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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农家科举记
作者：鹿青崖
内容简介
 一品大员魏铭南征北战、孤苦病逝，重回十岁饥荒那年，他立志今生要铲除祸国的贪腐奸佞。只是顺手救了个女娃，引发画风突变 他十年寒窗苦读，欢声笑语是怎么回事？ 他一生清正廉洁，财源广进是什么操作？ 到了最后，魏大人已经被带跑偏了，我夫人是锦鲤本鲤，了解一下？ 一品夫人崔稚：转发这条锦鲤，人生赢家是你！ 重生一品大员vs穿越美食主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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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哪来的野丫头
放眼望去，没有巍峨的城楼，没有漫天的硝烟，也没有奔走的战马。
魏铭看着高高矮矮的土丘、光秃秃的树木、干涸的池塘，抓起手边的黄土扬了起来。
黄土变成了细尘，揉进风里。
三天了，他终于明白一件事，战死沙场的太子太师魏铭真的死了，饥肠辘辘、衣不蔽体的十岁男孩魏木子又活了过来。
老天爷是觉得他上一世兢兢业业、宵衣旰食、为国捐躯，做得不够吗？
魏铭闭上眼睛，死前的情形总还能浮现在眼前——
那是定兴十一年隆冬，是他以文臣出身驾铁骑领兵的第七年。
开封滴水成冰，百姓都说，自大兴朝退至长江南之后，开封一年冷似一年，今岁他领兵收复，已初见回暖。
可他还是觉得冷，寒气像是能透过皮肉直接渗入骨血，后背的伤似乎冻到开裂，三个月前的刀伤终于有了机会释放威力，他知道自己寿数所剩无几。
四十六岁，不算多也不算少，多了少了又如何，都将是一场空。
“督台！别睡！熬过这一夜，金陵派来的太医就到了！”
金陵离开封，太远了，等不到的……
可他还是勉力撑起了身，静坐半晌，由着人替他披上大氅，摇摇晃晃地向帐外走去。
“督台，外间冷……”他抬手止了没说完的话。
撩开外帐，风雪迎面给他一击，他堪堪立住，白茫茫的天地尽收眼底。
死在雪中，倒也应景。
四十六载匆匆而过，他一辈子都在为朝中庸腐奸佞之辈丢掉的河山打拼，从黄河沿到长江边，从秦岭脚到太行脊，那些人割让、逃遁，他坚守、收复，他守住了多少城池，打跑了多少胡虏？
马不停蹄地平定叛乱、收复河山，如今失地虽未完全收复，可北边的鞑子、瓦剌皆元气大伤，连连退败，便是他死了，也有人能继他之业，恢复从前的大兴。
只可惜，他终究是看不到了。
他要死了，被郡主妻一刀插在后背，被狠狠诅咒要下阿鼻地狱，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逃出一命，又在寒冬腊月摔下马背，是真的活不了了。
然而这苍茫的天地之间，他连一个亲人都没有，只有伴他驰骋疆场多年的老马在哀鸣，嗜血的铠甲沉沉欲坠。
他感到了生命的流逝。
如果再有一世，他能否换个活法？
可是国将倾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说到底，是那些庸腐奸佞结党营私作祟！若非是他们，大兴便是飘摇，也不至一朝崩塌！
若是重活，他是再不要给这些奸佞机会，他要将他们连根拔起，团团烧死，一个不留！
这样，大兴的江山便不会丢失，百姓不会流离失所，他也就能换个活法，不至如此孤苦吧！
仰头望天，鹅毛般的大雪将天地遮蔽。
魏铭从白茫茫的天地间，看到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那时他以为，一切终结了，没有重活，也没有再来一世……
然而，他睁开眼，回到了十岁那个饥荒年。
“木子！四十八号！到咱们了，快拿桶来！”鸟雀般细又亮的声音响起。
魏铭一下被唤回了神思，垂眸看着跑前跑后的黄毛小丫头。
小丫头是他刚回来那天顺手救的。
他在院中听得有痛呼传来，拉开门看去，一眼瞧见倒在门口的小丫头。
她衣着破碎，焦黄的脸上嘴唇又白又干，干瘦的胳膊抱着两条流血的腿，见他开了门，连忙死死扒住，“救命！救命！”
话音一落，后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路上全是饥民，他不敢犹豫，立时将她抱进了门里。
婶娘跑来看，一眼见着这情形，倒抽一气。
他还想说句什么，要留这丫头一时，婶娘却先开了口，“不能让她出去，会要命的！要命的！”
他闻言松了口气，小丫头听了这话，似要哭，又没哭出来，哑着嗓子，“谢谢，谢谢！”
婶娘递给她半碗稀粥，小丫头难以置信地接下来，婶娘叹气，转过来跟他说，就收留这个可怜的丫头吧，他没有二话。
婶娘最是心慈。去岁饥荒父亲饿死，今岁母亲病死，二老都去得太早，而他回来的太晚，终究是没能再见一面。今岁叔父失踪，后来许多年只婶娘带着他和堂妹小乙一起生活。
他一直都记得婶娘的恩情，若不是婶娘拉扯他将他养活，浆洗缝补让他读书，哪里有后来的太子太师魏铭？
所以婶娘将这小丫头留下，他愿意每日省出半碗稀粥给她。
她说她叫崔稚，外乡来的，父母兄弟都不记得了。
她虽只六七岁的样子，却比他想象的机灵得多。她跟着他往五里外的塔山脚下挑水，虽然累得回了家就瘫在地上，可去了一次就认识路了，很有作斥候的本事。
再说今日。塔山脚下的井，是这一带唯一冒水的井，人人都挑着桶来打水，打水的人多得，用她的话打趣，“根本不是来打水的，是来打人的”。
天热人多，一个个急的冒汗，是差点就打起来了。
她倒是不急，跑到前边数数，让前后的人帮忙记着各人的号，按号叫人上前打水。这么一来，大家都可以找个凉荫坐着，不用在日头底下排队了。
她倒是会想法子的很！
魏铭多看了她几眼，见她乐滋滋地打了水，喊了后边两个号准备着，仰头朝他笑道：“齐活了！回家吧，木子！小乙还等着咱们的水呢！”
要不是她对婶娘和小乙没有坏心、真心感激，他不敢留她。
毕竟上一世，他根本没见过此人。
魏铭特特看了她两眼，被她瞧了过来，“你看什么，傻木子？”
魏铭不动声色，“我不傻。”
她哼笑了一声，“你就傻！”说完又半自言自语，“傻也没事，等我有钱了，我养你，养你婶娘和小乙！等好哈！”
这话说得魏铭真有点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男人在婆姨耳边说情话！
“你父母兄弟果真都不记得了？”他问。
“不记得了！”她道，“从来就没记得过！”她说着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只记得我师父、师娘、师兄。”
“你师父师娘师兄？现在何处？”魏铭挑了挑眉，上次婶娘问她来历，她可没说。
“都在家呆着呢！”她答得随意。
“那你何不去寻？”
她忽的哈哈笑了两声，瞧着他无奈道：“我怎么寻呀？我没有系统，也不会反穿！傻木子！”
什么叫系统？什么是反穿？！
魏铭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不知道这两个词和寻人有什么关系？
他还想接着问，她忽的拉了他，往一旁一颗大树后去，“快快，躲过来！”
魏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村里一个老婆子带着孙子出现在前边的路上。
“是老朱婆和东财，我没认错吧？！”
“没认错。”
老朱婆此人奸猾狠心，把家里的孙女全卖了还钱，还拐过旁家孩子，后来被村人闹上门过。
出门前，婶娘再三嘱咐崔稚，见着老朱婆跑远点，也难怪她急慌躲树后面。
不一会，老朱婆和孙子东财就跑没了影。
“这老朱婆带着孙子，往哪跑呀？跑这么急？”她踮着脚、伸着脑袋问，害怕是一点没有，好奇倒是长了满脸。
“赵塘村吧。”魏铭记得朱家正是里长赵功的狗腿子，只是现在，赵功似乎还不是里长，那老朱婆做什么去呢？
他对老朱婆的兴致，远不如问清楚崔稚这个小丫头的来历。
只是村里来路的方向，走出来一大群人，扛着锄头拿着锨，不是去干活，倒像是吵架去。
崔稚呀了一声，赶忙过去看。魏铭只好跟着她，离着这群人还有十丈远，就听见了他们吵嚷。
“咱们的粮食都进了赵家人嘴里去了！赵功这个粮长就是看油的耗子！能剩什么下来？！咱们这回说什么，都得把粮食抢回来！”
“对！抢回来！不然还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朝廷的粮食来！”
魏铭顺着村里人的话回想了一下。隔壁赵塘村的赵功，现在似乎还是个管粮食的粮长，并非后来统管一百一十户人家的里长，知县在朝廷赈灾粮之前先下发的应急粮，现在都在赵功手里。
赵功自私又贪婪，每日只发一碗稀汤薄水打发众人，也难怪村人都吵着去要粮食。
他这边正琢磨着，忽觉肩上一沉，这才发现崔稚把自己手里提得半桶水，倒进了他挑着的水桶里，连招呼都不答一声。
她这边倒完，提着空桶嘿嘿一笑，“木子你先回去，我跟去瞧瞧！”
说完扎进了人堆里。
哪来的野丫头？倒是个浑不怕的！魏铭失笑。
——一篇欢欢喜喜的经商科举种田文，希望大家喜欢！

第2章 没粮的古代农村
放下水去寻人，一路寻到了赵塘村村口，发现自己村里的人都被吆喝了回来。
“你们绿亭村反了是不？！粮长替四个村管粮食，旁的三个村都没闹，就你们绿亭村比人横！”
赵家的男丁各个身强体壮，瘦弱的绿亭村人根本不能抵挡，还被反说成了造反派。
“你们赵家不要欺人太甚！仗着男丁多欺负人！我看赵功就是把粮食……”
“再胡说？！明天别来领粥！”
“你们敢？！凭什么？！那是县太爷发给大家伙的粮食！”
“凭什么？就凭你今天在这耍横！”
你一句我一句，两拨人又冲了起来，魏铭一眼瞧见一个细瘦的身影躲进了池塘边的烂苇丛里，毛茸茸的黄毛揪揪在苇棒间完全不显突兀。
魏铭绕过人群，将她抓在了手中，她赶忙顺手拉他蹲下，“傻木子，快蹲下，咱们就吃瓜好了，别挨了打！”
魏铭左右看看，“哪来的瓜？”
崔稚做出一副手捧大瓜的样子，嘴里还砸吧砸吧，“吃着瓜看着热闹，是不是很完美？你记着点，吃瓜就是看旁人热闹的意思，明白不？”
魏铭似懂非懂，不知道她脑袋里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词。
他问她，“那你跑来一趟，就是为了吃瓜？”
“当然不是！”她挑了两条细眉毛，“我是为了粮食！每天半碗稀粥，我快饿死了！”
“粮食要来了？”
“没有！”她哼了一声，东张西望看人打架，“赵家男人真的多啊，而且都在门口等好了，咱们村的人连门都没进去，就被撵出来……”
“住手！都住手！里长来了！”
崔稚的话被打断，堤西村来路上，几个人围着地排车上的老人直冲这边而来。
时隔三十多年，魏铭已经对这位老里长没什么印象了，倒是崔稚在旁边问他，什么是里长，同粮长又是什么关系。
他奇怪于崔稚问这个，还是解释道：“一百一十户为一里，里长统管这一里的钱粮公事，但粮食由粮长专管。不论里长还是粮长，须得出自家底殷实、人丁兴旺的家族，十年论选一次。【1】”
“村干部呀！”崔稚露出恍然的神色，突然问过来，“你这番话说的，像个读过书的人，你以前读过书吗？”
魏铭心想自己不止读过书，还从秀才一路向上考到进士，读过的书怕是比着小丫头吃过的盐都多。
“饥荒前念过两年社学。”
她长长“哦”了一声，说着“甚好”，又把注意力放到了里长身上。
里长两鬓发白，少说也有知天命的年纪了，他一到，绿亭村的人全都同赵家人撕捋开，向后退了一步，倒是赵家还有些不依不饶的年轻人，骂咧推搡不停。
“都各退一步，不要生事！”里长起了身，走到两方中间。
“里长来了正好，你老爷子给评评理！赵功家里管粮食，咱们本也没什么说的，但他们家偷粮食！俺们村有人看见他家夜里偷偷运粮出去！”
说话的是绿亭村的郭天达，可巧就是魏家隔了一片菜园子的邻居。
他说了这话，赵家人可不愿意了，“运粮怎么了？自家的粮食不能运？倒是你们村的人，半夜乱跑什么？！”
“谁知道你们运的是自家的粮，还是公家的粮？！”
“嘿！那你们就知道是谁家的粮了？！”
这事还真说不清楚，两边又吵了起来。
苇丛里，魏铭听崔稚嘀咕，“没证据，说破天也白搭。”
魏铭挑了眉，“你还知道证据？”
崔稚嘻嘻笑，“我知道的多着呢！这些话我只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
两村的人还在吵，魏铭听了她的话心念一动，“为何？”
“因为你才十岁呀，小学生的年纪，话说出去也没人信，不然我被当做异类，被抓了怎么办？”
这话说得魏铭心头快跳一下，一旁吵架、打架、劝架、拉架乱成一团，他全不在意，“为什么是异类？”
崔稚突然转过来，朝他呲牙咧嘴，“因为我已经26岁了！你信不信？！”
魏铭心里咯噔一下——信！
他刚要追问下去，里长颤抖的喊声打断了所有人的话，“都闭嘴！”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说不清了！吵也没用，打也没用，这事就这么揭过！绿亭村的人全都回去，不要再吵闹！”
话音一落，绿亭村的人各个露出不服的表情，赵家人倒是挑眉晃头，甚是得意。
只是老里长又开了口，“赵家人回去替我转告赵功，粮食是公家的，乱动可是犯法的事！我老头劝他，早早把粮食发到各家手里的好！”
说完，也不管赵家枣核噎了嗓眼的惊讶样，转头就走。
里长这边走了，绿亭村的人自也不闹了，朝着赵家人脚下使劲“呸”了几口，也走了。
赵家人气得骂，骂绿亭村，不忘捎带着里长，“让这老头再横一年，明年轮选，咱们赵家人成了里长，看他还嘚瑟不！”
骂声渐远，崔稚砸吧砸吧嘴，看得津津有味。
看来古代农村跟后世农村区别也不是很大，都是谁家有钱有丁，谁家就占据了权利的上头，而拿住了权利，又高人一等了。
她从前跟着师父下乡采风，也是见识过的，现在要亲身经历一番，可要看清形势再行事。
崔稚要站起身来，谁料却被魏铭拉住了手腕，只听他道：“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崔稚都要忘了，“我说什么了？26岁那个？”
见魏铭认真严肃的点头，她哈哈大笑，刚要说什么，就见远处两个人东张西望地走了过来。
老朱婆和她小孙子东财！
崔稚心思一动，立时又蹲了回去，还扒拉了苇子挡在前边，“嘘，别说话！”
这次老朱婆和东财没鬼赶似得跑路，走的却也不慢，一直张望着前后左右，不多时走到了崔稚和魏铭藏身的地方。
“快快，赶紧走！别叫人瞧见了！”
瞧见什么？
崔稚定睛往两人身上看去，只见那老朱婆怀里像是揣着什么，捂得严严实实，怕被人瞧见。
崔稚看得正疑惑，老朱婆的小孙子东财忽的拉了老朱婆一把，“婆，掉了两粒米！”
米？！
崔稚一下明白大半。
难怪村人去赵家，赵家男丁都在门口拉好架势等好了，原来关窍在这！
果听老朱婆道：“快拾起来！抠烂的赵家，一回比一回给的少！呸！”
东财听见她骂，问，“那下回还去他家报信吗？”
“小点声！”
老朱婆连忙扭着头四周看了一圈，眼见一个人都没有，赶忙道：“报！怎么不报？！先把米粮得了再说！等到得的差不多了，再跟着那些人抢粮食去，两头都得！不能光让赵家把好处捞了！”
婆孙俩说话的工夫就把米捡了。
崔稚一路目送老朱婆和东财远去，小心思盘算不停，一转头，被魏铭探究的眼神吓一跳。
“傻木子，你盯着我看干嘛呀？咱们现在得想法把粮食搞到手里，该盯着这老朱婆才是！”
——
注【1】:本文架空，借用部分明朝情形。明朝里长为十人，每年轮换，十年重选十人，此处简为一人任十年。

第3章 逃不过的真香定律
崔稚不知道傻了吧唧的魏木子为啥盯着她看。
木子是个好孩子，她刚一穿过来，差点被那些两眼抖着绿光的饿死鬼给吃了，死命地跑，跑得两腿发麻，倒在路边，眼看身后的人要追了上来，就是木子一把将她拉进了自家院子里。
木子姓魏，家里只剩下婶娘、两岁的堂妹和两间土房。
就是这样朝不保夕的人家，竟也愿意把官府发的两碗稀粥，分她半碗。
她感激。
上一辈子，她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师父师娘可怜她，将她领回家中，打扮的漂漂亮亮，喂得白白胖胖。
师父是岭南顶尖美食大师，门下弟子无不是本有一技之长，才敢拜到师父门下，而她轻而易举，就捡了个漏，还是关门弟子。
事实证明，走后门进来的，确实难和凭实力上位的匹敌。
好在师父只把她当女儿养，要求不高，又恰巧上完大学就到了新媒体时代，她凭着一条师父师兄养出来的金舌头，成了美食主播，倒也在美食界混得风生水起。
穿越前，她刚发掘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牛肉火锅，打开直播深夜放毒，骂声和飞机大炮一起轰来，她乐滋滋地开了瓶起泡酒助兴，真是好嗨哟！
好嗨哟的结果就是，一出门她就撞到了路灯上，然后……老天就把她罚到了这个无粮古代！
直播间里一堆人不知道炸没炸，这家牛肉火锅也不知是被她搞火了，还是搞瞎了。
这不重要，她想师父师娘师兄啊！
昨日她试着把嘴巴闭成河蚌，心道不吃不喝饿死了，是不是就回去了。
然而看到半碗稀粥，“真香！”
显然，她穿不回去了……
幸而魏家人好。
相处三日，木子每天致力于发呆，一不留神就陷入沉思，话很少，没什么坏心眼；木子婶娘田氏又是好说话的，温温柔柔地从不高声言语；妹妹小乙才两岁，大眼睛眨巴眨巴就叫人心疼。
崔稚立誓要带着魏家过好日子，这不是一个穿越女该做的吗？
她回头去看木子，这才发觉他今日的话尤其多，发呆也比前两日少。
“你今日开窍了？”崔稚笑问。
见木子谨慎地点点头，崔稚抬手到了他脸前。
“你还是继续傻吧！”她伸手弹在木子额头上，直把木子弹得一皱眉，她又道，“等着我把粮食弄回来！”
说完，也不再管他，腾腾两下跳出苇子，追着老朱婆和东财去了。
——
老朱婆和东财前边走，崔稚蹑手蹑脚地跟在后边跟了一段路，老朱婆怀里的米又掉了，这次掉得不少，她和东财都蹲下捡米。
崔稚想想家中小乙饿的直哭的样子，再想想里长的不作为，绿亭村人的愤愤不平，心里下了决断，轻手轻脚直扑那婆孙俩而去。
她现在是身轻如燕，老朱婆光顾着嘀嘀咕咕，根本没发现她。
崔稚凑准时机，只看掖在老朱婆裤腰那团包裹，手一伸，一把拉住，拽了出来。
“啊！”老朱婆发出一声猪叫，“哪来的贼羔子！”
崔稚回头看她一眼，把米袋往怀里一揣，拔腿就跑。
老朱婆急得来不及拾米，推着东财赶紧去追。
“贼羔子！抢东西！站住！”
崔稚只闷了头往前跑，追着前边一伙去粮长家讨粮食不成的人去。那伙人还没散，正围在村中央的一个大榆树下边说话。
崔稚一眼瞧见他们，就往人群里钻去。
东财跑得急，眼看就追到了崔稚身后，“你还我家的米！”
这话一出去，众人都往崔稚怀里看去。
崔稚也不掩藏，将米袋子亮出来，“你家的米？你家哪来的米？！”
东财被她问得，张口要回，后面老朱婆跑了过来，喘着粗气截住了东财的话。
“拿钱跟人家换的！怎么滴！”老朱婆理直气壮，眼见崔稚面生，又是一副六七岁小孩样，骂她，“死丫头，贱丫头，这就扭你去官府！快把粮食还给我！”
她想吓唬崔稚，崔稚只等着她骂呢！
当下一扭头，朝着众人道：“老朱婆就是想堵我的嘴！我偏要说，这袋子米，是粮长给她的！给她通风报信的赏！”
通风报信的赏？
这群人一听，全瞪了眼。
郭天达是这群人里说话作数的，他上前两步，“老朱婆，是不是你报信？！”
老朱婆赶忙道不是，说了两声就被人截了话头。
“郭二哥！不是这婆子还有谁？！上一回咱们往赵家讨米不成，我媳妇可是看见朱婆子在咱们前头往东去了！”
当下又有一个人，说上一回，瞧见朱婆子鬼鬼祟祟。
朱婆子却一个字都不认，“怎么滴了？！还不让人出门了！我这粮食就是拿钱换的！”
崔稚见她咬死不认，眼睛咕噜一转，转到了东财身上，戳了东财一下，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跑这么慢！你真能跑去粮长家报信？！”
东财才多大年纪，哪能经得住她这么一激，立时反嘴，“怎么不能？！我都报两次信了！”
东财嘴巴一秃噜，这群人还有什么认不定的？
中间夹着的几个妇人，手脚麻利地很，直接把老朱婆捉了，抽了腰带绑在树上，东财也被绑到老朱婆腿上。
老朱婆气得大骂：“你们没本事抢粮食，倒是怪到我头上来了！欺负一个老寡妇！不要脸！”
她再骂也没用，一伙讨粮食的人根本不理会她，只道：“去老朱婆家把黑心粮食都搜出来，分给大家伙！”
一伙人气愤不已，要去老朱婆家搜刮。
崔稚一看，这重点不对啊！
现在抓了通风报信的人，不得赶紧筹谋着，怎么再去粮长家把粮食讨回来吗？去老朱婆家这么要紧干嘛？！
她脑子呼啦啦转，想着怎么把这群人喊住，就听老朱婆骂那群人不得，转而骂起她来。
“你个死丫头！你哪来的流民！村里不许有流民！这就把你卖勾栏去！”
崔稚一听这话，正好给了她开口的机会，也同老朱婆吵起来，“我才不是流民！我是魏木子家的亲戚！”
“谁信你？！瞎胡说！他家都快死了绝了吃不上饭了！还有口粮收留你这个死丫头？！”
朱婆子不亏是有粮食吃的人，脑子反应快得很。
崔稚虽然饥肠辘辘，可嘴皮子不笨，直接回她：“我表姨母就爱收留我，干你什么事？！”
她说表姨，旁边一个老妇人反应了过来，“你表姨母是木子的婶子，田氏？”
崔稚赶忙点头，这是田氏教她的说辞，她眼见那几个男人还商量着要去老朱婆家，赶忙道：“刚才，木子说讨不到粮食，肯定有人通风报信，这才让我出来盯着的！他说抓了报信的人，上门去讨粮食就成了！”

第4章 土味好名字
崔稚赶忙把自己的办法说了，拿了木子当幌子。
好歹木子也有十岁了，灾年之前，也念过两年学堂。方才他解释里长的时候，很有几分学霸气质，村里人应该知道。总比她这个六七岁的黄毛丫头，说话让人看重些。
虽然在她眼里，木子就是块木头，一天24小时，有20个小时不在线。
刚才那个老妇人又问她，“这都是木子说得？木子哪去了？他可有说用个什么法子讨粮食？”
老妇人像是能说得上话的人，她这么问，郭天达就走了过来，喊了一声“娘”，老妇人让他不慌去，只看着崔稚又问了一遍。
“是木子说的，木子去哪了，我也不知道。但是木子说，要是有人把粮长家的人都引走，就好了！”
崔稚心道她能说的，也就这样了，再说多了，怕是超出木子的认知极限了。
她准备看看这些村民怎么施行，再趁机出点小主意，就听一个妇人笑道：“木子来了！正好问他！”
言罢就见来路上，木子步履稳健地跟了过来。
魏铭紧赶慢赶，终于追了上来，一靠近瞧见这情形，吃了一惊——老朱婆和东财都被绑到了树上，一村的人都围在小丫头身边。
这也罢了，齐齐往他身上看来是怎么回事？
“木子，木子快过来！有人通风报信的事，是你想出来的？”
魏铭这一听，明白过来，但见村里人都看着他，崔稚夹在人群里，朝着他噼里啪啦一通眨眼，心下觉得好笑，面上不表。
“嗯。”
他应了一声，眼角瞥见小丫头大松了口气。
用他的名义倒是用得溜……
郭天达将他拉到身前，“好孩子，读书好就是得用。夫子有没有教，怎么把粮长家的人引走？”
夫子恐怕没这么能掐会算，魏铭暗想，答道：“声东击西。”
“这却是个什么意思？你仔细说说！”
魏铭没急着开口，目光落到了崔稚脸上。
既然是她起的头，想来她是想好了法子的。
果见她呵呵笑了两声，小孩说笑话一样，道：“要是官府又来发粮食了，赵家肯定去抢！”
“咦？要说发粮食，那赵家人，还不得比抢着投胎还要紧？这小闺女脑子倒是快！”
“可不咋地？到时候他们家都空了，咱们去他家讨粮，还不跟去自己个儿家一样？”
一伙人都笑起来，郭家婆婆还慈祥地摸了摸崔稚头顶上的黄毛揪揪，问她，“你叫什么名？跟婆说说？”
“崔稚。”崔稚扬了小脸。
郭婆婆笑眯了眼睛，“哦，翠枝啊！好名字！”
她身后二儿媳妇刘氏还道：“咱们村有翠花、翠叶，这回又来个翠枝，可正好！”
崔稚眨巴着眼傻了一下。
魏铭忍俊不禁，听她嘀咕道：“真是土味好名字……”
郭天达倒是没空理会这些，问了一句，“找谁去？赵功这么精明，会信谁？”
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魏铭不急不慢地看向崔稚，见她小手一指，指到了骂骂咧咧不停的老朱婆腿上。
“东财去！”
她果然都是想好的。
——
赵塘村，粮长赵功家里，一大家子十几个男丁，蹲在院里喝稀粥。
“绿亭村都荒成什么样了？一村的男丁没有我赵家的人多！还敢上门讨粮食？”
“泥鳅想翻船——不自量力！”
“咱们还每日里赔上多少柴火！喂狗还知道看个门呢！明天不给他们发粥了！”
粮长赵功放下手里的碗，抹了一把嘴。
“粥水照发，但是再发几天，都是咱们说了算！我本来还想着，把糠发给他们，现在……算了！”
赵家人都跟在赵功声后应和，有个胆小点的问：“里长知道了，别上县里告咱们一状吧？”
赵功的儿子赵宝建扬了头，“王老头这个里长也干了八九年了，还不该退？等他退了，按粮按丁，那是要我爹当里长的，他现在敢告，以后有他好看！”
赵功瞥了他一眼，“这么大声干嘛？没得出去张扬得罪人！”
赵宝建却不怕，“爹，你老说什么是什么，反正这事雷打不动！”
一院子的赵家人哈哈大笑，笑声没停，有人拍了门。
“谁啊？”赵宝建上前开了门，一低头看见东财。
“咦？你小狗崽子？跑回来干嘛？还想要粮？下回再说！”
方才打发老朱婆费了不少口舌，赵宝建想到那个难缠的老婆子，就烦得慌，连带见着东财也没好气。
他有没有好气不重要，东财直接把村里人教他的话喊出了口。
“县太爷又来发粮食了！到北头的堤上了！俺们村的人得了信，全去抢粮食了！俺婆让俺来说的！”
东财说完，一句废话都没有，扭头就跑。
刚才村里人说，如果他不好好报这个信，就把他捆树上一天一夜，现在他报了信，不用捆树上了！
东财转眼跑没了影，赵家人想多问一句都没有。
一家男丁互看一番，直把手里的碗一放，砰砰响。
“走！抢粮食去！”
说话间，院里尘土飞扬，一个人都没了。
——
跟着东财过来的两个绿亭村人，一见着赵家人投胎一样地往北头的堤上跑去，差点笑出了声。
携了东财跑回去给村里人报信，村里人早就翘着脚、伸着头等着了，这下见着旗开得胜，各个脸上笑开了花。
郭天达是村里的年轻一辈里说话办事稳重的，当下由他领着一拨人先奔赵家去，再让另一拨人兵分三路，一拨去把村里各户集中起来等着分粮食，另两拨再把西边的酒溪庄和西北边的堤西村的人喊来，大家共属一里，绿亭村的人抢粮食，不能抢了人家的口粮。
崔稚看得直点头，一转眼，见魏铭不知何时背着手站在人群外，老大爷看下棋一样，还观棋不语，赶忙拉了他，“你也跟着去呀！”
他回头看了自己一眼，“跑不动。”
崔稚不知道说什么好，郭婆婆在一旁呵呵笑，“别催他，他刚想了这么个好主意，肚里一碗稀粥早没了。”
崔稚对这个解释竟然无可辩驳。
不过这次，木子倒是给她正经帮了忙。
她回头去看木子，发现木子又开始发呆，望着人群离去的方向出神，脸上不知何时露了些情绪……似是悲悯？

第5章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魏铭想起了从前。
那是永平二十七年，他中进士后授知县职、往广西平南县任职的第二年。
平南连一月下雨，百年不遇。终于只晴了一日，接着突降暴雨，水位猛涨，堤坝垮塌，全县受灾。这一场灾害并非只平南县，周边各县甚至各府全部淹在水中。
广西地处偏远，不及山东靠近京城，消息传得快，朝廷还能拨相邻省份粮仓赈济。他主持的平南县无有救济，官员和当地百姓只能自救。
洪水、疫情、饥荒接踵而来，一斗米值一千钱，一猪值银二十两，男男女女插根稻草入市买卖，不过数十文。要知道江南富庶之地，一斗米才值二钱银子，二十两够十口人过一年了！
钱和吃食的价格完全乱套，没钱买粮的人家，都能把埋在地下的尸体挖出来，更有甚者，父子夫妻当街相杀相食。
他亲眼看着一个女孩从他身前跑过，只几息的工夫就没了影，他听见惨叫声急急寻过去，女孩却已经被撕扯入了人堆，他喊人将围在前的人全部拉开，女孩还是没了，一条腿孤零零地掉在地上……
所以，崔稚跑晕在他家门前，他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就将她拉了进来，用一直棍子挡住门外的人，才救她一命。
也算是解了当年的心结吧。
后来，总也等不到朝廷的赈灾粮，他收来的富户捐粮不过杯水车薪，便强行动用了当地一大寺庙的香火钱，去外地买粮赈济，灾情才稍稍得缓。
只是这一年的灾荒，导致直到他三年任满离开，平南尚未恢复往年的生机。
天地不仁……
“想什么呢？”一只小手突然在魏铭眼前乱晃。
魏铭被搅得头晕，方才的心思瞬间一散，“没什么。”
“但我看你眼神很深邃诶！你才十岁，能想什么深邃的事？”她歪着头打量他，忽的点脚靠到他耳边，“喂，你不会也不止十岁吧？！”
魏铭顿了一下，难道她看出他是重活了一辈子的人？
她的来历，他还没弄清，若是在被她抢了先机，可不是上策。
他不动声色，只听她又道：“富强、民主、文明、和谐……你接一下？”
她说这话，倒像是什么治国韬略，他为何从未听说过？
“你说的什么？”
他问回去，她却盯着他看了一眼，接着叹了一声，“算了，你果然只是个傻木子而已。”
她瞧着她又坐回了村里的老榆树下，光秃秃的树杈上，只有树梢尖尖上还有几片新嫩的叶子，风一吹，轻轻晃动。
郭家婆婆和白家婆婆正在说她，“这么点子年纪的小闺女，我还没见过哪家有比她精的！真是可人疼！”
她傻笑，“嘿嘿嘿！”
白婆婆指着她道：“我像她这个年纪，还只会地里玩呢！魏家是好人家，能收留她，也是她的福气。”
郭婆婆又摸了摸崔稚头上的揪揪，问她，“你爹娘兄弟呢？”
“不见了。”
俩老婆婆听着俱是一叹气，一阵子没说话，过了一会缓过来了，才道：“你就在魏家好好过日子，木子是个好的。”
魏铭听着挑了下眉，向她看去，见她好像没听懂，还是傻笑，“嘿嘿嘿！”
两个婆婆被她的傻笑闹到，也跟着笑起来。
不多时，酒溪庄的人奔了过来，从绿亭村借道，往赵塘村抢粮。
崔稚不知何时从两个婆婆怀中溜了出来，一拉他的胳膊，“走走，跟去看看！”
——
赵家院子里乱作一团。
赵功的媳妇、儿媳妇、小女儿和孙辈们全被关进屋里，有人守着门，不让他们出来。赵宝建的媳妇嗓门大，这会正扯了嗓子嘶嚎。
只那北头的大堤可不是一般的远，赵宝建媳妇嗓子喊哑了，一个赵家人也没回来。
郭天达站到他家的磨盘上说话。
“赵家婶子、弟妹也别哭闹。咱们就是取走咱们该得的粮食，你家的东西咱们不要，等咱们走了，你们自去清点，错不了！”
他义正言辞，下面有早就看不惯赵功的人道：“要我说，咱们就该把赵家的粮食一块抢喽！见天弄些薄汤稀水糊弄人，现在就剩下这点粮食，还不是被赵家人弄走了！”
这人一说，有不少人应和。
可这是个算不清楚的账，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应急粮从赵家搬出来，粮食拉回各村，赵功回来也只能干跺脚。
可惜村里人因为灾荒去了不少，各村该领多少粮食又算不清了。
满满一院子的人，都等着一个在县里做过几日学徒的年轻人打算盘，年轻人急得满头是汗，偏还老是打错，重新再来。
魏铭被崔稚拉着从人堆里挤进去，一眼瞧见粮食都搬到了院子里，只是这数目算不出来，所有人只能干等着。
魏铭很久没遇到过这种状况了，这等事总有人替他办妥。现下这个情况，好不容易制住了赵家的人，难道让他亲自上手？
魏铭思量着怎么指点年轻人一番，眼角瞥见崔稚已经走到了那人身后。
那年轻人叫吴董，是赵塘村的人，饥荒以前在县里一个酒水铺子干过伙计，饥荒一到，铺子养不起伙计，就把他遣了回来。
他嘴里嘟囔着每村多少户，一户有几丁几口，官府应急粮发了多少，每户该领多少粮食，各村又该从赵家领走多少，现下剩下多少粮食，该如何分。
“天啦噜，怕是小学一年级的水平……”
魏铭见崔稚露出惊讶又质疑的脸色，虽听不懂她说得是什么，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难不成，她还会打算盘？
魏铭心下微惊，问她，“你会打算盘？”
崔稚：“不会。”
不会打算盘，还嫌弃人家吴董？
魏铭揣着疑惑看她如何行事，见她蹲下身来，捏住了他脚下踩着的一根树枝，“抬抬脚，我赶紧把数算了，领粮食走人。”
魏铭连忙抬起脚来，只见她用树枝抹平了一片土，问起那吴董来。
她不问户，也不按丁，却是问了丁口，丁是十六到六十的男子，口指却把所有人都算上。似他们魏家，只有失踪的叔父算是一丁。
她问来各村人口，便用树枝在地上画几个扭曲的符，然后问了剩下多少粮食可分。
应急粮有麦有米，方才郭天达已经领着人称量过来。她又用符记下来，转头问他一句，“我记着一石是十斗，一斗是十升，一升是十合，是吧？”
魏铭颔首。
就见她开始用那几个符画起来，这一画还画了不少，有圈有点有横有叉，画完，她似是嘀咕着又核了一边。
“好了！”魏铭见她一回头，朝自己展颜一笑，然后一脚将那画了半天的圈踢成了飞灰。
她把头凑在还在噼里啪啦打算盘的吴董身后，朗声道：“你这不是算出来了吗？”
“是、是吗？”吴董愣愣的。
崔稚看着他算盘上根本没有的数，念了出来，“绿亭村麦八斗、米九斗，酒溪庄麦五斗、米五斗六升二合，堤西村麦六斗、米六斗七升五合，开始称吧！”
挤在院里的人得了这话，也不管出自谁口，立时都动作起来。
“啊？啊？是我算得？”吴董看看算盘，又看看动作起来的老乡们，挠头。
崔稚拍拍他的肩，“就是你算得，没错！”
吴董还有些懵。魏铭目光从崔稚身上掠过，又落到她没踢尽的圈符上，心下微沉。
她会的太多了。

第6章 给你编草鞋
赵功院里，绿亭村、酒溪庄和刚来的堤西村人，都动作了起来，赵塘村其他村民可沉不住气了。
“咱们又不是赵家人，咱们的粮食怎么算？不能都被你们领了吧？！”
“没领你们的，赵塘村的自家按丁口领就是了，吴家哥哥算着呢！”崔稚躲在吴董身后喊了一句，拍了吴董一下，“快算！人口数乘一口该领的粮食！”
说完也不管吴董算得如何了，一转头拉住了魏铭的手，“走走，咱们跟车回去！”
魏铭被她拉着，从搬粮食的人群里挤出去，见她手脚灵巧地爬上了绿亭村的地排车，坐在边上偷笑。
魏铭瞧见她那偷油吃的小老鼠样，方才心中因她而起的沉沉疑惑，又消减了几分。
人的能力和心性是两码事。
“木子，你要不要上来？”她伸着脑袋问。
魏铭一度怀疑她要从车上掉下来，他道，“我不上了，我走着便好。”
她撇撇嘴，嘀咕道，“你是穿草鞋穿习惯了，我可受不了，想念我的松糕底……”
魏铭听她又开始说胡话，也不再多问，往一旁水塘边，掰了些蒲草带着。
为了粮食来回跑了几趟，她脚下草鞋确实磨破了。
——
赵家人一窝蜂地奔着北边大堤去了，跑得满身是汗，刚喝下的粥水都消耗了干净，然而到了北头大堤一看，堤上比粥水还干净，一个人都没有。
“咋回事？人呢？”赵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宝建比他爹强点，道：“莫不是咱们跑得太快了，绿亭村的人还没赶到吧！”
这话引了一众年轻人笑，“都是些肚子没饭的东西，跑断腿也跑不过咱们呀！”
年轻人嘻嘻哈哈地笑，赵功却不笑，“不对，就算绿亭村的人没跑到，朝廷押粮食的又去哪了？”
众人一愣。
有人试探道：“会不会，已经被绿亭村的人抢走了？！”
“不会吧！这么快？！”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不可思议。
赵宝建道：“那就去绿亭村！把粮食抢回来！”
一群年轻人响应，赵功眼皮跳了一下，觉得总有些地方不对。
他喊住了赵宝建，“别慌！要是都去绿亭村了，大堤再来了押粮食的，不就岔开了？！”
赵宝建一听，连连倒是，“爹说的对！那留几个在这！这事忒他娘的邪乎！”
“邪乎”两个字就像是大锤，咚咚敲在赵功头上，他眼皮又是扑腾一阵乱跳，心里更不安了，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快看，那边怎么那么多人？！”
众人都顺着他手指向下看去，看到了赵塘村到绿亭村过水塘的路上。
那路上黑压压全是人，有眼尖的，惊叫一声，“车里拉的是粮食！”
拉的粮食？哪来的粮食？！
赵家人还有点蒙，赵功单看人群走的方向，一下明白了过来，头一昏，差点从大堤上滚下去。
“糟啦！家里的粮食全被他们抢去了！”
“啊！”赵宝建大叫一声，“贼！敢抢公家粮食！绿亭村反了！爹！咱们去县里告！”
“对！让县太爷收了他们村的粮食！就归咱们了！这回让他们饿死！”刚跟绿亭村人推搡过的赵家人，都瞪眼咬牙。
来路上一个赵家亲戚飞奔过来报信，“赵家被围了！粮食都被抢了！”
赵宝建听了，一脚踹在一旁的柳树上，“去找人，把酒溪庄、堤西村的人都叫来，还里长老头！绿亭村的人抢了四个村的粮食！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赵宝建恨得要命，一旁的赵家人也都跟着应和，那个急急跑来报信的亲戚有点懵。
“宝建兄弟，酒溪庄、堤西村的人都在了……是、是跟着一块来抢粮食的！”
赵宝建耳朵轰鸣，“你说什么？”
“绿亭村喊着酒溪庄和堤西村一块来的！咱们自己村的人也抢起来了！”
赵宝建脑子不够用了，“那、那就把这三个村一块告了！真是反了，我去县里……”
话没说完，被赵功一脚踹到了地上，“你去县里干嘛？！自己告自己？！”
“可是爹，他们抢粮食……”
赵功气得捂着头，“自己没看住怨谁？！”说着，深吸两口气，看着远处路上拉着粮食的车，恨恨道，“等到朝廷的粮来，我让他们都吃屁！走！回去！”
——
赵家没了粮，家家都有了粮。
这粮食核准下发，都是按照各家人口数目。说实在的，没崔稚这个流民什么事。
不过崔稚偷偷给木子失踪的三叔算了一份，她就帮木子叔叔吃好了。
见到粮食进了家门，田氏眼里涌了泪花，“这下好了，小乙能吃上正经饭了了！”
小乙这两日都在吐，小孩子脾胃弱，赵家发的稀汤薄水根本没用。
崔稚上前同田氏道，“给小乙熬些米汁，慢慢她吃下就好了。”
熬米汁得用多少米？虽然家里有了些粮，可吃到朝廷发粮，也只能紧巴着。
田氏犹豫不决，看看崔稚又看看魏铭。
崔稚直接喊了魏铭，“木子，你说呢？”
“婶娘，崔稚说得是，先顾着小乙，她还小。”
上一世，小乙虽然没饿死，却得了胃心痛，时常吃不下饭，消瘦乏力，未及及笄，一场风寒就要了她的命。
魏铭将粮食交到田氏手里，“婶娘，小乙不能等。”
田氏一下落了泪，抱着粮食，“好孩子，我这就去给小乙煮上，在给你们俩摊张煎饼！”
“煎饼”二字一出，崔稚的肚子非常识情知趣叫了一声——咕噜。
田氏眼眶里的眼泪一顿，慈爱地看了崔稚一眼，“好孩子，这次多亏你发现了老朱婆的事，咱们这才得了粮食，你是功臣，回头多吃些！我这便收拾去！”
说着忙不迭去忙了。
崔稚心下欢喜，觉得自己总算没白吃白喝，一转头瞧见魏铭坐到木墩上，正好抬头看过来，朝她道：“过来，给你编草鞋。”
崔稚眨巴眨巴眼，“你会编草鞋？”
魏铭没回她，手上挑拣起刚摘的蒲草。
她倒像个千金小姐，连草鞋都穿不得，只是同老朱婆嚷嚷起来，又不输那些市井女子，论会算数，又像个精明生意人，胆子更是大得过土匪，嘴里还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词……
这些事堆在她身上奇怪地协调，魏铭认定她必然同自己不一样，非是重生而来，可她是从哪来的呢？
魏铭觉得，他得问个清楚。

第7章 她就这么没骨气？
“你为何不会编草鞋？”魏铭看崔稚一眼，问了回去。
“我怎么可能会这种老手艺？都快成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崔稚看着魏铭细瘦如竹节的手指灵活翻动，几下编了一条绳带出来。
他手下编着，嘴上仍问，“什么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你今天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崔稚坐到石臼上，看了他两眼，“木子，你今天真的开窍了诶！你这么开窍，我都不敢说了。”
魏铭听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仍然是一副逗小孩的嬉笑态度，道：“我本也不傻。”
“哈哈！说这话就是冒傻气！”她又笑起来，翘了二郎腿将脚上磨得松散的草鞋解下来，“幸亏这脚不娇气，不然我可要受罪了。”
魏铭不动声色，“鞋不娇气，你却娇气。”
“咦？”崔稚挑眉，“你居然说我？”
“嗯。”
崔稚哼了一声，“我当然娇气了！我从小到大都没穿过草鞋！”
魏铭听着简直不能更困惑，直接问道，“你跑到我家门口那日，就是穿着草鞋。”
“那根本不是我呀！”崔稚更直接。
魏铭手下一时忘了编，定定看着他，“那是谁？你又是谁？”
崔稚也看向他，“木子，你今天问题真的很多诶！”
“你先回答。”魏铭不让她岔开话题。
“那我要是不说呢？”她要耍赖。
魏铭将手下编了小半的草鞋放下，继续看着她。
“咦！你敢威胁我？！”崔稚一脸惊讶，从石臼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魏铭。
魏铭心道她不会生气了吧，毕竟自己对付女子的经验十分匮乏，若是惹怒了她，她坚决不说，或者离了他家，反倒更麻烦了。
只这么一瞬，魏铭心思已经转了一圈，刚要开口安抚她一句，却见她呼哧着鼻孔哼了一声。
“说就说，谁怕谁！不过你要好好编鞋，厚一点，舒服一点！”
魏铭委实怔了一下，她就这么……没骨气吗？就为了一双鞋？
忍着嘴角抽动，魏铭示意她坐下来，她倒是没再炸毛，从善如流。
“首先，我跟你说的这事，你就当是听了个传说。”她说着一扬下巴，“没错，姐就是传说。”
魏铭点点头，表示认可，接着又听她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不就是穿越吗？小说看多了，穿越就像是路上捡东西一样，只是有人捡到的金子，我捡的看起来是狗屎。”
魏铭又听不懂了，不过这像是关键，他问，“何为穿越？”
“穿越就是……嗯，带着你的记忆，跨越几百上千年，到另外一个人身上。”她道。
带着记忆到另外一个人身上？
“那带着记忆到自己身上呢？”魏铭忽的问出了口。
崔稚不假思索，“那是重生！”
重生……穿越……
魏铭一下恍惚起来。
崔稚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哼哼唧唧说起她从前的事。魏铭不敢过多错过，认真听起来。
她叹着气说了很多，说她虽然是个孤儿，可还没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过，收养她的师父师娘都对她极好，师兄们各个疼她，她上过大学，出来却没科举做官，做了个美食主播。
“什么是美食主播？”
崔稚张口要解释，愣了一下，又摆了手，“跟你解释不清，反正就是个舌尖上的手艺人！”
魏铭似懂非懂，听她又唉声叹气说什么事业刚起步，好不容易在市中心买了套房，结果半夜吃了顿牛肉火锅，就给罚到这里来了。
“这里怕是连牛肉都不能吃吧？”
魏铭点头，吃牛可是犯罪的，只有要死的老牛才能上桌，那肉却如树皮般，难以下咽。
她砸吧着嘴又开始嘀嘀咕咕说着人间美味，魏铭却仍陷在她方才的话里。
她来自如同仙境一般的后世，非是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且看她态度，穿越、重生似乎不算什么怪事，穿越是老天爷对人的考验，重生则是老天爷的厚爱。
这么说，老天竟也觉得他上一世活得太过艰辛，所以这一世让他重新活过吗？
魏铭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是得重新活过，再不要重蹈覆辙……
崔稚却没他想得这般多，正回忆着从前，鼻尖忽的一动，一缕细微的米香毫无意外地被她捕捉到了。
她这才瞧见田氏已经为小乙熬上了米汁，当下正清洗小麦和米糠，为煎饼做准备。
舌头娇气如崔稚，饿了几天也娇不起来了，看见糠都是好的，连忙将脚下石臼让出来，清理一番，朝着田氏道：“姨母，我来捣，你歇着！”
这一声姨母，田氏着实愣了一下，愣过，又笑起来，嘴角露了梨涡，“好，好！”
——
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村北头单单坐落的老朱婆一家，却数着米粒过日子。
老朱婆因为通风报信，从赵家得了两回粮食，村里人分粮，就是不给他们家分，说：“咱们知道的，就这两回，谁知道之前，你家还有没有偷拿粮？！”
老朱婆一家分辨也分辨不清，他们一家是真的就拿了这两次！
老朱婆的大儿媳妇面上不敢跟婆婆顶嘴，转过头却在老朱婆儿子耳边说坏话，一家人闹得见面乌鸡眼不说，第二日，赵宝建就找上了门来。
“好你个老朱婆，竟敢诓我家！给的粮食少了还是怎么滴？！”
赵功失了粮食，平日里吃惯了公家饭的赵家人，可都不乐意了，让赵功想法子，不然赵家人不给他充丁，没得充丁，也就当不了粮长里长。
赵功急得一个头两个大，只好安抚众人，等到朝廷粮食来了，早早去截，甚至说自己拉车去县里领，这样粮食很快又到了赵家手里。
好说歹说，赵家人总算是消停下来，赵功父子又掏了自家地窖的米粮，请众人吃了顿饭，才都送了去。
赵宝建心疼粮食，疼得一夜没睡好，一早起身，便来老朱婆家寻晦气。
“你说，到底为何诓人？！说不出来，下回朝廷赈灾粮没你家的！”
老朱婆巴不得说个清楚，赶紧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还将东财拽过来，“你看这小子，身上还有被村里人打的红印子嘞！俺们真是不得已！”
东财小心觑了赵宝建一眼，怕他看出来自己身上的伤，其实是自家爹打得。
赵宝建当然看不出来，撇着嘴哼了一声，“我说呢！原来是郭家做的主，魏木子出的主意！”
老朱婆连连道是，赵宝建又是一笑，然后一挥手，一把拎起了东财。
“但你孙子诓骗我家失了粮食，也是真的！”

第8章 丫头片子都是赔钱货
“但你孙子诓骗我家失了粮食，也是真的！”
赵宝建下手黑，又大声一吼，把东财吓得哭了起来。赵宝建却是不管，将等在门口的几个赵家人，一嗓子喊了进来。
“把他家粮食抄了！带走！”
“唉？！”老朱婆一嗓子上了天，“强盗糕子！抢粮食！”
老朱婆的儿子媳妇也都跑了出来，呼着喊着去拦，可赵家来人不少，各个五大三粗的，根本抢不过。
不过一刻钟，鸡飞狗跳的院子里就只剩哭喊声。
赵宝建撂了话。
“我爹才是粮长！给谁办事想明白喽！想要粮食，看好你们村的人！”
说完，挑出半袋粟米扔到了地上，见老朱婆急赤白脸得抢去抱在怀里，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老朱婆家出事，村里人很快就知道了，但朱家是墙头草，两面倒，没人管。
反正老朱婆一家最有法子，他们家两年饥荒，就没饿死一个人。
只是老朱婆却悄默声地把村里人都记上了，尤其是郭家和魏家，尤其是魏家收的那个小丫头片子！
要不是那死丫头，她怎么可能被发现？！
现在自家吃不上，死丫头倒是安稳的很！
安稳？抓了她卖窑子去！看她如何安稳？！
老朱婆掏出自家缸里存的两个野枣子，去了魏大友家。
魏大友正是魏铭的堂伯，魏铭父亲和魏大友是一个祖父母的堂兄弟，论亲，可是没出五服的亲戚。
朱婆子舍了两颗野枣子去他家，找的不是魏大友，却是魏大友的媳妇罗氏。
两只野枣子引得罗氏眼睛提溜转，朱婆子看着也舍不得，但是舍不得枣子，套不着孩子，她道：“这灾年，还不知道过到什么时候是个头！粮食吃一天少一天！”
罗氏一听，还以为她是来借粮的，赶忙把枣子一推，“我家自己吃的都不够！你快走！别家借去！”
她这就要撵人，老朱婆赶忙解释，“不是的！大友媳妇！我是说，你们自家的粮食都不够吃的，怎么还有闲余，养旁人呢？！”
“养旁人？养谁了？”罗氏没搞清楚。
一旁拿水梳头的罗氏女儿魏小莺转过了身来，问老朱婆，“你说谁？是不是那个翠枝？！”
老朱婆连连点头，罗氏还不知道谁是翠枝，小莺赶忙道：“娘！就是三婶子家的表外甥女！前些日才到咱们村的！”
“田氏的外甥女？！”
老朱婆连道：“什么外甥女不外甥女的，你见她往日里来过？！我看就是流民！你那妯娌心软收的！也说不定，是被那丫头骗得！”
罗氏皱了眉，老朱婆说得更起劲了。
“你们自家吃粮食都不够！那个小丫头，可正是长个子的年纪，你们魏家养她不要米粮？！留着自家吃不好吗？！快把那丫头片子赶走……”
一口一个你们魏家，一口一个吃不上饭，老朱婆终于把罗氏说动了。
“真是吼！这样的年头，是发慈悲的年头吗？田氏怎么这么不懂事，要这个小丫头子有什么用？”
罗氏说这话，老朱婆赶忙添油加醋，“就是！田氏年轻不懂事，没个长辈在上头，还不得你这个嫂子出马？等她回过神来，赶走了那个小丫头子，肯定拿粮食谢你！”
老朱婆说起假设来，能把干的说成湿的，把铜的说成金的。
罗氏幻想着那场景，点头。小莺瞧了自家娘一眼，问道：“娘你能管得着婶子吗？”
罗氏一愣，老朱婆赶忙道：“一笔写不出两个魏字，怎么管不着？你娘可是大嫂子！”
“就是，我一个大嫂子怎么管不着？”罗氏立时起了身，“我这就去管管！”
罗氏打头，后边跟着小莺和老朱婆去了魏家。
——
小乙昨日今日都没再吐，像是能吃进去的样子，只把田氏激动地跪在地上求老天，又抱了崔稚谢她，“多亏你这孩子拿主意，不然我的小乙可怎么办？！”
崔稚自然不用她谢的，今日又亲自看着熬了粥。
柴火气、水气、米汁的香气混在一起，崔稚胃又抽疼了一下，但是粮食就这么多，小乙吃得，他们就得少吃些，再香，也只能把鼻子捏上。
崔稚低头加了一把柴，眼角瞥见院门前有人气势汹汹而来。
谁？
院门没关，是给捡柴火的魏铭留得。外边的来人得了巧，一把拉开了虚掩的门，一眼瞧见崔稚，便直奔而来。
崔稚本能躲闪，来人却一下掀开了锅盖，水汽和米香一股脑冲了出来，来人愣了两秒。
“天爷！小丫头子霍霍粮食了！”
来人身后跟着的小女孩也倒吸气，咽口水，拉了来人，“娘，我也想吃！”
崔稚一脸懵，根本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再一转眼，看见门口又进来一个人，阴笑着，是老朱婆。
这会子空档，田氏已经急慌从屋里跑了出来。
“大嫂，小莺，怎么过来了？”
罗氏尖着嗓子，“再不过来，粮食都让霍霍干净了！”说着，手指尖快指到了崔稚头上，“这丫头熬米汤自己喝，你知道不？！”
“谁自己喝了？”崔稚被人指着鼻子污蔑，哪里能认下，立时反问，“你哪只眼看见我喝了？！”
“唉？！”罗氏没想到她敢顶嘴，“死丫头，还敢顶嘴了？！吃我魏家的米，你还敢顶嘴！下贱东西！”
罗氏袖子一撸就要去捉崔稚，她却哪有崔稚灵巧，扑了个空，手指还戳到了自家闺女身上，惹得小莺大叫，“疼死了！娘你干嘛？！”
老朱婆只在旁边看闲情，眼睛时不时往锅里瞟，道：“啧啧啧，这得使了多少米熬出来的！”
“使多少米和你没干系！你不就是想报复我，告发了你吗？！”崔稚一看老朱婆，就知道今日的事，是她挑来的，当下也不客气，直接说到她脸上。
老朱婆被她反打一巴掌，气得抽气，这边罗氏却管不了这许多，见崔稚躲在田氏身后，有田氏护着，道：“三弟妹！这小丫头这般糟蹋粮食，你看见了吗？！你还留着她干嘛，留着过年呀？！赶紧赶走！”
崔稚听了称谓，再见这架势，想了起来。
她隐约听田氏和木子提过魏大友家，两家早就分家，平时并不来往，现在倒是被老朱婆一挑唆，过来掺合一脚了。
田氏护着崔稚，“大嫂，这锅里的汤水，是煮给小乙吃得！我的小乙吃不下饭，只能吃这个汤汁。翠枝她没偷吃，不干她的事！”
罗氏听得眨巴眼，“就算是小乙，也没有这么金贵的吧！”
老朱婆更是撇了老嘴，嘟囔道：“丫头片子都是赔钱货，自家都吃不上了，还娇贵养呢！傻了吧？！”

第9章 你个糟老婆子坏的很
这话崔稚可就不爱听了，不光她不爱听，田氏也不爱听，连带小莺都瞪了老朱婆一眼。
一院子女人，却说女人是赔钱货，什么道理？
崔稚刚要说句什么，罗氏赶在她之前开了口，“不管怎么样，这小丫头又不是咱们魏家人，留她干嘛？！你家要有多的粮食，还不如借我些，咱们两家才是亲戚，没有胳膊肘向外拐的！”
崔稚真是气到了，刚要怼人，忽又收敛了气焰。
收留她是田氏的慈心，若是田氏听了罗氏的话，现在要赶她走，那她也只有感激的份儿。
崔稚暗叹一气，见田氏转过脸来看她，乖巧地笑笑，不说什么旁的。
赶她走也没关系，她还能养活不了自己？
谁料田氏眼中突然蓄了泪，一把将崔稚拉进来，“嫂子，翠枝不是外人，是我娘家外甥女，她爹娘都没了，我留她，我养她！”
话音一出，崔稚心跳停了一拍。
二十六岁的钢铁意志，突然崩塌，眼泪只在眼眶里逗留一秒，便扑漱漱往下掉。
当年师父师娘将她领回去，就这样搂着她，说养她！
上天眷顾她，让她上辈子能遇见师父，这辈子遇到了田氏！
田氏抱着崔稚一道落泪，罗氏、小莺和老朱婆都目瞪口呆。门外边有听见吵嚷声伸着头看的人，也道：“人家门里的事，你们管什么呢？！”
“就是！都分家了，管不着人家！”
“还有老朱婆，更没你什么事！你个糟老婆子坏得很！”
老朱婆是脸皮厚惯了的，根本不怕人说，小莺正相反，脸上挂不住，扯了罗氏的袖子，“娘，走吧，咱们管不着！”
只是罗氏被外边围观的一番数落，脸色又青又白，指着田氏，“我可都是为你们家好！为魏家好！况且这是魏家，不是你娘家！”
她说这话，倒是一下把自己提醒了，“对了！木子呢？！木子现在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又有十岁了！合该他说话才算话的！”
罗氏提到了木子，老朱婆可比谁都快，连同罗氏一块，满院子喊木子。
这一喊，还真把拾柴火的魏铭喊了回来。
魏铭背着一篓柴火走在回家的路上，因着昨日崔稚说得穿越重生那些事，几乎一夜没睡，今日捡柴脑中也都是上一辈子的旧事。
上一世死前，他心里几多不甘。收复河山大业未完，自己死的太过突然，他试着想象若能再活一世当如何，本以为只是幻想，没想到老天爷竟真的再给了他机会！
他该怎么重活这一世？
“木子！木子！”呼声传来。
魏铭抬起头，这才看见自家院内院外站满了人，他下意识以为出了事，正要拨开人群往里去，却见老朱婆哼哧挤了出来。
老朱婆满脸褶子堆着笑，“哎呦，傻小子可来了！你再不来，你家就该被你婶子掏干净了！还不赶紧拦着，让你婶子把她娘家什么外甥女赶走！那个外甥女可偷你家粮食呀！”
她这话一说完，魏铭大松了口气。
原来是老朱婆不安好心。
魏铭一眼就看了个明白，只是他并不多说，避开老朱婆抓他的手，转身进了院子。
院子里乌烟瘴气。
大伯娘罗氏也跑到了他脸前来，指着崔稚嚷嚷，“……赶走了她，你就能吃饱饭了！快去快去，轰她出门！”
他顺着罗氏的手看去，看到婶娘田氏紧紧抱着崔稚，看到他身上的眼神，竟有几分乞求。
其实他知道婶娘为何如此。
小乙还有一个姐姐小雀，去岁饥荒的时候，不知怎么跑出了门去，一家人跑出去找都没找到，二叔回来说别找了，找不到了，他看到林子里的流民又吃人了。
婶娘直接昏了过去，好几天才醒过来，若不是还有襁褓里的小乙要照看，怕去年便去了。
他和婶娘收留崔稚算不得巧合，却也是老天安排的巧合，不然崔稚怎么会是穿越来的呢？
他又看向崔稚，崔稚大大方方地回看过来，反而没有婶娘眼中的乞求，一副爱留留、不留散的样子。
魏铭莫名有点想笑。
“唉！你这孩子这时候犯什么傻？！你说话呀！再不说话，明天就没饭吃了！”罗氏在他耳边催，见他没有动作，直接上前扯了他的手按到崔稚细得像麦秸的胳膊上，“快把她撵出去！”
罗氏急着挽回颜面，老朱婆更是指着捉了被赶出门去的崔稚，卖了换钱。
两个人两眼抖着光，都想着，话说到这份上，这魏木子该把那小丫头直接拉出门去了吧！
当下只见木子一手扣住了小丫头，两人刚要大喜，就听木子道：“她就在这，哪都不去。”
唉？
罗氏和老朱婆怔在当场。
外边早就等着看老朱婆和罗氏好戏的人，都哄笑起来，“嘿！硬要管人家的闲事，这回打脸了吧！小闺女机灵，人家木子愿意养着！”
老朱婆去拉扯魏铭，又被魏铭躲开了，气得老朱婆跺脚，“你憨啊？！她抢你的粮食！抢你的饭！赶明没粮了，饿死你没地方哭！”
罗氏也要再说，小莺已经被门外的人说得脸皮通红，赶忙拉了罗氏，“娘！别掺和了！”
罗氏不听，也去攀扯魏铭，“你这孩子，我这是为你好！你得听我的，我可是你大娘！”
她说着，见魏铭抬眼看过来，刚欲再添油加醋一番，只是却被这个隔房的侄儿看得喉头一滞，要说的话说不出来了。
那眼神，怎么跟里长似得呢？
“你这孩子……可别傻……我可都是为你好……”罗氏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中气没了。
老朱婆见这情形可不甘心，只是她还没上前，不知谁从外面扔了个石头进来，正正砸到她头上。
“谁砸我？哪个杂种砸我？！”
她一开口，外边的村人可不饶她，全都嚷嚷起她来。
“老朱婆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撺掇人家隔房的亲戚闹事，你想干嘛？”
“说不准是想卖人家闺女！人家可不是你孙女！任你卖了换钱！”
还有道：“幸亏木子不傻！这小闺女到他家了，就是他的童养媳！自己媳妇不养，养隔房的亲戚？！信你老虔婆个鬼！”
村里人七嘴八舌骂老朱婆，魏铭眼角瞥见崔稚听见“童养媳”三个字，直接瞪圆了眼。
崔稚确实瞪圆了眼，她吓到了。
她怎么就成了木子的童养媳了？

第10章 我吃肉你喝汤
鸡飞狗跳的魏家小院，崔稚转头去看魏铭。
她见魏铭干瘦的身板跟个小鸡子似得，也朝自己看过来。
他不会真把自己当童养媳吧？
田氏不会也这样想吧？
崔稚连忙去看田氏，田氏像是没注意这个说法，倒是屋里传来了小乙的哭声，田氏赶忙收了泪，走之前同她道：“没事，别怕，只要我和木子留你就没事。”说着指了门外，“你瞧，隔壁家郭大娘也来了，她最是喜你机灵，定替你说话。”
田氏说得不错，崔稚这便见着郭婆婆中气十足地问候老朱婆。
“怎么？自家孙女不够卖了？来祸害旁人家的闺女？！”
一锤定罪。
老朱婆吵得正欢，也被她一句堵住了嘴。
有几个能掐会吵的媳妇子来了劲，得了郭婆婆这句实锤，便使劲磕碜老朱婆。
一个嘴厉害的直接问，“不知道你老人家能卖几个钱？！怕不是一文钱都卖不出去吧！”
大人磨嘴皮子，小孩子直接上手，乒乒乓乓用石子狠砸老朱婆。
老朱婆来不及对骂了，嘴里咧咧些听不清的，抬手护着脸要鼠窜，郭婆婆给她自家孙女使了个眼色，郭家大妞春芳一伸腿，老朱婆正好绊上去，砰得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魏家门口扬起半丈灰尘，村人皆仰头大笑。
崔稚也笑了起来，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她倒是看看老朱婆怎么横得起来！
罗氏和小莺见这架势，哪里还敢和老朱婆绑在一块，赶忙趁乱，矮着身子跑了。
都跑没了影，门外卖力半晌的吃瓜群众也散了，郭婆婆没急着走，朝崔稚提醒道：“你到底还小，赶明见着老朱婆，离着半里就跑，可别被她捉了！平日里进出和木子一块，好生记着！”
“记得了！”崔稚卖力点头，恨不能把头都点掉。
郭婆婆和郭春芳见她姿态搞笑，都笑出了声。
魏铭在旁，看见她眼里似有泪光一闪而过。待到郭婆婆和郭春芳等人都离开了，她目光还一直停在没人的路上。
“木子，看我干吗？”她突然回头。
魏铭没说话，轻轻摇头。
“你明明在看我？怎么不承认？”崔稚不依不饶，反而两步走到魏铭脸前来，仰头盯着他，“你，知道什么是童养媳？”
魏铭恍然，原来她在意的是这个。
他反问回去，“什么是童养媳？”
“哈！你傻小子果然不知道。”崔稚笑了起来，眼睛亮亮的，满脸都抖着机灵，“童养媳就是让你供起来的人，好吃好喝地都给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崔稚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是你童养媳，你也得听我的，等到我吃肉了，少不了你肉汤喝！”
魏铭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自己要真是当年十岁的魏木子，得被她骗得找不到门。
她嘴里的童养媳，恐怕是三清真人吧？
幸亏她不是他的童养媳。
——
晚上刮起了东风。
六月初的天气，屋里处处透着得闷热，田氏抱了小乙也出来吹风，崔稚坐在石臼上深吸了两口气，“大旱是不是快过去了？”
这大兴朝虽是个取明朝而代之的朝代，但是这片地方总是没错。
此处是山东省青州府安丘县下治地，虽不临海，可也离得不远，到了农历六月，也该进入多雨期了。
果然，田氏道快了，“去年也旱，到了这会还是下了。龙王爷许是打盹去了，又给忘了。”
田氏长长地叹气，她怀里的小乙抬头望天，细细的脖颈撑着大大的脑袋，细声细气，“龙王爷，龙王爷！”
说着探出身子去抓魏铭，“哥哥编蚂蚱！”
上次给崔稚编鞋，还有几根蒲草没烧，魏铭点头同小乙道好，将蒲草捋顺，一时却想不起来蚂蚱如何编了，到底不似草鞋，中举之前他编过好些年，后来去广西上任，舍不得脚下布履跋山涉水，半路编了草鞋穿上，倒是走的得劲，到了治地，人还以为是南北货郎。
这一世不能这般了，重活一世，他怎么还能让婶娘和小乙过苦日子？
况且还有个吃大鱼大肉长起来的人，既然留下了她，也不好让她饿着。
只是他现下年纪尚小，父母丧期皆未过，一时不能科举。
得想个旁的生计。
不知道拟个假名，写几篇文稿能卖多少钱。
什么春秋、传记、惊奇、演义就算了，八股文章又多年不写，荒废不少，若是点评朝中时政，以他现在的情形，触怒了谁再祸及家中，可就遭了，只能避讳地写些农事工事，又不知能否卖出去。
话又说回来，只是现下怕连买纸的钱都没有。
太子太师魏铭发下重生的宏愿，眼下竟不知该怎么赚第一桶金，由不得不仔细思索一番。
小乙催促，他根本听不见，崔稚见他又开始放空，便拉着小乙的手同小乙玩，“小乙小乙，你为什么叫小乙呀？”
小乙回答不了她这么深的问题，扭头求助田氏，“娘，为什么叫小乙？”
田氏摸了摸她稀疏的黄发，“小乙是小燕子呀！咱们家有小莺小雀还有小燕，多好呀！”
话说到这，田氏脸色忽的落寞，崔稚刚要问小雀是哪个，就被魏铭叫住了，“帮我拉一下蒲草。”
崔稚被这一喊，一下反应了过来，小雀应该是小乙的姐姐吧！
她赶忙去替魏铭拉蒲草，却见蚂蚱已经编好了，栩栩如生，刚要赞一声巧手，呼听身后田氏惊慌叫起来，“小乙？小乙！”
小乙竟然晕厥了！
“大夫！找大夫！”
崔稚慌忙喊道，但田氏却哭道：“没有大夫！村里白老爷子是大夫，可他去年就没了！”
竟然没有大夫？！在现代生活惯了的崔稚，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
“那……那……”
“我去请白婆婆！”魏铭突然道了这一句，转身没入了夜色。
白婆婆很快跟魏铭跑了过来，她一看小乙这状况，便问田氏小乙都吃了什么，得知小乙吃了两日的米汤水，哎呀叫了一声，“中毒了！陈米中毒了！得让她吐出来！吐出来！”
崔稚和魏铭几乎同时反应了过来，陈米中毒，那可是要人命的！
当下白婆婆已经同田氏一道，倒了小乙上半身，扣她嗓子眼，手法虽然粗暴，但果真让小乙吐了出来。
“黄曲霉毒素中毒……”崔稚在旁紧攥了手，“光吐不够吧？是不是还要排干净？！”
这个时候，崔稚也顾不上装小孩了。魏铭看她一眼，也道是，叫了白婆婆，“婆婆家里可还有大黄？”
白婆婆连连道有，喊了后边刚跟来的小孙子，回家取大黄给小乙排泄。
崔稚和魏铭皆松了口气，又听白婆婆道：“这些粮食都是陈粮，光翻晒煮熟不行，要拿盐洗了再吃，不然小乙这样的小娃，根本受不住！”
田氏连连点头，崔稚却问，“那得多少盐？如何够？”
古代食盐都是管控的物资，魏家这样一穷二白的人家，怎么能得许多食盐洗米？
她疑惑，田氏却不疑惑，连道：“够得，够得！家里有的是盐！”

第11章 有盐就是有钱
田氏没有说大话，家里确实有的是盐。
他们所处的大兴朝，食盐施行管控制度，每家每季能领多少，都是有数的，由里长分发，以免普通农家买不起盐。
原本也是刚够吃用，但是两年饥荒闹下来，连粮食都吃不上了，哪有盐的用武之地？
最多，村人用盐来洗陈粮，能减少中黄曲霉毒素的几率。
崔稚看着田氏掏出一大袋盐来，心跳快了几下。
“从前年景正常的时候，这盐够吃吗？”
“够是够，却也是刚刚够，还得紧巴些用。”田氏答道。
“那若是用完了，盐可有其他地方能买？”
田氏奇怪地看她一眼，“从私盐贩子手里买盐，抓到了，那可是要抄家流放的！况且贵得很，咱们哪里买的起？”
崔稚听了，眼皮眨巴两下，“咱们家这么些盐，就没想着卖一卖？”
田氏却是笑了，“往哪里卖？家家都不缺盐。”
田氏忙着抓了盐洗米，崔稚给她帮忙，魏铭站立一旁，看看家中的盐，又看看崔稚，脑中全是她刚才的问话——
“咱们家这么些盐，就没想着卖一卖？”
贩卖私盐是死罪，可他们手里的本就是官盐，且这等情形各家都有，要是真能用这些余盐换钱换粮，便是铤而走险一番也是好的。
不然果真吃陈粮撑到朝廷赈灾粮拨下来吗？
他记得上一世，众人翘首期盼朝廷赈灾粮来，但真正拨来的却不过了了，一到冬日，不少人便饿死了。
现下山东各地都不缺盐，需盐的营生也因为无粮无钱没必要屯盐，即便有人要，也是要压价的，只能卖往外地。
只是这样一来，成本、变数都增加了，若是再被抓到误以为是私盐贩，有理也说不清。
魏铭自不肯轻易放弃，准备写画一番细细思量，却被人拉了衣角。
是崔稚。
“木子，你知不知道盐价呀？”她问。
“三钱银子一斤盐。”魏铭答道，见她面露困惑，解释道：“若论寻常年景的米价，一斤盐等同一斗五升米。”
崔稚嘴里重复着，拉了他到院子里，捡了树枝又开始画符。
魏铭见怪不怪，知道她在算数，又补充道：“水旱荒年，斗米千钱，如今虽有官府赈济，一斗米约莫也要一两银子。”
魏铭只能估摸这么一个数出来，具体价值几何，他现在这个身份，真是无从问起。
崔稚还在画符，“一两银子是十六钱？一斤也是十六两？”
“嗯。”魏铭应了一声。
他还在想如何把村人手里的盐运出去，去外边换粮。毕竟按照正常年景折算，一斤盐换的米，够一人省着吃半年，似方才婶娘拿出的余盐，不止一斤，去掉洗陈米的部分，剩下的，还能换得不少粮食。
不得不说，崔稚这个想法确实值得一试，但是怎么走通这条路，是难题。
前一世的人，还能用上吗？
魏铭正想着，崔稚又拽了他，魏铭低头看去，只见满地都是她画的符。
她仰着头，却不同他说符的事，兴奋道：“有盐就是有矿呀！明天咱去一趟县里，县里应该有收盐的大户吧！低价用盐换钱，再拿钱去外地买粮！”
魏铭听她说得，倒有些道理。
直接用盐换本地粮食肯定不值，所以换了钱再去外地换粮，虽然压低了盐价，但也能换成，只是路途遥远，一路都是饥民，运送就得废去不少。
他提醒她，“那得多少粮，才够车马损耗？”
她愣了愣，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只怕是把这一里的盐都收来，也不够折腾的，更何况拿什么收盐呢？
她有点气馁，树枝戳着地上的符，一会就戳的没了原型，“衣食住行用处处受制，人家穿越都呼风唤雨的，我怎么连饱饭都吃不上呢？我怎么没投身到大户人家？”
她抱怨着，忽的一顿，“唉？大户人家的地里也不能凭空长出粮食吧？他们就甘愿吃陈米？他们这么有钱，怎么吃饭？”
魏铭也被她说得怔住。
他想起来了。
后来安丘县又遇上了一次饥荒，那会他考中了秀才，去县里看望一位同窗，当时便听得同窗说，隔着一条街的县里富户，如何每日里烟火飘香，连得脸的仆从家中，都能吃上一年米，主家更是吃得新米，还是江南的粮商卖过来的江南新米！
江南的粮商卖过来的江南新米……
魏铭不由说出了口，“有外地粮商来卖米。”
“啊！”崔稚惊叫了一声，“要是把盐卖给他们，岂不是皆大欢喜了？！”
是啊……
魏铭本还有几分顾虑，只被她这么一嚷，把顾虑都嚷走了。
成不成的，总算找到了一条路，走一走再说吧！
低头去看眉飞色舞的崔稚，谁料被崔稚一把捧住了脸，“木子真的不傻呀！知道这么多，可帮了我大忙了！两年的书没白读，有学霸气质！等我挣了钱，你好好读书，考个秀才回来！”
说完，欢天喜地跑走了。
魏铭觉得自己得适时表明身份，不能一味遮掩了。
不然以小丫头的大大咧咧，还以为他是个小孩，随随便便就摸他的脸，太不像话……
——
崔稚兴奋了一夜。
第一桶金有多重要，她用脚指头都知道！这是启动资金呀，有了钱就能再生钱，她穿越一回，也得往人生赢家的路上奔吧！
所以她的目标是，赚钱！
翌日起了个大早，她看了小乙一回，见小乙病情稳定了，大黄却没怎么有，便直接道：“白婆婆家里也没大黄了，我和木子去县城，给小乙买点药材回来。”
“去县城作甚？塔山下边那个村，也有个大夫，可以去他家问问，免得跑到县城这么远。”
县城是有点远，走过去要一个时辰。
但是崔稚心里有盘算，这县城还非得亲自跑一趟不行。
她笑道：“就怕他家也没有，白跑一趟。再说了，说不定县城药铺能有旁的解毒药，我和木子大早就去，下晌就回来了！”
田氏还是犹豫，“你和木子都还小，如何能去这么远的地方？认识路吗？”
这时代没导航，出门都是凭本事认路，崔稚忘了这茬，赶忙看向魏铭，见他淡淡地笑，“我识得，婶娘。”
崔稚大为高兴，没想到前两天还放空的木子，这两天这么靠谱，跟开机重启了一样！
嗯，这回一定能旗开得胜！
她是饿得头晕眼花，只顾着赚钱吃饭，未及深思许多，魏铭那边，早已经把出门的水囊都装好了。

第12章 活灵活现的地痞
好不容易说服田氏，两人出了门去，记着田氏的嘱托，特意往东边绕过村子，免得被老朱婆瞧见，谁知竟和老朱婆的孙子东财撞上了。
崔稚连道糟糕，但见东财转头要跑，立时将他喊住，“东财打哪来，往哪去啊？怎么见了人就跑？”
东财能不跑吗？昨日自家婆才上人家闹过事，被人吐沫星子和石子砸了回来，脸上划破了好几道，膝盖骨还磕着了，躺着骂了一夜。
今日他是被婆撵出来替她找拄棍的，拄棍没找着，竟然遇见魏家人了。
东财还是想跑，刚迈开步子，就听身后一声喝，“站住！过来！”
这一声喝比他爹都厉害，东财不敢跑，哆哆嗦嗦地走过去，“木子哥，翠枝……姐。”
魏铭没把老朱婆放眼里，不过崔稚不喜老朱婆嘴脸，吓唬一下东财，别让他去老朱婆脸前乱说话，也好。
崔稚这副身板，也就比东财高半捺，但她偏偏仰着下巴打量东财，直把东财看得不停缩脖子，才一副痞子腔调道，“叫我一声姐，姐就教教你，少说话，最好不说话，懂不？！”
真一个活灵活现的地痞！魏铭怀疑她说得那个主播活计，是不是类似于掮客，也就是托儿。
不然她装模作样，怎么信手拈来呢？
东财被吓得不轻，使劲抿着嘴。尽管魏铭对东财印象不深，也还是从他这样子想起来，他上一世少言寡语的很，做事也没出头拔尖过，从不似他祖母和爹娘一样损人利己。
“罢了，你走吧。”崔稚还没吓唬够，就听魏铭发了话。
她回头看了魏铭一眼，魏铭这才意识到自己逾越了，他赶紧补了一句，“东财记着翠枝的话。”
说完又劝了崔稚，“不早了。”
崔稚见东财直点头，哼了一声，才道，“走吧！”
话音没落，东财就跑没了影。
两人重新上路，路上行人不少，都趁着太阳没高升赶路。两个人紧赶慢赶，到县城的时候，浑身是汗，水囊也空了。
这年头喝口水都要钱，幸而田氏多塞了不少铜板给两人喝水用，两人找了个茶摊，买了两碗茶叶末冲出来的茶，咕噜咕噜饮尽，这才去了药材铺子。
安丘县不大，在崔稚眼里，就跟个镇子差不多，加之年景不好，街上萧索寥落，两人找了半天，才发现一家开门的药铺。
药这玩意又不能当饭吃，药价算不得贵。崔稚买了少许大黄，又问了小儿吃陈米中毒当如何，药铺的掌柜便抓了副药来，崔稚看着有黄连、黄芪，其他草木根茎的药也识不得，问了价钱，也就买得一副，思量一下，掏出家里带出来的盐袋来，问：“用盐抵成不？！”
掌柜愣了一下，当即收起药来，“没钱便罢！说什么拿盐抵？这年头遍地都是盐！走走走！”
说话就要轰人，魏铭赶忙挡了崔稚，将钱袋掏了出来，掌柜这才哼了一声，收了钱递了药，“有钱还说用盐抵，戏弄人呢？死丫头片子！”
崔稚瞥了他两眼，没说话，出了门去，仰头看门匾，“贵生药铺，我记着了。”
魏铭劝她别生气，她道当然不生气，又来了精神，“咱们当务之急，是去驿站客栈这种地方看看，有没有南货北卖的！”
这倒是不错，魏铭倒也不急，毕竟他们手里只有一袋盐，此番能探到路就不错了。
魏铭对县城当然熟悉，当年一路举业，没少来此。他带着崔稚寻到附近的一家客栈，客栈已经停业，两人又往前走，还没到下一家，却走到了曾经那位同窗家所在的巷口。
魏铭不经意往巷口看去，正瞧见一人拿着竹篓往巷口走来。
他不禁讶然，可不是那位同窗？只是没想到才十二三的模样！
此人叫温传，家里都是做木匠活的，他行三，上面两个哥哥手艺都不错，这才有钱供他读书，魏铭和他正是同在县学读书，又同年中了秀才。
“木子，你认识这城里小男孩？”崔稚问。
“看着面熟，许是见过。”
“哦！那正好问问他，城里开门的客栈还有哪些家，免得满街跑，脚都磨破了。”崔稚转着脚脖子，往路边的石牙上一坐。
魏铭笑了，他也正好想和这位故人说上两句。
温传还是老样子，走着路背着书，待看见他时，已经到眼前了，“哎，吓我一跳！”
“敢问这位兄弟，可知道近来有无江南的粮商来县里？”
“咦？”温传睁大眼睛瞧他，“你怎么知道有粮商？不对，你怎么知道我知道？”
魏铭简直要笑了，“看来兄弟是知道有江南的粮商来了。”
温传眨巴眨巴眼，“我说了吗？”
原来十二岁的温传还有这样一面，委实让人想不到他后来的人生际遇，和现在南辕北辙。
上一世温传同他一起中了秀才，他十八岁，温传二十岁，都到了要成亲的年纪。他家中贫寒，年岁也不太急。倒是温传家中父兄得力，经营颇善，看中他的人家不少。
他父母为他看中一家，相看过那家姑娘，谁知温传知道了，在家中大闹，阻止定亲。他爹将他打了一顿，这事也传到了女方家中。
本来闹得不愉快，亲事也就作罢了。正当时，温传的长兄得了急症，没多久人便没了，确实不适合议亲。只是过了一年，那女家又去温传家中提及结亲一事，温家犹豫，那女家便两次三番找上门去，温传出面表态坚决，谁知那家说他不允亲，实则是与寡嫂不明不白！扭头就直接告到了教谕处，必要教谕革除温传功名！
桂教谕最是惜才，不能就凭着一家之言断定此事，便去到温家问明情况，然而他只是提了一句，还没上门，温传的寡嫂便吞了耗子药，自尽了。
温传大受打击，葬了寡嫂，便离家出走，再没回来。
魏铭记得，还是后来他收复兴朝失地，打仗途中见到了出走温传。温传没再读书，也不肯再做学问，隐姓埋名在一山脚务了一辈子农……
魏铭想起前世之事，兀自感慨，不知何时崔稚已经走上前来，仰着头问他，“我仿佛听见江南的粮商？”
她耳朵真尖，魏铭颔首，“正是。”
崔稚立时跟打了鸡血似得，问温传，“小兄弟，江南的粮商在哪呀？”
说完才想起来自己这个小孩样，叫人家小兄弟好像不对。
“额，大兄嘚……？”

第13章 奇怪的木子
“敢问阁下，江南的粮商在哪呀？”
崔稚又换了个问话方式，魏铭已经忍不住笑了，她能叫对人吗？
果然温传起了疑，“你们两个是什么人啊？”
“……好人。”崔稚赶忙解释，“我们家三叔被江南的粮商带走了，我两个是来寻人的！小哥哥，你要是知道，快点说说！”
魏铭不置可否，温传倒是信了，“哦！我就知道一个粮商，隔壁陶老爷请来的，好像是扬州来的！”
“住哪呀？”
温传伸手一指，“那条巷子走到底是陶老爷的旧居，就住那！好像说是要走了，走没走，我不知道！你俩快去看看！”
魏铭和崔稚听了这话，赶忙给温传道了谢，转身往那粮商的下处去了。
到了门口，正见着一个管事打扮的人，揪着小厮的耳朵，“俚个小子办事不妥贴，下次不要来了呀！”
魏铭见崔稚脸上立时露出了有戏的表情，刚要问她如何打算，就被她拉了手腕。
“咱们坐到那管事和小厮后边的树下，先听他二人都说什么，你可别乱说话。”
魏铭当然不会乱说话，问她，“你听得懂那两人说的扬州话？”
“半听半猜呀！”崔稚这边应了一句，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他们两个说得扬州话？”
魏铭见自己不经意露了馅，也不急，“方才不说是扬州的粮商吗？”
“是哦。”崔稚摇摇头，不再理会。
两人过路人一样走了过去，往树下一坐。崔稚还从怀里掏出半张煎饼，一片片揪了吃。
不揪着吃不行，这煎饼韧性太强，她嚼得两腮生疼才勉强咽下去。
她可算是明白，为啥山东人脸盘大了！
她慢慢吃吃，时不时揪点给魏铭，那管事果然没理会两人，只揪着小厮耳朵，骂了半盏茶的工夫，最后骂回到院子里，崔稚也听了个大差不离十。
原来那管事嫌弃这小厮办事不妥，是因为小厮量米的时候弄错了。
这扬州来的粮商姓盛，来的是兄弟两人，确实是陶老爷请来交易粮食的。不过只陶家要米，不够人家千里迢迢的路费，便邀了县里几家相好的富户一起买。
县里一户姓郝的书商要了六斗新米，三石五斗隔年米。结果这小厮称量新米的时候，记错了数，多量了两斗隔年米给人家送去。
幸而这郝家实在不欺诈，特特打发人退了回来。要知道两斗隔年米在安丘，是什么价钱！
东家登门亲自感谢，小厮自然要挨管事的骂。
这盛家，在扬州算不得什么大户，本不是做粮食生意的，家里开酒楼、酱坊，因为同县里富户陶氏有些交情，才应了陶氏邀约北上。
听管事那意思，盛家兄弟此番带的粮食，并无料想一般出手顺利，若不能顺利出手，再带粮食折返扬州，这一趟就白折腾了。
盛家管事替主家忧虑，是以打骂小厮，只是此事落进崔稚耳朵里，让她两眼放光。
“木子，咱的机会来了！”
崔稚站起身来，魏铭立时问她，“你要去十香楼？”
方才那管事提到，盛家兄弟感于郝家大爷的高义，请几位富户人家的老爷往十香楼搓一顿，其实本意，是问一问各家还要不要粮食，或者再介绍些人家吃下盛家的粮食。
“是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去十香楼也听壁去！”崔稚兴奋道，说完又惊诧于木子也能听懂扬州话，“你都听懂了？”
魏铭自然听得懂，大兴退到江南之后，这些吴侬软语不懂也得懂。
他胡乱解释了一下，心里想着盛家这情形，果然最合适不过，只是他一穷二白，怎么才能打开局面，用村人的余盐换盛家的粮食。
他倒不在意赚多少，能让这余盐发挥作用便是好的。
崔稚多看了他几眼。
她能听懂，是因为去扬州做过扬州菜的专题，一驻便是大半年。木子一个连安丘县都没出过的小子，怎么就听得懂呢？
还有他动不动就放空的习惯，田氏说他从前并没有。
这就罢了，他还哄着自己把来历说了！她说她是后世穿来的，他虽然惊讶，可放空了一个晚上就接受了！
不是很奇怪吗？
都怪她这两日饿的头晕眼花，没来得及追究，现下倒是想追究一番，但十香楼还等着她。
“你若是不去，就在这等着我，我去去就回。”崔稚试探道。
魏铭正深入思考打开局面的问题，对崔稚的提议甚是同意，“好。”
崔稚挑眉，很想离开再回来瞧瞧他作甚，只是情报不可延误，只得快步跑去了。
十香楼离此地不远，是安丘县最上档次的酒楼，但在这饥荒年月，行吃喝一事的并不多，上下三层的酒楼空荡荡，只有一楼雅间，招待了盛家兄弟一行。
一楼是好地方，崔稚前后瞧了位置，潜出酒楼，趴在外窗户底下听人说话。
窗里飘出的热腾腾的豆制品香气，让她牙齿打颤。
“两位世侄点的这一品豆腐，可是点对了，这是正宗的孔府口味，十香楼的招牌。”
孔府菜一品豆腐啊！
崔稚咽了口馋涎，不用想也知道那豆腐多白嫩，酱汁多浓香！
这一品豆腐确实一绝，尤其在这无粮的地界。
盛家二爷盛齐明年方十八，正是胃口大开的年纪，吃了几天清粥小菜，如今正如恶狼一般，也顾不得礼仪，边吃边道：“可惜没在年景好的时候来，不然定尝尽齐鲁美味！”
陶家大老爷呵呵道是，“世侄过个两三年过来，我做东，请世侄大吃三日。”
陶大老爷对一个小辈这么客气，盛齐明也不买他的账，笑着道，“世伯说得倒好，只怕我兄弟二人这番无功而返，要被家父上家法，两三年都下不来床！”
陶大老爷和众安丘县的老爷们，皆对了个眼神，又都尴尬地笑了，岔开话头说起了其他。
盛齐明一脸不悦摆在脸上，他大哥盛齐贤戳了他一下，让他收敛点，买卖不成仁义在。
盛齐贤替弟弟打圆场，说了一圈，提了离开之事。
“在贵宝地逗留有些时日了，莱州府也有几位家父的旧识等着米粮，我兄弟二人商议后日启程，这些日多有打扰。”

第14章 我叫魏铭
安丘县一众富户心里都有数，两年饥荒下来，便是富户手里也没多少银钱了，不能为了情谊、面子，就漫天撒钱吧？
开不了源，只好节流。
大家客气留了留盛家兄弟，也就罢了。
盛齐明撇着嘴可劲地吃菜，没谈成生意，这顿饭就是白请了，他能吃回来多少是多少。
一桌人闷头比筷子功，没人主意窗户底下趴着的小女孩，皱了皱眉头，眼珠转了转。
她打得什么算盘谁也不知道，只说一顿饭风卷残云，各回各下处。
马车上，盛二爷盛齐明道：“哥，这陶家到底是不是骗人呀？”
他大哥盛齐贤让他小点声，“不论如何，人家买了咱们的粮，也叫着当地富户一道买了。”
“可他信里再三说，买下陈米新米五十石不在话下，现在才多少，有三十石吗？不只这样，还压价！还不如咱们随便卖到外边赚钱！”盛齐明恼火。
“胡说！咱们能随便去卖？要能随便去卖，谁还上这地方来？咱们这些小商户，朝廷根本不发卖粮的引子，能挣这些钱便不错了！不是还有莱州没去吗？”
盛齐明对盛齐贤的话不以为然，二郎腿一翘，“我看莱州也吃不下多少！咱们可是带了一百石隔年米二十石新米来的！车马人手耗费，本就挣不到什么钱了，不全卖出去，咱们不赚还得赊！”
盛齐贤看了弟弟一眼，知道他说得在理，叹了口气。
“那有什么办法？咱们家的酒楼遭了这场祸事，伤筋动骨，大伯又不帮衬，爹才想着和旧年的友人走动走动，赚一点是一点。不想山东地界受灾两年，穷困至此，但看陶家老爷穿的衣裳，都是几年前的旧样子了！咱们的米，便是低价卖，也卖不出去！”
这话让盛齐明生气也生不起来了，半晌，不甘道：“要是有人敢买，我就敢卖！”
可是知道他兄弟二人在此卖粮的就没几个，更不用说敢不敢买了。
两人在马车里沉默不言，而坐在马车后沿、扒着车厢偷偷搭顺风车的崔稚，把两人的话全听了进去，乐开了花。
这不是上天给她通财路吗？
盛家卖不出米去，拉回去也是费，她要是能开个合理的交易价，皆大欢喜呀！
崔稚欢天喜地，到了盛家落脚的小院，赶忙趁着停车跳了下去，谁知四下里一看，根本没有魏铭的影子。
“木子？木子！”找了一圈，一点影都没有。
崔稚有点怕了，她怀疑归怀疑，可这孩子要是丢了，她怎么跟田氏交代？！
烈日当空，崔稚冷汗直下，忽听背后有脚步声，猛地转过身去——
“木子！”
——
且说崔稚走后，魏铭思量了一个办法。
没有钱，那就只能去借钱，钱可以不多，只要让村人看到盐能换米是真事，自然都愿意掏出余盐来。
找谁借钱呢？
这县里他认识的人不少，大多都是同窗，他如今才十岁，当年交好的同窗也大不了多少，反倒是桂志育桂教谕对他有知遇之恩，一路举业，教谕喜他勤勉，赞他读书有灵性，没少补贴。
虽然县里教谕，寻常年景月奉不过两石陈米，可总比他两手空空强些。且桂教谕善听人言，若能由教谕出面办事，说不定不只一家两家受惠。
魏铭思量妥帖，便向桂教谕家寻去。
桂教谕家在县城西边，算不得近，他加快脚步去了，到了桂家门口。
教谕手中有钱多补贴学生，自家倒是几十年如一日地，住在这偏僻的小院里。魏铭拉了拉自己的衣裳，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是闹着玩的小孩，上前叩了叩门。
没回应。
又用力叩了一遍，这次里边有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魏铭细细听了，分辨不出记忆里桂教谕的熟悉。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记不清在所难免。
脚步声到了门前停下，他深吸一口气，里间拉开了门。
“谁呀？你是谁？找谁？”
魏铭愣了一下，眼前是个瘦到脱形的中年男子，根本不是桂教谕的样子。
“请问，教谕在吗？”
“教谕？”中年男子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说洪教谕？不是住城东吗？怎么找我家来了？”
洪教谕？
县里确实本是洪教谕为顶头教官，桂教谕之前只是训导而已。
难道桂教谕在这一年还只是训导吗？
“那请问桂训导可住此处？”
中年男人更加莫名奇妙了，“什么桂训导？你这孩子到底找谁？”
这一问，终于把魏铭问明白了。当年他入学时的桂教谕，现下还没到安丘县任职！
他赶忙同中年男人道了歉，折返回去。
几十载匆匆而过，那些陈年往事他是真记不清了。尤其前世家中贫寒，饥荒过后，乡村社学不复存在，县里虽有社学，却无法就读，于是连几年在家种地、编草鞋草帽卖钱、替人放牛，闲暇时间才读几本书。
待到永平十四年，他十四岁，桂教谕下乡选拔优秀学子，见他勤勉好学，这才将他招入县中社学读书。
而今生，他当然不敢拖延，免得如前世一般，入朝太晚，只能眼看着大兴国力被消耗殆尽。然而尽早的结果竟然是，桂教谕还没来到安丘。
魏铭无奈地摇头，他记不得桂志育具体是何时来了，只是眼下借钱屯盐换粮，也要另行打算。
他回到盛家落脚的院子，离得远远地便听见有喊声，走得近了才听着是崔稚在唤他，他赶忙走过去，崔稚尖叫着扑了上来。
“你去哪了？！吓死我了！你要是丢了，我怎么回去跟你婶子说啊！你这孩子怎么乱跑！人贩子把你拐走怎么办？！”
她在他耳边惊雷一样地喊了一遍，魏铭先是觉得好笑，而后沉下来脸来。
他目光落在崔稚的瘦小的身板上，“是我的不是，你年纪尚小，更容易被拍花拍走，我不该放你一个人过去。”
他说这话，终于露出了原本的腔调。
崔稚没犯傻，听出来了。
“魏木子，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你老实交代！”崔稚两眼直勾勾看住了魏铭。
魏铭抬手，将她往凉荫下请了请，“我叫魏铭。”

第15章 把你押给他们
魏木子说，他是一个带着记忆回到自己十岁那年的人，他借了她的话，认为这是重生。
崔稚觉得自己头皮要炸掉了！
她当时怎么这么心大，被他一哄，就把自己老底和盘托出了？！
天爷，她可长点心吧！
崔稚无语望天，幸亏魏木子不是那种大奸大邪的人。
不过他说，他叫魏铭。
崔稚看他，见他一派坦然，试着问，“那你怎么就重生了？上辈子都做什么了？”
魏铭的目光有些飘忽，崔稚现在怎么看他怎么有大佬气质，之前怎么就没瞧出来呢？只听他道：“一辈子忙忙碌碌，或许做了些为国为民之事吧，最终伤病而亡。”
这话被崔稚含在嘴里一品，“你上一世做官了哦？首辅？宰相？兵马大元帅？”
魏铭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非是首辅，马前卒。”
马前卒……和首辅差的有点远。
不过他们这种古人都含蓄，要真是马前卒能算为国为民？又不像现代人，键盘一敲，就为国为民了。
她见魏铭不想多说，也晓得现在不是细论此事的时候，更何况人家一看就胸有城府，和她追求不一样，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不要多问了，人家也未必想说。
话说回来，身边有个重生的，是不是透漏点消息给她，就能发财了呀！
崔稚乐和起来，嘻嘻笑，“木子……魏、魏大人，刚才指路的城里男孩，是不是你前世的熟人？”
“温传，是我同窗。”魏铭见她反应迅速，变脸也迅速，想知道她在打什么小算盘。
果然见她两条眉毛一挑，“那我问你……不对，敢问魏大人，这大旱还有几时结束？明年年景如何？大旱一过，什么物件要涨钱了？”
魏铭被她这句别扭的“敢问魏大人”戳到笑点，极力绷着才没表现出来，道：“旱情很快要解除了，但地里无粮，饥荒还要持续一段时日，若我没记错，今岁腊月奇冷，但也会飘雪，过了这个冬日，明年可期。”
这绝对比天气预报准！
崔稚大为开怀，只是明年虽可期，但今年也得过，她也不论旁的许多了，交换信息道：“我方才听了盛家兄弟说话，他们来这一趟粮食卖的不顺，后天还要去莱州卖粮，如果不能全部卖出去，还要带粮食回扬州，可就赚不到什么钱了！而且他们家，现在很缺钱！更要紧的是，他们带了一百二十石粮食，才出手了三十石！”
“你如何打算？”魏铭心道，难道她就没考虑手里没钱，如何开局的问题吗？
她一笑，透着和年龄不符的狡黠，“我准备空手套白狼！”
魏铭愣了一下，并不敢轻易否定她，毕竟她和他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你如何施行？”
崔稚从怀里把小半袋盐拿了出来，“用这个呀！”
魏铭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她开了口，故弄玄虚，“我这个办法，需要你配合，反正咱们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对不对魏大人？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就跟在我边上别说话就行了，配合好我，咱们这事绝对能成！”
还没有谁不告诉他行动计划，就让他配合的。
凡是不愿意明说的，这所谓的简单配合，都不是什么好活计。
魏铭看着她，“你细说一说。”
崔稚大呼麻烦。她这办法路上都思虑妥帖了，只是万万没想到这魏木子竟然是重生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打乱她的计划怎么办？
可是不说，明摆了这魏木子是不会配合她的！
她就是想要个小跟班，怎么成腹黑大叔了？！
崔稚撅了撅嘴，犹豫了一下，道：“我总不能真空手套白狼吧，我准备说通了盛家兄弟，然后把你押在他们这儿，得了他们家的米，回去收了村人的盐，回来再更多换米，就这么简单。盛家兄弟不会怎么着你的，你就在这等好就行了！”
魏铭一听要把他押在这，实在没忍住笑了。
小丫头算盘打得好，只是这个年头，她一个小丫头，用半袋盐加个会吃饭的小子，怎么说服人家把米给她？
定不这么简单。
他不言语，继续看着她。
崔稚被他X射线一般的目光，看得不得劲，知道不说清楚，魏铭不会配合她，无奈开了口：“好吧好吧，说就是了。”
“首先，我可不是坑蒙拐骗，我只是假托一个交易的身份，免得咱们现在这个身份，人家不能信服。”
这倒与他所想不谋而合，魏铭暗自点头。他原是想让桂教谕出面，她却直接编一个假身份。
“什么假身份？”
“崔七爷，一个神出鬼没的商人，手里有盐，但是身份不明且不便露面，行事十分低调。”
魏铭没当玩笑，认真想了一下，“这样一个人，盛家敢贸然跟他做生意？”
这确实是个问题，但是崔稚听得盛家兄弟二人说了一路的话，一来，两兄弟对于能不能把粮食全部出手很是焦虑，二来，盛家老二是个敢闯敢干的，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至于到底能不能成，总得先试试。
崔稚把这个意思说了，魏铭暗自点头。
以这位崔七爷的身份，两家必得相互试探一番，盛家是秘密前来卖粮，崔七爷也是秘密买粮，两家达成共识不无可能，既然都是私下行事，那么假托身份的崔稚就能保全了。
而且，试探的过程必然进行少量的交易，正好解决他们手里没货的窘境！
好一出空手套白狼！
魏铭再看崔稚，见她又开始在地上写画，觉得这个丫头确实不简单。
他看她画符，又问，“那你准备以何价交易？”
“我正思考这事呢！”崔稚点点地上的数字，“按照正常米价，一斤盐能折三钱银子，也就是一斗五升隔年米，这个价钱交易，盛家相当于不赚不赔，但是在米价奇高的安丘，他们就是赔了。但要是反过来，用安丘的米家换盐，一斗米值一两银子，也就是十六钱银子，那么一斗五升米值二十四钱，合成盐八斤。我怀里这点盐差不多有一斤，也就只能换八分之一乘一点五……”
崔稚拉开式子一算，也不管魏铭听不听得懂了，道：“0.1875斗，嗯，就是一升八合多点，像现在这样清汤寡水的吃，一人也才能吃十来天，还少了许多洗陈米的盐，不合算。我要是按着盛家和安丘富户交易的价钱——一斗十钱算，那一斤盐就有0.3斗，这就合算多了，要是按着莱州的米价，更多！”
魏铭虽然不知道她用什么法子算得，但结论听懂了，“那你打算如何办？”
“压价！”
“你想压到莱州的米价？”
崔稚小脑袋一扬，伸手给他点了个赞，“猜对啦！”

第16章 这是人设
陶家的旧居不大，前后三进，盛家的人马来住，刚好住满。
管事盛通向来办事谨慎小心，是盛家老爷专门指来帮衬两个小爷的，今儿他将那量错了米的小厮训了一顿，训得口干舌燥，两位小爷又回来了，他过去伺候，才听得安丘这边，实在没人能吃下他们带来的粮食。
两位小爷垂头丧气，二爷更是把安丘陶老爷背地里大骂一顿。
他劝盛齐明，“二爷何必跟陶家老爷置气，他们吃不下咱们的粮食，莱州定能吃下，二爷犯不着生气。”
盛齐明正在气头上，哼哼道：“莱州虽大，但是过去卖粮的人也多，一个压价跑不了！况父亲联系的这一户人家，论家产也就同陶家相平，他能认识多少有钱人？”
还有一个要紧的，盛齐明都不想说了。
因着陶老爷最迫切，他们先来了安丘，做生意一天一个行情，他们后日再去莱州，把生意做起来又要好些天，谁知道那时候又是什么粮价？说不定掉到七钱了！
盛齐明哼哧哼哧生气，拉着盛齐贤，“大哥，咱们找找门路，私下里出手一些，就是到了莱州，也好挺直腰板同他们谈。”
盛齐贤皱着眉头思索，管事盛通可吓坏了，“二爷，使不得！咱们是偷偷过来卖粮食的，这山东地界管得严，咱们可别在这生事，到时候人生地不熟，可怎么好？”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要被抓进去似得！”
盛通赶紧上来要捂他的嘴，被他避开，只得急急道：“这话哪能乱说，我的二爷，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去莱州，说不定就都出手了。”
“根本不可能，”盛齐明嚷道，“刚才吃饭，郝家老爷已经说了，他连襟就是莱州人，他们莱州都去过好些粮商了，根本不缺粮食，咱们要不被拦腰砍价，要不就别想出手！说什么一斗米一两银子，安丘能卖上十钱，到了莱州我看最多八钱！”
盛通还是很乐观的，“八钱也好呀，江南的米价才二钱一斗，咱们还是赚的。”
“赚什么？就是把剩下的米全部出手，三百两赚不到，加上安丘赚的钱，也就四百多两银子，咱们来回水路陆路花费多少，小厮吃喝又是多少，更不要说根本卖不完，还要运回去，又是一笔损耗！”
盛齐贤在旁听着弟弟烦躁地算来算去，账算得门清，连管事盛通都说不出安慰的话了，他长叹一气，“先去莱州再说吧，不成就找点私下的门路，说什么不能再运回去了。”
他这么一说，盛齐明才松了口气，只是盛管事揣着这话，心里就跟有兔子蹦跶似得，不踏实。
他这边出了门，刚要往后边退步去，就见小厮二恒急急慌慌跑了过来。
他瞧见二恒这毛躁的样子就是一瞪眼，“急慌什么？让你量米你毛手毛脚，看个门还急急慌慌？”
二恒刚被他提着领子在门口骂了一顿，现下见着盛管事不由缩了脑袋，小步到了盛管事边上，“通爷，门口有两个人，说是什么崔七爷家的仆人，要见咱们大爷二爷。”
“什么崔七爷？哪来的崔七爷？我怎么不记得安丘这边有姓崔的老爷？”
二恒支支吾吾，“就说是崔七爷来着，来找咱们两位小爷的……”
“问都没问清楚，你敢随随便便通传？你真是……”盛通使劲瞪了二恒一眼，直奔门口去，“看个门还要我亲自教你？！”
边走边嚷来到了门口，拉开门一瞧，只见两个破衣烂衫的小孩站在门前，还是刚才在树下吃煎饼的。盛管事直接忽略，又往巷子前后看去，一个正经仆从打扮的都没有。
他转回头问二恒，“人呢？”
二恒往崔稚和魏铭身上一指，“就他们俩呀！”
“胡扯着玩呢你！你是不是欠揍了？！”盛通一撸袖子，扯了二恒就要打，呼听外边有人叫停。
“这位管事，我们二人是崔七爷派来询问事情的，那位小哥并没骗人。”
清亮的女娃声音，只是声音中的镇定、调理让人不由认真对待。
盛管事转头看去，上下将两个娃娃打量一边，“你两人不是路过吃煎饼的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地界。”
崔稚说不是闹的，“我们七爷嘱咐了，先把贵府瞧上一遍再登门。”
盛管事拧着眉头看她，“你们七爷到底是哪位？这总得说个清楚。”
“这却是最说不得的，我们七爷说了，我们只做买卖，不论旁的。”
盛管事更疑惑了，“你们七爷要做什么买卖？”
“粮食。”
这两个字一落地，盛管事便是一惊。
找上门来做粮食生意，那当然是好事，可这位什么七爷身份不透漏分毫，怎么可能怎么都是私下里的营生啊！
他立时便想到了盛家兄弟的态度，尤其是盛齐明，这什么七爷简直对了盛齐明的路子！
要不得要不得！连身份都不露的人，能做什么生意？
万一是钓鱼的，可怎么办？
崔稚看着盛管事满脸的惊诧，不禁心下愉快，她前后跑了好几趟，信息不是白白收集的，投其所好最是要紧。
她得意的看了魏铭一眼，昂首挺胸地等着管事把她请进去，谁想管事忽的一甩手。
“我看你们两个小孩，就是瞎听了两句上门糊弄人的！什么崔七爷？什么粮食？没有的事，赶紧走！”
说着吆喝撵人。
崔稚目瞪口呆，她是哪里漏了破绽吗，这管事怎么这个态度？
只是她不知道，这位无意说中真相的盛管事，只是担心家里两位主子接了这桩生意，出了岔子。
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崔稚一下心急起来，刚要上前再说，一把被人拉住了。
这个工夫，盛管事啪地一声，已经关上了门。
“嗯？这什么情况？放着生意不做？刚才两兄弟可不是这么说得……”崔稚一脸懵，“崔七爷的人设崩塌了吗？”
魏铭示意她到一旁来，想起她刚才跟自己讲的“人设”这个词，说人设一定要立好，把人设立住，一切照着人设行事肯定行，然而一旦人设崩塌，前后反差太大，形象就难以挽回了。
他听着颇觉有理。
犹记得初初学到唐诗《悯农》，诗人李绅一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流芳百世，乡间小儿不通诗文也能背上两句，都道李绅眼中有百姓，懂疾苦。只是后来学史，他才晓得那李绅为官酷暴，滥施淫威，其治下百姓恐惧而逃，后人读到此处，更觉不寒而栗。
正是崔稚所说，人设崩塌。
他见崔稚迷惑，道，“崔七爷人设没崩坏，也不是盛家兄弟不做生意，而是这位管事自作主张。”
“啊？”崔稚愣住，“他敢做这么大的主？真是宰相门前七品官！”
“倒也不是……”魏铭看向盛家门的方向，道，“再等等吧。”
“难道要等到后天他们启程？”崔稚鼓着气。
见她气鼓着两腮，魏铭不禁想笑，他没解释，只是道，“作为崔七爷的家仆，应该不急不躁，更不能随意放弃，这是人设。”
崔稚仰头，惊讶瞧了他一眼。
果真是个学霸，学得太快了吧？

第17章 人设起作用了
盛管事急匆匆关了门，偷偷趴在门缝瞧，见两人说了两句，没走，反倒坐在门口继续吃煎饼，一派淡定，他心下更慌了。
这个崔七爷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家里奴仆打扮得破破烂烂，说话做事却章法十足，这两小儿才多大年纪，什么样的人家，能把下人调教出来这等气派？
盛管事心里直打鼓，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盛齐贤的门口。
大爷办事还是踏实一些的，应该跟大爷商量一下。再说那两个小孩就在门口不走，也不是个事。
盛齐贤正算着账，见他来了，请他坐，“……二弟说得也有道理，你就不要一味怕事了，父亲还指望我兄弟二人，赚笔银子回去缓解家用。”
“唉，”盛管事长叹一气，“大爷说得是，所以老奴觉得这事不能瞒大爷。”
盛齐贤拨算盘的手一顿，“什么事？”
盛管事赶紧把门口的事说了，“我先想着这崔七爷来路不明，行事不论常理，吓人得很，只是看那两小儿行事，又觉得出自大家，不敢真的轻慢了……”
“哎呦！”盛齐贤一下站了起来，“你都瞧出来了，怎么还把人家关外边？！这还不叫轻慢？！”
他这么一说，盛管事回过神来了，顿时又怕起来，“那那……不会惹恼了那位七爷吧？！”
“哎呦！”盛齐贤没空说他，急急往门口去。
不论生意能不能成，这位崔七爷是不能得罪的！谁知道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两人小跑到了门口，盛齐贤问了二恒一句人还在不在，二恒赶忙说在，盛齐贤心中大定，赶忙示意二恒开门、盛管事开路，“这回你可客气点，把两个崔家小仆哄好了，免得回去说些什么！”
盛管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连连应是。
崔稚早在听着里间脚步渐近，就拽了拽魏铭的衣裳，“你说对了，人来了！你怎么猜到的？”
“无他，看那管事行事而已。方才他在门前训小厮，话里话外并非为自己私欲，反倒处处为主家着想，谨慎小心的很，所以他将我二人拒之门外，应是怕两位主子年轻办错了事。”
崔稚回想了一下，点点头，“那你怎么就确定他还会再回来？”
魏铭微微笑，“他怕主子做错事，就不怕自己做错事么？”
“你这个分析很到位啊！”崔稚不由赞道。
魏铭淡淡的笑。
崔稚瞟他一眼，心道夸他一句，他还大大方方地接着了，这小学生芯子里的大叔，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思绪一过，门就开了。只见二恒、盛管事和盛齐贤鱼贯而出，个个脸上带着十分的热情笑意，简直就是俄罗斯套娃。
崔稚和魏铭不禁笑对一眼：崔七爷的人设，发挥作用了！
——
面对两个破衣烂衫的小孩，盛齐贤实在不知道如何拿捏客气的程度。
他尽量把嗓音放的平而缓，“你们七爷派你们过来，有何贵干啊？”
仍旧是崔稚开口，“自然是谈粮食。”
盛齐贤暗道这位七爷真是门清，却为何不亲自上门呢？
他又问：“不知道与我们盛家易粮，是哪位老爷给贵府七爷引荐的？”
总得摸出来点崔七爷的路子吧。
他看着说话的小女孩，小女孩朝他笑，摇摇头，“非是引荐的。”
“不是引荐的？”
“我们七爷说了，是听闻盛家易粮公道，自求上门的。”
这话说的可是客气，但架势怎么就这么强势呢？盛齐贤心里打鼓，回头看了盛管事一眼，后者也面露难色。
不肯暴露身份，却把盛家摸得一清二楚，这买卖怎么做？
盛齐贤琢磨不透，只好先问：“不知道贵府七爷准备以何价钱买粮，买多少粮？”
崔稚问了回去，“不知道盛家还有多少粮？”
盛齐贤讶然，难道这崔家还能把他们家的粮都买了不成？
“五十石隔年米有的，十石新米也有的。”盛齐贤紧盯着那小丫头，“不知七爷要买多少，开价几何？”
这问话，简直是和对面的小丫头谈起来了。
盛齐贤和盛管事都没意识到，魏铭在旁看着，颇觉有趣。这丫头性子虽然急些，却也机敏，想事也周道。放到当下，诰命夫人也就这般了。
看来后世早已乾坤大变……
崔稚可不知道他转眼思量着许多，只是一心一意跟盛齐贤谈生意。
“买多少粮还得我家七爷定夺，只是这粮价……”说到此处，她着意看了盛齐贤一眼。
她现在要做的，是把盛家拢住，双方达成初步共识，至于到底价钱几何，就看后边如何变化了。
盛齐贤也在粮价这个关键点紧张起来，他虽然对崔七爷莫名有点信服，但是做生意，利字当头，不能光看信不信服。
他本想说一句，只要比莱州八钱一斗高，甚至齐平都可以，但终究压下这话，反问，“七爷打算如何？”
崔稚暗道他还算理智，拿出准备好的说辞，“七爷说，按着市情来即可。”
这个答案一出，盛齐贤立时眼睛一亮，盛管事当即面露喜色，按着安丘的米价来，岂不是好？
崔稚看着，心下暗笑。
价钱是一关，她这里还有更要紧的一关——以盐换米。
“价钱的事好说，不过我们七爷有一个要求。”她道。
盛齐贤得了这个价位，十二分地高兴，直接道：“要求更是好说，七爷是什么要求，咱们尽力照办！”
崔稚笑起来，“七爷说，要以盐易米。”
“啊？”盛齐贤和盛管事齐齐吃了一惊。
以盐换米什么意思？难道这崔七爷，是私盐贩子？！
盛齐贤和盛管事都想到了此处，毕竟这等神神秘秘的做派，八成做的，是官府不让做的买卖啊！他们要是跟私盐贩子以盐易米，那和贩卖私盐有什么区别啊！
盛管事冷汗都落了下来，使劲跟盛齐贤使眼色，盛齐贤也吓到了，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崔稚在旁看得一清二楚，他二人心里如何想的都猜到了八九，她不等盛家人开口，直接道：“我们七爷说了，千万不能让您家，误以为我们是私盐贩子，掉价！”
“唉？”
盛齐贤愣了一下，没想到被人家猜中了心思，赶忙摆手，“七爷可别误会，盛家万没这么想！只是以盐易米，是为何理呀？”

第18章 人性的统一与对立
以盐易米的缘由，崔稚和魏铭讨论过。
按照崔七爷的人设，既然不是私盐贩子，那么哪来这么多盐呢？结果显而易见，是屯盐。
其实他们这一步就是屯盐，只是手里没有钱，屯不到。这事当然不能让盛家知道，只需要隐晦地告诉盛家，崔七爷手里有大量的盐，是收购来的，就可以了。
屯来的官盐质量自然高于私盐，但和私盐一样，都不能私下买卖，所以崔七爷才以盐易米。盐和米之间没有过银子，打了个擦边球。
魏铭站在崔稚一旁，见她将话说了，觉得她上一世必定没少同人打交道，话说的有趣又恰到好处，“我们七爷说，家里盐多用不下，缺什么就用盐换，咱们的盐都是来路正当的。”
那盛齐贤果然是听懂了，但盛管事想还没想到这上头，疑问地去看盛齐贤。
盛齐贤被他盯着看，又不好当面说，便道：“这事是大事，且容盛家商议一番。”
这是要找盛齐明商议对策去了。
盛齐贤携了盛管事一走，崔稚便拉了魏铭一把，“哈！这事成了！他们家二爷肯定比他们俩还愿意！”
说着两步跳到桌子边，上面放着盛家人上的茶，这会儿正好凉了，她仰着头牛饮了一碗。
“你也来呀！你不喝我喝了？！”
魏铭走上前去，端了茶，听她喜道：“过会成了事，我还要蹭他们家一顿饭，感觉两年没吃饱饭了！”
别说她了，自己这个从前饿过来的，都有些受不住，每每两眼犯晕，浑身无力。
只是他道：“后面还有场硬仗。”
“硬仗？什么硬仗？他们家老二肯定愿意呀！”崔稚说完这话，看了他一眼，“你又看出什么人性的统一与对立了？”
魏铭也不刻意去理解她的词汇，只是道：“盛老二肯定会压我们的价，而且不轻。”
“他要压我们？我还压他呢！”
“你准备何时压他？”
“自然等他们去莱州败兴而归。”崔稚早就想好这茬了。
魏铭听她和自己所想一样，暗自点头，嘴上却笑道：“那他现下就要压你。”
话音一落，人就来了。
当头的仍然是盛齐贤，但他身后的盛齐明已经按不住了，恨不能直接蹦到崔稚和魏铭眼前来。
两边略一开场，重新进入了商谈。
盛齐贤在盛齐明的拼命示意下，同两个小儿认真道：“七爷以盐易米也可，但是价钱怕是要变一变了。”
崔稚闻言惊讶地看了魏铭一眼，这边要开口暗暗怼一怼得寸进尺的盛家，好生问问他们家，不愁米卖不出去了是不是。只是她没开口，魏铭上前一步。
“盛家要如何变？”
盛齐贤没想到这回开口的，是一直闷不吭声的男孩，他还以为这男孩就是个护卫而已，没想到这一开口，直接剑指盛家，好像盛家毁约了一样。
然而方才确实没提变价一事，还说要求都好说，盛齐贤是有些脸上挂不住。
盛齐明却不在意这些，直接接过话来，“贵府七爷能掐会算，自然晓得这盐同银子不一样，咱们以银子交易，尚可换成宝钞甚至银票，方便携带，但这盐运起来，还是要耗费车马人力的，运送途中少不得还要折损，所以价钱自然要变。”
他说完，一仰头，“七爷要买盛家的粮食，那是照顾盛家，咱们也不是不同意这以盐换米的法子，但是怎么换还得商议。你二人回去禀明七爷，咱们都是有信誉的人家，七爷要是得空，最好还是面谈，实在不得空，派个大管事也可！”
这话可就厉害了。
一边正正经经给了个变价的理由，另一边直接要求要见本尊，说话间连崔七爷老底都要揭开。
崔稚觉得自己真是年轻啊，二十六岁和四十六岁就是没法比啊，她怎么就没想到这盛齐明竟是个难缠的家伙呢？
又一出人性的统一与对立！
她这次不急了，老实跟在四十六岁的魏大人身后，看他怎么对付盛齐明这个难缠的。
魏铭更是不急不慌，“盛二爷恐怕不知，我们七爷早已料到此种情形。正如二爷所说，我们七爷与盛家做生意，自是为盛家打算。这盐虽然不易运输，容易折损，但是盛家的酒楼、酱坊大可以拿此盐去用，回了扬州也不必以盐换银，省出的买盐钱，只怕比此番换走的盐钱还多。这样一来，就抵去运输的车马耗损了，二爷所谓的变价，也就不必变了。”
这番话一出，盛家三人又露出了套娃一般的表情，只是这一次，是齐齐变色。
什么时候，这崔七爷连盛家在扬州有酒楼、酱坊都知道了？！
而且还料到了盛家要变价，提前教授两个小家仆应对章法！
这是锦囊妙计啊！难道崔七爷是诸葛转世？！
他们惊愕，崔稚却要笑出内伤。
魏大人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刚才听盛管事教训二恒的几句话，现在全还给了盛家。
什么酒楼、酱坊，可不就是盛管事嘴里出来的吗？盛管事以后要知道是自己说出去的，怕不是要抽自己嘴巴子！
只是他们怎么可能想到，两个山东小儿，都听得懂扬州方言呢？
盛家人确实想不到，当下已经被神秘如老子、智计同诸葛的崔七爷镇住了。
半晌，盛齐明才找回自己的话，“即便如此，盛家还是要冒着私自运盐的风险。”
魏铭不否认，但回问过去：“盛家携近百石米去莱州，也不是风险么？况莱州的米价不高吧？”
盛齐明被问得哑口无言，回望了盛齐贤一眼，后者还指望弟弟能压住崔家，只是看这情形，已经放弃了了，开口道：“七爷准备怎么交易？”
这话一出，便是成了！
崔稚大为开怀，面上不表，朗声道：“我们七爷做事最是谨慎，总得两边都看好，才能正经交易。”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盐袋子，卷了边露出盐来，捧到盛家人脸前，“这是我家的盐，两位爷请过目。”
盛齐贤和盛齐明没谈下来价钱，自然仔细看盐，还沾了少许尝了尝。
是官盐没错，时间自然不是新的。两人交还了个眼神，之前猜测这位崔七爷是趁百姓手中有余盐，私下屯盐，看样没错了！只可惜他们盛家在本地没有根基，不然亲自去乡里收盐，也是一桩好生意！
但这不可能，两人验过了盐，都点了头，崔稚笑了。
“我们七爷也要看一看盛家的米，还请给我二人半斗，带回家去。”

第19章 诸葛再世
盛家给了半斗隔年米，又量了一升新米，说让七爷都考虑考虑。
七爷不需要考虑，崔稚已经对盛家的米十分满意了。
初战告捷。
崔稚和魏铭吃了盛家一大碗白米饭，加盛家从扬州自带的风鹅、糟鱼，觉得人间美味不过如此。尤其是崔稚，她从前做节目的时候，风鹅、糟鱼不是没尝过，可跟这一比，那些简直是浮云！
走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几乎藏不住了，止了盛家要送他们回去的人，用破口袋装了米，和魏铭一道出了门去。
“咱们两个小孩，手里拿着这么多粮食，虽然用破麻袋装着，我也担心被抢啊！感觉就跟麻袋里装金子，没区别。”崔稚不免惴惴，“你有没有认识的靠谱的人，送咱们一程。”
魏铭颔首，“温家。”
崔稚一听，越发地高兴了，“手里有粮食，就跟有钱一样踏实，”说着朝魏铭瞧来，“那一袋盐是你们家的，点子是我出的，谈判是咱们俩合力来的，五五分你没有异议吧？”
“没有。”魏铭见她松了口气，知道她一个人在这无亲无故的地方不容易，又道：“我不会赶你走。”
崔稚歪着头瞧了他一眼，有几息郑重，又嘿嘿笑起来，“多谢魏大人收留，你好人做到底，这次跟你分账的钱，就算交住宿费、伙食费了，如何啊？”
她这副样子，跟谄媚的小太监没两样，小太监让人不适，她却让人禁不住发笑。
魏铭不由弯了嘴角，回过头看她，“不知道能抵几个月？”
他第一次这般打趣崔稚，可把崔稚逗乐了，当下没了对魏大人的敬畏，直接道：“就抵到魏大人家里的钱花光呗！”
这样一来，怕永远也不用交住宿费、伙食费了！
魏铭笑起来，笑过，突然拉住了崔稚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别回头，往这边来。”
崔稚心中警铃大作。
他们这才出了盛家的门有几分钟，就引了贼了？
只是转念一想，又明白过来，“盛家人？”
“嗯。”
魏铭快步在前引路，七转八转到了一个墙头长草的院子后门。崔稚见他毫不犹疑，直接他拉开那门上的锁，推门进去了。
“这锁是个假的呀？这是谁家呀，你就进？”崔稚大感疑惑，进到里间更见院里一片荒芜，炎炎夏日都觉凉飕飕的。
只听魏铭道：“这是荷园，从前死过人，之后还会荒废很多年。”
崔稚一听死过人，吓得一个激灵，“大哥，你鬼屋直播啊？！”
魏铭看她一眼，从她脸上看懂了话里听不懂的，他安慰道：“不用怕，只是荒废，并非闹鬼，从前我在县里进学，常来此处背书。”
尽管如此，崔稚还是觉得阴风阵阵，跟在魏铭身后往院里走去，藏在一面墙后，不久就听到来路上传来声音，正是扬州话，打头的一个声音更是熟悉，可不就是盛齐明吗？
这盛家老二，居然亲自跟来了！
亲自跟来的盛齐明，还是怯步了，他小心朝荒草萋萋的院里张望，越往里走，步子越小，身后的仆从都劝，“算了吧二爷，这地界可不是扬州，咱们就别瞎闯了吧？”
盛齐明还有些不服，“两小儿都敢进，你们怕什么？”
“说不定那两个小儿就是此处来的……”
一个矮个子仆从抖声说了这话，盛齐明只觉得脖颈一凉。
再想想崔七爷连面都不露，却把盛家摸得透透的，派来的两个小儿更是人小鬼大，怎么看怎么不想正常人。
难不成，他们在跟阴鬼做生意？！
这个念头一闪，可把盛齐明吓坏了，二话不说，掉头就跑出了荷园。
这边出了荷园，他又不甘心了，别说大晌午的，根本没有阴鬼之事，只说两个小儿而已，他还能跟丢了？
这崔七爷再神，也不能连这个都想到吧？
定然是两个小儿装神弄鬼，想把他吓跑。
这么想着，盛齐明越发不甘心，让人守住荷园前后，“我就看看两小儿出不出来！”
话音刚落，忽的被身旁的人拉了一下衣襟，听到身旁人抖声道：“二爷，你往后看……”
盛齐明心里一咯噔，头往后转，一眼看去，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围追堵截的两小儿，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正朝着他笑呢！
他见那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开了口，“我们七爷说了，回家的时候，万不需要盛家相送。盛二爷还是请回吧。”
盛齐明傻了眼，眼看着两小儿转身离去，回了家还觉得脚底是飘得。
下人把事告诉了盛齐贤，盛齐贤也吃了一惊，“那位崔七爷真是诸葛在世不成？难道连你一言一行都能算到？要不是两小儿年岁太小，我都怀疑那男孩是那崔七爷本人了！”
两兄弟一个比一个愕然，对坐半晌没回过神来。
——
魏铭对安丘县城的大街小巷，如同对荷园一般熟悉。据他自己说，他曾在县学读过七年书，从十四岁被桂教谕招进社学，一直到二十一岁考中举子，大多的时间都在安丘县里。
崔稚问他：“也就是这时候，你和温传是同窗？”
见魏铭若有所思地点头，崔稚笑道：“说说温家什么情形，我听听到底靠不靠谱！”
他说温传与他是五年的同窗，两人都不爱说话，却能处到一起，经常一起相约，跑去荷园背书。
温传家境尚可，父兄有手艺，也愿意供温传读书。那时候温传书读得很好，从前在县里社学底子打得结实，月考岁考都是一等，很快就从附学生，升到增广生、廪膳生，在学膳食都有学里出钱，教谕很是看重。
正因如此，温传尚未考中秀才，便已经惹了不少有闺女人家的青眼，他父母这才为他想看了一家家底殷实的，希望能助他继续考下去。
然而温传命运，也就此改变了。
魏铭当时因为家中有事，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只晓得温传因为寡嫂的自尽，万分自责，痛不欲生，桂教谕亲自去劝解，却连门都没开。要知道出事以前，温传是最最敬重师长的。
魏铭听了消息本要回县里探望一番，谁想到还没抽出身来，温传竟然突然离家出走，有人看见他在家门口叩了三个响头，又去教谕家门前鞠了三躬，然后便消失了，再没有了音信，直到魏铭在他乡与他偶遇……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女家污蔑他与他嫂子有染，他嫂子辟谣自尽，他应该为他嫂子讨个公道才是啊？怎么就离家出走了呢？”
魏铭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可惜了他，本该有个好前程。”
“他有你可惜，也是他命好了！”崔稚笑看魏铭一眼，“既然是你同窗旧友，这一世你就帮帮他，度过这个坎就是了！”
魏铭闻言一顿。
是了，他重活一世，本就是要减少遗憾，重新过活的，他要重获新生，也不能让身边的人重蹈覆辙。
这念头让魏铭心中更添气力，正这时，听见身边的小丫头嘀咕一句。
“这帮人改命，要是能收点钱就好了……”

第20章 中间商赚差价
帮人改命该收多少钱，是算不清的。
但是温家确实靠谱，他们两个小儿带着半斗粮食上门，温家人只是惊讶了一下，并没有太多反应。这边听说要请他家人来回护送，用一升米做报酬，温家立时就答应了。
这年头，有钱都买不到粮食，谁还跟粮食作对？
温传偷偷扯了扯魏铭的衣裳，“你们找到叔父了？他给你们的粮食？”
崔稚在一旁也听到了，心道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说辞拿出来，便道：“是呀！我姨夫做了崔家的管事，这崔家可是大户，听说村人手里有盐却没钱没粮，便发了善心，说若是村人愿意，就能用盐换粮！不过这事不能多传，崔家的粮食也是有定数的，先到先得。”
她故意没压低声音，温传的大哥温仁、二哥温信都听见了，走过来问，“这是真的？一斤盐能换多少粮食啊？”
崔稚笑得满脸是花，“一斤盐换三升米，还是隔年米，不是陈米！”
崔稚是算好了的。
不管盛家和安丘富户交易粮食什么价钱，她最后要压价到莱州的米价，也就是一斗米八钱。按照一斤盐三钱算，一斤盐也就合成三升七合五勺。
她也不是什么奸商，就按安丘富户和盛家的交易价与百姓换盐，一斗米十钱，那么一斤盐也就换三升米！
像魏家，去掉洗陈米的盐，还有一斤余盐，就能换三升米，还是上好的扬州隔年米，够两口人吃半个月不说，质量还是保证的。
这样的买卖，也只有富户们才有这个待遇，现在很多百姓都有了！
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大善人！
更要紧的是，她每倒腾一斤盐，就能得七合五勺米，按照盛家有五十石隔年米算，她要是能全部交易掉，就能得十石，分给魏铭一半，还有近五石啊！合成市价近五十两！
这就相当可观了！
有了傍身钱，做什么不行？
她得意得掩不住笑。
温家人几个眼神就商量好了。他们家有近两斤余盐，留着也没用，换了米吃，岂不是好？
大哥温仁赶忙道：“我们家也有盐，能换吗？”
“能呀！先到先得！”
崔稚一看这算法一出，生意就上门了，简直不能更高兴，正乐着，听见身后魏铭的声音。
“崔稚，你过来一下。”
咦？
崔稚走过去，“你有何事？”
魏铭低头看她，“你准备以安丘的米价换盐？”
“是呀！”崔稚见他神色不明，还以为他担心到时候在盛家讲不下价来，道，“盛家那边，可被神秘的崔七爷吓得不轻，价钱肯定能下来！莱州的粮价只会一日比一日低，等到过几天，降到七钱了，我们跟盛家谈八钱，还不是轻而易举？放心，咱们亏不了！”
她这么说完，以为魏铭没有异议了，谁知道他突然道：“既然如此，为何还以十钱的米价换盐？”
“啊？”崔稚一懵，“什、什么意思？”
问过，看到魏铭严肃的神色，忽的明白过来。
“你不会想我用八钱跟他们换盐吧？”她问了，见魏铭没有开口否认，愕然道，“别逗了，魏大人！我是中间商，要赚差价的！”
魏铭微微皱眉。在他的印象里，商人大多奸而精于算计，即便是有官在上强压，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明面上，却没有直呼要赚差价的。
原本他想着这种无本的买卖，受益的应该是出本的人，他们在其中能得些好处已经是极好，没想到她一斤盐，竟要赚二钱银子的差价，委实让他吃惊。
只是她这般理直气壮，倒是让他想听听她到底如何想。
“你说。”他道。
崔稚气得嘴歪眼斜，“我说什么呀？你魏大人这是让我白出力啊！你这样做，是要伤了广大小商小贩的心！以后谁还要做生意？没有做生意的，你的百姓连粮也吃不上！”
她捂着胸口，好像他给了她一枪似得，模样甚是好笑。
但魏铭却来不及笑，她后面说得两句话，确有几分道理。
商人逐利，却也带来便利，若是不给他们该有的利益，他们自然不会跑前跑后劳心劳力，所谓的便利也就无从谈起了。
魏铭思索，听她又道：“你高抬贵手，给我点活路行不行？虽然最初的一斤盐是你家的，可点子是我想的吧？你不能霸权主义强权政治！”
霸权……强权……怎么扯到这上头了？他又不是酷吏。
魏铭不禁摇头，见她可怜兮兮被欺压的样子，道：“你不是要与我五五分成？”
“是呀！”她大呼，“我本来就赚不多了，还要跟你分！咱们得好好谈谈，我得跟你说说什么叫商人的重要性……”
魏铭见她满地找树枝，让他坐下要跟他从长计议，再看温家几人都竖着耳朵听，他只好叫停了她，“先不论那许多，你说的我考虑了一下，有道理。”
他这么好说话，超出了崔稚的认知。
古代重农轻商崔稚是知道的，而且士大夫阶层，最看不起商人，有些就是穷得叮当响了，也不与商贾为伍，她实在没想到，三言两句竟然就说通了魏铭，她还以为要同他论上三天三夜呢！
“魏大人，你明白过来了？我这可不算骑在人民脖子上吸血，我这是给他们补血呢！你看温家人反应就知道了！”
魏铭点头，开口却道：“降一钱吧，按九钱算。”
崔稚还以为他想通了呢，搞半天是要跟她讨价还价，搞的她像什么奸商，他魏铭就跟义士一样！
崔稚还要在劝，见他又开了口，“降的一钱算我头上，你不必与我分账了。”
“啊？”
崔稚大吃一惊，这样一来，她就一分也没少赚了！
她嘴巴啧啧地上下打量魏铭，看了半晌，抱了拳，“你魏大人高义，让利于民！佩服佩服！”
她佩服过，嘿嘿一笑，“我一个市井小贩，就不和您争名夺利了，我就赚点吃的穿的就行！那咱们从温家开始呗！”
魏铭又从她脸上看到了偷油的小老鼠样。
她说她是个市井小贩，但魏铭觉得不是，她脑中有很多、连他这个官居一品的人都没有的见地。

第21章 先到先得
温家人一听降价了，更是赶紧把盐拿出来，崔稚止了他们，“别急别急，现在就要去收盐，收完还是要回来的，到时候把你们家的盐加进去也就是了。”
温家人还有些不放心，“不是先到先得吗？”
“是呀，我和你们口头约定，也算先到了，放心！”
崔稚只要有钱赚就很高兴，说话也爽快。她这才饿了几日，就有了穷怕了的感觉。
魏铭和温传在旁说话，崔稚趁着温家人收拾地排车的空，凑过去听了一耳朵。
现在的魏铭和温传没了前世的情谊，只能说些边缘的话，她听魏铭道：“你在县里哪所社学读书？”
“县学后街那个。这两年饥荒，县里原有五所社学，只这一所还在了，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温传很不满意这种状况，一看就是好学生的想法，崔稚心道，要是放在现代，学生们的最大梦想，怕不是炸学校！
魏铭又了解了几句温传读书的状况，还问了一句教谕的事。
“洪教谕年龄大了，日日念着回乡，但县里没有旁的教官，县太爷是万不放他的。不过，我听说县太爷往上递了呈文，说要再取一位教官过来，洪教谕实在年纪太大，看书都看不清了。”
魏铭听着点头，还要再问，温传母亲黄氏来叫了他，“去你二舅家借两张煎饼，等咱们换了粮再还。”说着拉了他道一旁压了声音，“问问你舅家还有多少余盐……”
崔稚呵呵笑，又瞧着屋里出来了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同温传大哥温仁说话。
她干忙戳了戳魏铭，“那是不是温传大嫂？看年纪比温传大不少啊！这些造谣的也是瞎造谣，人家有孩子又年纪大，跟温传扯什么啊？”
魏铭回头看去，又瞧了她一眼，“不是这位，那位寡嫂是续弦，没孩子。”
“啊？这样啊……”崔稚嘀咕起来，“没孩子，还是续弦，肯定年轻，难怪乱传……”
她说着凑到了魏铭耳边，“不会确有其事吧？”
魏铭一听这话，立时干咳一声，“没有。”
“那温传嫂子去了，他怎么反应那么奇怪？”崔稚还在疑惑。
那边温传原配大嫂转过来看了两人一眼，魏铭连忙拉了瞎嘀咕的崔稚一把，“别瞎说了，这事还早，不要妄言。”
崔稚道是，摇头晃脑，“就算重生了，还是很多事闹不清，走一步看一步吧。你说是不是，魏大人？”
魏铭见她心情好的不得了，嬉皮笑脸的，也不由跟着她弯了嘴角。
——
温家男丁齐上阵，推了地排车跟着崔稚魏铭往绿亭村去。
日头西斜，日光漫过远远近近的山间照来，将一行人影子拖得长长的。
崔稚坐在地排车上，享受着日光的沐浴。
早间去的时候，还只有两个空腹的小孩和一袋子盐，现今回来，已经有半斗米，又招了四个人。明日、后日……等到全部交易结束，她才总算能在这饥荒古代站住脚。
田氏早在村口翘首以盼了。
小乙眼睛尖，见着来了一群人，没等田氏认清楚，就叫道：“哥哥！姐姐！”
“真是木子和翠枝？！”田氏不可思议。
两个孩子怎么和几个陌生人走到了一起，翠枝还坐在人家的地排车上？
这根本不算什么，待到崔稚亮出半斗米给田氏瞧，田氏直接惊叫出声。
崔稚赶紧把她拉到一边去，“这事老复杂了，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不过为了能换盐，必须得假托姨夫的名声……”
崔稚的第一套说辞唬住了盛家，第二套说辞是给温家人和村里人准备的，这第三套说辞，是专门给田氏备下的，用的是神秘崔七爷看中了魏铭好头脑的说法。
三套说辞把真相糊的严严实实，唯有魏铭和她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崔稚回过头去看魏铭，魏铭正好看过来，她一脸嘚瑟的朝他一挑眉。
只看眼神不看身形，竟有几分风情万种，若是搭配这个瘦不拉几的小孩身板，风情就没了，只剩下搞怪。
魏铭轻笑出声。
好像太多太多年，他没有像今天一样，笑这么多回了……
绿亭村当然是最先的示范点，崔稚往郭婆婆、白婆婆家走了一趟，众人听了话，见了米，没有不又惊又喜的，当下串联着各自亲戚去说，把盐拿出来换米。
崔稚粗略算了一下，假设每户四口人，有一斤余盐，那么她要换十石米，就需要收二百六十户人家的盐，要是把盛家五十石米都换了，那就跟上千户人家打交道。
一天两天是不可能的，但也不能太久，耽搁盛家的行程，还容易惹上麻烦。
得速战速决。
这种情况，只能打出“先到先得、饥饿销售”的牌了。
魏铭对与她满肚子生意经如何好奇就不说了，只是一村的人去魏家交盐、记名、等着发粮，老朱婆就是耳朵再聋、眼再瞎，也觉出不对劲了。
她大儿媳妇高氏得了可靠消息，“说是木子三叔魏大年攀上富贵人家了，那家行善积德，竟然愿意以盐换粮，还是尚好的粮食，先给了木子和那翠枝半斗带过来，不仅有隔年米，还有新米！”
老朱婆瞪眼咧嘴，“新米？！那还不得金子一样的钱？！谁舍得用新米换？”
“新米不换，只换隔年米。”高氏解释。
“那也了不得了！你都打听准了？别是人家哄你吧！”老朱婆翘了二郎腿，不信。
高氏才不管她信不信，村里家家户户都拿盐去魏家记名，不仅绿亭村，附近几个村的都跑过来换。就是因为老朱婆得罪了魏家，没一个人上门跟他家说，要不是她死缠烂打地问人，还得不来这消息呢！
她阴阳怪气道：“婆母不信也好，我这便拿盐去我姑家，让我姑替我换，谁让咱们得罪了魏家？等到换了粮食，婆母可别吃！”
“你个小贱妇！”老朱婆气得跳脚，“等老大回来，让他打断你的腿！”
高氏才不怕他，“你儿正烦呢！魏家收盐没咱家的事，几个狐朋狗友也不跟他说，他这账算谁头上？！嘿！我看你老还是拎清楚吧！”
高氏说着，拿了家里两斤盐，往她姑家去了，老朱婆恨得牙痒痒，指着她后背骂了半晌，直到高氏走远了，才呼哧呼哧往木墩上一坐，斜眯了眼。
“什么以盐换粮？！我看就是贩卖私盐！敢贩盐跟官府作对，作死！”

第22章 你有话跟我说
村北头朱家，老朱婆坐不住了。
魏家两个跟她不对付的小崽子怎么能得了好？
说什么魏大年攀上贵人了，就魏大年那个贼眉鼠眼的样，什么贵人要他？
就算真有贵人要，魏大年怎么不回村里显摆，让两个小崽子回来收盐？
这事哪哪都透着怪，里边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而且事关盐啊，说不定是大罪！
老朱婆越想越坐不住，起了身就要出门去。
她得去找总甲，让总甲去魏家把两个小儿都抓起来！到时候审出来大案，说不定还会奖励她几斗粮食嘞！
老朱婆提了鞋跟就要去，只是刚到门口，忽的又顿住了。
两个小儿敢跟盐和粮食打交道，虽然不知道后边到底什么勾当，但是定然是赚钱的买卖！
要是她先不去告发，跟着两小儿，抓到他们的辫子，等到他们贩盐贩粮挣了钱，她再把小辫子一拽，这钱可不就到她手里来了？！
说不定比官府奖励的还多许多！
老朱婆登时心花怒放，也不出门去了，回屋就把东财拎了出来。
“去去，去魏家盯着去！看他们家收了盐往哪运，要运了就赶紧回家报婆，听见没？”老朱婆知道自己目标太大，容易被人看出来，让东财去正好。
因此还吩咐东财道：“你就躲魏家旁边菜园黄瓜架下，别让人瞧见了，瞧见你也别认！”
东财一张小脸全拉了下来，“婆，人家肯定能瞧出来！”
“怎么能瞧出来？你那么点小娃子！”
东财心想他是小，村里人不把他当回事，可是那魏家的翠枝眼睛毒，昨天他都调头跑了，还被她逮着警告了一回。
他一想起翠枝凶恶的样子，就觉好怕，“不去不去，婆我不去！”
“唉？你这崽子怎么回事？”老朱婆一把拽住要跑的东财，上手扭住东财耳朵提起来，“你那个贱娘敢跟我顶嘴，你也敢跟我对着来是不？！”
说着一脚踢在东财屁股上，直接将他踢出了门去，“不去盯好，别回来！羔崽子！”
说着一把关上了门。
可怜东财一只手捂耳朵，一只手捂屁股，在门口转了三圈，没了办法，只能往魏家去了。
——
魏家从来没来过这么多人，小乙刚开始吓得直哭，后来见着人来人往都有规矩，该干什么干什么，没有一个吵闹的，这才大了胆子。
今日吃过午饭她见崔稚在地上写画，更是偷偷从屋里跑到了院子里，往崔稚身后一躲，扯着崔稚的衣裳小声喊，“姐姐！姐姐！”
“小乙出来玩了？”崔稚把地上的数字记好，拍了拍手抱她起来。
虽然只相处没几日，但小乙亲近她，她也觉得与这个小丫头投缘。
现今一院子都在忙碌，魏铭记账她算账，温家一家人称盐的称盐，装袋的装袋，田氏忙着给一院子的人递茶水。
农历六月的天，暑热来袭，偏赶着忙碌，都不得闲。田氏怕小乙吓着，又怕院子人多，有人带跑了孩子，便让她在屋里呆着，估计小乙也是呆的烦了，这会偷偷跑了出来。
崔稚抱了她在怀里。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一个六七岁的抱一个两岁的，并不是那么容易，崔稚抱了她一会就把她放下来了，“在屋里闷了吗？要是渴了饿了赶紧告诉姐姐。”
小乙摇摇头，歪着身子怯生生地打量院子里的人，崔稚拍拍她的后背，鼓励她大胆一点，“去门口跟你娘亲要一碗水喝。”
听了这话，小乙立时露出了向往的表情，但是脚不敢走，腿不敢迈，最后还是道：“不喝。”
崔稚笑起来，“那你给姐姐要一点水来，好不好？姐姐渴了。”
小乙看看她，又看看院子里的人，最后看向了田氏，犹豫了半晌，顺着墙根，小跑着过去了。
崔稚见她去拉田氏的衣裳，嘴里说着姐姐、水，指了指崔稚，田氏立时就明白了，回过头看过来。
崔稚连忙道：“我说渴了，小乙就给我要水，小乙怎么这么乖呀！”
田氏听了这话，看着女儿的眼睛笑眯起来，露出一双梨涡，小乙也仰着头朝田氏笑，“娘，姐姐渴。”
田氏正招待的村人有认识小乙的，立时道：“哎呀，小乙说话了呀！上次见还认生呢，看一眼都要哭的！这下好了！说话清亮着呢！”
过来换盐的妇人说起了孩子，等待的焦躁也去了不少。田氏一边跟她们闲聊，一边用瓢舀了半瓢水，同小乙道：“给姐姐送去，小心走，别摔了。”
小乙听话的很，没再小跑，顺着墙根又回到了崔稚旁边，崔稚连忙接过来，水虽然洒了大半，但崔稚不介意，跟小乙道谢，仰头喝了干净。
小乙见了，咯咯地笑。
魏铭从头到尾注意着这边，见崔稚放下水瓢又同小乙嘻嘻笑着说话，手下走笔更加顺畅了，这只十岁的手拿笔的青涩感轻了不少，
魏铭写的顺，温传伸头看了一眼，一看之下大吃一惊。
这魏铭说他读过社学，识字也会写字，但这字怎么写的跟夫子似得？不不，好像比洪教谕的字还好看？！
洪教谕的字在安丘县那是一等一的好，好几任县太爷都夸过他的字，只是他年纪大了，不多写了。
但那是几十年练出来的，魏铭怎么有这样一手字？！
温传刚要问，却被魏铭一转头看个正着，温传要质疑的话到了嘴边，滑了一下，“你这字真好看，你天天在家练字吗？”
他不提，魏铭差点忘了这事，现下刚好顺着道：“是，时常练习。”
温传啧啧出声，又挠了头，“我回家也要常练，字是脸面。”
上一世温传便是个进学不服输的脾气，谁的书读得比他顺，他就加倍读，谁的字比他练得好，他就加倍练。若是能安稳度过那个坎，至少也要中举的。
魏铭刚要跟温传说一句，遇见了好字帖，给自己也留一本，就见门口有人影一闪而过。
如果没看错的话，这人影已经闪过两次了。
魏铭把温传拉过来，“你替我记几笔，我出去一下。”
说完便出了门去。他这边出了院门，往两边瞧了一眼，正瞧见一旁空荡荡的菜园里，扒在黄瓜架下探头探脑的人。
魏铭前后看了一圈，见就那人一个人在，走上前去。
“你有话跟我说？东财？”

第23章 泪点降低了
“你有话跟我说？东财？”
魏铭走到菜园边，朝黄瓜架下的东财招手，“没旁人，你出来说话。”
东财探头探脑瞧了半天，这才小心走了出来，“木子哥。”
“你有什么话，跟我说便是。”魏铭见他一脸为难，抿着嘴想说又不敢说的，心下一转，问道：“是不是你婆让你过来的？”
东财一听这话，脸色一紧，“木子哥你都知道了？”
魏铭一看猜中了，又问：“你婆让你盯着我们？”
东财见他连连猜中，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小身子一垮，“我、我真不想来，是婆非让我来的，说看着你们出门，就赶紧说给她……我真不想来，木子哥！”
这下魏铭都明白了，他见东财垮着身子往下缩，连忙道：“没事的，你别在菜地里了，进院子喝口水。”
东财听得一愣，他是没想到魏铭还能让他进院子喝水，这边怔怔地跟着魏铭走了几步，忽的又想起了崔稚昨天警告他的凶狠样，“不，不，我不去了，不去了！”
“怎么了？我们一时半会不走，你又回不了家，在地里不热不渴吗？黄瓜藤上可没有瓜。”魏铭笑着打趣。
东财却笑不起来，皱巴着脸，“翠枝姐在院里，我不敢去。”
魏铭闻言一笑，原来是那丫头把东财吓着了。也难怪，她当时那地痞流氓的横样儿，东财这么点子小孩，当然害怕。
他拉了东财的手，“无妨，她就是说说，你今日来报信，她要是知道了，才高兴呢！”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东财听了没再抗拒。菜地里一颗菜都没有，日头都快把他晒秃噜皮了！
这边魏铭领着东财进了院子，舀了一碗水给他喝，转身往崔稚处。
崔稚正把着小乙的手在地上写画，说一，就画下一竖，说二，却画了半个圈又拉出一横。
魏铭站过来，挡住她头顶的日头，落下一片影子，崔稚和小乙同时转头看来。
“哥哥！”小乙喊他。
“你过来做什么？”崔稚倒仰着头问。
魏铭把东财和老朱婆的事说了，“我看东财怕你，你别去吓唬他了。”
“哈，”崔稚笑了一声，“看样上次没白白装恶人，这下起作用了。东财这孩子，也挺乖得。”说着还去哄小乙，“回头姐姐给你买来甜糕糕，分东财一个好不好？”
小乙用树枝写画的认真，乖乖道：“好。”
“真乖！”崔稚摸摸小乙的脑袋，又问魏铭，“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坑老朱婆一把？”
魏铭看看蹲在墙角的东财，“算了吧，东财也是朱家人，这孩子挺好，别弄得他回家挨了揍。”
“要是不出手，东财回家，首先就没法交代。所以要通过他的口，把老朱婆坑到路上来，然后再惩戒一番，免得她总是不安好心。不过当然了，她不来最好，说明她还有点良心，那坑她也就无从谈起了。”
崔稚说起理由来，那是有理有据，让人觉得她不是坑人，而是为人家着想一样，魏铭不禁笑着摇头，同她叮嘱道：“小惩大诫一番即可。”
“知道了，知道了！”崔稚应着，低头拉着小乙的手，“你哥哥是大好人，咱们都是大坏蛋！”
魏铭轻笑出声。
日头渐渐西落，半边群山包围的绿庭村炊烟袅袅，到了吃补食的时间。
贫穷的古代农村，一天就两顿饭，上午朝食，下午补食。只有崔稚悄悄惦记着，等到生活富裕了，还是一日三餐来得习惯。
这会儿，魏家院里的人少了起来，田氏开始收拾灶头做饭，温家人和魏铭一起清点账册和盐，崔稚过去看了一眼，见诸事条理清楚，便当起了甩手掌柜，拉了小乙往阴凉下耍玩。
从昨日晚上到今日下午，一共收了二百多斤的盐，有些人家盐结块比较厉害，但是魏家还是收下了，只要是没掺了旁的东西，后面或翻晒或阴凉存放都可以。
魏家在村里名声尚好，又有温家人办事妥帖在旁相助，好些原本只是来瞧瞧真假的人家，也都信了，便是拿着赌一把的心态，也把家里的余盐提了过来。
这其中，还是崔稚先到先得的口号起了作用。
但是即便如此，离着一千多斤还远的很。崔稚和魏铭商量了一番，魏家地方小，和盛家交易也不方便，便承诺再多给温家些粮食，先把盐一车一车运到城里，暂存温家。
现下吃完补食，天色还早，趁着这会搬运，还能赶在太阳下山前到县城。
这都是计划好的，毕竟盛家那边，崔七爷不能出面，两个小仆再不露面，盛家还以为是上当受骗了。
崔稚亲自看着灶，思量着这些事情，小火慢慢炖着米汤。虽然这距离她的理想米汤，米还不够，可为了汤汁尽量粘稠浓香，把火候控制好也是成的。
崔稚手里拿着柴棒，小心地伺候好这一锅汤，火小了就加点柴吹两口，火大了就拽出来半根柴火，保持小火慢炖，避免用勺子去搅汤。
到了后面才加了些盐进去。小乙腹泻了两天，有点收不住，得给她止泻。
等到所有的盐和账目清点完，米汤也熬好了。
崔稚闻着溢出来的香气，忽的泪盈于睫，“开局的无粮古代，终于告一段了，以后都有饭吃了！”
盛了小半碗浓稠清香的米汤捧在手里，崔稚被水蒸气催下泪来，“可怜见的我，泪点都变低了！”
魏铭瞧她一眼，看着碗中汤水，堪比从前宫里赐下的绿畦香稻粳米汤，颇为惊讶。
他见她只伺候着炉灶，没想到竟煮出这般汤水来，这是她师父教她的手艺吧！真真不简单！
魏铭惊奇，旁人更是讶然。
“是不是饿昏了，怎么觉得这米汤，比鲍鱼燕翅还香？！”温信把碗都舔干净了。
温传也吃得一滴不剩，“二哥，说得好像你吃过鲍鱼燕翅一样！”
温信嘿嘿笑，崔稚朝着看过来的魏铭，得意的一笑。
——
老朱婆家的这一餐，只有粟米泡水，碗里清得连飘进来的灰沫子都能看见。
东财的娘高氏看见东财小跑着回来，赶紧叫他，“上哪去了你？不吃饭了？饿死你！”
话落了地，东财看见老朱婆朝他眯眼睛，他知道那是让他别乱说话的意思，连忙绷了嘴。
其实他绷上嘴还有一个原因，魏家给了他小半碗米汤喝！
他从来都没喝过这么香的米汤，那香气直往鼻子里蹿，还是翠枝姐亲手递给他的。翠枝姐说他这事办的好，不会打他的，让他喝完回家告诉婆，他们要起身了。
又能喝米汤，又能不挨揍，东财简直觉得，这是自己过得最好的一天！
所以这边没等他娘高氏给他盛稀汤来，就先跑到老朱婆耳边，道：“婆，他们起身了！”

第24章 乡下来的疯婆子
去县城的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温家人和崔稚、魏铭说说笑笑。
温家留了温父和温传仍在魏家继续收盐，温仁和温信同魏铭、崔稚回县城送盐。方才崔稚说了两句笑语，把一行人惹得止不住笑，笑声没停，魏铭靠近崔稚干咳了一声，压了声音，“跟来了。”
“哦？”崔稚两眼一亮，只见她把鞋一蹬，顺理成章地弯下腰来提鞋，趁机往后看了一眼。
“哈！我看见了，就在那个大杨树后边！”
魏铭见她满脸都是兴奋，暗暗猜想她也许等老朱婆许久了，方才走路无聊透顶，才自己说笑话解闷。
既然她这么有兴致，他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免得坏了她的兴致。
魏铭任由崔稚咕噜噜转着眼睛想对策，而大杨树后面的老朱婆，完全不知道。
树皮被剥得凹凹凸凸，一路上的林子里没点绿荫遮蔽，老朱婆把胖身子勉强缩在树后面，一只眼睛探出来看见崔稚提了鞋，没在意后面，继续往前走，这才松了口气。
看着一路有说有笑的，还不知道赚了多少，绝对是笔好买卖！她可得跟好了，回头这些钱全得进她的口袋！
老朱婆欢天喜地跟着，走啊走啊，竟然一路到了县城，仰头一看，天都黑了。
老朱婆好久没走过这么多路了，平时也就在附近几个村转悠，这下到了县城，身边也没个自家人，莫名的就有点慌。
今天晚上魏家两小儿不会不回去了吧？就住县城？
老朱婆这一想，又紧紧跟了上去，只是县城她不熟悉，里边七转八转的，天又黑透了，再一看，四个人就剩下魏家那俩小儿了？
其他两个人和车呢？！
老朱婆有点急，汗落了下来，见那魏家两个小儿仍旧是说笑，毫无察觉身后她在跟随，才稍稍压下心中的恐慌，又跟着两人继续在城里转。
又是几转，老朱婆照常等他们过去几息才伸着头转过去，谁知这一看，竟然没人了，一条小巷空荡荡的，阴森幽暗没有灯，更没有人。
老朱婆浑身紧绷，却不信邪，往小巷唯一的门前看去，并不认识门上两个字——“荷园”。
那门虚掩着，像刚进了人一样。
肯定是两小儿进去了！
老朱婆壮着胆子窜进了门去，门里黝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不说，还静得吓人。
这情形，换谁谁都不赶上前去！
老朱婆思量着要不然退出来算了，不想里边突然传出来声音，是那丫头！
“再数一遍，十二张一贯的宝钞，没错吧？”
这话可听得老朱婆一激灵。
十二两啊！敢情两个小贼在里边数钱呢！
钱在脑子里迅速胀满，老朱婆还有什么怕的，直接顺着声音小步凑了过去。
只是凑过去，声音又没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老朱婆摸着墙前后找，怎么都找不到人，这黑暗的小院又陷入死寂。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窃笑了一声！
老朱婆浑身一抖，连忙转过身去，哪里又人影？
“魏木子！死丫头！是不是你们俩装鬼？！”
话说出口，像是撒了一捧雪到湖里，连水花都没泛上来，就消没无影了。
老朱婆真的慌了，匆匆忙忙去找来时的门，只是还没找到门，眼前有人影一闪而过！
“谁？！”老朱婆尖叫。
没人回应，又是死寂。
老朱婆浑身鸡皮疙瘩起个不停，抖着呼喊，“皇天后土、大罗神仙救命！神仙救命！我再也不敢来了，再也不敢来了！”
声音没落，忽的又什么打到了她头上，打得倒是不疼，但老朱婆吓得不轻，一哆嗦，摔在了地上。
她哪里敢停，捂着头大叫着往来路跑，腿上划了一道，头又碰了个包，都顾不上了，一口气冲到门前，拉开门跳了出去，裤裆里热了一片。
等她跑没了影，崔稚和魏铭也到了门前。
“啧啧！”崔稚嫌弃地绕开地上的水，“就这点胆，还敢做坏事？”
魏铭一步跨了过去，“有些人做不做坏事，和没有没胆子没关系。”
崔稚深觉有理地点了点头，示意他拉上荷园的门，“荷园真是好地方，一般人不敢来，倒成了咱俩的避祸所，不错不错。”
她说着，回头看到了荷园门缝里的黝黑，不禁在夏夜搓了一把胳膊，“不过说实在的，里确实阴森哦……这是谁家的院子啊？怎么没人住，也没人打理啊？”
崔稚拉着魏铭院离开这阴森的庇护所，见魏铭也摇了头，“我也不知道，从没见过主家，只听说死过人，旁的一概不知。”
崔稚也跟老朱婆似得，抖了一下，“那那……咱们晚上还是少来，先回温家去吧。”
“嗯。”
两人离了荷园，迎着夏夜温暖的风，步伐轻快地往温家去了。
——
翌日，崔稚和魏铭准备登盛家的门。
不过在这之前，他们得先找个地方打探打探行情，免得说出什么业余的话来，有失崔七爷身份。
魏明领路，两人去了一个叫宋氏酒楼的地方。这座酒楼就在十香楼相邻的街巷上，位置略有点偏，却是安丘县的老字号了。
魏铭说这家酒楼生意不好，有十香楼珠玉在侧，生意起不来，上一世转卖了这个门面，搬去城西更加偏的地段开了小饭馆。
这一世还没搬迁，尚在此处。
魏铭说这家店虽然生意不好，但茶水价廉，本地老住户认宋家的牌子，隔三差五的聚过来喝茶，但他们大多清贫，仅限于喝茶而已。
不论如何，有人的地方，就有消息。
崔稚和魏铭一跨进宋家酒楼，就听见一个老头笑道：“……乡下来的疯婆子，嘴里嚷着有鬼，愣是抱着县衙门口的石狮子睡了一夜，今儿天亮了，还赶不走呢！你们说好笑不好笑？没见识的疯婆子！”
众人都跟着笑，崔稚和魏铭忍着笑对了个眼神。
这下老朱婆总得老实了！
两人走进屋里，往角落里一坐，过来一个微胖的男孩招呼二人。魏铭用田氏出门时塞给他们俩的钱，要了两碗茶水，男孩也不嫌两人穷酸，笑着给两个人倒茶。
偌大的酒楼只有大堂里有人喝茶，也难怪要开不下去。
但是喝茶的人还是不少的，放眼望去有老少爷们十几个，说说笑笑。崔稚支着耳朵一听，听见了关于粮价的事。

第25章 变动的时局
“莱州比咱们青州强得多，人家的米价都掉到八钱以下了！不过这有钱人家也买的差不多了，说是那些粮商要往咱们青州府来，咱们安丘离莱州府近，肯定先到，安丘的粮价也要掉喽！我哥前些日没屯买许多粮食，就等这会了！”
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都男子，穿着一身素面青布直裰，说着话摇着扇子，颇有几分文人气质。
周围的人都问他是真是假，崔稚也问魏铭，“你说此人说得，能不能信？”
魏铭道能信，“此人姓郝，是个秀才，颇有几分文采，他家中经商，在县里有些门路。”
“咦？”崔稚又看了那人一眼，“是不是郝书商家里的？我看着和郝家大爷长得有些相像。”
“你眼力不错，他正是郝大老爷的幼弟，行三，单名一个修字。他既这么说，想来是从其长兄处的到消息，约莫错不了。”
崔稚听魏铭确认了一下，简直不要太高兴。
莱州的米饱和了，都要流动到安丘来了，那盛家还去什么莱州，还不老老实实地在这跟她交易？
这一大清早的，就跟吃了颗定心丸似得。
她这边正高兴，另一桌一个人摇头笑，“郝三爷，单看莱州是这么回事，只我前日刚从南边过来，倒是徐州府拖延，不愿给咱们调粮，也是真的！”
山东请求朝廷赈灾，调的是临清仓、济南仓和南边徐州仓里的粮食，现下若真是徐州不肯调粮，一味拖延，临、济二仓的粮食去年便调过一次，今次哪里够用？
这样一来，粮价说不定不降反升。
半个大堂里的人都惊讶，郝修更是问道，“徐州仓还敢不听朝廷调遣？”
和方才说话人一桌的上了年纪的人，捋了捋胡子，“徐州那等地界，三五年就要受洪灾，这有两年太平了，不定明年又要受洪，怎么敢说调就调？朝廷可是让他们发麦两万石过来，他们自然要同朝廷讨价还价。”
方才刚从南边来的人，也道：“这一来二去，粮食到了安丘，不知何年何月了。”
崔稚听了这话，赶忙去拉魏铭的袖子，“是这么回事不？”
魏铭前后回想了一下，“上一世确实前后发了两次粮，我当时不晓事，现下看来，应该是先发了临、济二仓的粮应急，后近冬了，才又发了一次，前后差了好些时日。”
崔稚看魏铭表情，晓得不仅是发晚了粮食这么简单，恐怕又饿死冻死了不少人。
如今才六月，便传出这等消息，看样是错不了了。
崔稚听着一群老少爷们说起洪灾，说溺死人口不计其数，房屋牲畜全部冲跑，突然觉得不寒而栗，她攥紧魏铭的袖子，“咱们不会也发大水吧？是不是黄河泛滥啊？”
魏铭奇怪地看她一眼，“安丘洪灾不盛，黄河常泛滥，冲垮的是下游徐、淮等地，与安丘干系不大。”
这可把崔稚说晕了，黄河不是从山东入海的吗？她很担心自己这边好不容易破了饥荒的局，再来一个洪水，把一切化为乌有，岂不是惨了？她再是穿越的，也不能揽住黄河泛滥的脚步吧？
她问魏铭，魏铭却道：“黄河自山东入海，早是北宋年间之事，现已改道几百年，一时不会再改回来。”
崔稚琢磨着这话，魏铭看了她一眼，“难道后世又改道山东入海了？”
这次崔稚明白过来，黄河前后改道不少次，但是幸运的是，暂时挨不着她！
要不然，辛辛苦苦攒出来的家业，被黄河一冲，可不全完了？
她定下心来，但见魏铭还在唏嘘黄河无穷的破坏力，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制度和生产力都不行，所谓黄河治理，也是治标不治本。
只是徐州未雨绸缪，粮食不肯往山东调，安丘的粮价就算有莱州的粮商过来，怕是也掉不下去。
所以当务之急，赶紧把和盛家的生意完成。她在老百姓那边可是说按九钱一斗的，要是涨了价，她可要亏死了！
这样想便再坐不住，把茶水喝净，拉着魏铭直奔盛家去了。
——
盛家早就坐不住了。
盛齐明一早就到门口转，反复问人，崔七爷的人来了没有，听着看门的二恒说没来，又奔到盛齐贤屋里来回踱步。
“哥，你说这崔七爷到底是个什么路数？陶家说根本没听说过此人，隔壁县里也没有能对的上的？这都两日了，还不上门，是怎么回事？”
他都沉不住气了，盛齐贤更是心里打鼓两天了，他现在最怕这崔七爷，是本地粮商联合哪一级的衙门，偷偷过来摸底钓鱼的！
他们没钱没势，从扬州一路过来，要是栽了，谁来捞他们？
盛齐贤有些怕，道：“不管崔家人来不来，咱们做这生意都得谨慎点，我看管事说得不是没道理，唉……”
盛齐明听他这么说，又赶紧道“不至于”，“那崔家小仆不也说了吗？咱们和他们家是以盐易米，又不走钱，挨不着吧？我就是觉得这崔七爷总不派人来，还想耽搁到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盛齐贤也回答不了，但小厮跑来传话，“大爷、二爷，崔七爷家的小仆来了！”
“哎呦！可来了！”
两兄弟皆精神一震，连忙让人把两个小仆请进来，如同对待大管事一般。
这待遇，崔稚和魏铭还没进门就察觉到了。
两人互看一眼，进了屋子。
盛齐明性子急些，甫一盼来了人，直接就问：“怎么样？七爷怎么说？咱们的粮食都是上好的扬州米，七爷想要新米也是有的！七爷错过了这村，可没有这个店了！”
他这一急，谈生意就落了下成了，崔稚见盛齐贤对着弟弟皱眉，暗笑不已，开口道：“盛家大爷二爷容禀，我们七爷看了盛家的粮食，直接就留下了，说这生意，是一定要跟盛家做的。”
魏铭不禁看她一眼。
她说这话真不害臊，其实就是魏家没粮食招待温家做活的人，又是她嘴馋，先把人家米吃了，这会又说成了崔七爷看重盛家的粮食，留下来不还了。
盛家兄弟自然是听不出来缘由，盛齐明面露喜色，刚要正经谈起来，倒是盛齐贤开了口。
“盛家在安丘也耽搁了不少时日，莱州那边还要去一趟，七爷要交易，不如等我兄弟从莱州回来。”
他这么一说，别说崔稚没想到，连盛齐明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不赶紧同崔家谈下来生意，怎么反而要把人家晾在一旁？
盛齐贤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盛齐明皱着眉头没说话。
魏铭从旁看着，又见盛管事端了茶水上来，闻言松了口气，心下有几分明白。
他上前一步，悠悠道：“也好，莱州也来了几家粮商，我们七爷正也想看上一番。”
这话说完，本来因为盛齐贤扭转的气势，又是一转。
崔稚立时也想了过来，退后一步，笑道：“正是。”

第26章 锦鲤美少女
崔家两个小仆不急不躁，盛齐贤打量了一番，暗道自己突然拖延交易，若崔七爷真是来钓鱼的人，不会说出不急的话，且看俩小仆脸色，那是真的不急。
盛齐贤琢磨着放下心来，盛齐明却不乐意了，给盛齐贤使了个眼色，压了声音道：“哥你这是做什么？你不赶紧把生意定下来，拖什么啊？！”
盛齐贤只好跟他解释，“我这不是怕他们不是真心要买吗？况且谈生意，急不得。”
“唉……这下好了，人家倒是不急了，还要去跟旁的粮商谈。”盛齐明气得挥袖，看见两小仆坐下来喝茶，更是道：“要是崔七爷来之前给了锦囊妙计，要趁机压价，我看你怎么办？”
盛齐贤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上次听两小仆的口气，他们琢磨着约莫得按照安丘的米价换盐，要是压价到莱州的米价，可就不够划算了。
两兄弟也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上赶着，只好也坐下来喝茶。待到茶水饮了一半，盛齐明才开口，“莱州的事得说明白，好让七爷知道。原是家父相熟的友人提及，我兄弟二人才北上易粮。既然来了，自然要去莱州一趟。不过我兄弟二人带的粮多，那位世伯家中要不了这许多，所以能同七爷这样的人物易粮，是我等的幸事，只是若七爷要货比三家，盛家却不一定能等这许久。”
盛齐明这番话首先表达了恳切的希望成交的意愿，但也给盛家自己留了颜面，告诉崔七爷，盛家也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他说完这话，盛齐贤也忙道：“正是。”
崔稚偷看了盛家兄弟一眼，心道这盛家兄弟虽然年轻，一个鲁莽些，一个过于保守，但是两个合起来，倒还尚可。
且看两人年纪，盛齐明也就十八九岁，盛齐贤二十上下，放在现代才上大学。现代的大学生有几个能离家千里，在没有前辈指点的情况下，跟人谈生意的？
假以时日，兄弟二人能把盛家的生意做起来。
崔稚琢磨着，又看了两兄弟一眼，见盛齐贤挺拔端正、盛齐明英俊高挑，心道要是能收了两兄弟为己用，生意上是把好手，看着也养眼不是？
虽然她现在就是个瘦了吧唧的黄毛丫头，但这不耽误她对美的追求啊！
恍惚想着，身边有两束目光投过来，崔稚这才收了心神看过去，原来是魏木子。
确实跑题太远了，崔稚略有些不好意思，朝魏铭笑笑，开口同盛家兄弟道：“我们家七爷还是属意盛家的，您二位不远千里过来，那是带着诚意来的，不能怠慢。”
盛家兄弟一听崔家也放平了态度，长出一口气，盛齐贤让人给两小仆续茶，俨然一副对待大管事的态度了，问道：“那七爷可有说，具体如何交易，何时交易？”
这算是谈到点子上了。
两家现在主要的问题是，能不能在价钱上达成共识！
崔稚看了魏铭一眼，魏铭微微颔首，开口道：“不知道大爷二爷可否知道，莱州的粮商都走了。”
盛家兄弟哪里知道这个，相互看了一眼，“为何走了？去哪了？”
“说是要来我们青州府做生意，安丘离得近，想来不过几日就到了。”
“为何？”
魏铭道：“七爷说，莱州的人家基本都备满了粮食应对灾年，我们青州这边旱情严重，恰巧官府又松了对粮商的管控，莱州的粮商自然要过来。”
话落了地，盛家兄弟都不说话了。
莱州的粮商过来，安丘的粮价肯定要掉，崔七爷让两小仆说这话，是要压价了！
盛齐明也不绕弯，直接问：“崔七爷准备以何价钱交易？”
他问明白，魏铭也不绕弯，“八钱一斗。”
“呵！”盛齐明直接笑了，“七爷说笑吧？莱州才八钱一斗！”
崔稚听了这话也笑起来，“盛二爷许是不知，莱州已经掉下八钱了！”
“这才几日，怎么掉这般快？”盛齐明显然不太信。
崔稚也不急，解释道：“这事早有苗头，只是现下确切了而已。安丘的人家，不也没买多少粮吗？多买了都怕亏了，等得就是这会。”
盛家兄弟一听这话，立时想起了小厮二恒多量了粮食给郝家送去的事。那郝家一撮米都没多要的退了回来，他们当时还疑惑，就算多了，郝家直接出钱买了就是，至于多出来，立时就要退？
现下想来，人家是怕多买买亏了！
盛家兄弟前后想想安丘富户的态度，对崔稚的话已经信了八九。
掉价了，全都掉价了！要是掉到八钱一下，他们这趟真赚不到什么了！
两兄弟面露愁云，崔稚却乐开了花。
真是庆幸盛家人不知道徐州府不肯调粮的事，不然他们再不会被她镇住！
没办法，掌握更多信息的人，就掌握着主动权。
盛家兄弟觉得自己是私下前来的，不敢出去查探消息，自然也占不到上峰。
“八钱一斗，若是盛家愿意，今日便可交易第一笔。”
盛家还有些不死心，两兄弟交换了眼色，让崔稚和魏铭先歇一歇，他们兄弟商议一下。
这是要出门探消息的意思。
他们能去哪里打探，肯定是去陶老爷家，陶老爷当然愿意看到米价下掉，肯定不会说出反话，也不会说徐州仓的事。
就怕盛家也同他们二人似得，往茶馆里边听话。
崔稚不能拦，只是笑道：“我们七爷还等着我们二人回去禀告，您可要快着些。”
但愿快点，他们没得闲工夫去探别的消息。
魏铭见她前后算得妥帖，还有些沉不住气，在盛家兄弟走后左右探看，便劝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是这么个道理，崔稚不在探看，双手合十念叨起来，“财神爷保佑，我可是转发了一微博锦鲤的美少女啊，这次一定让我成啊！”
魏铭不知道什么是“转发一微博锦鲤的美少女”，但莫名就有些想笑。
美……少女……
他看看崔稚头上的黄毛揪揪，不禁弯了嘴角。
崔稚顾不上他，絮絮叨叨的念着真经，魏铭笑过静坐闭目养神，过了两刻钟，盛家兄弟回来了。

第27章 教谕就是校长
不知道是不是财神爷对锦鲤美少女施展了眷顾之法，盛家兄弟回来的时候，明显的脸上挂了几分垮。
崔稚和魏铭都看了出来，自然咬紧了八钱的价，前后说了一刻钟，价钱就谈下来了。
盛家肯定还是赚的，只是少赚些，用崔稚的话说，也是让利于民了。
不管是魏铭让利，还是盛家让利，她崔稚这个中间商，总算是赚到了差价，简直开心要蹦起来。
回去的路上，她跟魏铭道：“你说咱们的盐卖相不好，他们不会见了盐又压价吧？今日就要交易，也来不及翻晒了。”
魏铭顺着她的话想了一下，道：“你说的不无可能，要不先少换一些，把结快受潮的，缓几天。”
崔稚连忙摇头，“不好不好，就怕迟则生变，我得赶紧的！”
“要不，少要些米？压到八钱，对盛家来说已经是不容易了……”
魏铭说着，见她突然笑了起来。
“粮食不能少要，不过你说我送他们点东西怎么样？”
“送什么？”魏铭想了一下，一时想不到，毕竟崔稚的脑子转得不是一般的快。
“送箱子啊，装盐的木箱！箱子有模有样的，盐的第一印象也就好了！”她嘿嘿地笑，“正好看看温家人手艺到底如何！”
这个“第一印象”确实很有道理，魏铭琢磨着，目光不由落到了她身上。
她的目标简单而纯粹，就是要过上好日子，倒是让他也跟着她活的轻快起来。
他这边也不能拖着了，上一世就因为入朝太晚，很多事木已成舟。这一世现下虽然是孝期，不便科举，但社学县学却要上得。从社学入县学，过县试、府试、道试成秀才，总要一步一步地来。
科举的事，除了本事还讲究时运，魏铭作为上一世一路考上来的人，本事自不必说，就看时运了，毕竟比上一世早了许多年，这时运中还是有许多未定之事。
魏铭思量着等生意结束了，笔杆子要拿起来了，崔稚这心里头已经开始给装盐的箱子设计造型，两人各自思量回了温家。
只是走到半路上，看见那郝三爷郝修小跑着奔着一个人去，那人手里拎着个箱子，像是个大夫。
果然郝修奔到那身前，开口道：“梅大夫，教谕身体怎么样？怎么突然就晕倒了？现在醒过来没有？”
魏铭一听是洪教谕的事，便让崔稚先回去，自己走过去听郝修和梅大夫说话。
洪教谕虽然只是个末入流的官，但管着一县的教学之事，不光郝修这种在洪教谕身前受教多时的秀才，凡是县里想读书进学的，都算是洪教谕的学生。
若是崔稚在场，她会总结两个字，说明洪教谕的地位——校长。
至于为什么不是县教育局局长，那是因为洪教谕有招收学生的权利，但是因为官职低，教育开考诸事，还要听知县、府中学正、以及提学官的指导。
当下路上聚集了不少人，听梅大夫说洪教谕的病情。
“诸位别急，教谕暂安！”一圈人把梅大夫围得密不透风，梅大夫赶紧先说了教谕的情况，让这群人安心。
这群人得了这话，俱松了口气，郝修更是拿帕子擦了把汗，“教谕年纪大了，就怕他老人家有个三长两短，这让我们做学生的可怎么办？”
郝修这样说，一圈人也都跟着点头，还有直接道：“咱们不若去城东看一看教谕，让他老人家安心养病。”
这话立时得了众人的赞同，但梅大夫可不赞同了，连忙伸手拦住众人，“诸位别去，教谕且在昏迷之中，尚未苏醒！”
“啊？不是暂安吗？”
梅大夫说话大喘气，又忙解释，“教谕毕竟上了年纪，不似咱们平日里饿上一顿也无妨。他老人家为着孙子多吃些，连两顿饭都没吃了，今日还没吃上朝食，就晕倒在家中，摔在地上，昏过去了！在下扎了针，教谕情形尚算稳定，只是年纪大了昏昏沉沉的，接下里几月，须得卧床休息！我看诸位今日不便打扰，待过两天，教谕好些，诸位再去洪家不迟。”
洪教谕的状况，引得在场众人唏嘘一片，都道：“教谕在安丘县这么多年，劳心劳力，现今饥荒，教谕家连买粮的钱都没有，朝廷也该为教谕多发些月俸。”
这话还是客气的，有一人直接道：“朝廷把教谕置于这等末入流的官职，摆明了就是苦差事，且一旦任了教谕，学中学生不出众，连会试的资格都没有，所以现今朝廷连教官都找不到！我等日后中举，便是家中贫寒，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要做这教官的！”
此人说得都是实情。
从县里的训导、教谕，到府里的学正，都是未入流的官，地位卑，职奉低，还不如同样未入流的典史等杂职官月俸高，且轻易无资格继续科举。
朝廷原本委派举人任教官，但因为这等情形，举子愿意任职的连年减少，到了后来，魏铭入朝为官的时候，朝廷没了办法，便有人提议用监生、岁贡中或年老或学无所成者，充当教官。
此等情形，教学质量自不必提。
魏铭思前又想后，当下的问题却被郝修一言指了出来，“教谕卧床休养，谁来代教谕之位？”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往衙门的方向看了过去。
一般来说，教职空缺的情形，会让衙门里的典史暂代教职，只是安丘县的典史……
“要让王复那厮代职，本县学子还有什么好日子过！”方才说话不客气的学子，直接呜呼一声。
立时有人拉了他的胳膊，“孔宿，别乱说话！小心真是他来代职！”
那孔宿还要再说硬气的话，郝修等人都赶紧拦了他，“别说了，大街上都是人！”
那孔宿愤愤溢于言表，最后使劲哼了一声，“咳！等着看吧！”
魏铭深觉不妙，那典史王复他也晓得，在安丘盘踞许多年，不是个善茬。
看来自己刚想的进学一事，要生变了，不仅如此，一县的学生恐怕都讨不到好。

第28章 你就是个补刀侠
温家，尤其得热闹。
“……箱子两边突出一块，方便两人提运。打磨得光滑些……”崔稚站在院中，跟温家人说话。
温家大哥温仁笑道，“咱们省得，必不让木茬子扎了手。”
崔稚笑道：“是呀，他们要运回扬州，咱们得为他们考虑不是？我姨夫说了，一定要看着像样！”
温信露出佩服的神色，“难怪贵人家里看重你姨夫，办事真是妥帖！”
“是的呢！”崔稚笑眯了眼睛，像油菜花一样鲜亮。
魏铭从街上回来，进门就见她用魏大年的名义用的顺溜，当然不会戳破，他唯一担心的是，哪天她说得太溜了，把魏大年和她自己说混了，露了马脚……
略一思量的当口，崔稚就瞧见了他，嘴里喊着“木子哥”，笑眯眯地走上前来。
“我跟温家人说了，等到换了粮食，多支他们木箱的钱。有了箱子，再用口袋放盐，搬运方便多了。要是我手头再阔绰些，用油纸垫在下边，更好。先这样吧，你觉得如何？魏大人？”
魏铭见她得意洋洋的样子，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她是让自己夸她的意思。
毕竟知根知底的，只有他们两人而已。
还真是个小孩心性。
“甚好！”他夸道。
说完见崔稚一愣，挑挑眉“哦”了一声。
魏铭也是一愣，难道她没能从他嘴里听到满意的夸奖？
不过，这还不算夸吗？
从前行军之时，只有打了胜仗，他才会说这两个字，官军听了没有不眉飞色舞的。
魏铭还琢磨自己哪里没弄对，崔稚已经走开了，同温家人说起，怎么把盐搬过去，把粮食抬回来。
下晌的交易顺利进行，盛家人虽然嘀咕了两句，盐的卖相不好，但看在木箱的份上，也没多说价钱的问题。
粮食到了手，崔稚先把温家的工钱结了一半，道是全部完工再结另一半。
温家人没有不愿意的，个个看着粮食真的换来了，似信又似不信，温传母亲高氏更是洗了把脸，拍了两下，又掐了一把大腿。
只是她这一把掐到了温信大腿上，温信发出杀猪般的叫声，高氏才不管他，激动地眼角都有了泪光，恍惚道：“天爷啊，真有粮食！”
崔稚笑得不行，这近八石的米到手，心里的满足感不能更多，她看着胖墩墩的半院子麻袋，仿佛看到了半院子财宝一样。
她一个同食物打交道的人，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觉得米粒如同珍珠一般珍贵。
让温仁用拿了米去换豆腐，豆腐虽贵，但崔稚就要吃这一顿。那天趴在窗下听着盛家请客吃一品豆腐，她都惦记好几天了！
今天虽不能彻底拔草，但她离拔草也不远了！
钱只有花，才更有心气去赚更多钱！
她在这古代要活一世，要求也不高——生活质量提上来，师父教的手艺发扬光大，顺便当个地主，也就行了！
崔稚仰着头看天，繁星闪烁的夜空，和无数个前世的夜晚并无不同。
她深吸一口夜晚的烟火气。
就算再也不能和师父师娘师兄相见，她也要好好过完这一生，师父要是能知道，不要担心她，她自己可以的……
魏铭拿了个帕子过来，见她抱膝坐在粮堆上，仰着头望天。刚洗过的绒绒细发湿哒哒地滴着水，将她后背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
“擦擦头发，小心着凉。”
她转过头来，“魏铭，你想不想回去？回到上一世？”
魏铭顿了一下，“不想。”
她长叹一气，转头摆手，“我就知道，可我想……和你没什么好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你有什么办法回去？”魏铭问她，将帕子搭在她肩头。
她拽过去随便搓了几下头发，“没办法！”
魏铭不禁道：“既是没办法，还想许多作甚？”
崔稚猛地转过头来，凶道：“没办法就不能想了？！幻想不行吗？”
“思而不学则殆，易入歧途。”
“你……！”崔稚被他打破了幻想，气到了，“你又在我这装好人！你不想回去，就是乐不思蜀！你有什么可说的？”
“哈哈！”魏铭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笑过，又挑眉道：“乐不思蜀确实不对，只是即便我想回去，也没得办法，多思无益！”
话又说回到了崔稚头上。
崔稚气得站起来，站在粮堆上，居高临下地指着魏铭。
“魏木子，你就是个补刀侠！”
——
次日天朗气清，崔稚让温家多请了两人沿途护送，一行人回到绿亭村，一村的人都跑出来看。
“呀！真有粮食啊！天爷，真是扬州的米吗？！”
“是真的，木子刚才抓了一把，那米粒都是亮的！崭新的米味！”
“了不得了！了不得了！我娘家爹死活不信，说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这下我看他还说啥！魏家还换米不？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换！还有得换！让你娘家赶紧的，先到先得，后头就没了……”
崔稚在人堆里，听着村人把她的口号都喊了出来，嘿嘿地乐。
她乐，老朱婆可就不乐了。
老朱婆前天夜里在荷园吓着了，抱着县衙门口的石狮子睡了一夜，迷迷糊糊地净做噩梦，第二天一早还是被衙役吼醒的，可把她吓得脸都白了！
她不想走，县衙阳气盛，她要沾阳气啊！
但是衙役不愿意，两棒子亮出来，吓得她一路跑回了家。
回了家连水都喝不进去，儿子找了神婆子看了她一回，说撞鬼了，拿了六个酸枣子才换了一张符，烧了水喝了，还是下不来床。
老朱婆在床上哼哼唧唧，不肖子孙都不管她，说魏家换粮食来了，一里的人都跑出去看！
那两个贼崽子，怎么还没死！她咒他们喝水呛死，吃饭噎死！
刚咒完，自己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两声。
“大儿！二儿！你们老娘要饿死了！都给我回来，给我做饭吃！”扯嗓子喊了两声没人应，老朱婆气得大骂，“杀千刀的贼！都别进门！都滚远远的！滚……”
这边没骂完，忽听有人问：“老朱婆，你骂谁？！”
老朱婆张口要嚷“谁来骂谁”，话没骂出口，一个激灵，爬起来一瞧，来人到了屋门口。
“呦！宝建大侄子！你怎么来了，不是骂你的……”
赵宝建可不客气，“你个老虔婆，量你也不敢骂我！出来说话，一屋臭气！”
确实一屋臭气，老朱婆这两天，就没迈出屋一步。
他的话老朱婆不敢不听，吭哧吭哧下了床，“宝建大侄子，你来是啥事？”

第29章 不一定是坏事
“你们村这么大的阵仗，你说我来是啥事？”
赵宝建反问一句，老朱婆立时就明白了。
“大侄子，可不得了，你再不来管管，魏家的两小贼要上天了！”老朱婆喊道。
“你咋不上天？好几日了，怎么不去我家报信？！”赵宝建是被魏家的阵仗吓到了，想着自家庄子都有人来魏家拿盐换粮，这么大的事，竟然没人跟他说！
老朱婆也想说啊，可她自己的魂还没找回来呢，下不来床，连东财都不听她使唤了！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家人盯上这事了！
“大侄子，他们家不让人往外边传，你道是为啥子？”老朱婆朝赵宝建使眼色。
“为啥？”
“哎呦，当然是干的好事，不敢让粮长知道呀！还有，你姑父是总甲，魏家当然是怕了！”
老朱婆真真假假这么一扯，赵宝建还真就信了。
他爹是里长，姑父是总甲，他们两家都在赵塘村，偏绿亭村、酒溪庄、堤西村都换了粮食，这事最后才传到赵塘村，赵塘村传了一圈，这才出到赵家耳朵里！
这里边什么意思，还不明白吗？
“好呀！小崽子避着我两家，肯定是犯事！等着，等我把姑父叫过来，把他家弄得盐和粮食全没收喽！”
老朱婆一听，拍手叫好，“好！就该这么着！不然咱们这一里，还不知道谁家说话算数呢！”
这话更是激了赵宝建了，赵宝建连道三声等着，掉头往家跑去。
——
赵宝建的姑父戴岗，是这一里的总甲。所为总甲，就是管着一里刑名之事的人，村人之间纠纷，里长处置不了，便由总甲上报至县里处置。
戴岗这个总甲当然要托赵功的福，不然他一个外乡人，来赵塘村娶了妻，能安家落户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当上总甲？
前些日戴岗爬树摘果子充饥，折了脚，这才好歹能下地走路，因着赵家粮食被抢了的事，今日特地来跟赵功说话。
“大舅哥原本在这几个村是个什么地位？不比里长王老头强多了！那叫一个说一不二！你看着下可好了，由着绿亭村挑头，把粮食抢了，这是抢粮食吗？这是抢权！过两年王老头下去，后边轮这大舅哥你当里长，那是拍了板的事，这回怎么办？绿亭村的郭天达一家人口也不少，算起来不比赵家少啊！他带头闹事，别有用心吧！”
这事，赵功还真没思量到。
他之前就没把郭家放在眼里，现在想想，郭天达领头闹事，也是不一回两回了！之前都没成，这次成了！
这还了得？
他赵功在这经营多少年，自己儿子不够，还收了族里的子侄充丁，上下打点，这才得了粮长，坐等里长。
难道郭天达叫个两声，带头抢个东西，就把他挤下去了？！
赵功想到这，一巴掌拍在了木几上，朝着戴岗道：“多亏你提醒我！我差点错过了这茬！”
戴岗叹气道，“这是其实也怪我，要不是我折了脚，哪轮得郭天达称王称霸？直接按闹事给抓了，让他牢里蹲着去！只可惜晚了一步，错过了那个时机。”
“唉！”赵功也道是，“时运不好！”说着气得跺脚。
戴岗赶忙劝他别生气，“郭家算是个什么东西？赵家可是要在你手里当世家大族的！你当上里长，咱们再和县里攀点关系，出点钱，让宝建去衙门里当个吏员什么的，赵家在安丘县，都要横起来了！到时候这郭家算什么？”
这一番畅想把赵功说得飘然，但戴岗话锋一转，“不过眼下么，郭家还是要摆平，敲山震虎！”
赵功知道他素来主意多，“怎么个敲法？”
“最好的法，就是弄个名目，再使点钱，把他关县衙牢里去！他进了县衙还不脱层皮？”戴岗道。
“那得弄个什么名目？”
赵功问了这一句，戴岗没回答，赵宝建突然跳了出来，他两眼放光，“姑父说的极是！我这正好知道一桩事，肯定能用上！”
“什么事？”
“郭天达隔壁的魏家，正屯盐嘞！”
——
戴岗把赵功给他的钱塞进了腰里，跟身后的儿子说，“你舅比以前抠门多了！我让他出打点的钱，他就给我五钱银子，够打点谁的？”
戴岗的儿子戴赵生嘿嘿笑，“爹跑一趟，回头跟大舅说不够，再跑两趟，不就行了？”
“你小子，挺明白！”戴岗哈哈笑，“你舅这样的人，就得这样从他牙缝里抠钱！”
“这也就是大舅有几个钱，不然抠也抠不出来！”戴赵生可以说非常懂了。
戴岗老怀甚慰，“所以我这脚还没好利索，就从村北头，亲自跑了一趟你舅家！得给你舅出这口气，他才舍得花钱呀！他舍得花钱，咱们才有的赚！”
戴赵生了然点头，想到这给赵功出气的事，又问，“爹，你说这魏家的事安到郭天达头上能成吗？还有这个魏家，到底是个什么罪名？”
“这你就不懂了吧？”戴岗又掖了两下银子，伸出手正经教儿子，“魏家那小儿才多大？板子一亮，问他是不是郭天达主使的，只要认了，他就能出去，不怕他不认！还有这个名目，那就是天上飘着五个字——那都不是事！要不然打点做什么？而且和盐沾边，没有罪也有罪！”
戴赵生一听，如同醍醐灌顶，崇拜地看着自己爹，“爹，你可真有一套！”
戴岗哈哈笑，笑过压了声音，“要不然，怎么从西北卫所逃到这来安家？！当逃兵也得要本事……行了，行了，你先往魏家郭家摸摸底，明天去县里跑一趟，先探探风，再说办事的事……”
戴家父子的小算盘，比赵功父子俩打得精细多了。
崔稚这边今天收到了赵塘村人的盐，自然忘不了赵功父子，偷偷问魏铭，“距离赵家人知道不远了吧？你说他们会怎么办？干看着？不可能吧？会不会找人打砸抢烧？就怕他们人多势众。”
魏铭笑道不会，“赵家人敢上门，来咱们家换粮食的村人，当然不愿意，谁人多势众，不言而喻。”
崔稚笑着拍手，“说得好！咱们现在有广泛的群众基础！不过，他们会不会暗地里使坏？”
“不无可能。很可能捏个名目，将我抓进去。”
“啊？”崔稚张大了嘴。
魏铭想了一下，朝她笑笑，“不一定是坏事。”

第30章 私降盐价的罪名
绿亭村魏家人来人往，县城里王府门庭若市。
“四爷日理万机，这下又代了教谕之职，就更忙了！满县的学子都得您提携，您有什么忙不开得，咱们下头的人，都等着给您铺纸磨墨呢！”
说话的是本县的捕快，唤作张洪，他说了这话，手下跟来的几个小捕快都跟着奉承，道是，“四爷有什么撇不开身的，交给咱们保准给办的妥妥的！”
他们口中的这位四爷，并非谁家行四之人，而是这县衙的第四把手，典史。
县衙第一大的官自然是知县，往下设县丞、主簿，再往下第四个就是典史了。前三位都有品级，典史也是正经出身，却差在了品级上。可典史手下管着县里的刑名事务，位卑而权重，似捕快之流的小吏，都奉承地喊一声“四爷”。
安丘县如今这位典史四爷，正是王复，他本就管着县里的刑事，现今洪教谕卧病在床，知县照惯例让他来暂代教谕一职。
治安、教育一手抓，何等的威风。
捕快们得了消息赶过来恭祝，已经被六房书吏抢在了前头。同为胥吏，都在典史手下做活，被人家抢了先，已经不好看了，所以捕快张洪这会儿，带着手下的人，可劲儿地捧王复，顺带着请他手指缝里漏点恩典，他们这些低人一等的胥吏，也好多捞点油水养家。
王复见惯了这样的事，晓得张洪是个心里有数、办老了事的，朝他颔首，“好说。”
张洪万般欢喜，点头哈腰地带着手下小捕快又是一通捧，见着把王复捧得美了，捋着胡子笑眯着眼，这才把下边人遣了，自己留下来给王复奉茶。
“四爷满脸红光，这往后好事不断！”张洪弓着腰双手端了茶盅到王复跟前，“我今儿得了一桩事，稀罕事，瞧着有些意思，四爷且听听？”
王复也不推辞，右手接过茶来，浅尝一口。茶热拿捏正好，热水伴着茶香，在舌尖上一滚下了肚，通体升温。
这是张洪的本事，不是什么人都能在恰当的时候，端过来一碗恰如其分的茶水。王复抿了一口，浑身被茶热卷的松懈下来，“你说。”
“是这么回事，今儿一早我接了下头一个姓戴的总甲禀事，这姓戴得也来了两回了，先前拿不准还不敢说，我看着不是个事，这回捉了他问清楚，他这才道，他们那一里有个绿亭村，村里竟有人明目张胆地屯盐！”
“屯盐？”王复皱了皱眉。
“正是屯盐！不仅在自己村里屯盐，还跑到别的村里去，周边近几十个村子的人，都提了自家的盐往绿亭村去，闹得各村鸡犬不宁，乱成一片。”
“呦，”王复稀奇，放下手中的茶盅，“三钱银子一斤盐，什么人家能屯这许多盐？难道敢私降盐价？不要命了？”
官盐价钱是朝廷定的，原则上讲，谁来交易官盐，价钱都不能动，不然等同贩卖私盐。
“那倒不是，若真敢低价收盐，我也不用来跟四爷讨主意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王复推了推茶盅，示意张洪再续些茶来。
张洪赶忙去了，这一次比上次多从茶壶里倒了些，还让茶水尽量保持方才的温度，捧到王复面前，道：“这家没降盐价，甚至没走银子，用粮食同几十个村的人换盐！”
“吼！谁家有着许多粮食？我怎么没听说，绿亭村还有这么一户人家？”王复惊着了。
“别说四爷惊着了，小的都惊着了！我说不信，那姓戴的总甲说千真万确，一车一车的粮食，都换了好几天了！”
张洪说着话，伸手比划着，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要说这事怎么就怪呢？这换粮食的，是绿亭村姓魏的一户人家，那家去年今年饿死好几口人，家里只剩下一个男娃，刚十岁。四爷说，他哪来的粮食？”
王复听着魏家的情形，笑问：“莫不是谁人借他之名办的？办这事有何好处？”
“可不是吗？听说是用九钱一斗的扬州隔年米换的盐，也不管盐潮不潮，结没结块，只要是真官盐，一律都给换！”
“九钱一斗的扬州隔年米？”王复一下坐直了身子，“行善积德也没有这样的吧？肯定有问题！”
这句“肯定有问题”，正经说到了点上，张洪连忙道：“可不是吗？先那姓戴的还不说，这一说，小的就觉得不是小事！问那姓戴的，是谁指示得，那姓戴的也说不好，就说那魏家隔壁，是绿亭村一个郭姓大户，家里人丁不少，要紧的是，前些日他们那一里的粮食都由粮长管着，这家姓郭的不愿意，带着几个村的人，把粮长家的粮食抢去了！”
“难道郭家敢抢了县里发的粮食，让人拿盐换？这还了得！”王复挑了眉头。
张洪忙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那个姓戴的总甲又含含糊糊说不是，说粮食也分了，就是分的不多，我瞧着这里头有猫腻！”
王复一听解释，顿了一下，一时没说话，抬头上下打量起张洪。见张洪一脸小心思，问道，“他们村里又不是傻子，能任由姓郭的拿捏？屯盐的事本是魏家的事，怎么扯到郭家头上去了？”
“这……”
王复没顺着张洪的话头往下说，反而反问了张洪一句，一时把张洪问得有些接不上话了。
张洪连忙笑着找补道：“这不是那魏家行怪事，郭家又是魏家近邻，这才怀疑上的么！”
“呵！”王复笑看他一眼，“从魏家扯郭家，你收了姓戴的几个钱？”
王复不亏是经年的典史，这里头的事看得明明白白的，张洪可不敢瞒他，原本也没想着隐瞒，立时从腰间扣出两块碎银子，恭敬放到王复眼前。
“姓戴的拿不准那魏家郭家的事，问我我也说不好，这不还得讨您的话么？四爷经多见广，您说说这魏家犯了个什么罪，咱们去问去查，总得有个名目不是？”
王复见他拿钱，听他好话，笑着伸了手点他，“你想捞一把，倒把我叫进来给你撑场子，越老越油了，老张！”
张洪嘿嘿地笑，也不接茬，笑过才道：“可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下边的人有我看着，给您的孝敬少不了！”
王复没把这两个小钱看在眼里，但他被张洪捧得舒服了，当然给张洪面子。
“安丘的米价还没降到九钱一斗，魏家出这个价钱换盐，这就是压低盐价，不该抓吗？”王复一下就指出了重点，说着抬头看了张洪一眼。
“至于那什么郭家，我想你比我知道怎么办。”

第31章 你全家都是恶人
每天来回一趟，盐米调换，五天过去，原本崔稚打算的五十石粮食已经全部换到了手上。
不仅如此，盛家兄弟去莱州一行极不顺利，正如崔稚之前所说，莱州的粮商果然都把粮食卖的差不多离开了，莱州的粮价一掉再掉，那位盛父的旧友，也就勉强以八钱的价格，象征性地从盛家兄弟手里买了一点。
若是没和崔七爷交易，盛齐明估计要闹到人家门上去。
好在莱州吃不下的粮食，还有盛家接盘。对待接盘侠得的态度，还是要好一些的。
崔七爷始终不露面，崔家的两个小仆成了盛家的座上客，崔稚在盛家蹭了两顿饭，又开始惦记起盛家请人吃的那道一品豆腐。
吃之一事，没有比崔稚更上赶着的，一日不拔草，她这一日就惦记着。
今日又开始交易原计划五十石以外的粮食，崔稚听到了钱进口袋的声音，没忍住，准备亲自往十香楼走一趟，问问这道菜是个什么价位。
除了价位，她还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空子，能让她钻一下。
然而还没到十香楼门口，她就听见了“一品豆腐”四个字，转头一看，两个秀才打扮的中年人说话，满嘴都是馋涎水声。
“……别说一品豆腐了，家常豆腐都没有，宋家酒楼都改茶馆了，当年一起提起孔府菜一品豆腐，谁不夸一句宋家的最正宗，如今呢？十香楼！”
“十香楼谁吃得起？菜价比宋家高三成！当然了，也是人家有钱，这年头，要什么有什么。听说典史夫人怀了小子，嘴巴刁，要吃酸的——糖醋里脊！往十香楼点了菜，十香楼直接就给做出来了，送菜那会儿，一街都飘着酸溜溜、香喷喷的味儿，满大街的人都馋掉口水了！”
话没说完，同时响起咽吐沫的声音，除了两个说话的，还有崔稚。
崔稚几欲捂脸，这下好了，一品豆腐还没拔草，糖醋里脊又长草了！
按着空空的肚子往前走，十香楼还没到，听见前边一阵哭声，抬头一看，到了宋氏酒楼门口。
宋氏颜色剥落的门头下，一个年轻人掩面而泣，旁边几个人正拉着他劝，“……算了，算了，只当是买个教训了！”
刚才在崔稚旁边说话两个中年秀才，也赶了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了？被谁欺负了？”
那年轻人哭得凄惨，旁边一个人低声同两个中年秀才道：“还不是十香楼闹得？葛青的爹葛先生病了，要钱买药，急着出手了家中一块玉砚……”
这事很有蹊跷，崔稚伸着头听了一耳朵。
原来那葛青去当铺当掉玉砚，刚到门口就被十香楼账房先生撞见了。
那账房一看他手里的砚台就说不错，要买下，出二两银子。葛青哪知道行情，原本估摸着也得三四两，不肯当即就买，转过去当铺里问了，当铺竟然也出二两。
那账房说是诚意想买，愿意再添三钱，当铺却不愿意添钱了，葛青一看这情形，直接二两三钱把玉砚卖给了那账房。
他得了钱回家去，半路遇见了自家姑母，他姑母闻言恨得直接掐了他一把，说那玉砚少说值钱五两！
葛青还不肯相信，他姑说城西的当铺掌柜之前看过这玉砚，两人找去一问便知。果然城东当铺的掌柜道：“就这个年景，都值五两雪花银！”
那掌柜还说了一句话，说那十香楼的账房，和城西当铺的掌柜，那可是老牌友了！
葛青这才晓得被人骗了，两眼通红地跑去十香楼要回玉砚，这可是他爹治病的钱！
只是到了十香楼，没要回来玉砚，还被账房先生冷嘲热讽，由着酒楼小厮撵了出来。
葛青哭着抽自己嘴巴子，说没脸回去见爹。一众人赶忙拉着他进了宋氏酒楼大堂，“唉！吃一堑长一智了！喝杯茶缓缓，等赶明考上了举子，自有你孝顺爹娘、惩治宵小的时候！”
崔稚在旁听着，深觉这个年月信息不通畅，上当太容易，犯罪成本又低，像葛青这样的年轻人，稍有不慎就被骗得满脸血泪。
这事把她搅得，没了心思去十香楼吃菜。账房如此，酒楼主家能好到哪去？
再好吃的菜，从恶人手里端出来，便变了味。
崔稚坐下来要了一杯茶，继续听一屋里的人说事。
他们自然说十香楼的事，不出崔稚所料，十香楼可干过不少好事，包括宋氏酒楼的没落，十香楼没少出力。
宋氏酒楼当年的掌勺是如今东家的老父亲。
这位老爷子是从曲阜学了手艺回来的，做孔府菜当然是一绝，尤其是一品豆腐，得了真传。十香楼刚来安丘无以立足，知道宋氏酒楼久负盛名，就打起了主意，试着要挖走人家老爷子的徒弟。
说来也是本冤债。
宋家老爷子的儿子，也就是如今的东家，厨艺一道毫无灵性，老爷子没办法，只能找了一位老实的徒弟，传授技艺，又让他入了宋氏的干股，边教他，边教自己的孙子。
可惜孙子小，都得指望这个徒弟撑门面，十香楼看中的，就是这位徒弟。没多久宋老爷子就死了，十香楼两次三番地找上这位徒弟，先开始此人还不肯背弃师门，但十香楼有的是办法，到底还是把此人挖了过去。
自那以后，宋氏酒楼一天比一天萧条，到了如今，只靠廉价的茶水和老主顾撑着门面了。
当年安丘第一酒楼的辉煌，不复存在。
说起这段往事，崔稚看见掌柜和跑趟小哥都叹气，再一听，原来这二人就是宋老爷子的儿子和孙子。
崔稚看看两人，又想想那十香楼，心里一个打抱不平、锄强扶弱的想法油然而生！
她正要被自己感动一把，谁想着又听大堂里的人说了话。
“越是灾年，恶人越是横行霸道！你们听说没有，今儿一早衙门捕快去乡下拿人了！居然有人敢私下屯盐！我听了一句，说是私压盐价！你们说说，胆子多大？！”
“屯盐”两个字听得崔稚心下乱颤，她一下站了起来，“哪个村的事？”
那人倒没在意是个小丫头问话，回想道：“绿什么村……”说着又补了一句：“捕快一早就去了，估计过不多时就抓人回来！且看吧！都是恶人！”
“什么恶人？你才是恶人！你全家都是恶人！”
崔稚炸了，喊完，扭头就跑出了宋氏酒楼。

第32章 睁着眼算瞎账
给村人兑换粮食，比收盐来的麻烦得多，从斗、升、合，精确到勺、抄、撮。
崔稚借着继续和盛家交易的由头，跑去了城里，魏铭自然要留下来坐镇。
“哥哥，姐姐哩？”小乙仰着小脑袋问魏铭。
魏铭摸摸她头顶的黄发，想到上一世此时，小乙躺在床上，小小的身体连喘气都是负担。那样的她，活到十几岁都是奇迹。
好在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
“姐姐去城里给小乙买白糖糕了，下晌就回来了。小乙去凉荫下玩吧。”
“好！”小乙细声答应着点头，迈着不稳的步子跑走了。
魏铭一路看着她跑到了墙角里，才回过头来，只是这一扫，扫到院外来了几个人。这几人气势汹汹，除了戴岗父子和赵功父子，还有两个捕快打扮的人。
院里交盐的、领粮的村人还没察觉，魏铭已经起了身，吩咐温传“把账册收好”，两步走到墙角，将蹲在地上数蚂蚁的小乙抱起来，送进了屋里，“小乙听哥哥话，在屋里等娘亲，不要出来。”
小乙歪着头看他，他拍拍小乙的脑袋，出了门去。
这边出了屋门，外边已经响起了喊声，“做什么？都做什么？哪个是魏家人？出来！”
叫喊正是张洪，这一叫喊，可把一院子男女老少都吓着了。
小孩子立刻躲到了大人身后，人人都向两边撤去，给张洪等人开了一条路。张洪这张脸没几个人认识，可他腰间捕快的腰牌，人人识得。
魏铭见此情形，也不等他再喊，走上前去。
他甫一上前，张洪旁边的赵宝建就赶忙伸手指了他，头往张洪耳边凑，“捕爷，就是这小孩，名叫魏木子！”
张洪上下打量魏铭一眼，见这男孩虽瘦溜，个头到他下巴，但身上说不出的气势。
他当这许多年捕快，一般平头百姓被他这么一打量，去年犯的事都能交代出来，这孩子倒好，面不改色心不跳……
不对，一个小男孩哪来这种本事，他看就是人如其名——木着呢吧！
“哼！小孩，是你屯盐？”他拿腔拿调。
魏铭一听这话，心里越发有数了。这几天风平浪静，顺顺当当，不过都在等此时罢了。看那戴岗学着捕快斜眯着眼镜看人，赵氏父子满脸嘚瑟，尤其赵宝建，脸上的笑根本不加掩藏，继续伸手指他，“捕爷问话，你个死小子，还不跪下回话？！”
魏铭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又落到了张洪脸上，“并未有人屯盐。”
“哦？”张洪见他不仅不怕，回话还淡定得很，高看他一眼，“没屯盐，这一院子的人在做什么？”说着一手指了一旁刚收到的半口袋盐上，“那又是什么？”
那当然是盐。
魏铭看了盐口袋一眼，还没说话，一旁换盐的村民，有旁的村做过总甲的，胆子大点，道：“捕爷，这家能用盐换粮，咱们家里都有余盐，跟他家换粮，他这是做好事呢！”
这人这么一说，立时又多了几个替魏铭辩解的人，“捕爷，咱们家中余盐没处使，跟他家换了，回去还能多吃几天！他要盐，咱们要粮，这不正好吗？”
村人替魏家解释，越是解释，赵家父子脸上越难看，赵宝建听了两句就听不下去了，这些话比往他脸上吐吐沫还让人难受，他直接嚷道：“什么正好？这盐是官盐，是官府发给老百姓的，能是说换就换的吗？”
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平日里家有余盐，也有换换东西的，怎么这会就不能换了？
有人要驳赵宝建，张洪又“哼”了一声，“换？怎么换？”
“一斤盐换三升三合四勺米！是按九钱一斗的米价换的！还是扬州米！”立时有人给出了答案。
张洪也不急，笑道：“你们可知去集市买米，多少钱一斗？”
他问得是市场交易的价钱，比富户大量购置米粮的价钱，可是要高。
魏铭看了他一眼，听有人答了“十钱一斗”，这张洪笑了起来，说可不是么，“市价一斗米，十钱，换三斤五两还多的盐。你们现在一斗米，才在魏家换三斤盐。魏家这可不是屯盐这么简单了，还私自压价屯盐！”
这话一出，村人皆愣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看到了魏铭脸上。
这账没算错啊，魏家真是在压价屯盐啊？
盐价降低了，那他们岂不是被魏家坑大发了？！
戴岗还在旁边起哄，这账就是他带着儿子打了八遍算盘算出来的，“听听！都傻了吧！盐价都被压下去了！你们手里的盐在魏家都不值钱了！被人坑了！还给人家数钱呢！”
村人晕晕乎乎，连田氏和温家人都惊讶的来回看院里的盐袋和米袋。
这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怎么盐价突然就降下来了？他们明明是办好事啊！
他们糊涂，被这数理关系兜了进去，魏铭却不糊涂，而且明白得很。
捕快这样算，盐价确实被拉低了，因为捕快把米作为衡量盐的价钱单位，殊不知米值多少钱，根本就是一个变数，只有盐价才是定数，以变数衡量定数，所谓的盐价自然变了。
这话魏铭不说，他不急也不躁地，朝着看向他的村人问了一个问题，“正如这位捕爷所说，三斤五两盐才能换市价一斗米，现在只需要三斤盐，就能换一斗米，难道不是更加实惠？”
嗯？
他这么一问，村人又吃一惊。
这话更没错啊，要是按照市价，他们能换的米可就更少了！
村人又明白又糊涂，脑筋拧成了麻花，田氏和温家人脑子也转不过来，只有温传偷偷往魏铭旁边挪了一步，小声道：“你说的对。”
魏铭朝他笑笑，去看捕快和赵家父子以及戴岗的神色。
赵宝建第一个晕了，一脑门官司，伸手挠头嘀咕道：“好像是这么回事啊……”
他话没说完，赵功接连两声吭把他打断了，自家傻儿子怎么说话就要和敌方达成共识？！
戴岗管不上赵家父子，掰着手指头和儿子戴赵生一起算账，想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错。
张洪带来的小捕快小声喊了一声“班头”，张洪立刻找回了脑筋。
“好小子，敢睁着眼算瞎账！不管怎么说，你压价屯盐错不了，说，是谁指使你？！”
魏铭摇头，“并未压价屯盐，也没人指使。”
张洪哪管这许多，算账算不过，抓人还抓不了吗？
他立马招呼了身后的小捕快，“给爷把他抓起来，关到牢里好好审！”

第33章 魏铭言出必行
小捕快亮出绳索，砰砰把绳索绷得直响。
这阵势，村人有的怕得直躲，有的上前去拦，“捕爷，问清楚再抓人啊！”
“问什么问，有什么好问？！”
张洪喝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上边盖着官印，签了朱笔。这是牌票，捕快抓人当然不能凭空胡来，这就是官府委派的凭证。
至于这牌票从何而来，那当然出自典史王复之手。
村人一看牌票在，上边清楚明白写着魏家私压盐价，立时就要逮捕入狱，都不敢拦了。
张洪脸上露出讥讽的笑，目光往魏铭身上刺去，见这小子还是方才那副木头样，莫名恼怒，“小子！你在这祸害村民，罪过可不小，弄不好要杀头的！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谁指使你？！”
倒也不是张洪真要撇开魏铭，只是他收了赵家的钱财，要把这桩罪栽到隔壁郭天达头上去，他是不想再跑一趟，要能一次就吓得这小孩攀扯上去，便省事了！
显然魏铭没有攀扯旁人的想法，反倒看了张洪一眼，“捕爷想让我说谁？”
张洪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刚要呵斥，转念一想这孩子怕就是个木的，能问这话说不定是开窍了，要能引得他说出来，大家都方便，于是赶紧给戴岗使了个眼色。
戴岗明白得很，立时上前一步，半弯了腰，好言问魏铭，“你一个小孩，哪能懂这么多事？是不是这村里谁教你得？”
他这么问，魏铭还没来得及说，就有村人道：“是他叔搭上了贵人。”
这事明面上确实是这么解释得，但赵家父子要拉下水得可不是魏大年，于是戴岗一个眼色杀过去，“什么他叔？那魏大年都几个月没露面了？你们见了还是怎么着？”
还真没有人再见过魏大年，村人想回也不知道怎么回，反倒被这话引得疑惑起来。
戴岗又要继续暗示，赵宝建可没这个耐心，上前一步拉住魏铭胳膊，直接往郭天达家的方向指过去，“是不是他家？”
话音一落，门外就响起了郭婆婆的声音，“好你个赵宝建！你想做什么？！”
赵宝建没想着郭家人已经到了，不过他不怕，转头就要嚷嚷，但是魏铭没给他机会。
“不是郭家指使，不是任何人。”
他说完走上前去，在张洪异常不满的眼光中，道：“走吧。”
赵宝建一嘴得话噎住了嗓门，戴岗准备攀扯郭家得说辞也没用上。
捕头张洪再一次打量魏铭，突然觉得这孩子，要么，就是个木头墩子，要么，就是个神童！
——
魏家乱成一锅粥，账本被小捕快抢走，盐和粮食不好带，戴岗赶忙拉着赵家父子和自家儿子，准备以扣押的名义搬回自己家。
前来以盐换米的村人可不愿意了，盐提了出去，粮食还没换回来，谁不知道赵家戴家都是吃人的贪鬼，这些东西进了他们嘴里，连渣渣都不剩下。
村人拼命阻拦，赵戴父子四人打不过，气得脸红脖子粗，捕快倒是也想带走，但看这群刁民就知道不好办，正琢磨着，被小捕快绑了手的魏铭，朝赵戴父子四人开了口。
“粮食当放此处，待到提审，算得证据，若是谁坏了证据，县尊问起来，怎生作答？”
他这话说得，好似知县幕僚亲临一样，那四人一时被镇住，还真不敢动了。
魏铭又把目光落到村人身上。
“承蒙各位乡亲信任，魏家收了大家多少盐，就会给大家兑换多少粮，大家放心，魏铭言出必行。”
一个十岁的小孩说出这种话，画风那是严重不符，但就在这不相符的画风中，村人竟然感到莫名的心安，有人舒出一气，有人展了眉头。
赵戴父子四人一脸的不相信，赵宝建更是直接道：“谁还信你个傻小子嘞？”
可他这话，莫名就不敢大声说出来。
张洪第三次上下打量魏铭，这一次没敢再下木头疙瘩的结论，叫了戴岗一声，“行了，走吧！”
他们又不是朝着这个孩子来的，这次没把郭家的人拿到，先回去想想，怎么引这孩子改口要紧。
目前看来，恐怕不是个容易的事……
田氏和温家人还是有些恍惚，魏铭示意温传上前，让他把刚才说的东西收好，家里的盐和粮食看好，通知崔稚，让她不要惊慌，说没事。
温传一条条都记了下来，回想起五日前，魏铭同他一道，又誊了一分备用账册之事，暗暗有些心惊。
难道魏铭五日之前，就料到会有今日这事吗？
温传怎么想，一瘸一拐赶过来得老朱婆管不着，她就要看看，魏家俩崽子，是不是完蛋了！
这会儿，离着半里远，一眼瞧见捕快把魏铭绑起上路，哈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死孩子坑害我！这回让你们知道厉害！呸！”
东财跟在她后边，见她呸呸得上劲，赶紧拉她，“婆赶紧回家！”
“回家做什么？我得好好爽快爽快！回什么家？！”说着扭头往魏家去，边走边道：“死丫头子没被逮走可惜了！不过这下也没她好日子过，看我不把她卖窑子去！”
拐着脚闯进魏家门里，站在门口就是嚷嚷，“死丫头呢？我看你还逞强不？！”
这一喊，把进去存放粮食的温家人还有郭家人都喊了出来。
郭婆婆正拉着田氏安慰，田氏是怕了的，便是温传在旁说魏铭道没事，她也怕得不行，抱着小乙直掉泪。小乙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郭婆婆让她赶紧收了泪，别再吓着了孩子，就听见外间老朱婆嚷嚷。
郭婆婆一拍桌子起身出了门去，一眼扫见老朱婆，也不说旁的，立时大声喊起来：“原来是老朱婆告的！大家快来，老朱婆还要告呢！想让咱们一村人都吃不上饭！”
不得不说，和老朱婆扯嘴皮，还不如这一声喊有用。
郭婆婆话音一落，魏家周围立时涌出来一堆人，骂着喊着就围了上来。
老朱婆一看就怕了，转头要跑，这一瘸一拐哪有村人手脚快？
老朱婆辩解无力，村人已经把她包围了。
儿子救命！她上次头顶被砸的包，还没好呢！
然而一个儿子都没出现，东财一咬牙，扭头跑没了影。

第34章 你都是算好的，是不是
烈日当头，暑热扑面，城门就像一个巨大的太阳，越是靠近，崔稚越心焦到不行。
官府居然不由分说就要抓人，魏铭纵然重生，可毕竟才十岁，要是那些捕快衙役没轻没重，对他用刑，他怎么可能扛得住？
衣领浸透了汗水，崔稚没法静下心来。
魏铭这个人她是搞不懂，有什么只说一半留一半，她同他最多算个创业合伙人，也不好往深了问。人家重生归来自然有紧要事，和她这个吃喝玩乐的怎么能一样？多问就是逾越。
那天他说不怕赵家使坏，之后她又见他多换了纸张誊写账目。账目一式两份，显然是为了防止有人从中作梗，坏了他们的交易。
可是崔稚没想到，前边一点预兆都没有，今天衙门突然要去拿人！
古代刑狱有多黑暗，崔稚用头上的汗都能想出来，她急赤白脸地往回跑，好不容易跑进了城门楼下的阴影里，刚要往门洞去，忽觉一阵清凉的风迎吹来。
被风送来的，还有一个熟悉的人声，“捕爷不必再问，确实无人指使。”
崔稚急急抬头向前看去，一眼就看到两个捕快中间，那个破衣烂衫的男孩。他两手被缚住，却昂首挺胸，不像是被抓来的案犯，倒像前来做客，兴许还要衙门给他沏杯明前龙井。
崔稚看过去，他正好抬头看了过过来。
莫名地，崔稚长出一气。
城门洞中，魏铭打眼瞧见崔稚，愣了一下，再看她脑门上顶着莹莹汗水，脸颊通红，衣领尽湿，立时就知道，她是听说了，正奔家而去。
可她见到了自己，又站住了脚，皱着眉头看他，满脸都是问话，魏铭不敢拖延，赶忙朝她颔首，又示意她避开。
他进了衙门不要紧，自有一番手段应对，这丫头虽然脑子活、点子多，可衙门里得弯弯绕绕她不懂，不能把她搅进去。
魏铭连番示意她快些避开，谁知她非但不避开，反而径直走上前来。
万一她开口说出表明身份的话，被捕快一并带走，岂不坏了事？魏铭急急用眼神止住她，可她就像不懂他的意思一样，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来。
转头去看两个捕快，见两人并未发现这个小丫头，魏铭又朝她摇头，可她就是不听，反而拿眼瞪了过来。
这一瞪，把魏铭瞪得回过了神——
她定是有分寸的。
思虑一定，果见她一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好似真的要过城门一样，走到他空出一边，压低了声音，“这是你算好的，是不是？”
口气里有着不容忽视得质问。
魏铭突然回想起，曾经也有人说过的同样的话，那语像极了她此刻的质问。
只是那时，质问过后，等待他的是冷硬得匕首狠狠扎进后背，而此刻……
魏铭恍惚了一下，突然觉得手臂一紧，他愕然看过去，见那丫头凶狠狠地瞪着眼珠子，手下紧紧拧着他的袖管，好像要掐到他身上一样，“下次提前打个招呼！”
话音未落，人已与他擦身而过。
刚才飘飞的一点思绪，立刻烟消云散。魏铭低头看到他被人拧得皱皱巴巴的袖管，不禁想，要是真被她掐在胳膊上，恐怕要疼死了。
魏铭笑了，小捕快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手下扯了扯张洪，“班头，那小孩还敢笑，我怎么有点瘆得慌啊！”
小捕快也做了两年捕快了，别说没见过这样的小孩，连这样的人都没见过啊！
他莫名缩了下脖子，快走两步离魏铭远一点。
张洪回头也看到了魏铭脸上的笑，看过，也快走了两步。
——
拧了一把，警告了一句，崔稚心里好像吃了一块沙冰，暑气一下就消解下去。只是当沙冰融化在胃里，暑热又声势浩大地占领身体每一个角落。
崔稚眼见着温信一路跟着魏铭过来，温信见着她忙举起手来招呼，一脸的惆怅，崔稚这心里又不由地回返了许多忧虑。
“到底怎么回事，温二哥？”
她拉着温信往一旁人少的地方去，温信正犯愁，知道她素来有主意，赶忙把当时的情况说了，“……木子兄弟说不要急，我看他好似有些成算！但你们常在乡里，不晓得这个张捕快神通广大得很！白的都能被他说成黑的，而且上边有人，就是那个……”
温信说着有些怕，前后看了没人，才在崔稚耳边道：“典史王复！王复来安丘的时候可比县太爷长，县太爷说不定还听他的呢！”
温信平时算得调皮，可说起衙门里的官差，惧怕溢于言表。
崔稚听得惴惴不安，她希望是温信这个小男生耸人听闻，但万一不是，岂不是很棘手？
魏铭曾说过现如今当家的李知县是个清官，明显他不怕进衙门，是有要借李知县之势的意思。
可下边的人哪里是吃素的，万一欺上瞒下把他给办了，连知县得面都没见着，怎么办？
崔稚这么一想，又对魏铭不放心起来，可眼下也没有好办法，只能从长计议。
穿过城门洞，远远看着魏铭被缚而行的背影，崔稚叹了一气，同温信道，“我先同你回家吧。”
温信也道好，两人准备回温家再行商议，只是走到半路，崔稚脚步忽的一顿住。
“温二哥，你先回，我有些事！”
说完扭头就走，那方向，直奔宋氏酒楼而去。
——
“唉……这是什么鬼见愁孩子？怎么跟个冷面阎王似得？这大热天，弄我一身冷汗！”张洪好不容易把魏铭带回了衙门，这边让人押了魏铭进牢房，嘴上不住道。
小捕快很快把魏铭关押好，跟牢里的人打了招呼退了出来。
张洪招他上前问话，“那木头孩子，见着这地牢，害怕了不？有没有磕头求饶？”说完又觉得磕头求饶太难为那孩子了，又补了一句，“缩头缩脑也算！”
小捕快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没有？”张洪满脸喝胆汁的表情，“你好好想想，眼神里，就没有一点害怕？”
小捕快仔细回想了一遍，还是摇头，“真没有……”
张洪挠头，挠过，又觉得不发狠不行，“哼！给我问牢头借刑具来！”
“班头要什么刑具？”
张洪攥着手，“竹签！烙铁！”
那模样，像极了狠人！末了，还来了一句狠人的狠话，“我不怕他不怕！”
这话把小捕快说得眨巴眨巴眼。
到底是谁怕、谁又不怕？您跟这说绕口令呢！

