一双手臂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他，“你……你干什么……”
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摩云吓得急忙扔了刀，回身搂住了那不支跌倒的人，“阿宣，你不要乱动，等我杀了马，让你喝点马血，就能缓过来……”
罗文琪被雪光的悲嘶声唤醒，一睁眼就看到摩云要杀雪光，又急又怒，不顾自己极度虚弱，拼命拦下了摩云。此时听摩云居然要杀马取血，气得直发抖。猛觉心口一阵剧痛，大股的血从嘴角溢出。
“阿宣，阿宣……”摩云惊得魂飞魄散，慌忙拿出犀牛角粉，却被罗文琪一手推开。
“你……你要杀雪光，就……就先杀了我……”
剧烈的咳嗽中断了他的话，人无力地软倒在摩云的怀中，鲜血从苍白的唇边流下，滴入沙中，转眼便只剩下黑紫色的古迹。
摩云急得大叫：“人重要还是马重要？天下好马多得是，没了雪光还会有更好的，要是我的赤龙在，我早砍了它来救你。”
罗文琪紧紧抓着摩云的手，一丝凄凉的笑容掠过，“你不懂，雪光比我的命重要得多……”
“傻瓜，马怎么会比你重要？”摩云暴跳如雷，“你先吃药！”
“你答应我，不杀雪光……”
“没有食物吃，在干旱的沙漠里，我们都要渴死饿死……”
罗文琪倔强地转过头，“不用管我，你一个人可以走出沙漠的……”
摩云吼道：“要我丢下你？不可能！哼，我只管你的死活，别的一概不论！我要杀雪光，你拦得住吗？”
罗文琪幽深如潭的眼睛默默看着摩云，随即合上了，细长卷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两行清泪慢慢渗出，从眼角边悄然滑落。
无论怎样的强势对峙，摩云向来心硬如铁，自是毫不在乎。可是这充满温柔悲伤的眼泪，却让他的心一下子拧了起来，颤巍巍地无由自主，软化成一池春水，涟漪纷起，倍生怜惜……
“好了，好了，我不杀雪光了，你别伤心啊……”心慌意乱地拭着罗文琪脸上的泪痕，只是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温情的动作，未免显得笨拙。
见罗文琪不理，摩云更急了，“我发誓还不行吗？要是我背着你杀雪光，我就不得好……”
一个“死”字还没离口，已被罗文琪掩住了口，“别乱赌咒……”
连忙握住那温软的手掌，“你不生气了？快点吃药吧。”
艰难地吞咽下犀牛角粉，休息片刻，渐渐止住了吐血。
开心的笑容在摩云脸上绽开。
罗文琪叹了口气，低声道：“五哥，对不起……”
“不不，是我对不起你，害你伤成这样……”
“我不是说这个……我们身陷绝境，理应用雪光救命，可是，我不能杀雪光……”罗文琪轻咳几声，仰头望着摩云英武的面容，“五哥，我知道我很任性，还可能连累你走不出沙漠……”
摩云摇头道：“要不是当年你救了我，哪还会有我摩云的今天？我欠你的，怎么也还不了。所以，你不要说对不起。”
罗文琪的声音似悠悠叹息的风，“这辈子，我也只能在五哥面前任性这一次……”
就算摩云生性粗豪，也听出了这句话里隐含的种种压抑、无奈、悲伤与辛酸……
紧抱住那清瘦的身子，仿佛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送进去，“放心，只要有五哥在，就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罗文琪浅浅一笑，昔日的时光慢慢在心头流过，那个高大强悍的五哥总是把最好的一切留给他，虽然没有听过一句豪言壮语，却是满心的疼爱，不让自己受一点委屈……
也许，有五哥陪伴的那一年，才是自己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年吧……
罗文琪澄澈的眸子忽然亮了，溢彩流光，如粼粼波动的春水，奇幻异常，凝视着摩云，“五哥，谢谢你……”
摩云却大惊失色，这样的异彩，是……回光返照！
“阿宣，坚持住，不要放弃，不要离开我……”摩云冷汗直冒，心如跌进了冰狱，寒透全身。
那双灵动如水晶的眼睛合拢上了，一丝温柔的笑意凝固在唇边，似乎在做一个好梦。
“不，阿宣，别这样走，你答应要等我的，阿宣……”
雪光突然靠了过来，不住地拱着罗文琪，又仰天长嘶，四蹄乱踏，激起阵阵黄沙。
摩云怔了怔，毕竟在大漠长大，深通马性，一把抓住雪光的鬃毛，咆哮道：“你是不是知道哪里有水？”
雪光嘶鸣不已。
“要是阿宣出了事，我绝对杀了你陪葬！”
反正他会永远陪着阿宣，违誓又怕什么。
抱着罗文琪毫无知觉的身子跃上马，狠踢雪光。雪光吃痛，狂嘶一声，奋蹄奔向茫茫的沙漠。
罗文琪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几乎已经感觉不到气息的波动，重伤，战斗，吐血，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生命。
摩云的心狂跳不止，恐惧如毒蛇一样缠住了他，不能，他不能再一次失去阿宣，不能……
突然，他发了疯一样，举匕首在手腕上狠狠割了一刀，然后将伤口按在罗文琪的唇边。
鲜血如泉水般流入了那焦干的口中，罗文琪本能地咽了几下，摩云大喜，只要还有求生意念，那就有希望。
雪光拼命狂奔，风驰电掣，似一道闪电分开滔滔金色沙海，沙尘直腾上半空。
“坚持住，阿宣……”摩云不停地说着这句话，伤口凝结住了，便立刻再划一刀，大量的鲜血灌入，带来了鲜活的生命力。渐渐的，那干裂的唇开始轻轻蠕动吮吸，犹如蝴蝶的翅膀轻拂过花瓣。
摩云大喜，“阿宣，我就知道你舍不下我……”
雪光猛然嘶鸣一声，摩云抬头一看，远处，隐隐出现一抹绿色。
那是沙漠泉水滋养出的绿洲！
“快，快……”摩云大吼，死命地踹马镫，雪光虽然已精疲力竭，可还是奋起最后一点残余的力气，冲向泉水。
就在接近泉水的一瞬间，雪光再也支持不住，前腿一软，卧倒在地。摩云一头跌了出去，百忙之中，将罗文琪护在怀里，双双滚在水边。
“阿宣，醒一醒，有水喝了……”可是那昏迷的人嘴唇微动，却无法回应。
摩云什么也顾不得，含了一口水，捏开罗文琪的小口，吻了上去，将水喂入。
罗文琪仍然只是本能地吞咽，摩云一连喂了十几口，一声细微的呻吟从那柔软的唇中吐出。
终于渡过最危急的时刻了。
准备再喂犀牛角粉时，才发觉已然用完了，心下大惊，罗文琪尚未完全脱离危险，若无药物护身，只怕伤势还会恶化。
出征打仗的人自己都会备一些药……
摩云伸手便探入罗文琪的怀中摸索。
手指倏地触到那光滑细腻的肌肤，仿佛被电击了一样，差点跳起来。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强按捺下内心的悸动，仔细一搜，发现了好几瓶药，药瓶上都写着字。幸而他跟罗文琪读过一年书，汉字大体认识，看了一遍，挑出一瓶雪芝九转丹，倒在掌中一看，正好是九粒雪白如玉的药丸，清香扑鼻。
含了药一粒粒喂罗文琪吃下，又喂了他几口水，这才放心。
“阿宣，我们一定会平安无事地走出沙漠，然后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摩云还想再说什么，可是眼前一阵昏黑，便倒了下去，双手犹自紧搂着罗文琪的腰。
黑夜降临了，笼罩住天地。大漠长风卷集而过，留下亘古荒寂。

第四章
夏日炎炎，一簇簇雪白的茉莉花幽幽飘香。小溪中流水哗啦啦，清可见底，无数细小的鱼儿团团聚在一起，倏忽又散开无踪。
“五哥，快下来，我教你游泳……”小罗文琪脱光了衣服，“扑通”跳下水，茉莉花一般玉雕雪堆的身子在清澈的水里灵活地转折，激起朵朵水花。
年轻的摩云踌躇着，生长在大漠的他向来不识水性，看见流水就眼晕。几次鼓足勇气脚探到水边，又吓得缩了回去。
“原来五哥也有害怕的时候……”小罗文琪游到岸边，瞅着摩云嘻嘻笑。
摩云不服气，鼓起腮，挥拳向下一砸，慢慢向前走了几步，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站在水里，顿时腿脚发软，无论怎样，就是死活不敢动弹。
小罗文琪眨眨晶亮乌黑的大眼睛，偷偷一笑，便自顾扑在水中尽情嬉戏。水流抚过他柔软纤细的身子，反射出珍珠一样的水晕。
摩云看呆了，目光紧紧追逐不放，心里却想起了小罗文琪讲过鲛人的故事。
这不就是一条快乐的小人鱼？
忽然，小罗文琪惊叫一声，似是被什么缠住了，挣扎了两下便沉了下去。
摩云大骇，早忘了自己不会游泳，拼命冲了过去。靠近小罗文琪时，水已淹到了脖颈，身体一轻，脚步不稳，一下子滑入水中。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大手抓到了熟悉的小手，用力一拉，那小小的身子便飘然上浮，可是他自己却一头栽到了底。
大量的水灌进了口鼻耳中，异常难受，呛得不能呼吸……
一股力量托着他浮上了水面。
“看，在水里一点也不可怕，很好玩的……”小罗文琪笑得十分狡黠。
愣了半天，才明白这是一个小圈套。
怒气勃发，拖着小罗文琪一路走到水岸边，一手勒住那光滑水润的身子，一掌接一掌狠狠打在雪白嫩臀上。
什么都可以开玩笑，唯有生死大事不可以拿来开玩笑！
他知不知道，自己一生都没有这样惊骇过……
小罗文琪被打得哇哇大叫，手足乱划，怎么也挣脱不了。挺了十几下，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五哥，别打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听见凄惨的哭声，摩云才惊悟过来，停手看时，雪臀已经被打得红肿，道道赤红的指印触目惊心。
连忙抱起那哭成一团的人儿，轻拍着后背以示安慰，满面都是歉意。
小罗文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咽着说：“我……我只想让你下水游泳不害怕……不是故意骗你的……”
摩云打着手势，连连道歉。小罗文琪越加大哭，闹得他手忙脚乱，暗自后悔，明知阿宣的性子外柔内刚，受不得一点委屈，却偏偏下这样的狠手……
只好认罚，罚什么都可以……
小罗文琪忽然吐了吐舌头，拍手大笑，“你说的啊，罚你抄写四书一遍……”
又上了个大当……
秀丽绝伦的脸上泪痕未干，清新的笑容犹如盛开的茉莉……
心中一悸，慌忙压抑住绮思异念。
乱跳的心脏几乎蹦出了口，不自禁地打着手势问：“阿宣喜欢五哥吗？”
“喜欢，我当然喜欢五哥。”开心地抱住了青年的脖颈，浑然不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一股热血涌遍了全身……
阿宣，我要你的人，要你的心，我等你长大，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你的一切都给我，我们永远不分离……
记住，你十二岁那年，就已经许给了我……
迷迷糊糊中，摩云喃喃着：“阿宣，我要你……”
※※※※
彻骨的寒气冻醒了摩云。
春天的大漠白天十分炎热，堪比火炉，晚上却非常寒冷，滴水成冰。
一低头，忽见如星光般闪亮的眸子正看着自己，不禁大喜，“阿宣，你醒了，真是太好啦……”声音不自觉地发颤，竟如哭泣。
罗文琪慢慢拿过他的手，凝视着手腕上交错的刀口，“你太傻了，为什么要这样救我？”
如果就此长眠，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为国捐躯，多么荣光，尘世间一切情缘，都将化为无形。
“因为你是我最喜欢的阿宣……”摩云眼睛迸射出火焰也似的热烈光芒，仿佛要烧融资文琪。
这眼光实在太熟悉了，曾经，自己的眸光也是同样的热烈与深情，在看向慕容翼飞的时候……
“可是，你不再是从前的五哥，而是伊沙可汗摩云，老天真会开玩笑，让我救了你，又要我们在战场上刀兵相见……”轻轻拨开了话题。
一瞬间，罗文琪凄楚的眼神生生割痛了摩云的心……
“不会的，我发誓绝不会再有战争，你说过，我们可以议和，从此睦邻友好，永不交战……”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无法接受在战场上和阿宣相见，这一身的伤，说到底都是自己造成的……
活了三十年，所有的痛心全是为了怀中人……
罗文琪苦笑，就算没有战场上的敌对，那又如何？这一颗心，早已千疮百孔了……
天缺了，女娲可以炼石补天，心缺了，再也修补不得……
“马鞍上挂着的布袋里还有一点牛肉干，你拿过来，我饿了……”
心知罗文琪是不愿再提这些烦恼事，摩云默然，伸手取下布袋，倒出几块拳头大小的牛肉干，一点点细心撕开，喂入罗文琪口中。
“幸好听了你的话，没杀雪光，不然，也找不到这个泉水……”
罗文琪一怔，歉疚涌上了心头。
只因雪光是那个永远也忘不了的人所赠送，他才如此任性地保护……
拿起匕首割下一块干净点的布条，从怀中挑了瓶金创药，涂上摩云手腕的伤口，再用布条细细缠绕住。
摩云一动也不动，目光随着罗文琪的动作转，几次话到口边，却怎么也说不出。
阿宣，我喜欢你，我一定会给你幸福……
不用问，罗文琪也知道摩云想说什么，换了任何人，他都可以冷静而巧妙地回绝掉所有的异想。可是，面对摩云，他竟不忍心……
少年时不懂五哥异常的举动，等他懂得爱一个人之后，便逐渐理解了那些无言的情意。
他爱了慕容翼飞十四年，摩云却爱了他十二年，上天让他为无望的爱而绝望时，却又给了他一份真挚的情……
为何上天总爱如此捉弄于人呢？
自己深尝过的痛楚，难道也要付诸在摩云身上？
转开眼光，不去面对摩云眸中热切的眷恋，低声问：“五哥，当年，你怎么会被人追杀到洛阳白马寺的？”
阿宣分明是在逃避，甚至不让自己有表白的机会……
一如少年时那样聪颖绝伦，事事占得先机……
你不想让我爱你吗？那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是舍不得我伤心，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睡梦中也紧皱的眉头，是为了你喜欢的人吗？
多想问个清楚……
然而，阿宣是那样骄傲与自尊，怕只怕，说清问明，那一份曾经有过的兄弟情谊也就化作流水，再也不能挽回……
如果是这样，那他宁可不说，只以五哥的身份去疼他惜他……
想到这里，一个欣慰的笑容浮上了面容。
“我十七岁那年，父亲去世，本来应由我继承可汗之位，可我二叔勾结了斛律部、吐突邻部等几个部落，又联合柔然，突然起兵，杀散了副伏罗部的精锐。部下拼死掩护我逃了出来。我二叔誓要斩草除根，一路追杀，我无路可走，就不停地向南逃，结果逃入天朝境内。原以为敕勒兵不能过境，谁知我二叔又买了杀手南下追杀，等我逃到洛阳时，身边的卫士全部被杀光，我也受了重伤。要不是你发现了我，大概我早化成一堆骨头了。”
惊心动魄的经历，在摩云口中说出来，却是平淡无奇，仿佛根本没当一回事。
罗文琪听得冷汗直冒，“幸亏你藏在白马寺，外人不能擅入，杀手没找到你。那后来你离开，是你的族人找来了？”
摩云微微一笑，“我有个同母的嫡亲姐姐嫁给了敕力犍部的首领，她知道我二叔叛乱，便派人找到我，接我回大漠复仇。我花了四年的时间，联合了袁纥部、敕力犍部、幡豆建部等部落，打败了我二叔，夺回了汗位。然后我就回来找你，可是你已经去了京城，等我追到京城时，你又入了皇城。我到处打听，都找不到罗阿宣，只能遗憾地回大漠……”
罗文琪哭笑不得，“阿宣是我的小名，长大成人后自然由长辈起官名叫罗文琪，你当然找不到……”
摩云低低叹息一声，“记得离开京城的晚上，我独自坐在长盛楼喝酒，喝了整整一坛老烧春都没醉。那天是五月初二，下着大雨，一夜雨声到天亮……”
犹如晴空霹雳在罗文琪耳边炸响，一刹那，天地都变成了空白……
那一夜，正是他踏入崔实大将军府的日子！
不堪回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以为早忘却的痛苦竟如此清晰地深刻于骨髓之中……
身体被深深刺穿，剧烈的痛楚几乎令他昏厥，极度的厌恶伴随着眩晕模糊了他的神智，鲜血染透了洁白的丝被……
昏晕过去又被痛醒，长夜尽是无休止的折磨，不知道有多少次，每一次的轮回都那么漫长……
攥透了掌，咬穿了唇，拼命地忍耐，一切代价只为了入宫，去见爱了多年的天子。无论要他付出多少，他也无怨无悔……（详见《九重帝心》）
从崔府出来时，天下着大雨，一步步那么艰难，仿佛在刀尖行走。雨水扑打在身上，流到脚跟，变成淡淡的红，一丝丝蜿蜒在水中，转瞬即逝。
一阵狂风袭来时，眼前的道路旋转如飞，什么也看不清，不得不扶住了墙壁。
终于承受不住胃里的翻腾搅动，拼命地吐，失去力气的身子跪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任由无情的风雨洗刷……
双臂紧抱着肩，蜷缩成一团。大股的泪水突然倾泻而下，无声的痛哭更加撕心裂肺。
天昏地暗……
不知过了多久，无意间一抬头，风雨朦胧的远处，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慢慢走过，越行越远……
是他，五哥……
“五哥，五哥……”他不知道自己在哭喊什么，只是无助地向前伸出手，仿佛要抓住生命中最幸福的温暖……
你为什么不回头看我一眼，五哥，难道你早已忘记了白马寺的阿宣？
微弱的呼唤淹没在狂风暴雨中……
走远了，再也看不见了，世人都抛弃了他，从今而后，他只能靠自己，孤独地面对所有的险涛恶浪……
“阿宣，阿宣……”谁在叫他？
一惊而醒，睁开眼，摩云关切的面容深深印在眸中。
原来，那一夜见到五哥并不是自己的幻觉……
一刹那的错过，人生便翻开另外一页，不能再回头……
“别怕，五哥在这儿。你做什么噩梦了，一个劲儿叫我？”摩云温存地拭去他颊边的泪痕，心疼欲裂。
从前的阿宣多么活泼快乐，迥非现在这样隐藏着无言地悲伤与忧郁……
“没什么……”罗文琪勉强笑了笑，挣扎着坐起。
天已经亮了。
沿泉水四围方圆几里地绿意葱茏，水边芦苇摇摆，水鸟翩跹，野兔、黄羊等不时出没，一派生机勃勃。
摩云想办法猎了一只黄羊，哄着罗文琪喝了热血，用匕首剥了皮，割了些干芦苇，点火烧烤起来，青烟缭绕，香气四溢。
衣服被挑裂成两半，随风扑摆，几次差点烧着，摩云索性脱了，蹲在火边忙碌，火光将赤裸的上身映得通红。
罗文琪倚在雪光身上，静静地瞧着摩云忙来忙去，唇边不自觉浮起了笑意。
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有感觉这样安谧了，自从到了边关，一直在疆场上征杀，身心俱疲……
摩云忽然跑了过来，拿一块湿布小心翼翼擦净罗文琪的脸，“你爱干净，不过身上有伤，别碰水，我先替你擦一下，在这里养几天伤，等好一点再洗澡，好不好？”
罗文琪“扑哧”笑了出来，“你怎么知道我想洗澡？”
“瞧你一个劲儿盯着泉水，就知道你想什么了。”摩云嘿嘿一笑，爱怜的眼神直看进那清澈如泉的眸中。
擦去了脸上的灰尘，湿漉漉的水光给那苍白的面颊镀上了一层润泽之晕，碧蓝的泉水倒映在眸中，波光流动，晶莹剔透，有种神秘不可测的幽远。
摩云不禁看呆了，胸口热血奔涌，几欲咆哮冲出。
想吻他，想拥有他的一切，这是从相见的那一天就已萌发的念头，只是，现在更加强烈……
罗文琪发觉了摩云异样的眼神，微微一怔，“五哥……”
“啊？哦，黄羊烤好了，你先吃……”摩云慌慌张张地跑回火堆边，使劲儿翻动黄羊，一不留神，差点将整只羊扔飞。
看着摩云手足无措地模样，罗文琪忽觉一阵心酸，两人将来必要在疆场相见，生死搏杀，到那时，又情何以堪？
说不出的孤独啃蚀着心脏，或许，从爱上慕容翼飞那一刻起，命运就为自己打开了荆棘之路，注定遍体鳞伤……
切成小块的黄羊肉送到口边，芦苇清香混合着羊肉的味道，格外诱人，罗文琪吃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吃下了小半只羊腿。
“再多吃点？”摩云深恐他饿着，又切了一大块送过来。
“吃不下了。”
“这么点就吃饱啦？猫也比你的胃口大，我能吃一只羊，你起码要吃两只羊腿。”
罗文琪忍俊不禁，“我又不是猪，吃那么多？……”
“从前你饭量就小，现在好像也没什么长进，难怪瘦得小羊羔似的。”摩云撕下羊肉大吃，“像我这样吃得多你才能长得强壮。”
罗文琪失笑，忽然想起一个盘旋在心头很久的问题，“五哥，你为什么要和天朝开战？”
摩云顿时来了气，“是你们汉军去年秋天无缘无故突袭我敕勒部落，抢走了我们过冬的粮食，还杀了许多敕勒子民，这个仇不报，我就不是伊沙可汗摩云！”
“哪有此事？”罗文琪立刻知道其中定然有误会，“五哥，高靖廷去年秋天根本没有动过兵，大部兵力都放在柔然边境，怎么会深入大漠去袭击敕勒？”
“不可能，分明是汉军的人马……”
罗文琪打断了他，“穿汉军服饰的人并不一定就是汉军，就好像飞羽精卫队穿了敕勒的军服就能混入你的队伍一样。”
摩云虽然耿直暴烈，却也有三分智计，“你的意思是，可能是其他人冒充汉军偷袭？”
“正是，你想想，天朝正在和柔然作战，怎会随便进攻敕勒，凭空树下一个强敌？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件事多半和柔然的小耶氏可汗有关，此人向来阴险狡诈，善使权术，这等挑拨离间之事，他最是拿手。”
一番分析说得摩云连连点头，懊恼万分，“当时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只顾报仇了，混蛋小耶氏，老子饶不了他！”
罗文琪十分冷静，“五哥，你相信没有用，如果你的族人不相信，战争还是不能避免。我想小耶氏不是省油的灯，十之八九会收买敕勒部落的首领，鼓动与天朝开战。五哥你要多留神，免得两败俱伤，白白让柔然捡了便宜。”
摩云顿时大悟，敕勒本无一个集中的王国，各部落自有首领，只是一些诸如战争、迁移等事务才会向各部的联盟可汗申请商议，自己是可以不发兵，可是说不动那些部落首领，战争还是会继续。
部落联盟可汗并无太大的实权，各部落的关系错综复杂，摩云身陷其中，也很难调停，常为此烦恼不已。
直到此时，摩云才真正意识到，他和罗文琪分属于敌对的双方，如果想在一起，不知将有多少艰难险阻，战争、杀戮、族人的阻力，甚至，他尚未得到阿宣的心……
前途漫漫，光明在哪里呢？
一向绝对有自信的摩云心中也开始茫然了。
※※※※
大漠长空，碧蓝如海，万里无云，放眼望去，却是遍地狼藉。倒毙的马匹，零乱满地的旗帜，汉军与柔然将士的尸身，延绵数十里。
高靖廷驻马高坡，默然遥望，不由得想起两句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疆场上的尸骨，哪一个不是心上人的珍爱？
“禀大将军，柔然大军已经撤回边境，我军毙敌四万，自损三万……”
高靖廷挥了挥手，打断了沙近勇，“知道了，你点清人马，打扫战场，然后回边城。”
“大将军，战事已结束，末将可否前去接应罗将军？”柳星再也忍不住了，自离开罗文琪之后，这颗心便始终悬在半空，焦急、牵挂、担心，悲伤，丝丝点点，仿佛是刀在慢慢地钝割。
高靖廷淡淡地看他一眼，“不必，你随我行事即可。”
柳星大怒，“罗将军舍命相救，难道大将军连派人寻找他的下落都不允许？柳星现在就请辞军职，这总可以了吧？”
“少安毋躁。”高靖廷神情风云不动，气得柳星恨不能一拳砸上他那张冷淡的脸。
每一刻都是那么火烧火燎……
突然，庄严带领大队的飞羽军而来，“大将军，一切准备妥当，请下令。”
柳星想到了什么，犹自不敢相信，“难道……难道……”
高靖廷扬声喝道：“飞羽军听令，随我接应龙骧将军罗文琪！”
沙近勇大吃一惊，“大将军怎能丢下三军不管，孤身犯险？若是遇到柔然或敕勒大军，大将军岂不太危险了？再说，没有大将军的指挥，只怕柔然会杀个回马枪，偷袭我军也说不定。”
“你打着帅旗回去，又有谁知道我不在？”高靖廷目光一冷，“此事已定，不容再议。拿衣服来。”
庄严递过一套副将的服饰，高靖廷扯去大将军的黑色战袍，换了衣服。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高靖廷竟然要亲自前去接应罗文琪，这意味着两人之间的裂痕已经不复存在了吗？
可是柳星的心却在下沉，他清楚地看见了高靖廷眼中特别的光芒，对于在宫廷中生活过的人来说，这种眼神实在太熟悉了。
过去的经历时刻提醒他，凡是达官贵人，都绝对不可接近！
一万飞羽军护着高靖廷向西北方赶去。
虽然一天一夜没有休息，高靖廷仍然神采不减，急切的目光投向辽远的大漠。
罗文琪，你一定要平安无事，等着我，我来接应你了……
走到快天黑时，迎头遇上了押送八万敕勒战马归来的飞羽军，得知罗文琪竟然只带了一百余人押送摩云落在后面，高靖廷顿时一身冷汗。
摩云悍勇异常，也颇有头脑，罗文琪身受重伤，单独押送，怕是不敌那个摩云。
“快，快向来路追……”高靖廷大吼，拼命打马向青羊岗奔去。
罗文琪当时以柔然骏马，一人两匹，尚且奔驰了一天一夜。高靖廷带着一万飞羽军，无论怎样拼命赶，甚至夜不休息，也走了两夜一天，才来到了青羊岗，可是一路上都不见罗文琪的踪影，人人急得心如油煎。
前面的景物渐渐变得十分荒寂可怖，仿佛有什么东西横扫过去一样，拔去了地上所有的草木，只留下一片翻卷过的砂土。
“是龙卷风……”高靖廷喃喃着，手不禁地发颤，假如罗文琪回来的途中遇到了龙卷风，以他目前的伤势，恐怕是凶多吉少。
“找，你们都给我散开来找……”高靖廷突然似失了控一样，怒吼着，指挥将士们奔向四面八方。
柳星失魂落魄地站着，连抬脚的力气也没有了，身体软软地向下坠，庄严不得不用力抱住了他。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再碰上龙卷风……为什么我要离开他？我应该死也要跟着他的……”
不知不觉，泪水流了满面。
在共同生活的日子里，他已经把生命和罗文琪连在了一起。如果失去了这个支柱，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如何一个人走下去。
庄严扶住他，忽见那水波盈盈的秀丽眸中尽是脆弱，仿佛迷路的孩子一样无助。
心不自觉揪起，虽然生来不会安慰人，还是柔声道：“振作点，柳星，罗将军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一名士卒飞快地奔来，“大将军，找到罗将军的银枪了。”双手奉上。
高靖廷接枪在手，断然道：“枪在人在……他肯定在附近，快给我找！”
“大将军……”又一名士卒冲来，“找到飞羽军的兄弟了……”
高靖廷立刻飞马上前，果然见几个受伤不轻的飞羽军士卒，喝问：“你们罗将军呢？”
众人面含悲戚，“罗将军他……他被狂风卷向沙漠了……”
沙漠？
高靖廷脑袋轰的一声响，天也转了起来。
※※※※
薄云淡流，微风如醺，碧草如茵，泉声琤纵，绿洲幽静如世外桃源。
在这里养了三四天伤，罗文琪渐渐恢复了体力。摩云逼着他吃了桑赤松留下的药，天天用羊、鸟、鱼一样样地填，再整天躺着不准动，整个儿是在养小猪。
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样被宠着疼着的感觉，自从父母去世之后，一切都要靠自己，再苦再累也要撑下去……
可惜，这样的生活终究是镜花水月，迟早要醒来的……
那就让自己现在什么都不想，这几天要过得开开心心，永远难忘。
手轻轻撩拨着清澈的泉水，终于忍不住想洗澡的欲望，乘摩云去打猎，不妨洗个痛快，省得他总是推三阻四，就是不准自己沾水……
外衣让摩云洗过了，倒还算干净，可是贴身的内衣血、汗和灰尘粘在一起，别提多难受了。罗文琪脱了所有的衣服，泡在泉水中，一只手吃力地搓洗好内衣，晾在草丛尖上，便慢慢擦洗起来。
沙漠的中午很热，清凉的泉水令人身心舒适，周围十分安谧，罗文琪泡得都快睡着了。
还没等他好好地享受，一声怒吼便在耳边炸响，“混账，谁让你下水的？伤口要是发了炎，那还得了？”
谁要跟摩云过日子，非给他吵死不可……
“我的伤在肩上，又没沾到水……”
解释的话被摩云毫不留情地打断，“不准狡辩，快上来。”
“我还没泡够，衣服也没晒干，上去穿什么？”罗文琪笑得有几分狡黠。
摩云眼睛一花，仿佛看见了少年时的小罗文琪，依旧是这样的笑容，这样的回答……
叹了口气，对罗文琪，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扑通跳下水，一把攥住那吓了一跳的人，“你一只手怎么洗？还是我来吧。”脱下外衣便自顾替他搓起背来。
罗文琪脸上一热，深悔自己孟浪。幸而摩云没脱衣服，不然，可真不知如何收场了。
搓着搓着，摩云手停了下来，“你身上怎么有这么多伤痕？”犹记少年时的他光滑如玉的身子，如今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好似一件精致的瓷器裂了缝隙，令人心痛。
“打仗哪有不受伤的？”罗文琪毫不在意。
摩云无语，默默擦着他修长柔韧的四肢，良久方道：“你真不应该来打仗……”
罗文琪轻轻一笑，“五哥，假如不是来疆场打仗，我不会觉得人生有意义，也不会遇到你……”
“不，我一定要赶你离开战场，永远不准你再拿枪。”摩云气急败坏地嚷了起来。
和从前一样傻傻的五哥，只要是为自己好，什么不合情理的事情都想得出……
然而，五哥不知道，身为慕容翼飞的臣子，上阵打仗，为国效命，那是他的本分，也是唯一可以和慕容翼飞相处的理由……
无声地叹息，伸手拔下了发簪，一头乌黑的长发顿时飘落水中。
身体的尘垢容易洗净，心灵的尘垢又几时才能洗去？
摩云笨拙地握住那光滑柔顺的发丝，在水中没搓洗几下，便四处散开，费了半天的力气收拢来，转眼又从手中逃走。
看看自己胡萝卜一样粗的手指，不信对付不了这把头发！
如丝缎般的长发在摩云粗大的手掌中犹如精灵一样顽皮，只是那两只手不屈不挠，缠绕许久，还是将顺软地黑发合拢在那大手中，温柔如梦。
潮湿的头发散乱地披在白皙的后背上，形成了强烈的黑白对比。清水顺着光滑的肌肤流出一道道水痕，浅粉色的伤疤越发衬得皮肤如玉。他体形匀称修长，动作柔韧灵巧，腰肢细瘦，窄而圆的臀，水下的身体若隐若现……
摩云忽然觉得口干舌燥，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乱窜起来……
假如能拥有这具美丽的身体，那会是他一生最幸福的事……
梦里，不知和心爱的阿宣缠绵过多少次，可是每每梦醒时分，便格外相思刻骨，分秒难挨……
如今，梦中人就在眼前，却只能遥遥相望，甚至，连一句爱恋的话也不敢表白……
“快上去吧，当心着凉了……”胡乱地嚷，掩饰着自己无法压抑的欲望。
“嗯……”罗文琪漫然应了一声，却见摩云急急忙忙地爬上岸，一道烟跑得不见踪影。
怔了怔，突然明白过来，毕竟，他已不是那个十二岁的男孩。
尴尬之余，一种说不出的悲凉自从心底弥漫开。
上岸穿了衣服，坐等头发晾干。远处，摩云忙碌的身影似乎有点惶然，仿佛极力逃避什么一样。
或许，正是因为自己贪恋这一点点温情，才会把事情弄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早晚都要讲清一切，长痛不如短痛……
缓步走近，摩云察觉他的气息，“霍”地站起身，手足无措，“阿宣……”
罗文琪抑制住满怀酸楚，淡淡道：“五哥，我差点忘了问，你早已成亲了吧？五嫂一定非常美丽贤惠，没准小侄儿也有好几个呢……”
他今年都二十四岁了，换了寻常人早就娶妻生子，更何况是比年长他六岁的摩云？
“五嫂？侄儿？”摩云一时没反应过来。
“五哥是敕勒的可汗，不但应该早有王妃，说不定还娶了不少侧妃……”
摩云呆呆地看着轻松说笑的罗文琪，只觉得心里憋屈得慌，再也无法忍耐，吼道：“我娶妻你就开心了？然后万事全罢，各走各的路？只因为我是敕勒的蛮族，是你的敌人，你就这样忙不迭与我划清一切？假如我是汉人呢？是不是就可以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做？”
罗文琪万没想到摩云竟然会发火，顿时怔住了，那曾经火热的眸子充满了愤怒，隐藏着深深的受伤……
他知道自己很残忍，但是，这也是逼不得已。即使不是敌对双方，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如银河两岸那样遥远……
想云淡风轻地笑，可是嘴角牵动了几下，竟然笑不出，“五哥，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不想说，也不用生气啊……”
摩云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他的心意。
罗文琪心里开始发虚，越来越是慌乱，讪讪地笑了一下，“我……我去梳理头发……”落荒而走。
摩云一跃跳到他身前，张臂一拦，“你想知道我的事？好，我全告诉你，从离开中原的那天起，我就对天发誓，这一生，我只想和一个人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为了他，我立誓终身不娶。如果等不到他，我就孤独终老！”
“那个，五哥，你不用告诉我的，真的……”罗文琪完全失去了主张，心如小鹿似的乱蹦，再也招架不住，低头便逃。
摩云身子迅速一移，罗文琪一头便撞在他厚实坚硬的胸脯上，顿时伤口疼痛，踉跄了一下，向后便倒。
一双铁臂及时抱住了他的腰。
“你不想知道他是谁吗？”摩云火辣辣的目光直欲烧熔了怀中人。
“不，不，我不想知道……”罗文琪任性地大叫，只想逃脱这温暖的怀抱。
“别想逃走，阿宣，你明白我说的那个人……就是你！”话音未落，便吻上了那红鲜细润的唇。
这一刻，他已经等了整整十二年。
“砰……”罗文琪突然一拳击中摩云的小腹，痛得他弯下了腰。
“阿宣你……”
退后了几步，罗文琪狠狠地擦着嘴唇，想说什么，可是口唇哆嗦，竟一语也发不出。胸口浊气剧烈翻涌，几欲爆裂。
面对熟悉而又陌生的五哥，是愤怒、责备，还是伤心、痛楚？不能靠近，不想疏远……
伤痛如潮水般汹涌，再也不能承受……
一回身，抓住雪光的缰绳，飞身上马，用力一踹蹬，纵马狂奔。
摩云大惊失色，“阿宣，快回来……”眼看雪光毫无目的横冲直撞，急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发足疾奔，就在雪光擦身而过的刹那，一个飞跃，翻上了马背！
铁臂如环，紧紧箍住了罗文琪的身子，一颗惊骇的心这才找到了安定……
抑制不住喷发的热情，他强吻了阿宣。可是那一刻，阿宣眼中的凄伤和委屈是如此深刻，仿佛是积了亿万年的冰川雪山……
阿宣，究竟是谁这样狠心，伤你至此？你又有多少痛苦，熬过几多岁月，隐忍至今？
想发泄就发泄吧，不管你到哪儿，五哥永远陪着你……
雪光犹如驭风驾云，飞驰在沙漠上。风扬起了罗文琪的长发，飞舞飘扬，拂过摩云的脸庞。茫茫天地，渺无人烟，似乎只剩下他们……
心起起落落，忽悲忽喜，什么也不去想，只要拥有了怀中的阿宣，就是永恒……
不知过了多久，雪光的速度慢了下来，变成了漫步。马蹄踏在沙中，激起阵阵尘沙，被风不经意地卷走。
一轮辉日斜挂在西天，红艳似火，映在罗文琪幽静的眼眸中，簇簇跳动，宛如寒冰上燃烧的火焰。
摩云勒住了缰绳，雪光立定夕阳，身后的沙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剪影。
此刻，罗文琪格外平静，缓缓道：“五哥，你知道吗？我已经不是过去的阿宣了，更不是你心中那个纯洁天真的阿宣。为了一个人，我做了很多错事，付出的代价是你根本想不到的……”
摩云心一震，“是为了你一直仰慕的那个慕容翼飞？”在两人相处的一年中，阿宣提到最多的就是这个名字。
“是，就是他，天朝帝君慕容翼飞。我为了他，什么都做了。但是，从头到尾，他根本就没有爱过我……”
“那也没什么，他不爱你，只能说那个家伙愚蠢……”
“你不懂，他是皇帝，深居宫禁，寻常的侍卫，我不可能见到他……没有人帮忙，哪怕等一辈子，也只是空想而已……”罗文琪不自觉地急促地喘气，手死死抓住了心口。
一定要说出来，断了他的念头，永远断了这份曾经有过的情义……
五哥，你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不值得为我死守一份残缺的感情。你给我的，我给不了你。在十四年的等待里，我已经封锁了自己，不知道怎么再去爱一个人。心底烙下的耻辱印记，注定了这一生必须承受苦涩后果，我不愿意任何人分担……
一种莫名的心悸摄住了摩云，本能地预感到了什么，他几乎吼了起来，“不，不管发生什么，阿宣永远是我的阿宣……”
似有无数把刀在绞着心口，可是声音却异常冰冷，“为了见到慕容翼飞，我答应了当时的大将军崔实，以我自己为代价，换取了守卫御书房的机会……”
摩云如中电击，全身都僵住了，喃喃道：“我不明白，不明白……”
“不明白？那我可以说的再明白一点……”罗文琪回过头，绝美的容颜淡然笑开，“我出卖了自己的身体，就在你离开京城的那天晚上……”

第五章
风呼啸着刮过大漠，留下一片死寂。残阳滴血，万里赤红滚滚，直似破碎之心流下的血泪。
罗文琪眸中仍是冰川般的冷寂，“我得到了守卫御书房的机会，一个月后就成了天子的宠臣。我心甘情愿用我的一切取悦我最爱的人，我的心，我的身体，全是皇上的……但是，皇上给我的，只有宠幸。用谏臣的话来说，我是一个以色事君的佞臣，最为忠直之士瞧不起……”
“别说了……”摩云大吼一声，声音中盛满了痛苦，“别说了，阿宣，别说了……”
“对不起，五哥，让你知道这些，伤了你的心……”罗文琪依旧淡淡地笑，“我骗了你，我不值得你那样疼爱。那些蔑视和羞辱，都是我咎由自取，不怨任何人。所以，五哥，忘了我，假如你还记得我一分好处，就多想想白马寺的阿宣吧……”
过去了，全过去了，人生有许多不得已，学会放弃，学会自我疗伤，世间可以依靠的，也只有自己而已……
摩云怔怔地凝视着罗文琪，人在眼前，却离得那么遥远，飘渺得好似在云端，随时都会乘风化去……
虽然拥着阿宣，却强烈地感觉，他正在远离，伸手，也捉不住，留不下……
一想到永远失去阿宣，心就像被钳子夹着，生生挤抽出血肉，痛不可忍……
不，什么都不重要，只有一件事最大，那就是：自己不能失去阿宣……
这一生，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和阿宣相伴到老，哪怕天崩地裂，此心不渝……
凝视罗文琪良久，慢慢捧住他的脸，“为什么我来迟一步？为什么我要离开京城？我应该留下来，找不到你就不回大漠……阿宣，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别责怪自己，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是我，全是我的错，我发誓要让你幸福，可是却让你吃了那么多的苦……”
无意识地喃喃着，一个吻轻轻落在罗文琪的额头，充满了温柔、怜惜和疼爱，“不管你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白马寺的阿宣……”
这是真的吗？第一次，他不敢相信自己了……
探究地望着摩云的眸子，灼灼的火焰中，他看到的，只有真挚和疼惜……
罗文琪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和力量，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融化，还来不及仔细辨别，人已被深深的淹没了。
为何眼前越来越模糊，摩云英武的面容幻化于无形，唯有那正午阳光似的眼神默默地注视自己，包容着所有……
泪水猛然如泉般奔涌，埋藏了许久许久的痛楚倾喷而出……
摩云将罗文琪剧烈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任他尽情宣泄……
这一刻，没有了顾忌，他还是白马寺的那个小阿宣，不论外面的世界有多少狂风暴雨，受了多少委屈和伤害，都可以回来在五哥的怀中得到温暖和安慰……
黄昏渐逝，暝色已浓，夜空中，银河倒挂，繁星群聚，点点闪烁。
流尽眼泪的人虚软地伏在摩云胸口，右手依旧紧抓着那结实的臂膀，也许，这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
“回去吧……”摩云低语。
过了一会儿，一声“嗯”的微微答应。摩云拉过缰绳，轻轻一抖，雪光便温驯地向来路走去。
良辰美景，温馨时光，淡淡的幸福流动。多希望此刻便是永久，挽留住昔日，重新再现……
突然，雪光警惕地站住了，一声低嘶，摩云眼光一甩，但见点点火光，在远处的绿洲闪耀！
摩云立时绷紧了全身。
罗文琪感觉到摩云身上散发出的杀伐之气，挺身坐起，瞥了一眼，不禁一把攥住摩云的手，“是柔然铁骑……”
“走！”摩云拨转马头，悄悄退开。
雪光沿着沙丘下面悄无声息地快步行走，不敢奔跑，怕弄出响动。后面的火光慢慢变得遥远，星星如芒，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突然，马蹄声大作，急如骤雨，斜刺里一支骑兵狂冲而来，兜头挡住了去路。
火把纷纷点燃，照如白昼，左右两队一分，一人提马而出，削面猿腮，眉目奸诈，不怀好意地笑道：“伊沙可汗，怎么见面不打个招呼就走？我可是久候了。”
摩云心中一寒，“小耶氏可汗？”想必是此人率兵在小绿洲休憩，发现了他们生活的痕迹，便设下了埋伏。
小耶氏可汗一眼又瞄见了罗文琪，大为惊讶，“龙骧将军？真是冤家路窄，想不到敕勒的摩云竟然和仇敌，汉军的罗文琪同乘一骑，我是不是要恭贺一下患难结友的伟大情谊啊？哈哈哈……”语气得意万分。
罗文琪暗叫糟糕，当初在柔然边境作战时，他屡败大、小耶氏，两人对他记恨极深。如今落了单，自然不会放过自己。
“五哥，他要对付的是我，不敢对你怎样，别管我……”
“你不要说傻话，咱们死活都要在一起，怕他作甚？”摩云嘿嘿一笑，豪气干云，“王八蛋小耶氏，专门在背后挑我敕勒部落不和，这回不会是想杀了我摩云，再去另立敕勒可汗吧？”
小耶氏心中正盘算这个主意，不料被摩云一语点穿，吓了一跳。这摩云看似粗豪，其实心思颇有细致处，不可小瞧。
罗文琪大急，“你……你怎么全说出去了？”
摩云耸耸肩，“我不说，他也会这样想。阿宣，听我的，雪光的速度极快，这里的马没一匹能比，只要你一个人骑马走……”
罗文琪打断了他，“五哥，如果我让你走，你会走吗？”
摩云心头一热，“你真愿意和我死在一起吗？不后悔？”
罗文琪轻轻笑了，五哥，世间只有你待我最好，所以，我不会让你有事，就算我死，也要保全你……
他并不回答摩云，指着小耶氏喝道：“小耶氏，你休要耀武扬威。你只率几千人深入沙漠，定是大耶氏吃了败仗，退回柔然。你再次准备前往敕勒，挑唆各部落向我天朝报仇。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想杀摩云，迟早会让敕勒知道，到那时，可就有趣得紧了……”
“阿宣，不要为我开脱……”摩云也打断了罗文琪。阿宣如此费心，只是想让他脱身，可是，他又怎么会舍下阿宣一个人走？
小耶氏脸色一变，不得不承认罗文琪说的有道理，挑拨敕勒内乱，由敕勒人杀摩云，死活与他不相干。可是当真是他动手杀摩云，便是和敕勒结下了死仇。柔然中也有敕勒的人，难保消息不泄露出去。
左思右想，打定了主意，面露奸笑，“伊沙可汗，咱们共同的敌人是汉军，只要你答应和我合作，我担保不伤你一根毫毛。至于这个罗文琪，就归我。”
摩云大怒，刚要发作，罗文琪使劲捏了他一下，低声道：“我们谁都不能死，所以，一定要逃出去。五哥，答允他……”
“你……你要我亲手将你交给那混蛋？不行，我死也不会同意。”摩云想也不想，一口回绝。
“相信我，五哥……”罗文琪仰头看着摩云，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星光映在他宝石般闪亮的眸中，反射出璀璨的晶芒。
“不，我不答应你的计划……”摩云一听就抵死反对，“我去诱敌……”
“他要的是我……”罗文琪趁摩云不备，纵身下马，一步步向小耶氏走去。
手无任何武器，人有伤在身，周围又有自己的一千人马，不怕这罗文琪弄鬼，小耶氏顿时放了心。大耶氏时常嘲笑他怯弱无用，自己却抢先一步生擒龙骧将军，一想到大耶氏吃惊的模样，心中便得意之极。
柔然兵团团围上，押着罗文琪一直走到小耶氏面前。
小耶氏仔细审视眼前清瘦的人，长发逶迤，清俊秀雅，翩翩如仙，怎么也无法和战场上那个精悍灵敏的罗文琪连起来，不禁甚是惊诧。
“罗文琪，没想到你也有落入我手的一天。看来摩云的确是个聪明人，关键时刻，还是忌惮我柔然的势力，交出了你，哈哈哈……”
“那又如何？单凭你那点鬼主意，就想挑动我天朝与敕勒开战，你柔然好从中渔利，真是痴人说梦。我朝当今天子英明睿智，早已看穿了你这套把戏……”
说到这里，猛然一怔，一种莫名的刺痛深深划过心口。
慕容翼飞，那个永远刻在心中烙印，就如魔咒一样，控制了自己的人生……
小耶氏笑道：“就算你那个皇帝再厉害，天高皇帝远，他能及时管边境的事？还不是任由边关将领谎报军情？仗打得越长，朝廷拔来的银两越多，将领们从中得利就更多。想当初，崔实任大将军之时，和柔然一开战就是二十年，得了多少好处。假如你识时务，肯与我合作，我包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住口！”罗文琪勃然大怒，从小耶氏口中听到那个永远也不愿想的名字，又是一阵难言的痛楚与苦涩。
为什么，到哪里都不能摆脱这种梦魇？一次的错误要用一生来偿还吗？
“我所得到的只是一点金钱，你小耶氏得到的却是我天朝广大的国土。这种出卖国家的肮脏事，我罗文琪绝对不会做！”
小耶氏双手一摊，“你既不愿合作，那就休怪我对你不客气。没有利益的人，我是不会留的。杀了你，就是杀一儆百，看边关还有谁敢和我柔然作对。”
手一挥，士卒手举着明晃晃的大刀便逼了过来。
罗文琪冷笑一声，忽然打了个长长的呼哨，雪光奋蹄长嘶，似发疯一样胡乱左冲右突，惊得众人躲闪不迭。
摩云早心急如焚，哪还能忍得住，大吼：“快闪开，我控制不住马了……”迎头便冲向小耶氏。
小耶氏惊叫道：“该死，摩云骑的是罗文琪的马！给我拦下马，不可伤了伊沙可汗……”
士卒们还没来得及拦过来，雪光已跃上沙丘，闯入柔然军中，顿时将队伍冲了个乱七八糟。
罗文琪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突然发足疾奔，一眨眼已冲在包围圈之外，腾身纵起，飞腿踢下一名柔然骑兵，抢过大刀，翻身上马，直取小耶氏！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只在电光石火一刹那，待小耶氏回过神，罗文琪的刀已经劈向了他的面门。
“啊……”小耶氏的惨叫声惊天动地。
“当……”兵器撞击的声音刺耳之极。
七八名卫兵各使刀枪，挡住了罗文琪劈下的刀。
小耶氏吓得心胆俱裂，浑身如筛糠似的抖。这迅捷若风的袭击来无影，去无踪，就算身边围满了卫兵，他还是觉得黑暗中不知何时又会有一刀砍来。
罗文琪一击不中，绝不恋战，喝了声“走”，打马狂奔。
摩云紧追在后，两匹快马一前一后旋风般冲向沙漠。
小耶氏回过神来，只气得鼻塌嘴歪，活了这把年纪，第一次在属下面前丢这样大的脸，而且又败在罗文琪手上，如何能容忍？大怒之下，恶念徒起，叫道：“放药箭！”
柔然人的药箭是用草原极毒的地狱花炼制而成，通常射猎猛兽所用。由于地狱花十分珍贵，炼成的药箭也很少，唯独小耶氏的卫队长有三支。只是他从来没有射过人，心中迟疑不决。
小耶氏挥鞭就抽向卫队长，吼道：“你敢不从，立斩无赦！”
卫队长大惊，立刻拉开硬弓，连排搭上三支箭，瞄准了远方奔驰的身影，猛然脱手放出。
破空的呼啸声惊心动魄！
雪光速度极快，已奔在前面。可摩云久在草原，一听风声便知有异，立时兜转马头，疾奔回来。
黑暗中罗文琪无法辨别飞箭的来路，肩上伤口又未愈，不敢盲目硬碰，情急智生，一个镫里藏身，隐在马腹之旁。谁知这三支箭分上、中、下射来，最下面的那支箭正好射中了战马的后臀。那马一声悲嘶，滚倒在地，将罗文琪甩了出去。
就在此时，摩云快马赶到，俯身一把接住罗文琪，用力拽上雪光，转头绝尘而去。
“给我追……”小耶氏声嘶力竭地叫嚷。连药箭也未能射中罗文琪，气得他几乎要发疯了。
话犹未落，身后忽然杀声四起，一支快骑迅速冲入柔然军中，见人便斩，柔然军顿时大乱。
“飞羽军……”小耶氏吃过飞羽军的苦头，又见一队队精骑层层围上，比自己的三千人马多出几倍，哪敢应战，更顾不上追罗文琪了，拍马便逃。
高靖廷三天三夜未曾合眼，脾气异常狂暴，劈手抓过一个柔然小兵，怒吼：“说，罗文琪在哪里，否则我砍了你的头！”
那小兵面无人色，牙齿相击，哆哆嗦嗦道：“罗……罗文琪和伊沙可汗跑了……”
“什么？和摩云跑了？混账东西，你敢哄我？”高靖廷一拳打得那小兵晕头转向，“你最好给我说实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亲眼看到他们同骑一匹马，有说有笑的……”
“胡说八道！”高靖廷怒不可遏，啪的将那小兵摔在地上，又抓住几个喝问，都说罗文琪和摩云从小耶氏手里逃走，向沙漠深处去了。
柳星和庄严面面相觑，绝计不相信，罗文琪和摩云分明是生死仇敌，怎么会同甘共苦，一起逃走？
高靖廷本已暴跳如雷，听了这话，更是气得面色铁青，心里仿佛有毒蛇在咬，难受至极。
“大将军，定是摩云劫持了罗大哥。你想，罗大哥身受重伤，肯定落在摩云手中，受尽折磨……”柳星几乎要哭了出来。
与柔然刚打过一场恶战，未及休息便踏上了寻找之路，此时的高靖廷声音嘶哑，疲惫不堪，头痛欲裂，异常烦躁，什么也想不起，只有那几个小兵的话在耳边回旋，“他们是同骑一匹马，有说有笑的……”
不可能，罗文琪怎会和摩云有说有笑？不可能……
那优雅如仙鹤的身形浮现在脑海中，幽澄的眼眸似蕴含了水波的神韵……
他憔悴的模样连庄严都担心起来，“大将军，你没事吧？要不然你在此先休息一下，我带人去找。”
高靖廷用力掐住额角，甩了甩头，“不用，找不到罗文琪，我绝不会停下。休要管小耶氏，快追罗文琪！”
“大将军快看，敕勒兵！”一名瞭望的哨兵叫了起来。
高靖廷一惊，提马跃上高坡一看，不远处，一长串火把曲折闪亮，迅速靠近，隐隐可见敕勒的旗号。
肯定是为寻找摩云而来的兵马，看情形不下几万人，显然已经发现了汉军的踪迹，分两队包抄而来。
将士们都知道事态严重，目光齐齐聚向高靖廷。
不能不应对敌人，可又放不下罗文琪，高靖廷一咬牙，吼道：“分兵！柳星，你带三千人去追罗文琪，这里交给我。”
柳星非但不走，反而提枪奔至高靖廷身旁，叫道：“亲兵队，保护大将军，剩下的人跟我迎战！”
高靖廷大怒：“你敢违抗我的命令？”
“柳星奉罗将军之命保护大将军，如果大将军有个三长两短，末将无颜回去，定当自杀以谢三军……”柳星凄然一笑，“我想，就是罗在大哥在这里，他也会这样做的……”
高靖廷倒吸口冷气，罗文琪拼死为他挡下冷箭的情景又出现在脑海中……
心头忽然一阵刺痛，这世上，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了他而不惜性命……
人不负我，我不负人，这是他高靖廷一向的原则！
突然反手一拳，“砰”的正击中柳星面门。
柳星面露惊愕之色，似是不敢相信，待要说什么，身子一晃，已然晕去，被旁边的庄严一把托住。
高靖廷冰冷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庄严，带柳星去追罗文琪！”
庄严抱住柳星，向来肃穆的眸中闪过一缕温柔，双臂用力紧了紧，便转身将他交给一名牙将。
“你带一千人护送柳将军去追罗将军，记住，一定要保护两位将军平安返回边城！”
高靖廷冷冷道：“看来，你也牢记你家罗将军的命令了？”
庄严神色不动，“大将军是边关安定之首，庄严哪怕性命不要，也得保护大将军的安全。”
“和你家罗将军的口气一模一样，尽是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庄严不知道这是称赞还是反讽，不好回答，索性不开口。
此刻追踪罗文琪的人马已飞速撤离，敕勒人却越来越近。
第一次，飞羽军的指挥者不是罗文琪。这一仗如何打，只有看高靖廷的了。
众人形形色色的表情无不表露出这个意思，若换了从前，高靖廷早就大怒，如今却激起了好胜之心。罗文琪固然厉害，他高靖廷可也不是庸人，这个大将军的位置并非唾手可得，是靠真刀真枪和鲜血搏来的。
目不转睛地仔细观察，发觉对方所持旗号是敕勒的敕力犍部，心中一动。这敕力犍部乃是敕勒的大部落之一，首领奇勒布骁勇非凡，又是摩云的姐夫，若是能擒了他，胜算就大了许多。
注视着滚滚而来的大股飞骑，高靖廷剑眉一轩，“庄严，你带五千人绕到敕勒军的后路，等我的火箭信号一放，直取奇勒布。”
“不，大将军，我在高坡上固守……”庄严深知其中的厉害，只有四千人守卫，一个守不住，被敌人冲上来就会全军覆没。
高靖廷傲然道：“若连这区区阵地都守不了，大将军我干脆不用做了。”
庄严虽然不喜高靖廷的为人，此刻却也有了三分敬意，不再争辩，领命而去。
高靖廷将剩下的人马全部布在高坡上，长戟一扬，喝道：“弓箭手，备好弩机，让我看看罗将军平日是怎么训练你们的！”
将士们一听，打不好就是给罗文琪丢脸，立刻全来了劲儿，自动围成圆形防御，一个个嗷嗷叫着，放箭如雨，箭无虚发。
沙丘周围尽是流沙，敕勒军进攻之时，坐骑不时陷入沙里，行动十分艰难，被飞羽军当做活靶子，一射一个准。
奇勒布大怒，大喝一声：“给我射回去！”
霎时万箭回射，纷乱如麻。
高靖廷大笑，“送箭的来了，还礼！”
将士们早得他的吩咐，立时向下推动尘沙。大片流沙翻卷而下，隆隆轰响，沙尘飞扬，铺天盖地，直似刮起了沙尘暴。
敕勒军处在下风，这漫天的尘沙迷住了眼，呼吸维艰，更不要说放箭了，只得败退下去。
高靖廷居高临下，瞥了一眼乱哄哄的敕勒军，眼中尽是不屑，“就照我刚才的方法，分一半人守御。另一半人就地休息，准备突袭！”
众将士已然心悦诚服，谨遵将令，均想：“大将军的本领看来不在我们罗将军之下……”
高靖廷打了个哈欠，跳下马，就地一躺，马上就睡熟了。
※※※※
雪光神骏非常，驮了两人，犹自奔驰如飞，身后的喊杀声渐行渐远，直至再也不闻。
罗文琪擦擦额头的汗水，适才的情景太过危险了，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会如此幸运，居然逃脱了柔然兵的追踪。直觉上感到似乎另有蹊跷，但此刻他实在不愿冒险再回去侦看了。
天空放出了晨曦的浅蓝色光辉。
“五哥，总算平安无事了……”
身后人并未答话。
罗文琪心中一沉，“五哥？”一回头，却见摩云神色有异，似是十分痛苦，汗如雨下。手臂上划破了一道伤口，绽翻的皮肉泛出一层诡异的……蓝色！
有毒！
罗文琪如坠冰窟，寒气霎时传遍全身，惊骇得心也要停跳了。
摩云强打精神，安慰道：“被药箭擦了一下，不妨事……”
罗文琪抓住他的手，心如刀绞，摩云是为了回来救他，才被药箭擦中的……
想也不想，低头便向伤口吸去。
摩云大惊失色，奋力抽回手臂，“别碰，我中了地狱花的奇毒，无药可解，沾了就要死……”
“什么？”罗文琪失声而呼，眼前登时一阵昏黑，金星乱冒，差点栽下马去。
“别管我，后面有骑兵追来了，现在不能硬拼，得找个地方躲一躲……”摩云神智仍然很清醒，自己已然中毒，必死无疑，但无论如何都得帮罗文琪逃脱柔然的魔爪。
“五哥，是我害了你……”深深的自责攫住了罗文琪的心。
无尽的悲痛充塞住胸膛，气堵声噎，牙齿嵌入唇中，血涔涔而下，却丝毫不觉。
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命运，人生路上的荆棘刺得他遍体鳞伤，连恢复的力量也失去了……
借着黎明的晨光，摩云仔细分辨着方向，心中一动，“阿宣，前面就是传说中沙漠子民祭祀鬼神的鬼城，一般没人敢轻易进去，躲到那里肯定不会有人追来。”纵马便向鬼城奔去。
罗文琪手指痉挛地死抓着摩云的胳膊，温热的触感那么真实，可是一转眼，不知在何时，就会归于尘土……
雪光奔转过一个大沙丘，前方景色突然为之一变，但见处处都是山丘，陡壁森森，形状千姿百态，似城堡、宫殿、石碑、禽兽和佛塔等，无奇不有，极是壮观，直如地狱不景。周围时有山风呼啸，飞沙走石，声如鬼哭狼嚎，骇人心魄，不愧鬼城之名。
罗文琪本已悲痛万分，又忽至这等鬼愁神怨之地，更加凄恻莫名。可是摩云伤重，只得强压住内心的绝望，扶着摩云下了马。
摩云喘了几口气，辨认了一下，指着旁边一个似城堡的洞口道：“这个入口直通祭祀天台，此处入口极多，里面的通道层层叠加，寻常人进去只有死路一条，幸而我十几年前在这里躲藏过，费了十来天的时间，才侥幸找到出口逃走……”
罗文琪心头一震，当年摩云逃脱了死神的魔掌，如今竟真的无药可救吗？
摩云知道出口的方向，预先放雪光前去守候。雪光通人性，似已了解他的意思，一声长嘶，奋蹄驰远。
一马双人而来，只怕孤身而走，罗文琪念及于此，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又恐让摩云知晓，暗自咬着牙，吞下一切惨苦，强行支撑住。
他不能倒下，摩云还等着他去救……
忽然惊觉，自入宫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这样方寸大乱，心智俱丧，惶然不知如何是好……
摩云半倚在罗文琪身上，借着洞隙漏进来的光线在洞壁上小心查看，依稀辨出了昔日划下的痕迹，沿着指示的方向，七转八绕，走了小半个时辰，穿过一道低矮的门，已置身在一处空旷之地。
此洞近似一个大穹庐，顶上开了个尺许大小的天窗，一道光柱射下来，随着太阳的变化而移动，似天堂照耀下来的光辉。洞穴中间有一个高约三尺的大祭台，方圆约有三丈大小。祭台正中凹下去一个面盆大小的圆孔，在光线的照射下，泛起碧莹莹的光芒。
摩云眼睛一亮，急走几步，伸手一摸，神情又黯淡了。
罗文琪心细如发，立刻便发觉了，“五哥，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摩云唇边掠过苦笑，“这个圆孔是圣泉之眼，传说每隔一百年就会圣泉出涌，能解天下毒，包括地狱花。只是，谁也不知道圣泉何时会出现。”
“五哥，我们可以等……”罗文琪似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地狱花毒性很烈，中了毒的人最多只能活六个时辰……”
罗文琪浑身一震，绝望死死缠住了他，憋得几欲窒息。
五哥，他这一生仅剩下的亲人，真的留不住吗？
到了此时，罗文琪反而镇定下来，默默拭去摩云伤口周围的污血，用布条裹好。
摩云静静看着他忙碌，心潮翻涌，时冷时热。他素来豪迈，从不将生死放在心上。可是，刚刚才遇到心爱的阿宣，幸福就在眼前，死亡便悄悄逼近，实在不甘心……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情不自禁，突然抱住了罗文琪，“阿宣……阿宣……阿宣……”声音中充满了痛苦。
罗文琪一动不动，连思想也似乎停顿了，摩云呼唤声中的渴望和绝望生生撕裂了他的心肺……
良久，悲伤的声音缓缓响起，“对不起，五哥，是我害了你……”
话未说完就被摩云捂住了口，“不要道歉，阿宣，你没有害任何人，别自责，别背上这个沉重包袱，永远不能解脱……”
“五哥……”罗文琪再也说不出话来，一颗心已被伤与痛磨得伤痕累累，碎成无数块，零落一地……
摩云抬起罗文琪的下颌，凝视着他苍白如雪的脸，喃喃道：“阿宣，我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老天注定让我得不到你？京城中错过，今天又要死别，难道你我真的无缘？”
一咬牙，摸出从不离身的牛皮小袋，倒出了一颗赤色的药丸。
罗文琪大吃一惊，劈手便抢，“五哥，那是毒药……”
摩云闪身退开几步，“对，这是我们敕勒人的神药，是让每个战士在临死之前聚集全身的精力，做最后一件自己想做的事。这粒药让我少活三个时辰，却也可以帮我恢复精力，完成最后一桩心愿。”
“不要吃……”罗文琪悲呼，扑上前去抢，早已来不及了，摩云一口便吞了下去。
三个时辰，只剩下三个时辰，罗文琪冷汗涔涔，阵阵眩晕，险些跌倒。
摩云宁愿减少活着的时间，也要完成的事，一定是非常艰难的……
“五哥，你有什么心愿？”从齿缝中挤出了这句话。
哪怕是翻天覆地，十恶不赦，他也会替摩云做到！
摩云唇边扬一个奇异的笑容，“阿宣，哪怕你骂我自私小人，卑鄙无耻，我也要完成最后一个心愿，那就是：我要你！”

