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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
作者：傅宝珍
内容简介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网恋。 网恋？！ 就是你推荐的那个APP上认识的。 你们两个看起来都不像是爱玩这种软件的人。 嗯，其实是个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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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今天在家里看了一部电影，上映距今有些年头了。之所以不直接称它是一部“老电影”，是因为对我来讲，这些年好像只有时间的数字奋力往前奔跑，而懒懒散散、找不到目标的我，被它远远地甩在后头，就有了一种什么都还来不及做，又过去一年的感觉。
说回电影吧。影片中的男女主人公一个是小提琴家，一个从事着书面翻译的工作，看似很难有交集的两个人，却意外有了一次浪漫的邂逅，又因为一场大雨，淋湿了写有对方电话号码的纸条，并且在他们身边都出现了条件不错的追求者，阻挠着他们相见。
当男女主人公以为再也找不到对方，也无法接受身边的追求者，准备离开这座城市开始新的生活时，一场地震，使得分隔两间房的墙壁坍塌了，就像那时的一场大雨，非常戏剧化的，让他们相见了。
原来，他们是仅有一墙之隔的邻居，此前一直见不到面，只是因为他们出门时，一个习惯向左走，一个习惯向右走。
是的，这部电影是改编自漫画家几米的同名作品《向左走，向右走》。
撇开电影中一些略显夸张的情节不说，也许，我们可以做一点点阅读理解，向左走、向右走在影片中只是男女主人公的行走方向，照进现实中，可能更多是指两个人截然不同的家庭背景、生活状态、朋友圈子……
克里斯多福&#183;孟所著的《亲密关系》中说道：“灵魂关系”就像圣杯一样难以捉摸，而社会的力量更使它难以寻获。我们就像在黑暗中摸索，没有地图、罗盘或手电筒的指引，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在呼唤我们，却往往因为痛苦、挫折、无聊、困惑或者疑问而放弃。
这让我想到前几天刷微博的时候，看到了一条段子，大意是，如果我们能听到自己的bgm（背景音乐）就好了，这样我们就会知道，当下的情节进展到了哪里。就像影视作品中，男女主人公不期而遇时，总要响起一段情歌，让观众一下子明白，哦，他们俩人之间，一定会发生点儿什么。
可是，在生活中，如果你不戴上耳机，大概率只能听见陌生人手机里传出的小视频音乐。
所以，我偶尔会想象着，说不定最适合与我培养亲密关系的那个人，此刻距离我不到一百米，甚至已经与我擦肩而过，但是，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一辈子都不会遇见对方。
好在，我们活在一个社交软件层出不穷的当下，因此，我想向你推荐一个很有意思的社交app。先别着急说，“以前的车马邮件都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如今的网络时代发展太快，一次可以撩五个妹。”这种话。
我说的这个app，并不是让你对着俊男美女的照片圈圈叉叉。
我们常常听到有人抱怨：为什么没有人提出一对夫妻要生养子女前，先要进行各个方面的考核，再来判定他们适不适合为人父母呢？我不知道这个app的灵感是否来源于此，它正是要你在与另一个人共沐爱河之前，先进行一场“恋爱测验”——
它会根据你对伴侣的需求，创造出一个虚拟人物，与你谈心、了解你的喜好、分析你的性格特点，你可以选择“测验”的时长，最短一周，最长三个月。“测验”结束后，大数据会为你从茫茫人海（数据库）中，挑选出最契合你的那个人。
下载它之前，小姚跟我说，其实你玩这个软件，还是需要承担一定风险的。
我很好奇，一个交友软件，我还需要承担风险？
他说，你有可能会爱上一个虚拟人物。
撰稿人：周正
将这份文档发送给值班编辑后，周正昀还穿着外出回来的衣服，也没有卸妆，窝进她斥巨资搬回来的单人沙发里开始发呆，顺便等待编辑的回复。
她写的这篇文章是明天要投放在微信公众号上的，那是一个小资文艺志，主打内容是分享生活中的小确幸，但是不要柴米油盐酱醋茶，只要咖啡酒馆温哥华。小确幸不是最重要的，小资才是。
周正昀自己对这份工作还是挺满意的，如果不是广告软文，那么主题不限，稿费是每千字五百元，加上阅读量和广告的点击量提成，通常发表一篇文章能赚到一千元左右，一周交上一篇，即可搞定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公寓房租和水电，也只能搞定房租和水电。
所以稿费不是她全部的经济来源……
网页版的微信里弹出一则消息提醒，周正昀抬起刚才还在发呆的目光。发来微信消息的不是公众号的编辑，而是她从小到大的好友池婧。
池婧：回国了吗？
周正昀回复说：嗯，傍晚就到家了，才写完稿子，准备去洗澡了。
几个小时前周正昀才从浪漫的土耳其回来，没有拐去东京和巴黎。因为她出国不是为了游玩，是要完成她的另一份工作——线上服装店的平面宣传照拍摄。简单来说，周正昀除了是一个小公众号里的小小作者，还是与一家网店签约的服装模特儿。
作为模特儿的收入，不仅可以维持她的生活水平，还可以定期存下一笔小钱。如此，加上稿费，才是她目前为止全部的经济来源。
周正昀其实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一个吃青春饭的人，也可以说从前乃至现在，对于未来的种种，她什么都没有想过。
周正昀上小学时，老师出了一道命题作文叫《我的梦想》，希望大家尽情阐述自己的梦想。在大多数孩子的眼里，最难的永远是今晚的作业，而不是如何在社会中生存，所以他们有一种看似眼界很小很小，实则有着放眼宇宙的气魄和随遇而安的心胸，他们的梦想大到当宇航员，飞上太空，降落未知星球，小到做学校门口文具店的老板，每天都有吃不完的小零食，一边坐在店铺里收钱，一边上网抢地主。
然而，我的梦想……周正昀将这四个字放在脑子里来回咀嚼，却毫无头绪。她偷偷瞄见同桌在作文纸上写道：我的妈妈是一名护士，我长大也想和她一样成为一名白衣天使……
于是周正昀把目光移回到自己的作文纸上，开始写道：我的妈妈是广告公司的客户经理，所以我也想像她一样……
可能是这一篇作文周正昀写的绞尽脑汁，所以深深留在了她的脑海里，也在她选择人生方向上，起到了重要的作用——高考志愿填报的时候，她竟然找到当初写那篇作文的感觉，一样的毫无头绪，最后她选择了新闻传播学。说不定今后也会从事广告行业。
周正昀至今记得，大一时，在一堂网络文化课上，那个白白净净的男老师，让他们想一个“标签”来定义自己。
那是夏天午后的第一节 课，被点到起来说说自己最适合什么标签的人，不是那些昏昏欲睡的同学之一，而是看起来还有点儿精神的周正昀。
但她也不感到意外，她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的概率，显而易见的，大于其他同学。虽然周正昀想不通自己为何这般有存在感，但所幸老师们的态度温和，否则她就要怀疑自己做了什么，从而成为老师的“眼中钉”，一定要将她拔起来才痛快。
对此，她的舍友站在旁观者清的角度，进行了解答，“不为别的，就是因为你太显眼了，像是隔壁影视表演专业的过来蹭男朋友的课。”
那天下午，周正昀从座位里站起来，回答那个男老师，“我的标签是……迷茫。”
听到她的答案，他似乎产生了兴趣，“为什么是迷茫？”
“我认为我正处于人生的迷茫期，不知道该做什么，也想不到该做什么，就好像现在，我不知道如何定义我自己，所以最适合我的标签就是迷茫。”
“那么你认为……你什么时候能有头绪，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四十岁。”周正昀的语气是理所当然的，不待他追问原因，她接着就解释，“不是都说，四十而不惑？”所以她一点儿也不着急。
老师终于笑了一下，低头寻找讲台上的点名册，同时，说着，“这位同学你叫……”
“周正昀。”
老师抬起头来，对她说，“周同学，你给我一种确实很迷茫，但又很清醒的矛盾感。”
周正昀很是腼腆地笑了笑，“谢谢老师。”
她的同桌兼舍友随即把头埋在桌面上，努力憋着笑，连说话声音都是颤抖的，“人家没有夸你，还谢谢嘞，逗死我了……”
至于后来，那个男老师险些成为周正昀第一任男朋友的事情，先暂按不提。
回忆以上这些画面要不了多久，只是很短的几秒钟，也足够收到池婧发来的微信消息。
池婧：辛苦了，今晚要早点儿休息哦。
周正昀同样关切地问：你下班了吗？
池婧：今天不上班，我请假了。
周正昀不免有些惊讶，因为池婧现阶段的人生中，仿佛只围绕着两件事情展开，一是工作，二是拍拖。这两件事情是分先后顺序的，工作永远占据首要地位。
于是，周正昀怀着合理的猜测，当即问她：你生病了？
池婧：嗯，分手了，情伤。
不是生病，周正昀一下子放心了，她知道这样很不厚道，她应该问一问他们分手的原因，然后安慰池婧几句，再一起痛骂渣男，这才是正常的流程。但不知道是她这个闺蜜当得不够称职，还是池婧换男朋友的速度太快，她根本记不清池婧的前男友，究竟是姓张，还是姓赵。
这时，就体现出作为文字工作者的好处，周正昀第一时间想到了转移主题的聊天手段，她发给池婧两个字：真好。
池婧：哎！什么叫“真好”？！
周正昀：我也想有手可以分。
果不其然，从池婧随后发来的一段话里，可以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穿上你的白衬衫，走出你家的门，找个帅哥搭讪，不，凭你这张脸，不需要搭讪，可以直接出示你的微信二维码，半句话都不用说，手到擒来。
周正昀身下这张单人沙发比书桌矮得多，她觉得自己打字的姿势有点儿累，趁池婧正在输入的空当，就将笔记本搬到腿上来，这会儿回复说：不行，我有潮男恐惧症。
池婧：那就找个文化人。
周正昀：可我不喜欢闷骚型的。
池婧：谢谢你，我已经顾不上情伤了，被你噎的没情绪了。
周正昀笑起来，回她：不客气。
回复完池婧的下一秒，就见备注为“学长”的人，跑到了周正昀微信列表的头一个，亮起了红色的消息提醒。

第2章
周正昀因为自身基本等于没有的社交能力，从小到大她的朋友就不多，“屈指可数”这个形容词用在这里都算是夸她了。因此，这位“学长”，的确是周正昀的大学学长，是她走出大学校园后，唯一保持联络的校友，也是她所投稿的公众号的创办人兼主理人。
他的全名叫姚自得，周正昀喜欢叫他“小姚”。
周正昀从大学毕业后，就被姚自得拉进自己创办的公众号，成为一名可能还称不上作者的小作者。所以姚自得总说，周正昀是被他忽悠来的。
姚自得：为什么不带app的名称？
他这么一说，周正昀也记起自己刚才写完的稿件里没有带上app的名字，如梦初醒般回复：哦，我忘了，它叫什么？
非但不知道那个app的名字，就连她写下的那些电影情节，也是综合网上搜索到的片段，她压根没有从头到尾认真的欣赏过这部电影。
毕竟，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今天下午才落地萧山机场，周正昀坐在回家的地铁上，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刚刚从水里打捞上来，沉甸甸的，湿答答的，糊成一团，想要从中挖点儿有用的信息都不能，只记得今晚要交一篇广告软文，至于是什么东西的广告，她不想点开微信查看，当下，她只想沉浸在放空的世界里。
要知道这些天以来，周正昀一直在跟网店老板和摄影团队打交道，好不容易才有属于她一个人的时间。
姚自得随即发来一串省略号，又说：我帮你加上。
周正昀正要道谢，却见姚自得输入速度飞快地发来一句：叫《与你》，赶紧下一个，简直是为你们芬兰人量身定制的。
大约是前两年，芬兰这个国家在国内网络上火了一阵子，靠得是不管天气如何，在公交车站排队的芬兰人一定与前后的人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诸如此类的“芬兰式”生活状态。
身处当今这个离不开互联网的时代，可以轻而易举地接触到除了家人朋友之外的陌生人的想法，甚至是他的内心世界，周正昀发现有不少人承受着社交压力，她并不是个例，于是芬兰这样一个极度重视个人空间的国度，令许多人抱有向往。
当时，姚自得转发了一条公众号文章给她，标题是：99%的芬兰人都有社交恐惧症，但它却被评为世界上最快乐的国家。他的初衷是想向周正昀推荐一个很适合她的旅游地点，后来慢慢的，周正昀就变成了“芬兰人”。
此刻，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回复姚自得，又见他发来：有条件就要利用起来，不要浪费老天给你的一张琼瑶式玻璃花脸，为师希望你为祸人间。
周正昀笑着回复：我看最近网上都说，不谈恋爱，屁事没有。
姚自得：不要迷信网络言论。
“可是，那个app也是个网络社交软件啊……”这句话只是周正昀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因为这样回答好像有点儿“杠精”的感觉？姚自得是出于好意，她知道的。
于是她输入进对话框里的是：我先洗澡，回来再聊。
消息已经发出去，但是周正昀没有要挪动自己的意思，仍然斜靠在沙发里。沙发这个东西，比床还要万恶，如果要躺进床上，她一定要先洗澡，再换上干净的睡衣，准备好睡前读物，最后调暗室内灯光，反观沙发则百无禁忌，在外奔波一天，回到家中，往沙发里一歪，这一天的疲劳顷刻间漫延四肢百骸，好像再也起不来了。
在笔记本屏幕休眠前，周正昀对着自己与姚自得的聊天窗口出神，思绪回到了即将从大学毕业的时候，她毅然决定留在这座城市，理由也很简单，假使回到老家，或到别的城市发展，她很难交到朋友。作为本地人的姚自得得知她要留下来，不仅帮她物色公寓，还租来一辆suv帮她搬家。
当时连周正昀的舍友都认为姚自得是她的备胎，因为若不是另有所图，怎会任劳任怨。但周正昀知道就算她和姚自得睡到一张床上，也什么都不会发生，他们是真朋友，甚至还有点儿姐妹情，因为姚自得和她一样都喜欢男人。
除了姚自得，如今仍然经常出没在周正昀生活中的人物，就是池婧了。
池婧大学毕业后，果断选择到上海发展，恰好周正昀在杭州，上海虹桥到杭州东的高铁，单程只需一个小时，又恰好周正昀是个自由职业者，所以她常常花一个综艺节目的时间坐到上海，再买两块蛋糕，来到池婧的小窝，蛋糕放进冰箱，等着池婧下班回家。
姚自得和池婧身上有一个相同的标签——社交达人。他们就像两个行走的人际网。周正昀觉得自己只要把握住这两位朋友，这一辈子都不缺朋友了。
因此，比起没有梦想、没有存款、没有对象的“三无少女”，周正昀还是好一些，至少她有朋友陪她下火锅、逛街、看电影，还有存款，及时缴纳各种保险金，自助养老。尽管她有时候也因为一些无足挂齿的小事情慌张，但她心头没有一抹忘不掉的白月光。
周正昀心想，如果自己是一部电视剧，或者一本小说中的人物，那么这一部作品的名字很可能是《我与我平静无虞的一生》，并且随时可以大结局。
她不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枯燥，因为一个人是最容易上瘾的生活状态。可是，若问她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很想谈恋爱？
会的。
比如，工作了一整天回到家中，想要有一个人可以瞧出她的辛苦，上前抱一抱她的时候；
再比如，一觉醒来是个周末，舍友们都出门约会了，只有她下床泡一杯奶茶，呆在宿舍里刷剧，顺便想到晚上舍友们带着今日的“战利品”，或者与男朋友闹别扭的怨气回来的时候；
或者是，中学的同桌借给她一本言情小说，她在回家的路上拿出来翻阅的时候；那个时候，她也会幻想着，在她一尘不变的春夏秋冬里，一定会有一个意外，前来打破她的平静，然后她怀揣着小小的悸动，等待。
回答完自己设下的问题，周正昀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望向书桌上的咖啡，刚到家那会儿冲的，她只喝了两口，复古风格的陶瓷咖啡杯里还是凝固了一圈咖啡渍。她以为自己写完稿子，洗个澡，就能睡着，所以咖啡只敢喝两口，但她忘记自己在长途飞行中，大多数时间也是躺着的。
于是，此刻她既无睡意，又不想动弹。
这般情况下，周正昀摸到手机，打开app store，找到这个叫《与你》的软件，点击下载。
一分钟不到，app的图标就在手机主页上，点开来，还有一段十几秒钟的宣传广告，感受到了出品方想要做好社交软件的诚意。
周正昀注册了账户，然后进入非常关键的一步，设计虚拟对象的形象——
她将虚拟对象的性别设置为男性，接下来出现的一行字是：你希望他是……
下面有年龄范围、身高范围、饮食习惯，乃至抽不抽烟，喝不喝酒的选项。拉到最底下是性格标签，除了开朗、耿直、稳重等等正常的性格之外，甚至有……霸道总裁？跳过这个好像有点儿危险的标签，她选择了健谈和豁达。
翻到下一页，是要她选择模拟恋爱的时间，有三个选项：一周、一个月、三个月。
一周是不是太短了？一周的时间足够让这个软件准确评估她这个人吗？转念一想，她既不是复杂型人格，更没有波澜壮阔的人生经历，说不定三天就够了。
三个月又太长。如果她没有养成玩这个软件的习惯，那么只剩被她遗忘的下场。
周正昀点击了一个月的选项，顿然醒悟，这是在找男朋友，又不是找朋友，她选健谈、豁达做什么，应该选择温柔、体贴这些标签才是。
为时已晚，手机屏幕已经跳转到空白的聊天窗口，周正昀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随即注意到聊天窗口的最顶端，那里显示着“w0309”……
这是对方的用户名？
她带着疑惑点了下右上角的小人头图标，果然是对方的资料，但是里头的内容特别简单，只有昵称“w0309”，性别男，其他都是空白，连所在地也是空的。
他的头像成为最后的线索，是一张自拍，一张尽管只有脸孔、白色t恤衫的领子和毫无亮点的室内背景，也能收获赞美的自拍。只因为他的长相。
周正昀很难说清此刻的心情，在她选择那些标签的时候，其实是有一点点怦然的期待，但见到这一张值得赞美的自拍之后，心花又慢慢合拢，回到最初安静的模样。
既然一开始不是真人，那么头像也是“借”来的，国内娱乐圈里好像没有这号人物，可能是尚未混出名堂的十八线小明星，也可能是抖音上点赞过万的素人，不管是哪种可能，她面对的，终归只是一组数据。
周正昀平静地给这一组数据发送消息。
周正：你好。
然后周正昀盯着手机直到它自动锁屏，都没有得到回复。黑色的屏幕照出她模糊的、略显迷茫的脸。她眨眨眼睛，解锁了屏幕，瞧一眼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分。
难道数据下班了？
这时，周正昀才感觉到自己腿上的笔记本在发烫，赶忙将其搬开，也干脆起身去洗澡。她把手机搁在书桌上，没有留意到聊天窗口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第3章
洗过了澡，周正昀穿着一件宽及大腿的t恤，重新回到书桌前，她只是站着，俯身趴向桌面。洗澡前她盘起了头发，这会儿湿润的发尾就贴着她的后颈。
她点了一下笔记本的空格键，屏幕随即亮起来，见到没有人发来消息，就退出了网页版微信，合上笔记本的屏幕，关上书桌的灯，拿起手机。
周正昀转身走向卧室，也发现了手机屏幕上提醒她来自《与你》的未读消息，解锁了屏幕，就是聊天窗口。
w0309：你好。
w0309：周正是你的名字吗？
周正昀稍稍一愣。
也不记得从何时起，不管是游戏还是生活类的软件，只要是需要输入昵称的，她都会填上“周正”，连她的公众号作者笔名也是“周正”。
“周正”这个别名伴随她的时间，虽然抵不上“周正昀”这个大名时间长，但是回想起来，也有小半辈子了，最早要追溯到她上小学五年级，那个时候，学校新建的教学楼正式启用，每个年级多出三个班，就从原有的班级里抽出十来个同学，组建新班级。
接下来，在新班级中必然要发生的情况是，课代表抱着经过老师批改后要分发下去的作业本，茫然地望着一教室陌生的同学们。也没有什么更轻松的解决办法，他们都喊着名字找人。
当数学课代表高声喊道，“周正、周正坐在哪里？”
正写作业的周正昀忍不住抬起头，望向他，“你是不是在叫我？”
那个男孩子走来她的桌前，一面问着，“你是周正？”
“我叫周正昀。”
大概是进入变声期，她眼前的男孩子发出鸭子叫一样的“啊”，然后说，“我以为你叫周正，还在名字后面写个‘的’，周正，的，作业。”
因为同桌和后一桌的同学都笑了起来，周正昀只得让自己的面部肌肉扯起嘴角，干巴巴地笑一下。
十二、三岁这个年纪，尤其是男孩子，眼中的世界很简单，高兴就是高兴，不开心就是不开心，他们很单纯，单纯的善、单纯的恶。所以周正昀无可奈何的笑，在这个男孩子眼中，只是露出一个笑容，而笑容的含义，就是对他这个笑话的认可。
从那一天起，周正昀多了个别名，周正。
周正昀从小就漂亮的打眼，即便性格很安静，也有男孩子没事儿就喜欢扯她的头绳、开她的玩笑，想方设法引起她的注意，所以最开始叫她“周正”的，都是男孩子。他们凭借着自己的大嗓门，成功把她这个别名“发扬光大”。
因为“周正”更像一个有趣的误会，而不是一种类似“小四眼”、“钢牙妹”的侮辱，还因为周正昀没有表现出不满的情绪，于是认为她不在意。
池婧作为周正昀的小学同班同学，责无旁贷地把这个别名传承下来，带入中学时期。即使她们中学不在一个班级里，但周正昀是个校园红人，红到她班级里的同学人缘都变好了，红到课间时分，其他班级的男孩子故意把篮球砸得砰砰响地，从她的班级外面走过，偶尔还要耍帅做个投篮，弄得走廊墙壁上都是篮球印，一年到头就她班级外面的墙要重新粉刷的程度。
当年池婧拿着从家中经营的面包店里带来的，分量十足的三明治，走到周正昀的班级门外，头一回喊她，“周正！”然后示意她过来拿早餐的时候，周正昀已经预见自己甩不掉“周正”了。
直到上大学，她和池婧才天南海北的分开，也不妨碍与周正昀考上同一所大学的中学校友，又将她的别名带入大学生涯。
其实，周正昀不喜欢这个“周正”，也不喜欢“周正昀”。
周正昀，从听、说、读、写四个角度考量，都像是男孩子的名字。周正，就更像了。
跟大多数女孩子一样，周正昀喜欢美好、柔软和闪闪发亮的东西，所以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但她也表达不出自己的不喜欢——从前的周正昀，没有如今的周正昀坦率，只会生闷气，往往因为太闷了，没有人发现她生气了。
不过，她不曾有埋怨父母的念头，从古至今，父母给孩子起名字都是行使天然的权利。然而，她又想，起一个极有可能伴随孩子一生的名字，这么重要严谨的一件事情，居然不需要征求孩子本人的意见。这是周正昀思考人生的开端。
周正昀小时候觉得那些明星很了不起，他们可以发自内心爱着自己的名字，哪怕它俗不可耐，也要它名扬四海。长大以后，她觉得每一个能够骄傲地说出自己名字的人，都很了不起，这需要他们肯定自己，需要勇气和自信。
后来，周正昀在十八岁时，许下了一个生日愿望，就是学会正视自己。
正视自己的第一步，从接受自己的名字开始。
周正：是一半，我的名字是周正昀。
周正昀坐在铺着仿兔毛毯子的飘窗上，这样回复了那位数据先生。
以为得到他的回复是需要一定时间的，于是她拉开白色纱帘的一角眺望窗外，只见高楼林立在深夜里，她又是个近视眼，大厦上那些亮着的窗、马路上移动的车灯，全部变成圆形的斑点，像近在眼前的金色流沙，煞是美丽。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数据先生很快地回复了。
w0309：很好听的名字。
周正昀向他道了声“谢谢”，下意识地想问一句“你呢”，但是忽然醒悟到问他的名字没有意义，他只是人工智能而已。
因此，她更想问点儿别的。
周正：你是按照正常的作息出现吗？
w0309：什么意思？
周正昀有些惊讶，他的回复速度可以算是秒回了。她想了一下，然后开始打字。
周正：你通常会在什么时间回复？
眼睁睁瞧着聊天窗口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让人产生一种微妙的真实感。
w0309：上午七点到九点，晚上九点到我也不确定几点。
周正昀有些抗拒他忽然带来的真实感，她知道一切都是程序员的功劳，也在心底对自己这样说，故意问他——
周正：这是设定好的？
可能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对于人工智能而言。或者是他的数据库里没有针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再不然，就是他设定的回复时间到了，所以迟迟等不到他的回音，也不见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不曾想——
w0309：是根据我的时间安排。
周正昀愣了一下，忽然笑出来了。因为她脑补太多他的语气，就觉得他与豁达和健谈，哪个都挨不上，反而有一点……霸道总裁的感觉。
但是，说好的虚拟男朋友，为什么跟她一点儿也不亲热，先前以为他一出现就要叫她“宝贝”、“亲亲小猪猪”之类的，结果瞧他这个语境，显然是要他们从头培养感情。
下载这个软件前，周正昀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乍然间感到有趣后，就剩下犯难了。以往她和朋友聊天，几乎是靠朋友开话题。如果他不主动，她也实在想不到要跟他聊点儿什么。
构思了一分钟，周正昀终于发出去——
周正：我想休息了，晚安。
瞧着她发出来的这一行字，周正昀自嘲地想，不要以为哄好闺蜜和gay蜜就是进步了，面对陌生人，就算是人工智能，她还是被打回聊天废物的原形。
周正昀打开了床头灯，躺入熟悉的床上，再次拿起手机。然而，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他仍然没有回复。
夜深人静时，白天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情绪会被放大，就好像白天她觉得一个人是非常舒服的状态，自由自在，到了晚上，又忽然渴望有人陪伴。
总之，此刻她的心情很微妙，于是又给数据先生发了一条消息。
周正：你不跟我说晚安吗？
她也只敢在人工智能面前耍威风了。
周正昀觉得他不会回复的，否则就有点儿恐怖谷了，但是他回了。
w0309：……晚安。
收到回复的这一刻，她瞬间记不得什么恐怖谷理论，只扬眉于他的省略号，什么意思？发一个“晚安”很勉强吗？
然后周正昀笑自己莫名其妙地入戏，站在女朋友的角度计较。她锁上屏幕，转身侧躺，可能是回到了自己的港湾，彻底放松下来，格外迅速地睡着了。
长途跋涉的劳累，居然没有战胜她的生物钟，她依旧在早上八点左右醒来。
家里的窗帘是遮光的，拉开窗帘，才得到一片阳光，洒进这一室一厅。
周正昀给自己冲一杯咖啡，顺便将出国前买的切片吐司扔进垃圾桶，麦片也没有了，只好从外卖软件上点了一份三明治。
她把咖啡杯放在书桌上，打开笔记本，登陆网页版微信，已有几则未读消息，均是网店老板的助理发来的。
前天他们才刚刚结束安卡拉街头的拍摄，一天时间用来坐飞机，今天一大早，这位助理就已从数不清的照片中挑出三百多张，发送到周正昀的邮箱，要她尽快查阅，挑出她不满意的，就可以交给修图师了。
周正昀点开自己的邮箱，恰好，外卖送来了。
她取了外卖，坐回书桌前，一边吃早餐一边等着文件解压出来，然后一张张阅览过去。
十八岁的周正昀可能想不到，二十三岁的周正昀除了要正视自己，还要正视自己未经修图的高清照片。
周正昀觉得自己查阅照片的速度不慢了，她没有一张一张仔细地观察，毕竟最后是修图师把关，他们手里没有废片，但翻完三百多张照片，也用掉了半个小时，现在是八点五十六分。
她伸了个懒腰，从微信上给助理回复了消息，然后解锁手机，飞快地输入一行字。
周正：还有最后一分钟，早安。
两分钟后，她收到了回复。
w0309：什么？
没有情趣。
周正：你不是说，上午只有九点之前才会回复？
十秒钟后，她收到了回复。
w0309：早安。
这一回没有省略号，就脑补他是笑着回复的吧。
这个脑补让周正昀也感到愉悦，她将手肘在书桌上支起，掌心撑着下巴，思忖还能跟他再说些什么，这时，响起了微信的消息提醒音。
消息来自只有成员三个人的聊天组。

第4章
这个聊天组里的成员分别是周正昀、姚自得和他的学姐，也是当初被姚自得忽悠进公众号的联名主理人，她姓冷，多特别的姓氏，单名一个茉字，冷茉，多美的名字。
周正昀和姚自得关系熟稔之前，冷茉已经毕业了，所以周正昀第一次从姚自得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首先感到羡慕，然后开始好奇冷茉的人生经历。
一旦见到某个人的名字很有意境，周正昀就不由得期望这个人的人生也一样韵味深远。她想，拥有“冷茉”这个名字的人，应该是冷若冰霜的样子？
但据姚自得说，冷茉非但不冷漠，并且很热情，很倔强。在认识冷茉以前，姚自得是很难相信个性那般跳脱的人，能写得出一手好文章的——冷茉年少时已得过许多文学类奖项，是目前他们这个公众号里最具专业知识的人。
不过，周正昀最感兴趣的，还是冷茉学姐倒追院草的故事。这个故事讲起来不长，先将目光投向眼前周正昀收到的微信消息上——
冷茉：昀，你现在能写南京那个画展的稿子吗？下午四点前发给我就行，今晚算你专场，稿费也这样结。
周正昀疑惑地回复：小杨呢？
今天晚上公众号要更新的是个拼盘，顾名思义，就是周正昀和另外一位作者小杨，各占一半的篇幅。
冷茉：我忘记告诉他了，他今天回老家，刚才给他打电话没接，估计人已经上飞机了，但是今晚就得发画展的内容，不能再拖了，他们周末要在上海开展了。
上个月他们公众号收到了来自英国的艺术展宣传方的邀请，姚自得没有空，而周正昀正清闲，秉着出门散心的心态，飞到了南京，欣赏了三个小时的画展，又听了两个小时的艺术家专访，原汁原味的伦敦腔，并且全程无翻译。周正昀从最开始努力让自己的大脑进行同步翻译，到慢慢放弃转而思考晚上吃点儿什么，再到最后与众人一起表情真挚地鼓掌，那一刻她的感动多半是……终于解脱了。
然而今天……
周正昀在心里叹一口气，回复她说：好，我最迟拖到五点发给你。
紧接着，姚自得冒泡发了一句：最近状态又不行了？
几乎无需思考，周正昀就知道他不是在问自己，于是没有回复，点开了word文档。
但不着急。周正昀在写东西前，需要一点儿过渡的时间。她将新建的空白文档搁置一旁，端起咖啡杯，下意识地吹了吹，却发现它已然不烫了，香味也淡弱了，顿时感到索然。
因为与喝咖啡相比，她更喜欢闻咖啡的香味。那股醇厚的气味，能够给她带来灵感。此刻，她只能是喝一口提提神，打开另一个文档，里面是她从南京回来之后，写下的一些关于画展的内容，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了。
周正昀整理了一下颇为意识流的文字，然后再点开微信页面，想瞧瞧他们聊到哪里了。
冷茉：这几天又吵架了，你们看不到他委屈的表情，接受不到他叹气的攻击，只有我，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像他说的，我就是孕期狂躁，没事儿找事儿。
冷茉：昨天晚上我跟他说，你能不能稍微尽到丈夫的责任，至少做一顿我吃得下的饭菜？他回答我说，不是我不想尽到丈夫的责任，是以你的标准，我必须去考一个厨师证回来，才可能达到你的要求。
冷茉：我的要求是什么？我的要求，就是他可以不用多走心，至少不要买放了那么多防腐剂的菜肴加热包，至少记住我吃蒜头会过敏，至少把我看作他的妻子，知道我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吧？
冷茉：昨天晚上我没吃任何东西，直到睡前没有再跟他说一句话，他也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忽然我想起自己怀孕的第四个月，我发过更大的脾气，也是因为他做了几道黑暗料理，但他会厚着脸皮，抱着我说，老婆，对不起，你给我点时间，我再琢磨琢磨。
冷茉：昨晚一整晚，我等不到这一句话。
每当冷茉开始陈述她的婚姻状态，周正昀总有一种感觉，就像是直面现实中传来的无声的尖叫。
冷茉的丈夫，正是当年她倒追的院草。
这个故事的开头有些早年偶像剧的味道，一个勇敢、热情、有韧性的女主角，对同院同系的院草男主角一见钟情，之后大胆问询他的联络方式，颇有主意地接近他的朋友圈子，被大家识破心思，她爽快承认，然后锲而不舍地追求。
但是她给自己的锲而不舍定下了一个期限，如果毕业前追不到他，就彻底放弃，彻底。
然而时间呼啸着到了毕业季，这些年男主角一直没有把话说绝，她知道他不是心有所动，只是享受有人追求。于是她决定放弃，也动了投向竹马男配角怀抱的念头。所以才说，这个故事有偶像剧的味道。
这时候剧情峰回路转，男主角向她告白了。说是告白，其实不过是一句，“冷茉，你到底哪里来的劲儿呢？我还挺羡慕你的，你要是再坚持一下，我就坚持不住了。”
当年他风华正茂，说话时，俊朗的脸上带着微笑。冷茉认为他的笑容里藏着一点遗憾和惆怅，顿时，她有了一种白日梦照进现实，只差她往前迈一步的感觉。
因此，她毅然决然地再坚持了一下。
他们交往两年半，随后步入婚姻的殿堂。
浪漫的偶像剧到此可以画上圆满的句号，接下来的时间，轮到剪不断理还乱的婆媳剧敲锣打鼓地上演。
从婚房是买还是租，到婆婆耳提面命要他们尽早生孩子，再到冷茉终于怀孕，皆大欢喜后，矛盾随之而来。作为当代青年，冷茉相信孕期健康和适量的饮食对自己和孩子更有益处，然而她的婆婆是个老思想，总要她多吃一点儿，再多吃一点儿，无穷无尽……
一开始，丈夫还是向着冷茉的，他们吃饭像打游击战。俗语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当婆婆亲眼目睹自己儿子把她辛辛苦苦为儿媳妇煲的汤倒进马桶里，她崩溃了，回家向亲人哭诉，并称再也不来喂养白眼狼，闹得很不愉快。
婆婆言出必行，从那天后不再到他们家里增添负担，同样，也不再增添可以下咽的饭菜。
因为冷茉闻到油烟味就想吐，下厨的重任自然落到丈夫肩上。可是，她的丈夫没有掌厨的经验，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食人间烟火的，他嘴上说愿意“琢磨”，但不知道是他属实没有天分，还是心底压根不愿意认真对待这件事情，出自他手的都是黑暗料理。
大概是因为失去了共同的“敌人”，他们成为了对方的“敌人”。
为了做饭这件事情，他们争吵过好几回。当初交往的时候，亦是小吵不断，却从没有如今这样伤筋动骨的感觉。
冷茉在不经意间说过的几句话，让周正昀至今无法忘怀，第一句是——说到底，其实是我的错，我不该爱上一个没有能力承担我的爱的人。
第二句是——这一地鸡毛，无关性命，只是一块嚼到无味的泡泡糖，我的周围没有垃圾桶，又不能咽下去，我只能继续咀嚼，期望唾液能分泌一点甜味的错觉，我好度日。
最后一句，很显然不是冷茉的原创，而且有点儿老土，但现实总是将其验证——对于多数人而言，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冷茉有一个相当脱俗的名字，她也曾经以为自己会是少数人。
冷茉：单身的同志们，此刻有什么感想？
周正昀抽空回复：还是要找个会做饭的。
姚自得：哈哈哈，重点抓得很准啊。
冷茉：……
从微信窗口到word文档，周正昀望着笔记本屏幕发一下愣，才开始完成她今天的工作。
周正昀的写作习惯是，拖延到交稿的最后一刻，在这之前写出来的东西她都不满意。所以她已有心理准备，今天一个中午和下午的时间，都将耗在这一张书桌前面。
下午三点半的时候，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来电人显示的是“妈妈”。
周正昀接起电话，听到妈妈一贯亲昵的口吻叫她“宝贝”，然后问她这几天在土耳其过得如何，又照惯例问她今天吃的什么。父母总是担心孩子出门在外照顾不好自己最基本的需求。
事实亦是如此……周正昀拿眼扫了一圈书桌，只有三明治的包装盒，和一杯几乎饮尽的咖啡，都是早餐留下的。
但她对着电话说，“早上吃了三明治，中午吃了寿司，晚上再说。”
妈妈听完还算满意，又交代她天气转凉要记得更换被褥。这之后，按照习惯，周正昀以为她们之间的通话要结束了，不曾想，妈妈忽然问道，“接下来要休息几天？”
周正昀未感到有异，仍然放松地回答，“嗯，休息到月底，应该就在家里写东西，然后月底有一个隐形眼镜的广告要拍。”
妈妈好像此刻才进入正题，她说，“奶奶有一位朋友，她的孙子呢，是985毕业的，在上海工作三年多了，挺稳定的，个子不高但是人长得干净……”
周正昀听到这里已有预感，果然妈妈介绍完一位陌生人的基本情况，就说了，“你后天到上海跟人见一面。”
如果不是刚刚回顾了冷茉的婚恋史，周正昀可能还不会这么抗拒相亲这件事情。
可是，前头她已经说了休息到月底，眼下就不能用“没有时间”来推脱。
妈妈了解自己的女儿，知道她不擅长交际，甚至是害怕与人打交道，随即安慰和劝说着，“别想太多，只是要你们见个面聊一聊，多交个朋友不是也蛮好的？”
周正昀慢吞吞且兴意阑珊地应下，却期望妈妈从她的情绪里接收到她的不情愿。但不知道妈妈是没有接收到，还是故意屏蔽了。
下午四点三十分，周正昀准点写完了稿子，转头望向窗外，九月的天，仍是一片光亮，仿佛感觉到光线贴上她的瞳孔。
周正昀把稿件送至冷茉的邮箱后，无事可做，大脑也疲惫了，于是打开了综艺节目，一直看到傍晚六点多，才打算下楼到附近的7-11买些东西填肚子。
一个小时前给池婧发的消息，到现在还没有收到她的回复，大概她正忙着，所以周正昀点开了《与你》。
周正：你说，今晚我吃关东煮，还是牛肉饭？
周正：如果牛肉饭还没有卖完的话。
周正昀放下手机，走进卧室换上外出的衣服，然后从行李箱里搬出从土耳其带回来的礼物，准备将它们快递寄回家。
她抱着一箱礼物，勉强腾出手拿起书桌上的手机，居然收到了数据先生的回复。
w0309：你怎么吃？
这个莫名其妙的疑问句，让周正昀不解到干脆放下箱子，立刻打字回复：用嘴吃。
她重新抱起箱子，来到家门前就地坐下，换上她的匡威1970s。因为她把手机搁在边上，所以余光瞧见与数据先生的聊天窗口上方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短短两秒钟，又不见，接着又出现，好像是他输入又删除了。
周正昀已经穿好了鞋子，却仍坐在地上，好奇地等待着他发来消息，想知道他在迟疑什么。
结果，他的回复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w0309：关东煮。

第5章
得到了答复，周正昀也不在意为何三个字他需要斟酌几分钟之久，毕竟谁知道程序员是怎么给他设定的。
在导航里的7-11便利店，离她住的地方有一千多米，但其实只要走出小区正门，沿着几间小吃铺子步行两分钟，再从地铁口往下走，就到达目的地了。
这短短的路途，周正昀走了不记得多少遍，有时是赶早班机，想买一份牛奶面包唤醒自己，有时是深夜，想填补空虚的胃。这短短的路途上，周正昀至今没有出过意外。
站在亮着冷光的饮料冰柜前，周正昀专注地探寻一圈，正要拉开冰柜门，忽然兴起，解锁了手机屏幕，发出去一条消息。
周正：你喜欢喝什么？
她打开冰柜门，拿出一瓶柠檬味碳酸饮料，随即收到了回复，垂眸一看——
w0309：水。
这显然是程序员失误把他设定成霸道总裁了吧？
周正昀失语地笑了笑，又从冰柜里拿出一瓶乌龙茶，顺手关上冰柜门，再将碳酸饮料和乌龙茶揽进一只胳膊里，方便她打字。
周正：推荐你三得利乌龙茶，无糖的。
周正昀将两瓶饮料放在收银台上，然后从关东煮的锅里挑选了一些吃的，趁着收银员给关东煮打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w0309：谢谢。这是你喜欢的？
周正：嗯，最喜欢的。
周正：几乎只要是饮料，我都喜欢。不过，与其说是喜欢饮料，不如说是更喜欢打开冰箱挑选饮料的刹那。
w0309：挺好的。
周正昀随意地拎起只装有两瓶饮料的塑料袋，再小心翼翼地拎起装有关东煮的，走出便利店，登上地铁口的手扶电梯。电梯慢慢上行，地铁外面深蓝色的天空慢慢展露眼前，依稀有星光点点。
周正：我喜欢冰箱填满饮料的感觉，但是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因为填满冰箱需要很多的饮料，我买得起，拎不动，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想找个男朋友了。
周正昀低头打字的时候下意识地顿住脚步，等到消息发完，才要提步往前走，却发现身旁一间专门售卖卤味的店铺里摆上了一锅煮玉米，盖住玉米的塑料布上结满雾珠。
印象中，只有冬天才会开始卖煮玉米和烤红薯之类的，果然正如妈妈说的，天气要转凉了。这般想着，周正昀上前买了一根玉米，给店员扫完付款码后，正好跳出消息提醒，就顺便点开——
w0309：其实你可以点外送。
周正昀想，之前对他的评价很正确，这个人（工智能）没有情趣。
周正：哦。
w0309：哈哈，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不能因为一个男人愿意当你的苦力，就答应做他的女朋友，记得要从其他方面考虑一下。
周正昀走进公寓楼的电梯间里，才点开他的这条回复，不由得一愣。怎么突然从霸道总裁跳戏到知心大哥哥了？
不过，不管如何，不管他是人工智能，还是一串数据，她可以接收到他的好意。即使口吻有点儿像是把她当作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周正：嗯，我知道。
回到家中，周正昀将脱下的匡威纳入鞋柜，饮料放进冰箱冷藏，洗个手，返回玄关，拎起鞋柜上的关东煮和玉米，来到她的书桌前，开灯，坐下，一边让出门前暂停的综艺节目继续播放，一边解开便利店塑料袋上的结。
她瞄一眼时间，是晚上七点五十分，忽然想到什么，当即拿起手机。
周正：今天你都不是在规定时间回我消息的。
w0309：因为不忙，如果我没有及时回复就是在忙。
周正昀咬着鱼豆腐串的签子，稍稍挑起眉头，在忙？这个设定十分人性化。
她正准备回复，却收到了刚刚下班的池婧发来的微信消息。
周正昀没有忘记自己后天的行程，想了一想，向池婧问：明晚我到你家住一晚方便吗？
妈妈还没有通知她相亲当天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她想，干脆提前一天到上海，届时不必匆匆忙忙。
池婧爽快地回复：当然方便，没有男人。
事情简单地定下了，后面她们的话题只围绕着池婧工作上的琐事。因为几乎每天都要听到池婧总结自己的小失误和小成就，周正昀觉得自己无形中累积了很多保险行业的知识和经验，倘若不想继续当平面模特，好像也可以涉足保险行业了。
一直聊到池婧出了地铁站，要步行回家，周正昀交代她专心走路，这才终了。
周正昀的视线回到了综艺节目上，但没有十秒，恍然记起什么似的，拿来手机，点开一个聊天窗口，然而并没有新消息传来。她抱起自己的膝盖，眼睛盯着笔记本屏幕，脑子里开始想的，却都是后天，后天她要独自面对一个陌生男人……
烦躁不安的情绪蕴在心底，周正昀还是想找个对象倾吐，于是再次解锁手机屏幕。
周正：明天我要去上海了。
w0309：旅游？
周正：相亲。
w0309：从哪里到上海？
周正：杭州。
犹豫片刻，她又补上一句：其实，我不是很想去。
w0309：家里介绍的？
周正：嗯。
w0309：就当交个朋友，说不定你会喜欢他。
周正：可是我总觉得啊……
这一句话后，许久没有下文。
w0309：觉得什么？
在没有下文的时间里，周正昀一直在思考如何描述，正好他发出疑问的时候，她已有思路，如此回复他：相亲这件事情，不意外。
w0309：什么意思？
周正：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觉得，相亲，很像是父母给你开出的作业，即使你没有交出令他们非常满意的答案，但只要你交了作业，你就是好孩子。可是爱情不一样，爱情是你走过一棵树下，树叶上的露水落下来，落进你的脖子里，让你仰头张望它。之前有那么多人从树下走过，但是那一滴露水，偏偏砸中你了。
周正：是不是很幼稚？
w0309：不会，很美好，但生活可能不会尽如人意，你换个角度想想，没有意外的人生，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至少你会过的安稳。
这是一场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的初次交锋。
幸而周正昀的浪漫主义没有根深蒂固，他的现实主义道理还是有点儿安抚的效果。
只是下一秒钟，周正昀的微信上弹出一则好友申请，备注是：赵俊逸。
赵俊逸，是她的相亲对象。
通过他的申请，周正昀开始与他一板一眼地寒暄，因为她是紧张的，但这个紧张无关任何情绪，单纯来自她的社交障碍。那边的赵先生，对她好像同样没有很大的兴趣，只聊了十来分钟，他就发来一句“我有工作要做，先不聊了，后天见”结束了寒暄。
周正昀也得以卸下一口气。
翌日下午，周正昀收拾好行李箱，出门前往火车站。今天她没有化妆，戴了顶弯檐的棒球帽，进了火车站，恰好开始排队检票。正当她以为今日一切顺利且从容的时候，突然冒出一个男孩子上前询问她的微信号。
周正昀连他的脸都没瞧清楚，就仓促地拒绝了，上车后特意打量一圈，幸好她和那个男孩子不坐同一节车厢。
虽然说不上来原因，但周正昀坚持认为搭讪不属于“意外”的范畴。至于她想要的“意外”到底是怎样的，她自己也没有想明白。
为着工作日的早上多睡半个小时，池婧咬牙搬进了房价可怖的城区，由于工作繁忙，偶尔周末还要加班，她经常是没时间躬身打扫房间。每回周正昀来到她的家中，见到沙发上堆满了衣物，就忍不住替她整理了。
但是今天傍晚进屋，池婧家中窗明几净，周正昀不免感到诧异。
这时，池婧收了晾干的衣服从阳台进来，“算你走运，今天我去见客户，下班早，刚好做完卫生，还换了新床单。”
在这个跟周正昀的麻雀屋小得不相上下的屋子里，自然只有一件卧室，一张大床。因此，若是周正昀要在池婧家里过夜，她们从来是睡在一张床上的，感情比小时候更亲密。
池婧把收进来的衣服往床上一扔，扭头走向厨房，并且开始自问自答，“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煮一碗面条好不好？”
周正昀打开了行李箱，一边答着，“好啊。”
池婧挑拣着冰箱里的食材挨个往怀里兜，嘴上说着，“你不是刚从国外回来，怎么突然想过来玩了？不多在家里休息几天？”
“我来相亲的。”
听到这个回答，池婧不禁愣住，转头望出厨房。
周正昀抬头瞧见她的神情，就笑了，“我奶奶的朋友的孙子，我妈妈让我明天和他见一面。”
“不可思议，周正要相亲……”池婧嘀咕了一句，关上冰箱门，背对着客厅开始洗菜，不一会儿，只听她拔高些音量问着，“你们约在哪里了？”
“国金中心。”
池婧一挑眉，扭头望了周正昀一眼，带着调侃的语气说，“那他的条件不错啊。”
国金中心楼上的餐厅人均消费都不低，而且吃完了饭，总要到楼下的品牌商店逛上一逛，消化消化吧？
周正昀抱着自己的洗护用品进了卫生间，只传来声音，“是我说约在国金的。”
池婧顿然领悟地“哦”一声，接着说，“你想把他吓跑是吗？”
“嗯，但是餐厅是他来选，不过现在还没有给我消息。”周正昀从卫生间出来，走进厨房，洗了个手，打算做个帮厨，同时说着，“我真希望，他今晚给我发一个‘不好意思，明天我临时有事儿走不开，我们改天再见吧’。”
今晚她们的晚饭是两碗面条。面条是超市卖的手擀面，口感很劲道，配菜是花甲、炒肉丝和上海青，面汤就是蒜蓉辣酱调出来的，谈不上多好吃，只是外卖做不出这样的味道。
“今天我见的客户，特别有钱，他朋友也有钱，三个朋友凑一局开项目，最低都是几百万起分，我坐在那里听他们聊天，觉得我应该闭上耳朵，我听不起。本来他们要请我一起吃晚饭的，但我突然就是一分钟也不想呆了，迫切地想走出那个会所，我想听到外面的城市有多吵闹，我想清楚地看到不是只有我是特别渺小的，大家都一样含辛茹苦，然后所得无几，我才好受些……”池婧用筷子挑着碗里没剩几根的面条，淡淡地说着。
“所以我今晚差点就能吃到外卖了？”
“我煮的面条比外卖有营养一万倍好吧！”
周正昀笑了起来，正要说一句“开玩笑的”，但她的手机屏幕抢先亮起，提醒她收到了新的微信消息。
周正昀拿来手机，看了一眼微信，当即耍性子似的，把手机往桌上一盖，苦着一张脸说，“相亲对象说他订好了餐厅。”
她叹一口气，悔不当初地说，“早知道约在外滩了。”
池婧听了就笑，然后说，“你的招数用错了，这一招只有真穷鬼才会知难而退，但凡是有小钱的男人，都会因为面子硬着头皮答应的，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跟你aa？……不过，他见到你的庐山真面目之后，估计会想，‘嗯，不亏’。”

第6章
周正昀哪里在乎那位相亲对象见到她之后，觉得自己是亏还是赚，当下她只忧虑自己该如何跟一个陌生男人打交道，还要面对面的，吃完一顿饭。
洗碗池上的水龙头“唰”地冲下水柱，把碗底仅剩的一点儿面汤也冲掉了。池婧在厨房里洗碗，周正昀在外面擦桌子。她先用湿抹布擦一遍，再用纸巾擦一遍，才铺上一张印着双子星卡通插画的塑料桌垫，分外有少女心，最后将池婧的笔记本摆上去，如此一来，饭桌又变回了书桌和办公桌。
周正昀洗了手，不客气地从客厅角落里拖出一个瓦楞纸箱，因为她从已经割开的两半箱顶的缝隙间，瞄见里头全是零食，这会儿揭开谜底，果然不出所料。里头还有三大包的玉米片，池婧可喜欢这个东西了。
“这些都是你买的？”周正昀的注意力集中在这一箱子零食里，头也不回地问着。
池婧从厨房走了出来，也是刚刚记起这一茬，就说，“谢启涵他弟弟买的，你拿去吃吧。”
池婧的回答打开了周正昀的记忆匣子——池婧的前男友既不姓张，也不姓赵，他姓谢，叫谢启涵。
“他还有弟弟？”周正昀找到一袋葡萄味的cici果冻，回头瞧她一眼，顺口问着，“小孩子吗？”
“不是，在读大一，十八岁吧？”池婧不大了解谢启涵的弟弟，却可以肯定，“比他哥那个废物强太多了。”
“他确实配不上你。”周正昀轻声说上这么一句，就只管使着剪刀绞开果冻的盖子。池婧每一任男朋友都要带到周正昀的面前，让她过目，因此，周正昀觉得，在池婧的历任男朋友中，谢启涵和她是最不般配的，除了长相还算端正，横看竖看，也没有说得上来的闪光点。也难怪周正昀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
“是我配不上他。”池婧躺在沙发上，一边玩手机一边平静地说，“他可以在家里啃老，也不用担心坐吃山空，我只有拼了命才能维持现状。”
每每聊到境遇的话题上，周正昀总是因为担心池婧的心理健康，十分积极地安抚她，“努力就会有回报的，我相信你将来会过得很好很好。”
这并不是安慰，或是盲目信任，从周正昀记事以来，池婧就是她认识的人里最有上进心的，她知道自己要什么，是那种摔一跤跌倒了，坐在地上狠狠哭一场，然后忍痛站起来，拍拍裤子继续往前跑的人。周正昀其实是有些迷信命运安排的，惟至池婧这里，她相信事在人为。地球是圆的，付出了多少，总会得到多少回报。
晚上十点半，周正昀才甘愿进浴室洗了个澡，宽大的浴巾让她披在肩上隔着湿漉漉的长发，习惯性地打开冰箱，却只见到蔬菜、酱料和各种品牌的面膜，就是没有冰镇饮品。她认命地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客厅里，池婧还是躺在沙发上，不过换了个姿势，正/念念有词地捧着手机打游戏纾解压力。周正昀很是羡慕池婧仿佛与生俱来的社交能力，她可以跟素不相识的人说连麦就连麦，打完两局游戏要是合得来，还能加个微信好友，这般的潇洒，洋溢着旁人都愿意亲近她的气息。
周正昀的手机屏幕上弹出消息提醒，拿到眼前一看，却有些意外，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发消息给她。
w0309：到上海了？
周正：嗯，到了，现在在朋友家里。
不知是为何，周正昀原本是要去吹干头发的，眼下却坐在地上了。
周正：要是今晚外星人来入侵地球，明晚我就不用相亲了。
w0309：哈哈，只不过是相亲，不是要你马上就结婚，有什么好怕的。
周正：我有社交恐惧症。
w0309：这样啊。抱歉。
周正昀很少与人袒露心扉，也很少不计较话语带来的后果，想说就说，大概因为在她的潜意识中，她下载了“他”，“他”就是属于她的。即使他丝毫没有摆正自己虚拟男友的姿态，甚至还劝她去相亲呢，但至少她可以把他当作是一个有回应的电子记事本。
不过，这个记事本的回应会给她一种很微妙的……她来不及思考出微妙的原因，他又传来消息——
w0309：不可以拒绝吗？
拒绝什么？相亲？
周正：我妈会骂我的。
发完这一条消息，周正昀忽得顿悟，明晚会有什么结果并不要紧，因为最坏的结果，也只是妈妈会骂她一顿，仅此而已。
勇气总是在刚刚得到的时候最充沛。
周正：我不怕了，谢谢你。
w0309：虽然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但是不客气。
一觉醒来是个周末，池婧仍保持嚣张的睡姿沉浸梦中，周正昀已经悄悄地下了床，刷牙洗脸后，她走出浴室，一抬头，只见墙上挂着池婧客户送的意大利风景名胜的挂历。
转眼九月将过，挂历上还是七月的阿马尔菲海岸。周正昀将挂历取下，翻到九月的佛罗伦萨，再挂回原位。
望着这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代表性建筑图像，周正昀心生向往，但想到要办签证又头大，并且出国旅游要花一笔不小的钱，然而近几年她给自己定下的小目标，正是存款买房。
想到买房，接着就想到妈妈说过，她的相亲对象家境还算不错的，父母已为他购置了普陀区的一处两居室，结了婚就能搬进去。
妈妈了解对方的信息越详细，给周正昀带来的压力就越大，无形中，也伤害了她的自尊心，因为这是妈妈下意识地认为她靠自己是找不到男朋友的。
周正昀和她的相亲对象约定傍晚六点半在餐厅见面，于是下午四点整，她走进浴室开始佩戴隐形眼镜。
池婧想吃石榴，因此也进来洗手。“我觉得……”她抬起头，别有深意地望一眼镜中的周正昀，然后说，“你还是别戴了，别看得太清楚，等会儿吃不下去饭，多划不来。”
昨夜里，关上卧室灯后，她们卧谈过，当周正昀说起她妈妈介绍那位相亲对象的相貌时，只用到了“长得干净”这一形容，池婧就知道对方是个帅哥的可能性基本上为零，否则有点儿小帅的男人，媒人都能用“那叫一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来形容了。
周正昀戴眼镜的动作一顿，但想一想，还是说，“不戴我看不清路了。”
到了出门赴约的时间，周正昀化了个很清淡的妆，穿着也特别简单，显然对今晚的相亲不抱有任何期待。
“就当是去吃饭的，不要紧张，紧张你就输了！”池婧刷着外卖软件，跟着周正昀走到了家门前，最后不忘交代，“有事给我打电话。”
周正昀冲她一笑，“嗯，我走啦。”
看着周正昀此刻十分从容的样子，池婧想，但愿她今晚也能如此从容度过。
在等候电梯上来的时间里，周正昀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周正：我出门了。
对方在她搭乘电梯到达一楼后，回复了消息。
w0309：加油。
周正：嗯，加油。
尽管是周六，晚间高峰也是不容小觑，至多没有到寸步难行。周正昀坐在龟速前进的出租车里，做着对方可能会因为她的迟到而离开的美梦，然而开车的师傅是个真&#183;老司机，技术高超地脱离了堵车大军，抄小道抵达目的地。
在相亲对象告知她用餐地点后，周正昀从大众点评里查了一下，是个人均消费一百元的西餐厅。也好，如果他想绅士地请客，她也不会太愧疚。当然，aa制是最好的。
这一家位于商场第四层的西餐厅，以牛扒为主，其他是些创意料理，环境别致，座椅舒适，到了晚餐时分，就在大理石纹的桌上放一盏仿真烛灯，格外有情调。
不过，也有感受不到这份情调的人，比如，赵俊逸——他在这里坐有半个小时了，不是因为自己提早到了，而是对方迟到了，所以他有些不耐烦地划动手机。
他不是没见过那个名叫周正昀的女孩的照片，恰恰因为照片中的女孩很漂亮、很精致，让他不由得联想到了现今ps技术和滤镜的强大，造就多少所谓的网红，其实一见真人，就那样吧。
再则，他找对象的欲/望并不迫切，大都市自有它的魅力，也着实不好混，现阶段他是不愁温饱，却爬不到更高的地方，而谈对象需要很大一笔开销，他只恐是负担得起，但很是吃力。无奈父母盼他先成家再立业，为此还帮他置办了房产，他们不曾考虑过，如果他结了婚，怎么好意思让父母继续出钱供房，肯定是要跟妻子商量着还房贷，按着他如今的薪水，势必要走上房奴的不归路了。
这些关于未来的消极设想，在他见到周正昀的那一刻，一切仿若撩开那层黑暗的幕布，才呈现出美好的未来画面。
服务生领着周正昀走上楼梯，此时的她还只是一抹娉婷的背影，及腰的长发，不是风情的大波浪，也不是直板板的离子烫，而是像清汤挂面一样的。偏休闲的白色长袖上衣挂在她清瘦的肩膀上，分明是一条直线下来的袖管，此刻居然显得有些飘逸，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牛仔裤。这一身随意的打扮，照样吸引了赵俊逸的视线。
尤其当她转身，在服务员的示意下，向他望过来。
惊艳，惊艳到他有了片刻的怔意，远远地望着她，一下子让他想到了《卧虎藏龙》里的玉娇龙，但是这个女孩要少一些古典韵味，多一些现代气息。等到她带着探寻的神情走到他的眼前，他又改了主意，她就是她，不像任何人，是一个足以让周围的男人女人都不经意地投来目光的女孩。
赵俊逸起身询问，“周小姐？”
周正昀点头，“你好。”
“你好你好，快请坐。”赵俊逸忙不迭说着。确定了对方是自己的相亲对象，他大喜过望的同时，还想着，这样一位级别的美女，在之前他那么不热情的对待下，竟然还愿意出来跟他见面。他越是这样想，男人的自信心越是膨胀，不禁脱口而出，“你本人比照片上更漂亮。”
周正昀听到这一句评价，稍稍一愣，不管他有没有其他意思，只顺着说，“照片都有修图的，所以难免有点不像。”

第7章
一位服务生端着托盘上前布置餐具，另一位服务生递上两份菜单，分工明确，接着前后脚离开。
周正昀垂目翻着菜单，心里却想着，妈妈用“长得干净”形容此刻坐在她对面的男士，的确很贴切——他穿着蓝色的格子衫外套，里头是灰色的t恤衫，戴着一副框架眼镜，头发理得整整齐齐，有点白面书生的文气，除了干净，也想不到旁的了。
因为干净，所以不讨人厌，但是……也没有旁的了。
“请喝水。”赵俊逸为她手边的玻璃杯里斟了水。
“谢谢。”周正昀顺便合上菜单。
见她好像已有晚餐的主意，他就说着，“我们点单吧？”
“好。”周正昀点点头，自然要望向他，即见他转头召唤服务生。从她落座开始，他算是照顾周到了。她想起刚才他说出“你本人比照片上漂亮”时，脸上的真心实意，大概只是冲口而出，确实没有别的意思。
就算是有，周正昀也决不会应上一句，“你是说，我不上镜？”她只愿尽快结束这一场相亲单元，才不想有来有往。
也因着这样的心态，周正昀只点了一道牛油果三文鱼色拉，和一道意式南瓜蟹肉浓汤。
服务生带着菜单再次离开后，赵俊逸随即说道，“因为做模特要维持身材，才吃得这么少吗？”
相亲前对双方的职业进行了解是最基本的流程，但周正昀猜妈妈一定没有说，她还有另一份职业是公众号的撰稿人。一直以来，妈妈对她写公众号这件事情隐有微词，如果她有意当作家还好说，可是她并没有这个打算，一心一意呆在公众号里写点儿不大像样的小文章，既长远不了，对她的人生发展也毫无益处。
“嗯，习惯了。”周正昀说。
“我看那些女模特/普遍都有一米七、一米八这样的，你好像不是很高？”赵俊逸以目测，她的身高在一米六以上，但肯定是不到一米七的。
“我是平面模特，也可以说是网店模特。”周正昀诚实地说。
网店模特没有比不知名撰稿人好到哪里去，只是收入颇高，并且“收入高”这个讯息已经普及开来，在大众眼里，网店模特等于网红，网红等于逆天的收入。但其实只有金字塔尖的电商领头羊才有着逆天的收入，周正昀目前的收入只能满足她自己勉强称得上小资的生活。
赵俊逸点着头说，“网店不错，最近几年电商的势头很猛……你有考虑自己开网店吗？”
如今的电商市场早已不是当年其乐融融的小市集了。周正昀很明白自己只是这个产业链上，小得不能再小的角色，离开背后的商家，就她一个人实属能力有限，根本过不了那些关隘。这个话题是可以展开聊上半天的，周正昀却只说，“我没有货盘，开不起来的。”
虽然对方感觉不到，但是周正昀一把话说完，就觉得自己这样不乐意聊天的态度很是不礼貌，于是主动问了一句，“赵先生从事it行业？”
“对，就是每天查查bug，写写代码什么的。”赵俊逸话语中似有些身为社畜的无力感。
周正昀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对他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你问。”
“如果……要做一个根据对方发来的消息，然后做出相应回复的程序，很难吗？”临了开口前，周正昀还没有太想好该怎样表达。
可是，赵俊逸理解了，“你说ai？不难啊，不是很多网店都有智能客服？”
周正昀马上说，“不是那么简单的……”
如今市面上的智能产品是五花八门，各大电子品牌争相出产了智能音箱类的产品，实现了人与ai同步对话，未来大有可能发展成家庭的智能管家。
但是，周正昀接触到的这个人工智能和那些产品不太一样。如果她问一个智能音箱，“一加一等于几？”极大概率下，它会认认真真回答，“等于二。”
同样的问题，如果是问她手机里的那位数据先生，他的回答可能会是，“为什么问这个？”甚至可能只有一个问号。
“就是，他可以模仿人类的回复，文字回复，”她顿了顿，忽然间有些不敢说出接下来的这句话，“很像一个真实的人。”
赵俊逸沉吟一下，说，“我不太懂你说的‘真实’是有多真实，如果说要让你感觉他很像人类……现在的技术是可以做到的，毕竟只是文字回复。”
周正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是她少见多怪了？
“你怎么想到问这个？”赵俊逸问她。
周正昀不想拿出手机让他窥探自己和数据先生的聊天记录，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就说着，“最近看了一部电影，有点好奇。”
“哦，”他发出恍然的一声，然后说，“你是说《her》？”
周正昀知道这一部电影，但是没看过，却应着，“嗯。”
“我听家人说你性格内向，果然内向的人都喜欢这种大闷片。”
非常喜欢末日、丧尸题材影片的周正昀又应着，“嗯。”
一个小时后，桌上最后一只盘子也让服务生端走了。
整个吃饭的过程中，周正昀没有跟赵俊逸对上几次视线，却觉得他干净的脸庞已经看腻了，盼望着他提出买单的建议，早点儿走人。
熟料，赵俊逸语态诚恳地说，“可能你不知道，我只有过一次谈对象的经验，要是以后我哪里做的不好，你直接跟我说。”
周正昀一愣。眼前这个男人仿佛跟昨天微信里表现得兴致缺缺的男人，不是同一个人。不过，也猜得到他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原因，就像池婧说的，因为他觉得不亏。
然而周正昀完全没有想跟他谈对象的意思，却也不好意思拒绝的太明显，“我们先互相了解一下，再考虑别的吧？”
“也是，也是。”赵俊逸应着。
周正昀喝了口冰水，想着赶紧找个话题好把“谈对象”这个话题转移了，不知怎么地，她想到了冷茉，于是问了一句，“你会做饭吗？”
赵俊逸很干脆地回答“不会”，接着开始阐述他母亲做的家常饭菜是多么美味，自从离开家里，过上只能点外卖的日子，他倍思家中每到饭点的炒菜香……
周正昀感觉他说的话，进不了她的脑子，只得应付着说，“嗯，我也不会做饭。”
赵俊逸脸上怀念的神色一顿，然后朝她笑着说，“那正好不是，我们可以一起点外卖。”
周正昀除了心里一哆嗦，他怎么又绕回这个话题之外，还很想指导一下他如何哄女孩子，下回再遇到这个问题，他可以说：那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学学怎么做饭，不要紧，我肯定学的比你快。
她转念一想，没有这个必要。
出了餐厅，她和赵俊逸并肩而行，才发现他的个头也不高。因为赵俊逸提议在商场里走一走，有助于饭后消化，实际上没吃多少东西的周正昀还想不到怎样脱身，只好答应下来。
领着才见面不久的男人逛彩妆店或奢侈品门店，都不大合适，所以周正昀目标明确地走进了无印良品，多看看那些性/冷淡的色调，大家都能冷静一点儿。
不一会儿，周正昀就被各式各样的收纳盒吸引了注意力，她已然察觉自己有整理东西的癖好。正在这时，有人从她的身旁经过，赵俊逸似是为着不让她被人撞到，或者还想借此更近一步，把手放到了她的背上，推引她躲开过路的人。
周正昀浑身一个激灵，马上往前走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因为这一刻强烈的反感，使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和他亲密接触，她决定一走出店门，就向他道别。
周正昀没有想到，即将走出无印良品的刹那，她忽然看见一个男人，他站在缓缓下行的手扶电梯里，回头跟身后一对情侣说话。他的身材颀长，比例像是个真正的模特儿，于是将一身黑色衬衫、黑色西裤穿得十分地有气质，而黑色也衬托出他皮肤的白。
用盘靓条顺形容男子似乎不太好，但是，她此刻想不到其他的形容词。
哦，还是有一句的：你本人比照片里更好看。
她彻底理解了赵俊逸，这句话是不过脑子的，是情不自禁的。
周正昀从怔中回神，对赵俊逸说，“我见到了一位朋友，我去跟他打声招呼……”不待他答复，她已经提步寻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而去。
一直到看见他手放在两侧的裤兜里，跟随着那一对情侣，闲庭信步地走进一间奢侈品牌的门店，而门店外，白墙黑字的chanel，字体下还有一层淡淡的光晕，让周正昀瞬间醒来，停下了脚步。
你在想什么呢？周正昀脑子里蹦出这一句质问。
且不说，w0309只是高级一点的人工智能，倘若真不是她少见多怪，而是那个app见鬼了给她匹配到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也不可能是那位走进chanel门店的男士。
她的笃定不是没有理由的，网络头像又不是身/份证上的照片，无数人用着自己喜欢的明星、宠物、动漫人物甚至是风景照当做头像，其代表本人的真实度，已做不得准。
假设是程序错误，w0309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拥有显然不必上网物色对象的自身条件，这个概率是否有千万分之一？
周正昀的人生经验告诉她，她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位chanel先生也是一样，并且他还是一个被侵犯了肖像权的人。
普通人与普通人之间，奇迹发生的概率是否有亿万分之一？
所以说回来，她和那位chanel先生并不认识，幸好还没有追到他跟前……
在后来的某年某月某一日，周正昀突然回忆起这一天的情形，当即对着身旁的程先生说，“九月二十六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去了国金？当时你应该回头发现水深火热的我，而不是悠闲地去逛香奈儿！”
正在做饭的程先生全然记不得这桩“悬案”，只有满头的问号。
回到无印良品的店门外，瞧见等在原地玩手机的赵俊逸，周正昀想到了抽身的托词，遂走到他的面前就说，“一会儿还有事吗？”
赵俊逸不明其意，“你是要……”
“因为我和朋友好久没见了，他说正好送我回家，所以……”她的表情流露出几分为难，语气却是已经有决定了。
赵俊逸只得说，“好，好吧，我们过几天再约。”
周正昀打算回到家再从微信上跟他挑明，当下只指着身后不远处的电梯，对他微笑着说，“那我先下停车场了，再见。”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门一开，入眼即是施华洛世奇的灯箱广告，那钻石闪出的光芒，反射在亮洁的地砖上，广告牌底下有一排座椅，周正昀就在那儿坐下，时刻留意着电梯显示的楼层数。
虽然赵俊逸说他目前还没有买车，她也担心被他撞见。因此顾虑，周正昀决定在这里坐上半个小时再走。
她拿出airpods，打开音乐软件，让它随机播放。不知道是受情绪影响，还是推送的歌曲确实不合她的心意，才一首一首地切换着歌曲。
当熟悉的前奏响起，她正要点击切歌的手指顿住，歌声传入耳朵里，“听见，冬天的离开……”
她停止切歌的原因，是玻璃门外的停车场里出现了一辆仿若崭新的豪华轿车，它驶来电梯厅外，排队等待前行。
说起来，周正昀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打量劳斯莱斯。
它没有停留太久，只有十几秒钟的时间，就带着流畅的光影线条驶去了，她的视野又空旷起来，接着，她听到歌声已经唱到了，“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年仅二十三岁半的周正昀就开始担心，她等的这个人是不是永远不会出现了。

第8章
下午四点的浦东国际机场出口前，没有闹市区的嘈杂，但同样是熙来攘往，一辆享有移动宫殿美誉的劳斯莱斯幻影标准轴版，平稳如流动般驶入行人眼帘。
人们的眼球不由自主地追随那辆奢华的车子而行，似都好奇那面黑洞洞的车窗里坐着怎样一位霸道总裁，是不是来接他的傻白甜打工小妹？
那辆劳斯莱斯确实是来接人的，却不是接打工小妹的，而是——
程继文压下鼻梁上的太阳镜，只见那辆劳斯莱斯驶来他的眼前停下了。随后，从车后座里走出来的男人外头穿着一件卡其色的格纹风衣，里头是一件白色和深蓝色拼接的衬衫，下面是一条九分休闲裤，一双英式皮鞋，看得出为着来接从意大利度假回国的时装杂志《moner》的前总编，他是下足了功夫。
只是，程继文忽地笑了，摘下太阳镜别进领口，冲着这个男人说，“可以，劳都换上了，你的青蛙（保时捷）呢？”
“家里停着呢。”董朔边说边走上前，跟程继文默契地击了下掌，再把人往车里引，亲自为他打开车门，继续道，“人生得意须尽欢，搞不好我明天就破产了，今天该享受的先享受了再说。”
说话间，劳斯莱斯驾驶座里下来一个打扮和模样十分朴素男人，已经提起程继文的行李安放进车后备箱。
等着董朔从另一侧坐进车中，程继文就笑他，“买了辆车，还得找一司机。”
董朔以一脸“这不是废话吗”的表情说，“那可不，这是劳斯莱斯，谁开谁司机，”下一刻，他抚上程继文的肩膀，颇为感慨地说，“我们也到了需要司机的年纪了。”
程继文立刻跟他划清界限，“你到了，我可没到。”
董朔叹气说，“前几天家里来了个小朋友，居然管我叫‘叔叔’，真是没遭遇过社会毒打的小嫩苗，我这才三十四，外形上看最多二十出头，怎么着都是个小鲜肉。你说是吧，哥。”
程继文脸上的笑意更大些，但是嘴上说着，“滚。”
不过，严谨地算起来，董朔是要小他一岁。因着家里的交际，他与董朔自小结识，除了偶尔发作的阔少脾气，董朔算是程继文认识的、年纪相仿的人里，最好相处的。当然，董朔的这个“好相处”仅限于与他同等阶层里的人。
车子驶上高速，只见远处天空一片阴霾，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还没问你呢，”董朔转头瞧着他，“这次你去意大利也不为着工作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程继文突然记起什么，一边摸向自己的裤兜，一边问着身旁的人，“手机买了吗？”
董朔下意识去找买来的新手机，马上又顿住，“刚才是谁叫我‘滚’来着？”
程继文已经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催促着，“赶紧的，我有事儿呢。”
董朔总算把一盒新手机拿了出来，眼瞧着要递给他，却又抬起手，然后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话说完，才将手机交到程继文的手里。
程继文知道他的意思，只是笑了笑，不甚在意地摇摇头，一边开始转移sim卡，一边说着，“我手机里有很多工作上要用的东西，你帮我拿去看看，能不能修好。”
换好了卡，程继文将自己的旧手机交给他。“你能把它折腾成这样，也是蛮厉害哦。”董朔小心地接过这个摔得支离破碎的手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程继文无奈地说，“接电话的时候让人不小心撞了一下，手机就从阳台掉下去了。”
“这个程度……恐怕你只能祈祷乔布斯复活了。”
“你先拿去看看，不行就算了。”
董朔拿来原本装新手机的盒子，将旧手机装进去，“里面没有不能见人的东西吧？”
“以为我是你啊？”程继文开着玩笑说。
董朔推了他一把，“去你/妈的，老子才没这么下流。”
正聊着，司机忽然插上一句，“老板，等会儿去哪里？”
董朔觉得决定权不在自己这里，于是问着程继文，“你是先回酒店，还是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
程继文早有打算，果断地说，“回酒店，今晚我准备早点休息。”言下之意，是他不打算与董朔共进晚餐了。
董朔瞪大眼睛说，“我今天穿得这么好看，你不跟我约个饭？”
听到他说起自己的衣着，程继文就忍不住要笑，“你是真心想要我评价你这一身？”
“不必了，你们时尚圈的人，总是不肯‘屈尊纡贵’赞美一下他人，成天鸡蛋里挑骨头，”董朔不想听他纠正自己的偏见，接着说，“今晚不成，我们约明天？”
“明天我要回家一趟，看看我妈，”程继文想了想，对他说，“明晚你来我家吃饭吧？”
董朔点着头，“也好，明晚我到府上叨扰。”
程继文表情认真地说，“早点来，顺便洗个碗，备个菜。”
“还想让我到你家当长工，你这个程扒皮……”董朔朝他扑了过去，要拿胳膊去勒程继文的脖子，可惜被他挡了下来，随即两人就像重返少年时一样，打闹了起来。
结局是难分胜负，可是董朔感觉得到如果要动真格的，自己肯定是落于下风的。程继文仅仅是瞧着身形修长，而实际上他因为保持长期健身的习惯，胳膊结实得很。
董朔想起小的时候，程继文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是大方地跟他分享；两个人一起闯了祸，程继文总是揽到自己身上，免得他挨罚。只要不是隔了辈分，男孩子之间都不拿年纪当回事儿，但从前董朔的确是将程继文视为兄长，如今都是而立之年，也不分谁兄谁弟了。
董朔故意抱着他说，“哎呀，我的文文，我可想死你了。”
“好恶心，你离我远一点。”程继文仰起脖子哀嚎。
到了位于虹口区的酒店正门外，已经是傍晚六点二十五分，城区里果然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车子刚刚停稳，董朔就问他，“你有伞吗？”
程继文被问住，回想了一下，然后说，“有是有，在行李箱里。”
董朔对司机说，“去买把雨伞，大一点的。”
程继文正要说“不用麻烦”，董朔先说着，“你拿在手里，晚点下楼散步，也不用翻包了。”
且在话未说完时，司机已经下了车，撑着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来的一把蓝色的折叠雨伞。明明不是疾风骤雨，却见那蓝色的雨伞飘摇着，似乎没有起到多大作用地将司机护送至马路对面的便利店。
走进酒店套房，程继文向送行李的门童道了声谢，又习惯性地塞了一张小费给他。此间五星酒店从曼哈顿而来，服务十分西洋化，门童接待过数不清的外国人，不论收到面额多大的小费，均是波澜不惊地点头致谢。
程继文步向落地窗处，又回头把门童叫住，“我需要一份晚餐，什么都行，有牛排最好。”
等到套房的门铃响起，程继文才蓦然回神，他不知道自己在落地窗前的沙发扶手上，默默地坐了有多久。最近不用工作，他老是容易走神。
客房服务生把他的晚餐推进来。门童没有擅作主张，为他点的是一份七分熟的原切牛排，一盘色拉，一瓶巴黎水和一只香槟杯。
程继文往牛排上切了一刀，动作就变得慢吞吞地，因为注意力都花在摆弄他的新手机上。
一登录微信，那些银行/账户、订阅号和各种系统助手的消息，以及在他飞行期间有人发来的消息，犹如雪片般飞来，瞬间挤满了一秒钟前还是一片空白的微信。然而相形之下，他觉得眼前的微信挺干净的，不再是拉不到头的聊天记录，连他的记忆都好像被清空了一半。
他划了下屏幕，点开一个名字是李平平的男人发来的消息——
李平平：程先生，你是今天回国吗？
这个李平平，是国内一本专注于时尚的月刊杂志社的社长。得知程继文从《moner》离职后，李平平第一时间赶来接洽他，但他们还没有正式见面。
对方的消息是四个小时前发的，程继文此时才答复他：是，我在上海了，但是这些天我要回家一趟，顺便调整一下状态，月底前一定和您见上一面。
答复完，程继文放下手机，想要好好用餐，事与愿违，刚刚提起餐刀，手机又是一振。
李平平：你看二十七号有空吗？
可能担心程继文使得是拖延计策，所以李平平紧抓他不放。
其实李平平猜对一半。
程继文感觉不用工作的二十天里，实在太悠闲了，再没有人在半夜、周末前来惊扰他，时间多得他从米兰转悠到佛罗伦萨，还可以重拾画笔，往画架前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悠闲之余，还有一种在棉花上行走的慌，因为不知道棉花底下是什么。难怪董朔说他白瞎了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竟是个闲不下来的。
程继文思索一阵，拿起手机回复了：有。
他让李平平得偿所愿，接下来天王老子都不能干扰他用餐。程继文坚定地想着，将手机屏幕朝下盖在桌上，眼不见为净，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始切起眼前的牛排。