第35章 天不怕地不怕
小捕快跟县牢的牢头借刑具。
他们这些捕快只管拿人，牢里的事自有牢里的人，张洪并不想费钱再请牢里的人出动，他还不信，刑具摆在面前，小孩还能不怕？
牢头听说他要竹签又要烙铁，扭着肥胖身子走了过来，“咱们张班头这是要对付什么硬货色，还用得上烙铁？要我帮忙不？”
张洪连道不用，“小孩一个，我就是让他见识见识。”说着又喊了小捕快，“你先搬上板子，一板子就把他吓趴下。”
胖牢头看了张洪一眼，“老张，手下有点数啊，人还没提审，经不得磋磨，咱们这位县太爷可是菩萨心肠。”
“得了！我还能不知道这个？小孩而已，吓唬一下就老实了。”
胖牢头没再说什么，走了，张洪眼见小捕快扛了板子，便提了口气，往牢里去了。
那小孩还真是出人意料，不哭不闹，正襟危坐在石床上，好像等着他们一样！
张洪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像是个扎人的刺猬，棘手的很。
小捕快在后边喊班头，张洪又提了一气，开锁走进牢里，将小捕快手里的板子接过来，往地上一敲，震得一个牢房颤了一下，才攒足了气势，朝着魏铭道：“小儿！可知这是什么？！”
魏铭懒得回答他这个问题，半仰了头闭目养神。
张洪被他无视了，好像在等着这一刻一样，满脸瞬间大写“生气”二字，把手里的板子又是一敲，“不见棺材不落泪，给我把他按下，捕爷这就教他做人！”
气势浩大……张洪自己觉得。
小捕快听了他发话，壮了胆子上前要拉扯魏铭，只是他脚还没迈出去，闭目养神的魏铭突然睁开了眼，两眼中好像抖着光，一下就把小捕快抬起来的脚止了回去。
张洪也被这两道目光看得，顿了一下，只是一瞬，又觉得亏了面子。
一个小孩，他还就不信他治不得了！
“好好！我亲自扒了你的裤子，亲自打！我就不信你不老实招来！”
他发了狠，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亲自上手，像对待自家闯了祸的崽子一样。
只是他和小捕快一样，脚还没迈出去，就听魏铭开口道：“捕爷要给我上刑，请问是县尊的手书，还是捕爷自己的意思？又或者，根本就是为了，让我胡乱攀扯郭家？”
张洪被他说得倒吸气，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能直接问到关键？！
“你小子，上过两年社学厉害了？要是县尊的令，你当如何？”
魏铭看了他一眼，“若是县尊的意思，一来要有牌票凭证，二来也不是由你施行。不过，县尊不会不经提审就打人，倒是张捕快你，是否假传县尊之令？！”
若论假传知县命令，这罪名可就大了！
张洪气了个仰倒，这乡下小子，谁来跟他说的这些事？！这背后肯定有人！
只可惜他吓唬小孩不得，又怕打了人被捅到李知县处。李知县一味地孤傲要当好官，不同他们这些吏、役交结，一旦落进知县手里，连个说情的都没有。
这么一想，张洪只得不甘心地偃旗息鼓了。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
他位卑职低，那就去找典史王复，这事可是过了王复眼的，钱不能白花，他得让王复给他出个主意。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论如何得栽倒郭家头上，至于这个死孩子，自然要跟着郭家人一起下水！
——
典史王复家中，一如平日肃静。
王复午间睡了两刻钟便醒了，没有似往常一样睡上半个时辰，让他很是不快，纵有丫鬟打扇，也睡不着。
“行了，打个扇子嘻嘻索索得，让人怎么睡？！”
丫鬟一听，吓得赶忙跪了下去，王复看见那哭丧的脸喊着“恕罪”，更加烦躁，“滚下去！”
丫鬟如获新生，快手快脚地退了下去。不多时，门外有了前来的脚步声，“爷醒了？妾身用井水给您镇了碗茶，您可喝些？”
说话得是王复的太太陶氏，王复应了一声，就见帘子打了起来，陶氏端了茶碗进来。
陶氏小腹微隆，走起路来下裙乱摆，王复看了一眼，让她慢些，“让丫鬟过来行了，你安稳养胎，少做这些事。”
王复待人严苛，这话说得轻柔呵护，陶氏笑笑，“梅大夫说妾身每日也当走上几步，妾身哪敢不听？倒是爷今日，怎么没睡好？”
王复哼了一声，“天热多梦。”又道：“梅大夫是杏林老手，他说什么你都要照做，我王家子嗣稀薄，你既然嫁进来，还是尽快开枝散叶的好。”
陶氏唯唯应诺，小心服侍着王复喝了一碗凉茶，见他舒了口气，才道：“妾身听门上说，张捕快来了府里，像是要找爷。爷方才睡着，现下可唤他进来？妾身瞧着他等了有些时候了，倒座闷热，别让他中了暑才好。”
她说这话，王复微微皱眉瞥了她一眼，“你嫁于我也有两三年，怎地还把个捕快当回事？他再是你远房表亲，那也是你嫁人前的事。你待他上心，难道让我这个典史，与他混为一谈？”
王复这话说得可就重了，典史虽然末入流，但也是官，王复亦是举人出身，张洪一个小捕快，怎能与王复一样？
陶氏一听，吓得浑身紧绷，“爷！妾身断不敢这般想！爷是什么身份，妾身跟着爷，断不与他论亲戚！爷要是不见他，妾身这就同人说，打发了他走！”
“我说不见他了？”王复越发皱了眉，上下瞧了陶氏一眼，见陶氏一副小家子气的样子，摆手，“以后这样的事，你都不要管，你只管好肚子里的胎，多在送子观音面前上几炷香，保佑王家再得男嗣，这才是你该做的事！去吧！”
陶氏哪敢不应，连声道是，小心退了下去。王复起身往书房写了半刻钟的字，自己又赏了半刻钟，才使人叫了张洪进来。
张洪前后等了一个时辰，本想着趁着王复睡觉时候等了，王复醒了自然先见他，只是没想到王复精神满满，屋里都是墨香，倒像是故意晾着他的样子。
难不成，王复只觉得自己来找的太勤？
他是猜不透其中缘由。做下官的，猜不透上峰的缘由，少不得心下慌乱，张洪也不例外。他不敢直接说，先小心捧着王复的字，又恨自己其实看不懂什么，说着说着就词穷了。
好在他正要找词，王复开了口，“绕来绕去，到底所为何事？别是当我这是你表亲家，有事无事串个门吧？”
张洪听他这哪来的话，赶忙摆手，“看四爷说得！小的下辈子也和您攀不上亲戚呀！小的来，其实就想讨四爷个主意。四爷是不知道呦，那个屯盐的小孩，要么就是个妖，要么，是背后有高人了！天不怕地不怕……”

第36章 需要主动
王复就没把一个小孩放在眼里，张洪越说那小孩行为举止新奇，他越是不当回事。
“十岁稚子，如此作态自然是有人指点，我看你现下什么都不要做，就晾着这孩子，看好牢狱，让他同外边的人断了联系，等过几天，他没人在身后指点，自然也就怕了，到时候你想让他改口还不容易？”
王复这一点，点醒了张洪，他满脸堆笑，正要恭维，只听王复问道：“你要扯谁我不论，我倒想知道，这个年头，这魏家哪来这么多粮？”
张洪赶忙道：“说是魏家小儿的叔叔在江南粮商处当差，那家行好事，这才答应用盐换粮。可他那叔父就没露过面，他家从哪运的粮食也不让人知道，依小的看，便是不攀扯郭家，这事也小不了！”
手指轻敲茶几，王复沉思起来，只是思索半晌也没什么结论，有嘱咐张洪道：“看紧这小孩，要是什么人跟他传消息，可要盯住，说不准是个大案。”
张洪得了他的话，喜笑颜开，要真是个大案，那他这个捕快可就立大功了！他照旧恭维了王复几句就走了，不时又回了牢里。
他先给牢头打了声招呼，让人不要进来探视这小孩，免得面授机宜。但若真有人要来探视，一定要告诉他。其实他也是真想知道，到底是何人，有这高招，能把小孩教的这般唬人？
塞了牢头银钱，张洪又进牢里看了魏铭一眼，见魏铭仍旧闭目养神，在旁哼笑道：“你要是说了郭家，立时就能放你出去！你不说，那就在这牢里待着吧，牢里夜里可是有小鬼的！捕爷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不说？”
魏铭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个捕快倒是个拿钱就办事的，有些衙门捕快更糟糕，拿了钱也不办事，把老百姓哄得团团转。
张洪见他一眼看过来，还以为晾了一下午就有戏了，谁知道他看完又闭上了眼去，除了眼皮，动都没动一下。
张洪恼了，“行你小子，等着！你就在里蹲着吧！没个十天半月出不来！”
说完气鼓鼓地走了。
他说十天半个月，纯属吓唬魏铭，要知道李知县提审不会总拖着，他得在李知县提审之前，让魏铭把罪名栽倒郭家头上，事情一成，赵功那边还有五钱银子等着他！
——
张洪前脚出了县牢回家，崔稚后脚就赶到了县牢门口。
只是她没进，在仰头才能看到顶端的县牢门前看了几眼，回了温家。
温母黄氏在门口翘首以盼，见她回来，赶忙朝她招手，“翠枝可回来了，你没往县衙去吧？那不是好去的地方，打了你怎么办？”
黄氏拉了崔稚的细胳膊往院子里来，“这事麻烦得很，得慢慢商议，你先洗把脸，我方才让温信去找他二舅来了！”
温家兄弟的二舅黄录是个老秀才，在县社学做先生，后来到了荒年，这先生也没得做了，闲在家中。他自然比寻常百姓有些见识，温家有事都是找他商议，崔稚也知道。
说话的工夫，黄录和温信便到了，黄录进了院子便道：“这事不好办得很！官府要真安上一个私降盐价的罪名，照魏家交易之数，罪行可就重了……”
黄录满脸焦急，崔稚不好同他说这事魏铭自有主张，他们的当务之急，其实是让李知县尽快提审魏铭，免得魏大人在牢里吃了闷亏。
她把意思表达了一下，黄录倒是没奇怪，直接道：“保释这事容易，找个牙人做保，就能把木子提出来了！”
崔稚没想到这么简单，“牙人就行吗？去哪找牙人？”
她这样问，黄录笑道：“牙人当然行，难道翠枝以为牙人只卖人买人？拉媒作保，荐工借贷都行！我家后街有个老爷子，做牙人几十年了，现今带了小孙子也做这行，要不就找他家？”
崔稚没想到牙人还有这么大功用，要是能把魏铭捞出来，便是等个十天半个月再提审又怕什么？好歹不用受罪了。
崔稚立时道行，黄录便让温信再跑一趟，“方才出门提水，我还见着段老爷子在家，你腿脚利索些，应该能见着人！”
温信忙不迭去了，果然没一会，就带了爷孙两个回来。
那牙人老爷子姓段，单名一个保字，他小孙子却也不小了，有十四五岁的样子，一脸的伶俐，进门就把长辈叫了起来，黄录和温氏都同他熟络，唤他万全。
温信路上就把事情同段家爷孙说了，因而略一站定，段老爷子便道好办，“只要不是被人打了招呼不让放的，咱们保他容易得很，今儿就能成！”
崔稚听了大喜，“那现今就去呗！”
段老爷子的小孙子段万全，站在旁边笑着看了她一眼，“快到吃补食的时候了。”
意思很明显，牙人也不能白跑一趟。
崔稚也不傻，“那正好，咱们保了魏木子出来，一道吃饭。”
这便是说，事办成了，才有钱给。
段万全侧着眼睛打量了崔稚一眼，约莫是觉得这个乡下来的小丫头，脑子和嘴皮子，都溜得很！
他如何想，崔稚根本不在意，当下一行人直奔县牢而去，到了牢门前，由段老爷子出面，请了牢头出来，把话说了，“……就是个小孩，家里人担心，咱作保送回家去，县尊提审，立时就到，如何？”
牢头把话听完，笑着摆手，“来晚了，有人打过招呼了，不得放，不仅不放，探视都不行！要不是你们自家的人来保释他，我还得给记下来嘞！”
牢头的话，崔稚听得一清二楚，什么叫不是他们自家的人，就要记下来？
她问：“记下人做什么啊？”
胖牢头不清楚内情，却凭经验猜了个七八，低声道：“一般这样的，都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的！你们家是摊上事了。”
放长线钓大鱼？
崔稚很想说一句，大鱼已经被你们捉进牢里去了！
不过这架势，是要当大案办了！这样一来，绝对会牵涉出盛家，他们的说辞也就不攻自破了。
崔稚忽然想起有天晚上，魏铭突然问她，要是崔七爷的人设突然倒了怎么办？
她当时呵呵笑，说这有什么，“粮食赚到了，还不就行了。”
崔稚记得当时魏铭，微微松了口气……
“翠枝别怕，衙门当要紧案子办，你哥哥暂时没事的，等着县尊提审就行了。只是不知等到何时……”
崔稚也在想此事。知县提审倒是没什么，就怕牢头所说打招呼的，不是知县这一层，是下边欺上瞒下小鱼小虾，那样岂不遭了？
“等”这个字太被动了，她要主动！
她心下已经有了主张，随意应了黄录两句，又见段万全一直在旁偷偷打量她，招了段万全上前，“小段哥，你和你公陪我们走一趟也辛苦了，一道回家吃饭吧！”
段万全听了立时露了笑脸，崔稚又道：“不过我这需要点东西，回头吃完饭，小段哥带我西市去买，如何？”

第37章 高矮生戏说钱粮事
望日前一日，是安丘县秀才们集聚的日子。
从前县学到了这一日要放假，供生员回家探亲祭祖，生员们出了县学，多半不急回家，便相约一处消遣。
这规矩形成于何时，早已不可考，连如今县学衰败，生员多在家自学，或去书院就读，这例子也没破开，到了每月十四这日，仍旧有县里的秀才们聚在一处品评时事、吟诗作赋、当然还有吹牛皮。
秀才们都穷，宋家酒楼没落之后，他们聚会的地点逐渐迁到了此处。
辰正时分，宋氏酒楼大堂满座，秀才多不说，还有爱听事说事的百姓，也过来凑一程。
话匣子一打开，满堂吐沫飞奔。
正这时，门前进来一个臃肿、矮胖、黑脸、长须的人，这人拄着一根拐棍。油光锃亮的拐棍配上栗色长袍很显年岁，且他手里拿着个包袱，直奔大堂而来。
宋氏酒楼人来人往，并没有人注意他，也没有人注意此人身后，跟着的一个高瘦的半大小子。
半大小子笑脸嘻嘻，从此人身后窜到前边，一把拉住了宋氏酒楼的跑趟小哥，也就是宋氏掌柜的儿子宋粮兴，道：“兴子，今儿有位说书人，要来你们这说书，你给安排个案吧！钱好说！”
说书人来酒楼说书，还是要出点钱的，这原是常事，不过宋粮兴诧异了一下，“万全哥，今日说书呀！你知道的，今日是十四，来的都是秀才大爷，他们眼界高，轰走了多少说书的了？快板慢半拍都不行！让那人改日再来吧！”
段万全忙拉他，“这我也同那位说过，人家说了，不说快板。”
“啊？”宋粮兴更加奇怪了，“不说快板说啥？”
段万全却道他不用管，“兴子你只管搬了案来，那位自然给钱，至于说得好不好，咱们挨不着。”
“也是。”
宋粮兴没有钱来不收的道理，他们宋氏酒楼没落至今，卖一碗茶水都算进项，不要说有人来说书了。
他着意看了一眼说书人，见面生的很，问段万全，“那位不是本地人？哪来的？叫个什么啊？”
“哪来的我也不知道，找到我家门上，说要找个人多东家好的地儿说书，我一下就想到了你家，这不就领来了么！我就知道他姓高，叫个啥真不知道……”
段万全和宋粮兴说着话的工夫，两人把说书案搬到了堂里，上面铺了红绸，置了醒木，眼见着齐全了，亮了嗓子，朝着仍旧站在大堂中间的说书人，道：“高先生，请吧！”
他这么一嗓子，引了不少人目光，当下不少人转头看来，见是个说书的，都嘲讽地笑笑。
在座的秀才哪个不比说书的，肚子里的货多，谁听他们扯那些老生常谈？
总有人没经过场，来这碰南墙。
秀才们心中如何做想，高姓说书人并不在意，他摇摆着臃肿的身子，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案前，低头熟悉了一下摆设，又接过段万全递过来的润口茶，喝过，醒木啪地一下拍了下去。
“说书唱戏劝人芳，三条大道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这四句来的清脆响亮，和说书人身形完全不同，若说头三句还不过平平，最后一句一落地，唰唰唰地转过来一片脑袋。
说书人面露三分笑，搓了搓自己长长的袖子，“诸位安丘县的父老乡亲，鄙人姓高，矮子一个，名曰高矮生。”
这名儿可把底下秀才们说乐了。
坐堂中央的，有个鬓发斑白的老秀才，老秀才操这一口外地话，却极得当地读书人的追捧。
那是因为此人有个特别的身份，乃是李知县的启蒙先生，因膝下无儿奉养，便被李知县接过来做了个刑名师爷。此人名叫苗品，平日多喜乐，与安丘县一众秀才打成一片。
他听了高矮生这个名字，乐不可支，道：“我若姓张，又爱干净，其岂不叫张（脏）净人啊？”
众人皆笑，高矮生脸上又添两分笑意，“先生莫玩笑，高矮生今儿来，是有一桩奇事要唠！”
“你唠！”
苗品也不介意他连个快板都不打，只想听听这个高矮生肚子里有多少货。
高矮生也不拖沓，直接道：“此事说来话长，大家且听我讲，第一回 ：义商崔氏善心换粮，痞邻赵家暗妒捏罪！”
这第一回 的章目起得就有些意思，义商如何发善心换粮食，痞邻赵家又怎么暗地捏罪？
秀才们不由自主地好奇起来，苗品坐直了身板，三三两两说话的也都静了下来，仔细听这位高矮生说书。
高矮生不负众望，从一位菩萨心肠的崔七爷说了起来……
“……要说这崔七爷怎么是位义商？不光能以盐换粮，还是以低于市价一成，同百姓换！市价十钱，只算九钱，这低下去的一钱，人问崔七爷如何想，崔七爷只说四字——让利于民！”
高矮生说到此处，很知机地排板顿了一下，而下面，已经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原本一个个等着看高矮生笑话，准备把高矮生轰下台的秀才们，此刻纷纷议论起义商崔七爷的善行来！
“这崔七爷真是让利于民，想那些逐利商贾，都是钻进钱眼里出不来的，哪有这等为民着想的？！”
“可不是么？听这架势，崔七爷还不知准备多少粮食！这些粮食便是不用来赚钱，捐个官都有的！三十石是个九品散官，五十石可就是七品呀！”
有人这么说，当然也有人话头不一致，啧啧两声，“其实九钱也不少，正常米价才两钱，何不以两钱交易？”
这个质疑一出，立时遭到了众人的反对，尤其是苗品。
“就是因为似你这般想的多，商人想做点好事都不敢！人家从江南过来，不要水路车马费用么？非得不赚钱、倒贴钱，才叫义举？！”
苗品带头这么一说，立时有几个人响应叫好。
高矮生正接过段万全递过的茶润嗓子，听了苗先生这番话，抬头看了他好几眼，耳边听着段万全道：“苗先生就是见多识广，一般人哪里说得出这话！种地不易，读书不易，做生意就容易了？”
高矮生顺着他说得，“嗯”了一声。
这一声没有说书时，声音洪亮，也不似方才还有几分男人气息，完全是个小姑娘而已。

第38章 崔小丫突见生意门
高矮生当然不是旁人，正是拿出了半个老本行的崔稚。
当主播练得那点嘴皮子，全用上了，好在卓有成效！
惊堂木时惊时顿，堂下人议论纷纷。
“……这赵家父子早就看魏家不顺，这下崔七爷借魏家之手以盐换粮，赵家眼红心热，暗地里找来总甲戴家，准备栽给魏家一个私下屯盐的罪名，将魏家人直接送狱！”
故事讲到此处，下面已经不能压得住了，纷纷跳起来骂那赵家眼热心狠，自家做粮长，便看不得旁人家中有了米粮。
“……这样的人多着嘞！就那一个村几口人，他们也要夺这权利！谁若压下他们一头，那可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了！”
“就是！想让人逢迎，想捞好处，怎么能丢这权！有权就是有钱！”
秀才们多穷困，满肚里书卷，手里没有半个子，更不要说权了，听得赵家这般嫉妒心强，立时群起攻之。
化作高矮生的崔稚，听得暗自点头。
这地方，这观众，果然没找错！要是有弹幕，这会恐怕满屏飞起了！
只不过她更在意那苗品，十个秀才，也抵不上一个苗品，人家可是知县的启蒙老师，近水楼台先得月！
她继续讲来，除了没说是本地之事，也没把盛家直接套进去，其他说得全是真的，等到她把故事讲了个八九分，下面已经有人嘀咕起来了。
“姓赵的粮长，姓戴的总甲，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崔稚听在耳里，这第一回 刚好讲完。
“有分教：见人发善，胸中涌起妒千丈；暗地使坏，大手撒钱顺气长！欲知后事如何，且听明日分解！”
啪地一声惊堂木拍下，堂中一静，立时又响起喝彩之声。
“你这高矮生，从哪儿来？讲的是何方故事？”苗品听得兴趣盎然，两步走到说书案前。
崔稚捋着一大把假胡子，笑眯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话可勾了众人心思了，刚才那个说赵粮长戴总甲耳熟的，忽的“哎呦”一声，“我想起来了，我们隔壁那一里，粮长好像就行赵，总甲就姓戴啊！”
赶忙又人问他：“那一里也有个魏家吗？”
“这却不知道了……但你们想啊，安丘现在不正闹着饥荒吗？米价多少钱，十钱啊！比市价低一成，可不正好是九钱吗？说得不会就是安丘的事吧？！”
他这么一说，满堂哗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齐齐转头去看那高矮生，只是纷纷看去，案前哪还有人，惊堂木都没了。
“唉？高矮生呢？！”
——
高矮生差点晕死过去。
六月半的天，又不下雨，整个齐鲁大地就跟铁锅一样，烤的通红滚烫。
崔稚为着怕高矮生被人家看出来是个小姑娘，垫了鞋底不说，往衣服里头塞了不少稻草，才把整个身形撑的臃肿无比。
这身形撑起来了，差点把她热死。
这会儿段万全把她拖出了大堂，拖到宋家后院的门廊下吹过堂风，又叫上宋粮兴给她灌了半碗茶，才见她软趴趴地出了口气。
“小姑奶奶，我再不拽你出来，你还要在那挺着呢？！”段万全使劲给崔稚打着扇子，嘴里叹个不住，“你也太能忍了！”
崔稚没劲跟他说话，一个中暑的人能喘气就不错了。
一旁宋粮兴早就傻了眼。
“这、这、这是高矮生啊？！怎么成这个样了？”宋粮兴手上比量着高矮生的身形，又比了比崔稚现在这个瘦溜溜的身板。
段万全在旁嘿嘿地笑，“他原是胖的，肚子里的水都蒸干了！就瘦了”
他说瞎话糊弄人，宋粮兴还没被他糊弄住，拉了段万全，“这小闺女真是高矮生啊？刚才都是她讲的？讲的真好啊！外边那群秀才大爷还满大街找人呢！说明日还来听！”
“嘿！所以说哥哥照顾你家生意呀！”段万全吹着口哨，嘻嘻笑。
宋粮兴一边谢段万全，一边偷偷瞄了一眼小闺女“高矮生”，“她叫什么呀？说书可真厉害。”
段万全刚要说，崔稚提前开了口，“我叫崔稚，你觉得我今日这书说得如何？”
她坐起来靠在了门边，歪着头打量着宋粮兴，一脸的黑粉还没磨掉，假胡子上都是茶水，一副丑样，偏说出的话，像大商铺的掌柜。
宋粮兴被她这一问，不敢真当她是个小孩，连道：“说得好，好极了！”
“这么好，明天的茶水钱，我还要交不？”崔稚笑着打量他。
宋粮兴愣了一下。
崔稚又继续道：“我这不光会说书，脑子里还有几本祖传菜谱呢！你要不？”
“脑、脑子里？”宋粮兴有点懵。
“哈！”段万全已经笑了出来，“脑子里的东西，那是独一无二的呀！傻兴子！”
崔稚朝宋粮兴挑眉挤眼，宋粮兴似信非信，攥了半天手，“要！”
崔稚呵呵地笑。
宋家人是不错的，她这个门路是找对了。只不过没想到，今天说书竟然这么大获全胜！
古代人民的娱乐活动太匮乏了，有个说书的，说些他们没听过的、又有些真货的内容，就引起这么大反响！哪里像后世似得，小说、电视、游戏、直播……每个人玩的都不一样。
本来就是想借苗品之口催一催知县尽快提审，没想到发现了生意之门！
崔稚定住胸中一气。
等到“高矮生”名气打出来，宋氏酒楼不怕没有流量，之后饥荒结束，美食登场，她还不坐等发财？！
只是现在……
“渴死了！热死了！再给我提一壶水来！”
宋粮兴忙不迭跑着给她倒水，崔稚边喝边想到了狱中的魏铭。
“魏木子呀魏木子，我差点热死都是为了救你呀！看你赶明怎么报答我！”
她在心里呼喊，没人能听见，可巧的是，往南几十里外的绿亭村，也有人在喊魏木子。
“哎呦！木子这下坏了大事了！这是要把老魏家都坑害了呀！”
魏家小院里，罗氏哭天抢地。
“你说你们搞什么以盐易米，这下好了，木子都被抓进官府了！大友连个影都没有！这要是官府找主事人，还不得找到我们家头上！让你家害死了！”
罗氏揪着田氏不放，把小乙吓得直哭也不在意，只是冲这田氏嚷嚷，“要是官差来，你可要说清楚！咱们两家是分了家的！你们家犯事，可别把我家扯进去！你家要罚要抄，也和我们家没关系！”
她说这话，腰杆笔直，完全忘了前几日听见这边能换米，那舔着脸上门的样，更是忘了被老朱婆怂恿那一回，口口声声自称大嫂子的威风。

第39章 花钱害人也不易
魏家被罗氏搅得满院飞尘，田氏再是泥捏一样的性子，看着罗氏把自己浑身揪把的皱皱巴巴，又把小乙吓得哇哇大哭，也拉了脸。
“我叫你一声大嫂，原是想着两家同出一门，但你既然此时怕牵连，等到往后魏家是贫是贵，都与你家无关便是了！两家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有好事的时候凑上门来，遇见了麻烦事却急不可耐地一刀斩了关系。
田氏这两日正为找不到门路犯愁，现今也是被罗氏伤了心了，气得眼泪都冒了出来，狠心说了这句硬话。
这难得的一句硬话，倒把罗氏镇住了，跟在她旁的小莺早就觉得脸上难堪，拉罗氏走又拉不动，这下见田氏拉了脸，就跟被人伸手打了脸一样。
“婶子别生气，别生气，我娘这是怕呢！”
她这么说，早在边上看不过郭婆婆开了口，“出了事，没人不怕的，但立时就要一刀两断的亲戚，却是少见！要说是那几百年不上门的，也就罢了，早就没什么情谊！偏偏前几日，你娘刚在这换过米！换米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郭婆婆向来嘴利，这两句一出，当面打脸可就难看了。
罗氏直接跳脚跟郭婆婆吵了起来，“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没在他们家换米不成？！”
郭婆婆瞥她两眼，“我家是换了米，但出了事却没要撇干净。”
“那是因为你家不姓魏！”罗氏瞪眼。
郭婆婆哼哼两声，“我家是不姓魏，可比你这姓魏的，还向着他们魏家！我看小乙娘说的是，以后他们家贫贱也好，富贵也罢，都跟你家没关系！你记着你今天的话！”
“我记着！”罗氏尖声叫，朝着田氏又道：“只要你家不拖累我家，往后你家就是发了、富了，出了举人、进士，我们家也不会上门！”
说着，一扭头拉着闺女小莺走了。
小莺不要她拉，出了门就捂着脸跑了，罗氏指着她的后背影骂，“死妮子！你倒是要脸，好像我这个当娘的不要脸一样！娘还不是为了你和你哥哥他们！”
小莺跑没了影，罗氏骂不着她，又嚼起魏家来，“他家能富贵？能把人从官府里弄出来谢天谢地了？！还出举人、进士呢？打死我都不信！”
——
赵塘村戴家，父子两个正在算钱。
“你舅前前后后拿出十二钱银子来，那张捕快是个嘴大的，他身边的小捕快也要跟着吃，可怜咱们爷俩跑前跑后，才得了二钱五分银子！你舅真是忒抠门了！”
戴岗把银子小心装了，又把铜板挨个数好装起来。
戴赵生看着钱叹气，“舅也是，想弄那郭家，这点钱够什么？”
“所以他抠门呀！不见把人关进去，是舍不得掏钱的！”
“那人家张捕快能愿意？”戴赵生问。
戴岗哼哼两声，“肯定不能，你看着，张捕快还得来要钱。”
这话刚说完，就听人砰砰地砸了门，爷俩应声出去开门，一看，正是张捕快身边跟着的那个小捕快。
小捕快张口就道：“你们的事还办不办了？”
戴家父子立时对了个好笑的眼神，戴岗赶忙道：“办！怎么不办？！”
“都没钱打点，怎么办？我们班头说了，要赶紧见钱，这事不能多等！到时候事黄了，可就没机会了！”
戴岗连连道是，“张捕快说是，不过这事不是咱们做主的，待我去问问赵家。小捕头跑一路也累了，快坐下喝口水！”
那小捕快还道不用，要跟着戴岗一道去找赵家，戴岗连忙给戴赵生使眼色，“照顾好客，我去去就来！”
他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要是让小捕快去了赵家，两边直接见上了，还有他这个中间人从中抽钱的机会吗？
他奔赵家而去，赵家父子也正好说着魏家的事。
“让魏木子嘚瑟，读两年社学不得了了，敢来咱们家抢粮，还敢屯盐，真是能了他了！”赵宝建越说越消气，“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都不知道自己姓嘛！”
赵功心里却不在意那魏家，“行了，魏家算点嘛？我要看郭家跟着下水！这都两天了，怎么还不见捕快来抓郭天达进去？！”
郭天达确实没进去，不仅如此，连个来问话的都没有，今天一早，还替魏家挑了两桶水。
“郭天达没进去，还不是因为钱没使上！”
赵功刚说完那话，就有人应了一声，正是戴岗。
戴岗可不客气，直接就把话挑明了，“魏家小子嘴巴硬着呢！光打点捕快怎么够？！牢里的人不得打点？你家给的钱根本不够！得再拿钱来！我跑一趟，赶紧把事办了，保证郭天达明后天就进去！”
一听又要出钱，赵功头皮都炸起来了，这前后都花了快一两银子，才办了一半不到的事，怎么又要钱了？！
他道不成，“先把人抓了，我再出钱！”
戴岗嘿嘿笑，“大舅哥你想得倒好，也不看看衙门里的人愿不愿意！人家说了，没钱这事就要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郭家的把柄不是这么好抓的！”
赵功还是心疼钱，赵宝建劝他爹，“爹，钱都砸了，还不赶紧把事办了？！等赶明我当了吏，保证把你今天出的钱全部捞回来！放心好了，爹！”
“正是！”戴岗也在旁道。
这话虽然说得中听，可赵功还是有点心疼，可巧这时，赵功的女婿进了门，一进门看见戴岗就道：“姑父在这！我刚看着，不是有个捕快上你家去了吗？”
这一下，就被戴岗说露馅了。
赵功拿眼瞪他，“人来了村里，你还说什么跑一趟？！”
戴岗没法解释，只好带着赵功回了家。
赵功到了戴家，一看来的不是张洪，是张洪身边的小捕快，心里又是一揪。
刚才戴岗就要从中捞钱，这下钱给了小捕快，小捕快又要捞一把。这层层盘剥，钱撒出去，事没办成，花钱害人也不容易！
倒不如他亲自往城里跑一趟，把钱交到张捕快手上，岂不是好？！
赵功打定了主意，不往外掏钱，只让戴岗明天同他一道跟着小捕快回去，免得被骗了。
戴岗被他识破，只能跟着，小捕快没拿着钱也不乐意，狠狠在赵家吃了一顿，翌日一行三人上路，直奔县城去了。
谁知到了县城，在路边就遇上了边跑边回头的张洪。
“唉！捕爷跑什么呀？出什么事了？”戴岗赶忙跑上前招呼张洪。
张洪一看是他，再一看还有赵功，跺着脚哇哇大叫，“让你们害死了！”

第40章 灭他威风
今日一早，张洪上街巡逻，见着秀才们三五成群地往宋氏酒楼去，大感奇怪。
昨日十四，他们去宋氏酒楼聚会，原是常事，今日都望日了，还不各回各家，又聚个什么？
做捕快的都有几分警惕心，张洪这个捕快也不例外，当下跟在一众秀才身后，听他们聊得热火朝天。
“我看是真事！我家隔壁就是那邻村里的，说粮长总甲姓氏都对得上嘞！还说那个粮长抠门，可不就和高矮生说的一样吗？”
这人说的什么粮长、总甲、高矮生，张洪也听不大明白，又向前凑到另一堆人身后，一听还是这三人之事，只是还说到什么盐呀米的。
张洪因着手上刚关进去的鬼小孩，对盐米十分敏感，想问上一句，又没个熟人，秀才们更是清高，不同小吏一般往来，张洪没办法，只能跟去宋氏酒楼听个清楚。
到了宋氏酒楼，张洪吓到了，只见摩肩接踵全是人，比一月一会的秀才聚会人还多！
“这是干嘛呀？”张洪拉了个熟人。
那人笑道：“不知道吧？昨儿来了个叫高矮生的说书人，说讲奇事呢！忒有意思！”
张洪莫名其妙，“什么奇事？这群秀才能觉得有意思？”
熟人好心，自然告诉他，“说有位姓崔的义商，想做好事，要以盐易米，让利于民，结果被人告了！”
“以盐易米”四个字一出，就把张洪听得眼皮跳了一下，他皱皱眉，“以盐易米？哪里的事？”
“嘿！你可问着了！刚才我还听得有人猜，说就是咱们安丘，一个叫绿亭村的地方的事呢！只是说书人不说，都是猜的！”
大热天的，张洪突然脊背发凉。
绿亭村前天才出的事，这就搬上说书人的嘴了？！
从那鬼孩子到这说书人，张洪越想越邪乎，鸡皮疙瘩都鼓了起来。
这都是什么事？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位高矮生千呼万唤始出来，惊堂木拍起，说了今日主讲的回目——
《索小贿捕快拿人，蒙大冤村童入狱》
捕快……村童……索贿……蒙冤……
等到那位高矮生挥汗如雨地讲了一半，停下喝水的时候，大堂里叫好的、哀叹的、打赏的乱做一团，张洪这口气却是差点没上来。
没点他的名，但指了他的姓啊！
这个高矮生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这么清楚此事？！他会不会就是那小孩背后的高人？！
张洪提着气、遮着脸，偷偷往前挤，想弄清楚高矮生到底是谁。但是想了解高矮生的人实在太多了，就好比那位苗先生，人都要趴在案上了，“高先生，你说的这个事，是不是确有其事？是不是就那个绿亭村的事？”
段万全和宋粮兴一左一右护着高矮生，那高矮生始终保持和煦的笑，擦了一把头上的汗，“诸位，说书唱戏，不论真假。”
他这么一说，下边议论更大声了。若是假的还不直说？肯定是真的！
况且这位高矮生来历不明，路子也和其他说书人不一样，不像说书，倒有几分造势的意思。
下边的秀才议论起来，那位高矮生说要休息一刻钟，先行下去了。
张洪愣愣地坐在角角里，听着众秀才骂赵家、骂戴家、骂张捕快……
“张捕快！”
熟人突然在他耳边喊了一声，张洪觉得自己的魂都离体二丈远。
他赶忙扭着自己的耳朵把魂叫回来，问熟人，“干嘛你？！”
熟人呵呵笑，“没干嘛，就觉得你这姓和头衔，跟说书的一样。”
这可戳到张洪了，这下张洪一息都坐不住了，直接从条凳上跳了起来，“一样什么一样？！”
他匆忙跑了，还怕身后有人追，谁想到遇上了刚进城的戴岗、赵功一行……
张洪把事都跟戴岗、赵功说清楚，“你们到底弄清楚了吗？那个魏家后边到底是什么人！”
赵功这个粮长，大半辈子没出过安丘，只和小吏打打交道，哪里想得这么多了？
“俺就是想把郭家扯下去，谁知道怎么没越扯越远了？怎么还把咱们自己扯进去了？！是不是那魏大年的主家？可那个魏大年从头到尾就没露过面啊！”赵功愁眉苦脸。
张洪恨不能咬他一口。
戴岗倒是滑的很，“当时就觉得他们家弄这么些盐、粮奇怪，咱们又不能管，只能上报，这能算错？”
张洪拿眼瞪他，敢情不让村人好过、耽误义商让利于民的，都是他这个捕快了！
他可不能揽这么大的名声，“我跟你们说，现在那说书的都说得明明白白了，谁都跑不了，你们要不就等着吃官司，反正我就一口咬定是你们怂恿我，最多罚我粮食充数，要不，就拿着钱，咱们去寻典史四爷，让四爷出主意！”
这选项就很明白了，赵功就是拿着钱来的。只是这钱本是用来坑郭家的，他还觉得舍不得，现在变成救自己的了，多掏些都是值呀！
很快，一行人便到了王复处。
王复在衙门里当差，自然不想被人瞧见跟小吏小老百姓一起，只将张洪偷偷叫了进来说话。
张洪忙不迭就把话说了，王复瞧着茶几思索。
“真是有意思，这个魏家后面到底是什么人？能教出那么个小孩，还能找来这么个说书的，替他们造势？那个崔七爷，到底是什么人？我怎么没听说过？”
这问的倒是了，赵家戴家都是真的，这崔七爷总不能是假的吧？
可崔七爷到底是谁？
王复猜不透，张洪更想不明白，他很是知机地将赵功塞给他的五钱银子，一分不差地放到了王复茶几角，“四爷您可得给出个主意，这等狡猾的商贾，不能让他们颠倒黑白呀！”
这话落地，王复笑看他一眼，张洪也不惭愧，“四爷计同诸葛，您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王复眼角扫见茶几角落的钱，想了一下，“那也没什么难的，没有商贾不怕衙门的道理，你先把那个高矮生拿了，当众道他污蔑朝廷、妖言惑众，再带进衙门来审，定能审出来要紧的！”
“哎呀！”张洪大喜，“不愧是四爷，就是硬气！小的早就让那高矮生吓趴下了，哪还想着拿下他？看我这不叫上人去，狠狠灭他威风！”
王复见张洪咬牙切齿、模样搞笑，嗤笑了一声。
这些小吏小商，能同他做官的一样见识吗？

第41章 故事里的人
日头红红火火，直奔宋氏酒楼而去的人风风火火。
戴岗快步跟在人后头，同赵功道：“嘿！这下可好了！把那说书的抓了，看他还胡咧咧！”
赵功也觉得安心许多，可他今次带出门的钱，可都花了大半了！这下堵了说书人的嘴，也算值了吧！
他真心乞求菩萨佛祖保佑，捉了这个说书的，就能赶紧把案子破了，将郭家拉进去，也算没白白花钱。
他嘀嘀咕咕祷告，前头威风的张洪哼哼，“不用求菩萨佛祖，这个说书的也跑不了！这安丘地界，是他一个外地生人胡言乱语的地方？！今次就要他好看！”
张洪这么说，小捕快还有点疑虑，“班头，要是那个高矮生跑了怎么办？”
话音一落，就被张洪爆了头，“什么叫跑了？你班头我亲自出马，能让他一个矮胖子跑了？”
这么说也对，小捕快捂着头点头，张洪昂首挺胸，戴岗和赵功也满脸期待，转眼就到了宋氏酒楼。
宋氏酒楼，高矮生正讲到酣处。
“……那张捕快收银钱，倒也替人办事，收监了魏家小子，不让人前去探视。可怜那一个十岁的小儿，家里人想保释不得，探看一眼都不成，他婶娘在家泣不成声……”
下边的人没有不骂的，“蛇蝎捕快！蛮横害人！”
张洪一只脚刚跨进门里，这八个字迎面扑来，他脚下一晃，差点摔倒。
这一会的工夫，他已经被骂成这样了吗？
不行，立时就得把高矮生抓起来，嘴里塞满臭袜子，看这厮还胡说！
张洪气冲冲地闯进了大堂，第一个看见他的不是别人，正是站在案前的“高矮生”崔稚。
崔稚抬眼见着这张捕快进了门，就知道来者不善。
她料到有人要堵她的嘴，本还担心昨天就有人要堵她，不过到了今日才来，她还是很满意的。
势已经造起来了，现在要抓她，真觉得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吗？
她口里说的书猛然一停，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张洪四人。她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下边的听众都莫名其妙，齐齐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齐刷刷地一回头，张洪四个立时成了焦点中的焦点。
张洪攒足的气势，没来由一萎。
“……看、看什么看？”张洪勉强找回来一点气势，“奉命抓人，都不要动！”
“抓谁？”下边有人问。
张洪一扬手，向高矮生指去，“就抓他！”
众人又呼呼转过头去看，崔稚保持着黑脸上和煦的笑，“张捕快，你带着赵粮长和戴总甲，要来抓我？奉谁的命？”
张捕快？赵粮长？戴总甲？！
每一个姓氏和名头，都是那么的鲜活，就是高矮生故事里的人物啊！
而且还是奉命抓人啊！这后头还扯上官了！
话音一落，满堂坐着的人轰隆站了起来。
“天爷！真有这三个人！就是这三个人害人！大家快揪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不知道是谁打头喊了一句，一个大堂的人全行动了起来，众人乒乒乓乓踢开条凳，直往门口张洪四人扑来。
四人目瞪口呆，完全傻了眼。
赵功眼见着洪水猛兽一样的人涌来，浑身乱颤。
戴岗和小捕快两人，一个脑子快，一个腿脚灵便，几乎同时夺门而逃。
可怜张洪脑子轰轰响地转不过来，不知道为何他来抓人，反被人喊抓？本能反应过来不妙的时候，秀才们的手已经伸到他眼前了！
“啊！反了你们！”张洪一声大喊。
这声喊甚是响亮，倒把抓过来的人镇住了一息。不过张洪并不是为了找回场子，他眼见这一息空档，再不犯傻，转身一跳，避开抓来的人手，扭头就跑。
扭头的那一瞬，他仿佛看到了定定站着的高矮生，黑脸上露出嘲讽而淡定的笑。
——
四个人贼一样地跑了，一众秀才去追，只追回来张洪掉落的捕快帽，和赵功一只草鞋。
这两样被摆在了崔稚身前的案上。
“高先生，这全是真的吼？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了得？”有人问。
崔稚摇了摇扇子，“此事本也是高某道听途说来的，至于里间究竟孰是孰非，高某也说不好，只化作一段奇闻来讲。”
“这还有什么说不好的？但看那几个人跑得多快就知道了！心里没鬼能过来捉人？被咱们一喊，又吓得跑了！哪还有假？”
崔稚越是不敢一口咬定，秀才们越是替她一锤定音。
倒也不是崔稚毫无原则地利用这群秀才，实在是人微言轻，不得不把舆论炒起来。再说了，她也没心存不轨蒙骗众人。
秀才们说了一圈，又问到了她头上，“那这个事到底怎么着了？现如今那魏家崔家如何了？”
崔稚长长叹了口气，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苗品身上，“据说那魏家小儿，还在狱中呢！”
“呀！”一片哗然。
苗品也坐不住了，“这案子我怎么没听说？”
他是县里刑名师爷，李知县经手的案子，尤其是这等紧要的案子，十有八九要同他谈论一番的。
他说不知情，秀才们倒也都信，有人猜测：“将人抓进县牢又隐瞒不报，难道要屈打成招吗？”
“哎呀，那十岁小儿哪里经得起？！”
苗品连道不会，“还没上报县尊，底下人如何敢屈打？最多吓唬了那孩子篡改供词。”
不论是屈打成招，还是篡改供词，都不是能让真相水落石出的好事。
苗品看向连连叹气的高矮生，又看向那案前的捕快帽和草鞋，皱了眉。
——
汗流浃背的张洪一路跑到了县衙门口，都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捕快帽跑丢了。他大喘着气略一站定，伸头看着街上无人追来，这才捋了捋胸口。
“班头？”
突然有人喊了一句，吓得张洪一个激灵，再一看不是追他的人，是小捕快和戴岗。那两个也汗水淋淋，一身狼狈。
三个人风风火火地跑去拿人，反而差点被人拿了，现在相互看着彼此，哭都哭不出来，也管不了赵功跑哪去了，戴岗开了口：“捕爷，这事怎么办？我看那群秀才要吃人！”
张洪要是知道怎么办，就不会跑到衙门口大喘气了。
他气得想抓了帽子摔地上，只是伸手抓了个空，这才意识到帽子都没了。
“呸！这叫什么烂事？！”他咬牙切齿地指着戴岗，“你说你，给我找的这是什么烂事？！”
戴岗还想骂赵功呢！但转念一想，赵功要闹事，自己也是怂恿了一把的。
不过这话不能说，他劝张洪消消气，“我的捕爷，这高矮生是抓不了了，我就怕那群秀才不时就要闹到县衙来，你看眼下怎么办？！”
戴岗不亏是当过逃兵的人，眼力见还是有的。张洪一下被他点醒了，醒过来的一瞬，鸡皮疙瘩都激了起来。
“要命了！闹大了！我得找四爷去！只有四爷能救命了！”

第42章 你让他说什么
要不是这甜白釉的茶盅委实白如凝脂、素犹积雪，王复肯定会连盅带茶，直接砸到张洪头上。
“你脑子是死的？！你不能候在后院等着拿人？！先下好了，闹得人尽皆知！”
张洪瑟缩着，任由王复骂他。
他当时是太激动了来着，想着自己被那高矮生带着一众秀才，骂的稀巴烂，这回总算要翻身，还不风风光光的？
谁想到竟被高矮生算计了，引得秀才追着他要抓！
都是这该死的高矮生，坑死人了！
王复可不管他怎么想，自己背着手仰头面墙。
“这些秀才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听了有冤屈，一定会继续闹！那个苗品是不是也在？”
“对对，小的瞧见他了，坐得离高矮生最近！”张洪赶紧道。
话音一落，就遭了王复一记剜眼，“这下行了！你觉得苗品会不跟李知县说吗？你还想让那魏家小儿攀扯郭家，我就想知道你怎么撇清楚？！”
张洪得了他这一问，都快哭了，“小人不知道啊！小人没法子了！四爷行行好，帮小的一把，小人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孝敬您！”
“你要你孝敬作何用？！”王复气得不轻，“我看你是跑不了了，说不定去自首，知县判你轻点！”
“自、自首？那不就是交代了吗？李知县不会放了我的！”张洪快崩溃了，在原地乱转，只是一眼转到了王复身上，忽的又扑了上去，“四爷你不能不管我！小人去抓人都是奉了你的命啊！”
王复被他扑了个正着，又听见这攀诬自己的话，恨不能一脚把他踢开，只是张洪抱得结实，他两腿动都动不了。
“给我松开！”王复喝了张洪一声。
张洪不敢松又不敢不松，仍旧趴在王复腿上，哭丧着脸，“四爷不能不管我呀！那些秀才是知道我奉命抓人的！奉谁的命，他们想想也知道是您呀！”
这话可把王复噎着了，王复本还有几分抽身不管的意思，这下可被张洪锁死，跑不掉了！
那些秀才又不是傻的，张洪一个捕快敢随便抓人吗？牌票是谁签的，还不明白吗？
王复压住胸中的火气，强作镇定了两息，“起来！去县牢！”
——
县牢里安静得，只有耗子吱吱地叫。
两年饥荒，连牢里都没有人了。
魏铭倚在牢房的干裂墙面上，看着老鼠吱溜溜从脚下钻过，不经意间，想到了一只偷油吃的小老鼠。
她在外边应该还好吧？
她既然猜到自己的计划，牢里的事她应该不会太担心。再加上她素有急智，旁人轻易不能为难到她，这让他能安心些。
只是他眼下这无人问津的情况，怕还要持续几日，知县没有这么快提审，更何况还有那张捕快收了钱，等着他攀扯郭家人，估摸着，还得晾他小半月。
魏铭暗暗盘算着，听见牢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张洪就出现在了他眼前，身后跟着的人，魏铭重生回来还第一次见，略一回忆，想了起来——王复。
王复果然牵涉其中。
上一世，王复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一直在安丘县不曾调离，盘踞安丘十几年之久，与本地小吏一道，上下把持安丘县衙，不仅盘剥百姓，到了后来还欺压调任过来的上官，赶走了前后两任知县，直到事发，才被揪出来正法。
蛀虫里的榜样，败类中的表率。
魏铭见他二人来此，只做看不见，连身都不起。
张洪被高矮生搞的一个头两个大，当下见他这样，气得喘不过气来，“魏家小子，见了典史还不磕头？！”
魏铭这辈子虽然还是个白身，但对于王复这样的人，他才不会屈尊磕头。
“可是要提审？”他不应张洪，反而问道。
张洪回头看向王复，王复也被这魏家小儿惊到了。他原以为只是个经了人调教，有几分机灵的小儿而已，没想到见了人浑然不怕，听到他这个典史在前，眼皮都不抬。
王复上下打量这个破衣烂衫的男孩，收监两日，这孩子仍旧整整齐齐，脸上一丝颓色都没有。
王复走上前来，背着手抬着下巴道：“现在就提审。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答错了却要上刑的。”
答错了就要上刑？何为错？
魏铭看了王复一眼，王复还以为他露怯了，问：“我问你，谁人让你以盐换米？米从何来？盐往何处去？脚你的人现在何处？说！”
王复加重了口气，拿出了当官的气势，欲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压倒在地。
只是这小儿还是刚才那副样子，开口，说了一句话。
“草民只在公堂，经县尊提审答话。”
张洪嗓眼跟掖了蛋黄一样，张着嘴说不出话，他不知道这个小儿到底哪来的底气？！
而王复更是意外，自己这番气势，别说吓倒个小儿了，连那些中了秀才的人，也多半是要怵了的！
这是怎么回事？！
前有张洪办事不力，外地说书人联合秀才闹事，后又有这个小儿敢公然藐视他。
王复火气往上窜了又窜，终于要压不住了，“来人，把此小儿给我提出来！”
典史是掌管缉捕、牢狱的，牢头听他这么一喊，莫不敢从，急急忙忙跑出来，将牢门打开，打眼瞧着里间小儿还是稳稳站在地上，急急投去一个暗示的目光。
魏铭领他的情，却不会他的意，仍旧挺身而立。
这王复连声冷笑，“好好！倒是个硬汉，给我拿板子来，先打上十板，我看他说不说。”
魏铭皱紧了眉头。
王复这才来安丘几年，就敢滥用私邢？
魏铭眯了眯眼，正想着趁此机会点一句什么，震慑王复一番，没想到来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同脚步声一道的，还有一声问话。
“你让他说什么？”
牢里牢外的人都转头向来路看去。
张洪刚闭上的嘴又长了开，牢头连退两步，退进了阴影里，王复怔在当场，刚才说要上板子的势气，呼啦散了。
魏铭挑眉，默默勾起了嘴角。

第43章 暗暗较劲的典史
来人身材挺拔清瘦，五官端正，剑眉长须，魏铭没认错，正是知县李帆。
李帆为官，如他这五官一样端正，秉公处事，两袖清风。
他在安丘仅任了一届，但魏铭记得他，不仅因为他饥荒之年各处筹粮救民，还因为后来过于清廉，反被贪佞诬告，削官流放。
只是李帆或许是受到了其蒙师苗品的影响，心性豁达，流放边境竟立了一功，又被朝廷记起。彼时魏铭已经手握重权，特特调了李帆为自己出兵押运粮草，粮草经李帆手，从未出错。
李帆当然不认识魏铭，但是魏铭识得他，也信任他。
此番魏铭淡然下狱，就是因为安丘这片天，在李帆手中。
只是他没想到，李帆竟然来得如此快，实在超出他的预料。
李帆两步上前，皱着眉头，看向王复：“王典史，请回本官的话。”
这话怎么回，是个大问题。
若是王复说，他就是听说了此案，先行了解一番，那他立时就能脱开半边身，最多被张洪攀扯，也就是个糊涂而已。
但是王复没有这么说，他绷着脸，开口道：“县尊有所不知，此小儿牵涉一桩盐粮大案，属下看此案牵涉甚广，唯恐耽搁坏事，这才先行审问。”
这话听着倒也没什么，但从王复嘴里，说给李帆听，就有些意思了。
王复首先给自己揽了一功，若真查出此案涉法，王复当属头功。且他还说怕耽误坏事，这岂不是暗暗指责李知县处理公事不利吗？
只是王复这样说，就把自己置于了危险境地。
万一此案只是误告，王复这个吵嚷着要办案的，嫌疑可就大了。但是王复此刻，宁愿危险，也不愿意落得一个糊糊涂涂的名声，被李知县压上一头。
要知道他来安丘可好几年了，今后几年也未准备离去，若是被李知县一个来去不过三年的人，踩在脚下，他还有什么脸面在安丘县立足？
王复与李帆暗暗较劲，李帆却根本不论那许多，一眼从王复身上扫过，“既然典史说是要案，那便不要耽搁，今日就开审吧。”
说完示意牢头将魏铭放出来，押送大堂，准备开审。
王复脸色冷了下来，张洪在旁看着心虚得很，再看那大摇大摆走在李帆身后的苗品，更觉得不妙。
本来这件事就有些理亏，知县又被自家先生吹了耳旁风，他们岂不是要糟糕？
魏铭被放出了牢门，舒展舒展筋骨，看着王复和张洪两个，暗自好笑。
在李帆这里，他们且不能随便颠倒黑白！
出了县牢，王复便道要缉拿相关人员到案，苗品连忙拦了，“典史不必费心，县尊已经遣人去了，那戴岗已经看押，赵功正好也在县里，想来不时就能找到。倒是张捕快莫要离开，公堂之上，也应有张捕快一席之地。”
张洪被他讽得脸上又青又白，低了头道不走，“小的就在捕房等着。”
他怂的厉害，王复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朝着李帆拱手，“属下先行一步。”
王复大步离去，张洪跟在他身后也走开了。李帆叹了口气，见苗品还朝着两人离去的地方嘿嘿笑，喊了句“先生”，“此案重大，也不能只听那说书人高矮生一面之词，先生莫要高兴太早。”
苗品连道：“说书人虽然说得是书，但细处可考，八成都是真的。”说着又招了魏铭，“孩子，你自己说，高矮生说得是不是真的？”
高矮生是哪个？
魏铭一愣，“草民不知高矮生是何人。”
“啊？你不认识？”苗品大吃一惊，李帆也挑了眉，“果真不识？”
魏铭摇头。
“怎么会这样？”苗品惊讶不已，“那我问你，你家以盐换米是赵功戴岗告发的，没错吧？张捕快关押你进县牢，强迫你攀诬郭家没错吧？魏大年是你叔父，跟在崔七爷身边，没错吧？”
他一连三问，倒把魏铭问得更不不明白了，案子还没审呢，苗品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了？
“苗先生如何知道这些？难道都是那高矮生说的？”
苗品见他这问话，其实在肯定自己，赶忙拉了李帆，“你瞧！”
李帆哭笑不得，“先生，你这问话未免有失偏颇，现在尚未开审，不若你去把那高矮生寻来，说是审案有何不妥之处，倒可以找他一问。”
虽然他说得是书，但也是案呀，可以作为补充之用。
苗品应声，立时去了。
魏铭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还在想那高矮生。
高矮生……这不论常理的名字，又如此悉知个中细节……
不会是那小丫头吧？
——
开堂审案，对王复有什么好处？
一旦审出来此事根本就是无中生有，那盐粮交易或许真对百姓有益，而崔家魏家又没有犯法，他此番可就成了玩笑了。
不能让这等情况出现。
王复快步疾行的脚步一顿，张洪没留神，差点撞到他身上。
“四爷？”
王复看他就在自己身后，张口就要吩咐，“你去……”没说完忽的想起张洪还要等着上堂，哪都去不了，厌弃地扫了一把袖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背着手继续往前走，张洪见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戏，“四爷，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妙计？”
“哼！”
王复鼻孔回应了张洪一声，张洪怎么不懂，登时心花怒放，也不去捕房了，没脸没皮地跟在王王复身后，好在王复没撵他，到了典史办公处，边叫了自家随从上前。
“你去找陶大老爷，让他带着你前去盛家，就说巡抚衙门的人要来了，专查外地来此，私下卖粮的，若是被查到，不抄家也得流放，让他们赶紧走，而且一定要通知所有认识的江南粮商，一刻不要耽误，全部离开安丘！”
那随从应声去了，张洪有些摸不着头脑，“四爷这是什么意思？”
王复哼笑了一声，“那崔七爷不是手里有扬州米吗？我就不信他是自己从扬州贩来的，定然从扬州粮商手里买的！我只知道有一户盛家来自扬州，是不是他家并不好说，所以让他家通知认识的扬州粮商，立时全部离开安丘。
待到李知县审到此处，传人传证，最后传了个空。便那崔家魏家真是为民谋利，只要咬定这一点不真不切，他们想全身而退，万不可能！他们好不了，本官就放心了！”
张洪先还有些没听懂，而后含在口中一品，忽的醒悟过来。
“缺了这一环，那崔家魏家是死活合不上说辞的了！四爷真是高明！看他们这次往哪跑？！咱们坐等开堂，也不怕了！”

第44章 所作所为，皆我一人
“威——武——”
宽阔的公堂之上，挂着巨大的牌匾，黑底描金四个大字“明镜高悬”，好像神明之眼。人立其下，不由屏气凝神。
知县李帆坐于三尺公案前，王复立于其后，魏铭、赵功、戴岗皆在堂中，两边衙役执仗，栅栏外人头攒动，挤满了人。
这些人当然是自宋氏酒楼而来，可谓倾巢出动，只为听一听此案实情。
“堂下何人？”李帆按惯例问话。
赵功赤着一只脚、缩着大脑袋哆嗦，戴岗嘴里发苦，真没想到为了抠赵功几个小钱，把自己送上了公堂，“回县尊的话，小人戴岗，张塘村人，是当地总甲。”又指了赵功，“这是俺们粮长，也是张塘村的，名叫赵功。”再又看了魏铭一眼，想介绍，却不知道魏木子大名是何。
魏铭不需他介绍，行礼回话，“回县尊，草民魏铭，绿亭村人，与此二人共属一里。”
他小小年纪，口齿清晰，不怵不抖，李帆多看了他两眼。
“堂下三人，来此所为何事？”李帆继续问。
先回话的必然有第一印象，戴岗忙不迭抢过话来，砰砰磕着头，嘴里迅速道：“县尊明鉴，小人与赵功，乃是这一里的总甲、粮长，前几日发现这魏家私下里屯盐，且压低了盐价屯盐，糊弄了十里八乡的村人，都去他家，说什么以盐换粮，实则压低了盐价呀！咱们一看这可了不得，是违反大兴律的事，哪敢不问，好心上门相劝，却被这魏家赶了出来，咱们也不敢藏掖，可不就报给了张捕头吗？县尊明鉴，小人不敢隐瞒！”
他嘴上说着不敢隐瞒，实则把换粮的事全都略了过去，外面听审的都是听过高矮生说书的人，立时有人“呸”了一口，“扭曲事实！”
外边有人征讨戴岗，乱了起来，李帆虽然也不信那戴岗所言，但乱下去可不行，立时拍了惊堂木，“肃静！”
赵功被惊堂木又吓得一哆嗦，但他也看到了，知县在镇压那些对他们说话不利的人。
也就是说，知县是向着他们的喽？
赵功突然意识到这一点，跪下就是磕头，“县尊大老爷，前头县里发下来的粮食，就是被绿亭村的人抢走了！他们跑到俺这个粮长家里，把粮食抢的一干二净，后来俺才知道，就是魏家这小子出的馊主意，他告诉了他们隔壁那个郭家，郭天达带着人来的，还吆喝上了堤西村、酒溪庄的人！这个魏家郭家罪不可恕啊！”
赵功脑子里都想着知县是向着他的，连忙把满肚子苦楚都诉了出来。
但是什么郭家、郭天达、堤西村、酒溪庄，和本案有毛线关系？
饶是李帆当了好些年知县，也被赵功绕了一下，皱了眉头。
他不懂，魏铭和戴岗却明白。
魏铭心道这个赵功，非要他把郭家捎上，无非就是怕郭家人口壮大，又有魏家粮食支持，上位粮长、里长。只在这一百一十户的一里，这一点蝇头小权小利，就能让一个人如此念念不忘。
戴岗可不管那许多，他现在最主要的是，把赵功的话圆回来，他赶忙道正是，“县尊试想，那魏家从何而来的粮食，可不就是郭家抢了大家伙的口粮，给那魏家交易的吗？”
他这般不实言论，又引得外边一阵反对。
王复早就看着赵功、戴岗两个人不顺眼，当下忍不出也跟着翻了个白眼。
真是些没见识的村人！胡扯八道没限度！
李帆皱眉，话都让这两人说了，魏铭连说话的空档都没有，只那孩子倒也不急。
“啪！”惊堂木又是一拍，将吵嚷声镇住，“肃静！”
赵功可不知道李帆心中所想，只觉得这个知县真好，腰板都挺直了起来，等着青天大老爷给他做主，把粮食替他抢回来，郭家魏家全部下狱挨板子，这事可不就成了？
钱也没算白花。
他这么想，眨巴着老眼，一脸期待地看着知县大老爷，这知县大老爷，长得真俊，一看就是个好人！
知县大老爷好像知道他的急切，立时开了口，“魏铭，你来说。”
唉？
怎么让那死小子说话干嘛？这事还有什么说得？直接将死小子按在地上、扒了裤子打呀！
赵功一懵，他懵的当头，魏铭已经行过礼说了起来。
魏铭这一开口，旁的一句废话都没有，三言两句，就将实情说了出来。
“回县尊，草民魏铭见村人家中皆有余盐，却无粮充饥，便起意假托‘崔七爷’身份，找到过路粮商盛家，说服盛家与崔七爷以盐换粮，盐价按官府所定三钱，米价按照莱州米价八钱。所得扬州米与村人交易，按照九钱来换，并无私抬盐价。现已收取村人盐一千四百余斤，兑换村人粮食五十余石，尚有未兑换者，一律记录在册，等待兑换。”
这几句话一出，公堂内外静得落针可闻。
几息过后，忽然如同炸开了一般。
李帆愕然，一个小孩居然能做成这等大事？收几千斤盐，交易几十石粮食？！
王复更是目瞪口呆，赵功根本没听懂，见此情形，心下怕得又抖起来，戴岗掰着手指头算魏铭嘴里的账目。
堂外喧闹差点掀翻了廊顶，“天爷！崔七爷竟然是假的！根本没这个人！”
“但这小孩说得和高矮生也差不太多，无非高矮生没有说破崔七爷的身份！”有人道。
有人却突然喊了一声，“什么差不多？差远了！你没听那姓魏的小孩说吗？他们是那假身份，八钱套得人家的粮，然后九钱跟村人换，这一斤盐就要赚一钱银子啊！”
这人的账算得门清，倒是一下把在场的人都唬住了。
本来崔七爷的粮食，降价去卖那是义举，但是这崔七爷是假的，那魏家小儿没降价，反而抬了一钱的价，从中谋利！
这还是义举吗？！
公堂外炸成一锅粥，魏铭把外边的话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看来高矮生，是崔稚没错了，定是她那小身板挑不起高个子，索性取名矮生，倒也有趣。
他想着，抬头看到李帆从愕然中找回了神。
李帆一脸严肃，问他：“你所言都是实情？这前后诸事，都是你一人想出来的？！可有人指使？”
魏铭定定摇头，“所作所为，皆我一人。”

第45章 谁被收买
惊天骇闻。
安丘县公堂内外，无不震惊。
李帆还有些不信，“小儿不许骗人，公堂之上欺瞒，可是要罚板子的！本官再问你一回，可是有人指使你这般？是何人？！”
当然没有，魏铭否认。
没有人指使，这案子还怎么进行下去，李知县已是也有些懵。
按着此儿所言，他只不过是做了买卖，不论谋利与否，并没有在盐价上作文章，所谓私抬盐价的罪名，根本就是莫须有。除了这十岁小儿能想出如此奇招并且施行，委实让人震惊，若是论罪，确实论不上的。
至于扬州粮商盛家和换盐百姓，当中盐粮交易，也算不上什么罪责，那还有什么好审的？
李帆思索的时候，王复也想到了。
如果这个小孩说的是真的，那这就成了一场闹剧，告发的人糊涂，他这个接手案子的人更是不分青红皂白。
这样打脸的事，他能做？
王复没有一丝犹豫，立时朝着堂下冷笑一声，“你这小儿信口雌黄，公堂上不是听你胡说八道。你说你与盛家换粮，你是如何知道的盛家，盛家又如何会被你哄骗？这些事不是你说便有的！”
他口气里满满的质疑，且“哄骗”二字已经为魏铭定性，魏铭看了他一眼，“我以崔七爷侍从名义登门，假托崔七爷名声交易，盛家见我交易有道，非是坑骗，这桩交易自然也就成了。盛家目前暂居本县陶大老爷旧居，将盛家兄弟二人请来一问，便可对上。”
他说得这话不错，真真假假一问便知。
还没等知县发话，堂外的人已经催道：“快将盛家人叫来！”
李帆立时发令让人去寻，魏铭在堂下，眼中扫见王复嘴角不经意露出的笑，不禁觉得不太妙。
果然，不到一刻钟的工夫，衙役就打了个来回，“县尊，那陶大老爷的旧居，哪有盛家人？！一个人都没有！”
魏铭皱了眉头，李帆讶然，堂外跟去跑了一趟的人都道，“半个人影都没有！”
王复终于忍不住翘起了嘴角，眯着眼睛盯着魏铭，“你如何说？！”
戴岗和赵功虽然搞不清什么盛家，但见王复质问，也晓得局势对自家一方有利，两人不约而同学着王复的口吻，问向魏铭，“你如何说？！”
魏铭当然不会被他们一问就昏头，当下沉了口气。
“盛家不在，无外乎两种情形，一是听闻以盐换米之事闹进了公堂，生怕危及自身，急急跑路。但以草民对盛家的了解，他们应知此事并不违法，便也不会急于逃遁。那么便是第二种情形，有人危言耸听，吓走了盛家，妄图使草民所言证据不合。”
他说着，目光看向王复，“典史以为，是哪一种？”
这番问话太过犀利，不要说李帆，便是公堂外的人，也齐刷刷看向了王复。
他们可还记得刚才张捕快抓高矮生的时候，高呼着“奉命”二字！
李知县肯定不知道此事，爱和小吏勾结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定然是王复收了人家钱，使坏了！
王复被魏铭的问话和群众雪亮的眼睛，闹的浑身不自在，再见李帆也瞧了过来，立时拱手道：“县尊，此儿巧言善辩，哄骗盛家在先，污蔑官差在后！实属可恶！先打他二十大板！”
他这么一说，魏铭可就笑了。
“典史先是质疑并无盛家一说，如今又说草民哄骗盛家在先，是何道理？岂不是前后矛盾？再者，草民并未污蔑官差，典史又何来此言？”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下面听审的人，不禁有暗暗道好的。
李帆也暗自点头，这孩子倒是有勇有谋，只是证据不在，他倒也不好说什么。他正要问一句，可还有其他证明，谁想那王复又开了口。
王复刚才急急分辨，失了言，被那无知小儿一下抓住了小辫，气得心肝一疼，当下不论那许多，目光掠过众人，落到魏铭身上，“本官问你，你所言盛家人到底在何处？！没有证据便是胡言！”
他紧拽着这一点问，魏铭也不着急，“盛家乃是本县陶大老爷请来的粮商。这兄弟二人一个叫盛齐贤，一个叫盛齐明，来自扬州，家中也开有酒楼，陶大老爷与二人之父乃是旧友，所以邀盛家前来易粮。”
话到此处顿了一下，魏铭特特看了王复一眼，见他目露讥讽，要开口说话。
魏铭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道：“但是，陶大老爷与县衙官员有姻亲关系，如果盛家兄弟是被人暗中吓走，那么陶大老爷也极有可能被暗中收买，篡改供词。”
陶大老爷和谁有姻亲？当然是王复！他家中续弦陶氏，正是陶大老爷亲侄女！
王复本想让他大可以找了陶大老爷来问，这话就这么被硬生生噎在了嗓子眼。
魏铭自来做事低调，今日这番高调又强势的说辞，让他没感到有任何不适，反而十分顺畅。
难怪那丫头时常堵人怼人，经常扮成一副得理不让的样子，这行为真的让人愉快。
他堵完了王复，也不托大，又恭恭敬敬地给李知县行礼，“县尊在上，草民有法证明盛家兄弟二人的存在。因为事发突然，不至于所有认识盛家的本地人都没收买。本县书商郝家也曾与盛家结识，不若请来郝家大爷一问便知。”
这个法子甚好。李帆欣慰于他的机敏，正要发令请人，却听堂外有人朗声道了一句，“不用请了，在下可以作证。”
众人齐齐看去，说话的正是书商郝家的三爷郝修。
郝修不仅是郝家人，还是秀才出身，有他作证再好不过。
当下郝修走上堂来，不仅说确有盛家，还道：“那盛家兄弟名讳、情形，与魏生所言一分不差。”
有了旁证，这事更清楚了几分。
但是王复如何能甘心，也不在意得罪人的事了，直接道：“郝三爷倒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本官以为，是不是过于巧合？此子说陶大老爷可能被收买，难道你郝家不会？总归没有盛家兄弟本人在此，说不清！”
明眼人都晓得王复强词夺理，但王复所说，确实不无可能。
至少在李帆这个知县的立场，秉公执法，不偏听偏信，两方所言都有道理。
堂下又乱了起来，郝修也不满地问候了王复，李帆见状拍了惊堂木，“本案人证缺失，应寻到人证再审。”
这番魏铭也没有异议，王复再只手遮天，不可能把盛家兄弟行踪抹的一干二净，此事早晚水落石出。
王复扫了魏铭一眼，满眼轻蔑。开审前他能弄走盛家，如今更能让盛家寻不见影！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等着好看吧！
王复袖子一甩，背过身露出了笑。
堂外人唏唏嘘嘘，见没法继续审，便都准备鸟兽散了。
正此时，有人高喊了一声。
“县尊且等，盛家兄弟在此！”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朝喊声看去，只见两马四人齐齐到了门前。
驾马的两人正是盛家兄弟，两人身后各带一人——白须老头苗品、黑脸小丫崔稚。

第46章 被两个小儿给骗了
魏铭有两日没见着崔稚了，当下见她满脸乌黑，不禁以为她刚从灶头爬出来，再仔细一看，嘴上还挂着两缕长毛。
这是什么怪样子？
魏铭又疑又笑地看她，她也正好瞧了过来，在看见他的一瞬，登时朝他一抬下巴，好像在说，一切放心。
确实放心，盛家兄弟都被她找来了！
他本来以为要在牢里待许久，没想到被高矮生硬生生喊了出来，刚才又觉得寻找盛家兄弟，也要一番功夫，谁知盛家兄弟这就到了眼前。
用她的话说，她是锦鲤吗？
魏铭心情愉悦，王复可就不愉悦了。
王复胸闷得透不过气。
怎么回事，那盛家兄弟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
要说这事，要从苗品得了李帆之令、去寻高矮生说起。
苗品赶到宋氏酒楼，高矮生早已不见了影子，剩下些秀才还在热火朝天地议论。苗品拉了几个人问那高矮生下落，但这高矮生又跟昨日似得，悄默声就闪没了影，从哪来又往哪去，没个知道的。
苗品急起来，问众人，“县尊还要找他问话嘞，他怎么又没影了？！难不成是个仙人，腾云驾雾就走了？你们都没在外边见过他？”
他这么一说，众人还真觉得高矮生有几分仙气，还有人道：“长须黑脸的，别是包公转世吧？！”
众人话题一转，都从以盐易米的事上转到了高矮生身上，可惜这对于苗品找人没有任何作用，苗品急的团团转。
就在这个时候，宋粮兴偷偷拉了他一把，“苗先生，真是县太爷找高矮生呀？”
“是呀？你知道高矮生在哪？！”苗品反手拽住了宋粮兴。
宋粮兴挠挠头，“我得问问……”
就这样，苗品通过宋粮兴找到了段万全，又通过段万全，在段家见到了高矮生“本人”。
“苗先生，有何贵干？”崔稚笑眯眯地问他。
苗品一口气差点抽过去，眼珠上下滚动打量这个小丫头，“你、你这丫头，是高矮生？！”
在这个事情上，崔稚晓得最好不要隐瞒李知县，所以苗品要见她，她也就大大方方露面了。
“是呀，苗先生看我这脸上黑粉，抹的还匀不？只可惜这黑粉好敷不好洗掉，麻烦得很。”
她搓着脸感叹，苗品从这六七岁小丫头的古灵精怪上，看到了些许高矮生的影子。
“天爷！这安丘的小孩，怎么一个比一个精？！”苗品大叹，转而有想起了什么，“你和魏铭什么关系？”
“我表哥呀！”
崔稚见他两只眼瞪得溜溜圆，请了他坐下，将事情一五一十同他说了一遍。
苗品听了，半晌没合上惊讶的大嘴，“也就是说，你为了救你表哥，所以才演了这么一出戏，用高矮生的嘴，告诉众人以盐易米的事？那这以盐易米到底是真是假？！可是你有意哄骗？！”
“怎么可能？”崔稚连忙见他按住，“苗先生，你说我要是说谎，干嘛见你呀？！我跟苗先生挑明身份，那是因为这事本来就是真的呀！”
崔稚和魏铭都明白，崔七爷的假身份肯定会被挑开，两人都说了实情，苗品听了前后，觉得对得上，便也问出了堂中王复的问话，“那盛家兄弟现在何处？！县尊要升堂，到时候问到此处，必然传盛家兄弟回话，你可不得骗人！”
“我绝对没骗人，要不信……”
崔稚说到此处，忽的“哎呀”一声，一下跳了起来，“要是盛家兄弟被人弄走了，岂不是糟了？！”
这处又同堂上所发生的之事，殊途同归。
苗品和崔稚不敢耽搁，直奔盛家而去，到了盛家，竟然晚了一步，远远看着盛家装车完毕，急匆匆驾着马车，就要离开了。
两人呼哧呼哧地跑上前去，大声喊得那马车停下来，谁知马车越喊跑得越快，崔稚和苗品一老一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追不上。
幸而段万全冲了出来。半大的小伙子，最是浑身力气，他卯足力气追上前去，恰好遇上那马车要出城门，他高喊一声“车上有贼”，马车立时就被拦了。
盛家兄弟并不在车上，但车上坐着个熟人，崔稚识得，真是盛管事。
崔稚将盛管事拽下了车来，盛管事仔细瞧了她两眼，“哎呦，你是崔家那个丫头！”
说着，赶忙压了声音，“巡抚衙门来抓人了，盛家得赶紧避开！崔七爷那边，盐粮没清，咱们也知道，且等几天，避过风头再说！”
照着盛家的行事，盛管事的话多半不是假的，崔稚和苗品对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谁跟你家说的？”
盛管事连道，“陶大老爷亲自过来的，官府衙门传出来的信，这还有假？！快别纠缠，我得赶紧追我们家两位爷去！”
盛管事这么一说，不仅崔稚明白，苗品更是心如明镜，他使劲哼了一声，“王复这厮，有辱斯文！”
这可不是论斯文的时候，崔稚也不同盛管事继续分辨，说要面见盛家兄弟，先把事弄清楚。
一个小丫头，一个小老头，盛管事也没啥不能带上的，这才又出了城，追着先行的盛家兄弟去了。
等追上盛家兄弟，已经到了离城十几里外的村子。
苗品见着两人，再不犹豫一分，不等崔稚开口，就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我们县尊升堂，烦请二位走一趟吧！”
盛家兄弟倒没有回绝，就是不可置信——没有崔七爷！盛家被两个小儿给骗了！
盛齐明甚至要把崔稚提溜过来，好好问候一番。
这鬼丫头才几岁呀，骗人骗得就这么溜了？！
还有啊，他们两兄弟被两小儿骗了，幸亏是在安丘，要是在扬州，那不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作证。
要不是苗品和崔稚将两兄弟找到，两兄弟现在一个畏罪潜逃，说不定就落在头顶了！
见官不敢马虎，两兄弟骑马带人，一路飞驰，到了县衙。
——
王复眼见着盛家兄弟实实在在作了证，一张脸烫了起来，总觉得有人的目光往自己脸上扫，那些唏嘘声音在说自己，笑声定也在笑他。
他来安丘六年，还没哪一日，似今日一样不体面！
但他强作镇定，听见知县李帆道此案再无疑点，乃是那粮长赵功、总甲戴岗糊涂多事、坏人生意，捕快张洪又不分青红皂白随便抓人。李帆倒是没提他，但这和说道他脸上有何区别？
张洪抓人的牌票，总是他签的！
王复心有不甘，正此时，堂外有人嚷了一句话，一下合了他的心意。
“便是没有触犯大兴律，但那魏家小儿两头欺瞒，从中谋取暴利，也是真的！此事怎讲？！”

第47章 何来暴利？
崔稚并没有上公堂，苗品答应不挑开她高矮生的身份，让她乖乖等在堂外。
刚才有人嚷了一声，她立时就听见了。
这什么意思？还不让人从中取利了？！
她拿眼瞪着那人，却发现不止那人，还有好多人这么说，“……一斗米取一钱利，五十石米，就是五百钱呀，三十多两银子啊！啧啧！还不止呢！”
哎呦？
崔稚震惊地看着一群秀才，刚才在宋氏酒楼，她还觉得这群人老可爱了，现在怎么瞧着一个个油腻腻的，这么讨厌？
什么三十多两，她手里只有粮食，哪有钱呀？！她一个铜板都没见到啊！
她欲反驳，听堂里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这魏家小儿虽然不曾触犯大兴律，但是以欺瞒之法，牟取暴利，县尊应也听见堂外众人议论，这又该如何判？”
说这话的，不是旁人，当然是王复。
他将这话一说，忽的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众听审秀才的代言人。
李帆就是想装作没听见，也不行。
李帆没有回复王复如何判的问题，看了一眼堂下的魏铭，见那孩子还如方才一般，面上无有任何焦虑，朝他道：“此事，你如何说？”
“草民以为，此事没有什么好说。”魏铭道。
这话一出，堂外就像被投了一个火把，立刻熊熊燃烧起来。
“怎么就没可说了？你这小孩，压榨村人，欺骗粮商，牟取暴利！很有的说！”第一个提出观点的人，嚷了起来。
崔稚不禁捂脸，魏大人稍微解释两句也好呀，免得被人群起攻之了！
但她在堂外，劝不了里边的魏大人，只又看了那吵嚷的人一眼，忽的记起来，当初高矮生说到崔七爷按九钱银子换粮，就是此人问，何不以原价二钱换！
只是当时此人占不到理，被苗品带人压了下去，而现在，此人好像捏到了“理”。
有人拍了此人一下，“邢备，你这脑子转得够快的呀！”
那邢备哼了一声，义愤填膺的样，“都是奸商害人，不能让他们吸血！”
说着又往堂中喊，“兀那小儿，你若不说清楚，就把钱全部吐出来，一分不能少！”
崔稚都惊呆了！
这个邢备中气十足，下边还有几个人跟着他后面吆喝。
崔稚被这些人吆喝得，都怀疑起人生来。
当初魏铭就曾提议她以八钱平价交易，她当时觉得魏铭是不是清正廉洁太过了，现下看来，魏铭简直不能更开明，她两句话就说动了他，而这群吵吵嚷嚷的人，她觉得她两车的话，都说不过。
这怎么办？
这群人还是秀才，魏铭以后要同这群人一起读书科举的，现下说不清楚，落了个不好的名声，往后还不得受人歧视？
崔稚忽然有点动摇，要是她没赚这个差价，包揽了一切的魏大人，就不会被群起攻之了吧……
邢备几人高喊着“吐钱”，崔稚恨不能堵了他们的嘴，只是一转身，她从人缝里瞧见了魏铭，魏铭转过身来，朝向众人，朝向那邢备。
“我没有钱，一分都没有。”
邢备几人怔了一下，忽的更加义愤填膺，“好你小儿，得了钱转眼就花了干净！这等奸商行径，县尊定要重罚！”
他在底下喊，李帆面露几分为难，连苗品想张口替魏铭说话，都在这群人的势头下张不开嘴。
要知道邢备几个都是秀才出身，上了公堂，都是不必下跪的。
而将邢备等人拉上场的王复，终于觉得胸中畅快起来。
现在已经无人在意那粮长、总甲、捕快还有他的事了，大家看到的，都是魏家那稚子奸商！
公堂就是这么个地方，一言浮，一言沉。
只是那稚子小儿，为何还是那么一副仿佛置身世外的模样？
他哪来的这副沉稳？
王复眯着眼睛看着魏铭，魏铭开了口。
“我家中无钱，并非是花用干净。而是我以盐易米，从中只赚到粮食，并未有钱。”
他解释的不错，但那邢备脑子也快的很，“小儿休要混淆视听！粮食难道不值钱吗？你可是赚取了五石扬州米！”
魏铭轻轻摇头，“我以九钱与村人换粮，论理与村人一斤盐换三升三合三勺三抄三撮米，魏家直接取三升三合四勺来算，目前换粮五十石，只得四石四斗五升。”
那邢备不等魏铭说完，便哼了一声，“这还算你有些良知，但也不能掩盖你谋取暴利的行径！赶快吐出钱粮，不定县尊还能从轻处罚！”
他这样说，算是给了魏铭一个台阶下，这等情形，多数人都愿意散财消灾，但他看着魏铭，所有人都看着魏铭，魏铭又一次摇了头。
邢备两眼一瞪，“你这小儿……”
魏铭开口止住了他的话。
“我只得四石四斗五升米，首先要分出五斗，给替我运盐运粮的人。再者，家中婶娘、妹妹，因为我出门交易无人看顾，只能拜托村人，自也要以粮食酬谢，暂算五升，另有这些日我家与运送众人吃用，算作一斗，如今我蒙冤入狱，家中更是无人问津，定然不乏村人担心忧虑，上门要粮，此事了结后，免不了以粮赔罪，又是五升。如此，七斗粮食便已经消去，只剩三石七斗五升。”
这话让堂内外的人一时没话可说。
很多有田可种的农民，并不愿意出门行商。奔波辛苦、家人无法团聚、动不动惹上官司，这些因素，让人对行商赚钱望而却步。
魏铭说的，他们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只邢备又哼了一声，“三石七斗扬州隔年米值多少钱，当我等都不会算账吗？”
魏铭听见了这话，看着他，继续道：“我与村人以盐换粮，家家手中都有了粮，再有朝廷赈济，粮价必然下掉，我手中粮食便不再值钱许多，按照前些日或许值钱二十两，但按正常年景，不过五两。”
二十两都算不得太多，五两在上千斤盐面前，真是蝇头不过的小利。
这一次，邢备虽然面上不服，却没再急着开口。
魏铭又说了来：“而我自家并无支应门庭的长辈，这余下不足四石米，尚需吃用几月，到了来年所剩一二石，米价又平，所卖钱不过寥寥。”
是啊，两石粮食，按照正常米价，才能卖二两八钱银子，不够一家人一季的嚼用！
堂内外鸦雀无声，魏铭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又落回到了邢备脸上，“何来暴利？”
何来暴利？
这话问到了每个人心头，更像锤子敲到了邢备脑壳上。
邢备最是算得清数，尤其自家中被一奸商坑害，倾家荡产之后，更是脑中时时挂着算盘。
他听得魏铭一笔一笔账算下来，本还想斥责一句顾左右而言他，只是听到最后，算到最后，竟然说不出话来。
何来暴利？
不仅没有暴利，忙碌这番下来，只勉强得些温饱小利而已。
邢备不说话了，跟着他一起的人更开不了口。秀才们静默一息之后，叽里呱啦议论起来。
崔稚轻轻拍着小手，默默想：“魏大人真是算账小能手！但我要哭了！我这忙里忙外，根本剩不下钱……亏大发了哎喂！”
堂外没了叫嚣，议论起来，堂内原本质疑魏铭的形势，禁不住轰然倒塌。

第48章 再无异议
“明镜高悬”四个鎏金字，像神明之眼，不怒自威，又暗含悲悯。
何来暴利这个问题，把堂内堂外都问住了。
堂内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苗品。白胡老头拊掌大笑，“这账算得太对了！经商本就为了牟利，赚些钱有何妨？！九钱一斗本就低于安丘市价，况且哪有本地人愿意以盐换粮！若非是这孩子冒人之不敢为，假托崔七爷之名，与盛家谈下交易，村人去哪里得来这隔年扬州米？！这是为百姓谋利之事，他才赚的这少许米粮，何来暴利？怎是奸商？！”
苗品太激动了，说得一番话更为魏铭稳住了势气，堂外秀才已经把质疑，像吸气一般收回了口中，再说出口的话，纷纷倒向魏铭。
“是呀！熙熙攘攘皆为利往，有几个不为取些利安身立命？便是咱们这些秀才，难道真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这年头有粮食虽值钱，可也得吃喝，若是都按银子算，每人每日又吃掉多少银子，难道为了钱，从嘴里省了粮食出来卖？那不就饿死了！”
“正是，这孩子说得怪可怜的……想他家中皆是妇孺，没个顶梁之人，若不是铤而走险这一遭，哪里能过得下去？也多亏盛家兄弟年轻不经事，被崔七爷唬住了……”
堂外你一眼我一语，崔稚大为开怀，再看那邢备已经低下头去。
只是堂上盛家兄弟面色羞赧，崔稚强忍着不笑，自觉替盛家兄弟脑补了一句：我们兄弟不要面子的吗？！
赵功、戴岗他们已经被转了几转的形势，惊得找不清立场了，王复脸色刚解冻，又迅速冻结，比上一次还阴冷，因为他已经找不到什么旁的说辞了！
苗品还要再夸，知县李帆连忙干咳示意自家先生收敛些，形势一边倒，他还是很满意的。这魏家小儿是为众人抱薪者，纵然抽拿些许，也不应让其被人赶到风雪中。
若是这一番只论义，而不论利，寒了经商之人的心，以后还有谁敢做这样的事？
想他四处筹粮不得，身为一县至尊却要躬身请求富户捐粮捐钱，在朝廷赈济送来之前，让百姓尽量有一顿吃一顿。
魏铭这般做法，正是解了他燃眉之急！
李帆再一次将目光停留在了魏铭身上——此子今后必成大才！
惊堂木啪地一声拍下，堂内外归于安静。
“此案已经明晰，再无异议。”
这一次知县宣告，再没有人反对，包括脸色阴冷到极点的王复。
“本县绿亭村人魏铭以盐换粮，并无违反大兴律之处，所谋之利，亦合情合理，判当堂释放。告发之人当地粮长赵功、总甲戴岗起意不良，涉嫌蓄意迫害，并与捕快张洪私下窜通，欲借魏铭之口迫害绿亭村郭家，罪行叠加，立即收监，改日细审！”
知县收监令牌咣当发下，戴岗和张洪扑通跪下就是求饶，赵功傻了眼，两腿发软瘫倒在地。堂外早就从高矮生口中，得知三人事迹的秀才们，一口一个吐沫看着衙役将三人押了下去。
李帆已经起身退堂，王复垂首跟于其后。
李帆没有直接牵连王复，一来，是给他些脸面，二来，王复其人在安丘扎根不浅，这一点攀扯，他反手就能摆平，只是名声难堪罢了，却不能伤筋动骨。
今次之事，已经是李帆力压王复，王复名声在安丘士子里必然扫地，他这个代教谕，也威风不起来了。
将这些关系了然于胸的魏铭，多看了几眼王复的背影，再一回首，瞧见外边有个黑脸丫头，夹在人群里朝他招手。
魏铭快步走上前去，刚要问她脸怎么黑成这样，就被人按住了肩膀，但见崔稚小胳膊也被人拉住，他转头看去，原来是盛齐明。
盛齐明咬牙切齿，“好你两个小娃，我兄弟二人真真被你两个骗得团团转！”
他一脸狰狞，魏铭还以为他要动粗，立时挣开盛齐明的手，将崔稚一把拉到身后。
“呀？！你这小孩还练过呀？跟个泥鳅似得，就从我手下溜走了？”盛齐明啧啧称奇，但猛一扬手，蓄势就要打下。
“二弟，别吓唬他们了！”
身后，盛齐贤赶忙叫住盛齐明。
盛齐明狰狞的脸一息变成了嬉笑，又哼哼唧唧，“只许他们骗咱们，不许咱们吓他们呀！”
说着，还朝魏铭道：“你倒是疼这小丫头。”
魏铭没想到盛齐明竟是装腔作势骗人，他方才确实吓了一跳，毕竟他同崔稚年岁尚小，哪里经得起盛齐明的拳头，尤其是崔稚，还是个小丫头。
他暗松一气，察觉后背有人轻轻拉他衣服，“多谢，多谢。”
他没回应她，盛家兄弟在前，此番说破了崔七爷的身份，总要给人家道个歉。但还没来得及说句歉意的话，苗品小跑着赶了过来。
“你们都在正好！咱们县尊请你四人后衙说话呢！”
盛齐明这下倒是怕了，“李知县不是要追究我们兄弟前来卖粮一事吧！”
盛齐贤也道：“盛家这便启程离去，还请县尊网开一面啊！”
“哪里的事？”苗品连连摆手，“县尊只是受到此案启发，有事要问几位！”
——
李知县确实大受启发，那何止是启发，简直直接把这个办法拿走用去了。
崔稚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有，因为她是个小民。
李帆让盛家和魏家盐粮两清，剩下盛家的粮食便由官府来买，按八钱来算，官府这边公开收百姓家中余盐，算法也同魏家一样，按照九钱。除了盛家，李帆还准备联系其他粮商，毕竟官府一出手，那就不是几村几里的事了！
庆幸于官府守住了魏家的换算价格，没让和魏家交易的百姓吃亏，崔稚又暗地里腹诽这个李知县。
难怪苗品和李知县没有当堂质疑魏铭的做法，原来是跟这儿等着呢！这是直接把魏家的生意接手过去了！这下不光照顾了百姓，县衙还能从中小赚一笔，补贴开支，真是妙不可言。
算这个知县还有些良心，事情谈完后，亲自将魏铭招了过去，掖了个红包。崔稚打开一瞧，十张一贯的宝钞！
十两银子呀！不错了，真不错了！
崔稚将宝钞捏在手里反复点算，离去的路上，见魏铭眉目舒展，眉眼含笑，忽的顿住了脚步。
“魏大人，我怎么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啊？这、这不会是你的目的吧？！”

第49章 沾沾你的福气
“魏大人，我怎么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啊？这、这不会是你的目的吧？！”
魏铭看着挡在他身前的小丫头，忍不住笑道：“顺水推舟而已。”
他这么说，小丫头立刻尖叫着跳了起来，“果然是你！我本来后面还能赚好些呢，这下全被你断了财路了！天啦噜，我信了你的邪！”
魏铭被她这又惊又跳的样子戳到笑点，“真是顺水推舟，若是没有赵功告发，我难道能自己告自己不成？”
崔稚并没有轻易信他，“话是这么说，但就是赵功没告状，我觉得你也能引得他告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人与人之间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了。
魏铭捂了额头笑着摇头，“这次确实耽误了你赚钱，这十张宝钞，你留下吧。”
“咦？”崔稚立马乐了，但转念一想，“这钱本来就是我的！知县买断了我的金点子，不得给我买断费吗？你这根本是借花献佛！”
说着，直接将钱掖到了腰间，钱收了起来，悄悄抬头去看魏铭，见他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哼哼道：“你不见钱眼开呀？这都穷成什么样了？”
这话说得，好像谁人都见钱眼开似得。
魏铭摇头。
崔稚又瞧了他几眼，“我说魏大人，你上一世是不是当了老大的官，每日都有人上门送钱那种？所以现在见着钱，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嫌弃？”
前两句猜的倒对了，魏铭想。
他当上知县就有人开始送钱了，待到皇上亲封了太子太师，确如她所言，几乎每日都有人上门，送冰敬炭敬，四时节礼。
只是再清高的人，怎么会嫌弃钱呢？尤其是如今这等贫困的时候。
魏铭想了一下，“要不然，你我八二分吧？”
“什么八二分？还八二年的拉菲呢！”崔稚满嘴时空穿梭，不等魏铭再开口，问他，“魏大人要钱做什么？吃香的喝辣的？”
魏铭看了她一眼，“家中三间土房，怕冬日难抵严寒。”
崔稚经他这一提，才想起来魏家那破破烂烂的小院。那三间土房塌了一间，晚间睡觉，魏铭让她睡土炕，自己睡地上。
有钱就得改善生活啊！
崔稚手一挥，“我一分成都不跟你分，不过盖房子的事我包了！前提是，你可不能把我赶出去！”
他怎么可能赶她？魏铭向她保证，见她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突然道：“你以后别连名带姓的叫我了，穿帮了可不好，还有翠枝这名，实在太土味了，我师父都叫我小七的。”
小七？
“莫非在师门行七？”
“是呀！前边六位师兄呢！我是师父关门弟子。”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悠悠长叹一声。
她没再说回去的话，瞧见路边有块小石，两步小跑上前，一脚踢了上去，似乎想踢飞心里的不快。只是……
“啊！”空荡的路上，凭空发出一声尖叫，“我的脚要断了！这个石头是埋地里的！”
魏铭被她吓个半死，再看那石头稳稳当当的埋在地里，而崔稚已经蜷缩着倒在了地上。
“被个石头耍了……要命了！我还怎么回去？！”她疼得抱着脚，眼泪汪汪。
魏铭见她得意忘形遭了罪，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蹲下身来。
“我背你吧，小七。”
……
天色渐晚，云层很厚，夕阳在远山顶上徘徊，透过云的缝隙透出束束金光，将瘦瘦弱弱两小孩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这条回家的路一样长。
有鸟从路上空掠过，看了一眼一步一个脚印的男孩，和趴在他背上呼呼大睡的小女孩，扑棱着翅膀，扎进了树林里。
——
崔稚躺在家里养伤这几天，下了两场大雨，满村的人都跑出去喊龙王显灵，田氏回家就道，真有人看到龙王爷了。
这话传来传去，简直成了人人都见到了龙王，搞的崔稚不信也有几分信，很遗憾没出去看一看龙王爷头上几个角。
魏家盐粮全部清掉，小院却没因此沉静下来，常有村人前来走动，只郭婆婆、白婆婆就来看过崔稚五六次，东财也偷偷跑来了一回，往她手里掖了两个野枣子跑了。
来看她的人越来越多，好些人连崔稚自己都没见过，到了门口嘿嘿一声笑就走了。崔稚终于发现了怪处，她把田氏拉在床边问，田氏慈爱的摸着她的手。
“小七，你是咱们的福星，请了灶王爷和龙王爷来，村里人吃了粮见了雨，自然感激你，要来沾沾你的福气！”
崔稚闻言又惊又喜，美的不行：我真成沾沾福本福、锦鲤本鲤了？！
但崔稚转念这么一想，把魏铭找了过来，“木哥，是不是你帮我宣传的啊？”
魏铭先忙碌着清算盐粮，后赵功、戴岗蓄谋害人一案需要他作证，又跑了两趟县城，今日才刚回了家。
他听崔稚这么说，没否认，“本来粮食也是你谋来的。”
这话真是让人大热天吃冰沙一样熨贴，崔稚嘻嘻笑了两声，问魏铭，“赵功那边判了吗？”
今日上晌，李知县开堂审此案，赵功等人已经全部判罚了。
首先赵功这个粮长，以看管粮食为名，私扣县里发给村人的口粮，衙门调查发现，赵功曾扣下一石粟米卖给临县的富户，其子赵宝建更是扬言，要多少粮，赵家都能弄出来。
除了监守自盗，赵功让戴岗贿赂捕快张洪的事，也证据确凿。
知县直接剥了赵功粮长身份，明言赵家五十年内不许再出任粮长、里长等职。罚赵功七十大板、其子赵宝建五十大板，可以折米粮五石交上，但板子还有二十板，少不了。
赵家现在哪还有这五石粮食，李知县便让赵家折成银子三十两，否则板子伺候。
这二十板已经要了赵家父子半条命，七十、五十大板谁能受得了。赵家倾尽家产，凑上了三十两银子上交，一家人每天只等着喝黄土。
而戴岗情节虽轻，但身份存疑，只是时间久远，查不出确切证据，便罚他四十板，可以折赎粮一石，同理可折以银上交。
即便是这一点罚没，赵功的妹妹便每日上门去骂赵功害了自家丈夫，一家人见面成了仇，连带着半个张塘村都乌烟瘴气，好不热闹。
至于捕快张洪，他万不敢攀扯王复，一力抗下所有罪名，知县查出他没少或诈骗或恐吓百姓银钱，这些钱他都自认进了自己口袋。
李帆也知撬不开他的嘴，直接将他抄没家产，杖五十，徒两年，上报青州知府没有异议。
李知县的判罚可以说是就事论事，不轻不重，崔稚也没什么异议。
魏铭让她不要操心那许多，“天热伤口易发，你小心养伤，才是紧要事。”
是呀，崔稚也不想小小年纪，就成了跛子呀！

第50章 春回大地
一场一场雨下下来，大旱彻底缓解，满安丘的井里都溢出了水。
知县李帆以盐易米在全县推广开来，连带着青州其余几县也都纷纷效法，百姓称赞李知县，连巡抚巡按都前来安丘，专程夸奖了李帆，准备上书朝廷，让其余大旱地方，也能以此法自救。
李知县立时声名鹊起，他也坦言是受到本地一小儿启发，这事不用高矮生说，齐鲁大地上有的是说书人，开始他们的演绎。
李帆又嘉奖了启发他的人一次，只是他不晓得是崔稚，仍旧以为是魏铭。他让苗先生前来绿亭村，赠了魏铭一套文房四宝，一套启蒙书籍。
崔稚翻了翻这套启蒙书，似《三字经》、《千字文》这种常见的，就不说了，还有一本《龙文鞭影》，魏铭告诉她，这书主要是讲一些人物典故，多是二十四史中的人物。
“李知县这是盼你成龙啊！他是不知道，你本来就是龙！”崔稚翘着二郎腿道。
魏铭着实怔了一下，见她嬉笑态度，还不自知，严肃道：“这样的话，再不要乱说。”
崔稚这才意识到，触了封建君主的逆鳞了，赶忙捂了嘴，半晌才道：“我一定注意，不给你惹事。”
她缩着脑袋的小样，也是好笑的紧，魏铭想绷着脸吓唬吓唬她，都绷不下去了。
“罢了。”他道，将书收了放到了崔稚床边。
“咦？你不要？”崔稚问了一句，又想了起来，“对哦，你不需要。”
魏铭伸手点了点书，笑看她一眼，“你需要。”
他转身走了，崔稚在他背后朝她挤眉弄眼。
苗品过来送东西给魏铭的时候，当然要看望一下“高矮生”。他只当崔稚讲书讲的这么好，还以为她也上过学，启过蒙，甚至还偷偷问她，父祖可是抄没流放的官员。
也只有官宦之家，才能把六七岁的女孩教得这般口齿伶俐、出口成章。
他高看崔稚一眼，同崔稚说话自然不一般，拿出夫子本事引经据典地说话，差点把崔稚说懵了，要不是魏铭救场，崔稚就要露馅了。
她哪里知道那许多典故，大路边的说说也就罢了，苗先生给她玩深层次的，她当然要趴了，她满脑子只有段子和现代梗！
崔稚抱起那本《龙文鞭影》翻看，嘴里喊着小乙，“小乙呀，要不要和姐姐一起识字呀？”
小乙才不到三岁，识什么字，玩才是要紧呀！哪里似她，芯子里二十好几的人了，繁体字一半都认不清！
小乙大声回答：“不要！”
屋里的崔稚长长叹了口气，又求她：“要么！要么！”
“不要！”
院子里，树荫下，魏铭笑出了声。
——
朝廷下发赈灾粮，县里能以盐易米，人们又趁着夏秋几月风调雨顺，抢种了晚高粱。
永平十年的山东大地，百姓比以往灾害饥荒年份，都过得从容许多。
魏家的房子翻新，把一侧的菜地也括了进去，院子一下宽敞了起来。魏铭和崔稚亲自敲定了格局，竟盖出一座小小三进院。
进门前院一间房，留给魏铭，他说到底是个成年男人，再与三个女眷混居实在不合适。
原本菜园子和部分院子合在一起，与前院拉了一道墙侧分两边，开了月亮门和花窗，里间正房一间，田氏带着小乙住，东厢房一间，崔稚住。前院和内院后边，留出一道退步，长长地建了一间灶房，开了后门，又在灶房旁边挖了个两尺见方水塘，等着有鱼苗，便养几条鱼进去。
魏铭讲究实用，崔稚强调美观，田氏注重生活，小乙要玩。
外院花窗下，留了个种石榴树的地方，石榴树下还挖了一小片花圃；内院花窗下，崔稚请温家人做了一个小秋千，小秋千旁放了一块大石，正是伤了她脚的那一块，从地里挖出来一看，竟刻着五个大字——泰山石敢当；田氏在院子空地开了小片菜园种了蒜和葱；小乙满院子乱窜，小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咯咯地留下一串小母鸡笑。
小院冬日里还平平无奇，村人来看稀罕景的，都道也就那样。
待到永平十一年二月，春回大地，草长莺飞，魏家小院一下子成了女大十八变的小姑娘，俊俏起来。
苗先生第二次来时大吃一惊，“请了谁人造的园？当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次苗先生来魏家，是李知县又想起了治下这位堪称神通的小儿，特特让苗先生来，劝魏铭前去县社学读书。或许李知县从魏铭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童年，总是惦记着魏铭能走向正途。
“县社学虽然离家远，但先生教的好，同窗也都学的好，你去县里总比自己在家苦读来得快。”苗先生道，“县尊已经在着手恢复安丘社学了，但是两年饥荒亏空的厉害，进学的少，教书的也少，现在多少人想进县社学，你可抓紧些，好生读个两三年，考个秀才出身，拿了廪膳生的名额，家里体面又轻省，多好。”
苗先生还以为他不愿意，魏铭连道先生放心，“学生正准备往礼房报名县试，只是本县在学的廪生尚未觅到。”
一人若想考得秀才身份，需要经过县试、府试、道试三道童子试，才能得生员，也就是秀才出身。
县试三年两次，一般就在二月，由本县知县做考官。
李知县已经在一月出示了试期，今岁县试为二月廿四，考生要提前到县衙礼房报名，本人情况与祖辈三代都要写明不说，还要寻本县在学廪生作保，保证考生本人不会出现冒籍、顶替等状况。
原本魏铭还担心自己身在孝中，虽然只是童试，但细究起来也是违规。没想到因为饥荒灾年的原因，能获考试之资的人甚少，各地都明里暗里鼓励考试，毕竟童子试不是乡试那等大试，考也无妨。
魏铭上一世已经为父母守制满三载，今生祭拜了考妣，安心应试。
至于在学廪生，魏铭本想通过温传寻这么一人，但现有苗先生在此，他就不需要绕这么一大圈了，直接让苗先生替他寻，岂不便利？
苗先生倒没在意这个，讶然问，“你才读社学两年，就要去应县试？”说着，又想到魏铭不是一般孩童，“看来你有把握了，有几成？”
魏铭笑笑，谦虚道：“六七成吧。”
他这么谦虚，苗先生一点没听出来，“今岁进学人少，若有六七成把握，多半是成了的！你真行？”
言罢，又觉得还是多给孩子些激励的好，遂拍了拍魏铭的肩，“没事，成与不成，多历练一回总是好的，你才十一岁，有的是机会！”

第51章 我有两条舌头
苗先生请了郝修为魏铭作保。
二月初八这日，魏铭依照苗先生之意，上门亲谢郝修一番。一早出门，崔稚也一同去。
崔稚当然不是去找郝修，她奔着宋氏酒楼而去。
之前她化作的高矮生，在宋氏酒楼说书的时候，宋氏小东家宋粮兴就答应不要她的站位钱，且免费供应给她茶水。其缘故，高矮生能吸引来顾客是一则，另一则便是崔稚答应要传授给宋粮兴食谱秘方。
所谓秘方，只有崔稚晓得旁人不晓得，当然就是秘方。
她默写了几则后世之菜，宋家父子研究了一番，尽管没有食材做出来，可两父子已经可以想到这菜做出来，得是多么美味。都不用崔稚多说，就好茶好饭请她留下。
崔稚当然答应，但也提了自己的要求，宋氏酒楼她要入股，她不入钱，只入技术。宋氏父子自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饥荒过去，今年百废俱兴，虽然只是二月，但已见端倪，崔稚和宋家父子商量着，差不多要开始了，他们的目标是，振兴酒楼！今日不论旁的，先造势。
魏铭帮崔稚背着她的惊堂木、折扇和换洗衣裳，她这一次要连讲三日。
去年以盐换米之事传播太广，高矮生也被说进了书中，崔稚一听高矮生成了名，干脆直接玩起了神秘，只年前去宋氏露了一面，透漏给众粉丝们，明年高矮生要有大动作。
这个大动作叫做《食神飞升记》。
这是一则长篇连载美食小说，讲的是一人得神仙点拨，通过集齐八十一道美食，飞升成食神的故事。这个故事从何而来，自然是崔稚借鉴西游记而来，而八十一道美食，将在崔稚讲述的过程中，由宋氏酒楼一道一道推出。
魏铭甫一听说她这个点子，又惊讶了半天，见她不是说说而已，买了市面上畅销的话本子研究了一番，着手开始编写起条目来，魏铭觉得，他已经看到金银哗哗地流进她的口袋了。
她跟他讲，这不算什么，“我有两条舌头，一条用于说，一条用于吃，这是我安身立命之本，我当然要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将两者结合起来，两条变成一条，我的人生才刚开始。”
她说得的话稀奇古怪，魏铭却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会止步于建起一座小院，她要有钱赚、有事做、要活得恣意潇洒。
莫名的，魏铭觉得自己完全赞同她，看她的眼光，已经脱开了世俗。
用她的话说，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人生的权利。
两人一路行到县城，魏铭将她送到宋氏酒楼，见宋家父子对她甚是客气，段万全也早就侯着了，等着她一声令下，就能把半个县城的人吆喝来。
魏铭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起身去了郝宅。
郝家在县城里是仅次于陶家的大商户，如同陶家要同王复联姻一样，郝家也希望能有官员在身后撑腰。好在郝家开的是书肆，又是集刊刻、印刷、发行为一体，与读书人联系密切，不乏身为官身的友人，所以才有精力慢慢培养家中子弟。
郝家老大老三都是秀才，其中郝修更是四岁起蒙，十五岁考中了秀才，读书颇有灵性，却因为守制没能早早参加乡试，后又因事耽误了一次秋闱，如今读书比从前沉下心许多，奔着明年秋闱而去。
他在学里岁考科考都是一等，当之无愧的廪膳生，魏铭有他作保，比旁人首先敞亮几分。
他这方刚进了郝家，就被小厮领着往郝修院里去了，还没到门口，郝修就得了信跑了出来。
“你这孩子可来了！就等你了！”
魏铭心想自己来的不算晚啊，难道还有什么急事等着他？
郝修太太李氏让他别急，“好歹让人家魏生喝口茶呀，你再急，葛先生也不是一下子就好了的！”
李氏两句话将郝修按了下来，郝修这才扯着魏铭进屋坐下，“县学的葛先生你不识得，乃是我的蒙师，他身子不好，总犯胃病，刚有人跟我传信，说葛先生吐血晕过去了，我这心里不踏实，不去看看他不行！”
郝修说完便道：“你先在我家喝口茶暖和暖和，我去去就来！”
说完又要飞，李氏一把将他拽住，压了声音道，“人家是苗先生介绍来的，你这般怠慢，岂不是不给苗先生面子！”
“这哪有的事？我这是情急！你不是不知道，葛先生这胃病折腾了大半年了！我只怕他有个三长两短！”
两年温饱难以保证，不少人都在身上积了病，便是有吃有穿了，也不定什么时候就去了。
就好比洪教谕，到如今都没好利索，县学只能由着王复代管，想领回差事都有心无力。
魏铭在旁听到了两口子说话，放下茶盅起了身，“郝相公不必为难，魏铭同您一道走一趟便是。正好拜会一番葛先生。”
郝修一听大喜，又想着魏铭既然得了知县看重，来县社学读书乃是早晚的事，拜会一下葛先生正好，遂不用李氏劝了，把着魏铭的手就去了葛家。
他一路自然先同魏铭说一说葛家之事。
葛家本也过得不错，葛先生在县社学当夫子，妻子刺绣工夫出众，膝下一双儿女都到了说亲的年纪，儿子葛青前年中了秀才，在县学也是廪膳生。
葛先生有社学学田供奉，葛青领着县学补贴，妻子带着女儿做些针线活，家里过得十分平顺。只是灾年之后，葛先生得了胃病。若论吃不上饭的人，得胃病的也不少，但葛先生这病来的急，人不时就卧了床，社学都去不得了，只能请隔壁社学的黄先生，也就是温传的二舅黄录代课。
葛青为了给葛先生看病，卖了家中祖传的玉砚，谁想又被人坑骗了去，只卖了一半的价钱。开不了好药不说，回去被葛先生知道，只把葛先生气得吐了血。
“……这一病就是大半年，我看先生连意志都消沉了，只靠药吊着，这岂是长久之法？先生从前惯是豁达，如今这是怎么回事，我今日要好生劝劝他！”
郝修同魏铭说着，两人已到了葛家小院门口。
院门半掩着，郝修上前欲敲，里间传了话声出来。
“……要不就让香兰去吧！他权大势大，咱们小老百姓，怎么能同他对着来？我看你爹是撑不住了！青儿，咱就瞒着你爹，让香兰去吧！他既三番五次求，想来做妾也委屈不了你妹妹呀！”

第52章 宜男之相
“什么做妾？什么权大势大？”郝修一步跨进了院里，一眼看见葛青和其母，葛青脸色发青，葛母满脸是泪。
“师母和青弟说什么呢？”郝修同葛家一直来往密切，葛先生生病大半年，他隔三差五地来看，却从不曾听说今日葛母说得话。
他这么问了，葛青和袁氏还不欲说，两人都一脸为难，葛青回道：“修哥来了，进屋坐吧。”
郝修才不要进屋，按住葛青的肩头，“我郝修同你家什么关系，你怎么有事还瞒着我？”
训了葛青，有转头去问袁氏，“师母也瞒着我不成？”
这可把葛母问得，眼泪像雨帘一样，“是典史看重了香兰，三次遣媒婆上门，要、要纳香兰为妾！”
葛香兰是葛青的亲妹，年方十五，她长得娟秀、举止端方不说，还有一位道姑曾给人批面相，看到葛香兰便道这闺女是典型的宜男之像，将来必然子孙满堂。
那会儿葛香兰才十二岁，自那葛家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只是葛先生夫妇疼女儿，不肯随意给她定亲，好不容易到了及笄之年，谁想竟被王复看上了。
说来王复瞧上葛香兰，从去岁就打起了主意。先是遣人试探了口风，见葛家坚决不许女儿做妾，并未罢手。
葛先生病了之后，葛青买不起药去当玉砚，又被坑骗，王复便遣了媒婆上门，道是葛香兰进了王家的门，王复愿意为葛先生延请名医治病。
王复名声不好，但能说出这番为葛先生请医的话，葛家还是给他几分面子，委婉的表达了女儿不做妾的意思，谁想王复明面上没有动作，到了下半年，竟直接以葛先生病重，精力不济为由，不让葛先生继续在社学代课。
社学荒年隔两三天才开一次课，葛先生撑着身子上课，不会太累，且有学里俸粮可领。王复这么一来，葛家直接断了一条生机路。可现今王复是代教谕，他说什么，谁敢违逆？
这个时候，王复的媒婆又上了门，问葛家可愿嫁女为妾。
葛家这才彻底明白过来，王复家中子嗣不兴，看上自家女儿宜男之相，是不会轻易松手了。
即便畏惧王复权势，但葛家也晓得王复之上还有李知县。李知县是个好官，从以盐易米之事，就能看出来！他们咬死不答应，王复最多只能给葛家穿穿小鞋。
就这么又熬了一段时日，谁想到王复之妻陶氏，竟然流产了，据说还是流了个男孩。葛家立时觉得不妙，果然没过几日，王复便在月考中找机会斥责了葛青，直接停掉了葛青廪膳生的补贴和口粮。
葛家一下就陷入了困境。
若不是以盐易米和赈灾粮，再加上亲朋好友的支助，葛家怕是撑不过这个年关。
只是王复一日还在安丘，葛家的日子就一日不好过。葛先生病总不好，又怕若是突然死了，女儿要守孝，婚事拖着没有定下，王复还不知道多少手段等着，这便急急催了妻子和自家亲姐为葛女儿相看。之前也相看过，没有合意的，再不就是人家打听到王复看上了葛香兰，没人敢娶。
今次往隔壁高密去找，找到一个丧妻的秀才，年岁也算不得太大，有出身，又是隔壁府县里的，王复管不着人家，葛家立马就愿意了，那家让葛家多出些嫁妆，葛家都咬牙应了下来。
谁知这事被王复知道了。王复是管不着人家，可直接派人去那家，告诉那家人，葛家身上有官司，不要沾惹的好。那家一下就明白了，当天就和葛家断了往来。
今日一早，王复的媒人大摇大摆地上了葛家的门，第三次为王复纳妾，还暗暗提醒葛家，再不允婚，葛青的廪膳生是保不住了。
葛先生气得吐血晕了过去。
“好个王复！卑鄙下流！”郝修咬牙切齿，“上次合同捕快搜刮民脂民膏，没抓到他的小辫让他跑了，他竟还不收敛，还敢做出这等欺男霸女的事！看我不去县尊处告他？！”
郝修这就要冲出葛家的门去，葛青想拽他一把，没拽住。
王复可恶，可要拿他的错处却是没有证据呀！就算知县心知肚明，也只能像捕快受贿一事，将他放过！
只是郝修是急公好义之人，这一听此事，冲动得不行，葛青没拦住他，喊了也无用，这时候在旁听得一清二楚的魏铭，两步跟上郝修，问了一句话。
“郝相公可是还要让葛家难过？”
郝修立时顿住了脚，“这话怎么说？！我是为了葛家不受那贼的欺压！”
“没有证据将他一杆打死，他只会变本加厉。葛家能有多大的家业同他对抗，葛先生又有多少精力？”
葛先生已经卧病在床了，谁晓得这里是否有王复的一剂毒药？
葛家至今不敢将王复欺压的事说出口，一来怕葛香兰名誉受损，以后更难说亲，二来也是抓不到王复的实证。
郝修想了过来，可他看看眼下淤青的葛青和双眼红肿的袁氏，急的抓心挠肺，“这怎么办？！”
魏铭回应他只有一个字，“等。”
等抓到王复为非作歹的实锤，直接将王复锤下，葛家的困境自然化解了。
——
跟随郝修看过葛先生，又回去郝家说了一番作保之事，魏铭被郝修留下吃饭，听郝修道：“难怪县尊和苗先生都看重你，小小年纪，倒比我沉稳许多！”
郝修是个没什么架子的人，想什么就说什么。
魏铭暗自觉得好笑，心道他算这今生，都活了四十七年，若是还毛毛躁躁，可就白活了。
他低头自谦了几句，郝修同他说着说着，又说到了县试的事情上。
“我方才考较你学问，估摸着考个前十怕没问题。到时候，县尊点了你县里前十，县里人眼热的，恐怕要说闲话。不若等明后年再考，闲言碎语也少些。”
魏铭今生连孝期都没能踏踏实实地守完，还在乎那些闲言碎语？
前世今生的事虽然有变化，但人还是那些人，纵使事情起变，人也未必会起变。他也想多过几年如今这悠闲的日子，可时不等他。
他婉拒了郝修好心的提议，与郝修商议明日一早去衙门礼房报名，便往宋氏酒楼去了。

第53章 必然榜上有名
宋氏酒楼的门脸刷了新漆，夕阳斜照下，看起来明晃晃的。
过了补食时候，大堂里的人仍然满满当当，魏铭从中间穿过，一路走到小跑着伺候茶水的宋粮兴身边，“小七呢？”
“吃了饭，院子里喝茶呢！”宋粮兴识得魏铭，同他道，“今日第一遭，就有这许多人。小七师父讲的《食神飞升记》，这些人听完都不肯走，在这论了半晌了！”
魏铭都看见了，他当时听崔稚拉着小乙当听众，预讲了一遍，都觉得颇有趣味。但崔稚说这前三回还不过是引子罢了，后头且有意思呢！
她自秋里就开始编这“书”，说是书，其实多为情节纲目，她道，“让我写我是写不出来，但是有了纲目，我就能现场发挥。”
这本事倒也不是什么人都有。
魏铭当时便觉得《食神飞升记》有意思，建议崔稚找个人记下来她所讲，等章回多了，印刷成册去卖，说不定能畅销。
这事崔稚倒没想到，她只一心想着以书引食，将美食推出去，却忘了书本身也是赚钱的。因为这事说得急，第一回 便让温传来记，回头找个有几份功底的秀才，既记下崔稚所讲，又能润色一二，岂不是好？
魏铭进到宋氏酒楼后院，瞧见在避风处喝茶的崔稚，走上前去，“旗开得胜？”
崔稚听见他的声音，惊喜回头，“你怎地耽搁这许久？你是没见啊，高矮生几个月没讲书，今年头一回开嗓，就来着这么多人捧场！”
她说着从腰间拽出一个布袋子，嘟嘟囔囔地，她颠了颠，喜滋滋道，“有小一贯钱！”
连魏铭都吃了一惊。
崔稚将袋子又掖回去，“回头换成宝钞带着方便，不过我得先捂捂热再换！”
她摇头晃脑，眼角眉梢都是喜气，回过头朝他道，“你说找个人记下来润色的事，真的可以有！就是不知道什么人合适，我让段万全去问了。”
段万全现在是她的得力助手，今天能来这么多人听书，和段万全前期宣传工作做的到位，不无关系。
魏铭笑着将廊下的杌扎拿过来，展开坐下，“我这倒有个人选，他家中正需要钱，想来会仔细替你做事。”
“谁呀？”
“葛青，是县学的廪膳生，他爹葛先生是县社学夫子。他书读得不错，润色文章不成问题。”魏铭举荐道。
“葛青……”崔稚把名字念了一遍，“我记起来了，他是不是想卖了玉砚给他爹治病，反而被人骗了？”
魏铭没想到她知道，“正是此人。”
“真是他啊……我看他脑子不太聪明，被人骗得太随意了，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魏铭一下就笑了，只是笑过又敛了神色，“这事不能全怪他，说来他被骗，中间很有些缘由……”
魏铭把王复和葛家的事说给了崔稚，“……那十香楼东家和王复走的近，便不是王复支使，也有可能是顺水推舟。”
崔稚没想到还有这许多缘由在里头，“唉，你说怎么哪哪都有王复的事啊？上次且轻饶了他，他怎么还敢为非作歹？！”
说得她好像高抬了贵手一样。
魏铭笑看她一眼，斜阳下，她日渐圆润的脸庞有了几分女孩儿独有的清秀，但她的眼中却有少年人的火热，他听她道：“要是这葛青成了我的人，这个王复再欺负葛家，我肯定要管！别让他以为安丘没人了！”
她说着还“哼”了一声，“不过呀，要看葛青有没有这个本事，能上我的船了！”
魏铭笑出声来，“崔七爷果真厉害，但愿葛青能得七爷青眼。”
两个人一阵笑闹，崔稚把钱交给宋粮兴换成宝钞，将宝钞和零散铜板揣进腰间，拉了魏铭，“走，给小乙扯块花布做小袄！你的裤子也短了，不能再接了！姨母的裙子也洗旧了！走走，改善生活去！”
魏铭被她拉着往外走，看着她一翘一翘的黄毛揪揪，眼角露出了暖意。
——
翌日一早，淅淅沥沥的下着贵如油的春雨。
魏铭起身走到崔稚窗下，仔细听得里间还有她轻浅的鼾声，晓得她一贯爱睡懒觉，在宋家也不例外。好在宋家父子将她奉为上宾，不只留出两间房给她和自己住下，还好吃好喝供着她，让她比在家里还恣意些。
魏铭自不扰人清梦，在她窗下静站了半盏茶的工夫，见雨势减小，便带了斗笠穿了蓑衣，往郝家去了。
到了郝家，雨便停了，太阳露出金灿灿的笑脸，郝修神清气爽，同魏铭道，“瞧瞧这天儿，雨过天晴的，是个好兆头，你今日报名，待到廿四县试，定能一举登榜！”
魏铭谢他吉言，两人往衙门行去，到衙门口，却见乌泱泱的人排队报名，郝修捂眼，“看来大家都瞧出今日是个报名吉日了！”
来都来了，当然坠在人后排队等候。
来报名县试老少都有，不过还是少年人居多，毕竟到了三五十岁还过不了县试，看来是与科举无缘了，还考什么呢？
只是像魏铭这般大的，却不多，排在队里很是显眼，不多时，就有人认出了他来。
“是那个以盐易米的小孩不？绿亭村的？”
“瞧着像啊！我还当这娃娃是个生意奇才，没想到小小年纪就要县试啊！”
“听你这话说得，脑子好使的人，做什么都好使！”
郝修往后面，去跟另一个要他作保的考生说话，魏铭站在人堆里，听着考生和保人多对他夸赞，也似这个年纪的小孩一般，莫名就高兴几分。
但夸赞中，不乏有些酸溜溜的话，正如昨日郝修猜测的一般。
“这是县里的名人，在县太爷脸前挂了名的，但凡能拿起笔、背两句文章，县试就过了！”
说话的是个二十上下的男子，一身读书人打扮，但举手投足流里流气，直喇喇打量魏铭的眼神更是让人倍感不适。
魏铭眼角扫了一眼，不予理会，谁想那人身旁一人，眼睛看着魏铭走上前来。
“小儿，社学念过几年就来应考？你是不是真觉得，县尊会看在识得你的份儿上取了你？这学问的事是大事，不是逞个能就能过得！赶紧回家念书去吧！”
他这么说，刚才那人更是笑了，眼睛瞥着魏铭，嘴上同此人道，“你让人回去作甚？人家真就能过！毕竟是县尊看上的人！说不定就是这一届的案首了！你且看呀，必然榜上有名的！”

第54章 非议
试还没考，就能榜上有名，这不是真有本事，这是真有关系！
这两个人的话，引得站在日头下排队的人都转头看来，不多时，刚才夸赞魏铭的声音便没了，全变成了嘀嘀咕咕、指指点点。
魏铭立在众人的目光中，抬眼去看那两个对他出言不逊的人，见两人满脸嘲讽，眼神好不得意。
“看来二位是质疑县尊取试的公正了。”魏铭开了口。
那两人听了这话也不怕，其中那个道魏铭说不定中案首的人，鼻孔使劲哼了一声，“这话我们可不敢说！但这事不是明摆着么？！”
嘴里说着不敢说，态度却十分嚣张，而且不怕李知县问到他们头上。魏铭见这架势，又看这两人穿着，心里有了数。
他道：“谁人上榜与否都有可能。若是旁人都不中我中，那确有猫腻。但旁人都能中我中，有什么奇怪？难道非要旁人都中我不中，才能自证清白么？”
以旁人中不中与自己中不中做比，两头取了极端比较法，这么一说，虽然拗口，可道理立时就清晰了，舆论跟着道理，直接被他扭了过来。
当即就有人道，“古有甘罗十二岁官拜上卿，今怎么就不能有魏生十一岁中县试了？况八岁十岁过了童试的，也不是旷古奇闻，人家如何就不能有真本事了？”
“可不是？知县身为一县父母，若是取试只论熟识与否，这县里岂不乱了套？我等他日中了，难道都是知县开了后门么？”
两个人见众人说法又不一起来，刚才寻衅滋事的势气，灭了大半，嘴里却仍旧不饶，“哼！一回县试都取这么多人，多他一个，说不定就把谁挤下去了！”
知县会不会偷偷开后门是一回事，开后门把旁人挤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县衙门前乱糟糟一片，魏铭又把两人看了一遍，“敢问二位可是县学里的生员？”
那两人昂首挺胸，“不错！”
“敢问二位可是廪膳生？”魏铭继续问。
两人顿了一下，流里流气的那位道，“我二人虽都是增广生，但月考均列前位，不久便要提廪膳生！”
魏铭听了立时笑了起来，“二位说的正是，你二人必然要提廪膳，而且提廪膳生之前，想来就能拿到廪膳生补贴吧！”
这话和那两人或魏铭的话，简直如出一辙！
话音一落，过来给考生作保的廪膳生们，可都看了过来，当下便有人道，“他二人是什么学问，自己心里没数吗？无非是攀上了人，这就大摇大摆起来了！”
这话连郝修都引了过来，郝修抬眼瞧了那两人一眼，“我说谁大放厥词，原来是你们两个！你们俩上个月就领了廪膳生的口粮了吧？！”
郝修一下就把两人的事喝破了。
这两个增广生巴结上了代教谕王复，王复因为捕快受贿一事，去岁后半年一直抬不起头来，有这两人不论那许多，照旧巴结上门，王复当然高兴，上个月就把扣下的葛青的口粮，直接给了这两人。
这两人有王复撑腰，又知道王复要把葛青这种让人看不顺眼的廪膳生踢下去，廪膳生乃是定额，葛青等人下去了，空出了缺来，他们可不就上去了吗？
他们以为廪膳生如同探囊取物，当然自愿为王复出气，今次遇见魏铭便要好生打压一番，谁想到，竟然被魏铭猜中了两人身份，将话原样还给了两人，还被郝修直接说破了事实！
两人哪里还敢继续呆下去，指着郝修、魏铭撂了两句狠话，转身跑没了影。
只是这两人虽然走了，但挑起来的话题却没消停。
县试是知县做主，中了秀才又要在王复手下讨生活，公不公平的问题时刻拢在学子们心头。
魏铭不能避免地，站到了风口浪尖。
他被取中倒也没什么，只是若名列前茅，甚至点中了案首，下面的人可就要讨个说法了。
可关键是，以魏铭的本事，区区县试中个案首，还不是信手拈来吗？
——
这事从县衙门口一路议论到宋氏酒楼。
崔稚没等到魏铭回来，就已经听到他的大名了。待到魏铭同郝修报过名返回，她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魏大人被人群攻了？”
“尚且全须全尾。”魏铭借她一碗茶喝，坐了下来。
崔稚斜着眼睛瞧他，“你倒不急不躁哦，回头真点中了案首怎么办？”
“李知县耳聪目明，自然不会给我点案首，无端惹人非议。”魏铭抿了一口茶，给崔稚也续了一些，递到她脸前。
崔稚将茶碗挪到一边，拉开架势正经道，“你明明有案首之资，不点你案首，甚至连前十名都不取中，岂不可惜？”
她一副到手的金子，被人抢了的样子，魏铭忙示意她无妨，“县试而已，我怎会在乎这个？过了便罢了。”
崔稚摇头，“你不在意，若是他们也用这一法子攻击别人呢？难道得了县尊青眼的，若是取中名次靠前，都不光彩了不成？他们就算是想伸张正义，也未免就矫枉过正了吧！”
这一次，魏铭没有出声。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谁若是嫉贤妒能，故意如此，就似今日那两人一般，旁人都纷纷回避，只会更加助长他们的气焰。
魏铭思索了一番，“可惜我并未在县社学读过书，县社学的先生学问好些，若能以这几位先生之口平息非议，倒也容易。”
可是如今已二月，县试近在眼前，临时找几位先生替魏铭说话，未免此地无银三百两。
魏铭暗暗思索破解之法，听见崔稚嘀咕了一句，“要是有模拟考试就好了！”
“何为模拟考试？”他问，“可是民办的县试？”
魏铭猜的不错，见崔稚点头，他道，“社学一般在县试之前，由先生出题考较过学生，但那怕是年前的事了，如今怕是来不及。况那是私下举办，知晓的人也有限。”
崔稚没有回应他，忽的哎呦一声，“不用社学！我有个办法，等上几日，保准让你妥妥破除非议！”
魏铭知道她又来了妙计，拱手道：“那我就等着崔七爷的安排了。”
崔稚得了奉承，眉飞色舞地学着道士的样子，在空中画符一样乱画一通，“小人退散！水逆退散！”
刚端了盘子进门的宋粮兴，被她这一声吓得差点扔了盘子，半晌才回过神来，“小七师父，木子兄弟，尝尝我做的炒糖豆。”

第55章 外婆家的炒糖豆
捡大小一样的饱满黄豆洗净，泡水半个时辰捞出晾干，将锅烧干，放入豆子小火慢炒，待到豆子表面泛黄，加快翻炒速度，等到豆子呈现金色，盛出来。
至于糖，熬起来却要功夫，熬得轻了，做出的糖豆发粘不成型，熬得重了，颜色发黑味道苦。
等到糖熬好了，将炒好的豆子倒进去搅拌均匀，然后倒出来摊平凉透，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就是上好的糖豆了。
宋粮兴端来的糖豆色如琥珀，魏铭道谢接过来尝了尝，甜而不腻，酥脆香甜，豆香顺着口腔在脑中回荡，他想起了四十年前，外婆家中柴火锅里出来的糖豆。
“小宋兄的手艺着实好！”魏铭不禁赞道。
宋粮兴朝他咧了嘴笑，很是感激他的夸奖，但不敢出声，仍旧小心看着崔稚，等着她的评说。
说来这豆子，宋粮兴已经做了五锅了，不是糖过轻过重，就是卖相欠佳，每次都被退回去重做。他的这位小七师父长了不一般的舌头，宋粮兴在她脸前，就如同在自己过世的祖父脸前一样，期待又紧张。
刚开始他还有所怀疑，待到故意熬重了又轻了两次糖，都被她一下尝了出来之后，对她没有不服的。祖父曾经说过，有人脑中或天生或练就，比别人多了许多滋味，平常人分辨不出的，这样的人都能分辨出来。
宋粮兴屏气凝神等着崔稚的评论，魏铭都看在眼里，他微微侧头，看见那丫头没有似平时一样装模作样，眉间微蹙着，细细品那糖豆，手下拿着一块，或捏或看，像是在看什么古玩珍宝一般。
半晌，她出了声，“嗯。”
嗯？魏铭还不太明白她这一声是什么样的评价，就见宋粮兴大松了口气，眼睛弯着全是笑，问崔稚，“那咱们明日就用这个？！”
“嗯。切小些，摆放精心些。”
“好嘞！小七师父放心！”宋粮兴欢天喜地跑走了。
宋粮兴一走，魏铭就问崔稚，“这是食神寻到的第一道美食……外婆家的炒糖豆？”
魏铭记得自己第一次听见这名字，就觉得这名字颇为莫名，今日亲自尝到，竟然觉得这名字尤其的贴切。
“是呀，”崔稚笑眯眯地问，“怎么样？想到你外婆了没？”
魏铭点头，“自回到这一世，还未去过外祖家中，等府试过了，定要前去探望外祖父母一番。”
他一脸回忆，崔稚看着嘻嘻地笑，“魏大人都中招了，我这外婆家的炒糖豆肯定大卖！”
其实不用魏铭中招，她就一定大卖。
毕竟外婆家是所有人的回忆，不仅是炒糖豆，炒什么都是好的！
——
二月初十这日，外婆家的炒糖豆重磅推出。
高矮生口中的食神，吃着外婆家的炒糖豆眼泪汪汪，而荒年刚过，自家糖豆都吃不上的听众们，听闻宋氏酒楼卖糖豆，三个铜板就能买一小块，也不论那糖豆块有多小，纷纷“慷慨解囊”，吃着吃着，就吃出了外婆家的味道。
宋粮兴的糖豆炒了不少，全部卖光，宋父宋标吆喝着他赶紧再炒来卖，被崔稚制止了，“今日没了，明日才有。”
宋标明白过来，喜滋滋地亲自去外面说，定了明日巳正时分，再卖这外婆家的炒糖豆。
如此连卖三日，铜板收了好几箩筐，一到巳时就有人前来排队拿号，宋标站在门前檐下，看着屋里屋外等着买豆子的人，没忍住，拿袖子拭泪。
“我是多少年没见过这等场景了，宋氏酒楼，要活过来了！”
崔稚站在他身旁，加上头上的黄毛揪揪，才齐到宋标胸前，“您放心，宋氏以后还有大作为。”
宋标还有什么不信，原本心中对她的一点疑虑，也全都去了，刚要开口谢她一番，眼睛一眯看到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厮，一嗓子喝过去，就把人吓得拔腿就跑。
“谁啊？”崔稚还没看清人脸。
“哼！十香楼的小伙计！昨天我就瞧见一回了！今日还敢来！”
崔稚听了，看着那小伙计离去的方向，呵呵笑了两声，“别当回事。”
十香楼的小伙计，崔稚可以暂时不当回事，但魏铭的事，她不准备再等了，转身回到堂里，就让宋粮兴和段万全把她的计划说了。
“咱们宋氏酒楼，承蒙各位乡亲看重，现在决定回馈各位乡亲！”
买豆子喝茶水的人听得一愣，还以为豆子降价了，赶紧吆喝，段万全比宋粮兴说话好使，他让大家别急，把话听完。
“县试在即，咱们宋氏酒楼准备办一场仿试大会，让咱们县里学子能凭真才实学，先得到秀才老爷们的指导，增加取中的机会！”
段万全把这个仿县试大会解释了一遍。十四那日正好是秀才们聚会的日子，宋氏酒楼邀请秀才当考官，考生交少量考费参加考选，先交上一副考官指定的文段默写，经其他考官匿名审核通过后，才能参加面试。
但是所谓面试，考官是背坐而试，并不能看得见考生。考官出题，考生即时作答，当堂六位考官出题考试，每位考生参加六次。考官对考生表现的判断用优、良来评价，中、差的不予评价。以优良数目算成绩，成绩最好的三十位考生，能得到秀才们的指点，前十名还要张榜贴在宋氏酒楼大堂显眼处。
仿试大会的规则，把众人讲的一愣一愣，等到大家回过神来，纷纷拍手道好。
“考官看不到考生，字看不到、人也看不到，自然就会公平裁决！况且一人要试六次，学问如何，六次考过来，就清楚了！”
“这可真好！我家那个不成器的，每天想着要县试，就吓得睡不着，让他参加这个，摸摸底子，壮壮胆子，可不就能睡下了？！”
“就是不知道一位考生交多少考资？太多了咱们也拿不出来！”
段万全连忙挥手，“不多不多，一人十个铜板，全当为考官买壶茶喝！但必须是县试报了名的考生方可参加。”
这炒糖豆子还三个铜板一块呢，十个铜板考一次，不要太便宜！
众人哄哄地论起来，不仅论，还奔走相告。
站在墙角里的崔稚，转身同魏铭道：“魏大人，台子可搭好了，接下来可就凭本事拿名次了，您老可别谦虚！”
魏铭朝她拱手，“必不谦虚。”

第56章 真有猫腻？
宋氏酒楼的仿试大会，搞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县衙里是默许了的，苗先生还跑到宋氏去问，谁想出来这等主意，只是到了宋氏一眼看到崔稚和魏铭，就不必再问了，没谁比这两个点子更多。
苗先生直接被崔稚定下来，当其中一位考官。有他出面，安丘县人更加满怀激情地加入仿试大会中。
仿试大会火热起来，考生想参加，秀才们还等着被邀请当考官，要知道县试的考官可是知县，能在仿试大会当一把考官，也算提前过了知县的瘾了。
杜克和晁狄两人也听说了，他们两个不是旁人，正是那人在县衙门口，非议魏铭之人。
流里流气的杜克和最爱端架子的晁狄也是县学的学生，但眼看着县学那些同窗都被请了过去做考官，不仅风光，宋氏酒楼还给提供上好的茶水，等到大会结束，据说还有小食礼品奉上。
这样的好事，怎么没人来找他们？！
定是那些同窗见他二人与代教谕王复走的近，又领了廪膳生的口粮，心生嫉妒，所以才没有告知宋氏酒楼。
他们二人打算十四那日亲自过去，宋氏酒楼晓得他们也是县学的生员，自然请他们座上宾，若是宋氏酒楼不识相，就闹了他们的仿试大会！
两人思量定了，十四那日早早就往宋氏酒楼去了，仿试大会巳正开始，他们巳初到，大堂里已经满满的人了。
大堂中间摆了六把太师椅，朝门而坐，每把太师椅后面都摆着一张方桌，剩余的方桌和条凳分列两边，一边是考官阅卷区，一边是考生候考区。剩下的周边地方，留给观众喝茶看会。
县学的同窗，似郝修、葛青他们已经在考官区桌前喝茶了。宋氏请了许多秀才做考官，每隔半个时辰考官轮换下来休息，不仅学问好的廪膳生，比如邢备、孔宿这些增广生也被请了过来。
当然还有一人，现在已经坐到了六把椅子其中一把上，正是苗先生。
杜克偷看了苗先生几眼，同晁狄哼哼道，“难怪不请你我二人，原来是县太爷搭的架子。”
晁狄对县太爷没什么偏见，他道，“到底是县父母，你可别多说话。”
巴结王复是一回事，得罪李帆又是另一回事。杜克虽然巴结王复，但也不傻，遂不再多说，只是他一转头，“呦”了一声。
“瞧那是谁？”
晁狄转过头去，也挑了眉，“不是姓魏那小孩么？他敢来？不怕露馅？”
“吼！怎么不敢来？”杜克在魏铭和苗先生中间看了一眼，“我算明白了，这是知县给他摆的场子吧？让苗先生放水给他拿优的吧？！”
上次被魏铭说两人必然拿廪膳生，又被郝修道破已经领到了县学的口粮，弄得两人好些天受人奚落，现在见到魏铭，又看到苗先生，那杜克立时化身愤青，拿眼使劲瞪着魏铭，见魏铭并不理会他，将名字填上今日应考之册，鼻孔一声哼，拉着晁狄到了邢备和孔宿旁边。
那次知县审以盐易米案，邢备最是质疑那魏家小儿奸商行径，必然看不得那魏家小儿得好！
杜克这么一思虑，坐到邢备身旁，叫了邢备，“仿试大会请你做考官？”
邢备正同孔宿一道，翻书准备考题，听他这么一问，回过头去，“杜兄也做考官？”
杜克面露讥讽，“这是县尊为有些人备下的，哪里会邀我？”
“这话怎么说？”邢备和孔宿同时问道。
杜克连忙将自己的猜测说了，“……那小儿才上两年社学，能考什么县试？必然有人替他偷偷遮掩！让他在此处拿个好名次，县试也就无人说了！”
“这怎么可能？”孔宿都要笑了起来，“这仿试大会，规则公平明晰，哪来偷偷替他掩盖？你腹中未免阴谋太多了吧？”
孔宿和郝修乃是一路人，有什么便说什么，他这么说了，杜克就差跳脚反驳。
“什么阴谋？你们想啊！看似公平，实则听声音是能辨出来人的，只要那姓魏的小儿与诸位考官熟悉，考官提前给他说好题目，让他背下，届时给他判优，还不容易吗？”
孔宿根本不信，“为了一个小儿，至于弄这么大的场面？我不信。”
他不信，邢备却没说话。
杜克瞧出了邢备的犹疑，问邢备，“你和孔宿，不是第一轮的六个考官吧？”
邢备点头，杜克继续道，“但我瞧着那小孩报名十分靠前，第一轮必然让他考，说是公平，其实不就是安排好的吗？”
邢备皱着眉头往魏铭和其他考官望去，杜克也看过去，一眼看到了郝修，“郝修和苗品都是第一轮的考官，是不是？”
没等邢备回答，晁狄还指了那便的黄录，“还有黄先生，也是第一轮是不是？黄家可是跟着魏家以盐易米的！”
六个人，三个都是明摆和魏铭有关系的，这下连孔宿都生出几分不信来。
“难道真有猫腻？那所谓公平的仿试大会，还有什么意义？”
邢备说着，忽的起身直接扔下书本来，“不参加也罢！”
他这是信了杜克的话，可是杜克却没想让他就此走掉，连忙拉了他，“邢兄为人忠直，但是这等腌臜之事，你走了也照旧发生，不若……别给此事发生的机会？”
“什么意思？”
杜克将邢备按着坐下，“我有个想法，必不让这等腌臜事成行，可惜我同晁狄都未被请为考官，还要邢兄和孔兄出些力……”
他们四人在人群穿梭中商议什么，崔稚和魏铭都不知道，但他们二人也不必知道，毕竟某重生一品大员的学问，不是盖的。
四个人商量好，杜克和晁狄便溜到了大堂另一边品茶区坐着，等着看好戏。
巳正差一刻钟，考官全部坐上了那六把考椅，除了被杜克点名和魏铭有往来的三人，还有葛青、洪教谕的幺子洪斌，以及安丘县耕读大户刘府的小公子刘春江。
第一轮座上的考官，不是成绩出众的廪膳生，就是本县秀才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其中刘春江更是前年县试的案首，今年乡试很有可能取中举人的！若不是他恰好送几位族中后辈来县试，以刘氏一族闭门读书的风气，宋氏酒楼哪里能请得到呢？
考官就座，报名纸页上第一页的三十名学子，也被打乱分为六组，准备依次参加六位考官的考核。
魏铭确实在第一张纸当中，第一次试分到了洪斌身后的第五位。
杜克和晁狄眯着眼睛看他，心里狠狠想着，这次要让这个小孩，在所有人面前露馅、丢脸！

第57章 伸张正义
仿试大会的第一场，从笔试开始。
六把太师椅上的考官给身后的五位考生出题，此题以考究笔墨与经文熟识程度为主，作为考生初筛的条件。考生默写考官所提问篇目，匿名由座下考官翻阅，通过者可继续参加座上考官的问答，不通过者，仍有一次机会，等待下轮遴选。
巳正时分，段万全敲锣，开考。
魏铭这一组座上考官是洪教谕之子洪斌，他出了一道难易适当之题，默写《孟子》中《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篇。
这一篇长短适宜，字句难易中等。他身后桌上考生纷纷点墨默写，魏铭也不例外。这一回合限时半炷香的时间，时间充裕，足以让考生把此篇工整写好。
等到半炷香时间到，段万全和温信两人收了卷，直接呈到一旁考官面前。
卷上只标编号，并无姓名，考官皆不知号为何人，只看笔墨字句，判断通过与否。
邢备和孔宿坐在一处，两人手上都接了考卷，有洪斌一组的，也有旁的组的。
伸着头分辨魏铭卷子送往何处的杜克二人，好似看到魏铭的卷子，经段万全之手，进了邢备手里。杜克和晁狄两人立时眼神一对，这便起身往邢备处去。
要是那魏小子第一轮就被刷了下去，后边连口试的资格都没有，可就滑稽了！
两人蹭到考官区，要往邢备身边去，立时被温信给拦了，“二位客官，考官正在阅卷，请勿打扰。”
“什么客官？我两人乃是县学的生员，与那几位考官是一道的！”
温信可没被他两个唬住，“那两位也是考官么？”
两人被噎了一下，温信瞧出了端倪，直接道：“两位还是往那边喝茶，稍等片刻。”
杜克两眼瞧着魏铭的试卷到了邢备手里，怎么肯轻易放过这机会，立时嚷道：“怎么不让人看？不是说公平公正吗？不让人看算怎么回事？”
他嚷嚷，晁狄也跟着帮腔，原本井井有条的仿试大会，出现了混乱。温信哪里想到有闹事的，一时倒不晓得怎么应付。
段万全见状正要过去，被崔稚从人群里窜出来抓了衣摆，段万全回头，听她道，“你去跟那两人说，卷子判完，是要传阅的。”
段万全明白，立时走到两人身前，“二位客官不必疑虑，待到考官阅完试卷，自然传给大家看，两位可还有什么不放心？若是没有，莫要在此喧哗，扰了大家兴致。”
段万全把疑虑解释明白，又暗指两人打扰了众人，那杜克和晁狄也不是没脸没皮的人，登时察觉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热烫起来，不好再说什么，再三给邢备使了眼色，便回去坐着去了。
使了眼色，邢备也没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翻到手下一张卷子，忽的双眼定住了——只见那字修短合度，轻重协衡，阴阳得宜，刚柔互济，一眼看去便觉功底深厚，非四五十载不能练成。
邢备恍惚了一下，转头向考区看去，考区高高矮矮坐着许多考生，年岁最长的，看似不过而立之年。
那这笔墨，从何人笔下写来？
邢备觉得自己约莫是昏了头，又去看那字，这才发现了笔画之间些许刻意之处。
这般刻意，约莫是故意模仿名家笔墨所致，若是如此，习字十数载，倒也有可能做到。
他这样想，稍微安下几分心，只他却不知，这刻意为之，非是模仿，而是某人遮掩不彻底罢了。
邢备又往下翻了翻几张考卷，下边有一张染了墨点两处，走笔混乱，一看考生就没在字上好生下过功夫。
他不经意抬头向杜克两人看去，恰瞧见杜克正在朝他继续使眼色，忽的心领神会。
这张字也默了《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篇，倒是同方才那篇字迹不俗的同出一组。邢备又往那一组看去，自然看到了魏铭，又看到那组坐了个二十来岁的男子，似是这一场年岁最长的考生，心里有了回数。
场上最小的和最大的坐一组，他手上可巧两张卷，一张字迹混乱，结构不清，另一张工整有序，仿若大家，这情况还要辨明吗？
而且杜克朝他使眼色，也说明了些问题。
邢备毫不犹豫，直接以朱笔在混乱卷上画了个零，弃了这一张卷。
又是半炷香的功夫，考官已经全部审完卷子，卷子发到众人手里传阅，只有两张卷子被画了红圈。没人有什么异议，那两张卷子确实混乱不堪，便是到了县试，也是浪费知县阅卷时间。
杜克和晁狄连忙朝邢备使眼色，邢备虽不喜使眼色这等事，却还是朝两人颔首示意。孔宿侧过身小声问邢备，“你划掉的那一卷，不是那个姓魏的小孩的吧？”
这口气让邢备不适，他道，“那卷子不堪入目，我将其划掉，传到众人手中，也无人提出异议！不行便是不行，使出手段也不行！”
他义正言辞，孔宿也不与他争辩，但见段万全和温信两个又把卷子收了回来，开始对号，先请了黄先生组一位考生回到候考区，再接着就来到了洪斌身后。
孔宿皱眉看着，邢备冷哼一声，杜克和晁狄得了方才邢备的示意，这会身子都坐直了去，好似随时能站起来，指出那个被揪出来的人，原本是如何大放厥词，又如何准备蒙混过关的。
只是段万全走到洪斌身后那桌，低头说了句话，那位二十来岁的考生，低着头站了起来。
什么情况？！
杜克和晁狄一懵，孔宿讶然，邢备更是瞪大了双眼，再见魏铭稳稳坐着不动，他忽的站起了身来。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弄错人了？”
邢备根本不信，这个二十多岁的人，应该是那篇功底深厚的卷子主人，怎么现在要被赶出去的，反而成了此人？
那个年纪轻轻的魏家小孩，却一点都没有被波及到！
他这么一问，杜克和晁狄恍然，腾地一下跳了起来，杜克一步上前，“这个卷子到底是谁的，你们可不能颠倒黑白！”
众人都被邢备三人弄得莫名其妙，段万全的好性都快磨没了。
他问三人，“邢考官和两位客官，是怀疑我弄错了人？”
杜克和晁狄理直气壮，“对！”
这可把段万全逗乐了，他展开手中的卷子，放到那二十多岁的考生脸前，“此卷是否是足下亲笔所作？”
杜克、晁狄和邢备六只眼睛紧紧盯着那人，只要那人说出一声“不”，他们就能立刻为他伸张正义。
只是那人满脸通红，头都抬不起来，声如蚊蚋，“是我的……”

第58章 做题的套路
这怎么可能？！
邢备死死看住那个年长的考生，见那人脸上大写着羞愧，再要质疑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只是杜克和晁狄还不信这个邪，两人拉扯了那人，“真是你？要是他们欺负你，你可要说话啊！你抬起头来，再看看这份卷子！”
那考生也只读过两年社学，后来家贫无以为继，便一直在村里放牛种田，去岁没有田种，才又拾起书本看了几页，今岁报了县试，本就想着撞撞运气，谁想到在这宋氏酒楼的仿试大会第一关，就把他刷了下去！
这事和体面万万沾不到边，偏偏又被置于到了万众瞩目之中。
那人羞愤难当，再看杜克拽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急了起来。
“不是我的，还是你的？！你这人胡乱纠缠什么？！”此人气得极了，使劲一推，一把将杜克推得一踉跄，要不是晁狄拉了一把，杜克眼看就磕到桌角上去了。
杜克惊愕，那人却管不了这许多，也不再参加下一轮试，拨开众人，闷头直接跑出了大堂。
这人一跑，周围等着看仿试大会的人，都嚷了起来。
“纵使人家写的不好，也不能这样羞辱人！”
“还县学的学生呢！仗着肚里有几滴墨水，了不得了！”
杜克、晁狄和邢备立在人群中，被人指指点点地说道，段万全哼哼着解气，崔稚在角落里看着这场景，非常可怜那三个傻人，毕竟自以为是的人，看不到自己的问题。
崔稚招手把温传叫了过来，温传是下一轮试，现下正好有空，“方才那人这般被欺负出去，实在不好看，你说话好听，帮忙劝劝吧！”
温传当人不让，崔稚让他拿了两块炒糖豆，找人去了。
堂内的吵嚷段万全故意不安抚，只等着众人将邢备、杜克三个说得脸涨的通红，才道：“咱们仿试大会，章程清晰明白，若是心有质疑，同咱们好生说便是，咱们定然解释清楚，这般闹事，不知用意是何！”
邢备还好说，到底方才说得话少，又是考官，被孔宿拉着坐下，便没人再多说了，只是杜克和晁狄，被段万全集中火力攻击。也多亏两个人心中坚信要戳破这场阴谋，忍辱负重下来，仍旧溜到人群里坐下，一双眼睛紧盯着魏铭不放。
而被他们使劲浑身解数要拉下水的魏铭，仍然稳坐钓鱼台上，仿佛周遭的一切与他毫不相干。崔稚从旁看着暗笑：魏大人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呢！
在这个混乱的插曲之后，仿试大会继续进行，座上考官纷纷出题，让考生现场作答。题目当然不会太难，多为童试常见小题。
苗先生领头先出了一道《尧舜帅天下以仁》，他身后第一位考生低头思索了一下，开始答了起来，“且夫帅天下以仁，与帅天下为仁不同；且夫帅天下以仁，与以仁帅天下又不同【1】……”
这个的答法，苗先生在优良之间犹豫了一番，最后还是给了个良。
若说此生答错，倒也不至于，只是前头两股四句只换了几个字眼，在句式上兜了圈子，回答的过于简单。
这是童试小题作答常见的答题套路，但进境浅薄，不利于以后做出浑涵蕴籍的文章。
苗先生虽然只是秀才出身，且他平日看着最是随和，但也是启蒙过李帆这等进士学生的先生，做学问颇为严谨，所以这一题到底给了良，并且提醒后来考生，“文字须博大昌明，不要但学一挑半剔以爽利为工。”
仿试大会到了如今，才正经有了做学问的样子。
有苗先生竖了标杆，后面考官出题也好，考生答题也罢，都严谨许多，连带着周边看来的群众，也不再嬉笑吵闹，细细去听考生们的答题。
崔稚眼见着报名的人越来越多，便安排另一侧的考官，先将后面考生的笔墨考校起来，减少了相互等待的时间，仿试大会正经运转了起来。
等在洪斌一组最后的魏铭，并不着急，他安静听着前面的考官与考生的问答，心中多有思索。
科举考试到如今已有几百年，《四书》《五经》中但凡能考的道理，无有不被考过，考生平日练习多有套路，这也导致学子进学，并不认真领会经文内涵，而以套路取胜。
苗先生所言甚是，这等做题之法之于童子试尚可，到了乡试会试，却要捉襟见肘。只是乡试自还有乡试的套路，考生猜题、押题，而考官为了应对这种猜押而非真才实学的应考方式，又考出了似截搭题这等试题。
此类题目取相去甚远的文章中某句搭在一起，题目让人意料不到，大面积杜绝了押题。但此题又将经文经义割裂了开来，学子为了将不相干的经文找出干系做文章，更是套路丛生，以技法蒙蔽考官。考官阅卷繁多，无时间一字一句审阅，不乏出现蒙混过关之辈。
自举业就开始研习套路技法，强调技法而忽略涵义，到了做官，不少人免不得要拿出科举的架势，为官为政也处处左右逢源，套路取胜，最后将政绩做的表面花团锦簇，实则一盘散沙，害苦了百姓……
魏铭是科举一步一步上来的人，又在官场沉浮许多年，眼看着大兴的江山垮塌殆尽，感触自然比任何人都多。
他这里思索，那被人遗忘在身后的杜克、晁狄两人，眼见着自己这里无人再指指点点，心思又活泛起来。
杜克瞧着魏铭身前三人一一应答完毕，到了魏铭，那洪斌问了个甚是简单的问题，魏铭三言两句说出应答，洪斌听得直点头，直接就给出了优。
现下已经有不少人都拿到了第一个优，但是在杜克、晁狄眼里，魏铭这个优拿的尤其让人眼中进沙，杜克还道：“瞧着呀，他下一题还得拿优！”
果然不出杜克所料，魏铭又在刘春江手里拿到了第二个优，刘春江当时听了他的答案，拊掌称善，堂里也有不少懂行之人，跟着鼓掌。
杜克眼里的沙子变成了石子，他眼看着魏铭又到了黄录身后。黄录出的题大都简单，得优更是轻而易举，实在坐不住了，趁着邢备和孔宿喝水的空档，两步绕开人群，凑了上去。
“你们怎么还坐得住，那姓魏的小孩都拿了两个优了！你们瞧，他还得从黄录手里再得一个！”
这话说完，就听见黄录又批了一个优，正是批给了魏铭。
——
——【1】此句出自清儒学家梁章钜，是梁章钜初次以生童身份参加书院考试时，回答该题的答案。后文苗先生提醒之语，化自梁章钜父亲，是对梁章钜彼时解小题思路的告诫。

第59章 别人家的孩子
“你们瞧瞧，三个优！现下拿到三个优的考生，一掌就能数出来！咱们不能眼看着他拔了头筹啊！”
孔宿始终保持怀疑的态度，见杜克急的要跳脚，简直莫名其妙，“你急什么？就算人家拔了头筹，又不会耽误了你啊！干嘛非要跟一个小孩过不去？”
“孔宿，这就是你不对了！”晁狄站了出来，“咱们明明白白看到了不妥之处，还不及时阻止，难道任由他们仗着有些关系，耀武扬威吗？”
这话可说得漂亮，杜克也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两个人胸脯挺得老高，好像把自己都说服了，忘了他们其实就是心有不甘，更忘了他们本就是王复一派的人，正在为王复找场子呢！
孔宿可没这么多正义要伸张，他就是觉得两个人没事找事，况且他不喜王复，也不喜这两人。他同邢备要好，拉了邢备，“别管那许多了，人家说不定有真本事，咱们做好咱们的考官便是。”
他要把邢备拉走，杜克和晁狄可不愿意了，两人拦了路，质问孔宿，“他有没有真本事，你看不出来吗？你看他这么大的小孩，一问一个优，你觉得这可能吗？而且旁人答题，无不思索几息，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张口就来！你不觉得，这像早就背好的答案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把孔宿问得张口结舌。
邢备目光掠过几人，又看到了魏铭身上。那孩子一脸的淡定，在一众紧张到满头大汗的考生里，简直如同文曲星一样。可他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就算是文曲星下凡，也不可能这么淡定，除非，确如杜克所说，他提前背下了答案。
如果真是这样，那真是一个弥天大谎！
不劳而获对于科举来说，就是把所有读书人踩在脚下的笑话！
邢备指骨捏得泛青，孔宿似信非信，实在不想再同杜克吵下去，直接问他，“你想怎么办？你还想亲自考那小孩吗？”
杜克一听，连忙摇头，但两眼抖光道：“我和晁狄又不是考官，太容易被他们驳回去了，你们不一样，你们是考官，你们来！你们把上边的考官替下来，等到你们亲自出题考那小孩，真假立现！”
他将自己的想法说了，邢备和孔宿都觉得好。
孔宿更是道：“若是他们不让我两人来替，我便直接质问，不要这等藏掖猜测了！”
杜克知道他有针对性自己的意思，但事实很快就会证明自己是对的！到时候孔宿自然没什么可说的了！
四人商议好，邢备和孔宿便走到了略显疲色的苗先生，和好说话的葛青旁边。
苗先生还有些意犹未尽，还想亲自考较堂里几个学问不错的学生，孔宿连道，过会自己早些退下，让苗先生继续当考官，苗先生略一犹豫，也就答应了。孔宿松了口气，苗先生既然能答应，说明也未必就是杜克猜想的那样。
另一边邢备也换下了葛青，两人座上考官的座椅，胸中一团正义之火熊熊燃烧。
杜克和晁狄虽然没这么多正义，但这两人见着魏铭又从郝修手里拿到了一个优，成为本场第一个拿到四优的考生，全场都看到了那小孩身上，两人都攥紧了手。
四个优真是饶了那魏小孩了！不过这样也好，就让那孩子被人捧得高高的，然后到了邢备和孔宿手里，连个良都拿不上，狠狠跌下来！
这样才叫出气！到时候四爷知道是他们两个出力，更是有好处可拿！
两人耐着心等着，见魏铭已经排到了孔宿身后，等了三个人，就站到了离孔宿最近的答题圈里。
孔宿当然不知道是谁，但杜克噼里啪啦一阵挤眼，孔宿也心里有了数。
故意问一个过难的问题，也是不公，他选了一道《吾十有五而志于学》，此题难易程度中等，之前就有考官考过一次，但是魏铭没答过，也不能照搬旁人的答案，他照旧不需要太多思索答了来。
他这题答得极规整，若是让孔宿自己来答，程度也就如此，还未必如他一般回答得快。
孔宿听完这答案，心里已经给了优。
他当然没同这魏铭串通，而魏铭答题也确实值一个优了。
这般一思虑，他想到方才差点冤枉了人家，立时道：“优。”
杜克和晁狄先听了魏铭的回答，有些发愣。两人当然没想到，这小孩真能如此流畅又规整的答出来，只是孔宿立时就给了优，两人未及反应，就听见堂内一片呼声。
“五个优了！看他年岁不大，学问真的好呀！”
“是呀！瞧着这架势，怕不是要拿到今日第一个六优了！”
“旁人家的孩子怎么就这么好呀！怎么看怎么好！”
“……”
堂里的人快把魏铭夸上天了，杜克和晁狄听着那叫一个难受！
两人朝着发了优的孔宿呲牙咧嘴，没好意思大声，但说的是：“怎么能给他这么简单的题目？！”
童试的题目本就不难，况人家答题的水平并不低，怎么就不能得优了？
孔宿这下，完全认定杜克和晁狄两个人是无理取闹，根本不与两人理会，侧过头跟一旁的邢备道：“人家是真才实学！”
邢备虽然在考试中，但堂中闹出这等动静，他怎会不知？
那孩子真的是自己答出来的吗？他才十一岁，自己十一岁的时候，已经在社学读了三年，父亲祖父每日敦促学业，只怕若考起来，也并不能如那小孩一般，对答如此流畅。
邢备想着，考了几个考生，有优有良，也有不予评分的，宋氏的小东家端了茶到他身前，他低头浅啄，一抬头，瞧见了杜克。
杜克一句废话都没有，张口就道：“给他出个难题，就出《胁肩》！”
邢备吓了一跳。
这题可是洪教谕生病之前，给他们出的题目。当时洪教谕出了此题，从附学生到廪膳生，没有一个能做出合意的答案。
后有人试着破题作答，教谕却只摇头，说让他们回去好生思索。但没等有人思索出来，教谕就生了病。县学由王复代管，教谕在家休养，此题虽然被众学生所论，但没一人觉得自己的答案，能好到专程去洪教谕家中对答。
这一题《胁肩》，便成了安丘县学当之无愧的难题！

第60章 六个优
一个只有两个字的题，首先就能把那些经文记背不够熟识的考生，刷下去。
此题出自《孟子&#183;滕文公下》：“曾子日：胁肩谄笑，病于夏畦。”曾子说，耸肩故作恭敬、满脸堆笑向人讨好的人，说起话来，会让人觉得比酷热的夏天在田间劳作还要疲惫。
此题若说做，也能做出来，以题背题缝寻觅角度，做出文章也不至于跑题太远。但是要想做好，还需得以题之正面破题作文。
破题就已经不简单，更不要说后面文章如何写了。
堂里今日来了不少读书人，县学里的学生尤其多，他们怎么会不知道这《胁肩》一题的难度？这是洪教谕给秀才们留的题，洪教谕道，能将此题做好，便离秋闱登榜不远矣！
众秀才都看向了邢备，不知道他为何出此一题考问学生。
其实邢备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出此题，只是杜克刚才那么一说，他脑中立时响应，听见后面考生走过来，直接就脱口而出了。
当然不出意外，后面的这位考生，就是魏铭。
与其说众人都看向邢备，倒不如说都看向了魏铭。
杜克手里捏着一把汗。他才管不了这题是为谁而出，他只要看着这魏小孩，张口结舌，答不出来！
他兴奋得不行，觉得翻身的机会终于要到了，再见魏铭不似刚才一般张口就答，还以为自己终于拉下来他，一句“不会了吧”差点就冲出了口。
只是这话到底没出来，因为他以为不会的人，开了口。
“媚人以肩者，亦工于行媚。【1】”
此发端二句破题，一下就把众秀才镇住了。这是直接抛开题背题缝，要正面硬刚了！
别说众秀才，就是杜克、晁狄和邢备三个设下此题的，都讶异起来。
魏铭却不论这许多，继续承题而答。
“夫媚人而不余一肩，其为媚也工矣。乃小人则犹以为未工也。”这句承上启下，接着引出小讲，再正文论之，“凡人膝可使之行，躬可使之鞠，而惟肩独无所用……小人日：吾今而有以用吾……凡体必抑而下之以将敬……”
他作得流畅，一气呵成，到了末尾，顿了一下，目光扫向杜克晁狄两人，“况令日者，胁吾之肩以媚人；而他日者，即可胁人之势，以致人之媚。是我失之于肩，而取偿于人之肩。”
胁肩谄笑之人到底是谁，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此文一出，堂中先是一静，而后突然沸腾起来，六位考官一时没忍住，纷纷转头看来。
“正面切题，把文章做得如此扎实饱满，真是奇作！”
刘春江第一个称奇，洪斌也道：“此文波澜层折，滔滔不绝，刻镂惟肖，犹如神作。题位、题神不违不离，恰恰正好，题外不添一字，题中不漏一字，只在‘胁肩’上做文章，这是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大家功夫啊！”
他二人都是有望下届中举之人，两人给出这等评价，此篇文章已经提到了乡试之作的高度！
苗先生不在座上，从魏铭接题、破题就看得一清二楚，他老人家这会忍不住走上前来，大力握住了魏铭的手，“安丘县竟出了神童了！”
神童哪里是说出就出的？当下堂里听不懂文章精妙的百姓们，也纷纷激动起来。
邢备眼前有一时晕眩，他出了乡试的题来考一个要参加县试的小儿，竟然被小儿即时答了出来，竟还答得这般好？！
他也曾冥思苦想《胁肩》一题该如何做文章，此番听了这篇答案，简直醍醐灌顶。
他心下砰砰乱跳，正要禁不住说出这第六个“优”，忽的被杜克按住了手。
“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邢备奇怪地看向杜克，“这不是明明白白的吗？此子乃是大才！不要再怀疑了！”
杜克就没见过神童，更见不得十一岁的大才，他是一点都不信的，拽着邢备的袖子，“你和孔宿，是不是也和那小孩串通？！”
“你疯了？”邢备扯过自己的袖子，“你不要在这乱闹！”
他越是这样说，杜克越是不信邪了，再见不少人似苗先生一般，对姓魏的小孩奉若至宝，那小孩还假意谦虚，他心里这团火真是越烧越旺。
上次在县衙门口，那小孩是如何羞辱他的？此番他不能戳破这小孩，还让他羞辱不成？
杜克这样，俨然被嫉恨蒙蔽了双眼，大有走火入魔之势。晁狄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赶忙拽着他要往一旁去，“事已至此，咱们另寻他计吧！”
“什么另寻他计？难道你真信那小子能做出《胁肩》？肯定是他早就猜好了题，找了举人做了，背来给自己贴金的！”
“可是《胁肩》是咱们出的啊！”晁狄见杜克完全钻进了牛角尖，深觉再这样下去，闹大了出来，他二人又要被人群起攻之了！
晁狄想想就头皮发麻，只见劝说不懂杜克，生拉硬拽也要把人弄走。
但他这样强行拖拽，更是激发了杜克的反抗精神，“你是不是也和他们是一伙的？！”
“我？我和谁是一伙的，你不知道吗？”晁狄简直要扶额，“行了，咱们赶紧走人吧，别在这丢人了！”
晁狄越是要走，杜克越是不走，两人拉锯起来。堂里人都欢呼着六个优，邢备没了杜克干扰，直接道：“此题判优！”
“哎呦！六个优，这魏家小生厉害了！”
“我就说，旁人家的孩子从没让我失望过！”
满堂喝彩，这次终于戳到了杜克，杜克突然变身滑溜的泥鳅，一下脱出了晁狄的手，他指住了邢备，“你一个考官，转身后看才判了优，这是违反规矩的事！此题不算！这个优不能算！”
他不管不顾地揪着不放，终于，把所有人都惹火了。
杜克这张脸，刚才就因为笔墨试卷的事没被众人记住了，现在他又来闹，众人纷纷嚷了起来。杜克被大家这一嚷，终于从牛角尖里钻了出来。再不出来，他就要被生吞活剥了！
只是他现在出来也晚了。
刚才被那位笔墨没通过，羞愤弃考的考生，突然出现在了堂里，他一步挡住了杜克的路。
“你这人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何故意捣乱仿试大会？为何要羞辱与我？！如此不够，现下又质疑人家得优！到底是谁指使你？！”
闹事是一回事，若是有人指使，这情况又不一样了！
——
——【1】此篇八股文，出自清人吴树声；后洪斌的评论，化用自李光摩《小题八股文简论》一文。

第61章 祥瑞可不是好当的
孤立无援。
杜克此时的心情，就跟被洪水包围时一样。
这一群人简直要吃了他！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弃考的年轻人，一句“我还不是为你伸张正义”没说出口，那弃考年轻人就质问到了他脸前，“你到底为什么害人？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杜克被他问得一口老血到了喉头，他想大声说无人指使，只是无人指使，他怎么就这么可劲折腾呢？
他不经意想到了王复……自己不是为王复出头的吗？
这思虑的空档，郝修突然从考官椅上跳了下来，劈头直接问道：“是谁让你来的？你又是为谁来的？”
杜克连忙把嘴巴闭紧，在郝修蔑视的目光中，保证自己万不能将王复说出来。
然而就在此时，堂里不知道谁问了一句，“怕不是代教谕的那位吧？不然是谁？”
这话谁说的没人关注，只是人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这魏家小儿能和谁有过节，那当然非典史王复莫属！知县虽没惩治王复，可谁不知道张洪就是王复的狗腿子呀！
杜克脑中一片哄哄，他当然不能说出王复，何况根本不是王复指使他啊！但不是王复，更不会是别人！
嘴巴不敢乱说话，也就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不说话，可不就是默认了？
堂里的人都不傻，眼睛雪亮的很，立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杜克简直呜呼哀哉，他自己被人议论指点也就罢了，这下拉上了王复，王复还不知道如何弄他？！
这一番说道，把稳坐家中的王复，说得连打了三个喷嚏，杜克这边却不好过，不少人上来扯拽他，“你还是个增广生呢！这是白白读了书！嫉贤妒能，算什么本事？！”
“这样见不得旁人好的人，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县学一锅汤！”
杜克被骂的体无完肤，脸上净是人家吐得吐沫，可他还被撕扯着，走不了，周围的人还在叫嚷，“该让洪教谕革了他的出身！”
“那可成不了，现在的代教谕且不愿意呢……”
杜克浑身发冷，都快哭了，他这样被人围攻，把晁狄吓得都不敢上前。
眼下生的都被骂成了熟的，躲在墙角、搬了个杌扎、翘着二郎腿看戏的崔稚，抛出一颗豆子，一仰头接进了嘴里。
豆子嘎嘣脆，甜香味，她嚼着豆子，朝段万全使了个眼色，段万全会意，立时有个彪形大汉跳到了杜克眼前。
此人是个矿工出身，自己没有学识，但最佩服有学识的人，这下看着杜克闹事，一把揪住杜克后衣领，拎小鸡似得把杜克生生提离了地面，“看你也是个学子打扮，怎地如此见不得人好？！不要以为都是读书人的事，便没人能治了你了！再闹事，今日就让你见见咱的拳头！”
这人说着，就把吓呆了的杜克，拎出了宋氏酒楼，众人都在旁边喊着“别轻饶了他”，没有一个阻拦的。
杜克一走，大家的目光自然又落到了魏铭身上。
这么小的孩子，拿到了全场第一个六优，那是何等的稀罕事，比高矮生说得书还有意思呢！
魏铭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似苗先生这等，慈爱地劝他以后也要好好学，不要成了方仲永，但还有些望子成龙的家长，见了他跟见了唐僧肉似得，一个个上前拉他的右手，说要沾沾他的文气。
真让人哭笑不得。
某吃吃喝喝自由自在的小丫头，小老鼠一样的偷笑。
之前她被从村里人当祥瑞，那些妇人中就有跑进屋里，非要摸她脑袋的，她那会觉得自己头上几根黄毛都要秃了。
这下风水轮流转，也让魏铭体验一下，祥瑞可不是好当的！
——
如果三个喷嚏还不足以提醒典史王复，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的事已经发生，那么等到他小舅子跑着闯进家中，王复想不知道都不可能。
陶氏急急扯住自家弟弟，“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些人真都这般议论？！”
陶氏亲弟陶平连连点头，“千真万确，我就在当场！”
他也是此次县试的考生，上一回县试没过，这一回自己觉得有些把握，又有姐夫代教谕，便报了名。待到宋氏酒楼举办仿试大会，他也大感兴趣，和几位好友前去报名，只是还没进大堂，便听里间乱得如同羊汤，进去一听，直接将他吓得跑了出来，直奔王府就来了。
陶平点头不迭，王复的脸色随着他的点头，一下比一下青。
“我何曾指使过那杜克？！”王复喘口气都觉得心尖乱颤。
“可是姐夫，外边都这么传啊！”
陶氏也道：“要不爷自证一番？”
话音没落，王复就当着陶平的面，直接骂了声“蠢”，“无知妇人，我若真自证，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王复这话说得不错，但陶氏被他当着自己弟弟的面一骂，脸登时又红又白，可她哪敢顶嘴，即便陶平脸上有些不平之意，她也赶忙示意陶平不要声张。
“是妾身多言了。”陶氏欠着身子起身，嘴上道了句“妾身去泡茶”，连忙出了厅。
陶平迫于王复之势，别说帮陶氏说句话了，自己都浑身不自在，再见王复也不招待他，半低着头皱眉想事，也告辞出了去。
他到底还顾念姐姐几分，让人叫了陶氏出来说话。
王复的府邸在安丘是扩了又扩的，他刚来安丘时，还住在县衙里头，但县衙太挤，上头长官又多，他晓得了银子的好处，便处处想着开源，没多久便搬了出来。后来逐渐在安丘立住，周边住着的许多小门小户也都被他遣了，这才有了如今两路四进的院子，还有个不小的花园。
陶氏裹着大氅从檐下，自回廊小步而来，陶平一看她两眼红肿，便道：“姐姐又伤神了。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别把这些挂在心上。”
去岁王复府上不好过，捕快张洪的事，半个县都心知肚明，王复也没少在知县李帆手里吃挂落。陶氏作为王复的枕边人，最是察觉的一清二楚。
她总怕宅院里的事，再惹了王复不快，事事亲力亲为。
谁知有天夜里，王复心中不快借酒浇愁，后好不容易睡下，外边霹雷喝闪，狂风大作，大雨滂沱，生生折断了花园里的树，砸了亭子。
陶氏哪里敢叫醒王复，自己急忙起身过去查看，不想窜出来个野猫，一下把陶氏扑倒了去。
雨天夜中，道路湿滑，陶氏仰倒又滑了一大脚，把好生生的孩子，摔没了。

第62章 送她的谢礼
初春的凉风如井水一般，透过细微的缝隙，往人身上渗入凉意。
陶氏避风而站，紧着身上的大氅，丝毫感觉不到春的温暖。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我不挂心上，是我又犯了蠢，惹你姐夫不快了。”
陶平原本还想劝她别同王复计较，没想到反被她劝了似得，当下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其实姐姐也是为了他着急，他当着我的面就能这般说你……唉……私下还不知道如何……”
私下里如何的话，把陶氏说得眼睛有红了一圈，她不禁道：“他原就没看上我，看上的是大伯家的大堂姐，如今勉强娶了我，我却又不能替王家诞下男嗣，他自是……是我不争气，可老天爷怎么能这么罚我，让我失了这一胎，五六年都要不上孩子！”
眼泪滴滴答答落了下来，陶氏捂着嘴不敢出声。
她那一跤摔得厉害，胎落得更是凶险，梅大夫会同另外两位安丘的大夫看了，都道她五六年内要不得孩子了。
可叹王复总想要家中人丁兴旺，偏偏前后两任妻子，两个妾室，只给他添了一儿两女。长子系原配所生，娘胎里就带了弱症，隔三差五就要延医问药，到了如今，想考个出身，提起笔来却累的大喘。
现今更有陶氏一时要不出孩子，王复简直大失所望。
他当初能答应退而求其次，迎娶陶四老爷的女儿进门，无非是看中陶氏身形好生养些罢了。陶氏不成，王复自然更加惦记葛香兰，陶氏也是知道的，只可惜葛家咬紧牙关不嫁女为妾，王复有李帆在头上压着，也使不出翻云覆雨的手段来。
陶氏在王复跟前的境况，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了，她只能越发低头做人，伺候好王复，伺候好那个病怏怏的继子。陶平无话可说，自己学业不开窍，还少不得要依靠王复，自然也只能嘱咐姐姐注意身子，走了去。
王复被半个县的读书人编排了一顿，气得他几天没吃好饭，到了县学也不好明说，只能警告众学生约束己行，暗暗敲打了众人，不要参加什么花里胡哨的考会，并揪了个错处，将杜克和晁狄罚回了家中。两人想从增广生进廪膳生的路子，算是彻底垮塌了。
这边王复和杜克、晁狄一样倒霉，日子过得昏昏暗暗，那边魏铭风头大出，到了县试，原本怕人说走后门的境况，三百六十度大反转，成了不点案首都不行了。
好在他学文过关，李帆看了卷子，就知道是他所作，并无犹豫就给了个案首。
魏铭一连三日接待上门庆贺的亲友，喉咙都要哑了，他摇头笑同崔稚道：“我上一世，不过取了三十多名，这一世倒是尝尽风头滋味了。”
魏大人是万不想高调的，只是从以盐易米之后，这名声一天比一天高，崔稚劝他看开些，“从你顺水推舟，要推行以盐易米，你就该想到今日。子曰，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这是什么“子曰”，魏铭不用想也知道她又信口开河了。先不说这，只说她那话好没道理，如不是她扮做高矮生“推波助澜”，他哪里能名扬安丘？
别说安丘了，怕是青州府都晓得了他这个能经商又能读书的案首！
魏铭是不会说破崔稚的，不仅如此，他还要谢她，到底为自己解了围，“我有一谢礼，要你亲自去领，你可去？”
“什么啊？”崔稚眨巴眨巴眼，问。
魏铭笑而不答，“见了便知道了。”
“呦！搞神秘！”崔稚登时起了身，“我倒要瞧瞧是什么！”
魏铭见她来了兴致，笑着装了豆子和水，“有些路程，咱们现下去刚好。”
崔直点头，见他又卷了一卷纸挂在腰间，有心想问一句，又觉得他定然不说，便安下心来，瞧瞧整日里一本正经的魏大人，这次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地方。
两人说着上了路，一路往西走去，
绿亭村往西是酒溪庄，再往西乃是酒溪山，酒溪庄和酒溪山正因为山上有条酒溪而闻名。原本酒溪的水酿出的酒甘醇清甜，酒溪庄大半的村人都以酿酒为生，只是去年前年干旱，酒溪干涸无以为继，庄里人家酿酒也就无从谈起了。
这一庄在山里，人均田地不多，饥荒年没酒没粮，只有窖里的陈粮，还不如朝廷下发的赈灾粮食，黄曲霉滋生厉害，村人饿极了也要吃得，拿了盐去洗，到了以盐换米的时候，就没了盐了。
而那些粮食陈旧厉害，用盐洗效用不佳，崔稚瞧着一村的人个个面黄肌瘦，还有不少有了中毒迹象，就把自己赚的粮都借给了酒溪庄，让他们来年以酒偿还。
为着此事，酒溪庄一庄子人都跑来魏家道谢。
今日魏铭、崔稚从酒溪庄过，庄里人瞧见两个，都来携了二人回家歇脚，两人都道不用，魏铭道：“我同小妹往酒溪山西面一户姓余的人家去，只知道那余家在山西面，不知道具体如何走，还请各位乡亲指个路。”
“哦！西山余啊！他家不好找，咱们领你们去！”
酒溪庄的村人义不容辞，亲自领着魏铭和崔稚往西行去。
崔稚问魏铭：“什么西山余啊？到底做什么？神神秘秘！”
“到了便知道了。”
他不肯说，越发把崔稚吊得满心发痒，待到了那西山余家门口，见那家围着一大圈矮篱笆，门前迎春迎风开得热闹，周边俱没有人家，只此一座，俨然世外桃源的既视感。
崔稚大吃一惊，村人多以土石围院，再穷也怕人偷，这西山余倒好，这一圈矮篱笆，翻过去太轻而易举了。
她刚这么想着，就听见里间胡乱传来一阵乱叫，“汪！汪！汪！”
声音一出，崔稚就惊到了，再一看，院里居然窜出了五六条狗。
酒溪庄带路的人纷纷吓得往后退，还有人道：“西山余就是个怪人，养这么些狗，还是别上前了！”
崔稚看着高高矮矮的狗，有看看一旁淡定的魏铭，突然明白过来。
她喊了声“木哥”，“你是不是听见我说，想养条狗的事了？”

第63章 西山余
崔稚在现代，就养了条狗。
那狗狗陪了她四五年，她一头撞了路灯穿回来了，留狗狗一个人在家，这大半年想起，还是要念叨一句的。况她习惯了脚边有什么乱窜，抱起来还能撸两把，现在每每抱起小乙要摸头，只是小乙头发和她一样稀少，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这样问了魏铭，见魏铭没有否认，眼中带了温和的笑，知道自己猜对了。
狗狗现在可是稀罕物，似鸡鸭猪羊牛这等，还有官府借贷种苗，狗可没有，想要恢复饥荒之前养狗的盛况，没有三五年恢复不过来。
这西山余家有狗，还有这么多狗，真是个奇事了！
魏铭敲了门，过了一阵子，才从里间走出来一个老头，老头背着手，面相极凶，打量人的眼神阴郁，到了院子里就站定了，并不走向门前，也不开口问话。
酒溪庄几人都嘀咕他就是个老怪，魏铭并不怕，朝他行礼开口，“老先生家中小犬可能出让？”
他果然是买狗来了。
崔稚一面欣喜，一面不免担忧，觉得这怪老头，恐怕不会答应。
她小心觑着西山余，西山余鼻孔一声哼，“出让？拿什么让我出让？”
这态度古怪又无礼，酒溪庄人先看不过去了，“拿钱、拿粮食呗！人家好心买你家的狗，你怎地还这副态度？！”
西山余并没有田产，全靠山林而活，不管是拿粮还是拿钱买狗，都是在给他减负。毕竟他家这么多狗，吃喝总是要的。
只是西山余在饥荒年都能养下来他的狗，现在年景好了，更不缺钱粮。
“哼！”西山余轻蔑地扫了众人一眼，转身就走。
他这边没来得及走开，魏铭急忙开口，“老先生别误会，我此来并非以钱粮买狗。”
这话一出，众人全怪异看了他一眼：不以钱粮买狗，还要空手套小狗啊？
崔稚当然不会这么想，把目光落在魏铭腰间的纸卷上，果见他伸手解开了纸卷，并未展开，伸手向西山余递去。
“我以此物与先生换一条小犬来养，舍妹常被人欺负，想养条狗给她壮胆。”他说着看了崔稚一眼。
崔稚呆呆地没反应过来。
他这话是在说自己吗？怎么跟说小乙似得？不过，她被村人欺负是什么情况？除了老朱婆总惦记她罢了，谁能欺负到她？她怎么会怕老朱婆呢……
崔稚晕晕乎乎，那西山余却看到了魏铭手里的纸卷，他站着没动有几息，见魏铭也伸手未动，好像确定他会接下此纸卷似得。
不知道是不是这份确定让西山余转过身去，西山余走到篱笆门前，拉开了门，走了出来。
他一身黑色长袄，脸色看不到一点温和，好像要出来撵人一样，酒溪庄人纷纷后退让开路，西山余径直到了魏铭和崔稚身前。
崔稚见他伸出大掌，像要一巴掌把魏铭拍散似得，捞过了魏铭手里的纸卷，拽下细线，展开了去。
他在看见那纸卷内里的一瞬，脸上的轻蔑不满，忽的被大风吹走，瞬间没了。
崔稚简直忍不住要跳过去一探究竟，魏木子到底给西山余看了什么啊？！
她忍着没跳，偷偷打量着西山余严肃认真的脸，又转过头去看魏铭。她满眼疑惑，而魏铭又只是笑笑，神色淡定，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崔稚的胃口被他吊得着实不轻，正此时，西山余开了口：“这幅字哪来的？”
原来是字啊！
崔稚恍然想到了这几日魏铭都在房里伏案写字，他推了窗户，满院子都是墨香。
县试前也未见他这般勤勉，崔稚还以为他沉下心准备府试，没想到……
“非偷非抢。”魏铭答道。
魏铭没明说这字是谁写的，西山余皱了眉瞧他。
崔稚在旁眼睛咕噜咕噜转，好像在一老一小身上，看到了高手对招。
西山余盯了魏铭几息，似是见魏铭没有旁的解释，又哼了一声，就在崔稚以为他又要说什么讥讽之言的时候，西山余突然道：“不许养死了。”
什、什么意思？
只见西山余将那纸卷重新卷了，小心翼翼收回袖中，转身往门里去，又道了一句，“让你妹妹，自己抱一条有眼缘的。”
崔稚还在因为转折来的太快发呆，魏铭已经应了声，拍了崔稚一下，跟着西山余进院子去了。
酒溪庄的人看见那许多狗就不敢进去，崔稚也怕，见着那最大的白狗，过来嗅她，伸头就到了她胸前，只把她吓得，恐怕那狗一不高兴，直接咬上她细溜溜的脖子。
她这身量实在太小了啊！跟前世看狗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直到魏铭把她拽到了他身前，崔稚才稍微觉得腿不这么抖了。毕竟魏铭虽然也不高，可却能将她护住。
被人护着，到底安心些。
两人前后跟着西山余绕到了屋后的狗舍，狗舍着实不小，和旁边的灶房一样大，矮着身子进去一看，里间还有两只母狗，窝里抱着两窝小狗。
其中一窝小狗太小了，身上还泛着红，毛都没长齐，另一窝大些，围着母狗、甩着尾巴跳来跳去，有三个月的样子。
都是典型的中华田园犬，小时候那真是要多萌有多萌，崔稚也管不上母狗不善的眼神了，简直想全部抱回家！
西山余低头去唤两只母狗，又不知从那塞给魏铭一个篮子，“快些。”
魏铭示意崔稚，崔稚正要挑拣一番，就见一直小狗爬到了她腿上，仰着头看她。
小狗同体雪白，唯左耳一片黑毛，现下两只耳朵左摇右晃，眼睛水亮亮的，小尾巴摇啊摇，崔稚哪还有心思再挑拣，“乖乖，跟姐姐回家吧！”
魏铭在旁忍俊不禁，她和小狗崽之间称呼都定好了！
崔稚抱起这只乖乖小狗。小狗果真乖得很，凑着小脑袋闻崔稚的气味，崔稚将它放进竹篮里，它也不叫，仍旧摇着小尾巴。
崔稚不用魏铭帮忙，连小狗带竹篮，一并搂进怀里，生怕狗舍外面风大，还有袖子遮上。
她这般喜欢，魏铭也就放心了，同西山余说了两句话，行礼带着崔稚离了余家。
到了外间，酒溪庄人间果真抱出小狗来，都跟着稀罕，稀罕过了，又问魏铭到底用什么换的小狗。
魏铭说一幅字，庄里人更是诧异，“还以为西山余是个老猎户，没想到还稀罕字呢！”
崔稚也问：“西山余是什么人啊？”

第64章 义夫和节妇
西山余是什么人，魏铭也不知道，他只是前世见过西山余曾经掏光了身上的钱，就为买下一副好字。
“可真是个奇人！饥荒年也能养下这么多狗，本以为是个猎户，却爱笔墨，隐居山林脾气古怪，定是个大佬！”崔稚猜道。
魏铭基本上能听懂她的怪词了，答道：“不无可能。只是西山余既然想要这般隐居生活，咱们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也是。
刚才酒溪庄的人说，西山余一个人在这住了十几年了，要是人家想出世早就出了。
抛开西山余，崔稚又把注意放在了刚抱回来的小奶狗身上。
“我给咱们家的新成员起好名字了！”
“哦？什么？”魏铭很怀疑她要起一个小孩名给小狗。能让小狗叫姐姐的人，是可以干出这样的事的。
但是崔稚开了口，“我给它取名，叫墨宝。”
“墨宝？”
魏铭顿了一下，忽的笑出了声。
“唉你别笑啊？这可不就是你魏大人的墨宝换回来的？叫墨宝多合适呀！”
确实切题。魏铭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当时连几日练回从前功力，写了幅字换小狗的时候，倒是没想着这茬，从前他的字，虽然比不上当世有名的书法家，却也是受人追捧的。
现下被她用这名字一提醒，忽然觉得亏了。
他顿住脚步，“我以为不值，你我再去把真墨宝换回来吧。”
他这般装腔作势，倒把崔稚震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回过神，魏大人是跟她逗趣呢！
“唉，魏大人，我发现你连逗人都一本正经啊！我差点被你骗了耶！”崔稚乐了起来，将篮子里的墨宝举到魏铭脸前，“墨宝，咬他！
“汪！汪！”
两人笑闹起来，三月末柔和的春风像墨宝轻快的叫声，暖到人心间。
远远近近的山在这个三月里，悄悄穿上了深深浅浅的绿纱。笑闹声在山间回荡，林子里的飞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没入青绿水墨一般的群山之中。
……
村西头树下，魏铭大伯娘罗氏，撇着嘴斜着眼，跟几个村里妇人嘀咕。
“不是就县试过了吗？后边还有府试，他就一定能过？想当秀才还远着呢！这就张扬起来了！”
一个村妇人见她这样，不想再跟她多说，“再怎么，也是县里的案首，是咱们村的脸面！你们自家姓魏的，怎么还不巴着自家得好呢？”
“谁跟她自家？！你看他们家又赚粮食，又盖新房，想着我家了吗？！他们怎么不想着，一笔写不出来两个魏嘞？！”罗氏振振有词，“就算我当时怕了事，那还不是人之常情嘛？偏那个田氏小气，跟我计较个没完！哪有她这样的？！”
有人听不过走了，也有跟罗氏要好的，向着罗氏说话，“田氏一个年轻小妇人，懂什么？你个做大嫂的，也别跟她计较，该上门训她，就训她去！”
“我哪里敢训她啊？况且我也训不找呀！说不定人家哪一日就改嫁隔壁郭家去了！”
罗氏这话音一落，就有人急急问，“这话怎么说？郭家？”
郭天达现在是这一里的粮长，在村里热度可不比魏铭低多少。
说到底县案首让人觉得飘忽，粮长却是实实在在啊！
郭家能当上粮长，当然是魏家帮了忙的，郭婆婆常带着儿孙来给田氏搭把手。
这几日罗氏眼馋魏家登门的人多，又拉不下脸面同田氏和好，便只在门外探头探脑，眼见着郭家老三、郭天达的弟弟郭天远时常被郭婆婆留下来干活，又见田氏客气招待他，嘴里也就不忌讳了。
“郭老三是个鳏夫，田氏是个寡妇，可不正好凑一对吗？”
另一个妇人讶然问，“田氏什么时候成寡妇了？魏大年人没了？”
罗氏哼了一声，“人没不没我不敢说，可这都一年了，你们见着魏大年回来过？当时那个以盐换米的事，也是小孩瞎猫碰上死耗子，想出来的招儿，哪里真有魏大年什么事了？”
一年不见影，也没个信儿，确实很有可能人不在了。
罗氏更是道：“你们瞧着吧！不定哪天，田氏就改姓郭了！”
……
这种八卦性的新闻，风一吹，就满村都知道了。
崔稚听说之后并没太大感觉，一个没妻子，一个没丈夫，不是挺好吗？而且郭天远长得人高马大的，比田氏大个四五岁，膝下就一个女儿，郭家人的人品都是不消说的，田氏要是愿意，她也乐意，就是不知道魏铭乐不乐意。
毕竟现在田氏还是魏铭的婶子，嫁到郭家，就同魏铭没啥关系了。
崔稚偷偷招来魏铭，把事情说了，“……你怎么看？”
魏铭皱了眉头，摇了头。
这就让崔稚有点尴尬了。这种事对于她这个现代女性来说，那就不叫事，可对于魏铭这种古代士大夫，女子再醮，不如守节更贞洁。
崔稚颇有些失望，“男人都能再娶，女人为何不能再嫁？”
“男人丧妻不娶，是为义夫，朝廷也当奖赏。”
崔稚还没听说过义夫这事，只听说过节妇。若是都不再另寻配偶，那倒也是公平，但这个问题是，完全可以抛开这些，追求新人生啊！
“你婶娘才二十出头诶！比我还小诶！若她与郭天远有意，完全可以结合成新的家庭，若让她和郭天远相互守望过一辈子，是不是太没人情味了？”
魏铭又摇头。
这就让崔稚有点生气了。
不想魏铭叹了口气，道：“只是我叔父并没逝去，婶娘并非寡妇。”
“啊？”
“上一世婶娘一直将我和小乙拉扯长大，过了前两年，叔父仍然没有下落，婶娘便不再穿鲜亮衣裳，以寡妇自居。不想我十九岁那年，原本要去济南考举，婶娘拿出所有攒的钱给我当盘缠，谁想这个时候，叔父竟然回来了。我们本来大喜过望，可他竟欠了人家五十多两，是跑回家躲债的。”
“啊？”崔稚震惊了。
魏铭继续道：“他在家绕了一圈，拿了五两银子跑了，前脚刚离开，债主后脚便上了门来，非让我家还钱，家里只剩下不到二十两银子，还有好些借来的，都被那债主抢了去，那年乡试，我也就错过了。”
崔稚张口结舌，魏大年这是什么骚操作？
九年不回一趟家，回来抢了钱跑了，还将债主引了来，把侄儿害得举业都没能去。
“你这个叔父，有点坑啊！”

第65章 滑头
魏铭也想狠狠地吐槽一下这个三叔，但那到底是长辈，有些话崔稚好说，他不好说。
他摆手岔开了话题，“所以婶娘若是再嫁，我自是没意见，但却犯了罪，对婶娘和郭家都不利。”
这个事也是无解了，就算田氏要改嫁，至少也得过几年，万一闹到公堂，也有个说法。
既然田氏短时间和郭天远没可能，那罗氏造的这个谣，还真就对郭家和田氏有了实质性的伤害。郭家这两日都没上门了，田氏也不肯出门。两家墙挨着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避着也不是个事儿。
况且崔稚要去县里说书，魏铭要送她一道去，家里只剩田氏和小乙，是少不了郭家照应的。
崔稚真是一边唾弃罗氏没好心，一边抓头怎么处理这个事。
“要是郭天远能离开村子一段时间就好了。或者，咱们带着姨母离开村子？”
崔稚赚的粮食借贷给了酒溪庄，魏铭十两的奖励也都花在房屋家什吃穿上，暂时是没钱去县城买房子住了，况且家里还有田地，田氏也并未去过几次县城，并不方便。
魏铭想了一下，“宋氏酒楼近来可还忙得过来？”
“当然忙不过来，说要请人呢！”崔稚一顿，看向魏铭，“你的意思，是让郭天达过去做活？好想法啊！我看他干活溜得很，还有些灶上手艺……成！你去问问郭家愿不愿意，过几日就带他县城里看看！”
两人说话间，给田氏和郭家都解了围。
魏铭往郭家走了一趟，郭天远听说是给宋氏酒楼做事，愿意的很，“我早就听说那宋氏酒楼，在县里很有脸面！能给他们家做工，当真好！真多谢你，大侄子！”
郭婆婆也高兴，“木子在县里也是名人了，回头进了县学，你同木子两个也好照应！练些本事在身上，春芬不小了，给她攒嫁妆！”
郭天远只有一个女儿，是郭家二妞春芬，今年十岁。在村里，再过三四年就该说婆家了，郭天远这个当爹的，自然要给女儿攒嫁妆。
这事说定，郭天远的去向妥了，同田氏暂时隔了开，要不了多久，罗氏的谣言就会不攻自破。
三月的日子，一天暖过一天。
田氏照顾着田里的菜，地里的粮交给了郭家来种，魏家没有种地的劳力，田地交个郭家，和郭家分几成，剩下的魏家也够吃得。
崔稚偶尔嘴馋了，下厨露一手，不敢露太多了，怕把田氏吓到。小乙可不管那么多，小小年纪就知道谁做的饭好吃，每日和墨宝一起，在崔稚脚下打转。
崔稚被绕的头晕眼花，就躲进魏铭的屋里。田氏可是不许小乙和墨宝打扰这位县案首的，崔稚能跟在魏铭身后，躲个清闲，好好琢磨一下她《食神飞升记》的大纲。
好在小乙有墨宝陪着，就已经很开心了，她抱着墨宝坐秋千，用树枝在河沟挖泥鳅，要给墨宝吃。
墨宝是一只有底线的狗狗，泥鳅这种满身是泥水的无脊椎动物，它闻一闻就弃到了一边，急得小乙大叫，“好吃！吃！”
崔稚听了捧腹大笑。
魏铭伸手虚点着她的脑袋，说她，“昨日非要和小乙说‘天上的斑鸠，地下的泥鳅’，这下小丫头记住了，你且瞧着，不时便来找你。”
这话音一落，小乙就跑到魏铭窗下喊姐姐，“姐姐，吃泥鳅！”
崔稚哈哈笑，拽了一把魏铭，“我只管做，不管抓，你去抓一篓来，咱们就吃呀！不然我就带着小乙纠缠你！”
“好呀，又推到我身上来了，滑头！”
魏铭失笑摇头，可到底还是卷了袖子，带着崔稚、小乙和墨宝，亲自跑去河沟，捉了小半篓泥鳅上来。这个季节泥鳅并不算肥，但崔稚跑去村头卖豆腐的，切了一块豆腐回来，要做一道泥鳅炖豆腐。
泥鳅放了两日，吐尽泥沙，崔稚下锅烫了，清洗剪段，沥干水；烧过倒油，花椒姜片翻炒干煸，香气立时就在灶房里爆了出来；下泥鳅香煎，双面煎熟后，下豆腐块炖熟转小火慢炖，约莫十分钟，那香气已经盖不住了，小乙抱着崔稚的腿馋的直叫。
在魏铭房前院中摆了桌子，一家人团团坐起，连墨宝都老实挨着崔稚的脚跟，仰头坐好。田氏从白婆婆家中讨了一把香椿芽，打了鸡蛋将香椿芽一炒，属于香椿的独特香气，盈在家中每个人鼻尖。
院里新栽的石榴树长出了片片绿叶，鲜嫩的绿色赏心悦目。
前些天段万全跑活顺路来了趟魏家，还带了几包紫薇花种子，当天崔稚就种下了，种在石榴树下的花圃里，现今已经萌了细细的小芽。
一家人没有许多规矩，吃饭，说笑，一切如同三月春日一般欣欣向荣……
时间在绿叶嫩芽间悄然晃过，到了月中高矮生说书的日子。
崔稚、魏铭连同郭天远，一道启程去了安丘县城。
还没到酒楼，远远的就瞧见人来人往，比起去岁的门厅寥落，宋氏酒楼就跟被开光了一样。
段万全在替宋粮兴帮忙，如今知道高矮生真实身份的人并不多，段万全是个机灵的，崔稚喜欢他这个机灵劲，有什么搞不定的，常找他帮忙。
这会儿三人从前门经过绕到后院，段万全最先瞧见了，转到后门迎三人，“一早就盼着了，我想着这会儿也该到了！”
他招呼三人歇脚喝茶，又通知了宋家父子。那父子两个忙得团团转，这边见了崔稚和魏铭带了邻居郭天远来，又见郭天远一身正派，还有手艺，很是愿意，连住下的房间都指好了。
宋家父子带着郭天远忙乎去了，段万全倒是歇了口气，和崔稚、魏铭一道坐在院中喝茶。
“高先生这个月准备说什么？”他问。
崔稚转着茶碗闻香，“不是豆腐吗？我让小兴准备了！”
她把宋粮兴当徒弟，都是喊一句“小兴”的。上次外婆家的炒糖豆大卖，这个月的菜品当然早早就定好了。现今崔稚只每月十四、十五、十六三日说书，每次一道菜品，书说完，菜品就推出来，刚好。
说书她亲自来，做菜当然是宋粮兴掌勺她把关，润笔现在定下了葛青，原本招揽生意当属段万全，但现在门庭若市，并不太需要他特意招揽了。
她没有细说讲什么，倒也不是瞒着段万全，只是觉得没有细说的必要。
段万全瞧出她的意思，没有多问，笑笑说起了旁的，不多时就起身走开了。
从头到尾瞧了个清楚的魏铭，问崔稚，“段万全现今没什么事做，你不给他找些事么？”
崔稚这才抬眼，从品茶的思绪里抽身，“他不是跟他公做牙人吗？还要我跟他找事做？”
这么说也不错，可魏铭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喝完茶，崔稚开始指导宋粮兴做菜，魏铭出门去书肆转转。
虽然他学文没有问题，但做八股文还讲究时下流行之风，要么八股文怎么还叫做“时文”呢？
有些人学文并没扎扎实实学过的，考前一两年，专门研究时文风向，到了应考之时，写对了路子，倒也能轻巧过关。
他往郝家的书肆走去，只是到了一个巷子口，不经意一瞥，突然顿住了脚步。
魏铭皱起了眉头，向那巷口走了几步。巷口茶棚后面，有两个人避着人说话，不巧正是段万全，和十香楼账房先生。

第66章 卖的是点子
这个月的菜品，原本不是一品豆腐。
宋粮兴爷爷的徒弟韦慎被十香楼挖走以后，宋氏酒楼做不出正宗口味的一品豆腐，即便是宋家父子苦心专研这么多年，由于安丘人都知道大厨去了十香楼，宋氏这个正宗的招牌，无论如何都立不起来了。
崔稚一个后世穿回来的，就算美食吃过万儿八千，可论指导正宗孔府菜，她也自认指导不出来。
她将麻婆豆腐拎出来，准备打开这一次的市场。麻婆豆腐不难，宋粮兴做的不错，崔稚早早就歇着喝茶了。只是眼见魏铭一脸所有所思地回来，她奇怪了一下，“出什么事了吗？”
魏铭示意她坐下，“我方才看到段万全，同十香楼的账房刘司在街巷里说话。”
他话音一落，崔稚立时挑了眉，“做什么？他这是要吃里扒外不成？难怪刚才问我要出什么菜……话说着十香楼倒是会找人，找上他了！”
崔稚这反应乃是正常反应，魏铭却让她稍安勿躁，听他把话说完。
“你说错了，段万全并未吃里扒外。”
崔稚更惊讶了，“那他和十香楼账房见面作甚？”
魏铭给她续了杯，让她安下心来，然后说出了方才在街巷口，听见的话。
本来魏铭无意听人墙角，只是他瞧了段万全几眼，见那账房说一句，段万全就摇一下头，脸上虽然带着客气的笑，但始终摇头不回答什么。
魏铭要了碗茶坐进了茶棚，这才听见了账房同段万全的对话。
“我们十香楼你是知道的，是青州府的十香楼分出来的，背靠着青州大族邬家，宋氏眼前扑腾两下而已，早晚要垮，你把他们那个《食神飞升记》提前弄到手，我们掌柜是不会亏待你的！你做牙人的，心里最有数才是！”
账房刘司显然不满意段万全的态度了，还阴阳怪气的补了一句，“若是等到那宋氏垮了你才后悔，可别怪十香楼不给你机会！”
刘司好言歹语都说了，段万全还只是摇头，告罪道：“刘先生，我跟你明人不说暗话。那《食神飞升记》是真弄不到，你也别为难我。”
“那你弄不到书稿，提前一晚知道他们做什么菜，总行吧？！”
段万全还是摇头，“咱是牙人，又不是细作，你可别为难我了。”
“唉？我说你小子，你是要真等到宋氏垮了，才后悔是不？”
段万全笑出声来，“刘先生怎么就知道宋氏会垮？”他道：“宋氏不会轻易垮得，十香楼弄到了菜谱也没什么用。宋氏卖的可不是菜。”
“不是菜是什么？”刘司莫名其妙。
“是点子。”
段万全说完，同刘司拱了手，“万全既然跟了宋氏做事，也不好再去旁的家。做牙人自然要眼明心亮，可也要讲个诚信。不然谁还找咱不是？”
……
魏铭把这话原原本本地转给了崔稚，直把崔稚听愣了。
“我真没想到，他竟有这番见识！”崔稚傻愣愣地道，“真要高看他一眼了。”
魏铭道应该，“段万全有这个见识，平日里人情往来更是从不出错，是把做生意的好手，你别错过了。”
崔稚若有所思地点头，不多时叫了宋粮兴过来，“这回的菜品换一下。”
“换菜？不是定了那个麻婆豆腐了吗？”宋粮兴搞不懂，“小七师父，店里屯了好些豆腐，若是换旁的菜，豆腐怕是要搁坏了。”
“那就用豆腐呀！”崔稚招手，让宋粮兴把脑袋伸过来，“换一品豆腐，如何？”
“一品豆腐？”宋粮兴脸色一垮，“小七师父，我怕我做的不行，不正宗，比韦慎差得远。”
崔稚拉着他进了灶房，将盆中的白嫩豆腐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
“不怕，我们不同他比正宗，只同他比，好不好吃。”
——
食神背起外婆家的炒糖豆，开始了美食探寻之旅，他到了一个小镇，问镇上人，本地可有什么当地特色美味。镇人答没有，“我们当地人都爱吃一品豆腐。”
“一品豆腐，不是孔府菜吗？你们这小镇离孔府十万八千里，哪里有正宗的一品豆腐？”
镇里人都道：“我们不晓得正宗的一品豆腐是什么滋味，但是我们镇上的一品豆腐，就是最好吃的一品豆腐。”
食神奇怪，跟着镇人前去寻找最好吃的一品豆腐，最后在不起眼的小巷里，看到一对兄妹，妹妹是个盲女，哥哥天生跛足，这对兄妹哪里也去不了，十几年在这小巷子里做豆腐。妹妹点豆腐，哥哥煮卤下锅炖豆腐。
这对兄妹做豆腐，用的是最好的料，卖的是最低的钱。兄妹二人只做这一道菜，做了十几年，小镇里的人起初只是照顾这兄妹的生意，但豆腐吃久了才发现，这一口已经丢不掉了，菜或许不够正宗，可却是旁的一品豆腐没有的柔软细嫩，适口清爽，每次经过这个巷口，都能闻见那熟悉的香气。
吃之一字，就是吃一个安心。
食神静坐在小巷里兄妹家的小饭馆里，调羹舀起一勺豆腐，豆香和卤香在鼻尖飘荡，是安静与安心的感觉……
一品豆腐的故事讲到第三天，不用宋氏或者高矮生说什么，就有人问起了宋家父子，“你们家的一品豆腐，还卖吗？十年前，我刚考县试那会儿，就来你们家吃过一品豆腐，真是老黄历了！”
“我比你还早些，那会我娘还健在，她老人家最好这一口，有个头疼脑热，吃药都不如吃宋氏的一品豆腐好使，真是好多年了……”
老顾客的呼唤，把宋氏父子都说哭了，父子两个连连道有，满堂里都是关于豆腐的回忆杀。
高矮生的袍子仍然把崔稚弄得满头大汗，她脱掉浮夸的衣裳喘气，段万全照旧备好了茶水等她，见她端了喝了，转身要去堂里帮忙。
“小段哥，且等等。”崔稚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段万全意外转过头去，见崔稚问他，“你知道我们卖的是什么吗？”
段万全张口欲答，而后想了一下，“是什么？”
“是美食啊！”段万全见她弯着眼睛笑，他也跟着笑了起来，她却又道：“还有点子。”
段万全看住了她，恍惚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啊！”崔稚毫不在意，她不在意旁的店同她抢生意，她在意的是，她所托的，是不是值得信任的人。
“说到底，是十香楼瞧不起宋氏，我这一次，就要让宋氏和他们正面对决，让他们好好明白明白，我们卖的到底是什么。”

第67章 左膀右臂
宋氏酒楼又卖起了一品豆腐，一小盅一小盅地当作下酒菜卖，味美价廉，十香楼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
“韦慎才是做一品豆腐的行家，他在我们这儿，那些人不都知道吗？怎么跑还去宋氏吃什么一品豆腐，眼瞎了还是舌头麻了？”
十香楼从掌柜到账房到跑堂，都觉得莫名其妙。他们好不容易把韦慎挖过来，把宋氏的招牌挖了过来，宋氏俨然是死了的，但现在，宋氏竟然盘活了，还敢打出“一品豆腐”的牌子！
这是要跟十香楼开战啊！
十香楼压不住了，账房和掌柜亲自找到了段万全家中。
宋氏父子肯定不会多说，那个高矮生更是神出鬼没，还得从段万全这里下手。
段万全从昨天崔稚跟他说完话，就料到十香楼今日必然来人，他打眼瞧见唐掌柜和刘账房都来了，道：“两位真是稀客，只是家院浅窄逼仄，恐怕招待不周。”
两人也不跟他废话，刘账房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包，拍在了段万全家的小桌上。
“这是十两银子，够你们爷孙忙活小半年的了。”
刘账房说着，唐掌柜已经拉过椅子坐了下来，“你公年纪不小了，每日在外面跑也是辛苦，这十两银子只是头一笔钱，后面还有的是。你得跟咱们好好说说，宋氏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指点的他们？那个高矮生到底是何方神圣？你要是能把高矮生给咱们拉来，我立马再给你十两！”
一听这话，段万全就知道十香楼是真的急了。
前两年灾荒，大家都没有生意也就罢了，现在好不容易恢复了些元气，生意最好的当属十香楼，怎么就被宋氏拔了头筹呢？
可段万全却一点要说的意思都没有，“这十两银子也好，后面的酬谢也罢，万全不能收，万全既然已经跟了宋氏，不能再觅二主了。两位请回吧。两家都是做酒楼的，万全也不好同两位从往过密，被人说了闲话可就不好了。”
唐掌柜和刘账房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干脆拒绝。
上次刘账房找他，他虽然也不肯说，但态度并非如此坚决，今儿这是怎么？
“宋氏酒楼给你什么好处？我十香楼双倍！小子，别把自己的路堵死喽！”
唐掌柜这么不客气，段万全也就没什么顾虑了，“宋氏什么都没许我，我是心甘情愿。”
“你这孩子发烧了？”唐掌柜和刘账房都觉得莫名其妙，“我们十香楼的厨子韦慎，做一品豆腐那是绝活，宋老爷子亲手教出来的。他都识相，现在跟我们十香楼里当大厨，十香楼给他多少银子，那是宋氏能比的吗？你小子，倒是讲傻义气？我跟你说，错过这个村，没这个店了！”
韦慎确实被十香楼挖了过去，但是段万全自小走街串巷跟着段老爷子身后跑活，他清楚的很，韦慎去十香楼也是十分不得已，况且如今韦慎在十香楼混得并不好，人人都知道他背弃师门，在十香楼也只做几个拿手菜，十香楼原本就有大师傅，论挑大梁，根本轮不上他。
“我年轻不懂事，两位别介意。”
唐掌柜和刘账房听见他这么说，还以为段万全软了态度，谁想段万全又说了一句，“今后就是宋氏倒了，万全也不会后悔了，再上门去求两位。两位这便请回吧。”
段万全连送带撵弄走了两人，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但看两人愕然又茫然的表情就知道，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办法对付宋氏，他们只能在下坡路上越走越远。
其实，宋氏确实没有给他什么好处，但是有一个人给了。
她说，她需要他做左膀右臂。
——
崔稚把酒溪庄收酒债的差事，交给了段万全。
她一共贷给酒溪庄人四石五斗粮食，按当时的市价八钱一斗，一共合成二十二两八钱。今岁她要从酒溪庄收取这二十二两八钱的酒，利率她说了不要，但是酒的质量要有保证。
崔稚有宋氏酒楼和《食神飞升记》两桩事要办，颇有些分身乏术，况且论古代酿酒里的门道，她未必有多熟悉，倒不如交给段万全来监工。
这一桩差事独自落到了段万全头上，他当然高兴。崔稚是什么人他或许不太清楚，但他知道，这位就是财神爷下凡，以后有的是钱途。
从人到事都妥帖了，除了段万全和宋粮兴，还有葛青替她记录文章，修改润笔。
葛青的水平确实不低，她有些顺口说的白话，经过他手下这么一改，通篇文字看去，十分顺畅，她说得后世那些段子，葛青也能给她编成两句四句的诗，再添上一二典故，那叫一个文采飞扬。
崔稚跟魏铭道：“你真是给我找了个性价比超级高的人。以葛青的本事，上一世考个举人不成问题吧？”
“是不成问题，”魏铭目光有些飘忽，“可是葛青终究没能考上举子……”
上一世葛香兰到底是嫁给了王复，魏铭并不知道葛香兰何时嫁了过去，但他知道葛香兰的死，就在葛青乡试的前一个月。
从今生推过去，应该就是三年后的那次乡试。
葛香兰是跳楼自尽的，跳的不是随便的楼，而是城楼。
县城的城楼，一个内宅小妾怎么可能上去？偏偏葛香兰上去了，就当着王复的面，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魏铭直到去县里读书，才知道此事。但这件事太过轰动，导致一个县的人反复说道了两年。
“她前世为什么跳楼？”崔稚大吃一惊。
“此事众说纷纭，有说王复在家毒打葛香兰，也有说王复继室陶氏毒害葛香兰之子，更有甚者说王复要将葛香兰送给上面官员，作生子之用……总之，葛青大受打击，误了那次乡试，一纸诉状将王复告到了巡抚衙门，可惜此案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毕竟葛香兰是自杀，并非被王复亲手害死。葛青因为此时大受打击，不久后便病逝了。”
魏家院子里起了一阵风，崔稚拢了拢身上的夹袄，突然觉得很冷。
“她若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了，何至于跳楼自杀？”
魏铭没有回答她，院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两人皆转头看去，只见葛青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门前。
“魏生，我没有办法了，我姑父被王复抓进了牢里！魏生，能不能帮帮我？！”

第68章 自然护得你自在
葛青的姑父被抓进了牢中。
昨天官府的捕快到葛青姑父家中，将葛青姑父抓进了县牢，理由是，偷盗县学学粮。
若说是人故意栽赃陷害，这案子也没这么难办，可问题就在于，葛青姑父确实拿了县学的粮食回家。
葛青姑父在县学当差，学田的粮食都在学仓之中，县学师生吃用，皆从仓里取。葛青姑父在灶上当差，自然要接触学仓。
可他并没有乘职务便利偷盗，而是把学仓里取用后，落在地上的余麦，扫起来归拢归拢带了回家。
这些余麦拢共有四斗，原本是被弃掉的，但是被葛青姑父拾回了家。这事不知怎么被人发现了，告了他个窃粮之罪。
县学可是王复代管，这事若说和王复没关系，谁信呢？
但是葛青姑父的罪证也确凿无误，且若真正计较起来，盗粮应斩，家戍边。
葛青姑父一家，连同葛青一家，全都慌了。人在县牢里探视不得，找了亲朋询问，此罪难以逃脱，除非代管县学的王复愿意网开一面，为葛青姑父说句话。
那余麦毕竟是被弃之物，王复若说不追究，愿意体谅葛青姑父，兴许还能从轻发落。
葛青把情况都说给了魏铭和崔稚，拉着魏铭的手道：“贤弟在苗先生面前是说得上话的人，能不能替我家问问苗先生，县尊想怎么处置？家姑父还有没有机会从轻发落？！”
这事着实伤脑筋，魏铭劝他先不要急，崔稚给葛青倒了碗茶，两人劝他先喝口水。
“论理，洪教谕才是正经教官，他老人家虽然休养在家，但若愿意替令姑父说话，县尊自然会考虑一二。”魏铭说到此顿了一下，“只是，若王复不肯，紧咬着令姑父不放，纵有洪教谕求情，县尊怕也不好从轻处置。”
葛青咬牙切齿，“我知道……我知道……他就是想我家屈服，想我家把香兰送他做妾！他怎么会如此下作，使出这等卑鄙手段？！”
葛青恨恨说着，露了哭腔，“可现在能怎么办？我爹已经说了，留不住妹妹了，不能因为妹妹，害了姑父一家人！香兰也自请去了！”
他的话让人心碎，那种无力无助的感觉，弄得崔稚也鼻头一酸。
葛家人到了此时，或许还想着，王复如此执意，不一定会亏待葛香兰，可魏铭和崔稚知道，上一世，葛香兰并没有长命百岁，嫁去没几年，就落了个跳城楼自杀的结局。
芳华的年纪，人生就这么惨淡收场。
这话不能告诉葛青，崔稚和魏铭都晓得。两人不经意对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为难。
魏铭只能先应下，明日同葛青一道进城，往苗先生处询问此事。现下天色已经不早，两人留了葛青在魏家先住一夜。
夜间，天上一轮清亮孤月映着小院，小风悠悠地吹，院外迎春的清香乘着风飘进了院里。
葛青已经睡下了，魏铭看见窗外院里月亮门上倚着的人，拿了件衣裳走了出去。
“睡不着吗？”
崔稚倚在月亮门框上，歪着头望着天上的孤月，没有回答魏铭，只是道：“女子到了嫁人的年纪，就开始艰难起来了，我是庆幸，我这副身板，才七八岁的样子。”
到底是何年纪，谁也不知道。
只是或许有了吃有了喝，又遇上一个会调养的主儿的缘故，这小身板疯狂地上窜，速度不亚于魏铭现今的模样。
搞的崔稚都怀疑，是不是有九岁十岁了。
魏铭见她怅然，言语中又透着忧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话劝慰。这个世道女子多有不易，定然同她来的后世，不能作比。
“有我在一日，自然护得你自在。”魏铭想说这句话，可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觉得说出口也无甚意义，总之他会这般做，便是了。
他将衣裳递给崔稚，“夜里冷。”
崔稚也不客气，用他的衣裳裹了自己，“你说葛香兰这事，怎么解？”
“解铃还须系铃人。”魏铭道。
崔稚嗤笑一声，“难道祈祷王复，分分钟生个儿子出来？就算这样能解了葛家之围，我还觉得便宜了王复呢！”她说着哼了一声，“说句难听的，断子绝孙送给王复好了！”
这话相当重了，可脑中全是男女平等观念的崔稚，比任何人都恶心王复。逼迫一个小女孩给他做妾，前世还逼得人家跳楼自尽，这样的人为什么需要后代？
魏铭对她所言不置一词，默了一默，道：“王复此人，欺软怕硬。李知县虽是他的上级，但典史的任命在吏部，李帆也不能随意处置他。况他在安丘立得稳，并不怕李帆。”
他这么说了，崔稚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法子？”
“我想，他不怕李知县，也未必怕知府，但却会怕巡按。”魏铭这样说了，见崔稚有些迷糊，解释了一下，“巡按就是监察御史，分巡各省，考核吏治。”
崔稚一下明白过来，这不就是直接压住王复的人吗？但她想了一下，问道：“就算有巡按，咱们抓不到王复的证据，也是白搭。”
“不需要证据，”魏铭笑了一下，“提出巡按，只是敲山震虎，将王复喝退罢了。”
“咦？”崔稚立时站直了身子，“对哦！他现在这么嚣张，就是因为没有怕的，若是来一尊随便碾死他的大佛，就算他露不出马脚，他也会怕呀！”
崔稚一巴掌拍到魏铭胳膊上，“魏大人，还是你明白啊！”
这一巴掌拍下去，她愣了一下，“魏大人，你太瘦了呀！胳膊硌人的手！你多吃点哦！咱们一个村的人，都指望者你，中小三元呢！”
童子试中县试、府试、道试都中了案首，如同乡试、会试、殿试都取了头名似得，后者是连中三元，前者就是小三元了。
魏铭并不太在乎名次，攥了攥自己的手腕，“是该多吃些，不然硌了崔七爷的手，就不好了。”
崔稚被他打趣地嘻嘻笑，又问：“那葛家的事，你有办法教给葛青了？”
魏铭抬眼笑着看她，“这事与其教给葛青，我想不如交给你。”