第六章
一刹那，罗文琪似被钉在了原地，整个人化成了石头。
震惊到无法思考，摩云那炽热如火的眼光中，燃烧着绝望和欲望，愈来愈烈。
“阿宣，我不甘心，从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就幻想着有一天能和你在一起，十二年，整整十二年，每天做着这个美梦，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摩云一字一句地倾吐着内心隐藏已久的感情，深沉如海，澎湃汹涌，再难遏制。
“老天让我遇到你，却又这样残忍……死没什么可怕，可是就这样死了，我死不瞑目……”
罗文琪脸上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摩云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深插入心，扎得他连喘息的时间也没有。
“我宁愿少活三个时辰，也要得到你。就算你恨我一辈子，永远不原谅我，我也绝不放弃……”
摩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大口地喘着气。
罗文琪没有回答，他也回答不了，此刻任何话都是多余的，命运残酷至此，他能怎样回答摩云？爱恨情仇，交织成无形之网，每个人身陷其中，难以自拔。
猛然，摩云一伸手，便去撕扯罗文琪的衣襟。
罗文琪本能地一翻掌，擒住了摩云的手腕。
两只手同时较力，对峙而僵，谁也不能甩开对方。
罗文琪一抬头，死死地盯着摩云。一层血红蒙住了那双曾经满怀疼爱的眼睛，强烈的执着好似爆喷的岩浆，烧熔了周围的空气。
那是无法承受的深刻痛苦转化而成的疯狂……
摩云这种爱而不得的绝望，他又何尝没有感受过？在面对慕容翼飞的时候，他的疯狂并不亚于摩云……
这一生，他没有欠过谁，唯有摩云，他欠了太多太多……
难道，连五哥最后的心愿，他也要拒绝？
不，他不能这样残忍……
白马寺的五哥，对他爱护备至的五哥，深情的五哥，豪气干云的五哥……
如果能使五哥死而无憾，自己这具早已厌弃的身体又有什么可惜的？
慢慢地，罗文琪的手松开了，垂落在身旁。
身体陡然一轻，已被放置在祭台上。
罗文琪合上眼睛，不看，不想，不动，灵魂似已飞向天外……
※※※※
半夜了，战场的火把黯淡了不少。
敕勒军连续十几次冲锋，都让飞羽军打了回去，便停止了进攻。
趁这个机会，飞羽军忙着清点人数，检查武器，抢救伤者。好在他们占据了有利地形，平日又训练有素，善于保护自身，伤亡并不大。
从沙丘顶向下看，几万敕勒军如铁桶一般围住，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将领们久随罗文琪打仗，早已猜出敕勒军停止进攻的原因。飞羽军孤军被困沙丘，没有后援和给养，不出两天便会不战自溃。
眼看时候不早，几员将领正商议着要不要去叫高靖廷，那熟睡中的人突然一跃而起，吓了大家一跳。
“人马全部集合！”
高靖廷一声令下，休息已足的两千人立时齐聚。
此时的天空暗黑无光，风势渐大，呼呼生响。
高靖廷唇边浮起愉快的微笑，在边关十余年，他对天气的变化了若指掌。瞧天上的云层，很快，大风就要起来了。
不知道罗文琪现在怎样了？
一想到这个名字，高靖廷便有种说不上的滋味，孤高自许、目无下尘的他第一次发现，世间竟然还有人能与他相媲美，更兼罗文琪个性温雅，才华卓著，平生未曾见过这等清华绝俗之人……
也许舅爷说得对，他们会成为挚交好友……
内心始终有一个疑问，照罗文琪的品性，又怎会甘心以色事君，以至于饱受讥评？
突然升起一个念头，很想了解那个人的过去、爱好和感情……
从罗文琪的眼眸中，他能看出深埋的寂寞……
这世间，又有谁不寂寞？
他，同样不也是寂寞多年？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如罗文琪这样的知己，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预感到将来的生活会有改变，高靖廷脸上一向冷酷的线条微显柔和，心头跳跃着莫名的兴奋。
“放火箭！”
命令声混合着轰响的风声，在沙漠上远远传开。
几十只火箭同时射向漆黑的天空，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远处立时杀声大作，庄严率领另一半飞羽军从后路猛攻上来。
高中延长戟一指，高大的身影犹似凛凛天神，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生擒奇勒布……”
众将士齐声怒吼，白色的羽流如潮水般急驰，杀入敌阵。
※※※※
他心甘情愿爱上天子，换来的只是天子的征服……
为什么，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这一切？
全身的血液在呼啸奔涌，在激烈的震荡中膨胀到无限……
突然，摩云的动作疾如焰腾，不自觉地发着野兽般地吼叫，身体无意识地剧烈抽搐，瞬间冲上了顶点，好像连续钟声一样，余波荡漾，袅袅不绝……
罗文琪仿佛被滚滚岩浆淹没，直向下沉溺，挣扎不得，连声音也喑哑了……
整个身体内部似是溶解于无形，意识如轻柔的羽毛飘飘浮起，在最后的闪念中，慕容翼飞的微笑如丝网笼罩下来，温柔地包围住了他……
蕴藏在心底许久的呼唤冲破了意志的顽强阻拦，“皇上……”
※※※※
慕容翼飞忽然从梦魇中惊醒，心脏狂跳，遍体冷汗，气喘不得，闷得几乎要窒息。
“皇上醒了？”福全慌忙上前问讯。
慕容翼飞定了定神，披衣起身，“几更了？”
“快四更天了。”
皇宫夜深人静，不知罗文琪身在边关，现在怎样了？
自从罗文琪离开皇宫之后，慕容翼飞还是第一次梦到他，而且这般真实，似乎自己就在当场，那一声呼唤犹自回旋在耳边……
梦中人神情凄楚欲绝，莫非暗示发生了什么事？
再难入眠，想了想，便推门而出。
景华堂黯淡冷清，唯有佛前的长明灯摇曳不定，昏暗莫测。
踏入佛堂，双手合十，但求佛祖顾念罗文琪忠信义烈，保佑他平安无事……
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慕容翼飞霍然回身，魂牵梦绕的人就在眼前，清瘦欲飘，宁静淡泊的神情恍然不似红尘人……
方雨南……缘尘大师……
两年来，方雨南身在佛门，一直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虽然一再的病危，忍受着病痛的折磨，但是却从来没有灰心丧气过……
和两年前相比，现在的他更加飘逸出尘……
慕容翼飞的感情已从当初的炽热转化为深沉，南儿已经长大了，成为他的知己。日常相处，诗茶相对，那是他最愉快的时光。
亲手教出了方雨南，在方雨南的身上，有着他心底最纯洁的影子……
看着那清瘦的人慢慢跪在佛像前祈祷，慕容翼飞心头一动，“你也是祈求文琪平安无事的？”
沉寂片刻，方雨南轻轻点了点头，慢慢翻开金刚经，无声地念诵。
“那么，朕和你一起念经吧，总觉得心神不宁，但愿文琪一切顺利……”
叹息似的低语，慕容翼飞取过佛珠，也默默诵起经来。
哪怕知道诵经或许并无实效，但是，只要能为罗文琪做一点事，心里就平静许多……
他欠罗文琪太多太多，那如海的深情，今生已经还不了了……
方雨南念了几遍，抬头望着如来庄严宝相，灵台微觉混乱。
预感到罗文琪正遭受着很大的磨难，可是自己却无能为力……
罗大哥，你一定要熬过去，一定……
※※※※
白色的飞羽军似一支羽箭，分开滚滚的敕勒军。领头开路的正是高靖廷，长戟舞动，锐不可当，当者无不辟易，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直插中间！
敕勒军背后又是庄严的五千人马杀将过来，黑暗中敕勒军弄不清到底有多少人，一时顾头顾不了尾，阵势大乱。
高靖廷盯准帅旗的方向，风驰电掣般猛冲。他的衣服和马都是黑色的，与飞羽军的白衣大不一样。敕勒军只顾阻击身穿白衣的飞羽军，又是在黑暗中，竟没几个人注意他。
一不留神，高靖廷和身后的飞羽军便被分隔开来。他自恃勇猛，也不放在心上，孤身一人，在敕勒军中冲突来去，真个有万夫不当之勇。
突然，高靖廷发觉前方帅旗下，一名大将正在厉声叫喊，指挥手下拦截飞羽军，不禁心中大喜，那人极有可能是奇勒布！
微一沉思，便伏卧在马背上，催马疾行。
奇勒布也是一员猛将，勇悍无匹。只是他猛打猛冲还行，行军布阵可就差了一层，被飞羽军一个合围突袭，便自手脚忙乱，空有三万人马，却使不上劲。正自调度人马，忽见一匹骏马落空而来，马上之人好似重伤垂死，一动也不动，顿时大乐，“快，把那匹马给我套来。”
手下都知道他爱马成癖，连忙分出十几人过来捉马。
哪知高靖廷突然挺身坐起，一声大喝，舌绽春雷，惊得敕勒人无不胆战魂颤。
就在这一失神的功夫，高靖廷已纵马跃至，长戟一起，狠刺奇勒布！
事出意外，周围亲兵竟来不及援手。
奇勒布也非寻常之辈，危急之中一个大侧身，让过长戟，右手一扬，大刀直向高靖廷飞来！
高靖廷扬戟一挑，拔开大刀，此时马已冲到近前，两下一错身，高靖廷轻舒猿臂，一把抓住奇勒布的腰带，横拖到自己的马背上，喝道：“谁敢再动，我立刻杀了奇勒布。”
他运足了力气，喝声远远传开，纷乱的战场犹似忽然中了定身法，一下子安静了。
庄严喜不自胜，连忙带人飞驰，前来接应。
奇勒布惊怒交集，万料不到自己一交手就被擒了，大怒之下，仰天大吼。
他手下亲兵一听，立刻各自取出一个牛号角，呜嘟嘟地吹起。
号角声仿佛是野兽的嚎叫，尖厉刺耳，人人为之变色。
高靖廷正自惊愕，猛听一声长嗥，声震四野。
对面沙丘上，一头高大的狼仰天嗥月。立时，远方无数嗥叫声应和，大群的狼奔若狂沙，冲入军中，将高靖廷团团围住！
高靖廷猛然想起，敕勒人素来以草原为家，最敬畏草原上的狼，因为面对经常的饥饿，狼学会了忍，即使找不到食物也永不绝望，韧性可怕。狼群团结无比，为了共同的目标，它们可以牺牲自己，凝聚力惊人。故此敕勒人将狼视作本族的化身，崇拜狼。在他们心中，狼是真正的男儿。
敕勒人的图腾就是狼！
只是再想不到，敕勒人居然能驱使狼群上阵打仗！
待庄严发觉情势危急时，已然来不及了，高靖廷和奇勒布全部陷在狼群中。
敕勒军似早料到这种情况，早已退出很远。
上万只野狼围成了一个圆阵，长嗥此伏彼起，嚎叫声令人毛骨悚然，绿莹莹的光如天空繁星，闪烁着死亡与神秘。
庄严惊得面如土色，大叫道：“兄弟们，快冲过去……”
“别动！”高靖廷厉喝，镇住了飞羽军。
狼性异常残忍，一旦见了血，便会疯狂进攻，直到敌手被吞吃干净才会停止。
狼群，加上几万敕勒军，就算是这九千飞羽军再怎么骁勇，也无法逃生！
庄严霍然一省，呼喝着将飞羽军收拢，双方隔着狼群对峙，谁也不敢先行攻击。
高靖廷冷汗一滴滴落了下来，狼群离他已不到一尺，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撕咬，急中生智，拔出随身短刀架在奇勒布脖子上，喝道：“奇勒布，大不了同归于尽，看你的命值钱，还是我这个无名小卒值钱！”
奇勒布冷哼一声，“那你尽管试试吧。”
便在此时，沙丘上的头狼扬声长嗥，纵身跃起，狂奔而来。
天边亮起微弱的晨曦，那头狼迅若疾风，皮毛在沙漠的风中飘扬，竟赤红如火！
草原传说中神奇的赤狼！
狼群纷纷让开一条道，那赤狼宛如国王莅临。它个子很大，像一头小牛犊，异常精壮结实，耳如刀，目似电，牙爪坚硬有力，踏在沙地上，尘沙飞扬。
赤狼一步步走近黑马头前，饶那黑马是大宛有名的乌云追，也自骇得蹄颤腿软，换了一般的驽马，早就吓趴下了。
那碧光莹然的狼眼盯住了高靖廷，流露出聪明、蛮横、凶狠种种表情，浑身上下充满了草原之王特有的傲岸。
高靖廷手一紧，短刀在奇勒布的脖颈上勒出一道红印，赤狼立刻停下了，仰天长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显得那样漫长。高靖廷提起全部的精气神与之对抗，面对这大群的狼，他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这是意志与勇气的较量，一丝一毫都不能松懈，否则，头狼会在对手失神的一瞬间扑上来！
※※※※
热焰消失了，剩下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寒冷与孤寂……
狂风在鬼城的洞穴里流窜，呼啸、呜咽、嚎叫，忽高忽低，摄人心魄。
罗文琪安静地躺着，似已失去了全部的生命与力量。唯有两排羽睫偶尔轻颤，手指微微痉挛着，泄露出不可述的一切。
摩云慢慢坐起身，凝视着一直爱如珍宝的人，身上累累的伤痕是自己留下的吗？
狂热的欲望已被强烈的心痛代替……
为了成全自己的心愿，阿宣竟然任由他伤害……
不后悔，但是，心痛欲死……
轻轻擦拭着罗文琪的身子，感觉到肌肤的抽搐，简直不忍下手……
肩头的伤口裂开了，又渗出了血……
从前阿宣皱皱眉自己都会难受，今天居然亲手伤他至此……
包好伤，再替他穿上一件件衣服，衣料摩擦到伤处，听到罗文琪发微微的抽气声。
一缕缕淡淡的光线从缝隙中射入，照在罗文琪清瘦的脸上，苍白得近似凝结的冰雪，仿佛随时都会融化掉……
这一份情，他今生还不了，来世，他一定会还清！
突然间瞪大了眼睛，祭台上流过一道蜿蜒的水迹，暗红掺杂着白浊，异常刺目。
再也难忍万分痛楚，抱住了罗文琪，“阿宣……”
怀中人身子一震，细长卷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
黯淡的眸子先是迷蒙不清，无意识地转了转，渐渐变得澄澈清灵，如秋水，如寒星，毫无杂质，好像草原的万里碧空，没有一丝阴霾。
眸光闪动，落在摩云脸上，怔了怔，唇边露出一抹浅笑，“五哥，你好点没有？”
一种从未有过的羞愧涌上心头，“阿宣……”
想道歉，可话还没出口，罗文琪已经淡笑道：“我居然睡着了，五哥，我一定是老了……”
努力坐起，身体不住地颤抖，“刷”的一层冷汗便浸出。
“阿宣，别乱动，你的身子……”
罗文琪神色一僵，转瞬即逝，“我的箭伤不要紧，倒是你的毒伤……”
摩云一愣，忽然明白了罗文琪的用意。
这一切，他只当从未发生过！
生命中刻下了深深伤痕，怎能说忘就忘？罗文琪却轻轻挥开，犹如抹去了暗角中尘结的蛛网……
阿宣为了让自己免去沉重的内疚与自责，才这么做的吧？
心中激浪汹涌，喉头一热，大股的热血狂喷而出。
罗文琪大惊，“五哥……”伸手欲扶，刚下地，腿一软，险些栽倒。
“没什么……”摩云强咽下胸口滚溢鲜血，回手抱住罗文琪，一步步走到洞口前，“快，快记住这个符号……”
洞口刻了一个狼头，虽模糊不清，可仍旧昂着怒目，十分鲜活。
“只要洞口刻有这个记号，那就是出路……”
摩云只觉得气闷无比，无法呼吸。
时间到了……
抬起头，用力看着罗文琪。他要将这清俊的面容牢牢记住，来生不会寻错人……
“五哥，五哥……”罗文琪顾不得自己身子疼痛，死死撑住摩云沉重的躯体。可是肩头受伤，手臂无力，根本使不出力气。眼看摩云慢慢沿着洞壁滑倒，连带他也跟着坐落在地。
一层死灰色浮上摩云的脸，大量的鲜血从口鼻中涌出，怎么也止不住。
眼前五彩斑斓，光晕旋转，盛如彩虹。
地狱之花，让死亡灿烂而美丽。
死亡气息如此鲜明，鬼城中回响着它游弋的风声。
“你……你会……一辈子……记……记得我吗……”摩云颤抖着抬起手，轻抚过罗文琪的脸颊，无限眷恋。
罗文琪深看着摩云灰暗的眸子，猛然攥住他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声音似平静的冰川下涌动的寒流，“你亲手刻下的，我想忘也忘不了……五哥，你真的很残忍……”
摩云倏地醒悟，给一个快要渴死的人一滴水，比从来没有给过更残酷。
未来漫长的岁月，罗文琪将带着这无法愈合的创痛，独自跋涉，直至生命终结……
不想死……放不下……阿宣……
可死亡已逼近，再多的深爱与痴恋都将成空……
从未体会过这般极度的不甘与痛苦，心中悲愤不可抑制，突然纵声狂叫。
“啊……啊……”长长的嘶吼声犹如狼嗥，传遍了鬼城，恐怖而惨厉。
罗文琪心神大震，强忍的悲痛狂风暴雨般袭来，死死抱住摩云，似有万把钢钩搭在心上，不停地撕扯着，惨痛不可言……
终于忍不住嘶叫出声，“五哥，你胆敢这样就死，我会恨你一生，你听见没有……”
清泪如雨纷落，融开了摩云面上的血痕，缓缓流淌而过……
子规独抱伤心意，交零血泪相和流……
摩云奇迹般地安静下来，一丝柔和的微笑漾开，慢慢抬头，在罗文琪额头印下带血的一吻。
“对……不……起……”
余音未了，身子忽地便垂了下去。
眼睛微微合上，多少深情关切，仍在凝聚在眉梢，宛然如诉……
似万年冰雪当头倾下，寒透身心，森森彻骨……
摩云走了？摩云走了……
生命活力仿佛一下子被抽光了，没有丝毫力气，依着摩云尚自温热的身体，什么都是空白……
就这样一阵风闯入他的生命，又这样一阵风离去，短短几天，却要用几十年来忘却……
命中注定他要承受这些爱恨情仇、生离死别吗？
什么都不再想，沉入无边的冰冷世界。但愿，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嗷呜……嗷呜……”
如泣似诉，声声呼唤，近在耳边。
是金儿……
罗文琪目开一线，恍惚中看见一道敏捷的金光从黑森森的洞穴射出，倏忽而至，停在他面前。
还是那样匀称优雅的体态，矜持的神情，一身金丝线般流动的皮毛。淡黑色的鼻头上深嵌着一双潮润的碧眸，含着春风般朦胧的雾气，如在一潭绿水悬浮着。
仿佛见到最可信赖的亲人，罗文琪伸出手，金儿抬前爪一搭，无声地问候。
“金儿，五哥……死了……”罗文琪喃喃着，眼神已黯淡如灰。
金儿嗅了嗅摩云，转过脑袋，湿润的鼻尖轻触罗文琪的额头，似是安慰。
“上天一定是在惩罚我……可是为什么要连累五哥？我宁愿中箭的人是我，一了百了，从此脱离苦海，不用再煎熬下去……”
金儿身体猛然绷紧，碧灵灵的眼中流露出责备的光芒，突然昂首怒啸，声若号角，雄壮凛冽。
这一声似当头棒喝，震得罗文琪耳中轰响。霎时间，大漠、长风、旌旗、战鼓、武器、奔马、战士、厮杀、血地旋风般在脑海中闪过，心擂鼓一样狂跳，冷汗瞬间湿透全身。
他是……龙骧将军！
身后，有国家的安定兴盛，慕容翼飞的期望，无数将士的敬爱！
心中积郁已久的阴霾忽地被震散，虽然犹有余悲，却有道道阳光闪过。一种新鲜活泼的生命悄然注入，激起了狂猛的浪潮。
深深地看着金儿，既是良师，又是益友，得狼如此，胜过世人。
“我不该这样自怨自艾，自暴自弃，对不起，金儿……”
扶起摩云沉重的身体，拭净他脸上的血痕，重新露出了那英俊刚毅的五官。
“五哥，我送你回敕勒川，那是你心心念念的故乡……等到天下太平，再无战事，我就来陪你，不会让你泉下寂寞的……”
吃力地背起摩云，正欲离开，金儿忽然咬住了他的衣角，轻轻一拉，转身一跃，轻捷优美地跃上了祭台。
罗文琪一凛，素知金儿颇通灵性，留住自己必有原因，便即停下了。
穹顶上的圆洞射入一道变幻不定的白光，细看之下却散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异常绚丽。
金儿昂首而立，微风飘浮起丝丝柔软的细毛，金光闪烁，似流星飞雨，映衬着七彩光，神秘如深邃天宇。
静立一刹，金儿碎步跳跃，前趋后退，灵动异常，竟如起舞，不时发出“嗷呜……嗷呜……”低鸣，似是吟唱相和。
罗文琪惊呆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仿佛身入梦境，虚幻如云山雾海……
金儿越跳越快，高贵、优雅、神奇、艳丽，犹若尽情嬉戏的精灵……
一种祥和而又温暖的气氛弥漫开，如阳光一片片碎落于柔波荡漾之中，涌动着渴望、野性、不羁、智慧和温情……
罗文琪联想起古老的祭祀，仪式上戴着面具的舞伎载歌载舞，庄严而神圣……
突然，金儿旋舞而定，凝立如石。
“嗷呜……”奇特地狼嗥声拔地而起，如飞蛇盘绕在鬼城中，无数的洞穴嗡嗡地回响起来。
长嗥声越加高亢，那特殊的音律一波波扩散开，所有的洞穴都跟随着音波震动，渐渐轰鸣抖动。
地动石摇，沙土从四处滚落，飞尘扑面。
罗文琪连忙和身护住摩云，几大块石头砸到身上，却也不觉疼痛。
就在此时，那祭台竟也发出轰响声，并缓缓转动。时隔太久，机关锈蚀，声音刺耳攒骨，难听之极。
轰隆一声巨响，整个祭台似腾空一跃，再重重落下，仿佛天崩地裂！
地面剧烈摇晃，罗文琪站立不住，跌倒在地。
片刻之间，万籁俱寂。
罗文琪挣扎着抱起摩云，石块都落在他背上，摩云安然无恙。
一抬头，只见金儿站在祭台中央，看了他一眼，低头用鼻子在圆孔内一撩，一道水线飞溅而出。
罗文琪怔了怔，脱口叫道：“圣泉！”
狂喜骤然传遍了全身，几乎是扑跌到祭台边。那面盆大小的圆孔中，一汪泉水芳冽，清可见底。
圣泉有了，摩云有救了……
他差点喜极而呼……
陡然，心又是一沉，摩云已经气绝，还能救活吗？
天堂与地狱，原也只有一线之隔……
顾不得细想，将摩云放在祭台上，含了一口圣泉，捏开他的口，便喂了下去。
可是摩云身体已僵，喂的泉水很快就淌了出来。
罗文琪不死心，一口口不停地喂。
五哥，你是盖世英雄，不会这么快放弃的……
我也……绝不放弃！
不知喂了多久，人已麻木，只是机械地含水、喂水，怀着那一丝微弱的希望……
忽然，摩云喉头发出一丝细微的“咕嘟”声。
罗文琪早已体力耗尽，头晕目眩，半天才反应过来，水咽下肚了？
那么，人有救了……
又连喂几口，摩云都咽下去了，那一层黑气渐渐褪去，重现灰白。
脑中忽地灵光一闪，圣泉可解天下奇毒，那方雨南所中的毒不也一样可解？
喜悦之下，翻身跳起，手往腰间一摸，登时一桶冷水泼下，走得仓促，盛水的皮囊全丢在了绿洲。
圣泉近在眼前，却无法带走……
难道真是天意弄人？
便在此时，祭台又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左右乱晃。罗文琪大惊失色，冲上前一看，只见圆孔里有一根细如鸽蛋的长圆柱慢慢降下，显出一个小洞，圣泉正哗哗地从洞中流泄而去。
“不……”罗文琪大呼，俯身双手急捧。干燥的环境下，圣泉流得飞快，哗啦一下，圣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双手空空，唯余漉漉湿光，冒出缕缕水汽，转眼也蒸发干净。
罗文琪呆立半晌，心中一片空白。
希望过后又是失望……
身上带伤，饱受折腾，已极度劳累，再经历这等大悲大喜，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只觉精疲力竭，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身子一晃，便歪倒在祭台旁。
金儿一双碧眸中充满温柔，低鸣两声，伏在他身旁，不时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苍白的脸。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双铁硬坚强的手臂搂住了罗文琪细瘦的腰，“阿宣，你救了我……”
利光一闪，金儿白森森的牙几乎咬上摩云的咽喉。
“金儿……”罗文琪急按住弹跳欲扑的金儿，那嗷嗷的咆哮声异常凶狠，连罗文琪都不曾见过它这样大发脾气。
“是金儿找到圣泉救了你……”罗文琪不明白，倘若金儿有敌意，刚才又为何如此费力呼叫圣泉出现救摩云？
摩云退了两步，惊异万分，“阿宣，这金狼你从哪里找来的？”
“我无意中救了它……”
摩云神色变幻，突然抢上前去摘罗文琪脖颈上挂着的木雕龙，金儿张口便狠狠咬下，要不是摩云缩手快，早被咬个正着。
罗文琪忙将木雕龙扔给摩云，抚着金儿道：“金儿，五哥……不是敌人……”
摩云顾不上这些，用力一掰，木雕龙便裂成了两半，滚出一个金光灿烂的物件。
“阿宣，你看，这是什么？”
罗文琪定睛一看，不禁惊呼出声。
那竟是一只金狼雕像，昂首向天，神态、动作、模样居然和金儿一模一样！
“这是……”罗文琪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它是敕勒族象征和神物，也是传世印信，历代可汗只能得到它，才能被承认。”摩云抬起头，深深看着罗文琪，“你知道吗？敕勒可汗在大婚之夜，便要将金狼亲手系在阏氏身上，再由阏氏传给下一代可汗。这个神圣仪式，几百年来都没有变过……”
我亲手将金狼系在你身上，阿宣，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罗文琪倏地醒悟，当年摩云逃亡途中危险重重，此物随时都可能被夺走，只有托寄给自己才是最安全的……
阏氏？
可汗的正妻被称为阏氏，相当于天朝的皇后……
原来，摩云真的没有娶妻……
那又……怎样呢？
敌国相争，即使和平共处，他和摩云之间的距离仍然遥如银河……
金儿唤醒了他的斗志，男儿顶天立地，又岂可为私情而害公事？
往事如风，何须萦怀？
历经了太多的沧桑与变故，罗文琪已然看淡了世间情爱，或许，珍惜就好。
心如清风霁月，灵台清明若镜……
朗澈的笑容浮现在眼中。
摩云瞧得呆了，浑然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罗文琪轻拍金儿的背，“那金儿能唤出圣泉，肯定与金狼族有关了？”
摩云还在发呆，金狼生气地怒嗥一声，挥爪便扫。
它从摩云身上嗅到了罗文琪的血味，本能地视作仇敌。若非摩云是金狼雕像的传人，又有狼的气味，早就扑上去将他撕个粉碎。现在能做的，就是死活也不容摩云靠近罗文琪。
摩云急一闪身，瞪了金儿一眼，续道，“我听过老族人说过，沙漠上曾经有过一个非常彪悍的部落，以金狼为图腾，号称金狼族，这里就是他们祭祀的圣地。金狼族强盛一千年，却突然像风一样消失了，再也没有踪迹。五百年前，我副伏罗部的首领得到了这个金狼雕像，从此就以金狼族的后人自居。只是我们自己也从未见过真正的金狼，想不到你倒和金狼成了朋友。”
罗文琪这才解了心中的谜团，低声道：“其实救了你的，是金儿……五哥，金儿何时才能再唤出圣泉？”
“圣泉是石之精髓，积聚百年方能出世，若不及时收集，半个时辰之后就会流光。再唤出圣泉，还要等百年。”
百年……
百年之后，现在的众人谁不归于尘土，又要这圣泉何用？
微微一笑，“现在金狼物归原主，我算是完成嘱托了。”
“不，你带着，也许，这正是你和金儿的缘分所在呢？”
罗文琪深邃的眼神直欲看进摩云的心底，“五哥，这是你身份地位的象征。这些年，你没有金狼雕像，想来内外流言也不在少数。小耶氏胆敢公然上门挑唆敕勒人反你，就是因为你拿不出这个雕像吧？”
摩云哑然，罗文琪似是将所有事情都看到了一样。
慢慢蜷起摩云的手掌，包住那玲珑剔透的金狼雕像，“五哥，大丈夫在世，事业为先，千万别让我失望。”
静默片刻，摩云扬起一个快乐的笑容，“阿宣，我不在乎什么可汗之位，如果我认定了一件事，我一定会做到底，决不会放弃！”
金儿嗤了嗤鼻子，突然纵声长嗥，闪电般向洞中奔去。
罗文琪神色一变，“有事！”发足便追。
摩云大为泄气，这金儿似是天生好与他作对，硬生生横在他和罗文琪之间，真是麻烦，怎生想个法子将这只讨厌的臭狼轰离阿宣身边才好。
一愣神的功夫，罗文琪和金儿都已不见踪影，忙飞步急追。
洞中黑暗难辨，岔路繁多，金儿却毫不犹豫飞奔，蹿上跳下，左拐右绕，好像对鬼城的路非常熟悉。转眼前方隐约出现一点亮光，越奔越近，才发觉那就是出口。
金儿长啸一声，纵身扑出。
罗文琪跟着疾跃而出，洞外初阳高照，一时耀花了眼。
寒风骤至，枪来急如电。
想也不想，就地一转，横身卷近，一把擒住枪杆中间力道最弱的地方，轻轻巧巧借力一拨，立时摔倒了一圈人。
“罗将军……”跌倒的士卒齐声大叫，即使没看清人也知道来的是谁了。
因为这个枪阵是罗文琪亲手传给他们的，能破的人也只有罗文琪。
“是你们……”罗文琪惊喜交集，“你们怎么找来的？”
一名牙将道：“柳将军带我们沿马蹄印追到了鬼城，就失去将军的足迹。鬼城神秘，我们不敢随便乱闯，就分开搜索。后来在这边发现了雪光，猜想将军会不会在附近，才找了一会儿，便看到将军出了洞。”
“柳星也来了……”才数日未见，罗文琪已觉牵肠挂肚。两年来，他们形影不离，从未分开这么久。不知在分开的日子里，柳星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有没有受伤……
“什么人？”呼喝声忽然大作，数十名士兵将后出洞的摩云围起，明晃晃枪尖对准了他的要害。
摩云根本视而不见，抬腿就走向罗文琪。
飞羽军见他一身敕勒人的装束，怕他伤害主将，举枪便刺。
摩云迟疑了一下，目光看向罗文琪。
两人的眼神空中碰撞，无法言述的意思尽在一瞬间明白。
“住手……”罗文琪脱口喝住了部将。
经历了生死劫难，如今怎么也无法将摩云当作敌人对待，尽管，他们仍是敌人……
摩云穿过枪阵，大步走到罗文琪身边，低声道：“你怎能跑这么快？身子不痛吗？”
罗文琪再怎样冷静，听了这句话也受不了，脸顿时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若不是碍着部属在场，他非一拳揍倒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不可！
飞羽军已认出这敕勒人便是伊沙可汗摩云，他们的死敌。罗文琪失踪前还和摩云拼死而战，可现在两人神态举止竟这般亲密无间，简直不可置信，个个目瞪口呆。
“罗大哥……”一声悲戚的呼唤伴着狂奔的马蹄声，卷起扑天的沙尘。
一道身影如箭一般疾扑而来，猛地抱住了罗文琪，死死勒住，再不肯放手。
“我找到你了……你没事，太好了……罗大哥，我好后悔，为什么不跟着你，死也要死在一起……”万般激动之下，柳星已语无伦次，狂喜的泪水滚滚而下。
罗文琪慢慢回抱住怀中剧烈颤抖的身子，“我没事，你也没事，不用担心了……柳星，别哭，你怎么就改不了爱哭的毛病？”
飞羽军众将士深知两人交情匪浅，此时确定并无危险，便都悄悄退远，以便他们叙话。
虽然听说过他们罗将军身边有一条神奇的金狼，可众人从未见过。第一次得见金狼的真面，无不惊讶万分。想不到金狼竟美丽高贵异常，简直似狼之精灵，纷纷围过来想看个仔细。哪知金狼跳上一个兀立如柱的土堆，一脸的倨傲和凛然，碧绿的眼睛发出森森的寒光，竟震慑得众人不敢靠近。
罗文琪轻轻捧起柳星的脸，忽见他脸颊上青紫了一片，好不吓人，心疼道：“受伤了？谁把你打成这样？告诉我，我替你报仇去。”
“是大将军为了赶我走，把我打晕了……”
柳星一句话没说完，忽然衣领一紧，已被人凭空拎起，狠狠地甩向一边。
摩云快要气疯了，哪里跑来的混账小子，竟死抱着阿宣不放！阿宣居然对这混账小子疼爱有加，那温柔如水的模样，对自己也没有表露过……
阿宣是他摩云的，任何人休想接近！
罗文琪大吃一惊，急掠上前，正好抢接住落下来的柳星。
柳星奔驰数日未曾合眼，连惊带急，早已体力不支，哪禁得起摩云这等蛮力，摔得头晕目眩，倒在罗文琪怀里动弹不得。
“阿宣，你放开他……”下面的话被罗文琪幽冷的眼神逼回了肚中。
生气，愤怒，嫉妒，摩云心中五味纷杂，明明他们都有了肌肤之亲，为何他却觉得阿宣离他反而远了？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罗文琪的世界，他一点不了解……
柳星缓过神来，呆呆地看着摩云，突然大叫起来，“伊沙可汗……罗大哥，他……”
罗文琪举手一拦，“至少现在，他还不是敌人。”
摩云一喜，阿宣终究还是向着他的……
柳星死抓住罗文琪的手，“大将军带了一万飞羽军出来找你，在小绿洲被三万敕勒大军包围，生死不知。”
“什么，是高……”罗文琪及时缩回了后面的话。
柳星望着他发白的面容，用力点头，“大将军打晕了我，让我带人逃出来找你，送你回边城……”
高靖廷被三万敕勒军包围，势单力弱，若无人营救，必将全部覆灭！
大将军的安危关系着边关的安危……
如何以少胜多？如何解救？
如今只有一个办法……
罗文琪心狂跳不止，猛一回头，盯着摩云，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
摩云震惊得连退几步，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柳星似是明白了什么，打了个呼哨，训练有素的飞羽军立刻按队聚齐，静待将令。
罗文琪一步步走近，幽深的眸光在摩云脸上一转，声音微颤，“对不起，五哥……”
摩云心头似刀狠刺一样的痛，在那平静的表面下，罗文琪又是如何强掩痛楚，去做这种违背心意的事？
一如他万分不愿，却仍然答允了自己最不堪的要求……
豪迈的笑容飞扬开来，“记住，如果有事想求我答应，永远别再说对不起三个字！”
罗文琪浅浅一笑，水雾却模糊了眼睛。
转过身，一个字一个字沉重无比，但清清楚楚从口中吐出：“拿、下、摩、云……”

第七章
太阳从沙漠尽头缓缓升起，整个沙漠因为阳光而显得格外灿烂。
万余只狼在温柔的旭日中静默，微微的风悄无声息流淌过，一丝丝微弱的声音都会引起群狼灵敏的反应。
高靖廷一直维持着不变的姿势，奇勒布就如同眼前窥伺的头狼，随时寻找他的弱点，准备最后一击。
勒住奇勒布脖子的手臂早已僵硬，握刀的右手已经麻木，没有任何感觉。在头狼凶狠的逼视之下，高靖廷甚至不能转开眼神。
整整对峙两个时辰，高靖廷最后一点精力都被榨了出来，只能靠着顽强的意志支撑着自己，不至于倒下。
隔着狼群相对的飞羽军和敕勒军也不敢松懈，在这场毅力与精神的对抗之中，人人精疲力竭。
无人知道这种诡异的局面还要僵持多久，只知道，先崩溃的那一方绝对是输家。
广袤的沙漠中，万籁俱寂，无休止的等待……
突然，急驰的马蹄声打破了沙漠的宁静。
众人不约而同转头望去。
耀眼的阳光下，奔驰的骏马似披了上了一层光晕，马上白衣将领英姿焕发，随便扎起的长发在空中飞扬，潇洒秀逸之极。
庄严心猛跳了一下，失声叫道：“罗将军……”
登时，飞羽军爆发出雷鸣也似的欢呼。
雪光腾云驾雾般奔近，却丝毫不停，向飞羽军中间急冲。白色的羽流自动分开一条路，一眨眼雪光便已奔向狼群。
就在此时，忽听惊心动魄的长嗥声，一道金影飒然疾射而来，似九霄的神光坠落人间，神奇不可测。
霎时，狼群受到惊动，纷纷向两边退开，趴伏于地，如敬神祇，竟无任何一条狼胆敢发动袭击。
一金一白两道身影旋风般穿越狼群，如入无人之境。
高靖廷猛然回头，罗文琪俊逸的身形闯入眼帘，恍似天外飞仙……
这一幕宛然如画，一瞬间深深刻在高靖廷脑海中。
赤狼趁高靖廷失神之际，厉嘶一声，兜头猛扑，咬向高靖廷的咽喉！
罗文琪大吃一惊，急一踹蹬，雪光腾空而起，恰巧挡住了赤狼！
赤狼空中灵活地一扭，长大的尾巴甩向罗文琪的脸。
金光一闪，金儿凌空跃到，狠狠撕咬向赤狼，竟是异常凶猛！
饶是赤狼凶悍，也自吓得翻身跳回，大尾巴在地上扫了扫，仰天长啸。
立时，狼群如潮水般涌上来。
赤狼一转头，又扑向高靖廷。
金儿踏定沙地，昂首向天，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奇特的光芒。
“嗷呜……”高亢的啸声在沙漠上起伏回荡。
群狼竟似被中了定身法一样，立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奇勒布借此机会，大吼一声，就势滚下马，撒腿便跑。
高靖廷不顾自身，和身急扑，双臂勒住奇勒布的腰，用力一掰，两人双双跌倒在沙地上。
赤狼正好扑至，利牙直咬进高靖廷的手臂！
金光白影同时冲来，金儿空中跃下，一口咬住了赤狼的脊背。
罗文琪抱住了高靖廷，一个打滚，甩脱开赤狼。
鲜血泉水般溢出，殷湿了衣裳。
“大将军……”罗文琪急呼，一把握住了高靖廷受伤的手臂。
高靖廷冷静地摇摇头，目光一瞥，罗文琪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
大敌当前，主将是不能倒下的！
两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一点头，同时拎起奇勒布，一跃上马，奇勒布压在了雪光的马背上。
高靖廷摘下挂在马上的银枪，掷给罗文琪。罗文琪顺势一抄，枪滴溜溜旋出了一个枪花。
“拿好你的武器，可别再掉了……”高靖廷冷峻的脸上现出了笑容。
罗文琪微微一笑，转头对奇勒布喝道：“伊沙可汗摩云现已被俘，你们还不放下武器，速速投降？”
双方将士见势不妙，催动战骑，向战场冲来。
猛听飞羽军齐声呼喝：“伊沙可汗摩云在此……”
两骑快马抢在了飞羽军的最前面，领头的庄严押着摩云急速靠近。
奇勒布大惊失色，狂吼道：“退后……”
两股大军就在快要接触的一刹那，生生立定在原地，双方相距已不到十丈！
风刮过沙漠，沙雾遮天盖地，半晌方才慢慢散开，显露出将士们的身影。
旌旗扑啦啦翻卷，越衬得战场寂静肃穆。
摩云被押到高靖廷马前，神色傲然，根本没把这位大将军放在眼里。
“可汗……”奇勒布又惊又急，摩云既是他的小舅子，又是敕勒最高首领，现在落入飞羽军手中，这可是关系整个敕勒部落的大事了。
摩云手一扬，阻止了奇勒布，不羁的目光挑衅似的一扫高靖廷，眉角眼梢尽是不屑。
高靖廷剑眉一轩，唇边浮起一丝冷笑，眼光倏然对上摩云，犹似闪电相击，碰出道道厉光。
罗文琪喝道：“敕勒大军放下武器，全部下马！”
敕勒两大首领同时被俘，将士再怎样英勇也不敢反抗，只得束手就擒。
飞羽军刚要围过来，本已退开的赤狼率领群狼又一次冲了过来。金儿跃在狼群之前，一声怒啸，所有的狼都吓趴下了。
赤狼仍然不服，嘶吼欲扑，金儿大恼，“刷”的一爪子拍去，正中赤狼的鼻子，顿时皮破血流，疼得赤狼嗷嗷直叫。
飞羽军趁此机会，收缴了敕勒军的武器和战马，将所有人押在了一处。
罗文琪这才略微放心，忙吩咐手下替高靖廷包扎治伤。
高靖廷极不耐烦地夺过白布条，随便一缠，也不管鲜血染透重衣，拨马回身，看着摩云，冷冷一笑，“伊沙可汗，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摩云神色倨傲，“手下败将，神气什么？”
高靖廷淡然道：“不错，你如今正是飞羽军的手下败将！”
摩云气得险些暴跳起来，一转念，眸光直射向罗文琪，“按敕勒人的规矩，谁抓到我，谁就是我的主人。请问罗文琪将军，你将怎样处置我？”
罗文琪心口一窒，闷得几乎透不上气，脸色惨白如纸。
做了俘虏，竟然还敢这样嚣张，向罗文琪挑战！
高靖廷双眉一竖，“处置？你就等着向皇上献俘吧。”
摩云似没听见高靖廷的话，深邃如海的眼睛只是看着罗文琪，迸射出如火焰般的炽热。
柳星越看越恼，抢过来挡住摩云饿狼般的视线，恨不能一棒子打倒这个不顺眼的家伙。
庄严见他这般孩子气的举动，不禁笑了出来，“你别管摩云，反正他已经是俘虏了。”
“哼，看他那一脸的神气，好像谁欠了他似的，可恶，他还摔过我一跤……”柳星真想学金儿狠狠咬摩云几口解气。
罗文琪迎上摩云的目光，幽深的眸中浮上一层坚毅，转头道：“大将军，请借一步说话。”
高靖廷眼里精光闪烁，盯了摩云一眼，便随着罗文琪来到了无人处。
“大将军，你真打算带摩云和奇勒布回边城？”
高靖廷跳下马，一脚蹬在沙丘上，疲惫地吐出一口气，“你有自己的想法，是不是？”
“嗯……”罗文琪随之下马，站在他身旁，“敕勒可汗由各部落联盟共同推选出来的，并无统一的实权，我们抓走摩云，敕勒人立刻会另外推选一个出来，对敕勒丝毫无损。”
“你是想放了摩云？”高靖廷敏锐地发觉了他隐含在话中的含义。
“对，摩云一战既输，锐气尽挫，又与柔然的小耶氏结下了怨，想来不会再贸然进攻，也不会再听命小耶氏的挑拨。”罗文琪一一分析出利害关系，“若是我们带走摩云，敕勒一来急于报复，二来势弱，必会投靠柔然，凭空树下这个强敌，日后我们对付柔然就更难了。”
高靖廷点头道：“敕勒人极重名誉和英雄，输了就认，不会胡搅蛮缠。假如放了摩云，他必然无颜再战，等于去了柔然一臂，又宣扬了我天朝的宽宏，一举两得。”
“正是如此。”罗文琪大为欣慰，原本还担心高靖廷会刁难，想不到他竟分析得比自己还清楚。
高靖廷忽然又迟疑了一下，“只是……”
罗文琪惊道：“还有什么不妥？”
“抓了敕勒的伊沙可汗摩云，乃是不世的奇功，论功行赏，起码晋爵三级，以你现在的品级，已够封侯。你若放了他，便是将到手的富贵功劳白白放弃了……”
罗文琪淡然一笑，“若是为了荣华富贵，我根本不用到边关征战，这些功劳不要也罢。”
高靖廷面露惊奇之色，上下打量着罗文琪，忽然哈哈大笑，“好，好，我是第一次听说上阵打仗不是为了求功名富贵。那我倒要请教了，你为何征战沙场？那些报效国家之类的借口就不用说了。”
为何征战？
罗文琪一瞬间竟迷茫起来。
“朕等着你建功立业，凯旋还朝……”
为了慕容翼飞这一句话吗？
两年来的劳碌、拼杀、流血、牺牲，只是为了慕容翼飞的期望吗？
“我不知道……”罗文琪乌黑的眼眸流露出一丝怅惘，“我真的不知道，奉旨出征，辗转沙场，也许，是为了……”
是为了逃开那不堪回首的一切……
高靖廷从罗文琪眉宇间捕捉到一闪而逝的痛楚，不禁暗自后悔，“我不是有意……”
糟糕，这么一说，岂不是表明自己看穿了罗文琪的心事？
罗文琪万没想到高靖廷竟如此敏锐，难堪一下子涌上心头……
转过头，遥望着茫茫无边的沙漠，一抹自我解嘲的笑容掠过唇角，“我是什么身份，什么出身，我自己清楚得很，也不必避讳。自己做事自己当，我不后悔。”
高靖廷用力扳过罗文琪，盯着他的眼睛，“自古英雄不论出身，你不在意，别人又能怎样？”
他猛然转身，抬手一指，“你看，万里江山如画，就等着男儿大丈夫纵横往来，建功立业。所以，这才是你应该驰骋的地方。”
似醍醐灌顶一般，一席话深深击在罗文琪心上，仿佛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在全身滋长，汹涌激荡，几欲冲破身体。
这个道理他早就明白，只是从高靖廷口中说出来，大出他意料之外。
高靖廷被罗文琪看得有点狼狈，不自在地避开他的目光，“我说得不对吗？”
罗文琪不觉莞尔，“想不到大将军会对我说这番话……”
高靖廷脸上发热，当初为难罗文琪之事犹在眼前，十分抱愧。欲待道歉，可是他向来面皮薄，平生又未曾说过这类话，一句“对不起”在舌尖直打滚，就是吐不出来。
罗文琪自然知道高靖廷想说什么，看他如此窘迫，便笑道：“过去的事就算了，大将军日后手下留情，多多包涵，文琪就感激不尽了。”
高靖廷一听，却似讥讽他先前的刁难之事，越加尴尬，存身不住，回头便走。
罗文琪差点笑出声，叱咤风云的高大将军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害羞，真是好笑。
高靖廷走了几步，忽又想起一事，“我这次是微服跟随飞羽军出征，表面上一切事务都是你做的主，释放摩云当然也出自你的命令。要是那些长舌的监军御史说你私通敕勒，暗自纵放，参上一本，你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我做事只求对得起国家朝廷，其他的事不在我考虑之中。”罗文琪说得很平淡。
高靖廷凝视着他，终于忍不住问：“你……当真没有一点私心？”
罗文琪怔住了。
没有私心吗？不，他有私心，他不能恩将仇报，害了五哥……
只是，局势正好如他分析，可以释放摩云而已……
假如不能放，他会押着摩云回边城吗？
这刹那间的犹豫，已让高靖廷明白了罗文琪未说出的意思。
心里很不是滋味，从摩云那挑衅的神情、灼热的目光中，他知道，两人的关系绝不寻常。
直觉地感到，罗文琪和摩云之间有一种无法言述的情谊存在……
轻拍罗文琪的肩膀，“走吧，别为没有发生的事伤脑筋。”
一跃上马，奔驰到飞羽军阵前，喝命：“放了摩云和奇勒布。”
柳星和庄严都大吃一惊，齐齐看向跟在高靖廷身后的罗文琪。
罗文琪微一颔首，两人这才不情愿地解开了摩云和奇勒布的绳索，拉过了两匹马。
摩云眸光一亮，紧追着那俊逸的身影，再舍不得离开。
不等罗文琪抖缰，雪光便轻快地跑动着，罗文琪一个没拉住，马已到摩云面前。
“罗将军……”摩云欲言又止，万千话语，此时怎能说得完？
罗文琪避开了摩云火热的目光，“但愿可汗体念天子圣恩，早日罢兵，议和为上。”
声音虽不高，众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明白，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似许下了誓言，摩云最后深望了罗文琪一眼，打马向敕勒军飞驰而去。
高靖廷突然长声叫道：“摩云，是我骠骑大将军高靖廷宽宏大量，放你回去，你可记清了。”
摩云咬紧了牙，姓高的竟敢公然抢功，侮辱他伊沙可汗。今日看在阿宣的份上忍了，这笔帐，日后再找姓高的算！
罗文琪却如雷轰顶！
高靖廷分明是替他揽下了私放摩云的责任！
冷面冷心的高靖廷竟然会为他着想？罗文琪脑中晕眩，一时竟回不过神来。
那迷糊的样子竟有一种意想不到的韵味，原本淡淡的忧郁眼神化作了朦胧，纤长细卷的睫毛眨了两下，好像刚从梦中醒来。
高靖廷猛觉心脏怦怦大跳，擂鼓似的轰响，一种从未感觉过的慌乱蔓延开来，似喜非喜的，完全失去了主张……
他连忙收回目光，急一催蹬，夺路便走，生怕被人看穿此时的无措。
罗文琪愕然，一时也不及细想，策马回到两阵之间，喝道：“将马匹还给敕勒人，收缴了武器，我们走。”
敕勒人没料到竟然还了他们的马，不禁喜出望外。失去了马，他们就等于断了脚，哪里也走不成。眼看马群被送回，众人都乱着寻找自己的战马，心中对飞羽军的敌意顿然消失了大半。
罗文琪凝视着美丽、高贵、神圣的金狼，“金儿，这全是你的子民，好好带它们去吧。草原是你驰骋的王国，是你的故乡……记住，不要去危害百姓的性命……”
金儿轻盈地跃上高坡，阳光映出那劲捷的身影，屹立如石。
“嗷呜……”宛转起伏的呼啸在沙漠上远远传开，仿佛是对罗文琪的承诺。
正在回撤的飞羽军忍不住回头望着草原狼神，人人肃然起敬。
罗文琪追上高靖廷，扯住他的马缰绳，急道：“大将军，你怎可暴露身份？万一传到柔然人耳中，再派兵出来追杀，岂不糟糕之极？”
高靖廷挣了两下没挣脱，叹息一声，“你就不能等我喘口气再问吗？”
罗文琪一愣，忽见高靖廷脸色十分憔悴，忙问：“你的伤……”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死不了人……”口气非常粗鲁，呼吸却很不稳定，时而粗重，时而轻微。
“若不小心治疗，感染起来可不得了……”罗文琪捧起他的手臂，只觉得奇热无比，心中大惊，“你在发高烧……”
话音未落，那高大的身形突然直直地栽倒，正好撞入罗文琪怀里。
“柳星，快拿药来！”罗文琪边喊边抱着高靖廷下了马，拆开他手臂上的纱布看时，被赤狼撕咬的伤口已变成紫黑色，肿得像个大馒头，齿洞中不停地流血。
“坏了，罗将军，那头赤狼牙齿有毒……”庄严变了脸色，“看样子像是火毒，若不能及时拔出，必会沿经脉上行，造成火毒攻心。”
罗文琪不知怎的心一悸，如果不是为了出来接应他，高靖廷不会长途跋涉前往沙漠，更不会受此重伤……
身为骠骑大将军，又是一军之首，高靖廷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可是他竟然这样做了……
联想起先前的诸般刁难，如今的高大将军更加令人不解……
难道只是因为自己的舍身相救？
高靖廷征战沙场多年，铁石心肠，军机大事高于一切，不是那种轻易就被感动的人……
“罗大哥，药来了……”柳星跌跌撞撞冲了过来。
庄严紧张得嗓音都变了，“要是大将军出了事，飞羽军上下全逃脱不了责任……”
不用他说，罗文琪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看了看那可怖的伤口，“在沙漠里中火毒非常危险，只怕等不到走出沙漠，大将军就会毒发身亡。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吸出火毒，再敷上解毒药，护住心脉，等回边城再医治。”
“这火毒极厉害，恐怕吸的人也会中毒的……”庄严是土生土长的边城人，对此甚为清楚。
柳星低声道：“找一个士卒来就成了……”
罗文琪闻言，猛抬头盯住柳星，目光严厉之极。
柳星自知失言，飞羽军的传统便是爱兵如子，绝不会随意牺牲士卒的性命。心下羞愧，突然抓住高靖廷的手便去吸毒。
庄严吓得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吼道：“你疯了，想死吗？”
“你放开我……”柳星拼命挣扎，“总有人要救大将军的……”
“要救大将军，这个人也不会是你！”庄严用力一甩，柳星顿时跌在地上，“我从小生长在边城，抵御能力比你强，我来。”
罗文琪忽地想起，在鬼城中，他含圣泉救治摩云时，无意间也吞了几口，身体可能已有抗毒之力……
一低头，吮上了高靖廷的伤口，用力一吸，顿时一股极热的血流便涌入口中，连忙吐在地上，血腥气直冲头脑，头晕目眩。
柳星和庄严打了半天，待发觉不对时，罗文琪已吸了十余口，不禁目瞪口呆。
看到罗文琪又去吸，两人猛地醒悟，扑上去一边拉住了罗文琪一只手。
“罗大哥，你中毒了……我……我帮你吸毒……”柳星吓得魂飞天外，抓着罗文琪只是簌簌发抖，痛悔交加。
“冷静点，已经吸完了，我没事，去拿点水来，我要漱口。”罗文琪头也不抬，推开两人，取过药瓶，在伤口上倒上解毒的药粉，再用干净的布条小心包扎好。
“你不会有事？你真的不会有事？”柳星不敢相信，对罗文琪又看又摸，生怕他会发高烧。
庄严见柳星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叹了口气，吩咐亲兵拿来了水囊，让罗文琪漱了口。
柳星犹自喃喃着，受惊过度的眼睛一刻不停地追着心中最重要的人。
罗文琪忍不住同样叹气，“看，我这不是平安无事吗？你不要像老母鸡一样咯咯叫个不停，好不好？”
周围的士兵听了无不暗自窃笑。
柳星大窘，头也不敢抬，秀丽绝伦的脸上早飞起一片红晕。
庄严眼前一亮，不觉看呆了。
拔出了火毒，高靖廷渐渐退了烧，原本红得发紫的面容也变成了苍白，豆粒大的汗珠挂了满额，不住地滚落。
罗文琪这才发现，几日不见，高靖廷消瘦了许多，眼睛深深地凹了下去，青灰的下巴全是胡楂，满身灰尘，哪还有昔日英武神毅的大将军模样？
这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盛气凌人的高靖廷吗？
世事多变，就连他没有想到摩云是五哥，更没有想到在鬼城中……
他摇了摇头，似是要将不愉快的事甩开。
没有什么比国事更重要了……
命令士卒们临时做了个担架，抬着高靖廷，尽量平稳前进，减少颠簸，以免高靖廷痛苦。
罗文琪立马队伍最前方，银枪一指，喝道：“班师回城……”
大漠浩瀚无垠，白色的飞羽军犹如一道箭，向边城急驰。
※※※※
春天的气息渐渐浓了，边城掩在绿浪也似的草原中。远远望去，各色野花点缀其间，微风中半人高的长草轻轻颔首，蝴蝶时而栖落，时而嬉戏。活泼的溪流与飞过的鸟儿和谐鸣奏，草原一派春意盎然。
西北都护府内绿色成荫，移植的桃花虽然只开了零星的几朵，可也让人兴奋不已。在荒凉的边地，这等春色已让人陶醉了。
一阵吵嚷声破坏了都护府的宁静。
“拿走，我什么药都不吃！”
听到这低沉而富于磁性的声音，过往将士们谁不知这是他们的骠骑大将军高靖廷？
跟着桑赤松的公鸭嗓便高叫起来，“不吃药你的伤能好吗？少啰唆，快吃。”
“不吃，出去，这是军令！”
“胡说，现在不是在帅堂，家里我是你舅舅，长辈，你得听我的……喂，不理我？你给我吃药！”
罗文琪进来时便看见大家无不掩耳而逃，好生奇怪。闻声来到后堂，只见桑赤松站在卧房外，正使劲嚷嚷，气得只差没踹门了。
“吃个药也这样兴师动众的？”
桑赤松吓了一跳，回头瞧见罗文琪含笑的面容，顿时抓到了救星，“罗将军，你来得正好，替我劝劝大将军，让他喝药吧。”
“大将军不肯吃药？”罗文琪觉得不可思议，“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怕吃药？”
桑赤松推着罗文琪道：“你先想办法让他吃药，我再告诉你原因。”
好笑地摇摇头，端了药走进房间。
“大胆，谁叫你进来的？”坐在床上的人正欲发作，却在看清罗文琪清俊绝俗的面容时而呆住。
高靖廷因病而显得消瘦，可一双鹰聿般的眼睛仍旧锐利如昔，闪烁着精光。
“你伤势缠绵不愈，是因为不肯吃药的缘故？”罗文琪总算明白，回来十几天，为什么高靖廷伤还是没一点起色。
“我的事，不用你管。”高靖廷神色冷淡。
如今罗文琪对这张冷脸一点也不觉可怕，只觉好笑，顺势坐在床边：“大将军受伤是因文琪而起，假如因此伤重，文琪万分不安。这碗药怎么都得请大将军喝下去。不喝的话，文琪只好在此坐等。”
高靖廷不可置信地望着罗文琪紧绷的脸：“你不走？这是我的房间，你……你……”
“大将军要是还不肯喝，就是在惩罚文琪的失误。文琪情愿自罚，罚俸、降职还是罚打，请大将军明示。”
“你……”高靖廷口才哪有罗文琪便给，说得无话可回，要是再不吃这碗药，他都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不可原谅似的。万分不情愿地瞪了罗文琪一眼，抢过药碗一口全喝了，苦得龇牙咧嘴，差点没吐出来。
罗文琪笑得犹如狐狸一样得意：“看来大将军也有服软的时候啊……”
趁高靖廷怒叫还没出口，抓起桌上的蜜蒸糕便掷去，恰巧堵住了高靖廷的口，大笑着跳出门外。
“混蛋罗文琪，你给我回来……”声音戛然而止，咬了一口香甜的蜜蒸糕，向来冷峻的面部线条变得十分柔和，泛起了笑意。
今天的蜜蒸糕好像比平时格外好吃……
门外，桑赤松挑起了大拇指：“好，还是你有本事，一劝就成，有什么秘诀没有？传授一下吧……”
“哪有什么秘诀，不过连哄带骗而已。大将军为什么宁愿捱痛，也不愿吃药？”罗文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阳光从枝叶疏落的缝隙中照下来，映在那微显苍白的脸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晕。
桑赤松也依着石桌坐下，摸摸白胡子，老脸皱起一副苦相。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当年，我姐夫深爱我姐姐，只因我们桑家贫寒，高家又是世代簪缨，封过公侯，怎么能娶贫家女子为正妻？我姐夫据理力争，甚至想和我姐姐出走，可惜，到最后，还是屈服了。只是苦了我姐姐，嫁入高家为妾……”
听到这里，罗文琪隐隐已经明白了一点什么。
桑赤松想起往事，叹息不已：“姐姐和姐夫曾经闹出那么多事，公公婆婆哪会给她好脸色，加上嫡配正室的妒忌，姐姐真是过得苦不堪言。过了几年，姐姐才生下靖廷，产后得了病，两年后就去世了，靖廷就成了没娘的孤儿……”
“想不到大将军自幼失母……”罗文琪心中好生同情。
“没娘的孩儿就是苦啊，姐夫是边关将领，长年征战在外，靖廷在家，无人照管，姐夫的正室忌恨姐姐已久，对靖廷百般折磨，正室所生的两个哥哥又经常欺负他，靖廷才五六岁，根本打不过他们，常常被打得浑身青紫。”
“难道大将军的祖父母也不管？”
桑赤松叹气道：“他们对我姐姐有偏见，怎么会喜欢靖廷？小孩子来诉苦，反而招来一顿暴打，两三次之后，靖廷就再没找他们。从此以后他就开始靠自己，谁敢欺负他，他就拼了命的回击，打得别人都怕他。可他无人照料，经常生病，病了也没人替他请郎中治，他那两个哥哥还趁他病弱时打他。所以，靖廷越是生病，越是表现得悍勇，专门和自己作对，不吃药，不休息，警惕得像豹子一样，随时准备反击敌人……”
那精悍犹如大漠猎豹的眼神在罗文琪眼前闪过，与赤狼对决的瞬间，高靖廷的确似豹子一样凶猛顽强。
低声叹道：“想不到大将军有着这样的身世……”
桑赤松续道：“我姐夫后来终于知道靖廷的遭遇，十四岁便让他随军出征。不料靖廷颇有军事天分，短短数年便屡立大功，一路升迁上去。五年后我姐夫去世，爵位由嫡长子继承，留给靖廷的只有一句话：以己之力，光宗耀祖……”
“这样说来，大将军有今天的成就，完全是凭自己的实力搏来的……”
桑赤松连连点头：“正是正是。不过靖廷自小养成这种苛待自己的习惯，再也改不掉。多年来，不管受多重的伤，他绝不会倒下休息，甚至不看郎中，不吃药，好像永远强悍无比。要不是这一次中了火毒，引起旧疾大发作，他大概连床也不碰。我老头子半路出家学医术，还不是让他给逼的……”
老头儿越说越伤心，到最后竟抹起泪来。
“好在大将军如今已功成名就，老将军也该宽心了。”
“如今？我更担心了，不知收敛，傲气十足，得罪了人也不知，还要我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为他操心……”
罗文琪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一丝微笑掠过优美的唇角。
“老将军将家族之秘说给文琪听，恐怕另有缘故吧？”
桑赤松立时老脸通红，尴尬地笑了两声：“你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什么也瞒不过。我家靖廷以前目无下尘，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可现在，他居然能听你的劝……”
老头儿转到罗文琪面前，左看右看，嘿嘿直笑：“你文武全才，性情温和，若能与靖廷联手，必将无敌于天下。靖廷得你之助，日后仕途一定光明坦荡。”
说到得意处，桑赤松两眼放光，似乎已看到高靖廷封王封侯。
罗文琪笑容渐敛：“王侯将相，老将军真看得这样重？”
桑赤松双手乱摇：“不是不是，我一肚皮私心，全为了靖廷着想，惭愧惭愧。只是靖廷自幼孤僻，个性激烈，从不服人。好不容易有你这样的同僚好友，就想你们互帮互助，携手创业。”
“舅舅，你说够了没有？”高靖廷裏了件黑缎披风，推门而出，神色十分难看。
桑赤松知道适才的话都让他听见了，外甥自来心高气傲，当然听不得自己这般求人，赶紧转移话题：“这么快就能起来？早听话吃了药不就成了……”忽见外甥目光凌厉，吓得掩住了口。
高靖廷一步步走过来，强大的威迫感逼得桑赤松直向后退。他领教过外甥的脾气，一旦发起来可比狂风暴雨，一想腿就直发软，急中生智，“哧溜”躲到了罗文琪身后。
罗文琪不禁失笑，这个老头儿甚是天真可喜，私心都耍得十分有趣，一片拳拳慈爱，令人感动。
拍拍桑赤松的手，温言道：“老将军放心，大将军的事就是我的事……”
一诺，便是千金……
桑赤松热泪盈眶，紧握住罗文琪的手。自己的要求其实非常自私，而且高靖廷还曾经那样刁难过罗文琪，他完全没必要答应。可他竟然不计前嫌，一口应允，这份磊落心胸，万人难及。
想说几句道谢的话，喉咙却似堵上了石块。
高靖廷也怔住了，凝视着罗文琪，眸光变幻万千，突然，眼中两簇火焰一闪，人已转过了身。
“罗将军，你来找我，必有要事，说吧。”语气却甚是柔和。
桑赤松一听，便放下心来，外甥也并非是木头人，总算知道感激，不由得大为宽慰，看来自己老眼不花，将来这两人互相扶持，必成一代名将。
罗文琪笑道：“朝廷调来的春粮都已运到，暂时堆在露天粮栈。请大将军下令，命各方守将速来领取粮草。”
“这确是大事，我病了几日，倒忘了传令，你不是暂代我的职务吗？可以自行处理，不必来禀我。”高靖廷微觉奇怪，罗文琪一向行事果断，这次为何要特来禀明？
罗文琪笑了笑：“大将军既有军令，末将立刻回去下令调粮。若是拖延久了，只怕柔然前来偷袭。”匆忙便告辞离去。
“调粮之事并不为难，罗文琪怎么非要多跑这一趟？”高靖廷望着罗文琪的背影，好生不解。
“你不知道，那个运粮回来的监军御史对文琪百般刁难，没有你的军令，就是不肯让文琪调粮。”桑赤松管理军需，对此事倒是清楚得很。
“可恶，监军御史吕正德自许忠直孝义，其实一个老顽固，什么都不懂，还敢大放厥词？”高靖廷一拳砸在石桌上。
“你自己从前还不是一样？下面全看你的脸色，当然对文琪不好，说来说去，全怪你！”桑赤松骂得理直气壮。
高靖廷脸色微红：“我现在将军权交与罗文琪，大家自然应该明白过来了。”
“积习已成，短时间是改不过来的。”桑赤松感叹不已，忽然脸一绷，“靖廷，文琪肯不计前嫌帮你，你要再敢心存轻视之念，我第一个不饶你！”
高靖廷正色道：“罗文琪疆场舍身相救，我已认定了这个朋友，怎么还会有那种念头……坏了……”
他突然想起，吕正德是监军，可随时向皇帝密告边城之事，假如他将罗文琪释放摩云之事密奏上去，岂不糟糕？
这是私通敌军的大罪，谁也承担不起！
自己虽然在两军阵前揽下释放摩云之责，可不知吕正德心中如何想的……
监军御史虽无权过问边关战事，却有皇帝的特许，可以密报，任何人不得干涉。加上吕正德此人自诩清廉，最恨别人说情送礼，若是自己出面，反而会弄巧成拙。
或许吕正德看在罗文琪与皇帝的关系上，不会上报也未可知……
即使报了，皇帝念着旧情，也未必理会……
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高靖廷懊恼地又一拳砸下，心乱如麻。
明显感到，自从沙漠归来之后，他平静已久的心湖骤起风浪，方寸大乱。
※※※※
慕容翼飞反复看了几遍奏章，良久，慢慢放在桌上。
窗外春景仍似几年前那样烂漫，花妍柳媚，只不过，早已物是人非……
又拿起那份奏章看了看，一丝讥讽的笑意浮现在唇边，随手一丢，奏章便落在地上。
福全连忙弯腰捡起，眼角的余光瞥见奏章上罗文琪三字，顿时一惊：“皇上，这是……”
“弹劾文琪纵放摩云，私通敌军的奏章，吕正德呈报的。”
“边城监军御史吕正德？听说他是一个忠义正直之人……”福全一语出口便知失言，吓得连忙跪倒，“皇上，罗将军绝不会有背叛之心，更不会私通敌军……”
慕容翼飞淡淡笑了：“朕知道，文琪的忠心，文琪的痴心……”
罗文琪清丽秀逸的面容在眼前闪过，柔韧坚强，机敏聪慧，万人不及……
沉默片刻：“传旨下去，让罗文琪停职反省，听候处置！”
福全惊得魂飞魄散：“皇上，尚未查明事情真相，便撤了罗文琪的职，似有不妥……”
“只是停职而已。至于真相，文琪见识过人，必有充分理由才会释放摩云。假如朕没猜错，过不了多久，摩云就会前来议和的。”
福全用力磕了一个头：“皇上圣明，什么都猜得到，那为什么要停罗文琪的职？请在福全多嘴，皇上一点不顾念昔日的旧情吗？”
慕容翼飞叹了口气：“你一向聪明，怎么今日倒糊涂了？此乃欲进先贬之计。一旦摩云议和，文琪便算有先见之明，为国立下大功，自该奖赏，升职便顺理成章了。”
福全大悟，不禁佩服起慕容翼飞治理臣下的高明。
慕容翼飞沉吟着又道：“这两年来文琪升职太快，虽然军功卓著，朝中还是有人不服，私下都说他是靠着朕轻易升迁。朕若再顾着旧情，文琪日后的处境会更加艰难。他精忠报国之心，都给那些闲言碎语糟蹋了。磨练一番，也可堵了众人的口。”
“可是……可是，皇上这样做，不怕伤了罗文琪的心吗？”
慕容翼飞怔了怔，眸中流露出一丝异样的柔情：“唯有伤心，才会死心……这才是真正放了他，为他好……”