第9章
用过晚餐，程继文顺手将餐盘放进之前服务生推来的餐车上，洗干净了手，才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整理衣物。
整理得差不多了，自然见到藏于箱底的一只不足巴掌大的首饰盒。里面是一枚钻戒，是他买来求婚的。如今是用不着了。
程继文坐回沙发中，把首饰盒放在茶几上，然后点起一根烟，沉默地望着落地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是湿润的，却因为酒店外部设计得宜，没有雨点打到窗玻璃上，这让他感觉像是望着一幅巨大的现代都市的led动态画册。
程继文吐出一口烟，跟着将烟头压进烟灰缸里，起身把手机装进裤兜，拿上董朔司机买来的长柄雨伞，走出酒店房间。
从酒店正门出来，呼吸到雨中的空气，程继文才顿感舒畅。他住的酒店所处的位置是人们说的北外滩，上海航运发源地，与陆家嘴隔江相望，近几年更是一座座高楼林立而起，宛如一只待宰的肥羔羊。
程继文漫无目的地行走着，身上穿着一件t恤衫，外头罩着一件单薄的外套，而夜晚已有几分寒意，尤其还下着绵绵细雨。他习惯性地把手放进裤兜，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你有那么漂亮的手，得拿出来晒晒，不要自己藏着掖着。”
孙晴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不是他的女朋友。当他下意识地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她很是干脆，很有勇气地牵住他的手之后，就是他的女朋友了。
程继文欣赏她的勇敢，也欣赏她的心机，她不是富家出身，年纪不大，却能够在那些阔少、阔小姐面前游刃有余，足见情商和毅力。在这个吃人的社会，如果没有一个可靠的背景，那么就想办法让自己变得可靠，这是没有错的。
程继文清楚地知道从他们第一次见面，或者可能更早的时候，孙晴雯就瞄准了他。
当时，她向他介绍自己的名字，他只是回了一句，“你好。”
然而她脸上的神情立刻生动起来，明媚的笑着说，“你是第一个见到我没有说，‘哦，金陵十二钗’的人。”
程继文稍显一愣，随后才流露出了然的表情。因为他对《红楼梦》的兴趣不大，至今没有完整地阅读过，经她的提醒，他才记起金陵十二钗又副册之首，是一个名叫晴雯的丫鬟。
此后，只要有人提及《红楼梦》，他就会想到晴雯。
那个时候，不管孙晴雯对他耍什么样的小心机，全都是为了得到他而做出的努力，他不讨厌，甚至还有些动容。男人都是这样想吧？他居然也不能免俗。
但是他们分手后，当初为着让他记住她名字的小心机，却成为他的负累，他可以从自己这里剥离有关孙晴雯这个人的一切，但不能抹杀经典名著《红楼梦》的存在。
只要有人提及《红楼梦》，他就会想到晴雯，接着想到这一段最后以失败画上句点的感情，令他不上不下的难受。
奇怪的是，在他离职前，所有人都觉得他挺正常的，不需要安慰，也不认为这个敏感时期不应该给他添麻烦、给自己找骂，他的下属依旧前赴后继地，不分深夜、周末的搅扰他。大概是因为他不想借酒浇愁，也不想马上找个人填补空虚，没有强颜欢笑，也没有颓废度日。后来，到了意大利，更没有人看出他刚刚结束一段长达四年的感情。
唯有今日，董朔跟他说了一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新的……还是算了，一个人挺好的。他可不想再让最亲密的人算计一次，要借着同事的身份/证，去睡床单上还有个烟头烫出的窟窿的钟点房了。
程继文按着原路返回酒店的途中，雨差不多停了。他把手放在裤兜里，盯着脚下因为雨水和路灯显得尤为亮滑的路面，谨慎而从容地走着，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事情已经过去了，多想也无用。
回到酒店套房，程继文脱下染上湿意的外套，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三十二分，不算太晚，所以他拨出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接通了，他说着，“妈，明晚我回家吃饭……”
程继文的母亲居住在静安区的一幢洋房别墅里，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安保设施也是专门配置的，先进非常，车子一靠近别墅，里头的人通过摄像头看到是一辆劳斯莱斯，就为其打开院门。
别墅内部装潢没有让人耳目一新，也无可指摘，就是富贵人家的小情调。董朔轻车熟路地从门厅进来，就见程母与一个戴着口罩的女孩，坐在一张长桌前做着美甲。
“阿朔来啦！”程母冲他笑着说。
每回见到程母，董朔总要在心里叨上一句：程继文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肯定是遗传他的母亲。
董朔亮出他的招牌笑容，“姐做指甲呢？真时尚！”
程母被他一声“姐”逗得合不拢嘴，抽出光疗机底下的手，拍了下他的胳膊，“你到厨房摸点东西吃吃，我们晚点开饭，等等继文他爸。”
对着程母，董朔脸上是人畜无害的笑，进到厨房里，对着程继文，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惊惶，“你爸今晚要来啊？”
程继文正在清洗一只开膛破肚后的鸽子，准备煲汤用，抽空应他一声。
程家祖上发财发的早，程继文爷爷又是瞧准时机做起房地产生意，财富就这样累积下来，到程继文父亲这里，已是海市有名有姓的人家。程父膝下有二子一女，程继文是他的小儿子，却不是程父明媒正娶的妻子所生。
程母（程继文的生母）和程父的故事颇有些曲折，做小辈的不敢多问，只知道程母无奈成为程父的外室至今。
董朔年纪尚轻的时候，觉得程父的发妻怪大方的，她从程继文出生就知晓他的存在，却似乎连挣扎的时刻都没有，就接受了这个孩子，还让程继文逢年过节上家里坐坐，见见亲戚。不知道是那个年代的人，对“姨太太”这件事情看得很开，还是怎么地。
长大以后，董朔才知道，上家里坐坐，见见亲戚，是多么锐利的一把刀子啊！这是要让程继文从小就认清自己，不管程父如何重爱他，他始终是外室生的孩子。
因此，早慧的程继文锻炼出了察言观色的能力。在程父的发妻面前，他是个逆来顺受的乖孩子，到了程父面前，却将自己的恨意表露无遗。
那会儿还傻不愣登的董朔觉得他这样不好，哪个做儿子的，敢在家里对自己老子横眉竖眼，会被打残的。
可是，程继文不仅没有被打残，反而得到的更多。因为他恨程父的理由非常充分，所以程父对他更加愧疚，也更加疼爱。
不过，程继文知道自己过得太顺意，程父发妻心里就越不顺意，所以他一门心思要出国留学，不在父母膝下承欢，还要学艺术，学设计，学这些离程家的事业最远、最没有帮助的东西。
眼下确认了程父是要过来的，董朔就埋怨着，“你不早说。”与程母那种见人三分笑的脸不同，程父有一张严肃的面孔，加上程继文不喜欢他的父亲，间接影响到董朔也很是怵程父。
“怕什么，”程继文好笑地瞧他一眼，接着说，“他要是骂你，我就骂他。”
好久没有听到程继文这么孩子气的宣言，董朔也笑着揽过他的肩膀，“靠你罩我了！”
程继文把洗好的鸽子放在砧板上，又转身去洗手，一边说着，“昨晚我看到一个广告，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做了个社交软件？”
提到这个，董朔似有满肚子的抱怨，迫不及待地说，“那就是个赔钱货！当初我没看清楚，以为他们搞社交平台呢，还想着从前有陌x，现在有探x，我也出一个抢抢市场，大笔一挥就签了，等到上架了我再仔细一看，”董朔朝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因为要说脏话，“他妈的，这要是能火，赚多少我捐多少，哪个山区困难我捐哪个！”
与程家那般树大根深的世家不同，董家是从董朔父亲这一代新富起来的，按老一辈人的说法就是暴发户。当今市面上的暴发户成千上万，暴的途径也是各不相同，但他们的子辈却不约而同地投身互联网事业。按董朔的话来说，就是为了摆脱“暴发户”的标签，让身价变得洋气起来。
“叫什么来着？”程继文一边调动自己的记忆，一边贪图捷径地问着他。
“你说那个app？与你、与我、与他？”董朔说着就记起来，“《与你》吧。”
程继文抽出两张纸巾，擦干双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轻点着屏幕说，“为了山区的孩子们，我先下一个。”
“得了吧，别的不说，你要是从这上面找到了女朋友，董琼得把我——”董朔将手掌横放在自己的脖子上，往边上一拉，“咔！”
董琼是董朔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年纪比他整整小一轮还不止，算是他父亲老来得子，宠得不行，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是呢，除了偷月摘星谁家都办不到的，还有一个，董琼得不到又念念不忘的，就是程继文。
此刻，程继文无可奈何地说，“我真没那个意思……”
“我懂我懂，那个臭丫头，从小谁都惯着她，所以她越是得不到，越不甘心，越要惦记，你以后躲着她点，委屈你了。”
董朔很清楚，程继文根本没有招惹他妹子，充其量念在他俩的兄弟情分上，把她当作妹妹来对待。
要怪就怪，程继文天生一副好相貌，曾经是个青葱少年的时候，就不缺女生的青睐，夏天收到冰镇汽水，冬天收到手打的围巾，但是那些围巾、手套，董朔从未见他拿出来戴过。对此，程继文说，最好的拒绝就是不要给人希望。
瞧瞧这话说的，如果他是女孩子，他也青睐这样的人。
董琼见到程继文的时候，是他从国外留学回来，浑身舒朗的自信和洋气，待人得体又温柔，让整天面对着学校里那些情商未开化的男孩的董琼目不转睛，从那一刻起，程继文就是她微博账号里最淋漓尽致的一笔，什么肉麻的形容词都往他身上套。
当年程继文和孙晴雯刚刚开始交往时，董朔都不敢告诉自己妹子，害怕她疯到首都拆散人家一对眷侣。纸包不住火，没两年，董琼就知道了这件事情，冷静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一整天后，开始追星了。
然而，就在两个月前，那天董朔住在父母家中，正吃着早餐，董琼突然尖叫起来，“啊——我房子塌了！”
董朔吓得抬头张望天花板，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就从趴在餐桌上啜泣的董琼手中，拿来她的手机一看——原来是她追的那个男明星被狗仔曝光恋情了。
全家都知道她追的男明星，是个跟她年纪差不多大的。董朔笑说，“你哥我这个年纪都换了三、四个对象了，多正常啊。”
董琼从座椅里跳起，抢回自己的手机，顺便拾起桌上的鸡蛋壳砸向他，“你闭嘴！”
董朔被砸得生气，故意刺她说，“有你这种刁蛮的粉丝，人家还不得找个温柔可爱的，压压惊！”
紧接着，他就挨了一顿捶打。
董琼眼睛红红地再瞧一眼手机，又伏到桌上嚷嚷着，“你还说不喜欢姐姐型的，周嘉树你这个大骗子！”
董朔见她是真的难过，于心不忍，脱口而出，“别鬼哭狼嚎的，告诉你个好消息，继文又单身了。”
下一刻，董琼慢慢地抬起头来，一双蓄着水的眼睛里已不见半点愤苦，反倒是亮着别样的光芒，董朔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而董琼血满复活了。

第10章
那个让董琼重新振作的男人，刚刚看完《与你》app的开屏广告，他说，“广告拍得挺用心的？”
“用心又怎么样？赚钱，靠的是没有心。”短短几年，董朔在这方面已颇有见地。
程继文是为着逗他才下载的app，看完广告就将手机放回裤兜里，“不要把话说得这么死，我觉着这个软件挺好的。”
“不可能的，有些事情，开局就注定结局了。”董朔不抱任何希望地说。想做一款社交软件，就必须做成流量、爆款，否则无法扩大用户基数，谈何社交？再看看他们公司做的这个软件，什么虚拟对象、恋爱测验，游戏不像游戏，社交不像社交，用户群体定位太小众，想做成爆款，基本没戏，如今也就是想想怎么多骗几个广告商，起码把本钱捞回来。
程继文不以为然地说，“那可不一定，当初我还以为自己能结婚呢？”
董朔一把搂住他，“哎，不要这样说，哥们心疼你，真的。”但是，人一旦可以拿起自己的痛点来开玩笑，就证明已经放下了。董朔还是挺为他高兴的。
“心疼我啊？”程继文瞧瞧他，再瞧瞧砧板，“把手洗了，把鸽子给我切了。”
董朔有点懵地“啊”了一声，还没有反应过来，程继文已经要走出厨房，又回头叮嘱，“注意，大小要均匀。”
董朔抽出一把刀来，冲着他威胁道，“我切你吧！”
程继文笑着躲到外头去了。
董朔没有听程继文的，却很听程母的，他不见外地在厨房里啃了一只烤鸭腿，才走进客厅，只见程继文坐在沙发上，抬头问他，“切好了？”
董朔往他身旁一坐，“那当然。”当然是交给他家负责煮饭的阿姨了。
董朔瞄见程继文的手机屏幕里是新闻门户网，就说着，“还夸广告拍得用心，你不是照样没兴趣？”
“我……”程继文迟疑一刻，还是说出了真话，“确实不是很有兴趣，我对社交软件就是没有兴趣。”
“下都下了，”董朔从茶几上挑了个苹果，又摸到了水果刀，一边说着，“你玩玩，我还没试过……”
“你们公司出的软件，你当老板的，不自己试一试？”
董朔反问，“你会在意偷你钱包的小偷，长得标不标致吗？”
“会啊，”程继文故意说着，“我会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一遍，我们时尚圈的人都这样。”
董朔晃了晃手里的水果刀，“你不要惹我，我可有凶器在手！”
程母在那一头做着指甲，听着他们的动静，虽然听不真切，还是笑了，她说，“你俩小时候也是这样，两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又要耍什么花头。”
程继文回答着母亲，“摆弄他公司新出的游戏。”只有说游戏，程母才不关心，如果是说社交软件，又得解释一番。
趁着程继文在回应程母时，董朔已经进行到了选择虚拟对象的性格标签这一步，最多选择五个，他忘记这是替程继文选择的，按照自己的取向飞快地点满五个，多多益善嘛。
程继文低头看自己的手机，正好看到董朔点击了“下一步”，却见画面跳回用户资料页，因为没有选择头像。
“还要头像……”董朔嘀咕一声，看着程继文下意识地点开手机相册，然而相册里一片空白。董朔马上说，“你现照一张。”
程继文让他怂恿地举起手机，非常随意地对着自己拍了一张。
董朔拉下他的手，瞧了一眼照片，哈哈笑说，“你人长得不赖，怎么照出来……”
程继文打断他，“行了，凑合吧。”
他们从小就爱相互逗弄，此刻董朔更是不依不饶地说，“重新照一张，照好看点儿！”
正给程母做指甲的小妹，带着南方某地的口音和几分紧张，开腔道，“这里光线太暗了，门口那里光线好，人照出来很漂亮的。”女孩子对自拍这件事情颇有研究，值得信赖。
为着面子问题（字面上和含义上的面子），程继文起身走到门厅，拍了几张照片回来，让董朔一次性挑个够。
“这张可以，这张帅。”董朔说着，就把他觉得满意的照片，换成程继文在《与你》的用户头像，再按顺序一步步操作下来，然后盯着手机屏幕。
程继文也是一起默默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等了好一会儿，才确定它是……白屏了。也可以说是这个软件，死机了。
他们对视一眼，同一时间笑出声来。
董朔笑骂着，“妈的……”他怀疑自己被整个公司的人合伙骗钱了。
程继文一边笑着，一边慌忙示意他噤声，“嘘！”因为程母不允许有人在家里说脏话。
“太太，程先生来了。”随着家里阿姨来报信，客厅愉快的氛围戛然而止，只有程母脸上洋溢着欢喜。
董朔起身相迎，只见程父从门厅步履稳健走进来，他穿得并不考究，跟公园遛弯的老大爷没两样，但周身的气息是要威严许多。待程父走近些，就能发现他的两鬓明显生出很多白发，眼皮也有点往下垂。这些都是岁月的痕迹。
想到程继文好像有一年多没有见到程父了，董朔悄悄瞄他一眼，就见程继文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很是平静。
“继文回来了，”程父先是看着程继文，然后才将视线分给董朔，说着，“你小子也来了。”语气上，倒觉得程父和董朔更亲近些。
董朔笑呵呵地说，“伯父最近偷偷锻炼身体了吧？瞧着比上回硬朗了。”
程母让阿姨送走了做指甲的小妹，接着对他们说，“你们先坐一会儿，马上就开饭了。”
程父在沙发里坐下，说着，“上回是哪一回？我可记得上回和你爸在外头吃饭，叫你来着，你还耍大牌不肯来，怎么今天想起往我家里跑了？”
如果是十五、六岁的程继文，听到程父这样说，一定会顶上一句，“这是我家，不是你家。”
董朔害怕冲突重演，马上接茬，“您别冤枉我呀，前阵子我确实是忙得脚不沾地，连坐下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要是别人找我，我就带着一身疲劳去应酬了，可我跟您亲，知道您不会怪我，才敢这样对您不是？”
程继文觉得董朔这一张嘴挺能说会道的，根本不需要他照应，就拎起茶几上的水壶，翻开一盏玻璃茶杯，倒了杯热水，默不作声地摆到了程父的眼前。
程父似有笑意，却又似只是抿了下嘴唇，他问程继文，“听你母亲说，你是打算留在上海工作了？”
“是有这个计划。”程继文回答。
“嗯，”程父应一声，似乎是想了一会儿，才继续问，“在家里住，还是自己在外头？”
“我自己在外头住，会经常回家看看的。”
说话间，程继文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则消息提醒，只有董朔无意间瞧见了。
“一周回来一次吧，你母亲常常念叨你，”程父这一次没有多想，就接着问，“代步工具有了吗？家里有几辆车，你看看哪辆合适的。”
董朔好久不曾这般正正经经地闲话家常，正要走神之际，听到程父提到了车，他的魂魄归来，暗暗地掐起程继文，意思是要他赶紧答应下来。董朔激动地想着，自己也就是能耍耍嘴皮子，要论起拿捏人心还是文文在行，一杯热水换一辆车，绝了呀！
这时，程母从餐厅里来，“饭好啦，来吃饭吧。”
客厅里的人相继起身，只有董朔磨磨蹭蹭地没有大动作，而是摸来程继文的手机。他知道程继文的解锁密码，所以瞬间解开了屏幕，看到了来自《与你》的消息——
周正：你好。
“周正？”董朔拧起眉头，小声地说着，“怎么像个男人的名字……”
程继文总算想起自己的手机，发现它正被董朔拿在手里，于是上前夺了回来，“拿你自己的手机玩去。”
“小气鬼喝凉水！”
程继文笑说，“这个顺口溜很有年代感啊。”
董朔年轻的时候，想不明白男人怎么会忌讳有人说自己年纪大？但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他变得很不爽有人叫他“叔叔”了。
所以程继文的话音甫落，董朔就扑到他面前，两个人“扭打”起来，随后更是你追我赶着进了餐厅。
程母乐不可支，“瞧着跟两个大孩子似的。”
董朔拉开椅子坐下，应和着程母说，“就是，我还小呢。”
“你可是结了婚的人，要稳重一点。”程母笑容里捎带着几分认真。
尽管阿姨用心做了一桌子的菜，色香俱全，程母还是偏偏钟情那道鸽子汤，瓷勺瓷碗碰着碰着，盛出一碗来，对程父说着，“继文今天回来前，自己跑了一趟市场，买了只鸽子回来煲汤，你尝尝看。”
程父喝了一口汤，没有评价，只是点着头，“嗯。”
开饭的时间太晚，饶是先前啃过一个烤鸭腿的董朔，此刻也忙于吃饭，疏于聊天。而程继文因着一向在程父面前扮演沉默寡言的人，也就自顾自地吃着。
一时间，桌上只剩下碗筷声，所以程继文手机振动的那一下，尤为明显。
程继文不作他想地拿出手机，然后愣了一下，因为他看到了自己发送出去的消息，准确来说，是董朔刚刚用他的账户发出去的消息——
w0309：你好。
w0309：周正是你的名字吗？
十秒钟前，对方回复：是一半，我的名字是周正昀。

第11章
程继文花了足足三秒钟，才搞明白状况——他下载了一个叫《与你》的app，以上对话是在这个app里展开的，而与他对话的这个人，其实是一个程序设定出来的虚拟对象。
不能怪他反应慢，谁能想到一个ai居然有名有姓的，害得他恍惚了一下。
程继文轻轻一点文字输入框，想到了董朔是抱着“怎么像个男人的名字”才有了上面看似礼貌的疑问，他莫名感到些许歉意，即使知道对方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一个人。
因此，他回复：很好听的名字。
也不是替董朔打圆场，因为“周正昀”这个名字，确实让他感觉很特别，也很美好。只是，一个ai居然不叫小红、小芳，或者siri，这些要么简单，要么接地气的名字。与之相比，程继文的用户名“w0309”，还更像是一个ai的编号。
周正：谢谢。
周正：你是按照正常的作息出现吗？
程继文不解地回复：什么意思？
周正：你通常会在什么时间回复？
程继文终于理解，并且觉得这个设计很人性化，确定用户的使用时间，减少不必要的打扰。他有一种探寻到新科技的新鲜感，不妨为董朔做几天的产品体验员。
程继文先是回复：上午七点到九点，晚上九点到我也不确定几点。
消息发出去了，他又想将“不确定几点”精确到晚上十二点，但是母亲说话了：
“继文，你看好住的地方没有？如果没有就搬回家里住几天，别在酒店住得太久，我觉得酒店的空气不好，待久了身体会不舒服的。”
“我已经找到住处了，这两天就可以搬进去，您不用担心。”程继文说。
顺着这个话头餐桌上的人聊了几句，等到程继文再拿起手机，发现他收到了一条很奇怪的问题：这是设定好的？
他又是带着不解地回复：是根据我的时间安排。
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到对方的回复，程继文正要把手机放下，消息又来了。
周正：我想休息了，晚安。
程继文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是被人拿话堵了回来，他只能评价一下对方，还真是……我行我素。说起来，董朔选择那些性格标签的时候，他没有看到，大概就是董朔设定出来的结果。
“继文，”程母呼唤他一声，见程继文抬起头来，就示意他尝尝餐后的甜汤，以为他刚刚是在谈工作上的事情，便叹着，“真是一刻不得闲的。”
晚餐进行到十点半才鸣金收兵，一刻不得闲的程继文帮着阿姨收拾餐桌，而董朔则是陪同程父程母转移到客厅里，合理发挥着他装乖卖巧的本事。
收拾好餐桌，程继文正洗着手，裤兜里的手机一振，他擦干手，将手机拿了出来。
周正：你不跟我说晚安吗？
没有人能够提前知道自己在这一秒认识的人，在未来会与自己有着怎样的关系，会在自己的生命中扮演怎样的角色。所以今夜程继文的脑子里不会出现一个提示音：您好，您的老婆已上线，请谨慎回复。
在此刻的他眼里，这个“周正”就是一个令他感到很莫名的、奇怪的人，不，应该说，是一个奇怪的人工智能。
好在，程继文没有忽起逆反心理，翻个白眼然后删除软件，也没有置之不理，他这样回的：……晚安。
深夜，月亮高高挂起已久，这座不夜城正是热闹时分，但有一隅在月影下显得尤为僻静，直到一幢别墅的大门开启，灯光、人声和人影填满这片僻静。
是程继文和董朔准备离开，程父程母也来到门前送送他二人。
回到酒店后，程继文打算休息十分钟，再冲澡，就寝。他坐进沙发里，摘下腕表和中指上的情侣戒指。他没有告诉父母自己与孙晴雯已经是天涯陌路人，所幸他们从一开始就不甚满意这个准儿媳，只因为是他喜欢的，从而接受他的决定，故此他们极少主动提起她。
十分钟到了，程继文坐直身子，活动活动颈部，然后以从前的自己肯定嫌慢的速度，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冲澡，就寝，这简简单单的两项计划。
程继文已然适应半夜无人打扰的时刻，只要入了眠，就不再是一通电话能叫得醒的，却没能战胜自己的生物钟。翌日早上七点三十分，他就躺不住了，起床洗漱，接着到了酒店的半露天游泳池。
四十分钟后，程继文回到房间冲洗更衣，然后下到酒店的餐厅用早餐。
他将一片吐司放进烤面包机，站在一旁等待，等到吐司弹上来的时候，手机里头也弹出一则新消息——
周正：还有最后一分钟，早安。
最后一分钟？程继文又双焕斫饬恕
周正：你不是说，上午只有九点之前才会回复？
程继文恍然记起，确实是他说的。然后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地，突然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个ai虽然奇怪，但是有一点真挚的可爱。
所以，他也问候着：早安。
九点以后，这个app上果然没有再传来消息。调试好空调温度，程继文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他杂乱无章的文件，以前总是没有时间整理，抽空回复微信消息。
一直到中午十一点，程继文接到一通电话，是回国前找的房屋中介，他在电话里说，“程先生，我是胜安的小刘，您今天有空看房吗？”
下午两点，程继文来到他和小刘约定的地点，也就是小刘给他物色到的房子。这是个三室一厅的房子，从阳台眺望远方可见东方明珠，往下望则是小区的小公园，建着孩童游乐的滑梯，周围的草坪绿得像假的。
“这个户型，您相信我，是真的非常非常好，主卧、书房朝南，侧卧朝北，上北下南，就是我们说的‘正气’，”小刘领着程继文把每间房都转一遍，“原本这户业主是买来当婚房的，谁知道刚刚装修完，夫妻俩就出国了，我可一点儿没说谎，你可以去求证物业的。这是真正的一手精装。”
程继文没有怀疑小刘的话的真实性，因为他仔细打量了屋中的角角落落，的确没有居住过的痕迹。室内装修是很常见的，也没有大问题的简欧风格。
“月租怎么说？”程继文问。
“一万三。”
“嗯……”程继文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这个地段，还是精装修，而且这里的物业是全国口碑领先的，您以后住着要是有什么问题，像是马桶堵啦，电灯坏啦，给他们打个电话都能找人来解决，”小刘不打算放过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本来业主是想卖掉算了，刚好碰上程先生了。”
“行，”程继文想到自己已经跟母亲说找到了住处，不好再拖了，“什么时候可以搬进来？”
“现在就可以！”小刘立即说道，“都说领包即住嘛，我马上联系换锁公司，今晚前肯定能搞定。”
小刘面露喜色，继续说着，“我知道程先生是个爽快的，这房子又是真的特别好，合同我都随身带着……”
换锁的人很快就上门来了。小刘在外面替他张罗着，程继文走进厨房，将冰箱的电源接上，随即打开冰箱门，冷蓝色的光照进他的眼睛里，还没有感觉到冷气冒出来。接着，又检查了浴室的水龙头、浴缸的放水槽。
换好最新款的指纹防盗锁，小刘确认好合同，交代完有关房子的事宜，也告辞了。
程继文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打量起正对着沙发的电视墙，那里没有电视机，只有一幅油画。
现今是一个网络时代，多得是取代电视机的工具，它们更轻巧、更便捷，可以随时随地拿出来，不用掐着时间坐到电视机前等待，所以这个房子里有冰箱、空调和烤箱等等家用电器，唯独没有电视机。
程继文忽地忆起童年时，母亲给他买了那种需要接连电视机的游戏机，可是他一直忙于学习，根本没有时间玩。那个时候，他有一个非常无聊的心愿，就是可以一整个下午都坐在电视机前面。
这个心愿好像从来没有实现过，就被他遗忘了。
要不要买台液晶电视回来？程继文想着。
不知不觉待到傍晚六点多，程继文准备回酒店收拾行李，如果时间还早，再去买些生活用品。他换好鞋子，没等开门，就因为收到了一则消息，而整个人停顿住。
周正：你说，今晚我吃关东煮，还是牛肉饭？
几乎没有时间间隔地又冒出一条。
周正：如果牛肉饭还没有卖完的话。
程继文慢慢皱起眉头，困惑的不是，为何她在约定的晚上九点钟前就发来消息，而是想着，一个ai……要怎么吃？
然而，她回复：用嘴吃。
他更困惑了，一个ai……哪里来的嘴？
程继文下意识地输入一个“你”字，又删掉，有一个设想从他的脑子里闪过，但他没有抓住，还是差一点点。
于是，他回复：关东煮。
后来她又发来好几条消息，他逐一回复。过程中，程继文几度哑然失笑，他早就该想到，这个app是董朔的公司做出来的，他的员工不可能不多多少少参考一下老板的喜好，以董朔那个品味，会开发出这样一个ai程序？程继文相信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程继文笃定聊天窗口那一头不是人工智能，是真实存在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并且，程继文还猜她可能是念的文学类专业，也可能是从事相关工作，因为一般人用文字聊天的时候，很少刻意梳理自己要说的话，除非对方是自己的客户、长辈等等人物。但是她发来的消息，很有条理，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漏掉，好像是她的一种习惯。
只是有一点，他很想抱怨——即使在网络上社交，不必一定要秒回，也不必结束聊天前一定要有结束语，可是她随时出现，自说自话，喋喋不休，然后随时消失，没有下文……可真是社交礼仪的反叛者。
不过，程继文没有对她感到不耐烦，反而觉得她很像一个童话人物，他还没记起来这个童话是什么，只大概记得这个人物和她一样，带着苦恼出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但是她遇到的每个角色都愿意倾听她的苦恼。
因此，程继文猜测她的身旁可能有着各式各样的朋友陪伴，然而，她却说自己有社交恐惧症。
问题来了，以他了解的社交恐惧症人士，哪怕是在网络上社交也分外谨慎，为何她这么的随心所欲……
啊，是把他当作ai了吧。
很显然，程继文先生在这一场因为程序错误而造成的迷案中，拔得头筹。

第12章
九月二十六日一早，程继文拎着行李和昨晚置办的家居用品搬进新家，然后一整个上午的时间，花在将家里地板拖过一遍、所有的桌子和台面擦拭一遍、盥洗池和浴缸清洗一遍、拆下原有的窗帘换上新窗帘，最后给两间卧室都换上崭新的床单、被套和枕套。
程继文站在客厅里环视一圈，对自己的战果还算满意，但他忽然两手一拍，面露恍然的悔色，他记起自己没有买做饭的食材。家里各处都照顾到了，却遗忘了冰箱。
他想了想，想到了小区外面有一间便利店。
三十分钟后，程继文走进便利店，从所剩无几的快餐盒饭里拿了一盒模样还行的盒饭，转头就见到饮料冷藏柜里的三得利乌龙茶。不知为何，他一眼就看到了。
他拿了一瓶出来，看了看瓶身上写的“无糖”两个字，准备将其放回柜架上，然而动作顿了一下，却拿出两瓶来，和盒饭一起买了单。
回到家中，程继文就在饭桌前坐下，打开加热过的盒饭，抽出一次性筷子时，又记起自己没有买餐具。他忽然笑出来，家里连锅都没有，就算有食材又有什么用呢。
他挑起一筷子盒饭里的主菜送入口中，表情逐渐变得为难起来，然后进食的速度也慢下来，最后浅浅吃了一些，就放下筷子。
可能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份盒饭算是味道不错的，毕竟价格实惠。但不合程继文的口味，只是他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了，才吃得下一些。
之所以他会做饭，就是因为挑食。
放下筷子后，程继文拿起了眼前的乌龙茶。他不喜欢饮料，尤其是碳酸类的饮料，那些气泡喝到嘴里、进到胃里的感觉特别奇怪，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上一次喝到汽水，还是在他年少时，约摸十五、六岁吧。
那时，每个星期四下午的课最少，放学放的早，他跟一帮男同学就在学校后面的操场打篮球。那天傍晚，有一个女孩子跑来塞给他那种玻璃瓶装的，喝完还要将瓶子还回去的汽水，他拒绝了，而她回头望一眼不远处引颈观热闹的女孩子们，又转回来，要哭了似的，对他说，“你喝了吧，我要把瓶子还回去，以后再不给你送了。”
他颇感无奈，就喝了几口，然后暗暗地发誓，他再也不喝这个玩意儿了。
二十岁以后，他意识到自己需要除出父亲交际圈之外的人脉，于是开始出入各种酒会，间接学会了品红酒，但从来不碰香槟。
此刻，程继文拧开了乌龙茶的瓶盖，喝了一口……有点意外，竟然还真是挺好喝的。
下午一点五十分的时候，门铃第一次响起，是家电城送来一台液晶电视机。
四点二十五分的时候，门铃第二次响起，是董朔带着两箱行李进来。行李是程继文出国前从首都寄到董朔家的。
董朔进到客厅来，环顾四周，中肯地评价说，“还行，就是有点小。”
程继文没有搭腔，因为他已经推着两箱行李进了侧卧，要将衣物整理收纳。
董朔就像他的小尾巴似的，后脚跟着钻进侧卧，往铺得平平整整的床上潇洒地一躺，然后说着，“我订了个餐厅，在国金，我让司机先送我女朋友过去，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
程继文的动作停滞，一字一字地说，“女朋友？”
董朔从床上坐起来说，“她叫汪真。”他满脸的笑意，真像是二十出头又刚刚陷入爱情的小年轻。
程继文明明白白地记得董朔的妻子是叫余素然。“你离婚了？”程继文诧异地问。
“没有啊。”
程继文欲言又止，最后只得叹说，“收收心吧。”
“我很收心的，我和汪真是认真的。”
“那你老婆怎么办？”
“她知道啊，”提到妻子，董朔脸上没了笑容，“况且，我也想跟她好聚好散，她不愿意离婚，我又有什么办法？说来也是，她那个弟弟，还指望着她养活全家，怎么会同意她离婚呢。”
程继文不再说什么。
董朔订好的餐厅在国金中心酒店楼上，以中式融合菜为主，也有高难度的功夫菜。负责接待的侍者将他们领进一间两面墙是由落地窗构建的包间，可一览城市夜景，既饱口福，又饱眼福。
汪真坐在包间里等待已久，见他们进来，随即站起来。她有着栗色长卷发，额前几缕刘海，大眼睛，高鼻梁，尖下巴，是时下流行的标准容貌，过目即忘。董朔的品味真是十年如一日。
“汪真，”董朔先介绍女士，再介绍男士，“这是我的好哥们，程继文。”
“我知道我知道，程哥你好！”汪真朝程继文伸出手去。
“程哥”这个称呼来得很突然，程继文极短促地一怔，然后面带微笑，握一下她的手指处，“你好。”
落座后，董朔将菜单直接递给程继文，“你看看吃点什么，”再转向服务生，问着，“你们这里有什么酒？”
汪真说，“我想喝香槟。”
董朔知道程继文不喝那种带气泡的，就瞎说着，“喝葡萄酒，香槟喝多了长胖。”
“真的呀？那我昨晚还喝了好几杯呢！”汪真说着。
程继文置身事外地翻着菜单，然后很不客气地点了好几道看菜名就知道价格不菲的菜。他是确实怀着吃饭的心态来的。
董朔见他看似慢条斯理地用餐，实则筷子都没怎么停下的样子，与有荣焉地问说，“怎么样，味道还行吧？”
“很不错。”程继文不吝啬地夸奖，他还没有挑剔到美食家的程度。
“那就好，”董朔接着问，“你准备什么时候上班？”
“快了，等明天我跟李平平见过以后，应该会定下个时间。”
董朔表示了解地点点头。
“程哥你是本地人吗？”汪真忽然问道。
“是，怎么了？”
汪真笑着说，“我听你说话没有南方口音，还以为你是北方人。”
“以前我在北京工作，”程继文礼尚往来地反问，“汪小姐也是本地人？”
“哦，我是杭州人。”汪真回答。
与今天在便利店一眼看到乌龙茶一样，听到汪真说出“杭州”这个地名，程继文首先想到那个女孩子说，她是从杭州到上海的……今晚她要相亲，不知道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程继文就问着，“前天我们玩的那个软件，你确定一开始是跟ai聊天，不是直接匹配真人？”
“怎么可能直接匹配真人？那不得被用户的唾沫喷死，而且虚假广告要赔钱的。”董朔说。
程继文原本是想告诉董朔，他似乎遇到了程序错误，把他和一个真实存在的女孩子连接在一起了。但是，他没有说，因为他不知道如果他们修复了这个bug，之后呢？
“继文，你不会还在玩吧？”
“嗯？”
“那个与你、与我、与他，”董朔记起来了，“《与你》！”
程继文感到好笑地说，“每次你都要全部念一遍，才想的起来吗？”
董朔不理他这一茬，而说着，“你还是赶紧再找个对象吧！你这个条件，要什么样的没有，三十几岁的人了，一直单身会很孤独的！”
“程哥单身？”汪真眼睛一亮，积极地问着程继文，“我可以介绍我的朋友给你认识吗？”
董朔忙说，“你歇了吧。”
一顿饭下来，程继文也算是知道董朔喜欢汪真的原因了。董朔就是喜欢她的“单纯”，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信以为真”，随随便便做件事情都能得到她崇拜的眼神，不会耍性子，懂得给自己找台阶下。
跟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可想而知的自在，也不必在意她是否付出真心，他钱在，她心在人在。
结束了这一餐，汪真搂着董朔的胳膊，撒娇说冬天就要到了，可是她还没有买搭衣服的单品。
随后，到了国金中心商场，汪真每一间奢侈品牌门店都要逛一逛，那些手袋、衣服都要拎到自己身前比一比。但是她不买，见董朔要买给她，就拖着他走，还警告着他，“别乱花钱！”
于是，当汪真在chanel的门店，看中一款手袋时，董朔不由分说地就要买给她。
程继文也在门店里兜了一圈，回来拦下让董朔刷卡的店员，然后向她报出自己的手机号码，最后董朔只需要刷个零头，七百元整。
汪真惊讶地捂嘴，又说着，“怎么才七百的？”
董朔见怪不怪地说，“你程哥是时尚界的，”他竖起自己的大拇指，继续说，“你叫得上名字的大品牌，逢年过节都要给他送礼。”
程继文签完单子，就冲着他说，“你别瞎说了。”
汪真心满意足地抱着她的手袋，对程继文说，“总之，谢谢程哥，我太开心了！”
董朔一把搂住她，跟她咬耳朵，“不让我花钱你就这么开心呀。”
“恩呢！”汪真应着。
程继文假装没有听见，只是心里想着，过度自信确实不是好事情。
到了地下停车场，不一会儿，司机将劳斯莱斯开至他们的眼前。程继文坐入副驾座，后座留给那两个需要黏在一起的人，正好躲个清静。
不巧，这个时间点，有好几辆车也要离开停车场，按照先来后到的规则，劳斯莱斯都得排队等待前行。
董朔把头一转，看见电梯厅里坐着一个女孩子，穿着打扮很简单，看不太清她的五官，但是她的气质不俗，隔岸观花，就够美了。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董朔说着。
汪真也向车窗外张望一眼，然后佯怒地打了他一下。
“不是，真的……”董朔想了一下，恍然说道，“抖音，我在抖音上刷到过她。”
汪真更是瞪视着他，“你天天在抖音上刷美女啊？”
后座传来的对话，程继文置若罔闻，他拿出手机，不自觉地点开了《与你》的聊天窗口，但没有新消息出现。
等到他转向后座正打情骂俏的两个人，车子也在向前驶去。

第13章
从国金到池婧的家需要搭乘地铁，再换乘公交车，但周正昀还是选择拦下一辆出租车，一切交给司机。不要紧，也不是日日这样奢侈。
坐在行驶的车中，她望着车窗外的夜景，可能是出租车里太暗，才显得今晚的月光特别亮。
还是不虚此行的，起码见到了w0309的头像本人。
池婧身上裹着珊瑚绒的毯子窝在沙发里刷电视剧，听到有人正在开她的家门，她抬头望去，然后冲着进屋的人说，“回来啦。”
“嗯。”周正昀应上一声，就地坐下更换拖鞋，起身就趿着拖鞋两、三步进了厨房，一边低呼着，“好渴……”
她打开冰箱，才记起池婧家的冰箱里没有饮料，只得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
余光见周正昀从厨房出来，池婧就问，“怎么样了？”
周正昀捧着一杯白开水，想了想，答说，“活着回来了。”
闻言，池婧笑了，不出所料，果然没戏。
周正昀从茶几上抓了几个咸蛋黄小饼干，挨着池婧坐下，同时，池婧的手机里清晰地传出咬牙切齿的一声，“魏璎珞！”
“你才开始看？”周正昀问着。
“因为才有空看啊。”池婧不介意别人向她剧透，甚至知道剧情后，反而更能安心地看下去，因此，她迫不及待地问周正昀，“这个宫女后面是不是死了？”
周正昀点着头应道，“嗯！”
“谁搞死她的？高贵妃？”
“纯妃，给她扎了好几针，为了不连累魏璎珞，她就自尽了。”
池婧“哦”一声，又纳闷起来，“纯妃不是跟皇后很好的吗？”
周正昀正要接着跟她简述剧情，可惜妈妈打来电话。她已有预感，妈妈是要询问今晚的相亲结果，所以她揣测着今天的好运气，能不能延续到电话结束。百战百胜的魏璎珞，令妃娘娘，也请保佑一下她吧。
周正昀走到了阳台来接电话。
妈妈先是语气亲昵地问她正在做什么。她回答，跟池婧一起看电视剧。妈妈不知原因地沉默了一下，大概是怀疑她没干“正事”，所以就问，“今天和小赵见过面了吗？”
“嗯，晚上跟他吃过饭了。”
“感觉怎么样？”妈妈的语气好多了。
周正昀不多想地作答，“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周正昀一时半刻想不到如何回答，妈妈也不肯轻易放过她，又问一遍，“你觉得哪里不合适？”
“他挺好的，但是我……”周正昀开了口，却说不下去。
“既然挺好的，为什么不合适呢？”
周正昀很讨厌这样被逼问的感觉，带着无奈和赌气的心情说，“他挺好的，我还不够好，配不上他，就算了吧。”
她没考虑到，这句话戳到妈妈的肺管子了：
“你哪里配不上他？你又来了，你又是这样，你这个性格真是随了你爸，你比他还过分！从小到大我叫你做点什么，你就这不行那不行的，你怎么就不能明白别人都在为你着想，你自己不能努力一点呢？”
人与人的情感是不能共通的——这个道理，周正昀是从她和妈妈长久以来的沟通中，体悟到的。因为妈妈是她最亲近的人，也是最肆无忌惮伤害她的人。在妈妈眼中，她是笨拙的、羞涩的，不够大方，不懂得与人交流。但妈妈还是心软地，把一切的原因归结于她还没有长大。
周正昀其实很羡慕妈妈，可以百无禁忌地发脾气，一方面是因为妈妈不觉得言语也可能是刀子，这与妈妈成长的环境有关，在她还年轻的那个年代，人们都不太重视心理问题。另一方面，就是吃准了她不可能恨自己的妈妈。
妈妈是对的，周正昀因为不想伤害自己所爱的人，从小就选择忍耐，此后一直忍耐。
今晚也一样，周正昀仍旧是道歉的那一个，“对不起，我刚刚是说气话呢，但是我和赵先生真的不合适，我不喜欢他。”
“随便你吧！”妈妈很不领情地挂断电话。
周正昀轻轻叹一口气，心想着，看来，令妃娘娘可能有点儿嫌弃她太委曲求全了。
她将小臂架在阳台的护栏上，眺望着夜景。她此刻的情绪很低落，不想被池婧发觉，以免人设崩塌。说来也有意思，妈妈觉得她还没有长大，池婧却认为她很成熟。
只有成熟的人，才懂得温柔的重要性。
视野近处是高高的住宅楼，一户户的灯光仿佛是静止的，而楼与楼的间隙中，是高架上的车河，缓缓流淌着……
周正昀回到室内，卸妆、洗澡，再继续陪池婧看电视剧，直到深夜十一点，相继打起哈欠，才躺到床上。
池婧早早进入香甜的梦乡，而周正昀手机屏幕的亮光还照着自己的脸，她刷了一会儿的微博，困意似乎再度袭来，于是锁上屏幕，正要把手机放到床头，屏幕又自己亮起来，跳出一条消息提醒——
w0309：相亲怎么样了？
周正昀悄悄下床，出了卧室，坐在沙发上回复他的消息。
周正：果然，我不适合相亲。
周正：傍晚出门前，我想着，不就是吃顿饭吗？没什么可怕的，回来还可以跟朋友吐槽极品相亲对象，可是回家路上，我突然想到，我没有资格吐槽他，因为我才是极品的相亲对象。所有人都知道今晚是相亲，没有人蒙在鼓里，相当于游戏规则已经明晰，他把我当做可以发展的对象，他没有错，可我做不到，我把我和他之间的三八线画的分明，至始至终没有想过去了解他。
周正：从前我很讨厌别人说我性格内向，因为我自己觉得内向等于缺点，我羡慕那些个性张扬的人，偷偷模仿他们言语和神态，但我知道那是东施效颦，从来不会展示到人前。随着年纪渐长，我开始学习接纳自己，世界上有数不清的性格种类，有人开朗外向，有人寡言内向，再正常不过了。
周正：可是我的接纳不堪一击，亲人认定内向是我的缺点，他们指责的刹那，我没办法扬起下巴不屑一顾，也会陷入自我怀疑当中。今晚亦是这样，我睡不着是因为苦恼着，我是否还是需要改变自己的性格？
程继文发完“相亲怎么样了”这一条消息，就进了浴室洗澡，他没有想到从浴室出来，再拿起手机，会看到这么长的回复，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在床尾坐下，将她的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却还是感觉无从安慰起……
w0309：改变也好，不改变也好，只要你是坚定的，就不会有错。
今晚之前，程继文觉得自己正处在最冷漠的年纪，很难对人产生心软的感情，但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冷漠的原因，竟然是不曾有人毫无顾忌地向他倾诉过什么。当他直面着她既纠结又干净的内心世界，他想，可能她最需要的，不是开解，而是一个拥抱。
程继文点了几下屏幕，发送了一条消息出去。
周正昀确实没有指望他能开解自己，她只是想找个人宣泄心底的情绪。不管他是人还是人工智能。
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没有在等待他的消息，因为她以为他已经回复了一条，不会再回了。然而，却又收到他的一条消息，还是app里的一个表情。
w0309：/抱抱。
周正昀愣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她拉起珊瑚绒的毯子围住自己的肩膀，倒在沙发上，就像欣赏一幅画一样，看着正对沙发的一扇窗户，不一会儿，又解锁手机屏幕，看看他发来的那个表情，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阳光从那扇窗户扑进来已久，池婧也正好起了床，从卧室出来，见她睡意朦胧的样子，就叫道，“我的天，为什么不到床上睡？”
周正昀捏了捏睡得有点酸痛的肩膀，说着，“出来玩手机，玩着玩着睡着了。”
“也不开暖气？”
“还没到冬天呢。”
“可我觉得晚上有点冷了。”池婧边说边走进浴室刷牙洗脸，过一会儿，只见她揉着脸上的泡沫，从浴室走出来，说着，“我们中午出去吃饭吧？”
“好啊，去哪里吃？”周正昀拉开阳台门，对着外面抖了抖毯子。
“我客户推荐了一家日料，我老早就想去了，干脆今天我们去拔拔草？”
与此同时，程继文拉开了客厅的纱帘绑到两旁，再进来厨房，将磨好的咖啡粉从磨豆机里倒进咖啡壶中，再慢慢注入适量的热水，但是搁在料理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只好加快注入热水的速度，随后拿起手机，查看收到的消息——
李平平：[地图定位]
李平平：这家日料不错，我们到这里见面吧？
程继文回复：好。

第14章
日本的怀石料理与其茶道文化分不开，与“实惠”这两个字也沾不上边。
池婧的客户推荐的这家怀石料理店，地点不算难寻，但也确实得依靠地图导航。店面偏小，整体装修以原木色为主，经典的日式风格，板前（主厨面前的位置）只有六个座位，包间也只有四个。
她们没有提前预约，板前已经订满了，只剩下一个包间，里头的格调不输板前，一样的高档典雅，但是有最低消费。
是以，周正昀一落座包间，趁着服务生还没有来，对池婧说，“今天我们还是aa吧？”
“你怕我请不起啊？”
周正昀正色答，“怕。”
池婧先是睨视着她，然后底气渐逝，洒脱地说，“先吃再说。”
在她们落座后不久，程继文也来到了这家怀石料理店，在服务生的引路下，走进另一个包间。
坐在里头等待他的男人，正是李平平，《明麻》杂志社的社长兼任总编辑，目前《明麻》旗下只有一本专注于时尚、风格、音乐和电影等等文章的月刊杂志，与其社同名，创刊于五年前。
程继文晚到几分钟，但他没有怠慢的意思，身穿浅灰色长袖衬衫，纽扣工整地扣着，袖子清楚地叠在小臂上，饰品只佩戴一只腕表，下面是黑色西装裤。他带着些许歉意说，“您好，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不晚，正正好，快请坐。”李平平示意着他。
待程继文坐下后，李平平说起，“上一次见到继文你，还是前年米兰秀后派对上，我想你可能不记得了。”
程继文谦逊地说着，“我记得，当时人太多了，没能来得及跟您打招呼。”
服务生轻轻击了两下木门，进来，简言介绍了主厨，然后递上今日的菜单。
这里的包间与包间之间，仅有一面障子门之隔。
周正昀倾身为着更接近池婧一些，小声地问，“你听得到隔壁包间的声音吗？”
池婧定定神，似在捕捉周遭的声音，最后摇摇头，反问，“你听得到？”
周正昀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障子门，“可能是我离得太近。”
“要不我们换个位子，我耳朵没你的灵。”池婧说。
周正昀忙说，“不用，也不吵。”
这话不是托词，隔壁包间里是两位男士，她听得分明，其中一位男士咬字清楚，又似乎带着一点儿鼻音，不是那种充满磁性的配音演员的声音，也不是那种含含糊糊的。他让人听着很舒服，但是辨不明他的年纪，毕竟光靠耳朵很难推测人的年纪，除非是孩童、青春期的少男和行将就木的老人。
“你想几号回杭州？”池婧问。
“明天吧。”
“这么快？”池婧劝说着，“你再多待几天，我还可以给你做饭呢。”
周正昀理由充分地说，“下周三我要拍隐形眼镜的平面，而且我得回家给藻球换水。”
“什么东西？”
“藻球，海藻球。”见池婧表情愈加困惑，周正昀拿起手机，找到自己的网购记录，开始读起卖家写的详细介绍，“幸福藻球，是冰河时期的遗迹，来自北海道阿寒湖的球形绿藻植物。”
读完，她顺便把手机举到池婧眼前，只见池婧慢慢抿紧嘴巴，但是面无表情。周正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池婧也展开笑颜。
周正昀边笑边说，“你脸上真的就写着‘无语’两个字。”
“不然呢，我还能说什么，人家是冰河时期的遗物，我算哪块小饼干？”
“遗迹啦。”
池婧建议着说，“你要养这种水生物，干嘛不养鱼？”
“我养过，”周正昀凝视着她，试图唤起池婧的记忆，“小时候我养过龙虾，你还记得吗？两只小龙虾，养在圆形的小鱼缸里，那天亲戚家的两个男孩子到我家里玩，他们硬要吃我的龙虾，我爸妈为了哄他们，就把我的龙虾清蒸了，把我给气哭了。”
池婧叹气，“吃饭吧。”
“饭还没上呢。”
池婧又说，“喝茶吧。”
周正昀笑道，“你可以试试，特别好养的，只需要一周换一次水，你给它们找个漂亮的玻璃瓶安家，摆在你的办公桌上，绿色植物还养眼，看着它们慢慢长大，就有一种幸福感。”
“多久能长大？”
“每年生长0.3厘米。”
“我就不该问。”池婧说。
隔壁包间传来阵阵笑语，听声是两个女孩子。程继文不甚在意，然后见服务生端着折敷进来。折敷里是饭、汁物和向付，每种只有一口的分量，除出米饭以外，都是名贵食材。
程继文不慌不忙地品尝几口，再用湿巾拭嘴，接着说，“冒昧问一下，李总，您知道去年到今年六月，国内的纸媒诞生量是多少吗？”
“我知道，没有，还倒闭了一家。”
“是的，所以不是我不看好我们杂志的发展，而是整个纸媒行业的前景，很严峻，所有人都面临同一个难题——钱从哪里来？这也是我们杂志首先要解决的问题。”
“我知道，这也是我希望能解决的，我想我们可以在风格上做一些调整，试着加入大众的，接地气的版块。”
“太暧昧了，太模糊了，没有人等得了我们慢慢地做调整，要赚钱必须快，且精准。那些小视频软件之所以火遍大街小巷，就是他们能够最快速的给到大众想要的东西。所以对于我们来说，目前最快速的方式，就是拓展网络平台、多跟明星艺人合作。”
“你说的这些我……我是不想让我们的《明麻》变得那么俗气。在媒体平台上，我们一直是很受推崇的，就因为我们的格调，与那些瞄准快餐市场的杂志不同。”
“他们夸这两句，我们能赚到钱吗？”程继文说。
李平平哑口无言。
今日这番交谈前，程继文在他的印象中，是截至目前最年轻的新派时尚大佬，人们对于这一类的青年才俊，总有一个“刻板印象”，那就是天然的才华、世俗和酒池肉林腐蚀不了的身板、及时迸发的灵感和不凡的统筹能力。然而此刻，李平平觉得自己让程继文那一副自信而不倨傲的模样，给骗了，将他想象的太梦幻了，他本人是一个现实派的商人，而非浪漫的艺术家。
隔壁包间里的周正昀也有同感，她觉得这个声音很舒服的男人，怎么张口闭口钱钱钱的。
但他说的也没错，不是投胎精准，就要为钱所困，没有钱，何止吃不上这里的一贯寿司，更是寸步难行。隔壁的这位男士，是个深知“民间疾苦”的。
程继文不知道她给他立了个从小生活艰苦，长大靠自己奋斗出人头地的人设，他正说着：
“李总，如今不是一个只谈风月的时候，我们要解决如何‘活’下去这个问题了。”
“我知道，我知道……”
“我说句不好听的，明天杂志停刊了，他们可能会缅怀一下我们的风格，然后拿到旧书市场拍卖，一本两百块，结束，没有下文了，”难听的话说完，程继文决定收尾了，“如果你不答应我要好好挣钱，关于入职这件事情，我可能要再考虑一下。”
不知是被程继文俊朗的脸庞晃晕了，还是被他明着威胁暗藏亲昵的语气忽悠了，李平平马上答应着，“好好好，挣钱，先把钱给挣了，再谈风格！”
程继文满意地点头。
不曾想，终究是程继文上当了。
在未来的某一日，一个懒洋洋的午后，杂志社内上班的同事们或敲击键盘，或捧着杯茶水偷闲，打破这份闲适的，是从来稳重自若、待人有礼的总编程继文，他冲出办公室，对着李平平社长的背影，破口骂道，“有钱不赚王八蛋！”然后“纭钡匾簧i习旃业拿拧
李平平与往常一样，安抚着大家，“无事发生，继续工作。”
大家好像已经习惯了总编经常针对社长的“爆发”，唯一受到影响的，只有总编甩门时从桌上震落的纸张。
食毕，闲聊几句后，池婧说着要上洗手间，实际上，是离开包间来买单了。这一餐要花池婧近一个月的薪水，但是昨晚她见周正昀的心情很低落，估摸着跟相亲有关，今天瞧她还挺开心的，那么钱花的也值得了。
池婧走出包间没两下，周正昀与她心有灵犀，猜到她可能是去买单的，于是来到店门前的收银台，果然见到了池婧，她正等待前面一位男士先行买单。
周正昀打算走出店门，到外头等着她，才迈开两步，就发现自己的鞋带松了。
李平平去买单后，程继文也走出包间，但是他折入洗手间，洗了个手，出来途经料理区，厨师捏寿司的醇熟手法，吸引了他的视线，他没有看到靠近玄关前，有个人影蹲了下去。
直至即将撞上人的那一刻，程继文才惊然醒觉，心里暗呼一声，及时止住脚步，跟着条件反射地绕开了这个女孩子。她穿着成套的蓝色运动装，因为半跪着系鞋带，黑色的长发似乎要垂到地上，也遮住她的容貌，她系鞋带的手很纤秀、白皙——这是程继文从她身旁经过的时候，眼里看到的一切。然后店门外的李平平朝他招手，他再没有停下地走了出去。
周正昀系好鞋带，池婧也已买完单，过来挽住她的胳膊，“走吧！”
“嗯！”
周正昀与程继文没有见到面之前，曾经距离彼此只有十厘米这件事情，没有人知道。
假如不存在那一场程序错误的意外，他们今生最近的距离，也止步于此了。

第15章
周一早上七点整，池婧就起床准备上班了。她蹑手蹑脚地行动，越小心越容易慌张出错发出各种声响，所幸没有惊醒床上熟睡的人。
卧室外头传来轻轻的关门声，周正昀从床上坐了起来，早在池婧不小心弄出第一声声响时，她就被吵醒了。
早晨的阳光让白色的纱帘过滤一遍，已是格外淡柔，但周正昀仍是睁不开眼睛，又扑在床上，感觉头有点晕晕的，可能是昨天在日料店里喝了不少清酒。
周正昀从外卖里点了一份白粥和几样小菜，然后下床洗了个热水澡，外卖也正好送到家，坐下来吃早饭的时候，已感觉舒服许多，所以白粥显得太无味，小菜也一般，她吃了几口，就开始分心地拿起手机，点开一个app，看到聊天窗口里最后一条消息仍是他前天晚上发来的那个表情。
于是此刻，周正昀这样给他发了一条：昨天一整天你都没有给我发消息。
又吃了几口粥，才收到他的回复。
w0309：我在忙。
这个简洁的回复，仿佛他们已经进入倦怠期了，然而事实上他们的热恋期还不曾开始过。这样想着，周正昀只感到有趣，因为她没有对他投入情感。
但也不能否认，前天晚上他发来那个表情的时刻，她是有所触动的，只是一下下而已，其余时间，她还是很清醒的。顶多算是让他从智能记事本晋级到智能好朋友，排在朋友金字塔的最底层。毕竟，现实中的朋友不会因为她删除了微信就永远联络不到了，但她要是删除了这个app，他就不存在了。
亦是因此，周正昀好奇地想着，除了忙着了解她，他还有其他要忙的事情吗？
早上八点三十分，程继文冲泡了一杯咖啡，坐到书桌前。他与李平平约定后日正式入职，于是他计划这两天完成工作上的交接，整理日程，顺便研究财报。这个“顺便”可能将是他进行的最认真的。
然而，不肯让他专心工作似的，他才打开笔记本，手机里就传来新消息提醒，是那个女孩子，周正昀。不知道为什么他把她真正的名字记得很牢。
程继文回复了她一句“我在忙”，之后是不打算再回的，因为他要开始工作了。
但接着，她又发来一条消息：忙什么？
看到这个消息，程继文忽然记起自己还不曾告诉她，其实他不是ai，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可是好像错过了最佳时机，如果她知道自己向一个陌生人袒露那么多心里话，大概要感到尴尬和羞愤了吧？
但是不告诉她，也等于欺骗。
程继文思虑一阵，才回复她两个字：工作。
这件事情还是得让她自己察觉到，以她自己的主意来化解尴尬是最好，他就假装不知道她把他当作ai。他又叹想，社交软件的问世，是为创造更轻松的交友环境，而他们居然要开始玩起心理战了。
不到一分钟，她的回复来了。
周正：好吧。
好吧？程继文愣着瞧这个回复，她到底是知道了，还是还不知道？需要再给她一些提示吗？
其实周正昀的想法很简单，她觉得这个数据先生不是siri这类的智能助手，而是像《恋与xxx》里的人物一样，有他自己的人设，而且出于仿真的意图，虚拟一下他正在工作的状态，也很正常不是吗？
她想，他可能是被设定成这个时间要“工作”，所以不会再回复了，却又收到了他发来的消息——
w0309：平时看杂志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问起这个，周正昀还是回复着：不怎么看。
w0309：那你一般从哪里获取服饰资讯？微博？
周正昀想了想，回复说：甲方。
w0309：甲方？
周正：嗯，我是网店的服装模特，甲方是网店老板，她经常出国扫货，也经常跟我聊时尚穿搭什么的。
程继文不知道她的相貌，她的头像只是一张景物照片，照片的主角是一个戴着毛线帽子和毛线围巾，有两颗葡萄般的眼睛，长着胡萝卜鼻子的小雪人。所以他没想到她的职业竟然是个模特儿。
w0309：我还以为你是文字工作者。
她似乎是有些惊讶，飞速地发来一条：你怎么知道的？
随后，她似乎又恢复平静：也算是吧。
w0309：作家？
周正：也不算吧。
程继文着实纳闷起来，追问着她：那是什么？
周正：你不工作吗？
程继文愣一下，他这是被嫌弃了？
也不是，是周正昀准备收拾自己行李，她买了下午四点十五分的车票回杭州。她想慢慢地收拾，再替池婧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起来，昨晚煮泡面的锅和吃泡面的碗筷也还泡着没有洗。
等到归置好屋子，她再洗个脸，懒得化妆就戴个帽子，趁着时间宽裕，她拖上行李箱去了车站。
坐上开往杭州的高铁列车，周正昀把头歪向车窗那边，感觉只是休憩了一会儿，就到站了。
直至回到家后，也没有意外发生，这一段路途十分的顺利，周正昀把行李箱推到一旁，不着急打开清点，就算落下东西，也是落在池婧家。周正昀只顾着小心地端起窗台上的玻璃瓶，瓶子里是她养的三颗藻球，还有一些小块的鹅卵石。她给藻球换了干净的水，再往瓶子里滴了两滴营养液，最后放回窗台上。
正是黄昏醒来的时刻，它懒腰一伸，将整片天空染上大半的橘红色，霞光钻进她家的窗户，把玻璃瓶和里面的鹅卵石衬得亮闪闪的。
周正昀给她的藻球拍了张照片，感觉不用加滤镜就已经很美了。她想跟别人分享这一张照片，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数据先生，点开app才发现没有发图片这个功能。她又想到发给姚自得，但恐怕要激起他的怜爱，催促她赶紧谈个恋爱，别把大好时光浪费给几个来自冰河时期的遗物。不对，是遗迹。
可是，养遗迹要比找对象容易千万倍，至今她都还没有遇到足够让她心动的人。
想到这里，她蓦然想起在国金商场里见到的那个男人，可以说是惊鸿一瞥……想也没用，想来做什么。
程继文出任《明麻》杂志总编辑的消息，在他正式入职当天，已经传遍业内各大媒体单位。有人说，程继文会因此得罪《moner》，毕竟他离职才不到两个月；
有人说，程继文离职的原因就是遭到《moner》的打压，因为他是华人，《moner》集团总部有很多人不想让他再往上走，而且集团总裁乔纳什对这些人打压他的做法，没有任何表示，他感到心冷，所以离职了；
还有人说，不论程继文离职的原因是什么，此番他入职国内时尚杂志，是不会遭到《moner》报复的，因为他是纽交所上市公司老板的儿子。此处有人意见不同说，不对，他是港交所上市公司老板的儿子。
不管是纽交所还是港交所，他们笃定程继文的背景不简单，从他的谈吐和气度可以看得出是在极好的教育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他经常戴万国的腕表，虽然不如那些动辄上千万的腕表品牌说出来唬人，但是它低调的风格很得真正的上流男士的青睐，而且他不重样的万国表起码有十几只，还有他的朋友圈，也是非富即贵……
孔雀在餐厅里听完以上的八卦，回到办公室，就见到八卦中心的人物——程继文环着胳膊，衬衣袖子是叠到小臂上的，露出了他的腕表，站在一面经过涂涂写写的小白板前。就像他们说的，他的气质不是一般人可以相提并论的。
孔雀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企图遮住白板上的字，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我还没有计划好呢。”
程继文瞧着眼前这个理着近似平头的发型，耳朵上挂满耳钉，穿着很街头风的年轻人，说，“这不是写得挺好的，说说啊。”
孔雀看一眼自己的小白板，挠了挠头，干脆地说着，“那我就说吧……”
孔雀是新媒体部门的内容编辑，主要负责管理杂志的公众号，以及修理同事们的电子产品。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学历是初中毕业。每年向杂志社投来的简历尽管不多，但是要从中找到高中毕业的都不容易，而且他姓孔名雀，特长写着“发质好”，成功引起人事部同事的注意，从求职者中“脱颖而出”。
同事们把这个人的简历当笑话讲，结果传到李平平的耳朵里，他竟然把这只孔雀叫来面试了。孔雀来面试那天的穿着打扮，对他来说已算正式，但他一头红得像十月软柿子般的发色，让人无法忽略。
李平平问他为何而来，他回答说，因为喜欢时尚这方面的东西，顺便找个工作让奶奶安心。
跟着，李平平发现孔雀的时尚嗅觉敏锐，要他用英语交流，他不行，要他说出那些品牌的英文原名，他说得像顺口溜一样，发音还很地道。
李平平就喜欢这种带着闪光点的人，他将孔雀安排进新媒体部门。但是杂志社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李平平没有时间再关注他，他原本是一个走到哪里都能博得眼球的大男孩，却与这个冷门的新媒体部一起被忽视了。
不过，孔雀挺喜欢打理公众号这份工作的，没有人约束他更好，他经常在公众号里发挥着灵感，简直当作他自己的博客来写。
没料到，新总编走马上任第一天，就盯上了他，派人通知他去向总编报到。
孔雀已有耳闻这位新总编是个丰神俊朗的人物，这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暗自点着头。
程继文没有注意到孔雀莫名其妙地点头，而是朝他身后望了一眼，不确定地说，“新媒体部门就你一个人？”
“不是，还有刘晓雅总监。”孔雀说。
“她不是策划组的吗？”
“兼任。”
程继文想了想，对他说，“坐下吧，我跟你聊聊。”
孔雀进来总编办公室前没有做任何心理准备，他也不觉得紧张，很放松地坐在程继文面前，不察觉地聊了一个多小时。孔雀感觉得到，程继文对他很满意，跟他聊得不是薪酬、工作环境这些，好像准备让他卷包袱走人的话题，而是问他对于杂志发展网络平台的想法。
但是孔雀没想到，聊到最后，程继文认真地对他说，“下个月月底前，如果你能把整个新媒体部门的人招齐了，你就是新媒体部门的总监。”

第16章
程继文的确是很满意眼前这个年轻人，因为他给人的感觉不是吊儿郎当的，尽管他的穿着打扮很张扬个性，但他讲话是不卑不亢，思维很大胆，不怕被人嘲笑。他有一个二十几岁的人该有的样子，这一点很打动程继文，就那样向他许诺了。
听了程继文的话，孔雀愣住了。从孔雀脸上惊讶的神情中，看不出他是决定要应下这个任务，还是拒绝这个机会。
然而都不是。
孔雀回神后，畅想着说，“那我奶奶得多高兴啊！”
这下轮到程继文一愣，然后又莫名其妙地想着，说不定这只孔雀和周正昀能聊到一起，因为他们两个人都给他一种很意外、很跳跃的感觉。
后来孔雀和周正昀确实很聊得来，经常让程继文插不上嘴，于是程继文格外关心孔雀的情感状态，得知他另有喜欢的人，马上为他出谋划策，盼望他立刻结婚，一年生子，三年抱俩，长长久久。
孔雀从光耀门楣的总监梦中，回到现实，才想起要问，“我们要招几个人？”
“我们要做电子刊，你说要招几个人？”程继文反问他。
孔雀又是愣住的样子，但他可能不是因为意识到压力重重才愣住的。果然，接下来孔雀发愁地说，“这么多人，那边的办公室坐不下。”
“那边的办公室”是指与他们身处的这一栋甲级写字楼隔着一条马路的，另一栋乙级写字楼里的办公室。当初这一栋甲级写字楼已经租满，只得将部分人员安排到那一栋乙级写字楼里，其中就有新媒体部门，也即是孔雀一人。
“你先把人找齐了，再考虑办公室的问题。”程继文这样对他说。
但是程继文又想了想，就让他回去收拾自己的工位，搬进这一栋写字楼里，而且是距离总编办公室最近的风水宝地。
孔雀老早听说这栋写字楼里的餐厅是一绝，每到中午饭点，那边的办公室里就有人问，“过马路吗？”意思是要不要到这一栋楼的餐厅里吃饭。以前孔雀懒得为了填饱肚子还要多跑几步路，如今可算是知道为什么他们都情愿“过马路”，而且这里也是个绝佳的情报收集场所，他已经探听到很多有关程继文的八卦了。
孔雀从餐厅回到办公室，就见程继文正打量着写在小白板上的招人方案。那个方案写得颇为随性，还有孔雀随手画的涂鸦，他有些不好意思示人，但程继文鼓励他说一说。
“那我就说吧……”孔雀将小白板再次展示出来，说着，“我在街舞社认识的一个弟弟，他哥是php开发工程师，我想把他挖过来但是没成功，不过他答应给我介绍几个人。时装组有一个编辑叫王欢，我很欣赏她的理念，而且她和他们的总监不对付，我们可以直接把她调过来，负责服装版块，相信她也是愿意的，然后我已经定下了两个页面设计师……”
程继文是没想到他办事效率出奇地高，这才几天他已摸清状况，还剑走偏锋地从公司外部挖到内部来了。程继文狐狸似的眼睛里漾起笑意，点头说，“就按你的计划办吧。”
孔雀说，“哦，还有，虽然人物采访这类的工作可以交给编辑部，但我使唤不动他们，还得找两、三个内容编辑，所以我就想到了，我可以从现有的、成熟的公众号里挖点人才过来。”
“这个你自己看着办。”说罢，程继文端起咖啡杯，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隐隐约约的咖啡香气从孔雀鼻端飘过，他仿佛是追随着这阵香气而提步，边走边说着，“今天我吃饭的时候，听到他们说，昨天给总编你送花的那个华越装饰的女老板，其实她是有老公的，她老公好像还是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
“你想说什么？”
“下次她再来献殷勤，我就给她原样弄回去。”孔雀义不容辞地说。
程继文记得昨天送来的花束里写着感谢他的关照，可是他完全不记得送花的这号人物，也不记得自己何时关照了她。他带着疑问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也说着，“说起来也奇怪，我不记得我关照过她。”
“你帮她按了一下电梯门，”孔雀脸上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他说着，“我都打听清楚了。”
程继文感觉好笑地说，“你的精力很充沛啊？”
“小事而已。”孔雀每天至少要进两回总编办公室，如今他是一点也不见外，拉开程继文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对他说，“他们老把你说成霸道总裁，我觉得是他们太肤浅了，看得太片面，我就觉得你完全不霸道，性格特别好，就像我哥哥一样。”
程继文看着他，“你要是没事干……”
“文哥，我想尝尝你的咖啡？”孔雀打断了他，还拿眼神示意着他桌上的咖啡。
这个“文哥”和那个“程哥”一样来得很突然，程继文需要反应一下，所以只是说，“在我的茶水间，你自己去泡。”
等到孔雀麻利地起身要走出办公室了，程继文才道，“等一下！”
孔雀又原地转身，等待他的下文。
程继文展露出笑容，亲切地说，“好弟弟，在我没有找到助理前，你先代理他的工作，现在打个电话给时装组和广告部，让他们的总监过来找我，然后再帮我订一张周六飞伦敦的机票，时间不要太早，也不要太晚。”
孔雀马上说道，“你放心，交给我。”
既然他要乱认亲戚，程继文索性真把他当作为自己排忧解难的“弟弟”，相当于找了个免费的助理。
周六上午，程继文要飞往伦敦出差，原本他打算让李平平的秘书开车送他到机场，但孔雀请缨当他的司机，并且一早赶来按响他家的门铃。
有多早呢，早到程继文只是洗漱了，还没有穿戴整齐，只好叫孔雀先坐一会儿。孔雀坐不住，起来在他的家里溜达，溜达到他的卧室门外，提声说着，“我还以为文哥你家会更时尚一点。”
程继文在房间里说，“这是我租的房子。”
“哦，”孔雀打开对面次卧的门，探头进去，四面望望，又回到主卧门外说，“你一个人住无不无聊啊？如果不是我要照顾奶奶，就可以搬来跟你一起住了。”
程继文无语片刻，也已换好外出的衣服，就从卧室走了出来，“你和你的祖母住在一起？”
“对啊，”孔雀用稀松平常的口吻叙述着，“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去世了，我爸是在我刚刚上中学的时候，他自己喝多了，跑到大马路上发酒疯，然后出了车祸，就一直躺在医院里，花了好多钱，还把我家一套房子都给卖了，结果也没能救回来。至今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喝了那么多酒。”
这种事情外人难于安慰，程继文也只能是拍拍他的肩膀。
孔雀就说，“不要替我难过，我看得很开，人生在世，谁还没点苦难呢。”
程继文觉得他年纪不算太大，心胸倒是很开阔，又觉得自己想把他当作免费的助理有点不厚道了。
这个惭愧的念头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在出发前往机场的路上，孔雀冷不丁地说，“文哥，不瞒你说，这还是我考了驾照以后，第一次开车。”
程继文暗自深吸一口气，然后对他说，“你靠边停，我来开。”
孔雀乖乖停车，两人交互座位，继续前往机场。随后，车子里开始响起joni mitchell的歌，这首歌在电影《真爱至上》里也出现过，此时选中这首歌的人，竟然是孔雀。
程继文问他，“你喜欢这首歌？”
“我猜你喜欢。”
“我不一定喜欢，放你喜欢的吧。”
“真的？”孔雀一边问着，一边已经开始划动歌曲列表。不一会儿，一个欧美说唱歌手的声音隆重登台，孔雀学着他唱，拍子是准的，也能对上一、两句英语歌词，架势很足。
一首歌还没唱完，孔雀主动停下身体的律动，埋头对着手机打字，似乎是把消息发完了，立刻跟程继文汇报：
“我们不是要找内容编辑吗？我已经找到好几个了，最可惜的是以前《天亮文社》的副主编，她正在坐月子，刚刚她给我推荐了她的师妹，名字还挺有意思的，叫周正。”
程继文有些愣住，“周正？”
“周正是笔名，她的真名叫周正……的？不是‘的’，是长得特别像‘的’字的那个字。”孔雀低头解锁手机，想再看看那个字。
这时，程继文出声，“周正昀。”
“对，是昀，周正昀。”
程继文愣着想着，突然间笑了出来。
孔雀很不解地看着他，搞不懂他笑起来的原因。“周正昀”这个名字不是挺正常的，难道是跟哪个历史人物重名，还是有他不知道的典故？
程继文忍住笑意，点着头说，“她挺好的，你问问她的意向吧。”
“文哥认识？”孔雀问。
程继文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着，“不要跟她说我认识她。”