第69章 苟富贵，勿相忘
事情完全如同魏铭所料，葛青姑父罪证确凿，知县李帆也没办法大笔一挥便无罪释放。苗先生替知县暗示葛家，去寻洪教谕做主。洪教谕挣扎起身写了求情贴，李帆这边刚收到，那边就有县学的学生，道县学膳粮屡屡缺失，如今找到了罪魁祸首，理应重罚，以儆效尤。
有学生这么说，王复自然顺水推舟，请李帆“公正处理”。
葛青姑父拾回家的这四斗麦，从去年就开始算起了。那是饥荒年月，麦粒不拾扔在学仓也是浪费，人家归拢一起拿回家，又成了偷盗。
这事可大可小，但是到底往大还是往小判，就要看利益相关的县学众人的意思了。
现在洪教谕一派和王复一派，各执一词，李帆居中难断，葛青姑父就算不被斩首流放，也会罚得他家破人亡。
葛青一家和葛青姑家愁云惨淡，好在魏铭有一番手段，成与不成，先试试再说。
三月二十八，安丘县组织了第一批过了县试的考生，和廪保一起，往青州府报名。
府试比之县试更加严格，除了要在本县在学廪生中认一位保人以外，府衙还要指派一位府学廪生作为挨保，两人保得此考生不会出现作弊之举。
这项工作颇为严肃，下边的县也要认真对待。魏铭和温传都在应考之列，魏铭邀了保人郝修，温传拉了保人葛青，跟着县里的大部队，一路往青州府城去。
青州府城建在益都县内，从安丘步行过去，中间要歇一夜，次日方能到。
崔稚夹在前去报名的大部队里，跟着众人来了一次徒步，第二天脚基本上废了，好几段路都是一起前来的段万全，背着她走的。
她用黑粉抹了脸，也没人认识，这一回来青州府，一来是见识一番府城气象，二来是探探生意门路，第三，当然是来给葛青办事的。
谁让葛青现在是她手下的人，王复想动他的人，且问问她同不同意。
只是她同不同意的，不打紧，就是这双脚真是走出了好几个水泡，脚踝像是脱开了一样，腿往前走，脚一甩一甩地。
“得了，再背一段吧。”段万全看着实在不像样，矮身到了崔稚身前。
魏铭本也想背她，但是两人年龄差距不大，十一岁的背八岁的，也是为难。段万全身高腿长，背个黄毛丫头，当然不在话下。
乡下人本就不大避讳，崔稚就更无所谓了，搂了段万全的脖子，“小段哥，你就是人中吕布！”
段万全哈哈大笑，魏铭瞧过去，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是想说，“马中赤兔”吧！
果然段万全听见他在旁笑，也悟了过来，“好你个小丫头，拐着弯儿骂我呢！看我不把你扔河沟去！”
崔稚连道没有，抬手就拍了魏铭一下，“都怪你，笑得故意！”
魏铭笑看她一眼，见她仰着黑脸，趴在段万全背上比他高出许多，忽的想起那次，她踢石头伤了脚，自己将她背回去。
那一路走着走着，她居然睡着了，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绒绒细发在他颈肩蹭，像只小奶猫。
他不禁开口同段万全道：“你歇会，我背她。”
段万全摇头道不用，“你明日还得去府衙报名，别累着了！而且这小丫头蔫坏，我跟她缠就是了。”
这话把魏铭说得没有机会，崔稚嘿嘿笑，“瞧见没，想背我是要排队滴！”
魏铭哭笑不得。
这次安丘县考生带保人，一共来了五十多口，段老爷子揽了这桩差事，头一日就跟镖局来了府里，给众人找好了下处。
等到所有人安顿好，夜幕四合，魏铭给崔稚烧了热水烫脚，崔稚把脚放进木桶里，热水激得她腿上起了一层鸡皮，但那涌入七经八脉的热量，仍让崔稚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回魂了。”
怪不得崔稚如此，连两日，徒步十个小时，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魏铭自己也有些吃不消，借了个盆，把崔稚用剩下的热水倒进去，坐在另一边泡脚。
见他闲了下来，崔稚问他，“这次的事，你都安排好了？”
魏铭点头，崔稚又问，“你有几成把握？”
魏铭摇头，又是笑而不语。
“你这人好没意思，每次都来这一套，装神秘！”崔稚大为不满，“你就是说说，怎么了嘛？”
魏铭见她不乐意了，嘴撅得能挂油瓶，只好解释道：“我怕说十成，太满了。”
崔稚愣了一下，“那你就不能说九成？”
“若是九成，又亏了些。”
崔稚这算是明白了，葛家这围是一定要解了！
她也不跟魏铭计较了，直接道：“魏大人，我罩着葛青，你罩着我！你瞧这样多好呀！等你蟾宫折桂、飞黄腾达，可别忘了咱们今日的情谊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苟富贵，勿相忘！”
言下之意，我要做生意，你要做官，你可别忘了给我行个便利。
魏铭差点被她呛着。
他才中了个县案首，她就能说出这话，他很怀疑，自家是不是养了个妥妥的奸商！
青州府明月依旧，繁星璀璨，某奸商苗苗孜孜不倦地，在给未来的魏首辅洗脑。
——
翌日，众考生和廪保都去了府衙排队报名，闲杂人等如崔稚，也有她的任务。
段万全先带着她吃了一顿馄钝，这在刚刚恢复元气的安丘根本没有。
这馄钝使用鸡汤煮出来的，用南方人的眼光看，那是小混沌的制式，皮儿薄的透明，肉馅泛着红，鸡汤将薄皮卷得在汤中飘着，小胡椒撒上一撮，小虾米点缀一二，葱花或挤或散，随着浮在汤上的香油乱飘。
热气卷来，那叫一个色香味俱全。
这一碗可不少小钱钱，崔稚也顾不得许多了，大快朵颐。
段万全也跟她沾了一碗的光，两人吃得浑身发汗，精神抖擞，往府衙门口而去，眼见那队伍还远的很，可陶家小爷陶平却进到了衙门里，不多时就轻轻松松地走了出来。
陶平轻松自在，花了钱让小厮替他早起排长队，这会儿自然逍遥自在，一头往青州府香粉美人的地方扎了进去。
崔稚和段万全相互对了个笑眼，立时跟了过去。

第70章 非礼勿视
事实证明，陶平在备考期间，还没有章台走马的胆子。
他装作误入一般，从几家热闹的青楼前面走过，脚步放得慢，自然有青楼里的小花，朝他招手叫喊，陶平羞得满脸通红，又一副书生模样摆手连连。
眼角明明勾着笑，嘴里却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崔稚笑得前仰后合，若不是段万全扶着她，她就要笑到地上去了。
“有贼心没贼胆，长了贼眼，又捂住贼脸！他是来搞笑的吗？”崔稚笑得不行，一抬头，发现段万全的脸色不大对，竟然和陶平脸色有几分像。
她瞬间悟了过来。段万全今年也有十五了，平日见得都是良家女子，估计也是没来过青楼，那青楼香气喧天，刚才呼唤过陶平的小姐姐们，现下见着段万全身高腿长，长的青涩中出挑了英气，个个比见着陶平多了几分中意。
并且段万全今日没穿平时跑活计的短袄，换了一件青色长袍，那叫一个比读书人飒爽，比练家子斯文，怪不得见惯了男人的小花们，离得老远就瞧上了他。
“小段哥，你不是要去吧？！”崔稚立时道。
段万全被她说得神色一紧，没了平日的长袖善舞，脸色更红似火烧，“我不是……我没有……你可别乱说！”
否认三连一出，可又戳到崔稚笑点了，“你就是想去，咱们也没钱啊！不过要是你功……”
打趣的荤话差点就秃噜了出来，崔稚连忙捂了嘴，段万全才十五岁啊，放到现在初二初三的年纪，她别祸害人了吧！
这么一想，便不再打趣段万全，嘻嘻笑着，拉着段万全，追着陶平去了。
陶平去了十香楼，不是安丘县的十香楼，而是青州府的一家老字号十香楼。
这家十香楼是本地大族邬氏的产业，是青州府里顶尖的食府，安丘那一家，算是这家的分号。不过那虽然也是十香楼的名儿，但东家姓陶，是嫁去邬家的陶大老爷和陶四老爷的姐姐，也就是陶平的姑姑，邬陶氏的产业。
这事儿是段万全从段老爷子口里打听来的。
崔稚前后这么一想，有些明白，王复能在安丘立足，下有陶氏一族在安丘扎根，上有邬陶氏能搭上邬氏一族的线。
邬氏一族前后出过六位进士，最高官职工部尚书。
在青州，除了如今风头正盛的孟家，并无哪一族能出其右。邬氏现今在朝的，就有一位知府，一位户部郎中。
王复一个小小典史，能攀上这样的大族，在安丘站稳脚跟，还不是容易事？
陶平进了青州府的十香楼，崔稚站在门前，看这十香楼红漆描金大字，脚下一顿。
她以后也要开这样的酒楼！而且，不止一家！
她和段万全都穿了像样的衣裳，十香楼的伙计打量了二人两眼，没有拦，却也无甚客气，懒得照管。
崔稚正乐意，一眼瞧见陶平在窗下和一人喝茶说话，朝段万全挤挤眼坐到了旁边。
两人换了打扮，又与陶平背对而坐，陶平自然瞧不见。
陶平才不在意谁坐他身边，他在等邬家的几位表哥表弟，那是早早就中了秀才的，从他看来明星一般的人物。他那嫡亲的表哥还说，今日邀了孟氏嫡枝的小爷一道前来，那位孟氏小爷与他一道县试府试，而且是益都县的案首！
青州府城就在益都，益都的案首，十有八九，便是府试的案首了！
陶平与相熟的朋友说话，时不时看一眼门前来没来人，扭头之间，听到了身后桌上两人的谈话。
“……按台自是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是知晓这桩事，恐怕那小小典史官帽不保是轻，阖家下狱都不无可能！”
这句话里“典史”两个字，就像是钩子一样，一下就勾住了陶平的注意。
陶平还记得上回自家姐夫王复，在茶馆里被一群不分青红皂白的秀才破口大骂，吓得他魂飞魄散，现在又在茶馆，虽不是案前说书人说的话，说得也不晓得是哪个县的典史，但陶平还是提起了小心心。
又听身后一个男童的声音道：“大表兄，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那位大表兄笑道：“自是听人说的。那都是一道府试的童生，有几位家中有做官经商的长辈，按台巡到了哪府哪县，他们甚是清楚。”
陶平再是懒散贪玩，家中也是有根基的，自然晓得巡按各府巡视，有些月没来青州了，难不成这回要来青州？那他们说得典史不会就是青州的吧？
刚这么想着，就听那男童问，“那王姓典史欺男霸女，这回要被按台打下马，真是大快人心！”
男童说着要拍手称快，那位大表兄赶忙示意他小声些，“人多口杂，只咱们知道便是了！”
“表兄怕什么？还能跑了他？他告了人家姑娘的姑父，要挟人家将姑娘送进他家做妾，这等黑了心肝的，还能跑了？！”
男童的问话在陶平听来，简直跟答案没两样，他想知道他们说的典史是谁，这一下，可算不用疑惑了！但是……
陶平彻底转过身去，伸了头到段万全脸前，段万全带了网巾，弄了个山羊小胡，陶平没认出来，直接问道：“敢问仁兄此事做真？”
段万全没急着回他，看了他一眼，“足下是？”
陶平想说我就是你们说的典史的小舅子啊，但是他还没丧失理智，咽了口吐沫，“我也是本次府试的考生，听到这样的事……实在是……有些难以置信。”
他一脸的为难，像吞了苍蝇又说好吃一样，崔稚很不厚道地嘴角抽搐了一下。
段万全比她强些，继续同陶平演戏，“哦！原来是同年！”
陶平一看搭上了关系，赶忙追着问：“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按台果然知道了那个王典史的事？”
“是啊！那姓王的胡作非为，将人家姑父都关了进去以做要挟，按台当然知道了，且不能轻饶那典史！”段万全义愤填膺道。
“可是，那家的姑父，也是真偷了学仓的粮啊……王典史代领县学职务，告他也是职责在身吧？”陶平弱弱地反问。
再弱也是反问，不用段万全开口，崔稚便道：“听你的意思，是为那典史开脱了？你倒门清，你同那典史什么关系？”
陶平哪里想到，一旁这个黑脸小孩这么利害，可把他吓了一跳，“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崔稚哼了一声，“你这么门清，那我问你，那典史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人家姑娘，不假吧？”
陶平当然知道不假，当下只好点点头。
段万全接过来话来，“真真假假自有按台论断，按台不日就要来青州府，到时候自然真相大白。”
陶平还有什么不信的，人家连巡按要来，都说得确切了！
正此时，三人身后忽的响起一个少年人的声音。
“我怎么不知道按台要来青州？”

第71章 婴儿肥的少年
“我怎么不知道按台要来青州？”
三人齐齐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披红色披风，着一身银色绣团花缎面长袍的少年问过来。
贫穷如崔稚，还没见过谁穿过这么好的衣裳，就连安丘的有钱人郝修和陶平，平日里穿的也不如这少年，但看衣裳面料、做工绣花、上身效果，那就不一样。
崔稚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把少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才落到了他脸上。
少年不过十一二虽岁的模样，面白如面团，鼻梁虽挺，但脸蛋还有婴儿肥，偏他背着手一脸认真，俨然一个装大人的小孩。
崔稚先听了那话，不免担心被人拆穿了，这下再看是个小少年，没当回事，直接道：“按台到了哪里，难道还跟你提前说一声？”
少年被她说得一愣，而后打量起崔稚和段万全来，“你们二人哪个县的，怎么就知晓按台要来青州了？”
他连着两问，把方才崔稚和段万全好不容易，给陶平创造出来紧张气氛，搅得一干二净。陶平疑惑地看着两人，“你们两个哪个县的？说得是不是真的？”
崔稚想踢这个锦衣少年一脚，但是不能，她示意段万全，段万全客气地问锦衣少年，“足下又是哪里人？缘何就确定按台不来青州？”
少年可不似他们二人一样，不肯说出来历，直接道：“我乃益都孟氏人也，现今的山东巡按正是我义父，十日前，义父还在济南府考教我的学问，怎么会突然来巡青州？”
这话一出，崔稚和段万全都有点蒙圈。
出门没看黄历吧？怎么还能遇见巡按的干儿子呢？
陶平却是大喜，他从这少年的话里，将少年的身份理了出来，“可是孟家六爷？我表兄姓邬，行三，在下陶平。”
好家伙，这还攀上关系了！崔稚和段万全相互对了个糟心的眼神。
那孟六叫做孟中亭，崔稚和段万全也是知道的，正好就是益都县的案首，本次府试案首呼声最高的候选人。
孟中亭出身青州大族孟氏，孟氏也是诗书传世的世家大族，前后出过八位进士，但和邬氏不同的是，孟氏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
当家人长房长子任大理寺少卿，致仕的二房老太爷曾与当今皇上在未继位之前，有过相当多的交集，皇上登极之后，二房老太爷平步青云，官至礼部尚书。只可惜他身有顽疾，力不从心，未及入阁便致仕回了青州老家颐养天年。
二老太爷致仕，长房长子孟家大老爷便直接提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大理寺卿今岁已经上书乞骸骨，想来长房大老爷距离九卿，只有一步之遥了。
孟中亭出自长房小二房，父亲目前是泰州知州，和现今山东巡按御史张盼波是同科进士。两人会试之前结识。张盼波家中贫寒，多亏孟中亭父亲孟月和支助，两人结为好友，又同年中了进士。
张盼波高中二甲，孟月和虽是三甲，但考了许多年，也算满足了。两人离京前结拜为义兄义弟，孟中亭和亲兄自然皆拜张盼波为义父，两家正是地地道道的通家之好。
前些日，张盼波偶感风寒，回济南养病，孟中亭前往济南探望。十日之前张盼波还抱恙，区区十天，怎么会突然要往青州来巡查呢？
崔稚和段万全哪里知道这些，更想不到这么不巧，在此撞上了巡按的干儿子。
但是戏唱了一半，不能垮了台。
崔稚示意段万全稳住，见孟中亭和陶平相互认了身份，陶平问及孟中亭关于张盼波巡查青州一事，孟中亭道：“义父近日在济南休养，怎会特特往青州跑一趟？便是要来，我估摸着也要下半年了。”
孟中亭认真推测，陶平听得心下一松。
巡按要来青州都要下半年了，便是听说自家姐夫的事，眼下几个月的工夫，也足够姐夫把事情打点好了。况且他现在结识了孟家六爷，也算是能替自家姐夫在巡按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到时候事发了，还能不放宽一二？
崔稚眼见着陶平大松口气，便觉不妙，立时开口道：“十日前按台在济南，不代表十日后就不会来青州啊？”她说着，见孟中亭和陶平都不太当回事，笑道：“按台不是最雷厉风行、大公无私的吗？他既然晓得了那什么典史的腌臜事，怎么会留到下半年？肯定急着为民除害啊！”
她说到这一顿，看向孟中亭，“难道你义父，会任由贪官污吏欺压百姓不成？”
这可把孟中亭说得愣了。
他本是想说，张盼波突然来青州这事不太可能，但被眼前这个黑脸小子这么一扯，扯到了义父的官风上头，他哪里还敢随意反驳？
陶平也感觉到了紧张，看向了孟中亭，孟中亭可不敢犹豫，立时道：“义父自然为民着想！”
“那不就结了？”崔稚笑起来。
段万全也道：“在下是在驿站听到的这话，想来不会错。”他说着，看到陶平眼里有哀求孟中亭之意，非常机智地补了一句，“就算这事按台不甚清楚，但现下孟六爷知晓了，想来也会尽快告知按台。毕竟按台是咱们的青天，必然不会坐看奸佞横行。”
这话说得，崔稚简直要鼓掌了。
陶平一嘴要同孟中亭攀一攀关系的话，这下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孟中亭当然不晓得那个有问题的典史，和陶平是什么关系，他见三人都往他脸上看来，连道：“正是。”
那一副装老成的小孩样，在崔稚眼里莫名有些萌。
瞧瞧，还是人家富贵子弟吃得好，像魏铭便只顾得上长个子，婴儿肥什么的，早就瘦没有了。
她思绪这么一飞的空档，陶平已经沉不住气，满脸苦意地看着孟中亭，编了个说辞先闪了，急匆匆跑出了十香楼。
崔稚和段万全互看一眼，他们俩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两人也不管那孟家六爷，客气地朝孟中亭点了个头，坐下继续喝茶听堂里说书。
孟中亭虽有方才陶平桌上的人招呼他，但见着这两人完全不把自己当回事，不由皱起了眉头。
不过他也不好多说什么，着意看了一眼那个黑脸小子，见黑脸小子已经投入到了说书人的吐沫星子里，完全没有刚见他时惊讶地上下打量他的表现，和那些上赶着巴结他的人全不一样，心里默默将这黑脸小子记了下来。

第72章 收敛
巡按要来青州为民除害、伸张正义，这是好事，但是把自家姐夫除了，那就不叫好事了！
陶平找来小厮牵了马，匆匆往安丘赶去。
有马就是快，不多时就到了安丘，陶平直奔王家而去，进了院子，却察觉王家异常的安静，小厮丫鬟比平日里更加轻手轻脚，连院里的鸟都不叫了，扑棱着翅膀飞到了隔壁人家去。
陶平不敢直闯，让人通报了陶氏，陶氏急急慌慌走出来，陶平连忙问，“姐，家里有什么事吗？”
陶氏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没有旁人，低声道：“有些不利于你姐夫的消息。”
“不利于姐夫的消息？是什么？”陶平心里一紧。
陶氏重重叹了口气，“……说是巡按御史要来青州，葛家的事，有人往上告了，说你姐夫……唉……欺男霸女！”
陶平一双眼睛瞪了出来。
陶氏心急如焚，还以为他并不相信，道：“昨晚家里管事回家就说了这事，是在路上听人说的，方才你姐夫两个学生，也听葛家的人说，葛家有巡按做主了。不过你姐夫不太信，说巡按御史近来并没有来青州的意思。这事才事发多久，怎么就能传到巡按哪里了？或许只是有人假传谣言……”
“不是！是真的！”
陶平一下嚷出了口，陶氏被他吓得心肝一跳。
“姐，我在青州府城里也听说了！巡按原本要在济南呆一段时间的，这回要为了姐夫和葛家的事来了！”
“啊？！”陶氏两腿颤了起来，勉强扶着墙，“可是葛家还没把女儿送过来呀！”
陶平一听简直大喜，“没送过来好呀！要是送了过来，姐夫可就跑不了了！姐，赶紧让姐夫把葛家那个姑父放了吧！”
……
陶平把同样的话，又给王复说了一遍。
王复脸色阴云欲雨。
要是一个人这样说，他也就疑虑一番，两个人这样说，他就由不得不重视起来，三个人这般说，那么此事还有什么疑问？！
只是王复不知道，所谓三人成虎，魏铭利用的就是这一点。毕竟王复到底是不是欺男霸女，王复自己心里最清楚。
眼下，王复听着陶平将话说了，“姐夫，那葛香兰也没什么好！只是个道姑批命而已，是真是假谁知道呢？！要我说，还不如那些生过儿子的寡妇！”
陶平连亲都没成过，能说出这样的话，也是真的替王复心急了。王复却没领他这个情，一个眼刀杀了过去。
陶氏最是明白，王复只会要黄花闺女，万不会要旁人嫁过的女子，他嫌弃得很！要不然，早像旁人家中急着要儿子的一样，纳个生过儿子的寡妇，岂不是保险？
她赶忙斥责陶平，“别瞎说！你懂什么？葛香兰是爷亲自找了人看过的，都说是多子的命！”
不仅如此，王复还亲自偷偷相看过葛香兰，见葛香兰举手投足书卷气，心下甚是满意，时常念叨。
陶氏做正妻的怎么会乐意，但是她头胎是个女儿，这一胎伤了身子，一时要不了孩子，原配留下的长子多病，今年开了春，原本要好些的，可是不但没好，反而病得变本加厉。
王复将长子生病的缘故，全推到了陶氏照顾不周上面，陶氏忙前忙后完全讨不到好，就想着葛香兰真进了门，怀了孩子，王复没这么急躁，自己也能喘口气。
可偏偏，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陶平十分不同意姐姐，“姐，这都什么时候了，要是巡按真以为姐夫欺男霸女，那可就遭了糕了！”
“可是……前几日葛家都松口了……”她心里比谁都急，看向王复，“葛香兰都说了愿意的……”
“行了！”王复不耐地打断了陶氏，脸上闪过一丝断腕之痛。
他看向陶氏的眼中充满了鄙视。
葛香兰尚且愿意为了顾全自家和姑家，入王家为妾，他也晓得这样的女子做妾是委屈了人才，但看今日陶氏这副模样，他现在一心只觉得陶氏做了自己正妻，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陶氏不懂词文也就罢了，后院还被她管得一团糟！
不过此时，并不是处理此事的时候，巡按带来的危机就在眼前，王复直接采用了陶平的建议，“这便让人将葛家姑父放了，给那媒婆封口费，葛家之事从此不必再提！”
好在生米没煮成熟饭，就算巡按追问起来，到底是没有这一档子事的，赶明葛香兰嫁了旁人，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陶平大喜。王复不甘也没有办法，只能咽下满嘴苦涩。陶氏从旁看着，十有八九猜得到王复心中的感受，只是全家生死关头，她亦不敢多言。
——
两日后，魏铭一行从青州府回来，葛青姑父已经从县牢放了出来。
教谕和代教谕都不再追究，李帆乐得放人，只罚了葛青姑父五斗麦，打了十板以示惩戒也就罢了。崔稚找段万全去那三翻四次上葛家门的媒婆那里探了口风，媒婆什么都不肯说，问及从前去葛家的事，全不认账，葛家简直大喜，张罗着去外县给葛香兰说门亲事，等到王复反应过来被骗，也就晚了。
葛先生和葛青亲自上门给魏铭道谢，葛家经此一难，家底几乎空了，要不是崔稚高薪录用了葛青做润笔，葛先生连药都要断了。葛家没有真金白银，便将家中槐树开的槐花，洗净摊饼送了魏家一竹筐。
田氏上笼蒸热了槐花饼，槐花的香气完全将小院笼罩，魏铭在房中练大字，都被这槐花香气勾了魂，不知不觉走出了房门，等到过了月亮门，见崔稚和小乙一人抱着一张大饼边吹边吃地走过来，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也有被食香引出书房的一天。
说来，也不是一天了。再回想回想前世，这样的日子几乎不曾有过，尤其到了后来十几年，只有他在书房里看着晨光投射进来，再看着晚霞飞没天边。
“哥哥！吃槐花饼！”小乙蹬着小腿往魏铭身前跑去，举着手里的饼给魏铭吃。
魏铭不客气，咬下一大口，槐花的清香在齿间荡开，他将小乙抱了起来。
崔稚瞧着兄妹两个一张饼两口就要咬没了，笑道：“灶上还多着呢！咱们的魏案首可别饿着，多吃点，吃胖点才有案首的架势呀！瞧瞧人家孟案首，多有精神！咱们也不能输了他！”

第73章 府试案首
“孟案首？”魏铭还没听崔稚说见过孟中亭，“你何时见了此人？”
崔稚便把和段万全蒙骗陶平一事说了，“……我瞧着那孟中亭府试，说不定，真能点案首。”
魏铭不禁挑眉，崔稚连忙笑道：“我倒不是怀疑魏大人你的学识，只是人家是青州府的世家大族出身，父亲叔伯在朝做官，青州知府同人家一个城里住着，难道不得卖人家这个面子？”
这话说得倒也不假。
孟中亭伯父孟月程是大理寺少卿，父亲是泰州知州，还有二房那边的二伯父孟月科，在南京国子监任祭酒。孟家到了此时，再不是从前在政治边缘打转的普通读书人家，只等孟月程再历练几年，从容入阁，孟氏一族将在整个大兴朝彻底立起来。
这样的人家，在青州任地方官的官员，会不重视？取谁做这个案首，只在知府一念之间。
崔稚的问话有道理，魏铭着意看了她一眼，见她稚嫩的脸上有些对自己的劝慰，问道：“你想劝我看开些？”
“是呀！”崔稚连忙道：“没中案首也没什么的，只要过了还就行？第一名和最后一名没有区别。”
魏铭呵呵地笑，道好，“府试的目的自然是通过，追求名次确实是闲情。”
他这么说，崔稚刚要点头，又听魏铭说了一句，“只是咱们这位知州，是个极看重学文的人，他要取谁做案首，只看此人文章是否让他眼前一亮。”
崔稚傻愣了一下，她记得魏铭说过，知州为人颇为迂腐，从政多年政绩了了，全靠几位幕僚做功，没想到他竟然醉心学术，若是在学术上“迂腐”些，不论政治场上那许多，魏铭反倒有机会了。
她还没开口，只见魏铭笑了，衣襟上落了风里吹来的柳叶，他捻起来在手中把玩。
“其实，我倒宁愿不出这个风头。”
崔稚看着他手里的柳叶，忽然觉得，他就是个大尾巴狼。
没错，就是大尾巴狼！
——
青州城落玉坊，几乎全是孟氏府邸。
孟氏一族在青州城扎根两百多年，除了少数搬出青州的族人，大多还住在落玉坊。孟氏家族庞大，子嗣繁多，宅院林立，其中地段最好、宅院最大的，当属东西两府。
东府乃是如今孟氏宗家长房两兄弟的住处，西府则是二房老太爷的家院，两府只有一墙之隔，为表亲厚，到了孟中亭这一辈，两府还并起排辈。孟中亭在叔伯兄弟中年龄最小，行六。
他的五位哥哥，全是秀才出身，且有三人皆是府试案首。
“……案首可不是好当的，咱们这位府台做学问单凭一己之喜好，要想拿到案首，只看投不投他的眼了，我劝你不要想太多，不中也没什么不好，要不就下回再试。”
孟中亭听着亲兄长孟中亮翻看着字帖，漫不经心地劝慰，默默攥紧了两手。
他的亲兄说亲其实并不亲。
孟中亮是孟月和的长子，但是原配所出，孟中亭母亲则是续弦。今岁他要县试府试，孟月和便让孟中亭母亲岳氏，带着两个儿子返回了青州老家。孟中亮如今已是秀才出身，这次回来也是应了孟月和之命，辅助弟弟童试。
但是两兄弟感情并不好，孟中亮来到孟中亭书房探视，一来是刚接了孟月和的书信，自然要做一番兄友弟恭的表面功夫，二来，他府试那会就在这位府台手里栽了跟头，没有取中案首，若是孟中亭也取不中，他可就乐了，反之，却要被这个继室生的压上一头。
孟中亮今岁十五，比孟中亭长了四岁，算不得太多，两兄弟几乎一同长大，他怎么想，孟中亭心里有数的很。
当下也不客气，孟中亭道：“四哥不用担心我，取中与否但凭本事，倒是哥哥秋日到松林书院读书，可得平日多紧着些，松林书院那几位先生，可是出了名的严苛。”
不提这事还好，孟中亭此时这么一提，孟中亮脸色立时垮了下来。
父亲让他回来，辅导孟中亭童试是一则，另一则，是以为他在泰州与当地同窗耍玩太过，不许他再在泰州耍下去，将他遣回了青州老家，还要他往松林书院读书。
松林书院是青州第一书院，可以他们家的地位，他便是读济南第一书院，也算不得难处，不过就是让大伯父通一封书信而已。可父亲偏不愿意，无非就是觉得那松林书院先生严苛，想好好管束于他！
他都是定了亲的人了，还要先生管束作甚？！
孟中亮冷哼一声，再看孟中亭的目光，好像要放刀子一样，“你还是先自求多福吧！别高傲一场，最后被乡野寒门的小子比了下去！”
他说得乡野小子是谁，孟中亭当然知道，自然是那安丘县的案首魏铭，那魏案首也是十一岁，去年因为以盐换米已经声名鹊起了，不少人都看好那魏铭取中府试案首，说这才叫天纵奇才。
孟中亭手下越发握紧，绷着脸不说话，直到孟中亮出了他的书房，他才一巴掌拍在了书案上。
小厮松烟早在门前候着了，现下听了声连忙跑了进来，“六爷可别同四爷置气，您过几天还得府试呢！砸坏了手怎么得了？！”
孟中亭婴儿肥的小脸泛青，松烟拧了帕子给他擦手，“您可别气了，四夫人还等着您用膳呢，回头见着您又被四爷惹怒了，该伤神了。”
孟中亭晓得松烟说得对，母亲在他和孟中亮之间只有伤神的份儿。一边是继子，一边是亲子，这一碗水她还必须端平，母亲太难了。
“换件衣裳，去娘那儿。”
孟中亭叹了口气，叫了小厮换了衣裳，又在院子里兜了两圈，觉得自己脸没有方才一般僵硬了，才去了岳氏房里。
岳氏在院中剪枝，见他来了，笑道：“可是闻着饭香了？坐下吃盏茶，饭就好了。”
孟中亭应着，往岳氏身前的千叶白走来。母亲喜好莳花弄草，尤爱山茶，孟中亭看着岳氏剪下的花叶，心中静下许多。
但岳氏还是瞧了出来，“可是为着府试之事烦忧？”

第74章 寒门与世家
千白叶经岳氏的修剪，残叶尽去，花叶错落有致，清丽楚楚，微风吹动，摇曳生姿。
孟中亭站在花前半垂着头，小脸的青色又涨了回来，“娘，我一定可以取得案首！”
岳氏轻叹了口气。
“亭儿，举业一道层层选拔，从县试府试考上去，少说也要考上六七次，你能次次都取头名？”
“可是娘，大哥二哥三哥，都是府试案首，四哥学识不如人，五哥考期恰逢风寒，精神不济。爹爹说我比四哥当时学问好，这才让我今岁就回乡考试，若我不能取中案首，岂不被人笑话了爹爹，笑话了我们孟家，我和四哥又有什么两样？”
这话说到尾，才是他的本意，岳氏岂能不知，问道：“只这一回失了案首，便同你四哥一样了吗？往后你再没可能越过他了？”
孟中亭皱眉，“至少我在中举之前，都同他没有两样了！”
岳氏深深叹气摇头，“你的眼光只放在中举之前？若是如此，取不取中案首，也没什么干系。”
岳氏说完这话，转身进了屋。
孟中亭愣在茶花树下。
母亲从不对自己这般严厉，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急急跟着岳氏进了屋子，见岳氏坐在太师椅上饮茶，目光从自己身上穿过，落向了别处，心里有些慌，连忙坐到岳氏旁边，“娘，我志向远在四哥之上，不是非要和他争一时长短。只是外人都道那安丘县案首是天纵奇才，必然在我之上。那人出身寒门，才念过两年社学而已，纵有几分才能，怎能比我四岁启蒙，读书这许多年？我只怕他名声响亮，府台有意抬举他。”
这话可把岳氏说笑了。
“咱们这位府台是什么人？他若是不抬举咱们家，也没必要抬举一个寒门小子。说到底，亭儿，你既是瞧不上寒门，又怕输给了寒门。”
孟中亭脸色转了白，喃喃地喊了句“娘”，见岳氏神情寡淡，腾地一下起身站到了岳氏脸前，“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孟氏作为诗书传家的世家大族，当然看不上寒门学子，但恰恰不巧的是，岳氏正是出身寒门。
岳氏之父岳启柳是从榨油枋读出来的两榜进士，他仕途极其艰难，几番起落，才坐到了如今江西布政使的位置。
孟氏自然是看不上寒门，岳启柳也无意孟氏。但当时岳启柳因为触怒京中高官被贬琼州，孟月和丧妻之后游学散心，至琼州遇见岳氏，一眼便看中了她。岳启柳当时只是小小一推官，见孟月和已经中举，又是真心中意女儿，便允了婚。
孟氏这边不是很看好这桩婚事，多次说这门亲事就是负累，岳启柳之后想起复，势必要孟家出手相助。而孟家作为岳家唯一得力的姻亲，也难以说个“不”字。
所谓寒门就是这样，没有朝中大族帮衬，如何爬到上面？登高必然迭重。而世家便是不同，本身就是高的，向上迈一步，算什么登高，更不要说跌重了。
孟家瞧不上寒门，岳氏在孟家过得颇为不易，直到孟中亭六岁时，岳启柳重新被提拔，不过四年就升到了布政使，岳氏的兄长更是高中进士，岳氏在孟家这才渐渐挺直腰杆。
毕竟她父兄升迁，一点都没求得孟家襄助。
孟中亭话里话外看不上乡野出身的魏铭，同看不起寒门出身的外家，又有什么两样？
只是他年幼，岳氏不忍苛责，拉着他的手到了身前，“孟氏家大业大，你出身在这样的大族，四岁便得启蒙，从蒙师到后来举业的西席，请的都极好的。在学有名师指点，家中父兄亦能提点一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生的好，但你不能因为你生的好，就看不起那些生在乡村人家的孩子。”
孟中亭不说话，抿嘴看着岳氏，岳氏替他理了理衣领，继续道：“那些孩子读书不易，进学不易，尚能名列前茅，不是恰恰说明他们读书本事过人，勤奋刻苦吗？或许有一二例外，但大多数寒门学子，都比世家的读书人艰难许多。你说是不是？”
这话让孟中亭微微点了点头。
岳氏脸上露出宽慰，摸了摸孟中亭的头，“亭儿，瞧不起旁人的人，其实就是在贬低自己。”
这话带了岳氏这些年的所思所感，孟中亭才十一岁，闻言虽然点头，脸上却仍有疑惑。岳氏晓得他好歹算是听进去了，至于听懂，却还要再过些年。
孟氏家族风气如此，惯来看不起寒门，孟中亭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也难免沾染家族风气，等到大一些或许就能慢慢明白了。
岳氏将儿子揽在怀里，“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吃过饭，好好想想这句话。”
灶上的饭菜已经备好了，摆在院中。饭香飘飘荡荡进了房中，孟中亭的思绪则飘飘荡荡去了远方。
——
四月初十，是魏铭生日，崔稚亲自下厨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长寿面来，一家人叹为观止。
“……若是我，必然擀出薄薄的面饼，叠上几层，用刀切了，实在没想到小七竟然能拉出这么长一条面来！”田氏再没有见过这样的，她现在怀疑崔稚是灶王爷转世，小小年纪，做饭的手艺奇特又纯熟。
“姐姐，小乙要吃！”小乙可不管这么多，见着这么长一根面，上手就要抓。
魏铭连道：“要不给小乙也做一碗来？”
“木子，今日是你生辰，小乙跟着凑合什么？”田氏将女儿乱抓的小手拢了，抱她起来，“别给哥哥姐姐捣乱！”
“这算什么？姨母，咱们都跟着木哥沾光好了，我这就拉出来四条长寿面，咱们一人一碗。”
这下小乙可高兴了，伸着小身子，要去院子里摆桌子。
田氏抱着她去了，墨宝不肯去，围在灶边探头探脑，崔稚丢了两片菜叶子给它，它闻了闻，不肯吃。
“咦？还挑食？”崔稚轻轻踢了墨宝一下，“你以为你是我们家案首呢？人家可是有鸡蛋吃的，你就这两片菜叶子，不吃拉倒了！”
墨宝听不同，魏铭却听得懂，他蹲下身摸摸墨宝的头，“考试的人才有荷包蛋的待遇，若是今次不中，明日也就跟你一样，只有两片菜叶子吃了。”
他说着，着意抬头看了崔稚一样。
崔稚合上锅盖，掐着腰道：“考不中，连菜叶子都没有！”
话一落，两人皆笑起来，可怜墨宝什么都听不懂，乱叫着在两人裤脚之间打转。
日子也同墨宝的打转一样，一晃眼，转到了四月十六日，即将开考的日子。

第75章 两个男人为你打架
青州府城，如今茶语饭后议论最多的一件事，便是谁能取中府试的案首。
府试的案首八成都是从各县案首中取得，这次府试的情形更是明了，一边是世家出身的孟氏子弟，另一边是名声大噪的安丘神童。
魏铭走在街上，都能听到自己的大名。崔稚跟在旁边观察沿街商铺，耳边魏铭的大名来来去去，她已经习惯了，况且和古人不同，崔稚来的地方有个词粉丝经济，有名声那是好事，不少人想出名还捞不着呢！
她道：“等你府试也取了案首，名声更大了，回头你的名声只能独家授权给我哦，我会帮你防着那些乱用你名气的人的！”
魏铭见她一双眼睛只盯着来往客流多的店铺看，轻笑了一声，“顺便，你也用我的名头赚些钱？”
“唉？”崔稚抽出空回头看了他一眼，“总得有人要用你的名声赚钱，赚钱的人是我不好吗？到头来，还不是给小乙买好吃的！”
拿出小乙来，魏铭实在没话说，她是惯会拿小乙做挡箭牌的。魏铭刚要道她一句“滑头”，就见前面路上，两人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把，厮打了起来。
“呦！当街打架！”崔稚看热闹不嫌事大，拽着魏铭往前，“瞧瞧怎么回事！”
魏铭拉着她往反向去，“伤着你不是玩的！”
他是怕了的，但看那两个打架的，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几个拉架的人很有拉偏架的意思，崔稚一个黄毛小丫头，凑上去不够人家踢一脚的。
偏她不论那许多，撒了他的手，小身板一钻，就钻到了人群里。
魏铭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快步跟了上去，刚刚拽到她的袖子，就听她道：“哎呀，有两个男人为你打架！”
嗯？
魏铭一阵错愕，再一听才明白，原来打架的两人，正是因为争论他和孟中亭谁能取案首，大打出手。
只是这事从崔稚嘴里说出来，怪怪的。说得好像他是什么头牌花魁一样？
他这边刚弄清楚，就见崔稚撸了袖子，露出两条瘦溜溜的小胳膊，“你要做什么？”
崔稚来不及回头，嘴上道：“我看他们拉偏架，把那个向着你的小哥，往死里打，我得去管管！”
哪有什么往死里打？
魏铭顾不得她肆意夸张，赶忙去拉她，谁想她滑的像一条鱼，一侧身就溜到了打架的人群里。魏铭被她吓得，心快跳一下，谁知却见她不动声色往边上一站，伸出细溜溜的胳膊，从后边抓了那个拉偏架的一把。
那拉偏架的像是疼了，急急转头去看，“谁抓老子？！”
嚷完见没人，又去拉偏，崔稚凑准时机，朝着他后腿弯，一脚踹了下去。那人哪里想到有人从后袭击，一下磕到了前边自己兄弟身上，两人齐齐向一边倒去，仰面打了个滚。
看热闹的人都笑了起来，还有人吆喝着，“活该，让你们好几个欺负一个！”
这话嚷出来，可把打架的几个都说怒了，几人叫起来，吵吵嚷嚷地指着围观的人，“谁踢老子，给老子站出来！”
他能拉偏架，崔稚就能耍阴招，崔稚才不站出来，藏在人群里看戏。刚看得乐和，就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小丫头，胆子不小！”
此人一脸凶狠，一副抓了崔稚现行的意思。
崔稚登时有点慌，刚要扯句什么糊弄过去，就见魏铭突然出现在眼前。
这人有十七八岁，魏铭站在他身前才到他下巴，魏铭却不怕他，“兄台没得骗一个小丫头。”
什么情况？崔稚一愣，再见那少年的凶狠脸陡然转笑脸，这才明白这小子是吓唬自己玩呢！
她愣神的空档，少年已经同魏铭聊上了，“这是你妹妹？胆子怎地这么大？倒像是我们卫所的女孩子……”
这人也是来参加府试的考生，是青州安东卫的军户，名叫皇甫腾，他见魏铭和崔稚两人，一个通透一个伶俐，举手投足不似乡野小童，倒也有心相交，便把自家情形说了。
他连自己身份乃安东卫一位百户的幺子，都告诉了两人，魏铭自然也不能瞒他，通报了大名。
皇甫腾大吃一惊，转瞬有明白过来，笑道：“我道你家小妹如何要在那些人背后下手，原来是替兄出气来了！有趣有趣！”
他哈哈大笑，魏铭侧头看了崔稚一眼，后者朝他挑挑眉，像是在说，“赶紧领我的情！”
不过有外人在场，崔稚也不好多言，跟在两人身后听他们说话。
这个皇甫腾才和魏铭聊了几句，就迷上了魏铭。倒也不是因为魏铭名声大，而是在问及魏铭怎么看待他和孟中亭案首之争的事上，觉得魏铭稳重，心胸开阔。
皇甫腾忒是个急性子，一路跟着魏铭去到安丘县人落脚的地方，下晌就按捺不住交到了魏铭这个朋友的激动心情，要请魏铭去十香楼吃酒。
葛青和郝修皆拦，“明日就要府试，哪有今日吃酒的道理？”
两人这一说，皇甫腾才想起来，哪里是明日要府试，他们今日半夜就要起身去考棚。
府试不比县试，人十分地多。便是这两年青州地界人口锐减，今次府试还要分三次考。安丘县和安东卫都划在了第一批里。同样划在这一批的，还有益都县。
皇甫腾想起了考试之事，这才急匆匆回了，与魏铭约定考完再叙。崔稚问魏铭，“你倒同他聊得欢快？难道他前世是什么名人？”
魏铭摇了摇头，反过来问崔稚，“你可知安东卫是什么地方？”
崔稚哪里知道，魏铭告诉她，“安东卫建于鲁东南黄海边，卫内设有五个千户所，六千军户，是大兴朝沿海军事要冲。”
崔稚听着，有点明白，估计魏大人又想到什么前世之事了。
“所以你和皇甫腾聊，是在了解安东卫的情况喽？安东卫怎么，不乐观吗？”
魏铭摇摇头又点点头，“东面沿海饱受倭寇侵袭，山东地区也不例外，十多年前，东面沿海由几位大将指挥，曾一举击败东侵倭寇，接着近十年倭寇内乱，沿海稍得喘息，但沿海军事并未趁机休整，反而松懈下来，到了后来，兴朝呈现垮塌之态，倭寇趁机大举侵犯，大兴兵力捉襟见肘，也是亡国一大原因……”
魏铭说着说着，自言自语，陷入了思索之中。
崔稚也不打扰他，往路口买了三个烧饼，让人切了一斤猪头肉，用刀片了烧饼，将剁成细末的猪头肉拌葱花塞进了烧饼里，淋了几滴小醋。
这三个肉夹馍，就是魏铭明日府试的伙食了。

第76章 撞上大魔王
考棚前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半夜时分，没有后世的聚光灯，只有考棚前两只大红灯笼，隐约能照见门口排队入场的人。
好几个县的考生和送考者聚在门口，人挤着人。崔稚原本是跟在魏铭身后的，只是皇甫腾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见了魏铭就像蚂蚁闻见了糖，凑上去就粘住了。
崔稚对他们两人嘴里的海防要务兴致不大，抬头去看各县挑起的高高矮矮的高脚灯笼。
古人考试团的办法和现代旅游团如出一辙，都是挑一个高高的标志，引着自己人聚过来。现代人大多挑小旗和毛绒娃娃，古人则挑了灯笼，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明亮又有趣。
安丘县挑了一直巨大的蟾，据说是郝修的主意，要凑上了蟾宫折桂，但画风实在魔幻。安东卫高脚灯笼的造型像极了海上灯塔，旁人一看就知道是安东卫。益都县的也颇有意思，就是一盏普通的灯，但是染成了青色，好似那涵义是，益都就代表了青州。
崔稚这么多看了几眼，再一转头，魏铭和皇甫腾不见了。
她倒也不急，反正安丘县巨大的蟾蜍在那，只是她这边岔开人流挤过去，脚下忽的被谁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一仰，还没站稳，就又被人一挤，终于呱唧摔在了地上。
她还没察觉到摔疼，前面一人大脚直接踩了过来，若是不她收手及时，她这只手怕是要休整半个月了，但她避开了手，没有避开腿。
小腿毫无预兆地被人撵了上去，崔稚疼地叫了出来。但是考棚前人声嘈杂，她这点声音，充其量就是蝉鸣。
崔稚突然怕了，挣扎着爬起来，可是连连被人踢了两脚，还差点绊倒一个人。
再这么下去，妥妥地踩踏事件啊！
她刚赚了点温饱的钱，还没大展宏图呢，怎么能命丧考棚前面？
崔稚大声地喊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突然有个听过的声音，在她身旁喊了一声，“快来帮忙！”
话音没落，她就被两双手大力揪了起来，头晕目眩之间，她瞧清了恩公——孟中亭和小厮松烟。
“孟案首？”崔稚疑惑了一下。
孟中亭本没认出她来，这话一出，孟中亭一愣，凑着高脚灯笼的光细看崔稚，眉头皱起又挑高，“你是那天说按台要来的小男孩！你怎么穿着女孩子的衣裳？”
崔稚这才想起今日没摸黑脸，当下也不解释，嘿嘿笑了一声，道：“多谢孟案首。”
人潮依然拥挤，刚过去一人，又将崔稚撞得打转，孟中亭问她：“你兄长呢？是不是进了考棚了？这不是胡闹吗，怎么能让你送考？你是哪个县的？”
崔稚看过去，在他婴儿肥的脸上看到了认真的焦虑，心道这个小孟案首人还挺好，答道：“我哥哥还没进去，只是被人挤散了。我一会跟着我哥哥的廪保回去。”
孟中亭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考棚前面乱得很，我让松烟送你去找你哥哥。”
他说着，拿过松烟手中的考篮，松烟似有担心误了孟中亭的事，崔稚连忙道：“不用，我刚才听见我哥哥叫我了！”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考棚前果然响起了魏铭的声音，“小七！小七！”
崔稚赶忙应了一声，唯恐孟中亭瞧出来她所谓的哥哥，并不是段万全，而是同他竞争案首的魏铭，急着侧了身子，“孟案首，多谢你，祝你考试顺利！”
说着，一侧身，朝着魏铭呼喊的方向挤去了。
待到隐隐听见“小七，刚才跑哪去了”，孟中亭才回过了头来，和松烟一道往前走。
松烟笑道：“六爷从哪认识的这小七丫头！嘴巴倒是伶俐，只是怎么不祝咱们六爷取了头名呢？”
孟中亭往崔稚跑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人中没有她半分影子，“或许她想让她哥哥中案首吧。”
“那倒也是。”
——
三天后，府试全部结束，等了一日之后，第五日，勤恳而执着于学的知府大人，将名次亲自写上了榜。和县试一样，府试也用的圆榜，圆圈正中是案首，然后从内向外，名次逐渐增加。
案首那个位置，凡是来看榜的人，一眼就看到了，那名字只有两个字——魏铭。
崔稚丝毫不意外，问魏铭，“前世你考进士中了多少几甲几名？”
“二甲十二名。”
崔稚看着背着手仰着头看榜的魏铭，再看唏嘘在榜下的考生，又想到婴儿肥的少年，心道，这真是一场没有悬念的争夺赛。
人群外已经有人开始算钱了，压魏铭的，这回可算是小赚一笔。
“那孟中亭呢？他前世中进士了吗？”
魏铭转头看了她一眼，“他名次在我之前，且他小三元一路到了乡试，中举之时，更是那一届解元。”
崔稚长大了嘴巴，那小孟案首还这么厉害呢？！
“魏大人，你说你会不会这一次，把他打击得一蹶不振？”
“怎会？”魏铭笑道，心情愉悦地替崔稚把黄毛揪揪上，蹭松了的头绳系紧，“你怎么操心起孟中亭了？”
“还不是因为，人家遇上了你这个大魔王？”
崔稚在心里嘀咕了一下，没说出口，一转头瞧见了从人群中垂头走出来的孟中亭，松烟跟在他身后，满脸焦急地跟他说些什么，他只当听都没听进，头垂得更低了。
救救孩子吧！这个可怜见的娃，好端端的第一名落到了第二。
崔稚简直觉得魏铭是在作弊了。但那也是脑子里的真才实学啊，只能说孟小六，运气委实不好。
——
魏家就跟炸了一样，不要说魏家，整个安丘县都炸了。
他们是看着魏铭上公堂，看着魏铭参加仿试大会，看着魏铭中了县试案首的。
现在魏铭府试拔得头筹，安丘读书人脸上，那是要多少金，有多少金。一个个走出安丘，昂首挺胸，拍着胸脯道一句，“今年府里案首，可是我们安丘的娃！”
吾家有娃初长成，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魏铭嘱咐田氏闭门谢客，田氏晕晕乎乎，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还让崔稚跑到泰山石敢当上，给她叫魂。
崔稚暗自好笑不已，前脚帮田氏叫了魂，后脚就让宋氏酒楼给糖豆和本月食神觅到的美食打折，庆祝安丘出了神童。
她也要跟着小赚一笔，倒是闭门谢客的魏铭，被知县李帆请到了县衙。
李帆当然也是恭喜他中了府试头名，并且鼓励他继续勤勉读书。要知道知县在任的政绩考察中，治下学政可是重要一项，若能出几个举子进士，李帆脸上也有光。魏铭才初入科举，等到中举，李帆早已调离了，但他爱惜人才，晓得魏铭胸有大志。
“……我听说你闭门谢客，这般甚好，明年提学道举办的道试，若你也能取得头名，日后举业会容易一些。当然，你有今日之成绩已是不易，举业路漫漫，秉持恒心前行才是。”
魏铭受教，又听他问，“你之前，确实只念过两年社学吗？”

第77章 心情不爽
李帆是非常疑惑了，再天资聪颖的小孩，没有学习条件，如何能学富五车？
他问出这话，魏铭也暗自好笑。只读两年社学，自然不可能连中两元，只是他顺着李帆的话道：“虽然只上过两年社学，但是先生教会了读写的本领，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之后无有社学可读的年月，学生便自行读背，练习作文。有些文章须得多读十遍才能明白，但慢慢地，也算习得了学问。”
李帆闻言颇为惊叹，不过魏铭的目的不在于此，他起身朝李帆鞠躬，“县尊在上，学生有一个请求。”
“但说无妨。”李帆忙将他扶起。
魏铭礼数周道，“如今县学教官，一位年迈，多在家中休养，另一位毕竟只是代职，县学尚且管束不及，更不要说乡村社学，多凋敝，无人问津。还请县尊能尽早觅来一位教员，助县中学业尽快恢复。”
“这是当然，我已两次上报此事。今岁春闱已过，教员人手必然有所增加，我县两次上报，想必有了合宜之人，会先考虑我县。”
魏铭是知道的，他只是催一催，顺带着告诉李帆社学的重要性。
上社学的学生离举人进士还很远，但再远，也是从这一步，开始走起来的。
社学因为饥荒荒废，现在是该重新起用的时候了。
魏铭点到为止，单看李帆神色，就晓得他听进去了，遂放下心来。
而同在县衙办公的王复，听说知县亲自请了魏铭进县衙提点，心烦意乱，好像李知县把魏铭请进来，就是伸手向他脸上打来一样。
自前几日，那魏家小儿中了府试案首，王复这心里就不痛快起来。
前有他舍了葛香兰，所谓巡按要来的事又没了动静，王复心里很觉得他被人摆了一道，可又不敢轻举妄动；后有这小儿中案首，让他颜面扫地！现在外边的人都在议论，说李知县有识人之明，而他两眼如鱼目！
王复心里火越拨越旺，再无心思办公，把两个过来办差的衙役先后劈头盖脸训斥一顿，罚了一人两月的贴补，下衙回了家中。
陶氏还没见着他，就听到丫鬟来报了，“……爷沉着脸，正往院里来呢！雨下的厉害，开门小厮走门口滑了一跤，开门晚了，爷让人将他……提脚卖了！”
打骂也就罢了，卖人可是大事，若是牙人常来家中领人，被人知晓了，要道这家主子不仁的。
王复轻易也不会卖人，今日这般，那是心里窝了大火的意思。
陶氏也顾不得换衣裳了，连忙取了伞，亲自往垂花门迎接。她的嬷嬷在旁提点，“太太心里有数些，今日大哥儿犯了咳症的事，千万别在爷脸前提，没得再触了眉头了！”
王复的长子生下来带着的弱症，到了现今，已经说不清都有哪些病了。今日他犯了咳症，咳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陶氏亲自喂了水喂了药，眼看着病情稳定了，便没请大夫。
他有这个病不是一天了，次次请大夫，该得多少钱。况且前两天刚看过，陶氏也就不惹这个麻烦了。
王家现在不比从前，王复在衙门伸不开手脚，时不时还被李帆打压，上门求王复办事的人，简直锐减，如此这般，王家收入来源也不免减少。
陶氏瞧这情形，也知不让王复知道的好，只能点了头。
她这边还没到垂花门口，王复已经到了，见她晚了一步，冷哼了一声。
陶氏心下一颤，连忙上前喊了“爷”，“爷这么早回来，今日可是有应酬？”
“应酬？”王复反问了一声，“我如今哪来的应酬？”
他声音阴冷，只把陶氏吓得不敢再问，低了头为王复撑伞，自己湿了半身，也不敢道一声，连她陪嫁嬷嬷在后看着，都有些看不过。
只是这个府里王复是顶天的人，陶氏这个妻子在他脸前都如小妾一般，开门的人晚了一步，就被王复买了，嬷嬷哪有脸面多言？
一行人进了屋子，陶氏来不及换衣裳，便急急给王复更衣，斟茶，服侍他弄好了一切坐了下来，王复开了口，“今日家中可有何事？”
陶氏和嬷嬷不由对了个眼神，陶氏低声道没什么，“爷不必挂心。”
这个答案还是让王复满意的，他可不想外边不顺，后院还起火。
王复低头吃茶，不再问话，陶氏松了口气，嬷嬷也给她递了个没事了的眼神。
谁知陶氏这口气没松下去，外边有了小丫鬟急急的脚步声。
陶氏连忙示意嬷嬷出去问话，不要什么大事小事一并都捅到了惹不得的王复那里。
然而嬷嬷出去，脸色发苦地进了屋子。陶氏一看，便知不好，嬷嬷朝她微微摇头，欠身回话，“爷，太太，大哥儿犯了咳症了，有些个厉害，刚才乳母派人过来，说要请大夫。”
王复饮茶的那片刻沉静，立时散了完全，两眼一瞪，“那还愣什么？！”
“回爷，奴婢已经让人去请梅大夫了，想来不时就能到！”
王复重重“嗯”了一声，也不再饮茶，径直起了身，“去大哥儿房里。”
这次他没了让人伺候的闲情，自己打伞直奔长子院里去了，陶氏不敢停歇，这便也要跟着去，却被嬷嬷扯了一下。
“太太到时候见机行事，也未必就被戳破了！”
眼下这个情况，只能祈祷能瞒过王复，方才没报给他长子已经犯过一次咳的事，不然以王复今日心情，陶氏怕是要被狠狠训斥。
不知道是不是陶氏委实运气不好，她跟在王复身后刚进了长子屋子，就听见里间长子一顿猛咳，好似心肝脾肺都要咳出来一样。
别说王复吓了一跳，连陶氏都呆了。
怎么这般厉害了？方才吃了药，不是都平复下来了吗？
就在此时，长子乳母忽的倒抽了一气，陶氏看去，只见她满脸发白地捧着长子咳嗽的帕子。
帕子上有什么？难道是……血？！
陶氏愣在当场，王复一把扯过了帕子，看到上面的点点血迹，立时厉声朝乳母骂去，“你就是这样照顾大哥儿的？！”
那乳母扑通跪到了地上，“奴婢该死！大哥儿从前哪有这般厉害？今日是犯了一次咳症，可也没有这般凶险啊！爷若不信，可以问太太！奴婢真不知道大哥儿这是怎么了？！”
乳母话音一落，陶氏不由打了个寒噤。
露馅了！

第78章 是何居心
窗外劈了闪电，半边天锃亮，一息过后雷鸣滚滚。
陶氏的腿有些抖，不是因为闪电，也不是因为雷鸣，是因为王复看过来的眼神。
王复没有厉声骂她，冰冷的眼神审视着上下打量她，好似一根根利箭，将她手脚狠狠钉进墙中。
“我没想到，你竟有胆子瞒我？难道你是觉得，这些在你眼里，都不是事儿吗？还说是，你巴不得出事？！”
“没有！不是！”陶氏尖声否认，可她要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解释，“我、我……”
陶氏抖着说不出话，嬷嬷急得顾不得规矩了，赶忙上前道，“爷息怒！方才大哥儿犯咳症，太太可是亲自照看的大哥儿，亲自给大哥儿喂水喂药……”
她说到此处，指了乳母，“太太如何照顾的哥儿，你是知道的！”
那乳母点头，但见王复投过来的目光，冷似冰刀，唯恐事情再落到自己身上，忽然脱口道：“可是太太，没给大哥儿请大夫啊！”
乳母是原配留下来的人，她不怕陶氏这个主母，眼下更是唯恐自顾不暇，直接就把实情嚷了出来。
房里陡然一静。
“好！好！好！”
王复脸色铁青，瞪住陶氏的眼神如刀似剑，“你说你是读《女则》《女诫》《女论语》长大的，不通诗文也就罢了，把做妇人的守则牢记在心才是啊？你如今这是做什么？！”
王复说到这犹不够，继续道：“我本不中意你，不过是看重你好生养才允婚。可你进门四载只添一女，好不容易有了男胎，我只比你紧着，你倒好，生生作掉了男胎！还落得五年不能生育！这是一个妻，该做的事吗？我在外赚钱养家，你吃穿用度一分不差，到头来，我儿病重，你竟然不肯给他请大夫！你是何居心？！你对得起我在外奔波受的气吗？！”
他当着长子一院子的人的面，直接质问到了陶氏脸上，陶氏脸涨如熟虾，忽的又变得青白，她使劲地摇着头，整个人摇摇欲坠，“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王复却不再听，“滚下去！”
王复的长子挣扎着，想替陶氏说句话，却被王复按住了，“不干你的事，你这个母亲不是蠢，便是毒！让她滚，不要在我眼前！”
不是蠢，便是毒……
这话比最毒的毒药都厉害，一剂下去，陶氏双腿发软，摔在了地上。
“太太！太太！”陪嫁嬷嬷急急抱起陶氏，陶氏尚有一丝意识，还在不停道，“不是这样……我不是这样……”
王复却心比石硬，当即冷笑起来，“不是这样？那现下是在做什么？难道不是胁迫？！”
连晕厥都成了胁迫，陶氏在王复眼里，已经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嬷嬷实在看不下去了，“爷不能这样说太太，太太她……”
王复闻言忽的转过身来，“不能说？我一个一家之主，还说不得她了？！她这般娇贵，就让她回娘家娇贵去吧！”
话音一落，王复立时喊了外面，“来人，把陶氏给我送回陶家！”
天上又一道闪电劈天而过，陶氏脑中一哄，倒在了雷鸣之中。
——
出嫁女被夫家送回娘家，这等丢人的事，丢得是陶氏的人，更是陶家的人。
陶氏的娘守着晕厥苏醒的陶氏哭，陶氏神情恍惚，陶平急着要去找王复问个明白，被陶四老爷叫住了脚步。
“你去干嘛？还嫌不够丢人不成？！”
“现在就不丢人了？他这次能把姐姐送回来，下次就能休了姐姐！”陶平难得有不怕王复的时候，大概率和他上次报信，晓得王复在巡按面前，跟渣渣一样弱有关系。
然而陶平找到了些许硬气，陶氏却并没有，她只一句听到“休”这个字，差点又晕厥了过去。
“你少说两句！”陶母在房里喊陶平，“他那些手段，咱们怎么是他对手？！”
“他手段再多，还不是依靠咱们家才能在安丘立足？！”
陶平不服，陶四老爷一巴掌打在他后背，“他是靠咱们家，可你姐姐在王家，也得看他的脸！难道你还真想让他休了你姐？！”
陶平哑口无言，陶氏那边也叫了他，“弟弟不要去，是我蠢笨，活该如此！”
这下陶平真没话可说了，跺了脚回了自己小院。陶四老爷在院中叹气一番，顺带劝女儿想明白些，等到王复气消了，自然还来接她。
陶四老爷说完也走了，陶氏倚在母亲怀里抹泪，“娘，女儿想你，想家。”
陶母也抹泪，“我的儿，受罪了，受罪了。当初要不是你爹不想被兄弟几个压在头上，把你大堂姐不要的亲事捡来，本想着攀附了官，以后日子也好过些。谁想竟被那王复看不起，连带你在他家勤苦操持，得不到他一点好脸！我的儿，命苦！”
母女两个抱头痛哭，哭过，陶氏又道：“若是我那个男胎没滑，现今好好生下来，他见孩子健壮，自然也待我好了！而现在，大哥儿身子不济，两个姐儿他一点都不看在眼里，本看重那葛香兰，又不能成，心中急躁难耐，这才四处撒气。唉，到底是我不能给他衍嗣闹得！”
陶母深有体会，陶氏上面还有两个姐姐，陶母先生了三女，最后才得陶平这一子。生陶平之前的个中艰辛，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这身子伤着了，一时要不得孩子。怎么那两个妾室还有通房，也没有好信儿的？”
陶氏摇头。王复耕耘不算少，可就是撒得下种子，长不出苗。
要不然，怎么就非得跟葛家耗上了？
只是葛家又不成了……
“他在外头的事，我是帮不了忙，我自己不中用，也给他提了两个通房。他虽是没看上，可也去了人家房里几次。这些个妾室、通房，我都每日用坐胎的药伺候着，送子娘娘不用他吩咐，一天三炷香从不敢少。可是就是没信……他把这些都算我头上，再这么下去，就算他接我回了家，我也没好日子过啊！娘，这怎么办？！”
陶母也不知道怎么办，半晌才惆怅道：“要是葛香兰进了府就好了。到时候连她也生不出儿子，可就是你姑爷没有男嗣缘了，谁也怪不着！”
这话虽然是个假设，但这真是一个十分贴合的假设。只要葛香兰进了门，不管生不生得出儿子，陶氏这里都能喘口气。毕竟王复是信葛香兰多子多孙命的！
陶氏想想葛香兰，又想到葛家正全家上阵给葛香兰寻婿，这心里就跟炭火燎到了一样。
没有葛香兰，她觉得王复真的能休了她！

第79章 喜事
宋氏酒楼的庆贺大酬宾，十分投了读书人的胃。
而且宋氏还打出一个口号，“吃安丘本地的酒楼，赞安丘土生的神童”，秀才们听到这土得掉渣的对子，无不捧腹大笑，纷纷要替宋氏酒楼出一副好对子，人人都来出对子，宋氏酒楼又热乎起来了。
十香楼原本最大的招牌，就是他们出自青州府十香楼这个金字出身，谁想到宋氏来了这么一招，反其道行之。十香楼就是想往本土上面靠，也靠不上去了。
从掌柜到账房，一个个看着自家人烟稀少的大堂，听着街上的人吆喝着往宋氏去，别提多不得劲了。
他们现在是明白了，从段万全到高矮生到宋氏，那就是一伙的，现在又加了个葛青！
据说他们要为那个《食神飞升记》出书了，跟郝家书肆已经谈好了。他们可真能想啊，居然把吃的喝的听的看的都凑到了一块！
这到底是哪来的点子？！神仙托梦吗？！偏偏这么多人都买账！
十香楼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不过是美食主播出身的崔稚，把老本行演变了一番的结果，当然，葛青的一杆笔，在里面也发挥了巨大作用。
葛青近来精神焕发，卖力为崔稚编书。
妹妹的危机解决了，姑父的伤也快好了，崔稚给他开了高价，让他好好写《食神飞升记》，等到章目多些，就委托郝氏书局印刷代卖，到时候把他的名字，和高矮生一起写上去！
这些日子比他当初考中秀才，还让人活的有心劲。
四月末，浓绿万枝红一点，春色动人不需多，榴花次第开放。
葛青将昨晚点灯熬油改出来的三章手稿，和下月高矮生说书的大纲线索，拿去魏家给崔稚看。
崔稚坐在门口用树枝训练墨宝，她这厢还没瞧见什么，墨宝打先瞅见了葛青，树枝也不叼了，直奔葛青跑了回来，径直将葛青叼了回来。
葛青被他扯着衣摆苦笑，“墨宝松松嘴吧，这是小生新作的衣裳！”
墨宝好似听懂了，很给面子地松了嘴，用前脚踩了一下葛青的草鞋，抬头朝他叫了一声，像是在跟他示意，“既然你这么说了，咱都是熟人，给你点面子。”
葛青还没见过这么有灵性的狗狗，过来跟崔稚道：“墨宝真是一天一个样，都会跟我打招呼了，怕不是过两年，也能鞠躬行礼？”
崔稚哈哈大笑，抱了墨宝喂了它些水，让葛青往门前大石上做坐，“这儿有风，凉快些，坐下歇歇，书稿捋好了？”
葛青把书稿跟她翻开看了看，这是按着崔稚后世看网文得的一些思路改进的，虽然白话了些，但葛青道：“我给邻家两位只上过社学的兄弟看了，两人看得津津有味，直问下文如何如何！”
这是自然了。
网文就是从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文章中，选拔出来的最容易让人接受的写作类型，崔稚虽然不会写，但是看多了，有些套路也是明白的，再经过葛青的妙笔这么一润，文章要抓的人已经抓到手里！
两人讨论了一番《食神飞升记》，崔稚见葛青眼角眉梢都是喜气，问他，“有好事？”
葛青笑嘻嘻地告诉她，“香兰找到婆家了！是安东卫所里的军户，还是秀才出身！我娘和姑相看了，都说长得一表人才，下月初便定亲，下月底就让香兰嫁过去！”
“这么急？”崔稚问，但想到葛香兰早嫁早好，觉得也不算错，“那家也愿意吗？会不会要很多陪嫁？若是需要，我给香兰姐也添一份嫁妆。”
“不用不用！”葛青连忙摆手，他已经承蒙崔稚关照了，怎么还能让崔稚拿钱，“到时候你来吃喜酒就行！那家的儿子年岁也不小了，刚出孝期，也急着让香兰嫁过去呢，还许了不少聘礼！”
这么合意的好事，崔稚也跟着高兴了一时，转念想起皇甫腾可不就是安东卫的军户，笑着跟葛青说了，“……安东卫离着安丘挺远的，若有个人打听一下，今后照应一下，可不是更好吗？”
葛青笑开了花，崔稚带他去找魏铭，魏铭不知道从哪捡了几颗光滑的石头，捏在手中打量，听到崔稚说了此事，道：“这正巧了，皇甫兄前几日让人捎信，说明日便来安丘寻我。”
明日皇甫腾来魏家，到时候一打听就知道了，比传信来去更快捷。
葛青万分高兴，魏铭和崔稚留他住下，他也不客气，翌日起了大早，就在门口等着，瞧皇甫腾来没来。
崔稚私下跟魏铭道：“他倒是个妹控，难怪前世葛香兰出事，他也没撑多久，跟着一道去了。”
瞧着葛青探头往村头张望，魏铭颔首，“好在这一世，葛香兰能有个平稳的归处。”
两人皆叹息了一声。
葛香兰实在太不容易了，但凡家中父兄意志不够坚定，如今早已落入虎口。
不过崔稚还是疑惑，“她前世到底为什么跳城楼？到底是王复家暴她，还是陶氏迫害其子，又或者王复真要送她给旁人生子？王复不是自持身份吗？也能干出这种下贱事？”
魏铭摇摇头，“或许原因根本不止一个吧。”
“也是，”崔稚越发唏嘘，“不论什么原因，终是导致了那样的结局。”
她这话音刚落，就见门前的葛青急匆匆转回了院中，指着院外的路上，“是不是皇甫兄弟来了？”
魏铭和崔稚到门口一眼，果然是皇甫腾如约而至。
——
皇甫腾听了此事，也拍手道好，“我虽不晓得葛兄口中的廖应杰是哪个千户手下的，不过我们所指挥今年是说了的，孝期守得差不多的人家，赶紧给家中孩子相看亲事，连我都被家父母大人催促了！”
他说着还同魏铭道：“你也知道，近些年安东卫人口流失厉害，再不添丁进口，日后倭寇真来了，可就麻烦了。”
魏铭颔首，皇甫腾拍着葛青的肩道：“我这几年也不在卫中，卫里管的松，我又时常出去会友，等过两日我回家，好生替你打听一番，保证连这个廖家家底都翻出来。到时候我让人送信！”
他这么说，葛青很是高兴。
谁想到过了几天，就在那廖家往葛家下聘前一天，皇甫腾的信儿没来，人亲自来了。
他进了魏家的院子便嚷嚷起来，“哪有那个姓廖的人？！别说姓名了，连情形相似的都没有！葛家这是被人骗婚了！”

第80章 命运应该在谁手中
安丘县城，葛家小院，喜气洋洋。
葛香兰将箱笼里的两块羊皮拿了出来，“娘，这两块皮子给我带上作甚？这是爹爹给你买的！”
葛母一入冬，两只膝盖便像漏风了一样，前两年，各家日子过得尚算舒坦，葛先生便用替人润笔攒下的钱，给葛母买了一双羊皮，毛皮成色算得好的，只是葛母一直没舍得用，后来入了饥荒，葛家又出了事，两块皮子几次差点被当了。
皮子留下来不易，葛母却不要，笑道：“什么你爹爹给我买的？咱们家没什么好东西了，这两块皮子也算能拿的出手吧，你带着，到了夫家，孝敬公婆。听说那边海风奇大，想来能投了他们的心意！”
葛香兰也执意，“娘，女儿这便要嫁人了，想在你身边多留一天也留不得了。那安东卫远，女儿也不好常回来看你，两块皮子女儿这几日就给你赶出来做护膝，冬日也好过一些！”
这话把葛母说得落了泪。
他们虽是小门小户，可也是千珍万爱养大的女儿，要不是因为个莫须有的名声，被恶狼盯上，哪至于如此艰难，好不容易脱身，也只能快快嫁人，一日都不能多留。
葛香兰眼睛也湿润了，她擦了眼，又替葛母擦眼，刚想劝两句，就听见院子里，葛青招呼人的声音。
“皇甫兄，魏贤弟，小七，你们怎么来了？”
葛香兰从窗外往外看了一眼，见高高矮矮三个人到了院子里，她一个待嫁的新娘也不好出门，便同葛母道，“娘，你去招待招待人家啊！魏生之前可是给咱们家帮了大忙的！还有那个皇甫生，应该就是哥哥说的，安东卫的军户。”
“哎呀！”葛母赶忙擦了一把脸起身，“真是麻烦人家了！娘这就过去看看！”
葛母起身去了，葛香兰慢慢收拾着东西，将那一副羊毛皮子系好放到了枕边，心里原琢磨着要给母亲用什么布料做底子，又想到之前母亲说要拿去安东卫，安东卫风大，似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未必守得住，卫所里都是身强体壮的军户，许是就像方才他看见的院子里那人，那人比哥哥还高半头，走起路带拉风带雨的，也许自己的夫婿就是那样吧……
葛香兰胡思乱想着，好想听见堂屋里躁乱了一时，她打开窗子侧耳去分辨，好似听见有人道“没事没事”，后边说什么没了影，倒是崔小丫头的一句话，颇为耐人寻味，“还是让他自己也来听听吧。”
他们在商量事？
他？是谁？
葛香兰莫名浑身紧了起来，许是王复折腾了太多次，葛香兰已经起了警觉，她思索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厢房，到了堂屋窗下。
屋门没关，她刚一站到窗下就听见里间说话的声音。
“我看还是算了吧，伯母都吓晕了，她一个小姑娘家，又能如何？小姑娘遭了这么多罪，没得再吓着她！”
这个声音葛香兰不熟悉，但她晓得是谁，也晓得说得是谁。
这一刻她没有犹豫，站到了堂屋门口，一下迎来了所有人的目光。当她目光扫到竹床上躺着的母亲时，她心如明镜。
“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这桩亲事有问题？”
她太敏锐了，一下就捕捉到了事情的关键，在座四人都愣了一下。
葛青心疼妹妹，赶忙上前道：“香兰，这事颇为复杂，不过有哥哥在这，不会让人伤了你，你放心交给我，还有魏生他们，不会让你吃亏的，你先回房去吧。”
葛香兰摇头，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到葛青脸上，“哥哥，是不是骗婚？”
她一语点破，葛青疼惜地别过头去，皇甫腾长叹一气，魏铭半垂了眼帘，崔稚耸耸肩。
“香兰姐都猜中了，也没晕倒，我看这事还得跟她详细说说。”这是崔稚一贯的主张，不能因为葛香兰长在闺阁，就把命运完全交到被人手里，哪怕是疼爱她的哥哥。
葛青还有些犹豫，葛香兰却握住了葛青的手腕，“哥哥，就像那位兄长说得，这么多罪我都遭了，还怕这个吗？”
皇甫腾挠了一下头，他不是这个意思来着，但现在，他不由地高看了葛香兰一眼，见她目光坚定，不由地也道：“反正都知道了，听听姑娘的意思也好！”
魏铭没有异议，葛青搬了绣墩让葛香兰坐到自己身边，把事情跟她说了一遍，“……方才娘晕倒之前，说她和姑着实相看过那男子的，现在这个情形，定然是骗婚，但那家到如今也没要求咱们家陪送很多嫁妆，所以到底为何骗婚？”
他们方才说到这里，因为葛母的晕厥没有继续说下去，现在葛香兰接过话来，“是不是，还是王家？”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都想到了。
葛家已经是急着成亲了，那家居然一点都不奇怪，还一口答应。看似给出了一个合理的理由，实际上，似乎比葛家更加迫切。
嫁妆也不要，还愿意陪送大量聘礼。所谓事有反常必为妖，这件事，很妖。
“那怎么办？明日就要来下聘礼了，到时候闹出来，也未必抓的到那家的尾巴，最多就是把人赶跑吧？”
葛青说得不错，而且这事闹出来，葛香兰以后更加难寻亲事了。
“或者就拒亲？”葛青试着问。
崔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那可真是太便宜他们了！”
魏铭示意她稍安勿躁，从在家中她得知是骗婚，猜想到有可能是王复所为，就跟炸了毛一样，瞧她这个架势，是要抓着这事做文章，要置王复于死地了。
只走到这一步，两家还没定亲，自然难以置王复于死地，若是真让王复就这么抽身了，葛香兰以后还要生活在他的淫威之下。
而且王复其人，实在是留不得，他不会收敛，也不会良心发现，只会继续作恶。葛家受气事小，整个安丘县都要乱成一锅粥，才是大事。
魏铭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看向了葛氏兄妹，开了口，“我以为，亲事要定，婚也要成。”
葛青倒吸一口冷气，葛香兰眸中波动了一时，没有反对。

第81章 万事顺遂
葛家院中，几人如何商议，又如何说动苏醒的葛母和从外归来的葛先生，陶氏并不知道。
陶氏前几日经由娘家人搓和，已经给王复赔礼道歉，王复看在赔礼道歉，又看在岳父贴补了他一间县衙大街上的铺子的份上，勉强接回了陶氏。
尽管如此，仍就冷落，家中中馈交由一位跟他经年的妾室打理，更是不许陶氏插手长子房中之事，陶氏是里子面子丢了个精光。
陶氏人瘦了几斤，身上衣裳松垮下来，还添了头痛的毛病。
这日，她难得有兴致换了一声大红色的亭台楼褙子，看起来比平日里精神三分。日头升到一半，她急着问陪房嬷嬷，“如何了？成了吗？”
“成了！刚到的信儿！”嬷嬷也一脸喜气，“说是两家欢欢喜喜地定了，葛家一点疑惑都没有的！那葛家姑母，直对咱们找的小哥儿相貌赞不绝口呢！只是葛家母说小哥儿瘦了些，说军户不都健壮么。”
“她不是疑心了吧？”陶氏有一时担心。
“怎么会？！嫁女嫁的这么急，难免舍不得！”
陶氏点点头，“也是咱们没来得及仔细挑人，只在意样貌了，没想着挑个壮实的……其他事呢，都如何？”
“现今定亲的事一样一样全定了，婚书也都写了！咱们专门找人做的婚书，葛家人没瞧出真假，已经落定这个月二十，葛家送嫁！”
今日是五月初四，到二十四还有二十日。
就定亲成亲而言，真是少的不能再少了，只陶氏还是有些不安，“尽早让她进了门，我这心才能定下来！”
她说的进门，自然不是哪个所谓的廖家的门，当然是王府的门。
陶氏在娘家时日夜恐惧王复休了她，晓得回了王家日子也不会好过，她没有旁的办法，思来想去还是惦记葛香兰。
正此时，青州的姑母邬陶氏传了信过来，是王复之前让她打听的巡按行踪一事，邬陶氏的信儿说，巡按好端端在济南呢，哪里都没去！
哪里都没去，是不是根本不在意安丘县的事了？
这让陶氏心里活泛起来，尤其娘家人往王复面前说好话，反而被王复刺了回来，她一下子就坚定了要改变当前困境的决定！
王复不敢再以威胁的方法纳葛香兰，那她就用阴私的方法，将葛香兰骗回王家，等到生米煮成熟饭，葛家碍于葛香兰已经成了王复的女人，还能如何？
陶氏已经不愿去想，这种方法损不损阴德了，她知道王复一定会高兴的，王复高兴了，就不会揪着她不放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喜她了，也不会起了要休了她的念头，她总算能喘口气了。
嬷嬷又同陶氏说了几句，今日定亲如何顺利，陶氏心情畅快，午饭多吃了小半碗米粥，又跪到菩萨面前虔诚地念了两刻钟的经。
菩萨保佑，到成亲那日，也一定要像今天一样顺遂！
——
五月二十四日，在许多人的期盼中来临。
葛家，来庆贺的人并不多，原因无外乎亲戚朋友慑于王复的淫威。葛家顺势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以示喜庆。
院子里的并没有嫁女的喜气和伤心，角角落落都弥漫着紧张。
天蒙蒙亮的时候，众人已经忙活起来了，葛先生和葛青如常招待宾客，房里梳妆换衣清点嫁妆也一样不差。
按照那廖家的说法，安东卫离得实在太远，要走四五天才能到，如此这般，廖家备了马车，沿途停歇的地方也都一应打点好了。
只是马车只有一辆，葛家送嫁的人就不用太多了，只葛青一人即可。
葛家小门小户，没有丫鬟婆子，照理说除了自家兄弟，还要堂兄表兄也去几人，为新娘子壮胆子，只是廖家这么讲，似乎也有道理，葛家没有多说，也就答应了，两家很是相安。
但陶氏这边的用意很明显，少一个葛家人，就多一份保险。
到时候他们把葛青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药倒了，葛香兰还不是任他们摆布？
这一切，自然尽在葛家的掌握之中，按照崔稚出的点子，葛青要被王家绊住脚，以此来迷惑王家，然后他们还需要一个人保护葛香兰，这个人要有些武艺，又有胆子。
当然非皇甫腾莫属。
皇甫腾自定亲前一日来了安丘之后，一直都没回卫所，他常在外行走，浑身是胆，谁都不怕，更不要说见到这等不平之事，只听着魏铭和崔稚，要借此事，一举将王复拿下，他热情比谁都高，恨不能当天就冲进王复家里。
为此，魏铭和崔稚连番上阵给他做了好多思想工作，让他不要太激动，但是到了出嫁这日，皇甫腾这位花儿护卫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女装，又被抹了香粉，不知怎么浑身躁动起来。
他凑到葛香兰镜子旁边，“葛家妹妹，你看我比你长得，是不是也不次？”
葛香兰本还有些紧张，一下就被他逗笑了，她侧过脸瞧过去，见皇甫腾还在照镜子，他嘴里胡说着，“也是倾国倾城的美貌。”
他在自己嘚瑟，但这个“也”字却用的十分精妙，葛香兰顿了一下，匆忙转过头去，在铜镜中，恰与皇甫腾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黄铜镜子模模糊糊，葛香兰却似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脸热了起来，只她脸上敷着粉，什么都瞧不出来。
正此时，葛母和崔稚从外边进了房里。
葛母忙着打点女儿的行装，除了匕首之外，又特特磨了两根末梢如针的银簪，准备给葛香兰一根戴在头上，一根藏在袖子里。又怕太尖细，在袖子里划伤了女儿，正不知如何是好。
崔稚进门就瞧见葛香兰不自然的目光了，再看皇甫腾嘴角噙着一抹笑，心里清楚得很，这些日看下来，她早就有几分明白。
她给葛母出点子，“伯母把簪子给皇甫哥哥便是，让他伺机再给香兰姐。”
葛母上下打量了皇甫腾一番，觉得可以，但还是嘱咐道：“孩子，这簪子尖利，你可小心些。”
把簪子插到皇甫腾盘好的头上，插了半天才顺利安放好，“这孩子头发密又硬，长得忒般男儿气，但凡有个人仔细看看，都能瞧出不是女子。”
这算是夸奖皇甫腾英气勃勃吗？皇甫腾露了八颗牙，葛香兰在镜中瞧见他憨笑，也抿了嘴笑起来。
崔稚让葛母不必担心，“我哥哥说了，让皇甫哥哥穿女子衣裳，只是以防万一被发现了，可以说是新娘的姐妹。一般而言，不必他露面的。”
葛母并不知道崔稚就是高矮生，但她对魏铭一百个信服，谁让人家名声在外呢？遂放下心来，让崔稚歇歇脚，在屋里吃果子，自己又忙去了。

第82章 送嫁
有崔稚在房里，皇甫腾收拾好自己的钗环，就出了屋子。
他这一身实在是浓艳，不好往人前转悠，就溜到另一间厢房里吃茶。门开着，他这边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间的说话声，是葛母和葛先生。
“……我还是担心香兰，就算顺顺利利的，可她到底是进了王家，以后的婆家细究起来，她这名声到底不够好听啊！”
葛先生长叹一气，“我如何不知？但眼下这个情况，王复一日不除，咱家就一日不安生，今次能骗婚，明日就能把咱抄家灭口！这是反击王复唯一的机会。魏生说得好，咱们这不止是为了香兰，不止是为了自家，更是为民除害！这一次坐实了他欺男霸女的罪名，让他辩无可辩，只能束手就擒！”
葛先生是恨极了的，说到最后，咬牙切齿。
葛母低声说着“我晓得”，“我只盼着香兰吃了这许多苦，以后日子能顺当些，能找个好婆家好夫婿，不要挑她这些事。”
“那就看她的福运了……”
皇甫腾听了这两句，不好继续再听，若有所思地离了去，站到后门口吹风。
崔稚也嫌屋里闷热，拎了一串葡萄边吃边晃悠，晃悠到了魏铭眼前，被魏铭揪了往檐下说话。
“房里都准备好了？”
“好了呀？”崔稚吐出一颗葡萄籽来，问魏铭，“你吃不吃？”
魏铭见她吃得甜，被她勾了食欲。他总能被她勾起食欲，她吃饭永远比旁人都让人觉得，这一餐就是鲍鱼燕翅，山珍海味。
刚接过一颗圆溜溜的葡萄，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崔稚朝他使了个眼色，又努努小嘴，示意他往后门看，并低声道：“我猜，皇甫大兄弟在思索香兰小姐姐的归宿问题。”
她这么说，魏铭还是听懂了，见她满脸机灵，问她，“你以为如何？”
“好呀！”崔稚立马举双手赞同，“皇甫是亲眼看着香兰如何遭罪的，以后当然也不会挑剔香兰什么，况且他见到香兰的遭遇，会对香兰多许多怜惜，怜惜是好事，这样他以后就会多顾念香兰，似什么婆媳大战、纳妾争端呀，应该能顺利解决。”
魏铭听了她说“婆媳大战”和“纳妾争端”，好似是藩王造反一般的事一样，不由好笑，想问她一句什么，就见皇甫腾走了过来。
他是要打住话题的，崔稚却声音不大不小地道了句，“香兰姐这样的人品相貌，日后是值得寻一位白首不相离的夫婿的，不仅如此，肯定和夫婿一心一意，中间再没有其他人。”
这话说给谁听，就很明显了。
不过魏铭还是很给她面子，不论场合替她搭台，陪她唱戏，也声音不大不小道：“是啊，我看葛兄也是这个意思，必然要好生替葛家姐姐，挑选一位真心疼她的好夫婿。”
魏铭上一辈子，连自己的婚事都没仔细过问过，现在替一个无亲无故的女子说出这番话，他自己都觉得好多好多事，包括他自己，都变了。
然而皇甫腾却考虑不了这么多，傻愣愣地站了一秒，又回到了后门口，继续若有所思地吹风。
崔稚暗笑不已，同魏铭走远了一些，道：“我瞧着行。”
魏铭却问她，“婆媳大战和纳妾争端，你觉得哪个更……不好？”
“当然是纳妾呀！”崔稚没犹豫，瞧了魏铭一眼，“反正我们那儿，男人不许纳妾，谁纳妾就把谁送牢里。”
魏铭眨眨眼，想到她来的地方，女子和男子没有区别，也就释然了，“这般也好。”
“什么叫也好？那是非常好，非常对！我在你们这也一样，反正不要三妻四妾的男人！”
她掐着小腰，像谁欺负她似得，魏铭哭笑不得，连忙顺着她，“好。”
“你好什么呀？”崔稚看他一眼。
“我觉的你说的对。”魏铭道。
“我说的当然对！”崔稚抛弃葡萄，扔进了嘴里。
——
那位新郎廖应杰到了葛家，皇甫腾藏在一旁，好生看了他好几眼，绕后趁人不备，跳上了马车。廖应杰顺利接驾，马车拉了新娘，驴车拉了嫁妆箱子，吹打了两声，便出了城去。
他们这边出城，陶氏立时就得到消息了。
陶氏嘴里连连念着阿弥陀佛，忙问嬷嬷，“城外都安排妥帖了吗？”
“妥了！”嬷嬷忙道：“我让我外甥在他们歇脚的茶水铺子亲自看着，到时候就把葛青先迷倒，保准他睡上一天一夜，给葛香兰也喂些迷药，让她老老实实，服服帖帖的，然后把马车上的红布换了青布，一点都不打眼，直接就能转回咱们府里，估摸着两个时辰，差不多就到了！”
嬷嬷这么靠谱，陶氏连忙道：“嬷嬷费心了，嬷嬷是大功臣，事成了我封大红包！”
“奴婢算得什么大功臣？奴婢实在是看不下去，姑娘在这院里，挺不直腰杆抬不起头了！姑娘从前在娘家，哪里吃过这等苦，奴婢真是看不过去！”
陶氏眼睛有些湿润，嬷嬷又赶紧劝她，“姑娘可别哭，葛香兰马上就进府了！姑爷这次定然高看你，你好好调养身子，不管葛香兰能不能生儿子，咱们这里调养好了，不比什么都强！”
“正是！”陶氏攥紧了帕子，“这半年我心里急躁，爷那儿又逼得紧，怎么能安心调养！这下可好了！真得多谢那葛氏了，她生了儿子我也不跟她抢，让她先带着，终归我能有自己的嫡子！”
陶氏和嬷嬷好像是迎来了大赦天下的死囚，那种激动和期待不言而喻。
两人耐着性子等了两个时辰，外边来报信，说马车到了！
“直接进榴园，把人安顿好，我这便去请了爷过来！”
榴园本就是王复为葛香兰收拾的院子，那时王复以为葛香兰他势在必得，专门修葺了一间宽敞的院落，起名榴园，多子多福的寓意。
陶氏梳理整齐去了王复外院的书房，而从偏门刚好驶进榴园的马车里，葛香兰手下的汗浸湿了喜帕。
“别怕，没事，有我在，他们不能对你怎样！”
身旁浓妆艳抹的皇甫腾，将头上的簪子插稳，眼睛看向车帘，脸上的狠厉露了出来。

第83章 王复要死了
窗外翠绿的竹影摇啊摇，王复靠在太师椅上，望着外面出神，忽然一团红衣闯进他的视线，他不由皱了眉头，定睛一看，更是厌弃地皱了眉。
陶氏来做什么？
门外是小厮的通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陶氏这个面子，道：“进来。”
陶氏穿着大红绣桃花半袖，衬着荣光焕发的脸，比平日多了几分颜色。但是王复并没有看在眼里，只觉得红的刺眼，不等陶氏开口，问道：“今日是何喜事，穿得这般红艳？”
陶氏没听出他口气中的讽刺，笑道：“确实有喜事，爷随我过去便知道了。”
这种惊喜把戏，王复不喜欢。
“到底何事？”他直接道，“我忙得很。”
一头冷水兜头从陶氏头上泼下，陶氏这才恍惚，自己没有在他脸前多行一步的资本，连忙道：“爷，葛香兰来了，在榴园。”
王复一愣。
“你说什么胡话？！”他勃然欲怒。
“是真的，爷！是妾身将葛香兰请来的！妾身深知没有为王家开枝散叶，心里愧疚，便使了个计策将葛香兰引进了家里！葛香兰已经在榴园等着了，爷去看看吧！”
她说得认真恳切，王复难以置信，但也不得不信，只是他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你是要把我害死吗？！欺男霸女的罪名，你担得起？！”
“不，不！我姑母来信说，巡按根本就在济南养病，并没要来！那就是根本不晓得这事啊！”陶氏早就想好了说辞，“况且葛氏现在进了咱们家，过了今晚就是爷的人了，他们家怎么可能会闹？！咱们待葛家好一些，多给些银钱，让葛青继续举业，他们见木已成舟，又有好处，再不可能去告的！”
陶氏这么一说，狂怒如王复倒是明白了过来，他愣了几息，问陶氏，“那你是怎么把葛香兰弄来的？”
陶氏赶紧把自己的计策说了，“……等到葛家反应过来，都到了明日了！爷就不要犹豫了，葛氏是多子多福的命，定然能为爷开枝散叶！”
王复不能相信这是陶氏办出来的事，多看了陶氏几眼，道：“既然如此，我过去看看。”
他没再发怒，虽然也没对陶氏的尽心尽力表示任何感谢，但是陶氏已经心满意足了。
王复大步在前，陶氏小跑在后，到了榴园。
院子贴了喜字，挂了红绸，仆妇无不带着喜气行礼问安，王复看着这一些，又有些不能相信是真的了，他转过头看了陶氏一眼，见陶氏眼角有泪光闪动，终于放缓了语气，“嗯，你做的不错。”
陶氏没想到还能得了他的夸，一场辛苦终于落到了实处，激动地眼泪啪嗒落了下来，瞬间又怕在这喜庆的日子，惹了王复不快，连忙收了泪，“妾身应该的，爷进屋看看去吧！葛氏在等了。”
“嗯。”
王复昂首挺胸，阔步向房里走去。
房里静悄悄的，王复一眼瞧见安静坐在床上的新娘，饶是他妻娶了两个，有了两女一子，心下也不由得快跳了两下。
一年来，这是唯一让他觉得顺心的事了！
王复沉了一口气走上前，看到葛香兰微颤的红盖头，浑身躁动了一时，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在床前，想用一旁边的秤杆挑开盖头，但犹豫了一下，先开了口。
“既来之，则安之，我王复不会亏待你。”
这话落了音，王复本以为盖头下的葛香兰至少会大惊失色，毕竟陶氏是将她骗回来的，自己少不得耐心宽慰一番。然而葛香兰坐着没动，正在王复琢磨着有些不对的时候，床榻旁边的衣柜里突然窜出一个人来！
不等王复反应，那人拔地跃起，一拳砸到了他的脸上！
一瞬间，王复听见骨头错位的声音，温热的血顺着鼻孔流了出来！
得了手的皇甫腾可不放过这个机会，直接骑到了倒地的王复身上，铁拳狠狠地一下又一下砸下去。
若是自己没有和魏铭结识，没有约定要来魏家，没有碰巧被葛青问到，王复现在是不是已经糟蹋了香兰？！而香兰闺阁姑娘，此时该是多害怕多无助？！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这一辈子都走不出这座院子！
皇甫腾到底是军户出身，王复哪里经得他的拳头，眼看鼻青脸肿就快晕死过去了！
人打不死尚能追究责任，打死了就是另外一事了！
葛香兰看在眼里，虽然解恨，但也必须拦着，“皇甫兄，留他一命，咱们快走！”
话音刚落，外间就传来了陶氏的问话，“爷，屋里没事吧？”
陶氏本不想问的，王复要降服葛香兰，不是两句轻飘飘的话就能行的，只是这动静太大了，不寻常了。
然而她没听到王复的回复，去见屋里闯了两个人出来，似乎是……两个女人？！
其中一个女人大嗓门，“王复要死了！”
什么情况？！
陶氏和嬷嬷以及一种仆妇，全被这句话吓住了，先是一愣，然后乱了起来，有往外跑得，有往里跑得，还有抱着头蹲在原地的，就是没有拦住皇甫腾和葛香兰的。
两人夹在纷乱的人群中直奔后门跑去，皇甫腾连声高喊，甚至连榴园“走水了”都喊了出来，王府上下立时乱成一锅粥。
跑到侧门口的时候，两人呼呼喘气，不经意间相互对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和解气。
或许月老冥冥中点拨了皇甫腾一把，皇甫腾脑子一冲，忽道：“香兰，嫁我！”
葛香兰愣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全滚了下来……
只不过，这注定不是烽火佳人的戏码。他二人跑到侧门，守门的小厮早就听着走水的喊声，冲到里面去了，而此时，有人从外面拍动了门。
“开门！开门！还我妹妹！”
是葛青的声音。
葛青响亮地砸着门，门里的两人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一点情绪，被他拍的一干二净。葛香兰连忙上前开门，皇甫腾力气大，一把抽开了门栓。
门立时被葛青推开了，两人朝外望去，只见小巷子里乌泱泱的人。
不用问，都是高矮生吆喝来的。

第84章 管不了了
高矮生除了说书的日子，平日里从不露面，也没人知道他家住何处，今日破天荒的，竟坐到宋氏酒楼里喝茶。
立即有人要凑过去跟高矮生说话，这可是为神秘人物，可遇不可求。只是那些人刚围到高矮生桌前，有个小孩突然跑了进来，径直跑到高矮生身边，声音不大不小的：“高先生，刚才有人看见葛家送嫁的红布马车，到了城外竟然改头换面，换了青布有拉回城里来了！”
小孩这么说，众人可都听见了。
送嫁的喜车改了青布车，重新回了城里，这是什么怪事？
立时有人问：“是不是葛家出什么事了？闺女嫁不得了？”
“哎呀，不会吧？葛家闺女可是好不容易才嫁出去的！到底怎么回事啊？”
高矮生也道：“确实是葛家送嫁的马车？葛家兄妹呢？”
小孩忙道：“是葛家送嫁的！车驾得快，有人从车窗户里，瞥见新娘子了！”
“新娘子如何脸色？”
“看见的人说，跟睡着了似得！”
小孩的话可把众人闹迷糊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高矮生道：“小孩子家家传不清楚话，还是去葛家问问的好。”
他这么说，照理该他领头去，可是高矮生这个身份，实在是太容易暴露了，哪里敢出去走动，段万全这时候冒了出来，招呼了众人，“葛家我熟，大家伙跟我过去问问，喜事是大事，可不能马虎了！”
他这么一招呼，又有小孩从旁添油加醋，把众人都招呼了过去。然而众人还没到葛家，就见葛青满头大汗地在路上狂跑。众人都吓了一跳，拦下来一问，一个个面色发白。
“王复骗婚！我妹被王家人带走了！他们想给我下药，被我识破了，还要害我！我要去救我妹！救我妹妹！”
葛青声嘶力竭地大喊，众人被他喊得血液翻腾起来，虽然也有些疑惑的，但为了求证，全呼啦啦跟着葛青和段万全往王府跑去。谁想到葛青上前砸了门，门开了，门里是葛香兰。
“香兰！你怎么样了？！你没事吧？！”葛青忙问。
葛香兰根本没被王复碰到一根手指，出了头发跑得有些散，衣裳整整齐齐。众人全都看在眼里，再听她连道“没事，我没事”，全都松了口大气。
毕竟是女儿家的贞操啊，没出事那真是神明保佑。
但是，葛香兰确实从王家里边出来，也就是说，王复抢占民女，是确有其事了！
王复可是县里典史！一个官员，竟然敢做出这等事来？！
立时有人问葛香兰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旁的皇甫腾也不藏匿，站出来说自己是葛家远房亲戚，本是为了图个乐子，换了女人衣裳藏到车里，想跟着过去看看，谁想到下了车发现竟然到了王复府邸，本还有些不信，藏在一旁，结果果然看见王复过来，一怒之下把王复打了，带着表妹跑了出来。
他打了王复，可是打了官的，但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说不好，全都道：“打得好！”
段万全更是凑准时机，上前喊了葛青，“葛兄，这事不是小事，报案吧！”
“对！”皇甫腾也道，“不报案王复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能做出这种事，咱们也不能束手就擒！”
葛青大声应好。
小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一路从宋氏酒楼往葛家跑，又半路遇上葛青跑到王复家中来，这么大的盛势，半个县城的人都给引来了。
当下也有不少人高呼报案，葛青闻言鼻头一酸，这一年来的心酸全部涌上心头，尽数化为口中的呼喊：
“各位乡亲，王复两次三番逼迫我妹给他做妾不成，今次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我葛青就算告到紫禁城，也要跟他斗到底！”
“斗到底！斗到底！狗官不能留！”
安丘县的人，可是还记得以盐换米案，王复在捕快身后的动作的，上次让王复逃了，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了！
“葛秀才快去报案，县尊是青天大老爷，必然不会不管！咱们在这围住王家，不能让王复跑了！”
整条巷子前所未有的喧闹，呼喊声震得墙上积灰都落了下来。
外边这么喧闹，里边怎么会不知？
陶氏两腿打颤。
刚才她跑进屋里一看，只见王复倒在地上，满脸血污，还以为王复真的死了，惊叫着扑上前去，伸出手指就要试王复的气息，却被王复一把拍了开。
“滚开！”
她这才知道王复还没死，又惊又喜，赶忙喊着请大夫来，而王复头晕目眩，好歹还有几分理智，扯住陶氏，“葛氏和那个疯子！给我拦下来！拦下来！我弄死他！”
陶氏愣了一下，王复一眼瞧出来了，“你是不是没拦？！蠢妇，要你何用？！”
王复气极了，一巴掌打到了陶氏脸上，只把陶氏拍得头脑发懵，耳中轰鸣。
“太太！太太！”
嬷嬷赶紧过来扶陶氏，陶氏惊恐地望着王复，浑身僵硬。此景在王复眼中，更令他胸中怒火翻腾，一脚踹了过去，“滚去找人！”
这一脚踹到陶氏身上，终于把陶氏踹醒了，她恍恍惚惚起了身，跌跌撞撞往外跑去。
王复气得大喘，但是头脸疼得让他没办法动弹。他现在就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去外边寻人的陶氏，站在院里听着院外的高喊声，不禁打了个寒颤，五月底的天气，她冷得抱住了双臂。
城里的百姓把王家围了，而葛青已经奔在了报案的路上。
怎么会弄成了这样？！
葛香兰进了王家的门，那就是到了嘴的鸭子，马上就是王复的人了，怎么可能飞了？！
那个男女不辨的人到底是谁？！怎么会在他们家？！
而现在又该怎么办？！她要是跟王复说外边的事，她觉得王复真的能拿刀砍了她！
陶氏看看嬷嬷，脸色发白的嬷嬷嘴唇颤着也说不出话来，两人无措地对视。
最终，陶氏越过嬷嬷看向了榴园的方向，隐隐听见王复骂人的声音，她一转身，背着榴园的方向，直奔女儿和乳母的屋子去了。
往下的事，她管不了了，真管不了了！

第85章 都给我等着
没有当家主母理事，李知县派来缉拿王复的人，没有经受任何阻拦，就进到了院子里，原本围在院门口的人，有了捕手在前，也都跟着闯进了王府。
乌泱泱一群人进了院子，饶是王复被皇甫腾打得头晕昏沉，也晓得了。
“陶氏呢？！她是干什么吃得？！把人给我拦住，别让他们进二门！”
要是被外男过了二门进了内院，王家就跟被扒光了衣裳一样，可是打头来的人是捕快，他们给王复带了句话。
“典史要么自己从内院出来，要么咱们就进去。”
王复听了破口大骂。
可是骂了又能怎样？自从捕快张洪被抄家流放之后，原本靠着王复吃饭的捕快无不对王复避如蛇蝎，到了现在，李知县亲自签了牌票要捉拿王复归案，他们这些捕快还有什么顾及的？
王复的鼻梁塌歪，脸上的肉扭曲着，可也不得不起身，一面让人去寻陶氏看好家，一面一瘸一拐地往外院走去。
待到在外院看到那么多人，有的甚至翻窗要蹿进了他的书房，王复差点仰倒。
“都给我滚出去！一群贱民！”
“我们是贱民，那你王典史是什么？！还以为自己在安丘只手遮天呢！今天拿了你，你就等着抄家流放吧！”
“可不是吗？还让我们滚？！看看该滚的是谁？！”
众人早就对王复积怨已深，现在见王复落马，纷纷跳出来高声挖苦王复，王复怒火冲到了头顶，这一瞬丧失了理智，上去要同众人打在一处，反而被捕快直接上绳索困住，勒了个结实。
完全没有任何体面可言。
“你们敢捆我？！你们都等着死！等我出来弄死你们！”
众人回怼，“李知县是青天大老爷，才不会让你出来！你等着抄家吧！”
“李帆算个屁！你们都给我等着！我王复今天把你们一个个都记住！等到来日我回来，李帆走了！我挨个收拾！”
王复狠毒地说着，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他说得这般确切，根本没把李帆放在眼里，到真把不少人都镇住了。
方才的喧嚣平复下去不少，王复也瞧出他言语的威力，厉声冷笑，“都给我等着！”
有不怕的仍旧骂他，不少人还是沉默了，也不敢再在王府闹事，俱从外院退了出去。
“王复不会真还能回来吧？那咱们岂不……”
“说到底，王复在安丘也不是一两日了，攀的可是陶氏大户。他不把李知县放在眼里，说不定在青州府里有人。李知县再清廉，也架不住上面的压力啊！”
“那真是咱们高兴太早了？！”
这么一说，众人又都有些怕了。
崔稚早就脱掉了高矮生的衣裳，和魏铭一道夹在人群里看景，她听到众人的疑问，问魏铭，“你怎么说？”
“没什么好说的，王复现在证据确凿，就算有人也没用，除非他能上通巡按巡抚，把整个山东三司全拿下来。”魏铭完全没有任何忧虑。
崔稚觉得他说得没错。要是王复真有这么通天的本事，又何必在安丘县当个不入流的典史？举子升迁高位的不是没有，他能说出看不上李帆的话，那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但魏铭又开了口，“只不过王复的案子，没那么容易落定。”
崔稚挑挑眉。
——
葛青往县衙告的是官，还是告的本县县衙的官员。李帆作为王复的上级，按照《大兴律》只许开具实由，实封奏闻，不得擅自勾问。
换句话说，李帆要想把王复留在手中审问，需要巡按御史或按察司点头才行。李帆按规定给巡按御史上报案情，奏请许可，巡按御史不日便返回奏请，道可。
这个消息传下来，众人都大松了口气。
要审王复的最后还是李帆，有王复被捕时大放的厥词在前，李帆当然不会轻饶了他。
王复在牢中得到消息，心肝颤了一下。
他在牢里呆了几日，非但没出去，还被巡按发给了李帆审问，这是怎么回事？！
但是李帆不让他见人，就跟他当初把魏铭关进牢中，不让魏铭见人一样，王复现在尝到了这个滋味，这是一种随时面临危险，而得不到任何消息的焦虑和恐慌。
他没有当时魏铭在牢中的笃定和沉稳，李帆不许他见人，牢里原本在他手下的人，没有一个愿意帮他传个信儿。
王复一面恨得要死，一面焦虑如热锅上的蚂蚁，他是再顾不得其他了，找到了一个在牢里混了好几年的狱卒，将身上唯一没被搜走的值钱东西——头上的青玉簪，给了那人，让人去问问陶氏，事情办没办成，讨陶氏一个回信。
原来早在出事那日，陶氏怕的要死钻进了女儿房里，但是王复自有传信的人，王复这边得知自家宅院被围，葛青又去报了案，晓得这事是脱不开关系了。
他当时便把陶氏揪了出来，“这都是你干的好事！你是不是想我死你才高兴？！我看你这是谋害亲夫！”
陶氏浑身一直颤着说不出话，跪在地上，只晓得哭。
王复见她这个样子，也知道指望她想办法，就跟指望锅里的鸡飞上天一样，当下吼了她一嗓子，让她站起来，“你要是不想跟我一块死，就给回你娘家去！”
一听“回娘家”，陶氏更是吓得抽，还以为要把她赶回娘家，王复一把揪起她，“我是让你去找人！去找你爹你大伯，让你姑母把我弄出来！我不出来，你也得跟着坐牢！”
陶氏这才明白了几分，“我姑母能行吗？！”
“你姑母不行谁行？！她是邬氏的嫡长媳，和府衙通着关系，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求娶你们陶家女？！要不是邬陶氏还顶些用？！我早就休了你这个蠢妇！这回就是你干的好事，你姑母不来收拾烂摊子，谁来？！”
他当时是这么吼陶氏的，只是几日下来，李帆奏请审案的批复都回来了，他竟然还在牢中。
邬陶氏有什么本事，他是知道的，定然又是陶氏那个蠢妇，把事情拖沓了！
他怎么会这般眼瞎娶了陶氏？！等到事情了结，陶氏是不能留了！

第86章 脱罪
陶氏在家中团团转，王复捎信过来催促，那定然是十二分的急躁了，可是青州府那边，邬陶氏没有消息传过来，事情成不成的，她怎么能知道？！她又该怎么答复王复？！
陶母过来看她，见她揪着帕子在屋里乱转，问她又出了何事。
陶母真是被女儿吓到了，没想到这个自来懦弱的女儿，竟然敢自己拿主意，设下这么大的计谋，要把那葛香兰套回家中。
这下东窗事发，葛香兰跑了，被半个县的人都看见葛香兰从王府逃出来，知县直接将王复下了狱，他们当时听说，全倒抽冷气。
陶母又问了陶氏一回，见她魂不守舍，将她拦了下来，“到底怎么了？！”
陶氏这才回了神，“娘！姑母的信儿来了吗？！”
“没有，怎么？难道姑爷从牢里传信催了？”陶母知道陶氏最怕王复，一定是王复催了她。
果然，陶氏点头不迭。
陶母叹了口气，“你姑母能答应帮忙就不错了，要不是看在你爹是她一母同胞兄弟的份上，怎么肯轻易答应？你可别使人去催她，她若是不高兴了，撒手不管，咱们可就没辙了！”
邬陶氏是个强势的女子，既强势又有本事，陶家几位老爷没有一个人能比的上她，她能从安丘一个商户，嫁到青州大族邬氏做嫡长媳，靠家族是行不通的，靠得是自己本事。
更有如今，她是邬氏当家主母，邬氏的宗妇，在内宅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在外更是交结官宦富商，把邬大老爷挑不起来的担子都挑了起来。邬家先开始也不甚满意她，后来她膝下有子，精明强干，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王复当时找上陶家要结亲，邬陶氏是同意的。
她娘家是商贾，兄弟侄儿没有一个读出好出身来。但凡是个举人，她都能拉起来，偏偏一个没有。她想把这个窟窿补上，只能盯住家中两个侄女的婚事。
王复当初求娶陶大老爷的女儿，邬陶氏立时就点头道好，但是陶大老爷不同意，觉得王复行事阴狠，还是续弦，女儿娇生惯养，不忍给他做妇。
邬陶氏这才把消息透漏给了陶四老爷，陶四老爷当即就同意了。
对于邬陶氏而言，都是亲侄女，没两样，王复也犹豫着答应了，这亲事也就成了。
这样的邬陶氏和王复，是利益密切相关的同盟伙伴，邬陶氏靠陶家和王复，将生意在安丘做大，而王复需要的金钱和权势，也有邬陶氏保证。王复出事，对邬陶氏无甚好处，当然要把王复拉出来。
不过，王复在邬陶氏眼里，不过是便利的工具，丢了或许不方便，但要是尽全力去保，也没有太大必要。
所以陶氏想要营救王复，就看邬陶氏给不给面子了，现下邬陶氏答应下来，她们只有等着听信的份儿，没有催促的道理。
但陶氏就是急，“知县不让传消息，他都能让人过来催，可见是多急！他肯定都怨在我头上了，娘，他要是休了我怎么办？！”
这个问题陶母没法回答，只能让陶氏不要胡思乱想。
就在这时，陶平来了。
“娘，姐，姑母那边传话来了！”
“啊！”陶氏尖叫一声，“怎么说？！怎么说？！”
陶平笑道：“成了！成了！姑母说，知府已经下了令，让李帆放人，把人提到府衙去审！到时候再运作一番，姐夫就算不能无罪释放，罚两年俸禄也无妨啊！”
能花钱消灾的事，都不是大事，王复不缺这两年俸禄。
或许是惊喜来的太快，陶氏还有些不信，“真能行吗？就罚两年俸禄，这事就过去了？！”
陶氏还记得王家被围的时候，外边的人叫嚷的话，他们可说王复是要被抄家流放，甚至杀头的！
这一转眼，就罚两年俸禄就能放人了？
其实，陶平也就是信口这么一说，他见自家老爹看了信拍着胸口道没事了，这才觉得顶多就是出点钱罢了。
他道：“姑母是什么人？！据说找的可是府台脸前最得力的刑名师爷！府台只管学政不管刑名，都是师爷说了算，师爷肯定向着姐夫啊！”
他这么说，陶母也道：“你们姑父是个闲散的性子，都是你们姑母替他管着外边的事！她都说成了，就是成了！菩萨保佑，没事了！没事了！”
陶氏被娘和弟弟这么一说，眼泪都流了下来。
这回王复应该不会太过责怪她了，她不敢停留，赶忙让人拿了银锭子，去给王复传信。
王复在牢里听到信的时候，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了。
李帆算什么？
李帆就是个知县，一味的孤芳自赏，不知道交结官绅，不知道打点上峰，自以为有一点政绩了不得。
他虽然官职不入流，但他通着邬家，那邬陶氏最是厉害不过，在府衙里都能插得上话！
知府迂腐只好学问，刑名钱粮全部交给师爷代管，邬陶氏可是算得上那位刑名师爷的红颜知己，她要保他，还不是抬手的事？！
只要他离了安丘县，李帆给他按的罪名，那就是儿戏！
王复身心轻松，只等着府衙的人将他领走。
而消息传到知县李帆处，李帆立时叫了苗品过来，苗品得了他的话，往葛家走了一趟。
葛先生和葛青见他来了，又惊又喜，只是苗品这边把情形说了，父子俩脸色全都青了。
“怎么会这样？府衙怎么能把人提走？！”
苗品叹了口气，“县尊到底是和王复同衙门共事，即便巡按已经把案子发了过来，但是府衙捏住县尊和王复共事日久，以唯恐县尊借机包庇或者伺机报复为由，让县尊回避，县尊也无话可说。”
不得不说青州知府衙门，这个理由给的不错，李帆是挑不出破绽的，而且知府口气严厉，明摆了不让李帆辩驳。
这必然是那位师爷的手笔了，以知府的糊涂风格，怎么会特特跳出来管事？
葛家父子脸色更加难看，葛青问：“那眼下怎么办？难道就让王复这么被提走了？！府衙定然不会严惩的！”
苗品答道：“县尊的意思，由你父子亲自去巡按处告王复，这样一来，巡按必得亲自提审，不得委派。”
“如此，我们父子这便去呀！”葛先生立时道。
“唉——”苗品又叹一气，“只是巡按尚在济南，你父子前去济南告发，不论是巡按还是按察司，接案审案前后要许多日子，这一来一去，府衙那边的判罚就下来了。如果青州府没有太过包庇，上面未必会驳了府台的面子，重新审理。这样一来，王复若是耍的好手段，还是能侥幸逃脱，最多蹉跎两年，又能东山再起。”

第87章 把王复放了
苗品说着，望着外边的天，天青着，且飘过来层层叠叠的云。
他看向葛家父子，“县尊的意思，该往上告，还是要告，毕竟你父子都是有出身的人，告上去算不得为难，只是王复这边到底如何判罚，就不好说了，若是判罚实在过轻，县尊会出来说话的，但若是不轻不重，不能将王复彻底拉下，你父子也要有个准备。”
葛家父子脸色难看。
他们当时也想着，要不要直接去巡按处告发，这样巡按就能亲自提审王复。只是李帆这里，定然是要严惩王复，而巡按处态度不明，便还是直接敲了县衙的鼓。
没想到，到底还是被王复钻了空子。
葛家父子说不出话来，明明喉咙好好的，可嘴里却像被塞进了抹布，说不出话，还堵得难受。
苗品想劝父子俩几句，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明明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却还不能置王复于死地，实在让人憋闷憋屈。
葛青突然起身开了口，“我去找魏生。”
“找他作甚？”苗品愣了一下，“他还懂这个不成？”
即便魏铭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神童，可神童也不能事事都通晓吧？能把学问学这么好，已经不容易了，怎么可能还懂官场上的事？
葛先生却摇了头，脸上多了几分精神，“苗先生有所不知，魏生前几日，就曾说王复之事难定，道再有事，大家再一道想办法。”
苗品可是奇了，难道魏铭还提前猜到这事了不成？
魏铭不仅猜到了，昨天更是和皇甫腾一道，从昨日就来了县城。
苗品大感惊奇，也顾不得赶紧回去给李帆回禀了，跟着葛青去了宋氏酒楼，魏铭他们过来，都是宿在酒楼里的。
到了宋氏酒楼，魏铭、崔稚和皇甫腾果然都在，葛青忙不迭将话说了，问魏铭，“魏生可有什么好办法？”
苗品也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小道消息，若是有用，小道消息也无妨！”
知道非常非常多“小道消息”的魏铭，见崔稚笑看他一眼，也哭笑不得，同众人道：“并无什么小道消息，只是猜到王复此人在安丘多年，有些关系罢了。”
说着，眼见几人都要大失所望，连忙又道：“不过这事，还是有些解法。”
他在这谦虚的大喘气，可把众人的心提得高高的，当下都道，“有什么解法？”
“时至如今，无非两个办法，一则尽快让巡按或者按察司提审，赶在知府提审之前将王复提走，如此，王复便不能让人在府衙动手脚了。”
他说得可真是大实话，苗品立时道：“巡按和按察司都在济南府，这一来一回要费不少时日，就算县尊这边压着人，拖延送至府衙，怕也拖延不了几日。”
葛家父子也点头。
按察司的大门在哪他们都不知道，怎么能尽快让省里的人提审呢？
魏铭当然知道这等情况，于是说来了第二个办法，“此法是一，另一则，就是不让知府衙门提走王复，自然也就无法审判了。”
他见众人都有些莫名，笑道：“把王复放了就是。”
“这个时候放了王复，县尊可是要担责的！”苗品到底是李帆的蒙师，听了这个吓了一跳。
魏铭却道不用，崔稚也笑道：“苗先生放心，有的是办法，必然能既不让县尊担责，还能拖到省里来提人。”
葛家父子和苗品半信半疑，魏铭笑笑，“只是还要县尊帮个小忙。”
“什么忙？”
“请县尊上报府衙，尽早过来提人，就说府衙所虑有理，王复在县衙日久，关系错综复杂，未避免王复出现意外状况，由府衙的人尽早来提的好。”
这一次苗品没多问，他琢磨了一下前后，明白过来。
知县这样上报府衙，到时候王复跑了，知县处担责也就小了。再看他们另有法子，想来问题不大。
苗品答应去李知县处为众人说项，“但其他事项，你们可要办妥！”
话音一落，皇甫腾立时站了出来，拍着胸口道，“几位放心，这事到时候交给我来办，准成！”
——
县牢。
王复自从得了陶氏的消息，整个人都放松许多，见着狱卒待他不敬，不气也不怒，一个眼神杀过去，仍旧如从前一样，话都不多说一句。
他这般“傲气”，狱卒见了不免疑心，他是不是真的能出去。几个狱卒私下议了一番，觉得对王复还是好一点，万一他咸鱼翻了身，大家岂不是都吃不了兜着走？
狱卒对王复一天比一天客气，王复怎么感觉不到？他越发的趾高气昂起来，好像府衙的人一来，他就立时能无罪释放了一样。
他这般悠悠过了两天，这日一狱卒过来跟他送饭，饭菜全不如前两日，王复打眼一看就瞧见了。
他冷冷的哼了一声，眼神冰冰地看着狱卒。
谁料狱卒没怕了他，反而道：“典史老爷今日就吃这个吧，反正明儿起，你就跟着按台老爷吃饭去了，你爱吃什么，让巡按的人去给你弄呗！”
巡按？怎么回事？
王复这下开了口，“你什么意思？什么巡按的人？府衙的人呢？”
那狱卒也不瞒他，“人家葛家告到了巡按那里，按台要提了你去审，知府衙门可管不着了，你要是还想靠知府衙门脱身，哼哼……”
狱卒没接着往下说，王复却浑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陶氏不是说邬陶氏传了信，道这事妥了吗？！葛家怎么会赶在知府衙门前边，找到了巡按？！
那怎么办？！巡按是上边派下来的官，他如何能通到？巡按肯定不会想知府一样，听了师爷的主意，将他轻饶过去，难道他这回真要完了？！
除非……让邬陶氏去找孟家的人。那巡按和孟家关系亲密，肯定能成！
可他现在困在此处，邬陶氏知不知道他要被巡按提走了，要是邬陶氏不知道，怎么帮他？！
王复一时恼怒地一拳砸到狱卒给他换的木床上：可恨他通不出去消息，自己更是任人宰割！
然而就在此时，刚才给他送饭的狱卒忽然抽搐起来，不过几息，咣当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狱卒腰间的牢门钥匙露了出来，反射了一缕铁窗外的光，刺了王复一眼。
王复怔了一怔，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第88章 逃狱入狱
外边的天又晴又热，王复一路从昏暗的牢里，左躲右躲跑出监狱，被外面的阳光刺得恍惚。
时也，命也！
到底是他命不该绝，只要他逃出去，找到陶家，让邬陶氏出面，将事情锁在府衙之中，自己的罪名自然能洗脱！
要不然，还让巡按对他随意刮杀吗？！
王复这么一想，又把全副心思投入到逃跑之中，好在他是主管刑名的典史，县牢自然来过不少次，加之他今日似有神明庇佑，一路出来，没有遇到太大阻碍，最多等上一等，就能顺利通过。
果然，今日运道非比寻常，约莫一刻钟的工夫，他跑出来了！
他逃出了县牢！
王复一瞬间，激动差点嚷了出来，但他不能，稍稍分辨了一番方向，准备往陶家跑去。谁想到头顶的天忽的一黑，他被什么兜头罩了个结实！
王复惊诧大叫，声音没出口，后颈一疼，什么都不知道了。
……
天黑着，蝉鸣蛙鸣交叠在一起，王复浑身湿粘，身上溢出的汗臭味没什么，但屋中死鱼烂虾在暑热中蒸出来的味道，让他窒息，还不如像方才一样，晕死过去。
“这是哪？！谁把我弄过来的？！你们要干什么？！放我出去！”
屋子被封得死死的，声音喊出去还有回声，只是就是没有回应。如斯喊了几声，王复冷汗热汗混在一处，凑着门缝向外望去，只有黑夜，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或者说，王复什么都看不到，而黑暗中，会不会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全身发麻到连站立都站立不住，王复扶着门抖声吼问：“你们到底是谁？！你们要做什么？！”
门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接着，门忽然被打开了去。王复抓了一个人要问，可拳头砰砰地落在他身上。
“你们干什么？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王复惊恐大叫，但来的几人个个身高体壮，在黑夜里都能隐约辨得身形。
这些人直把王复往墙角里猛揍，王复被打得满嘴血沫，最后被扔到了鱼虾烂堆里。
只是他要的回答，一句都没有。
王复瘫软了，而他此刻并没有想到，之后的每一晚，这几人不知在哪个时间，就会突然窜出来，熊掌一样的拳头，砰砰落在他身上，在那几天，他只要一听见门的响动，就会恨不能把自己埋在臭鱼烂虾里。
从白天到黑夜，无时无刻的恐惧笼罩着他。
——
县牢丢了王复，还是在知府衙门派人来的当天。在此之前，知县李帆已经连两次催促府衙前来提人，可等府衙来的时候，人还是跑了。
这事真的怪不得知县，那个晕厥的狱卒，不知道被谁下了药，倒在王复牢门前，而王复拽了牢门的钥匙，逃脱了。
现如今，府衙县衙都在四处找人，更加急的两眼摸黑的是陶家。
王复能够顺利逃脱，必然有人协助，最可疑的就是陶家人。毕竟王复在安丘只有陶家这一门姻亲，而且陶家有钱有势，当然会帮这个女婿。
知县两次三番敲打陶家不要藏匿犯人，将陶家四位老爷轮番叫进衙门说话。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根本不知道王复在哪，被李知县明里暗里挟持，都跑到陶四老爷处算账，然而陶四老爷只有一句话，“我真不知道他在哪啊！”
陶家上下乱哄哄，全家到处找寻王复，还被人指责故意作态，陶家简直叫苦不迭。
若说陶家谁最难受，当属陶氏。
原本府衙已经来了人，马上就要提走王复，打死她也想不到，王复竟然跑了，好几天下来，完全下落不明！
前两日，陶氏的姑母邬陶氏已经传了话来，说人必须得找到，再不找到，巡按的人到了安丘，这案子要想翻案，可就麻烦了。而邬陶氏的意思很明显，她不是没有本事翻案，但为一个王复，废这么大的工夫，搭这么多人情，她是不会做的。
陶氏听到这传话，就知道邬陶氏已经不快了。
可王复到底在哪？是生还是死，她一点都不知道！
她有一刻甚至想，要是王复真的死在外边了，案子是不是不用审了，这事是不是就这样过去了？那她是不是也……自由了？
这个想法把陶氏吓了一跳。
她虽然识得字不多，可《女诫》、《女论语》真的学过，嫁人从夫她知道，她怎么可以巴望王复死呢？这和谋杀亲夫有什么区别？
陶氏不敢再想了，又全心投入到寻找王复之中。这样没日没夜的寻找，又是好几日，完全没有王复的消息，连府衙县衙都收了人手。
陶母带着陶平过来劝她，“现在未尝不好，巡按来没法审案，说不定就饶过了！他若是死了，你带着孩子度日，好歹有产业，饿不着，他若是没死，这一篇翻了过去，时间久了，谁还有空提起？过几年，调旁的地方也能做官！”
“姑母也是这个意思。咱家不是没帮他，是他自己跑了，以后他若是真回来，说起此事，姐姐也不要一味在他脸前低声下气。”陶平道。
其实邬陶氏原话更严厉许多，简直将陶氏骂成贱骨头一块，若不是陶氏轻贱自己，会被逼无奈设计诈婚，更不会事发之后只会往娘家求助。
陶氏自己也知道，可《女诫》、《女论语》都教她要以夫为天，王复更是满心都是子嗣繁茂、后宅安稳，她还能怎么样？
陶氏困惑了，王复已然没有下落。
然而就在巡按派人到达安丘县的那一天，王复居然出现了！
陶氏听人说，王复满身腥臭味地跑上大街，路过的人，离着十丈远全捂了鼻子。
天热的要命，这么个臭人跑上街，自然引人远远围观，有人眼尖一下认出了王复，高声喊着要抓住王复。
许是这喊声将王复吓到，他惊恐地边跑边往后看，直奔县衙而去，嘴里大喊着：“把我关牢里！把我关牢里！”
王复到底经历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一县城的人，都在王复带来的腥臭味中捧腹大笑。
有那促狭的，嘴里已经说起了山东快板：
当里个当，当里个当，闲言碎语不要讲，讲一讲，典史老爷满身腥臭把牢闯！

第89章 下堂
巡按派来的人已经定下后日启程，将犯人王复和相关人证物证，一并带往青州府审。
只不过，巡按并不是要去青州府衙，而是建在府衙一旁的青州巡按察院。
审案人是巡按，当不是知府！
当王复在巡按的人刚到那日，跑到县衙自求关押，陶家就知道完了，王复这次再也不可能跑了，他们甚至不用讨邬陶氏的主意，就知道邬陶氏不会再管这件事。
但是苦了陶氏，她完全没了主意，而正在她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王家的管事居然找上来，说知县这回没有禁止王复和外联络，方才管事奉县衙之命，给王复送了一身干净衣裳，原因不外乎，王复实在太臭，导致旁人无法接近。
管事送了衣裳进去，亲自伺候着王复换了，王复看着目光呆滞，可却攥住管事的袖子，让管事将陶氏找来，“必须让她亲自来！”
把话带到，管事就回了王家。陶氏这里浑身发冷，站在厅里良久，才两脚如同陷进泥中一样，梳洗更衣，遵照王复的意思，去了牢中。
阴暗的县牢，各种气味和一股犹可闻到的鱼腥臭，呛得陶氏干呕了一口，她拼命压着，朝臭味的源头走去，她还没靠近，听到脚步声的王复突然跳了起来，一声怒吼直扑陶氏耳膜。
“蠢妇！快去找人救我！快去！让你爹去求你姑，让你姑去求孟家的人！把我救出去！快！”
陶氏吓到了，看着换了衣裳仍旧蓬头垢面、怒目圆瞪又脸面扭曲的王复。
这真是王复吗？！
那王复身上涌出来的腥臭，让她胃里又一阵翻腾，没忍住又是一口呕。
王复见她这般，愣了一下，随即发狠大叫，“贱妇！你还有脸嫌弃？！要不是你，我会落得如此下场？！你倒养尊处优，知不知道我过得什么日子？！我跟你说，你要是再不把我救出来，我就休了你！把你也拖进监狱！快去！滚去找人！别以为我不敢休你！”
他大喊大吼，陶氏落荒而逃，这边出了县牢的高门，胃里的隔夜饭再也忍不住，并着眼泪一道，全部涌了出来。
嬷嬷赶忙上前，边服侍陶氏喝水，边急问：“姑娘！这是怎么了？！里边到底怎么了？！”
“嬷嬷，他让我救他出来，要不然就休了我，让我跟他一起下狱！”陶氏扑到嬷嬷肩头。
“啊？！”嬷嬷也是怔住，“可是还能怎么救？！当时多好的时机，他跑没了影，现今回来了，姑夫人都说不成了，救不了了！这还能找谁啊！”
“可他说是我害他啊！让我去求爹求姑母，让姑母去求孟氏的人！”
嬷嬷一听，连忙摆手，“姑娘，姑夫人不会答应的！别说姑夫人，就是老爷也不会答应啊！姑娘就不要去求了，免得……免得……”
后面的话嬷嬷没说，陶氏也听得懂，是免得惹人嫌！
陶四老爷如今已经因为陶氏和王复的事情，被人笑话了许久，他怎地不要脸面？现在心里一万个后悔把女儿嫁了过去。但是陶氏已经嫁了，没有办法，他现在只想不要看见这个女儿，也不要知道女儿女婿的事，眼不见心不烦！
他都如此，更不要说邬陶氏，早就嫌弃得不行！
“但是嬷嬷！他要休了我啊！他不好过，我也要下堂啊！我怎么办啊？！我的二丫头怎么办？！”
嬷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我的姑娘，苦命的姑娘……”
哭声未端，有人在旁说了句话，“就让他休了，又如何了？”
这人轻飘飘一句话，落进陶氏和嬷嬷耳朵里，两人皆惊诧地看了过来，一看是个矮胖长须黑脸的男人。
嬷嬷赶忙护着陶氏回避，“你是谁？！你来这干嘛？！”
黑脸男人摇摇头，示意两人不要怕，“在下只说几句就走。”
“你想说什么？”嬷嬷很警惕。
黑脸男人的目光落在陶氏脸上，“太太以为不被他休，是好事吗？王复的罪名跑不了，你要跟和他一起流放？”
陶氏的脸皱在一起，“他让我去求我姑母，让姑母找孟氏的人说情，他未必就会被流放！”
她这么说，黑脸男人一下就笑了，“且不论贵姑母和孟氏愿不愿意为他搭上人情，只说太太说得是真的，王复之罪判的轻，那么他重回家中，看到一切都是因为你自作主张所致，可会还似从前一般与太太举案齐眉？”
黑脸男人说着还笑了一声，“还是说，太太跟着王复回了他老家，身边没了娘家人，他还会以妻礼待你？！”
黑脸男人话里话外知道陶氏和王复的事很多，可是陶氏并不想深究，她哆嗦起来，牙齿上下打颤发出磕碰声，“他从来没以妻礼待过我，从来没有举案齐眉！他烦厌我，看不起我，以后……以后……”
以后身边没了娘家人，她觉得王复会折腾死她的！
陶氏从没有那一刻，如现在这般，像个即将溺死的人，身边有什么就抓什么。
她拨开嬷嬷，一下抓住了黑脸男人的袖子，“你有办法？！你救救我！我给你钱！”
黑脸男人朝她笑笑，“让他休了你，万事皆休。”
——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王复再一次见到了陶氏，他讶然，“你怎么回来了？！你回来作甚？！”
陶氏脚下颤了一下，想到黑脸男人的话，又稳了下来，“我来是告诉你，我娘家救不了你，谁都救不了你！”
“你说什么浑话？！贱妇！你去给我求人！快去！”王复扒着监狱的铁栏，朝着陶氏怒吼，“滚去找人！找不到人，你就等着下堂！”
“下堂”两个词将陶氏刺激了一下，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害怕，哼哼地嚷了起来，“下堂又如何！你休了我，我也救不了你，是你咎由自取！”
“我咎由自取？！贱妇，我都是被你所害！你还敢朝我叫喊！反了你了！”王复简直不能相信，陶氏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而陶氏突然笑起来，笑得凄厉，嚷出的声音尖得扎人，“就是你咎由自取！我没说错！要不是你每日打我骂我，一点小事都算到我头上，我每时每刻战战兢兢，日子过得刀尖舔血一般，我怎么会盼着葛香兰进门？！我那时候想着，只要葛香兰进门，生不生儿子，都不管我的事了！这才昧着良心，设套将她弄进家来！你说都怪我？！那你知道葛香兰进了府，为何还满心期待？！不过是出了事都算我头上，我做的事你一眼都看不见……”
陶氏闷了一肚子的话，此刻全部吐了出来，说道最后，又是哭又是笑，“王复！你有本事休了我呀！你不敢！你就是个吃软饭的！吃得是我娘家陶家的软饭！没有陶家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个小人！下三滥！难怪我大伯父看不上你！是我爹瞎了眼，才把我嫁给你！你什么都不是！你连休了我都不敢！”
她尖叫不停，王复看着牢外的陶氏目眦尽裂，“贱妇！贱妇！是我王复才瞎了眼，娶了你！谁说我不敢休了你！给我拿纸拿笔，我这就休了你！”
陶氏一听，直接喊了狱卒，直接拔下头上银钗扔了过去，要纸要笔。那可是实心的银钗，狱卒可没有不愿意的，当即拿了纸笔过来。
将纸笔扔进牢里，砸到王复脸上的那一刻，陶氏手下紧紧攥了起来，“你敢吗？你写啊！”
王复本还有些懵，听她又是一激，提笔就将休书写了来。
休书扔了出来，陶氏上前抓在了手里，苦尽甘来一般放声大笑。
“王复，从此我与你再无任何关系，你就等着巡按的审判吧！”
陶氏言罢，挺胸抬头转身离去。
王复怔了一下，看到他从未见过的笔直背影，忽的反应了过来，猛砸牢门，“贱妇！你敢故意骗我！你敢骗我！”
确实骗了，之后再无干系了。
下堂，也比跟被他踩在脚下苟活强！

第90章 安定
县牢外，明晃晃地太阳照着大地。
陶氏拿着休书从牢门里出来，仿佛被囚禁了许久的人是她。
嬷嬷上前喊她，她应了一声，朝嬷嬷展颜一笑，回头去找那个黑脸男人，“那位先生呢？”
“早就走了。”
“早就走了”的崔稚，躲在不远处的巷口吃西瓜，魏铭替她瞧了一眼，“陶氏离开了，休书拿到了。”
“行，这下王复连回光返照都没有了。”崔稚继续吃瓜，并不回头看一眼。
魏铭垂眼瞧见她脸上并没有轻快的情绪，琢磨了一下，“是因为陶氏的事……不快？”
“我表现的这么明显吗？”崔稚吃了一惊，“你怎么看出来？”
魏铭笑笑，没回答她，问她，“你对陶氏，怎么想？”
崔稚满脸纠结，“我就是烦！一边觉得她到底也是害人的人，这么轻饶了她，还给她指了一条明路，有点对不起香兰了！另一边，又觉得她也是被王复所逼，怪可怜的！”
说着，大口啃完了西瓜，弄了满脸汁水。
魏铭递了帕子给她，“陶氏此番下堂，以后也不会太好过，毕竟她还有一女在王复那里。有些事连官司的断不清，咱们又怎么会断得清楚？终归葛家得救了，便是了。”
崔稚见他心大量宽，想了想，也跟着舒了口气，“陶氏又是加害人，又是受害人，恐怕她自己心里也不能平静，算了，算了，罪魁祸首跑不了了，今后咱们都能喘口气！”
魏铭说是，两个人沿着墙根的阴凉往回走，后面的事，就交给巡按和天道吧……
六月底的时候，王复判罚下来，他想攀扯陶氏和陶家，陶家自然有手段让他扯不上干系，陶家尚算无虞，王复被判杖责抄家，剥夺出身，流放充军，永不得回。
巡按判定他蠹政害民，许是王复无人照看，也无人牵连，巡按将他抓成了典型，上报上去。
朝中正因为某大官之子行欺男霸女之事，轮番弹劾此官。王复这事一出，御史指桑骂槐好不愉快，王复在这股势力下，得知自己永世不得翻身，人还没到边疆，便已经承受不住，一命呜呼了。
陶氏将自家女儿接在身边养，她虽然下堂，但有嫁妆产业，因着邬陶氏夸了她一句当机立断，没有过分牵连娘家，反而被娘家所容纳。
陶氏一族本是商贾，女儿又是自请下堂，与王复撇开关系，倒也不显得丢人。
至于王复其他姬妾子女，陶氏最后尽了一点仁义，将查抄剩下的产业，并自己一些嫁妆银子，在乡下购置了小院。陶氏自己也搬到了城外的庄子。
至此，陶氏和王家众人，慢慢淡出了安丘人的视线。
只是在此之前，陶氏曾亲自去葛家请罪，葛家没有打骂她，也没让她进门，陶氏在门口跪了许久，终是磕了个头走了。
然而前世葛香兰为何跳了城楼，成了永远的谜，崔稚和魏铭都猜不透，再一琢磨，又觉得那或许是必然的结果。
毕竟王复男权高压下的后院，不论是陶氏还是做妾的葛香兰，都不能自如的喘息，结果不是自相残杀就是一方垮台。显然，尚存良知的葛香兰死了……
好在今生，再没有可能发生这些。
葛先生夫妻不想议论陶氏之事，却惆怅女儿的婚事。
王复虽然倒台了，但是自家女儿也被人各种说道，有些长舌妇说葛香兰是天煞孤星的命，谁娶谁倒霉，就算多子多福，也不是一般人能降得住的。
葛先生夫妇惆怅不已，谁想自家儿子满脸含笑地跑回家中，直道：“爹娘不用愁，香兰的亲事有着落了！”
“谁家？！”
葛青嘿嘿地笑，不肯说，谁想过了半个月，有人上门提亲，葛先生夫妇还闹不清状况，再一问，那媒婆说男家复姓皇甫，是安东卫百户的幺子！
葛香兰一张小脸红了个透，葛青呵呵直乐，葛先生满意地点头，葛母眼泪都流了下来。
她命苦的女儿，终于遇上良人了！
……
要说这事论道最热闹的地方，自然非宋氏酒楼莫属。
十香楼因着从前和王复走得太近的缘故，不方便众人对王复之事大谈深挖，作为安丘人自己的酒楼宋氏酒楼，那可就有了得天独厚的优势。
整个夏天，这件安丘特大新闻，连同去年的以盐易米案件，被人茶余饭后掰烂嚼碎，还有外地说书唱快板的，专程过来取材。
高矮生在里间也是起了作用的，名声越发远扬，就是没一个人知道高矮生到底是谁、住哪。
十香楼几次三番在高矮生出现的时候，派人跟踪探听，全被段万全一一戳破，十香楼一点子办法没有，眼看着自家酒楼门庭冷落，小巷子里的宋氏酒楼红红火火。
掌柜的和账房将算盘打得稀烂，到头来还是赔钱，实在没法子了，报到了东家邬陶氏那里，邬陶氏将掌柜叫了过去，亲自骂了一顿，但也没说什么办法，让掌柜自家去想。
掌柜的也不敢多言，毕竟邬陶氏娘家出了王复的事，虽然牵扯不甚重，但她在邬家也被人暗地里奚落了几句，说什么到底是商贾，拿钱去勾搭读书人，也勾搭不上什么好人，这下赔了闺女折了钱。
邬陶氏气得犯头风，但她是嫡长媳，是长嫂大伯母，风范不能丢。每日忙得焦头烂额，还要想法子不让下边的人胡乱传话，顺带自家的女儿要说亲，娘家有个下堂侄女到底不好看，她这些且忙不过来，哪有心思管安丘的十香楼。
掌柜就得了她一句话，“这个高矮生必定有问题，你盯紧了，一日两日他不出岔子，我就不信一年两年还半分不露！等到那高矮生出了问题，就是你翻身的机会。眼下，避他锋芒，做好自己的生意便罢！”
不得不说，邬陶氏到底是能替丈夫出外张罗的女人，小小宋氏酒楼还不放进她眼里。
有了她的指示，十香楼和宋氏酒楼暂时相安。
倒是知县李帆，这一任三年在安丘功绩卓著，吏部定然不会让他再在小县城任三年，这一年任期结束，之后必然是要升迁了。
他从苗品处知晓王复落马，魏铭在其中可是做出了关键作用的，不免也像苗品一样惊讶于魏铭的本事，他将魏铭又叫到了县衙，同魏铭好生说了一番话，勉励魏铭继续勤恳举业，提醒魏铭注意锋芒不要太露。
到底还是太小了，世道艰难，魑魅成行，以后他走了，换了下一任知县，未必能处处爱惜庇护。
魏铭甚是感激他的好心。
上一世，李帆调任以后，来了一位牛知县，牛知县是个糊涂贪官，王复将他伺候的通体舒泰，他也放任王复蠹政害民，且还在安丘连任许多届，直把安丘搞的乌烟瘴气，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些魏铭心里都有数，但今生王复已经除掉，就算牛知县糊涂贪婪，无人与他狼狈为奸，也不足为惧。
李帆又说起了社学兴复之事，道今岁终于求来了一位教官，来帮助洪教谕管理学政。魏铭连忙询问，李帆笑道：“此人姓桂，庚午年的举人，陕西人士，此番任本县训导。”
魏铭立时笑了起来。来的果然是从前的恩师桂志育！
李帆不知道他笑什么，还以为他听说来了新先生高兴，道：“不急不急，任命刚批下来，这位桂训导到任，也得两三月后了。”

第91章 酒溪庄的糊弄
永平十一年的夏日，虽然仍旧没有空调也没有冰鉴，可比起去岁一穷二白还被人欺负的日子，已经算是清凉一夏了。
崔稚知道了一个好地方，是离绿亭村一个多时辰路途的景芝镇。
景芝镇她倒也常听人提及，说是个商贸重镇，直到今岁和段万全商议，要把从酒溪庄收回来的酒销往何处，段万全说那景芝镇不仅是商贸重镇，还是有名的酒乡，崔稚这才反应过来，景芝镇就是大名鼎鼎的景芝酒的产地。
放着这么个好地方在眼皮子底下，崔稚得好好想想，怎么用！
不过也不用急，酒溪庄断了酒好几年，她要上乘品质的好酒，手里有好货才能有底气。
在此之前，她只管带着小乙往河里游泳。
游泳消暑是夏日必备，村子北面有条三桃河，河水穿过一片浓密的树林，树林下面的上游只许女子游，下游才是男人们泅水的地方。
小乙一个夏天跟着崔稚，连口水都没呛到，现在是河里女孩中最小的游得最欢的。墨宝也时常跟着，有时候游着游着，就顺着水漂到了下游魏铭他们游水的地方。
它像是知道魏铭总是在似得，就等着魏铭捞它，然后甩魏铭一身水。
一个夏日过去，所有人都晒黑了，一个个的个头，都跟抽了条的柳枝似得，上窜一节。田氏起早贪黑地给三个人做衣裳，崔稚实在看不下去了，让田氏停下手，把秋天的夹袄和冬天的棉衣都交出来，让段万全找个绣娘做去。
要不然，田氏从夏日一直赶衣裳到冬日，眼睛坏了怎么办？这个年月想弄副眼镜，几乎不可能！也就皇亲国戚能从舶来品里，淘回来一只放大镜吧？
崔稚现在也就算村里的富人，离着能淘一副眼镜还远呢！
——
中秋一过，河里没了嬉笑的人，地里忙碌起来，田氏赶着给郭家帮忙，小乙和墨宝院内院外，跑前跑后，魏铭练字读书，并从郝家书肆弄了近年的邸抄过来，每日如同看话本子一般，不亦乐乎，崔稚琢磨着，他许是从邸抄上看到了后世熟人的前世今生，这些人和事有前因后果，自然有意思。
这日，段万全将成了绣娘赶制出来的魏家四口人的秋裳带了来。崔稚翻看了一番，十分满意，她这个年纪，用不着什么花花绿绿的裙裳，她的衣裳按照她的习惯改良了一番，穿在身上，就同后世穿裤子褂子一样简便舒服。
“回头给那绣娘一些谢银，说这些衣裳我甚是满意，冬裳仍旧找她。”
段万全笑吟吟的应了，“有你当主顾，也是幸事。”
崔稚问他，“那你呢？觉得我对你如何？”
“这我却说不好了。”段万全笑着瞧她，见她近来因着长身体的缘故，细瘦许多，眉眼之间，多了几分姑娘家的清丽，只两腮仍就保留两分婴儿肥，“回头让兴子给你弄些可口的，多吃些，不然瘦了就不像高矮生了。”
崔稚不以为意，“高矮生也不能一成不变呀！不过话又说回来，但愿我不要长得太高吧，不然还真就要露馅了！”
矮的时候，可以垫高了鞋子说书，长高了个子，总不能蹲下来讲吧！
但是崔稚思考到了另一个问题。
她不可能一直假托高矮生之名说书，只要她的《食神飞升记》足够出彩，谁来讲又有何妨？
她慢慢琢磨着此事，段万全从旁喊了她一声，“小七，我说酒溪庄的事有些麻烦。”
“什么麻烦？”崔稚回过神来。
“各家的酒都做的差不多了，大多数人家都拿出正经本事酿酒，有两家却似庄子里懒散惯了的人家，有咱们话在前，仍旧以次充好，我去问了一回，那两家就道，原本就是这么做的，他们家也做不出好酒来，若是不满意，也没办法。”
崔稚听得摇头，段完全继续道：“那两家从发酵的酒糟，到酒露的醇度，都同旁的人家差的远。有那做事本分的人家，我去看过，酒清如水，味浓回甘，比景芝镇上的老字号不差。相比之下，那两家可就差的远了，完全应付差事，若是他们自家用这样的酒去卖，也是卖不出好价的。”
酒溪庄的酒与景芝镇的酒系出同源。
景芝镇是依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加上纯熟的酿酒技艺，才能做到远近闻名。据说也有景芝镇人去别的府县酿酒，但是酿不出来景芝酒的味道来。
酒溪庄虽然用的不是景芝镇的水，但酒溪之水和景芝镇水大同小异，同样的技艺完全可以酿出不输于景芝酒的高粱白酒。只有酒中老客才能分辨出酒溪就味道更加清冽，景芝更加醇香，各有千秋。
但是不论如何，技艺一道不能差，不然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酒，卖不出去，岂不是自毁招牌？
段万全说得这两家，显然就觉得酿出的酒不是给自家卖钱，所以懒工懈怠，以次充好应付崔稚。他们也不去想一想，去岁吃不上饭的时候，是谁拿出粮食救济了他们？
吃水不忘挖井人，这两家的忘性这么大，与旁人都不同，这又是得了谁的依仗？
要知道现在魏铭是两试案首，很可能要小三元及第的人物，知县十分看重，多次召进县衙说话，这十里八乡的，谁人不高看魏家一眼？
就连小乙带着墨宝出去兜一圈，回来的时候，前者手里吃着煎饼卷大葱，后者嘴里叼着西瓜皮。
崔稚问段万全，“这两家是个什么来头？难道是庄子里的恶霸？”
“那倒不是！”段万全忙道：“我打听了一圈，多说这两家是滑头些，但要说敢故意对着干，那还真没这个本钱。”
“那是为何懒工怠慢？故意找晦气不是？”
段万全左右看了一圈，没回应她，反而问起了魏铭，“木子兄弟哪去了？”
“昨日去他外祖家了，没个十天八天回不来。怎么，还同他相干不成？”崔稚讶然。
段万全朝她点点头，“木子不在正好，因为这事同他那大伯家有干系！那两家人是听了他那大伯娘的保票，说你家没有懂行的人，糊弄糊弄就行了，无所谓的！他大伯娘还说，就算咱们知道了也没什么，难道还能上门闹不成？你不知道，那两家，正是他大伯娘的娘家和舅家！”
“我道是谁，原来是罗氏！”崔稚立时嗤笑一声。

第92章 罗氏手里有点东西
秋老虎扑在头顶嘶吼，天热无风连树梢都不动，罗氏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子，仰在竹床上，在院里枣树下乘凉。
在她自己家中，是没有这样的福分的，丈夫儿女哄闹没完，只有在娘家，才找回了从前作姑娘的几分闲散。
当然，从前她在娘家也没得这般好待遇，嫂子是看不得她又吃又喝不做事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是娘家的依靠。
这会儿，她刚眯了一会睁开眼，就见她嫂子使唤了侄女给她送了茶，“姑，渴了吧，喝点茶。”
罗氏也不客气，接过茶喝了一口，同她侄女道：“你比你小莺表姐勤快，你表姐是个使唤不动的，我也不使唤她！”
她侄女甚是羡慕，“我可不敢不听使唤，我娘要打我，嫌我蠢笨嫁不出去！”
“可怜孩子，听你娘的吧，总没错。”
罗氏安慰了侄女一句，说起自家女儿，“你小莺表姐不一样，我生她的时候每天都往地里采了花回家看，果然你表姐生下来就可人，越长越标志，好些人家要上门讨她，不愁嫁的！只是我呀，总盼着她这样的相貌，嫁到城里大户才好……”
这话把她侄女说得一愣一愣，屋里她嫂子却听了清楚，立时扔下手里的抹布，走出屋来，指着女儿道：“别在这躲闲，下窖给你哥帮忙去！你又不是小莺，也没得堂兄弟有本事，能连中案首！快去干活！”
罗氏侄女撅着嘴跑了，罗氏嫂子瞥了罗氏一眼，阴阳怪气道：“小姑子，你可是说准了的，咱们在这省料省功做出来的酒，魏家要是来找了，你可得做主啊！你到时候可不能不管！”
罗氏听了这话，却不乐意了，“怎么？嫂子不信？嫂子不信，就赶工加料再给他酿出来呗！我还不是看在我哥身子不好，想给你们省点劲，你还不领情了！”
这话可把罗氏的嫂子噎得不轻，她也晓得做酒费力熬神，反正不是自家拿出去卖的酒，若能懒工再好不过了，但她心里也不能就完全放心了去。
小姑子罗氏和案首魏家的关系又不好，若是两家亲如一家，她还有什么可顾虑？
“小姑子你也别急，我知道你是为你哥好，可那魏家到底能不能听你的，嫂子我说句实在的，我这心里头打鼓。虽说一笔写不出来两个魏，但你不是同他家吵翻了吗？”
罗氏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嫂子你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
罗氏的嫂子莫名其妙，恰巧罗氏的娘走了过来。
“娘，你没跟嫂子说呀！我看她什么都不知道，还跑来问我，怕我在那边魏家说不上话！”罗氏边说边撇嘴。
罗母刚从罗氏舅家回来，跟罗氏一样摇着扇子，“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个。”她说着看了自家儿媳一眼，“你小姑子既然敢拍这个胸口，就能做到。况且我都答应了，你还有什么顾虑？！”
罗氏嫂子在婆母面前还是小意些的，但看着这娘俩一个比一个清闲，到底没忍住，“娘，我这不是觉得小姑子和那边关系不好吗？”
“所以你不知道呀！”罗母点了她一下，上前两步，地上道：“你小姑子手里有东西，不怕他们找上门！要我说，不给他家酒了又如何，他们找就拿那借条给他家看！不能发达了，就不认亲戚了吧！”
罗氏嫂子听得发懵，“什么借条？”
罗氏摇着扇子呵呵地笑，“我在家里收拾公婆的遗物，发现我公公早年办了件大好事，自掏腰包给他兄弟盖了房子！这才让他兄弟体面娶了媳妇！这盖房子一共使了三两银子，后来我公公发善心，就说不要这个钱了，把这借条一笔勾了。借条虽然勾了，但好事也是做了的！怎么现在他家发达了，起了大院，出了书生，就不认当年我家给他家的恩情了！天下可没有忘恩负义的道理！”
“哼！”罗氏这么一说，越发趾高气昂，“酒的事他家要是来找，我就抖了这张借条出来给村里人都看看，说不定县里收了魏木子的功名！”
罗氏嫂子不说话了，原来小姑子真的有点东西啊！
那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
傍晚下起了雨，崔稚和段万全前脚刚回到魏家，大雨点子就砸了下来，幸而两人脚程快，不然准被淋成落汤鸡。
田氏将凉拌野菜端了上来，一边去热今日炒的醋溜茄子丝，一边道：“不知道木子到没到他外祖家？”
魏铭的外家在青州府南面的莒州，莒州四面环山，魏铭一双草鞋翻山越岭，跟着镖局的人过去也须得两三日，这会儿根本到不了。
崔稚也看了看外边的天，“有一阵没一阵的雨，山路怕不好走，估摸着还得在路上耽搁。”
雨哗哗啦啦地下，段万全见两人都惦记魏铭，连道：“木子兄弟心里有数，那镖局也是跑惯了山路的，必然没事。”
田氏还是叹气，“到底还是年幼，唉……”
一旁小乙打了个嗝，把这篇翻了过去，崔稚和段万全补了一顿饭，说起酒溪庄的事来。
崔稚抱了小乙给她拍嗝，道：“明日邵家的人来了，咱们就跟着往景芝镇跑一趟，先不说咱们手里的酒怎么出，看看景芝那边如何产销，摸清了状况再说。”
“我晓得。”段万全也把墨宝抱起来撸毛，墨宝舒服地眯起眼睛享受。
段万全笑道：“明儿正好是十九，景芝逢五逢十是大集，四九乃是小集，咱们正巧能凑上热闹。”
崔稚听得很满意。
景芝镇不仅是有名的酒乡，更要紧的还是商贸重镇的身份。
景芝镇在高密、诸城、安丘三县交界的地方，以酒扬名，商贸便利，用现代话表述，那叫农副产品集散地。官府特特设立了巡检司稳定治安，镇上几乎全是商铺，小小镇子就有五六十家门面，逢“五十”之日，前来赶集的更有上万人次。
当地有句民谣：景芝街，三件宝，拾粪，刮屑，划拉草。
崔稚起初听说还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魏铭跟她解释道，“因为来往牛马牲口多，穷人拾粪就足以糊口了。刮屑也是一样的，路边茅厕墙上尿锈刮下，回家熬成屑石，可卖给火药制户。至于划拉草，则是因为推车前来卖货的人多，这些人都在摊位摆放干草防潮，等到集散这些一走，干草就可拾取烧柴做饭。这都是穷人靠力气就能得的，算得三宝了。”
崔稚当时听得目瞪口呆，尤其那个刮屑，简直是骚操作啊！所以说，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垃圾，只有放错地方的宝贝！
她对景芝更是好奇满满，翌日一早就同人一道，往景芝镇赶去。

第93章 神仙舌头
和崔稚一起上路的，除了段万全还有一位姓邵的大叔，名叫邵忠田。
邵忠田是酒溪庄的一酿酒人，酿的一手好酒，去岁吃不上饭，他也得了崔稚的借粮。
但是邵家可不似罗氏的娘家和舅家，行那些扣搜之事，人家邵家可是将看家的本事拿出来酿酒还给崔稚，段万全盛了邵家的酒给崔稚品尝，崔稚自认跟着师父师兄也喝过不少酒，邵家自酿的高粱酒，真的是天上之物。
只是酿酒的本事家家都不外传，邵家这手好酒，也只有他们自己家人能酿的出来。但邵忠田只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家中劳力不够，以好酒卖钱，也只能勉强糊口。
他们家有个固定的买主，在崔稚借粮之前，邵家的酒都是由景芝镇一个叫聚芳阁的酒铺代卖。酒溪庄不少人家都是这样的，不过聚芳阁的老板看重邵家能酿出来好酒，都是优先收他们家的酒水。年景不好的时候，还会如崔稚一般，借贷粮食给邵家，由邵家酿酒还粮。
只不过去年前年大旱，聚芳阁也出不起粮食了，景芝镇的商贸都跟着萧条不少，直到今年才恢复过来。
三人一行越往景芝镇的方向走，路上车马越来越多，景芝镇的商贸可不仅仅是辐射周围三县，半个山东甚至南直隶又有人过来交易。
待到了瓮城外头，外地来的摊主全推着车排在日头下等着入城。城外有瓜摊茶摊，来往行人穿梭，好不热闹。
崔稚捡了一只小瓜，让瓜摊主给她切成两半，一半如常切了给段万全和邵忠田吃，另一小半，她在排队的摊子里，卖了一只勺子，抱着瓜慢悠悠地挖着吃。
路人都道：“还没见过这么吃瓜的！这还能吃爽快了？”
崔稚也不以为意，夹在人马中进了城。
放眼望去，宽阔的路两边全是摊位，挤挤攘攘，比安丘县城的集市可大得多了。
邵忠田给她介绍，“中间这一条老街，主要是卖酒的，就是酒市，另外还有花市、牲市、铁市，果木市，咱们先去聚芳阁歇歇脚。”
今日不过是八月十九，就有着许多人，等到明日逢十大会，还不知道多少人呢！
崔稚来了古代一年有余，除了魏铭府试那日，还没见过这么多人。
段万全怕她走丢，走两步就回头瞧她一眼，到了后来干脆拉着她走，因为她实在太好奇了，左右转头乱看不已，等到了聚芳阁，都快晕了。
聚芳阁门面不大，东家兼掌柜叫冯效，是个老酒客，一问闻味儿就能辨出好酒孬酒。
聚芳阁专门做和冯效志同道合的老酒客的生意，主打好酒，但寻常不懂行的人来，冯效也如其他店面一样，看“人”下碟，不懂行的人，就用孬酒打发。
他见着邵忠田带了一大一小俩生面小孩过来，拉了邵忠田小声问，“这俩是谁呀？”
邵忠田跟他道：“小女娃是我跟你说得魏家的小孩，崔丫，大的那个姓段叫万全，县里的牙人，时常帮着魏家走动跑腿。魏家收我们庄子上的酒，就是万全帮忙收的。他还帮着宋氏酒楼做活，我们庄上的酒，像是要卖到宋氏去些。”
邵忠田不知道崔稚的身份，只以为段万全才是要紧人，冯效听了也如此以为，道：“魏家出了案首，宋氏生意兴隆，这两家联手卖酒，你们庄上的酒说不定能卖出些名头。”
“唉，我们庄上的就和景芝酒比不上，不是你这样的舌头，谁能喝出来差别？别说卖名头了，都卖出去就不错了，县城可不比景芝镇。”邵忠田道，“我也管不了那许多了，反正好生酿酒，卖不卖也是魏家和宋氏的事。”
冯效听了笑眯眯地打量三人，“那你带着这两小儿来作甚？”
“是他们二人要来的，好歹算我今年的东家，你担待些，我瞧就是小孩子家，没赶过大集，出来耍的。”邵忠田怪不好意思地朝冯效拱手。
冯效却不是很信，见那小女娃招了男娃嘀嘀咕咕的说了什么，男娃转过头走了过来，“冯老板，可能讨你家的酒品上一品。”
邵忠田大吃一惊，忙道：“使不得，小娃娃不能喝酒！万全你这年纪，也是少喝的好！”
冯效也笑道：“我家的酒可厉害，不是玩的！”
“二位误会了，却不是喝来玩的，是想尝一尝景芝酒的滋味，小半盅即可。”段万全说着，又补了一句，“当然了，要给冯老板付些酒资。”
他这么说了，邵忠田便不再说什么，只絮叨些小孩多喝酒伤脑的话，便罢了。冯效却颇有兴趣，唤小伙计拿了酒盅来，“去把咱们拿给客人品的酒，给这两位小客也倒些。”
小伙计应了，不时端了酒盅上来。崔稚早已坐好等候，段万全自然先尝了些许，细细在舌尖尝了一番，没喝出什么，又递给了崔稚。
冯效也不疑惑，他方才就瞧着是那小丫头先出了主意，段家小子才上前说道的，想来要喝酒的，是小丫头。
他见小丫头不急着喝，端起来看了一番，又在鼻尖下绕了一绕，这才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抿过，端着酒盅一动不动。
冯效看得有意思极了，他想知道这个小丫头要做什么。念头一闪，就见她放下酒盅，又将段小子招过去说了两句话。
然后段小子转了过来，“冯老板，你们铺子还有好点的酒吗？”
这是喝出好孬来了！
冯效大奇，“怎么？还嫌弃了不成？我这可是正宗的景芝酒，不是旁处的打着景芝旗号的冒牌酒！”
他故意这么说，想听听两小孩是什么意思，邵忠田倒是好心，赶忙替两人解释，“……许是尝了几回我家酿的酒，嘴巴刁了，寻常酒水寡了味。”
冯效不出声，听两小儿怎么说，见段万全顺着邵忠田的话道：“可不是么！景芝酒也有精有良有寻常，我可是付酒资的，冯老板再给咱见识见识好酒吧！”
这话说得冯效又招了小伙计，“你去把我常喝的，还有招呼老伙计们的，各倒一盅来。今儿铺子里来了神仙舌头了，可不许糊弄。”
崔稚听得这话，侧过脸看了冯效一眼，恰好同冯效看过来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第94章 上一个信我的
白瓷酒盅里酒露荡漾。
段万全照旧在崔稚之前打个幌子，看不懂的自然看不懂，心明如镜的也不点破。段万全品不出来滋味，到底是还年轻，但是神仙舌头的崔稚品得出来。
左边一杯绵厚悠长，右边一杯更添清冽。
崔稚把从前自师父和最好酒的三师兄处得来的滋味，全灌注到了口中，才勉强品出二者的分别。
她放下两杯，如有感应一般向冯效处看去，见到冯效目光如炬地看着自己，暗自一笑。
她起了身，拉了段万全一把，“这家店只有是三种酒，两种景芝酒，一种酒溪酒还是邵家的，咱们再去旁的铺子见识见识吧！”
她思若无意地这么一说，全把冯效说愣了。
景芝酒她尝出了好孬不说，另一杯酒溪酒她居然能和景芝酒区分开，还点出了酒溪酒是邵家出的，若不是亲眼所见，冯效差点以为小伙计告诉了她实情！
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娃，怎么能这么懂酒！果真是神仙舌头不成？！
震惊的功夫，崔稚已经拉着段万全出去逛了，邵忠田赶忙朝冯效拱手抱歉，跟了上去。
冯效看着铺面外头川流不息的人，出神。
多少年没有遇上这样的神仙舌头了？倒不是说旁人都喝不出来酒溪酒和景芝酒的区别，而是这样小的年纪就能品出滋味，那真是神仙赐的舌头！
这样的神仙舌头，他就见过一个人，就是他自己。
他出生在景芝镇一个靠刮屑拾草为生的穷苦人家，家无恒产，能有今天这一步，是因为他生下来就长了一条神仙舌头，他凭着这条神仙舌头品酒鉴酒，一点一点积攒产业，才走到了今天，能在景芝镇有自己的一间铺子。
但也止步于此。
他年过不惑，虽然门店有老主顾照料，可在景芝十八家酒铺里，不过中等，没有更多的粮田供粮酿酒，也没有广阔的人脉能南北走货，纵有神仙舌头又能怎样呢？那些醉翁喝了几十年的酒，也同他没差了。
他再是懂酒，也终究自斟自酌，大多数的人不懂，就像这川流在眼前的人群，为酒来为酒去，谁又能喝到真的滋味？真正懂得人，也寻不到他。
人来了又走了，他没有酒友，也没有钱，只有这一间用了一辈子赚下来的铺子，可惜了好酒……
冯效被勾起了诸多心思，眼见着日头西斜，邵忠田也没带着两个小孩回来，有些坐不住了。
他起身在店里转了一圈，终于捱不住，出门寻了去。
明日就是逢十的大会，摆摊的铺好了稻草，今晚就睡在路边。他在人群里从酒市找到牲市最后到了花市的西头，在一家花茶铺子下找到了浑身挂的满满的三人。
邵忠田瞧见他“呀”了一声，“冯老板怎么到这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冯效没在意邵忠田，目光落在一手端着花茶，一手捏着葡萄干的崔稚，见她吃得眉开眼笑，忽然恍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这还只是个八九岁的女娃娃罢了。
他心中猛然一阵失落，刚要说一句“路过”，就听见女娃娃开了口，“冯老板是不是找到家中的好酒了？我们方才尝遍了酒市，那些铺子的酒还不如你家呢！你家有好酒，可别埋没了！”
可别埋没了！
冯效心中莫名一阵动荡，似乎从这小丫头眼中，看到了波光粼粼的美酒。
——
聚芳阁的酒，不是景芝酒市里最多了，也不是产量最有保证的，但是却是囊括了最多最全的好酒的铺子。
崔稚举着酒杯，挨个品了一遍。
冯效早已不把她当小孩了，最后甚是让小伙计拿锄头来，要亲自挖开院中桃树下的一坛陈年老酒。
“使不得，使不得！”崔稚赶忙去拦他。
冯效这一路品过来，也喝了不少，似醉了一般兴奋，两眼放光，“崔小丫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神仙舌头，且你这一点年纪做事就有章法，以后能有大作为！别看是女孩子家，我们景芝都是做生意的人，只论本事，女子又有何妨！”
他这么说，崔稚万万没有想到。
不管是村里、县里还是府里，她看到的女子都是藏身在宅院之中，忙碌在男人背后，她因着年龄小，又有魏铭、宋氏和段万全护着，还需要处处假托男子名义做事，没想到景芝这个商贸重镇，酒铺掌柜居然说出看好她的话。
崔稚一时有些心绪复杂，但见冯效拿过了锄头又要挖了老酒给她喝，她还是连忙拦了。
“冯老板看得起我，真是我的荣幸！我不敢打什么保票，这样好了，等到咱们靠着神仙舌头，挖到了第一桶金，再把这桃花树下陈酿挖出来庆功，如何？”
冯效停住手下动作，看向这个才到自己肩膀的小丫头子，一时竟鼻头一酸，“你小丫头，是个小鬼才，我冯效信你！”
崔稚呵呵地笑，“冯老板好眼光，上一个信我的，已经从濒临破产到如今大放光芒了，您就等好瞧吧！”
上一个是哪个？冯效恍了一下，再看一旁笑眯眯的段万全，忽的反应过来。
上一个，是宋氏酒楼！
——
给小乙买了一整套绣了兔子的衣裳，连鞋头都钉了一双红眼睛，两边搭着毛耳朵。小乙现在超喜欢带着墨宝跑去白婆婆家看兔子，这一身衣裳她往身上穿了，咯咯笑个不停，摇头晃脑地像个福娃娃。
崔稚抓了她要给她辫两条小辫子，小姑娘家家的，三岁的年纪怎么打扮都好看，崔稚芯子里到底是二十好几的人，只把小乙当自家闺女疼。
田氏拉了崔稚的手要给她钱，“你这处处花钱，自己还要不要攒嫁妆了？他大伯娘都给小莺备备起嫁妆来了，你自家爹娘不在，你叫我一声姨母，我总得替你上心些！”
“那姨母就帮我攒着呗！给了我，又被我花了！”崔稚把钱又塞了回去。
“你这孩子！”田氏嗔她一眼，又道也好，“我给你收着吧，等到赶明找了个疼你的，可别计较咱们家贫才好！若是木子早早考上了秀才、举子，你倒也能跟着沾沾光……”
说着，多看了崔稚一眼。
田氏不晓得崔稚在外头做买卖的事，只以为崔稚有灶上的手艺，能在宋氏帮得上忙，顺便赚点钱，她更不知道魏铭考功名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两人都不需要她操心。
从她的眼中看去，两人年岁相当，这般青梅竹马长大，若能真正成了一家人，岂不是好了？
只是这话她不好说，两个孩子都太小了，说破了以后不好相处。外边有人问崔丫头是不是木子的童养媳，她也是摇了头的。
田氏若有所思，崔稚又找到了段万全。
“小段哥再辛苦一程，明日去一趟酒溪庄，把咱们的意思，跟各家都说一说。”
段万全说好，卷了卷袖子，“那些偷奸耍滑的，这回可要哭了！”

第95章 天大的好事
酒溪庄尤其地热闹，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魏家把粮食搬过来，分发给各家各户的时候。
这一次，魏家的人又来了，村里各家各户都挤到了村头的晒场上。
罗氏嫂子和罗母也挤在人堆里，罗氏嫂子小声道：“娘，他们不会要说酒的事吧？会不会把咱们给的酒不好的事说出来？我这心里又不踏实了！”
罗母啐了她一口，“都三个孩子的娘了，胆子还芝麻点大！他魏家要是敢提这事，我今日正好给你小姑子讨个说法！到底是谁家忘恩负义！”
话是这么说，但是罗氏嫂子眼皮仍旧直跳，见着人都来齐了，段万全也站到了石头上头，朝众人说道。
他先客气了两句，无非是大家伙辛苦了之类的话，然后说起了今次招来众人的要事。
“魏家同县城宋氏酒楼交好，此番要把咱们酒溪庄的酒放到宋氏去买，也是给咱们酒溪酒扬起招牌。”
这事不少人家都知道，酒溪酒能拿到宋氏卖是好事，以宋氏现在烈火烹油的态势，酒溪酒也能跟着扬一把名。
下边有人贺了两句，又听段万全道：“除了宋氏，咱们跟景芝镇的聚芳阁也说定了，聚芳阁也同宋氏一道，将酒溪酒摆到大柜上头，让来景芝买酒卖酒的，也都晓得咱们的名号。”
这也是好事，景芝的人流量可比县城大多了。
不过有人提了个问题，“段小哥，魏家收咱们庄子的酒确实不少，但分到两处去卖，也卖不了几日吧。”那人笑道：“要是魏家愿意给咱们开个好价钱，咱们再把酒卖给魏家，多好！”
下边不少人都这么说。魏家把他们的酒买断，他们没有卖酒的压力，收入稳定，当然是好。
罗母低笑了一声，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咱们可轻省了！”
罗氏嫂子也觉得是，毕竟钱是定下的，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甚至，干与不干一个样！
但是能有这样的好事吗？罗氏嫂子道：“魏家没那么多钱吧？”
罗母想了想，“不好说，毕竟和宋氏酒楼都能说上话。咱们不管那许多，能一口价买了酒就行了！”
有人起哄，罗母也跟着吆喝，“魏家是要出进士的人家，发发善心，家里书生也考的好不是？说不定老天爷看在行善积德的份上，给他点个状元！”
这话可甚是刁钻，一言不合就道德绑架上了。崔稚在旁瞧了一眼罗母，她当然不认识，但是一眼就瞧出来和罗氏长得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得。
娘俩真是一个德行。
她也不急，哼哼两声继续听段万全说话。
段万全安抚众人不要急躁，安静下来，“说来，大家伙想得，和魏家想的，到一处去了！”
这话一出，下边都沸腾起来，“真的？魏家要多少钱收咱们酒！收多少酒！”
下边的人都在问，罗母瞅了儿媳妇一眼，“你看！我说的不假吧！咱们家的好日子来喽！哎呀，还是你小姑子有本事，翻出来这么个好东西！也是魏家小孩不懂事，以为有几个钱，就能随便买了卖去！买卖哪是这么好赚钱的？真当发善心神明保佑不成？！”
罗母不亦乐乎，已经做起了啥事都不用干、坐等着钱掉进院子里的春秋大梦。
这时，段万全又叫停了众人，“我晓得各位心中高兴，还有个更好的消息告诉大家。”
“什么好消息？！魏家可真是大善人家！”酒溪庄的人都喊着。
“是这样，魏家买了大家的酒去卖，卖了酒得的利，分大家一成！”
段万全这边话音一落，整个晒场全沸腾了，“天爷！还有这样的好事呀！俺们辛辛苦苦煮酒这么些年，可算有点回报了！”
酒溪酒虽好，但是产量小，又有景芝酒名声如雷贯耳，酒溪酒只能夹缝里生存。酿酒人家一年辛苦到两头，也不过勉强得一个温饱，酒酿好了还好说，酿坏了就砸在手里了！现在有魏家保底，还有抽成可拿，这是从前几辈酿酒人家都没想过的事！
有人掐了自己一把，“真的假的？！我怎地还有些不信！”
段万全自然道：“千真万确，正如方才那位大娘所言，魏家这是行善积德来了！只不过，魏家收酒也不能随随便便收了卖，还是要挑一挑的。不过大家放心，凡是挑中了的人家，就按方才我说的法子分钱！”
酒溪庄的人一个挤着一个往外跳，跳着问了同一个问题，“怎么挑！挑什么样的？咱们要做什么吗？”
此刻同最后揭晓答案的时刻一样，段万全看到挤在人堆里也往外跳的罗氏娘家和舅家人，转过头同崔稚对了个笑眼，后者早已弯了嘴角。
段万全道，“各位什么都不用做，只把之前借粮还酒的酒给魏家备好便是。魏家从各家的酒水里挑出来醇香易卖的好酒，凡是被挑中的人家，三年之内，都按照抽成的法子算钱。酒卖的越多，分的钱越多！就看各家的酒水够不够好了！”
他的话落了音，登时不少人家都鼓起掌来，似邵家这等几十年如一日坚持品质好酒的，眼泪都落了下来。
几家欢喜几家愁。
罗氏娘家和舅家可就傻了眼了。
罗母怔怔地回不过神来，罗氏嫂子气得跺脚，“娘！这可怎么办了？！咱们家的酒水是好酒呀！就是这回没尽心！这可一下失了个大好事！哎呀！”
罗氏舅舅也过来扯罗母，“姐！可都是你家闺女让咱们不用尽心的！说保准魏家不会找上门来！这下行了！好事也没咱们家了！你怎么赔？！”
“赔什么赔？！我让你家不尽心你就不尽心，我让你把欠我家的钱还给我，你怎么不还？”罗母跳起脚来，一扯扯到了罗氏舅舅的弱点。
但是她自家也偷奸耍滑，没酿出来好酒，儿子和媳妇在旁问，她可没法扯这么远。
她道：“这不是还没定吗？都急什么！你妹子有本事说这话，就有本事给咱们两家塞进去。旁人家我管不了，咱们两家可是魏家的姻亲，他们魏家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好事都便宜了旁人吧？！他们要是敢，让你妹子拿着借条去理论！魏家肯定嫌丢人，大笔一划就把咱们两家弄进去了！”
罗母理直气壮，她儿子儿媳和弟弟倒是一时没话反驳。
能给他们划进去就好，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错过这个村，上哪找这个店去？！

第96章 走后门
罗母转身就把这事告诉了罗氏。
“他们家有钱不能往旁人身上使，咱家的酒也是不差的，无非这回你哥身子不好，让他歇着了，要不然，咱们比邵家也差不了多少！”
罗氏不想和邵家作比，不过这事她总不能立时就上门说去。
“我同那边不搭腔这许久，不能无端上他门去，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乞白赖攀富贵呢！哼！我得让他们自己觉得干了没脸的事，来给我伏低做小！”
罗氏自认也是有几分骨气的人，尤其在旁人都说她前脚在魏家以盐换米，后脚就和魏家撇清关系以后，她可不能随便向那边低头！
她的意思罗母明白，“你是说，等到他家挑完了酿酒人家，你再拿借条上门说去？可这不就人人都晓得咱家是走后门了吗？”
“走后门怎么了？这个世道，能走后门那是本事！”
罗氏这么说着，脑海中浮现出旁人不服气又不得不接受事实时议论的话，那些人肯定嘀咕：“到底是魏家大伯娘的娘家和舅家，怎么能不给面子？再怎么闹，还是得喊一声大伯娘不是么？”
这一幻想让罗氏心情愉快，安慰起罗母来，“娘你根本不用操心，我到时候拿了借条过去，那边不低头就是自己找难堪！”
她眼里抖着兴奋。
若是直接就拿着借条上门，那借条到底是被划了勾销了的，旁人定然说她挟恩以报。
现在却不一样了，那边妇孺几人办事不地道，不向着自家姻亲，她再拿出借条来，可就是狠狠打脸了！
罗母见着女儿这个样，心里也有了回数，不再多言，又说起小莺的婚事来。
“翻过年十四了，这会相看起人家正好，明年定亲，后年成亲，你有看中的人家吗？”
罗母想起自家孙子，“怎么你嫂子跟我说，你看不上你侄儿？小莺嫁过来多好，有我这个我外婆娘在，哪个敢欺负她？小莺这样的相貌，和她表哥正配一对！”
罗氏一听就不乐意了。
虽说她娘家侄儿长得不算差，但怎么能和小莺配一对？
不得不说魏家人都生了好相貌，当年自己就是看中魏大友英俊潇洒，家贫些人懒些也愿意了。这些年过得委实不怎么样，但儿女个个随了魏家的相貌，尤其是小莺，简直集齐了爹娘的优点，眉眼鼻嘴跟神仙捏了似得，人见人夸，都说城里的富家小姐也就长这模样了。
女子有好相貌便贵气了一半，再加上小莺可是魏木子一个曾祖的堂姐，魏家就剩下这几口人，魏木子连中案首，小莺还不跟着水涨船高？
小乙就不说了，到底是木子叔伯堂妹，更亲一层。就说那个翠枝，表了几表的亲戚，村人见了都客气着，如同小乙一样对待。
那丫头要啥没啥，还有村人惦记着等她大些，将家里小子与她作配。
以他们小莺这样的品貌出身，还不尽挑尽捡，去城里富户做太太，那必然是行的，怎么能随便嫁给侄儿？
“哎呦，娘，侄儿那样的，老老实实娶个能做活的媳妇不好吗？惦记我家小莺做什么？”
她这里嫌弃上了娘家，她娘第一个不乐意了，上手一把掐到她胳膊上，“死妮子！你倒是发达了，看不上娘家了！还说人家忘恩负义，你娘待你的养育之恩，你怎么不记得？！”
这一把可把罗氏掐的哇哇大叫，求饶半天，她娘才饶了她。
罗氏可不敢直接说了，“娘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想要个城里的外孙女婿？小莺嫁给她表哥也就那样了，嫁给城里的多好，赶明隔三差五接你去城里吃香喝辣，不体面吗？！”
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罗母哼哼几声也就饶了罗氏，“那你可紧着点！我看那个姓段的小子就不错，相貌也好，嘴皮子也溜，说是家里没什么兄弟姐妹，就一个祖父，等到他公死了，家里钱还不都是他的！”
罗氏晓得罗母说的是段万全，罗氏不屑地笑了一声，“牙人而已，小莺还能找更好的，开酒楼的，我看都行！”
罗母不信，罗氏也不跟她多说，只道：“等酿酒的事挑好了人，娘让人来支会我一声就行，保准都给划进去，以后也都省劲了！”
罗母得了保票，踏实心安地回酒溪庄去了。小莺从里屋走出来喝水，脸蛋通红。
“呀，听见了？”罗氏瞧了她一眼，笑道：“娘疼你，必然给你挑一户好的！有铺面田产宅地的！你放心！你表哥我是不会答应的，还有你姥娘说得姓段的牙人，我看都不行！”
前面小莺还有脸红害羞，待罗氏说到最后一句，小莺脸色一僵，眉头皱了起来。
她这模样，罗氏一下就看懂了，“怎么？你还看上那段小子了不成？不行不行，他就是个牙人，长得好嘴皮溜也不行！你跟着他且有的吃苦！”
罗氏一脸否定，小莺脸色又红又白，跺着脚跑了。
隔了几日，罗氏的侄子来支会他了，不是寻常支会，进了门就急着喊姑，“姑，婆让我来找你，坏了事了！”
“坏什么事了？”罗氏刚在午睡，闻言趿拉了鞋子下床来。
她侄子道：“那边魏家没直接说挑了谁家，反而是往各家酒坛里取了酒露，编了号用酒盅盛了，让庄子里的人自己评，哪个是好酒，哪个是孬酒。说是公平，就在大家伙眼皮子底下！”
罗氏一听也有些傻眼，“他们这是干什么？！哪有这样的？挑谁还不是自家说了算？怎么评起好孬来了？谁出的主意，懂不懂事？！”
她的问题，她侄子一个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反复催促罗氏，“姑你快去看吧，这事怎么办？这咱们还怎么走后门？！舅爷一个劲吵吵婆，婆直喊头疼！”
把所有都摆在明面上，晒在阳光下，所谓后门，是走不动了。
魏家和崔稚发善心也是讲究限度的，要的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不用好酒好作坊好人家，怎么卖好价钱？
有些人家偷奸耍滑，就算酿的好酒，也要不得！
等罗氏匆忙赶去的时候，评酒已经结束了。罗氏娘家和舅家的酒水，毫无意外地，在孬酒中垫了底。

第97章 英俊许多
罗家，罗母哭天抢地。
“哎呦！这么好的事，天上掉馅饼的事，居然就这么没了！哎呀！这可怎么办？！那些挑中的人家都摁了手印了，再等下回，都得三年以后了！”
别说罗母哭，罗氏舅舅舅母更是欲哭无泪，“当时是你家让我家不用费力的，这回你怎么赔！三年的好买卖呀！”
“赔？！我还要找那死妮子赔的！都是她担保的！还说走后门？哪有什么后门走？！”
罗氏还没进娘家院子就听见了这话，脚下一个趔趄，幸而被侄儿扶住了。
“婆！舅爷！姑来了！”侄子非常适时地喊了一嗓子。
罗母和罗氏舅舅舅母纷纷转头，一眼瞧见罗氏就大喊起来，“你赶紧想办法！要不是你瞎说，咱们至于落在人后！这回可在全庄子丢了大人了！”
罗氏被娘家人嚷嚷得头疼。
她怎么知道那边魏家居然把挑酒户的事，摆在人前，而且请了宋氏的东家和聚芳阁的掌柜坐镇，她现在就是想把娘家塞进去，也得看宋氏和聚芳阁同不同意。
明摆了是孬酒，所有人都瞧见了的，她就算拿着借条去那边魏家要加塞，也是无缘无故找茬啊！倒头来还不是被村人说上赶着凑富贵！
不行！这样丢人的事，她可不能干！她得让那边的魏家伏低做小！
但是娘家这边……
罗氏眼见她娘和妗子就要扑上来了，往院子里迈的步子直接收了回来。
“谁知道他们来这一出？！看我下回捉到他们辫子，再狠狠治他们！”
罗氏胡乱嚷了一句不真不假的话，掉头就跑了，她侄子要追都追不上。
不跑留在娘家挨打吗？还是被娘家逼着去求人？她可没这个脸！
罗氏跑没了影，但是心里这口气越跑越堵。田氏仗着养了个案首侄子了不得了，竟然真跟她这个嫂子撕破脸，哪有这样的亲戚？！
亲戚不都是有点好处都拉扯着的吗？田氏倒好了，自顾自地风光了！
“呸！”罗氏跑回了绿亭村，远远瞧见魏铭家青砖黛瓦、门脸整齐的院子，这心里由不得想，要是那借条没划掉多好，她现在就能跑到那边，把这院子占了，自己住，田氏魏木子他们，连句二话都说不得！
罗氏这心里惦记这惦记那，回家看见自己家土房土院，嫌弃地踢了两脚。这一踢，回脚竟然把簸箕一脚踩了个酥脆，本就用了好些年的簸箕，破了个洞！
“呸！这都是哪来的晦气！”罗氏气得头昏，喊小莺，“去隔壁老朱家，把上回他们家借咱的簸箕要回来！好些天了，也不还！”
小莺在屋里根本不出门，“我不去！他家臭死个人！”
这个怪不得小莺。
自从赵家戴家出了事之后，老朱家一家人都吓着了。
老朱婆的儿子媳妇生怕她出去惹着魏家人，再把他们朱家也送进衙门，只能把老朱婆关在家里不让出去。但是老朱婆不愿意，每天挣着不许关她，她儿子媳妇没办法了，就饿她几顿，把她饿的没劲了，也就不出去祸害人了。
只是老朱婆到底年纪大了，又受了几次吓，饿了两回之后，人竟然糊涂起来。但她糊涂了也没变好心眼，嘴里神神叨叨地咒这个咒那个，每天把一村子的人都咒骂一遍，她儿子媳妇更不敢让她出门了，弄了个麻绳把她拴在屋里，吃喝拉撒都在屋中。
秋老虎不退，天热又闷，老朱婆的屋子散发出的臭味，连院墙外都能闻见。
罗氏使唤不动小莺，骂了她两句只能自己去了。
进院子喊了两声，老朱婆的儿媳儿子并不在，下地做活去了，只有东财在。罗氏让东财把借她家的簸箕找来，东财不晓得地方，到处找去。
罗氏站在院子里等着，瞧了一眼老朱婆的屋子，捏了鼻子，谁想里间传来老朱婆的笑声，“嘿嘿嘿！嘿嘿嘿！”
闻声望去，罗氏瞧见老朱婆正扒着门瞅着她。
“老朱婆，你笑什么？”罗氏被她笑得不舒服。
老朱婆嘿嘿笑个不停，伸手指着罗氏，“人家高楼大院，你住烂草屋！”
这一句话直接戳到了罗氏心窝子里，罗氏立马急了，“你说什么，老朱婆！”
“嘿嘿！从前你家有钱，他家穷！现在人家有钱，你家穷！穷！穷！三辈子都穷！”
老朱婆这话，比屋里的臭气攻击还厉害，罗氏气得指尖颤抖，东财赶忙跑过来，把老朱婆往屋里推，“婆别瞎说了！”
老朱婆不急也不气，嘿嘿笑个不停。
簸箕不要了，罗氏转头就出了朱家院子，把木门摔得咣当响。
她这边气哼哼地出了朱家的门，一转头扫见魏铭家的院子，怎么看怎么觉得扎眼，她攥着手咬着牙，再一看，远远见着一队人往魏铭家去了，打头就是魏铭，后面全是镖局的人。
她伸着头听见魏铭说话，“……快进家来喝杯茶歇歇脚！一路来回多蒙各位不弃。”
几位镖师都道不用，“看这天要下大雨了，咱们还得麻溜往县城赶！要是被雨阻路上了，就麻烦了！”
到底是带着货的，长时间在路上逗留不方便。
魏铭同镖局的人客气了几句，趟子手吆喝着“案首回来了”，只把魏家人都吆喝了出来。
罗氏远远看着一群人个个脸上含笑，田氏还把自家的煎饼卷了一大把，掖到镖师怀里，听着那趟子手嗓门大，道：“魏案首不必送，好生在家读书，赶明进省赶考，咱们给你护镖！”
众人哈哈笑。
热闹都是别人的，富贵都是别人的，罗氏看在眼里，嫉在心上，再看自己家的土院子，恨不能一脚踹倒才好。
她如何想，魏铭这边一点都不知道。
送走了镖局的人，拎着大包袱小行李进了家，田氏一边问着魏铭外家的情形，一边给他张罗着烧了热水洗一洗。
崔稚牵着小乙，一边方向地歪着脑袋打量他，田氏忙着烧水去了，魏铭歇了下来，见两人像一高一矮两只歪脖子树，笑道：“怎么？我脸上有花？”
小乙嘻嘻地笑，崔稚啧着嘴多看了他几眼，“几日不见，英俊许多。”

第98章 连阴雨
走了一趟山路，人没累着，倒是越发精神了。
魏铭回想起从前力不从心的感觉，如今少年人的精气神让他也禁不住欣喜。
他道：“英俊倒是没有，你瞧着倒是瘦了。”
崔稚捏捏自己的脸，她这几天跑了一次景芝镇，又去了县里，酒溪庄更是走了好几趟，每天确实不闲着的。
魏铭瞧她这般，晓得她定然办了不少事，正经坐了，问她：“在忙何事？可有难处？”
说完见崔稚摆摆手，“就是酒溪庄的事，没什么了不得的。我去了景芝镇，发现了些商机，想试试能不能走得通。”
她对经商一向嗅觉敏锐，魏铭对此倒没什么不放心的，又同她随便聊了几句，逗了逗小乙，外边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一场秋雨一场凉，这一场雨下过，秋老虎便大势已去，天气转凉了。
“要凉快了！”崔稚伸了个懒腰，“天不这么热，日子就好过了！”
魏铭见她开始盘算起明后日要往哪去做什么，还思量着买一头毛驴，免得来来回回全靠两只脚，累的要命。他好心提醒她，“明后日雨停不了。”
“啊？”崔稚惊讶看他一眼，“你还记得上一世此时的雨？这都几十年前的事了？我不信！”
这确实怪不得崔稚，魏铭上一世活了四十四岁，后面入了朝堂，事多如麻，怎么会记得十几岁时候的事情，更不要说一场雨了。
魏铭笑道：“我记得，是因为这场雨下了五六日，在安丘甚是罕见，不仅如此，当初家中土屋因此塌掉了两间，我同婶娘和小乙，只得暂时住到隔壁郭家避雨。”
“还有这事？”崔稚大感兴趣，忽的小声问：“那上一世，你婶娘和郭三叔有没有什么？我觉郭三叔人真的不错哦！”
魏铭见她满脸八卦，并不回她问题，反而问道：“为何觉得郭三叔人不错？”
“他不是在酒楼做事吗？粮兴父子俩都夸呢！有时候还带了大妞二妞过去帮忙。话说你叔父到底什么时候冒泡？不冒泡我就把姨母嫁了……”
崔稚对魏大年怨念很大，总说魏大年自己出去躲清闲，自由自在，扔了妻子在家拉扯女儿和侄儿，但凡田氏不那么计较所谓贞操，再嫁了，他回来时还不得把田氏闹腾死。
“总之，我对他没有好感，他跟你大伯母罗氏一家，没啥区别，都是糟心亲戚！”
魏铭实在不好多说什么，看着外边阴沉沉要下上几日的雨，又听着崔稚的话，恍惚好像想到了什么，只是被崔稚一个喷嚏，打没了影。
“天冷了，多穿些，晚上早睡。”
崔稚瞥他一眼，“跟我师父似得，爱管人。”
被他这样讲，魏铭倒也不在意，反正在她眼里，自己就是个小老头，说好听点，也是大叔。
长辈唠叨小辈，本也理所应当。
——
雨连下三日，到处泥泞不堪，若不是魏家院子常走动的地方铺了青砖，崔稚连从自己厢房，到魏铭屋里跟他下棋都难。
她只会下五子棋，且棋烂如泥。
也就魏铭不嫌弃，竟然能耐着性子在她一言不合就悔棋里，陪她下了三个雨天。
当下崔稚把手里的棋子一扔，“太无趣了！每一次都毫无悬念！”
确实，她输的毫无悬念。
魏铭轻笑一声，见她不要玩了，已经起了身去他案前把玩小石头，转过头问他，“你这些奇形怪状的小石头，是干嘛的？”
魏铭张口要回，突然门外传来了梆梆的拍门声。
两人相互对了个惊讶的眼神。这样的天气，还有人着急上门不成？
魏铭转身去拿斗笠，见崔稚要跟，连道不必，“外边风凉，我去看看便是。”
他三步并两步过去开门，门拍的急，一下催着一下的，他听到外边喊道：“木子，赶紧开门！”
是大伯魏大友。
魏铭终于想起那日，没抓住的念头是什么了，竟是魏大友家也垮了房子的事！
“木子！快开门！淋死人了！该死的天！”魏大友喊着，罗氏也跟着喊田氏，“你可别当听不见，可没有这样做亲戚的……”
魏铭一把拉开了门去，罗氏一个踉跄，差点摔进了门里，幸而被两个儿子两边扶住。
这一下，不仅魏铭，连檐下的崔稚都瞧了个清楚，魏大友一家五口人全来了。
她疑惑了发了一音，魏铭不用回头看，就晓得她是被这阵仗吓到了，他道：“大伯，大伯娘，可是有什么事？”
魏大友使劲叹了一气，“别提了，木子！我家土房塌了！只能先来你家借住一段日子了！”
果然是这么回事。
门檐下地方小，罗氏已经拉着两个儿子魏金和魏银往里探头探脑了。
魏铭也不好多言，招呼大伯一家先到他房里避雨。
魏大友一家人连连道好，魏大友还同罗氏道：“你看，我就说木子不是那样的孩子！都是你小心眼子！”
罗氏回他：“那最好了！反正咱们家也塌了，不住这有什么法子？”
魏铭领着众亲戚往屋里来，目光落在站在廊下的崔稚身上，她一转身，顶着雨跑了。魏铭想将斗笠递给她，都没来得及。
魏大友一家人开始拧衣裳上的水，小莺虽然比魏铭大些，但是身量仿佛，罗氏可不客气，将魏铭的外衫拿给小莺，“冻着你可了不得！都是自家人，谁管那许多！赶紧换了，这可不是穷讲究的时候！”
小莺到底是大姑娘了，拨开罗氏的手，“我还是跟婶子借衣裳吧！娘，你别乱翻木子的衣裳了！”
小莺母女纠缠衣裳，魏大友和魏金打量着魏铭的屋子直啧嘴，“真是好房子，一滴水都不露！”
“我听说请的是城里的泥瓦匠，是不是，木子？”魏金问魏铭。
魏铭将墙跟靠着的杌扎拿来给众人坐，“是城里的。大伯、大堂哥先坐，我去拿些茶碗来。”
魏大友说去吧，还让魏银也跟着过去帮忙，罗氏连忙吩咐，“切点姜，多拿些红糖过来！一家人都淋了雨，了不得！”
魏铭将和崔稚下的棋收了，点头道好。

第99章 借住
雨下个不停，原本安静而美好的魏家小院，此时同天上的雨一样，哄闹不停。
小乙与魏大友家都不熟，这小丫头虽然不那么怕生了，但是对吵吵嚷嚷在他们家不肯走的人，完全没有待客的好心情。
她和崔稚一样，无语地听着窗外的吵闹。罗氏一家人的声音从魏铭屋里传到崔稚房中，将墨宝惹得直叫。
魏铭抽出一分闲过来的时候，崔稚正抱着墨宝嘀咕，“我瞧着再过一会，该让咱们俩滚蛋了。”
小乙抱着崔稚喊姐姐，“姐姐不走！姐姐不走！”
“胡说什么？”魏铭撩了帘子进来，见两人一狗齐齐转过来看他，小乙赶忙道：“姐姐不走！哪都不去！”
转头瞧见崔稚怨念地翻着白眼，魏铭颇为无奈地道：“总不能不接济他们，到底垮了房子，从前我家也是借住到了郭家。”
崔稚哼了一声，“就你那个大伯娘，在这住几日，能把家里东西刮去一半……我就想知道上一世，你家房子也垮了，他们一家去哪住的？！”
这倒是个问题，魏铭愣了一下。
“上一世，他们家屋子似没全垮掉，还剩下两间。”
“哈！”崔稚一下就笑了，“他们家又不是不能住了，跑到你家来住！难道怕另两间也垮了，把人压死？早些时候怎么不想着修房子？”
崔稚话里话外自是不喜罗氏一家的，魏铭也听得出来，他摇摇头解释，“如今，他们家几间房子全垮了。”
“啊？”崔稚惊着了，“怎么？难不成你我这一世，还帮他们把房子都弄垮了？”
这事谁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但事实就是这样，作为村里罗氏一家唯一的亲戚，虽然两家关系有些尴尬，这样的时候，罗氏一家求上门来，也是难以拒绝。
崔稚抱着墨宝撸毛，“墨宝呀墨宝，要是回头有人欺负你，你可一定跟我说呦！”
这话意有所指，魏铭无奈地看她一眼，“要是有人欺负你，你也告诉我。”
小乙也跟着帮腔，“告诉哥哥！”
崔稚见着兄妹俩跟真事似得，不由得撇着嘴笑了，看着魏铭朝着小乙道：“告诉你哥哥有什么用？他也做不了主呀！除非他不要名声了！”
小乙不太明白，魏铭无奈地看了崔稚一眼，崔稚没好气地哼哼两声。
——
魏铭屋里，田氏碍着亲戚的面子，又被魏大友按着罗氏并儿女向她道歉，她现在只能把从前的不满全都抛了。
她找了自己衣裳给罗氏和小莺换上，又把魏大年从前的衣裳拿出来给魏大友和魏金魏银，跑前跑后按着罗氏说得煮了姜糖茶，正好魏铭回了来，说起了如何住的事。
魏家小院不算小，但是一共才住了四口人，现在一口气涌进来五口人，吃喝也就不说了，怎么住，着实是个问题。况且内院两间房，外院只有一间，男女分配也是难点。
“有什么男男女女的，都是一家人，讲究那些虚礼做什么？”罗氏说着忽的想起了崔稚，“无非就是弟妹的外甥女，才是个小丫头片子，也没什么避讳不避讳的吧！”
魏铭皱了皱眉。
田氏道：“小七她也不小了，到底不太好。让小莺同她挤一挤，嫂子跟我和小乙挤一挤，木子这里……”
话没说完，罗氏就不愿意了，“木子这个屋子才多大，能睡四个大男人？况且没得小丫头们享清福，让爷们受罪的！”
魏大友跟着“嗯”了一声，魏银也道：“木子屋里尽是笔墨纸砚的，瞧着我就脑门疼！”
田氏这下不好说话了，罗氏连道：“这样好了，腾一间空屋子出来，给我同你大哥，我俩带着小乙住，你和小莺和那个翠枝挤一挤，让他们兄弟三个住外头这间屋。”
就人员分配上看，这个法子倒是合适。
只是这样一来，首先要腾一间空屋子出来，势必原本住的人，有人要搬出去。再者，魏大友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家主，住到后院算是怎么回事？最要紧的是，小乙又同罗氏他们不熟，怎么跟着罗氏夫妻住？
罗氏的办法这边说出口，那边魏铭便出了声，“不妥。”
罗氏立时拉了脸，“木子，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家来住？是不是考上了案首，不认你大伯了？！”
这话好不客气，小莺都听不过去了，喊了声“娘”，罗氏一点无察觉，“从前我是胆小怕事，得罪了你家，现今我家遭了难，你要是不愿意救助你大伯堂兄他们，俺们走就是！别说什么这不妥那不妥的！”
魏大友也不出声，和两个儿子都看向了魏铭。
田氏脸色难看极了，只怕魏铭一时说错了话，落了话柄，以后科举坏了名声，连番朝他示意。
魏铭全都看在眼里，淡淡地笑道：“伯娘严重了，魏铭怎么敢？”
“那你说不妥，是想怎样？你还有什么好法子？难道你家还有一处宅院？！”罗氏说到后头，眼睛有了光亮。
魏铭立时截断了她的心思，“没有。只不过依我看，家中住的挤，不能委屈了伯父伯娘，不若我去隔壁郭二叔家借住几日，我这屋子留给伯父和两位兄长，伯娘与我婶娘挤一挤，若是小七同意，小莺便跟她住。这样一来，倒也合宜。”
他要搬出去，田氏最先拧了眉头，魏大友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魏大友开了口。
“呃……到底这院子是你的，要是我一家来了，将你挤了出去，外人看着笑话，我看……”他瞧了罗氏一眼，“让老大老二，明日去酒溪庄，跟他们舅家住几天吧！”
魏家小院就这么大，挤不开也不能硬挤，何况酒溪庄又不算远，魏大友终于说到了点子上。
魏铭不出声，暗暗看着这一家人如何反应，不想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罗氏。
“不行！”罗氏连理由都没有，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两个儿子过去。
魏金问她，“娘，难道舅家房子也塌了？我同弟弟过去，不是正好吗？”
他觉得正好，罗氏可不觉得正好了。
罗氏瞧着魏铭和田氏，再想想让两个儿子去娘家住就来气。
原本也不是不能住，可就因为魏家收酒的事，她现在是把娘家得罪了！这个时候上门，不被赶出来才怪？！
她把自己几间土屋全部折腾塌掉不容易，这笔账不能让她娘家人买吧！

第100章 待客之道
商议来商议去，罗氏有自己的心思，魏铭也不是随便就点头的老好人。
罗氏见降不住他，只能让两个儿子借住郭家，至于此番打扰郭家该出的礼，她一句不提，自也都由魏铭一并掏了。
魏铭倒没什么可说的，崔稚也答应小莺过去跟她住，终于将这一家人安顿了下来。
没两日，雨停了，罗氏一家只将家里的东西弄了些出来，仍旧还是住在魏家小院里，最奇怪的是，根本不提盖房子的事。
崔稚瞧出了些端倪，同魏铭笑道：“你大伯一家，怕是沾上你了，指着你给他们家盖房子呢！你这个做侄儿的，好没眼色嘞！”
她有意嘲笑，魏铭便坦言，“没钱。”
这倒是了，魏铭之前那些钱都用来盖房子了，魏家的日常开销，基本上都是崔稚的“房租和伙食费”。他连中了案首，来贺的人不少，但是魏铭只收些小礼补贴家用，似大排面的东西，一件都不收。
若说魏家还有些钱，那也是之前田氏攒下来的。
看着鲜花着锦的魏家小院，实际上只有崔稚一个有钱人，魏铭仍旧是那个两袖清风的魏铭。
“话是这么说，可你大伯一家可不知道！他们一心以为你腰缠万贯呢！看你大伯娘顿顿又要杀鸡又要宰鱼的，我看你不给他们盖房子，他们巴不得一直住在这。”
要真是如此，可就麻烦了。
魏铭还不想这么快就赶人，只能学着崔稚摊了摊手，表示暂且忍忍。
灶房旁小鱼池边，崔稚用树枝逗着鱼，哼哼笑了两声，尽是嘲讽，“我看有些事啊，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
她这话刚说完，内院就热闹了起来。
两人互对了一眼，从灶房过去绕过去看，只见罗氏手里拿了一张纸，道：“哎呦，这是什么陈年物事，我刚从箱子底翻出来的！”
她说着，见魏铭来了，赶忙唤他上前，“木子，你学问好，快来看看这纸上写的什么？跟咱们读一读！我可不识字！”
魏铭拿过来看了一眼，再见罗氏脸上兜不住的笑，心里明白。
“竟是从前祖辈的借条。”他道。
罗氏“呀”了一声，“哎呦！什么借条呀！我们家现在遭了难，若是从前借过人家钱，现在讨回来救济自家，可不就好了？”
她这么装模作样，崔稚还没来得及看借条，就晓得她别有用心。当下她凑到魏铭身边一看，没忍住笑了一声。
合着罗氏要用这个已经勾了的借条，跟魏铭要钱呀！
偏罗氏自己还不肯说这话，要让魏铭自己张口。
崔稚朝着魏铭眨巴了两下眼睛，后者含笑不语，那边罗氏催道：“到底写的什么？谁借了谁的？念出来让咱们知道呀！”
她催促，崔稚一把把借条从魏铭手里拿了出来，“木子不好意思说，我替他说。”
魏铭看了她一眼，没反对，罗氏皱了一下眉，“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你懂看字吗？写的什么，你快说！”
崔稚也不理会她嫌恶的语气，指着纸上的字，道：“上边写着，魏立本出资三两银钱给魏立东盖房子，不过这钱后来被一笔勾销了，魏立本不要这钱了。这是一笔勾掉的账，没什么用了！”
罗氏愣了一下，崔稚揪了魏铭故意问：“我记得你说你祖父立字辈分，单名一个本字，是不是？”
“是。”
魏铭绷着笑，罗氏却傻了眼。
怎么回事？怎么成魏木子的祖父借给他们家钱了？不是反过来吗？她可是专门跑到堤西村找秀才看得！
罗氏急道：“瞎胡扯！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崔稚抱着胳膊看着她，“不过这借条是作废了，下边写着这钱不要了，还用笔在欠条上勾了一下。这总是没错的吧！”
罗氏知道这借条是废了的，可关键不在此处，“什么废不废的，这条子明摆了写着是我家公爹借钱给他们家盖了房子，怎么到你嘴里掉了个了？！”
她说着，见崔稚笑这问她：“呦！大伯娘不是不认识字吗？”
罗氏一噎，明白过来，“死妮子！是不是你故意的！木子！你也跟她一道想蒙骗我，是不是？！你还是个案首呢！你这是什么品行？！”
上升到人身高度攻击，崔稚可就看不下去了，她冷笑，“木哥可没说这借条是什么内容！只说了他祖父姓甚名谁！难道他说错了？我识字不多，看错了也是有的，倒是大伯娘有意思，这张条既然找人看过来，还来问做什么？反正都是一张废了的欠条！条上明摆说了，这钱不要了！”
罗氏被她几句话向连弹珠一样打到脸上，又气又急，上手就要去抓崔稚。
魏铭一把就把崔稚拨到了自己身后，目光沉沉地看着罗氏。
他这眼神还真把罗氏镇住了，罗氏一怔，恰好一旁田氏匆匆赶过来，她直接朝田氏吵嚷道：“你外甥女反了天了！敢耍弄我！你给我把她赶出去！”
田氏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好好的赶她作甚？”
“她在我魏家吃，在我魏家住，现在还敢耍弄魏家人！不赶她赶谁？！”罗氏不依不饶，眼看就要撒泼。
崔稚听得连番冷笑。
罗氏也不去问问，他们现在住的院子是谁出了一半的钱盖的！现在倒要撵她？！不就仗着自家跟魏铭一个姓，欺负她这个孤女吗？！
她要跳出去跟罗氏吵个天昏地暗，好好刺上罗氏一番，可手腕却被人狠狠攥着。
魏木子拦她做什么？
她正恼着，魏铭朝着罗氏开了口：“伯娘说的可不对，小七她不姓魏，却是我魏家的客人，我这个做主家的，能这样待客？还是说，旁人来我家，我也这般说撵就撵？”
这个旁人指的是谁，可就不言而喻了！
罗氏脸上难堪了一时，崔稚犹不解气，还要跳出来，小莺跑过来拉扯罗氏。
“娘，别乱说话了！”
罗氏一把将她推开，又要吵闹，这边魏大友带着两个儿子从外边进了门，“怎么了？闹什么？”
魏铭是一点都不想跟罗氏扯，不等其他人开口，径直同魏大友道，“大伯来的正好，伯娘找到一张废掉的借条，上边写着我祖父欠了大祖父三两银子盖房子钱，虽然这借条作废了，但侄儿思量着，伯父家的房子塌了，我还是将这三两银子还上，给伯父家盖房子要紧。”
借条的事，魏大友是知道的，他本来不好意思开这个口，毕竟是废掉的借条，现在魏铭愿意，他连忙道好，“那可太是时候了！”
他这么说，罗氏两步过来，一把拧住了他，“好什么？三两钱，你还想盖土屋啊？！”

第101章 好亲事
三两钱，只能用来盖土屋。
但是罗氏的逻辑不一样——当年她公爹给魏铭祖父盖了和自家一样的房子，现今，魏铭也该给他们家也盖成一样的院子。
她这个意思虽然没明说，可大家都明白了。
魏家的院子是花费可不止三五两，当初饥荒的时候，还是出了粮食的。饥荒年粮食值多少钱，不用说也知道，现在罗氏让魏铭给她还一座一样的院子，没有八两十两，根本盖不出来！
事实是，魏铭确实没有这个钱，而罗氏不信。
双方离着挑破就剩下一层窗户纸。
魏大友带着两个儿子每日早起就出门，吃饭就回来，旁的一概不管，小莺更是说不上话，有时候被罗氏指着鼻子骂，只能躲到一旁去哭。
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一家人黏在魏家不走，罗氏在外还到处对人讲，两家亲如一家，说不定以后括了院子住到一起。
旁人只当是真的。
崔稚心里窝了一团火，要不是小莺老老实实从不触怒她，她早就掀了桌子闹了。
这日，崔稚出门找小溪给墨宝洗澡，刚找到一个避风处，拍着墨宝屁股让它下水去，他却不愿意，一个劲朝着上游的林子叫。
崔稚很奇怪，墨宝少有这等乱叫的时候。
她松开墨宝，跟在小家伙身后往林子里去，远远地，竟瞧见了罗氏！
罗氏同人约在了林子里见面，对方是一老一少两个妇人，罗氏叽里呱啦地说些什么，把崔稚看得眼皮直跳。
她现在和罗氏见面不搭腔，已然有了仇。罗氏现在在这密谋，她这心里能安稳才怪！
崔稚和墨宝跑到了沿溪的一丛苇子后面躲着，躲了约一刻钟，罗氏同那两个妇人分开了去，崔稚唤了墨宝，小心等到罗氏走远了，轻手轻脚地追着那两个妇人去了。
那两个妇人一路往西走，到了堤西村见村头有卖竹编的，停下来看竹编。崔稚凑准机会当作路过，挨了上去。
“……竹篓编的还行，密实，买几个回去，赶明儿给了小媳妇背猪草也是好的！”说话的是老妇人，她提点着年轻妇人，“咱们家现在趁着有些钱，养个童养媳在家里，等到他们魏家那小子读出来了，咱们也是攀上亲戚了！你没听罗氏说吗？那小闺女有人要呢！无非就是太小了，不好开口！只要咱们家肯出嫁妆，又愿意养着，那田氏还有不愿意的？到底少一张吃饭的嘴！咱们也不会亏待那翠枝闺女的！”
不会被亏待的“翠枝”，浑身抖了一抖。
罗氏，竟然敢给她找婆家？！还让她上门去当童养媳？！
若是罗氏收了人家聘礼跑了，人家找到她将她绑去，她怎么办？！
崔稚忽然觉得有点冷，这是封建社会，而她不到十岁。
墨宝好似察觉了她的不快，汪汪朝着那婆媳两个叫。
那婆媳两个吓了一跳，再见是个小孩带着小狗，那老妇人笑了起来，“莫不是见我婆媳二人是生人面孔，这才咬的？”说着问崔稚，“你是堤西村人？”
崔稚见这婆媳两人虽然思量着要把她娶回家当童养媳，但说话却和蔼，八成是被罗氏欺骗，这才勉强歇了心里的火，道：“不是，我是绿亭村人，我这狗狗就是爱叫，不要理它！”
婆媳两个一听她是绿亭村的，都来了兴致，年轻妇人问：“你们村可有个叫翠枝的？”
“有啊！魏家的亲戚！”
年轻妇人又问，“那你跟她一处玩吗？她好不好说话？”
崔稚暗道挑媳妇，确实得挑一个好说话的，但是她摇了摇头，“不好说话！是个泼丫头！”
年轻妇人吃了一惊，脸色立时变得为难，看向老妇人，老妇人也皱了皱眉，又问崔稚，“怎么泼了？”
崔稚道：“就是跟魏家的大伯娘吵架呀！但是翠枝没错，那个罗氏老想着法子要卖了她，她不泼着些，就被罗氏给卖了！”
这话更把婆媳两个吓着了，老妇人喃喃，“罗氏敢骗人！她还说她能当魏家的家！这要是真把那丫头弄了来，咱们和魏家还不得成了仇？！”
年轻妇人更是道：“娘，这亲事万不能成！那个罗氏还说，让咱们给她自家闺女寻城里人家呢，咱们可别跟她打交道了，净是骗人！”
这话又让崔稚来了兴致，她眨巴着眼瞧着婆媳两个，又听婆媳两个说起罗氏。
老妇人道：“你说的不错，咱们也被给她闺女寻人家了，罗氏这样的行径，回头指不定也骗人家聘礼！咱们虽然住在城外，但是和城里人家来来往往的，到时候她骗了人跑了，人家还不得成天来咱们家闹腾？！她想给闺女找城里女婿，让她自己找媒婆去！”
婆媳俩商量定了此事，回头见崔稚还在，老妇人赶忙拆了腰间的佩囊给崔稚，“孩子，袋子里边是云片糕，城里卖的，你拿回去吃，今天见了我两个人的事，可别同旁人说！记住了吗？”
“记住了！”崔稚笑吟吟地接了云片糕，同婆媳两个别了去，转了身，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
秋高气爽，住着高门大院，果然比自己家中舒服多了。不过罗氏还有一桩更高兴的事，虽说那家要娶童养媳的反悔了，但她求得城里的媒婆给了消息，是好消息！
魏金魏银都没说上媳妇，那是因为他们家穷，但是小莺不一样，嫁出去的闺女，只要长得漂亮，拿得出手去，穷一点怕什么？
她专门找媒婆问有没有不看出身的人家，媒婆今儿来回了话，简直让罗氏大喜。
媒婆说，那宋氏酒楼的少东家，就想找个好姑娘，家不家事不要紧，要紧的是能拿的出手去，要能当得起宋氏未来的老板娘！
罗氏都有些惊呆了，这不就是奔着她家小莺来的吗？！
宋氏酒楼那少东家，她可是见过的，多好的孩子，长得富态，待人彬彬有礼，一看就是享福的人呀！
他们家小莺要是嫁给这宋氏少东家，以后他们一家人的日子还用愁吗？魏家的院子，她还真就不看在眼里了！
村里人都开始议论她巴结魏木子一家，等到小莺高嫁了，让他们都看看，她根本犯不着巴结！
罗氏美滋滋，开始让那媒婆多问些关于宋家的事来，他们家现在这个情形，要什么没什么，但是为了能同宋家结亲，举一家之力也行啊！
没两天，媒婆又来传了消息。
“怎么说，宋氏可有什么条件？咱们这亲只要能结成，其他都好说！”罗氏还同媒婆道：“给你的辛苦钱也少不了！”
媒婆呵呵笑，“好说，好说！不过呀，这宋家像是要娶个城里的闺女。说来他们家开酒楼的，城里的闺女见识多些，嫁进去也能帮助操持酒楼。”
罗氏这回可着急了，他们家岂不是要因为乡下人这事，生生断了这一门好亲？！

第102章 你管不着
为着乡下人和城里人的差别，罗氏硬是着急上火了好几日，菊花茶没完没了地往嘴里倒，还是在嘴角起了一溜水泡。
崔稚看着，好不快活，亲自去鱼池捞了一条小鱼，开膛刮鳞，葱姜去腥，清汤炖煮，准备给小乙补一补。因着罗氏一家在院子里吵吵闹闹，小乙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小脸都瘦了下去。
小孩子家家，哪里经得这等吵闹？
偏偏田氏没法子，魏铭也不出声，都任由罗氏一家闹去。
崔稚添了一把柴，一转头看见魏铭不知何时站到了灶房门口，她坐在矮木凳上，侧着脑袋看过去，他身形尤其的高大，影子将她兜头罩了结实。
崔稚没说话，将多余的柴火挑出来两根。
“你是想用小莺的婚事，将他们家弄去别处？”
这话一问出口，崔稚就哼笑了一声，“我是要把他们送进城里，不好吗？”
崔稚说着，又嗤笑一声，“罗氏要是老老实实，自然上不了我的圈套，她若是不老实，摔了跟头也不亏！”
转头看见魏铭直直站着不动，再一想他这许多日闷声不吭，只任由罗氏气焰嚣张，她气不打一处来，口气冷的要命，“我告诉你，你大伯娘敢打我的主意，想把我卖给人家当童养媳，我就敢把她玩得哭爹求娘！这是我和罗氏之间的事，你管不着！”
说完见魏铭仍旧不说话，皱眉看着她，心里越发来气，心道他一个封建制度下长出来的男人，果然只顾着名声宗族，见她这样对亲戚不留情面，还不知道心里觉得她如何狠。
对，她就是狠！
她就该同罗氏论借条那日，就从他手下挣开，狠狠给罗氏几分颜色看看，若是如此，罗氏也不敢偷着摸着要卖了她。
要是前几日，墨宝没有出声示警，她岂不是已经被罗氏当了交易品？！
魏铭在此护着罗氏，还真不如一条小狗！
念及此，崔稚心头更添怒火，径直扔下柴火，利索地从魏铭身侧擦过，“就算你去跟他们说，我还有下个招数等着她！除非你把我赶走！”
说完也不等魏铭回应就走了。
天上有鹰盘旋着嘶鸣了一声，秋风里凉意一阵凉过一阵。
——
翌日魏铭出了趟门，回来的时候，带了几张图，随意扔在了书案上。
魏铭和魏大友住一屋，罗氏时常过去探看，那几张图自然瞒不过她的眼。晚上天色擦黑，罗氏便揪着魏大友回了他们塌了的院子。
魏大友还以为她要找东西，“黑黢黢找什么？明天找不行？”
“找什么找？”罗氏袖子一抖，把几张图抖了出来，“看这是什么！”
魏大友点了油灯照着，“你怎么把木子的东西带来了？”
“什么木子的东西！这是宅子的图纸！我让老大看了看上边的字，老大认识几个，说像是县城的宅子！”
魏大友还有点不明白，“木子要按照县城的宅子，给咱们盖房子？我老天，那可真是太好了！”
“不是！宅子旁边还写了价钱呢！老大说价钱旁边都用红笔写了折扣！”罗氏找出一套折扣最大的，指给魏大友看，“你看这个宅子两间厢房一间灶房，六折，不到七两！这是人家送给木子的折扣！木子那个傻子，不是不肯收人家的重礼吗？人家用折扣的法子，给他送钱呀！”
这是罗氏听媒婆提到的，再加上魏金的说明和她的猜测，猜出来这么个结果。
“那怎么？他要买？他不是说他没钱吗？”魏大友道，见油灯下罗氏眼睛油亮，突然明白过来，“怎地？你要买？！七两呀！咱现在哪有七两？！”
罗氏收了图，道：“把咱们宅子卖了，再跟木子把那三两要过来！差不多了吧！”
魏大友嗤笑一声，“咱家这个塌土屋能卖四两？三两都烧高香了！”
“那就卖地！反正搬去了城里，还要这边的地干嘛？！”
说卖地可把魏大友吓着了，“你个婆娘贼胆大！你敢卖地？！你卖了地，咱们一家人去城里喝西北风？！”
魏大友不要跟她闲扯淡，转身就要走。
“你怎么这么糊涂？我前几天怎么跟你说的？！”罗氏拉了魏大友不许他走，“你忘了我跟你说，宋氏的少东家，想娶媳妇的事了？！他们家明摆没在城里寻到合适的，要不消息怎么能传到我这来？！咱们现在把房地卖了，去城里买一套宅子住下，他们再看咱们小莺品貌俱全，又是城里闺女，岂不是好？！有了宋家给你当女婿，你还种什么地？！”
魏大友大吃一惊，“你简直异想天开！宋家答应你了，还是看中小莺了？听个媒婆瞎咧咧，就当自己成了宋家的岳家了！”
不得不说魏大友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却也不心高气傲，但是罗氏却不一样了，两个儿子没有魏铭有本事，若是不指望女儿高嫁，她这辈子拍马都比不上田氏了！
虽然田氏根本没想和她比……
罗氏一时没法反驳魏大友，只是握着几张图暗下狠心，一定要让小莺入了宋家的眼。
没两天，在宋氏灶上当了二把手的郭天远回了家来，只歇了一日，又要回城里去。
宋氏早早打听到了春芳和春芬也要跟着同去，是因为又到了高矮生说书的时段，酒楼忙碌，郭家姐妹俩过去打打下手。
宋家父子待郭天远实在不错，开的工钱也高，郭家最是那等知恩图报的人家，自然想着报答。
这事罗氏打听好了，便也不管郭婆婆不喜她，带着小莺上了门去，说要跟着郭家人一起进城见识见识，顺道买点东西。
她两个儿子还住在郭家，此番客气地很，还提了一罐自家腌的酱豆子上门。郭家也没什么不能答应的，无非郭婆婆敲打了她两句，不要在魏铭家里做的太过，也就罢了。
到底是魏姓门里的事，郭婆婆不好管。
但是罗氏仍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再瞧春芳和小莺差不多年纪，想想郭家总带了两个女儿进城，忽的在心里冷笑起来。
原来郭家和她打得是一样的主意！
她这么一想，不禁比量起春芳和小莺，见春芳大大咧咧没点女孩子样，这般年纪了也不会打扮，长得也不似小莺秀气可人，一时觉得自家胜券在握。
待到娘俩跟着郭家人进了城，也不提上街买物什的事，直直跟着郭家人往宋氏酒楼去了。
到了宋氏酒楼，见着门里门外的气象，再看宋粮兴站在大堂招待众人，更是爱的不行，推着女儿过去跟宋粮兴打招呼，“我是魏案首的伯娘，这是他妹妹，都是住在一个宅子里的，嫡亲的兄妹！”
宋粮兴目光从母女掠过，不好在小莺脸上停留，笑着应了。
他这模样，可把罗氏瞧得心里乐开了花。