第八章
小心地摸出床头冰麝生肌膏的盒子，捏在手中，好半天，也不敢打开。
怕什么呢？柳星问自己。
自从那天回了边城，罗文琪整整睡了一天一夜，肩伤未愈，劳累过度，就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
柳星心疼极了，舍不得叫醒他，便将他换下来的内衣拿去清洗。平时罗文琪的衣物都是亲自洗涤，从不假手他人。伤病之时，就是柳星帮他去洗，这已成了习惯。
可是，他在罗文琪的亵裤上发现了大团的血迹。
罗大哥分明只伤在肩膀，外衣上也没有其他的破损处，独有亵裤沾血……
曾经有过的经历明明白白提醒他，这意味着什么……
实在不愿相信，但是事实如此，他不能视而不见。
不敢询问，悄悄地将一盒冰麝生肌膏放在罗文琪的床头。
他……会用吗？
似是下狠心，猛然打开药盒。
盒内空空如也。
自己的猜想成真了……
柳星茫然看着空盒子，心中酸甜苦辣，诸般滋味都有。
罗文琪在失踪的那几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有嫌疑的话，那个人一定是摩云！
从鬼城出来时，那个伊沙可汗对罗文琪的态度非常奇特，甚至可以说是……暧昧！
怎么也想不通，罗文琪一向持身严谨，又怎会突然与敌国可汗有私？
柳星被自己的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身汗，这可是杀头抄家的大罪啊……
忽然又想到，罗文琪释放摩云，本已落人口实。要是让人知道他和摩云有私情，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兹事体大，他一定要向罗文琪问清楚。
内心深处隐隐有一种感觉，他的罗大哥就要被人抢走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堵住了心口，张皇不知所措。两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身边有罗文琪的陪伴，如果失去了，他简直不知道该怎样生活下去。
他很自私，自私得只愿意罗文琪眼里心里唯有他一个人，甚至不愿他关心其他的人……
罗大哥，你难道一点察觉不到我对你的心意吗？
柳星扑在枕头上，嗅着那熟悉的气息，禁不住呜咽了一声。
脸被什么硌了一下，生疼。
掀开枕头看时，是一个乌木雕龙，已经裂成了两半。
这不是罗文琪最心爱的东西吗？向来挂在脖颈里，从不离身，怎会摔坏了？
拿起来仔细检查，也许可以修好……
中空的凹处引起了柳星的注意，好像有什么物事从里面取出来了。
罗大哥离开时分明还挂得好好的呀……
重重疑云浮上心头，解答不出。
细思回来之后的罗文琪，与先前是有点不同，眼中浓重的忧郁淡化了，唇边常常不自觉地漾起笑容，变得更加关心体贴，珍惜身边每一个人，对高靖廷都非常关切……
罗大哥变了很多……
令他改变的人竟是摩云吗？
“好好地趴在我床上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话吓得柳星直跳起来，待看清是罗文琪时，越发结结巴巴答不出来。
罗文琪分了一天的粮，腰酸背痛，便脱了外衣，倒了茶喝着，一眼扫过柳星，笑了起来：“奇了，平时就数你话多，今天怎么一句没有？”
“我……我……”柳星越发慌乱，左右不知往哪里站。一个没留意，衣摆扫落了药盒，滴溜溜滚到罗文琪脚下。
目光一下子碰上了，刹那间的怔忡，两人脸色全变得苍白。
柳星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抱住了罗文琪：“罗大哥，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罗文琪慢慢抱住了他：“别难过，我没什么事可以瞒你的，来，坐下来，我说给你听。”
柳星立刻掩住了他的口：“我不要听，那只能是你一个人的秘密。罗大哥，你的心太苦了，我舍不得，我只是舍不得你……”
“放心吧……”罗文琪轻拍柳星的背，“有你在，罗大哥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真的？”柳星秀美的容颜浮起了笑意，宛如明珠生辉，熠熠动人，“罗大哥，我要跟你一辈子，服侍你，照顾你，永不分开……”
最后一句已低不可闻。
罗文琪心中一热，可爱而又可亲的柳星，为了自己，不知吃了多少苦，却从无怨言……
这两年，如果没有柳星的陪伴，他很难想象怎么熬过来……
“别说傻话了，你还要娶妻生子，继承柳家的香火。再说，你这次作战勇猛，大将军已向皇上请功，升你为总兵，驻守黑沙镇。你成了一方统领，自有一番前程，哪能跟我一辈子？”
柳星一听就急了：“一方统领我不稀罕，我只要跟着你……”
罗文琪清澈如水的眸中泛起了点点涟漪，声音也激动了：“你不稀罕，我稀罕。是男子汉就一定要建功立业，光耀门庭。你功成名就，是我最开心的事，千万别让我失望……”
柳星不敢争辩，委屈地垂下了头，眼中水光莹然。
罗文琪轻叹一声，如何不知他对自己的依恋？只是，这样不思进取，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小鸟翅膀硬了，总要赶出巢去，才能在天空翱翔。
再怎样舍不得，也要硬起心肠……
可是看到柳星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下又不忍，温言道：“说过你多少次，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倒好，没说你两句，就眼泪汪汪，你身为军人，当心被笑死。”
“你都要赶我走了，难道还不准我哭？”柳星赌气转过身去。
罗文琪笑道：“这样的好事，别人高兴都来不及，你还委屈？”
取下腰间悬挂的匕首，放在柳星手中，“这把匕首名唤清泓，是我家传之物，随我多年，你带着防身吧。”
心知罗文琪定下的事便不可更改，难过之极，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
他不喜欢自己哭，那就怎么也不能哭……
柳星强忍悲伤的模样是那样楚楚可怜，罗文琪好生不舍，将匕首塞在他手里：“等圣旨下来，起码要一个月……”
话犹未了，庄严已一头闯入，“圣旨到，八百里加急，大将军请将军过去接旨……”
说完了才发觉那两人正手牵手，顿时十分尴尬，进不得退不得，待在了原地。
柳星又羞又气，慌忙收好匕首，好不容易才有时间和罗大哥叙些情义，偏生又被这莽汉给搅了。当场不好发作，恶狠狠地瞪着庄严，恨不得吃了他。
罗文琪倒并未在意，只是心下奇怪，这圣旨来得太快了，似有蹊跷，不敢拖延，忙带着众人赶到都护府帅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经查，龙骧将军罗文琪涉嫌纵放敕勒伊沙可汗摩云，着令停职反省，听候查处，钦此，谢恩！”
直如晴空霹雳，人人都惊呆了。
罗文琪竟然被停职？
“不可能，不可能，你是不是传错旨意了？”柳星第一个跳起，极度震惊之下，嗓子都哑了。
传旨的人也不敢相信，将圣旨看了又看，“我没读错一个字，这是怎么回事？”
高靖廷神色冷峻，心中已猜到慕容翼飞欲进先贬的用意，此乃君王御臣之术，他没有置喙的余地。怕的是，罗文琪为了国家社稷刚在疆场经过一次生死劫难，怎能受得了这样的打击？
冰冷的声音慢慢响起：“臣领旨谢恩……”
堂上众将面面相觑，罗文琪不是皇帝的旧情人吗？怎会无情至此？
罗文琪伸手接下圣旨，扫了一眼，那简简单单的几十个字清晰之极，不容置疑。
他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突然起身就走。
“罗大哥……”柳星心如刀割，急追上去，“不会的，一定是弄错了，皇上他……”
一语出口，便知失言，当着众人，他又能说什么？
吕正德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满面轻松笑容，拱手道：“大将军，皇上圣明啊……”
高靖廷立刻醒悟，是吕正德向慕容翼飞告了一状！
连话也懒得回，似这等自诩清廉便草菅人命的官员见得多了，为了博得刚直不阿的名声，专门拿朝中重臣开刀，以示不惧权贵，简直令人发指！
转瞬间，罗文琪去而复返，将一物掷在了帅案上。
这是龙骧将军的金印！
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平时清澈温柔的眼中烧灼着火焰，急促起伏的胸口分明是在压抑……
不知为何，高靖廷的心突然一痛，差点无法呼吸……
好一会儿，这种痛感才消逝，心口空空的，闷得发慌……
拿起了金印，柔声道：“罗将军，皇上只是停了你的职，并未削你龙骧将军之爵，不用交出金印……”
“不用了，请大将军向皇上奏，罗文琪欺瞒朝廷，罪不可赦，可削去职务，下狱治罪，以平悠悠之口。”
声音忽然哑了，多年积累的抑郁和愤懑一朝爆发出来，竟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
挺直了腰背，一步一步向外走去，夕阳从帅堂门口照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而凄凉……
沙近勇实在忍不住，粗声道：“大将军，罗文琪纵放伊沙可汗，虽有不是，可也一片忠心为国，请大将军手下留情，莫冤屈了罗将军……”
众将齐声道：“请大将军三思……”
高靖廷一怔，立刻明白了，众人以为他向来与罗文琪不和，密奏皇帝，朝廷方才下此旨意，不禁勃然大怒：“你们……”
罗文琪作战英勇，智勇双全，又不计前嫌救了高靖廷，众人早已去了轻视之念，心生佩服。如今突然遭此冤屈，无不同情，均觉高靖廷挟怨报复，未免气量太小，不是英雄所为。虽然不似沙近勇敢说，神色却都大大的不以为然。
高靖廷气得七窍生烟，无故枉担了虚名，却又辩解不得。一转念，只怪自己先前嫌恶轻视罗文琪，吕正德揣摩己意，才密奏弹劾的。
万事有因必有果，追根究源，事情还是由己而起，又怎能怪众将多疑？
再无兴趣说什么，默然起身离去。
一步步走着，往事如风，尽在脑海中回荡，相见、夺旗、征战、相救、追寻……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越想越是后悔，心口气血纷乱，一阵阵直涌上头脑。
刚走进后堂，突然鼻中一热，大股的鲜血流了出来。
“我的天啊……”桑赤松吓得魂也掉了，掏出药便往外甥口中塞去。这火毒复发，对身体损伤极大，如不及时医治，必会留下大患。
高靖廷捂住鼻子，怎么也止不住热血，眼前阵阵发黑，挣扎着道：“别告诉罗文琪……”一语未完，人已栽倒在桑赤松身上。
※※※※
柳星一直跟在罗文琪身后，心痛万分：“罗大哥，你别伤心，皇上不明真相，只要你呈上奏章，他会知道你受了冤枉……”
罗文琪猛然回头：“你能不能让我静一静？是不是我已停了职，就没人听我的话了？”最后一句他几乎吼了起来。
柳星愕然停步，记忆中罗大哥从来没凶过他……
“砰”的一声，房间的门已被重重关上。
罗文琪背倚着门，合上了眼睛。良久，缓缓沿着门滑坐在地上，抱住了双膝。
不应该对抗星发火，他什么都不知道……
皇上，你只要我做你的臣子，连我这一点点的痴心都不允许保留吗？
你要我死心，可是，十四年的爱恋，如果能一朝抛弃，我也不用等到今天……
帝心九重，高高在上，原不是他可以奢望的……
苍白的月挂上柳梢，房中静寂无声，房外人影徘徊。
门隔一线，痛绝两心……
深知罗文琪的痛楚，却一点也帮不上他，柳星深恨自己无用，心潮翻涌，怒火渐渐腾烧。
高靖廷，你这个卑鄙小人，罗大哥舍命救你，你居然如此伤他。此仇不报，我就不叫柳星！
一咬牙，回身便向外奔去。
才出庭院，就被守在门口庄严一把拽住，“你这么霹雳火爆的上哪儿去？”
“要你管？”柳星用力一挣，“放开我，你这个粗鲁的蛮子！”
庄严脸色发青，猛然将柳星按在墙上：“对，我是粗人，不懂你的心思。你一脸杀气，想找谁？将军刚刚被停职，你又闹什么事？闯出了祸，最后受罪的，还是咱们将军！”
柳星咬牙切齿：“我要杀了高靖廷这个小人，他密告皇上，把罗大哥害惨了……”
“你疯了？”庄严气得七窍生烟，“大将军绝不会密告将军。别忘了，是他亲率飞羽军援救将军，更在阵前亲口释放摩云。他如向皇上密告，不是连自己都牵累进去了？天下哪有这般愚蠢的人？”
“不是高靖廷，那会是谁？”柳星打了个冷战，“一定是刁难罗大哥的吕正德，他是监军御史，有权密奏。这个老王八，我……”
“你又要去杀他？还嫌将军的麻烦不够多吗？”庄严压低了嗓音怒吼。
“他害罗大哥，我就饶不了他。大不了，一命抵一命！”柳星已经气红了眼，奋力挣扎。
庄严忍无可忍，吼道：“笨蛋，吕正德上密折有什么用？皇上英明神武，只怕早看透了事情真相。他明知将军忠心不二，还要下这样的旨，分明是故意停将军的职！你还不明白吗？”
一语如雷，震得柳星呆若木鸡，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半天，才喃喃道：“皇上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罗大哥的心，天地可鉴……”
“帝王本来就无情，你无辜被发配洛阳，将军停职，哪一件不是皇帝做的？”
柳星大怒，跳起身：“住口，不准你说皇上的不是！”
庄严听他如此维护慕容翼飞，也不知哪来的一股无明火，直烧上顶梁门，一时口不择言，冷笑道：“皇上到底对你好在哪里，你心心念念不忘？不过留给你一身羞辱，被别人耻笑……”
“啪”的一声，庄严脸上早挨了柳星重重一记耳光。
两人全怔住了，气氛变得异常僵硬。
半晌，柳星猛地推开庄严，急奔而去。
呆站了许久，抬手摸摸火辣辣的脸，庄严苦笑，平生就数今天话说得最多，结果应了那句老话，“言多必失”。
今儿哪根筋拧错了，居然硬揭了柳星心头的疮疤，挨耳光可是活该，只怕以后柳星对自己真要“另眼相看”了……
无声地叹气，倚在门口的柳树上，对着月亮发愣。
※※※※
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这种时刻，能聊以安慰自己的也唯有烈酒了……
记不清喝了多少酒，只知道走在街上，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
酒迷糊了头脑，心情果然舒服多了，原来借酒可以遗忘很多事，就算再刻骨铭心，酒也能磨去痕迹……
踉跄着向前，认不清道路，那又有什么关系？走到再也走不动，倒头便睡，何等逍遥自在啊……
雪光乖乖地跟在罗文琪脚后，不时喷两个响鼻，似乎想引起主人的注意。
来往的将士无不以惊诧的目光看着罗文琪，印象中的龙骧将军向来从容机敏，潇洒自若，几曾见过这般落魄模样？想来停职一事对他打击甚大，不免多了几分同情。
“哎呀，罗将军，我可找到你了，这两天你跑哪去了？”路过的沙近勇如获至宝，一把抓住了他。
“找我？”罗文琪晃了两下，“找我干什么？我现在停职，小兵一个，找我替你扛粮包倒是可以……”
沙近勇急得直跺脚：“可不就是分粮的事，各路边镇领粮的队伍全来了，你抢我夺，谁都想先领到粮回去。露天粮栈挤满了人，乱作一团，有几队甚至大打出手。罗将军三天分了两万担，我三天才分了五千担，这样下去可不行，罗将军你快出个主意吧。”
如今正是春荒，青黄不接，边关各镇早已缺粮。因此朝廷从各地紧急调拨来粮草，以解燃眉之急。以前镇守边关的大将经常趁机克扣应发给部属的粮草，再高价卖出，借此牟利。故而各镇都想先领到粮，要是来迟就无粮可领，足足要挨到夏收时才会再有粮分发。这由春到夏的三个月里，将士们全得饿肚子，边关军士饿死之事常有发生。
军中分粮已成最棘手的事，年年都为此发生火拼之事，幸而自高靖廷接掌边关之后，不谋己私，不贪财利，每次亲自主持分粮，边关这才平安了几年。
罗文琪目中光芒一闪，随即又黯淡了：“这事你应该去找大将军……”
“大将军抱病，不能理事……”
“抱病？他又不肯吃药了？”罗文琪双手一摊，“我是闲人一个，军中事务我管不了，劝大将军吃药倒是拿手。”
沙近勇无可奈何，明知这样来找罗文琪帮忙等于是在为难他，可军中有此才干，谈笑间便将这棘手问题解决的人只有罗文琪和高靖廷。现在一个停职，一个抱病，真让他这个代替者手足无措，搞得一团糟。
自从战场上见识了罗文琪的风采之后，沙近勇深为敬佩，此时见他这般落拓，不禁劝道：“罗将军，少喝点吧，伤身伤肝，不值得。”
“值得也好，不值得也罢，人生得意须尽欢……”罗文琪又向前走去，顺手将喝完的酒囊扔了。
日落时分，斜晖为天地间抹上了一层胭脂色，草原绿色连天，每一片草叶都镶上了一道细细的金边。畜群牧归，隐隐号角连声，羌笛断续，更添凄清。
罗文琪躺在泉池的草坡上，已有八分醉了，身旁胡乱扔着几个空皮囊。
等了许久，也不见金儿出现，看来它真成了万狼之王，不会再回来……
唯一的知己都离开了……
这些年，自己都忙了些什么？好像除了为幕容翼飞而活，就不曾有过别的梦想。
十四年，整整十四年的青春年华……
结局却是帝王的一纸否定！
实在是太可笑了……
忽然，罗文琪唱了起来：“寂寂寥寥，洒洒潇潇，淡生涯、一味逍遥。傍临谷口，斜枕山腰。有竹篱门，荆扫帚，草团标……”
在白马寺门前，初见幕容翼飞时，就听他吟唱着这首曲子……
那一刻，英俊少年一袭白衣，潇洒如风，让自己惊为仙人……
从此，这首曲子和那个人一直深藏心底……
十年真如一梦，如今是到了梦醒的时候。
可为什么心口这样痛？痛到不能掩饰的地步……
自始至终，他们当中最清醒的人便是方雨南……
伸手又去拿酒囊，摸来摸去都没有。
奇怪地睁开眼，看到的却是高靖廷满含怒气的面容。
“想不到堂堂龙骧将军竟如此颓丧，居然还借酒浇愁，你看你，成什么样子了？”高靖廷怒火上冲，猛地抓起所有的酒囊，狠狠地砸进泉池中。
罗文琪努力睁大粘涩的眼睛，摇晃着站起身，“大……大将军，你抱病在身，不好好在房里歇着，跑到草原吹……吹风吗？”
高靖廷用力抓住罗文琪的双肩：“你清醒点，皇上只是停你的职，摩云一上归降表，你马上就会官复原职。你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不知道皇上的用意！”
“对，我知道，我知道得比你更多。皇上说出来的，没说出来的，我这里全清楚……”罗文琪手指着胸口，认真地点头。
高靖廷喉头一窒，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含了多少伤痛，一切只能隐忍……
一个人的心到底有多大，被这么多年的伤害与折磨填充，无法发泄……
“既然你比我更明白，看来我不需要说什么了。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你给我清醒过来……”
随着最后一声怒吼，高靖廷已一拳击中罗文琪的小腹。
罗文琪猝不及防，被打得剧痛难当，连退几步，“扑通”坐倒。
高靖廷傲然而立：“来呀，有本事过来跟我打，喝酒打架，今天我陪你玩个痛快！”
罗文琪慢慢起身，迷蒙的眸中突然掠过冷电也似的光芒，犹如草原野狼散发出的凌厉精光，面对敌人，蓄势待发。
高靖廷唇边扬起了微笑，这才是龙骧将军罗文琪的真面目！
春风从原野拂过，醺醺然欲醉人。
突然，罗文琪一跃而起，铁拳疾出，正中对方肋下。高靖廷身子一晃，抬膝猛撞，罗文琪灵巧地一闪，侧旁横后便击。
一动上了手，两人立时忘记了身外事，尽情施展，真是棋逢比手，打得酣畅淋漓。十几个回合下来，互相都吃了不少拳脚。
罗文琪灵巧似狸，敏捷如风，越战越勇。高靖廷渐渐不支，动作变缓，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竟然落了下风。稍一失神，被罗文琪足尖一勾，躲闪不及，仰面便倒。未及起身，眼前一暗，一道身影凌空扑到，死死压住了他。
打得兴起，罗文琪早忘了对手是谁，挥拳猛击，心中的愤懑、郁积、压抑、无奈统统在这一拳又一拳的击打中宣泄而出。
他和金狼一样，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渴望在草原纵情奔驰，饮朝露，餐落英，仰首傲啸，俯视群山，这才是他罗文琪的本色！
忽然感觉不对，身下的人全无反抗，慌忙停手，定睛看时，高靖廷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一动也不动，口角边一缕紫红色的血蜿蜒流下。
“大将军，大将军……”罗文琪吓得酒全醒了，这才想起，高靖廷抱病在身，人尚虚弱，哪能经得起自己这般猛打？心不后悔不迭。
扶着高靖廷坐起，内疚不已：“你病得不轻，还跟我打什么架？没伤着哪儿吧？”
“你手可真狠，我全身骨头快给你打折了……”高靖廷喘了两口气，嘿嘿一笑，“怎么样，痛快吗？是不是该清醒了？”
原来高靖廷不顾伤病，以打架的办法激励自己重新振作……
心头一热：“大将军，你怎能这样不爱惜身体，假如火毒一再复发，对你损伤极大……”
高靖廷挥手打断了他：“又不是老太太，哪有这些顾忌？”
挺身站起，脚一软，险些又跌倒。
忍不住直吸冷气，罗文琪的拳头够硬，打得他浑身上下火烧也似的痛。要不是久经沙场，皮骨结实，怕是骨头也要断七八根。
半身搭在罗文琪肩膀上，苦笑道：“这回是非借你一把力不可了，你小子，下手不知轻重，拿我当贼打啊……”
罗文琪涨红了脸：“对不……”
一句“对不起”尚未说出，高靖廷已捂住了他的口：“是我对不起你，你停职一事，说穿了还是因我而起……”
罗文琪一怔，本能地退了一步。高靖廷惊觉举止不妥，连忙收回手，心头油然泛起一丝苦涩。
他们两人之间，似乎隔着极遥远的距离……
“我好像……第一次听大将军说道歉的话……”罗文琪慢慢笑了起来。
高靖廷骤然面红耳赤，生性高傲的他竟然向人道歉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一时面皮挂不住，使劲抓住战马乌云难的缰绳，翻身欲上马。可是浑身疼痛腿发抖，怎么也上不去。
忽然，一只手搂住了高靖廷的腰，用力一托，高靖廷身不由己“呼”的跃上了马，跟着身后一沉，一个温热的身躯已经贴在了背后。
“你不是有马吗？”高靖廷吃惊不小。
罗文琪叹了口气，“大将军能一个人骑回去么？”一抖缰，乌云锥便一溜小跑起来，雪光乖乖跟在后面。
果然，马跑起来一颠簸，高靖廷立觉周身剧痛，若非罗文琪自后揽住了他，早已跌下马去。
夕阳已沉，繁星渐明，银河连天卷地，异常灿烂。草原的春风送来阵阵花香，马在大半人高的草丛中穿行，飘然如浮绿色云端。
高靖廷恍惚觉得像在做梦，如此纯净优美的夜晚，躁动多年的心第一次平静下来。呼吸着带有青草野花气息的风，背后不时轻碰柔韧温热的躯体，渐觉神魂飘荡，不知身在何处。
自幼在非人的环境中受尽磨难，没有得到过丝毫亲情，除了自己谁也不相信，在黑暗中随时戒备……
这样的生活，自己竟过了二十年！
枯涸已久的心田几时被一股渗入的清泉滋润的？他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这一份清淡宁静，是罗文琪带给他的。
为何心底却忐忑不安起来？
先前诸般刁难之举犹在眼前，全是罗文琪顾全大局隐忍下来，在他心里，一定对自己没有好印象……
之所以一直处处维护，是出于边关大局考虑。
自己千里追寻解救，或许那种恶劣的形象会有所改观……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在意过罗文琪对他的看法，思来想去，忽喜忽忧，心乱如麻。
罗文琪沉思片刻，虽然分粮已不归他管，可事关重大，放心不下，便道：“大将军，关于分粮的事，我想过了，目前最重要的是把粮尽快分到各镇，以免积存在露天粮栈，容易出事……大将军，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心不在焉的高靖廷吓了一跳，身子一歪，险些掉下马。幸亏罗文琪一把搂住了他的腰，才没有当场栽下。
“我……我在听，分粮是吗？你有何打算？”高靖廷好生狼狈，偏偏浑身上下哪儿都痛，根本提不起力气，弄得一副病弱状，简直大丢面子。
罗文琪还以为他被打得不轻，心中抱歉，放缓了马速：“大将军不如定个规矩，先到者先分；同时来的，路途远者先分；设巡视队，由正直忠厚的将领充任，督察分粮，若有克扣粮草者，一律论罪当斩。增加分粮人手，所有事务一概停下，除飞羽军外的将领们全部拉区分粮，现在的四个分粮点增加到二十个，务必在三天内分完。”
高靖廷脱口赞道：“好主意，单凭沙近勇一人的确难以支撑分粮这么大的事，如此一来，既不需你我操心，又能保证分粮的进度，我这就回去传令。”
“多谢大将军。”
“你谢我做什么？我应该谢你才是。”高靖廷喜不自胜，这件大事终于得以解决了。
忽又想起：“对了，你为何不让飞羽军的将领参与分粮？庄严踏实严谨，柳星精细会算，有他们帮忙才分得更快。”
罗文琪一怔，低叹一声：“瓜田李下，还是避嫌得好，免得又落人口实。”
高靖廷剑眉一轩：“有我在，看谁敢说三道四？”凛凛傲视的气概油然而生。
想不到原本冷傲的高靖廷居然也有维护他罗文琪的时候……
感动之余，却也明白，官场是非多，谨言慎行最为重要，尤其在吕正德那为官数十年的老官僚面前，不可出一点差错。
“大将军的好意文琪心领了，只是现在是多事之秋，不能再生事端，先解决分粮为好。”
高靖廷默然，好半天方叹道：“你的心思我明白，只是诸事尽委屈你，反显得我无能了……”
听出了高靖廷话语中隐含的抱怨，罗文琪不觉微笑起来，威震边关的大将军私下里居然这般孩子气，回忆起初见时的傲慢与狂妄，越发忍俊不禁。
对敌人冷酷无情斩尽杀绝，对朋友披肝沥胆掏心挖肺，这就是高靖廷一向行事作风。
两样态度自己都经历过了，可谓难得荣幸……
身后半天无声，高靖廷奇怪地转过头，忽见罗文琪似笑非笑，丰姿秀逸，雅俊绝伦，清澈的眸中倒映着点点星光，光华流转，奇妙神秘，不禁看呆了。
心怦怦乱跳，人晕晕陶陶，喜乐难言，只盼就这么走下去，最好永远没有尽头……
可惜天不从人愿，感觉只一会儿功夫，已到了都护府。
高靖廷直到此时才想起，两人一马双骑进城，状甚亲密，若让来往的将士们瞧见，非传出流言蜚语不可。自己倒还罢了，罗文琪本已是非多多，再加一条，怎能受得起？
罗文琪扶着高靖廷下马，见他神色怔忡，心念一转，便已了然，淡淡一笑：“大将军放心，就算别人说起，也是文琪行止不端，断不会影响大将军的操守。”
高靖廷一怔，眼前人居然会错了意。难道在他心目中，自己就是那样的小人，只为名誉利益着想不成？
罗文琪狡黠之色一闪而过，强忍的笑意在腹中翻滚，高靖廷那副受了冤枉却又无法解释的模样实在太有趣了，脸上向来凌厉冷峻的线条化作了春天的风丝……
再也按捺不住，哈哈大笑，所有的烦恼与忧伤一下子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你竟敢捉弄我……”高靖廷立时恍然，气急败坏地嚷了起来。
“不敢，末将也是为了大将军的名声考虑。若是大将军责怪，日后末将定当遵守礼节，断不会再玩笑了……”
明明满脸促狭，嘴里还说得一本正经，弄得高靖廷哭笑不得。罗文琪口角锋利，心思敏锐，假如当真有心要斗智，整个边关大概找不出对手来。
“好好，今日才算领教龙骧将军的厉害，高某甘拜下风，认输便是……”
正自说笑，突然被一声怒吼打断了：“死小子，生着病还到处乱跑，不要命了？看来根本没拿你老舅的话当回事。下回你再有难，我绝对不管，否则我就是猪！”
桑赤松气得脸红脖子粗，跳到台阶上，挥舞着手乱嚷。
两人相视一笑，老头儿每次都发一样的誓，也不知当了几回猪了。
“老将军您别生气，赶快先替大将军诊治一下，都怪文琪不好，下手太重，怕是打伤了大将军……”
“啊？你们打架了？我的妈呀……”
桑赤松立刻忘了刚才的誓言，拽过高靖廷又看又摸又捏，的诊越是惊奇，又搭了半天的脉，忽然仰天大笑：“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呱呱叫……”
罗文琪脸一热：“老将军别说笑了，大将军为了鼓励我振作才动的手。我一时不慎，重打了十几拳，是不是打伤了哪里？要不要紧？”
听到他如此关怀焦虑，高靖廷心忽悠一下，便飞上了九天，飘荡荡落不下来……
桑赤松喜滋滋道：“真是没想到，靖廷原来火毒未清，积在心脉，稍有不慎便会发作，十分麻烦。谁知无意中被你一顿暴打，竟将火毒从心脉驱出，吐出热血，不妨事了，再服些药便可康复。”
罗文琪暗叫惭愧，这才放了心。
“你又救了我一次，让我怎么谢你……”不知怎的，高靖廷声音微有一丝颤。
桑赤松怒目而视：“早知道这个法子可治火毒，我先痛打你，你实在欠教训……”
一转头，对罗文琪换上了笑脸，“罗将军，我家靖廷一遇到你，运气就好得不得了。被你打了都能治病，莫非你是靖廷命中注定的幸运星不成？”

第九章
无心的一句玩笑话，却让两人全怔住了，气氛变得微妙而尴尬。
“老将军过奖，天色不早，请大将军早点休息，文琪告退。”巧妙而不露痕迹地避开了话题，罗文琪牵了马，转身走了。
高靖廷凝视着那潇洒翩翩的背影，心头也不知是喜是忧，满怀怅然，若有所失。
“人都走了，你还盯着发什么呆？”桑赤松饶到外甥面前，伸手晃晃，“不会给打傻了吧？”
“不懂就别乱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高靖廷一听便暴跳如雷，火发到一半，却又突然哑了，一声长叹，掉头进屋。
“莫名其妙，我老头子哪点对不住你？没事拿我当出气筒，我找谁发火去？上辈子又没欠了你，照顾你这么多年，动不动给呼来喝去的，我容易吗我？”桑赤松抱怨得自己都快感动了。
一路跟进内堂，看着外甥苍白疲倦的脸色，忍不住又劝道：“你病才有起色，不要太劳累，先休息吧，我给你熬药去。”
“不，我还有事，你让旗牌官传沙近勇速来见我。”高靖廷强自撑住疼痛不已的身体，无论如何先要解决分粮大事，才能安心。
桑赤松深知外甥的脾气，不敢再说，出来找人。
刚踏出房门，忽见半空骤然腾起一片红光，惊呼声此起彼伏，“走水啦，走水啦……”
高靖廷闻声而出，只望了一眼，顿时一股寒气传遍了全身：“露天粮栈……”
急奔而出，抢过乌云锥纵身而上，大吼：“让开，快让开……”向火场飞奔。
桑赤松吓得手足发软，扶着门框，自知追不上外甥，叫道：“亲兵队，快跟上去，保护大将军的安全。”
边城向来缺水干旱，又是春天，风势甚大，粮栈堆满了粮草，都是干燥易燃之物，这一着了火，哪能扑救得下来？只听毕毕剥剥爆响之声不断，火刮杂地烧着，风助火势，吹得火苗四处飘飞，落在哪儿，哪儿便冒出火焰。没片刻工夫，粮栈已成火海。将士们奔走救援，一桶桶水泼上去，只让火焰略低一下，马上又燃得更高，根本无济于事。
高靖廷飞马驰来，未等靠近便觉热气灼人，乌云锥嘶鸣着不敢前行，不住地躲让。高靖廷连催数次，马非但不走，反而后退，索性跳下马，直奔入火海。
猛然斜刺里冷光一闪，利刃已刺向胸口。高靖廷也不躲闪，顺手一拳击下，正打中刺客的手腕，反手抄过刀，一刀便将偷袭者斩杀在地。
“抓柔然奸细啊……”沙近勇怒吼着率队冲来，手中刀拼命砍杀，一个个柔然士卒倒在他的刀下。
“留几个活口！”高靖廷下完令，跃过喷灼的火苗，目光一扫，但见偌大的露天粮栈处处皆是火，只有东南边尚有一角未曾燃着，可是火苗乱射，随时也有燃烧的危险。
“他妈的柔然奸细！”高靖廷恨得咬牙切齿，是他过于大意，以为柔然大败，暂时必定不敢出击，加之军中变故不断，竟让柔然奸细轻易混入边城，烧了粮栈。
春粮一烧，整个边关三十万大军无粮可食，非溃乱不可。
念及于此，冷汗如浆，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随后赶来的亲兵及时扶住了他：“大将军，这里太危险，不可久留，快走。”
大垛的粮堆底部被烧空，一个个轰然倒塌，溅起无数火块，四散喷射，极为惊人。
亲兵们见势不妙，架起高靖廷便跑。才奔到粮栈边，身旁又一个粮堆崩塌下来，卷起的热浪铺天盖地，将附近的人全掀翻在地。
炽热的灰烬如雨般喷落在众人身上，灼烫无比，痛叫声一片。
高靖廷从烟尘灰土中爬出来，呛得大咳，心口火烧一样的疼。现在形势危急，万不能倒下，勉强运力，压住了腹中翻滚的气血。
刚刚站起身，一抬头，忽见一道熟悉的敏捷身影正向这边疾奔，吓得心胆欲裂，忘了周身伤痛，飞步便去阻拦。
罗文琪东张西望，神色焦急之极，一步步正往火海里走，似在寻人。
“你来干什么？送死吗？”怒吼声中，高靖廷横身冲到，一把抓住罗文琪的手，急得差点吐血。
罗文琪猛回头看见高靖廷，又急又怒，跳起身来大吼：“你身为大将军，竟然孤身犯险，万一出事怎么得了？你到底有没有为大局着想过？”
向来温和的罗文琪居然也会吼人？高靖廷一时反应不过来，看着那惊怒的面容发呆。
亲兵们回过神来，全吓得半死，一拥齐上，将两人飞速拖离险地。要是骠骑大将军和龙骧将军同时出了事，他们几百号人都不够砍头的。
高靖廷喘息未定，目光一瞥东南角，丢下一句“跟我来！”，拔足便奔了过去。
因为春天多刮东南风，火头全飘向西北去了，东南角尚有未曾燃起的大堆粮草。虽然有士卒在拼命搬运，可火头越来越近，眼看也要跟着起火。
“先保住这批粮草！”耳边响起罗文琪斩钉截铁的声音。
原来他和自己想到一起了，看来他们还真的是心意相通……
可是如何阻住快要逼近的火势？
两人同时盯住了士卒们手中的水桶。
边城水源稀少，平时仅够饮用，此时用来救火就远远不够了，尽管努力扑救，也挡不住火势蔓延。
“舍卒保车！”两人又同时脱口而出。
一怔之下，目光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眸中看到了那种无法言述的默契。
高靖廷剑眉一轩，喝道：“众将士听令，其他地方放弃扑救，集中水源，将东南角最靠近火势的粮堆全部泼上水，阻断火头。调集边城所有人手，抢运粮草！”
如此一调度，混乱的火场顿时变得秩序井然，泼水的，运粮的，各司其职，搬运的速度也快了几倍。
随着齐整的脚步声奔近，庄严和柳星率领飞羽军赶到，习惯性地抢到罗文琪面前，一想不对，又转向了高靖廷。
“发什么愣，全部给我抢粮去！”高靖廷大吼，吓得庄严和柳星不及开口，便冲向了粮堆。
罗文琪拔步正欲追去，高靖廷劈手拦住，“你干什么？”
“我现在是飞羽军一名普通士卒，自该随军行动抢粮。”
“你存心引我着急是不是？”高靖廷怒目而视，“给我老实站在这儿，这是军令！”
此时露天粮栈各处的火已连成一片，向东南角推进，逐渐形成包围之势。
烟焰障天，热浪灼人，吸入肺中的气流都滚烫无比，人人气喘如牛，汗流浃背。蒸烤之下，体力弱的士卒承受不住，不时有人昏晕倒地，被急救出去。
一个倒下，马上便有人顶替上来，运粮队伍始终不乱。
火焰腾烧逼近，地面都热得烫脚，人群渐渐被压紧，可是骠骑大将军和龙骧将军全部镇立当场，同甘共苦，士卒们自然也个个奋勇，无一人后退。
燃烧的粮堆轰轰坍塌声不绝于耳，有些火块都崩上了高靖廷的衣服。
罗文琪观察了一下周围情形，断然道：“火快烧过来了，大将军必须撤走，否则……”
“我若一撤，军心必乱，还有几千袋粮草要运……”高靖廷竭力稳住声音。每一口气吸进，肺里便火烧火燎的痛，嗓音低哑得几乎听不到。此刻，他就连站立也很困难，全凭了一股毅力强自撑住。
虽然那英俊刚毅的面容被烟火熏得漆黑，满是尘土，可是罗文琪却觉得此时的高靖廷英风雄姿，凛傲如天神，比从前的不近人情要可亲多了。
眼看火头已快烧到脚下，亲兵们实在不敢耽误，嚷道：“太……太危险了，两位将军快走。”
“少啰唆，再等片刻……”高靖廷头也不回，死死盯着最后一个未燃的粮堆，旁边浇足水的隔断粮堆已经开始冒出火苗。
士卒们迎着一人多高的火焰冲上前抢粮，火燃着了须发衣裳，喷发的灰烬将地面铺成了火地，踩上去烫得钻心。
没有人叫苦叫痛，边关两位统军大将就站在他们旁边。
火光明灭中，高靖廷和罗文琪的身形屹立如峰。
合围的大火直腾向天空，一个接一个粮堆烧透倒塌，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惊心动魄。
“快走，粮堆全部要塌了……”庄严和柳星从火焰中钻出，呼喝着狂奔而来。
身后，轰塌的粮堆追逐着他们的脚步，烈火随时会吞噬掉所有。
“走！”罗文琪猛然跳起，拽着高靖廷急向外奔去。
撤退的号角声刺耳攒心。
才跑出十几步，垮落的粮堆喷射出的火球便劈头撞来，众人躲闪跳跃着，一步不敢停，向前方猛冲。
这个粮堆尚未完全倒塌，另一个粮堆受到气浪波及，立时向前倾斜下来。
“咔咔”几声就在耳边响起，高靖廷和罗文琪下意识地转头，只见一丈多高的大粮堆空中晃了两晃，訇然扑下。
一瞬间，方丈之内皆被火焰罩住！
罗文琪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抱住了高靖廷，双足奋力一蹬，腾空而起，似飞箭离弦，从灼烧的火焰中疾射而出！
轰轰的巨响声中，数不清的火团向四周迸散！
高靖廷浑身似焚，痛不可忍，头脑已然昏沉，迷糊之中，眼前却闪过了一个身影，云姿鹤态，恍若仙人……
那柔韧的身躯如今正紧贴着自己，紧绷如弓！
每一次危难中，都有你在身旁拼力保护……
这一次，应该换我来保护你……
高靖廷空中突然挺腰一个翻转，正好将罗文琪抱在怀中，接着便重重摔在了地面。
七八个亲兵立刻扑到他们身上。
火团和尘灰爆发开来，威力惊人，漫天滚涌，将露天粮栈全部遮盖了。
惊呼声、哭喊声夹杂着燃烧声，充斥四周，什么也听不清。
众将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见高靖廷和罗文琪，登时慌了。尤其是亲兵们，个个吓得魂不附体，拼命满是伤者的地上翻找，乱成一团。
“找到了，找到了……”
一听到呼喊声，将士们全拥了上来，十几个人将上面几名重伤的亲兵搬开，露出了高靖廷常穿的黑色披风。
沙近勇小心翼翼扶起高靖廷，见他人已昏迷，怀中犹自死死抱着罗文琪，不禁呆住了。
周围一片寂静，唯有粮堆焚烧时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大将军……罗将军……”沙近勇鼻头一阵阵发酸，怎么也忍不住，两行热泪淌过满是黑灰的脸颊。
生死关头，方显英雄本色！
许多人也不禁抹起了眼泪，经过大大小小的风波，只有他们才知道这一刻真挚情谊的珍贵。
一双双手抬起了昏迷的高靖廷和罗文琪，似呵护着世间最宝贵的东西。将士们争先恐后排列过来，一路接手向都护府传送。
领着担架赶来的桑赤松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良久，亦是老泪纵横。
※※※※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豪迈挺拔的歌声在碧绿的大草原上飘扬，春风过处，草原如绿海，随风起浪，渺渺茫茫，不知边际。群群牛羊在草丛中忽隐忽现，远远眺望，似与天上的白云相伴游。
这里是大草原水草最肥美的地方，生活着敕勒族数十万人，以放牧为生，畜牧极为发达。
敕勒联盟可汗的金顶大帐就设在这片草原的深处。
“今年敕勒应贡：三十万匹骏马，五十万头羊，二十万头牛，冬草七十万担，兵器二十万副，铠甲十万副，黄金一万斤，各色土特产若干……”
柔然使者傲慢的声音在金顶大帐中分外刺耳。
奇勒布忍无可忍，“年年进贡，一年比一年多，今年比去年又增加一倍。照这样下去，要我们敕勒人饿着肚子进贡不成？”
柔然使者干笑两声，“首领太谦虚了，谁不知道敕勒年年丰收，牛羊繁盛，又和西域胡商做生意，获利丰厚，这点小东西简直不值一提。别说是整个敕勒，就是一个敕力犍部进贡也绰绰有余……”
奇勒布便是敕力犍部的首领，使者这样一说，分明话里有话，气得奇勒布跳了起来，正欲发作，忽见摩云摇了摇头，强自忍气，一屁股又重坐回去。
那使者得意地笑了几声，“伊沙可汗，大耶氏可汗急等着我回话，请可汗速速给个答复。”
摩云不慌不忙地道：“请使者隔壁帐中先休息，我们要商议一下。”
“可汗还是快着点，本使者忙得很，没时间等的。”使者大摇大摆地走了。
帐中各个部落的首领个个气得脸铁青，这些在大漠长大的汉子生来烈性，哪能受这种憋屈？性急的早亮出了弯刀，怒吼吼地猛砍地面。
摩云慢慢一个一个看过帐中议事的敕勒部落首领，“你们都见到了，柔然人一步步欺压到敕勒人头上，你们还要忍吗？咱们大漠的好男儿会贪生怕死吗？”
一番话犹如在火上浇了油，激得众人嗷嗷叫，“杀死柔然人”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
格木尔突然站起，神色颇有几分挑衅，“敕勒和柔然绝交，必定会引起柔然的报复和征服，敕勒民众刚刚过上的好日子就没了，你愿意看到你的兄弟姐妹们重新在战争里哭泣吗？”
他是吐突邻部的首领，说话颇有影响力，众人听了都沉默下来。
摩云淡淡一笑，“我问你，柔然和天朝，哪个强大？”
格木尔一愣，“难道你……”
爽朗的笑容浮现在摩云的脸上，“我决定：敕勒和天朝议和，永结友好之邦！”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
格木尔牙齿差点咬了舌头，“你……你要和天朝议和？”
摩云浓眉一扬，“不错，这是敕勒摆脱柔然压迫的最好办法。我敕勒部落曾沦为柔然的奴隶，虽然经过征战自成一国，可是柔然向来不把敕勒当回事，变本加厉地压榨。但是假如我敕勒与天朝议和，天朝一定会待为上国，作为边关牵制柔然的力量。这样一来，柔然要拉拢我敕勒，天朝同样会重视敕勒，到那时，敕勒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弱族，而会成为决定两国胜负的大族！”
奇勒布首先叫好，“这个主意好，我们以前对柔然太过恭顺，柔然压根瞧不上敕勒。现在同天朝议和，柔然就等于失了西北防线，边境就要不保了，到时看他们爬上门来求我们敕勒人吧。”
敕勒各部落首领大多不通政务，脑筋也直，想不出这些计谋，听了更是茫然。经奇勒布一解释，方才明白，当下个个赞同。
格木尔叫道：“要是天朝趁机并吞敕勒，你怎么办？”
摩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只要柔然存在一天，天朝就不敢并吞我敕勒，否则，敕勒被逼到极处，定会和柔然联手反击。”
格木尔无言以对，又见众首领全部赞成摩云，不禁恼羞成怒，“你口口声声与天朝议和，根本不是为了敕勒打算。依我说，你和那个龙骧将军罗文琪私下必定谈成交易，没准儿暗中有些不三不四的事，也未可知……”
摩云勃然大怒，一记耳光将格木尔打翻在地。
“你不服我，要打要骂，可以。但是，龙骧将军罗文琪是我敬重仰慕的英雄，你敢再有一句不敬，休怪我心狠手辣不留情。”
敕勒伊沙可汗出了名的凶猛暴烈，众首领都领教过他的脾气，又鄙薄格木尔出言猥亵，一个个噤若寒蝉，无人去扶植木尔。
格木尔被打得蛮牛性子发作，猛然跳起，吼道：“别以为你是可汗就能决定一切，告诉你，没有金狼权印，你这个可汗算什么东西。我吐突邻部不服你，我要另立可汗！”
狂妄至极的言语令所有首领张口结舌。
奇勒布哈哈大笑，“格木尔，别说要立的可汗就是你自己。”
格木尔毫无愧色，恶狠狠地道：“我格木尔哪里不能当可汗？你们当初要是支持我，今天的敕勒早就更强大了。”
众首领面面相觑，好一会儿，突然哄堂大笑。
奇勒布笑得直打跌，“当初好像没有一个首领支持你格木尔当可汗吧？就是我奇勒布想做可汗，恐怕支持的人也比你多些。”
格木尔涨得脸发紫，“部落选可汗有规矩，没有金狼权印就不是正式可汗，我要代任，怎么不可以？”
众人明知他是强词夺理，一时却也找不到话来反驳。当年摩云以智勇善战被推选为可汗，因金狼权印丢失，只是代任，一直没有正式登基。想不到格木尔拿这件事发难，就连奇勒布也觉得束手无策。
摩云慢慢踱到格木尔面前，淡然道：“一个部落可汗就让你眼馋成这样？有本事自己争。”伸出拳头，五指一张，一个金光灿灿的物事赫然出现在掌心。
所有人都傻了。
奇勒布梦游般走上前，盯着此物瞧了又瞧，蓦然一声大叫，扑跪在地上。
金狼权印！
金顶大帐中立刻跪倒一片。
格木尔顿时轰去了魂魄，腿一软，跌跪下来，万分丧气。
“权印终于回归故里，太好了，摩云，你要马上登基，娶阏氏，生儿子……”奇勒布兴奋得语无伦次。
一种深沉的思念在摩云心头泛起。
阿宣，你知道我想你想得快要发疯了吗？梦中全是你的音容笑貌，真恨不得甩了这个可汗不做，天天陪在你身旁，一如从前在白马寺……
如今，我正在为这个梦想而努力！
猛回身，喝道：“传柔然使者！”
那使者带着从人得意洋洋地回到大帐，“伊沙可汗，是不是按原数进贡？”
摩云笑了笑，“我是想按原数进贡，只是有个朋友不答应。”
使者大怒，“谁这样大胆，敢和强大的柔然作对？”
“就是它！”摩云话未落，陡然抽出腰间佩刀，用力疾挥。
寒光闪处，使者的头颅猛然飞出，“扑通”掉落在地，滴溜溜转个不休。
一腔血喷起丈把高，无头的尸体晃了几下，“咕咚”栽倒在地。
突然变生不测，当场将一干人等全吓呆了。
摩云漫不经心地拭着刀上的血迹，倏然一抬眼，盯住了剩下的柔然侍从，杀气如精电骤闪。
顿时十几名柔然侍从骇得全跪倒在地，磕头如捣，大呼饶命。
摩云傲然道：“回去告诉大小耶氏，从今天起，敕勒再不受柔然辖制！”
大笑声中，一脚将为首的侍从踢出了帐，其他的侍从胆也吓破了，连滚带爬地逃走。
仆从们将使者的尸体抬走，交还给随从，带回柔然。
格木尔愣了半天才猛然醒悟，摩云这一下斩使示威，便是和柔然真正决裂，就算他吐突邻部暗中想示好，柔然也决不会答应。
这一次，连回头之路也被摩云堵死了。
格木尔怒不可遏：“摩云，你恶毒……”
摩云冷冷一笑：“你和柔然小耶氏打得火热，暗中收受黄金牛羊，自然不愿和柔然断交。你一片私心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整个敕勒！”
众首领一想，使者杀都杀了，后悔不得，平时受柔然的窝囊气也实在太多，再听说格木尔收受柔然的贿赂，更加恼火。因为平素吐突邻部就和柔然亲近，主张恭顺，早引起许多人不满了。
草原男儿多耿直豪迈，最恨这等背后交易的事，谁要敢做，周围的人定然瞧不起。格木尔被揭了丑事，气焰顿消，一声不响溜到角落去了。
奇勒布大声道：“杀得好，从此敕勒和柔然势不两立，有谁再敢说投降柔然，便是我敕勒的叛徒，立杀不赦，犹如此木！”拔刀砍断了几案的一角。
众首领无不肃然，跪伏于地，齐声道：“誓死追随伊沙可汗。”
摩云朗声道：“我伊沙可汗摩云对天盟誓，必使敕勒强盛壮大，各部落繁荣昌盛。如违誓言，亦如此木！”一刀砍下桌案的另一角。
首领们纵声呐喊，气势如虹。
摩云含笑看了众人一眼：“还有一件大事，议和第一条，就是要在边境开设榷场，敕勒和天朝进行贸易。以前柔然不准敕勒和天朝通好经商，他们去赚大笔的黄金，现在这些黄金都归我们敕勒人赚了。”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一名首领高兴得忘乎所以，使劲拍着摩云的肩头：“我们幡豆建部早就想和汉人直接贸易了，天朝的瓷器、丝绸、漆器、茶、酒、纸卖到西域比黄金还贵，敕勒和西域出产的香料、药材、犀角、珠宝、象牙、金银器、宝石、骏马、玻璃器、毛织物在天朝也价格高昂。议和之后，我幡豆建部第一个要做这样的生意，各位兄弟等着看我发财吧，哈哈哈……”
奇勒布笑道：“你幡豆建部会做生意，难道我敕力犍部就不会了？我们部落靠边境最近，比你方便，先抢光你的生意。”
首领们一听，纷纷吵嚷，你争我夺，有发财的机会谁不眼馋？
摩云挥挥手：“别吵！榷场又不是只开一个，到时沿边境线设十几处，各部落分别主持一个，随便你们怎么做！”
众人喜不自胜，忽然将摩云抬起，在空中抛了七八次才放下。
草原的男子生性外放，大叫大嚷还不足以表达喜悦之情，便互相围抱成一圈，又唱又跳。
格木尔气恼之极，原本还指望事后暗中联络几个部落首领反对摩云，如今大家都被贸易之利所打动，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如此热闹情形，越发反衬出他的失败，留身不住，羞愤而去。
摩云穿过欢乐的人群，独自走到帐外，深深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情这才放松下来。
不费吹灰之力便让敕勒摆脱柔然，与天朝议和，这多亏了罗文琪谋划的榷场贸易之计……
在小绿洲休养的几天里，两人为敕勒顺利议和之事煞费苦心。摩云担忧的就是各部落人心不齐，容易被人利用，反对议和，以致功亏一篑。
“五哥，还记得从前我教你的一句古话吗？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敕勒各部落之所以纷争不息，无非都是为了利益二字。只要你的主张可为大家谋利，人人有利可图，谁还会反对你？”
罗文琪蕴满笑意的眼眸似绿洲泉水一样澄澈透明，光影明灭，变幻莫测。
“假如两国边境开榷场，通商贸易，敕勒各部落能获利丰厚，必然赞成你的议和主张。就算柔然收买他们，付的钱能和经商之利相比吗？各人权衡利弊，孰轻孰重，不言自明。”
果然事实如此，先前杀使示威，众人虽没有公开反对，可也有几个首领的神色不以为然。但一提榷场之利，人人心悦诚服，再无异议。
阿宣，你胆识过人，奇谋妙算，智勇双全，将来定是一代名将，国家重臣。慕容翼飞有你这样的臣子，是他的幸运……
你忠肝义胆，一心为国，我为敕勒联盟可汗，责任在身。你我各有职分，远隔两地，怎样才能长相厮守呢？
鬼城中的一夕缠绵，刻骨铭心，每一个细节都鲜明清晰，宛如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相处的点点滴滴汇聚于心，丝丝渗痛，不可断绝。
阿宣，我不在你身边，伤了痛了，谁来拥你入怀，陪你度过漫漫长夜？
风扬起了他的衣衫，深沉的眸光凝视着南方，仿佛在追寻那清逸如仙的身影。
“报……”一骑快马从远处飞驰而来，不等勒缰便滚落在摩云面前，“可汗，边境急报，柔然人烧了边城露天粮栈！”
摩云心头“噌”地蹿上一股寒气，揪住探马吼道：“人呢？阿宣……不，罗文琪伤到没有？还有那个高靖廷……”总算想起罗文琪不是边关主将，连忙加个添头。
探马被抓得骨头都快断了，大叫：“高靖廷和罗文琪只受了点轻伤，没事……”
摩云顿时又惊又怒，“什么叫没事，掉根头发都是有事！快说，他伤得怎么样？伤在哪里？”
探马一脸茫然，“可汗是问高靖廷还是罗文琪？”
“笨蛋，当然是……是两个人！”摩云怒不可遏，这个白痴纯粹是在考验他的脾气。
这种事好像不在打探范围之内吧？可这话又不敢对可汗说，探马苦着脸，竭力回忆听过的只字片语，“听说两个人在粮栈救火时被烧伤了，高靖廷因为救罗文琪伤得严重些……”忽见可汗的脸阴沉得就快起风暴了，吓得没敢再说下去。
强压下心中翻滚的怒气，高靖廷想干什么？阿宣不是说这个高某人百般刁难他，现在突然又发什么善心？
回想起万狼阵中见到高靖廷时，看向阿宣的眼光就火辣辣的，肯定不怀好意，活脱脱一头大尾巴狼。偏偏自己又不能陪着阿宣，可恶啊……
摩云咬了半天牙，一低头，探马还跪着，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事忘了问，忙道：“粮草烧光了？”
这个方面打听得最全，探马如释重负，擦着汗回：“露天粮栈十万担粮草分了近三万担，当场抢运出两万担，烧掉了五万担左右。”
一半的春粮被烧掉了，这意味着天朝边关三十万大军在未来三个月中有一半时间要挨饿……
最令摩云不解的是，以罗文琪的智勇，怎么会让柔然人轻易烧了粮呢？
一转念，以阿宣的个性，对火烧粮草之事一定深觉内疚，非自揽责任不可。
想到罗文琪自责的模样，摩云心痛得几乎拧成了结。
烧粮事小，边关震动、军心不稳事大，处在旋涡之中的罗文琪必要克服困难，方能保得边境平安。
如果有办法能帮阿宣渡过这个难关就好了……
摩云原地踱了七八个来回，眼睛一亮，已有主张，立刻派人请来了奇勒布，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奇勒布大惊：“什么？你要送天朝五万头羊、两万头牛，还要亲自押队前去？”
“赤手空拳的，天朝怎会相信我敕勒有议和的诚意？如今边城粮草被柔然人所烧，急需补给，敕勒赠送的牛羊无疑雪中送炭，岂不是天大的诚意？”
奇勒布捋捋虬髯，一双豹眼直盯着摩云，似要看出什么端倪来。
摩云心虚，不自然地干笑两声：“姐夫，你觉得不妥？”
“你出的是好主意，可我怎么觉得好像别有用意……”
不出所料地发现摩云的脸开始泛红。
奇勒布叹了口气，从小看摩云长到大，对他实在太了解。最近这个小舅子动不动就发愣，一会儿笑容幸福得像草原盛开的花，一会儿愁眉苦脸似天上盖乌云，别人问起就像雪山崩一样发脾气，也不再喜欢聚众喝酒打猎唱歌跳舞。从前精力旺盛四处乱跑，活泼开朗没个闲时，现在无事便静对草原沉默是金，吹着忧伤的羌笛，眉宇间锁着怅惘与思念。
和他姐姐，也就是自家老婆商议过后，一致认为，摩云的种种反常是恋爱的表现！
三十岁的男人连姑娘都不瞅一眼，让他夫妻俩烦得要死。现在总算开窍，可愁事又来了，到底谁是摩云喜欢的姑娘？
摩云打完仗回来就变成这样，对被擒的耻辱事一句不提，莫非喜欢上了汉族姑娘？
难怪他一直嚷着要和天朝议和，还这么殷勤地要亲自去边城……
“我支持你去议和，部落的事我替你打理，不用担心。”奇勒布满面笑容，“我马上派人传令，向各部落征调牛羊……”
摩云打断了他：“不，牛羊从我财产里拨出。而且，是私赠给边城的龙骧将军罗文琪！”
奇勒布傻了眼，隐隐觉得其中似乎有点问题，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淡淡的笑容从摩云唇边掠过。
阿宣，这是五哥送给你的，而不是伊沙可汗送给天朝的……
※※※※
红焰弥漫，蔽日遮天，滚滚逼近。
拼命狂奔，逃脱火焰的追逐，可是火舌已快舔上两人的衣衫。
前面就是万丈深渊！
已经没有路了，文琪，你愿意跟我一起跳吗？
那清俊如仙的面容现出坚毅，教人又敬又爱……
不，我们不能一起死，你忘了吗？江山天下，边境安危，都在我们手中，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
心忽然绞痛，文琪，你每次舍身救我，都不是为了我，而是为边境安危着想……
你……有没有哪一次只是为救我高靖廷，而不是救骠骑大将军？
微微而笑，却没有回答。
无法抑制的苦涩淹没了心，胜过黄连十分……
被文琪猛然一推，身体便轻轻飘起，吹向对面的崖壁。
狂乱地挣扎，奈何手足俱软，丝毫不能动。
烈焰狂风中，那丰姿俊逸的身形时隐时现，长发飘舞，衣袂飞扬，似欲乘风而去……
清澈的眸子中倒映着跳动的火焰，依旧是沉静的微笑，转身，走向漫无边际的火海……
魂飞魄散，目眦尽裂……
文琪，文琪，文琪……
大呼声中，高靖廷一跃坐起，猛然抱住了罗文琪温热的身体。