第17章
一个月前，周正昀从上海回到杭州，过了三天足不出户的日子（傍晚前往便利店不算在内），在第四天的早上，出门工作。
她的经纪人已经将车子开到她家楼下，是因为顺路才送她到拍摄地点。
如今这个时代，网络红人俨然发展成一个行业的代名词，假如一个网红背后有经纪公司是很正常的。周正昀作为电商模特儿也是一样，她是有经纪公司的。
与明星的经纪公司可能有些不同，这种专门签平面模特的经纪公司，与其说是经纪公司，不如说是中介平台，他们不会为她规划事业道路，更不会管她每天在做什么，她只需要把自己的名字、照片和资历挂在公司的档案里，商家在别处见到她的照片，觉得合适自家的商品，就会找这些经纪公司咨询，然后经纪人再来问她接不接这份工作。
往常经纪人都只是微信上告知她工作地点，或者是她自己和商家联系，经纪人不负责接送的。因此周正昀和她的经纪人不太熟，硬要聊天，也是尬聊，幸好都是女人，还可以聊点儿护肤品之类的。
大约三十分钟后，到达拍摄地点，一幢五层楼高没有电梯的房子。周正昀向经纪人道了别，终于结束尬聊的煎熬时刻，然而她即将迎来更煎熬的，那就是与好几个不太熟的人工作一整天，并且他们的焦点还是她。
这是周正昀第二次拍摄隐形眼镜的平面，商家没有变，但从化妆师到摄影师都不是上次合作过的，幸好他们都很健谈，尤其是化妆师，她夸周正昀漂亮，可以进军娱乐圈，说到这里，她举例一个名叫司徒蓓贝的网红，以前也是网店模特儿，现在跟明星工作室签约，已经拍戏去了。她夸得周正昀很不好意思，可是谁不喜欢听别人夸赞自己呢。哪怕夸赞只是对方的社交方式。
周正昀其实早就领悟到这一招了，夸赞，经常夸赞别人，自己的人缘就会变好。难点在于，她要是夸得出口，已经摘掉社恐人士的帽子了。
拍摄从上午十一点开始，进行到傍晚五点多才收工，食无定时，周正昀只记得自己吃了一个汉堡包，喝了半杯的可乐。一共要拍好几个系列，换了十六副隐形眼镜，尽管佩戴的时间加在一起不过几个小时，她却感到眼睛干涩无比，大概是心理作用。
坐在回家的出租车里，她不时滴几下人工泪液缓解眼睛干涩，又用纸巾擦泪，成功让司机师傅产生误会：
“你是在哭，还是滴眼药水？”
周正昀马上回答，“眼药水。”
“那就好，要不我都不敢收你车钱。”师傅安心地说。
周正昀笑了起来，本来这种调侃不在她的笑点范围内，但她此刻心情很好，因为拍摄酬劳都是当天结清的。她曾思考过，财富能不能治疗社交恐惧症，使人豁然开朗？说不定是可以的。个中道理很俗气，她就不愿再想了。
周正昀让司机师傅开到离她家最近的地铁口就停下，她要到便利店找寻晚餐，顺便买了三瓶饮料和一只冰淇淋。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已忍不住吃起冰淇淋。秋天吃冰淇淋更舒服，因为它融化地慢，不像炎炎夏日，为了防止融化，只好囫囵吞枣。
到家后，周正昀脱了鞋，却没有从地上起来，又坐了好一会儿。她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没有工作安排，时间非常充裕，她就懒得动了。
澡还是要洗的，饭还是要吃的。
周正昀洗了澡从浴室出来，将便利店买的饭团加热过，一边吃一边走到书桌前，看着贴在墙上的日历。她习惯把日程安排写在日历上面，以免自己忘记。眼下，她忽然发现不止未来三天没有工作，下个月整个月都是空白的。
作为打着两份工的自由职业者，周正昀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况。
她无事可做，但朋友们有班要上、有事要做，她不好意思打扰他们，那么她要做点什么，或者找谁消磨这段无聊的时光呢？
思前想后，周正昀还是没能拟定出一个假期计划，不过，聊天对象倒是有一个确定的人——
周正：你说，我要不要办一张/健身卡？
w0309：办。
周正：浪费钱，我坚持不了两天的。
w0309：……
虽然否决了健身计划，她还是下单了一张瑜伽垫，期望它有用武之地。之后她以等待快递的借口，心安理得地准备虚度三天，以及打扰喜欢发省略号的数据先生——
周正：你最近话好少。
w0309：我在忙。
又是这一句。
周正：忙着升级系统吗？
w0309：……
周正：0309是你的出产编码？
w0309：是我生日。
周正：你的生日难道不是我下载你的那天？
周正：开玩笑的，你当然有自己的生日。
如果要问程继文是从何时起，对这个女孩子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好感，大概就是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他说不清具体的原因。可能说不清，才是对的。
w0309：出门逛逛便利店吧。
周正：你怎么知道我闲着没事干？
周正：我不烦你了，你忙吧。
发完这条消息，周正昀发觉自己又卷入他创造的真实感里，竟换位思考地想着，还是不要打扰他工作了……
同一时间，程继文的视线离开笔记本的屏幕，拿起手机，看到她的消息，他想要说“没事，我也不烦”，才输入头两个字就停下了。这会儿他确实很烦，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工作。
w0309：出门散散步，去公园转一圈再回家。
这是他此刻想做的事情。
周正：哪里有公园。
w0309：杭州不是有西湖？
周正：又不是整个杭州都是西湖，西湖离我家远着呢！
程继文笑了起来，笑完了，他还要嘀咕一句，这有什么好笑的。
瑜伽垫的物流走了四天，终于让周正昀收到了，她早已找到瑜伽的入门教程，只欠东风。哪知姚自得突然给她发来消息，是一项工作安排——后天在杭州的剧院有一场古典舞的表演，主办方邀请他们前往观看，并有偿请他们写一篇观后感刊登公众号，为舞团的巡演做宣传。
姚自得说，我会跟你一起去的，但是我只负责摄影。周正昀知道他的意思是最难的文字部分，就交给她了。
周正昀对古典舞同样是一窍不通，刚刚收到的瑜伽垫只能靠墙罚站，忏悔自己的物流走得太慢，而她开始收集和整理古典舞的资料。
一直到书桌上的灯光显得格外亮，家里暗得不像话，她突然间闻到一阵像是从烧烤摊飘来的气味，下意识地望一眼窗户，才关心起时间来，竟然已是晚上八点四十几分了。
周正昀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她知道冰箱里面只有鸡蛋、牛奶和午餐肉这些早餐的“装备”，她就是有点儿奢望，理所当然的带着失望关上冰箱门。
她坐回书桌前，感觉自己好像也不是特别饿，要不要吃呢？吃什么呢？霍金是否偶尔也被这样的问题困扰呢？
这般没头没脑地想了一会儿，周正昀拿起手机，仿佛已经养成习惯地点开一个app，发送一条消息——
周正：你下班了吗？
w0309：还没有。
周正：已经九点了。
w0309：在加班。
周正：好吧。
看到这两个字，程继文就想起她还把自己当作ai这件事。他有些莫名地生气，然后输入了一个“你”字，他又问着自己，你犯得着跟一个女孩子置气吗？于是，他选择暂不回复。
周正：你要说什么？
w0309：没有。
周正：明明有，我都看到了“对方正在输入”。
w0309：说了你也不明白。
周正：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明白了？
w0309：你自己猜吧。
周正昀愣住，忽然体悟到了那些完全不理解女朋友为什么生气的直男的感受了。

第18章
但体悟是一回事儿，之后的心境又是另一回事儿。
面对陌生人，周正昀尚且要反复斟酌自己即将说出的话，避免让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何况是面对朋友，若是她发现自己无意间伤害到谁，她必然是愧疚而惶恐的。
她有一点庆幸，对方只是人工智能，只要她注销账户，一切相当于没有发生过；也有一点惋惜，因为他们已经是朋友，甚至是可以更敞开天窗的朋友。因此，她还是想挽回的——
周正：你生气了？
w0309：没有。
周正：有。
周正：告诉我嘛。
w0309：我没有生气。
周正：真的？
w0309：真的。
周正：那你跟我讲个笑话。
w0309：为什么？
周正：证明你没有生气啊。
程继文放下手头事情，在网页的搜索栏中输入“笑话”这两个字，立即出现许多关联网站，他随便点进一个笑话大全的网站，越浏览越紧锁眉头，根本笑不出来，反而心酸，近些年是没有人致力于创作有趣的笑话了。
w0309：找不到，没有一个好笑的，你就当我生气了吧。
周正昀觉得他这一句话倒是有点好笑，而且似已真不生气了，她就将话题转到最开始找他的目的上：其实我是想问你，已经九点半了，我该不该吃点东西？
她马上补充说明：我还没吃晚饭。
w0309：吃吧。
周正：会胖。
程继文习惯了她先抛出问题，他回答了，又被她一票否定。但有句话，就像他刚刚翻阅的笑话一样老土——他吃过的盐巴，比她吃过的米多。
他知道她的否定不是否定，只是苦苦挣扎，她的内心深处是希望他能够坚持己见。
所以他说：一顿而已。
几秒钟后，她回复：很有道理。
程继文哑然失笑。
以前周正昀大晚上想吃东西的时候，就会告诉自己，不要在意胖瘦，健康才是最重要的，结果是不用等到第二天起床称体重，吃完她就后悔了。后悔的次数太多，她自己说服自己已经无效，所以要感谢数据先生带来他的观点：一顿而已，一顿吃不成胖子。
“一顿而已”这四个字像是护身符。周正昀换上出门常穿的运动套装，带着这道护身符前往超市。
大型超市，应有尽有，而且快要到关门时间，熟食区全部半价，面包买一送一。尽管周正昀没有太肆意，也就买了一盒寿司卷，一盒厚切三文鱼作为晚餐，还有面包当作明日的早餐，仍然要再次感谢数据先生的四字真言。
到了要看古典舞表演的这一天，周正昀打开不常见光的那一面衣橱，里头几乎都是网店商家送她的，也是她自己穿过拍照的样衣。她从五花八门的服装中挑出一套粗花呢的套装，上面是外套，下面是半身裙，既不轻慢又不隆重，应该适合今天的场合。
周正昀穿上马丁靴，才在鞋柜前把头发梳理一遍，然后出门下楼，坐进姚自得开来的车子。
姚自得打量她一眼，发动车子，一边说着，“难得见你穿成这种风格。”
“很别扭？”
“不是，就是显得你这个人没什么内涵。”
“换个人可听不出你这是夸奖。”
周正昀在家里看古典舞视频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还以为自己坐在现场指不定要打哈欠，却没有想到看得是聚精会神，连连感叹。这种表演还是适合现场欣赏，才给人最直观的、无法比拟的震撼。
他们傍晚进的剧院，出来时，天已黑得很彻底，要找个餐厅吃饭。周正昀拿着手机物色附近的餐厅，突然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一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上写着：司徒蓓贝。
周正昀的记性没有那么差，她记得拍隐形眼镜平面广告时合作的那个化妆师说过，司徒蓓贝，曾经是网红，现在向影视明星发展了。
她通过司徒蓓贝的好友申请，不一会儿，就收到司徒蓓贝发来的消息——
司徒蓓贝：你好小昀，我从晓月老板那里问到你的微信啦，没有吓到你吧？
晓月老板就是周正昀的甲方，服装网店的老板。
不过，司徒蓓贝加她微信的原因，跟晓月老板没有半点干系，是司徒蓓贝所在的影视公司相中了周正昀，打算要签下她。
司徒蓓贝得知公司的这个打算后，她就说自己和周正昀是认识的，是好朋友，她可以来做周正昀的思想工作。
周正昀看着司徒蓓贝发来的消息，有一些恍惚，还有一种冥冥之中的感觉。
起初，周正昀也以为司徒蓓贝是替自己的经纪公司说服她签约的，随着她们认识的时间慢慢推移至月底，聊天的内容也已非常深入，才渐渐显露司徒蓓贝真正的目的。
司徒蓓贝没有正式进入娱乐圈之前，她眼中的娱乐圈既是靠奋斗和运气可以博到高位，也是纸醉金迷的。如今她看到的娱乐圈是扒高踩低的，不红要学会乖巧，要经得起开玩笑，导演喝醉了搂她肩膀，占她便宜，那是看得起她。有地位的人才有艺德，三、四线演员之间的竞争是最激烈的……
司徒蓓贝：我不想你来趟浑水，我说的都是真的。
司徒蓓贝：还有一点，我太缺机会了，如果你来了，我就更没有机会。
周正昀诧异于她的坦诚，同时，也不理解她的想法。
周正昀：就算我拒绝了，也不代表他们就找不到更好的人选了。
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何止周正昀一个，错失她这一个，还有成千上万个更漂亮更年轻的，难道司徒蓓贝还要一个一个哀求过去？
司徒蓓贝：只要你别答应，行吗？
司徒蓓贝：行吗？
这般的迫切，可见司徒蓓贝的确是承受着很大的压力，才把自己逼到这个程度。
周正昀有点害怕她展现出的情绪状态，也不能斩钉截铁地说，她对做明星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兴趣，世上能有几个女孩子不做明星梦的。所以她不知道如何回复，只好装作没有看到司徒蓓贝的消息。
几个小时后，司徒蓓贝又发来一条消息：我把你的微信给他们了。
周正昀觉得她这一条消息的语气好像冷静许多，才赶忙回复：我不一定会答应，我也需要认真考虑，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消息发出去，随即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和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的提醒。
司徒蓓贝把她从好友列表里删除了。
当天晚上，周正昀就收到那个影视公司的经纪人助理的好友申请。这位经纪人助理在微信上说，希望周正昀到北京跟他们的制作人见一面，到时候再具体地聊一聊。
如同回复司徒蓓贝一样，周正昀没有马上答应，她说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对方没有再进一步争取，只是简单地说：好的，等你消息。
结束对话后，周正昀趴到了书桌上。今晚好像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她的脑子要罢工，她祈祷今晚不再收到要她进行思考的消息。
除了入秋微凉的晚风吹动窗户，使它冷得轻轻发颤，屋子里一片静默，然后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接连响起。
所幸发来消息的人是冷茉，在三个人的聊天组里——
冷茉：昀，前天《明麻》杂志的新媒体总监来找我，他说想要我入职杂志社，负责新媒体部门的全内容编辑，你知道的我在孕期，但我跟他聊了聊，他们杂志社总部在上海，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目前就缺内容编辑，我觉得你挺适合的，要不要尝试一下？
姚自得：你要她上班面对各种同事，就是要她的命啊。
冷茉：我问过的，可以不用坐班，但是开会要在，包括周末都要能联络到她的人。
姚自得：待遇怎么样？
冷茉：正常，有提成，有五险一金。
姚自得：那还行，周正昀，你觉得呢？
这一晚，周正昀第三次回复说：我想考虑一下。

第19章
也是这一晚，周正昀失眠了，神奇的是，她很困。又困又睡不着，只得安静躺在床上，意识稀薄地想着一些事情。
她想的不是自己应该走哪一条职业道路，而是距今很遥远的事情，比方说，初中同桌的荧光桔色的发圈，当时在上课，同桌把言情小说藏在课桌抽屉下面、大/腿上面，然后她的头就越埋越低，越埋越低，低到周正昀转头只见她束头发的荧光桔色发圈。周正昀也悄悄低下一点头，同桌上一周还沉迷的小说是《恋上大明星》，这一周就换成《我的高冷上司》了。
她们津津有味地看着小说，没有察觉到老师的靠近，等到老师一把将小说从她们眼底下抽走，周正昀沉沉睡去。
她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九点多，拉开窗帘和窗户，发现天气还不错，是秋高气爽的一天，适合思考未来的方向。
周正昀忘了自己是不懂得如何思考未来的人，“未来”这个词汇，简直是她的知识盲区。她捧着一杯速溶咖啡，发了几分钟的呆，随后给自己买了一张傍晚抵达上海的动车票。正所谓旁观者清，她可以参考旁观者池婧的意见。
若不然，难道要她草率地写在两张纸上来抓阄？
虽然她不知道怎么选择未来的方向，但也知道这个选择可能要改变她的人生轨迹。
快要到上海虹桥站，车窗外是一片朦胧暮色，从车站里换乘地铁，来到接连地铁站的综合商场负一层，这里有很多吃的。周正昀买了刚出炉的肉脯，还有原味和巧克力味的泡芙。
负责往泡芙里打奶油的男孩子，多给了她一个原味的，对她说，“送你的。”他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但她留意到他的耳朵通红。
“谢谢。”周正昀平静地接过来，心里想着，下次她可能不会再来买泡芙了，甚至可能半年内不会再来这个综合商场负一层了。
她不喜欢被人过分关注、突然示好。从小到大，周正昀收到过很多突如其来的表白，一点也不开心，她只感到困扰，焦虑，他们不了解她，把她幻想得太美好，她并不是那样的人。她一直拒绝，让他们失了面子，又把过错推给她，把她幻想得面目可憎。
因为他们多数是那么疯狂且幼稚的人，所以周正昀不禁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才总是吸引到这一类人；因为她的身边总是围绕着这一类人，所以真正优秀的人对她避而远之。
时间一长，她慢慢变得害怕与真正优秀的异性接触，潜意识里认为他们是看不上她的。
走进池婧的家，周正昀有些头大，才将将一个月的时间，这里又处处是“生活痕迹”——垃圾桶里塞满垃圾还没有扔掉、沙发上挂着好几件软趴趴的衣服、饭桌上都是外卖多送的餐具和调味料包，有一包寿司醋都漏光了，颜色凝固在桌上……
周正昀习以为常地收拾起屋子来，等到华灯初上，整间屋子也显得整洁敞亮了。但池婧还没有回家，周正昀估摸着她可能在加班，于是自己从外卖上点了一份沙拉当作晚饭。
吃完了晚饭，池婧还没有回来，周正昀隐隐地不安，也忘记冰箱里还有泡芙，单调地窝进沙发里看着手机，一半的注意力集中着听家门外的动静。
时间接近零点，周正昀给池婧发了微信和短信，都没有收到回复，正准备给她打个电话，走道里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说话，其中好像有池婧的声音。
周正昀立刻上前开门，门外是一个男孩子肩上架着池婧的胳膊，而池婧的身体重心完全是倚着他的。
在周正昀愣着跟这个男孩子相互注视的时候，池婧一弯腰，冲进家里的卫生间，听声儿是吐了。
周正昀把头从卫生间的方向转回来，才开始打量眼前这个男孩子。他个子不高，也就比池婧高半个头，但他的五官很清晰，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虽然很年轻，却给人感觉是个严谨可靠的人，放在高中校园里，大概算得上校草的水平吧。
周正昀不知道该说什么，冲他点头，“你好……”
“你好……她喝醉了。”他指了一下卫生间。
他的声音居然还蛮好听的。
“看得出来。”周正昀说。
“那你照顾她一下，我先走了。”
“好。”
他转身要走，却又回过头来问她，“你是？”
周正昀也指了一下卫生间，“她的朋友……”
“周正？”
她面不改色地纠正，“周正昀。”
“好，我先走了。”他又说一遍，这一遍后是真的转身走了。周正昀看着他拐进电梯厅，才关上了门。
从以上的对话中，可以听得出两个人都有些紧张，一个是心想着，不枉年少时被老师罚抄了一整本《我的高冷上司》，从开门的瞬间，她就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肯定有猫腻。另一个可能是被周正昀打量的眼神给盯得紧张了。
卫生间里响起马桶奋力地冲水声，接着是洗脸池上哗哗地冲水声，最后是池婧的几声咳嗽，听起来不算太糟糕，周正昀的心逐渐落定，也记起冰箱里还有泡芙。
周正昀拿出泡芙，递给从卫生间里出来的人，“要不要咬一口？”
池婧犹豫了下，还是摆摆手，然后从茶几上的一包肉脯里挑出一小片，整个人躺倒进沙发里，咬了一口肉脯说，“好累……”
“洗个澡睡觉吧，”周正昀又问，“你酒醒了吗？”
池婧动也不动地躺着，“醒了，吐完就醒了。”
“明天上班吗？”
“……不上。”
“那你躺着吧。”周正昀从她身子底下把毯子抽出来，盖在她的身上，自己就坐在地上吃泡芙。
池婧侧身半躺，抚摸着周正昀的头发，半响，才问，“你又要相亲吗？”
“没有，我来找你，是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
周正昀看了看她，笑说，“明天再说吧。”
周正昀让池婧在沙发上躺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催促她起来卸妆洗澡。凌晨三点多，她们才躺进舒服的床里，却好像一闭上眼睛，天就亮了，但已是上午十点多了。
池婧也有自己的生物钟，在周正昀醒来前，她已半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玩手机。
周正昀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翻身抱一会儿被子，又转过来，“你说，我是来上海，还是到北京去？”
池婧疑惑地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发展个人事业。”
“上海啊！”不待周正昀问原因，池婧继续说着，“上海有我呀，而且北方的菜……都是咸口的，我怕你吃不惯。”
周正昀没想到这一点，深以为然地说，“你说的对，还是来上海吧。”
其实在池婧回答前，周正昀心里也有了一点点答案，她无法承担陌生人的爱意和恨意，又岂能当好一个公众人物？
“你要做什么？”池婧又问了一遍，与上一遍的意思不同。
“工作，杂志编辑。”
池婧惊讶一下，又问着，“那你到北京又做什么？”
“做明星。”
池婧睁大眼睛，在被子底下推了推她，“你还是到北京去吧！”
“不要，以我这个心理素质，出道的第二天就抑郁症，第三天要出人命。”
“你以为上班就不会得抑郁症吗？”
周正昀沉默了。
池婧说，“不然，你先去北京看看情况，然后再回上海看看情况，对比一下，哪个更适合你。”
周正昀坦然地说，“我的脑子很直，只能完成一件事情，再做另一件。”
“还是上海吧，”池婧思考着说，“至少，不想干了随时可以辞职，娱乐圈只适合一门心思要红的人，你又不是那种人。”
周正昀应了一声，转身趴在床上，凑近她问着，“昨天送你回来的那个男孩子，是谁？”
“谢启涵的弟弟。”池婧回答。
原来是那个送了池婧一大箱零食的前男友的弟弟，周正昀想着，嘴上说，“玉米片？”
“玉米片。”
池婧瞧着她脸上探究的神情，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这是什么表情？他才十九岁！”
“十九岁怎么了？”周正昀装作不解地说，“又不是未成年人。”
“我觉得跟未成年人没有差别，我只把他当弟弟啦。”
周正昀本来就是开玩笑，此时听到她这样坦荡，也不再继续逗她了。
只是池婧想到了什么，“说到这个，我给你看一个东西……”
周正昀又凑过去，目光聚焦在池婧的手机屏幕上，只见她点开一个app的图标，一边介绍说，“这个软件就是按你的喜好，给你一个虚拟对象，然后每天陪你聊天，如果不聊天就会扣好感值，好感值可以累积起来，换成送他的礼物，当然你也可以花钱买，然后聊天的时候，会有这种问题让你选择，比如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电影、喜欢吃辣的还是不辣的，但你们只能聊一段时间，因为最后会给你匹配一个跟你最合得来的真人。”
池婧任凭周正昀划动自己的手机屏幕，接着说，“总的来说，感觉蛮适合你玩的，有点像是恋爱实战模拟？其实也不算模拟，这个虚拟人物还是有点假，你可以当个游戏玩。”
周正昀已经把池婧和她的虚拟男友的聊天记录，划到了最开始。此刻，周正昀不知道自己的脑子是飞速地转动着，还是愣停了。
的的确确是《与你》这个app，但是池婧这个虚拟男友腻腻歪歪的语气，还有他展示的这些，好感值、送礼物、问题选项、待办事提醒、定闹钟……
在周正昀的app里，全部，都没有！

第20章
现代科技是很奇妙，但如今距离机器人统治人类至少还有一百年，她早该想到的；
哪有一个专门为聊天研发的人工智能，每天忙着他自己的工作，她早该想到的；
他说话的口吻完全不像是程序写下来的，而且那么精准地回复她的每句话，她早该想到的；
他根本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早该想到的！
周正昀又忽然想到那一天他无缘故生气的原因，是他知道她把他当作ai，但他一直装作不知道，想要她自己发现实情，避免他直接挑明让她太尴尬，结果她就是推理不出来，他才着急生气的。
可万一，这个设想只是她自作多情。
说不定，他早已把他们的聊天记录在朋友面前展示，奇文共赏。她是茶余饭后的笑话。
这样一想，还可能他早已把这段经历投稿到微博、论坛等等平台上，吐槽他遇到的极品网聊对象，然后整个互联网的网友们一起取笑她，为他出谋划策如何回复她……
周正昀记起自己还把真名告诉他了，更是懊悔不已，她想点开微博找找蛛丝马迹，因为她在模特卡上的名字是“小昀”，她的微博名是“zhouzyun”，所以如果“周正昀”这个名字完整地出现，就很容易猜到是她了。
但她的微博设置着非关注不能评论，不接收非关注的私信，而且微博里只有商家要她发的推广，点开也白点，是找不出什么的。
周正昀放下手机，她不愿意承认是自己没有勇气点开。不过，不是有一句话叫：有些事情只要不知道、不去想，它就不存在。
可是，怎么做到不去想呢？周正昀甚至想到了她曾经在心里把他划分到自己的朋友金字塔最底端，如今想来，她才是傻瓜金字塔的最顶端。
周正昀躺在沙发上，明明昨夜这里承载过醉酒的池婧，此刻却闻不到半点儿酒精的气味，她异常清醒地凝望片刻天花板，然后捂起脸来，“我不活了……”
池婧刚刚从派送员手里接过外卖，关上门就听见周正昀的喃喃自语，不禁一愣，说，“你还没有上班就抑郁了？”
周正昀坐起来，因为池婧过来分她们不算早的早点了。池婧小心地拿出纸杯，看一眼标签再放下，一边说着，“这是你的西班牙拿铁，这是我的美式……”还有两份杏仁可颂。
周正昀喝一口咖啡，说，“我下午回杭州，收拾一下行李，明晚再过来，后天上午去杂志社面试。”
“为什么昨晚过来的时候，不把行李带上？”
“都跟你说我脑子不灵活了。”
“你脑子要是不灵活，我岂不就是笨蛋了？你是脑子太灵活，所以经常想得太多，还有点强迫症，不过，造福了我的家。”
可颂是现烤的，咬一口就掉一地酥皮，即使池婧用手盛着，还是掉了一地，掉在让周正昀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家里，池婧瞧着地上的碎屑也不舒服起来，对自己说，“等我吃完再捡……”
回到杭州时，竟然在下雨，周正昀没有带伞出门，可能是她心里头烦乱着，想到家里已有好几把雨伞，就没有到便利店买伞，冒雨回的家。
放下一路从上海提回来的甜点，除去斜肩背的包，因为里头装着日常出行的用品，颇有重量，所以她的肩膀解脱了，一下感觉松快许多，但身上还是湿漉漉的，也不稍作休息，拿上干净的浴巾，就进了浴室。
累一场，再洗个澡，喝上几口乌龙茶，打开甜点的包装盒，听着窗外的雨声，周正昀的心情随之好转起来，她想，反正最坏的情况就是丢脸，没有什么大不了，人就是在不断丢脸中成长起来的。
周正昀开解了自己，如蒙大赦地愉快地度过一晚，到了凌晨躺在床上，心绪又不宁静了，那些猜想又冒出来折磨她了。
她打开床头灯，从床上坐起来，拿来手机翻阅她和“数据先生”的聊天记录。好在她越翻越觉得，他并不是她各种猜想中那么没品德的人。
他经常加班到很晚很晚，还是会抽空回复她的消息，如果只是把她当作笑话，用不着这样。可能真的是她想得太多，庸人自扰之。
但后知后觉的郁闷总是难免的，周正昀带着自怜的心情，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周正：我害怕被别人伤害。
五分钟后，收到了他的回复。
w0309：发生什么事了？
周正：没事，只是有点心慌，可能是因为我要去面试了。
w0309：不要害怕，如果你感觉有问题，可以报警。
看到他的回复，周正昀笑出来，但意识到对方是个真实存在的陌生人，她就不能再如往日那般没有芥蒂地跟他说话了。所以她只是回复：嗯。
既然他装作不知道她把他当作ai，她也装作不知道他装作不知道她把他当作ai吧。真绕口，总之就是，以后尽量不找他聊天，让时间去解决一切。
到了要面试的这一日，周正昀特意在棕色灯芯绒的外套里，穿了一件白衬衫，显得正式一些。她穿着白衬衫，就想到去年外出拍摄网店平面照的休息间隙，摄影师助理把她买咖啡的样子录了下来，上传到抖音，让她莫名其妙地火了一阵子。
杂志社的总部在准cbd商圈，周正昀没有工作证，写字楼前台登记时，前台的女孩子说，“哦，《明麻》啊？你是模特吧？你签个名字就好了，我就不打电话了。”
电梯上到《明麻》杂志社所在的这一层，看见需要指纹解锁的自动门，周正昀想，果然还是免不了要加上那个总监的微信，本来她是不打算在决定来这里工作前，与那个孔总监建立起联系的。
当她正要从自己与冷茉的聊天记录里找到那个孔总监的微信时，从自动门里走出来两个人，皆是年轻的女人，她们瞧了周正昀一眼，说了一声，“模特吧？”就往电梯方向走去。
于是，借着她们打开的门，周正昀走进杂志社，发现这里跟她想象中大相径庭。在她的想象中，杂志社的办公室空间应不大，几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书，办公桌挨着办公桌，但因堆放太多的资料，已经看不到办公桌的实体，时常响起急急地座机电话铃。
然而她眼前的办公室非常现代，一进来就是一个超大的沙发组，可见空间大到宽裕，装修简约，但有种不差钱的感觉，像是一个没有书的图书馆，除了随处可见的杂志。
周正昀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大概因为是午间饭点，所以她没有撞见一个人影。她好不容易发现一个人坐在电脑屏幕前，正想上前询问，隔着几步远的玻璃房间里走出来一位年轻的男人，问着她，“你找谁？”
看清年轻男人的模样后，周正昀就有些紧张起来了。他留着平头长短的头发，却染成白金色，连眉毛也染着同样的颜色，从头到脚都很符合时尚杂志的定位。
“新媒体的总监。”周正昀说。
他恍然地说，“哦，周正？”
周正昀觉得自己好像还真有潮男恐惧症，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你怎么进来的？”他好奇地问。
“……刷脸？”
“哈？”他不解地张着嘴巴。
周正昀解释说，“他们都把我当成模特了。”
“啊，我刚才也以为你是。”
说话间，周正昀已经跟着他走进那个玻璃房间，他示意她坐下后，就迫不及待地往外走，说着，“你先坐，我渴死了，我要倒杯水喝……”
听到这般口语化的话，着实让周正昀放松不少，她打量了一圈这个沙发、茶几、绿植齐全的小房间，封闭的玻璃窗户几乎占据沙发背后的整面墙，光源干净明亮，让她没来由地觉得如果是在这里工作，也好的。
年轻的男人回到房间，不忘给她也捎带上一杯水，“你喝水。”
“谢谢，”顿了顿，周正昀才礼貌地开口，“请问你是？”
“我忘了说吗？我就是新媒体的总监，我叫孔雀。”
她点头说，“你好，我叫周正昀。”
“对，周正昀，我老是记着你叫‘周正’，抱歉啊！”
“不要紧，朋友也这样叫我。”
“那多不好，名字还是得叫对的，”孔雀接着就转入正题，“我看了你写的文章，写的比我好多了，我觉得你完全可以胜任这份工作的，然后你有什么想问的？”
周正昀作为职场小白，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我……是不用每天都来办公室？”
“不用，除非开会，开会也不经常开，但是我要随时可以联系到你，”孔雀说完这一句，赶忙接下一句，“你放心，不可能三更半夜吵你休息的，肯定在正常的工作时间里联系你，只要你把任务完成了，你就……开心去玩吧！”
周正昀表示了解地点着头说，“好像我也没有要问的了。”
孔雀搓搓自己的膝盖，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那你今天可以开始工作吗？”
“今天？”
“你等我一下！”孔雀离座出了房间，不一会儿，再进来时，带着一本颇有厚度的文件夹，对她说，“这里是今年秋冬的时尚资讯，都是我找的，你把它们总结一下，写成一篇介绍，可以用明星比喻，但是尽量……必须是正面的比喻，后天早上发到我的邮箱。”
“后天早上？”周正昀只是想确定时间。
孔雀误以为她觉得时间太紧，就说，“最迟大后天，不能再拖了。”
周正昀再次点头，然后垂下目光，翻开茶几上的文件夹，故作认真，实际上心里想着她该如何告辞。
这时，孔雀忽然问她，“你是不是怕我啊？”
周正昀一愣，抬头看着他，还没有回答，就听他说着，“我奶奶说我这样有点吓人，因为我把眉毛也染了。”
周正昀蓦然笑了，替他说道，“如果不染，头发是金色的，眉毛是黑色的，会很奇怪。”
“对啊！”孔雀感觉自己与她会是志同道合的人，就问她，“你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
“我也没有，我请你吃，我点楼下餐厅的饭。”
“不用……”
“不要客气，以后我就是你的上司了，需要你帮我保住总监的头衔，请你吃饭是应该的。”
孔雀摸出自己的手机，一边划动屏幕，一边说着，“对了，下周三你要来公司开会，因为我的上司出差回来了。”

第21章
原本周正昀是想着，如果这个杂志社的环境不太让人安心，领导的智商和情商均是十分堪忧，她就尽快找个借口撤退。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与她想象中的面试过程截然不同，连眼前的上司，也与她当年罚抄的《我的高冷上司》里面的男主角，不是一个物种。
当然孔雀要好很多很多，他没有领导架子，没有一股子油腻感，不瞎开空头支票，但他脑子转得很快，也很健谈——若不是他健谈，周正昀岂能毫无招架之力，坐下不到一个小时，就被他“套牢”了。
入职这家杂志社是不是明智的决定，周正昀并不担心，因为就像池婧说的，不想干了可以辞职。时时能望见退路，她就有安全感。
但是，上班穿着太随便都可能被扣绩效的池婧绝对想不到，此时此刻，周正昀和她的上司正在办公室里……涮火锅。
孔雀没有点楼下的餐厅，而是灵机一动点了海底捞的外卖。各种品类的生鲜摆满茶几，水果、零嘴和调料一样不少，电磁炉上的鸳鸯锅沸腾着，他们的筷子总是伸进同一边。
“早说你也吃红汤，就不点鸳鸯锅了。”孔雀说。
“那边可以涮菜，”周正昀顿了顿，又说，“不过，还是可能到最后也没人吃，我和朋友吃火锅也是这样……”
真是奇怪，周正昀想，目前为止跟她关系最好的异性是姚自得，他们是认识了很久才向彼此敞开心扉的，而她和孔雀认识不到几小时，工作谈得不多，闲事聊得不少，他们对于事物的评价很相似，感觉是已经认识了好几年。
周正昀也不瞒他说，“本来我没有想要今天入职的，我只是抱着实地考察的心态来的，但是你语速特别快，唰的一下就讲完了，我来不及拒绝，唰的一下，你又讲完了。”
孔雀听了哈哈笑，“不是我语速快，是我有经验了，原本整个新媒体部门就我一个人，我是在这一个月里把所有人都招齐了，所以……”他停顿一下，忽然问道，“你今年几岁？”
“二十三。”
“我二十五！”孔雀高兴地喊完，又压低声音说，“我们部门其他同事都比我年纪大，我不太敢跟他们亲近，这样以后不好交代他们办事，所以你平时要是没事就来办公室坐着，我就有人聊天了。”
“可是，我有点认生，不知道能不能跟同事相处好。”
“认生？难怪，我还以为是我长得很凶，吓到你了。”
一开始她是有点儿吓到了，现已换了个看法。周正昀说，“你长得不凶，只是帅得很有特点，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那种。”
孔雀难得展露腼腆的笑容，却说着，“我也这么觉得！”
火锅吃到一半时，周正昀发现一个问题，“我们在这里吃火锅，味道会不会飘到外面去，影响他们工作？”
孔雀转头望一眼玻璃门外，回头时，竟然反问她，“那怎么办？”
“可以在这里吃火锅的吗？”周正昀先前认为他肯定尝试过多次，才如此的随意，没有顾忌。
孔雀很干脆地摇头说，“不知道。”
他们发愣地相互望着，直到虾滑从沸腾的牛油红汤里冒出头来。孔雀慢慢伸出筷子，一边开腔说着，“先吃再说？”
“好。”周正昀马上应道。
“没事的，我是总监，他们管不到我，顶多跟文哥告状，那又怎么样，文哥不会因为我吃火锅就把我开除的。”孔雀原本想要捞一捞沉底的土豆片，还没有捞着，筷子就收了回来，故作不经意地问，“小昀，你认识文……你认识我的上司，我们的总编吗？”
尽管不知道他说的上司和总编是不是同一个人，周正昀的回答都是一样的，“不认识。”
“程、继、文，你认识吗？”
“怎么写的？”
“程就是那个程，继续的继，文化的文。”
周正昀也停下筷子，仔细回想后，还是回答着，“不认识，他是谁？”
“他就是我的上司，我们的总编。”
“哦，”周正昀点了点头，又问，“他是很出名？”
听孔雀的语气好像她应该认识一样。
“半个名人，每天被整栋写字楼的女人议论。”孔雀觉着自己胆子真大，敢在背后调侃文哥。
这下周正昀有点好奇了，连忙问着，“因为什么被议论？”
孔雀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说，“……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这个话题没能继续下去，自然聊到了别处。不知道是哪个男同事，憨笑着探进来，蹭了几筷子涮羊肉，与周正昀相互认识一下，满足地走了。
“我不给你找工位，自由一点，就学编辑部的人，他们都用外面那些桌子，反正wifi免费，还有点心咖啡，”提到了咖啡，孔雀悄悄对她说，“文哥他自己买的咖啡特别牛逼，趁他还没有回来这几天，你要多来办公室，我冲给你喝。”
周正昀因为结识了新朋友，而非上司，她很高兴地答应他经常来办公室。
当她回到池婧的家，才想起要考虑现实的问题，如果要经常上班，她不可能每天住在池婧的家里，她需要属于自己的生活空间，也不可能每天杭州和上海两头跑，她必须搬到上海。
搬家，实在太麻烦了。
要不然，鸽了孔雀？
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却没有做到，即使这件事情在别人心中可能不是很重要，她也感到愧疚。
因为这份愧疚，翌日起床，周正昀就开始完成孔雀交给她的工作，从早到晚，甚至熬到凌晨两点多，才完工，检查一遍，发送到孔雀的邮箱，然后借着熬了夜要好好休息的理由，没有去办公室，恰好明天是个周末，她又回了杭州。
周正昀倒在自己的床上，想不通自己为何决定做个上班族（半个上班族），打乱了本来平静安适的节奏。
不记得从哪里得来的偏方，每当心烦，她就喝水，喝凉白开，不喝饮料，饮料是用来奖励自己的。她站在厨房里，咕咚咕咚地喝完一大杯的水，可能是心理暗示起的作用，感觉舒服一些。
这时，顺手搁在料理台上的手机亮了起来，有一条来自《与你》的新消息——
w0309：面试如何？
周正：顺利的要命。
她觉得自己回复的太准确了，既顺利，又要命。
w0309：哈哈。工作加油。
周正昀看着他发来的消息，出一下下神，然后从厨房的窗户望出去，夕阳西下，每到这个时候，家家户户要淘米洗菜，放学回来的孩子在楼底下嬉闹喊叫，一声声地，使人的心也多几分安定。
她跟自己说，坚持一下，说不定是因为你还没有适应；
不要逃避，成熟就是学会面对。
于是周正昀回复了他：嗯，加油。
周正昀为自己做了一个周末的心理建设，却忘记了，上海的深秋，总要下几场凛冽的雨。老天体贴地让人们度过一个周末，从周一开始降雨了。
孔雀主动让她不必来办公室，下雨天出门，叫人心情不愉，也提醒她周三要开会，记得起早。
周正昀严严肃肃地把“开会”两个字写在日历上面，避免自己遗忘，到了周二的晚上，才晓得这个行为是多么的不必要，因为反反复复地想着明天要开会这件事，她险些失眠。
周三的早上，还是在下雨，天气预报说这一周要一直下雨。好在雨不是很大，淅淅沥沥的，适合呆在家里，或是咖啡馆里聆听大街上生动的旋律。
走进写字楼，收起雨伞，周正昀发送了一条微信消息：我到楼下了。
孔雀：顺便帮我拿个快递，问一楼前台。
周正昀：是什么东西？
孔雀：衣服吧。
正好周正昀也要在前台签名，才可以进入写字楼内部。那天她忘记要到人资部拿自己的工作证。
周正昀在访客登记表上落下自己名字的最后一笔，只听前台女孩子找到了孔雀的快递从而惊讶着，“哇，好大一个！”
前台费力地搬上来一只箱子，箱子外面印着“全自动智能炒菜机”这个产品名称。
周正昀一愣，随即给孔雀发送了消息：是个炒菜机吗？
孔雀：啊！我填错地址了，应该寄到我家的，你搬不动吧？等一下，我马上下楼。
周正昀：我搬得动，你别下来了。
四个小时前，从伦敦机场起飞转多伦多的航班，终于在上海机场落地。
程继文回到家中，只是放下行李，没有时间沐浴更衣，带上自己的笔记本就出门，到了杂志社所在的写字楼。
结果，他发现自己忘了带工作证，进不了写字楼的电梯厅，只得到前台签名。
一见到程继文走来，前台值班的女孩子们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杆，忍不住地相互交换眼神，待程继文走到前台，看见他身穿的浅灰色衬衫上有些皱褶，约摸是穿着睡觉过，她们也压根不觉他仪容有损。
为事业奔波的男人，不是更有魅力？
程继文拿起笔，动作一顿，只是看着访客登记表，没有签下名字。
一个前台女孩子立马“热心肠”地指导他，“签这里！”
程继文点了点头，签下自己的名字，再写上杂志社的座机号码。他不是不知道签名的位置，而是见到了上一位“访客”的签名——周正昀。
上行的电梯厅里，有八个电梯门，每个门前面都站有几个等待电梯的人。程继文的目光从他们扫过，定格在一个女孩子身上，她仰头望着电梯上显示的数字，穿着棕色的外套和棕得更深的衬衫，牛仔裤和马丁靴，抱着一只似乎很沉的箱子，箱子下面悬着一把长柄的透明雨伞。
程继文笑了一下，款步上前。
分明不是特别沉的东西，才抱这一会儿，周正昀竟然觉得自己胳膊要断了，正打算抬起膝盖把箱子往上顶一下，身旁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帮你拿吧。”
周正昀的视线跟随着离开自己怀抱的炒菜机而去，还没有来得及说声“谢谢”，就怔住了。

第22章
这位好心的男士，是她相亲那天在国金商场里遇见的男人，也就是“数据先生”头像上的男人。
那时在国金离得远，如同是坐在t台底下，看着台上的男模走过来走过去，只觉得惊艳，再没有其他情绪，因为清楚地知道对方不可能与自己有任何交集。
距离不仅产生美，还隔绝了不必要的心动。
但此时，这个男人距离她半米不到……
周正昀马上回神，内心慌张地移开视线。只是一眼的时间，她没有办法仔细地打量他的五官，所以此刻她脑海里留下的印象，是他皮肤确实很白很白，就像刚刚掉进过面粉缸里，却跟“小白脸”挂不上钩。
怎么说呢，他身上有种不让人讨厌的优越感。
周正昀没有把他与“w0309”画上等号，因为连直接跳过虚拟对象给她匹配到真人的bug都出现了，“w0309”的头像也很可能是随机抓取网络上的图片，或是他觉得这个男人长得顺眼，就用一下他的照片吧。
如果说，“w0309”就是她眼前这个男人，并且在不知道她的长相的情况下，从茫茫人海中走到她的身边——促成这件事的，肯定是某个综艺节目的整蛊单元。
倒是没听说国内哪个综艺节目有这样的单元，而且从软件出现bug开始，每个环节都完成的如此自然，时间线拉的这么长，成本投入也太高了，又不是《楚门的世界》。
短短一会儿的时间，她想东想西，好像什么都想了，却感觉自己遗忘了一件事情没有做，是什么呢……
前面的电梯门打开了，周围的人无声地蜂拥而进。
但周正昀身旁的男人出声说，“挺多人的，等一等吧。”
周正昀下意识地转向他，看见他抱着的炒菜机，终于记起来了，她还没有道谢。“谢谢。”她赶忙说着。
“不客气。”他稍稍颔首应道。
因为道谢，又多了两秒打量他的时间，使她回忆起现场观看古典舞表演时的心情，艺术和人，世间万物，使用电脑、手机屏幕欣赏，总是不如亲眼见到的。
前面的电梯门关上了，电梯门是那种照不出人模样的，幸好。
周正昀又抬起头注视着电梯上方的数字，她的胳膊已经不酸了，手里只有一把雨伞，她的指腹清晰地感受着伞柄，是不是该要跟他寒暄一下？她一心三用着……
不，是四用，她察觉到自己身旁的这个男人，忽然没有原因地笑起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低眸检查自己的衣着，没有不正常的地方，除了马丁靴的鞋带湿透了，但那看不太出来的，也不是值得一笑的事情。
周正昀只好装作没有发觉他的笑，心里则想着，这个男人的长相和身材都没得挑剔，就是……好像有点傻……
一旦有了这样的认知，她也不那么紧张了。
电梯门又打开了，这一次他们走了进去。
周正昀马上问他，“到哪一层？”
他都帮她抱着炒菜机，她帮他按一下楼层键，是理所当然。
“二十六。”他回答。
周正昀愣一下，按下了楼层键，才又问着他，“你也是……到杂志社？”
“我……”
他话没有说完，是因为周正昀打了个喷嚏，而她习惯用双手捂住口鼻，却忘记手里还有雨伞，于是雨伞上的水不仅蹭到她自己一身，好像还甩到他了。
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开始慢慢发烫了，“对不起。”是为打断他说话，也是为雨水甩到他而感到抱歉。
他微笑说，“没事，天气转凉了，出门……”
他又没有说完，还是因为周正昀突然低头打了个喷嚏。
在她的余光里，身旁的男人笑起来了。他属于只要笑起来，整个面庞就明亮到晃眼的人，难以忽视。
她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
“明天出门多穿几件衣服吧。”他说。
“嗯，”周正昀点了头，又轻声道，“谢谢。”
笑是笑了，但她至少要懊恼半个月，因为这两个小小的喷嚏，肯定给他留下了不太好的第一印象。
电梯到达第二十六层，一开门，即见孔雀拿着手机等候在门外。
孔雀有一双韩剧男主角般的小眼睛，此刻他瞪圆眼睛看着电梯里的两个人，才能够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珠子，似乎有很多个问题涌上他的脑子，但视线落到程继文抱在身前的箱子，千言万语就化作，“炒菜机？”
孔雀赶忙要从程继文手里把箱子接过来，却见程继文看了一眼周正昀，然后说，“是她的——”
话音甫落，程继文耳畔同时响起两道声音。
“是我的。”孔雀说。
“不是，是他的。”周正昀说。
程继文神情顿一下，才反应过来，当即把炒菜机塞进孔雀的怀里，顺便对他说，“去通知一下，十分钟后开会。”
说完，他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听到周正昀清清淡淡的声音，在疑惑地说着，“你怎么想到要买炒菜机？”
孔雀说，“我前几天躺在床上刷视频……”
等到程继文的背影拐个弯不见了，周正昀收回目光，又看着孔雀，才低声说出，“程……”
“继文，程继文，我们的总编。”孔雀狐疑地瞧着她，“你真的不认识？”
“不认识，第……”第二次见。周正昀差点这样脱口而出，随即改口说道，“今天才算是认识吧。”这个回答更严谨。
接着，她又问，“为什么他会被整栋楼的人议论？”
“女人。”孔雀补充着，然后不答而问，“你感觉他怎么样？”
问的很突然，周正昀有点羞赧，还是诚实地答，“好看，乐于助人。”
“还有呢？”
周正昀想了一想，就“哦”一声，明白地说，“有钱，有地位。”
还有一点很重要的，是他年轻。虽然从他的长相推测他可能是二十六、七岁，但这个年纪当杂志社的总编辑，未免让人担心他行事莽撞、不够沉稳，不足以服众，所以他的年纪应该在二十七到三十七这个区间里。
年轻、有钱、有地位，不管他长相如何，是否已婚，有没有女友，他都是个珍稀物种，必然要被议论。
周正昀天真的以为开会的时候，还能再见到珍稀物种一面。但是，二十分钟后，她还坐在这个当作办公室使用的休闲区，看到周围几个同事仍是盯着笔记本屏幕，悠闲地品咖啡，丝毫没有要动身前往哪个地方开会的意思，而孔雀早已不见踪影。
原来，只有各个部门的管理者才有资格跟总编坐在一起开会。
等到会议结束，孔雀现身了，叫上所有新媒体部门的同事，找到一处阳光充沛的角落，围着一张圆桌开个小会。
大概因为部门决策人是孔雀，所以会议的基调十分轻松愉快。也因为孔雀太年轻，缺乏经验，而新媒体是重点培育部门，未来日子里需要做的事情又多又杂，他有点儿理不清了，频频制造新问题，换个经验老道的人可能可以速战速决，他们却讨论了两个多小时。
当会议即将收尾，氛围相对又轻松起来，一样是做内容编辑的女同事小杨说，“这才一个早上，已经两个男同事过来问小昀的微信了，不过，我也不知道，就没给了。”
周正昀还未出声，孔雀先认真地说，“不要随便透露微信给别的部门同事，他们可能是间谍。”
“你怕什么，要怕也是他们怕你。”一个被孔雀从别的部门挖角来的同事说。
大家有说有笑地结束会议，已是中午十二点十分，此时不论谁提议从这一张圆桌转移阵地到楼下餐厅的饭桌，都能得到全体同事的同意票。
只有周正昀，她不反对，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我可能是感冒了，没什么胃口，你们去吧。”
不知道是昨晚的被子太薄（池婧不喜欢厚被子，冬天全靠空调暖气续命），还是早上出门穿得太少，周正昀只觉得头有点闷闷的，也没有食欲，是感冒的症状。
孔雀问她，“那要不要给你带点什么？”
“有果汁的话，给我带一杯。”周正昀想，也不是重感冒，回到家她可能都懒得吃药，多补充点儿维生素吧。
“果汁就行了？不要粥什么的吗？”小杨看着她，眼里有抹不赞同，说着，“你是真感冒了，还是想减肥啊？你都这么瘦了，可别折腾自己。”
小杨的话听起来，让周正昀有些莫名的不大舒服，她又觉得是自己太敏感，人家只是关心她而已。“没有要减肥，真的吃不下东西。”周正昀语气友好地回说。
转眼间，同事都走了，除开远远地见到两个在电脑屏幕后的脑袋，偌大的办公室里好像只剩下周正昀一个人。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整理工作内容，没有打算要眯一会儿，尽管环境如此安静。
从前上学时，她也是这样，不想把作业带回家，所以在课间埋头苦写，后来，课本越念越厚，作业越来越多，她还是争取在课间的一点点时间里多写一些，为了晚上多睡一会儿。
周正昀投入地面对笔记本，没有察觉到，有人朝着她走过来，直到他已经走到桌子前，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才让她一下子从笔记本屏幕转向他。
程继文什么也没说，只用眼神示意她留意到桌上的东西，然后转身走了。
周正昀回过神，拿起笔记本边上多出的一只一次性纸杯。不是市面上那种薄薄的纸杯，它的材质很厚实，素白的杯壁上没有任何印花，光是拿在手里感觉不到水的温度。
杯子里的水是淡粉色的，有很多的小气泡，她喝了一口，知道了它是甜的，温而不热的，并且还是……
维c泡腾片。

第23章
本来，陌生人突然而来的关怀，只是让周正昀感到多余和厌烦，有时甚至是畏惧的。
但是，当她拿着这一杯维c水发懵时，却没有任何不良的情绪出现，反而像是有一团棉花裹住她的心脏，让她有点儿不知所措了。
她想，可能他只是举手之劳，可能他的性格如此——这个世界上总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天生懂得观察他人的需要，然后只要“对症下药”，就能轻易地收获他人的心。
收获……什么？
周正昀走着神，一只手伸到她的面前打了个响指，让她回过神来，看到了孔雀的脸，和他放下的果汁，还有他说，“上班不要发呆，珍惜wifi。”
“你们吃好了？”周正昀问。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同事们都陆陆续续回来了。孔雀也说着，“吃好了啊，你下午要是饿了，就点楼下餐厅的外卖，他们可以送上来。”
周正昀点了点头，心里尚在诧异自己竟然因为一杯维c水，因为他的举手之劳，发了这么久的呆，真是奇怪，又浪费时间。
她打起精神投入到工作上，心头拨不开的棉花，就暂不管它了。
从早晨开始下的雨，只在中午停了一阵子，下午两点多又下起来，一直下到傍晚时分，周正昀已经把写完的稿件发送到孔雀的邮箱，准备离开办公室，雨水仍是玻璃窗上装饰物。
一整个下午，她没有再见到程继文。
考虑到池婧下班时间不稳定，回到家中，周正昀才点了一家粥铺的外卖，趁着外卖送来前，洗了个热水澡，想治疗一下她的感冒。也确实感觉好了一会儿，但等到池婧回家，外卖送来，她又感觉不太舒服了。
周正昀点了两份粥，和池婧喜欢的配菜，好让她们一起吃晚饭。
“家里有感冒药吗？我后脑勺疼。”周正昀问她。
“疼得厉害？”
“不算厉害，就是普通的小感冒。”
池婧想了想，说，“有三九，吃完饭喝一包吧。”
周正昀应她一声，然后不大坚定地说，“我想……在上海租个房子。”
“为了上班？”池婧感到惊奇地睁大眼睛，又疑惑地问，“你不是不用每天坐班吗？”
“我答应了我的部门总监，会经常去上班的，而且……我们办公室的整体环境很好，像个图书馆型的网吧。”
“环境再好，哪有你在家里舒服自在？”
其实周正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来，大概是第一天正经上班，调动起来的情绪还没有平静下去。“我再想想吧。”她说。
吃了感冒药，困意来势汹汹，晚上十点一刻，周正昀就躺到床上了。因此，翌日她醒得很早，精神也不错，索性穿上切合天气的衣服，去杂志社上班了。
早上九点，周正昀一个人从电梯里出来，带着一点儿紧张感走进办公室，发现昨天她在使用的长桌，今天让孔雀给占了。孔雀对面还坐着一个男人，光是看着他的背影，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从国金商场见到他的第一面开始算起，今天早上是她第四次见到他了。
但她不知道他和孔雀在谈论什么，她是故作随意地走上前，跟他们打声招呼，还是另外找个地方坐下，不过去打扰。然而连周正昀自己也没有想到，此刻她竟然举步上前了。
她听到他的声音，感觉有点儿绵厚，却又格外干净，正在说着，“太复杂了，你等于把杂志全盘搬到电子刊上，那有什么新鲜的？我是要你从专刊开始，不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孔雀发现她正走来，随即伸出手跟她打个招呼。于是，坐在孔雀对面的程继文也回过头，见到是她，匆匆点头示意，又继续跟孔雀谈话。
他们没有阻止周正昀在长桌的另一头坐下，不觉得她有甚妨碍，还是相谈入神，谈得孔雀愁眉难展。应是谈话结束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半晌后，孔雀叹了一口气，开腔说，“我想喝杯咖啡。”
程继文好笑地说，“想喝就喝。”
孔雀试探着说，“我想喝你的咖啡。”
程继文无语片刻，才答应道，“去吧。”
孔雀活动起来，他没有忘记周正昀，喊了她一声，“小昀，你喝咖啡吗？”
周正昀听得见他们刚才的对话，自然晓得他说的咖啡，是程继文的咖啡，她怎么好意思品用，赶忙说，“我不用。”
孔雀从眼前离开后，方圆十米之内，只剩下她和程继文了。即使他们坐在彼此的斜对角，连余光也难以捕捉到对方，周正昀还是觉得他十分地让人在意，她只得假装专心地敲键盘，却是敲了几个字，就删了几个字，把资料里的文字照搬进新建的文档里，才显得不空荡。
这时，她听见程继文出声，“感冒好了吗？”
周正昀有些意外，名正言顺地把目光转向他，回应道，“嗯，好了。”
他点着头，视线和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ipad pro上。他身上穿着米白色的圆领毛衣，毛衣的印花像是不规则的色块，里头穿着细条纹的衬衫。这个搭配使他像是哥德堡小博门码头上，停靠的一艘船。
她早已收回目光，只是还找不到工作的思路，她知道搬离这个位置，肯定更自在，但她没有要搬走的动力，或者说这里有让她留下不动的原因。至于这个原因，还很模糊，说不清楚。
“小昀。”
程继文突然这样叫她，有别于孔雀叫她的感觉，使她的紧张迅速蔓延开来。接着，他居然从原处起身，坐到她的眼前来了。
他坐下来，说，“我看了你写的秋冬总结篇……”
也许是因为面对面，她闻到了他从身上飘来的淡淡的香气，而她今天出门前忘记喷香水了。这让周正昀忽然记起曾经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记得随时保持好闻，因为你不知道下一秒谁会来拥抱你。
“首先我很欣赏你对文章结构的把控，所以我并不是要质疑你的能力，我只是要提醒你一点——你在写文章的时候必须想着，你写这篇文章的出发点在于，如何引发争议，你要写的不是一篇普普通通的时尚资讯，让人看一眼就翻过去了，你要写的，是能够留下起码一整天的话题的东西，”程继文看着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周正昀点头，他已经讲得浅显易懂了，她有点发愣，一是因为他想要的“流量”，她可能写不出来，二是他的眼睛除了漂亮，还很特别，究竟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她正大光明地研究了一会儿。
“别紧张，轻松点，不要老用自己的脑子琢磨，多吸取别人的经验，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程继文安慰她说。
周正昀感到为难地坦白说，“我的压力都是你给的。”
程继文愣了一下，跟着笑出声来，他保持着明亮的笑容说，“抱歉，有空我请你吃饭。”
“为什么？”周正昀不解地问，“你不打算给我开工资？”
他更不解地说，“当然要给你开工资。”
“那你用不着请我吃饭，都是我应该做的。”她理所当然地说着。
“你……”程继文一时语塞，干睁着眼，然后才接上，“说的对。”
她又不是来杂志社做义工的，既然是工作，肯定要按照老板的要求完成，没有必要请她吃饭作为劳动补偿吧。周正昀想着。
程继文带上自己的ipad起身要离开，对她说着，“你忙吧。”
周正昀想到了什么，叫住他，“总编！”
程继文转过头，脸上没有表情地看着她说，“还有事吗？”
周正昀莫名地感觉到他好像是……生气了？
她想想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他没有理由生气，她刚刚帮他省下一顿饭钱呢。
于是，周正昀只是向他打探，“你有微博吗？”
“有。”
“经常发……自拍吗？”
程继文觉得她的问题有点奇怪，但还是回答着，“不经常，怎么了？”
不经常，是有发过自拍的意思吧？
“你要保护好自己的……肖像权。”
周正昀还是没有把《与你》和“w0309”供出来，一方面是她已经把“w0309”当作一位陌生的朋友，出卖朋友总归是不好的。另一方面是如果要告知程继文，他的照片被人拿来当头像了，岂不是要给他展示她和“w0309”的聊天记录？这可不行。
因为她好心的劝告，程继文怀揣着困惑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今天和昨天一样，一整个下午，周正昀没有再见到他，但是在她心里，已经可以用“他”来代指程继文了。

第24章
虽然没有再见到他，但是中午周正昀见识到了写字楼里的餐厅，难怪孔雀津津乐道，难怪是叫“餐厅”，而不是员工食堂。
因为提起食堂，周正昀想到的，是大学校园里的食堂。在那里，年轻的人潮汹涌，长桌上满满当当的不锈钢餐盘、沸腾的砂锅，还有十五元就能买到一份的水煮鱼片。
在这里，显然是多个档口的合作型餐厅，装潢高档大气，菜品价格却还是要比外面的餐厅实惠。
看见周正昀只在第一个档口前驻足，一起下来的男同事就建议她说，“后面有个越南米粉很好吃。”
“好，但我想一个一个尝过去。”周正昀按顺序点着后面的档口说。
孔雀充值完餐卡过来说，“聪明，当初我也是这样想的。”
周正昀买了韩式的石锅拉面和鲜榨果汁，坐在孔雀对面吃，忍不住问他，“程总编的微博叫什么？”
“就叫‘程继文’，还有个认证的，”孔雀从饭碗里抬起头，咽下嘴里的东西，有些怀疑地问她，“你真的不认识他？”
“这个问题你问了我八百遍了，你想听到我怎么回答？”周正昀纳闷，又坦诚地说，“其实我对时尚圈不太了解，之前是冷茉学姐推荐我来试试这份工作，我才来的。”
孔雀内心也很纠结，“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答应了他，可你又不认识他，我就觉得很奇怪，因为我答应了他……”说到这里，孔雀突然在想，程继文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不要告诉她，我认识她。
孔雀恍然大悟说，“哦，我懂了，我不应该问你，我应该问他。”
周正昀懵得彻底，“问谁？”
“没谁，快吃吧。”
周正昀完全没弄懂孔雀叽里咕噜地说了什么，但认识不认识的，又不是什么大问题，她也不再追问。
回家的路上，周正昀置身拥挤的晚高峰中，却感觉很新鲜。从前她出门转悠，凭着大家的忠告，都会避开高峰期，这两天是不可避免地汇入人海。看着周围面带倦意，行色匆匆的人们，她有了白领的实感。
等待地铁列车进站时，周正昀搜索到了他的微博。微博名果真是简简单单的“程继文”，后面还有个认证v字，下拉屏幕，出现的第一条微博是他转发的伦敦时装周的资讯，第二条微博就有他的照片，不是他的自拍，是他人持相机从第三角度拍摄的，他和某品牌设计总监的合影。
尽管列车行进时，网络信号不太好，周正昀还是坚持刷完了他的微博，居然没有找到一张他的自拍，全部都是时装周的资讯、与明星合作的留影、出席商业活动的留影等等。
但不是一无所获，除了知道他原先是《moner》国内版的总编辑外，她看到了他严谨地穿正装的样子。西装三件套，是男人的秘密武器，加上他的身形，宽肩、长腿，一个标准的西装架子。
不过，还是不如亲眼见到他本人。
今晚池婧准点下班，到家发现周正昀还没有回来，于是又下楼买了两份炒泡面。回来时，恰巧碰见周正昀正要开门进屋。
“回来啦，看我买的什么！”池婧提起手里的塑料袋。
“什么？”
“炒泡面！”池婧开心地说，“只有这个点有，再过个半小时就卖完啦。”
周正昀见她献宝似的模样，没有说自己中午吃的石锅拉面，也是弯弯曲曲的泡面。进了家门洗个手、喝口水，她们就坐下吃面了。
“好吃吧？”
“嗯，好吃。”周正昀违心地说完，筷子就顿住，另起话题，“我想好了，我要在上海租房子。”
“方便上班？”
周正昀点了点头。
池婧越想越惊奇地看着她说，“为什么你突然间这么有动力？”
“我……不好意思说。”周正昀拿筷子挑出泡面里的包菜片，却又不往嘴里放，就这么无意识地挑拣着。
“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周正昀停下筷子，坦白说，“是因为我们杂志社的总编辑，他让我觉得每天上班，也挺好的。”
池婧还没领悟到关键要点，“他给你画大饼了？答应给你升职加薪？”
“那倒没有。”
“那是为……”池婧好像有一点点悟到答案的感觉，改口问着，“他是男的女的？”
“男的。”
池婧眨眨眼睛，不由自主地抽了一口气，“你……喜欢他？”
周正昀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颔首说，“应该是吧。”
“应该？”这个回答让池婧没有了预期的震惊。
周正昀握着筷子，再将下巴靠在上面，想着说，“我见到他会很紧张，那种紧张不是因为害怕的，是因为我想一整天都能见到他，可我不想主动到他面前表现自己，我不擅长表现自己，所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周正昀说出的这些话，让池婧开始犯愣。
小的时候，池婧觉得周正昀是自己所有玩伴里最漂亮的那一个，上中学时，池婧觉得周正昀是整个学校里最漂亮的那一个，而且她的家教又好，说话温温柔柔的，很有礼貌，也正因为这样，她没有办法斥责那些喜欢逗弄她的男孩子，总是一个人委屈地生闷气。
她们也讨论过“理想型”这个问题，不记得那是在中学几年级，反正是个夏天，暑假在即，人心躁动得像树梢上的蝉一样，是个表白的高峰期，周正昀已经让三个不同年级的男生，拦在她回家的路上表白过，以至于她再不敢一个人回家，但她和池婧在不同的班级，池婧的老师又喜欢拖堂，她只好坐在池婧的教室外面的走廊里写作业、背单词，等到池婧下课，再一起回家。
那天在回家的路上，池婧心血来潮地问，“周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周正昀仰起头，看着头顶已呈墨色的树叶，冥思苦想，最后说，“不知道，他应该知道。”
“你说谁？”池婧不解。
“我喜欢的那个人啊，”周正昀说，“你想，如果靠我自己想象他是什么样的人，那么这个人就只存在在我的想象里，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所以只能等我遇见了他，让他来告诉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时候池婧认为她说的很有道理，可是，直到她们高中毕业，直到她们大学毕业，都从未听到周正昀悄悄来跟她说，你知道吗？原来他是这样的人……
此时此刻，周正昀问她，“这是喜欢吗？”
池婧回神，然后笑了，“是啊。”
池婧心头的几分感动没有持续太久，忽然脸色一变，“等等，时尚杂志的总编辑，该不会是……基佬吧？”
“不像！”周正昀立刻回道。
池婧调侃说，“我觉得你可以叫老姚来鉴别一下。”
“他不是！”周正昀有些激动地嚷着，但不一会儿，她平静下来了，又说，“就算是，也无所谓，我没想跟他有什么发展。”
周正昀感觉自己是喜欢他的，却也没有到得不到他就彻夜买醉的程度。他就像是池婧家里挂历上的佛罗伦萨，即使她有向往之意，也不是非去不可，但如果可以每天欣赏这一幅挂历，也是好的。
周正昀甚至觉得他方方面面都太出众，可能不是她在等待的那个人。
池婧又拷问她半天，才去洗头洗澡。
周正昀把快餐盒和家里的垃圾做好分类，拎到楼下去扔。晚风吹得人打个冷颤，她快快地跑到垃圾桶前，再快快地跑回公寓楼里，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擦擦手，再掏出手机，走进电梯前，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周正：你下班了吗？
她走出电梯后，就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w0309：下班了。
周正：我也是，我今天去上班了。
周正：你把头像换了吧。
w0309：为什么？
周正：我见到你头像的本人了，他是我的总编。
发完这条消息，周正昀已是坐在沙发上，她看着“我的总编”这四个字，既觉得很不好意思，又忍不住偷偷笑起来。这大概就是小女生在暗恋时，咕噜咕噜往外冒的小心思，她体验的稍微晚了一点儿。
然而，收到消息的程继文，不仅笑不出来，还感到挫败地闭上眼睛。
他的意图是希望她自己发现，他并非智能ai，所以处处暗示自己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正在生活的人类，包括让孔雀将她招入杂志社，除了认为她可以胜任编辑一职，也是想着，等到他们见了面，她看到他长得跟头像一模一样，应该就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想明白了。
结果，因为她特别的脑部线路结构，让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说，还是不说？
周正昀的眼睛在手机屏幕上，却不是等着“w0309”的回复，而是又开始翻程继文的微博，翻了好一会儿，才想着好像一直没有收到“w0309”的回复，于是回到《与你》的聊天窗口。
然后，她发现“w0309”换了头像，但是……

第25章
他把头像换成了一个卡通人物，一个小和尚，两手放在剃到发蓝的头顶上，穿着日式的白袍子……聪明的一休？
周正：为什么换成一休？
程继文看着她发来的消息，想了一想，然后叹气。
倘若直截了当地说，他是真人，还是她的总编。那么她会作何反应？大概此后在办公室里就见不到她的身影了。
他不需要异性的知心朋友，但这个突然从他手机里冒出来的女孩子，要是与他划清界限，不再交流，他会感到很可惜。
程继文曾经觉得她很像一个童话故事里的人物，从另一颗星球而来，如今她的形象更具体了，既坦率又敏感，带着她的逻辑思考这个星球上的生物，害怕未知的伤害，所以才慢慢地伸出触角，去感知万物。
究竟是哪本童话故事，程继文还是没能想起来，但他希望这个女孩子可以更自信、更自在的生活在这个星球上。
这样思虑后，程继文决定不告诉她，他的真实身份。不过，她早晚会发现真相的，等到她发现……再说吧。反正她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w0309：因为我需要冷静一下。
周正：哦，不过这个动画片好久远，现在的小孩子可能不认识他了。
程继文想起自己曾经打趣董朔过分在意年纪，而此刻看到她回复的消息，竟然也有些微妙的不舒服。
池婧洗完了澡从浴室走出来，只见周正昀窝在沙发上，心神专注地捧着手机打字，她就笑道，“跟你的总编聊天啊？”
周正昀摇摇头，说，“不是，我没有加他的微信。”
“那你赶快找机会加他一下，微博能看出什么，只有看到他的朋友圈，才能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呢。”
“你见到他本人就知道了，他身上没有那种同志的气息！”周正昀迫切地说着。
“ok，ok，我了解了。”池婧赶忙安抚，随即喝了两口水，拐进浴室吹头发了。
周正昀的视线又回到手机上，却瞧见“w0309”的头像又换了，换成一张没有人物的图片，只有木头的纹路和颜色，和不太正的圆形光圈。
她奇怪地问：你的头像又换成什么了？
w0309：书桌。
周正：一休哥不是蛮好的？
这下等了一会儿，才收到他的回复。
w0309：早点休息。
她看看时间，才不到十点，所以他是不太想聊了。
周正昀放下手机，翻出自己的睡衣，带上干净的浴巾去冲了个热水澡，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小小的客厅里没有人，也没有开灯，所有的光亮都是从卧室的门里照出来的。
冬天的脚步越走越近，就算没有睡意，她们也喜欢躲在被窝里，各玩各的手机。
池婧暂停了电视剧，从床头柜上拿起眼霜和小镜子，开始轻柔地按摩自己的眼眶。
周正昀转头看着她仔细涂眼霜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腔说，“我要怎么才能加上他的微信？”
池婧平静地旋上眼霜的盖子，然后憋不住笑歪在床上。
周正昀扑上去说，“不要笑！”
池婧整个人被她扑住，还是笑着，“我是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听到你问这个问题……”
“我怎么就不能问了？”
“不是不能，是没必要啊，”池婧说，“你直接过去跟他说‘总编，我想加一下你的微信’，就好了呀！”
周正昀正色说，“他要是拒绝了呢！”
池婧又伸手从床头柜上摸来小镜子，却是照着周正昀的脸，说，“你照照自己，如果他确实是个直男，而且没有女朋友，我不信他会拒绝给你微信。”
周正昀按下池婧举着小镜子的手，一阵沉默，最后又趴到池婧身上，只有声音传来，“可是我不敢问……”
池婧望着天花板叹道，“爱情是要争取的。”
早上七点半，周正昀从床上坐起来，意识尚且朦胧着，听到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急忙下床到阳台把昨晚晾晒的衣服收进来。
孔雀跟她交代过，要是不想来办公室蹭wifi，就一整天别来，要是想来，就不能迟到，否则要算进考勤。
于是这一早上，周正昀和池婧抢浴室，抢梳妆台，格外热闹之余，池婧终于赞同她要租房独居的想法，还说着，“等你找到房子，我帮你搬家！”
不过，目前使周正昀困扰的，还不是房子，而是她活了二十三年，做了近三年的服装模特，今时今日才发现自己的服装搭配能力，十分堪忧。
以前她挑选衣服只从舒服的角度出发，偶尔需要考虑场合，就从商家送她的成套的服装里挑选，毫不费神。如今，因为想到今天可能会见到他，她忽然开始在意自己的着装，然而望着从家里带来的衣服，她记不起自己是揣着怎样的主意，把它们装进行李箱的。完全没有风格可言。
寥寥可数的衣服让她翻来翻去，最后为自己挑了一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同色系的高腰牛仔裤，外面再穿上那天的棕色外套，鞋子还是准备穿马丁靴。
她自己照镜子觉得还可以，却又不放心地拦下正要出门的池婧。
池婧从上到下打量着她，神情是欲言又止，只说，“你知道有句话叫，时尚的完成度是靠脸的，所以你自由发挥，我走了，不然要迟到了！”
池婧走后，周正昀又到镜子前照了照，心想，算了，就这样。也紧接着出门上班。
九点二十五分，周正昀到了办公室，距离迟到还有五分钟，随后一个上午没有见着险些让她迟到的那个人。
时间走到中午饭点，周正昀已经坐在餐厅里，对面是她的上司兼固定饭友孔雀。
周正昀问他，“你家附近有房子要出租吗？”
“去打听的话，肯定有的，是你要租？”
“嗯，我打算搬到上海了。”
“可是我家住在弄堂里，邻居都很热情，你懂吧？你要是搬到那里头，她们得天天问你，哎呀小昀，找男朋友没有呀，阿姨给你介绍一个好伐？”孔雀说的绘声绘色，周正昀也打消在他家附近租个房子有事儿可以相互照应的念头。
“你先上租房网站找找，实在没有，我再叫我奶奶打听一下我家附近的房子。”
她正要点头回应，头顶方向突然传来一个已有些熟悉的声音，“你要租房子？”
周正昀当即回头，就见程继文端着托盘从她身后走上来，然后稳稳地放在她眼前的桌上，自然地坐在孔雀旁边的位子上。
周正昀忙是“嗯”了一声，努力让自己从容不迫地解释原因，“因为我家在杭州，上班不方便，想在上海租个房子。”
她是假装从容，程继文是真从容地说，“我认识一个中介，可以问问他，你有什么要求？”
“离写字楼近一点，月租不要超过……六千？”
程继文点头说，“我知道了。”
“谢谢。”周正昀看着他说。
程继文脸上扬起笑容，“小事而已。”
周正昀似乎是为着回应他，才笑了笑，实际上是她的心情牵动出的笑意，所以随即匆匆低敛眼眸，继续吃饭。
但她留意到程继文吃的很清淡，一碗白米饭，一份白灼菜心、一份清炒河虾仁，还有一盅玉米排骨汤。在她和孔雀合点的一大份川味香锅的对比下，还显得很养生。
饭后，他们一起走进电梯，只是周正昀更先一步，程继文随后站到她的身旁，离得很近，近到她不敢挪动，一动就会碰到他；近到好像可以顺势问一问他的微信，也不是很突兀的时机。
但是周正昀半句话都没有说，只听着他和孔雀有说有笑。
直到程继文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她才拐去洗手间，用一次性的纸杯接水，漱口。
回到这几天的“工位”长桌前，周正昀又觉得自己在浪费紧张感，今天下午可能不会再见到他了。
临近下班时间，周正昀提前合上笔记本，因为外面飘着伶仃小雨，她弯下腰重新系鞋带，以防回家路上鞋带散开，一边撑伞一边抱着笔记本，还要一边系鞋带，真是高难度动作。
系好鞋带，她正准备起来时，眼前出现一双男士的米白色运动鞋和黑色的西装裤管，她已有预感地坐直，看到了站在长桌旁的男人，毫无疑问是他。
程继文也看着她，说，“明天有空吗？”
周正昀有点愣住。
好在他接上一句，“去看房子。”
“有。”她忙不迭应道。
他又问，“你家住哪里？”
周正昀傻傻地回答，“杭州。”
程继文笑了出来，弯起的眼睛让她想到了狐狸，只是形态上的相似，一点儿没有狐狸那种诡诈的感觉。他说，“我是问，你在上海住哪里？”
“住在我的朋友家里……”
他点着头，手指在自己的手机上点了几下，再把手机递给她，说着，“一会儿把地址发给我。”
周正昀下意识地接过他的手机，看见手机屏幕里，是他的微信二维码。