第103章 不把亲戚当自己人
今儿还不是高矮生说书的时候，但宋氏酒楼来往客人不减，罗氏拉着小莺左看看右瞧瞧，窜上了楼上雅间，见着穿金戴银的公子哥，还把小莺往前推上一推。
宋家算上有钱了，但也就这么一间酒楼，那些公子哥儿，就像郝书商家的三爷，举手投足之间，可都是银子。
要是小莺能入了这些人的眼，岂不是更好？
罗氏也有几分自知之明，因而琢磨起来，是让小莺给宋家做正妻好，还是给像郝修这样的人家做妾。
做妾委实难听些，可架不住泼天的富贵啊！
她左思右量，一会眼见着有钱的公子哥看过来便嘿嘿笑，转眼瞧见宋氏的账房噼里啪啦打算盘，只觉得银子都掉进了自家兜里。
她迷离在泼天的富贵里，扯着小莺不撒手。小莺几番劝她不要这般张扬，见她不停，又见着段万全过来找了宋粮兴说话，一进门就瞧见她在楼上，脸色又红又青。
“娘！要现眼你就自己在这现眼，我走了！”小莺气得跺脚，撒了罗氏的手，就匆忙低着头往楼下跑去。
罗氏先还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再一看段万全来了，才明白过来，她拉不住小莺，便跟着小莺下了楼去，但见段万全和宋粮兴笑着说话，她走上前，道：“呦！小段也来了！”
段万全客气跟她行礼打了招呼，小莺离着远远的，听见段万全和自家娘说起话来，紧张地攥着衣角看过去。
她见罗氏上下打量段万全，目光毫不遮掩，“今天这是往哪跑活计去了？这身上还有土腥子味！”
罗氏说这话，更是掩了掩鼻子，说不出的嫌弃，只把小莺看得脸又青白了几分。
好在段万全并不在意，呵呵笑，“家里盖房子，我这会得闲出来买点东西，路过酒楼，进来跟兴子说两句。”
宋粮兴问他：“泥瓦班子的补食怎么说？要不我让人送些吃食过去？”
“不用，我都安排妥了，你这儿还忙不过来呢！”段万全说着，看了罗氏一眼，目光从小莺身上掠过，一脸了然地笑道：“我看你来了客人，不用管我这边。”
他说得这个“客”，罗氏知道是说自家的，当下觉得段万全还有几分眼色，仰头道：“我和小莺算什么客？是来跟兴子家帮忙的！你自家忙去吧！爷孙两个相依为命，能盖个房子且不容易！以后找媳妇，也没这么难！”
这话说得可就有意思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罗氏真成了宋家的丈母娘，而段万全在她眼里，是连媳妇都娶不上的穷小子。
段万全实在是不在乎的，连道罗氏说得对，跟宋粮兴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
小莺快哭了，而罗氏转头给了她一个“你死心吧”的眼神，又招呼她上前，“过来给兴子帮忙，有点眼力见儿！”
说着似乎觉得贬低了自己女儿，赶忙跟宋粮兴解释，“她平日最是懂事，今日赶路多了，想是有些累了。”
宋粮兴连道理解，抬手换了大堂的小伙计，“带着魏家伯母和妹妹后院歇歇脚，将咱们昨日做的酥糖盛两盘。”
这可就是正经招待了。罗氏喜不自胜，也不客气，昂首挺胸地由着小伙计招待去了……
次日回了家，她便把这事跟魏大友说了。
“……我就说，咱们小莺这样的品貌，没有男娃不爱的！你看宋家对我娘俩多上心，隔壁郭家的两个丫头，也就在后厨里干活，连出来到大堂都捞不着出来！咱们小莺呢？座上客！”
魏大友似信非信，“不是看在木子面子上吧？”
“怎么会？”罗氏道：“我和小莺刚去的时候，宋家少东家不过看在木子面子上客气了两句，到了后头我跟他说上话，他又看了几回小莺，就让小伙计正经招待了！这还能是看在木子面子上吗？！”
她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魏大友一时分辨不清，“那、那小莺真能嫁到宋氏做媳妇啊？！”
罗氏瞥了他一眼，“不能！”
“你不是说能吗？怎么又不能了？”魏大友莫名其妙。
罗氏哼了一声，“就看你这个爹，舍不舍得卖房卖地了！咱们往城里一住，宋家看见咱们家住到了城里，觉得咱们闺女有见识又俊俏，处处合意，哪还有不来聘的？回头我多跟那个媒婆塞点钱，保证把这亲事结成了！”
“那咱们没了地，到时候真靠宋家吃饭？”魏大友还有最后一点疑惑。
“那是肯定的！你可是老丈人！他们家也没别的兄弟，自然把咱们两个儿子当亲兄弟！不是谁家都跟你魏家似得，不把亲戚当自己人！”
罗氏打着包票，顺便吐槽了一把魏家，把魏大友最后一点疑惑吐槽没了。
*
卖房卖地即使在古代也是大工程，罗氏当然想要卖个高价，四处打听谁家收宅地，谁家收粮田，崔稚想不知道都难。
她忙完高矮生的事，叫了段万全来说话，“万全哥，你找几户城里的房子去罗氏脸前晃一晃，不要太便宜的，稍微高些，让他家最好把田都卖去，不要留在绿亭村。或者你跟他们说，让他家拿钱去旁处买地也可，反正别在我眼皮子底下，看着就烦！”
段万全笑着让她别烦，“这事早就办妥了的，只等着他家上钩了。”
“嗯？”崔稚疑惑地看着他，“你早就办好了？你现在快成我肚子里的蛔虫了，我怎么想你都知道？那可真好，省事了！”
她说着，低头嘀咕了一句，“不像有些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气得鼓起了两腮，段万全看她这样，甚至想戳一下，终于在她身上看到了像小孩子的一面。
他笑问：“我们小七师父说的是谁？”
“你说呢？”崔稚说了一句，又道：“别提他！现在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他眼里就他家亲戚！连他婶子和小乙都不管了！”
“竟闹成这样？”段万全讶然，“那我若说，是他早早安排了房子的事呢？”
“嗯？！”崔稚一愣，“你说给罗氏准备的城里的房子？！”
段万全点头。
崔稚傻了眼，“他、他不是不管吗？！他不是还质问我来着？！”
想到那日在灶房里的情形，崔稚恍惚了一下。
难道不是质问？
段万全拍拍她的肩，“你回去问问就知道了。”

第104章 重要的人
九月下旬的风，吹得树叶摇晃飘落，崔稚接了一片落叶在手里，纠结着怎么跟魏铭开口。
魏铭的屋里难得只有他自己安静地看着邸抄，可崔稚脚步总在外边徘徊，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
这一次的事，是她鲁莽了。
只是她真的是怕，怕这些所谓的亲戚，怕的要命。
——
她被师父从福利院抱回去的时候，师父师娘年纪都已经很大了。
师父师娘并不是没有孩子，他们有一个儿子，是她从未谋面的二师兄，然而二师兄十八岁那年出了车祸，死了。师父师娘沉浸在悲痛中三年，才慢慢走出来，说要抱养一个孩子。
他们没有孩子，而她没有父母，也算相依相伴了。
师父师娘待她和自家闺女没有差别，该宠就宠，该骂也骂，她有时候甚至忘了自己还姓着和师父不同的姓。
不过总会有人提醒她，这个她想抛在脑后的事实。
师父有位表妹，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崔稚叫一声表姑。
那位表姑对崔稚不喜，她总想让师父师娘再生养一个，从前崔稚刚到师父家的时候，这位表姑就当着她的面说过这话。
崔稚当时很怕，怕再被送回福利院去。她那会儿年纪小，师娘就抱着她，安慰她说不会，“你是师娘的小棉袄，师娘怎么能把小棉袄送走呢？”
师父也这般说，之后那位表姑再当着她的面口无遮拦，师父便直接训斥到表姑脸上。
但崔稚心里还是落了阴影。
又过了三年，那位表姑在香港发了财，回来的时候出手阔绰、财大气粗。表姑跟师父从小长大的情谊确实深厚，师父腰椎不好，年纪大了越发要吃苦，这位表姑便给师父买了一套康复设备。
如此，师父又同她常常联系起来。
但她也一如从前一般不喜欢崔稚，到了师父家中，便把崔稚当作半个仆人使唤，端茶倒水，甚至要给她捏脚。崔稚稍有不满，那位表姑便道：“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崔稚那时才上小学的年纪，因着是寄养的关系，最怕有人说到“白眼狼”这三个字。因而那位表姑说什么，她莫敢不从。后来师娘见了，护了她几次，那位表姑便极不客气，“若是亲生的，我还有什么可说？就怕这等抱养回来的，养不熟！”
师娘气得不行，同表姑理论了几回，那表姑只不听，照旧该怎么使唤崔稚，还怎么使唤。
崔稚在她身边受气了许久，每每看到她来，就躲回屋里写作业，那年暑假还剩一半，她就破天荒地把暑假作业写完了。
那年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师娘有个老同学聚会，要去广州几日。他们送了师娘去车站，回来便见表姑站在家门口等着了。表姑让她不要进门，撵了她往楼下去耍，看样子和师父有话说。
她没办法只能跑到楼下去玩，但是天热，不一会就渴了，她回到家里来，不小心听见表姑在和师父在屋里关着门说事。
她恍惚听见了表姑说到自己的名字，便趴在门上听。
“……外姓的，这么大才领进门，她什么不懂？！到底不是你亲生的！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你还犹豫什么？！”
师父让表姑不要再说，“无论如何，我不能背叛你嫂子！”
“什么背叛？！嫂子年纪大不能生，所以她想抱养那个丫头！她怎么就不替你想想？！你这个年纪再要个老来子算什么稀罕事？！到时候在外边生好，抱回家里，就说是领养的，谁知道是你亲生的？！也就是我在香港那边做生意，有这个门路，不然你想找人还找不到呢！”
表姑就像一把机关枪，突突地朝着师父开火。崔稚听得似懂非懂，这个时候，大门突然咔地响了一声，崔稚回头看去。
师娘竟然回来了！
师娘一眼就看见她贴着门偷听，愣了一下，没有出声，朝她比量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师娘轻声走到她身边，里间正好传来表姑的声音。
“你赶紧趁着嫂子去广州几天，把事办了吧！那边的女的我看过，还有个大学生！价钱高点也没什么，卵子好就成了！我今天回去就给你安排，明天你跟我去香港，等嫂子回来，事情就成了！”
崔稚冷汗落了下来，她听见师娘越发急促的呼吸。
那一瞬，她真想推开师娘，把师娘耳朵堵上。
但是师娘朝她一笑，仍旧是那个噤声的手势，转身出了门。
崔稚下意识觉得不对，急急跟着师娘出门，却见师娘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她似是想招手打车，可人冲到路边，忽的被飞来的一辆车撞翻在地……
师娘昏迷的一个月里，崔稚恍惚着，觉得每天都是黑的，没有一个太阳升起的白日。
若是师娘没了，他们这个家就散了！
散了，再也回不来了！
师父哭肿了眼，人瘦的厉害，一度晕厥。一众师兄轮番过来伺候师父师娘，那位表姑也来了一次，直接被师父骂了出去！
“不许你再插手我家的事！你非把我家搞的妻离子散不行，是吗！”
崔稚能感受到师父愤怒。若说当年二师兄的车祸是天降的祸事，那么师娘的车祸，算得上人祸了！
那位表姑还不停地为自己辩解，“我这不是为你好吗？！我不是想让你有自己孩子吗？！”
师父将她一把推出了门，“我有妻子，有孩子！用不着你的‘好心’！”
……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师娘昏迷的黑色一月，还时不时笼罩在崔稚心头，他们一家三口原本过得顺顺当当的，就因为那位表姑所谓的“好心”，差点散了干净。
她心绪繁杂，幽幽叹了口气，准备离开魏铭的房前。
“在我门前转来转去，最后叹口气要走，是什么意思？”
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去，崔稚望着房里走出来的人发愣。
魏铭看着石阶下的崔稚，见她眼角还有没抹净的眼泪，这才发觉她竟然哭了。眼泪让她在秋风里显得更加形单影只，魏铭心中涌起一阵愧疚，“小七，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崔稚抬着头看向他。
魏铭递了帕子给她擦眼泪，“我没想到这件事对你影响这么大，我该早点解决，不该拖这许久。”
他确实还想着到底是一枝的伯父伯母，若不是罗氏委实过分，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还惦记起这小院子来，他也不忍对他们一家痛下狠心。更要紧的是，他也没想到，罗氏竟然敢打崔稚的主意，要把崔稚卖到外乡做童养媳！
他当时并不知道，听到罗氏在嚷嚷关于把小莺嫁到宋家的事，又说要去城里住，这才想到了应该是同崔稚有关，过去问她，不想她反应那样强烈……
魏铭再去低头看这个身形还只有八九岁的小姑娘，心里泛起一丝疼惜。
把她领进了屋里去，魏铭给她倒了杯茶，让她暖暖身子。
“方才在我门前，在想什么？”
崔稚抬眼看他，魏铭投去安慰的目光，“说说会好些。”
崔稚恍惚了一阵，长出了口气。
……
外边刮起一阵旋风，树叶纷纷被卷走，飞舞又落下。
她抡起拳头对待罗氏，只是害怕，害怕罗氏如同那位表姑一般，把她唯有的一点亲情搅散。
她所图的，至始至终不过一点点亲情的温度罢了。
她有什么错？
魏铭一颗心完全软了下来，眼见着小姑娘水亮的眼神有些游离的恍惚，和她平日里的聪明伶俐完全不一样，魏铭不禁放柔了声音，坐到她身旁。
“这次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我留你在家中，你便是我的客，没有让贵客受委屈的道理。”
“贵客？”崔稚怔了一下，眼中的恍惚更浓了。
魏铭微弯了眼睛，“外人在的时候，你是贵客，外人不在的时候，你自然是这个院子的主人。”
不管是主人还是客人，都是这个院子重要的人。

第105章 一朝登天
城里的好宅子不少，但罗氏能买得起的、最具有性价比的房子，需要她卖掉老宅和一半的田地，然后再不顾祖宗一笔勾销的借条，跟魏铭要来三两银钱。
魏铭出了这笔钱，将借条烧了干净，魏大友脸上有些挂不住，“木子你别生气，伯父伯娘也是没办法了，城里那宅子错过就可惜了。”
听了这话，魏铭并不在意地笑笑，“侄儿怎会生气？只是伯父家剩下的地还在村里，伯父一家搬到城里去住，不知道这两块地如何打理？偏侄儿年幼还需读书，无法替伯父分忧。”
魏大友听他这么说，见他为自家着想，甚是高兴，罗氏听着，目露戒备。
魏木子这是什么意思？想要趁机占了他们家的地吗？！不就要回来欠的三两银子？他竟然敢打起他们家田地的主意！
“木子不用操心这么多，好生背你的书就是！我们家的地准备一并卖了，去县城附近买几块好的来！”
说得好像家里还有很多钱似得。连魏大友都惊讶了一下，罗氏怕他乱说话，赶紧在后面拽了他一把。
可巧这会儿，郭婆婆带着儿媳和田氏、崔稚走了过来，听了罗氏的话笑着给罗氏道喜，“看来魏家大侄儿是发大财了，都要去县城边买地了！那也是，咱们村的地出产就这么些，良田是算不上的，不贫瘠也就罢了！”
郭婆婆的儿媳也道：“可不是吗？！我要是成了城里人，也把咱们村的地卖了，去买好的！要不然多掉身家呀！”
她这么说，得了郭婆婆的嗤笑，“就你这个样的，下辈子也成不了城里人！”
“娘可别不信，说不定儿媳明年就带着你往城里住去了！”
“那感情好！”
郭家婆媳向来感情好，说说笑笑地引得众人都跟着笑，罗氏从旁听着，只觉得郭家婆媳话里有话，目光扫过魏铭、崔稚和田氏，正好看到田氏朝着她点头行礼，更觉得这群人就是想看他们家笑话的，看他们家成了城里人，过不下去，再跌回村里！
这根本不可能！她敢说服丈夫卖房卖地，就能在城里扎下根来，等到她得了宋氏少东家当女婿，再让这些无知村人，都好好见见世面！
没有这个破釜沉舟的胆子，下三辈子都是贫贱人！
罗氏暗暗在心里发下这样的宏愿。
也许是老天都觉得她应该彻底和绿亭村斩断关系，正好遇上富商屯田，也没讨价还价就把他们家剩下的田地买走了。
罗氏一家再不留恋魏家小院，昂首挺胸地，直接搬进了城里买好的院子里。
城里的院子到底还是有些挤巴巴，不如魏家小院内外分明，花草树木一应俱全，赏心悦目，小莺抱怨道：“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屋顶上乱长的杂草！”
这话立时得了罗氏一记冷眼，“你还嫌弃了？你若是嫌弃，赶紧收拾收拾往宋氏酒楼去！我成天让你去跟兴子说话，你怎地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似得？没嘴了？！你看春芳小嘴巴巴地，你比她俊俏，木子也比她家兄弟出息，咱们现在又是城里人，你还有什么好顾及的？！”
小莺涨红了脸，“我没嘴了，却要脸！人家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娘你上赶着干嘛？！”
罗氏真的气着了，抽下腰带就要抽她，“死丫头，我这是为了谁？！那个媒婆这两天不见影，你也跟着不上心，我跟你说，要是失了这门亲，你这辈子只能嫁庄稼汉！跟着下地干活去吧！”
罗氏找了那个媒婆好几天，愣是没见着人影，现下看谁都不顺眼，哪有一丝好气儿。
小莺被她骂的哭着跑了，罗氏又瞧见两个儿子只顾着学着城里人，歪在床上练着打骨牌，三步并两步进到屋里，嚷道：“懒骨头，这不冷不热的天，就在屋里从早到晚懒着！出去找事干去！”
两兄弟被罗氏吵嚷的莫名其名，魏银道：“娘你不是说，等到小莺定给了宋氏，我哥和我就去宋氏做活吗？还找什么事干啊？”
“是呀！”魏金看着罗氏，“不会是小莺的亲事不顺了吧？！”
“瞎胡说什么？！”罗氏管不了儿子，也不想听儿子说不吉利的话，警告了两人两句，扭头出去了。
但是魏金问得确实让罗氏忧心。
为了装排面，方便给小莺议亲，好些家什都重新添置了，卖地的钱花了不少出去，根本没有钱在城外买良田，一家人完全是坐吃山空。
偏偏这个时候，那个跟他们家联络的媒婆，下乡跑活计去了，好几天找不见人，小莺那边同宋粮兴相处不过平平，还不如春芳那个粗丫头同宋粮兴打得亲热，罗氏这颗心就跟躺在油锅里一样，不舒坦得紧！
就这么又过了两日，罗氏终于在媒婆家找到了人。
“你做什么去了？！宋家的事就这么撂着，你下乡跑什么活计？！”
媒婆听她上前质问，也不难为情，笑道：“我可不就是跑宋家的事去了？”
罗氏听她这么说，立时来了精神，“怎么说？宋家有没有上门提亲的意思？我家这都搬城里来了，你怎么还往乡下去？！”
连三的问话，问得媒婆直叹气。
“你叹什么气啊？！到底怎么回事？！”罗氏眼皮一跳。
媒婆直道：“我确实为宋家做媒去了，只是做的不是你家的媒，是你们村的郭家！”
“啊？！”罗氏发出土拨鼠一般的尖叫，“郭家？！他家是乡下人呀！
“乡下人不假，可是人家宋家的少东家就是看重了郭家大妞春芳，要迎她过门当老板娘嘞！”
这话一出，罗氏倒抽一口冷气，再见媒婆不是玩笑话，一口冷气抽到头，脑筋像泼了水的热油锅，直接炸了过去……
等到罗氏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家中，一家人都知道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罗氏睁开眼，坐起身来，就看到女儿在床边怔怔地出神，两个儿子叫着“娘醒了”，然后上前问她：“娘，小莺和宋家的亲事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好好的吗？”
魏大友也快步冲了进来，见她醒了无事，直接劈头盖脸吵了起来，“……地全都卖了！这下我看一家人怎么吃喝？！你这个败家娘们！”
搬进城里的魏家乱成一锅粥，一家人幻想的日子终于到了头。
罗氏哭着去找媒婆算账，人家根本连理都不理她；她又拉着小莺去找宋粮兴，才晓得宋粮兴去了外家，一时不回来；魏金魏银并魏大友上街找活干，想补贴家用，但是父子三个只会种地，给人家当学徒人家都不要……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日子就快过不下去了，魏大友天天指着罗氏的鼻子骂败家，最后没了办法，只得做主把这间城里的院子卖出去，去乡下买地。
魏大友还是有几分想回绿亭村的，但是一提到回绿亭村，罗氏就尖叫不许。
趾高气昂走的，怎么能垂头丧气地回去？
他自己也抹不开面子，最后没了办法，把卖城里宅子的钱，往西边山村里买了两块薄地，两间土屋，一家人在旁人都不知道的日子里，灰溜溜地搬出了城，迁到山村里去了。
期盼一朝登天，不如种地实在。

第106章 哪个楼里的姑娘
江南的桂花酒香气沁人心脾，崔稚从冯效的铺子搞了两小坛，让段万全弄来了肥螃蟹，亲自下厨，指挥宋粮兴把螃蟹小心绑好清蒸了，就着小酒，把一套蟹八件耍的出神入化。
待吃完第三只蟹，魏铭就按住了她，“蟹不过三。”
“这是哪来的鬼道理？！”崔稚根本没尽兴，拿眼瞪了魏铭。
今次招来了众人在宋氏酒楼小聚，一来也是让新的合作伙伴冯效同众人结识一番，二来是跟众人商讨一下，中高端酒水的市场怎么打开。
冯老板是个眼力不凡的人，从见着崔稚去他家铺子品酒，说话行事根本不似一般小儿，再到顺顺利利联络到了宋氏酒楼，然后定下酒溪庄酿酒本事高的人家，买断好酒还给酿酒人家分成，他刚开始加入进来，不乏热血冲了头的冲动，如今前前后后看了崔稚几人办事的手段，越发觉得自己这是捡到宝了。
更有魏铭这个县案首是崔稚表兄，通着县衙里的门路，认识一帮读书苗子，据说还结识了安东卫的百户！
再过十年，这些人必然能声名鹊起！
或许，根本不用十年！
冯效多少年没有这般心头舒畅，跟着魏铭一道笑着劝崔稚，“蟹不能多吃，眼下秋日已深，容易凉气入体。我还带了一坛黄酒，你驱驱寒。”
“还是冯老板想得周到。”段万全近来瘦了不少，家里宅子扩建，他自然跑前跑后掌管，现在宅子建好了，上门说亲的人差点踏破门槛，就连段家爷孙素来长袖善舞，也招架不住。
段万全并不想这么早成亲，往城外躲了好些日子，才消停些，人自然瘦了。
段万全给冯老板端了酒，见宋粮兴出神，问他，“怎么？操办亲事累的？不是定了年底定亲吗？成亲还得等两年不是？还是说，心急了？”
宋粮兴自和郭春芳准备定亲。
郭春芳之前来酒楼帮忙了几次，宋粮兴便中意了她。春芳是那等心思透亮的人，说话办事最是利索，别看是乡下姑娘，要知道郭婆婆娘家也是在镇上开客栈的。春芳跟着这么个祖母长大，眼力见识可不比城里小门小户少。
宋家爹也看中了这个儿媳妇。宋粮兴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有点心思都花在了灶上，管起事来束手束脚，比段万全且差的远，给他娶媳妇，万不能再娶个不敢说话的主，就得春芳这般胆子大点才好。
现今两家开始议亲，郭家便不让春芳同宋粮兴见了，将春芳送去郭婆婆娘家客栈里学管事，宋粮兴是一时半会见不着她了。
段万全特特促狭地笑了一声，宋粮兴脸颊露出一抹红，“胡说什么？我是思量着，给咱们收来的好酒，定个什么名字好。”
他这么说，冯效开了口，“咱们收来的好酒，有景芝酒、酒溪酒还有旁的本地酒。说来这些酒名声最大的还是景芝酒。在酒楼里卖，那些老客还能分辨出来，从景芝镇卖到外头，却是难以分辨。”
饭前众人说起这个话题，崔稚便道要给这些好酒定个名字，有了名字，才好传播。不过因着酒美蟹肥，一时把这事略过去了。
崔稚心里有章程，但她嘴里吃着羊蹄筋，一时错不开嘴，就戳了戳魏铭，让魏铭代劳。
“小七之前同我商量了此事，咱们的酒水要有个统一的称呼，这样，首先就能把咱们的酒同旁人区分开。”魏铭道。
说着见众人都有些懵，晓得他们肯定疑惑若是换了统一称呼，细分的酒又该如何分辨，继续解释道：“小七的意思，是不妨将名字取长，好比安丘景酿、安丘溪酿这等，前边冠上咱们的招牌，后面点出细分的酒类。只不过用什么做招牌，还没定下。”
魏铭说着，眼角划了崔稚一下。
这小丫头是想要用“崔氏”作为品牌的，他倒也不是不同意，只是这生意并非崔稚一人的生意，虽说点子是她出的，可人家宋氏和冯老板也都凑了钱进来，一上来就冠了她自家的姓氏，免不得弄得不好看了。
崔稚回了他一个挤眼，没出声，这是默认了他的做法。
魏铭暗笑，见冯效和宋粮兴陷入了思考，段万全笑看着崔稚，夹了一筷子烩什锦给她，“去去膻味。”
这会的工夫，冯效抬起来头来，“我们镇上几个大酒商，都是含了‘聚’字的名字，想来你们也知道，聚福轩、聚德堂、广聚生这些，要不咱们也凑这一字？”
话一出，崔稚便呛了一口，差点把烩什锦喷他脸上，“全聚德你觉得如何？”
冯效一愣，立时便道：“这名好！全都聚得了！”
崔稚又是一呛，魏铭替她拍了后背，递了杯茶水过去，跟冯效解释道：“据说这是一京城烤鸭铺子的名字，咱们不便占了。”
这是崔稚跟他说过的，当时她说甚是怀念北京烤鸭，等他考到会试，就跟着他进京吃烤鸭去，还问他如今有没有全聚德这个店。
京城的鸭子是有名的，是成祖迁都时，从金陵带过来的板鸭所衍，但是并没有全聚德这家铺子。崔稚当时颇为遗憾，跟他描绘了许多这家百年老店的发展盛况。
方才冯效提及“聚”字为名，不仅崔稚，魏铭也想到了。
魏铭这番解释了一下，冯效颇感失望，宋粮兴那边琢磨着问道：“把姓氏连起来呢？”
“我觉得，咱们得起一个有辨识度的名字，得让人一下就好记住。”崔稚终于咽下了嘴里的饭菜，擦了擦嘴。
这个说法倒也有些道理，相比聚来聚去的老字号，他们这个新商号要想打出名声，得能拿得出东西，又让人记得住他们。前者他们已经有了两条神仙舌头作保障，后者正是现在需要的。
崔稚的目标不在景芝镇和安丘，她嘴角翘着看向众人，“酒姬，如何？”
这个答案让魏铭也意外了一下，他看向她，见她仰着的笑脸像上了一层釉一样，泛着莹莹的光，一时间竟让人挪不开眼去。
这个名字，比争取一时之主次，更能瞧得出她的胸怀。
他又想起了她的话，“我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魏铭笑了，点酒在桌上写下了“酒姬”二字。
桂花酒的香气轻轻飘起，酒露写成的两个字波光闪烁。
“好名字！”冯效不禁鼓起掌来，宋粮兴和段万全和频频点头，恰巧宋粮兴的老爹从外边走进来，“你们在说笑些什么？”
崔稚仰着脸笑道：“宋伯父，我们认识了一位新友人，酒姬。”
宋粮兴的老爹愣住了，嘴角抽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两分不自然，“哪、哪个楼里的姑娘？”
话音一落，屋里全部哄笑开来。

第107章 上门拜故人
楼里的姑娘委实不够庄重，崔稚虽然看好了这个名字，却不得不承认，无意之间拉低了高端酒的档次。
众人只好另行商议了一个名字。
他们主打景芝地区的高粱酒，景芝酒水源取自附近浯河。
取“浯、景”两音，崔稚想到了前世某数字大牌酒，蹭了“五景酿”这个名字。虽说不如“酒姬”容易记忆，但是名字大气不同寻常，魏铭第一个点了头，众人也都道好。
宋父终于没有再问，这又是谁家的小娘……
五景酿主打高端酒，但是高端不等于价格高昂让人望而却步，崔稚心里明白，他们目前的主要受众，还是读书人。
秀才们能有几个钱吃酒？又想要符合身份，又要囊中不羞涩。崔稚思量着还是用之前薄利多销的法子，将东西做的小而精，量虽少，但是档次上去了，也不乏有人要来以酒提携身份。
这些不同于吃食，造价的耗费不是一点两点，在此之前更需要造势，再加上和景芝镇冯效那边联动，非一夕之功。
崔稚和段万全四处考察起酒水市场，魏铭这边也没闲着，专挑了一日，去了桂志育家里。
桂志育仍同上一世一样，会试落榜，家中贫寒无以为继，任了训导一职，派遣到了安丘来，如今到安丘有些日子了。
虽然他是魏铭前世的恩师伯乐，但是今生两人并无交集，魏铭也不好贸贸然上门，免得有巴结教官之嫌。如今等到县学的生员去桂志育家拜会的差不多了，他才拎了一篓柿子、一袋绿豆上门去。
礼轻情意重。
上一世，桂志育到任以后，开始大力恢复社学，虽然有知县李帆的支持，但是阻力不小，更有李帆不久便回京调任，魏铭到了永平十二年中，才重新回到了社学读书。
那时他已经十二岁，只读了半年便因为超出了年龄，离开了学堂。
可怜的魏木子家中没有支应门庭的男性长辈，只能跟着田氏种地，顺带给人放牛，编草鞋卖来过活。
但他读书之心一直有，攒了些余钱买书，正如他之前跟李帆说道的那样，先生讲一遍能懂的文章，他读上十遍也未必懂，他只能再读十遍，再读十遍。
当时社学的先生看他这般好学，允许他再到社学旁听，如此到了永平十四年，桂训导早已升了桂教谕，在学政上能放开手脚，便到乡下社学四处寻访好学之生，魏铭就是那时被他发现。
他拿钱粮补贴了魏家，将魏铭带到县社学读书。
魏铭因着功底不厚，在县社学读了好些年，等到十七岁才开始施展才华，连番通过县试府试，次年过了道试，成了大兴朝的秀才，进入到了县学之中，很快升了廪膳生，能吃到廪生的膳食。
此前这许多年，他自己都曾多番放弃，以为自己实在不如人，蹉跎许多年，考不出来，帮不了家中，还浪费了桂教谕一番爱护之心。
每每他心志不坚要放弃的时候，桂教谕都会把他叫去长谈。
桂教谕相信魏铭，相信这个放牛的时候练字、编草鞋的时候背书的男孩子，一定能考出来。
这是寒门唯一的机会！
桂教谕还跟魏铭说起他自己的想法，他也想继续向上考，考中进士去做官，造福百姓，但是当年落榜后，家中贫寒，支撑不起，只能来做教职官。
朝廷为了防止教职官因为自身举业而不尽心教导学生，便直接断了教官们举业的路子，这样一来，举子便宁愿饿死或者去教乡下私塾，也不愿意出任教官。朝廷没办法，便开了一条小路——凡是到任九年，教学卓有成效的教职官，还能再有一次会试的机会。
所谓卓有成效，自然是治下考出来的学生多，名次靠前，这是实打实的成绩。
桂志育从来到安丘便立下这样的愿望，他才二十八岁，不能像年过半百的洪教谕一样，心如止水，他要成绩，需要魏铭这样的学生鼓舞士气，带动众学生更加勤奋努力。
魏铭也确实不负他所望，乡试中举，进士及第，带动县学又考出来许多优秀学子。
只是时间太久，早已不只是九年。
桂志育年纪渐长，虽有学生成绩优异，但朝廷以他年岁已过四十为由，不许他继续再举业，最后为了安抚于他，将他升到了青州府做学正。
说到底，还是末入流的小学官。
或许失去了人生抱负，桂志育做学正没几年便周身病症频发，又过了两年，撒手人寰。
这些事，魏铭都知道。
上一世，他没能尽上一份力，这一世，他怎能冷眼旁观？
桂志育的家还是安在了上一世的地方，之前魏铭来寻，寻到了旁人，这一次魏铭敲开门，看到了桂志育，那熟悉山羊胡和清瘦尚且青春焕发的面容，让魏铭鼻头一酸。
“先生。”
魏铭说出这两个字，喉头有一时哽咽。
“咦？你是哪家的娃娃？”
桂志育看着是个瘦溜溜的小孩，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再见魏铭衣裳穿的整整齐齐，手脸洗的干干净净，手里还提了东西，讶然：“我不记得县学里有这么小的生员啊？”
魏铭赶忙行礼自报大名，“……学生运道好，县试府试都点了头名。”
这话一出，桂志育就知道是谁人登门了。他是先听了李知县和洪教谕对魏铭一通夸奖的。
那两人夸得实在是厉害，搞的桂志育心里以为魏铭是那等文曲星转世的天才，而且是翘着尾巴的天才。
今日一见，竟然是个老实孩子。
桂志育赶忙携了魏铭进了门。
这是两人的初见，魏铭一肚子的话，在桂志育的客气之中只能一点一点地压下来，等到说完，他该走了，也没说到点子上。
魏铭心里暗暗无奈，但仍然满心喜悦。
一切都还来得及。
待他回了宋氏酒楼，见着崔稚和段万全刚从外边回来，同他在进门处碰了个正着。
崔稚朝他挤眉弄眼，“柿子和绿豆送出去了？幸亏你没去集市，今儿集市上来了个卖王八的，王八可肥呢！”
那样重的情谊，给人家送柿子绿豆。崔稚让他把他们新定做出来的五景酿的新酒提上，他道太过铺张，只愿意提柿子和绿豆上门，不肯带着他们的新酒。
魏铭见崔稚故意说了绿豆又提王八，看着要挑事，便瞥了她一眼不予理会，同段万全道：“咱们招牌字面的事，我琢磨了一下，我二人商量商量。”
“唉？”崔稚就见魏铭同段万全径自商量了起来，直接当她空气，掐了小腰，“我可是大东家！怎么不跟我商量？！”
魏铭挑了眉看过去，上下打量她，“大东家会提笔写字吗？”
段万全没忍住笑出了声，崔稚差点噎过去。
这个魏木子，敢情故意设套让她钻呢！

第108章 好学生坏学生
到了十月中旬，魏铭已经多次去了桂志育家中，和桂训导的关系有了巨大的进展。这当然还要赖郝修和葛青两个的鼎力相助。
今岁的乡试出了榜，省里因着饥荒年的影响，只取了八百人，安丘县这次中举的有十人，略略少了些，受谁的影响不言而喻。
耕读大户刘家这一科出了两位举人，刘春江还在二十名内，是安丘县最好的成绩了。
学了好些年仍然马马虎虎的郝修，这一次吸足了欧气，终于一蹬脚，低空飘过；而向来学问好的葛青，因为家中的事耽误了精力，和举人擦身而过。
不过葛青年轻，虽有一时垂丧之气，好在未来可期。
郝家终于出了个举人，放炮、施粥、发钱，也学着之前崔稚让宋氏酒楼对魏案首庆祝一样，郝家书局也来了个折扣酬宾，施出去的钱全都赚了回来，落了个行善积德的名声，一家人满面红光。
郝修自家中了举，当然不忘提携亲友，因着葛青以后还要在桂志育教导下学习，便拉了他并魏铭往桂志育家中点评时文，长长见识。
这日在桂家院中说起举业的事，说来说去，终于让桂志育把心思说了出来。
“从前家中贫寒，家兄与我跟着寡母在族里讨口饭吃，后来我读书有几分灵性，举了业，家母家兄没有不高兴的，家兄长让我不必管吃穿之事，一心进学，谁知时运不济，连连名落孙山，实在不忍再拖累寡母兄嫂，这才做了教官。我只盼着县学人才济济，九年后能让我再有个会试的机会，成也好败也罢，了一桩夙愿。”
年轻教官这般想实属寻常，但也有像王复这等举人出身的典史，没有断了科举的路子，来做了官有了进项，反而有了官瘾，眼中尽是钱财利益，不愿再寒窗苦读考取进士。
郝修同桂志育道：“训导有这般心愿，乃是我安丘学子的幸事！想来训导也知道，洪教谕年岁大了，身子骨又不好，今科洪斌兄中了举，教谕心里是没什么不安实的，几番有意辞去，只是上边不肯。这般强留了教谕，教谕怕也无心无力，还有之前那位代教谕作下的乱子，我就不多言了……如今多亏县尊请来了训导，县学这才正了学风，只是安丘县学若想在青州府甚至省里脱引而出，却也不易。”
郝修自己是从县学读出来的，县学是个什么风气，他当然了解。
洪教谕不管事，王复更是搅屎棍一般，有些家底的人家如刘家，便让本宗学子在宗学读书。
刘氏几乎每科都能考出举人，自家的举人教授下边的进学子弟全然不成问题，无非是进士总也考不出来罢了。另有其他有钱人家，让子弟去书院读书，剩下些学生在县学也就是点个卯而已。
“有钱人家毕竟少，多似我这般家底有限，人也愚笨的，没有先生答疑解惑，做出的文章虚飘得很。”葛青叹气道。
郝修和桂志育都安慰他，魏铭从旁听了半天，开了口，“县学问题诸多，先生过于忙碌，学生放任自流，再加上前两年年景不好，不少生员回家养家糊口，再有下面社学教育百废待兴，训导若想带领安丘学子在府里甚至省里拔得头筹，甚是困难。”
这话说得众人更是叹气，只是魏铭并不是给桂志育泼冷水，他在给桂志育明确难点，和解决的方向。
果然桂志育听了出来，看着魏铭道：“魏生所言极是，教，不能顾全所有学子，学，不能完全安下心来，更有社学荒废，日久则生员减少。”
魏铭听得暗自点头，见桂志育陷入了沉思，也不便打扰，由着这位恩师自己思考去。他这个年纪，想越俎代庖也不行，只能尽力帮衬。
而桂志育显然是听进了魏铭的话，次日便找了洪教谕一趟，道先把县学的规矩立起来，不能再让学生懒散下去。这并不需要洪教谕费心，洪教谕当即便答应了。
桂志育将新规矩立了起来，写了一张红纸，贴在了县学的布告栏上。
想下一科取得好成绩的学生自然拥护，但也有些懒散惯了的，叫苦不迭。
葛青属于品学兼优好学生，但凡听着有些生员嘀咕新规，总要皱了眉头。这日他去池边洗笔，还没走近，就听见两位同庠对新规不忿。
一人叫做赵王浒，是县学廪膳生、增广生以外的附学生。赵家做买卖发了家，花钱把儿子弄进来想考个举人出身，但赵王浒平日不挑事打架就不错了，所谓学习根本就是个玩乐的借口。
赵王浒将笔往池子里一扔，掐着手指道：“就这么芝麻绿豆大的训导，他还把自己当回事了！洪教谕都不管，王复也没管过，他这才走马上任几个月，真敢在县学里称王了！还不许平日饮酒，不许迟到早退，白日里连唱曲都不行了，国子监也没这样吧！”
他说得唱曲，唱的可是淫词艳曲。
另一个人半垂着头，眼睛向上看人，出声阴恻恻的，“估计是想带出来学生，便能得了会试名额吧！这一心想着会试，能教出来什么好学生？他也只有立个规矩的本事！依我看，便是真给他机会，他也考不上！弄这些花里胡哨的规矩，给提学道看呢！”
这人说着，还同洗笔池洗笔的另几人问：“我说的不错吧？这位新训导这么干，这是没把咱们洪教谕放在眼里！洪教谕多慈爱，他这是打洪教谕脸呢！”
此人叫刘沣同，耕读大族刘氏的子弟，秀才是实打实考上的，原本在刘氏宗学读书，后来因为挑拨离间闹出了事，被宗学赶了出来，到了县学里来，去岁从附学生升了增广生。
洪教谕在安丘县学多少年，这些学生都是洪教谕门下生员，一个新来的教官若是挑战洪教谕，他们头一个不答应，当下就有几人嘀嘀咕咕、不忿起来。
这刘沣同又来唆事，葛青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上前道：“你二人不思进取也就罢了，竟然敢在此挑唆！新规上可写着，挑唆不遵教令者，要罚手板的！”
葛青这话一出，赵王浒就怒了，两眼瞪得提溜圆，“唉？我说你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碍着你哪了？！你管得着吗？！”
说着，上手就要推搡葛青。

第109章 黄大仙的迷惑
赵王浒说着，上手就要推搡葛青。
刘沣同赶忙拦了他，朝着葛青啧啧两声，劝赵王浒，“你可别同他打架，到时候吃亏的是你！他是什么人，敢用自己妹妹去吊王复、把王复扳倒的人！”
葛青从来没有听人这样说过话。
他们一家受王复欺负良久，香兰更是差点被阴谋诡计骗进王家，这刘沣同居然说他用妹妹去吊王复！
刘沣同凭什么颠倒黑白？！
葛青怒气顺着血液用上头，立时就红了眼。刘沣同见他这样，脸上闪过狡猾的笑，眼下只等着葛青受不住激，抡起拳头，但见葛青一步上前，伸手要揪住赵王浒，他简直要笑起来，刚要喊一声“葛青打人了”。
话还没出口，突然被生生截住。
“都住手！”
洗笔池的竹林旁，桂志育疾步走来。
葛青经得这么一喊，伸出去拉扯赵王浒的手一收，赵王浒也抿着嘴恨恨地瞪了葛青一眼，刘沣同瞬间暗道可惜。
这次若是让葛青先出手打了赵王浒，赵王浒反击狠狠地打葛青一顿就顺理成章了，闹到桂志育和洪教谕脸前，葛青也是先出手的那个，挨了打也讨不到便宜！如此才能压一压他的气焰！
可惜，功亏一篑！桂志育竟然这个时候出现了！
刘沣同大叹可惜的当口，见桂志育已经走到了三人身边，桂志育将他们三人挨个瞧了一遍，看到他的时候，着意顿了一下。
刘沣同暗道不好，开口就要往葛青身上推，“桂先生，这个葛青……”
“推推搡搡做什么？这是县学，不是校场！”
桂志育一开口就给此事定性成推搡，刘沣同此时想咬葛青一口都没来得及。
如此偏袒，刘沣同真是心中不爽得很！
可这县学现在是桂志育当家，洪教谕不管事，李知县又力挺桂志育，刘沣同想想去年王复当家的日子，这口气更在胸口涌动了，可这也没办法，还得压下去。
葛青这边被桂志育一道训了，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冒失。
自己说刘沣同挑唆别人，谁想到不经意间，竟也被刘沣同唆使了！
若是桂先生没有及时出现，他岂不是落进了刘沣同的圈套？！这样一来，连他都打破了新规，才是真的给桂先生没脸！
这么一想，葛青禁不住一个哆嗦。再去想那刘沣同的手段，可不就跟黄大仙的屁一样，有迷惑之功效。
——
葛青经了这一事，后怕了好几日，只好生守着规矩埋头读书做文章，到了沐休日，才垂着头上了桂志育的门。
“先生，是我鲁莽了。”他低着头，说起此事满脸通红。
桂志育没有半分责怪他，“前因后果我都晓得了，这个刘沣同惯会唆使人，你急着为我出头，为自己辩解，自然容易中他的圈套。以后做事要更沉得住气才是。”
葛青连连道是，桂志育又道：“世事洞达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你平日里多埋头读书，也不是什么好事，闲暇之余多听多看，多思多想，对你做文章不无好处。说句不客气的话，魏生年纪虽小，也未有功名在身，但他眼界开阔甚于你，所以才能连番取中案首。”
“先生说的极是，学生亦觉得魏生看事通透，学生不及他良多。”葛青甚是惭愧。
桂志育见他这般，又拿出自己这些年所思所感，教导了他两句，说到那刘沣同，“……刘氏宗学倒是有先见之明，见他心术不正，及时将他踢了出去。只刘氏宗学保全了，他又落到了县学来，终究还是害群之马。”
葛青也叹气，道：“刘氏宗学管教甚严，这才能出了这许多举人。此番一涛兄更是名列前茅，为刘氏宗学长脸！”
一涛乃是刘春江的字，葛青钦佩刘春江，自然也觉得刘氏宗学是学子天堂。
桂志育也晓得，“若是刘氏的举人愿意出来给县学学生指点，县学也能在下一科有所改观了！”
他说着，觉得这是个比严加管教生员更好的办法，便道：“闭门造车于做学万没有益处，得跟教谕商量一番，若能将刘氏宗学的举子请来县学为生员指点，岂不是双方都有利？”他想到了这一点，还没忘了葛青，招了葛青，“你与我同去，多经多看才好！”
葛青没有不答应的，连忙跟着桂志育去了洪教谕家。
谁料洪教谕听了，摇头不迭。
“这事我如何没想过？但刘氏一族就是那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族规，他们看不上县学，也不愿意插手多管闲事，这条路子是走不通的！”
洪教谕说得不错，刘氏宗学是看不上县学的。
今次考中的十个举子，刘氏宗学占了两名，另有两人只是籍贯在安丘，家中早就不在此处，再有三人读得是外边的书院，还有一人是自学在家，县学生员最多，却只出了两位举子。
明面上看着安丘这一科成绩不差，实际上县学并未出力。
桂志育真是汗颜。
“那就更得让刘氏宗学和县学联合了！我们学田众多，今岁年景好，出点钱也是无妨的。”
洪教谕叹着气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多劝，“你去试试吧。”
得了这话，桂志育次日就递了名帖去刘家。
刘氏一族自立一村，在县城以北五里处，据说从前刘氏也居于县城之中，距离集市较近，家中子弟读书多被干扰，兼之子嗣繁茂，渐渐住不开去。四十年前，当时的宗主做主，举家搬迁到了田庄之上，几代下来，俨然一个巨大的村落了。
桂志育远远地瞧见竹林掩映中的刘家庄，也有些艳羡刘氏子弟能有这样好的家族庇佑，安心进学。
他怀着一颗憧憬的心上了刘家的门，要拜见刘春江的父亲、现今的刘氏宗主刘明德，然而他并没有见到这位宗主，来招待他的竟是刘春江。
刘春江道其父兄有事出了远门，桂志育也不好说什么，两人客套一番落了座，桂志育直接说起了自己前来联盟的想法。
他说完，刘春江就笑了，“训导有所不知，家祖留有遗训，我刘氏子弟但凡进学的，须得潜心研学，不许时常外出走动，即便是有要事出门，也要提前告知宗主才行。祖宗遗训在上，刘氏一族莫敢不从。”
开门见山地亮出了族规，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留下。
刘氏一族就这么看不上县学吗？
桂志育讶然。

第110章 狎妓的案首
不论桂志育怎么说，刘春江都是一副客客气气又无动于衷的表情，好像就算是桂志育拿出一箱金子，在他眼前也如同粪土一样。
再看刘春江的父兄两位当家人完全不露面，这根本就是已经知道桂志育来是为了县学，而刘家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与县学有所交集。
太奇怪了。
桂志育在满腹疑惑中离开了刘家庄，回去的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径直去了洪教谕家中。
洪教谕听了他的疑惑，一点都不意外，“当年我上任的时候，也想与刘氏宗学联手，也曾去过刘家，当时的情形还不如现在，”洪教谕说着无奈地笑笑，看向桂志育，“我是被推搡着撵出来的。”
“啊？”桂志育吓了一跳，“怎会如此？这怕是不仅是族规这么简单了吧？”
“你猜的不错，”洪教谕叹了口气，“四十年前刘家离开县城自立宗学，确实是有原因的。”
洪教谕并不是十分清楚四十年前的细节，毕竟那时他还没来安丘。
“我当时被刘家人撵出去，很是生气，就去到县衙同人说道刘家的事，当时的主簿告诉我，说刘家在搬走之前，也有两位子弟在县学读书，其中一位还是安丘县试的案首。但是那年夏天县学突然半夜走水，一下烧死了两位生员，这可是大事，县里的官都要跟着吃挂落的，谁知道这个时候突然抓到了纵火的人，就是那个案首！”
“那案首为何纵火？！他跟县学生员有仇不成？！”桂志育挑了眉。
洪教谕摇头，“这我却不知道，县衙里的案底自是三言两语盖过去了，说那刘家案首行为不端，有人告发他在外狎妓，赌博成瘾，因与被烧死两人有罅隙，这才纵火杀人。”
桂教谕听得目瞪口呆，“狎妓？”
“这是真的，那妓女有名有姓，不是捏造。”洪教谕长叹一气，“这案子刘家是不服的，可这火烧得怪，不像是突然起火，那案首又行为不端，与县学师生皆相处不快，没人肯为他说话，官府将他抓了进去，案子没审完，人就不行了，没多久便死在了牢里。”
“那刘家就因为这个案首，与县学有了仇？”
“不仅是这般，”洪教谕道，“那案首的长兄也在县学读书，因着为案首辩护，与县学众生起了争执，厮打时伤了脸，落了个大疤，以后也无法做官了。”
“竟然连着断送了两位读书子弟的前程！”桂志育大为惋惜。
洪教谕道：“刘家以为自家蒙了不白之冤，又断送了子弟前程，一气之下搬出了县城，自立宗学教授子弟，不肯再与县学来往。你如今上门，宗主没见你便是给面子了，不似我当年直接被扔了出来！”
洪教谕把原因解释了，桂志育还是不太明白，“那位刘氏案首到底有没有纵火？”
“不知道。”洪教谕摇头，“也许没有吧，但这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咱们哪里能知道？”
一桩四十年前的陈年旧案，就算真是冤案，也难以平冤了。
桂志育谢过洪教谕，大失所望地走了。
刘氏宗学学风好，师资多，县学愿意出钱又出力，将好的师资和学风带到县学来。可现在，刘氏并不缺钱，缺的是出一口当年的不平之气，县学不是县衙，怎么能做到？
可惜！
桂志育垂头丧气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郝家书肆的时候，刚好遇上了郝修、苗品和魏铭。
魏铭一眼就瞧见了他，上前行礼，“先生从哪里来，可遇上了什么为难事？”
郝修和苗品都是那等急公好义的人，听见魏铭这么问，再看桂志育面带苦涩，也上前问了他，郝修还道，“旁边那家茶馆昨儿刚从景芝运了新茶叶来，不如咱们边饮茶边说事。”
四人前去茶馆叫了茶，落了座，桂志育把先去刘家又去了洪教谕处的事说了，“……我看这事算是无法可解了！我总觉得刘氏宗学出不了进士，和闭门读书有关，想劝他们与县学相互促进，这下倒觉得是自己冒昧了。”
苗品和郝修都听得惊讶，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魏铭却并无太多讶异。
他记得前世他在桂志育身边读书，桂志育每年都去刘家想谈此事，但每次都被刘家拒绝以对，看来前世桂志育并没有解开刘家的心结。
但他进学那时，已经又过了好几年，知道当年之事的人越发少了，但若是现在查起来，会不会还能有所收获？
魏铭思虑的当头，苗品在和桂志育说起去查县衙档案之事，“……许是能查出来些什么吧！县尊已经再过些日子就要回省考满，然后进京调任，到时候想查怕也帮不了你了，咱们主簿你们是知道的。”
知县李帆即将调任，现在已至十月，距离李帆离开之期十分接近。安丘县没有县丞，王复处置之后也没有典史上任，李帆离开后，县衙只剩下一位老主簿管事，老主簿比洪教谕年纪还大，已经到了乞骸骨的年纪，自然是万事不问的。
这情形桂志育也明白，他还抱有一丝念想，郑重拜托了苗品帮他查一查这桩案子的具体情形。
隔了一日，苗品去了趟桂志育家中。正如洪教谕那时所查一样，案卷记录只是三言两语地带过了，显然不愿多提此事。
魏铭很快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从县衙把此案记录在案的态度，就可以看出当年县衙对待刘氏一族的态度，也难怪刘氏一族寒了心。
若不是刘春江此人颇为开明，又得知县李帆点拨过几回，仿试大会那次，宋氏酒楼可未必请得到他做考官。
刘氏一族这等闭门读书，不与外界联系，确实很难能考出进士。县学虽然不济，可在人脉上还是有几分益处，就像此次郝修中举，洪教谕就写了名帖，让郝修来年进京会试的时候，拜会一下安丘籍的官员，说不定就能得了关键的指点。
这桩陈年旧案关乎桂志育教书的成绩，更关乎着未来几年甚是十几年安丘县学的境况。魏铭前世虽从未拉帮结派，可若是自己家乡能出更多朝臣，这便是天然的盟友。
魏铭思虑了一番，找到了郝修。

第111章 没法融洽相处
十月的日头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晒到人身上，也未见太多暖意。
郝修将茶楼雅间的窗户关了起来，同刘春江道：“县学师生都换了几茬了，哪里还是从前那个县学？我看人家桂训导是真的想要与你们刘氏联手，你们有什么前嫌，不妨说个明白。”
县学里能与刘春江说得上话的，也就只有郝修了。今岁郝修与刘春江一道进省考举，又一起高中返乡，两人很有些情谊。
魏铭找到郝修，就是想借这层关系，弄明白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今日郝修特特邀了刘春江吃茶，此处没有旁人，若是这般刘春江还不肯说，就没办法了。
刘春江低头饮了口茶，道：“四十多年来都是这样的，刘氏一族和县学井水不犯河水，也没什么不好？”
郝修嗤笑一声，“没什么不好？我这个陪考的都拿到了教谕的帖子，到时候可以去拜会京里的老爷们，你呢？教谕倒是也想给，就怕你们家不肯接！”
他这么说，刘春江脸色垮了两分。
刘春江不仅是刘氏一族考得最好的举子，更是十年内安丘县名次最高的举子，他若是能得了本地官员的指点，把一些风向、忌讳记在心中，到了会试极有可能要金榜题名的！
他和郝修不一样，他学问实在得很，郝修只是撞了大运低空飘过。
刘春江如何不知道拜会官员的重要之处，他现在手里只有两张名帖，是父亲和大哥从前的乡试同年。
那两位官都不算大，一位在京任七品，另一位外放河南，他要是想拜会，还要专程绕路过去。
而郝修拿到的洪教谕给的名帖，光在京官员就有三位，除了安丘本地的，还有青州府孟氏一族出身的那位大理寺少卿！
这怎么能是自己手里的帖子可以比拟的？
郝修见着说到了他心坎上，放缓了声音，“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刘春江才道：“四十年前那桩事，是我祖父辈的事了……”
刘春江的祖父刘诚，就是那位伤了脸无法举业做官的刘案首的长兄，而那位案首正是刘诚的胞弟刘许。
刘许其人十三岁便中了县案首，十四岁得了秀才身份，到了十五岁，已经是县里的廪生了，和哥哥刘诚一样。那时候的刘氏一族，已经小有资产，在城里有铺子，外边有田地，子弟但凡学有灵性的，都能吃到族里的补贴粮，除了宗家的两位秀才，还有几个在考的童生。
刘氏一族这般，是要往着世家大族稳步迈进。谁料，天有不测风云，风调雨顺的年景，居然出了县学失火烧死了人的事，而被抓到纵火的人，正是刘家的未来刘许。
刘许是被当场抓获的，虽然他手里没有任何纵火的东西，但是他行迹鬼祟要潜逃出县学，潜逃的地方离走水处很近。
县学的生员在急奔过去救火的路上，正好遇见了要潜逃出去的刘许，他们大声去叫，然而刘许听见拔腿就跑，越是高喊他越是跑得快。生员们立时察觉了不对，有人赶去追刘许，在墙头上将刘许拉了下来。
这等情形，明眼人都以为，刘许是畏罪潜逃！
尤其当他们扑灭了火，发现两名同庠已经被活活烧死，还有几人受了烧伤的时候，众人愤恨地审问刘许，而刘许只怒道自己并未纵火，至于为何翻墙逃跑，咬紧牙关避而不答。
他越是不说便越是可疑，之后被抓到县衙用了刑，他都不肯说，只是咬死自己没有纵火杀人……
郝修听得越发糊涂，不由地打断了刘春江，“那你这位叔公到底有没有纵火？！”
“没有！”刘春江斩钉截铁。
“那是怎么回事？”郝修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畏罪潜逃？”
“他不是畏罪潜逃，他只是要出去见一个人。”
“谁？”
刘春江长叹一气，“是他从青楼赎回来的那女子。”
“这又是什么情况？！真是狎妓？！”
时隔四十年，隔开两代人，刘春江都觉得难以启齿。
“我这位叔公真是再纯粹不过的人，他没有狎妓，他只是一颗心都扑到了那青楼女身上……”
那青楼女叫夏纺，被家人卖到妓院，遇见十五岁的刘许的时候，她已经二十多岁，身上染了病痛，甚是可怜，但她攒的钱不够赎身，刘许就从家偷偷拿了钱，给她赎了身，在县城里买了个小院让她住。
夏纺深知自己身份卑贱，而刘许是县试的案首，还没有成亲，自己不能拖累他，便道以后做针线慢慢还他的钱。
两人相处大半年，始终没有发生什么关系。
夏纺一个青楼女子这般自重，越发赢得了刘许的心。刘许家中本在给他议亲，那女方家境不错，一家人都看重了刘许，但是刘许心里已经有了人，两次让家里拒绝了这门亲事。
刘家并不知道他在外养了青楼女，直到事发，刘许不肯认罪，也不肯说出为何翻墙逃遁，这时不知谁告发了刘许，说他狎妓，连青楼女的住处都揭了出来。
此时，刘家才晓得此事。
“……我那叔公那日接了消息，说那夏氏女突发重病，他心急要跑出县学看那女子，不料跑到半路被人撞见，最后在墙头被人拉下，以为他是纵火犯。他无法说出实情，只能咬死不说。”
刘春江自斟自饮了一杯，郝修挠了头，“那既然是这样，为何还不放了他？”
“呵！”刘春江冷笑起来，“放了他？放了他走水的事谁来顶罪？！”
“可他是县案首啊！县里哪有不指着案首争光的？！”
刘春江冷笑连连，“他是案首不错，可和教谕、县官的官帽相比，孰轻孰重？！走水烧死了两个生员，教谕和县里的官已经脱不开身了！要是意外起火，非是有人纵火，他们的失察的罪名更重！”
话音落地，郝修不说话了。
刘春江也默了一默，又道：“我祖父为了替叔公讨回公道，被当时的教谕纵容生员和亡者家属殴打，脸上被人烫了一个大疤，人家喊着为亡者报仇，而我祖父自此绝了做官之路。”
这话说完，刘春江看住了郝修，茶水飘出的白气抵不住刘春江犀利而悲痛的目光。
“你让我刘氏一族怎么与县学融洽相处？”

第112章 她的小毛驴
刘氏此案，已经是被定了案的，又牵涉官员，若是翻案，还不知道能翻出来些什么。
但是刘氏一族不服，这颗愤恨的种子早已生根发芽，想要铲除实在是难，郝修把这些事告诉魏铭的时候，魏铭也禁不住叹气。
此事只能暂时搁浅，只是魏铭仍旧将此事告诉了崔稚、段万全他们，道：“若是能找到当年参与的人，问一问前因后果，我想许是还能问出来些什么。毕竟那刘许突然接到了报信，出现在纵火地点，又恰好被人看见，此事太过巧合。”
崔稚刚品了一圈酒，此时醉意上了头，揉着额角道：“那青楼女事后如何表现？”
“自缢了。”魏铭道。
崔稚酒醒了五分，“自缢？没留下什么话吗？什么时候自缢的？”
魏铭回想了一下郝修给他传的话，“被人道出刘许狎妓的第二天，刘家人和县学众人找上门去，那青楼女说没有让人给刘许传信，她也没什么要紧的不适之处，只是些常犯了的毛病。刘家人怀疑是有人害了刘许，想派人去牢里问刘许的话，但是刘许挨打伤口化脓，人开始发高烧，神志不清。后来刘许人没了，青楼女得知当晚就自缢了。”
“竟然是段凄美纯粹的爱情……”崔稚愣了一愣，“那青楼女应该不是套，这件事可能是有人掐住了刘许这一点作梗吧。”
不论如何，猜测是没用的。
魏铭再次跟段万全说了说找人的事，“……能找到当年县学的人最好了，总能知道些什么。”
段万全应下在此不表。
只是引不来刘氏宗学优良的学风和师资，桂志育的路更难走一些。
魏铭是不忍再看到桂志育连一次会试的机会都拿不到，然而只靠他自己，便是中了状元也无用。一枝独秀不能作为有效的教官考评。
更不要说，在魏铭看来，安丘学子本可以有更好的进学机会，多一个人受到优良的教育，大兴国便多存一分坚挺的希望，如果像崔稚来的那后世，男女老少都能识字读书，这世道会好上太多。
——
下晌，魏铭、崔稚和新买的小毛驴一起回家。
崔稚坐在毛驴上，手里摆弄着狗尾巴草，一颠一颠地甚是惬意，看着魏铭赶路心不在焉，问他：“还在想那个刘氏的案子？”
魏铭道不是，“我在想桂训导该怎么整顿县学。”
“呀，你可真是个好学生！”崔稚笑道：“知恩图报好呀！那我让你坐我的毛驴，你以后也要想着报答我哦！”
说着用狗尾巴草挠魏铭的耳朵，“我这小毛驴壮实着呢，坐我们两个小孩不在话下，你上来呗！”
从启程的时候，崔稚就让魏铭坐上来，魏铭大概觉得不合适，毕竟两人都过了七岁，所以他没答应。
但是崔稚觉得无所谓，谁还没坐过男生的自行车后座呢？俩小孩骑小毛驴而已，有什么关系，况且眼下天冷，路上没人。
“上来呗！这一路远着呢！我还想施恩给你，等你报答呢！”
魏铭见她是真心相邀，坦坦荡荡的，自己也不能小家子气，遂谢过了她，翻身上了小毛驴。
小毛驴果然壮实，只是哼哧了一声，又继续赶路。
他坐在了崔稚的身后，崔稚把牵毛驴的绳子给他，自己抄了手，悠悠出气道：“这下好了，后背有人挡风，手也不冷了！”
魏铭没忍住笑出了声，原来她是拉了自己上来挡风的！
两人一驴不急不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平坦的田野一眼望去，望到了天边，地里零星栽种的几颗树，在深秋寒风的扫荡下，送走了最后的黄叶。
崔稚哼着小曲。
魏铭知道她在哼唱后世的曲子，那些曲调或轻快或激荡或缠绵，词意浅白，崔稚每每哼唱，都代表着她心情很好。
自从那次两人消除了误会之后，关系近了不少，崔稚越发喜欢给这个唯一可以听她说奇怪话的人絮絮叨叨，魏铭也愿意听，听她说来的那个奇妙的世界。
魏铭牵了牵毛驴，往回家的岔路上去，同崔稚道：“五景酿卖的不错？”
“还行吧！”崔稚摇头晃脑，“读书人挺吃我给他们量身打造的酒的，不过，穷秀才到底是穷啊！我还是想着把品牌做出去，口碑做出去，让买酒的人群更广一点。”
“那你如何做？”魏铭问。
崔稚摇头，“只能慢慢让口碑发酵，唉，我没钱，不然砸钱推广，效果肯定快！”
这话让魏铭默了一默，听她又嘀咕什么拿钱引人的话，不由想到了桂志育的困境。
若是能把县学学田的钱粮收集来，招揽学生也好，请人授课也罢，都好说了。
学田就是专门用来供养师生的，原本县学就有学田一倾，今岁魏铭同李帆提及了社学复兴一事，李帆又划了二十亩高粱地到学田里。
照理说，这一笔进项不算少。
但听桂志育和洪教谕的意思，似乎花起钱来并不能大手大脚，反而捉襟见肘。
魏铭不由想到不少地方的学田，都由乡绅把持着，乡绅势大，学田到了他们手里，县学就不要想受到大笔的钱粮了。
魏铭这么一琢磨，翌日便四处走访了学田的地界，问了一圈，果不其然。
隔了几日，同桂志育提起了此事，桂志育道：“魏生同我想到一处去了，只是这些学田早就分了出去，县学只坐等收租，又因为年景不好，收的也不多。我想着不如拿回来，找了老实农人来种，定然得的多许多！”
桂志育说着，将学田划分的图纸拿给魏铭看，“你看，这七十亩地一共划了五家，这个刘家最多，手里有三十亩地。”
他说得这个刘家，并不是刘春江家，而是那挑唆葛青的刘沣同家。
刘沣同家原本包了十亩学田，后来李知县划过来的二十亩，都被王复一并都包给了刘沣同家。
桂志育点着图上这一片地，同魏铭道：“此生人品存疑，我看他们家的地交的粮也少，问及粮食，找了许多借口，我看今次就从他家先收些来。”
魏铭见着桂志育又来了精神，没有之前的垂丧，两眼精光跟有了计策的崔丫似得，不像前世他跟着桂志育读书那会，多看到焦虑沉闷的先生。
想想桂志育的年纪，好像眼下确实和崔稚差不多大，而自己都快活了半百了，自然看人同以前不一样。
魏铭还是心下甚慰，这也算是帮到了恩师些许，他提醒桂志育：“还是各家都收一下，免得刘家说县学针对他们家，跳出来闹事，收不成学田还折了县学脸面。”
但是，让人意外的是，尽管如此，学田还是没能收回来。
一亩都没有。

第113章 美得他！
刘家厅里坐满了人，多数人脸上都带着喜色，也有几人面露担忧。
一人道：“咱们拒不交出学田，要是那个桂训导告到了衙门，县衙的人把咱们抓走怎么办？”
桂志育要收走部分田地，各家都要让出一成的地还给县学，但是刘家不愿意，他们家包下的地最多，让出一成可少了不少受益。
刘沣同跟他爹商量了一番，拉着五家一起，谁都不许把学田让出去，这样一来，县学就是想抓一家杀鸡儆猴，也抓不出来。
只是刘家头铁敢这么做，有两家胆小的，见着把桂志育拒之门外，不免害怕。
刘沣同的父亲刘明吉听了那人的疑惑，不以为意，道：“怕什么？咱们给县学种地，又不是不交粮，犯什么法了？这几十亩学田咱们种了多少年了？凭什么说收走就收走？地里可是咱们的心血！”
刘明吉说完，刘沣同见有两家人还是怕，道：“咱们五家人连同下面的佃户，算起来上百口人靠着学田吃饭，他们今天要每家收回一成的田，若是撕开了这个口子，往后还不得把咱们手里的田全都收走？！那咱们这上百口人，靠什么吃饭？！”
他这么说，另一家的男人道：“话是这么说不错，但是不是咱们交的粮食太少了，所以县学才想收回去？今年没灾荒，确实也该多交点的，咱们又不是没收到粮食……”
“伯父慎言！”
刘沣同立时截断了那人的话，“连着两年灾荒，地里不仅不出粮食，也得不到休养，今年哪里收成好了？伯父要是觉得你家的地收成好，大可以分给我们几家一些，交到县学倒是显得我们几家作奸似得！”
这话说得甚是不讲理，今岁收成多少大家心知肚明，但是刘家不愿意交这么多，之前就是刘家张罗着大家都不要多交，现在又说了这等话，将那家人架在火上烤，只把那家人说得偃旗息鼓。
到底不好他们自己挑头多交粮食，把其他人家都得罪了。
赵王浒家也在这五家之内，他爹更是干脆道：“咱们就咬准这么交，不然今年多交了，明年少交，县学该来找了！打死也没有粮，县学要是强收粮收田，我就放狗！”
昨天桂志育去他家的时候，就被赵家养的一院子大狼狗吓了一跳。赵家的狗一个个半人高，都不栓链子，桂志育刚到门口就被这群狗齐齐吼叫，他连赵家人的面都没见着，便被吓得走开了。
众人都知道这事，当下听得笑起来。
“穷书生，没见过钱，当了个训导就像掉金库里！美得他！”赵王浒早就烦了桂志育，嫌弃他规矩紧，束得人难受。
“所以咱们可要齐心，别让他得逞！”刘沣同挨个看向众人，尤其把那犹犹豫豫的两家着意看了两眼，“若是谁家那里被撕开了豁子，其他几家可就不客气了！这可是咱们上百口人的饭碗！”
他又是拉拢又是威胁，更有赵王浒父子力挺刘家的主意，旁人也不敢说什么，都散了去。
刘沣同瞧着众人都走了，得意起来，跟在他爹身后，“咱们把这几家全都拉住了，县学也不能怎么样！”
刘明吉“嗯”了一声，看了他一眼，“你在县学没事吧？那个桂志育会不会对你怎么样？”
“怎么会？”刘沣同不屑地笑笑，“桂志育就是个纸老虎，看着厉害罢了！况且儿子的学问不是弄虚作假，他还能将我罚出县学？无非是近来多守着规矩而已！”
刘明吉叹了一气，看向刘氏宗族的方向，“要是你还在宗学读书就好了！”他说这事，瞥了刘沣同一眼，“你说你当时怎么这么气盛，还想同刘春江过不去！他是宗家嫡子，你能把他拉下去吗？！”
说到这个，刘沣同脸色冷了几分，眼中露出恨意。
“他是宗家嫡子就能处处逞能了？要不是我当时太心急，让人瞧见露了马脚，我就能把他这个案首给拉下去，至少让刘家人都看不上他！爹可别忘了，他们宗家上一个案首，可是个纵火狎妓的玩意！最后死在了狱里！就是因为那个刘许，咱们才被宗家拖到了这庄子上来！不然在县城能混得更好！”
刘沣同和刘春江年纪仿佛，两人都自小聪颖，一起在族里上学，但在刘沣同看来，刘春江因为出身宗家，处处占尽天时地利，他想把刘春江搞臭，只可惜竟被抓了马脚轰出了宗学。
刘明吉挥挥手，不想听他多言，“你就同你公一样！跟宗家争什么？咱们就是个分支，能依着宗家这颗大树不好吗？”
他这么说，刘沣同并不听，“就是因为爹这样想，咱们家才过得不自在！现在公糊糊涂涂，还想着搬回城里，不要跟宗家一道过下去！谁家还没有分宗的时候？等我考上举人，咱家就和宗家分，到时候爹可得听公的！”
他拿出祖父压他爹，又说考上举人的话，刘明吉也没什么说的。
刘明吉也想分宗，想想自家那个满嘴胡话的老爹，觉得就这么和宗家一个庄子住着，心里不踏实，不踏实……
——
包出去的学田成了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
桂志育没想到，魏铭倒是想到了，只是没想到一亩地都没收回来，他同桂志育道：“此事还需得县尊出面。”
“县尊不日就要启程，怎会还有时间管此事？”桂志育不免忧虑。
魏铭劝他，“不需县尊多费心，只要下一道令，让县衙的吏员协助县学丈量学田即可。”
“丈量学田？”
魏铭点点头，“学田在这些人家手里，难说不被私自侵占，学生之前走访了几处，就有这等现象。若能得县尊下令丈量学田，那些人家必然害怕，也就愿意同县学合作交出部分学田了。”
他言罢，桂志育拊掌称善，同魏铭道：“没想到魏生真懂钱粮之事！”
他这句禁不住夸完，忽的又严肃起来，“不过你还是要以学业为重，先生说句不好听的，若是道试名次太后或者甚至落下了榜，你这名头可就难看了。尤其近来我看你心思都在此事上，这固然是为县学，但你自己的学业，旁人帮不了你，只能靠你自己，静下心来读书才好。”
这一番严厉的训导，将魏铭训得恍惚了一下，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前世，每每有学生进学不专心之时，先生就是这般严肃训诫，不论亲疏，一概严格要求，有做的不当之处，训诫不留情面。
先生就是先生，一点都没变！
魏铭心头一阵动荡，回神看到桂志育严肃又怕伤到了他的眼神，郑重鞠了一躬，“学生受教了。”
桂志育松了口气，魏铭看着，心下安然。
这一世很多事变了，很多事却还保留着，这是他所希望的。他不愿因为逆天改命，抛弃前世唯有的几分真情。

第114章 值钱的狗子
刘家庄最西边，榆树掩映下新翻修的院落里，刘沣同见着自己的通房端着满满一盆水从院里走过，那清水荡漾着，跟她胸前的春光一般，不由地，刘沣同咽了口吐沫。
他想着考中了举人再成亲，到时候自然有高门上门寻女婿，他正好攀上一攀。只是现下年纪长了，有些事奈不住，便弄了这个丫头放到了房里。
但看着自家通房一扭一扭地从面前走过，刘沣同忍不住心头的躁动，从后面跟了上去，只等她进屋放了盆，一把搂住腰到了榻上。
“近来爷忙碌，冷了你了！今天你跟爷，咱俩都松快松快！”刘沣同喘了粗气。
通房侧头看了他，“怎么？爷这心里舒坦了？前几日不还抓着我骂么？！”
“那是前几日！那个鬼训导要上门讨田，我能舒坦才怪！今儿不一样了，瞧他这几日哪还再来？还不是老实了！一个外地来的末入流的小学官而已……行了不说他，快给爷松快松快！”
说着，不论天上日上三竿，青天白日地就同通房缠到了一起。
只是今儿刘沣同吃荤没看黄历，那一哆嗦还没到，外边杂乱的脚步声就到了。
离着半个院子的距离，赵王浒就嚷了起来，“还躲清闲呢？！知县派人量学田了！”
话说着，他人已经到了廊下，见门管着，也没想这许多，一脚蹬开跳了进去，刚一站定，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赵王浒直了眼，那通房见状一声尖叫赶忙拿被子裹了自己，而正在关键的刘沣同，先被赵王浒一声吼，再又被他直喇喇闯了进来，原本势头正猛，忽的疲了去。
这可不是好事，刘沣同也是一愣，但见赵王浒还瞪着眼珠子看着他的通房，刘沣同怒道：“你给我出去！”
赵王浒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出去了，等到刘沣同收拾好出来，他不等刘沣同虎着脸骂他，赶忙道：“你还在这玩！大事不好了！知县下令丈量学田，人都到地里去了！”
“什么？！”刘沣同这下彻底愣了，这可比疲了更糟了。
上个月他专门让人熬了几夜重新挖了田垄，把不少学田的地挖到旁边自家的地里，这下要丈量，他岂不是要露了馅！
这要是查出来，可就是实打实的罪名了！
——
刘家的厅里再次聚满了人，包了学田的各家都跟热锅上的蚂蚁似得，“这可怎么办了？学田多少年没量过了，这下一点风声都没有，说查就要查！咱们哪有空改回来？！”
赵王浒老爹更是直接骂了起来，“……一个穷训导尽出阴招！咱们包地的碍着他哪了？！洪教谕管了吗？！让我再见着他，放狗咬死他！”
这是狠话，若是赵家老爹真的遇上了桂志育，也是不敢放狗咬人的。
未入流的官也是官呀。
刘沣同在旁听了半天，一直没开口，听了这话，哼哼阴笑了起来，“若是那穷训导真死了，咱们可就都喘口气了！”
他这么突然插了一句，众人都听见了，刘明吉让儿子别瞎说，“咱们就是弄死他也没用，这是李知县下的令，丈量的人也是县衙的小吏，不光是县学的事了！”
刘明吉说了这话，众人也都道是，刘沣同却摇了头，“但是李知县不是要走了吗？”
“李知县走了，还有主簿，终归是知县下的令，跑不了的！”
“爹，你觉得主簿会管吗？”刘沣同轻蔑地笑了一声，“要是没有桂志育上蹿下跳，主簿才懒得管！”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不出声了。
主簿什么年纪了？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丈量学田可不是小事，人手耗费都不小！若是没了桂志育，洪教谕和老主簿怎么会拎着此事不放？
等到下一任知县来，还不晓得几个月后了，到时候这事早就淹没在其他紧要的事里了——不了了之。
这样的话，五家还有什么危机可言？
有一家素来胆小的，抖了一下，“杀人可是重罪，不、不、不行！”
刘沣同嫌弃地嗤笑了一声，“咱们可都是良民，怎么能干杀人的事！”
他这么说，那家人松了口气，赵王浒却道：“那桂志育怎么办？！既然他是关键，就不能任他猖狂！”
另一家也问：“怎么才能把这个桂训导弄走？”
他们都问向了刘沣同，刘明吉赶忙轻扯了儿子一把，免得他被人当枪使了。
刘明吉的担心根本就是多余，自来只有刘沣同把旁人当枪，哪有旁人让他出头的时候，他呵呵笑，“我哪里知道？”
他说不知道，赵王浒还不太信，等人散了，私下里问他，“你要是有什么好主意，你就说！咱们大家想法子办！”
“我能有什么好主意？要是有，我还不上赶着支招！我家的学田可是最多的！”他说着，嘴里吹着哨子唤了狗来。
他们家有一只狗，是从赵家抱来的，跟赵王浒家几只狗如出一辙。他这边吹了哨，那边狗子闻声跑了来，刘沣同俯身抱起狗，顺着毛撸起来。
“这狗现在可是值钱！你家那些狗，灾年没舍得吃，现今要是卖，能卖多少银子？”他问。
赵王浒随口道：“前儿才卖了一条公的，卖了二两多点。”他说完觉得现在的重点不是卖狗，“说这个干嘛？我问你到底有没有好的点子！”
刘沣同没回答他，继续捋着狗毛，“二两可不少！要是一胎一胎的狗个个都能活，你家可要赚了一把了！”
“哪有都能活？一胎生下来五六条，没到配种就得折两条进去！有的配了一胎就不行了！”赵王浒拽了拽刘沣同怀里这条小狗的尾巴，“你挑的这条是好的！回头送去我家配种！”
刘沣同呵呵笑，笑着笑着又长叹了一声，“你说这桂志育这么怕狗，要是平常年份，狗到处都是，他还上路走路不？”
一听桂志育的名字，赵王浒重重一哼，“要不就是狗咬死他，要是就是他药死狗！”
刘沣同听得直点头，低头撸着狗毛，忽的说了句话，“要是你家养不活的那些狗都是他药死的就好喽！现在狗这么值钱，药死几条狗，够他进牢里蹲着的……”
他说着这话，仍旧漫不尽心地走着，而赵王浒眉头一挑，顿住了脚步。

第115章 当街训斥
桂志育回到家中还惊魂甫定。
方才，他从县学出来之后，往附近书肆转了一圈，这一转，回家便绕了路。正是补食时候，路上行人不多，他正享受那片刻的宁静，忽的听见呼哧呼哧的声音到了身边。
桂志育儿时被狗撕咬过腿，这声音一传过来，他浑身瞬时一紧。
他既不敢跑也不敢动，小心拧头往声音来处看去，这一看，根根汗毛倒竖，差点拔得皮脱了肉——
竟有两只半人高的大狗，就在他身后一丈处！
那两条狗呼哧呼哧喘着气，两双眼睛抖着寒光，桂志育看过去，只觉得那两条狗目光正是向他脖颈扫来。
他连气都不敢喘，脚下更是一动不敢动，任由那两只狗走过来，围着他嗅，而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
狗闻了他几息没有动作，桂志育这才略略缓了口气，再细看两只狗，竟像是之前在赵王浒家瞧见的狗。
这个年头，这么大的狗可不多见！难不成真是赵家的？
他这么一想，忽的瞧见巷口有人探头探脑，他定睛一看，可不就是赵王浒那厮？
桂志育正被两只狗纠缠的神魂不属，见了赵王浒立时喊了他，“可是你家的狗！快快牵走！”
赵王浒倒也没坐视不理，磨磨蹭蹭走了过来，“先生怕狗作甚？狗是看家护员的好手！有旁人觊觎家中宅院田地，狗可是要出来咬的！”
这话一语双关，桂志育本就因赵王浒屡屡打破县学新规不喜他，现下听了这话，更认定他故意放狗吓自己，气不打一处来，脸色发青，当街训了起来，“……你自家大狗不栓不牵，拉到城里来溜，吓着了我，不但不道歉，反而话里话外意有所指！我看你是把学田当作你自家田地了，借机撒气！是也不是？！”
桂志育一个穷书生，骂人也不会骂，打人也不会打，但这口气不说出来，憋在心里难受，便指着赵王浒，“快把这两条畜生牵走！再不许弄到我眼前来！”
这也就是他说得最重的话了，说完一甩袖子，却又不敢在两只狗面前走动，只等着赵王浒哼哼着牵走了狗，才大喘了口气。
来往行人和巷口小摊都瞧见了，桂志育觉得甚是没脸，不再过多停留，立时快步回了家。
回了家吃了饭，他便浑然忘了此事，把从书肆买来的两本时文选粹拿来出细细看，从破题承题到收尾，一字一句默念许多遍，又在旁细细做了批注，好的句段特特摘了出来，誊在纸上，只当是加深记忆又练字。
桂志育一笔字写得极好，只是做文章总是差些，他现今做了训导，有了俸粮不用拖累家里，这心里沉定不少，眼下记背品评誊抄，一眨眼已经到了挑灯时分。
只是教官的俸粮少，学田的粮食并不富裕，洪教谕都过得捉襟见肘，更不要说他了。
他自是舍得不挑灯，只能默默坐着把方才看过的文章，背一背，总结一番，遇到忘了的句段，就到院子里凑着月光，仔细辨别。
妻子让他不要费眼，挑灯便是，也是不肯的，“省一滴油也是钱啊！你怀了身孕，不能亏了你和孩子。”
这话说得妻子叹气，走过来给他披了衣裳，两人说了会话，便歇了。
翌日一如往常，午间的时候，魏铭来找桂志育，谈及学田的事，现今县衙的吏员已经开始着手丈量了，这一笔人力费用，虽有李知县走之前拨了一部分，但大多数还需要县学自己出。
洪教谕也想拿回学田，见桂志育愿意出头，又有李帆作保，便答应从学仓提粮，供给丈量土地的吏员吃用。
一切看着都在稳步进行，但魏铭总觉得这般顺利不太可能，便过来提醒桂志育，“先生小心着些饭食，别让旁人动了手脚。”
桂志育吓了一跳，晃过神来又觉得魏铭说得有理，“他们扛着锄头阻止是阻止不了的，倒是极有可能往水和饭里下药，若是药倒了人，自然就可以拖延了！”
魏铭点头，抬眼瞧见桂志育清瘦，近来忙碌更是两颊都陷了下去，想提醒他也主意饮食，不要也被人动了手脚，只是话还没来得及说，就听桂志育道：“这丈量学田也开始了，怎地不见那五家有一家上门来？他们真就不怕不成？还是或抹不开面子？要不要我再往各家走一趟，把利弊跟他们挑明！让他们交出田来，我也就不为难他们了！”
桂志育倒是替他们着想，魏铭却觉得，这群人并不是不懂利弊或者抹不开面子，或许在暗暗憋着什么阴招。
他这么一想，目光又转到了桂志育身上。
这些人若是想釜底抽薪，说不定会在桂志育身上出招，他立时出口准备提醒一番，不想外边砰砰地有人拍门。
桂志育好歹是学官，就算家里贫穷些，住在陋巷，也不至于被人这般粗暴拍门。
“谁呀？”桂志育不明所以，魏铭却心下一沉。
两人和桂志育妻子都赶到了门前，这边抽开门栓，那边门就被推开了去。
“桂训导，不好意思了！有人告到衙门，说你药死人家四条狗，咱们拿了主簿签的牌票，要先搜一搜你家！你也跟咱们往衙门走一趟吧！”
捕快把话说完，桂志育大吃一惊，桂志育的妻子更是倒抽一口气，“这怎么可能？我们巷子根本没有狗！到底是谁家的狗？！”
那捕快也不欺瞒，“城东赵家的狗。”说着，怕众人闹不明白，还道：“他们家还有个秀才在县学读书。”
这下不用再问，桂志育直接说出了口，“赵王浒家？”
桂志育夫妻震惊又莫名，魏铭从旁看着，问道：“那赵家为何说是训导药死了他家的狗？”
“赵家可是说了，他们家养狗许多年，乡里乡亲的都知道，也都相安无事。只是昨日赵王浒忘了牵狗，狗吓到了桂训导，桂训导当时极为生气，当街训斥了他。”捕快说着，招了身后的捕快进院子。
“桂训导怕狗，昨日又因此发了脾气，这当然不能作为证据，所以咱们要搜一番训导家的院子，是不是训导做的，搜完也就清楚了！”
三个捕快不再多言，亮出牌票进了院去，桂志育夫妻兀自生气，魏铭从旁看着，但是心下一定。
那五家终于按捺不住，出招了。

第116章 她能看出来
这一搜，还真搜出来两大包耗子药。
“耗子药……？”
崔稚听说后莫名其妙，问魏铭，“耗子药谁家没有？总不能就此咬定桂训导吧？”
魏铭跟她解释，“那是自然。这耗子药甚是罕见，城里并无店铺出售，据说是山西常用的耗子药，而赵王浒家的狗，就死于这种药。仵作已经验了，每条狗嘴里都有此药的残余。”
桂志育老家就在山西，又在他们家搜出了和药死的狗嘴里一样的药，恰巧他昨日又因为狗的事，当街训斥了赵王浒。
一切都是这么顺理成章，又漏洞百出，崔稚更莫名其妙，“这算什么证据链？”
只是看见魏铭继续沉默，她才恍然想起，这个时代没有指纹验证，也没有摄像头记录，桂志育又没有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据，而唯一起作用的法医仵作，说那死狗嘴里的药和桂志育家的耗子药一样。
崔稚挠了头，“那要是有人栽赃陷害呢？我看就是那个赵家！”她说着又顿了一下，“赵家可够能下血本的，这个年头，居然能舍出来四条狗害人！这些狗不值钱吗？”
她这么一说，一直在旁暗暗思索的魏铭抬起了头来，“那四条狗，三条瘦弱尚未长成，一条与其他狗斗狠，被咬的满身是伤。”
“也就是说，都不值钱喽？”崔稚看向魏铭，见他沉默中有什么十分坚定，她说了出来，“是赵王浒家自己毒死栽赃的？！”
魏铭没有反对，起了身，“还得再找仵作验一验。”
这事确实麻烦，关键是李帆已经离开了安丘，现如今是主簿当家，这位主簿就是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做派，桂志育是教官，他不敢如何，但是会报到青州府去。
青州府那边，知府的几位幕僚才是府衙主子，若是赵家塞钱，这事未必不能成。
毕竟赵家能舍出来四条狗，还是有点子家底的！
而已经被县牢关了进去的桂志育，可就要受苦了，这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
桂志育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想得到继续举业的机会不错，但也想要安丘出更多的读书人，这也是真的！
现下被诬陷入狱，魏铭见他已经面露颓败。
前世，并没有出这样的事，桂志育会否因此一蹶不振？
魏铭抿了嘴沉了脸，崔稚从旁看着，上前轻轻拽了他的袖子，“魏大人，这事怪不到你，你也是好心给桂训导支招呀！学田这事就是个硬骨头，早晚得有人来啃！你看洪教谕这些年过成了什么样子？桂训导若是不跟他们打这场仗，也得过这样的日子！”
话音一落，魏铭就看了过去。
小丫头仰着头睁大眼睛看他，小手扯着他的袖子。
她穿着一件立领小袄，领子上一圈白绒绒的兔毛衬得她小脸莹白，暑日里晒出的两分麦色已经化成了深秋的初雪，一双眸子嵌在其中，越发灼灼生辉。
她怎么就知道他心里有几分对先生的愧疚呢？
他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魏铭没有问，脸上露出几分柔和，“你说的是。”
崔稚大松口气，松开他的袖子，抱了臂，歪着头道：“我说的本来就是，你去找那仵作吧，我不信赵家还能做的那般严丝合缝！”
魏铭朝她点头，嘴角抿了笑意，找仵作去了。
只是与那仵作讨论了一番，并没有什么有力的反驳证据。
而没有意外地，老主簿受县学和洪教谕的势力和赵家所谓证据的夹击，忙不迭地报到了青州府去，府衙见是牵扯教职官的案子，不接也没了办法，过了才两日，就派人来提了人。
赵王浒一家有点忐忑，赵王浒找到了刘沣同，“你说青州府会不会查出来什么？我这心里不踏实！”
“怕什么？不是都妥妥帖帖的吗？”刘沣同问他，“那耗子药没人知道是哪里来的就行了呗！谁还能找到卖家？”
“肯定是找不到的！”赵王浒道：“我就是在你介绍的那个货郎那买的，那货郎早就离了安丘了，保证他们查不到！”
刘沣同看了他一眼，“什么叫我给你介绍的货郎？你可别乱说话。”
刘沣同就是这么提醒了赵王浒一句，不想赵王浒却突然炸了毛，“我哪乱说话了？！这药就是你给我引得路，主意更是你出的！我可都是按照你说的办的！你可不能不管我！”
赵王浒心里正急，这桂志育的案子一日不判下来，他这心里就忐忑一日，当初他听了刘沣同嘀嘀咕咕的几句话，回去越想越觉得是个好法子，便把自家几条不中用的狗全部药了，然后趁黑摸到桂家院子，将耗子药扔了进去。
现在一切虽然如期进行，可是县学也咬的紧，据说那个魏案首还掺合了进来，四处替桂志育奔走，再三去找仵作查验，他真是怕查出来什么！
要知道那魏案首可是能从王复手下脱身的人！
赵王浒心里越是没底，就越是不能轻易放走了刘沣同，“你可别说你不知道，就是你给我出的主意！”
他急赤白脸地，一把薅住了刘沣同的领子。刘沣同不及他壮实个高，被他揪得半只脚离了地，一下子也恼怒了去，当即冷笑起来，“你说我出主意！谁能证明？！证据呢！”
“证据……”赵王浒面红耳赤，“就是那个卖货郎！”
这可被刘沣同引得大笑了起来，“那卖货郎呢？！”
他这一问，可把赵王浒问傻了——卖货郎可是自己亲自塞钱送走的！走到了哪里，他也不知道！
赵王浒彻底愣住了，刘沣同看着心里虽快活，却也不想就此跟赵王浒撕破脸，他道：“你放我下来，我给你指条明路。”
赵王浒见他说这话，还有些没从方才的震惊中走出来，没直接松手，警惕道：“真的假的？”
“我骗你作甚？”刘沣同瞪他，从他手里夺回了领子，“我不帮你还去帮桂志育？你成了事，我难道不跟着一道落好？你是傻还是憨？”
这话甚是有理，赵王浒又信了他，“那你说怎么办？”
刘沣同哼哼两声，“依我看，送到府里才好办呢！府里那位刑名师爷华恒最是看钱说话，你给钱他办事，不好么？桂志育该有几个钱打点？你多送些过去，事情自然成！”
赵王浒喜出望外，转眼就见刘沣同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并不放了他，“法子是好！但是大家都落好的事，不能光我家出钱！”
“那你去找另三家去！”刘沣同瞥他一眼。
赵王浒却不肯答应，非要缠着刘沣同也出一份，刘沣同被他缠烦了，准备把荷包解了给他，转眼瞧见了自家通房头上一支闪亮的银簪，直接拔了下来，扔给了赵王浒，“拿去换钱！”
赵王浒满意了，通房气得直跺脚，刘沣同安慰她，“那簪子满大街带的都是，给他就给他了，赶明我去跟你买支精巧的，不比这个强？”

第117章 墨宝不见了
天气一日冷似一日，赵王浒凑足了钱，动身去了青州府，打听到了知府的刑名师爷华恒，因着在青州久了，在离府衙不远的街巷置办了小院，又打听了师爷的常随常在补食时候出门吃酒，赵王浒前后等了半个时辰，一口口白气哈出来，人终于等到了。
他上前说明了来意，那常随见惯了事，应了他，“我们先生赴会去了，今日也不轮我当差，明日回了先生，给你回话，你仍旧这个时候来便是。”
赵王浒琢磨了一下，想着拖到明日，他今夜仍是不得睡个安稳觉，便道：“先生往哪赴宴去了？俺去酒楼前边候着可好？”
常随哼笑一声，“我们先生去的是侠娘子的秋宅，你就是去了，今日也见不着，且得候在门外过一夜呢！”
一听要在门外过夜，赵王浒立时打了退堂鼓，这天这么冷，外边过夜非把他冻死！
他赶忙道不去了，又见着常随不似方才客气对他，也顾不得自己好歹是个秀才身份，赶忙说话套起近乎，以后还得让这位常随传话办事，万一常随不高兴了，昧了银钱不给他办事，岂不是亏死了？
“……俺就是下边县城来的，别说秋宅春宅了，就连侠娘子的名号都没听说过！小哥可别给咱们计较。”
那常随跟着华恒惯了，都是别人来求办事，捧着哄着的，见了赵王浒伏低做小，顿觉舒坦，“乡下人不知道也不奇怪，就是城里人都不晓得侠娘子是谁，这名号是我家先生赠与邬家大夫人的，那是侠女一般的人物，自然就是侠娘子了！”
“原来是邬家太太！那可真是了不得的人物，说来还是俺们安丘嫁出去的呢……”
说话间提到了邬陶氏的大名，赵王浒倒不是一无所知，正好与那常随攀谈起来。
到了第二日同一时候，赵王浒按时在华宅门口等着，不一会那常随就出了来，同他喜道：“成了！”
赵王浒一颗心落了地。
想他在安丘这许多年，还没何时如此低姿态做人，当下心里石头落地，便一头扎进了花楼里，撒钱快活了一夜。
——
昨晚刮了一夜风，寒风扫走了树上仅有的几片树叶。
崔稚早间差点没从暖烘烘的被窝里起来，还是被小乙过来揪了她的被角，才抖着身子裹了一层又一层，下了床。
“怎么这么冷？一夜入冬了吗？”直到端起饭碗，她还没从寒冬已至中缓过神来。
田氏笑她，“昨儿让你多加一层窗纱你不肯，现下知道冷了。你可小心，受了寒可不是玩的！”
昨日田氏是这么说了来着，崔稚觉得不至于冷的这么快，又怕多加窗纱挡了天光射进屋里来，没有玻璃的窗户，透光程度实在差。
但是今儿一早那一屋的寒气，还是把她吓着了，田氏说得对，受寒不是闹着玩的！
医疗条件低下，真是不能否认的事实。
她这么想着，把家里人挨个瞧了一遍。田氏一如往日精神，小乙捧着一只脸大的碗吃得正香，平日魏铭坐的地方空着，崔稚不由想到了他。
魏铭昨日去县城和洪教谕商量桂志育的事去了，昨晚并未回家。
一夜入冬，也不晓得他回来的时候冷不冷？
不过人家魏大人是原住民，可比她这个外来户口经验丰富，想必不会冻到……
脚面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压到，崔稚低头看去，瞧见了蜷成一团的墨宝，崔稚这才想到，墨宝怕是也觉得冷了。
念头刚一闪过，就听墨宝打了个喷嚏。
吃过饭，她和小乙把墨宝的窝挪到了院子里的避风处，田氏找出一块往年的烂布说要给墨宝铺在窝里，崔稚心念一动，“倒不如让它穿身上。”
给狗做衣裳，可把田氏逗笑了，不过崔稚并不奇怪，毕竟后世多的是，而小乙大感兴趣，崔稚剪裁一番，横七竖八地缝了几针，给墨宝往身上一穿，倒是正好。
墨宝得了一件靛蓝色旧布马甲，起初还不适应，围着院子跑了一圈，便没有不得劲了。
崔稚带着它去了酒溪庄看酒，凡是瞧见墨宝的村人都指着墨宝笑。
崔稚当然不在意，中午在邵家蹭了一顿藕盒配白菜汤，虽是简单，但是冬日吃来，通体生热。
下晌和墨宝出酒溪庄的时候，她站在村口和几家签了合约的酒酿人家说话。
因为崔稚资本的介入，酒溪庄人今岁过得好了不少，冬日早早就穿起了棉衣，似邵家还邀了崔稚改日过来吃羊肉。
不过当然，罗氏娘家和舅家就没有这样的好机遇，这个年关都要勒紧裤腰带过，这便不用提了。
虽然崔小丫就是个做生意的，但是能给别人带来就业机会，改善人家的生活，大家都赚钱过好日子，她自然高兴。
她和村人说完话，转头去叫墨宝，向来一叫就来的墨宝，连喊了三声都没影。
崔稚吓了一跳。
酒溪庄没能签三年合约的人家也不算少，这些人家眼红嫉妒，若是弄走了墨宝勒索或者报复，那可麻烦了！
崔稚赶忙跑着到处去喊墨宝，村人也帮忙寻，满村子都是“墨宝、墨宝”的喊声。
崔稚急的满头大汗，一转头，好像听见了墨宝的叫声，她急急奔过去，绕过一块大石，只见坡上墨宝正朝着她的方向叫唤，而墨宝身边有一只雪白的大狗，同墨宝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墨宝的老妈！崔稚记得。
墨宝见她来了，叼了她的裤脚将她拖到大狗身前，大狗围着她闻了一圈，用头蹭了蹭她的手。
崔稚心中一软，方才找墨宝心生的急躁瞬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摸着墨宝妈妈的头，想问一句“你怎么在这”，眼角就扫见合抱粗的松树下，坐了个黑衣老头，老头一条腿屈膝，手搭在上面，眼睛朝远方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西山余。
崔稚既然见了他老人家，没有不去打招呼的道理，遂上前喊了人行了礼。
西山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墨宝，一句话没说，一个表情都没有，起了身，走了。
大白狗和墨宝依依不舍地转圈相互嗅着道别，崔稚愣在松树下。
把她当空气？
半晌，大白狗跟着西山余走了，她才回了家，正见着魏铭刚到家中。
魏铭微皱了眉头想事情，崔稚问他，“怎么？桂先生的事不顺？”
魏铭“嗯”了一声，“没找到什么有力的证据给先生脱罪，县里的仵作和府里的仵作也都没有看出来旁的，两人都道，验狗这样的事，从前甚少遇上，有些细处，瞧不真切。”
这话说完，崔稚脑中就浮现出了一个人影。

第118章 怪老头吃小孩
趁着天色尚早，魏铭、崔稚带了墨宝，提了两坛子酒往酒溪山西面去了。
魏铭谢崔稚，“我竟一时没想到这位。”
西山余是养狗大户，按照酒溪庄人的说法，那是养了十多年的狗。和赵家不一样的是，西山余并没什么多余的钱粮，荒年能把狗留下来，那是真的爱狗。
“西山余虽然懂狗，但脾气可是古怪，我今日遇见他老人家，上前跟他老人家说话，人家愣是没理我，搭眼瞧了我和墨宝一眼就转头走了……”崔稚还没见过这么有个性的老头，嘟着嘴道。
魏铭好笑，让她回头不必开口，“我来同他老人家讲。这次极为麻烦，请他老人家去验狗，还往青州府衙跑一趟，路途遥远，真不晓得他老人家同不同意。若是不同意，咱们也不好强求。”
崔稚点头道是，“谁敢强求他？若是真能说动了，我看得找个车来迎接，这可是位大牌！”
她说得确实是这么回事，魏铭见她仍旧嘟着嘴，平日里威风的翅羽全部收拢了起来，老老实实地跟墨宝一样。
能让这个小丫头莫名这么老实，可见西山余不是随便什么人了。
魏铭远远望着西山余篱笆院的方向，思索起来。
前世，他除了偶遇西山余高价买字之外，再没有听过其他关于西山余的事。而今生看来，西山余可能真不是随便住在山里的怪老头。
可他从何来又为何居于此，魏铭不知道。
思索之间，已经到了篱笆院外。西山余在家，没有再把两人拦在门外，让两人自行推门进来。
相较于魏铭和崔稚的谨慎，墨宝就像是回了家一样，跟西山余家的狗互闻一圈，便一头扎进后面院子撒欢去了，看得崔稚愣得不行。
看来也得经常带它回来见亲戚朋友，毕竟在魏家小院，墨宝只能无聊地追鸟捞鱼……
崔稚跟在魏铭身后进了西山余的屋子，屋子黑黢黢的，只有一扇门一扇窗透着光，两人刚一进门，就听见西山余沉沉的声音，“作甚？”
崔稚不禁往魏铭身后缩了缩，魏铭上前一步，行礼，开门见山地把话说了，“……桂先生确实并无投毒之举，但是罪名难洗，县里和府里的仵作都道于狗尸不甚精通，还想请您走一趟，不知您近来方便否？”
崔稚侧出一只眼睛瞧了瞧西山余，见西山余听完魏铭的话，脸上的皮肉慢慢地动了几分。这一动，牵连到了他脸颊上的一道疤，崔稚这才发现那疤痕极长，从左眼眼下一直贯穿到右面下颌。
许是感到崔稚的目光，西山余眼球微动，看了过来，吓得崔稚愣在了原地。
怪老头要吃小孩吗？！
念头一闪，怪老头开了口，“你怎么就知道那姓桂的，没投毒？”
他问得是魏铭，说出的话极不客气。
魏铭并未在意，解释道：“桂先生并未小肚鸡肠之人，自家所用耗子药也是本地所买。他实在没必要专门用山西来的耗子药去毒杀赵家的狗。况桂先生人品高洁，此事却是非他所为。”
“人品高洁？”西山余哼哼笑了起来，脸上的皮肉和疤痕越发拧在了一起。
崔稚可不敢再看他，生怕晚上做噩梦，藏到了魏铭身后，魏铭岿然不动，只等着西山余笑完，才听西山余道：“你怎么就知道他人品高洁？就凭着他来到安丘县学，做过几桩像样的事？”
魏铭当然不是凭这个，魏铭早已认识桂志育几十年了！
可这话没法说，站在西山余的角度上桂志育确实来的时间太短了。
魏铭又向西山余拱了手，“学生对先生确实有些偏颇之心，若能通过验明尸身查出实情，便也都清楚了。”
西山余顿了一下没说话，目光又扫到蹿进屋里来的墨宝身上，墨宝瞪着水亮的眼睛看着他，他也看着墨宝，突然问：“谁给狗做的衣裳？”
崔稚只好站出来，“我瞧着它冷……”
“娇气。”
崔稚一时竟然无言以对，好在魏铭还记得自己的事，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他反来正去说了半刻钟的工夫，把桂志育和赵家的前后之事理了一遍给西山余听，这次西山余没有什么古怪的话，半刻钟后，直接出了门。
崔稚傻了，拉着魏铭的衣裳小声道：“他、他这是几个意思？”
魏铭也不知道他几个意思，出门去寻，发现西山余进了另一间屋子，且随手关上了门。
魏铭露出一丝苦笑，崔稚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小声唤了墨宝，“墨宝，回家了！”
她将墨宝从狗狗堆里唤了出来，见魏铭还站在院中，正要喊他一声“没戏了，走吧”，就见魏铭又朝着西山余刚进的屋子鞠了一躬，“小子明日卯正在山下往青州府的官道上等候，若是您方便还请前来。小子先替桂先生向您道谢。”
话音消散在狗吠之中，屋里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崔稚觉得西山余难说会管了，朝魏铭耸耸肩，魏铭朝她笑笑，“回家吧。”
两人一狗离了余家远去，西斜的日头越过窗户射进西山余关了门的房中。
年老的人背着手，嫌弃地哼了一声。
——
翌日，魏铭如他自己所言，早早就到了山下的官道上等候。他昨晚借了车，用崔稚的小毛驴栓了，往青州府去，还能省些力。
崔稚也坐在车上，裹了一件冯老板送她的大红风衣，周圈全镶了白兔毛，暖和又漂亮。
冯老板每年到了冬季，都要经营几个月皮子，毕竟从前他那小酒水铺子不景气。今年虽境况有所扭转，但他也习惯了买卖皮子，顺手就送了崔稚几件。
当下，崔稚把风衣裹得紧紧的，问魏铭，“你说他真的能来？”
魏铭摇摇头，“不知道。”
“那你还等？冻死了！再过一会我就要冻成肉干了！怪老头那样的脾气，能管你的闲事？我看你还不如找一副名人的字画给他，说不定他能赏脸。”崔稚哈出一长串白气。
魏铭没回应她，目光看着山间光秃的树林和弯曲的小道。
崔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在弯弯曲曲的小道上，一个黑色长袄的人隐约出现在林中。
他身边一只半人高的大狗呼呼喘着白气，许是大狗瞧见了魏铭和崔稚两个，仰头两声高呼。
响亮的狗叫惊起一林子的飞鸟。

第119章 气场两米八
青州府，益都县，府衙开审了一桩毒狗案。
只说案子本身算不得紧要，只是牵扯到了安丘县训导身上，府里由不得不重视。
早早地，知府贺贸便穿了官府准备上堂。只是他最不喜欢断案，浑身懒洋洋地抄着手，同一旁的刑名师爷华恒道：“华先生把案子瞧过一遍了？果真是那训导做的？”
华恒才是这次开堂的实际主审，他也晓得贺贸最是烦厌这等事，便道：“东翁不必费心，此案证据确凿，咱们可冤枉不了这位训导。”
贺贸叹了口气，“那桂训导也是，旁人家的狗不过碍着他走了路，便起了歹心，这样的人，也教不出好学生。也就是他们县的洪教谕还替他说话。”
贺贸所知道的关于此案的信息都是来自于华恒，他这么说华恒听了很放心，“所以东翁往巡按衙门报，巡按衙门也不管，又发了回来。东翁再不必费心，今日就有个决断。”
“那是再好不过了！”贺贸搓着手，“堂里四面漏风，尽快审完了事！”
两人说着已经到了堂后，不多时便开了堂。
贺贸坐在正中，风吹得两条腿冰凉，偏底下的人没完没了，一会说那桂志育没有作案时间，一会又说桂家根本没有那耗子药，是人栽赃陷害，贺贸跟听书似得，脑子被搅成一团浆糊，他干咳了一声，示意华恒快点。
华恒接到指令，立时喝停了替桂志育抱怨的桂志育的妻子，“你二人是夫妇，你来作证他当晚没有出去院子，如何作数？另有你说有人栽赃陷害，证据呢？这耗子药总归只从你家找出来没错！府里县里的仵作也是验了，和狗嘴里的药一模一样！还有什么可狡辩？！”
桂志育在牢里受了罪，心灰意冷，冷笑三声，“悉听尊便！”
华恒见他这态度，便越发不喜，刚要示意知府贺贸下决断，不想此时有人喊了声“且等”。
谁这么不识相？
华恒和贺贸同时想。不仅他们二人不满，一旁着急上火等着判罚的赵王浒一家，更是被这声喊得心下一颤。
众人皆看了过去，见是个清瘦的男孩。
他行了礼，自报姓名，“草民魏铭，安丘县人士。”
话音一落，华恒就是皱起了眉来，那位府试案首怎么来了？！
知府贺贸更是惊讶地睁大了眼，他方才还没认出来，原来竟是他亲自点的案首。
贺贸虽然糊涂懈怠，但是和李帆一样，爱才惜才，他一见是魏铭，两眼抖了光，连忙招呼道：“魏生为何而来？怎地不在家中准备道试？”
竟是一副招待魏铭做客的态度。
别说华恒脸上僵了一下，原告赵王浒一家人更是拉了脸。
他们家是塞了钱让知府办事的，行吗？知府怎么同被告的人友好攀谈起来了？
魏铭也被这位摸不清重点的贺知府闹的差点笑了，他好歹还知道自己为何而来，连忙把话说了，“……请了一位同为养狗大户的老人家来此，与两位仵作再将狗尸验一番。”
他这么说，华恒是不想答应的，狗嘴里的药和桂志育家的耗子药一样，都是桂志育家乡出产，这还不就行了，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知府破天荒地先他开了口，“既然魏生如此说，那便把那位老人家请来吧！”
华恒立时朝他投去了一个不满的眼神，贺贸并不在意，道：“多验一次也没什么！”
魏铭去请了西山余，赵家人已经猜到了必然是西山余的，赵王浒父子不由都皱了眉头。
他们家曾怕西山余家的狗压了他们家的价钱，还想往西山余家买狗，不想还没及说明来意，就被余家的狗汪哧一通咬。
直把他们自家的狗都咬怂了去！
从那时，赵家就知道西山余是个厉害角色，好在西山余的狗没往市场卖过，两家倒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是现在山沟子里的西山余怎么冒出来了？！他不会真能看出什么来吧？
赵家父子又对了个眼色，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焦虑。
这个空档，魏铭已经引了西山余上了堂，西山余仍旧穿着那一身黑袍，长疤贯穿的整个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他走进堂里，不跪也不拜，问了一句，“狗呢？”
躲在人群里的崔稚已经有点服气了。
这位跟她和魏铭这样说话没什么，他们两个都是狗崽子一样的小孩，可这里是知府衙门，平民如没获得出身的魏大人，都是要跪拜的。
而西山余没有，两米八的气场稳稳的，难道……
一声呵斥陡然冒了出来，“见到知府，须得跪拜，不得无礼！”
呵斥的是华恒，他这一喊，众人的目光更是聚到了西山余身上，西山余身形高挑，比这堂中所有人都高，他没被呵斥吓到，神色淡淡地落在华恒身上。
不知怎么，众人又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华恒。
魏铭就在西山余身侧，他没有看向华恒，目光仍旧落在西山余身上，心中疑惑的浪头涌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堂里又有人发了声。
这次魏铭望了过去，是知府贺贸。
贺贸满脸如临大敌的紧绷着，似乎坐都坐不住了，伸出一只手来摆动，“不、不用下跪，不用下跪！”
魏铭讶然，众人都愣了。
而西山余一如方才神色，又问了一遍，“狗呢？”
这回没人再打断他，衙役赶忙将赵家的四条狗抬了上来，两位仵作许是见着知府都这般态度，也不敢托大，忙把自己不甚是明晰的地方说了出来。
西山余一言不发，将四条狗挨个看了一遍。半晌，突然指了其中一条狗。
“此条为死后另行下毒。”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就是说，极有可能是赵家自己毒死了狗！
魏铭和崔稚同时精神一提，桂志育和妻子在一愣之后眼里涌出了泪花，堂外的人叽叽喳喳论了起来，堂里赵家父子脸色完全垮了，看着地上的狗，浑身如那四条狗一样硬邦邦。
当时这条斗狠的狗伤的太厉害，山西的耗子药没来就不行了，他们怕查出来，先拿其他耗子药，药死了那条奄奄一息的狗，等到山西的耗子药来了，又灌了进去！
从外边看跟毒死的几乎没差！
谁料……
两个仵作又翻看了那条斗狠的狗，仔细对比看去，尸体确有些许差别，两人都点了头。
这一下，连华恒都彻底垮了脸。

第120章 这样女人有何用
等到赵王浒的老爹代替桂志育被押进了牢里，而华恒的常随又把钱扔回给了赵王浒，赵王浒才恍惚的回过神来。
露馅了，完蛋了！陷害不成，还把自家折进去了！
赵王浒虽慌，却也没慌不择路，他往这两日栖身的客栈跑去，到了客栈，正好瞧见刘沣同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你上哪去？！”
刘沣同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管我上哪？你爹进去了，你还是想法去把你爹弄出来吧！”
他还想很替赵王浒着想一样，可赵王浒一听，立时红了眼，“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管了？！这是可都是听得你的主意！你说大家都受益，你还出了钱的！你不能不管！”
刘沣同根本不想理会他，“出点钱还不是为你家好？那三家也出钱了，你找他们去吧！”
说完，提了包袱，转身就要出门。
赵王浒见他真的不管了，要急疯了，“你就不怕我把你咬出来！我要是捞不着好，你也别想！”
他嘶吼着威胁，对于刘沣同来说根本如同听小儿戏语一样，刘沣同回头，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有本事你就去咬我，我倒是看看你能不能把我咬出来。”
他说得气定神闲，赵王浒浑身的毛全炸了开，“这些年你做的好事我全都知道！我这就去告你，你跑不了！”
“是吗？只要能抓到我的小辫子，我就认。”刘沣同哼笑了起来，看赵王浒的眼神，宛如看一个智障。
赵王浒听着刘沣同哼笑中的嘲讽之意，这才完全明白过来。
自己这是被刘沣同当枪使了！
合着坏事都是他在做，刘沣同片叶不沾身！
这念头更让赵王浒彻底醒悟过里啊，他和刘沣同认识这几年，尤其是都在县学读书之后，自己被刘沣同怂恿的事可不止一桩两桩！
他只是觉得自己脾气是有点爆，一点就着，可今日再想想，点着他的根本不是别人，正是刘沣同！
刘沣同就是因为在刘氏宗学怂恿闹事，才被赶到县学来的！他怎么从没想过这一点！
看着刘沣同转身走了，赵王浒怔在原地。
这次真完了！都是刘沣同害他！
——
要说赵家赔了狗又折了老爹，其余几家都怕的要命，连刘沣同的爹都同他道：“赵家完了，我这心里瘆得慌！”
刘沣同浑不在意，“怕什么？又同咱们没干系，那都是赵家做的事，难道谁还往咱们家头上扣屎盆子？”
刘明吉道：“那倒没有，就是宗家那边来了人问话，问咱们家有没有掺合其中，我看那样子，要是掺合了，怕是他们不想管。”
“呵！”刘沣同冷笑一声，“谁用的着他家管？咱们根本出不了事！”
他想起刘春江一家，脸上不禁露出恨意，又回想起在宗学时，那桩桩件件的被刘春江压着的不快。
而刘明吉低声嘀咕，“用不着那自然是好的，就你公那个样，实在不能让宗家过来，要是……可了不得……”
刘沣同莫名其妙地问他爹，“爹，你说什么呢？”
他一问，刘明吉吓了一大跳，“没什么，没什么，早点歇了吧。”
说完，低着头快步就走了。
过了两日，刘沣同早就把赵家的事抛在了脑后。
是他出的主意不错，他也扔了一根银簪算作凑钱，但是说到底，都是赵家做的事，谁让赵王浒没脑子呢？
他是动脑子的人，和赵王浒那种傻子可不一样！
刘沣同没啥想不开的，只把赵家当作用废了的枪，扔在一旁看不都看，一头扎进通房怀中，光天化日地又是一通胡来。
上次赵王浒打断了他的好事，闹得他好些日子都提不起兴致，今日好不容易有兴致了，又折腾了半晌才有点动静。
这要是折腾不起动静，赵王浒就是下十八层地狱也解不了他心头之恨！
这么一想，刘沣同更是打定主意把赵家的事抛在脑后了，捏着通房的腰，把通房捏得乱叫，一掌打在臀上，“好好给爷服侍！爷可没在你身上少花钱！”
两人立时缠成一条麻花，闹了半刻钟，刘沣同眉头一皱，就到了关键时刻。
然而，让他意料不到的一幕，再一次出现了！
家中小厮跌跌撞撞地往刘沣同院里跑，嘴里喊着刘沣同却没人答应。
屋里通房叫得正响亮，刘沣同哪里还听得别的？
小厮转头瞧见身后紧跟过来的人，也管不了旁的了，一把推开了门，“爷！衙门的人来抓人了！”
这一声喊完，小厮往刘沣同看去，只见他浑身一僵，脸色煞白，一下倒在了通房身上。那通房惊叫着卷被裹了自己，刘沣同被她一推，这才醒了过来，往下一看那疲软之物，又昏了过去。
昏不昏的，人还是被抓到了衙门去。
原因却是让人意想不到。
刘沣同抽了通房头上的银簪子扔给赵王浒还钱，赵王浒因着那日撞见通房之后，神思不属了两日，并没把簪子拿去当掉，自己藏了起来。
他见自己家犯了事没有出路了，就把刘沣同出了主意又出了钱的事全都咬了出来，包括这根簪子。
这簪子样式虽然普通，谁想簪子上竟被通房找人刻了通房的闺名，怕丢掉。那天情急，通房亦没想起来，这下官府上门，全都清楚了去，刘沣同脱不开身，被扭到了县衙。
“就算有簪子，又同我有什么关系？！”刘沣同是不肯认这个栽的，心一狠，道：“我看就是那贱人和赵王浒私通，赠与他的情物！”
为了撇清自己，连头顶落下一顶绿油油的帽子都不顾了，刘沣同是拼了的。
但是他这么说，那通房听得脸都白了，“爷你可别乱说！奴婢没有！奴婢同那赵王浒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刘沣同只冷笑，通房急的不行，连连否认，刘沣同只咬定同自己不相干，同她吵了几句，见她一味推脱，根本不为他着想，心里又气又恨。
这样的女人要来何用！
他指着通房恨道，“你素来吟荡，谁知道你做过什么好事？！”
这么说话，可就诛心了。
通房一愣，转瞬目眦尽裂，“什么叫我素来吟荡，我自青楼被你赎出来后，再没跟过旁的人！我立誓今后从良，是你总把我还当楼里那些人，翻来覆去的折腾！你现在说我吟荡，你怎能如此？！”
通房满脸是泪，刘沣同只把头转了过去，连看都不想看她，脸上尽是嘲讽，“青楼出身，就是下贱！”
他毫无半分情谊地说着诛心的话，只是话说完，忽然听到在旁的桂志育喊了声，“等等，你说此女乃是青楼出身？”
刘沣同被他问得一愣，再一回神，脸都白了。
在学生员狎妓，这可是大忌！

第121章 西山余是谁
咬来咬去，牢里又多了几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冤情得昭、小人入狱，桂志育在牢里闹出来的病，竟然好了大半。
魏铭上门看他，见他在窗下喂两只没能南迁过冬的鸟，见了魏铭来了，笑眯了眼睛，“快进屋坐，天冷得紧！”
前日刚下了雪，这两日化雪，直叫人冷的骨头都能错位。
魏铭也不客气，和桂志育屋里说话。
“……赵王浒咬了那刘沣同许多事出来，多数查了都没有证据，也有一两件有些暗里的关系。”桂志育叹口气，“这些恶事定然是他做下的，不过是借了旁人的手罢了！他这等人，比赵王浒还要可恶许多，又因着有几分学问，越发作恶了！”
桂志育这话不假，就怕坏人有学问。
他又道：“府里县里的意思，这个刘沣同难能正经同此案牵连上，但是他在学狎妓跑不了，我已经报了上去，势必要革他出身，让他再无考举的机会！”
若是刘沣同真的考上了举人甚至进士，还不晓得如何祸害一方的百姓。
魏铭在旁听着，点头。
前世刘沣同是考上了举人的，进士有无考上他不晓得，但他晓得刘沣同前世与王复走得极近，没少躲在王复背后出坏主意。
今生王复没了，再割了刘沣同出身，安丘县可真是清静了。
但愿政治清明之下，县里还能多出几个读书人，桂志育能得一个再考的机会，也不枉费他前世今生辛苦教学……
“哦，对了！”桂志育拍了出神的魏铭一下，“那位余老爷子家住何处？我出狱后身子不爽利，到如今也没能登门拜谢！若非是他老人家出手相助，我哪能洗脱罪名？！更不要说治罪赵家了！”
当日西山余指出了狗尸的怪异之处，赵家还不肯认，那两位仵作表示可以开膛验个明白，照理确实应该开膛，把证据落到实处，但是那位自来不管事的知府，说什么都不让开膛。
“不是说的明明白白了吗？错不了，不用验！本官这就下判决！”
那急切好像在急着表现又或者亡羊补牢一样。
然而西山余并不过多停留，背着手出了大堂，朝着崔稚道：“丫头，走了。”
崔稚把脑袋仰成直角看着他，只看了一眼，连忙跟在了他身后……
等到回了家去，魏铭和崔稚由不得不说起这桩神事，当时崔稚便问他，“西山余到底是什么人啊？把知府吓成那样？我瞧着，就差知府给他下跪了！”
向来觉得崔稚讲话太过夸张的魏铭，这一次，竟然觉得她说得一点夸张成分都没有。
知府贺贸见到西山余的神情，让魏铭想起前世，他战事打到那些守不住城门的府县官员那里，那些官员就是这样的神情紧张地看着他。
他那事已经是太子太师一品重臣，难道西山余也是？
魏铭不禁回忆了一番，但是很可惜，似是往前十几二十年，并没有余姓一品大员。
那么在知府贺贸眼里，西山余到底是什么身份？
魏铭不禁可惜他没在李帆在任的时候，问一问此事，现在李帆走了，想试着写封信去问，都不晓得李帆到了何处。
然而，不论西山余曾经是谁，他现在只是个养了一院子狗、离群索居的怪老头。
这是隐居，魏铭怎好打扰？
“依学生只见，老人家未必会见先生，但正如先生所说，总是还要去的。不若等几日，先生身子再恢复些。”
桂志育也对西山余身份好奇，听魏铭这么一说，同魏铭一道猜了起来，两人从上晌猜到了下晌也没头绪，郝修来了，说到了刘家之事。
刘沣同虽然品行低劣，但到底是刘家的人。
刘家人最是怕了县学，现在刘家唯一在县学读书的生员出了这等事，县学想和刘氏宗学联手办学的事，越发的没影了，不仅如此，刘氏一族还有人担心是不是县学要借此机会作伐，将整个刘氏一族拉下水，毕竟他们之前对桂志育的联合一事，态度不良。
刘氏宗主为怕出事，甚是连夜将族中人叫到祠堂，要求族内学子，不许与县学，甚至县社学的生员、童生往来。
倒是刘春江自来不喜刘沣同，又因为起过龃龉，深知刘沣同的为人，他觉得自家父兄的要求委实太过了，他不禁想起刘氏一族总也出不了进士的事。
只怕这样下去，刘氏会彻底陷入闭门造车之中！
因而刘春江说动了父兄，又找到了郝修，希望双方能一起协商处理刘沣同的事。
桂志育晓得四十年前刘许的罪名，和如今刘沣同最要紧的罪名如出一辙——狎妓，刘家产生畏惧之心也是寻常，只是如果真的这样任由刘氏一族提防下去，搞不好两败俱伤。
那么安丘的学政将会一蹶不振，这不是桂志育想看到的结果。
现在有刘春江和郝修两个新科举子愿意从中牵线，桂志育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今日已晚，明日一早便去吧！”
他说着还拉了魏铭，“魏生素来想事周全，不若你同我们一道。”
魏铭没有不答应的。
翌日，一行人往刘家庄去，远远听见刘氏宗学那青砖黛瓦的院里传来的读书声，桂志育不禁有许多慨叹。
刘氏宗学读书氛围浓厚，县学真是相差甚远，此番但愿能化解掉那些陈年怨念，即便不能，试着接触也是好的。
安丘县学混乱这么许久，太需要来自各方各面的力量注入了。
此刻，桂志育全然忘却了他的仕途抱负，能让更多的学生读出来，他觉得甚至比他一人高中，更重要……
一众人到了刘春江家，刘春江的父兄终于露了面，许是没想到桂志育这般顺利地答应，刘家父兄显得尤为客气，尤其看到魏铭也跟了过来，晓得这位就是知府和知县都看重的神童，比刘春江更多一重案首身份，刘家父兄就更如贵客一般对待来人了。
双方说了一阵子话，提及刘沣同的事，刘家意思是不想闹大，影响家族名声，桂志育自然点了头，双方甚是融洽。众人还要往刘沣同家说事，说到底，出事的是刘沣同。
路过刘氏宗学的时候，桂志育脚步一顿，顺势要去刘氏宗学参观一下。
刘氏一家似是没想到，皆是一愣，魏铭却不禁暗笑。
说到底，桂先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刘氏宗学也！

第122章 关键
刘氏宗学看得桂志育满眼希冀，恨不能直接连学生带先生，一并抱回县学去。
那稀罕的眼神，直让刘春江的父兄全愣了，刘春江笑了起来，魏铭笑着摇头不迭，郝修上前拉了拉瞧个没完的桂志育，“先生，别看了，再看人家先生没法授课了！”
桂志育这才回了神。
刘氏一家见此，不禁心有思量。
出了宗学，没多远便到了刘沣同家。相比刘家庄的井然有序，自刘沣同家的院外，就能想见里间鸡飞狗跳的场景。
果然进了院子，刘沣同的爹娘一见是桂志育来了，跪下就是磕头，“桂训导！我儿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你放过他吧！”
这般姿态，委实难堪。
刘春江的父兄最先看不下去，赶忙将这两口子拉起来，“这是作甚？训导此来正是为了此事，不要这般哭求，好生商量便是！”
刘氏宗家还是有几分威严的，刘明吉赶忙拉着妻子起了身，设座端茶待客。
正经寒暄了两句，说起了要紧事，那刘明吉满脸哀苦道：“我家就这一个儿子，自小聪明伶俐，同样大的孩子里都是拔尖的……”他说到这看了刘春江一眼，“虽说比不过春江，但他自来有股心气，只是自被逐出宗学落到了县学后，心气便散了不少，这才走上了歧途……”
刘明吉这话没说完，刘春江就在旁冷笑了一声，“吉叔说这话，是怪宗学将他扫地出门，还是怨县学没有管束与他？听吉叔这个意思，终归不是他的错是么？！”
刘春江对刘沣同家人，一点都不客气，出口直接把刘明吉想甩锅的架势拦住了，刘明吉也察觉了不妥，见刘氏宗家和桂训导脸色均有不快，赶忙摆了手，“我就是觉得我同儿是、是鬼迷心窍了！”
他这么说也不错，刘沣同特特给当时还是青楼女子的通房赎了身，又瞒着爹娘放到了家中，他图那通房当初接的第一个客人是自己，而他那会又是被宗学逐出不如意的时候，后来去了几次，便同那通房有了几分情谊，加之通房央求，便给赎了回来。
从刘明吉的角度看，可不就是鬼迷心窍？
只是他这边话音一落，刘沣同的母亲忽的叫道：“是那贱人不要脸纠缠我儿，是她贱！该把她浸猪笼！和我儿无关呀，我儿就是受她蛊惑！训导放了他吧，再给他一此机会！他再也不敢去青楼了！”
刘母撕心裂肺地哭，哭了半晌见桂志育不说答应放过的话，砰地跪到了地上，“训导大人有大量，他就是个小孩，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你是善人，放了他吧！”
桂志育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这刘家人绝口不提刘沣同怂恿赵王浒陷害之事，只说刘沣同误入歧路，再有刘母一番哭，顿时成了他若是不肯放过，便是小肚鸡肠的奸人。
而他瞧了坐在一旁的刘春江父兄，竟然都不出声。
刘氏不想闹出大的动静，他也是答应的，但是要想让刘沣同轻而易举地脱罪，那不可能！
害群之马不能留！
桂志育神色的变化，魏铭都瞧见了，他瞧着情形不好，正要示意郝修，让刘春江一家主持一下公道，不想到底是慢了一步，在牢里受了诸多冤屈的桂志育一下起了身。
“刘沣同不可能脱罪！我必然要革他出身，逐出县学，以儆效尤！”
说到革除出身、逐出县学，刘沣同的爹娘就傻眼了，而以儆效尤四字，更是让刘春江的父兄也冷了脸。
刘母哭天抢地，刘春江父亲刘明德也起了身，“训导要拿刘氏杀鸡儆猴，还同刘氏宗学谈什么联手？”
这话可把桂志育说得更加生气。刘家先就态势强硬，视县学为洪水猛兽，他亲自上门，连刘明德的面都没见到。
这也就罢了，总是当年刘许的事闹得不快，可方才刘沣同爹娘那般哭求，明里暗里要让他偃旗息鼓，若是旁的事，桂志育不是不能牺牲自己为了县学更好，可刘沣同是害群之马，不严肃处置，后面的学子有样学样，就算是拉来了刘氏宗学，县学也是一盘散沙！
桂志育生气，刘明德也不满，本来双方要借此事，化开多年坚冰，谁想冰面碰撞交叠，越发坚不可破了。
郝修和刘春江都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好言劝慰。
魏铭倒是坐在一旁，没被场中的情绪所感染。
能出现这等状况也不奇怪，不论今日能不能谈出一个友好的结果，县学和刘氏宗学的路，十有八九都会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断送。
县学有县学的难处，刘氏有刘氏的立场，他们不是不能联合，只是最关键的问题没有解决。
说来说去，当年刘许之事，才是关键！
当初魏铭查问了许多关于刘许一案的事，到底没揭出来当年的秘密，后来一次在路上巧遇温传，温传道要去二舅黄录家探望外公。
温传说他外公，也是县社学的先生，在此之前，更是在县学做廪膳生。
魏铭连忙问温传的外公年纪几何，在县学读书又是什么时候，温传说不清楚，领了他前去二舅家，魏铭又问了一遍，没想到温传的外公正是当年那桩案子的见证人！
黄老爷子比刘许大些年岁，当时的事记得甚是清楚，“……要说狎妓，当年的生员里可不止一个两个，但是刘案首……刘许并非那等纵情声色的人，那些人说他狎妓，我是不信的！我倒是信那青楼女的话，刘许和她从未有过什么，若说有，最多相互爱慕，发乎情，止乎礼……”
或许是做了许多年先生的原因，提及刘许，黄老爷子可惜得不行，“都怪那些人害他，非要拉他垫背，还有人用心险恶，有意设局，将他养了青楼女的事捅出来！”
魏铭当时听了惊了一下，“您说得是谁？”
黄老爷子却摇了头，“不知道，也没证据。”
他这么说，魏铭却觉得他必然有怀疑的人，继续追问，才听黄老爷子道：“他自家眼红的人吧！不然谁知道他在外养人的事？捅出这事之前，县学没人知道！”
魏铭得了黄老爷子的话，也想着往刘氏族内查了，当初在县学的只有刘许和其兄刘诚，刘诚为了刘许伤了脸，自然不是他，再不然就是几个在考的童生。
那会魏铭没查出来头绪，今日又想了起来。
到底是谁呢？
正琢磨着，屋外的院子里忽的闹了起来。

第123章 兜兜转转
屋里的气氛冷得似结了冰，外边忽然传来的吵闹，好像是尖利的斧子，击打着冰面。
刘明德和桂志育各自坐下来冷静，刘明吉闻声浑身一僵，刘母倒是直接问道，“爹怎么来了？”
外边吵闹的竟然是刘沣同的祖父、刘明吉的老爹。
刘明吉脸色不太好，连忙朝桂志育和刘明德告罪，“……家父年纪大了，时常糊涂，眼下同儿被抓进了牢里，他老人家无意间知道了，心里急！我去看看！”
说话间连忙去了。
老人家的事，旁人也不好说什么，倒是恰好把方才冷了的场子搅动了一番。
刘春江的兄长见状也同桂志育和郝修、魏铭解释，“叔祖他老人家从前就时常旁若无人自言自语，这几年更是说起来胡话，平日里吉叔并不让叔祖父乱跑，今日不知怎么跑出来了。”
他说完赶忙拉了拉自家老爹。再怎么样，自家是主，桂志育一行是客，就算事情谈不妥，也没有冷脸待客的道理。
刘明德也反应过来，顺势下了台阶，桂志育也不是抓着别人错处不放的人，当下也缓和了口气。
坐在一旁的魏铭沉默地听着外边的话语声。
他听到刘明吉的急切又求告的声音，“……爹，别说了，赶紧回去，快回去！县学的人和宗家都在！”
说着喊了照看刘老爷子的小厮，“废物，赶紧给拉走！”
“老爷，拉不动啊！老太爷不愿意……”
他话没说完，就一声叫喊被打断了。
“狎妓！狎妓！他要完了！全都完了！别想再翻身了！”
这一声尤其响亮，只把屋里屋外的人都喊得一愣。
屋里，刘母捂着脸呜呜地哭，“训导，求你了，我儿还不到及冠的年纪啊……”
刘春江的父兄幽幽叹了口气，刘春江喊了刘母一声，“婶子别说了。”
刘沣同家这般凄惨，桂志育心里也不由不泛起一丝怜悯，郝修连连喝了几口茶，想借茶把这凄惨压下去几分，眼角不经意扫见魏铭坐直身子，一动不动，不由问道：“魏生怎么了？可有哪里不适？”
“没有，”魏铭转过头看向众人，身上松散了几分，胳膊随意地搭在椅把上，忽的一笑，“我方才听着外间刘老太爷说了句话，没听明白。”
“什么话？”郝修问。
魏铭皱了一下眉，好似真的十分疑惑，“方才刘老太爷说，狎妓就别想翻身，案首又如何？照样翻不了身！他就等着死在牢里吧！”
话音一落，屋里人全皱起了眉头，魏铭歪了歪头，“我实在不明白，难道刘老太爷想让自己孙子死在牢里？他口中的案首又是谁？”
这屋里正巧有两个案首，除了魏铭自己，还有刘春江。而刘沣同并不是案首，刘老爷子到底在说谁？
屋里诡异的一静，恰巧外间又传来刘老爷子的尖声叫嚷，“他凭什么高傲？！我让他好不了！死牢里！什么都没有……”
后面的话被人捂回了嘴里，屋里刘氏父子三个脸色由青转白，刘明德手下发颤，怔怔地问：“他到底在说谁？”
刘母一个激灵，再不及哭求桂志育了，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他老糊涂了！他说得话可不能听！”
刘母这般紧张恐惧的作态，似是越发坐实了什么。
刘明德忽的起了身，大步向外走去。
一时间，屋里人全起了身，全都走出门外。
魏铭跟在后面思绪倒是有些飘飞。
兜兜转转，有些事情总归要水落石出的。
他站在廊下，把院子里吵嚷的刘老爷子、捂嘴又拉扯老爷子的刘氏夫妻、厉声质问的刘春江父子三人以及在旁摇头叹气的桂志育和郝修，全都看在了眼里。
四十年前的一桩冤案，就在此时水落石出——
当年刘许同那青楼女只是偶然相遇，刘许并未狎妓，却在认识青楼女后惜她身世凄苦，偷偷将她赎身养在外面。
相处过一段时日，刘许便与那青楼女渐渐生情，只是他是万众瞩目的县案首，前途无量，而那女子却是疾病缠身的青楼妓女，两人如何能走到一起？
那青楼女怕耽误他的前途，两次三番拒绝与他，而刘许心属了她，便不再愿意旁的亲事。那时，刘家正给他相看了一家的女儿，那家女儿自己看中了刘许，愿意陪送大笔的嫁妆，只要能嫁给他。
然而刘许不愿意，刘家也不能强求，甚是可惜地拒绝了这门亲事。
那家女儿许是知道了是刘许自己的意思，便找到了刘许，想问个明白，刘许对她甚是冰冷，被问了烦了，便道：“我心中已有一人！”
那家女儿这么一听，晓得自己没了机会，哭着跑回了家。
原本这事就此了结，谁想到刘沣同的祖父全全将两人的话听了进去。
刘沣同的祖父叫做刘识，他比刘许还年长几岁，但当时并不是县学生员，只是在考童生。他向来嫉妒刘许才华耀眼，更要紧的是，刘识曾经向那女子家提亲，却被不留情面地拒绝了去。
他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学识不行，家中境况又一般，谁想那此女竟然是看中了刘许，而刘许对他心念想娶的女子，却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刘识心里又妒又恨，偷偷跟了刘许好些日，想知道刘许心里到底有了谁。
不提亲又不说破，必然有猫腻！
这一跟，终于让刘识发现了刘许和青楼女的事。
刘识当时便冷笑了出来，刘许要完了……
那年夏日里干热，刘识因着很快就要进入县学读书，与一众县学生员混的熟识，尤其是几个增广生、附学生，他时常进入县学，同这几人玩在一处。
这些人都是县学的混子，趁着教官不注意便偷偷打牌、赌钱、吃酒。
那天天干物燥，几人趁天黑点了一盏如豆的小灯耍玩起来，酒吃着吃着便挨个醉的睡了过去。
等到一个一个呛醒，屋里已经全部烧了起来，有两人没来得及跑，梁木砸了下来，一下将两人砸在了里面。
跑出去的人听见两人凄厉的大叫，有的脸色发白，有的浑身颤抖，有的直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闹出事了，死了人了！

第124章 天道好轮回
闹出事、死了人，可就不是吃酒赌钱被发现的处罚了！
这是要命的，要把自己后半辈子全部断送了的！
几个人全都怕了，哭也哭不出眼泪，一个个瘫在地上，火势越来越大，周围的人都要赶过来了，刘识一个激灵，突然道：“我知道一个人，让他背黑锅！”
“谁？！”
“刘许……”
当时刘许还未睡下，跟着一众发现了火势的学生一起打水灭火，刘识蹿了出去，见到刘许便道：“外边有个小丫头找你，说他们家主子病了，要请郎中，是黄柳巷的！那丫头说完，我都没来得及问，就跑了！”
黄柳巷便是青楼女住的地方，而小丫头是刘许买来伺候那女子的。
刘识说得这么清楚，刘许连问都不用问，只顾着心里着急，“那我怎么出去？！”
刘识立时伸手一指，指到了着了火的一排房子，当下乌泱泱的人往如失火的地方去，刘许也晓得越是混乱越容易浑水摸鱼，谢过刘识就奔了过去。
他不知道，这根本就是刘识的计策，等到他跑到了附近，忽然有人喊住了他，刘许并不知道是谁在喊，而喊他的人是刘识早就安排了的……
就这么，刘许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背下了纵火的黑锅，刘识几人侥幸逃生又侥幸脱罪，只怕细审此案会把他们查出来。一面使人往牢里打点给刘许吃了许多苦头，一面在教谕身侧进言，让教谕不要再追究，不然教谕一个失察之罪可就重了！
事情让他们所愿，没多久，骄傲如刘许受不了污蔑和折磨，在牢中病死。而刘诚这边，他们暗暗找到了被烧死的两名生员的家属，将刘诚闹到毁了容，断了前程。
两兄弟都完了，他们长出一气，此案再无可能翻身了！
后来刘氏一族迁离县城，刘识一家也跟着迁了走。
刘识读书不算差，可道试一关始终过不去，跟他一起陷害的几人也再没能向上考去。失败的次数多了，刘识不禁想到刘许，想到了刘许咽气之前，狱卒说他大喊着冤枉，冤枉。
刘识怕了，是不是刘许的冤魂作祟，所以大家都考不上去？
慢慢地，刘识开始自言自语嘀嘀咕咕，到了这几年，他脑子糊涂得比同龄老人厉害的多，常常感觉刘许就在他身边！
他开始说胡话，当年的事一直在他心里，他儿子刘明吉听了，明白了过来，只怕传到旁人耳朵里，便赶紧将刘识关了起来。
刘识病得更加厉害了，胡话里全都是当年的实情！
然而谁都没有料到，刘识的孙子刘沣同会因为狎妓突然被抓！
狎妓啊！这可不就是刘氏捅破刘许的事，给刘许安得罪名？！
四十年过去了，一切仿佛又回来了……
刘识不小心知道孙子的事，脑中更加混乱，这日小厮一个不留神竟被他跑了出来，跑到这众人都在的院子里大喊一气。
原本刘明吉还有机会遮掩，可惜被魏铭听出来又猜了出来。
一切水落石出。
刘春江的父兄脸都白了，刘氏一族恨了县学这么多年，没想到原因竟然出在自家！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能让刘识做出这等没良心的事来？
他们宗家这些年自问从未亏待，刘识做出这等事，刘沣同竟然还能设计陷害刘春江！
刘家什么时候养出这等毒瘤？！
刘明德想想自己一辈子都不能举业的父亲，想想那英年早逝的叔父，想想早早辞世的祖父母，眼睛通红一片。
好在刘春江还有几分理智，拉住了气得灵魂出窍的父亲，“爹！训导还在此，此事和县学无有关系，那桂训导这里，再不能怠慢呀！”
刘明德这才晃过神来，一愣，两步走到桂志育身前，深深鞠了一躬，“从前之事，是刘氏一族瞎了眼，还往训导不计前嫌，待刘氏一族料理了家族毒瘤，自然会给训导一个交代！”
刘识老糊涂了说的话，刘家告去县衙想翻案，只怕也翻不过去，到底四十多年了。
桂志育晓得刘氏要下狠手在族内料理，连忙上前扶了刘明德起身，“四十年前的事，能水落石出已是极好，现如今，眼下要紧，以后更要紧，县学期待与刘氏宗学联手，为安丘培养出更多优秀学子！”
他时时不忘县学，刘明德深深佩服，“训导处处为学生着想，在下佩服，定然不负训导所望！”
北风卷着寒气，扫走了院中的污浊。
刘识那一嗓子真像，果真如尖利的斧头一般，破开了多年的坚冰。
——
从四十年前的诬陷狎妓，到四十年后的真的狎妓，刘家的事连“高矮生”听了都不禁鼓掌。
崔稚道：“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高矮生不愁没东西说了！”她说着又嘀咕，“我可真是分身乏术……”
魏铭将同她下的棋一颗一颗往木棋盒里收，继续道：“刘氏一族全族往祠堂商议了此事，决定将刘识一支除族，赶出刘家庄。刘明德和两个儿子亲自去了县学，见了洪教谕和桂训导，一来请求桂训导将刘沣同革除出身，重重治罪，以儆效尤……”
“刘氏一族这回倒是愿意以儆效尤了，之前做什么去了？”崔稚说着一顿，笑了一声，“魏大人口中的‘二来’，是不是他们准备把自家宗学全部献给县学呀？”
魏铭将收好的棋子又重新开始摆盘，闻言笑看崔稚一眼，“算是全部献了吧，只保留启蒙的学堂在族里，其他生员全返回县学，宗学里的先生们也都到县学来授课。刘氏还愿意无偿让子弟来授课。”
“这还差不多！”崔稚看着魏铭摆盘，摆的是她看不懂的围棋，便偷偷地将两个棋子换了位置，给魏铭捣乱。
“我要是县学的教官呀，肯定不能不给人家工资呀！现在学田都收了回来，县学可不差钱。就算不给，那好的资源也得倾向过去！这叫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嘛！褒义的！”
魏铭笑笑，将那两个调包的棋子重新换了过来，“赵王浒没能把刘沣同扯到污蔑案子里，但刘沣同狎妓，革了身份，比罚板更厉害。刘沣同一家在刘家庄过不下去，已经要走了。”
“我看，整个安丘都容不得他们！麻溜跑远些吧！”崔稚又偷偷藏了一颗魏铭摆好的黑子。
魏铭没瞧见，继续摆棋子，“你倒是说对了，刘沣同在刘家放了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要欺人太甚。”
“这可真有意思！人家赵家还没说这话呢！”
要知道赵家诬陷官员，即便训导是末入流的小官，那也是官！赵王浒也被革了出身，赵家一家更是被判了流放。

第125章 生辰、雪景、火锅、一家人
那颗被藏了的棋子，到底还是被魏铭点了出来。
“如今教谕和训导都道，我该安心在家准备道试，我是不得再出门了，还得靠围棋过活，你这般每天偷我一颗子，等不到明年四月道试，我便没棋可下了。”魏铭抱怨起来也一本正经。
崔稚一下笑出了声，抬手将棋子扔给了他，“给你就是！”
“昨天前天的两颗呢？”
崔稚摇头晃脑，“给小乙和墨宝了，你跟他们要啊！”
这两个是家里的霸王，最不讲理的，每天追鸡捞鱼。前天还不知道从哪弄了只不知名的小灰鸟，吓得田氏还以为是墨宝咬死的，再一看墨宝只是虚叼着那鸟儿，小乙更是大声道：“活的！受伤了！救救它！”
这活当然落到了崔稚和魏铭头上，两人接过鸟一瞧，也都吓了一跳，看那钩子嘴，莫不是只鹰？只是还是一只小鹰。
魏铭和崔稚一个中医上药一个西医包扎，那小灰鹰开始还挣扎着啄人，到了后来被弄得没脾气了，就跟咸鱼一样，任由两人折腾。
折腾来折腾去，像是有些要恢复的样子了，只是每天躲在魏铭屋里睡个不停。
崔稚起身去窗棂下看了看它，见它正睁着眼睛打量着四周，见崔稚过来，赶忙又闭上了眼去。
“它还跟我装起来了？”崔稚讶然，指着灰鹰问魏铭，“这是个什么品种？”
魏铭多瞧了灰鹰两眼，“还太小，过段时间再瞧瞧。”
说着见崔稚准备上手，赶忙叫住了她，“小心它啄你！”
崔稚只好悻悻地收回了手。前天被他啄的那一下，到现在还疼着呢！
“我是惹不了它的！反正在你屋里养着。明年道试且得好几月呢，你就当多了个伴吧！本小姐还得挣钱呢！”崔稚挑挑眉，不再同魏铭玩，走了去。
……
日子过得飞快，县学被桂志育办得红红火火，洪教谕彻底放了手，全全交给桂志育办学。
桂志育跟打了鸡血似的，每日天不亮就跑到县学，县学前所未有的书香浓郁。更有下面的社学慢慢在学田的支持下复兴起来，连朱家的东财都上起了社学。
魏铭又回到了在家中看邸抄的日子，仍旧时不时把玩他的小石头，窗下一坐能坐一天。
崔稚没他这个定力，又兼着有说书、酿酒、指点宋粮兴做菜三桩事，忙得不亦乐乎。
葛家和宋家都在筹备婚事，葛父葛母还想给葛青也把亲事定下来，葛青不愿意，说考上举人再议。
他除了给崔稚写书，并没埋头苦读，他记得当初桂志育给他的指点，有时也跟给段万全帮帮忙，多看些学问外的事。
段万全也确实是忙，他祖父年纪大了，家中盖房修正全是他一人操办，平日里牙人的事不断，还有崔稚交给他的五景酿的部分生意，也全靠他跑前跑后打点。
多亏他能干又心有成算，万事安排的妥妥当当，真真当得“万全”二字！
他这般忙，快到了腊月二十崔稚前世生辰的时候，还特特给崔稚准备了生辰礼——江南新流行的汤婆子，上面刻着“福寿”二字，甚是喜庆。
这东西可不便宜，又是江南来的，算是重礼了。
崔稚眉开眼笑，嘻嘻道着“谢谢全哥”，段万全见她满意，不由地也跟着笑起来。
“记着我的好就行。”
“那是自然！”崔稚答应不迭。
回到了家，立时就拿出来给魏铭显摆，“保暖神器啊！我今年冬天不用愁了！你当初让我留下他当帮手是对的，他真真是万全！”
从办事最能看出能力来，崔稚甚至认为，段万全的为人处世能力，若是有个广阔的发展空间，做皇商都使得！
她把段万全夸了一通，魏铭从旁也只是点头。
崔稚按着前世的生日过，定下自己今岁八岁，翻过年就算是九岁了。
腊月二十那天，天上飘了雪。
小乙和墨宝跑到院子里撒欢，崔稚拢了兔毛红披风，笑眯眯地望着天，“天公作美啊！”
魏铭晓得她这话的意思。她早早就跟跟宋氏酒楼借了个锅子回来，还是个中间隔了一道八卦线的鸳鸯锅。
冬日、围炉、吃锅，家人安稳齐全，可不就差一个雪天了？
崔稚红艳艳的披风上落了点点白雪，小乙和墨宝围着她笑闹着跑个不停，救来的小灰鹰伤好了大半，扑棱着翅膀停在了窗棂上。墨宝冲着它叫，小鹰一个眼神过去，墨宝就吓得耷拉了尾巴，跟他崔主子一模一样。
田氏在屋里招呼起来，“雪下大了，小心冻着，快回来，锅子烧开了！”
是猪骨炖的高汤，崔稚亲自配了一包香料扔进去熬。
现在锅子开了，香味顺着门帘缝隙挤出来，崔稚深吸口气，立时转身，喊了一声，“跑慢没吃的了！”
声音一落，两人一狗化成三道光，冲进了屋里。
魏铭摇着头笑出了声，进屋的脚步连他都没察觉地加快了。
屋里暖烘烘的，四人围着一只锅子和一大桌崔稚要求摆上的肉、菜和丸子，吃得遍体生津，配着从冯老板那里弄来的石榴酒，一个个喝得脸色微酡。
田氏很久没有这般放纵了，她这些日开始觉得魏大年不会回来了，而之前罗氏传言的事，让她不敢有别的念头，衣裳首饰打扮全朴素起来，俨然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寡妇了。
今日难得围着锅子畅快了几分，抱着迷迷糊糊睡着的小乙，听着崔稚唱着歌，也跟着轻轻和，唱到深处，眼泪不禁滚落下来。
魏铭愣了一下，见崔稚还没发现，仍旧仰着头闭着眼，手舞足蹈地唱什么“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悦，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
他抽出袖中帕子，递给了田氏。
田氏一怔，连忙擦了眼睛，“没事木子，剥蒜辣眼了。”
最后一瓣蒜早已被墨宝叼走吐到了一边，魏铭喊了一声“婶娘”，在崔稚沉醉“啊——啊——”的歌声里，轻声道：“叔父他还活着，只是这几年不会回来。”
话音被浪潮一般的“啊——啊——”歌声拍散，但是田氏还是听到了。
“木子，你说什么？”
“是听一个算命老道说的，他说叔父，活得好好，以后会回来的。”
“啊！”田氏惊诧地捂了嘴，“老道怎么会说出这话？”
魏铭摇摇头，“侄儿也不知道，有次在路上突然拉了我说的，说完就走了。”
这说法把田氏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那定是神仙指引，神仙指引……”
魏铭点头道是，又把“啊——啊——”唱完还在转圈的崔稚拉住，免得她磕在锅子里，同田氏道：“上次桂家师母送了两匹桃红色的棉布过来，婶娘和小七、小乙一道，裁了做衣裳吧！”
“这……我哪里行？”
田氏话音一落，崔稚就大声道否，“怎么不行？裁衣裳，做裙子！花裙子！”
醉醺醺的样儿。

第126章 他的生辰礼
几杯果酒也能喝醉的，也就崔稚了。
她醒过酒来，又头疼了两日，后怕地同魏铭道：“这副身子酒量怎么这么浅？莫不是小孩的缘故？那日太开心了，忘了我才八岁呀！我以后不会傻了吧！”
同样的酒，魏铭和田氏也喝了，都没什么，小乙和墨宝也尝了点，也是无虞，不能不说崔稚这副身子酒量确实不行。
“以后莫要喝了。”魏铭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递给了崔稚，“生辰礼，耽搁了几日。”
“呀！”
崔稚没想到魏铭还给她备了这个，忙把锦囊取开一看。
小石头？
那小石黄棕色，一面光滑圆润，造型有几分像红楼梦里那块巨石的造型，只是另一面没刻了石头记，刻了一只飞在天上的鹤，一颗枝叶繁茂的松，松下有个小孩。
小孩圆头圆脑的扎着两只揪揪，穿了一身利落的裤子褂子，手里提了个坛子。
崔稚看了半天，“酒坛子？”
问完见魏铭没有否认，她恍然大惊，“你这圆头圆脑的小孩，不会是我吧？”
魏铭没回答她，眼角含着笑，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块印泥，“试试。”
崔稚还在惊讶之中，拿着雕刻了松鹤小孩的一面就要去印，魏铭赶忙拉住她的手，“哪有拿雕花沾印泥的道理？”
说着见崔稚一脸懵，显然还没晃过神来，直接握了她的手正过来，用那平平的一端按在了印泥上。
他手下的力度不轻不重，崔稚由着他教小孩写字一样，握着她的手，把那平平一端，按在了他的绢帕上。
绢帕上红彤彤两个字——崔七。
崔稚看着那走笔遒劲的两个字，一阵讶然恍惚，魏铭何时松开了她的手，又何时把绢帕收进了袖中，她都不知道。
半晌，才问了一句，“魏大人，你刻的？”
魏铭心情甚好，“不然？”
他自上半年便琢磨着此事。他现在是穷得叮叮当当，似青田石、寿山石这等名贵适合篆刻的石头，他是买不起了，只能慢慢收集着本地的石材，放在书案上挑选。
崔稚见过几次，问他，魏铭没说。
原本他挑选了一只类鸡血石的石头打磨雕刻，只是这门手艺多年不用，比编草鞋可要手生的多，待到十月底渐渐成型了，他又淘到了一块似寿山石一般的黄石，魏铭想了一番，到底还是重头又刻了一个印。
原本她生辰那日就要送出去的，只是见了段万全送她的江南来的汤婆子，这小印便没来由地，又被他留了几日。
直到今日，才送了出去。
崔稚哪里知道自己收到的这一生辰礼还有这般多的历程，只是对着“崔七”两个字看个不停。
她喃喃，“我从前做主播的时候，就是用的这个名……又回来了啊……”
她说着，转头同魏铭道，“你知不知道，我从前就是在这个名号下，赚了大钱，买房买车，走上人生赢家道路的！虽然走到一半就穿过来了，但是我觉得我剩下的人生赢家道路，将会在这里走完！
你信不信？”
“信。”魏铭认真回答她。
若是不信，为何还刻了这俩字送她？
——
瑞雪兆丰年，除夕夜又迎来了一场大雪，一家人照旧围炉守岁，暖烘烘的屋子里，欢声笑语。
过了除夕，就是崔稚来这大兴王朝的第三个年头了。
永平十二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的都早一些，从除夕夜一直下到了初一晌午。
因着这场雪的缘故，崔稚更不想出门去了，倒是徒弟宋粮兴和段万全来看了她一回，两人见她连屋子都不肯出，都道不好，段万全更是道：“屋里闷，小心闷出病来。”
这话说完第二天，崔稚就病倒了。
她来到大兴之后除了那次伤了脚，还没生过这等半个月的病，田氏请了白婆婆给她瞧，苦汤子喝了四五天没见效，崔稚苦不堪言，魏铭亲自去城里请了大夫，又让大夫最好给她开些药丸。
大夫说根本用不到药丸，那都是富贵人家的贵人吃得玩意，小丫头片子多出去跑几圈，就好了。
崔稚猫在小院大半月，又生病许多天，骨头懒酥了，听大夫说病不重，慢慢能好，还想继续抵赖，说要静卧养病。
魏铭从旁瞧着，过来看她时替她把脉。
魏大人一把年纪，什么都懂一些，崔稚也晓得。她见他撤回手后便一脸若有所思，有些怕，“你可别吓唬我，我这病不会厉害了吧？”
“那倒没有，只不过……”魏铭皱着眉看了她一眼，“病症像是转了。”
“转了？”崔稚大惊，“这你都能瞧出来，变成什么了？！”
她急着坐起了身，魏铭见她这样，问她，“怎么，怕了？”
“怎么不怕呀？”崔稚可是从高科技的医疗世界里来的，“你快说，到底转成了什么症？我心里怕的要命！”
“怕了就好。”魏铭瞥了她一眼，“你这病不是旁的，名曰：懒症。”
“懒、懒……”崔稚噎了一下，叹气，“可是外边好冷啊！没有羽绒服，穿得笨死了……”
魏铭俯身将鞋子给她递到床边，“起床吧，和我一道出去转转。”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崔稚还想懒也懒不下去了。
其实魏大人说得对，她生的病根本不是旁的，就是懒症，郎中们都没瞧出来，他瞧出来了！
果然是个年近半百的老头子，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
不过崔稚也是真的怕了，万一真转了其他病，这种落后古代地方，让她怎么办？
她懒不下去，只好每日跟着魏铭上山下地。
墨宝跑前跑后好不快活，那只灰鹰也跟了几次，魏铭见他伤好的差不多了，也不强留他，送了他三两兔子肉。灰鹰吃过，许是晓得是送别宴，展翅飞起，在魏家小院上头盘旋了三圈，飞走了。
墨宝等着圆溜溜的眼睛冲着天空叫，最终瞧着那灰鹰飞进了远处的林子中，不回来了。墨宝叼了崔稚的裤脚，好像要去找一般。
崔稚摸摸它的脑袋，“那小鹰整日欺负你，你还想着它！它不会回来了，是个白眼鹰呢！”
墨宝呜呜地叫，魏铭不置可否。
墨宝蔫巴了两日，两人带着它往西山余的篱笆院去了两趟。
他老人家连门都不让进，只有墨宝能从篱笆墙的缝隙里挤过，顺带叼进去崔稚和魏铭给老爷子带的吃食。
墨宝最喜欢这项工作，因为能顺带着和它的狗子亲戚们，耍在一处，每每耍到崔稚在院外连声催促了，才回家。
几个月跑下来，三桃河里的冰化了，有毛茸茸的小鸭子开始挤在河边嬉闹，崔稚觉得自己浑身轻快许多，而魏铭却不得闲了。
道试如期定在了四月，桂志育亲自出了五道《四书》的题和八道《五经》的题，让魏铭作答，然后拿去县学给他看。
魏大人虽然对道试胸有成竹，但架不住老师的家庭作业，是真的多啊！

第127章 今年过节不收礼
五景酿不温不火地卖了几个月，终于在年前发力了。
原本冯老板看着这么好的主意，卖出去的效果也不过稍微好些，况且他们在酒瓶装饰上耗得钱太多，就算是提了价，利润也相当的薄，尤其是还高价出钱包了那些酒户三年的酒水，这样不温不火的卖法，赚还是赔，真不好讲。
之前冯老板提及心中疑惑，崔稚只能告诉他要等着口碑发酵，只是等到何时，她说不好。
但是到了年前开始送年节礼的时候，前有高矮生曾为五景酿做过宣传，后有崔稚让宋氏酒楼和冯老板的铺子全部用五景酿作为年节礼回馈客人。
他们邀请了老客人先把一坛一坛包装精良的五景酿送出去不少，后又直接上了大规模酬宾的活动买多便赠，这些不过是打起热度，旁的酒水也有的，但是五景酿不一样，五景酿卖的就是好酒，送了人也体面。
这比那些没有品牌标识的本土好酒，可是有保障多了！
她还打出了一个纯粹借鉴的口号，“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五景酿。”
连崔稚自己评论自己这种文抄公的行为，都是“无耻之尤”，可没办法，人家某白金饮品能畅销这么多年，这就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在这持续一月年节礼的销售中，五景酿终于脱引而出，尝到了赚钱的甜头。
冯效激动地挖出树下陈酿，同众人大醉一场，崔稚因病没去，他不仅亲自来看了，还又送了一大堆皮子过来，让她制了衣裳保暖，“你是财神，可不能冻着了去！”
冯老板的聚芳阁赚了钱，宋氏的酒楼更是起了连带效应，年前年后生意好得不像话，请客吃饭一桌连着一桌，父子俩连带着郭天远俱是瘦了五斤。
相比之下，十香楼想趁着这一场年前年后的大仗，翻身一把，从青州府找了个说书人，又把青州府十香楼的厨子借来一个，然而生意却不过平平。
原本想鲤鱼打挺，没想到宋氏有了五景酿的带动作用，就像是大锅盖似得，把这个妄图打挺的鲤鱼，又盖回了锅里。
十香楼欲哭无泪。
过完年，十香楼的唐掌柜去了青州府，给他们的东家邬陶氏送去收成，唐掌柜的两手空空，没等着邬陶氏骂他，自己呜呜地哭了起来，“夫人再不管咱们，咱们店就快关门了！那宋氏遇上活神仙了，小的使出十八般武艺都没成，夫人快救救咱们吧！”
这话既推了责任出去，又捧了邬陶氏一把。
邬陶氏哼哼直笑，“好你个奸猾的东西，跟我来这一招！我当初怎么教你的？”
当初宋氏风头正盛，十香楼这边倒了王复这根台柱的时候，邬陶氏让唐掌柜的不要和宋氏较劲，但是不较劲不等于忍气吞声下去，邬陶氏直接点出了宋氏的命门——高矮生。
“从说什么《食神飞升记》，到弄什么五景酿，若不是那高矮生带过来的，难道宋氏父子凭空就能想出来？我让你盯着些那高矮生，这一年快过去了，你盯不出来破绽，倒跑我这里来装模作样，打量我好说话不是？！”
邬陶氏是什么人？谁要想在她眼皮子地下弄巧，非得成拙不行。
唐掌柜怕了，肥脸皱成了包子褶子，“小的真没盯出来！那宋氏防人跟防贼似得，高矮生的消息，一点都探听不到！”
“哼！外边探听不到，就打进里边去啊！这还要我教你？！”
唐掌柜想说外边都探听不到，如何打进内部，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
安丘十香楼的后厨原本有三位掌勺大厨，因着年节忙碌，又从府里的十香楼请了一位过来。这位自然被奉若上宾，和原本厨上的第一把手平起平坐，这样一来，厨房里其他几位免不了待遇下滑。
轮到韦慎，连愿意给他打下手的人都没了。
回想几年前，韦慎也有被奉若上宾的时候。
那时他刚被唐掌柜从宋氏酒楼挖过来，十香楼许他重金酬劳，许他厨上地位，谁想到几年下来，自己竟然落到了连打下手的人都没有的地步。
这还叫什么大厨？
只是韦慎也不生气，从他接受十香楼重金引诱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
能让人背信弃义的东家，能有什么常性？而他早已被太多的人唾弃，不在乎这般难堪了。
韦慎自己洗了菜，细细地切菜、入锅、翻炒、蒸炖，自己拉着风箱，调着火候，一菜做好，小心装盘，放到木托上，就差端上桌了。
他转头瞧见两位平起平坐的大厨斗得正酣，一旁打下手的小伙计忙成一片，嘴里还不忘奉承，他习以为常，回到自己的灶边，继续下一道菜。
下一道菜，是一品豆腐，他做了半辈子的菜……
夜幕四合，韦慎的活做的差不多了，揉着酸痛的肩膀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家，一个小伙计跑了过来，“掌柜叫你！”
韦慎愣了一下，默默算了下今天的日子，并不到发月钱的时候。他不明地问了一句，“掌柜找我何事？”
小伙计哼笑一声，“好事！”
这等笑法说出来的“好事”能是什么好事？韦慎心头一紧，不敢耽搁，连忙往去了。
唐掌柜在院子里等着他，院子里不仅有唐掌柜，还有账房和一干小伙计，每一个人都向他看来。
韦慎脚下沉重起来，艰难地走到唐掌柜身边，佝着腰，“敢问掌柜何事？”
唐掌柜没回答他，长叹了一口气，紧盯了他几息，“我待你不薄吧？”
“掌柜为何这般问？掌柜待我自然……情深义重。”韦慎道。
“好个情深义重！那我问你，为何偷盗酒楼东西？！这就是你报答我的？报答十香楼的？！”唐掌柜突然一声高喝。
韦慎吓了一大跳，“掌柜的，我何时偷盗酒楼东西了？！”
这次刘账房出了声，“我说韦师傅啊，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吗？这些小伙计可都瞧见过！就连掌柜的也知道有段时间了，只是不想点破，看你悔改不悔改罢了，你怎么还抵赖呢？不见棺材不落泪是不是？”
韦慎头晕目眩，有两个小伙计拿着他的包袱跑了过来。
包袱被扔在地上，荷叶包好的两块肉滚了出来。
不仅有肉，还有一块银条。

第128章 背信弃义也得活下去
“这些东西，你怎么说？！”
韦慎张开口，说不出话来，脸上苦得像要拧出来苦汁。
他何曾偷盗过这些东西？
唐掌柜在旁捂了头，“真是想不到，我唐某竟然眼瞎，为十香楼招来这样的厨子！这若是让东家知道，我这老脸往哪放！”他说着，恨恨指了韦慎，“当年你家里艰难，这么大的事，谁是帮你过去的？！”
提到当年的事，韦慎浑身一颤。
当年，十香楼刚在安丘县落脚，要来挖他过来做大厨。他断然拒绝了。
宋氏酒楼的老东家宋老爷子，是他的师父。师父当年把他从干活的小伙计里挑出来，并不仅看他于厨艺一道有几分天分，做出来的一品豆腐比旁人都强上几分，更是看重他老实不惹事。
那时，一品豆腐是宋氏的招牌菜，一家家族酒楼的招牌菜，都是靠血脉代代相传，奈何师父的儿子宋标不中用，毫无灵性可言，孙子宋粮兴又年幼，迫不得已才交到了他手上。
只要他顶上十年，把技艺传给宋粮兴即可。
师父许了他宋氏的干股，这是多少人眼馋而不可能得到的。他当时听闻师父这般，亦是不可置信。
师父拍着他的手道：“慎儿，师父信你，信你能把宋氏酒楼的招牌保住，能把粮兴教好！”
他跪在地上，说必然能做到，所以十香楼第一次出现要将他挖走的时候，他连想都没想，拒绝了。
接下来，唐掌柜又来了两次，许了金银股份，他还是拒绝了。
只是他没想到，变故来得这般快。
师父没多久便去了，孝期还没守完，他自己的老父亲也病了起来。老父是种地的老农，身子骨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生病？
韦慎一面顾着垮了台柱的宋氏酒楼，一面顾着老父亲的身体，不想这个时候，儿子竟然闹出了大事来！
那混账东西不知道怎么喝醉了酒，将邻家的老头给撞了，当时道没什么，不想第二日老头开始吐血，找了大夫一看，竟然撞破了内里！
邻家跑来要钱，若是人死了，这一场钱少不了，而现在人没死，可卧床不起，要日日吃参补养吊气，韦慎把钱掏了一次又一次，连老爹的药钱都快顾不上了。
而十香楼来势汹汹，又陶家鼎力支持，师父去世后，宋氏酒楼完全不定抵挡十香楼的打压，进项一天比一天少，诺大的酒楼维持不住，眼看就要亏本了。
而韦慎因着有干股，不再如同大厨一般有固定的月钱，宋氏酒楼形势不好，他也没法张口跟宋家父子要钱。
就在这个时候，唐掌柜找了过来，问他要不要到十香楼来。
韦慎的答案自然还是不要的，只是唐掌柜让他不要急着开口，“想想你老爹的病，再想想你儿子撞坏的老爷子的病，想好了再回答我。”
一个病是祸从天降，两个病会不会根本就是人为？！更是在这么巧的时间上出毛病！
韦慎终于明白了过来，看着唐掌柜抖了手。
唐掌柜放缓了声音跟他说，“你听我的，跟着我们十香楼干，我许你重金，不比宋氏的干股少！你是老实人，但老实人也得吃饭呀！你这般艰难，宋氏帮你了吗？还不是顾着他们家的酒楼？宋老爷子这一招本来就是挟恩以报，你也替他们家撑了许久了！是时候挪挪窝了！你到底姓韦不姓宋，等你教会了他家小孙子，你这本事可还值钱？！你来跟我不一样，十香楼是要依仗你的！”
这些话韦慎听进了也没听进，但是他怕了，怕他不答应，身边又要多一个使钱的病号。
十香楼有这般计谋，他和宋氏酒楼都干不过的，还不如，跟去算了。
背弃师门、背信弃义，也得活下去不是吗？
……
唐掌柜还在说当年的事。
“我是怎么请你来的？许了你重金，聘你过来！如今不过是你技艺不行，被人比了下去，你不想着磨练厨艺，倒干起这等偷鸡摸狗的勾当！”
唐掌柜说到此处一顿，“十香楼还怎么留你？！”
韦慎猛地抬了头，他看向唐掌柜，眼角扫过刘账房。
所以狡兔死，走狗烹，十香楼终于伸出脚，要将他踢出去了？
他心中有些清楚，又有些麻木，他俯下身子去收自己散乱的包袱，荷叶包着的两块肉和闪着光的银条，他小心摆好放到一边。
“这些都不是我……”他忍不住为自己辩解，话没说完就被刘账房打断了。
“十香楼向来与人为善！我看你今日还是同楼里好聚好散吧！没必要非得闹到见官的地步！没意思！”
韦慎听得一愣，接着见唐掌柜重重一哼，转身走了，小伙计也纷纷跑开了去，他想要辩解的话到底没能说出口。
院里只剩下刘账房，刘账房看了他一息，“你走吧，以后十香楼同你不相干了！该往哪去往哪去吧！”
说话连刘账房也要走。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韦慎到底没忍住，斜跨一步拦住了刘账房的路，“我、我走了，一品豆腐怎么办？”
刘账房直接笑了起来，“没有你一品豆腐还没人能做了不成？”
韦慎想到之前唐掌柜派到他身边的机灵的小伙计，又听刘账房道：“宋氏酒楼的一品豆腐都能一盅一盅的卖了一年，可见没了你，也照样！”
说完这话，刘账房擦肩从韦慎旁边走过。韦慎被他撞得踉跄了一步，包袱差点落了下来。
他不禁苦笑，低头看着地上的青砖，鼻子有点酸，眼中有些烫，包袱压得脊背挺不起来，拉开后门离了去。
他这般回到家，妻子吓了一大跳，韦慎不想多说，妻子却哭了起来。
“公爹去了，那家的老爷子还活着，你养了他这么多年，他躺在床上始终留着这口气。但你现在丢了活计，咱们怎么继续掏钱？！”
韦慎怎么不知那就是个无底洞，还是个非填不可的无底洞，可眼下他有什么办法？
家中儿子不上进，原本还有唐掌柜安排做活，后来揪了个错处罚了出来，到如今只在家里混。
一家人吃喝嚼用全靠他一个人，现在丢了活计，连进项都没有了。
“明儿我去旁的酒楼问问吧。”韦慎低声道。
“现今哪还有旁的酒楼赚钱？要是你，还在宋氏该多好啊！”
韦慎怔了一怔，低下头。

第129章 背信弃义的小人，死了拉倒
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
四月初的早晨，宋氏酒楼门店排着长长的队伍。三月中的时候，食神的鲜花饼把春花推到了高潮，宋氏顺势推出梨花饼、桃花酥和槐花煎。
早起排队买到的鲜花饼还是热乎的，咬进嘴里，有那饱含花香的热气在唇齿间荡漾。
宋氏酒楼门前拍着长队的景象几乎日日都有，宋家父子早已习以为常。
宋粮兴用纸包了一只桃花酥，与父亲宋标站在门前看着长长的队伍，“爹，你说小七师父怎么能想出来这般好的做生意的法子？旁家酒楼说书的，都是点缀用的，小七师父的说书在这，咱们家酒楼才是点缀用的！”
“是啊！”
时间久了，宋标免不了知道崔稚就是高矮生，宋粮兴初初跟他挑明的时候，宋标虽然心里有数了，可还是吓了一大跳。
那般小的女娃娃，怎么能想出来这么厉害的招数呢？
不过再一想这两年身边发生的事，又觉得并不奇怪。
崔丫和魏生只怕都不是凡人，一个是财神爷附身，一个是文曲星下凡。
他们宋家是几辈人积德，才有今日这番时来运转。
宋标让宋粮兴小声些，“别有事没事提这话，这身份万不能说破，咱们家现在烈火烹油，多少人盯着呢！”
“我知道，爹放心！”宋粮兴把最后一口桃花酥塞进嘴里，细细嚼了一番，叹道，“这酥饼从前公也做过，那才真的好吃，我现在做的这个，也就公当年的一半吧！若是公还在，又有高矮生神来之笔，我简直不能想象咱们酒楼的盛况！”
只是斯人已逝，就如同桃花酥的味道一般，只留在世人的舌尖。
父子俩感叹了一番，正准备折回大堂去，宋标叫住了儿子，“你瞧那是谁。”
宋粮兴立时顺着宋标的目光看过去，“韦慎？他怎么这个时候在这儿？”
宋标重哼一声，“你不知道，前日他被十香楼开出去了，有人传是偷盗吃食金银。”
宋标与韦慎年纪相当，两人长在一起的时间也久，韦慎背弃宋氏酒楼的事，他始终不能释怀，时常留意着韦慎的消息，没想到韦慎竟然被十香楼开了出去，还是盗窃。
“这……”宋粮兴觉得匪夷所思，“他没必要这样吧？”
“什么有没有必要？十香楼想让他偷，他想清白也清白不了！”宋标倒是瞧得明白，看着远处巷口佝着腰的韦慎，恨恨道：“这就是报应！十香楼是都是什么人？他这样的人能与十香楼为伍？！他就是个窝囊废，人家说不要他就不要他！”
宋标咬着牙。
宋粮兴看了一眼人群里若隐若现的韦慎，又瞧了一眼自家老爹，“爹别和他一般见识了，咱们家的一品豆腐做起来了，早已经将他打倒，他被十香楼撵出来也是早晚的事，反正同咱们没关系。”
宋粮兴劝了一句，里边有小伙计跑来喊他，他忙不迭地去了。
他走了，宋标仍旧站在那出，远远地瞧着韦慎好似水中浮萍似得，被人流挤来挤去，站在人群中，弓腰塌背直不起脊梁，宋标这心里是又痛快，又嫌弃。
真是没用！
背弃了宋家还以为他能过得多好，到头来还不如街头买煎饼的！
不知道是不是宋标盯他太用力的缘故，韦慎抬头看了过来。
看过来又如何？！宋标站定不动，瞪了回去。
不过一息的工夫，韦慎并未再看，又低了头，转身就往回走。
“怂货！你这辈子就没有扬眉吐气的时候！”宋标骂了一句，扭头也要返回楼里。
谁想一步没迈出去，忽的有喧闹声传来。有人高喊了一声，“要死人了！”
宋标大吃一惊，赶忙循声看去，正巧就是韦慎刚才站着的方向。
那地方立时混乱起来，这边排着队等着买饼的客人，全翘着脚往那边看。宋标定睛看去，却没瞧见韦慎的影子。
想是走了，避开了，倒算他运气好。宋标想。
他正要念叨一句“关我毛事”，那边围起来的人群里就有人嚷了一句话，这一声不算响亮，可稳稳地落进了宋标耳朵里。
“这不是十香楼的韦厨子吗？这下可要了命了！”
韦厨子？要了命？
宋标一听，傻了眼。
排队买饼的早就按捺不住了，想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见着宋标愣在门口，朝他喊道：“宋老板，你去替咱们瞧瞧啊！咱们在这排队买你家的饼子错不开身！你快去替咱们瞧瞧！”
这年头有点稀罕事不容易，谁都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或许许多人催促，又或许宋标想看到韦慎更惨的一刻，他止不住走了过去，拨开围住的人群，一眼就看见躺在地上的韦慎，“怎么回事？！”
“这人走路不长眼，扭头就要跑！一下子撞到我家锅子上，锅里的热水全泼他身上了！”蹲在地上慌忙替韦慎解衣裳的人嚷道。
这人旁边就是他的汤面摊子，锅滚在地上，汤面水冒着热气。
而韦慎毫无动静，死了一样。
宋标冷汗流了下来。
韦慎，就这么死了不成？！他欠了宋氏这么多，就这么被一锅开水烫死了？
突然有人喊着让开，朝韦慎身上泼下一盆冷水。
冷水下去，有人急问，“还能活不？！”
汤面摊主顾不得解衣裳了，使劲拍着韦慎的脸，“醒醒！醒醒！”
这一拍，还真把韦慎拍醒了。
宋标大松了口气，只是不经意地，突然同睁开眼的韦慎目光对了个正着。
韦慎看着宋标，嘴里冒出两个字，“师兄……”
众人都是一愣，接着立时有人拍了宋标道：“哎呦！赶紧把你师弟送医馆去！”
那汤面摊主也道：“用我车拉他！好不容易活了，可不能死了呀！”
吵吵嚷嚷的声音，轰得宋标没有办法，想指着韦慎骂一句“背信弃义的小人，死了拉倒”，可这话到底喊不出口。
一堆人推着他，和汤面摊主一道，把韦慎送去了附近的医馆。
到了医馆更是走不了了，韦慎被大夫弄到了里间，汤面摊主拉着宋标，“是你师弟撞得我的摊子！我那可是一锅鸡汤，我不跟他要了！但你们可不能赖我！同我没关系！”
宋标想说“同我也没关系”，话还没说，摊主已经麻溜跑了。

第130章 忏悔就能饶了他？
道试定在了四月底。
提学在青州下马先考较在学生员的学业，之后才是这一年的道试。整个四月，青州府城里又会是客栈房价飙升的一月。
崔稚今日早早骑着毛驴，带着墨宝来了安丘，想同宋氏和段万全商量一下，把生意往青州府做的事。她这边到了县城，段万全早早就在城门口的茶摊等着她了，见她来了，笑嘻嘻地朝她招手，“过来喝完茶再进城。”
天气越来越热，段万全把凉好的茶水递给崔稚，崔稚一饮而尽。
“去酒楼吧，让小兴给我调一碗凉粉吃。”崔稚用树叶子给墨宝和小驴也喂了些水，“这俩也累坏了，早点歇着的好。”
段万全点头，顺了顺墨宝的毛，“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一下。”
“嗯？”
“那个韦慎，回宋氏酒楼来了。”段万全道。
“啊？！”崔稚傻了一下。
段万全叹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他把近来韦慎和宋氏的事情说了一遍，“……烫得甚是厉害，半个身子都起了泡，脸上也燎到了，幸亏被及时泼了冷水，不然这会儿人就完了。”
“可这管宋氏啥事？小兴和他爹大发善心了？”
“本来不相干的，但是宋叔正好撞见了这桩事，被人拉着给韦慎看了病，汤面摊主又跑了，就剩下他一个。那韦慎跪在地上忏悔……”
“忏悔就能饶了他？”崔稚还是不能理解。
段万全摇头，“倒也不是，宋叔让他过来厨上打杂，也有几分折辱的意思吧。”
崔稚摊了摊手，没再说什么。段万全叮嘱她，“你回头过去避着些，别让他瞧出来什么。”
“那是自然，酒楼里这么多人窜来窜去，没有一个不用防着的。”她说着，同段万全问起来，“上次我说，找些人替我的事，有眉目了没？”
高矮生的名声越大，她越像要被套牢了一样，而且每月都要出面说书，夏天那套衣裳能把人热死，还时常担心被人瞧出端倪。
这样下去实在不行，魏铭劝她把高矮生的身份脱出来，让别人来说，毕竟重要的是说书的内容，而不仅是说书人而已。
高矮生虽然要紧，可也没到不能代替的地步。
崔稚认为魏铭说得很有道理，思量了一番，觉得让某一个两个人来接替高矮生，就跟宋老爷子当年的做法一样，变数太大了，她觉得应该让一群人来接替高矮生，这样一来，不仅不容易出现大的纰漏，还能广泛的传播开。
这是个好主意！魏铭当时便拍手道好。
挑人的事自然找到了段万全，段万全答道：“还得挑一挑，眼下就两个勉强能达你的要求。”
崔稚要年龄在八到十岁，口齿伶俐，家世清白的小孩，男孩女孩倒是无妨，但看着简单的要求，段万全挑了些日子，只觉得有两个或许能入了崔稚的眼。
“没事，那就多挑些日子。”
崔稚牵了墨宝，段万全牵了驴子，两人说着话往宋氏酒楼去了。
一路上尽是人跟段万全打招呼，简直走一步见一个，难得的是，这么多人，段万全竟然没个认错的，不仅能叫上称谓，还能顺捎问到人家近来的事。
就好比方才过去了个老大爷，段万全便跟他问了好，道，“您家小孙子快满月了吧，何时办满月酒，我也去讨一杯？”
那老大爷一听小孙子，立时眉开眼笑，拍着段万全的肩，“满了月就办，你和你公都来！”
段万全道那是自然，崔稚在旁已经目瞪口呆了。
“这又是哪家的老大爷？你怎么都认识啊？”
“常在城里行走，如何能不认识？”段万全习以为常。
崔稚特特看了他好几眼，他这本事，可不是什么人都有的。
——
宋氏酒楼照旧人来人往，崔稚常来，大家都知道她是魏案首的表妹，也知道她是宋家父子请来的品菜师，舌头厉害得紧。
舌头厉害这事，不论年纪，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
崔稚往后厨走了一趟，毫无意外地瞧见了韦慎。
韦慎在做酥饼。
她走到韦慎身后瞧了一眼，揉面的手法同宋粮兴如出一辙，只是力道好似不太一样。崔稚不禁想到宋粮兴之前是拜了韦慎做师父的，后来韦慎背弃师门，宋粮兴也就不再认他这个师父。
一旁竹筐里有做好的桃花酥，黄澄澄冒着热气，崔稚正琢磨着拿一个尝尝。
韦慎回头瞧见了她。
“咦？你是哪家的娃娃，怎么到后厨来了？”
崔稚见韦慎不认识她，也不多言，指了指桃花酥，问他，“这是什么？”
“这是桃花酥，桃花做的甜酥饼，好吃呢！”
崔稚看看他，又看看桃花酥。韦慎好像明白过来，腾出手在竹筐里翻了一下，拿出来一个只有旁的桃花酥一半大的酥饼，递到了崔稚脸前，“拿去吃吧，别在厨上玩，小心烫着！快找你爹娘去。”
小个儿的桃花酥也是那么黄澄澄，热腾腾，崔稚晓得应该是最后剩下的面头做出来的。
崔稚拿着咬了一口，在细小咔咔声中，甜淡的桃花香在鼻尖萦绕了一下，崔稚看向酥饼，起的酥层次分明，脆而不碎，入口酥香不腻，比宋粮兴做出来的酥饼，更上一层。
崔稚回头，看了一眼低头忙碌的韦慎。
韦慎也是有真本事的，奈何心志不坚，是非不辨……
酒楼后院的二楼屋中，宋标说起韦慎，“反正饼子做不够卖的，让他做去正好。他现在这个样，也就配做个饼！”
崔稚好笑地看了宋标一眼。
这是还没解够恨呢！
倒是宋粮兴早就看开了，不想说韦慎的事，说起了青州府那边，“……我看小七师父说得对，咱们应该趁热打铁。但是青州府的铺面价高，开酒楼更是花费甚巨，若是能入股一家酒楼便好了。”
崔稚和段万全不由地笑对了个眼色。
“你倒是同我们想到一出去了。”
现在宋氏有钱，却并不是非常富裕，要是能在青州府也找一家生意走下坡路的酒楼，入股来做，这事就容易许多了。
做生意虽然要闯，但是还得量力而行。
毕竟在安丘，宋氏是老牌子，从前尚且难以同十香楼匹敌，到了青州府，那可是十香楼老店的地盘！

第131章 小丫头是品菜师
过完高矮生讲书的日子，距离道试便非常近了。
道试同县试、府试又不同，考试极为严格，提前下发了答题卷，让考生把姓名、家中父祖、师从、保人全部填上，然后再由各县收起来交到考棚提学处。
魏铭近来都在家中完成桂志育的家庭作业，万不敢跑到县城来被桂志育瞧见，崔稚笑话他“魏大人也有怕的时候”，魏铭无言以对。
谁人不怕老师的期许呢？
到了四月十八日，崔稚琢磨着和段万全往青州府去一趟，看一看行情，魏铭不放心，可是考试在即，他也不好四处露面。
崔稚说他担心是多余的，“我除了这副小身板，哪里是小孩了？不过没魏大人你这般，一大把年纪罢了！”
说着还拍了自己胸脯，“我从身体都心态都年轻！”
言下之意，魏大人你徒有一副小孩模样，实际上已经是个糟老头子！
魏铭只好道“好吧”，“但愿崔七爷不要被拍花的强行拍去。”
崔稚愣了一愣，抬手指了他，“你看不起人！”
魏铭不禁大笑。
……
崔稚的路线是先去安丘县与段万全汇合，然后两人跟着镖局往青州去。她打算在青州府逗留几日，到了四月廿二，便能同前去青州府城考试的魏铭一行汇合。等到魏铭考完，他们再一道回来。
一切被崔稚安排的明明白白。
出发去青州府前一天，崔稚吃了三碗宋粮兴亲手调的凉粉。
一碗只放醋和酱油的清爽凉粉，一碗放了热油烫过的花生芝麻蒜泥的重口凉粉，还有一碗桂花甜凉粉。
她吃完捧着肚子大喊舒服，宋粮兴对这个师父层出不穷的吃法感到新奇的同时，又对她的食量笑着摇头。
不过他一个做徒弟的，把师父伺候好最要紧。
宋粮兴端着三只空碗送回厨房，走到门口正好与韦慎碰了个正着。宋粮兴装作未见，准备侧身走过。
“小兴……”
韦慎不禁喊了他一声，而宋粮兴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错身走了。
韦慎低了头，无措地站在门口，直到宋粮兴去而复返，又端了一盘子马蹄糕上了后面的二楼。
他一直瞧着宋粮兴上了楼去，准备返回厨房的时候，听见楼上一阵欢笑。
韦慎顿了一顿，是那个小丫头。
回到宋家半个月，除了宋氏父子，其他的全都变了，他并不敢问，只老实做活，但是小伙计们嘴里没有时不时总要提上一句的。他就是不知道也不成。
几个小伙计嘴里颠来倒去的，竟说那小丫头是宋家父子请来的品菜师！
他们说她并不是每日都在，一月来两三次，月中高矮生要来的时候，她必然来的。
月中是宋氏的紧要时候，所有人都打起精神做事，无外乎那位高先生要说书。
这个月中，韦慎没有见着高矮生，只在灶房埋头干活，他的身份敏感，便是高矮生到了厨房，他也不敢多看一眼的。
宋家父子能收留他，让他有口饭吃，已然很好了……
晚间韦慎回到家中，刚到院前要拍门，就见院里灯火通明。近来家中没有进项，蜡烛点的都少了，怎么今日挑起这么亮的灯？
难道是来了客？可是大晚上的，谁来呢？
韦慎拍了门，儿子给他开了门。
“爹，唐掌柜来了。”
韦慎大吃一惊，再进了屋子，见着唐掌柜笑眯眯地看着他，“老韦，在宋氏干得可好？”
唐掌柜替韦慎把韦家的人全部送了出去，两人挑着一盏小灯在桌前说话。
“说那些虚的没意思，”唐掌柜开门见山，“我只问你，那高矮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韦慎浑身皮肉全绷紧了，“我不知道高矮生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唐掌柜小眼睛睁大了去，如鹰一般盯着他，“高矮生这么大个活人，你能不知道一点？我就问你，他是哪里人，家住何处？如何能找到此人！”
韦慎见着唐掌柜这般模样，更是摇头，“真不知道，那位高先生，我连见都没见着！”
“胡说！高矮生这个月又不是没来，你在宋氏怎么没见着？就算见不着，小伙计肯定也说过什么！”
唐掌柜说着，哼哼起来，“老韦，你可别不识抬举！宋氏对你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宋标让你过去，还不是干杂活！他什么心思，你不清楚吗？！你最好跟我说实话，不然以你在十香楼偷东西的罪名，我要你一只手，官府根本不会管！而你这辈子可就完了！”
话音一落，韦慎脸上血色退尽。
唐掌柜看着笑起来，“你这身上的伤还没好，若是再丢了一只手，你这一家可怎么活？”
“但我没偷十香楼的东西！”韦慎不禁嚷了出来。
唐掌柜笑得不屑一顾，“没偷，灰溜溜地走人作甚？韦慎啊，你这么老实，现在又做什么强人？好好跟我说高矮生的事，我不仅不难为你，还给你银子。”
桌上哗啦一声响，唐掌柜手下扔出一个拳头大的袋子。
不用问，满满一袋银锞子。
韦慎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被逐出十香楼，又为何在宋氏门前不远处被烫伤。这一切，根本就是唐掌柜设计好的！
十香楼就是想知道宋氏和高矮生的秘密！
韦慎见唐掌柜盯着自己不停地看，“老韦，可别敬就不吃吃罚酒！你知道什么，瞧见什么，赶紧说！”
“没有，我连高矮生的面都没见到。”
唐掌柜显然不信，面露凶狠，韦慎不禁苦笑，“那高矮生的事，宋氏怎会让我这个背信弃义的人知道。”
这话倒是让唐掌柜听进去了。
唐掌柜本也考虑过的，但是邬陶氏那边骂过了他，前几日又当着旁的管事的面道他办事不行，吓得唐掌柜怀疑邬陶氏要挑选旁的管事顶了自己，那他在安丘十香楼自由自在的日子可就没了！
唐掌柜心里急，只能来逼问韦慎。
他到底还是不信韦慎什么都不知道，“哼！便是不知道那等要紧的，旁的宋氏酒楼的事，你也跟我说来！”
韦慎是个老实人，老实到又愚又蠢又自甘下贱，唐掌柜觉得他有些事就算看见了也不一定想得到其中联系，遂又是一番严厉逼问，“……就算不要你这只手，把你送官也够你喝一壶的！且看看咱们这位主簿会不会给你伸冤！我劝你识相，有什么说什么！”
十香楼有什么势力，韦慎知道。他想想宋氏，又想想十香楼。
反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说了又如何？
韦慎到底是开了口，“我只知道宋氏来了不少生面孔，还有一个品菜师，是个才八九岁的小闺女……”

第132章 有个词叫商业互吹
府城同县城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崔稚同段万全到了青州府城，想找似宋氏从前那般生意寥落的酒楼，结果在府衙大街附近绕了一圈，没有一家不是宾客满堂的。
崔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失算了。”
她本想着趁着四月考试月人多，入股酒楼把生意做起来，热度吵起来，没想到人这么多，家家都迎来了生意高峰，纵有谁家生意之前不好，如今见了钱，怕是还心存侥幸，不愿出让股份。
段万全劝她，“倒也未必，想趁着这个月把生意做起来的大有人在，他们缺钱，咱们愿意投钱，许是更好说话。”
这话让崔稚特特抬眼瞧了他，“全哥说得有几分道理。”
段万全被她夸了，眼角眉梢挂了笑，“常跟着小七师父，舌尖上的功夫见长，脑筋也得见长了。”
“哎呀，我这边夸了你，你又夸回来了，还是你厉害！”崔稚嘿嘿地笑，她现在越发觉得段万全是把做生意的好手了，“有个词，叫商业互吹，就是咱们这样的，哈哈！”
崔稚心情很好，踮起脚拍了拍段万全肩膀，“走，咱们继续瞧下一条街！”
两人说着笑着去了，府衙大街后边的这条文汇大街，人流量也不少，但是似府里十香楼这种大酒楼，还是在府衙大街上，相比这下，这条街要稍稍冷清一些。
虽说如此，可是若论路程，却也不差许多的。
崔稚瞧见和府衙大街连着小巷的一家店，门头高大，大堂宽阔，来往宾客亦是不少。
段万全道，“这家清香楼若论排场，算是府城里第四大的酒楼。前三的酒楼都在府衙大街，这家若不是排场大，楼上楼下三层，雅间三十多间，在府城里是排不上的。”
这家清香楼东家是济宁府人士，从前在青州做生意，才在这买了这间铺面开店。这家铺面实在太大，位置又稍偏，生意不过平平，东家不如从前财大气粗，能在外地养这么大一间酒楼，所以有心要出手，只是价高，没人愿意入手。
“价钱多高？”崔稚问了一句。
“几百两，”段万全回道，“具体多少，并没打听到。”
能一口气出得起几百两买这家店面的人家，在青州府估计也是屈指可数，要不然这家要卖，为何没卖出去？
“我看这位置不错，若是有实力的，买下来好好经营，只赚不赔的。”崔稚只有仰着脸打量这家三层酒楼的份，她的钱都投到了酒溪庄里，现在手里的余钱也才五两，论买这家酒楼，杯水车薪。
有人醉醺醺从清香楼里出来，段万全赶忙把崔稚拉到了一旁说话。
“说是邬家的那位大夫人想买，但是不想出这么多钱，正在压价，清香楼的东家还没答应呢。”段万全的声音越发小了，“邬大夫人压价，旁人自然不好抬价入手了。谁敢同她打擂台？”
崔稚听得一愣，“邬陶氏在青州府还真只手遮天！”
段万全笑了一声，“在府城里和安丘县算是吧，亏得清香楼的东家是济宁府的人，不然邬大夫人早就得手了。”
崔稚撇撇嘴。
两人在清香楼里要了碗茶，喝了一阵，见着清香楼宽敞整齐，自然一万个喜欢，但是架不住囊中羞涩，只好又往旁的酒楼转去了。
像模像样的酒楼看了一圈，崔稚心里不由地还是落到了清香楼上。
崔稚和段万全走在回下榻客栈的小路上，段万全遇见了熟人，同她打了声招呼，同熟人攀谈了起来。崔稚一直想着清香楼的事，应了一声继续往回走，走着走着见到路边有个树凉荫，就站在下面边琢磨事，边等段万全。
她丝毫没发现，有人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一只大手突然从后面伸到她脸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救命！”两个字就像是泡了水的炮仗，闷在了水底，发出的响声被鸟鸣狗吠盖过。
段万全就在她不远的巷子另一头，而崔稚嘴被捂住，两腿被抱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装进了袋子里，看着段万全离她越来越远！
崔稚不禁想到了来之前，魏铭说得拍花的事。
难不成，真被魏铭言中了？！
……
这群人扛着她走了许久，起初崔稚还尽力清醒着去记方向和转弯，但转得弯多了，又换了一个人来背她，她在昏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到底还是失去了方向。
约莫一刻钟的工夫，绑她的两个人说话了，“四月里人太多，这青天白日的，不好办！”
崔稚赶忙聚精会神地听，另一个也道：“谁知他们逛到了这一处？咱们要想回去，少不了穿两条大街……要不你回去讨辆车来？”
那人连道不可能，“车是好讨的？我最多弄个箱子，咱们用地排车拉走，不容易被发现！”
这是个好办法，两人都看向手里的口袋，从口袋的形状，隐隐可以看出两条胳膊。
提着口袋的人看着看着，手下忽的一紧，“怎么半晌没动静了？！”
另一人也吓了一跳，“刚才不还动弹着呢？！这大热天的，这口袋又密实，不会……”这人咽了口吐沫，“要的可是活人！这要是闷死了！咱们怎么跟唐掌柜交代？！大夫人怕是也饶不了咱们啊！”
这人话没说完，另一人已经开始着急忙慌解袋子了。
崔稚蒙在袋子里，把外边两个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唐掌柜！大夫人！
竟然是邬陶氏和唐掌柜要搞她！
难道他们知道了她就是高矮生？！
崔稚震惊不已，可是理智告诉她必须冷静，若说她还有机会逃走，那就是现在！
天光逐渐照在眼皮上，崔稚紧闭着眼睛不动，两个绑她的人见她毫无动静，吓坏了，一个伸手去解她嘴上勒得绳子，一个扒开水囊要朝她嘴里倒来。
就在此时，崔稚猛一睁开双眼，一把挥开水囊，水花飞迸的瞬间，她拔腿就跑。
两人哪里料到她竟然装晕，急急要去追。
崔稚大喊着狂奔，可这巷子都是住户，偏僻到连小商贩都没有，崔稚不认识路，心慌得不行，两条细溜溜的腿跑不过两个男人的长腿，眼看着越来越近了！
且就在此时，那两个男人身后赶来一辆黑布马车，车夫穿着一身黑衣。马车比人腿快了不知道多少，直奔她而来。
两个男人大喊着“站住”，崔稚心下暗道完了。
马车直逼到了她身后，她要躲开且来不及，一下被人揪住了后衣领。

第133章 她的字
不由分说，崔稚被扔进了马车里。
额角磕到车里的木条凳上，发出砰得一声响。不知是磕得，还是被扔的，崔稚头晕目眩。
“你没事吧？”突然有个声音响在了头顶。
崔稚脑中轰轰作响，抬头看去，两只眼睛差点瞪出来。
“孟、孟案首？！”
孟中亭个头高了不少，穿着一件竹青色细布长袍，越发显得如翠竹一般挺拔秀丽。
他见崔稚捂着头，不禁道：“方才是不是磕疼了？”说着喊了旁边坐的人，“松烟，家里有没有药酒？”
松烟连忙道有，崔稚这才发现车里还有一个人。
她瞧瞧松烟，又看看孟中亭，“所以你们是救了我？”
“不然嘞？”松烟笑道，“方才我们从街上路过，瞧见你没命地跑，连跑了两个巷口，我们六爷赶忙让车夫赶过去，这才把你拎上来！方才你还要躲呢！”
崔稚是要躲的，她还以为这马车和那两个人是一伙的！
一想到这，她顾不得许多，赶忙撩开车窗帘往后看去，远远地，瞧见那两个人追不上马车，瘫坐在路边。
崔稚大松口气，浑身热汗冷汗湿了个透，怔怔地坐在车窗下出神。
“这小丫头，”松烟点了她，“我们六爷救了你，你怎地也不道一声谢？说来我们六爷可不是第一次救你……”
“松烟。”孟中亭截断了他的话头，见着崔稚略略回了些神，问她，“刚才是什么人追你，你知道吗？”
崔稚当然知道，可她恍然想到孟氏与邬氏同为青州府世家大族，关系恐怕非比寻常，便换了话头，“应该是拍花子！”
“难怪……”孟中亭见崔稚虽然也长了身高，可对于成年男人来说，她还是又瘦又小，被拍花的盯上不足为奇。
他问她，“你是跟着你哥哥来考道试的吗？”
崔稚点头，经过一场逃亡，这会子放松了些许，见孟中亭同她说话甚是和气，没有一点少爷架子，比之第一次见他，更显得平易近人，便道：“去年府试我在榜上瞧见你了，你是第二名，很厉害！”
她是真心想鼓励一下孟中亭的，不想这话落了音，孟中亭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喵喵喵，说错话了？
都这么久过去了，孟小六还这么介意吗？
她不禁安慰孟中亭，“第二多厉害呀！我哥哥都说你学问真的好呢！他说好些世家子弟学问都是虚幌子，你是真的！”
毕竟魏大人说孟中亭前一世，可是一路案首到了乡试，乡试揭开榜，更是解元！
这是什么水平？没有真才实学，这可能吗？
或许她话语中的夸奖是真情实意，孟中亭似乎听了出来，抬起眼帘看向她，“你哥哥真的这么说？”
崔稚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心道你若是知道这话是魏大人说得，怕更开心了。
还有什么比得到对手的肯定，更让人愉快的？
说话之间，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崔稚往窗外看去，是个青砖黛瓦的院子。
崔稚自然不好跟着孟中亭去孟家，可让她现在回去找段万全，她还真有些怕。那两个人还不晓得盯了她几日了，这才凑准她和段万全分开的空档下手，而现在她逃了出去，她怕那些人狗急跳墙，当着段万全的面就敢动手！
崔稚后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被人惦记的感觉是真的不好！
她正犹豫着怎么办，不想孟中亭先开了口，“这院子只我一人住，你若是愿意，可以让你哥哥过来同住。就快道试了，想来外边的客栈人多又杂。”
他看过来的目光说不出的恳切，崔稚禁不住心头一暖，后背反复涌起的冷意，瞬间消散不少。
“真可以吗？”她轻声问。
孟中亭笑了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像是冬天屋顶的雪，没有一丝尘埃。
“谢谢。”
——
这个院子在城西僻静的坊间，是孟中亭父亲的私宅，因着他快要考试的缘故，自年后便搬到了此处，静心学习。
院子是个小三进的制式，同魏家小院格局类似，只是比着魏家还要宽敞些。院子里种了两颗紫薇，四月的暖风吹开了满树粉莹莹的花儿。
树下摆了一张长案，案上还有貔貅玉镇纸压着的宣纸。
“是你练的字吗？”崔稚跟魏铭识字许久，鉴赏功夫飞速提升，当下见孟中亭走笔稳健，行云流水，尽管有些比划仍旧力道不足，稍显稚嫩，可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十分难得。
毕竟孟中亭的十二岁是真的，魏大人的十二岁是假的。
孟中亭走过来，将纸上散落的几片紫薇花瓣吹开，“你哥哥教过你识字吗？”
崔稚不答，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撸了袖子，提起笔来。
她这架势，可把孟中亭看愣了，松烟也在一旁目瞪口呆，“你真会写字呀？！”
崔稚沾了墨，悬了腕，在孟中亭急急给她铺好的宣纸上，走笔利落地写下了四个字。
“真才实学？”孟中亭跟着她的笔尖念了出来，再见她字写得间架协调，舒展挺拔，不似闺阁女子多练的簪花小楷，笔画之间竟然暗含浩荡之气。
这一副字虽然劲道不足，但放在道试的童生里，都是尽够看了。
孟中亭大吃一惊，“你临的是谁的字？！”
这话可让崔稚没法回答了。
她临的可是魏大人专门写给她的字帖！是魏大人的字！
“我也不知道……我哥哥找来的字帖。”崔稚瞎编道。
孟中亭又问，“那你哥哥也临的是这副字帖？他写的如何？”
听他这么一问，崔稚可就觉得不妙了。
方才孟中亭吩咐了人去寻段万全，照他现在这个好奇的架势，怕不是过会要把段万全问得傻眼。虽说段万全素有急智，但崔稚觉得自己还是不要给段万全设置障碍了。
她赶忙三言两语应付了过去，又问着隔壁有饭香飘来，悄咪咪地暗示孟中亭，“孟案首吃饭了吗？”
孟中亭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但他道：“不要再喊我案首，我早就不是案首了。”
他还是介意。
崔稚只好问他，“那我喊你什么？孟六爷？孟少爷？孟小六？”
说到最后一个，孟中亭不禁笑出了声。
崔稚道：“我叫你孟状元好了，祝你早日中状元！”
反正魏大人他前世就是个二甲！孟中亭比他名次且高呢！
只是孟状元这个名字，可把孟中亭吓到了，赶忙朝她摆手，“万万不可！实在太过猖狂！”
“怕什么？”崔稚混不在意，“我觉得你可以的！”
孟中亭眼睛禁不住一亮，脸色随之变得有几分羞赧，但还是摇头道，“万不可叫此名。”
崔稚摊手，“那还是叫你孟案首，反正你是益都县的案首，这总没错吧。”
这确实没错，孟中亭也只好答应了。
这边孟案首叫了人去备饭，那边段万全也到了小院。

第134章 莫欺少年穷
事实证明，段万全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虽然他读书写字仅限于社学，但一张嘴皮灵动，一会儿工夫就把孟中亭的疑惑化解了。
崔稚嘻嘻傻笑。
孟家小灶甚是得了崔稚欢心。一道炒鲜虾，用了河鲜小贩刚送进院中的大青虾，鲜香扑鼻；一道炖蛋，以鸡汤辅中药调味，滑嫩爽口；一道鸭羹，汁清肉烂，汤菜一体，极费工夫……末了更有红稻米粥清淡滋润，油腻尽去。
崔稚跑过去参观了孟中亭的小灶，灶上两个婆子白胖胖的，问她是不是还要吃些什么，崔稚摇头，把灶房看了一遍，各处干净清爽、井井有条，物什分门别类、一应俱全。
这才是大户人家的灶房啊！
出了灶房，孟中亭在门外等她，“怎地跑到这地方来了，你是客，怎能到这处来？”
松烟也道：“方才六爷还以为你又跑了出去，只怕你再被人抓走！”
崔稚连忙解释了一番，“……这不是没吃过这么讲究的饭菜吗？过来了瞧瞧！”
孟中亭笑着摇头，“快走吧，灶房不净。”
一行人折返了回去，崔稚路过段万全的时候，朝他瞥了瞥嘴，段万全低声道：“大户人家规矩多，他已经算是好的了。”
段万全说得不错，有些一瓶不满半瓶咣当的读书人，拿着“君子远庖厨”说事，好像肮脏都是女人的活计，男人是最干净的存在。
之前崔稚和段万全、宋粮兴他们在一处，完全没感觉到这一点，魏大人虽说曾经官居一品，但官架子一点都没有，偶尔摆出来，也就是用来震慑罗氏那些人，平日里，全都藏起来不让人察觉。
相比之下，世家出身的孟中亭，自然规矩多。
不过在崔稚眼里，他能同自己和段万全这等乡野小民交往，已经是非常可亲了。
众人说了会话，孟中亭便回屋读书去了，段万全也须得装模作样读书，借机回了下榻的厢房，崔稚跟过去同他说话。
她把方才在街巷上被人绑架的事说了，段万全吓得脸色泛白，连声问她伤了没有。
崔稚说没有，只是受了点苦，段万全瞧了她半晌，嘴角确实有些红痕。
他脸色难看起来，“……他们何时查出高矮生的身份？那个唐掌柜为何在安丘不动手，跑到青州来动手？！”
崔稚道：“青州能有什么好处？不就是邬陶氏的地盘吗？”
邬陶氏是安丘十香楼的东家，是王复的靠山，王复的事情她出力不少，而唐掌柜现在要来捉崔稚，那是十香楼被宋氏酒楼生意压得很厉害，从唐掌柜到邬陶氏，都沉不住气了！
邬陶氏要拿她开刀，也得问问她同不同意！
崔稚思及此，冷笑起来，“做生意，明面竞争叫本事，上来捉人是什么下三滥的手段？！他们不过欺负我这身板年岁小势力薄！”
莫欺少年穷。
“你准备如何？”段万全问。
崔稚抬起头来，穿过门窗院墙看向了清香楼的方向。
“邬陶氏不是要压价买吗？我现在就让她知道，她反过来抬价，也买不到清香楼了！”
——
唐掌柜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脑子懵了一时。刘账房笑道：“看来财神爷又惦记掌柜的了，要给掌柜的送钱！”
唐掌柜听得哈哈大笑，点着刘账房道，“借你吉言！这回把那小闺女弄回来，我觉得肯定能把高矮生的秘密挖出来。”
他还想着借崔稚找个品菜师，挖出高矮生的秘密，殊不知崔稚就是高矮生，而他误打误撞地惦记上了崔稚，这原本是天上掉肉饼一样的巧合，可他的人玩砸，而唐掌柜冥冥之中，要不妙了……
唐掌柜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还在美滋滋地等着报信，报信的人快马加鞭地回来了，唐掌柜一看来人脸色，就道不好，再一听他们居然让到手的鸭子飞了，更是气得脸红脖子粗。
“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瘦的跟狗崽子似得，你们居然能让他跑了？！”别说唐掌柜不可思议，刘账房都觉得莫名其妙，问道：“她在青州府还有人不成？你刚才说得马车是哪来的？”
来人回话，“不晓得！瞧那马车制式，像是大户人家用的！小的也就在咱们邬家、陶家瞧过类似的！”
唐掌柜和刘账房对看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迷惑和谨慎。
“那个段万全呢？他又跑哪里去了？”
来人摇头，“原本他们住的客栈，是咱们摸透了的。当时那丫头丢了，我俩便赶忙去客栈堵人，谁想到堵到傍晚也没见段万全和那小丫头出没，再一问，段万全居然退了房走了。”他抬头见唐掌柜脸色难看，可也不得不把话说完，“那两人去了哪儿，完全没消息。”
“废物！”唐掌柜又发起火来，一巴掌抽在下边的人头上，“这下行了，打草惊蛇了！你两人可真有本事！”
唐掌柜再恨也没用，轰走了传话的人，同刘账房商议起来。
“要是那小丫头背后真有人可就麻烦了，这可不仅是打草惊蛇的事了。”刘账房捋着胡子，“这丫头是魏案首的表妹，那魏家虽说是小户人家，可到底县试、府试都是案首，说不定就攀上了什么大户。”
“我就是怕这个！”唐掌柜一拍大腿，完全坐不住了，“不行，我得亲自去府里看着！抓不到人也就算了，要是捅了漏子怎么得了！”
邬陶氏可不是好说话的人！
邬陶氏若是不高兴了，唐掌柜就算是真被高矮生查了出来，她也未必给一个笑脸，相反，若是这个时候再出了差错，那后果，唐掌柜想想就觉得后颈发麻。
翌日城门一开，他便飞也似地往府城去了。
一路上，唐掌柜右眼皮都在跳，到了府城，他先不去管那两个捉崔稚的人，立时先去了府衙大街上的一个绸缎庄。
这家绸缎庄和安丘的十香楼一样，是邬陶氏自己的产业。
唐掌柜忙不迭跟绸缎庄掌柜打听起邬陶氏的近况，“有些日子没给夫人请安了，不知道今日如何？”
他进到邬家给邬陶氏请安，都是先在此处打听妥帖再去的，这位绸缎庄掌柜也知道。
当下，绸缎庄掌柜的摇了头，“我看这几日还是算了吧，大夫人且不痛快呢！”
“为何不快？”唐掌柜眼皮猛跳了一下。
“唉，夫人要买下的清香楼，没着落了！”

第135章 八颗牙的挑衅
清香楼上下三层，后面还连了一个两进的院子，楼里所有器具都置办的整整齐齐。
崔稚第一次从正门进来是吃茶，第二次要见掌柜，差点被赶了出去，第三次，她得意坐在酒楼后的院子里，同清香楼的东家一起品尝江南新来的龙井。
清香楼的东家姓殷，单名一个杉字。此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清香楼是其父早年在青州做生意时置办的产业。
殷杉父亲前几年去了，他接管生意时尚且年轻，有些买卖做不好便陆陆续续变卖了，直到这两年才找到了行船的门路，因在济宁府走运河水运便利，把不少外地的生意都归拢了，投到了河运上头。
他是今日一早赶来的青州。原本殷杉已经在往青州来的路上。邬陶氏要出手买清香楼，又把价钱一压再压，殷杉想卖又舍不得。
可邬陶氏势大，仗着邬家在青州脸面齐全，便处处阻碍清香楼另找别家。她阻了清香楼的路，照理给个合理的价钱，清香楼也就归她所有了。
但是邬陶氏偏不如此，只是一味压价，想将清香楼榨干挖净，再低价买过来。
说起这个，殷杉和气的神色也不由得变了变。
“先父最看重和气生财。清香楼是我殷家在青州府最后一桩买卖，到底是先父当年辛苦置办的，那位夫人去岁问了几次，我不忍变卖。但是那位夫人着实不留情面，先是指使了府衙大街上的十香楼，聘了济宁府的厨子，专做了我家的特色菜。
这也罢了，做酒楼重要的还是厨子的手艺，我家自是不差的。可她又散布流言，说在我家吃菜晦气，有几位客人在我家吃过，回去便遇上了些晦气事。”
殷杉说到此，不住重重叹了口气，“原本这事我没想到这位夫人头上，是她自己又来跟我谈清香楼交易的事，暗示了我。”
崔稚差点听笑了，邬陶氏这手段，竟然和王复逼迫葛家如出一辙。
只是殷杉到底不是葛家那样的小民，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殷杉去岁在河运上做生意赚到了钱，清香楼这边就算亏钱，他也是支撑的下去的。
“那今次为何要卖了？”崔稚问他。
殷杉摇头苦笑，“实在被闹得烦厌了。我只念着和气生财便罢了，想着这一次让她稍稍加点价钱，我把酒楼买了一了百了，不想……”
他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光，看向崔稚和段万全，“没想到两位找了过来！”
他笑起来，“那位神人高矮生先生我有所耳闻，说是包公一样的面相，财神一般的运道，至今未有人知晓高先生是谁！我虽然未去过那宋氏酒楼，可看过那本《食神飞升记》，我们济宁府已有人说讲起来，我听着着实有趣！有听过高先生讲的，道是还不如高先生的一半水平！若高先生能来清香楼，我殷某还卖它作甚？”
殷杉笑起来十分爽朗，崔稚和段万全本来心有顾虑，如今见了他这般，也放心不少。
不过崔稚来跟清香楼谈合作，谈要把高矮生引过来说书，谈把五景酿拿来销售，这些虽然是为着双方的利益，可也是想和邬陶氏对干一场的意思。
十香楼敢欺负她年幼绑了她，她就能断了邬陶氏日思夜想的路子！
商业竞争本是寻常，既然邬陶氏要针对她，就别怪她不束手就擒了！
她是买不起清香楼的，但她能让清香楼盈利，东家看到清香楼盈利，如何还想卖给邬陶氏？！
崔稚想想邬陶氏的反应就很开心，不过她还是同殷杉道：
“殷老板，我们高先生看重清香楼，一来是清香楼与人为善，二来也是想将生意做到青州来的意思。既然是把生意做过来，一两年内能有起色，三五年内能赚到钱，但若是清香楼突然易了主，我们这前功可就尽弃。”
她的意思很明白，不能卖给旁家，更不能卖给邬陶氏。
殷杉自然知道宋氏酒楼和安丘十香楼的关系，当即便道：“请把话带给高先生，高先生尽管放心，只要是有盈利，五年之内清香楼绝不会易手！殷某可以立字据为证！”
崔稚没有揽着，殷杉立了字据，段万全小心收了。
时候已经不早，殷杉招呼两位小客吃了饭，待到送两人到清香楼门口，还道：“高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殷某自然懂得其中道理，只能还请两位多多美言几句。”
言语之间，比崔稚还想促成合作。
崔稚明白，清香楼实在是被邬陶氏逼得太久了！高矮生肯抛出橄榄枝，清香楼没有不急切接下的道理。
她和段万全一道点头道好，一回头，瞧见远远的巷口停了个轿子。
轿帘掀着，轿中坐的是唐掌柜。
来得可正好！崔稚朝他挑眉，回敬一个大大的笑。
这边，唐掌柜听了手下的人说见到崔稚和段万全露面，赶忙急急赶了过来，谁想到竟然赶到了清香楼门口，还在清香楼门口看到这么一幕。
他看着崔稚露出的八颗牙齿，在日光下锃亮闪光，只觉得一双小眼也被闪了，再看崔稚和段万全身边的两人，一人他见过，是清香楼的老掌柜，另一人他没见过，但却被那老掌柜小意伺候着。
“总不能是清香楼的东家吧？”唐掌柜觉得匪夷所思，再见那东家对崔稚和段万全十分客气，后颈皮又是一阵发凉。
刚才绸缎铺子的掌柜跟他说，大夫人之所以心情不好，是因为那清香楼的东家亲自来了，估计是要低价出手清香楼，只要他们夫人肯多给点钱。不过夫人见了，更不肯多加钱了，只觉得势在必得。
不想一夜的工夫，原本今日约好了要谈价钱的事，清香楼却来了人，说不谈了，清香楼不准备卖了。
清香楼没说原因，但是唐掌柜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好像恰巧看到了原因！
难道那救走丫头的马车是清香楼的人？可清香楼前两日不是还要卖给他们夫人吗？
唐掌柜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但有一件事，他理得清。这事会让大夫人大发雷霆，而他……
唐掌柜的胖身子抖了一下，脖颈的肥肉荡起一圈圈的肉波。

第136章 不自量力
青州府城里有两大坊住的姓氏最单一，一个是孟氏一族居住的落玉坊，另一个是邬氏一族世代盘踞的滴玉坊。
邬陶氏家的宅子就在此。那是一座两路五进的大院，邬陶氏的丈夫是邬家的嫡长子，只是上面仍有婆母在，所以兄弟几人仍旧一道居住。
邬陶氏作为嫡长媳，在内主持中馈，在外更要替在京城的丈夫，与青州的官员打好交道。
这些事做了许多年，邬陶氏早就不放在眼里，只是她这厢腾出手，准备给女儿置办一处嫁妆铺子，谁料原本已经要到手的铺子，没了。
这铺子自然不是别处，正是清香楼。
邬陶氏伺候了婆母吃药，回到院中又想起清香楼的事，再看女儿只顾着挑拣胭脂水粉，十四的姑娘家了，还一团孩子气，完全不似自己当年一样，靠着自己立起来。
她不禁将女儿喊了过来，“墨云！过来！”
邬墨云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娘，什么事？！女儿在挑头花呢！”
邬陶氏气不打一处来，“挑那些何用？！我让你跟着我一起看账本、打理家务你不干，又买了一堆胭脂水粉没完没了地玩！”
她这么一说，邬墨云立时跺了脚，“娘可别把清香楼的账算到我头上来！娘你自己不肯加钱，没同人家谈好，与我何干？！”
这话一出，邬陶氏更是气得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你这个没良心的妮子！我还不是给你攒嫁妆！你有一个清香楼，比有十间脂粉铺子都强！纵使你不能打理，我也挑好陪房替你打理！你可是要嫁进孟家，孟家如日中天，有的是要花钱的地方！你怎么心里就不急呢！”
邬氏实在是不懂女儿。她这一辈子每天都和钱打交道，只有看着进的多出的少才能安心。可这个女儿……
去岁替她挑一门亲事，左挑怕家世太低委屈了她，右挑又怕婆母过于精明磋磨了她。不想天赐良缘，孟氏四房的嫡长子，原先定亲的女孩没了，那孟家少爷行四，年纪已经十六，算起来同自家女儿正好配成一对。
况且那嫡长子是原配所生，后来的继母再厉害也不好管束，以他们家这个不长心的女儿的性子，那可是正好！
邬陶氏定下的女婿不是旁人，恰恰就是孟中亭的嫡兄孟中亮。
邬陶氏对这桩亲事一万个满意，所以一心想着，若能给这个女儿陪送个聚宝盆，她就安心了。
她早就看中了清香楼，现在莫名就搁浅了，连个原因都没有，真是让人烦躁。
邬陶氏也不想跟邬墨云絮叨，嚷着她“回屋刺绣去！别连给继母的针线都拿不出手”，撵走了邬墨云，唤了陪房、升做管事娘子的紫萍过来，“清香楼的事打听出来了吗？那个姓殷的为何不卖了？”
紫萍道，“奴婢手下的人没打听到，不过唐掌柜来了，说有清香楼的消息。”
“唐掌柜？他怎么会有清香楼的信儿？”邬陶氏愣了一下，“让他去花厅等着。”
言罢，往花厅去了。
唐掌柜早就在门房等了许久，这下往花厅得见主家，行着礼便嚷了起来，“了不得了！夫人！现在的小孩都成精了！”
“说什么胡话？！”邬陶氏捂了额头，这个唐掌柜，芝麻绿豆大的事也得嚷嚷上天，她喝道：“有事说事！”
唐掌柜方才铺垫了一嗓子，现下说来正好，“夫人有所不知，小人因着瞧那宋氏的品菜师是个八九岁大的小闺女，深感奇怪，便找人跟着！谁想那个丫头和姓段的牙人竟然跑到了府城里，找上了清香楼的门！”
邬陶氏先还听着没什么意思，再一听“清香楼”三个字，一下子坐直了后背。
“那这两小孩，还见着清香楼的东家了不成？！”
唐掌柜点头不迭，连忙添油加醋地把他瞧见的情形说了，“……那崔丫头还朝我挑眉笑，瞧那架势好像是故意要与夫人作对了！”
邬陶氏一时没有说话，脸色却冷了下来。
“我道那清香楼的东家怎么不卖酒楼了！原来是跟宋氏合谋了！”她说着，目光越发犀利，一下扫到了唐掌柜身上，“那高矮生，到底什么来路，你弄清楚了没有？！”
唐掌柜苦着脸，“小人想跟着这丫头，也是为了弄清楚高矮生，可高矮生就跟神仙似得，全没有影儿！”
邬陶氏瞪了他一眼，“神仙？！”
唐掌柜连忙改口，“小鬼一样！”
“什么小鬼？我看他就是个玩杂耍的！”邬陶氏重重哼了一声，“那个崔丫头是什么来路，我记得你好似提过一次。”
“是安丘县魏案首的表妹！表了几表不知道，但是住在一个院子里！”
邬陶氏默了一默，转了转手腕上的珍珠翡翠镯，“之前高矮生甫一出现，就是给这魏生喊冤！后来王复的事，那个魏生也掺合其中，现在他家中表妹又成了宋氏的人，还敢公然挑衅与我……我看这个魏生身后定然有什么人。不过有人又如何？青州府的官宦和世家就这么多，我还不信他能找到什么厉害的靠山！”
邬陶氏重重放下手臂，珍珠翡翠镯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响。
“不自量力！”
——
被人不屑一顾的魏铭，完全不知道有人把自己也一起惦记上了。
他有好几日没见到崔稚，当下见着崔稚活蹦乱跳地如一条大鲤鱼一般，跑到城门口接他，禁不住笑起来。
“我瞧着晒黑了？还胖了？”魏铭上下打量着崔稚。
崔稚嚷道：“你说我黑胖黑胖的吗？！这可不算好词！”
段万全上前同魏铭道：“木子别管她吵嚷。黑就不说了，天越发热了，没有不晒黑的。倒是她在人家孟家做客，犹如自家一般，每日点菜吃饭，每顿都吃得肚皮滚圆，我都看不下去了！能不胖吗？”
“孟家？”魏铭挑眉，“落玉坊孟家？”
崔稚“哎呀”一声，“是孟案首好心收留我和全哥，在他自己读书的小院！都是小孩家家的，怕啥！要是往落玉坊孟氏一族的老宅，我哪里敢去呀！”
她说得十分随意，魏铭却听得认真，不禁问道，“你何时同孟中亭有了这交情？”