第十章
是梦，又不是梦……
怀中人修长柔韧的身子暖暖的，呼吸的热气拂过脸颊，一双手臂轻轻拍着自己的背，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将军，一切都过去了，大家平安无事……”
原来，刚才的诀别是梦，现在怀抱的人是真……
只觉冷汗嗖嗖，全身湿透了。
幸好，那只是一个梦……
犹自气喘不定，梦中的那一幕心有余悸，紧紧抓着罗文琪，惟恐一松手，人就会像梦里那样消失了。
望着高靖廷惊惧过度而显得惨白的面容，罗文琪柔和地笑笑，拿起白巾拭去他脸上的汗水：“总算醒了，你已经昏迷了五天，大家担心得要命……”
高靖廷定了定神，突然大惊道：“粮草，露天粮栈的粮草……”掀被欲起。
罗文琪按住了他，“别急，除了烧掉的，还指出两万担。”
“其他的粮草烧了……”高靖廷心中一沉，失去了五万担粮草，朝廷责罚事小，大军无粮事大。如今各处全缺粮，再也抽调不出，边关大军该怎样度过这次粮荒？
站在旁边的桑赤松实在忍不住：“你给我放手，抓了人家罗将军五天了，醒过来还不放，你不累，罗将军要给你累死了。”气哼哼地硬掰开了高靖廷的两只手。
高靖廷莫名其妙：“什么抓了五天？”
“老将军……”罗文琪笑着摇头。
“哎呀，你昏迷就罢了，偏偏死抱着罗将军，拆也拆不开。好容易拽开了人，你又死命抓着罗将军的手，谁想拉你就揍谁，比豹子还凶。我老头子吃了你七八拳，到现在还在青脸肿。你这个不孝的小子，打老舅是要遭天打雷劈的……”桑赤松也不理会罗文琪的示意，唠唠叨叨只管教训。
“我……我抓着你……你一直陪了我五天？”高靖廷怔怔地看着罗文琪，眼中不自觉地发热。
“大将军别放在心上，全是为了救我，你才受了重伤，文琪理应照顾你……”
“你……你也受了伤，不眠不休地照顾我，你……”感动之下，话哽在了喉咙里。
桑赤松粗声道：“是啊，人家罗将军白天忙着替你换衣换药，晚上只能伏在床边打个盹，又要帮你处理公务，累得半死都没法休息……”
换衣换药？
不知不觉之间，他们已亲昵至此？
喜出望外，灿烂的笑容盛开在唇边。
“你小子怎么笑得贼忒兮兮的？一副没安好心的模样……”桑赤松只恨外甥不争气。
罗文琪站起身：“大将军无恙，文琪放心了，告辞。”
高靖廷低声道：“回去好好休息，你也要顾着自己才是……”
罗文琪一笑，转身离开。
直到那潇洒的身影走得看不见，犹自留恋地张望，心中无端怅然。
※※※※
袅袅雾气蒸腾，酸痛僵硬的身体在温水中慢慢舒展开了。
热水洗去了一身尘灰，心头的自责与内疚却更深。
如果不是自己任性赌气，丢下了分粮大事，这五万担粮草也不至于被柔然人趁机烧毁……
都是他的错……
罗文琪一下子全身埋入水中，掩去了从心底发出的悲鸣。
抢出的两万担粮草连同边关所积的存粮全部发放到各镇，整个边城剩余的粮草只够吃半个月。就算紧急派人出去购买，在这春荒之际，各地缺粮，有钱也无处买。
三军无粮，必然会导致军心浮动，士气低落，万一柔然大举进攻，如何应敌？
想到目前的窘境，罗文琪就更不能原谅自己的失职。
怎么办，才能弥补这一切？
很累，人累，心更累……
君王的无情，失粮的惨痛，边关的安危在同一时刻压了下来，再怎样坚强，此刻他也支持不住了……
迷茫之中，一个高大强健的身影在心头浮起。
五哥……
那宽广的怀抱，有力的臂膀，深情的目光，屹立的身躯，仿佛高山一样的雄伟坚定……
身体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记忆中的狂风暴雨是如此清晰，鲜明如昨……
强迫的忘记原来都是假的，只不过是自欺欺大地盖上一层压抑，在不经意间，便会呈现出来……
就如同自己以为早已忘记和慕容翼飞之间的一切……
内心深处，不知道是应该感谢摩云给予的温情，还是该怨恨他强行施加的……
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不，绝对不能贪恋不属于自己的温柔和关怀，只会招致更多的伤害与无奈，误人误己……
帝王给他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吗？
一股气堵在胸口，几乎要窒息……
猛然一双手将他拖出了水面，空气急剧冲进肺里，顿时呛得大咳。
“我的天，罗大哥，你想闷死自己吗？”柳星吓得脸全青了，用力捶着罗文琪的后背帮助顺气。
“没……没事，别穷紧张……”罗文琪喘过气来，仰靠在浴桶边，“你现在和庄严负责飞羽军，事情多，不要老往我这儿跑，我会照顾自己的。”
柳星气愤地嚷道：“还说会照顾自己？我一个没留神，你就差点憋死了。就会照顾大将军，也不管管自个儿的身子。大将军受伤要休息，你受伤还要处理公务，职务也没有，替人白忙。大将军是人，你就不是人啦？”
罗文琪越听越好笑，在柳星鼻子上刮了一指：“怎么听起来酸味十足的？嫉妒大将军不成？”
话一出口便发觉有语病，再看柳星颊飞红晕，羞态可掬，自知失言，讪讪地缩进水里。
一低头，清澈的水映出光无寸缕的身体，不禁窘迫：“你先出去，我要穿衣。”
柳星一眼溜见罗文琪修长匀称、柔韧灵活的躯体，一道道细细的水线沿着光洁细滑的肌肤流下，湿漉漉的泛起了水光，清新如莲……
忽觉口干舌燥，不禁吓了一跳，慌慌张张转身就跑。一个没看清，脑袋“砰”地撞在门梁上，“哎哟”一声，狼狈万状地逃出。
罗文琪“扑哧”笑出了声，要不是心中有事，以他顽皮的个性，早过去捉弄柳星一番了。
柳星在客厅站了半天，脸上的热潮才消退下去，要是罗大哥知道自己刚才想什么，那就不用做人了……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柳星连忙摆好四碟小菜，盛好饭，“快吃吧，你已经几天没正经吃过饭了，这样下去哪受得了？”
回过头，只见罗文琪半倚在桌边，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湿发披在肩上，沐浴后的神情有几分慵懒，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魅惑。
“轰”的全身血液冲上了头脑，眼前一片缭乱……
罗文琪看了看饭菜，拍拍柳星的肩：“别发呆了，把这些送走，我去大伙房吃。”
柳星一时没听明白：“什……什么？你不是一直在小厨房吃饭吗？”
罗文琪白了他一眼：“边城粮草紧缺，我还吃小厨房？再说，我现在只是一员小卒，吃饭当然该去大伙房。”
“不成，伙房的饭是一份粮配四份野菜，你怎么能吃那种东西？”
“就这样的饭，如今都是三顿改两顿……士卒们能吃，我为什么不能吃？”罗文琪神情已然变得严肃。
“你……你不一样……”柳星急得面红耳赤，“皇上是停了你的职，可没削你的爵位，照龙骧将军的待遇，你也应该吃……”
罗文琪不听他的分辩，罩上外衣便走。
柳星横身拦在门前：“我知道，你是在惩罚自己……”
罗文琪倏然变了脸色，一种深沉的痛楚在眸中掠过：“这次粮草被烧，错全在我……”
“不是的，当时你停职，管不了事，怎么能算到你头上？再说，柔然人烧粮是意外，要追究责任，也是守城的将官失职……”
“要是我帮着提前分了粮，粮草就不会被烧……”罗文琪的声音渐渐低沉。
柳星心中一阵刺痛：“罗大哥，那你也不能糟蹋自己的身子。这份饭算我的，我们分着吃，好不好？”
罗文琪一扬眉：“不好，你是将，我是卒，我不跟你分吃，免得别人说我高攀……”
“你……”柳星哭笑不得，“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我快给你急死了。”
“不开玩笑，我饿了，去吃饭。”罗文琪拨开柳星便走。
柳星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心中酸楚难当。
外表的轻松掩盖不了罗大哥心中的沉重，只是，他不想别人为他担心，总是显得那样若无其事……
他的心事藏得太深，除了自己，几乎没有人能看到。就算是自己，也只能窥得一点而已……
心疼他的付出与牺牲，却又帮不了他。唯一能为他做的，便是努力照顾好他的身体。可现在，就连这点饭菜他也不肯吃……
“罗大哥……”喃喃地念着，眼泪一滴滴落在饭菜中。
良久，柳星收拾了食盒，没精打采地走回自己的住处，在门前冷不丁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气恼地挥手打开，“嘭”的一物撞在门板上，抬头看时，却是挂在门头的一个干粮袋。
奇怪，谁把干粮袋挂在这儿？
柳星摘下粮袋，打开一看，居然装了满满干肉脯，有牛肉、鸡肉和猪肉等，烟熏风干透的香气直是扑鼻。
在边城极度缺粮的时刻，谁送来这些上等的肉脯给他？
愣了一会儿，忽然高兴地跳了起来。不管是谁送的，反正不是军中粮，罗大哥该没有借口拒绝了吧？
一道烟向外跑去，只想早些将肉脯送到罗文琪手中。他身负如此重担，辛苦劳累，怎么舍得再让他吃那种粗劣的食物？
半路上正好遇到吃完饭回来的罗文琪，柳星连忙把干粮袋递过：“快尝尝，这是别人送我的。我送你，不算是违反你的规矩吧？”
罗文琪打开一看，微微一惊：“谁这么有心送你？现在真算是一份大礼了，我可……”
不等说完柳星便抢着道：“你一定要收，不然……”
“我当然收……”罗文琪笑意盈盈，“飞羽军不少士卒烧伤了，如今正缺补身的东西，送过去太及时了……”
柳星正被罗文琪颠倒众生的笑容迷得晕乎乎，好半天才听懂了罗文琪的话，“啊”的大叫：“你你……我是给你的……”
“给我的就是我的了，随便我怎么处置都可以吧？哈哈哈……”罗文琪大笑而去。
柳星气得跳脚，谁说罗文琪温柔可亲脾气好？这家伙简直气死人不偿命！
※※※※
就边城粮草被烧一事，慕容翼飞终于下了圣旨，高靖廷和罗文琪罪在失职，罚俸一年，并和边城其他三品以上官员共同降爵一级，其余人等则不予追究。
接完了旨，高靖廷反复玩味，看向罗文琪的眼神多了几分了然。
待众将退去，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知道对方有话要说，便一前一后进了后堂。
后堂的桃花已经全部盛开了，灼灼其华，红艳娇媚，一树芳菲，独立边庭。
高靖廷凝视着桃花，半晌，伸手去摘。
一只手温柔地挡住了：“集一年之精华才开得这么几朵，大将军何不作个惜花人？”
“有心惜花又如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微微的叹息在风中流散。
罗文琪一怔，避开了那灼灼的目光，望向那高远的天空。
高靖廷惊觉失言，一丝苦笑浮上了唇角：“这次皇上从轻发落，我想大概是因为你的建议。”
“何以见得？”
“听说你和吕正德同时都上了奏章，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在奏章中一定归罪自己。可是你早已停职，烧粮之事根本与你无关，皇上看了之后当然会奇怪。以皇上的睿智，自然会想到，你自揽责任还有更深的原因……”
罗文琪有点意外，高靖廷心思比他想象中要敏锐得多，难道他当真看出了其中的玄妙？
花光流笑，绿影婆娑，院静春深，微风轻拂衣衫，此时此景，喁喁谈心，别有一番滋味。
“边城失粮，已然导致军心不稳，如果皇上按律严罚，势必引发震动。可是烧粮是实，不罚又不能申明军纪，加上吕正德的奏章必是义正辞严要求查处此事，令皇上左右为难。”高靖廷深深地看着罗文琪，“你在此时上奏章自揽责任，就是暗示皇上：薄惩大将，安抚军心！”
罗文琪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微笑起来：“大将军罚俸一年，降爵一级，还算薄惩？”
“失粮是军机重大失误，轻则削职弃用，重则治罪抄家，这都是你求下的情……”
罗文琪摇头道：“大将军文韬武略出众，是朝中可担当边防大任的重臣，皇上心里对此清楚得很。再说，皇上是多么睿智决毅的人，任何人都休想改变他的主张。”
心头忽然一震，原来，他对慕容翼飞的了解是如此之深，随口便能说出其本质来……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虽然伤感，却是事实……
高靖廷叹道：“此事分明是我的失职，你这不相干的人倒跟着认错受罚……”
“不知真相的人定然以为又你是刁难我……”罗文琪的笑意颇有几分狡黠。
高靖廷心头刺痛，低声道：“从前我确实刁难过你，也难怪别人会这样想。”
罗文琪一怔，想不到他对当初刁难自己之事耿耿于怀，倒不好再开玩笑，正色道：“大将军如今待文琪信任有加，情同手足，边城上下有目共睹，以前的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万语千言齐赴心头，却不知说哪一句，半晌，高靖廷才长叹一声：“文琪，你心胸宽广，待人隐恶扬善，以德报怨，真正有大将风度……认识你，是我一生的幸运……”最后一句已低不可闻。
罗文琪知道高靖廷此时的心情，便转开了话题，“我在奏章里呈报皇上，春粮之事我们自己解决，朝廷不必再调拨粮草。此事我未曾和你商议，擅作主张……”
高靖廷打断了他的话，“就算你请求拨粮，我也不会要！堂堂骠骑大将军，烧了这点粮草便向朝廷哭穷，实在面目无光。柔然人刚烧我粮草，认定我军短期内粮草短缺，无力再战，而且他们大胜之后也必会松懈大意，我军趁此良机突袭，打他个措手不及，再夺走柔然边关储存的粮草！”
话语中透出一股傲睨天下的气概，眉宇间神采焕发，仿佛已置身疆场，指挥千军万马冲向敌阵！
罗文琪暗自赞叹，高靖廷虽有冲动的毛病，却颇具军事天分，既能勇猛善战，独当一面，又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慕容翼飞在众多的青年将领中，最终选定高靖廷为骠骑大将军，镇守边城，果然眼光独到。
“大将军说得不错，要打就得趁现在。我已派人侦探清楚，柔然边关朱口镇存有二十余万头牛羊，也是待发放的春粮。只是朱口镇屯军较多，若是大军行动，必定引起柔然的注意，小股队伍又怕寡不敌众。咱们须得好好商议，制定计划，务必使突袭一举成功……”
高靖廷凝视着罗文琪俊逸出众的面容，心中第一次起了一种念头，愿将世上一切美好都归与他，愿他幸福快乐，愿他笑容长存……
“这次夺粮我一定要亲自出马，你不准跟我争。”
口气近乎霸道，却掩饰不住包含的爱惜……
罗文琪先是听了那矛盾的语气和含义想笑，再细一体会，不觉为之感动，心底温暖似春天……
“文琪自当以大将军马首是瞻……”
一语未落，沙近勇满面惊奇地冲入，叫道：“二位将军，伊沙可汗亲自前来送粮和谈……”
摩云……来了？
一瞬间，罗文琪有点恍惚，消息来得太快，快得近乎不真实……
摩云英武的身影蓦然兜上心头，爽朗的笑容，深情的凝望，与十二年前的青年重叠在一起……
看到罗文琪的失神，高靖廷心情立时变得低落。
除了慕容翼飞之外，唯一能让罗文琪举止失常的人就是这个摩云！
隐隐觉得，摩云与罗文琪的关系非比寻常，似乎有着极深的感情……
不知怎的，一种难以言述的惶恐占据了身心。好不容易消除误会，走近了罗文琪，如今又要失去他的关注……
高靖廷突然被自己的想法所震惊，他这是……在乎罗文琪吗？
沙近勇一个劲儿纳闷，怎么一听到摩云来了，英明神武的大将军和机敏过人的罗将军全发呆？
忍不住兴奋的心情，连忙提醒：“伊沙可汗送了五万头羊、两万头牛给我们，这下春粮不愁了……”
“什么？”高靖廷和罗文琪同时叫出了声。
五万头羊、两万头牛，足够让大军吃一个月，熬过春季三个月，等到夏收，粮食便能接济上来。
“太好了……”罗文琪大喜欲狂，拔足急奔，竟忘了招呼高靖廷。
“文琪……”高靖廷唤到一半哽咽住了，眼看罗文琪轻捷的背影风一般地消失在门外，从未有过的失落涌满心田，酸楚难当。
没等奔到露天粮栈，就听见牛羊的鸣叫声。罗文琪兴奋得几乎跳起来，冲进刚修好粮栈内，只见满地肥硕的牛羊乱跑，士卒们个个喜气洋洋，忙着打桩钉围栏，将牛羊分批圈养，准备按日食用。
悬念多日的缺粮大事就这样解决了，罗文琪怀疑身在梦中，不敢相信，便用力咬住嘴唇，疼痛分明，这才确信。
众人都被这天大的喜事弄昏了头，只顾捉牛逮羊，谁也没注意龙骧将军的到来。
可是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一直在四处搜寻，自罗文琪一现身，便牢牢地盯住了他。
那俊美的面容比沙漠初见时清瘦了许多，身形却越发劲拔，气度凌云……
几日不见，阿宣出落更加标致，浑身散发出一种迷人的魅力，神清骨秀，宛如云中仙鹤……
再也耐不住相思渴望，快步抢至，轻声唤道：“阿宣……”
低沉热切的呼唤令罗文琪心头大震，无数往事纷至沓来，直到乱了心绪……
高大英武的身形挡住了春天照耀的阳光，投射下来的阴影正好罩住了罗文琪。
目光猛然碰撞在一起，丝丝无法说出的东西在流动……
罗文琪微微张口，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有什么东西从层层包固的心底破出，直冲上头脑……
是喜是悲？是恩是怨？都已分辨不清……
失态也只是一刹那的事，极强的自制力使罗文琪立刻清醒过来，镇定沉静的笑容重又浮现在唇角，躬身行礼：“文琪参见伊沙可汗，感谢可汗雪中送炭，赠给我边城粮食。”
凝视着最心爱的人，摩云脸上慢慢泛起了意味深长的笑容，“罗将军错了，这群牛羊不是敕勒送给边城大军的，是我摩云送给你龙骧将军的，以谢将军释放之德！”
罗文琪愕然，立时明白了摩云的用意：和谈是公事，赠粮是私情！
心头又窘又气，这要让人看破实情，落了笑柄事小，有碍两国和谈可就事大了。
这个家伙行事毫无顾忌，大大咧咧的。看他那喜气洋洋的神情，显然正在为自己的主意得意，气得罗文琪恨不能上前踹他两脚！
那羞怒交集的神情变幻万端，衬着白里染红的脸庞，越发清俊如画，摩云不禁看直了眼。
“可汗不必客气，不管送的是谁，边城上下都非常感谢可汗赠粮之德。”罗文琪轻轻巧巧拨开了话题。
摩云也是聪明人，一点既透，嘿嘿而笑，目光只是不舍地在罗文琪身上流连。他不肯去边城的驿馆等待，却在露天粮栈徘徊，就是为了早些见到心爱的阿宣，多看一眼也好。
忽然，一个修长的身影横插进来，挡住了摩云的目光。
“伊沙可汗亲自前来和谈，实乃两国之大幸。此处简陋，不是迎接可汗之地，请去驿馆休息，我和罗将军随后就到。”
这番话分明是赶人，摩云心头火起，正欲发作，一转念，两家此时不可伤和气，否则阿宣面上不好看。
也不理会高靖廷，只看着罗文琪笑道：“摩云恭候大驾。”带着属下径自离开。
高靖廷脸色铁青，冷冷道：“看来边城三军都不及罗将军面子大……”
一语出口，立刻就后悔了，这是摩云傲慢无礼，又怎能怪到罗文琪头上？
当着众人面，不好认错，恼恨之下，反而赌上了气：“这牛羊留给飞羽军就是，我不会要！”
罗文琪哭笑不得：“不管是送谁的，正好可解边城粮荒。难道大将军要三军有粮不吃，偏去挨饿吗？”
“凭黑豹军的实力，我就不信弄不来粮食！”
罗文琪忍无可忍：“大将军，你理智一点好不好？明明有粮，你却非要去夺，牺牲士卒的性命赌这口气，是你一城之帅应做的事吗？”
气头上，也未思话之轻重，只觉得一腔怒火直冲心肺，不愿争吵，掉头就走。
高靖廷愕然，自从认识罗文琪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发脾气，想来真的气坏了。可摩云的用心险恶，分明是在挑衅，无论如何他也忍不下这口气。
内心深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仿佛有蚂蚁在不停地啃咬，尤其看到摩云轻易能接近罗文琪，而罗文琪并无反感的表示，就更加恼怒，甚至罗文琪仅仅注意到摩云都无法忍受，强自压抑才没有冲上去拆开两人。
他究竟是怎么了？处处不对劲，尽做些连自己也莫名其妙的事……
心中懊恼，可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迷茫之极。
和谈之事并无太多的商议，敕勒要求与天朝和平相处，互结盟好，通商贸易，共抗柔然。慕容翼飞先前的边疆大计也是同样的内容，自是一谈就成。
摩云当即便写了和表，呈上礼物，单等慕容翼飞回复。
解决了议和大事，边城军民都欢天喜地，城中名绅耆老联合奏请，设宴欢庆。高靖廷虽然心中不快，可也不能拂逆大家的好意，点头答应。
夜色降临，边城日常聚会的广场上一溜点起了十几处篝火，男女老幼穿上节日盛装，兴高采烈前来，载歌载舞，欢庆敕勒与天朝议和。
摩云和高靖廷坐了上席，原本罗文琪应该也在上席相陪，可是他职位未复，不愿惹来非议，便与沙近勇、柳星和庄严等坐在了次席。
边城人狂犷豪放热情，遇到这种场合，大碗酒大碗肉，喝得豪气冲天。敕勒人更加善饮，一个劲儿逗人拼酒，众将不甘落后，能喝得全冲上阵去。许多人喝着喝着，已从陌生人成了意气相投的朋友。
只有摩云与高靖廷相对冷眼，观之生厌。两人又是首领身份，除了各人偶尔来敬酒之后，无人敢来闹酒，越加冷清无聊。
罗文琪不大喝酒，隐在暗影中，望着那两个横眉立目的人，不禁好笑。都是三十而立的人，竟然个个都闹小孩脾气……
一名少女忽然走到罗文琪面前，苹果似的脸儿涨得通红：“罗将军，这是我亲手做的香袋，送给你……”也不管答应不答应，硬塞在他手里，含羞跑开。
罗文琪哭笑不得，自他来边城之后，常常遇到大胆的姑娘向他示爱，谁知在这种场合居然也有，真是麻烦。
左右的将领们笑着起哄：“咱们罗将军就是受欢迎，快让我们看看香袋装了什么好东西？”
爱慕罗文琪的姑娘们一看有人带头，纷纷跑过来，送上早已准备好的各色礼物，闹得罗文琪手忙脚乱，连拒绝都来不及。
上席的两人一下子变了脸，姑娘们越多，脸变得越黑，眼看罗文琪几乎埋进了脂粉堆里，忍无可忍，同时抢到近前，硬生生将罗文琪自人丛中拔出。
“这次全是你的大功，文琪你该陪伊沙可汗喝两杯才是，躲着可不行……”
“是啊，高将军罗将军都是我摩云的朋友，怎么能分开？一起坐，咱们喝个痛快。”
两人口不应心地敷衍，行动却极为一致地拉着罗文琪坐到了上座，杀气腾腾的，吓得众多痴情少女退避三舍，望着英俊温柔的龙骧将军，心都要碎了。
“来，吃一点烤羊肉，很鲜嫩的……”摩云忙着切最好的羊腿肉。
“羊肉有什么好吃的？还是苏州风味的雪蒸糕好吃，快尝尝……”高靖廷恨不能将一碟糕全让罗文琪吃光。
两人同时递过来，手差点碰在一处，各自恶狠狠瞪着对方，满脸敌意。
大众广庭之下，如此争斗也实在太难看了，罗文琪气得半死，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发作，又不便说高靖廷什么，于是转头横了摩云一眼。
摩云见他生气，讪讪地收回手。先还有些伤心，转念一想，以罗文琪的脾气，对外人非常客气，若非是极亲近的人，断不会发火。想到这里，又开心起来。
柳星看在眼里，憋了一肚子气，面如冷霜，愤愤地撕扯着羊肉，也不吃，矮几上扔得到处都是。
他这边扔着，旁边的庄严就默默替他收拾。自从那日吵架之后，柳星就再不肯理他，除了迫不得已谈公事，平时眼也不瞥他一下。
歌舞过后，便是最吸引人的格斗，将士们各显本领，下场一试身手。敕勒人擅长摔跤，看得心痒，也跳出来挑战，格斗渐渐变成了敕勒与边城将士的较量。
两边一对一格斗，双方各替自家人加油，呼喊声惊天动地，赢的一方欢呼雀跃，输的一方垂头丧气，不肯服输，换对手再战。
敕勒人终究身强体壮，七场中赢了五场，摩云大为高兴：“果然还是草原多英雄……”语气颇为自负。
高靖廷哼了一声：“的确是英雄，大漠一战，文琪体会最深……”
摩云知道他是讥讽自己被俘一事，淡淡而笑：“所以我摩云平生只服罗将军一人，如有可能，情愿追随左右，至死不悔。”
“你……”高靖廷险些气炸了肺，立即还击，“可惜你再怎样还是敕勒的可汗，我们文琪忠君爱国，恐怕你要失望了。”
摩云拖长了声音：“可汗可以不做，英雄不可不追随……”
高靖廷大怒：“岂有此理，你是一国可汗，怎能这般胡言乱语？”
罗文琪实在忍不住，手里的酒碗猛然重重顿在案几上，霎时间面沉似水，神情异常严峻。
众将全吓了一跳，一起向上座看来。
摩云见机不妙，忽然哈哈大笑：“好好，想见识我的身手，没问题。”起身步入场中，双手一摊，“你们谁想来试试？”
边城将领们久闻摩云英名，个个跃跃欲试，反正摩云的实力有目共睹，赢了添光彩，输了不丢人。
高靖廷拍案而起：“既然伊沙可汗这样有兴，我奉陪就是！”
罗文琪大吃一惊：“大将军，不可。”
虽然只是寻常比武，可是在议和的关键时刻，稍有不慎都会导致和谈破裂。更何况柔然人得知敕勒与天朝议和之事，必然前来窥伺，如若借此机会捣乱，后果不堪设想。高靖廷行此冒险之举，实属不智。
高靖廷知道自己过于鲁莽了，再看罗文琪责怪的神情，更是不安，一时又收不回说出的话，僵在了当场。
瞧他歉疚的神情，罗文琪又不忍心，叹了口气，只有自己出面应战了……
哪知摩云大笑道：“好极了，能与高大将军一战，这是摩云的荣幸，来来来，请！”伸手相邀。
如此一来，高靖廷再也推脱不得，看着摩云一脸得意状，心头火起，也不理会罗文琪的眼色，大步走到摩云面前：“能和草原第一英雄一战，高某三生有幸。”
两人曾经在疆场交手，都知道对方实力如何，当时是为了国家，这次却是另有目的，各自心照不宣，恨不能一拳打倒对方。
罗文琪赶到场边，此时已无法阻止比武，只得在旁边压阵，如有意外，立时上前解开。
摩云是摔跤高手，劲大力沉。高靖廷擅长擒拿，灵活敏捷。摩云憋足了劲想把高靖廷摔倒，一沾上身便扭、扳、盘、带、跘、拐、绞，高靖廷沉着应战，一一化解，伺机反攻。
两边人发狂也似替自己的首领呐喊鼓劲，唯有罗文琪心急如焚，生怕两人一个不留神伤了对方。这个时刻，谁出事都将引发大乱。
突然间，摩云双手一拧，架住高靖廷的双臂，用力一抖，高靖廷运力向下猛压，两人的手臂绞在一处。两人连续加力，可力道相当，竟自拆解不开。
“别费力气了，高将军，你不可能赢的。”摩云话里有话，一语双关。
高靖廷自然听得出，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少得意了，天时地利人和，我一定会赢。”
两人一边斗口，一边使足了力要摔倒对方。
罗文琪心里明白，要论硬拼蛮劲，高靖廷毕竟不如摩云强壮，时间一长，非败不可。输了阵，高靖廷面上固然不好看，连带边城三军也会面目无光，心念电转，人已悄然走近。
渐渐的，摩云整个人推挤过来，高靖廷伤后体力未复，手足发软，抵挡不住，累得汗流浃背，衣衫尽透。他极是要强，怎肯示弱，咬牙强自支撑，坚决不放弃。
突然，摩云大吼一声，双膀一较劲，向前猛推，高靖廷挡不得，只觉一股大力当胸袭到，身不由以后仰，眼看就要摔下。
就在此时，罗文琪抢前一步，双手疾插入两人臂下，运力向上一拨，三股力道碰撞在一处，全部转向天空。
巨大的反弹之力震得三人站立不住，向后倒退出十几步，观战的众人急忙上前扶住。
柳星一直跟在罗文琪身后，一出事便抢先过来抱持着他，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忽见庄严也扶着罗文琪，登时大怒，狠命一搡，将庄严撞开。
不等站稳，罗文琪便大声道：“好，可汗和大将军不分高低，武功高强，文琪佩服！”
到手的胜利忽悠就飞了，而且居然还是阿宣阻止的，摩云怔怔地说不出话来，高靖廷却欢喜非常，哈哈笑道：“文琪果然有眼光，不愧是我的副手龙骧将军！”
摩云浓眉一扬，眸中精光如电，一字一顿道：“罗将军眼光高明，不会看错人。”
在场众人虽然听不出话里的意思，可也觉察出伊沙可汗说的每一句都别有深意，人人心惊胆战，生怕出差错。
摩云却不再理会，转身走到场中央，打了个手势，随从们连忙取出羌笛和胡笳，悠扬动听地吹弹起来。
敕勒族人人能歌善舞，边城的汉人受此影响，也都喜欢歌舞。乐曲一响，年轻的姑娘小伙纷纷跑来围着篝火翩翩起舞。
尴尬的气氛化解开了，罗文琪这才放下心来，悄悄地走出了人丛。
高靖廷的目光时刻不离，连忙穿过人群跟将上前，“文琪，我有话想对你说……”
一语未落，忽听高亢入云的歌声破空而起，震撼了每个人的心灵。
“虽然有辽阔的草原，
不知道何处有河滩。
虽然看得到圣洁的雪山，
不知道何处寻找圣洁的仙人。
春天花开了，
草原就是幸福的天地，
有一种呼唤带领我追寻。
仙人啊，请你保佑草原的子民
我情愿一生奉献在你的脚下，
生生世世永不离……”
饱含了感情的歌声雄浑激荡，深沉悦耳，充满了真挚，人人都听得入了神。
罗文琪全身大震，不由自主地慢慢回头，广场中摩云的身影在火光依稀晃动，深情的歌一句句流出肺腑，每一句都似在向他倾诉……
这是……摩云唱给自己的心曲……
“我情愿一生奉献在你的脚下，生生世世永不离…”
摩云反复吟唱着最后两句歌词，虽然没有看罗文琪一眼，可是全部心意尽付于宛转动人的旋律中。
渐渐的，罗文琪眼前模糊了，有什么东西从心底一波波涌上来，再也压抑不住……
世间还有人用全部身心爱着他，思念着他，包容着他，不论生死病死，不离不弃……
原来，老天并没有亏待他，在他失去了一切的时候，又还了他幸福……
望着罗文琪眉角眼梢隐约的忧郁化解成淡淡的笑意，高靖廷完全呆了。
凭他的敏锐，一眼便能看出罗文琪被摩云真挚的歌深深打动了，心中酸苦交集，恨不能掐断摩云余音不绝的歌声……
再无法面对罗文琪，抽身便走，直如落荒而逃……
一口气奔出很远，直到听不见那刺耳攒心的歌，方才停下脚步，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还没站稳，就听见旁边的小巷中传来争吵声。
一个青年压低着声音道：“咱们明明是好兄弟，你为什么总是跟我过不去？”
另一个青年语气愤恨，“谁是你的好兄弟？别浪费口水了，有种的跟我比试，看谁厉害。”
“从小我们一起长大，亲如手足，你为什么要恨我？”
“对，我恨你，因为阿丽只喜欢你……”
回答格外震惊，“因为阿丽喜欢我？你也喜欢阿丽？你……你妒忌……”
轰然犹如一个霹雷当头打下，震得高靖廷头晕目眩。眼前的迷雾突然被拔开了，真相清清楚楚显示出来。
他一切不合常理的举动只有一个解释：妒忌！！妒忌摩云！
为什么要妒忌摩云？因为罗文琪心中有摩云，却没有他……
如果这些理由成立，那么，最终的原因便是：他喜欢罗文琪！！！！！！！！
高靖廷被自己的推理惊得魂飞天外，傻傻地呆立原地，连两个打架的人何时离开都不知道了。
月儿悄悄上中天，照着高靖廷孤零零的身影，宛如荒野中迷路的黑豹。
空白的大脑渐渐恢复了运转，思绪一路向前追溯，忽悲忽喜忽怨，恍然已似相隔千年。
幼年被最亲近的人伤害了，就此不相信感情。在三十年的生命里，以冰冷的壳保护自己，不允许任何人走入心中……
帅堂中初见时，一刹那的惊艳，早已刻骨铭心。那毫无理由的抗拒，只是本能地惧怕深陷，惧怕无法自拔……
为了逃避而伤害他，谁知到头来伤害的却是自己……
聪颖、敏锐、温柔、细心、体贴、勇敢、大度……
这就是罗文琪，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都会不由自主被吸引，为他的风采所迷……
早知今日结局，又何必当初的逃避？或许，就不会有沙漠一战，更不会有摩云的出现！
暮春的夜风沉醉如酒，融化了高靖廷久已冷硬的心，一波波春水轻漾，直涌入眼眸。
文琪，我终于明白，我为难你打击你的原因了……
因为，你的心里只有慕容翼飞，而我，永远也不可能和高高在上的君王相比。我以为，再不会有人走入你的心。那么，我就用仇恨在你心里刻下我的印迹……
早知道有人能打动你，我绝对不会做傻事……
高靖廷仰起头，望着天边的明月，曾经积压在心头的阴云不知不觉飘散了，灵台澄澈如镜，格外清明。
摩云身为敕勒的可汗，无法长期滞留在边城，早晚要回去。而罗文琪职责所在，更不会前往敕勒，以后的岁月都是自己和罗文琪相伴度过。只要真心相待，鼎力扶持，定会赢得他的心！
文琪，为了得到你，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第十一章
“大将军，原来你在这儿。人都散了，到处找不到你，大家快急死了，以为你遇上柔然人了……”沙近勇气喘吁吁地跑来，确定高靖廷无恙，这才放心。
高靖廷眸子一亮：“近勇，我要你准备的夺粮计划进展得如何了？”
“柔然朱口镇那边原来准备好了……”沙近勇莫名其妙，“伊沙可汗不是送了牛羊来吗？度过春荒应该没问题，所以计划已经撤消，大将军问这个干什么？”
高靖廷哼了一声：“谁让你撤消的？”
沙近勇一瞧他神色不对，忙道：“是属下自作主张，大将军恕罪。”
“撤消的命令下达了？”
“那倒没有，不得大将军的令箭，属下怎敢私自传令？”
高靖廷眉飞色舞：“好，传令下去，立刻点齐一千人马，随我出发！”
沙近勇吓得大叫：“什么？一千人？朱口镇柔然屯兵五万，只带一千人，不是……”话到口边，硬生生缩住了“送死”二字。
如此冒险，也跟送死没分别，要不及时阻止，出了事他沙近勇脑袋第一个不保。
心念急转：“要不咱跟罗将军商量一下，搞个奇兵突袭……”
高靖廷冷笑道：“怎么，你意思是说，罗将军会奇兵突袭，我高靖廷就只会蛮干不成？”
沙近勇遍身冷汗：“不不不，大将军奇谋巧算，万人不及……”
虽然拍马屁比较无耻，可为了前程着想计，还是偶尔做几顶高帽送送比较妥当。
高靖廷哈哈大笑：“你果然忠心，那就跟着我走吧。”一把拖了沙近勇便前去校军场点兵。
沙近勇心中大呼：“天灵灵地灵灵，罗将军救命灵灵灵。你要是听不到，我们可就被柔然人一口吞得骨头也不剩了……”
※※※※
夜色如水，万籁俱寂，龙骧将军府灯光渐消，沉入黑暗中。
柳星房间的灯熄了很久，伫立在窗外的黑影仍然流连不去，灼灼的目光仿佛透过窗纸，看见了沉睡的人。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士卒们即将出操，不能再逗留。一声深沉的叹息自黑影胸中流出，悄然转身出来。
刚出月亮门，一个轻捷的身影便箭步跃至，劈手抓住了黑影：“你还想躲？”
黑影大吃一惊，抱头便想逃，可是被牢牢拧住了胳膊，怎么也挣脱不得。
“有勇气送肉脯干粮，就没勇气说出心里话？我的副将哪有这样没出息的？”罗文琪使劲一扳，对方身不由已转了个圈，露出了庄严涨得几乎滴血的脸。
“我……我没送……不是我……”慌乱之下，庄严简直语无伦次。
罗文琪笑眯眯地道：“你忘了，军中干粮袋上都绣有名字，以防认错。你别告诉我，别人偷了你的干粮袋。”
庄严无言以对，羞窘欲死：“将军，千万别告诉柳星……”
“基于同僚情谊，你送袋干粮给他，这是好事，为什么不能告诉他？”罗文琪狡黠地笑。
庄严急得头顶冒烟：“他……他一定会更恨我……说我不怀好意……”
“你还在为那天吵架的事发愁？”
“将军怎么知道？”庄严好生奇怪。
罗文琪叹了口气：“你们吵那么大声，我想不知道都不成。”
庄严呆了呆，老老实实地道：“都是我不好，不该揭了他的疮疤，他当然会生我的气……”
“柳星不是生你的气，他是生自己的气。”罗文琪眸中浮起了丝丝怜爱，“柳星自幼家境不好，父亲好赌，母亲软弱，大哥多病，弟妹幼小，家里唯一能做事的就是他了。为了支撑家，他拼了命去赚钱做事，可总是入不敷出，家里的债越欠越多……”
庄严心一紧，疼得透不出气来。
“他父亲欠的钱太多，无力偿还，就打起了柳星的主意，把他送入宫当侍卫，指望他一朝得宠，便能光耀门庭。柳星能选择什么？难道眼睁睁看着父亲被高利贷砍死吗？”
“原来，他也是迫不得已……”庄严不知怎么说才好。
罗文琪苦笑：“皇上待人，一向温柔宽厚，柳星从未得过感情的慰藉，忽然得了皇上的关怀，哪怕只有一点点，他都会觉得非常美好……”
庄严先还发怔，不明白罗文琪跟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听到最后一句，突然大悟，激动得声音也颤了：“将军是说，柳星对皇上只是……那我……我……”
他是老实人，心里有话，口中说不出，情急之下，反而咬了舌头，更加狼狈。
罗文琪神色一正：“你心里到底怎样看柳星？”
“他……他是个好人……”庄严努力搜索平日知道的赞美之词，“他心好，将军在沙漠失踪，他哭得伤心极了。那个时候我就想，如果他愿意，我就照顾他一辈子，不让他再操心……”
“无论他生老病死，娶妻生子，你都愿意照顾他？”罗文琪越加严肃。
庄严垂下头：“哪怕他恨我一辈子，我都会心甘情愿陪着他……我知道我的脾气不讨人喜，不会说话，配不上他，所以我也从来不敢妄想什么，只要能随时看见他就满意了……”
他的话再朴实不过，却流露出似海的深情……
罗文琪严峻的脸上终于浮出了笑容，用力一拍庄严的肩：“好样的，柳星我就交给你了，记住你刚才说过的话，不论柳星生老病死，你永远都会陪在他身旁！”
庄严激动万分，昂起头，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眸中神采焕发，宛似换了一个人。
就在此时，一个士卒连滚带爬地跑来，禀道：“罗将军，大事不好，大将军带了一千人奇袭朱口镇去了。”
※※※※
佛堂内灯火幽幽，清瘦的背影隐在黑暗中，黯淡孤寂。
慕容翼飞盘膝坐在蒲团上，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向方雨南低诉。
“你不用再替文琪担心，摩云已上了和表，证明当初文琪的选择正确，功高当世，复职的旨意今天发了，估计三天后便可到达边关……”
方雨南的身体不易察觉地一颤，无声地轻吐了一口气。
“我做的每一件事，你都能明白，只是，你不能容忍文琪受一点委屈。我又何尝想这样做？可是为了文琪，又不得不这样做……”
慕容翼飞凝视着方雨南孤单的身影：“你曾经问过我，为何始终不能爱文琪？我也问过自己，为什么？其实，和文琪相处的过去我都不会忘记。但是，唯一想疼爱保护的人只有你……”
紫藤萝花架下的清丽绝世的容颜又闪现在眼前，十六岁的少年正如春天一样让人无法拒绝，水一般清澈的眸中波光荡漾，融化了一切……
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双荡人心魄的眼睛里有着异常的坚忍与聪颖，还有，野性……
慕容翼飞总是不由自主地联想起曾经猎杀过的狼，狼直到断气时，眼中的执着与野性始终不变，不会有一丝乞怜！
在宫中的六年，罗文琪不管如何受冷落，从来没有任何怨言，默默做他应该做的事。可是，慕容翼飞每每留意到他凝视自己背影的目光，执着得令人惊心。
罗文琪本性上就是一只狼，一只渴望在无垠原野上尽情奔驰的美丽的狼……
从那一刻，慕容翼飞就意识到，他永远也无法控制罗文琪的心。尽管这颗心爱他至深，却仍然属于原野……
罗文琪是最好的臣子，但不会是最好的情人……
慕容翼飞淡淡一笑，他没有皇兄慕容龙轩统领天下、掌控乾坤的天生威仪，却有知人善用的本领。宫中不是罗文琪应该停留的地方，只有边关、大漠、草原、风沙，才有罗文琪施展身手的余地。
罗文琪天生就是建功立业、成就万世功名的那种绝顶男儿。自己这一番苦心，文琪可知？
烛光渐昏暗，方雨南眸开一线，看着慕容翼飞，两年的时光使英俊的容貌更加成熟，多了一种难言的智慧与洞悉。
佛前清修，修到的与修不到的都是空……
熟悉的腥甜涌上来，又强压下去。
两年来，每一个日子都是在和病痛挣过的。
早已不再考虑自己，唯有一个人放不下。一缕忧虑浮上了眉梢。
你为何重重劫难接连不断？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你不幸福，我走也不能安心……
忽然，心底升起一个强烈的愿望，到边关去，去找罗文琪……
方雨南眼中光彩闪耀，再也不能静心。
※※※※
“黄金都在此，请将军点查清楚。”高靖廷一挥手，丛人便送上四个箱子，齐齐打开，金灿灿的元宝晃花了眼睛。
朱口镇的守备眼里直放出光来，抓起一个元宝舔了舔，顿时笑得满面红光：“好，够爽气，那十万头牛羊是你的了。”
“好说，做生意的人就是讲个爽快。”高靖廷心中冷笑，柔然边关守将最为贪婪，倒卖军需之风极盛，前线军需不足，冬季甚至有大批士卒饿死，官吏们还是照卖不误。
沙近勇领着人点数牛羊，额头的冷汗大滴地向下流，万想不到大将军竟冒充西域胡商买牛羊，万一被发现黄金是黄铜，他们可全完了。
点好一队就出发一队，大队的牛羊蜿蜒成长长的队伍，嘶鸣叫声，几里外都听得到。
柔然士卒们漠然相看，这种场景，他们见得太多了。
高靖廷趁守备点钱点得忘乎所以时出来了，目光一甩，沙近勇微微点头，示意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走！”高靖廷拉起斗篷上的帽子，猛催乌云骓。黑马甚是灵敏，旋风似的卷出了关寨。
奔驰出十几里，沙近勇望望后面，靠上前来：“大将军，柔然人怎么没发现黄金有问题呀？”
高靖廷微微一笑，俊美的面容平添飞扬神采：“因为他拿的是真黄金。”
“啊？大将军真掏钱买了牛羊？”沙近勇一脑门子汗，“那可是半年的军饷呀……”
“递到他手里时是真黄金，不过，等他准备收的时候已经变假的了。”高靖廷哈哈大笑。
沙近勇佩服得要命：“原来大将军会杂耍魔术呀。”
“从小偷东西吃练出来的……”忽然意识到说漏了嘴，高靖廷嘿嘿两声，也不理会沙近勇惊愕的目光，纵马奔向前方。
正午的阳光开始暴烈，军卒们拼命赶着牛羊，身后，隐隐传来了轰雷之响。
“大将军，柔然人追来了。”沙近勇紧张得声音都变了。
高靖廷漫不经心地回望了一眼：“那守备挺爱钱的，必是数了又数，才这么快发现问题……你带着人先走，先留一百人和一百头公牛，然后每隔五里路再留一百头公牛，绑好油布，共留三次，听到没有？”
“不，大将军，我死也不能丢下你不管。”
高靖廷似笑非笑地道：“好啊，你们都染上罗将军的毛病了，当我三岁小孩啊？姓高的疆场拼杀了十几年，这会儿再来保护，不嫌迟了？”
沙近勇无言以对，心下也觉得奇怪，跟了高靖廷七八年，以前都不曾这样紧张他，大概是受了罗文琪地影响了。
看着大队人马赶了牛羊走远，高靖廷吩咐人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油布，在牛尾上缠十几层，拖下引子，将牛头对准柔然的方向，大笑道：“老子今天要摆火牛阵！”
士卒们人手一个火媒子，既紧张又兴奋。虽然都听说过历史上有名的火牛阵，可亲自摆还是第一次。
远处天际隐约尘土腾空，与劲热的阳光连成一片，惊天动地。
高靖廷面含微笑，计算着距离，不到最佳路线，绝不能发令。
扑天的尘烟越来越近，士卒们紧张得要命，眼睛全看向高靖廷。
五百丈，四百丈、三百丈，二百丈……
烟尘几乎都要扑到身上来了……
眼看仅距一百丈了，高靖廷猛然大喝一声：“点火！”士卒们马上点燃牛尾上的油布，随即跳上马，向边城急奔，动作整齐划一，足见平时训练有素。
这些公牛尾巴着火，立时大乱，有的向前飞蹿，以便逃脱身后的火烧；有的东冲西撞，不辨方向。追来的柔然军战马收势不及，冲入火牛阵中，火光闪动，惊牛奔腾，吓得胡乱嘶鸣，拼命逃跑，互相碰撞，摔倒的人马不计其数。
奔驰之中，高靖廷回头张望，唇边的笑意傲然如神。
虽然文琪你看不到这样精彩的场面，但是，我赢了，就够了。
我只想让你知道，高靖廷并不是庸碌之人，过去那些非常幼稚的错误，是为你而犯下的，你可明了……
好不容易柔然军收拾整齐队伍，撇下伤号，继续向前追。谁知不出五里，又一群烧着的公牛狂冲而来，再次将人马撞了个稀烂。
连续三次皆如此，柔然军损失惨重不说，也吓破了胆。这公牛发起狂来，十几个人都顶不住，也不知伤了多少人。虽然奉命还得追，可速度却慢了许多。
高靖廷也不敢放松，大群的牛羊走不快，沙近勇等人死命地赶，牛羊已在奔跑，但总之跑不过马。要不是火牛阵，早就被追上了。
广阔无边的原野上，牛羊似云堆一样滚滚而过，身后拖着柔然军，尘土激扬，牛吼羊叫马嘶，蔚为奇观。
沙近勇汗流浃背，大声嚷道：“大将军，柔然人追来了，怎么办？再放一次火牛阵？”
“笨蛋，柔然人已有准备，以长矛阵打头，再放火牛就不灵了……”高靖廷挥动长鞭，“啪”的甩出一记脆响，“吹号角！”
“号……号角？”沙近勇抓抓头，“大将军想用空城计？”
高靖廷笑得有些狡猾：“叫你吹就吹，啰唆什么？”
嘹亮的号角声在草原上响起，一声连一声，回荡不绝。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似在等待什么。
突然，爆雷也似的喊杀声大作，一支白色的队伍似从天而降，眨眼便出现在草原上，旌旗飘扬，盔甲鲜明，拦头便截住了柔然军。
领军的大旗写着斗大的“庄”字，可是旗下奔驰的人却是白马银枪，飘逸如仙。
阳光下，高靖廷的笑容极其灿烂。
文琪，你终究还是依计划来了……
上天注定，我们两个人要在疆场上并肩作战，生死不离……
跃马回头，一声大喝，瞬间杀入敌阵。
长戟挑刺，当者无不辟易，敌人如茅草般倒下，鲜血染透征袍。高靖廷眸中充满复仇的快意，粮栈那把大火一直烧在他的心上，直到今天，才随着斗志喷薄而出，烧向柔然人。
乌云骓似投入大海的石子，没入柔然军中，踪影难觅。但见柔然大军中一股旋涡起伏，延伸到哪里，哪里便涌起了狂潮。
罗文琪领兵杀开一条血路，在万马军中寻找高靖廷的身影。战场杀戮正酣，盔甲反射阳光，强烈刺目，无法分辨谁是谁。
猛听霹雳也似的怒吼，一道黑光从柔然军中破空而出，直跃向天际。
一刹那，整个草原都静寂下来。
黑马矫健如龙，如流星般划过蔚蓝色的天宇。身后，映衬着太阳的光圈，熠熠闪耀，逼入所有人的眼帘！
罗文琪被如此奇景惊呆了，呼吸仿佛都已停顿。
那是……高靖廷吗？
乌云骓轻捷地落在高坡上，昂首嘶鸣，马上人横戟遥指，令如山倒：“剿灭柔然，不得放走一个！”
随着长戟指处，白色的飞羽军和黑色的黑豹军分向两边斜插包抄，迅若奔雷，最后汇成一个黑白战圈，将柔然大军全部包围。
白与黑如此和谐默契，给这场大战平添几分赏心悦目。
余下的已不需要高靖廷和罗文琪操心，庄严、沙近勇和柳星等众多将领便解决了所有的事。
帅旗下，一白一黑的身影并肩而立，俯望着战场。
相对于战场的人喊马嘶，两人之间的沉默坚硬如石。
高靖廷侧头看着罗文琪，那莫测高深的神情令他有些沮丧。不管怎样的责问、不满与发作，都在预料之中，可是这样的沉默，却让他压抑不安。
终于，他忍不住了，“文琪，有话就直说，你是我的副手，有权批评我的作为。”
罗文琪淡笑：“我想，大将军突袭朱口镇的计划中，也包括调动我罗文琪吧？”
“不错，这个计划我们事先已研究好，我带兵诱敌，你埋伏阻击。虽然我出发没通知你，可我想，你得知之后，一定会按原计划行事的。”高靖廷并不隐瞒自己的设想。
“大将军神机妙算，文琪佩服。”
高靖廷凝视着那俊逸的面容：“你在生气？”
“对，我在生气，生自己的气……”罗文琪抬起头，直看进高靖廷的眼里，“我不应该贪图安逸，不思进取。你是对的，这一场仗，打得值……”
高靖廷反而呆了，“文琪你……”
“错了就是错了，文琪并非完人，不过，有错必须承认……”歉然地笑容在罗文琪脸上掠过，“今日，文琪服了大将军的神勇智计，自愧不如……”
怔了片刻，忽然一阵狂喜涌入心底，这一次，是他……赢了……
朱口镇一战大捷，俘敌两万余，得牛羊十余万头，加上敕勒与天朝议和，震动了柔然国君臣。
慕容翼飞的圣旨已下，罗文琪官复原职，累功升迁一级。高靖廷连战大捷，亦升迁一级。准敕勒议和的条件，就地开设榷场，两国通商。
议和协议书随圣旨同下，交摩云一份，待与敕勒各族首领商议过后，再行前来签订条约。
今夜，月朗星稀。
摩云在驿馆的院中徘徊，明天就要走了，可是，自那日篝火晚会后，罗文琪忙得团团转，一会儿驰援高靖廷，一会儿调兵遣将，两人甚至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能随便去找阿宣，在边城才几日，那些不利于阿宣的流言便已传到耳中。当他得知那个监军御史吕正德极为反感阿宣，暗中收集证据时，气愤无比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他不能做任何事，否则，就会给阿宣带来麻烦。
驿馆周围到处是眼线啊……
想见阿宣，想得快要疯了……
灵机一动，吩咐手下：“去告诉天朝罗将军，就说他们皇帝的协议书有个问题，我要亲自询问。”
自我解嘲地笑，这个方法可真笨，不过，他已顾不得了。
二更已起，边城万籁俱寂，唯有罗文琪的将军府，依稀亮着灯光。
一踏入门槛，摩云便怔住了。烛光下，那清瘦的身影正忙碌地批阅军报，眉梢眼角掩饰不住疲倦之色。
心里突然揪得发痛，发誓要保护的人一直生活在不幸之中，这是他万不能容忍的……
罗文琪含笑起身相迎：“不知可汗发现了什么问题？”
没有回答。
摩云眸中闪着异常的光芒，令人惊心。
十多年前，在白马寺，就已熟悉的目光……
沉默片刻，“你们都退下，我有机密大事要商议，任何人不得靠近房屋三丈之内。”
偌大的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相顾……无言……
自山洞一别之后，这是两人第一次单独面对。
不说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罗文琪微觉慌乱，下意识地避开了摩云火焰一样灼热的目光。
寂静，甚至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你……瘦了……”摩云低语，伸出手，迟疑了一下，慢慢抚上了罗文琪的面颊。
不可以这样接近的，应该不着痕迹地避开，应该提醒他保持可汗的礼仪……
可是，整个人像是中了定身法，一动不能动，任由那厚实温热的手掌在脸上轻轻摩挲……
记忆中的狂乱蓦然兜上心头，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突然，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跌入了那坚实的怀抱。
“阿宣，我想你，想你……”摩云迷乱地呢喃着，“你也在想我，我知道……”
“摩云，放开我……”罗文琪挣扎着，这是将军府，他是龙骧将军，不可乱了方寸。
“明天我就要走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
罗文琪心一抖，那压抑的语气中饱含痛楚、无奈与不甘……
“五哥……”脱口唤出了最亲近的昵称，霎时间，两人似又回到了小绿洲相处的时光。
摩云用力收紧双臂，恨不能将罗文琪揉入身体中。
怀中柔韧的身子又细瘦了些，想来是因为伤后未曾得到好好调理，过度的劳累造成的……
“对不起，阿宣，对不起……”一直都想告诉他这句话，静夜里常常让自己痛到麻木的话……
罗文琪先一怔，立刻明白了摩云道歉的含义。
他是为山洞中发生的事而内疚……
隔了许久，这件事还一直折磨着摩云吗？
轻叹一声：“我已经忘了……五哥，你也忘了吧……”
“你要我怎么忘？”摩云痛楚的声音似从沙石中刮出来，“我一生行事从来没有后悔过，唯有这一件……我发誓要让你幸福，可是现在，我却这样伤你……”
罗文琪抬起摩云的下颌，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因为，你永远是我的五哥，白马寺里真心待我的五哥……”
摩云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了头脑：“阿宣，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五哥……”罗文琪轻轻挣开了摩云的拥抱，向前走了几步。黯淡的烛光拉长了他的身影，一种无言的孤单和悲伤慢慢在空气中散开。
有什么东西堵在摩云的心口，森冷冷的……
罗文琪用力地呼吸，仿佛即将说出来的话要耗尽他全部的气力。
“回不到从前了，五哥，我们都回不到从前了……你是一国的可汗，而我，保的是天朝万里江山……”
罗文琪不自禁攥紧了拳，掐得掌心生疼：“我们都有责任，都不能放弃……五哥，忘了发生过的事吧……”
一语如晴天霹雳，震得摩云身体晃了几下，心脏火辣辣的，狂跳不止，牵扯得剧痛……
亲耳听到了最不想听的话，虽然早已预料到，可还是无法承受……
难道，今生不能拥有你吗？
难道，错过了一次，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阿宣，你轻易就否定了我十二年的希望……
十二年，人生有几个十二年？
你不敢回头，是怕我伤心，还是怕你自己不忍？
良久，低哑的声音响起：“阿宣，我明白了。可是，有一句话，我一定要问清楚……”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阿宣，爱我吗……
罗文琪身体一僵，那熊熊燃烧的目光烫着他的后背，直到心里……
沉默，死一样的寂静。
摩云骤然泄了气，既已拒绝，再问这个又有什么意义？爱与不爱，都不能相守终生……
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地向外走，无尽的绝望弥漫在心头。
脚步声快要消失了，罗文琪死死咬着牙，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向外蹿，怎么也忍不住……
是心疼，是害怕，是难舍？
看到如此受伤的摩云，心如刀绞。
那饱含了感情的悠扬歌声又回旋在耳边，倾吐出满腔的深情。
“我情愿一生奉献在你的脚下，生生世世永不离……”
无数往事激荡在心头，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一丝低微的声音在空气中振动开来，“你在我心里早已……扎了根……”
摩云一下了定住了。
他听到了什么？
在阿宣心里扎了根……
狂喜如潮水般卷过全身。
阿宣是爱他的，不管从前他的心里爱着谁，现在，阿宣是爱他的……
猛然回身，用力一带，便将今生唯一所爱的人拉入怀中。
罗文琪踉跄了一下，望着摩云异常激动的脸，直觉地后让。
阿宣的味道清新洁净，令人迷恋不已……
罗文琪脑中轰的一响，眼前的一切都旋转起来。
蓦然惊觉，在宫中六年，就是在最得宠的时候，慕容翼飞也没有吻过他。
他竟然……从未得到过天子一个吻……
第一个象征着情意缠绵的爱恋之吻，是摩云给他的……
罗文琪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慕容翼飞从来没有爱过他！
甚至，连一个温柔的吻都吝啬……
突然之间，罗文琪心底一直支撑着的信念完全崩溃了。
十四年的爱恋追随，都换不来天子一个吻，更不用说得到那颗高高在上的心……
到如今，他仍然一无所有，就如同当年进宫时一样……
心口忽然剧烈疼痛，双腿失去了力气，身子不由自主向下坠滑。
摩云大吃一惊，连忙就地单腿跪下，将罗文琪横抱在膝：“阿宣，你怎么了，阿宣……”
罗文琪合上眼睛，掩住汹涌而上的热流。不经意，一滴清泪仍然从眼角悄悄滑下。
摩云心中一痛，那惨白的面容是这样憔悴，隐忍了多少无法承受的过往……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吃了那么多的苦……
轻轻吮去那滴眼泪，舌尖萦绕着苦涩的咸味。
一股温暖的气流涌进身体，缓解了心口的痛楚，不用说，是摩云输的真气……
幸好，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五哥，在他最痛苦和最困难的时候，默默守候着他……
明知拒绝是最明智选择，可他还是情不自禁泄露了真实的情感。
后悔吗？
不，不后悔……
微开双目，凝视着摩云焦急的脸，那精亮如鹰的眸中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五哥眼中心中，只有一个自己……
心中泛起了热浪，难以自制。
“谢谢你，五哥……”微笑掠过脸庞，柔柔的一个吻，落在摩云唇上。
摩云顿时目瞪口呆。
阿宣主动吻了他？
仿佛七彩虹从天垂落，望去皆是五彩斑斓，什么东西都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第一次得到了罗文琪的回应，摩云幸福得几乎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这个梦做得太长了，整整十二年……