第26章
在便利店里买饮料的时候，周正昀已经回过一趟池婧家，但家里没有人，她放下笔记本，拿上雨伞又出门。她静不下来，心里头就像装了一瓶被人使劲儿摇晃半天的汽水，很想找个人分享今天傍晚发生的事情，找不到人，只好做点什么，消耗掉汽水里的气。
再次回到家，周正昀拍拍袖管上的雨水，坐在饭桌前，喝了一口雪碧。雪碧标注是无糖的，喝着跟正常版的甜度差不多——她坐下不知道多久，却只想着这一件事情，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想。因为只要稍动思路，都能拐到他的身上去，所以就这么放空脑子干坐着，连家里的灯也没打开。
等到她发现自己坐在一片天昏地暗中，才起来去开灯，听到门外响起的脚步声，迅速收回摸到电灯开关的手，顺势躲到门旁边，在有人开门进来时，突然出声，“啊！”
池婧倒抽一口凉气，身子歪向另一边，看清楚吓自己的人是谁，才魂归来兮，“……你要死了！”她开始追打着周正昀。
温馨的灯光照亮家中，池婧坐在饭桌前瞪视着她，吃她买回来的零食泄愤，什么网红蟹肉、豆乳盒子都揽到自己面前，不客气地撕开包装吃起来。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周正昀拉开池婧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不知为何用着悄悄话的音量说，“我加到我们总编的微信了。”
池婧睁大那双睫毛又长又卷的眼睛，看着她，没有想到她会成功，还以为她必然“死”在如何开口上，于是分外好奇地问她，“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什么也没说。”
“哈？”
“不是我主动要的，是下班前，他突然过来找我，跟我说，”说到这里，周正昀停顿一下，咳嗽两声清嗓子，故作深沉的音色说，“‘把你的地址发给我’，然后他就把微信二维码给我了，我就扫了，就加上了。”
原来如此，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紧接着，池婧脑子里又蹦出好几个问题，“他要你什么地址？这里的地址？他想干什么，半夜上门喝点儿小酒？”
周正昀连连摆手，解释道，“不是不是，是我跟他说了我要租房子，正好他认识一个房屋中介，所以帮我约了中介，明天看房子。”
池婧还是不太明白，“帮你约中介是正常的，要你地址是做什么？准备过来接你吗？”
“……不可能吧，”周正昀想着说，“他可能是要把我的地址给中介，中介会来接我到看房子的地方。”
“中介还负责接送……”池婧觉得这个推论不够有说服力，但目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翻过他朋友圈了吗？”
“没有，不敢。”
池婧纳闷说，“翻朋友圈又不会留下记录。”
“万一翻到他有女朋友呢。”
“你不是说，不想跟他发展吗？”
周正昀忽然郑重其辞地说，“女孩子说这种话是不能当真的。”
池婧笑了几声，朝她伸出手，说，“手机拿来，我来翻。”
周正昀稍作迟疑，随后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点开他的资料页面，再交给池婧去点开他的朋友圈。
看着池婧的手指一下下划动屏幕，周正昀有种等待医生在查阅自己的临床报告的感觉，害怕她突然查出个问题来。
“有找到什么吗？”周正昀问她。
“蛮正常的，”池婧的眼睛没有离开手机，说着，“正常的上流阶层男士朋友圈，飞过世界各地，几个月前还在意大利度假，经常用apple watch打卡运动记录，出席各种商业活动，偶尔拍点山林大海的风景照，没有炫富的痕迹，通常是真富。”
周正昀抱起自己的膝盖说，“所以我不太敢跟他说话，说得越多，越显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池婧不愿打击她，没有接话，另起话题说，“如果他没有把你加到哪个分组，就应该没有女朋友。”
周正昀松一口气，轻轻地鼓掌说，“太好了。”
池婧笑了下，跟着翻到一张合影，她放大合影中的一个男人，将手机屏幕转向周正昀，问着，“这个是他吗？”
周正昀看一眼就应道，“嗯。”
池婧又将手机屏幕转回来，沉吟一会儿，说，“他肯定不缺女人……追。”
周正昀平静地出神片刻，然后说，“明天来接我的，肯定是中介。”
“你的脑回路也转得太快了。”池婧说，“我感觉不一定啊，如果他不打算亲自来接你，那么直接让中介联系你不就好了，何必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呢。”
周正昀急急把食指放到唇上“嘘”了一声，然后语气神秘地说，“要把期待值降到最低，你期待的事情才会发生。”
雨不知道几时停的，周正昀洗完澡抱着换下来的衣服走到阳台，看到黑漆漆的夜空中月亮格外明亮，吸进肺里的空气格外清冷，她把脏衣塞进洗衣机，又在阳台多呆了一会儿才进屋。
她躺到床上刷一下微博、刷一下抖音，又翻个身趴在床上，手机放在眼底下，抬头问池婧，“你说，他会在几点联系我？”
池婧又是笑，又是恨铁不成钢说，“你不觉得这样眼巴巴等着他给你一个消息，然后欢天喜地的，很没出息吗？”
周正昀坐起来说，“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男人，我的紧张是给予他和我自己的尊重。”
池婧又让她的逻辑说服了。
这时，搁在床上的手机“叮”地响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着微信消息的提醒，她们都把目光集中到上面。池婧说，“是你总编吗？”
周正昀随即把手机拿起来，点进微信，然后点头，“是。”
程继文：明天上午十点出发，起得来吗？
周正昀：看房子？
她又马上补了一句：起得来。
程继文：好。
一个“好”字，让周正昀盯了有一会儿，她放下手机就用最冷静的语气，说着不淡定的话：
“今晚我可能睡不着了。”
池婧下床要上洗手间，顺便摸摸周正昀的头，一边走出卧室一边说着，“不是要把期待值降到最低吗？别想了，明天就是中介来接你，早睡早起吧。”
翌日早上八点前，周正昀躺在床上已经玩了半小时的手机了，八点钟一到，她起床洗漱，妆化得跟往常一样淡，但是向池婧借了一件孔雀蓝的短皮衣，里面穿自己的白色修身打底衫，下面穿着黑色长裤，鞋子是一如既往的马丁靴。
她从头到包准备就绪，时间到了十点一刻，就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程继文：我到c座楼下了。
因为是周六，池婧难得睡个懒觉，才起床就见周正昀打扮整齐地到她面前问着，“我穿这样行吗？”
池婧伸个懒腰，然后笑着说，“蛮好看的。”
昨天下过雨，今天的阳光尤为晃眼，周正昀不由得眯起眼睛，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车。她对车没有特别深的研究，只是瞧着那辆车的车型漂亮，颜色黑得很正，车前盖上是奔驰的标志，所以猜测它是迈巴赫。
她正走下公寓楼前的台阶，对面的车子就开动了，一直开到她的眼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宽敞的副驾，踩着座椅下柔软的米白色脚垫，感觉自己猜对了。
程继文打着方向盘，一边问她，“吃过早饭了吗？”
“嗯。”周正昀回应着，自然地转头看向他。
今天的他，与上班时间里的他，给人感觉大相径庭——今天他穿着纯黑色的帽衫和运动长裤，好像是早上刚刚洗过头发，吹干就出了门，叫人更猜不准他的年纪，只觉得他身上的香味扩散在车厢里，淡淡的好闻。
程继文目不斜视地说着，“如果我想到便利店买个早饭，你有什么建议？除了盒饭那些的。”
问对人了。相比起汽车，周正昀对便利店的研究要多得多了。
不出五分钟，他们的车停到罗森便利店前。
周正昀建议他尝试关东煮，他欣然点头，却让她替自己挑选出一碗值得尝试的，再搭配一串照烧脆骨丸。
看见他掏手机要付款的动作，她马上说着，“我来买吧。”
只是一点儿零钱而已，程继文也没有坚持。
周正昀给店员扫了付款码，回头见他已经吃了一口，随即问道，“好吃吗？”
程继文轻轻扬眉，点着头说，“挺好的。”
她觉得他说出来的这三个字，莫名有点熟悉感，她还没有想起熟悉的原因，就让他打断了，“你会开车吗？”他问着。
周正昀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会！”
程继文笑起来说，“那得等我吃完再走了。”
他们坐在便利店里，周正昀又买来两瓶水，一瓶矿泉水是给他的，一盒玫瑰荔枝红茶是给自己的。
程继文看着她，差点儿要问出“怎么不喝乌龙茶了”，最后随着嘴里的东西一起咽下去，说着，“中介那里找了两间房，以我们的写字楼为中心，一南一北，北边的小区有点年头，南边的公寓要新很多，你想先去看哪个？”
周正昀说，“开车的人决定。”
程继文笑了下，说，“要租房的人决定。”
突然变成一场决定权归属于谁的较量，周正昀动真格地想了想，胸有成竹说，“分得清东南西北的人决定！”
霎时，程继文笑开来，笑得让人觉得跟他再没有距离感，怪不得会有人说男人不管年纪多大，始终是个男孩子。他笑着说，“巧了，我也分不清。”

第27章
房屋中介小刘拨来微信电话，将他们安排的明明白白。
他们先到了程继文口中“有点年头”的居住小区，其实没有想象的老旧，只是不如新建的住宅区或公寓楼在外观上费心，不好说楼体的墙是白是灰，整体环境非常朴素，有烟火味的生活气息。
小刘在楼道里望见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开来，随即上前示意他们停车地点。小区的地库太小，每逢节假双休住宅楼周围停满了车。待他们下车后，小刘态度亲切地进行问候，尤其是跟第一次见面的周正昀，同时领着他们上楼。
小刘用钥匙开了门，手势一请，说，“女士优先——”
周正昀轻轻地踩进木地板上，眼睛不知道先往哪里放。小刘跟在她的身后，说着，“别看只有六十平，客厅、卫生间、厨房、阳台一个不差，家电齐全，热水器和空调都是蛮新的，宽带都装好了，房主也是一位女士，您看这个装修多适合女孩子居住，而且小区背后就是家乐福，平时下了班，逛逛超市，买个菜下下厨，犒劳犒劳自己，多好啊！”
房子确实不大，好像不到三分钟，已经大略地打量完了。周正昀坐在唯一的长沙发上，问着，“租金是多少？”
“因为房主着急租出去，所以压得很低了，三千三一个月，押一付一，性价比真是很高了。”小刘回答。
程继文从阳台走进来，见她似乎没有别的问题，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他就问小刘，“晚上这里安全吗？”
“上海还有不安全的？但是呢，不管到哪个地方都有坏人，流氓脸上也没写着‘流氓’两个字，所以这个我也不敢跟您保证什么，不过我留意了，这里的周边治安不错，老人多，至于小区的安保嘛……马马虎虎吧。”小刘凭良心说着。
进门的时候，尚有新环境的新鲜感，多呆一会儿，周正昀就不大中意这个房子的装修风格，粉粉嫩嫩的，不像一个家，像是网红的直播间，她觉得自己住上个两、三天就会视觉疲劳，感到厌倦。
又经程继文提醒到安全问题，她更犹豫了。
小刘说，“这样，您把这里大概记一下，我们再到南面那个瞧瞧？”
于是，他们动身前往南面的房子，仍是程继文负责驾车，副驾座换成本地通的小刘，由他同步指挥路线，比导航好使。
遇到红灯，小刘的嘴巴闲下来了，心思却八卦起来，“冒昧问一下，周小姐和程先生是什么关系？”
同一时间，小刘得到两种回答——
程继文说，“朋友。”
周正昀说，“他是我的上司。”
程继文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然后笑着说，“我这么尽心尽力帮你找房子，结果你还没把我当朋友啊？”
周正昀听到他的回答也是一愣，还没有回神，又听到他这样一句话。作为一个患有社交障碍症的人，短时间内她根本想不出如何往下接，又不能让空气就此无声了，多尴尬。
不过，无需她心急，程继文已经自然的化解了。他跟小刘说，“小昀是我的同事，我担心她没有什么租房的经验，又是一个女孩子，家人不在身边，正好我有空帮她一起看看，也省得她在找房子的事情上分心，影响工作。”
小刘“哦”了一声，半个身子转向后座，寻求认同般说着，“程先生是个好老板啊。”
周正昀似乎腼腆一笑，点头应道，“嗯。”
然后她把头转向车窗，没有具体目标的远眺着，因为心困在这一辆车中。
之所以说他是她的上司，是因为上司没有义务在员工找房子的时候，充当免费的司机，这样会使人萌生诸多遐想，而朋友之间，当个司机，做个参谋，只是一点儿小忙，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
他可能不明白女孩子千回百转的心思，但刚才他调侃她的时候，很坦荡，跟小刘解释他们的关系，也很坦荡。原来，至始至终他都是坦坦荡荡的，心里不磊落的人只有她。
南面的房子是loft公寓，前两年开盘的，所有设备新而现代化，进出公寓楼需要打卡，有监控，保安室就在一楼大厅。
房子户型是半挑高的，楼上是卧室，楼下是客厅，尽管面积要小北面的房子近二十平，可是使用空间更多了，也显得更通透。
“这个厨房是无火料理台，相对来说更安全，电线线路、下水道都规划的很好，不用担心，虽然是贴着大马路，但隔音效果做得还不错，反正啥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房租贵，”因为是大实话，小刘也嘿嘿一笑，又必须得说，“不包括物业费，五千二一个月，押二付一。”
这间房的装修没有任何特点，连极简风格都算不上，然而周正昀一眼扫过，却觉得很舒服。安保设施也好，地理位置也好，方方面面她都很满意，只有租金这一点，让她犹豫不决。
她望向程继文，忽然问道，“你觉得呢？”
想明白是她自作多情以后，再面对他，她好像就不紧张了……
程继文抿着嘴巴，又环视一圈，随后竟然坐到了她的身旁，问着她，“你在什么方面犹豫？”
沙发有一点小，只能容纳两个人，此处“只能”的意思是指他们两个人几乎要挨着坐，她的肩膀和他的胳膊之间仿佛没有了空隙，之前她的不紧张，瞬间变成一个错觉。
早在她询问程继文的意见时，小刘就走到别处去了。
周正昀脸上平静地据实以答，“房租。”
程继文点了点头，似乎是在替她想着对策。但她自己已经有了抉择，她说，“钱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
“不用这么壮烈吧？”程继文笑了下，又说，“你要是觉得负担太重，我可以先帮你垫付押金。”
周正昀赶忙认真地说，“我有钱，舍不得花而已。”
因此今天就可以联系物业办理入住和租房合同等事宜。等待物业上门时，周正昀突然记起她还没有与中介公司签合同，就问小刘，“中介费呢？”
“中介费用……会由程先生付。”小刘破罐破摔地，对程继文说，“哎，我也不能跟周小姐说，我是做好人好事，劳动不收费，这谁信啊？”
程继文的笑容里难得带上几分不好意思，向她解释说，“我跟他比较熟，所以我来付会便宜很多。”
周正昀看了小刘一眼，又转向程继文，说，“他笑的很勉强。”
小刘马上说道，“我就长这样有什么办法，我要是跟您一样天生丽质，那我每天面无表情，人家都觉得我开心。”
在周正昀让小刘逗笑的时候，程继文的手机响了。
“我接个电话。”他说着走进阳台，顺手拉上阳台的门。
电话是董朔打来的，语气百般无奈地说，“文文，你可能要来我家一趟了，我爸妈家。”
“怎么了？”程继文问。
“那个疯子……我妹，她要跟你谈判，还说你不来见她，她就从楼上跳下去，我知道她是装模作样，虚张声势，再说了，我家就四层楼，就算她真敢往下跳，也死不了，最多是个植物人，大不了全家挨个伺候她，可我妈这人心肠软，老上这个疯子的当，不忍心见她寻死觅活的，叫我来跟你商量商量，晚上到我家里吃个饭，”董朔叹气说，“我知道让你为难了，但是我想着啊，你干脆把话跟她说清楚，说明白了，让她趁早死了这条心，还你、也还我家园一个清净。”
程继文想到自己屏蔽了董琼的微信消息，也因为要避免错过工作电话，不能不接陌生号码的来电，所以只能拉黑了她的电话号码。这样的确不是一个妥善解决问题的方式。
他不由得回头，隔着阳台的门望了周正昀一眼，然后对着手机里的人说，“等我这里事结了就过去。”
“行，我让家里多做点儿好吃的，我爸妈也在家里，很久没见你了，就当着来叙叙旧吧。”
他们驱车离开公寓楼，已是差不多可以喝上最后一口下午茶的时间。顺道把小刘送到地铁口，导航再定位到池婧的家。
程继文一边开车一边说，“合同要收好，有什么问题记得跟我说。”
“嗯，”周正昀应着，又说，“我把中介费从微信转给你吧。”
“其实真没有多少……如果你感觉不合适，那就转给我吧。”
周正昀低下头，从微信上把钱转给了他，再抬头，她已经打好了腹稿，“谢谢你，帮我找中介，还陪我看房子。”
他说，“不客气，搬家需要我帮忙吗？”
周正昀当即信心十足地说，“不用，这个我能搞定！”
听到她的回答，程继文忽地笑了一声，她不知道原因，而他又接着应道，“好。”
当乾隆帝抱住跪在雪地上的魏璎珞时，家里的门开了，也将池婧的注意力拉回到现实。现实中，她正吃着重庆小面，一边辣得狂吸气，一边惊讶不已地问着进屋的人，“这才几点？”
周正昀坐在门前换鞋，顺便拿出手机看一眼，回答她说，“四点十分。”
池婧含着豆奶的吸管，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周正昀走到饭桌前，可怜兮兮地说，“我也想吃小面，我还没吃午饭呢。”
“你们……真的就，只是去看房子？”池婧不敢相信地问。

第28章
周正昀从饭桌上的收纳筐里找到个发圈，随便把头发一扎，搜罗着桌上所剩无几的零食，一边回应着池婧，“不然呢？”
“难道不是看完房子，再吃个晚饭，看个电影，然后到lounge bar开一瓶蓝带马爹利，最后走进w酒店吗？”池婧说着。
“这……不是约炮？”
“也是，”池婧恍然醒悟地说着，“可能是我总觉得你那个总编长得不像个好人……”
周正昀抢话道，“他是非常好的人！”
“嗯，从他这个时间把你完整的送回家来看，确实是个非常好的人，是我不对，我不能以貌取人。”
周正昀不至于单纯到听不出池婧的调侃，所以笑一下，然后低下头，无意义地将巧克力的包装纸压平，慢慢地说，“今天我们看的两套房子离得很远，午饭时间在路上，他问了我饿不饿，要不要简单吃个午饭，我不好意思说我饿了，感觉是耽误大家的时间，因为不止我们两个人，还有中介。后来，他跟中介说，因为担心我没有经验，又是一个女孩子，所以能帮到我的地方，他会尽量帮的。他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对我没有企图……”
周正昀把自己说的愣一下，抬起头望着池婧，“我是不是失恋了？”
不必等到池婧回答，周正昀已经笑出声来了。
“我可没见过有人失恋乐成你这样的。”池婧说。
周正昀脸上展现着灿烂的笑容，嘴里说着十分惆怅的话，“我是觉得自己好傻，为了他，我才决定留在上海工作，连房子都租好了，可是还没搬进去，我就失恋了。”
池婧又是惊讶地问，“房子租好了？”
“明天就可以搬家了。”周正昀一边计划一边说，“我想，今晚睡个好觉，明早回杭州打包行李，一整天的时间能收拾完吧？然后周一不上班，叫上老姚帮我一起搬家。”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行动派。”
周正昀故意把气叹得很用力，好像要把她的怅然若失也从身体里叹出去，安慰着自己说，“反正住在哪里都一样，换个环境也不错，幸好他没有发现我的心思，不然我连班都上不成，房子也算是白租了。”
看着周正昀美丽的脸庞，池婧也陷入沉思。
从小到大，周正昀不单单是男生张望的女神，还是女生暗地里模仿的对象，因为她只是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往操场上一站，就符合了人们想象中，青春该有的样子。她们研究她的校服衬衫扣了几颗纽扣，研究她的马尾扎在后脑勺的哪个位置上，穿的什么鞋，戴着什么样的手表，最夸张的是，有一天池婧在周正昀家里写作业的时候，不小心把周正昀的眼镜腿压断了，周正昀懒得去配新眼镜，拿胶布一缠，接着用，没过几天，就见周正昀班里凡是戴眼镜的女生，眼镜腿上都缠了胶布。
特别诡异，就像周正昀给她们施了“同步咒”。
这些事情周正昀是知道的，却也只能偷偷跟池婧吐槽，她不想做“时尚风向标”，更不喜欢成天被人研究，尽管羡慕开朗、大方、擅长交际的性格，骨子里仍然是个芬兰人。
所以，美丽从来没有给周正昀带来优越感，有的只是烦恼，包括如今遇到她喜欢的男人，也没有为她提供打开这个男人心门的捷径。可能他不喜欢她这个类型的美丽皮囊吧。
池婧没有指望这个男人能够理解周正昀复杂而有趣的灵魂。
周正昀吃掉了两颗瑞士莲的巧克力，没有那么饥火烧肠的感觉，不知道是发现自己失恋了，还是饿过劲儿了，她食欲全无，从外卖上点了一盒水果当作晚饭。
就这样，一晚上陪池婧刷着电视剧，还跟姚自得聊着微信，一直到不耐烦坐着，才起来卸妆、洗澡，敷上面膜继续又坐着，只是阵地从饭桌前换到沙发上，时间是九点五十分。
她正寻觅着电影，好让明天在坐动车的时间里不会无聊到反复地思考他，这时，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提醒，她以为是姚自得，又翻了一页电影栏，才点开微信——
程继文：要休息了吗？
看到发来消息的人和内容，周正昀一下子坐直起来了。虽然从时间上已经不算秒回，对于她来说，却算是马上回复的：还没有。
过了五分钟，才又收到他的消息。
程继文：方便下楼一趟吗？
周正昀：现在？
程继文：再等十五分钟。
周正昀揭了脸上的面膜冲向浴室，浴室里头正响彻着戴森吹风机工作的声音，池婧曾经说这个声音像是电钻，她可不想每天拿电钻钻自己的头。
此刻，周正昀不准备追究池婧怎么还是买了“电钻”，她急切地打开浴室的门，说着，“让我一下，我要洗脸！”
洗了脸，还要思考换什么衣服下楼。如果穿得太整齐，似乎显得不自然。周正昀思前想后花了十分钟，最后穿着长袖t恤衫和运动裤下楼了。
一楼大厅的明亮衬得外头更是一片漆黑，止步于走出公寓楼的台阶上，她举目四望，发现好似融进夜色里的那一辆迈巴赫时，它也打了两下车灯。
她随即走下台阶，有人也正从驾驶座里下来，并且拎着一袋东西。
当程继文走到她的面前时，她感觉路灯变亮许多，把他照得更朦胧、更柔软，使她想到了企鹅的白肚皮、兔子的软耳朵，共性就是让人想轻轻地摸一摸。
但他一开口说话，男性的荷尔蒙又取代一切。
他说，“本来今天打算请你吃饭的，没想到临时有事，回家路上经过这家餐馆，就给你打包了一点宵夜，带回去和你的朋友一起吃吧。”
周正昀镇定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发现自己根本算不得镇定，否则应该说“这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了”之类的，表达感谢的场面话。
她正要补充几句，他却先说道，“快回去，夜里挺冷的。”
换衣服的时候，忘记考量室外温度，这会儿t恤衫冰凉地贴着她的皮肤，冷得她只能下意识地点点头，拎着他送来的宵夜，疾步走回公寓楼里，再回头，看到他似乎是刚刚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周正昀拎着宵夜进家门时，池婧正好从浴室出来，歪着头抹发油，就势问她，“你拿的什么？”
周正昀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因为一直没有回过心神，即使一路闻着一股海鲜的气味，她也没有闻出个所以然来。
眼下，周正昀迅速蹬掉鞋子，将宵夜放上饭桌，打开塑料袋上的活结后，动作又慢下来，先小心翼翼地端出两碗枸杞燕窝汤，下面是一盒生蚝，再下面是一盒六只装的清蒸大闸蟹，还有一罐密封的醉蟹，看标签是这家餐厅出产的。
池婧惊呆了，“哪里来的？”
“总编……送来的。”
周正昀转头与池婧对视着，渴盼池婧能解答出这些宵夜的含义。
两秒后，池婧拉开椅子坐下说，“恕我分析不了，我交白卷，我要吃大闸蟹了。”
正所谓，秋风起，蟹脚痒，九月圆脐十月尖，正是吃蟹的好时节。
周正昀将那罐醉蟹带回了杭州，准备送给姚自得，借花献佛。
因为有强迫症外加整理癖，所以打包行李对于周正昀来说，是一个享受的过程，连那些需要她断舍离的东西，也打包得整整齐齐，居然还嫌家里太整洁，她从上午十一点开始收拾，中间悠哉游哉地吃了份麦当劳的外卖，收拾到太阳将将落山，已然全部结束了。
周正昀望着家里空荡荡的书桌、衣橱和落地置物架，终于有了要离开的实感，心头不禁荡起惆怅。
走进窄小的阳台，她伸了个懒腰，没来由地记起一个被自己忽略了两天的人。既然记起了，就给他发了消息。
周正：我要搬家了。
w0309：不要落下东西。
周正昀坐在床边，手托下巴思考一会儿，就在对话框里输入“你说，如果一个男人半夜给我送”，打出了“送”字，又将这半句话如数删除。
许是目击到她的“正在输入”，却半天没有消息蹦出，“w0309”发来一句：你要说什么？
这个问句一出，周正昀顿感风水轮流转，使她笑了起来，回复了一句：你猜吧。
原以为他要发来一排省略号的，她竟然猜错了。
w0309：有人帮你搬家吗？
可能因为那个他也问过相似的话，所以她悄悄在心里把他和“w0309”重合到一起，捎带严肃地问他：如果没有，你会来帮我吗？
w0309：会啊。
他回复的很快，语气很平常，应该没有迟疑，加上她早已觉得他是个可靠的人。周正昀相信他是真的会来，但她还没有做好跟网友见面的准备，于是有些紧张地回复——
周正：很遗憾，我朋友会过来帮我搬家的。

第29章
不止有朋友，还有朋友的朋友——
翌日一早，姚自得领着一个叫小辉的年轻男人上门，帮周正昀搬运行李，还负责开车送他们到火车站。
周正昀见到小辉第一眼，就觉得他和姚自得的关系非同一般，等到这一想法验证确凿，她感叹自己慧眼如炬的同时，也百分百确信程继文不是“同”道中人。
虽然房东阿姨人在外地旅游，但是她对周正昀很放心，交代她走前把钥匙放进门口的牛奶箱里就行。
周正昀将最后一只箱子从这个家里搬出来，要把钥匙放进牛奶箱时，停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脑子一热的选择是否正确……
姚自得又是租了一辆六座的suv给她搬家，车顶上绑着即将不属于她的单人沙发。因为单单运送一个沙发，找搬家公司是小题大做，走快递物流又太大件，不合算，干脆送给姚自得了。
周正昀趴在车窗上写快递的物流单，要将不着急用的杂物走快递寄到上海，一边嘱咐着，“好好对待我的沙发，我买的可贵了。”
“你放心，我每天在它面前搁俩果盘，虔诚的焚香，用尽一生一世将它供养。”姚自得说。
周正昀笑得差点写不了字。
今天的杭州和上海都是大晴天，免去天气的困扰，只剩下不可避免的体力消耗。小辉只送他们到火车站，姚自得则是帮她把两只大行李箱和一个旅行包搬到上海。
当他们把行李拖进新家的电梯，周正昀累得坐在行李箱上，姚自得累得靠向电梯间里的墙，也问着她，“你住这里得花不少钱吧？”
“五千一个月，还不包物业和水电。”周正昀说。
接着，她听到姚自得嘴里“啧”了几声，又说，“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是中彩票了，还是钓到金龟婿了？”
周正昀莫名心虚，表面淡定地说着，“都不是，我就是在杭州呆腻了，想换个环境，努力工作和生活。”
话音刚落，电梯门开了，周正昀从速推着行李箱出去，姚自得跟上她的脚步，不肯轻易放过她地说着，“当我是第一天认识你吗？以前佛得都要得道升天了，这才上不到一个月的班，突然激情四溢，总得有个理由吧？”
周正昀把行李箱推到新家门前，一边不太熟练地解锁房门，一边不堪其扰地说，“我们放下行李先去吃饭吧？吃饭的时候，我再跟你说……”
时间是下午一点左右，他们找到了附近一家全国连锁的、专门吃黄焖鸡的餐馆，周正昀“豪气”地让姚自得敞开点，她买单，并且说着，“你没有听过一句话吗？来上海不吃济南黄焖鸡，你可算白来了。”
“这话谁说的？”
“我！”周正昀东倒西歪地笑着。
姚自得一个眼神都不愿分给她，扭头喊阿姨过来点菜。
趁着黄焖鸡上桌前的空当，周正昀省略掉了《与你》app的部分（毕竟算是她犯傻的黑历史），只跟姚自得讲述她是怎么在上班第一天遇见完美符合高富帅标准的上司，再到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他，但他只是发挥自身的优良品、绅士精神，对她这个职场小白关照一二，没有其他的心思。
当周正昀把这件事情讲完，黄焖鸡也上桌了。
上菜的阿姨转身走后，姚自得就说，“喜欢你就追啊！”
“我……怎么追？”周正昀愣愣地问。
姚自得挽起袖子，执起筷子伸向砂锅里滚烫到冒烟气儿的黄焖鸡，慢条斯理又掷地有声地说：
“一个直男，从小到大喜欢的女人，其实都是一个模样的，可能是他少年时得不到的女神，也就是人家常说的，初恋的模样，所以你得挖掘他的取向，照着他喜欢的样子改变一下，等他注意到你了，以男人的目光打量你了，这个时候你得若即若离，吊着他，普遍拒绝，适当答应，直到他来向你求一个答案。”
“可是这样……就变得不够纯粹了。”周正昀不愿意在感情中耍心机，带着满腹谋划接近对方，她希望得到一份可以开诚布公的感情。
“你想要那种有缘千里来相会，一聊发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有是有，轮得到我们吗？”姚自得看着她说，“你不是不想当明星，只想做个普通人？普通人的爱情故事，就是不纯粹的，除非你重回十六、七岁，那时候是很傻很天真，但也很浪漫很纯粹。”
周正昀低下眼帘，筷子戳了几下米饭才伸向砂锅，说着，“可能因为我太固执，才得不到爱情的眷顾。”
此时未料，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基本没有时间和精力供她为情所困。
《明麻》第一期电子刊出版在即，这个期间周正昀写了整整十三篇稿件，十篇交由资深编辑审核，全部被毙，剩下三篇让她自己否定了。
所有人都投身于繁忙的工作之中，顾不上她一个小小编辑的心理状态，也没空跟她说清楚稿子为何不行，只提上三言两语的修改方向，却是不容置喙的，甚至要完全剔除她在文章中的灵感和巧思，使其更加大众化。这是令她感到最压抑的。
新媒体部门不只有她一个内容编辑，她交不上稿子无所谓，有人交得上也是一样，不耽误整体进度。
就这样，《明麻》第一期电子刊顺利上线，封面人物是日前在戛纳电影节斩获影后殊荣的女演员，四十岁的年纪，整个人的气韵如同一只斜斜倚在红酒杯中的玫瑰花，杂志为其量身定制拍摄的照片在网上广受好评，女演员很开心，主动表示将来还想再合作的意愿。
第一期电子刊销量平平，但在预期中，他们的目的是为打开新媒体平台的道路，后面才是硬仗。
于是，写不出稿子的压力又笼罩在周正昀的头上，再加上，程继文为了得到更多的时装周出席名额，与明星艺人达到良性合作，飞往意大利出差，让她上班的动力锐减至最低。
这一天下班后，周正昀从便利店随便买了份盒饭，想着心事走在回家的路上。
从第二期电子刊企划定下来到今天，周正昀还是没能交上一篇令人满意的稿子，也没有人批评她，指出她哪里不足，正因为大家忙得不可开交，愈发显得她非常无用且多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压力，光是抱怨或堆积在心底迟早出毛病，要学会消化和良性承担——她心里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做不到，不然怎么会有那一句：道理听得很多，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
曾经她觉得这一句批判道理的道理，多少有那么一点矫情。
如今设身处地，才发现是真谛。
正如今晚，周正昀回到家，洗了手开始吃盒饭。吃着吃着，她发现自己忘记买两瓶饮料，就哭了出来。芝麻大小的事情，哪里值得她哭，打开外卖软件或者出门再买就是了。但是她责怪自己的情绪上来了，没有办法停止。
不过，哭完了，倒是觉得心里舒畅许多，她洗了个澡，再打开笔记本，面对新建的空白文档，敲了几个字下来，却又慢慢焦躁起来——
每写一个字都味同嚼蜡；
每写一个字都在思考它有什么意义；
每写一个字都仿佛是跟一个她不爱的人卿卿我我。
刹那间，周正昀的脑子里闪现一个念头，随后挥之不去，逼得她退出文档，点开网页搜索“辞职信模板”。她点阅了好几篇模板，竟是有信心地想着，辞职信，她还是能写好的吧？
她又想着，如果选择辞职，就是辜负了孔雀对她的信赖，也有愧于程继文对她的帮助和期望。
程继文，程继文……倘若顺利辞了职，她和程继文之间就不再有关联了。
周正昀伏在书桌上，郁结于胸，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重新坐起身来，决定给自己一个痛快。

第30章
下定决心要辞职后，周正昀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安定，昨天是因为工作压力彻夜难眠，今晚又是因为思考如何提交辞呈而失眠。
入眠前最后看到的时间是凌晨四点，醒来是上午十点，她从床上坐起来感觉身体很沉，头也闷闷的，还以为是失眠的后遗症。
一直到她随便往脸上拍点儿保湿水、抹点儿面霜，就倒进沙发里，抱着靠枕，放空地划动手机屏幕，腹中空空，却没有胃口，才想到自己可能是生病了。
她抬头望一眼卧室，叹一口气，大概知道自己是怎么生病的了。
最近气温稳步下降，上回她就因为池婧家里的被褥单薄而感冒，昨天早上起来，觉得被窝不够暖和，特意告诉自己要定个闹钟，闹钟的标签就写：下班回来记得换上厚的被褥。
结果，她忘记了要定闹钟这件事情。
精神和身体双双遭逢重创，她既是没气力动弹地躺着，内心又是焦虑着，就把自己所有的病症都推给这份工作。本来她是打算让自己养精蓄锐后，再到办公室提辞职的事情，但眼下工作成为她最大的假想敌，她极度渴望战胜它，得到自由。虽然她知道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自由，但是人在压抑的过程中，总是不切实际地幻想摆脱现状后，眼前的世界将会是多么的美好。
于是，当天下午三点半，周正昀换好衣服出门去了写字楼。
上海连着好些天没有下雨了，纵然出门前隐隐约约感觉到天灰的不正常，她也没有想到要带上一把雨伞。
等到出租车停在写字楼大门前，周正昀从车里下来，切身感受着一阵阵刮起的风，天空隆隆地闷响，才恍然醒悟是要下雨了。
她轻车熟路地来到孔雀的办公室门外，敲敲门，走了进去。
此时，孔雀正在他自己的小白板上涂鸦，回头见是周正昀进来了，就疑惑地问，“怎么这个时间过来，有事吗？”
周正昀平静地开口说，“我想辞职。”
孔雀的脸上瞬间写满诧异，懵懵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挠了挠脖子，说，“这个……我做不了你的主，你要跟文哥说一声。”
在来的路上，周正昀假设过很多可能发生的对话，却没想到孔雀给她这样一句奇怪的答复。
但孔雀听到她要辞职，眼里只有单纯的不解，没有失望，让她感到些许庆幸。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周正昀问。
孔雀指了指门外的方向，说，“他在办公室。”
在周正昀的诸多假设里，没有当面向程继文提出辞职的这个场景，所以她站在程继文的办公室门外，心头彷徨许久，还是叩响了门。
周正昀走进他的办公室，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走进他的办公室，或将成为最后一次。
办公室很宽敞，天气好时，采光肯定不错，此刻只能看到外头乌云沉沉，而程继文半跪在地上，正一张张捡起散落的文件，抬头望她一眼，笑了笑说，“想找些资料，不小心把它们都弄散了。”
在他说话时，周正昀已经蹲下帮他一起捡拾文件。
两个人动作要快一些，那些散落的文件如数归到程继文手里，他先说了声“谢谢”，接着又问她，“有事儿找我？”
周正昀看到了他的眼睛，今天是单眼皮，所以他必定连日忙碌，没有时间好好休息。这个推论，不是她的臆想，而是在他出差前，他们聊过他这一双薛定谔的眼睛，当时他回答说，主要靠状态改变，晚上睡得好起床就是双眼皮，睡不好就是单眼皮。好在他双眼皮的时候，也双得不明显，没有给他造成什么影响。
那会儿虽然聊得简短，却是轻松的，此刻他们要聊的，就很严肃了——
周正昀点了头，然后说，“我想辞职。”
他脸上的诧异不比孔雀的少，“为什么？”
她认真地说，“我不适合这份工作。”
“谁告诉你的？我觉得你很合适。”
周正昀差点脱口而出“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但她忍下来了，却又无话可说了。
“你先坐。”程继文示意她坐下，然后等到她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才用温和的口吻说，“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周正昀诚实地点点头。
“压力大，你可以找其他的方式解压，用不着辞职，”程继文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不要一碰到挫折就选择逃避，你不克服它，让它一直梗在那儿，以后你回想起来不觉得难受吗？”
“不觉得。”周正昀看着他说，“人既要有克服困难的毅力，也要有承认自己‘做不到’的勇气。”
程继文知道她自有一套理论，无奈地笑一下，“你要这样辩论，我肯定说不过你。”
“那你就让我自由吧。”
“不是我不让你自由，是我想……你要多给自己一点信心，潜力是压力激发出来的，你不要太小瞧自己了。”
周正昀在心中默念着冷静、冷静，却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说，“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如何看待自己。”
子非鱼的理论，大部分人都知道下一句。果然，程继文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说，“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你如何看待自己？”
周正昀不说话，只是冷眼看着他。她的气质就适合不说话，周遭都会因为她的沉默而沉默，不忍心再打趣她。他也感觉到她有情绪在酝酿，不由得收起笑容，颇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鲁迅先生真&#183;说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所以，周正昀选择在沉默中爆发了：
“不要拿你那种如鱼得水的态度教育我，不要说你是为了我好，如果你们真为我着想，为什么不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难道我做的每个选择都是在糟蹋我自己吗？我当然想要自己变得更好，可是我的好，不是为了迎合你们的期望和想象。你说这些话，只是满足于你想当一个好老板的心态，完全不考虑我的感受，你不知道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听到你这样形容我，会有多难过！”
天空配合地滚落一道闷雷，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因为我喜欢你”这几个字眼发出的声音，已经完整地让她传达出来了。
周正昀设想了一晚上的辞职场面，与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天差地别。她没有想过，她会委屈地直掉眼泪。然而眼泪没有模糊她的视野，让她看不清他怔住的表情。
从他的这个表情可以推断出，他是第一次遇到哭着控诉自己型的表白，大概会终身难忘。
敲门声适逢其时又不合时宜地响起，孔雀从门外探进头来，为着工作上的事情前来打扰。
程继文办公室的隔音效果还是过关的，周正昀又是背对办公室门的方向坐着，他很快意识到，她宣泄的心情没有泄露给第三个人知道，随即用正常的语气对她说道，“这个事情……我们过后再讨论。”
周正昀知道他在维护她的面子，她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虽然周正昀属于哭起来不容易眼睛通红的人，但是她从杂志社的办公间走过时，还是低下了头，她不想辞职了还要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站在电梯厅里，等着电梯慢慢上来，觉得人很累，头很晕，呼吸间都是烧烧的气息。
这时，她察觉到有人从办公间里走了出来，却没料到是程继文。他还拿着自己的外套，走到她面前说，“我送你回家？”
“我叫了出租车。”周正昀下意识地举了下手机，显得更真实了。
但实际上，她没有叫车，而且这个晚高峰的时间点，还无情地下着瓢泼大雨，她已经把红包加到二十元，也叫不到车。
人在生病的时候，遇到一点点小麻烦，就觉得全世界都在欺负自己。周正昀怀着这样的心情，坐在写字楼大厅的角落里，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在这张沙发里呆着，哪儿也不去。
可是，不行的，她要为自己着想，要回家，家的附近有药店。周正昀想，从这里走到地铁站其实不远，只是外面下着雨……
当她想到可以叫一辆高价的专车，手机屏幕就变成来电的画面，是一串上海本地号码。她迟疑片刻，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你上车了吗？”
“……还没有。”
程继文说，“让我送你回家吧。”
当下糟糕的情况，遇上他恳切的语气，有几个女人能拒绝呢。
五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写字楼门外，周正昀坐进了副驾。
雨水冲刷着挡风玻璃，雨刷器静音地工作着，却仍是比不过车厢里的安静。
在汇入拥挤的车河中艰难前行时，程继文转头见她目光向着车窗外，干净的睫毛底下是一双清澈的眼睛，好像方才哭过一场的人不是她。
他的视线回到前方，出声说，“刚才的事，我很抱歉。”
周正昀摇摇头，还是没有看他，只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态度不好。”
“如果我不说那些话，你也不会生气，”程继文又转头看她一眼，接着说，“对不起。”
周正昀总算看向他，“真的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这么……”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她没有说下去。
他终于笑了笑，说，“怕你不原谅我。”
周正昀愣一下，只见他突然把手伸了过来，她条件反射地缩了下脖子，却还是让他的手掌贴上她额头。
程继文把手收了回去，皱起眉头说，“你是不是有点低烧？”

第31章
他的动作太自然，以至于周正昀不知道该不该怦然心动，也就只是顺着他的话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她感觉不出体温的异常，但人是真不大舒服，就应道，“可能……”
程继文说，“去医院看看？”
“我回家吃个药就好了。”周正昀赶忙说道。按她以往的经验，吃个感冒药，多喝一点水，休息两、三天，必然无恙，就算让医生诊断也是这个章程。
然而，程继文又问，“家里有什么药？”
“还……没有买。”她如实回答。
他点着头，却说，“还是去医院吧。”
“也不是什么严重的……”
她还没有说完，就让程继文打断道，“你是学医的？”
周正昀感到莫名，却仍回答了，“不是。”
“既然不是学医的，那你拿得准自己要吃什么药？生活经验不是万能的，如果人靠经验就能好好活着，我就该算到今天会被你痛骂一顿，提前做好准备。”程继文说。
周正昀笑了出来，他好像既惭愧又不甘心被她顶撞到哑口无言。她低下头，轻轻地替自己辩解道，“我不是在骂你……”
“是，你只是陈述事实，所以，不如成全我想当个好老板的心？”
周正昀听得出他是想让他们之间的气氛轻松些，却听不出他是并不在意“我喜欢你”的那个部分，还是不想打击她，或使气氛转化成尴尬，因此忽略不提。
程继文用目光搜寻着两旁的街道，一边说着，“我记得这条路上有一家诊所……”
饶是他的记忆没有出差错，要在诊所附近找到停车的地方，也是颇费一番功夫。但他一点也不急躁，停车入位的动作堪称行云流水。要知道，姚自得是她朋友中唯一一位拥有自己的座驾的，因为姚自得停车技术一塌糊涂，有时还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左是一辆奥迪，右是一辆宝马，他们要停入当中，不小心刮擦到哪一辆都能肉疼半个月），所以当她见识到程继文的开车方式，不由得感慨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车子停稳，程继文解开安全带，却转向后座，一把捞来他自己的外套，对周正昀说，“先穿上，再下车。”
程继文没有给她拒绝的时间，把外套交到她的手里，径自撑开雨伞下车了。
周正昀只好把他的外套穿上，然后打开车门，躲入他早已等候在外面的雨伞下。
他们在骤雨中从一间间商店的屋檐下走过，夹杂雨丝的寒风一阵阵扑来，头顶的雨伞倒是撑得很稳，只是越来越倾斜向她这边。周正昀忍不住握上伞柄，把伞掰正，余光里见程继文稍有一愣，然后笑了一下。
没有走多远，闻到一股雨都冲不散的西药药片的味道，提醒他们已到达诊所。即便是晚饭时间，风刮着、雨下着，亦有不少人坐或站在诊所里。诊所的环境整洁座椅干净，医护人员身穿白色褂子，流程正规。
程继文帮她挂上号，又要来一支体温计，是那种水银的。他有经验地把体温计甩了两下，看了一眼起始温度，才交给她。
周正昀把自己的衣领拉下来些，将体温计夹进胳膊底下，冰冰凉凉的。这个过程中，她也留意着程继文，知道他早已别开头去。
轮到周正昀看诊的时候，她已经取出体温计好一会儿，程继文跟着她一起走到诊室门外，告诉她刚才测出来的体温是三十七点八度，又说，“我在门口等你。”
于是，坐在里面看诊的周正昀只要把头一转，即可看见程继文站在外面低头划着手机，还有一只手是放在裤兜里的。
医生把她的体温计塞入酒精瓶，检查过她的扁桃体，戴上听诊器听了下她的胸腔，询问了她有无过敏药物，然后一边开着药方一边交代她这几天吃东西要忌口。本来就不是大病，两、三分钟解决了。
周正昀走出诊室，手里的药方就让程继文拿走了。他说，“我拿药，你去坐着。”
头重脚轻的人，一旦找到可以依靠的支点，就起不来了，甚至任其摆布——此刻周正昀正是这个状态，乖乖地坐下等待他拿药回来。
医生只开了三天的药，护士抽下一只小的塑料袋装，所以程继文将其拎在手底下的时候，那一只小袋子竟然显得怪可爱的。
从诊所出来，天黑了，雨也柔了，他们又是从一间间商店门外走过，听着路上的汽车轮胎沙沙地撵过湿漉漉的地面，屋檐上的积水咚咚地滴在空调机箱上。
程继文打着伞把她送进车中，才从车头绕过，收起伞坐进驾驶座里。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雨水，然后开动车子，说着，“我刚刚搜到了附近有家饭馆，口味挺清淡的，我们吃个晚饭再走，这样你到家就可以吃药了。”
“嗯。”周正昀声音轻轻地应道。确诊自己是发着低烧，她的精神也理直气壮地脆弱起来，仿佛在告诉她，病人要有病人的亚子。
程继文开着车子绕了一圈，又开回诊所所在的马路上。
连周正昀也瞧出来，正要问他怎么回事呢，只见他忽然朝着一个方向定睛，然后喊道，“在对面啊！”
接下来，就是程继文自顾自地抱怨着，“刚才怎么没看见，害我这一顿好找……”
周正昀没有气力地笑起来，她竟是喜欢他这时的抱怨，说不清原因，大概是因为有一点孩子气。
不过，可算是知道姚自得也有胜过程继文的地方——姚自得的方向感和理解地图的本领，还是很好的。
他们走进饭馆，即是从望着华灯初上的景象，融入进华灯初上的灯中一景。
在昏黄的灯光下翻着菜单，周围满是饭菜香味，周正昀沉睡已久的食欲终于复苏，感觉嘴巴里淡淡的，想吃点儿有味道的东西。
她点住菜单上的图片，抬头望着程继文，说，“我想吃沙茶牛杂锅。”
程继文想着说，“感冒发烧好像不能吃牛肉？”
虽然医生也说要忌口，但没有说要忌什么。周正昀违心地说，“没有听说过这个理论。”
“保险起见还是别吃了，等病好了再来吃。”他说。
周正昀缓缓低下头，既像是颔首同意，又像是不得不低头的样子。
程继文以为她是遗憾吃不到自己想吃的，微笑着安慰道，“今晚吃个药睡一觉，明天病就好了。”
他的口吻也不是安抚小孩子那种，可是感觉很温柔，周正昀礼尚往来地抬起头，对他一笑。
她并没有在遗憾自己吃不到什么，只是简单的，在羡慕着他未来的女朋友。
也许是怕她心里不平衡，程继文也点了一份粥。
这一顿饭因为周正昀生病，程继文照顾她不愿开口的身体状态，没有跟她聊东聊西的，只是偶尔给她夹一筷子的菜，非常安静地吃完了。
晚饭后，车在路上行驶约有三十分钟，停到了周正昀的公寓楼下。
周正昀差点睡着，意识朦胧地捏起自己身上的外套说着，“衣服……”
程继文马上说道，“穿着回去，改天再还我。”
周正昀点了头，然后郑重地对他说，“谢谢你，总编。”
听到她仍是叫自己“总编”，程继文勉强笑一下，正说出，“不客气……”时，她突然向他靠近，近到他眼里只有她秀润的眼睛。
他惊得连呼吸都屏住，却见她抬起手到他的面前晃了晃，才恍然明白地“哦”一声，说着，“是光，我看错了，就想了今天什么事情没有做，忘记戴眼镜了……”
周正昀这般念着，转身去打开了车门，又回头说，“那我走了。”
“……好。”程继文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他才看向车内后视镜，上面卡着一片塑料膜，灯光通过它折射下来，是让她视觉错误的元凶。
程继文撕下这小小一片塑料膜，捏在手里，又漫无目的地朝前方望去。
雨停了好一阵，公寓楼周围那些湿润的树叶在静谧中发亮、在风来时摇曳。
程继文企图专注地欣赏夜里的景色，好让自己不要回想她靠近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就像是谁掌心的一捧清泉……此刻车里留下的，明明只有他自己的香水气味，却为何又感觉很不一样……
当他正出神时，手机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提醒，他点开一看，居然是收到一笔微信转账。
转账的人是她，金额是……她的医药费。
程继文看着这一条转账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就笑出来了。
对，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完全符合她的性格，和她给自己定下的宇宙守则。

第32章
微信聊天界面里显示转账已成功，周正昀放下手机，将药片和感冒冲剂悉数服下。
药效温和但来势汹汹，她站在淋浴间里都要昏睡过去，即使想到自己连着三天没有用心管理皮肤，也还是随便往脸上涂了点儿面霜，手撑着洗脸池才有力气刷牙。洗漱后，忙不迭从浴室出来，就倒进沙发上。
周正昀躺了一会儿感觉冷，也感觉到身子底下还压着一件男士的外套，随即把它抽出来盖在自己身上，才闭上眼睛几秒钟，又睁开，把外套拉到脸上来。外套上除了混着一点在饭馆逗留后的气味，香水味还是最明显的，她从未在别人身上闻见过类似的味道。跟着，她翻开外套的衣领，看见上面的品牌标签，写着burberry……
明天送到干洗店吧。周正昀想着，将他的外套铺在沙发背上，或许可以减少些褶皱，然后拖起自己疲惫的身体爬上楼梯，没有体力更换一床厚被子，只得把空调暖气打开，终于躺在床上，不到十点钟已进入梦乡。
睡得太早，醒来的时候，不仅天没有亮，楼下客厅的灯她也忘记关上，所以模糊了时间，让她以为自己只是睡了十分钟，拿来手机看到时间居然是不知道算作清晨，还是凌晨的五点二十分。
周正昀锁上手机屏幕，躺在床上，清醒地望着天花板发愣。她的头不晕了，身体也从沉重变成轻飘飘的，饿了，想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但这个时间附近的外卖还没有开始营业。
就像他说的那样，吃个药睡一觉，病就好得差不多了。
然而，周正昀病好了，身体健康了，聪明的智商又占领高地了，却觉得自己与酩酊大醉后醒来的人没有不同，区别在于，宿醉的人可能会忘了自己喝醉时干的蠢事，但她清清楚楚地记得昨天发生的一切。
现在她才开始思考为什么……为什么辞职没有辞成，反而表白了……
周正昀又解锁手机，点开微信，不敢点开与程继文的聊天记录，在联系人列表里划了两下，又退出来，点开了《与你》app。
最近工作不顺，她心情沮丧，没有联络“w0309”，但也没有忘记这位陌生的朋友。
周正：昨天我做了一件蠢事。
消息发出去，她又做了一件蠢事，那就是她傻傻等了五分钟，不见他回复，才想到他若不是时差党，肯定在睡觉。
周正昀把手机搁在床头，埋进被窝里，浅浅地睡到早上七点多，手机只是响了一声就将她唤醒，揉揉惺忪睡眼，再把手机拿来——
w0309：什么事？
周正：我跟我的总编表白了……
输入完这一行字，周正昀从床上坐起来，静静的想着，如果她把这件事情说给第三个人知道，并且这个人全然游离在这件事情之外，她的懊恼是否能减轻一些。想完，她才把这句话发送出去。
周正昀下床洗漱，准备好好做个清洁，再敷个面膜，但刚刚挤上牙膏，就收到了他的回复。
w0309：这也不算蠢事。
周正：是蠢事，尤其在我还是他下属的情况下，一厢情愿地冲上去表白，会给人带来困扰的。
w0309：你觉得他感到困扰了吗？
周正：他没有表现出来，是他有教养，我这样莽撞委实不应该。
w0309：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周正：本来我就决定辞职了，所以……以后不联络就是了。
聊天窗口的另一头，程继文饮用着清晨的第一杯咖啡，想着如何回复她，看到手机屏幕上又冒出一条消息，随即拿起来阅读。
周正：不是有句话说，从此不联络的朋友，就跟死了一样。
程继文让这一口咖啡呛到，慌忙地找寻纸巾，而聊天窗口里又“呜”地一声冒出一条消息——
周正：我只是打个比方。
周正昀见他没有回音，即把手机搁在架子上，开始刷牙、洗脸，然后正要敷面膜，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提醒她收到一条微信消息。她想先把面膜贴好，再去读消息，且隐隐地预感到这个消息是谁发来的。
果不其然，当周正昀敷着面膜躺回床上，点开微信后，只见程继文发来的新消息：今天身体好点了吗？
他起得真早，今天还是周六。
周正昀：嗯，已经没事了。
程继文：昨晚我仔细想了想，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确实不应该把你放在不合适你的位置上，对你的能力也是一种消耗。
周正昀感觉这条消息应该不是同意她辞职的前奏，于是耐心凝视着屏幕。
程继文：接下来我们会陆续开设新的版块，只是策划还没有公开，提前告诉你，是想跟你聊一聊，明晚有空吃顿饭吗？
今日，她的第六感特别准。
因为发消息的人是他，周正昀不好意思也不舍得干脆地拒绝，但她不由得想着，到底自己有什么不能替代的地方，值得他一再挽留，难不成……是行业不景气，招聘困难？
周正昀：可以让我想一想吗？
程继文：好。
周正昀在外卖上点了一碗鲜肉馄饨，一份煎饺，心满意足地吃过早饭，换了身外出的衣服，再将他的外套略整齐地叠起来装进纸袋子，出门前往她查到的附近的干洗店。
干洗店的阿姨给了她一张类似积分卡的卡片，只要洗满十件衣服，就可以免费洗两件中等厚度的衣服或一件羽绒服。
拿着这一张卡片，周正昀想，假如最后还是辞职收场，她要搬回杭州吗？
回家前，周正昀到便利店买了饮料和“粮食”，搭配着综艺节目，预备无所事事地度过一天，将所有烦心事先扔到一边不理会。因为中午饭后又吃了一次药，有些昏昏欲睡，正要上/床睡个觉，却收到一条微信消息，使她又清醒起来。
发消息的人是跟周正昀合作已有两年的服装网店老板。
晓月老板：周周，我们的美妆店筹备的差不多了，你排个时间给我呗？
周正昀忽然凝神，她想到自己之所以喜欢为公众号写稿子，胜过当模特，是因为写稿子只需要她一个人就能完成，不需要在那么多的陌生人注视下摆pose。然而，她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克服在镜头前放不开这个难关的，只记得当时签下她的经纪人，建议她抽个两、三天时间坐在杭州知名的摄影基地，看看人家是怎么拍的，看久了，就会了。
曾经她用两个小时都拍不好一套衣服，如今几个小时就可以完成所有的服装拍摄，甚至漫步在异国他乡的街头进行拍摄。如此一回首，只觉得不可思议。
周正昀想，可能是当模特这件事情，一开始她认为自己是做不到的，所以没有给自己压力，也没有定甚目标，做得再差也不会被打击，只是颇感歉疚，结果自然令人惊喜。
但写东西是她力所能及的，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人否定，才对她打击不小。
如果她可以将做这两件事情时的心态调换一下，是不是会好很多呢。
周正昀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看了一下午的综艺节目，转眼天都黑了。她拿起手机点外卖前，先点开了跟程继文的微信聊天界面，回复了他。
周正昀：吃什么？
星期天晚上的海底捞门庭若市，服务生仍然笑容满面，从水果开始，到四宫格的火锅上桌，再到特调网红酱料，似乎旨在叫这一桌的两位食客找不到合适的聊天时机。
周正昀目送服务生走向别处，才对眼前的人说，“我把你的外套送到干洗店了，明天才能拿。”
程继文回答着，“我不着急要……”
“刚才忘记给你们这个——”只听得服务生嚷着，递来两张薄薄的塑料围裙，说，“套上就不会溅到衣服啦。”
周正昀接过围裙道了声“谢谢”，却只把围裙铺在腿上。因为今晚她穿得是衣橱里最让她感到舒服的一套衣服——宽松的运动外套、运动长裤和匡威1970s。她特意这样穿，以此暗示自己，这只是一顿普普通通的同事聚餐。
尽管参与聚餐的，只有她和她的上司。
所以，周正昀此刻百感交集，她答应吃这一顿饭，是想再给自己一个克服压力的机会，却忘记如果今晚她被说服了继续留在杂志社，就意味着她还是要与程继文在“同一屋檐下”工作。
“你好像很能吃辣的？”程继文出声问道。
周正昀抬眼看向他，他穿着一件咖啡色的圆领毛衣，已经挽起袖子，坐在暖意融融的场景里，冲她温柔地笑着。
她暗自叹气，她一定会被说服的。

第33章
他的问话，使她想起往日与他吃过一、两回的饭，总见他的饮食格外清淡。
周正昀随即反问，“你不能吃辣的？”
“可以吃一点，太重就不行了，”程继文眼帘一垂，瞧着咕噜咕噜冒泡的牛油麻辣锅底，脸上的表情还持着笑意，但多了点儿为难，说着，“这个估计不行。”
周正昀想着说道，“你的朋友都很注重养生？”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辣椒这种东西，会上瘾的，而且会被传染，”周正昀夹起一片炸豆皮下锅涮了几下，感觉热气有些烫手，就松开筷子任凭豆皮畅游，一边说，“我有一个好朋友是杭州人，认识我之前从来不吃辣的，认识我之后，我们常常在一起吃饭，慢慢的，他就爱上各种辣的东西了。”
程继文饶有所思地点着头说，“所以我想学会吃辣的，就要多跟你吃饭？”
周正昀稍稍一愣，然后说，“那倒是不用，就吃你想吃的，作为成年人的唯一好处不就是可以挑食嘛。”
程继文笑得露出整洁的牙齿。
这时，服务生又走来，看见他们点了面筋和招牌虾滑，毛遂自荐地说道，“要给你们做个面筋包虾滑吗？”
周正昀连忙摆摆手，“我们不想这样吃。”
服务生笑笑地走了。
周正昀有点抱歉地对他说，“我应该选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程继文不以为然，“我好久没有来了，感觉挺新鲜的，”说着，他环顾起餐厅，目光追到那个无轨行进的上菜机器人，“都换成机器上菜了。”
“嗯，毕竟是个智能化的时代了。”周正昀回应着他，同时也在锅里捞着豆皮，然后见他夹起两片新西兰羊肉，伸进她眼前沸腾的牛油锅里。“你不是不能吃辣的吗？”她问道。
“给你的。”他说着，将羊肉涮到熟了的样子从锅里夹起来。周正昀下意识地递上自己的碗，羊肉就落到碗底。
接着，程继文才照顾起自己，夹了两颗潮州牛肉丸放进离他最近的番茄锅里，又将两颗夹入她的牛油锅里，视线始终固定在自己的手上，嘴上说着：
“我是这样想的，你可以先跟任真去做人物采访，把采访过程整理成稿，跟要你写那些热点新闻是不一样的，这需要你的观察力和灵感，总体上来说，很适合你，”他顿一下，留意着她的表情，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是因为招不到人吗？”周正昀不解地说着，“我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必不可少。”
“是我很欣赏你的能力，你的逻辑思维和洞察力都很出色。”程继文神色是认真的。
但让周正昀更为之纳闷，“从哪里欣赏到的？”
“我看过你写的很多文章。”
周正昀表情有些拧巴地说，“交给任真姐的那些？”
程继文马上笑着说，“不是，是你发表在公众号上的。”似乎是为着增添可信度，他又说，“你刚刚提到的那位杭州的朋友，是不是那个公众号的主理人，好像姓……姚？”
此话一出，周正昀真真是受宠若惊，脑子里迅速回忆一遍自己以往都写了哪些内容，回忆起来的大都是正常的，没有泄露羞于启齿的心事，也没有哗众取宠，心情才得以渐渐平复。
“任真也跟我说过，她说你特别聪明，和你沟通很容易，所以你现在的困境，有一部分原因是没有把你放到正确的位置上。”程继文循循善诱地说着。
周正昀低下头，抿一抿嘴，说，“假如我还是……做不好呢？”
程继文看着她干净的眉眼，颇有些无奈地说，“假如还不行，那我同意你辞职。”
即使得到他这句承诺，她的筷子还是举不起来，垂着眼帘嘀咕，“让我犹豫的，不止是正确的位置……”
而是程继文的态度，听到她表白后的态度，他没有再提起这件事，就是委婉拒绝了她，却仍是对她关照有加，又相当于给她无望的希望，长此以往，岂不是要她越陷越深。
这么想着，周正昀心中竟有些许忿然，抄起边上的一盘豆腐，语气直直板板地问他，“你要吃豆腐吗？”
程继文自是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了变化，却不懂是因何而变化的，忙说，“你要能吃就都吃了吧。”
周正昀并未把豆腐都下到自己的锅里，还是留了一半的，接着端起小酥肉下了两、三个。小酥肉本身就是熟的，只让它们浸一浸汤汁，即可用漏勺捞出来。
程继文眼睛跟随她的动作晃一阵，心里却在决定着一些事情，唤道，“小昀——”
周正昀才刚刚把一块小酥肉塞进嘴里，就抬眼望着他。
程继文又是笑了，笑得明亮到让人心甜。他说，“你先把这口东西咽下去。”
明明突然叫人的是他，周正昀倒是微窘地匆匆把小酥肉咽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酸梅汤。
程继文收起笑容，又想了片刻，才开口说，“其实，我并不是想当一个好老板，我只是对你有好感，才会格外注意你，所以我想让你留在杂志社，一方面确实是欣赏你的才能，另一方面……是我的私心。”
周正昀觉得周围的声音静了一秒钟，又同一时间“哗”地恢复正常。她圆睁着一双杏眼，在灯光底下和火锅的蒸汽之间显得目光炯炯。
“可是，我……从我结束上一段感情到现在，还没有半年，我不知道自己是喜欢你，还是因为感到空虚了，所以如果我在这个时候接受你，对你来说不公平……”程继文凝视着她说，“你能明白吗？”
周正昀心头狂跳，眉头却皱起，然后干脆地说出，“不能。”
程继文一愣。
“我不明白，喜欢我就是喜欢我，觉得空虚寂寞，就是空虚寂寞，你自己的感觉你都搞不明白，我怎么可能明白？”
语毕，周正昀就低下头吃碗里温度正好的豆腐，好险没有因为他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放凉了她的豆腐和小酥肉。
一时间，谁也没有再出声，任由周遭嘈杂。
周正昀一边吃一边想，想到他的意思大概是让她等待，等到他有闲情时，再来权衡、来裁定他们的关系，或是让她再努力一把，将他的空虚转化成实实在在的感情。
在她越想越心上窝火的时候，程继文出声，“我……”
“快吃吧！”周正昀打断他说，“吃完就算了，我不回杂志社，我不想再见到你，这顿火锅你请我，就当散伙饭！”
程继文懵了一下，歪着头打量她的脸，“生气了？”
听到他小心的口吻，她的窝火一下子变成了委屈，但她仍然不言不语，眼也不抬地涮着羊肉。
程继文不放弃地说，“我给你讲个笑话？”
周正昀冷淡地回绝，“我不想听。”
但是程继文自顾自地开始讲，“有一天天气很热，一个男人带了半个西瓜回家，他老婆一看，西瓜是粉色的，是个生瓜，就问她老公原因，她老公摘下墨镜说，噢，我是戴着墨镜买的！”
笑话讲完，足足隔了有三秒钟，她才忍不住地笑出来了。“我笑，是因为你这个笑话非常不好笑。”周正昀严肃地说明。
他说，“可你还是笑了。”
“那又如何？”
“笑了就原谅我吧？”程继文又歪下头瞧着她，脸上是温软的笑容，语气是那么真诚，“我不想以后再也见不到你。”
周正昀愣着与他对视一会儿，恍然大悟地说，“我明白了……”
他不是一心玩套路的小年轻，也不是老奸巨猾的老滑头，他是让人又爱又恨的——爱他温柔坦诚的灵魂，恨他昭然若揭的小心机。
周正昀看着他承载疑惑的漂亮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就是一只小狐狸。”
程继文茫然地愣住了。
既然说了让他请客，周正昀也没有反悔，结账的时候，她只顾着穿上自己的外套。
走出海底捞，程继文就转头问她，“要在附近逛逛吗？”
周正昀平静地说，“不了，我要回家。”
“好吧。”程继文点头应着，与她并肩走到下行的手扶梯上，他想要说些什么，但看见她表情淡淡的脸，又无从说起。
在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周正昀也是不匀给他一眼，只眺望着车窗外，让那些忽明忽暗的街景映衬她的脸庞。
一直到车子停在公寓楼前，周正昀袖子底下的手紧紧地捏着，却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静又干脆地，对他说着，“我给你两天的时间，你好好想明白，喜欢我就来追求我，觉得是空虚就不要再来招惹我了。”
她担心暴露自己的情绪，一撞到他的视线，立即撇开了脸，“谢谢你请我吃饭。”
说完，周正昀也不想窥探他此刻的表情，迅速地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公寓楼。
从电梯里走出来，周正昀的紧张才松懈下来，走进家门，又背靠家门，在满室寂静皎洁的月光下，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然后捂住马上要走漏笑意的嘴巴，却在换下鞋子以后，站到了沙发上开心地蹦了两下，又发现自己正冒着傻气，赶紧坐下来。
干巴巴地坐了一会儿，周正昀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对着跟他的聊天窗口，在心里威胁道，“你最好是快点来找我，不然看我怎么折腾你！”

第34章
想是这么想，真要她折腾谁，她也是没有主意的，再者说，喜欢的人，捧在手心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折腾呢？
话又说回来，八字还没有一撇，假使他回头想想，感觉自己只是空虚寂寞冷……周正昀忽地反省自己先前的话不应该那么说，应该说“如果你觉得自己是空虚，就不要再招惹我，如果你是喜欢我，那么就来追求我”，把这两个“如果”调换一下顺序，毕竟，语言是有暗示作用的。
转念一想，她就发现自己想的都是些旁枝末节，最重要还是他的心之所向。
周正昀束起长发卸掉脸上的妆，接着是沐浴，然后是吹干头发，处之泰然。但她的确心系微信，一切只是为着让自己耐下心来。从小，老师不就说，要有耐心，才会有好的结果。
不过，她看到手机屏幕上弹出新消息提醒，还是迅速地把手机拿起来，紧张地点开消息，却见发来消息的是池婧。
池婧特地来问：今晚战况如何？
出门前她跟池婧说了，今晚她要与程继文吃饭，主要谈谈辞职的事情。
哪曾想，辞职又没有谈成，终身大事倒是要有眉目了。
周正昀很想告诉池婧，她可能要脱离单身狗的队伍了，可是，害怕跟生日愿望一样，说出来就不灵了。
于是，周正昀这样回复她：我跟他说，再考虑两天。
但两天后是何结果，取决于他。
周正昀的头发既多又长到腰际，舍不得剪短，每回洗吹头发都是锻炼臂力，吹也只吹到半干，今晚也是晾着半干的头发窝在沙发里，在手机上搜寻家具摆设，连发梢都已干爽，也没收到他的消息。
她躺到床上，想到他说，如今距离他结束上一段感情还不到半年，故此又翻起他的朋友圈，并未找到任何关于他前女友的蛛丝马迹。也许他不是个喜欢在朋友圈秀恩爱的人；也许是删除了。
周正昀似是发着呆点开的《与你》，往输入框里打出一句“请问你是个男人吗”，接着就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儿歧义。
她想了一想，改为正正经经地问：您是位男士吗？
此时，程继文也已洗漱毕，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照往常，他习惯在就寝前一小时喝一杯温水，这样对他个人而言会睡得舒服一点儿，今晚减量到半杯，是因为不想明天起床眼皮水肿。从前他是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直到前阵子，周正昀忽然问了他一句，“总编，你究竟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
心有所想，所想之人必“扰”之。
当他收到周正昀从《与你》发来的消息时，第一个动作是放下水杯，他学乖了，再不一边喝水一边读她的消息。
可是，程继文点开她的消息，却又是颇感意外地愣一下——
周正：您是位男士吗？
她总算……知道他是个人了？
程继文犹豫片刻，回复她：是。
周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w0309：你问。
程继文在回复后，等有好一会儿，才等来她的提问——
周正：你说，假如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有好感，但不主动追求，是不是就意味着，没有那么喜欢。
看着她发来的这句话，程继文竟是不禁陷入担忧，担忧她复杂而细腻的情感会否因为他而受到打击。他不自觉抿起嘴巴，琢磨半天，才回复：分情况。有时候，只是想等一等。
周正：等什么？
w0309：你觉得凭一时冲动在一起好，还是深思熟虑后在一起走的长远？
周正：两个都是“在一起”有什么区别吗？
这也不是第一次被她的逻辑制服，程继文已经习惯了。
反而是他的话让周正昀望着天花板凝思，再拿起手机，发给他一条消息：如果有一个人既能让你一时冲动，又能让你深思熟虑，你可不要错过了。
发完消息，留意到时间已是十一点。她想，今晚必然等不到程继文的消息了，为防止自己辗转难眠，她特意找到买回家就没用过的、据说有助眠效果的蒸汽眼罩戴上，却仍然胡思乱想好久，才睡着。
翌日醒来，是周一，周正昀没有打算去杂志社上班，也还是出了一趟门，去到干洗店把他的外套拎回来。
她要把今日当作周末来过，所以点了一碗泡椒牛蛙面，又点了一杯价格快要赶上牛蛙面的奶茶。她喝着奶茶，查着昨晚下单的家具发货没有，然后刷起电视剧。
一共六十三集的古装奇幻剧，她没有加速，偶尔拉一下进度条地刷到第四十三集 ，惊奇地发现这一天的进度条也走到傍晚了。
周正昀拿来手机是想点开外卖软件的，忍不住点开微信，依然是没有他的消息。
他人太好，也是个问题。假使他坏一点点，对待感情不那么严肃一点点，昨夜就该发消息给她了。
但至少证明她的眼光不错，值得表扬自己。
周正昀开解了自己有些失落的心态，程继文的情况却好不到哪里去。
上午他专注地忙一阵，下午日光晒进办公室，使人精神倦懒，思绪也绵长起来。
程继文没有办法投入在工作上，不由自主地反复思考自己对她的感情形状。他总认为感情是有形状、有分量，可以衡量的，到她这里，全部不灵了。
他的思考没有结果，心绪飘到最初在那个软件上认识她的时候，知道她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他自然拿出对待邻家妹妹的态度对待她，虽然经常被她拿话堵住，但他们聊天的过程还是挺愉快的。
说起来，他的父亲另有一双儿女，即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妹，他倒是从不曾羡慕过那一对兄妹可以彼此作伴，这是因为年少时，那对兄妹总是把他排挤在外，合起伙捉弄他，也不是新鲜事，于是他对他们的评价和印象只有“狼狈为奸”，等到他年纪稍长，才明白，原来他才是那个和睦家庭里的一颗钉子，换作是他，也要轻视和整弄这颗钉子解气……
“总编，程总编！”
运营部的张经理对着程继文叫了两声，才把他的魂喊回来。
程继文恍惚一下，定定神，发现自己居然在听同事汇报工作的时候走神了。“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了什么？”他尴尬和抱歉地笑一笑。
“我说……”张经理顿一下，改口道，“要不，您今天早点下班吧？不要把时间排得太紧，适当给自己一个休息的机会，劳逸结合嘛。”
张经理第一眼见到程继文时，以为他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外形不必赘述，办公室里那帮女青年成天地议论，叫人耳朵生茧，因此，总体感觉他不像是个很可靠的人，经过一番接触，才大为改观。程继文讲究效率，向来一丝不苟，与李平平那种靠艺术细胞活着的状态相去甚远，而且他似乎阅读了许多洗脑术，总是让人被他的三言两语，以及软和的笑容，不明不白地套进去。
今天难得见程继文分心，大概是连日劳累，还没有缓过劲儿来。
程继文微笑说，“我知道，谢谢你的关心。”
张经理离开他的办公室后，程继文看一眼时间是五点三十分，不好说是下午还是傍晚，总之，不是下班的时间。他从座椅里起身望着窗外的城市一景，日头远远不及中午那般刺眼，一片金光灿烂，照得他似有所悟，又抓不住，只是凭着直觉穿上自己的外套，拿上手机和私人物品走出办公室。
恰巧，碰上孔雀从办公室出来，见了他就问，“文哥，你干嘛去？”
“下班。”程继文说着，锁上自己办公室的门。
孔雀更是一脸诧异，“这么早下班？”
程继文大步流星地离开，丢下一句，“要你管。”
孔雀愣着瞧他走远，也想着今天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加班狂魔竟然早退了。
路遇小堵车，不到半小时的路程，堵出一个小时的架势，终于把车开到她的公寓楼下，这时，程继文才开始想一个问题——他这是干嘛来的？
这个问题没有困扰程继文太久，他干脆地什么也不想了，拿起手机拨出她的电话，“嘟”了两声后，对方接了起来，顿时，他有些语塞地开口，“你……要睡了吗？”
“……现在才六点多。”
她应该很无语，连程继文自己也觉得很好笑，就笑出几声来，然后稍显认真地说，“我在你家楼下，你方便下楼一趟吗？”
她还没有做出回应，程继文的指腹蹭着方向盘，先说，“我，我看你一眼就走。”
周正昀一愣，随即答应道，“好，你等我一下。”
挂下电话，周正昀捧着吃到一半的三文鱼色拉从沙发里站起来，一时找不到下一步的方向，身子转了两下，才想到要把色拉放下，然后换上外出的卫衣，跑进浴室里梳头，看见镜中自己没有化半点妆的脸，她匆忙翻找到气垫，却又嫌麻烦地塞回化妆包，心想，算了，反正天也黑了。
周正昀没有忘记拿上他的外套再出门，搭电梯下楼，还没有走出公寓楼，已经见到他颀长的身影倚着车子，双手搁在裤兜里，低着头想心事，似乎是察觉到她正走来，随即抬起了头。
周正昀把手里装有外套的袋子，递到他的眼前，“给你。”
程继文接过来，说着，“谢谢。”
“我谢谢你才是。”
程继文瞧着她笑，然后说，“头一回见你戴眼镜。”
听到他的这句话，周正昀才意识到自己是戴着眼镜下楼的，“……我近视。”她轻轻地说。
不知道是见到他而紧张，还是因为她脸上连底妆也没有就来见他，总感觉有点儿不踏实。“你有……什么事吗？”周正昀问。
“没事儿。”程继文说完，垂落眼帘想了一下，接着笑道，“这不是还有一天吗？”
“嗯，你慢慢考虑……”周正昀指向身后的公寓，看着他，问，“那我可以走了吗？”
“好，”程继文点了头，赶忙又说，“哦，不是，是我该走了。”
如果天气不出意外的话，每天都能见到晚霞下落不明的这一刻，但是今晚的这一刻，像是老天提前送给周正昀的二十四岁生日礼物——
程继文打开了驾驶座的车门，却停顿了两秒，随后就见他甩上车门，大步朝她走来，什么也不说，只是冲她笑了。正当她觉得他这个笑容傻里傻气的时候，他突然倾身且展臂环过她的肩膀，一下子将她拥入怀中了。