第137章 你希望谁是案首
何时同孟中亭有了交情，这事崔稚也说不清楚，她摇了摇头。
“大概有些缘分吧！我瞧着那孩子挺好的！”崔稚将一块凉瓜递给魏铭，“出门的时候，孟家灶上的大娘送我的。”
魏铭接过瓜，打量了一下，“像是西边来的瓜，山东倒不常见。”
崔稚“呦”了一声，“还是好东西呢！”
“可不是？”魏铭又把瓜递了回去，“灶上的大娘未必能做这凉瓜的主。”
那就应该是孟中亭的意思了。
崔稚惊讶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一眼段万全。段万全正同人打招呼，不过显然也听见了这话，笑道：“孟案首向来大方。”
“啧！”崔稚道：“那我还真是遇见贵人了。”
魏铭不置可否，继续跟着大部队往前走，她又把凉瓜塞了回来，“我遇上贵人也不能少了你的好处，吃吧吃吧，天热呢！”
凉瓜被她捂出了几分热，也不知道揣了多久。
魏铭接过来，脸上露出点点笑意，问她，“你这几日仍旧在孟家小宅住？可有不便？”
崔稚点头又摇头，“他已经搬回孟家去了，毕竟道试在即，他们家府邸更方便。他让我和全哥等到道试结束再回去，我俩也不能辜负他的好意不是？”
魏铭瞧她说着，伸过手来拍拍他的肩，“可惜不好把你也接过来住！”
她倒还想着他……魏铭不禁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目光落到她一身簇新的柳黄色镶襽边的衣裤上，不由问道：“难道衣裳也是孟家的？”
“怎可能？”崔稚哈哈笑起来，“我又不是嫁给孟中亭了，只是借住他家而已！”
突然说到了“嫁”，魏铭愣了一下，再见她这副娇俏模样，又回想起孟中亭上一世风光无限的年月，忽然觉得竟有些相配。
只是孟家后来败了，孟中亭的下场又格外地凄惨……
他有心想提醒崔稚一句，再见她早已忘却了方才调笑的话，又说起了衣裳，“这一身是清香楼的东家送我的，这清香楼的事儿吧，我得好好跟你说说。”
她说着还指了指魏铭手上的凉瓜，“你吃瓜，我说给你听！”
魏铭笑着点头，吃着凉瓜听她说起了这几日的事。
“……我已经和殷杉说了，高矮生在道试等成绩那两日往清香楼说书，到时候肯定场面火爆，邬陶氏还不晓得气成啥样！”
崔稚得意洋洋，魏铭听了却未出声。
他这般姿态，崔稚一眼看去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魏铭侧过头看她一眼，“你觉得邬陶氏，会让清香楼这般顺利崛起？”
“那她能如何？”崔稚挑眉，“她还想动用官府手段不成？”
“那倒不至于，或者说，在看到清香楼崛起之前不至于，”魏铭揉了一下眉心，“不过我以为，她约莫还是会在高矮生身上下功夫，毕竟高矮生才是和她对抗的力量。”
这一点，崔稚自然思考过，她浑不在意，“她不就是想抓我吗？我把高矮生的袍子一脱，她能抓到毛线啊？”
这一招当然百试不爽，之前也有人想弄清楚高矮生的身份，崔稚这边只要换了行头，没有人能发现她与高矮生的关系。
魏铭仍旧揉着眉心，“未必这般简单，容我想想。”
他谨慎起来，崔稚原本坐等报复邬陶氏抓她之仇的心，也顺着他定了定，“也是……邬陶氏不是个蠢人。”
——
待到了众考生的下处，崔稚已经同魏铭和段万全假设了一堆，邬陶氏可能对付高矮生和清香楼的办法。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何况我们不是臭皮匠，她邬陶氏也不是诸葛亮！”崔稚把这些假设以及应对办法全部都装进了脑子里。
邬陶氏想摆弄她，且没这么容易！
天色渐晚，明天众考生休息一日，后日就是道试了。
走之前，崔稚小声问魏铭，“你说你这一次，还能点案首吗？”
魏铭反过来问她，“你是想让我中，还是不想？”
“这……”
崔稚犹豫了一下，她的答案并不是肯定而唯一的，魏铭学着崔稚平日的样子摊了手，“看来你想让孟中亭中案首。”
他说得的这么肯定，崔稚反倒不肯定了。
“不能这么说。我也希望你能中案首，毕竟……”
“毕竟什么？”魏铭瞧着她，夕阳下，她长而密的睫毛投射出月牙一般的阴影。
“毕竟你连中小三元，我也跟着水涨船高，还能借机赚点小钱不是吗？”崔稚大大方方说出了答案。
魏铭直接笑出声来，“果然是为了赚钱！若不是为了赚钱，我看你希望孟中亭能点案首。”
崔稚撇撇嘴，轻声喊他“魏大人”，“人家本来就是案首，被你压的只能区居第二，我看着怪可怜的！”她说着，朝魏铭眨巴眨巴眼，“要不，你给人家点机会！”
“为何要我给他机会？”魏铭道：“也许今岁能冲出旁的人点案首，也不好说。”
这话把崔稚说得一愣，接着目光惊奇地打量魏铭，“魏大人，你好不讲理！哪里还有旁人能点案首！这道试案首本来就是孟中亭的好不啦？”
魏铭面不改色心不跳，“说到底，你还是要我给他让位？”
崔稚就算再傻了吧唧，也听出这话不太对劲，她瞧瞧魏铭的脸色，见魏铭虽然笑着，却笑得不似平日里和气，赶忙道：“我这不是随便说说吗？”
说着尤觉魏铭还是没有露出和善的信号，赶忙又道：“于情，咱们俩是革命战友，我和你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时候可比跟他久多了！于理呢，魏大人是真才实学，点不中案首才奇怪呢！你说是不是呀，魏大人？”
话到最后，装傻卖萌的声音都出来了，还学着小乙平日的习惯，伸手挠了挠魏铭的手背。
魏铭就算是生气，见她这样，气也消了。何况魏铭并没生气，他被崔稚挠得手背发痒，含笑瞧了她一眼。
“点谁做案首，是提学的事。”他道，“孟中亭未必不能点中。”
说完便也不再解释，叫了段万全一声，见段万全走过来，便道，“天不早了，尽快回去吧，小心路上不要被盯梢。”
段万全自然晓得厉害，连声应了，去叫崔稚离开，却见她眨着眼犯傻，“这会儿傻什么？快走了。”
崔稚还在瞧着魏铭，瞧着魏铭不知何时已经比自己高出一头，负手站在夕阳下，影子拉长到了树下，真有几分古装剧里官居高位大臣的感觉。
尤其他方才说得话……
说来说去的，到底是谁能点中案首呀？
崔稚又愣了一下。
自己本来就是问了他一个简单的问题，看他给扯到哪里去了！偏偏扯了一圈又绕回了原点，到底没说到底谁能点中案首！
崔稚觉得自己上了鬼子的当了！
她被段万全拉着走了几步，才回过神来，忽的朝魏铭道：“明日不给你做肉夹馍带着了！”
夕阳下，院中暖风吹起魏铭的衣摆，他笑出声来，“也好。”
崔稚更震惊了。
他竟然说“也好”？！

第138章 不要和大魔王一较高下
到了第二天，崔稚果然没给魏铭做肉夹馍。
她做了墨西哥烤肉卷。
当然，所谓“墨西哥”不过是个叫法罢了，用崔稚的话说，这是“中国古代特色墨西哥烤肉卷”。肉用的是鸡胸肉，烤当然是柴火烤，番茄酱沙拉酱自适应成了豆瓣酱，饼子也加厚了一层，免得魏铭吃不饱。
她借了孟家灶房大娘的地盘做的，还给孟中亭也做了一份，就是不晓得怎么送出去。
想想人家孟中亭收留她一场，又吩咐灶上大娘照看她，加上这孩子确实惨兮兮的，好生生的小三元都被魏大人搞没了，崔稚免不了生了怜悯之心。
但是阔少爷孟案首不需要她怜悯，拿出一把钱来能把她砸晕，崔稚也就把多出来的烤肉卷给了段万全，段万全虽然不用考试，但是要过去帮忙组织考试队伍。
“全哥也辛苦了！”
段万全毫不客气地收了，“你可算想着我了。”
说得好像她从来没想着他似得？
崔稚简直要问一问段万全，“你们家的新院子，是怎么盖起来的？”
这一个两个的，真是不知好歹的臭小子！
她对他们不好吗？起院子的起院子，发大财的发大财，难道还让她，替他们把媳妇张罗好了不成？
着实令人头秃！
她也要去送考，她思量着还是给自己也做一份当早餐，顺便补一补要秃掉的头发。
道试那日五更天就要去考棚前等着，并不比府试的时候轻松。
如同府试一样，黑灯瞎火的半夜三点，考棚前都是形形色色的高脚灯笼，多数和上次府试保持不变，也有个别县上一次考得不理想，这一次换了高脚灯笼的花样，想换个兆头。
安丘县还是郝修折腾出来的那一只肥硕的蟾蜍，崔稚跟在魏铭身后，又听他同皇甫腾说海防军务。
皇甫腾和葛香兰定了下个月完婚，这场道试考不考的中，在崔稚看来，皇甫腾已经觉得不重要了。之前几日见了他，就没见着他嘴上的笑意消停下来。
他见了葛青便着急忙慌地喊起舅兄，实际上，皇甫腾比葛青还大上半岁。葛青也高兴，由着他喊来喊去。皇甫腾又介绍了好些卫所的朋友给众人认识。
魏铭看重海防军务，同皇甫腾的朋友们聊了一整日，还约了道试后往安东卫去一趟。
崔稚拍了皇甫腾一把，又拽着魏铭的衣裳，“排队进考场了，你俩这么想聊，五月二十二那晚，聊个通宵呗！”
五月二十二那晚可是皇甫腾的洞房花烛夜。
皇甫腾一听，头摇得好似拨浪鼓，指着崔稚道，“小丫头满肚子坏水！跟你哥哥聊两句你还不乐意了！回头不给你喜糖吃！”
崔稚咯咯地笑，魏铭瞧着确实不早了，同皇甫腾道了别，往蟾蜍高脚灯挤去。
他问崔稚，“有没有在鸡肉卷里下药，让我不能考试？”
崔稚简直目瞪口呆，“你逗我呢！魏大人？！”
“小声些，”魏铭握住她细溜溜的手腕，拉了震惊的崔稚继续往前走，“说着玩而已。”
魏大人也有说着玩的时候吗？
崔稚刚要问他一句什么，旁边挤过来的一人像是有什么紧要事一般，浑然不顾大力往外冲去。而他身前正好是魏铭，此人蛮力撞来，魏铭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不知是魏铭脚下灵活，还是站的位置偏，并未倒下。
那撞人之人愣了一下，随后连一声道歉都没有，又往人群外挤去。
“你没事吧？！”崔稚连忙问。
魏铭摇摇头，往那人背后看了一眼，“没事。”
“那考篮呢？挤坏了没有？”
两人往路边挤了挤，借着高脚灯笼的光瞧了瞧考篮，略微有些变形，不过东西并无损坏。
难道崔稚刚要放心将篮子的布罩放下，魏铭两根手指忽然夹到了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崔稚定睛看去，只见是个小指大小的纸卷，“咱们篮子里可没这玩意！”
她警惕心立时悬了起来，魏铭却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约莫，是小抄，还挺精巧。”
崔稚想说这已经不精巧了，小拇指大的小抄还叫小抄吗？想想后世的针孔技术，各种作弊设备，那可很是多到爆炸。
崔稚嫌弃地捏了捏这个小抄，“谁要栽赃你？这玩意在门口也会被搜出来吧！”
魏铭将小抄展开，上面细细密密地写了好些字，崔稚不明白，“写的是什么啊？”
“两篇文章。”他说得简单，但眼睛盯着两篇文章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越看脸色越沉。
崔稚问他，“这到底是意外落进你考篮里的？还是人家想让你被查出来啊？”
魏铭摇头道不好说，“等我考完回来，就晓得了。”
他把那小抄交给了崔稚，“你藏到一个旁人不会找到的地方。”
他这么一说，崔稚便知道此事恐怕不同寻常，立时应了下来。
两人又把考篮里里外外翻了一遍，甚至连魏铭的衣裳也脱下来检查了一回，见着没什么旁的，才往安丘县的蟾蜍灯笼下排队。
桂志育亲自带队前来考试，特特招了魏铭说话。
崔稚一人在队伍末尾左瞧右看，一转眼，瞧见人群外头来了一辆马车，不一会下来一个银白色长袍的小公子，可不正是几日没见的孟中亭？
她瞧了一眼魏铭，见魏铭在聆听桂志育的谆谆教诲，便往人群里一钻，三步两步就到了孟中亭脸前。
“孟案首！”
孟中亭和松烟皆吓了一跳，再瞧见是她，都松了口气，松烟道：“我还以为是什么混混！”
孟中亭赶忙让松烟住嘴。松烟一张嘴，什么话都有可能说出来。
“你怎么又来送考了？小心再被人踩着！”孟中亭嘱咐崔稚，又问了段万全，“你哥哥呢？”
“往我们县高脚灯笼下排队了！”
孟中亭知道崔稚是安丘县人士，往巨型蟾蜍那里看了一眼，一眼看去，目光定在了那里。
崔稚心里有所预感，顺着他的目光踮脚看去，正瞧见魏铭在同桂志育说话。
“那个人是不是你们县的魏案首？”松烟戳了崔稚一下，“我倒是没瞧见你哥。”
崔稚心道，那魏案首就是我名义上真正的表哥。
她见孟中亭目光定定落在魏铭身上不动，有意劝他一句，“不要和大魔王一较高下”，就见那大魔王后面长眼似得，忽的回过了头来。

第139章 他可以，但没必要
大魔王不光后脑长了眼睛，还是千里眼，隔着考棚前的人山人海，直接把目光定在了崔稚和孟中亭处。
崔稚想起那日同魏铭说起，谁是此次案首的问题，此刻被他瞧见，说不出的尴尬。
她朝着魏铭远远地挤了个眼，也不晓得他瞧没瞧见，赶忙拽了孟中亭一把，“你不用排队吗？”
孟中亭仍旧看着魏铭的方向，搞的崔稚一时间不晓得怎么办才好。
这还没考试呢，两位案首候选人，要在此处先来一段目光射线对决吗？还需要加个炫酷的后期吗？
崔稚甚是无语，又往魏铭那处往了一眼，却见魏铭朝着孟中亭点了个头，回过了身去。
果然还是魏大人识大体啊！不要跟小孩子计较嘛！
崔稚又催孟中亭，孟中亭这才转移了目光。
“你见过你们县的魏案首吗？他是怎样的人？可是极度刻苦读书的？”
魏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崔稚或许说不清楚，可极度刻苦读书这个事，并不存在。
魏铭他可以，但没必要。
他每天除了跟看娱乐小报似得看邸抄，就是洒扫院子、带小乙和墨宝玩，有时替桂志育帮忙县学的事，有时在她的央求下替她琢磨高矮生的《食神飞升记》……当然，他还督促她识字练字，把她当做半个文盲。
他每天做的事可不少，就是没有“极度刻苦读书”。
崔稚说不知道，“只是听我哥说他是个天才，文曲星转世那种，应该不需要刻苦读书吧！这种人都是逆天的，那简直不是人，是神！”
这样说，孟中亭能明白吗？这个乖乖小同学，就不要和重生回来的太子太师魏大人比较了！
不过显然孟中亭没把崔稚的话听进去，叹了口气，抿着嘴往前走。
崔稚暗道，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呢？
她琢磨着要不要再劝一句，就见孟中亭突然捂了肚子，小厮松烟紧张起来，“六爷！是不是又腹痛了！”
凑着灯光，崔稚见孟中亭嘴唇白了几分，“这是怎么了？吃坏肚子了？！”
松烟连道不是，取了水服侍孟中亭喝了点，孟中亭才喝进去两口就捂着嘴匆忙到了路边的草地，呼啦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还是水。
松烟连连叹气，“一日没吃东西了，腹痛了四次，这到了考场前又犯了毛病！”
崔稚听着愣了愣，莫不是临考焦虑症的表现？！
“以前考试也这样吗？”
松烟愣了一下，“上次府试也腹痛了来着！没这次这般厉害！”他说着明白了过来，“六爷，要不咱们别考了吧！”
要是临考紧张焦虑引起的，不考试这种办法，就相当于绝了仕途，除非孟家把孟中亭送去国子监。不过孟中亭前世可是解元，不至于因为这个病症，耽误了仕途。
松烟话一落，孟中亭一巴掌拍到松烟背上，“胡说什么？！”他说着，慢慢站直了腰，“我没事了，倒是有些饿。”
“饿了好，饿了好！”松烟转身要去马车那边拿东西，“我记得车里有点心，六爷垫一下。”
说完一愣，点心刚才被孟中亭顺手送给以为同窗了。
除了车里的点心，就是考篮里备的考试的吃食。若是现在吃了，考试饿了怎么办？
松烟急的团团转，又不敢去路边摊给孟中亭买吃食。崔稚在旁看着，默默掏出了自己的烤肉卷。
她注定是吃不上自己亲手做的烤肉卷了。
她道，“借用灶上大娘的东西做的，想来是干净的。孟案首吃吧。”
孟中亭还以为是她给段万全准备的，还要拒绝，崔稚直接塞到了他手里，“是我自己嘴馋，给自己准备的！你吃吧！我去吃小摊上的面疙瘩汤，我正想吃呢！”
她说完，不等着孟中亭再客气下去，便转头跑了。
松烟要替她把面疙瘩汤买下来，一转眼的工夫便找不到人。
“小丫头还算有点良心，没白费六爷招待她一场。”
孟中亭看着这所谓的烤肉卷，胃里食欲大盛，禁不住一口咬了下去。
卷饼柔韧厚实，鸡肉嫩香弹牙，酱料浓郁可口，更有三五果蔬点缀。一口咬下这许多在口中，说不出的安心又满足。
方才腹痛的感觉，完全消散了。
孟中亭看向巨大的蟾蜍灯笼下，瞧见了她和人说笑的身影。
——
魏铭交卷出场时，被提学叫过去问了话。
提学看了他的卷子，连连点头，这便表示已经取中了道试，妥妥的秀才出身了，还是没定下名次而已。
之前府试也有面试的环节，这是考官对优生的优待。魏铭既不像其他考生一样，见了提学宗师紧张得说不出话，也不像部分考生抓着机会，像宗师献媚套近乎。
那提学对着魏铭笑着点了点头，让他出场去了。
崔稚早早在外等着他，晓得他定然是第一批出来的人，当下见他一切如常，赶忙放下心来。
半夜那小抄的事，让她一直担心魏铭不要在被人使了绊子，他重生可是有要事要做的，耽误了仕途就是耽误了进度，那可不是玩的。
她这般翘首以望，见到了人又大松口气，魏铭远远看着，神色不由和缓几分，加快了脚步。
桂志育当然在前，魏铭先同他说了话，又被问及考题和提学面试的情形，魏铭三言两语说完，到了崔稚身边。
崔稚上下将他打量一遍，“看来没事。”
“非也。”魏铭摇了头，低头见她眼睛睁得大大的，问她，“你猜那小抄上所写是何？”
崔稚把前后一想，忽的瞪圆了两眼，“不会是考题的答案吧？！”
魏铭给她一个“猜对了”的眼神。
“那……”
崔稚一时语塞，转头向四周看去，考棚前都是焦虑等待的考生亲友，也有似魏铭一般零星出来的考生，有小摊升着热气卖着吃食，镇守考棚的官兵威立门前。
她看见孟家的马车停在远处，松烟坐在凉荫下等着孟中亭。
她不由道，“谁要害你？应该、应该不是孟小六吧？！”
“不至于，”魏铭目光从她身上掠过，看向了安静肃穆的考棚，“不论是谁，这场考试都泄了题，有人作了弊。”

第140章 挑事
泄题作弊的事，魏铭让崔稚不要说出去，“能把考题特特扔给我一份，想来还有后招。”
崔稚问他，“会不会是邬陶氏？”
魏铭琢磨了一下，“不无可能。”
若要真是邬陶氏，那这心思可就足够歹毒了。
魏铭是前世的两榜进士，自然不把区区道试放在眼里。但是如果他只有今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考生，在看到这小抄的试题和答案的时候，还能不能完全不受影响？
那样一个小指大小的纸卷，若是落在外面，只怕有人愿意花重金买来，背熟装进脑子里。
这不是一张简单的小抄，这是实实在在的引诱。
崔稚心里基本上认定了邬陶氏，不过魏铭不说，这事就先搁置起来。
第一场几个县考完，接着又办了两天，全部考完等着出成绩，有些人散了去，大部分考生和保人、教官还是留下来。
毕竟过了道试这道坎，大家可就是秀才了！身份有所提高自不必提，努力上进些，朝廷给发口粮的！
崔稚早早和清香楼的东家殷杉商量好，这边道试一结束，清香楼就轰轰烈烈开始造势。
高矮生的名声在青州府势头不减，好些人打听高矮生何时来的，要讲什么，讲几日之类。尤其高矮生协助官府办过以盐易米案，在典史王复落马一事上，也出过力，似来考试的各县读书人，都趁着这个放松的空儿，伸着脑袋等着。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清香楼宽敞的大堂里挤满了人，茶座不论何人，只要来得早，点了茶，都能落座。
这种不看钱只论先到先得的事，十分得了读书人的心，便是没得坐上座儿的，站在一旁或者窗外，都没有什么不满。
更不用说清香楼把门窗全部推开，又加了许多条凳给众人。
高矮生这里还没开讲，楼内外的贺声此起彼伏。
唐掌柜在远处小轿里看着，不由得出了一身汗。
他呼呼扇着扇子，招呼轿外的小伙计，“咱们的人都到了场没？”
“到了，早早就去，还抢了个边上的座位，只等高矮生开讲了！”
唐掌柜连声道好，又让小伙计过去跟这两人捎句话。小伙计小跑着去了，扒开人群挤进大堂里，找到坐在窗下一蓝一绿两个人，见两人正小声说这话，赶忙叫了两人，把唐掌柜的吩咐说了。
“唐掌柜说高矮生惯会打马虎眼，可别被他绕过去了！”
两人都道晓得，绿衣裳的男子还道：“肯定揪着他，让他跑不了！”
小伙计这边回去传话，那一蓝一绿两人坐好，就见着清香楼的掌柜出来说话了，场面话说了一筐子，自不必提，接着便道：“咱们楼里有幸请来了大名鼎鼎的高矮生先生……”
话还没说完，鼓掌声轰隆响起。
蓝绿两人瞧着这阵势，不禁对了个惊讶的眼神，蓝衣男道：“这个大的势头，咱们插嘴，这些个看客不会将你我二人哄走吧？”
绿衣男道不会，“我看，反倒咱们一质疑，他们说不定跟咱们一道起哄呢！”
说完捅了捅蓝衣男，示意他先不要急。
接着，两人见着大堂里边，一个银衫男人摇摇摆摆地走了出来，个头是真的不高，身子也是真肥，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还有人从旁陪着走，好似一不小心就跌倒一样。
只是那张脸黑黢黢一片，还留了一条大胡子，只能瞧见一双眼睛里露出来的眼白。
蓝衣男不禁道：“这个高矮生的娘，是在煤窑里生的他？忒般黑！鼻子嘴都瞧不见了！”
他这么说，旁边桌上有个人听见了，摇头小声道，“我倒听说有那昆仑奴，黑脸肥身的！这位高先生，莫不是昆仑奴吧！”
这一下，关于高矮生的出身更加扑朔迷离了，高矮生虽然在他们不到五丈远的地方，可这层神秘之纱却越发严实。
蓝衣男听众人低声议论起昆仑奴的事，赶忙道：“这世道哪还有昆仑奴？别瞎说了！我看这高矮生是故弄玄虚！”
他本想压一压高矮生的势头，没想到众人却纷纷转头瞪了他一眼。
蓝衣男只好偃旗息鼓，听着高矮生那边站定了，开讲。
高矮生这一回说得正是月中在安丘说得那一回。《食神飞升记》是单元剧的模式，没听过前后的人，只听单个的回目毫不费力。
更不要说去岁说讲了一年的章回，早早就被葛青整理好，交给郝氏书局代为印发，似殷杉在济宁府，今岁已经有了传过去的书册。
这个年代想要版权保护是不可能了，崔稚也不纠结于此，不能保护版权，就把名声做起来。
正如同当下，她讲了一刻钟，一拍醒目，下面掌声如雷。
崔稚这边有人伺候茶水，下面的人听得尤觉不够，催着她继续讲，“高先生可怜可怜咱们，可别吊着咱们到明日了！”
“来的都是客，哪有吊着客的道理？”
高矮生笑回了一句，段万全替她把催促的人压了压，“诸位别急，容高先生润润嗓子。诸位也听累了不是？清香楼的茶水和点心，今日都是打了折的，诸位不妨也跟着高先生一道歇上一歇。”
他这边提了醒，那边清香楼的掌柜才反应过来。
掌柜一边喊着伙计招呼客人，一边朝段万全道谢，段万全同他客气了两句，走到崔稚身边，刚要问问她热不热、累不累，就听见下边有人嚷了一声。
“这一回我月中在安丘听过，说得东西大差不离，怎地讲出来差了许多。”
这人声音不算小，引得不少在下议论食神的人，都转过头看去。
说话的正是蓝衣男，他这么说了，绿衣男也跟着应和。
“咱们离得远，模样瞧不出来，可听这说法儿，怎地不像安丘那位高矮生呀？”
蓝衣男立时冷笑一声，“别是假冒的吧！”
话音一落，清香楼堂内堂外霎时一静，纷纷往高矮生身上看去。
段万全远远瞧了蓝绿两人一眼，脸上露出几分嗤笑，低声在崔稚耳边道：“挑事的开始了。”

第141章 世上没有两片一样的树叶
高矮生到底是谁可能没人知道，但是高矮生名头这般大，若有人假冒，也不无可能！
况且高矮生素来在安丘县，怎么突然舍了安丘的宋氏酒楼，跑到青州府来了？
下边的人不由地被蓝绿两人引得，议论纷纷。
有认识的安丘县的友人，便问，“到底是不是你们安丘县的高矮生呀？”
那人听过高矮生说书，但是没有近距离瞧过高矮生，眼下被人问了，眯缝着眼睛往高矮生望去，瞧了半天犹犹豫豫地，“瞧不真切。”
另外有人也问起来，“那说的书一样不一样？可有谁人听过安丘县月中那一回？”
这里自然有安丘来的人听过，便道：“虽则故事一样，但细处确实有些差别。”
那蓝绿两人听了更高兴了，那个蓝衣男更是扬了声，“安丘的高矮生只穿靛蓝色的袍子，这位怎地穿了一身银衫？！”
崔稚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穿什么衣裳也成标配了吗？
她不过就是因为安丘那一套没拿来，又想着要换换行头，这才让段万全找人特质了这身银衫，没想到这人这么认死理。
但是不论如何，这两人成功挑起来众人的质疑。
有人道：“我说不年不节的，高矮生来这里干嘛呢！人家在安丘说得好好的，没得必要跑到这里来吧！”
更有人道：“专门把人家高矮生讲过的拿出来讲，搞的跟高矮生一模一样，还真觉得青州府城的钱好赚啊！”
崔稚听得几欲扶额。
若有人真要冒充高矮生，会选这个日子过来？这会儿来了好么多安丘的人，不戳破才怪呢！
她听着下边从讨论剧情变成了吵吵嚷嚷，再见隐在人群中的清香楼掌柜和东家面露着急，更听着那最初质疑的蓝衣男子一声喝问，“你到底是不是高矮生，拿出凭证来！不然就拉你见官，告你坑蒙拐骗！”
他说着，还不忘攀扯清香楼，“清香楼到底是知道这是假的呢？还是合谋作假？！”
此人挤开众人，三步并做两步就往高矮生身边来。
段万全一步上前拦住那人，那人勃然要闹，崔稚再不给他机会。
“这位客官，你说你是安丘来的，说高某所讲和在安丘所讲不同？哪里不同了？”
蓝衣男并非从安丘而来，也没听过高矮生月中所讲，不过是唐掌柜手下有人听过，给他复述了一遍而已。
他被崔稚这一问，问得愣了一下，随后嚷道：“哪哪都不一样！也就是大体意思相同，讲法不同！”
他说得不错。
崔稚说书都是大纲完整但是具体细节即兴发挥，同样的东西，她在安丘说过之后，到了这一回便存精去粗，删改了一番，讲出来的自然不同。
那人见她没急着反驳，晓得自己说得有理，指了堂里的安丘人，“你们道他说得一样不一样！”
答案自然是不一样。那人哼哼笑了起来，“假的高矮生！见官去！”
说着要去拉扯崔稚，被段万全挡了个结实，还嚷道：“你是哪来的？！再挡着，拉你一道见官！”
段万全哼笑起来，道：“在下段万全，安丘县的诸位都认识我，应该也在高先生身边见过我。”
当下有个安丘学子道是，“他确实常在宋氏酒楼帮忙，与高先生也走得近。”
段万全的身份是透亮的，也有不少人认出了段万全来。段万全拽着那蓝衣男的胳膊，“倒是足下，我从不曾见过，约莫不是安丘人士！又为何冒出安丘人？”
那人急的瞪眼，绿衣男赶忙帮腔，“你怎么能记得所有安丘人？”
段万全立时不屑地笑了起来。
这话不用段万全来答，安丘县人替他答道：“他是县里的牙人，出了名的好记性！你若是来县里行走，他没有不识得你的！”
这两个人听得耳朵发麻，再见段万全一双眼睛亮似启明星，好似洞察了所有，急急岔开话题，继续揪住高矮生说事，“可他说的就是和安丘的高矮生不一样！”
崔稚笑起来，撸了一把长须，“难道说得一模一样，才算是高矮生本人？”
蓝衣男理直气壮地道，“正是！”
崔稚看向他，有看向众人，“《食神飞升记》我这儿正好有一本，上边所写几乎与高矮生所说不差，在座的各位凡是识字的，都能说得和高矮生一样，难道大家伙都是高矮生？”
堂中人皆是一愣。
那蓝衣男跳起来道，“你强词夺理！若真是高矮生本人，怎会说得不一样？！”
崔稚直接笑了起来，为了高矮生的效果突出，还偷偷颠了颠硕大的肚子，“诸位应该晓得我高矮生说书，每回要说什么虽然有谱，但是具体讲何，到了讲出口才知道。试问如此说出的书，相隔半月，可还能再说出一样的？”
这才是关键。
高矮生的独一无二，根本不在于说得什么内容。
崔稚捋着胡子笑起来，“世上哪有两片一样的树叶？”
话音一落，堂里点头的人一个连着一个，连成了一大片。
“是啊！世上哪有两片一样的叶子！”
“就冲这句话，这位也是高矮生无疑了！”
崔稚含笑点头，心里却道，又当了一回文抄公。
有安丘人指着那蓝绿两人道：“我看你二人才是假冒的安丘人吧！你二人来这做什么来了？！”
“那自然是找晦气，砸场子来了！”
这次不用段万全提醒，清香楼的掌柜一伸手，立时招呼小伙计上了，“把这两个人摁住！”
蓝绿两人吓了一大跳，还没等小伙计们近身，挣开段万全的手跑了。
这一跑，可不就是做贼心虚了吗？
在座的明眼人都瞧了出来。
殷杉站出来说了两句话，表明了立场，又安抚了众人，“总有三两坏蛋捣乱，诸位只当跳蚤便罢了！咱们还是听高先生继续讲《食神飞升记》！”
崔稚笑捋了胡子，段万全回到了她身边，堂里又安静下来。
在二楼安静看着这一切的魏铭，目光也顺着高矮生手下的醒目，回落到了她身上。
见她额上虽有晶亮的薄汗，但是说起话来气息沉稳，不慌不忙，完全没有受到方才的干扰，不由地点了点头。
她有了身边这些人相助，对付捣乱作恶之人，越发游刃有余了。

第142章 灰原哀和柯南
蓝绿两个人就像被秋风扫走的落叶一样，一转眼的工夫就没了影儿。
两人到还有几分眼力见，见着清香楼遣了小伙计追，没直接往唐掌柜的轿子扑去，跑到了另一处巷口等着。
唐掌柜也怕被人识出来，放了轿帘，还特特用扇子遮了脸，匆忙走了。
清香楼派出来的小伙计没追，但是唐掌柜不知道的是，早在他轿子停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被目标锁定了。
难为他还怕被人发现，躲在轿子里不敢出来，热得后背湿透，也没敢完全敞开门帘。
这一番苦，实实在在是白受了的。
不仅苦白受了，而且砸场子、把高矮生揪出来，这可都是邬陶氏的吩咐。现下闹了一番，一点子成效都没有。
唐掌柜这心里头难受的紧，往绸缎庄掌柜的那里坐了，惆怅得不行，“这可怎么好？一件事都没办成，大夫人知道了，还不得指着我的脸骂？！”
绸缎庄掌柜道，“那还能怎地？大夫人如何看重清香楼，你又不是不知道！怎地还办砸了呢？！”
唐掌柜也不知道是怎么办砸的，这一切不都安排的明明白白吗？
他们质疑了高矮生，然后抓了高矮生出来，纵使不见官，把高矮生的身份弄明白，再把清香楼的招牌踢上两脚。
怎么就成了他的人被轰出来了！
“真是两个废物！”唐掌柜恨得骂。
绸缎庄掌柜有句不当讲的话，到底是没讲出口，“你老唐也是个废物诶！”
唐掌柜这边又要把蓝绿两个叫过来骂，不想有人过来又报了清香楼的信。
“那个高矮生说完书，好些府城里的有钱人都打赏，银子哗啦哗啦地砸诶！然后那个高矮生还卖起书来了！今儿城里都是读书人，他那《食神飞升记》直接被一抢而空！一本都不剩！有几个人为了抢书差点打起来！”
报信的人抹着额头上的汗，“现下文汇大街上的人，比府衙大街还多！还有好些人要过去凑热闹呢！高先生说了，明儿还讲，大家不见不散！”报信的人不禁叹道：“高先生可真厉害啊！”
“什么高先生？！”唐掌柜一巴掌拍在此人脑袋瓜上，“抬举他作甚？！”
报信的人不过是有感而发、有感而敬，受了这一巴掌无妄之灾也不多言，撇撇嘴退下去了。心道，再怎么着，高矮生风光无限，你唐掌柜就等着挨骂吧！
唐掌柜自己心里也清楚，眼看着天儿不早了，晓得再捱下去，捱到邬陶氏的人过来找他，那就更糟糕了，当下如荆轲刺秦一般，风萧萧兮易水寒地去了邬府。
他自然不是刺秦，刺得是邬陶氏的心。
邬陶氏听了清香楼和高矮生的大获全胜，额角一抽一抽地停不下来，再看哭丧着脸抹泪儿的唐掌柜，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废物！”
果然是这两个字。
邬陶氏骂完并没有解气，“就连高矮生一根手指都没碰到吗？！”
不仅没碰到手指，就连高矮生一只鼻孔，蓝绿两人都没看清——实在是太黑了！
这话儿，唐掌柜就不好说了，没得找挨骂，只得把高矮生如何狡猾，清香楼如何警惕说了一通，最后又补了一句，“小的实在没法子了，还请大夫人出手，治一治那些不知天高地厚、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东西！”
唐掌柜甚至不敢说让邬陶氏支招的话，他有一种感觉，就算邬陶氏支了招，他也办不下来。
还是麻溜地推了吧！
反正这个高矮生已经不仅是威胁安丘十香楼生意、地位的事了，那是在跟大夫人叫板！
大夫人不收拾他，谁来收拾？！
唐掌柜肥胖的身躯，在存在感上缩成了一个点，安静的连肥胖的喘息都没有。
邬陶氏果然不再指着他冲锋陷阵，垂眸思索着，精明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丝冷飕飕的笑意。
慢悠悠地说了句话，“捉不住高矮生，我就不信捉不到其他人！”
高矮生相关的人全都纠缠在一处，抓到一个，不怕其他的不被抖出来！
这可是青州府城，可不是那些乡野之人撒野的地方！
——
首日初战告捷，翌日文汇大街前所未有地热闹。
经过了这一日，殷杉自然知道了高矮生的身份，这是瞒不住的。崔稚与人合作，也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大家敞开心扉共谋大事，遮遮掩掩，只会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合作失败。
殷杉初初还不太习惯和一个小孩子家谈生意，再见她说话办事比自己加上掌柜的都厉害，不信服是不行的，到了后来，听说了五景酿，还道：“……若是信得过，将酒水卖到运河南北都无不可！”
殷杉的大头生意，正是运河水运！
他家原本只有两只中船拉货，到了去年他寻到了门路，便抖出半副家当，购置了一艘大船一只中船，在运河漕帮人家里或许不够看，但是只沾点水路的光，做平常生意，却是尽够了。
崔稚听得两眼放光。
聚芳阁的冯老板就曾经说过，景芝的酒旁处也是认的，卖到胶州徐州的，也不是没有。只是碍于运输不便，销路不能打开。若是能借由殷杉的船运生意，那他们的酒，就可以卖到江南，也可以运到京畿！
这都是比青州更大的市场！
崔稚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小身板真是长得太慢，她现下要是能变成十五二十岁的少年人，换了男人的装扮，上天入地都可以！
不过眼下，她还只是“灰原哀”，就像等待入仕的魏大人一样，也只能当个“柯南”。
她念及此，往外看了一眼，正瞧见魏铭背了手站在树下想事。
也不知道，他又琢磨什么军国大事……
待到外边的人聚得差不多，说书的时间也就到了。崔稚换了行头，又成了高矮生，站在花梨木桌前拍起醒目，说完已经满头大汗。
今日没有售书的环节，因为书都卖空了，郝氏书局也不能凭空印出来。
但众人还都聚着不肯走，讨论关于食神的事。
这个时候，有一个人在清香楼门口大喊了一声。
“大家伙跟我去考棚讨个公道！有人道试作弊！”

第143章 魏大人升堂
有人道试作弊？！
道试还没出榜，突然爆出这等石破天惊的消息，清香楼里的读书人全都炸了。
高矮生的《食神飞升记》再有意思，也是虚构的，这等作弊的事，在此时捅出来，那可是实打实的！
崔稚原本还想再给众人讲个段子，引他们明儿继续过来，被这一闹，完全不指望了。当下只见堂里的人呼啦一下涌出门去，当街吵嚷了起来，“谁作弊？！抓到了吗？！”
外边吵嚷的厉害，谁喊了什么全听不清。火热的太阳炙烤着街上越聚越多的人，崔稚心下不安，回头去寻魏铭的身影，见他仍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段万全道了一声“出去瞧瞧”，人立时没了影。
大堂里空荡荡的，崔稚瞧着没人注意她，匆匆招呼魏铭一声，走回了后院，将一身笨重的行头解了，边解边问魏铭，“是不是小抄那个事？有别人泄题作弊，被发现了？”
魏铭给她递过来一条湿帕子擦脸，刚要出声回她一句，忽然听着大堂传来吵嚷的声音。
两人相互对了个眼神，崔稚紧张兮兮，魏铭朝她安慰一笑。
“应该是冲着我来的。”
话音一落，听见大堂里一声叫喊，“那姓魏的明明在这！不能让他跑了！”
这声毫不客气，魏铭可是两试案首，平日里府县里晓得他的，都多有尊敬，当下被这么一喊，崔稚当先眉头一皱，黑脸擦到一半，“他们这是认定你了？！”
魏铭见她一张小脸一半黑一半白，打趣道：“倒是一副阴阳脸，出去也能吓唬吓唬人。”
崔稚捏了他一把，“你还有心思说笑话啊！人家都打到门上来了！”
“那就只能打回去了。”魏铭浑不在意地说着，让崔稚换好行头再下楼，自己背着手悠悠地出了门去。
崔稚嘟囔，“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还有心情迈四方步！”
刚行至门口的魏大人听见了，回头笑看她一眼。
——
大堂里几根顶梁柱被声势震得乱颤。
段万全和殷杉瞧着魏铭从后院走了果来，连忙示意他快快躲开。
不过这事魏铭躲也是躲不掉的，他不紧不慢地走到高矮生的案前。有人认出了他，指着他喊，“他在这儿！拉他去见宗师！”
在试考生叫提学都是宗师，喊话那人对提学虽然尊敬，可见着魏铭却是一副如见仇敌的目光，“什么县试府试的案首！我看你都是抄来的！”
当下也有不少人跟着一道吵嚷，堂内堂外又是一波浪潮。殷杉和掌柜的有些怕了，想招呼小伙计们赶紧保护我方队友，段万全朝着殷杉摇了摇头。
魏铭既然站了出来，那自然是有主张的。
这位的案首不是凭空来的，且他比所有人都心中有数。
崔稚换了行头也急急忙忙赶了过来，远远瞧见魏铭站在她的案前，一群人虎狼一样的围着他，不由地替他紧张了几分，只是正此时，醒木一抬一落。
“啪——”
堂中陡然一静，好似知县知府亲临一样的效果。
崔稚咽了口吐沫，远看着魏铭稳稳当当的身形——魏大人，您老升堂呢？
“各位缘何道我作弊？”魏铭站在台上，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得足足的，所有杂音压得死死的，开口问了话。
崔稚暗道他定是找回了从前做官的感觉，就听着人群里有人大声道：“在你住处搜出一张小抄！写的明明白白就是道试的题目！”
这人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衫，说着，指了另一个穿了褐色短打的人，“他家亲戚就是你借住那院子的房主，他不知你在那处住下，进了门去，却发现你屋中有此物！拿回来给众人一看，竟然是道试的小抄！”
这人说的含糊不清。
那褐色短打的人莫名闯进魏铭屋里，又恰恰发现魏铭房中有小抄，正好拿出来给懂行的人看，这得是怎样的巧合？
况且魏铭考篮里发现的那张小抄，崔稚特特收了又交给魏铭的。
这又是哪里来的？
但是此人的重点，不是他自身的行为是否符合逻辑，而是他们从魏铭房里，发现了道试的小抄！
有安丘的考生站在魏铭的一边，指着那人手里的小抄道：“你怎知这就是小抄？！说不定是魏生考完，把试题拿出来做的文章！”
不过墨绿袍男人显然想到了这个问题，直接道：“考完做文章的不是没有，为何偏偏用这卷起来小指大小的纸来做？！字写得如同虱子眼一般，不是小抄是什么？！”
也有人看向那张纸，纷纷确认这就是小抄。
安丘学子不服，替魏铭争辩，“你们莫名其妙闯进他屋里，我看说不定是栽赃！”
墨绿袍、褐色短打和安丘学子争论了起来，但是更多人朝着魏铭指指点点，“这么小的年纪，两试的案首，本来就是玄乎的事！他又不是孟家那样的出身，还真是文昌帝君转世不成？！”
“肯定有蹊跷！”
崔稚瞧着又被吐沫星子淹没的魏大人，见魏大人依然屹立，细长的手指握住醒木，手起木落。
“啪——”
“诸位不必争吵，此处是清香楼，不是考棚，诸位若是怀疑魏某作弊，咱们便去考棚，寻宗师来断此案，不要耽误了清香楼的生意。”
他不急不躁，还为清香楼考虑生意，别说殷杉和掌柜的递去感激的眼神，就连为魏铭争辩的安丘的学子们，听出这话中的淡定，越发的理直气壮。
他们安丘的县案首，考到了府案首，这是何等不易，进了道试就算不能点中道案首，也不能被人污蔑作弊！
况且饥荒年魏生给知县献计，他们才有饭吃，去岁又帮着学官恢复社学，他们才有学能上！
这样的人，不能随随便便被人污蔑！
安丘众学子推搡着墨绿袍和褐色短打，那两人相互对了个眼神，“去就去！且这小抄文章不知道谁做的呢！大家伙都瞧瞧，认出来这文章谁做的，就更能抓出来作弊的人了！”
崔稚瞧着两个人胸有成竹的样，晓得他们还有后招。
一大堂的人围着魏铭，大家都往考棚涌去。路上有人喊着“道试有人作弊”，又引来了更多的人，半条街都是涌动的人头。
崔稚和段万全辞了清香楼，也小跑着跟去了。
相隔一日，考棚前又一次人山人海。不过这次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给考试的人，讨回公道。
提学的人见了这阵仗，了解了情况急急忙忙跑进去禀报了。
而此时，考棚门口匆忙跑来一个人，此人秀才打扮，略一站定寻了小抄来看，看完立时跳了起来。
“这两题竟然是道试的题？就在考试前一日，有人找我做了此题！”
做题的人竟然跳了出来，那么离抓到作弊的人还远吗？

第144章 是他！就是他！
做题的人找到了，那么离着抓到作弊的人还远吗？
墨绿袍扯了那喊话的秀才，“你可看清楚了？就是这小抄上的文章吗？！”
那秀才又把小抄仔细瞧了一遍，看完满头大汗，“正是！正是！这文章是我前几日写的！我可不知道这是道试的题啊！你们可别攀诬我！”
众人倒不攀诬他，毕竟若是他参与作弊，没必要特特跳出来。
墨绿袍的目标不是此人，他斜着眼看了魏铭一眼，脸上露出几分阴笑，扯住那秀才朝着魏铭指去，“是不是那个人让你做的文章？！”
魏铭立在场中任由秀才打量，秀才打量来打量去，忽的朝魏铭道：“你转过身来！”
他这么说了，不少人都催促魏铭，“转过身给他瞧！”
魏铭跟走秀一样，施施然转了个身。
崔稚在远处瞧着，不禁转急为喜，笑了出来。
魏大人这么配合，估计是十分难得地，找到了乐趣。
他配合，那秀才看了又看，待那墨绿袍再问，便嚷了出来，“是他！就是他！”
是他！就是他！我们的朋友小哪吒吗？
崔稚脑中音乐响起，越发地不着急了，瞧着魏铭问那秀才，“你确定是我？”
秀才点头不迭，“那天晚上我替人誊抄了时文，回家的路上你找的我，说让我给做出这两篇文章来！翌日一早就要！然后塞给我一块碎银子，说做完文章明日还有钱，且让我明儿一早把做好的文章夹在我家门前的地缝里，你自来取！”
他说着又辨认了魏铭一回，“虽是天黑，可你这身量我还是瞧得清，侧脸也瞧得出来，声音……好像也差不多！怎么不是你？！”
他把那天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众人哄哄地全议论了起来。
墨绿袍哼哼着要为此案断案，“你得了道试的题，花钱找这秀才做了，再抄成小抄带进考棚，不是作弊是什么？！”他说着，见魏铭仍旧面不改色，犹豫着给自己留了几分退路，“就算你不抄这文章，也会按着此文破题答题了！”
有了秀才的证词，连安丘的学子盟友们都有些拿不住了，小声问魏铭，“魏生到底作弊没有？”
魏铭摇头。
他问那个秀才，“你就这么确定是我？若是宗师审出来非是我作弊，你岂不是污蔑之罪？”
那秀才被他这一问吓了一跳，不禁有些瑟缩，又开始上下左右地打量魏铭的身形。
魏铭由着他打量，那墨绿袍可就不愿意了，“就是他，你还看什么？不是他那小抄为何出现在他住处？！”
墨绿袍一口咬死就是魏铭，他相信这事错不了。
开考那天，就在这考棚外边，他可是亲眼看着小抄被魏铭从考篮里拿出来，又展开看了的！
考试前出现的题目和答案，谁不看呢？看了必然就要受影响，做出来的答案定然与这答案有异曲同工之处！
提学翻出来卷子对照，肯定能查出来端倪！
“你就别装了！所谓两试案首根本就是个幌子，只不过县试府试被你混过去罢了！这次且看宗师怎么处置你！”
他叫嚣得厉害。
考棚不远处的茶摊下，唐掌柜露出满意的笑。
他们大夫人出手就是不一样！道试作弊这么大的事，跑不了那个姓魏的了！到时候这个魏生完蛋，高矮生也好，那品菜师崔丫头也罢，更有宋氏酒楼和清香楼，都得跟着受连累！
他相信他们大夫人，肯定会把事牵扯到高矮生头上去的！
最好把这群人一锅端了，他老唐可就舒心了！
唐老板摇着折扇，这回是大夫人出招，他在旁监管，回头事情成了，他可得在大夫人脸前多多拍拍马屁。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唐老板已经开始想，高矮生遭受连累、宋氏也跟着垮台之后，他的十香楼要怎么重振旗鼓。
十香楼才是安丘的第一酒楼，什么与民同乐的玩意，都是不中用的花拳绣腿，他们十香楼才是安丘酒楼的行业标准！
……
考棚门口吵吵嚷嚷一刻钟，里面的人终于抹着汗出来了。
“我们提学说了，让考生一道进去，把这事断个明白。”
众考生高声喊着“宗师英明”，呼啦啦涌进了考棚里。
崔稚和段万全趁着人多，也跟着考生挤了进去。
提学官已经搬了个交椅坐在檐下等着了。
出了泄题作弊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若是不重视不弄明白，官帽可是要不保的。
提学官姓谢，单名一个淼字。
谢淼本职为山东按察司佥事，在山东任了两期六年提学官，还是第一次因为有人指出泄题作弊，被考生围了考棚。
实则每年作弊都大有人在，只不过这些人都在进考场之前，或者考试之中就被发现，谢淼对于这一类很知道如何处置，也不必大声张扬。
可这一回不同了，他方才正在小憩，是活生生被吓醒的。
不过，提学宗师要有提学宗师的样子。
谢淼示意左右将吵嚷按下来，这才开了口，“何人作弊？细细说来！”
墨绿袍拉着褐色短打和指认秀才，呈上小抄，赶忙把事情说了，末了还瞪着魏铭道：“此生拒不承认，反复狡辩，还请宗师不要轻饶，以正视听！”
谢淼听了前后，不禁看向魏铭，魏铭礼数周全地行礼，回应道，“非是学生作弊，望宗师明察。”
这还有什么好查的？拿来魏铭的卷子一看便知道了。
甚至说，不用拿来魏铭的卷子看，谢淼早就在面试的时候看过了，他心下已经有了数。
他哼了一声，没朝着任何人，又朝向了所有人。
墨绿袍还以为自己得逞了，能安心回去交差了，还等得了大夫人二两银子的奖赏，两眼抖着光，“还请宗师抽出此生的试卷一观！”
谢淼又哼了一声，“将卷子拿来。”
立时有人将魏铭的卷子递了过来，谢淼扫了一眼，又递了回去，“下去传阅！”
有几个离得近的学生立时接过卷子看起来，一看之下，全都目瞪口呆。
墨绿袍从旁瞧着，不禁露出得意的笑。
大夫人的计策，那是万万错不了的！

第145章 锅从天上来
大夫人的计策，那是万万错不了的……只是这群人怎么都看向了自己这边？
墨绿袍刚要问一句怎么了，就听一个考生提出了疑惑，“这魏生《五经》题，答得根本不是小抄上的那一道题！”
道试和府试、县试不同，并不仅限于《四书》上的题目，而是《四书》中出一道题，《五经》每经各出一道题，任由考生选择。
小抄上的那《五经》题，是由《礼记》出来的题目，而魏铭所答，根本就是他最近闲来研究的《周易》。
这一下，完全南辕北辙。
墨绿袍一听，傻了眼。怎么会这样？
这个魏生莫不是傻子？考试前给他透漏了题目和答案，他竟然不按照答案来，居然敢剑走偏锋，答了《周易》的题！
一般正常的考生，都会选择《礼记》《诗经》这些作答，他怎么会答《周易》，他就不怕答错了吗？
墨绿袍不禁看向魏铭，见魏铭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突然想，难不成这个魏生考试那日，瞧出了小抄的古怪？故意防了这一手？！
念头一闪，墨绿袍心里一咯噔。
“那《四书》那题呢？他抄了没有？！”
众人齐齐回答他，“没有！”
这题虽然是一样的，但是魏铭的破题、答题思路和小抄上完全不一样，不仅不一样，他的文章立意不知道比那小抄文章高出去多少。
凡是来参加道试的考生，都能瞧出来！
安丘县的学子们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将那秀才揪了过来，“你自己看！”
那秀才看完，一颗脑袋就要缩到了地缝里，红着脸喃喃道：“文章确实比我强……”
“那你还说是魏生找你写文章？！”有人怒问。
秀才头更低了，“那日已是天黑，我、我也没瞧清楚脸，只是身形有些相似……”
“谁人与魏生身量仿佛呢？”
魏铭年纪小，这场的考生这个年纪的几乎没有，若说有，那就只有孟氏出身的孟中亭了。
有人提出来，有人立时反对，“怎么可能？！人家也不需要自己出来找人做文章啊！”
孟中亭是世家子弟，就算需要办事，也有小厮跑腿。
可若是孟家的小厮与魏铭身量仿佛呢？
众人猜测来猜测去，魏铭这个当事人终于从游离的状态走了出来。
他走到提学谢淼身前，从袖中拿出一个小指大的纸卷。
“宗师请看，学生手里也有此抄。”
众人愕然，谢淼看过也皱了眉，“与那小抄竟出自一人之笔。”他问魏铭，“你缘何有此物？”
魏铭答：“开考之前，有人将此抄扔进学生考篮。”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倒吸一气。
再想这前前后后，分明就是有人要陷害魏铭！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墨绿袍和褐色短打身上，那两人已经被剧情不按邬陶氏设计所走吓蒙圈，现在被一双双火眼金睛盯得皮颤肉麻，赶忙为自己辩解，“我二人可不知道是谁陷害，只是不小心在魏生屋中发现了此物！”
两人哪里敢牵扯出来邬陶氏，一口咬死是不经意发现的。
这个说辞，好些人还是不信服，纷纷议论到底有谁要陷害魏铭。
有人道：“魏生是两试案首，要陷害他的人，必然是要和他争夺案首之人！”
这人是谁，还用问吗？
有能力和魏铭一较高下的，在众人眼里，就是孟中亭无疑！
众人议论纷纷，有不信的，也有唾弃的。
崔稚在旁又可怜了孟小六几分。这必然是邬陶氏的手段，不然怎么会特特跑去清香楼喊人造势？
倒是孟小六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提学谢淼看了魏铭一眼，“魏生如何看？”
魏铭回道：“学生以为，不论是有人作弊，还是有人陷害，道试题目提前泄露才是重中之重，还往宗师查清此事，还诸考生一个公平。”
确实如他所言，不管是要作弊还是要陷害，这次道试的源头确定是坏了，有人泄题。
这是大忌。
要知道提学按临各府考察学问，他所带来的随从、书吏全部住进考棚之中，不准外出，以免泄题。
现在出现了泄题之事，到底是何人所为，这才是提学彻查的关键。
至于谁人要污蔑魏生，应该算是府里的刑名一事了。
谢淼不由地对着魏铭点了头，从开始到现在，见他小小年纪处变不惊，心下更是看好此生。
眼下这事要查，但也不是立时就能查出来的，谢淼先给魏铭正了名，然后表示必然严查此事，便将众人遣散了。
魏铭被安丘学子围着，有不少别县学子看了魏铭文章的，也都起了敬佩之心，问他事从何人，每日如何读书作文等等，魏铭非常平易近人地“点拨”同学们几句，众人听了，没有不记在心头的。
倒是那墨绿袍和褐色短打也被人围了个结实，有人问他们到底为何诬陷魏铭，也有人问到底是何人指使，那两人可不敢乱说话，使劲往考棚外挤去，挤出了门便撒丫子跑了。
差点把急急赶来的桂志育等人撞倒。
桂志育赶忙招呼了魏铭，问是何情况。他不过是在青州府的书肆转了一圈，竟然听得满县沸沸扬扬传案首作弊之事，急急跑过来，发现人都散了。
魏铭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桂志育说了一遍，周围安丘县的同学们也替魏铭说话，桂志育这才放下心来，“不管是何人所为，这事先有提学去查，咱们先不管了！只要咱们行的正，坐得端就好！”
众学子都记下桂志育的教导自不必提，且说崔稚和段万全从头到尾看了一出大戏，跟着人群出了考棚，站在凉荫下吹风。
段万全眼尖，朝着茶棚下点去，跟崔稚道，“瞧那是谁！”
崔稚一下就看见那肥硕的大身子。
她见那唐掌柜本来悠悠扇着扇子，然后看见考棚里涌出这么多人，一群人追着墨绿袍和褐色短打问个不住，唐掌柜好似回想起了相似的场景，满脸震惊地站起身来，拦了考棚出来的一个考生把话问了，肥厚的嘴唇颤了两下。
他一屁股又坐在了凳子上，险些把人家茶摊凳子坐散。
崔稚笑着同段万全道：“真是不好意思，又把唐掌柜惊着了。”
唐掌柜和邬陶氏会如何震惊，自不必说，倒是可怜的孟小六，遭了无妄之灾。

第146章 传言
府城里发生了这么大一件事，居于落玉坊的孟氏一族不可能不知道。
下晌，孟中亮闯进孟中亭的书房，见他手里拿着书，站在窗口发呆，直接斥道：“你还在这发呆！看你干的好事！”
孟中亭素来不喜他不让人通禀，直接闯进房中，当下忍着一口气，问道：“我做了什么好事？倒惹得四哥怒发冲冠！”
“哼！你可把孟家的人丢尽了！自己考不过那魏生，就找人做小抄诬陷，现在满府城都传疯了！你说丢不丢人！”
他说这话，可把孟中亭震住了，“你说什么？我何时让是做小抄诬陷了？！”
孟中亮见他这般，“难道不是你？可不是你又是谁？！你不是日日念着这次要考了案首，把那魏生压下去吗？！”
“那我也不必使出这般下三滥的手段！你又凭什么污蔑我！”孟中亭自府试一来消沉了不少，不愿与孟中亮动怒，可此时被扣下这样一盆脏水，到底也忍不住了，冷笑起来，“我看四哥巴不得是我做的！巴不得我让孟家蒙羞！”
说着一甩手往外走去。
孟中亮被他戳中了几分心思，脸皮抖了几下。
这个继弟自来在他脸前风头出尽，这一回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虽也在意孟氏的名声，可心里也忍不住有些雀跃——孟中亭要摔了大跟头了！
他想也不想地冲到了孟中亭书房，准备占着家族利益使劲踩他，现下被孟中亭一顿反驳，才意识到此事应与孟中亭无关。
孟中亮两步睡了上去，“你往哪去？！外边都在传是你诬陷！可不是我说的！”
孟中亭回头冷冷看他一眼，刚要说什么，松烟喊着“六爷”跑了进来，“二老太爷请六爷过府！”
孟家兄弟皆是一愣。
这事当真闹起来了，闹到了素来闭门谢客的二老太爷那里去了！
这位二老太爷孟家兄弟要叫一声“二叔祖”的，从前可是官至礼部尚书，太子近臣。因为身体不济，辞官还家养病，住在西府，平日里闭门谢客。连自家子弟，非是逢年过节，也见不到他的。
孟中亮先怕了起来，“这可怎么了得？都闹到二叔祖那里去了！”他说着，又指了孟中亭，“都是你惹的好事！”
“哼！”孟中亭根本不想与他搅合，他身正不怕影子斜，叫了松烟，“去西府。”
这边还没来得及出门，便见岳氏疾步走了过来，“亭儿！”
孟中亭和孟中亮一个叫了“娘”，一个叫了“母亲”，上前行礼，岳氏见孟中亮也在，直接问二人，“你兄弟二人往哪去？可是因着外边传的事？”
孟中亭见着岳氏额角有汗，心里不禁愧疚了两分。为着外边传的自己的事，让母亲跟着担心，他不由道：“娘，此事与儿子无关，二叔祖让儿子过府，应该是为了此事，娘不必忧心，儿子去去就来。”
孟中亮在旁瞥了瞥嘴，阴阳怪气道：“这事有二叔祖做主，是不是六弟所为，我瞧着都不怕，自是能压下去的。”
言下之意，就算孟中亭做了这见不得人的事，也有家族出手。
说来说去，还是想往孟中亭头上泼脏水。
孟中亭勃然欲怒，自己越是想让母亲省心，他就越是添油加醋！
岳氏怎么瞧不出来，一个眼神按住了孟中亭，牵了他过来替他理了理领口，柔声道：“既不是你所为，为娘也就放心了，到了二老太爷处，要沉住气把话说清楚，不要冲撞了他老人家。”
继子如何对待自己的儿子，岳氏再清楚不过，当下点了孟中亭一番，又同孟中亮道：“你六弟年幼，有说不清楚的，四哥儿便替他解释两句。”
岳氏这么说，孟中亮也不好说什么。孟中亭虽然讨厌，但岳氏并没过分偏心过孟中亭，或者似旁的继母一般打压自己。孟中亮不情不愿地应了，与孟中亭一道去了西府。
家中老爷一辈的，只有二老太爷孟逢檀的次子、三老爷孟月秋没有出仕，在家中打理家族庶务。其他三位老爷包括孟中亭的父亲，都在外为官。
眼下满城风雨，就算二老太爷不派人过来传话，孟中亭最后也要请二房的长辈出面。
兄弟两个进了西府，并没有想象中的严肃紧急的氛围。孟中亭不由得心下定了几分，跟着小厮引路，到了二老太爷的院中。
院里留了一个半丈见方的水塘，水塘边摘了一颗碗口粗的槐树，葱绿的叶子映在水中，为池塘里浮在水面的白莲，点缀几分绿意。
二老太爷坐在树下的躺椅上，闭着眼睛，好似睡着了一样。
有小书童在旁轻声提醒，“老太爷，东府的四爷、六爷来了。”
孟中亭兄弟赶忙上前行礼，二老太爷睁开眼睛，“我又睡了几时？”
小书童道：“老太爷迷糊了半盏茶的工夫。”
二老太爷“嗯”了一声，这才瞧见了孟中亭兄弟两个，随手指了两人往廊下坐，“最近读什么书了？”
兄弟皆是一愣。
不是问及外边传言的事吗？怎么说起了读书的事？
两兄弟哪里敢这般随意坐，一头雾水，又不得不答，轮番把近来读的书报给了二老太爷，二老太爷听了，点了点头，考较了孟中亮两句，见他答得有些磕绊，道：“再读几年吧。”
孟中亮还准备后年参加乡试，听了这话，汗都出来了。看来自己的学问入不得二老太爷的眼。
孟中亭却不管不了这许多，见二老太爷既不考较自己的学问，也不问及外边传言一事，心里不禁有些急。只是再一想方才来路上，娘亲提醒的话，按着自己将心定了下来。见着二老太爷又眯着眼睛似是要睡了过去，也只得规矩站着。
这一站，又是半盏茶的工夫，小书童朝着两人不好意思的笑笑，显然二老太爷又睡过去了。
真不问传言之事吗？
正这时，三老爷孟月秋从院外走了过来，见着两人干站着，笑了一声，朝两人招手，“过来。”
两兄弟解禁了似得，连忙跟着他去了檐下说话。
孟月秋道：“因着传言之事来的吧？方才我已拿了帖子让人往提学处去了，让提学务必严查此事，查出个水落石出。”说着看了孟中亭一眼，“若不是你所为，就放心回家睡觉去吧。”
他说得虽轻松，可孟中亭和孟中亮不由地飞快对了个讶然的眼色。
不问孟中亭一声是否是孟中亭所为，就让提学去严查。那么万一是孟中亭所为呢？
孟月秋似乎知道两兄弟所想，仍旧说得轻轻松松，“若是孟家人所为，我和你们二叔祖，是不会包庇的。”
两兄弟一听，都明白了。孟中亮嘴唇白了几分，孟中亭却重重施了一礼，“多谢三伯父，侄儿这便回去睡觉！”
孟月秋不禁笑出了声来，上下打量着这个侄儿，拍拍他的肩，“去吧，去吧。”

第147章 一波三折
青州府城就像是一口大锅，不停地有人往灶下续柴，府城里的舆论如同烧开的水，咕嘟了一波又一波。
从有人怀疑魏案首作弊，到众考生围攻考棚，再到提学证明魏案首没有作弊，众人怀疑府试第二名的孟中亭陷害，而后孟家亲自派人去了提学处，要求严查此事，公示与众。
一波三折的剧情，早就不是邬陶氏设计的那样。
查案结果还没出来，孟家的行为，已经把自己家摘了出来。
那么到底是谁要诬陷魏铭？又是从谁手里泄露了题目？还有多少人在开考之前就看到了道试之题呢？！
从酒楼茶馆，到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件大事。
陶平就像是舆论热汤中的浮萍，不，已经快成了熟透的浮萍。
他一遍遍让人给邬陶氏通报，见到邬陶氏的时候，满头大汗，浑身都湿透了，还没行礼就急着道：“姑母，这可怎么办了？！”
邬陶氏脸色发青，现在闹成这样，她还能怎么办？！
这事本来只是顺手而为。
因着陶平要学问不行，求到了邬陶氏脸前，想让邬陶氏替他找找门路，过了道试就是秀才了，陶家由于王复的事，伤了些元气，陶平若是能考上秀才，一来是件喜事，能把近一年的丧气冲走，二来，秀才身份好办事，就算考不上举人，往后家中做生意，也能说得上话。
况且陶二老爷的长子就是邬陶氏动了手段，弄成秀才的，她帮陶平也不费力，她晓得门路。
因为那提学谢淼手下有一名书吏，专门做这门生意，很有几分手段，就算被关在考棚不能出去，试题也照样传出去。
邬陶氏给陶平找了这个门路。只不过那书吏要钱太凶猛，上次就狠狠敲了邬陶氏一笔，这一次又要了一大笔钱。在谢淼之前，他也曾通过书吏办过类似的事，哪有这么狠要钱的？
邬陶氏虽然有钱，可她只喜欢赚，不喜欢花。
邬陶氏心中不爽，想着谢淼这一期任满，就不会再任提学官，这书吏是跟着谢淼的，往后也没了用处。
所以心一狠，手一黑，顺手就送了魏铭这么一份大礼。
本来邬陶氏算得顺顺当当能把魏铭拉下水，连带那书吏一起完蛋，谁想到魏铭竟然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魏铭没下水，还差点把孟氏搭进去了！她和孟氏可正要做亲家！
邬陶氏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再见陶平只晓得急赤白脸地问，嚷了他，“怕甚？！那书吏也不晓得是谁买的题，给你答题的也是咱们自己人，谁会查出来你？！”
说着再见他仍旧哆哆嗦嗦，气得不行，“就你这个怂样！当了秀才也当不出什么好！”
陶平满嘴苦水，“姑母不是说我当了秀才好么……我就怕这闹得这么大，回头提学重考一场，那我、那我不完了？”
这事邬陶氏倒没想过，从前也有闹出泄题作弊的，都是压下去算了，但是万一要是重考，花在那书吏身上的钱不就白花了？！陶平中秀才就更没指望了！
邬陶氏反应过来，更是气得脑壳疼。她最近真是被那群人搅得乱了脑筋，做事都思虑不周了！
不过她不能在陶平面前露出自己的失误来，朝着陶平又是噼里啪啦一顿呵斥，“……回去看你的书，你要是凭本事能考上，还要家里费钱费力？别在我眼前晃！”
骂得陶平一溜烟跑了。
邬陶氏骂了他一顿，胸中的气没出，想想前后的事，心里更加堵得难受。
——
拢共有多少人能接触到道试的考题，提学谢淼心里有数，不过一天的工夫就把那泄题的书吏揪了出来。
那书吏哪里想到有这么一天，傻了眼，谢淼一审，竟审出来，青州府的这次道试，此人往外传了三次题，这题传到了外头，又被多少人看见，他可就不知道了。
很显然，在此之前，这书吏还不晓得漏过多少题出去。换句话说，谢淼手底下出来的秀才，会有相当一部分人是通过作弊进来的。
谢淼吓了一大跳，一夜没合眼。
这事若是闹出去，他提学官做不成不说，说不定命都得丢！
可孟氏那边发了话，说必然严查此事，还要他公之于众，也就是说这事再不能捂了下去。
谢淼思来想去一晚上，偷偷将这书吏藏了起来，寻了个考前进过贼的由头，第二天公布了出来。
贼人是谁当然没人知道，不过谢淼把过失推到了贼人头上，自己总算是摘出来了。
一众考生听了这个事，也不晓得是真是假，纷纷猜测得是什么样厉害的贼人，才能翻进考棚剽窃考题，但更多的人担心起来，“若要就这么过去了，岂不是让那些提前看了题的得了便宜？”
至少也是魏铭那一场几个县的考生，没了公平可言。
孟家虽然已经独立在外，可没抓到陷害魏铭的人，他们还是免不掉被人拿出来说事，孟三老爷又给谢淼传了话，意思很明显，重考。
谢淼也不是那等不懂事的人，到底是他考棚出了问题，没被揪出书吏的事来就不错了，哪里还敢犹豫，当即贴出告示，青州府所有县，五月十二日重考道试。
也就是半月后。
几家欢喜几家愁，陶平听到重考的消息差点就崩溃了，上次他拿到了题目，尚且背了好久才记下来如何作文，这回怎么办？没机会了，那个书吏完全没有消息，肯定会被抓起来了！
他哭丧着脸，也不敢去找邬陶氏，邬陶氏不用他找也知道了。
事情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她怎么会想到这一耙子没有打到魏铭身上，反而挠了孟氏。偏孟氏在青州的这位二老太爷和三老爷最不好说，名声最是要紧，为着孟氏的名声先是要求严查公开，而后又提出了重考。
偷鸡不成蚀把米。更不要说她想通过魏铭针对的高矮生等人，恐怕连阵风都没扫到。
邬陶氏真一个恼字了得！
可现下这个情况，她再不敢轻举妄动，没牵扯到自身已经是好的了，有什么不快，只能先按下来，伺机再动。

第148章 难以预测
没能把邬陶氏扯出来，崔稚和魏铭也不意外。邬陶氏能以县城小小商家女，到如今当得起邬氏一族的家，不是轻易就能扳倒的。
这一次，只是让邬陶氏知道，他们也不是随便什么蚂蚁，任她一脚就能碾死。
殷杉在青州府前后好些日子，也该回济宁府家中去了，这一番看着崔稚、魏铭几人办事，稳妥又大胆，他这心里踏实的同时，又为着邬陶氏吃了瘪，爽快得很。
他同崔稚道：“你们的五景酿，我想必然是好酒，若是想销到济宁府，甚是沿着水路远销，我殷家几艘船，也是能帮得上忙的！”
他这么说，言下的信任之意崔稚怎么听不出来？崔稚笑道：“那自然是好，待到五月重考道试，将一批酒水运到府城卖，先探一下销路，待到稳妥了，再远销不迟。”
殷杉更加放心了，同众人把酒言欢一场，各自散了。
崔稚就跟着魏铭一行考生回了安丘县城。
有些县离着府城远，这半个月的等待期回去也不是，不回去也不是。府城食宿自然是贵，很多童生家中不过小农，耗不起食宿也耗不起路费。
安丘离着青州府算得近，段老爷子瞧着这情形，便让段万全留下，招呼这些人往安丘暂住，又是一笔生意。
不过似皇甫腾这等，家虽然离得远，但是岳家就在附近的，二话不说就跟着魏铭他们回了安丘。只不过他和葛香兰不久便要成亲，不好相见，葛青便将他安排到了姑父家中去住。皇甫腾本想着偷着摸着看葛香兰一会，这下有葛家姑家看着他，而葛香兰又在自家不出来，他感叹是“偶遇”无望了。
崔稚笑话他，“这边考完道试，你可得买一匹马飞奔家中去，要不然香兰姐发了嫁，到了安东卫，你人还没到，我们香兰姐可不等你，要回娘家来的。”
这可说到了皇甫腾最头疼的地方，原本四月考完道试，中与不中的，回去成亲正好，现在这么一重考，算好的好日子又不能改，他可就不得出了考棚就直奔返家？
不过无论怎样，他非得要在五月把香兰娶回家！香兰的亲事已经够一波三折了，他可不想再折腾她！
“小丫头说得不错，过几日我就把马买好，直接拴在考棚外头，这边出了场，挎着篮子就上马往家里赶！”
他说得忒般有画面感，崔稚笑得不行，“只你往卫所赶可不够，还有葛生呢！”
“哎呦！”皇甫腾差点忘了葛青也得送嫁，来不及跟崔稚扯皮，赶忙找葛青商量行程去了。
崔稚摇着扇子瞧着魏铭跟桂志育说完话，又回到了她这边，问道：“桂训导有什么指示？”
魏铭替她把行礼拿过来背着，“训导想着有些考生家里偏远，虽然也能打个来回，但是所费甚多，又耽误了考前温书，想让他们住进县学。不过住不开。”
“桂训导可真是时刻想着学生啊！”崔稚感叹了一句，问魏铭，“你给他出了什么主意？”
魏铭摇摇头，“一时到没想到，训导说此番不想还家的考生不少。”
“县学都住不开的话，还能有什么地方能住？都得花钱不是？”
若论花钱，这些穷学生还不如直接还家。
魏铭想到自己当年困顿之时，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背书，就和温传一道找到了空无一人的荷园。
“不知荷园到底是何人所有。”魏铭不禁疑问。
崔稚说不知道，“我之前还想着在县城买一处宅院，荷园没人住荒废着，说不定价低。但我问了全哥，全哥竟然也说不知道，问了他公，他公竟然也毫无头绪。说这荷园从前是个大官的宅子，后来大官家中败了，产业都充公了，荷园落进了谁手里便不晓得了，总之一直没人住，也没见过有主家过去。后来又传说闹鬼，有哭泣声传出来，更加无人问津了。”
闹鬼是肯定没有，崔稚和魏铭都去过不止一次，但荷园的主人到底是谁，竟然连万事通的段家爷孙都不知道，就很奇怪了。
魏铭打荷园主意的事，只能落了空，两人又说起了下次进府道试，要把酒水带进去，还要催着郝氏书局把《食神飞升记》再印上几百册，崔稚觉得全部卖出去，完全不成问题。
她还没成大富商，葛青还没考上举人，他们两个已经成了畅销书作家了！
人生际遇真是难以预测。
不过更难以预测的是，当初到底是什么人将她的身份通给了十香楼？但是说来奇怪，十香楼要是真的知道她就是高矮生，为何不直接把高矮生的身份揭穿呢？高矮生被揭开神秘面纱，变成村里小丫头，八成会跌下神坛，至少相当一段时间颓败不起。
可是不论是唐掌柜和邬陶氏都没有这么做。
崔稚不相信他们是好心，她以为，要么唐掌柜和邬陶氏另有打算，要么根本就不知道她是高矮生，上次捉她不过是歪打正着罢了！
就像他们也针对了魏铭一样，找不到正主，只能揪住偏主。
可是不管正主还是偏主，她被抓这事必然不是临时起意，还是有人道出了自己个高矮生有些特殊的关系。
是谁？
崔稚不禁想到了韦慎。
——
是夜，有夜猫子隐在杨树里咕咕地叫，一声声远远地传来，只把人听得心慌。
韦慎家的正房里满满全是人。有他自己、妻子、儿子、儿媳，还有小孙子，而把一家人都叫到房里来的，当然是十香楼的唐掌柜。
唐掌柜笑得如同杨树里的夜猫子，韦慎本就直不起的脊梁不禁又缩了几下，仿佛是夜猫子眼皮底下的耗子。
“一家人都在这儿，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们一家如何，可就全看你的意思了！”唐掌柜面上带笑，说出的话阴恻恻的，“我就想知道，那高矮生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身份？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这事你只要办成，好处少不了你的。当然了，办不成的话，你这一家人可就……”
后面的话唐掌柜不用说，大家也都明白，韦慎尤其明白，毕竟在唐掌柜手底下这许多年了。
可他还是摇头，“我不行，真不行……半个月，我怎么可能……”
唐掌柜根本不肯听废话，冷笑着打断了他，“你不行，问问你们家的人行不行？”
话音一落，唐掌柜手下的人，个个脸上露出了凶狠的笑，韦慎的儿媳和小孙子直接吓哭了。

第149章 什么花招？
哭声戛然而止。
韦慎的儿子把哭泣的小儿强行捂上了嘴，紧张而恐惧的气氛在韦家每个人身上弥漫，唐掌柜稳坐上座，定定看着，心里稍稍沉稳了几分。
他心急如火燎，怎么能让韦慎闲着？
他从青州回安丘，是生生被大夫人骂回来的！大夫人亲自出招都没能成，虽然这不关他的事，可大夫人心情不爽，又把他叫了过去，让他无论如何，半个月之内搞清楚，到底谁是高矮生！
一切都是从高矮生出现开始变糟糕的，闹来闹去，抓出来高矮生才是关键。
现在若论谁有机会找出来高矮生，当然是韦慎！宋氏酒楼既然能把他留下来，那他就有机会！
唐掌柜指着韦慎，“就半个月，说那些有的没的都没用！我老唐可是够给你面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念着些你这一家人吧！”
话说多也没用，起到威慑的作用最要紧。唐掌柜说完这话，甩手留给韦家人一个背影。等到唐掌柜和手下全部走了，韦慎一家人才哭的哭，瘫的瘫，魂飞魄散地散了一地。
韦慎扶着桌子撑着，勉强没有倒下。妻子拽了他的衣裳想说句什么，到底还是没说，韦慎明白她的意思，闷了一会，“各回各屋去吧。”
韦家安静得不像话，杨树上的夜猫子咕咕叫个不停。
巷口有人看了前后，飞快地沿着墙角跑回了宋氏的酒楼。
——
翌日，宋氏父子和借宿酒楼的崔稚与魏铭，边吃早饭边说话。
崔稚吃了口包子，把人喊了进来，“把你昨儿瞧见的，说说吧。”
来人是个小乞丐，与崔稚年岁相仿，是之前段万全介绍给崔稚的跑腿的小孩，崔稚昨儿出钱让他盯着韦慎，不想当天夜里就瞧见唐掌柜带着人进出了韦家。
“……拢共两刻钟不到的工夫，等到那唐掌柜走后，那韦家没多时便全熄了灯，一点子声响都没有，只有两声小孩哭。”
宋粮兴怔在当场，老爹宋标手里的韭菜鸡蛋包子咬了一半，露出了黄绿的馅儿，还飘着咸香。
他啪嗒一下把筷子按在桌上，包子咕噜噜滚了出来，韭菜鸡蛋馅散了一盘子，“他怎么能干这样的事？！”
宋标把报信的小乞丐吓了一跳，魏铭招呼小乞丐过来，捡了四只包子给他，让他先去了。
“宋伯父不要动怒，事已至此，还是想想之后该如何。”魏铭道。
崔稚点头赞同，把手里的肉包子吃完，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折了馓子慢慢吃，宋粮兴脸色有些不好看，“这多半月见他闷头干活，手下也没有脏的，郭三叔有时询问他灶上的事，他也无有不答，没想到……”
宋标更没想到。
他原本能答应韦慎回宋氏酒楼，就是看着韦慎被十香楼弃了，又因为当街与人冲撞烫伤了半身可怜他，当然他心里存了羞辱解气的意思，可韦慎居然是十香楼的耳目！
“就他那怂样！软蛋一般！也能当耳目？！”宋标完全不能想象。
他太了解韦慎了，谁都能当耳目，就韦慎这样的怂人不行，韦慎根本就没有那样的胆量！就如同当初韦慎屈服于十香楼的威胁一样，韦慎就是个膝盖发软的人！让他当耳目，他不会心虚露出马脚吗？
可这么许多天，他们根本没有再韦慎身上发现任何马脚！韦慎也还是那个直不起腰杆的韦慎。
崔稚问他，“宋伯父准备如何？”
宋标想都没想，“我这就让他滚！”
宋粮兴没出声，魏铭和崔稚相互看了一眼，魏铭道：“恐怕伯父让他走了，十香楼也不肯善罢甘休。”
“那……该如何？”宋标愣了一下。
此时，有小伙计跑了过来，“东家，韦师傅问你得不得空，有话要跟你说。”
“他要说什么？！”宋标惊讶。
小伙计当然不晓得韦慎要说什么，可在大家都知晓韦慎和唐掌柜有牵扯的当口，韦慎找过来，只怕用意不同寻常。
崔稚示意宋标，“不管他要怎样，咱们先听了再说。”
言下之意，是要将计就计。
宋标反应了过来，再看儿子朝他点头，魏铭更没有异议，心里觉得其实真没有这个必要。就韦慎那个软蛋，怎么可能有骗人的本事？
但他还是听了众人的，叫了韦慎说话。
收拾了桌子，众人躲到屏风后面，只宋标一人在桌前等着韦慎。
韦慎不多时就进了门，朝宋标行了一礼，“东家。”
“你来做甚？”宋标瞧着他一身灰衣，脸色如同衣裳一样灰败，心里又厌弃了几分。
韦慎仍旧低着头，“我来辞行。”
辞行？
宋标意外地瞪了眼。屏风后面，宋粮兴喝茶的手一顿，崔稚挑了眉，魏铭目光越过屏风看去。
“辞行？你要去哪？”宋标反应过来，即可问道。
“我身上有伤，干不了重活了，留在酒楼也耽误事，我自己往乡下找点活干去。”韦慎闷闷说着，弯腰朝宋标鞠躬，这一躬，几乎弯到了脚上，“这些日子，多谢师兄不计前嫌，韦慎无以回报。”
不知道是不是又叫回了“师兄”的缘故，宋标仿佛从他口中听到了伤感。
他很想问问韦慎，现在辞行到底是什么意思？！
搞什么伤感的戏码？！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他记着方才大家的意思，是要将计就计，当下按下心中疑问，皱着眉头最后打量了韦慎一遍，冷声道：“那你便走吧。”
他说完细细看着韦慎的表情，想看韦慎如何反应，然而韦慎的头低着，
宋标看去也只看到那灰败的半边脸，直到韦慎转身走了，出了门，他都没能看到更多。
崔稚三人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你们说他想干嘛？！”宋标禁不住问。
宋粮兴说不知道，“我看这就是那姓唐的主意！说不定明天就要回来的！”他喊了声“爹”，“他走也好，留也罢，咱们就看看那姓唐的，想用韦慎耍什么花招！”
崔稚点了点头，魏铭不置可否。
昨晚唐掌柜刚找到韦慎家中，韦慎今早便来辞职，这其中会是什么关系？
总不会是清白的关系。

第150章 苦肉计
没有韦慎的宋氏酒楼，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崔稚手下的小乞丐仍旧盯着韦家，当晚没有唐掌柜上门，但是韦家却少了一个人。
“韦慎的儿子没回家，一家人找了一日，晚间的时候，他们家有哭声。”小乞丐道。
崔稚拿了两张油饼给他，“他儿子呢？”
小乞丐摇摇头，“像是突然失踪的。”
崔稚默了一默，心里有了回数，又问了小乞丐几句，就让他走了。
早饭仍旧四人围在一起吃。宋标昨日一天脸色不好，训了两个小伙计，到了今日仍旧板着脸，宋粮兴劝他，“爹你为着那个姓韦的，值当么？我早就看透了他！”
宋粮兴自有看到祖父离世、师父背叛、家中生意一蹶不振，他这心里对韦慎毫无师徒的情分，只有憎恶。他是从不对韦慎抱有希望的，不过宋标不一样，他实在没想到韦慎居然敢跟他耍花招。
父子俩这般，崔稚便也不再耽搁，把小乞丐的回禀说了。
宋氏父子都是一愣，魏铭问道：“韦慎之子在哪丢得？”
“小乞丐说，听见韦家人说韦慎的儿子下晌去了集市买菜，便没再回来，集市的人倒是见着了他，至于他去了哪里，便不知道了。”
宋标禁不住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粮兴嗤笑一声，“我看说不定是那唐掌柜的意思，想让韦慎在咱们脸前上演一出苦肉计！”
他这么说也不错，毕竟韦慎要来宋氏探听消息的话，宋氏必然会防他一手。而韦慎在边缘地带是必然探听不到真相的，若是能上演一出十香楼迫害韦慎的苦肉计，以宋氏与十香楼的立场，再接纳受了苦的韦慎，就会容易许多。
况且韦慎手艺算不得差，而宋氏崛起太快，灶上除了宋粮兴并没有像样的厨子，而韦慎正好能补上这个空档。
这样一来，韦慎成为宋氏紧要的人，也就顺理成章的可以接触到核心机密了。
不过这一切，还都要看韦慎和十香楼下一步行动。
然而他们刚吃过饭，宋粮兴的话便突然应验了。
韦慎回来了。
宋标听说他来了，差点破口大骂，“他想干嘛？！这是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吗？！”
宋粮兴却禁不住冷笑，“那就让他来！我看他想如何！”
崔稚和魏铭劝着这父子两个都冷静一点，崔稚道：“说来这韦慎不过是唐掌柜手里的一把枪，唐掌柜让他打哪他就打哪，咱们的对手是唐掌柜，做什么与一杆枪计较？”
一杆枪又没有思想。
崔稚并不把韦慎放在眼里，甚至还琢磨着，怎么反过来用一用这枪，倒捅十香楼和邬陶氏一把。
让他们陷害魏大人！崔稚想。
魏铭一听她这话就晓得她什么意思，不禁笑看她一眼，同众人道：“听听他要作甚吧。”
众人隔着屏风，宋标又一次在屏风外单独见了韦慎。
韦慎仍旧穿着那身灰不溜秋的衣裳，相比昨日，褶皱布满全身，好像他昨晚没睡觉，奔走了一夜似得。
宋标看到他一点好气都没有，“又来作甚？”
韦慎朝他鞠躬，几乎鞠躬到了地上，“东家能不能让我再干几天？！”
宋标简直目瞪口呆——韦慎不懂“厚颜无耻”四个字怎么写的吗？！
屏风后，宋粮兴露出了嘲讽又厌弃的笑，崔稚也禁不止摇着头笑了，魏铭皱了眉头。
“我说韦慎，你真觉得我们宋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宋标瞪着韦慎，发现他的脊梁骨塌得一干二净，宋标站起来指着韦慎的脊梁骨，“你能像个爷们一样站直吗？！”
韦慎身子僵硬了一下，随后缓慢地站直了几分，宋标终于瞧见了他灰败的脸上，苦得如同浸透了黄连汁。
宋标不禁被这苦汁苦到，“我问你，你为何又要回来？”
他问了这话，见韦慎抿了嘴，半晌，一句话都不说。
难道韦慎来，不是为了演苦肉计，说他儿子不见了，甚至被唐掌柜绑架了吗？
宋标实在忍不住，“我听说家在找人？你儿呢？！”
韦慎吓了一跳，飞快地看了宋标一眼，急道：“没有！他好好的！我就是手里还缺点钱，想再干半个月再走，”他苦着脸几乎拉到了地上，“行吗？”
宋标简直莫名，韦慎竟说他儿子好好的？
他儿子不是丢了吗？
宋标往屏风后看了一眼，隔着屏风看见有人朝他点头，也不再跟韦慎废话，答应了韦慎，让他仍旧做之前的活去。
韦慎一走，宋标便急急走到屏风后，“他为何不说他儿不见之事？”
崔稚和宋粮兴的答案很一致，“还有后招。”
崔稚甚至道了一句名言，“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苦情戏也不是一天演好的。”
没人问她罗马是在哪，倒是散了之后，她见魏铭若有所思，问魏铭，“你在想什么？”
魏铭看着楼下，崔稚顺着他的目光，正好看到蹲在外面挑菜的韦慎，“你看他作甚？小心他盯上你。”
“我总觉得此事，说不出的怪。”
“你说十香楼和韦慎的苦情戏？”崔稚问他。
魏铭点点头，却又说不出什么来，最后摇了摇头，“且看吧，让小乞丐盯紧些。”
崔稚自然应下不提。
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了两天，魏铭和崔稚往郝氏书局去了一趟。郝氏书局满满的人，正热闹着。
春闱的榜传了过来。
不过很可惜，郝修这此没能吸足欧气通过，就连刘春江都名落孙山。安丘县只有一人过了会试，中了三甲，而此人只是祖籍安丘，人根本就在外地。
换句话说，安丘今年春闱几乎被剃光了头。
郝修和刘春江还在回来的路上，不过郝家人很淡定，郝修本来就是陪考去了。只是刘氏一族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魏铭并没有太意外，前世这两人到他进县学读书的时候，还在苦读，今生就算有所改观，也不会乡试一过，便能金榜题名。
崔稚同郝氏书局说了说印刷《食神飞升记》的事，魏铭去看了一趟桂志育，崔稚又往葛家瞧了瞧葛香兰。葛香兰马上就要离开安丘往安东卫所去了，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觉，崔稚见她有些结婚恐惧症的意思，不得不开导了她一个下晌。
待到两人分头回了宋氏酒楼，天快黑了。宋粮兴来道：“韦慎午间说他头疼，回家去了，下晌都不在。”
崔稚根本没当回事，“反正有人跟着他，我们不要多管。”
宋标欲言又止。
正此时，一个小乞丐跑了过来，并不是之前给崔稚传信那个，但他见着崔稚，直接跑了过来，“是不是你让六虎盯人的？”
崔稚道是，见着孩子跑得满头大汗，“怎么了？”
“六虎让我传话，说他盯得那个姓韦的老头，要跳河了！”

第151章 跳河
漠水是安丘县城附近最偏僻的一条河，河水流的颇急，河内更有暗流涌动。
漠水旁的村落流传着水里有水鬼的说法，不让孩子们到漠水里游玩，崔稚几人赶到的时候，漠水河畔廖无人烟。
传话的小乞丐带着他们找到了乞丐六虎，六虎一见他们几个都来了，赶忙指着远处道：“那个韦慎沿着河边一直走，时不时愣上一大会子，刚才还有个村人上前问他要干嘛，他不肯说，一直走。村人说水里有水鬼，得离远点，他说那更好。村人骂他有病就走了。”
“那他到底要不要跳啊？”
崔稚先听着韦慎要跳河，吓了一大跳，和众人一道套了个马车就来了，一路催着赶紧，想着好歹是条人命。
可韦慎没跳，只是站在河边一动不动，崔稚不禁疑惑他是真要跳河，还是作戏。
“定然是作戏！”宋粮兴对韦慎完全不留情面，“说不定又是苦情的戏码！我就在这看着，看他敢不敢跳！”
说完顿了一下，立时又道：“就算跳，说不定也知道咱们在这，跳给咱们看！”
他这么一说，崔稚琢磨道：“也许他早就发现有人盯梢，眼下做的都是给咱们看得，也不一定。”
宋粮兴简直要拉了众人，“我看咱们回去好了，韦慎是必然不会跳的！”
宋标不免摸不着头脑，盯着韦慎缩着的背影，“他到底要干嘛？”
这几天，韦慎都怪极了。难道都是唐掌柜教他的招数？
“他干什么，咱们都管不着！”宋粮兴不准备给韦慎任何机会。
崔稚已经迈出了脚步，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不值得。
唐掌柜要用韦慎这杆枪如何出招，他们就等着接招就好了。
众人担惊受怕一场，眼下见着韦慎只是站在河边，不免都生了气，拧头要走。
正此时，魏铭忽的叫住了众人，“等下！”
众人意外回头看去，只见韦慎弯下腰来，不知从哪取出来一根绳子，将岸边一块大石紧紧绑住，绳子的另一头绑住了自己的腰，勒得紧紧的。
众人皆莫名，崔稚疑问，“他是要栓了绳子跳河，万一没人救他，便顺着绳子爬上来？”
魏铭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我以为不是。”
“那是……？”
崔稚还没问完，就见韦慎忽的抱起了那石头来。
宋氏父子还有些不明白他要作甚，崔稚却倒吸一口冷气。
说时迟那时快，魏铭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而那韦慎使出全身的力气，将石头狠狠扔进了河里。
随着石头抛入河里的，还有韦慎弯曲到从未挺直的身体。
扑通一声，犹如水鬼现世。
漫天的水花中，大石与人消失无影。
……
全身被河水包裹的那一刻，韦慎好像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身体的舒展。
那天，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前去宋氏辞行。
唐掌柜想让他当耳目，想让他挖掘宋氏和高矮生的秘密。他说他不行，不可能做到，可唐掌柜不听，拿他一家老小当威胁。
当年他不愿意背弃师门，唐掌柜便给他使了那样逼迫的手段，而现在，唐掌柜连使手段都觉得多余了，直接将他一家老小抓到屋中，威胁他。
他不答应，能行吗？
可他若是答应，就要在宋氏做耳目！他不想做耳目，虽说宋标让他回到宋氏，有奚落他的意思。可是在街头他差点被烫死的时候，宋标没有不管他！
他当年做出那样的事情，还怕奚落、嗤笑吗？
但是若是让他再背叛一次宋氏，他不敢，不能，下不去手。
他思虑了一晚，只想到一个办法——他辞了这个工，离开宋氏，这样唐掌柜就逼迫不到他了！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唐掌柜竟然得知他辞工，直接绑走了他的儿子！
扬言不回宋氏，就断他儿子一只手！
韦慎跪在地上磕头，被灰土迷了眼，他来不及擦拭，任由眼中渗出眼泪，苦苦哀求唐掌柜的人，却连唐掌柜的面都没见到。
唐掌柜让人传话，“你韦慎当了婊子，还要什么牌坊？！别说什么良心不良心，当年宋老爷子死的时候你没要良心，现在也别提！没人会信！宋家的人更不会信！老实回宋氏，你儿子自然有命，不然等着给他收尸！”
当晚韦慎没有睡着，妻子和儿媳抱着孙在在他身前哭，小孙子的嗓子哭哑了，妻子道：“唐掌柜肯定敢要我儿的命！我儿若是死了，这一家人怎么办？！”
儿媳更是差点晕厥，“报官成吗？”
妻子一巴掌打到她背上，“你懂什么？！十香楼通着邬家，通着官府呀！咱们都是平头老百姓，怎么跟他们打官司？！”
儿媳张口结舌，眼泪流个不停。
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韦慎看着哭作一团家中女人，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一整夜没合眼。
唐掌柜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只能又往宋氏酒楼去，他说想再干几天工，宋标一下就问到他，是不是儿子丢了！
宋标是想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他怎么敢说？！唐掌柜绑了他儿子的意思，就是让他说给宋家人听！
韦慎没看过兵书，可苦肉计他知道。不管是或者不是，他不能说，不能顺着唐掌柜的意思！
况且他没脸说，宋标说不定早就识破了唐掌柜的计策，根本不会信！
那他说不说有什么意义？
但是就这么捱下去，捱到半个月后，他听不到消息，早晚唐掌柜得要了他儿的命！
还不如……他去死！
对，他去死！
韦慎一下知道该怎么办了，告了假，走向了漠水边。
只有他死了，这些事就一了百了。没了他，唐掌柜再不能威胁着要弄死他儿子。
唐掌柜想逼迫他榨干他的最后一丝用处，他知道自己被榨干后，不过实在这个世界上苟活，更是如同过街老鼠一般在污水沟里活着。
还不如死了干净。
所以他必须得死，不能有一点生还的机会！
必须不能活。
……
漠水还有着由春入夏最后一丝凉意，韦慎在这一抹凉意中，感到了死后的清静。
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想了。
一切都干净了！
河水呼啦啦涌进他的口鼻，他呛得难受，凭着最后的意志，他让自己不去挣扎……
正此时，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接着，更多的手拉住了他！
韦慎睁开眼睛，河水将他的眼冲的酸涩难忍，而那一双双手将他和那块石头割开，石头沉了底，而他上了岸……
“没想到你连死都不怕了……”宋标失魂落魄地坐在他身边。
不仅宋标，宋粮兴和崔稚也怔怔发呆。
魏铭将自己衣裳脱了，拧干披到了湿淋淋的崔稚身上。
崔稚还在发呆，指着韦慎问他，“你都敢腰上栓了石头跳河，你有什么苦处为何不说？”
她不禁后怕，她和宋粮兴都一致以为韦慎是在唐掌柜的支使下作戏。
谁想到……
韦慎苦着脸笑不出来，显然不知道没死成又该如何活下去。
魏铭看了他一眼，“既然死不了，还是说了吧。兴许比起跳河自尽，还有更好的法子。”
韦慎怔了一怔，宋标恨恨嚷了他，“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哪怕把逼你的人捅死，你再死，也算没白死啊！”

第152章 惊呆了
瞧着十香楼可有可无地生意，唐掌柜口袋里的酥肉都吃不下去了。
他顺手将吃了一半的酥肉扔给了街上的小乞丐，看着小乞丐哄闹争抢，嘿嘿笑了一声，忽然又觉得索然无趣的走了。
回了楼里，就招了人来问，“韦慎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传消息过来？”
店里生意不好，邬陶氏就要骂他，而他必须要按照邬陶氏的吩咐找出来高矮生，这全都靠韦慎才行。
宋氏现在守得如铁桶一般，轻易不用外人，不靠韦慎还能靠谁？
幸亏韦慎就是个软蛋的一样的人，腰板都直不起来，捏捏他也就老实了。
下边的人回道：“回掌柜，还没。”
“这都几天了！这个废物！”唐掌柜脸色一变，脸上一丝耐心都没了，小眼睛眯成两条缝，“去问问他，还要不要儿子了！把他儿子的鞋扔给他，让他赶紧着些！再磨蹭，下次扔的就不是鞋了……”
话尾拉得长长的，下边的人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鞋，就是脚了。
其实他们根本用不着下手，那姓韦的听见这话就要吓尿裤子，没有不听话的。
下边的人应了，跟唐掌柜告了声退。唐掌柜心里有安实了些。
有些人啊，非得挨捏不行。捏一捏也就老实了。
只是下边的人刚走，没得半盏茶的工夫，又折了回来。
“掌柜的，韦慎来了！”
唐掌柜一愣，“他来这干嘛？！被宋氏的人看见怎么办？！他脑子缺了？！”
下边的人也愣了，“那、那怎么……”
话没说完就被唐掌柜打了一巴掌，“愣着干什么，赶紧让他进来！别被人瞧见！”
下边的人得了这话赶紧去了，唐掌柜背着手在房里走来走去，心里琢磨着会不会别人瞧见韦慎，万一瞧见了怎么说才好。
真是个蠢笨的东西，连行迹都隐藏不好，能查出来什么高矮生？！
但是没有韦慎也不行！
唐掌柜暗下决心，要好好敲打敲打韦慎，不能再用他儿子一只鞋了，直接上脚！看那韦慎怕不怕！
思略着，韦慎被领了进来。唐掌柜打发了所有人，并不急着问韦慎的话，上上下下打量他，见他穿了一件簇新的靛蓝色短打，往常低着的腰直了几分，让人看到了他的脸，虽还是那副样子，但唐掌柜不知怎么，觉得好似精神了几分。
怎么？查出来高矮生了？
唐掌柜连忙问，“高矮生到底是什么人？”
韦慎却在他着急想得到答案的时候摇了头，“不知道。”
“不知道你来做甚？！”唐掌柜两眼一瞪，小眼珠差点瞪出来，“废物！不要你儿子了！下回再来给我一问三不知，你儿子的手和脚，你就选一个吧！”
剁了手剁了脚，人可就残废了，韦慎心中一慌，只是耳边瞬间响起了那些话——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要是在唐掌柜眼前继续低头，他只会继续欺负你！”
“唐掌柜就知道你不敢反了他，所以抓住你捏！”
“你就反了他给他瞧瞧，看他敢不敢如何！”
“他也就是人家的奴才，哪里真有本事打杀人？！”
“王复那等入流的官尚且照样被拿下，更不要说那唐掌柜。”
“别怕他，那就是个纸老虎！”
“挺直腰杆！纸老虎就散了！”
“……”
耳边如同雷鸣滚过，韦慎渐渐在这些声音中顶住了来自唐掌柜压迫的气场。
“放了我儿。”他道。
唐掌柜莫名其妙，“放了他？你告诉我高矮生是谁，我就放了他！”
韦慎摇头，唐掌柜见他深吸一气，抬起头来，从没见过的三角眼不知怎么有凌厉的光释放出来。唐掌柜听到了似乎不是韦慎，又确实是韦慎的声音。
“我不知道高矮生是谁，也不会替你查，你把我儿放了，不然我便去告官。”
话音一落，唐掌柜愣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韦慎，见韦慎不是玩笑，傻了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话？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你是梦游，还是疯了？！”
韦慎的声音一如方才坚定，甚是更加坚定。
“你放了我儿子，不然就同我去见官！”
唐掌柜简直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半晌，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姓韦的？敢威胁我？！我这就让人跺了你儿的手，信不信？！”
韦慎一听见剁手，心肝还是禁不住一颤。
可他咬着牙镇定了下来。
他们说，他们不会让他做双面细作，逼他给十香楼虚假情报，也不会帮他摆平十香楼唐掌柜的逼迫。能摆脱唐掌柜逼迫的只有他自己！他们可以帮他打官司，但是击鼓鸣冤，要他亲自来！
韦慎想到此处，双手猛地攥紧，他一下转过了身，迈开步子就要往外走。
“那就见官！”
门被甩得咣当一响，就像谁在耳边大力敲了一声锣一样。
唐掌柜惊呆了。
韦慎被关公附身了？！哪来的威武霸气？！敢甩他的门？！
还说要见官？！
他真要拉他见官不成？！
唐掌柜哪里赶往下想，急急起了身，拉开门往外看去，只见韦慎出了后门，头也不回。
汗从额头啪嗒啪嗒地滴下来，唐掌柜赶忙追去，一直追到巷口，发现韦慎竟然真的往县衙地方向而去。
“娘也！见了鬼了！”唐掌柜大喊一声，肥胖的身子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往前追去，没几步就追上了韦慎。
他一把拽住韦慎，“我说你个姓韦的，威胁我是不是？！你再给我走一步看看？！我让你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他咬牙切齿凶相毕露，韦慎却在他抓住自己那一刻就决定，他说得话一句都不能听。
韦慎一使劲挣开了他，这一步就在唐掌柜眼皮子地下跨了出去。
唐掌柜看着他的脚步，浑身的肥肉抖了一抖，声音尖锐，“你真敢？！”
敢！有什么不敢？！
从前就是因为不敢，才把纸老虎当真老虎，吓得匍匐在地上，缩成一只过街老鼠！
韦慎大步往府衙走着，越走越快，唐掌柜几次抓他都被他甩了开，直到走到县衙大鼓之前。
唐掌柜简直要疯了，“韦慎！你是贱民！我背后可是邬氏大族！进了衙门你只有死的，跑不了你！”
韦慎回头看他一眼，“那又如何？！我不死，也是我儿死！不都是一个死？！还不如死在衙门里，还带不用受你摆布！”
说着从鼓架下拿起击鼓棒来。
唐掌柜浑身汗水湿了透，顾不得汗水流了满脸，与韦慎抢起棍来。
只是韦慎比他瘦，却结实，他根本抢不过，眼看着那棍棒就要落到大鼓之上，唐掌柜急忙大喊，“你儿子给你放了！放了！别敲了！”

第153章 神仙点拨
儿子放了，唐掌柜承诺再不逼迫他做事。
韦慎走到回家的巷口看到奔过来的儿子时，方才和唐掌柜争执的一幕幕才浮现在脑海。
唐掌柜到了最后，几乎是求他，求他不要击鼓见官，周围围了好多人，指指点点，这些人指指点点的都是唐掌柜，指的不是他！
这些路人都知道唐掌柜仗着陶家邬家横向霸道，见着唐掌柜哭求都在那笑，还有人道：“敲了鼓，把他送进去！”
那时，韦慎真的想敲这一鼓，拼尽全力地敲，把这些年被唐掌柜压住的气，全都撒出来。
不过他没有。
虽然没在那一刻撒出气来，但是他知道，从今往后，只要县衙的大鼓在一日，唐掌柜就再也欺负不到他了！
唐掌柜真的是纸老虎，鼓还没敲就把他震碎了！枉自己期期艾艾在他手下这么多年！差一点送了命！
韦慎看着奔过来的儿子，见着儿子神色惊慌，还不住往身后看，叫住了他。
“站直身子，挺直腰板，没人敢欺负你！”
儿子惊讶地看过来，韦慎感觉自己，仿佛重生了一回。
——
魏铭几人看了此事的前前后后。
宋粮兴长出一口气，“唐掌柜总算要老实些时候了！”
宋标若有所思，“当年你公挑中韦慎的时候，就是看中韦慎老实又话少，谁想着忒般老实，谁都能往他身上踩一脚，骗他又是个骨架松散的，就这么踩着踩着，险些把他踩死了……”
因与果已经难以辨别，崔稚总结道：“这就叫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在唐掌柜眼里，韦慎现在就是不要命的了。”
魏铭对她的总结十分赞同，真是十分到位、十分精妙
平头老百姓都甚是怕见官，即便是被人诬陷、欺辱也忍气吞声。自然，有些官府官官相护、勾结乡绅、懒政怠慢，但是有些人就是抓住老百姓的胆怯害怕，不停欺压他们，直至将人逼死。
其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呢？
崔稚做主把韦慎留在了宋氏酒楼，一来让他顶一下灶上的空缺，二来准备让他带徒弟，把后面的人手带上来。
韦慎还是有几分手艺的。
崔稚和魏铭往绿亭村家中去了，折腾道试这些日，只有田氏和小乙在家。绿亭村女人多男人少，若不是郭家人丁兴旺，又就在隔壁，魏铭和崔稚是再不放心的。
县里来了好多道试滞留的考生，宋氏的生意又是一波高涨。十香楼看着眼红，唐掌柜却束手无策。
没有了韦慎，他找谁查探高矮生去？
说起来，那日韦慎关公上身了似得，真把他吓着了，当天晚上还做了个噩梦。
韦慎怎么突然就变成那样了？难道是高矮生的主意？可高矮生不是没来吗？
唐掌柜越想越瘆得慌。高矮生就是财神爷，那个魏案首就像个文曲星转世，再有现在韦慎跟关公附身似得。这些人都怎么了？难道真有神仙点拨吗？
唐掌柜莫名就有些怕！这生意还做不做，日子还过不过了啊！
唐掌柜是想不明白，但是他现在完全没了办法，大夫人让他半月之内查出来高矮生的身份，这简直成了天方夜谭。唐掌柜思量了两天，眼见着半月之期限越来越近，想着再捱下去也是个死，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早早交代了自己不行，挨骂就挨骂，大不了撸了他的掌柜！
想通了这个关节，唐掌柜冥冥之中也变成了小半个开了挂的韦慎，脖子一挺，往青州府给邬陶氏回话去了。
……
半月过得飞快，崔稚错不开安丘县和青州府说书的日子，只好将安丘的场次提前，这边说讲完，那边进了府。
郝氏书局加紧印了书，已经先送了一批往清香楼；五景酿这边，段万全安排了三种销量好的酒品，也提前押送了过去。
多亏这两批货物提前进了府，待到开考前五日，城门便增加了许多人手，进出都要检查，减少与道试不相关的人员进城。目的很明显，防止四月作弊的事情再次发生。
若说魏铭是正儿八经的考生，段万全作为安排的牙人也是相干人员，那么崔稚这个小丫头就是毫无意义的不相关人员了。很多考生家眷被拦在城外，要么塞钱，要么攀关系才能进城。
崔稚这里，跟在段万全身后，待要城门口检查的时候，段万全连忙干咳一声。
崔稚会意，肩膀一垮腰一榻，捂着脸咳嗽起来。段万全忙不迭给她顺背。
官兵问段万全，“你二人做什么来了？！”
段万全连忙道自己是安丘县的牙人，又指了崔稚，“我家妹妹，有些个痨病，不能自己呆在家中，家里又没有旁的亲戚，只能把她带了来，顺带着给她寻府里的大夫看一看，开个方子。”
说着，崔稚应景地咳嗽了两声。
照理，段万全的话都说成这样了，官兵合该抬手放人的。只是那官兵仍旧上下打量两人。
他身后一个胖官兵道：“别看了，虽说是安丘来的，但一个瘦小子，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可能是那个高矮生，放他们过了算了。”
这话落了音，那上下打量人的官兵便道“也是”，抬手放了两人。
进了城门，崔稚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被段万全拉了一把，“别看了。”
崔稚没在意，小声问段万全，“你听见没？他们居然在查高矮生！”
她摊手，“高矮生犯罪了吗？菜市场张榜抓人了？”
显然没有，那这两个官兵这么关注高矮生是为何故？
魏铭在后面，他两人稍稍等候了一下，便见到了魏铭，把话说了。
魏铭不假思索，“那便是邬大夫人的意思了。”
“邬大夫人还能指挥上官兵啊！”崔稚不免惊奇。
“有钱，鬼能推磨。”魏铭不以为意，打眼瞧着远处，忽然拍了崔稚一下。
崔稚莫名瞧他，见他目光落在远处，顺着看去，竟然瞧见了孟中亭的小厮松烟。
“松烟怎么在这？像是等人？”她睁着大眼睛问道。
魏铭笑了一声，没说话，段万全猜道：“莫不是在寻你我二人？”
这会儿进城的都是从安丘来的考生，这是早就在府里打了招呼的。
松烟现下来此处寻人，还能寻谁？

第154章 好上这一口
松烟果然是来寻崔稚和段万全的。
他见着崔稚便笑着上前道：“我还想着今儿要等一日呢！没想着你们兄妹两个打头来了！”
段万全是牙人，当然要打头进来。这话不好跟松烟说，崔稚问起他，“有什么要紧事，还要等我二人一整天？”
“没什么要紧的，是我们六爷让我来的。六爷说，让二位仍旧往小院住去。这次重考，府里各处甚是严格，据说还有查人的，六爷怕影响了段生考试。”松烟道。
崔稚和段万全互看了一眼，段万全忙朝着松烟道谢，“真是多谢六爷好意。不过我兄妹这边还要听县里安排妥帖，才能往小院去。天气热，松烟小哥就先回去吧！”
松烟知道现在规矩大，自也不耽误段万全的，有朝着崔稚道：“崔小妹可一定要过去。上次少爷吃了你做的肉卷，道是整场考试都没腹痛，胃里安实得紧，笔下也稳。可惜那场试没做数，不然说不定点了案首……”
松烟见着自己扯远了，赶忙把话题拽了回来，朝崔稚嘻嘻笑，“我们六爷还惦记着姑娘的肉卷呢！”
段万全不晓得崔稚还真把墨西哥烤肉卷送到了孟中亭口中，当下笑看了她一眼。崔稚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效果，“但愿孟案首这一试也能胃里安实，笔下稳当。”
“那就仰仗姑娘的肉卷了！”
松烟替他家主子先把烤肉卷定了下来，崔稚自然是答应。待到目送松烟走了，又回到了安丘的考生队伍中去。
“魏大人，不好意思，我们又拿到了孟小六的邀请函。嘻嘻嘻。”
崔稚仰头去看魏铭，魏铭见她那嘚瑟的样子，道：“嗯，终归孟家住的清静，吃得也干净。我没这个福分了，听说文汇大街西头连着的小巷子里，有家羊肉汤馆，地方难找，口味却好，每日都在店外熬一锅白花花的羊汤，配着他自家店里的热火烧。我本想着邀了你一同去，眼下看来，倒是省了一碗羊汤钱。”
崔稚一听说有羊汤可喝，恨不能把刚才嘚瑟的话收回去，上前抓了魏铭的袖子，“木哥，带我去呗！我自己出钱！”
“这怎么好？”魏铭撇着她，只是摇头，“到底人家孟六爷邀了你，你可不要辜负人家一番好意。”
他在这装腔作势，可把崔稚气得一哼，拉了段万全，“全哥，你带我去！”
段万全却摊了手，“可惜我不晓得在哪。”
“还有你不晓得的地方？”崔稚瞪了眼。
段万全说没办法，“这是青州府，可不是安丘县城。”
魏铭在旁轻笑，背着手往前走。
崔稚才不信段万全说得，晓得他们两个一唱一和。但是羊汤在前吊着，崔稚这心里就跟闻到了香味儿似得。
山东地界的羊汤不似江南地方，基本没有羊肉的膻味，只有咸香浓郁，搭配刚出炉的烧饼，那叫一个人间美味。她都多少年没吃了，前几日还在魏铭耳朵边抱怨，谁想到被他记了下来，拿来往她心头种草。
没办法，吃喝这件事，崔稚只有妥协的。
她瞧了一眼段万全，段万全给她眼神示意，崔稚只好快步跟上魏铭，伸了手指头轻挠他负在背后的手，“好木哥，带我去呗！”
魏铭仍旧背着手，摇了摇头，“穷。”
崔稚一呛，“那我请你总行了吧！”
魏铭立时道：“那敢情好。”
听着段万全在旁笑，再见魏铭满眼戏谑，崔稚觉得，魏大人就是个小心眼子嘛！自己不就在他脸前嘚瑟了一下，至于坑她一碗羊肉汤钱？！
对，就是小心眼子！都是案首，比人家大大方方的孟案首差远了！
——
一肚子的羊肉汤和热烧饼，到了第二日才消化掉。
段万全出门做事去了，每次考试，比考生更忙的人就是他。崔稚问他有没有也想着举业，他摇了头，“人各有长，比起举业，也许我更适合同人打交道。”
这话一点毛病都没有。段万全与人打交道的水平，一百个人里也挑不到一个。
她撅着屁股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往厨房找饭吃，两个灶上的婆子见了她眉开眼笑。
“你可醒了，就等着你了！”
崔稚不明所以，“难道还有好事等着我？”
两个婆子都笑，“好事倒是没有，只不过，我二人想在你这儿讨个手艺。”
“什么手艺？”
“就是上回那个磨、磨洗鸽烤肉卷子！”
崔稚听了半天才明白，“墨西哥烤肉卷？”
“可不是吗！就是这个肉卷子，可投了我们六爷的胃口了！道试考完就四处问询，不过满孟府都没听说过这东西，城里也没人知道，后来想到是在咱们灶上做的，便让我两个做了来吃。我俩只见过你弄，哪里上过手？弄了两次，六爷都说不太像！这不，今儿就等着你教我两个了！”
没想到两个婆子竟然被墨西哥烤肉卷折腾了好一顿，崔稚好笑不已，不过孟小六居然好上了这一口，她也真是想不到！
这烤肉卷没什么难的，不过是两个婆子当时没仔细瞧她都放了些什么进去，当下她说了一遍，又点了点饼子厚薄，肉的老嫩，婆子就弄了明白。
但是孟中亭那种世家出来的少爷，竟然一喜欢这种好似煎饼卷大葱的快餐。
是不是如同朱元璋的珍珠翡翠白玉汤一样呢？
精致的山珍海味吃多了，这种充满饱食欲的东西，更能勾起他的兴趣？
这么一想，孟小六似乎更可怜了。
被魏大人按在地上摩擦也就罢了，想吃些苍蝇馆子的粗放美味也没得机会，不是可怜是什么？
人呀，最重要的是开心了！
崔稚不过顺着脑子这么一想，不想到了午间，临考的前一晌午，松烟找了过来。
“我们六爷又开始犯腹痛的毛病了！想来还是要考试的缘故！姑娘可否做个肉卷给我们少爷吃吃？”
还真当墨西哥烤肉卷是缓解压力的神器了？
崔稚亲自下厨做了一份墨西哥烤肉卷，又要了炖盅煮了一锅虾皮蛋黄小米粥，看似混搭，实则都是安神的作用。她高考那会儿，师父就亲自下厨煮了这个给她喝，起不起作用的，也是个心理安慰。
她把咸粥和肉卷递给松烟，“告诉你家六爷，这两样细嚼慢咽地吃了，保管他镇定地上考场。”

第155章 给她作嫁妆
一觉睡醒，已近申正时分。
孟中亭揉着眼睛坐起身来，小厮松烟眉开眼笑的跑过来，“六爷醒了，这会儿正好。”
“我睡了多大会儿？”
“刚好半个时辰，睡多了，晚间该睡不着了。”松烟道。
孟中亭这几日睡得都不好，晚间睡不着，早上天没亮就睁开了眼，这会儿午后足足睡了半个时辰，那更是一个月没有的事。
“莫不是崔家小妹的肉卷和咸粥起了效用？”
“那必然是！”松烟伺候着孟中亭换了衣裳，口中提及崔稚恭敬起来，“小崔姑娘这手艺真不错，她说了能安神，还真就能！比灶上的做了几十年饭的婆子还中用！比城里的大夫还顶事呢！”
孟中亭连忙让他不要往外说，“到底是个小姑娘家，被人晓得了不好。况且大夫开的是药，她做的是饭，两码事。”
松烟不以为然，大夫的药还不如崔稚的饭，对孟中亭的焦虑效果好，这不是高下立现吗？
他是当然不会同孟中亭抬杠的，嘴里说着是，“一事不烦二主，要不再托崔姑娘给您把晚饭和明日考棚里的吃食也做了？”
孟中亭皱了眉。
本是好心请人家来院中小住的，结果顿顿饭都让人家做，这算怎么回事？
好像请人家来住，就是为了让人家做饭似得。
实际上并不是，他只是觉得那兄妹两个不容易，且小丫头上次还差点被拍花子拍去了。
她长得水灵，眼睛又大又亮，没有拍花子不喜欢的……
松烟只瞧着孟中亭面露犹豫，就晓得他的想法，赶忙开解道：“这是道试的紧要关头了，一年也不过麻烦崔姑娘这一回，六爷就别犹豫了！况且崔姑娘这手艺好，六爷向她开口，她听着定然知道是夸赞，只怕也是愿意的！”
孟中亭不由回想起上次夸她的字，她那双眼睛便亮晶晶的。
想来是喜欢旁人夸她。
再回想晌午那一餐。肉卷一口咬下，满口的肉香酱香饼香充斥着齿间，那种安心不能更多；还有那配料奇怪的咸汤，竟然出奇的鲜美可口，一勺一勺吃下去，浑身紧张消散，睡意卷了上来……
“那就只能麻烦她了。”孟中亭不由道。
松烟点头应下，又听孟中亭开了口，“上次四哥定亲，我见母亲给四嫂准备了一套珍珠头面，亮莹莹甚是好看。我库房里好似有几只珍珠小冠，将那珍珠取下，找银楼做一对耳坠，再镶一支银簪，找个老师傅，东西做的精巧些，能当作压箱底的嫁妆……”
孟中亭吩咐着，松烟讶然挑眉。
几顿饭，自家六爷竟要还人家一对珍珠耳坠、一支珍珠银簪，要是六爷和那崔姑娘都大一些，这话可就说不清了。
不过两人都小，六爷也没有旁的意思，松烟就不多言了，默默去找了珍珠冠，自不必提。
——
这一回重考，没再出什么岔子。
这次道试严得很，没有书吏在里面传试题出来，陶平只想躺平哭泣，他哪有机会通过啊？
但他不敢找邬陶氏，因为邬陶氏也不爽得很。
邬陶氏前些天见了唐掌柜，听说唐掌柜居然敢束手无策撂挑子，直接革了唐掌柜一年的月钱。只不过暂时没人能顶上唐掌柜把安丘十香楼担起了，照旧让他回了安丘。
唐掌柜自觉捡回一命，邬陶氏可就不爽了，气得上了火，嘴角起了好大一圈泡，这几日才消停些。
这日是道试结束的第三天，按理，考官提学谢淼不能出考棚，要在考棚批改试卷，选拔考中秀才的人员。
只是两次考试下来，谢淼实在是累的不行了，更有省里得知了泄题一事，点了他仔细对待，万不要再出差错，谢淼这一根线绷得如同满弓，考完后闷了三天，就要撑不住了。
这次道试的成绩，他早已传下去要晚些再出，不少考生都已经散了，当然，留在府城等着和高矮生不见不散地除外。
谢淼也听闻了高矮生的大名，高矮生在清香楼说书卖书，考完试放轻松的考生和廪保们都去消遣，偏他苦哈哈地闷在考棚不得出去，还要思量到底点谁做案首。
论文章，魏生的文鞭辟入里，当属头名，可论自己的政治仕途，他这案首似乎非孟生莫属。
到底点谁？！
令人头秃！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读懂了他的内心，晚上偷偷传来信儿过来，邀他出去歇上一夜。
是知府幕僚华恒传过来的消息。
谢淼面露笑意，心道：“难怪这个华恒能跟贺知府这般久，原来有这眼力见！”
谢淼悄默声地应了，等到宵禁了，华恒的人来接他，往夏宅去了。
夏宅的主子是侠娘子，谢淼不仅知道所谓侠娘子就是邬家大夫人，还晓得侠娘子一共有春夏秋冬四个宅子，每个宅子当季去是最好的。他前几年来青州，都没能去过夏宅，这次满心欢喜，进了夏宅左看右瞧。
宽阔的内湖上白莲红灯交相辉映，沿着湖边有几名身姿曼妙的女子素手放着莲灯，一眼看去，人和景融到一处，真是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谢淼不得不佩服邬大夫人有这等玲珑的心思，真是把人心勾得紧紧的，用不着她自家出手，旁人就都惦记着了。
邬家大老爷在京里闷头做官，虽说有些个运道，官当得顺风顺水，不过这也不能都归咎到运道上来，他家这位夫人的本事可是不小，别说青州城，只要是来过青州城的山东官员，谁不念着邬陶氏的体谅和好处？到了外面也好，京里也好，没有不给邬家行个便利的。
华恒前来迎了谢淼，另一位贺知府的幕僚也来了。知府贺贸是个书呆子，向来不同他们往来，多亏两位幕僚撑场子。贺贸官能做这么稳，身边的幕僚居功甚伟，更有贺家在朝中风生水起的缘故。
从邬家到贺家，再有青州城里的孟家，都是有头有脸的氏族，不像他谢淼，光秃秃占了个谢姓，却不是出身大族，如今坐到了这个位置都已经十分艰难，唯恐出一点错。
想想这些，谢淼就更心塞了，当下与贺贸的两位幕僚并府衙几位官员推杯换盏，好生散了散心中抑郁之气。
几人喝了有三刻钟，下边的人来传话，“侠娘子来了。”
说话之间，就见邬陶氏穿了一身桃红色纱裙，飘飘而至。邬陶氏年轻时颜色不错，有了岁月更添风韵，她平日里自不会这般穿着，但是在她的四季宅子里，她是主，这些官员是客，她的打扮可不能太严肃了。
众人一边爱她的颜色，又持着各自的身份，邬陶氏与众人敬了酒，坐到了谢淼身边。
“提学近来劳累了，想来比批改试题更难的，是点榜吧！”
这话真是一下说到了谢淼心上，他正琢磨着点谁做案首呢！他不言语，叹了口气，邬陶氏含笑给他敬了一杯酒。
“就在半个时辰前，我刚听说，咱们青州孟家的大老爷，位列九卿了！”

第156章 点谁做案首
孟大老爷孟月程，是孟家嫡长房嫡长子，孟中亭嫡亲的大伯父。
他自去岁便有望从大理寺少卿升至大理寺卿，今岁原大理寺卿告老还乡，孟月程顺理成章登上了九卿之列。
虽然是再稳妥不过的升迁，可确确实实升了上来，那自是不一样的，孟家离着要出个阁老，更进一步了！
谢淼听到这消息，禁不住“哟”了一声。
众人也都道“孟氏的大喜事”、“这下咱们青州孟家要在天下扬名了”，邬陶氏从旁感叹，“那位大老爷是最和善不过，我们家老爷在京做官，一味地闷头做事，遇上事了着急忙慌登孟大老爷的门，人家从未嫌弃过，没有不指点一番的！要不，依着我家那位，如何做到如今这般？”
邬陶氏的丈夫邬家大老爷邬自安，如今任着户部郎中，紧要的衙门，正五品的京官，多少人想都不敢想。
邬自安是个闷头的老实人，胆子连他夫人一般大都没有，能做到这一位置，怎么可能没有同城近邻孟月程的提携？
谢淼听着邬陶氏和几位府官、幕僚说起孟月程，说起孟家，这心里犹犹豫豫的案首之位更加犹豫了。
要不给孟家示个好？
府试的时候，知府贺贸没有给孟中亭点中案首，那贺贸是个迂腐的，不堪重用的，自己现在若是不给孟中亭点案首，知道的说是那魏生学问确实好，在众生之上，不知道的，就如远在京城的孟月程，会不会觉得他和贺贸没有什么区别，也是那迂腐不堪重用的？
那若是点这个案首，给孟氏捧脚的意思，会不会重了点？孟月程会不会不喜？
谢淼抿一口酒的时间，脑子已经转了好几道弯。
说到底，还是他与孟氏不熟识，不似邬家和这青州府的官员一般了解！
邬陶氏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近前给他添酒，“孟家的几位老爷都不一般，脾气秉性也都不一样。似二房的两位老爷，三老爷中了举子便不再往上考，甘愿留在家中做闲散人，二老爷在国子监祭酒一坐就是许多年。照理说这两位都是二老太爷的亲子，二老太爷当年可是皇上眼前的红人，两个儿子却没有一个继承衣钵的。嫡长房这边，四老爷也不太着意仕途，安稳任着泰州知州，大老爷却不一样，一步一个台阶的，如今可是大理寺卿了！旁的我不敢说，但大老爷身边缺得力又亲近的人手，是真的！”
得力又亲近的人手？
谢淼止不住顺着邬陶氏的话想，孟月程的三个兄弟都太安逸，族里也没有旁的人，小一辈还没成长起来，他手边确实是最缺人的时候！
是不是正因为如此，邬家大老爷那样不通透不长进的，也能得了他的指点呢？
他不禁向邬陶氏看去，“不知孟氏对子弟如何？”
邬陶氏掩面而笑，“您可真有意思，哪家不希望子弟长进，以后支应门庭的？”
谢淼确实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但这个愚蠢的问题问过，他这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
点谁做案首啊，终于不用纠结了！
那魏生虽好，但是出身不行，往后做官必然要扯后腿。现在早早让他知道也是好的，世道艰难，寒门更是艰难！
“我瞧着孟氏也对子弟甚是着意，好似那今次道试的孟家行六的学生，文章做得扎实凝练，一笔字更是劲骨丰肌，不可多得的良才啊！”
谢淼这么说，邬陶氏可就笑开了花了！
这是要点孟中亭做案首的意思！那可真是好！那姓魏的小儿风光了多时，如今再让他做了案首，可就更猖狂了！连带着拿一杆乡里人都得跟着他猖狂！
孟中亭这等世家子点中案首，这才是正道！
邬陶氏这一月来的烦躁，总算遇上了清凉的泉水，这心里立时舒坦了几分，只想将这事敲定下来。
要知道她支持孟中亭做案首，不仅是打压那魏小儿，更是因为孟中亭可是她女婿的亲弟，她家女儿就要嫁进孟家了，她自然盼着孟家好，盼着孟中亭、孟中亮兄弟这个房头好！
她又替谢淼续了酒，“看来提学这一场试的案首，已经属意这位孟家学生了。”
谢淼也晓得孟氏和邬氏的联姻，当下笑眯了眼睛，捋着长须，“那是自然。”
邬陶氏呵呵地笑，扬手击掌，一众身着薄衫的女子鱼贯而入，环肥燕瘦，姿态曼妙，个个面纱覆了半脸，影影绰绰之间，好一副如画风景。在座男子，无不侧目。
夏宅，香风阵阵，歌舞升平。
——
落玉坊孟家，孟中亭这几日未见着太多放松。
考试前紧张，考后等成绩也是个揪心的事。松烟劝孟中亭出去转转，孟中亭最多只去了小院看了一下崔稚和段万全两个，那两个在忙乎着清香楼高矮生的事，并没在，孟中亭听说吓了一跳，“崔小妹怎生往那处去了？人多又杂，再遇上拍花子怎么办？”
他替崔稚担心，松烟道不用怕的，“有了一回，还能有第二回 ？别说崔姑娘，就是段生也长了两个心眼子了。”
孟中亭这才放下心来，松烟又劝着他也去听听那高矮生，全做消遣了，孟中亭也有几分想去，不巧母亲岳氏苦夏，身子不爽利，孟中亭做儿子的，也就不好出去逍遥自在，只让松烟买了一册《食神飞升记》来，自己读了妙趣横生，也读给岳氏听。
岳氏听得直乐，“许久没听到这般有趣的话本子，倒也不同寻常。”
“母亲说得是，”孟中亭笑道，“这位高矮生是个才人，等到母亲身子爽利，往清香楼要个雅间，当场听来只怕更是有趣。儿子听松烟说，那高矮生一张口，人人前仰后合，一闭口，个个惋惜感叹！真真是个妙人！”
他并不知道这位妙人是谁，若是知道，只怕要吓晕过去。
孟中亭和岳氏说着书上的趣事，丫鬟端了果盘过来，“夫人，亲家大夫人递了帖子过来，道是听说夫人身子不爽利，下晌过来看看夫人。”
丫鬟说得是邬陶氏。岳氏听了点点头，心里晓得邬陶氏是为着女儿要嫁过来，担心自己这个做婆婆的，磋磨小姑娘。倒是为娘的一片心。
待到下晌邬陶氏眉眼含笑地来了孟家，瞧见岳氏客气了两句，忽的轻声道：“不意听说了个好消息，特意来告诉亲家。”
“什么好消息？有劳您跑一趟？”岳氏问。
邬陶氏笑了起来，“咱们六爷要中案首了，这样的好消息，还不得我亲自来说？”
话音一落，岳氏心下一紧。

第157章 真才实学的案首
倒是还没张榜，这消息的来源定然不能敞开来说。
岳氏是知道邬陶氏有些本事的，当下只客气道，“能点案首那是再好不过，不过还得看提学的意思。”
“什么意思不意思的？”邬陶氏笑起来，“这就是提学的意思！”
岳氏听了这话，更觉得不妙了。是提学的意思，为何提前透漏出来，还经由邬陶氏的口特特传给她？
她不禁道：“这怎么说？犬子资质平平，府试也就是个次名，这回道试何其严格，他哪里就点了案首了？”
邬陶氏向来觉得岳氏太过谦逊，虽然这也是她中意岳氏做亲家的原因，不过这会儿，她替孟氏在提学处要来一个案首，这种为孟氏增光添彩的事，可不好藏着掖着，得让孟家人知道才好。
她笑起来，靠近了岳氏两分，“令郎自是不差，只是往前府试有那安丘魏生名头太盛，提学不免犹豫。昨儿府上大老爷进了大理寺卿，我知道了，便告诉了提学，提学当即便定了，这案首之名，还是属意令郎。”
她说着以团扇掩了半面，两眼中邀功的意味却掩都掩不住。
岳氏听了不免怔怔，偏邬陶氏还以为她是惊喜没缓过来，自说自话地走了，满面春光。
她这般张扬，想让孟家的人记着她的好，这是便是岳氏要捂也捂不住。不多时，孟中亮就知道了。
他愕然，“什么意思？邬家竟然为孟中亭点案首出力！谁才是他家女婿？！”
孟中亮自来觉得邬陶氏出身商户不入流，这下都替孟中亭出力，他这心里不由得烦厌这场亲事几分。
而岳氏这边，喝了两盏凉茶，揉了半晌太阳穴，把孟中亭叫到了房里来。
“亭儿，你可知亲家夫人过来所为何事？”
孟中亭还不知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邬陶氏又不是他的丈母娘，能有什么事与他有关？
“儿子不知道。”孟中亭挠挠头。
岳氏看了他一眼，低头饮了口茶，漫不经心道：“邬家大夫人是来恭喜你点中了案首。”
“啊？”孟中亭一愣，转瞬间转惊为喜，刚要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忽然又怔住了，呆呆地问，“邬家大夫人如何会知道？还没出榜。”
岳氏见他没被喜悦弄昏了头，不由地心下稍安。
“邬大夫人自有邬大夫人的路子。不过她说，提学能点你做案首，倒也不是看重你学问文章，而是听说你大伯父升了官。”
这一层直接被岳氏揭开亮在孟中亭眼前，孟中亭浑身僵在那里，脸色渐渐转白，“怎么会这样？”
岳氏看着心下疼惜。其实头名次名有什么干系，但是若孩子被这一时的名次蒙蔽，争一时之长短，今后则难有大作为。
提学点谁做案首，并非完全的公允，这里自然有提学的考量。可孟中亭要知道自己这个案首是怎么来的，才不致于因为一时胜出猖狂。
岳氏见他怔怔地站在那里，春笋一般蹭蹭上窜的个头，让他显得清瘦不少，眼下他脸色青白，岳氏看着实在不忍，想将他揽在怀里安抚一般。
有些事只能看结果，能做的只有继续往前走……
“娘！”
岳氏一怔，“怎么？”
孟中亭双手紧攥，“我不想要这样的案首之名！”
岳氏皱了眉头，刚要劝他一句，忽的心思一转，“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案首？”
“儿子想要真才实学的案首！”
岳氏不动声色，“可你有什么办法？再过两日，就要出榜了。”
再过两日就要出榜，能有什么办法改变身在考棚不得出的提学的想法？
岳氏静静看着孟中亭，端起茶来慢慢饮，见他眉头时紧时松，面上思索之意浓郁，并不言语。待到一盏茶吃完，见他一步上前，到了自己脸前来，“娘，儿子记得您能模仿外公的笔迹。”
岳氏一口茶差点呛出来。
敢情这孩子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了。
“娘可以一试，你要如何？”
孟中亭沉了一口气，“儿子想借外公的名义将那魏生的卷子讨来，到时候儿子一看，就晓得自己当不当得这案首了。”
孟中亭的外公在朝野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提学谢淼既然能考量着孟月程升官，就把这个案首之位给孟中亭，那他必然也顾及孟中亭外公岳启柳的名头。
不失是个办法。
岳氏不禁用别样的目光打量自己的儿子，心里暗自点头，嘴上提醒他道：“此法却也险，你思量周全再办。”
算是对孟中亭的认可和锻炼了！
孟中亭郑重应下，回屋思量去了。
——
从侠娘子的夏宅回来，谢淼又投入到枯燥的改卷排榜之中，但是让他想不到的是，自竟然收到了来自岳启柳的书信。岳启柳可是布政使啊！官比自己不知道高了多少！
岳启柳的字写得好，曾经被今上赞赏过，他还有幸见过一回。当下看了岳启柳的书信，虽说没有小印，但是字迹好似不差，信里关心到了孟中亭的学业，这也寻常，但是竟然提出，要将考试中写的最好的文章，誊抄一封给孟中亭观摩学习。
这是什么要求？
谢淼一头雾水。这回考试写的最好的，就是魏铭那两篇无疑。可他不是要点孟中亭做案首吗？那孟中亭的文章应该就是最好的呀！再把魏铭的送过去，又算怎么一回事？
谢淼看了这封信，左思右想不得解。
难道，岳启柳晓得自己外孙文章稍逊一筹？
可岳启柳不是在江西任着布政使吗？怎么关心起青州的外孙来了？
这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谢淼怀疑这信不是岳启柳的手书，但是看了又看，与印象里好像不差的！
屋里放着冰鉴，谢淼出了一头的汗。
他把孟中亭和魏铭的文章拿出来看，看来看去，不得不承认是魏铭更胜一筹。
他猜不透，也不敢一下封死了自己的退路，点案首这件事，可是他给孟月程示好的机会。
他想了一下，让书吏来把魏铭的两篇誊抄下来，自己另附了一张纸，说孟中亭的文章与这两篇文章都是难得的好文。
文章誊抄好，又把自己的信附了上去，便着人偷偷送去了孟家。
孟中亭见着事成了，心中一定，在把文章打开一看，虽然谢淼没有把文章是何人所做提在纸上，可他这么一看，就晓得是魏铭无疑！
府试之后，他就找来了魏铭的文章读，上一次道试，更有不少人见到了魏铭之文，有记性好的考生背了下来，放到书肆传阅，他也找人誊抄了一份来看。
如今再看这两篇，文章大开大合，大气磅礴，着眼不是一城一池，又没有空中楼阁之感。
孟中亭前前后后通读了两遍，心里更踏实了。
他将文章交给了岳氏。
“娘，儿子之文，不及此文良多。这才是当之无愧的案首！”
他说完这话，再没有考前考后的一丝焦虑，岳氏听了更是禁不住道：“我儿长大了！”
母子两个一同看了文章，讨论了一番，又给谢淼回了话，意思已经十分明显，孟中亭是当不得这次道试的案首的。
谢淼直叹气，他是真的想给孟月程示好啊！这下没机会了！
翌日便出了榜，圆榜正中案首两字，妥妥地写着“魏铭”。
岳氏母子松了口气，孟中亮得知禁不住惊喜。
邬陶氏知道的时候，手一抖，一碗冰淘撒在了账本上。

第158章 丢脸
“魏铭”两个字实在是刺耳。
邬陶氏顾不得湿透的账本，将甜白釉碗直接摔在了地上，“怎么回事？！”
屋里的丫鬟们如何知道只能一边急着去拯救墨迹晕开的账本，一边将地上的甜白釉碗残片收起来。
这些邬陶氏都看不见，她想到自己在岳氏面前把事说得板上钉钉一样，转过头出了榜，案首明晃晃换了个人，这是打脸啊，明晃晃打她自己的脸！
“那孟中亭排了第几？！”
“还是次名。”下边的人回话。
邬陶氏心头噎得慌。孟家那里，岳氏那里，会怎么看她？！
她岂不成了言而无信的人？！她的墨云嫁过去，还不得受婆家奚落？！
那个提学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得明明白白点孟中亭做案首的吗？！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该换了人选？！
邬陶氏叫人准备出门，换了衣裳就出了门，直奔考棚而去。
考棚，谢淼还在琢磨着岳启柳的那封书信。
什么意思呢？什么意思呢？真是关心关心外孙的学问而已吗？
百思不得其解，正好邬陶氏上了门来。谢淼暗道正好，邬陶氏应该很了解岳启柳的情况。
他换了衣裳等着见邬陶氏，谁想到想来恭敬的邬陶氏，进了门便问：“提学怎么把那乡野小子点案首了？！”
谢淼立时不乐意了。
他点谁做案首，还是他邬陶氏要管的吗？
“怎么，点不得？”谢淼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邬陶氏张口便道：“提学前几日不还道那孟中亭学问好，文章写得漂亮，说了要点他的……”
她在这胡咧咧什么呢？！谢淼瞪大了眼，连忙干咳两声！
这要是让人听见他前几日还出了考棚，同人议论点谁做案首的事，这还了得？！
这是考棚，可不是她邬大夫人的后宅！
这么一想，谢淼再看邬陶氏就不满起来。一个后宅的女人，纵有丈夫不在家，替丈夫在外打点的，可邬陶氏这般大肆交结官绅的行径，是不是牝鸡司晨！
偏她今日怎么还跟中了邪似得，一点都不似往日谨慎？
难不成觉得孟月程升了大理寺卿，她家邬大老爷也跟着水涨船高了？
再水涨船高，她也就是个小小命妇，自己可是朝廷命官！
谢淼一脸又干咳了几声，使劲一甩袖子，“考棚重地，不许喧哗！”
这话一出，邬陶氏才回过神来。她居然跑到了考棚，朝着人家提学嚷嚷起来了。
自己最近这是怎么了？这般有失身份体统！
可她来都来了，话也说了，想收回也收不回去了。
当下见谢淼一脸的嫌弃，只能搬出十几岁时候的本事，抽出绢帕一捂脸，“那日提学同我说完，我想着这么好个事，可不得跟孟家人说一说，便去了我那亲家处，把她这好儿子夸了一番，说咱们提学定了的，案首就是孟生！谁知、谁知提学怎么出尔反尔了？！”
她这话一说，谢淼可就愣了。
他问邬陶氏，“你何时去同孟家人说的？！”
邬陶氏见他严肃吓了一跳，“就是提学与我说完的第二日下晌。”
谢淼一听，脑中混作一团。
当天傍晚他收到了岳启柳的信，提及了孟中亭学问的事，这可能不是巧合啊！这分明就是孟家听说了他要点孟中亭做案首的事，觉得自家子弟当不得这案首，所以才有了这封信。
可这封信是岳启柳的笔墨，他原先还想着也许是凑巧了，正逢此时从到了他这里，现下想来，这根本就是得知了邬陶氏的报信之后，才写下的。
笔墨是岳启柳的笔墨，他识得，那也就是说，岳启柳当天在孟家？！
谢淼一下抿住了嘴。岳启柳可是江西的布政使，这个时候出现在山东青州的女儿家，这是说不得的事啊！
谢淼的嘴越闭越紧了，邬陶氏见他先是惊诧，后又思索，现如今更是嘴巴绷得好像口中有夜明珠似得，完全不晓得他想到了什么。
可邬陶氏也怕了，声音压得低低地，“提学这是怎么了？可是、可是哪里做的不妥了？您倒是说来，好叫我也晓得！”
谢淼一个眼神杀过去。
之前就因为说给邬陶氏听，这才被邬陶氏把消息透出去。现在岳启柳肯定觉得他是想奉承孟月程，所以要点孟中亭做案首，这才写信敲打他！
他这面子丢光了！还不是拜邬陶氏所赐？！
谢淼一想到这就觉得心塞，邬陶氏再说什么说给她听的话，他简直要将她轰出去了！
“邬大夫人，”他叫住了邬陶氏，“本官奉命考察齐鲁地界童生的学问，点谁做案首，自然是看谁学问深、文章好，一切已出榜为数！”他说着，特特看了邬陶氏一眼，“本官谨守本分，再不会做出批卷期间出考棚这样的事！”
邬陶氏简直要骂他。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出没出考棚，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还有，这场道试重考，可不是因为上一次考试进了贼，而是那贼本就是考棚里的，还不知道盗了多少卷子呢！
这些要是揭露出来，谢淼这脑袋说不定就不保了！
但是这些事，邬陶氏自己也撇不开干系，要是谢淼因此落水，她也保不全。
只是她心里这个气呀！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点都不知道，反而在岳氏和谢淼这里，闹得里外不是人！
她还要问问谢淼到底出了什么事，谢淼却一刻都不想再看见她，转了一圈找到案上的茶碗端了起来。
他端了茶，见邬陶氏还有些不自觉，脸更冷了，“邬大夫人在内宅，想必也有不少事要做，本官这里，就不劳邬大夫人费心了！”
若说端茶是送客，这可就是撵人了。
邬陶氏脸皮再厚，也受不了被人撵着走，当下只能匆忙离去了。
考试结果没办法改变了，那她只能尽力挽回在岳氏眼里的形象，若是让岳氏觉得她是个轻飘办事不牢的，轻看了墨云可怎么好？！
她急急让人递了帖子过去，人也在去的路上了，谁想还没到孟家门口，派去递帖子的人满头大汗地转了回来。
“夫人，孟四夫人苦夏得厉害，去城外别院避暑去了，不在家呢！还说既是避暑也想躲个清净，那意思，怕是不想见人。”
不想见人是什么意思？生了气了不成？
邬陶氏见不着岳氏，这心里可就更难受了，反反复复琢磨岳氏到底怎么想，自己言而无信，岳氏会不会对她女儿如何。
只是回到家再见女儿知晓的胭脂水粉地耍玩，侄儿名落孙山灰溜溜地来辞行，邬陶氏直接气得犯了头风，卧了床。
她连带着这么倒霉，还不是因为高矮生？！

第159章 谢礼
邬陶氏诸多不顺，崔小丫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清香楼经过高矮生的鼎力支持，已经占据了青州府城酒楼的高地。不过这一次，殷杉提了一个很有建设性的意见。
钱不能自己赚，要大家都赚才好。
崔稚只顾着赚钱加上狠踩邬陶氏，倒是没顾得上这茬，被殷杉一提醒，恍然地点头，“殷老板说得是，我可不想再给自竖一个敌人了。”
唐掌柜那边已经够烦人了，再把青州府的酒楼们惹了，犯了众怒，可就不好了。
她越想越觉得殷杉说得有道理，做生意讲究的确实是和气生财，“那殷老板觉得，应该怎么让大家都赚钱？”
殷杉想了想，“高矮生就一个，分身乏术，但是五景酿却是都可以卖的，何不让其他酒店也把五景酿摆到柜台上？老百姓见了五景酿晓得是高矮生叫好的酒水，并不一味只认清香楼，咱们的酒呢，也能多一个销途。”
太有道理了，崔稚连连道是，当天晚上就同段万全和魏铭商议了一番，说起如何把生意分给大家做，如何把钱留给大家赚，商议到了后半夜，三人才散了。
这一耽搁，那天晚上崔稚和段万全便没回孟中亭的小院，第二日孟中亭自然晓得了，亲自派人去找。
崔稚是被段万全拍门拍醒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睡到了几点，揉着眼睛拉开门，瞧见段万全和魏铭一前一后站在门前，仰着脑袋问，“怎么了？出榜了？”
那会儿还没出榜，魏铭倚在栏杆上，笑道：“孟家派人找来了。”
崔稚还有点没明白，挠着头。段万全见她如同被猪拱了头似得，一头好不容易养起来的黑发乱糟糟的，衣裳也皱皱巴巴，松松垮垮，连忙将她又推回了屋里，关上了门。
隔着门，段万全道：“孟案首得知你我昨晚没回，担心你我遇上了事，这才派人来寻。快快收拾收拾，说不定过会儿孟案首就找来了。”
“哦，孟小六可真是个好人。”
崔稚给孟中亭发了一张好人卡，趿拉着鞋穿衣裳去了。
段万全摇着头笑，想想崔稚刚才的样子，和平日里完全不同，不禁道：“她怎么能把头发睡成这样？”
魏铭往楼梯走去，闻言脚步不停，“每日都是这样，今日算是好的。”
言罢，自去找殷杉吃茶、说话，了解如今的运河水道去了。
只是段万全的话应了验，没到两刻钟的工夫，孟中亭真找了来。崔稚正从厨上端了一碗甜豆腐脑吃着，见他急急赶来，不好意思道：“让孟案首费心了，你吃不吃豆腐脑呀？”
孟中亭被她如主家一般招待，招待的一愣。他听闻昨晚段万全和崔稚没回小院，心急的不行，这便派人去寻，寻来寻去寻到了清香楼。
清香楼如今可是炙手可热，他们两个又不是富家子弟，如何在清香楼住了一宿？
况且清香楼是酒楼，不是客栈啊！
孟中亭闹不清楚，崔稚呵呵地笑，“你吃咸口的还是甜口的？”
北方多吃咸口的豆腐脑，有加黄花菜，也有加肉沫的，似青州这边，也用些虾皮、皮蛋碎，或者用鸡汤勾芡打底，放上麻酱、蒜泥，用勺子一片一片地吃，滋味浓郁。
不过崔稚更吃得惯甜口，放些糖就好，清清爽爽，满是豆香。
孟中亭被他这一问，道了“甜口”，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来吃豆腐脑的，是来找人的。
他见崔稚自去替他寻豆腐脑去了，只得问段万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段万全只能编了个谎话，说两人和清香楼厨上一位大师傅是远亲，昨儿叙话晚了，就留在了这里。
孟中亭不疑有他，放下心来，不时见崔稚端了一碗豆腐脑过来，冲他笑道：“我爱往甜豆脑里点几滴青梅汁，不晓得你吃不吃得惯，替你点上了。”
说着朝他一挤眼，满脸半露不露的促狭。
段万全好笑地看了崔稚一眼，晓得她自己的豆腐脑根本没放青梅汁，是因为这清香楼的青梅汁实在太酸，她这会儿倒好，替人家孟中亭点上了。
孟中亭好似并没发觉什么，谢过崔稚，坐下来吃。
崔稚坐到了他对面，支着短胳膊等着瞧笑话，她可偷偷放了不少青梅汁进去呢！
谁料孟中亭一勺吃下，面无波澜，然后到道了声，“甜！”
“甜？”崔稚傻了眼。
这青梅汁好酸的好吧？刚才她尝了一滴，舌头都麻了！
段万全也挑了眉。孟中亭恍若为觉，又吃了一勺，“没想到清香楼的豆腐脑滋味不同寻常。”
真的假的啊？！崔稚和段万全互对一眼，后者试了一个“不然你试试”的眼神，崔稚实在定不住了，把自己的勺子拿过来，“孟案首，我吃你碗里一口，你不介意吧？”
孟中亭把碗推给她，崔稚舀了小半勺放进嘴里——
“啊！哪里甜了？！”
崔稚恨不能吐出来，不过大庭广众的，吐出来想什么样子，她如同吃药一般，直接咽了下去。
咽过，趴在桌子上元气大伤。
满大堂的人都笑话她。
她虚弱地问孟中亭，“你不觉得酸吗？”
孟中亭停下笑来，“我自来爱吃酸。”
“好的！大哥。”崔稚竖了拇指。
段万全端了碗茶来给崔稚，三人说起话来，说了半晌，崔稚突然问，“松烟呢？怎么没跟来？”
话音刚落，就见松烟快步进了楼里，他朝着孟中亭行礼，“六爷，东西取回来了。”
孟中亭眼睛一亮，“可是好的？”
松烟点头肯定，递给孟中亭一个花梨木的小匣子。崔稚看过去，铅笔盒大小，心道这是什么物件，怎么孟中亭要当着众人的面亮出来？
她念头一过，就见孟中亭把盒子往段万全脸前一推，眼睛含笑地看了她一眼，“两次道试前后，多亏令妹襄助，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段万全看向崔稚，崔稚也不明所以。
孟中亭朝着她笑弯了眼睛，“这是应该的。”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崔稚在这些小孩子面前没这么多规矩，拿过了匣子，见孟中亭没有不快，直接打开了去。木匣子里放了厚厚的红绸缎，崔稚打开绸缎，白莹莹的珍珠光亮闪了她的眼。
珍珠簪和珍珠耳坠。
崔稚瞪大了眼，松烟替孟中亭道：“我们六爷可是找了城里最好的银楼做的，姑娘收下吧！”
孟小六还真是个好娃娃，又乖巧又大方还知恩图报！
这一套首饰不少小钱钱吧？
崔稚乐不可支，说着“真是费心了”，一转头，瞧见魏大人不知何时站二楼上，抬手搭着栏杆，看了过来。

第160章 越来越腹黑
不知道是不是崔稚这一回头过于明显，孟中亭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他看到是魏铭，面露惊讶。
“魏生为何也在？”
崔稚和段万全一直都道与魏铭不熟的，从前是怕尴尬，现在已经圆不回来这谎话了，崔稚只能干咳一声，顺着孟中亭疑惑道：“是呀，魏案首怎么也在呢？”
说着，朝魏铭挤巴了一下眼睛。
魏铭抚栏而立，岿然不动。
崔稚只好怂兮兮地收回了目光，小声同孟中亭道：“兴许这位魏案首也识得清香楼中的人吧。不过在咱们同他不识得，不识得。”
也只能这么解释了。
段万全见状赶忙将话题扯到了一边，说起出榜的事来。彼时，孟中亭还听到没有出榜的消息，随口说了两句，这话题未免又回到了魏铭身上，他不由地又往二楼看去，方才魏铭站着的地方，早已没了人影。
崔稚和段万全皆松了口气。
孟中亭也不再过多停留，起身告辞。
他这边走了，魏铭才缓缓下了楼来。
崔稚正拿了珍珠簪子比量，左比量，右比量，自己这几根刚养起来的头发，还不足以插簪，可惜。
她和段万全商量，“若是我到了及笄的年纪，还是只有这些头发，咱们就去江南给我弄个假发套来，据说那边的假发套能以假乱真。”
段万全好笑地答应她，转眼见着魏铭走了过来，眉毛挑了挑，又回看向了崔稚。
崔稚已经在段万全的眼神中看到了魏铭，小小地耸了耸肩，手下麻利地把簪子和耳坠收了起来。
“怎么？有好东西却不给我看？”魏铭戏谑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有什么好看的？”崔稚收拾的更快了，好像魏铭会拦了她似得。
她也不知为何心虚，兴许是故意装作不认识魏铭的缘故。
果然，听魏铭道：“若是下回再想让我装作不识得你，你这好东西，得分我一半。”
崔稚大吃一惊，再见魏铭理直气壮的样子，简直要气笑了，“你是魔鬼吗？！”
但是“见面分一半”的定理，最初还是从崔稚嘴里说出来的。
段万全表示爱莫能助，同账房先生聊天去了。崔稚把花梨木匣子捂在怀里，小声道：“魏大人，你不送我好东西，还不许别人送了？”
这话一出，她就觉得说错话了。
“我没送你好东西？”魏铭盯着她问。
崔稚恨不能把舌头咽下去。
她目前收到的好东西里，除了合作伙伴冯老板的一大箱皮子，就是数段万全的汤婆子、孟中亭的珍珠首饰和魏铭的石印珍贵。
旁人的都是买来的，唯独魏铭送的石印，是他花了好几个月寻石、又一刀一刀、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而且除了石印，还有墨宝，崔稚不能把这个整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荡的小东西，给忘了。
她撅了嘴，“我说错话了，魏大人，您宰相肚里能撑船，饶了我呗！”
魏铭挑眉说“好啊”，“把匣子给我替你管着。”
这叫什么宰相肚里能撑船？！
崔稚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再见魏铭一本正经、“不给我管就不轻饶你”的模样，崔稚简直要上手挠他！
刚穿过来的时候，魏大人可不是这样的！
那会儿魏大人彬彬有礼、对她宽容照顾，平日里也只顾着看邸抄或者思考国家大事，从来不同他小丫头计较。这两年下来，他行事没有从前焦急，越来越从容淡定就不说了，怎么越发地腹黑了？！
连她都摸不清他的想法了！
不就装作不认识他吗？至于这么同她这个小丫头较真？！
崔稚脑子里吵嚷得卖力，但是身体力行上，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扭着身子，磨磨蹭蹭地把匣子交了出来，呵呵道：“这东西是好东西，关键的时候还能换钱不是？魏大人你可好好收着。”
魏铭眼角含笑地瞥了她一眼。
东西还没捂热就被没收了去，崔稚也是郁闷，幸亏灶上的大师傅做了一道糖醋鲤鱼，崔稚咽着口水把鱼吃了，匣子的事完全抛在了脑后。
隔了几日，道试出榜，魏铭高中案首。
殷杉做东请众人又是一顿大吃，再加上酒、书和高矮生的场子都是火爆，崔稚做梦里都是银子磕碰的声音，这一下双喜临门，她简直不要太高兴，同魏铭道：“魏大人你连中小三元，咱们之前可是说好了的，你这名头独家授权给我，赚钱用！”
说着见魏铭并未太多欢喜，反而若有所思，问他，“怎么？魏大人还不想当这个案首不成？”
魏铭说没有，“我只是没想到谢淼会点我做案首。”
这位提学宗师是什么人，魏铭前世还是有点印象的。前世谢淼可是官至广西布政使，然后安稳告老还乡。若说他有什么过人的本领，那便非左右逢源莫属。
这样一位会左右逢源的提学官，为何不点孟中亭作案首呢？
魏铭一时没想通，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谢淼也想点孟中亭作案首，但是被孟家拒绝了！
到现在，谢淼还苦恼着，没有点孟中亭，孟中亭的大伯父、大理寺卿孟月程会怎么看他！
不过这些魏铭都操心不着，他现在连中小三元，已经是齐鲁地区扬名的秀才了，只等着后年乡试中举，大后年进士及第，便能进入仕途中了。
说来时间不长不短，但是在崔稚看来，每一天每一月她都得赚钱，赚钱这个事不能等。
她和段万全、殷杉商议怎么把魏铭的小三元头衔借来镶金，商议了几日回到家中，已经五月末了。
小乙晒黑不少，学会了和村里的小丫头门吵架，当年胆小怕人的性子，几乎被磨得寻不见影。她打眼瞧着崔稚和魏铭回了来，来不及同人吵出输赢，叫了墨宝，拔腿就跑了过来。
“哥哥！姐姐！哥哥中小三元，村里都知道了！”
“汪汪！”
魏铭一把将她抱起来，小乙咯咯地笑，又伸了手找崔稚抱。魏铭笑看崔稚一眼。
崔稚快抱不动她了，逞强接过来，小乙差点掉下去，砸到墨宝。在墨宝的叫声里，村里好多人都出来了，簇拥这着魏铭回了小院，田氏热泪盈眶。
他们这样的小村子，能出个秀才就不错了，田氏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拉扯的孩子能中小三元。
附近几里的人都来庆贺，又是一番热闹，待到消停下来，日子进了六月。
魏铭开始在县学读书，时常不在家中。崔稚怕热不肯出门，每日到了傍晚才叫了墨宝出门转转。魏家这么热闹，他们也没有见到西山余一次。
崔稚琢磨着，提了石榴酒和葡萄去了酒溪山西面。
傍晚的山上，林中飘着清凉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可在沙沙作响的树叶声中，还掺杂了些许旁的声音。
崔稚略有察觉，身后传来隐隐约约的脚步声，脚步声时断时续，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
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谁在后边？！
又是一阵风吹来，崔稚不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墨宝！”她急急喊。

第161章 抱着狗的小丫头
“墨宝！”
崔稚连唤两声，见着墨宝摇着尾巴出现在视线里，这颗心放下大半。她赶忙迎上前去，不想就在迎上去的当头，一块石头突然飞了出来，正正就朝着墨宝砸去！
“墨宝躲开！”崔稚大喊。
话音未落，方才隐隐约约的脚步声瞬时扬在耳畔。崔稚一时顾不上许多，连声大喊“墨宝”，只见墨宝顺利躲开了石头的袭击，一跃跳至她身前来，她才松了口气。
转身看去，后面左面右面，走过来三个男人，其中两个她记得，就是上次在青州府城，捉她的那两个人！
“小丫头，别来无恙啊！”两人狰狞地笑着问候了她一句，把手里的绳子拉了开，绷得腾腾响，“上回你可把我们兄弟两个害惨了！”
崔稚才不管他们惨不惨，扯了嗓子就开始喊救命。
三人就听着她喊，无动于衷地继续走上前，“喊吧，这山里头，我看谁来救你。”
三人说着，越走越近，呈现合围的趋势准备把崔稚围住。
崔稚哪能就范，大喊一声“墨宝”，掉头就跑。
可她人矮腿短，在满是枯枝杂草的山里，跑起来尤其费力，不过跑出几丈远，就被后面一人追上，直觉有掌风朝她后背袭来。
她尖叫着低头一躲，看看避了过去，那人却一声冷哼，一把拽起一根树藤，崔稚来不及抬脚，径直被绊倒了去，纵身扑到了地上。
那人笑得不行，朝着后面两个抓过崔稚的人道，“就这么个小丫头，你们两个也能得不了手，难怪大夫人发脾气！”
他说着，上手就要把崔稚提起来。
只听汪哧一声，墨宝一下飞扑过来，朝着那人张口咬去。那人见状反手大力挥开。
说时迟，那时快，墨宝毫不躲闪，一口咬住那人的手腕，那人疼得一声哼，想甩却根本甩不掉，伸了另一只手就要打墨宝。
崔稚立时从手边摸了一块石头，朝着这人膝盖砸去。
她砸的正是地方，只听磕碰一声脆响，这人应声倒地。
崔稚顾不得膝盖和手全都磕破，爬起身来，喊了墨宝就要跑。
然而另外两个人已经赶到了，一人手里拿着长棍，朝着墨宝一棍毫不留情地打了下去。
崔稚倒吸一口气，只听砰得一声，墨宝直直飞出一丈远，哀嚎着倒在了杂草丛中。
“墨宝！”崔稚尖叫，顾不得跑，正要飞扑过去，一下被人薅住了头发。
“死丫头还想跑！再跑啊！跑啊！”说话之间，越发将崔稚的头发紧紧攥在手中。
崔稚疼得眼泪留了出来，而另一个人见着墨宝还挣扎咬着，挥舞打棍就要朝墨宝打。
这一棍下去，墨宝只怕活不成了！
崔稚大叫，“我知道高矮生是谁！不许打我的狗！”
那人棍子仰倒一半，停住了。
“呦！你这丫头倒是知道哥几个为何抓你！”
崔稚心里恨得要死，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放开我，放了我的狗，我跟你们走就是！”
那两个抓过她的人点了头，拿出绳子来要捆上她，只是当头那个被墨宝咬了、又被崔稚一石头砸在膝盖上的男人，面色难看地爬起身来，一脸凶狠地朝崔稚走来。
他的凶狠，崔稚看得心下一颤，立时威胁道：“我知道高矮生是谁，我知道你们大夫人想知道的所有！不许动我和我的狗！”
然而那人根本不为所动，指骨攥得劈啪作响，另外两个人也觉得不对了，一个喊着“哥”，另一个道：“夫人要的可是活口！”
那人阴笑一声，“自然是活口！怎么活就是我说了算了！”
话音一落，他扬起大掌就要朝崔稚打来，那粗粝的手掌能盖住崔稚一张脸，她知道自己此时说什么都没用了，这人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而墨宝也救不了她了。
掌风已经逼近她散乱的头发，崔稚默默在心里记下，咬住了牙。
就在此时，忽的有利箭破空的声音传来！
崔稚只觉面前有疾风掠过，接着那发了疯的人一声痛呼响在耳边。与此同时，又是两声破空的声音。三个抓她的歹人，全部应声倒下。
崔稚惊诧地回过头去，看见几丈远的林子里，半树高的黑衣老头手里提着弓箭，走了过来……
——
抱着昏过去的墨宝，崔稚眼里噼里啪啦往下掉，“我该一上来就跟他们谈判，不该跑的，这样墨宝就不会挨打了，就不会伤这么重了……我真笨……我真笨……”
西山余停下了脚步，向后看去。
小丫头跟在他身后，满脸哭得脏兮兮，两条裤管全都磕破，两条腿走得颤颤巍巍，被树根一绊，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西山余皱了眉。
“这三个歹人，有什么可谈的？就算谈成了，他们抓了你，难道会放走你的狗？还不是照样把狗处理了。”
他说了这话，见小丫头抱着狗一愣，然后撅着嘴犟道：“我会让他们不要弄墨宝！”
“你让他们不弄，他们就不弄了？跟歹人讲道理有用，官府还年年出兵清匪清寇作甚？”
小丫头被他问得张口结舌，转瞬哭得更厉害了，一双大眼睛好似泉眼，咕噜噜冒着眼泪，偏偏也不用手拭泪，哭着哭着将脸埋在狗身上，越发哭得凶了。
西山余站着看她。
多少年没近看小女孩掉眼泪了？
好几十年了吧！
那会他的桃姐儿还小，比这小丫头年岁还小些，每日也抱着一条小巴狗满院子乱跑。尤其夏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院子里洒满夕阳的金光。她疯跑到一身汗，等着自己捉了她，给她冲凉。
有一日，院子新换了一道门槛，她没注意，连人带狗全磕了出去，狗呜呜地叫，她抱着狗呜呜地哭。不说自己磕破了膝盖，只对着狗说对不起，“我不该抱着你，要不然你就不会摔着了！”
而狗根本没事，她两条腿三天不能下床……
那真是好远的事了。
头顶有投林的山雀啾鸣一声，西山余低头看着眼前的小丫头，转过身慢慢蹲了下去。
“丫头，上来。”
崔稚抬起头来，看见西山余宽厚的背，抽着鼻子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那要走到几时？”
崔稚无言以对。
天快黑了。

第162章 疼吗
已近暮色四合，飞鸟纷纷投林。
年老的人一手提着弓，一手抱着狗，背上还背了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丫头，回了篱笆院。
狗子围着他叫，他把崔稚放在交椅上，出了门去。
墨宝昏着，崔稚轻声叫它没有回应，眼泪又不住往下掉。不多时，西山余去而复返，手里端了水盆，盆边搭了手巾，另一只手拿了一个小石臼，有草药味飘出来。
崔稚挣扎着要下了交椅，西山余止了她，让她坐好不要动，将她膝盖上的破布撕开，热水擦了伤口，将草药涂了上去。
这是什么草药，崔稚不晓得，但她从未见过西山余的神色如此柔和，粗糙的大手力道轻柔，她看着他的眼神，好像回想到了什么。
崔稚听了西山余的话，乖乖坐好一动不动。
西山余这么大的年纪，应该有很多过往吧！也许他在此时，想到了那些过往岁月里的美好回忆。
她看向西山余，见年老的人发髻中掺了一半的白发，油灯映衬下，皮肤黝黑，他总是穿着黑漆漆的衣裳，让人远远看着就怕。
而此时，崔稚感觉不到从前的任何惧怕，忽的想问问西山余，你的家人和朋友都去哪了？怎么只留下你一个人？
她没有开口，西山余给她的腿上过药，又把她的两只小手翻过来瞧了瞧。石子、沙子和树枝草刺把她的手划的条条血痕，西山余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将她的手也慢慢擦净，涂上了草药。
崔稚一直乖乖不动，她能感觉到西山余似乎把她当做了记忆中的某人，他对待那人的轻柔呵护，崔稚都能感觉到。
甚至西山余处理过她的小爪子，又用热毛巾替她把脸擦了，她都没动。
处理过所有，西山余静静站着看了崔稚半晌，好似才回过神来，翻看了墨宝一番，道：“狗没事，明天再说。”
崔稚大松一口气。
不过天黑了，她不回家去，田氏会担心的。
她伸了脑袋往外看，西山余明白她的意思，“你睡觉吧，我去跟酒溪庄的邵家说。”
崔稚又惊又喜。西山余还晓得她同邵家关系密切。他跟邵家说，邵家会带了信儿给田氏的。
这么晚了，她和墨宝都受了伤，也确实不好回家。她连忙谢过西山余，西山余没什么回应，指了指屋里的床。
崔稚连连点头，西山余出了门去。
这篱笆院虽然是西山余独居之所，可到处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床上铺了草席，崔稚坐在床上一时没有睡意，想着今日被抓的事。
她实在是大意了，原以为经过道试前后的一系列事，邬陶氏要冲着高矮生去，会另寻他法，没想到竟然仍旧盯紧了自己，要从她这里打开突破口。
难不成邬陶氏意识到了她和高矮生真正的关系？还是说又是误打误撞？
但是无论如何，上次有孟中亭关键时刻救了她，这回又有西山余出手，将那三人赶走了去，那下一次呢？若是邬陶氏盯着她不放怎么办？
不行，邬陶氏一时半会是除不掉了，她不能一直被动下去，得让段万全给她找个护卫才行！
她思量定了主意，又琢磨了一会邬陶氏和十香楼的事，西山余还没回来。从篱笆院到酒溪庄，一来一回确实需要些时间，崔稚等了一阵，油灯的光恍恍惚惚要灭了。她吹熄了灯，准备先睡一会。
到底是个陌生的地方，院子里除了狗也没有人，崔稚辗转难眠，一不留神，摸到草席边缘压着什么东西。
她摸索过去，抓住那东西的时候吓了一跳。
竟然是把长刀，足有半丈长！
以西山余今日赶走那三人的箭术来说，他老人家功夫在身，崔稚心中有数，可床边就放着一把长刀，还是把崔稚惊着了。
她听魏铭说过，魏铭从前打仗的时候，就会随身带着一把刀，形影不离，睡觉也压在床边。
可那是行军打仗的时候，这年月，西山余还带着刀作甚？
崔稚又想起年老的人身上的一切。
西山余的过往，一定不一般吧！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待到西山余回来，站在她床边半晌，又拉了被子给她盖上，她都不晓得。
翌日天还没亮，田氏和郭家人、邵家人就到了篱笆院外。
崔稚闭口不提自己被人抓的事，只说从山坡上摔下去，摔伤了。田氏心疼的不行，问这问那，见着崔稚身上都涂了草药，又朝着西山余再三道谢。
西山余突然问她，“是你外甥女？”
田氏一愣，才回过神，“是我外甥女，让您老费心了！要不是您，我上哪找这孩子去？”
西山余没接她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墨宝半夜就醒了过来，西山余早就替它查过了，当下嘱咐崔稚，“不要带它往三桃河泅水了，静养些日子。”
他老人家还晓得，她常带墨宝往三桃河里泅水吗？
崔稚郑重应下了。
一行人离了篱笆院。
离开的时候，坐在毛驴上的崔稚回看了一眼，年老的人站在屋里窗口，虽说没有送出门去，可目光看向这边。崔稚朝他老人家弯了眼睛笑，他老人家毫无反应，但不知怎么，崔稚感到他的目光，好似柔和许多。
——
翌日魏铭和段万全也知道了此事，急急忙忙从县城赶了回来，见崔稚耷拉着手脚坐在树下乘凉，墨宝趴在她脚下老老实实，段万全急着问道：“怎么会从山上摔下来？”
魏铭脸色沉得不像话，走到崔稚身边，瞧见她手上新结的疤，“疼吗？”
崔稚说疼，仰了头朝他瞥嘴，“疼死了，木哥！”
魏铭不出声，段万全叹了口气，又看了看可怜巴巴瞅着众人的墨宝，“墨宝怎么也摔着了？”
崔稚没回他的问题，魏铭沉声问，“是不是上次的人？”
这话一出，段万全恍然又惊讶，“他们还来？！”
显然，大家都没想到邬陶氏一个招数会耍两次。
崔稚无奈地点点头，叫了段万全，“全哥帮我找个护卫来吧，不然我都不敢出门去了。”
段万全自然是答应的，“尽快给你挑个功夫好的。”
他这么说，崔稚却见魏铭仍旧沉着脸，且一言不发。
崔稚晓得他想得什么，赶忙拉了他一把，“邬陶氏不是这么好收拾的，而且我怀疑她，其实不知道我就是高矮生。现在出手，未免让她觉得我这里确实是个破绽。这事先存档，回头再跟她算总账！”

第163章 烂在肚子里
连两次被人盯上，这不是小事。
尽管崔稚没有过多受惊，可魏铭心中不安，回来的时候已经在桂志育处告了假，暂时搬回家中读书。桂志育晓得他家中都是妇孺，当即允了，提醒他道：“你现在名声在外，上门交好的自不必说，就怕有人偷偷下黑手。行事要万般谨慎才好。”
桂志育还以为是魏铭小三元惹出的祸端，魏铭也不解释，收拾东西回家中读书。
而远在青州城，邬陶氏收到了又失了手的消息。
那三人原本有意半路逃跑，连两次失手，邬陶氏还不晓得如何弄他们。可自家家眷捏在邬陶氏手中，逃也逃不了，只能夸大其词地给邬陶氏回话。
“……大夫人不晓得那小丫头多奸猾！一会装死，一会咬人的，身边还带了条半人高的大狗，一口獠牙流着馋涎！小的们勉强抓了她，谁想着又窜出来个老头子，好像是山里的猎户，弓箭工夫实在厉害，小的们全都受了伤！”
墨宝若是知道自己成了半人高的獠牙大狗，恐怕会不满地汪哧叫两声。不过关于西山余，三人并未夸张，有被射中的伤口为证。
那抬手要打崔稚的歹人更是连中西山余两箭，一箭射到了胳膊上，另一件射穿了大腿，如今连站着都不成，趴在地上。
邬陶氏看得三人嫌弃要命，她手下什么时候多出来这么多废物！
“什么猎户这么厉害？！箭无虚发吗？！”
她还真就说对了，下面三人眼泪快流了出来，“大夫人说得是，那老猎户一共发了四箭，全都这射咱们身上了！且那老猎户像是个练家子，气息稳，发了四箭，喘都不喘一声！”
邬陶氏根本不信，一口往说话人脸上啐去，“一个山窝子里，哪来这么厉害的老头？！我看是你们三个无用，在这儿跟我瞎胡扯！”
她不信，三人却不能任由她不信，这可是关乎小命的事。
“夫人，确有其人啊！小的们找人问了，说那酒溪山西面确实住了个老猎户，姓余，之前府台开堂审毒狗案，那老头还去验狗了呢！”
他说得这么明确，邬陶氏一愣。
“你们遇见的是西山余？！”
“对对！就是那个西山余！个头老高，穿着黑衣裳，半头白发，脸上有一道长疤！”
三人纷纷指认，邬陶氏一时怔怔没说话。
上次那毒狗案，虽然和西山余无甚关系，可知府贺贸当堂的表现却十分奇怪。她事后听说了贺贸的表现，问过知府的幕僚华恒。
“府台怎地那般？一个平民百姓上堂，还有不跪拜的吗？府台怕什么？难不成这人身上有身份？”
华恒一听，就压低了声音，“府台素来胆子小，你也知道，从前又在他手下做过事，所以怕……”
华恒把前后，三言两语地说了，“……咱们府台，一个是学政的事，错不得；另一个就是心里存了敬畏的人，不敢惹。罢了罢了，总归不过是偶然出现，各自相安，互不相扰便是。”
……
这话犹在耳畔，邬陶氏看着底下三个人还在抱怨那老猎户多管闲事，一声“住口”喝住了三人。
“行了，这事从今往后烂在肚子里，不许再提，记住了吗？！”
烂在肚子里，不许再提？三人没想到竟然是这个个结果，面面相觑。
不过好歹饶了他们一命不是吗？
三人连声应诺，邬陶氏再不想见这三人，骂了声“滚远点”，自己便起身离开了。
天热又闷，折扇也扇不去心头的烦躁。
怎么就这么巧，遇上那西山余了？
不对，也不是巧合！
上次西山余来青州验狗，可不就是那个魏生请来的？看来魏家和那崔丫头，已经和西山余走得很近了！那高矮生会不会和西山余也有什么关系？
这么一想，邬陶氏更是烦闷地生出了汗来，不禁吩咐身边的管事娘子，“传话给安丘十香楼，高矮生的事，先静观其变！”
管事娘子应了。
吃了瘪，还不敢轻举妄动，真是令人烦躁啊！
——
受伤的一人一狗都年轻，不到半月就好了大半。魏铭同崔稚商量，要不要搬到城里去住。
乡下虽然自在，能往酒溪山上摘果子，去三桃河泅水，周边的邻居也相处了好些年月，但是城里有捕快、衙门、宋家、段家，相熟的好些人家也都在，加上魏铭可以去县学读书，城里住起来更加方便。
崔稚感觉邬陶氏想捉她，不论她是在青州城，还是在酒溪山，都照样下手，不过为魏铭说得也有些道理，在城里，邬陶氏至少顾虑要多一点。
翌日，她便随魏铭往安丘县城里去了。
县城不大，宅子总共就那么多，挤挤巴巴的小宅子，她是再不想住的，看来挑去也没有合适的，热得满头大汗往小巷子里的树荫底下乘凉，她扇着蒲扇看了看四周，突然问魏铭，“那边是不是荷园的巷口？”
“你倒没记错。”魏铭递了帕子给她擦擦汗，“怎么，还相中荷园了不成？”
崔稚认真想了一想，“要这么说，荷园还真是不错，至少庭院宽敞，格局好，地方又清静。”
她说着又想起荷园夏天的时候，也是凉风习习，便拉了魏铭，“先去凉快凉快！”
两人小心从后门溜了进去。
荷园不负所望，进了门便有门边树荫兜头罩下，风吹着树荫晃动，清凉的风自裤脚钻了进来。
崔稚不禁感叹，“好地方，真是好地方！但就是这么晾着，可惜了，可惜了！”
她仰着头问魏铭，“你仔细回想回想，有没有关于荷园主家的说法？我真的想买下荷园了！贵点也无妨啊！况且许多年无人休整，我估计也不贵的。”
魏铭还真就顺着她的话回想了一番，“我只记得荷园有传闻，说从前有女子哭声传来，周围的人家都听见了，有几户人家吓得搬离了去，荷园便有了鬼宅的说法。但我和温传从前也来读过许多年的书，还从没听见过女子的哭声，但也未见有关于主家的只言片语。”
“周围人家也没见着宅子的主家吗？荷园从前是谁的？”
魏铭不晓得，“这宅子空了十几年了，回头再去问问段老爷子，兴许能问出来从前的主家。”
自从前的主家再顺藤摸瓜，应该能知道现在的主家了。
不过崔稚怀疑，现在的主家会不会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宅子？就算是不在安丘的大户人家，也不至于把这么好的宅子废弃掉吧！大户人家不都找一两个老仆守门吗？就像孟中亭的那个小院。
两人顺着凉荫往里走，天亮着，倒也不怕有女人哭传来。
只是就在这不防备的时候，真有压抑的女子哭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第164章 荷园里的人
崔稚毫无防备，刚才还说着鬼宅，现下听见哭声，吓得她把扇子一扔，整个人八爪鱼似得，手脚并用趴在了魏铭身上，“木哥！”
魏铭左胳膊被她死死捆住，右胳膊护了她，往哭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并没看见什么。再回头瞧她，见她如临大敌一般，偷偷露出一只眼往里瞧，许是也没瞧见什么，又仰着头看到了魏铭脸上。
“有鬼吗？”
魏铭晓得她怕鬼，但是怕成这么个样子也不多见，想来还是前段时间，被邬陶氏的人吓着的缘故。
他拍拍她的胳膊，安慰道：“光天化日，哪个鬼敢出来？”
“那要是修炼有成的厉鬼呢？”她继续问。
魏铭不禁好笑，却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若是修炼有成的厉鬼，顶着天光也要在此哭泣，看来冤屈不小，定然是个有故事的鬼。你不是说最近《食神飞升记》不好写吗？倒可以从厉鬼口中取材。”
崔稚快哭了，“高矮生不讲这种要命的故事！”
她说完，哭声传来的地方，有隐隐的话语声也传了过来。
“有人说话？”崔稚松开了魏铭，拉着魏铭的胳膊，探身往里边瞧了一眼，又是一串哭声和话语声。
她现在反应过来，应该是有人也同她和魏铭一样，偷偷溜进了荷园，在此诉说心事。
她看看魏铭，魏铭也看看她。既然如此，也就不好打扰了。
不想两人刚准备走，那哭声的主人停止了哭泣，抽泣两声，另一人道：“不早了，走吧。”
崔稚和魏铭躲闪不及，不一会就见转角处有两人露了面。
崔稚大为惊讶，魏铭也没想到，“温传？”
温传瞧见他们两个，也诧异了一下。他身边站了个十四五岁的女子，身条清瘦，面容清丽，只是因着刚哭过的原因，眼睛鼻子都是红红的，见了生人，连忙用帕子捂了脸。
这是什么情况？崔稚眼睛咕噜噜地转，只把温传转得不好意思。
温传急着解释道：“这是家表姐，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他这么说，崔稚很给面子地“哦”了一声，但是转脸朝魏铭看去，却见魏铭跟没见过女人似得，盯着人家表姐瞧个不住。
“咳！别看了！”崔稚赶紧扯了魏铭的衣摆一把。
魏铭这才收回了目光，朝着温传点头，若无其事地道：“先生近来讲了哪本书？”
他竟然大大方方，好像当街偶遇一般，问起了县学的事。
在场几人都有点蒙。
崔稚不禁佩服。魏大人就是魏大人，盯着人家姑娘瞧完，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正经事！厉害！
温传此次也中了秀才，和魏铭一道在县学里读书，比前一世竟然早了一届，大概有温家跟着崔稚小赚一笔后家境宽裕的缘故。
温传不意魏铭问起学里的事，愣了一下，答了来。崔稚上前同温传表姐说起话，“姐姐是不是也觉得这荷园甚是凉快呢？难得的避暑胜地！”
她也学着魏大人的样子，闭口不提尴尬的相遇，正经同温传表姐说话。
原来，温传这位表姐，就是他二舅黄录黄先生家的姑娘，闺名素秋。黄录也同魏铭他们经常往来，只是大家晓得他家中有一女，却没见过其人。
黄素秋先还有些难为情，见崔稚年纪虽小，却没有口无遮拦，心中放下些许，道：“妹妹说的是。这荷园外边传的吓人，家表弟偷偷来过几次，却道并没那些事，反倒夏日里极清凉。”
“是呀！这院子除了咱们几个，平日里也没人来，凉快又清静！”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好逢着魏铭和温传的话落了音，温传听了她这话，道：“倒也不是没人来，有一次我来的时候，不意瞧见里面有个人在扫落叶，我自然不好再进去，便走开了。”
崔稚大为惊奇，“谁啊？主家的人？”
温传道或许是，“从后面瞧着，是上了年纪的人，我也只见过那一次。”
魏铭看了看院子，“嗯”了一声，“应该偶尔有人打扫，不然这院子早就落满叶子了。”
荷园之所以凉快，是因为树木多。树木多，落叶就多，不论季节。若是完全没人来扫，这院子早就没法进人了。
只是扫了院子，为何不修缮屋子？门窗的木料早就风吹日晒，斑驳殆尽了。
不过温传并不晓得更多，四人说了说话，便离了荷园，散了去。
原本崔稚和魏铭想去寻了段老爷子，问一问宅子的事，只不过段老爷子下了乡，并不在家。
段万全留了两人吃饭，崔稚起了玩兴，要求段万全和魏铭各做一道菜来吃。在魏家小院，田氏可是不许魏铭下厨的，魏铭只煮过一次米粥就被田氏赶了出来。
这是古代女人的普遍思想，崔稚也不好强求，不过眼下没有旁人，她非要吃魏铭和段万全做的菜不行。
“那要是没有女人，你们男子还都饿死了不成？”她拿出最高质疑。
段万全道，“家里只有我和公，自然要我们爷孙自己做饭吃的。”
段万全的父母，自他小的时候便没了，他从记事便和段老爷子相依为命。他说着，数落起家里都有些什么菜，“早上我公赶集买了豆腐、茄子和莴苣，米面姜蒜都是有的。”
崔稚满意地点头，段万全问她，“想吃什么？”
“随便，只要好吃都行。”她嘻嘻道，听见段万全说要煎豆腐，问起魏铭来，“魏案首，你做什么菜呀！”
说实在的，魏铭前世今生，进厨房的时候还真不太多。
他想了想，迟疑道，“蒜蓉烤茄子？”
崔稚差点跳起来，“这儿还有这玩意呢？！”
说完才意识到这不是在自家，赶忙收敛了去，瞪着魏铭，“你为什么会这个？你怎么不早说？”
魏铭不理她，他为什么要早说？时常出兵打仗的人，会些烤制的菜不是寻常吗？
等到段万全的香煎嫩豆腐、魏铭的蒜蓉烤茄子上了桌，崔稚拍手直道好，“我果然要经常挖掘你们的才能啊！”
三人吃着饭说着话，说到了葛家身上。
“诶？香兰姐是不是回过门了？我最近在家养伤，倒是忘了这茬。”崔稚撕了一缕茄子放进嘴里。
段万全说没有，“安东卫那儿近来窜上了倭寇，皇甫兄他们回门的事，只得推迟了。”
话音一落，魏铭就放下了筷子，“何时的事？”

第165章 三位神将
安东卫附近沿海有倭寇窜上来，也就是这一旬的事。
原本皇甫腾和葛香兰要如常一月回门的，只是临回门前三天，皇甫腾使人来传了信到，说满城戒严，不得出动。
魏铭他们吃过补食就去了葛家，没想到正好同回门的皇甫腾小两口遇上。
“这可是巧了！正想着香兰姐何时回门呢！”
崔稚上前与葛香兰说话，见葛香兰与出嫁前结婚恐惧症时的消瘦不同，脸颊圆润了几分，眉眼间都是温柔，晓得她真真是不容易的。
历经千难万险，走过一世，才嫁对了人。
真是令人感慨啊！
崔稚看葛香兰看个不住，倒把葛香兰吓了一跳，一边拉着她进门来，一边问：“这是怎么了？难道受了什么委屈？”
只有别人受委屈的，哪有崔稚受委屈的？崔稚这是担心她受委屈呢！
不过这话没法说破，崔稚只好道：“刚听了全哥说安东卫有倭寇来袭，这不是没见过世面，吓着了么！”
皇甫腾与魏铭也正好说到此处。
皇甫腾接过话来，“别说你没见过世面，就是我也没见过这么多倭贼！打我记事起，倭贼纵是有，也不过十几二十几人，这一下倒好，来了小半百！”
“袭了几个村子？”魏铭皱着眉问。
“两个。这还算是发现及时！”皇甫腾道，“这伙倭寇好似不清楚路，误打误撞了两个村子，有人来报，指挥使还不信有这么多人，先只派了一个百户所去，不想这些倭寇一个个倭刀锃亮，虽然不识路，但是刀法厉害，折损了些人马。”
皇甫腾叹气，段万全问他，“不是都有梨花枪对付倭刀吗？”
皇甫腾说不错，“只是先去的一个百户所的人，枪带的不多，都是些喷烟的梨花枪，也不过阻隔倭寇一时。后来指挥使接了报，晓得厉害了，这才又派了两个百户所过去，带了火弹梨花枪，这才把这伙人剿灭！说是有四十多个，都是精壮的男人！”
屋里一时安静。葛先生和葛青这等没见过打仗的书生，脸都青了，葛母握了葛香兰的手，抖声问：“我儿，你没事吧？！”
葛香兰说没事，“公爹这边没出战，只带着几位兄长和腾哥去了指挥所，我同婆母嫂子们安稳在家中。”
倭寇入侵的地方离着安东卫所还有些距离，城里自然是安泰的。
可葛香兰刚嫁过去一个月就出了这种事，葛母还是吓得直掉泪，“以后可怎么好？”
在座无不叹气，今近年倭寇上岸的事，确实比往年频繁了，而且规模会越来越大，只有魏铭没叹气，沉声问道：
“我军伤亡几何？”
崔稚偷偷看了他一眼。
皇甫腾听了这话，回得有几分郑重，“打头阵的百户所死了四人，伤了七人，其中一个小旗受伤，后去的百户所死了两人，伤了三人，折损了些梨花枪。”
一共死了六个人，伤了十个人。
安东卫可是沿海的大卫所，对付区区半百倭寇，居然能因为指挥使战术失误折损这么多人，不可谓不难看了。
连崔稚都觉得魏大人必然是嫌弃了，嫌弃那指挥使不顶用。
不想魏铭道：“安东卫现如今兵力不过从前一半多些，如今损伤了这些人，也够这位指挥使心疼了。”
皇甫腾说是，“别说一半多些，我冷眼瞧着，能上战场的人，最多就四成了！为着这事，指挥使把千户百户都叫了过去，让各自清点各自的军户，把训练也都安排上。”
倭寇中有海盗有浪人，战斗力不容小觑。
而大兴近海自从十几年前的一场大规模清倭战之后，倭寇损伤严重，许多年不敢肖想大兴的海岸。现在十几年过去了，他们也到了卷土重来的时候。
皇甫腾说着说着就感叹起来，“我出生前后几年，是倭患最严重的年月。不近齐鲁沿海，往南所有沿海，没有哪一寸土地消停。若不是清倭的三位神将，我娘说，我们家早就不剩几个人了！”
他说得这些事，崔稚就跟听故事似得。
抗倭这事，她从未觉得离自己这么近。
“三位神将？”她不禁问，想到了课本上的抗倭英雄。
魏铭回答了她，“十几年前，大兴朝堂有过动荡，倭寇趁机大举来犯。最开始，大兴的海防军队屡屡吃亏，后来仗打多了，涌现出三位大将，将倭寇的战术研磨通透，苦思破解之法，又亲自上阵，带着沿海军民抗倭五载，终于将倭寇全部清出大兴近海。”
皇甫腾连连道是，“就是这三位神将，方公、汤公和余公！三位名声如雷，倭寇无有不闻风丧胆！”
皇甫腾是听着这三位的名声长大的，说起三位大将的事迹，毕恭毕敬，又如同讲述神话一般，把抗倭之事说得出神入化。
连崔稚这个编故事的人，都听呆了。
魏铭一直坐在旁边，又仿佛灵魂出离了此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可惜先皇……唉，三位那般神勇，却没能长命百岁。方公在后面一战中受了重伤，苦苦撑了半载便撒手人寰，汤公被人诬告通倭，丧命于午门之外。余公为了保汤公，险些落得同样下场，后来被抄家贬黜，死在了半路上。”
崔稚怔怔，“三位都没了？！”
“是啊。”
葛青不由地说出了口，“狡兔死，走狗烹……”
话没说完就被葛先生拦了去，“这些事哪有咱们能非议的？”
即便是先皇残暴，最后将自己作死皇位上，又换了其堂弟也就是今上做皇帝，这天下还是这个天下，他们只是蝼蚁一般的小老百姓。
众人的谈兴因此意兴阑珊。
葛香兰轻声道：“公爹和婆母的意思，说卫所乱，想让腾哥和我搬到安丘县城来好好读书。”
皇甫腾是百户幺子，袭不了百户位，从小就定了要走读书路，又取了葛香兰这个秀才家的闺女，皇甫家希望他能就此脱身，不用再生活在随时要打仗的地方。
且皇甫腾这次道试没过，还要再考，安心读书是为正道。
他道是，“这次来，就在城里看看宅子。”

第166章 被历史长河拍散的人
崔稚和皇甫腾两口子都要在城里看宅子，这事找旁人都不妥贴，看了几处也没有合意的，幸而段老爷子从乡下回来了，众人又上了段家的门。
他们到的时候，恰巧遇见了上门说亲的媒婆。段万全如今正当婚配年龄，段家的日子又越过越好，上门的可不少。
皇甫腾笑着拍了段万全，“万全兄弟，早娶亲，早安定下来，也是好事！”
可以说皇甫腾深有体会了，笑得满脸是花。崔稚在旁听了，也道：“全哥娶嫂子，我给你出半份聘礼！”
魏铭在旁笑了一声，“既是夸下了口来，还不出一整份！”
崔稚朝他瞪眼，“我要买宅子，穷！”
三人说笑，却没发现段万全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转身将媒婆赶出门去，“家中有客！”
媒婆只好走了，段万全招呼众人进院子坐了，把河边柳树下同人下棋的段老爷子找回了来。
段老爷子见他面色不好，笑眯眯问道：“又有媒婆上门了？”
“嗯。”
“人家也是替你寻媳妇不是？你倒是摆了脸！”段老爷子从不强求他娶亲的事，说来跟开玩笑似得。
段万全没有平日里的随和，面无表情，“我不用旁人替我找。”
段老爷子摇着扇子，摇头晃脑道：“那你让谁找？要是我老头子找，我就给你娶个乡下能干活的、一看就好生养的胖闺女……”
“你老人家也不用费心！”段万全赶忙打断他公的话。
老头怎么不说给他找个母猪呢？
段老爷子却仍然自说自话，“不喜欢胖闺女，就往城里秀才人家找个长得俊的识字的瘦闺女？往后带着孩子读书，也是好的……”
“行了，行了！”
段万全把他手里的扇子夺过来，呼哧呼哧朝他一通扇，“我给您老人家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您可别给我找什么胖闺女瘦闺女了！您又想喝什么茶了？”
段老爷子干脆利落，一句废话都没有，“西湖龙井。”
——
把县城的地图拿出来一看，有多少宅子一目了然。
皇甫腾可是带了银子来的，他和崔稚一样，一下就看中了荷园，“这院子卖不卖？”
“你可别跟我抢！”崔稚连忙将荷园从图上捂住了去。
段老爷子笑得不行，“闺女，你捂住了图也没用，这院子的主家是谁，老头我是真不知道，这些日子也打听了，没影！”
难得段老爷子还替崔稚打听了一番。崔稚谢了他老人家，“那荷园上一任主家是谁？”
段老爷子想了想，“我说不清是哪一任主子，不过这宅子，二十多年前年，可是一位朝中大臣的私宅。”
崔稚和魏铭对了个眼神，但看荷园的格局设计，和斑驳门窗的用料，两人就曾经猜过会是大户人家在安丘的一处别院。
“哪位大臣？”
魏铭可是朝中人，虽说前世做官也是十几年后的事了，可往前往后几十年的大官，他没有不知道的。
段老爷子却拍了拍皇甫腾的肩，“你应该晓得。是那位清倭大将余公。”
“余公？！”皇甫腾委实没想到，“余公在安丘怎么有别院？”
段老爷子呵呵地笑：“余公虽是彭城人士，可据说儿时是在安丘长大的，所以安丘有他的别院。”
“可那位余公不是被抄家，人也没了吗？”崔稚不禁问，“这宅子后来又到了谁手里？”
回答她的是魏铭，“被抄宅院收回朝廷。难道朝廷这十几年，都没有再把这院子卖出去？”
这么好的宅子，朝廷要是卖，不会没人买。像这种离京遥远的地方，当地官府也会做主，或者流到地方官和乡绅手中。
“这正是不明之处了。”段老爷子道，他指了段万全，“万全为了这个宅子，前些日跑到县衙去问了，问了一圈都没人知道。看来宅子没在官府手里。”
段万全叹了口气，崔稚谢了他一句，“辛苦全哥了。”段万全说无妨。
但是荷园的主家到底是谁呢？
荷园若是卖了或者流到了乡绅或者地方官手中，这宅子又怎么会无人照看？
不对，也不是无人照看，温传不是见到了一个扫院子的人吗？
她把这事同段老爷子说了，段老爷子道稀奇，“老头我倒是从来没听说！你们几个胆子大，不怕荷园闹鬼，敢买宅子还敢闯进去，不愧是年轻人啊！”
顺着段老爷子的话，众人说了几句闲话。忽然，魏铭开了口，“会不会荷园并未被查抄，在余公被抄家之前转赠了旁人？”
众人不由地朝着这个地方思量过去。
段万全道：“这样说，事情就说得通了！荷园是有主的，只不过因着一些原因，并没派人看守，只是偶尔来打扫一番。”
皇甫腾也点了头，“要是我得了余公的宅子，我可不敢住，可不得供着吗？兴许那家人就是我这般想念头，只是家道中落了，没人手没钱财修缮房子，只能偶尔打扫。”
不得不说，皇甫腾的演绎，给了这事一个还不错的解释。
还是崔稚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可我要买荷园啊！找到那主家才是正经！”
皇甫腾问她，“你敢住啊？那可是余公的宅子！我们家还供了三公的画像呢！我可不敢住！”
他说得这般，好似余公是关公一样。崔稚设想了一下，若是关公的宅子，她好像……真不敢住！
崔稚苦恼地捧了脸，“那位余公的后人呢？怎么也不把宅子收了？”
魏铭摇头，说“都没了”，崔稚惊讶地看过去，又听皇甫腾叹气连连。
“余公有两儿一女，长子战死沙场，英年早逝，次子在最后的清倭战中，被刺杀身亡，两子皆没有留下血脉。唯有一女嫁到了彭城一户官宦人家，但是余公走后没几年，这位夫人也去了，曾有一子，也早夭了。”
崔稚目瞪口呆，皇甫腾道：“余公是我恩人，是我全家的恩人，是大兴沿海军民的大恩人！可惜他老人家，一滴血脉都没留下！”
拼了全家的命去救十几、几十万人的命，最后就落得这样的下场。区区十几载过去，就被历史长河拍散，若非沿海的军民还记得他，为他立像著说，谁还记得曾经有这样一人呢？

第167章 余公的火器
谈及余公之事，众人皆是一番唏嘘。
崔稚和皇甫腾只能退而求其次，又顺着地图看了起来，相中了几套宅院，准备明日去看看，拜托段家爷孙问一问价钱。
回去的时候，崔稚走在前，嘴里说着宅院的事，一回头，竟发现魏铭落了她好远。
“魏大人，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崔稚过去扯了他的胳膊，“你可别跟我似得，当街撞了什么路灯，穿越了那可就麻烦了。我当时好像看了一眼手机来着，没留神就撞上了路灯……”
崔稚心情很好，说着自己那次奇幻的穿越，拉着魏铭回下榻的宋氏酒楼。可魏铭却站住了脚步，“去趟郝氏书局。”
他说去就要去，崔稚看他脸上神情，显然是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也不敢耽搁他，连忙陪他去了。到了郝氏书局，便同管事的打了招呼，要来了近年的邸抄翻看。
魏大人难有这等紧要时刻，崔稚只得在旁陪着，顺便小声同管事的问了问郝修的事。
郝修和刘春江今次考试都失意了，同是天涯沦落人，两人回程路上纵情释放落榜的苦闷，在大明湖畔吟诗作赋，逗留了好几日，直到洪教谕和桂训导说要帮两人联系书院读书，两人得了信，这才传信说马上就回来。
有书院先生指导，那可比自己埋头苦读强多了。
崔稚又问了问《食神飞升记》后续刊印的事，话还没问完，魏铭突然撩了帘子从里间出了来。
他脸色仍然沉着，神色虽不似方才焦虑，可崔稚摸不清他的想法，小声问，“你还想去哪？”
她口气又轻又柔，好似怕惊起落在窗台上的飞鸟一样。
话中的意思，好像你去哪，咱都没意见一样，反正是不敢惹。
魏铭方才查看邸抄的些许焦急，被她这小模样一冲而散，再见她睁着水亮的大眼睛一错不错地瞧着自己，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臂，“去城西。”
她满脸迷惑地抬头看过来，“去城西做什么？”
魏铭手下握得更紧了，“你今早，不是说要吃城西的蛤蜊面吗？”
“啊？”
她满脸黑人问号，刚才十万火急地样儿，现在跟她说，去吃城西的蛤蜊面？
虽然她很想吃，因为那蛤蜊鲜妙可口，面条是摊主大娘手工擀出来的，香弹劲道……不过，魏大人真的没有别的要紧事吗？
只是魏大人根本不让她问，催着她，“快些，不然大娘要收摊了。”
崔稚一听，跑得比谁都快，兔子爹似得。
魏铭瞧着，眼中禁不住露出笑意，“先到的人请客。”
“啊？！”
崔稚又一次黑人问号了。
——
勉强赶上了最后两碗面，大娘把剩下的面条都煮给了两人，满满当当飘着热乎气，崔稚滴了两滴醋，大快朵颐。
崔稚把面吃了个精光，才说起了方才的事。
“你刚才急着查什么呀？那样子怪紧急的，我还以为你想到什么关于余公的事。”
魏铭从摊主大娘处，要了两碗面汤水来，放到她桌边。
“确实是余公的事。”
“什么事？”崔稚立时好奇起来，“斯人已逝，又没有骨血留存，当年的冤案，今上也替他翻案了，还能有什么事呢？”
她说着，一愣，“难道找到了他遗存的骨血？或者……余公没死？！”
魏铭听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并非是你猜想的。只是我想起，当年余公在世的时候，曾经亲自带人改进多件火器，到了晚年，更自创了一件叫做神火箭溜【1】的爆破火器，一只神火箭溜，顶上二十精兵冲锋陷阵！只是可惜，前世我欲寻此物时，才晓得当年余公留下来的图纸，早已烧毁，不复存在了。”
崔稚听得一默，半晌才道：“余公他老人家也太惨了吧，骨血不存也就罢了，连传世的兵器图纸都陨灭了！老天爷，是要抹去他存在的所有痕迹吗？”
她说着，由愤慨慢慢转向了悲伤，“他老人家若是知道，还不晓得多伤心……”
说完，举起碗，喝了一大口面汤。
“我所说的，那是前世的事。”魏铭突然开了口。
崔稚举着汤碗的手一顿，“那、那今生呢？”
魏铭沉了一口气，目光看向了远方，“今生，我想要这图纸不再从人间消失。”
面汤悠悠冒着热气，有狗吠从巷子深处响起，崔稚在他眼中看到了“坚定”二字。
魏大人就是魏大人啊！崔稚不由地，精神一振。
——
皇甫腾、葛香兰小夫妻比崔稚下手快，很快买到了一处离着葛家只要一碗茶路程的小宅。
因着宅子已经到手、小夫妻不久就要搬过来的缘故，葛家倒是催促了女儿回安东卫去，多孝顺公婆一些时日。
原本并没有出行打算的魏铭，准备一同前去。崔稚还没出过远门，她一听要去海防的卫所，心生兴奋，拽着魏铭的衣裳想跟着一同前往。
魏铭没有拒绝。此路虽然也险，但放她一个人在家，他完全不放心。而崔稚这边，找人接班高矮生的事，已经有了眉目。这几月高矮生风头出尽，是时候消停些日子了。
要有涨有消，才是长久之道。
当然两人跟去安东卫并不是走亲访友、观光望景，是为了那在前世七月末、被火烧没了的火器神火箭溜。
神火箭溜是余公晚年带领手下火器营，自创的一件远射程武器，最适合用于类似打击倭寇的远程作战。从前大兴不是没有类似的火炮，好似神火飞鸦，使用便颇为广泛。
但是神火飞鸦命中率并不高，发出的散弹着实应了这个“散”字，准头委实不行。而余公所创的神火箭溜却不一样，神火箭溜可以控制一定的射向和射角，准头的提升不是一点两点！
前世，大兴进入灭亡时期，战火点燃神州大地，魏铭作为领兵作战的将领，自然更加关注这些趁手的武器。
可惜的是，就在永平十二年，也就是今年七月末的一次倭寇袭击中，收藏神火箭溜图纸的安东卫火器营，被倭寇袭击烧毁，神火箭溜图纸被焚成了黑灰。
余公最后的心血消失了，大兴作战的前线，正因为损失这一神器，需要多少兵用血肉之躯去抵挡。
崔稚背了两罐宋粮兴腌制的酸梅上路，临行前还去了西山余家中，另送了两罐给他老人家消暑。
崔稚不禁和魏铭谈起那日在西山余床下瞧见的长刀，“若不是余公确实没了，我都要猜测西山余他老人家是余公了。”
然而世人都晓得，世间早无将军余。
——
——【1】本文神火箭溜，参考自明代火器专家赵士祯的伟大发明火箭溜。

第168章 动物园里的案首
魏铭、皇甫腾一行到安东卫的时候，已经进了七月。
安东卫的风，是黄海上吹来的三百六十度环绕立体风，崔稚一度认为，要是自己带了高矮生的假发套和大胡子来，根本抵挡不住一刻钟，就要吹进风里。
安东卫的城墙奇高，面面军旗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城楼上全是重甲驻军，他们手中的长矛、长枪在太阳下泛着冷光。
那等森严的气派，不是非战斗城池所拥有的。
崔稚很有自知之明地知道自己是非战斗人员，有些想要撤离。不过魏大人显然不怕，如同去三桃河边洗脚一样随意，在守门官兵锐利如鹰的眼神中，进到了城里。
进了城，情形终于有些与青州城重合，路上虽也有官兵队伍来回巡逻，但是路边摆摊卖草鞋草帽、卖鱼虾果子的也照样编着歌儿吆喝。
崔稚渐渐被路边各式各样的海产所吸引——形态各样的海鱼、小山一样堆起来的蛤蜊、咔咔着钳子的虾蟹，还有绿的、黄的、紫的、红的叫不上名的海菜。
城里没有飞灰尘土，地上有细细的沙，风大却也凉快，仔细闻去有似有若无的海腥味。
男女老少都带着巨大的草帽，但脸仍然晒得黑黑的。
魏铭见她瞧什么都新奇，问她有没有见过海。崔稚笑道：“当然有啊！渤海、黄海、东海、南海我都去过！太平洋里乘过艇、大西洋里划过船！”
魏铭侧目。
目光中那不解的意思是：“那你还如同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样，四处盯着瞧？”
崔稚摸摸鼻子，“我这不是许久没吃海鲜了吗？”
皇甫腾拍着胸脯道包在自己身上，“香兰刚嫁进来，吃过的也不多，回头咱们找家鱼馆吃个尽兴！”
一听吃，没有比崔稚更高兴的，举着手比量着螃蟹的大钳子。
不过在此之前，众人还是要先去皇甫府上。
皇甫腾的父亲是世袭百户，皇甫腾上边还有三位兄长，除了大哥是继百户，另外两位兄长已经任了总旗，等着立了功，也能随功升迁。
只是随功升迁说来轻巧，却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不流汗不流血，没有几个人能升上去。
皇甫家已经有三个儿子入了这一途，因而只盼着皇甫腾能脱离打仗的宿命，这才让他去举业。只不过皇甫腾深得皇甫家的真传，功夫甚是了得，可在读书一道，真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现在皇甫一家都盼着葛家能拉他一把，当个秀才也是好的，若是哪年开了武科，他也能去试上一番。
崔稚偷偷替皇甫腾问了“大预言家”魏铭，魏大人表示，快了。
听说一行人到来，尤其听说来的人里有一位新出炉的连中小三元的案首，皇甫府上比迎接指挥使还要激动，全家出动站在门口迎接。
天塌也不抖一抖的魏大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崔稚暗笑，被皇甫腾的母亲皇甫夫人夹在胳肢窝里，进了院子。
皇甫府着实不小，不过住的人也多，主子多，仆从也不少，满满全是人。不过并无深宅大院的森严规矩，显得十分随意，灶上的婆子为了看一眼大名鼎鼎的“案首”，特特跑过来问，要不要多切一个西瓜。
皇甫百户只怕魏铭介意，一面呵斥着下人，一面在魏铭脸前解释，“他们都撒野惯了，倭人来了都敢拿锅拿铲打出去，你若是不自在同我说，我把他们赶一边去。”
他说得威武，但是显然院子里的众仆从一个都没少，还叽叽喳喳地交流，观看了“案首”的感想。
崔稚觉得皇甫府上就像一个巨大的动物园，而她和魏铭，尤其是魏铭，正是那表演的动物。
感觉与众不同……
魏铭和皇甫一家说自己是来游学的，他认真编着自己游学的基础地点，崔稚看向了葛香兰，见葛香兰安静的坐在一旁，虽然并不多与皇甫腾的嫂子们说话，但从她时不时被皇甫家的小辈围上来撒娇，就晓得她在皇甫家过得怡然自得。
崔稚不禁替她开心，又听着魏铭说了几句，就说到了重点上，“……听说余公当年留下来的神火箭溜的图纸就在安东卫，不知是真是假。”
皇甫百户奇道：“这神火箭溜多少年没人提及了，余公过身后，早几年还有人问及，现如今，外人哪还有知晓的？魏生从何得知啊？”
魏铭当然不会说真正的原因，笑看皇甫腾一眼，“今次皇甫兄在安丘寻宅，不想寻到了余公旧宅，才说起了此事。”
“余公旧宅？”皇甫大哥挑了眉，问皇甫腾，“老四，你把宅子买下没有？！”
那口气，好像要是皇甫腾不买，就是办了一件大错事一样。
皇甫腾只好把荷园主家隐身的事，说给了众人，“……若是有明主的，我就是自己没钱买宅子住，也得把余公的宅子买下来修缮啊！”
皇甫家所有人都跟着点头，皇甫夫人还道：“生小四的时候，我就怕没了孩子爹，都第四个了，竟然难产生不下来！”
她说着看了皇甫腾一眼，“我当时只觉得完了，母子两个都要完了！就那时候，城里忽然有人喊，说余公他老人家带兵到安东卫了，我一听，立时心头一定，小四也安稳了，娘俩这才得救！”
皇甫腾连连道：“娘受苦了！儿子这辈子都记着余公的恩情！”
皇甫夫人和几位嫂子都沉默下来，葛香兰更是红了眼。
崔稚从旁看着，不知怎么，也跟着鼻头忽的一酸。
总还有人满心里记着余公的恩情！
余公老人家若是知道，会有些许安慰吧！
皇甫百户起了身，朝魏铭道：“我家祠堂奉了三公的画像，魏生既然前来寻余公留下的图纸，何不去拜一拜他老人家？”
魏铭立时道好，众人全都起身去了祠堂。
虽说是皇甫家的祠堂，可祠堂里除了自家祖先还有许多安东卫的大将，以及清倭的三公。
凡人皆需侍奉，不论尊卑男女。
皇甫家开了祠堂，崔稚也接过三支清香，随魏铭进到了祠堂里。
三公的画像就在摆了牌位那面墙的正中间。
两人跪拜、叩头、上了香才抬头看去，巨幅画像赫然画着三位身披战甲的大将。

第169章 托梦
巨幅画像赫然画着三位身披战甲的大将。
三幅画像上面，并无醒目的字提了三公的名字，崔稚和魏铭不禁仔细去分辨。
最左边一副是一位长须黑脸的将领，个头不如另两位高，身形却壮实，手里握着一柄三叉戟，眉目之间，尽是震慑之气。中间一位颇为瘦削，长眉方脸，年纪颇大，手中拿的似是兵书，有儒将风范。而最右边一位个头最高，手中握了一把长刀，他英眉星目，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
许是两人看得认真，皇甫腾上前小声道，“中间一位乃是方公，左为汤公，右为余公。”
崔稚听了，又把目光投向那位余公，余公年轻英俊，比起方公年长持重的气息和汤公凶煞威慑的气势，余公更显得正当年华，雄姿英发。
心里最后一点想将余公与西山余重叠的念头，被崔稚否决掉了。
虽然身形似有相似，可从余公的脸上看不到西山余那条贯穿整脸的长疤，也看不到任何相似的神情，画上的余公看着十分平和。
古代的画作本就不够写实，崔稚又看了看另外两位，便跟着魏铭欠身退了下去。
皇甫家盛情款待了魏铭，桌上没有许多规矩，男人们在外间聊天，魏铭又提及了余公的神火箭溜的图纸。
皇甫百户已经热情地称呼魏铭为大侄子，“大侄子难道想看神火箭溜的图纸不成？那物什藏得甚是严实，也就指挥使有资格看，咱们哪里能看到呢？”
高级兵器的图纸属于朝廷机密的范畴，魏铭当然晓得，他又问，“这神火箭溜乃是余公手下第一火器，安东卫可在研究如何制作？”
皇甫百户立时摆了手，“不可能！从前余公受了汤公连累，被抄家流放，三公俨然是倒了，那会儿安东卫的火器营便根据余公的指示，将神火箭溜造出一百筒来，当时原料都拉齐备了，余公出了事，立时无人敢再造。
当时的指挥使唯恐惹祸上身，叫停了神火箭溜，还试图将神火箭溜的图纸交上去。图纸可是烫手山芋，没人敢接！那指挥使便下令将图纸藏于火器营中，任何人不得再提。后来十几年，哪有倭寇大举来犯？神火箭溜更没了影子。到了如今的指挥使，只求无功无过，才不会费力督造此器！”
说来神火箭溜被雪藏的经历，皇甫百户止不住叹气。
魏铭也皱了眉头，上一世，神火箭溜的图纸始终没能重见光明，就被倭寇一把火烧成了飞灰。
那这一世，当如何？
他正思索，老三皇甫飞突然开口道：“爹这回可说错了，神火箭溜已经在造了！”
“这怎么可能？咱们这位指挥使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难道有上面的令？”皇甫百户不太信。
皇甫飞道：“并没有上边的令，是一位总旗请求造出神火箭溜，以抵御倭寇再次袭击。”
皇甫百户显然没听说这个消息，魏铭却眼睛一亮。
神火箭溜的图纸有了动静，对他来说，是不是比静静躺在某间藏图阁的柜子里，更有机会？
皇甫飞晓得此事前后，同众人说了起来，“就是这几日的事……”
原来那位总旗，正是六月倭寇入侵时，第一批被调去抗倭的百户所中的总旗，然而不幸的是，其子在于倭寇作战中，与倭寇近身搏斗，被倭刀贯穿了身体，命丧当场。
老总旗悲痛欲绝，想起余公尚在时说得话，“不要与倭刀拼命”。若是火器充足，哪里需要将士与倭寇近身搏斗？那些都是穷凶极恶的恶徒！老总旗不禁想到了余公所留神火箭溜图纸，立刻请求指挥使同意火器营建造。
然而从指挥使到火器营并不想管此事，神火箭溜图纸繁复，建造既需人力物力，还要搭上大笔钱财。此事不久便没了下文。
老总旗不甘心，与手下商议，愿意自己掏钱，自己来造神火箭溜，只要火器营拿出图纸即可！
老总旗曾经也是一名火器建造师，他愿意担全部责任，自己掏钱造火器为了抗倭，指挥使纵然不想多此一举，却也不好反驳。
毕竟老总旗晚年丧子，指挥使心有体谅。
如此，这位老总旗拿到了神火箭溜的图纸，正在夜以继日地在火器营中，复原这余公第一火器，神火箭溜。
皇甫飞识得一位跟随老总旗造火器的军户，“开工有四五日了吧！神火箭溜的图记得尤其详细，他们道，不出半年，必然能造出来！”
“卫所里开始造神火箭溜，我竟不晓得！”皇甫百户讶然，“卫里怎么不选拔能工巧匠与这位总旗一道造？”
“爹想多了！指挥使不过让火器营提供些木铁火料，且不敢对外张扬呢！怕把余公再牵扯出来。”
今上虽然给余公翻了案，但是并未大肆宣传。毕竟今上的皇位来的突然，未继位之前，不过是襄王世子，纵然为鸣不平翻案，也不好直接打脸先帝。
这样一来，对于余公的祭拜，也多是在民间而已。
皇甫百户幽幽叹气，说着指挥使太过小心云云，魏铭却在饭后找到了皇甫飞，“兄长可能带我去那老总旗家中，了解一番神火箭溜的事？”
皇甫飞讶然，若不是魏铭是皇甫腾自去岁就说道的案首，他都要怀疑魏铭这般执着，是不是倭寇支使了！
他问魏铭，“你怎地非要接近？仅是怀念余公？”
魏铭没法对他和盘托出，可看皇甫飞的样子又不太信，脑中飞快想着更有说服力的说辞。正此时，崔稚从树下钻了过来。
她笑嘻嘻的同皇甫飞道：“我哥哥可不敢说，说了只怕皇甫兄长更不肯信了！”
魏铭见她笑得心有成章，心中不由一松，立时也跟着她，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
小丫头说谎是不用打草稿的！
她这么说，皇甫飞可就更奇怪了，“还有什么，我能更不相信？”
崔稚说“是真的”，“我哥哥自从去了余公旧宅，当天晚上就梦到了余公。他老人家说神火箭溜图纸就要被火所焚，让我哥哥务必前去救下！这是他老人家托梦呢！”
皇甫飞大吃一惊，魏铭不得不佩服，崔稚这谎话编得，竟然出奇地贴合实际！
他不就是因着前世之见，晓得图纸有难么？托梦与此，是异曲同工的妙处！
皇甫飞立时就信了，半点犹豫都没有，还替魏铭圆道：“难怪图纸在外销声匿迹这么多年，你一个小书生能想起来！原来是余公他老人家的意思……”
皇甫飞答应替魏铭联系一番，魏铭放下心来，见崔稚朝他挤巴眼，小声在他耳边道：“请我喝海鲜疙瘩汤！”

第170章 失误
翌日天朗气清，海风吹走了三分暑热，皇甫腾带着魏铭几个在安东卫城里转了一圈，大小馆子吃了两家，崔稚十分满意。
真是好久没吃到地道的海鲜了！所有菜品都海货满满，难得的一点都不贵，真是令人愉悦！
不过葛香兰倒是没什么大胃口，见了那般美妙的海鲜竟然掩了鼻子，崔稚悄声问她，“姐姐从前在安丘也不吃鱼虾吗？”
“那倒是没有的，今日不知怎么了。”
她迷惑得紧，崔稚却禁不住笑了，偷偷在她耳边道：“我听村里的婶子们说，怀了孩儿就会左也吃不得，右也吃不得！”
葛香兰讶然，再一想，脸上有些微红。
崔稚自不点破，把葛香兰脸前的虾蟹夹到自己盘子里，一顿暴吃。
她这副模样，魏铭可都看在眼里。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挨了饿的人呢！
魏铭提醒她不要一次吃太多，赶路许久到了这处，兼之天气热，水土不服也是有的，若是吃伤了，可就不妙了。
崔稚瞥他，拿螃蟹钳子戳他，“我几年才能来吃一回，还不得尽兴？！”
若说尽兴，魏铭无话可说，任由她去了，自己同皇甫腾说起平日里卫所演练的情况。
话说到一半，外间突然传出来叫嚷声。他们虽是雅间，但是在一楼，大堂里的吵嚷听得甚是清楚。
“……怎么地！爷就要喝你楼里的酒，要吃你楼里的菜，还要你楼里的姑娘！”
叫嚷的人醉醺醺的语气，四周有人哄笑，“他们是酒楼，不是花楼！要寻花楼，出门左转，好走不送！”
“你说什么呢你？！”那醉醺醺的人还听出埋汰来了，要与看热闹的人纠缠起来。
店里的人赶紧开了口，“庞爷！您可别为难小店了！小店真没姑娘，你往城北找去吧！”
又是一阵哄笑，那醉醺醺的人却不愿意了，“我不要姑娘，我要酒！要你店里的景芝酒！要那个五景酿！”
崔稚和魏铭立时对了一眼，他们的酒在安东卫也卖出名头来了！
能被醉了酒的人还惦记着，看来有口皆碑。
崔稚得意洋洋，朝魏铭仰脸，不想外边店家却道：“庞爷，别说五景酿，就是咱们安东卫的散酒，咱们也不能给你喝！上边有领，要禁庞爷三年的酒！小的不敢不从啊！”
这是个什么说头？
崔稚听得来了兴致，外边的人去半哭似得闹了起来，“三年！死了算了……不行，老子就得喝酒拿酒来！老子有的是钱！”
说着，还真有金银的叮咚声。
崔稚不禁“呦”了一声，脖子伸得老长。
皇甫腾哈哈大笑，指着崔稚同魏铭道：“小丫头真真是性情中人！”
现如今听到这种词，魏铭必须当作是对崔稚的夸奖，否则他听不到其他出了财神爷之外的褒奖了！
他说是，“北京城里有人掉钱，她都能听见！”
皇甫腾两口子笑得不行，崔稚狠狠瞪了魏铭一眼，魏铭回以淡淡的目光，好像在问，“我说的不对吗？”
崔稚正准备反驳他，外边吵嚷声更大了，那醉醺醺的人忽得吼道：“老子是功臣之后！你们敢这么对我？！”
这一吼，可把众人都吼愣了。
崔稚见皇甫腾面露嫌弃，冷哼一声，像是很知道那人的事。一旁魏铭比她反应快，直接问道：“听外边那位仁兄的意思？竟遭受了不公待遇？”
“什么不公待遇？他咎由自取！”皇甫腾立时道。
“这话怎么说？”
皇甫腾隔着雅间的门窗，目光看向屋外，“此人名叫庞波，父亲曾在余公手下的火器营造火器……”
庞波父亲很有一番本事，神火箭溜能顺利造出，便有庞波父亲不少的功劳！后来余公逝去，庞波父亲身为余公最亲近的部下，悲痛欲绝，没两年也没了。安东卫所的火器营随之降等，降为百户所编制，功臣之后的庞波，便成了火器营的百户。
只是庞波完全没有其父的本事，身上也无带兵打仗的经验，也就是火器营不再督造新火器，庞波这些年位坐百户也算安稳。
谁想到六月倭寇入侵那一次，本就只调了一个百户所过去，说来近百人对付半百的倭寇，只要武器合宜，也不会有什么损伤，不至于同倭寇的倭刀正面拼杀。
然而这一百户所的人来火器营拿兵器，要寻庞波命令，方能领取火弹梨花枪这等火枪利器，可庞波根本不在火器营，也不在家中，火器营的人满城寻找庞波都没有发现其踪迹。
火器营的总旗实在顶不住发兵抗倭的压力，只能做主一回，却也只敢借出去喷烟梨花枪。
喷烟梨花枪不过只能令倭寇暂时性丧失战斗力，和火弹梨花枪这种伤害性武器根本没法比。
那一仗，以多对少，绝对优势，仍是死了好几位大兴的官兵。
直到仗打完了，倭寇清了干净，庞波才被发现醉倒在河沟里，尚未酒醒。
这是重大失误，但庞波是功臣之后，指挥使本着手里的兵死都死了的态度，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庞波训斥一顿，罚俸一年，如有再犯，拿掉百户之位。另有一条，便是禁酒三年，庞波嗜酒如命，而指挥使下令城里大小酒馆，不许卖酒给庞波！
禁令刚下的时候，庞波也是拍胸脯保证绝不再犯的，然而今日不知哪里偷来了酒喝了半醉，又跑进这家酒楼撒酒疯。
皇甫腾不齿得很，“……他就仗着自己爹有些个功劳，每日酒池肉林过了许多年！要我说，早该撸了他的百户！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最后一句比喻很有味道，葛香兰没忍住，干呕了一下。皇甫腾吓了一跳，忙不迭闭了嘴。
崔稚递了茶水给葛香兰，转眼瞧见魏铭目光沉沉地，似乎透过门窗看到了外边仍在吵闹的庞波脸上。
正此时，庞波家的人来了，好似是庞波的儿子，一面指挥着自家人将庞波捂了嘴弄走，一面叫了掌柜说话，末了，冲着酒楼里的人道：“我爹这是反癔症了，谁若是有旁的说辞，可得拿出证据来！不然，我庞申第一个不饶他！”
震慑的声音真把大堂镇了下来。
“好威风！”崔稚禁不住道。
魏铭始终没说什么，待到回了皇甫府上，老三皇甫飞找到了魏铭，“魏生，明儿若是没事，可同我往朱总旗处去了！”
魏铭两眼一亮。
朱总旗便是那位，誓要将神火箭溜重现人间的老总旗！
但是不幸的是，朱总旗的儿子，也正是在庞波的失误中，与浪人对战，被倭刀一下捅进了胸口！
命丧当场。