第十二章
摩云低头含住了罗文琪柔软的唇，红晕慢慢在那清丽的脸上浮起，困难地想转过头躲避。
原来，爱恋的热吻竟是这样令人陶醉……
他居然沉溺在这种温柔中不可自拔……
摩云眼中闪着炽烧的激情，哑声道：“阿宣，我懂了，等着我，等我从敕勒回来。我发誓，再不会让你受任何伤害和痛苦！”
一回身，大步向外走去。
拉开紧闭的门，清亮的月光照入，心情已和来时迥然不同，轻快如蓝天翱翔的雄鹰。
背后，有着阿宣柔情似水的目光，那是最强大的力量，支持着他永远不会疲倦。
从心底溢出的笑意在罗文琪唇角盛开。
五哥，即使将来不能在一起，今天，我也会终生难忘……
是你让我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爱恋，酸甜如梅……
虽然我或许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慕容翼飞，可是你在我心里是特别的，像大树深扎了根……
我等你回来，如果有可能，我愿与你……终生相守……
摩云走出将军府，忽见高靖廷正和一个枯瘦的老者走来，低声商议着什么。
那是吕正德！
摩云暗自咬牙，就是这个所谓的监军御史一直和阿宣过不去，阿宣因为自己被撤职，都是这个混蛋所害！
高靖廷居然跟吕正德这般接近，肯定有问题，假如他再敢害阿宣，自己绝饶不了他……
那散发出的凌厉杀气让高靖廷一下子绷紧了神经，回过头，与摩云的眼神相碰，霎时又是火星点点。
吕正德忽道：“龙骧将军竟然私见伊沙可汗，也未通知大将军，依老朽看，似有不妥。”
高靖廷回过神来，淡笑道：“大人过虑了，伊沙可汗对协议之事有疑问，前来询问也是正常。”
吕正德冷笑连连：“边城主事的人可是大将军，伊沙可汗应向大将军询问才是吧。”
高靖廷脸色微沉：“我和罗将军共同主持边城，摩云向何人询问，我想并无分别。”
吕正德听他一意维护罗文琪，笑了笑：“大将军一番心意，老朽明白，只怕那龙骧将军并不理解大将军的苦心。”
“那是高某人自己的事了，不劳吕大人费心。”
吕正德斜视着高靖廷，嘿嘿而笑：“听说大将军是皇上心目中最佳驸马人选，而且大将军为此也花了许多心力，功亏一篑岂不可惜？若是敕勒一事处理不慎，极有可能影响大将军的大好前途……”
高靖廷勃然变色，这件事，他几乎已经忘到了脑后。
为了出人头地，为了超越继承爵位的哥哥，他不仅在疆场拼杀，同时也在朝廷经营。凭着出色的表现和收买朝廷重臣进言，终于引起了慕容翼飞的注意，将之列为驸马人选。
本来准备下嫁的七公主不幸早逝，其他的公主又年幼，此事便一直耽搁到现在。否则，早在三年前他便已成为驸马了。
这也吕正德极力维护他的原因吧。
毕竟，未来驸马爷是不能得罪的。
高靖廷不禁茫然，驸马，尚主，似乎已是几百年前的想法了。自从遇见罗文琪，他的生活便彻底打乱了。
静立在龙骧将军府门前，眼睁睁看着摩云擦肩而过，那自信的眼神似尖刀一样深深刺入高靖廷的心口。
摩云一定和罗文琪有旧，否则，就凭战场相识的短短数日，罗文琪根本不可能答应与他单独会面。
强烈的嫉妒猛然涌上心头，极力忍住想揍摩云的冲动。在议和的关键时刻，他绝对不能毁了罗文琪的心血……
即使如此，眸光仍然追随着摩云，射出的寒气几欲杀人。
摩云只如未觉，大踏步走过去。如今，他心中笃定，已不需要再担心高靖廷了。
“可汗，你到哪儿去了，让我们好找……”一个敕勒随从领着八名卫兵匆匆赶来，簇拥着摩云便走。
就在摩云转入巷内的一瞬间，高靖廷恍惚看见几个卫兵手上冷光疾闪。
“不好！”高靖廷一声大吼，飞身猛扑而上。
霹雳也似的吼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人，偷袭的卫兵吓得手一抖，刀失了准头，斜砍向摩云的后背。
就在此时，前面的卫兵同时转身，弯刀如月，向摩云狠劈！
高靖廷骇得心脏都快停跳了，万一摩云在边城被杀，那就是天朝和敕勒之间的决裂与战争！
拔出佩剑，运转如风，凌空急旋而下，一招八方风雨，已使出了全力。
摩云反应极快，大喝声中，利刃猛出。
刀光剑光，如流星飞雨，耀亮了夜空！
胜负一瞬间！
光芒乍收，夜又恢复了宁静。
八名卫兵直挺挺地站着，停了片刻，忽然四散栽倒。
落地的刀刃上映出那敕勒随从惊骇之极的面容。
摩云一把死掐住随从的脖子，暴怒的声音似狂狮嘶吼：“谁指使你干的？”
那随从面如土色，全身乱抖，大叫道：“可汗饶命，是格木尔逼我的，他不愿意可汗与天朝议和……这些柔然杀手也是他派来的……”
这计策极其恶毒，如果摩云在边城被杀，格木尔不仅马上可以夺敕勒可汗之位，而且也可借口天朝故意残害摩云，投靠柔然，向天朝开战。和谈既废，战乱自此频发，边境将永无宁日。
“格木尔……”摩云牙咬得格格直响，手指加力，便欲拧断随从的脖子。
“留下活口！”闻讯而来的罗文琪一声呼叫，及时阻住了摩云。
一语提醒了摩云，这是人证，当然不能杀，冷笑一声，抬脚狠狠踩下，那随从惨叫着摔倒，左腿骨已被踩断。
飞羽军的亲兵立刻上前捆住了他。
“可汗，你……你没事吧……”罗文琪语音发颤，嘴唇都变得灰白。
从未感觉如此惊恐，差一点他就失去了摩云，那深陷入黑暗的晕眩几乎令他发疯。
假如连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的人都被老天夺走，罗文琪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得下去。
不知从何时开始，摩云就已让他牵肠挂肚……
他再也不能骗自己，如今，心目中最重要的人就是五哥……
摩云温柔地笑了：“放心，我没事，刚才是大将军……”
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急一转身，看向靠在墙上的高靖廷。
一把雪亮的弯刀深深扎入高靖廷腹中！
在无法格挡的刹那，高靖廷以自己的躯体护住了摩云的后背！
吕正德抖抖地从亲兵队后面挤过来，失声大叫：“大将军受了重伤……”
高靖廷额头上冷汗淋漓，大量的血顺着衣裳奔涌，无力的虚弱感越来越强，听见吕正德的叫声，强撑着骂道：“闭嘴！老子根本没事，你嚎叫什么……”
剧烈的疼痛让他再说不下去，人已摇摇欲坠。
不能在将士们面前倒下，否则会引发军心不稳……
一双手臂及时抱住了他。
高靖廷费力地睁大眼睛，努力望着罗文琪逐渐模糊的面容。
每次只有在我受伤的时候，大概你才会看我一眼，而且看的是骠骑大将军，而不是叫高靖廷的那个人……
罗文琪心如油煎，什么都忘了，立刻和几个亲兵架着高靖廷急回将军府，召随军郎中和桑赤松，封锁所有消息，不准任何人泄露。
摩云呆呆站在原地，仍然未从刚才的震惊恢复。
在生死一瞬间，高靖廷竟然舍身救了他！
是什么样的想法让这个骄傲的骠骑大将军做出这样的选择？
也许，他小看了高靖廷。
能够独当一面，掌领边关三十万大军，本身就必有过人之处！
不管怎样，摩云心中对高靖廷油然生起敬意。
刚才还近在咫尺的阿宣突然又远离了他，凝视的目光一直跟随，可阿宣没有再回头。
这就是阿宣拒绝自己的原因……
放不下英明天子，放不下万里江山，所以，你就牺牲自己的幸福吗？
如果你放不下，那么，我就放下，只要能陪你到天荒地老，我什么都可以放弃。
没有当年你的相救，摩云早已成一堆枯骨……
“飞羽军副将庄严、柳星奉命前来保护可汗，请可汗速回驿馆。”
摩云从沉思中醒来，看着眼前两人，心头一热，阿宣没有忘了自己……
最后望了一眼禁卫森严的龙骧将军府，毅然离去。
一盆盆血水从房间里端出，亲兵们忙乱地来回奔走，撤换下来的血布堆成了小山。
此刻，桑赤松格外镇定，一连串下令：“文琪，抱住靖廷上身，压好他的手，不准他乱动。沙近勇给我压好他的腿，郎中你去熬好金创药膏，待我取刀之后，立刻敷药。”
高靖廷面色惨白，神智却十分清醒：“老舅你快点，治个伤也废话一大箩……”
“别再说话……”罗文琪抱紧了他，感觉怀中的身体渐渐变冷，心直向下沉：“老将军，大将军他的伤……”
“比这更重的伤他也负过，还不是一样挺过来了。放心吧，死不了人的。”
罗文琪深深吸了口气，桑赤松平时喜欢咋咋呼呼，遇事大惊小怪。可是真正到关键时刻，他反而会表现得十分镇静。因为他深知大夫的言行往往在无形中影响到其他人，若大夫先慌，必会引发局面混乱和失控。
在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中，高靖廷注意到罗文琪焦虑之极的神情，搜刮出最后一点力气，缓缓抬起手，抚摸着他铁青的脸：“不要担心，我……我……不会有事……”
那手寒冷似冰，指尖都变成了灰青色，全不见平时握戟挥杀时的坚定有力……
罗文琪用力握住了这只手，仿佛想把所有的力量传过去：“我相信，你不会有事……”
高靖廷想笑笑安慰他，可是嘴角只是微微一动，就让疼痛给扭曲了。
“答应……我……别走，我有话想……跟你说……”
从篝火晚会那天就想说的话，一直到今天都没有机会说出口，要是这样死了，真是死不瞑目……
高靖廷那双灿亮的眼睛慢慢黯淡下去，罗文琪心一下子紧紧揪起，慌乱地道：“放心，我不走，我等着你……”
桑赤松盯着高靖廷：“死小子，你中的是弯刀，刀尖钩在腹腔里了，不能硬拽，我得割开皮肉取出来。给我撑着点，要是一口气喘不上来，你就得上西天了。”
高靖廷已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瞪了桑赤松一眼，咬住了牙关。
靠在罗文琪怀中，鼻端尽是他淡淡的、微含木樨花的清新气味，一种安心的感觉在四肢百骸散开。
猛然腹部一阵强烈的疼痛传来，下意识地挣扎着，罗文琪和沙近勇死命压住了他。
桑赤松额头尽是冷汗，手上丝毫不放松，小心地用刀划开腹部，沿着刀刃一点点割下去，直到刀尖完全显露出来。
这弯刀非常歹毒，深扎入腹腔，险些勾破了肠胃，幸而高靖廷长年练武，在中刀时本能地避开了最危险的脏腑，否则早已失血过多而亡。
看着怀中的躯体因疼痛而剧烈痉挛，高傲的眼睛忽而炽亮逼人，忽而阴郁无光，汗如泉涌。罗文琪实在不忍心，俯下身整个拥住了他。
“再忍忍，马上就好……”罗文琪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慌乱地呢喃着。
高靖廷已经散乱的目光在温柔的语声中慢慢重新聚焦，微张了张口，罗文琪连忙俯耳靠近倾听。
我喜欢你……
很想告诉你，我是真的喜欢你……
可是，话在唇边萦绕，却始终没有勇气吐出口。
挣扎良久，吐出的话变成了：“别……别担心……”
明明在痛苦的地狱中备受煎熬，却还想着去安慰别人，罗文琪猛觉一阵心酸：“叫你不要说话，你还白费力气……”
高靖廷还想再说，可是喉咙已经喑哑失声。
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是那个叫高靖廷的男子，而不是朝廷的骠骑大将军……
你看着我的时候，到底看的是谁？
现在，我真的非常痛恨骠骑大将军这个名号……
刀光骤然凌空一闪，雪亮的弯刀已从腹部拔出，鲜血急喷，周围的人都染了一身的红。
郎中立刻呈上熬好的金创药膏，桑赤松涂在白布上，按住高靖廷的伤口，一层层包裹，牢牢缠住。
不知何时，高靖廷的手死死握住了罗文琪的手臂，仿佛从这里汲取生命的力量，以最后一点体力撑住一口气。
时间如此漫长，人人都觉得似受刑一样难熬。
生命一点点消失，黑暗笼罩住了眼眸，却仍然执拗地望着那清俊的面容。
不，不想合眼，只怕从此再也不能睁开……
我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叱咤风云，到头来，你的一颦一笑便轻易夺走了我的全部骄傲与自负……
文琪，我该怎样爱你，才能走入你的心……
想要抓住什么，手中却仍是空空……
罗文琪忽觉怀中身体一沉，惊得失声大叫：“大将军……快，快来看看他……”
桑赤松抹了把汗，“别穷紧张，只是昏过去而已。该做的我全做了，剩下的就看这小子能不能挺过来。”
“老将军，你……”罗文琪被他平淡的语气惊住了。
“尽人事，听天命，他打仗十几年，又不是第一次遇到生死关头，急有什么用？”桑赤松满是皱纹的脸深沉如刀刻，“从他上战场那一天起，每次危急时刻，我都当他随时会离开。至少，事到临头时，我不会觉得天崩地裂，无法接受……”
淡然的言词里，却饱含着难言的沧桑。
罗文琪默然，接过亲兵递来湿布，擦着高靖廷脸上的汗渍。抹去了一层，又一层豆粒大的汗珠渗出。
手指抚过他咬破的唇，唇角的鲜血已经凝固了，越发衬得脸色白如冰雪。
此刻，怀中人只是一个需要呵护的脆弱生命，不管他是不是什么大将军……
用战场上的凌厉顽强掩饰着曾经受尽了伤害的心，那无尽的风光背后，仍然是一个寂寞灵魂……
似原野上彪捷的黑豹，怀着无人理解的痛苦，在荆棘路上踽踽独行……
罗文琪心紧紧地揪着，一遍遍无声地道：“坚持下来，我求你，坚持下来，只要你活着，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否则，他将内疚终生……
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祈祷。
晨光从窗外透进了微微。
柳星悄然走进，微一迟疑，低声道：“罗大哥，伊汗可汗即将出城，按规矩，必有一名大将要前去送行……”
罗文琪霍然一省，忙轻轻放下高靖廷，挪身出来。
才走两步，柳星便拉住了他，指指他身上的衣裳。罗文琪这才发觉满身血迹，怔了怔，柳星早拿过一件净衣，替他换上了。
疲倦地摇摇头，忽然瞄到桌上多了一物，忙问：“你拿来了什么？”
柳星一拍额头，“差点忘了，这是伊沙可汗送的百年犀牛角，据说可以起死回生……”
罗文琪知道，这百年犀牛角是摩云随身之物，乃是用来救命护体的。
握着犹带体温的犀牛角，心头升了希望。
转手便递给桑赤松，“老将军，交给你了。”
桑赤松不等罗文琪说完，已经将犀牛角抢在手中，仔细刮粉入药。
初夏，清爽的风拂过草原，空气中带着青草的鲜香味。
大队的人马在城外等候，静默无声。
一身火红的摩云勒马在队伍的最前面，旭日照在他身上，如火焰一样散发出耀眼光芒。
忽然，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这蹄声如鼓一样敲在摩云心上。
急回首眺望，但见白衣如雪，人似飞仙，翩然而来。
是他的阿宣……
周围一切都消失了，唯见阿宣的音容笑貌……
“可汗一路珍重，但愿早得佳音，缔结下和约，从此两国永为兄弟。”
这是自己的心声……
凝视着罗文琪俊美的面容，摩云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羌管何方吹幽怨。一声已断别离心……
旌旗招展，长队蜿蜒向草原深处行去。
雪光跟了几十丈远，终于让罗文琪勒住了。它纳闷地打了几个响鼻，不明白主人为何要停下。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多少难舍难分，尽在罗文琪朦胧的眸光里，紧紧相随那高大威武的身影，不忍转开。
五哥，我多想放开一切，跟你纵马驰骋在草原，自由如风……
你为我守候十二年，我也会为你……守候余生……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远了远了，唯有风拂青草，萧然作响。
罗文琪独自一人，静静勒马在前方，凝立如雕像。晨曦中，白衣微扬，一种说不出的寂寥笼罩住了那清丽的身形……
猛地，马蹄声再度狂响起，一骑火红的战马从远去的队伍中飞驰而回。
罗文琪全身一震，是摩云，为何他去而复返？
情不自禁纵马向前迎去。
深深湛蓝天宇，遥遥晴翠碧原，一红一白似飞箭一般疾速靠近。
马蹄声声，敲打着所有人的耳鼓，振奋而期待……
越来越近，就在双马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两人同时急勒。
战马人立而起，仰首长嘶。
摩云放声大笑，挥手一指，人人都随着他指明的方向望去。
不远的高坡上，火红赤影和阳光金影晃花了眼睛。
“嗷呜……嗷呜……”
“金儿，是金儿……”罗文琪惊喜交集，拨马便向高坡冲去。
一声长嗥，那金影化作一道金光，飒然疾射下来。
白马如龙，金光如电，在旭日的映照下，光芒四散，耀眼灿烂！
不等雪光冲到，罗文琪已飞身跃下，迎着金儿扑去。
金狼在奔近的一刹那，猛然一个弹跳，腾向空中，如拥抱一般，跃入罗文琪怀中。
虽然不能用语言交流，但是，金儿永远是他最忠心的朋友，最了解的知己……
金儿第一次流露出如此热烈的感情，昔日的矜持与骄傲似融入了一种深厚的柔情中……
才直觉地发觉这一点，眼角已瞥到一团赤火劈面轰到！
罗文琪还未及闪避，怀中的金儿已蹿跳出来，迎头一爪，打得那团赤火“嗷”的一声惨叫，向后一个翻身，落在地上，不住地摇着脑袋。
这才看清，那团赤火竟是沙漠中率群狼围攻的赤狼！
饶是被金儿拍了一爪，赤狼犹自不服，向罗文琪龇牙咧嘴，低吼着，神情颇为凶狠，作势欲扑。
金儿大怒，“嗷”的张口便咬，吓得赤狼趴伏于地，不敢动弹。
摩云跳下马急跃而至，喝道：“飞火退后。”
赤狼一见摩云，“嗷呜”蹿上来，围着他直打转，哼哼唧唧，似是诉苦一样。
罗文琪好生惊奇：“原来这赤狼与你是旧识……”
摩云摸摸赤狼的头：“飞火自小在我身边长大，和我是兄弟。它自来勇悍凶猛，脾气暴烈，独占心强。看到金狼跟你亲热，就嫉妒上了。小子，少犯毛病，当心金狼甩了你，你就惨了……”
“什么，金儿和赤狼……”罗文琪一时反应不过来。
“忘了告诉你，飞火和金儿成了夫妻，统管草原群狼，牧人们已把它俩当成狼神膜拜供奉了。”
“金儿已经有了归宿……”罗文琪的心情好比嫁了姐妹女儿一样，又是欢喜又是伤感。
摩云意味深长地道：“是啊，它们算是夫妻回门吧，我这赤狼兄弟倒比我抢先一步了……”
罗文琪脸微微一热，只作不曾听见，催促道：“大队走远了，你快追上去吧。”
摩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不会输给飞火的。”
一声呼哨，赤龙驹飞驰而至，载着摩云旋风般奔向草原深处。
静立高坡，直到那英武的背影消失在天尽头，无声的叹息自心底缓缓流出。
屈膝蹲下，轻抚过金儿光滑的脊背，“去吧，好好和赤狼一起生活，有它陪伴你，我也放心了。不管日后流浪到哪里，有空记得回来……”
金儿温柔地舔舔他的掌心，碧绿的眼眸默默凝视着罗文琪，眷恋、不舍、柔情交替闪过，幻化成晶莹的光芒。
赤狼虽然满心不悦，可也不敢再摆凶相，站在旁边不耐烦的嘶吼，似在催促。
金儿回头“嗷”的斥了一声，赤狼立刻老老实实垂下头，大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一副讨好状。
罗文琪不禁失笑：“看来赤狼对你倒是言听计从的……”
赤狼似觉失了面子，恼怒地抬头，龇出雪亮的牙。金儿连看都没看，伸爪一推，正好又拍在赤狼的鼻子上，拍得赤狼“呜呜”不已，前爪捂着鼻子，一脸的哀怨。
眼看庄严和柳星等飞羽军将士向高坡赶来，金儿不愿在停留，随着赤狼向前走去。
罗文琪目送着金儿，又一层牵挂悄悄放下了。
跑了几步，金儿又回过头望了一眼，一声长啸，霎时风驰电掣般划开绿浪滚滚的草原，追逐着旭日的光辉，浑身散发出野性的美丽，整个天地都为之一亮。

第十三章
初夏的微风吹进了卧房，一股淡淡的花草香气宛转流动，纱帐轻拂，静谧如梦。
仿佛睡了很久很久，累得睁不开眼睛，努力再努力，终于张开了酸涩的眼皮。
高靖廷茫然看着陌生的房间，一时记不起身在何处。
猛然，腹部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痛得他倒吸冷气，干哑的喉咙甚至发不出声音。
受伤时的记忆潮水般涌上心头，高靖廷不由得苦笑，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他竟然为了救摩云而身负重伤。
他不能不救，因为摩云是敕勒的首领，不管他多么不愿意出手，还是舍身去救了……
大概这是自己一生中做得最傻的一件事……
“你醒了……”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触电似的一抬眼，罗文琪俊美的笑脸近在咫尺，关切的神情温和如三月春阳。
一种从未体验过得幸福感突然传遍了全身。
“渴了吧，先喝点水。”
罗文琪小心翼翼扶起高靖廷的半身，左手拿了温好的糖水递到他唇边。
高靖廷有点发怔，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美梦，可是喝到口中的水是甜的，滋润得全身都感觉到了甜蜜……
被人关心的滋味……真的……很甜……
忽然一惊：“摩云……”
罗文琪赶紧道：“放心，他平安无事，已经回敕勒了。”
高靖廷疑惑地问：“我……昏睡几天了？”
“整整十天，你病危了好几次，多亏你年轻体壮，桑老将军医术高明，好不容易熬了过来……”罗文琪想起来犹有余悸。
“你……你一直守着我？”心里暗暗盈满了喜悦，酸甜似熟透的梅子。
罗文琪笑容渐敛，凭他的聪慧，早已察觉这些时间高靖廷举止有异，心中越发苦涩。
朝中人大都以侫臣视他，甚而有别有他意。只是惧于天子之威，不敢造次妄想，难免有几分酸醋之意，背地里谈论起来，少不得冷嘲热讽，说他媚行成主之类。他向来懒得理睬这些人，更不会放在心上。
万没想到，这种事竟然会发生在高靖廷身上。
想起初见时的龃龉，罗文琪苦笑，当初瞧他不起，如今却又另怀痴心……
恐怕，高靖廷心目中的罗文琪，都抹不掉侫臣的标记吧……
世间真正真心待他者，大概只有五哥……
房间里一时静默下来，两人各怀心事，全想出了神。
高靖廷凝视着罗文琪的侧影，不知哪来的一股勇气，脱口道：“文琪，还记得我说过，有重要的话告诉你……”
罗文琪一怔，神色微变，如果高靖廷说了实话，他将如何应对？
还未及回答，忽然旁边“咕咚”一声，却是睡在榻上的桑赤松一个翻身滚落在地，痛得“哎哟哟”大叫起来。
“我的老腰啊，这下可折了……”桑赤松正呼天抢地，突见高靖廷一脸好笑，“哇呀”一声跳起。
“外甥，外甥，你可算醒了，老天爷开眼啊。我可就你这么一个亲人，要是有个长短的，我也不要活了，呜呜呜……”
想起十几天来所受的煎熬与惊吓，竟放声大哭起来。
高靖廷不耐烦地道：“我又没死，你哭什么呀，等我死再哭不迟。”
桑赤松理直气壮地道：“你死了我哭给谁看？常言说得好，夫人死了挤断街，老爷死了没人抬。你要是真呜呼了，老舅我还能管军需吗？立马就得给轰了，那还不如跟着你死了算完。”
罗文琪含笑起身：“你们甥舅好好聊聊，我今儿刚接了圣旨，得去处理一下。”放下碗便出了门。
高靖廷一直目送罗文琪背影消失，方才收回眼光看向桑赤松，忽然发觉老舅神色冷峻，心头一凛，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刚才桑赤松是故意跌下榻，那些话也是故意说的！
生气、愤怒、伤心、痛苦、不解，种种情绪，尽在冷硬的目光中。
桑赤松架不住他的逼视，哼哼地一屁股坐下：“对，我是故意的。我承认，罗文琪人好心善，聪慧机敏，俊秀清雅，人见人爱。你要跟他做朋友做兄弟都成，就是别胡思乱想。他是皇帝的人，哪是你碰得的？再说，你为了当驸马，花了无数的时间、精力和金钱，现下就要成功了，要是这个节骨眼儿上，你和罗文琪闹出流言，岂不是前功尽弃？你是聪明人，其中的利害关系比我更清楚，不用老舅我再费唇舌提醒你。”
高靖廷心头一阵刺痛，不由自主攥紧了拳。桑赤松说的都是事实，他无法反驳，可是……
这才惊觉，如果他当真将心中所想付之行动，那么，现下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
一咬牙：“我能争得这个驸马之位，同样也可以抛弃不要！”
“那你这个大将军之位迟早不保。”
高靖廷怒道：“难道一个大将军在你眼里就这样重要？”
沉默片刻，桑赤松缓缓道：“当初是谁发过誓，为了让母亲得封一品诰命夫人之衔，在祠堂的位置高过嫡配，他一定要当驸马，将来位极人臣，即使在九泉之下，母亲也能扬眉吐气……”
高靖廷崩溃地大叫：“住口，别说了……”
伤处猛然剧烈疼痛，肺里吸不上气，顿时大咳。
桑赤松怜悯地望着他，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这个外甥，怎么不希望他过得幸福快乐？然而，在高靖廷发誓的那一刻，他便只为誓言而活了。
深深地呼吸了几口，心中郁积也随之消散了，罗文琪淡淡一笑，当然知道桑赤松的话是说给他听的，虽然久已习惯嘲讽，可是连这个一向尊重的老人都在旁敲侧击，实在令他无法释怀。
龙骧将军府的大厅静悄悄的，只有树上的蝉儿聒噪不休。
顺势坐在门槛上，想起从前夏日炎热之时，经常和摩云坐在白马寺大殿门槛上纳凉闲聊，有时聊着聊着，就倚在摩云怀里睡着了……
他自幼多病，父母便让他寄名在白马寺修行，即可不花钱念经认字，又可祈福。只是寺中僧人大多心如止水，就算有关切之情，也从不表露，一个青春活泼的少年生活在他们中间，难免孤寂。与摩云相处的那一年，是他一生最快乐幸福的时光。
谁又会想到，就在摩云走后的第二年，家中突然遭了大火，全家人一个没能逃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在废墟上，他悲恸欲绝，哭了三天三夜，从此明白，世间再没有人可以照顾他，只有他照顾自己……
守孝三年之后，他荫补了父亲的旧职，奉命调往京城，自此陷入了旋涡，苦苦挣扎了六年……
这些痛苦的记忆，原本尘封在心底，轻易不敢触动。然而，幸福的心境冲淡了挣扎的痛楚，静静思来，别有一种伤感与领悟。
“罗大哥，你找我有事？”随着一声清脆的呼唤，柳星俊俏的身形已飞了进来。
“来，坐在这儿。”罗文琪拍拍身边的门槛。
柳星依言挨着他坐下，一双明亮如星的大眼睛咕噜噜直转，不离罗文琪上下。
罗文琪失笑：“又不是没见过，这样看我干嘛？”
柳星负气道：“还说，又累得瘦了一圈，你总是劳碌命，成天累死累活的，自己不爱惜自己，别人帮你心疼还不成？”
“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帮我分劳。”罗文琪笑着将圣旨放在他手里，“今天上午刚到的，你巡营不在，我替你接了。”
柳星打开一看，脸就苦了下来：“什么，任我为黑沙镇总兵，即日上任？我不去，我死也不离开你。”
“别说傻话了，圣旨都下了，你还能不去？”
“罗大哥，我不想跟你分开，要不，你改派庄严去得了，我不稀罕总兵……”柳星一想到从此与罗文琪再不能相聚，心中气苦，仗着平时罗文琪疼爱，黏住了他不放。
罗文琪面色一沉：“这是军营，军令如山，不容你任性！”
柳星从未见过他对自己发脾气，一呆之下，眼圈顿时红了：“是，末将遵令。”赌气站起身就走。
罗文琪心一软，拉住他的手：“柳星……”
柳星回身扑在他怀里，哭道：“罗大哥，别狠心赶我走，你知道我的心，你……你知道的……我喜欢你……”
罗文琪一震，耳听那哀诉般的泣声，良久，慢慢抱住了柳星颤抖的身子。
“傻孩子，你一直没弄懂自己的感情，就像投火的飞蛾，哪里有热，就向哪里飞，不知道真正的温暖在何处……我跟你，只有兄弟之情啊……”
柳星猛然抬起头：“不，不是兄弟之情，我真的喜欢你……”
罗文琪掩打断了他：“你应该喜欢的人……是庄严，那才真正喜欢、疼惜你的人……”
柳星目瞪口呆。
“庄严已经答应我，会好好照顾你一生。他为人老实厚道，说到便能做到，我也放心了。”罗文琪轻拍着柳星的肩，“这样忠厚的人可遇不可求，千万别辜负了他。”
柳星终于忍耐不住：“罗大哥，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喜欢谁？一定要把我向外推？”
凝视着柳星激动万分的面容，罗文琪叹了口气：“一个人最不明白的就是自己的心事。等明白过来，一切都已太迟。所以，这一次，我帮你做了决定……”
叹息声散在悠悠风中，白衣如雪的身影恍然远去，似走出了一个久远的梦……
柳星蜷缩在门槛上，控制不住的泪水滴落在地。
他终于失去了罗文琪……
伤心失望到极点，想痛哭，却哭不出声……
呆坐良久，一股怒火熊熊燃起。
庄严，一定是你记恨我打了你，从中弄鬼，我饶不了你！
跳起身向庄严的住处狂奔而去。
庄严正在房中忙着收拾东西，听说柳星要走，心头虽然不舍，可也不敢表露出来，赶快回来翻找了一些必要的物事，托罗文琪转交给柳星，也算是自己一番心意……
才拾了几件，便听院中一声怒吼：“庄严你这个大混蛋，给我快滚出来！”
庄严一听这熟悉的声音，立时心脏狂跳，一时竟动弹不得。
柳星旋风般冲进屋来，一把揪住庄严，怒道：“王八蛋，你在罗大哥面前胡扯了什么？罗大哥硬在把我塞给你……”
越说越气苦，一口气哽在喉咙里，憋得面青唇白。
庄严忙忙地拍着他的背，顺口道：“我只是跟罗将军说实话……”
“什么实话，我打了你，你气不过，就这样报复我？”柳星跳脚大吼：“我喜欢的是罗大哥，你别痴心妄想了……”
吓得庄严一把掩住他的口：“别嚷别嚷，外面有卫兵……”
“我不管，庄严，你这个小人，我恨你，我恨死你……”想起罗文琪的拒绝，心如刀绞，疯了似的连踢带打。
庄严忍无可忍，猛然勒住了他，吼道：“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对谁说都一样，就算你恨我，我照样喜欢你！”
柳星挣扎着道：“别做梦了，我喜欢罗大哥，怎么也不会喜欢你！”
庄严被他撩拨起倔性，咬牙道：“我不管你喜欢谁，我喜欢你就成了。反正我就是喜欢你，死了也要喜欢你！！！”
老实人一旦发起火来，直如山崩地裂，倒将柳星吓住了，竟忘了打闹。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你，本来就没存什么妄想，只要能看见你，陪在你身边就成。你再讨厌我，再嫌弃我，我都不会走，除非你打死我。”庄严气咻咻地嚷，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庄严的神情如此郑重，仿佛宣誓一般，倔强的眼神硬呛呛地似乎要钉穿人一样。
好半天，柳星才醒悟过来，又开始乱挣：“难道你一点都不在意我喜欢罗大哥？”
“只要你开心，随便怎样都成，我不在乎……”
这就是情到深处无怨尤吗？
柳星说不出话来，心头卷起了阵阵激浪。
曾经，自己也这样喜欢过慕容翼飞，不顾一切，不敢乞求，但求能够留在他身边就满足了。
可是，君王无情，在得知即将发配到洛阳的那一刻，自己甚至动过自杀的念头。
天地之大，有谁真正疼过他，护过他？
罗文琪的关切和照顾使他感到了人间的温情，滋生出前所未有的感动与情义……
其实早已知道罗大哥可能心有所属，仍然不死心，苦苦追问的结果就是一句“兄弟之情”……
我不相信，那真的只是兄弟之情？
无法忍耐的痛楚袭上心头，猛然一拳击中庄严：“我不喜欢你！”
庄严倒吸口冷气，固执地回答：“我喜欢你！”
“我不喜欢你！”又一拳狠狠击中。
“我喜欢你！”痛得差点弯下腰，仍然如此回答。
“我不喜欢你！”
“我喜欢你！”
一连几十拳，庄严再也撑不住，靠着木柱滑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道：“我……我喜欢你……”
柳星呆呆看着痛苦不堪的庄严，突然扑上去掐住了他的脖子，“笨牛傻牛呆牛木牛，我有什么好，你一定要喜欢我？”
“因为你心肠最软，看不得别人受苦，要不然，你为什么一边打我，一边哭？”庄严抬起他尖巧的下巴，指尖沾上了滚热的泪水。
“我没哭，天下哪有你这种笨牛傻牛？被我打成这样还说喜欢我……”
柳星双手抓住了庄严的肩头，多年饱受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我根本不是好人，我爹卖了我，我恨他。皇上弃了我，我怨他。罗大哥不要我，我还是舍不得他……”
庄严紧紧抱住了他：“哭吧哭吧，受了那么多苦，总要找个地方哭出来……”
不想在别人面前显露出脆弱，可这回，怎么也忍不住了……
伏在庄严怀里，放声痛哭，一任泪水奔流。
庄严抚摸着柳星头发，想起他受过的那些苦，好生心疼，恨不能以身相许。
柳星哭着哭着，忽然醒悟，挣起身，满面飞红，狠狠道：“我干吗要在你面前哭？可恶，乘人之危！”挥拳又要打。
庄严连忙偏过头，却没躲闪。
柳星拳头高高举起，在空中停了停，放下时，已轻轻抚过庄严适才被打的地方：“大笨牛，只挨打不还手，难道不会躲过去吗？”
这可是平生第一次听见柳星的关心之词，庄严心花怒放，就算打折骨头也值了：“我皮糙肉厚，挨几下没事，只要你开心就成……”
柳星想起刚才下手没轻重，反倒担心起来，若是真打伤了岂不糟糕？忙扶起他坐到床边，掀开衣服检查，幸而仅是肋下青紫了一大块，并不严重，赶紧拿了药油来替他擦。
一边擦一边抱怨：“你啊，不但笨，而且蠢，又傻，又呆，给人打了还开心，谁会喜欢你这头牛……”
虽然还是斥骂，可语气温柔，到最后已变成了含糊的呢喃。
庄严已经听呆了，舌头打了结似的，只会跟着点头。
几缕乌黑的发丝拂过柳星秀丽的脸庞，越显得肤如凝脂。顾盼之间，眉若春山，目横秋波，唇似涂朱，美艳不可名状。
庄严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响，浑身燥热，头晕眼花……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突然扣住了柳星，一下子便吻住了那柔软的唇……
柳星万没想到庄严居然如此大胆，惊得目瞪口呆。
庄严生来严谨老实，从未与人亲热过，情热如沸，本能地去吻，却对亲吻之事一窍不通，笨拙地点着柳星的唇，好像鸡啄米一样。
柳星本来大怒，正欲一拳揍回去，可是见庄严如此蠢笨，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庄严回过神来，慌作一团，吃吃道：“我……我不是故意冒犯你……我……我真该死。”一掌便击向自己的面颊。
柳星一把擒住他的手腕，促狭地道：“你是该打，亲得太烂，一点感觉都没有……”
庄严臊得面红耳赤，只恨地上没个洞可钻。
蓦然发现庄严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表情，柳星心下大悔：“我不是故意这样说的，你别介意……”
不知怎样才能表达自己的内疚，情急之下，抬头吻住了庄严。
※※※※
是梦非梦？为何沉浸在旧梦中醒不过来？
慕容翼飞充满欲望的眼神忽隐忽现，交织变幻，越来越近，最后逼到面前，却化作了庄严燃烧着烈火的目光。
柳星一惊而醒，遍体都是冷汗，急促地喘息着，心怦怦乱跳。
夕阳斜射入窗，暗淡而金黄的颜色笼罩着房间，静谧而安宁。
怔了片刻，柳星才想起，自己怎么大白天就睡着了，而且这分明不是自己的房间……
旖旎缠绵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柳星霎时面红似血，明明是来吵架的，谁知吵着吵着，居然糊里糊涂就跟庄严吵到床上去了，一时羞愧难当，慌忙起身穿衣欲走。
才一转动，身子便觉酸疼难当，这才发现雪白的肌肤上全是青青紫紫的瘀痕，下体更是疼痛不已。虽然伤处都已涂了一层薄薄的清凉药膏，可是略一动作，就痛得要命。
该死的蛮牛，就知道使蛮力，也不顾人死活，早知道就……
就怎样呢？不管如何解释，已经成了事实的，再也不可否认。
自己喜欢的人是罗大哥，为什么，却又放纵自己沉溺在庄严的柔情中？
再也没脸面去面对罗大哥了……
柳星羞惭无地，套上衣服，瞅见外面无人，忍着痛，一道烟逃出。
躲躲闪闪做贼一般蹭进龙骧将军府，急急忙忙溜向自己的房间。
刚踏上房门，只听罗文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一瞬间，柳星心都快停跳了，浑身的血都冲上了脸。
不能让罗大哥知道，太丢人了……
极度慌乱之下，逃也似的冲进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一头钻上床，用锦被没头没脑地裹住自己，像个鸵鸟一样，再不肯出来。
没脸见人了……
心中羞窘之极，眼泪不禁簌簌而下，万分怨恨自己。
锦被被轻轻掀开，一只温柔的手拭着柳星脸上的泪水：“你看你，又哭，就快是一镇之主的人，动不动淌眼抹泪的，以后怎么服众？”
“别看我，罗大哥……”柳星急得又往锦被里钻。
罗文琪狡黠地一笑：“是不是庄严那浑小子欺负你？好，我立刻拿下他，痛打一顿给你出气。”
柳星吓了一跳，急急伸出头嚷：“没有没有，他没有欺负我……”
一眼瞧见罗文琪促狭的笑容，才知道上了当，只羞得恨不能立刻凭空消失。
罗文琪叹了口气：“庄严是该好好痛打，这个没轻重的家伙，弄得你脖颈里全是红印，幸好是晚饭时间，府内人少，要是让人瞧见了还得了？我拿了冰麝生肌膏来，临睡前记得擦。”
柳星如中雷击，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罗大哥，我……”
罗文琪手指轻点在他唇上，“傻孩子，别责怪自己，发生了，就去面对。如果是对的，就坚持，懂吗？”
柳星深深地垂下头：“我……我是不是非常坏？明明心里喜欢你，可是又跟庄严……”
罗文琪笑出了声，“真是个小傻瓜，你跟庄严相处几年，经常赌气吵架，心里其实在乎他，只是不承认而已。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总觉得我有恩于你，想要报恩，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所以想着以情报恩……”
柳星茫然若失，心中的迷雾似被拨开了一条缝，隐隐看到了什么。
罗文琪含笑捏着柳星吹弹欲破的脸蛋：“我们同病相怜，相依为命，皆是手足之情，你只是分辨不清罢了。若不然，我们相处这么久，你对我，可曾像对庄严那样，又是气来又是恨的？”
柳星大窘，红晕满颊，更显秀丽无双。
这等风姿，就是罗文琪看了也觉惊艳，忍不住叹道：“你这模样儿万中无一，只可惜便宜了庄严那头夯牛，一点不知爱怜，胡乱折腾人……下次他再敢这样待你，我绝对饶不了他。”
“罗大哥别取笑我了……”柳星已是无地自容。
见他如此羞惭，罗文琪便不再逗笑，取来药膏，细心地替他擦。
沉默片刻，柳星忽又道：“可我现在这样，其他人会更加瞧我不起，定然笑我不知廉耻，媚惑勾引什么的……”
罗文琪手一颤，险些失手跌了药膏，心中浪潮汹涌，直欲冲出胸膛。
柳星一语既出，便自大悔，抱住了罗文琪：“对不住，罗大哥，我不是故意要这样说的……”
罗文琪反手搂住柳星的肩，淡淡一笑，“在那些正人君子的眼中，你我都是这等人，今生也休想翻身了。人生在世，只求问心无愧就好，何须管他人怎样评论？柳星，你记住，人是为自己活的，不是为世俗礼教活的，只要能觅得一知己良伴，终生相守，幸福到老，根本不必理会别人。”
“是！”柳星心中喜悦莫名，眼中亮起了光芒，有罗大哥这番话，他不会再惧怕世间任何人了。
罗文琪点点柳星的鼻子，眸光尽是宠爱：“过两天你就要上任，这几日便好生留在房中休息，上任时可别闹出笑话来。”
“再拖几天好不好？我舍不下你。”
“你是舍不下庄严吧？”
柳星含嗔佯怨：“罗大哥，都是你，把我推给庄严，这会儿得空看笑话……”
正在嬉闹，忽听庄严在门外道：“罗将军，黑沙镇急报。”
“说曹操，曹操就到。”罗文琪一笑，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庄严便挤了进来，一双眼睛咕噜噜直盯向床上的柳星，竟连行礼也忘了。
柳星大羞，忙躲入被中，心中自是将庄严骂了个狗血淋头。
“什么急报？”罗文琪问了两遍，庄严也没听见，只得用力一拍他的肩，才算唤回失掉的魂儿。
“啊，是黑沙镇总兵飞马传信，说柔然的大耶氏可汗要向他递交求和书，特向罗将军禀报，请示下。”
罗文琪迅速扫了一眼信笺：“这是大事，得和大将军商量之后才能定夺。你立刻传令黑沙镇，让他们严阵以待，等候将令。千万莫要大意，以免中了柔然人的圈套。”
庄严应了一声，却磨磨蹭蹭不出去。
罗文琪踢了他一脚，压低了声音骂道：“浑小子，放开了贼胆，便不知顾忌了？不知情识趣也罢了，合该款款温柔些，弄得跟拿贼似的，谁受得了？趁早给我离两日，让他好生休养。”
庄严面红耳赤，想不到罗文琪这么快就知道自己和柳星的事了，这下倒也去了顾虑，连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袋，塞在柳星的枕边，方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罗文琪好奇，拆开袋一看，不禁“扑哧”一笑：“又是牛肉干，看来庄严这家伙爱一个人的表现，就是拿肉脯十足喂肥他。”大笑而出。
柳星奇窘难当，待屋里寂静下来，才敢探出头，骂道：“蠢牛木牛，送什么不好，就知道送肉干，我又不是猪，整天要吃不成？让罗大哥笑话我，哼，下回再也不睬你了。”
口中说着，拈了一片牛肉干看时，这肉干切得极薄，以各色香料熏制后风干，色如胭脂，薄如蝉翼，呈半透明色，咀嚼起来，韧而有劲，越嚼越香，想来是精心炮制的。心中一甜，不知不觉将一袋牛肉干都吃了个光。
付出了多少感情与眼泪，今日才算有了回应。原来，情爱就是这样简简单单，却是如此回味隽永……
柳星在满怀幸福中恍惚睡去，眼角还残存着淡淡的泪痕，一丝浅笑却挂在了唇边。

第十四章
罗文琪的卧室内，高靖廷和桑赤松甥舅两人僵持静默，谁也不看对方一眼。
这些年来，两人相依为命，视对方是世间唯一的亲人，甥舅间还是第一次爆发如此大的争执，谁也无法说服谁。
一个气外甥不听话，一个气老舅不理解，各自赌气，不理对方。
重伤初醒，又强自支撑坐了半日，高靖廷终究吃不消，额头豆粒大的冷汗直流，脸色越来越白。
桑赤松心疼不已，只好先行投降：“好了好了，小祖宗，算我求你了，快吃了药吃点东西。你不爱惜自己，老舅我还舍不得。”一碗药，一碗牛乳同时递到近前。
高靖廷神色倔强：“舅舅，我的脾气你知道，除非你答应我，否则，我宁可自己熬。”
桑赤松气得脸发青：“你拿自己的命和我拼有什么用？我答应不答应又有什么用？你如今不过是单相思，人家龙骧将军未必心中有你，趁早给我死心吧。”
高靖廷一噎，心底一阵深深的刺痛：“那是我的事了，只要舅舅你别管我就成。”
桑赤松再忍不下怒火：“这种事连爹娘都管不了，何况我这个舅舅？你违背对你娘发的誓言也罢，自毁前程也罢，都是你的事，我拦了也是白作仇人。你这次伤了肾气，就算日后伤愈，也会留下子嗣艰难的毛病。如今你再糟蹋身体，我姐姐可真要绝后人了！”
狠命将手里的碗砸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语如晴天霹雳，重重击在高靖廷心上！
子嗣艰难……
这四个字意味着他将再也不能生儿育女，永远失去做父亲的权利……
一个男人最骄傲的权利……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上天要如此惩罚他，连延续后代的资格都剥夺走……
十几年来拼杀疆场，就是上为光宗耀祖，下为荫庇子孙，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空……
高靖廷脑中轰轰直响，周围的一切都听不见，看不到，耳边翻来覆去只有桑赤松这句话，心口如燃烈火，几欲爆裂了胸膛……
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锥心之痛，猛然间大吼一声：“来人，拿酒来！”
随侍的亲兵吓了一跳，迟疑不去，重伤之人哪能喝酒？这不是找死吗？
高靖廷怒不可遏：“好好，没人肯听我的是不是？你们不去，我自己去！”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挺身跳下了床。
亲兵们大惊，慌忙道：“大将军莫急，我们这就去拿。”其中几个伶俐的互相使了个眼色，一人去拿酒，另两个分头去找罗文琪和桑赤松。
罗文琪虽不喜烈酒，因将士们好饮，府中也存了不少，那亲兵捡了一个最小的坛子，磨磨蹭蹭，一步挪三寸地走，心急如烧，只盼速速来人解围。
谁知刚到院门口，忽见高靖廷大步走出房间，一把夺过酒坛，拍去泥封，猛灌了几大口。酒性太烈，顿时呛得剧烈咳嗽，唇边溢出的酒水变成了淡淡的红色。
烈酒入腹，如火厉焚，痛不可忍……
高靖廷踉跄了几步，突然仰天大笑：“好酒，舒服舒服，果然一醉解千愁……”又狂饮不止。
正在此时，前来探病的沙近勇走了进来，一见此景，惊得魂飞天外，抢上前便夺酒坛，“大将军，你疯了……”
高靖廷抬腿一脚踢开沙近勇，冷笑道：“如果我不是骠骑大将军，你还会担心我吗？”
沙近勇一怔，虽然听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却感觉到语气的凄凉与伤痛，没来由得心中酸楚，“扑通”跪倒，抱住了高靖廷的腿。
“我从军十年，一直在大将军帐下，大将军待我如手足，沙近勇铭感五内。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都誓死追随……”
高靖廷发红的眼睛慢慢转向沙近勇：“誓死追随……那是你，不是他，不是他……假如我不是骠骑大将军，他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纵声狂笑，越笑越响，到最后，已似哭泣一样。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全慌了神，齐刷刷跪倒一片：“大将军，求您别喝了。”
高靖廷以手点指众人：“你们都来逼我，我爹，我舅舅一个个都这样！从小到大，有哪件事是我自己想做的？全是为了我爹临终遗愿，为了我娘封一品诰命夫人，为了替高家光耀门楣……老子今天不干了，怎么样？”
咆哮声如雷，直似暴怒的黑豹！
众人从未见过高靖廷这般失态，个个吓得目瞪口呆。
怒吼之后，高靖廷心口的郁积略松了些，看着跪在地上的部属，不禁一阵悲凉，长叹一声，又端起了酒坛。
一只手从旁伸来，夺去酒坛，掷在地上，砰然声中，酒水四溅。
“谁敢如此大胆……”高靖廷猛然揪住了身旁的人，就在挥拳的一瞬间，定在了半空。
那双清澈澄净的眼睛，如清泉，似晨星，光华莹然，睡里梦里也不会忘记……
千百次萦回，前世今生，不能放手，无论付出多少，也不想放弃的人……
罗文琪向周围扫了一眼，温言道：“大将军这儿有我，你们先出去，切莫胡乱猜测，以免误起流言，知道吗？”
沙近勇忙道：“属下明白，今天的事，保管没人敢说一个字！”起身领着众亲兵退出，带上了院门。
一时间四周静寂下来。
高靖廷急促地喘着气，极度虚弱的身体经此一番折腾，已经撑不住了，摇摇欲坠。
罗文琪扶住了他。
高靖廷看着罗文琪的眼睛：“放开，我高靖廷不需要别人同情。”
罗文琪忍不住怒火：“你伤成这样，还不顾身体搅闹，一点不知轻重！你的安危关乎着整个边境，怎能任着性子胡来？”
一语戳得高靖廷心头剧痛，冷笑道：“对，我怎么忘了，你罗文琪关心的只是骠骑大将军，而不是我高靖廷！我的死活与你何干？若是为了边境，好，我这就上奏朝廷，请皇上升你做骠骑大将军，从此你也不必再来问我！”
罗文琪万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登时一呆：“你……你以为我觊觎这大将军的权位……”
酒劲上冲，高靖廷脑中迷糊，已管不住自己：“你如此关切，不过认着骠骑大将军的名号。在你心目中，我高靖廷恐怕只是个陌路人罢了……”
冷语寒似三冬雪……
罗文琪胸中一窒，好一会儿才透出这口气来，只当他醉人醉话，不必在意就好……
忽见那清秀俊逸的人被自己的话刺得神色黯然，高靖廷心头针扎了一样难受，不想这样伤他，不说却又伤己……
内心激烈冲突，突觉天旋地转……
罗文琪大惊，顾不了那么多，强行架着他回到房内。高靖廷一路挣扎，最后还是被放到了床上。
冷湿的白巾擦拭着燥热的脸，狂乱的头脑略清醒了些，昏暗的烛光下，罗文琪的背影飘逸如仙，宛然凌云之鹤……
多想拥他入怀，再也不放他离开……
“文琪……文琪……”高靖廷喃喃着，声音中充满了焦灼的痛楚。
“大将军，你喝醉了……”罗文琪深吸了口气，“来，先躺下，喝点醒酒汤就会好。”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高靖廷深深嗅着罗文琪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木樨清香，一种迫不及待地恐慌感令他脱口而出，“我喜欢你，文琪……”
不要拒绝我，文琪，我已一无所有……
罗文琪全身一震，下意识地捶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苦笑，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宿命，到哪里都逃脱不了吗？
高靖廷一语出口，便知自己唐突，可是已不能再反悔。
长痛不如短痛，是死是活，来个痛快吧……
气氛沉默如青石，唯有烛火摇曳，暗影重重。
罗文琪终于开了口：“文琪视大将军如手足，战场上的生死兄弟，铁血情义，永不敢忘……”
一语似铁锤兜头狠砸下来，打得高靖廷一下子懵了。
生死兄弟！
多么干脆利落的一句话，绝了所有的希望与期待！
长久以来的种种梦想，此时显得异常可笑，正如桑赤松而言，不过是自己单相思而已……
生死兄弟，不过是一句安慰话。说穿了，在罗文琪心目中，自己根本什么都不是……
失败得真彻底，甚至，连缓冲的余地也没有，就这样，从希望的山峰摔进了深渊！
摩云一语双关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别费力气了，高将军，你不可能赢的。”
原来，摩云早已知道自己必会失败！
霎时间，摩云和罗文琪之间所有的疑问全部有了答案。
罗文琪喜欢的是……摩云！
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可是一直自欺欺人地以为，罗文琪忠君爱国，断不会因私废公，更加不会接受摩云，置身于嫌疑之地……
可他完全错了，罗文琪不会因私废公，却忠于自己的感情……
从前掩盖的一切火焰般清晰地燃烧在脑海中，烧尽了理智与清醒……
压抑在心底的种种痛苦如洪流汹涌，不可抑制。
高靖廷倏地昂起头，精锐的目光直射入罗文琪眸中：“那么，摩云呢？你可以接受一个外族人，却独独不能接受我？”
罗文琪万没料到高靖廷竟然说出这句话，脸色立变，骤然推开了他。
迎着高靖廷火焰也似的眼神，一字一句地道：“这是文琪的私事，大将军似乎无权过问。”
“哈哈哈哈……无权过问？是，我的确没有权利问你什么……”高靖廷放声大笑，血红的眼睛透出一种绝望，“既如此，你又有什么权利来问我？我是死是活，不必你来假惺惺地关照！”
浑身的热血在飞速流蹿，与上冲的酒劲混合起来，产生了异乎寻常的疯狂！
狂笑声中，猛然伸手一扯，竟将裹伤的纱布全撕了下来，登时伤口崩裂，鲜血泉涌！
你关心的，不过是骠骑大将军这个身份，而不是我高靖廷。只有我重伤待死，你才会留在我身边，看我一眼……
既然如此，我宁愿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换取你一刻倾心。哪怕，只是虚幻的梦也好……
血红的颜色似铺天盖地的潮水一般，惊心动魄。
一股从未有的寒气从脊背直升上来，一刹那，罗文琪只觉两腿发软，无法动弹。
高靖廷竟用这种方法苦苦相逼！
他只怔了一秒钟，立刻醒悟，扑上来夺了纱布便去堵伤口。
哪知高靖廷势若疯虎，张臂猛然抱住了罗文琪。失控之下，用力过大，竟将罗文琪仰面扑倒在地。
终于将这具温软的身子纳入怀抱中了，死也不再放开……
模模糊糊之中，高靖廷的唇似乎触到了什么，本能地便吻了下去。
罗文琪摔得眼前发黑，金星乱冒。就在这时，突然感觉唇上一热，竟被对方牢牢封住。
只要打昏了他，自己便可脱身了……
罗文琪举起掌，却怎么也打不下去，腹部传来了湿热的水意，越来越扩大，分明是鲜血殷红……
他再也忍受不住，狂叫一声：“不……”狠狠地咬下。
唇上的剧痛使高靖廷霎时间清醒过来，疯狂的力量微一消退，罗文琪奋力一个翻身，脱出了高靖廷的禁锢，就势跃起，“呛啷”抽出了横在桌上的佩剑。
剑光如雪，映寒了彼此的眼眸。
高靖廷倚靠在床边，贪婪地看着眷恋已久的人。他是如此甘美，犹如醉人的湖，哪怕溺死其中，也绝不后悔……
如果你恨我，就杀了我吧，至少，从此你会记住我，永远忘不掉……
罗文琪低头看着染满白衣的血痕，忽地惨然一笑：“媚惑主上，勾引同僚，吕正德弹劾得真好……是我逼得你到如此境地的……我害了你，一切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从一开始他就大错特错，不该痴心妄想得到慕容翼飞的爱情，不该答应崔实，不该进宫，更不该以色事君……
铸下的大错，今天终于得到了报应，即使想拥有一份渴望的感情，都已变得不可能。甚至，身陷重重旋涡，害人害己……
他欠了高靖廷，欠了柳星，欠了方雨南，欠了太多太多的人，还不清，也还不起……
如山一样沉重的压力使罗文琪彻底崩溃了，隐藏在心底的痛苦翻卷急涌，淹没了全身……
“我欠你的，我还你……”罗文琪手腕一抖，长剑疾划过左臂，立时便是一道伤口，血光喷溅。
高靖廷大骇：“文琪，快住手……”
罗文琪面色惨白：“大将军，你不顾重伤，自残身体，全是文琪所害。文琪无法偿还，只有以血还血！”
又是狠狠一剑，手臂上立刻再多一道血口。
热血顺着白衣滴下，蜿蜒流过地面，与先前渐已凝固的血渍溶在了一处……
“不，不……”高靖廷嘶吼着，拼命想要阻拦。可是他失血过多，手足酸软，无法站起，情急之下，疯了似的向前爬，身后的地面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路。
罗文琪恍如不觉，一剑又一剑割着手臂，仿佛只有肉体的伤才能减轻内心深处郁积的惨痛……
短短不到一丈的距离，高靖廷竟似爬了一生那么长，怎么也到不了罗文琪的身边……
狂吼一声，用力一蹬地，和身扑上，撞倒了罗文琪，横掌猛劈，打飞了那把已染红的剑。
“放开我……”罗文琪拼命挣扎着，平时温和沉稳此刻全然消失了，眼中流露出深深的脆弱、伤痛与无奈，如同孩子一样无助……
高靖廷心头大痛，紧紧抱住了他：“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文琪，冷静下来，没事了，文琪……”
我一直往你身上不断地施加压力，没有想过，你也有承受不住的一天……
原以为，清俊温和的你永远都是那么坚强。谁知，你的内心，比我更脆弱，更需要照顾……
伤害你的人……竟然是我……
我是如此自私任性，一味依赖着你，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用了多少的耐心与宽容，默默为我付出……
脑中越来越眩晕，可是心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明，已看不清那秀逸的面容，手仍然轻轻撩起罗文琪的颊边的乱发，喃喃道：“我答应你，永远不再做傻事……”
从今以后，我会为你挡风遮雨，直到你幸福的那一天……
炽热而温柔的一个吻落在罗文琪额头，人已陷入沉沉的黑暗之中……
※※※※
“罗将军，麻烦你去休息，你要我老人家说几遍才听得进去啊？”桑赤松急得快跳脚了。
“大将军如果不醒，我就在这儿等……”罗文琪静静地看着高靖廷昏睡的脸，眸中有着不易察觉的内疚。
如果高靖廷因此而病重不治，那真是他所害啊……
为什么，当时不能再冷静一点，以至于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桑赤松一把捉起他的手，恨恨道：“你自个儿伤得也不轻，差点断了经脉，还耗在这儿不休息，当自己是铁人吗？真不知道你们这两个孩子怎么弄的，一进门遍地是血，吓得我老人家魂都掉了……”
想起昨天的惨烈情景，桑赤松犹自心有余悸。一看那两人倒卧在血泊中，当场就跌跪在地上。这要是两个都出了事，那就完了。
究竟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罗文琪一句没提，只是在包扎了伤之后便守候在床前，沉默如石，神情憔悴如斯，令人心痛。
忽然，床上的人一动，桑赤松和罗文琪立刻全站了起来。
高靖廷微微挣了挣，竟然缓缓睁开了双眸。
桑赤松张大了口合不拢，以外甥的伤势之重，失血之多，起码要昏迷几天，谁料想居然一天便挣扎了过来。
目光朦胧未清，便已看向那清雅的白色身影，喃喃道：“我一定会好，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桑赤松恍然大悟，原来外甥是怕罗文琪担心，竟凭着意志强行醒来！
罗文琪的表情明显放轻松了，他失血也相当多，强撑着守到现在，已支持不住，身子摇摇欲倒，急得桑赤松连忙扶住，跳脚嚷道：“柳星还不快来？”
正在外面熬药的柳星慌忙跑入，还未来得及伸手，一阵旋风卷到，庄严早冲来抱住了罗文琪。
柳星狠狠地瞪了庄严一眼：“粗手笨脚的，可别弄痛了罗大哥。”
庄严满面赔着小心，连大气也不敢出，扶着罗文琪到别室躺下。
听着脚步声逐渐消失，高靖廷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老舅，拿药来。”
桑赤松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向来恨药入骨的外甥竟然主动要吃药？
晕晕乎乎地拿来药，看着高靖廷一口气喝了，又喝了一大碗牛乳，再睡下，桑赤松还没回过神。
外甥似乎有点不一样了，可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
或许，是目光中多了一份坚毅与决然吧……
※※※※
别室内，柳星心疼地拭着罗文琪额头的汗，恨不能以身相许他的苦与痛。
看着他微合双目，柳星悄悄起身欲走，冷不防手被抓住了。
“罗大哥？”试探着询问，却不见回答。
柳星想了想，回头吩咐庄严：“你到外面守门去。”
庄严拉长了脸，刚想辩两句，可是一瞧情人的神色，马上乖乖地带上门退出，如门神般守在门口。
罗文琪忽然坐起，一下子抱住了柳星，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怎么了，罗大哥？”柳星慌了，从来没见过罗文琪这般失态，心中一痛，反手也抱住了他。
罗文琪什么都不说，只是死命地紧抱住柳星，半天，才窒息般吐出一句：“冷……”
柳星的泪一下子冲了上来，霎时体会到了罗文琪的心情，喃喃道：“别害怕，罗大哥，有我在，你不会冷的……”
罗文琪脸埋在柳星肩头，那柔软的身体暖暖的，不似高靖廷那样冰冷如铁……
差一点，高靖廷就死在自己面前……
那惊心动魄一幕始终印在脑海中，一点一点凌迟着心……
这就是媚惑主上，勾引同僚……
在柳星的任命书送达之时，慕容翼飞同时转来了吕正德的密奏，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这八个大字！
可是，又有谁知道，这八个大字对于他的意义……
这分明意味着慕容翼飞起了疑忌之心，不动声色地提醒他注意言行。
时刻牢记着慕容翼飞叮嘱过的话：“朕的文琪聪明机敏，文武双全，将来必是国家栋梁……”
从此一心保家卫国，拼命努力奋战，到最后，换来的却是吕正德一纸弹劾……
曾经深爱过的天子都不能相信他，这世间，还有什么路可以让他走下去？
最镂骨铭心的痛苦就在于：他曾经的倾心爱恋，不但不为人所理解，甚至在天子的眼里，仍然等同于其他的爱宠！
难道，这个侫臣的烙印他一生都将无法洗脱？
高靖廷的行为似乎正好印证了吕正德的先见之明……
更为可怕的是，以自己对慕容翼飞的了解，深知天子绝不容许别人染指他的人，哪怕是已经抛弃的……
这是天子的尊严！
慕容翼飞一定会因此深忌高靖廷，加上吕正德的挑唆，极有可能撤查他……
如果高靖廷有个三长两短，凶手就是他啰文琪！
彻骨寒冷……
柳星不再说什么，只是用身体温暖着罗文琪。
仿佛荒野之中被天地所抛弃，只能互相慰藉的两只小兽。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拥抱着，良久良久……
罗文琪紊乱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柳星知道他已睡着，慢慢将他放倒在床上，拉过锦被盖上。
“五哥……”昏睡的人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
柳星俯身轻吻了下那深锁忧郁的眉心，“罗大哥，不管五哥是谁，只要他能照顾你，让你平安度过一生就好……”
※※※※
尽管边城两员大将都重伤在身，但是柔然递交和书乃是大事，耽误不得，所以三天后高靖廷与罗文琪便齐聚西北都护府帅堂，共商大计。
众将传阅完和书，都沉思不语。
罗文琪清朗悦耳的声音在帅堂上响起：“既是柔然指明要我前去商谈，那就由我带队前往关外，探清虚实再说。”
高靖廷一震，掩着伤口的手不自禁痉挛了一下，痛楚直入骨髓。
虚汗急涌而出，湿透了内衣，努力吸了几口气，才压下了翻腾的情绪。
目光忽然与罗文琪在空中相遇，只一碰，便各自迅速闪开。
仅仅三天没有见到你，却似隔了千年那样思念，文琪，你知道吗？
你的心，我已经懂了，我的心，你又几时能明白？
沉默片刻，高靖廷缓缓道：“不成，你身为龙骧将军，地位显赫，柔然人甚是狡猾，倘若扣你为人质，岂不糟糕？”
语气淡如流水，听不出任何异常，连神色也没半分变化。
为你挡风遮雨，不让你再受任何流言蜚语的伤害，包括那些伤人的暗箭……
见高靖廷恢复了从前的冷淡，众将无不愕然，先前明明两位将军已经和好，怎么又闹僵了？
吕正德虽不能干涉军事，却可以随便出入帅堂，此时亦在旁边，对高靖廷冷漠态度十分赞赏，心下得意非凡。
果然一本奏上，就让两人分崩离析，从此再不能联手，这边城大事还不就由他做主了？
罗文琪微微一颤，三天来一直紧绷的心忽然轻松了下来。
高靖廷……终于明白了……
是喜是悲？分辨不清，只是，又辜负了一片心……
抬起头看时，高靖廷异常平静，脸部线条流畅而刚毅，透出一种成熟的英风。
这个精悍如大漠猎豹的男子从来勇往直前，毫不隐藏，甚至是从无顾忌，如今，却学会了隐忍……
此情无以为报，唯有致力国事，为他分忧……
即使是粉身碎骨，也要保得高靖廷的周全，哪怕触怒慕容翼飞……
朗声答道：“据探马来报，伊沙可汗摩云回勅勒之后，立刻斩杀了格木尔，彻底断绝了与柔然的关系。柔然失去勅勒这个后援，举国震动，此时前来求和，应当是迫于形势，论理，和谈是真，此行并无大险……”
高靖廷垂下眼帘，强迫自己不去留意罗文琪提到摩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彩。
迟了，已经迟了，世间没有后悔药可吃，有的只是锥心刺骨的痛与伤……
帅堂上一时静默，气氛僵硬。
柳星忽然越众而出：“大将军，罗将军身系边境安危，不能轻易冒险。再说，他现在有伤在身，需要静养，更不宜出行。末将既奉命调往黑沙镇，正好在柔然前线。不如由末将先行前去议谈，如果柔然确有诚意，罗将军再去和谈不迟。”
罗文琪立刻反对：“柔然指定的人是我，不是你，你去也无益……”
高靖廷手一挥：“不必争了，柳星既然主动请缨，那就前去探个究竟，事事小心就是。”
庄严大急，抢上前道：“大将军，请准末将一同前往。”
不禁莞尔：“庄将军又未曾调往黑沙镇，何况飞羽军尚需你统领，怎能随意离开？”
庄严无言以对，越发着急，转头看着罗文琪，希望他帮个忙。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柳星窘迫难当，忙道：“末将遵命。”接了令便走。
罗文琪出口挽留已来不及，眼睁睁看着柳星接令，心中一急，随后追出。
夏季，大漠的风吹入都护府，清爽怡人，含着淡淡的青草味儿。
“令箭拿来！”罗文琪伸出了手。
柳星两手攥着令箭放在身后：“不，罗大哥，这次你别跟我抢。”
“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柳星低下头：“你总是照顾这个，照顾那个，从来不为自己考虑。就让我替你分劳一次，日后也会心安些……”
罗文琪恍然，柳星觉得没能报答得了自己的恩情，所以始终存了歉疚之念。
“你没欠我什么，柳星，别这样胡思乱想……”
“那你就让我去吧，以后我就不会再乱想……”柳星调皮地眨眨眼，“反正我要去黑沙镇上任，顺路。”
罗文琪想了想，还是摇头：“我不放心……”
柳星打断了他，“你受了伤不说，还有一个人需要你照顾……相比于大将军的安危，你留在边城更重要。”
罗文琪一僵，脸色立刻变得煞白，记忆中漫天的血光急剧翻涌，遮住了高靖廷的身影……
柳星心中似被刺了一下，又触到罗文琪的心事了，勉强笑了笑，转移了话题：“罗大哥，好歹我也打了几年仗，还是你亲手教导出来的，我去跟你去也没分别。再说，就算有什么事，至多撕破脸血战一场，你就放心吧。”