第35章
倘若要问周正昀在这一刻是什么样的感觉，她会回答，先让她感觉得到再说吧。
周正昀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让一个男人这样抱住，可能她的爸爸也曾有这样的举动，但那个时候她还太小，什么感觉完全不记得了，轮到这会儿，与其说她是愣住了，不如说她是吓傻了。
远处的车笛和不明源头的嘈杂都可以忽略不计，只听得深秋的晚风刮着她背后的纸袋（是用来装他的外套的）发出的声响，成为此刻唯一的背景音乐，所以周正昀除了惊呆，就只剩下困惑，不懂他这个拥抱是出于何意。
于是，当晚风打开他们身体的间隙，程继文看到她的脸上不是开心、不是感动，是迷茫。她迷茫地说，“你……什么意思？”
她煞了风景，却使得程继文粲然一笑，才慢慢正色说，“请你做我女朋友的意思。”
周正昀知道这个时候再犯愣，可就露怯了，但她想一想，又不解地说，“可我还没有同意，你就抱我？”
这下子，让程继文一愣，“……抱歉。”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竟然恢复到拥抱前的尴尬氛围，程继文正准备开口，让周正昀抢先出声，“其实……”
这个停顿有些久，但是程继文极有耐心地等待下文。
周正昀低着眼帘纠结好一阵，才抬眼看着他，说，“其实我没有谈过恋爱，所以就算我现在答应你，我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不然再等上两、三天，你让我回去做些功课？”
程继文没有想到她会给出这样的答复，颇感好笑地问她，“你要怎么做功课？”
周正昀自己也笑起来，“好像这么说是有点奇怪……”
一辆汽车打着锃光瓦亮的车灯驶来，周正昀下意识地伸出手让他避开，程继文顺着她施加在自己胳膊上的力道往旁边挪了一步，然后低眸见她正收回藏在袖子底下的手，他便直接握住她的手腕，随即说着，“我们到车上说吧？”
周正昀点点头，任凭他握着自己的手腕，一起往车子的方向走去。
一坐进车中，程继文随意地将自己的外套放到后座，特意打开空调暖气，不一会儿周围就暖和起来，驱散她卫衣上沾染的寒气，她感觉到自己正被人照顾着，这种感觉着实很好，也令她苦恼——他是懂得如何照顾她，她却不懂得如何付出。在谈恋爱这方面，周正昀是零基础的小白，所以很是慌张。可能是坐在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里，愈发看清内心的想法。
周正昀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是害羞又是为难地移开目光，“从昨晚到今晚，我在想的就只有你不来，或者来找我的这一个瞬间，我从来没有想过将来会怎么样，没有任何的准备，所以我有点害怕，”说到这里，她不禁笑了一下，“这可能就是母胎solo的悲伤吧。”
程继文听不懂地问，“什么意思，什么solo？”
周正昀的重点也被他带跑，认真解释说，“母胎solo，是指一个从出生到今天都是单身，没有谈过恋爱。”
程继文面露恍然理解地扬起下巴，“哦——”
“你是在缓和气氛，还是真不知道？”
程继文笑说，“我真不知道。”
他不作假的回答，使得周正昀想起一件事情，“总编……”
程继文打断道，“你不能改个称呼吗？”
“程……继文。”周正昀见他又要开口，马上说着，“换成别的称呼，我就叫不出来了！”
程继文先勉为其难地放过她，“你刚才要说什么？”
“我是想问你今年几……贵庚？”
“三十五。”他答。
以旁观者的角度看来，程继文的身形是高挑的，但他的脸却不是过分清瘦的，加上皮肤又是白白净净的，确实不好判定年龄。
“我还以为你最多二十九岁。”周正昀原想说三十岁，话说出口的刹那改成的二十九岁，更好听些。
“很多人说我长得年轻。”程继文不意外地说完，又补上一句，“我心态也很年轻，你不用担心。”
“可你都不知道母胎solo什么意思。”
程继文既是较真又是纳闷地说，“这个词是年轻人的黑话？”
正好，戳中周正昀的笑点，让她自在地笑出声来。
今夜，他们之间的氛围就像一杯拿铁咖啡，先前是没有加入牛奶的浓缩咖啡状态，随着牛奶的慢慢加入，用咖啡勺搅一搅，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响，就融合在一起了。周正昀看着他，也不再打算移开目光，反而大着胆子问他，“我可以捏你一下吗？”
程继文张开嘴巴“啊”了一声，又问，“捏哪儿？”
“脸。”周正昀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不行，”程继文毫不迟疑地拒绝，而后故作严肃地说，“只有我女朋友可以捏。”
周正昀自然听得懂他的意思，却是抿起嘴巴想了一想，最后告诉自己说，对于未知的未来怀有恐惧之心是很正常的，但若不迈出这一步，永远不知道结果是好是坏。因此，她又转过头，朝着他的脸伸出手轻轻地捏了一下，果然是软软的。
周正昀心满意足地正想把手收回来，却不料被他握住，不是握手腕，而是直接握住她的手了。如果说那样的拥抱只是印象中的第一次，那么这样的牵手绝对绝对是第一次。她在心头发好一会儿的愣，才因为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而回神，但回了神，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神奇的是，即使不说话，他们也不感到尴尬，可总不能真用灵魂交流。周正昀抱着是不是应该再相互了解多一点儿的想法，忽然出声问他，“你抽烟吗？”
“偶尔。”程继文诚实回答。
“喝酒吗？”
“偶尔。”
周正昀了解地点头，也剖白自己说，“我不抽烟，也偶尔喝酒。”
“偶尔喝酒？”
“跟朋友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周正昀也诚实回答，一开始省略了“玩”的地点，但想到自己是坦坦荡荡的，就继续说，“上大学那会儿我们宿舍出去聚会，最后总是结束在夜店，不知道是她们酒量太差，还是我的体质有问题，她们都喝挂了，我还醒着，所以我也肩负着打车回学校的任务。”
她所描述的校园生活，已离程继文很遥远，但见她说话时嘴角带笑，眼睛清润到发亮，让他想着，即使要听她说上一整晚，应该也不觉得厌烦。
“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请你的朋友吃顿饭？”程继文说。
“我有个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她就在上海，我搬来这里之前，就住在她家里。”
“可以跟她约个时间，看看她喜欢吃什么，我们再订餐厅？”
周正昀答应一声，属于她自己的这一只手搁在腿上，指尖蹭了几下裤子，吞吐而好奇地问道，“你……谈过几个女朋友？”
程继文不作隐瞒，只是回答的精简，“两个，一个在国外谈的，一个在国内谈的。”
接下来，周正昀的反应不在他的预想范围内，她有些诧异地说着，“才两个？”
程继文更诧异，“才？”
周正昀连连摆手表示自己说错话，然后真诚地肯定了他，“比我厉害！”
程继文哭笑不得，只得问她，“吃过饭了吗？”
“正在吃，被你叫下来了。”她不是控诉，是陈述事实。
“还饿吗？要不我们去吃个饭，时间要是还够，再去看个电影？”
周正昀没有立刻采纳他的提议，而是说道，“那我还要回家换身衣服，可能还要化个妆，等我都弄好了，出门吃完饭，差不多要看午夜场的电影了，可是明天你还要上班……”
程继文觉得她所言甚是有道理，点了点头，嘴上说着，“那么……我只好先走了？”但没有松开她的手。
“嗯，我下车了。”周正昀爽快地应道，且主动松开他，明显感觉到自己两只手的温度不一样了。
她已经打开车门，却让程继文展臂捞住她的胳膊，一回头，见他脸上似有几分不可置信，又问她一遍，“我真走了？”
周正昀才明白他的暗示，关上门坐回车中，同时想着，一直坐在车里聊天，也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于是看了一眼公寓楼，转头问他，“不然，去我家里坐一会儿？”
程继文心里清楚她没有旁的意思，还是愣一下。

第36章
十分钟后，周正昀打开家里的鞋柜拿出崭新的拖鞋，招呼程继文随便坐，又拐进厨房洗了只没用过的玻璃杯，想给他倒杯水。
这不是程继文第一次走进她的家，只是上一次并没有见到这么多的生活痕迹，但出乎意料的非常整洁，原先他以为周正昀这个年纪的女孩家里八成是乱中有序的，这个“序”是只有她自己能够找到所需的东西的意思。
程继文没有随意坐下，而是走到书桌前打量墙上的一大张日历，一年到头的日期都在上面，边上还贴有水电、物业的账单。周正昀从厨房端出一杯凉开水递到他眼前，又问着，“你吃饭了吗？”
“谢谢，”程继文接来杯子，喝水前回答道，“还没有。”
周正昀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机，一边说着，“你想吃什么？”
程继文看着她这个似要帮他点餐的架势，就说，“你是打算……”
周正昀笑得有些赧然，“点外卖。”
“那你帮我点吧。”程继文说着，才不客气地坐进她家的沙发里，却见她顺势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就望着她笑，“你一定要坐得离我那么远？”
周正昀从手机上抬头，发现他们此刻的距离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远”，整个房子才多大，但是放在情侣之间，算是相隔千山万水了。她随即起身，坐到沙发的另一半上，一边说着，“我习惯了坐在那儿，而且还没有适应……”越说越小声。
程继文听着她的话点头，却又说，“你可以从现在开始适应了。”
周正昀匆匆应他一声，然后垂眸盯着手机屏幕物色餐厅。程继文自然地靠近她的身旁，目光也投到她的手机屏幕上，但没有三秒就分心扫向茶几，那里有她吃到一半的色拉，装在包装盒里，不是她自己做的，就问，“平时你都是吃外卖？”
他的声音离得太近，周正昀忍不住缩了下肩膀，“嗯，我……你会做饭吗？”她忽然拐个弯问道。
“不算太会，还过得去。”
“我是不会，以后你可以教教我，提前说好，我可能不是一个好徒弟，你不要生气。”
程继文马上回道，“我哪有那么容易生气。”
周正昀似是认同他说法地点着头，但嘴上嘀咕，“最好是……”
“你说什么？”他没有听清楚。
周正昀立刻把手机塞给他，说，“这家店还挺好吃的，你看看，因为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程继文成功让她糊弄过去，拿着手机开始划菜单。他的点菜风格依旧清淡为主，周正昀看着看着，伸出手点了一道黑椒牛仔骨，最后就要多加一碗米饭。手机是她的，当然由她买单，她还挺开心的。
一付款成功，就显示商家已接单，另一头，程继文的手机响了。
从程继文脸上的神情可知，来电人与他是相熟的，却又令他有几分意外。“我接个电话。”他说着，走到阳台前接起电话。
周正昀不刻意留心听他如何讲电话，也不打算问他是谁打来的。毕竟，自古以来，一段感情的覆灭都是从探查开始的。
没想到，程继文挂下电话，转身回来主动交代说，“是我哥打来的。”
周正昀不曾耳闻他家里还有一位兄长，“亲哥？”
“一半亲。”
看到她听不大懂的表情，程继文进一步解释说，“同父异母。”
周正昀表示懂得了，却没有再往下追根究底的意思。他要是想说，自然会说的。
但程继文也没有再多作解释，并不是有心对她隐瞒，只是觉得还不到时候。
因为程继文的电话打了挺久，外卖点的商家离她家不远，于是，她正说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全家都不会做饭，哦，不能说不会，应该说是做的不好吃，所以我从小到大都这么瘦。”
话音甫落，外卖派送员拨响她的手机，饭菜已到门外。
周正昀往常都是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或者窝在沙发上吃饭，今晚是她家的小饭桌第一次“开张”。揭开快餐盒的塑料盖，那些蒙在盖子上的水珠争先恐后地化成水滴流下来，饭菜都还冒着热气。
他们第一次不以上司和下属的身份坐在一起吃饭，岂不正是他们的第一场约会？忽然想到这个，周正昀的筷子就顿了一下，只因她想象中的约会画面，虽然不必工整如烛光晚餐，亦或是携手同游迪士尼乐园，但至少是坐在音乐广场上，看着夜幕下的喷泉表演，听着街头艺人的歌声。
然而真实的情况是：素颜、在家、吃外卖。
但周正昀转头看到他不急不慢地把嘴巴装满，她再将视线移到灯光下的饭桌上，竟然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又聊到工作上，但程继文显然不把她当作提点的对象，他已经偏心到南极，从剖析各个部门管理人的特点开始，传授她社交的经验。他主张，当她足够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再去面对这个人就不会胆怯了。
可是，周正昀想，听懂与实践的差距还是很远的。
饭吃完，程继文先她一步把厨余垃圾分出来，整理、打包。周正昀见帮不上忙，就走进卫生间洗手，不一会儿，程继文也进来了。
周正昀为他指明洗手液在哪里，就杵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洗手。可能是吃饱了脑子非要停止运作一下下，她居然问出，“你什么时候走？”
程继文不是没有领教过她的语出惊人，冷静地说着，“你想要我走的话，我现在就走。”
“不是，”周正昀慌忙说，“是因为我想……洗澡，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呆着，然后我去洗澡？”
程继文困惑地看她一眼，“为什么不能？”
他把周正昀问住了。
“你可以更自在一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把我当成外人，”说话间，程继文抽了两张纸巾把手擦干，继续道，“我不是来你家做客的客人，我是你的男朋友。”
周正昀似让他点醒，却还是那一句，“我还没有适应。”
程继文也不勉强她立刻改变态度，只说着，“好吧，我走了。”
周正昀下意识地侧身给他让路，在他走过她眼前的时候，她意欲伸手捉住他的袖管，又想不到要说什么，遂作罢。
程继文走到玄关穿鞋，也顺便问她，“明天去上班吗？”
周正昀肯定地回答，“嗯！”
程继文看着她脸上隐隐浮现的笑容，忽然抬起手要弹她的额头。周正昀条件反射地往后躲了一下，想到刚刚吃完饭就迫不及待地催促他走，确实不像个女朋友的样子，干脆闭上眼睛不躲了。
哪知道，额头上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因为程继文把手收回，身子靠近她，轻轻一吻落在她的嘴角上。
周正昀一下把眼睛睁开，与他四目相对一秒钟，立即低下眼眸，摸上自己的耳朵。明明是亲在她的嘴角，却莫名其妙地感觉耳朵发痒。
程继文拎起地上的垃圾袋走出房门前，说，“明早我来接你，晚点跟我说一声你大概几点出门。”
周正昀此刻只懂得点头，然后跟上他的步伐，止步于门口，目送他拐入电梯厅，听见电梯门打开的声响，她才将门关上。
怎么说呢，从前没有对象的时候，除了偶尔觉得寂寞，大多数的时间里，她总是觉得对象有什么好谈的，生活中多出一个人，等于多出一大堆麻烦的事情，但是当她真有了对象……
周正昀愣愣地把小饭桌上的灯又打开，坐下来，纤秀细长的手指点在桌上，感觉不太真实，她又碰了碰自己的嘴角，傻笑了一下。
为了扼制自己继续冒傻气，周正昀马上起来，拿上浴巾进浴室洗澡。等到她从浴室出来，倒在床上，发现自己洗澡加护肤只用了二十分钟的时间。只有二十分钟，好像占不到这个漫漫长夜的十分之一……
其实，在家里也可以看电影的。
为什么别人谈恋爱像是“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小星星一样简单，轮到她谈恋爱，却像是要完成一整首莫扎特交响曲。
周正昀懊恼地叹一声，翻身埋进枕头，一会儿又把脸转出来，拿起手机给程继文发了微信消息：明早我八点半出门。
过了两分钟，仍是没有收到程继文的回复，可能他还在开车路上，希望不要遇上堵车。
周正昀原是想先退出与他的聊天窗口，却不经意将视线定格在他的备注名上，需不需要给他改个备注？但继而想到那些情侣间的爱称，她已经鸡皮疙瘩掉一地，还是不了，如今“程继文”这三个字放在心里读来，都嫌甜牙齿。
不过，这样一想，她的心情转晴，盘算着把脱单的喜讯分享给朋友们，下一秒，她又捂住手机，不行，要忍住，届时直接把人领到他们面前，争取吓他们一跳！
于是，她只好把这个普天同庆的好消息，发给一位素未谋面的朋友。
程继文的确是在开车，所以没有回她的消息，一直到停入车库，他下车走向电梯时，才开始查阅收到的消息，其中，一条她是从微信上发来的，另一条是来自《与你》。
他是按照消息提醒的顺序，先点开的《与你》——
周正：告诉你一件事情。
周正：我有男朋友了！
程继文不禁笑出来，回复她：恭喜你。
回复完消息，程继文大脑惊醒，心头一跳，他想，是不是应该删掉这个软件保平安？
大概她的手机正拿在眼前，消息回的很快：你呢？有女朋友吗？
看到这一条消息，程继文飞速运转的脑子又逐渐慢下来，笑着回复她：有了。
周正：那么我们以后尽量不要联络了，要让你的女朋友，和我的男朋友放心。
程继文瞬间心里有点儿不通畅了，她在他面前还没有这么可爱。

第37章
周正昀从床上坐起来，已经是早上七点半，她还要迷瞪几分钟才着急忙慌地下床。按往常的习惯，起床后她一定要把被子铺好，晚上回家见到整齐的床褥，心情也舒朗几分，但今早，全然顾不上了。
节约时间，洗漱后，周正昀只给自己的脸上了底妆，上楼换了身简洁的通勤穿扮，再回卫生间照照镜子。昨晚是因为见自己的头发干爽才没有洗头，此刻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头顶，像是煮熟的面条一样塌了下来。她马上翻起化妆包，翻了半天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就跑进客厅里找。
终于找到许久不用的胡椒散粉，转身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椅子，疼得她原地跳了两下，也没耽搁地返回卫生间，倒了点儿散粉扫在发顶，吹风机也上阵，总算搞定，所幸她没有贪图新鲜剪个刘海，否则神仙也救不回来。
周正昀拿起手机，看到时间正正好走至八点半，她松一口气，穿好鞋，拎起自己的包，即将出门的这一刻，忽然想到，“手机！”她打开包检查一遍，又脱鞋返回屋中打了几转，才发现手机就在自己手里，她感到无语地摇摇头。
等待电梯的空当，周正昀看到自己清爽干净的样子，颇感欣慰，也告诉自己：明早不能再这样兵荒马乱了。
程继文驱车开进她的公寓楼底下，是八点二十分，一直等到八点三十分准时收到她发来的微信消息：我准备出门了。
他才回复说：我在楼下了。
过了几分钟，程继文似有感应般转头从车窗望出去，见到周正昀从公寓楼里走出来，她抬手遮挡阳光，朝着他的车走来，阳光晒在她的头发、她的针织开衫和衬衣上，飘然而至他的车中。
周正昀刚刚系上安全带，就听着他问，“吃早饭了吗？”
其实一坐进车里，她已经闻到一股食物的气味，随即老实回答，“没有。”
程继文变魔术似的拎出一袋早餐给她，是一份鸡蛋火腿三明治，一杯热拿铁咖啡。她打开咖啡杯的盖子，喝到一口很温柔的味道，似有若无的甜度恰到好处，使得她情不自禁地点头，又问他，“你吃过了吗？”
得到他肯定地回应，周正昀一边撕开三明治的包装一边说，“你每天都起很早啊。”
“我习惯了，睡得太久反而会觉得头晕。”
“嗯，我也是，以前因为工作飞到国外，时差混乱的度过了几天，回到家睡出我的最高记录，整整一天，醒来之后，不止头晕还犯恶心。”
车在路上开了一会儿，周正昀看看时间，估摸着到写字楼还要十分钟，由此想到一事，忽然问他，“你家离我家很近吗？”
“还行，不堵车，二十分钟左右。”程继文说。
“那你以后还是别来接我了，我坐地铁也很方便。”
闻言，程继文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起来，欲言又止，最后是点头答应，不再说话了。这个档口，车子在红灯前徐徐停下，斑马线上步履仓促地走过许多职业打扮的人士，人群一半拐弯或直行，另一半奔赴地铁口。
周正昀当然知道自己能舒舒服服坐在宽敞的车上，让人送到写字楼门口，不用赶时间挤地铁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所以她刚才不多想地，直言驳了他的一片心意，确实有些伤人。但她居然不慌张，似是因为同一时间，她已有挽回的主意——
周正昀拉开些安全带，趁着红灯变绿前，倾身向他，在他白净到令人嫉妒的脸上亲了一下。
程继文一怔，极快地看她一眼，语气恢复平静地说，“受宠若惊。”
周正昀笑他一个字一个字说话，好像是在生气，实际上正相反，他愿意把这样的情绪表露出来，才证明他不生气。“我不是不想你来接我，只是觉得会浪费你的时间，要是你不来接我，每天早上还可以多睡一会儿。”她说。
程继文哑然失笑，又忍不住嘀咕一句，“真新鲜……”
“什么？”
“跟你谈恋爱。”
周正昀一怔，旋即想到一个问题，开口唤他，“总编……”
不等程继文出言纠正她的称呼，只听她问道，“我们杂志社允许办公室恋情吗？”
程继文果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当下忖度一阵，十分有霸道总裁气质地说，“允许，反正我说了算。”
“可你的上头不是还有社长？”
“眼前杂志社的难关多着呢，弄不好杂志就要停刊，大家都要滚蛋，哪有人有闲心管这些，”程继文顿一下，口吻带上几分劝慰说着，“不过，你要拿出本事来，别让他们觉得你是靠着我才留下来的。虽然我的初衷不想当个好老板，但将来证明我是个伯乐，还挺有成就感的。”
周正昀既不艰难地颔首，也不拍胸脯保证自己要发愤图强，毕竟此刻她不是他的下属，而是他的女朋友，于是干脆地往后仰进座椅靠背上，顿感自己答应回来上班是鬼迷心窍了。
程继文余光见到她的反应，就笑说，“不要怕，实在不行你还能辞职不是吗？”
至于办公室恋情这件事，周正昀的意思是她自己无所谓，只担心连累程继文的风评。但程继文想着，本来他在整个杂志社上上下下的同事口中，就没有一个固定的人设，今天是商业巨鳄的继承人、久经情场的浪荡公子，明天是一路打拼得以出头，却遭逢前东家当头一棒将他从云端打落，迫使他转战国内时尚杂志，开启复仇之路……
在这之前，程继文认为只要这些人能够按时完成工作，如何议论他不重要，可是，今日想到如若他与小昀公开交往，将来这些人八卦的重心势必歪向她，他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了。
最后，他们商量的结果是不主动公开，等到同事们发现了，再说。
程继文将她送到写字楼大门前，他再开往停车场。周正昀拿着咖啡下车后，向周围环顾一眼，好在形形色/色的面孔中没有同事出现。
这一杯热拿铁，周正昀从早晨喝到上午十一点左右，阳光晒进办公室，同事养的猫正窝在窗台上打盹。恰好，周正昀也暂时没有工作任务，学习着这一只猫，如何优雅地偷懒。
就在那只猫把前肢一伸，弓起身子伸懒腰的时候，任真风风火火地走来，说着，“小昀，你有没有护照？”
周正昀从倦懒的心神中清醒，忙不迭点头。任真的身体已经摆出要走的姿势，继续对她道，“我现在要去一趟策划部，你带上笔记本或者录音笔跟我一起，我们在路上说……”
周正昀立刻拿起手机跟上任真的脚步，即听着任真说，第三期电子刊要做一位青年男演员的专题栏目，这位男演员是前阵子狂收数十亿票房的大热电影男主角，他们企划飞到巴黎，进行实地拍摄，周正昀将作为工作人员随行，负责专题的文案，也要尝试准备采访的内容。
任真告诉她，“等会儿你就把护照信息先发给小王，然后准备办签证的那些材料，你都知道吧？最好这两天就准备完，去把签证申请了。”
周正昀听得聚精会神，再回到自己的笔记本前要整理记录下的内容时，发现时间已至中午饭点，难怪见同事纷纷往外走。她心想，还是先吃个饭，下午到银/行打流水单。
周正昀见自己的固定饭搭子孔雀眼底下生出的黑眼圈，就猜到他定是忙得将她前些天要辞职的事情忘诸脑后，所以也没有问她是怎么改变的主意。
今天周正昀点了一份日式盐烤青花鱼的套餐，才把餐盘放下，还没有下筷子，看着配菜的唐扬鸡块和土豆泥，忽地觉得口干，全是没有水分的东西。她正想去买瓶饮料，程继文像是及时雨一样，将一碗三文鱼豆腐汤放在她的眼前，顺势坐在她的对面。
孔雀见此景，马上冲程继文说道，“我也要。”
周正昀是准备跟孔雀分享这碗鱼汤的，却听到程继文先对他说，“自己买去。”
孔雀抿一会儿嘴巴，挑了两口饭吃，委委屈屈起身去买汤了。
程继文把青菜夹到她白乎乎的饭上，一边说着，“这个周末要回杭州？”
周正昀抬眼看着他，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昨晚看到你的日历上面写着。”
周正昀“哦”一声，点着头。
“还是拍衣服？小心别感冒了。”
周正昀不解地说，“什么拍衣服？”
程继文也有些疑惑，反问她，“你不是服装模特吗？”
她把头一歪，想了想，说，“我跟你说过，我是模特？”
程继文清楚记得她在《与你》app上跟他说过这件事情，却不记得她在现实中是否跟他提起过，但他不相信她的记忆力拔群到能记得这些细枝末节，所以镇静地回答，“说过。”
所幸，周正昀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程继文则是又问她，“打算周五晚上走，还是周六早上？”
“周五晚上，可以好好睡一觉再去拍摄，不然状态不好，也拍不好看。”
“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周正昀一愣，“你周末不用休息？”
“陪你就是休息啊，”程继文说得理所当然，“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用做，不用开车接你上下班，也不用请你吃饭购物，还白赚一顿外卖。”
周正昀笑了出来，然后咬一口鸡块，仔细咀嚼、咽下后，就看着他说，“为你花钱我很开心的。”
程继文静静与她对视一会儿，败下阵来，“哪有你这样的。”
周正昀笑得灿烂，“我就这样啊。”

第38章
杭州的房子已经退租，倘若周末要回杭州的只有周正昀一个人，或许她还能借住在姚自得家中，但是要带上一个程继文，就必须订酒店了。
在订酒店这件事情上，周正昀又犯难了。订两间房显得太生疏，他们可是正在交往的关系，只能订一间房，那么是订大床房，还是单人双床房。不管订大床还是双床，孤男寡女，又是正当交往，待在酒店房间这样的空间里，必然名正言顺地发生些情况吧？
毕竟，当今男女在交往中发生情况是必不可少的，不发生情况的，就显得有一方有点儿不太正常了。而且和谐的性生活，可以推进情感发酵，更有助于婚姻稳定，等等，她怎么想到这么远……
嘀嘀嘀，嘀嘀嘀，盖在泡面上的计时器响了。
周正昀从思考中回神，拿开计时器，撕开泡面盖上的倒汤孔，将泡面汤倒进干净的碗中，再往泡好的面条里挤入拌面的调料包。她正要端着泡面和汤碗走出厨房，塞在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接起电话，妈妈的声音温柔地响起，“宝贝，下午我在你姑妈家里，没接到你的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周正昀长大以后，除了发现“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不能共通的”，也发现了尽管有时候她与妈妈相处的不融洽，三观也不尽然相似，但确实没有隔夜仇。大概因为她们是爱着对方的，只是表达爱的方式不同。
“就是想你了，给你打个电话，还有月底前我要到法国出差，如果你有要我带回来的东西就发给我。”
“怎么又要出国？几个人去，安不安全？”
“这次是公司安排的，很多人一起去，很安全。”
刚刚入职杂志社那几天，周正昀就已经向妈妈报备了。妈妈听到这个消息是开心的，好像她的女儿终于拥有一份正经工作，虽然工资没有多多少，但她也没有放弃兼职模特儿，要在海市谋生还是容易些。因此，前几天周正昀萌生辞职念头那会儿，也不敢找妈妈商谈。
“好吧，你自己要多小心，我听人讲国外啊，尤其是欧洲小偷很多，你要把包包放在身前，晚上太晚就不要出门了。”
周正昀把手机夹在肩上，腾出的两手分别拿着一只筷子，一边拌面一边应道，“嗯，我会多注意的，你放心吧。”
“你要是肯找个男朋友，在外面有个照应，我就放心了。”
周正昀的动作一顿，从肩头拿下手机，“妈妈……”
“嗯？”
周正昀迟疑片刻，决定等到她和程继文的感情更稳定些，再将他介绍给家人。于是，她说，“照顾好自己，给你买的钙片和维生素要记得吃，不要老跟爸爸生气，我爱你，也爱爸爸，记得转告他。”
妈妈听见她关切的话语，心里十分欣慰，孩子总算有点儿长大的样子，笑得欢心，说，“我们也爱你，宝贝。”
挂下电话，周正昀把手机塞回浅浅的裤兜，将拌面和面汤端至书桌上。她忽然庆幸家里的饭菜不是那么可口，也没有什么记忆点，否则今晚吃这碗拌面都不香了。不过，当耳边不再有妈妈的叮咛，愈发凸显她是一个人坐在这个屋子里，吃着一碗方便面，不免陷入想家的情绪中。
但下一刻，收到程继文发来的微信消息，又将她从思乡情结中带出来了。
程继文：要订酒店吗？
周正昀忙是放下筷子，却要在打字前想了一下，才回复：嗯，我正在整理专题，还没有去看酒店。
程继文：准备订在哪里？
周正昀：你要不要在杭州走走？可以把酒店订在西湖周边。
程继文：订在你的拍摄地附近吧，早上还能睡晚点。抽空把地址发给我，我订酒店。
见到他这样说，周正昀愣是盯了一会儿屏幕，才回复他：好。
周五一早，周正昀没有去杂志社打卡，而是去办理签证了。这几天她看了很多部关于巴黎的电影，写了两篇文案模板，居然只要她稍作修改就通过了。幸福来得太突然，近乎无知无觉，她甚至怀疑是程继文发挥着霸道总裁的威力，但她留心观察了周围的同事们，好像还没有察觉到他们之间的猫腻。
仔细一回想，要发现他们的猫腻确实有一点难度，纵然她与程继文不再是单纯的上司和下属，在办公室里碰面的机会仍旧少之又少，只有中午才坐在一起吃饭，却又带着第三者孔雀。
他们买的车票是今晚八点的，所以下午回到家，周正昀就打开衣橱收拾行李。衣服一件件让她扔到床上，最后她自己也坐在床上，此刻她所思考的事情，与订酒店异曲同工，现在向场外热心观众池婧求助已经来不及，她还要花费时间跟池婧从头到尾说明，她和程继文是怎么在一起的。
周正昀不再多想，将自己平时穿的睡衣装进行李箱。
程继文开车前来她的公寓时，暮霭初起，晚霞尚未到点上班。周正昀原是想等着他发信息来，她再拎着行李箱下楼，没想到等着等着，家里的门铃响了。她打开门，即见程继文白皙俊朗的面庞。他是上来拎行李的。
车开进火车站的停车场，周正昀才想到一个问题，难道他的车要在这里停上两天？这个问题还没有问出口，只见程继文拨出一通电话，向电话里的人说明他们所在的位置，过一会儿，不远处出现一个体态略显粗壮，但个字不高的中年男人，朝着他们的方向疾步而来。
程继文将她的行李箱从后备箱搬出，稳稳地放下，然后把车钥匙交给近前来的中年男人，说着，“后座有两盒鱼胶记得拿上，跟家里阿姨交代一声就行，麻烦你了。”
中年男人憨憨笑道，“客气了。”
程继文不为她介绍其人，只推起行李箱，对她说，“走吧。”
走出几步远，周正昀回头望了一眼，望见那个中年男人已经坐进车里，就问着，“那位是认识的人？”
“家里的司机。”程继文答说。
听到这个答案，周正昀并没有多惊讶，只是有几分恍然，虽然他从不刻意隐瞒自己是个富家子弟的实情，但是跟她聊起家人时，都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程继文很少坐高铁动车，从进站起就是周正昀领着他走，一直到坐进车厢中舒适的座椅里。
列车开始徐徐向前行进，碾压着轨道，周正昀竟然在不知不觉间，靠着程继文的肩头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第一眼见到的，是自己为了坐在车上解闷下载的美剧，然而此刻正在刷剧的是程继文。
周正昀发一阵懵，才伸出手轻点一下正播着美剧的手机屏幕，确认一眼时间，估测自己睡了有半个小时。即使只有半个小时，她仍然感到非常惊讶，她从来没有在开放的环境底下睡着过，因为人来人往，总给她一种不安全的感觉。
周正昀脑子有点空白地打量着他的侧脸，然后低下头靠在他的肩上，顺便搂住他一边胳膊，听见他轻轻地疑惑一声，随即拉下她一只手握在他的手里。
列车到站，夜色早已拉开它的帷幕，好在程继文不仅订了酒店，也订了接送他们前往酒店的车。
程继文订的是酒店的套房，可供使用的面积比她在上海的家还要大一些，卧室只有一间，但有两张床。
周正昀歪倒在就近的沙发上，喝了两口程继文递来的矿泉水，连上当代人的生命源泉——wifi，然后打开行李箱，将这两天要穿出门的衣服挂起来，洗漱用品放进浴室，最后坐来窗前的桌旁，对坐在对面的男人说，“我们晚上出门吗？”
“你想出门吗？”程继文从笔记本上抬起目光，想到就说，“明天不是要早起，洗个澡睡觉吧。”
浴室里有浴缸，周正昀不太敢用，只在淋浴间洗澡，尽管卧室和浴室中间的墙不是那种玻璃的，她依然是有一点点紧张。
不过，这样的紧张没有持续太久，一转眼，周正昀已经趴在床上跟晓月老板发着微信，眼下才打开行李箱的人，又吸引她的注意力，使得她从床上坐起来，问着，“你平常几点睡觉？”
程继文停下想了想，然后说，“十二点之前，你要是困了就把灯关了。”
她摇摇头，说，“开着灯我也能睡着。”
“那就睡吧，”程继文半跪在行李箱前，望着她笑，“你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第39章
他的话就像一句咒语，从周正昀的耳朵钻进她的脑子，叫她乖乖地睡着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些天罗列出的待办事项，让她一件又一件地打上勾，尽管她不觉得自己忙得像个陀螺，身体还是不由得她控制地自动进入休息状态。
但周正昀睡着前分明是躺在被子上的，听到些动静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竟是端端正正地躺在被子底下。
卧室里只剩下两盏床头灯如迟暮般亮着，周正昀缩进被子底下伸个懒腰，随后身旁的床垫往下一沉，她从被子里钻出个脸来，即见程继文坐在她的床沿，低声问她，“明天你要几点起床？”
他显然已经洗完澡，头发上有点儿湿气，穿着洁白的t恤。周正昀迷迷糊糊地望着他，想一阵，回答说，“……八点。”
“睡吧。”程继文笑了笑，手伸到她的脸上，俯身亲吻她的嘴唇。只有一下，他随即起身，关上整间卧室最后的两盏灯，在黑暗中摸向他自己的床。
然而因为他准确无误的一吻，却让周正昀直了眼睛，在黑暗中找不到视线的落脚点。
严格意义上，这是周正昀的初吻。
周正昀没有设想过自己的初吻将在怎样的场景里面发生，也知道不可能伴随着任何的背景音乐，以及放大两人表情的慢镜头，但想不到是在一间酒店的房间里。外面客厅里那瓶香槟和果篮，大概是今夜唯一的浪漫点缀。
神奇的是，周正昀回过神来，居然觉得在这样的场景里，悄无声息地留下她的初吻，倒是最好的，不用设计一个表情面对对方，摒弃扰人的快速心跳，自然地发生，眨眼间结束，一切归于头顶关上的壁灯。
可她忍不住开始回想，只是短短的那一下，此刻痕迹难寻。
周正昀坐起身来，倾向两张床中间的床头柜，对他说，“我……跟你一起睡吧？”
程继文才坐回自己的床上，闻言就有些意外地转向她，回道，“那……我可不保证什么都不会发生。”
卧室又静默下来，他们的眼睛也已经适应黑暗可以看清对方的轮廓。
于是，她看见程继文似是笑了，然后说，“逗你的，过来。”
周正昀从善如流地下床，再钻进他的被子底下，也钻进他的怀抱。程继文的身上没有了沙龙香水的味道，沐浴露的味道亦是淡不可闻，不过，他是个平常有注意健身的身材，所以舒适度只能给三颗星，但安全感可以给五颗星。
即使周正昀拥抱过的人屈指可数，除了父母，也不记得是否与池婧有过这样的拥抱，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人都是她所爱之人。
而程继文，她是喜欢的，却还不太肯定自己爱不爱他。
可是，她希望他们能够获得很长一段时间的相处，一直到接纳对方的所有，从而爱上对方。
在她睡着后，程继文却仍然保持清醒，轻柔地抚摸着她，不知是否与她想着同一件事，过了很久才闭上眼睛。
周正昀的生物钟在手机闹钟响起前，已将她的意识慢慢牵引起来，一转头，发现自己与程继文的面庞离得特别特别近，稍稍把她惊醒，想要朝外伸展的动作也顿住。
凝视着程继文熟睡的脸，她有很多念头闪过，比方说，悄悄戳一下他的脸，却又担心吵醒他，于是轻手轻脚地下床了。
程继文悠悠醒转，只见酒店房间陌生的天花板，他从床上坐起来，迷蒙的双眼找到了坐在窗前的周正昀，她正弯着腰给马丁靴穿鞋带。长长的鞋带从孔眼穿过，让她抽绳儿的手撞到桌子，她低呼一声，当即抬头望向床上，原意是想看看有没有吵醒他，却看到他早已醒来了。
他们无声地相晤片刻，程继文突然奇怪地问了一句，“我睡着了吗？”
周正昀纳闷又好笑地说，“难道你不是睡着的，是昏过去的？”
他把目光移开，不久又将头垂下揉了揉眼睛，不再回她的话，似是拖着一副尚未睡醒的躯壳下床洗漱去了。
当程继文经由洗漱彻底清醒地从浴室走出来，周正昀点的外卖也送来了。她知道程继文饮食清淡，还是擅作主张给他点了一碗虾鳝爆川面，因着是地道的杭州味道，不尝可惜了。
程继文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一碗面条端至他的眼前，且听她说着，“我的是馄饨，如果你吃不下我就跟你换。”
他见自己这碗面条浓油赤酱，显得她的馄饨清汤寡水，随即指着面条，问她，“你想吃这个吗？”
但她说，“我以前天天吃，今天是特意点给你吃的。”
程继文掰开筷子拌起面条来，忽然说起，“通常身边有人的时候，我是睡不着的。”
周正昀听到他这句话，不仅是愣一下，更有千百个疑问涌上来，“可你……没有跟你的前任同居过？”
程继文与他的第一任女朋友交往时间不长，因此也无同居过，但他与孙晴雯同居有三年多，印象中第一年是比较难熬的，翻过一年就好很多了。
“最开始我……大概花了一年时间克服吧。”
周正昀从发愣到恍然，望了一眼卧室，笑着说，“我以为你订两张床的房间，是担心我不习惯，原来是因为你自己啊。”
他马上说道，“当然也是担心你睡不习惯。”
周正昀点着头拨动很烫的馄饨汤，感觉到他凝视的目光，不由得抬眼问他，“怎么了？”
程继文格外认真地说，“我想等你说完再吃，免得我呛到。”
周正昀的头顶冒出个问号。
随后，她又想，昨晚是她第一次与异性同床共枕，也许是他给予的安全感，足够使她无忧地入眠，也不晓得他险些彻夜难眠。最初与池婧分享一张床铺的时候，周正昀也曾经历辗转反侧，她知道那个滋味不好受。
“你应该告诉我，身旁有人你会睡不着，我又不是一定要跟你睡在一起，而且昨晚你差点把我挤到床底下。”
程继文不免一愣，然后见她垂下眼帘吹动塑料勺子里的汤，她的睫毛不是很长，却跟她的眉眼十分般配。
他没有办法与人同床共枕这件事情，连孙晴雯都不知道，因为他认为没有说出来的必要。这是他自己的问题，能不能解决，也全靠他自己。
然而今早不知道出于何种心态，程继文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她。可能是潜意识里指望她给出一个答案，为什么昨晚他竟能睡着了？是不是她身上携带的某种味道，或者是她不为人察觉的小小举动。但他心里清楚，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昨晚还是睡着了，可能……”程继文想了想，笑着对她说，“因为身边的人是你吧。”
周正昀并没有流露出开心，抑或是羞涩的神情，只有疑惑道，“这是……土味情话？”
程继文似是受到些打击，不笑了，说，“是我的真心话。”
周正昀倒是笑出来，可见前头那一句是逗他的，接着说，“我觉得可能是你坐车坐累了。”
他扁着嘴巴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开始吃面。
“好吃吗？”她迫不及待问。
程继文轻轻挑起眉毛，“挺好吃的。”
吃完早饭，周正昀准备出门，却跟他说，“你不要陪我去了，有你在我会紧张的，等我快快结束，带你去吃更好吃的。”
当然，程继文还是把她送到了拍摄地点，只是没有陪她进去，作为交换条件，周正昀说出了由自己当服装模特的网店名字，然后像是因为害羞要分散他的注意力，马上转发给他好几条总结杭州网红景点的文章，叫他如果呆的无聊就自己到处走走。
拍摄场地是租用的小影楼，但摄影和妆发特地请的韩国团队（这个团队是专门驻守在杭州以网络电商为主要客户），晓月老板也亲自来监场。周正昀与她许久没见面，好在晓月老板属于热衷社交型的人，给人感觉很亲切，并不需要周正昀费心客套。
一到场地，周正昀就开始更衣上妆，不能靠后期修图调色完成的彩妆产品，都要直接在她的脸上呈现。虽然不是体力活，但拍到最后她的眼神也控制不住地呆滞了，精神疲惫了。
拍摄结束后，晓月老板刻意捏起嗓音对她说，“康桑哈密达！”
周正昀冲她笑笑，正要去换衣服，却听到晓月老板又说，“我请大家吃饭，周周也一起来。”
周正昀忙是抱歉地说，“今天不太方便，我男朋友来接我了。”
晓月老板并不知道周正昀身上那些“芬兰人”和母胎单身之类的标签，所以听到这个消息她不是很意外，但好奇是一定的，“哎，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
“前段时间。”
晓月老板脸色一变，“干嘛，朋友把我屏蔽啦，怎么没看到你有这个动静？”
周正昀稍愣着解释，“我没有发朋友圈。”
接下来，周正昀就见识到了擅于社交人士如何简简单单地化解尴尬。晓月老板听到她的解释，转头就对助理说，“我们周周不是那种俗人，而且越不爱炫的，越是神仙恋爱。”
周正昀被她说的很不好意思，找着机会就撤退了。
走出影楼，满眼皆是斑驳的天色，夕阳落到天际线上，晚霞与夜幕平分秋色。向程继文发了微信消息，周正昀就走到附近僻静无人的角落，往钢制长椅上铺了张纸巾就坐下。她回想起晓月老板的话，才恍然发现自己并不在意发不发朋友圈这件事情，或者这样说，她不需要程继文向全世界宣告她的身份，以此证明她的重要性，因为这段感情的经营者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收获祝福固然是很好，却不是必然需要他人羡慕的目光。
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周正昀性格使然，才促成她与程继文不声不响地交往，但不妨碍她想着，一切进展到这里，之前她表得一塌糊涂的白，和他让人措手不及的拥抱，是否都能用“意外”来形容……
突然手机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程继文在电话里问她，“你在哪儿？”
“我在……”周正昀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站起来顾盼左右，忽地见到不远处有个疑似程继文的身影，故意说着，“看你的西北方向。”
程继文重复一遍，“西北方向？”然后茫然地转身，变成背影朝着她了。
周正昀“扑哧”一声笑出来。即使正经受着乍起的寒风让她打个哆嗦，还是想再跟他周旋一下下。
“唬我呢？你知道哪儿是西哪儿是北啊？”
周正昀乐不可支，迫使自己喘匀了气，才说，“你站在原地，上北下南左西右东这样。”
听到她一直笑，程继文也没有生气的迹象，认认真真地伸出手在眼前比划，“上北下南左……”
“不是，你转过来！”
他把自己转了回来，即见周正昀举着手机笑弯了腰，也正朝着他走来。
程继文干脆挂下电话，冲着她抱怨说，“都跟你说我方向感不行了。”
听到他夹杂着些许委屈，还莫名软乎乎的语气，周正昀忽然就理解了那些喜欢发朋友圈秀恩爱的人们，只是想告诉大家，她遇到了一个天底下最可爱的人。
程继文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膀，“冷不冷？”
其实紧贴着他好像不那么冷了，周正昀却带着点儿撒娇的感觉回答，“冷。”
“活该。”
周正昀又开始大笑。
晚上八点半左右，他们来到龙井村附近非常古色古香的餐厅吃饭，幸好还有位子。周正昀在来的路上已经声明，今晚由她请客，煞有架势地叫他敞开点菜。然后他们点了四菜一汤，还有一份龙井茶饼。这家餐厅的菜价高于市价许多，多半是为风景付费。
程继文喝一口茶，望着她说，“你们的拍摄团队是韩国人？”
周正昀颇有些惊讶，马上想到他可能是从她脸上的妆容猜出的，随即指了一下自己的脸，不用问，他已经点头说道，“看得出来。”
“……你是直男吧？”
程继文口吻平静地说，“要不要我今晚向你证明？”
周正昀怀疑他在开车，但是没有十足的证据。

第40章
准备买单前，周正昀望一眼餐桌上因为酒店没有加热条件，所以不能打包带走的菜，遗憾地想着，人总是低估自己的实力，高估自己的饭量。
沁凉的风从树林间而来，幽幽红光晃动在窗棂的玻璃上，是风吹动了屋檐下的红灯笼，也吹进餐厅的大门里，让周正昀在接过收银员递来的小票时，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地说了句“不好意思”。随后，她的肩上就多出一件男士外套，衬里上似乎还有他的体温。她拉紧外套免得从身上滑掉，转头问他，“你不冷吗？”
程继文接过她的包和手机，让她可以把外套穿上，也不回答冷不冷，只说，“没事儿，我身体比你好，等会儿给你买件衣服换上。”
“这附近好像没有商场……”周正昀拉着卫衣的袖子穿进他的外套里，他手伸来帮她把卫衣的帽子翻出来，见
她已经穿好明显不合身的宽大外套，就牵起她的手，“走出去再说。”
周正昀握着他的手揣进外套口袋里，说，“我担心你会冷，不然我们每人穿十分钟？”
“你就穿着吧，就当给我点儿面子，我一个大男人没那么怕冷。”
周正昀不再回应，不想惹人烦，尽管她是出于关心。
其实程继文也奇怪自己竟然如此直白地表露内心，但他没有后悔，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保持绅士，在她面前却不仅仅是绅士，绝大部分亦是出于关心。所以，他们不能停止沟通。
“你想照顾我的时候，先多想想怎么照顾好自己，也算是照顾到我了。”
周正昀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一下子把心情理顺了，就说，“那我们走快点，我记得外面有条购物街。”
“下次出门记得看天气预报。”
“我看了，没想到这么冷而已。”
他们走在林荫小径上，不如想象中清幽，因为游人如织，三三两两的家庭、成双成对的情侣，却也驱散不了阵阵冷气。
程继文没有让她牵着塞进口袋的那只手，放进了自己的裤兜里，忽生一个好奇，“当初怎么想到来杭州念书的？”
“不是想到的，是考上的。当时我的分数，其实还够得上北京的一所大学，但我爸妈考虑到北方的气候环境、生活习惯，还有饮食方面都跟南方截然不同，多多少少要花一段时间来适应，所以他们让我自己决定，我就上网查了一下……”周正昀笑起来，“你知道吗？让我最后决定来杭州的原因，是北方开放式的澡堂。”
“那个学校的宿舍里没有浴室洗澡吗？”
“有，但我在那个学校的贴吧逛了一圈，看到很多学姐学长抱怨宿舍经常停水，害得他们都要到澡堂洗澡。不过，后来有一年暑假，我跟池婧一起到首都旅游，看了升旗，爬了长城，顺便体验了老北京的澡堂子，竟然觉得蛮有意思的，说不出来那种感觉，还有好几个阿姨要给我介绍男朋友。”
他们已经走到宽阔的大道上，不时有车辆经过，车灯照亮马路，好像也没有在林间那么冷气森森了，所以即使见到路旁停有挂着空车信号的出租车，还是默契地选择继续散步。
程继文想着说，“如果你当时决定到北京上学，也许我们能早点见到面，你上学那会儿，我应该在北京工作。”
“就算我到北京上学，我们也不一定能见到，北京那么大，况且，”周正昀顿了顿，还是说道，“就算见到了面，我也不一定会喜欢你，因为当时我的理想型和你完全不一样。”
他闻言挑眉，就问，“你当时喜欢什么类型？”
她有点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喜欢书呆子类型的。”
“我哪儿不像书呆子了？”
周正昀收起笑容，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眼，“你……像是不读书的。”
“不读书”这个形容是偏颇的，只因为具体描述起来太困难。程继文的外形是不显年纪，但也确实已经让人看不清他学生时代的模样。全凭想象描述他的话，大概就是聪慧过人，却不乐意把时间统统花在读书破万卷上，更愿意成群结伴地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成为女孩子假装经过球场时，幻想的各种桥段中的男主角。当然遇到大考时，他也温书，总能考出个不多不少刚刚好的成绩交差。
程继文反驳道，“我小时候每年都是三好学生！”
“三好学生是按学期评的吧？”
他笑了下，又说，“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我记不清那些细节，反正你要是不信，等我回家把我从小拿的奖状都给你找出来。”
周正昀觉得他较真的模样也很招人喜欢，所以只是笑，也不安抚他。
程继文把手从此刻是她的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改为搂过她的肩头，说着，“但是说起这个我还挺好奇的，你读大学的时候没有谈恋爱？”
那天听到她说自己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程继文是有些意外的，他以为像周正昀这样的女孩子，在校园中，一定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哪怕是读女校，依然会有不少男孩子持之以恒地翻着墙头，只为见她一眼。虽说，这个年代已经不时兴翻墙头这种事情了。
周正昀摇摇头，说，“没有。但是那个时候，险些和我们的一位老师发生点事情。”
他很有倾听兴趣地扬眉，“嗯？你们的老师？”
“他很符合那时我喜欢的类型，戴个眼镜，长相很斯文，对我特别好，让我一边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一边又能找到各种蛛丝马迹证明他是喜欢我的，比方说，舍友打赌输了，买了一大箱零食给我们宿舍的人吃，我就拍了一张零食开箱的照片发朋友圈，他就马上给我发微信说，少吃点零食，小心上火。”
“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因为他有女朋友。”
这个谜底似乎是情理之中，程继文恍然地点头，默默不言。
“这个消息我还是听舍友八卦才知道的，他和他的女朋友大学时在一起的，好几年了。”
如今这样回顾，使得周正昀后知后觉地想到，那个时候舍友可能是故意让她听见的，怕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陷进去。顿时，她有种少女心思被别人识穿后的羞耻，却又很是感动。
周正昀心绪波动一下，继续说道，“很戏剧化的是，在我得知他是有女朋友的当天晚上，他给我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微信，上面提到了他对我的感觉，还提到他打算和他的女朋友分手，我不敢仔细读他的这条微信，大致扫一眼，就把他拉进黑名单了，拉完我就后悔了，我害怕他恼羞成怒让我期末挂科，所幸，后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假如他真有决心要先跟女朋友分手，然后才跟你在一起，其实你可以争取一下。”
周正昀愣眼瞧着他，说，“我是一个对感情很负责的人，如果当初我争取了，今天我和你可能就……”没有下文了。
程继文当即接上说，“你做的没错，你这位老师实在不行，对待感情太不负责了，你和他在一起不会有结果。”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周正昀随即笑得露出整齐又雪白的牙齿。
他们走出了相当远的路，也查找了地图，附近的确没有大型商场，也没有h&m这些快销品牌店，有的只是完完全全的街边小服装店，但在夜晚的街道上又显得那么有情调。
周正昀想起从前那些电视剧里总有一个类似的情节，有钱又傲气的男主角，带着打扮朴素的女主角逛商场，随手一指一件衣服让她换上，当她走出更衣间时，瞬间光彩照人，本来不抱有期望的男主角眼里写满了惊艳。这个情节是很俗很俗，但周正昀在少女时期，也偷偷地期待它发生过。
眼前走进的服装店是小了点儿，也不是个品牌，衣服更像是直接从网店进货的，周正昀还是忍不住对他说，“你帮我挑一件吧。”
这才让程继文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开始翻动那些衣架，“喜欢什么样的？”
“你觉得我适合什么样的？”
“你穿什么都好看。”
这句回答堵住了周正昀的思路，想想也是，如果穿什么都不好看，她还怎么当模特呢？“……要是我想穿得时尚一点呢？”她问。
“时尚是尊重和消除偏见，再说了，”程继文凑到她耳朵旁边，低声说着，“在这里你是找不出时尚的，挑一件你觉得还顺眼的，穿上就走吧。”
周正昀忍俊不禁，也低声回道，“前一秒你还说时尚是消除偏见。”
程继文也笑起来，叫人想请教他如何才能笑得使人心悦，一直瞧着也不觉得腻烦。他又翻了两下衣架，就说，“我们打车去商场？”
“我想就在这里随便买一件明天让我穿着回家的，然后回酒店睡觉。”
程继文翻出一件大衣的吊牌，然后说着，“你请我吃六百的晚餐，我给你买三百的衣服，好，我又赚了三百。”
周正昀笑说，“因为我今天有工资入账，请你吃饭不是正好？”
他点着头，忽然问道，“你生日是几月几号？”
“十二月二十号，”周正昀也问他，“你呢？”
“三……”程继文脱口而出后想到了什么，就只说，“到时候再告诉你吧。”

第41章
三月九日是程继文的生日，每当注册一个账户却显示昵称重名的时候，他总是下意识地加上“0309”这一串数字简单、方便，如今却成为他的症结。全因他从未想到一个小小的社交软件，竟然在他的人生中掀起这么大的蝴蝶效应。他必须向她坦白，但需要合适的契机，目前尚未找到。
周正昀挑了一件纯黑色的外套，是整间服装店里款式最简单的，没有亮点，保证不出错，可是让她穿在身上，衣服就好像提升了几个档次。边上的店员一个劲儿地夸周正昀长得漂亮、人又瘦，跟她家的衣服相得益彰。然而周正昀穿上这件外套就记起家里已有两件款式类似的，本来想要脱下来，再去别家瞧瞧的，经不住店员热情卖力地推销，只得买下了。走来“任务”地点花费半小时以上，结果完成“任务”只需十分钟，即可打道回府。
打车软件地图上显示他们上车的地点，距离下榻的酒店有些远，于是，坐上出租车后，周正昀顺势靠在程继文肩上眯一下。现在她已经可以很自然地与他贴着身了。
好一会儿没有声音，程继文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又听见她出声，“前面那个路口拐弯，一直往下开，就是我以前住的地方……”其实周正昀不敢肯定自己辨认出的方向是对是错，但说说无所谓，也无需他接话。
在她说话时，程继文就从她那一边的车窗望出去，却不知道她说的路口是哪个路口，或许已经开过了。但她轻轻的、不带任何甜腻感的声音，仿佛没有消散在这个车厢里，犹在耳际徘徊——这就是程继文对她的感觉，他摸不清她在想些什么，即使她已经把所有的想法展示出来，他仍然觉得她很难掌握住。她像是一朵云，程继文却想要把她变成一床羽绒被盖在自己身上。
他承认这样的想法很自私，非良性、健康的，也承认他在前两段感情中从未产生过这样的心态变化，好在一切正如她的声音一样，还只是轻轻的。
程继文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振了一下，周正昀也感觉到了。然后，他掏出手机，她扫见屏幕上的微信消息提醒，和底下的锁屏壁纸，不由得一愣。因为他的锁屏壁纸是她的照片。
等到程继文回完微信消息，顺手把屏幕锁上，周正昀就拦下他要将手机放回口袋的动作，按下他手机的解锁键，果然见到她发布在微博上的照片，而且还是那年暑假她和池婧到北京旅游时拍下的照片，她觉得那张照片上的自己笑得像个小傻子，只是格外清爽又青春，所以一直不舍得删除，怎想到居然被他翻出来了。
周正昀愣着问他，“你找到我的微博了？”
程继文不慌不忙地说，“那家网店的模特介绍上有写。”
她“哦”着一声，掏出自己的手机，一边点开微博一边问着，“你关注我了？”
先听到他肯定的回答，周正昀才进入微博搜到他的主页，点下了“关注”，就见他们直接变成相互关注的状态。“相互关注”四个字莫名地让她开心一阵。
两人回到酒店房间，周正昀就坐到沙发上脱鞋，随后伏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身旁从进门开始讲电话的程继文，听语境是工作电话。几分钟后，他终于结束通话，但马上问着她，“二十八号飞巴黎，你的签证办好了吗？”
“昨天就办好了，说是五到七个工作日内寄到我家。”
他点点头，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说道，“去洗澡吧？刚才不是喊着要回来睡觉吗？”
周正昀还是趴在沙发扶手上不动，语气疲倦地说着，“起不来……”
程继文笑笑，俯身亲她，或许不应该称之为亲，应该说是吻。比起昨夜浮光掠影的吻，眼下这个吻要真切很多很多倍，甚至自然地依从人的本能衍生出些举动，让她倍感心跳，好像正在被人探索，却不介意他继续探索下去。
他们好像吻了很久，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不过，程继文在她的耳边低声说，“……你先去洗澡。”
周正昀扶着沙发起身离开他，走进浴室洗澡，将眼唇卸妆液倒在化妆棉上时，才发觉自己的手有一点点不争气地发抖。她脑子一片空白地，在明亮的浴室里洗完澡、涂完护肤品，却没有即刻走出浴室，而是在内心排演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才显得不那么青涩。
当周正昀压根没有头绪地走出浴室的时候，有一份外卖正好送来，分走她的关心，难道是晚上的饭菜其实不合他的胃口？但见程继文把外卖就放在电视柜上，跟她说一声“我去洗澡了”就进了浴室，似是没有要吃宵夜的意思。
她奇怪着解开外卖送来的塑料袋，发现是个超市的袋子，里面装有几样进口零食，翻到底下的一盒安全措施，她随即想到这些零食估计是凑单买的。
周正昀打开了电视机，坐在床上不停地调台，总算调到一档综艺节目却全然看不进去，整颗心密切地留意着浴室的动静，花洒的声音一停，她就开始紧张。
她竭力控制自己不要把注意力放在从浴室走出来的程继文身上，但余光忍不住观察他那双漂亮的手，利落地拆开那盒安全措施……
不知怎么回事，明明他身上的气息和他这个人，皆让她有所向往，可是她却没有刚刚在沙发上的放松。事情只进展到前奏，程继文已经感觉到她是有些抗拒的，而她的抗拒不是欲拒还迎，确实是害怕，是恐惧。
“不要怕，这不是可怕的事情……”程继文没有办法无视她这样的状态，只好把她拉起来，接着说，“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我们就不做了。”
“我……等我一下……”
程继文即将浴袍披到她的肩上，温柔地说，“先穿上，别着凉了。”
但他越是温柔，周正昀越觉得自己令人失望。
本来成年人面对这件事情应该更坦然才是，她却如此胆小，还莫名其妙、无端端地想起高一那年暑期前的最后一节课。那节课没有老师上课，是全校大扫除，给每个班级划分了一个区域。周正昀抽签抽到清扫走廊至楼梯拐角处的任务，她拿着扫把扫到卫生间前面时，听到两、三个男生在厕所里聊着天偷懒。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听到了打火机“啪”的那一声，然后是一个男生说他昨天拿了谁谁谁的一血。她知道“谁谁谁”是个女生的名字，却不太明白“一血”的意思，但凭着这几个男生的笑声和口癖，肯定不是个好词。回到家，周正昀一直记着这个词，于是上网搜索了一下，才知道这个词通常是指游戏中的第一个人头，也可以很粗俗的指代女孩子的初/夜。她马上点掉了网页，感到极不舒服。
此时，周正昀忽然明白自己对这件事情的恐惧，源于对自尊心的保护，她害怕成为别人谈笑的资本，更害怕拿她当谈资的人，是她喜欢的人。
也是此时，程继文已经穿好浴袍拿来一瓶矿泉水，拧开盖才递给她，“喝点水。”
周正昀木讷地接过矿泉水。
程继文坐下来摸摸她的脸，温柔地笑着，替她找着借口，“没事的，可能是在酒店，没办法放松也是正常的。”
她喝一口水，轻轻点着头。
程继文把目光转向电视机，不一会儿，突然指着综艺节目里出现的一位男明星，问她，“你认识他吗？”
周正昀点头说，“认识。”
他就说，“跟你分享一个八卦，他已经结婚了，而且还有个儿子。”
周正昀没有怀疑这则八卦的真实性，毕竟与程继文微博互关的明星全是一线大咖，作为他关注列表里唯一的网红，她恍然大悟般说道，“难怪他很少传绯闻。”
程继文把食指放上嘴唇，对她说，“嘘，不要说出去。”
周正昀应他一声，又停顿一下，接着靠进他的怀抱中，紧紧地圈住他。她知道他在尽力让她放松下来，不想使她感到愧疚。她应该信任他的，也是信任自己。但还差一点点的勇气，于是，她抬头问道：
“可以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吗？”
程继文没有拒绝，反而认真地想了想，说，“其实，我很爱我的父亲，就像爱我的母亲一样。”
“这算什么秘密？”
他笑说，“真是个秘密，以后你就知道了。”
周正昀将信将疑地问，“不可以告诉别人的？”
程继文笃定地回答，“不可以。”
周正昀凝视他一会儿，主动亲了他，先前被迫中断的事情得以继续发展，即使她还是紧张，总体却要顺畅许多。
因为她是第一次难免有些不适，但是程继文很温柔，也很小心谨慎，很想向她传达这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不过，进行最后还得起来洗澡。
翌日早上，周正昀仍是先醒来的。没有工作，动车又是下午的，所以不用着急起床。被子底下有两个人的体温，特别暖和，只是她又被挤到床边，而程继文尚在平稳地呼吸着，好像睡得很安稳，让人舍不得叫醒他。
好不容易等到他的身体开始活动，周正昀就笑着明知故问，“你昨晚睡着了吗？”
他没有睁开眼睛，却像个八爪鱼一样把她缠住，睡不醒地在她耳朵上咕哝着，“还难受吗？”

第42章
昨天晚上她是感觉有些不舒服，睡一觉起来也没事儿了。
难得假期，两人即使老早醒了，也在床上懒洋洋地躺到九点多才相继下床。周正昀自然是先占用浴室的人，洗了脸，仔仔细细地照镜子，没发现自己有任何的变化，除了右眼睡成了内双。但是，她认识的那些女孩子与男朋友交往一段时间后，都要稍稍变得成熟一些，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可能可以称其为风情的东西从她们的气息中散发出来。
也许是她和程继文相处时间还不长，更可能是人与人不能拿来作比较，世间上有千千万万种植物，有人是含苞待放的花朵，而她大概是根竹子，年岁再长，还是一根竹子，顶多由葱青变成墨绿。
周正昀拆开一盒威化饼干，吃着饼干拉开窗帘，窗外的天气不是很晴朗，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听到程继文浴室走出来的动静，她正想回头问他有没有带雨伞，然而，他放在床头的手机也在这时响起了。
程继文看到来电显示，便没有迟疑地接起来。因为来电人是董朔。
电话接通，董朔就说，“昨晚干嘛不接我电话，背着我找小情人啦？”
程继文下意识地看一眼正坐在沙发椅上，一边吃饼干一边玩手机的周正昀，才对电话里的人说，“找我有事儿啊？”
“没事儿就不能找你？我闲着无聊想叫你出来吃宵夜，结果还找不到你人了。”
“找到也没用，我不在上海，我在杭州。”
“怎么跑到杭州去了？出差啊？”
程继文直截了当地说，“陪我女朋友来的。”
董朔听到他的回答时，立刻像只狐獴似的拉长脖子警觉地环顾四周，虽然他在自己的家里，却也担心在父母家里的那个疯妹子突然跳出来。这般心慌的后遗症，就是即使家里没别人，他也不自觉压低声音说，“逗我呢？你啥时候找的女朋友？不会是……”他是想说，程继文该不会和孙晴雯复合了吧？但话音马上理智地刹车，因为他觉得不太可能，这俩人没有对簿公堂已经是文文仁至义尽了。
程继文极短地一想，说，“上周？”
这个回答就不是与前任复合的感觉，董朔放心地打听起来，“可以啊！哪家千金如此有手段，这才多久就搞定我家文文了？”
“别乱说，是我追的人家。”
周正昀坐在窗前，程继文坐在床沿，他们之间的距离还不到一米，她想假装听不到他讲电话的内容都难，所以她抬起头，冲他说，“你没追过。”
程继文眼睛一弯笑出来，伸出手拉起她，让她坐来他的腿上。这下，周正昀甚至可以模糊地听见电话里的声音了。
董朔适才也是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个女人说话的声音，此刻嚷嚷着，“我可听见声儿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请客吃饭，让我见见嫂子啊！”
程继文随即说道，“哎，记住你这句‘嫂子’，到时候别忘了喊。”
如是通常情况下，周正昀不想打探他与谁讲电话，可是，这通电话屡屡提及她，一句不问倒是显得做作。所以等到程继文挂下电话，她就问着，“你的朋友？”
“发小，他说想见你，想请你吃顿饭。”
听程继文讲电话时愉快的语气，感觉他的发小是个挺好相处的人，而且不是见家长，周正昀爽快地答应，“好啊。”
收拾好行李，寄存在酒店前台，他们去到附近的小餐馆简单地解决午饭。餐馆的环境很普通，随处可见的那一种。一坐下，只见程继文用纸巾把桌面擦了再擦，又要了一碗开水，将两人的餐具烫一遍，周正昀就问，“你有洁癖？”
程继文点着头说，“有一点。”
“我也有一点，但是很奇怪，吃东西的时候就不在意了。”
他笑，“说实话，那天看到你家里收拾得特别整齐，我还挺惊讶的。”
“我就是喜欢家里特别整齐的感觉，可能还有点强迫症，不过，我觉得收拾东西可以解压。”
“我和你的感觉一样。”
听到他这样说，周正昀想了想，竟是说道，“那不就完了。”
他稍愣一下，“啊？”
“我是说，如果将来我们要住在一起，岂不是没有东西可以收拾了？”
程继文笑出声来，俨然习惯了她的思路。
吃过饭后，他们回酒店提上行李，打车到了火车站，比发车时间提早四十分钟，时间富裕，周正昀买了两瓶乌龙茶坐回候车厅的座位上，让程继文拿着最新款的ipad pro为她“补课”。课程的内容是带领她了解各大奢侈品品牌，不止简简单单停留在响亮的名头上。
但周正昀听得不是很有兴趣，仿佛在听程序员描述他眼中的代码，没有几分钟，已感觉他的话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时，看到图片上外国模特儿拎着的棕红色手袋，她眼前一亮地说，“这个好看。”
程继文即刻看着她，“你喜欢？”
周正昀只是随口一说，却见他跃跃欲试的神色，只得应道，“嗯。”
程继文表示了解地深深点着头，也没有说别的，但是她预感到过几天自己要有个新手袋了。尽管周正昀对奢侈品包袋的欲/望不是很高，可是，满足了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不是，这个霸道总裁想要宠她的心，她也开心。
准时抵达上海，他家的司机已经把车开来，接到他们的人和行李，就开往周正昀的公寓。行车路上，司机忽然说了一句，“太太嘱咐我跟你们说，有空回家吃顿饭。”
司机大哥口中的这个“太太”，应该是程继文的母亲。
周正昀不可能像是应下跟他发小吃饭那样，随意地应下这个邀请，好在，也不用她犹豫太久，即听程继文先答应一声，又说着，“只是最近比较忙。”
车停在周正昀的公寓楼下，搬出行李箱后，程继文将他昨天买的茶叶礼盒交到司机手上，却说着，“这是小昀给我母亲带的礼物。”
周正昀心里一愣，没有说话，直到走进公寓楼里，才说着，“多亏你想得周到，我就没想到要买个礼物。”
程继文笑而不语，看着她从快递柜里取出一盒快递，才问，“买的什么？”
“卷头发的。”
回到家中，行李箱靠边一放，程继文自在地往她家的沙发上一躺，从腰下抽出一个柠檬形状的靠枕抱在怀里，只是沙发太短，委屈他一双长腿只得架在扶手上。刚躺下还行，躺一会儿就不舒服了，他抱着一颗大柠檬坐起来，对着正在整理行李的周正昀说，“我们上超市买点儿东西回来做饭吃吧？”
周正昀心里是想在家点外卖的，却不忍心拒绝他。
于是，他们到了距离她家最近的超市。此时，亦可体现出有男朋友的好处，不用她自己推购物车了。不知道是因为大部分超市纷纷把购物车进行改良，儿时那种可以当作滑板车的购物车如今很少见到，没有了乐趣，还是因为她长大了，自然变得不爱推车了。
周正昀不喜欢薯片这类干涩燥热的零食，走过膨化食品区时，匆匆一眼略过，但是程继文停下了脚步，并且从货架上拿出一包烧烤味的薯片，还是家庭装版的。
不给她感到意外的时间，程继文一边把薯片扔进购物车一边说着，“回家教你做个菜。”
周正昀既困惑又好奇地说，“用薯片做？”
程继文只点头，卖个关子不为她详细解答。
一个小时后，他们才从超市离开，绝对算得上满载而归。毕竟，周正昀家的厨房里连最基本的电饭煲都没有，更不要提葱姜蒜和调味料了。
炊具和食材搬了回家，一一归置，填满冰箱，这个原本整洁到了无生气的小厨房，瞬间弥漫起烟火气儿，似乎连顶灯也亮得没有往常那么冷若冰霜的。周正昀站在厨房门口发呆，看着程继文挽起袖子冲洗新买的砧板，忽然找到一种“家”的感觉。

第43章
程继文把电饭煲的内胆清洗干净，才叫周正昀自己来煮饭。回家路上程继文已经告诉她要怎么淘米，所以淘米这一步进行的还算顺利。因为她分不清大米的品种，只知道外卖上标有“木桶饭”的米饭最好吃，自己家里煮地黏糊糊的米饭最不好吃，但是程继文一年到头吃不了几回外卖，也很少在路旁的小饭馆就餐，于是，在超市买米时，两人阐述完各自的视角，面面相觑一下，买了最贵的一袋米。
周正昀对着电饭煲的说明书研究半天，才敢把装有生米的内胆放进去，盖上盖儿，按了几个键，电饭煲开始正常运作，好像是成功了。但她不放心，硬拉着正在炒菜的程继文分心瞧一眼，经他确认点头，这才放心。
有她研究电饭煲的工夫，程继文已经炒出一盘嫩油油的上海青，难得见到超市有卖的鮰鱼，也伴着葱、姜、豆豉下锅蒸了。
接下来，就是周正昀一直期待的薯片登台亮相的环节了。程继文把炒过菜的平底锅洗净，然后用黄油煎培根、火腿，还有洋葱，同时指挥周正昀把薯片的包装袋从最上面剪开，不要毁了包装袋，将里头的薯片全部碾碎，煎好的培根和火腿切丁，与芝士碎、打散的鸡蛋液一起倒入薯片中，搅拌一下，再将薯片包装袋的开口朝上，放进沸水中煮上半个小时。
等到这一袋料理出锅，倒在砧板上，变得像个小枕头，又像是形状不规则的美式咸派。程继文正把它切成小块，方便食用，一边说着，“这个是我留学的时候，隔壁室友教我做的，也没有多好吃，你不要抱太大的期望，就是图个好玩。”
周正昀早已拿着叉子等候一旁，他刚刚切出几个小块，她就叉住一个来吃，感到万分神奇地说，“有股麦当劳的味道。”
“麦当劳的味道？”
“要不是看着你做的，我会以为是麦当劳的新产品。”
程继文笑了笑，端起两盘菜，又指挥着她说，“去盛饭。”
周正昀随即捧起空碗，打开电饭煲，米香扑鼻，用电饭煲赠送的饭勺盛了两碗米饭，走来饭桌坐下，接着就说，“原来你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
程继文逗着她说，“你现在才想到重点？”
不过，他们还是顺着话题聊了些他在国外的生活，当然省略关于前前任女友的部分，为防止周正昀记起这个细节，程继文夹起一大块鱼肉放进她的碗里，说，“多吃点儿鱼。”
“这个鱼叫……”她没有说出来，等待他解答。
“鮰鱼，这个是养殖的，下回带你吃野生的。”
“有什么区别？”
“这个我们才买了……六十多一斤？野生的可能要两、三百一斤。”
周正昀诧异地问，“因为很稀有吗？”
程继文点头道，“长江三鲜之一，市面上很少见，基本上都是养殖的。”
“那不是都要吃成保护动物了？”想到这个，周正昀觉得好笑地说，“我们国家的人这点特别有意思，什么都能吃的，还能做得很好吃，有螃蟹精神。”
“螃蟹精神？”
“取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指人们在食物上勇于探索的精神。”
程继文信以为真地说，“这个讲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见。”
周正昀笑了起来，“因为是我说的。”
程继文颇为无语地瞧她一眼，但是脸上在笑着。
因为中午饭只随便吃了点儿，晚饭又吃得稍微晚了点儿，加上情人眼里出西施，情人做的饭菜更是美味至极，周正昀不自觉把一整碗饭吃光了，所以程继文诚邀她下楼散步。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公寓附近有一间大药房，药房门前的空地上，有一群阿姨花枝招展地跳着广场舞，吸引到他们也停下脚步，站在那儿感受一会儿氛围，才继续往前走。程继文留意到她习惯把双手背在身后，而他自己习惯把手放在裤兜里。虽然两个人走在一起，却感觉不够亲密。
程继文把一只手拿出来，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周正昀看着摊开在自己眼前的手掌，一脸茫然地对他说，“我没带钱。”
这下子，程继文才是真心无语了。
周正昀旋即笑得灿烂，不用他解释，直接牵住他的手。
月朗风清，稍稍夹寒，也是冷中带着舒爽的，感觉可以一直走下去，但终究要走向最后一站——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周正昀拿了两瓶无糖的乌龙茶，记起还有个男朋友是跟自己一起来的，就想到要实现她打开冰箱门整整齐齐全是饮料的心愿，然而转念一想，此刻她家的冰箱已经容不下这个心愿，里头是满满当当的生鲜食材，只得拎着两瓶乌龙茶回到家，见缝插针似的塞进冰箱里。
程继文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搬出笔记本，问着，“家里的wifi密码是多少？”
周正昀已经走进阳台，正要把这两天换下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家那么点儿大，可以听得见他的声音，就回答着，“四个八四个九。”
说完，她随即把头探进屋中，想问他有没有衣服要洗的，话到嘴巴，她自己一顿，改口问道，“今晚留下吗？”
程继文的电脑在，行李在，车也在楼下，答案是肯定的。
到了晚上十一点，周正昀趴在床上复习英文。语言这个东西从前记得再牢，长期不用，也要忘光光的，因此她会定期复习，这个期是定在她心情好的时候，今晚她的心情就很好。所以程继文洗完澡，走上卧室来，只见她戴着一副眼镜专心致志地学习。
对于程继文的身高来说，二楼的天花板压得太低，他差点以为自己要撞到头地缩了一下，但是床上的人毫无察觉，她的心和眼睛都扑在手机里的英文文章上，让他忽然很想找找存在感地出声，“近视几度？”
周正昀眼也不抬地回答，“三百多。”
程继文耸耸肩，决定不再打扰她，将自己手机接上电源，打量她的床头柜，但是除了摆件和几本书，没有值得探究的东西了。就像她的人一样，很干净。程继文从前以为聪明伶俐的人更能吸引到他，甚而觉得干净，等于无趣，等于难以沟通。直到认识她，彻底颠覆他的自以为。
过了几分钟，周正昀感觉肩膀很酸，摘了眼镜坐起来伸展胳膊，扭头见程继文坐在床头看着手机，随即挪到他的身旁，叹说，“明天又要上班了。”
程继文自然地将她搂到身前，“我发现……”
周正昀抬头看着他，“嗯？”
他想着说，“跟你在一起我就不想上班了。”
周正昀稍稍一愣，不由得记起池婧说自己在恋爱的时候，就喜欢粘着对方，可是担心对方会嫌她缠人、嫌她烦。那时，周正昀也觉得如果表现的洒脱一点，更能抓住对方的心。
此刻，周正昀忽然觉得不对，被自己喜欢的人粘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因为对方是把心挂在她身上了。假如有一天她开始嫌重、嫌烦，一定是不再喜欢了。
想起池婧，她恍然想起池婧明天要到外地出差，马上从微信上问池婧行李收拾好没有，仍是瞒着自己已经脱单的事实，很不着痕迹地预约了池婧一顿饭，想给她一个惊喜。
程继文嘴上说着跟她在一起就不想上班，一上班忙得不见人影，也就是下午在她眼前出现过一次，像个t台的模特一样行走如风，一闪而过。
临近下班时间，周围同事们纷纷整理自己的耳机、笔记本和需要带回家的文件，在这样的氛围下，周正昀发了一条微信出去：你要下班了吗？
程继文几乎是秒回：等我十分钟。
过了两秒，他又发来：二十分钟。
再过一分钟，他发来：你先走，路上小心，到家给我消息。
周正昀想了想，放下手机转向笔记本继续替同事校阅。所幸她家里的床是双人床，虽然昨晚程继文还是把她当成抱枕，但没有被他挤到床边，睡眠质量还行，眼下不会太疲倦。一直到前面玻璃会议室的灯灭了，一批同事基本走干净了，连孔雀也提溜着自己被掏空的躯壳正要下班，瞥见周正昀坐在笔记本前，吓一跳说，“你怎么还没走？”
周正昀面不改色地回答，“家里网不好。”
“哦，拜拜！”
周正昀也笑着朝他挥挥手。
随即程继文从办公室里出来，见到了她，也有些惊讶，“怎么没走？”
已经不见孔雀的身影，周正昀起身合上笔记本，轻声说着，“等你啊。”
程继文拿起她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不介意地仰头饮尽，然后问她，“回家吃馄饨吗？”
然而回答程继文的，却是孔雀的声音，“馄饨？”
周正昀和程继文一起望向声音源头，确实是不知何种原因折返回来的孔雀，他困顿着一双眼睛，说，“我没听错吧？我也想吃。”
程继文无情地应道，“没你的事儿。”
“大家都是好员工，你要一视同仁，不然你光请小昀吃馄饨，我就要怀疑文哥你有点别的心思了。”孔雀困是困着，也振振有词。
程继文看着他的眼神，跟看傻子是一样的。
周正昀忍不住笑起来，“那就一起吃吧。”