第171章 恩人
霞光满天，广阔的天空由东向西，自深邃的黑蓝逐渐变成火一般的红，有几缕云霞绚丽一场，或深或浅，美轮美光。大街小巷上的行人，都穿着宽敞而简短的衣衫，海风吹着，飘摇欲散。
朱总旗的家在城南的小巷子里，魏铭跟着皇甫飞，同皇甫飞的仁兄弟贾宇，一同到了朱百户家门口。
朱家院子不大，前后三进挤挤巴巴，朱总旗原本有两个儿子，而如今，只剩下幼子朱任了。
引了众人往正屋子里去，刚到门口，朱总旗便走出来迎接。
朱总旗穿着一身细布靛蓝短打，脸色疲惫，眼袋坠着，双眼浑浊，鬓边两缕白发散了下来。
他实际上并不到五十岁，却比年过六旬的皇甫百户更显老，且颓丧。
这与丧子，有着撇不开的关系。
他已经晓得魏铭乃是青州府大名鼎鼎的案首，乃至整个齐鲁大地，今岁唯一一个小三元的人。朱总旗对魏铭十分客气，一众人进了屋子。
魏铭的来意，皇甫飞和贾宇已经告知了朱总旗，朱总旗开门见山，略作寒暄便道：“听闻魏生有余公托梦，不知到底是何情形？”
托梦这种事情，说真便是真，说假也是假，魏铭想让朱总旗相信，并且能够采取措施，并不能随口一说。
这也就是为何，要有此一见的必要了。
“原本梦中拜见余公，我只当是白日里偶遇余公旧居的缘故，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足为奇。”魏铭道，“只不过，我原本不知道有神火箭溜一物，更不晓得有图纸留在安东卫所，问及皇甫家四兄长，才晓得梦中所听之事，原来是真！”
他说到此处，朱总旗眉头皱了起来，喃喃道：“也是……你这般年纪，如何能知道神火箭溜？更不必说知道神火箭溜就在安东卫所了！难道真是余公他老人家的意思？”朱总旗问，“那余公他老人家，如何说？”
“余公告诫学生，神火箭溜之图纸，将于七月末毁于大火之中，烧成灰末！”
那朱总旗怔怔说不出话，其子朱任不由道：“怎么会？火器营防火甚严，便是借来图纸造器，也只是将局部图誊画下来，且每日都要送还火器营！火器营多少年没走过水，怎么会毁于大火之中？”
他提出了质疑，朱总旗也回过了神来，“具体情形，余公他老人家可说？”
魏铭想了一下，“余公言，谨防倭贼偷袭。”
此言一出，屋中几人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朱总旗更是问道：“余公的意思，七月末有倭贼上岸？”
魏铭点了头。
近来倭寇入侵频繁，而他记得十分清楚，前世安东卫的徐指挥曾上书道神火箭溜的图纸，毁于七月末的一次倭寇偷袭，可惜具体日子他记不清了，眼下已至七月上旬，距离七月末，不过半月了。
“余公托梦是否应验，我不晓得，但我希望余公之言莫要应验，神火箭溜乃是余公亲自督造，若是日后大兴又要遭遇倭人大举进犯，神火箭溜必是抗倭火器重中之重！”
话说到此处，屋内众人皆是一震。
若说原本朱总旗带人重造神火箭溜，是要给战死的长子一个交代，可神火箭溜的功用远不止于此，若真有倭寇卷土重来的一日，他们造出来的神火箭溜能第一时间派上用场，便是真的抗倭头功！
众人皆有所思，朱总旗想到了余公。
“当年余公他老人家，在倭寇清退之后，也要将神火箭溜建造出来，便是有防患未然之意，只可惜余公到底没能看着第一批神火箭溜，配到兵将手中。余公他老人家离开安东卫，要进京为汤公鸣不平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说神火箭溜若是不能继续造下去，也要将图纸存好，已备日后。”
小辈们皆不清楚当年的事，魏铭就算知道几分，也只通过聊聊几笔记载或者传言，他问朱总旗，“总旗见过余公？”
“何止见过？余公来安东卫造神火箭溜的时候，我当时就在火器营中当兵。”朱总旗那时候只是个普通的小兵，因为做事勤快，被调去为余公的人打下手，“……余公亲自见过我们，他老人家一点大将的架子都没有，说日后还要麻烦我们，把旁人孝敬的江南的稻米，赐了我等一人五斗，满安东卫所，没有不羡慕的！我还记得那稻米，真的又香又甜，熬出来的米汤水，香味飘的一条巷子都能闻见！”
回忆起从前，朱总旗话显得尤其多，说到那稻米的稀罕，说到旁人的艳羡，这些都是余公的平易近人。
只是他话锋陡转。
“汤公为人不拘小节，没想到下面的人手脚不干净，还出了人命官司。朝廷里那些人看不惯三公的风头太久了，也是先帝……唉，三公守住大兴的沿海，这样的功臣不奖反罪，汤公性烈，也是寒了心，当着先皇的面就说了狡兔死、走狗烹的话，先皇大怒，立时要把他拉出午门斩首，众朝臣这才怕了，苦劝良久才临时收监诏狱。余公当时就在安东卫所，闻言连夜就进了京。”
后面的结果，众人也都知道了，余公没能救得了汤公，汤公在诏狱内十分暴烈，出言不逊，先皇问及锦衣卫北镇抚使，北镇抚使原本还想替汤公瞒下，却顶不住有人早已据实以告，先皇就因着北镇抚使的犹豫，就将人贬到了甘肃，汤公更不用说，先皇非要将他在午门外斩首示众。
余公前去求情，明知道是火坑还是跳了，结果当然不出意料——粉身碎骨。
“……安东卫接到消息，汤公被斩，余公流放，好多军民走上街来。当时的指挥使和副使吓坏了，叫人将军户全部集中到各所各营里，将百姓全部撵回家中。当时我也在街上，指挥使派来的人到了，遣散众人，众人聚而不散，指挥使的兵稍有动作，就要动乱起来，最后有位耆老说了话。他说，我们就是送一送汤公，送一送余公，三公是救命的恩人，连送一送恩人都不行吗？那耆老说得满街的人都哭了起来。我们这些在倭寇手里幸存的人，毫不夸张的说，就是三公救下来的。”
朱总旗说着，掩面而泣。
“当时汤公走了，是真的走了，余公走了，却还有转圜，第二日城里出了几人，一路向西，寻余公去了。”

第172章 就此别过
“从前三公如同菩萨，保着沿海的军民，到了那时，沿海的人只能尽力保住唯一留在人世的余公。”
安东卫出了几个办事老成的，一路打听着余公流放到了何处，追了过去。除了安东卫，整个大兴沿海没有不忧心着余公的安危的，安东卫几人寻到余公的时候，余公身边已经聚了不少人，数一数竟有一个百户所之多。
负责押送余公的兵也怕了，同众人道不要闹出太大声势，免得被朝廷察觉，以余公如今的处境，牵扯的人越多，他越是难以保全。
众人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来的人越来越多，一路往边境而去，百姓想不知道都难，传言传得沸沸扬扬，关于先皇残暴、杀死功臣的传言，传了半个西北。
先皇到底还是知道了，咬牙切齿要杀余公，不想倭寇却来了，往浙江沿海一带扰乱。大兴虽然有兵力能打，但若是在这个时候杀死余公，倭寇得了三公皆去的消息，势必会卷土重来。
那时先皇已经病重，若是再起战乱更是顾不上，前朝几位顾命老臣和先皇亲母章太后，亲自上阵让先皇三思，大局为重，先皇不肯放过余公，也只能让他继续流放，再加三千里。
好在没多久，先皇薨了，因着没有子嗣，也没有合适可过继的人选，便按着亲疏，轮到了如今的圣上称帝。
为余公保驾护航的人都觉得有了希望，立时找人上京求情。今上永平帝怎不知余公大名？见了求情之书便面露犹疑。可他不过刚刚继任，皇位尚未坐稳，便要将先帝之令推翻，未免引起老臣不满。
不要说先帝的老臣，今上尚在犹豫之中，章太后便第一个跳了出来，不许今上改去先皇之命。
当初劝先皇不要在倭寇来时杀死余公的人中，章太后便是第一人，而如今，先皇已逝，不许放走余公的人中，章太后还是第一人。
无外乎，沿海已清，倭寇不在，比起无关紧要的军民请命，章太后更在意先帝的遗志。
“我只可惜，没能见到余公最后一面。”朱总旗抹了眼角的泪，“请愿不成，余公因着流放许久，身心俱疲，天一冷便病了，起初不过是风寒，却总也不好，一日比一日重。护送的人都想着今上能开恩放了余公，可等来等去，竟然等回来余公不可放的消息。”
“余公病得更重了，又有人上京请愿，这才勉强请来一位太医为余公看病，但是太医来的太晚了，太医到后的第三天，余公他老人家……到底是去了……”
那天夜里，多少护送余公一年有余的军民，留下了眼泪。
安东卫过去的人回来说，那天雾气很重，四野白茫茫不见树木，余公借宿在农家院中，太医撩了帘子出来，唤了众人，“余公还有几句话要说。”
众人听到此处，皆止不住哭泣，却又不敢大声，怕惊到了余公。
雾很大，满院子的人垂手而立，几个当头的人进了房中，余公让人把门窗打开。几人想劝，怕寒气裹进屋中，余公摆了手。
濒死之人，还怕什么寒气呢？
余公挨个叫了领头几人的名字，每一个人姓甚名谁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叫过名字，又问候起院子里来自各地的兄弟，众人都应了，余公才道：
“一载有余，诸位山水相送之恩，余某永记心间。今夕我去，诸位终于能得返家中。余某平生所愿家国皆安，如今国有明君，外无倭患，诸位早早返家在父母跟前尽孝，与妻儿团聚，至此安居乐业，也不枉方、汤二公与我的一番辛苦。愿国恒安宁，家和人全。”
余公说着，止不住喘息，顿了一顿，竟挣扎着下了床，一躬到底。
余宗光在此，与诸位别过了。”
屋内外哭声全无，白茫茫的雾中，众人强忍着眼泪，纷纷避身回礼。
一盏孤灯在屋檐下晃着微茫的光，穿不透浓重的白雾。
屋里的人陆续退了出来，只剩下余公唯一在世的女儿，跪在余公床前，送余公最后一程。
翌日日出东方，白雾渐散，院子里的人还站在原地，檐下孤灯燃尽，屋里哭声传来。
时间再无将军余……
“一世名将，就那样死在了流放的路上……唉！”皇甫飞禁不住感慨。
众人叹气追忆余公。
唯有魏铭默不作声，脸上露出说不出的疲惫与感伤。
皇甫飞见他露出这种表情，甚是不能明白。
魏铭年纪轻轻，不到志学之年便才名鹊起，怎么会露出这种仿佛伤同类一般的神情呢？
皇甫飞正要问上一句，魏铭已然回过了神来，方才神色皆去，像是秋风扫过，什么都没有留下。
皇甫飞来不及惊奇，就听魏铭道：“神火箭溜在，余公便在。”
他说着突然站了起来，朝着朱总旗长鞠一躬，“余公遗志，便托于总旗了！”
朱总旗一震，忍不住老泪纵横，站起了身来。
“朱某必让神火箭溜重现人间！”
只有把神火箭溜重现人间，才是对余公最大的回报。想来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会稍稍安慰一些。
不过现在有“托梦”示警在前，神火箭溜图纸如何保全，才是要务。
朱总旗皱了眉道：“倭寇当中，总有海匪掺杂其中，这些人清楚岸上情形，若是袭击火器营，不无可能，到时候图纸毁于一旦，我等就是想继承余公遗志，也再无机会。如何才能让火器营免于此难？”
朱任立时一声冷哼，“火器营在庞波那等废物手里，怎么可能免于此难？他这样的废物，只会害人，不会救人！”
若是不是庞波醉倒在水沟，火器营借不出火弹梨花枪，勉强用喷烟梨花枪对抗倭寇，朱百户的长子、朱任的哥哥就不会近身与倭寇搏斗，被倭刀捅死。
庞波手下的火器营，是最大的变数。
而朱家根本没有能力改变这些。
上一世，神火箭溜毁于一旦，在朝廷受到的那两句上报文辞背后，朱家应该比谁都更绝望。
魏铭不敢多想，正要问一句朱总旗，准备如何处置，毕竟距离神火箭溜最近的人，就是他。
只是话还没问出口，有人拍了院门。
朱任连忙起身去看，两人急匆匆进到了屋里。
是朱总旗手下的一个兵。
“总旗，方才我们几位兄弟在院里打铁，那庞波父子寻了过来，说我等过于吵闹，我几人与他父子两人理论了几句，庞申竟然说火器营明后日要检查仓储、排查火险，图纸不再外借！说谁若是不服，就去指挥使那里告！”

第173章 我该如她一般
神火箭溜的图纸在火器营中，朱总旗手底下的人必须每日去火器营借来图纸，然后再在火器营一个偏僻的院中打造神火箭溜。
原本打造火器，是火器营的事，然而火器营不肯做，朱总旗等人越俎代庖，他们自然少不了恼恨。那火器营百户庞波，时不时给朱总旗等人穿小鞋，克扣火药铁皮等，而庞波之子庞申更是常常出言不逊，有意刁难。
现如今，庞波庞申父子故意扣押神火箭溜图纸，朱任听罢，一拳头砸在了门上。
“欺人太甚！”
门咣当一晃，抖了三抖。
魏铭见皇甫飞仁兄弟贾宇疑惑道：“那庞波昨日偷酒喝撒酒疯，庞申威胁几句封了口，还真当旁人都不知道呢？只不过指挥使没找他晦气罢了！他倒是先摆起来了，这又是何道理？”
皇甫飞不禁道：“指挥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庞波心里也门清，到底他是功臣之后。”
“就算是功臣之后，也是庞波老子的事！他老子算是余公麾下一员，他算什么？”
就是算根葱还能卷了煎饼，庞波实在算不得什么。
朱任恨恨，还要再说，却被朱总旗截住了。
“不要再说了！”
说来说去，指挥使不想搞什么大动作，只要庞波父子不过分，他们几人只有在庞波手下穿小鞋的份儿。更不用说，庞波找的借口十分正当，火器营每月都要有几次例行检查的日子，只不过这一次，没在计划之中罢了，到了指挥使面前，庞波也能说天干物燥，万事小心。
朱总旗深深叹了口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魏铭不由地皱了眉。
以他现在之力，想要让火器营完全避开前世的险境很难，毕竟有庞波父子当火器营的家，而指挥使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最多能让火器营加强防范，却无法彻底抹平其中的漏洞，而每晚必然存放在火器营之中的图纸，仍在陷在危险之中，
那若是将图纸拿出火器营呢？
他道：“图纸有无可能不放回火器营？”
这样一问，又把话题拉上了正轨，朱总旗思虑了一番，“庞家父子必然不同意，除非誊出一份完全一样的图纸，将其中一份送回，另一份留在手中。只是这样，却是大忌。图纸一式两份，很有可能就此流传出去，若是日后落进倭寇手中，后果不堪设想。我不敢开这个豁口。”
朱总旗早就想过这个办法，但是豁口不能开，而且神火箭溜图纸繁复，想要在半月之内誊出一份一模一样的，简直不可能。
朱任恨极了庞家父子，立时道：“不如弄一份假的算了！庞家父子那等酒囊饭袋，能看出来什么？”
“胡说，便是那父子看不出来，管库房的主事，却不是瞎子傻子！”
朱总旗想都没想，立时反驳了回去。
魏铭从旁听者，突然道，“以我之见，朱兄所言，甚有道理。”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朝他脸上看去，皇甫飞道：“我记得那库房的丁主事眼睛尖得很，不然也不让他来管库房了。”
魏铭却摇头笑了笑，“若是将神火箭溜图纸，仿制八九成呢？”
“什么意思？”
魏铭抬起头来，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神色，“神火箭溜图纸繁复又不能泄露，既不能画全，也不必画全，把大体画出，关键隐去。原稿留在总旗手中，仿制稿每日照旧送回库房。”
他将众人讶然的神色尽收眼底，谦虚道：“不知道我这纸上谈兵之法，能不能行得通。”
话音一落，朱任便嚷了起来，“行得通！行得通！”
他说了不算，又拉了朱总旗，“爹你说行不行！”
朱总旗看向魏铭的目光里又是震惊，又是赞赏，“魏生此法甚妙！想来那丁主事眼睛再尖，也不可能把图纸一笔一划都记下来！”
更要紧的是，就算仿制稿流出去，也不怕有人拿来造出神火箭溜。
而原图纸，便能脱出火器营，完美避开了七月末的倭寇袭击！
众人大喜过望，魏铭也大松了一口气。
他这些日子都在琢磨图纸应该如何安置，今日总算是有了好法子。
天可怜见，大兴沿海的军民，日后能少受点苦了……
魏铭又同众人提醒此事不可外传，待到神火箭溜造出以后，仍旧将原图替换回去。
毕竟火器造了出来，就是有了一批能打造火器的人，图纸也就有了可以代替之处。
回去的时候，夜幕四合，路上行人匆匆。
皇甫府离着朱总旗家并不远，魏铭和皇甫飞在路上聊了几句天，便到了皇甫府上。
崔稚跟府上的小辈耍在一处，用竹签子穿了小鱼烤着吃，偏皇甫一家人没个觉得不成体统的。
魏铭打眼瞧着她指挥着皇甫家的小辈，穿鱼的穿鱼，刷油的刷油，加炭的加炭，仆人们都在旁瞧稀罕景，皇甫夫人自廊下看着，笑道：“我小时候，就是这么耍的。”
有了撑腰的人，她小腰板挺得更直了，一转眼瞧见了他和皇甫飞过来，朝他二人招手，“刚烤好一条，快来尝尝！”
嘴角还有两抹灰，魏铭瞧着止不住想替她擦掉。
怎么就这么会玩呢？
平日在自己家耍不够，这回跑到人家耍了个尽兴。约莫在家是没有人可以任她支使吧？婶娘顾虑多，小乙年纪小，自己又时常给她泼冷水……
念及此，魏铭禁不住笑起来。皇甫飞问他笑什么，“魏生，我真的看不透你！一会沉思一会笑的。”
魏铭这才发现自己今日情绪表露太过了，他笑着解释道：“这不是为神火箭溜忧愁，又为神火箭溜开怀么！”
皇甫飞道也是，又点了崔稚，“倒是崔小妹没有烦恼的时候，总是乐和的。魏生不要小小年纪心思太重了，如崔小妹一般才好。”
他说着，崔稚脸上正巧展开一个巨大的笑，连带着嘴角的两抹灰，说不出的傻。
魏铭笑出了声来，目光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睛上，声音放柔两分，“兄长说的极是，我该如她一般。”

第174章 风头
偷梁换柱的事，进行得极顺利，过了月中，仿制图纸便已经绘成了。
朱总旗担心真的图纸出差错，每日贴身带着，一刻不敢交于旁人，连自己儿子朱任都不给，朱任嘟囔道：“我还是不是亲儿子了？”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是朱总旗的回复。
朱任并不能苟同，“魏生不比我还小，办事不比爹都妥帖？”
朱总旗瞥他一眼，“人家魏生是三试案首，你跟人家比？”
这回朱任无话可说了，只能跟在朱总旗身后为他保驾护航。
有了真图纸在手，早晚动工都不必再受辖制，进度快了不少。指挥使派人瞧了一次，听闻进展神速，甚是惊喜，翌日特特跑来火器营看。
指挥使到了火器营，庞波父子哪敢怠慢，父子俩还以为是有什么指示，没想到奔着朱总旗一队人而来。
指挥使问庞波，“进展如此神速，中秋之前可否造出来？”
庞波哪里知道？
他都不知道朱总旗等人进展神速的事，他懵着，儿子庞申却不懵，朝着指挥使道：“建造神火箭溜乃是精细活，指挥使想来也知道，我公便是当初追随余公建造神火箭溜的第一人，他老人家常说，急工宜缓做，忙则多错。朱总旗几人眼下倒是赶活赶得紧，后面还不晓得如何出错，骗他不听劝。指挥使可要指点朱总旗几句。”
庞申把这话一说，将自家功臣祖父，甚至余公都搬出来，说那朱总旗一味追求速度，不是好事，还要让指挥使出声警告。
这样一来，指挥使的惊喜兴致不免大打折扣，而这位指挥使又是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人，还没到朱总旗等人脸前，此行鼓励的意思便挫了一半。
指挥使淡淡道：“你公说得是，火器不是木器，不是闹着玩的。”
庞申笑眯了眼，从旁附和，又添油加醋几句，连他爹庞波都甘拜下风。
父子俩一路跟着指挥使，到了朱总旗在火器营造器的小院，朱总旗一行人甚是意外，有几人手上有活停不下来，仓促之间忘了行礼，便被庞申捉到，立马嚷道：“指挥使到来，你等居然不行礼？！”
朱总旗手下的人齐齐朝他瞪去，庞申立时要把一顶造反的大帽子扣他们头上，不想指挥使突然抬手，指向了石台上，被褐色粗布盖了一半的东西，“那是什么？”
朱总旗走上前去，将褐布掀开。
褐布之下，一支泛着日光的炮筒赫然出现。
指挥使眼前一闪，“这才多少日子，炮筒已然造好了？！”
他先是听说进展快，便十分惊喜，只是到了火器营，被庞申这么一说，又怕急则生事，这种厉害的火器，出了事就怕闹大了去，但就这么看着一只锃亮的炮筒现在眼前，指挥使那些顾虑由不得暂时抛在了脑后，走上前去抚了炮筒，“比我见过的其他火器都要精巧，不亏是余公的遗作！”
他越看那炮筒越是喜欢，竟同朱总旗问起了内外构造。朱总旗也没想到指挥使这般态度，亦是惊喜，无有不答的。
倒是庞家两父子目瞪口呆，完全被晾在了一旁，庞申几次想插话，都没能插进去。
朱任在旁瞧着，露出满脸的嗤笑。
待到指挥使将所有正在进行的工序问了一圈，庞家父子的脸色已是十分难看。
整个火器营，反倒是外来户朱总旗得了指挥使青眼，这算怎么回事？！
照这样下去，若是朱总旗真的造出来了神火箭溜。他们这个火器营的家，谁来当？！
庞氏父子都吓到了，不约而同地想，要是能让姓朱的一群人滚蛋该多好？！
突然，朱总旗开了口，“有件事，想征得指挥使的同意。”
指挥使正高兴，直接道：“你说便是。”
“指挥使有所不知，这神火箭溜威力巨大，且射出角度需要多变调整，火器营中并没有合适的场地，下官请求暂离火器营，返回所在营区督造此器。”
朱总旗的说法，竟然同庞氏父子所想不谋而合！
两父子有点呆，指挥使也愣了一愣，“火器营毕竟物料丰富，又有火器营的人能从旁帮助，不比外面强吗？”
他这么说，朱总旗露出客套又僵硬的笑来。指挥使又见庞家父子一脸的古怪，心里也明白过来。
“那便准了你，只是在外要更加注意安全，不可误伤军民，一应物料仍旧由火器营提供。”
指挥使说着，着意看了一眼庞家父子。
碍眼的人自请走了，你们父子还不好生把东西给人家送去，让人家尽快造出火器来，可就说不过去了！
庞家父子得了指挥使的眼神，怎么不明白？
这姓朱的不光邀功领赏，还转头告了他们父子一状！
庞波惊着了，庞申却气着了，待到指挥使从朱总旗一行的院子离开，父子俩设宴款待却被指挥使拒绝，指挥使甚至当着众人的面，道：“你家的席面本指挥不能吃，不仅本指挥不能吃，你父子二人也不能吃，好好想想这是为何！好好想想火器营是如何来的！”
说完，指挥使径直离开了火器营。
庞波面如土色，庞申脸皮扭曲。
翌日，朱总旗并手下众人，便将一应物什全部搬出了火器营，搬到了自家营地里头。
朱总旗那一营的百户巴不得他搬回来，若是真的造出来神火箭溜，自己所里也能跟着沾光，这是多好的事，于是另外拍了不少人手给朱总旗帮忙，自然不在话下。
魏铭得了便利，朱总旗许他来看了两回，第二次甚至把好奇宝宝崔小丫捎了进来。
见着锃亮瓦光的炮筒，已经按照配方严格制作的炮弹，还有调整发射角度的圆盘，崔稚讶然，“大兴的火器居然发展到如此了，以后还了得？！”
魏铭闻言，微微摇头，“火器在余公手中，几乎到达大兴的鼎盛，余公之后，无人能将这鼎盛延续，尤其图纸焚毁之后……”
崔稚举起胳膊拍拍他的肩膀，“现如今，所有的准备都做足了，图纸和火器都从火器营迁了出来，总旗也在指挥使面前提及倭寇袭击火器营的可能，前世的事定然不会发生了！放心吧，魏大人！”
这话说完第二天，倭寇上岸了。

第175章 一辈子不嫁人
一伙不足三十人的倭寇，在安东卫北三十里的村庄扫荡一番，安东卫所发现及时，派出一个百户所，配备了火弹梨花枪和喷毒梨花枪，官兵无有伤亡，倭寇尽数清除。
朱总旗得到消息，特特找到了魏铭。
“看来真是余公的意思！”朱总旗拉着魏铭的手颤了起来，“若你还能梦见余公，一定要告诉他老人家，图纸咱们保住了，神火箭溜中秋之前，必然能造出来！”
朱总旗激动地难以言喻，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堆，还同魏铭道：“魏生定是文曲星转世，要不然余公怎么不与咱们这些凡人托梦呢？我老朱有幸，遇到贵人！”
他说了许多，魏铭有些恍惚，直到被崔稚拽回屋里坐着，听她在他耳边大喊，才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
崔稚掐了小腰，挑着两条细眉毛，高声道：“我说你，聋了吗？！”
“没有。”
崔稚差点被这个回答气过去，刚要指责他一句，就听他道：“前世那场火险，是这一场吗？为何那些倭寇根本没有要来袭击火器营的意思？”
崔稚听了，连忙问他到底怎么回事，魏铭把刚从朱总旗处听来的消息说了，“……我记得前世看到安东卫指挥使的上书，这一场仗有五十余倭寇，袭击了两个村庄，还潜入城中，火烧火器营，战况惨烈。可如今看来，不过是寻常倭寇上岸而已。”
魏铭疑惑，崔稚让他不必急，“今日又不是七月最后一日，说不定之后还有倭寇来袭。这次规模小，那指挥使未必记下，或者与下一次混为一谈，也不一定。再或者，倭寇中有大兴海盗，说不定听说火器营加强了防备，便舍弃了火器营，也不好说呀，事情总是变化的。”
她这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从这一年起，倭寇来袭频繁，尤其夏日，倭寇、海盗纷纷上岸骚扰沿海百姓。
忽的有念头闪过。
魏铭一怔，听见崔稚说起朱总旗，“你还是同朱总旗说，不要掉以轻心，不到八月初一，一切皆有可能。”
“嗯。”魏铭应了下来，再回去想一瞬而过的念头，完全抓不住了。
翌日他便又去了朱总旗的营房把话说了，朱总旗自然是应下，摆着胸脯里的图纸道：“图在我在，图焚我亡。”
魏铭听着这话，莫名觉得有些刺耳。
恰逢朱任走了过来，见着魏铭也在，笑道：“魏生来的正好，我刚才晓得一桩事。”
“何事？”
“前天就有人半夜里鬼鬼祟祟来营地，昨儿我让人留心，先不要打草惊蛇，结果真瞧出是谁来了！你猜是谁？”朱任满脸兴奋。
朱总旗让他别卖官司，“你还当有人偷偷摸摸过来刺探，是好事不成？”
魏铭却笑问，“莫不是庞家人！”
“哎呀！还是魏生聪明！不愧是案首！”朱任满脸抖了笑，“正是庞申那小子！不知道打什么坏主意？！那小子满肚子坏水！他今天要是再来，我准备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朱总旗敛了神色，“你捉他作甚？”
他这么问，朱任可就莫名其妙，“他憋着坏招，我不捉他捉谁？！”
“你说他憋着坏招，可有证据？若是没有证据，那庞申可是要反咬你一口！”
朱总旗这么说，魏铭也点了头，“听闻此人巧言善辩。”
朱任急道：“就这么放了他不成？他们庞家和我哥的死脱不开干系！”
说到这个，朱任更显急躁了，朱总旗面露悲伤，“你兄长已经去了，现如今，一切以造神火箭溜为主，私人恩怨容后再提吧。”
朱总旗明显不想再多说此事，转过了身去，朱任还要再说，魏铭上前劝了他往外去，“那庞申的事，我看咱们可以先查个明白。”
庞申到底要出什么招数，弄明白比直接捉了他更好。
朱任也想了过来，同魏铭道：“那我晚上让人盯住他，看他要如何，再见机行事！”
这般最好，魏铭又劝了朱任两句不要急之类的话，心里挂念着崔稚，便回了皇甫府上。
崔小丫昨日找到了一家吃生鱼片的小馆子，闹着非要吃，且一人吃了许多生鱼片，还嚼了一堆醉蟹钳。然而今早天没亮，她就开始拉肚子，魏铭出门的时候，她正歪在床上哎呦。
那就是个吃起东西来不要命的。
魏铭忧心着她这副身体还年幼，怕她受不了折腾，早早赶了回去。好在崔稚问题不大，皇甫夫人替她请了大夫，皇甫三嫂抱了她给她喂药，崔稚虽然闹了一场病，但是皇甫一家人都喜气洋洋。
皇甫腾一步跃得老高，直接跳至魏铭脸前，“魏兄弟，我要当爹了！”
魏铭又惊又喜，连忙给他祝贺。
皇甫夫人在旁笑得满脸都是花，“我们家好久没请大夫了，这回托了你小妹的福，请了个大夫，顺带了看了一回香兰，没想到喜事来了！”
听皇甫夫人这意思，喜事还成了崔稚引来的不成？
魏铭朝屋里看了一眼崔稚，见她舒服地靠在皇甫三嫂怀里吃药，边吃边装模作样地哎呦道：“不枉费我肚疼了一场！”
众人都笑得不行。
魏铭因着倭寇一事生出的几分不安，又被她搅了个干净。
皇甫夫人感叹道：“我若是再有个小儿子就好喽！小丫就别想跑了，留在我们家吧！”
皇甫大嫂也感叹，“可惜我们家老大，差了辈分！”
魏铭讶然，她什么时候把皇甫一家女眷的心都攥手上了？
这丫头……
不过她才十岁，这些女眷未免也想得太多了。
他看向崔稚，见她又往皇甫三嫂怀里拱了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嘻嘻笑得没心没肺。
还说前世活了二十多岁，他看着，她是真的只有十岁罢！
不过这样也好，嫁人不用急。
她一辈子不想嫁人，他总愿意养她一辈子。
——
是夜，月黑风高，朱总旗造器的营地有黑影一闪而过。
守营的士兵随意交谈着，似乎毫无察觉，到了换防的时间，嘴里说着荤话与前来换岗的人笑闹两句。
正此时，营门有一瞬空档，嗖地一下，黑影窜进了营里。

第176章 走水
今夜第三次来探，各处守备和线路，庞申已经摸了个明白。外边有人替他放哨，营地里一切如前两日平稳，庞申猫着腰，往营房里探去。
神火箭溜造这么快，肯定有猫腻！
那神火箭溜的图纸每日早上派出，晚上收回，就白日里这点子时间，朱总旗这几人又不是他公当年那般对火器了如指掌，怎么可能造得这么快？！
而且从前借出、归还图纸，都是朱总旗亲自来，现在居然派了朱任那小子过去，他当时怀疑归还的图纸是假的，特特问了库房的丁主事，丁主事看了图，好似有些不同，又看不出来什么。
那也就是说，那些人仿制了一份相似的，将真图藏了起来！
他们竟然敢犯军规！
庞申想到这一层，心里说不出的兴奋。
那朱总旗死了儿子，就把账算到火器营头上，非要造什么神火箭溜，还弄来弄去，得了指挥使的青眼！
偏火器营现在没有得用的匠人，他们父子也找了工匠看了图，都没有把握能造出来，这样一来，若是真让那姓朱的造出来火器，火器营还有什么脸面？！
说不定，火器营还是这个火器营，却不再姓庞了！
庞申惴惴不安，关键自家爹又是个没用的，他不自己出手，这火器营还真不一定能传到他手上来！
压住了自家兄弟，没想到又杀出来个朱百户！
庞申越想越来了精气神，直接错开昨日探的地方，朝着营地里面走去。
朱总旗的营房就在里面，若有图纸，也必然在朱总旗手上。
庞申快步朝着目标营房跑去，周围没有人，真是天赐机会！他一掀帘子探头向里看去，黑黢黢的，一个人都没有。
真是天赐良机！
庞申立时进到营帐中翻看起来，屋里有些零零散散的图纸，没有一张是神火箭溜的全图。
庞申不禁暗暗猜测，难道朱总旗一行人把图纸拆开来誊画了？
若是拆开誊画，却不好拿出去告他们了！他们就不怕拆开出错吗？
庞申仔细数了数，火器细节的图纸也就五六张，只是一些细部的图，连神火箭溜全图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不对，肯定还有全图！
庞申又寻了一圈，并无所获。
难道在那姓朱的老头身上？！以那老头的做派，定然不敢随便放在营里，肯定在他身上！
庞申想到了这一点，便不敢再多逗留，算着时间，连忙朝外退去。
回程也是顺顺当当，谁想就快到了营门口的时候，忽然被人高喝一声，“谁？！”
话音未落，三个壮汉直接扑了过来！
一切都太快了，好似演练好了一半，三个壮汉将他用布罩住，他哪里敢束手就擒，这里就离着营门口不远了，庞申奋力挣扎，准备突出重围。
那三个壮汉倒也不叫人，对着他一通拳打脚踢，庞申被打得鼻青脸肿，脑子却保持着清醒，趁着抓他的人手下一滑，一下蹿了出去，那几个人在他身后追，他拼出了吃奶的劲，直接飞出了营门口，守卫的人大喊站住，而他已然逃出了营。
他逃出了营，朱任和手下几人嗤笑了起来，“平日看着人模狗样，如今连狗都不如！”
一人可惜道：“哪怕他偷一片图纸也好，立时就能送他去见官！”
朱任一愣，“你这么说，咱们该往他怀里掖一片图，然后扭他去指挥使那！”
毕竟庞申是自己跑进营地来的！
朱任正要后悔，另一人又道：“总旗必不让咱们这么办！这个关键时候，还是不要生事的好。”
这是事实，朱任也无话可说。
不过能狠狠地打庞申一顿，已经算是爽快了！
朱任心里东奔西突许久的恶气，压下去大半，揽了众人，“明儿我做东，咱们吃一场去！”
一边出了一口恶气，另一边可就瘪了这口恶气。
庞申当晚只顾着逃跑，疼也顾不上了，回到家中才发现自己浑身青一块紫一块，一张脸成了猪头，完全没办法见人。
他本来还想认亏，次日，却听说朱任竟然请了几个兄弟下馆子。有人看见说，朱任几人拳头上都露了红，吃饭的时候还说下回再让他给哥儿几个松松筋骨。
庞申一下子明白过来！
朱任这是早就发现了他，当晚就是在那等着他呢！
这么一明白，人还躺在床上养着，心里这口气就快憋不住了。
——
到了七月最后一日，魏铭难以入眠。
难道前世出事，是到了七月最后一日吗？
他虽重生，可对于安东卫所来说，并无太多影响，若是他重生、小丫穿越这事，使得倭寇没有如期上岸火烧火器营，魏铭说什么都有些难以相信。
朱总旗那边，每日将图纸护在胸前。今日魏铭去看他，他道被人撞了一下，他当时着急忙慌地看了，却见图纸妥妥地在胸前，一动未动。
朱总旗道：“瞧这架势，只怕一匹马撞我，图纸都丢不了！”
朱总旗人和图都不在火器营中，而整个安东卫都因为倭寇活动频繁，防备有所加强。
怎么看，在这七月的最后一晚，都不会出事。
魏铭劝自己淡定些，就像那小丫头下晌劝他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酒肉穿肠，才是真相。”
把佛说和她说，就这么搅到一起，好像……还真有这么点道理？
一墙之隔的崔稚屋里，有此起彼伏的小呼噜声传来。
魏铭笑眯了眼睛，心思放下大半，脱了鞋子上榻，摸过蒲扇摇着，困意在小呼噜声里笼了过来。
只是还未完全现今黑甜乡，静谧的黑夜里，忽然传来喧闹的吵嚷。
由远及近，此起彼伏。
魏铭直接弹身而起，闯出屋门，便闻见了风中隐约的火灰味，他朝四周望去，朱总旗营地的方向，火光冲天。
“走水了！走水了！”
喊声终于到了皇甫家附近，立时皇甫兄弟也跑到了院子里，皇甫飞一眼望去，大喊了一声糟糕，“是朱总旗的营地！”
这一闹，崔稚也揉着眼睛走出了门。
她眼睛尚未完全挣开，只见一阵疾风倏忽晃过，目光追去，正是魏铭。

第177章 疯起来
崔稚完全清醒了。
“木哥！”她追去大声喊他，魏铭好似没听见一般，直接奔出了院门不见了。
皇甫飞和皇甫腾兄弟披了衣裳也追了过来，皇甫腾一把将崔稚拎到一边，“外边乱，快回屋去！木子兄弟最看重那图纸，这一番走水，还不知道闹出多少事，明儿再说吧！”
什么明天再说？！
崔稚哪里能安心等到明日？她同魏铭缘何专程跑这安东卫所一趟，还不是为了那神火箭溜的图纸？
图纸的事她晓得，现在朱总旗的营地出了事，朱总旗没事也就罢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图纸怎么办？
魏大人从不这般慌张，可看他方才……
崔稚甚至不敢往下想。
——
皇甫兄弟前后脚追着魏铭去了，崔稚连想都不想，紧跟了两兄弟的步伐，攥紧了手向外跑去……
跑在前面的魏铭，根本顾不上其他。
营地里火光冲天，深邃的夜空像是有火龙平地而起，张开火盆巨口，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几声爆炸响起，孩子的哭声、巷中的狗吠、走水的呼喊全部融为一体，像是火龙的怒吼，魏铭只觉得耳边轰隆作响，转瞬又归于宁静，什么都听不见了。
为什么会是营地？
为什么会是朱总旗建造神火箭溜的营地？！
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是火器营出了事，是倭寇入侵烧了火器营，可现在呢？
是倭寇袭击了朱总旗的营地吗？这怎么可能？倭寇难道是直奔神火箭溜而来？
不说这些倭寇如何能进得了城？他们又是怎么掌握到朱总旗在造神火箭溜的呢？
这一切的问题，魏铭没有一个能想得明白！
难道，他根本就没弄明白图纸焚毁的真相？！
他发足狂奔，所有的问题凝成了两个字——图纸！
余公的遗作！拯救大兴军民的图纸！前一世焚毁殆尽，这一世也要随火消亡吗？！
爆炸声渐渐消失，火光有轻微的减弱，是控制了火势，还是……
转过一个转角，营地一览无遗地暴露在魏铭的视野中。
那是一个巨大的火场，营地以外十丈处不能近人。人群围在外面，只有提水的军民沿着一条扑灭的道路，不断地往里面跑去。
魏铭立时错开身，跟着扑火的人往里跑去。
盛夏的夜晚，火烧的营地就像是巨大的火炉，魏铭向里跑去，两腿双臂都被火热所侵袭，他顾不得这许多，一路跟着人向里面跑，听见有人在喊，“扑灭里面的营帐，最里面那个！”
最里面的，就是朱总旗的营帐！
魏铭感觉自己两脚在飘，火舌舔着他的脚底，他踉跄了一下。
“爹！”突然，尖叫声刺破了耳膜。
魏铭定睛看去，只见几人死死地拉住朱任，而朱任就像一个发狂的豹子，怒吼着挣扎着，要往营帐里闯去。
营帐此时早已被火包围，平日里看着高大的营帐，如今坍塌了一般，只剩下一边勉力支撑。帐子和竹帘落在地上，烧成一堆。
火光中，隐约有火影在地上匍匐。
朱总旗在营帐里！
“图在我在，图焚我亡！”那日朱总旗的话，突然彻响在耳畔。
或许朱总旗最初，不过是要为战死的长子做些什么，送长子平静地离开人间，但他来到安东卫，告诉朱总旗所谓的余公托梦，朱总旗一下就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朱总旗是真的想造出来神火箭溜，因为担心神火箭溜留在火器营里遭遇倭寇袭击，不惜和庞家父子对垒，不惜铤而走险誊画了一份图，又将原图日日绑在身上，片刻不敢离身！
在朱总旗面前，魏铭看不到自己做了什么，他不过就是动了动嘴皮子，将这珍贵的图纸绑在了朱总旗身上。
现如今火龙吞了营地，朱总旗身上着了火，仍旧在地上匍匐着。
因为胸前有那神火箭溜的图纸！有余公的遗作！大兴百姓的希望！
希望啊！
是大兴军民的希望啊！
魏铭忽的深吸一气，在火光又一次高窜之中，在朱任的挣扎尖叫之中，夺过水桶泼向自己。
他要救人！救图！
——
这么大的火，崔稚从来都没有见过。
从前出了这么大的险情，她也只在电视上看到过报道。影像的传播与真实的体验怎么可能一样？
她恍惚地看向营地的方向，又继续追着皇甫兄弟向前跑去。那两兄弟身高腿长，怎么是她能比，这一番下来，她早已被落在了后面。
可崔稚心里急。
自昨天开始，魏大人就跟要面对高考一样，虽然表面瞧不出什么，可明显沉默了不少，到了今日下晌，更是不住地往天上开，搞得她都怀疑倭寇难道会从天而降，袭击卫所？
若是才能够这些都看不出魏铭心中的不安，那崔稚就算是白白同魏铭相处了两年！
一个平日里悠闲迈着四方步的淡定人设，疯起来是什么样？！
不知道是不是分了神，崔稚没有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就在转角的地方，忽然被迎面跑来的人，一个冲撞，撞倒在地。
那人虽然撞到了崔稚，自己却也没讨到好处，被冲力一冲，一下倒在了树丛里。
那树丛里花枝繁茂，那人像是被树枝戳到，不由地发出一声痛哼。
崔稚仰在地上也没得好，听见那人痛哼，刚要问他一句如何，却见那人立时站了起来，一面捂着后背，一边迅速地往反着营地的方向跑去。
两人冲撞的地方，还有似有若无的酒气。
喝醉了吗？
而此时，营地里又扬起一阵火光，崔稚被火光吸引，也顾不得自己身上摔疼，爬起身来，跟着灭火的人往营地跑去。
妇孺全都抱在一起，孩子扑在母亲怀里哭泣。营地的火光将每个人的脸照的通红一片。
崔稚扫过众人，如同魏铭一样，想都没想，便夹在灭火的人群中向里面跑去。
她人小腿短，两边的热浪险些将她扑得喘不过去，有返回的人大喊着“哪来的小孩，快离开，这不是玩的地方”，崔稚只当听不见，举手捂着脸，跟着人群向里跑去。
她看到了皇甫兄弟，兄弟两个刚刚落定在一个几乎烧塌的营帐前，而在两兄弟身前不远处，她看到了魏铭。
“木哥！”她心中一松，大喊起来。
然而这一喊声尚未落定，魏铭突然向火烧的营帐跑去，一把夺过扑火的人手里的水桶，兜头泼在头顶。
一扭头，直直向营帐冲去。
崔稚定在了当场。
火龙之舌瞬间将魏铭的影子舔了干净。

第178章 我要你的命
他不要命了吗？
崔稚满脑子都是这句问话。
隔着火海，魏铭的身影在营帐里若隐若现。
他真的不要命了吗？
又有爆炸声响在营帐附近。
这是神火箭溜的锻造地，有火器，有火药。这样的地方，是能随意闯的吗？崔稚一时间忘了自己也是闯进来的，她两只眼睛紧紧盯着魏铭，浑身僵硬。
皇甫腾一下发现了她，“丫头！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敢来？！”
说着一把揪了她就要往外去，“不行！这不是耍的地方！”
方才魏铭不管不顾，他们兄弟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见他闯进了营帐里，现如今崔丫头也跑了过来。
皇甫腾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总不能让这丫头也不管不顾地闯进去。皇甫腾准备提了崔稚的后衣领，就要把丫头弄出去，忽的听那丫头朝他喊了起来。
“把你衣服脱了！”
皇甫腾一愣，崔稚却突然上了手。皇甫腾完全不知所措，崔稚嚷道：“他还在里面！”
魏铭还在营帐里！
皇甫腾不知怎么，稀里糊涂就把衣裳脱给了崔稚。
他的长袍足够长，中衣是细布做的，崔稚直接将他的衣裳捣进了刚传过来的水桶里。
皇甫腾似有明白她要作甚，只是来不及问她一句，就见她抱着湿漉漉的衣裳，逆着风向营帐后面跑去。
“崔丫！”皇甫腾吓了一跳，刚要跟上，就见崔稚身姿灵动，自营帐一侧钻到了后面。她用湿袍子一甩，火势有一瞬的削弱，她将湿了水的长袍呼啦一下披在身上，猫腰钻进了营帐里。
皇甫腾目瞪口呆。
——
营帐内，朱总旗身满身是火。
魏铭匆忙将自己的湿衣衫脱下来，朝着朱总旗一番扑，终于将朱总旗身上的火扑灭了。
半身露出灼伤，魏铭急急去拍朱总旗的脸，总旗毫无反应，趴在地上的身子如同巨石，动都不能动一下。
他身前压着神火箭溜的图纸。
魏铭眼眶一热，抖着手向朱总旗鼻息探去。
手指靠得越紧，他手颤得越厉害。
朱总旗不过想送儿子安静地离开，是他将余公的遗志与朱总旗绑在了一起。是他凭借前世的见闻，就咬定图纸会毁于倭寇袭击火器营。
可事实呢？
哪里有倭寇的踪迹？火器营就是根本安安稳稳，没有一丝损伤！
手指靠近朱总旗鼻息越近，魏铭心里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场火到底是因何而起？！
外面朱任尖叫与哭声一浪翻着一浪传来。
魏铭甚至已是顾不上近在朱总旗胸前的图纸了。
终于，他的手靠了上去。
有细弱的风轻扫过他的指尖。
朱总旗还活着！
魏铭忽的流出了泪来，卖力翻开朱总旗的身子，扯开他身上烧余的碎衣衫，但他的手还紧紧捂住胸口。
火光忽闪，不时有火苗上窜，四周烟气越发浓重，魏铭一下被烟气呛了一口。再一抬头，勉强鼎力的一根柱子，忽的晃了起来。
营帐摇摇欲坠，浓烟滚滚袭来。
魏铭呛了起来，拿过湿衣裳抱住朱总旗的口鼻，拖着朱总旗准备离开。可一眼望去，四周已经全被火舌包围，自己刚才跑进来的地方，因那柱子的摇晃，矮了一截。
头上有光亮刺眼，魏铭但见营帐被烧得就要向下坠来，心道不好，急急拖着朱总旗向一旁避去，谁想到朱总旗避了开，那火布却一下落到了魏铭腿上。
烫痛瞬间席卷了魏铭的知觉。
又是一阵浓烟滚来，耳边噼啪著作响。
举目望去，尽是火海。
难道这一刻，竟到了山穷水尽？
魏铭拖着朱总旗挣扎着起身，浓烟却将他呛得手脚乏力，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正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喊声，“木哥！”
木哥？
这火海里，谁人会喊木哥？
那丫头吗？
她不应该在皇甫府上等着吗？
魏铭晃了晃脑袋，烟气越来越大了，眼前混乱一片。
耳边没了喊声，魏铭心想那小丫头定然在皇甫夫人的胳肢窝里等着。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若是不能回去，皇甫夫人会照顾她的，毕竟皇甫夫人喜欢她，还想留她当儿媳妇……
不知道是不是烟气更浓，还是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远处火光与黑夜融在了一起，分不清了。
“魏大人！”
又是一声呼唤！
魏铭这一下完全清醒了。不是幻觉，是那丫头在喊他！
“魏铭！你在哪？！”
真的是她！
魏铭急急往声音处寻去，就在火光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地方，忽然闯进了一个瘦小的身影，那纤细的四肢，仿佛一折就断，与满目的火海格格不入。
可她就是这么来了，模糊的视线中，步伐说不出的坚定！
他心头一紧，“你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丫头突然朝到他身前扑来，一件湿淋淋的长袍兜头将他罩住！
“别说话，捂住口鼻，趴下身子，往这边来！”
她声音比平日里尖了许多，魏铭浑浑噩噩地，竟然想起了前世那位郡主妻。
郡主的声音总是那么尖锐，笑起来的时候尖得讽刺，闹起来的时候尖得无理，直喇喇地喊他的名字时尖得刺耳，到了最后，一把从袖中抖出匕首，插到他的后背时，那声叫喊尖得好似匕首冷硬的尖。
“魏铭！你不得好死！你要下阿鼻地狱！”
那一声，刺到了他心里。
却只有麻木了。
“魏铭！快走！”
魏铭被猛地拉住了胳膊，一瞬间被唤回了神思。
这一声也尤其的尖，却好像突然刺开了什么，扎到了他的心尖。
他看向眼前那细瘦的身影，浑身不知哪里涌进来十成的力气，沉声应“好”，拖住朱总旗向外而去。
而此时，哗啦的水声到了耳畔，崔稚进来的地方，皇甫兄弟提着桶跳了进来，朱任一马当先向里冲来……
——
子时已过，永平十二年八月初一，在满天星斗中悄然而至。
崔稚平平躺在离营地不远的草地上，有入秋的寒气丝丝向上泛。
她累坏了，一句话都不想说，一根手指都懒得动。
有人坐到了她身旁，她懒得转头看，来人满身烟气中有她熟悉的气息。
“在想什么？”来人的声音如同初秋的风，轻柔宜人。
她没有回答，仍旧看着遥远的星空，或明或暗的繁星。
来人很有眼色地不再做多余的问话，托起她一只手，用湿毛巾擦拭。
崔稚一下坐起了身来，双眼直溜溜盯着魏铭，“你刚才不要命了？！”
魏铭平静地回看她，轻声问，“你呢？”
“我……”崔稚张口结舌，握起拳头砸在他的腿上，“我要你的命！”

第179章 重叠
多少人想要他的命，却只有这个小丫头，想要他的命。
此要非彼要。
繁星闪烁的夜空中，有大块的云悠悠从半空飘过，形状各异好似草原上慵懒的牛马。地上喧闹，天上安静，只有银河脉脉流淌。
“下次不要犯险救我了。”魏铭轻声道。
崔稚立时瞪了过来，“好！”
言罢，直接起身就走。
魏铭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说这声好，不许生气。”
崔稚差点气晕过去，反手就要甩开他，谁知他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她换了另一只手指着他，“魏铭！下次你求我救你，我也不去救！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不识好歹的！”
魏铭却勾起嘴角笑了起来，手下扣着她的手腕更紧了。崔稚不明白他作何发笑，火器营都烧得稀巴烂了，他们两个人搞的满身漆黑，可怜她好不容易养起来的头发，被火燎了一撮，魏铭更惨，腿毛都烧没了！
他还在笑，一双眸子亮闪闪的，好像刚才忘恩负义的人不是他。
他却突然抓了她的手腕，将她往他身前拉去。
夜风吹着草地好似泛起了涟漪，崔稚看到他日渐英朗的五官，星空下，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俊逸。
“你还笑！”她道。
他却说“对不起”，“我比你担心我，更担心你。”
这是什么绕口令？
崔稚脑子短路了一下，睁着大眼睛看他。
魏铭越发笑起来，扣住她手腕的手松了一松，轻轻贴在她的手腕上，“小丫头一个。”
——
火已经全部扑灭了，营地却也烧了个稀巴烂，至于为何会起火，尚不知原因。
朱总旗保住了一命，人断断续续地昏迷，毕竟上了年纪，这一番够他受罪一场。
但令魏铭笑不出来的是，被朱总旗死死护在胸前的神火箭溜的图纸，还是被燎到了，燎出了一个大洞，朱任和朱总旗手下的人看了，脸都有些发白。
这些被火烧掉的地方，在送进火器营的那张图里，是敛去了细节的部分。
换句话说，神火箭溜的图纸虽然保住了，但是却缺失了很大一块细节，而凭借这残缺的图纸，神火箭溜还能不能造出来，已经说不好了。
看着那残缺的图纸，魏铭脸色完全沉了下来。
昨晚一如平日，城内外没有任何倭寇入侵的迹象，这一场火到底因何而来完全不得而知。营地里烧得最厉害的就是朱总旗的主营帐。朱总旗这些日在赶工，晚间常常不回家休息。
看来这一场火是奔着朱总旗而来。
如今朱总旗昏迷不醒，营地又几乎全部烧毁，想探知什么颇为艰难。
魏铭带着崔稚前往朱家看了朱总旗，从朱家出来，崔稚瞧了他几眼，道：“你是不是在自责？”
“是。”魏铭道。
“可你又不是先知，怎么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你凭借的也只有前世的经验，可前世和今生早已完全不同了。”
魏铭摇摇头，“我自责自己太过于依靠前世的经验。或许……”
他话还没说完，恰好同皇甫百户撞了个正着。
两人赶忙上前行礼，皇甫百户刚从指挥使处回来，魏铭连忙问他，“昨晚朱总旗营地走水的事，指挥使如何说？”
“还能如何？指挥使后悔呢！说不该答应朱总旗搬离火器营。说火器营这么多火器，没见起火的，这下好了，营地烧了个稀巴烂不算，神火箭溜的图纸燎到了！烧缺了！指挥使也没想到朱总旗敢弄一真一假两图出来！这下烧了真图，若是朝廷怪罪下来，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烧都烧了，后悔有什么用！”崔稚不禁嘟囔道。
皇甫百户说小丫头不懂，“神火箭溜的图纸可是余公留下来的，今上对余公多有宽慰，那是心里还有余公，现在安东卫所把余公遗作烧了个窟窿，上面怪罪下来，指挥使第一个受过！”
魏铭皱了皱眉，真假图纸的事，还是他出的主意，现在总不能让朱总旗背了锅，“指挥使准备如何？”
皇甫百户叹了口气，前后看了一眼，“魏生知道这事，所以我才说与你。”
魏铭听着皇甫百户这句开场，心里忽的一咯噔，接着，就听皇甫百户压低声音道，“指挥使的意思，把这场火扯到前些日来的倭寇头上去。只说是倭寇烧了营地，安东卫所好歹能摘出去一半！”
把罪过按到倭寇头上！
这样一来，事情最后落到纸笔记载，竟然同前一世完全一样！
“啊？！”崔稚也想了过来，禁不住惊讶，扯住了魏铭的衣裳。
魏铭此刻，却说不出的头脑冷静，完完全全静了下来。
前一世，他看到的关于神火箭溜焚毁的记载，根本就是指挥使怕担责任，硬生生扯到倭寇头上。
只是他太过注重前世的记忆，却忘了上传下达这种事，原本就充满了欺瞒。
枉他为官几十载，竟然在这处出了差错。是在家安逸了太久吗？
魏铭不禁叹了口气。
现如今，图纸已缺，朱总旗的手下在尽力恢复原图，而真正失火的理由却还没找到。
这一场火的起源，也许和前世被掩盖的缘由，根本就是同一个理由。
是什么呢？
关于神火箭溜和朱总旗的画面一帧一帧从魏铭眼前晃过。
他沉声道：“我去趟营地。”
言罢，辞了皇甫百户，抬腿就走。
崔稚紧跟魏铭身侧，“魏大人，你怀疑有人纵火？”
魏铭说是，“前世今生意外地重合在一起，不会是天灾这么简单。”
前世今生已经发生了这么多变化，天灾的可能太小，人祸的可能更大。
——
去往营地的路上，还能看到昨晚落下的黑灰，到了营地，更是满目疮痍。
昨夜还有漆黑的夜色遮掩一二，而如今一切摊在脸前，让人不禁沉默。所谓杀人放火，纵火之罪与杀人无异。
魏铭识得一个守营的人，带着崔稚偷偷潜了进去。满地的飞灰，朱总旗的主营帐坍塌殆尽。两人围着主营帐走了一圈，杂乱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出来。
崔稚左看看右看看，弄了一手黑灰，鼻尖上也蹭了不少，却还是毫无头绪。
她转头看着魏铭，见他拾起一块看不出原样的断木，前前后后的看了一遍，甚是靠近鼻尖闻了闻，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魏铭没有出声，蹲下身来又捡起了几块木头。
崔稚以为他有了什么发现，赶忙走上前，魏铭闻言将手上的断木递了过去。崔稚接了过来，上下看了一遍，看不出奇怪之处。
这块木头看不出有什么刻意之处，既没有刀刻，可没有被锯的痕迹，怎么看都是一块普通的烧断了的木头，无非是，烧得太黑了些。
魏铭递给她这个作甚？

第180章 纵火人
“这木头有什么怪处？”
崔稚两手把住断木掰了掰，居然将上面一块黑黢黢的残余掰断了，“可见昨晚的火势有多大，这木头竟然烧成了这样！”
崔稚感叹，魏铭看向她，“火虽大，但是烧得如此厉害的，也就只有此处。”
“嗯？”崔稚有些不明，“这处有什么奇怪吗？”
这里既不是风口，也不是被帐子围住的木梁处，为何会烧成这样？
崔稚不禁重新打量起这些断木。
这时，恰逢一阵风吹了过来。风中除了营地里的焦味，竟还有一丝酒气掺杂。
崔稚立时心中一亮，凑近那断木闻去，“有酒味！有人在木头上倒了酒！”
“是。”魏铭沉声道，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断木附近的草地，崔稚也顾不得许多，跪在地上伸了脑袋去闻，“都是酒！全是酒！果然有人纵火！”
营地是不许饮酒的，朱总旗更是三令五申。那是个谨慎的人，图纸每日绑在胸前不离身，自己是再不会饮酒，更不要说偷偷在营地喝酒！
那么谁会来他的营地喝酒呢？
还是说，根本就是为了纵火故意倒酒？
魏铭却拉她起了身，“寻一寻酒瓶。”
“对！”崔稚一下跳了起来，若能找到酒瓶子，就更有证据证明有人泼酒纵火了！
她立时像吃饱睡醒的墨宝一样，瞪着一双提溜圆的大眼睛四处寻找酒瓶的踪迹。
魏铭看着，心下跟着一松，同她一道寻找了起来。
还真就让两人找到了。
就在营地边缘的一处杂草从里，有一个破碎的酒罐，崔稚甫一瞧见就要伸手去抓。
魏铭赶忙揽住了她。
“怎么？还怕我破坏证物吗？”崔稚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我是怕你被划着手。”魏铭垂眸看着她，“小心些。”
“哦！”崔稚仰着脸笑了，“我这不是心急吗？多谢魏大人！”
“不必谢。”
魏铭将碎酒罐拾了起来。崔稚凑上去细细闻了闻，“是同一种酒，闻着还有些熟悉！”
两人不禁对了个欣喜的眼神，崔稚忽然哎呦一声。
“怎么了？”魏铭问她。
崔稚一下站直了身子，一张小脸说不出的严肃认真。
“昨晚我追着皇甫家两兄弟过来，走到一个转角，忽然与一人撞了个对面！”她两条细眉毛挑了起来，“我急赶着去救你，那人却往反向跑，我俩一下冲撞到一起，他把我撞倒，他自己也倒进了树丛里。”
崔稚两条眉毛完全拧在了一起，“那个人只呼了声痛，起了身就跑没了影！但我记得一清二楚，他身上有一股酒味！”
酒味！
是不是正巧就是此人泼酒纵火？！
两人一商量，将破碎的酒罐又放回了原处，起身往崔稚昨日摔倒的地方寻去。亏得崔稚识路的本领甚是不错，漆黑的夜晚跑过的路，也能识得，不多久便找到了那个生了杂树丛的转角。
崔稚只给魏铭看，“那人是从营地这边跑过来与我撞在一起的，我被他掀倒在地上，”她指了指地面，又指向了树丛，“那人也没讨到好，摔进了树丛里。”
白日里，杂草丛生的树丛，有尖锐的细枝，还有一丛混生一处的荆棘，一根根的细刺张牙舞爪。
魏铭打量着荆棘的位置，道：“那人痛呼，想来是扎到了。”
“是呀！”崔稚脸上掩不住的兴奋，“他身上肯定有划痕！”
这样一来，就有两个条件可以锁定纵火之人了！
魏铭脸色也轻快不少，这是他的倏忽引出来的差错，不能让一心想要造出神火箭溜的朱总旗背锅。
两人准备往朱总旗家中报信，路过上次皇甫腾请吃饭的酒店，崔稚往里看了一眼。
上次他们就是在这家酒店吃了一顿安东卫所上水准的海鲜席面，又恰恰遇到了庞波醉酒闹事、庞申前来救场。
当时那庞波还嚷着，要喝五景酿。后来崔稚问过这家酒店的掌柜，全安东卫所，只有这家酒楼经营五景酿，卖的还是大酒罐里高度数的景芝酒，他们走的是景芝镇冯老板的路子。
崔稚看到大堂柜台的柜子上摆放的大罐的五景酿，脚步忽的一滞。
魏铭见她突然不走了，刚要问了怎么回事，就见她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袖子，“魏大人，我好像知道洒在营地的酒是什么酒了。”
魏铭一愣，错愕地反应了过来。
——
朱总旗家，大夫两针扎下去，朱总旗终于转醒过来。
朱任和朱太太简直喜极而泣，扑在朱总旗身上就是哭。朱总旗恍恍惚惚地看着两人，半晌，忽的摸向自己胸口。
胸前空荡荡。
“图纸呢？！”
“爹！”朱任面露苦涩，“图纸烧了一个角，咱们做真假图纸的事，指挥使已经知道了！”
指挥使知不知道，朱总旗不在意，可前面一句，朱总旗闻言呼吸几乎停滞了。
“你说什么？图纸烧掉一角？！还能补上吗？”他嚷了起来，撩开薄被就要下床。
朱任吓了一大跳，他母亲更是打了他，“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朱总旗却怔住了，看着儿子和妻子的神色，脸色又青又紫，“说，图纸怎么样了！还能不能补上？！”
“爹！咱们营和火器营的人已经尽力在补，只是、只是……”
话没说下去，朱总旗也已经明白了。
他浑身一瘫，脸色灰败，“完了！完了！我是罪人！我是罪人！”
他猛地用手捶床，手上的燎泡几乎要被压破，朱任死死攥住朱总旗的手，“爹！不能怪你！你已经为了护着图纸险些被烧死了！况且指挥使说了，说是要把罪名栽倒倭寇头上去！图纸毁了，指挥使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啊！栽到倭寇头上，就算朝廷问罪，爹也能保全了！”
朱总旗听了，又恍若未听，“可我怎么对得起余公！怎么对得起大兴的军民！”
神火箭溜是保家卫国的神器！
朱任还想说可是，但他说不下去了。
说到底，神火箭溜的图纸毁了，神火箭溜重见天日的可能没了。
朱任一阵恍惚，就在这恍惚的瞬间，朱总旗忽的从床上跳了下来，朱任一愣，却见他发足狂奔，直直奔着厢房的墙上撞去。
“爹！”朱任倒吸冷气。
狂奔的脚步声中，朱总旗大喊，“余公！我对不起您！”

第181章 不可能有证据
说时迟，那时快，朱总旗大喊一声，拼出全身力气，朝着墙上撞去。
那墙多么坚硬，相比之下人的头骨不堪一击。朱总旗抱了必死的决心，咬牙向墙上撞去，只是人跑到半路，忽的有一阵疾风掠了进来。
那阵疾风直直朝着朱总旗扑去，两力相撞，朱总旗直奔而去的路线，硬生生被那股疾风的力量撞偏了方向。
魏铭死死拽住朱总旗的身子，崔稚冲进房里来，“有人纵火！是那庞申纵火！”
“什么？！”朱家人的脸色全都青了，朱任额头青筋暴起，“混账！他怎么敢？！”
朱总旗必死的神色恍惚起来，只一瞬，忽的仰头大哭。
魏铭和崔稚不由对了个眼神。
谁能想到，神火箭溜的图纸毁坏，竟然是因为有人蓄意纵火……
所有的证据都留在现场，魏铭提议，交由指挥使派下调查此事的一位千户处置。
——
庞家，许多日未见的轻快。
庞申眼角还有一片青，他照着铜镜看了看，想到朱任那厮当夜不知如何在他身上下狠手，那一顿拳头打得他鼻青脸肿，庞申越想越恨，嘴角不禁紧抿起来。只是这边露了狠厉，那边又忽的冷笑起来，紧绷的嘴唇扭曲着上扬。
“姓朱的，且看你这一家怎么活！”
他说了这话，妻子连忙从房里出来，屋里屋外看了，急急压低了声音道：“爷可别再说这话！让人听见，可了不得！”
昨夜庞申几点回的家，自然瞒不过他妻子，他满身火烧火燎的气味一进屋，他妻子便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妻子吓得不行，“这事一日没盖棺定论，我就一日不得安心，爷可不要再说了！”
庞申嫌弃地一哼，“胆子忒般小！我做的何等隐蔽？谁能看出来？！况且这些日都晓得我遭了闷棍，在家下不来床？那朱任不也嘚瑟的紧吗？觉得我挨了打、卧了床，便放松了警惕，我就那么一晃身，就进去了营里……”
庞申妻子越是不让他多说，他越是想要宣之于口。
他完成了这么一件大事，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那泥腿子朱家踹下了河，泼酒纵火，事后酒坛子直接扔了去，谁都发现不了。
这件事是他这一辈子，做过的最有成就感的事！
就这么一件大功德，竟然没有人能诉说！
可惜啊，可惜！
庞申妻子拦不住他说来说去的嘴，忽听窗外有脚步声传来，赶忙趁机叫住了他，“有人来了！”
来人脚步又急又快，庞申还没有来得及问，就听来人道：“爷！查纵火案的人，查到咱们家来了！”
“啊？！”庞申妻子吓得捂了嘴。
庞申也是一阵错愕，瞬间又镇定了下来，吩咐妻子道：“没事。你去让人把我昨天穿的衣裳洗了，其他不用管。”
说完，沉了一气，走出了门去。
怕什么？昨晚伸手不见五指，他就不信谁能发现他。
衣裳一洗，更是没了痕迹！
庞申这么想着，到了外院。父亲庞波已经到了，见他过来，连忙朝他打眼色。
他递了个安心的眼色回去。父亲就是胆子小，不然靠着祖父那余公手下第一火器师的身份，怎么才混成一个百户？
现如今，若不是他拉下了朱总旗，这百户之位，只怕都不保了！
外院站了一院子的人，庞申见了也不怕，他们最多怀疑自己，是没有证据的！
“什么事？有劳廖千户大驾光临？”
廖千户正是此次查案的人。他为人颇为公允，这个关头，指挥使也只能让他来查。
那廖千户着意看了庞申一眼，直接问道：“你可曾使人买过景芝酒五景酿？”
突然这么一问，把庞申问得一愣。
他当然买了，是因为他那老爹被指挥使禁了酒，不能跑去酒楼喝酒，只能偷偷买回来喝，他便使舅家表弟往酒楼里买了五景酿来。且他爹喜好喝烈酒，满安东卫因着海防重地的缘故，并不酿烈酒，若论酒露纯度，当属那五景酿。
庞申抬眼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扫见表弟的小厮被廖千户的兵提着衣领，哆哆嗦嗦地朝他看来，心里晓得买酒的事，自己已经被出卖了，也只能道：“不错，我买了那酒，自己喝，同我爹无关。”
庞波在旁也道：“指挥使禁令在上，我可没敢喝酒！”
那酒是庞申买给庞波偷偷喝的，但是庞波怕自己喝了在出了事，强忍着没喝，将就拒了回去。
那廖千户笑了一声，“本千户此来不是为了禁酒令，只是想问问你，那酒呢？”
酒呢？庞申一听，心头一沉。
那五景酿纯度高，比旁的酒都厉害。
昨晚他放火烧死姓朱的，就是提了此酒倒上了营帐！
怎么？难道他们查到了碎酒罐？当时火烧了起来，他一面兴奋，一面又得估计赶忙逃窜，便把酒罐随手砸进了杂草丛里！
庞申有一时的不淡定。不过瞬间他又告诉自己，没事，就算找到了酒罐，也不能证明他纵火。
他说喝了，“酒我喝了，有什么问题吗？”
廖千户盯着他瞧了一眼，笑了一声，“喝了？酒罐呢？”
“让人扔了。”庞申淡定的很。
话音一落，廖千户便冷哼一声，“这么巧？扔到了朱总旗的营地？！”
庞申可一点不怕，“这我如何知道？怎么？千户还怀疑我纵火吗？”
廖千户打量起他来，“那你昨晚又在何处？！”
“自然在家中。”
家中人都可以为他“作证”。
庞申嘴角含笑，没有人有证据证明他纵火！
然而正此时，那廖千户却哼了一声，“可有人在火场路上撞见你仓皇逃窜，你与此人一撞，倒在了路旁的荆棘里！”
这话一出，庞申忽的心头警铃大作。
若说昨日有什么是他意料之外的，就是此事了！
他当时跑得急，哪里想到会与人相撞？！
他未及反驳，廖千户忽的叫了人，“来人，给庞申验伤！”
说话之间，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制住了庞申，一下扯开他的衣裳，后背四五道划痕赫然出现。
连庞波都吓得倒抽一气。
廖千户冷笑连连。
庞申一下急了起来，“我的酒罐被人扔去了火场，我前去救火被划伤了后背，怎么就能证明是我纵火？！抓人可要讲究证据的！你有证据吗？！”

第182章 他的叹息
“我有证据！”
庞申急赤白脸地质问廖千户，只要廖千户找不到重要的证据，他们就不能抓他。
谁想有个细溜溜的女声突然出现，庞申被这声刺得耳朵一痛，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九、十岁大的黄毛丫头，从后院处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件褐色短衫。
庞申心跳突然停了三拍——那是他昨晚穿的衣裳！
而那衣裳上面，是他昨日不小心……
“千户，这就是我昨日与此人相撞时，他穿的衣裳，上边有酒味，正是那五景酿的酒！”
廖千户抓过衣裳闻了闻，又叫过来一同跟来的酒楼的掌柜，掌柜闻了此衫，“五景酿酒淳味浓，经一夜而味不散，确实是五景酿的味道。”
这一次，廖千户直接扬手做了个抓的姿势。
“你还有何话可说？昨夜朱总旗的营帐处有此酒倾倒留下的残余，酒罐也被发现在营帐附近，而你被人撞见在拐角出匆忙逃离火场，衣裳上面恰恰沾了此酒的味道！便是没有人亲眼看见你纵火，你也休想洗脱罪名！咱们去指挥使面前分说吧！”
廖千户的人直接捆住了庞申，庞申挣扎着尖叫起来，“我为何放火？！你不能没道理抓人！”
话音未落，魏铭和朱任扶着朱总旗从门口走了进来，众人纷纷回头。
朱任见着他便朝地上使劲唾了一口，魏铭冷冷地看着庞申，朱总旗嘴唇抖了抖。
“我知道为什么！你想烧死我，不就是怕我造出神火箭溜，耽误了你庞家的前程吗？”
朱总旗突然一语中的地挑明了庞申的心思，庞申想要辩解的话，忽的一滞。
朱总旗见状，哭也似得笑起来，“你不光怕我造出神火箭溜，还怕旁人造出神火箭溜，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将我和神火箭溜一把火全都烧了！那日有人在大街上撞了我一回，那人就是你派去的吧！你早就发现神火箭溜的图纸一真一假，假的每日送回火器营，真图纸我从来寸步不离！”
他越说，庞申脸色越青白起来。
在场的人无不侧目，连其父庞波都抖了手。
朱总旗忽然恨声喊道：“那是神火箭溜的图纸！是余公的遗作！你祖父誓死追随余公，你就是这般对待余公遗作的吗？！你良心何在？！”
喊声好似惊雷，轰隆隆掠过每个人的耳畔。
庞波浑身颤抖几乎要倒在地上，抖着手指向了庞申，“逆子啊！你祖父死前让我庞家人世世代代护住余公遗作！我这辈子就算没用，也从不敢打图纸的主意！你竟敢明知道图纸在，还敢放火！逆子！你让我怎么下去见你祖父……”
庞波话还没说完，就被庞申大喊着打断了。
“什么余公遗作？！什么世代守护？！那图纸咱们庞家造不出来，还要它有何用？！等着旁人造出来，将我们庞家取而代之吗？！祖父和余公都是作古的人了！死人重要还是活着的人重要！我宁要那图纸烧成灰末，也不能让人骑在头上！”
庞申疯也似地喊起来，庞波瘫倒在地上。
朱总旗老眼蓄满了泪，“上苍有眼，找到了这个纵火的混账！我死了不足为惜，可图纸怎么办？图纸怎么办？！”
“爹……”朱任抱着朱总旗留下了眼泪。就差一点，图纸和他们朱家都要毁于一旦了！
崔稚在旁不由地落下了眼泪。
前世，被掩盖真相的这一场大火，将图纸完全焚毁殆尽，就算朱总旗能够勉强逃出一条命，可没有了图纸，没有了寄托，他又是怎么样的绝望？
魏铭将帕子抽出来，递到崔稚手上，轻轻揽了她的肩。
崔稚拿帕子拭泪，感到了魏铭一声叹息，这一声叹，浸透了无助。
朱总旗保住了性命，纵火的庞申也被抓住，可是神火箭溜残破的图纸怎么办？
他竭尽全力想保住的图纸，到头来，还是就这样毁坏了吗？
——
事情原原本本地报到了指挥使处，那位素来怕事的指挥使，震惊不已。
“怎么会这样？庞申那小子怎么敢干出这样的事？！他疯了？不要命了？”
廖千户叹了口气，“庞申已经招了，此案证据确凿。”廖千户说着，想到了朱总旗，“虽说图纸毁于朱总旗手里，但是一来，朱总旗没有仿制一份完全一样的图纸，二来，庞申有意烧毁神火箭溜的图纸，就算不在朱总旗手里，他也会照做。以下官之见，朱总旗虽有过失，但情有可原，下官斗胆，请指挥使从轻发落，让朱总旗戴罪立功，尽力修复神火箭溜图纸。”
指挥使苦着脸，半晌没说话，“他倒是能摘出？本指挥怎么办？朝廷若是知道此事怎么办？”
这就不是廖千户能关心的事了。
指挥使惆怅半晌，“我就不该答应那个朱总旗造神火箭溜，不然就不会生出这么多事了。”
他这么说，廖千户更不知道如何应对了。
外边哭求声传来，指挥使愣了一愣，“是庞波？他还有脸求情？！”
话音一落，有侍卫过来传话，“指挥使，那庞百户砰砰磕头求指挥使见一面，头都磕出血了。”
指挥使听了倍感难为，到底还是说，“让他进来。”
话传出去，庞波飞也似地跑了进来，见了指挥使，跪下就是磕头，“下官有罪！下官教子无方！但是下官那逆子年幼，他……”
“年幼？二十好几的人，还年幼？！他都能纵火杀人了！”指挥使抓住案上的茶盅，直接摔到了庞波脸前。
庞波却只顾得哭求，“指挥使饶他一命吧！看在下官过世的父亲面上，指挥使就饶他一命吧！他虽有过，可庞家有功啊！”
庞家有功！
这句话一下就提醒了指挥使。
现如今沿海尚算安宁，安东卫所军民不断减少，若不是有余公余威镇着，朝廷就要给安东卫所降级了。所谓余公余威，由庞家掌控的火器营便是一桩。况且余公当年蒙冤，多少沿海军民寒心，后来今上还特特提过庞波父亲的名字，是有祭奠余公之意。
要不然，之前庞波醉酒延误军情，他怎好饶过？论军律，可是重罪！
指挥使禁不住犹豫了，庞波见状，更是扯出其父哭求再三。
廖千户从旁看着，禁不住有些着急。
难不成这位指挥使又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庞波父子这么轻巧逃过？！

第183章 传言
指挥使面露犹豫，廖千户顿觉不妙，而那庞波愈发将自家过世的老父拿出来说项。
明眼人都能看得到，局势冥冥之中又开始反向扭转过来。
正在此时，侍卫又跑来传话，侍卫飞快地看了一眼指挥使的神色，“指挥使，有人求见。”
指挥使正心烦，“何人？！怎么不报上官位？越发不会当差了！”
那侍卫满脸为难，“回指挥使，那人没有官位，他称自己是个秀才，姓魏。”
“魏？秀才？”指挥使莫名其妙，“一个秀才找我作甚？本指挥正心烦着！”
廖千户却精神一震。下面的侍卫道：“那魏秀才称，是为了指挥使心烦之事而来。”
指挥使一阵闹不清，一个小小秀才能知道他的烦心事？
廖千户见状从旁道：“下官听说，皇甫百户家中邀来了今岁道试的案首。这位案首不仅道试拔得头筹，府试、县试更都是名列第一。”
指挥使讶然，“小三元啊！”
“正是。”廖千户点头，道：“下官听说这位小三元的新秀才，正是姓魏。”
——
安东卫所的指挥使，那是正三品的武官，看待一个小小秀才，如同土地爷和兔子，完全不在一界之内。
但是这位指挥使，莫名就有些心虚。
那虽说是个小秀才，而且才十二岁，可他凭着自己的本事得了小三元，假以时日，不可限量！
指不定哪一日平步青云，一下就成了朝中重臣。别说重臣了，就是个小御史，他都怕的。
文官的笔杆子，那是钢刀子！
指挥使把周围的人都遣了下去，让人重新沏了茶，在书房里背着手等着。
不过一错眼的工夫，只见院里出现了一个小少年的身影。
少年穿了一身靛蓝色细布长袍，五官清秀，头上带了网巾。乍一看，就是一副儒学子弟的标准样子，没什么稀奇。
只是少年越走越近，那行走之间衣摆带风，步伐扎实稳健，清秀的五官透着清肃，举手投足之间，隐隐已有几分文官气质！
指挥使禁不住神思一凛，打起精神对待起来。
当下，只见少年人已经进了屋子，一板一眼地同他行礼。指挥使认真回礼，再去看这少年人，到自己这个三品武官、安东卫所的最高首领书房来，竟然如履街市，神情没有一丝紧张，浑身透着不卑不亢，倒是他自己莫名出了一丢丢汗。
还是天太热了。指挥使想打开扇子扇一下，嘴巴却先张了开。
“不知……魏生为何而来？”
魏铭也不绕弯，“自是为了纵火一案。此案前后，小生已经十分明了，今日也正巧见到那庞申自招了罪名。不知道指挥使打算如何处置？”
指挥使眨巴了一下眼。
这魏生的意思，纵火一案已经明了，就看他的处置态度了吗？
当然，他是安东卫所的第一把手，这案子最后如何处置，必然以他的意思为主。但他瞧着，怎么这位小秀才，想要在他脸前指手画脚？
指挥使心里生出一丢丢不悦，端了三分架子，“此案牵扯重大，并非三言两语便能说清的。”
魏铭看了他一眼，“指挥使所言极是。”
他这么说，指挥使心道，不端架子，你还真当我这个三品官，是你小秀才能指挥的？
他为魏铭的识相“嗯”了一声。
然而这声刚落，就听小秀才开了口，“正如指挥使所说，此案牵扯重大，更有失火当晚营地火势猛烈，城内外如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传？”指挥使一愣，“传什么？”
只见小秀才轻叹一气，“传城内有官军通倭。”
“啊？”指挥使吓了一跳，“我怎么没听说……不，为什么是有官军通倭？！”
魏铭很有耐心地解释道：“自然是因为营地突然起火，而起火的地方，正是建造神火箭溜的营地。何人最怕神火箭溜，自然是倭寇。”
但通倭可是大罪，比纵火更加厉害，那是要抄家灭族的！
指挥使禁不住咽了口吐沫，“这都是传言，不可信！”
“指挥使说得是，传言不可信。”魏铭道。
指挥使被他的肯定稍稍安慰到了一些，刚要说这就下旨不许军民乱传言，就听小秀才又开了口。
“传言不可信，缺不耽误它一传十，十传百。不巧八月初一正是安东卫所的大集，这事跟着人口一走，现下只怕早已传出城去了。”
指挥使根本没想到这一点。
大集市的人都是流动的，今次在此聚集，隔两日就辗转到下一地，这些集市的人从安东卫所得了这么大的消息，还不得转头就告诉下一聚集地的人？
这还如何封口？！
指挥使不由地看向魏铭，只见小秀才面色不改，继续很有耐心地道：“所以，可疏不可堵。”
怎么个可疏不可堵的办法？
指挥使见魏铭说了这个，端起茶喝起来，心里不由跟着一急。
瞧！这才一点子年纪，刚刚考上秀才，文人那一套“猜猜看”的作风，学了个十足！
有猜猜看的工夫，倒是说呀！
指挥使心里急了一丢丢，“我说魏生，你有什么高招？”
谁想魏生却道：“小生没有什么高招？”
啊？
没有高招你在这虚晃枪呢！指挥使顿时心一塞。
然而这位魏生注定是个大喘气的，“依小生之间，只好据实以告百姓。”
“那火本就不是倭寇伙同人所放，百姓会信这话吗？”
指挥使倒也明白，为何传言传得广而快，那是因为其中不切实际的说辞，能引得人震惊，但若是告诉他们此事并非如此，就算有人肯信，也无人愿意张口宣传，说来说去，还是不如假传言传播的远。
魏铭递给指挥使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指挥使所言极是。”
这回，指挥使可不轻易上当了，晓得这个小秀才必然还有下文。
他拿出十足的耐心来，眨巴着眼等待，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等到了。
“只辟谣自然没法传播，但火器营庞百户之子庞波嫉贤妒能，为了一己私欲竟然纵火欲烧死朱总旗，这等事实，只怕没有人肯憋在肚子里。”
只要料够足，传播就够广。

第184章 说服
但指挥使一听这意思，眉头立时一皱，“这不就把庞申揪出来示众了？！”
魏铭淡淡地看他，“指挥使还想护着他不成？庞申犯事可是事实。”
“是事实不假，可他也是庞家的后人！他祖父可是跟随余公的功臣！神火箭溜能造出来，他祖父立了大功的！”指挥使赶忙将这一层紧要关系说出来。
魏铭摇了摇头，“其祖父辛苦建造神火箭溜，庞申身为子孙，却枉顾祖宗遗志，故意烧毁图纸，岂不是罪加一等？”
“你不懂！”指挥使摆了手，“我若是重罚了庞家，世人岂不更加传言狡兔死、走狗烹这样的话？”
“庞申是庞申，庞家是庞家。”
“有什么区别？”指挥使惆怅的不行，嘴里还絮絮叨叨念着，“不成，不能把庞申直接扯出来，得考虑庞家有功，可别再把事情闹大了……”
指挥使兀自嘀咕着，忽的听见身旁，那魏生问了一句。
“庞申已然与此事推脱不开了，有人传他正是与倭寇私通的人。”他说着，抬头直接了过来，指挥使浑身一紧，又听他道：“指挥使护着他，不知道百姓又会怎传？”
庞申与倭寇私通，他护着庞申，岂不是他与倭寇私通？！
指挥使差点从交椅上掉下去。
“一群愚民！胡说八道！”
魏铭笑看他一眼，好言安慰了他，“指挥使莫急，如今还没传到这一层。”
那过几日，就要传到这一层了吗？！
指挥使气得仰倒，脑子终于转了过来，“不成了，不成了，庞申留不得了。那庞家怎么办？”
说到了庞家的处置，魏铭敛了神色。
“庞申犯事，虽说和庞家干系不大。但庞家若还坐在火器营这一重要位置上，只怕不让人信服是一，另一则，也许还会继续犯错。”
魏铭说了此话，着意看了指挥使一眼。
指挥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就是因为之前他纵容，所以，庞家才有恃无恐，接连犯事。
不能留了！
庞家若想东山再起，就看他们家能不能出下一个功臣了！
吃祖宗老本，早晚有吃光的一日！
魏铭点到此处，晓得这位指挥使已经知道如何处置。依照他平日点到为止的作风，是必然不会继续说了，但这位指挥使一味怕事，又惯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自己也正是因为被他欺瞒，才猜错了今生的事，让图纸再次受损。
“庞申此事，为避免朝廷以为指挥使打压功臣，还是明白报到朝廷的好。指挥使抓出真凶，实为不易，想来图纸一事，朝廷不会过多怪罪。”
魏铭前前后后把话说得这么透彻，道理也摆的明明白白，指挥使已在不经意间信服了他。
他叹气道：“魏生说得是。我本还想着栽倒倭寇身上……”
魏铭摇了头，严肃了神色，道：“小生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你讲！”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说完，便起身行礼告退了。
指挥使恍恍惚惚将他送出书房，会坐到交椅上想了半晌，额头凭空冒出来一阵冷汗。
若是他早早处置了庞家，庞申哪里还能生出这许多心思？
活了一大把年纪，竟然不如一个十二岁的小秀才看得明白。
指挥使望着魏铭离去的方向，只有珠帘随风轻轻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早已没了离去的人的脚步声。
——
庞申死罪难免，庞家活罪难逃。
但是神火箭溜的图纸还是被烧了一个大窟窿，朱总旗和手下的人，并火器营的工匠夜以继日地拼凑原图，可惜收效甚微。
魏铭也跟去试图尽一份力，不过火器之事，他并不太懂，看着朱总旗一干人苦恼，也只是束手无策。
朱总旗不禁感慨，“若是余公他老人家尚在人世该多好？”他说着，有看向魏铭，“魏生可还有在梦见余公？”
魏铭摇头。
朱总旗长叹一气，“余公他老人家特特传下话来，要咱们护住图纸，只是我无用，被奸人所害，到底没能护住！我有罪！我对不起余公！”
“爹别再这么说了！爹怎么可能预料到这些事！余公他老人家知道，也会体谅爹的。”
魏铭也是这般说。毕竟余公托梦的事，本就是他编造出来的。
朱总旗还是苦着脸，“可怜余公一生为别人，自己竟无血脉存下，现如今连神火箭溜的图纸都没有了，再过百年，还有多少人能记得他老人家？记得他为大兴军民出生入死半辈子，记得他为了兄弟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话说到此处，魏铭和朱任以及听了半晌的皇甫飞腾兄弟，都沉默起来，半晌，魏铭才道：“余公他老人家讲情义讲义气，最后走的也安详，想来不为世俗所扰。”
朱总旗点了点头，“这倒是。余公为国为民为兄弟，全抛一片心，自然走的安详，心无郁气。只我可惜他老人家，没能留下一滴血脉。”
余公长子英年早逝，战死沙场，次子为救余公，被倭寇刺杀身亡，唯余一女成亲生子。
皇甫飞道：“那位夫人婆家在彭城，我小的时候，我娘还带我大嫂去看过。”
确有此事。
朱总旗也道：“那是沿海军民祭拜余公无以寄托，便每年探看这位夫人。那时这位夫人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原本有一长子两三岁时便夭折了，如若不然，这位余公的外孙，也总算是余公血脉。”
说到底，余公还是没了血脉存世，而如今，连图纸都毁了。
众人又是一番叹息。
魏铭回去同崔稚说起此事，崔稚道：“正巧我也从皇甫夫人处听说了。皇甫夫人还说她最后一次去探望那位余氏夫人，那位余氏夫人怀了身孕。那时余氏夫人的儿子已经没了，皇甫夫人还想，又怀了身孕，总算能好起来，只是没想到没多久便听了消息，说那余氏夫人难产去了。”
魏铭叹气，崔稚也叹气，两个人相看无语。
余公他老人家，真是雁过无痕。
这时，城里忽然响起了鼓声。
鼓声如天雷滚滚而下。
皇甫家的兄弟们全都从屋里跑了出来，皇甫百户更是提了刀在手。
“去营地集合，倭寇来了！”

第185章 关于前任
一日一夜，皇甫家的男儿在外征战，家中的欢笑瞬间如同被冰封一般，连爱笑爱闹的小辈们，都规规矩矩地守在家中。
男孩子扎马步、识大字、背兵书，姑娘家跟着祖母、母亲、婶娘、伯母在家制衣、纳鞋、礼佛。
下人也没了平日来的自由散漫，阖府上下忽然变得井井有条。
崔稚感到从未有过的紧张，一直追问魏铭，“这真是一场没有记录的小仗吗？”
能上报朝廷的仗要么倭寇数量众多，要么我方死伤惨重，魏铭不记得八月里的安东卫所的战事。若不是神火箭溜的原因，他翻看过这个年份附近的战事，只怕更无可知晓。
他试着安慰崔稚，可皇甫家一反常态的战争气氛过于浓厚。皇甫百户不过是卫所里一个普通的百户，卫所有多少千户、多少百户、还有上千的军户人家，这些人家都同皇甫家一样，战事一来，立刻进入警备。
他们都没有前世记忆，他们只有对未知的恐惧。
魏铭不再多言，背着手望着卫所上的一片蓝天。
崔稚合十默念，“愿世界和平。”
——
到了黄昏时分，城里有了丝丝松懈，皇甫夫人派不参与战事的皇甫腾出去探消息，葛香兰护着肚子紧张地握紧皇甫腾的手，皇甫腾朝她颔首递去安慰，匆匆离了去，不多时便返了回来。
他满脸是笑，“没事了！爹和兄长们还没到倭寇上岸的地方，前方就传了消息，倭寇已经剿灭了！再过两个时辰，就该回来了！”
“阿弥陀佛！”皇甫家的女眷齐齐念了声佛，声音整齐得如同练过一样。
崔稚想笑又笑不出来，哼哼两句抓了魏铭的袖子，小声问，“魏大人你以前在外打仗，你夫人和孩子也在家里念佛吧？”
魏铭一怔。
只怕从来没有过这一天……
“我不知道。”他淡淡道。
崔稚瞪大了眼，疑问地仰着脑袋看他。
不知道？这是什么答案？
崔稚从没听他提及过后来的家事，既没有提过夫人，也没有提过子女。难不成他是个四十六岁的老光棍？在古代，那还挺可怕的吧？
不过她又否定了自己。
魏大人刚才说得是“不知道”，不是“没有”，肯定是有夫人，但是……
她松了他的袖子，试探地问：“魏大人，你与夫人是不是夫妻相隔太久，之间不太和谐呀？”
话音一落，他就转头看了过来。
他神色淡淡，目光却锐利，扫在崔稚身上，崔稚却恨不能捂了嘴。
人家从不提及，就是不想说的意思吗？
她这是哪里冒出一股八卦之心，非得要问？这下好了，肯定是踩雷了！
她想说句什么，可魏大人却看住了她。
崔稚一抖。
魏大人的眼神何时变得这么深沉难辨了？怎么看人的眼神像是强光灯，派出所的那种，她怀疑自己下一秒要交代了……
不过话说，魏大人睫毛好长哦，眼睛也挺大诶，用的是卡姿兰大眼睛吗……？
咳！怎么越跑越远了？！
崔稚在卡姿兰大眼睛强光灯下，瑟缩着要岔开话题，不想魏大人突然错开了目光。
崔稚大松一口气，苍蝇式搓了搓手，刚要说一句啥，然后钻进皇甫夫人胳肢窝里去，可魏大人却先开了口。
“你呢？始终没成亲吗？为何？”
崔稚是说过她没结婚的，至于为何，她道：“结婚这事我是随缘的。但我没有碰见过有缘人。”她耸耸肩，“我不知道为何，我谈恋爱总是没感觉，三个前男友都谈了半年就散了。唉……”
“前男友是定亲的？”崔稚不太同魏铭说这方面的事，他有些迷惑，猜道。
“前男友么，没有定过亲，但是比咱们大兴定亲的还亲密些。”崔稚呵呵笑，在古代时间长了，说这个还有点不好意思。
但魏大人非要追问下去，“比如？”
比如什么？比如多亲密？
崔稚咽了口吐沫，亲亲抱抱举高高？
魏大人会不会觉得她尺度太大了！
“咳！”崔稚转头就跑，“皇甫夫人好像叫我了！”
她一溜烟跑没了影，魏铭朝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
——
天擦黑的时候，皇甫家的男人们全回来了，皇甫夫人挨个拉着手打量，拉到皇甫百户，百户反握了她的手哈哈大笑，“连倭寇都没见着，就撤回来了！毛都没掉一根！”
皇甫夫人连连念佛，一家老少并魏铭和崔稚进了屋子，才正经说起了这事。
“来的船倒是不少，六七条船，怎么也得近百人。指挥使这才要出动五个百户所应战。谁想到这倭寇下船倒快，到了岸上就迷起来，四散乱跑，再跑也跑不出咱们的地界不是？把几条要道都堵了，村里山上也搜了，搜出来六七十人。一日一夜的工夫，再跑远也不可能了。”
皇甫百户闷了一大口茶，“都是些小倭人，没头苍蝇乱撞，不足为惧。”
皇甫夫人却道：“再是没头苍蝇，架不住一伙一伙来搅弄。唉，日子又不好过了。”
她感叹，皇甫百户要劝一句“军户人家哪有怕打仗的”，就听一旁魏铭问道：“六七条船，就六七十人？”
“是啊！”皇甫百户道：“这伙倭贼有钱啊，搞这么多船！”
魏铭皱起眉头来，皇甫飞道：“我看也没怎么有钱，一个个瘦溜溜的！”
“那怎么这么多船？”皇甫腾莫名。
皇甫百户抱了胳膊，皇甫家的兄弟们也都思索起来，皇甫大哥试着道：“会不会还有逃窜的？”
“不会吧，咱们的人都扫到城西三十里了。倭寇上了岸大都晕头转向，有几个能跑这么远？”
“也是，能跑能藏的地方都查了，村里都问了个遍。有两个村子还是进过倭寇的，仇多大都说不清了，他们都说没见，那就是真没见……”
话没说完，魏铭忽得起了身，他所坐的交椅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众人皆吓了一跳。
“魏生怎么了？”皇甫百户连忙问。
魏铭脸色铁青，“那两个村子有人包庇，倭寇窜到安丘去了！”
皇甫一家震惊又莫名，相互对着讶异的眼神。
崔稚却一下捂住了嘴巴。
难怪魏铭说他有什么要紧事总也想不起来！
倭寇……安丘！

第186章 同伙
或许有余公托梦之事在前，魏铭说道倭寇被包庇，然后又逃窜往安丘，皇甫百户立时就信了，带了长子返回了卫所，再回来的时候，面色沉重，“魏生说中了，另有二十多人潜在村子当中。那村子有几户根本就是海贼，正是前几月入侵住进来的！”
只是安东卫所查到时候已经晚了，二十多倭寇已经潜入了内地抢掠。
魏铭并不记得什么文书记载，但他想起了一桩陈年往事。
就是这一年的夏天，倭寇杀进了安丘境内，有几个富庶的村子惨遭屠戮。那一伙倭寇倭刀锃亮，全是浪人，百姓完全无力抵挡，被抢掠的其中一个村子距离魏家所在的绿亭村，不过五六里地。
但是今生，太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若是这一伙浪人重新选择富庶的村子，当如何？
魏铭不敢赌，皇甫百户立时让皇甫飞腾兄弟两个带着手下一队人马，一边护送魏铭和崔稚两人回乡，一边配合卫所的兵，沿路搜查浪人出没的痕迹。
回程路急又快，才走了小半程，就遇上了被抢掠的村子。村里死伤惨重，皇甫兄弟一边派人回去报信，一边继续往安丘行进。
又是两日，又听到了浪人烧杀抢掠的消息，一行人越来越沉默，但令他们稍稍得到安慰的是，他们好似距离浪人越来越近，追上了这伙浪人的脚步。
当晚只歇了两个时辰，一行人披星戴月继续上路，等到天亮的时候，他们就能赶到绿亭村了，到时候只要绿亭村无虞，他们告知众人提高警惕，然后再往安丘县城搬援兵，总算也能快浪人一步。
天上月亮渐圆，距离中秋不远了，崔稚和魏铭全都在赶路中瘦了一圈，想着家中手无缚鸡之力的田氏和小乙，还有伤不知道养没养好的墨宝，两个人寝食难安。
天色渐渐变亮，酒溪山已经在晨雾中苏醒过来，鸟鸣虫啾一如往昔，两人在这熟悉的声音中，稍稍放松了神经。
皇甫腾道：“余公庇佑，定然无虞。”
对于皇甫家乃至安东卫所的人来说，余公就是他们的神。
只是魏铭和崔稚还不够完全放心，脚下越发紧起来，直奔家中而去。
浪人抢掠的几本都是富庶的村子，从外看院子屋子、村庄小路就能看出浪人挑选的目标。或许前世绿亭村破破烂烂，入不了浪人的眼，但是今世不同，且大有不同。
不说当年灾荒以盐易米之事，这两年经魏家介绍、跟着魏家发财的又有多少？再说院子，魏家的院子定然最是晃眼！
离家越近，两人脚程越快，纵使魏大人历经半世浮沉，此时也不由面露忐忑。崔稚紧紧算了魏铭的手，魏铭回握过去，两人沉默地披着朝阳的金光向前走去。
只是离着村子不过一里地的时候，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绿亭村和连在一起的赵塘村，意外的安静。
天已经亮了，起身做活的人不见踪影，没有一家升起炊烟，连养鸡养狗的人家，都听不见叫声。
村头的几颗小树苗歪倒，石凳滚在一旁，地上似有木屐踏出的脚印。
崔稚快急哭了。
魏铭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这一伙浪人所到之处，无有不放火烧村，咱们村里没有。”
他说得是，绿亭村和赵塘村，除了安静，并没有烧杀抢掠的迹象。
这是浪人经过了这里，但没有动手吗？
皇甫兄弟带领一队人马，护着两人向村中走去，崔稚嘴唇抖得厉害，呼吸急促，只有被魏铭紧紧抓住手，才稍稍有些安心。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有同来的官兵探去，摇了头，“院里都没人。”
人呢？
魏家小院在村子中间，几人行至附近，已经看到小院如常，没有任何烧毁的痕迹，但打头阵的皇甫腾刚一落脚在魏家小院门口，不住倒吸一气。
众人齐齐向魏家黑漆木门看去，一看之下大吃一惊。
木门上有刀痕！
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竟然有十几道之多！
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崔稚，穿来古代这几年，惊险的事也见过几桩，可今日所见完全匪夷所思，村子里鸡犬不闻，自家门前刀痕累累。
崔稚尽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冷静，再冷静，可当皇甫飞近前查探，然后神色凝重地说出“倭刀”两字的时候，她还是浑身抖了起来。
村子里的人呢？田氏、小乙和墨宝呢？！
然而魏铭突然将她向身后一拉，“院中有人。”
话音未落，一众官兵全部长刀出鞘。
秋日的凉风自脚底摸过，绕长刀盘桓，刀面反射着晨起的日光，说不出的冷肃。
皇甫飞到底是首领身份，见机立时给众人使了眼色，一众官兵立时变换了阵型，长刀对准了院门。
这是怀疑院里是倭寇吗？！
崔稚冷汗全落了下来，握着她手的魏铭，手心里也渗满了汗。
就在这严阵以待之时，忽的有一声狗叫传了出来。
“汪！”
魏铭和崔稚齐齐一愣，墨宝？
接着，墨宝的叫声接连传了出来，不是被打骂或者刀架在脖子上的威胁，那叫声分明就是摇着尾巴欢迎主人归来。
魏铭和崔稚都听了出来，两人不由地对了个眼神。
魏铭上前一步，正对着大门，眼神示意官兵稍稍避让，试探问道：“婶娘可在？”
话音落了地，静了几息，接着田氏惊喜的声音传了出来，“木子回来了？！”
“是我。婶娘可安好？”
田氏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安好！安好！”她在里间说着，还道：“快给木子开门呀！”
这声说完，郭婆婆的声音也传了出来，“真是木子和翠枝，倭寇来没来？”
崔稚惊奇，魏铭却明白了过来，“婶娘放心，郭婆婆放心，来的是官兵，不是倭寇！”
他的话说不出的沉稳，里间的门立时拉开了去，崔稚也看到了里面，小院门前竟然挤满了人，全是绿亭村的相邻。
“真是木子和翠枝！真是官兵！官兵来了！咱们得救了！”一院子的村民喊了起来。
田氏和小乙抱着崔稚哭起来，墨宝围着崔稚呜呜地叫，郭家二叔和村里的男人们拉了魏铭说话。
“若不是木子回来，咱们是再不敢开着门的！你们不晓得，倭寇差点闯进来！”
倭寇到了村子的事，魏铭已经看了出来，且门上倭刀的刮痕明晰刺眼，当时的紧急可见一斑，他问，“倭寇缘何退了去？退去了何地？”
“还不是同伙来接！往西山去了！”村人说得没头没尾。
“倭寇的同伙，是谁？”
郭天达直接道：“就是那西山余！”

第187章 下跪
倭寇来的时候，被堤西村一个村人不意瞧了见。
那伙浪人窝在山里，叽里呱啦说了什么，那位村人吓得厉害，看看这些黝黑精瘦的浪人和手里倭刀，纵使听不明白，也晓得这伙人要袭村。
他把毕生的镇定都使了出来，自小路逃窜了去，没被浪人发现丝毫。他甫一回村，立时报给了里长。可里长又能如何，天已经擦黑了，浪人随时可能杀出来，村里的总甲小甲根本不能抵挡，里长能做的，只有通知各村，尽量聚起来藏起来，保命要紧！
这话传到绿亭村的时候，所有人都吓坏了，有些男丁多的人家还好些，但田氏差点哭出声来，院里只有他们母女和一条小狗，怎么抵挡倭寇？
郭天达立时便道，让人丁稀少的人家都到自家里来，但郭婆婆摇了头，“以我之见，不如都去魏家！”
魏家是石瓦砌起来的高门大院，村里若说谁家最安全，当属魏家！
当时天已经黑透了，全村人哪里敢耽搁，呼啦啦全跑进来魏家小院里。
平日里被人说只好看不实用的魏家小院，一下子成了一座坚实的城堡。男人们守住每一面强，门口更是抵住上了桌案，女人们护住孩子照看老人，魏家小院吹灭所有灯火，静待倭寇。
这一等，到了后半夜才有了动静。所有人立时警醒了起来。
倭寇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其他村子发现了村人藏起来的事，倭寇显得很有目的性，直接往村子里寻来。
有人的地方才有贵重的财务，而感觉被耍了的倭寇，不仅想要财，还想要命！
魏家的院子这么高大，这一伙浪人简直没费吹灰之力就寻了过来。
浪人一脚踹在门上，门发出一声轰响。但门没开，男人们顶着桌案纹丝不动。
浪人也不傻，当然知道院里有人。
这一伙十几个活下来的浪人开始威胁起来，他们不通大兴话，只有偶尔蹦出来几个词，让人似懂非懂。
但是刀，没有人不懂。
那当头的倭寇说一句，便用刀在门上划一下，说一句，便划一下。
里面的女人孩子全吓得发抖，男人们也禁不住冷汗渗出额头。
若是倭寇不管不顾跳墙而入，或者朝院里仍火把，他们该怎么办？！
倭刀一下一下刻在木门上的声音，说不出的刺耳，有胆小的村人，几乎双腿发软地瘫在地上。
然而就在倭刀越划越深，门外倭寇的话语越来越没有耐性的时候，突然有另一个声音从西边路上传来。
来人开口说得并非大兴话，却是与浪人所言甚是相似！
接着，门前的浪人与那人说了几句，那人都气息平稳的答了来，而浪人似乎迟疑了，低声商量了几句。
院子里的人完全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然而，门外当头的浪人忽的叽里呱啦说了一串话，再接着，所有浪人都收了刀，离开了门前。
村人完全摸不着头脑，是不是浪人发现了新目标，暂时放过了他们？又或者，根本就是欲擒故纵？！
没人知道答案，有人偷偷错开一点门缝朝外看去，浪人果然尽数离开，而引领他们的人，一身黑衣，身形高挑，身旁带了一条大狗。
……
“不是西山余是谁？！”
郭天达道，“咱们都没想到，他竟然是那伙浪人的同伙，说得一口倭国话！”
还有村人义愤填膺，“难怪他窝在西山平日里不出来，也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从哪来往哪去！原来他根本就是倭寇！潜伏在这，等着接应他的同伙！”
这个村人说着，另一个道：“那西山余脸上有疤，养了一院子狗，不跟人说话，也没有亲戚朋友，就自己一个人住！咱们早该想到他不是个平头百姓！”
“这下好了，他引了浪人去他那里住下来，咱们哪还有安宁日子好过？！”
村民们全都认定了西山余就是倭寇的同伙，全都说起西山余家的大狗，还有他打猎的本事，有人还说见过他从山里猎了野猪扛回家，更有人说好像见过他去集市卖过虎皮！
西山余这么厉害，现在十几个浪人又跟在他身边，村人再瞧瞧护送魏铭回来十来个官兵，都道不成，“那些浪人肯定一个顶十个！咱们得再叫人来！”
惊惧的情绪还在传播，魏铭想安抚都安抚不住，村人喊着关上大门，说浪人随时可能再来，不少小孩都吓哭了去。
魏铭见状只好叫了皇甫飞，“浪人的去向没弄清，一味关门自保不成，亮了家伙先安抚下村人。”
皇甫飞立时叫了随行的官兵，众官兵后背全背着一个长杆，听了皇甫飞的命，直接将长杆卸了下来，拿在手里。
罩着外面的布甫一取开，众村人全都惊呼一声，连连后退。
每一名官兵手里，都有一杆梨花枪。
皇甫腾还告诉众人，“喷烟的喷弹的都有，还有喷毒的，倭寇一吸，不多时便仰面倒地！”
院子里都是一辈子务农的平头百姓，哪里见过这个，个个震惊不已，再回过神来，又抖擞了精神。
“咱们有梨花枪在手！去抓那西山余！剿灭那伙浪人！”
说着就要出门去。
崔稚拉了魏铭，拧着眉道：“西山余怎么可能是倭寇？他根本不是他们口里的那样！不过离群索居而已，如何就成了坏人？！”
魏铭拍拍她的肩，“我晓得。不过西山余跟浪人打交道错不了，咱们去弄个明白也好。我只是担心……”
担心西山余以身为诱吗？！
崔稚一下变得同村人一样着急，魏铭也不再多耽搁，与皇甫兄弟商量留下些人来护院，其余人直奔西山余篱笆院而去。
然而还没到篱笆院，远远地，他们就看见西山余背对众人拖着一把锨，在铲土。
这处离篱笆院尚有些距离，他在此做什么？
村人都不敢继续走，有胆大的叫喊了一声，“西山余，你是不是浪人的同伙？！”
西山余闻言手下顿了一顿，接着，有如同没听见一样继续铲土。
村人议论纷纷，又不敢继续往前走，倒是崔稚看到西山余，大大松了口气。
皇甫兄弟和几位持枪的官兵问了魏铭一句，“这位就是那西山余？”
魏铭点头，当头向前走去，皇甫兄弟紧随其后，三人绕过一块巨石，行至距离西山余三丈远的地方时，忽的脚步一顿。
皇甫腾更是惊讶出口，“浪人，全都死了！”
村人闻声先是一愣，接着与一众官兵一道，纷纷上前来，顺着皇甫腾的指尖看去。
他手指向前方的地上，地上竟有两个巨大的土坑，坑深而阔，坑底横七竖八地插着十几个浪人。尖刺渗透了血，直喇喇地指向天空。
众人一时屏住了呼吸。
而西山余缓缓转过了头来，看向众人。
就在魏铭以为他要说什么的时候，突然感到身旁的皇甫兄弟抖了一抖。
身侧一阵抽气声，接着，齐刷刷的跪地声响起。
“余公！”

第188章 否认
之前崔稚和魏铭在皇甫家看到的三公画像，乃是三公鼎盛时期的样貌。
历经生死，岁月变迁，没有人还能保持原来的相貌。只有安东卫所的人，他们还有幸见过三公后来的画像，有的甚至见过真容。
方公和汤公不过增添了岁月，但余公后来被倭寇和海匪派人刺杀，脸上留下了长长一道刀疤。
就是那次刺杀，余公次子死于非命。
安东卫所的来人齐齐跪在地上的时候，魏铭已经想到了，待到他们叫出了余公的名字，他已经没有了任何疑惑。
也许一个人会认错，可这么多人，不会认错。
余公没有死在流放的路上，他还活着，正是西山余！
只是西山余看了众人一眼，又回过头去，继续铲土埋掉这两个大坑中的倭寇。
“认错人了。”他道。
皇甫兄弟讶然，他们不可能认错。众村民也莫名，有年长的人不禁道：“余公他老人家，不是驾鹤西去了吗？”
“是啊！余公去了十多年了，世间哪还有余公？”
安东卫所的人却不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们眼前的就是余公，这怎么可能认错？！
众人争论起来，西山余在旁仍旧一铲子一铲子的将土坑填满。
魏铭从旁看着，叫住了众人，“浪人已死，大家先回村里告知众乡亲吧。”
他这么一说，众人才回过神来，有的凑近去看那些浪人和他们的倭刀，有的点着浪人的数目，也有的小心觑着西山余，“你是怎么把倭寇引过来的？你怎么会说倭国的话？”
西山余没有搭理，专心铲着土。
村人见他不理，也不敢再问，刚才对他出言不逊的人不好意思地朝他行了一礼，匆忙回去报信了。
皇甫兄弟也吩咐了官兵到各地报信，不多时，两个巨坑旁，只剩下皇甫兄弟、魏铭、崔稚和西山余。
西山余望着这些年纪不足他三分之一大的小孩们，见一个一个都睁着眼睛看着他，安东卫来的兄弟两个目不转睛，魏小子倒是镇定，但他瞧得出他眼神露出的惊喜，一直被大人把身形挡没影的小丫头也露了出来，鼻子红红的。
“哼。”他不满地哼了一声，不再管这两个巨坑，提起锨来往篱笆院走去。
皇甫兄弟恍恍惚惚地不知道该不该跟去，魏铭上前推了两人一把，两人才回过神来，紧跟着西山余的脚步去了。崔稚撅着嘴，魏铭过来问她，“怎么了？”
她不说，也跟着去了。
西山余没有关篱笆院的门，这就是没有阻拦四个人进院子的意思。只是皇甫兄弟不敢，又被崔稚推了一把，才进了院去。
两人一改常态，拘谨的不行，倒是崔稚熟门熟路，引众人到了屋檐下。
一院子的大狗出来仰着头嗅。
……
西山余并没有拿出东西招待几人，皇甫兄弟也不敢让他老人家招待。
他问魏铭，“怎么同军户搅到一起？”说着，还瞧了崔稚一眼。
言下之意，你个小秀才不好好读书，还带着小丫头往安东卫所跑？那都是倭人出没的地方，是随便玩的吗？
这是责备，魏铭苦笑，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等严厉的责备。
但魏铭也无可辩驳，规矩地低下了头，“学生知错了。但有一事要向您禀明。”
“哼。”西山余仍是没什么好气，“同我有何要说？”
他这么说，人却没有离去。
魏铭一边有些不能把如今愤世嫉俗的西山余，同军户口中平易近人的余公重合在一处，心中十分疑惑为何性情如此反差，另一边，把神火箭溜图纸被毁一事，告诉了西山余。
若说还有谁能把图纸的空缺补上，非余公本人莫属！
“……那位朱总旗十分自责，险些因此自杀身亡，幸而查到了真凶，严惩了庞家子弟，只是图纸尚且缺了一块，不能复原。”
魏铭看向西山余，皇甫兄弟都看向了西山余，崔稚也打量着他老人家。他老人家神色难辨，似乎想到了很多，半晌，又是一哼。
“毁了也好。”
皇甫兄弟还以为他发了脾气，连忙跪到了地上，“余公，那庞家作恶多端，已经被严惩，请您息怒！”
谁料西山余忽然起身，甩手背过身去，“你们找错人了！我不是什么余公！”
皇甫兄弟愕然，崔稚也惊讶，魏铭看着西山余，不禁回想起西山余这些年的离群索居。
前世没有这些事情，他到死都不知道西山住着的养狗的老头，竟然是清倭大将余公。
而西山余始终没有离开这篱笆院，到了后来，他离家做官，西山余如何，他已经不晓得了。
安东卫所的军民说起余公都是平易近人，朱总旗说起余公赏赐的江南米，那舌尖仿佛还留有稻米的香气。
几次他和崔稚同西山余相处，也能感觉他老人家的善意，可今日这是怎么了？
西山余是余公没错，他为何两次三番否认？为何说起被毁的图纸，竟是这般厌弃而烦躁的态度？
余公当年假死又隐居于此，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中的内情，魏铭一点都不知道。
他看向余公，又看向惊愕的崔稚和皇甫兄弟，慢慢起了身，轻声道：“先回去吧。”
西山余负手背对几人而立，没有一丝转身的意思，送客之意满满。
魏铭和皇甫兄弟都默默拱手，轻声离去。
魏铭这边转了身，才发现崔稚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看去，见崔稚仰着脑袋，看着西山余的后背。
她个头只到西山余的腰腹处，斜斜射进来的晨光，让她显得尤其瘦小。
她一直仰头看着西山余，有几息，开口道：“我在安东卫所看到那些军民，他们家中还挂着您的画像，他们听说神火箭溜的图纸被烧了，都好似朱总旗一样，落下泪来。他们说您是沿海军民的神，他们一直都记得您，他们没有忘记。”
她的话尤其的轻，魏铭听着心中一定。
话落了音，被秋日的风吹得一飘而散，西山余缓缓转过了头来。
熹微晨光照着一老一少两人，魏铭看到西山余和崔稚的侧脸，竟然有几分说不清的相似。

第189章 头顶烈日，身处黑暗
说起十年前的事，西山余显得很没有耐心。他三言两语带了过去，但四个后辈却好似听见了惊涛骇浪。
西山余当年假死脱身，并非是私下里如同逃兵的行径，而是皇命。
今上登基之后，三公的拥护者前往紫禁城求情，请求皇上宽恕，尤其对于最后存于世间的余公宽恕。
只是皇上刚刚登基，前有先帝重臣，后有太后章氏，他被架在皇位之上，不敢妄作决断。但今上尚在潜邸的时候就久仰余公大名，登基称帝虽不能自作主张，但却心念余公，这才派了御医，配合西山余上演了一出假死脱身的戏码。
西山余脱身之后，感念帝恩，前往京城叩谢皇恩。谢恩是一则，另一则，他想为死去的汤公求情。
汤公一生为大兴沿海征战，虽有不敬先帝之罪，但抄家灭族，惩罚已尽，汤氏族人虽侥幸逃过一命，但过得水深火热，不少族人还是追随汤公南征北战的将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明面上，三公尽去，恢复汤公的几分名誉，也不至于让沿海的军民寒心。
但当西山余进到皇城，见到了今上，今上却朝他摇头，“朕可以放你至此隐居山林，安享晚年，但是汤公之事，无有转圜余地。”
西山余还以为今上也厌弃汤公不敬皇权，跪在地上苦苦地劝，他不是不晓得这是忌讳，但汤公与他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是相识于微末的手足，谁救过谁几次命，早已经算不清了。
他为汤公获罪流放，还在乎再为他求一次情吗？
今上到底心慈，将跪地求情的他扶起身来。
“余公何必如此？他不值得。”
旁人都不值得，兄弟值得。他正要再说，今上却朝他摇了头，突然问道：
“你可知那次刺杀，是何人所为？”
刺杀？！
他平生经历的刺杀两只手数不过来，但唯有一次让他刻骨铭心——他的岚哥儿替他而死的那一次！
他缓缓抬起头来，看到御书房里今上的眼神，说不出的悲悯。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这不可能。是海匪会同倭寇行刺，所谓汤公通倭，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他这一生，手下一柄三叉戟，杀死多少倭寇？哪有倭寇肯与他私通……”
今上却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看着他的眼神，越发地流出一种悲哀的怜悯。
“通倭，确有其事，朕不虚言。”
这十个字落了地，他跪拜的身子一下往后跌去。
他忽然想起汤公死前，在午门外喊得话，他当时就是斩台之下，汤公看着他忽的嚎啕大哭，“兄弟，我对不起你！”
御书房，冰凉的地砖将他身上所有的热气尽数吸去，眼前像是走马观花地看到了这半辈子的情形。最后，画面定格在了那日的刺杀：
他脸上被劈一刀，血和眼泪混杂而下，岚哥儿在他怀中抽搐，血水好像是瓢泼的雨，将两个人的衣襟全部浸透。
血流的太快了，他止不住，拦不住，只能看着岚哥儿气息越来越弱。
岚哥儿给他递来安慰的眼神，“爹，儿子先去了，今后……不能在您身前尽孝了……儿子不孝！”
“岚哥儿！我儿！”
“爹为大兴征战，儿子为了爹挡下这一刀，儿子死而无憾！”
他血泪满脸，“无憾！”
火光混着血刺得他眼睁不开，岚哥儿没了，他说着“无憾”，用一把火葬了岚哥儿。
但是，真的无憾吗？
御书房里，他如坠冰窟。
想不到的实情，他所经历的大半辈子就这么天翻地覆。
浑浑噩噩回了安丘，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女儿来看他，替他收拾了宅院。他早已家产全无，唯有当年出事之前，过给女儿的荷园还留着。
可他不想住，不想和任何尘世沾边，在酒溪山的西面起了篱笆院。
女儿不放心他，时常来看。可她是嫁了人的姑娘，是婆家的媳妇，是孩子的母亲。他撵她走，她不愿意，偷偷地回到荷园哭。
他不闻不问，不想再拖累一个。可这最后一个，还是被他拖累了。外孙没了，他的桃姐儿再次有孕之后，难产而亡。
全都没了，世间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这一辈子做错了什么，遭来如此报应？
……
“我不知道，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拿三叉戟杀敌的人，权术、地位……”西山余嗤笑一声，忽又哽咽，“我的岚哥儿……”
话说完，西山余仿佛入了定，长长一道刀疤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眼中有泪光闪动了一时。
戎马半生，能得一个假死脱身、安度晚年的结果，已经算是恩赐。只是谁都没有想到，比丧子丧友、一无所有更令人坠入苦痛的，是相信的一切彻底颠覆。
魏铭扭过头想外看去日光金灿灿的洒在地上，头顶烈日，身处黑暗。
他自认从不是那等纵横捭阖的权谋家，他能一步步走上太子太师之位，不过是依靠太子信任，又逢山河破败，他文可治地，武可带兵罢了。若论权术，他不敢托大，如若不然，也不会死的凄凄惶惶，无力回天。
他总还是比余公幸运，郡主妻恨他入骨，他心中了然，无有后人他也释然，最幸运的不过老天垂帘，竟让他重生一次！诸多遗憾，还有时间补救。
更庆幸的是，这一世虽有千难万险在眼前，可他不再是一人踽踽独行。
魏铭回过头来，目光扫向崔稚，小丫头摸了一把眼泪，又摸了一把。
他把帕子递过去，又见皇甫兄弟也红了眼眶。
没有人说话，半晌，西山余转过头来，“把图纸拿来吧，兴许我还记着。”
——
回去的路上，皇甫兄弟就跟丢了魂似得，崔稚暗暗想，若是自己拜见了关公或这样的人物，只怕也会丢了魂。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篱笆院。
甘愿付出生命、赴汤蹈火的兄弟成了仇人，唯一的儿子又命丧于此，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山里，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了？
没有隐居山林的闲适，也没有安享晚年的安乐吧？
崔稚突然想起那天西山余替她处理伤口的样子，他定然想到了自己的孩子。
那得是多久前的事了？
崔稚收回了目光，跟着身前的魏铭继续下山，魏大人却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
他凝住了眉头，“我想起一桩事。”

第190章 与他的默契
魏大人竟想起来一桩关于崔稚同行的事。
大兴国都退到江南以后，江南的文化生活蓬勃发展起来，有一位说书先生，名声大噪，堪比壮大百倍的高矮生，那位说书先生，叫做悟梨楼主。
“wuli楼主？”崔稚脑门闪出三个问号，“混韩国贴吧的？”
莫不是个穿越人士吧？
崔稚一脑门的疑问，魏铭无奈看他一眼，“此人本名就叫邬梨，青州人士。”
“嗯？”崔稚一愣。
魏铭笑笑，“你所猜不错，正是青州邬氏这个邬。”
崔稚哼哼两声，又看了一眼魏铭，心道她还没说，魏大人就知道她猜的是什么了！两三年的工夫，她一个现代穿越萝莉也能和古代重生大叔产生默契，不容易啊！
没错，她崔稚现在拥有一个萝莉身，当然以萝莉自居，任何人不要妄想拆穿她的真实年龄。
她道：“那个wuli怎么了？你怎么想起他来了？”
“此人颇有才华，虽说只能混在民间，但出口成章，说书比高矮生不次，尤其到了大兴破败之后，朝廷管束渐少，此人所讲之事慢慢涉及往年朝政。待我前往开封打仗那回，路上偶遇他说书，他说得正是汤公之事。”
“汤公？他说了关于通倭之事？”
魏铭点头，“世人都以为汤公通倭，不过是先皇暴虐杀臣的幌子，但似乎确有其事。”
“这一点余公不是说了吗？”崔稚疑惑地看向魏铭。
魏铭定定看向他，“但那邬梨所讲，是确认汤公通倭，却又道另有隐情。”
“啊？”翻转又翻转，“什么隐情？！”
魏大人非常适时的摇了摇头，“没有听下去。”
崔稚简直要被魏大人气晕，魏大人总是适时地卡壳。她非常不满地瞪着魏铭，谁料魏大人却脸色忽的一淡，面无表情地走了。
嗯？他吊人胃口，他还生气了？
崔稚刚要控诉他，但一想他都能说准自己心中所想，定然知道自己对他适时卡壳不满。
那他生气是因为什么？
崔稚不由地想了一下他刚才说的话。他说他去开封打仗的路上遇上了邬梨。一个带兵打仗的人，哪有空听人说闲书？
况且邬梨所说乃是戏言，也不一定属实。
崔稚瞧着大步走在前的魏大人，心想他肯定生自己气了。
魏大人上辈子不是在科举考试，就是在带兵打仗，做文官的时候反而不多。大兴败得太快了，简直一触即发，而他入仕太晚，他哪里有这么多闲工夫，管那些随着大兴凋敝而消亡的党争扯皮呢？
风雨飘摇的国家且救不过来！
“魏大人！”崔稚赶忙化身墨宝，就差追上去抱住魏大人的腿摇尾巴了，“魏大人，咱们去三桃河边摘几个桃子去吧！我要做拔丝甜桃，给余公也送一盘子。最近苦哈哈的，吃点甜的吧！”
崔稚偷偷地拽了魏铭的衣袖，魏铭嘴角不住勾起一个弧度。
小丫头还算有点良心，即使她那点良心，也就是个桃核一样大。
——
三桃河边有三片桃林，原本就没有主，后来桃林大了，划了几个村子共治，崔稚去摘桃子，看管桃林的村人还告诉她，哪一棵树上的桃子又大又甜。
崔稚这点儿个头，对于摘桃子来说，不够用。幸而魏大人一年窜上一大截，眼下已经可以摘桃了。
崔稚支使着他上蹿下跳，眼见魏大人出了头的汗，才嘻嘻道：“够了，够了，辛苦魏大人了。”
魏铭拍拍衣襟上的灰，看了她一眼，“若是做的不好吃，我这辛苦可是要算钱的。”
什么时候魏大人也成财迷了？张口闭口谈钱，伤感情！
不过到了厨房里，崔稚把围裙一系，手下咔咔几刀将桃子削皮切块，打了鸡蛋，倒油和面，把桃子用酥糊一裹，下油锅一炸，这香味飘出来的时候，魏大人已经露了满意的笑了。
小乙跳着，等不及拔丝，就要和墨宝两个分享裹面油炸桃。
崔稚动作更快，除去锅中宽油，剩少许底油，下了糖，手下娴熟地勺子搅拌起来，待糖变稀，成色合宜，从小乙手里将炸桃夺了出来，哗啦啦全部倒进锅里，将糖翻挂均匀，糖浆裹在桃面上，香气顺着风吹得满院子都是，崔稚直接端上了桌子。
吃拔丝菜讲究下手要快，皇甫兄弟终于回过神来了，众人筷子功夫耍起来，拔出长长的丝，透亮又脆甜。一口咬下，糖浆的甜、桃子的鲜混在口中，一口连日来的沉闷之气，立时被香甜冲没了影。
小乙直往崔稚怀里蹭，“好些天，没吃姐姐做的菜了！”
墨宝在崔稚脚边，“汪！”
众人都露了笑脸，单单拔了一盘子拔丝甜桃另放起来，另一边田氏的两道小炒也出了锅，田氏拿了笼上刚蒸好的馒头，往食盒里一放，皇甫兄弟当了跑腿，往西山余的篱笆院去了。
魏铭夹了一块桃放进崔稚碗里，“这桃儿还行。”
崔稚朝他吐舌，“我手下的菜，没有不行的！”
而山的另一边，西山余看着皇甫兄弟行了礼就跑、留下来两食盒的菜，有一丝错愕。
拔丝甜桃，是他桃姐儿的最爱。
——
图纸的事，有了余公本尊的出现，已经不成问题。中秋临近，高矮生露面说了一个“月满人齐全”的故事，一众宾客买了一大堆月饼回去了，又是一番小赚自不必说。
崔稚在家中亲手做了月饼，带着墨宝往西山余家中送去，他老人家如平时一般并不多言，崔稚自说自话了一阵，他老人家才道：“那拔丝甜桃，你姨母做的？”
“您觉得好吃吗？你要是觉得好吃，明儿我再做一盘子给您送来！”
西山余挑眉问：“你做的？”
崔稚点头，笑得很甜，像那天的把拔丝甜桃一样。
西山余脸色和缓不少，却道：“小姑娘家家，小心烫着。”
“我知道了！”
崔稚笑眯着眼睛，跑着跳着带着墨宝下山去了。到了山下，见着魏铭给桂训导等一些长辈送了节礼，回了家来。
他一边洗手，一边同崔稚道：“我托万全问了问邬梨的事，没想到邬梨竟然游学去了江南。说是游学，其实是迫于生计，下江南讨生活去了。”
“邬氏世家大族，子弟读书不是有族中出钱吗？还要自己讨生活？”崔稚简直不能相信。
魏铭递给她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她一下子明白过来。

第191章 宗妇
邬家的宗妇，可不是别人，正是邬大夫人邬陶氏。
邬陶氏还是姑娘的时候，就想嫁到这样的世家大族里去。安丘的陶家实在算不上什么，充其量也就是乡绅、小商户，但是邬氏不一样，是诗书传家的大户，是朝中有人的世家。
对于商户来说，灭门的县令，破家的府尹。邬陶氏做姑娘的时候，就见过每有府尹到任，家中父兄紧张的找门路送钱的情形。
然而陶家这么多男丁，没有一个读出来出身。她若要嫁人，要么给穷秀才做正妻，以待日后秀才中举，要么就给老举子做续弦，盼望举人高中。
这两条路，她一条路都不选，她看中了邬家的嫡枝嫡孙，她要做邬家的嫡长媳！
邬陶氏决定走这一条没人走过的路，不是凭空想象。邬家嫡长孙邬自安正因为不通经济，被家中长辈派来安丘经营一个亏本许久的绸缎庄。
而那家绸缎庄旁边生意兴隆的脂粉铺子，正是邬陶氏自己一手开出来的。
不通经济的邬自安和算盘打得噼啪响的邬陶氏，就这么走到了一起。但是邬陶氏身份低，邬家人根本看不上她。但谁想邬自安一门心思看上了她，又不经意之间看到了女儿身。
邬自安自认是君子，发誓必取邬陶氏为妻。
邬家长辈拗不过，又有棒打鸳鸯的话屡屡传出，邬家当时的当家人邬老爷子最是看重名声，没过多久，邬家就妥协，迎娶邬陶氏过门。
至此，邬陶氏从一个小小商女，一跃成为青州大族邬氏的宗妇。
邬陶氏自己的肚子争气，进门就生下两个儿子站稳了脚跟，家中大小事务打点的井井有条，邬自安科举一途顺利，邬老太爷去后，邬陶氏立时成了邬家顶天立地的人。
邬自安在京做官，原本邬陶氏也是跟去的，但是在京城邬自安就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邬陶氏更是困在院中，每日相夫教子，偶尔出去与官夫人们小聚，也得赔笑连连。
京城就像个巨大的笼子，而邬陶氏在笼子的笼子中。
终于，邬老夫人生病，邬陶氏逃也似的回到了青州，宁愿给丈夫送了妾室，也再不肯去京城。
在青州，她是邬氏的宗妇，邬自安不在，她不仅打理后院，更是走出宅院，代替邬自安出面打理外面的事物。人称她侠娘子。
邬陶氏在邬家一手遮天，丈夫仕途平平稳稳，若说还有什么让她不省心的，就是两个儿子的科举之路了。
偏她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同文气，文昌帝君的庙不知道拜过多少，却连个秀才都废了九牛二虎的力才考上。往上继续考举，那简直就是望不见头的路。
邬家那些早就看不惯邬陶氏的人都传，邬家这两位嫡子，怕不是随了陶家的脑子！
邬陶氏这简直坏了他们邬氏的嫡枝！
这话传到邬陶氏耳朵里，邬陶氏差点气晕过去。
而就是那一年的府试，族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子，居然拔得了头筹。
这个小子，就是邬梨。
邬梨根本不知道，自己无形之中狠狠打了邬陶氏的脸，正因为这个，接下来他道试的前一天突然腹泻不止，虚弱进了考场，只得了三十多名这等不显眼的名次。
然而邬梨是有才华的人，当上了秀才，才华慢慢显露了出来，在府学屡屡得到先生夸奖，做出的文章已经稳稳能中举了。
相比之下，邬陶氏的儿子们就好像生了个榆木脑袋，任由西席先生对着耳朵读文章，两人也做不出来，不仅做不出文章，连写出来的字都不成样。
邬陶氏愁得不行，眼看又到了乡试的时候。
他的儿子考不上，若是还让旁枝小辈抢在前头，她这个嫡枝宗家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邬梨就在乡试前两个月突然摔断了腿，治伤养腿，没法考试不说，还把家中的钱花出去大半，而他府学那边莫名要从廪膳生滑了下来，没有进项，还得出钱，他家中只有一个寡母，日子无以为继，求到了邬陶氏面前，邬陶氏立时给他指了个明路——
想要钱，就下江南自己去赚。
然后邬陶氏扔给他一个江南商铺的名帖，美其名曰游学，等邬梨腿脚好了，就催着邬梨离去了。
邬梨自今年开春便下了江南，到如今也只有一封书信传回家中，说他在扬州暂时安顿了下来，等明年赚够了钱再回。
……
了解了情况的崔稚摊了小手，“邬陶氏真是作啊！她这么作，早晚得作死！”
魏铭告诉她，前世，邬陶氏迫害邬梨的事被捅出来了。
邬梨前世连两次都没能考举，第三次长了心眼，考举之前就远远地离了家，终于得以进了考场，竟然考了省里第十名回来！
省里乡试几千人中录取七八百人，邬梨考中了第十名，这是极高的名次，十有八九能中进士的。
但邬陶氏的两个儿子，又名落孙山。
邬梨的消息传回来，邬家都沸腾了，邬陶氏的脸色可以想象。
等到邬梨回来，拜了他的寡母，第二天就去拜会了邬陶氏。
邬梨穿了一身簇新的红绸长袍，头上系了红缨，大摇大摆地在滴玉坊邬家绕了一圈，最后去了邬家宗房的宅子，当着一院子跟来的邬家族人的面跟邬陶氏道谢。
他笑盈盈地拱手，“多谢大伯母这么多年的栽培！”
他把“栽培”两个字咬的这么重，在场所有人，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好像平地惊雷，邬家一下子炸开了，整个青州城传得沸沸扬扬。
邬陶氏直接闭门谢客，这事过了三个月，到了年关才慢慢消停下去。只是到了次年邬梨该进京赶考的时候，他相依为命的寡母突然暴毙。
同样的事情发生的太多次，邬梨怎么不懂？
从前阻碍他去考试也就罢了，可这次竟然动他母亲，这是他相依为命的母亲，他怎么能忍？！
邬梨悲愤欲绝，直接将邬陶氏告上了官府。官府取证，却根本没有取到任何邬陶氏杀人的证据，反倒邬梨自己落了嫌疑。
“我怎么可能杀母？！”邬梨在牢内大喊。
没有人救他出去。
有杀母的嫌疑，他被革了功名，邬陶氏立时将他在邬家除名，邬梨自此落魄，以流浪为生。
只不过，多年之后，悟梨楼主名扬天下，邬陶氏迫害邬梨的丑闻，没有证据，但是天下皆知。
可惜，那时邬陶氏已经寿终正寝。

第192章 为所欲为的丫头
“邬陶氏，做了这么多坏事，居然寿终正寝？！”崔稚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老天爷，果然是没有眼的！”
崔稚愤愤不平，捏了朵魏铭窗台上晒的桂花，碾了个稀巴烂。
魏铭洗干净了手，沏了一壶茶，邀她坐下喝，“是万全从青州买给段老爷子的西湖龙井，给我也包了一包，过来尝尝鲜。”
崔稚撅着嘴坐了下来，龙井清香溢出，顺着她的鼻尖一绕，又与窗外吹进来的桂花香气缠在一处，倒是说不出的清心安神。崔稚捏了茶盅小口啄了啄。
“那都是前世的事了，今生还能一样？”魏铭给茶炉撤了炭火，同崔稚道：“邬梨当年说到关于汤公之事，说是他年轻时在扬州游学所听，我想，也就是如今吧。”
“唉？”崔稚歪了歪头，“你不是说汤公老家在扬州泰兴吗？为汤公平冤的话是从汤公族人口里传出来的？这能信吗？”
“若是一家之言，自然不能信。不过，”魏铭吹了吹杯中的茶叶，“扬州卫你可知是何人镇守？”
崔稚哪里知道，“你别卖关子！”
魏铭饮下一口清茶，“扬州卫乃是方公后人镇守。方公正是扬州人。”
“那又如何？”崔稚没明白。
魏铭笑着看她，见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迷惑的样子好像最近开始识字的小乙，傻乎乎的。
“汤公出事的时候，方公已经过世。但是方公的后人并没有似余公一样挺身而出，为汤公求情。但是到了余公被责难，方公之子方维兴亲自赴京为余公求情。”
“你的意思？方公的后人，知道汤公通倭的事？”崔稚还有一点迷惑，催着魏铭，“魏大人，你博古通今，又惯能管中窥豹，可见一斑的，就别卖关子了！”
这算是她的吹捧吗？
魏铭失笑，道：“邬梨在扬州听到了为汤公通倭平冤的话，若是没有方家人的首肯，这话怎么能随随便便传到邬梨耳朵里？要知道方维兴可是扬州卫指挥使，汤公族人都在其麾下，什么能传，什么不能传，那必然是过了方维兴之耳的。”
崔稚终于明白了过来。
“汤公通倭，真的有隐情是不是？那余公他远在青州，肯定也是不知道了！”崔稚往西面看去，一息，又收回了目光，同魏铭道：“余公先是被汤公瞒了半辈子，而如今信了皇上所言十多年，他老人家这个年纪，百年后总不能就这样不清不楚地离开吧？”
“自然不能。”魏铭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用后来邬梨所言，此事乃是日后朝堂翻天覆地的开端，怎能放任自流？”
崔稚一下坐直了身子，看住了魏铭，“你要南下？！”
魏铭回看过去，见她一双水亮的眸子，此时晶亮而迷人，说起他要南下，她却兴奋的好似展开翅膀就能飞走一样。
他朝她摇头，“你可不能去。带你去安东卫，已经被余公训斥了。”
崔稚掐了腰，“我不用你带我去！我自己也能去！”
“那你下江南作何？”
崔稚没有犹豫，小脸倒是严肃认真了几分，“我只在这里做生意，只要邬陶氏想拿捏我，还有层出不穷的手段。可我要把生意做大呢？纵使她能捏住我青州的一端，我还有别的路。就像殷杉不怕她一样，人家是走河运赚钱的！”
她说着扬着小脸笑起来，“走河运，下江南，我不靠你，殷老板愿意给我提供便利！”
“我可是财神！”
她说完，气势如虹，一仰头干尽了杯中的龙井茶，茶杯一放，磕蹬一声，她挺胸抬头地甩手走出了魏铭的门去。
魏铭哈哈大笑。
真是个为所欲为的丫头！
——
中秋第二日，在路上过了节的皇甫兄弟和朱总旗父子，竟然赶了过来。
魏铭欲招待朱总旗歇歇脚，朱总旗却只是着急的不行，“余公他老人家竟然还在！我就是做梦也想不到！我有罪，我得去他老人家门前请罪！”
朱总旗最初听到皇甫兄弟说了余公尚在人世之事的时候，根本不能相信，还以为皇甫兄弟想安慰他，待到皇甫兄弟把余公住所、情形说得一清二楚，朱总旗大叫着差点晕过去。
不过余公在世的事不宜大肆传播，朱总旗立时就收拾了东西，带着朱任赶了过来。
魏铭拦不住他，便带他去了西山的篱笆院。
朱总旗根本不敢进门，跪在院外砰砰叩头，直到西山余出了房门，看了他半晌，无奈道了一声“进来”，朱总旗才顶着一头的血污进了院子。
那神火箭溜的图纸毕竟距离西山余太过久远了，他也只能尽力回想。
只是就算他想不出来，朱总旗也是满心开怀。
他的神在人间，没有离他们而去！
魏铭在酒溪庄托了邵家人安顿朱总旗父子，神火箭溜的图纸并非一时半刻就能补绘上。
不过好歹有了希望，每个人脸上都露了笑。
但有个人却不笑了，崔稚进城去宋氏酒楼的时候，见段万全颇有些精神不振，问他，“你这是怎么了？昨儿没睡好？”
段万全摇头，揭过这一茬，只同她说起高矮生人选的事来，“年纪小、口齿伶俐、没有家事牵绊还要品行好的，这几个月看下来，筛出来八人，明儿带过来给你瞧瞧。”
崔稚不想高矮生拘束着自己，便要组一个高矮生男团，把说书的事传下去，又不至于只传给一个两个，多了不定之数。
她托段万全找六七岁大的男孩子，条件苛刻，段万全考察了许久才敲定了人选。崔稚甚是开心，要请段万全大吃一顿，“全哥好哪一口，尽管说，小兴不会做的菜，就去旁的楼里买。”
段万全从没有表现过他有什么喜好，也没有什么忌口，崔稚这回问了他，想犒劳犒劳他，不想他只是笑道：“前几月你念叨的炙羊腿，城北有家老字号重新开张了，你让小兴使人去买吧。我还有点事，先回家去了。”
他说完，嘱咐了崔稚天冷多添件衣裳，便离了去。
一路往家中去，脸上的好颜色越褪越少，到了家门口，看着新起的高大门头，已经没有任何好气了。
段万全让自己镇定，捏了一把脸，进了门。

第193章 白日做梦
段家只有爷孙两人过日子，就算是起了新院子，盖了新房子，也没有请人帮忙做活。
爷孙两个都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做饭轮流来，衣裳多是段万全回家洗，至于收拾院子，段老爷子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就两眼一闭，眼不见心不烦。
但今日不一样，或者说这两日都不一样，院子里所有东西归置得井井有条，院中没有一片落叶，连门窗都擦得锃亮。
段万全一眼看过去，心烦了一息，才又定下来。
他这边走到了院子中央，房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段万全不看也知道是谁。
“全哥，你、你回来了？”
是魏莺。
段万全见她今日换了一身掐腰秋香色素面褙子，衬得细条的身材多了几分玲珑。只是她手中还拿着手巾，袖口卷着，手上还有些水，想来活儿还没做完。
也是了，他们家多久没人收拾过了，一两日的工夫，活儿怎么可能做完？
段万全目光落在小莺袖口上。小莺刚才在后厨收拾锅碗瓢盆，听了声音连忙出来的，手上的水还没擦干净，袖口也卷着。
他会不会嫌弃？
她这身衣裳还是娘拿出压箱底的钱，特特裁出来给她穿的，就是想让她在全哥面前，有个好模样。只是她刚才这一做活，忙得没来及整理。
小莺拘束起来，想放下毛巾理一理衣裳，却见段万全径直走了过去，直接进了屋子。
他生气了吗？
小莺不由地心中一紧。
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家里自从那次折腾，只剩下两亩薄地，哪里有什么产出？时常吃不饱饭，哥哥们也娶不上媳妇，爹想回绿亭村找木子他们，娘是哭天抢地不许的，爹自己也抹不开面子。娘就思量将她嫁了，嫁到山里一个老屠户家中！
那老屠户猎了一头熊瞎子，卖了许多钱，多少年没娶上媳妇这下子有指望了，谁想到看上了她！
小莺每每想到那老屠户看她的眼神，好像熊瞎子看羊似得，就胃里折腾着要吐出胆汁来！
她闷在屋里哭，不肯见人，娘进了门就掐了她的大腿，“死妮子！你不想嫁人，想让你爹娘哥哥都饿死吗？！”
“我跟你说，那老屠户年纪大了，不知道哪天就死了！你嫁了他，过几年他死了，家里的土屋、皮子、一应物什还不都是你的？！到时候咱们家就能多置办一亩地，日子不就好起来了？！”
小莺顾不上大腿被掐的疼，震惊起来。
那老屠户过几年死了，她就成了寡妇，家中多置办一亩地，日子是能好些，但她呢？做一辈子寡妇，还是再嫁个老男人，等着老男人死？
那她要是有了孩子怎么办？！
小莺眼泪啪啪往下掉，但眼泪掉多了，听见她娘的话也多了，就麻木了。
“我不嫁人！死都不嫁人！”她攥紧了拳头。
娘一巴掌打道她脸上，“你不嫁人？咱们家哪还有饭吃？！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段万全？！咱们跟他八竿子够不着！”
娘说着也哭起来，“要不是那个死丫头和魏木子联合田氏给我脸色看，我想着争一口气，哪能上那个媒婆的当！那宋氏酒楼的少东家多好呀，谁想到眼瞎，看上了春芳那个狐媚子！他们肯定笑话死我了！我有什么办法！你两个哥哥是靠不上了，只有你嫁人，咱们才有好日子过！”
娘趴在她身上哭，小莺却哭不出来。
一家人没有好日子过，凭什么要她挺身而出？！
她的以后怎么办？！
“我不嫁给老屠户，不嫁给老屠户！”
娘这次没有打她，忽的把她揪了起来。
“娘想起来一桩事，那个段万全还没成婚！我的小莺，你要是能嫁给他，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嫁给那段小子，你愿意的吧？！”
当然愿意！还在绿亭村的时候，她就愿意！
小莺恍惚了一下，“可是人家怎么会愿意我？”
娘却使劲揪住了他，“咱们没钱，但你有样貌！比什么春芳强多了！你就去段家给他们爷孙两个做活！男人见着有人肯给自己打理家，自然而然就待你不同了！你小意侍奉着！他说不定就愿意娶你？！”
跑到人家干活？小莺想想就头皮发麻！
“若是他不愿意呢！”
娘一下看住了她，“若是不愿意，咱们也不肯吃亏！让他拿银子！”娘说着，好像也发现了妙处，“他们爷孙不是赚到钱了吗？！让他拿银子来！咱们家有了这个钱，你回来也不用嫁老屠户了！”
小莺倒是不想借此跟段万全要钱，但她想着，要是段万全真能看上她，那该多好？！
……
目光随着段万全一路进到了屋中，小莺无措地扯着衣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昨日自己上门，段老爷子还同她客气了一下。他们爷孙经常同木子一处，好歹是晓得她的。她进了院子做起活来，段老爷子先还劝她不用忙。她不敢不忙，段老爷子见了就不再劝了，自带了杌扎往河边下棋。
段万全回来的时候，天色都晚了，她做好了饭，他还说谢她。
那今日，他是不乐意了吗？
小莺心里又羞又怕又难为情，想问段万全一句，却张不开嘴。思量的当口，段万全走了回来，手里提了两包茶叶。
“这是我前些日子从青州买来的新茶，若是家里爱喝便是好的，若是不爱喝，许是也值几个钱。”段万全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但是小莺听到了他的情绪，“天越来越冷了，明儿不要来了。”
他说完，冰冷的脸是送客的意思。
小莺脸都青了，低着头抬不起来，也不去接那两包茶叶，她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
她早就该知道，段万全是不会要她的！段万全这个年纪，哪有几个没有定亲成亲的？可他没有，她娘说，兴许是等着她呢！
这根本就是白日做梦！
段家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什么样的姑娘娶不到？会娶她吗？！
他定然是拿定了主意不想娶亲！她还肖想什么呢？
小莺感觉自己好像被段万全一巴掌打在了脸上，“对不住！”
她说完就往外使劲跑去，想跑得越远越好，跑到这辈子都不会见段万全的地方！
只是她刚一跑出门，就被人抓住了胳膊，“死妮子，你跑什么？！”
是她娘罗氏。

第194章 好久不见
这院子盖的好，请的泥瓦匠好似和魏家小院是同一伙人。
门头高大，墙体平直，青砖层层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罗氏也想要这样的院子，她做梦都想要这样的院子，可醒来的时候，身上的被子还是刚补过的。
她每天都是穷醒的！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要说他们家还有什么是能拿的出手的，也就是这个女儿了。虽说他们家出不起嫁妆，可他们小莺长得俊俏水灵，百里挑一！
要不然当初她怎么看不上那个姓段的小子，想给小莺寻个酒楼的老板娘当当？谁知道被人坑骗，反而错过了那姓段的小子。也是她当初看走了眼，没想到这小子有本事，日子越过越好了！
这么大个院子，只有他和他公住，那段老爷子已过耳顺之年，说不准是什么时候便没了，诺大个院子，自然都是段小子的！
难怪上他们家们的人，把门槛都磨光溜了！只是段小子不知道为何没成亲。没成亲不是才好呢？他们小莺可不就有机会了？
纵使像现在脸皮难看一点，只要在段小子脸前转悠久了，一个郎才一个女貌，哪有不看对眼的？
到那个时候，他们这一家就有救了！
可她这个不争气的妮子，居然就这么跑了出来。
“跑什么？！”罗氏使劲拽着小莺的衣裳，“你是砸了碗，还是摔了盆，你跑什么？！”
小莺连连摇头，想把衣裳从罗氏手里扯开，但罗氏根本不让她溜走。段家门口有人经过，罗氏连忙亮了声音道：“你来收拾东西，没砸碗，没摔盆，跑什么？就快到补食的时候了，万全回家来了，他公也快回来了，快去做饭去！没有让爷们饿着的！”
路过的人都停下脚步看。
小莺眼泪噼里啪啦往下落，反过来拽了要进院门的罗氏，“娘！走吧！走吧！人家不想见咱们！”
路边的人“啧啧”几声。
罗氏立时不乐意了，朝着路人瞪去，“啧什么嘴？！我们自家的事，用你们啧嘴？！”
她这般戾气重，路人越发看不管了，“自家？你们同段家什么关系？！”
罗氏一噎，转眼又道：“段家儿郎未娶，我家女儿未嫁，你们说什么关系？！”
罗氏这话说得底气十足，路人不禁嘀咕了两句，“许是定亲了？”
“没有的事！”旁边的邻居伸出头来，“日日都有媒婆上门，若是和这家定亲了，媒婆还能不知道？”那邻居白了罗氏一眼，“怕不是自己黏上来的吧！”
这话一出，罗氏脸色一僵，小莺更是恨不能钻进地缝去。
罗氏跺了脚，“胡说什么？！我们两家这是亲戚！”
“亲戚？”众人很怀疑。
罗氏见此，更是豁出去了，直接推开段家的大门，朝着里面喊，“万全，有人欺负小莺！你快出来！”
路人越聚越多，都伸了脖子看。
院里，罗氏母女的话段万全都听见了。小莺还要些脸面，可她这个娘，是真的什么脸都不要了。
但是罗氏不要脸，他还要脸。
段万全深吸一气走出门去，门外的小巷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这是怎么了？”他笑道，同众人打招呼，“怎么到我们家门前来了？可是有事？”
他一贯的客客气气，罗氏见了立时拉了他的胳膊，“万全，这些人全都欺负我和小莺！我是自来把你当自家侄子的，咱们有什么事自家院里说，同这些人一点子关系都没有！赶紧把他们撵走！”
段万全被罗氏拉住的胳膊僵了一僵，又转瞬灵活起来，一错身，从罗氏手里溜了出去。
“魏家伯母说笑了，哪有人欺负魏家妹子？许是伯母不太来城里，不晓得，这都是咱们坊里的近邻，万全自小没有爹娘，这些叔伯婶子们，都是看着万全长大的，他们再不会欺负魏家妹子。”
他说着，脚下往一旁走去，要离罗氏越远越好，要说一句“魏家妹子这两日突然跑进我家做活，也是辛苦，茶叶拿回去给伯父喝去吧”，就想把罗氏打发走。
只是他一眼扫见瑟缩在一旁，脸色发白的小莺，这句直喇喇的话到底没说出口。
“天色不早了，魏家伯母、妹子还是早早回家去吧，茶叶你们拿走吧！”
尽管如此说，众人还是明白了段万全的意思，一个个朝着罗氏吆喝，“回你乡下去吧！没得攀扯人家万全！”
罗氏一下就急了，一把抓过段万全手上的茶叶砸在了地上，茶叶咕噜噜滚到了一旁。
“她在你们家做活两天，你两包茶叶就打发？！你看看小莺，是不是忙忙碌碌给你家收拾了两日？！你就这样对她？你若是不喜她，昨日她在你家做活，你怎么不说？！”
罗氏这么一吵，还真就有人小声道，“大闺女跑进不相干的男人家做活，真不像样，不过这男家由着人家做了活，又撇清关系，这事办的也不咋地！”
段万全脸色一僵。
昨日他出了门去，谁想到小莺居然在他们家做了一天的活，偏他公两只耳朵一捂，管都不管，跑去下棋了，待到他回了家，小莺饭都做好了，他总不能立时就撵人。
昨天晚上他就觉得有些不妙，只怕小莺今日又来，没想到还真就来了。
罗氏也来了。
有一个人嘀咕，就有第二个人嘀咕。罗氏可不似段万全顾及脸面，她把小莺往段万全脸前一推，“昨日千好万好，我还想着你们家是不是要上门提亲，谁想到今日就翻脸不认人了！我小莺怎么办？她怎么嫁人？！”
罗氏越吵嚷声音越大，反正都豁出去了，要是能就此黏上段家，把小莺嫁进来，那就万事大吉了！他们家就能重新搬进城里来，就算不进城，也能多置办几亩地，两个儿子也就能娶上媳妇了！
罗氏算盘打得噼啪响，段万全越是想给她娘俩留两分脸面，越是给了罗氏机会。
段万全深吸口气，刚要说什么，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麻烦让个道，让个道！”
炙羊腿的特有的膻味和撒在养腿上的孜然味飘了出来。
路人纷纷咽了口吐沫。
从人群挤出来的小丫头，撕了一口肉大口嚼起来，歪着头打量着罗氏。
“哟！这不是魏大伯娘吗？好久不见！”

第195章 不要脸事迹
城北的老字号羊馆，最近重新开张。他们家的炙羊腿那是一绝，能把肉烤的酥烂醇香、细腻多汁，滋味鲜美。但一般的庄户人家，要想吃一回这家老字号的炙羊腿，那得拿出小半年的收成来，像罗氏这样的人家，基本上把全年的钱都拿出来才够。
崔稚手里的羊腿色泽成红，孜然粉下有细细的油珠，腿肉的线条让人恨不能张开最大的口咬下，更不要说那肉香直直往人鼻孔里钻。
罗氏禁不住咽了口吐沫。
他们家平日里饭都吃不饱，这死丫头竟然能买得起羊腿随随便便上街来晃！
魏木子已经这么有钱了吗？！
都是一枝姓魏的，魏木子怎生这般无情无义？！
眼里有了羊腿，有了魏铭，罗氏倒是暂时把段万全抛去了一旁。
崔稚掀掀眼帘就知道罗氏想得是什么，她呵呵笑，“我要是魏大伯娘你，我可没脸进城来。啧啧！”
她这一张口，就是嘴里有料的意思。
段万全在旁看着，心中不由一轻，方才的闷气一下全散了。他笑看她，旁人也都看向她。
众人见她很知道些事，都起了八卦之心，不由地催她，“吃羊腿的闺女，你晓得什么，说来听听！”
罗氏一下就急起来，“死妮子！滚开！”
她出言不逊，崔稚也不生气，后面还有她发疯的时候呢！
她哼哼笑了两声，“魏大伯娘，你可别急，你干的事吧，有点多，我得慢慢同众人说！”
她话音一落，罗氏就要上手抓她，崔稚立时羊腿一挡，“这羊腿你要是弄掉了，可得赔！”
罗氏哪里赔得起？！不由地手下一顿。
崔稚不客气，方才她可听见罗氏不要脸地欺负段万全，这口气不出，枉段万全跟了她许久。
“这位魏大伯娘可是咱们魏案首的堂伯娘！怎么今日混成这等没脸没皮的样子，大家可知道？我今日就说给大家听！”
众人全都来了精神，比自家吃了羊腿还来精神。罗氏还要再抓崔稚，立时就被路人给阻了去。
崔稚笑起来，摇着羊腿，“魏大伯娘从前住着一个土宅子，下了场雨，不知道怎么，全都塌了干净，一间不留，这屋子塌了，没法住了，只能住进了魏案首家里……”
她嘴巴溜得很，瞬间入了高矮生的身份，把罗氏干的那些没脸的事，说得让人恨得牙直痒痒。
话没说完，罗氏就叫嚷着要打骂她，路人都护着吃羊腿的丫头，她根本捞不着，等到把前面她做的事都说完了，罗氏差点疯掉。
“死妮子，满嘴喷粪，你怎么不去死？！小娼妇！”
崔稚冷笑着看她，“若不是你干的，你在这急什么？敢作敢当呀！”
罗氏拾起手边一个石头就要朝崔稚砸去。
段万全一把扣住了她的胳膊，“伤人可是要进衙门的！”
罗氏尖叫着一把把段万全甩开。
她这么发疯，崔稚说得是真是假，路人们没有不明白的，当下都骂起罗氏来。
“从前想攀宋家，倾家荡产没攀上，如今还来攀扯段家！还说什么和段家是亲戚！不要脸！”
还有人指着躲在一旁哭的小莺，“你闺女都知道要脸！你还在这猖狂呢！”
崔稚这才看了看小莺。
小莺的前襟全都湿透了，两眼哭得红肿。小莺始终是要脸的，可架不住她娘不要脸。
罗氏和路人吵成一团，崔稚走到小莺身边，“小莺姐，你想嫁给全哥？”
小莺忙不迭摇头，“没有，没有，我没有！”
“就算是有也没关系！全哥这样的人品相貌，哪个姑娘不想嫁？小莺姐你想嫁他，你也该遣了媒婆上门，问问全哥愿不愿意。”
小莺头低得更加低了，完全不敢把脸露出来。
崔稚道：“眼下闹成这样，遣媒婆也晚了。你不如，直接问问全哥，问个明白。你问明白，你娘也就明白了。”
小莺一怔，慢慢抬起头来，小心地看着崔稚，见崔稚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犹豫了一下，又看向了段万全。
段万全站在墙下，高挑的个头，英俊的脸庞，从来不对人恶语相向，说起话来总是笑吟吟的，每个人的情绪都能照顾的到。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那会儿她还小，才八岁，他跟着他公来村里替人保活计。他公在前同人家商量事，他就在门口等着。见了人大大方方地叫叔叔婶子，郭婆婆给他一块糖糕，他同郭婆婆道谢接下来，却没有吃，一直向躲在榆树后面的她走过来。
“我方才听你娘同人说，你和你哥哥都伤了风寒，在家吃药？”他问，然后把糖糕递了过里，“你拿去吃吧！能甜甜口。”
小莺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接下来的糖糕。
只是她就此记住了这个榆树下，让她甜甜口的男孩。
原本她有父兄宅地，家里过的平顺，段万全没有爹娘，但是段老爷子能干。
她听人说，姑娘家以后嫁人，都要门当户对。这么多年，她都以为自己和段万全门当户对。她从来不想当什么宋氏的老板娘，可她左右不了她娘，一家人一下子落得破落模样，她和他再也不是门当户对了，她和他越走越远了。
直到如今，她死都不想嫁给那老屠户，她抱了最后一丝希望，希望他能看到她，救她出火海。
可是现在……
她不用张口去问，只看他冷淡的神色，就已经知道了。
小莺心里闷得喘不过气来，却慢慢直起了身子，她说“我晓得了”，朝着段万全行了一礼，“对不住！”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他松了口气，他道：“无妨。”
得了这两个字，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一转身朝她娘跑了过去。
“娘！走吧！走吧！别在这丢人了！”小莺好似使出了毕生的气力去拉扯罗氏。
崔稚看着，默默咬了一口羊腿。
小莺总还是有底线的姑娘。只可惜罗氏不要脸、没底线。若是罗氏一家稳稳当当的同魏铭做亲戚，就算魏铭不能提拔魏金魏银，他们的日子也不会难过，更不要说似如今一般破落了。
可惜罗氏是小莺的亲娘。
崔稚思绪一落，就见罗氏猛地转身，一巴掌掴在了小莺脸上。

第196章 看中了谁
小莺捂着脸，震惊地看着罗氏，“娘，你打我作甚？”
罗氏咬牙切齿，“还不是你不中用，拢不住男人的心！”
这话一出，路人们纷纷侧目，“还有当娘的当街教女儿这话呢！真真是无耻之尤！”
罗氏同人吵嚷加上上手，头发散了几绺，如今俨然是吵红了眼了，也不论小莺如何，还要跳起来同路人吵。
这时，小莺突然扭住了罗氏的胳膊。
“你做什么？！”罗氏惊叫，“死妮子！放开我！”
然而小莺却好像关公上身似得，扭着罗氏不住，只扭着她掉头就走。
罗氏气得大叫，“死妮子，你松开我！我还不是为了你嫁的好？！”
小莺脸色煞白，却一分一毫都不松开罗氏，“我就是嫁给老猎户，也要脸！”
她咬着牙扭着罗氏跑起来，不顾罗氏挣扎，不一会转了个弯子，就没了人影。
路人都道：“当娘的还没这个闺女懂事！”
众人还都在议论罗氏母女，崔稚远远看看，撕了几口羊肉。不想被肉塞了牙缝，歪着头舔了两下没出来，想说话又不得劲，段万全不知道从哪变出一根竹签来，递给了她。
崔稚一下痛快了，嘻嘻对着段万全笑，“还是全哥晓得我的难处。”
段万全看着她，见她拿着硕大的羊腿，秋季的衣裳上了身，是她喜欢的利索的裤子褂子，不似平常的小闺女，这个年纪已经开始穿五颜六色的衣衫，梳精巧的发髻，戴别致的头花，她还是前几年的样子，无非个子高了，脸颊多了丰腴，头发养黑不少。
“全哥，你看我做什么？”她问，“我脸上蹭到油了？”
“没有。”段万全笑起来，眉目说不出的柔和，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倒映着什么。
一旁的邻家大娘掐着腰骂完罗氏，回头正好瞧见段万全，不由道：“就咱们万全这样貌，九天仙女都挑得，谁要给那疯婆子当女婿！她可真会想！”
崔稚倍感解气，“可不是吗！我们全哥配公主都使得！”
“就是！”
段万全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脸颊隐隐透出两片绯红。
“哎呀！”
忽然有人大喊一声，众人看去，只见段老爷子原本拎着杌扎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的随着这一声叫，瞬间变成一道闪电，一下就到了门前。
“哎呀！哎呀！我的茶叶诶！”他忙不迭拾起被罗氏摔在地上的两包茶叶，见茶叶包摔变了形，沾的都是土灰，唉声叹气不停，“造孽！这可是今年的新茶！都是银子！”
邻家大娘道：“你倒是宝贝这茶叶，人家还看不上呢！人家光看中你孙子了！”
“什么看不上？谁又看上我孙子了？”段老天爷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段万全在旁冷笑一声，“下回可就不一定是茶叶了，定窑的茶壶说不定都没了！您老儿就装不知道吧！”
“你说的什么，我老头怎么听不懂？”段老爷子还同邻家大娘解释，“刚下了一盘棋，赢了！”
段万全直接拉着崔稚进了院子去，“天漏了个窟窿，我公也只当瞧不见，等人家把洞补好了，他老人家才现身。”
崔稚见段老爷子果然自顾自地抱着茶叶，自说自话，一点不提方才的事，她笑得不行。
段万全说“一点都不好笑”，“昨天若不是他老人家不管不问，今天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其实这事，他老人家管了也没用，症结根本就不再这，就在罗氏。”崔稚放下羊腿，同段万全道：“全哥，下次要再有罗氏这样的人出现，可别再顾及他们脸面了，他们自己都不要脸，顾及什么呢？你别受了委屈才是。”
这话简直如同雪中送炭一般，暖暖地贴在了段万全心头，他同崔稚点头，“嗯。”
崔稚又问他，“你真不想成亲啊？”
虽说段万全这个年纪，放现在妥妥的高中生，但是放古代，成亲可是理所应当的大事。
崔稚盯着段万全看，见他脸色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你紧张什么？难道你很怕成亲？”
段万全莫不是有什么心理阴影？崔稚猜，疑惑地看向他。
段万全连忙摇了头，见她盯着自己看个不住，道：“你一个小丫头，哪里知道这事？”
崔稚侧目，心想我这小丫头知道的事多了，你又不是不清楚，今儿这是怎么了？撞邪了？
她是搞不懂段万全的心思，猜测也许是什么不能问的话题，正打算揭过这一篇，就听段老爷子呵呵笑，走了过来，手里端了一盘云片糕，“丫头，别问他了，问了也不告诉你，连我老头子都不知道！反正他没病没灾的，就是不肯成亲呗！说不定呀，真想给公主娘娘当驸马！”
他这话音一落，段万全就接过了话来，“您老人家想给公主娘娘当驸马，可别拉着我！”
崔稚大乐，这爷孙俩可真有意思。
从前从未听说段万全家中的事，知晓的段万全从小没了爹娘，是跟着段老爷子长大的，爷俩相依为命，怪可怜的。今日这么一看，这爷俩分明欢快的很，斗起嘴来，谁也不给谁留情。
真真有趣！
她朝着段老爷子道：“全哥这般，干脆您老人家给他随便定一户算了，免得挑来挑去麻烦！”
“哎呦！那可不行！”段老爷子赶忙道：“我现在只指望这小子给我弄茶叶喝了！热毛了他，吃亏的是我老头子！”
段万全在旁哼笑。
段老爷子给崔稚使了个无奈眼色，崔稚呵呵笑着，凑上段万全脸前，半开玩笑似得同他问道：“全哥，当驸马爷实在有难度，但也是咱们安丘有头有脸人家的姑娘，说不定还能争取一番。你看中哪家的姑娘了？”
崔稚想着他定然是看中了谁家的姑娘，但是一时半会娶不到，所以干脆不娶了。
她可最喜欢这种有挑战性的事了，说不定就能促成一段良缘。
崔稚期待地看着段万全，不想段万全听了她的话，转过脸来瞧着她。
“没有。”他看着她笑道。
“真没有？”崔稚不信。
段万全十分坦然，“真没有。”
说着，指了指她的羊腿，“赶紧吃吧，不然凉了，不好吃了！”
崔稚拿起羊腿，瞪着段万全，要了一大口。一旁，段老爷子啧啧两声，“唉，我老头子也回自己房里喝茶去喽！”
段万全朝他道：“您老人家还是琢磨琢磨，下次怎么不让旁人进家门吧！”

第197章 男团
段万全这边遭遇魏家母女的事，次日魏铭到县城来的时候，崔稚便告诉了他。
魏铭道“知道了”，不再多言。
崔稚并不想插手魏家的事，也就不再多问。正好段万全将八个挑好的小孩子送到了酒楼来，崔稚叫上魏铭，一同过去看。
“这么点大的娃娃，能说书吗？”一道跑过来看的宋标啧啧道。
宋粮兴和春芳也走了过来。小夫妻两个现如今是如胶似漆，没有一日不黏在一起的。又有灶上韦慎能挑起半边大梁，带的小徒弟也成长的快，宋粮兴倒是能渐渐腾出手来打理酒楼的事。
段万全同宋标解释道：“宋叔别看娃娃年小，这几个嘴皮子却是溜得。”
他说着同八人道，“把高先生这个月说得那一回，说上一段。”
他这边说完，那八个小孩子便叽里呱啦地说了起来。虽说同高矮生不能比，但是咬字清晰，声情并茂，一点都不怯场。
崔稚在旁看着都觉惊奇，这几个小孩子跟后世上过故事大王兴趣班的小孩几乎没什么区别，他们没有旁人指点，只看过崔稚说过一回书，就能模仿成这样子，可见天生就是吃这口饭的！
“难怪全哥寻了这许久。”宋粮兴看着八个小孩子惊喜道。
段万全露了笑意，问崔稚，“可还成？”
“自然是成！”崔稚不假思索，说完了又问魏铭的意见，“你说嘞？”
魏铭朝她点头，“自然是成。”
崔稚高兴了，把这几个孩子叫到一旁问话，问了一圈更满意了，同段万全道：“给他们找个师父练练基本功。”
她现在要组建小高矮生男团，基本功当然要先练起来，基本功扎实了，再说之后发展的事。
崔稚又嘱咐段万全，“都还小，别着急，吃穿不要亏了，也别累着了，每月的月钱也不要漏了……”
她这妥妥地有雇佣童工的嫌疑，虽然是教给把该孩子日后生存的本领，但小孩子这么小，不说在现代，就是在古代好人家里，也是养着的。也就是这些孩子家贫，才要走这条辛苦路。
段万全道：“旁人招学徒，学徒要贴钱跟着师父学，你倒是好了，反过来了。”
崔稚摊摊手，“没办法，或许我就是传说中的菩萨心肠吧！”
说来说去，主要还是崔小丫不差钱。
邬陶氏没从崔稚手里讨到好，自那次找人绑架崔稚没成之后，也没了动静。安丘的十香楼不再同宋氏酒楼打擂台，青州府清香楼那里，生意一日比一日好，俨然是起来了。
五景酿这边，冯老板见到了回头钱，把这辈子处过的关系都挖了出来，五景酿从景芝镇分销各地，就好似安东卫所，都已经开始有了五景酿的影子。收成就更不用说了，冯老板上山下乡地，又收了好几家酒坊，要的就是品质好酒，虽然利薄，但名声渐渐立起来，就不愁钱了。
中秋的时候，冯老板过来给崔稚送银子，被崔稚给推了回去。
“咱们的酒才刚起步，年底又是一大关头，过了年再分钱不迟。”
冯老板两眼发亮，连声道好。
崔稚是琢磨要跟着魏铭去扬州的，这些日子，她越想魏铭说得邬陶氏对付邬梨的手段，越觉得此事事不宜迟。她是要把生意做大的人，同邬陶氏一个宅门妇人每天斗来斗去，有什么意思？况且邬陶氏做事没有底线，又站着邬氏宗妇的名头与府衙官员多有交结，自己同她再斗下去，可是讨不了什么好。
幸而邬陶氏没了动静，崔稚猜她忙着嫁女，顾不上自己。她并不知道内情，可也看准了这个时机发展自己，只有自己壮大了，才不怕那些魑魅魍魉。
而且殷杉将她的酒拿去，请了几位相熟的扬州朋友品尝，这几人虽不是什么品酒的大家，却吃着不错。
崔稚就怕酒水卖出去水土不服，眼下能得了扬州人的首肯，说明就有希望。
还有个更要紧的。殷杉告诉她，扬州酒会每三年要举办一次邀酒大会，若是五景酿能趁此机会打进扬州的酒水市场，那么崔稚将会不费吹灰之力，直接将生意做到江南，远远比她自己一点一点的打拼强得多！
崔稚信心满满，又同段万全商议了酒水的事和《食神飞升记》的印刷售卖事项，回家的时候，心情雀跃，问魏铭，“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南下？”
今日，魏铭去了趟县学，将自己游学的打算说于了桂志育。他自中了秀才便没如何在县学读书，这番说出去游学的话，本以为桂训导会有微词，没想到却给了他一张名帖，是桂训导从前同年，如今正在南直隶做官。
桂志育道：“你所学，县学早已教不下，出去游历一番自是好，只是行船走马三分险，险得不仅是路，还有人，待你游学归来，想必有大进益。”
这番话自桂志育口中说出，本是寻常，可魏铭有有些意外。前世的桂志育，并没有似如今这般沉得住气，想来今生学田回归了县学、刘氏宗学又与县学重归于好，让桂志育信心倍增，连带着整个县学，都是一番新风貌。
魏铭说不出的欣慰，前世和今生，很多事情果然已经变了。
不过变化的地方到底还少。
前世那位懒政又糊涂的牛知县还是来了安丘，虽说没有王复等人与此人一道狼狈为奸，但上任如同没上任一样，别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是连一丝烟味都没让人闻见，倒是陶家这等商户巴结的要紧。
魏铭不去管他，这样的官员遍布各地。说到底，自先帝行事放浪，朝政无一日清明三十余年，到今上坐上了皇位，又多年受到朝臣和太后的掣肘，章太后垂垂老矣，管不动前朝之事，但势力犹在，年长日久，今上刚登基时的抱负早已磨灭。前世今上到薨逝也无心朝政，先帝留下的诸多弊病积重难返。
除此之外，更有六党之争霍乱朝纲。前世那邬梨便道六党之争，始于汤公。汤公当年通倭的事，到底还有什么隐而未发的秘密呢？
时候已经不早了！
魏铭看向崔稚，见她头上两个鬏鬏跟墨宝两个耳朵似得，竖的老高。
他笑问她，“明年开春便去，如何？”

第198章 赐字
到了腊月里，雪花悠悠转转地飘下来，南下的事基本定了下来。
吃羊肉锅子的时候，冯老板感叹，“若是我再年轻些岁数就好了，烟花三月下扬州啊，真是美差！”
崔稚舀了一勺羊肉汤，添进冯效碗里，“冯叔，我们几个去了扬州，安丘这边的酒水生意，可就全看您的了！”
她说的“我们几人”里，自然是包括段万全。段万全和崔稚一走，酒水生意只能靠冯效来支撑。冯效比前两年精神了许多，他拍着胸口，“喝了咱们崔丫这勺羊汤，我老冯不行也得顶上！”
冯老板是个实在人，爱酒更爱美酒，从前没有人能拉他向上走这一步，现如今冯老板只有比崔稚更热切，跑前跑后地卖酒，再加上崔稚借鉴的后世的销售办法，冯老板可算尝到了甜头。
有他如此，崔稚没有不放心的。同他说了两句，又跟宋粮兴嘱咐了一番让男团小矮生代替高矮生的话，准备了些《食神飞升记》的菜品，回头一并交给宋粮兴，好在有春芳在旁，崔稚放心的很。
她左嘱咐右照看，冯老板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崔丫要远嫁了！”
他说了这个，宋家人都跟着呵呵笑，魏铭和段万全齐齐转头看到了崔稚身上。崔稚丝毫未察觉，捧腹大笑，道：“说不准到了江南，钓到金龟婿喽！我要那种多金、俊俏、一心一意的玉面郎君！”
“真是不知羞！”春芳指了她，“也不怕那玉面郎君是狐狸精变得！”
崔稚一拍大腿，“那更好了！只要长得俊，其他都好说！看在眼里的才是实在的呀！”
众人笑得不行，宋老爹让宋粮兴赶紧扶着他，“我要被这丫头笑死了！”
段万全夹在筷子里的一片羊肉，呼啦掉了下来，魏铭被羊汤呛了一口。
他就该知道这丫头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他问崔稚，“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你这找夫君，只看俊不俊俏，是何道理？”
崔稚摇头晃脑地要答他的话，忽的拿眼盯住了他，“木哥还想着纳妾呀？”
“没有。”魏铭不假思索。
崔稚哼哼两声，心道魏大人的婚事真是个迷，偏他不说，就没人知道。
她倍感无趣，又看向桌上众人。冯老板发妻威猛，崔稚知道些许；宋老爹自发妻死后便无续弦；宋粮兴才刚刚成亲；段万全更是连亲事都没定，在座众人倒是没个纳妾的。
她支了胳膊，“反正，我不要嫁给纳妾的男人。”
桌上众人都有些讶然，宋老爹道：“丫头，只有那种规矩重的书香传世的读书人家，有这样的规矩，且年过四十无子的，还是可以纳妾的。”
崔稚根本不以为意，“没有就不找了呗！反正我有钱！有钱我就开心！”
冯老板指着她道财迷，宋老爹道：“到底还小，不懂这些事！且得再过几年呢！”
魏铭喝了口茶水，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羊肉。
他是一点都不意外的，这话她早就说了。
——
段万全给崔稚找来的护卫，被崔稚拒了回去。
余公尚在的事，瞒不过安东卫所的指挥使，指挥使当场吓得差点背过气去，琢磨着自己要不要来拜见，但又不敢，因着神火箭溜的图纸还没完全拼出来，朱总旗要时常往此地跑，便拨给朱总旗一队兵常驻附近，且以上山挖矿的名义，想必也是得了知府贺贸点头的。
余公在世不为人知也就罢了，如今牵扯到图纸，不能不保证他老人家安全。
这样一来，附近几个村子连偷鸡摸狗的都没有了，崔稚借着这个势，觉得很安心，不用护卫时刻跟在她身边，她乐得自在。
小乙长大不少，崔稚带着她去三桃河上滑冰。小乙竟然滑的不错，倒是墨宝，到了冰上就站不起来，只能用肚子滑，第二天就冻得拉了肚子。
只是崔稚带着小乙去，它仍旧要跟着的，偏又支不起腿，崔稚只能给他弄了个大厚垫子，包住肚子。就好比马甲穿在了胸前，好不搞笑。
魏铭自秋里，趁着没离开安丘，往县学里读了一段日子的书。说是读书，不如说他是去教书。起初还藏掖几分，只做些简单的文章与同庠交流，待到后来，他见桂志育、刘春江他们，也对他的文章感兴趣，便拿出了真本事，同几位举人论学，只把众人论得目瞪口呆。
桂志育不禁道：“魏生若不是困于年月，我看明日就能去春闱。”
春闱春闱，那自是春日才有的考试，且不是年年都有。
魏铭连忙谦虚了一番，桂志育便说起了他南下游学的事，“那扬州有个修竹书院，虽这书院不是什么百年名院，这两界春闱出了不少进士，不少饱学之士都去那书院讲书论学，从微届时不妨去见识一番。”
从微，是魏铭的字。
上一世，他便是以从微为字，这一世虽然年幼，但已经是秀才身份，按理，自然把字叫了起来。
前世此字由桂志育所赐，今生魏铭同样来求桂志育赐字，桂志育还有些惊奇，同魏铭道，他这等小三元的秀才，便是知府、提学来赐字，也是使得的。而桂志育不过是不入流的小学官罢了。
魏铭朝他鞠躬，“若是没有先生，便没有学生，先生当得为学生赐字。”
桂志育颇为感动，但还是连番拒绝，魏铭三次坚持请他赐字，他才写下“从微”二字赐予魏铭。
“《周书》有云：士必从微而至著，功必积小以至大。”
魏铭拜谢。
……
说到修竹书院，刘春江也道：“今岁春闱，那修竹书院的山长之子便高中二甲，才刚刚及冠的年纪。”
桂志育大为佩服，“是叶氏的儿郎吧！”
刘春江道正是。
他们说的修竹书院和叶氏，魏铭都知道，且十二分的清楚。
这修竹书院不仅如今声名鹊起，到了后面几十年，更是名声响彻大江南北。
书院由一位被罢黜的礼部侍郎牵头所办，这位礼部侍郎正是姓叶，叶侍郎为人忠直，十几年前直言劝上，被先皇罢黜，回到家乡扬州仪真，便一边办学，一边宣讲自己的政治主张，引来不少天涯沦落人在此论学。
可惜书院在叶家之后落入旁人之手，所谓的叶氏的政治主张也被改弦易辙，扭成了一股强劲的党争之风。
也就是后来著名的竹党，令大兴灭亡的党争党羽之一。
魏铭为何要亲自下江南，当然不止是为了汤公的秘密而已！

第199章 南下
年一过，三桃河上的冰便一日比一日薄了，崔稚不敢带着小乙去冰上溜，墨宝可不怕，像是找到了比夏天漂流更令它乐和的事，一直溜到冰面薄的只剩一层浮冰，崔稚怕它掉进冰水里着凉，不敢再让它溜，它就站在河边，冲着河里泅水的小鸭子汪哧一通叫。
小乙也学着它叫，惊得小鸭子钻没了影子。
天暖冰化，可以乘船了。
过年的时候，魏家一家人都去西山余的篱笆院给他老人家拜年。田氏总是后怕，若不是他老人家救了崔稚，今年这个团圆年还能不能过，真不晓得。
西山余家的大狗又抱了一窝小狗，他见小乙蹲在狗窝前直瞧，便唤了崔稚，“要不要给小娃娃也抱一只养？墨宝大了，能跟着你四处跑了。”
崔稚没想到西山余竟然对她的事如此了解，看来是晓得她要跟着魏铭南下，纠结要不要带着墨宝。
这样一来，小乙又可以有个伴了，过上半年，小狗狗也能看看家，护护院。
崔稚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冲着西山余直笑，笑得他老人家，嘴角仿佛弯了一弯。崔稚带着小乙去狗窝里偷小狗崽，偷的时候，心里琢磨着汤公的事。
他们不敢过多从余公老人家嘴里问汤公的事，他老人家也不想讲。但此番若是真的能找到汤公当年的真相，解开余公的心结，他老人家往后过得会不会心中舒畅一些？
人生晃晃几十载，他老人家还能剩下多少年月呢？
崔稚偷了一条小花狗跑了出来，小乙看个不住，崔稚问她：“请给小狗崽子起个名字吧！美丽的小乙主人。”
小乙露出了梨涡，歪着小脑袋看了半天，指着小花狗身上的墨色花斑，“墨宝花了！”
“哈哈！”崔稚笑起来，田氏走了过来，听见小乙这么说，爱怜地摸了摸小乙的脑袋，“那就叫花宝吧！”
“花宝！小狗狗花宝！”小乙接过花宝，满院子乱跳。
田氏揽了崔稚，“余公他老人家在同木子说南下的事，你年纪小却有主意，但也要万事小心，带着墨宝寸步不离才好，若有不妥之处，一定要加倍警惕。”
崔稚回抱了田氏。
田氏性子温柔，处事平和，若非如此，一来未必收留得下崔稚，二来也未必和崔稚处得来。崔稚总说她像师母，却又有些不同。从前都是师母护着她，她现在却多护着田氏，只怕田氏吃了亏。
她和田氏，更像是姐妹。
她答应了田氏，也同田氏嘱咐起来。不多时，被西山余留着说话的魏铭出来了。
众人拜别西山余回家，魏铭这才告诉崔稚，西山余将他又训斥了一顿，竟然是因为带着崔稚下江南的事。
魏铭表示真的无辜，“就算我不去，我看你也要去，他老人家在这件事上，没能明断是非。”
崔稚笑得不行，跟在魏铭身后，走在下山的路上。
“其实，我总觉得他老人家让我感觉特别亲近，或许是因为我识得他的时候，不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余公的原因吧。”她说着，回头向西瞧了一眼，“但我觉得他老人家待我也尤其亲近呢！”
崔稚把那次西山余替她上药的事告诉了魏铭，“……像是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人的影子，可能是他的孩子吧。”
人到晚年，过往的事就像是一场场的电影，时不时浮现在眼前。
魏铭和崔稚越发下定决心要找出汤公通倭的真相，给余公一个安心的晚年，待到二月春回大地，立时直奔济宁乘船南下。
——
殷杉的船队不大，这次南下的有两艘，既有搭载了客商的，也有运载了货物的。
崔稚这是跑头一趟货，带的无非是酒和书，殷杉道，这头一趟便不用崔稚出运资了，等到赚到了钱，不要忘了他便好。
殷杉能在运河上跑起船队，只关系打点一项便废去不少钱财，如今能在运河上跑起来了，来来往往，过洪过闸仍然都要用银，过洪十余两，过闸五六钱。
整条运河上有三洪，五十四闸，即使此番从济宁南下到扬州不过一半路程，但所费之资也不是小数目。更不要说，船钞税不是小数目，沿河钞关吃拿卡要，船钞税以载货量和船程而定，每关一二两总是要的。
殷杉所谓的走通了这条运河水路，也只限于通了而已，每程所费，不是小数。
就好像上一趟高速路，五公里就要收一次钱，到了省界更是狠宰一笔，不是土豪万不敢上路！
崔稚运道好，搭上了殷杉的便利船，不然若是让她自己想法向南发展生意，只沿途费用就能把她宰哭，而陆路不好走，又匪贼众多，出行太难。
魏铭告诉她，曾有小货商乘船南货北卖，才经过了几个闸关，就已经被沿途榨干了身上钱财，到了后面一闸更是掏不出钱来。向前难行，后退不能。此人惆怅万千，最后没了办法，痛哭流涕地把所运送货物，直接抛进了河里。
扔了货，都比闸关交钱强得多。
崔稚听得直咋舌，比起现代的九块九包邮，古代运输真是堪忧。
这么一想，殷杉免了她这趟运费，那可真是送了她一个大礼。再想想当年盛家兄弟应陶老爷之邀前来易米，估计所费不是小数了，他们压价，对盛家也是损耗。
崔稚找殷杉吃了一壶酒，然而这船才开了一个时辰，她就把这壶酒吐了出来。
接下来，吃什么吐什么，段万全和魏铭身上，已经被她吐得没一件好衣裳了。她说抱歉，“我没想到我会晕船。”
但这趟南下，走水路最便捷，也要多半月的光景，崔稚这样到了扬州，再来个水土不服，还不得要命。
殷杉赶紧把船上做饭的蜀地婆子叫上了舱，让她替崔稚推拿一番。这位老婆婆有个独门绝活，推拿解晕。
老婆婆看着小丫头直道“瓜兮兮”，然后让崔稚摊开四肢，朝着崔稚肚子一通揉搓。
揉完，崔稚连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老婆婆却道：“夜里就好了，放心吧，只要不吃东西。”
夜里，吹着运河上的风，崔稚眼巴巴地看着殷杉请魏铭和段万全吃河虾，吃藕盒，吃南四湖四个鼻孔的大鲤鱼，连墨宝都摇着尾巴调走了魏铭递给它的大青虾。
而她，只能喝一口白水。
她发出可怜巴巴的声音，段万全朝着她无奈的摇头，魏大人吃得更开心了，还敬了殷杉一杯酒，回过头同崔稚道：“我们就不给你留了！”
崔稚送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他却呵呵笑的舒畅，崔稚心里默默记上了这一账。
魏大人真是越来越坏了！
不过魏大人吃完，还是很有良心地给她灌了个汤婆子。
然而还没到扬州，魏大人就下了船。

第200章 画舫里的姐儿
自扬州府高邮换船向西，经大大小小的湖泊，进入白塔河，一路就到了凤阳府天长县。
魏铭拿到的桂训导给他名帖让他去寻的同年，就是天长县知县。
天长县虽然在凤阳府治下，但离凤阳府城远不如扬州府城近。魏铭同崔稚几人约好半月后在扬州见面，动身去了天长县，而崔稚和段万全仍旧跟着殷杉的船队南下，直奔扬州而来。
待到扬州温暖的春风扑面而来的时候，正好进到了三月里。
永平十三年，烟花三月，崔稚下了扬州。
殷杉有相熟的友人，介绍了住处，崔稚一路左看右看，往住处落了脚，便拽着段万全要出门去，“扬州城比咱们青州可大多了，定然有许多好吃的！”
殷杉要与友人应酬，崔稚到底年幼，不好随随便便出面。她也不在意，做生意讲究一个缘分，只当她与殷杉的友人们无缘就是。
她把包袱里备好的男装拿了出来，长裤短袄，头上鬏鬏拢成一个发髻。
段万全换了一件竹青色暗花绸布长袍，腰间坠香囊玉牌，一根竹簪，一把折扇，行走之间风度翩翩。
崔稚往他面前一站，妥妥的……小书童。
“全哥这打扮，便说是皇亲国戚，也有人信的！”崔稚打量着他，啧嘴道。
段万全这年龄，身量已经长成了九成九，比起前两年崔稚认识他的时候，眉目之间更添英朗。可崔稚就惨了，一样是男装，她穿上这一身，连给段公子提鞋都不够。
早知道，她该弄一身敞亮的打扮，好歹算是段公子的亲戚也行啊！
不过眼下出门在即，已经没办法了。有段万全一个人充门面，也是够的，崔稚把墨宝一唤，两人一狗出门去了。
此时，天色渐暗，天空还有最后一抹蓝，与天边两缕飘逸的云霞呼应着，往西山奔去。
扬州城里的大街小巷，人流如织。
夹在新城旧城之间的城内河在坊间有小秦淮之城，三月里，岸边三步一桃，五步一柳，垂柳如烟，桃花映水，人行两岸，恍若误入桃花源。
两岸人家门前花团锦簇，有门前翘腿而坐的人，身边挂了鸟笼逗趣，有人凑着门下的红灯作画，有人横笛唇边，悠悠扬扬地吹奏一首新曲。
河上有渔船有画舫，欢笑自路过的画舫传来，惹得岸上的鸟儿一阵啾鸣。
崔稚刚吃过满满一碗刀鱼馄钝，馄饨皮薄如透，那三月里的刀鱼肉细而滑，入口鲜香回味。
一碗馄饨下肚，崔稚想大吃特吃，也就不可能了。只是她顾着大快朵颐，墨宝在旁急的不行，崔稚一碗吃了个底朝天，才想起它来，若不是段万全夹了一筷子馄饨馅给它，它可就急得跳上桌子了。
只是这一点馄饨馅是满足不了墨宝的，更加开了它的胃口，咬着崔稚的裤脚不让她走。
“汪汪！”
好东西只顾着自己吃，还管不管你的狗子了！
它叫得馄饨摊上人人转头看，崔稚脸上一热，赶忙俯身抱了墨宝，“小祖宗诶，你再叫，人家还以为我没给钱吃白食呢！”
她忙不迭抱着墨宝出了馄饨摊，墨宝老大不乐意，又冲着路边一个小河港叫起来。
崔稚个子矮，瞧不清前面是什么，段万全看了一眼，便笑起来，“墨宝这鼻子可真厉害，前边是个三丁包摊呢！”
三丁包可是淮扬名点，集齐鸡丁、肉丁、笋丁，就能召唤三鲜一体、肥而不腻的天下一品包。
“汪，汪！”
不用墨宝叫，崔稚也要去的。她揪了墨宝的小耳朵，“鼻子比我还灵！”
墨宝才不理她，盯着包子摊使劲抽鼻子。
段万全已经把钱袋子拿在手里了，见崔稚两条腿走得飞快，直奔包摊子，道：“看你和墨宝，谁的脚力快，先到的多一个包子！”
话音一落，一人一狗就冲了出去。
只是冲出去也没立时吃到包子。
崔稚和墨宝都晚了一步，那河港口间停了一只画舫，画舫上下来一个小厮，一口气把笼里的包子全都要走了。
眼看着摊主欢天喜地地把三笼包子全都夹进小厮提来的食盒里，崔稚和墨宝馋的口水直流。
“什么人呀，能吃这么多包子？”崔稚伸着脑袋往画舫里看。
这一看，引得那小厮斥道：“看什么看！泥腿子！”
崔稚：？？？
“看一眼怎么了？眼长我身上，我想往哪看往哪看！”她嘴上可不饶人，墨宝更是在旁添油加醋，“汪——汪——！”
墨宝这汪哧一通咬，倒是把画舫上的帘子给咬开了。
崔稚顺着被撩开的帘子看去，竟然做了一船的花花绿绿的姐儿，一个个细瘦妖娆，媚态十足。
扬州的，瘦溜溜的，画舫上的，姐儿。
崔稚登时就明白了。
有个老鸨从画舫里出来，满头的花钗乱晃，问小厮，“怎么回事？”
小厮赶忙往崔稚身上指来，“乡下来的狗，没见过扬州城的富贵，乱咬人呢！”
他说得是墨宝，但指桑骂槐不要太明显。
崔稚立时就不乐意了，“狗眼看人低！”
她冷哼着说了这话，那小厮瞪眼要怒，老鸨和一船的姐儿都瞧了过来，许是没想到她这个小厮打扮的小孩，敢说这话，都有些意外。
段万全将崔稚往身后一拉，一步走到了前面。
他一身绸衫在红灯下映出幽暗的冷光，他将崔稚挡在身后，平日里温和的脸此时略显清冷，偏嘴角扬起一抹笑，道：“诸位对我这小童和狗，有何不满？”
他这一出口，声音如金玉落盘，画舫上的人皆是一愣，几个华服香衫子的姐儿，脸上的兴致简直从画舫里直接溢了出来，目光直喇喇地打量起段万全。
段万全呼啦一下抖开折扇，任由她们打量。
那些姐儿们更是目光热烈似火，直奔段万全而来。
一个姐儿直接叫了小厮，“原是咱们将摊子全包了，让这位公子好等，你这般出言不逊，还不快给公子道歉！”
她发了话，那小厮便一瞬间变了脸，狗腿似得朝着段万全点头哈腰。
崔稚被这一番骚操作震惊的合不上下巴，一会看看段万全，一会看看那化身狗腿的小厮，正要借势也装一装范儿，不想画舫上传来一声嗤笑。
“见着个穿的好的男人，便都走不动路了，谁知道他这身衣裳是不是借的？”

第201章 邀酒大会
说话的人坐在最里面，众姐儿都向她看去，崔稚和段万全才从窗外瞧见此人。
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子，衣衫比众姐儿朴素不少，柳黄色的素面布袄，怀里抱着琵琶，看众人的神色说不出的鄙夷。
可显然，她不是画舫的主子，也不是说得上的话的人。
方才“训斥”小厮的姐儿便对着她嘲笑一声，“穿的好未必富贵，但那公子眉目之间的英气，还能错了？总不会是乡下来的穷小子，我可不曾看走眼过。”
崔稚抬头见段万全面不改色心不跳，心道乡下来的穷小子，让各位姐儿看走眼了。
但崔稚又有些隐隐的骄傲。
全哥虽然家资不丰，但论人情见识，却是一点不差的。假以时日，必然成材！
这么一想，倒也不算是各位姐儿看走了眼。
她盯着段万全瞧了这半晌，倒是把段万全瞧得耳边热了起来。
崔稚浑然不觉，但那画舫上方才质疑的琵琶女又道：“看富贵，论皮相，你们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这话毫不客气，崔稚心道琵琶女就算是艺妓，卖艺不卖身，但对着诸位姐儿说这样的话，也太过凌厉了。
果然那位姐儿反唇相讥，“你倒是会识人，两三年光景了，怎不见你那状元郎回来？！”
她这么一说，众人哈哈做笑，琵琶女立时冷了脸，却又努力平息着怒气，她道：“不过是早晚罢了！他不定明日就回！”
“哎呦呦，我看未必，说不定拿了你给他的读书银子跑了，什么海誓山盟，定是置地娶媳妇去了！”
“你浑说什么？！”琵琶女勃然欲怒。
正这时，胖老鸨连声叫住了众人，“吵什么吵！贵人的船要过来了！吵闹坏了贵人兴致，邀酒大会的事想都不要想！”
话音一落，画舫的帘子齐齐放了下来。
琵琶女如何，众姐儿如何，岸上的人都瞧不见了。
崔稚挑挑眉，又啧啧嘴，抬头见段万全仍旧一派贵公子的气势，连忙小声赞他，“全哥，你这演技竟然如此好，佩服！”
之前段万全替她当老板，演技磨练过几回，这下把练得全用上，倒把看男人火眼金睛的姐儿都镇住了。
了不得！
崔稚越发觉得段万全是个宝藏男孩，心里喜滋滋的。
段万全见她还是不住地笑着，满眼放光的看着自己，目光比方才画舫上的目光好似还热烈，好像他是三丁包子、酱肘子似得！
他一俯身抄起墨宝，塞进了崔稚怀里，“看好墨宝，笼子里的新包子要出来了。”
崔稚这才回过神，看见墨宝一嘴的口水，“哎呦。”
她拾起树叶给墨宝擦了擦嘴，倒是听见包子摊旁的路人，都议论起方才画舫上的事来。
一个男人道：“这年头，还有愿意出钱供男人读书的姐儿，真是海里捞针才能遇上啊！可惜我只是遇见，没遇上！”
另一个男人笑道：“你想遇上，然后把你欠的账都帮你结了？哈哈！也不瞧瞧你这德性！没听见吗？人家愿意给钱的男人，那可是书生，能考上状元的！”
“啧！哪个状元愿意娶妓当正房太太？”
这人说着，拍了包子摊主一把，“你常在这儿卖包子上船，你该知道这事！”
那包子摊主手里包子捏得不停，笑道：“我倒是晓得些。那弹琵琶的唤作万音，一手琵琶在河上无人能敌。几年前同一个秀才相好，那秀才着实有几分学识，给万音的曲儿写词，万音有一副好嗓子，因此才声名鹊起。但秀才要往上考，须得钱财读书做文章，还得钱财做盘缠。万音就把赎身的钱都掏给了他，谁想那秀才一走，没音信了。”
“定是被骗了呀！”路人都道。
包子摊主笑道：“这咱们就不知道了，只那万音是必然不信的！”
说着，白气从笼子里冒了出来，摊主招呼了众人，“三丁包子好了，先到先得！”
众人立时把万音的事扔到了一旁，将新出炉的包子一抢而空。
崔稚抢了三个，她和段万全和墨宝各一个。
墨宝终于吃到了它的专属美食，呼噜呼噜就吃完了，那摊主可惜道：“我这好包子，用的都是好料，你们倒给狗吃！”
“此言差矣，”崔稚笑道：“若是不这狗子，咱们还没闻见你包子的香味呢！我们家的狗，鼻子灵着呢！什么香就吃什么！”
她这话音一落，墨宝又冲着一旁的香干小店叫唤起来。
段万全同崔稚道：“走吧，墨宝已经选好下家。”
崔稚只有点头的份儿。
——
待回到下榻的地方，两人一狗都高挺了肚子，墨宝趴在桌下就睡，殷杉提了壶茶水来找两人说话。
“邀酒大会这月初五便开始报名，咱们怕是等不得魏生了。”
崔稚方才就在路边听见那老鸨提邀酒大会，老鸨嘴里的贵人定然是大会请来的酒商，酒商齐聚扬州，那大会必然要开始了。
但她有一点不明，“不就在扬州吗？如何等不得木哥？”
这是段万全倒是知道，“是扬州仪真，那扬州酒会的堂主沈万里，乃是仪真沈氏的当家人。”
殷杉连道是，“咱们万全到了何地都消息灵通。”他夸了段万全一句，又道：“上一届邀酒大会是在扬州城里举行的，但盛势过于浩大，一时间城内醉酒闹事的人激增，引得知府衙门不满，这回只好挪去仪真，好在那仪真并不远，待魏生到了，寻来也方便。”
崔稚点头，殷杉由同她说起邀酒大会的事来。
邀酒大会每三年举行一次，江南有头有脸的酒商和酒楼的东家或掌柜都回来，没落的陈年老酒也好，新出窖的新酒也罢，都有机会出头。
但邀酒大会不止看酒水品质好坏，更是看重酒商的实力，也就是酒商做生意的脑子。好酒落到庸人手里只能窖藏，孬酒进到奇人手里，也能赚钱。
邀酒大会自成一套评判体系，到时候专门开酒市让参与的酒商开铺子卖酒，规矩五花八门，但不论如何，谁的酒卖的最多，口碑最好，谁便是这一年的酒市新贵！
崔稚听得好像自己喝了两杯一样，满脸兴奋。

第202章 运道
崔稚几人次日便启程，前往仪真。魏铭这里，也见到了桂志育的同年，天长县知县曹汾。
曹汾看了桂志育的信，再见魏铭年纪虽小，但举手投足间稳重不浮躁，捋着胡子上下打量魏铭，越看越是满意。
“你们训导与我多年未见，没想到他如今安稳在安丘治学，有这样一番成就，能教出你这样的学生，想来距离再次春闱之期不远矣。”
桂志育如今比前世早早握住了县学大权，想来确实离他能重返考场不远了。
曹知县又道：“你今次南下，桂训导对你可有何指导？”
魏铭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他道：“训导提及扬州的修竹书院，说那修竹书院揽天下饱学之士，学生若能去竹院见识一番，定然有大的进益。”
曹知县捋着长须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们训导是如此打算的！”
天长县距离扬州十分近，曹知县与扬州一众官绅自然有所接触，他也不废话，直接叫了书童来，写了一封推荐信，给魏铭前往修竹书院时做敲门砖。
“我这封信，用处并不大。”曹知县招呼魏铭继续坐下说话，“修竹书院揽天下饱学之士这话，有些夸张，但天下学子只要愿意，都可前去听学听讲。只不过学舍有限，若是想住进竹院跟随先生读书，却要凭本事的。”
修竹书院首先须得秀才身份才可进去，魏铭符合这一条，自不必说。但是天下秀才何其多，人人都想来，书院也吃不消。因而设立了一道门槛，要文章拿得出手，才能进入书院。
似魏铭前来游学，并不在书院久读，只要现场由书院先生出题做文章，过了先生的眼即可。若是想要长久留在书院读书，后面大大小小的考察须得都能过去才行。
当然，竹院的先生多是两榜进士出身，多是些不愿在朝为官或者被贬黜的人，小小秀才的文章想要过他们的眼，也不是简单的事。
曹知县先同魏铭说道了一番竹院的难处，魏铭都知晓，时不时问一句竹院如今的先生、学生的状况。
“……山长叶云真年纪大了，甚少出现与人前，多是其弟叶云丰，与其子叶勇曲代为管理书院。去岁叶勇曲长子叶兰萧高中二甲六名，很为竹院长脸，另有书院学生四人高中进士，前年有二十八人中举，竹院算是真正起来了，所以连你先生远在青州也听说了，特特让你前来求学……”曹知县很是感叹竹院的盛况，若是他在年轻些年岁，回到科举的时候，定然下扬州登竹山求学。
“竹院能有今日，不可谓运道不好，凡是没有运道，纵有九分之力，亦有一分谬误。”曹知县说了一通，感慨起来。
修竹书院能自叶侍郎起，匆匆十几载就有了如今的盛况，运势确实好。
魏铭想了想，问道：“都说叶家倾尽家资以扶书院兴起，叶家之功应属头功。”
曹知县笑起来，“叶家一手建起书院，自然当属头功，只是这倾尽家资一说，却也未必。”
这话让为魏铭一愣。
等他在朝中站稳脚跟的时候，党派之争已经进入了末期，那时修竹书院经历一番动荡，被女婿沈攀把持多年，后重回叶家手中，也就是如今才刚刚金榜题名的叶兰萧。众人对叶家尽是信服，说叶家是当之无愧的书院山长之族，毕竟书院正是叶家祖宗筚路蓝缕，白手建起来的。
这么大的书院，能有这么迅猛的发展，没有钱财鼎力相助，这是不可能。
他问：“莫不是有义商资助？”
商贾最爱资助书院，以此契机获得和官宦人家交结的机会，从而得到庇佑。
但是曹知县还是摇了头，“有商贾也是其次。我听扬州的同僚提及，说叶家初建书院之时，经费无以为继。有因那叶侍郎出言得罪内官，又被内官扯到先帝身上，这才被罢官，还了家。仪真有头有脸的商贾无不是开矿赚钱，但矿税收入多由内官把持，哪样的商贾敢出资给叶侍郎建书院？”
叶侍郎建书院，最初可就是为了骂内官！
曹知县哈哈笑，魏铭也觉得好笑。说起来，叶侍郎建起修竹书院，真是个巧合。
这位侍郎因为被内官告黑状，才被罢官还了家，心中不忿的很，回到了家乡又见着收矿税的太监风光无限，那些商贾点头哈腰，更是气得不行，立时把自家在竹山上的别院收拾出来，开坛讲学，不，大骂内官。
谁知一石激起千层浪，一言说到了天下被内官祸害的官员心里，竹院就这么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扶摇直上。
但扶摇直上，也得有钱助力才行。
魏铭问：“可是有官员资助？”
曹知县却道莫要猜测了，“因为谁都不知道是谁出了这一笔钱。”
魏铭讶然，曹知县解释道：“有人捐赠了大额银钱给书院，这才把竹院推了起来。只是何人所赠，并不知道，叶家不肯多言，或许不知，或许说不出口，总之这正是竹院的运道了！”
有了这笔钱，继续抨击内官也好，开始延师揽生也好，修竹书院都沉住气多了，这才有了如今的繁茂，也有了后几十年，以修竹书院师生为首的竹党，和以内官为首的内党，朝上朝下互斗的情形。
但是党争，正是大兴岌岌可危又轰然倒塌的导火索。
曹知县又说了些关于竹院的不可考的事于魏铭，这是一个满肚子趣闻的老知县，魏铭领教了两日，到了该走的时候。曹知县也不多留他，“去吧！过些日子也到了竹院考察学生的时候，先生必然齐聚，你可把握住机会！”
人脉对于做官而言，比学识更重要。
魏铭拜谢离去，没几日就到了扬州。他按着殷杉之前留给他的地址去寻崔稚几人，谁想几人早就去了仪真。说来修竹书院也在仪真，魏铭前去正好。
只是他琢磨一番，背着行囊，向东南往泰兴县而去。
被邬陶氏赶走的邬梨就在泰兴，而汤公的族人也在。

第203章 偷酒贼
汤公的族人散在泰兴城外，唯有一个汤家庄有汤公幼年旧居，时常有人打扫，有人祭奠，却也仅限于此。
魏铭前来上了三支清香，看到汤公的画像，手中三叉戟曾经抵挡多少穷凶极恶的倭寇，而如今这样的清倭大将，却只留有儿时的旧居，茅檐土院，偶有人前来祭奠，不敢喧哗。
通倭的罪名将他一生的荣光几乎尽数抹去。
魏铭拜过汤公，便问起关于汤公通倭罪名一事，汤家庄的人都一样的态度，“子虚乌有！”魏铭若是隐晦地提及是否确有其罪，汤公族人便道：“你是来拜见汤公的，还是来问罪的！若是心不诚，不要来！白费三支清香，让汤公在天之灵不安！”
魏铭不好再提，只好试着寻找邬梨。
但是他对邬梨并不清楚，今生甚至没有见过面，问了许久，都没有找到邬梨的下落。
邬梨能知道关于汤公的事，定然是有特殊的渠道，听到一些知道内情的人的说法。汤家庄的族人都是汤公从前的族人，只在泰兴附近做些农活或者小买卖，若论知道内情，自然是追随汤公的汤氏旧部清楚。
只不过汤公旧部是军户，受扬州卫所管辖，在各级卫所内，魏铭也不好接触，与其去找这些人，还不如找到邬梨，消息来得快。
但是邬梨能去哪呢？
按照段万全之前替他打听到的，邬梨拿着邬陶氏给他的帖子到了泰兴县找活做，邬陶氏手里绸缎庄较多，魏铭打听了泰兴的几家绸缎庄，一无所获。他准备再找两日，不行便另外打算。
这日，魏铭从落脚客栈下来觅食，听见街上有人议论邀酒大会一事。邀酒大会是扬州府的盛会，虽然在仪真不在泰兴，但来来往往的客商也好，酒饕也罢，没有不念着的。
魏铭想着崔稚一行就是奔着邀酒大会而去，不由地脚步一转，进到了一旁的酒楼里，刚择了个沿窗的桌子落座，准备听人议论一番邀酒大会，就听见酒楼后院乱哄哄起来。
“偷酒贼！快抓住偷酒贼！”
这喊声一起，众人纷纷朝酒楼后院看去，只见后院门厅处突然窜出来一个人，这人跑得极快，这就要往大门掠去。
“抓住他！”
有人追着喊，跑堂的站的离大门近，一把就把门忽的一下关了起来。
那贼不甘心，并不束手就擒，一眼瞧见魏铭身后的窗子大开着，一扭身子就朝魏铭这里窜过来，他大喊一声“让开”，一跳脚就跳到了魏铭一旁的条凳上，眼见就要从窗户直直跳出去。
然而就在这个当口，只见他脚下条凳一滑，站在条凳上的贼人不稳，要借势一跳还没挑起，咣当，啃在了窗户上。
这个当头，跑堂的已经过来扭住了他，“还往哪跑？！”
那贼看上去不及弱冠的样子，就是穿着邋遢，胡茬满脸，一头臭油，他被抓了也不急，只对着魏铭道：“你倒是脚下快得紧，可把我摔惨了！”
他说得不错，正经就是魏铭眼疾脚快，一下踢歪了他脚下的条凳。
只是魏铭本来路见不平一脚踢，不过是寻常事，但这人一开口，青州味顺着口臭就飘了出来。
魏铭看住了他，那跑堂的和追过来的厨上打杂的伙计都走了过来。厨上小伙计手里拿着一个酒壶，咣当一声放在了桌子上，那酒壶放下，里间却没有酒水晃荡的声音传出来。
伙计指着邋遢贼骂道：“烂嘴的酒贼！我道方才明明往酒壶倒了酒，为何还没送出去，瓶子就空了！我还以为我记差了！原来是你这酒贼偷酒！”
伙计揪住这贼的衣领，“拿钱！”
那贼嘿嘿笑，“捉奸捉双，拿贼拿脏，你怎么证明我偷了东西？！酒瓶在你手里，可不在我手里，谁知道是不是你偷喝了？”
他在这耍无赖，小伙计气得干瞪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这话，谁想酒喝多了，不可能没点反应，当下贼人一个不留神，酒嗝冒了出来。
“还说不是你！脏就在你肚子里！”小伙计一下拿住了他，“赔钱！”
那贼哈哈大笑，“要钱没有，要酒我吐给你！”
他这邋遢模样，别说吐了，就是他喝过一口的酒，也是废了。小伙计气得不行，跑趟的直接道：“你没钱，咱们也不要酒，拉你见官！”
这下，贼人都点慌了，“唉，唉，两位大哥，有话好说！”
魏铭从旁看着，要是还不知道是谁，可就白跑来泰兴一趟了。
他见跑趟拉着贼人要见官，上前拍了拍跑趟的手，“这贼差了多少酒钱，算我头上。”
他这一出口，众人纷纷向他看来。贼人打量着魏铭，“青州老乡？”
魏铭轻笑一声，见跑趟还提着这贼的衣领，掏出了银子来。那跑趟和小伙计见了真金白银，也不会以为魏铭是贼人同伙，立时就放了贼。
贼人得了松快，嘿嘿笑起来，一口大黄牙在魏铭眼前乱晃，魏铭也不嫌弃，将自己点的盐水豆推到桌子中央，“你好歹也是个秀才，偷酒成何体统？闹到官府不怕革了你的功名？”
“你、你怎知我是秀才？”
魏铭一笑，并不看他，夹了一颗豆子放进嘴里，“我不仅知道你是秀才，还晓得你姓邬，单名一个梨字。”
——
邬梨被邬陶氏赶了来之后，原本按着邬陶氏给的帖子，来泰兴找到了一个茶庄。他当时还以为邬陶氏会让茶庄老板给他些买卖做，或者押一批茶叶回青州，谁知道那茶庄老板听说他是个秀才，竟然就让他管账。秀才管账的也不是没有，可茶庄老板对他同旁的伙计也没两样。
且他不是邬大夫人介绍来的邬氏族人吗？
就这待遇？
是邬大夫人面子太薄，还是特意“关照”了他？
他做了三月暗无天日，便不再做。他南下一趟，可不是来做账房的，若是做账房赚钱，又何必南下？
邬梨辞了茶庄走了，茶庄也没挽留他，他便寻了个书局做抄手，还能有机会看到书局代印的时文，工钱也不少。
但他却好上了喝酒，偏钱得攒着回去科举，百般无奈，犯了酒瘾，就跑来偷酒了。

第204章 通倭
若不看邬梨身上脏兮兮飘着气味的衣裳，只瞧他那闲散的表情，竟然同某个小丫头逗鸟遛狗时有点像。
魏铭想起那小丫头嘴里的“wuli”，她怀疑邬梨高丽人，只是邬梨个子不高，肚子不小，矮胖的模样不像个高丽人，像个梨……难怪叫邬梨？
念头一闪，魏铭不由地怔了一下。他何时也开始以这种奇怪的思维看人了？跟那个整日里没正形的小丫头有何区别。
小丫头误他！
“咳”，魏铭干咳一声，收回思绪，见盘子里的豆子全都飞一般的进了邬梨嘴里。
“可还再要一盘？”魏铭问。
邬梨连声道好，“再上一盘大煮干丝，一盘扬州炒饭，还有蟹粉狮子头来一盆！”
魏铭摸了摸自己的钱袋。他的钱还是从某小丫头借用他的名声在安丘卖酒，给他的什么代言费。
然而并不多，这些日子从天长到扬州城又到泰兴，花了不少出去了。
他同邬梨道：“邬兄肯请客，弟就不客气了。”
邬梨筷子上的最后一刻豆子，啪嗒掉在了桌子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魏铭，“……我没钱。”
魏铭幽幽道：“那蟹粉狮子头、扬州炒饭、大煮干丝？”
“额……都不要了吧，再来盘豆子就行了……”
魏铭给他一个赞同的笑，“身上带的钱不多，若是邬兄愿跟我去仪真寻友，这些菜想来日日都能吃到。”
魏铭说这话，不是随便说说而已，邬梨是个颇有才华的人，若是愿意同行，他或许可以资助邬梨一二，免得他在这暗无天日地打工赚钱。
可惜了才分。
邬梨两眼放光，“真的？”
魏铭却道不急，“我在安东卫所见军民无不敬仰三公，想到泰兴就是汤公故里，特来拜见，却听说了些话。”
“什么话？”邬梨放下筷子。
魏铭压了压声音，“有人说汤公真有通倭，不知是真是假？”
“嘘！”邬梨连忙示意魏铭不要乱说，“你也知道这是汤公故里，乱说不得！”
魏铭见此，便晓得邬梨必然已经获得了消息，笑起来，更压了声音，“看样邬兄知道些内情。”
“我能知道什么，不外乎些只言片语罢了。”
魏铭道无妨，“邬兄说来与我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邬梨有些犹豫，魏铭叫了跑堂，“上一盘扬州炒饭。”
话音一落，邬梨便起身坐到了魏铭这一侧的条凳上，“我在书局里有个朋友，是军户出身的读书人，姓汤，正是汤公族人……”
——
晚饭如邬梨所愿，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都上了个齐全，魏铭摸着干瘪的钱袋，饮下一杯茶压了压，听那汤军户道：“汤公侠肝义胆的人，若说通倭，满天下都不信。他老人家一生杀遍倭寇，为什么要通倭？！但偏偏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汤公诶，到底还是落进了迷魂圈套……”
汤军户的祖父曾跟随汤公身侧，后受伤还家，他们这一枝到汤公旧部被连根拔起的时候，幸免于难。
汤军户的祖父说了一些汤公的话，他替汤公可惜，可惜汤公晚节不保。
那时，三公已经将海上倭贼剿得零零散散，这零散的倭寇海贼不足为惧，瞬间就能荡平。但倭贼和海贼却怕了，南北联合到了一起，想让三公放他们一条生路，但谁都知道，三公只会杀贼，哪里会放生？
当时余公在福建沿海，汤公和方公都在浙东沿海，倭寇在海上漂泊不下，倭国形式也是不好，难以返回，他们想杀上岸，哪怕就此隐身民间，好歹也能活下去，但是三公不给他们丝毫的机会。
就在苦等无果的时候，方公在海战中受伤，牵连旧伤复发，突然病危。
但方公病危，还有汤公在。若是能拢住汤公，他们是不是有机会呢？
正这时，他们不知从哪里，得知汤公从前有一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子。
那女家姓何并不姓汤，却因为逃难是被汤家收留在汤家庄里。指腹为婚的何家女与汤公同龄，两人一直长到十二岁的时候，何家突然南货北卖发了家。
何家发家之后迅速搬离汤家庄，汤公原本与此女有婚约在身，可那何家走的时候，却连话都没留。
又过了几年，到了汤公该议亲的时候，海上倭寇频繁，扬州一带军民皆战，汤公力大威猛，立下战功，便被引入了军。过了两年生活平稳，便有人为当时已是百户的汤公说亲。
汤公竟不愿意，四处寻找那何家女，苦寻两年，才发现那何家女早就嫁了人，且生了一个孩子，一场风寒就没了。
汤公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一年无娶，次年才迎娶了后来的夫人。
那些走投无路的倭寇不知道从哪得了这个消息，又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何家女的孙女，更不知道怎么，送到了汤公身边。
几乎毫无意外地，汤公对酷似何家女的这个孙女格外不同，那何家女的孙女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不久便怀了汤公的孩子。
就在这时，锦衣卫北镇抚使突下江南来查。
汤公立时就知道入了圈套了，一面急急传信余公前来浙东救援，一面想要撇开与此女关系。
可他注定是撇不开关系，锦衣卫来一查，发现那女子生母竟然是倭人，更有莫名出现的书信等物被从汤公住处翻了出来。
锦衣卫来抓汤公那日，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汤公手握三叉戟立于院中，三叉冲天，如同海战里无数次指挥战事时一样，震慑着院内院外所有人。
“我汤某就是死，也要死在与倭寇拼杀的战场上！尔等休要误我！待我杀尽倭寇，取狗贼尸首！”
他说的狗贼是谁，没人知道，但锦衣卫得了诏令，必要将汤公带走细审，纵使汤公三叉戟在雨中挥洒如屏，拓开一方天地，可他最后还是被锦衣卫毒气迷倒。
三叉戟咣当一声落在青石板上的时候，汤公注定不会再有生路。
……
那汤军户说到感伤处，眼角有泪，“汤公没有通倭！但他老人家拼尽全力，也洗不脱通倭的罪名了！”
人证物证聚在。
魏铭恍惚了一下，“那汤公所言狗贼到底是谁？是谁给倭寇出此计谋？”
汤军户不知道，“汤公之事事发太快，汤公手足、后人又一个不留，谁知道呢？”

第205章 一笔巨款
汤公获罪后被俘上京，又因在先帝面前屡屡出言不逊，这一条命到底是保不住了。
汤军户道：“我们这些汤姓族人无不战战兢兢，尤其我祖父从前跟随汤公甚是亲近，受伤还家之后，还私底下为汤公做了不少事。”
邬梨啧啧嘴，“你们这一枝能保全真是幸事，汤公找你祖父伯父做事隐秘，外边的人哪里知道呢？要不然以先帝的暴虐，你祖父在汤公死前还替他打理产业，肯定跑不了！”
魏铭听着，不由地问，“汤公的产业？”
那汤军户压了声音，“汤公那会定是察觉自己处境不妙了，让我祖父抓紧替他变卖了不少产业出去。”
“可汤公后人和兄弟全都被论了罪，钱财地产又能留给谁呢？”
邬梨脸皮抖起一个八卦的笑，“汤公老当益壮，那个年纪还能传宗接代，难不成还有私生子……”
“胡说什么？！”汤军户赶忙打断了他，“并无后人了。不过那些产业卖的一大笔钱，确实送了出去。”
“送了何人？”魏铭问。
汤军户自啄了一口酒，“这事只有我祖父他老人家才知道了，他老人家是坚决不肯说的。”
既然是在危机时候能被汤公信任的人，肯定不能像汤军户似得，一顿饭就说出了口来。
魏铭自己琢磨着道，“汤公在那样的时候，能把钱财送去哪里呢？”
邬梨也道：“这么一笔钱不少吧？估计也送不远。”
汤军户回想了一番，“时间太久，那会儿我还小，想不起来了……后来祖父就让我们家小辈，能考举的尽量考举，见我读书像样，还道让我努力考，去修竹书院读书。只是，我好不容易考上了秀才，但我祖父又不让我去修竹书院了，也不知道他老人家怎么想得。反正竹院厉害，人家也不要我这样的混子……”
他这话，听得魏铭心中一动。
曹知县说竹院兴起，是因为得到了一笔来源不明的资助。而几乎是同一时间，汤公委托汤军户的祖父变卖了相当一部分产业，送了出去。
泰兴和仪征都在扬州府内，相距离不过二百里地。
“那一笔钱大约有多少？”
汤军户想了想，“有大几千两？后来我家贫的几年，我婆曾说过我公，哪怕从那笔钱里扣一小块出来，也够我们家过一年了！”
魏铭将手边的酒一饮而尽，看着如今迷惑的邬梨，见他只知道舀了一只蟹粉狮子头大口地吃，觉得就不要想着指望他了。
不过，若汤公送出的钱正是竹院得到的钱，那就难怪前世，邬梨成了悟梨楼主的时候，曾说导致大兴覆灭的党争，是从汤公而起！
可若书院真的因汤公的钱声名鹊起，为何竹院没有任何说法传出来。是竹院不知道，还是不想与汤公扯上关系？
不过竹院后来形成的竹党，与内党互斗最是凶猛，会不会有为汤公出气的意思在里头？那也就是说，汤公口中的狗贼，是内党的人？宫中的内侍？
魏铭回忆起前世来。
竹党和内党之争持续几十年，后双方逐渐拉拢其他小派系，以至于到了后期，各路派系发展起来，形成了六党之争，大兴也就此凋敝了。
竹院的创建人叶云真叶侍郎对太监参政不爽许久，开坛大骂，但这在竹院慢慢起来之后，一时销声匿迹，成了学术争论，宣扬政治主张，大骂内党干预朝政的事，反倒落到了不起眼的地方。
甚至到现今，竹院刚刚在江南发展起来，与内党的斗争也不过而而，全不如后几十年，其孙女婿沈攀与内党斗得来劲。
这符合汤公遗志吗？
汤公特意变卖产业支持叶侍郎，而叶侍郎看似，并没有及时回报。
魏铭又把目光投到了汤军户身上。
汤军户方才说，他祖父先让他去修竹书院读书，后来他考上了秀才，又不许他再去……
指尖搭在桌上，哒哒敲击了几下。
魏铭脑中纷纷的思绪落了下来。
汤公的钱必然给了叶侍郎，但到底是何人害了汤公，叶家又为何没有替汤公伸张正义，就不得而知了。
他目光不由向西看去。
仪真是非去不可了。
他想到了仪真，脑中一个身影，突然捉迷藏似得冒了出来。
卖酒的丫头，耍玩得如何了？
“唉，魏生，傻笑什么？”邬梨叫了魏铭，疑惑地看着他，“汤公的事唏嘘还来不及，你还笑？”
魏铭竟不知道自己方才笑了，赶忙道否，提出去拜见汤军户的祖父一番，又同邬梨道：“后日启程，你可随我去仪真？”
“去！怎么不去！你管我吃喝！”
魏铭一阵无语。
这邬梨恐怕和某小丫头，能吃到一块去……
翌日，拜见了汤军户的祖父，那位老人家精神倒好，但提及汤公与他之间的关系，三缄其口。
魏铭也不过多问，问候了这位老人的身体，便同邬梨收拾行李，准备去仪真。
“仪真有竹院，我训导曾嘱咐要去竹院领教一番天下文章，邬兄也同我一道吧！”
“能行吗？”邬梨持怀疑态度，“我这人运道不行，你还是自己去吧，别耽误你！”
他所谓的运道不行，根本就是邬陶氏耽误他。
魏铭不在乎，上下拿眼打量他，“只要邬兄肯把这一身行头收拾了，我看没问题。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仪真的乞丐帮更欢迎你。”
邬梨仰头大笑，满嘴黄牙朝天，魏铭侧过了脸去，邬梨却又把头伸到了魏铭脸前。
“魏生从外瞧着一本正经，这内里却是个促狭鬼！有趣有趣！”
魏铭愣了一愣。
上一世，自己是这样的吗？
——
扬州府仪真县，崔稚跃跃欲试地跟着殷杉的朋友栗老板，往沈家去。
前来邀酒大会的酒商大江南北不知道多少家，沈家家主、扬州酒会的堂主沈万里，不可能都认识都招待。好似童试报名一样，沈家也专门辟出一个院子，给前来参会的酒商报名。
今日是报名的第三天，院内外水泄不通，殷杉的友人栗老板便是扬州一酒坊的当家人，他们家每期必来参会，算得熟门熟路，崔稚跟着，总算是见了一回世面。
这邀酒大会，大有文章。