第十五章
默默凝视着柳星秀丽的面容，罗文琪忽然发觉，柳星已脱去了昔年的稚弱，身子长高了好些，更显英姿俊秀。
到了该放飞的时候，再怎样不舍，也要放手啊……
罗文琪终于点了头：“一切小心，你带三万飞羽军走，所有物资凭你挑选，想要什么都行。”
柳星欢呼一声，若不是周围有许多士卒，早跳上去抱住罗文琪不放了。
罗文琪感染了他的情绪，不觉微笑起来，回头瞥了一眼，笑道：“我看还是早些离开为好，有人已经快头顶冒烟了。”
柳星顿时涨红了脸，恶狠狠地瞪向不远处跳脚的庄严。
罗文琪含笑退开，眼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很有默契地走出都护府，顺着街道出了城。
看着那一对幸福的背影，一种淡淡的喜悦浮上心头，但愿柳星能和庄严白头偕老，也算了结自己的心愿……
此时帅堂议事日散，高靖廷在亲兵的搀扶下正走到门口，一瞥眼间，远远看见了罗文琪，立时便钉在了原地。
清风徐来，白衣微起，态雅似鹤，人俊如仙……
这样的风采，如何令人不动心？
动心之后，又如何才能不伤心？
只能这样默默凝望，连一点点关心的表情都不敢有，怕他痛苦，更怕盯在他背后尖厉的眼光……
亲兵劝道：“大将军，快回屋休息吧，桑老将军交待过，您千万不可再有任何损伤了，不然……”
“不然神仙也救不了我，是不是？”高靖廷唇边掠过一丝淡然的微笑，“放心，顶着骠骑大将军的头衔，我这条命可就值钱得很，不会轻易丢掉的。”
罗文琪被逼到崩溃的情景犹如一场噩梦，时时在脑中盘旋，无法忘记……
那盈满了悲伤的眸子隐含了多少无法言述的痛？偏偏自己又狠狠地加上一刀……
高靖廷合上了眼睛，掩去了心底翻上来的热流。
“哎呀，大将军，你怎么站在风口发呆？”吕正德苍老尖细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高靖廷一凛，冷电般的杀气骤然从眼中闪过。
绝厉的寒意吓得吕正德退后几步，惊疑地看着高靖廷，对方似乎化身为草原的猎豹，随时会扑上来吞噬了他……
高靖廷微微冷笑，这种假仁假义之徒色荏内厉，满口道德，心怀叵测，借着梯子向上爬，主意竟然打到罗文琪头上来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否则，宁可干犯朝廷大忌，他也会杀了这个人！
只要，那忘不掉又放不下的人能够平安幸福……
※※※※
“罗大哥喜欢吃木樨糕，记得隔三天做一次。他老是忘记吃药，你得时刻提醒……一日三餐，你让从小厨房做精细些，再亲自给他送去，别指望他自个儿会想起来。还有，衣服破了……算了，你笨手笨脚的，想来也不会补，干脆重买得了。”柳星恨不能将所有的事交待清楚。
庄严嗯嗯地应着，闷闷不乐。
原野空寂无人，草波如海，两人并肩坐在一块青石上，披了一身夕阳，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柳星说了半天，不见反应，一捅庄严：“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
庄严愣了愣，突然憋出一句：“我跟罗将军说，咱们一块儿去。”
柳星大急，威胁道：“别犯傻了，你要是再为难罗大哥，我再也不理你。”
“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庄严低声讷讷着。
“你这大笨牛……”柳星心中暖暖的，唇角不觉向上翘起。
被人关怀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甜蜜幸福……
“给！”一个小包塞在庄严手中。
庄严一呆：“给……给我的？”一脸的不可置信。
柳星踢了他一脚，“这儿除了你还有别人吗？说你笨，就是笨。”
庄严欢喜得几欲晕去，只会嘿嘿笑，打开包看时，却是一件纯白的内衣。
“本来想给你裁一件，可是明天就得走，没时间了。刚才在路边的成衣店里看到这件，质料样式还不错，将就买了，你先穿吧。”
庄严张大了口，惊奇不已：“想不到你会做衣服……”
柳星横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奇怪的，从小我爹就打发我出去学手艺，什么裁缝、厨子、金银匠，我都学过。反正给人家做徒弟，有饭吃有衣穿，不花家里一文钱，还能赚钱回来，有什么不好？”
他说的轻松，庄严却知道，那些手艺人家中的徒弟做的是牛马活，吃的是猪狗食，起三更，睡半夜，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想不到柳星少年时代竟是这样熬过来的……
轻轻拉过他的手，不出所料，手掌中结着厚厚的茧子，十分粗糙……
忍不住在柳星掌心中一吻：“我不让再你吃苦了……我来照顾你一辈子……”
柳星脸一热，这朴实无华的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心动……
“我还要照顾我娘，我大哥大嫂，还有弟妹……”
庄严一把将他搂入怀中：“反正我是个孤儿，没有亲人，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当然要照顾，你家就是我家……上门女婿要不要？”
万想不到庄严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柳星险些呛背过气：“什么上门女婿，胡说八道！”
“打仗太辛苦了，担惊受怕的……等我们赚够钱，就退职回家，开个店做生意，赚更多的钱，照顾一家子。再过继个儿子，不就什么都齐了？”
柳星拍拍那个已经在幻想做幸福老爹的家伙：“你有没问过我同意不同意？”
没察觉语气中的危险，庄严依旧乐颠颠地说：“我是一家之主……”
一语未落，已连吃了几拳，打得庄严抱头鼠窜，连忙嚷道：“听你的，都听你的，还不成么？”
看着庄严的狼狈相，柳星忍不住放声大笑。
那秀丽的脸上浮起了晕红，异常动人。
庄严心头一热，抱住柳星便想吻。
可是怀中人却一溜烟逃开，笑道：“别想再使坏……”
庄严拔脚便追。
柳星边笑边跑，很快就喘不上气了，被庄严忽地捉住，四目相对，情意脉脉……
暮色烟霭起，那深深地拥吻的身影叠合在一起，依稀朦胧，整个草原都蒙上了幸福的颜色……
第二天，柳星整装出发，带队前往黑沙镇，众人十里送别，依依不舍，高坡伫望，终于看着队伍消失在远方。
众人都走了，只剩下庄严和罗文琪还停留在原地，静静地远眺着。
＊＊＊
夏日午后，凝碧湖畔，荷风送爽，清雅宜人。
慕容翼飞独立在江南烟雨亭中，凝思的神情有几分落寞。
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如此熟悉的气息，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南儿……”
方雨南一身青色僧衣，缓步入了竹亭，慢慢坐在栏杆边。
沉默片刻，低语如风：“听说皇上接到罗大哥的奏折之后，很不开心……”
经过长期的医治，方雨南嗓音已渐渐恢复，只是留下了后遗症，声音始终低微，再没有昔日的清脆。
慕容翼飞眉头一皱：“又是小福子多嘴。”
方雨南拿起桌上的奏折，打开看时，不觉一怔，奏折上空无一字，一片素白。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好个聪明的罗文琪，所有无法说出的话，尽在这张素纸中。
方雨南抬起头，凝视着一湖碧莲，微微一笑：“皇上虽不相信吕正德的奏章，可是心里还是介意罗大哥和高大将军的事……”
慕容翼飞脸色一沉：“文琪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朕更清楚……倒是高靖廷，居然觊觎文琪，真是胆大包天，不想活了吗？”
“皇上既知道罗大哥的处境，就不该责怪高大将军……”方雨南回过头，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眸直看进慕容翼飞心底，“吕正德施的是何种手段，想必皇上心中了然，或许仅是无稽之谈，皇上却大动肝火……”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高靖廷还是朕看中的驸马人选，竟然如此不知检点，实属可恶！”慕容翼飞一拳砸在了栏杆上。
方雨南悠悠一叹：“皇上到底为何而生气？是为了罗大哥处境堪忧，还是为了高靖廷爱慕罗大哥？”
慕容翼飞猛然回身，刹那间眼神凌厉如剑。
方雨南双眸依旧那么坦荡澄清，有一种洞悉万物的彻悟。
半晌，慕容翼飞颓然坐倒。
不得不承认，方雨南一语道破了他的心事。
一听到高靖廷爱慕罗文琪，不知为何便勃然大怒，想也没想，就将吕正德的奏章转发给了罗文琪……
曾经那样爱自己的人，却为别一个英俊威武的青年男子所爱，本能的第一个反应便是立刻将这个萌芽掐死！
内心深处，即使是自己放弃了的人，也不愿意他为别人得了去……
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抚着慕容翼飞的肩头：“皇上这样做，无异是在怪罪罗大哥。逼迫罗大哥的人已经够多了，皇上难道还想加上自己？”
慕容翼飞大震，“唰”地出了一身冷汗。
方雨南垂下眼帘，幽幽道：“如果皇上因此责怪高大将军，罗大哥一定会内疚……罗大哥也是人，背负了太多太多的痛苦与磨难，我真怕罗大哥撑不下去……”
慕容翼飞忽然醒悟，自己的行止仿佛是为了罗文琪而吃醋，安慰开解他的，却是自己最心爱的人……
一把握住了方雨南的手：“对不起，南儿……”
方雨南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皇上，这句话，不应该对我说……”
慕容翼飞望着空伸的手掌，苦笑一声：“朕知道……文琪终究跟了我六年，那是我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年华……”
失去了才发现，生命中早已铭刻下罗文琪的印迹，怎么也无法忘记……
慕容翼飞下了决心，尽快促成高靖廷与十公主的婚事，免得再出意外。
凝碧湖中，白莲正盛开，摇曳迎风，虽出于淤泥，却始终不染，顽强舒展开绝世风姿……
方雨南静静地遥望着湖中的白莲，低声道：“我好想见罗大哥……”
※※※※
风猎猎，马萧萧，将士弓箭各在腰。
柳星扫视了一眼随行的人马，又回头吩咐姓梁的守将：“我这次出城与柔然大耶氏可汗和谈，吉凶未卜。不过，黑沙镇乃是边境第一通关要道，绝对不能任何闪失。为防意外，除非我亲自出现，否则，不论什么人拿什么令箭，都不可开城门放行，以防出错。”
梁守将答应着，又问：“若是柳将军当真出事，需要救援，我们也不能坐守不出呀。”
柳星想了想，俯在梁守将耳边道：“我如派人回来，你可问暗号，回答是……江南烟雨亭的牛肉干！”
梁守将张口结舌，这算什么暗号？又不敢问，只好唯唯称是，牢牢记住。
柳星含笑转身，策马带队，奔向大漠。
虽然自己收到的只是一包牛肉干，可并不比江南烟雨亭逊色……
黑沙镇外百里左右的草原是两国争夺之地，故此也是两不管之地，此处有条济清河，河滩平坦，地势开阔，周围地势一览无余。
和谈地点就定在了这里。
金顶大帐孤独地矗立在一大片开阔地中间，北面是柔然兵把守，南面是天朝军看管。
帐外，大耶氏可汗和柳星带队急匆匆走近，在门口相遇，不觉都停住了，彼此打量着对方。
那大耶氏可汗身材极是魁梧，相貌彪悍，神色颇为凶恶。他本来一脸的傲慢，忽见柳星俊秀绝伦，不禁看直了眼。
柳星和柔然打过两年仗，这是第一次见到大耶氏本人，对他那副粗鲁无礼的蛮相实在反感，不冷不热地一抱拳，“黑沙镇总兵柳星见过可汗。”
大耶氏脸色微沉，“和书上指明是要龙骧将军罗文琪亲至，怎么，他竟然不来？看不起我们柔然？”
柳星神色不变，“罗将军因有要事在身，远在他城，大将军唯恐可汗等不及，若是拖久了有藐视之嫌，故此先派末将前来，待罗将军回来之后，便即刻赶来。”
大耶氏眼珠转了转，咧开大嘴，嘿嘿笑了两声，“既然罗将军有事，那就多等几日就是。柳总兵不必多礼，快快请进。”
柳星退后一步，“可汗是一国之主，先请。”
“同请同请。”大耶氏大摇大摆先进去了。
柳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整一个大螃蟹……”
飞羽军无不发笑，大耶氏走路晃肩摆腿，瞧背影跟横着走一样，可不活脱就是一个大螃蟹？
大耶氏也听见了，可他不曾见过螃蟹，不知是什么意思，一脸茫然，只好嘿嘿干笑几声，更显滑稽。
各人落座，便开始商谈议和之事。
大耶氏提出，两国开设榷场，互通贸易，但是由柔然收取税利。天朝每年必须向柔然提供大量的廉价丝绸、瓷器、纸张、药物等，来换取柔然昂贵的牛羊马匹。两国各退三十里，作为榷场贸易之地等等。
柳星将手里的条约一推，冷笑道：“可汗不觉得所提条件太过苛刻？这哪里是贸易？分明是强买强卖了。”
大耶氏哈哈一笑，“我等荒野小国，不知什么叫强买强卖。既是和谈，天朝也该拿出点诚意来，让利于我国，才是大国风范。”
柳星淡淡道：“贵国退出三十里，不过是大漠草原空旷之地，得失无妨。我天朝若退三十里，让出的全是边境要塞，后防再无险要可守，到时怕是抵不住可汗的大军哪。”
大耶氏一噎，想不到这个年轻轻轻地小将领竟然一眼看穿了他的用意，掩饰不得，突然发作，“我是诚意和谈，柳总兵却曲解我的意思，分明是没有诚信，不谈了！”
身后的柔然兵立刻刀枪齐出，指住了柳星。
飞羽军齐齐翻腕，亮出扣在手腕上的小弩机，无数只袖箭冷森森地对准了大耶氏。
在近距离的贴身搏斗中，弩机所发的袖箭杀伤力大，灵活机动，极为厉害。
大耶氏深知飞羽军的本领，吞了几口唾沫，脸色渐渐发青。
柳星笑了笑，轻描淡写道：“不必紧张，可汗只是开个玩笑，是不是啊，大耶氏可汗？”
“啊哈哈哈，是啊是啊，我说话不过大声了一点……混蛋，你们还不快放下刀枪？”大耶氏冷汗直流，连忙就势下梯，训斥手下。
柔然兵灰溜溜地收起刀枪退后，飞羽军这才放下手臂，背在身后。
柳星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谈笑风生，却将大耶氏提出的条件一一反驳回去。大耶氏经此一吓，已无刚才的气势，只是咬定不松口，两下成了胶着之态。
反正谈判也不是一天能谈成的，柳星根本不着急，既然谈不拢，那就先晾着，等大耶氏跳脚。
“天色不早，不耽误可汗用餐，柳星告退。”
彬彬有礼地一揖，带人离开。
大耶氏愣了半天，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异光，摸着满脸的络腮胡子，嘿嘿而笑，声似老鸮。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骠骑大将军高靖廷忠勇报国，朕深为嘉许，特赐婚珮真公主，以奖忠勤。钦此，谢恩！”
传旨太监尖细的公鸡嗓音在帅堂中回响，格外刺耳。
高靖廷笔直地跪着，全身绷得犹如开满的弓，攥紧的拳头骨节发出格格的爆响。
太监始终不闻高靖廷接旨之声，心中惊骇，颤声又重复一遍，“钦此谢恩……”
桑赤松吓得面如土色，低声道：“快接旨啊……”
高靖廷猛一抬头，眸中精光如电，慢慢拂衣站起，凛然而立。
自己尚未奏请尚主，圣旨便急急而下，慕容翼飞，你这是用皇帝的身份来压我吗？
终于明白文琪所承受的痛苦有多么深重……
即使离开了那龌龊的皇宫，你还是不肯放过他，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是天子的所有物，任何人休想接近！
这一封圣旨，定是文琪相求的结果，否则，宣读的必是撤查之旨！
是天子又如何？是圣旨又如何？我高靖廷不想做的事，任何人都不能强迫！
沉默，对峙，绝寒的凌厉，如潮水般扩散！
所有的人都吓呆了。
如果高靖廷公然抗旨，便是杀头大罪，甚至会抄灭九族。
罗文琪哆嗦了一下，突然明白了慕容翼飞的用意。
高靖廷接旨，从此就是驸马，绝无可能再有它想。如果高靖廷不接旨，就可降罪，调职撤查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慕容翼飞并不真正想杀高靖廷，如此大费周章，只是要他绝了爱慕自己的念头……
虽然是夏天，可心中寒冷异常……
十四年的痴恋，换不回君王的心。远离而去，却又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自己……
他好似是天空的风筝，慕容翼飞就是那根线，无论风筝怎样挣扎高飞，都逃不出线的控制与牵引……
高靖廷没有回头看那白色的身影，只是冷冷道：“如果我不接旨呢？”
太监目瞪口呆，“不……不接旨？这不就是反……反……”
“齐公公切莫误会，大将军并无他意……”柔和的声音冲淡了僵硬的气氛。
高靖廷一颤，缓缓回头，正对上罗文琪幽深如潭的眼睛。
心中纵然有万句言词，却无法道一声……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假如能让你平安幸福，哪怕前面是火坑，我也会跳下去……
从齿缝中硬生生挤出一句：“高靖廷……接旨谢恩……”
高大伟岸的身形终于跪下，带着坚毅的隐忍……
※※※※
清凉的月色驱散了白天的炎热，城楼上凉风习习。登高望远，大漠如披白素，远处青烟淡淡，分外幽静。
罗文琪悄无声息地上了城楼，楼上没点灯火，只有月光斜照进来，似遍地白霜。楼外的走廊上，高靖廷凝立的背影静默似青山，肃穆而沉重。
到处遍寻不着，原来他避开了所有的人，独自在这里徘徊……
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此刻，任何言语都对高靖廷来说，都毫无意义……
更何况，他们之间存在着无法逾越的一层障碍，谁也不能提及……
刚想转身悄然下楼，低沉而富于磁性的声音忽然响起：“既然来了，就陪我喝两杯吧。”
罗文琪微微一怔，慢慢走近，伸手去拿高靖廷的酒壶。
“放心，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喝多少有分寸……”高靖廷左手递过另一壶酒，“这是你的。”
罗文琪顺手接过，“咕咚咚”灌了几口，辛辣苦涩的滋味直冲进心底。
“大将军怎知文琪一定会来？”
高靖廷唇边浮起一缕讥嘲的笑意，“你是劳碌命，这个时候找不见我，不慌才怪。瞧你那紧张的样子，是怕我想不开，再瞎折腾闹事吗？”
一阵刺痛袭上心头，罗文琪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直到发白变青。
猛地举起酒壶，大口大口地灌。
高靖廷怔怔地看着罗文琪，月光照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苍白得近于透明。
心火辣辣的悸痛，劈手夺过了罗文琪的酒壶，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酒。
“大将军，你不能喝这么多……”罗文琪伸右手去抢。
高靖廷横臂一挡，慢慢回过头来，深深地凝望着他，刚硬中流露出丝丝的温柔和怜惜，如风动涟漪，荡人心魄……
如此深情的目光，他承受不起啊……
困窘地低下了头，忽然左手一紧，已被对方握住。
罗文琪微惊，刚要挣扎，高靖廷已卷起了他的衣袖，“还痛吗？”
手指从缠臂的白纱上轻轻滑过，罗文琪倒吸了口冷气，咬住了牙。
“伤了经脉，就算以后愈合，也会影响你用枪……”高靖廷低语中充满了内疚，“白马银抢白衣将，英俊无双罗家郞……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是那样意气风发，如今却伤病累累，是我误了你……”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空气中流动着如水的柔情，惝恍迷离，朦胧了眼睛……
“不，大将军，这次，是我连累了你。否则，以皇上的睿智，断不会这般逼迫于你……”
“那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我想，这次皇上格外开恩，不罚反赏，多半是你说情的结果……”
你待我的情义，我又岂会不知？
高靖廷轻握住那冰冷无力的手，用火热的掌心温暖着。这一刻，是如此珍贵，值得一生收藏……
罗文琪心下不安，“大将军……”
高靖廷打断了他，“这个驸马是我花了十年的功夫谋来的，与你无关。倒是那吕正德，一心想把持边城大权，在军中挑三窝四，皇上面前告御状，我是忍无可忍了。”
罗文琪心中一酸，他是故意转换话题，怕自己歉疚……
“吕正德到底是监军御史，不能擅动，日后凡事小心在意，不给那吕正德以可乘之机就是。”停了片刻，罗文琪又道：“大将军如今身体未复，也不宜过于劳神，须静心休养一段时间，万不可留下病患。”
高靖廷微笑道：“一个老舅天天叮咛已经够我头大，再加上你，我考虑是不是要找个地方躲躲了……”
罗文琪轻轻一笑，郁结的心情不知不觉中轻松下来，
看到那清丽的容颜上掠过笑意，高靖廷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今生不能成情人，那就做知己吧，只要能让我守护着你……
两人并肩而立，默默眺望着月光笼罩的大漠。
忽然间，罗文琪想起了柳星，去了十来日，不知现在情况怎样，一种深沉的思念浮上了心头。
※※※※
柳星在自己的帐中来回踱步，心中委决不下。
与大耶氏谈了数日，基本上和约条款都已议定，单等今日签字了。
可是心头总是隐隐不安，他多年和大耶氏交手，深知此人的禀性，凶恶狡残，绝不像表面上那样好说话。
这一派和睦的背后到底掩藏着什么秘密？
柳星想得头都痛了，还是理不出个顺序，唉，看来自己的脑袋比罗文琪还差得远，这辈子大概也追不上了。
帐门一挑，几名飞羽军将领闪了进来。
“柳将军，西边发现有大股的柔然军集结。”
“北方也发现了，人数大约在万余左右。”
“东边有一批人马正在向黑沙镇靠近，看样子似有大行动。”
柳星大吃一惊，顿时一身冷汗，“大耶氏这王八蛋果然另有企图，谈判是假，暗中调集人马突袭是真，可恶。
一名飞羽军副将道：“现在柔然军已对黑沙镇形成合围之势，我们该怎么办？”
柳星脑中飞转，幸而自己带了三万飞羽军到黑沙镇，出来谈判带了五千人，大耶氏也不可能轻易便能攻破。如今最要紧的是怎样化解这场危机，敌众我寡，只可智取，不能力敌。
沉思良久，下了决心，“孙副将，你带两千人化装成柔然军，抢占西北角，济清河从那里流过，柔然军要去黑沙镇，非过河不可，你想办法制造一场水灾……”
孙副将心领神会，“那帮胡蛮，见了水就晕，只要堵住水源，再一放……”
柳星窃笑，“不错不错，临时没带那么多草袋，就用帐篷和被包吧，再编些树笼盛石，制造一场小水灾够了。冯校尉，你也化装成柔然人，带两千人向北，分批骚扰，只要阻住他们三天，就算你完成任务了。”
冯校尉笑道：“骚扰是我的拿手好戏，包管柔然军疲于奔命，没到黑沙镇就歇趴下。”
柳星耸耸肩，“东边的柔然人不用管，派快马通知边城，请大将军速速派兵抄袭后路。黑沙镇兵精粮足，梁将军能征惯战，柔然军想攻破没那么容易。”
孙副将忙道：“我们一走，柳将军只剩下一千人，还是尽快撤回黑沙镇比较安全。”
柳星摇头道：“不成，大耶氏早就盯上咱们了，我要是先走，必会惊动大耶氏，你们就无法悄悄离开，更别说完成任务了。只要你们先走，我马上便带人脱身，不必担心。”
临行出征，无须更多的言语，众人互相用力拥抱一下，便分头行动去了。
柳星进入金顶大帐之时，大耶氏已经在坐等，一见柳星进来，立刻盯住了他，眸中闪动着异光。
这种眼光好似毒蛇盯上猎物一样，令人非常不舒服。
柳星被盯得心里发毛，狠狠地瞪了回去。大耶氏干笑两声，转开了眼睛。
谈判又在继续，彼此都知道是在拖延时间，鸡毛蒜皮的事也谈上个半天，一直磨蹭到天黑。
几名柔然传令兵先后进来，虽然一语未发，可大耶氏马上便露出了笑容。
看着大耶氏面上浮起了得意之色，柳星冷笑。此时一名飞羽军士卒悄然而入，打了个手势。
柳星大喜，孙副将等人的兵马已然各自到位了。
脱身的时机到了。
“可汗请看，条约都已谈好，是否可鉴和议了？”
大耶氏眼珠一转，摇手，“不急不急，天色已晚，不如我们吃过饭再谈，怎样？”
“不必了，末将还是回自己的帐中去吃，告辞。”柳星起身便向外走。
刚到门口，突然旁边一股白烟喷出，闻到的人立刻头晕目眩，全身发软……
不好，中了大耶氏的圈套……
柳星挣扎着摸出衣袖中的火箭，奋起最后的力气，一抽尾线，“哧溜”一声，火箭冲破黑暗，飞上半空，爆出一道血也似的火焰！

第十六章
夜色沉沉，黑沙镇的城墙如一条巨龙，蜿蜒在大漠丘山之间。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黑夜的宁静。
数十匹快马迅速奔到了城墙下。
“开门，快开门。”
城头亮起了火把灯笼，梁守将手扶垛口，高声叫道：“你们是哪来的？”
“我等是柳将军的随从，柳将军中了大耶氏的圈套，陷入苦战，特命我等前来求援，请将军开城门。这是令箭。”
梁守将一惊，前不久刚收到前线探马的消息，济清河方向有紧急信号出现，隐约还有厮杀声传来，难道柳星当真出事了？
正欲喝命开门，突然想起一事，忙问：“柳将军派你们回来时，可曾交待有什么暗语？”
那人一呆，答道：“事态紧急，柳将军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只要小人等速速回来求援。”
梁守将一听，冷笑道：“来得好！”一挥手，无数弓箭手出现在城头，只听弓弦声响，万箭齐发。
城下的人马万没料到城上会放箭，躲闪不及，纷纷中箭，那领头的人犹自高叫道：“别放箭，都是自己兄弟……”
梁守将骂道：“你们这些胡蛮，冒充得挺像，可惜柳将军事先早已料准，没有暗语，必是敌人，给我统统射死。”
城下的柔然兵吓得拨马就逃，呼号声中，不远处隐藏的大队柔然兵马冲了出来，强行攻城！
“杀光这些贼兵！”梁守将怒吼着，心如油煎，前方柳星生死未卜，此处攻击正烈，这可怎么好？
他也是飞羽军的旧将，深受罗文琪教诲，头脑灵活，想了想，吩咐手下，“立刻派三十名快马，赶到边城通知罗将军速速救援。你们据城坚守，我从后城门绕出去驰援柳将军。”
黑沙镇战火如荼，救援人马如利箭直射，穿越山岭，直扑济清河。
※※※※
柳星昏昏沉沉醒来，只觉一阵阵强烈的血腥气冲入鼻端，令人欲呕，眼光一瞥，突然瞪大眼睛。
到处都是飞羽军的尸体，血流满地，仔细再看，全是跟随自己谈判的亲兵！
“不……”柳星惨叫一声，想扑上前，可是手足俱软，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手脚并全拼命爬，“你们醒醒……你们不会死的……不……”
触手尽是冰冷，没有一丝热气……
柳星不死心，一个一个摸过去，这些都是相伴多年的部属，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可是人却已成了尸体，再也活不转来……
金帐大帐中弥漫着浓重的血味，直如人间地狱。
没有眼泪，熊熊燃起的仇恨烧红了柳星的双眸！
猛一抬头，迸发着怒焰的眼神射向虎皮金椅上坐着的大耶氏！
大耶氏慢慢站起身，走到柳星面前，蹲下身，慢慢捏住了他的下颏，“想不到你一个小小的总兵，区区五千人，竟毁了我所有的计划。黑沙镇攻不下，西北军被淹，北军被阻，就是这里的一千人，我花了一夜还没清除光……”
帐外厮杀声一浪高过一浪，那是飞羽军在拼死抵抗！
除非全部战死，否则，只剩下一人，也要抢救自己的主将，这就是飞羽军的信念！
柳星瞪着大耶氏，突然抬手，疾向他眼中挖去。
大耶氏全无防备，但觉眼珠剧痛，百忙中向后一仰，同时使劲一推，柳星中毒未解，全身无力，一下子摔了出去，撞在大帐中间的木柱上。
周围的柔然卫兵立时各挺刀枪，齐向柳星砍杀而来。
“慢着！”大耶氏捂着眼睛，吸了半天冷气才缓过来，“这个人不能杀，留着做人质，逼罗文琪投降！”
柳星大怒，骂道：“瞎了狗眼的王八蛋，想以我为人质威逼罗将军，你做梦！就算死，我也不会让你得逞。”
顺手捡起一名飞羽军尸体旁的钢刀，就向脖颈勒去。
大耶氏一惊，飞起一脚，正中柳星手臂。这一脚用足了全力，只听“咔”的一声脆响，柳星的臂骨已然断裂。
剧烈的疼痛如排山倒海般袭来，柳星惨叫着滚倒在地，只觉得昏地暗，眼前发黑……
大耶氏狞笑道：“想死？没那么容易，我看你生的好模样，才留你一命，还没尝到滋味，怎么能让你死……”
柳星原本秀丽的面容惨白如雪，挂满了冷汗，恍惚中听到这等龌龊的言词，心头顿时冰寒，不顾疼痛，左手又去摸刀。
旁边早有卫兵将刀踢了开去。
大耶氏喝命众卫兵退出金顶大帐，用力拽住柳星的腿，五指如钩，撕衣帛如撕纸片，“嗤嗤”声中，布片似雪般纷落。
“放开，你这畜生！”柳星红了眼，拼命踢蹬，可大耶氏蛮力极大，体格又壮硕，柳星根本不是对手，徒劳地挣扎厮打中，全身的衣服竟被撕了个光！
看到柳星洁白如玉雪般的身子，大耶氏欲火中烧，从第一眼看到柳星，便垂涎他的美貌，已忍了多日，此时根本等不及了，和身扑了上去，乱啃乱咬乱抓。
“不……不……”柳星嘶叫着，难以忍受的耻辱几乎使他发狂，拼死反抗。
大耶氏费尽气力也压不住，恼怒之下，狠狠几掌，打在柳星脸上。
柳星被打得耳鸣目眩，口角流血，一时动弹不得。
半昏迷中，突觉下身被硬物死死抵住，欲强行闯入。想叫，叫不出声，挣扎，又挣扎不了，心中悲愤已极。
睁开眼，触目所及，尽是壮烈捐躯的飞羽军，鲜血流尽，忠魂犹在……
身为将领，绝对不能失身辱国！
柳星猛然想起一事，吃力地蜷起左腿，左手摸进了靴筒中，握到了一件东西。
那是罗文琪送给他防身用的匕首清泓！
如冷电乍起，寒光突的，清泓深切向大耶氏的咽喉！
大耶氏骇得魂飞天外，狂吼声中，翻身急滚，饶是如此，胸口还是被匕首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几乎见骨。
帐外的卫兵发觉情况有异，连忙冲入，团团包围住了柳星。
柳星心知不免，紧握住匕首，一瞬间，无数往事涌上心头，最难忘记的，是庄严和罗文琪……
但愿来生，能和庄严白头偕老……
但愿来生，能和罗文琪再次相依……
奋起最后的力气，举起清泓猛地刺入了心口。
※※※※
西北都护府内，灯火通明，高靖廷和罗文琪都是一身戎装，察看地图，商议对策，调兵遣将，将士来往穿梭，不时接令而去。帅堂中气氛虽紧张，却井然有序。
高靖廷屈指而算，“沙近勇率三万人急行军，应在卯时之前赶到黑沙镇，正好包抄东部来犯之敌。庄严的飞羽军轻骑队已直奔济清河接应柳星……”
一抬头，见罗文琪怔怔出神，知他担忧柳星的安危，灯光在他脸上投射下一道阴影，丝丝羽睫低垂，单薄的身影清寂如梦，似乎随时会消失一样。
心中隐隐作痛，安慰道：“柳星随你多年，善于随机应变，机巧百出，我想他不会有事的。”
罗文琪回过神来，勉强一笑，低声道：“不知怎的，我总觉心神不宁……”
正在此时，探马飞奔而入，“黑沙镇急报：城池受攻甚急，梁将军请求增援。”
罗文琪忽地站起，“梁将军可曾派兵驰援济清河？”
“梁将军已亲自率军赶往济清河去了……”
高靖廷吃了一惊，“什么？黑沙镇如今无人镇守？”
梁守将弃城而出，黑沙镇必然群龙无首，万一军心不稳，极易被柔然攻破！
两人同时想到了这一点，尽皆凛然。
罗文琪大急，“不行，我立刻带兵前往黑沙镇，先稳住阵脚再说。”
“不行，你伤势未愈，不可劳碌，我另行派人前去。”高靖廷哪里肯放？
“我自己的兵我知道，虽无人指挥，坚持几天并无大碍。可梁守将冒险出击，是为了柳星，其他将士必受感染，事事以柳星为先。如果柳星出了问题，黑沙镇的将士一旦杀红了眼，定会全面出击，如此一来，才是大势去矣。”罗文琪忧心如焚，“我非去不可，黑沙镇是我朝第一道关口，万不能有失……”
一语未落，猛觉心口如遭重击，痛不可忍，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高靖廷大惊失色，抢步上前，不顾一切抱住了罗文琪坠落的身体。
“文琪，文琪，你怎么了？”
“我……我心口好痛……”罗文琪喃喃着，痉挛地抓住了心口的衣服，手指关节都变了形。
高靖廷心慌意乱，忙抱起他放在帅椅上。只见他双目紧闭，颜色雪白，嘴唇青灰，全无血色，心里如万箭攒刺。
此时叫人救治已来不及，高靖廷情急之下，抓起腰间装药酒的葫芦就喂，可是罗文琪牙关紧咬，根本喝不进去。
这药酒是桑赤松配给高靖廷提神滋养用的，极具灵效，高靖廷连渡好几口，没过多久，罗文琪脸上便浮起了红晕。
高靖廷这才松了口气，突然想起刚才喂酒的举止极为不妥，若是让将士们看到，传出流言，又是一场祸事。
抬头看时，帅堂中不知何时已人迹杳然，连大门也关上了。
高靖廷苦笑，自己行事过激，荒唐事弄得人尽皆知，吕正德趁机告状，连累罗文琪受慕容翼飞责备。幸而将士们见谅，仗义不平，甚至替自己隐瞒……
静静守在罗文琪身边，看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稳定均匀，嘴唇浮起了淡淡的粉色，忽然忆起适才碰触时那柔滑细腻的感觉，犹自留在自己的唇上，不禁心头一热。
多想再吻下去，倾注满腔的思念与眷恋……
陡然廷斗然转过身，深深地呼吸，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在自己接下尚主圣旨的那一刻开始，就再也没有爱的资格……
片刻之后，罗文琪细长卷密的羽睫微微忽闪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高靖廷柔声问：“感觉好点没有？不行我马上叫老舅来瞧瞧。”
“多谢大将军，我好多了……”罗文琪撑着桌沿站起身，“刚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口突然痛得要命，好像被狠刺了一刀似的，现在没事了。”
想起刚才高靖廷以口喂酒，苍白的脸上顿时一红，却又不好说什么。
高靖廷廷呐呐道：“我……事急从权，你不要见怪……”
罗文琪更是窘迫，忙转开话题，“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我马上赶去黑沙镇……”
“不成，我不放心你的身子……”高靖廷惊觉话说得太过亲密，忙又改口，“我是说，我怕你太过劳累……”
罗文琪摇头，“我担心柳星会出事……我不该放他一个人去的……”
内疚、自责、后悔啃噬着心，令他痛苦不已。
高靖廷深深看了罗文琪一眼，提高了声音喝道：“来人，传令下去，即刻调集五万人，随我前去黑沙镇。”
既然我拦不住你，那么，就让我陪着你，不论是刀山油锅，我都会随你一起闯……
罗文琪十分意外，刚想说什么，高靖廷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大步走出了帅堂。
兵贵神速，五万人马迅速集齐，天色未明，先锋队伍已经向黑沙镇飞驰。
天空一带青碧，深沉如渊，东方慢慢露出微光，渐变为一团红霞低浮于地面。草原上罩着一层白蒙蒙的薄雾，雾中隐隐约约，奔驰着大队人马，领头的一黑一白，并驾齐驱，疾若旋风，矫若游龙，英姿如神。
突然，仿佛是穿越了迷惘，一道亮光从地面跳出，透过凝结的轻柔云团，似破茧而出，红如玫瑰，紫如葡萄，又似玛瑙精，霜枫叶，层层堆积，绽放出一天的异彩明霞。
一道道光剑劈开冥冥的青烟，投映在那黑白身影上，染出一层五彩光晕，异常鲜亮。
奔驰中，高靖廷偶尔瞥见那清姿俊雅、飘逸出尘的背影，霞光照耀中，似乎浮在光圈中，恍惚而不真实……
不知为什么，他总感觉有一种渐行渐远的距离横亘在两人之间，那种强烈的失去感令他无端地急躁……
但愿柳星一切平安，不然……
高靖廷已不敢再想下去，越驰近黑沙镇，就越是害怕……
大队在茫茫大漠上飞驰，马不停蹄，人不休息，将近中午时分，队伍进了黑沙镇的南门。
此时柔然军攻势正炽，一波波浪潮般扑上，架云梯猛攻，黑压压如蚂蚁向上聚涌。城头用垒石滚木猛烈回击，激战正酣，高罗二人带了大军前来，正好救急，一鼓作气杀将出去，打得柔然军抱头鼠窜，大败而逃。沙近勇从东面包抄的队伍也在此时赶到，兜头掩杀，将十万柔然军全部歼灭。
打了大胜仗，罗文琪却毫无喜色，对高靖廷低声道：“我想去亲自接应柳星。”
“人马我已经备下了，走吧。”高靖廷一勒乌云骓，喝命开城。
罗文琪一惊，“大将军，你是一军之主，不能去。”
高靖廷微微一笑，“柳星也是我的部下，我怎能不去？”猛磕马腹，战马狂嘶着疾冲城门而出。
这无言的支持包含了多少情义，自己永远也还不清……
五万大军赶到济清河时，这里早已人去帐空。战场上到处都是战死的飞羽军将士遗体，血洒战场，凝结成紫。先前驰援的梁副将指挥人搬运，人人悲痛不已。
罗文琪脸色煞白，声音直发抖，“伤亡……多少？”
梁副将哑声道：“大约阵亡一千余人，看情形经过一场恶战，最后无一幸免……”
罗文琪晃了晃，神色惨沮，这些都是与他情同手足的将士，音容宛在，人已长眠！
高靖廷咬牙道：“找到柳星没有？”
“我们全部搜过了，没有发现柳将军。”
“或许柳星在部下的掩护之下已脱险，只是现在还没回来，庄严深入柔然境内寻找，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高靖廷实在不忍心见罗文琪强压悲痛的模样，出言安慰。
罗文琪不答，凝立眺望着大漠深处。飒飒疾风卷起他的衣襟，更显孤独清寂。
突然，远处一队飞羽军急驰奔近，领头正是庄严，罗文琪连忙策马迎上，两人几乎同时叫道：“找到柳星了吗？”
罗文琪充满希望的神色立刻黯淡了，心如火焚，万分悔恨，如果当初坚持自己前来谈判，柳星就不会出事。
其他几队寻找的人马也陆续回来，都没有发现柳星的下落，庄严急得发疯，不顾疲劳，执意要去再找。
“不，你神昏力倦，心力交瘁，容易出事，我另派人去，你回去休息。”罗文琪不容分说，命人带他下去。
“找不到柳星，我死也不走。”庄严大吼，死命挣扎，四五个人也压他不住。
罗文琪淡淡道：“如果柳星回来，你却出事，我怎么向他交待？”
高靖廷突然加了一句，“来人，一并带罗将军下去休息。”
“大将军，我不能走……”罗文琪大急。
“你要庄严休息，自己不也熬了两天？”高靖廷神色冷毅，“我绝对不准你再伤害自己！”
语气异常霸道，不容辩驳，喝令亲兵将罗文琪押走。
沙近勇等人心中好笑，这倒好，成了一个整治一个。
正在此时，士卒飞奔来报：“附近发现一名柔然兵，自称是柳将军的探马，说是知道柳将军的下落。”
高靖廷大喜，“快快快，带上来。”
那探马浑身血迹混着灰土，被押到近前，看见罗文琪，顿时一声悲呼：“罗将军……”扑跪在地上。
罗文琪仔细一看，“我认识你，你叫更生，是我调给柳星三十名精干探马中的一个。”
那更生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泪流满面，猛然间狠狠地磕响头，一连就是数十下，撞得额头鲜血淋漓。
一股寒气骤然袭上心头，罗文琪不由自主攥紧了拳，从齿缝中挤出一句：“柳星……出事了？”
庄严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活气，僵立如石。
更生慢慢抬起头，嘴唇抖动了半天，艰难地道：“柳……柳将军已经……殉难……”
一语如霹雷轰顶，将众人全震懵了。
罗文琪耳中嗡嗡直响，心口一阵撕裂般剧痛，脚下的草地忽然变得起伏颠簸，无法站稳……
高靖廷冲上去及时抱住了他倾倒的身子。
庄严劈手揪住更生大吼：“你胡说！柳星怎么会……你敢谎报军情，我宰了你！”
“你杀了我吧，我亲眼看着柳将军殉难，却救不了他……你杀了我……”更生放声恸哭。
狂风大作，泼墨似的阴云迅速蒸腾而起，笼住了苍茫的大漠，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不可能，柳星不会死，他答应要陪我退职回家，做生意，养家小，过一辈子……”庄严目光呆滞，已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罗文琪慢慢推开高靖廷，用力撑住身体，“柳星是……怎么死的？”
更生强抑悲声，哽咽道：“柳将军为实行阻截计划，假借谈判拖住大耶氏，我奉命化装成柔然兵，暗中打探消息。谁知那大耶氏十分恶毒，竟用迷烟迷倒了柳将军他们，我看到柳将军发的紧急烟火，趁黑夜摸到金顶大帐想救人，可是警卫森严，我一点机会都找不到……”
那如戚如悲的诉声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头，“跟随柳将军的一千飞羽军厮杀了一夜，也没能杀进来，我等不及了，冒险混在柔然卫兵中跟进帐，哪知正看到……看到……”
更生痛哭着说不出话来。
罗文琪缥缈空洞的声音慢慢响起：“说，全说出来，那大耶氏对抗星做了什么？”
更生死命地用拳夯砸着地面，“大耶氏该千刀万剐，剥皮抽筋！他竟然……竟然对抗将军施暴！”
空气突然凝滞了，整个大漠黯然失色，寂静如混沌如初开时。
罗文琪脸上完全失去了血色，雪白似透明，牙齿猛地深嵌入嘴唇，血珠不绝冒出。
更生一口气说道：“柳将军被大耶氏打断了右臂，无法反抗，又不甘受辱，突然拔刀刺伤了大耶氏。我正想冲过去拼命，柳将军已一刀刺入自己胸口，自裁殉国！”
“不……不……”庄严无法接受这惨绝人寰的事实，一下子崩溃了，狂乱地嘶吼着，双目血红，倏地拔刀挥舞，“胡说，柳星没死，你们不救，我去救！他在等着我，他等我去救！！”
“不用去了，庄将军，柳将军就在这里！”更生解下背上的油布包袱，高高举起。
一阵冷风迎面飒然刮来，大漠尽头乌云迷蒙，隐约的雷雨震撼声翻腾，弥满天地。草原上群鸦惊飞，鸣声凄绝之极。
庄严腿一软，跌跪在地，“你骗我，柳星怎么会在这个包袱里？他身子再轻也装不下，你们都在骗我……”
罗文琪慢慢接过包袱，紧紧搂在怀里，冰冷的眸子直盯着更生。
更生爬到罗文琪脚下抱住了他的腿，恸哭道：“我该杀，我死有余辜，大耶氏恨柳将军刺伤了他，竟然下令焚尸……我一个人不敢出头，怕死了之后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柳将军就这样被……可怜他走的时候连件衣服都没穿上……”
狂风怒卷，呼号正烈，天边风刀雨剑，激战犹酣。
每个将士都肃立如雕，悲愤莫名。
高靖廷牙咬得格格直响，迸出一句：“大、耶、氏！”
罗文琪神色越来越冷，眸中闪着精电般的锐光，身上骤然逼开一种沉郁悲壮的威力。
庄严陡然扑来，夺过包袱，死死揉在怀中，悲痛欲绝，“柳星，柳星，柳星……啊……啊……”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号叫在风雷中传开，久久不绝。
沙近勇突然哭了出来，将士们跟着大放悲声，泪飞顿如倾盆雨。
更生重重地磕了个响头，自怀中拔出一把匕首，“罗将军，柳将军就是用这把匕首自裁的，我在柳将军遗骨中找到了它。这等大仇，相信罗将军一定会报。更生护主不力，无颜苟活于世，先走一步，去黄泉下服侍柳将军了！”猛力一刀插入心脏，顿时气绝。
罗文琪蹲下身，凝视着更生犹自大睁的眼睛，轻声道：“放心，我一定会摘了大耶氏的心肝，祭奠柳星。”伸手抚合他的双眸，用力拔出了匕首。
虽然被火烧过，木质剑柄全熔，可是匕首仍旧雪亮如昔，刀身上“清泓”两字格外醒目。
霹雳从天空滚过，电光如蛇，游窜在乌云中，豆粒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片刻暴雨如泄，天地一片灰灰蒙蒙。
万千将士凝立风雨之中，血泪相和流。
※※※※
黑沙镇总兵府临时设立了灵堂，供将士们祭拜。
庄严一身孝衣，木然跪坐在旁，以家属的身份向前来祭奠的人回礼。
飞羽军全军为柳星及战死者戴孝，哭喊声惊天动地。
罗文琪也是全身孝素，木立在灵前，盯着黑色的棺木，胸口起伏，呼吸异常急促。
高靖廷致祭之后，望着罗文琪清瘦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心爱的人悲痛万分，自己却无法分担他的痛苦，人生可悲莫过于此吧？
罗文琪缓缓低头，看着手中的清泓，刀光映寒了眼眸，仿佛月夜雪地狼眼中的犀利精光。黑色双瞳里变幻着压抑，悲怆和寂寞，却又含着高贵与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与残酷……
高靖廷心中打了个突，眼前的罗文琪变得很陌生，恍惚如大漠中游弋的金狼，抛弃了一切，在绝望中冲突，誓死不屈！
罗文琪忽然走到高靖廷面前，声音细微几不可闻：“请大将军到大堂，我有话想说。”
高靖廷模糊地预料到了什么，倒吸了口冷气，默不作声跟着他来到总兵府的大堂，屏退所有守卫，单剩下他们两人。
四目倏然相对，绞缠在一起，生生碰撞出火星。
罗文琪一撩衣摆，单膝跪倒，“罗文琪请求大将军，赐我兵符！”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高靖廷还是惊得全身大震，“你……你竟然要兵符？”
罗文琪昂起头，“是！”
高靖廷厉声道：“你可知，兵符乃皇上亲赐，是调动边境三十万大军的凭证！没有皇上的旨意，就连我这个骠骑大将军也绝不能擅自动用，否则，就是意图造反！”
“我知道，所有后果，由文琪担当，要杀要剐，听凭处治，绝不连累大将军。”
高靖廷心头一阵刺痛，“我不怕你连累我，我是怕你连累了国家。你要这兵符，分明是想调集大军，向柔然开战，杀大耶氏为柳星报仇。但你可曾想过，如此一来，就是天朝与柔然宣战，战争一起，天下皆受牵累。你，忍心吗？”
罗文琪惨然一笑，“柳星死得那样惨，施暴不成，裸尸被焚……柳星处处为人着想，世上有几人为柳星着想过？我所能做的，只有为他报仇，亲手挖出大耶氏的心肝祭灵。你唾骂我也好，说我不顾大局也好，连累天下也好，成为千古罪人也好，我都不在乎。”
高靖廷大为震骇，实难想像如此放肆冷酷的言词是温和可亲的罗文琪说出来的。
断然予以拒绝，“此举涉及边境三十万大军和两国战争，绝不能擅自发兵。我也不准你这样任性妄为，毁了自己。”
罗文琪淡淡道：“大将军若是不准，文琪便长跪不起。”
“你……”高靖廷心中一痛，“你何苦拿自己的身子跟我拼？这事急不来，待我上奏朝廷，请旨出兵，这总行了吧？”
罗文琪缓缓摇头，“我一定要在三天之内发兵，踏灭柔然！”
高靖廷怎么劝都无济于事，面对罗文琪执着的目光，一狠心，背转身，艰难地道：“总之，我是不会答应的。”
他一步步向外走去，踏上门槛，又忍不住回头。那灵巧俊逸的身躯挺直如松，带着青山一般的刚毅与坚定。
高靖廷忽然有种冲动，想抱住他痛哭，又想立刻答应，只求他不要自我折磨……
再也无法忍受内心翻搅的痛楚，猛然冲了出去。
罗文琪神色不变，跪在大堂上，一任时光悄悄流过。
夏季的雨后，雾气浓重，十分闷热，天上阴云层层堆积，一如此时的心情。
花厅里，高靖廷静立窗前，深邃的目光射向辽远的翰宇，眼中偶尔掠过火焰也似的精光，方显出心中的激荡。
桑赤松随大军后赶来，此时陪坐在旁，唉声叹气，“你说柳星多好的一个孩子，年纪轻轻，怎么就……我说外甥，你坐下来歇歇行不？站了五个时辰，你累不累？赶紧给我吃了夜饭睡觉去。”
高靖廷沉默如石。
桑赤松苦着脸，“我知道，文琪跪到现在，水米不进，你要跟他同甘共苦，也不肯吃，是不是？你们俩的伤都没全好，这样耗下去吃不消的，一块儿倒了，谁来主持边关军务？”
“舅舅，麻烦你去看看文琪，劝劝他。”高靖廷的声音微微颤抖。
“看了又怎样，我劝过，他没反应。”桑赤松忽然气急败坏地跳起，“你可千万别一时心软答应他，不然，你的身家性命和前程就全完了，罗文琪也是起码罪判杀头，甚至株连九族。”
“你已说第十四遍了，个中厉害我比你清楚，就算是为了文琪，我也不会答应，可是……”高靖廷不自禁流露出满怀心痛，“文琪性子倔，跪上几天不吃不喝，怎么办？”
“那肯定晕了，你扛他回来，好好调养，过几天气消了，不就没事了？”桑赤松把握十足。
高靖廷呆了半晌，颓然坐倒，痛苦地掐住了额头。文琪，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走上绝路，所以，原谅我吧……
月升月落，日起日坠，罗文琪全身早已麻木了，唯有眼神越发灼亮，跳动着簇簇烈火。
柳星的笑语声一句句回响在耳边，“就算拼了我这条命，也要维护你们两个……我只为自己人打算，外人说什么，与我有什么相干……罗大哥，我好后悔，为什么不跟着你，死也要死在一起……一方统领我不稀罕，我只要跟着你……就让我替你分劳一次，日后也会心安些……”
罗文琪猛地合上眼睛，牙齿再一次咬进了嘴唇，新鲜的血渗出，覆盖了早已凝固的暗紫色血痕。
那俊俏的容貌犹在眼前，岂知已天人永隔！
千万遍悔恨，不该放你去，应该死的人是我罗文琪，为何偏偏换作你？
抛下了情深意切的庄严、翘首盼望的家人，在火中涅槃，冰冷的棺木可曾冷却下你焚身的痛？
仿佛以火焚心，烧灼成灰，罗文琪揪住心口的衣裳，这里，还残留着清泓穿心时感觉到的剧痛，不时袭来。
人死如灯灭，世人很快就会遗忘这悲惨的事，碌碌岁月流逝，又有谁会记得你？
踏灭柔然，取大耶氏的心肝祭奠你的亡灵，这是我许下的誓言，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会放弃！
但是，我也绝不会连累他人！
罗文琪目光中闪动着坚定，一如青山之峰。
两天过去了，那是高靖廷一生中最漫长的两天，不眠不休，一点点煎熬过来。
忍不住心中的挂念，终于前去暗中探望罗文琪，那清瘦的身影始终执意不起，黯淡如烟。
伫立良久，硬生生按捺下进去的冲动，正欲离开，罗文琪突然摇晃起来，一下子倒在地上。
“文琪！”高靖廷大叫一声，旋风般奔入，一把抱起那轻若无骨的身子，冲回自己的卧房，叫来桑赤松，急命他诊治。
桑赤松嘟嘟囔囔，“叫唤啥呀，紧张成这样，不就是两天没吃没喝，饿晕了而已，喂点牛乳便成。你老舅要是晕了，估计你是不会多看一眼的。”
高靖廷也不理睬，拧了湿巾拭去罗文琪额头的冷汗，眸中满是怜惜。
桑赤松早有准备，取银针在罗文琪穴道上扎了数下，将温好的牛乳和药都放在桌上，悻悻道：“你自个看着喂吧，知道你嫌老舅碍眼，我走，不打扰你。”
反正外甥婚事已定，不愁他再翻，桑赤松倒可怜起外甥了，不再阻挠两人来往，自动自觉地消失。
罗文琪已经醒了，羽睫低垂，一声微弱的叹息缓缓流出，转头向内。
他整个人突然消瘦了一大圈，下颏越显尖巧，憔悴不堪，高靖廷强压下心头疼痛，不自觉伸手想抚摸他凹陷下去的面颊。指尖将触之时，却又缩了回来。
文琪，别恨我，我不能任由你毁了自己……
小心翼翼地扶起罗文琪喂药和牛乳，罗文琪似已无力挣扎，慢慢都喝了。高靖廷一阵欣慰，忙又拧来湿巾替他拭脸擦手。
一道锐利的光芒从罗文琪眸中掠过。
高靖廷忽觉心中一警，未及动作，后脑已重重挨了一记。他愕然地立起身，看着罗文琪，想说什么，可是喉头发紧，竟出不了声，眼前一黑，栽倒在床上。
罗文琪澄净如天宇的眼睛浮起了歉意，“对不起，大将军，得罪之处，待文琪回来之后再负荆请罪。”
将高靖廷扶平躺好，盖上锦被，迅速取了兵符，带上房门出来，立即调来一队飞羽军前来守卫，再命人将桑赤松和监军御史吕正德分别看住，不准三人见面。
亲兵奉命取来了桑赤松的药箱，罗文琪多次受伤，均由他医治，对药箱中药丸十分熟悉，翻找出三粒安神丸，给高靖廷喂下。这样他起码两天不醒，保证有充裕的时间发兵。
轻抚着高靖廷胡茬硬刮的脸，柔声道：“这样做，吕正德自会向皇上禀报，是我夺兵符擅自出兵，应该不会连累你。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可是我不能不为柳星报仇，你不会明白柳星对我的意义……”
罗文琪紧紧握住了怀中的清泓，铁柄硌得手心生疼，“我和他是患难与共的生死兄弟！”
留恋的目光在高靖廷脸上略一徘徊，转身，大步走出。
不多时，紧急集合的号角声在晨风吹响，震撼了浩瀚的大漠。
所有的将领披挂整齐，一刻钟内全部赶到了大堂。
罗文琪端坐帅位，手举兵符，喝道：“大将军已将边关三十万大军全权交与我同龄，梁副将，你立刻携半块兵符，奔赴边城，调集十五万大军，按我所写的计划，在两天之内出兵柔然，如有违误，立斩不赦。”
“是！”梁副将接过兵符与计划书，立刻率部出发。
众将虽对罗文琪独掌兵符感到奇怪，可是心中全明白，这是为了柳星报仇，反正军人素来只需服从将令，天大的事有罗文琪担着，故此谁也没有异议。
黑沙镇如今共驻有十万大军，罗文琪兵分三路，左右两路各率两万人侧面增援掩护，中间一路六万人承担主力攻击任务。
庄严抢前跪倒，血红的眼睛透出绝寒的杀气，“这先锋主攻之位，希望罗将军交与末将！”
罗文琪冷然道：“我要你一天以八十里的速度推进，若是做不到……”
庄严吼道：“一天之内我必连拔三关，否则军法从事！”
罗文琪点头，“攻击之部分为两队，分批攻击，如此两队将士可轮流休息……”
沙近勇忽然出列跪倒，“请罗将军允许末将率黑豹军担任其中的一队攻击。”
罗文琪有点出乎意料，“你所率的黑豹军乃是大将军的心血，我看……”
沙近勇垂下头，“当初我对抗将军出言不逊，一直深感内疚，本想找个机会道歉，可是拉不下脸，总想着有的是机会，谁料到……如今人已去，我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为柳将军报仇，求罗将军给我这个机会，我想大将军要是知道了，也必赞成我的做法。”
大堂上一时寂静无声，人人肃然。
罗文琪眸中一热，雾气萦绕，什么都模糊了。
“好，好，你和庄严分为甲乙两队，轮番进攻！”
将领们接受了任务，各自前往自己的营地准备出发。罗文琪又单独叫来亲兵队长，交与他一封信和半块乌木雕龙，“你带上这个信物，带一百人立刻动身去敕勒面见伊沙可汗，将此信亲手递给他。途中不可有任何耽误，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务必要在两天之内赶到。”
亲兵队长计算了一下行程，毅然道：“罗将军放心，末将星夜兼程赶往敕勒，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也要将信送到，决不误将军的大事。”立即接信出发。
点兵的号角络绎不绝，所有出发的队伍迅速集齐，旌旗翻飞，战马嘶鸣，人马一眼望不到边。
罗文琪一身白色战甲，立马在队伍最前面，风舞起了他的长发，翩然欲飞。
回头遥望十万儿郎，慢慢扬起了银枪，突然用力一挥，直指前方，喝道：“踏灭柔然！”
“踏灭柔然！踏灭柔然！！！”十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撼天地。
一声号令，纵马驰骋，十万大军分成数队，齐头并进，尘烟滚滚，蔽天障日，如潮水般奔向柔然。