第44章
孔雀知道一家价廉味美的馄饨面馆，责无旁贷地当起引路人，他满脸困色，却兴致高昂，竟然不矛盾。
说话间，他们从办公室到了停车场，程继文作为司机率先上车，孔雀接着钻进副驾座，没有看到程继文欲言又止的神情，麻利地扣上安全带。周正昀自然坐进车后座，忙着回复工作微信。
一开出停车场，四平八稳地行驶在路上，孔雀就哀怨地说着，“文哥，你最近都跟广告部的人打交道，对我们的关心太少了，今天我找策划他们开会，结果让他们三连否，我太难了。”
程继文问他，“你们说了什么？”
“我觉得他们根本搞不清年轻人要什么，他们觉得我异想天开，搞不清大众需求。”孔雀抱怨的同时，不忘指路，“前面十字路口左转。”
“所以你就跟他们吵架？”
“不是吵架，我们只是互相看不顺眼，没有吵架。”
程继文不理解地说，“你把你们的观点结合一下，不是更好？”
“话不投机半句多。”
“你跟同事有必要投机吗？”
“我跟文哥你就很投机，我把你当亲哥，”孔雀扭头瞧一眼车后座，继续说着，“我跟小昀也很投机，我们下了班还能聊一晚上。”
周正昀一愣，抬头就说，“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乱说。”
“怎么连你也否我！”
即使知道孔雀和周正昀相当于两个外星人在地球找到了伴儿，并不是异性相吸，程继文仍是有些不开心，但目前首要的问题是，“孔雀，你是一个部门的总监，没有必要把自己放在与他们平等的位置上沟通，你的态度决定你整个部门的地位，你得学会掌握话语权，还有，你要果断。”
“我这不是担心应了那句老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最后没成功，丢大脸了。”到时候，他们指定要嘲笑他年轻没经验，拿着鸡毛当令箭，所以他才想要先说服他们，大家其乐融融地办事儿，就算失败了，也是其乐融融地失败。事实证明，他确实异想天开。
程继文不由得想到自己在他这个年纪，可能也很重视姿态的漂亮，既要赢又要受人尊重，但实则是在浪费心力。“世上所有成功人士，都不要脸，脸面是你成功之后，赢回来的东西。”程继文顿了顿，才问着，“接下来呢？直走吗？”
孔雀闷声闷气地指了路，沉默好一阵，然后点着头说，“我懂了。”
这家馄饨面馆开在小巷子里，桌子都摆到了店外，可见生意火爆，但整体环境还不错的，桌椅筷勺都干净。也许是他们趁夜入座，整条巷子似乎只有一盏吊灯，那些细节也照不到了。
周正昀觉得自己连着几天晚上都吃得太多，肯定胖了好几斤，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她跟程继文商量着，“我们点一份套餐分着吃吧？”
程继文应道，“嗯，点什么？”
“你不是想吃馄饨吗？点一碗馄饨和炸猪排？”
孔雀正仰着头扫描墙上的菜单，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对话，顿感奇怪，无从说起。待到两碗大馄饨上桌，只见周正昀从程继文的碗中舀出一颗馄饨，耐心地吹凉些才吃下去，然后吃完一颗，再舀来一颗，分明有洁癖的程继文竟然完全不介意。而且他们坐得很近，孔雀突然发现自己像是个拼桌的，再仔细感受他们的说话语气，是那种没有距离感的，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你们……”孔雀犀利地眯起眼睛，目光在两人的脸上来回巡睃，“是不是瞒着我交往了？”
程继文开门见山地说，“是，但没有瞒着你，本来就不关你的事儿。”
“怎么不，当初要不是我……”孔雀想说，当初要不是他提及周正昀，让文哥听见了，今天他们有没有机会见面都不一定，却忽然记起自己答应文哥不能说出来，倏而收声了。
周正昀好奇地追问，“你什么？”
“没什么，”孔雀转移话题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感觉自己被背叛了。”
程继文说道，“背你个头，吃你的馄饨。”
孔雀撇撇嘴，嘟囔着，“在小昀面前跟小白兔似的，对我就这么凶。”
周正昀听得很清楚，蓦地笑起来。
程继文听得不大清楚，但是知道孔雀在调侃他，“你说什么呢？”
孔雀赶忙说，“没说什么，我说这个馄饨太好吃了，等会儿给我奶奶打包一碗带回去。”
程继文没打算跟他较真，也不担心孔雀明天就把他和小昀的事情捅得人尽皆知。尽管孔雀脑回路清奇，但他也是个聪明人，懂得守口如瓶的重要性，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心里头有分寸。
晚饭后，他们先将孔雀送回家，再开往周正昀的公寓。公寓门厅里的保安都已经眼熟程继文，不再拿目光审量他。
今晚程继文走进她家的目的，是要搬走他的行李箱，但他长臂一捞，将那颗大柠檬靠枕抱进怀中，往她的沙发上一坐，他又说，“要不我明天再拿走吧？”
周正昀一顿，继而明白他的意思是今晚她又要沦为抱枕了。她给自己的笔记本接上电源，一边说着，“你随意，我要发一下微博。”微博的内容是晓月老板美妆店的开业宣传，另附上那天拍摄的彩妆照片。
周正昀坐在笔记本前挑选要发布的照片，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随即她用双手遮住笔记本屏幕。
程继文笑说，“挡什么？不是拍得挺好的？”
“我不好意思……”周正昀转头推着他，“忙你的事情去！”
点击发布微博后，周正昀才从投入的状态中抽离，拿上干净的浴巾和睡衣，却发现浴室早让人先占用了。家里多出一个人的感觉，挺奇妙的。
也是这天晚上十点多，晓月老板突然发来微信：周周，你认识程继文？
周正昀颇为诧异，之前也不曾听闻晓月老板和程继文是认识的，她没有直接回复，而是挤上沙发，问着，“你认识我的网店老板吗？”
程继文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离开了一会儿，又落回去，“不认识。”他朋友圈里好像没有人是经营网店的。
于是，周正昀拿起手机这样回复：怎么了？
晓月老板：哈哈，我助理说看到他给你刚发的微博点赞了。
周正昀恍然地抬头看他一眼，再低头回复：可能是顺手点的。
她只默认他们是认识的，很谨慎地，没有透露他们的关系。
晓月老板：厉害了，周姐带我飞！
从晓月老板兴奋的言词中，周正昀意识到程继文其实是半个名人，让她不禁浮想联翩，然后好奇地问他，“你结婚的时候，会邀请很多明星吗？”
“什么叫‘你结婚的时候’？”程继文见她圆睁着一双眼睛，没有反应过来，随即直白地说道，“你是打算以来宾的身份，出席我的婚礼是吗？”
周正昀奇怪的笑点已登录，使她一边笑着一边辩解，“不是不是，是我的口语习惯，我心里没有那么想。”
“所以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周正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她猜不准程继文的意思，或者说她没有想到那么遥远的事情上。
程继文却笑了，“不逗你了，我们现在谈这些还太早。”
周正昀见他又将目光埋回笔记本上，屏幕的光映进他的瞳仁，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仿佛特意给她一个适合思考的环境。她回想自己方才的犹豫，感觉好像很不尊重他们付出的感情，但要她说些好听的哄人，她也说不出来，因为她希望他们说出来的承诺，都能得以兑现。
可是，在周正昀眼里，结婚并不是一件很圣神的事情，而是一件需要权衡利弊的事情，不浪漫，也很麻烦。麻烦的事情，不到紧迫至眼前，谁都不愿意做。
虽然程继文说明天拿走他的行李，但是明日复明日，转眼复到周四晚上，非但没有拿走他的行李，反而越添置越多。不过，周正昀也不提要他拎走行李，只想着换个大一点儿的床。
程继文从浴室里出来，沐浴露的芬芳也扑鼻而来，他说，“要不要在浴室里装一个……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灯？”
突如其来的猜谜游戏，让周正昀抢答道，“浴霸！”
说完，她也想着，以前冬天洗澡图方便，学池婧把浴室的门打开，再把空调暖气开大些就够用了，如今家里有两个人，还用这个方法不大合适，也颇费电，装个浴霸更好。
她才要搜索浴霸的种类和价格，只听程继文又说道，“也不用，周末搬到我那儿住吧？”
周正昀稍愣着答应下来，躺到床上还一直想着这件事情，有紧张，有期待。总觉得，这些天程继文只是借宿在她家，只有当两个人所有的家当，寄存在同一间屋子里，才算是真正的同居。
程继文感觉到她睡不着，才将她搂进怀中，亲了亲她，然后事态持续地发展了。
第二天上班周正昀一直打哈欠，可能是因为昨晚折腾太久，好在也没有哪里不舒服，剩下的细节她只要稍稍回忆一下，就感觉耳朵发烫。
临下班前，周正昀点开微信想约池婧明天吃个饭，正式向她介绍程继文其人。这时，池婧与她心有灵犀地发来消息：朋友，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分手了。
周正昀愕然地发给她一排问号，接着才问：你什么时候谈的？
池婧：前阵子，本来想等到稳定点儿再告诉你，没想到分了。得，直接庆祝我恢复单身吧。
一时间，周正昀千头万绪，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起，于是挑了个最重要的：为什么分手？
池婧：他跟我说出差，结果是他前女友妈妈生病了，他大老远跑到医院送温暖了。
周正昀：有没有可能他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分手了不是还可以做朋友吗？
池婧：你没有听过一句话吗？分手以后还能做朋友的，要么没爱过，要么还爱着。今天她妈妈生病了，他要关怀，明天她生病了，他更要关怀，一路关怀到民政局直接领证不好吗？我给他们包个二百五的红包。
池婧：周正，你要记住，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这是池婧在每段感情结束后的固定台词，周正昀觉得自己和这一行字都是老朋友了。

第45章
周正昀想不到要怎么回复，池婧的“好消息”把她原先的计划全盘打乱，她只得托腮发愣，眼睁睁看着对话框上的正在输入变成新消息——
池婧：今天你上班吗？我准备去超市买几瓶酒，晚上要不要来我家？
周正昀赶忙制止她准备借酒浇愁的行为，说着：别去，你经常胃疼肯定跟喝酒有关系，我还有十五分钟就下班了，等我下班过去找你。
池婧也回得很贴心：这样你会不会太累了？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我去你家吧？
周正昀一惊，马上回复：不累，你好好在家呆着，想吃的发给我，顺便给你带过去。
池婧感动地说：呜，还是你最好。我不要男人了，跟你过一辈子好了。
周正昀心里却有些惭愧，不让池婧到她家里，是因为她的家里已经随处可见程继文的生活痕迹，但是这个节骨眼与池婧分享她真正的好消息，时机不对，为难池婧还要流露出祝福的神态。所以，还是再等等揭晓这个消息，今晚给池婧多买点儿好吃的，作为隐瞒她的补偿吧。
差五分钟到下班时间，周正昀向程继文发了条微信：朋友失恋了，今晚我要去找她，可能不回家了。
程继文回复来：我准时下班，送你过去。
他们约定在停车场碰面，但周正昀一个人在停车场等了十分钟，也不见他的人和微信消息，正想着发消息跟他说，她可以自己打车，不用他赶过来了，随即察觉到有人朝着她的方向靠近，一抬头，果然是程继文走来。今天他的穿着整体偏白，连鞋子也是，外套和裤子上都没有凌乱的褶皱，工作一天下来，整个人仍然显得格外精神干净。
但是周正昀知道，为了让衣裤上不要有褶皱，程继文已经很努力了，尤其是在她家里的衣橱和衣帽架全挂满了，实在找不到地方挂他衣服的情况下。
昨天晚上程继文灵机一动，搬了张椅子，站到椅子上，将自己的衣服挂在一楼客厅的屋顶边沿，亦是二楼卧室的地板边沿，开辟出一片挂衣服的新天地。为了让衣架挂得更牢，周正昀在二楼剪着胶带把衣架固定在地上，一边剪胶带、贴胶带，一边笑他深深佩服自己机智过人的模样。
此时，看到程继文出现，周正昀先前有些焦急的心，也跟着慢慢平复下来，她发现自己开始依赖他的存在，但她明白要控制好依赖的分量，不能给对方带来压力。
周正昀熟练地坐进车中，就问他，“今晚没有要紧事吗？”
“今晚没事儿，”程继文回答着系上安全带，再打开导航，一边问道，“送你到……上回接你的那个地址？”
“我来吧，”周正昀接手导航，解释着，“我刚刚查了下她家附近哪里有粥铺，我想买两碗小米粥给她带过去……”
因为几分钟前池婧发来微信，叫周正昀不要买吃的，她准备从外卖上点些烧烤和米酒，前阵子想在恋人面前保持完美形象，背地里只得吃色拉，苦苦维持身材和皮肤状态，难得一朝解脱，定要好好放纵一回。但周正昀觉得烧烤上火，池婧胃又不好，所以打算买碗养胃的小米粥搭配一下。
听完周正昀细心周到的安排，程继文就问道，“你们认识很久了？”
“嗯，很久很久了，”周正昀想着说，“她的性格和我不一样，她很外向开朗，只要她愿意，可以让所有人都喜欢她，我从小就跟在她屁股后面跑，向她学习怎么交朋友，虽然到现在我也没几个朋友，但我觉得自己学到了很多东西。”
程继文目视着前方，轻点着头说，“她应该很快会找到新的对象。”
周正昀惊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跟性格内向的人相比，外向的人更迫切需要来自外界的关爱，所以你不用担心，她很快就能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不得不承认，程继文对池婧的评估非常准确，一语破的。从池婧推开爱情世界的大门到今天，中间最长的空窗期只有一年。
周正昀突然很想知道程继文在心里是如何评价她的，但她忍住不问，因为不想听到令自己不愉快的回答，最好的询问方式，就是不要问。
车开到池婧家楼下，周正昀拎起打包来的小米粥，正要开门下车，只听得程继文出声，“等一下——”
周正昀困惑地回头，却见程继文的神色稍有迟疑，才说着，“虽然不是个恰当的时候，但我还是想把这个给你……”他从手扶箱里拿出一只戒指盒，送往她的眼前。
周正昀心中吓一跳，下意识地放下小米粥，接住那个戒指盒，颇为紧张地打开来，发现不是求婚用的钻戒，而是款式简洁的铂金对戒。她怔着打量这对戒指，许多问题到嘴边，无从问起，只问道，“你什么时候买的？”
这些天他们一起上下班，回到家也没有见程继文出过门，除了下楼扔垃圾。
“昨天在网上订的，今天下午就到了，本来我也是打算今晚送给你的。”
即使周正昀几乎明白他送出这对戒指的意思，只为给他们的情侣身份留下一个确凿的证据，却仍是有些不确定地说，“就是情侣戒指，对吧？”
程继文瞧出她的紧张，微笑着点点头。
而后周正昀再看看立在戒指盒中的铂金对戒，竟是有点儿为难地说，“我还没有告诉池婧我们在一起的事情，又赶上她失恋，我不想让她心里难受，所以这个戒指现在我还不能戴上……”
程继文十分谅解地说道，“没关系，我先替你存着。”
周正昀合上戒指盒，倾身抱住他，说着，“谢谢你，你真好。”同时，她心头的眷恋油然而生，再多抱他一会儿，恐怕她都要鸽了池婧。
于是，周正昀果断与他分开，重新拎起小米粥，“那我走了。”
程继文亦有些怅然若失，分明记得她先前已经告知今晚的打算，还是问了一句，“晚上不用我来接你吗？”
“不用，我在她家呆一晚，明天再回家。”
周正昀掏出钥匙开进池婧家的门，只见池婧躺在沙发上刷着外卖软件，周围的茶几、地上都没有擦鼻涕眼泪的纸巾，她也放心许多。
池婧艰难地循声扭头向她，然后说着，“你要吃什么呀？”
周正昀换好拖鞋，把小米粥搁在桌上，一边走向她一边说，“有没有蒜蓉茄子……”
池婧干脆地把手机递给她，周正昀从肩头脱下的手袋，就地坐下开始翻菜单，没有显露出要安慰池婧的感觉。因为周正昀知道自己越是若无其事，才越不容易勾起池婧伤心，等到吃饭的时候再自然地聊起来，然后倾听池婧愤然地控诉一会儿，掉一、两滴眼泪，事情就过去了。
周正昀在如何正确安慰池婧这方面，已深有经验。
然而在周正昀点菜的时候，池婧眼尖地捞起地上的棕红色手袋，惊讶地打量着说，“这是真的？”
周正昀一愣，看着池婧仔仔细细地打量程继文送她的名牌手袋，有种百密一疏的感觉，只得诚实地回答，“真的。”
池婧纳闷地问她，“你不是说，不喜欢买这种东西？”
“偶尔……也要对自己好一点嘛。”
池婧也以为然地点头。
周正昀随即转移话题，“下周我要到法国出差，你有什么想要的？我给你带回来。”
“在时尚杂志工作就是不一样，一出差就往法国跑，”池婧调侃一句，又八卦地打听道，“只有你一个人出差？你们总编去吗？”
“他不去，我和其他同事去。”
池婧遗憾地说着，“果然指望你能搞定他，真是很难。”
周正昀偷偷地转了下眼睛，笑笑说，“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是啊，”池婧感慨着，“不谈恋爱，屁事没有，人间真谛。”
周正昀点完自己想吃的，将手机还给池婧，顺便让自己语气平和地问道，“你怎么发现他不是出差，而是到医院陪前任去了？”
池婧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嘴上冷静地说着，“前天他突然跟我说，他要出差，我感觉不对劲，你知道的，我的直觉向来很准，在他出差那天晚上，我就找到他同事，虽然我跟他同事还是先认识的，也担心他同事会帮他打掩护，男人嘛，所以我说的是，关洋叫你出来一起吃宵夜，结果他同事说，不来，要睡觉。我心就凉半截了，过半个小时，我又问他同事一遍，你来不来，关洋请客啊，他同事还是不来，完全不知道他出差的事儿，可见这个狗男人，并没有出差。”
周正昀听完她的讲述，不禁佩服地竖起大拇指，“侦探，名侦探。”
“这算什么，等你谈了就知道了，你会瞬间打开任督二脉，只要你想，什么都能给他翻出来。”
周正昀不由得问出一句，“可要是我不想呢？”
池婧挑眉，义正辞严说道，“你不想了解他的过去，你就不会知道他以前有没有犯过错误，犯过什么样的错误，让你了解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因为一点点小毛病就离开他，是为了让你们不要再重蹈覆辙，再犯同样的错误。当然，和前任藕断丝连这种事情，我是不能忍的。”
池婧这一番话，虽然谈不上发人深省，却也让周正昀有所思考，她确实应该再多了解程继文一些，可是，她不想当侦探……
当天晚上，她们吃了烧烤，又喝了点儿米酒，池婧的情绪让酒精带上来了，说好不为狗男人掉一滴眼泪的，最后还是哭了。不过，池婧抽噎着说，“我就是意思意思，哭两下，算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第46章
这顿伤心饭结束后，池婧顶着一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神态已无感伤，站立十几分钟消化消化，顺便下单两只心仪已久的口红，才挽起头发进浴室洗澡了。
随后，浴室里传出周正昀没有听过的调子，也不知道是池婧胡乱哼唱的，还是确有其曲，只知道池婧心情没有那么糟糕了。周正昀松一口气，抱起双腿歪进沙发上，给程继文发了条微信：明晚我们约你的发小去吃饭吧？
等了几分钟，程继文还是没有回复，估计他也正在沐浴。
今晚池婧不用洗头，很快就从浴室出来，再给周正昀准备好浴巾和睡衣，让周正昀只得洗澡去，为避免程继文在她洗澡时发来消息，让池婧无意间瞄见，她连手机也带进浴室，伪装成想要边听歌边洗澡。
刚刚关上浴室的门，正好收到程继文回复的消息——
程继文：好，明天几点接你？
周正昀也不确定明天几点钟提出离开，才不显得像是坐不住地要回家，所以她没有给出确切的时间，就说她自己打车回家，下午三点前到家，这样换身衣服即可出门吃饭。
酒足饭饱，沐浴更衣，明日又是个周末，无所事事的气息却催生人的倦意，使得她们早早躺下，东拉西扯半天，声音才渐渐沉没在深夜的寂静中。
但是凌晨一点多，周正昀悄悄从床上坐起来，只见身侧的池婧安然地熟睡着。怪不得人常说，没有对比，永远不知道差距。与程继文那种缠人的睡姿相比，池婧的睡相要好上太多了。
奇怪的是，没有人挤着自己，周正昀竟然睡不着了。
她想给程继文发微信，又担心他正要入眠，却让她搅扰，他没有义务陪她一起睡不着觉。
此刻夜深人静，叫她无比明晰两个人交往的意义，在于努力成为对方的依靠，共同搭建最舒服的生活状态，而不是变成其中一个人的保姆。当然，也有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情况发生，但至少，周正昀觉得自己和程继文，并不是这样的情况。
就像她觉得程继文不是那种喜欢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身边挽着现任，心里留恋着前任的人。
所以池婧说的那些不无道理，不过，也要考虑到是否适用于她和程继文。
秋日无多，早晨还需披件外套才敢下床，否则要感冒的。
周正昀洗漱毕，又将池婧家里迟到的挂历翻到正确的一页。恰好，池婧从卧室出来，目击到这一幕，开着玩笑说，“你是我家的时间掌控者。”
周正昀笑笑，转身进了厨房，昨晚她在厨房里看到了一盒锡兰红茶。从烧水泡茶开始，周正昀就在思索着如何向池婧告辞。巧的是，池婧先问她，“你行李都收拾好没有？证件准备齐了？”
周正昀顺势说着，“还没有，下午我要回家收个快递，签证寄出来了，要我本人签收。”
于是，还不到午饭时间，周正昀顺利地得以打车回家。但她心想着，回到家也不一定能见到他，他可能回自己家了。
可当周正昀开进家门时，第一眼即见到了他。他手里端着一杯水，似是才从水壶倒出来的，隐隐约约地腾着热气，身上穿着黑色的运动外套，里头是件白色t恤，浅灰色的长裤，一整套都是他的家居服装，干净且舒适。
程继文见到她，也稍感意外地说着，“回来的还挺早。”
周正昀应着声换鞋，而后钻往他的怀中，全副身心埋在他的身上，“我想你了……”
在她上前时，程继文已有预感地将水杯拿远，幸好她家不大，他伸臂能够到鞋柜，就直接把水杯放到上面。
程继文腾出手来抱着她，“一晚上没给我消息，我还以为你过得挺充实的。”
听到他略显委屈的语气，周正昀笑说，“昨晚我睡不着想到你了，又怕吵你休息，所以没有给你发消息。”
“那你要不要上楼躺会儿？”
周正昀不做声，只是想抱着他。
程继文由着她抱了很久，感觉到她的身体重心全部倚向他，才亲亲她的耳朵，说着，“快去躺会儿，不然晚上要没精神吃饭了。”
周正昀必须洗得干干净净，方可无忧地钻进被窝，所以她选择在沙发上眯一会儿。程继文给她盖上一张毯子，打开空调的暖气，才轻手轻脚地去做自己的事儿。
听着程继文间歇地敲击键盘的声音，着实催眠，周正昀在意识模糊前，还想着，好像只要有他在，她就可以迅速而安心地入眠。
周正昀从中午十一点睡到下午一点多，起来的时候有些头晕反胃，是午睡过头的症状，听程继文的建议到阳台上待了一会儿，舒服许多，精神状态也跟着抖擞。
不过，等到她打开衣橱，眉头又困扰地拧起，“我该穿什么？”
程继文自在地靠着床头，对她说着，“怎么舒服就怎么穿，你穿运动服都行，随你。”
“不行，也太失礼了。”
“跟他没什么好失礼的，要不是我嫌弄脏衣服，我都想穿睡衣去。”
周正昀也坐来床上，眼睛仍是望着衣橱的，坦白地吐露她的苦恼，“可要是我穿得太随意，会不会让他觉得你眼光不好？”
程继文轻巧地说道，“他有很多把柄在我手里，敢说你一句不好听的，我都给他捅出去。”
董朔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让别人掌握着，他只知道自己的女朋友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不好带出来跟程继文的正牌女朋友认识，可是他的老婆昨天回娘家了，估摸着明后天才回来，他只得一个孤家寡人来吃狗粮了。
路上堵车，董朔晚到一步，服务生领着他走进包厢，一见到坐在包厢里的人，生生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周正昀的长相有多惊艳，但她属实长得不赖，很是仙气飘飘，出淤泥而不染的感觉，不过，千姿百态的女人董朔见得不少，此时此刻他的愣，完全是因为出乎意料。
程继文从来不是外貌协会的，也未让人嗅到大男子主义的气息，他就喜欢孙晴雯那种，一看就能制住他的女人。这个“制”，并不是凌驾于他之上，而是懂得他需要什么，且直白地表达自己的需求，他们连吵架都很有含金量。董朔也曾理所当然地猜想，程继文和孙晴雯能够交往那么久，就是因为不累，省事儿，极有可能步入婚姻殿堂。
因此，董朔以为今晚程继文带来的，八成还是一位聪明的、凌厉的都市丽人，不曾想，却见到一位眉眼清灵的女孩子。这种女孩子通常崇尚自由，多于谋划将来。
难道是他以貌取人了？董朔心想着，脸上不显半分，亲切地问候着，“小昀？”
程继文不忘提醒道，“叫‘嫂子’。”
“我又不是跟你打招呼！”
周正昀起身握上董朔的手，腼腆地微笑说，“你好。”
董朔心里已有数，还真不是他以貌取人，她表里如一，是个不会来事儿的性格。他不禁想着，难不成文文让孙晴雯刺激得太深，所以择偶标准才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只为避开跟孙晴雯一个类型的女人？
董朔意味深长地瞧了程继文一眼，随后指着包厢门的方向，对他们说，“我还带了瓶酒，小昀能喝酒吗？”
周正昀点头说，“可以喝一点。”
董朔脸上露出“你们有福了”的表情，说着，“太好了，我特意带的罗曼尼&#183;康帝，为了庆祝文文脱离单身苦海。”
周正昀不太了解罗曼尼&#183;康帝与其价值，只是关心，“文文？”
“我就这样叫他，你别见怪。”董朔爽朗地笑着，又问道，“你俩怎么认识的？”
程继文代她回答，“我们在一块工作，她是我的下属。”
董朔脱口而出，“又在一块工作？”
周正昀随即挑出让她疑惑的字眼，“又？”
董朔忙说，“口误，口误！”
程继文则是不慌不忙地解释，“以前我和前任也是在一起工作。”
周正昀恍然大悟地“哦”一声，又凑近程继文，说着，“他不敢直说，是怕我生气吗？”
董朔听见就说，“那可不，没想到我们小昀年轻是年轻，但大气啊。”
“谁跟你‘我们’，好好叫‘嫂子’，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董朔开始耍赖说，“我什么时候说的，你拿出证据来。”
这时，服务生双手托着一瓶葡萄酒进来，成功将他们从这个话题上带离。
今晚认识的董朔与周正昀想象中一样容易相处，他接连抛出几个关于程继文的趣事，配合着几杯法国顶级酒园出产的葡萄酒，即使周正昀不太能言善道，这一顿晚餐也吃得可谓是宾主尽欢。
待到不再有服务生进来更换干净的餐盘，周正昀才轻声说道，“我去一趟洗手间。”
目送她走出包厢的门后，董朔脸色马上一变，转头向程继文说，“你要死了！”
程继文立刻回道，“你才要死了，别咒我！”
“你忘了跟我妹怎么说的？”
那天，董琼以命要挟程继文见面谈判，无可奈何，程继文只得到董朔父母家吃了顿饭，与董琼进行一番恳谈，内容无非是劝说董琼不要把精力浪费在他的身上，多看看身边更优秀的、与她更般配的男孩子。彼时，程继文还说了一句，他绝不可能跟年纪小自己太多的女孩子交往。
此时，经董朔提起，程继文才记起这一画面，不由得一愣，“我靠……”
因为难得见到程继文犯愣，还从他嘴里听到这个久违的词汇，董朔忍不住哈哈大笑，接着说，“不过，我看你啊，这一回是遇上真爱了。”
程继文已经趋于平静，挑眉说，“何以见得？”
“还何以见得？你俩眼珠子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一会儿一会儿地盯着人家笑，”董朔摇着头说，“原来今天我才真正见识到我家文文谈起恋爱是啥模样，还好我看她是个比较单纯的，否则明天就把家底给你掏空了，你还傻傻地替人家数钱装袋！”
程继文笃定地说，“那不可能，她对我可好了。”
董朔愕然且无语地看他一会儿，才说，“……你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文文了。”

第47章
周正昀在洗手间里补上底妆，轻轻地点上口红。她一直记得经验老到的化妆师姐姐让她挑选口红色号的时候，不要选颜色太深太暗的，平白显得人老上几岁。
因为喝了好几杯的葡萄酒，她有一些晕颠颠的，但脑子仍是清醒的。从前她也去过些长辈坐在席上的饭局，即使她的家长就在旁边，当那些长辈把酒杯举到她的面前，一、两杯酒的面子还是必须给的。
由此，她才觉得董朔不是个小人物，凭着他说话的语气，和他展现出的好相处的气息，可以感觉到他是个不拘小节，同时也有绅士做派的人——在服务生托起醒酒器将葡萄酒倒入酒杯时，董朔就敞开说道，“让女人喝酒来彰显男人地位，最没意思，土了吧唧的大款才这样，所以小昀你随意，我就不跟你碰杯了。”
不过，董朔带来的酒确实跟她以前喝到的葡萄酒有所不同，若是她知道这瓶酒的价值，定要感叹，那是金钱的味道。
周正昀回来包厢，才发觉包厢内像是笼罩着淡淡的酒气，两个喝得似乎有些微醺的男人，坐在里头有说有笑着。
看到这一幕，周正昀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董朔，记不得了。
董朔的目光迎上进来的人，刚刚她喝得也不少，但此刻双眼清亮，神态也正常，使得他惊喜地说，“小昀酒量不错啊？”
周正昀尚不知他的下文，谦虚地回答道，“还行。”
董朔顺势提议在附近找个酒吧再续一场。
于是，他们走出餐厅所在的酒店，让刺骨的风逼退微醺的酒意。周正昀冷得缩进程继文的臂弯下，只是她还穿着一身短裙的套装，笔直的双腿实在经受不住寒风的考验，为了躲风，一不小心竟然躲进整幢而立的奢侈品商店。
一进来，董朔大马金刀地往沙发里一坐，不打算逛商店，也懒得翻菜单，只跟服务生说随便上杯水，自个儿翘起二郎腿开始玩手机。
等到程继文和周正昀终于走向收银柜台，董朔连忙起身上前，他仍然记得程继文那副云淡风轻地替人买单的模样，后来汪真有意无意地提了好几回，他有些吃味，此时有样学样地追过来，抢着说道，“我来，我来！”
周正昀连声阻止，“不不不，我买给他的。”
董朔一顿，才发现需要买单的是一条男士围巾，接着，他自然将视线越过她投到程继文身上，只见程继文无奈地耸耸肩，但莫名有种炫耀的感觉。
董朔觉得他脸上的表情真碍眼，就对着周正昀说，“你挑几件喜欢的，算我送你的。”
虽然董朔是真心实意想送她一点小礼物，也以为她起码要客气地拒绝一下，没想到，周正昀只是稍有一愣，然后向四周环视一圈，明明目光中没有多少欲/望，却转向店内的sa问道，“今年最新款的手袋是哪个？”
几分钟后，周正昀从sa推荐的两只手袋里挑出她觉得最顺眼的，又被sa态度亲和地告知，“这款需要配货。”
不少奢侈品牌门店是有这个“潜规则”，为检验客户的忠诚度，想要拿下一款手袋，先要在店内消费到一定金额才可以。
周正昀做不了这个主，转向买单的人，大大方方以神情询问着他。
董朔只得点头说，“配吧。”
程继文在他后面笑出了声。
董朔回头拿手肘捅着他，“笑什么，早晚让你还回来。”
确实也应该让程继文还，除了那只手袋，其他为了配货买的皮带、领带、风衣等等都是男士的，是她挑给程继文的。
董朔嘴上叹气说，“这就是男朋友和男朋友的朋友之间的区别待遇啊。”心里是想着，他还是有点儿以貌取人，从周正昀这一举动看来，她也并非那么青涩单纯，她是聪明的，但她的聪明不张扬，仿佛镌刻在骨子里，可以很自然地发挥出来。
按照董朔先前的提议，他们要在声浪爆炸的夜店和只有乐队现场演奏爵士乐的酒吧之间做出选择。选择权则交到周正昀手上，不知为何，她感觉这两位男士可能不太喜欢那种震耳欲聋的环境，所以果断选择爵士乐酒吧。
所幸这家酒吧也没有令人失望，撩人的爵士乐，搭配浓烈却不刺鼻的酒香，是个很适合放松、放空的地方。
周正昀对菜单上名字特殊的鸡尾酒有点儿兴趣，另外两位男士不像她，他们只喝威士忌，一杯又一杯，所以他们让酒精浸透得更深。
不过，周正昀发现程继文有些醉意的时候，已经是午夜十二点，爵士乐继续慵懒地演奏着，有一种让人无法逃离的魅力。但她见程继文起身要上洗手间，忙是说，“我陪你去？”
程继文连连摆手自己去了。
随后，董朔靠着椅背，忽然朝她问道，“小昀家里是做什么的？”
周正昀不作隐瞒地回答，“我爸爸是小学老师，妈妈是广告行业的。”
董朔见过的人精不要太多，看得出她没有撒谎，也正如他猜想般，她是个家庭背景挺干净的女孩，跟程继文是门不当户不对的。但话又说回来，如果程继文找个门当户对的，他父亲家里那一对兄妹怕是坐不住。
如此看来，周正昀这样背景简单的，倒是最适合程继文的。况且，依着董朔所见，他的文文在这段感情中，显然要越陷越深。
董朔拿起桌上的酒杯，饮下之前，说着，“文文是个容易心软的人，你们要好好的，可别吵架，不然他比你更难受。”
周正昀随即合理地推测着，“他和前任是吵架吵得太凶，才分手的？”
“当然不是，他们……”董朔及时打住，找回些理智地说着，“有空让他自己告诉你吧。”
周正昀点了点头，也有些庆幸没有从董朔口中得到解答。
这时，董朔将自己的胳膊架到桌面上，似乎是想凑近些瞧她，“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啊？”
周正昀睁大眼睛，说，“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董朔又是惊讶又是笑，“可能我们上辈子有点儿缘分！”
“瞎说什么呢，”程继文从洗手间回来，正好听见董朔的话，就道，“就算上辈子有缘分，这辈子也轮不到你。”
“你想哪儿去了？指不定我和小昀上辈子是兄妹呢！”
“兄妹也不行，上辈子我已经让你们断绝关系了。”
董朔睨他一眼，对周正昀说，“我不跟喝醉的人一般见识。”
程继文反驳道，“你才喝醉了！”
一般喝醉的人都不承认自己醉了，程继文居然也不例外，多有自我约束力的人，眼下走起路来也找不到重心，因为周正昀和他身高上的差距，一晃眼像是他搂着她走，实则是她架着他走。
其实董朔也是脚底飘飘然，但意识还算清楚，看到周正昀哄着程继文往外走，他不由得想起余素然，他的老婆。
曾经董朔和余素然也是这样的，她喝得醉醺醺的，行为像个小孩子，赖着不肯走，他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地哄着她走。那时，她说，“我从来不敢在外面喝醉的，今天是因为跟你在一起，我才有胆子喝成这样，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的感情开始变化，以至于发展成现在这副模样，董朔是一丁点儿也记不起来了。
董朔的司机很有经验地叫了个代驾，让代驾开程继文的车，送他和周正昀回家。
车子飞驰在路上，周正昀的手机早已没电，又是个路盲，而程继文枕着她的肩头睡着了，指望不上，她总感觉代驾的司机开错了路，却也指不出正确的路线，只得再等等，也可能是她辨认有误。
当司机即将把车开进一个陌生的高档小区，周正昀才肯定是司机师傅走错路了。
但是代驾的司机拿起手机，也纳闷地说，“没错啊，是这个地址啊。”
程继文恰好睡醒，一脸朦胧地向车窗外张望一眼，也说，“没错，是这里。”

第48章
即使周正昀天生对酒精有一定的抵抗力，也不是全然如同机器人一样清醒，所以程继文肯定的语气，也让此刻脑子迷迷糊糊的她着了道。
一直到走出电梯，她的白色短皮靴后跟击着原本安静通畅的过道，跟随程继文走到一扇防盗门前，门的周围干干净净，连副喜庆的对联都没有。
睡醒不久的程继文好像是找回些意识，懂得开门，懂得侧身请她先进。
但是，周正昀站在门前不动，如梦初醒地问着他，“你家？”
程继文点点头，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周正昀一声不吭地走进他的家门，放下那些个购物袋。程继文仍然懂得打开鞋柜为她拿出一双新的拖鞋，随后他迅即将自己安置进沙发上，仰头枕着沙发背，闭目凝神。
周正昀没有心情环视打量他的家，粗略一眼只觉得整洁而宽敞，而后她的目光全部都投向沙发上的人。
程继文明显酒意未醒，刚刚领着她进家门似是回光返照，又是本能地发挥着待客之道，却不懂此时她真正的需要。周正昀不由得一阵烦闷，坐在沙发扶手上，尽力耐着性子问他，“你家有卸妆的东西吗？”
她无法忍受带妆过夜，与之相比，其他的问题都不要紧了。
程继文脑子正晕乎着，她的声音又听不出异样的情绪，他还想一下，才说，“……好像没有。”
周正昀有些生气，喝完酒的人已经很疲惫，只想回到家好好卸妆洗澡，舒舒服服地上/床睡觉，却莫名其妙让他拐到陌生的家里，当下，她只能想到先为自己的手机充上电，然后叫车回家，这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可是，看到程继文眼巴巴地望着她，好像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又好像全然不知情，醉意仿佛使他回到年少时，甚至可能是更小的时候，但那样的神态出现在他白皙的脸上居然很融洽，让她想到孔雀说他像是小兔子，又想到董朔说不要跟喝醉的人一般见识。
是啊，何必跟一只喝醉的小兔子较劲儿呢。
周正昀坐来他的身旁，伸出手去轻轻地按揉着他的额头两侧，“头晕吗？”
她出声的同时，程继文冲着她倒下来，脸埋进她的肩头，也抱住了她。
周正昀轻抚他的背，好言相劝着，“以后你跟别人吃饭喝酒，不要喝得这么醉，小心让人拐走了。”
程继文把头抬起来，对她笑着，“你哄小孩啊？”
她也笑，笑完又认真地应道，“嗯。”
他皱起鼻子伸手要蹂/躏她的脸，却不是动真格的，她随便抵挡一下，足以将他挡开，只是最后他又倒向她，在她的耳旁呢喃软语，尽管叫人听不清他说的什么，她的心头还是软成一片。
等他不出声了，周正昀才说着，“快告诉我你的手机充电器在哪里。”
一时的气结解开了，她脑子也灵光了，手机接上电源得以开机后，从外卖软件上搜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找到卸妆水和护肤品，虽然是些网络评价一般的鸡肋产品，也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她将程继文扶进卧室。在他模糊不清的指示下，周正昀还是找到他的浴巾和睡衣，全部塞进他的怀中，再把他整个人塞进浴室，然后她坐在床下的地毯上，发着呆等他的动静，担心他不慎滑倒，或有其他情况发生。
然而他顺利地洗完澡，自觉地躺进床上。自觉到让周正昀有些发愣，回过神来，他好像已经进入梦乡。
周正昀轻轻地带上卧室的门，坐回客厅的沙发上等待着外卖，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一刻，似乎是度过了最困倦的时间，她愈发清醒了。
她心怀侥幸地想着，还好刚才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还好没有在无意间伤害到他。两个人一起生活，大概就是这样的，不可能事事顺着她的心意，依从她的计划进行。
第二天早上，先醒来的竟然是程继文。他习惯性地翻身摸向床头柜找寻手机查看时间，遍寻不见手机，才睁开眼睛确认。
一连几天宿在周正昀的家里，突然见到自己家的床头柜，程继文还懵了一下，转回身来，发现身旁还躺着一个人——被子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乌黑的发顶。
程继文将她脸上的被子轻轻往下压了压，别待会儿闷得慌，随后悄无声息地下床了。
没有拉上的窗帘让阳光直冲冲地晒进来，程继文眯起眼睛上前将窗帘底下的遮光纱帘拉出来，才回头走进厨房，打开橱柜找到蜂蜜，冲了一杯蜂蜜水，饮用后感觉宿醉的不适多多少少有所缓解，才洗净杯子又冲一杯蜂蜜水，放在餐桌上。
他在客厅找到自己的手机，检查了错过的消息，再想学着从外卖软件上点两份早餐，因为家中的冰箱空闲多日，令他一筹莫展。
在这时，洗漱过的周正昀从卧室出来，穿着属于他的灰色长袖t恤和白色长裤，太不合身，更显得她单薄。
程继文对她说，“我给你泡了杯蜂蜜水，在桌上。”
这句话让周正昀原本要走进客厅的脚步，又拐进了厨房端起桌上的蜂蜜水，一边喝着一边走到他的身侧坐下，随即见他递来手机，也问着，“想吃什么？你眼睛怎么了？”
周正昀已经接过手机，反问道，“我先回答哪一个？”
她迷茫的样子让程继文想笑，忽地觉得不合适，又问一遍，“眼睛怎么了？”
一早周正昀也发现自己眼睛周围有些异常的泛红，遇水稍有刺痛感，但她不甚在意地说，“不知道是因为换季还是卸妆水的问题，有一点过敏了，不过不要紧，两天就好了。”
程继文昨晚还没有喝到断片，当然记得她差不多是让他“坑”回家的，没有任何准备，尽管他也是无心的，仍然感到愧疚地说，“要不要买个什么药膏涂一下？”
周正昀开始划动他的手机屏幕，一边说着，“不用，它自己会好的，我有经验。”每到季节交替时，稍有不慎她脆弱的皮肤就要过敏。
程继文抚摸上她的头发，想着说道，“下午要是没事儿，我们就回你家搬行李？”
周正昀不作犹豫地点头答应。见过他昨晚那副模样，他在她心里已经彻底走下神坛，这样不是不好，这样她反而更自在了。
午后两点，走进停车场，却有种天寒地冻的感觉。开车前往她家的路上，望见车窗外的行人都穿着厚实，偶尔也有一、两个穿着单衣的，但是不由自主地蜷缩着肩膀，叫人不得不想着，果然是冬天来了。
周正昀却是想着，今年她搬家搬得有些频繁，而且归总原因，居然都能归到程继文身上。她没有责怪的意思，搬家是麻烦，但如果不是他，估计她还要再单身两、三年，四、五年也不是没可能。
回到家中，周正昀首先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无糖饮料喝上两口，才站立在中心位置上思考从哪里开始收拾，她总是先在心里计划，计划完再动手更有效率，也更能感受到整理的乐趣。
程继文以为她是无从下手，“我建议，你先整理出差要带的行李，还有日常要用到的东西，剩下的，等我下了班可以再过来拿。”
周正昀不想他下了班还要来回跑，她也可以用一个下午把自己所有的行李打包妥当，今明两天时间足以搬空她的家。幸好她还没有来得及添置大件的家具。
晚饭就在她家里吃，目的是为把冰箱清空。周正昀忽然意识到，今后她可能要习惯清淡的饮食，因为程继文做的菜味道都很清淡。在这件事情上，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适应他的习惯，没有必要勉强他做出改变。所以吃饭时，周正昀只是筷子顿了一下，没有与他探讨饮食习惯的问题。
上车回家，回今日起是他们两个人的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穿行在车河中，周正昀酝酿了一下午的台词，终于说出口，“我想，以后你交房租，我交物业和水电？”
程继文并不意外，倒是有点儿意料之中，点着头说，“ok，我接受安排。”
他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周正昀应该感到舒心，但又忍不住问他，“那么你觉得这样的安排好，还是不好呢？”
“嗯？”程继文开始没反应过来，然后说着，“你是想要和我能有一个平衡是吗？”
周正昀没有立即答复，苦思一阵，明白了自己的思路，才说，“我不想只有你一个人在投入大量时间和金钱的成本，因为跟你相比，我能为你做的其实很少。”
正当程继文莫名有些感动的时候，却听到她的大胆假设，“将来你身边要是出现一位美丽的富婆，还对你全心全意，你不就跟她跑了吗？”
程继文咬牙切齿地说，“我真想把你脑子撬开，看看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周正昀展露笑容说，“你应该高兴我终于有了危机意识，因为我很在乎你。”

第49章
两次搬家的时间接连得如此紧凑，好处是上回搬家剩下的打包箱子还存着没扔。他们要将这些大大小小的行李箱从车上搬进电梯，再从电梯搬出来穿过走道搬进家门。整个过程中，主要劳动力是长期健身锻炼的程继文，周正昀没有想要袖手旁观。
只是不巧，在将行李搬出电梯的时候，周正昀的妈妈打来电话，照例询问她这几天过得如何，有没有添衣，有没有加厚被褥，工作怎么样，身体状况怎么样。
周正昀向来是不愿意敷衍家人的，眼下只得用肩头夹住手机艰难地往电梯外搬东西。程继文已经来回一趟，见到她的动作就说，“我来，我来——”
她没有逞强，让程继文接过行李箱，随即听着妈妈在电话里怪道，“你在外面吗？我怎么听到男人的声音？小姚去找你了？”
电梯里还有最后一个箱子，周正昀想要利落地收尾，于是转身将箱子抱起来，脑子跟不上，干脆直言，“妈妈，我在搬家，晚一点再给你回电话。”
然而妈妈见不到她此刻腾不出手的模样，只顾得上自己惊讶，“搬家？怎么又搬家了？”
周正昀不擅长骗人，至多只能隐瞒部分事实，偏偏妈妈是这样问她，一时编不出搬家的理由，情急之下说出，“就是……我……搬来跟我男朋友一起住了。”
听到妈妈的反应前，因为周正昀搬起箱子时抬起膝盖顶了一下，动作幅度太大，使得手机从她的肩头滑落摔在瓷砖地上。
恰好，程继文再次返回电梯前，能帮她捡起手机，只见手机屏幕上的钢化膜碎得像是有人拿棍子使劲儿敲打过寒冬腊月结冰的湖面。
手机摔落的刹那，周正昀脑海里闪过的念头，居然是如果通话因此被迫中断，妈妈又刚好没有听清电话中断前她说的什么，那么她就有时间编出个像样的搬家理由了。
可惜，程继文把手机递到她眼前时，还说着，“电话还没断。”
周正昀随即将手中的箱子与他递来的手机交换，也瞧见了支离破碎的钢化膜，颇为心疼，正要把手机贴到耳旁，程继文赶忙出言拦住，“屏幕都碎了，待会儿再把脸给刮了，你开免提，我不偷听。”
程继文搬着箱子往家门方向走去，周正昀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与妈妈恢复通电，“我刚刚手机摔掉了……”
“没事情吧？怎么还这么毛手毛脚的，手机摔坏了吗？”
“没事，它还很结实。”周正昀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家门，回头确认一眼过道里没有落下的东西，才将门关上。
“你刚才说，你是搬到男朋友家了？”妈妈果然还是听见了手机掉落前她说出的话，只是难以置信。
周正昀迟疑片刻，总算坦白，“嗯，搬到一起住了。”又不是早恋让父母发现，为何方才她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将自己的感情现状告知家人，她有些紧张吧。
妈妈反而还没有从惊讶中走出来，“你，你什么时候找的男朋友？”
“前段时间，我原本是想等我们稳定一点，再告诉你们的。”
“他家里是做什么的？也在上海工作？做什么工作的？”妈妈通过这一连串的问题，仿佛找到回神了。
在妈妈发问的时候，周正昀已经将手机的音量调小，并且走到阳台的玻璃门前，她知道外面很冷，所以没有打算走出去，只是转身背对灯火通明的城市，方便她留意程继文的动向。
关于程继文的家庭情况，周正昀知之甚少，只能回答，“他是我的上司。”
“你上司？今年多大年纪了？没有结过婚吧？你可不能找个有婚育史的，离过婚的男人有多会算计你想都想不到，我宁愿你找个条件不那么宽裕的，也不能去给别人家的小孩当后妈……”
正在此时，程继文忽然走进客厅，似是为着找寻他自己的行李。
“妈妈！”周正昀立刻打断妈妈天马行空的担忧，“我手机不是摔了吗？钢化膜碎了，我怕割脸，所以我开着免提！”
妈妈静默了一下下，又说道，“那……你还没回答我啊！”
周正昀感觉妈妈的声音比之前还大些，于是她愈发小声地回答，“没有，他连婚都没结过，哪里来的小孩？”
“没有就没有，干嘛说得这么小声？”
“我们现在在一起，我怎么好意思说那么大声？”
妈妈不理解地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周正昀很无奈，张了张嘴，突然用到正常的音量说着，“不然我把电话给他，你们俩自己聊吧？”
“不用了，我跟他又不太熟。”
周正昀笑了，是觉得妈妈忽然怂了。
妈妈不知道她笑了，仍旧以自己的评判标准认定她还没有完全长大，操心地提醒着她，“你不要像别个女孩子那样，一谈恋爱就晕头转向的，凡事自己要留个心眼知道吗？万一出什么事了要及时跟爸爸妈妈说……”
对于妈妈的念叨，周正昀一一作出回应，等到电话结束，她才发现自己在无意间倚着沙发背，面朝阳台方向，当即转身，正好看见程继文走进厨房，她把手机随手放在茶几上，也走过去。
程继文正在清洗着回家路上买来的苹果，转头见她进来，随即说着，“伯母啊？”
周正昀“嗯”了一声，然后说，“她想掌握你的所有情报，我让她直接百度一下。”
程继文关上水龙头，诧异地问她，“你真的这么说了？”
周正昀不解地反问，“不可以吗？”
程继文取下瓜果的削皮刀，对着洗碗池给苹果削皮，“也不是，就是会搜出很多莫名其妙的新闻。”
“莫名其妙的新闻？”周正昀好奇地重复一遍，紧接着又说，“我开玩笑的，我没有告诉她你是谁。”
“为什么不告诉她？”
周正昀一顿，才说，“因为她没问，可能是觉得就算我说了，她也不知道是谁吧。”
程继文削完了苹果皮，先递到她的脸前，她几乎瞬间明白他的意图，没有用手接过，只是凑近啃上一口，他再把苹果拿回去自己接着啃。
苹果的口感有点儿粉糯，很甜。正所谓吃人嘴短，周正昀主动地替他收拾起洗碗池底的果皮，一边想着妈妈的担忧，一边好笑地说，“我没有男朋友的时候，他们急着叫我去相亲，等我有了男朋友，他们又觉得我年纪还小，谈对象容易被人骗。”
程继文又把苹果伸到她眼皮底下，待她再啃上一口，就问着，“跟以前那个相亲对象还有联系吗？”
周正昀先是摇头，嘴里的苹果差不多咽下去，才回答，“没有了。”
话语落下，她突然想到自己只是说“他们急着叫我去相亲”，程继文怎么就确定她已经相过亲，还有个相亲对象呢？还是她曾经跟他说起过这件事情？
等不到她从大脑中调出这部分记忆，只听他又问道，“微信还加着吗？”
周正昀收拾完苹果皮，正洗着手，略微地点点头。
程继文马上说，“删了。”
周正昀忍俊不禁，却没有应答他。
“没跟你开玩笑，”程继文再给她啃一口苹果，借机继续说，“按你这个脑回路，以后要是来了一个没有我帅的穷小子，对你还爱答不理的，你不就跟他跑了吗？”
周正昀把苹果迅速咽下，笑着说，“你的假设没有根据。”
“你的假设就很有根据咯？”
“我的假设来自人性，就像哪个女孩子能拒绝潘驴邓小闲？”
程继文颇感意外地扬眉轻笑说，“你平时还看这些书？”
“金瓶梅毫无疑问是名著，”周正昀坦荡地说着，又反应过来，“而且你也知道，你也看过。”
程继文伸手拿下落到她嘴角上的头发丝，一边说着，“我只知道‘潘驴邓小闲’的出处，没有完整看过这本名著。”
当他说出“名著”一词，随即想到了毫无疑问是名著的《红楼梦》，然后想到了晴雯，再一次在心里感叹，孙晴雯的自我营销方式太成功，没有个两、三年，都逃不过她的魔影。
程继文因为突然想到孙晴雯从而免不了的郁闷，但是他没有展露于神情上，周正昀不得而知，只是奇怪，“你年轻的时候，也没有看过？”
程继文立即不满道，“说的我好像已经半截身子进土了。”
她又是笑又是解释，“都说了，我语言习惯有问题，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风华正茂的十八岁。”
“得了吧，收收你的彩虹屁。”
“连彩虹屁都知道？文文了不起！”周正昀惊讶地为他鼓起掌来。
此刻，程继文脑中哪里还有孙晴雯的影子，他笑着拉扯起周正昀，“谁让你叫‘文文’的！”
“只有董朔能叫你‘文文’？”
“不是，但你不能，你要换一个。”
“我觉得‘文文’很好听呀，不然要叫你什么？文哥？”周正昀茅塞顿开地学起孔雀的语调说，“文哥，明天请我吃饭吧？”
程继文让她掌握到精髓的模仿逗笑，笑着笑着，就把她彻底拉进自己的怀中，低声说道，“你能不能别老跟孔雀……出双入对的，我都听到别人说你俩谈起来了。”

第50章
周正昀大感诧异，“我和孔雀？”
她原以为自己和孔雀那种纯洁到无性向的友谊，旁人稍加观察即可有结论，不曾想到还是被误解了，甚至传到程继文的耳朵里。周正昀在这方面有点儿叛逆，不可能因为风言风语就要跟孔雀划清界限，除非孔雀主动与她疏远。
虽然她和孔雀究竟是如何相处的，程继文再清楚不过，但她还是为自己申辩一句，“你知道我跟孔雀只是聊得来。”
“我当然知道，每天蹭你们的饭也不是白蹭的。”
周正昀晓得他说的“饭”是工作日的午饭，好像每回都是她与孔雀先到餐厅，程继文随后才下来加入他们，所以她笑着说，“那是因为我觉得你挺忙的，而且我也发消息给你了，如果你没时间下来，我可以给你带一份回去。”
程继文应一声，就转身去收拾垃圾桶了。她无师自通地知道程继文只是表现得不太开心，其实并没有认真的介意，或者要责难她的意思，于是她歪下头说，“我先去整理衣服了？”
主卧里没有所谓的衣帽间，不过衣柜很大，但可惜他们两人一个是经常受服装网店老板照顾成堆地往家里搬衣服的模特儿，另一个更是讲究服装平整干净，除了家居服，其他衣服都要挂起来的时尚杂志总编辑，衣柜再大也不嫌大，还需要程继文把自己的衣服搬出一半，扔到次卧的大床上，先给她腾出衣柜的半壁江山放置秋冬的服饰，而她夏天穿的衣服也得扔到次卧，晚点儿再做整理。
衣柜中装有暖光灯带，程继文的衣服全部都是大牌，自带价格不菲的滤镜，灯光一照，很有质感，使得周正昀不自觉将自己最贵的大衣和他的衣服挨在一起，然后再逐件往衣架上挂。她有很多件样式不同的白衬衫，大衣外套几乎都是暗色的，与他的衣服挂在一处，也没有那么泾渭分明。
周正昀拉开抽屉，打算将自己的内衣放进去，发现程继文早已贴心地空置出一整个抽屉供她使用。
她无端端地想到池婧曾经说过一句话：聪明的男人知道，征服女人有时只需要一个细节。
而今她与程继文之间已经谈不上谁想要征服谁，程继文依然不忘在细节上照顾她，正是让她感到无以为报的原因之一，更觉得自己像是在河边弄丢铁斧头的樵夫，因为太实诚，捞起斧头的河神将金斧头和银斧头都给她了——纵然发生了意外，结局却是美好的。
可是，在美好的背后，似乎又隐藏着一些疑点，比方说，河神从哪里冒出来的？
当然，周正昀并不想知道河神的来历，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她和程继文中间还差一个看不见、摸不着、想不到的谜题。也许是她的感觉出了差错，她不认为自己有池婧那么厉害，一猜一个准。
所以，她选择不再纠结这个“三无”的谜题，却意外地在十分钟后，让这个谜题的答案得见天日——
周正昀将冬天的衣服整齐地纳入衣柜后，回到客厅归置她平日里读的书籍，可以放在电视柜两侧，也可以放几本在床头柜和抽屉里。她知道家里有一间书房，但那片领地是属于程继文的，她不愿意未经允许擅自入侵和占用。
然而，书房门是开着的，周正昀抱着准备放在床头柜上的书籍从书房门外走过，却忽然停下脚步，退回到书房门外，像是有一种力量牵引着她向书房探寻，等到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书桌前。
书桌上有一盏台灯，它的开关是触控感应的，一摸到灯座，一片温和而不刺眼的灯光亮起，照在书桌上，有种使人得以专注的宁静感，以及眼熟。
周正昀没有失忆，发愣地看着这一片灯光和这一张书桌，下意识地想要拿出手机来对比，才记起手机在客厅。
她彻底回神，忙地抱起书籍，又摸一下灯座，关上灯，走出书房，折入主卧，表面上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但心里因为拨开迷雾而一阵恍然地懊恼。
不过，是没有当初发现w0309是个真人那般惊惶，比起陌生人，程继文更能为她保守秘密。
回过头来想想，周正昀非常庆幸在与他面对面初相识的时候，没有伪装自己真实的性格。假如一开始她就表现得开朗大方，或者用高冷掩饰自己不擅交际，此刻她肯定万分痛苦，甚至可能恼羞成怒，因为程继文至始至终知道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当下，周正昀只是感到很羞耻，让她忍不住捂起脸跪坐在地上，控制自己不要回想在《与你》上面跟他的聊天内容。
她要喝口凉开水冷静一下，走进客厅，见程继文正在接电话，语言无情但是口吻熟稔地说着，“没空，过两天你嫂子要出差，别来闹她……”
听到他这般语气，与他通电的对象十有八/九是董朔。
果不其然，程继文挂下电话，走近她身旁如实交代，“董朔打来的，他想约你今晚出去玩，我替你拒了。”
“出去玩？”周正昀好奇地问。
程继文言简意赅地回答，“他朋友的酒吧最近开业。”
周正昀未有异议，点着头坐在茶几前，拿起自己的手机要把屏幕上碎裂的钢化膜揭下来。程继文瞧见她的动作，就说，“小心手，别割到了，要不我来吧？”
周正昀本来没有多想，让他一提醒，倒是有点儿害怕割伤手，犹豫一下，就把手机递给他来处理了。
程继文也没找到可以代替手指的工具，只得谨慎地揭下钢化膜，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哎”一声，说，“我好像是有……”
紧接着，他起身离开客厅，周正昀也随即跟上他，只见他走进书房，从书桌下面的抽屉里找出一盒崭新的钢化膜，与手里的手机对照一下，才走出来，说着，“上回我买了好几个，正好跟你的手机型号配得上……”
说到这里，程继文忽然回身带上书房的门，又忽然问她，“你要参观书房吗？”
周正昀觉得他带上门的动作有些不自然、不连贯，并且仿佛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些紧张。她不动声色地摇摇头，表现出对书房不感兴趣地率先走回客厅。
程继文心头松一口气，又顿然醒悟，其实方才是个坦白的好时机。他可以引导她发现这个秘密，通过质问他得到答案。若是由他不当一回事儿地说出来，反而更会伤害到她。
程继文所顾虑的这些，周正昀还未想到，只想到了他可能不是故意隐瞒，但是事已至此，骑虎难下。因为这个推断合乎逻辑，她的羞耻即刻被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态取代了。
周正昀熟练而仔细地为手机贴上钢化膜，然后盯着手机屏幕走神。
程继文把搬空的箱子都整理到一起，回头见她低垂着眼眸发呆，出声道，“想什么呢？”
周正昀旋即抬起头，却又一点点将视线落下，说着，“我在想……后天要跟不太熟的同事出差，可能还要跟更不熟的人打交道，我要怎么样才不显得我不笨？”
“你哪里笨了？你很聪明，”程继文顿一下，说，“但你要相信自己很聪明，人一旦有自信……即便是出错，也不会自乱阵脚。”
她点不下这个头，又问，“有没有更具象化的方法？”
“少说话，多观察，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给我打电话。”
周正昀笑说，“有文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程继文也笑起来，却伸出手来要掐她的脸。周正昀在抗争之际，不敌对方力量强大，让他从地毯上拉起来。于是，他们打闹的“战场”转移到沙发上，直到一个轻柔的吻落在程继文的脸上。他深深地凝视着周正昀长达两秒之久，才一把将她拉下来，两个人瞬间调换了位置……
终于到周正昀要出差的日子，航班是下午起飞，程继文早上要上班，不能送她到机场。她的行李箱早已经整理好，只等时间一到打车前往机场。就在她准备提前叫一辆出租车的时候，居然收到董朔的微信：我到楼下了，你收拾好了就下楼。
周正昀带着些许疑惑，拎起行李箱下楼了。
果然，有一辆劳斯莱斯霸道地横停在那儿，董朔从车里出来，却没有走近她，只是转过头来，对她说着，“文文不放心，叫我来送你，忘了提前跟你说一声。”
与此同时，劳斯莱斯的司机过来拎走她的行李箱，周正昀轻声道谢，然后上前坐进车里。
前几日与董朔见面时，既有程继文在场，又是一个气氛相当融洽的夜晚。而此时，光天化日，也没有酒精使人放轻松，周正昀免不了有些局促，亏得有消息进到董朔手机，他的注意力集中到手机上，暂时怠慢她。
周正昀也解锁手机屏幕，划来划去，假装繁忙，忽然翻到她许久未宠幸的app，她想了一下，点开来，忍着笑意给聊天窗口那头的人发了一条消息——
周正：面对男朋友的朋友，我有点紧张怎么办？

第51章
程继文发现《与你》上有新消息时，距离他的手机收到消息提醒已经过了十几分钟——在他从工作中抽身离开办公室，打算叫孔雀帮他冲杯咖啡，却找不到孔雀的人影，只得自己走进茶水间，顺便记起手机似乎有过振动，才从裤袋里摸出手机，看到“周正”发来的消息。
程继文在输入框中打出“你不用搭理他”这一行字后，又感觉太不像陌生人该有的语气，随即全部删除。这几天周正昀要出差，他想露出破绽，影响到她的心情。
周正昀把手机握在手里，消息一来，就能察觉到并点开提醒阅读消息——
w0309：不用费心交流。
得到他的回复，周正昀多了几分安定和底气。因为她的紧张感大部分出于担心自己面对董朔时，不够游刃有余、落落大方，引得董朔心中嘀咕她与程继文不太般配。
好在，董朔仍然爽朗健谈，即使前往机场的途中接了好几通电话，电话结束后竟然向她抱怨起来，以此拉近两人的距离。到达机场时，董朔还跟她说，“出门在外，保护好自己的财产，要是有急事儿找不到文文，跟哥说也是一样。”
程继文和董朔实属挚友，不难理解董朔有心照顾她一二，应该不是客套而已。因此，听到董朔说出这句话，周正昀即刻为自己在这一路与他的交谈中，只懂得微笑和不痛不痒地应声，不够披肝沥胆而感到有些惭愧。
飞机起飞和降落前，她在心中默念程总编的箴言：少说话，多观察。
至于最后半句话，相当于她在危难关头的锦囊不到必要时，就不拿出来用了。
准备下机前，周正昀眼前的电影恰好到了出字幕的时候，该电影的男主角正是这一次要跟他们合作的男明星——
张恪，二十六岁，标准青年男演员，三年前正式在影视圈出道，凭借当时主演的电影提名最佳新人，今年由他与另一位影帝级男演员领衔主演的悬疑动作片票房大爆，网上讨论度极高。不管大众对于他的演技有何评价，他算得上“一部登天”。
周正昀在位于巴黎第十七区的酒店房间里见到他本人，比镜头中要瘦很多，所以轮廓显得更加立体了。经过长途飞行舟车劳顿，张恪歪坐在单人沙发上刷手机，几乎不讲话，沟通都是经纪人代劳，偶尔还能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可能是鼻炎，或者感冒了。
周正昀怀着近距离接触明星的新奇心态悄悄打量他的时候，张恪也若无其事地打量着她。因为她有一张值得打量的脸，和特殊且出众的气质，一进门来，就受到许多关注，连张恪的经纪人也皱起眉头问了一句，“我们还有安排对手戏？”
任真作为新媒体部门的资深编辑，经常见到周正昀在面前晃悠，已不觉得惊艳，此刻再一瞧周正昀那副端正的五官，清新恬淡的形象，包装包装就可以出道，是容易让人误会她出现在这里的用意。
本来不打算介绍一个小编辑的身份，如今任真不得不说，“小昀是我们的工作人员。”
经纪人“哦”一声，又不放心地说，“她不会出镜吧？我们现在很避讳这些。”
任真马上给予肯定的答复，转头让周正昀到一旁做点儿杂务，改叫小杨过来接替周正昀的工作。
周正昀不介意，这趟出差已经等于白捡来的，一个小小的编辑，不像摄影团队和策划团队那般重要，很可能是程继文向任真提议带上她来做些协调工作，让她多累积经验的。
此次行程计划拍摄三天，期间进行室内采访，一切进展顺利的话，还剩下大半天时间可以自由支配，如果她一直被支开，偷闲的时间可就充裕了。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按原定计划，抵达巴黎的当天下午三点开始拍摄，所以跟艺人团队简短的沟通后，张恪就回到他的房间午休。一直午休到下午四点多，张恪才现身众人面前，但是他兢兢业业地拍摄到晚上九点，然后再在事先选定好的地方进行室内采访。
灯光一打，玻璃窗后迷人的巴黎夜景，将张恪衬托得光鲜亮丽，没有人再提他将拍摄拖延到近五点的事情。
这一整天下来，周正昀真正领教到什么叫“明星范儿”。张恪一出现即是一群人围着他打转，前呼后拥。当晚采访中的所有问题都要跟他的经纪人先过一遍，剔除掉敏感的问题，留下假装敏感的问题，以示真诚。
怎么形容呢，周正昀觉得他更像一件商品，而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令她产生些同情之意。
但这份同情，很快烟消云散。
因为在第二天晚上十点，周正昀好不容易撰写完采访稿发送到任真的邮箱后，才沐浴更衣，准备早点儿休息，养精蓄锐应付明天的行程，却发现自己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从工作群加过来的，是这两天频繁见到的那位张恪的宣传经纪人，名字叫唐栗。
唐栗：小匀，今晚有空？
继周正、小周、周周等等昵称后，又来一个“小匀”，很明显是对方懒得从文字列表里找到她的“昀”字。
周正昀：有什么事吗？
唐栗：张恪心情不大好，你可以过来陪他聊聊天吗？
周正昀一愣，心慌地寻思着措辞，然后回复：不太方便。
不到一分钟，即收到唐栗爽快的回复：好，那没关系了。
周正昀着实有种逃过一劫的感觉，第一时间想要跟程继文诉苦，连聊天记录也截了图，却踟蹰着没有发出去，不由自主地起身绕着房间踱步。如果这件事情就此湮没无音，那么她也没有向程继文诉说的必要，以免影响到这项筹备已久的工作。
虽然已有决定，周正昀的心境仍是有些不平静，只得掌握大概的方向，说服自己忘记这件事情，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
可是没想到，十分钟后，唐栗又发来一条消息，字里行间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热情：我们点了宵夜，你也一起来吧？昨天张恪见了你，回来就说你很可爱，想当面夸你又不好意思，要不要借这个机会，正好你们交个朋友？
周正昀心中突然蹿出些无名之火，直冲冲地回答：不了，谢谢，我真的不方便，我有男朋友。
消息发完，周正昀就觉得要坏，说话口气太冲，又不留余地容易把事情推向不好的结果。
唐栗几乎秒回：你误会了！
唐栗：我们都是喜欢聊天的人，张恪也是！而且你写的稿子有很大的问题，我们很不满意，所以需要沟通一下才这样委婉地叫你过来！
接连以感叹号收尾的语句，让周正昀懵了一下，不过，她思路明晰地想到，倘若是她的采访稿写得有问题，大可以明明白白地提出来，甚至应该找任真提出要求，何须来加她的好友，口吻又是那般迂回、那般暧昧。
周正昀异常冷静地回复：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有什么问题可以从微信发给我。
这次，唐栗直接回绝：不必了。
这一场交谈戛然而止，不欢而散，却害得周正昀近乎失眠一整晚，不停地预想明天将要面临怎样的情况，能不能够应付得了。周正昀很想打开她的“锦囊”，但是拿不准程继文知道这件事情后的态度，他是像霸道总裁一样，一声令下结束与张恪团队的合作，让大家这些日子以来的心血付诸东流；还是因为她的处理方式不够妥当，而头疼不已。
清晨五、六点钟得见熹微，周正昀才堪堪入眠，一直睡到上午九点半，手机收到的一条条消息把她从浅眠中振醒，是同事群里召集大家下楼吃早饭。
因为失眠，周正昀的皮肤更显苍白，面对琳琅满目的早餐种类，她只是点了一杯咖啡和一片法棍，与任真坐在一起。
任真面无表情地享用着精致的早餐，一边对她说着，“张恪那边说采访稿不行，你抓紧时间重新写，周一前发给我。”
周正昀来不及喝一口咖啡，忍不住问，“他们说采访稿有什么问题？”

第52章
任真抬起头，望进周正昀那双心灵的窗户，如同卢森堡公园上空飞过的鸽子，聪慧有余，却因为长期生活在宁静的温床上，不懂得躲避猎/枪。任真知道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但周正昀没有经验把事情处理好，才导致这样的结果。所以，任真斟酌着说，“他们说稿子写得太绵软，不够大气，内容没有问题，改改你的行文风格，最后署名加上小杨。”
其实，任真吃准周正昀不是容易耍小性子的人，也没有冥顽不灵的臭脾气，没有必要跟她解释分割她著作权的原因，可是，任真已经敏锐地察觉出周正昀和程继文关系匪浅，有这一层在，就值得任真再多说几句话：
“小昀，一直以来我都很欣赏你，我知道你可能受了些委屈，但大家都是怀揣着想把这个栏目做好的心在奋斗的，我们是一个团队，你要顾全大局，况且，有句话说得好，君子报仇……”
虽然“君子报仇”的下一句是“十年不晚”，周正昀也明白哪里有报仇的机会，忍下这一劫难，今后她只得默默许愿张恪未来爆出个大丑闻，然后她再偷偷地跟朋友补上一刀，还不能公开落井下石。毕竟，谁知道这个丑闻能够影响他几分，将来会不会东山再起。
咖啡喝到一半，见任真用餐毕，周正昀也跟着离开餐桌，上楼回房间化妆，起码脸上要有些健康的气色。
初冬的巴黎，天是灰蒙蒙的，如果没有哥特式的景致装点，那么它毫无意趣，像极了海明威眼中的巴黎。
周正昀站在连通房间的狭窄的阳台中，趴在围栏上眺望着远方，心境也开阔许多。离这项工作收尾只有半天时间了，张恪他们应该犯不着跟她一个小编辑过不去，等到这半天安然度过，她可以逛逛街，买点儿纪念品。
然而没想到，不用等上半天，周正昀已经奔走在巴黎街头。原因是，张恪的工作人员以助理走不开为由，委托周正昀买咖啡，买水果，买驱蚊喷雾。虽然她不知道冬天里为什么要用到驱蚊喷雾，还是一趟一趟地替他们跑腿。
因为早在咖啡馆里，闻着浓郁的香气，等候着拿铁咖啡时，周正昀格外清醒地想到他们让她跑腿买东西的用意，大概是想给她一个小警告，施加一些压力。如果她忍下来，证明自己不会冲动又天真地做出什么举动，他们也不会太过刁难她，像是恩威并重，让她心怀侥幸，将昨晚的事情烂在肚子里。
所以，拍摄工作结束前，周正昀又收到张恪的工作人员发来消息说，张恪想吃饺子，麻烦她再跑一趟，却也没有附带类似“要小龙虾馅儿”的奇葩要求。
幸好中华美食的魅力遍布全球，想要在附近找到一家有卖水饺的中餐馆，也不是很难。
临近晚饭时间，餐馆里人不少，大多是亚洲面孔，间隔着两、三个高鼻深目的欧洲面孔，可见餐馆的味道应算正宗。
周正昀坐在吧台前等着水饺出锅，看着窗外的异国街景，感慨着其实有这样的体验，并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事儿，既锻炼了她识别地图的能力，又让她在奔走的路上，发现好几间好像是售卖纪念品的小店，等到工作结束后可以前去逛一逛。
这时，手机弹出一则微信消息提醒，周正昀居然有点儿应激反应，内心十分抗拒点开消息查阅，但她克服着点开微信后，瞬间委屈到想哭。
程继文：这几天怎么样？
周正昀忍着不向他倾诉，只是回复：还不错，可惜一直在走，没有时间停下来欣赏那些景点。
即使她不想向程继文倾吐苦闷，却盼望程继文拥有洞察一切的能力，从她的回复里找到蛛丝马迹，了解到她的处境。失望亦是必然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拥有超能力。
不过，程继文也足够暖心：以后我们一起去。
周正昀笑了，回复说：只能等到放小长假了。忽然有一点羡慕我爸爸，虽然当老师有很多苦，工资又不高，但是有寒暑假可以放。
忘记问程继文那里是几点，一直断断续续地跟他聊到她这里的工作结束。
回国的航班是晚上十一点起飞，不用转机，直达上海。
在机场免税店里差不多买齐妈妈和池婧他们开出的清单，周正昀终于在宽敞的候机厅里坐下休息，玻璃窗外夜色幽深，让人仿佛置身巨大的海洋馆，那些飞机和停机坪上的灯光就像是玻璃缸里神秘的鱼。
周正昀倦怠的心思如同系在那些“鱼”的身上，缓缓地游走。随着这次出差的结束，她与张恪的“私人恩怨”也不圆满地落下帷幕。因为她像是个受害者，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安慰。
若是以前的她，只会庆幸麻烦的事情已经解决，有惊无险。今晚的她，或者说，当她有个可以依靠的人时，竟然格外需要安慰。
但是，周正昀想不到该怎么跟他说。苦恼间，突然想到可以用另一个角度告诉他，她解锁手机屏幕，点开《与你》app，稍顿一下，就开始输入：这些天因为工作原因，我接触到一个男明星……
她不愿再回想那些细节，所以措辞有些混乱，让人看懂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最后，“周正”说：我要怎么向男朋友说起这件事情，才不会让他生气，才不会影响到其他同事，还是干脆不要说了？
直到排队登机，乘机、起飞，也没有收到“w0309”的回复。
周正昀有些不好的预感，如影随形在十几个小时的航程中。在北京时间傍晚六点落地后，却是收到了程继文的微信消息：我到机场接你。
短短六个字，使她揣测许久。感觉不到他的情绪波动，则偏向于他的情绪是稳定的。周正昀这般安抚自己。
下机，取到行李即向程继文发送消息，马上得到回复，他已到停车场。
周正昀立即与同事们道别，拉起行李箱乘扶梯下到停车场，试图从满坑满谷的车辆间张望到他的车，结果还是程继文先发现她，把车开来她的眼前。
周正昀将行李箱拉至车尾，交给程继文安置进后备箱，也没有留意他的神情，就再也忍不住地抱住他。程继文刚刚从车里出来，身上特别暖和，又是这些天她最渴盼见到的人，熟悉的气息环绕着她，让她的心得到安定。
程继文与她相拥一会儿，随后拍抚两下她的背说着，“上车吧，挺冷的。”
听到他过于平静，所以更像是刻意平静的语气，不好的预感又从周正昀心底冒出头来，她祈祷是自己多心了。
但是上车后，程继文沉默地直视路况，打着方向盘，不打算问问她这趟出差的见闻。即使车厢内暖气充盈，仍然感觉他们是僵持的。
周正昀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主动打破沉寂，“你生气了？”
程继文抿了抿嘴，才说，“……你在外面是不是碰上什么事儿了？”
“有人告诉你了？”
程继文看到她从《与你》发来的消息后，这一下午过得特别烦躁，当下，他完全没有心思思索从哪里切入才不会暴露自己。但周正昀似乎以为是任真，或是其他知情的人将事情告知他的，因此，他模棱两可地应一声。
“那我还需要把前因后果说一遍吗？”
“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吧。”
“我想……不能耽误大家的进度，只是一点点小麻烦，我忍一忍，这件事就过去了。”
“如果你当时就告诉我，我可以直接停了你的工作，要么改签回来，要么你自己休息一天，你还可以直接跟他们说，你是我的女朋友，我肯定他们知道这个讯息后，对你的态度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在巴黎乱跑。人生地不熟的，你胆子还挺大啊！”
一件折磨到周正昀失眠的事情，对程继文来说，解决起来却是如此简单，让她听得心情复杂，好像是找到了极大的安全感，委屈就如同即将泄闸的洪水。她尽力克制着说，“所以我才说，我很笨。”
程继文的口吻立刻软和下来，“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
周正昀把脸转向车窗，暗自平复一下情绪，才转回来说，“我不想一碰到困难就统统甩给你，时间一长，你也会很累的吧？”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我们会碰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我希望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而不是你什么都不说，等到你勉强摆平了，才来告诉我你都经历了什么，这让我感觉我没有参与过这段感情，你明白吗？”
周正昀深深地点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到你……”
按任真姐说的，她顾全了大局，却忽略了程继文的心情。
“怎么哭了？错又不在你，”程继文连忙说着，“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我很自责，也很着急，所以话说重了，我跟你道歉……追究起来还是我让你遇到这种情况的，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了，回头还要说你做的不够好。”
“不是你的错，你别再说了，你越说我越想哭，”周正昀轻车熟路地打开手扶箱拿出一包抽纸，一边嘀咕着，“虽然眼泪从我身体里来，但它不受我控制……”
程继文看一眼她的状态，不禁笑了笑，又问道，“晚上想吃什么？”
周正昀轻轻地擦拭眼泪，思考片刻，正要开口时，听到他先说出，“海底捞？”
她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
程继文又笑得像只小狐狸，似乎还有几分得意地说，“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了。”