第206章 陪跑
扬州的邀酒大会，可不只是扬州而已。
各地酒会里最壮大的就是扬州酒会，扬州的邀酒大会每三年一期，长江南北的酒商都来参会，甚至还有湖广地区的酒商前来，崔稚这等刚起步没名气的酒商，也就相当于来见见世面罢了。
栗老板同崔稚和段万全道：“你们景芝的酒在山东地界确实销得不错，不过在江南地界，这名气就稀薄了，也就我这种经年的酒商才识得。不过你们冯老板都没亲自来，让你们两个过来耍耍罢了，不必当回事。”
他们的五景酿冯老板的钱占大头，对外便道是冯老板和一位崔老板的酒业，崔稚年幼，人家最多当成崔老板家的亲戚，段万全这个年纪，也就相当于冯老板的掌柜，两人混在人群里，同吃着糖糕凑热闹的小孩一样。
此番前来参会的酒商，大大小小有个百家之多，有些甚至没有什么正经名字，就按照酒的品种和主家的姓氏来叫。
崔稚仰头看着报名院子里乌泱泱的人，问栗老板，“邀酒大会的当年新贵就选一家，紧跟其后的九家还能评上一品酒酿，再往后呢？八九十家的酒，岂不是都是来耍的？”
栗老板近五十岁，快能当崔稚目前身板的祖父了，他哈哈笑，“你们家肯定是垫底的，人家么，就算评不上一品酒酿，也能在各大酒商酒楼脸前，露个脸，混个脸熟不是？”
这样说也对，评不上也能混个人脉，毕竟是酒酿圈子的大会，大佬云集。
崔稚跟着栗老板走到了院子的厢房里，里间正在唱名，唱名唱的欢，崔稚一个都没听说过。
但她也明白。像女儿红、竹叶青、白云酿这种大牌名酒，来参加邀酒大会，那是被请来当评委的，只有他们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酒，才来拼杀个位次。
栗老板上前把自家酿的黄酒“栗氏黄”报了上去，然后交了一两银子的报名费。一两银子不算多也不算少，能把那些似酒溪庄邵家这种家庭小酒坊给挤出去。
崔稚既然来了，就不怕花钱，让段万全爽快交了钱，报上了酒名，“五景酿”。
沈家记名的人还问了些是何品种，有哪些小类，定价多少的信息，最后问到何地的酒，段万全答“山东景芝”，那记名的人愣了一下，“山东的酒都跑来了？”
段万全客气道：“沈家举办酒酿盛会，大江南北皆知，我们虽离得远，可也得来捧捧场。”
这话，沈家的人听了自然高兴，那记名的人昂首挺胸，“可不是么！我们沈家在酒界，可是拔尖的人家。”
沈家没有自己的酒坊，也没有自己的酒，但是凡是有名气的酒，沈家没有不参了一股在里头的。
所以不论谁输谁赢，哪家的酒兴盛哪家的衰落，沈家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像这样的酒商，才是大酒商。
这可是资本的功劳，崔稚听着也是艳羡。她在安丘算是个有钱人了，但在这里，也就是个喽啰。
可来都来了，钱都花了，喽啰也得登一回台吧！
崔稚正琢磨着，听见屋里人来人去说话的声音低了半截，崔稚四下看去，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管事打扮的人走到了报名案台前，身旁的小厮取了银子，递给了收账的人，那老管事道：“秀春酒。”
记名人唰唰地记了上去，什么品种，定价，地区，提笔就来，根本不用那老管事说。
崔稚眨巴眨巴眼，看来不光是邀酒大会的熟客，恐怕还是大佬！
果然她思绪一闪，就听身后有人道，“上期的次名，这期该是头名了吧！”
每一期的头名，下次不用来参加，自然有邀请，进入评委的阶层里。这样一来，上期的次名，很有可能就是这期的最大赢家。
那也难怪人家秀春酒不用老板亲自来，也不用管事张口，报个名字，记名的人自然会写上去。
但那老管事还是张口了，“每升酒价涨一成”
他说的平平静静，在场却忽的一静。
那记名的愕然问，“几样都涨么？”
秀春酒也有不同纯度和口味的。老管事点头，说完背着手带着小厮出了门去。
房里一下子议论了起来。
“秀春酒这是要做什么？！圈钱吗？！”
邀酒大会的评比不是靠评委舌尖一评就出来结果的，还是要看销量。
沈家给邀请来的大酒商还有些旁的行当的商人以及扬州本地的乡绅，都发一种代替货币，叫做榆木钱。然后让所有参与评比的小酒商把酒放到仪真县的街市上来卖，一月的时间，这些拿到榆木钱的商人用榆木钱来买酒，一月后，各家小酒商按照得到的榆木钱数目，来排名。
前二十名才进入评委舌尖上的评选。
此番来比赛的小酒商少说也有一百，第一轮也就是五进一，全看酒卖的如何，名气大的，如秀春酒，自带光环，他们把酒价抬高，先不论酒好不好，回头客率如何，第一批只靠名气卖出去，也都赚大发了。
后面的小酒商，如何能同他比较呢？
崔稚不禁道：“这个玩法，怎么不多提几成？”
栗老板道：“小丫头哪知道这个？从前也不是没人来这一手，但邀酒大会明文规定，价格变动较平时售卖价不超过一成。不过一般的酒商，会提上一些，但提到一成满格的，不太多。”
提到一成满格，尤其还是上期次名，就算拔得头筹，这吃相也不太好看。
但显然，秀春酒在不在乎好不好看，他们要的就是头名，要的就是这个新贵的名头。
一朝扬名天下知，这一点瑕疵，谁会在意呢？
栗老板啧啧嘴，崔稚竖起耳朵听人家议论。
“就是上期得了一品酒酿名声的酒商，只怕也同秀春酒拼不起了？”
“呵呵！这可不一定，说不定人家都提一成的价，这样秀春酒也就不占什么优势了！”
“那咱们也跟着提一成的价吗？”有人被秀春酒这一操作，打乱了节奏。
“咱们提价有什么用？提了价钱，更没人买了！”
“也是啊！唉！”
“……”
第一轮评比，看得本来就是销售的手段，人家秀春酒如此也无可厚非。
但是千里迢迢前来的崔稚，难道就只能老老实实给人家陪跑？

第207章 夜市
崔稚从来就不喜欢陪跑。
栗老板带着崔稚和段万全报过名，又带着两人往仪真街上走去。
“沈家早就放出风说，把能收榆木钱的店铺定在仪真街上，几家大酒楼和酒水铺子就不用说了，像茶楼，点心铺子，甚至药店、干果铺也可能用来卖咱们的酒。当然，还是能摆在酒楼和酒铺最吃香，但和秀春酒这样的酒酿比，也难以出头。”
沈家还没有开放能交易榆木钱的确切店铺名单，不过那些动作快的酒商，已经同铺子早早搞好关系，能多摆放一家便多一个收钱的来源。
虽然卖出去的酒水，最后收到的是代替货币，各个酒商相当于赔钱做买卖，但能把名气打出去，也值了。
栗老板也早就联系好了几家店铺，他为人豪放爱交友，又见崔稚和段万全是殷杉介绍来的小孩子家家，便直接把五景酿的售卖也揽到了自己身上，“你们也没认识的人，跟着我吧，这回要是卖的不错，下次让你们主家冯老板和崔老板亲自来，正经把生意做起来。”
段万全笑看崔稚一眼，崔稚也抿了嘴笑，心道崔老板可不是已经来了么？
她谢过栗老板，跟着栗老板去了仪真县的县衙大街，见大街上果然颇多酒商，也有似崔稚一般的小酒商，第一回 来，又没有崔稚运气好，有人带着玩，只能一家一家地上门求。
邀酒大会是不允许现实资本干扰榆木钱的运作的，妄图大量屯购榆木钱，或者用货币贿赂手里有榆木钱的人，再或者伙同售卖商家弄虚作假，只要被抓，一律，五期不许参加邀酒大会。
五期就是十五年，逢战乱年月，说不定更长。
对于酒商来说，里子面子都伤了。
所以邀酒大会还算比较清明。
崔稚了解了一圈，心里如何想，栗老板就不知道了，他还当崔稚就是个好奇宝宝，段万全才是说话算数的，道晚上请几位酒商朋友吃饭，叫了段万全一道。
这是好机会，能认识一番商友，用栗老板的话说，下次来更有门路，段万全自然应下。
崔稚是上不了桌了，到了晚间，牵了墨宝出门晃荡。
仪真县就这么一点大，跟安丘差不多，街上因着邀酒大会临近，人来人往，虽说没有穿了花裙子的姑娘家，但穿了长衫的姑娘家，崔稚倒是认出了几个。
段万全嘱咐她，见着醉酒的人赶紧离远点，崔稚让他不用操心，“我瞧着姑娘家可不少，谁要敢怎么着我，我就抱着墨宝一通叫。”
段万全心想这也是个办法，就给墨宝买了个肉包子，才安心跟着栗老板和殷杉他们应酬。
事实证明，墨宝它不遇见醉鬼，就会汪汪叫。
崔稚牵了它出去不用愁找不到美食，墨小宝同学的狗鼻子，真不是盖的。
——
仪真热闹的街市，因着邀酒大会的到来，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灯笼，挂的满街都是。还有些闹元宵时候的灯笼，又重新回到了街头，十二生宵的彩灯、打着转的走马灯、有些孩子手里甚至挑起了小兔灯来。
孟中亭站在一只绿油油的蛙灯下，不禁想到了府试、道试的时候，安丘县的那硕大的蟾蜍高脚灯笼。
自去岁末，四哥完婚之后，母亲就带着他和四哥四嫂来了扬州。从前在父亲任地的时候，从没想着回去青州老家，如今在青州住了两年，回到扬州倒是惦记起来。
扬州城里没有会做安神汤和墨西哥烤肉卷，跟着哥哥到府里考试，险些被拍花子拍走，害得他担心了一场的人。
孟中亭摇摇头，看着头上的蛙灯，觉得自己许是思乡了，才想了这么多。
他回头看了一眼路边的甜糕摊子，孟中亮和他的新婚妻子邬墨云，正各自指着下人买这买那。
他们到了父亲任地，扬州府泰州，父亲是泰州知州，当然知道这扬州地界哪家书院最好，这是非修竹书院莫属。
虽然父亲不喜党派争端，但大伯父远在京城，需要各方人士助力，大伯父让父亲与竹院的人交好，父亲心不在焉，多少年还是与竹院的人不咸不淡，现在大伯父已是大理寺卿，竹院的人倒是上门与父亲打起交道。
所谓有来有往，父亲就将他和四哥送到竹院来读一阵子书。他自然是愿意的，竹院揽天下饱学之士，他深觉自己学问不足，能多听多见，想来进益十足。
可孟中亮不愿意来。孟中亮学问不过平平，来竹院受虐，他当然不乐意。何况泰州那边有他许多狐朋狗友，加上他刚刚娶亲，父亲也就不强求他，让他来见识见识，至少是把自己送过来，就可以走了。
但这几日，孟中亭整日跟在孟中亮小夫妻身后，实在是有点堵。
四嫂是邬氏的大小姐，邬家大夫人捧在手里千珍万爱长大的，行事颇为娇纵。偏四哥也是个不饶人的。两人能玩到一处，便千好万好，蜜里调油，玩不到一处就吵嚷不休，让人不得清静。
孟中亭还要夹在中间调和，而他和孟中亮关系根本不好。
只是表面上的兄友弟恭，父亲母亲嘱咐他总要做。
这会儿那两人又好了起来，孟中亭一个人站在蛙灯下面口干舌燥，让松烟买个甜瓜来吃吃。可松烟也不知道是不是跑迷了路，迟迟不来。
孟中亭站的无趣，又不想同孟中亮两口子说话，便挨个地瞧面前走过的人：
穿着长衫的男子勾肩搭背，穿了长衫的女子嬉嬉笑笑，小孩子吃的满嘴都是果渣，老人家背着手同人招呼，还有一只通体雪白耳上一抹黑的狗子，好像闻到了香味，一下子蹿到了甜糕摊子前，汪汪大叫。
“哎呀！”邬墨云吓了一跳，尖叫了一声。
狗子却不是咬人的，连看都不看她，正儿八经坐下，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摊子上的蒸笼。
邬墨云瞧着有趣，把手上吃了大半的甜糕扔到了狗脸前，“赏你的！”
那狗子看了一眼甜糕，又看了一眼邬墨云，对那甜糕根本不理会，只朝着蒸笼又叫了两声。
孟中亭不禁笑起来，这狗子倒是不食嗟来之食。
可孟中亮就不高兴了，他这会儿同他新婚妻子正蜜罐里游着，见邬墨云拧了眉头，抬脚就要踢狗。

第208章 有缘
“不知道好歹的狗东西，滚开！”
孟中亮一抬脚，使劲往狗身上踢去，那狗倒是机灵，一下跳开了去。
孟中亮一击不中，倒是自己平白打了个晃，差点摔倒。他脸上立时浮现怒气，见那狗仍然徘徊在甜糕摊子前不走，上前还要再踢。
“汪汪！”那狗也不怕他，朝着他叫。
孟中亮可来了气了，招呼了小厮，“给我把这狗抓了！”
小厮撸了袖子就要上手。
孟中亭看着不像话，平白无故同一条狗较什么劲，他见小厮三面合围那狗子，刚要上前，忽的听见一声喊，一个身影冲了出来。
“墨宝！”
冲出来的身影一下撞开小厮护住了狗，“做什么你们？！”
来人梳着小髻，穿着一身长裤短袄，看似像谁家的小书童，可脸上白莹莹的，一双眸子又大又亮。
孟中亭以为自己花了眼，愣在当场。
孟中亮却不把护狗的小孩当回事，冷冷道：“这狗咬人，小爷要给它点颜色瞧瞧！”
他这么一说，一旁有个路人看了前后，不禁道：“这狗什么时候咬人了？不过是没吃你们扔的东西罢了！”
可孟中亮却瞪了眼，“与你何干？！”说着，也不管小孩和狗，直接叫了小厮，“把这狗给我抓起来！”
那几个小厮都听他指挥，上前就要抓狗，那小孩护着狗，一个小厮直接上前，提了小孩的领子，就要扔到一边。
“住手！”
孟中亭一个箭步冲上了前去。
众人纷纷看向他。孟中亮拧了眉头，邬墨云满脸奇怪，小厮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崔稚傻了眼，“你、你……”
孟中亭一把将她从小厮手底下，拽到自己身侧，仰头对视着孟中亮。
“四哥当街无理取闹，这位小兄弟和狗并未触及你半分，路过之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快快收手，不然我便同去你父亲那里论个明白！”
他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把话说到了孟中亮脸上。
孟中亮原本不过看狗子不顺眼，眼下闹成这样，被孟中亭指着鼻子一般训斥，脸皮都扭曲了。
他咬了牙，恨恨道：“你嫂子被狗欺负，你不护着自家人，胳膊肘向外拐，又是什么道理？！”
孟中亭见他纠缠，直接转头问了邬墨云，“四嫂，你自己说，真有被狗欺负？”
邬墨云也没想过事情闹成这样，这要是回去让岳氏知道，还不得怪她多事？
她一跺脚，拽了孟中亮就走，“哎呀！没意思，走了走了！”
孟中亮的小厮也不敢得罪孟中亭，赶忙上来劝解孟中亮，“四爷不是要往前面酒楼去吗？小的已经定了座了。”
被人哄着劝着拉着，孟中亮狠狠瞪了孟中亭一眼，离开了去。
甜糕摊子前看戏的路人陆续散了，绿油油的蛙灯照着路边的人。
崔稚目瞪口呆地被孟中亭抓在手里，见孟小六果然还是那个孟小六，脸蛋上还有些没有退去的婴儿肥，尽管少年人的英气已经让崔稚别不开眼了。
孟中亭把她被抓的拱起来的领子，理了回去，“没伤着吧？”
崔稚连忙摇头。孟中亭又看了一眼脚下仰着头看着他的墨宝，“你的小狗？小狗应该没被踢到。”
提到墨宝，崔稚才回了神，蹲下身去看墨宝，墨宝好的很，朝她摇尾巴，然后咬着她的裤脚往甜糕摊子前拉去。
孟中亭一下笑了起来，“这墨宝倒是个懂事的狗狗，旁人给的东西不乱吃，只同你要。”
他这么一说，刚才紧张的气氛，立时消散了。
崔稚也笑起来，“可不是吗？从小我就教它不许乱吃旁人给的东西。不过它也挑剔得很，一般的吃的，且看不上呢！”
墨宝可不耐烦听两人唠嗑，朝着甜糕摊子的蒸笼又是一通叫，崔稚没办法，问了问都有卖什么，要了一块糯米枣糕给墨宝。她要掏钱，孟中亭已经递了钱过去。
“我请墨宝的。”他出手大方，那小摊老板点头哈腰，孟中亭又问崔稚，“你要吃点什么？”
崔稚早就吃饱了，当下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朝他摇头，“吃不下了。”
话音一落，松烟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
松烟看见崔稚，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甜瓜扔地上，恍惚半晌，才意识到真的是崔稚。
“天爷，你和我们六爷可真是有缘啊！”
崔稚也觉得，哈哈大笑。孟中亭也露了笑影，招呼崔稚往前边茶摊坐坐。
那茶摊前面临街，后面临水，挨着一条小河。
河里有人撑着船飘过，点点渔火映着坐在沿河桌边说话的人。
崔稚告诉孟中亭，自己是跟着段万全来做生意的。并非所有人都适合科举，段万全有此选择，孟中亭唏嘘了一声，也不再多言。
他与段万全之间交情颇为普通，倒是和崔稚在一起的时候，说不出的自在。
孟中亭看着乖乖坐在河边，咬着一根柳条打水玩的墨宝，向崔稚道歉，“我四哥行事颇为放浪，他刚成亲，对四嫂多维护，差点伤了墨宝，我替他给你赔罪了。”
孟中亭这么一说，崔稚这才想了过来，原来他四哥四嫂正是邬陶氏的女婿女儿。
崔稚瞬间就释怀了。
她跟邬陶氏不对付，能跟邬陶氏的女儿女婿把酒言欢吗？
不过话说回来，邬陶氏找的这个女婿，倒是跟她一路人。
但这孟老四和孟小六同是孟四老爷嫡子，因为生母不同，还是有些差别的。
她说无妨，“你是你，他是他，不相干。这次就算揭过了，反正墨宝也没伤着，不过下次他要是来招惹我和墨宝，我就不饶他了。”
她这话说着，口气大，气势足，孟中亭倒没见过她这一面，不由地愣了一愣。
只是他再看她莹莹小脸，黄毛鬏鬏勉强揪在头顶，又笑起来，小丫头这是学大人说话呢吧！
声音放柔了几分，“下次再出门，穿个正经的长衫。世人多先敬衣裳后敬人，你穿好些，免得被人欺负。”
他这么说，崔稚深觉有理。若是她也穿得似孟中亭一般，谁要动她，还不得思量这是那个富贵人家的小孩？
她直接同孟中亭道：“你有什么穿小了的衣衫，送给我两件。”
她是不在意，在她眼里孟中亭就是个小孩，且孟中亭的衣裳都是好衣裳，所以张口就来了这么一句。但孟中亭听了，却一阵错愕。
有船从河里飘过，船上花灯映着孟中亭的脸，有些似有若无的红晕。

第209章 此情此景此人
远远近近地，有琵琶曲声传来。
孟中亭不自在地喝了一口茶，见崔稚翘着二郎腿混不在意，嘴里说着穿上了好衣服，要招摇撞骗一番的话。
刚才那一阵脸上的热，在这不着调的话里，总算褪了下去。
孟中亭不禁想，定是最近总跟着四哥四嫂，看见听见些乱七八糟的缘故。
“却也不能穿的太好，你身边没有跟班的人，只有墨宝一条狗，若是被人盯上了，行绑架勒索之事，又得不偿失了。”
这话就更有道理了。
崔稚赶忙说是，“光想着穿出去耍玩了，忘了这一茬。还是我们孟案首周全！”
她说着，亲手给孟中亭斟了一杯茶水，孟中亭朝她笑着点头。
两人一时无话，看着河里荡漾的碧波，听着沿河的琵琶曲声越来越近。
不一会，那曲声便到了附近，崔稚定睛看去，“咦？”
河对面弹琵琶的女子穿着一身柳黄色的素面布袄、秋香色的长裙，与那日在画舫上的打扮一样。她怀里抱着琵琶，坐到了沿河的石头上，弹了起来。
曲声婉转安宁，旋律优美雅致。
崔稚听不出来是何曲子，但听出这曲中丝丝寥落之意，想到这万音的经历，不由地叹了一气。
一旁的孟中亭却不知她为何叹气，还以为她是被曲声感染，自己也默默陷入了琴声中。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崔稚转头看着孟中亭，“你为何念起《春江花月夜》？”
“这首琵琶曲《夕阳箫鼓》，正应了张若虚那首《春江花月夜》。曲与诗中隐隐流淌的感伤寂寥之意，乃是相通。”
崔稚眨巴眨巴眼。
这才是印象里的古人给她的感觉啊！
没有油盐酱醋，没有鸡毛蒜皮，穿到古代不就应该诗情画意吗？
崔稚一时心潮荡漾。
此情此景此人，美矣！
虽然魏大人吧，也是诗书满腹，但魏大人这个人说话比较直，要么说一堆高深莫测的政治术语，要么同她和小乙讲两句书，就化作能听懂的白话，这种泼墨山水一般的文人之美，就少多了。
而今夜，繁星闪烁，河边柳下，远处有悠扬的琵琶曲，近处有少年人轻声念的诗，真是诗情画意，好不浪漫。
崔稚暗暗道妙，要是她和孟中亭各长五岁，佳人才子，是不是就更完美了！
崔稚就这么一幻想，墨宝叫了起来，“汪——汪——汪！”
罗曼蒂克的思绪瞬间被打断了。崔稚见墨宝不知何时跑到了她和孟中亭中间，对着她叫了一声，又对着孟中亭叫了一声。
然后扭过身子，对着万音又叫了一声。
崔稚和孟中亭纷纷向万音看去，见万音不知何时不再弹奏，掩面哭泣起来。但她落座的石头后面，朝向崔稚和孟中亭的这一侧，一条蛇弯弯曲曲地爬了上去。
万音毫无察觉。
崔稚和孟中亭都吓了一跳，墨宝汪汪大叫。
“万音，快让开！有蛇！”
那万音一听，抱着琵琶一愣，瞬间又跳了起来，再回头看去，蛇已经从大石后面露了头。
总算躲开了！
众人都大松了口气，孟中亭摸摸墨宝的头，“真是个乖狗狗，这次是你的功劳！”
墨宝却不想理他似得，摇着尾巴坐到了崔稚脚上。
河对面，万音抱着琵琶朝崔稚道谢，谢过这一句，忽的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问题可不太好回答，崔稚总不能告诉她，我是因为听到了关于你的八卦，才知道你的名字吧。
但她不说，万音也猜出来了，“定然是那些不着调的人，又乱传我的事！瞎胡说！”
崔稚一阵尴尬。
其实除了尴尬，她倒是想知道万音为何一心执着于那卷了他的钱跑的男子。明明众人都能看出来，那男人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了，万音看似个通透的人，怎么这一点想不明白呢？
崔稚好奇她如何想，见着万音谢过她，抱着琵琶离了去，她有心想过去同万音说两句话，却被孟中亭拦了。
“那琵琶女不是寻常良家女子，她的事不问也罢。”
崔稚低头看了孟中亭一眼，再一抬头，万音已经走远了。
松烟从茶摊门口转了过来，“六爷，崔姑娘，路上的人和摊子都要散了。”
孟中亭连忙起了身来，问了崔稚下榻的地方，同崔稚道：“我就在城北竹山的修竹书院求学，你同段兄得空，前来寻我。”
段万全是不用去修竹书院的，但魏铭却是要去。
看来孟中亭又要和魏大人遭遇上了。
崔稚呵呵笑，叫了墨宝，由着孟中亭把她送了回去。
她这边到了院子，段万全同人吃完酒也回来了，见她心情舒畅地哼着歌，问她晚上玩了什么。
“你猜我遇见了谁？”
段万全还真猜不着，“谁呀？”
“孟小六呀！”
崔稚把同孟小六巧遇的事告诉了段万全，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万音身上。
“瞧着她好似还在等那男子是的，啧啧，想不开呀！”
段万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或许那男人对她真的很好吧？”
两人胡乱聊了两句，便歇下了，
翌日一早，孟中亭派人送了四批布料来：一批铜绿色万字不断头锦缎、一批秋香色修亭台楼阁绸面、一批白色细布、还有一批月白色细纱。
崔稚和段万全目瞪口呆，殷杉问两人是不是遇见亲友了，不然可不能随随便便接下这么贵重的东西。
崔稚挠挠头，“我跟他借旧衣裳穿，他不肯，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送布来的小厮传话道：“姑娘和段爷收下吧，我们六爷说是替四爷赔不是了。六爷让姑娘平日里出去耍玩留意着些，邀酒大会街上乱，千万留神。”
听了这赔礼话，崔稚就不客气了，让小厮替她谢过孟小六，欢天喜地收了布，同段万全道：“哈！我也能穿上你那样的好衣裳了！”
段万全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好歹在孟案首眼里，我是你兄长，我这里穿的花花绿绿，倒让你穿的不过眼，让人家孟案首破费。”
他捂了额头，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关键崔稚还把四批布，收下的没有一点客气。

第210章 曹操俯身
段万全说好吧，“上次孟案首的东西，你应该还没拿到手吧？这次终于是属于你的了！”
不提这事也就罢了，提了这事崔稚要拱火。
魏大人收走了她最贵重的珍珠首饰，说是替她收着，她某天心血来潮，想拿出来看看，魏大人竟然驳回了她的请求！
竟然驳回！
东西不是她的吗？他凭什么不让她看呀！
但三番五次在孟中亭面前和魏铭撇清关系的人是她，她也就敢在魏铭房前跺了两脚，没敢据理力争。
崔稚记起这事，赶忙像小老鼠偷粮食似得，把四批布一批一批往自己房里藏，还道：“过会咱们就上街，找一家裁缝铺子，裁了衣裳穿穿，回头那批铜绿色的，我估摸着撑不起来，你穿了正好。”
段万全笑起来，抖了扇子，“敢情我也跟着穿上新衣裳了？”
“可不是吗？你可别告诉那魏案首，就咱们俩穿，不给他裁！”崔稚解恨道。
话音一落，脚步声和问话声就传了过来。
“什么东西不给我？”
崔稚手上还抱着最后一批月白色的细纱，闻言看过去，正好与魏铭目光撞了个正着。
“魏、魏……木哥，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魏铭不知也从哪弄了一把扬州府时下流行的聚骨扇，唰地一下抖开，上面画了一块棱角分明的巨石。
“怎么？我听你这个意思，不想我这么快来？”
崔稚笑得有点僵硬，“哪有哪有？”
说着，赶忙使眼色让段万全替她解围。这手上还抱着孟中亭送的布呢！
段万全总算还记着方才崔稚说要跟他也做衣裳的事，张口便岔开话题，“木子是从天长直接寻来的？”
他都开口了，魏铭便不再纠缠崔稚，笑看她一眼，答道：“这路上还有些曲折。”说着，朝身后看了一眼，“我还带了个朋友过来。”
但身后没人，魏铭见邬梨在客栈大堂同掌柜聊了起来，笑道：“是邬家的那位秀才，同我一见如故。”
段万全连忙同魏铭往大堂走去招呼，崔稚得了这空档，忙不迭地抱着布跑了，回到屋里，才发现鼻尖上都渗出了汗。
“了不得了，魏大人曹操附身了！”
崔稚喝了两口凉茶才出了门去，那边段万全已经同邬梨聊上了。
崔稚露了个脸，邬梨晓得她是魏铭的表妹，便来了兴致，上上下下打量她，道：“魏生这一路上提到了好几次崔表妹，我还当是什么才貌双全的女子，原来……表妹今年九岁还是十岁呀？”
邬梨一副油腻腻的样子，经魏铭三翻四次催促，还是没干净多少，崔稚难以把之前听到的能把邬陶氏气得跺脚、中举之后特特跑到邬陶氏门前炫耀的人重合一块。
不过又一想，天才在左，疯子在右，崔稚坐下同邬梨掰扯道：“人有两重年龄，一重要用眼看，一重要用心看。能用眼看到的，心看不到，能用心看到的，眼睛看到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这话一出，邬梨直接愣住了。
脸上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一双眼睛睁得大大地瞪着崔稚，几息之后，忽的仰头大笑，再接着，鼓起掌来，“妙妙妙！表妹真真是个妙人！”
“我道魏生已经够有意思了，没想到还有个妙人表妹。”邬梨说着乐和起来，看着魏铭三人道：“跟你们在一处，比我自己个儿闷着头赚钱，有意思多了！”
邬梨是个天生的乐天派，有吃有喝笑嘻嘻的人，崔稚几个同他吃了顿饭，就熟络起来。
下晌，段万全跟着殷杉寻栗老板说话去了，邬梨在屋里呼呼大睡，崔稚小憩一阵准备去街上看看铺面，毕竟邀酒大会在即，她不能真的等着垫底，钱都花了，好歹挣扎一下。
刚一出门，就见到了背手站在院中的魏大人。
魏铭听声转过头来，看见这个不知道又欺瞒了自己什么事的小丫头，见她冬日里养白的小脸，因着在水路上晕船清瘦下去，这几日不见，又全部养了回来，且泛着红润的光。
“看来这些日，吃得不错。”他打量着她道。
他这么说了，崔稚也看向了他，见魏铭有些黑瘦，却显得精神不少，一双眸子此时竟有几分亮光，她也道：“我看魏大人吃得也不错，精神也好了！看样万事顺利，心想事成，先给魏大人道喜了！”
莫名其妙道喜？
魏铭心下好笑，点头：“道喜倒是不用，只我这几日，风餐露宿，衣裳旧了。今日瞧着你似是得了几匹好布，不若赠我两匹，裁件衣裳？”
他说着，还特特往崔稚房里瞧了一眼。
啊？！
崔稚心里大呼倒霉，她还以为这一篇已经翻过了呢，怎么还被魏大人抓着不放？！
魏大人是不是非要和孟中亭送她的东西有仇？
她脸上惆怅了一时，魏铭看在眼里，更晓得那几匹布“来路不正”了，脑中这么一转，眉毛一挑，“难道孟中亭来了仪真？你正巧同他遇见了？”
崔稚下巴差点掉下来。
魏大人怎么能猜中这个？
见崔稚这个表情，魏铭也晓得自己猜中了。
这孟中亭同小丫头，委实有些个缘分，念头一闪，他直接道：“几匹布想来不少钱，我替你收着吧！”
又要替她收着？！
崔稚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别别别呀，魏大人！这街上人人都穿好衣裳，孟案首这不是看我寒酸，怕我被人欺负吗？我这就找个裁缝铺子把衣裳裁了，咱们几个都有份，好不好？”
魏铭不置可否，背了手。
崔稚见状连忙上前好一番殷勤慰问，恰逢墨宝摇着尾巴溜达了过来，见着魏铭便趴着他的衣摆撒娇，这四匹布的事，才堪堪揭过去。
只是到了要量体裁衣的时候，魏大人又反悔了，却不是要把布料收走，却道自己衣裳够了，不需要做，让崔稚自己做几身合宜的，然后不知道从哪也变出来一匹湖蓝色的素面薄绫，倒是同孟中亭送的月白色细纱恰恰搭配。
崔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想要问他一句，却被通知沈家开放了邀酒大会的店铺名字，和榆木钱的发放名单。
躁动多时的仪真县城，一下子沸腾起来了。

第211章 一样好处不占
邀酒大会定下三月十五那日开放，为期一个月，每逢五公布酒商的排名，共三次。
本次参会的酒商一共一百二十八家，公布的仪真县城可以兑换榆木钱的商铺一共是二十八间，一家店铺最少要同时摆放五六种酒，而平日里就卖酒的店铺如酒楼、客栈、酒铺等，拢共十间。
栗老板说，比上一期在扬州举行的邀酒大会，挤巴多了。
不过栗老板一点都不在意，无所谓的很，“上次排进三十名以内的酒，倒是可以拿出看家本事，争一争位次，似我等，再等几年，名气起来一些再说吧。”
栗老板家的栗子黄，上期到最后排名四十八，中不溜的水平，不过比上上期，还是进步了八名的。栗老板道：“酒水这么多，每一期的浮动一般也就在十名以内，我们家的酒，传到我儿子当家的时候，我觉得差不多可以争一争位次了。虽然也有那等出其不意的酒商，能一次跃进几十名，但毕竟是少数。”
他说着，同崔稚和段万全道：“你们五景酿是第一次参会，这第一次若能拿到八十名以内，下次就让你们冯老板和崔老板来，若是不能，便也算了，不够水路的钱。”
崔稚不禁笑出了声。
栗老板真是个佛系玩家啊！
她转头，见着魏铭和邬梨也听见了这话，邬梨嘀咕道：“可不是么！我一个人坐船从青州过来，都快把家底掏空了，别说这么多酒了！也就是冯老板和崔老板有钱！”
他不晓得崔老板是谁，魏铭晓得，特特看了崔稚一眼，招呼她到眼前来。
“魏大人有何高见？”
魏铭道：“南人多不知北酒，虽则喝起来差不多，但名气不行。如栗老板所言，这邀酒大会每期酒商名次波动上下不过十名，显然就是论名气。似去岁那次名秀春酒、三名元和黄酒，今次才是最大赢家。”
崔稚撇撇嘴，“但那秀春酒也不过参加了两次，今次才是第三次。”
栗老板同段万全正说着话，听到了这话，笑了起来，“虽然秀春酒起的晚，但首次参会就拿到了前二十名，是我等不能比拟的！”
“为何？”崔稚也尝了那秀春酒，虽是好酒，但也不至于是仙露琼酿。
栗老板呵呵笑，段万全告诉崔稚，“秀春酒就是仪真本地的酒，且主家和沈家还是姻亲。”
原来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啊！
就算沈家不打招呼，旁人也会卖几分面子。
更何况，拿到榆木钱的商户和乡绅，不是沈家邀请来的，就是扬州本地的，仪真本地更是占了大头，他们用对秀春酒或多或少都有些了解，秀春酒第一次拿到二十名内，名气就出来了。
再看报名那日的情况，主家颇能下的去手段营销，上期拿到次名也就不出意料了。
崔稚抱着小胳膊思量。
相比秀春酒，她真是一分好处都占不到！
但栗老板又开了口，“上期也蹦出来一个出其不意的酒。我看说不好，这次的赢家也可能是他！”
“谁？”众人都问。
栗老板扬手，指向了前面。
那是仪真县最大的酒楼行风楼，论排场和青州府殷杉的清香楼有一拼，上下三层，宏伟气派。
此时，行风楼门前停了一辆巨大的马车，五六人合伙从马车上搬一块大牌匾，那牌匾闪着金光，在晌午的日光下甚是耀眼，周围七七八八围了好多人看。
栗老板带着崔稚一行走上前去，段万全个子高挑，当先看到了那牌匾上的字，倒抽一口冷气。
栗老板啧啧出声，“有钱啊！”
是什么呢？
崔稚大感疑惑，正在此时，那五六人合伙将牌匾架了起来。镶了金边的牌匾上，三个朱漆大字，差点亮瞎崔稚的眼。
“西风液？”这名字崔稚不熟，但是这酒为何弄这么大一个牌匾往行风楼里搬？
看这架势，比行风楼自己的牌匾还气派呢！
她是搞不清楚这个，段万全转过头来问栗老板，“这是他们的酒牌吧？”
栗老板连连点头。
崔稚有点傻眼。
她默默从腰间把掏出来一块巴掌大小的小木牌子，木牌上工工整整地刻了三个字“五景酿”。
这是沈家发给他们的酒牌，一共发了三十块。他们可以往谈下来的商铺，挂酒牌的地方，挂上自己的木牌，这样客人点酒，就方便了解店铺里都有什么酒了。
但是眼前这个巨大的闪闪发光的牌匾……
崔稚眼睛被刺得睁不开了去。
用不用这么夸张啊！虽然木牌可以替换，就像他们的木牌，栗老板就找人上了一层朱漆，以示突出，但是西风液这个……
这不是牌了吧，这是匾啊！
比行风楼自家的匾都大，崔稚怀疑西风液要把人家酒楼的牌匾替换下来。
她紧盯着那马车，见一个少年从楼里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两个人，两人指挥着五六个人把牌匾往大堂里架过去。
少年人穿了一身银红色镶襽边的长袍。襽边上似是用金线修了万字不断头的花纹，腰带最中间镶了一块质地润白的玉佩，与发髻上的玉簪遥遥呼应。
少年人十五六岁的样子，鼻梁十分高挺，眉眼颇为冷肃，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偏这一身金镶玉的行头，闪瞎了众人的眼。
栗老板感叹道：“左家就是有钱呀，看这小少东家这一身行头，能拿出这么大一块牌匾来，也不出奇了！”
崔稚和段万全都不知道这左家的底细，正要问，突然停魏铭先开了口，“福建左家？”
“对！可不就是福建左家？十几年前刚洗手上岸的，这才十几年的工夫，生意做的遍地开花！”
崔稚后退一步扯了魏铭的袖子，“你知道呀？”
魏铭朝她点了点头，不过在这里不好详说，他同栗老板道：“还是栗老板同咱们说说吧。”
其实这左家也没什么好说的。
十几年前清寇海战，左家是福建一带的洋上大盗，说得不好听点，就是海匪。像这些海匪，十有八九都同倭寇有往来，时常扮成倭寇上岸抢劫。左家在抢劫一道，当然也不是什么善茬，但左家同旁的海匪不一样的，是从来不与倭寇来往。
因着这个原因，左家一直窝在福建沿海不便北上。
但到了三公清倭的时候，左家忽然摇身一变，跟随朝廷打起倭寇来，当时正是在汤公和余公手下抗倭，不说立下汗马功劳，却也是尽了大力，折损了不少兄弟。
福建沿海清了干净以后，余公亲自上报朝廷，诏安左家。
左家就此，风风光光地上了岸，金盆洗手做起了正经买卖。

第212章 没法玩
左家的牌子被挂在了行风楼大堂正中央，零零散散的小木牌在金牌匾之下哗啦啦晃动，像是大树下的小苗，完全得不到阳光的普照，唯一期盼大树的树荫不够密，或许有一二散光照下来。
栗老板和段万全把自家的小木牌，也挂在了西风液的金牌匾下面，崔稚仰头看着，默不作声。
魏铭看了她一眼，并不去打扰她，听着邬梨在耳边叽叽喳喳说要弄点西风液尝一尝，见她的手下紧了一紧。
是个不服输的丫头。
却不知道这样压倒性的劣势，她准备如何。
接下来几日，崔稚每日都跟着段万全和栗老板上街，看见各式各样的牌子都挂上了酒楼。
秀春酒的牌子干脆改成了蜀锦刺绣，远远一望流光溢彩；上期第三名的元和黄酒用鸡翅木重做了一块半人高的竖牌，立在各家店铺门前……上一期排名靠前的酒品无不使出浑身解数装点牌匾，唯有上期第五的逢春酿，沈家发下的木牌子动都没动，原原本本地挂到了商铺里。
崔稚将二十八家商铺逛了一遍，他们跟着栗老板，一共拿下来十九家。那并无大肆宣传的逢春酿，每一家都有。
又是个有故事的酒，崔稚想，问了栗老板，栗老板道：“逢春酿没什么故事，一来是扬州的老牌子了，很合扬州人的口味，二来，逢春酿的主家还是扬州有名的义商，饥荒年月，捐出过多少的金银米粮。像左家那样砸钱参会，是不可能了。”
崔稚点头。
反正，排名靠前的酒，酒水本身不差，还需要有名气。这名气要么经年累月累积起来，要么便只能想法设法爆炸性宣传。
前者，崔稚是不可能了，要指望，就只能像栗老板一样指望儿子。至于后者，她就得想想了。
到了大会前一天，仪真县城热闹非凡，左右摆设全部到位。街巷上凡是空地都被占满，栗老板也带着他们占到了一颗大槐树的空地，并在此地搭了棚子，请了个玩杂耍的。
除了沈家指定的店铺，参会的酒商自己也可以收榆木钱。酒商又没有店面，要么派人在街上走着叫卖，要么就占一块空地，临时搭建一个铺子。
原本崔稚还想着用高矮生来引人，现在看来是没有必要了。
这满城都是各式各样的玩法，说书的、唱戏的、杂耍的，应有尽有。
邀酒大会办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玩法没玩过，等着崔稚来玩呢？
崔稚脑筋转得比车轱辘还快，每天早起都要洗一次头，毕竟想事多就会油，可她到了开场那日，也没有什么动作。
段万全似栗老板一样，快要佛系了，过来劝她不要着急，“今年先摸一摸门道，下次再来说不定有路子了。”
崔稚掰了核桃塞进嘴里，胡乱点了点头。
魏铭见了，就不再出言，反而同她道：“明日，我与邬梨往竹山上求学，若是顺利，许是有些日子不能下山。邀酒大会来往杂乱，不要乱跑，出门都带着墨宝，却不要总给它喂吃的。”
这些日子，墨宝总算见了世面，撒了欢，肚子吃得圆圆鼓鼓的，胖了一大圈。
崔稚应了声好，邬梨从一盘子扬州炒饭里抬起头来，问魏铭，“你真带我去啊？我不成，真不成！”
“我说成便成。”魏铭瞥了他一眼，见他仍旧面露犹疑，又补了一句，“不成没饭吃。”
邬梨终于挺直了腰板，拍着桌子道：“好！魏生说成便是成，不成也得成！”
说完，非常恰当的打了个嗝。
段万全倒了一碗热茶给他。
辰正一刻，大会开始。沈万里现了身，行风楼前鼓声如雷，喇叭唢呐吹打着响了起来。
沈万里今岁九月就是五十大寿，不过他人看起来身份精神，也就是四十露头的模样，胖胖的肚子笑眯眯的脸，崔稚挤在人群里看了一眼，感觉他笑褶子里都是钱。
她呀，就是缺钱！
崔稚无精打采。
到了晚上，段万全又跟着栗老板会友去了。邬梨对于上竹院感觉到了压力，也不再闹着喝酒，拉着魏铭就要温书做文章。
魏铭见着崔稚在院子，抱着胳膊来回走，墨宝在她脚下乱转，她好几次都不小心踩到，一次甚至踩到了墨宝的小尾巴，疼得墨宝呜呜叫了两声。
魏铭看不下去，找了个借口甩开了邬梨，走过去同她道：“这院子就这么一点子大，我看你不时要转得头晕目眩，明日该卧床不起了。”
他出了声，崔稚才仰头朝他看来。
“木哥，我觉得我可能想不出来什么好法子了，能玩的花样都被人玩光了。”
崔稚长叹一气。
她连挣扎一下都挣扎不动吗？
魏铭也没有办法给她答案，回屋拿了她的披风，“要不要出去转转？”
出去看见榆木钱，哗哗啦啦全都流进别人的腰包里，恐怕更心浮气躁。
“你在这里转，也于事无补。不如出去转，说不定能想到什么。就算想不到，能认清些现实也是好的。”
到了认清现实的地步了吗？
崔稚立时瞥了嘴，哀怨地看了他一眼，“魏大人，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打击我？”
魏铭不回答她，将披风系到她身上，唤了墨宝。
“汪！”
两人一狗出了门去。
街市灯火通明恍若白日，就算是安丘的元宵佳节，也没有这等盛景，连城门上都吊了三排耀眼的黄灯，街巷上到处灯红酒绿，酒旗飘飞。
咿咿呀呀的小曲、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响从路两边传来，还有水袖飘飘的舞蹈，甚至有西域的歌姬唱着些让人听不懂的西域曲。
金银堆起来的繁华。
崔稚越看心越凉凉，马上就透心凉了。她怏怏地跟在魏铭身侧，连路都没心思看，魏铭并不劝她，只抓着她的细胳膊，免得她被人撞到。
可崔稚越发似丢了魂一样，脑子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机械地前行。
街上人流湍急，不时还有两三小儿追逐打闹，全不避人。
魏铭见状，干脆将崔稚护在了胳膊弯里。
红披风里裹着的小丫头，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向前走。
路边有兔灯照来淡淡的白光，越发将披风里只露了一张脸的小丫头，衬得小兔儿一样乖巧。
就这么走了一阵，魏铭忽然听得身后有一声喊。
“墨宝？”

第213章 你们都不懂
这喊声一起，墨宝就蹬蹬地掉头跑了过去。
魏铭没有回头，他低头到崔稚耳边，“你要不要同他说话，是孟中亭？”
崔稚仍然在思考她的问题，闻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那就是不要。”
魏铭翘了翘嘴角，替她下了决断，揽着她直接进了一旁的茶馆里。
另一边，孟中亭唤来了墨宝，却没在人群中发现崔稚的身影。
“你小主子呢？”孟中亭左看右看。
墨宝朝他摇了摇尾巴。
孟中亭一边让松烟把刚买的蟹黄包给墨宝一个，一边继续搜寻崔稚的身影，“没走丢吧？”
“小的看六爷不必担心，指不定在哪听书了！”松烟说着，拍了墨宝的屁股，“好吃的都给你吃了，吃完赶紧去找你小主子！”
墨宝摇着尾巴，表示没问题。
孟中亭还有些不放心，松烟又道：“六爷别不放心了，我看您丢了，崔姑娘都丢不了，咱们还是赶紧追先生们去吧！回头找不见了先生，该出不了城了。”
孟中亭已经拿到了竹院短期读书的资格，同孟中亮两口子分道扬镳，与竹院众先生学生在一处，今日也是跟着众人下山耍玩的。
他听了这话，又见墨宝叼着蟹黄包很有目的地往回走，很想跟着墨宝过去看看，却也无奈，只好吩咐松烟，“明日一早你下山来瞧瞧崔姑娘可安好。”
“得嘞！”
两人追着书院的人去了。
茶馆里，崔稚被魏铭喂了一口茶进去，才恍恍惚惚回了些神。
“怎么跑茶馆来了？”她四下里望去。
魏铭看她终于来了精神，并不同她提及孟中亭，只是道：“看你神思不定，便随便挑了个茶馆进来坐坐。这茶馆里，元和黄请人弹了琵琶，一曲《夕阳箫鼓》弹的甚是不错。”
说到琵琶，崔稚才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琵琶声，她扭头一看，“万音？”
“你识得？”
“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执迷不悟的琵琶女。”崔稚解释了一句，见万音刚好弹完这一曲子，元和黄的人上前为自家的酒水打广告，万音抱着琵琶坐在凳子上，好像众人都离她而去了似得，从头发丝到琴弦，都充满了落寞。
后面有人唤了她，让她下场换一位弹古筝的女子上场，她恍惚了一下，才连忙抱着琵琶起了身。
崔稚看着，起身走上前去，“万姑娘，可有闲暇赏光吃一杯茶？”
“是你？”万音讶然。
崔稚朝她和善地弯了眉眼。万音连忙道：“上次在河边，是我该多谢你，请你吃茶。不过今日我来此弹琴，只有一刻钟的空档。改日我特地请你如何？”
“不用，”崔稚朝她摆了手，“我与姑娘相遇在这茶馆，姑娘碰巧有一刻钟的闲暇，岂不是正好一起喝一杯么？谁请谁的，倒是无所谓。”
万音听了这话，想拒绝都开不了口了，见崔稚这么点子年纪，嘴皮子这么溜，又笑了起来，“那就让你破费了。”
崔稚做了个请的姿势，到了桌前又介绍了魏铭，“我表哥，是个小秀才。”
“这个年纪已经有功名在身了？”万音惊讶。
魏铭道：“不过是学的早，考官见我年轻便怜惜几分，这才得了功名。”
“那也是了不得的！我德郎十六岁中秀才已经是少见，没想到还有这么小的秀才。”
她顾着感叹，不经意把“德郎”说了出来。崔稚听着，问道：“德郎是哪位？”
万音一顿，而后面露隐隐的自豪，“是我未婚夫郎。他姓黄，单名一个德字。就是那些人传的，弃我去了的男人。但德郎并未弃我而去，他只是进京赶考去了。”
崔稚和魏铭互相对了一眼。
崔稚这心里好久没想明白的事，终于有机会问出口。
“他可有再同你来信？”
万音眉头皱了一下，“来过。”
似乎不太想说这个，万音端起茶来饮了一口。
魏铭连忙示意崔稚不要问的太急，这消失许久的“德郎”还不晓得是什么情景，惹怒了万音就没意思了。
崔稚只要也端起茶来饮了一口，“信阳毛尖，当真是好茶！万姐姐可吃得惯？”
她改口称了姐姐，万音放下升起的一丝戒备，散了几分。
她说是好茶，“这家茶铺比上次你在河边吃得那一家，有名气得多，要不然元和黄也不会请了我等在此吹啦弹奏的。”
她说着看了一眼崔稚，见崔稚呛了一口水，然后打量了旁边这魏生一眼。万音回味过来，这次这个和上次那个，应该不是一人。
难不成上一个只是朋友，这位她表兄，是订过亲的表兄？
万音也不好多说话了，又默默端起茶来。
崔稚偷看了一眼魏铭，见魏大人满脸的了然，心道反正他都知道了，就此和万音好生说说话好了，不然左一个禁忌，右一个不能提，天也没法聊。
她道：“上次万姐姐见我，是正好与一位友人相遇，走到那处随便寻了个地方吃茶，这一次，我同我表哥，却是被姐姐的琴声引进来的。”
万音惊讶于她说破了此事，刚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见崔稚伸了头同她道：“我表哥是个防人之心不可无的人，下次姐姐再遇见我同旁人见了面，万不要再当他面提及。这次就罢了，只好回去给他扯布做一身衣裳！”
她虽然是小声说的，可一旁坐着的小秀才怎么会听不见呢？
万音捂着嘴笑起来，这两个人真真有意思！
她笑过，忽然又悲伤了一时，眼中泪光闪动。
崔稚讶然，“姐姐这是怎么了？”
“唉！德郎去了两年多了，只最初一月，曾寄信给我，之后再无音信了！”许是从不曾同旁人说及此事，万音这番张口，眼泪也随之落了下来。
崔稚这回真的忍不住了，直接道：“会不会就是他们说的，那德郎骗了姐姐的钱走了？！”
“不会！怎么会？！”万音立时摇头，“绝对不可能！你不知道德郎对我有多好！他对我绝对是真心的，怎么可能是骗子？！”
崔稚心道，真不真心这事，又不能把那德郎的心剖开看，怎么知道呢？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倒是魏铭开了口，“姑娘如何知道，那德郎是真心的？”
“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感觉不出来！”
万音坐直了腰板，“多少人都不相信，但我不会弄错。他若是待我不真心，会记着我的生辰给我庆生？会怕我冷了，说什么都要脱下自己的夹袄给我？会出门一趟，我送他出去，他却又不放心我，把我送回来了吗？你们都不懂……”

第214章 墨宝心里有数
崔稚挠挠头。
她是不太懂呢！谈了三个男朋友，还真没有哪个，似万音说得这么好。
她侧过头瞧了一眼魏铭，魏铭轻蹙了眉头，神色分辨不出喜怒。而万音还在说。
“……德郎从小没了父母，若不是他从小聪慧，怎么可能长大成人，还考中了秀才？可惜他家贫，只能一边赚钱一边读书，他来我们班子做活，誊抄谱子，从来不叫一声苦累，反倒是看到旁人累了，没有不肯相帮的……”
万音比她这位德郎年纪大两岁，德郎出现的时候，万音已经是扬州城小有名气的琵琶女了。她父母是谁早就不记得，被人养起来如同其他的扬州瘦女一样，等着长大了，或给富商做妾，或者沦落青楼，再或者凭着手艺还能混口饭吃。
万音有一双巧手，学了半年琵琶，便弹的像模像样。教琴的师父偷偷指点她，好好练琴，好好攒钱，不定哪一日攒够了钱，就能脱身出去！从此便脱离苦海了！
好多自尊自重的女孩子，都要走这一条路，但不是谁都有这双巧手。
万音一直记着这话，练琴练到手蜕皮出血，仍旧不肯停，终于到了及笄的年纪，已经小有名气，又过了两三年，腰包越来越鼓，很快就能脱身了！
就在这个时候，那位德郎出现了。
黄德是外乡人，但说了一口扬州话。黄德告诉万音，他是为了能在扬州赚的钱，苦苦练的。万音因此觉得他更加不容易，跟着声乐班子做事的时候，便多有照顾。
一来二去，两人便好了起来。
黄德确实是一位有才华的读书人，他给万音的曲子写词，同万音一道去城外山丘练琴，怕万音伤了手，挨家挨户地去询问城里的脂粉铺子和药铺，掏光了身上的钱，给万音买了一小罐手霜。
万音记得那时，已经是腊月里，扬州城风霜扑面，她的手干裂疼痛，每弹一下弦，就好像用刀尖割手一样。
“德郎烧了热水细细地给我敷手，他身上没什么钱，只能跟隔壁药铺的伙计讨了药来，撒到热水里。我怕疼，德郎一边哄着我，一边用热毛巾为我敷手。可我的手裂的太厉害了，根本没什么用，偏偏进了年关，酒场众多，我每日都要出去弹琴。有一天晚间回来的时候，两手全都渗出了血，德郎见了，将刚烧好的热水直接泼在了地上，说这些都没用，要给我买最好的手霜！”
万音说到此处，眼眶里水光溢出，接着豆大的泪珠扑漱漱落了下来。
崔稚赶忙递上了帕子，万音摇摇头，抽出自己的帕子擦去眼泪，“德郎那天一晚上都没回来。那晚扬州城里下了雪，我四处寻他不见，担心地一夜都没睡着，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我实在挨不住，竟然睡了过去。就这个时候，德郎回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罐，小儿拳头大小。我问德郎这是什么，德郎不肯说，用手指沾了，细细涂在我的手上……”
万音终于没忍住，捂着帕子哭了起来，“那时我就知道，德郎是我这辈子的良人！”
两人这样过了大半年，到了第二年夏日，黄德准备去金陵城试一试乡试，可他这大半年赚的钱也不过寥寥，为了给万音买那昂贵的手霜，还废去了相当大一笔钱。
黄德走投无路，四处借钱，却四处被人拒绝，他始终不同万音张口。万音看着自己就快要攒够的赎身钱，做了个所有人都不认可的决定。
她几乎将所有的钱都给了黄德，让黄德去金陵考举，若是举业成了，便再去京城考进士。
黄德起初不要，后来乡试日子越发近了，万音将钱塞进了他的行囊里赶他离开了去。
绿荫遮天的路上，黄德一步三回头，“音儿，待我回来，必娶你为妻！”
只是黄德去了，再没回来。
快两年了。
万音越哭越收不回来，“他不会卷了我的钱跑得，都是那些人瞎说！他定然能遇上了什么事，这才没能回来！”
万音哭湿了一条帕子，崔稚和魏铭轮番劝她收了泪，“黄生吉人天相，必然没事。”
万音听着，渐渐收了泪，看向两人，“魏生也是读书人，若是两位那日见到了我的德郎，万万让他给我来一封信。”
“那姐姐可有德郎的画像？”
万音摇摇头，“德郎长得很是英俊，个头比魏生高上半头。”
这描述，怕不是一抓一把？况且英俊不英俊的话，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谁知道黄德是不是真的英俊。
崔稚和魏铭又问了几句，但万音始终说不出什么特别的，最后只道：“德郎略通得岐黄之术。给我找来的那手霜，也是他翻了古方，一家一家去问，才求来的。”
万音说完，班子的人叫了她回去，崔稚和魏铭同她道别，也离开了这家茶馆。
墨宝在茶馆门前，把一个蟹黄包吃得满嘴都是蟹黄，崔稚瞧见吓了一跳，“你不是偷来的吧？”
蟹黄包还是很值钱的，总不会是随便哪个小儿扔在地上的。况且墨宝不吃旁人给的东西，崔稚蹲下身去拍拍它的脑袋，“谁给你的？”
墨宝可不会说话，却抬起头来看了魏铭一眼，魏铭朝它摇摇头。
“汪汪！”墨宝叫了两声，转身溜走了。
崔稚指着墨宝，不可思议道：“我还没批评它呢！它倒是先跑了！”
魏铭笑眯了眼睛，“那就说明墨宝心里有数，不需要批评。”
墨宝这么懂事，确实不该批评呢！
可崔稚就不高兴了，“魏大人，你对我比对墨宝严厉！你刚才还说让我认清现实呢！”
他是想让他出来转转，说不定得到什么灵感的，她怎么就只记着下半句，还怪到了他身上？
魏铭哭笑不得，“那你就没有什么灵感？”
崔稚鼓着腮气呼呼，张口要说没有，忽的“哎呀”了一身，“魏大人，你说万音的事为什么被传的这么广？”
魏铭看着她认真的小脸，想了想，猜道：“因为很多人觉得她是错的？”
崔稚一下攥住了他的袖子，“对！人们就是想看到她是错的！本能地就是想笑话她！所以才把她的事传了起来！”

第215章 打赌
栗老板占到的这一片大槐树下的空地颇为不错，后边正好连了一个空宅子，栗老板派人打听了一下，直接将空宅子租了过来，全部用来放酒，栗家的人手和段万全他们，都能在此歇脚。
栗老板人手多，崔稚这边，只有她和段万全两个做生意的，剩余搬酒、兜售的仆从，不是栗家借给他们，就是殷杉借过来的。
“你们这五景酿，昨儿卖的还行，毕竟是这地界从没听说过的酒，还是山东来的，不少人猎奇，买了你们家的酒。这是个好兆头。”
栗老板点头笑道。
虽然每隔十天才排一次榜，但各家销售如何，从各家自己的摊子，就能看出一二。段万全在大槐树下亲自坐镇招揽生意。他说话好听，连女客招揽来不少，还有扬州的阿姨问他：“小伙子今年多大了，可曾娶亲？”
俨然是看中了他。段万全倒是也舍得下脸皮，“婶子买了我家的酒，我自然告诉你。”
栗老板听说了笑得不行，“凭着这一招卖酒的，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遭见。”
但段万全还真凭此，卖了不少酒给女客。这些女客多是乡绅家的女眷，乡绅家里得了榆木钱，分散给族人花用，少不得分一些给女眷们出来耍玩，就有些个酒商专门招了女先生说书，想招揽女客。
不过能出门来耍的女客，反而对宅院常见的女先生，不甚买账。
栗老板见段万全这么卖了不少酒，一边，挑了几个自家长得像模像样的小厮，帮着段万全一道卖，一边，偷偷跑来问崔稚，“万全在家可有定亲？”
崔稚笑起来，打量着栗老板，“难不成您家也有待嫁的女儿？”
栗老板支吾了一时，再看崔稚一脸的明白，道：“你这丫头什么都懂！赶明儿给你也定一桩亲事，看你知不知羞！”
怎么可能，崔稚要是知羞，母猪都能上树。
她哈哈大笑，“我们全哥倒是没定亲，但他呀，也不知道喜欢个什么样的，反正媒婆天天上家里来，没见一个说成的。”
栗老板倒是不意外，“万全一表人才，又是做生意的好手，眼界高些也是有的。”
他说着自己嘀咕了几声，又满意地点了头，再回头一看，瞧见崔稚在训练墨宝叼酒瓶子。
“这是做什么？小心狗子别把酒瓶摔了！”
崔稚说不怕，又支使着墨宝从她用烂窗户板设置的狗洞里跳出去，墨宝一趟完成的大差不离，主要还是五景酿多是小瓶装，对于狗来说，还算容易操作。
栗老板在旁看得一头雾水，“这是玩什么呢？”
崔稚取了墨宝嘴里的酒，回过头来同栗老板问：“您说我家的酒要是被狗偷走了，这事稀奇不稀奇？”
“嗯？”栗老板被她奇特的思路绕的有点晕。
“这事是挺稀奇的，没有几条狗，似墨宝一般通人性。”
“稀奇就好！”崔稚呵呵笑，“回头我们五景酿要是把名声做起来了，肯定带您一份！”
栗老板恍然，“小丫头这事训练狗子玩杂耍呢！倒不如直接请个杂耍板子，何必自己费劲？”
崔稚直摇头，“非也非也！我这是搞大动作呢！我们五景酿，就要跟着墨宝一炮走红了！您信不信！”
栗老板是知道崔稚古灵精怪的，但想一炮走红，那得天时地利人和，还得神明庇佑，她一个小丫头，靠一只小狗，能把五景酿的名号打出去吗？
“不信。你有这个闲工夫，不如给万全帮帮忙，给他弄些茶水喝喝，天热着呢！”栗老板实在不知道一个小丫头你那个搞出什么事情，连连摇头，“可不要捣乱。”
崔稚耸耸肩，“您就觉得我是来捣乱的吗？那我要是成了当如何？要不栗老板跟我打个赌？”
栗老板呵呵笑，“你若是成了，我便让我家的酒水铺子，全都摆上五景酿卖；你要回输了，就替我打听打听万全喜欢什么样的亲事，他公想给他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闹来闹去，还是看中段万全了呀！
崔稚几欲扶额，不过想想又觉得好笑，“您就不要想着让我打听了，我肯定会赢，到时候把我家的酒，摆满您家的铺子！”
栗老板家中大小铺子十几间，这赌注，她简直稳赚不赔！
崔稚掐了小腰，呼呼喝了半盘子水的墨宝，在旁助威，“汪！”
“那就一言为定！”栗老板笑着摇头，转身便道：“小孩子家家，就知道玩。”
——
到了下晌，段万全口干舌燥。经了昨日一天，他今天卖了不少酒出去，多半是卖给了女客，栗老板说他这也是个好门路，毕竟女客数量不多，但若是都被他拢了手里的榆木钱，那也是不少的。
段万全忙过了这一程，才想起崔稚来，“小七怎么不见影？”
栗老板道：“魏生和邬生去竹山了，她一个人无趣，上晌训狗耍，到了下晌又不知道从哪领来一个小乞丐，嘀嘀咕咕地教这教那！还说要同我赌注，若是她能让五景酿打出来名声，就把酒摆满我家铺子里，真是个小孩！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不敢这么异想天开！”
栗老板当崔稚是崔老板的闺女或者侄女，对她还是以哄着玩为主。段万全听了前后，却来了精神，立时要回院子看看情形。
谁知崔稚蹬着小短腿呼哧呼哧跑了出来，一张小脸皱巴到了一起。
段万全一看，吓了一跳，“小七，怎么了？！”
谁知崔稚不理他，嘴里“哎呦哎呦”地叫唤着，围着大槐树下的酒水铺子就开始兜圈，还吵嚷起来，“你们有没有搬酒过来！有没有搬酒过来？！”
附近过路的人都停下来看。
段万全不知道她急什么，他从来没见过她这般着急。栗老板也莫名其妙，“出什么事了？”
崔稚直跺脚，冲着大路喊道：“我们家的五景酿！被人偷了！”
“啊？有人偷酒了？！”
众人都吓了一跳，段万全立时沉了脸，“你如何发现的？”
他说着就要往回走，崔稚悄咪咪地拉了他一把，嘴上仍旧喊着，“咱们五景酿可是千里迢迢从山东运来的，齐鲁的官老爷们认定的好酒，原本还指望着五景酿，在扬州立住脚呢！这下可好了，咱们的五景酿被偷走了！怎么办？！”
段万全顿住了脚步。
街边的人都嘀嘀咕咕议论起来，“这个什么五景酿，可真倒霉，怎么就被偷了呢？”
“邀酒大会办了这么些年，还头一次听说丢酒的酒商，真有意思！”
“莫不是太香了，把贼引来了？这五景酿说不定真是好酒……”

第216章 壕无人性
到了晚间，满大街都知道今年新来的山东酒五景酿被偷了。
满大街的人都看笑话。
“这家可真有意思，千里遥远从青州过来，能不能赚到钱不说，居然还被人偷了！这下可血本无归了！”
“不过听说被偷的不多，是些小罐的酒被偷走了。”
“还有用小罐卖酒的呢！光罐子都把利润削去了，能赚着什么？主家也是个拎不清的。”
“可不是吗，说是主家没来，派了两个小孩过来，一个才十岁大，可不就是来玩的吗？被偷了也正常，现如今也不想着卖酒了，只一门心思捉贼，连带他们过来的栗子黄的老板，都跟着捉贼！”
“……”
从下晌天亮着，一直捉到现如今华灯灿烂，商户们都跟着看笑话，过路的酒客也去看一眼这稀罕事。邀酒大会素来办的妥帖，还没听说哪家丢了酒。
天风楼里，天风楼的主家请各位大酒商吃饭。
因着酒商的入驻，天风楼平白多了多少生意，就不必说了。
这次请的全是上次得了一品酒酿称号的酒商。
众人说笑话似得说起五景酿。
“那景芝可不就是个镇子么！乡下来的酒，没见过世面，来参会把酒都能弄丢，真是一大笑谈！这回垫底，非他们家莫属了！”天风楼的石老板摇头道。
一人嗤笑一声，“我看未必！说不定还能借此引几个路人！”
说话的人留了两根八字胡，说起话来阴阳怪气的，三十多岁的模样，穿着直裰，拿着折扇，头上簪了一根竹簪，像个读书人。
这人一开口，石老板就笑起来，“穆老爷可真会开玩笑，那该能引几个人？围了人，也就是看个笑话罢了。”
这位穆老爷，正是秀春酒的老板！
这话音一落，一个调笑的鸭嗓子，嘎嘎笑了两声。
“那可未必！说不定又是什么突出重围的新酒。现在的酒啊，不论品质如何的，先把名声打起来再说。”
这话颇有几分意味，尤其是从元和黄这等老酒的老板口中说出。
要知道上期出人意料的西风液的少东家，也在酒桌上呢！
石老板打量过去，见那玉雕似得左家少年，眼角眉梢都不动一下，直接从手上撸下一只扳指，金镶翡翠的，上面剔透的翡翠，跟着少年的手晃动，放出耀眼的光。
撸了扳指做什么？石老板不大明白。
那左家少东家左迅只当是扔一块木头似得，突然把那翡翠扳指，随意向后一抛。
石老板的心跟着翡翠扳指一紧，接着见左家小厮飞快伸手，一息不到的工夫，还真就能在这出其不意的一抛中，接到扳指。
石老板的心跟着扳指一紧一松，听那左迅冷冷开了口，吩咐小厮。
“去请一队人帮五景酿找酒，务必找到才好。”
“是！”
话音一落，在场众人都有些愣。
西风液的少东家，这是要为五景酿出头？
这一只扳指不少钱吧？就为了元和黄的老板说的一句话？
元和黄的老板脸色立时有些古怪。
天风楼的石老板心想，要是自己说句话引来这么个事，估计脸色也古怪。
左家办事还真海匪行径，一言不合，拿钱就砸。
就凭着人家这么财大气粗，在邀酒大会出现突出重围、出其不意的事，也不意外。
众人都默默地吃起菜来，逢春酿的老板起了身，那是个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多余话的人，同酒水在邀酒大会的名次一样，年年都有，但也从来没进过前三，更不要说拔得头筹了。
逢春酿的老板说了声身体不适，告辞了去。
石老板赶忙送了两步，转眼看见那一桌子的大酒商，又开始阴阳怪气的说话。
他突然觉得，今年谁拔得头筹，还真是一件不好说的事，还有那个满大街找酒的五景酿，有了西风液少东家这一份助力，能进前多少名，还真就不好说了。
这第一次来，若是能进前五十名，以后还是很有潜力的。
他偷偷招来了掌柜的，“把那个五景酿的木牌子，换个显眼点的位置！”
——
看见一大队十来个本地闲帮出现在大槐树下，崔稚还以为是来砸场子的，吓得她后悔自己是不是闹得太大了，紧张了一时。
但那些五大三粗的闲帮，却十分和蔼，“咱们是西风液的少东家送来，帮五景酿酒家捉贼的，那位左爷吩咐了，务必帮五景酿找到被偷的酒。”
闲帮这么一说，崔稚也好，段万全也罢，就连栗老板都有点傻眼。
“左家小爷怎么想起来帮咱们了？”
闲帮头子道：“这却是不知道，左家的人只是吩咐咱们，务必帮你家找到酒。”
崔稚不由地呛了一下，她这才找第一天呢，接下来少说还要找五六天，这么快找到，岂不是白费一番心思？
她惆怅地看着闲帮汉子们，又想想那金镶玉的少年。
有钱闲的吧？
但转念一想，好像是个好事！
到了大会第三日，闲帮成群结队地满大街瞎逛，没有人不知道，这是西风液出手，替五景酿找酒了。
——
仪真县城里，卖酒的、买酒的、找酒的，都进行的如火如荼。
只说大会第二日，魏铭带着邬梨上了竹山求学，一路沿着石阶到了竹院门下，见着竹院两侧碗口粗的竹子遮天蔽日，书院挺立在竹林之中，说不出的挺拔俊逸，好似有了人的魂魄，灵气四溢。
邬梨又瑟缩了一下，拽了拽自己难得的洗干净的衣裳，“我真能行吗？”
他实在是问了太多遍，魏铭已经不想回答他了，瞥了他一眼，上前叩响了门。
找门房通传递上天长县知县的帖子，魏铭很快见到了书院的主家叶家人。
但来的不是竹院的创始人叶侍郎，也不是如今的当家人叶勇曲，而是叶家的第三代，刚中了进士的叶兰萧。
叶兰萧穿了一身米白色素面布袍，通身没有矫饰，只在头上簪了一根木簪，他态度有些冷淡，同魏铭两人略作寒暄，便道：“昨日邀酒大会首日，家父与众先生带着学生我那个仪真城去了，昨日回来颇晚，今日休学一日，恐无法招待。二位不若暂住一日，待明日书院一切恢复如常再见。”
话说的含蓄，邬梨耳朵却也尖。
叶兰萧这意思，昨天邀酒大会，竹院的师生下山凑热闹喝酒去了？！
这真是竹院吗？
魏铭也有点意外。又一想叶侍郎初建竹院就是为了开坛骂人，竹院师生能下山喝酒也不奇怪了。
他道好，叶兰萧便让人领着两人往后院休息。
走到半路上的时候，一直老实跟在后面的邬梨，突然两步上前扯了魏铭的衣裳，指向了一旁。
“咦？书院里还有这么俊俏的姑娘家呢？！”

第217章 有意见
绿油油的草地上，一个身穿月白色半袖、湖蓝色褶裙的小姑娘，抱着两本书正朝此处走来。
魏铭看过去，见那姑娘家十五六岁的模样，长相与叶兰萧却是有七八分像。
魏铭略一回想，正要同邬梨说一声，就见一男子小跑着朝姑娘跑去。
“蕙师妹，正找你不到！上次你说的那棋谱，我在县城里打听到了，只是县城书肆没有，我托他们往扬州府问一问，想来过几日就有回音了。”
那蕙师妹像是有些意外，“嗯？我差点忘了……那谢谢你，沈师兄。”
这位沈师兄笑起来，“师妹高兴就好，攀承蒙令父祖教导，能为叶家尽一点心，是应该的。”
他说得客气，那蕙师妹不知该说什么，朝他行了一礼。
邬梨伸头看着，在魏铭耳边嚼道：“才子佳人啊才子佳人！”
魏铭没吭声，定定看看那位姓沈，自称攀的男子一眼。
前面领路的小厮听见邬梨说话，这才发现那对“才子佳人”，连忙上前行礼，“大小姐，沈生。”
他说着，又介绍了魏铭和邬梨，“……是天长县知县引荐来的，大少爷吩咐，带着两位客人前去客房休息。”
邬梨一下恍然了那姑娘家的身份。
只是魏铭，早就认了出来。
他知道这女子是叶兰蕙，男子姓沈，单名一个攀字。正如邬梨所说，两人还真就是有名的“才子佳人”。后来叶兰蕙嫁给了沈攀，而沈攀在此之前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秀才，娶到叶兰蕙后名声大噪。
沈攀确实有几分才华，不久便中了举，之后高中二甲，入朝为官。官路恒通，非寻常人可比。
魏铭记着沈攀，不仅因为他是叶家的女婿，更因为此人后来越过叶大少爷叶兰萧接管了竹院，竹院发展成为呼啸朝野的竹党，沈攀便是当之无愧的领军人。
但到了那时，竹党就已经在沈攀的带领下，成了政治斗争的激进党派，他们拉帮结伙地同内党对干，将似浙党、赣党、鲁党这些党派全都拉进了对阵的阵营里。
六党之争自那时起，正经拉开了帷幕。
只是沈攀的情形并不好，没能将竹党发展成为第一大党，反而沦落成六党之一，乃是因为其妻子叶兰蕙之死。
叶兰蕙死后，沉寂多年的叶兰萧突然与沈攀撕破了脸，双方在竹党内争斗。沈攀一众外忧内患，竹党不久便分裂成为南竹、北竹。南竹由叶兰萧带领退出党争，北竹继续由沈攀领导，与其余五党纠缠。
魏铭入朝为官的时候，六党之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满朝上下乌烟瘴气。沈攀作为北竹的首领，已经官居礼部尚书，再进一步，就快要入阁，但在这入阁的关键中，突然病逝。
世人对沈攀褒贬不一，而沈攀比魏铭，只不过大了七岁而已。
魏铭看了看如今还是秀才身份的沈攀，又看了看叶家大小姐叶兰蕙。
都说是叶家大小姐对沈攀一见钟情，非他不嫁。魏铭看着，怎么不太像？
似乎是他的目光有些直，沈攀见他不住往自己这边看来，更是打量起叶兰蕙。
叶兰蕙被他这么一打量，也看了过去，目光略一触及，忽的低下了头去，耳边浮现一抹红。
沈攀神色一冷，直接道：“竹院每日里接待外来学子不计其数，怎么未见先生考较，就让这两位住下来了？”
这话好不客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沈攀已经当了叶家的家。
邬梨没当回事，同他道：“昨儿书院师生不都喝酒了吗？今儿没人，我两人先住一晚，明儿再论这些。”
魏铭没吭声，他看着沈攀，见沈攀脸上露出三分嫌弃地打量了邬梨一眼，道：“这话可不要乱说，先生学生休假也是有的，什么喝酒不喝酒的？”
他说着，一脸无奈地同叶兰蕙摇头，“师妹快回去吧！开春后来求学的越发多了，你平日里进出，还是唤了人跟着的好。若是不想让人跟着，我陪师妹一道也成的。”
邬梨眨巴眨巴眼，那叶兰蕙低头应了一声，行了个礼，快步走了。
沈攀一直瞧着她走远，才转过头来。
“二位，竹院有竹院的规矩，天下学子无不想来竹院读书，但没几分本事，只靠人引荐可不成。”
他一改方才在叶兰蕙身前的温润态度，言语尖锐了许多，“当然了，叶家多仁善，有些个知县之子也能凭借马马虎虎的学问混进来，你们两人也不是没有机会。”
他说完朝着两人一拱手，“祝二位好运。”
话音一落，转头就走，只是在转头之前，定定看了魏铭一眼。
他这里边三步并两步地走了，小厮继续领着两人往落脚院落里去。
邬梨偷偷问魏铭，“我怎么觉得，那沈生对你有点意见？”
他都能感觉到，魏铭怎么会感觉不到？
魏铭哼笑一声，“我对他也有点意见！”
——
两人一路到了宿处，那一片青砖黛瓦的院子全是学子的宿舍，两人分一间厢房，各住一头。
也就是整个竹山都被叶家包了下来，竹院的学生才能尽够住处。
他们落脚的这个院子是最西边的一座，再往西是条小溪，溪上架了竹桥，通往一片茂密的竹林。
小厮同他二人道：“这院子原本没人住，前些日刚搬进来一位孟生，他住在东厢房，不知道眼下在不在。”
新搬来的孟生？
魏铭挑挑眉，这可真是天下何处不相逢。
思绪一落，就见东厢门被推了开，孟中亭信步走了出来。
孟中亭昨晚喝的不多，今日也并未贪睡，他在房里温书，听见外间来人，便换了衣裳出来看。
他甫一推开门就怔住了，傻愣愣地看着魏铭，还是邬梨也认出了他，惊道：“这不是孟六爷吗？！”
孟中亭对邬梨也有些印象，再见邬梨和魏铭一处，更摸不着头脑了。
小厮见他们三人认识，连声道好，随便嘱咐了魏铭和邬梨两句，就离了去。
这边，邬梨上前围着孟中亭转，“孟六爷这是过了竹院的先生考较，在此读书了？”
孟中亭还有些懵，点了头才回问了邬梨，邬梨说着他和魏铭的情形，孟中亭见着魏铭在旁朝他笑着点头，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以魏兄和邬兄的学问，想来进竹院不成问题。只是先生考较还好，不会以进士的文章苛求秀才，但同庠之间也有一番较量，便……”
孟中亭面露几分为难，魏铭看了，暗暗惊讶。
若没有自己，孟中亭的学问可是当得案首的！现如今连孟中亭都觉得为难。
魏铭想到那沈攀的态度。
邬梨已经脱口问出：“怎么？学生们还刁难不成？这是什么规矩？先生不管？”
孟中亭摇了头。

第218章 刁难
能入竹院读书的学生，至少也是秀才，但也不乏有一些举子前来进学。
平日里先生讲坛开课是其次，自学才是主要，竹院的学生有不明之处便去先生处讨教，因为不论是秀才出身还是举子出身，同在一处学习。
新入学的学生经过先生的考较，原本只是随意为之，后来发展成为须得经过三位先生的考问，所说之言，必得得到先生和同庠共同的认可，若有些不服的学生，现场论上一番，也是有的。
孟中亭说他当时被问得面红耳赤，最终是山长叶勇曲开口，说他不过是新晋的秀才，不应过多苛求，才勉强通过。
孟中亭说其此事，颇有些抹不开面子，“……似去年入学的那位沈生，便得了同庠的信服，但他所提问题，也甚至难答。”
“又是那个姓沈的……”邬梨没什么好气，见孟中亭一副被打击到的样子，忙道：“虽说同为秀才，可他是什么年纪，你是什么年纪？他若真是有本事，何不直接去秋闱，倒在这读书。”
孟中亭今岁才十三，同魏铭一样，但沈攀已经二十了。
魏铭在旁连连点头，见孟中亭仍旧面露犹疑，忽然想到崔稚之前说，他这般重生科举，把原本属于孟中亭的案首之位全都抢了，没有案首之位也就罢了，却免不得打击了孟中亭。
看孟中亭这个样子，显然是被自己打击到了，再来了这高手如云的竹院，又是一番打击。
怪不得那丫头每次提起孟中亭，就是一副怜惜神情。
毕竟孟中亭还小……
魏铭这一把年纪，当然不会把小孩子当回事，当下把不相干的一抛，也同邬梨一道劝他。
“那沈攀出言极不客气，想来也是怕你掠去他的风头，所以故意出难题作为干扰，你不应放在心上，好男儿志存高远，不必在乎一时成败。”
魏铭说这话，像极了孟中亭的母亲教导他的言语。
他不禁抬头看向魏铭，忽觉自己童试败给这样的人，并无不光彩之处！
四哥孟中亮笑话他败给了乡野小子，但说到底，竹院还不是将孟中亮拒在门外！而他至少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
孟中亭深吸一气，心中定了几分，细细同魏铭和邬梨说起他初初被考较的情形。
——
邀酒大会第三日，魏铭在山上终于见到了酒醒的各位。
叶侍郎年纪大了，早就不再管事，书院托给儿子叶勇曲。叶勇曲也是两榜进士出身，这次考较的三位先生里，就算他一个。
除了叶勇曲，还有一位滕先生，是位老举人，他只考过一次春闱，名落孙山之后，对朝政也提不起兴致，见着朝野纷乱，无治国之能臣，便来到扬州追随叶侍郎。他虽然是举人，但论学问，完全不在叶勇曲之下，且讲课深入浅出又不乏见地，书院学子对他十分敬重。
最后还有一位先生，姓钱名同。魏铭在此见到他深觉奇怪，钱同可是后面浙党的骨干之一，没想到还在竹院任过先生。
钱同倒是进士出身，但却是个同进士。
给如夫人洗脚，赐同进士出身。
正经进士看同进士，还是有些瞧不起的。但钱同后面会用实力证明，他这个同进士，也照样把官做的风风光光。
这些人都是魏铭曾经几乎没见过、只听说过的人，如今以这等面貌见到，说不出的有趣。
他兀自思前又想后，直到被邬梨拽了一把，才回过神来，他听邬梨道：“先生让你我二人各自寻个座位，要开考了！”
孟中亭偷偷朝他们招手，孟中亭的两侧，正好各空了个位置。
三位先生在最上，两边还有几位先生打扮的年轻男子，接着往下每排六桌，近二十排都是学生。不过这还只是竹院的一部分学生，竹院考虑教舍有限，开了错时上课制，还有一半的人今日并不上课。
魏铭和邬梨往孟中亭处去了，立时便有学子道：“哦！倒是巧了，这三位都是山东远道而来的客人呢！”
他把“山东”和“客人”咬的重，一众学子都窃窃地笑了起来。更有甚者低声道：“也没什么好笑的，毕竟人家到时候考北卷，乐得清闲自在，咱们考南卷，几多艰辛。”
大兴朝按照地域发展的不平衡，科举也南北分开排名取中，更有一些偏远地区，报考人数并不多，分配的取中名额却是不少。
相比之下，江南地区学业发展兴盛，书院林立，学子的学问也普遍比其他地区高，同等学问的情形下，在北地或者偏远地区极可能取中，到了南方却大概与高中擦肩而过了。
竹院的学子几乎都是南人，他们深深地艳羡魏铭三人，自然也看不起三人的学问。
有人小声嘀咕，“说那位魏生可是山东去岁唯一的小三元呢！许是有些本事吧！”
有人回答道，“小三元又不是三元！童试什么难度你不知道吗？山东的童试而已，你我过去，也是小三元！”
这人说话一点都不客气，偏露出这样意思的学子还不在少数。
孟中亭皱了皱眉头，又一想自己是过了关的，没给北地丢脸，挺直了腰板；邬梨只顾着桌上摆放的文房四宝精巧上乘，别人言语只当听不见；魏铭更不急了，卷了卷袖口，气定神闲地磨起墨来。
沈攀今日也在场，他坐的位置靠近叶勇曲，远远瞧着两人好像没把考较当一回事一样，倒是沉住气的很，他直接拱手朝叶勇曲道：“昨日耽搁了一日的课业，今日还是不要耽误太久的好。先生快开始吧，学生几人之后还有《论语》的不明之处，想与先生讨教。”
叶勇曲道了声好，道：“既然提到《论语》，我便出一个《论语》的连章题，两位无需紧张，随意作答即可。”
连章题是将《四书》《五经》中两联的两章或者多章摘下，作为八股文的题目。这种题不少都是长题，内容复杂，头绪繁多【1】。叶勇曲说着随意作答，但若是真随意答了，八成是过不去的。
且叶勇曲一张口，便道：“就《为政》之三、四两章吧！”
只说了名目，连文章内容都不提一字。
在座众人，呼啦啦全都转头看向北地来的三人。
——
——
【1】：本章和下章关于连章题的描述，参照《明代科举图鉴》一书。

第219章 随意作答
连章题极不好答，常见于乡试。
像孟中亭和邬梨这等从未经过的乡试的人，答起这等题来实在是不容易。孟中亭当时也被考较了一道连章题，只能说答得普普通通，这才被竹院的学子抓到了嚼舌根的地方。
今日这一题，孟中亭觉得比自己那日所答的难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答这种题，首先就得把这两章内容之间的联系提炼出来，若是两章互不相关的内容，没有高度概括的能力，和对经文的透彻理解，基本是答不成样的。
魏铭和邬梨都没有立时动手，前者不知道在想什么，后者被这猛地一问，脑子懵了一下，挠了挠头，正在重启中。
众学子一看两人都悬笔不落，不由地又嘀嘀咕咕起来，“北人就是不行，除了生的地界占了优势，旁处无一可取！”
“这题咱们平日里都是做小题练的，他们倒是如临大敌了！”
沈攀更是露了几分笑意，没有昨日当着魏铭和邬梨面的尖锐，很是周道地同叶勇曲道：“先生突然出题，他们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不若我把题目完整复述一遍，让他们再作答，如何？”
这话看似周道又体贴，却是刁钻的很。
竹院对学子要求极高，像《论语》这等儒家经典，学生张口就来那是基本功。如今这两位学生，还要旁人将《为政》三、四两章说来，才能作答，看来也答不出什么好答案来。
叶勇曲轻叹了口气，显得有些失望，“那你告诉他们吧。”
沈攀立时笑着站了起来，“先生体谅二位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一时忘了圣人言，便由在下诵来。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子曰：吾十有五而至于学……不逾矩。”
他诵完，目光落在后面悬笔不落的两人，露出了满意的笑，“两位，抓紧吧！”
这题有百字之多，内容各异，颇为复杂。他这边落了话音，邬梨便咽了口吐沫。
太难了吧！
要不然放弃算了……邬梨打起了退堂鼓，转头试探地看了魏铭一眼，不想魏铭直接杀过来一个眼神，邬梨握着笔的手一紧。
这还不让放弃了，怎么办？魏生作甚非得带着他？他这个人运道实在不行，估计魏生要是不带着他来，也不至于碰到这种题！
邬梨呜呼哀哉，但见着魏铭已经开始下笔，自己也不能太次了去，只好硬着头皮写来。
滕先生叫停了叽叽喳喳的人群，“各学各的。”
有学生嘻嘻笑，问道：“会不会咱们晌午下学，这两位还没做完？”
众人全都闷笑起来，那滕先生要训斥，周道又体贴的沈攀开了口，“不若定两刻钟的时间吧，咱们也自有咱们的事。”
定两刻钟的时间做这道连章题？恐怕破题都还没想好呢！
众人更加发笑了。
但叶勇曲没有反对，“毕竟只是秀才，此题用作乡试也当得，随便答一答便好。”
他几乎对两人失去了兴趣了，说完话便转头同钱同说起竹院的事务。
滕先生也没了旁的话，“那就两刻钟吧！”
滕先生声音小，坐在前面的沈攀起了身，替他大声传了一遍，“烦请二位两刻钟内答完本题。”
他这边传完，眼睛一转，忽然看到了窗外去。
窗外，叶兰蕙不知道何时到了此处，正半掩了身子，藏在花丛里。
从前叶兰蕙坐到最后面偷听名师讲学，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今日并无讲学，只是考较两个新学生，她来做甚？
沈攀忽的想起昨天的情形，立时不乐了去。
叶兰蕙向来敬重学问好的读书人，谁学问好，她便看谁不同。她待自己不同于众人，实则也是见他学问出众。她今日过来，难不成觉得这个小儿魏生和那个邋遢的邬生，会是学问好的人？
简直是笑话！
沈攀心道，叶兰蕙想看，就让她看吧，看这两个北人是如何灰溜溜走人的。
他正要坐下，眼前却忽的一闪，那魏生站了起来。
众人都发现了去，纷纷转头看，有人嘀咕道：“是不是弃考了？”
“肯定是弃考了，这才多大会工夫呢！”
沈攀皱了皱眉，看向魏铭，魏铭正好也看了过来，朝他笑笑。
这一笑，沈攀便觉不好。
果然，听他道：“三位先生，学生做完了。”
“啊？”叶勇曲愕然抬头，学堂众生也都讶然纷纷议论起来，有的甚至直接问了魏铭，“你是不是没弄清楚题呀？”
魏铭客气道：“这道连章题，学生确实答完了。”
众人哄然议论，“别不是真的随便答答吧！那可就有意思了！”
大多数人都不信，哼哼笑着，等着看笑话。
魏铭身边，邬梨只做不闻，仍旧埋头答题，早就替他们两人捏了把汗的孟中亭，目光落在那满满一页纸上，诧异着，心中又陡然一定。
他出声道：“魏生确实答完了，先生可要听答？”
听答便是让魏铭自己读出纸上所答。
叶勇曲闻言，这才回过神来，疑惑地又打量了魏铭一遍，“你答吧。”
所有人都闭了嘴，看向魏铭，魏铭朝着众人含笑点头示意，答道：
“匡鲁政以王道，因自述为学只次第焉。”
这是破题，在座全都听了出来。不少人露出了诧异的目光，更多人等着他下面的承题。
“夫政必出于学，德礼其本……”魏铭字正腔圆，一字一顿地将破题也答了来，“……退欲善鲁学哉！”
这破题、承题一出，在座众人无不惊诧连连。
题目两章内容各异，魏铭的答案将上一章精炼为欲鲁国行王道，下一章概括为孔子自述其为学之先后。破题、承题两部分，用了“政必出于学”这个论点，将上一章的“政”和下一章的“学”融合到了一起。
两章毫不相关的内容，一下就串成了一篇文章！
不是八股工夫深厚的人，怎么可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做出来？！
接着魏铭又答了什么，众人已经从惊愕的泥潭里拔不出来了。
等到魏铭最后一个字落了音，学堂里鸦雀无声，座上的三位先生更是坐直了腰来看着魏铭。
魏铭仍旧笑笑，“只怕耽误诸位时间，随意作答，若有不到之处，还请不吝赐教。”
学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一众学生纷纷想抹掉头上的三根黑线。
叶先生是说了“随意作答”，但这答案，确实是“随意作答”吗？

第220章 不可能
学堂一静之后，忽的乱了起来。
“他这篇答文字数不多，但语句凝练，一句废话都没有！”
“上一章提为一个‘政’字，下一章提成一个‘学’字，然后用了这句‘政必出于学’！我怎么没想到呢！”
“这魏生思维也太敏捷了吧！要是我来做这一篇，怎么也得一个时辰！”
这惊诧赞美的话越多，沈攀在旁看着，脸色越难看，自己当初也不过得了同庠的点头。竹院的学生个顶个地挑剔，惯来目中无人，今天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吗？！
沈攀再一转头，看见叶兰蕙直楞楞地站在花丛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魏铭，嘴里还念念有词，似是在复述魏铭方才的答案。
沈攀瞬间感觉十分烦躁。
这些都是男子的学问，她一个女子倒是要紧的很！又不能出去科举，还不得在宅门里相夫教子？！
这念头刚一闪而过，就听见有学生道：“魏生这题做的也太快了，是不是曾做过此题，或者读过这题的文章？”
这话声音可不低，意思就更明显了，赤裸裸地质疑魏铭的本事，认为他这是取了巧！
有人这么一质疑，旁的质疑的声音也响亮了起来。
孟中亭暗暗替魏铭捏了把汗，他抬头看去，见魏铭脸色一如方才，全然没有气愤或者羞愧或者紧张，目光平视前方，又说了一遍，“还请先生指正。”
他都把题目答到这个份上了，先生还怎么指正？
建议乡试直接录取吧！
叶勇曲定了定神，让魏铭把卷子拿过来。
魏铭看了一旁的邬梨一眼，见他奋笔疾书，微微点头，施施然走上前去，将卷子交到了叶勇曲手里。
叶勇曲甫一看到这字，就瞪大了眼，再把那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禁似方才那学生一样，问魏铭：“之前真没见过这题？”
魏铭还真就没见过，摇了摇头。
叶勇曲看过，又把卷子给钱同看了看，钱同看得也是一脸震惊，又传给了滕先生。滕先生这一看，直接看进去了，目不转睛地。
沈攀离得最近，但见着三位先生的表现，心中急躁烦闷的感觉已经难以忽略过去，学堂里的学生不是对魏铭的“随意作答”议论纷纷的，就是伸着头也想看一眼试卷的。
就算他思维敏捷，这么快连思考加写下来，想来字迹也是潦草。滕先生最重字体工整与否，眼下看滕先生一言不发，看来是对字不满意？
科举中人，就算有再好的脑子，这一笔字是脸面，连脸面都不顾，只求快，想出尽风头，那可不是正道！
不少人心中如此想，他们都看向滕先生，等着滕先生提出严厉的批评，好好锉一锉这小子的锐气！
真当竹院是想来就来的地方吗？他们这些在竹院读书的人，哪有轻轻松松就进来的？就是叶家的大少爷叶兰萧，也是学问出众，才能被人信服！
叶兰萧今日也在场，只是他坐在角落里，既不出声，也不探看，好像人在魂不在似得。
魏铭早早就看见了他，朝着他点了点头，但叶兰萧毫无反应。
叶兰萧的事，魏铭不甚清楚，他知晓的叶兰萧一直沉寂，甘于妹夫沈攀之下，不出仕，也不打理书院，若不是后面突然与沈攀撕破脸，迅速招揽厌倦党争的竹党人员，将竹党斩为南北两派，与沈攀分庭抗礼，魏铭只怕对此人，更是全然不知了。
魏铭又看了叶兰萧一眼，滕先生却一下站起了身来。
众人皆吓了一跳，一双双眼睛都看向滕先生紧紧攥着那卷子的手。
“魏生练字多少年，怎生写出这样一笔字来？！”
滕先生抖着卷子。
魏铭暗暗觉得惭愧，他这一笔字练了近四十年，若以他如今的年龄，是真的练不出来的。
他道：“学生确实有些过于追求字迹，这一笔字白天黑夜地练了七八年。”
起早贪黑地练字，练了七八年，字写得好，也是不无可能的。
众人皆松了口气。
“不可能！”滕先生一下嚷了出来，“这绝对不可能！这笔字非三四十年之功，练不出来！”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魏铭，两只眼睛抖出了不容错失的精光。
“奇才！奇才！竹院今日来了奇才了！”
众学生目瞪口呆。
滕先生可是最最严厉的先生，他竟然说这魏铭是奇才？！
沈攀脸色难看的不行，从去年到今年，入院考较表现最好的人，非他莫属，那时候，可是三位先生捋了胡须点头，满堂学生也暗暗信服的。
今日这魏铭，竟然当得滕先生“奇才”二字？
他不由地就说出了口，“先生会否言之过早，还有两题未试！”
若只通了这一题，便道是奇才，未免过于武断了。堂中学子都是不服输的人，纷纷道：“请先生再出两题！”
滕先生被这一嚷，也犹豫了一时，看看这颜筋柳骨一般的字、精妙绝伦的文章，又看看魏铭淡然的神色，转身回到了座前。
“再试一番也好。”他说完，朝着魏铭道：“我出一题，你不必写，就在此破题说来即可。”
这话一出，堂里又静了一时。
八股文章最重要的就是破题，把题目的主题准确地挑出来，然后选择一言点出作为文章的主题。
这一句破题放在文章最前，一篇文成与不成，就看这破题高不高明了！
滕先生的意思，看似只需要破题，实则要让魏生立时作答，是不是思维敏捷，这一句破题出来，就明了了！
众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都看向魏铭。
沈攀心中一定。
做题须得屏气凝神，专心致志，要么为何考一场下来，要一天的工夫？
立时作答并非科举之要求，滕先生以为这魏铭是个人才，这才出了这样的题抬举他，但这北人真能受得起这抬举？！
要么支支吾吾答不出来，要么便马马虎虎给出一个粗浅的破题句。
不论是哪一个，这魏生都当不得“奇才”！
沈攀也看向魏铭，魏铭略略低头，“请先生出题。”
滕先生立时道好，“《孟子&#183;滕文公章句下》有云，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我这题目就叫《我亦欲正人心》，请你来破题。”
公都子问孟子，说外面的人都说孟子喜好辩论，这是为何。
孟子说他并非喜欢辩论，其实是不得已，然后解释了一番，最后道：“我也想端正人心，消灭邪说，反对偏激的行为，反驳荒唐的言论来继承大禹、周公和孔子他们三位圣人的事业，难道是我喜欢辩论吗？”
以此题做文章破题并不难，但若是想要把题破得高明，可就难了！

第221章 差不多
藤先生的题目一出，众人纷纷议论起来，议论此题如何破，议论魏铭能不能答出来，议论他会否答出什么低劣的答案。
魏铭定了一息，张口欲答，不想滕先生忽的改了口。
“等等，莫要答题！”他说着，忽然叫了众人，“既然众生都在，不若与魏生一道，都将此题答来！”
“啊？！”
有人抑制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他们都是过了入学考较，今日在此是看这北人笑话的，怎么都成了考生了？！
刚才还放轻松的众人，一下被穿成串，夹在了火炉上，一个个抓耳挠腮起来。
滕先生瞧着，不禁训斥，“新来一生，诸生总是刁难，今次先生出题，你们都答来，且看你们自己如何，再论刁难别人！”
好！魏铭在心里鼓了掌。
竹院学生才高，却不是鄙夷其他学生的理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谁知竹院之外，还有多大的乾坤？！
魏铭不由对这位滕先生敬重几分。虽说前世他并不知道滕先生，但今生，他以为这样的人，才当得修竹书院的师长！
众生都被滕先生说得面红耳赤，有人提出了抗议，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一道题而已，若是有真本事，自然是不用怕的。
山长叶勇曲也缓缓地点了头。
魏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一旁的孟中亭捏着拳头朝他示意，魏铭回之以笑。
奋笔疾书的邬梨终于抬起了头来，抱怨：“让你坑死了！一刻钟的工夫都没有，第二题就来了！”
这倒也是。
魏铭当然不怕，但可怜的邬梨却跟着一起提了速。
魏铭抱歉朝他看了一眼，邬梨哼了一声，埋头又写了起来。
这一次只是破题，但滕先生既然让众生都写了，还是放宽了些时间，当然，也就是喝口茶的时间吧。
很快，滕先生叫停了众生，他第一个点了魏铭，“魏生可做完了？”
魏铭朝他点头。
滕先生看着，露出了满意的笑，“你将此题破题说来吧。”
这题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破题并没有问题，但个人水平高低，就看解出来的破题句巧妙不巧妙，高明不高明了。
魏铭并不故弄玄虚，直接道：“学生将此题破为：大贤自发其卫道之心，其所任者重矣。”
“好！”话音一落，滕先生便叫了一声好。
从题目便可看出，这是孟子困于世道，做出的努力，然这等努力任重道远。
魏铭这一破题看似十分简单，但胜在精确、简明扼要、将内容浓缩浑融，可谓十分高明了！
叶勇曲和钱同也都点了头，叶兰萧抬头看了魏铭一眼。
魏铭领头做了答，众人私下里的议论声却未见大，现在都在琢磨着自己的答案，滕先生看着，点了几个方才说话凶的学生，一问之下，所答不过平平，还有一人磕磕绊绊，竟是没想出来。
平日里都自诩竹院的高才，今日这是怎么了？
不少人都面露羞愧，滕先生似是有意要借此锉众生的锐气，还在挨个点名，一口气点了七八人，没有一个人做的比魏铭更好。
“谁有好的答案，不妨站起来答。”
这话发了出去，一息、两息、三息，始终没有人主动起来作答。
滕先生哼哼两声，目光挨个从众人头顶扫过，“既然都谦虚，我就再点一人，希望比魏生的破题，更为精妙。”
点谁呢？
沈攀在下面握紧了手，若是平日里，他早就站起来答题了！可今日……那魏铭是有备而来，而他们都是无枪上场，怎好比较？！
他把头低了几分，看见滕先生的布鞋在附近晃荡，不由默默祈祷，这次千万不要点到他了！
“你来。”
滕先生脚尖一转，突然走到了他的桌前，指尖咚地一下，点在了他的桌案上。
竟真点到了他！
沈攀一阵愕然，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今日真是倒霉透顶！
他盯着一道道的目光站了起来，看看自己的答案，又回忆了一下魏铭的答案，瞬间将那卷子捂住，改口道：“学生破此题为：大贤欲明道以继往圣，而其言不容已矣。”
这句破题与魏铭所言甚是相似，比方才滕先生点到的几人，明显好上几分。
不乏有学生力挺道：“沈生所答，比魏生不差。”
这人这么说，也有不少人替沈攀说话。毕竟是同窗，就算平时有些倾轧之事，此时好歹团结一心，总比被北人比下去强！
“哼！”滕先生面露不悦，“真不差？”
他说着，转头看向了叶兰萧，叫了叶兰萧的字，“凤川，你以为如何？”
叶兰萧终于从角落里缓缓站了起来，似乎刚刚回过神来。
“哦，还是那句自发起卫道之心，任重矣要好一些。”他道。
这一句正是魏铭的那一句破题！
有人不服，“那沈生差在何处？”
沈攀越发攥紧了手，目光扫过窗外的叶兰蕙，见叶兰蕙仰着脸等着其兄长的答案，他这心里不由跟着又紧了几分。
叶家兄妹的感情向来好，叶兰蕙更是敬仰其兄学识，自小唯叶兰萧的话是从。
叶兰萧会如何评价他的破题？！
沈攀紧张，叶兰萧却毫无察觉，颇有些索然无味道：“前者含蓄却精确，后者过于直白，所以逊矣！”
过于直白！
沈攀这句和魏铭所言，从意义上讲差别不大，但凝练程度却差的远了！
作为文章首句的破题，要像琉璃一样晶莹而富有光彩，这种过于直白的答案，如同流水，虽也有波光，但论惊艳却远不如矣！
叶兰萧这边说完，众生全都像抽了气的皮球，蔫蔫巴巴闷下了头。沈攀脸皮抽搐了一时。
滕先生道：“魏生这两题答完，可还要答第三题？”
他不是问的魏铭，也不是问座上两位先生，而是问的学堂众学生。
这一回，众生没有一个吱声。
钱同在座上笑了一声，他是三位先生里没有问题的那一人，眼下见众学生被魏铭压得透不过气、又被滕先生训得蔫头巴脑，悠悠道：“看来前日都喝多了。”
算是给众人找了个台阶下。
钱同看向了魏铭又道：“魏生着实不错。”说完，目光一旁一转。
“不知邬生，可做完答了？”

第222章 呜呼哀哉
邬梨一直在想，他如是同众学生一样，把头埋得死死的，会不会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毕竟魏铭今日算是把竹院踢了场子了，这么大的声势，他混过去，也是有希望的，对吧！
邬梨偷偷合十，暗自祈祷，谁想神仙不保佑他，那钱先生一下问到了他头上来！
邬梨抬起头，正好同众人纷纷转来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这些道目光一个比一个凶猛！怕不是要把他吃了！
邬梨觉得，自己真真是被魏铭坑了！魏铭没能让他混过去不说，还把竹院的学生得罪了，看这些眼神，一个比一个犀利，这些人都准备拿他当靶子吧！
魏铭头铁，他头不铁呀！
邬梨准备改名邬呼哀哉，他果然是倒霉催生的！
他琢磨着要不要直接说技不如人算了，又见这些目光中，嗖的杀过来两道目光。
邬梨快哭了。
魏案首这是非要绑着他当挡箭牌！
他看看魏铭，又看看一旁来了精神的孟中亭，心道你们二位都是案首，我就是个随便的什么人，哪能比呀！
他虽这么想，还是默默地拿起了卷子，“学生随意作答，还请诸位先生、同庠指点。”
众生全皱了眉。
方才那魏生也这么说，你也这么说，还想要打我们的脸吗？
邬梨很想表示没有，但他不敢，刚琢磨着被人嗤笑就嗤笑吧，只听那滕先生开了口，“卷子递上来。”
咦？先生不当众听答？
他这里疑惑了一下，下面边起了嘀咕声，可这嘀咕声和魏铭那会相比差远了，邬梨只当听不见，拿起两张卷子，脚步难得灵活地匆忙给滕先生送了过去。
下面的嘀咕声又大了些，滕先生一眼扫过去，压了干净。邬梨乐得很，赶忙把卷子递了，静候在旁。
滕先生这一次看卷，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神情，但也没有不满之色，看完邬梨答得两题，又递给了叶勇曲，叶勇曲也是神色平静的看了一遍，给了钱同看。
邬梨有点吃不准这钱先生的态度，紧张了一下，却见钱同翻着卷子笑笑，道：“若是两位没有意见，邬生便同魏生一道，留下来读一阵子书吧！”
邬梨一愣。
这是过了？！
就这么过了？！
他回过头去看众生，众生也都愣了。
若是放在平时，立时就会有人站起来，要求听一听卷子的内容，先生也不会闷声通过，总得让大家都心服口服。
但这些学生今天是吃了败仗了，又被滕先生训了一番，哪里还有平日里的锐气，最多不信服地瞪邬梨两眼，却并没有说什么。
瞪两眼就瞪两眼，怕什么？邬梨高兴得紧，才不在乎这两眼，欢天喜地地回到了座位上。
这一番新生考较，费去了不少时候，邬梨这边坐下不多时，便下课休息。
三位先生与其他几位小先生一道出了学堂，等到学堂里只剩下学生时，哄地一下热闹了起来。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服气的人有；见了魏铭如此厉害，觉得不能耽误学习，埋头读书的也有；还有不少人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想要往魏铭身边去，却又有抹不开面子。
魏铭笑得和蔼，邬梨看他，见他就像一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家，但是自己是绝对不会被表象迷惑的，魏案首妥妥的狼！
鬼晓得他为何非要上竹山？！肯定不是为了出风头而已！
在魏老人家和蔼可亲的的目光中，众生围到了他身前，邬梨忙不迭给他们腾出了地儿来。
他看向魏铭，想起汤军户说完关于汤公的事情后，魏铭的神情。
汤军户提到了竹院……难道，魏铭是为了弄清楚汤公之事而来的？
但汤公之事又和魏铭有什么关系呢？
邬梨似懂非懂，似是而非之间，他越发觉得魏铭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笑吓人了！
这小子多大呀！十三岁！竟然有这么多让人猜不透的打算？！
自己也是傻了，被扬州炒饭、蟹粉狮子头和大煮干丝一时迷惑，就上了贼船！
他非绑了自己跟着他一起做什么？！
邬梨心里的小人满脸是泪，看看不知不觉围在魏铭身旁的的孟中亭和竹院众生，又看了看那十三岁的小三元、今日秒杀了竹院高材生的魏铭，忽的见魏铭转头朝他看了过来。
邬梨直接被定住了。
魏铭朝着他含笑点头。
呜呼哀哉！
——
学堂里，围在魏铭身旁的人越来越多，把后半个学堂堵得水泄不通。
前来竹院求学的学子，无不是想让自己更进一层，纵使之前对魏铭北人的身份多有鄙夷，但见识了他真正的学问，这股子鄙夷就成了信服，一个个跑来问他如何读书，如何看待四书五经里的内容，甚至还还有当场把自己不明的题，拿出来问了魏铭。
魏铭很有耐心，一一作答。
沈攀透不过气来，匆匆出了学堂，被院子里的风一吹，才吐出一口浊气。
但他一转头，看到了叶兰蕙。
叶兰蕙还没有离开，从花丛里移到了廊下后门旁，小心趴在门上，听着门内众生围着那魏铭问这问那。
叶兰蕙今日穿了一身豆沙绿镶米色襽边的褙子，人显得轻盈又清丽。
但沈攀全没了平日里对她的好感，越看她一脸地渴望，恨不能走进学堂、也挤在男人堆里、围在魏铭身旁听讲的神情，越觉得刺眼！
叶家怎地也不管管这个女儿！
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沈攀心一冷。叶家不管，那他来管！
他三步并着两步走上前去，直接叫住了叶兰蕙，“难道师妹也有问题要问？”
他这样说了，盯着叶兰蕙看，谁想叶兰蕙竟然毫无察觉，转过头朝他道：“沈师兄，我最近在学《易经》，我听那魏生同人讲的甚是明晰，你可否代我问一问？”
沈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也晓得她一个女子，不好扎进男人堆里，可她怎么不想想，她一个女子，学什么《易经》？！还要让他代问？
沈攀尽量让自己平静、态度温柔，他道：“眼下这么多人，只怕攀挤不进去。”
这话不由地带出了几分酸溜溜。
叶兰蕙愣了一下，“沈师兄是嫉妒魏生学识吗？三人行必有我师，沈师兄要想科举有进益，还当同其他师兄一样，不耻下问才好。”
沈攀直接僵在了当场。
叶兰蕙居然敢教训他？！

第223章 太太
叶兰蕙居然敢教训他？！
沈攀大感惊诧，接着，胸中的怒气翻腾了上来。叶兰蕙不过就仗着自己家世得力，父兄宽和，才能在竹院里行走。但她今年下半年便要及笄，很快就要嫁人，到时候为妻为母，于读书何干？充其量，不过是做个闺房中的乐子！
她现在便这般不知分寸，成了亲，还不得牝鸡司晨？
自己娶了她，她还不得在他学业上指手画脚？！
这是做女子的本分吗？！
沈攀禁不住要“提醒”叶兰蕙几分，只是还没来得及张口，叶兰萧竟走了过来。
“阿蕙，怎地在此？”
“阿兄！”叶兰蕙一步上前抓住叶兰萧的衣袖，“阿兄这两日身子好多了！瞧着也精神！方才你在学堂点评魏生和沈师兄的破题，我都瞧见了！”
说到此事，沈攀脸上一僵，叶氏兄妹却毫不避讳。
叶兰萧笑着摇头，“你竟在院里站了这许久，小心着凉！”
“没事没事！”叶兰蕙攥着小手道：“阿兄方才点评的真真到位，我当时也觉得沈师兄的破题，比魏生的差一些，但是说不出哪里不好，阿兄当时说了‘直白’二字，我才一下明白过来。”
叶兰萧可有可无地笑笑，没有过多评论。
但沈攀可就不能不说话了，他心里拧巴得要命，偏嘴上笑着谦虚：“我这破题确实差一些，魏生有急智，我不能及也！”
他一改方才的态度，叶兰蕙也笑起来，“沈师兄这样才好，魏生学识过人，虽他年纪小，又是北人，可学识却不是虚的，咱们都该学习！”
她笑着说着，豆沙绿的褙子衬得她更似一只含苞待放的花儿，但沈攀看着，厌弃又增了两成。
叶兰蕙若不是叶家大小姐，谁愿意娶这样的女人？！
可是叶家……
几息的空档，沈攀念头晃了三晃，叶氏兄妹已经说着学里的事，离了去。
放在平时，沈攀是要追上去，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表现的，他但看着学堂里水泄不通的情形，心里堵得不行，只怕自己就算是追上去，也不能表现的恰如其分。
算了！
他最后瞥了被人围得死死的魏铭一眼，眸中冷光一闪，转身离了去。
接下了的两日，满竹院都晓得来了个奇才，竹院的学子如来了大师讲学一般兴奋，那魏铭吃饭睡觉身边都全是人。
有人要切磋，有人听解答，有人纯粹想沾一沾这小三元案首的运气。
沈攀胸口发闷到喘不过气来，怏怏了几日，到了沐休日，直接回了家。
沈攀姓沈，是仪真县的大姓，也就是酒会堂主沈万里这个沈。
只不过沈万里是沈家的族长，是商会的堂主，而沈攀只是沈家不起眼的旁枝。
他到了家门口，立时有小厮惊喜道：“五爷回来了！五爷连着三个沐休都没回来，太太可惦记呢！”
“知道了。”
小厮一路追着他说话，见他到了正院门前，连忙道：“五爷快去看看太太吧！太太见了五爷自然是高兴！”
沈攀看了一眼正院，又看了一眼那聒噪的小厮，哼哼笑起来，“我这一身风尘，如何好拜见母亲？给母亲房里带了浊气，可就不好了！”
小厮一愣，沈攀已经大步地回了自己的小院。
小厮脚步顿了顿，没敢往前追。
五爷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从来都是先去看了太太再回院子，甚至有一回，手里提着给太太从天风楼带来的点心，一路飞也似地直奔太太房里就去。
今儿这是怎么了？
不过五爷，确实很久没给太太买点心了……
小厮有些摸不准，也不敢触了沈攀的眉头，匆忙离了去。
沈攀回了自己院子，丫鬟急忙忙端了水来，又伺候他换了一身家常的铜绿色布袍，上了一杯毛尖，沈攀坐下喝茶，才觉得舒坦许多。
他打量着两个手脚麻利、又低眉顺眼的丫头，点了头，“你二人这般很好，有赏。”
两个丫鬟自然欢天喜地，连忙谢过退下了。两个丫鬟这边出了门，外边便通传来来，“爷，太太身边的苏玲姐姐来了。”
沈攀眉头一皱，只一瞬的工夫便又展开了去，然后放下茶盅，往门前走去，“苏玲姐姐怎么来了？我正要去太太那呢！”
话说着，正好与撩了帘子进门的苏玲撞了个对面。
“奴婢就同太太说，五爷立时就会到的，太太却不放心，非要奴婢来瞧瞧。”
那苏玲说着，眼睛飞快地打量了沈攀一眼，沈攀笑着任她打量。苏玲连忙低了头，“五爷快请吧！”
沈攀抬头，出了门去，苏玲瞧了一眼翻开了盖子的茶盅，也连忙跟了出去。两人不多时就到了沈攀母亲穆氏的院里。
穆氏不及三十的模样，一副典型的江南女子柔美的面容，小巧的小巴，如画的眉眼，一副珍珠抹额衬得她如珍珠般璀璨，真真是百里挑一的绝色容颜。
她穿着一身秋香色素面褙子，头上簪了两支银簪，正站在廊下等着沈攀。
“太太安好！”沈攀快步走上前去。
穆氏露出了笑来，问道：“我安好，你怎么清瘦了？”
她笑颜好似花儿绽放，蝶儿飞舞，声音更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脆响动人。
沈攀一时怔住，回过神来，两步上前，要携了穆氏的手进了屋子。
苏玲看着，忙亲自上前扶了穆氏，“太太每日里替舅爷抄经祈祷，日日都要抄上三个时辰，委实辛苦，还茹了素，前两日穆家舅娘过来，也道太太脸色不好。”
苏玲说着，同穆氏道，“太太合该多吃些才是！”
那穆氏连忙示意自己无碍。
沈攀瞧了一眼苏玲，没多言，只是问道：“舅舅的秀春酒势如破竹，太太有什么可担心的？”
穆氏的嫡兄，正是秀春酒的主家穆继宗穆老板。
秀春酒在一众酒水里出类拔萃，势头更如沈攀所说，势如破竹。
不过穆氏还是忧虑道：“明面上看着，是如此，可前两日我嫂子来，道今岁各家都砸了大笔的银钱，更有那西风液的少东家出手阔绰，邀酒大会不许以旁的金银干预，他使人在路上各家店铺门前支了摊子，说凡是以榆木钱买了西风液的人，都可把名记到纸上来。”
西风液没说记下来如何，便是没有用金钱干预榆木钱，可左家有钱人尽皆知，把名字记到他们家的本子上，好处是绝对少不了的！
这一来，买西风液的人凭空多了一倍！
秀春酒今次还想问鼎邀酒大会，怎么可能不急？

第224章 娶妻
沈攀一听，也觉得不太妙。
“那舅母来是何意？可是想见一见宗家？”
沈万里是酒会的堂主，穆氏又是沈家旁枝的媳妇，穆继宗想见一见沈万里，让沈万里给他指点指点，或者悄悄给他开个门路，那是最好的了！
穆氏一脸为难，“我一个寡居的侄儿媳妇，怎么才能搭上这关系？”
况且人人都知道秀春酒穆家和沈家的关系，沈万里作为堂主，就算愿意看着自家姻亲的酒，夺一个好名次，可邀酒大会素来清明，不能在他这里坏了规矩，让人耻笑。
穆氏去宗家想见一见沈万里的夫人，都没能见到。
沈攀也是摇头，“舅舅这是急了，没用的，那宗家的伯祖母必不会见太太。”
他说着，看了一眼穆氏。
穆氏在闺中便有几分名气，姻亲之间都晓得她颜色出众，见过她的儿郎没有不想娶他的，连沈万里的儿子不意见了穆氏一眼，都回家闹着要娶。
那时候，穆家还没有发迹，不过是普通商户，沈万里的夫人自然不愿意，但是儿子闹腾，夫妇两人便偷偷打听了一番，又偷偷见了穆氏一回。
但沈万里的夫人还是没看中，觉得穆氏小里小气，没有大家风范，不肯娶她进门做宗妇。但沈万里表示无碍，“年纪小，品行尚可教导，论传于后代，这等样貌百里挑一。”
沈家人相貌委实不怎么样，一个个肥头大耳，就算家财万贯，也总被人瞧不起。
而穆家人皆有一副好皮相，穆氏更是出类拔萃。
但沈万里的夫人坚持娶妻娶贤，拒绝了穆氏，穆氏才嫁给了沈家的旁枝子弟，只是嫁过来没几年，就守了寡。
没有子嗣。
沈攀只是穆氏过继的嗣子。
穆氏惯没有主心骨，不是听穆继宗的，就是听沈攀的，他在沈万里的夫人处碰了壁，沈攀又如此说了，穆氏便低头道：“我知道了，还是让我哥哥再想想办法。”
沈攀颔首，一时无话同穆氏说，却听穆氏问他：“你怎么连着三个沐休不回家来？可是书院课业紧？”
沈攀心道，课业与他算不得什么，最重要的，他想趁着沐休，同叶家人好好亲近一番。
换句话说，他想当叶氏的女婿！
叶家为叶兰蕙选婿，放出了话来非学识过人不要，至于家世如何，都好说。他家世背景自然不行，沈家的旁枝怎么能同叶家的嫡枝匹配？但他学识过人，这是叶家认可了的！
只是他去岁才入了竹院，而叶兰蕙很快就要及笄，叶家已经开始为叶兰蕙选婿，他必须抓紧时间，拢住叶兰蕙、拢住叶家人。
他出身微寒，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尽管那叶兰蕙，越发让他提不起兴致……
沈攀定了定心神，看到一旁穆氏的眼神，知道穆氏现在是自己的嗣母，婚事少不得由她做主，自己的打算早晚要告诉她。
沈攀想了一下措辞，“太太有所不知，叶家看重儿子学识、为人，晓得儿子尚未定亲，一心举业耽误了亲事，便有心将嫡女许配给儿子。”
这话音一落，屋里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谁不知道叶氏高高在上，哪里看得起他们这些商贾人家？
苏玲立时问道：“这话是叶家人说给五爷的？”
话问了出口，沈攀便不乐了，他轻笑一声，“苏玲姐姐也不信呢，我也是不信的。说来，叶家并未明说，可我每到沐休，叶家便派人叫了我过去说话，这才没能回家。”
苏玲愣了愣。
穆氏这边，更是回不过神来了。她呆呆地看着沈攀，见沈攀一脸诚挚地同她开了口，“我想，此事须得太太点头才好。那叶氏进了门，只要是孝顺太太，我便答应她进门。”
穆氏有一时恍惚。
他终于到了该娶亲的时候了！
穆氏看着沈攀，看见他英朗的面孔，健壮而匀称的身形。他虽然也姓沈，但是比沈家人任何一个儿郎都俊逸。
她想起沈攀第一次到她脸前时的模样，他道：“都是孤家寡人，何不相依为命？”
相依为命……
现在，沈攀要娶叶家的嫡女了！很快，他就有了妻子，有了孩子，自己已经是个老太太了吧！
穆氏脸色发白，何时落下了眼泪，自己都不知道。
“太太！”苏玲一眼看见穆氏失态，赶忙抽出了帕子，“太太怎么喜极而泣了！”
沈攀却没有理会这打圆场的话。
穆氏对他如何作想，他怎么会不晓得？
他立时道：“太太是不是不喜那叶氏女，若是太太不喜，我说什么都不会要她！我这就去回了叶家！”
他说着，真的站起身来。
穆氏一把拽住了他，“你别去！别去！”
沈攀定住了脚步，回头朝穆氏道：“太太是我恩人，那叶氏女还没进门而已，算得什么？”
他说着，慢慢蹲下身到穆氏的身前，反手握住了穆氏的手，“太太对我如何，我心里一千一万个清楚，那叶氏女清高，若非是她父兄真心待我，我亦不想将她娶进门来。”
沈攀手下紧握住穆氏，眼中说不出的温柔，“叶氏心高气傲，不通人情世故，全不像太太这般处处将心比心，天冷了，想着为我裁衣，天热了，念着替我消暑。我这一辈子，没有一刻忘了太太待我的好。今次那叶氏女，太太若是不喜，真就罢了，她父兄虽得力，我亦不屑。”
穆氏泪如雨下。
苏玲皱着眉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劝穆氏收收眼泪。
半晌，穆氏才收住了眼泪，眼见沈攀还跪在她身前，连忙叫了他起身。
“你、你真不喜那叶氏女？若是太过不喜，也不好……”
沈攀起了身来，道：“并无太过不喜，只是她比太太，实在差太远。”他说着，认真看向穆氏，“娶妻之事，儿子实在无甚看法，不然也不耽搁到现在。我没什么要求，只要妻能孝顺好太太就行。”
他眼中尽是恳切的温柔。
穆氏视线又花了一时，心中慢慢定了下来。他娶妻，只是必须得娶而已……
沈攀又同穆氏说了许多话，到了晌午，道：“舅舅的秀春酒实在令人不放心，与其让太太茹素祈祷，不若儿子过去看看，想些办法。”
穆氏连连点头。
沈攀笑起来，吩咐了苏玲，“让灶上做太太爱吃的拆烩鲢鱼头来，放些天麻给太太补一补！”

第225章 跳梁小丑五景酿
穆家，一花厅的老爷、掌柜和管事，在商议邀酒大会的事。
听了沈攀到了的通传，都有些闹不清，那穆继宗晓得沈攀是有主见的人，想了想，同众人道：“咱们都在这想不出招数来，说不定咱们我这秀才外甥能有什么好法子，他可是竹院的学生！”
竹院的学生没有不聪颖过人的。
众人立时来了兴致，沈攀很快跟着小厮到了花厅。略略寒暄过，众人便说起了邀酒大会的事。
“再过几日，到了二十五那日，第一轮榆木钱的统计就要张榜了。到时候排名靠前的酒，后续买的人必然更多，咱们绣春要是一开始就被人压了势头，后面恐怕十分不利。”
谁都想拿个开门红，从邀酒大会开始那日到如今，短短五日的工夫，众酒商使尽了浑身解数。像秀春酒的劲敌元和黄，好似请了高人指点，虽然是常见的招数，但是招招玩的精巧，看着势不可挡。更有西风液那位少东家，去岁他老子来砸钱，就已经把扬州人都砸蒙了，这儿子更胜老子，穆家粗略替他算了算，少说已经砸进去千把两银子了！
这才过了五日而已，后面还有二十五日！
秀春酒压力很大。
穆继宗问沈攀，“你怎么说？咱们不能被西风液和元和黄比下去！”
沈攀听了前后，也觉得棘手。论有钱，比不过西风液，论资历，又比不过元和黄，况且元和黄这一次也加大了银钱投入，秀春的劣势很明显。
但是秀春的优势也很明显，就是秀春酒不仅是扬州本地，甚至是仪真本地的酒。
“若是能把一众乡绅都拢住就好了！”沈攀道。
穆继宗道：“说拢住容易，但他们一个个算盘打得精，见钱眼开的，哪里肯被怎么拢住？”
一位掌柜也道是，“他们还想趁此机会，在西风液那捞一笔呢！西风液记了名字，少不得等到邀酒大会歇了，还金还银。”
沈攀却摇了头，“明面上，他们这也是干扰邀酒大会的榆木钱。”
那掌柜道：“左家什么出身，找几个匪贼悄默声地把钱往各家院子里一扔，去哪查？到底那左家小儿贼精得很，只记名，不挑明。”
众人都道是。
沈攀又摇了头，“左家是有钱，但是咱们同这些乡绅都是邻里，他们帮咱们才是应该。”
众人都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方才不是都说得很清楚了吗？拿了榆木钱的人家，都等着赚左家的金银呢！谁管什么乡亲不乡亲的？
穆继宗原本也是如此想，但看沈攀脸上有嘲讽之意闪过，想到他脑子最是转得快，不然他一个十八九的旁枝的孤儿，当初怎么就能成了自家妹子的嗣子？
他正了脸色，“攀哥儿，你有什么主意？”
沈攀得了这话，才肯开口，“他们帮咱们是应该，不帮就是不应该。他们是想要这两个钱，还是想和穆家和和睦睦地做邻里，趁早想个明白！”
这话一出，众人愣了。
这是要让乡绅们选择了！
买秀春酒，并不亏本，还能卖个好给穆家，大家乡里乡亲的，以后还能和和睦睦做邻居；若是不买秀春酒，转而去买别家的酒，到时候邀酒大会结束了，所有酒商陆陆续续撤离，穆家可就要秋后算账了！
从前或许穆家没有这个实力，但此上次邀酒大会，穆家得了次名之后，仪真的乡绅应该能明白，穆家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
选择的时候到了！
众人反应过来，纷纷鼓掌。
“沈五爷真真厉害！咱们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可不是么？还想着给乡绅送点东西！他们为了钱根本不会领情的，现在让他们自己选！想不想好好过日子，就看他们了！”
“沈五爷这一招高明！咱们是不是也和元和黄一样，来了高人指点了？”
众人都觉得是个妙招，兴奋起来，只觉得秀春酒又有了冲击第一的希望。
沈攀得了众人的一番夸赞奉承，这心里连日来的郁闷之气，一扫而空，端起茶喝了起来。
穆继宗满脸是笑，道：“咱们秀春酒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哪是那些酒能比的？这回拿住了乡绅，就等着看他们挣来夺去吧！都是些跳梁小丑而已！”
说道跳梁小丑，众人又笑了起来，有一人道：“这一期邀酒大会，还真就来了个跳梁的小丑。你们知不知道，那山东来的五景酿，还找着酒呢！”
“啊？这五景酿派来的人怕不是脑子有坑？找酒还找出兴致来了？！回去还不赔大发了？赶紧赚钱要紧呀！”
方才提起五景酿的人摇了头，“他们也不能不找。那西风液少东家不是支过去一队闲帮吗？这闲帮非要给他们找出来丢了的酒，这也就罢了，现如今，每日还三三两两地丢酒呢！那些个闲帮，头都大了！”
“还有这事呢！到底是怎么丢得酒？！”
没人晓得，“咱们哪知道呢？！反正现在没人不晓得他们家满县城找酒了！”
“真是邪门……”
众人又议论了两句此事，沈攀并不感兴趣，放下茶盅，同众人论起如何敲打仪真的乡绅。
——
被人笑话了好几天的五景酿的小崔老板，今天不找酒了。
找了几天的酒，现在走在路上，人人都问她，“你家的五景酿找到了吗？”
换句话说，出名了。
崔稚乐和得很，看着槐树摊子里的榆木钱一天比一天多，到了昨日，直接超过了栗老板家栗子黄收到的榆木钱，崔稚是一百个开心。
栗老板惊讶的不行，“你丫头，天天忙乎着找酒，歪打正着地，还真就把名声扬起来了！”
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多歪打正着的事，只是栗老板不懂其中的奥妙罢了！
栗子黄因为和五景酿绑定的缘故，今次明显比往年收的榆木钱多，栗老板是又惊又喜，禁不住夸崔稚，“丫头是个福星哦！”
崔稚说错，“我是财神！”
栗老板笑得不行，“行行行，财神！但这才五六日，离着三十日还远着呢！这几日人家听了你找酒的事新鲜，过些日不新鲜了，销量就下来了！”
崔稚嘻嘻笑，“这不才找酒呢嘛？这酒能不能找到，从哪找到，找到了又如何……事儿多着呢！不怕不新鲜！”
她说着不忘提醒栗老板，“您和我打的赌可别忘了，到时候我赢了，把您家的铺子都给我摆上五景酿！”
“那是自然！我老栗说话算数！”
崔稚仰了脸，“好！栗老板且看吧！”
她说完就走出了门去，小胖手放在嘴边撑开，朝着大街一声喊：“找到偷酒贼了！”

第226章 小狗贼
找到偷酒贼了？
街上的行人听了这话，没有不转头看的。
当头的闲帮赵六刀这几天找的头都大了，没找到酒不说，且那五景酿的酒每天一盘点，竟然还能少几瓶！
他叫上兄弟几个，前前后后把五景酿储酒的院子围了一圈，十二个时辰轮班守着，一点用都没有，那酒照样少。
他都要怀疑是酒家盘点的时候故意藏了酒了！
他是西风液派来的人，不必听五景酿那两个小孩的使唤，亲自叫人替五景酿盘点库房，但盘点了两天，还是少！
到底谁偷了酒？！
赵六刀在仪真县组闲帮好些年了，从偷鸡摸狗到侦查破案，好事坏事做过一箩筐，就是没见过这样的怪事！
他正急的满头疙瘩，站在大槐树下扇着凉，陡然听见崔稚这一嗓子叫喊，直接跳了起来。
“哪了？哪了？！看我不打死这个贼！”
他一把提起靠在树上的狼牙棒，立时要往院子里冲。身后的兄弟们全撸了袖子，紧跟其后。
“没在院子，在这呢！”
崔稚赶忙叫住了一众要吃人的汉子。
街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都伸着头等着看。
赵六刀被崔稚这一喊，急急停住了脚步，转过头看来，把摊子前后看了一遍，不是平日里卖酒的小厮、管事，就是来卖酒的人，再就是崔家的小丫头抱着她的狗。
“哪有人了？！”赵六刀问。
小丫头摇头：“没有人！”
“没有人？”赵六刀瞪了眼，“小丫头逗我玩呢？！”
话音一落，只见那小丫头伸手指了她的狗，“就是我的狗！”
“啊？！”
赵六刀傻了，街上凑热闹的路人却都哈哈大笑起来。
“自家狗偷自家酒，这是什么事？”
赵六刀也想问这是什么事！他千防万防地防贼，这狗竟然才是贼！
“到底怎么回事？”
崔稚哼哼着提了墨宝的耳朵，“我们五景酿因为想要给所有人都能喝到上品质的好酒，就把酒罐做的很小！比着一大坛子地卖，很不划算，但是买我们家酒的人却划算，价钱不多就能喝上好酒！”
现在所有人都看着她，听着她说话，她非常凑准时机地打了个广告。
然后才道：“就因为如此，我们家酒罐特小，这小狗一嘴就能叼过来！我刚才从院子里过来，正好发现我家的狗，叼着一瓶酒，从院墙的狗窝里钻出去！”
她小小揪了一下墨宝的耳朵，“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墨宝呜地叫了一声，蔫蔫巴巴地低了头。
从闲帮到路人都目瞪口呆。崔稚不失时机，将墨宝直接抱到了卖酒的案台上，然后从摆放的酒中，拿出两个小罐子。
“我们家的酒，是我们山东的名酒景芝酒，山东人从少喝到老，天天都喝，男子喝了强身健体，女子喝了美白养颜。不过景芝酒也分细类。这种系了红绸的，罐上有个“芝”字的，是咱们五景景芝酒，醇香浓郁！系了绿绸，罐上刻了“溪”字的，是五景酒溪酒，平和温润！这都是好酒！”
她拿着两个罐子展示着，飘了红绸和绿绸的酒罐小巧精致，聚了路人的目光。
崔稚又展示了一波，然后把两个小瓶拿到墨宝脸前，冲着墨宝道：“你这小狗贼，怎么叼酒的，叼给大家看看！”
墨宝委委屈屈，被崔稚一拍屁股，上前张大口，直接吊住了酒溪酒的瓶口，然后向前走去，酒瓶在嘴里稳稳当当。
众人都“呦”了一声，有人道：“还真能成！”
“可不是吗，他们家的瓶子小，上边又刻了字，狗牙正好能卡住！”有人瞧得明白，解释了这一句，众人纷纷点头。
“咱们平日里见得酒，多是大罐的，那种极品的好酒，能供给达官贵人的，才是小瓶。只是那种酒太好，谁能吃得起？他们这五景酿，我昨儿买了一罐喝了，不贵，真真是好酒，味浓醇香，咱们这里还真就没有这个味儿的！”
“是吗？那我回来也买一罐尝尝，看着真不孬的样子！”
“……”
赵六刀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问崔稚：“真是这狗贼偷酒？”
崔稚点头不迭。
“那他偷的酒呢？弄哪去了？”
崔稚答：“都从狗洞里送出去了！”
赵六刀追问，“送哪去了？”
崔稚拨浪鼓似得摇头，“我问它了，它不跟我说！”
她说着，又揪了一把墨宝的耳朵，凶巴巴道：“快说！你把酒弄哪去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墨宝：“呜呜——”
你给人家按得罪名，还问人家偷到哪里去了……做你的狗子真的心累！
崔稚连问了墨宝三遍，墨宝的回答都是“呜呜”，她只好道：“狗子不肯说！”
狗子就是肯说，说得话也没人听懂呀。
众人都觉好笑，赵六刀满头黑线。
有人出主意道：“一条狗能叼着就跑多远，想来就在附近！你们在院里院外找找，说不定能找到！”
众人都道有理，赵六刀立刻招呼了兄弟，“兄弟们分两队，咱们把酒找出来，这差事今日就能结了！”
真真是不容易，接了左家小爷一只翡翠扳指，原想着赚大发了，找个酒还不是一晌午的事，真没想打竟然生生找了五天！
五天就五天吧，此番找到了酒，总归还是赚的！
闲帮们来了精神，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
崔稚连忙招呼一众卖酒的小厮，道：“咱们赶紧把前来看景儿的人笼住，能卖多少尽量卖！”
这会段万全和栗老板都不在，出去同人吃饭去了，崔稚跑过来嘱咐了一旁栗子黄的管事，“你们家也别拉下，赶紧的！”
方才她唱了这么大一出戏，栗子黄这边的人早就傻了眼了，眼下听见崔稚吩咐，才大声叫卖起来。
不过重点还是五景酿，崔稚干脆冲众人道：“栗子黄的酒家支了棚子，要摆了凳子，这酒能不能找到，过会就见分晓了！大家过去坐呀！”
她忙不迭冲栗家人使眼色，栗家管事明白过来，拱手匆忙朝她道谢，叫了家仆把空地上全摆了条凳，原本放了几条凳子供路人歇脚的，现下来了这么多人，能全都笼在此处，可就太好了！
路人买了五景酿，又坐了栗子黄的凳子，自然也买了一波栗子黄的酒。
栗家人如何高兴自不必提，只说赵六刀带着一众兄弟找酒，前前后后翻了一遍。
没找到！

第227章 奇男子
“这可出奇了！兄弟这么多人，这么些眼，怎么就没看见酒在哪呢？！”
赵六刀奇得不行，快步走来问崔稚，“是不是你家狗子把酒偷喝了！”
“不可能！”崔稚连忙道：“我没从它嘴里闻见酒味！再说了，它就算喝了，也该有酒瓶子！”
歇在条凳上的路人也都道：“是呀！狗总不能把酒瓶子吃喽！”
赵六刀满头是汗，“咱们也没瞧见酒瓶子呀！一片碎片都没有！”
崔稚不着急，吆喝了他再去找，“总得找出来个一二三，才能给西风液的少东家交代！”
提起大名鼎鼎的西风液，不少人问道：“你们同西风液什么关系呀！西风液的少东家为何替你们找酒！”
崔稚听了呵呵地笑，一副天机不能泄露的样子，“左家哥哥……不，西风液的少东家，是个好人呢！”
她不肯明说，又说错了口，众人都露出有戏的表情，等到崔稚一转身，众人都交头接耳起来。
崔稚不用听都知道他们交头接耳些什么。
她嘻嘻笑，只当听不见。
又过了一刻钟，赵六刀带着所有兄弟都回来了，等着听结果的众人都伸了头瞧，赵六刀在仪真县城也有些名头，不少人认知他，也有不少人找过他办事。
赵六刀何尝不知道人家等着听他的答案呢，可兄弟们各个累的浑身是汗，就是没找到哪里有酒瓶。
“没有没有！”他烦躁道：“把你这狗子提过来，爷要亲自问问！”
“那可不行！”崔稚当然不能让他们动墨宝，“我这狗子充其量也就是被人家糊弄了，它一条小狗，总不能拿酒去卖！”
这话不假，众人从条凳上起身围了过来，反复问赵六刀：“老鼠洞、草窝子、下水口，都找了没？”
“找了找了！没有！”
众人有闲着没事的，要跟赵六刀进去找，还道：“小丫头牵着狗，看看狗望哪处去！”
“行呀！”带人参观他们的酒坊，更能增加熟悉感。
崔稚把墨宝从案台上抱下来，墨宝一狗在前，崔稚紧随其后，再往后便是赵六刀和闲帮兄弟，之后还有许多路人和前来看着点的管事小厮在。
一群人浩浩汤汤地挤进了院子里，东瞧西望，希望能找出来什么线索。
闲帮的人早已经认命了，只一心盯着墨宝向哪里去。墨宝此刻说不出的威风，大大方方地走到了厅堂前的屋檐下，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不走了。
崔稚暗道，真是乖墨宝！
墨宝朝她伸舌头，呜呜了两声，意思也很明显，晚上要吃三丁包子。
崔稚忙朝他点头，转头同闲帮众人道：“它不肯走了。”
“不肯走了？是不是就在这间屋子里？”赵六刀疑惑。
崔稚让他去找，他亲自带了两个兄弟，还有两个好事的路人进了屋，五人在屋里一阵翻腾，最后空手走了出来。
墨宝在凉荫下坐着，扬了一条头腿挠头。
与我无关。
崔稚问赵六刀：“有吗？”
赵六刀丧气的摇头，上前来要踢墨宝，崔稚一瞪眼，只得作罢。
他愁得不行，“小祖宗，你倒是说说，你把酒瓶子叼到哪里去了！我给你买骨头啃行吗？”
墨宝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没点肉就想打发狗？
墨宝继续挠头，不理。
院子里的其他人也已经把院子翻了一遍，完全没找到空酒瓶甚至碎酒瓶，就说要去后面找找。
这院子只放了酒，不住主家，让人翻也无所谓，崔稚使唤了栗子黄的管事看着，由着他们把院子又翻了一遍。
一无所获。
院外的大槐树下聚了更多人了，听说相关不相关的人都进了院子找酒，都来了兴致，再看一个个全都蔫头巴脑地出来，更惊奇了。
人人都问：“没找到吗？这酒瓶子能弄哪去了？”
崔稚非常适时地出了个主意，“我这狗偷了好几天酒，接下来肯定还得去偷，咱们就偷偷跟着它如何？”
墨宝就在大槐树下静静地看着，众人也都静静地看着它。
“这算是个办法吧！狗听不懂人话，它再偷酒咱们就跟着，肯定能找到酒在哪！”
找酒的事断在了这个地方，不过好歹是有了进展，跟着参与了半天的人，崔稚使唤栗家人倒水让人家歇脚。大槐树下坐满了人，过路的人一看这里这么多人，无不上前打听，这找酒的进展，不由地又传播了一波出去。
等到栗老板和段万全喝得老脸和小脸通红地回来，栗家管事把今日的收益一说，两人立时酒醒了一半。
近几日的收益已经明显的比往年多了，上一期，栗老板的栗子黄在第一次张榜的时候，才排了五十五名，这一回明显的比上一次收益多多了，栗老板挠头：“小丫头真能搞出来点什么？”
——
这一日是竹山竹院沐休的日子，到了晌午，不少学生都下来山来，崔稚没等来魏铭，只邬梨顶着两个黑眼圈下了山，同她道：“你木子哥着了火了！在竹山上烧了几天几夜，每天都有排着队的人要见他这个奇才，闹腾得我连觉都没睡好！这都沐休了，不消停，反而更厉害了！”
他说话的时候半闭着眼睛，说完直奔屋里，倒在床上就睡死了过去。
崔稚啧啧两声。
魏大人之前中了小三元回来的时候，也经历过这么一段时间，不说十里八乡，附近几个县的学生都登了魏家的门。那会魏大人就能连战几天几夜不休，现在自然不在话下。
真真是奇男子也！
崔稚不去管奇男子，自己抱着墨宝在酒棚的大槐树下想接下来的事，她除了唱这一出大戏来吸引人以外，还得搞个调查，调查一下买他们家酒的人吃着如何，会不会回购，而从他们家铺子门前路过毫无兴趣的人，又是为什么没有兴趣呢？
她正想着，就见路上过来一辆马车。
马车里坐着的肯定是贵人，而且在这时候出现在仪真，八成是持有榆木钱的有钱人。
崔稚立时冲上前去，准备采访一下，谁想到一眼看见了驾马的小厮，竟然是个熟人。

第228章 扑进怀里的肉圆子
“松烟？”
崔稚愣了一愣，松烟也愣了一愣，看到她手上的酒罐子，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酒摊子，“你、你怎么在这卖酒？”
话音一落，马车里就传出了孟中亭的声音，“是崔姑娘吗？”
“是我！”崔稚连忙道。
既然遇上了，少不得分说一通。
崔稚拿着两罐酒爬上了孟中亭的马车。孟中亭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惊讶道：“这才几日未见，竟然晒黑这许多！”
崔稚心想可不是吗？见天带着一大群人满世界找酒。
所以呀，赚点钱可不容易。
她不由叹道：“世道艰辛。”
孟中亭皱了眉头，严肃了一张保留了几分婴儿肥的小脸，“谁欺负你了？”
一副要替崔稚出气的样子。
崔稚心里一暖，同他把前来卖酒的事说了，她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崔老板，她现在的身份是崔老板的闺女。
“你父亲？你不是没有父亲吗？”孟中亭奇道。
崔稚嘻嘻笑，“根本就没有崔老板这个人，当初是几家凑份子同冯老板做生意的，那几家出的钱不多，便拟了个崔老板作为冯老板的合伙人，冯老板和崔老板都没法来，自然得我这个崔老板的‘闺女’来喽！”
孟中亭有些明白，他在家并不过问经济，父亲母亲也不甚打理庶务，偶尔过问一二，若有大事，便请二房的三叔父做主，三叔父留在家中专门打理庶务，这些事不在话下。
他见崔稚脸蛋晒成小麦色，身上穿着的秋香色长裤长褂，头上勉强拢了个鬏鬏，还是小孩打扮，不由地道：“说成是崔老板的闺女不是不行，但好歹也是酒商人家，你身边没有人，万一被人抓去怎么办？”
崔稚不在意，“我身边有墨宝，还有那一大群小厮和管事！”
孟中亭直摇头，“不一样，要近身伺候的人。”
崔稚才不要近身伺候的人，她信任一个人不容易，托付一个人更不容易，哪能随随便便地收人在身边呢？
不过孟中亭待她的好意，她看得出来。
说起来，孟中亭是世家的优秀子弟，她是乡野的穿越孤女，两人阴差阳错有这许多巧遇，真算是缘分了。
她同孟中亭笑起来，“怎么坐起来马车了，我看你不少竹院的同庠，都乐得在街上逛游呢！”
她说了这话，松烟适时回答了她，“六爷下山的时候脚崴了，只能坐车了！不然六爷才不许我们驾了马车上山！”
“呀！”崔稚连忙去看孟中亭的脚，“怎么就崴了脚了？”
“不小心而已……”
“还不是怪那个魏案首和邬小爷！都是魏案首被这么多人围着，和他一起上山的邬家小爷，一大清早的，闹着非要下山来，魏案首不能送邬小爷，就让我们六爷送他，结果天太早了，地上湿漉漉的，六爷可不就崴了脚了！那魏案首可是风头出尽了，随便使唤我们六爷……”
“松烟！”孟中亭眉头一皱，“越发多话了！”
松烟不敢再出声，崔稚听了这前因后果，觉得不可思议。
邬梨回来可没说，他把人家孟小六连累了呢！
这个梨！
她连忙问孟中亭要紧不要紧，“有没有找大夫看看？休息几日就好？”
她心里为魏铭和邬梨连累了孟小六感到抱歉，不由地蹲下身来，想细细看一看。
只是她刚蹲到孟中亭身前，马车陡然一起！
崔稚一晃，只觉脚下失了重心，合身就扑到了孟中亭身上。
孟中亭方才也顺着马车向后仰去，这还没做坐正身子，一个酒气腾腾的肉圆子就扑到了他怀里。
他这脑子一懵，还没回过神来，下巴被崔稚的鬏鬏一拱，后脑磕腾一下就撞到了马车壁上。
这一下，把他撞回神了。
再见怀里结结实实扑进来的肉圆子还懵着，嘟囔道：“什么情况？”
肉圆子一回头，两人目光正好对了个正着。
可怜孟中亭从小到大只被人抱过，没抱过旁人，这么大一个肉圆子在怀，他一时不知道该扔还是该踢！
崔稚也意识到了两人如今的局面，孟小六看着她，她看着孟小六。
自己扑到了孟小六怀里，关键是，孟小六坐着，现在是两腿两手地夹着她！
偏偏，这孩子好像没经过这个，不知道撒手！
头顶仿佛有乌鸦飞过，“嘎——嘎——”
尴尬在空气中蔓延。
崔稚干咳一下，“多谢孟六爷搭救……这两瓶酒送你，呵呵。”
危急时刻，手里还攥着两瓶酒！
崔稚把两瓶酒往孟中亭脸前一晃，孟中亭终于意识到这个肉丸子该扔掉了，连忙就要撒手，不想就在此时，车帘忽的掀了开，松烟一个硕大的脑袋伸了进来。
“啊？！”
硕大的脑袋两眼差点瞪出来，舌头吐出两米长。
好不容易被破局者崔小丫赶走的乌鸦，又飞了回来，“嘎——嘎——”
这一次，崔稚还没想出来说辞，只觉得眼前两道冷光陡然射了过去，见松烟一怔，几乎是一瞬间，立时收回了脑袋。
崔稚回头去看那冷光的发射者，人家眼里却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磕着没有？”
“没、没有。”
孟中亭颔首，轻轻松手，同她道：“坐好。”
“哦。”
松烟在外边压低着声音训斥车夫，车夫委屈的表示，刚才有人骑快马路过，自己只能急着赶车给马让道。
崔稚听见了，同孟中亭解释，“我们酒摊前买酒的人太多，定是挡着路了。”
孟中亭没说什么，微微颔首，“我晌午还未吃饭，你可吃了？要不要再吃一些？”
崔稚是吃过了的，她想说不必了吧，就听孟中亭道：“天风楼的马蹄桂鱼，据说不错。”
这道菜，昨天段万全吃完回来，特地为她打包了一份，确实不错呢！
不过她方才吃了个鱼头诶……
正思量着，孟中亭又开了口：“听说天风楼的雀脯乃是一绝，可要尝尝？”
雀脯菜呀！这一道菜崔稚只听过，还真没吃过！
据说是用肥美多汁的雀脯做成，可是道不可多得的名菜呢！
崔稚咽了一口吐沫，提着两瓶酒晃了晃，美食配美酒，真是人生一大美差！”
她两只眼睛抖着饿殍的绿光，孟中亭笑了起来，想到她在青州他那小院里，变着法子点菜的模样。

第229章 都是表哥
天风楼人满为患，雅间竟然也坐的满满的。
孟中亭带着崔稚，不好往大堂里和买酒的人一道随意就坐，好在老板说有一间就快腾出来了，最多再等一刻钟就好。崔稚觉得可以，松烟便让店家找了凳子出来，给孟中亭坐一坐。
孟中亭脚下不得劲，只能坐着不好挪动，崔稚可就无妨了，她同孟中亭打了声招呼，就蹿到了一旁买卖酒水的地方，看来往客商买酒。
她看了一阵，心里琢磨了一番，回头要往孟中亭处去，一眼瞧见了万音抱着琵琶，与天风楼的伙计说话。
崔稚走过去，真好听见那伙计道：“这回真没有。他们这一桌就快散了，估计没得了！”
万音满脸疑惑，谢过小伙计。
崔稚两步走上前去，“万姐姐，今日在此做活么？”
万音一瞧见是她，笑起来，“总能与你遇见，真是巧。”她道：“我这几日都在天风楼里弹琴，那位秀春酒的穆老板喜好琵琶，幸而我这点拙技能入他的耳。穆老板出手大方，每来天风楼必点了我的。只是今日不知怎么，竟然没差人来叫，眼下就快散桌了。”
崔稚听她这么说，道：“确实快散桌了，看来今次是不点姐姐了呢！许是招待了什么要紧的客人谈生意。”
万音摇头，“他们谈生意的时候，更喜好琵琶声遮掩，今日不知道怎么了。”
她说罢了，问了崔稚是来作甚，两人刚说了两句话，便过来一个人，小厮打扮。
“可是万音姑娘？有事要问一问你。”
万音只好同崔稚道别，跟那小厮去了后院，崔稚回到孟中亭身边略略一坐，楼上的雅间开了门。
那位穆老板同人客气着走了出来，他身后跟了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书生打扮，扇着一把绘了竹叶的折扇，举手投足儒雅文面。
崔稚和孟中亭坐在楼道口的屏风下，等得就是这一桌散场。她这边起了身来，仰头看到酒店的伙计手脚麻利地进了雅间收拾，连忙同孟中亭道：“就到咱们了！”
她这话一说完，孟中亭就站起了身来。她刚要说，收拾还得一会，就听孟中亭道：“倒是巧了，那是我在竹院的同庠。”
他说得正是跟在穆老板身后的人。
崔稚看去，那同庠却没看见孟中亭，一边下楼一边同穆老板道：“……叶家虽不在朝为官，却也是在朝野说得上话的。待外甥与叶家联姻，舅舅兴家业也好，做生意也罢，就是想让表弟也入了仕途，都不难。”
他声音不大，折扇遮掩下露出的眼睛，含着漫不经心的笑。
崔稚和孟中亭就在楼梯下的屏风旁，不巧把这话听了个一清二楚。那人身前，穆老板似乎顺着这话想到了什么，满脸都是希冀，连声道：“如此甚好，甚好！”
那同庠越发笑起来，“舅舅放心……”
话没说完，一侧头，陡然发现了正看着他的孟中亭和崔稚。
“……孟生？”他眼中那点漫不经心的笑瞬间散了，变成了愕然。
情绪变化这么大的么？崔稚在旁，一下就来了兴致。
孟中亭似也有不自在，干咳了一声，这才上前与此人寒暄。
此人明显不想多说，倒是穆老板听说孟中亭是泰州知州的嫡子，面露几分兴致，却被那同庠三言两语劝走了。
他们一走，崔稚便问孟中亭，“方才那人表现很奇怪呢！”
孟中亭支吾了一声，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崔稚越发来了兴致，纠缠着他非要让他说。
孟中亭只好把她拉到无人处，小声道：“此人叫沈攀，去岁才来竹院的学生。他学识不错，虽说比不过咱们魏案首的，可也是极得了竹院先生看重。不过我听他刚才那个意思，似乎要和叶家联姻？叶家只有一位小姐，但我平素看不出来叶家对他有这联姻的青睐，叶家为叶大小姐选婿，说是都选到金陵城去了。”
他这么一说，崔稚明白了七八分，“是那沈攀一厢情愿呗！他在他那老板舅舅跟前夸下海口，不想被咱们撞破，所以刚才尴尬呢！”崔稚说着，摇头道：“此人不行，不是个实诚人。”
孟中亭不肯随便评论旁人，但也不得不承认，崔稚说得有些道理。
沈攀看着学识不错，在书院里先生同庠并不因为他出身商贾而看不起他，没想到私底下竟是这般作为。
孟中亭也不由地摇了摇头。
两人一时无话，等着楼上雅间收拾出来。正此时，万音快步走了过来，她伸头往门外看去，崔稚两步上前问她，“咦？万姐姐看什么？”
这一问，才把万音问回了神，她又看了眼门口，收回了目光，“没什么。”
“刚才那个小厮找姐姐有要紧事吗？”
“没有，随便问了我两句在哪个班子，擅长什么曲子的话。”万音道，“我也同妹妹似得，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呢！”
两人说了两句，雅间就收拾好了。孟中亭让松烟叫了崔稚一声，万音看过去，惊讶了一时，忽的又冲着崔稚笑起来。
“你又是偷偷出来的，你那位表哥不知道吧？”
崔稚讪讪，挠了挠头，“只要请吃好吃的，都是表哥。”
万音笑得不行，“你这小丫头，真是个吃货！”
崔稚尴尬地笑笑，请她一起来吃，万音却道算了，“你这位表哥看着是个世家公子，必然是极讲究的。等到下次得空，我请你。上次救我免于蛇口的事，还没谢你呢！”
崔稚连道不用，心里却想，下次说不定又是哪个表哥了……
——
翌日，一大早大槐树下就围满了人。
“狗子偷酒了没？”好些热心人伸着头张望。
崔稚按着平日里的时间到了酒摊，同众人道：“咱院子小，挤不开这么多人，到时候吓着狗子，它不肯偷了，咱们也找不到它偷哪儿去了，不是么？”
众人连声道是，不由地都压了压声音，崔稚挑了几位热心群众，连同赵六刀这几个闲帮，同她一道进了院子。
她进了院子，拍拍墨宝的屁股，就让墨宝自己行动去了。
众人都怕干扰了狗子偷酒，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藏在角落里，崔稚前后瞧着，心里窃笑。
又叫了一个栗家口舌伶俐的小厮来，“院子里有什么进展，你就来回跑着跟街上的人说，别让大家伙等急了！”
直播么，才更有趣！

第230章 全城猫腰
“狗子现在往藏了五景景芝酒的地方去了，摇着尾巴，还东瞧西看嘞！”栗家小厮出来告诉众人。
大槐树下的人都伸着头瞧，有人问栗家小厮，“那可小心点！别被狗子瞧见了！我瞧那小狗精着呢！”
“您放心吧！里边的人全都躲得干干净净，只露出一只眼睛瞧！”栗家小厮笑道：“您不知道呢！赵帮主带着一众兄弟，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一个个拉着衣袖，拽着裤脚藏着，热得满头是汗！”
赵六刀这一群闲帮，都是些五大三粗的壮汉，平日里在街上走，个个大摇大摆，恨不能占一条街。
现在栗家小厮这么说，大槐树下的人全笑了起来，“还有这稀罕景呢！可惜咱们不能进去瞧一眼，必然好笑！”
“真是！这一个个的，都从虎狼变成耗子了！”
众人笑得不行，又催促栗家小厮赶紧再进去看看情况，“快去快回，咱们可等着呢！”
小厮应了，忙不迭跑去了，差点把草鞋跑掉，众人又是一通笑。
挤在人堆里看了一阵子的邬梨，原本是来崔稚这里蹭酒喝的。
竹院进学其间不让饮酒，这几日可把他憋坏了，他昨天同拉着段万全喝了一顿，犹不解馋，今日来这里蹭酒，没想到撞见这一幕。
他问路人，“这是作甚？抓偷酒贼呢？”
“可不是么！都抓了五六日了，昨日总算有些眉目，原来主家的狗偷酒！但酒又被偷到了何处，却不知道了！这正等着瞧呢！”
邬梨听得脑门一懵。
墨宝偷酒？不可能吧！
他想了想，也跟着众路人一道，一屁股坐在大槐树下的条凳上，等着看。
这会儿那小厮刚进去打探情况，外边的人闲着，不是纷纷议论墨宝能把酒偷到哪里去，就是被五景酿和栗子黄的人招呼买酒。
邬梨前后看着，见大槐树下的摊子，比他一路走过来其他酒水摊子的人都多，有那些玩杂耍的、舞龙舞狮的、吹笛吹箫的，都不如这边人多。
有些意思，他想。
又等了一会，那小厮快步跑了出来。
“狗子叼了酒瓶了！”
他一喊，好多人都站了起来，“真叼了酒瓶？往哪处去了？”
小厮大喘了两口气，他来来回回跑了六趟了，那位崔小老板说，好好把活办好了，有得赏。
他连忙道：“真真叼了酒瓶，叼了酒瓶从门里钻出来，还东西地瞧了两眼，才悄默声地沿着屋檐往后面去了。”
“往后面去？真是去那狗洞？那边布人了没？可别跟丢了！”
这些路人比五景酿家的人还紧急，好似酒水是他们家的一般，邬梨抱臂看得分外有趣。
那小厮回道：“且不知去哪呢！狗子走的慢，我先赶来回各位了！大家伙放心，里里外外都布了人手，肯定把酒找回来！”
众人都道那就好，还有几人相互约着，“要不咱们也往院子后去看者，多个人手总是好的！”
这几人起身要去，旁的人赶忙又道：“可别吓着那狗了！有什么消息，赶紧来告诉咱们！”
那边，栗家小厮又跑回去探消息了。
众人都跟着着急起来，不少人起了身，又有几人追着去后面的人去了，等到那小厮再回来的时候，正好与后面跑过来的一人同一时间到大槐树下。
两人异口同声，“狗子从狗洞窜出去了！”
两人这边喊玩完大槐树下的人哗啦一下都朝后面涌去，方才还挤得满满的人，一下不见了影。邬梨坐在条凳的边缘，这一条凳的人瞬间跑没了影，他这边一倾，咣当摔到了地上。
条凳歪倒，邬梨弄了一屁股灰土，栗家人赶紧过来帮忙，邬梨连道不用，拍了两下屁股，“这些人怎么跟抢钱似得！旁人家找酒，他们急什么？”
栗家人笑道：“这些客人从五景酿传出被偷了酒，便一直关心着这事，日日都来问，眼下好不容易有了眉目，可不着急吗？若是狗子叼着酒绕城一圈，这些客人就能跟着走一圈！”
邬梨啧啧称叹，顾不得屁股疼了，捂着屁股也奔着后巷去了。
等他到了后巷，更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惊。
院子里的闲汉、进去帮忙的路人、栗家的小厮们，还有从大槐树下赶过去的路人，全都猫着腰，一个个撅着屁股，像是被定了穴似得，一动不动。
从树下到墙角有些没地方可躲的，就转身背向露面，屏气凝神地。
整条小巷，唯一动的，就是路上叼着酒，四只爪子蹬蹬走着的墨宝。
邬梨震惊了，还没定神，就被人一把捂住了嘴拉到了路边。
是刚才和他坐一只条凳的老爷子，老爷子用几乎不能听见的声音跟他道：“别吓着狗！”
邬梨：你们吓着我了……
邬梨哭笑不得，被老爷子按着动不了。
过了一会，小狗子身子一转，走到了另一条巷子上，前边有人招呼了一声，众人立时就跟解了穴似得，踮着脚轻声跟了上去。
邬梨真是大开眼界。
他趁着这个机会，逃离了老大爷的魔爪，迅速往离狗子最近的地方奔去。离狗最近的是个扎着鬏鬏的满肚子心眼的小丫头。
只是他刚跑到崔稚身后，崔稚就一招手，后面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立时不见了，所有人又都趴到了墙角树荫里。
邬梨用几乎不能听见的声音问崔稚，“墨宝真会偷酒？你不是唱戏吧？”
崔稚斜了他一眼，“自己瞧！”
她没空搭理邬梨，同路对面猫着腰的闲帮众壮汉打了手势，又小声同身后那口齿伶俐的栗家小厮吴二新打了个招呼，继续轻手轻脚地跟着墨宝走。
吴二新细声细气地同身后的人道：“大家伙别出声，继续跟上，咱们就快找到藏酒窝了！”
众人都抿着嘴点头。
邬梨也只好跟着看。
就这么又拐了两条小巷，引来附近许多人，都被人捂了嘴带进队伍里来，邬梨回头看去，比自己刚进队的时候，竟然能多出来一倍的人，所有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全都猫着腰！
全城猫腰！
邬梨正想着，前面的重点保护动物墨宝停下了脚步，朝着路边的土地庙，仰头看了一眼。

第231章 你别太过分
重点保护动物墨宝，在土地庙前抬头看了一眼，后面跟着的乌泱泱的人，齐刷刷抬头定睛朝土地庙看去。
邬梨转头，见众人眼里全都亮了光，一盏茶的工夫能走完的三条小巷，众人愣是走了一刻钟。不过没人在意这个，全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土地庙和庙前的小狗看。
那土地庙不大，齐人高，里面供奉了土地爷一位，后面栽了一颗老槐树，树冠遮着土地庙，投出一片树荫。
墨宝看了一眼土地庙，又转头向两边瞧了一眼。所有人屏气凝神，连邬梨都捏了一把他呼哧的鼻子。
接着，只见墨宝叼着酒瓶子，从庙门前的小槛上一跳，跳进到了庙里。
小巷子里的人全都沸腾了，有后面的人禁不住大声道：“就是这！”
这一喊，所有人都围上前来，人潮一下子，就将土地庙团团围住。
崔稚急急跑上前去，她身材矮小，一探身，钻进了土地庙里，直接将墨宝抱了出来。
赵六刀几个离得庙最近，带着手下的闲帮就差没把庙掀翻了，绕到庙后面一看，有好几个酒瓶，全是没拆封的。
栗家小厮吴二新赶紧朝着后面看不到的人喊，“找到酒瓶了，一共有六个！”
后面的人鲤鱼跳龙门似得，一个个跳着要上前来看。
满城找酒好些日了，今日终于找到了！
不少人道：“这狗子叼酒，是来供给土地爷呀！”
“莫不是土地爷想喝酒了？”
“哟哟哟，咱们扬州的土地爷想喝山东的酒了？这倒是有意思！看来真是好酒！”
“……”
众人纷纷猜测，就在人人都要跳过来看的时候，邬梨嘟囔道：“不是说前后丢了三十罐酒吗？怎么才六瓶？”
他这么一疑问，立时也有人问，“对呀！怎么才六瓶酒？你们没数错吧？！”
赵六刀立时不乐了，“兄弟几个不认识字，还不识数呢？就六瓶！土地爷鞋底下都翻了，没有！”
他说着，旁边的兄弟把六瓶酒放到了庙前边来。
还真就六瓶。
这下可就更奇了，这么多人，找了这么多天的酒，敢情就找到六瓶？
“其他的酒呢？”
都想知道其他的酒呢，可是谁知道呢？
“会不会被土地爷喝了？咱们这会跑到土地庙来翻找，土地爷不会生气了吧？”
这要是供奉了三清或者佛祖的大庙，还真就不敢乱翻。不过是欺负土地爷庙小，翻了个底朝天。
可庙再小，土地爷也是神仙呀！
众人都有些怕。
邬梨疑惑地看了崔稚一眼，却见崔稚忽的跳了起来，指着路另一边的大叫，“那小孩！你跑什么？！站住！”
她这一喊，众人齐刷刷转都朝她指向的地方看去，果见一个衣衫褴褛脏兮兮的小孩，被这一喊，拔腿就跑。
不跑则罢了，他这一跑，所有人都明白过来，离得近的人呼呼全追了过去。
土地庙前乌烟瘴气，崔稚偷偷朝庙里慈祥的土地爷摆了摆，“扰您清静了，回头给您盖个大庙。”
她拜完，抱着墨宝站到了路边的石牙上，邬梨跑过去问她，“你到底唱什么戏？”
崔稚哼哼笑了一声，“你要是还没看明白，我说也没意义。”
邬梨扶额，低声道，“小丫头，你是在给你家的酒打招牌吗？这是个什么法？”
崔稚嘿嘿一笑，“曲线办法呗！”
“曲线？”邬梨想了想，目光朝着尘土飞扬的追捕路上看去，琢磨了一下，“他们捉不到那小孩吧？”
“哦？为何？”崔稚仰头问。
邬梨看了她一眼，“因为这小孩根本就是你安排的！接下来，该全城找小孩了吧！”
“哈！”崔稚笑了起来，外头打量着邬梨，“总算没白送你这么多酒喝！”
邬梨再看崔稚，只觉得这个小丫头怕不是个妖精变得？脑子里怎么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呢？
这么多人找酒又找人，看似不正经销售酒，实际上呢？比舞龙舞狮、杂耍唱曲更加出彩！
五景酿这个招牌打得，是独一无二的一份，谁还会不识得这个牌子？
邬梨越想其中的关节，越觉得有意思，他正要问问崔稚，接下来当如何，就见崔稚忽的朝她一下，“邬家哥哥！”
突然叫这么甜？
邬梨没来由向后退了一步，“作甚？”
小丫头两眼弯弯，“给我帮个忙呗？”
邬梨咽了口吐沫，“什么忙？”
“简单得很，我这出戏还缺一个角，你来呗？”她越笑越甜了，一双眼睛水亮水亮的。
邬梨忽的想起魏铭跟他说得话，魏铭说：“某些小丫头看似乖乖巧巧的，实际上，都是陷阱，掉进去容易，爬出来难。”
魏铭说这话的时候，深深叹了口气。
魏铭说他原本不想自己考个举便闹得人尽皆知的，但是有些人不允许他低调，他只能顶着一个又一个案首的名头，仰着头一路前进。
邬梨又想到魏铭请他吃酒的所谓“代言费”，看似不少，可相比有些人借此赚到的钱，简直不值一提！
邬梨摇头就要说不，崔稚却哼了一声，“不然的话，这些日以来的食宿……”
邬梨咽了口吐沫，妥协了。
“那、那你别太过分……”
“怎么会呢？”崔稚笑得又乖巧又天真。
——
跑路的小男孩确实没找到，追过去的人又跑了回来，都说那孩子脚下踩了风火轮似得，一晃眼就不见影了。
再问有没有谁看清楚了孩子的长相，却又都没有，只说那孩子四五岁大，一身破破烂烂的，像是个小乞丐，但往乞丐帮问了一圈，又都对不上。
五景酿还有二十多瓶酒没找到呢，这小孩是谁，可就变得十分关键了。
接下来正如邬梨所说，全城找孩。
赵六刀兄弟们都快要累瘫了。
这一趟差事，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西风液的左家小爷给的翡翠戒指是好，可闲帮兄弟们起早贪黑地找酒，每日三顿饭都不能少，赵六刀看看那翡翠戒，觉得这一单生意，当初接的爽快，现在，怕不是要亏本！
这是什么烂事呀！
他再吐槽也没用，酒还得接着找。
就这么找酒找孩几天，还是没有头绪，却到了三月二十五这日。
这一日，邀酒大会第一次排名张榜！
各家酒水势头如何，就看这一次了！

第232章 第一次张榜
三月廿五，天边刚刚泛白，半城人在鸡叫中醒了过来。
穆继宗一夜都没睡好，天一亮就睁开了眼，叫了人来收拾，等坐到厅里用早膳的时候，还一边吃一边问着张榜了没有。
比他当年考秀才，还急切许多。
穆继宗的妻子劝他别着急，“若是不行，咱们还有姑奶奶可以找找沈家的路子。”
穆继宗根本不想听这些，且他一心只觉得妹妹穆氏没有本事，出去说句话都说不好，倒是那个嗣子沈攀有些用。
“现在是什么时候，提什么去沈家找关系，就我妹那样子，能找什么关系？”
“话也不能这么说，当年……”
穆继宗的妻子还想再劝两句，穆继宗却不耐烦了，饭也不吃了，甩手去了书房，高声吩咐下人。
“去天风楼门前看看，张榜了没有！”
这第一次的张榜时辰是辰初时分，不过为了避开看榜的拥挤人群，一般会早一刻半刻。
现在已过卯正，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辰初，穆继宗只有更焦急的。
派去的人并不能一溜烟的工夫就打个来回，他不耐地在书房里踱步，前来请安、顺带等着张榜、好同穆继宗继续商讨下一步行动的掌柜、管事，都到了书房院中等候。
穆继宗把众人都叫了进来，“你们说，咱们秀春能拿第几？”
这个时候，谁敢触他眉头？众人纷纷道：“那自然是第一！”
穆继宗听了，心里稍稍舒坦了些，“可西风液那边，记名记得畅快，元和黄也把场子铺开了，请的班子比去年多一倍，半条街都是他们家的杂耍！还有逢春那老酒，年年都排在前几，今年各家斗的厉害，说不定他们逢春就上去了！”
人只要一焦虑，满眼都是问题。
众人赶紧劝他，“西风液那里，咱们听了沈五爷的话，不是同他们见招拆招了嘛！不怕！元和黄把戏班子铺的再说，也就那样，倒是听说那个找酒又找小孩的五景酿，每日找来找去，引了不少人过去，元和黄的戏班子，还不如人家大槐树下的棚子里人多嘞！逢春再稳当，不到底没拿过第一吗？爷再不必担心这些！”
穆继宗担心的几个大酒商，都被众人踩了一遍，他这心里又安稳一些，但忽的听了五景酿的名字，又皱了眉。
“那个五景酿真引了这么多人？这架势了不得！别跟去年西风液似得，一下子冲上来吧！”
这话一出，众管事、掌柜全笑起来。
“爷真是焦心过了头，那五景酿是个什么名不见经传的酒！他们也就在山东地界卖卖钱！别说越过当年西风液了，我看进前八十都难！”
穆继宗皱眉，“话不能这么说，现在闹了这一场笑话，还不人人皆知？”
“那也不代表要买他们的酒！就像爷说得，充其量，也就是六十多名。爷不用担心，那五景酿同咱们有什么相关？”
“也是……”穆继宗终于被安抚了下来，再一看，派去看榜的小厮，飞也似的回来了。
“爷！张榜了！”小厮大喊。
“如何？！快说！”
小厮跪下就是报喜，“咱们秀春酒，高高排在第一位！给爷道喜了！”
穆继宗两眼一亮，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小厮道赏，又问他，“二三名都是谁家，快快说来！”
“次名乃是西风液，三名元和黄，四名是逢春酒……”
小厮把前二十名都报了来，穆继宗听着和去岁相差不多，心里大松了口气。
众管事都笑道：“这下爷不急躁了！”
穆继宗扇着扇子舒心地大笑，笑着，又砸吧了嘴，“不过这西风液，还真是风头正盛！”
“咱们是不怕他的，这些日敲打了几家，咱们派人暗中盯着瞧了，这几家果然惧怕咱们穆家威势，把发给族人手里的榆木钱收回来不少，暗暗嘱咐族人不要随便花掉手里的钱。”
榆木钱发给乡绅，再由各族长发到族人手里。
现在穆继宗暗地里使人敲打了各个乡绅家里，大家都不想与穆继宗撕破脸，也就不好再排队去买西风液的酒，把名字记给西风液。
须知道，记给上西风液的小本本的同时，也上了秀春酒的小本本！
这两个本子，还是有些差别的。
穆继宗摇着扇子乐和，“这招真真是好！回头往我那大外甥手里送些银钱，也该助他一臂之力，在竹院站稳脚跟才好！”
众人都道是，穆继宗又想起了闹了大笑话的五景酿来，“那五景酿排多少？”
一百来种酒，小厮能这么短时间记下来前二十就不错了，哪里还能记得住后面几十名呢？
有管事笑道：“若是前五十名，或许他还有些印象，那山东来的酒，定然是八九十名开外的料子，他去哪里记得住呢？”
谁想话音一落，那小厮干笑一声，“小人虽没记得后面，却听人提了一句。”
众人都看向他。
“那五景酿和栗子黄两家一起卖的，竟然卖了个一样的名次，三十八名！”
话音一落，书房陡然一静。
——
“第二名……”
左迅转了转手上的新扳指，脸上未见太多喜色。
他手下的人一个个不敢动弹，垂首静立，只有一位老管事轻声开了口，“少爷，咱们比上一期老爷来时，已经迈进一大步了。”
上一期西风液最后落在了九名上，榆木钱这一关，最多也就排到过第五名。
这一次，开局就是第二，不可谓不风光了。
左迅却轻摇了头。
父亲这一次没来，他替父亲前来，就是想能借此立起来威名。他为此不惜大笔投钱，就算最后不能拿到新酒第一，好歹能在榆木钱上风光一把，没想到，竟然还是被秀春酒压了下来。
他回想这几日来的事。
自从记名之后，西风液自销的数量明显大幅提升，照这个势头，拿下第一不成问题，但就在开榜前两三日，前来排队记名的人明显少了。
左迅略一思量，吩咐了人，“好生查查，为何记名的人少了？还有，秀春的销量，为何如此惊人？”
“是！”下面的人风一样没了影。
左迅饮了口茶，脸色和缓些许。
只要抓住症结，一切都还有机会。
他招了老管事上前说话，两人说了说后面的安排，左迅忽的想起了那自己顺手帮了忙的五景酿。
“那酒如何？”
“三十八名呢！”
左迅挑了挑眉，似乎很没有想到。
——
大槐树下，栗老板差点晕过去。

第233章 财神指路
“三十八名！”栗老板仰在竹躺椅上，不敢相信。
“上一期，到了最后，我才排了个四十八名，我想着今年能进五名，哪怕是不进不退，也是好的……三十八名！这一下给我涨了十名！”
栗老板还是有些不太信，又抓了看榜的小厮，“我们真是三十八名？”问完见小厮大力点头，又问，“那、那……五景酿也真是三十八名？”
他们家栗子黄排三十八名，还算有些缘由，到底多年打的底子在那，可五景酿怎么也排了三十八名？
他从跟着父亲来参会，到自己独当一面，前前后后来了不下十回，除了西风液这种大手笔的，还真没见过第一次来的酒酿，一口气能排进前五十名！
况且是三十八名！和他们家栗子黄一个名次！
他看了一眼抓着狗爪子上下挥舞的小丫头，摇了摇头，拽了段万全的胳膊，小声问他，“你们家的酒，是不是有在仪真认识的乡绅？替你们宣传？”
段万全连忙摇头，“除了认识您，哪还认识旁人呢？”
“那你们怎么……”他说着，目光又飘到了搓狗尾巴的小丫头身上。
“真是她找酒引来的客人？”
段万全拉过旁边的条凳坐下，“您说对了，还真就是。您问一问每日在大槐树下卖酒的小厮就知道了。”
栗老板最近都在各处同人吃酒，想在酒商里面再混几个脸熟，顺带着能认识些本地乡绅，就更好了。
他只听管事说最近大槐树下天天一堆人来问找酒的事，最初还怕耽误了卖酒的生意，后面管事说，也引来了些客人，又觉得耽误的生意和引来的人叠平了，没什么要紧的。
现下听段万全一说，他定不住了，叫了管事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管事的又把吴二新叫了来，“若说明白，没有比这小子更明白的，有什么，您就问吧！”
栗老板也不问，就让吴二新把找酒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好些人原本就是来看个笑话的，见着赵帮主他们满街找，且还听了崔姑娘的话，胳膊上绑了红绸，引得不少人来问是做什么的……后来五景酿贴出了告示，凡是帮忙找到了酒的人，赠五两酬谢金，不少小老百姓都跟了过来，组了好几支队伍，都戴上了找酒的红绸，各处翻找……后来崔姑娘自己个儿发现是狗子偷酒，大家都不信，都等在门口看，崔姑娘就随便挑了几个路人，也能跟进宅子里帮忙，还让小的来回跑着跟众人说里面的情况……”
吴二新把事情说了一遍，栗老板听完，说不出话来了，打发了吴二新和管事，半晌，同段万全道：“她这是真的把五景酿的名声打出去了！别管是因为什么打出去的名声，但满城的人都知道了这山东来的酒，那是错不了的！”
段万全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崔稚，见崔稚朝他仰着脸一笑，他转过头，又同栗老板道：“还有一件事，没同您说明白。”
“什么事？”
“我们五景酿，不是上一次同您说得，十几年的老牌子。冯老板卖酒确实十几二十多年了，但五景酿这个牌子，从前年，才刚刚开始做。”
栗老板惊得张大了嘴，“你们这酒，到底是怎么做起来的？！”
段万全笑笑，“或许是财神指路吧。”
——
邀酒大会第一次排名出来，满仪真县城着实又热闹了一波。
以至于在竹院里认真论学的魏铭，都听说了。但他发现最近邬梨有些神思不属，终于抽出了身，过来关心了一下这个梨。
邬梨坐在落脚宅院一旁小溪的桥上，抱着膝盖，难得露出一副认真的神情。
魏铭在他旁边坐下，“怎么？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你看出来了？”
魏铭笑笑，“嗯哼？到底什么想不明白？”
邬梨叹了口气，“还不是崔小丫让我给她演戏？”
这事魏铭已经知道了。崔稚的整体思路，跟他探讨过一回，他当时便觉得这办法妙不可言，是所有的戏班子不能比的广而告之的方法。
那小丫当时捂着嘴窃笑，“还省钱呢！”
可不是么？除了要找可靠的角色来演，其他都好办。不过，小丫可没跟他具体说，到底后面要揭开些什么。
魏铭问邬梨，“是不是她让你演的事，有些过？”
这一招如何，就看归根结底落到何处了。
邬梨摇头，“不是。”
“那是？”
邬梨低声道：“她小丫让我演一个被迫害的宗族旁枝书生，书生学问很好，却遭到嫉妒，书生和相依为命的母亲被族里的恶毒宗妇驱逐，有家不得归，漂泊在外多年。”
他越说眉头皱得越紧。
他转过头来，看向魏铭，“我总觉得，似曾相识。”
前世，邬梨被邬陶氏迫害，何止被驱逐出门、无家可归。到了后来，邬梨相依为命的寡母，不明不白地死去，无处伸冤不说，邬梨自己也险些背上弑母的罪名。
小丫头挑了这个角色给邬梨，不是随随便便吧。
魏铭想想那小丫头平日里没心没肺的样子，不禁又笑了笑，偶尔也有一点点芝麻绿豆大的良心！
“魏案首！你怎么又笑了？好笑吗？！”邬梨瞪他一眼。
上次汤军户说道汤公的事，他就突然笑，现在自己在这跟他认真说话，他又笑！
“你到底笑什么？！”
魏铭真不是故意的。
他赶忙扯开话题，同邬梨道：“我看你说的似曾相识，不是没有道理。”
邬梨被他拉了回来，“怎么说？”
“邬家的宗妇是邬陶氏吧，我有些接触……”
魏铭把关于王复的事告诉了邬梨，又把十香楼和宋氏酒楼、高矮生的过节也说了。
邬梨听完，突然也笑了，“我还道我不行，还道我是倒霉催的运气，原来……”
只要邬梨早早想明白了这一道关节，后面邬陶氏再想耽误他，或者害他母亲，都有了防备。
前世发生在邬梨身上的事，看来不会发生了！
魏铭心下稍安，并不多言，深吸一口顺风飘过来的竹叶香气，却在婆娑的竹影里，发现了一个竹青色的身影。
他站起身来。
“叶姑娘？”

第234章 大妙处
远远地，叶兰蕙就瞧见了魏铭坐在邬梨身旁，两人低声说着话，魏铭时而拍一拍邬梨的肩，看起来甚是平易近人。
叶兰蕙见过很多有学识的人，似她祖父和父亲喜欢广交友，说到一处都可以把酒言欢三日；或者像是竹院里的一众书生，高谈阔论，为一句圣人言争得面红耳赤；又或者像她兄长曾经的时候，平易近人，一心向学……
可是兄长早已不这般，自从嫂嫂去世之后，兄长不顾父亲之命，连几夜从京城回家奔丧，之后便不再返回京中，庶吉士的名头也不要了，若不是父亲再三叫他到书院里来，便是窝在家中连门都不出的。
兄长从那之后，整个人好像变了，她去问他学问的事情，他总是懒洋洋的懒得回答，问多了，便道不适，闭门谢客。如今到了书院里，也不愿与人多说，从前最平易近人的他，现如今出言颇为刻薄，多的话，一句都不肯说。
她很怀念从前的兄长，当她看到魏铭的时候，她真的在魏铭身上，看到了兄长从前的影子。
兄长是扬州有名的少年天才，十三岁就中了秀才，而魏从微更厉害，十二岁便是秀才出身了！
叶兰蕙早就敬仰他的学识，见他与一众同庠论学，从来没有面露不耐，若是有同庠挑衅或者言语冲突的时候，他总能引经据典，将对方说服。
叶兰蕙很想靠近他，可他身边总有很多人围着，她不便上前。
今日，她在竹林中读书，没想到一转眼，就瞧见他坐在了竹桥上。
“叶姑娘？”他看见了她。
叶兰蕙心潮一下澎湃起来，她是不是也有机会，问一问他关于《易经》中的不明之处了？他会不会也像对待别人一样，给她耐心解答？若是她有不同的见解，他会不会也仔细同她分说？
叶兰蕙激动了一时，快步向前走去，看着魏铭青布长衫越来越近，看到他脚下还穿着草鞋，越发觉得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天才！
就在她快要步入竹桥的时候，突然一个声音叫住了她，“蕙师妹！”
叶兰蕙看去，只见沈攀大步走了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又觉得就算旁人来了，她今日也要同魏生讨论一番学术，这是再珍惜不过的机会了。
“沈师兄。”她同沈攀匆匆点了点头，便再不过多理会，直奔魏铭而去。
沈攀一怔。
叶兰蕙这是做什么？
他晓的叶兰蕙常在竹林里读书，今日带了一匣子穆家送来的酥油鲍螺特特来寻她，谁想到她竟然看到了那魏铭，连理都不想理自己一下？
沈攀立时心头一怒。
真是不识好歹的女子！
他眼看着叶兰蕙已经到了魏铭身前，那魏铭同叶兰蕙点头示意，叶兰蕙面露羞涩，平日里在自己面前说教的样子完全消失没影，沈攀这心里更不好受了，他沉了口气，也直奔向前。
“我有一处不明，我兄长说此句有大妙处，我反复读了二三十遍，本想着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却还是没有读明其中之大妙处。”
她手里紧攥着书本，书页已经被她翻得泛黄。
魏铭客气道：“在下也是初读《易经》，未必能说出大妙处这样的见解。”
叶兰蕙却不在意，笑道：“能听一听魏生的见解，也许蕙便豁然开朗了。”
沈攀看着两人有说有笑，一步到了两人脸前，“蕙师妹有什么不明，怎么不同我说一说？”
叶兰蕙见他也走了过来，还有些意外。但她此事正好想将这一句的内容弄个清楚，道：“沈师兄在正好，你们都比我有学识，想来今日我定然能弄明白其中奥义！”
她说着还看了邬梨一眼，似是希望邬梨也加入进来，但邬梨一门心思想着与邬陶氏相关的事，根本没有听见。
魏铭赶紧替邬梨打了个圆场，同叶兰蕙道：“姑娘但说无妨。”
叶兰蕙道：“坤卦初六：履霜，坚冰至。这一句，不是自然而然的吗？到了能脚踩冰上的时节，如寒露霜降，立冬雪寒，自然就是三九四九冰上走了，何来大妙处？”
她话音一落，沈攀当先笑了起来。
“我还道是哪一句，原来是这五个字。”
叶兰蕙歪了歪头看向他，“沈师兄有什么见解？”
魏铭也看了过去。
沈攀扬了扬下巴，“履霜坚冰的大妙处就在于，事态发展有其序，逐渐发展，必将有严重后果。”
叶兰蕙连忙见沈攀所言低声复述了一遍，“好似这个道理。天寒才结冰，能行冰上，坚冰不远矣。可是……”
可是，好像离兄长说得大妙处，还差一点。
这一点是什么，叶兰蕙说不清楚。
“哪有什么可是？”沈攀笑起来，直接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了叶兰蕙，“尝尝这个，新鲜的。《易经》这等晦涩的东西，你何必非要弄个明白？无甚意义。”
他说着，有要将叶兰蕙哄走的势头，且看都不看魏铭一眼，好似魏铭并不存在一样，只有他和叶兰蕙两人享用食盒里的酥油鲍螺。
魏铭暗自里摇了摇头，见叶兰蕙已经被沈攀取走了手中的书，也就不愿意再多言了。
谁想叶兰蕙忽的抬起了头来，“魏生，你还没说见解！”
沈攀立时笑了一声，“履霜坚冰，还有什么异义不成？”
他看向魏铭，脸上闪过挑衅。
魏铭瞧瞧沈攀，又看了看叶兰蕙，摇了头，“自然没有。”
叶兰蕙一阵失望，沈攀一笑。
“但是，”魏铭忽然又开了口，“若论大妙处，或许总还有些。”
沈攀眉头一皱，叶兰蕙两眼放光看住了他，“是什么？”
会不会就是自己刚才觉得差的那一点？！
“寒凝大地发春华，一叶落知秋节至。这里所含，不仅是有序，更是察其序。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察其序，用其序，或许才是大妙处。”
魏铭话音一落，叶兰蕙便惊叹一声，“对！正是魏生所言！”
她一把从沈攀手里抽回了自己的书，“这五个字看似叙述自然，实则提醒着人，要懂自然之序，更重要的是，要让自然之序为己所用！这就是大妙处了！”
她笑了起来，如竹桥下荡漾的溪水一般清澈甘甜。
她同沈攀道：“沈师兄只说对了一半呢！却也很厉害了，至少比我厉害！”
她说着又同魏铭道谢：“多谢魏生指点，魏生学问深厚，又有自己的见解，比我兄长当年还要厉害的多！”
她说完，行礼笑着跑开了去。
沈攀站在原地一阵僵硬。

第235章 竹院的秘密
沈攀没有听到叶兰蕙同他说得后半句，他只听到了前半句，和她夸赞魏铭的话。
什么察其序，用其序？这种事也得拿出来特特地说吗？
况且就为这两句话，这女人就认为魏铭才是真正的学识渊博，如同叶兰萧一般，而他只答对了一半？
沈攀心里烦躁的不行，看着叶兰蕙远去的身影，直觉那女人简直就是人云亦云的疯子。
这样的女人，若不是生在叶家，没有一个男人会愿意娶她！
沈攀越发地攥了手，攥得手里的提盒发出一声细响。
为何叶家就这一个女儿，还是这样一副鬼样！
真比家中嗣母差远了！
也罢，终归不过是个女人而已，这样的性情，娶回家，过些年远了她便是！
沈攀忍着心中对叶兰蕙的厌烦，劝了自己好几句，却不知他这一番并不明显的表现，尽数落到了魏铭眼里。
直到魏铭开了口，他才发现。
“看来沈兄甚是不喜女子读书。”
沈攀闻言，立时警觉。
他转头看向魏铭，见魏铭并没有他高，可打量他的眼神，却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居高临下。
沈攀双眼一眯：“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自古训言。有些女人过于自以为是，读了书更想插手男人在外的事，这样的女人，还是不要读书的好。怎么，魏生不这么想？”
魏铭摇摇头，“女子也当有自己的选择，并不是我等可以在外行走的男子，理应束缚的。”
话音一落，沈攀冷笑了起来，连笑了三声，引得沉思的邬梨，都厌烦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干嘛你，有病？！”
沈攀瞬间僵在了那里，正要出言斥责邬梨一句，却见邬梨头一转，不知看向何处，又托腮继续思考起人生，沈攀心头一梗。
他只好又转向魏铭。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眼下没有别人，你不就是同我想得一样吗？说这话，妄想得到叶氏女的青睐。你可别忘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一个小女子如何想，且作不得数！”
沈攀说完，转身就走。
魏铭笑着轻哼了一声。
“沈兄可真会以己度人，子非鱼，安知鱼？”
沈攀当即嗤笑一声，连头都不转，“都是俗人，装什么高洁？所谓高洁，不过是个壳子罢了！你看这书院每日里布道论学的，有多少人？可又有几个是真为了道和学！整个书院，从扬名的时候，就注定是个套着高洁的外衣，行俗世之事的地方！”
他落了话音，大步走开了。
魏铭愣在原地。
沈攀对人对事怎么理解他不在乎。但是沈攀说，这个书院从扬名的时候，就注定是个套着高洁的外衣，行俗世之事的地方。
沈攀缘何如此肯定？
叶侍郎初建修竹书院，是为了大骂内官不错，却也只是借此消去心头之恨，谈不上什么行俗世之事。后来修竹书院发展起来，叶侍郎确实将儒家经典引为自己立身之本，并且招来了不少志同道合的读书人，修竹书院这才蓬勃发展起来。
这样的修竹书院，即便不是真的干净，沈攀又为何笃定其就是为了行俗世之事？
所以，修竹书院到底做了什么事，让沈攀如此看不起，又想要同流合污？
汤公将那一笔巨资捐给书院的时候，又知不知道呢？
修竹书院后来没有为汤公出头，和此事又有没有关系？
……
此刻，魏铭很想去找沈攀或者叶家人问个明白。
但显然，不会有人告诉他一个刚刚进入书院的外地书生。
竹林吹来阵阵清风，魏铭站在竹桥上，俯瞰偌大的修竹书院。
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呢？
清风吹动魏铭的衣摆。
魏铭不知道。
——
叶兰蕙飞也似的穿过大半个竹院，一路分花拂柳，风吹得她鬓角细发扬起，她一口气跑到了叶兰萧的院子里。
“阿兄！我知道了！”
她闯进院子便喊了起来，叶兰萧的房门关着，可她出门的时候，阿兄明明还在的。
叶兰萧的书童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小姐，别喊了！”
叶兰蕙被书童请到了一边的回廊下，“阿兄不在吗？他去哪了？”
阿兄平日里根本不会出门，他们巴望他出门转转，都是奢望，今日怎么出了门去？
“阿兄去哪了？”
书童却摇了头，“少爷在房里，不许旁人打扰，小姐千万别去！”
叶兰蕙看向那紧闭的房门和窗户，她垂丧道：“阿兄是不是又思念阿嫂了？”
书童点了点头。
叶兰蕙更加发愁了。
阿嫂是阿兄求回来的。
阿嫂原本是湖广人士，跟着其父亲来南直隶做官，阿兄对阿嫂一见倾心，自来孝顺的阿兄也有不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候，鼓起勇气向父母亲求了阿嫂。
但这桩婚事并不这么顺利，父亲原本不肯，架不住阿兄恳求，后来辗转结识了阿嫂的父亲，才谈成了这门亲事。
阿兄和阿嫂自成亲后琴瑟和鸣，时常挑灯相谈半夜，叶兰蕙看着，只觉羡煞。
可好景不长，就在阿兄稳登二甲、又选为庶吉士、前途无量的时候，在家待产的阿嫂忽然难产。
本来就是早产，又逢了难产，孩子没出来，阿嫂就没了命。
阿兄听说，远在京城，一口血吐到了家信上，顾不得父亲连发三道家书阻拦，终究还是回了扬州。
阿兄回来后性情大变，起初一月，不是在房中把阿嫂的遗物反复拿出来擦拭，便是开了库房，将所有的石料拿进去屋里，没日没夜的雕刻。
阿嫂曾托他刻一枚小印，他忙于学业未能完工，阿嫂一走，成了永远的悔恨。
阿兄每每忆起，便又把自己关进房中，刻到手上深深浅浅划出许多伤口，血流不止，才肯罢休。
叶兰蕙看着那紧闭的房门，想去劝解一句，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嘱咐书童好生照看自家阿兄，离了去。
她幽幽转到了父亲叶勇曲的院子外，刚想着进去同父亲请个安，却见沈攀竟然从那院中走了出来。
这才一眨眼的工夫，沈攀居然来找了父亲，又满脸喜乐的阔步走了出来。
他来做甚？
叶兰蕙想上前问一问沈攀，可她不知为何，并不太想与沈攀说话，略略等了一会，待沈攀一走，才向门前走去。

第236章 女子读书
“爹爹。”
叶兰蕙从书童手里端了茶，放到了叶勇曲的书案上，“爹爹今日喝茉莉花呀！”
叶勇曲呵呵笑，“今日只觉舌尖无味，添些花香总是好的。”
“麝脑龙涎韵不作，熏风移种自南州。”叶兰蕙吟道。
“我儿吟诗越发信手拈来了！看来最近宋诗背了不少。”叶勇曲笑道，“最近都读写什么书？”
叶兰蕙道：“女儿那一本《易经》还没读通呢！每日里琢磨，哪有心思再看些旁的书。”她说着，随手翻起叶勇曲书案上的一摞书来，“女儿可不像爹爹，一日能读三百本！”
“你这小囡，爹爹浑身长眼，一日也读不来三百本呀！”叶勇曲哈哈大笑。
父女两个说笑了两句，叶勇曲看着即将及笄的女儿，恍惚觉得她好像还是小时候的模样，还在自己怀里吃糖球似得。
叶勇曲语重心长起来，“阿蕙，爹爹和你娘为你选婿的事，你怎么看？”
叶兰蕙吓了一大跳，一瞬，又有些脸红。
“爹爹说这干嘛？！女儿要在家孝敬爹爹和娘亲，哪都不去！”
她羞起来，转了头，叶勇曲笑了笑，“你这样说，那爹爹给你找个上门女婿如何？”
“啊？”叶兰蕙吓了一跳。
上门女婿都是那等没有儿子的人家，招来传宗接代的，她有阿兄，找什么上门女婿？
叶勇曲道：“倒不是真找上门来的，爹爹是说，给你找一个爹爹的学生，家境或许普通一些，但这样的人更依赖咱们叶家，同上门女婿倒也无甚区别。”
叶勇曲爱怜地看着女儿。
叶兰蕙愣了愣，忽的上前一步，“沈攀？！”
叶勇曲没想到她一下说出了名字来，也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
“怎么？你自己相看好了？”
“没有没有！”叶兰蕙慌张地连连摆手，见叶勇曲含笑地打量她，越发慌张了，“女儿不要嫁人！爹爹可不要胡乱挑人！”
“爹爹何时胡乱挑人了？还不是你自己说得？”叶勇曲见女儿这傻样，笑得不行。
自家女儿什么品行，他还是知道的。她并不是那等十分聪慧精明的女子，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从小就喜好诗书，往后能做个相夫教子的好妻子，也就是了。
叶家名声在外，前来求娶的不少。他既不敢让她似叶兰萧一般，自己做主，闹得如今这个下场，也不敢将她远嫁，怕没人能照应她，出了大错。
今日，沈攀来他这里说话，说到了自己这个女儿，他一下就明白了沈攀的意思。
他这才想到，若是找一个书院的学生，将女儿托付，成亲后有什么不便，自己尚且能伸一伸手，不至于让她受苦。
像沈攀这样，自己学识过人，家中无有亲生父母，只有一个嗣母依靠。虽然出身差一些，但是同上门女婿一般，能尽心尽力为叶家，也是不错的！
况且沈攀进学晚，尚能学到如今的水平，日后不可小觑！
他这样想，再看女儿的慌乱，更是道：“沈攀是学子中的翘楚，我看尚算不错。”
叶兰蕙听了，嘀咕一声，“那魏从微更是翘楚中的翘楚。”
叶勇曲挑眉看了她一眼，“你还看上魏生了不成？”
“哪有哪有！爹爹瞎胡猜什么？”叶兰蕙赶忙摇头。
“那魏生学问确实好，比你兄长当年不次。只不过他才来扬州，家中情形并不清楚。况且爹爹觉得，你这小囡惯来任性，找个年纪大些的，总比年纪小的好。”
“爹爹！我哪里任性了！”叶兰蕙嘟了嘴。
叶勇曲没再同她玩笑，却道：“你爱读书，喜欢学问，却不是哪个男人都愿意妻子读书，不少男人都觉女子无才便是德。方才沈攀来寻爹爹，爹便问了他一句，他道：‘女子也当有自己的选择，并不是我等可以在外行走的男子，理应束缚的。’有他这话，爹爹觉得很放心。”
叶兰蕙又愣了一愣。
叶勇曲看看女儿那副傻样，爱怜道：“沈攀合不合适，爹和你娘还要再看一看。咱们小囡还没及笄，就是及笄了，爹爹也能多留你几年。”
话音落地，叶兰蕙眼中溢出了水光。
她想到了刚才爹爹复述给她的沈攀的话。
若是沈师兄能这样想，那他也许真是良人。
——
叶兰蕙出了叶勇曲的落脚小院，恍恍惚惚地在竹院里游荡，不知怎么，竟然又走到了竹桥边。方才竹桥上的人早就不在了，叶兰蕙心中有话想找人说说，却只有溪水声哗哗流淌。
她站了一会，看着竹桥下清澈的溪水，又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宿舍。
这一瞧，恰恰瞧见魏铭提了两桶水，走到了门前。
“魏生！”她几乎没有犹豫，叫住了魏铭。
魏铭讶然，见她直接飞奔了过来，只好道：“叶小姐找我有事？可否等我将水倒进刚水缸？”
叶兰蕙点头连连，见着魏铭手脚利落，将两桶水倒进了院中的水缸里，将卷了的袖子慢慢放下，信步走了出来，她心里说不出的安定。
虽然她和魏生只有一言之缘，可她总觉的这样的人，必然如同自己的兄长一般稳重、通透。
魏铭全不知她找自己作甚，直到听她问，“魏生如何看女子读书进学？”
“为何有此一问？”魏铭看看叶兰蕙，暗暗猜测是不是沈攀说了什么话。
谁想话音一落，叶兰蕙便道：“方才与沈师兄谈及此事，沈师兄说，女子也当有自己的选择，男子不应束缚。沈师兄，很鼓励女子读书进学！”
魏铭愕然。
“这话是沈生同你说的？”
叶兰蕙摇了摇头，又不知到如何说起，支吾道：“是我爹爹听沈师兄这样说，又告诉我的。”
魏铭更愕然了。
这才多的一会功夫，这一句话竟然经了这么多人的耳和口？
他想想沈攀向他冷笑、不屑离去时的模样。
沈攀，还真是察其序，用其序！竟然将这话说到了叶兰蕙的父亲处。
魏铭看看叶兰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前世，叶兰蕙便嫁给了沈攀。外人都传叶家大小姐对沈攀一见钟情，然而后面叶兰蕙死后，其兄叶兰萧却与沈攀直接撕破了脸。
而今生，沈攀完全没有放过叶兰蕙的打算。
叶兰蕙前世，在沈攀身边，过得很艰难吧？

第237章 她好玩
前世，魏铭从未见过叶兰蕙，今生，叶兰蕙却站在他眼前。
沈攀是头狼，这位叶大小姐，只怕只是一只羊。
魏铭暗暗摇头，琢磨了一番，道：“女子读书原是应有之意。这世上并非只有男人，多一个人读书，不论是男子还是女子，世道便能变得更好一些。只是女子多困于后宅，读书进学艰难得多。”
他叹了一气。
叶兰蕙却两眼放光地望着他，“魏生，你果然不同常人！”
魏铭闻言苦笑，又听她道：“不过沈师兄和你想得一样，我还真没想到。之前沈师兄每每同我讲话，总说些吃食、绣花、金玉、脂粉这样的事，我还以为他对我读书颇有微辞，没想到他也是这般想呢！恐怕他是不晓得我嗜书如命，所以常用那些小玩意同我叙闲。”
叶兰蕙面露欣喜，魏铭从旁看着，暗觉不好。
沈攀哪里是真的如此作想，沈攀那是为了投叶家所好，又经了他这一言的“点拨”，这才急不可耐地跑到叶勇曲面前说了这话。
看来沈攀是说动叶勇曲了，叶勇曲能把这话又原原本本传给叶兰蕙，只怕也是想讨叶兰蕙一个点头。
这样一来，沈攀又可以如同前世一样，将叶兰蕙顺当娶到手。
但娶到之后呢？
魏铭看看叶兰蕙，又看向整片竹院。
事情又如前世一样发展。
“以我所见，人所言未必如他所做。”魏铭开了口。
叶兰蕙正想着嫁给了沈攀会如何：夏日两人在荷花池旁念诗，冬天围着火炉作文，下雨天听着雨打芭蕉作画，晴空万里时登高与友会谈……她一时间想了这许多，忽的听魏铭说了这一句，这些美景一样浮在眼前的幻想，忽的一滞。
“魏生，你说什么？”她歪着头看着魏铭。
她这模样，倒是同一个人十分像……
魏铭心软了一时，再一想，这是叶兰蕙的终身大事，纵使不能彻底挽回，至少也该让她看清再做选择。
他沉了口气，“叶小姐说之前总觉沈生不喜你读书，每每以不相关之事与你交谈，我想，或许沈生确实如此想吧。”
“怎么会？”叶兰蕙莫名，“他不是说了，支持女子读书进学吗？或许他只是误以为我会喜欢那些？”
魏铭摇了摇头，认真地看向叶兰蕙，“人所说和所做未必相同，叶小姐再分辨分辨吧。”
交浅言深。
魏铭不好再多言，朝着叶兰蕙笑了笑，“邬生叫我还有些事，告辞了。”
他说完，转头离了去。
叶兰蕙莫名又震惊，立在墙下的阴影里，拧眉看着魏铭回去了院子。
直到有人走到了她身边，她才回过了神。
“叶大小姐。”
叶兰蕙朝来人点头，“孟生。”
言罢，快步离开了去。
孟中亭看了看叶兰蕙，又转头看了看魏铭离开的方向。
——
又过了几日，已经到三月底。竹院将迎来又一次沐休。
孟中亭在山下仪真城里租了一个小院，专门用来做休憩的用途，像不能带上山来的小厮松烟，车夫厨娘等人，都留在小院里。
他这几日，脚伤好了许多，但是松烟还是不放心他，让车夫驾了车上山来接。孟中亭问了魏铭和邬梨，可要一同乘车下山，邬梨跃跃欲试，被魏铭拦了下来。
“你还是减一减身上的肉吧！”
邬梨邬梨，俨然是一个梨形的男人了，不仅如此，发际线也日渐后移，他才二十岁！
魏铭实在看不下去，勒令他必须要有个年轻人的模样。
魏大人上一世活到四十多岁，也没有似他一般大腹便便，头顶稀疏，可见邬梨有多不修边幅！
年轻的时候不注意身体，到了一大把年纪后悔莫及。
魏铭板了脸，邬梨只能抽了抽鼻子，孟中亭见状，好笑不已，先行下山去了。
他这些日子与魏铭同住一院之中，从前童子试没能得了案首的那点不甘，完全消散了去。
相反，他倒是觉得输给魏铭，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毕竟是魏铭！
孟中亭坐在马车里的时候，还在想近来跟在魏铭身边，听到他与旁人论的文章，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山下，进了城里，街市上的酒香和热闹喧嚣传进车里，他才回过神。
松烟笑道：“六爷越发好学了！等到乡试，肯定考个解元回来！”
孟中亭不许松烟再说这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路漫漫矣！”
松烟挠挠头，似懂非懂的。
孟中亭也不与他多说，掀开车帘瞧了一眼外面，赶忙高声问车夫：“大槐树下五景酿的摊子过了吗？”
车夫连道：“六爷，咱们回小院，不走那条路，人太多。”
“还是拐个道，去大槐树前看看。”
车夫应好，“六爷坐稳。”
说着，掉头往大槐树去了。
松烟小心瞧了一眼自家六爷，见他脸上露出了松快的神情，嘴角还噙了一抹淡淡的笑，松烟不由地想到了上次在马车里看到的那一幕。
六爷不会对那个小丫头，上心了吧？
他只这么想了一下，又赶紧摇了头。
崔小丫才十岁呢，六爷也就十三，六爷肯定是觉得她好玩，同她在一处放松，才找她玩的！
毕竟竹院的学业太紧了，连家中夫人都嘱咐他，时常带着六爷出去散散心。
松烟这么一想的空档，马车就停了下来，车夫在外喊道：“六爷，大槐树到了！嘿！崔姑娘正同人说话呢！”
孟中亭撩了帘子看过去，果见崔稚站在一个条凳上，四周全是条凳，坐满了人，她一个人手舞足蹈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若是摔下来可怎么得了？！
孟中亭只看她那动作，就觉得头疼，好在有段万全在旁替她扶着凳子，他这才放心一些。
大槐树下人满为患，孟中亭挤不过去，只好让松烟过去，等到崔稚说完了，叫她过来歇一歇。然后又叫了车夫去最近的茶棚要一杯罗汉果茶来，“调些蜂蜜！”
车夫赶忙去了，回来的时候，正好同歇了口气的崔稚遇上。
孟中亭接过茶水，塞到崔稚手里，“怎么说了这么长时间？嗓子累坏了吧？”
崔稚掀开茶盅盖子，一闻这茶喷喷香，嘻嘻笑起来，“没事，我耐造着呢！”

第238章 小六小七
罗汉果茶甜丝丝凉丝丝的，崔稚饮下一大口，叫了声，“甜！”
孟中亭眯着眼睛笑起来，“方才同人说什么呢？围了那么多人，还站在条凳上，吓我一跳！”
崔稚正同人说着找酒找孩途中遇见的奇事。
现在满城都知道他们五景酿找孩了，比找酒更引了许多人来！毕竟酒是个死物，小孩可是活生生的。还有路人替崔稚设想，会不会有人把小孩绑了，不许他出来？
那就更得找了！
赵六刀带着一帮闲帮的兄弟，起早贪黑、早出晚归地找人。
崔稚就把找人遇见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给路人听。
她这张嘴皮子可是高矮生的嘴皮子，溜得很，有了前因造势，她现在说起来，完全不输高矮生的效果，段万全悄悄告诉她，旁人家请的说书先生，都不如她在这引得人多。
尤其她还是一个小孩。
不过这些，她不准备跟孟中亭说，她问他：“你脚好了没有？”
孟中亭道好了，“没什么大碍，下次沐休就好利索了！”
“那就好！”崔稚笑道，转眼又想起了魏铭和邬梨来，她问：“你不是同魏案首和邬生一个院子住着吗？那二位这次也不下山吗？”
“下山的，不过魏生说他还有些事，又叫了邬生一道下山，全当强身健体了。”孟中亭说着，疑惑了一声，“上次邬生也下山来了，说是有住所的，我却不知住在何处？”
他说着，唤了松烟，“你可知道邬生和魏生在山下住何处吗？”
松烟不知道，崔稚知道。
可不就跟她住一块吗？
她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事好像瞒不住，便道：“同我哥和我住一起呢！”
孟中亭惊讶，崔稚解释了一番同乡之类的话，糊弄了过去，“……人家魏案首名气大，前途不可限量，咱们可攀不上！也不太愿意住在我们那临时落脚的小院呢！上次都没回来！”
崔稚损起魏大人来，草稿都不打，反正孟小六不会告诉魏大人。
然孟中亭顿了一顿，同她道：“也不能这么说，魏案首确实被人缠住才不得下山，上次沐休，不少书院的同庠找他讨论时文，他自然是没得空的。这一次也道有事，恐要晚一点才下山。”
孟中亭说着，恍惚想到了什么，笑了笑，“也许魏案首之后真不用下山来住了。”
“为何？”崔稚闷了一大口罗汉果茶，抬头问道，“他长书院里了？”
孟中亭神秘兮兮地又笑了一下，不肯说。
崔稚看着，嚷道：“你知道什么，快说呀！别吊我胃口！”
“哪有什么？”孟中亭见她这一刻都等不得的样子，笑得不行，“我猜的而已！”
“捕风捉影的我也要听！说不定就是真的了！”
孟中亭无奈，见着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满脸兴奋的如同一个见到糖的小娃娃，心中也跟着轻快许多。
“我真是猜的，做不得数。”孟中亭放低了声音，“我见叶家大小姐，特特来找魏生说话。”
“叶家大小姐？”
叶兰蕙！
崔稚一下反应了过来。
魏铭跟她说过叶兰蕙前一世嫁给那个沈攀，后来早早地死了，现在叶兰蕙特特找魏大人说话……
魏大人准备挺身而出，亲自解救被骗少女？
崔稚非常同情叶兰蕙，但是魏大人亲自解救……
魏大人不肯说他上一世妻子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会不会是魏大人心里住了一个人，后面娶了妻子还记着这个人，而这个人是叶兰蕙？
此刻，崔稚大开脑洞之门，尽情地就这着一丝一缕的信息，畅想起来。
但她想着想着，又有些索然无味。
“小七！”孟中亭叫了她一声。
崔稚猛一回神。
“没意思！”她脱口道。
孟中亭见她脸上有一丝厌弃划过，顿时摸不清状况了。
她不是吵嚷着要听吗？明知道是他猜猜而已、不作数的话，还是要听，他现在说了来，她又说没意思了。什么意思？
孟中亭在这懵了一懵，崔稚这才发现自己说得话不得当。
她干忙扯着嘴角，冲着孟中亭嬉笑起来，“我在大槐树下说了半天话了，早上吃的一碗鸡汤烫干丝和两只翡翠烧，以及半笼月牙蒸饺，一块黄桥烧饼，都消化了了！饿了！”
四样早点，这会还不到午时，她竟然饿了。
连松烟都在车外道：“崔姑娘吃了四个人的饭，还饿呢！你是不是又来找我们六爷蹭饭了？”
孟中亭刚要训斥松烟胡说八道，虽然他也知道崔稚要蹭饭了，但说出来到底伤面子。
崔稚还是个小姑娘家呢！
谁料崔稚鼓起掌来，“松烟真聪明，答对了！”
她这边一说完，就抓了孟中亭的衣袖，“小六爷，你今儿请我吃什么去？”
她肉乎乎的手攥住孟中亭的胳膊，孟中亭忽的想到了那日肉圆子在怀的感觉。
心跳砰砰快了两下。
他连忙道，“吃什么都行。”又道：“你不要叫我小六爷。”
“那叫什么？”崔稚歪头问他。
孟中亭想说可以叫字，他已经是秀才了，跟魏铭一样，有自己的字。
但崔稚突然将他一拍，“我知道了，就叫你小六吧！”
孟中亭一口气没上来。
崔稚犹自不觉，乐和道：“你是小六，我是小七，咱们正好凑俩数！”
车外，松烟呛了一口吐沫，捂着嘴咳嗽。
孟中亭没提出异议。
小六小七，挺好的。
——
崔稚将孟中亭宰了一顿，捧着肚子回下榻院子的时候，遇上了刚进门的魏铭。
魏铭看了一眼离去的马车，又看了看酒足饭饱的丫头。
“你怎么胖这么多？”
会说话吗他？
崔稚打了个嗝，斜看他一眼，“我又没有美人恩可以消，只能消美食恩了！”
“什么美人恩？”魏铭莫名，见她元宵一样的脸，肉包一样的手，再一看过来迎接他的墨宝圆滚的肚子，“你和墨宝到底天天在吃什么？”
当然是吃南直隶的各路美食啦！段万全跟着栗老板吃的全是好的，好在段万全有良心，遇上好吃的，都给她打包一份回来，她吃不了，就给墨宝吃。
但是崔稚不理魏铭，“反正和你没关系。”
魏铭皱眉，见一人一狗都圆滚滚的不像话，又瞧了一眼因为下山累的塌胸塌背的邬梨，魏铭叫住了崔稚。
“你和墨宝再这么个吃法，回头可就跟这个梨一样了。”
邬梨：……
崔稚一回头，看住了魏铭，“魏大人，你自己逍遥快活，倒不许我和墨宝有吃有喝了，这是哪门子道理？”

第239章 芝麻牛皮糖
这一声质问，可把魏铭问得更摸不清头脑了。
这小丫头控诉他逍遥快活，之前还说他消美人恩这样话。他是在竹院读书，那里全是男子，又不是去逛花楼，何来的美人恩？
魏铭准备问个明白，伸手要去拉她的胖胳膊，不想小院门口有人跑过，口中呼喊的声音传了过来。
“德郎！德郎！”
崔稚和魏铭皆是一怔，相互对了个眼神。
两人不约而同地快步向门外走去。墨宝也紧跟在后，“汪！”
院门前的小巷里，万音还在呼喊，“德郎！德郎！”
“万姐姐！”崔稚连忙叫住了她，小跑着上前，“万姐姐看见黄生了？怎么在这里喊起来？”
万音一看是崔稚和魏铭，连忙道：“我方才在路上看见他了！但当时人多，我喊了一声，他好似没听见，转身就走了，我追过去，就没了人影！”
万音焦急的不行，脸上挂着眼泪，一声声喊着“德郎”。
魏铭问，“会不会认错？邀酒大会人多，各地来的人都有。”
万音犹豫了一下，又摇了头，“不会！我怎么会认错了他！他个头高挑，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万音说到此处，又想起了旁的，拉着崔稚道：“上次你同孟生在天风楼吃饭，我就好像看见了德郎！只是当时我不确定，只看到了背影而已。这一次，他和上次在天风楼的时候，穿的都是绛紫色的直裰！”
穿绛紫色直裰的人何其多，这满大街能抓一把出来。
崔稚也顾不得魏铭特特看了她一眼，只问万音还有没有旁的信息。
万音却没有更多关于德郎的信息了。崔稚叹了口气，仰头看了魏铭一眼，见魏大人若有所思，刚要问他一句，他开了口。
“万姑娘还有没有黄生的物件，若是黄生今日就在街上，墨宝许是能帮上忙。”
“汪！”墨宝尾巴直摇。
崔稚连连道是，“墨宝的狗鼻子可灵了，好不好吃它一闻就知……我是说，它肯定行！”
崔稚有些替万音激动，苦等一个人这么多年，今天若能有个结果，总算了却一桩心事！
万音直道有，“我有德郎的两件旧衣裳，不知道成不成！”
成不成，试一试才知道。
三人带着墨宝到了万音的下榻处，万音将衣裳找了出来，墨宝上上下下闻了两边，尾巴一摇，“汪！”
那就是成了！
不过墨宝毕竟没干过侦缉的活，崔稚就让万音将两件衣裳藏起来，让墨宝来闻，看他能不能找出来。
万音道好，关了门，魏铭和崔稚站在门外，魏铭这才又想起了美人恩的事。
“方才你说我消美人恩，你自己不也去蹭孟小六的饭吗？”
崔稚呛了一声。
若是平时，她还真有些心虚，今日她理直气壮，“这有什么？我想跟谁吃饭是我的自由！”
魏铭点头说是，“那我回来便告诉孟中亭，你原本，也是我亲戚家的表妹，之前说不识得我，根本就是骗他。”
“你！”
崔稚张口就要说他，万音已经开了门。
她只好瞪了魏铭一眼，拍着墨宝的屁股，让墨宝进去找衣裳。
墨宝还有些不明白，崔稚比划着跟它解释，“把刚才闻得东西找出来，就是那两件衣裳，找出衣裳来，有好东西吃！你不是要吃芝麻牛皮糖吗？找出来，回头给你买！”
墨宝汪汪两声，一言为定。
魏铭瞧着一人一狗，勾了勾嘴角。
墨宝进屋转了一起来，万音偷偷问崔稚，“它能找到吗？”
崔稚也说不好，见他从床底下钻进去，又钻了出来，雪白的身上挂了些毛絮飞灰。不管如何，墨宝是在找，没错了。
接着墨宝又转了转柜子和两只箱笼，最后朝着门后走了过来。
崔稚看见万音攥紧了手。
墨宝一路嗅着走到门后，冲着门后面就叫了起来。
“汪汪！”它叫得大声。
“啊！墨宝找到了！”万音立时攥住了崔稚的手。
崔稚想门后看去，只见门后挂着一个包袱，她把包袱拿下来，里边正是两件黄德的衣裳。
崔稚抱着墨宝叫“乖乖”，魏铭也笑起来。
墨宝若是在军中，倒是块好料子！
万音激动地眼泪快落了下来，忙不迭地叫着崔稚和魏铭，带了墨宝出门寻人。
街上人流不息，三人跟在墨宝后面，又从万音瞧见黄德的地方找起来，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三人在大道上走了约莫一刻钟，墨宝小蹄子一转，进到了小巷子里。
万音激动地抓紧了崔稚，崔稚道：“或许黄生正借住此地。”
若是这样，可就太好了！
话说完，就见墨宝越走越快，最后小跑了起来。
三人连忙也跟着它跑起来，到了巷子尽头，墨宝非常明确地向左一转。
崔稚能感觉到万音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德郎……德郎……”万音喃喃。
魏铭两步跨上前去，到了巷口向左一看，愣在了那里。
崔稚和万音也快跑起来，两人双双到了巷口，万音的眼泪都掉了出来。
两人向左一转，看见墨宝就蹲在墙角，嘴里叼着一个纸包。
纸包被他咬的散开，露出来半块芝麻牛皮糖。
崔稚：……这就尴尬了。
“呵呵！”
崔稚干笑，快不好意思跟万音说话了，“这狗子！被我喂傻了，只知道吃……”
万音一阵失落，抹了抹眼，“怪不得墨宝，我都没找到，不要说墨宝了。”
魏铭在旁看着，也很是意外。
墨宝方才找衣裳的表现，他想着是块军犬的料子，眼下看来，真是被丫头喂成傻狗了吗？
墨宝叼着一包芝麻牛皮糖，尾巴直摇，还忍不住伸舌头舔了舔糖。
魏铭：咳！
——
仪真城，沈家。
守门的小厮一看沈攀回来了，赶忙殷勤地上前伺候，不过这一回，小厮学聪明了，不敢连三催着沈攀往穆氏院子里去，只道：“爷吃饭了没有？要不要小的支会灶上？”
沈攀没理会他，“太太可在正院？”
今日是要直接去正院看太太？
小厮这次明白了，赶忙道：“太太早间还问，今儿沐休，五爷回不回来呢！五爷快去吧！”
沈攀闻言点头，大步朝着穆氏院里去了，他进了院子就喊了太太，待撩帘子进了门去，看见穆氏向他迎来，更是笑道：“我给太太带了东西！”
说着向怀里掏去，不想却掏了个空。
“咦？我给太太买的芝麻牛皮糖呢？”

第240章 不一样了
“上次太太就说想吃，我一直记着，今儿沐休，走到街上见有摆摊的，便买了一包，不想竟然弄丢了。”沈攀懊恼道，左翻右翻，把衣裳翻得一团糟。
穆氏笑得不行，赶忙租住了他，“怎么还跟小孩子似得，丢了东西怕什么，回头再买便是了。可别拽了，好生生的直裰揉皱巴了去。”
穆氏说着，打量沈攀这一身绛紫色暗纹直裰，道：“这件衣裳也穿了六七次了，回头别再穿了，你若是喜这颜色，我那还有两匹兰草暗纹的，回头给你裁两件出来。”
沈攀笑着坐到穆氏身旁，与穆氏并排坐在了贵妃榻上，穆氏似有些不好意思，往一旁挪了挪，沈攀却又跟了上来。
“一包没了影的牛皮糖，倒是换了太太两匹好布，太太实在是疼我！”
穆氏连道，“两匹布料算什么。”
她却不敢看沈攀的眼，她已经坐到了榻边，无可再避，倒是房里没有旁人，穆氏没动身，只侧了侧身子，脸上有些红。
沈攀看在眼里，眼里蓄了几分笑意，嘴上却叹了口气，道：“若能一辈子与太太这般，太太疼我，我也疼太太，没有旁的人旁的事，该多好。”
穆氏听了，身子僵了一下，转过头看他忧郁的神色，问：“可是叶家寻你？”
沈攀又叹了一气，“还是太太懂我。”
穆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又见沈攀脸上郁色更浓，不禁道：“或许那叶大小姐，并未你想的那般使人厌烦。”
沈攀却冷笑一声，“我已经厌了她了。明明是个闺中女子，却日日在书院里，与学子们在一处，这也就罢了，还趁着旁人不注意，寻男子悄声说话。看似论学问，实际为何，却是不知！”
“啊？”穆氏吓了一跳，“她如何这般？若是与男人纠缠不清，如何娶回家？”
沈攀见穆氏这反应，晓得自己说过了头，他确实不喜叶兰蕙，但终归还是要把叶兰蕙娶回来，若是穆氏当先厌烦了叶兰蕙，又是一桩麻烦。
穆氏对叶兰蕙的厌烦，要有一个恰到好处的度。
“倒不是纠缠不清。那叶大小姐确实一心向学，只是过于痴迷，有时候有些魔怔。”
“世间还有这样的女子吗？”穆氏讶然，“她为何如此痴迷学问？女子到底不能科举，懂些道理便罢了。”
穆氏这样说，正好说进了沈攀的心坎里。
穆氏虽然是小户出身，但胜在柔弱似水，从不似叶兰蕙一般张扬任性，穆氏在家中守寡，不是必要的时候，从不跨出门一步。
沈攀以为，作女子就该如穆氏一般才好！只可惜穆氏不是叶家大小姐，却是他嗣母。
日后他娶了叶氏，三五年内必定还要受制于叶家，他不喜叶氏，叶家也不会轻易让他纳妾，到时候……
他看向穆氏，见天气渐热，穆氏已经换了一件湖蓝色镶月白襽边的褙子，腰身紧紧束着，细腰宽臀的身段显露无疑。
现在，他和穆氏相处的时间还短，穆氏对他虽然有些意思，却碍于身份，再过两年，想来他和穆氏都能好过一些……
眨眼的工夫，沈攀已经想了许多，但这都是后面的事了，眼下，还是要尽快将叶氏娶到手才好，不要被那突然冒出来的青州的小秀才，搅了他的好事。
沈攀答道：“太太哪里知道，叶家就这一个女儿，自小宠着顺着，所以这叶氏才成了如今的性子。也正是这个原因，叶家不放心她远嫁，却又想挑一门好亲事，扬州城的儿郎就这么多，家世好的虽然也不少，可论人品学识，却挑不到。那叶勇曲左挑右挑，便挑到了我身上来。”
他端过穆氏的茶盅，喝了一口，“我是不喜叶氏，可这门亲事却也不能只看喜不喜。我还是那句话，只要她进门后孝顺太太，旁的都好说。”
穆氏先看着他端了自己的茶盅，想要阻拦，却又听他说了这样的话，一时心头竟然酸楚难耐。
不想就在此时，肩膀突然被人揽住了去！
穆氏守寡有些年头，这样的事还是头一回！
她震惊地朝沈攀看去，却见沈攀一双眸子温柔的看着她。
“太太受了半辈子苦，只要能让太太好过些，攀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豆大的泪珠从穆氏眼中落了下来。
她身子逐渐软了下来，顺着沈攀的力道靠到身沈攀肩上。
外边有脚步声传来。
穆氏忽的一震，这才回过神，一把推开了沈攀。
丫鬟苏玲拿着针线刚回来，在外叫了一身“太太”，便撩了帘子进来。
她进门看到沈攀，讶然，“五爷来了？”
沈攀压着心头的不快，“嗯”了一声。
苏玲瞧瞧沈攀又瞧瞧穆氏，刚要上前，穆氏却支了她，“去给五爷泡一杯龙井来。”
苏玲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沈攀微微松了口气，瞧着苏玲离开的身影，“她也不小年纪了，太太何不将她配个人？到底服侍了太太一场，配个外面的农户，家里有些田产的，家底厚些，也算太太的恩情了。”
穆氏还没想着苏玲配人的事，被沈攀这么一说，愣了一下。不过苏玲情况不同旁的奴仆，穆氏一时没说什么。
沈攀也不多言，又说起了叶家。
“这次去山上，叶勇曲暗示了我。叶家大小姐确实不缺求娶的人，过些日，叶家夫人会办一场花宴，到时候太太过去，与叶夫人说一说咱们的意思。”
“花宴？我也能去？”
沈攀点头，“太太放心，帖子到时候自然有的。只不过叶夫人也同叶大小姐一般，不易相处，太太若是与那母女说得不快，多担待，娶了叶氏也比一些不知根底的女子强些。”
他说到最后一句，特特看了穆氏一眼。
叶氏是个痴迷学问的，也就不会太通世故，太通经济，若是娶一个精明强干的女子进门，到处把持家里庶务就罢了，只怕一些不该让她看见的，她也会看出来！
穆氏心中一凛。
原本她只当自己有那样的心思，从不敢表露，今日，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看看沈攀，沈攀也看向她，朝她点头。
穆氏不由地坐直了身子，郑重道，“我晓得。”