第十七章
“柳星……死了？”方雨南无意识地喃喃着，手指痉挛地捏着念珠，几乎喘不上气来。
福全抹了一把眼泪，“皇上已经追封他为虎贲将军，厚加安葬。”
“人都死了，要那些虚名有什么用？”方雨南合上眼睛，一滴清亮亮的泪珠跌碎在木鱼上。
风呼呼吹过，掀起经幡，发出萧瑟的扑啦声。
“不知道罗大哥怎样了，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他……”方雨南眉头深锁，心内的忧虑越来越重。
福全想劝解，可是他与罗文琪相处多年，对他的个性也深为了解，“罗大人虽然温和，却极有血性，属典型的外柔内刚，他又极重情义，这两年和柳星相处，兄弟情深，他这要是发起性来……”
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向方雨南看去，彼此都是满心惊惧。
方雨南再忍不住，抓住了福全，“福总管，我想去边城看罗大哥，不然，他一定会出大事的，搞不好……”
“不行，你现在身体这么弱，万一途中支持不住，我可怎么像皇上交待？”福全左右为难。
方雨南幽幽道：“我是迟早的事，谁都清楚，只是，我不能置罗大哥不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阿弥陀佛……”
福全凝视着方雨南，半晌，一咬牙，“好，我来安排，不过，钟太医要跟你一起去，带足药品，否则，我可不放人。”
方雨南合十道谢，心中只在祈祷，罗大哥，千万不要孤注一掷，拿自己的性命去拼啊……
※※※※
辽阔的草原，宁静而安详，座座帐篷如云朵分布在绿色的草浪中，成群的牛羊悠然吃草，一派和平景象。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寂静。
“报：天朝龙骧将军派使节前来求见伊沙可汗！”
摩云正在帐中与奇勒布议事，闻言大吃一惊，跳起身道：“快快快，叫他进来。”
那亲兵队长急赶了两天的路未曾合眼，精疲力竭，被搀架着进账，话都说不出了，只来得及递上了书信和信物，便晕了过去。
摩云忙吩咐急救，手中捏着半块乌木雕龙，感觉沉甸甸的。他深知罗文琪的个性，若非异常重大的事，绝不会轻易派人前来求助，便迅速看完了信，怔在当地。
奇勒布接过信一看，不禁骇然，“什么？罗文琪要我们陈兵器然边界，作势佯攻？”
“不错，天朝大举进攻柔然，为防柔然从各个边境调兵，加重侧翼的负担，所以请求我们向敕勒和柔然的边界集结兵力，如此一来，柔然国境不稳，当然也调不成兵了。”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和柔然便彻底决裂，成为生死对头了。”奇勒布忧心忡忡。
摩云冷笑道：“就算我们不出兵，杀了格木尔，断了柔然与敕勒的来往，早也成了对头了。如今天朝攻势正猛，就算罗文琪不来这封信，我也想派兵到边境观望，假如柔然被灭，我们便可乘机分一杯羹，抢占柔然的国土。”
奇勒布当然知道小舅子是为了罗文琪才这样做，可是说得也颇有道理，不禁心动，“好，敕勒受柔然的气够多了，趁此机会夺取柔然的土地，也算是为敕勒出气了。”
摩云心中忽然疑虑，天朝向来以和为贵，为何这次突然冒险出击，居然还要踏灭柔然？其中定有缘故。想了想，叫了一个精神尚好的飞羽军进来，问道：“边城最近是否出了什么事？”
那飞羽军甚为机灵，恭恭敬敬，支支吾吾，绕了几圈，却没实话说。摩云无可奈何，心下气闷，怎么阿宣带出来的兵个个都跟阿宣一样狡黠？又不好说自己和罗文琪有旧交，只得作罢。
摩云当机立断，调集二十万大军，星夜赶往边境。柔然前线正在吃紧，没想到侧面的敕勒又突然集结重兵，非但不敢调军，反而要增派人马守卫，无形中减轻了天朝正面攻击的压力。
当飞骑探马送来柳星被害的消息时，摩云这才恍然，遥想罗文琪的痛与伤，心中万分焦急，恨不能飞渡瀚海，陪伴在旁，以慰其心。
※※※※
偌大的边城军寨里空荡荡的，不见昔日的人欢马嘶，唯有晚风徐来，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高靖廷伫立在军寨中，默然无语，夕阳投映出他刚毅挺直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不远处的桑赤松一脚踢飞石子，恨恨道：“好个罗文琪，竟然喂你吃安神丸，还把我看起来，夺兵符出兵柔然，根本不顾你的生死与前程，还亏你那么心疼他，简直是恩将仇报！”
高靖廷猛抬头盯着舅舅，目光深沉如海。
桑赤松嚷道：“你瞪我有什么用？那是事实，你想帮他辩白都不成！”
“这些都是事实，而且是文琪预谋的！”高靖廷唇边浮起了苦笑，“他早已料到我不会答应，为了出兵，又不至于连累我，就故意下跪恳求，再假装不支晕倒。趁我不备打晕了我，拿走兵符，再连吕正德一起看管。这样一来，吕下德就会如实禀报皇上，是他罗文琪擅作主张，夺兵符调军，而我，便可免了过错……”
桑赤松大悟，不禁咋舌，“好个罗文琪，果然是七窍玲珑心，夺个兵符也能转十几个弯，连我也弄懵了……那你现在怎么办？都过了两天，我大军以一天八十里的速度推进，连下柔然七个关口，就算你现在想撤，柔然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切都迟了。”
“对，文琪要的就是这个局面！”
“我是问你怎么收场？”桑赤松急得跳脚，“要是皇上追究下来，不但罗文琪要砍头，就是你，哪怕是被拘禁，也难逃渎职之罪！”
“若是文琪不免一死，我有罪无罪又有何分别？生不能相守，倒不如轰轰烈烈大战一场，与文琪驰骋疆场，并肩作战，踏灭柔然，也不枉青史留名。”
豪迈中不失情思宛转，飞扬里隐隐温柔缠绵，说到罗文琪三个字时，眸中迸发的灿烂光辉，一刹那扩散在天地间，令阳光也为之失色。
桑赤松忽觉外甥变得很陌生，整个人不再如从前那样孤冷自傲，一种淡淡的温暖在他眉宇间流动，似春风徐来，虽有忧伤，却无寒意，使人油然而生敬慕亲近之意。
刻骨铭心的情爱让一个青涩的年轻人慢慢走向成熟，展现出过人的魅力与光彩。
是罗文琪改变了他……
桑赤松突然醒悟，高靖廷是想扛下罗文琪的罪名，夺得出兵就成了高中高靖廷允许的奉命行动！
“你……你想替罗文琪去死？”桑赤松气急败坏地大嚷，“我绝不允许，姐姐只有你一根独苗苗……”
高靖廷微微一笑，“这是军营，你是将军，而我，则是骠骑大将军，你说谁允许谁？”
桑赤松张口结舌，“我……算我求你了，小祖宗，千万别冲动，要是你也杀上前线，可就浑身是嘴说不清啦。”
此时，几名亲兵飞马前来禀报：“四万兵马已经全部准备完毕，请大将军示下！”
“好！”高靖廷一声呼哨，乌云骓急驰而来，他一跃上马，刚要抖缰绳，桑赤松却跳到马前，死活拦住。
“除非你踩着老舅的尸体过去，不然休想前进一步。”
高靖廷也不争辩，吩咐亲兵，“来，将桑老将军请到一边去。”
说是请，亲兵们心下可明白，两个人过来架住桑赤松让到路边，乌云骓甩着尾巴溜达过去，气得桑赤松直跳脚。
高靖廷又回过头来笑道：“还有件事，老舅你帮不帮忙看着办，那吕正德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至于怎么做，那就是你的事了。”
桑赤松气得发晕，嚷道：“你不听我的劝，还指望我给你看着吕正德？没良心的，我要是再管你的事，我就是猪！”
高靖廷眺望着西坠的夕阳，红光染得草原如血，天地浩瀚苍茫，辽阔无际。这是大好男儿流血搏杀的好战场，马革裹尸，古来征战，有几人回？
能与罗文琪同生共死，这一生，已没有遗憾了……
长啸一声，猛一勒缰，乌云骓长嘶而起，映着无限夕辉，英姿如神，放马奔腾，似乘疾风，席卷而去。
桑赤松愣愣地瞧着高靖廷修长俊伟的背影，知他决心已定，无计可施，唯有长叹，只求姐姐姐夫在天之灵保佑外甥了。
转念一想，高靖廷之所以备受皇帝猜忌，正是那吕正德告状的结果，否则不会被迫尚主，更不会了无生趣，以死解脱，不由得恶向胆边生。姓吕的害了他视如性命的外甥，绝对不能放过他！
※※※※
已是兵发柔然的第五天，二十五万天朝大军分兵三路，两翼掩护，中路直进，斩将夺关，每日以八十里的速度推进。中路黑白两支队伍轮番进攻和休息，唯有领军的罗文琪马不停蹄，身不离鞍，始终在最前线临阵指挥，不敢有丝毫懈怠。
将士们看龙骧将军镇定自若，谈笑中樯橹灰飞烟灭，无不士气高涨，又有谁知道他内心深处的忧虑与惊惧？没有圣旨，强夺兵符，擅自调动二十五万大军攻打柔然，将士们的性命全在他一人手中，稍有不慎，就会葬送成千上万的生命！
罗文琪熬得眼圈漆黑，眼中满是血丝，仍然坚持亲自出战，急得沙近勇直哀求：“你就睡一会儿吧，这样下去铁打人儿也吃不消的，你是三军之主，要是出点事还得了？这石门关就交给我……”
“下一个关口你来攻，石门关别和我争了。”罗文琪说完，飞马便直向关前冲去。
沙近勇心想，每次攻打时都这样说，结果还不是他自己上？另一个庄严也是从头到尾没合过眼，犹似地狱勾魂使，杀得柔然尸横遍野，令人惊怖。
一见石门关开城出战，雪光不等催促，便自动冲上前去，迎头截住了那守将。
石门关守将长得五大三粗，异常孔武有力，拖着一把开山斧，傲慢地看了罗文琪一眼，突然兜头就劈。罗文琪因连日劳累，人困马乏，一个恍惚，斧头已到头顶，急忙提银枪挡驾，“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两臂发麻，头晕目眩，心中吃惊不小，这守将臂力过人，不可硬拼，回马就走。
那守将放马急追，罗文琪听着马蹄声计算距离，单等两马近在一丈之内，就可用家传绝技回马枪刺敌于马下。不过此招十分凶险，只要时机拿捏稍有不准，敌人的斧头就会先落到自己头上！
眼看越追越近，罗文琪一回头，那守将已逼到近前，斧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极耀眼亮光，挟着狂啸的风声，猛然砍下！
天朝将士们齐声惊呼！
罗文琪冷静地起枪，手腕轻抖，枪尖吐出一团碗口大的银花，分心疾刺！
与此同时，一声怒吼震地动天，一道黑影腾空纵至，长戟夭矫，凌云如龙而来，与那团银花合为一体，陡然间光华大放，灿若烟火，罩住了柔然守将。
刹那间，战场一片寂静，人人目瞪口呆，连呼吸也忘了。
罗文琪缓缓抬头，正对上一双曦日般异彩精华的眼睛，燃烧着激情的火焰，似欲将人吞噬！
简直不敢相信，那是……高靖廷！
一声凄厉的惨呼响起，那守将同时中了一枪一戟，栽倒在马下，当场气绝。
天朝浑如漫天的浪潮，扑向石门关。
罗文琪仿佛定住了一样，一动不能动，那英武高大的身影生生闯入眼中，再也挪不开……
高靖廷贪婪地看着心爱的人，仅仅数日不见，竟然已觉有一世那样漫长，遥远得想不起从前……
虽然瘦骨支离，可仍然那样清雅绝俗，战场尘沙掩不住内在的风华，飘逸若仙……
身边人流滚滚而过，厮杀声雷鸣轰响，两人恍若不知，只是默默相视……
“对……不……起……”罗文琪的声音淹没在万马千军之中，自己都听不见。
高靖廷唇边掠过了然的笑意，无声地说了四个字：“同、生、共、死……”
尽管没听到声音，可是罗文琪已从口型上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怔了怔，心头忽然涌起阵阵暖流，感动莫名……
高靖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猛然纵马，随大军杀进了石门关。
罗文琪干枯的眸中升起了雾气，唇边却扬起了微笑，人生得此知己足矣，夫复何求？
高罗合兵，如虎添翼，二人轮流指挥，大军势如破竹，连下十八城，占地八百里，直逼雨水。
桑赤松鬼鬼祟祟溜进吕正德的房间，顺手往茶壶中丢了两粒安神丸，再飞快溜走。
过了一会儿，吕正德回来了，天热口渴，倒了杯茶，边喝边写奏章。
写着写着，突然头一歪，昏睡在桌旁。
桑赤松并未走远，转了一圈回来，躲在外面偷听片刻，并无动静，便悄悄进来，拿起密奏细看，却是参奏罗文琪的，将他盗兵符私自出兵的事加油添酱、无中生有的夸大，说得十分恶毒。虽然这样可以替高靖廷脱罪，可桑赤松还是大怒，真是杀人不用刀，不见血，生生就能逼死罗文琪。
可自己只能看着，又不能杀了吕正德，怎么办？难不成天天下安神丸，让他睡到高靖廷他们回来？
想来想去，只有这个主意了，转身出来，刚回西北都护府，一名探马便来禀报：“桑将军，小人发现吕大人身边的随从已经上路了。”
桑赤松大惊，“坏了坏了，必是送吕正德的密奏的，这可怎么办？”
“要不追他回来？”
桑赤松眼一瞪，“你懂什么，吕正德的随从全是皇上的秘密禁卫，谁敢拦，立杀不赦！”
更要命的是，如果杀了这些禁卫，恐怕高靖廷也难逃死罪，这是慕容翼飞为防止各地封壃大吏暗杀密使所采取的措施。所以桑赤松虽急得团团转，却不敢妄动。
如今密奏已上，只能听天由命了，何况此事也不能瞒皇上多久，桑赤松心情沉重，举首遥望，但愿高罗两人能大获全胜，皇帝看在他们立大功的份上，能饶恕死罪。
※※※※
枝头蝉声噪，越显出皇宫寂静。御书房内，慕容翼飞的心情正如这炎热天气，烦闷焦虑。
案头摆着吕正德的密奏，陈述了罗文琪如何夺符出兵，进攻柔然的事。其实，就算吕正德不禀报，其他地方奉命出兵的将领也已上了奏章，只是他全部压下，没有发到丞相及六部官员手中。
此事牵连太大，是天朝自成立以来经历的最强烈的暴风雨，一个走错，甚至有覆灭的可能！
一想到这里，慕容翼飞就深为奇怪，罗文琪向来行事稳重谨慎，思周虑密，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贸然出击，此番却不顾一切，大举兴兵，深入柔然，究竟是何意图？
难道，正如方雨南所料，他是为了柳星报仇？
遭受了人生最大苦痛，罗文琪这头美丽绝伦却天生英风傲骨的狼终于显露出了爪和牙齿，咆哮着猛扑，将敌人撕得粉碎！
慕容翼飞转头看向窗外，那清丽秀雅的身影似乎正站在走廊上值守，闻得呼唤，轻巧地走来，露出深情的微笑……
宠爱罗文琪没多久，就发觉了他隐藏在秀丽温柔之后的果毅与勇决，加上生来的机敏与智慧，注定了这个绝色少年的不平凡。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显出超凡出众的才华。可不知为什么，自己却逐渐疏远了他，甚至找不出疏远的理由，只是不想再与他相处……
直到现在，慕容翼飞才发觉，那是本能的一种预感，内心深处更有隐约的害怕，因为罗文琪不知道何时会爆发出无法预料的惊天之力！
如今，这种预感变成了现实。
慕容翼飞苦笑，尽管对抗星之死也有几分伤感，可万没想到那头小狼只为了一个柳星，竟敢私自开战，要踏灭柔然，天下恐怕再找不出比罗文琪更疯狂的人了。
更想不到的是，因为天朝连战皆胜，短短十余日攻克十八关，前锋直逼柔然的雨水，柔然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大耶氏因残杀天朝将士才惹来战争，遭到柔然上下一致谴责，小耶氏趁机煽动各部落首领反对大耶氏，意图废除他。大耶氏慌了手脚，情愿献地八百里，与天朝讲和罢兵，以保住可汗之位。
慕容翼飞一再权衡利弊，深感讲和势在必行。天朝立国不到三十年，国基未稳，前朝余党犹在。朝中铲除权臣崔氏不久，仍有窥伺者妄图独揽大权。柔然实力强大，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方才有此大胜，要是他们回过神来调兵遣将，天朝必将陷入苦战。局势稍有变化，内忧外患便会一起发作，那时江山危矣。
若接受大耶氏的求和，既可得到八百里江山，拓疆扩土，又可威震四海，令异心者慑服，一举两得。
可是罗文琪心怀忧愤，恐怕不会轻易退兵，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便会打发了圣旨，就算自己亲临前线阻止，那也得十多天之后才能抵达，那时局势又不知变化成什么样了。
沉思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立即传翰林学士进来，草拟圣旨，并以金牌为令，命罗文琪立刻撤兵！
御书房内顿时忙乱成一团，连福全悄悄进来也无人发现，直到所有事情结束，慕容翼飞才看见他，眉头一皱，“朕不是让你陪着南儿吗？怎么又到书房来？”
“皇上，方大人……不，缘尘大师已离京，前往边关寻找罗将军去了。”
“什么？”慕容翼飞大吃一惊，“他何时走的？谁让他走的？”
福全低头道：“皇上不是说过，缘尘想去哪里，随时可以走……”
“朕是说过这话，可是他身体虚弱，时刻都有生命危险，此去边关，迢迢千里，他怎么吃得消？”慕容翼飞又气又急，内心深处，更觉失落，方雨南一听罗文琪出事便丢下自己独自离开，可见罗文琪在他心目中十分重要，甚至，比修来世的缘分功德更为迫切……
南儿，朕对你而言，究竟是何种身份？是否，你永远也放不下邵君青这个心结，注定我们相聚不能相守？你有没有想过，此时一别，就可能是永诀……
如果我连你最后一面也见不上，今生今世，我都不能原谅自己……
微一沉吟，断然道：“天朝与柔然和谈在即，三日之后朕就要出发，在十五天内赶赴边关，你马上准备，不得有误！”
福全张大了口合不拢，慕容翼飞为了追方雨南，竟然要亲赴边关了。
这三个人的命运似乎始终紧紧相连，无法分拆开。
※※※※
栗水汤汤流过，清澈见底。河北岸是柔然军，南岸是天朝军，隔河相峙。天空悠远，明月清晖，风景如画。
柔然调集的三十万大军与天朝的二十九万大军会战于此，双方都是胜败在此一举，谁也不能输。
所有的部署全部下达，各军将领连夜做最后的准备，大漠之上，军营遍野，篝火粼粼，虽然忙碌，却丝毫不乱。
高靖廷与罗文琪并雨水在栗水岸边，默无一语。河水呼啸着流向远方，河岸长满翠绿光滑的苇茎，风动时婆娑起舞，清香缕缕。草原的清风拂起了衣裳，黑白相配，看上去格外和谐。
两人彼此都清楚，此刻的压力，比泰山还重。
大战前的宁静最为难熬。
罗文琪慢慢折了一支芦苇，取下中间一段，制成一支苇笛，含在口中吹起，柔和、清丽的乐曲悠悠响起，静夜里远远传开，婉转清寂，伴随着水流声，动人心魄。
高靖廷低声吟道：“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将士们静立在大漠上，聆听着悠扬的曲子，想起了很多很多，直到余音袅袅，犹自沉浸其中。
高靖廷忽然轻叹一声，“雨水之战，生死未卜，我放心不下的就是老舅，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为了我，快六十的人，还在战场奔波。文琪，我有件事相求，如果我有什么意外，麻烦你帮忙送我老舅回乡，我给他留了笔银两，够他下半生的生活……”
罗文琪回过头，清冷的月光照在那清幽如泉的眸中，波光流动，奇幻不可测，“我不会答应你……”
高靖廷怔住了，“文琪……”
罗文琪断然道：“所以，你不能有意外，一定要平安回去，桑老将军下半辈子就靠你了。”
高靖廷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情感，“我知道，你必定会有战场上拼死保护我的安全，可是，这世上难道你就没有可牵挂的人？”
罗文琪一呆，目光投向辽远的大漠，良久，轻轻一笑，“有啊……”
高靖廷顿时心中发闷，脱口道：“是……摩云？”
罗文琪清澈的目光直看进他的眼中，“我与摩云少年相识，生死与共，感情深厚，可以说，如今，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高靖廷苦涩地笑了，“我懂，只是我迟了而已，不但输给了皇上，还输给了那个可汗……”
罗文琪凝视着他，轻轻将苇笛放在他手中，“你知道吗？这个世上，我只有一个知己，他的名字是……高靖廷……”
高靖廷心中狂跳，紧紧抓着苇笛，仿佛握着全天下的珍宝，激荡不能自已。
能在你心中占有一席之地，我已经满足了。但愿来生，我会比任何人都早到，在你出生的时候便占据你的心……
天边升起了启明星，攻击的时刻到了。
按事先制定的计划，两人将各率一半人马，夹击包抄柔然。双方实力相当，这一仗相当艰苦与残酷，两边必须高度配合，稍有失误，就会全军覆没。
四目相对，彼此都知道对方心中所想，此时无声，更胜有声。
罗文琪紧了紧盔甲，生离死别，反而说不出什么，低声道：“该走了，保重！”笑了笑，转身向军营走去。
高中按捺不住心头的激情，突然张臂从背后抱住了他，窒息般地吐出一句：“别动，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罗文琪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动，那强健有力的臂膀勒着胸口，耳朵感觉到呼吸时的温热，他的心跳声一次高过一次，直轰响到心里去。
高靖廷脸埋在罗文琪的后颈，嗅着那略带木樨清香的气息，激动万分，百转千回，多少次梦见这一刻，终于成了现实，可是，转眼就面临生死恶战！
命运，何其残忍……
“记住，一定要……活着回来！”狠狠地砸出这句话，高靖廷猛然放开罗文琪，退了两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掉头猝然离去。
罗文琪望着他矫健的背影，轻喃道：“你也是……”
嘹亮的号角声划破了清晨的烟雾，战鼓如雷鸣般震响，铺天盖地的杀声中，双方大军如排山倒海，一波波冲向对方，激起无数刀光剑影，将士们慷慨激昂，前仆后继，杀得尸骸满地，血流成河。
无论遭遇多么激烈的阻击，天朝大军仍然顽强地向前推进，逐渐形成一个包围圈，将柔然军困在其中。两边领头冲杀的先锋队各为黑豹军和飞羽军，同样的坚忍不拔，同样的奋勇无敌。远远望去，那黑白两支队伍犹如伸展开的利箭，带着渴望和坚定，一点点靠近。
罗文琪早已血透征衣，银枪尖头不住地滴着殷红的血，一个个敌人在眼前倒下，目光始终投射向大耶氏的主旗，那里，才是他最终的目标。
天色渐黑，罗文琪发觉前锋速度减慢，立刻传令后队换下前锋，投入战斗。
庄严飞马而来，“罗将军，你打了一天，先撤下去休整，让我来！”
罗文琪估量了一下形式，这一仗起码还有两三天才能结束，点头同意，策马让开，嘱咐道：“不到最后，千万不要拼尽力气。”
庄严神色一惨，用力一闭眼睛，吞咽下满腔的痛，“明白，致命一刀，我会留给大耶氏！”抖缰急驰，不想让人看见他无法抑制的泪。
罗文琪深吸了口气，同样压抑住翻涌上来的苦痛，亲兵们就地拉了一个简易小账，让他休息。
刚躺下，便听见外面的传报声：“圣旨到……”
罗文琪一惊，不想圣旨来得这样快，看来朝中已知他擅自出兵之事，此番来旨，极有可能是查办他的。
哪怕回去之后就被处斩，他也要先杀了大耶氏！
出来接旨，却是慕容翼飞命令他即刻撤军，并未提及其他事，罗文琪立刻明白，临阵换将乃是兵家大忌，慕容翼飞怕导致军心混乱，所以才只字不提查处之事。
淡然一笑，缓缓起身，“请转告皇上，临阵之时，时机千差万变，此时撤军，有覆没的危险。常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请罗文琪不能撤军。”喝命亲兵将传旨太监看管起来，待战后再放行。

第十八章
罗文琪心知事态紧急，不能再拖延，一咬牙，立刻传令，将队伍由一路进攻改为扇形进攻，后队放弃休整，全面压上，以人海阵式强行突破！
消息同时传递到高靖廷这边，众将无不骇然，罗文琪此举无疑是硬拼，不讲任何策略与计谋，只求单兵突进重围，一举斩杀大耶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靖廷的身上。
高靖廷淡淡一笑，“你们怕死吗？”
一句话激得众将嗷嗷乱叫，“谁怕死谁是孬种！”
高靖廷目光扫过众人，“如果是皇上，你们怕吗？”
众将一怔，面面相觑，沙近勇因与罗文琪一起打过仗，略知事情一二，脱口道：“皇上叫我们撤军？”
大家一听就急了，纷纷嚷道：“现在撤军，不是前功尽弃吗？我们这些天都白打了，不能撤！”
“可皇上有旨，不撤军就是抗旨，视同造反，要杀头的。”沙近勇恨恨不已。
高靖廷笑道：“你们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再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罗将军已经扣下了传旨太监，所以才有此拼命之举。”
众将恍然大悟，原来罗文琪扛下了全部的压力，到时就算皇帝追究，也只会治他一个人的罪。
沙近勇大声道：“罗将军为了替柳将军报仇，豁出了身家性命和前程，真是义薄云天。我们要是还怕三怕四的，连猪狗也不如了。哼，谁敢说个不字，我沙近勇第一个就跟他先拼了！”拔刀掷在地上，杀气腾腾。
众人齐声怒吼：“杀大耶氏，灭了柔然！”
“好！”高靖廷一甩战袍，挺身而起，“既然大家齐心协力，那我们主要任务就是协助罗将军，把柔然大军吸引过来，背在身上，由飞羽军那边突破，斩杀大耶氏。此事非常艰巨，而且牺牲极大，且无俘获，你们愿意吗？”
沙近勇抢先道：“军令如山，谁敢不遵？我们心甘情愿助罗将军完成心愿，你们说是不是？”
当场爆发出轰天也似的叫声，无人异议。
阻敌任务非常艰巨，高靖廷殚精竭虑，将手头的十四万人分成三批，层层压上，造成主力在此的现象，将柔然军吸引过来，让罗文琪放手直取柔然中军。
众将都各自领命走了，沙近勇最后一个接令，高靖廷注视他片刻，唇边浮起了笑容，“没想到你竟有如此胆识，临危不乱，足见大将之才。”
沙近勇涨红了脸，局促不安，“我……我只是有愧于柳将军，人已逝去，我连道歉也做不到了，唯有尽此绵薄之力，助罗将军完成报仇的心愿。”
“说得好，哪怕拼到最后一人，也必须拖住柔然。”高靖廷剑眉一轩，豪气干云。
沙近勇摇头，“不，大将军，你万不可有事，否则，罗将军绝对支撑不下去，你已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
高靖廷一怔，心中泛起了苦涩，“你错了，他想依靠的人……不是我……”猛纵马急驰，瞬间隐没在人丛中。
文琪，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为了你，我宁愿粉身碎骨。
战事异常惨烈，天朝两支大军顽强地逼近，一步步将柔然军压入包围圈中，堵死了所有的去路。大耶氏狗急跳墙，集中所有的兵力强行突围，高靖廷承担下了所有正面的攻击，挡住柔然军疯狂的反扑。罗文琪已突进柔然军的中心，指挥大军横扫东西，追逐着大耶氏的旗号，吓得大耶氏丢了主旗，藏匿在军中。
罗文琪深知自己的突进是以高靖廷那边惨重的伤亡换来的，命将士们甩去了所有的锱重，轻骑追击。
正在部署，突然，数十骑快马飞驰近前，领头的竟是大内侍卫，高举一面金牌，喝道：“传皇上金牌特令：罗文琪立刻接牌撤军，不得有误！”
刹那间，当场一片寂静。
罗文琪全身一震，死死盯住了金牌，这是慕容翼飞军机大令，见金牌如见君面，除非国祚危险，需全国各地将领紧急勤王方可使用，否则决不能擅动。
曾经痴心爱恋的君王竟然用最强硬的手段逼迫自己屈服……
罗文琪脸色煞白，心头激浪翻腾，胸口堵得生疼。作为英明睿智的皇帝，慕容翼飞眼中看到的是万里江山，不会为了一个宠幸过的侍卫而误了大事。
更何况，如今已到战役最关键的时刻，如果撤军，柔然人一个反抄，天朝定会全军尽没！
罗文琪神色渐渐变得凛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时绝不可撤！待此战结束，杀头灭族之罪，我一人去领！将他们全部扣下！”
丢下惊骇万分的传旨侍卫，罗文琪急卷入战阵中。
从黄昏战到黎明，又从白天打到黑夜，罗文琪寝食俱废，日夜激战。京中一道道撤兵的金牌发来，口气一次比一次严重，他置之不理，咬牙力战。
战至第三天凌晨，天朝大军已将柔然军歼灭大半，剩下一股残军护着大耶氏拼死突出重围，向北方落荒而逃。
两支大军终于会师了。
领头的雪光与乌云锥冲上了山丘，相对而驰，两匹马如驾云雾，越来越近。远远地剪影映在淡蓝色的天际，曦光中异常鲜亮。
渐渐的，看见了对方，一个英伟似神，一个俊逸如仙，黑裳白衣，飘飘欲飞。
霎时间，两人跃下马，急奔而来。
罗文琪挥手大呼：“大将军，我们赢了……”
高靖廷突然热泪盈眶，飞身扑上，张臂拥去。
罗文琪同时张臂抱住了高靖廷，经过生死大战，生存是那样的珍贵，其他任何事都不重要了。
山丘下的将士们仰望着两位年轻英勇的主帅，都深以他们为骄傲。
“太好了，文琪，你活着，太好了……”高靖廷已语无伦次，热泪纵横，用力揉着怀中温热的身体，鼻中充满了那熟悉的气息，一颗悬挂已久的心犹自怦怦急跳，牵得全身战栗。
“大将军……”罗文琪已不知说什么了，宣泄了仇恨愤怒，胸口空荡荡的，只想痛哭一场。
“叫我靖廷……”高靖廷喃喃着，富于磁性的声音似天籁之响。
罗文琪如受催眠，下意识地低唤：“靖廷……”
一声靖廷，从此便是亲朋知己，不管岁月流逝，此刻已永铭于心。
高靖廷欢喜得几欲晕去，不知如何是好，忽见罗文琪脸上血汗交错，惊道：“你受伤了？”举袖去拭。
罗文琪猛地醒悟，自觉过于忘形，涨红了脸，轻轻挣开，白了他一眼，“受伤的是你吧？浑身是血，还说我。”
高靖廷这才觉得伤口疼痛，拥抱之时压到了伤处，有的地方又渗出血，可他满怀喜悦，哪还管这些小伤，只顾看罗文琪，“你也受了好几处伤，得马上休息……”
“不，大耶氏尚未抓到，我们不能停，你留下，我即刻带人追踪。”
高靖廷笑了起来，“为什么是我留下？你休息，我去追。”
“我要亲手挖出大耶氏的心肝，所以，我一定要去。”罗文琪的语气十分坚决。
“那好，一起去，谁都不用争。”高靖廷也十分坚决。
罗文琪眉头微锁，“皇上已经发八道金牌，命令撤兵，我反正罪犯不赦，无所谓死活。而你只是为我所累，尚有生机……”
高靖廷打断了他，“你若出事，我还能独活吗？”
罗文琪大震，下面的话噎住了，再说不出。
高靖廷一句出口便知鲁莽，此时心如霁月，索性率直而言：“你不喜欢我，是你的选择。我喜欢你，那是我的选择，就算当着三军将士，我也会直说。我发誓要与你同生共死，就绝不会违誓，哪怕是当今天子，也休想让我放弃！”
誓言似火，烧灼着罗文琪的心，隐隐发疼，今生已辜负了这一番深情厚谊，又如何能回报？
目光相触，又不自禁避开，不忍看那坚毅刚硬的面容，回身牵马，下了山丘。
刚走到军中，突然，一声断喝传来：“皇上九道金牌，命罗文琪撤军。如再违抗，凡出征将领尽戮之！”
似晴空霹雳当头打下，罗文琪顿时惊呆了。
传旨的侍卫劝道：“罗大人，撤吧，不然，这里所有的将领都要陪葬了。”
罗文琪忍不住质疑道：“我们一直打胜仗，敕勒又与柔然决裂，派兵出击，如此大好形势，为什么皇上还急着撤军？”
那侍卫与罗文琪曾是旧识，微一迟疑，说了实话，“大耶氏为求自保，愿献八百里土地讲和。皇上考虑到天下未稳，国库吃紧，目前没有实力消灭柔然，已决定接受大耶氏的条件，两国和谈，所以才急令撤军。”
罗文琪身子一晃，原来慕容翼飞早与大耶氏定下了协议！
慕容翼飞是天子，考虑的是天下苍生大计，所以选择了和谈。他只是臣子，必须服从天子，否则，便是叛逆，牵累浴血奋战的将士……
那绝望的哀痛是如此深重，生生撕裂了高靖廷的心，他猛然大步走上前，劈手夺过金牌掷在地上，怒吼：“是我高靖廷不遵调令，抗旨出兵，要杀就杀我，现在决不后撤！”
众将领无不悲愤莫名，齐声大吼：“决不后撤！”
罗文琪回头看着慷慨激昂的将士们，惨淡地笑了，“你们全要为我陪葬吗？让世上再添无数的孤儿寡妇，于心何忍？”
悲怆的目光投向辽远无边的大漠，慢慢抬手一指，“为了守卫这万里江山，柳星惨遭大耶氏的毒手，甚至被焚尸。为了得到这八百里江山，这等深仇大恨就抛置不提。一条命换得八百里江山，真是值啊……”
带着浓烈血腥气的大风扑面吹来，残破的旌旗猎猎飘响，大漠一片寂静。
“柳星再也回不来了，人命就这样轻微，为什么？我们征战游沙场，流尽血汗，又是为了什么？为了死后追封一个虎贲将军？”
压抑已久的悲恸喷涌而出，“可我只要柳星活着，什么江山社稷都比不上一个活着的柳星啊……”
热泪滚滚而下，打湿了尘蒙血染的征衣。
庄严突然跌跪在地，七尺男儿号啕痛哭，闻者个个鼻酸。
罗文琪强抑悲声，眸光转向高靖廷，“请大将军下令撤兵吧……”
一个“兵”字刚离唇，大股的鲜血便从口中喷出，挺直的身躯缓缓仰天倒下。
高靖廷大惊，抢步冲上抱住了罗文琪，紧紧拥在怀中，心似刀割，大滴眼泪落在那苍白如雪的面容上，划出道道湿痕。
梁副将跪下了，沙近勇跪下了，所有的将士全部跪下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只为英雄方屈身。
高靖廷牙挫得格格响，终于迸出两个字：“撤兵！”
※※※※
在天朝与柔然的大决战中，敕勒在柔然兵困力危时乘机出兵，使柔然腹背受敌，大败溃逃，损失惨重，敕勒则一举抢占了大片土地，俘获牛羊马匹无数。
敕勒祖先原为柔然之奴，几百年受尽欺压，这次总算扬眉吐气，人人欢欣鼓舞，连续数日大开酒宴庆祝。
经此一战，摩云威名远震，敕勒上下皆把他看作天神，极为敬畏崇拜。
国势既振，敕勒各部落首领萌生了立国之念，将先前松散的联盟部落组成一个权力集中的国家，以求更完善的统治。这一国可汗，无疑就是摩云了。
提议一出，摩云当场便婉言谢绝，众首领吃惊之余，百般劝说，又公推奇勒布前来说服。
奇勒布隐约知道摩云拒绝的原因，婉劝道：“敕勒立国不易，幸亏出了你这个英雄，才有今天的威势。你身上担着我敕勒数十万百姓的期望，怎么能为了个汉人就不顾国家？敕勒还要靠你开疆拓土啊。”
摩云仰望着高远的蓝天，“如果没有阿宣，摩云早已埋骨荒山，哪还有今天？咱们草原上的英雄，最讲究知恩必报，人寿天定，谁知哪天我就会战死沙场？在这个世上，阿宣唯一的亲人就是我。八年前我已负了他一次，累他受尽痛苦屈辱，这一次，我绝不会再错过了。”
奇勒布急道：“你走了，敕勒交给谁啊？各部落互不服气，会再兴风波的。”
“姐夫，你才智武功都不输给我，可汗之位就由你来当吧。对不住，我今夜就要走，免得他们知道我的打算，哭天抢地拦着不让走。”
“你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奇勒布一把揪住不放。
摩云笑道：“我已经把我名下所有的牛羊都分掉了，奴隶也全放走了，只带走我亲手训练的五百名卫士……姐夫，你要好好照顾我姐姐。”
用力抱了抱奇勒布，取出金狼令塞在他手中，一声呼哨，十余名卫士闪出，簇拥着摩云离去。
奇勒布尔呆看着金狼令，又遥望他远去的背影，实在想不通，世上竟有人真的放弃即将到手的一国权位。
※※※※
盛夏的边城炎热多雨，处处弥漫着郁积的气氛。
黄昏时分，屋内仍很热，高靖廷坐守在床边，目光始终不离昏迷的罗文琪。
自疆场病倒之后，过度的劳累、愤懑、悲痛使罗文琪原有的吐血旧疾猛烈发作，一直高烧不退。糟糕的是，神志不清的罗文琪还保持着战场上的警觉，不论何人靠近，都会受到他毫不留情地攻击，唯有对高靖廷才会放松戒备。因此拭身、换药、喂食都是高靖廷亲自料理，日夜看护。
天气太热，怕伤口包扎捂住会溃烂，桑赤松嘱咐让罗文琪裸身躺在牛皮席上，只在腰间搭块白布，一个时辰以凉水拭身一次降低体温，两个时辰换一次药加速伤口愈合。一连七日，伤口都已结了痂，人却还没醒来。
“你这个庸医究竟下了什么药，文琪为何总也不醒？”高靖廷一见桑赤松就暴怒。
桑赤松委屈至极，“他是内忧外患，积劳成疾，心病大过伤病，我的方法都使完了，醒不醒得靠病人自己的意志。”
高靖廷心里明白，这一次，罗文琪所受的打击实在太大了，柳星惨死，报仇无门，哀大莫过心死的绝望，任何人都难以承受。
“文琪，醒来吧……”高靖廷喃喃低语，目光定在罗文琪身上。原本光滑白晳如美玉一样的肌肤伤痕累累，使那优美匀称的身躯别具挺拔劲秀之感。
虽然每一条伤痕都是勇士的荣耀，可是高靖廷手指抚过时，感受到的，却是绵绵的心痛。
“五哥，不要走，是我，五哥……”罗文琪忽然不安地挣扎，手无意识地伸出，表情痛苦，汗出如浆，仿佛陷在噩梦中。
高靖廷怔住了，这些日子来，罗文琪高烧时偶尔呓语，叫的全是柳星，想不到今天竟呼唤起了摩云。
罗文琪昏沉中找不到依靠，越加挣扎，“别丢下我，五哥，你回头看看我，我是阿宣……”
高靖廷心似生生撕裂了一样，痛到不能呼吸。守在你身边的人是我，可你却叫着别人的名字……
万般伤痛，可还是握住了罗文琪痉挛汗湿的手。那惨白憔悴的面容此时看来竟是那样无助，仿佛是被抛弃的孩子，在陌生的地方惊慌地奔走，寻找着亲人的踪影……
“不，五哥，等等我……”罗文琪凄声长呼，猛然弹起身，向外便冲。
高靖廷惊得一把抱住他，叫道：“冷静点，文琪！”死死箍住那拼命纵跃的身子。可是罗文琪疯了一样狂乱地挣扎，声声唤着五哥。
高靖廷再也忍不住焚心的烈焰，吼道：“这里没有五哥，只有我，高靖廷！”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罗文琪一声痛楚的低吟，高靖廷如梦初醒，慌忙将他抱上床，因过度挣扎，伤口有几处裂开了，暗恨自己粗鲁，细心地拭净血迹，又重上了药。
轻抚着罗文琪的脸，眸中充满了痴恋，命运让他迟了一步，可他永远会守护着他，无论付出多少代价。
※※※※
黑沉沉的宫门口紧闭，自己似乎跪了千年之久。花谢花开，雪尽春来，看遍了月圆月缺，人僵化如石，仿佛已不存在，那扇宫门仍未打开。
皇上，求你让我出兵，只要能为柳星报仇，哪怕千刀万剐，我也绝无怨言……
慕容翼飞英俊潇洒的身影若隐若现，温柔多情的眼神依旧那么迷人，可是看在罗文琪眼中，却是那样冰冷彻骨。
柳星死得好惨，皇上，难道你没有一点伤感？他服侍过你，爱过你……
没有回音，万籁俱寂，无边无际的黑暗漫延到天边。
那走来的是谁？宽厚强健的身躯，豪迈英挺的气概……摩云！
五哥，我在这里……
想呼唤，可是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摩云目光到处寻觅，可就是看不到自己。
他走近了，从自己面前走过，又渐渐走远，一声悠长的“阿宣”从黑暗中传来，轻轻随风飘散。
柳星死了，五哥走了，世间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人，再无光明和希望……
垂下头，僵卧于地，让身体化为灰尘，辗碎那颗绝望的心，从此永得安宁……
不知何处飘来一片温暖，拥抱住他，和煦如春，耳边响起模糊地呢喃，倾吐着执着的温柔……
文琪……文琪……文琪……
再也受不了这无休止的唠叨，罗文琪大叫一声：“别叫了……”猛然从梦中惊醒。
澄澄月光流照屋，也照着床边熟睡的人。刚毅的脸庞分外柔和，眉角眼梢尽是温柔与怜惜，隐隐散出一种异样的风采。
高靖廷！
罗文琪倏地明白过来，梦中无法摆脱的呼唤，是高靖廷的心声。
无言的愧疚涌上心头，夺得出兵，第一个受牵累的就是他，可他什么都没计较，为自己分兵，还揽下了全部责任，种种情义，高过云天。
假如有来生，我会用一切来报答你的深情厚谊……
慢慢起身，穿上白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强撑着一步步走向灵堂。
停灵的小院幽深，白幡轻舞，格外凄凉孤寂。
庄严跪坐在棺前的蒲团上，目光呆滞。自从撤兵之后，他日夜守在柳星的棺木前，不吃不喝，日渐消瘦。
一合目，柳星秀丽无匹的笑脸便浮现在眼前，笑语、嗔怒、含羞，爱恋，种种表情清晰如昨，却早已天人永隔。
一遍遍地责备自己，为何没有坚持跟柳星一起去黑沙镇？只要柳星活着，拆骨剥皮他也愿意。
极度的悔恨与悲痛使庄严几乎发狂，任谁也无法将他带离灵堂。
蓦然风起，衣袂飞扬，清逸的身影似随风飘来，悄无声息，直到棺前。
凝立良久，罗文琪慢慢伸手抚摸着冷硬的棺木，温柔得好似抚着柳星俏丽的脸，两年来相处的点点滴滴齐赴心头，柳星，你最怕孤单，黄泉下，寂寞了，谁来安慰你，谁会帮你拭去泪水？
爹娘抛弃了你，皇上抛弃了你，可你没有绝望，依然真心待人。在我最伤心孤寂的时候，是你，用全部的温柔与柔情温暖了我，可在你惨遭凌辱被逼自裁的时刻，我竟然不能保护你，让你含恨九泉。如今，你已永远走了，我只能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沉思的眸子渐渐变得毅然决然，最后深望了一眼，慢慢转身向外走，清冷的声音在灵堂里回荡：“跟我走，庄严，柳星在天上看着，等我们为他报仇。”
庄严黯淡的眼睛突然亮了，挣扎站起，追随那坚定挺秀的背影而去。
※※※※
桑赤松哭丧着脸，不时偷偷抬眼看看高靖廷，架不住他的逼视，低声嘟囔：“我怎么知道吕正德肝火内郁？那安神丸偏生是暖的，这几日又暴热，老头儿中了点暑差点送了老命，这是天意，不能怪我下错药。”
高靖廷气得七窍生烟，“吕正德几时死都没关系，就这个时候不行。皇上定会认为是我们怕走漏风声，杀人灭口，震怒起来，二罪同发，文琪还有活路吗？”
“他又不是被毒死的，吃错药死人根本查不出来，皇上要是怪罪，就请刑部验尸好了。”桑赤松横了外甥一眼，“文琪文琪，你心里就只有一个罗文琪，别忘了你是驸马爷，跟皇上抢人，不死也得脱层皮。皇上很快就会到边城，你最好收敛些。老舅我管不了你，皇上可不是吃素的。”
高靖廷只是冷笑，“皇上强得了我的人，还抢得了我的心？惹急了，大不了辞去这骠骑大将军，天下之大，还怕没有我高靖廷的容身地？”
桑赤松险些吓晕倒，一把掩住他的口，“隔墙有耳，当心传到皇上耳中，要杀头的。”
高靖廷竭力压抑下翻腾的情绪，“将吕正德停灵在城中的德善寺，等皇上派人验过尸后再启灵返乡，此事暂且不要让文琪知道，免得他担心。”
桑赤松哼了一声，“罗将军才不会担心这个，他最近到处挑选身材苗条、面貌清秀的士卒，教习大漠的歌舞，准备讨皇上的欢心呢。”
“文琪不是这样的人！”高靖廷断然否决，“他这么做必有深意，就算是讨好皇上，还不是为了保全边城的将领？”
“你不相信？我带你去看。”桑赤松赌气拉着高靖廷来到飞羽军的驻地，未等靠近便听到丝竹弦歌之声，走近一看，只见罗文琪亲自吹笛，数十名长相秀气的年轻士卒正在练习歌舞，引来无数士卒围观。
桑赤松忽见教习者竟是城中几位出名的歌伎，旁边还站了十余位伴舞的少女，直是吹胡瞪眼，“你瞧瞧，成什么样子？军中严禁女子出入，罗文琪居然带头破坏军规，成何体统？”
高靖廷眉头深锁，罗文琪的举动太过失常，他决不相信罗文琪是因为受不了打击便纵情声色，可眼前的一切又如何解释？
罗文琪看到高靖廷，微微一笑，并不招呼，亲自挽起了一名歌伎起舞。北方歌舞本就刚劲有力，罗文琪动作柔韧灵巧，体态极为优美高雅，白衫飘扬中，翩然欲飞，犹如仙鹤，人人都看呆了。
高靖廷目光紧随着罗文琪澄亮的眼睛，不知怎的，心中总感觉，罗文琪的眸中似有一种歉意，宛转徘徊，欲言又止。
“你难道只看不管？”桑赤松一看外甥痴痴地神情，便知没下文，泄气得要命。
“算了，皇上撤文琪的旨意明天就到了，今天就让他快乐一点，忘记那些绝望和痛苦吧……”高靖廷转身悄然离去。
罗文琪停下了舞步，目送着高靖廷沉默刚毅的背影，唇边掠过淡淡的笑意，明天，一切都将开始，一切都将结束。
※※※※
慕容翼飞的圣旨在凌晨便已到达，此番不仅将罗文琪削职为民，拘禁看管，高靖廷的兵符也被暂时收缴，交由使者带回。
接完旨，罗文琪神色如常，任由士卒押走。高靖廷咬牙伸手一拦，“暂且关押到军营中……”
“按规矩是押在大牢中，我知道大将军的心意，此刻非比寻常，大将军不要因文琪而连累了其他人。”
“你早知皇上会这么做，是不是？”高靖廷心中隐隐作痛。
罗文琪淡然一笑，“当然，我侍奉皇上六年，世上只怕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皇上。圣旨没将我斩立决，已是皇上顾了情分。否则，以皇上的英明神武，岂能容我这等逆臣再活着？”
“你不是逆臣！”高靖廷几乎怒吼，一瞬间，他已下定决心要救他，哪怕毁家灭族也在所不惜！
罗文琪已然看出他的想法，心头一热，低声道：“你若真想帮我，就赶快将我撤职的消息传出去，巩固军心，莫生变乱。”
高靖廷只说了一句，“放心！”立刻吩咐人到处张贴罗文琪撤职的告示。
罗文琪跟随士卒向外走去，快到门口，忍不住回头，正碰上高靖廷深挚的眼神，一怔之下，粲然一笑，耀亮了暗淡的夜空。
高靖廷如中电击，这一生，从未看到过如此绝美的笑容，似昙花盛开的刹那……
※※※※
天色未明，数十名蒙面黑衣人偷入牢房，击倒看守，打开牢门。罗文琪从容而出，“庄严，准备好了？”
庄严拉下面罩，“总共一百名死士，全部自愿跟随将军去报仇。”
罗文琪点点头，环视众人，突然一掌狠狠劈中庄严。庄严脸上露出极其惊愕的神色，咕咚跌倒。
几名黑衣人迅速给庄严换上白衣，用绳索捆好，布团堵上嘴，关进牢房中。
庄严疯狂地挣扎，口中呜呜有声，目中几欲喷火。
罗文琪低声道：“庄严，我要你活着，去完成另一个任务：照顾柳星的家人一生。这是柳星最大的心愿，你不会忘了吧？”
庄严一呆，忽又狠命地撞着栏杆，泪流满面，眼看罗文琪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彻骨冰寒。

第十九章
因两国割让疆土之事重大，慕容翼飞亲自到边城和谈，柔然大、小耶氏可汗自然也得亲自参加。听说罗文琪撤职，高靖廷兵权被夺，没有皇帝的旨意就无法出兵，两人这才放心，带了兵马前来。
傍晚时分，大队寻了个有水源的地方驻扎，生火造饭。大、小耶氏心情郁闷，骑马出来散心，没谈几句，又吵了起来。
“我劝你多少次，不要招惹天朝，你倒好，做梦想骗来罗文琪杀掉，然攻占边城。结果换成柳星，一个小虫子，你抓也好，杀也罢，都没什么了不起。可你非要强暴焚尸，招来高罗二人的报复，血洗柔然，敕勒趁机叛乱，我三十万精锐大军被歼灭，还丧失广大国土，割地求和。你简直愚蠢透了，难道当初许多首领不肯立你为可汗，果然有先见之明！”小耶氏一想起屈辱求和便咬牙切齿。
大耶氏恼羞成怒，“现在你说风凉话，当时是谁默认的？”
“我让你试探天朝，没让你抓罗文琪！”小耶氏差点气晕了。
“这有什么分别？”
“你……你这个蠢货！”
大耶氏那个野性子怎能容小耶氏呵斥，破口回骂，两人吵作一团。
忽然，风中隐隐传来歌声，小耶氏眉头一皱，没好气地道：“去查查，看谁敢肆意喧哗？”
大耶氏侧耳一听，“好像是嫁新娘子的送别歌。”
小耶氏冷笑道：“别的你不行，这个你在行，看你收了多少个妃子就知道了。”
大耶氏贪淫好色，一听这歌便心痒。因为草原地广人稀，平时难得聚会，唯有娶亲之时，才会遍邀各地亲眷前来。草原人好客，来者不拒，而姑娘小伙们平时无由聚会，都喜欢凑这种热闹，不少年轻人便趁机挑选心上人，俨然成了相亲会。
虽然小耶氏嘲骂，可大耶氏还是忍不住，带了卫兵循声找去，离他们驻地七八里远，便看到一群人围着篝火嬉戏。中年汉子和老人们围坐喝酒，姑娘小伙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衣裳，追逐玩笑，个个相貌花一般美丽，直教大耶氏看花了眼。
策马过去大喝，吓得众人全部噤声，一看是本国可汗的旗号，连忙跪倒磕头。大耶氏一问，果然是送嫁的队伍，顿时来了兴趣，“我要看看新娘子。”
几个姑娘忙去将坐在马车里的新娘扶下来。新娘头戴花冠，一身喜服，垂首战栗而拜。大耶氏见她体态轻盈，先酥了一半，急命她抬头。那新娘微微仰面，篝火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粗劣的脂粉掩不住秀色丽质，竟是个大美人。
大耶氏神魂飞越，想不到民间女子比自己帐中的妃子更有姿色，吞着口水问：“谁是新郎？”
一名年轻汉子跪爬上前，大耶氏摘下金腰带丢给他，“这是赏你的，我要新娘子的第一夜！”
众人大愕，面面相觑。新郎怒不可遏，跃身欲起，一老者忙拉住他，“儿子，这是可汗的恩典，快磕头。”新郎倔强不从，那父亲叫了几个亲戚硬压着他磕下头，新娘顿时瘫软在地。
大耶氏哈哈大笑，得意万分，纵马驰到新娘面前，探手便将她捞上马，横担在马鞍上，抖缰便走。
就在大耶氏双手持缰的一瞬间，寒光飒然电闪，映出一双冰冷绝杀的眼眸。大耶氏狂叫一声，本能地向后疾仰，已然来不及，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心脏骤然悸缩，张大了口却吸不上气，粗壮的身体疯狂抽搐着。
新娘双手握匕首紧插在大耶氏的胸口，冷冷地看着他垂死挣扎。回过神来的卫兵们呐喊着冲上，送亲的人拔出兵器，围在大耶氏战马四周，截杀卫兵。
大耶氏死死盯着新娘，用尽最后一口气，问：“你……是……谁？”
新娘扯去花冠嫁衣，露出罗文琪英毅清俊的面容，长啸一声，“柳星，我为你报仇了！！！”
手中清泓运力一挑，血淋淋的心猛然从大耶氏胸口飞起。罗文琪抖开白布接住包好，塞入装满石灰的皮袋中，呼哨声中，雪光疾奔过来。罗文琪纵身跃上，喝道：“走！”
死士们更不恋战，翻身上马，护卫着罗文琪绝尘而去。
报警的号角嘟嘟吹响，柔然军泼风般展开，成扇形追击，箭如飞雨射来。罗文琪事先命死士们每人备下两匹快马，轮换骑乘，片刻不停，向西北奔驰。
西北的尽头，是茫茫沙漠，死亡之海。
死士们的轻骑换马奔跑，始终保持速度，黎明时分，终于将身后的柔然军甩开。罗文琪清点人数，还有六十多人，个个满身血汗烟尘，疲惫不堪。
众人抓紧时间吃干粮，喂马，哨兵忽然禀道：“西北发现一股敕勒人马。”
罗文琪心怦怦跳了两下，隐隐似乎感觉到什么，急跃上高坡张望，远远只见摩云的大旗迎风飘扬，顿时眼睛模糊了。
竟然在这里遇上摩云，是注定的缘分，还是冥冥中的天意？
摩云也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罗文琪，不等听完禀报，便纵马狂奔而来。但见人如飞仙，飘逸出尘，犹自不敢相信，上前抓住那温热的手，迷迷糊糊地道：“阿宣，我在做梦吗？”
罗文琪心中一酸，“五哥，你没有做梦，是我，阿宣……”
摩云猛然将那柔韧的身子搂入怀中，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们能在一起了，阿宣，我又是白马寺的五哥了，天涯海角，我随你去，永远不分离！”
罗文琪一动不动，强咽下酸楚的泪，“五哥，你不该来，我杀了大耶氏，小耶氏带四万大军正在追赶……”
摩云打断了他，“大耶氏被你杀了？杀得好，痛快！四万人算什么，我们回敕勒，看小耶氏能怎样！”
“五哥，我不能连累敕勒。”罗文琪淡淡一笑，“再说，我发过誓，一定要把大耶氏的心供奉在柳星灵前。”
摩云当然知道这个誓言对罗文琪的重要性，渐渐变得严肃，“看你的去向，你是想引柔然兵马去沙漠，然后从鬼城里脱身。此去起码还有五百里，两天方能到达，路上危险重重……”
“除此之外，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罗文琪凝视着摩云，幽深的眼眸中充满了坚定。
摩云愉快地笑了，“谁说的？”伸出手，卫士便递上了一只号角。
罗文琪聪颖绝伦，一瞧这号角形如狼头，立时醒悟，“这是敕勒人召唤狼群的狼嚎？”
“不错！”摩云将号角放在罗文琪掌中，“吹响它，方圆百里的狼都会闻声赶来，你也许能见到飞火与金儿。”
一种深沉的思念从罗文琪心中浮起，如果再见到金儿，此生已无遗憾。
尖锐嘹亮的号角声在大漠上传开，震荡着天地。
回应的嗥叫四处响起，一条条狼从长草中疾奔而至，先还是零星的三三两两，慢慢越来越多，不久竟是成群结队赶来，一层层排列在前，片刻已有上万只。
突然，碧原深处赤影金光隐约闪烁，一片烟尘滚滚腾空，向这边飞速接近。与此同时，柔然前锋也席卷而来，马蹄声已清晰可闻。
黑压压的狼群铺天盖地涌至，集结成阵，随着飞火和金儿的一声长嗥，霎时沉寂如死。柔然大军见识过敕勒狼群的厉害，紧急停下，尽管人多势众，也不敢贸然攻击，僵持对峙。
小耶氏闻讯赶来，见了这等情景也不禁冷汗直流。他虽有四万人马，可是与数万只狼相拼，胜算并不高。再说，拼杀起来，对方死的是狼，而他死的是人，代价太大。何况狼性记仇，报复心极强，杀了它们，领头的赤狼、金狼绝不会罢休，定会率领狼群在柔然境内大肆袭杀羊群。整个大漠的狼超过百万，即使派大批军队也很难赶尽杀绝，人狼之战旷日持久，加上柔然新败，极易引发民心动乱，甚至会动摇国之根本。
可是就此退去又不甘心，扬声叫道：“伊沙可汗，柔然和敕勒向来是兄弟之邦，何苦为了汉人互相残杀？罗文琪已是天朝罪人，如今又杀了我大耶氏可汗，即使是天朝也不会保他，奉劝你休管闲事，交出罗文琪。”
摩云大笑，“少装模作样了，大耶氏若死，得益最大的人就是你。罗文琪仅率百人突袭，轻易得手，恐怕少不了你暗中放水的功劳。要不要我编个歌，将你的事迹传唱草原？”
想不到摩云一语道出了他不可告人的用心，小耶氏脸色顿时煞白。当时他明知那送亲的队伍出现得突兀可疑，却不加提醒，还故意带人离开，待大耶氏死透了才去追杀罗文琪。所以他必须杀了罗文琪为大耶氏报仇，方能消弭众人的怀疑。
眼看周围疑惑的目光全聚到自己身上，小耶氏慌了手脚，“休要含血喷人，谁不知道你为了罗文琪竟然向天朝求和称臣，分明有私，出言挑拨，维护于他。”
摩云冷冷道：“我维护他又怎样？不服气就拼一场。飞火！”
赤狼应声大嗥，数万只狼跟着怒嚎，啸声惊天动地，犹似晴空炸雷，惊得柔然战马乱叫乱窜，踩挤跌倒者不计其数。
小耶氏的马吓趴在地，要不是卫士及时相扶，小耶氏差点被马蹄踏中，骇得面如土色，哪敢再拼？忙收拢队伍，心念一转，又有了计策，掉头撤走。
柔然大军转眼跑了个光，摩云也大出意料，“这群没胆的孬种，丢了草原汉子的脸！”
罗文琪微一沉吟，已知小耶氏的用意，眉宇间露出一丝忧虑。
飞火和金儿急奔近前，一个扑住了摩云，一个偎依着罗文琪，亲热万分。
两人寻了个山坡背阳处并肩而坐，远远避开众人。摩云忍不住狂热的相思，疯了一样吻着罗文琪。分开的日子如千年漫长，苦苦煎熬至今，终于快要结束了。
“五哥……”罗文琪喃喃低唤，心中一阵阵悸痛，梦境太过残酷，重复着失去的一幕。虽在摩云宽厚温暖的怀中，仍然寒意彻骨。
感觉到罗文琪的身子在颤抖，摩云拥紧了他，“阿宣，忘了告诉你，我已不是敕勒可汗了，你收我做你马前小卒，可好？”
罗文琪一惊，“五哥，你别胡闹，你是可汗，怎能放弃职责，不顾国家？”
“没有你的地方，我一刻也呆不下去，阿宣，我已错失你一次，不能再失去你。”摩云轻吻他的额头，“人生短暂，我只想为你而活。”
轻轻一语，深情无限，罗文琪心潮起伏，慢慢靠在摩云的肩头，身心终于可以放松和栖息了。
卸去了平日的坚强，此时的阿宣是那样苍白疲惫，摩云满怀心疼，轻抚着他的背，一如当年在白马寺的相依相偎。
金儿蹲坐在近处，赤狼陪在一边，蹭来蹭去。金儿心不在焉地应付着，不时回头张望，碧绿的眸子流露出丝丝温柔，惹得赤狼直是哼唧不满。
良久，摩云低声道：“你杀了大耶氏，天朝和柔然的和谈怕是要告吹，天朝皇帝定然容你不得，你打算怎么办？”
罗文琪微笑道：“五哥是不是想说，从此我们浪迹大漠，逍遥度日，再也不分开？”
“你猜对了……”摩云眸光闪亮，“你失去过一个家，孤苦无依，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渴望着再拥有温暖的家，所以，我不再做可汗，用一生来陪你。天涯海角，有我有你就有家，做一对神仙眷侣……”
罗文琪听得痴了，摩云竟说出了他埋藏已久的心愿，浓浓的辛酸和甜蜜缠绵在一起，被仇恨磨硬的心不知不觉融化开，柔如春水，波漪荡漾。
“世上最懂我的人就是五哥。”罗文琪唇角弯出深深的笑意，遥想未来，心驰神往，“北国风光，江南烟雨，我都要看一看。”
摩云笑道：“有一天，我们老得不能再跑，就回洛阳白马寺，佛前虔修，求佛祖许我们来生仍然相聚……”
“贪心，有今生还不够？”
“当然不够，今生、来生、三生，我们生生世世不分离。”摩云的誓言炽热如火。
罗文琪深深凝望着摩云英武的面容，眼睛渐渐湿润了，“好，五哥，待我了结柔然之事，我们便再不分离。”
摩云苦恋多年，终于等到了两情相悦的一天，不禁欣喜若狂，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热泪却滚滚而落。
罗文琪抬手擦着摩云脸上的泪，却被摩云捉住了手掌，温柔地轻吻，“可以不回去吗？我怕天朝皇帝不肯放过你……”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杀了大耶氏，必须自己承担后果，不能牵累其他人……还有，我一定要亲手将大耶氏的心奉祭在柳星灵前。”
摩云慢慢笑了，“好，我的阿宣敢作敢当，铁骨铮铮，男儿气概盖天。你去，我不拦你，刀山火海，我陪你去闯。”
罗文琪热血上涌，一直笼罩在心头的迷雾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突然变得清明似镜。柳星之死使他几乎崩溃，慕容翼飞的冷酷摧毁了他最后的希望。这段日子，他就如同在陷阱冲突的狼，咆哮，撞击，挣扎，换来的却是遍体鳞伤。
在他最绝望的时刻，是摩云温暖的怀抱给了他生活的希望……
从不阻挡他想要做的事，只用宽阔的心胸为他撑起一片晴空，陪伴他纵情奔驰，这就是摩云爱他的方式！
这样的英雄，值得托付一切！
罗文琪合上眼睛，松懈下来的身心格外疲惫。自柳星死后，他就没真正睡过，哪怕打个盹，也会噩梦连连，直到惊醒为止。
半天不听回答，摩云回头看时，罗文琪已倚在他肩头沉沉睡去。紧锁的眉宇不知何时悄悄展开，淡淡的柔情浮现在眉梢眼角，分外优雅动人。
摩云在他额头印下一吻，低声道：“阿宣，我一生最大的骄傲就是拥有了你……”
※※※※
更深夜静，高靖廷仍然站在院中，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罗文琪逃走了，不会回来送死的，所有的罪责全是你来承担。清醒点吧，我的傻外甥，皇上不日就到，你就快被砍头了！”
桑赤松的吼叫又在耳边回响，高靖廷挺直了身躯，屹立如山。
心中祈祷，千万别回来，文琪，有多远走多远，隐姓埋名，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只要你幸福，我死而无憾！
摊开五指，掌中的芦笛在月光下变得幽黄。轻含在唇边吹起，悠悠笛声在寂静的夜空中荡开，相思如缕，再难断绝。
文琪赠笛之时，便已想到今天了吧？
突然，沙近勇跌跌爬爬撞入，“大……大将军，罗将军回来了！”
高靖廷全身一震，虽然早已料定，以罗文琪的个性，必定会回来，可是乍听此信，依旧惊心动魄，脚已不由自主向外急奔。
一口气冲进柳星的灵堂，猛见那清逸飘飞的身影，心怦怦狂跳，一时竟僵立不能动。
罗文琪取下腰间的皮袋，供奉在灵前，“柳星，我带来了大耶氏的心，大仇得报，你终于可以瞑目了。”
高靖廷脑中轰的一响，歌舞、歌伎、训练，出走，罗文琪一切反常举止都有了答案，那就是：刺杀大耶氏！
擅自夺权出兵已是死罪，再杀死大耶氏，二罪相加，就算是皇帝想赦免都不可能！
虽是盛夏，高靖廷仍然惊得手足冰冷，一把擒住罗文琪，吼道：“你走，快走！”
罗文琪回过头，唇边浮起了歉意，“靖廷，我想我给边城惹下泼天大祸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探马流星般奔入，“报：小耶氏率四万兵马，包围了边城，口口声声要大将军交出罗将军，为大耶氏报仇。”
高靖廷脸色大变，“前方关卡怎么轻易放小耶氏到边城？”
罗文琪低声道：“他们是来和谈的，沿途关卡当然不会阻拦！”
高靖廷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兵符被缴，无权调兵，没有慕容翼飞的旨意，又不能随意攻击。边城中仅有两万余人，敌众我寡，守城极为不易。
一咬牙，“来人，将罗文琪关入牢中，等候处置！”转身就走。
快到门口时，忽听一声幽幽的叹息随风吹入耳中：“对不起，靖廷……”
高靖廷眸子不觉发热，文琪，我不要你的道歉，我只要你好好地活着……
※※※※
牢房昏暗阴湿，罗文琪倚墙而坐，大事已定，剩下的不过是预料的结局，细细思索平生，此刻，竟然是最宁静的。
自从夺权出兵开始，他早知自己的命运不可挽回，以他对慕容翼飞的了解，没有当场诛杀已是手下留情，怎能再容下刺杀大耶氏的大罪？明知回来就是送死，他还是回来了，一来不能连累边城将士，二来，他宁愿死在慕容翼飞的手中。
既然不爱我，那么，就让你永远记住我……
只是，这种想法在巧遇摩云之后就彻底改变了。
不知何时，心头便已刻下了摩云的身影，虽然不是刻骨铭心，却是深情厚谊，温暖了枯索的心……
几天来，他一直在不停思考，一层层剥去了年月的尘灰，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情。曾经那么深爱慕容翼飞，只因无情地抛弃一次次刺穿了心，苦苦眷恋，换来的，仍是伤心绝望。一直努力挣扎着想摆脱这无望和伤痛，却一直无法忘记……
可是，接到慕容翼飞金牌撤军的一刹那，他彻底清醒了，那一刻，他心中充满的，是怨，是恨！
帝王无情，方雨南一开始就明白的道理，自己竟然花了十四年才明白……
原以为，这满腔的怨愤会伴随自己终生，然而，是摩云的爱与热，化解了自己对人生的绝望与悲愤，给了幸福与温馨。
幸福，原来近在咫尺。
杀大耶氏之时，他满怀必死的决心，如今，却想为心爱的人幸福地活下去……
滞重的脚步声传来，罗文琪抬起头，牢壁上火把的光将庄严魁梧的身影映在地上。
庄严推开牢门，陪坐罗文琪身旁，递上一坛酒，相顾无言，唯有烈酒方能洗涤愁肠。
“大将军连牢门都没锁，分明是要将军走，将军……”
罗文琪举手阻住了庄严，“你见过临阵脱逃的罗文琪吗？”
庄严低下头，“柳星嘱咐我照顾你，如果你有个好歹，到了黄泉我没脸见柳星。”
罗文琪手一抖，酒泼出了好些，心口掠过尖锐的痛楚，猛然大口灌着烈酒，借以压下焚心的痛。
“柳星爱整洁漂亮，春秋二祭记得多烧几件时新的衣裳。他生前最放不下母亲和哥妹，你代他多照顾他们……”
庄严痛苦地抱住了头，“将军，你为什么要逼我活下去？我想柳星，他那么害怕寂寞，一定在奈何桥盼着我……”
“不，这是柳星的心愿，你想让他失望，还是让他后悔看错人？”
庄严默然，热泪又簌簌而落，“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熬了。”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苦，都得面对现实，哪怕战死沙场，也绝不可放弃！”罗文琪语气已然严厉。
庄严看着罗文琪，艰难地露出笑容，“我知道，我现在这样子，柳星看见了也会骂我的，他最讨厌没志气的人……”
罗文琪目光缥缈，“柳星对自己喜欢的人，好得可以不要命。对讨厌的人，连眼也不瞥。许多人骂他贪财好利，骄横任性，只有我们才知道他是那么善良可爱，体贴温柔……”
庄严解下腰间的小包，轻轻抚摸，“这是他买给我的内衣，还说有空再做一件……”
牢房中沉寂下来，两人都陷入对抗星的追忆之中。直到高靖廷英挺的身形遮住了火把的光，庄严才惊醒，起身悄然退出。
罗文琪微微仰头，迎着高靖廷的火一样的目光，唇边隐约浮起一丝笑容。
对视良久，高靖廷终于生硬地开了口：“你一直在等我来，是不是？”
罗文琪避开他的逼视，“边城现在吃紧吗？”
“为什么不走？”高靖廷声音低沉如海，隐含着爆发的危险。
罗文琪喝完最后一滴酒，掷坛而起，“大将军，小耶氏必定已调来柔然大军，陈兵在外，他也料到边城无权调兵，可以放手攻击。”
“为什么不走！”高靖廷忍无可忍，怒吼。
罗文琪眸子亮如晨星，“你知道，我不能走。”
“走！”高靖廷疯了似的扯住罗文琪的胳膊向外拖。
罗文琪屹立不动，“柔然新败，损兵折将，根本不敢进攻天朝，小耶氏是在虚张声势，否则，他宝座不稳，无法服众。所以，让小耶氏退兵方法只有一个……”
高靖廷大吼：“不，住口！”
罗文琪神色不变，从容道：“那就是：杀了我！！！”
一语犹如重拳，生生砸在高靖廷心头，震得他头晕目眩，一把攥住了铁栏杆，胸口憋得几欲爆裂，“你……你要我杀你？”
“小耶氏只要一个向柔然贵族交待的理由，拿到我的人头，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两国罢战，和谈可以继续，皇上可以得八百里江山，边城将士可保平安，一举数得。”
高靖廷眼中燃烧着怒焰，咬牙切齿，猛然掐住罗文琪，直抵到墙上，“罗文琪，你实在太残忍了，明知我喜欢你，却逼我杀你……你要我下半生都在悔恨痛苦之中度过，你到底有没有心肝？与其让我下令看你的头，不如我现在就掐死你！”双手用力勒紧了罗文琪的脖子。
罗文琪被掐得透不上气，脸色都发白了，可目光仍然那么清澈，透明如水晶，没有丝毫杂质，洞彻心肺。
高靖廷忽然失去了全部气力，扑抱住罗文琪瘦劲的身子，泪如泉涌，“我该拿你怎么办，文琪，我睡里梦里都是你……不要逼我杀你，我怕自己会发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他越说声音越低，额头顶住罗文琪的额头，泪水沾湿的唇慢慢吻住了罗文琪，吸吮之间，充满了悲伤与痛心。
罗文琪侧过脸，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你留给我的，就只有这三个字？”高靖廷惨然而笑，“我不是摩云，不是慕容翼飞，你心中永远不会有我……”
强烈的痛苦与恨意摧毁了高靖廷的理智，血红的眸子射出森森戾气，“是你逼我到绝路，这辈子，我如果得不到你的心，那就得到你的人，让你在永远记住我，恨我！”
猛撕开罗文琪的衣领，一口咬在那精致的锁骨上，舌尖尝到鲜血的腥味，撩拨起狂野的兽欲，几欲将怀中人吞吃掉。
罗文琪一动不动，任由高靖廷撕咬，低声道：“这是我欠你的，我还你……”
一句话如醍醐灌顶，彻底浇灭了高靖廷心头的魔焰，望着罗文琪澄净似天宇的眼睛，羞愧欲死，转身踉跄奔出。
罗文琪倚着墙，缓缓坐下，咬伤的地方痛得刺了心。千言万语，只化成三个字：对……不……起……