第53章
周六的晚上，从街道到商场皆是沸沸扬扬，人头耸动，连日来不得喘息的工作轴，终于迎来上润滑油的时刻。工作日里无人问津的餐馆，今晚纷纷咸鱼翻身，门庭若市，海底捞更不例外。
在搭乘扶梯来到海底捞所在楼层时，已经看到海底捞门外等候的座位也无虚席，周正昀依然牵着程继文走到了海底捞的门口，可能是她心底还有点儿期许。上回跟程继文来吃海底捞的时候，她是小病初愈，他的身份还是她的上司，她懂得客气客气，点菜很矜持，也没有感受到酒足饭饱的惬意。
不出意料，海底捞的迎宾亲切地对眼前这一对俊男靓女说，保守估计他们要排上四十分钟才有位子。
再迫切的期许，也抵不上此刻周正昀饿得前胸贴后背，立刻决定更换用餐地点，却不知道周围有哪些好馆子。
程继文收到她垂询的眼神，想了想，想不到，随即毫无顾忌地问着海底捞的迎宾，“附近还有什么比较好的餐厅吗？”
秉持着顾客就是上帝的准则，迎宾眼珠子转了转，迅即说道，“您从商场b门出去，往左手边走个七、八百米，有一家新开业的烤肉店，据说不错的。”
多亏海底捞的迎宾指路明确，并且烤肉店的招牌很大很亮。对比之下，店内的灯光很是柔和内敛，远远地瞧，倒像是小酒馆。只不过，一拉开店门就能闻到一股诱人的熟肉香气。
翻开菜单，看到菜品的定价，就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和地段上，这家店还不用排队。但从图片上看那些肉类和海鲜的质量，似乎对得起价格。
程继文收起手机，目光也投到她身上，“这两天没怎么吃饭吧？”
周正昀仍是低垂眼帘研究菜单，小幅度地点点头。这几天她没有胃口正常吃饭，总是咖啡面包、面包咖啡，这样对付，先前让程继文养胖的几斤又都减掉了。
“吃不下饭，在撕玫瑰花。”她说。
程继文不理解地张张嘴，“啊？”
周正昀假装手里有一朵玫瑰花，一片片摘着空气花瓣，嘴里念着，“告诉他，不告诉他……”
程继文笑了一下，又说着，“你撕了几朵？怎么可能最后都是不告诉我，这不科学。”
她顿一下，回答，“我在心里撕的。”
程继文颇感无语，转头召唤服务生点菜。
周正昀把菜单前几页的招牌肉类都点上一份，再点一份爽口的色拉和一杯可尔必思，才将菜单递给程继文。但她已经点得不少，程继文直接翻至酒水页，见到只有饮料和啤酒，就合上菜单还给服务生，顺便说给他倒一杯水。
服务生收走菜单离开后，程继文才问起她这一趟出差的收获，目的是想让她从那些糟心事儿里走出来，多回忆其他值得言说的片段。怎想到，周正昀说一开始其实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如果闲在一旁，又显得像是公费旅游来的，所以张恪他们指使她到处跑的时候，除了累点儿，也让她感觉自己眼中的巴黎，比其他同事们眼中的，更生动。她没有时间欣赏那些景点，却跑进了咖啡馆、餐馆、超市，见到了街头的流浪汉和好像不怕人的鸽子。这时，周正昀再次感叹自己的笨，要是在跑腿的过程中放慢脚步，不就等于自由行了。
程继文听得苦笑，早已不把她当作下属的心态，让他没办法微笑着夸奖她的乐观，最后又是自责地说，“我们应该回家吃饭的，做饭也很快，还更有营养。”
周正昀忙是说，“菜都点了，而且我们很久没在外面吃了。”
老实说，几天不见程继文，周正昀很是想他，却完全不想念他做的饭菜，那种十分健康养生的味道，只要一回忆，端上眼前来的生肉都显得愈发馋人了。
这顿晚餐周正昀吃得不多，可能是饿小了胃，但吃得很舒服，因为程继文全程为她服务，不全是心疼她几天没有好好吃饭，还有一小部分原因是嫌她连剪肉都剪不清楚。周正昀吃到没有再提起筷子的欲/望，才忍不住替自己辩护，不是自己的手有问题，是手里的剪刀有问题。
于是，他们爽快地交换了剪刀，周正昀没有急着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而是先说，“如果真是剪刀有问题，不是我有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你说。”
“我们点三天外卖？”
“不行，”程继文马上否决，皱起眉头来说着，“外卖有什么好吃的？比我做的饭还好吃？”
周正昀凝视着他较真的神情，觉得可爱又可恨，可爱不必说，可恨是让她说不出令他不开心的话，“……肯定是没有你做的好吃。”
“那不结了？为什么还要点外卖？”
“那就……一、三、五不要煮我的饭，让我蹭你几口青菜，或者吃个苹果、酸奶就好了。”
程继文又问，“为什么不吃饭了？”
“因为你做饭太好吃了，把我吃胖了，我出这一趟差才瘦下来的。”
“哪里胖了？再说了，胖点儿不是挺好的？”程继文俊朗的脸上非常不吝啬地展露出笑容，语气也软软地说着，“我喜欢你胖一点。”
周正昀却笑不出来，小小声说，“跟你打个赌怎么这么难……”与此同时，她已经从烤盘上夹起一片牛牡蛎肉，另一只手拿着剪刀，“咔”的一刀利索地将其剪断，然后望向程继文。
程继文随后发言，“还真是。”
结案。
一坐上车，周正昀立刻翻出小镜子把隐形眼镜摘了。烤肉店里的排烟做得已是到位，但坐久了还是能感觉到有股热气熏得眼睛难受。摘下的隐形眼镜掉落到手机屏幕上，神奇的是，手机屏幕同时亮了起来。她拿到眼前一看，原来是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提醒。
这条微信消息居然是孔雀发来的：你们去吃烤肉也不叫上我。
周正昀很是诧异，甚至向车窗外张望，下意识地以为孔雀是在附近撞见的他们，没有张望到孔雀的身影，更是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去吃烤肉了？
孔雀回答：文哥发了朋友圈。
周正昀不由得一愣，点开与程继文的聊天窗口，再点开他的头像进入他的朋友圈，以这样的方式，看到了她自己的照片，穿着一件棕红色的圆领毛衣，挽起了袖子，长发很随意地扎在脑后，眼睛注视着手里的烤肉夹，因为她正要翻动烤盘中的肉，脸上十分干净，暖光下的五官柔和，却不模糊，让人移不开目光。
今天周正昀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航班，为了见他，才在下机前上了粉底，头发也感觉不太干爽了，换了别人把她这样的状态拍下来发朋友圈，她会生气的，然而程继文居然是个懂得拍照的，大概是从事时尚行业的好处。
程继文的这条朋友圈没有配上任何文字和表情，周正昀只能盯一会儿照片上的自己，然后问正在开车的人，“为什么突然发我的照片到朋友圈？”
程继文轻轻扬眉，慢悠悠地说，“想发。”
周正昀笑着低眸继续划动他的朋友圈，即使她以前已经翻过好几遍了，忽然想起自己和池婧翻他朋友圈的意图，她把身子往下沉了沉，坐得更舒服些，装作不经意地问着，“你有在朋友圈发过前任的照片吗？还是删了？”
他的反应很有意思，是有些怀疑地反问，“我没发过吗？”
她感觉好笑，“我又不认识她，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发过。”
“我不记得了。”程继文答完，可能是觉得自己这个回答太过敷衍，又笑起来说，“真的不记得了，跟她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正好是我事业上升期，比现在更忙。”
周正昀拖长音应一声，还是拦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你们……怎么认识的呢？”
“当时我去参加朋友办的酒会，在酒会上认识的，”程继文一边开车一边冷静地说着，“后来她通过我跳槽到了《moner》，就是我的前东家。”
说到这里，没有下文，他似乎不想接着讲述下去，周正昀也不追问了。反正今后还有很长的时间，大可以慢慢了解全貌，也可能慢到他们都将这件事情遗忘了。
即使暖和的车里飘着烤肉店带出来的气味，也比巴黎酒店里的床更催眠，周正昀原本是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到了家楼下的停车场，程继文才轻轻将她唤醒，然后先下车搬她的行李。周正昀很想帮他拎一个自己的旅行包，但是她困得不行，连乘电梯时，也依偎在程继文的怀里。

第54章
不过，回到家还有整理行李的任务等待着她，又不能全部推给明天，否则就感觉今晚有件事情没有做。
周正昀把行李箱和手提旅行包清空，化妆品和饰品归置回原位，家里还少一张梳妆台，所以这些东西先放在飘窗旁的置物架上，给家人、朋友带回来的东西先收在客厅，要洗的衣服分成两堆，一堆是送到干洗店的，一堆是可以塞进洗衣机的。当她把衣服塞进洗衣机后，程继文正好冲完澡从浴室走出来。
周正昀迅速瞧他一眼，然后一边将洗衣机设置好一边说着，“我给你买了件礼物……”
话音未全落，她已经闪身出去，不一会儿，双手背在身后又走进卧室来，神秘兮兮地说道，“你猜猜是什么。”
程继文正歪着头用毛巾揉搓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就问，“什么种类？”
周正昀嫌这样猜来猜去很麻烦，干脆地从身后将礼物拿了出来，“给。”
程继文接过这个四四方方的白色硬纸盒，打开，将其纳入掌心，同时说着，“雪球？”
“雪花玻璃球，”周正昀严谨地纠正他的用词，又笑眯眯说，“重点是里面的小狐狸，我觉得它长得很像你。”
登机回国前几小时，周正昀在烦恼带个什么样的礼物送给程继文才既有新意又有心意，游走在巴黎街头，无意间发现一家专门售卖《le petit prince》周边的商店，无意间走进去，在一整排的雪花玻璃球摆件之中，一眼相中里面有只小狐狸的，不自觉地展露笑容。
因为没有单独小狐狸造型的，只有和小王子搭配在一起的，所以程继文看着玻璃球中那个一头金发，穿着绿色衣服，打着红色领结的小男孩，恍然大悟地发出一声，“哦！”
周正昀才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奇怪，好像是解开了什么谜题，还不等她问，程继文先问道，“这个叫什么来着？”
她不太懂他的意思，猜着回答，“小王子？下面有写。”
程继文居然对这个玻璃球很有兴趣，指着里头的一个人物和一只狐狸发问，“所以他俩是一对的吗？”
他的问题颇有孩子气，周正昀很想认真回答，但没办法，那是她小时候读过的书，图书馆里的分类也是儿童文学，所以具体的情节她都记不清了，只好说着，“我也不记得了……”
随即周正昀又说，“不过，你说是就是，文哥说什么都对。”
程继文笑起来，“收拾好了吗？赶紧洗澡去。”
周正昀走进浴室里先要卸掉脸上的粉底，随手带进来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屏幕上弹出了微信消息提醒，她没有管，打算等到洗完澡再说。
家里的浴室比巴黎酒店里的浴室宽敞多了，肯定也是干净多了，她舒舒服服洗完了澡，头发吹到七、八分干，卧室开着空调暖气，她只穿着一件长袖的t恤就走出来，爬到床上才记起有微信未读，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发现消息是张恪的宣传经纪人唐栗发来的，看到“唐栗”这个名字，周正昀差点儿颤栗，所以没有点开与唐栗的聊天窗口，只见显示的最新消息是[爱心]，是个系统表情，她迟疑一下，随后把手机递到程继文眼皮底下，“是张恪的经纪人，我不想知道她又说了什么，你帮我回吧。”
当程继文把她的手机接过去的时候，周正昀觉得做个甩手掌柜的决定还是挺聪明的，保证了自己的眼不见为净，且程继文在处理人际关系的问题上比她有经验，与她所处的地位也不是一个量级的，他说话甚至可以“不计后果”。当然，周正昀相信他自有分寸。
余光见程继文点了几下屏幕，还顺便往上拉了几下似是翻看了聊天记录，眉头都皱了，接着说，“回完了，我把她删了啊？”
周正昀正在涂着护手霜，听到他的话，动作有一顿，然后点头说，“删了吧。”反正以后她也会避开跟他们团队的接触。
程继文把手机还给她后，微信联系人列表里已经没有唐栗这个人了。
头发没有彻底干透，周正昀不敢躺到枕头上，容易脑子进水，不是，是湿着头发睡觉很可能导致头痛。无奈她又很困，只得靠在程继文的肩上，也看着他的笔记本屏幕，闻着他身上令人舒心的气味，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天亮，程继文已不在她的身侧，又记起今天是周日，周正昀就在床上一直躺到意识完全清醒，并且感觉到饿了，才下床洗漱。
周正昀起床已经是十点多，只喝一小瓶的养乐多，等着给程继文大厨打下手，然后早午餐一起吃。为了更好迎接新一周的工作，周日必然要无所事事地度过，所以他们讨论的唯一一个有价值的话题就是如何理财，这个话题延续到下午他们到家具城挑选梳妆台，再到超市购置生活用品和新鲜的蔬果，才让周正昀理清思路。
走出超市的时候，正是夕阳洒落下来，到处都是金光璀璨的。往日到了这个时刻，周正昀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家，想着那个有爸爸妈妈的家，但是今天……程继文将从超市拎出来的东西放进车后座，自己从后座钻出来的刹那，却撞到了后脑勺，痛呼了一声，周正昀一下子笑出声来，又心疼地摸摸他的头。
程继文自己也笑着，瞪她都毫无威慑力，“你还笑？我感觉我脑袋给它撞了个坑。”
看到他委屈巴巴的样子，周正昀笑得更开心了，但不忘催促说，“快上车，回家拿热毛巾敷一下就没事了。”
尽管整个杂志社只有管理层的才有程继文的微信，也已经足够让程继文朋友圈的截图，在一天之内“血洗”装有杂志社职员的各个微信群。
即使程继文那条朋友圈不带一个字，可是信息量巨大，周正昀一出差回来，他就接人吃烤肉去了，还把那样一张照片发到满是工作主题的朋友圈里，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不敢直接问程继文，但是敢问孔雀。然而，孔雀不亏是程继文钦点的机灵鬼，八卦的火焰向他扑来，他却像是面对蛋糕上的蜡烛般，简单地将其吹灭，他闹着小脾气似的回答：他们背叛了我，吃烤肉都不叫我。
他们觉得跟这种脑回路不太正常的人聊不来，你说东他指西，也就不指望他能透露点儿“内部消息”了。
于是，周一上班，周正昀走进办公室就能感觉到四面八方向自己投来的目光，与往常偷瞄她几眼的纯情男同事那种目光不同，今天偷瞄她的更多是女同事，并且她们还要互相交换眼神，眼神中透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又你推我拒地放弃。
周正昀上了不短时间的班，社交恐惧症的治疗初见成效，今天差点儿让同事意味深长的目光打回原形。到了中午饭点，她照惯例和孔雀先到楼下餐厅，见到晚一步下楼来要加入他们的程继文，她才想到，肯定是程继文的朋友圈惹出来的“祸”。
但没想到，连杂志社的社长李平平也闻风而来，特意挑周三开例会的日子，亲自前来会会传闻中的“小昀”。
例会散后大家各归各位，周正昀仍然选择坐在那张长长的橡木桌前，察觉到有人靠近，才抬起头，即见一位理着平头，戴着框架眼镜，一身棉麻质地的道客打扮的中年男人，笑呵呵地瞧着她。
此前周正昀没有见过李平平其人，此刻只能颇感莫名地朝他点了点头，就见他笑呵呵地离开，朝着里头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李平平忽然光临程继文的办公室，当然不能说自己是为着见一见周正昀来的，正好手边有个讯息，就认真地与程继文商量起来，得出的结果是，还得让程继文亲自跑这一趟，才够分量，显得他们杂志给予足够的重视。
所以，这周六程继文要出一趟差，地点在首都。
出差前需要准备的事儿不少，又只剩下两天时间，因此程继文在上班期间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午饭也是委托她和孔雀打包上来的，眼睛也累成单眼皮，也就是下班回到家里，才得以放松地打个哈欠，发一阵呆，慢慢回神后，才望向厨房，周正昀站在里头专注地对照着手机里的菜谱，往鲍鱼竹笋汤里加入调味料。
这些天里，周正昀竟是进出厨房最频繁的人，因为心疼程继文，想要取缔他的“厨师长”头衔，遂潜心修炼，厨艺不算突飞猛进，也是小小小有成果。
但这个成果必须是她专心致志才能得来的，所以连有人走近身后她都没有感觉到，就突然间让他从后面抱住，也让她拿着胡椒粉罐子的手一抖。
程继文尚未知晓自己做了什么，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低声说，“老婆，明天跟我一起走吧？”
周正昀面露难色说，“现在……不是走不走的问题，你毁了我一锅汤……”

第55章
程继文的视线越过她落在电磁炉灶台上的锅中，再是她手中的胡椒粉，从善如流地道歉，“不好意思……”
但周正昀已经反应过来，扭头愣着瞧他，“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眨眨眼，正打算出声似要将那个称呼复述一遍，却遭遇她当即打断，“你想办法救救它吧！”
周正昀迅即把胡椒粉放下，让出料理台前的最佳位置，连围裙也脱下来递给他。
程继文见她表情平静，动作却敏捷到有些慌乱，还是出卖了她的紧张，他只是笑了一下，随后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汤，险些让过重的胡椒味呛到，他整张脸都皱起来，“哇”出一声，开始设法拯救这一锅汤。
而周正昀趁这个空当洗了手，拐入玄关找到已经沦为拆快递专用的美工刀，是因今天她收到了一份寄到写字楼的快递，快递纸盒有上回孔雀的炒菜机那么大，却轻了很多，好心的同事在前台拿快递时，顺道帮她拿上来的。很明显不是她自己网购的东西，一是因为她的收货地址栏里没有写字楼，二是她网购用的昵称，还是大学时跟舍友们开玩笑改的，李建国。
周正昀怀揣着满腹疑惑把这一份从北京一栋写字楼里寄来的，收货人明确地写着“周正昀”的快递搬了回家，原想先把晚饭搞定，再来揭晓谜团，既然这会儿有空，忍不住将其拆开一探究竟。
拆开快递纸盒后，里面一共两只盒子，大一点儿的黑色盒子和小一点儿的白色盒子，上面标注的品牌名称都是“chanel”。大的盒子里是一只白色的流浪包，小的盒子是作屏风状拉开，里头是经典的chanel n&#176;5。
周正昀有一点傻眼，是谁的阔绰手笔？
首先想到的程继文，不用问就让她否决。这个香水是圣诞礼盒，早在前两天已有某某合作方相赠于程继文。彼时，程继文还交代她平日不要买这类东西，因为每年都有人排着队送他。周正昀在惊羡后，不禁产生一个疑问，“那等你退休了，他们还送吗？”
于是，还没有享受够女朋友崇拜的目光，又正值人生巅峰期的程继文，莫名其妙地开始思考关于退休的问题。
果然，周正昀在快递箱底找到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万分感谢工作辅助，愿再有机会合作，祝，生活愉快。
虽然落款是“张恪”，但这个字迹异常娟秀，不太像男人的字。
周正昀拎起这一只流浪包走进厨房，担心洁白的包上沾染到油烟，与料理台前的人隔了一些距离，惊奇地问着，“你跟张恪的经纪人说了什么？他们送了我一个包。”
程继文回头看她一眼，然后回答，“那天她说辛苦你帮忙之类的话，我就回了‘嗯’。”
周正昀更是诧异，“嗯？”
程继文又转回头来，这次停留的时间久一些，“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这是一件不需要争执的事情，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展示你的底气，他们自己会衡量应该拿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你。”
话音甫落，有人按下他们家的门铃。
今晚的晚饭不止他们两个人，前来做客的人是董朔。
周正昀随即转身去开门，周到地给董朔拿出一双拖鞋。
董朔还未换上拖鞋，先笑道，“家里有女主人就是不一样，我真是如沐春风。”
上回董朔走进程继文家时，真觉得自己是走进了一间样板房，窗明几净，却少了几分温情，如今有恋人入住，若是不带来些勃勃生机，有些说不过去。然而，董朔走进屋中……还是样板房。只不过，摆件、书籍之类的，肉眼可见的添置了许多，却仍是收得非常整齐。
董朔不禁对周正昀心生怜悯，怜悯她要配合程继文可怕的生活习惯，换成他可受不了，但接着，周正昀从他身后走上来，将一只包包纳入原包装，仔细又熟练地将其恢复至没有人打开过的样子，然后再将快递纸盒拆开、压扁，拎到门口放着。
董朔不禁叹道，唉，天造地设，这俩人上辈子可能是合伙开家政公司的。
晚上八点，他们三个人才坐在饭桌前，作为客人的董朔坐在主位，即是今晚唯一的讲究。桌上只有简单的三菜一汤，芥蓝培根是周正昀炒的，鲍鱼竹笋汤“临门一脚”让程继文毁了，好在挽救回来了，剩下的两道菜也让他承包了。
董朔从白萝卜炖猪肉里夹起一块厚实的猪肉，开着玩笑说，“哇，啥家庭条件啊？猪肉切这么大一块儿！”
周正昀认真地说，“冰箱里还有，你想要可以带走。”
董朔一脸玩笑变尬笑，“说说而已，哥还有点儿小钱，吃两顿猪肉还是够的。”
程继文忍俊不禁，忽然想到了什么，问着他，“哎，叔叔是不是投了朴信的海客项目？”
“大把大把投啊！当初我就说了‘这个项目就跟那些骗老人买保健品是一个道理’，他就是不信邪，你看现在，你也收到风声了吧？害得我有家不敢回，就怕他把脾气撒我头上。你说他死命赚那么多钱干啥呢？难道以后给他烧真钞票？那不犯法了吗！”董朔叹气说，“还是及时行乐好，这一点我跟小昀肯定有共识，金钱诚可贵，快乐价更高。”
周正昀不接茬，还说，“我最近在学理财。”
这下，程继文笑得更欢了。
随即惹得董朔冲他不满地说，“笑屁啊。”
程继文马上接道，“笑你啊！”
周正昀也因为领悟到董朔这是自己认领了“屁”，而开心地笑起来。
董朔自知吃了一亏，却懒得找补回来，继续对周正昀说道，“年纪轻轻的，理什么财，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兜里没有一分钱。”
“可是你家里有钱啊。”她说。
董朔不甘心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想了想，朝程继文扬起下巴，示意着说，“你家不也有钱吗？”
她下意识地随着董朔的指示望向程继文，明显有一顿，然后说，“所以我要为这个家多赚一点钱啊。”
程继文也说，“她还要养我呢，你别吵她。”
“欺负我女朋友不在是吧？”
董朔今晚前来不止是做客，还要领着他们两个人去朋友开的酒吧转转。这位开酒吧的，是董朔和程继文共同的朋友，也是通过程继文发的朋友圈才知道他有新对象的。而且，听董朔说这个“小昀”是大罗神仙，两三下把程继文套牢，三年内他们要是不结婚，董朔就倒立干一瓶拉菲。
这番话把朋友说得好奇心爆棚，硬是要董朔把人“骗”出来，好让他见见神仙的庐山真面目。
因为是程继文得知自己要出差前约的局，眼下不好拒绝了，只得让董朔答应两点前肯定让他们回家睡觉。
饭饱后，即要收拾行头出门酒足。两辆车同时上路，程继文开的这一辆已不用导航，只需跟着前面董朔的车走，穿行在万家灯火中。一旁，周正昀才在手机上搜索今晚要去那家酒吧，发现居然是个夜店，还是口碑极佳的high场子。
晚上十点过半，到达目的地，董朔有司机，程继文还得自己找停车位，所以周正昀也没有多想，跟着董朔先进酒吧。
董朔跟酒吧门口负责接待的男服务生说了两句，一路畅通无阻地被请进酒吧。刚刚进门还觉得环境似乎不太闹腾，等到走进正式场地，马上感受到音浪的撞击，紫蓝紫蓝的迷幻灯光洒满全场，酒精冰爽的气味扑鼻而来。
上海的夜店一般在夜里十一点后，场子才热起来，此时，魑魅魍魉还未打卡上班，周正昀向四周扫一眼，就专心跟着董朔走到了视野开阔的二楼。
靠近卡座前，董朔突兀地停下脚步，惊愕地说着，“我去，你怎么在这儿！”
周正昀歪下头，才得以越过董朔见到坐在卡座里的女孩子，金棕色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额前留着几缕空气刘海，刘海下有一双葡萄般圆溜溜的大眼睛，画着上翘的猫眼线，穿着一字肩的裙子。这样的打扮，对于她的容貌而言，过于成熟了。
女孩子好不客气地顶撞董朔，“我怎么不能来这儿了？”
程继文的朋友圈是公开的，没有屏蔽任何人，董琼自然也是第一时间看到了。那天晚上，董家响起了连绵不断地高声尖叫。
今晚，让董家陷入危险氛围好几天的董琼，终于肯出来借酒浇愁了。
董琼顶撞完自己哥哥，也见到了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的、不明身份的年轻女子。她有着乌黑的头发，肩上还披着纯黑的大衣，衬得皮肤雪白，简直像是陶瓷一样，即使没有浓妆艳抹，但那些幽蓝的灯光扫过她的脸，也让她好像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美。
董琼皱起眉头叫道，“你又换一个女人！”
虽然董琼不大喜欢自己的嫂子，却更反感董朔养小三这件事儿，更更反感小三冷不丁地登场，还不动声色地大杀四方。
董朔立刻把她的气势骂了下去，“滚，别长了张嘴就在那儿瞎说！”
当他转身面对周正昀，脸上又是万分危急的神情，他挤眉弄眼地说着，“走，先走，路上说……”
周正昀不知道当前是什么情况，只是瞧董朔的脸色，肯定不是好事儿，也不多问地跟着他走。
在即将走出酒吧的路上，董朔才说，“刚才那个是我妹妹，你不要介意……她是文文的忠实脑残粉，里头黑灯瞎火的，她没认清你是谁，所以不能让你待下去，等她回过劲儿来就糟了……”

第56章
听到董朔这样形容自己的妹妹与好友之间的关系，周正昀第一时间居然感到颇有意思，但是从董朔的反应看来，他的妹妹显然一位需要避让的危险人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酒吧门口比其场地里要安静太多，即使人也不少。这个时间点，加上女孩们脸上精致而清晰的妆容，可以得知这些都市男女都是在等候朋友前来集结。坐在一处抽烟的短发美女，甚至只穿着一件带铆钉的皮衣外套，里头一件吊带衫若隐若现，又酷又冻。
周正昀跟着董朔才走出酒吧，就遇上迎面而来的程继文。今晚不是应酬交际，只是朋友小聚，程继文也懒得换装，仍然穿着今天上班的行头，黑色的大衣外套，露出浅灰色的衬衣领子，迈着长腿走进此时的情景当中，却显得格外衣冠楚楚，又酷又冻的那位美女的目光也追随了他一段路。
董朔见了他就说，“来的正好，你们俩快……”
话没说完，是因为程继文望向他们的身后，脸上神情一怔，引得周正昀和董朔也不约而同地回头。
董琼瞧见自己哥哥像是慌里慌张地领着小三遁走，觉得非常不对劲儿，按常理说，那个二世祖才不在意她接下来要怎么挤兑小三，他只可能表现出护着三儿的模样，其实心底还是以他自己为先，那么青春靓丽的女人都能不计身份的跟着他，肯定要带到朋友面前秀秀“恩爱”，好彰显自己的魅力。
董琼仔细回想那个小三的脸，越想越感觉似曾相识。坐在董琼身旁的朋友讨好地给她递来一只香槟，却让她不耐烦地一把挥开，扭头追着董朔他们离开的方向而去。
于是，在酒吧门口狭路相逢。
此时，董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也不瞧另外的两个男人，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周正昀，就像直勾勾地盯着程继文朋友里的那张照片。
程继文当即拉过周正昀到自己的身旁，这般保护的姿态，愈发显得董琼像是洪水猛兽，使得董琼内心的委屈纷纷化作恼火，噌噌往上冒，最后脸上扭曲成一个甜中带着阴森的笑容，目光锁定着周正昀，说，“小姐姐你好，我叫董琼，可不可以问问你今年多大了？”
董朔急忙拉扯着自己的妹妹，想把人往酒吧里带，“有你事儿没你事儿？走走走，哥陪你回去喝酒！”
谁知，董琼奋力地挣开他，尖叫着，“松开我！”
吓得董朔不敢动她，而她挣脱开董朔，又直勾勾地盯着周正昀，要周正昀给个答案。
周正昀也有点儿被董琼刚刚的尖叫吓住，下意识地回答着，“二十……三。”
周正昀从来无心搞懂那些周岁虚岁的算法，每当别人问起她的年龄，她都只是按身份证上的生日计算，今年的生日还没有过，所以切切实实是二十三岁。
“哦，才比我大三岁呢。”董琼扬眉，却接着望向程继文，说，“这就是你所谓的‘没办法跟小女生谈恋爱’？可别告诉我她是你失散已久的亲妹妹。”
董朔积极地插科打诨，“大你三岁还不算大吗？”
“呵呵，男人真可笑。”董琼想到的，是前阵子微博热搜上的周嘉树理直气壮地说，三、四岁的年龄差距可以忽略不计，都是同龄人，倒还算说得通的。结果到了程继文这里，差了一轮，也是同龄人？
“抱歉。”程继文先是对董琼说了这一句，再是对董朔说，“我们先走了。”
眼见程继文揽过周正昀的肩膀转身要走，董琼立刻尖叫起来，“走什么走！不准走！你别拉着我！”
董朔及时扯住她，“闹什么呢！还嫌不够丢人是吗！”
周正昀尚且云里雾里只是让程继文带着走，回头见董朔拉住歇斯底里的妹妹，但程继文仍是无动于衷地带着她往前走。
董琼紧紧注视着自己目光灼灼追随了好几年的男人，就这样跟护眼珠子似的搂着一个年纪与她相差无几的女人走了，叫她如何能甘心？董琼不禁悲切而愤恨地想，难道就是因为那个女人长得比她漂亮？
董琼压抑已久的火气，此时才爆发出来，猛地推开董朔，一下掀翻了酒吧门口接待员站的台子，人高马大的男接待都怔住，来不及呵喝阻止，只见她又搬起地上用于装饰的一箱酒瓶子狠狠往前一掷——
周正昀听到后面传来稀里哗啦的动静而再次回头，因为自己出门前忘记戴隐形眼镜，视野模模糊糊的，董朔怒吼妹妹的声音反倒是更清楚些，“你tm的给我停下来！”
以及，周围让董琼吸引目光的人说着，“哇靠，疯了吧？”
“是喝多了吧？”
“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很明显又是一个为情所伤的傻女人，唉，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嘿，怎么就一棒子打死了，我要为所有无辜的男性同胞鸣不平！”
……
周正昀让程继文一路裹挟至车前，今夜冷得有几分叫人牙根发抖的意思，所以车子一解锁，她马上钻进副驾座。程继文慢一步坐进来，系上安全带，才说着，“那个是董朔的妹妹。”
“董朔跟我说了，她是你的忠实粉丝。”
程继文苦笑一下，“是我没有处理好，之前是担心话说的太直白会伤害到她，现在看来，还是应该早点儿讲明白的。”
“‘没办法跟小女生谈恋爱’是你跟她说的？”
程继文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声，还是让周正昀捕捉到了，她豁然开朗地说，“你这样应付她，难怪她要生气。”
“我没有应付她，当时我的确是认为自己没有办法跟年纪太轻的女孩儿交往。”
因为民间流传着一句话是“男人非常专一，永远喜欢十八岁的姑娘”，所以周正昀对他的想法颇感好奇，“为什么呢？”
“我几乎是从小看着董琼长大的，也是从她那个年纪走过来的，大概能懂她的心思，因此我对太年轻的女孩儿有些刻板印象，总觉得她们对待感情不够成熟，就像你说的，她们渴望的是潘驴邓小闲，是上天入地的大英雄，而不是一段良性的相处模式。”
车里的暖气已经充沛到令人得以舒展身体，同时，周正昀的思绪也纷杂起来，沉默良久，才说，“听完你这样说，让我很苦恼以后应该怎么跟你相处了。”
程继文提醒道，“你忘了我前面说的‘当时’吗？当时我们还没有在一起。”
“所以现在呢？”
他果断又严肃地回答，“不知道，我跨入了一个未知的领域。”
周正昀笑了起来，是觉得他跟自己相处久了，让她迷茫的状态给传染了。
程继文接着换了个话题说，“今晚收拾一下行李，明天早上跟我一起走吧？我担心董琼来找你麻烦。”
周正昀惊讶地说，“她有这么可怕吗？”
程继文煞有其事地说，“你今晚所见的场面，不过是她闹起脾气来的十分之一。”
“如果我三天不出门，她还能把我们家的门拆了吗？而且不是还有董朔在？”周正昀不是想要拒绝他的提议，只是饱含探索精神的假设。或许是她向来让自己避开容易把生活弄得鸡飞狗跳的人，以致于身边不再出现这样的人，突然间冒出一个来，使她产生浓厚的兴趣。
“你觉得你在董朔心里，可能有他的妹妹重要？”
也是。周正昀同意地点头，但是程继文还没有解答董琼会不会前来拆门的问题，正打算追问一句——
“走吧，”程继文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似有些控诉地说着，“你忍心让我一个人住酒店啊？”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周正昀却笑得眉眼生辉，低头拿出手机来，说着，“你把航班号和时间告诉我，我要是买得到机票就跟你走。”
原以为今晚很难买到明早的机票，却意外刷出一张头等舱的机票，简直是注定要周正昀陪他出这一趟差。假如对方不是程继文，她肯定要找各种理由让自己在家里惬意地待着，已经连续工作了一周，她需要休息来充电。然而对方是程继文，她还是愿意惯着他的。
回到家中，周正昀准备将行李先收拾完，查了查首都的天气情况，再向程继文确认需不需要她出席什么正式的场合。
程继文的回答是，“你想去也可以。”
周正昀即从衣柜中取出几套便装，装进行李箱，以示她不想涉足社交场合的决心。
如今程继文的睡眠状态对她不再有任何影响，甚至可以给她带来安全感。一觉起来，精神似乎也已恢复。他们还是选择自己驾车到机场，然后将车子交托给程继文家里的司机。

第57章
今天的上海阴云密布，空气潮湿，雨水蓄势待发，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飞行后，见到的北京十分干燥，天空不是很蓝，阳光尚且和煦。果然，哪里都没有十全十美。
即将走出接机口时，周正昀接到了姚自得打来的电话。因为她一直没有回微信，姚自得又正好刷到年轻女子被色狼尾随险些遇险的新闻，打来电话确认下她是否健在。
姚自得是那种典型“话多且密，完了还没营养”的人，成功让他们的这一通电话打到这一头的周正昀已经与活动的主办方安排来接机的工作人员碰到面。对方是个从相貌到衣着都得体清爽的小青年，戴着一副眼镜，只是个头不高，身材也偏瘦，却要主动接过他们的行李推车。程继文好意阻止道，“不用了，你负责带路吧。”
听到电话里传来的人声嘈杂，姚自得有些惊讶，“你还真出差去了？”
周正昀语气欢快地说，“对啊，来首都了！”
姚自得不免笑道，“最近很开朗嘛，保持这个状态，年底就能脱单了。”
周正昀的第一个念头是姚自得不明情况从而搞错了顺序，随后，不由得开始审视这一场恋爱关系建立至今给她带来的改变，却又因为走出机场遇到阵阵呼啸嚣张的冷风，冻得人无法思考只想躲进暖和无风的地方。
姚自得也体谅她在冷天里奔波，随即结束了电话，同时，周正昀已经坐进一辆黑色宝马的副驾座中，看着程继文坐入驾驶座系上安全带后，她才反应过来，转头扫一眼空无一人的车后座，一边对他说着，“怎么是你开车？”
程继文打着方向盘，将车子慢慢驶离停靠点，“我只是委托他们租了辆车。”
“你认得路？”她的疑惑脱口而出。
他不服气地说，“瞧不起谁呢，好歹我也在北京生活几年了。”
周正昀将信将疑地点头，然后问说，“先去吃饭吗？”
现在的时间是中午十一点多，今早他们还是起晚了，没有吃早饭就赶到机场。周正昀在飞机上吃了个三明治，但程继文挑食，只是喝了杯咖啡，所以他们计划下机后先找个地方吃饭。
在宽阔的大马路上行驶一个多小时，程继文一边听她说着从网上找到的北京话词典，一边不慌张不迷茫地把车开到了综合商场附近，即使一半以上要归功于导航仪，但也算是他替自己平反了。周正昀马上露出心悦诚服的表情，轻轻地为他鼓鼓掌，使得程继文脸上也显出小得意。
车子正在驶入商场的地下车库，绕了一圈，没有找到停车位，准备转入下一层。
这时，周正昀看到了墙上的指路标识，而程继文好像没有看到，并且将车头转至“地库出口”那个方向，她不禁要说道，“文哥，如果我没有判断失误的话，我们马上要开出去了。”
听到她的话，程继文有一愣，接着眼前的路变成单向行驶的上坡，只得继续往上开，直到开出地下车库，重见天日，他愣着说，“什么，鬼打墙啊？”
要是没有安全带，周正昀就笑趴下了。
几经波折，他们终于走进位于商场五层的一家台州菜餐厅。
这里环境清幽，适合宴请，人一坐下，服务生先端上一盘水果。周正昀一边啃着冬枣，一边翻菜单，点完了菜，身子倾向对面坐的程继文，引来他探寻的目光，才低声说着，“为什么我们要在北京吃台州菜？”
程继文让她问住，答不上来，就说着，“……点都点了。这是北京的无花果，吃吧。”他把果盘推近她眼前。
精致的台州菜陆陆续续地端上来，周正昀舀起一勺黄鱼花胶汤吹了吹，忽然想起什么，低垂着眼眸笑起来，“这家餐厅好像上海也有……”
程继文明显有笑意，却要说着，“食不言寝不语，小心呛到。”
周正昀当作没听见，眼神示意着桌上的烤乳鸽，“你能把鸽子掰开吗？”
随即程继文戴上一次性手套，将烤乳鸽掰成两半，再撕下大一些的那只鸽子腿递给她。周正昀咬了一口鸽腿肉，不由自主地点着头表达赞美，又问他，“今晚出席活动的媒体里，有没有你的前东家？”
“有，只要我还在这个行业里，这是避免不了的。”程继文不愿见她为此担心，先安抚道，“虽然我离职前是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最后我们是和平解约的，而且我跟以前的同事也没有深仇大恨，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周正昀“唔”了一声，忍不住地说，“那……会不会遇上你的前女友？”
程继文答得心无波澜，“不一定，毕竟我不知道她现在的发展到哪儿了。”
周正昀放下只啃了两口的鸽子腿，想着说，“要是遇上了……”
她话没说完，让程继文夹菜的动作顿住，等待着她的下文。
周正昀望向他，认真地说，“你可千万不能输了。”
程继文笑着皱起些眉头，“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是因为什么分手的，但如果是你有错在先，你就主动道歉，是她有错，你就大方表示原谅。”
“然后呢？”
“然后你就赢了呀！当你越想表现得不在意，其实越显得你很在意，真正的赢，就是‘我已经放下了’，你们还可以接着聊聊各自近况，最后各回各家。”
程继文故作恍然大悟状，点着头说，“我会谨记你的教诲，但愿没有机会派上用场。”
吃过午餐后，到了主办方为他们订下的豪华型酒店的商务套房。房间里已经放上礼品和晚宴的邀请函，另外还有一只香槟和果盘，大概是酒店送的。程继文对这些东西见怪不怪，翻开邀请函确认过时间，接着脱了衣服去冲澡。等到他再从浴室出来，穿着白色的t恤，灰色的长裤，坐到了床上。
周正昀才把行李搬出来，窝在沙发上玩着程继文的ipad，抬头见他掀开被子躺入床上，就问，“你要睡觉？”
“嗯，养精蓄锐，五点钟叫我。”
一年到头，程继文总有参加不完的颁奖礼、晚宴和私人酒会，所以每年他都要量身定制几套西装来应对这些场合。当他对着墙上的全身镜，熟练地系好领带，再利落地穿上西装外套，全然不是刚才让周正昀从床上挖起来的那副迷糊模样，除开眉毛上那个疑似虫子咬出的红印子，宛若韩剧男主角。
程继文的皮肤过于白皙，那个红印子格外明显。周正昀实在看不下去，从自己的化妆包里找到遮瑕液。恰好遮瑕液出自一个韩国的品牌，与韩剧男主角正相配。
周正昀站到他的面前，压了一点儿遮瑕液出来，轻轻点到他眉上有红印子的地方。程继文顺势把她揽近自己，“你真的不跟我去？”
“我没有办法应付那样的场合，不逞强是我的优良品德。”她坦然地说着。
上午来接机的青年准点到了套房门外，要接程继文从这个酒店出发，到另一个酒店参加晚宴。
在程继文离开房间后，周正昀突然有种得到一片自由天地的感觉，这样形容有点儿不太恰当，她好像理解了那些送走老婆跟闺蜜出门逛街，留守家中的老公的心情。
但是她自由到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仰头撩起些窗帘，外面月明星稀，华灯初上。这个天气出门还要裹上好几层，不如待在房间里吹暖气，她放下窗帘，从沙发中起身去洗净一只香槟杯，然后开了房间里没有冰镇过的香槟。
她正打算一边喝香槟一边刷电视剧的时候，手机上弹出微信消息提醒，来自杂志社全体女同事们建的一个叫“摩登女郎”的聊天组。这个聊天组经常有消息弹出，如果不是大事件，她都选择忽略，然而今晚弹出的这一条消息是一篇文章链接，文章的标题是“今夜，不止有璀璨星光，中外时尚界大佬们也将在这里聚餐”。
周正昀点开链接，一目十行地扫下来，直至“程继文”三个字出现——
“程继文，相信关注时尚界的朋友和饭圈女孩们，对这个名字都不陌生，他正是当年那个给某位流量级男艺人颁奖，同框画面直接将男艺人“艳压”，让其粉丝敢恨不敢言的，曾经《moner》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编，而今晚，他却将作为国内发行的时尚杂志《明麻》的总编亮相晚宴。有趣的是，程继文的昔日恋人，如今国内版《moner》的执行主编孙晴雯，也将作为嘉宾出席今晚的晚宴……”
这一边的周正昀阅读着八卦，另一边的程继文已经走过红地毯，到达晚宴场地。他的脸上始终挂着谦和微笑，包括有人特地前来向他引荐，他一眼即可判断是否昙花一现的明星艺人。
晚宴进行到十一点，终于结束，负责将程继文接来的青年，又来将程继文送走。才走出会场，程继文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想要给她发个消息，却心有灵犀地收到一则消息。
居然来自沉默已久的《与你》这个app——
周正：男朋友出门办差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你说，他几点才会回来呢？
程继文露出今晚最发自内心的笑容，正要回复她的消息，察觉到有人即将走到他的面前，随即抬起头来。

第58章
在抬头的刹那间，程继文看到那一双christian louboutin的红底高跟鞋，已经知道走来他面前的人是谁了。孙晴雯对自己的脚不自信，所以在挑选鞋子上格外用心，且有心得。
于是，程继文并不感到意外地与孙晴雯四目相对。
今晚她穿着露肩的衬衣，头发也剪短到肩膀以上，以便于展示她优美的肩颈线条，因为她的骨架不属于纤细的类型，但她擅长于审视自己，懂得扬长避短，强调自己拥有的线条感。就像她的笑容明明已是大方漂亮，她却能审视出其中的缺憾，不惜忍受痛苦都要把那几颗不整齐的牙齿，整到足以令她展露出如同市面上的牙膏广告般标准的笑容。
此刻，她正是那样笑着说，“好久不见。”
程继文心头忽然一阵疲惫，才结束一场社交盛宴，却又有人来告诉他还有一场加时赛。但他的神情一如既往，也说着同样的台词，“好久不见。”
“楼下有个小酒吧，我能请你喝一杯吗？不耽误你太长时间。”孙晴雯说。
周正昀趴在床上给程继文发完消息，翻身仰躺着将手机高举一会儿，没有收到回音才把手臂垂下，猜想可能他没空发现她的消息。就是不太愿意打扰他，才从《与你》上发的消息，而不是微信，即使两者没有太大的差别。
她不再等待他的回复，也没有再发消息给他，选择起身走向电视柜，同时，拢起自己浓密顺滑的长发，摘下手腕上的小皮筋将头发扎起，从酒店送的果篮里挑了一颗红元帅苹果。
房间里没有削皮刀，她只好尽量把苹果洗得干净些，然后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就把苹果啃了一口。她是犹豫过，要不要点份外卖的，只是一想到房间里的门窗紧闭，才使得暖气氤氲，外卖气味太重，会在房间里挥散不去，就宁愿作罢，吃个苹果。
周正昀一边啃苹果，一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脑子里却回想着孙晴雯的模样——通过微信上的八卦文章，她终于知道程继文前任的名字叫“孙晴雯”，蛮好听的，就是跟《红楼梦》里的人物重名了，想必孙晴雯从童年到少女时期一定没少让同学们调侃。浏览完那篇文章，她迫不及待地搜索到孙晴雯的照片，第一眼并无多惊艳，却是那种令人感到舒服干练的漂亮。
当然，周正昀搜索到的，不仅仅有孙晴雯的照片，还有孙晴雯接受过的访谈。看了一些，就能理解程继文喜欢孙晴雯的原因，她聪慧，成熟大气，不故作姿态，却很有女人味。
理解了程继文为何喜欢孙晴雯，让周正昀有些难过，但是这份难过从何处而来，她也说不清。
走进举办晚宴的酒店三楼的酒吧，程继文和孙晴雯找了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坐下，两个人都不仔细翻阅酒水单，一个人点了威士忌，一个人点了马天尼。服务生一走，孙晴雯抬起一条腿勾到另一条腿上，眼睛看着他，笑说，“最近身边有人了？”
不等程继文开口，她先声明，“别怪我八卦，是你有朋友先把你的朋友圈截图流传出来了。”
程继文不在意地说，“我发在朋友圈，也是打算跟大家交代一声。”
听到他这样的回答，孙晴雯轻轻扯一下嘴角，要笑不笑的，最后随着眼眸一起落下，沉默片刻，才说，“你能这么快走出来，我也有些安慰。”
服务生端来两杯酒，孙晴雯轻声道谢后，从手包里拿出一盒香烟，正要取一支出来，好像才想起程继文似的，将烟盒开口朝向他，以表情询问。
程继文抬手表示不用。
孙晴雯笑说，“她不喜欢你抽烟？”
程继文倾身拿起桌上的威士忌，说着，“不是，是我眼下没有什么烦闷的事情。”
答得真欠揍。孙晴雯敛下淡淡的笑意，自顾自地把烟放到红唇上，划开打火机将其点燃，然后吐出一缕薄薄的烟雾。
“当初那些事儿……”她不由得顿一下，再把目光投向程继文，“你还怪我吗？”
望着孙晴雯的眼睛，程继文居然走神地想到另一双眼睛，干净得像是浸泡在泉水中的石子，定定地注视着他说，“你可千万不要输了。”想到她的紧急补课，他不合时宜地笑出来了。
孙晴雯很是不解，语气半是玩笑地说，“笑什么呢，被我气疯了？”
程继文轻咳一声，将状态调整回来，说着，“我不怪你，你只是……拿回了你应得的东西。”
他宽容大度地表态，让孙晴雯陷入不甘的漩涡，他如此豁达，不计前嫌，是因为还爱着她吗？恰恰不是，是因为他如今活得很滋润，他找到了更值得追求的东西，满足于当下的生活，所以不再拘泥于他们的过往。
孙晴雯想不到怎样在他面前幼稚地略胜一筹，只得笑一笑，然后沉默不语。
程继文将掌心冰凉的酒杯晃了晃，开口道，“说到这个，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除了工作这方面，我究竟是有哪里做的不够好，让你可以狠下心抛弃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不要误会，我问这个……只是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我不想失去她。”
这下，轮到孙晴雯笑了，言语中似乎还有些讽刺的意味，“你有哪里做的不好？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思考这个问题，就是你不好的地方。”
“男人有自信是好事儿，但你自信、自恋过了头，你完全无视我一直在迎合你的习惯，各个方面的习惯，无视我在配合你的节奏，好像你是这场恋爱关系中的主角，我只是一个为了衬托你而存在的配角，”她已不是在回答问题，是控制不住地宣泄情绪。
“可能是因为你心底认定我跟你在一起，是为了通过你来改变我能接触到的阶层，你认为你大大方方地与我分享人脉，我就应该对你感恩戴德，你好像从来不觉得我在付出真心，我是爱你的，或者你知道，可你不在意，所以我累了，我发现我可以爱自己多一点。”
程继文将手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只剩下冰块，酒杯放回桌上，说着，“我明白了，谢谢你，我想我也该走了。”
在他起身准备离开时，孙晴雯突然抬头说，“我能见见她吗？”
三十分钟前，周正昀收到妈妈发来的微信消息。她妈妈曾经从事的行业颇有竞争压力，忙到凌晨是常见的，导致妈妈比同龄人免疫力低下的速度更快，去年病了一场，所幸只是检查出萎缩性胃炎，后怕地辞职在家休养，至今也没有调整好作息，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妈妈竟然在整理家务。
妈妈翻出很多件属于周正昀的、崭新的冬衣，所以妈妈发了很多张衣服的照片来，问她要怎么处理。
那些衣服都是非常可爱的，几年前在商场里卖到两、三千元的（有两件大衣的吊牌没有剪），只可惜，周正昀想要穿上它们，必须逆生长回十五、六岁，否则就违和了。
过了这么多年，那些衣服仍然崭新的原因，并不是不受她的青睐，反而是很受她的珍视。周正昀总是习惯把最喜欢吃的，留到最后再吃，最喜欢的衣服，一定要等到最重要的时刻才拿出来穿上。
于是，这些年周正昀眼见身边的同学朋友纷纷脱离单身队伍，她形单影只，却不怎么着急，就是因为她想着，最喜欢的那个人，一定在未来等着她。
这个有些不切实际的观念，周正昀只有跟池婧说过，还是在上海的酒吧里，跨年夜，她们挤在舞池里等待倒数。那个时候，池婧的头发还不长，在头顶盘起两小团发髻，很有个性，又有点儿复古的感觉，可以上台高冷地歌唱一曲《相约98》。而周正昀是万年不变的黑色长发。
池婧大声地反问她，“你说的未来是几几年？”
周正昀堵住自己的耳朵，却对着池婧的耳朵喊道，“我、不、知、道！”
新年的钟声马上敲响，台上的dj高声带领全场开始倒数，十、九、八、七……
池婧按下她堵耳朵的一只手，“我告诉你啊！下一秒钟，就是未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喊出那个“一”字，礼花炸开，酒瓶打开，从舞池上空喷出的纸片疯狂地席卷眼前，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下一秒钟，有人按响房间的门铃，叫周正昀回过神来，前去开门。门外站的已经脱下西装外套的程继文。他脸上明显带着疲倦，却又对她笑了笑。
周正昀让他先走进来，再把门关上、落锁，转身即见程继文向她贴来，紧紧抱住她，甚至把头落到她的肩上。
周正昀也拥抱着他，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太正常，轻轻地问着，“你怎么了？”
程继文好一会儿不吭声，蹭了蹭她的脖子，才说，“……难过。”
周正昀摸摸他的头，说，“不难过，有我在呢。”

第59章
程继文随即从她肩头起来，只是冲她温柔绵软地笑笑，没有交代他难过的来由，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西装外套抖了抖，仿佛是将自己片刻的颓然随之抖落，只剩下生理的疲劳。
每个人排解糟糕情绪的方式不同，周正昀不确定他是否需要旁人的安慰，没有追着他打探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毕竟，有些情绪是难以启齿的，或者是毫无头绪的。当然，如果他愿意诉说，她十分乐意做个倾听者。
可惜，程继文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不过，入睡后他依然无意识地把她当作人形抱枕，让她在半梦半醒间想着，问题不大，他可以自己消化。
翌日早晨，周正昀醒来时，朦胧中已经感觉到身旁空荡荡的只有被子，从床上撑坐起来就见程继文穿着米白色的圆领针织上衣，坐在窗前的单人沙发上对着自己的ipad pro，心无旁骛地点点点。
周正昀还以为他在工作，不曾想，洗漱完走到他的身边，看到他是在玩昨晚她闲着无聊下载的《angry birds dream blast》小游戏。从游戏标题可知，它是愤怒的小鸟系列，可爱的音效有增无损。
她走近的时候，程继文已经要通过这一关了，接着回到游戏的主页面，上方显示关卡是第209关，她惊到了，昨天晚上她才打到第99关，过不去就退出了，不知道他是几点起床开始打的，居然连破一百多关。
周正昀带着惊叹坐在他的对面，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之前问着，“我们要吃点什么吗？”
程继文从这个过分可爱的游戏中抬头，又想了想，才提议说，“出门吃吧？”
提到老北京的早点，周正昀首先想到的，是让外地人“闻风丧胆”的豆汁儿。要喝到正宗的豆汁，还得是那些姿态随意地坐落在街头巷尾的小吃店，撩开门前大棉被似的门帘，点个单的工夫，身子也暖和起来了。
程继文刚来北京那会儿，也尝试过闻名遐迩的豆汁，记忆犹新，接受不了，此刻就点了烧饼和豆腐脑。而周正昀面前摆着一元的焦圈，两元的豆汁，老北京早点的标配。
几年前周正昀和池婧来北京旅游的时候，因为两个人都是早起困难户，理所当然地没有吃上早点，今天是周正昀第一次亲眼见到豆汁本人。
她脱下咖啡色的薄呢大衣挂在椅背上，双手绕到头后将头发扎起来，再将羊毛开衫和衬衫的袖子挽起来，极有仪式感。她拿起勺子在豆汁碗里搅了搅，然后舀起一勺喝了。
程继文见她的脸瞬间拧到一起，马上说道，“喝不下就算了。”
但是周正昀又尝了一口，表情复杂地说，“其实，也说不上难喝，就是很神奇。”
“神奇？”
“嗯，就像是往过期的豆浆里扔了两只一个月没洗的臭袜子，可是，好奇怪……”周正昀再舀起一勺闻了闻，忽然笑着说，“我觉得我能喝完。”
程继文也笑了，“等会儿喝完了你就爱上了。”
周正昀连忙摇着头说，“应该不至于。”
秉持着不浪费的精神，周正昀当真把一碗豆汁喝完了，然后打包了三块豌豆黄，顶着寒风跑进隔壁的小便利店，买了一瓶乌龙茶想要把嘴巴里的味道压下去。
坐上车，原地不动，看着她咕咚咕咚喝了近半瓶的乌龙茶，程继文忍不住地笑起来。
周正昀转头瞧着他，“心情有好一点吗？”
程继文稍有一怔，随后神情为柔软所笼罩，有些不开心地说，“你怎么不问问我昨晚碰见谁了？”
周正昀顺着他说，“昨晚碰见谁了？”
“怎么还要等我问你了，你才想到要问我？”
周正昀张了张嘴，想替自己辩解又感觉没有必要，他只是……撒个娇而已。于是，她就说，“每次我们一有这样的对话，我就觉得，我才像是拿了直男剧本的。”
程继文笑了笑，转正了头，一边把车开出路旁一边说着，“碰见我的前任了。”
因为是意料之中，周正昀一点不诧异地问着，“然后呢？”
“然后……”接上这个“然后”之后，程继文良久沉默，再出声时，却是另起一句，“以前我认为我和她是很合拍的，不管是在工作上，还是在生活中，结果昨晚我才知道竟然不是这样的，全都不是这样的。”
他用着那样平静的语气，却好像是推翻了他和孙晴雯的所有，让周正昀接不上话。
这一段没有目的地的路，越开越安静，直至，程继文问她，“接下来想去哪儿？”
“去……一个需要排队的地方，”
他不解地重复一遍，“需要排队的地方？”
周正昀笃定地点头，看着他说，“好让你有时间把你和她的事情，一次性跟我说完。”
虽然北京有不少人山人海的景点，但是长城、颐和园这些只要排队就肯定能进的地方，周正昀早已领略过，使得她突然想到，上一次跟池婧来北京是暑期旺季，很遗憾没有买到故宫的门票。此时，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周正昀点开了故宫博物馆的官网，居然幸运地看到今天的门票还有剩下的，可能因为是淡季。
程继文颇感奇怪地说，“淡季？”
“它上面写的，每年十一月到次年三月底是淡季。”
他恍然说道，“哦，原来我一直记错了。”
“记错了什么？”
“我以为下了雪就是旺季，因为他们老说北京一下雪就变成北平，故宫一下雪就变成紫禁城，所以每到下雪的时间，去故宫赏雪的人特别多。”
周正昀很是惊讶地问他，“今天要下雪吗？”
“昨晚就下过了，你不觉得路滑吗？”程继文感到好笑地说着。
周正昀马上把头转向车窗外，不用仔细地观察，也可以在路肩石旁、枯树干下等等容易积雪不化的地方，寻找到昨晚下过雪的事实证据。
“哇，真的，”即使车子在行驶，仍然捕捉得到那些白色的痕迹，周正昀后知后觉的追忆着说，“我第一次见到下雪的景象还是在上海，那天早上池婧给我发了好几条语音和照片，很激动地跟我说，上海下雪了，然后我也很激动地买了动车票，坐车到上海看雪……”
程继文疑惑着说，“但我记得杭州的冬天，好像也会下雪？”
周正昀欢快地说，“对呀，所以最好玩的，就是我一回杭州，杭州也下雪了。”
程继文笑着看她一眼，车子继续朝着故宫的方向开去。
上午九点半他们就到了故宫附近，愣是找不着停车的地方，绕了好几圈，还是周正昀搜索到了故宫游的攻略，终于将车子停入国家大剧院的地下停车场。
走来天/安门进来排队，已经是十点二十分，排在他们前面的像是一家三口，排在他们后面的很显然是一支夕阳红旅行团队，衣着厚实的大爷大妈们高举着手机和相机，午门的每个角度都不放过。
还有一个背着编织袋的阿姨逆着排队的方向走到他们跟前，拉开了编织袋展示里头花花绿绿的保暖饰品，操着北方口音问他们要不要买个围巾、帽子，都是纯手工织的。
程继文询问了价钱，就从皮夹里掏了张一百元的钞票递给那个阿姨，同时说着，“不用找了。”然后挑了一条浅咖色的围巾，围到周正昀的脖子上。
周正昀把围巾往下压一压，露出白净的脸来，望着他问，“好看吗？”
程继文眼睛笑成弯弯的，拖着长音说，“好看，太好看了。”
这时，好像是故宫的工作人员引领了一批游客进入安检，排队的队伍前进了一大半。原以为要排上几个小时才得见“紫禁城”真容，然而瞧这个速度，一个小时就可以进入故宫了。
周正昀重新牵起他的手，再放回他的大衣口袋里，捏捏他的掌心，说着，“抓紧时间，说说你和她的故事，我觉得故宫里肯定很美，进去了我们就没有心思提起这些了。”
程继文沉吟着思考从哪里开始说起，随后说，“如果今天我还留在《moner》，年底我就要晋升到纽约总部了。我希望她跟我一起走，所以我瞒着她订了一枚戒指，准备向她许诺我们会有一个未来。那天下了班，我自己去取戒指，想给她一个惊喜，可是等我回到家，我们就吵了一架……她说我出轨了，让她很崩溃。”

第60章
周正昀今天第一次为他与前任的故事感到惊讶，也并着深深的怀疑，“你真出轨了？”
程继文不正面回答，反而问，“你觉得呢？”
他的神情坦荡，隐隐约约还有一种考验她如何作答的兴味。
“我觉得……长得好看的男人，大概率不会出轨的。”
“为什么？”
周正昀把他的半边肩膀拉下来，对着他的耳朵小小声说，“长得越丑的男人，才越是急于证明自己是有魅力的。”
这个结论确实是以偏概全地扫射一片，还有些讨厌人的仅凭主观轻易下定论，但她仍然促狭地觉得有趣且有道理，不过，对着程继文的耳朵说完这一句，她马上与他恢复正常距离，用着正常音量甩锅，“不是我说的，是网上说的。”
程继文笑了一下，然后语气磊落地说，“我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她的事情。”
周正昀点头说，“嗯，我知道你不会，所以后来跟她解释清楚了吗？”
他摇头，“她说那个女人会在半夜发短信给我，要我把手机交给她保管一晚上，虽然我觉得很荒唐，但是架不住我也很生气，我只想着，我根本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情，也不怕她看到什么，就把手机给她了，然后我去睡书房，第二天醒来……”
周正昀眼巴巴地等着后续，可他又是低头想一阵，又是眺望远方想一阵，迟迟不说，她就急了，“你醒来怎么了？发现自己睡在大马路上？”
程继文一愣，笑说，“本来我在思考怎么说才更有故事感，没想到你猜的还挺准的。”
周正昀既诧异又不解，这时，午门前的队伍又开始前进，他们只得跟着走，转眼间好似离走进午门只剩下几步之遥。她踮起脚朝午门里张望一下，回头催促着程继文说，“你快说，醒来怎么了，最多还有半个小时我们就进去了。”
程继文这才说着，“第二天醒来，我发现家里很奇怪，安静的很诡异，可能是那会儿我心里已经有不太好的预感了，接着我发现她不在家，发现我的手机、身份/证、银/行卡、护照本所有能让我走出北京的东西，都不见了，昨晚我收拾好的行李箱就敞在那儿。那天下午我是要飞到伦敦，参加一个全球性的颁奖典礼的，可是，她只给我留了个钱包，里面有两千块现金，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等她到了伦敦，就会联系物流公司把我所有的证件和手机寄回来。”
周正昀先是愕然，跟着拧起眉头，替他不平，“她又没有确凿的证据，凭什么认定你出轨了，还要这样整你？”
程继文却笑起来，“傻瓜。”
“啊？”她懵懵懂懂地应声。
“还没明白？她只是为了拿走我的手机。”
周正昀恍然大悟说，“哦，她想取代你？”
“她的能力很强，就算没有我，凭她自己应该也可以走到今天，所以我可以放心地把很多事情都交给她去做，但是所有的成就，还是记在我的头上。”
真正冰魂素魄，道德高尚到容不下自己与旁人身上有一点瑕疵的人，可能没有办法在这个社会上生存。因此，周正昀不讶异于从程继文的口中听到这些，也不讶异于他对此没有忏悔，只是陈述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一个导致他们鲽离鹣背的关键线索。
两人无言片刻，周正昀想到了什么，“前面你说，我猜的还挺准，难道是你真的睡到大马路上了？”
程继文又是犹豫一下，才坦白说，“在我瞒着她订了一枚戒指的时候，她也瞒着我，把我们在北京的房子退租了，在她远飞英国的当天，那间房子的新主人，爸爸妈妈和一对龙凤胎的姐弟，一家四口就把一大车的行李拉到楼下了。”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因为他已然跳脱出来，仅以旁观者的角度回忆当时的画面，还挺有意思的。
周正昀一点也笑不出来，“那你……怎么办？”
他轻描淡写地说，“我借了同事的身/份证，去招待所住了几天。”
程继文原本是不愿意提这件事情的，连董朔都只是知道孙晴雯带着他的证件跑了，不知道他险些流离失所，因为他觉得困境中的自己姿态非常狼狈，难于启齿。不知为何，还是跟她说了。
当时，程继文向那一家四口人简单地说明情况，顺便借了手机预约快递上门，然后花了半天不到的时间，稳妥地将自己的衣物收拾进几只大行李箱，所幸他还记得董朔家的具体地址。
在收拾行李时，他看到了孙晴雯为破釜沉舟而剩下的衣服、首饰和鞋子，其实没剩下几件了，还都不是很有价值的。她是何时悄悄转移了自己的家当，他浑然不知。如今想来，孙晴雯控诉他的忽略，不是没有根据的。
后来，程继文拎着出差用的行李箱，拿着从皮夹里找到的一张同事前几日更换的新名片，借来同事的身/份证，住进环境简陋的招待所。那是个十五平不到的房间，弥漫着潮湿的气味，卫生间的门已经让水浸到多处开裂，掀开床上的被子，即见白色的床单上有个香烟烫出来的窟窿。
“那几天，我拼命在想，我要做些什么挽回局面，我想了很多，最后还是选择了辞职，因为我觉得至少……”程继文顿了一下，说，“可以干净的结束，而且我知道她这一路走得不容易，我有后路，她没有。”
周正昀没有因为他将自己的遭遇一笔带过而感到安慰，她还是很忿然，“她已经把你的证件都带走了，让你哪儿也不去了了，为什么还要让你无家可归？”
“可能是为了报复我？”程继文自嘲地笑着说，“昨晚我才知道，原来她一直认为我不在意她，认为我没那么爱她。”
周正昀垂下眼眸，不是很长的睫毛也在下眼睑落了一层阴影，然后转身背对他，在走进故宫前，一直保持沉默。
从午门进来，正对面就是恢弘的太和门，今天的天色不明朗，有些灰暗，愈发显出太和殿的庄重。白皑皑的雪积在金色的殿顶上、殿前的石栏上，若是没有交织的人潮，就真如同眼前豁然展开一幅紫禁城的画卷。
周正昀与寻常游客一样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却没有再拍第二张的打算，潦草地走了个形式。
程继文尚不明确她心情骤然低落的原因，只得先作观察，提议着，“我们走那个方向？人好像少一些。”
她点头应一声，也不抗拒程继文牵住她走下石阶，因为雪水的关系石阶有点儿滑。不过，即使走到平地上，程继文还是没有松开她的手，而她也是愿意牵着他的。
路线不同将游客分散，周正昀跟着程继文走的这一条路，确实比太和殿前的人要少很多。走在深深的宫墙之下，她情不自禁地伸手碰了碰朱红色的墙壁。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对她表达过……你对她的感情。”
程继文稍作迟疑，答道，“……我只是认为行动比言语更重要。”
周正昀停下了脚步，凝视着他，说，“事实就是，再聪明的人都不可能百分之百猜到另一个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人与人之间就是需要沟通的，与爱人之间就是需要坦白的，不然‘说话’这件事情完全没有意义，哑巴也不属于残疾了。如果你什么也不说，她就什么也不知道，就好像……”
她不是没有想出“就好像”后面要说的话，而是在给自己做好诉说的心理准备，才开口，“你觉得，为什么我不介意和你聊关于她的一切？”
程继文不作他想地说，“你的感情观很成熟。”
“不是的。”周正昀斩钉截铁地否定了他的认知，又说着，“一开始我是想听到你说 ‘我不知道自己爱不爱她，只是恰好我们很合适’，可是我知道你不会那么说，你不是只懂得享受别人的爱，不懂得如何付出情感的人，所以，我觉得自己想的很透彻了，可以平静的接收你和她的故事，我想让你讲完，这件事情就翻篇了，没想到你讲完了，我变得很难过，然后我发现我难过是因为……”
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的话，她喉咙灌进冷风，干涩到她必须停顿一下，才能接着说，“我不明白，你那么好，为什么会有人不愿意再爱你了，为什么不爱你了还要折磨你一下？”
程继文先是愣住，随即连他自己也感到莫名地笑了起来，慢慢将她揽进怀中，摸摸她的头。
周正昀抬头望进他的眼睛，说，“我想，我是爱你的，所以我不介意你曾经爱过谁，我就是很心疼你，不想你再被谁伤害了。”
程继文还是笑，眼里的她特别可爱，他觉得自己很幸福。
不过，她继续道，“我说完了，你呢？”
“嗯？”他有些困惑。
周正昀因为他的不解风情而叹一口气，然后直白地问，“你爱我吗？”
这一刻，程继文忽然想到摆在家中电视柜上的那个雪球，不对，是雪花玻璃球，仿佛是冥冥中的预言。
“我爱你，”程继文给予她想要的坦白，“也许比你想象中，也比我想象中更爱你。”

第61章
周正昀很满意他的回答，决定奖励他一杯咖啡。其实是她先前在查攻略时，才知道故宫后门有一间网红咖啡馆。
于是，他们没有在武英殿前下马观花，而是原路返回打算按照网上的两小时游玩故宫攻略，以太和殿为起点一条直线走下去。然而，他们低估了故宫的广阔，也因为美景当前不拍照着实浪费，一路走走停停，中途肚子就饿了，乖乖跟着地图导航摸索到服务区吃午饭。也就是慈宁宫边上的冰窖。
正正好是饭点，不出意料，需要排队。他们在室外找了张桌子坐下，太阳忽然热烈起来，周正昀抬手挡住眼前的阳光，对程继文提了一句，对面有售卖故宫文创的商品店，他就说，“我在这儿排队，你过去逛逛。”
周正昀没有立即心动地动身，想着说，“石头剪刀布吧？输的人排队。”
程继文欣然同意，与她默契且迅速地出手，布对石头，她输了。
他随即再抬起手要进行下一盘，说着，“三局两胜。”
第二局，石头对剪刀，还是她输了。
程继文不由得笑起来，“要不，五局三胜吧。”
周正昀有些失意地靠进椅背上，“不行，我们要遵守规则，你去逛，我排队。”
程继文无奈了，发自内心地说，“可我也不想逛……”
看着他纠结的表情，终于轮到周正昀笑出来，蹬蹬腿催促着他，“你想，你去，快去。”
程继文只得走进故宫的文创店逛一圈，猜测着她的喜好挑了一些纪念品，走回冰窖门前时，周正昀已经换了个位子坐着，日光穿过建筑间斜斜地晒在她的上半身，将她乌黑的头发晒成棕色，围巾晒出毛绒的质感，也勾勒着她侧脸的线条，因为她正转头望着不远处的小孩子嬉戏，手里拿着一根奶白色的石狮子造型的冰棍。
程继文把拎回来的纪念品放在桌上，才唤得她回头，“什么天气还吃冰棍？”
周正昀笑眯眯说，“冬天的冰棍才好吃，你看它多可爱，没见到你回来，我都不敢咬它，怕毁了造型。你买了什么？”
程继文见她一只手伸进纸袋想知道他都买了些什么，他怕纸袋倒下去，里面还有一套咖啡杯，因此也伸手扶着纸袋说，“随便挑了几样，里头东西还挺多的，还可以给你盖章，我看队排挺长的，就先出来了，吃完饭我们再一起去看看。”
周正昀拿出一个疑似首饰盒的盒子，打开来发现真是一条手链，居然将其展示给买主程继文一饱眼福，惊讶地说着，“好漂亮。”
程继文笑，“你喜欢就好。”
周正昀把首饰盒递到他眼前，“帮我戴上。”
程继文奉命唯谨地取出手链绕上她纤纤手腕。细细的银镀金链子贴到皮肤上，周正昀所感受到的冰凉，与手中的冰棍竟然不相上下。“你订的那枚戒指，后来怎么办？”她忽然想到地问着。
“放在家里了。”他答。
“我们家？”见程继文点头，周正昀也若有所思地点头，咬了一口“石狮子”，低头欣赏一会儿腕上的手链，然后问他，“如果把那枚戒指挂在二手网上，你觉得卖多少钱合适？”
“二手……五、六万？我不了解行情，回头问问。”
程继文话说的自然，并没有碍难从命的感觉，像是跟她商量如何处理一件旧家电。
周正昀脸上继续展露笑容，“我想去迪士尼很久了。”
话题转变的突然，程继文有些许摸不着头脑，只见她凑近自己，眨着眼睛说道，“我们回家把戒指卖掉，换来的钱去迪士尼玩吧？这样可以请个导游，走快速通道，玩什么都不用排队。”
“好，听你的。”程继文笑着答应，随后更有主意地说，“正好你的生日要到了，等你生日那天去？”
“我生日那天好像是周五，要上班的。”
“还是可以偷个懒的，一年才过一次生日。”
让工作狂无怨无悔地搁下工作，略微的歉疚从周正昀心头闪过，而后只有欢欣雀跃的期待。
开心之余，望着远方宫殿屋顶上因为日光照射，积雪消融不少，逐渐显露出的黄/色琉璃瓦，周正昀感慨着说，“其实，我还得谢谢她，如果不是她把你坑……牵绊住，可能我和你永远不会有交集。”
如果不是孙晴雯狠心将他牵绊，他会顺利地前往纽约发展，行走在曼哈顿的街头，出入摩登的多元传媒集团大楼，手边有一件又一件的项目、一杯又一杯的咖啡，身边则有一位为他泡咖啡的人。
而周正昀，她可能不会移居上海，还是待在网红孵化地的杭州，继续做个网店小模特儿，时不时，给姚自得的公众号提供几篇文章。也许，他们唯一的交集，是她买到了一本写有他名字的时尚杂志。
她仍然习惯在傍晚时分，趴在阳台上思念家中的父母，顺便想着，她等待的那个人，究竟哪年哪月才会出现在她的眼前。说不定这时，屋子里，书桌上的时尚杂志，会让阳台吹进来的风轻轻掀起，又落下，了无痕迹。
程继文轻轻地扬眉说，“昨晚跟她见面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件事儿了。所以人生，有时候真的很诡异。”
周正昀扭头纠正他，“是奇妙。”
他忙不迭更正道，“奇妙。”
在故宫的冰窖里吃过午饭后，他们还是按原定路线完成这一趟观览，途径御花园，最后穿过神武门，探寻到了角楼咖啡馆，很幸运见到排队的人不是很多。周正昀让他找个位子坐下，然后为他点了杯热拿铁咖啡，为自己点了杯“康熙最爱巧克力”，顾名思义，是热可可。
程继文对拿铁咖啡都不太感冒，何况是热可可。但周正昀一边说着很好喝的，一边殷切地将热可可递到他眼前，他迫不得已喝了一口，当即一脸拧巴，还要说着，“嗯，好喝。”换得周正昀的笑容。
在咖啡馆坐有半个小时，再打车前往国家大剧院。看着车窗外现代化的城市建筑，忽有一种古今交错的感觉，好像他们聊起的那些过往，都留在了迤逦的宫巷中，沉重的宫门把守着，等待来年秋风一扫，就如尘埃般散去了。
到了国家大剧院的停车场，坐进黑色的宝马车中，见到车上还有早晨打包来的豌豆黄，周正昀把它拿在手里，已经想象出它的味道，糯糯的，甜甜的，仿佛她心里也只剩下这一种味道了。
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程继文才记起一件事情，“哦，对了，她说想见见你。”
周正昀其实瞬间就领悟到他所指的人是谁，却还是不确定地问，“谁想见我？”
程继文转头看她一眼，脸上隐隐有笑意浮现，好像故意逗她般说着，“她。”
这个“她”等于变相说出周正昀已经领悟到的那个名字，她就问，“为什么？”
“不知道。”
“你答应了吗？”她有些紧张。
“怎么可能，我只是说，如果我记得的话，会问你一声。”
周正昀想了想，回答说，“不见。”
她对程继文的一切感兴趣，不代表她对孙晴雯这个人亦有同样的好奇。
“要是她实在想见我，就让她排个号吧，”周正昀翘起下巴说，“等朕哪天心情好，自然会翻她的牌子。”
程继文笑说，“依皇上看，我们是再去哪儿走走，还是打道回府？”
她也笑得格外灿烂，“朕累了，朕要回酒店歇着了。”
当天傍晚他们回到了酒店，将满手的东西放下，歇息一会儿，周正昀先去洗了个澡，出来感觉有点儿饿了，后悔太早“起驾回宫”，只能点外卖了。
周正昀拿起桌上正在充电的手机，余光瞥见桌底下的垃圾桶里有一张纸片，她歪下头，发现好像是一张名片，趁着程继文在洗澡，悄悄捏起那张名片，看到上面的名字是“孙晴雯”。这样看了两秒，她就把名片扔回了垃圾桶。
看来，以后也不必翻孙晴雯的牌子了。
程继文周一调休，所以他们周一上午才登机飞回上海，前来接机的，依然是程继文家的那位司机，还不是空手来的，他给周正昀带来了程母交托的礼物。
周正昀不得不收下，有些不安，碍于司机坐在前头开车，她不好跟程继文说些什么，直到即将走进家门，只有她和程继文两个人的时候，才说着，“我都还没有送阿姨礼物，让阿姨先送我多不好。”
之前在车上，周正昀装作不经意地窥探到程母送给她的礼物，光是印在饰品包装袋上的品牌名称，就让她觉得他们从北京带回来的纪念品，还不够资格当作回礼。
程继文说，“我也不知道她给你买了礼物，不然等你过完生日，我们买点儿什么，回家看看她。”
他说的如此温情惬意，周正昀却好像提前预支了紧张，“……见家长啊？”

第62章
程继文见到她脸上无措的表情，不免笑着说，“别紧张，最多就是吃顿饭。”
他不懂，她担心的不是到他家里做些什么、待多久的问题，她担心的是自己表现得不尽如人意，给他父母留下这个女孩子不太出挑的印象。
周正昀是从小康家庭成长起来的孩子，周围没有大户人家的亲戚可供参考，对于程继文这样家中有负责出行的司机，有打理家务的保姆的家庭，她属于隔岸观花中的一员，很难想象出他父母的轮廓。此处的“轮廓”，是指当他们见到她时，所呈现出的神态和一贯的言行举止。
甚至因为早年流行的那些霸道总裁小说和狗血电视剧的荼毒，一想到“豪门”，紧跟着想到深宅大院，珠围翠绕，家中几个孩子各怀鬼胎，为了争夺家产使出浑身解数。说不定程继文还有一位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两家人都盼着他们尽早成其好事，怎想到，周正昀的出现破坏了这一切，程母岂能坐视不理，直截了当地从一沓支票中撕下一张甩给她，“这是五百万，离开我儿子，钱就是你的了。”
这个已经老派到不太可能出现在如今的影视剧当中的经典桥段，终结于程继文从笔记本上抬起目光中，“哦，在你看来，我就值五百万？”
“五百万，不是五百块，”趴在床上的周正昀也放下手机，说着，“我一辈子赚到的钱加在一起，都不知道有没有五百万。”
程继文感到好笑，佯怒道，“怎么听你的意思，要是真给你五百万，你就能把我给卖了？”
周正昀立刻摇头说，“不会不会，一千万还有点可能。”
他合上笔记本放到床头柜上，“你过来，你把话再说一遍。”
她迅即从床上爬起来想要逃跑，但是慢了一步，牢牢让他捉住，只得坐回床上告饶，“我错了！”
“就算给我一个亿，我，我眼睛也不眨一下。”周正昀急于向他表忠心，以致于中间还打了个磕巴，让他笑了出来。于是，她也笑起来，亲了一下程继文的脸，再顺势躲入他的怀抱。
过一小会儿，她用自己的脸蹭了蹭他的脖子，问道，“他们会喜欢我吗？”
“会的，”程继文抚摸着她的头发，说，“我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你也会喜欢她的。”
周正昀抬起头，“你父亲呢？”
“他……看着有点儿凶，实际上还行，你不用害怕他。”
她轻轻地应一声，随即程继文温柔地亲了亲她的额头、鼻子，与她交换一个热切绵长的吻，像是风雪天里坐在屋中，身旁有啪嗒啪嗒烧着柴火的壁炉，腿上盖着柔软的毛毯，令人身心都慢慢舒展开来。就这样，他们怀着对对方的渴望，不知疲倦地，将自己全都交给对方。
凌晨两点多才真正进入睡梦中，所以天亮了以后，生物钟和闹钟一起把周正昀的意识唤醒，但是叫不起她的身体，只有程继文按掉了闹钟，也下了床。听着程继文洗漱更衣的动静，她似乎要再度睡着，估量不了时间过了多久，程继文又回到床上，只是亲亲她的额头，说了一声，“我走了。”
等到周正昀甘愿起床，已是程继文出门上班的两个小时后，梳洗毕，她走进客厅，发觉程继文出门前贴心地把客厅的暖气打开了。站在过分暖和的屋中，恍惚之间，周正昀意识到，今天是属于她自己的一天，是另一种惬意。
她已经可以熟练地使用家里的咖啡机，为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坐在茶几前开始整理任真姐发来的邮件。中午煎了两片培根、一个鸡蛋，夹进两片吐司里当作午饭，一边吃一边抓紧做完这一整天的工作，终于得来休闲时间，从外卖上点了一杯奶茶，刷起最近更新的电视剧。
到了下午四点左右，她伸个懒腰，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然后翻看手机里收藏的菜谱。她想，既然家里有番茄，自己又有足够的时间，完全可以上超市买些牛腩和土豆，晚上给他煲番茄牛腩汤。
程继文回到家时，只亮着一盏灯的客厅依然衬得阳台外面一片漆黑，家中仅有的声音是从厨房传出来的，他注意到的时候，也闻到了空气中的食物香味，淡淡的。
一走进厨房，这一股味道就伴随着番茄牛腩汤在珐琅铸铁锅中，咕噜咕噜翻滚的细微声响，瞬间具象化成她打开锅盖时，蒸腾起的水雾。
这一次，程继文事先歪下头打量她手里有没有调味料才走上前的。
早已听见他回家的动静，余光见到他走近身旁，周正昀舀起一勺牛腩汤，吹了吹，转身就送到他的眼皮底下。今天程继文是一身黑色，显得身形十分挺拔，唯独领口露出来的衬衫是洁白无瑕的。担心汤汁滴到他的衬衫领子上，周正昀用手接在汤勺底下，见他就着勺子喝了一口汤，立马征询着他的评价，“还可以？煮了一个小时的。”
“嗯……”程继文抿起嘴巴点了点头，想要冲她笑一笑，却更想抱一抱她，也确实这样做了。
周正昀回应着他的拥抱，以为他工作不顺利，轻声问道，“今天很累吗？”
其实今天与往常一样，虽然忙碌，但是远远不到让他焦头烂额的程度，他却故意瓮声瓮气地应着，“嗯。”
周正昀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莫名觉得，他肯定是皱着鼻子应声的。
她拍了拍他的背，力道落在毛呢的大衣几乎没有声响，不过，她的软声细语能够落到他耳旁，“等我炒个青菜，就可以开饭了。”
程继文没有松开她，仍是抱了她好一会儿，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语，又渐渐融进心底，他想，还是再等一等，不用这么着急，顺其自然。“我来吧——”他说着，就跟周正昀交换了位置。
当天晚上，饭桌上只有番茄牛腩汤和清炒时蔬两道菜，但牛腩汤是周正昀第一次独立完成的作品，程继文给出了极高的赞誉，并且配着汤吃光了一整碗米饭。晚饭后，程继文想拉上她出门散步，却让她以天气太冷的理由无情地拒绝，最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转眼间，到了周四，明天是周正昀二十四岁的生日，小寿星一早起床，与以往的工作日无异，刷牙洗脸，穿衣化妆，带着面包和咖啡坐上程继文的车子，前往杂志社上班。
不过，在上班的路上，周正昀将撑起自己社交圈子的两大顶梁柱，拉进一个微信聊天小组，率先在聊天组里发了一条消息：零点不要给我发消息。
每年生日当天零点，周正昀总是收到许多平日里根本不怎么联络的人，从不同的媒介给她发来生日祝福。对于社交恐惧症人士而言，雪片般飞来的祝福消息，其实是一种困扰。感谢他们记得她生日的同时，她情愿他们遗忘这件事，或者不要把时间掐得那么准，让她只得在临睡前打起精神挨个回复。
想到这里，周正昀觉得自己的社恐症状，最近好像减轻不少。
姚自得：ok。
池婧：收到。
紧接着，池婧又发来一条：明天生日打算怎么过？
一提到生日安排，周正昀就抑制不住开心地回答：在迪士尼过！
姚自得：不错，你跟婧婧一起？
在这时，池婧正好发来：有人陪你一起吗？
周正昀知道自己将要守不住已经脱单的事实，却还想继续卖个关子，回复说：同事陪我。
既然程继文是她的上司，那么算是她的同事吧。
第六感向来异常准确的池婧发来一排问号。
姚自得紧随其后地追问：男同事还是女同事？跟你一起出差到北京的同事？
周正昀忘记这两个人拔草瞻风的能力非同小可，一时弄得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索性说着：我想周六请你们吃饭，你们有空吗？姚自得，你能来上海吗？我到车站接你。
池婧又发来好几排的问号，然后才总算发出来一条文字：不得了，我觉得大事不妙。
姚自得：那我大吃一惊。
池婧：我就大禹治水。
他们莫名其妙地开始成语接龙，使得周正昀笑起来，她还没有想到接上什么，就收到池婧的消息：这一大早的，我思路有点混乱，就问一句，你们公司允许办公室恋情？
周正昀一愣，转头看一眼正在开车的上司，回复道：许的吧。

第63章
在冬天，周正昀有一个微不足道的烦恼，静电。
网上说，产生静电的原因有很多，假如在室内，就是由于空气湿度小，人的皮肤与衣服等物体摩擦产生的。
因此，每到冬天，只要待在家里，她就要打开加湿器，只要出门，她都随身携带一把钥匙，要碰车门把手这些地方之前，先掏出钥匙碰两下把静电导走，再上手。
程继文好像没有这个困扰，早已发现了她的举动，很是莫名，但这些小动作确实微不足道，哪怕在闲时，他也没有想起问上半句。
今天是周正昀的生日，早上八点起床后，她和程继文就开始准备出发前往迪士尼乐园度过这一天。因为他们喝杯咖啡就要出门，客厅的空调和加湿器都不打开，周正昀就拿着钥匙这里嗒一下，那里嗒一下，终于勾起程继文的好奇，喝了一口咖啡，瞧着她的背影说，“你这是……做法呢？布的什么阵？”
周正昀一身南瓜色羊毛格子开衫配修身的牛仔裤，黑色的长发已经梳直，柔顺得不像话，她转身从厨房走出来，将一盘刚刚从多士炉弹出来的烤吐司放在桌上，伸出手碰了一下程继文的鼻子，只见他被微小的电流电到条件反射地往后躲。
为了电他，她自己也电了一下，没有想到这么灵，还以为会失败的。
程继文随即懂得了，说，“静电啊？多喝点儿水。”
“没用。”周正昀遗憾地说着，坐下来捏起一片吐司吃。
据她从小以来的观察，身边的家人和朋友们，都没有她这么容易发生静电。老家苏州的冬天没有集中供暖，空气偏湿，她进出房间却还是要让门把手电上一次。大学住校期间，连最爱挽着别人走路的舍友，一入冬，都要主动避开她，以免无辜被电到。
回忆起这些画面，周正昀笑着感怀，“一到冬天，大家都离我而去了。”
“那是你没有遇到对的人，像我，”程继文扬起下巴，朝她伸出自己手，自信地说着，“我就不怕电。”
换谁说这句话，周正昀都觉得很肉麻，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显得很可爱，所以她没有握他的手，而是捏了一下他如同扑了糯米粉般的脸。
程继文稍稍一愣，就想要捏回来，却让她躲开了，“我化妆了！”
他把手收回来，说着，“那你亲我一下。”
周正昀二话不说，倾身亲了他一下，他也满意了。
原本打算送给孙晴雯的那枚戒指，程继文没有挂到二手网上，而是交给他开酒吧的那位朋友，托他转卖出去。至于几天能找到买主，买主愿意出价多少，程继文表示无所谓，让他看着办。
那位朋友大感奇怪，以为戒指是程继文买来送给传说中的“小昀”的，迫不及待要卖掉，难道是二人的感情出了问题？程继文只得作出解释，朋友得知如此，一拍大腿承包了他们的迪士尼之旅，当作送给周正昀的生日礼物，毕竟，之前董朔已经送过她礼物了，不能落其后。
在开车前往迪士尼度假区的路上，程继文才想起将这件事情告诉她。她听完，就笑说，“为什么你的朋友们，总是给我一种 ‘好不容易把你推销出去’的感觉？”
听到她这么说，他也不生气，反而调侃起自己，“可能是他们都有了家室，看着我挺着急吧。”
周正昀低头看看手里捏着用于导电的钥匙，那是她家里的钥匙。昨天晚上妈妈打来电话，提前祝她生日快乐，交代她今天记得吃一碗长寿面，末了，还暗示她过年让男朋友到家里做客。“那么，你有结婚的打算吗？”她故作不经意地问。
“当然有。”程继文没有迟疑地答道。
周正昀轻轻长长地应一声，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在迪士尼度假区准确地找到贵宾停车位，距离他们与导览约定的时间迟了半小时，负责为他们提供服务的导览专员依然笑脸相迎。今天园区里的游客比较少（导览说的），因为还不到放寒假的时间，又是个工作日，不过，周正昀和程继文已经说好，今天一句不提工作。
有导览服务的好处，是不用他们研究地图，还能详尽地知道每个景点的背景故事，不管玩什么项目都不需要排队，但周正昀最喜欢的，还是走到哪里都有音乐相伴，和随处可见的童心。而程继文眼中，都是她明亮的笑容，让他这一整天下来，悄悄地拒接了好几通工作电话。
直到，欣赏完夜晚美轮美奂的烟花表演，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充满童真的园区，程继文才接起一通电话。随后，他让周正昀先上车，自己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等到程继文终于出现，坐进车中，周正昀才知道他是跟外卖跑腿的“接头”去了。
“长寿面，”程继文将拎回来的一碗汤面递给她，微笑着说，“生日快乐。”
周正昀解开塑料袋上的结，小心地揭开汤面碗上的塑料盖，瞬间冒出来的雾气蒸得她眼睛一热。中午他们在城堡里吃的西餐，她忘记了长寿面的事，或者说，她没有放在心上，总觉得长寿面这种东西有些迷信了。
眼前的这一碗面，是日式拉面。
程继文贴心地帮她拆开了餐具的包装，她接过筷子，就说，“谢谢你，我今天特别特别开心。”
他按住她的头摸了摸，温柔地说，“那就好。”
车子停在原地，提供着稳定的就餐条件。周正昀开始慢条斯理地吃面，问着他，“你生日想去哪里过？”
程继文思量不到片刻，答说，“在家过？”
“可是，三月份是春天，不出门走走，好像有点可惜。”
关于生日，程继文清晰地记得自己不曾在现实中告知于她，只有在《与你》这个app上跟她说过……
此时，他忽然想到前些日子她从《与你》发来的消息，很明显是故意逗他的，随即伸手过去弹了一下她的前额。
周正昀懵了，转向他，“敲我做什么？”
程继文轻轻一挑眉说，“想敲。”

第64章
姚自得买了下午两点到上海的高铁车票，打理过发型，又拿粘毛器在新入的大衣上滚了几下，捧起宝贝凯蒂（一只曼基康猫）的肉脸亲亲，检查过智能喂粮机器运转正常，这才出了门。
他也有一个消息还没告诉周正昀，就是前天他带了一只猫回家，荣升铲屎官，但是跟周正昀即将告诉他的消息相比，着实小巫见大巫。
虽然姚自得与周正昀认识的时间，没有池婧认识她的时间长，他们是通过大学社团认识的，从周正昀作为新生入学让他招进社团一直到一个学期结束，他们才变得熟悉起来。在此之前，姚自得对她的印象，就是一个清纯的皮囊包裹着清冷气质的美女，多多少少还有些傲慢。因为他们是一个电影社，看完一部电影大家围坐在一起讨论时，她总是不说话，到了社团活动结束的点，她看看手机就走了。
后来，姚自得才在与她相熟的过程中，领悟到她其实是典型的现代社交恐惧症患者，不是浮夸的畏畏缩缩，不敢跟人打交道，和陌生人说两句话都能结巴成四、五句，只是比起广交好友，知己满天下，更乐意一个人呆着，所以给旁人留下的印象，就是这个人很高冷。
从前姚自得希望她在相对干净的大学校园里，谈个鸡飞狗跳的恋爱，累积实战经验，将来走入社会不容易上pua的当。尽管以她那种思考世界的角度，不是随便一个pua妄想能攻略下来的，但保不齐，遇上一个手段高级的。
坐在杭州开往上海的高铁列车上，姚自得不禁开始琢磨，要是今晚见到的那位“同事”不靠谱，他该做些什么，才能叫他原形毕露，也让周正昀幡然醒悟。为此，姚自得专门和池婧私聊了一路。
饶是跟周正昀从小一起长大，池婧也猜不准周正昀会找一个什么样的对象，毕竟，无前例可推导。
姚自得今晚要在上海过夜，手里拎着一只不大不小的旅行包从火车站出来，很快找到了周正昀说的星巴克，远远地，瞧见她坐在玻璃窗前的位子上，发型和服装风格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乌黑浓密的直发披散下来，一只手托着白皙的脸，穿着米白色麻花纹的圆领毛衣、牛仔裤和黑色的马丁靴，平平无奇的衣服穿在她身上，让人想上前要个网店地址。她只顾着跟自己身旁的男人聊天，没有发现他。
而坐在她身旁的那个男人，从新鲜感和美学的角度上来说，更吸引姚自得的目光，尤其是，当他们不知道聊到什么，那个男人忽然对她一笑，让姚自得觉得事情没有自己想象的那种糟糕。
至少拥有那样的外形条件，还需要学什么pua，往那儿一站，大功已告成。
结果还是那个男人先发现正在走近星巴克的姚自得，拿手肘碰了一下周正昀，示意她转头确认。
星巴克里已经换上圣诞主题，与扑面而来的浓郁的咖啡香气，相得益彰，极具小资感。
“你的，”周正昀没有起身，直接把一杯榛果拿铁递到姚自得眼前，再向他介绍自己身旁的男人，“程继文。”
然后，她又转向程继文，想给姚自得抬高一下“身价”，就笑着说，“这是老姚。”
程继文微笑着起身，朝姚自得伸出手，“你好。”
姚自得立即放低姿态，说着，“小姚，小姚。”
姚自得生平见过的妖魔鬼怪还是挺多的，看得出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市面上那些充大款泡妞的，跟那种栖风宿雨白手起家的创业人士，也不一样，因为他的笑容里，有着与生俱来的自信。
握手后，程继文提议，“先上车再聊吧？”
他们走到停车场，程继文先坐进车中，周正昀和姚自得在不远处并肩站着，等着他把车开出来。
那一辆定期保养的迈巴赫s级，晃得姚自得疑窦丛生，稍侧着头，对周正昀说，“我怎么感觉他有点面熟，真是你同事？”
“严格来说，不是，是我的上司。”
姚自得想起周正昀曾经袒露过她喜欢他们杂志社的总编辑，也就是她的上司，才终于露出惊讶的表情，“当初为师只是那么一说，没想到徒儿你还真有这等本事。”
在开车前往姚自得预订的酒店路上，三个人有说有笑，姚自得头一回见周正昀在除了自己以外的异性面前，笑得那么自然、开心。要知道，半年前她还是个潮男恐惧症患者，最怕就是身穿飞行员夹克和工装军裤，脚踩一双air jordan的男孩子，上前来搭讪她。
程继文把她和姚自得送到酒店就准备离开，昨天陪她过生日耽搁的工作，今天他要尽量补上，便对他们说着，“晚点来接你们去吃饭。”
姚自得抢先周正昀一步，乖巧地答道，“好嘞。”
方才在车上，得知程继文的年龄大了周正昀一轮，也是大了姚自得不少。姚自得难免惊异不已，还以为程继文顶多二十六、七，不过，他的谈吐确实比较成熟。
但是，刚刚装完乖巧，走进酒店房间，姚自得就说着，“他还真放心我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他看过你写的东西，知道你是同志。”
姚自得豁然大悟地说，“原来我在他面前，早已暴露的赤/裸/裸。”
看见周正昀脸上的嫌弃，他接着说，“你且安心，他不是我的菜。”
周正昀表情是无语的，嘴上说，“我谢谢你。”
姚自得把旅行包随手一搁，大马金刀地坐进沙发里，“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搞定他的？”
周正昀不客气地坐在他的床上，“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她想了一想，想把话说得有趣些，“其实我们一开始是……网恋。”
姚自得难以置信地复述着，“网恋？！”
“嗯，就是在你让我用的那个app上，我还写过推广文案的，然后，发生了一些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的，”周正昀不知该如何形容下去，一手撑着脑袋，趴在床上思忖一阵，才说出，“意外。”
信与不信的另说，此时，姚自得已然通过亲眼所见，感觉到了周正昀的变化。
以前的周正昀像一团雾，如坠烟海是很美，就怕高处不胜寒，把她那颗向往俗世爱情的心冻死了，随随便便找个适婚人士，托付终身。
而今的周正昀才像一个符合实际年龄的女孩子，雾散了，是一片活色生香的花园。
不过，姚自得还是要说，“可是，不说你了，他……看起来不像是会玩这种软件的人。”
“这个问题嘛，我也没有问过他。”
“有空问一问，最好是让他把这个软件删了。”
周正昀不以为然地说着，“也没有必要删了吧……”
姚自得打断她说，“都有你了，还要这个软件干吗？”
今天池婧要上班，只得等到下了班，再赶来餐厅与他们会合。餐厅在一家五星酒店里，池婧走进来前，查了一下餐厅的人均消费，心想着，这位“同事”要么对周正昀是真上心的，要么就是个极爱面子的人。
但是，池婧让服务生请进包厢后，见到程继文的第一眼，居然反应过来了，只是脱口而出，“总编？”
程继文确定自己之前没有见过她，这一刻显得有些茫然。
姚自得笑道，“怎么，也是你总编啊？”
“那不是周正以前……”池婧走近桌旁正要入座，收到周正昀阻止她说话的眼神，就道，“没什么，女孩子的心事你们就不用了解了，反正说的不是坏话。”
程继文虽然点着头，却转过目光来向周正昀求证。
周正昀只是冲他笑一笑，怎么好意思说，她们两个人曾经埋头研究他的朋友圈，还争论过他到底是不是基佬。

第65章
既然池婧和程继文在未曾谋面之时，相互间已经有了最基本的了解，省得再做介绍。
一桌四个人，只有周正昀不擅交际，其余的三个人要么热衷于聊天，享受妙语连珠给自己带来的快感，要么天生喜欢与不同的人打交道，接触过不少有身份的人，再然后是始终保持亲和态度的程继文，以及他无形中的面面俱到，让姚自得和池婧忘记一上午的担忧——如果他是套路男，应该如何拆穿他的假面具。哪怕池婧曾经因为程继文的长相，对他产生过“不安全”的偏见，特别是他从事的工作和职务，太容易招来谄媚的人，眼下吃着聊着，也暂时忘却这些顾虑了。
倘若不是今天大家都有心早些歇息，大概会再去别处续上一摊。
因为顺路的关系，先把姚自得送回酒店，再把池婧送到她家楼下。看着池婧走进熟悉的公寓楼里，周正昀才“哎呀”一声，说，“忘了把礼物给她。”
程继文随即解开安全带，对她说着，“现在拿上去吧。”
周正昀虽然也跟着解开安全带，但是动作明显慢了许多，“那你……”
“我在车上等你，”说着，程继文下了车，从车子的后备箱里拎出一箱胶囊咖啡机，还有一袋咖啡胶囊，都交到她手里，“今晚我也没什么事儿，你不用着急下来。”
从暖烘烘的车上出来，格外受不了室外的寒冷，周正昀忙不迭应道，“好，你快上车吧。”
池婧刚刚把家门关上，靴子才脱下一只，就听到有人在屋外轻轻叩门，她从门上的猫眼往外一瞧，速即把门打开，“你怎么上来了？”
周正昀笑着从身后拎出一箱胶囊机和咖啡，“忘了给你的，新年礼物。”
周正昀不止一次听见池婧念叨着要买个胶囊咖啡机，赋予生活一点仪式感，然而每当领到薪水，交完房租水电，池婧的心愿清单上又多出很多东西，胶囊机只得无限期延后再议。恰好，周正昀和池婧保持着每年互送新年礼物的习惯，少女时期的她们兴致更高，时间更多，送礼物的同时，还要给对方写一封信。
所以今晚收到礼物的池婧并不惊讶，但是心头仍然软成一片，尽管嘴上抱怨着她送的太早，“我买的礼物还在路上呢。”
周正昀经常穿马丁靴，脱起来也十分有经验，池婧将胶囊机拎放到饭桌上时，她已经把鞋脱了，找到空调遥控器将暖气打开，再回过头坐来饭桌前，跟池婧一起完成神圣的拆箱时刻。
当她们将胶囊机完整地搬出来，只是研究了一下下，就见池婧抬手抹了下脸颊，低垂着目光好似认真地打量咖啡胶囊的种类，周正昀有些慌张地说，“怎么哭了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感动的，”池婧突然又笑出来，脸上还挂着眼泪，“我的跟屁虫，终于跟着别人跑了，我还挺开心的。”
周正昀在迈入大学校园前，毫不夸张地说，她只有池婧这一个朋友，所以池婧担心自己恋爱谈得太投入，从而冷落了她，于是跟男朋友约会都经常带着她。幸好，池婧的取向都是爽朗活泼类型的男孩子，也不介意周正昀的加入，最多调侃她是池婧的跟屁虫。
周正昀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说道，“他还在楼下等着，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我们还要出去玩呢。就你、我，还有小姚，我们三个人。”
后来，第二天出门没有程继文这位“司机”的接送，周正昀在打车的路上吹了不少冷风，又跟池婧和姚自得一起吃了烧烤炸串，回到家后，她不出意外地开始咳嗽，喝再多水也无用，隔天早上起床嗓子都是沙哑的。
只不过，这一次生病，没有以往偶然间生病时，那么饱受煎熬。也许是因为半夜止不住咳嗽的时候，有人为她下床，倒了一杯热水和止咳糖浆给她。但是，他也会因为她话说到一半还得停下喘口气，而忍不住笑出来。在她生病的这些天里，他不止说过一遍，“本来冬天就很容易感冒，不要老吃那些油炸的东西。”
周正昀坐在茶几前校对稿件，听到他这么说，就抬起头，用着颇有砂砾感的嗓音辩驳道，“就吃了那么一次……”
程继文将一杯泡着新鲜柠檬片的热水放在离她手边不远的地方，忽然想到就说，“哎，你这个嗓子，很适合唱摇滚。”
她笑了起来，可是牵引着嗓子发疼。
他继续煞有其事地说着，“快去报名昨晚我们看的那个节目，什么好声音来着，万一走红了，我给你安排专访，开年封也留给你。”
其实他说的东西没那么好笑，在她不能笑的前提下，却变得格外好笑。
看着她一边笑还一边咳嗽，作为“罪魁祸首”的程继文又心疼地说，“快喝水！”
周正昀的嗓子才痊愈不久，就即将迎来崭新的一年，她和程继文约定了跨年夜到他的家里吃饭，于是前一天晚上，她把衣柜翻了一遍，将自己认为得体的衣服扔到床上，等着程继文沐浴出来定夺，或者给出建议。
但是，程继文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一眼扫过床上的衣服，洗发露和沐浴乳混合的味道都还没有消散，就回答她，“都挺好的。”
怕她不信，他还补了一句，“真的。”
周正昀有一丢丢的气恼，更多的是迷茫，她坐到床上捡起一件衣服的袖子甩了甩，忽然抬头指着顶灯，说，“有飞蛾。”
程继文惊得直接蹲了下去，神情惶然地瞪大眼睛张望着天花板。
周正昀没有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让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天听到董朔偷偷告诉她，程继文的“天敌”是扑棱蛾子，她还不大相信。
程继文确认过卧室里没有飞蛾，又见她笑得那么开心，就上前把她扑倒在床上。两人嬉闹一阵，随即他一点也没有威慑力地警告着她，“以后不许吓我，听见没有。”
她努力忍住笑意，忙是答着，“听见了。”
“以防你再吓我，你告诉我你怕什么？”
“我怕……”周正昀将眼珠慢慢转了一圈，最后望着他说，“怕明天表现不好。”
程继文温柔地拨开她脸上的发丝，“只是吃顿饭，又不是让你去考试，不要想那么多。”
“那你说，明天我穿哪件衣服合适，你给我一个标准答案，我就不想别的了。”
当天晚上，上海飘扬了一些雪花，周正昀在清晨醒来时，撩开窗帘的一角，看到了些许雪迹，薄薄的，像是给这个大都市添了两笔白胡子。
今天不用上班，程继文还没有醒，她悄悄走出卧室，打开客厅的空调，泡上一壶咖啡，再从冰箱里拿出昨晚下班后拐到便利店买的起司蛋糕，窝进沙发中，刷刷小视频软件，却不由自主地搜索起见家长的美妆教程，认真看了好几个博主的讲解，却没有记住几个重点。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下午三点，车子开进闹中取静的一段路上，周正昀有预感快要到达目的地，摸了摸自己的前襟，那里戴着程母送她的，价值上万的白贝母项链。
有趣的是，程继文在提前告知她家里有个阿姨，一会儿来开门的可能是阿姨的情况下，周正昀就把场景预想在进入家门后，却没想到，早早等候着的程母听到门铃声，自己前来开门了。
任谁见到眼前这一位打扮得如此精致的美丽妇人，都不会相信她是负责家务的阿姨，所以周正昀一怔，程继文也有一顿，才自然地开口道，“妈，这是小昀。”
周正昀很是紧张地轻声问候着，“阿姨好。”
程母却笑得温婉，径自拉起她的手，“来，快进来，别站在外头说话，外头可冷。”
在玄关换上拖鞋，程母又牵起周正昀往屋中走，一边走还一边说着，“我跟继文打听过了，你爱吃海鲜是不是？今天我叫阿姨准备了石斑鱼，还有大龙虾……”
周正昀莫名觉得“大龙虾”这个词从程母嘴里说出来，挺可爱的，尤其是程母笑起来的眼睛，与程继文如出一辙，让她放松许多。

第66章
程父程母所居住的家，与周正昀来此之前想象的截然不同。大抵是她的想象过于夸张，像是进门即见红酸枝大屏风，给人一种雕梁画栋之感，客厅悬挂着几幅水墨丹青，既有书香门第的雅致，又显出家底殷实的阔气。
结果，从大门走进玄关再到客厅，全然没有使人感到拘谨之处，就是一幢典型的新里洋房，室内装潢也不古板，敞亮的客厅里摆着很多盆栽，还有一架钢琴，上面盖着白色的钩花防尘罩，通往屋后小花园的玻璃窗上挂着大红色的福结，种种近人情意的小细节，颇有家的味道。
落地窗外，争先恐后地扒着窗玻璃的两只小狗，身上还穿着喜庆的小衣服，也叫人不得忽略，周正昀自然是瞧见了，有些惊喜地问道，“那是柴犬吗？”
“邻居家的，寄在我们家养，”程母转回头，对自己的儿子解释说，“131那户人家外出旅游了，托我照看这两个小东西。”
“怎么不寄到宠物店？”程继文跟随着她们走进客厅，将拎进门的礼物放在茶几上，说着，“这是小昀带来的礼物。”
程母面露欣喜之色，只是扶了一下礼物的包装袋，就说，“有心了，有什么要放进冰箱的吗？”
周正昀敬小慎微地回答，“有一盒是蜂蜜，放在常温下也可以。”
“好，那就先放着吧。”程母瞧得出周正昀还是有些紧张的，恰逢家里的阿姨走过来，程母随即扭头示意着落地窗的方向，说，“要不把它们放进来？我原来是担心你怕狗，才把它们关在外面的。”
听得程母指示，阿姨拉开落地窗，两只小柴犬以迅雷之势冲入屋中，有一只更是径直冲向正在脱下大衣的程继文，将他吓一跳，衣服的一角不小心挥到了小柴犬的头。周正昀当即弯腰抚摸着小柴犬，笑着安慰说，“不怕，不怕。”
程继文扬眉，凑近她说着，“是我被吓到了。”
碍于程母坐在她的另一侧，面对程继文的控诉，周正昀只得尽量悄悄地摸了摸他的头，以示安慰。
程母已然将这一幕看尽眼底，却仅仅是笑一笑。
因为有两只小动物满室跑来跳去的，撒娇卖乖地讨人开心，一时间，家里的氛围很是融洽温馨。程母一边叫她吃橘子，一边问起她的家庭情况，不是那种旁敲侧击的打探，只是与她唠唠家常。程母声音和举止都是温温柔柔的，仪态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流于表面，自有一种光华在，令人向往，而不畏惧。
周正昀逐渐卸下心房，唯有一点不敢明示的，就是她不喜欢吃柑橘类的水果，不管它们有多甜，但又不好拒绝程母亲切地招待，只能是故意慢慢地剥皮，一小瓣一小瓣地吃。直到，程母起身走去厨房看看晚饭准备的如何，周正昀才将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塞给程继文解决。
程母回来时，还简单地跟他们汇报了一下晚饭的进度，接着他们打开了电视机，点播了最近周正昀和程继文经常关注的音乐节目，听着电视机里的歌手昂扬地演唱，他们也不用花心思在聊天上。继橘子之后，程母又突发奇想地给周正昀拿来一盒包装精美的糕点，也记得提醒她浅尝即止，留着肚子吃晚饭。
傍晚六点多，若有若无的高汤香味似从厨房飘散出来，像是一个信号，催促着周正昀放下只是咬了一、两口的糕点，将手心的碎屑轻轻拍入垃圾桶中，再去洗手。
程继文为她指明卫生间的位置，一回来坐下，就听母亲探问着，“你们打算几时定下来？”
他一怔，答说，“现在还早。”
“哪里早了？是人家早，你已经老大不小了，别以为自己长了一张细皮嫩肉的脸，就还是个小年轻。”
程继文没有应声，开始收拾起茶几上的糕点包装盒，还得阻挡嗅着味道把鼻子都凑到茶几上的两只小东西。
程母又说，“况且，你很中意小昀吧？以前我见你谈对象，可不是这个状态。”
他还是不应声，但不由得笑了，揉了揉腿侧小柴犬的毛脑袋。
“笑什么？”程母让他这个模样逗笑，然后说着，“我也挺喜欢小昀的，看着是个单纯的孩子，觉得差不多了就定下来，你也要给人安全感不是吗？”
听到母亲这么说，程继文似是忽有感慨地点头道，“我知道。”
周正昀才从卫生间出来一会儿，就跟着程继文和程母走进餐厅，仍是未见到这个家庭中的另一位重要人物，疑惑地问着，“不等叔叔回来吗？”
程母说，“不用等他，他今晚让人叫去吃饭了，不然为什么这么浪漫的跨年夜，硬是要叫你俩回家来陪我呢？还不是我一个人太孤独了。”
周正昀马上认真地说着，“我见到您也很开心。”
程母就笑，“乖孩子，快坐下吃饭了。”
一下午的相处，让今晚这一顿饭吃得馨香而恬静，除开程母抱怨着五斤重的龙虾，也就钳子和虾尾里有肉。
在程母要拿起周正昀的碗，给她盛满一碗汤时，周正昀赶忙想要自己来，程继文先她一步端走她的碗，为她盛着汤。周正昀的目光自然地转回到程母脸上，程母的皮肤很有光泽，眼睛亦有神采，也没有什么眼袋和黑眼圈的困扰，当然还是有岁月痕迹的。不过，岁月对待她极有情意，叫人猜不准她的具体年龄，并将这份情意遗传给她的儿子了。
一见到程母的面，周正昀就开始酝酿如何将自己真心实意的赞美宣之于口，酝酿到这会儿才说出来。
“我们家基因好呀，”程母笑着说，“而且小昀这么漂亮，以后就是锦上添花。”
程继文笑了出来，无奈地说，“我们能聊点儿别的吗？”
周正昀在这方面有些迟钝，等到晚饭吃完了，又坐回客厅，才懂得程母的言外之意，让她很不好意思，又终是安下心来。
为着庆祝新的一年到来，程母开了一瓶珍藏已久的红酒，可惜，程继文晚上还要开车，只有周正昀可以陪她小酌几杯。一边看着电视里的跨年晚会，一边喝着红酒搭配新鲜的水果，不知不觉的，时间走到了十一点，加上酒精的作用，周正昀已经困得把头靠在程继文的肩上，程母轻轻搁下红酒杯，柔着声跟他们说，“很晚了，你们也该回家了。”
然而这时，玄关处传来一阵响动，居然是程父回来了。
程父今晚的衣着很正式，头发也显然经过严谨地打理，活脱脱是从某个大型宴席撤退的大企业家，因为他一走进客厅，即可闻到他身上带着的酒气。
程母一改低柔的嗓音，欣喜地说着，“哎，你还真来了呀！”
程父脱了厚重的外衣，往沙发上一坐，“帮我倒杯茶。”
程母拿起他的外衣挽进身前，一边作势往厨房走一边说着，“我还是给你盛碗汤，喝点儿醒醒酒。”
程父点了点头，随后目光笔直地落到这个客厅里，唯一让他感到陌生的女孩子身上。
周正昀不需要喝汤，酒意也醒了不少，正打算起身问候程父，可是程继文把她按住了，她只好坐着问候道，“叔叔好。”

第67章
“你是……”程父的茫然中若有所思，好像这个问题不是问她，而是在问他自己，周正昀仍然下意识地准备自报家门，不巧，家里的阿姨送来一杯热茶打断时机。
程父从阿姨手里接过茶杯，还没呷上一口，居然先记起她的名字，“小昀？”
对于程父知道她是谁这件事情，叫周正昀平白地涌上几分惶恐，可能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是见过程父的——在这个信息化的时代，真正的成功人士是很难隐藏起自己做个世外高人的，当他在某个访谈中不经意说出一些颇具黑色幽默的话语，比起励志的言论更容易吸引大众的目光。所以，周正昀不止一次在短视频app上刷到过程父，如今他就坐在自己的对面，感觉不太真实。
程继文感受到她的紧张，正要出言时，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一道影子，突然扑上程父的膝头，程父惊得差点儿打翻手中的茶水，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摇着尾巴的柴犬。
眼前这一幕，让周正昀禁不住笑场了，又立刻低头忍下笑意，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相形之下，程继文笑得光明正大，不过，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笑她的反应。
程父拨开一个劲儿贴上来的小柴犬，放下茶杯，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才说道，“今晚我有应酬，没赶得及回来，你不要介意。”
程父这话是看着周正昀说的，使得她当即摇头应道，“不会……”然后，她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以她的社交能力面对程父这个级别的人物，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幸好此时，程母端着一碗热汤而来，“我看你今晚是喝了蛮多，也真是不怕头疼。”
今晚饭桌上的汤水好像所剩无几，但程母端来的这一碗，汤底清鲜，里头有一颗海参，想来，是特意为程父预留的。
不知为何，看着程父顺从地开始喝汤，周正昀因为紧张而吊起的心稍稍落下些，然而程继文却将她的外套递来，很明显是示意她穿上，也是意味着他们可以告辞了。
果不其然，等到周正昀穿好外套，程继文也拿起自己的大衣，对他的父母说着，“你们早些休息，我和小昀先走了。”
虽然程父才刚刚回来，但是时间确实不早了，两个孩子也没有留宿的打算，程母便不作挽留，只是拉上程父一起送他们到家门口。
“要多休息，别老忙着工作，”程母苦口婆心地说着，又定定地凝视着周正昀，轻轻地抚一下她的头，“有空常来家里坐坐，我都有时间的。”
“嗯，阿姨也多注意身体……”周正昀说到这儿，是有想顺带关怀程父几句，迫于程父的气场还是没有说出口，跟在程继文的道别语后，冲着程父恭顺地点了头，就让程继文牵着离开了这一幢新里洋房。
第一次登门见家长，周正昀觉得自己表现尚可，除了最后在程父面前，甚至都没有说上两句话。为此，她既为不用与程父打交道而松一口气，又不禁有些担忧，一坐进车中，就说着，“叔叔才回来，我们这么着急走，会不会不太好？”
不曾想，程继文说，“你不是困了吗？”
见她明显愣一下，程继文一笑，才说，“我和我父亲平时很少见面，见了面也不知道能跟他聊些什么，他也习惯了，没事儿的。”
周正昀感觉得到他是故意的轻描淡写，因为她的脑子里已经串联起很多事情，比方说，程父有名至此，却似乎没有人将他与程继文关联到一起，以及，程继文曾经说过，他有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妹。
“阿姨和叔叔是……再婚的？”
“他们没有结婚。”程继文把这个不轻易示人的答案，回答得直接而坦荡。
其实周正昀心中已有预判，因此并不诧异，似有若无地回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程继文倒是说着，“不好奇？没有什么想问的？”
她沉吟一下，老实说，“想不到怎么问。”
他笑了，一边开着车一边跟她讲起，对于他们而言都很遥远的过往——
那个时候，程父与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已分居数月，在友人的婚前聚会上，见到了程继文的母亲。至于那些相恋的细节，是不大好意思讲给孩子听的，程继文自然不得而知。
因为程父没有隐瞒自己已婚的实情，所以，程母与他交往时，并没有哪一刻是真正感到幸福而平和的，不欺暗室的负罪感，始终折磨着她，越是难分难舍，越是痛苦。她日渐郁郁寡欢，使得程父终下决心，与他的发妻协议离婚。后来，种种原因的阻挠下，婚没有离成。
程母知道埋怨也无济于事，便想要与程父有个了断，却在这时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割舍不下腹中的孩子，孩子总归是无辜的，于是，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她常说，很对不起我，没有给我一个完整的家庭，可我总觉得是我对不起她，我来的不是时候。”
听到他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周正昀却很不是滋味，许多话到嘴边，又无从说起。
“在我还小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打网球，一起登山，就像天底下所有的父子一样，他也没有对不起我，只不过，后来他又有了一个女儿，让我突然明白，我不能跟他做一对寻常父子，不能让他把这一切当作理所当然，忘了我母亲的让步和屈辱……”程继文顿了一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道，“这个世上很难有一件事，可以让大家都开心，我们总要在痛苦中找到生活的平衡。”
在行车路上依然可见夜猫子三三两两，但是回到家中，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所见到的城市，显然已是午夜的寥落和沉静。周正昀拉上窗帘，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入锅中小火加热。她和程继文玩石头剪刀布又输了，所以程继文得到优先洗澡权，即使家里还有一个小一点儿的浴室。
关上厨房的灯，周正昀带着两杯热牛奶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下，打开手机开始默默地算起账来。
明天是元旦假期，他们约定要出门看电影，因为是周正昀提议的，也由她提前几天买了两张电影票，又预订了气氛极佳的观景餐厅，餐厅人均两千，再加上，她还要交下个月的物业和水电，又因为正在学习理财，有一部分存款是不能动的，而且这个月没有接平面拍摄的工作，所以下个月的愿望（购物）清单，基本上实现不了了。
程继文从浴室出来，看见她坐在床下发着呆，遂走到她身旁坐下，“想什么呢？”
周正昀端起床头柜上的热牛奶，递到他的面前，顺便说着，“怎么才能一夜致富？”
程继文接过温热的牛奶，笑着道谢，然后说，“养成买彩票的习惯，老天会看到你的诚意。”
“我认真的。”
他还没有喝到一口牛奶，先诧异于她说出的话，“认真的想‘一夜致富’？”
确实是异想天开了。周正昀也清醒过来，想着，下个月还是要安排时间接一些拍摄和推广。
这时，程继文的胳膊越过她眼前，将牛奶原封不动地放回床头柜上，起身走向衣柜。
周正昀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的动作，他似乎是从抽屉里拿出什么，接着又坐回来，递给她一张信/用卡。“可以绑你的支付账户，没有限额。”他说着。
周正昀愣愣地接过这张信/用卡，没有在手心焐热，就还给了他，也不是推拒，她说，“我想要有限额的。”
他感到疑惑，“为什么？”
“不小心刷过头，怎么办？”
程继文笑了笑，“没关系，我来还。”
周正昀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摇摇头，既然他不接走，就干脆地把信/用卡放在他的腿上。

第68章
她这一举动，让程继文很是不解，因为她不是拒绝，只是嫌弃这一张信/用卡它不限额度。
很久不曾有这样不理解她的感觉了，他以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朝夕共处，息息相通的他们完全可以理解彼此了。程继文并不为此而感到新鲜，却是有些难以言喻的不甘心，这样的情绪太奇怪，他选择尽量温和地说着，“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想尽可能地让她开心，不为钱财所困，至少他有这个能力。
“我知道，”周正昀当然懂得他的心意，仍然坚持将他打断，“我有我的理由，还不能跟你说……起码等到明天再说。”
程继文更是一头雾水，但周正昀随即紧紧拥抱他，仿佛企图埋进他的身体，她的头发上残留着类似话梅的味道，那是香水，最近她正在将品牌商送的香水轮番试用。他们的拥抱总是能够消除疲劳，又带来安定的倦意，好像除了彼此，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能给予他们同样的安慰。同时，她轻轻说了一句“我爱你”，成为化解一切的符咒。
即便留有疑问，今晚亦如之前的夜晚一样，安然度过。
电影是下午开场的，纵然生物钟不分日子把他们唤醒，还是可以在床上躺到躺不住为止，慢条斯理地吃一顿早午饭。考虑到看电影的时候，和晚餐必然要摄入的热量，他们的早午饭是两杯锡兰红茶，一碗分量十足的凯撒沙拉。然后换上一身外出的打扮，即可出门享受难得的假期。
在这个喜庆的节日里，严寒似乎化作一种点缀，越是冻得人打哆嗦，愉快的气氛越是浓烈，商场底下的停车位都没剩下几个，商场里用人山人海形容不为过，很多商店的圣诞节装备还没有卸下，已经播放着熟悉的歌曲，“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福大家新年好……”
距离电影开始还有一个多钟头，利用这个时间，他们先是买了一杯摩卡可可星冰乐，接着逛起商场里的品牌服装店。星冰乐是周正昀要喝的，在拨开那些衣架时，多有不便，顺手将其交给跟随自己身后的程继文拿着。只见他走着走着，无意识地吸了一口手中的饮品，冰得他瞬间皱起眉头，让那张好看的面容跟着生动起来。
周正昀只是笑，没有打算将她的星冰乐拿回来。自从知晓程继文对任何饮料都不感兴趣，并且很排斥碳酸汽水之后，她再也没有劝他尝试各种饮品，是他自己总忍不住好奇，从她手里拿来尝一口，如今即将百无禁忌，只剩下汽水的坎儿了。
搭配着爆米花看完电影，是傍晚六点一刻，他们一边滔滔不绝地聊着电影的情节，一边驱车前往餐厅。
到了开在一幢公馆里的餐厅，落地的天鹅绒窗帷，悬挂的水晶吊灯，桌与桌之间相距甚远，保证谈话的私密性，还有西装革履的现场演奏乐队，翻开仅仅两页的菜单，看到上面的标价，程继文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为何她突然苦于入不敷出。
服务生拿着菜单离开后，程继文就望着她，问道，“昨晚你想说的是什么？”
周正昀正在辨别桌上的玫瑰是真是假，听到他的话，稍有一怔，收回抚摸着花瓣的手，“……突然不想说了。”她有些为难地说着。
“为什么？”程继文稍微睁大些眼睛，又用略带埋怨口吻地说着，“你害得我快要变成十万个为什么了。”
“因为我觉得应该让你来说。”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周正昀情急又无奈，还是说着，“你仔细想想。”
餐厅的灯光暧昧得如同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仍然看得清程继文的眉头皱得就像他喝到星冰乐的时候。
从他的神情中，周正昀解读出他的茫无头绪，暗自叹气，然后颇有些郑重地说，“我跟你说过的，我是一个不懂怎么为将来打算的人，也因为是这样，我才有一个优点，就是会尽力把眼前的事情做好，而且我生活习惯良好，你也知道的。虽然没有什么厨艺可言，但是时间还很长，我可以慢慢学，所以，我的意思是，我……”
最后半句话至关重要，又令周正昀难以说出口，陷入懊恼中，因为已经说到这里了，没办法半途而废，早知道不起这个头了。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剖白，程继文仍是一脸茫然的，却仿佛有种预感笼罩下来，就像是有人捂住他的眼睛，他却清楚地知道，睁开眼睛后，一定是惊喜。
周正昀默默为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尽最大努力含蓄且认真地说道，“我想和你一直、一起生活下去，如果你也想的话，跟我说一声就好。”
尽管已有预感，程继文还是彻底呆住，眼睛直视着她，眨也不眨。
瞧着他这个表情，周正昀不禁笑了出来，也有一种终于把话说出来的顺畅。
程继文飞快地眨了眨睁到干涩的眼睛，才慌忙说道，“确实，确实……应该让我来说。”
周正昀收敛笑容，想要掩饰羞怯而低下了头，说着，“所以我才不想要没有限额的卡，万一刷过头，我们是要一起还的。”
程继文总算回过神来，只是应一声，“嗯。”使得周正昀不得不抬起头，看见他从眉梢眼角流露出的笑意，还有抿着嘴巴也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正因为平日经常见到他的笑容，才让周正昀莫名觉得今晚他笑得格外甜。
餐厅里的每一道菜都烹制的精细，弄得普通食客不敢评定到底好不好吃，至少他们收获到了新年第一个美好的夜晚。
带上餐厅赠送的甜品启程回家，车开在路上，周正昀迫不及待地试戴今晚新买的贝雷帽，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当镜子。等到照够了，她放下手机，又无端端地按亮屏幕，看到日期显示着一月一日，顿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去年的元旦节，她还是回家跟爸爸妈妈一起过的。那天晚上，他们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面，收看元旦晚会，她慢吞吞地吃着自己不喜欢的芝麻汤圆，等着妈妈不耐烦地说出那一句，“吃不下就别吃了。”突然间，有烟火在远处绚烂地炸开，周正昀搁下汤圆，跑到阳台前张望。
此刻，她从行驶的车窗往外望去，不见烟火的痕迹，都是一片冷峻的高楼大厦。
不过，她的心境与车内一样暖和，扭头倾向开车的人，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说，“新年快乐。”
程继文也笑着回应道，“新年快乐。”
新年伊始，大家在堆积如山的工作中，盼望着农历春节的假期，室外气温稳定在一个刀锋般的水平线上，引得周正昀的赖床症加剧，向从她身旁起床的上司“申请”在家办公，然后见他不太乐意答应地说着，“那我一天都见不到你了。”
这样的说词，只管用过一次，后来，程继文的书房俨然变成她的办公室。
周正昀将书桌上的周历翻过一页，即见到还有三天就是除夕的提示，然而今天程继文又飞到了首都出差，要等到除夕当天早上才回来，可能赶得上送她到火车站。
池婧早已萌生参观周正昀居所的念头，好不容易等到程继文出差，拎起行李箱就上门来了。
周正昀特意收拾好客房的大床，准备跟池婧一起睡客房，也在与程继文的视频通话中，将此事告知他了。瞧见她好像很期待跟池婧一起睡觉，他就不开心了。于是，周正昀只得答应，除夕当天让他直接开车把她送回家。
池婧这个时尚弄潮儿，踩着复古的尖头细跟鞋走进周正昀的家门，甩下鞋子，人也矮了一截，目光一刻不停地打量着室内环境，“虽然我肯定是租不起的，但也没有我想象中的大，他不是富二代吗？”
周正昀替她摆好鞋子，再将她的行李箱推进来，半开玩笑地说着，“是个勤俭持家的富二代。”
池婧忙不迭接过自己的行李箱，却只是推到一边不管，毫不拘谨地往沙发上一坐，又有感而发，“其实还行，蛮舒服的。”
周正昀喜欢她这一副因为信任而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模样，也不瞒着她，说，“不过……我们打算买房子了。”
尽管没有听到周正昀脱单的消息那么惊讶，池婧还是愣了一小会儿，才问道，“决定是他了？”
周正昀很肯定地点头，“嗯。”
池婧再度靠进沙发中，怅然地感慨着，“……谁能想到，居然是我要给你当伴娘了。”

第69章
在她们还是十七、八岁时，池婧已经认真地规划出自己的人生雏形——二十六岁前要拼事业，二十七岁可以结婚，最好对方同意他们组建丁克家庭，不影响她继续拼事业，年节各回各家，每年抽几天外出度假一次，诸如此类，尽善尽美的设想。
当时，听完池婧说的这些，周正昀脸上流露出似赞同又感到新奇的神情，但是她自己仍旧保持着迷茫的状态，也不用问她对未来有何设想，问也没有答案。
谁知今日，周正昀还是那一头袅娜的长发，待在家里不施脂粉的脸，一身舒服的灰色连帽卫衣，加上宽松的黑色运动裤，感觉上，跟几年前的她没有太大差别，却已经冷不丁地把人生伴侣定下来了，虽然她听到池婧的调侃，这样回应道，“还早着呢。”
男主人不在家，彻底没了约束，周正昀原本打算向池婧展示一下近期修炼的厨艺成果，结果还是抵挡不住诱惑，点了海底捞的外卖小火锅。即将下锅的食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锅中的汤底马上要沸腾，幸福之感油然而生。
当晚，关上客房的灯，她们走心的谈话才正式拉开序幕。那些因为能够视清彼此面容和神情，而说不出的话，此刻竹筒倒豆子，言无不尽。
在周正昀没有找到对象之前，关于她将来的对象，池婧和姚自得有着迥然不同的猜测。
姚自得担心有资本人间潇洒的周正昀，最后选择依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安排，找个“好人”嫁了。池婧则是无理据地认为周正昀将来会嫁给一个艺术家，就是那种散发着鬼才气息的，不落俗套的人。不过，这样的人，往往传递出一种不太注重家庭的感觉。
而程继文，即使他是个时尚杂志的大总编，也算不上艺术家，也不像个“好人”，更像是偏爱滚滚红尘，却又片叶不沾身的人物。
但是，周正昀说，程继文不是那样的人，他不爱去那些娱乐场所招蜂引蝶，朋友要约他好几回，才能让他答应一回，并且因为要跟她一起上下班，已经将日常加班的习惯，改成准点下班，把工作带回家。只有偷懒不到办公室打卡，或者等到他出差，周正昀才有难得的个人空间。
这番话给予池婧灵感，她的眉毛一挑，提议着，“后天晚上，等我下了班，我们出去玩吧？”
到了约定的这一天晚上，也是除夕前夜，她们兴奋地忙碌于化妆穿扮。池婧最近学到一招是用烧烫的牙签给睫毛定型，成功将周正昀的睫毛打造出不算白忙一场的效果，只是差一点烫伤她的脸。
晚上十点半，她们才打车前往久违的夜场，莫名心虚地避开程继文朋友开的那家酒吧。就像刚刚从大学毕业全面得到自由那会儿，玩到凌晨三点离开酒吧，四点到家，妆都不知道有没有卸干净，倒头就睡了。
除夕当天的阳光，从没有完全拉上的两面窗帘中间照进来，周正昀简直是让阳光晒醒的，睡眼朦胧地从床上坐起来，一看时间是中午十二点，瞬间记起程继文说过，他将会在十二点左右到家。她随即掀开被子下床洗漱，一边刷着牙一边走进客厅，收拾好茶几上的化妆品，扭头回卫生间漱口，再回到客厅一一捡起沙发上的衣服，扔到客房的飘窗上。因为不敢将她们在酒吧玩了一个通宵的事情告诉程继文，所以她必须清理“犯罪现场”。
池婧还没有醒，周正昀先拉上窗帘，同时，听到外头有动静传来。
周正昀轻轻带上客房的门，朝着玄关的方向张望，果然，是程继文推着行李箱进门。
看到程继文颀长整洁的身影，周正昀情不自禁上前抱住他。尽管拥有了整整三天的个人空间，思念他的心情却与日俱增，终于在这个拥抱中得到纾解。
他们站在原地拥抱了很久，才分开一些，但周正昀的胳膊仍然挂在他的脖子上，而程继文抬起手抹了下她的嘴角，上面有牙膏的痕迹，“刚起床？”他合理地推断道。
周正昀点头，目光与他碰到一起，却见这一双温柔的眼睛慢慢敛下，盯住她的嘴唇。他们很自然地达成相通的心意，不知不觉中吻在一起。直到，身后响起趿着拖鞋走来的脚步声。
程继文抬起头，周正昀则是回过头，两个人见证了站在客厅的池婧从呆滞中回神，眼珠子滴滴溜溜转了一圈，说着，“我……我梦游呢。”
池婧以为自己从前在大学宿舍楼底下见多了缠缠绵绵的“树袋熊”们，对刚才出现在眼前的画面已经免疫，不曾想她还是发一阵愣，然后仓皇地避开。不过，回神后，她竟是莫名其妙地想笑，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姨母笑”吧。
池婧一转身，周正昀即刻觉得自己的耳朵发烫，马上与程继文拉开距离，险些撞到他的行李箱。
程继文赶忙把人扶住，另一只手按住行李箱，至于让人撞见他和自己爱人的亲密之举，全然不以为意。他将行李箱推进屋中，也问着，“你们准备几点回家？”
对于程继文要当她们的免费司机，开车送她们回老家苏州这件事情，池婧没有任何意见，不管乘高铁还是巴士，总要自己走那么一段路，哪里有迈巴赫直接送到家门口来的舒服。
唯一的不便之处，就是车内过于干净，带上车的两盒鸭脖不好意思拿出来啃，等会儿不小心把车座弄脏了。以及，行车的时间比预期的要长些，因为坐在前排的两个人都不擅长看地图，跟着导航还能开错路。唉，池婧在心中叹息，天生一对。
下午三点多，将池婧送到她家小区门口，目送她推着行李箱走进小区，才调头开往周正昀的家，使她开始有些紧张，她只是跟家人说，她和池婧一起坐车回家，半点儿没有透露坐的什么车，谁开的车。
池婧家和周正昀家离得很近，好像还不用十分钟，车子驶入让周正昀感到既熟悉，有些地方又很陌生的马路上。她想要程继文同样把车停在小区门外，让她自己进去，但是他坚持把车开进小区里，通过她的指路，顺利地停到她家楼下。
程继文先下的车，从后备箱中搬出她的行李箱。周正昀接过行李箱拉杆，对他说着，“你快回去吧，不然你到家要很晚了。”
“过来的这一趟是不熟悉路，回去就快了。”程继文将她的外套拢了拢，又冲她展开双臂，“抱抱。”
周正昀笑了起来，正打算躲入他的怀中，视线不自觉地越过他的肩头，随后表情一愣，脱口而出，“阿婆？”
程继文垂下手臂，顺着她的视线回头，只见一位身穿棕红色羽绒服，一头八十年代流行过的短发，身形偏矮小的老妇人，手里拎着一箱果脯礼盒，满脸揣着惊奇已然走到他们的跟前。
当下，周正昀只得提醒程继文说，“是我奶奶。”
程继文随即亮出招牌式的，俊朗且甜的笑容，对奶奶说着，“您好，我是小昀的男朋友。”

第70章
奶奶已经从妈妈那里得知周正昀现在有对象这件事情，所以听到程继文那样介绍自己，奶奶的脸上露出灿烂又和蔼的笑容，邀请程继文上楼坐坐。
盛情难却，但程继文的车不能停在楼道前面，要找地方停车，周正昀只好跟着奶奶先一起上楼。
每每到年节，整个小区总是让车辆围得几乎水泄不通，找到空位停车需要费些时间，而这个时间里，奶奶一进家门，鞋还等不及换下，冲着正在往阳台前挂上新窗帘的妈妈，急切地喊道，“先别管那个窗帘，切点漂亮的水果，小昀对象要上来了！”
“什么？”妈妈讶异地回过头来，不用奶奶再复述一遍，就埋怨着周正昀说，“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句！”
周正昀才换上家里的棉拖鞋，“我……”她与程继文原本计划等到大年初三那天，再正式登门拜访她的家人，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些话到嘴边，她又咽回肚子里，因为过年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接收妈妈的埋怨，她颇感委屈，无力替自己辩解，沉默地将行李箱推进曾经承载她度过十几年光阴的卧室。
同时，奶奶在客厅外面说道，“怪孩子做什么，是我在楼下碰见他们了，总得让人上来歇歇脚吧。”
看到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刚刚换过床单被套，一尘不染的书架、书桌和书桌上的镜子，以及估计早已出不来墨的签字笔也一只不少收纳在笔筒里，一切好像保持着她离开家前的模样，却颇有些隔世之感。周正昀瞬间觉得自己的委屈不值一提，将行李箱靠墙而立，走出卧室。
客厅里无人，阳台前的窗帘只挂上一面，另一面窗帘披在沙发上，所幸太阳已经落山，余晖熔金，但不晃眼。奶奶也在厨房里，正跟准备水果的妈妈谈论着什么，瞧见孙女走过来，也不遮掩面上的欢喜，就对她说着，“快跟你爸说一声！”
周正昀下意识地改变路线往书房走去。正是寒假，爸爸若不在客厅待着，就是在整理书房。书房的门是半开的，她还是敲了敲门提醒里面的人。书房不大，比起厨房还小一些，窗户开在北面，此刻室内的光线已经很暗了，她把灯打开的同时，轻声唤道，“爸爸。”
爸爸做事的时候很是心无旁骛，显然也没有听见她回家的动静，这会儿正蹲在地上整理以前的书籍和报刊，抬头见到她，还需停顿地反应一下，说着，“哎，回来啦。”
“嗯，爸爸，你一会儿要出来一下，”周正昀扶着门框，因为有些害羞而犹豫了一下，然后尽量显得平静地说着，“我男朋友过来了。”
这下，爸爸发怔地瞧着她，“……好，我知道了。”隔了两秒钟他才这样说着。
跟爸爸打过招呼后，周正昀转身想要走回厨房，却听到有人叩响了家门（家里的门铃老早坏了），随即上前开了门，妈妈和奶奶循声从厨房出来。尽管奶奶一回来就开心地跟妈妈说，小昀的对象生得又高又俊，脸蛋和牙齿一样白，笑起来俏生生的，怪招人喜欢，但是没见到庐山真面目前，妈妈还是认为老人形容起小辈总有夸张的成分。
然而，此刻见到门外站着的，实在令人眼前一亮的男人，想到奶奶那般形容，竟是比较贫瘠的。还有，他远远超出关于“上司”的想象范围，让妈妈不免一愣。
“这是我妈妈，”周正昀先向他介绍着，再面对妈妈介绍他，“程继文。”
妈妈立刻笑眯眯地说，“小陈呀……”
“程。”这个字是周正昀与不知道何时来到她们身后的爸爸，同时发出的。
妈妈瞪了这对父女一眼，“我知道，就是没听清你刚刚讲的什么，”然后，她又转向程继文，语气明显温柔许多，“是……程序的程？”
程继文就像奶奶形容的那样笑着，口吻谦恭地说，“是，您好，因为小昀和我商量过，让我后天再来拜访，所以今天没有什么准备，真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没关系的，”接着，妈妈扭头冲周正昀说，“宝贝，你给小程拿双拖鞋。”
周正昀打开鞋柜，一股皮革的味道扑鼻而来，她忽然一顿，小程……她默默笑了起来，程继文的长相确实很具有“欺骗性”。
在周正昀翻找拖鞋的时候，程继文同样谦恭地跟她爸爸打了招呼，一旁的奶奶始终和颜悦色地凝望着他，最后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白皙的脸。程继文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笑得更弯了。
周正昀翻遍鞋柜连一双多余的室内棉拖鞋都找不到，更别提崭新的，只能拿出一双夏天的拖鞋，替换自己穿着的棉拖鞋，再将棉拖鞋搁到程继文的脚边。因为知道他有洁癖，她特意说了一句，“这是我的。”
程继文看了一眼她脚上的拖鞋，就说，“我跟你换换吧。”
她正要说不用，即见他倾身而来，很是正经地小声说道，“别让伯父伯母觉得我上门欺负他们女儿，影响多不好。”
他们还是交换了拖鞋，然后坐来客厅的沙发上，但是奶奶送来一杯热水，程继文只得起身接过，道了谢，又问着，“爷爷不在家？”
奶奶坐在他的身旁，解释说，“我和她爷爷是住在隔壁那栋的，她爷爷身体不大好，出门要坐轮椅，晚上再接他过来吃饭。”
话音正落，妈妈从厨房端来一碗洗净的水果，听到了奶奶的话，顺势就问，“小程今晚留下来吃饭？”
爸爸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即刻替程继文回道，“人家也要回家过年的。”
周正昀马上跟着说，“他坐一会儿就回去了。”
只有程继文不慌不忙地说，“今晚父母在家里等我回去吃饭，确实不能留得太晚，不过后天我会上门打扰的。”
“哪有什么打扰，你喜欢吃什么？后天给你做点儿你爱吃的。”妈妈说。
程继文转头对周正昀一笑，回答着，“小昀知道。”
当着父母的面，周正昀很是不好意思，将茶几上那一碗水果捧到程继文面前，“吃个草莓吧，挺甜的。”
程继文笑着从碗中捡出一颗草莓，才吃进嘴里，只听得周正昀爸爸出声说，“小程，你……是小昀的上司？”
听着爸爸也叫他“小程”，周正昀总觉得“小程”这个称呼很微妙，又说不出上来。
程继文收敛笑意，认真地答道，“是，但不是直属上司。”
周正昀补充说，“他是我们杂志社的总编辑。”
奶奶是见多识广的，知道“总编辑”这个头衔相当于一家企业的boss，于是，她惊讶地夸奖着，“哎呀，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居然有这么大的成就啊！”
听到“年纪轻轻”这个形容词，程继文不禁笑了，“我只是运气好。”
“你太谦虚了，像你这么年轻做到领导阶层的，还是比较少见。”爸爸说出这话的语气，有点儿刮目相看的感觉。
程继文依然谦逊地说，“主要是目前国内纸媒的大环境不太好，这一行的人越来越少，我才有这个机会。”
“我去看看锅里怎么样了。”妈妈自顾自地说着，起身走进了厨房。
奶奶忽然好奇地询问程继文，“你是几几年生的呀？”
周正昀是想要加入他们的谈话中，如实地回答说，“正好比我大一轮。”
说完后，一室安静。

第71章
大概是明白他们沉默的原因，程继文随即笑出一下，将氛围慢慢带了回来，使得奶奶有点儿犯迷糊地问着，“小昀今年几岁来着？”
周正昀也想到爸爸和奶奶的沉默，可能是因为她回答的太过直接，颠覆了他们对“小程”的认知，再到此刻，她也只能严谨地答说，“二十四。”
奶奶愈发惊讶，看着程继文说，“真是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和小昀差不了几岁，最多二十六、七呢！不过呀，跟我比你还是很年轻的。”
程继文颇有几分认真地回话，“奶奶您看上去也很年轻，一点都不像五十岁的人。”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就你嘴巴甜，我都要快七十岁咯！”
爸爸脸上的诧异也已经消失无影，对程继文说道，“你还在人生最好的阶段，要把握住。”
周正昀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搅扰他们愉快的交谈，便俯身向茶几，捡着玻璃碗里的草莓吃。这时，妈妈从厨房走来，估计是没有听见刚刚客厅中发生的对话，兀自说道，“小程，家里的鸡汤炖好了，你喝碗汤再走吧？”
程继文不推辞，甚至放大笑容答应着，“好啊。”
因此，程继文成为今晚家里第一个坐上饭桌的人，而他面前那一碗清炖的老母鸡汤，按照妈妈从网上学来的菜谱，放了玉米和枸杞，味道究竟如何，吃了二十来年的家常饭后，坚定地爱上外卖的周正昀再清楚不过。但是，程继文表现得像是很合他的口味，妈妈开心地差点再给他盛上一碗。
喝过一碗暖胃的汤，已经是傍晚五点多，程继文才从她家离开。不用家人提醒，周正昀自发地要送他下楼。站在家门口的爸爸妈妈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有些许欣慰和惆怅。
一关上家门，周正昀就上前牵住程继文的手，一起等待电梯升上来。她捏了捏他的手，说着，“慢点开车，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程继文也嘱咐着她，“晚上别吃太多东西，免得胃又难受。”
“知道啦，”她应着，不忘交代，“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周正昀原本打算送他上车的，可惜，程继文让她止步于一楼门厅，因为外头的天色正在下沉，霞光散的一干二净，剩下冬夜里可想而知的寒冷。
程继文吻了她的额头，然后说，“我走了。”
“嗯……”周正昀点了点头，却又拉住即将转身的他，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脸，依依不舍地说，“路上小心。”
程继文记得她化了妆之后，就不喜欢别人随便摸她的脸，所以抬手捏捏她的耳朵，也没有要走的感觉，“要不……”他下巴朝着门厅里的客座沙发一扬，看着她说，“坐会儿？”
周正昀笑了，催促道，“快走吧！”
她担心再拖延下去，等他到家就太晚了。
程继文再次将她揽入怀中，拥抱着她说，“真走了？”
周正昀从他的怀抱中抽身时，抬起头又亲了一下他的下巴，“走吧。”
站在门厅里看着程继文走进一片华灯初上的夜景中，一直到看不见为止，周正昀才感觉到门厅里的冷，缩起肩膀跑进电梯。电梯开始上升，她忽然笑出来，幸好电梯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笑是因为想着，自己和程继文已然进展到可以谈婚论嫁的地步，好像才开始热恋期。
今年的除夕夜与往年相比，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周正昀和奶奶一起把爷爷接到家里来，一路上奶奶不停地向爷爷灌输小昀的对象多么多么优秀，由此可见，今晚的话题中心势必要围绕周正昀展开。不出意料，当他们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还没吃上几口菜，妈妈就将话题切入程继文的家庭情况，此刻没有外人，妈妈问得比较直白，周正昀却回答得笼统，她说程继文的父亲是生意人，母亲应该没有做什么事业，父母都是很好相处的人。妈妈听完，点头道，“你们俩要好好走下去，遇到事情不要急着吵架，有问题要一起解决，小程虽然年轻，但我感觉他还是挺可靠的。”
奶奶正在照顾爷爷吃饭，周正昀只得跟爸爸默契地对视一眼，没有揭穿小程的“真面目”。
大年初一，周正昀跟着爸爸妈妈一家三口到了外公外婆家，才坐下不久，妈妈就眉飞色舞地跟外公外婆形容小昀找的对象。约莫是周正昀十二、三岁的时候，就通过与妈妈的谈天，得知妈妈小时候的日子过得没有她那么幸福，因为妈妈还有一个弟弟，那个年代，重男轻女的观念很普遍，外公外婆也不例外。后来，舅舅舅妈有了一个儿子，就是周正昀的表弟，与她年龄相差两岁，目前在上大学，准备考研究生，两年前就开始跟同系的一个女孩子交往，对方的条件是不错，两个人的感情一直很稳定。反观周正昀，尽管她的收入不低，却不像个有正经工作的，前途渺茫，又不喜欢社交，不找男朋友，也不知道将来的归宿在哪里。这样一对比，妈妈才着急让她相亲。
如今，可算是让妈妈“扬眉吐气”一回了。
晚饭后，他们又在外公外婆家待了好一会儿，才要回家。外婆硬是塞给周正昀一封红包，捏着里头压岁钱的厚度，周正昀当即推拒回去，却被外婆牢牢按住，还听着她说，“拿着，等你以后结了婚，想拿都拿不到了。”
初三这一天上午，程继文拎着事先准备的礼物正式登门拜访。显然是前一晚好好休息过，他看着要比除夕那天精神许多，脸上的笑容也越发明亮俊朗。
除了周正昀，爸妈都以为程继文下午才会过来，一大早采买的食材还没有开始料理，所以按着原定计划，中午吃点儿简单的面条将就一下，晚上再吃好的。不过，从中午的面条开始，程继文已经很是捧场，晚上特意招待他的一桌菜肴，大家自然是吃得其乐融融。吃过饭后，程继文主动挽起袖子收拾碗筷，妈妈拦不住他，只得任由他帮忙，心中的满意却更多了些。
当天晚上，周正昀还是把程继文送到一楼门厅，终于与他在门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似是要将这两天没有见到的面都补回来。
初四是周正昀和池婧的约会，无非逛上半小时的街，却坐在咖啡馆消磨一下午，然后找到一家还不错的餐厅吃晚饭，感慨一下一年的时间就这样匆匆而过，再看一场贺岁档的电影，最后回家睡觉。
初五是在家偷懒的日子，周正昀睡到中午才起床，拉开窗帘，面对着午间的阳光伸了个懒腰，一切仿佛失去重点，只有时间悠悠然地走过一天。
总算到了初六的晚上，程继文开车来接她回家，回到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其实周正昀还可以在家里多待几天的，但是她没有将这个讯息透漏出来，还是跟家人道了别，迟迟吾行地坐上程继文的车子。
车子缓缓向前行进，周正昀只管对着车窗外的爸爸妈妈挥手，不管他们能不能看得见。
程继文看了她一眼，说着，“我已经把这段路开熟了，什么时候再想回来，我们可以开车回来。”
周正昀转回头看着他，微笑应道，“嗯。”
年节后，周正昀收到的第一份快递，是一些文具，其中有一大张的日历。使用这种超大张的日历，是周正昀的个人传统习惯，像是每年必须走的流程。她决定把它贴在客厅角落的墙上。
这一大张日历最上面有一栏，是要她写下今年的目标，因为将这一栏空着，对于强迫症患者来说，不太舒服，往年她都是意思意思，往上面写道：赚到一个亿。
今年，周正昀有些不一样的想法。
新买的签字笔笔芯都很细，写在会反光的纸张上面，客厅灯光一照就看不见字了。这般一想，她依稀记得书房里好像有几把记号笔，随即折入书房，桌面上找不到，便将抽屉挨个拉开。开到倒数第二个抽屉时，她稍稍愣住，抽屉里面没有记号笔，而是静静躺着一只首饰盒。
周正昀当然打量过程继文险些送给前任的那枚戒指，然而那枚戒指外头的首饰盒，与眼前这一只不是一个颜色，也不是一个品牌。
她悄悄将这一只首饰盒打开，心头有些在所难免的紧张，以至于连钻戒的细节都没有看清楚，就将其合上放回原位，关上抽屉。
保佑她在程继文求婚前忘掉这件事情，不然太考验她的演技了。
周正昀拿着从书房找到的记号笔回到客厅，在那一张日历上的今年目标后面，认认真真地写上：好好生活。
程继文冲过澡后，也走进客厅，看见她正往墙上贴日历，遂径自走向饭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接着说，“今年三月，我们要不要去哪里走走？我还有年假可以用上。”
听到他突然的提议，她联想到了藏于书房抽屉中的钻戒，就笑着说，“我都可以，你决定吧。”
也在当晚，周正昀一边刷牙一边刷着手机。当她切回主页想要换个软件时，发现《与你》app的图标变成暗色，进入自动更新软件的状态。她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等着软件更新完毕，再点开来，是一段似曾相识的宣传广告片，接下来，是注册账户的页面。
周正昀脑子一懵，迅速地漱口，跑出浴室爬到床上，对坐在床上的人说，“你……我……不见了。”
程继文从ipad上抬起目光，却是一脸困惑，“啊？”
她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先挑明说，“我知道你是w0309。”
而他平平静静地回应，“哦。”
此时，周正昀才知道他们之间早已不存在谜题，就说着，“把你的手机给我。”
程继文不作他想，将床头柜上的手机拿来给她，并且善解人意地解锁了屏幕。
周正昀点开他手机中的《与你》即是宣传广告，已然更新完毕，她将两部手机屏幕上的注册账户画面展示在他眼前。
程继文恍然明白过来，想着说，“可能它……自己修正bug了。”
所以，他们意外的相识，和那些古里古怪，甚至不知所谓的聊天记录都跟着一起清除了。
也许是看出她的沮丧，程继文有些不满地说，“那只是个软件，活生生的人在这儿。”
周正昀抬眼瞧见他颇有情绪的样子，居然笑了起来，也扑进他的怀抱。
如果不是这一场程序错误引发的意外，他们只是生活在不同星球的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接近彼此。
但，意外总是短暂停留，随着程序的修正而消失，不过，还是慷慨地把他们两个人留在了同一个星球上。
翌日早上七点四十分，周正昀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掐断手机闹钟，却在眯着的眼缝中，看到池婧发来的微信消息——
池婧：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不幸的事情，昨晚我和那个玉米片，发生了一点点，小小的……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