第二十章
福全在行宫门外徘徊良久，终于鼓足勇气踏入，“禀皇上，柔然密使……”
慕容翼飞抬手阻止，“朕知道，不必多言。”望着窗外又陷入了沉思。
福全直发愣，自柔然密使来了之后，皇帝就不准任何人打扰，两天两夜不眠不食，沉默如石。
从来没见过慕容翼飞如此沉重，福全虽不知发生何事，却预感到风暴即将来临。
“皇上久未进食，只怕龙体欠安，小福子备了些点心，求皇上用一点吧。”福全几近哀求。
慕容翼飞神思恍惚，喃喃道：“有木樨糕吗？”
“奴才马上叫人去做。”福全立刻吩咐传木樨糕。
一阵风来，阵阵清香，慕容翼飞怔了怔，“小福子，外面紫藤萝花开了？”
福全莫名其妙，“皇上，紫藤萝春天开花，现已夏末，花早谢了。”
慕容翼飞似被刺了一下，“花谢了，还会再开，人死，不能复生……小福子，你说，朕是个好情人吗？”
福全一呆，什么马屁都能拍，唯有这点，抹杀良心也说不出一个“是”，只好含糊过去，“皇上是古往今来第一好皇帝，自然什么都好。”
“朕自知不是个好情人，总想着做一个好皇帝，到头来，只怕落得什么也不是……”慕容翼飞苦笑，“创业容易守业难，天朝立国三十余年，根基未稳，百姓生计艰难，朕想强国富民，天下太平，难道错了吗？”
福全越听越心惊，再不敢接口。
“江山社稷，祖宗百姓……朕只想保住一条性命，为什么偏偏连这微小的事也做不到……”
慕容翼飞热泪纵横，极度的痛苦扭曲了面容，突然转过身，发疯一样抓起桌上弹劾罗文琪的奏章猛撕，无数碎片空中飘扬，零落如雪。
福全吓得跪伏于地，一动也不敢动。
淡淡的木樨香从门外传来，慕容翼飞一震，回头看着小太监捧的木樨糕，眸中的愤怒渐渐化作了哀伤。
一张碎纸飘落在衣袖上，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罗文琪罪大恶极，理当处死”等触目惊心的墨字。
帝国兴亡、百姓游离、群臣逼宫等情形一一掠过脑海，凝立良久，慕容翼飞终于从齿缝中挤出一句：“传旨柔然密使，和谈继续，我会给小耶氏可汗一个满意的答复。”
※※※※
边城城头厮杀正烈，柔然兵架起十几架云梯，一波波蜂拥而上。天朝将士奋勇还击，杀退冲上城头的柔然兵。城墙下死尸堆积，连护城河中都填满了。
又一轮攻势被击退，小耶氏急怒交集，亲自跃马上前，大叫：“只要你们交出罗文琪，我们马上退兵。否则我攻下边城，必屠城三日，杀个片甲不留！”
沙近勇大笑道：“你已攻了三日，还是没用，胡吹什么大气？想杀罗将军，别白日做梦了。就算边城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会交出罗将军！”
小耶氏气急败坏地嚷：“我们诚心前来谈判，罗文琪却杀我大耶氏可汗，存心破坏和谈，挑起柔然与天朝的战争。我已告知天朝皇帝，不日皇帝判决就到。你们若再坚持维护罗文琪，必定与他同罪！”
柔然兵齐声呼喝：“交出罗文琪！交出罗文琪！！”
高靖廷脸色铁青，牙咬得格格作响。他隐瞒了罗文琪杀大耶氏之事，边城被困也无法上报皇帝求援。各镇将领因无兵符调动，又不得皇帝旨意，都不敢发兵增援，边城只能靠自己的力量阻击小耶氏。高靖廷久经沙场，早看出柔然新败，小耶氏并无实力一战，因此使出拖延战术，据城固守。小耶氏远路而来，拼耗不起，时间一长，补给跟不上，只能退兵。
谁知小耶氏狡猾之极，抢先禀报慕容翼飞，摆明只求杀罗文琪，不愿与天朝结仇之意，借以恫吓守城将士。这些铁血汉子不惧战死沙场，最怕冤死帝王刀下，挑拨之下，军心一乱，失了斗志，那可就糟了。
小耶氏又叫道：“高靖廷，你身为天朝骠骑大将军，前途无量，可不要为罗文琪毁了一世英名。”
高靖廷冷笑道：“高某人的前程，轮不到可汗操心！”一挥手，万箭齐发，吓得小耶氏落荒而逃。
正在此时，一名副将急急跑来，“大将军，皇上派人传旨给罗将军……”
高靖廷脸色大变，飞身疾跃下城墙，劈头拦住了传旨侍卫，不容分说，伸手抢过密函，打开看时，却是一张白纸，无只字片语，不禁怔住了。
这张素纸所含的意义，或许整个边城只有罗文琪才知道……
高靖廷心头一痛，将密函还给侍卫，转身又冲上城头。
传旨侍卫擦去冷汗，进大牢呈交罗文琪密函，立刻离去。
罗文琪长久地凝视着空白的雪浪纸，这是早已预料到的最后裁决，心中异常平静。慕容翼飞想说而不能说的，能说而不愿说的，都在这张无字纸之中。
自己种的因，终于结下了果。杀大耶氏是泼天大罪，如果皇帝还纵容自己，那他就是一个昏君。
慕容翼飞把江山社稷、百姓安危看得重于一切，这才是真正的睿智英明。
欣慰的是，皇上还记得自己曾经有过的痴恋，那就足够了。
皇上，你是好皇帝，但不是好情人。所以，我已经从你的情网中，彻底解脱了。
此刻，心中一片空彻，再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住他的心灵。
情，终于翱翔九天……
轻轻松开手指，看着密函飘落在阴暗的地面，罗文琪唇边浮起淡淡的笑容，推开牢门走出。
夏末的空气清爽宜人，高远的天空显出一种深邃的碧蓝，一如此时的心情。
城头杀声震天，无数将士正用鲜活的生命保卫着他，这一切，到该结束的时候了。
悄然上了城头，来往的人无不张口结舌，罗文琪视而不见，径直上了城楼，对守楼士卒温言道：“你们先下去，我有点事要与大将军在此商议。”
众人久听他的将令，不疑有他，应声退出，罗文琪走到顶楼，将楼门栓死，上了走廊。阳光照耀在他身上，异常灿烂。
游目四顾，万里江山如画，英雄辈出，正是大展雄威之时。
目光定在西北角，摩云率领群狼就在城外等着，充满了希望与幸福的期待。
五哥，对不起，今生我注定要辜负你了，这是我第一次欺骗你，也是最后一次……
扬声喝道：“小耶氏，罗文琪在此，你不是要我的人头吗？现在我双手奉上，看你敢不敢收！”
清朗的声音扫过边城，倏忽之间，一切都静寂下来。
数万人齐齐循声仰望，但见城楼绝顶处，白衫飘扬，清丽俊逸的身影宛若云中仙人，翩然欲飞。
霎时间，高靖廷惊悟，皇帝空白密函的含义是：赐死！
为了社稷大业，为了八百里江山，慕容翼飞最终牺牲了罗文琪！
天旋地转，眼前一切都黑暗下来。世上任何人都杀不了罗文琪，只有慕容翼飞能将他逼上绝路！
彻骨的绝望死死抓住了高靖廷，想大叫，想冲上去救人，可是脚似钉在了地上，动也不能动。
寒光飒然电闪，清泓迎日而出，雪亮的刀身映出罗文琪的绝世容颜，澄澈如水的眸子一片宁静安详。
这一生，拥有摩云的挚爱、柳星的情谊、高靖廷的厚义、将士的拥戴，已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春风般温柔的笑容浮现在秀美的脸庞，最后环视一眼这无限眷恋的美好世界，猛一翻腕，清泓直刺心口！
边城内外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惊呼声。
没有预料的疼痛，只感到刀尖刺入肌肤的冰冷，直透心底。胸前的红印迅速扩大，全身的力气似乎也随着抽干，无尽的疲劳袭来，渴望沉入永恒的黑暗梦乡……
突然，一道火红的身影闯入眼帘，向边城急速驰来，神武如天神，左右赤影金光，耀若闪电！
罗文琪努力睁大渐渐模糊的眼睛，紧盯那铭记了十二年的人，微笑着伸出了手。
五哥，我终于自由了，带我走，天涯海角，陪你流浪，去寻找属于我们的家……
猛然用力一拔，清泓应手而起，张开双臂，纵身跃起，似天空划过的流星，投向辽阔的大地！
“不……”高靖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扑上城垛，拼尽全力抓向那坠落的身子。五指勾住了那飘飞的白衫，只觉手中一沉，“嗤”的一片白衫如蝴蝶一样碎裂在掌中。
高靖廷想也不想，跃身便追向一生中最爱的人。
沙近勇大叫着向前一扑，死死抱住了高靖廷的腿，身边七八名亲兵一拥齐上，将高靖廷压倒在城头。
那白色的身影飘坠而落，轻盈如飞花。
突然，赤影金光急纵飞起，瞬间已追到白影旁，猛然撞中国文琪，顺势甩头力拨，罗文琪立时由直坠改为向外横掠。与此同时，摩云跃马而至，腾身疾起，空中扑接住罗文琪的身子，双双坠入护城河中。
“扑通……”河中溅起丈把高的水花。
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竟不曾注意百余名敕勒卫士跟随群狼旋风般卷来，人人手中长鞭疾甩入护城河，又同时猛拉，“轰”的一声大响，伴随着巨大的水浪，摩云和罗文琪缠绞在鞭圈之中跃上半空。
长嘶声中，赤龙驹凌空飞越而来，摩云空中跃上马，群狼厉啸声中，似一支燃烧的火箭，冲向草原深处。身后，是数以万计的群狼护送！
柔然大军没有一个人去阻拦，甚至，忘了动弹。那白色身影的惊世一跃，将所有人震在当场。
城头上，高靖廷僵立如石，鹰聿般锐利的目光只盯着那越驰越远的一点鲜红，全身忽而冰寒彻骨，忽而炎热如烧，胸口不停地抽搐，窒息如死。
飘飞如蝶，一个活生生的文琪就这样消失了，是真的，还是在做梦？
文琪在哪里？自己又在哪里？
为什么周围一片寂静，静得可怕，没有一点声音。怎样努力，还是看不见，听不到，仿佛梦魇时无法逃脱的黑暗与无助，真实而又虚幻……
是梦，一定是梦，就如同从前做过的无数噩梦一样，只要闭上眼睛，再睁开，一切就会回到真实的世界，就会看到文琪清澈的眸子充满笑意，隐含着一丝捉弄的狡黠，听到他柔和温润的声音叫着自己的名字，“靖廷……”
高靖廷闭目，再用力睁开，四处寻找那清逸如仙的人，没有，到处都没有，有的却是一张张悲愤、痛哭、绝望的脸。
“文琪在哪儿？”高靖廷突然怒吼，“文琪呢？你们发什么愣？快去找他！”
沙近勇拼命摇着他，痛哭道：“醒一醒，大将军，罗将军从城楼跳下去，自尽了……”
高靖廷剧烈一震，轻盈飘落的白影霎时闪过脑海，低头，指尖上仍有一块白布，沾染了鲜红的血迹，犹自未干。
罗文琪的血！
不是梦，确确实实，最心爱的人就在自己眼前一刀插入心口，跳下了城楼，摩云带走了他！
高靖廷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目眦尽裂，浑身的血都在汹涌咆哮，冲得天地一片血红。
文琪……死了，死在慕容翼飞一纸诏令之下。在文琪被迫撤军的那一刻，他已经为自己安排了结局。
杀大耶氏，自首，入狱，密函，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他人，罗文琪义无反顾走上了不归路。
疯狂的执念燃烧尽了理智，跳下城，追随文琪去吧……
突然，一阵嘹亮号角声传入耳中，高靖廷霍然一凛，现在不能死，边城、三军、百姓都在他生死一念间。
为了保卫这万里江山，为了救边城将士，罗文琪才毅然赴死，他绝不能让文琪的心血付之东流！
死死攥住拳头，终于明白，什么是生，不如死！
文琪，等着我，待大事一了，我就会到黄泉找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沙近勇本来见高靖廷神色大变，势欲疯狂，吓得魂飞天外，紧勒住他，只要稍有异动，立刻和身压下。谁知高靖廷的眸光忽然清明朗彻，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肃决毅，愕然之下，不自禁地放开了手。
庄严在罗文琪跳下去的时候，便已红了眼，指挥城头的飞羽军以强弓硬弩一排排放箭，密如疾雨，柔然军与飞羽军多次交手，最怕这种排箭阵势，抵抗不住，连连溃退。
小耶氏胆战心惊，没料到罗文琪竟然以如此决绝的方式自杀，震骇了所有人。何况此次出兵便是以杀罗文琪为目标，罗文琪一死，众人便无心恋战，天朝将士悲愤之下，必然大举反扑。雨水一战，柔然元气大伤，他不想、也没有兵力当真与天朝决战，权衡利弊，急忙下令撤军。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高靖廷心中却已翻天覆地了一回，此刻神智格外清明，令旗一指，喝道：“杀出城，为罗将军报仇！”
将士们顿时燃起了斗志，在一声声“报仇”的怒吼声中，天朝人马似旋风般冲杀出来，人人以一当十，勇不可当。尤其是黑豹军和飞羽军，在沙近勇和庄严的带领之下，势如破竹，直捣柔然中军。
小耶氏虽有四万人，却因撤军，失了斗志，队伍被冲得大乱，一败涂地。小耶氏慌忙逃命，士卒大半被俘，天朝军以少胜多，打了个漂亮的胜仗。
高靖廷勒马高坡，木然望着罗文琪消失的方向，硬生生压下纵马追去的冲动。边城不能一日之间失去两个主帅，不能无人主持军务。文琪生前一次次提醒他肩负的责任，现在，他只有自己提醒自己。
生无可恋，空留下一副躯壳，甚至感觉不到悲伤与痛苦，心已随着罗文琪坠落，碎成千万片，化为风烟……
不知站了多久，沙近勇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大将军，战场打扫完毕，回城吧。”
高靖廷答非所问地道：“近勇，以后边城的事务，你要和庄严共同分担了……”
沙近勇心下一寒，这口气平淡得近乎冷漠，根本不符合高靖廷的个性，想安慰几句，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怎么劝都是无济于事。隐隐感到，罗文琪死了，高靖廷的生命也就随之消失了。
大军撤回边城，高靖廷刚回都护府，便听一个轻柔的声音问道：“请问您就是高大将军？”
高靖廷一怔，眼前人飘逸出尘，淡定从容，不染丝毫云烟，青袍僧衣，宛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神情风度竟有几分似罗文琪。
“贫僧缘尘，从京城来找罗将军，请问他在哪里？”
旁边一位六旬左右的老者忙解释道：“这位就是方雨南大人，是罗将军的旧识。”
从前收集到的许许多多关于宫廷传闻全部涌上高靖廷的心头，半晌，才挣扎着从喉中发出一声悲鸣：“你……来迟了……”
方雨南眼前一晕，一切都消失了。
※※※※
苍苍大漠无边无际，初秋的天空异常高远，湛蓝如海。
无论缠了多少层布，血，仍旧一层层殷透，将白衣染成艳红，又逐渐变成深紫。
摩云满头冷汗，可是神色冷静，丝毫不乱，裹好了伤，又用大量的犀牛角粉冲入水中，口对口灌下，再换掉潮湿的衣衫。一切处理完，慢慢将那冰冷的身躯拥入怀中，喃喃道：“你答应过我，要陪我到天涯海角，不能食言……”
伤痛到了极处，反而流不出泪。幸福曾经那样近在咫尺，可是一转眼，便是天崩地裂，绝望得没有一丝生机。
金狼轻舔罗文琪的额头，低声呜咽，如泣如诉，凄神伤骨。
怀中微觉震动，摩云一哆嗦，急低头看时，奇迹般的，罗文琪缓缓张开了眼睛。
摩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握起罗文琪的手按在胸口，“阿宣，坚持住，我们还要建一个家，永远在一起……”
罗文琪唇角动了动，一丝温柔的笑容浮了上来，注视摩云片刻，嘴唇轻动，一丝微弱的声音悠悠飘出：“五哥……雨南……靖廷……”
语音未了，无边的黑暗又笼罩住了他。
摩云狂喜的心情一下子又跌回冰谷，全身都僵了。
金狼碧绿的眸子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向西北方走了几步，仰天嗥嚎，飒然疾奔，如金色闪电，风卷沙起，腾起阵阵尘雾。
摩云眼睛一亮，这个方向是……鬼城！
那是千百年来敕勒图腾之神狼族的祭祀之地，也是他的重生之地！
群狼忽然齐声长嗥，声震大漠！冥冥中，狼族的呼唤似在传递一种神秘的力量。
※※※※
听完了高靖廷长长的叙述，方雨南神色黯然，良久才道：“都怪我路上病了几场，耽误了时间，否则……”
否则怎样？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在罗文琪誓死为柳星复仇的那一刻，他和慕容翼飞的矛盾便已不可调和。皇帝肩负江山社稷的安危，朝廷的利益，更受权贵世家的牵制，容不下罗文琪打破一切常规的复仇之举。
想到这里，心口就是一阵绞痛，连连咳嗽，钟太医慌忙取出药葫芦，给方雨南喝了两口药汁，劝道：“你的病要静心养性，不可动七情六欲。”
方雨南淡笑道：“我已来日无多，动不动都一样了。”
平常的话语饱含深深的凄伤之意，人人为之恻然。
蓦然，方雨南心神一凛，扑到窗口，凝视着深远的天空，侧耳倾听。一种若有若无的奇异声音悄悄渗入心头，熟悉无比，如浪潮般激荡汹涌，仿佛是在召唤，忍不住失声叫道：“罗大哥……”
高靖廷本已面容憔悴，形容枯槁，对身外之事毫不关心，不知怎的一下子惊跳起来，猛擒住方雨南，“是文琪，他在叫我……”
桑赤松毛骨悚然，抱住高靖廷叫道：“好外甥，清醒点，罗文琪已经死了，这是你的幻觉。”
“不，罗大哥没有死，他在等我。”方雨南失去了冷静和镇定，狂乱摇着高靖廷，“求求你，带我去找罗大哥，你听，他呼唤我们……”
“我听见了！”高靖廷眸中燃烧起火焰，“我带你去。”
沙近勇惊得扑通跪倒，“大军不可无帅，边城不可无主，请大将军三思。”堂上众将跟着跪地一片。
高靖廷环视众将，一字一句道：“高靖廷不可无罗文琪！！！”
每一个字都似巨石狠狠砸在众人的头上，帅堂上鸦雀无声，死一样沉寂。
芸芸众生，有几人能这般尽情宣出心中所爱？
一直挺立在旁的庄严倏地一掌重重拍在高靖廷肩上，“大将军，放心去吧，只要有我一口气在，就有边城三军的平安。”他顿了顿，再掩饰不住眼里的热浪，“别再像我一样抱憾终身……”
高靖廷回手压住庄严粗厚的手掌，干涸的眼睛终于浮上了雾气，还有什么比这句话更痛彻心扉？
回头歉然道：“舅舅，对不起，靖廷不孝，让您老人家失望了。”用力分开桑赤松紧抱住自己的手，拉着方雨南疾行而去。
桑赤松呆看着高靖廷俊伟的背影消失，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姐姐，姐夫，我对不住你们，没管好你们的儿子，死了没脸黄泉相见啊……”
府门外，高靖廷命人牵过乌云骓，因怕方雨南身体虚弱不能单独骑马，索性一马双乘。未及出发，忽听马蹄声急，雪光狂奔近前，不住地挨着高靖廷和方雨南长嘶。
“它和我们一样，是去寻罗大哥的，带上它吧。”方雨南抚摸着雪光的额头。雪光温柔地拱拱他的手，一双大大的眼睛充满泪水，竟然十分悲哀。
“好，雪光深通灵性，或许能带我们找到文琪。”高靖廷拽过雪光的缰绳，纵马冲出了边城，奔向辽阔无垠的大漠。
※※※※
鬼城外，尘沙乱舞，遮天蔽日，断石隙孔中风声凄啸，犹似鬼哭狼嚎。
五百敕勒兵和群狼守在鬼城入口处，摩云抱着罗文琪单独进了那祭祀主室。洞中石断柱翻，仍然是当初离去的模样，只是世事无常，生死难料，再回不到昔日时光。
摩云拥着罗文琪倚墙而坐，又加盖一条毛毯。罗文琪始终昏迷不醒，唯有靠着牛羊乳和犀牛角粉才保得心头一丝气息不断。
金儿和飞火轮流用火热的身躯温暖着罗文琪，不时长啸两声，似在呼唤什么。
摩云怔怔地望着祭祀台，那是他第一次和阿宣在一起，临死前的恐慌使他强烈地想留住什么，竟然疯狂地强迫了阿宣。内疚和痛苦日日啃啮心脏，但是，却从不后悔。
低头轻抚着那惨白如纸的清俊面容，心中异常平静，在白马寺遇到阿宣的那一刻起，他的一生已属于他。如果救不了阿宣，这里就是他们的埋骨之所。
阿宣，五哥再不会让你孤苦伶仃一人流浪，天堂黄泉，总有五哥陪你……
金儿碧绿的眼眸莹莹发光，温柔地凝视罗文琪良久，忽然跳上祭台，谛听片刻，用锋利的爪子扒着乱石碎块。飞火忙凑过来帮忙，不多时就扒出一个深深的坑。
似有灵光瞬间掠过，摩云“啊”的叫出了声，金儿所扒的地方，正是圣泉涌出之地！
摩云激动万分，小心翼翼放下罗文琪，冲上去拼命挖掘。挖了几下，折身又冲向洞外，吼道：“来人！”
家兵们应声而起，摩云点选了三十名身强力壮者，刚要进去，忽听马蹄声急，竟是似曾相识，猛回头，熟悉的黑白双马已疾驰到近前。
“高靖廷？”摩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掌管边城三十万大军的骠骑大将军居然抛下一切追随而来？
明知阿宣心中只有自己，高靖廷仍然爱的无怨无悔，危难相扶，患难与共，这等胸襟，是世间少有的大丈夫，是值得敬重的真男儿！
摩云飞步迎上，叫道：“快跟我来！”
高靖廷惊喜交集，雪光竟然当真带他们找到了罗文琪，疲劳饥渴顿时一扫而光，抱着精疲力竭的方雨南飞身下马，不及解释，只说了一句：“他是文琪的故人。”便随着摩云冲入洞中。
虽然分开仅数日，高靖廷却已有隔世之感，目光牢牢钉住那一抹白色身影，生怕他像在城头一样生生脱离自己的手，飘坠无踪。
文琪，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坚强，懦弱到承受不起再一次撕心裂肺的失去，原谅我的自私任性，如果你走了，我也会随你而去……
方雨南中毒太深，身体极为虚弱，本已半昏半醒，唯有一点禅心清明，恍惚中突觉心悸，忙强挣起来，一眼看见罗文琪，眸中光彩骤亮，扑到他身旁，握住那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喃喃道：“终于找到你了，罗大哥……”纵然久已出家修行，心如古井波澜不兴，此刻仍然忍不住心潮澎湃，清泪如雨。
哪知七情一动，血脉内立时毒发，喉头一热，一大口血喷在罗文琪的白衣上。
罗文琪似受感应，剑眉紧蹙，身体微颤，仿佛在挣扎一样。摩云心中一凛，立刻取出犀牛角粉，高靖廷早已拿了药酒，同时递过来，手恰巧碰上。两人对望了一眼，此时格外有默契，马上将犀牛角粉掺入药酒之中，先喂罗文琪，再喂方雨南，先渡过危急。
此时祭台处已挖成了深约七尺的坑，金儿忽地昂首长啸，作势龇出雪亮的尖牙，挖坑的众家兵吓得直往后退。飞火甩开又长又大的尾巴，不住抽扫地面。摩云与飞火相处极熟，一见便知它在赶人，喝道：“你们出去吧。”
家兵依命全部撤出，祭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罗文琪忽然睫毛微动，扑闪了几下，慢慢张开了眼帘，暗淡的眸子轻转，落在方雨南脸上，光彩徒生，一声微弱喑哑的呼唤冲口而出：“雨南……”
方雨南眼中蓄满了泪，唇边却挂着欢喜的笑容，“罗大哥，你一直在等我，是不是？你终究放不下我，我也放不下你……这辈子我怕是魔障难消，修不成正果了。”
罗文琪凝视着方雨南，精神一振，俊逸绝伦的面容渐渐浮起一层光华妙采，“能再见你一面，我死而无憾了……”
“不，你不能死，罗大哥，我不会让你死……”方雨南喃喃着，痛楚的神情已化作坚毅。
摩云和高靖廷大惊，寒气直透骨髓，这分明是回光返照的迹象！最爱的人已危在旦夕，却是束手无策，两人心似油煎，悲痛到了极处。
罗文琪转眸看向摩云和高靖廷，抬起手，两人一起伸掌紧紧握住，胸有千言万语，只是吐不出一个字。
“对……对不起，我辜负了你们……”罗文琪只觉气喘不上来，声音渐弱，“答应我，不管多难，一定要……要……好好活……”
生存比死亡更需要勇气和力量，从一夜之间成为孤儿的那天起，自己就不停地挣扎生存，无论多么艰难痛苦，也不敢放弃。如今，终于不用再坚持了。
清淡的笑容凝固在眉梢眼角，绝色容颜一如从前，时光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印迹。
大千世界一瞬间仿佛停滞了，祭室里静寂如死。
“阿宣，你忘了，我们的命运在白马寺的时候就已经连在一起，所以，我不能答应你……”摩云低语，俯身轻吻罗文琪的额头，眸中爱怜横溢。
高靖廷腿一软，跪坐在地，一次又一次的绝望榨尽了他的心力，甚至连悲痛也感觉不到。手不自觉拔出腰间的匕首清泓，那雪亮的刀刃染过柳星和罗文琪的热血，当他在城楼上捡起的时候，是不是就注定要再染上他的血？
文琪，等等我，遗憾今生已输，不愿来生再迟，哪怕上天入地，我也要追到你，决不放手！
扬起匕首，毫不犹豫，一刀直向心口插下！

第二十一章
猛听一声狂啸，震撼洞穴，一道金光迅捷扑来，粗长的尾巴横空疾扫，正击在高靖廷手腕，“当”的一声，匕首打在了洞壁上。
金儿飞落下来，又是一声长啸，拱了拱罗文琪，口一张，吐出一枚鸽蛋大小的白色石子，形若灵芝，发出温润的光晕。
高靖廷悲痛过度，犹自怔忡不定，一直发呆的方雨南却恍如梦醒，心境一清，倏地领会，叫道：“石芝！”
摩云熟知鬼城祭祀之事，失声道：“莫非是化育圣泉的石芝？”
方雨南狂喜，一把抓过石头，仔细地看了又看，终于确定无误。他中毒两年，慕容翼飞到处搜集天下的异草灵药，供方雨南尝试，以期找出解毒方，故此方雨南能辨识这些灵异之物。
这石芝一年一长，百年之后就会自动消融，化为灵浆，就是起死回生的圣泉。假如掘离原地，便停止生长，所以百年难遇。
方雨南顾不上别的，叫道：“这石芝太小，无法化成灵浆，只能试试用鲜血浇灌，也许可以化为血芝。”
摩云一凛，低声道：“传说石芝通灵，若想救人，唯有放血者对想救的人心挚意真，石芝方能吸血，否则便毫无用处。”
三人均知，这是毫无把握的冒险，甚至可能全送了性命也救不了罗文琪，但是，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们便绝不放弃！
高靖廷立刻跳起，搬过一个中间凹陷的石头，方雨南将石芝放入，摩云早一刀划破手腕，鲜血如泉般涌落，一沾上石芝，果然立刻被吸入，丝毫不留。高靖廷拾起清泓，依样切开血脉。方雨南手凑到清泓前一割，三股鲜血齐汇，转眼吸得涓滴不剩。
金儿忽然扒上石头，咬破前爪，热血流下去，石芝竟然也吸了，白色的石体渐渐膨胀起来，泛起红晕，鲜艳如霞，如花蕊含苞，发出幽幽的清香。
方雨南颤声道：“石芝就快化为血芝了……”他失血多了，头晕眼花，强自支持。他知道自己血中含有鹤龄丸和金盏玲珑花两种天下奇药，石芝受了滋养，成形越快。
摩云心急如焚，不住回眼看向罗文琪，生怕来不及救治，只恨血流得不快，又连割数刀。高靖廷并不抬头，目光盯着石芝，却全神贯注在罗文琪身上，手腕上早已划出七八道伤口，有的已深可见骨。
方雨南虽不知三人之间有何关联，可是从摩、高对罗文琪生死相许中也略约猜到了几分，心头浮起一丝欣慰，总算老天垂怜，给了罗大哥两份最珍贵的人间温情，弥补了他一生孤苦、情付东流的遗憾。
金儿忽然跳开，一声长嗥，三人心有灵犀，同时停止放血。石芝已通体彻红，有鹅蛋大小，似有光晕从内透出。停了片刻，骤然光华大放，耀如清晨初出的旭日。三人眼睛一花，那光芒却又暗淡下来。
方雨南仔细一看，那石芝已融化成一汪胭脂红浆，空气中异香流动，沁人心脾，失声叫道：“血芝浆！”
摩云不顾全身无力，跌跌撞撞抱过罗文琪，高靖廷捏开他紧闭的唇，方雨南含了一大口血芝浆灌入。可罗文琪根本无法吞咽，方雨南急得不住地祈祷：“求求你，罗大哥，喝下去啊……”
高靖廷急中生智，双掌在罗文琪胸膛用力挤按，肺里的气流一动，带着血芝浆咽下。
石芝年限太短，化成的血芝浆仅有一小碗，方雨南连喂三口，就见了底。他已神危力竭，眼前金星乱舞，自知大限将到，强撑着吸了最后一点，渡入罗文琪口中。
罗大哥，只要你平安地活下去，我便灵台清寂，了无牵挂，此去极乐，我一定缘修来生，再与你相聚……
昏沉中，恍惚觉得罗文琪舌尖一动，反渡回来，一惊之下，血芝浆倒流入口，不及防备，咕嘟滑进咽喉。
方雨南大急，只怕血芝浆不足，救不了人，急痛攻心，顿时晕倒在罗文琪怀里。
摩云和高靖廷都失血太多，想起身来看方雨南，却先后昏倒。
洞中沉寂如死，金儿蹲守在旁，警惕地看护。飞火不住地舔着金儿前爪上的伤口，直到不再流血。
不知过了多久，高靖廷慢慢醒转，全身无力，脑中昏沉，强撑着坐起，突然一凛，文琪，文琪怎样了？
扑到罗文琪身旁，那清丽的绝代容颜仍然苍白如雪，不染丝毫尘埃，沉静地安睡。
欲探鼻息，可是手直发抖，他一生纵横疆场，生死杀伐、险仗恶仗不知经历过多少，从无惧意，今天却满怀惊惧、害怕。如果，再一次由失望到绝望，他甚至会当场了断自己……
心中苦笑，高靖廷啊高靖廷，你是不折不扣的懦夫。
死死地咬着牙，手猛伸到罗文琪鼻端，等待上天的判决！
一丝微弱的气流细细地喷在手背上，若有若无的，却充满了生机。
高靖廷怔了怔，狂喜骤然卷过全身，罗文琪……活了！
还有什么比这一刻更幸福？高靖廷一下子瘫软在地，像个孩子似的哭出了声，任由泪水尽情地流。
经此生死磨难，他已不再有任何要求，唯一的念头就是，只要文琪幸福就好……
强抑住奔涌的泪，高靖廷俯身抱住那清瘦的身子，文琪，你自由了，从此世上再没有天朝龙骧将军罗文琪这个人，重生的你尽可以展开翅膀，在天地间任意翱翔。
只可惜，我不能陪伴你……
缓缓低头，深深吻住了那光滑细腻的唇，情致宛转，意态缠绵，仿佛要将一生的热情倾吐出来……
这是你我的永诀之吻，就容我放肆一回吧……
良久，高靖廷站起身，精锐的目光如刀一般刻过罗文琪的脸庞，也刻在自己脑海。
山洞顶部的缺口处漏进了一缕清晨的阳光，高靖廷最后凝视着罗文琪片刻，一狠心，猝然离去。
※※※※
经过长途跋涉，慕容翼飞终于在初秋晴明季节驾临边城，但见旌旗森列，队伍雄壮，随扈裘马，煊焃障天，文官岸然，武将鲜明，衣饰绚丽，晃耀拥集。边城蛮荒之地，百姓几曾见过这等排场，无不舌矫不下，拜服于地。
小耶氏和奇勒布随后赶来，商谈数日，诸色条款均已商妥，柔然割地八百里，岁岁纳贡，敕勒愿为兄弟之邦，同气连枝，共相进退。慕容翼飞分别与之签下和约，三国通商往来，互惠互利，永不再战。
天朝疆域大为拓宽，东西贯通，南北纵横，幅员辽阔，国威正盛，达到前所未有的繁荣富庶，帝国自此而定。
边境百姓闻得喜讯，人人欢欣鼓舞，能够得免战祸，安居乐业，这是他们最大的幸福，人们纷纷自发聚会庆祝，边城内外，一派欢乐祥和。
都护府的花厅静室中，高靖廷挺身而跪，坦然自若，眸光坚毅，隐含着威武不屈。
慕容翼飞神情冷肃，缓缓道：“在边境诸多将领中，你勇猛善战，韬略精熟，为人静穆寡欲，是不可多得的良将，朕一向最为看好。这次出兵柔然一事，虽是罗文琪夺权在先，可你居然助阵在后，险些酿成无可挽回的大祸，动摇国之根本，实在有负朕的期望。”
高靖廷迎向天子精厉如剑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道：“臣自知犯下滔天大罪，不敢妄想皇上的赦免，但求惩治高靖廷一人，边城将士全是奉命行事，求皇上宽恕。”
慕容翼飞神色微凛，起身踱了几步，“你想独揽罪责，不愿牵累下属，可惜此事涉及太大，并非你想怎样便能怎样的。”
高靖廷淡淡道：“边境初平，以安定为重，就算朝中故老不肯善罢甘休，总不能滥加杀戮，激起兵变吧？皇上是仁慈英明之主，绝对不会让此事发生。”
慕容翼飞闻言，上下打量着高靖廷，半晌，方意味深长地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的你不但勇猛，且知谋算，果然大有进益。”
高靖廷自然听得出皇帝话中有话，却转开了话题，“臣已是戴罪之身，无颜匹配金枝玉叶，加之前番中刀，伤及肾气，不能人道，恳请皇上解除臣与珮真公主的婚约，以免误了公主终身。”
慕容翼飞脸色一变，冷冷道：“看来你对朕安排的婚约并不满意……”
“臣实话实说，请皇上明察！”高靖廷毫无惧色。
慕容翼飞眼中精光闪动，欲待发作，却又意兴索然，吩咐付卫将高靖廷暂押牢中，听候处置。
临出门之际，慕容翼飞忽又唤住，沉思片刻，突然问：“文琪现在何处？”
高靖廷怔了怔，面不改色，“罗文琪举刀自裁，跃下城墙，边城将士人人得见，虽然有人营救而去，也是凶多吉少。臣应缘尘大师之求，同往大漠找寻，不幸被风暴冲散，臣幸遇皇上追寻的卫队，方才得救。”
慕容翼飞当然知道他的话不尽不实，挥手命人带下，凝立窗前，遥望天际，无言的哀伤浮上了眉宇。
侍立在旁的福全连忙宽慰，“皇上不必忧心，文琪一定活着，所以方大人也会安然无恙的。”
慕容翼飞微觉惊奇，“你怎知文琪未死？”
福全得意道：“要是文琪出了事，以高大将军的脾气，早已闹得天翻地覆，哪还有精神跟皇上耍嘴皮子？再说，雪光是千里神驹，大将军必定会把它带回来，有空也好睹马思人。如今雪光不见踪影，大将军又毫无悲痛之情，自然文琪还在人世。”
慕容翼飞不禁莞尔，“你倒也长进了不少，居然能瞧出其中的破绽。高靖廷爱慕文琪，却不得回应，此番必是救了文琪之后回来，以一身承担下夺权出兵之责，盼望朝廷尽速定罪，从此再不会有人过问文琪的生死……”
福全脱口赞道：“这高靖廷倒是条英雄汉……”忽见皇帝面色不善，方想起触了忌讳，吓得不敢作声。
慕容翼飞懒得计较，叹了口气，满怀忧虑，“朕现在只担心雨南……其实他早就支撑不下去，唯有挂念文琪，才挣扎过来，倘若心愿一了……”
心中忽然生起一阵凄楚，曾经梦想将方雨南和罗文琪同留身边，一个是情人，一个是良臣，彼此相伴终生。可是事与愿违，既害得雨南身中剧毒，又不得已亲手逼杀文琪，个中悔恨痛楚的滋味，以后的岁月里自己独自一人慢慢品尝。
不自禁倒羡慕起高靖廷，他虽是大将军，仍然是自由身，一旦爱了，就义无反顾，勇往直前，不惜陪着罗文琪出兵柔然。自己担了个帝王名，便处处受掣肘，甚至保不住一个罗文琪……
良久，黯然道：“朕不是好情人，也不是好皇帝……”
福全斩钉截铁地道：“可是皇上造就了一个大帝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丰功伟绩，没人能比。”
慕容翼飞摇头道：“只要雨南能平安地回到朕的身边，这帝国不要也罢……”
福全骇然，叫道：“皇上……”
“雨南不会原谅朕逼杀文琪……”慕容翼飞眸中流露出深深的落寞、孤寂和苦涩，“为了大帝国，朕失去了一切，值得吗？”
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
大漠秋晴，万里辽邈，霜被原野，绿野掺金。碧空长宇，北雁南飞，声声哀鸣。
绿洲的小丘上，罗文琪与方雨南并马而立，离情怅怀，各自心中酸楚不已。
“一定要走吗？我想，你是不是该见见他？”罗文琪实不忍方雨南孤身流浪，娓娓相劝。
方雨南双眸莹澈如水晶，似洞彻天理玄机一般安详沉静，别有一种慈悲的光辉，“有缘，千里一线。无缘，咫尺天涯。过去的方雨南已死，缘尘再生，自当云游四海，悬壶济世，消孽修缘。”
罗文琪摇头道：“我不信来世，只求今生，雨南，你真忍心抛下皇上，辜负他的一片痴情？”
方雨南垂下眼帘，“罗大哥，你是红尘中人，尚能解脱出来，难道我一个出家人，还会纠缠于俗世情爱吗？”
罗文琪知他心意已决，大为着急，忍不住点穿，“我知道，你不能原谅皇上那一纸密令，可是皇上也是逼不得已，我从来没怨过皇上，你又何必在意？”
方雨南一僵，沉默片刻，颤声道：“那是老天垂怜，罗大哥心生偏了一寸，扎进去的刀贴心而过，只伤了肺，又及时找到血芝浆，这才捡回一条命，如果没有这么多的幸运呢？”他哆嗦了一下，脸色变得比罗文琪还要苍白。
罗文琪握住方雨南冰冷汗湿的手，不禁一阵后怕，幸亏自己在昏迷中反哺了一口血芝浆给方雨南，解了他的毒，否则……
长叹一声，“我不逼你，只是你我经过这么多的磨难，还要拘泥于世俗恩怨，未免太过辛苦。不如放下一切，珍惜眼前，也是积福修缘之道。佛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方雨南不觉笑了，“我说不过你，待我云游几年，积了福缘，再考虑罗大哥的建议。”
罗文琪也笑了，能这个固执的人说得留有余地，已属不易，别的也不便再多说了。
“其实你不必回去的……”方雨南反倒劝罗文琪，“自此隐姓埋名，逍遥天下就好，见了皇上，只怕将来后患无穷。”
“靖廷为我出兵柔然，又追入沙漠救我一命，恩情大如天。此番回去，他定会揽下所有的罪责，以免皇上再追究我的下落，弄不好有性命之忧，我又岂能置他于不顾？”念及高靖廷的痴情，罗文琪不禁黯然，“再说，以皇上的睿智，当然能猜到我还活着，无论如何他都要见我一面的……”
方雨南叹道：“我明白，皇上大张旗鼓宣扬高大将军入狱一事，就是想让你回去，可我怕皇上再不肯放你……”
罗文琪淡笑道：“龙骧将军罗文琪早已畏罪自杀，皇上怎么留我？他不会放的人，是你……”
方雨南迅速转开了眼光，掩住升腾上来的一阵雾气。朦胧中看见摩云远远地在小丘下徘徊，不时地向这边张望，一丝欣慰的笑容浮上了唇角。
正因有了摩云，慕容翼飞便再也留不住罗文琪……
分离在即，两人都恋恋不舍，竭力忍住离别的悲伤，含笑祝福彼此。罗文琪唤来拔调给方雨南的二十名敕勒家兵，再三叮嘱他们送方雨南平安回中原，又检查方雨南的行囊，带足一应用品，只恨东西不够，塞了又塞。若不是急于搭救高靖廷，他定会亲自送方雨南。
方雨南强笑道：“别忙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会照顾自己的。”微一迟疑，伸出了手，“罗大哥，我想要清泓。”
罗文琪一怔，高靖廷离去时留下了清泓，因匕首沾染了太多的血腥，摩云本想丢弃，可最终还是交还给了自己。
“雨南，清泓是不祥之物，你若要防身武器，我另找一件给你。”
“不是的，罗大哥，柳星惨死，一点英灵不散，我想用清泓为他超度，诵千遍金刚经，化解冤积之气，让他早投富贵之家。”语未终，泪已落下。
罗文琪抑住眸中热浪，解下清泓递来。方雨南接在手中，轻轻抚拭，似又看见了柳星秀丽绝伦的身影……
“我要走了，你重伤在身，要好好保重。”方雨南目光在罗文琪消瘦苍白的面容一转，虽然万分留恋，还是策马而行，一步一回头，渐行渐远。
一行人已消失在苍莽的大漠上，罗文琪依旧驻马眺望，秋风吹起了衣衫，透骨寒凉，更显他身影单薄。
温暖的火貂皮披风覆上肩头，坚实的手臂搂紧了细瘦的腰，无须言语，罗文琪静静地靠在摩云怀中，疲倦地合上眼睛，胸口一阵阵地疼。为了让方雨南走的放心，他一直强打精神支撑到现在，已力尽神危，不住地喘气。
摩云慌忙拿出兑了犀牛角粉的药酒喂了他几口，好一会儿人才缓过来，忍不住劝道：“多休息几日，等伤全好了，我们再去边城。”
罗文琪微微摇头，“已经快一个月，皇上要回京城，等不及，不能再拖了……”
此行吉凶未卜，摩云不愿多想，只是默默抱紧了他，不论阿宣去哪里，他都会永远陪伴……
※※※※
秋夜深寂，银河高耿。月明辉室，清光似水。烛火摇曳，照出慕容翼飞沉思的面容。
房门忽然悄悄地开了，轻巧的身影似流水般飘入，清丽超逸一如从前，悦耳的声音再度回响在空寂的房中，“皇上……”
慕容翼飞霍然而省，多么熟悉的情景，时光仿佛凝固了，九年来从未改变过。
不知梦里身何处，一场春梦了无痕。
晃动的烛火在两人脸上投映出明暗不定的阴影，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唯有眼中变幻的光芒流露出此时的心情。
罗文琪缓缓屈膝，未及跪倒，慕容翼飞已挽住了他，默默凝视片刻，张开双臂，将瘦弱的人拥入怀中。
“文琪……”一声深挚的呼唤，充满了怜惜、痛楚和内疚。
惊诧、惶惑、不解，罗文琪呆了呆，突然明白过来，世上再无罗文琪这个人，此时相见，不是君臣，而是亲人。
对罗文琪而言，再多的困苦磨难都只会咽在心底，默默自己承受，绝不会在天子面前表露。可是这亲人般真切的关怀，却彻底冲破了坚硬的堤防，热泪顿时夺眶而出。
“哭吧，不管有多少委屈，都哭出来……”慕容翼飞喃喃低语，脸轻轻摩梭着那光滑的脖颈，熟悉的木樨清味又萦绕在鼻间，依稀忆起紫藤花架下清俊少年深深爱慕的眼神……
“文琪，你今天来见的，不是皇帝，而是一个叫慕容翼飞的亲人，所以，我有句话想对你说……”慕容翼飞捧起罗文琪沾满泪水的脸，“对、不、起……”
罗文琪轻轻摇头，“不，皇上，你没有错，是我不顾大局，任性妄为，挑起战争，皇上若不处死我，那就成了昏君，又怎能镇群臣，服天下？”
“你应该怨我，是我亲手逼杀你……”慕容翼飞举起双手，“我为了帝国大业，放弃了曾经最爱我的人，这是我一生要背负的债，永远不能解脱。”
罗文琪慢慢将慕容翼飞的双手合在掌中，眸澄秋潭，“皇上，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从一开始已知结局，不怨任何人。”
慕容翼飞叹道：“你总是为他人着想，从不考虑自己，真是上天可怜，你安然无恙，伤可好些了？”
罗文琪微笑起来，“皇上说的和雨南一模一样，连口气都差不多。”
慕容翼飞一震，“南儿他……好吗？”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雨南服了血芝浆，中的毒都解了……”
慕容翼飞欣喜若狂，合掌相庆，“谢天谢地，南儿和你都平安，他人呢？为什么不跟你一起回来……”
倏地回过神来，方雨南不能原谅自己逼杀罗文琪，所以，选择了离开。
这是南儿对自己的惩罚，也是南儿为自己担下了罪孽……
从邵君青到罗文琪、柳星，自己欠的所有罪孽，为何老天都要方雨南承受？
以南儿的烈性，只怕从此云游江湖，永无见面之期……
望着黯然神伤的慕容翼飞，罗文琪心有不忍，“雨南答应过我，一旦积福修缘圆满，再回来相见。”
“那一定是你逼他同意的……”慕容翼飞深为动容，“文琪，我现在才知道，失去你，是我一生最大的错误……”
罗文琪淡淡而笑，如果早几个月听到这句话，他不知会怎样激动。然而，时过境迁，经历了最残酷绝望的痛苦，心境已起了极大的变化。放下一切，珍惜眼前，这是他对方雨南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只求皇上不要重蹈覆辙……”
慕容翼飞眸光一闪，“你在为高靖廷求情？”
罗文琪扬起头，神色坚定，“是！夺权出兵，为柳星报仇，文琪死而无怨。只是无辜牵累他人，非我所愿。高靖廷是国之良将，忠勇可嘉，要是因文琪而受到查处，文琪宁愿再死一次。”
慕容翼飞凝视着罗文琪，良久，低声道：“我很羡慕高靖廷，能得你真心相待，当初我也有过你的真心，只是没有珍惜……”
这荡人心魄的目光依然撩拨得心弦颤抖，十多年的爱恋，早在心底刻下了永久的伤痕。罗文琪垂下眼光，“文琪视皇上如亲人，此心永不会变。”
只是亲人，不是情人，慕容翼飞苦笑，或许，这就是他们最后的缘分。
“高靖廷谋略出色，及时出兵，化解了擅攻柔然的危机，为朝廷夺得八百里江山，可补失符之罪，官复原职，仍旧镇守边城。”
罗文琪大喜，刚要谢恩，忽又忆起一事，“听说高靖廷欲辞婚约，态度坚决，俗语说强扭的瓜不甜，皇上英明，就应允了他吧。”
慕容翼飞一怔，不禁大笑，“你倒是事无巨细，全管到了。高靖廷已说他不能人道，我也不想让珮真守活寡，依你就是。”
“谢主隆恩。”罗文琪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慕容翼飞唇边浮起了苦涩的笑，“真要谢我，就教我做一回木樨糕……”
一阵酸楚在罗文琪心头泛起，久远的记忆悠悠浮现脑海，紫藤花下弹琴唱曲，亲手做好木樨糕，满心欢喜看慕容翼飞吃下……
默默来到早已备好材料的桌前，手把手教天子和面、揉面、兑入糖渍木樨花，切好后上笼蒸熟，甜甜的木樨花香便在屋里弥散开。
慕容翼飞取了一块滚热的木樨糕递上，“来，尝尝我的手艺。”
罗文琪浅浅咬了一口，一滴清亮的泪珠滴在糕上，转瞬消融不见。
艰难地向外走去，每一步都似千斤重，坠得他迈不开步。
慕容翼飞注视着桌上热气腾腾的糕，突然问：“在你心中，摩云是个怎样的人？你……爱他吗？”
罗文琪身形一滞，半晌，从心底迸出一句：“他已是文琪生命的一部分了……”
昂首，大步走出房间，五指一用力，木樨糕碎成了粉末，迎风四散飘落。
飞身跃上雪光，抖缰直驰城外。那里，五哥在等他。为了这一刻，五哥已经等了十二年……
黎明时分，边城外茫茫原野上，在赤影金光护卫下，赤白双马并肩奔向天尽头。

尾声
三年后。
高靖廷缓缓踱步，走遍西北都护府每一个角落，最后来到了帅堂上。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那么熟悉，油然而起不舍之情。
“大将军，桑老爷子的信。”庄严旋风般冲了进来，“还好来得及，正赶上。”
高靖廷笑着纠正，“骠骑大将军已经是你，我现在平民百姓一个，别叫错。”
庄严郑重道：“在我心中，你永远是大将军。”
高靖廷笑了笑，拆开信一看，不由得大乐，“喜事啊，老舅前年退职回乡，娶了妻，今年生了个大胖儿子，居然五十九岁当爸爸，哈哈哈……”
庄严听了大喜，“恭喜恭喜，听说老爷子娶了个三十多岁的寡妇，又贤惠又体贴，如今还生了儿子，真是老来享福。我得叫弟兄们出贺仪，一个不能少。”
“收礼金是老舅最开心的事，没准还封你一个大红包。”高靖廷收敛了笑容，“以后边城就全交给你了，责任重大，千万要当心。”
庄严突然拉住高靖廷，“罗将军就交给你了，他这一生太苦太难了，好不容易能和摩云相守，谁知摩云又英年早逝，我真怕他坚持不下去……”
“两年前摩云来边城时，我就知道了……”高靖廷喟然而叹，与摩云相见的情景又浮上心头。
那又是一个春天，在泉池边，两人相对痛饮，英雄惺惺相惜，烈酒灌入腹中，烧热了肺腑。
“阿宣对你，有一种特别的感情存在……”
摩云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得高靖廷一口酒喷了出来，“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我少年时受过重伤，后来又征战多年，积劳成疾，现在已病入膏肓，最多还能撑一年。死没什么可怕的，但是我放不下阿宣。我不能看他以后像孤魂一样到处流浪，生不如死……”
高靖廷心一颤，手中的酒壶跌落在地。
摩云望着天空的流云，眉宇间是一种超然，“我曾经只想把阿宣牢牢留在身边，可是陪阿宣经历了那么多，最后只剩下一个心愿，就是让阿宣幸福。希望我走了之后，会有人接着陪伴阿宣，照顾他，珍惜他，让他有个幸福的下半生。”
高靖廷一时说不出话来，抓起另一壶酒，大口灌下。
“这意味着你要放弃现在的一切，你是个奇男子，富贵荣华权力你都不会在意，你在意的是阿宣，所以，你更艰难。”摩云转头深深地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期待。
不管罗文琪爱不爱，都要留在他身边照顾，如此牺牲与奉献，不是每一个人能做到的。
只因为他是高靖廷，所以，摩云才敢于开口托付。
直到现在，高靖廷似乎还能看得到摩云那期盼的神情。摩云抛弃了所有，用一生爱着罗文琪，临终，又将他亲自交托给自己。似摩云这样，爱一个人爱到无私，已是爱的最高境界。
当时，他没有回答，摩云也并未再追问。彼此的心意，早在鬼城救人时，便已完全明了。
摩云逝去已经一年了，为了边城的安危，他无数次忍住奔向罗文琪的冲动，一点点将庄严带出来，直到将骠骑大将军一职也交给他，终于获得了自由身。
高靖廷无言地拥抱了一下庄严，这坚毅的面容隐藏着永生无法忘记的惨痛，相比而言，自己算是幸运多了。
珍惜眼前，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去做？
最后环视一眼，高靖廷毫无留恋地走出帅堂。拍拍乌云骓，“老朋友，你也想雪光了吧？走，咱们去找他们。”
乌云骓像是听懂了，奋蹄欢嘶。高靖廷催马驰出城，又回头望着为之拼杀十几年的边城，唇边掠过轻松和舒畅。
未来，要靠自己的双手去争取，无论多么艰难，都绝不放弃！
打马奔向辽远的敕勒川，传说，那里常有赤金神狼护卫着一个白衣仙人，在草原上驰骋。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冰轮高照，清光皎洁，万里大漠分明。
高坡上，白影依稀，飘若飞仙，赤金双狼左右陪立，偶尔对月长嗥，划破长空。
幽幽的马蹄声在身后响起，白衣人微微一震，缓缓回过头，高靖廷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英武若天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良久，高靖廷轻轻低语：“文琪，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