第241章 魏大人帮帮忙
穆氏如此明白，沈攀也就不再多言了，正逢苏玲端了茶盅进来，沈攀喝了口茶，便退了去。
沈攀一走，苏玲便同穆氏低声道：“五爷来找太太说了什么？”
穆氏倚重苏玲，但她这样的心思，却不好意思说出口，她想起沈攀说的话，笑道，“五爷同我说，给你好好挑个好人家，万不能委屈了你。”
这话一出，苏玲眼皮一跳，“太太！苏玲这辈子就没想着嫁人，挑什么样的好人家，我都不去！”
穆氏晓得苏玲同她未婚夫情深义重，自从她那未婚夫没了之后，便不肯再嫁人，要为那未婚夫誓守到底。可这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那会苏玲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如今年过双十，总不能真的就这样蹉跎下去。
穆氏拍拍她的手。
“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你还没嫁人，怎么能把这辈子的日子定死？你为那人守了五六年，也差不多了。”
“太太万不要这么说！苏玲可是发了毒誓的！苏玲这辈子要为他死守，苏玲也绝不离开太太半步，当年若不是太太，只怕爹娘都活不下来！”
苏玲的未婚夫乃是个镖人，走镖路上遇到了劫匪，镖丢了人也没了，雇主找到了苏玲未婚夫的父母讨钱，那家拿不出钱来，雇主便将他们屋子收了，将老两口赶了出来，逢着寒冬腊月，差点死在街头，是穆氏好心，将老两口并童养媳的苏玲救了回来。
苏玲自那便发了毒誓，要侍奉穆氏一辈子。
穆氏听她这么说，还想再劝，却也知道苏玲是个烈丫头，硬劝不得，只得作罢，道：“再说吧，你也再想想。”
穆氏自听了沈攀的言语，心中涌去无限心劲，她活成这副模样，还能遇上良人，虽然见不得光，却是这枯朽日子的一点新芽。
太多年她没有见到这样的新芽了。
她的日子有了转机，自然也想要苏玲好。
穆氏脸上露出柔情与希冀，苏玲看着却暗暗心惊。她想想那沈攀，又想想太太突然提及自己出嫁的事，好像知道了什么，又说不清楚。
“太太，今日下午还去小佛堂吗？”
太太每日都去小佛堂，昨日因着头疼没去。
穆氏想了想，“罢了，这些日都不去了。你开了库房，把两匹绛紫色的布找出来，我亲自给五爷制衣。”
她说得轻松，苏玲听了却是一惊。
不妙了。
——
万音没有找到她的德郎，崔稚和魏铭安慰了她一番，带着墨宝回了家。
“万音真的看到黄德了？”
崔稚疑惑，她踢了踢墨宝的小尾巴，嘀咕道：“还以为你能当警犬用呢！结果就叼了一块牛皮糖！你说你是缺吃了还是缺喝了，这么给我丢人！”
墨宝很不认同地调过头来，“汪”了一声。
魏铭想了想前后，“万音应该没有认错，或许真是那黄德。”
“那黄德都来了扬州了，为何不去找万音？”崔稚不明白，“要么拿了钱跑路，再也不回来了，要么就是心里真的有万音，回扬州来找她。这算怎么回事？万音这么有名气，想找她还不是易如反掌？”
魏铭琢磨了一番，“也许，黄德本来就没有离开扬州？”
“啊？”崔稚惊讶。
“你还记得万音说，黄德不是扬州人却说了一口扬州话吗？扬州是运河重镇，各地的人都有，只要能交谈便是，何必非要学扬州话？”
崔稚眨巴眨巴眼，“好像是诶，那黄德这个说辞很牵强。”
魏铭却问了他的疑问，“但万音说起黄德的好，说起黄德冬日冒着严寒风雪，半夜里为她寻药，这样的事，总不会是黄德骗她……”
“怎么不会？”
崔稚立时否定了魏铭，“魏大人你不知道，我们那里，有一种男人，专门学习勾搭女人的招数，就是为了骗女人，把女人骗得团团转，要人给人要钱给钱，那些被骗的女人还都不能自拔！她们一般都相信男的是真爱她们的！”
魏铭面露讶然，“不过在大兴，我甚少见到。”
“古代当然不同，古代女性没有这么多的独立财产，甚至说很多的女性都没有出行的自由，更不要说被骗了。”崔稚道。
但她话音一落，忽的想到了什么，一转头，正好与同样想到了什么的魏铭对了个眼神。
万音在古代女性里，算是半自由又有钱，那黄德所作所为，可不就是把她的人和钱都弄去了吗？
难道万音真的是遇上了那种高级骗子男人？
崔稚和魏铭都有些难以置信。
有可能外人都说的万音被骗的事，真的是真的，只是万音陷在其中……
魏铭抱了臂思索，崔稚愤愤不平，踢了踢墨宝的小尾巴，“你真该把那个黄德找出来！我还真想见识见识，什么样的人物，能把这一套玩的这么转！”
墨宝挨了踢，很不乐意，不再理会崔稚，踢踏着小蹄子往家门口跑去了。
到了门口，崔稚便听见它汪汪叫唤起来。院子里传出来段万全招呼孟中亭的声音，“孟生瞧着清瘦了！”
孟中亭道没有，话说完一顿，“墨宝！”
崔稚脚步一滞，一把拽着魏铭往一旁的柳树下躲去，“哎呀！孟小六怎么找来了！这要是让他看见我和你一道回来……”
她晌午还在孟小六耳边说和魏铭不熟，顺带着说魏铭坏话呢！难道现在就要打脸？
魏铭哼笑一声，嘲讽地看她一眼。
“谎言就是谎言，早晚要被拆穿。”
“那也不是现在！”崔稚掐了小腰。
但听到院里孟中亭问墨宝她在哪的话，心里急的不行，这么赤裸裸的打脸，孟小六肯定觉得她是谎话精，以后不跟她一块玩了！
不成不成！
她看向魏铭，见魏大人抱胸睥睨着她，她只好央求起他来。
“魏大人，帮我个忙好不好？你避一避好不好？”
“呵！不好。”魏铭拔腿就要走。
崔稚死命拽着他，“魏大人，江湖救急啦！帮个忙，我带你吃好吃的！”
魏铭才不像她一样，有点好吃的就跟人家跑路，他道，“不好。谎言早晚要被拆穿，早拆穿也好。”
“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
崔稚撒泼起来，死死拽着魏铭不让他走，听见院子里孟中亭说要出门瞧瞧她的话，更是急了，向前一扑，直接抱住了魏铭的腰。
“你给我留点面子啦！”
魏铭腰间一紧，被她这一拽一抱又一喊，懵了一时。
回过神来，魏铭看住了她，沉了声音，“你确定要我回避？”

第242章 魏大人他老人家
“你确定要我回避？”
这一声沉沉的，好像乌云密布的雨前一样。
崔稚听得也是一愣，只是院门口，隐约传来了孟中亭的脚步声，她把心一横。
“魏大人给我留点面子啦！帮个忙啦！你最好了！”
魏铭看着她死皮赖脸地抱着自己的腰不松，还厚着脸皮说他最好了。
什么最好？还不是孟小六在她心里最好？
“魏大人，好不啦？好不啦？”崔稚说着，捏着腔撒起娇来，“人家孤身一人到这里来，孤苦伶仃，没亲没友的，遇上一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不容易……”
她眼睛水灵灵地眨巴着，委委屈屈的好像他欺负了她一样。
魏铭没来由地心一软。
“哼。”他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见她那两条胖胳膊还死死勒着自己，这么大的姑娘家了，真是没点规矩……
“还不松手？孟小六要看见了！”
这就是同意了！
崔稚立时满脸堆笑，“谢谢魏大人！谢谢魏大人！我肯定念着您老人家的好！放心吧！您老人家先往巷口喝杯茶？报我的名，我结账！”
话音没落，人已经撒丫子往门口跑去。
老人家？
魏铭站在柳树下，差点没稳住。
他现在这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她居然叫他老人家？！
魏铭压了压胸口翻涌一时的气，见她已经跑到了门前，转头朝他呲牙一笑，直接跳进了门去。
“小六，小六！你怎么来了？！”她大声跟孟中亭打着招呼。
孟中亭同她说了什么，她又回了什么，魏铭已经不想听。
他刚压下去这口气，又翻了上来。
他明明和孟中亭同岁，那丫头叫他老人家，同孟中亭却亲亲切切叫地“小六”！
魏铭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真想抬脚就走进院子里去，戳破那丫头的谎话。
但脚迈出去，还是转向了巷口。
没心没肺的丫头，他同她置什么气？孟中亭此时，也是个小孩子家呢。
魏大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背了手往巷口的茶摊去了。
——
院里，邬梨从屋里走出来，左右瞧瞧，问道：“从微呢？”
他刚躺床上睡了一觉，听见崔稚和孟中亭叽叽喳喳的说话，这才走了出来。
他问崔稚，“不是跟你一块出去了吗？”
话音一落，孟中亭就看了过来，也问道：“魏生同你一起出去了？怎么没回来？”
崔稚刚才只顾着支开魏铭，忘了邬梨了，当下连忙道：“魏案首刚才是同我一道出门了，但到巷口他就说有事走了，我哪里知道他去哪了呢？”
她说着，拉了孟中亭，“魏案首贵人事多，忙完自然回来了吧，咱们先别管了，我有栗老板送我的杏子酒，又酸又甜的，你请我吃这么多次饭，我请你喝点小酒，也算报答了！”
她说着，连忙叫了段万全一道，将杏子酒拿出来喝，又叫了个栗家帮忙的小厮买两盘茶点来。
邬梨一听杏子酒，把魏铭瞬间抛到了一旁，“喝酒带上我呀！”
崔稚笑看他一眼，见着孟中亭和段万全走远了，低声同邬梨道：“我和魏案首可不熟，也不是什么表亲，喝了我的杏子酒，嘴巴可得闭紧了。”
邬梨听得先是一愣，指了崔稚，“你这丫头，忒没良心！”
说完，忽的一笑，“我就喜欢和没良心的人同流合污！有酒就好，要什么良心？！”
两人眼神一碰，欢欢喜喜喝酒去了。
巷口茶摊，魏大人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喝着茶。
“今日的茶怎么这么苦呢？”他想。
——
沈家，沈攀出门去赴穆继宗的宴请，苏玲拿了针线到了穆氏房里。
穆氏让沈攀的丫鬟将沈攀的衣裳拿出来，左右比量，准备制衣。
“好些年没做大件衣裳，手下都生疏了。”穆氏脸上带着笑，细细量着沈攀的旧衣，神情说不出的温柔。
苏玲回头看了一眼屋外，见没有乱窜的丫鬟婆子，进屋将针线筐放下，叫了声“太太”。
“太太还记得五爷当初怎么来的吗？”她突然开了口。
穆氏一愣，“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当时苏玲就在她身边，沈攀怎么来的，苏玲当是知道的。
穆氏疑惑，苏玲却走上前来，将穆氏手下的衣裳折起来。
“太太，五爷来之前，有两年没有踪迹，不在乡下老家，也不在仪真城里，太太知道他去哪了吗？”
说起这事，沈攀在过继到穆氏膝下来之前，是沈家一个远的不能再远的旁枝的子弟，两枝早在沈家发迹之前就生了罅隙，分了家。
沈攀祖上那一枝安居乡下读书，不太瞧得上为了经商卖地的沈万里祖上一枝，两枝甚少往来。到了如今，那一枝读书的沈家，一直没能读出来官老爷，而沈万里祖上早已发家，全部迁居仪真城里。
沈攀就是乡下那一枝的人，他从小就是个读书种子，只是家中贫寒，父母皆有病在身，能供他读书的钱不多，到了他十二岁，父母前后脚没有了，他成了孤儿，靠吃族里的饭长大，但也受尽了族里的冷眼，沈攀拼命读书，终于考中了秀才，立时就跟族人闹翻，跑了出去。
他跑出去多年不曾回家，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直到去岁他突然入了找上门来，说愿意给穆氏当嗣子。
仪真城沈家虽然繁茂，但是穆氏这一房却寥落，没人愿意把孩子过继过来。家中长辈怕穆氏年轻守不住，到处想说服一个族里孩子过继却不得。
沈攀突然出现，家中长辈也顾不得他年纪大了，终归是姓沈，有什么关系？但穆氏不太愿意。她一个人守寡，带着这么大一个嗣子算是怎么回事？
她不愿意，其实也是穆家的意思。
有嗣子在，穆氏要是死了，嫁妆就要归嗣子。但沈攀不知怎么接触到了穆氏，又说服了穆氏，终于归到了仪真沈氏门下。
他进到了沈氏门里，安安心心地读起书来。仪真沈氏一门到了如今，富贵早就不缺了，缺的就是读书人。
沈万里听说他这般，叫了他过去说话，沈攀道：“我有志于竹院。”
沈万里吓了一跳，又觉得或许沈攀真的行，辗转给他弄了一张竹院的帖子，不想沈攀还真就进了竹院的门！
这样一来，沈攀彻底在仪真沈家站住了脚。

第243章 不该有的心思
穆氏不知道苏玲问这个事作甚。
“他说那时候被族里欺负，这才离家出走，在外面边打工赚钱边读书，到处被人欺凌，漂泊了好些年。”
穆氏叹道，“他漂泊无靠，还能学的满腹学问，正因如此，我才更怜惜他些。”
说完，才发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尽管是苏玲在旁，穆氏也有些不好意思，“说那些做什么？我快给他制两件衣裳，他穿出去体体面面才好。”
苏玲听了穆氏的话，暗暗思索了一番。
说来说去，还是没人晓得沈攀那几年做什么去了。沈攀看似知根知底，又无父无母，可做事的手段根本不似寻常人。
尤其是他对穆氏，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在里头。穆氏是从前闺中女子，嫁过来没几年就守了寡，身旁也没一个长辈指点，一个人住一个大院子，什么重心思都没有。
苏玲想想今日所见，又想想沈攀往日里的行事做派，再低头看见穆氏，眼角眉梢都是柔情，她觉得自己有些话，还是要跟穆氏说个明白。
“太太，五爷想要求娶叶大小姐，若是叶大小姐嫁进来，太太准备如何？”
穆氏被她问得一愣，“什么如何？”
苏玲叹了口气，“到时候，太太寡居一人，是不是该将中馈一并交付？然后搬去后院？”
“这……哪有什么中馈？”家里原本只有她一人，现在多了一个沈攀，实在没什么中馈可言。
苏玲摇头，“叶大小姐嫁进来，说不定很快就有了身孕，有了身孕就有可能为五爷纳妾，到时候生了小少爷小小姐，一家人可就多起来了！”
人多了，庶务自然就多了。
穆氏傻愣，“哪里、哪里这么快了？”
“快得很！也就是一两年的事！到时候如何，太太想好了？”苏玲追问。
穆氏听了这些话，身形垮了垮，喃喃，“他不会这么快有子嗣的，他说他不喜叶氏，娶回家就是个摆设，不会常去叶氏那，肯定也不愿意纳妾的……”
苏玲把她嘀咕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越听越心凉，“那五爷去哪？他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儿，不去自己妻妾处，去哪？！”
苏玲紧紧盯着穆氏，穆氏心中一虚，一下向后退了一步，“反正、反正他不去叶氏那……”
到了此时，苏玲没什么不明白的了。
她上前一步，将穆氏按在了交椅上，自己后退一步，扑通跪在了地上。
“太太！苏玲记着太太的恩德，这辈子伺候太太，绝无二心，但今日苏玲有话要同太太说个明白。”
她口气沉稳而坚决，穆氏闪躲了一下。
苏玲却由不得她躲闪，拉住了穆氏的手，“太太是五爷的嗣母，五爷是太太的嗣子，这层关系越不得！于男子如何，苏玲或许说不清，可于女子，那是要浸猪笼的！”
话音一落，穆氏倒抽一口气，一下仰在了椅背上，豆大的泪珠落了下来。
苏玲不忍，抽出帕子为穆氏拭泪，穆氏却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苏玲，你不说我不说，五爷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苏玲手下一顿，叹着气看着穆氏，“所以我才问太太，叶大小姐进门当如何。叶大小姐进门，必然接过来中馈，太太不是这一家之主了，做什么能瞒得过叶大小姐的眼？”
终于被苏玲打破了最后一层希望，穆氏泪流满面。
“为什么？我不过是想过一过平常人的日子，为什么上天如此待我……”
苏玲为她轻轻拭泪，“太太心思纯善，若是想再嫁，合该先求离开沈家，再求穆家老太太做主，给太太寻一门亲事。太太这般年纪，又是这样的品貌，穆家鼎盛，再寻人家有何难？”
“可是、可是攀郎怎么办……”
“太太怎么还想着他？！”苏玲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根本是在蛊惑太太！”
沈攀若没有进门，穆氏如今好生生守着寡，至少吃穿不愁，更没有浸猪笼的风险！
可穆氏却像着了魔一样，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他没有蛊惑我！是我自己起了卑鄙的心思！攀郎只是怜惜我！也或许，对我有意，他实在是不喜欢那叶氏……”
苏玲恨铁不成钢，再见穆氏又浑噩起来，直觉不把话说到绝处不行了。
“太太怎么还糊涂！那沈攀根本就是不知道在哪学来的蛊惑工夫！他是故意让太太对他有意，然后他才表现对太太怜惜，半推半就，太太自然一心听他的！他若是真心爱重太太，就不该同太太有一点牵扯，更不会说不喜欢叶氏，娶来只是摆设的话！”
苏玲恨道：“他若是真的娶了叶大小姐当摆设，还暗地里和太太好，岂不是害了人家叶大小姐！他这又是什么居心！”
穆氏被说穿了这一点，之前不肯深想的事，都赤裸裸摊在了脸前。
就算叶大小姐不是好女子，也不该一辈子受这样的罪。
施罪者是谁？
穆氏终于明白过来了，连连摇着头哭起来，“我不该起这样的心思，我是罪人，佛祖饶恕我……”
她呜呜哭起来，苏玲将她抱在怀里，“太太，我可怜的太太……”
半晌，穆氏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智，“那我怎么办？他让我替他求娶叶大小姐，我已经答应了。”
“既然太太已经答应了，自然还是要去的，叶家允不允婚，又是另一回事了。”苏玲想，叶家什么样的女婿挑不到，也不用非看中了沈攀吧。
她想着，听穆氏低声道：“五爷已经得了叶家的看重，叶大小姐肯定会嫁进来的。”
说着，又是落泪。
苏玲道：“叶大小姐嫁不嫁进来，都和太太没有关系，太太只管做好这个嗣母便是了，万不要让叶大小姐看出来旁的，等到过两年，太太便以养病的名义搬到庄子上，自此同五爷再不相干，太太也就无虞了！”
穆氏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眼泪落个不停，眼前的一切昏昏暗暗。那枯木里好不容易长出来的新芽，未及长大，便枯萎无形了。
苏玲抱着穆氏，长长出了口气。
只是她不晓得，窗外有人影晃动了一下。

第244章 在线等，挺急的！
穆氏哭了一下晌，哭着睡着了，苏玲给她端水擦了手脸，替她拢了被子，自己静坐半晌，总算觉得心里轻快一点。
从沈攀进了这个家门，她就没有一日安宁。她看着沈攀的言行，越看越觉得虚无缥缈，偏穆氏就信了他那一套。
苏玲是个务实的人，从小就养在夫家做童养媳，公爹和婆母都待她很好，她没有自己的爹娘，就当公婆是亲爹亲娘，后来夫婿出镖死在了半路上，公婆问她要不要离开，她怎么会离开？
二老就是她的爹娘，她怎么会离开自己的爹娘？后来家中无以为继，多亏穆氏相帮，她就想，穆氏就是她的主子，她一辈子为穆氏效劳。
穆氏没什么主见，没人扰她也能过得不错，好歹沈家族人众多，家家都有钱有丁，她守着的这点家业不算多也不少，既没有族人觊觎，又能让她好端端活到老。
谁想半路杀出来一个沈攀！
若是个规规矩矩的嗣子，那当然好，好歹穆氏死后有人祭拜，可沈攀在沈家时间越长，苏玲越看出他狼子野心！
穆氏那样的性格，怎经得沈攀使计？
好在今日穆氏听进了她的话，往后只要她多看着点，沈攀又娶了妻，想来穆氏不配合，他也胡来不了。
苏玲放下心来，眼见着天色还早，往沈家后巷寻自己公婆去了。
沈家家大业大，她公婆身体不好，多亏她在穆氏脸前当差，才能不做事也没有卖身，尚能住在沈家的庇佑之中。
这一带除了沈家人，也没有旁人，更没有三教九流穿梭其中，十分安稳。但苏玲刚进自家那小院里，就听见公公苏老爹的痛呼声。
苏玲吓了一跳，“爹！怎么了！”
她忙不迭冲进屋里，满屋子血腥味扑面而来，苏老爹躺在床上，浑身是血，苏婆婆满脸是泪地一点一点替他绞开衣裳。
苏玲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忙问出了何事，苏婆婆道：“你爹出去抓鱼，回来的路上，被人用口袋蒙了头，一通毒打啊！鱼丢了不说，人差点没了！”
“啊？”苏玲倒抽冷气，“什么人，下手这么狠？！为了一篓子鱼，要杀人呀！”
苏婆婆和苏老爹都是摇头，苏老爹疼得根本说不出话来，这帮人不仅用棍棒，还上了匕首，只是庆幸没有伤到要害。
苏玲气愤不已，“光天化日，居然还有人行凶，咱们告官！”
苏婆婆连忙拉了她，“先不说告官，你先去买点药来，给你爹上药要紧！”
苏玲回过神，见苏老爹疼得进气多出气少，忙不迭往药铺跑去。
不想刚出了巷子，竟被人拦了下来。
“五爷？”苏玲一怔。
沈攀从树影中走了出来，“还晓得我是五爷？呵呵！”
苏玲一怔，瞬间浑身紧绷，“是你！”
“不然呢？”沈攀冷笑一声，定定看着苏玲，“不然由着你说三道四？”
苏玲恨得咬牙切齿，“你坏人清白，买凶打人，你要下十八层地狱！”
“呵呵！下地狱也是等我死之后的事了。”沈攀说到此，忽的眯了眼，“但你要是再不滚，再不离太太远远的，明天下地狱的就是你公婆！”
“你！”
沈攀却直接转身，大步离去，“你自己想明白吧！”
苏玲握紧拳头，婆娑的树影笼罩着她颤抖的身体，半晌，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苏玲狠狠擦过，向药铺跑去。
——
翌日，苏玲回去沈家到穆氏眼前的时候，穆氏吓了一大跳。
她见苏玲眼窝深陷，脸色苍白，惊讶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苏玲抬头看看她，鼻头一酸，若是自己走了，太太怎么办？！可若是不走，公爹又怎么办？！
不如将这一切告诉太太，太太认清了沈攀的真面目，到时候自己再走，太太自然而然就会提防沈攀了！
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抓住了穆氏的裙子，“太太……”
“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出什么事了？”
门帘轻响，沈攀一步跨了进来。
苏玲一句话堵在了嗓中，她看看沈攀，见沈攀淡然向穆氏行礼，穆氏侧过脸点了点头，又问她，“苏玲，到底怎么回事？”
苏玲看向穆氏，眼角扫见沈攀稳稳坐在穆氏一旁，嘲讽地看着她，这话怎么都再也说不出口。
她算是明白了，这院子里早就不是穆氏当家做主了，穆氏身边就有沈攀的人！
苏玲一时心凉半截。
以她如今之力，根本扳不倒沈攀，甚至连在穆氏面前彻底揭露沈攀，都不可能了！
既然如此，她还不如暂时离开穆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沈攀这样的人，做过的坏事肯定不止一件两件，早晚，让她抓到沈攀的把柄，让沈攀身败名裂，不能继续害人！
而眼下，她只能盼着穆氏听进了她昨日的话，万不要再上了沈攀的当！
苏玲退后一步，朝着穆氏磕了三个头，说自己公爹捕鱼时摔进了河里，伤得厉害，需要她伺候身前，请穆氏放她。
穆氏没有不答应的，连忙叫人开库房拿了许多药，沈攀也在旁说替苏玲公爹请大夫。
苏玲拜谢不敢接受，深深看了穆氏一眼，离去了。
沈攀瞧着，嘴角勾起一抹笑。
——
这些事，崔稚都不知道。
昨日孟中亭喝了她的杏子酒，与他们几人一块说说笑笑叙了一阵话，到了天色渐晚，离开了去。
而魏大人始终没有回来。崔稚想起魏大人当时的神色，心里有点毛毛，顾不得满口杏子酒气，起身去巷口茶摊找，谁想到茶摊老板说，魏大人吃了半盏茶，就结了钱走了。
去了哪里，并不知道。
崔稚这心里毛毛地更厉害了，虽然魏大人不会走丢，可就这么离开了，是不是生气了？
她去街上找了一圈，没找到，邬梨满不在乎，“上街玩去了呗，丢不了！你不是不跟他玩吗？还找他做什么？”
“我没有不跟他玩呀！这不是让他帮个小忙吗？谁想他小气巴巴地，生气走了，也不说一声！”
谁想话音没落，魏大人就进了院门。
崔稚真想打嘴。
魏大人却没听见似得，径直回了自己屋里。
崔稚跟上前，他却关了门。崔稚碰了一鼻子的灰，小心肝乱跳，魏大人还从来没跟她生过这么大的气？这次是怎么了？
崔稚纠结了一夜，然而到了今日，魏大人也没有同她说话。
这可怎么办呀？
在线等，挺急的！

第245章 生没生气
魏铭早饭只吃了两个三丁包子，喝了两口白粥便起身离开了，崔稚想跟他说两句什么，都没来得及。
段万全问崔稚，“你到底怎么惹了木子？”
崔稚把话说了，段万全琢磨道：“不至于吧？木子不是那种爱生气的人。”
邬梨也道是，手下迅速舀了两大勺馄饨，嘻嘻笑道：“可不管怎么样，你崔小丫有责任！”
“我有责任，你好像没责任似得？”崔稚去瞪邬梨，见那梨又伸手抓包子，“你手洗了没？！”
“你管我手洗没洗，你再不去跟木子赔礼道歉，他出了这个门，你今日还不得愧疚一日？”
崔稚烦躁地叹了口气，邬梨趁机赶忙抢了包子过来。
崔稚也不想理他了，闷了一口粥，用纸包了一个藕盒，起身往魏铭房门口去。
不想刚到门口，发现魏铭竟然在收拾行李。
“你、你要去哪？！”崔稚吓了一大跳，一步跨进房里，一下按住了魏铭的包袱。
她看着魏铭，魏铭也看着她。
崔稚朝着魏铭撅嘴，“你怎么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的？就算我做的不对，你说我两句骂我两句也行呀，不言不语是做什么？！”
魏铭挑了挑眉，见她说着话，直接跳上了床，一屁股坐在他的行李包上，非常不满地看着他。
魏铭歪歪头，看了她两眼，一时没说话，她却急了。
“我本来还想着，昨天喝杏子酒的时候，你回来也一起喝，谁知道你不会来，我们喝到最后都有些醉了，这才没给你留。你也不能都怪我呀！”
魏铭闻言顿了一顿，“原来昨天还背着我喝了杏子酒，没给我留。”
崔稚一噎，“你、你不是因为这个生气？那你是因为什么？因为我没让你立刻回来？你不是也答应帮我一个小忙吗？你要是非不同意，我也没办法不是？你怎么能同意了，又生气？”
魏铭听了这话，更是向后退了一步，抱了臂，上上下下将崔稚打量了一遍。
“我要是非不同意，你没办法？谁昨日死死拖着我的？”
昨天把他拖得这么死，他一动都动不了，她真是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
崔稚也晓得昨天是逼着他同意的，“那、那你也不能一声不吭要走人……”
崔稚撅了嘴，“你不许生气！”
“我连生气都不行了？”魏铭笑问。
话音未落，伸手扯到了包袱，“我不能进门，也捞不着喝杏子酒，还不能生气，那我能走吗？”
这话落进崔稚耳朵里，可把崔稚吓着了。
魏大人真的生气了呀！
这可怎么办！
她还没想出来办法，魏铭却抽出了行李包。
啊！真要走了？！
崔稚急了，顾不得行李，向前一扑，绝招再现，又一次死死搂住了魏铭的腰。
“魏大人，我错了，真错了，你别生气，我请你去天风楼吃饭好不好！”
魏铭低头，看到扑到他身上来的丫头，手下的劲可真不小呢！
昨天她死死箍着他是为了孟中亭，今天，不是了吧？
魏铭伸手，将她头上不知何时落得一片柳叶摘了下来。
瞧了她半晌，笑问：“这么大方？天风楼？等我下次沐休的时候吧。”
“嗯？”崔稚愕然，抬起头来看他，没留意他捏在手里的柳叶，也没松手，“为什么是下次？你不是还有一日沐休吗？！你今天上哪去？！”
魏铭见她还搂着自己不松，手下紧紧揪着他的衣裳，生怕他化成一缕烟飘了一样，魏铭眼中不禁蓄了笑意，看着崔稚的眼神放柔了许多。
他解释道：“今日有点事，先回书院，下次我回来，你请我天风楼，可说好了。”
“我请你可以，但你不能再生气了！”
“嗯！”魏铭应下，轻笑了一声。
崔稚见他绽了笑颜，一时愣了愣，魏铭拍拍她的手，“还不松了我？成何体统？你这年纪已不小了，在外面再不许同旁人这样，记住了吗？”
“哦，男女七岁不同席……规矩真多！”崔稚松了手，也从魏铭的包袱上跳下来，见他将包袱系了，又问，“你真有事？”
魏铭点头，瞧了她一眼，“真有事。”
说着，出门告诉邬梨，让跟着孟中亭一起上山，免得迷路，然后跟段万全打了声招呼，走了。
崔稚一直送他到巷口，被他撵了回去，才大松了口气。
只是往回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崔稚挠头。
“他这是有事，根本就不是生气！我还请他去天风楼吃个毛线？！”
她这才回过神来，可约定都约定好了……
“坑爹呀！”
崔稚肉疼，她被坑了！
——
神清气爽的魏大人，一直到了竹院门口，嘴角还是翘着的。
竹院门口停了许多车马，看车马制式，来的人不同寻常。
今日沐休，没有什么学生，看门的小厮瞧见他来了，连忙道：“魏生怎么来这么早？今日书院里来了许多大人，魏生注意着些，千万别冲撞了。”
魏铭问他，“都来了哪些大人？”
小厮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仪真城里的老爷们都来了，扬州城里的老爷也来了不少，还有滁州城里的老爷和几位南京来的，有些老爷昨日里就来了，在咱们书院里商量事呢！”
魏铭点头谢过他，问了句在哪里商量事，小厮说就在学堂里，魏铭去看了一眼，见有人把手，学堂不许进，他也不着急，返回宿舍先将行李放了下来。
昨日，他在巷口喝茶的时候，听见有人说话，提及了关口之事。
仪真城南面临着长江，算是这一带一处要紧的关口，来往船只要停泊交关口税钱。这原本是惯例，但茶摊上两人却唉声叹气，说这关口从天而降一位新官老爷，也往关口插手，以查货的名义再从过往船只上扣钱，且要的不比原来的船钞税少。
过往的船过一个关，要交两份钱，都不干了，堵在河边闹个不停。
那两人并不是行船的人，不过感叹一句日子不好过，钱越缴越多，手里还剩下几个钱呢？
魏铭听了，却心一沉，当即放下喝了一半的茶碗，出城往关口去了。
今日一早，便上了山来。

第246章 你怎么知道
学堂有人把手，里外两道，不许旁人进入。
魏铭来到学堂一旁的池塘，便止步不前，学堂里静悄悄的，从外面听不见里边的谈话，偶有两句高声的争执，也模糊不清。
魏铭坐在池塘边的茅亭下，对着不知谁人留下的残棋，时而走上两步。
仪真关口一事，不算大也不算小。
太后垂垂老矣，今上终于要摆脱太后的掣肘，但是这几年，为了给太后修祈福的佛塔，以尽今上对太后的孝道，国库私库都动用不少。现如今，今上要准备为自己修殿修庙，钱从何来，自然是取之于民。
所以今上派下了内官太监作为矿监税使，下往地方收取额外的税额，以充私库。
这些矿监税使全部都是手持御令的特使，凌驾于普通税律之上，如同手持尚方宝剑一般，说什么便是什么，百姓反抗不得，连地方官员都束手无策。
他们通常以开矿收税为主，但根据各地情形不同，伐木凿石，插手河运，甚至随意征调百姓，都是寻常。且这些矿监税使和其爪牙，行事荒唐，私下里放火杀人的事，也不是没有。
今上先后派了三人去往湖广和江西，又见江浙富庶，便也派了个太监过来。
这个太监叫做常斌，御马监太监。
常斌先在滁州一带活动，开山伐林，包矿收税，搅得翻天。他选得滁州正是个好地方，滁州知州任满之后，回京调任，暂时无人接管。或许是这个原因，他在滁州闹得天翻地覆，尝到了甜头，便将手伸到了太平府含山县、南京应天府六合县，并顺着长江，到了扬州仪真。
前世，常斌将手伸到仪真之后不久，便出了一桩私挖宗亲坟墓之事，宗亲到底是皇亲国戚，常斌这样，引发宗亲公愤，也是狠狠打了皇家的脸。
今上立刻将其召回了京，此后再无下落，今上也没有再派遣矿监税使到江浙一带来。
很显然，常斌是被南直隶的官员，设计了。
但是，江浙一带无虞，江西、湖广乃至后面山东等地，却没有能够避开矿监税使的大闹，不到一年，各地连续爆发民变，引得朝堂动荡，今上才犹犹豫豫，撤回了几个矿监税使。
但是从那之后，江西、湖广、山东三地，便多有民间动乱，正是矿监税使作恶留下的后遗症。
“今上真是越发糊涂了……”魏铭收了两颗白子，想到前世那些事，不禁叹道。
话音一落，突然有声音出现在他身后。
“这样的话，魏生也敢说？”
魏铭转头，是叶兰萧。
他起了身，同叶兰萧见礼。叶兰萧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一眼石桌上的残棋，背手站到了池边。
“魏生之学问、心智，不同常人，但是这样的话，不说也罢。”
魏铭闻言不意外，他并不打算刻意隐瞒什么，坐下来继续这盘棋，“矿监税使的事，想来叶兄也晓得了，不知叶兄如何看待？”
叶兰萧作为山长叶勇曲唯一的儿子，如何能不晓得今日书院官员相聚一事？只是叶兰萧作为两榜进士，没有参与到官老爷们的讨论之中，是叶勇曲不让他参与，还是他自己不想参与呢？
魏铭倾向于后者。
他又用白子吃掉一颗黑子，左右互搏十分有趣。
叶兰萧没有回他的话，似是听到了魏铭走棋的声音，回过了身来，又上上下下将魏铭看了一遍。
他摇了摇头。
魏铭抬头朝他笑笑，正此时，学堂里陆陆续续传来了脚步声和话语声，显然机密的叙话结束了，众位官老爷要散了。
魏铭放下棋子，起了身，在叶兰萧的注视下，朝着叶兰萧点头，往学堂处去了。
叶兰萧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棋局，叹了一声，转身走了。而魏铭穿过一处假山，直接到了学堂后的一扇青木门前。
有官员从门里鱼贯出来，到了最后一人，正是山长叶勇曲。
他见魏铭在此，先是惊讶了一下，而后想到什么，问道：“你可是来寻天长知县的？原本曹知县也要来山上，临时有事未能到。”
他解释了一番，魏铭却上前，向他行礼，“学生上来寻先生的。”
“寻我？”叶勇曲道：“若无急事，便等过两日开课再来寻我，眼下脱不开身。”
魏铭当然晓得他脱不开身，“学生心有疑问，讨先生一句话便好，还请先生借一步说话。”
叶勇曲意外地看了魏铭。
他对于这小小年纪的奇才很是看中，但学问好是一点事，只能说会读书，但他日入仕，为官为政又是另一件事，却需要非凡的眼力。
这魏生明明晓得他要招待各地前来的官员，还执意借一步说话，若真是问出来什么《四书》《五经》的问题，他可就太失望了！
叶勇曲不禁想到了沈攀，自从他对沈攀上了些心之后，越发觉得沈攀这等性情，倒是个适合为官之人。他这辈子仕途不济，叶家自父亲官至礼部侍郎之后，再无出仕之人。
叶勇曲并不是不想出仕，可世情不许，只能困于此地。
一转眼的工夫，叶勇曲已经想了许多，他心中升起一丝不耐，问魏铭，“何事？”
“学生敢问先生，今日诸多大人聚于书院，可是共商矿监税使一事？”
叶勇曲惊讶，“你怎么知道？”
虽然这么多官老爷的行踪无法完全隐匿，但也只有官场中人才能猜出来他们是做什么来了，魏铭怎么会知道。
叶勇曲惊讶过，脸色却冷了下来，“这事你只当不知道也罢！不是你该知道的。”
魏铭摇了摇头，“诸位大人在此，是商议如何扳倒常斌，迫使其撤出南直隶吧？”
叶勇曲目瞪口呆，脸色却是更冷了，“魏生，这都是朝廷里的事，万不是你这等小秀才该议论的！不要一时聪明，误了日后前程！快快回去，不许同旁人提及！”
叶勇曲说完这话，也不等魏铭再说，警告地瞪了魏铭一眼，转身匆匆离去。
魏铭站在原地，瞧着叶勇曲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第247章 叶家的水很深
等到送走了几位南京来的人，又安顿了诸位州县官员，天色已经不早了，叶勇曲回到自己下榻的院子，坐下喝了口茶，便听到书童前来回话，“魏生要见您。”
“魏生……”叶勇曲脸上露出几分不耐，但一想，还是让书童将魏铭传了进来。
魏铭进屋行了礼，叶勇曲问他，“若是说朝堂上的事，还是不要说了。你这等年纪，还是以做好学问才是要紧的，至于为官如何，至少等你中了举人再说。”
言下之意，小秀才要谨守本分，狂妄自大就不好了。
魏铭也晓得自己是个秀才，但事情到了眼前，就算他是个秀才，他也要把话说了。
“还请先生听我一言。”他拱了手，“诸位官老爷合计将常斌驱逐出南直隶事小，今上不会善罢甘休，往其他地方照样派遣矿监税使，才是事大。”
叶勇曲听他还想妄议朝政，脸色完全冷了下来，“那你想如何？给今上进言？这矿监税使，从甫一出现就有人进言，可也不照样派遣下来？若是进言有用，也轮不到你说话。”
魏铭点头，“先生所言甚是。”
“那你还要说什么？常斌已经在滁州危害一方了，他上山伐树，将那山上一颗当地人敬畏的百年松伐了去，山下几个庄子的人全都反了天，与那常斌的人互殴，死了三人，伤了不知道多少。这常斌再多留一日，就祸害南直隶百姓一日，今上不肯将他弄走，我们只能自己出招！”
叶勇曲显得有些激动。
魏铭当然晓得这矿监税使作恶有多厉害，旁的不说，就说昨日他去关口查看围堵的船只。
这些船在仪真关口来往惯了，交多少钞税都有惯例，眼下这常斌派了几个人过来，以查船上违禁之物为名义，另收一份钱，谁肯服他？
这些船家不服，堵在关口，远处来的船不能靠岸，岸边的船也出不了港，仪真关口乱成一团。
这也就罢了，那常斌派过来的几个爪牙，竟然公然威胁船家，说再堵在这里闹事，就放火烧船。
这几人还真就不是随便说说，竟然趁着邀酒大会，让人买了酒来，说话间就要用酒泼船。
幸亏昨日及时来了官兵，不然一把火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矿监税使一方，仗着有今上特令，为非作歹，毫不顾忌；而百姓和地方官对于这种子虚乌有的税收，拒绝上缴，坚决不从。
双方各占各的道理，极其容易擦枪走火，就同滁州伐树斗殴是一样的，三条人命就此陨灭。
若说错在谁，这最后的源头，就是紫禁城里的皇帝。
而前一世，今上的糊涂远不及此，如若不然，大兴为何风雨飘摇？
只可惜前世太子文治武功，当属明君，但是时运不济，去的太早，而太孙登基时太过年幼，接手一个风雨飘摇的国家对他来说太为难，大兴朝终究垮塌下来……
魏铭听了叶勇曲所言，并不似叶勇曲一般激动。
“进言俨然无甚用处，须得让今上知晓这矿监税使的恶行，会引发多大的后果，方能使得今上收回成命。”魏铭恳切道。
叶勇曲听了，定定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思虑倒是也不错。”
他难得给了一句肯定之语，魏铭心下一松，心道只要能听进去话就好。
叶勇曲虽然不任官职，但是影响力不比一府知府小，自己说服叶勇曲，通过叶勇曲之嘴发声，总也能起到一些效果。
他思绪一落，刚要再说，就听叶勇曲道，“说来容易，做起来难，魏生，不要纸上谈兵！”
他说着，端了茶。
“你年纪小，这些事不是你该管的，其中牵涉多少人多少事，你哪里知道呢？回去吧！”
魏铭愕然，一阵失望，抬头看看叶勇曲，觉得再说也无甚意义。
叶勇曲只以为自己是个有些学问的小秀才罢了，就算说出惊世之言，也不会当作一回事。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
——
竹园里竹影婆娑，沿路的气死风灯随风轻摇，魏铭一路沿着灯走了许久。
叶勇曲不肯听他所言，他想影响这群南直隶官员的决策，几乎无有可能了，而这些官员估计这一两日就会离去，事情也不晓得商量到了什么地步，这应该是第一次会面，应该不会轻易定下。
可惜他不仅不能影响他们，甚至有可能连他们具体如何让施行都探听不到。
前世，常斌的人在哪挖了宗亲的坟墓，何时挖的，如何引起宗亲们的公愤，这些事的细节他都无从得知。
哪怕有一个眼线或者耳目，也是好的。
如若不然，常斌又被南直隶的官员赶走了去，今上不过责备常斌，却根本不把这事当做大事，照样派了矿监税使下地方作恶。
太子尚且年幼，根本拦不住他，等到各地百姓都愤而反抗，就离着上一世大兴破败，更进一步了！
但常斌若是在南直隶就犯了大罪呢？比如民变。
这样一来，今上想掩耳盗铃都不行，还是得灰溜溜将矿监税使全部收回京里。上一世那些民变、造反之事，就不会发生了！
魏铭又把前后想了一遍，一抬头，竟然到了叶兰萧的院子前。
院中有萧声传出来，一曲哀伤婉转，情到深处，戛然而止。
魏铭瞧了一眼院墙，心中又是一番思量，不想正这时，有书童从院中跑了出来。
“魏生，我们家少爷说了，就不请你进去喝茶了，你的事，少爷说与他无关。”
魏铭失笑。
叶家人可真有意思。
叶侍郎为了大骂内官开了书院，书院经营到了如今，叶侍郎早已隐居，不再过问凡尘俗世，听说在竹山西北的一座山里专心修道；
如今的山长叶勇曲，虽然也是两榜进士出身，但因为老爹叶侍郎的连累，未能继续为官，可偏偏叶勇曲又是个想要为官之人，身心两地，好不煎熬；
再有叶兰萧，叶家的第三代，新科进士，却因为妻孝就此沉寂，不要庶吉士，也不要竹院的实权，唯恐引火上身一般对朝政避之不及；
最后叶兰蕙倒是个心思透明的，可惜前世嫁给了沈攀，引来一头中山狼。
魏铭今日倒想喝酒了，想喝那丫头的杏子酒。
他这不顶事的秀才身份，真是一大障碍。
说不上话，也探不到消息，又该怎么办呢？任由事态发展？
他又看了一眼叶兰萧的院子。
即使叶兰萧与其妻情深义重，可妻死之后，为何连政治抱负也不好要了？
叶家的水，看来不是一般的深。

第248章 被引来的小爷
仪真城里找酒找孩，找了好几日了，都还没有着落。
赵六刀愁得不行，他现在已经不是赔不赔本的问题了，是整个扬州的闲帮都在笑话他们，找了半个月都没找到人家丢的酒，唯一发现的线索，还是人家主家自己发现的。
真是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他现在都怀疑是不是那个崔小丫偷闹得鬼了！
但是那丫头这么小，才十岁，能闹出什么鬼来？
赵六刀起了个大早，又开始带着众兄弟，兵分两路，一路仍旧找酒，另一路找那个没影的孩子。
崔稚这边，却将那孩子从院子里的一间屋子里，领了出来。
这小孩五岁大，并不是乞丐，而是栗老板请的一个外地戏班子的学徒。
这孩子长得并不漂亮，可胆子大，不怯场，戏班班主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买下了这个孩子。
同样的，崔稚也看中了这一点。
小孩不知道姓甚名谁，戏班里都叫他小糖儿，说话甜甜的招惹喜欢。
崔稚将他买了下来，亲自给他赐了名，崔唐。
小崔唐很听话，这几日经得崔稚指点了一番，已经能把让他说的话，说的一分破绽不露。
这日，崔稚一早招呼了小崔唐，给他在脸上摸了灰，将他带到那土地庙不远处，便离了去。
赵六刀带着人满大街地找酒找孩，崔稚让段万全使人暗示了一个参与进来的仪真城热心市民，那市民当真热心，一听说崔唐出没，立马通知了赵六刀，然后也不急着去抓小孩，前前后后商量了一个万无一失的计策，众人从三面包抄那土地庙，静悄悄地不敢出声，等到所有人都准备齐全了，由赵六刀一声令下，众人齐齐向土地庙扑去。
土地爷的靴子都快被人拔下来了，小崔唐跑无可跑，被抓了个正着。
崔稚连忙要求别吓着小孩，让赵六刀抱了小崔唐，往大槐树下审问。
大槐树下挤得满满的。
上一次抓到了主家的狗，那狗子不会说话，光会汪汪叫，哪比得上这次抓来的小孩，能说话，还不立时说出真相？
前前后后找了大半个月的酒了，满城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五景酿找酒的，这下抓到了小贼，可算要告破了！
崔稚使人到处吆喝，不过多时，大槐树下聚了比上次还多一倍的人。
小崔唐穿的满身破烂，被绑在椅子上面，脸上还有些深深浅浅的土灰。
“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没见过？”
“不是咱们仪真城里的小孩吧！外边来的小乞丐吧？也不知道怎么跟主家的小狗一道偷酒？”
那人说着，周围的人都往另一张椅子看去，那椅子上也五花大绑了一个活物，墨宝。
墨宝可怜巴巴地看了崔稚一眼，崔稚使了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赵六刀和一众兄弟终于来了精气神，一个个门神似得拿着棍棒守着小孩和狗。
崔稚见人来的差不多了，先把五景酿和栗子黄的广告词说了一遍，等到众人急不可耐的时候，她才走到小崔唐脸前。
“你这小孩，为何偷酒？！”
“我没有偷酒！”崔唐大声辩解。
崔稚冷哼一声，“那你上次见着我们找到了土地庙，你跑什么？”
“我、我就是想跑！”
众人一听，都哈哈笑起来，“人人都去看，不看反而跑的，不是偷酒贼，是什么？”
崔稚也如此问，“……还有今日，你为何又去了土地庙？老实说吧，把我们家的酒藏到哪里去了？！”
崔唐摇头不肯说，“我不知道，我没偷酒！”
他坚持不肯说，崔稚也拿他没辙，一众围观人里，有人说亮了家伙吓吓这小孩，小孩就肯说了，也有人说不行，捉贼捉赃，现在根本没有证据证明这小孩偷了酒，无辜吓着人家，可不好。
众人吵吵嚷嚷地议论起来，崔稚听着他们议论的十分满意，叫了墨宝，“我这狗能听懂人话，让它来认一认这小孩，不就行了吗？”
她说着，用木棒轻敲了墨宝一下，“你说你是不是把酒给这小孩了？若是，就叫一声，若不是，就叫两声。”
众人屏气凝神。
“汪！”叫了一声。
“呦！”众人也都叫了起来，“这狗真能听懂人说话呢？出了奇了！”
“这家的狗不仅会偷酒，还能听懂人说话，还能认人，怎么有这样的狗？”
“瞧着也不是那种杂耍团里的狗呀？”
比起找酒找人，此刻狗子的反应让众人惊奇了一阵。
路上远远有人骑了高头大马，停在路边，往这处瞧来。
牵马的人抬头问马上的玉面少年，“爷，这五景酿可真行，酒没找着，倒是耍的不亦乐乎。”
左迅坐在马上，掠过黑压压的人群，瞧见那大槐树下的据说崔家少东家的小丫头，见她朝众人挥了挥手，“大家若是不信，咱们就换过来再问我家狗一遍，免得冤枉了那小孩。”
她说着，用小棒轻敲了那狗子两下，“狗子狗子我问你，你是不是把酒给这个小孩了，若是，就叫两声，若不是，就叫一声。”
确实是换过来说的。
这一次，狗要叫两声才算对。
众人又紧闭了嘴巴，只等着听狗叫，刚才还沸腾的大街，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左迅也定定瞧着那狗，只听狗子开口，“汪！汪！”
大槐树下好像随着这两声狗叫炸开了一样。
“这狗还真能听懂人话！”
“要紧的是，这狗还真就认出来那小孩了！这下小孩可跑不了了！”
“你们瞧瞧，那小孩垂头丧气呢！这可真有意思！”
“……”
左迅牵马的小厮也啧啧称奇，“爷，这狗子可真行，我头一次见能听懂人话的狗！那些杂耍班子的狗都不如这家！这家的狗真能听懂人话，还会分辨偷酒贼！”
“不见得。”左迅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崔稚挥舞着的小棒上。
小厮要问他一句为何，他却一转头，看到了迎面走来的两位锦衣玉带的男子。
那两人倒不是旁人，正是被大槐树下雷动一般的声响，吸引过来的秀春酒的老板穆继宗，和元和黄的老板娄康。
两人也都瞧见了左迅。
穆继宗笑起来，两撇胡子翘了翘，“这可巧了，这五景酿竟然把咱们三人都引来了，了不得！”

第249章 大礼
大槐树下人山人海，人群外面，三位今次最大的赢家，不期而遇。
穆继宗笑着说了话，元和黄的老板娄康背着手道：“那是！这五景酿把邀酒大会搅得乱七八糟，是谁都想来瞧瞧，我本以为只我家不济，受了五景酿影响，没想到两位也心里慌了？”
他明明最想夺冠，偏偏说些“我家不济”这样假谦虚的话来。
左迅听着只想翻个白眼，但他不动声色，道：“邀酒大会能引得大江南北的酒酿，大家各凭本事，本是常事。”
穆继宗挑挑眉，眼角到了左迅一眼，“各凭本事……左少东家说得好啊！”
他把前四个字咬的重极了，娄康笑起来，“可不是吗？左少东家也是有本事的人！比起令尊，更上一层！我等老了，比不了了！”
左迅一听这两人话里的意思都奔着自己来了，也不着急，似若无意地笑了笑，不否认也不承认。
左迅不开口，那两人一时也不能没话找话。
大槐树前热热闹闹，三人之间风起云涌，都在这短暂的沉默中，转头看向了大槐树下审问小孩和狗的荒唐场面。
“真是奇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酒，竟然因着找酒把名声躁起来了！”
娄康背着手哼哼两声。
穆继宗是没怎么把这个五景酿放在眼里，他现在能放进眼里的，也就是眼前这两位。
元和黄势头不减，西风液招数频出。
他瞧了一眼那大槐树下，眼角扫了扫左迅，“这家虽然会耍，却缺钱。现在的人只认钱不认旁的，有钱能使鬼买酒，这五景酿若是再多点钱，今年说不定没咱们的事喽！”
说到有钱，还有谁家比左家更有钱？
但是左家的钱来路不正，所以才想上岸洗钱，要不然来邀酒大会出什么名？
不就是想从海匪洗成正经商户吗？
他这话说了，娄康听着真是顺耳，他对这五景酿比旁人都烦厌。这期邀酒大会，他请了多少班子沿街揽人，钱花了不知道多少，没想到这个五景酿找酒找孩的，全把人哄了去，到现在都没找到。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来，他们怎么还没找到酒？左少东家不是送了一队人过去吗？怎么，没起作用？少东家这好意，五景酿没领情？”
这话的意思，左迅让人帮忙找酒，而这五景酿显然只想引人，不想真的找。
若是旁人，或许真的就生气了，毕竟是一只翡翠扳指的好意呢！
但左家是什么人家，左迅是什么人，会把一只翡翠戒指看在眼里？
娄康想挑了左迅对五景酿的不满，左迅还真就没有不满，他笑起来。
“若这五景酿真能起来，我再舍一只扳指也没什么。”
他说笑一般，手下转了转大拇指上的玉扳指，那玉质地细密如羊脂一般，通体润白无有一丝杂色，比上一次那翡翠戒指，只怕还要贵上许多。
娄康瞧着都替他肉疼。
为着那个不相干的五景酿，这左家还真舍得钱！
他默念三遍，不是我的钱，不是我的钱，不是我的钱，心里才稳了一稳。
穆继宗瞧着也觉得心疼钱，可他还不似娄康一般这么把银钱放在眼里，他是要夺得头名的人，要把秀春酒做大，一点两点银钱算什么。
只是左家势大，那记名还记得热火，尽管他使人敲打了几家乡绅，但也有不怕他的，非要跟左家勾搭上。
而且左家，好似有动作了。
这几日，左家招了不少仪真县城里的闲帮，要做什么不知道，但这些闲帮都拿了左家的钱，确实不假的，明面上说是要县城安泰。
闲帮说得是保县城安泰，可不仅是邀酒大会。
难道是跟他秋后算账那一招，对着来的？
穆继宗一时还无法确定，但是看看左家那少年郎目中无人的样子，暗暗骂了一句竖子。
他看着左迅还转着那只玉扳指，直接道：“看来咱们左少东家，又要出钱帮五景酿抬身价了！”他说着，拍了一把娄康的肩，“只怕回头五景酿这大槐树下更热闹了！”
娄康脸色一黑。
元和黄最受五景酿的影响，穆继宗这话，直接把西风液和五景酿绑到了一起，拉到了元和黄的对立面来。
三人之间清风吹过，又风云翻涌了一时。
左迅暗暗冷笑。
他直接将手上的扳指摘了下来。
穆继宗脸上笑意闪过，一副果然中计的表情，娄康的脸色可就更黑了。
但是这一次，左迅没有把扳指向后一扔，反而叫了小厮，“把这扳指收好，我要同两位老板打个赌，若是我输了，就把这一只，和另外一只一模一样的，给两位老板送过去。”
那两人莫名其妙，娄康却着意看了那扳指一眼，“打赌？赌什么？”
“别紧张，小赌而已。”左迅道，“就赌这五景酿，第二次排榜，能不能排进前二十八名。”
第一次张榜，五景酿和栗子黄排在第三十八名。
一般来说，第一次排榜基本上奠定了之后的名次段位，后面上下浮动不会超过十名。
现在左迅要赌五景酿能排进二十八名，这几乎不可能。
娄康一听，就晓得这左少东家非要力挺五景酿了。
他道：“这赌当然可以，只是左少东家不要插手才好，咱们就看着那五景酿自己玩。”
他这么一说，穆继宗也回过了神来，“对，咱们都不插手。”
左家要是力挺五景酿，为五景酿代为宣传，那这五景酿排进前二十都有可能。相反，若是元和黄借机打压五景酿，让五景酿这找酒的招数玩不起来，元和黄满街的杂耍可就得利了，对于秀春酒来说，又是一大冲击。
三人各怀心思，又都知道彼此的心思。
左迅直接应了下来，娄康也说没问题。
他说完才想起，那左少东家还没说他赢了当如何，虽然五景酿不肯能挺进前二十八名，但是万一走了狗屎运排了进去，左家开出什么金山银山的条件，他岂不是亏死了？
他问左迅，“我二人输了当如何？”
穆继宗也看了过来，笑道，“这事还是早早说定的好。”
左迅可有可无地摊摊手，“若是二位输了，也各出一队人，替五景酿找酒好了！”

第250章 斗法
“若是二位输了，也各出一队人，替五景酿找酒好了。”
这算是什么赌注？
穆继宗和娄康都没想到，但过想想不过一队人的事，说不定到时候五景酿已经找到酒了，更没他们什么事了。
不过，穆继宗和娄康难得想到了一起：
这个五景酿怎么可能排进前二十八名呢？能再往前进三名，排进三十五名都难！
两人呵呵笑，都道好，“那咱们就一言为定。”
三人又说了两句，就各自分开了，左迅看了一眼两人的后背，翻身上了马。
大槐树下，还在审问那小孩和狗，围观的人一会议论纷纷，一会轰轰大笑，那崔家的小丫头拿着一根棒子，舞得风生水起。
左迅叫了小厮一声，“扳指收好。”
小厮连忙道是，“您还真要把扳指送给那两位老板？”
“送？”左迅哼笑一声，“要送也是给五景酿送一份大礼。”
小厮问，“您这么照看五景酿，他们倒不知亲自来谢谢您呢！”
“不用。”左迅拍了一下马，马儿走动了起来。
“只要五景酿能让我舒坦，再送他十队人都无所谓。”
说着，催着马儿走远了。
——
且说元和黄的娄老板回了下榻的院落之后，又把今日同穆继宗和左迅的不期而遇回想了一遍，叫了身边的管事过来，“这两日，西风液和秀春酒进项如何？”
虽然第二次排名还要两三日才能公布，但是像元和黄这样的赢家中的候选，必然会派人在各大商铺门口记着酒水销售的情况，这便能记下来个八九不离十。
管事回道：“咱们家四平八稳，西风液前两日有些下滑，秀春酒涨了不少，不过这两日，西风液似是又上来了，秀春酒便没能占着太多好处。”
娄康捋了一把自己的山羊胡，“这么说，他们两家这是在对着干呢！”
“可不是吗？”管事笑道，“自从西风液开始记名字，这两家好似斗起来了！”
娄康哈哈大笑，“斗起来好！”笑着又疑惑起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咱们家的酒为何不见涨？”
这是个问题了，现在收榆木钱收最多的三家就是他们这三家，那两家斗法，元和黄确实该得利才是，却还是那平平稳稳的样。
管事犹豫了一下。
“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娄康瞪了眼。
管事连忙道：“咱们家其实……有点跌，不过不明显。”
娄康哪里还能听得什么明不明显，只一个“跌”字就让他想叫“爹”了！
“怎么回事！莫不是被他两家波及了？！左家记名之后，穆家做了什么？！”
管事并不是很确定，“咱们打探到消息，说是穆家往仪真县的几个乡绅家去了人，说了什么不知道，但是那些乡绅陆陆续续收回了不少榆木钱，约束族人不许乱花，尤其不许随便记名给西风液。”
娄康捋了两把胡子，“敲打？”
管事点点头，“像是这么回事。”
“那左家呢？怎么扳回这一局的？！”
“左家做的很明显，把县城里的闲帮都叫了过去，让闲帮帮着官府一道保城内安泰。”
“吼！我说今日穆继宗看那左家小儿的眼神格外凌厉！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你咱们家呢？怎么会跌？！”
管事琢磨了一下，“约莫是穆家的缘故。乡绅人家不敢随意出钱，观望起来，这钱要么买了那些小酒，要么干脆不花，留在手上。”
娄康听完，一把拍了桌子，“原来是穆继宗害我！枉我今日还同他一道对付那左家小儿！”
“那爷准备怎么办？”
管事问了娄康，娄康张嘴想答，却吐不出一个办法来。
不过他有高人，“去把那六位掌柜请来商量！”
娄康自己晓得自己脑子不是很好使，上一期邀酒大会还有老爹坐镇，今次老爹折腾不动，他就满南直隶请了六位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大掌柜来替他把关。
这六位掌柜随时候命，娄康让管事把这两日的发现说了，六位管事便商议了起来。
“穆家这般，仪真城里的乡绅左右不敢得罪，也有些不耻穆家作为的，干脆不花这个钱，现在看来，置身事外的人不在少数。这榆木钱不花完，最后被沈家收回就不作数了，就可惜了！”
“现在左家招揽了闲帮来护城，明显是给买他们家酒的人壮胆。这左家少东家倒是有些本事，不论白道黑道，能把目的达到，却也不是什么人家都能办到的！”
六位大掌柜把情形分析了一遍，娄康在旁听着心急。
“那咱们家到底怎么办？总不能穆家和左家相互出招，他们神仙打架，咱们小鬼遭殃！”
娄康急的不行。
六位大掌柜听了他这话全都笑了，“您怕什么？咱们又不是小鬼！”
“那也是。”娄康松了口气，又问，“那咱们当如何？”
六人几乎异口同声，“为今之计，只有说破！”
——
穆继宗右眼皮直跳。
临着开榜还有两日，他心里急躁的不行，今日眼皮从早上跳到吃中饭的时候，明摆了没有好事，可到底没有什么事，他就是不知道。
穆继宗的太太劝他不要急，“兴许就是昨日睡得不好闹得！”
“但愿如此吧！”穆继宗只能如此作想，只是话音刚落，就有管事的快步跑了过来，“老爷，不好了！”
穆继宗一抽气，“怎么回事？！”
那管事连忙说了来。
他们家暗地里敲打乡绅的事，办得隐秘，没有人知道，就算那西风液猜了出来，也没有证据确认，只能弄出些闲帮给那些乡绅保驾护航，乡绅们多还是顾及的。
谁知今日，突然有话传了出来，说穆家威胁仪真乡绅，不许乡绅用榆木钱买别家的酒，如若不然，等到邀酒大会一结束，秋后算账。
要知道邀酒大会持有榆木钱的人，可不只仪真县的乡绅，扬州府其他州县的不少乡绅人家也都收到了邀请，手里也有榆木钱。这话一传出来，半日的工夫就传的沸沸扬扬。
那些不是仪真的乡绅，听了这话都编排起秀春酒来，“这还没当上头名呢，就作威作福，若是他们家当上头名，是不是整个扬州都得跪下来磕头！”
这话可就诛心了！
明显是有人挑唆！
穆继宗一把掀了桌子，气得面红耳赤，“这是谁传的？！”
管事不知道。
这个时候，查谁已经不重要的了，重要的是怎么应对。
穆继宗急的不行，“速速把沈五爷请来！”

第251章 假面
要被穆继宗速速请去的沈五爷，此刻并不在仪真城里，而是在山上的竹院。
穆继宗要来请他，他并不晓得，但沈攀看了看黄历，今日是个宜送礼的好日子，他有些日没有见到叶兰蕙了，这样很不好，虽然他不喜叶兰蕙，但是想要将叶氏女娶到手，还需要在她身上下功夫。
沈攀把他亲自找了香铺调制的药香带在了身上，挑了一件宝蓝色素面直裰，配石珮，簪了一根青石簪子，整个人显得精神焕发，俊朗沉稳。
沈攀静坐了几息，给自己调成了最好的面貌，前去寻叶兰蕙。
叶兰蕙在竹院也有下榻的地方，是紧紧临着叶兰萧的小院。叶兰蕙的院子后头有一片花圃，花圃里摆了石凳，叶兰蕙常在石凳上坐着读书。
沈攀对她的行踪不说了如指掌，却也有七八分确信。
今日晴空万里，鸟语花香，沈攀带着他的特质药香，快步往花圃里寻人去了。
不想到了花圃，却没有看到叶兰蕙。他皱了皱眉，不好直接敲叶兰蕙的院门，便坐在石凳上等了一会，两刻钟过去，还是没人。
沈攀便有些不耐了，烦躁地看了一眼叶兰蕙院后门，深呼吸两口，将烦躁平复下来，走到了叶兰蕙的后门前。
沈攀前后瞧了没有旁人，敲了敲门，没过多时，一个胖婆子走了出来。
他连忙同那胖婆子行礼，胖婆子不敢受，问他做什么。
沈攀好言问道：“不知你家小姐可在？你家小姐托我制了香，我来送过来。”
胖婆子见他彬彬有礼，晓得是书院的书生，便同他道：“小姐今日往溪边竹林背书去了，不在院中。”
“溪边竹林？”沈攀有些意外。
所谓溪边竹林，就是学子宿舍溪边那一片竹林。那林子离得远，学生又多，叶兰蕙上晌不会去，一般到了下晌阴凉了，才会过去。
胖婆子非常肯定，“小姐是拿了《易经》过去的，说要同一位小书生讨论。”
沈攀勉力绷着，脸色才没垮下来。
叶兰蕙居然去找了魏铭！
他辞了胖婆子，心浮气躁大喘了两口气。
这不识好歹的女子，难道对那魏姓小儿上心了不成？！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就往溪边竹林奔去。
——
溪边竹林边，魏铭同叶兰蕙大大方方地站在草地上说话。
叶兰蕙将书本放到了一边的石台上，左手牵着右手，看着山上流下来的一条小溪。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她轻声道。
魏铭轻叹了一声。
说来，今日实际上是魏铭邀请了叶兰蕙。叶兰蕙是叶家人，又与叶兰萧向来亲厚。他想知道叶兰萧到底为何会因为妻孝沉寂，丢掉了政治抱负，以至于前世沉寂了近十年。
他不能影响叶勇曲的决策，也不能得到关于南直隶官员对付矿监税使的细节，转来转去，他觉得还得从叶兰萧身上下手。
若是叶兰萧愿意插手此事，他省力可不止一点两点。
而叶兰萧的事又需要叶兰蕙给他提供帮助。
魏铭从前甚少同女子接触，从没做过这种事，还有些挺不好意思。
他只能打着同人家讨论《易经》的旗号，先和叶大小姐讨论了一番读《易经》的心得，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慢慢把话题转向叶兰萧。
“所以，令兄这一番沉寂，到底是为何？”
叶兰蕙听了脸上露出忧愁，沉默了一息，正要答来，不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两人纷纷抬头看去，只见沈攀三步并做两步越过竹桥，直奔过来。
“咦？沈师兄怎么来了？有什么急事吗？”叶兰蕙奇怪。
魏铭却暗暗叹了口气。他好不容易才把话题，拐到叶兰萧身上来……
沈攀已经直冲了过来，他明明来的这么急，到了两人脸前，又慢下了脚步。
“蕙师妹怎么同魏生一道？魏生今日不去学堂？”沈攀目光凌厉地往魏铭身上划去，颇含意味地问了这一句。
然而魏铭没开口，叶兰蕙替他开了口，“沈师兄不是和魏生是同一日的学堂时间吗？你今日没去，魏生自然也不必去。”
叶兰蕙可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解释而已。
可这话落进沈攀耳中，沈攀却如同被她当着魏铭的面，打了一掌一样，又惊又气。
偏偏，又不能发作！
“看我，竟然忘了这事！”他勉力挤出来一个笑，尽量不让自己去看叶兰蕙，只怕多看一眼，就像当面斥责这不懂规矩的女人一番！
他只盯着魏铭，“魏生今日倒是清闲？可是因为山长说了那话，众同庠都不来寻魏生论学了？”
他字里行间都是嘲讽的意思。
魏铭那日试图说服叶勇曲不成，倒是惹了叶勇曲不满，次日叶勇曲见竹院的学生都围着魏铭问学问上的事，直接走过去道：“魏生是不是也要开坛讲课才行？”
这话是朝着问话的学生说得，可敲打的谁，就很是明显了。
也就是魏铭见惯了大场面，并不把叶勇曲的话当回事，才没有被人瞧出来是叶勇曲对他不满。但是沈攀巴不得叶勇曲厌弃了魏铭，他自然嗅出了味道。
他在这里暗讽魏铭，也是想让叶兰蕙知道，魏铭并不讨叶勇曲喜欢，叶兰蕙这个做女儿的，还是在家从父！
谁想到他这话出口，等来的不是魏铭的回复，叶兰蕙又一次替魏铭开了口。
“我爹也是，说这话做什么呢？”她说着，冲魏铭行了一礼，“我爹爹近日琐事缠身，说话有不当之处，魏生千万见谅！”
沈攀目瞪口呆，这女人脑子里是浆糊吗？！怎么如此不开窍？！到底是太过蠢笨，还是被这个魏铭迷惑了？！
沈攀特意保持的假面，在愤怒中，当场碎裂。待回过神来，差点把那几盘香砸在地上。
沈攀这番表现，可错不过魏铭的眼。
魏铭定定瞧了他几息，又见叶兰蕙还满脸抱歉的看着自己，一时也不好说什么，便同叶兰蕙道“无妨”，“先生提点的有道理，我亦需得专注自己的学业。”
他说着，转眼看到了在背后对叶兰蕙目露凶光的沈攀身上。
“沈兄这是怎么了？为何脸色铁青？”
叶兰蕙立时转过身看去，沈攀神情未来得及收回，恰巧，被叶兰蕙瞧了个正着！

第252章 花宴
“呀！沈师兄，你怎么了？！”
叶兰蕙见着沈攀那一张平日里温和温润的俊脸，此刻像是被冰窟冻住了一样，冰冷、铁青，皮肉轻颤之间，透着说不出的凶狠。
叶兰蕙吓了一大跳，不由地往魏铭身后退去。
沈攀被她这一举动刺了一下眼，这才晓得，自己好不容易保持的假面，竟然碎裂，他想立时收回转换，已经晚了。
叶兰蕙已经退到了魏铭身后，两只眼睛害怕的看着他。而那挡在她身前的魏铭，脸上却闪过一丝不明的意味。
还有什么不明，不就是看他的笑话吗？
魏铭越是要看他的笑话，他越是不能让他瞧见！
沈攀捏住了手，他没有立时转变脸色，反而重重叹了口气。
“我家里有些事，我得回去一趟。”
家中出事？
他说完，就见叶兰蕙好像松了口气，似是信了他这说法。他平日里对叶兰蕙总是笑语宴宴，若不是出了大事，他这般面目说不过去。
只是那魏铭仍旧一副审视的表情。沈攀继续道：“我是来寻蕙师妹送药香的，上次答应你用药调制的香，如今已经制好了，用了些合欢皮、柏子仁，你晚间点了试试，有些安神的功效。”
他说着，将小匣子从袋子里拿了出来，递给叶兰蕙。
叶兰蕙还在沈攀那铁青的脸色中回不过神来，见香递到了自己面前，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托过沈攀制香，当下也只好道：“沈师兄费心了。”
她接过匣子，又小心打量沈攀的神色，“沈师兄你家中要紧吗？”
沈攀又是叹气，“家母身子不好，我须得下山看看。”
叶兰蕙闻言连忙点了头，“这总是要紧的。沈师兄你快去吧！”
她总算去掉了些戒心。沈攀暗暗松了口气，眼角瞥见站在一旁的魏铭，见魏铭还是那般审视的眼神直勾勾看着他，心知让这魏铭起了疑，还不知道会在叶家人面前说什么。
但是此时他也不便多言，同两人行了个礼，快步离去了。
原本还想与叶兰蕙拉近一些关系，谁想闹成了这副样子收场！
沈攀感觉到身后有四束目光一直看着自己远去，他不敢停顿，快速离开。
待回到自己院子，沈攀的脸色不知不觉又变得铁青。
这魏铭不知什么什么八字，难不成专门克他不成？自从这个魏铭来了竹院，他就没有一日觉得舒坦，学业上被魏铭压了一头，连叶兰蕙都同那魏铭扯到了一起！
再这样下去，魏铭说不定真的成了叶家女婿的人选！
不行，他得尽快了！
好在他这边已经拿到了叶夫人花宴的帖子，到时候让穆氏过来，早早地把亲事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这样一想，方才在叶兰蕙面前说起要下山的借口，倒是正好。他直奔屋中要收拾东西告假下山，不想穆家的小厮正在等他。
“五爷！可找到您了！我们老爷急着请您过去呢！”
——
沈攀还没来得及回家，就被穆继宗请去了穆家。
穆继宗见了他，赶忙把邀酒大会的事情说了，“……现在满城沸沸扬扬，说什么话的都有，这不是坏我名声吗？已经有人在私下里联手，说不要买秀春酒，让我们家当不了头名，免得欺负乡亲！”
原本敲打乡亲的主意就是沈攀出的，这事本来隐蔽，谁想到竟然被人发现，又挑出来做了筏子，闹得满城皆知。
说实话，沈攀没想到！
他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是穆继宗急的很，非要让他想出来一个办法，沈攀只好同他道：“舅舅也不必急，咱们不要草草应对，从长计议才好。”
他说着，要回家，“过两日是叶夫人的花宴，我回家嘱咐太太几句。舅舅也晓得，太太久不出门，这次又关系着和叶家的亲事，总得办的妥帖。”
穆继宗却不让他走，“这事你去也说不得什么，我让你舅母与你太太同去，保证把亲事定个七七八八，你就安心留在我这，给我想办法吧！”
穆继宗的太太刘氏经常给人做媒，沈攀听穆继宗这么说，觉得这样也很不错。穆氏是个没本事的，有个能说会道的从旁提携，倒是比他提点强的多。
他当即道好，托给了刘氏，与穆家众人一道细细盘算起如何应对这一场流言。
过了一日，穆氏与刘氏便拿着花贴，往城外叶家的别院去了。
叶夫人办这场花宴，为自家女儿相看的意思颇为明显，来的女眷家中大多都有适龄的男孩子。叶夫人希望找一个比叶兰蕙稍微大一两岁的女婿，家中最好有些底蕴。
有底蕴的人家，家教不会太差。
她并不是很瞧得上沈攀，若不是沈攀在竹院读书受到自家丈夫看重，而沈家又和叶家一个城里住着，她是不肯给穆氏下帖子的。
眼下叶夫人在同南京来的几位夫人说话，穆氏和刘氏自进来同叶夫人点了个头，便没再得叶夫人招呼，而叶兰蕙又被叶夫人带在身边，刘氏不由地问穆氏，“你家五哥儿真说叶家看重了他？我怎么瞧着不像？”
穆氏哪里顾得上这个，她一双眼睛只往叶兰蕙身上瞧。
那是还未及笄的姑娘家，水灵灵的文文静静的，好似一株稀世名兰，身上穿着月白色绣竹叶半袖，配了水红色百褶裙，头上戴了一排粉嘟嘟的桃花，说是人比花娇，全不为过。
穆氏一时怔住，她还以为叶兰蕙是那等长相刻薄、出言傲慢的女子，没想到竟是这般娇艳模样？
攀郎真的不喜她？
穆氏犹豫了一下，刘氏挽了她的胳膊，“妹妹，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我说你们家五哥儿，真的被叶家看上了？这叶夫人和叶姑娘，怎么没个过来招呼咱们？”
穆氏这才回过神来，她也有些拿不准。
“或许，不好直说？”
刘氏砸吧砸吧嘴，“我看未必，许是看中了好几家的儿郎，想货比三家吧！说到底，咱们两家是商贾出身，叶氏看不上也是有的。”
“那怎么办？”穆氏有些为难，想想沈攀说过的话，“他还是很想娶叶大小姐的……”
刘氏听着，笑了一声，扬了扬头。
“既然五哥儿托我来了，少不得要替咱们五哥儿，把这亲事定下来！”
胸有成竹。

第253章 大放厥词
花宴过半，叶夫人都没有和穆氏姑嫂单独说话。
歇息的时候，她叫了叶兰蕙过来，“你也是大姑娘了，今儿见了这么多夫人，如何作想？”
她是问叶兰蕙，可有相看中意的人家。
若是有投缘的夫人，叶夫人觉得比中意的儿郎更重要。
叶兰蕙认真想了一番，叶夫人瞧着她捏着手的样子，摸了摸她的额头上的碎发，姑娘到底大了，要嫁人了……
“娘，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叶夫人等着她的答案。
叶兰蕙一字一顿道：“我也要像这些夫人一样，帮助丈夫为官为民，造福一方百姓！”
“……你这孩子！”叶夫人一怔，“娘哪里让你说这个了？”
叶兰蕙不太懂，“那娘让我说什么？”
叶夫人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真是个痴儿！”
若是女儿生的男儿身该多好，纵是痴些，读书也是正途，偏天意弄人，是个女儿身……
叶夫人又犹豫起来，脑中将方才说话的一干夫人回想了一遍。
旁的不说，只能容得下女儿读书这一条，便不能少了！
叶夫人正想着，下边的丫鬟来回话，叶夫人从思绪里抽离出来，问道：“何事？诸位夫人、太太和姑娘们，都还妥当？”
丫鬟连忙道妥当，却抬头看了叶兰蕙一眼。
叶夫人会意，招了嘀嘀咕咕自言自语的叶兰蕙到身边，“你也别只顾着背书，今日是花宴，你得代娘招待客人。娘看今日来了不少小姑娘家，你去招待一番，说不定能遇上合得来的。”
叶兰蕙没什么合得来的手帕交，她不甚喜欢那些姑娘家每日香粉手绢的，肚子里没有墨水，但是叶夫人这么说了，她也只好去了。
她一走，叶夫人就问了丫鬟，“到底怎么回事？”
丫鬟连忙上前，“回夫人的话，方才穆家太太和沈家太太同几位南京来的夫人聊了起来，说到沈生在竹院读书，十分得了先生们青睐。穆家太太还说，没想到能来这花宴，实在是万幸。”
丫鬟复述的委婉，可刘氏说这话的情形，一下就浮现在叶夫人眼前。
刘氏可不是个寻常角色呢！
商贾人家的太太，少有不能说道的，且刘氏是仪真城里有名的媒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必然是一副佯装谦虚、实则炫耀的样子，肯定摇着金边蜀锦团扇，同人家声音不大不小地道。
“我们家不过是做生意罢了，哪里想着还真出了个读书种子，偏五郎争气，竟然一举考进了竹院！我本想着书院的才子何其多，他哪里能学出些名头来呢！没成想就得了叶先生的青睐！这下好了，我这个做舅母的，和她嗣母都沾了他的光，能同众夫人一道赏花。”
叶夫人想想当时的情形，就有些坐不住了。
这刘氏哪里是想自夸，这明明是在说，沈攀家境虽然不行，可是学识好，得先生看重，他们二人能来这花宴，根本既是叶家想把女儿嫁给沈攀！
叶夫人气得脸色发青，“那些南京来的夫人如何说？！”
丫鬟一脸为难，“那些夫人没说什么，原本还找了小丫鬟打听咱们小姐的事，后来……”
“后来如何？！”叶夫人额角突突。
“后来……后来就只问起旁人家里的姑娘了！”
遭了！叶夫人一把拍在了桌子上。
……
这种时候，必得分说清楚，才能挽回一些。
叶夫人坐下来喝了半盏茶，又换了一身衣裳，觉得能沉住气了，才往厅里去了。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应对。
那刘氏是不懂规矩的商贾人家，她这个时候急急分辨，纵然分辨清了，也落了下成。
叶夫人整装齐备，才出了门去，叫了丫鬟，“那刘氏和穆氏在哪？”
谁想到，身边的丫鬟道：“夫人，沈家太太道身子不舒服，脸色发白，穆家太太带着她要回去了！”
要走了？！这让她还跟谁分辨？！
叶夫人差点气了个仰倒，又问，“那沈家太太真病还是假病？！”
这病得也太凑巧了！
“应是真的！沈家太太脸色发白，有小丫鬟上前扶了她，说是手冷的厉害，我们小姐也上前去了，只是还没扶到那沈家太太，那沈家太太就喘不过气要晕倒了！”
丫鬟这边说完，叶兰蕙便跑了过来，“娘，沈家太太晕倒了！”
叶夫人也顾不得旁的，连忙叫人去请大夫，她快步赶到，刘氏已经抱着穆氏坐上了马车，“打扰了，叶夫人！与其让大夫过来，不若我们去寻大夫！扰了夫人的花宴，真是抱歉！”
刘氏说得真情实意，就好像方才口出狂言的人不是她一样。
叶夫人没法说旁的，只好派人送了他们离开。
只是这两人走了，叶夫人还怎么同人家分辨，那沈攀并不是叶家十分看重的女婿？说到底，自家丈夫让她发一张帖子给沈攀的嗣母，还不就是存了看上沈攀的意思？
原本只是有意，这下成了确凿了！
她试着同南京那几家的夫人解释，人家面上似是应了，却透着漫不经心。
叶夫人心下凉了半截。
难不成这是天定？
她瞧瞧同姑娘家们玩不到一处去的女儿，又想想那沈攀和他嗣母穆氏。
叶夫人长叹一口气。
——
回城的马车里，刘氏笑成一朵花。
她揉着穆氏的肩头，“你可真是个福将！这下成了，你们家五哥儿的亲事大差不离十了！除非叶家还能找到更好的，否则，我瞧着你就要同叶家联姻了！”
刘氏原本在那群夫人脸前故意放话，心里其实只有一半把握，只要是叶夫人反应的快，过来当面同她分辨，她这虚张声势的话，便不攻自破了。
她来之前，丈夫特特嘱咐了她，一定要把这亲事定下来。沈攀是个有本事的，若是能搭上叶家，穆家岂不是更加如虎添翼？
所以她赶忙示意穆氏装病，趁机遁了，叶夫人想找他们对质也就不能了！
她让穆氏装作头晕，没想到穆氏看着柔弱，装起来确实一点不差的，跟真的一样！
她想着这一场及其顺利的事，喜笑颜开，拍了穆氏，“没有旁人了，不必演戏了！”
她触摸到了穆氏的脸，那脸蛋冰凉，一点温度都没有。

第254章 张榜
“哎呀！你这是怎么了？！”
刘氏吓了一大跳，啪啪照着穆氏的脸拍了两下，见着穆氏还没有动静，张口就要叫人，就在这时，穆氏醒了。
“怎么了你？！吓死我了！有没有事？！”
刘氏的声音远远地传来，穆氏恍恍惚惚的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已经在了马车里，马车颠簸，想来已经离开了叶家。
一想到离开了叶家，穆氏才喘了口气。
方才，刘氏在跟那几家夫人说完话以后，她就看见叶大小姐轻巧地跳着，同那些花儿一般的姑娘家一起玩耍去了，只是叶大小姐同她们好似不太合拍，不久便退了出来，她想同叶大小姐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她看着叶大小姐那年轻娇嫩的面容，只觉得心口堵得难受。
攀郎并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厌烦叶大小姐吧！叶大小姐这么漂亮，又是这样的年华，比自己这半截入土的人，不知道强上多少！
攀郎那样说，只是想安慰自己吧！
可这些，理应同她无关才是！苏玲说得对，攀郎娶了叶大小姐，很快就要有自己的孩子，她一个做嗣母的，到底掺合什么呢？
纵有那一时的不舍，也是不伦！
穆氏狠狠地用苏玲的话告诫自己，可她越是这样告诫，心里越跟刀割了一样，一刀一刀，划得她心口生疼！
嫂子刘氏让她装晕的时候，她真的快晕了，她好像流尽了血泪，根本不需要装。
嫂子似乎很满意，大声地喊人，叶大小姐闻声，飞也似地跑了过来。
她看着叶大小姐离她越来越近，恨不能逃开，就在叶大小姐扑到她身侧来的时候，她忽的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是药香！攀郎亲手调制的药香！曾经特特调给她安神的药香！
叶兰蕙身上也有那味道！
那时，香气好像变成了一根金丝绳，一下缠住了她的脖颈，她脑中一轰，晕了过去。
“嫂子……亲事如何了？”穆氏问，她不知道她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哎呀！你还惦记着亲事呢！看来并无大碍，吓死我了！”刘氏拍着自己胸口，“你这一晕，假戏真做，这亲事八成是要成了！等着办喜酒，抱孙子吧！”
办喜酒，抱孙子？
穆氏的心里又被狠狠地扎了一下。
可这到底是攀郎的愿望啊！
有风吹开了马车的布帘，穆氏向外看去，看到了路边盛开的两株兰花，也看到了兰花旁不知名的杂草。
她这辈子，就同杂草一般，仰望这两株兰花，就好了。
——
好消息传到沈攀的耳中，沈攀大定。
穆继宗拍着沈攀的肩膀只道好，“等到外甥你成亲，舅舅肯定送你一份大礼！”
这一份大礼，当然建立在秀春酒能多的好名次的基础上，而所谓好名次，肯定是头名。
沈攀这两日与穆家人商议了些对策，平息这一场传闻，不过明日就要第二次张榜，这个时候贸然出招，不如等到榜上排名出来，出招才比较稳妥。
穆继宗觉得不无道理，若是秀春酒被西风液或者元和黄顶下去，他这里的危机就会减小不少，而秀春酒若是仍然稳坐第一，就得好好想想，如何捍卫这第一的宝座了。
穆继宗提着一颗心等待着排名。
栗老板这里，根本不当做一回事。
他同段万全道：“这第一回 的排名，基本上就奠定了这一期的名次了！我们两家这一期，基本上介于三十八名上下。”他呵呵笑，“这名次，我老栗满意了，满意了！”
栗老板每天带着段万全同人吃酒要紧，一张圆脸又圆了一圈，倒是段万全难得，身上全无增减，一头乌黑的秀发，越发水亮光滑了。
照崔小丫的说法，跟墨宝的皮毛似得。
栗老板深觉这丫头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来，明明段万全是那风度翩翩的英俊少年郎，到她嘴里成什么了？不过她年纪小，又不懂这些，栗老板暗暗觉得欣慰。
等到邀酒大会结束了，得把小段带回家里住些日子，若是日后就留在他们家，那就更好了！把段老爷子都接过来一道住，他也没意见！
栗老板越看段万全越顺眼，问他，“你们这次拿个三十多名回去，冯老板和崔老板定然满意的吧？”
到时候，冯老板和崔老板委派段万全来扬州继续卖酒，那更是好！
段万全如今同栗老板十分熟络，笑道：“三十多名，崔老板可未必满意呢！说不定回去要治罪的！”
“啊？”栗老板顿住，“怎么？三十多名还没放在眼里？要不是你们家丢了酒，闹了一程，五十名只怕都没有！”
段万全呵呵笑，“现在说着还早呢！兴许明日一早揭榜，便二十多名了！”
“不可能！”
栗老板连连摆手，“若能三十二三名，我老栗都得佩服你家五景酿，是仙露琼酿，还有神仙福运加持！”
段万全呵呵笑，“您这话可别说太早，上次您不是也不信我们家就能排得这么靠前吗？还同崔丫打了个赌。”
栗老板赌五景酿不可能名声大噪，否则就把他们家铺子全都摆上五景酿的酒卖！
现在，五景酿在邀酒大会至少名声大噪了，用栗老板的标准来衡量，好歹得进到前二十，才算真的在扬州名声大噪。五景酿如今才三十八名，还差得些。
“这赌我记得！但你家五景酿真的定了型了，最多，三十名！不能更多了！”
段万全笑得不行，“那您可就看着吧，等到张榜出来，您可别吓着了！”
栗老板摇头，说了一百个不会。
但是，第二天榜单一出来，栗老板一头栽到了墨宝身上。
“汪！”
墨宝很不乐意。
——
拉到满弓，弓箭紧绷，箭在弦上，少年一松手，只听嗖得一声，箭飞了出去，砰，射到了靶上。
红心，中正。
“少东家箭术了得，有当年老太爷的风范！”老管事亲自端了茶，送到了左迅手里。
左迅饮了一口，舒了口气，“比祖父还差得远。”
老管事正要道不然，就见有人飞也似的跑了进来。
“开榜了？如何？”老管事连忙问。
左迅放下弓，也看了过去。
来人满脸是笑，“给少爷道喜了！”

第255章 风生水起
“给少爷道喜了！咱们西风液今次也排在了第一！”
“哎呀！”老管事满脸笑褶，也同左迅道喜，“少爷这回总算得偿所愿了！”
左迅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影，抬手准备叫赏，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说也排在第一？秀春酒、元和黄什么名次？”他问。
来人不敢隐瞒，连忙道：“咱们家的西风液，今次和秀春酒并排第一，因而并无次名，元和黄仍旧是第三名，逢春酿居于第四……”
来人把前二十名唱了一遍，这些酒酿都是有一番实力的牌子，排名变动并不大，最出人意料的，还是西风液居然和秀春酒并列第一。
左迅没想到。
老管事在旁道：“那秀春酒颇有些根基，少爷想一下就将穆家压下来，并不是易事。况且这才比到何处？咱们还要看后面各大酒商给出的评价。”
进入前二十名的酒酿，一般在第二轮酒商评价环节，才是主要的战场。第一轮的分数到时候便做不得数了，最多，酒商会参考第一轮的排名综合来看。
左迅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他点了点头，弯弓搭箭，全力开合，箭射了出去，又是红心。
待放下箭坐下来，左迅才恢复了平日里的淡定神色，招呼看榜的人，“对了，那五景酿今次排了多少？”
他还有两个扳指的赌注压在五景酿身上呢！
左迅想到那大槐树下的热闹，想到那挥舞着棒子的崔家小东家，脸上兴致盎然。
五景酿这几日，每日在大槐树下审问那抓到的小孩，小孩嘴跟河蚌似得，死活敲不开。那崔小东家就悬赏两瓶酒，让路过的人想办法撬开那小孩的嘴。
几天过去了，一点成效都没有，倒是城里参加邀酒大会的人各个不信邪，排着队准备试一试。
大槐树下排队的人都叠成了九曲回环的人河了！
走过路过的，没有不稀罕的！
左迅问了这话，翘了翘腿。
看榜的人忙道：“这五景酿可厉害了，今次排了二十七名嘞！”
二十七名！
“哈！”左迅没忍住笑出了声。
二十七名可真是妙呀！
他同那元和黄、秀春酒的老板打赌，赌得就是五景酿能不能再进十名，挺进前二十八名，没想到这五景酿倒是正正好好，卡在了二十七名！
若是二十八，还真是难办！
左迅比着自己得了第一还舒坦，眼角含了笑，老管事还不晓得他打赌的事，问了他，“少爷这般看重那五景酿？”
左迅转着拇指上的新换的琉璃扳指，翘着嘴角道：“总得找点乐子！这下，有好看了！”
他说着招呼了人，“速速去给那两位老板报信！”
——
元和黄娄康这里，看到自己仍然稳坐第三，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再这么下去，他岂不是要被秀春酒和西风液甩下了？
话说这西风液来的小子可真是厉害，他老爹都没能干到第一，这小子居然能一脚踏在了第一位上！
虽说是和秀春酒并列，那也是第一呀，总是比自己这个第三强！
娄康请来的六位大掌柜都道：“您也不用急，让他们斗去！他们斗的越厉害，咱们就越有机会！”
自从娄康使人把秀春酒威胁乡里的话放了出去，秀春酒明显的销量下来了。西风液能踏进第一，他们家元和黄也是出了力的。只是时间尚短，元和黄此举能不能为自家酒水拉来大的利益，还得再瞧。
六位掌柜商量起来后续如何的话，这时，左迅派来的人到了。
“左家小子给我报什么信？”
娄康和六位大掌柜都绷紧了神经，全都想着左家是不是要联合他们家出招对付秀春酒，又或者，要告诉他们什么隐晦的事等等。
六位大掌柜齐齐躲到了屏风后面，屏气凝神地贴着耳朵听话，娄康也攥紧了手，将左家报信的人传了进来。
来人进门给娄康行了个礼，便道：“我们少爷派小的过来提醒娄老板一声，说那五景酿今次排了二十七名，娄老板可别忘了当初的赌约。”
来人说完话就走了，娄康傻愣愣回不过神来。六位大掌柜见人走了，呼啦啦全从屏风后涌了出来。
“您打了什么赌？怎么没听说过？和那五景酿有什么关系？”
大掌柜们炮筒子一样问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下了个要倾家荡产的赌注呢！
娄老板赶忙解释了一番：“……那五景酿真是邪了门了，竟然排了个二十七名！真是天意了！左家那小儿这是催我给五景酿送人呢！”
六个大掌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这个事？”
娄老板干笑着点点头。
那六人都道：“就这么个玩笑一样的事，左家作甚急着报信？”
一人道：“这一期邀酒大会怎么了？一个两个小毛孩子，倒是玩的风生水起！”
——
穆家，穆继宗听完左家的小厮说话，也傻愣了一下。
左家的人一走，沈攀便过来问了他情况，穆继宗也同娄康一样，把话说了，“我都忘了此事。不过真没想到，竟然能进到了二十七名！”
沈攀倒是没太在意名次，“五景酿？山东青州的酒？”
“是啊！北地来的酒，能在咱们扬州的邀酒大会混出来点名堂，我还真是头一次听说！”
沈攀却疑惑了。
这五景酿和那魏铭、邬梨、孟中亭都是山东青州来的，巧了吗？
沈攀没来由地对山东青州一阵厌恶，同穆继宗道：“您派几个伶俐的小厮过去替他们找酒吧！这五景酿找酒找的这么热闹，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最好趁机弄个明白！”
穆继宗解释道：“他们找就找呗！影响最大的还是元和黄！同咱们关系不大！”
“话不能这么说，舅舅，”沈攀笑了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
而大槐树下，崔稚几人和栗家人掐人中、泼凉水，墨宝也在一旁汪汪地叫，才把晕过去的栗老板弄醒。
崔稚抱着墨宝安慰它，“栗老板这是欢喜过头了，有个成语，叫乐极生悲，这幸亏是栽到了你身上，若是磕在了石头顶上，就麻烦了！”
墨宝被栗老板磕疼了，呜呜两声，老大不乐意。
醒过来的栗老板捂着自己被掐红的人中，“我们栗子黄真的三十名，五景酿真的二十七名？！”
众人异口同声，“真的！”
崔稚见栗老板那样子，都不想跟他这种不上进的人说话了，转头瞧见路边有两大队人，披红挂绿、敲锣打鼓地，往大槐树下走来。
咦，做什么的？

第256章 喜欢搞事
披红挂绿、敲锣打鼓的两队人，往大槐树下走了过来。
崔稚瞧着他们像是往自己这里来的，稀奇的不行。
怎么？有人来给她贺喜？不至于吧？
崔稚琢磨不透，瞧着那当头的人吆喝的要紧，到了大槐树地下，便叫了停。
“五景酿的小崔老板可在？”
这一吆喝，路边的人纷纷转头看去。段万全走上崔稚身前，“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崔稚也不知道，不过她并不怕，反而很有兴致，“瞧着不像是来砸场子的，咱们瞧瞧！”
两人到了酒摊子前，崔稚把头一扬，手一背，由段万全将她介绍了来。
“这位是咱们五景酿的少东家，小崔老板。请问诸位有何贵干？”
那当头的人也先自我介绍了一下，“我是咱们今次排名第一的西风液少东家请来帮忙的！”
崔稚和段万全挑了挑眉，这位左小爷又来帮忙？赵六刀他们还没走呢！
显然这人看懂了两人的不解，把身子侧开，直接指着身后两只队伍介绍了来，“这披红的一队，是秀春酒穆老板送来的，挂绿的一队是元和黄娄老板送来的，并着之前咱们西风液送来的一队人，总共是三队人，都是来替五景酿找酒的！”
这人把话明明白白一说，崔稚和段万全可都笑了，而路边的人全议论起来。
“这前三名大酒商，为何给五景酿送酒呀！这几家是个什么关系？”有人问。
有人想得更深远，“这五景酿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路上热闹的不行，今日审问崔唐的节目还没开始，人又聚了起来。
栗老板也走上前来，“怎么回事？这些人都要替咱们找酒？”
他说着赶忙拍了拍崔稚的肩膀，“我看这找酒还是再找些日子的好，别让他们插手了吧！”
崔稚笑得不行，栗老板总算知道找酒的重要性了！
但是这人都送来了，不收多可惜。
崔稚递给栗老板一个安慰的眼神，“咱们可不能拒了这两家的好意！何况西风液的人都收了，这两家的人，咱们也得一视同仁呀！”
她嘻嘻笑，走上前去，同众人道：“五景酿感谢西风液、秀春酒和元和黄的友情帮助，咱们找酒的阵势这么大，总得让人知道才好！今儿这锣鼓和红绿绸缎正好，就先围城走一圈吧，震慑那些宵小！”
她这么一说，两队被派来的人都有些愣，不过像赵六刀这等，那都是老熟人了，崔稚招呼了赵六刀，“赵帮主让兄弟带着他们一道呗！务必要把气势拿出来！”
赵六刀找酒找的心烦意乱，眼下见着又来了两队十好几人，不少跟自己一样，都是县里的闲帮，高兴的要命，总算来几个陪玩的，不能只他一个丢人！
他立时吆喝本帮的兄弟，兵分两路，带着两队人绕城去了。
锣鼓打起来，绸带甩起来！
不到一个时辰，满城都知道排名前三的西风液、秀春酒和元和黄，各出了一队人，帮着五景酿找酒！
大槐树下，一时间人声鼎沸。
崔稚毫不马虎，让人摆酒卖酒——
送上门来的广告，没有不接的道理。
多少榆木钱今日进了崔稚的兜里，坐在天井里喝茶的左迅，不用想也知道了，他只听着锣鼓声连他这偏僻的住所都传了过来，就能想到那大槐树下是个什么情形。
没想到，这邀酒大会还有这样好玩的人。
那小崔老板，明明是个米袋子高的小丫头，竟然不怕闹事，反而喜欢把事情搞的越大越好。
真真有趣！
他喝着茶乐和，娄康和穆继宗可就郁闷了。
一个看着满大街的人都被五景酿引了去，心下慌慌，另一个瞧着西风液占据了高地，愁得不行。
两个小孩子当起了山大王！这叫什么事？
邀酒大会随着第二次张榜，又掀起一波狂潮，而北边竹山上的竹院里，书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叶勇曲站在窗外瞧了瞧埋头苦读的学生们，心下欣慰，叶氏的门生他日进入朝堂，必是朝中的中流砥柱。
叶勇曲心中怀有无限畅想，慢慢走出学堂，回到了落脚的小院里。
叶夫人在等他。
“你怎么来了？”
叶夫人道：“老爷不肯下山，妾身只能上山了。”
这话里有些埋怨的意味，叶勇曲只好解释，“这两日有些忙，没得空。前两日你开花宴，可还好？”
花宴为何而开，叶勇曲当然知道，叶夫人也不扯旁的，直接把沈攀舅母和嗣母的事说了。
“他那嗣母是真的晕了，蕙儿说她浑身冰凉，定然不是作伪，但刘氏那话，到底是故意还是无意？我是不太信那刘氏会无意！”
叶勇曲听了这话，想了想，“那刘氏说得也不错，若不是我看中了沈攀，他们家自然拿不到帖子。只能说他们家也很想结这门亲，怕被南京的人家把蕙儿抢走。”
他说到后头，有些一家有女百家求的骄傲，他们家女儿，在扬州也是数得上的才女！
叶勇曲一点都不愁，叶夫人却不能不愁。
“话不是这么说得，那刘氏一搅合，原本对蕙儿有意的几家，都没动静了！”叶夫人着急。
“没动静便是想娶蕙儿的意思不够，他们没动静，难道我们还能强嫁女不成？”
“这……那几家家世、儿郎都算匹配的！”叶夫人犹豫，“这刘氏一闹，我都不知道怎么好了！”
叶勇曲给她倒了杯茶，“匹不匹配倒是其次，总得两家情投意合。我瞧着沈家没什么不好，他们是小户人家，又是商贾，能娶到蕙儿那还不是跟尚公主一样的！必然对蕙儿看重，多包容，不然那刘氏穆氏急什么？”
要是这么说，也算是沈家心诚。
但是叶夫人还有些犹豫，“能行吗？我瞧着那穆氏身子不好，娇娇弱弱的样子，蕙儿嫁过去还不得给她伺候汤药？”
“傻了不是？”叶勇曲瞥了夫人一眼，“伺候汤药能伺候几时？一来，那穆氏是个嗣母，并不是正经婆母，而沈攀爹娘早就没了；二来，穆氏身子不好，这家自然就蕙儿当，谁还能难为她？”
叶夫人一听，深觉有理。
“等沈攀过两日回来，我再亲自瞧瞧吧。”
叶勇曲笑起来，“那孩子胸有城府，虽读书晚些，还是个秀才，但保证乡试下场能一举登榜，人我都是瞧好了的，必然是妥当的！”

第257章 不对劲
叶氏夫妇把女婿的人选基本定在了沈攀身上，很快，叶兰蕙便知道了。
叶夫人在旁道：“那沈攀你定然是见过的了，你以为如何？”
叶兰蕙回不过神来，“沈师兄？为什么是他？”
“是他不好吗？我听你屋里的人说，那沈攀常给你送些小玩意？前些日还给你制了药香？”叶夫人笑问。
“啊？那些东西都算不得什么吧？”叶兰蕙怔怔，沈攀多是说谢叶家看重他，知遇之恩无以为报，这才零散送她一些。
叶兰蕙瞧瞧母亲的样子，分明是真的看中了沈攀，她又想起了父亲的话，父亲母亲定是商量好了。
她对亲事总有些雾里看花的感觉，因为哥哥和嫂子的不顺遂，她倒是宁愿父母替她做主。
可现在，父母看中了沈攀……
忽然，一个冰冷又凶狠的脸出现在她脑海中！
她忽的想起了那日在竹林，她和魏铭说话时，沈攀冲出来的情形，当时沈攀说的话，便有些不好听，她替魏铭辩解，沈攀表情忽然变得很难看。
沈攀说，那是因为他嗣母病了。他嗣母也确实是病了。
可他那天的模样，叶兰蕙回想起来，总觉得和自己有关。
“娘！”叶兰蕙抓住了叶夫人的手，“我好像不甚喜欢那沈师兄。”
“为何？他送你的东西，你不都收了吗？”叶夫人很惊讶。
叶兰蕙也不知道当初自己怎么糊里糊涂，收了沈攀这么多东西，她一时间无法跟叶夫人解释，只好道：“我上次见他凶巴巴的，吓人……”
叶兰蕙赶忙把上次的情形，同叶夫人说了一遍，“不光我觉得他凶，连魏生也这么觉得！”她说着又怕叶夫人不晓得魏铭，补充道：“魏生是上个月才进书院的，父亲和先生们都说他是奇才！”
她解释完，叶夫人就笑了，看着她的神情变得轻柔许多。
“你这傻孩子，沈攀看见你同那魏生论学问，又替魏生说话，哪有不生气的道理？”叶夫人笑道。
叶兰蕙迷惑了，“但他说他是因为他嗣母病了。”
叶夫人道：“他本就因为嗣母生病心神不安，又见你替魏生说话，自然是不高兴。”叶夫人说着，松下一口气，“看了这沈攀真的看重你。”
叶兰蕙迷迷糊糊，想想当日的情形，耳边又是叶夫人的话，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娘，我不想嫁给沈师兄。”
叶夫人严肃起来，“为何？”
“我也说不清，总觉得他不对劲。”
“那你想嫁给谁？难不成是那魏生？”
叶夫人这么一问，可把叶兰蕙吓了一跳，“啊？没有！没有！”
她反应比平时大的多，叶夫人见了不禁怀疑。她叫了一声“蕙儿”，严肃地看着叶兰蕙。
“你的亲事，还得由爹娘做主，万不要学你兄长，一时任性，非要娶你嫂子。虽然你嫂子人不错，待你兄长和你都好，但是她娘家当初嫁女便没有考量清楚，这才……沈家虽然是商贾，但都在仪真城里住着，你嫁了人也在爹娘眼皮底下，他们还能如何？”
叶夫人说到此处一顿，扳住了叶兰蕙的肩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可千万别走你兄长的路！这沈攀爹和娘瞧着都不错，你自己再想想吧！”
叶夫人走的时候，替叶兰蕙点了沈攀送她的药香，“安安神吧。”
细烟袅袅升起，香味在室内蔓延，叶兰蕙褪了鞋子，抱腿坐在太师椅里，第一次认真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沈攀？
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辅助他科举出仕，为他操劳一生？
就好像母亲为父亲那样？但是父亲喜欢诗书，也愿意母亲和他讨论学问，可沈攀呢？
她想起沈攀总是送她一些脂粉玩意，她都不是怎么喜欢，就像这药香，说来也是沈攀亲手做的，可她毫无兴致，就好像从随便哪个商铺买来的一样。
但是每当她和沈攀讨论起学问上的事，沈攀好像没什么耐烦，三言两语就将她打发了，既不像哥哥那样与她论个明白，也不像魏铭那样耐心与她讨论。
叶兰蕙念及此，忽然想到了她问过魏铭的话。
沈攀曾说女子读书他是极为赞同的，可魏铭说，沈攀的话未必是真！
未必是真！
叶兰蕙一下坐直了身子，她好像知道沈攀的不对劲是在哪里了，她立时跳下太师椅，穿上了鞋子，拔腿就向外面跑去。
她穿过花圃，掠过竹林，绕过池塘，一路在青石板上飞奔，停在魏铭宿舍的门口时，已经满头大汗了。
邬梨坐在廊下翘着脚晒太阳，孟中亭在青石板上沾水练大字，两人瞧见她站在门外，都露出诧异的表情。
“叶大小姐……”
“邬生、孟生，魏生在吗？”叶兰蕙急问。
邬梨眨巴眨巴眼，孟中亭指了魏铭屋子，“在房里读书。”
话说完，房门一动，一个靛青色的笔直身影从屋里走了出来。日光斜斜晒到他脸上，叶兰蕙心中大定，“魏生，我有问题跟你讨教！”
“好。”魏铭应下，往门前走去。
邬梨在他身后，朝着孟中亭挤眉弄眼。孟中亭看了一眼，见魏铭出了院子，同叶兰蕙转弯往竹桥去了，露了两分笑来，算是回应了邬梨。
邬梨嘀咕，“这个叶大小姐，出现在魏案首面前的次数太多了吧！”
孟中亭也觉得，且看叶兰蕙的模样，不似只问问题而已。
他忽的想起那日在天风楼听见沈攀的话了。
沈攀想娶叶大小姐，莫不是叶大小姐不愿意，反而看中了魏铭？
那魏铭是不是真的有可能给叶家当女婿呢？
孟中亭赶忙甩了甩头。他是来求学的，怎么关心起这事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若是说给小七，她定然有兴致……
——
竹桥下，溪水汩汩流淌，竹桥上，叶兰蕙定定看着魏铭。
“魏生，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沈攀不妥？！”
这话从叶兰蕙嘴里问出来，魏铭先是一怔，而后意识到了什么。
“是，我以为沈攀人品不妥。”
若是沈攀稳妥，旁的不说，只说叶兰蕙前世为何会早逝？而叶兰萧又为何与沈攀翻脸？
今生，能救一个人，便算一个人吧！

第258章 我说话有用吗
“人品不妥吗？”
不是学问，不是家世、不是出身，是人品！
叶兰蕙心跳加快，捏住了手，“魏生你说吧，我想听听明白！”
魏铭心下稍安，他想要帮人，总得要人愿意听才好。
他见叶兰蕙脸色泛青，声音放柔许多，“沈攀此人野心过大，他进书院、与诸生交好、博令尊看重，目的过强，不是平常书生所有。”
他含蓄了两分，叶兰蕙还是听出来了。
魏铭的意思，沈攀要娶她，根本就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因为她是叶家大小姐！
“可是……结两姓之好，本也不是什么郎情妾意……”叶兰蕙说起这个词，还有些羞涩。
魏铭却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这些都无关，只是他言行不一。”
言行不一！
叶兰蕙一下反应了过来。沈攀说他十分赞成女子读书，但对待自己和他讨论学问，却一副不耐烦的态度，明明知道她喜好读书，却常送一些脂粉玩意！
他可以看重叶家的家世而要求娶她，但是他不能为了能娶到她，这般伪装！
沈攀这根本就是表里不一，不择手段！
叶兰蕙想通了这么一层，浑身冷汗落了下来，“怎么会这样……”
她抖了起来，脸上红润褪去，瞬间变得又青又白。魏铭瞧着，十分的不忍。
今生，叶兰蕙尚未嫁给沈攀，便已经被沈攀所作所为惊吓至此，前世这个姑娘嫁到了沈攀家中，慢慢看出来沈攀的真面目，又该多么的惊恐无助？
上一世，叶勇曲的在叶兰蕙成亲后没几年，就生了一场大病没了，叶兰萧沉寂，沈攀顺势接替他成为竹院的当家人，那时候的叶兰蕙只怕更是日夜惶恐不安，到了后来，或许撞破了什么沈攀不想让她知道的事，这才遭了沈攀毒手……
一个年轻的飘着竹香的姑娘，就此陨灭。
魏铭看透了叶兰蕙的前世今生，心中不由得升起怜惜，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叶兰蕙的肩头。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他道。
叶兰蕙低声抽泣，魏铭叹息着从旁安慰。
院门口探出来的一只眼，把这场景前后瞧了个清楚。
邬梨啧啧啧地同孟中亭道：“咱们魏案首，说不好红鸾星动了！”
孟中亭笑而不语，邬梨携了孟中亭的胳膊问他，“明年乡试你总要回青州的吧！要是魏案首不带着我一道回去，我到时候蹭你的船如何？走水路也是一大笔钱呀！”
孟中亭疑惑看他，“魏案首为何不带你一道回去？”
“你想呀！他这马上要跟叶家做女婿了，说不定是上门女婿，不用回山东乡试了！他还怎么带我回去？是不是傻？”邬梨振振有词。
孟中亭哭笑不得，“这是哪跟哪呀！”
他不信，邬梨非要跟他分说，说着说着，一抬头，瞧见了魏铭。
“你的意思？让我把青州老家的房子卖了，带着婶娘和妹妹，来给叶家做上门女婿？”魏铭不知何时回到了院子里，负手看着邬梨。
邬梨脸皮抽动，干咳一声，“……你、你听见了？”
“嗯哼？”
邬梨吓死，掐着孟中亭的胳膊，让孟中亭替他圆话，孟中亭不喜欢在背后说人家闲话，虽然他没说，都是邬梨在说，可他总是听了的没错，当下也尴尬地要命，没话找话道：
“叶大小姐走了？”
魏铭道走了，“寻她兄长去了。”
孟中亭一听，赶忙把话头扯到了叶兰萧身上，这事总算是告一段落。
待魏铭回了房里，邬梨长出一口气，嘀咕道：“明明消了美人恩，还不许别人说，看我回去不告诉崔丫。”
孟中亭惊奇，“为何告诉小七？”
邬梨张口欲答，话到嘴边才回过神来，说不得！
邬梨连忙瞎说了一句含混了过去。
这一个两个的，净不让人痛快的说话，真是要命了！不过没关系，有好吃好喝带着他，就行了！
——
叶兰蕙寻到叶兰萧的时候，叶兰萧用砂纸细细打磨着一块玉印，印章壁上雕了一朵莲花，两三莲叶，栩栩如生。
“阿兄。”叶兰蕙上前行礼。
叶兰萧小心将玉印放进了丝绸铺垫的匣子里，才抬起头来。
“怎么眼睛红红的？哭了？”
他这问话一出声，叶兰蕙便没能忍住，豆大的泪珠扑漱漱落了下来。
“阿兄，我不想嫁给那沈攀……”
叶兰蕙抽抽搭搭地，把对沈攀的看法说了，她当然不会说是魏铭提醒了她，她道：“……那沈攀哪哪都不对劲，根本就是心思不纯！我不要嫁给他！”
叶兰萧听了，沉默半晌，直到叶兰蕙拉着他的袖子叫个声“阿兄”，叶兰萧才回过神来。
“阿蕙，这些事，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哪里有证据？”
“证据？”叶兰蕙讶然。
叶兰萧看着她，“你指责沈攀人品不妥，总得要证据，不然，任何人都可以说旁人人品不妥，岂不成了诽谤？”
这话，竟然让叶兰蕙一时不知如何接应。
叶兰萧淡淡的笑笑，“不过，你不喜沈攀，同父亲母亲说明白，想来爹娘不会强求。”
“可是我跟娘说了，总觉得沈攀奇怪，娘却不肯相信，还道沈攀看重我。爹爹上次也是这个意思！”
叶兰萧听了，皱了皱眉，“原来爹娘真的看上了沈攀。”
“是呀！”叶兰蕙紧紧拉着叶兰萧的衣袖不松开，“阿兄，我不想嫁给他！他不好！”
叶兰萧一时没有说话，半晌，才道：“他若是真的不妥，爹娘怎么会看中他呢？也许沈攀，并不像你说的这般吧。”
“阿兄！你为何这样说？！”叶兰蕙震惊。
阿兄自来疼爱她，小的时候她不乖，娘亲罚她去院子里跪着，阿兄没有不替她求情的，若是求情不行，便陪着她一起跪着，让她不要害怕。
如今的阿兄，还是她的阿兄吗？！
她的阿兄怎么了？！
“阿兄你不肯帮我吗？！”
叶兰萧眸光一暗，幽幽叹了一气，“阿蕙，你觉得我说话，有用吗？我自己都从头错到尾。”
叶兰蕙恍惚着松开了叶兰萧的衣袖，泪珠又一次落了下来，不可置信地定定看了叶兰萧几息，转头跑出了叶兰萧的院子。

第259章 为何沉寂
晚间，暖风拂过竹林，有鸟雀啾鸣着即将安歇，魏铭听到叶兰蕙同他说得话，一阵愕然。
叶兰蕙前后去寻了叶兰萧和叶勇曲，前者对她表示爱莫能助，后者两句话就把她打发了出来。
魏铭实在没想到。
叶家疼宠这个女儿，叶兰蕙过得比这个天底下九成九的小姑娘都自由快活，相比崔稚辛辛苦苦的赚钱立足，叶兰蕙完全衣食无忧，可就是这么一个备受宠爱的女儿，在自己的婚事上，居然只能发出微弱的、不被重视的抗议。
魏铭看着眼前哭肿双眼的小姑娘，想到了那个忙忙碌碌的小丫头，正是因为想要拥有更大的话语权，所以她拼命的赚钱，拼命的立足吧！不管她是在后世，还是在这里……
“看来山长和夫人，已经相中沈攀了。”他道。
叶兰蕙抽泣，“我爹虽然说这事并没定，让我不要乱说，可他也道沈攀很好，是我年纪小，不懂事。”
“那令尊还有提到旁的人选吗？”
叶兰蕙摇了摇头，想说没有，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你算吗？”
话音未落，脸上腾的一热，转眼见着魏铭怔忪，晓得这话万万不该说出口，连忙补救道：“魏生不要误会，你帮我这许多，我是绝对不会扯你下水的！我们家的水已经够浑了，怎么还能攀扯你……”
魏铭先是意外，后又见叶兰蕙着急辩解，晓得这小姑娘并不是真的要用自己去抵沈攀。不然，她不想嫁给沈攀，非说要嫁给他，想来叶家也会有些动摇。
魏铭道没什么，还是把话拉了回去，“令尊和令慈不肯动摇，为何令兄也……置身事外？”
魏铭不想用“置身事外”这个词，可叶兰萧的表现，明显是不愿意插手妹妹的事。
前世，叶兰萧因为叶兰蕙的事，可是同沈攀彻底翻脸；今生，叶兰蕙上门求助他竟然无动于衷。
魏铭不由地问出了口，“令兄可曾有轻生的念头？”
话音一落，叶兰蕙倒抽一口冷气。
“魏生，你怎么知道？！”
叶兰蕙道，“我阿兄在阿嫂死后七七未过，就曾两次轻生，若不是我爹娘苦苦拦他求他，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我阿兄自从阿嫂死后，性情大变，他从前最疼我，还说日后进京做官带我同去，我不晓得他怎么会如此！”
看来叶兰萧的沉寂，很不简单，其妻项氏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魏铭同叶兰蕙道：“我想，若是你阿兄愿意说话，定然在令尊令慈耳中有极大的分量。”
反之，叶兰萧不肯管事，就算挤掉一个沈攀，还可能再来一个王攀、李攀！
叶家这块肉太肥，树大招风。
以叶兰蕙的状况，依靠自己不可能，父母也终会老去，只有她兄长立得住，旁人要欺负她，也会忌惮三分。
叶兰蕙只能借力叶兰萧。
他直接同叶兰蕙道：“令兄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晓得？”
他想弄明白叶兰萧的事情，不只是为了叶兰蕙，更是因为矿监税使的事，他现在难以打探到消息，不知道南直隶的官员怎么对付太监常斌，他插手不上这件事，这一世的朝堂走向还是难有什么大变。
魏铭示意叶兰蕙慢慢说，叶兰蕙坐在竹凳上，回忆起来。
“其实我阿兄和阿嫂的事，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
叶兰萧第一眼看到项氏，便中意了这个姑娘。
项氏老家湖广，其父项广是南京户部员外郎，这个官职虽不如北京，可掌管着南直隶一干钱产事宜，是个肥差。项广能得这么好一个差事，并不是他有本事，或者有家底，完全是因为撞了大运。
项广中进士之后，先分到了贵州做县令，后来调任直隶也是县令，他为官中规中矩，普普通通，但到了三年一任结束的时候，内党和清党因为空出来的几个差事大打出手，其中就包括南京户部员外郎。
内党的意思很明显，想把手伸到南直隶来，而清党的意思更明显，偏不让他们伸这个手！
清党其实不是一个特定的党派，他们是那些见不得内党插手朝政的官员，多以京城的言官为主。清党并非是具有很强凝聚力的党派，这些人多清高，所以被称为清党。清党存在不止一二十年，但也没什么首领人物。
风起而聚，风去而散。
如此一来，对抗内党的力量也不过平平。
所以在这几个肥差的安排当中，清党虽然阻挡了内党安插自己的人手，但也不能把自己看好的人推过来，双方对峙，内党只好把正在等待差事的项广推上了位。
明面上，项广既不是清党也不是内党，属于中立，可内党却看好项广非是那等有主张、难摆布的人，准备将项广推上位后，再将其笼进袖中。
项广就这么来了南直隶，他自己心里多多少少也有些明白。不过他来了之后，发现内党的人想要接触他并不是这么容易，正值宫里几位大太监内斗，一时没人管他。
他在南京做了一年多的官，女儿也到了嫁人的年纪，自家夫人为女儿选婿，不想有人遣了人上门说和，是叶家！
叶家在南直隶什么样的影响，项广自然知道，而要求娶他家姑娘的不是旁人，正是也叶家大少爷！叶家就这一位大少爷，年少成名，是叶家没有争议的接班人，既能接手竹院，也能科举入仕，前途一片光明。
要说项广不心动，那是不可能。可叶家和内党不对付，他更是明明白白。
项广十分犹豫，一方面对叶家在南直隶的影响力动心，另一边，他深知内党一时没来找他，不代表真的就放他自流。
项广犹豫来犹豫去，又逢外家也想与自家亲上加亲，项广和叶家的亲事拖延了许久，最后，是他的上司，当时的南京户部侍郎提点了他一番，他才终于下了决定。
只是项广这边把女儿嫁过来，心里仍旧十分害怕，就算内党没有找他晦气，他有什么事都尽力为内党办。
项广想着两脚各踩一边，都不得罪，却忘了两船反向行驶，他早晚落进深渊！

第260章 弃我去者
四平八稳的日子很快到头了。
叶兰萧以二甲十名的高名登科，而后顺利过了庶吉士的选拔，留在了京里。
叶兰萧是什么人，是扬州竹院的继承人，他在京里简直没有任何意外，就和清党的人交结在了一起。
叶家两代进士因为内党被罢官还家，叶兰萧的祖父、叔祖父和父亲叶勇曲在那之后都未能出仕，和内党之间的仇怨，不是一点两点。他在清党这些人中，得到了最大的欢迎。
或许是叶兰萧来到京城，对京中清党的鼓舞，又或者根本就是叶兰萧主动，向内党发起进攻，清党这一次一改往日里的松散，在祭坛的一件礼制小事上和内党起了冲突，几位大太监都被连累，受到今上的责罚。
这事算不得大，却是清党难得的胜利，内党难得的挫败！
叶兰萧和众清党人士自然把酒言欢，内党去把却原因找到了项广头上，立时派人私下里在项广的管辖范围动了手脚。
项广稀里糊涂被抓了错处，免官回家。等他回了家，才从一位同乡官员口中得知了内情。
项广气极，写信给南京的女儿和京城的叶兰萧，将两人大骂了一顿。
叶兰萧当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反而回信将岳父劝了一番。
项广接了信更是怒火中烧，偏说不过叶兰萧，又递信一封给项氏，说再也不认这个女儿，让她以后都不要回娘家！
项氏身怀六甲，挺着肚子看见这信，直接晕倒在地，当天早产难产，人和孩子都没了。
项广接到报丧也傻了眼，他当时只是一时气极，才去了这断绝的信，哪里想到竟然生生断了两条性命。
要说做父亲的不后悔，不可能，可事已至此，项广更恨叶兰萧，若不是叶兰萧执意求娶，若不是叶兰萧在京张扬，若不是叶兰萧故意气他，他怎么会气极写信，女儿更不会因信而死！
项广直接闯进了叶家，当时三魂七魄丢了一半的叶兰萧也回了扬州，他见到叶兰萧，就把这些怨恨的话毫不留情、劈头盖脸地骂到了叶兰萧头上。
“就是你害死的谊欣！就是你！你给她偿命！你给谊欣偿命！”
项广指着跪在地上的叶兰萧鼻子骂，叶家乱作一团……
“当天晚上，我阿兄便上了吊，幸而被小厮及时救下……”
说起这些事，叶兰蕙脸上露出悲伤和心疼，“我阿兄大概真的觉得，是自己害死阿嫂，所以才变成如今这样。”
这事说来唏嘘，魏铭却从中听到了风起云涌。
原来此时，内党和清党乃至日后的竹党，就有了这样一个关键一仗。
与其说叶兰萧恨自己害死了妻子孩子，不如说叶兰萧是因为这党争而沉寂！
党争！
他追求的、等待的、终于能一试身手的时候，突然误伤了爱人，导致爱人凄惨离世，叶兰萧怎么会不对自己那些追求、等待产生怀疑？
难怪前世，叶兰萧和沈攀翻脸之后，也是率领南竹退出党争，并没有选择和沈攀一直斗下去。
原来如此！
叶家作为影响日后朝政的世家大族，果然每个人并不似寻常百姓一般简单而喜乐。
叶家的水真的足够深，前世，魏铭根本不知道这些，今生，他提前步入科举，又被丫头逼着一路高歌猛进，这才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事情。
但是当年和汤公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仍然不知道。
汤公变卖产业支持叶侍郎，叶侍郎却无动于衷。当年到底是什么人陷害了汤公，叶家又在其中是什么样的角色呢？
还有沈攀，今生不能让他再出来搅局了！
叶家这浑水，看来自己是不趟也得趟了！
魏铭低声安慰叶兰蕙，叶兰蕙攥紧了手，“魏生，我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呢？
“或许，还得从令兄入手吧。”
——
翌日，天朗气清，偶有三五卷云，或淡或浓，从天边飘来。
魏铭一步一步登上竹院后山顶峰的阶梯，看到山上亭下，已有一人负手而立。
六角亭飞檐耸立，有古松相伴在侧，山风吹得负手而立的人衣袍呼呼作响，魏铭信步走上前来，听到叶兰萧轻笑道：“果然是你。”
魏铭让叶兰蕙替他约了叶兰萧来此地，通透如叶兰萧，怎么会不懂？
魏铭笑笑，并不多言，进到亭中，抬头看了看亭顶内侧的壁画。
“《千乘万骑群象绕塔图》？”
话音一落，叶兰萧就转过了身来。
“你竟晓得此图？”
叶兰萧挑眉看着魏铭，“此图为白马寺壁画，乃是汉明帝命人所绘，算得佛教绘画传入东土的伊始。我祖父偶然见之，甚是喜爱，这才命人造亭仿画其上。我自小随祖父、父亲邀友人来此亭观景，第一次听到有人瞧出了这画的来历。”
叶兰萧目光直直看向魏铭，“魏生，不得了。”
魏铭并不辩解，他仰头看着那仿古色调的壁画，道：“令祖倒是真名士，真性情，令尊和令祖却有些不同。”
魏铭说完看向叶兰萧，见他嘴角勾起一抹笑，“魏生如何以为？”
魏铭不再看画，同叶兰萧一道站到了亭边。
竹山顶端高耸挺立，山下起伏的矮丘、苍郁的谷底、鸟藏其间的树林、炊烟欲散的村庄尽收眼底。山风在亭边呼啸而过，魏铭深吸一口气，呼了出来。
“令祖从火居在家，到如今住进山里不问尘世，一心修道，而令尊却以竹院揽天下名士，与官员过深结交。换句话说，令尊想出仕而不能，盼你出仕又不得，自然同令祖不同。”
“呵。”叶兰萧笑了一声，“读书人不想出仕的，自举人便就止步了，但凡能考中进士的，没有不想出仕的，除了，不能出仕，如我父亲。”
“也不然。”
眼前有山风裹挟了两片榆木叶子，旋转、升起又坠落，魏铭道：“有人不能出仕，如同令尊一腔抱负只能寄予旁人，也有人看透了时局，深恨，弃而去之。”
他侧过头看了叶兰萧一眼。
叶兰萧脸上的笑不知何时收了起来。
这一次，轮到魏铭脸上，露出了些许笑。
他低声念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第261章 最不想看到
山风呼啸，六角亭檐高翘欲飞。
叶兰萧伸手，山风从指缝中划过。
“你看这风，声势壮大，抓到手里，却什么都没有。”他道。
魏铭顿了一下，又指向了亭下一片被风刮倒的草木，和一颗弯曲欲折的树苗。
“亭下大风之地，并无一颗成树。”
叶兰萧看过来，魏铭笑笑，“山风确实无形，可风力却是有形，草木畏风，亭下山风使得此地无法长出树木，一二树苗只能如那小苗一般，最终还是要折断。”
他指尖点向那苦苦在风中挣扎的小树苗，见那树苗弯曲近半，根基早已不稳。
叶兰萧看了几息，呼出一气，“这又与亭中人何干？”
“亭中人自然是来看景，心怀舒畅而来，却只能见到树木折断之景？”
“山下景象万千，何必只看眼前？”叶兰萧又道。
魏铭闻言勾了嘴角，“因为那些都太远，只有此景，近在眼前。”
叶兰萧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忽的笑了一声，“魏生，果真是我家阿妹请你来的吗？”
“是，又不是。”魏铭道，“不过我同叶兄也不绕弯子，叶小姐之事，我既然知晓了，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你这话好没道理。”叶兰萧掸了掸衣袖，“阿蕙的亲事，自有家父家母做主，除非魏生要娶她，不然与你何干？”
这话问得好不刁钻，魏铭确实没有要娶叶兰蕙的意思，可不过问，难道眼睁睁看她落入虎口？
魏铭没有回答，反问，“作为兄长，又为何毫不关心？难道叶兄还想再等待悲痛之事发生？”
叶兰萧默了一默，定定看向魏铭。
“你到底是想说什么？”
魏铭说无他，“我只是想说，叶大小姐的事，不过是个苗头罢了。叶家正在一步一步走向你不想见到的那一步。”
“我不想见到的那一步？哪一步？”
“党争。”
话音落地，六角亭内涌来一阵风，吹得亭内落叶旋转而起。
叶兰萧脸色严肃了几分，看向魏铭的眼神凌厉起来，他问，“何以见得？那沈攀在你眼里，竟然能搅得动叶家？”
“不能吗？”魏铭反问。
“沈攀是什么出身，倒是没什么关系，可他对叶大小姐却是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而且他，就快得手了。这样的人，手段难道会少？他成了叶家的女婿，难道会放着叶家偌大的人脉，自己打拼？”
“呵，”叶兰萧笑了一声，“我不中用，家父自然想找个这样的人，没有沈攀，也有旁人。”
叶兰萧说完，魏铭就点了头。
“是了。正因为有令尊的支持，沈攀会逐渐接管竹院，更有令尊为他铺路在前，他聚拢竹院书生与叶家的仇敌内党对抗，从而将会获得清党等人的声援。接下来，我想就是你最不愿意看到的。”
魏铭说到这顿了一下，“竹院也会形成一党，在朝堂呼啸，是为竹党！”
亭内山风尽去，陡然一静。
“竹党？”叶兰萧喃喃，脸上的冷肃之色不知何时变为了痛惜。
魏铭尽数看进眼里。
他轻轻叹了一气，“其实，正如你所说，就算没有沈攀，也会有别人，因为令尊总会找到这么一个女婿，成为他的寄托。毕竟……”
“毕竟……我这个寄托，没有按照他想的走下去。”叶兰萧说出了魏铭没有说完的话。
魏铭默了一默。
叶兰萧也怔忪了几息，“可是，这都是魏生你的推测之言。”
当然不是推测！魏铭很想直接告诉他，真相就是如此！
可他没办法张口，“以叶兄的才能，我这推测之词有几分真几分假，应该不需要我多言。”
叶兰萧没有说话，慢慢皱紧了眉头，没有再理会魏铭，负手向山下走去。
魏铭静看着他远走，直到他的身影不见了，才长长出了口气，再吸气，好像闻到了山下几乎散了干净的炊烟之气。
叶兰萧会想明白吗？
只有山风知道。
——
山下，仪真城里。
挺进到了前三十名的五景酿，在前三名的加持下，一时风光无两。
“定然是山东地界的名酒，咱们扬州不晓得罢了，现在做生意到了咱们扬州来，连秀春酒、西风液和元和黄都要高看一眼！了不得，咱们也有口福了！”
满仪真城都在这么传。
崔稚人在家中坐，名声平地起，最近来拜访她的人都多了起来，她仗着年纪小一概不见，都让段万全替她挡了。
段万全几乎把这些酒商全都认识了一遍，客气话说了一箩筐，但是想要探一下五景酿虚实的，那是一点口风都别想听到。
栗老板连夸段万全厉害，夸到了崔稚面前。
“你们从哪里找来万全这么个宝贝！假以时日，这小子必成大才！”
崔稚嘻嘻笑，“可不是吗？我们早就看中全哥是个大才，您要是想挖走他，我们可不愿意！”
栗老板讪笑了一下，他当然想挖走段万全，不光想让段万全给自己做事，还想把段万全当作半个儿子！
“比我那犬子强多了！”栗老板道。
段万全为人处世自不必提，但眼前这个小丫头，更是不可多得的奇才。
说她是崔老板的闺女，而崔老板只在五景酿占了小半的银钱，他们五景酿才起了两三年就做成如今的声势，那崔老板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厉害的角色！
栗老板都像想亲自去青州会一会崔老板和冯老板了。
他跟崔稚叹道：“要是两位老板能来一个就好了，你们再使一把劲，进了前二十，过了第二关，说不定就是前十的新酒了！”
现在五景酿是二十七名，虽说距离前二十只剩下七名的距离，可在二十上下的名次，这些酒商都抱着想挺进前二十的心态，最后这十日，必然使出浑身解数，谁都不让谁。
五景酿势气凶猛，但能不能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还真不好说。
崔稚瞧着栗老板替她犯愁，她却只是笑笑，一点都不愁的，“两位老板是来不了了，我不是来了吗？我尽力呗！”
栗老板可不敢再随便否定崔稚了，眨巴眨巴眼瞧着小丫头，“你丫头还有后招？”
崔稚嘻嘻笑，“您就等着瞧吧！”

第262章 找到酒了
到了四月九日，邀酒大会接近尾声，一些在第二轮被邀请来打分的酒楼商户，也都陆陆续续的来到了仪真，邀酒大会又迎来一波人潮。
左迅的西风液自然不用担心前二十名的竞争，只是需要密切关注秀春酒和元和黄的动向，不过今日，那两家都没有什么动静，下面的人却来报，“少爷，五景酿有动作了。”
“嗯？”左迅细细擦拭一把新得的龙泉剑。
下面的人连忙回道，“……那五景酿近日也照平时，请人来审问那小孩，上来好几人都没能撬开嘴，这时候，来了个人，问小孩不能偷酒了，急不急。”
左迅抬头瞧了一眼，“什么人问的？”
下边的人道：“这人好像不是仪真人，咱们的人问了几个仪真本地的，都道不认识。”
左迅了然的点了点头，“然后呢？”
“那人问完，小孩突然哭了起来，哭个不停。咱们的人说现下还哭着呢，估摸着可能要开口了。”
话音一落，左迅就把细细擦拭好的龙泉剑，插回到剑鞘之中。
“过去看看。”
……
大槐树下已经挤不开人了，左家的人包了对面茶馆二楼对着大槐树的雅间，左迅信步上楼，手扶窗棂，把大槐树下的所有人瞧得一清二楚。
那哇哇大哭的小孩比前几日刚抓到的时候，脸上圆润了不少，同样的，抱着狗的崔家小东家，又圆了一圈，左迅瞧着不由勾了嘴角。
小孩哭了这许多时候，嗓子哑的差不多了，还有人不断地上前问话，左迅瞧见崔小东家招了人过来吩咐了一句，接着那人挤出人群，快步拐到了一条小巷。左迅被挡住了视线，瞧不清，那人很快就回来了，钻进人群回到了原地。
左迅在楼上瞧着，接着，就见小巷里有个男子快步走了出来，直奔大槐树下而去。
那人身材不高，略有些胖，穿着颇为破烂，走的很急很快，进了人群里便使劲向里面挤去，“让一让，对不住，让一让！”
他这般大声，人群里的人除了给他让路，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大槐树下安静了不少，男子的声音一声声传来。
左迅兴致盎然，见那男子已经挤到了大槐树下，所有人都瞧见了他，只见他突然向前冲去，一把抱住了被绑着的小孩。
“你们做什么？！”他怒瞪这大槐树下的人，“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他这般反应，所有人都议论起来，有人直接问他，“你是小孩什么人，是不是你偷酒？！”
那人不回，一边快速地给小男孩解绑，一边检查那小孩的身上，有没有受伤，还转身指着栗家人和崔小丫，“是不是你们绑人！我要去告官！”
好多人都道：“人家五景酿丢了酒，还没找你的事了，你还告官？！这孩子我们每日都瞧着的，五景酿好吃好喝养着，没挨打挨骂，还胖了一圈！”
那男子却是不管，解开了小孩身上的绳子，就要把小孩抱走。
围观群众当然不许，“这小孩偷人家的酒，你不把酒给人家还回来，哪都不能去！”
那崔小丫也不着急上前，就等着路人替她出头。
她好像很喜欢路人替她出头，左迅瞧着，暗自琢磨了一番。
等到路人吆喝的差不多了，一个个都在喊五景酿的东家，那崔小丫才走上前去。
她声音不大，但是路人全都不说话了，等着她开口，左迅动了动耳朵，听到她问那男子，“这小孩偷了我家的酒总是错不了的，你今日要是不把话说清楚，小孩你别想带走。”
这话意思很明显，要么就让男子来还酒，要么就把小孩留下。
男子护着孩子，显然不愿意交给崔稚，还转头问了小孩一句什么，左迅没能听见，却见小孩耷拉了脑袋，男子长叹一气。
男子转过身来，突然朝着崔小丫鞠了一躬。
在场所有人都被他这一举镇住，左迅也集中了主意，听着他道：“你们家的酒确实在我那里，对不住了！”
这话一出，沸沸扬扬近一月的找酒之事，突然告破了。
街上的人全都沸腾起来，不少人都喊着“找到了，找到了”，四处奔走相告，不过是几息的工夫，整条街都热闹了起来，那些在茶馆酒楼里的人，呼呼全部涌了出来，都朝着大槐树下奔去。
左迅从楼上瞧着，把整条街的景象尽收眼底，那涌动的人群，被围得死死的酒摊，人人口中传说的“五景酿”三个字，左迅似乎看到了一大波榆木钱，在跳进五景酿口袋的路上。
“啧啧！”左迅不由地啧了嘴。
然而这所谓的“偷酒贼”找到了，又是自招的，且看这情形并不是一般的偷酒情形，下文是必然少不了了。
人潮开始动了起来，那男子护着孩子，引着所有人，往他藏酒的地方走去。
桌上的茶还没有被翻开盖子，左迅就已经下了楼去，他吩咐小厮，“跟上！”
跟着人潮一路涌出城门，到了城门外两里以外的山丘，一个破庙近在眼前。
左迅跟到了这里，自然不能停在外面，他是要近前瞧一瞧这戏码到底耍到何处。他只得挤到人前，瞧见五景酿的人手已经把酒瓶全都找了出来，整整齐齐摆在外面，三十多瓶，正好与丢失的数目对上。
可此时，那男子突然有冲着崔小丫鞠了一躬，“崔姑娘，这孩子偷酒之事，我委实不知，还以为是他陆陆续续捡到的酒。”
他说着，拉了孩子上前，“快些道歉！”
小孩还有些不情愿，“是他们家的狗自己偷出来给我的！”
这不错，众人都知道，但是那男子还是压着小孩给崔小丫道了歉。
酒找到了，歉也道过了，酒毕竟是自家的狗子偷的，现在要告人家，好像也告不出来什么？况且这男子和小孩衣着破烂，显然是没钱。
左迅从旁看着，心道，这出戏长了这么久，就这么结了不成？
他思绪一落，就见那男子再一次鞠了躬。
“崔姑娘，能不能别把这些酒带走！求你了！”
话音一落，破庙外跟来的人全都吃了一惊。
左迅眼中光亮闪过。

第263章 大戏
“崔姑娘，能不能别把这些酒带走！求你了！”
这男子突然说出这么一个请求，可让众人都吃了一惊。
这是个什么情况？
左迅也想知道。
他看向崔稚，见她一脸的疑惑模样，上前扶起男子，“这些酒我可以给你留下，但是你得告诉我这是为何，大家伙都替我们家找了大半个月的酒，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是呀！小孩被抓了这么久，你这人都不出现！现在又要把酒留下，总得有个说法！”
众人替崔稚吆喝着，那男子低着头，叫了小孩过来，把这些摆在地上的酒瓶依次打开。
酒瓶打开，五景酿的香气全飘了出来，有人道着真香，有人上前看了一眼。
“呀！你把这些久都拿来泡东西了！”
好些人跑上前来看，只见那些瓶瓶罐罐里，有的泡上了草药，有的泡上了瓜果，有的还泡了一条蛇在里头。
“哎呀！你这人做什么呢？人家这酒不能卖了！”
崔稚也上前装模作样地瞧了几眼，她抬头，去问男子，“你在泡药酒，做什么用途？”
男子叹了口气，刚要说话，忽的瞧见几个小衣着褴褛的小孩拿着棍子跑上前来，瞪着眼围在了男子和酒身前。
“这些药酒是李先生给我们的，你们不能拿走！”
“不能拿走！”
小孩棍子耍的威风的很，有人认出来，有几个小孩，还是街上常见着的小乞儿。
这下可就有闹不清了，众人纷纷去问那被叫做李先生的男子。崔稚也走上前来，“这位先生，你还是说说清楚吧！”
那李先生长叹一气，不得不把事情原委说了来。
此人不是本地人，乃是齐鲁人士，还有个秀才的功名在身。他自小就有才名，可惜家贫，寡母靠缝补衣裳将他拉扯大，好不容易读上了书，宗学的先生直夸他有灵性，日后必然能考出一番出身来。
这李秀才便把全身心投入读书科举之中，连过了县试、府试，且名次都不算低。族里不少人都晓得了此事，去他家中给他寡母道喜，“你含辛茹苦十几年，儿子有出息了，终于熬出了头！”
然而这事也被族里的宗妇知晓了。这位宗妇在李家说一不二，仗着丈夫宠爱对族人各种刻薄，而她的两个儿子，却是榆木疙瘩一样的脑袋，连县试都是宗妇找人作弊通过的！
她的两个儿子都没有能过府试，见着李秀才真的快要成了秀才，要越过自家，出风头，心里嫉恨的紧，就在道试前夕，偷偷摸摸使人往李秀才饭食里下了腹泻药，李秀才上吐下泻，毫无意外错过了道试。
族人都替他惋惜，李秀才母子也没有想过，是有人下药，到了第二次道试，宗妇的儿子又没能进入道试资格，李秀才自然而然，在考试前夕摔断了腿。
这一回，李秀才似有所悟，待到第三次道试，他提前一月就带着寡母出了家门，母子俩在外典了屋子住着，他这才得以进入了考场，顺顺当当成了秀才。
待李秀才功名在身回了家，族人无不前来庆贺，只有那宗妇闭门不见，李秀才看透了她的嘴脸，私下里告诫族里的后辈，考试一定要小心着些。他这一告诫，话很快传了出去，虽说没有实证，可这位宗妇平日里如何对待族人，大家一清二楚，当下都晓得李秀才生生被耽误好几年，就是宗妇做鬼！
那宗妇明里暗里被人好一番骂，恼羞成怒，重金打点县里教谕，诬陷李秀才偷盗金银，并与那教谕串通一气，将李秀才的功名给革了去，还把李秀才除了族！
众人听到此处，哎呀呀喊成一片。
“好歹毒的妇人，自己的儿子不中用，倒是欺负其旁人来！”
“都是一个族里的人，宗妇不帮着些族人，人家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好不容易能读出来了，居然行这等恶毒之事！”
“还将人家母子除族，赶了出来，这是杀鸡给猴看呢！”
“……”
众人议论纷纷，崔稚偷偷看了邬梨一眼。邬梨经得一番装扮，早就不是原本的样子，但他此刻半垂着头，面露悲伤，哪里有一点平日里活泼的样子？崔稚都有点担心戳着邬梨的伤口了。
不过邬梨这一世，同邬陶氏还没到那个程度，一切都还来得及。
众人议论着，对邬梨的态度和缓了不少，有人见他神情悲伤，小心问他，“李先生，你娘呢？”
“娘走丢了，”邬梨叹了一气，继续把这一场戏演完，“我娘同我被赶出来后，在这附近走丢了。我四处寻娘寻不见，就托小乞丐们替我打听，我见他们多数伤了病了，就想着家传的药酒之术，替他们泡了些药酒。一来能给他们治病治伤，二来，这是我家家传之术，用的人多了，我娘若是发现了，也能寻过来。只是我托这孩子替我寻酒，没想到他与那主家的狗子一道，串通偷酒。”
原委说了来，破庙前围观的人唏嘘一片。
有人甚至落了泪，或许是相似的遭遇，或许是直击了心灵。
崔稚适时地宣布，“这些酒我不要了！”
一片欢呼。
李秀才连忙感谢，崔稚又问，“你还要多少酒？”
李秀才忙道：“城里的伤病的乞丐还有不少，还有些没钱看病的穷苦人，崔姑娘若是愿意再施舍一些，我替仪真百姓感谢您！”
他可是在替仪真百姓说话，破庙前站的都是仪真百姓，这些人这才醒悟过来，纷纷转头看向了崔稚，一双双期盼的眼睛，射出一道道渴求的目光。
崔稚说好，“我们五景酿从山东远道而来，若是能为仪真百姓做些事，也不枉费来了这一遭。只是咱们应了邀酒大会的比赛，带的酒水并不多，我们两位老板的意思，若是能拿下好的名次，就再拨一批酒水从山东过来！到时候，这位李先生要的酒，约莫是够了！”
众人全都感谢其五景酿来，那李秀才同几个小孩全都躬身道谢。
崔稚也抹了抹眼角，“我今日就拨二十瓶过来，你们先用着，等邀酒大会拿下好名次，还有许多！”
她把话说得清楚又漂亮，左迅在旁听了个明白又了然。
他不由地笑了笑。
有意思。
左迅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步走上前来。

第264章 窃取胜利果实
左迅一步走上前来，三步并两步，就站到了崔稚身旁。
崔稚正接受着邬梨的感谢，刚刚把邬梨扶起来，一转头瞧见身后多了个人，此人玉雕一般的俊美脸庞，却没有任何让她能够驻足欣赏的心情。
她见那人朝她勾起嘴角一笑，心里瞬间一个咯噔。
西风液的左少东家！他来干嘛？！
崔稚浑身紧绷起来，汗毛根根倒竖。左迅瞧着，暗暗好笑，伸手拍了拍她肩头，递过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崔稚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安心，她在左迅这一掌中，感觉到了要坏事！
这左少东家，是来讨债的吗？！
果然，玉雕一样的人张了张口，问向邬梨装扮的李秀才。
“敢问李先生，不知道你这药酒，必须要五景酿才行吗？”他话一出，众人全看了过来，邬梨也愣了一愣，崔稚心里呜呼哀哉。
左迅在众人投来的目光中，负了手，“西风液愿意出一百罐，不知道能不能略尽薄力？”
话音落地，破庙前寂静一片，一息过后，忽的炸开了。
一百！罐！
这是多大的数量呀！要知道西风液的一罐顶五景酿五瓶！
“西风液果然是大手笔！不愧是上一期冲进前十的酒，厉害！”
“这下好了，咱们城里的穷人都能用上药酒了！”
“西风液的少东家可真是个好人呀！”
赞扬西风液的声音几乎把五景酿盖了个干净，崔稚见着这位小爷笑眯眯的听着众人对他的感激和赞美，没有一点袁大头窃取胜利果实的愧疚！
而崔稚呢，快气炸了！
别拦着她，她要打屎这个人！
她脸上尽量保持皮肉不要跳起来，暗暗捏着肉拳头，从牙缝里露出几个字，“左少爷占着第一名，还同我们这种二十名开外的酒，较什么劲？！”
她这话声音极小，但是左迅听得一清二楚。
左迅向下瞥了她一眼，脸上笑容不变，“我给你吆喝三路人马找酒，总得讨回一些本来。”
这叫一些本？！这是要把五景酿挤破产！
崔稚当时借他之势的时候，没有亲自上门道谢，就是觉得吃不准这个人到底什么意思，她见西风液和秀春酒、元和黄斗的难解难分，以为就是神仙指缝里露出来的，她运气好，捡到了。
万万没想到，这厮竟然在这等着她！
那是不是元和黄和秀春酒也要过来分一杯羹！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办法呀！
这群丑恶的资本家！丑恶的资本家！
崔稚一边暗骂，一边想四下里看去，瞧瞧旁的人来了没，却听左迅道，“没有旁人，我不会让旁人过来。”
说得好像他西风液还护着她五景酿了一样！还不就是想吃独食吗？！
崔稚狠狠的瞪他，把这辈子的狠劲都用上了，左迅无动于衷，甚至笑得更痛快了。
“你不必如此，我不是还给你留了点路吗？”
留了点路？就那点路？！
崔稚气得要死，连忙同邬梨使眼色，邬梨接到她的眼色，开了口。
“咱们是山东的药酒秘方，五景酿的酒定然是最好的，旁的酒没有用过，或许有用，那就多谢了！”
邬梨这话，总算把形势扭过来一点。
药酒这个东西，大江南北都很广泛，要说非哪家的酒不行，太假了，容易穿帮，况且左迅明摆了要插一杠子，回绝了他，还不知道有什么后招。
这样，已经算是最好的了。
崔稚笑得苍白，左迅笑得灿烂。
等到这事告一段落，人群渐渐散去，崔稚连看都不想再看左迅一眼，什么玉雕一般的公子，简直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明明都第一了，还要抢她的饭吃！
可怜她自己都吃不饱，差点被他连锅端了！
崔稚撅着嘴哼哧哼哧地走，左迅从后面看着，不由地笑出了声。
即便第一，也不嫌弃钱赚的多啊！
——
到了下晌，这事完全传开了，西风液和五景酿摊子前涌来多少人，自不必说。
栗老板的栗子黄也跟着沾了光，栗老板喜笑颜开，去看崔稚，却见小丫头还生气的，抱着一块黄桥烧饼，使劲地撕咬。
栗老板没来由地，没敢上前打扰。
元和黄这边，娄康看着自家请来的班子前人烟稀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待听了前后，一口气差点噎过去。
“这事到底是真是假？！”
“回爷，几百号人亲眼瞧见的，当然是真的！那李秀才现在还在破庙呢，好些人都前去领药酒！”
娄康左想想，右琢磨，这事怎么就这个怪呢？！
同样的，穆继宗也觉得怪。
“肯定是那个五景酿自己编的！”
沈攀此刻也在，他听了前后，道：“从找酒到找孩到审问，现在又来了这个凄惨故事，众人为了药酒，就得给五景酿贡献榆木钱，让五景酿的一个好名次，说来说去，还不就是榆木钱吗？”
他说着，又疑惑了，“这西风液是怎么回事？那左家和五景酿认识？”
穆继宗比他还晕。左家和那个五景酿原本八竿子打不着，在五景酿闹了丢酒的笑话后，也没见着和西风液有任何关系，只是那天众老板在天风楼吃饭，众人说到五景酿，娄康指桑骂槐了两句，左迅突然扔个扳指，让人替五景酿找酒。
后来左迅与他们打赌，也没看出来和五景酿有什么真的相关。
穆继宗挠头，“这下行了！五景酿火了倒不要紧，终究是二十七名，再进能进到什么地方？但是西风液这一下，赢了名声，可不得将咱们压下去了？！”
说是并列第一，一个不留神，就被另一个死死踩在了脚下。
穆继宗满头汗冒了出来，跟沈攀商量，“咱们要不也给那个李秀才捐点酒？”
沈攀摇头，“五景酿占着源头，西风液正好撞上，他们两家已经把风头出尽了，也把名声揽完了，咱们再去送酒，给他们锦上添花罢了，咱们既不能揽下大名声，还白白废了酒水。”
“那你说怎么办？”穆继宗急的不行，“好外甥，你可赶紧给舅舅想想办法，咱们好不容易顶到第一，不能前功尽弃呀！”
沈攀当然也不肯服这个输。
他琢磨了一番，“那两家把这件事做这般绝，若根本就是个假的、子虚乌有的呢？他们这好名声会如何？”
穆继宗一听眼睛一亮，等他继续说。
沈攀却起了身，“待我去那破庙瞧个究竟。”

第265章 戳破
天色已晚，沈攀到破庙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那位散药的李秀才也离了去，他问了一两个路人，“可知道李先生住在何处？”
路人皆不知道，“李先生明日还要来的，你明日再来寻吧。”
沈攀见路人都不晓得那李秀才的住处，更是起疑，暗暗盘算了一番，到了次日，派人早早过来蹲守。
沈攀同穆氏吃着早饭，就得到了消息，说那李秀才晌午会离开破庙吃饭，去向何处，没人知道。
这消息正如沈攀所料一样，他不急不忙，同穆氏好言好语地说了会话，心情愉悦，又在书房练了半个时辰的字，这才往破庙走去。
他到那破庙前一瞧，只见庙前的人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小乞丐在旁给众人发药酒，那装了药酒的酒罐上，要么写着五景酿的名字，要么刻着西风液。
沈攀不能不佩服这两家的主意，这个法子，比元和黄请满大街的戏班子，可厉害多了。
他向破庙里走去，远远就瞧见那李秀才穿了一件靛青色长袍，带着网巾，身材偏胖，胡子浓密。
沈攀细细看了两眼，总觉得这李秀才好像在哪见过似得？
他回忆了一番，没有想起来，却一转头，瞧见了个熟人。
苏玲。
沈攀见苏玲清瘦不少，同排队的人一样，也提着一个空罐，同那些小乞丐打听，“有没有跌打的药酒？真不要钱吗？！”
小乞丐连连点头，沈攀从旁看着，冷笑了一声。
若不是她主意太多，想当穆氏的家，自己也不至于亲自出手教训他！
咎由自取，可就怨不得旁人了。
沈攀想想穆氏自苏玲说了许多告诫的话之后，对自己又竖起了防备。虽说他同穆氏朝夕相处，不用着急，但苏玲这等杂鱼也能坏他的好事，还是很令他心烦。
不过他今日不是为着苏玲而来，便也不再多言，自后瞥了苏玲一眼，着人看着那李秀才的行踪，往树荫下乘凉去了。
——
邬梨被李秀才这一身行头热得汗水直冒，但是没办法，崔小丫给他开出了高价，让他演好这一出戏，为此，他特意在竹院告了好些日的假。
竹院挑选学子甚是严格，但管束却是随意，正如今日是四月初十，魏铭的生辰，只需要同门房说一声，就可以下山来了。
但是魏铭的生辰，某金子堆成的丫头说了，要请客的！
而且，是从天风楼叫一桌酒席！
邬梨就这么一想，一行口水滋溜落了下来。那丫头嘴巴向来叼，吃东西只管好不好吃，才不管贵不贵的，今日真是有口福了！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估摸着差不多到了晌午，这脚下已经站不住了。
他得赶紧着点回去，不然好吃的都被人吃了，怎么得了？！
乌泱泱的人还在排队，邬梨叫了几个小乞丐吩咐好，又让小崔唐看着些。崔唐虽然年幼，做事却是不错的，在这同他一道发了两日的酒，一点都没有出错。
邬梨拍拍崔唐的脑袋，“回头我让他们给你留着好菜好饭！”
崔唐在跟了崔稚之前，饱饭都没吃过几次，能有饱饭吃就很满意了，哪管什么好菜好饭，他自然是不挑的，同邬梨点头道谢，“先生去吧，我瞧着！”
“乖糖儿！”
邬梨甚是高兴，趁着没人发现他，一转身往破庙后面钻去了。
但是沈攀的人，早就把他的行踪瞧了个一清二楚。
沈攀接到了报信，立时往破庙后走去，跟上了邬梨。
他越看这李秀才，越觉得熟悉，尤其走路那一摇一摆的姿态，好像前些日就见过一样。刚才破庙前吵闹，他没听清楚秀才的声音，眼下进了城，小巷里安安静静，他听着那李秀才嘀嘀咕咕自然自语些什么，更觉得熟悉了。
沈攀索性叫了人从另一条路上，跟这个李秀才撞个对面，他要好好听听这李秀才的声音。
邬梨只顾着回家好吃好喝，没留人被人这么一撞，差点把胡子撞掉。
他赶忙捂住了胡子，那撞他的人赶过来扶他，“对不住，对不住！这不是李先生吗？您要去哪？”
邬梨爬了起来，“哦哦，我听小乞丐说见着一个像我娘的人，我过去看看！”
他照着平日里的说辞说了，却没有看见身后不远出的树下，沈攀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吼！他道是谁，原来是那邬梨！
都是山东青州来的，这回可跑不了了！
沈攀说不出的兴奋，这个邬梨替五景酿作戏，假扮什么李秀才，据说当时在人前作戏时，一脸的哀伤，无人不信的，现在，让他好好戳破这邬梨的假面孔！
等这邬梨被戳破了，五景酿和西风液的把戏也就不攻自破了，还有那个带着邬梨一起上山的魏铭，还不都是一样的货色！
太好了！今日就让这些青州人，卷着铺盖滚出仪真！
沈攀招呼了小厮去聚拢些人来。前面不远就是小集市，那里人多，正好把此事说破！
五景酿不是喜欢趁着人多说事吗？这场大戏现在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落幕了！
沈攀满心雀跃，恨不能立时就走上前戳破邬梨，不过他还是耐心跟着邬梨又走了一段，直到邬梨到了集市边缘，他三步并两步冲上前去。
“邬生！”
邬梨被人一叫，下意识就回了头，当他回头看见沈攀，身子不由一僵。
坏事了！
沈攀朝着他笑起来，大步往他脸前走来，邬梨两腿抖了一抖。
这可怎么办了？看沈攀那笑里藏刀的样子，这是要一刀捅死他呀！
都怪他想着吃想着喝，忘了防备身后有人跟了上来。
沈攀在这个地方叫住他，可不就是想要所有人都识破崔稚的局！
坏了事，坏了事！
邬梨顾不了那许多了，准备拔腿就跑。跑出去还有点希望，但不跑就是死路一条。
但他往旁边一看，发现沈攀的人围了上来，沈攀在他身后冷笑。
跑不了了！邬梨心一凉。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狗叫声传了过来，“汪汪！”
接着，只见墨宝矫健的身姿出现在邬梨身前，朝着沈攀一通大叫。
沈攀先是一愣，而后指着墨宝嗤笑起来，“就你这小狗，也想护人？”
他完全没把墨宝当做一回事，一抬手，让手下继续包抄邬梨，谁想这时，一个女声颤抖着问来。
“德郎？！德郎是你吗？！”

第266章 德郎
“德郎？！德郎是你吗？！”
原本沈攀一个眼神过去，手下的人全都围了上来。今日要当着众人的，把这一场大戏全部揭露出来。
只是就在他笑呵呵地，看着邬梨和一只小狗困兽之斗的时候，这一身喊问突然到了耳中。
沈攀浑身一紧，顺着喊声一眼看了过去。
万音！
就在这一瞬间，他与万音眼神对了个正着。沈攀头皮发麻，见这万音怔怔地看着自己，眼中泪光闪动，他却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情绪，只见万音从集市里拨开人群就要赶过来，沈攀几乎没有思考，拔腿就走。
邬梨：……什么情况？
沈攀的几个手下也懵了，再见沈攀脚下飞快，已经跑出了两丈之远，几个人也顾不上邬梨了，飞快地也跟了上去。
邬梨挠头。
“德郎！德郎！”
“汪——汪——”
墨宝率先冲了出去，化身一道闪电，一口咬住了沈攀的脚。
沈攀一声呼痛，势力一蹬，将墨宝蹬了下来。墨宝滚在地上呜呜叫，而万音拨开人群挤了出来，急着也要追着沈攀而去，脚下却被人绊到，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邬梨一时顾不得墨宝，一步上前接住了万音，“万姑娘，你……”
万音却死死地看着沈攀离开的巷口，而那里，早已没有了沈攀的身影。
热泪从眼眶滚出来，砸在了邬梨手上，邬梨怔了怔，“那沈攀，真是你寻的黄德？”
万音寻夫的事，他早就听说过。今儿一早，万音又寻到了他们落脚的地方，借了墨宝出去继续找人。崔丫还道墨宝只怕是个傻的，万音却道想要再试一试。
没想到，人挤人的仪真城里，墨宝还真就替万音找到了！
真是好样的！
邬梨瞧了一眼墨宝，见墨宝呜呜着重新站起来，往这边走来，冲着万音轻声叫了两声，邬梨好似在这两声里，听到了狗子的怜悯。
他看向万音。万音没有哭出声音，但泪珠像断了线的珠串，咕噜噜不停歇的往下滚。
她慢慢站起了身来，并没有追着沈攀跑开的方向离去，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反而向着集市另一头走去。
邬梨见她这样一副丢了魂的样子，心下一颤，看了一眼回家的方向，暗道，“今天怕是没口福了！”
说完，一跺脚，跟上了万音。
他从后面叫万音，没有回应，拉扯她一把又被甩开，一路跟着万音穿过集市，到了另一头的河边。邬梨一眼瞧见那河，就道不好，这声没落，万音突然发足狂奔，邬梨一把没有拽住她，见她直冲小河就跑了过去。
要是这个时候，还不能爆发潜力，邬梨这一辈子就都不会爆发了。
说时迟，那时快，邬梨满弓之箭一样冲了出去，就在万音即将跃进河里的瞬间，一把从后面抱住了她。
“大姐！别闹！”
万音一滞。邬梨已经把她按在了岸边。
卖鱼的卖虾的卖草帽的都跑过来看，“哎呦呦，年纪轻轻怎么这么想不开了！遇到什么事了，至于跳河？！”
众人都过来围观。
万音这一跳不成，又被邬梨肥硕的身材按住，那紧绷多时的情绪终于忍不住了，山洪爆发一样，趴在地上就哭了起来。
她高声痛哭，邬梨在旁大喘气。
真的，他把这辈子的爆发力，都用上了！
卖鱼的卖虾的卖草帽的围着不走，问他，“这姑娘怎么了？这么想不开！可得劝劝她，别再做傻事了！”
邬梨叹了口气，“她的钱都被人骗了。”
“钱算什么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没了钱还能赚，没了命，就什么都没了。”
众人七嘴八舌都在劝，邬梨看了一眼哭的喘不过气来的万音，心道要真只是钱就好了。
顶着质疑寻夫两年，她该是多相信黄德，现在黄德成了沈攀，摆明了不想相认，这是毁灭一般的打击吧！
邬梨谢过众人，将围观的人遣散了去，万音已经哭得头晕目眩，邬梨拍拍她的肩，“别哭了，我带你吃点好的去。人生，左不过三菜一汤。”
万音怔了怔。
——
崔稚几人落脚的院子里，崔稚问段万全，“全哥跟梨子都说好了吧，他怎么还不来？不想吃好的了？”
段万全道都说了，笑道：“他那样的性子，寿星不来，他也得来不是？许是感谢李秀才的人太多，被耽搁路上了。”
崔稚道也是，见魏铭和孟中亭说着话，抬头朝她看了一眼。
看什么？崔稚暗自哼哼。
魏铭过生辰，她做东请客，谁想到他把孟中亭也叫了来。这下好了，她既不能耽误了给寿星祝寿，又不能让孟中亭看出来她跟魏铭关系很好，戳破她撒的谎。
她虽然也有演技，可这种走钢丝一般的演技，也太考验了吧！
偏魏铭时不时挑衅看她一眼。
莫生气，寿星第一。
她暗暗劝自己，孟中亭走了过来，“今日是魏案首生辰，你给他捧个场，别不说话的。”
孟中亭还不晓得，钱都是崔稚出的呢！
崔稚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孟中亭又劝她，“魏生人很好的，看着严肃些，其实最是平易近人，你不要怕。”
什么严肃？什么平易近人？！他根本就是个腹黑的老狼！
但是崔稚听了这话，看向孟中亭，见着那婴儿肥未完全退去的小脸，不由叹道，“小六，还是你好，你最好了。”
她由衷夸赞了这么一句，听着有人敲门，转身开门去了。
孟中亭脸上慢慢浮现两片红云。
而崔稚这里，打开门看见两人一狗，邬梨紧紧攥着万音的袖子，墨宝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崔稚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你们……”
邬梨根本就不想多解释，拉着失魂落魄的万音进了院子，一屁股坐下，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
众人惊愕。
崔稚简直不能相信，“那个沈攀，不是穆继宗的外甥吗？他怎么会是黄德？墨宝这次可立了大功了！”
墨宝瞥了她一眼。
崔稚是不晓得，上次墨宝就没认错，只是他们太蠢而已！
墨宝还好，自己挨了摔，卧到窝里休息去了。
可万音就跟耳朵失聪了一样，三魂七魄不知道飘在何处。
魏铭叹了口气，“沈攀是穆继宗妹妹的嗣子，并无血缘关系，且我听说沈攀是这两年才做了沈家的嗣子。”
既然是这两年，前后也就对上了。
崔稚看看万音，又看看魏铭，前者没有任何反应，后者皱了眉头，所有所思。
一桌子菜只能先放一旁，段万全端了水来，崔稚拧了毛巾给万音擦了手，擦到脸的时候，万音忽然抱住了她，又哭了起来。
崔稚回抱她，给她些许安慰，“万姐姐，真的是他吗？他一直在扬州没有离开，你都没发现？”
万音哽咽，“我多在扬州城里，当初德郎与我相遇也在扬州城里，我怕他回来找不到我，甚少出城。没想到，他竟然就在仪真，这么近，他就这么瞒着……瞒着……”

第267章 当年
万音没想到她找了两年的夫郎，根本就离她只有一日的路程。
沈攀和当年瘦弱穷困的黄德早就不一样了，他如今健壮高挑，穿着绫罗绸缎，连当年的人出现在脸前，都不肯相认了。
崔稚听万音哭着说完，拳头紧攥。
这沈攀祸害了万音，现在还要祸害叶兰蕙，他是什么东西？！
她立时问万音，“姐姐要不要去告他！揭露他的真面目？！”
“告他？”万音似乎没有想到。
崔稚点头，“那沈攀现在是仪真沈氏的嗣子，还是竹院的学生，你来告他，让他身败名裂！”
万音惊愕。
“竹院的学生？”万音似乎没有想到，“我一直知道德郎读书很有灵性，只是家贫入学太晚，原来他竟然成了竹院的学生！竹院啊……”
万音脸上露出似笑非哭的表情，崔稚看着，还要再问，却听万音道：“我就想问问他，到底为何不肯与我相认？为何？！”
万音又落下泪来，崔稚看着，晓得她一时恐怕起不了让沈攀身败名裂的心思了，只是作为一个被负了心的弱女子，想弄明白一些事罢了。
崔稚不好再说，将万音安顿下来，让她同他们一道住在这院子里。
她出了屋子，众人都在等着她，她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万音还没有愤而报复的心情，他们在旁也使不上力。
众人只好先吃了饭，好好一顿天风楼叫来的寿宴，几人都吃得没什么味道。
饭后，孟中亭离了去，邬梨还得回破庙继续演戏，崔稚担心他被沈攀纠缠，只好临时改变主意，让段万全过去看着，就道李秀才寻母去了。
待只剩下她和魏铭两个，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叶大小姐那里，你准备怎么办？”崔稚问了这话，又着意看了魏铭一眼。
魏铭在这一眼中，道：“沈攀这个火坑，自然不能让叶大小姐再跳进去。”他说到此处一顿，“不过我，并没有要以身为替的意思。”
他看住了崔稚，崔稚没来由地不自在了一下。
“你要不要以身为替，不必同我说吧。”
“是吗？”魏铭盯着她问，“你不是抱怨我消美人恩？”
崔稚晓得自己当时好像有点脑门发热，但她不会承认的，“什么抱怨，我那是羡慕！我、我也想消美人恩呢！”
魏铭不由地笑出了声。
这话，也就是她说得出来！
他瞧着她红润的小脸、油亮的鬏鬏，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这天底下也只有美人恩这个乐子，她享不了了，其他乐子，她很快就会都享到吧。
这丫头，怎么能把日子过得这么乐和？
只是相比之下，万音和叶兰蕙却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魏铭严肃了几分神色，“叶大小姐处，我会把这些事告诉她兄长，让她兄长来查。至于万音，一定要小心沈攀向她下手！”
话音一落，崔稚凛了神色。
若是从前万音只是沈攀一个潜在的危险，不值一提，那些现在，沈攀很可能为了保住如今的地位，向万音下手！
沈攀和万音之间，早就不是昔日的关系，现在，两人站在对立面。
——
沈家门口，苏玲捏着拳往门前走去。
在破庙前，她就瞧见了沈攀。她不晓得沈攀为什么会在那里，等她求了药酒，没有及时送回家给公爹擦药，反而瞧瞧盯住了沈攀。
她见沈攀跟着那李秀才一路往城里走，她也跟了上去，谁想到，竟然有个女子冲着沈攀喊什么“德郎”！而沈攀好像是做贼心虚，调头就跑了！
苏玲当是根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她一直跟着那女子，发现那女子竟然要跳河，幸而被李秀才死死拉住。
那李秀才说什么这女子是被骗了钱，但是苏玲从旁看着，这女子哪里是被骗了钱，这明显是被骗了人、骗了心！
苏玲不由地想到沈攀离开本家之后的几年，他同穆氏说他在外流浪，风餐露宿，但沈攀当时并不是挨饿受冻的模样，反而油腔滑调地骗人。
她一直想抓到沈攀的把柄，这女子，定然就是那把柄！
苏玲一直跟着两个人到了落脚的院子，她记下地址，直接就赶到了沈家。
只要告诉穆氏这件事，穆氏肯定不会再相信沈攀！
沈攀根本就是欺骗女人的玩意罢了！
她兴冲冲地往门前跑去，敲了门，开门的小厮却是个她不认识的人。
她不认识小厮，小厮也不认识她。
“你是哪个？我们太太哪里是你说见就见的？”
苏玲急了，说了几个院里丫鬟的名字，让这小厮去寻，那小厮寻了一圈回来，同她道：“这些姐姐、嬷嬷都忙得很，你改日再来吧！”
苏玲目瞪口呆，她离开穆氏身边才几日？竟然连门都进不去了？！
她手脚发冷。
穆氏的院子已经完全被沈攀把持了！她纵使进了院子，只怕也见不上穆氏，说不上话！
苏玲碰了一鼻子灰，晓得不能硬闯，看着手里给公爹药酒，只好离开了。
院中，沈攀已经听说了门前的事。
他目露凶狠。
苏玲为何而来，他就算不知道，也猜出来几分，定是因为万音闹出了动静！
他没想到，万音竟然会遇见他，还能认出他，喊出他来！
早知如此，不如……
沈攀不耐地出了口气，回想起那个穷困潦倒的岁月，他不由地浑身发冷，手边的茶水喝下去，也没能好转。
当年，他从族里出来，没有一个人肯给他些钱财和帮助，他想着扬州城繁华，总能赚点钱，说不定还能得了贵人的赏识，从此不愁吃喝，一心向学。
谁想到，他确实不愁吃喝，却误被花街柳巷的人伢子掠了去，同那些瘦女一道，成了待价而沽的小生！
沈攀哪里能受得了这等屈辱，两次逃跑都被抓了回来，被打断腿，只能跟着那些人，学些曲意逢迎的伺候人的东西。
那些哄人的东西他初初学着，甚是恶心，可再一琢磨，好似很有些效用。
渐渐地，他学的好，又有诗书傍身，得了许多自由，这才趁机跑了出去，误打误撞闯进了一个声乐班子里，正逢那班主缺个誊抄的人，他愿意不要工钱留下，只要食宿就好，这才免于再落虎口。
但是没有工钱，他吃不饱饭不说，连离开的机会都没有。这时候，他发现班子里的琵琶女，一首琵琶弹的精妙，年纪不大，已经攒了多半的钱，就快能赎身了！
琵琶女温柔老实，身边没有长辈指点，身上还有许多的钱！
沈攀一下就看上了她！

第268章 功夫不负有心人
沈攀看中了万音，便把自己在那见不得光的地方学来的东西，都使到了万音身上。
他没有钱，只有这副尚可的皮囊，自然使劲浑身解数。两人凑成了一堆，他越发晓得万音身上钱财不少，只是这都是万音许多年辛苦攒下来的，不到万不得已，是肯定不会拿出来。
沈攀知道自己年纪已经不小了，他不想一辈子伺候人，这才跑出来那不见光的地方，但同样的，他也不想一辈子窝在这戏班子里，仰仗女人活着。
他要读书，要科举，要考上进士，去做官，他也要做被人伺候的人上人！
等他意识到已经不能再拖下去的时候，沈攀下了个决定，他要对万音十倍百倍的好，让万音愿意往他身上花钱，他才有机会读书科举！
那年冬天，扬州城奇寒无比，万音的手冻了个稀烂，沈攀深觉来了机会，他用之前学来的些岐黄之术，找到了一家药膏铺子。那铺子的药膏贵的厉害，他只能偷偷把那铺子的药方记下个七七八八，然后找了一间小铺子替他配起来，然后咬牙掏出仅有的一点钱，买了上好的瓷罐，将那药膏存好。
他先将寻常的方子少了几味药，给万音治手，万音的手自然是好不了。
那天，下了雪，沈攀意识到时机已到，怒斥自己无能，愤而离开为万音寻药。
天真的很冷，沈攀走在街上，只觉得北风刺骨，不过他告诉自己坚持住，很快就能如愿以偿了！
果然等他拿着药回去的时候，万音紧紧抱着他不撒手，一声声“德郎”喊得他心生暖意。
万音确实不错，不过钱更重要！
又过了半年，乡试在即，沈攀提出要去科举，他不说为万音要钱，只埋头没日没夜地做活赚些钱财，万音见了，眼泪都落下来了，将那些赎身的钱全都拿了出来。
沈攀当时便知道，自己在她身上下的功夫，终于没有白费！
……
只是可惜，他时运不济，乡试名落孙山。
他这几年都没有正经读书学习，哪里能考上呢？说白了，没有好出身，也没有钱，他纵然想走仕途一道，也是千难万险。
可他是绝不会回到本家的！就在这时，他听说了仪真城里的沈家，想要给一个寡居太太过继一个嗣子……
这一次，沈攀有了经验，很快就接连将那一家人拿了下来，纵有穆氏这个阻碍，可沈攀只抬抬手的工夫，就拨开了去。
他成了仪真城中沈家的人，终于能踏实地读书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顺顺利利考进了竹院，得到了竹院先生的赏识，很快就要和叶家联姻。
怎么这么时候，万音跑了出来？！还跟疯了一样，没日没夜地找他！
上次穆继宗请他去天风楼吃饭，说要点一个姓万的琵琶女弹琴，他当时就觉得不好，赶忙拒了去，又使人在他下楼时，引开了万音。
他原本想着，他现如今恢复了本来的身份，关于黄德那些旧事，根本就不在乎了。当年他装扮成黄德，并没有见过太多人，他如今锦衣华服，这些人见了他也不会把他和黄德想在一起。
但是万音不一样！万音与他朝夕相处，有对他念念不忘，他很觉得不妥，想把万音那个班子弄回扬州，只是万音这一班是被元和黄请来的，他轻易不好下手。
就这么耽搁了几日，没想到竟然就在他准备戳破邬梨的时候，被万音看见认了出来！
沈攀想想当时的情形，心中便又烦躁了几分。
现在好了，邬梨同万音搅合在了一起，定然从万音口中知道了他的事，就算没有证据，肯定也会怀疑。
幸亏他也知道那邬梨扮成李秀才骗人，这样一来，勉强算是相互制衡。
但这样微妙的平衡，让沈攀如履薄冰，很是不安！
他现在只是沈家的嗣子，一旦事发，沈家和穆家必然不会再管他，将他逐出门去。穆氏根本说不上话，而能说上话的必得是叶家那样的世家才行！
而他现在还没有把叶兰蕙娶到手。
沈攀把最后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得尽快把叶兰蕙娶到手了！这样一来，叶家就牢牢同他绑在了一起，就算事发，也会帮他把事情压下去！
他这么一想，坐不住了，起身在房里来回踱步，脑中有何想法，旁人并不知晓。
——
翌日，魏铭和邬梨便要返回竹院。
崔稚有些担心，坐在魏铭房间的交椅上，看着他整理床铺，问道：“你说那沈攀知道了邬梨假扮李秀才，也知道我们收留了万音，他会出什么花招？”
魏铭摇了摇头，“沈攀此人，不受世俗规矩约束，他要如何，并不好猜。”魏铭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这事会让他尽快和叶家联姻，尽快将叶大小姐娶到手。”
“啊……叶小姐也太惨了吧！你可得好好帮帮她！”崔稚不由道。
魏铭侧过身正经看了她一眼，“真的？”
“这还有什么真假？她处境都这么危险了，就算要让你挺身而出，你临时顶一下，也行啊！”
话音一落，魏铭呛了一口，刚要说什么，又听崔稚义愤填膺道：“魏大人，你放心去吧！万一真要顶一下，我绝对不会告诉你以后的夫人的！”
她拍着胸脯保证。
“咳咳！”魏铭连咳两声，在她挺得直直的身板中，看住了她。
又问一遍，“真的？”
这一回，崔稚没来由地顿了一下。
魏铭继续收拾好了床铺，转身要出门。崔稚赶忙跟上，“魏大人，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魏铭心想，好像真没有。
他摇摇头，叫了邬梨，“走了。”
邬梨在万音房前探头探脑。
崔稚有些摸不准了，暗想是不是戳到了魏大人的痛处？毕竟他从来都不提夫人的事。
崔稚挠挠头，“魏大人，我找几个人送一送你们两个吧，别被沈攀下了黑手。”
“不用。”
魏铭又叫了邬梨一声，两人往门前走去。
崔稚瞧着，干咽了口吐沫，魏大人这又是生气了？怎么连话都不多说了？也不用她叫人！
崔稚吓得要命，看来她真的说错话了呀！都怪她嘴快，提这茬干嘛？！
她赶忙跑上前去，抬手要拉魏铭的袖子，道歉一番，不想一转头，瞧见了孟中亭的马车。
松烟在车上跟她打招呼。崔稚抬到一半的手，赶忙又收了回去。
魏铭把她的动作瞧了个一清二楚。
哼，还是看重孟中亭。

第269章 制造破绽
月下的茅亭，气死风灯随风微动，光亮投在亭中的棋盘上，执白子的人顿了顿，似乎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执黑子的人将棋收回了棋盒中。
“叶兄，这一局，我输了。”魏铭道。
叶兰萧没有抬头看他，却在他这出其不意的一招中，看不清他的路数。
“你这一棋，倒让我看不清了，又何必早早认输？”叶兰萧疑惑。
魏铭笑了一声，“因为必输无疑，所以虚晃一招。”
“呵！”叶兰萧不由笑出了声，抬头看向魏铭，“从微棋艺不差，似乎有些生疏？”
当然是生疏，好些年没有认真下过棋了，魏铭看了一眼茅檐上的月亮，目光有一息飘忽，又收敛了回来。
叶兰萧瞧他瞧得仔细，脸上尽是探究的意味。魏铭也不理会，直接道：“那沈攀，曾经与一琵琶女有些过往。”
叶兰萧挑了挑眉。
男子婚前有过旁的女子，在这世道不算什么，纵然家中有妾室，或者外面有外室，也没什么关系，只要能够浪子回头就好，并不似女子一样，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假意与那琵琶女情投意合，将琵琶女骗得一颗心扑在他身上，实则将琵琶女赎身的钱尽数卷走，再不相认。”
叶兰萧收棋的手僵住，一顿，又笑出了声。
“如今，琵琶女找到了他？”
魏铭答道，“算是吧，只是他不肯相认罢了。”
他说完看向叶兰萧。
这样品行的人，什么样的人家还舍得把女儿嫁给他？
叶兰萧脸上的嘲笑也慢慢敛去，渐渐冷了下来。
魏铭把黑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叶兰萧站起身来，抬脚准备离去。
本就是无意相逢，魏铭也不多言。
只是叶兰萧迈出的一只脚顿住，“过几日，还会有一次南直隶官员小聚，到时候我会去。”
魏铭一怔，向他看去，叶兰萧没有停留，转身离开了。
棋盘上还有零星几颗白子，魏铭逐一收进盒中。
南直隶官员小聚必然是商量矿监税使的事，他没有资格参与，更加听不到消息，要是叶兰萧愿意出手相帮，那是再好不过了！
魏铭看着叶兰萧离去的方向，三两竹丛轻摇，早已没了人影。
——
“最近进项平平，真是躁得慌！”
进入四月中旬，天气热了起来，穆继宗是个怕热的，早就换上了薄衫，喝上了凉茶，但是再怎么清凉，也去不了心头的燥热。
上一次被人散布欺压本地乡绅，秀春酒便已经有不少人说闲话，甚是联名打压了。穆继宗没有办法，找了沈攀，沈攀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因着第二次榆木钱排名，秀春酒仍旧排了第一名，若是与元和黄、西风液他们狗咬狗，只会跌了身份，穆家不能去咬旁人，只好自己撇清。最后沈攀建议穆继宗找两家乡绅，替他们辟谣，这事总算是压下去不少。
但之后，西风液和五景酿又联手送起了药酒，虽然城里的百姓手里没有榆木钱，可乡绅的族人手里有，他们瞧着这两家做好事，自然就会倾斜许多。
就好似排第四的逢春酿，不怎么卖力吆喝，也没有刻意张扬，照样稳稳当当居于第四，不就是因为逢春酿的东家是扬州有名的义商，搭棚施粥的恩情，百姓们都记得，根本不需要多做什么。
但是招数被人玩过，也就没意思了，所以穆继宗现在天天见着自家酒水仍旧那样，而西风液却迎来一波狂潮，这心里就跟插了刀子似得难受。
他不许沈攀回竹院，每日叫着沈攀商量主意，心里才能觉得踏实一些。
沈攀心里揣着叶家的事，只觉得明日就把叶兰蕙娶到手才好！但是这不可能，与其催促叶家落得怀疑，不如紧紧抱住穆继宗，至少穆继宗还需要他。
这一思量，沈攀又来了穆家。
他今日也燥热的厉害，不如平日里沉得住气，他见穆继宗不停地嘀咕西风液和五景酿的事情，穆继宗还问：“好外甥，你不是去瞧那李秀才了吗？可瞧出什么破绽？”
沈攀当然瞧出了破绽，但是要是把邬梨的事说了，五景酿的人反过来戳穿他，也就麻烦了，他只好压住此事。况且那邬梨没有再去破庙，也不好抓着做文章。
沈攀同穆继宗道：“若是能这么轻易找出破绽，就好了！”
“没破绽？那可怎么办？还治不了他们了吗？还有那左家小子，昨日见了我，冲我呲牙咧嘴，笑得猖狂呢！”
左迅才不会朝他呲牙咧嘴，全是穆继宗脑补上的。
穆继宗心里急，不停催促沈攀，“你快给我想想办法，咱们不能输给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沈攀揉了揉太阳穴，忽的想起了什么，“他们没有破绽，难道药酒也一点问题没有？！”
——
李秀才寻母之后，来此散药酒的，是五景酿的段老板。
段万全被崔稚戴了个老板的帽子，身份平地而起，来领药酒的百姓瞧着五景酿的段老板，连连拱手道谢，段万全耐心回礼，指挥着人散酒。好些市井女子见了，恍若见了谪仙一样，三魂尽数丢了去，到了第二日，来排队的半数成了女眷。
还有人更夸张，不顾排队，特特上前就为吸一口段万全。
段万全脸色微红。
崔稚评论：大型圈粉现场！
苏玲也在这些人里，她倒没如何被这位年轻的段老板迷惑，她来为公爹领药酒擦身，这药酒当真好用，她公爹的伤好了许多，只是那沈攀下手太狠，她公爹到了如今还不能下床。
苏玲琢磨着今次多要点药酒，这位段老板会不会给，就听着前面一阵喧闹，她定睛看去，只见一群人不知何时跑了过去。
有人在前面跑，还有人在后面抬着两幅床板，床板上架着两个人，哎呦呦地呼号。
这一群人这副怪态，立时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有人嘀咕，“是不是有人重伤了，过来擦药酒的？”
另一人道：“若是重伤，该去医馆呐！药酒又不能救命！”
“说得也是……”
话音未落，破庙下面散酒的地方就吵了起来。
“擦了你们散的药酒，全身都烂了！”

第270章 闹事
“擦了你们散的药酒，全身都烂了！”
这话一喊出来，排队的人全都吓了一跳，“哎呀，真的假的？！”
大家排着长队等着药酒用，这下药酒有擦身的，有洗涤的，还有入口的，若是药酒不对劲，还不要了人命了！
原本规规矩矩的队伍一下子乱了起来，好些人涌到破庙前面，去看是怎么回事。苏玲听了也吓了一跳，她这两日都是用这药酒给公爹擦伤口，若是有问题，就麻烦了。
她也往人群里涌去，那几个人叫得凶极了，“原本好好的人，不过是身上沾了花粉，长些小红疙瘩，前儿来要了你们的药酒，那李秀才说擦几天，红疙瘩就会消的，这才擦了两天，浑身都烂了，那些红疙瘩都出脓水了！找了大夫给看，说是中毒了，要死人了！”
那床板上的两个人哎呦呦直叫唤，众人都朝则两人看去，只见两人脸上通红一片，晾出来的胳膊腿上，也红彤彤的没有一块好皮肉。
当即就有人道：“毒酒毒酒！我可不要了！”
这人大声一喊，喊过把刚取来的药酒哗啦全泼在了地上。
药酒泼出去，人群全哄闹了起来。
有人喊着不能再用了，有人问喝了的怎么办，有人叫着看大夫，有人上前质问那段老板，“你们这不是害人吗？！”
段万全哪里想到会出这种事，一边使了小乞丐看好酒坛子，不许人乱来，一边上前去查看那两个全身“烂掉”的人。
天气热，两人浑身散发着说不明的气味，段万全看了，晓得这两人真的是烂了皮肉。
周围许多人围着，这事不能随随便便回应，段万全问，“这两人果真是用了我们的药酒，才出了事？”
一人自称是两人亲戚，叫刘重七，他大声说是，“原本我爹和我二大爷，花粉过敏过半个月也就好了，听说你们的药酒有奇效，这才过来问，那李秀才拍了胸脯说了，这种花粉过敏，擦那个黄带系带罐子里的药，擦上三五天，就能消下去！”
刘重七说着，抬手指了摊上摆着的黄带罐子。
那罐子里确实是些擦在皮肤上的药。这些药酒虽然说是李秀才的秘方，实际上都是崔稚找了医馆配得，严格按照大夫开的方子来，不敢马虎。
要说药有问题，不至于，但这人用了药出现不同的症状，也不无可能。
段万全犹豫起来。
那当头的刘重七一见段万全犹豫，立刻揪住了他，“你们是不是也知道这药有问题？！所以不要钱随便散？！就是想博个好名声是不是？！”
他这么一吵吵，散药可不只是药有问题了，这可就是五景酿和西风液用心险恶了。
不少人听了都议论起来，“到底是不要钱的东西！天上掉的馅饼，有几个好吃的？巧不巧吃死人嘞！”
段万全听了，赶忙道：“这药酒是李家的秘方，发了两三日，没见有人回来说有问题，只你家这两人出了事，是不是药酒的关系，且不好说！”
他这么说也不错，今日来领药酒的，好些都同苏玲一样是回头客，药酒好不好，擦在自家身上，最明白。
苏玲本就持怀疑的态度，她听了段万全的话，立时道：“是啊，我公爹用了两天了，身上的伤恢复快的很，没见哪里有问题！”
这算是声援了段万全，立时也有用过的人说没有问题，“我还喝了两杯呢，这不好好的？！”
段万全略略松了口气，正要说替刘重七的老爹和二大爷找个大夫诊治一番，不想那刘重七不依不饶，“话不能这么说！你们没出事，那是因为用的少，或者时间短！我爹和我二大爷可出了事，他二老这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样子，你们可都看见了！我们家穷，没有旁的吃喝，只用了这药出了问题，不是药有毒，是什么？！”
他吵嚷个不停，非说药有问题，段万全瞧着，心中有所猜测。
挤在人群里的苏玲又犹豫了一下。这刘重七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挤开两个人，到了最里层，往那两个病号瞧去，病号身上烂兮兮的，真是不能看，周围一圈八九人都说是这两人的亲戚，替这两人控诉药酒害人。
那段老板叫了人去城里请大夫瞧个究竟，人人议论纷纷。
苏玲却在那刘重七一家人里，瞧见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
站在边缘同人争执的一人，怎么长的同那日沈家新换的门房有点像？
苏玲绕过去，前后瞧这人，越瞧越像，比那门房大些年岁，就跟一母同胞似得！
苏玲瞧了这人，又往这刘重七家的人里瞧去，再一看，那躺在床板上的一位大爷，也跟这人和那门房长得如出一辙。
她指着躺着的刘重七的二大爷，问了一句这人，这人没提防，张口就来，“那是我爹！”
“那你家有人在城中沈家当门房吗？”
这人被问了这么个问题，还想张口说话，话没出口，猛地一顿，“没有！”
有古怪！
苏玲立刻察觉到了不对之处。
难道是那沈攀要来为难李秀才？因为李秀才撞破了他的事？
她这么一想，就听见那刘重七吆喝，“李秀才呢？怎么不见人了？！是不是自知出了漏子，跑路了？！”
苏玲一听，立马在心里认定这些人是沈攀弄来的。沈攀心思恶毒，肯定故意弄两个人来糟蹋李秀才的名声，幸而李秀才没在！
她识破了这一招，三步两步转到了段万全身边。
段万全一边同这几个人周旋，一边急急让人去请大夫，当下被人叫了一声“段老板”，都没来得及应下。
“段老板，这一伙人有问题！”
段万全一听，神思一振，转头看去，见是个衣着朴素的女子。
“段老板知不知道仪真沈家过继的嗣子叫做沈攀，我在沈家做过事，这里面有几人我瞧着像那沈攀的人，约莫是他跟李秀才有过节，这才找前来挑事！”
段万全听苏玲这么一说，虽然和他想得不太一样，但是沈攀这个人错不了！
他连忙叫了崔唐，把事情三言两语告诉了崔唐，“……快去，传给你崔姐姐！”

第271章 行业标杆
崔稚听到传话的时候，就晓得必然是沈攀做鬼。
沈攀不敢和邬梨正面硬来，怕邬梨戳破他欺骗万音的事，这才暗暗使坏，招了人到破庙前闹事。
“全哥请大夫了吗？”
崔唐连忙道，“请了两位！”
“那好，咱们再去请两位卖药酒的掌柜来验货！”她说着请栗家的小厮跑腿，自己带了崔唐往破庙去。
今日这事不弄个明白，她辛苦经营的这一场，就算没有白费，效果也大打折扣了。
走到半路，又想到了什么，叫了崔唐，“你知不知道左家的落脚地？去寻西风液的少东家，把这事告诉他。”
有好事的时候，左迅端着碗过来抢饭，这会锅要被人搅了，左小爷也不能袖手旁观吧！
她拍了拍崔唐，“那左家小爷识得你，你不要怕，把你刚才同我说得，同他说一遍就好。”
崔唐绷着小脸答应。崔稚摸摸他的脑袋，“乖糖儿。”
她送了崔唐往路口，自己快速往破庙去了，破庙前人山人海，比着那一日找酒找到此处，人还多。
崔稚从人堆里挤进去，看见两个大夫已经到了，围在两个病号身望闻问切，她凑到段万全身边，“怎么样？”
段万全见她来了先是一喜，又摇了摇头，“没瞧出什么，确实像是中毒。”
“中毒……中毒的原因多了，谁知道是不是我们家药酒的问题？”
话是这么说不错，可不撕捋清楚，他们散发的药酒就是问题待定的药酒，名气不硬，非议就会接连不断地来了。
崔稚也只说这些没用，她同段万全道，还请了两位药酒铺子的掌柜来鉴别，诊断不清楚病症缘由，只能从酒水下手撇清了。
段万全道好，同她介绍了一旁的苏玲，“就是这位姑娘提醒的我，我方才问了一句，这位苏姑娘之前在沈家做活，同沈攀可能有些罅隙。”
有罅隙就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崔稚立马走到了苏玲身边，介绍了一番自己，开门见山的问苏玲，“苏姐姐怎么知道那沈攀与李秀才不对付？”
沈攀干的坏事，苏玲有什么不能说的？当即就把在河边见到万音跳河的事，告诉了崔稚，“……那沈攀惯会使蛊惑手段迷惑人，真真假假让人难以分辨，那女子定然是被他骗了！他见着李秀才出手相帮，这才过来挑事，幸而李秀才没在！”
崔稚听着，知道苏玲虽然没全部猜对，但也猜出了七七八八。
看来是个明白人，定然是被沈攀迫害过。
她问，“沈攀在沈家也蛊惑旁人？姐姐你见过？”
苏玲想说当然，何止蛊惑，沈攀那是要把穆氏害死的意思！
但是她不能说，不能破坏穆氏的名节。
她胡乱应了两句，“……反正这人不是好人！心思毒的很，你们被纠缠上了，不会这么轻易脱身的！”
她不肯多说，崔稚也感激她示警，同她道了谢，两个药酒铺子的掌柜就来了。
两个掌柜一到，段万全便大声告诉众人两人的身份，“咱们的药酒是不是有问题，由着两位掌柜一查便知。”
那两人也不客气，上前去查酒，围观众人都跟着一道去看。
那刘重七的人见了，低声问刘重七，“他们会不会查出来没事？”
刘重七混不在意，“仪真的药酒铺子什么水平，这两个人敢打包票没事？这大夫都瞧不出来什么，他们哪里敢拍板子？”
这倒也是。仪真城里只有两家药酒铺子，都是小门脸的铺子，掌柜的虽然卖药酒多年，但要是说精通，还真就未必。况且刘重七咬死是药酒害人，这边的大夫没有看出一二三来，药酒掌柜不会轻易下结论。
若要想让大夫瞧出真像，可不是这么容易。
刘重七是得了沈攀和穆继宗亲口所言的，穆家找的是扬州城里的一位大夫，给这两个老头下得药根本瞧不出来什么，除非把这两人肚子刨开！
果然，那两个药酒铺子掌柜验了一番，都道：“明面上瞧着没什么，我二人也擦用了，没出现什么不妥。”
段万全赶忙把这话向众人宣布，可众人听了，又质疑，“那这两个是怎么回事？会不会不同人用药效果用不同？”
不同的人身体有差异，用药效果不同也是常事。
但是效用有差别也就罢了，把好生生的人折腾成这样，谁还敢冒风险尝试？！
药酒不用于药，多平和，现下这两人出了这么明显的反应，还是很令人胆怯的！
众人嘀嘀咕咕，都有些不敢相信。
崔稚瞧着，只觉不好。
再这么下去，就没有人敢接受他们散的药了，连带着酒水的名声也要垮了去。
她立时拉了那两个掌柜问话，“这药酒到底是不是好药酒，平不平和，什么样的人能用，你们卖药酒的，有没有什么评判的准则？！”
这两个掌柜的听了，面露为难，“咱们卖了这么多年的药酒，没见过这样的事？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另请高明，还能去哪请？去扬州能请个靠谱的人过来，这一来一回耽搁，仪真百姓还能不能信，就不好说了。
崔稚觉得棘手，没想到沈攀和穆继宗能出这种狠招，还一点破绽都没有。
她皱着眉头想，段万全好言请这两人再看一看，这两人连连推辞，“能看得都看了，你们要是想找那等老师傅，找找逢春酿差不多！”
“逢春酿？”崔稚疑惑了一下。
一个掌柜立时道：“就是逢春酿！逢春酿专门有做药酒的老师傅，在咱们扬州府里，很有名气！我们家的药酒，多是仿着逢春酿来的！”
这位掌柜这么一说，就有围观的人道：“不错！咱们扬州最好的药酒就是逢春酿的药酒！他们家只在扬州城里有铺子，不肯轻易拿到外面卖呢！要是找他们家的老师傅来验，肯定没错！”
不少人都道是。
崔稚和段万全对了个眼神。
显然逢春酿的老师傅就是药酒界的行业标杆，可是逢春酿会插手这事吗？
说到底，这是秀春酒和西风液乃至五景酿的对垒，逢春酿一贯不争不抢，不一定愿意趟这个浑水。
两人都有些拿不准了。

第272章 认认真真
两人都估摸着逢春酿不愿意趟这个浑水，崔稚瞧着西风液那位左小爷并没有前来救场，她琢磨了一下，还是同段万全道：“要不全哥去问问吧？若是不成，万不要勉强，咱们再想办法就是了。”
段万全道好，之前同栗老板一起吃酒席，有幸跟逢春酿的两位掌柜吃过，也不算完全搭不上人脉，他快速去了。
崔稚这边只能一边安抚众人，一边等待。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破庙前的人没少，反而又来了许多，都是来一探究竟的。刘重七几个人就跟大蟑螂似得，嚣张地在崔稚脸前爬来爬去，偏偏崔稚一时半会还弄不死他们，着实恶心。
刘重七可就高兴了。
听说那段老板去请了逢春酿的人，逢春酿的人是这么好请的？他根本就不当做一回事，因为根本请不来逢春酿坐镇！
刘重七让人搬了块石头，他坐下来歇脚，翘着二郎腿看五景酿的人手忙脚乱。
“嘿！还是我们沈五爷算得准！逢春酿才不会管这些事呢！”
刘重七这么一想，就见那段老板折了回来，他赶忙点脚去瞧，那段万全身后一个人都没有，请什么逢春酿的人，请来一包虚气吧！
刘重七笑得不行，面上不表，指着崔稚和段万全道：“说什么请逢春酿的人来！逢春酿的人根本就不来！肯定是知道你们的药酒有问题，懒得现身！”
他这么一吆喝，不少人都信了，上来问崔稚和段万全，“你们的药酒是不是真的有问题！拿次货做不要钱的乱散？”
崔稚当即哼了一声，“若我们的有问题，还敢请逢春酿的人来？”
“那逢春酿的人为何不来？”刘重七不依不饶。
崔稚朝着他重重一哼，“睁开你的小眼好好瞧瞧，那边来的是谁？！”
众人都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不远处停下的马车上走下来两个人，这两人不是旁人，正是逢春酿的老板和掌柜！
众人全都来了精神，“真是裴老爷，裴老爷竟然亲自来了！”
连崔稚都没想到，她转头问段万全，“喔！竟然是东家亲自过来？！全哥你有点厉害呀！”
段万全还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裴老爷愿意出手……”
当下好一番接待自不必提。
只是刘重七那里，可就傻了眼了。
“真是裴老爷？他们是怎么把裴家请来的？”
有个同伴提醒他，“七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这裴家老爷来了，亲自为五景酿验明没问题，沈五爷交代咱们办的事，不就糊涂了吗？！”
刘重七闻言，神思一凛。
这边众人簇拥着逢春酿的裴老爷和他们家三掌柜上前验药酒。这位三掌柜正是裴家主管药酒的掌柜，扬州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行业标杆！
围在此处多时的人，全都涌上前去，亲眼瞧着三掌柜把破庙里的药酒挨个过了一遍。
过完，这位三掌柜沉吟了一会。
有人沉不住气，问，“到底怎么样？有没有问题呀！我们家娃娃喝了两天了！”
这人催促，又引来旁人也催促。
三掌柜示意众人不要急慌，他转过身来，给裴老爷行了个礼，又同段万全和崔稚拱手道：“在下可就实话实说了。”
实话实说四个字一出，连崔稚都绷紧了神经。在场众人眼神已经逐渐凌厉，刘重七几人却在这四个字里，听到了好消息的靠近！
三掌柜并不含糊，直接道：“这里的药酒，都是些小作坊的寻常药酒，但是若说有毒，断然没有的，大家放心好了！”
这话一出，崔稚也不论什么小作坊的事了，大松口气笑了起来。
众人听了，也都道没事了，“既然三掌柜亲口说了，我们没有不信的！”
“对呀！到底是不要钱的药酒，好不好使是其次的，只要没有毒就行了！”
崔稚也是这么想的。说起来，她想出来这一招，从准备到实施都太过仓促，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放心。入口的治病的东西，都不是闹着玩的！
她连三给裴老爷和三掌柜道谢，转脸见那刘重七还揪着不放，问他，“你爹和你二大爷到底怎么回事，你可得好好弄弄清楚，平白无故诬陷咱们的药酒，可不饶你！”
刘重七是得了沈攀和穆继宗命令来了，就算逢春酿给药酒证明，他们也不能退缩。
“就算要就没有毒，也可能是我爹和我二大爷用不得你们的药！谁知道还有谁也不能用你们的的药？”他说着高喊一句，“我看你们还是别贪便宜，万一用了药酒，落得我家这样，可得不偿失！”
这话不假，适应性的问题，随时都有可能出现。
这一次，裴老爷和三掌柜可就爱莫能助了。
崔稚把两个给病号看诊的大夫叫过来，“真看不出来旁的？”
两个大夫都摇头。
崔稚看了，有些认命了。
她今日能得了裴家的拔刀相助，已经是天上的恩赐，没有败坏名声，只是给她的编排打些折扣，已经算是好的了。
就在她就要认了的时候，一阵马蹄声传了过来。
崔稚定睛看去，一行三匹白马，当头一人穿了大红色锦袍，骑行之间，锦袍翻飞，他翻身下马，阔步朝这里走了过来。
呦！左小爷！
崔稚见这位小爷扶风带雨潇洒走来，不禁在心里暗叹，要是她写一部《古代美男图鉴》，倒是可以考虑把这位小爷写进去，和他们家全哥都可以位列前茅。
不过眼下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三步两步迎上前去，“左家哥哥，你带的是什么人？！”
左迅身后的人，一个是他的侍卫，另一位头发花白，背着药箱，看得崔稚两眼放光，比看见美男还要紧！
左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呼得一个踉跄。
看着小丫头的样子，事情是还没有解决，那么，他来的正好。
左迅刚要说话，一眼瞧见了裴老爷，一怔。
小丫头还有些本事，能把裴老爷请来，他两步上前给裴老爷行礼。
有些前辈，还是很值得后辈尊重的。
裴老爷露了笑意。
左迅转身，将花白老头请上了前来。

第273章 混战
这位花白头发的老爷子，不巧正是一位从宫里退下来的太医。
左迅耽搁了这许久，能请一位太医老爷过来，那可真是值了！
崔稚还没见过太医长什么样子，左瞧瞧右看看，心里琢磨着要趁这个机会和这位老太医套套近乎，古代医疗水平太低下，能认识太医，她就是多个活命的机会呀。
她这般，左迅拍了她一把，“你倒是聪明的紧，晓得跟我求救，我今儿请来的这位，分量可还行？”
那当然行了！
不过崔稚不说，她哼哼一声，“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现在要被人端锅了，我不找你找谁？”
这形容，倒也贴切！左迅没留神笑出了声来。
另一边，刘重七可笑不出来了。
五景酿请来了裴家，他已经够吃惊了，怎么西风液的少东家，居然请了位太医过来？！
他脚下有点不稳，见这位老太医把两个病号瞧了一遍，擦了手，捋着胡须沉吟。
“到底怎么回事呀？”不少人过来问。
刘重七咽了口吐沫，默默祈祷一定不要瞧出来什么，不然沈五爷那里没法交代呀！
然而刘重七的祈祷，神仙没听见。
老太医直接道：“中了毒，像是为这红疹特制的发药，若不是有药酒压制，浑身烂的更厉害。”
话音一落，众人恍然大悟，刘重七目瞪口呆。
这太医怕不是火眼金睛？！
但他不能认下，反复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胡搅蛮缠，旁人也不会相信了。
各个看着刘重七一群人的眼神，全部古怪而凌厉。
刘重七一行人哪里还敢再停留，抬了人就跑了。
一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崔稚拍着胸口喘着气，把帮忙的各位大佬挨个谢了一遍，左迅也同她一道跟逢春酿道谢。
三掌柜站在裴老爷身后笑而不语，裴老爷瞧着两个少年人，脸上多了几分慈爱，转眼间，又严肃了起来。
“认认真真酿酒，踏踏实实经商。”
他这么一说，崔稚和左迅都不由地神思一凛，两个后辈自知张扬了许久，当下在这样德高望重的前辈脸前，再不敢班门弄斧，躬身行礼。
裴老爷颔首，带着三掌柜离去了。
崔稚把破庙的事交给了段万全，转过身来跟左迅也道了谢，“若不是你，这事也不能这么快结束。谢谢左小爷了！”
左迅笑着哼了一声，“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不必客气，下次做好了饭，叫我一声。”
崔稚：……过分了！
两人相互笑看一眼，左迅道：“希望能在第二轮里，见到五景酿。”
“多谢左小爷赏识，五景酿必当尽力！”
说话间，左迅已经同老太医走远了。
崔稚一转头，看见了抱着两罐药酒的苏玲。
她谢了一圈，还没有谢谢这位苏姑娘。崔稚走上前去，“苏姑娘生病了吗？也需要药酒？”
苏玲见她年纪不大，却已经能独当一面，很是佩服，同她道：“非是我生病，乃是我公爹受了皮肉伤，每日都要用药酒擦伤，偏我们家穷，买不起好药……”
说着好像不太对劲，“其实，我觉得你们的药酒挺好的！逢春酿的药酒我可买不起，但我用你们家的药酒，感觉比城里小铺子的强一些！”
崔稚听她说话，晓得这苏玲是个实在人，这样的人不会在沈攀面前曲意逢迎，自然是被沈攀驱逐了。
她问：“苏姑娘今日自此处露了脸，帮着我们家，那沈攀的人看见了，会不会为难姑娘？”
她不提，苏玲竟然没想起来此事。
苏玲倒抽一气，“是哦！沈攀不会又去为难我公爹和婆母吧？！”
这个“又”字，被崔稚听了出来。
“苏姑娘，不瞒你说，我们五景酿同沈攀有些个过节，有位被他欺骗多年的万姑娘，如今就同我们住在一起。那沈攀心思歹毒，不择手段，姑娘若是有需要我们帮助的地方，尽管说！”
崔稚亮明了态度，苏玲听着，心绪涌动，一阵感激。
不过她此时更担心公婆的安全，谢过崔稚，急急回了家。
——
刘重七几人灰头土脸回来，穆继宗气得掀了桌子，沈攀脸色发青。
实在没想到，五景酿和那西风液居然一个请来了裴家，一个请来了太医！
这让他们还怎么玩？！
尤其那太医说什么“特质的发药”，这明白了就是说有人挑事，想来过不了几时，矛头就会对准秀春酒。
穆继宗急道：“不成不成！你赶紧收拾收拾，别让人家顺藤摸瓜，找过来，到时候可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然而沈攀摇了头，“没用，就算咱们处理的一干二净，依照左家的作风，必然不会放过。他们也不需要证据，直接造谣就会有人相信。”
穆继宗身子一垮，“那怎么办？！”
沈攀揉着太阳穴，想了半晌，“为今之计，只有把大家都拖下水，水一混，就算有人造谣秀春酒闹事，也没有多大的效用。”
“你的意思是？”穆继宗又来了精神。
沈攀终于露出了一抹笑，“至少不能让元和黄作壁上观吧……”
“好！”
……
到了第二日，有人故意挑事污蔑药酒的传闻，已经在仪真城里四起，元和黄的老板娄康原本就想看着秀春酒和西风液狗咬狗，见着逢春酿搅合进去，还大感意外了一下，心道这火烧得可真够旺的！
谁想到一夜的工夫，他一回头，自家屁股上也着火了！
这同他们家有个毛线关系？娄康气得额角突突。
六位大掌柜一讨论，这事就明白了。肯定是秀春酒想把水搅浑，故意放的话。
可眼下已经被搅了进去，也没有办法了，只能使劲再往秀春酒身上泼。
临着一月之期的第一轮比赛就要落下帷幕的时候，仪真城里又是一番风起云涌，自不必提，不要说这几家，前二十的酒几乎都搅了进去，混战每天都在发生。
——
竹山，竹院，叶兰萧把调查沈攀的结果，告诉了叶勇曲和叶夫人，夫妻俩目瞪口呆。
“怎么可能？沈攀这等学问和样貌，为何要特特去骗那琵琶女的钱？！”叶勇曲还有些存疑。
叶兰萧道：“在遇见琵琶女之前，沈攀还有一段时日没有踪迹，那一段时间他做了什么，不得而知。”
叶勇曲有些说不出话来，他亲自看好的女婿，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叶夫人却在震惊过后，落下了眼泪来。

第274章 解救
“我好端端养大的女儿，怎么能给做这种人做妇？！”
叶夫人又生气，又心疼，想想女儿同自己说，总觉得沈攀那人有些不妥，又说不上来，她还以为是小孩子家不懂，眼下看来，她家女儿说得根本就是对的！
“老爷，不能把蕙儿嫁给那个人，万万不能！”
只是叶勇曲听了，又是犹豫。
“沈攀学问这般好，又是扬州仪真本地人，去骗一个琵琶女，我总觉得有点奇怪……”他喃喃，“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出身贫寒，能一步一步走到如今，也算是手段了！这等手段他日走向仕途，却很有一番前途……”
“老爷！你说什么呢！咱们是嫁女儿，蕙儿是要跟他过日子的！”叶夫人有些急了，一把拍在了叶勇曲胳膊上。
叶兰萧从旁看着爹娘的态度，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对妹妹的怜惜。
当初若不是魏铭来说，他也不肯管此事，妹妹会如何？
叶兰萧不敢深想，他以为自己的亲事害惨了妻子，便不赞成妹妹自己做主，殊不知要嫁人的到底是妹妹，不是爹娘，母亲或许更为妹妹考虑，父亲的考量却更宽泛了。
他想着，又听父亲叶勇曲道：“这沈攀的事不急着说！反正蕙儿再多留些时候也成！只是可惜……沈攀若是没有这些不干不净的事就好了，日后必然是个好帮手……”
叶兰萧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
原来父亲真的想让沈攀来做叶家的继承人……自己不想过问世事，可该他做的事，总还有人替他做。
叶兰萧想起了那日在山顶亭下，魏铭同他说得话。
“……正因为有令尊的支持，沈攀会逐渐接管竹院，更有令尊为他铺路在前，他聚拢竹院书生与叶家的仇敌内党对抗，从而将会获得清党等人的声援。接下来，我想就是你最不愿意看到的。”
“竹院也会形成一党，在朝堂呼啸，是为竹党！”
竹党！
叶兰萧神思一凛，仿佛在这话中真的看到了日后，沈攀带领竹院众师生，祸乱朝政的情形！
叶勇曲还在惋惜，“……到底还是太穷太年轻，做事不够干净……”
如果沈攀做的更干净一点，没有被人发现不妥，是不是父亲就敢把妹妹嫁给沈攀？！
父亲想出仕而不能，盼自己出仕又不得，一生的执念，竟然都寄予到了沈攀身上。
不知道他若是不问世事继续下去，妹妹还会有怎样的人生？
“爹！”叶兰萧叫住了叶勇曲。
“过几日南直隶的几位大人又要来竹院了吧？”
叶勇曲被他这突然的一提，有些摸不清头脑，他说是，“矿监税使的事，总得商议出来个结果。”
“不知道儿子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这话一出，叶家夫妻都愣了一下。
叶夫人轻声喊了句，“萧儿？”
叶勇曲却在叶兰萧的眼中看到了什么，他一下坐直了身子，“你若愿意，如何不行？！你真要参与？”
叶兰萧定定地点了点头。
叶勇曲忽的大笑起来，“好好好，太好了！”
他说完，转过头对着怔怔的叶夫人，“那沈攀是什么要紧的人？！他不成就不要了！放出话去，再留蕙儿两年，咱们慢慢地给她挑个好女婿！”
叶夫人泪如雨下。
——
第一个得知消息的人是叶兰蕙。
她听说父母要再把她留两年，高兴的跳了起来！
“阿兄！多谢你！多谢你！我那有一本棋谱的孤本，送给你了！”
叶兰蕙欢快的像一只小鸟，叶兰萧瞧着，心里觉得十分对不住她。
“阿蕙，”他招了叶兰蕙上前，“之前是阿兄不好，平日里不关心你，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阿蕙。”
叶兰蕙歪着头不解，“阿兄怎么这样说呢？我感谢阿兄还来不及呢！”
叶兰萧拍拍她的肩头，“阿兄做的事很少，你要谢，就去谢谢魏生吧！多亏了他！”
“啊！原来真是魏生帮了大忙！我这就去谢谢他！”
叶兰蕙说着，小鸟一样地飞了出去，叶兰萧瞧着，心生幸庆。
魏铭被叶兰蕙抱了一大摞书过来感谢，好笑不已。
叶兰蕙指着桌上高高一摞书道，“这都是平日里书肆买不到的，有人跟我借，我是绝不肯借的今日，我都送给魏生你了！多谢！”
邬梨和孟中亭都在旁围观，两人翻了几本，邬梨咋舌，“喔！还有去年春闱的时文！”
孟中亭也翻着书道：“竟然有这一版的《春秋》？”
两人都对叶兰蕙送来的书大感稀奇，魏铭哭笑不得。
叶大小姐把这些珍藏的书都给了他，他岂不成了夺人所爱？
“叶小姐不必如此，本是顺手为之。还是令兄所做最多。”
叶兰蕙笑道，“是我阿兄让我来谢你的！你就收了这些书吧！魏生，愿你早日高中！”
叶兰蕙正经给魏铭行了一礼，转身跑出了门去。
邬梨啧啧，“我说魏案首，你到底帮了人家姑娘什么大忙？人家把这些好书都给你了！你誊抄一遍出去卖，回家都能盖个院子！”
孟中亭呛了一下，梨的思路果然清奇，他自叹弗如。
魏铭一巴掌打在邬梨背上，“你来誊抄吧，卖的钱，与我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你比崔小丫都会做赚钱！无良商贩啊！”
城里的崔稚，抱着墨宝琢磨自己能不能闯进第二轮的事，没来由打了个喷嚏。
——
沈攀第一时间听到叶家传出来的消息，脚下一晃，差点摔倒。穆氏吓了一跳，小声问他，“攀郎，你怎么了？”
沈攀一回身拉住她，坐到了里间，“你上次和舅母去叶家，叶家没说不要把叶大小姐嫁给我吧？！”
叶大小姐吗？穆氏眸色一暗。
“没有。嫂子她在南京来的几位夫人面前说了叶家看重你的话，那南京来的人便要走了，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沈攀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次的花宴，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之后叶夫人还特特见了他一回。但叶家为何突然放了这话？
难道是……万音的原因？！
沈攀心一沉。

第275章 不服
万音的事情，根本没有爆出来，叶家怎么会知道，难道是因为邬梨和魏铭去叶家脸前说起了？
多事！
现下怎么办？叶家虽然没明说不将女儿嫁给他，但是拖到了两年以后？
沈攀坐不住了，顾不得穆氏在旁反复问他，起了身就出了门去。
穆氏被留在了原地，怔怔看着门帘轻摇，门前早已没有了身影，心中一阵难受。
她不该这么在乎他，苏玲说得对，他到底是要去叶大小姐为妻的，说到底，还是最在乎叶大小姐！
可她为何如此心痛？绞痛……
——
穆氏如何，沈攀根本无暇顾及，他速速上了竹山，到了竹院问了门房可有什么事发生。
门房挠着头，“哪有什么事呀？不过是我们大少爷来了兴致，今日一早在学堂开了讲坛，学子们全都跑去听呢！不过眼下已经散了。”
叶兰萧开了讲坛？
沈攀讶然。
他来竹院的时候，叶兰萧已经从京里回家奔丧了，之后每天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怎么会突然开了讲坛？
就是因为叶兰萧不济，无法支应门庭，叶勇曲这才想找一个精明强干的女婿，支撑起竹院来。
要不然，为何找到了他头上？
沈攀把叶家看得透透的，他能凭借一个商户嗣子的身份，入了叶勇曲选婿的眼，了解了多少旁人不知道的事，简直无法计算。
但现在，叶兰萧居然开了讲坛？难道叶兰萧要重新立起来？！
是不是正因如此，叶勇曲不急着选婿了？！
一时间，沈攀心中掠过万千念头。
他往学堂里转了一圈，又回宿舍洗了脸，换了件衣裳，这才往叶勇曲的院前去了。
他平日里跟叶勇曲的守门小厮关系甚好，小厮见了他来了，都是殷勤笑着，进院里替他通传。
但是今日……
“哦，沈生啊！你来的不巧，我们老爷歇下了，不便见客。”
竟是这等敷衍冷淡的态度？！
沈攀按下心头震动，“我寻先生有些事，还请同传一下。”
他客气笑着说了这话，又从袖中掏出一块梅花银锞子，往小厮手中也去。
谁想那小厮一个后退，闪开了去，“我们老爷真歇下了，不见客！”
钱也不收？
沈攀震惊，直接将腰上穆继宗前几天送他的一块翡翠玉牌扯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还请小哥告知一二！”
他非把玉牌和银锞子掖进了小厮袖子里，那小厮哪有给钱不要的到底，况且沈攀又不是非要让他通传，只是问个缘由。
小厮压低了声音，“我们老爷吩咐了，不见沈生，你来再多回，都没用！”
“这是为何？！”沈攀大惊失色。
小厮却不知道更多了，“你自个想想，有没有哪里做的不好，惹了我们老爷了！自从昨日大少爷来了之后，老爷就吩咐了！”
沈攀听了，浑身冰凉，浑浑噩噩的离去，满脑子都是小厮的话。
“自从昨日大少爷来了之后，老爷就吩咐了……”
“老爷吩咐了，不见沈生，你来再多回，都没用！”
是叶兰萧的原因？！
是叶兰萧对他不满？可他哪里惹到了叶兰萧？！
沈攀不是个轻易肯服输的人，他攥着手又往叶兰萧院前去了，叶兰萧的门房，他并不熟悉费了一番周折，才搭上关系，可问了情况，却大失所望。
在叶兰萧去叶勇曲院子说话之前，叶兰萧身边没有带人，也没在院中见过什么人，那叶兰萧是为何突然对他不满？
显然，叶勇曲不要见他，并不是因为叶兰萧要立起来这么简单，而是厌恶了他！
厌恶……
沈攀越想越恍惚，四月中的天气，他却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那么努力，尽最大的力去读书学习，想要获得叶勇曲的认可；尽所有的可能去了解关于叶家背后的事情；叶兰蕙他那般不喜，也尽力去讨好，为着这个，特意说服了穆氏替他出面……
他付出这么多，凭什么叶家人说认可就认可，说推翻就推翻？！
他不服！
不服！
沈攀心绪激动，脚下走到了何处，自己都没在意，直到差点被竹笋绊倒，才恍惚回了点神。
他在学堂不远的竹林里，再往前走，便是一片水塘了。
幸而没有掉进水塘……沈攀掉头准备走出竹林，不想一转眼，瞧见有人坐在水塘边背书。
是叶兰蕙！
沈攀神思一凛。都是因为这个女人不懂风月！若是像穆氏一样听话，他早就拿下了！
拿下叶兰蕙，由着叶兰蕙出面同意婚事，叶勇曲怎么会不答应？！哪还有这些让他功亏一篑的事？！
沈攀瞧着叶兰蕙的背影，心中恨意节节攀升。
一时间，恨不能把叶兰蕙推进水塘中淹死！
反正眼下无人在此，他得不到叶兰蕙，旁人也不要想着得到！尤其那个魏铭！
沈攀浑身躁动了起来，见着叶兰蕙坐着一只小杌扎，甚是愉悦地翘着脚晃来晃去，杌扎不稳，她摇晃的甚是开心。
贱人，该死！
沈攀攥紧了手，浑身的冲动都拧在了脚底，真的想一把将叶兰蕙推进池塘！
可就在此时，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蹦了出来！
若是叶兰蕙掉进水中，由他把叶兰蕙从水里救出来，当如何？！
叶家人感激他就不必说了，只说夏日衣衫这么薄，他和叶兰蕙在水中有了这番接触，叶家不把女儿嫁给他，难道还能嫁给旁人？！
沈攀这么一想，简直如同绝处逢生一般，再看叶兰蕙，只觉得她今日穿的这一身柳黄色绣桃花半袖，说不出的灵动可爱。
真好呢！
沈攀前后瞧着没有人，晓得叶兰蕙在竹院惯来不爱带着侍女，在心里暗道：天助我也！
他最后瞧了一眼叶兰蕙，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竹林。
风吹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不远处的池塘另一边，又姑娘家音铃一般的背书声传来。
有鸟儿啾鸣一声，自竹林上方掠过。
风吹起池塘里清澈的涟漪，叶兰蕙背着《诗经&#183;小雅》，闭着眼睛，由着阳光晒到脸上，清风掠过掌心。
忽然，一声猫叫从背后传来。
“喵！”

第276章 怀疑
“喵！”
忽然，一声猫叫从背后传来，叶兰蕙吓了一跳，杌扎不稳，她猛地一晃。
就在此时，忽然有一力将她快要稳住的杌扎一下撬起，叶兰蕙惊叫一声，向池塘一面偏去，不知道是猫还是什么旁的，自后面推了她一把。
叶兰蕙再想稳住身形，已经没有机会了，她眼看着水面越来越近，只听咣当一声，她整个人落进了水里！
四月清凉的池水全部向她涌来，叶兰蕙呼吸不迭，倒呛了一口池水，她挣扎着，想喊救命，却只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
不远处的树丛后面，沈攀冷笑一声。
有一瞬，他想，淹死这没有用的女人算了！
可他还是跳出了草丛，直奔那池塘而去，咣当一下也跳进了水里。
“蕙师妹！蕙师妹！阿蕙！”
叶兰蕙听见了呼喊的声音，挣扎着向那救命的人而去，却在被一把拽住的时候，看到了沈攀的脸。
沈攀？！
叶兰蕙呛水呛得厉害极了，整个人头脑发懵，被沈攀抱着回院子的时候，已经浑噩到什么都弄不清了。
——
刻刀一偏，一刀刻在了手指上。
鲜血登时溢了出来。
叶兰萧一怔。他雕刻这么多年，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失手了。
一种不好的感觉在叶兰萧脑中蔓延，他起身去处理伤口，院子里，书童的急促脚步声传来。
“出了什么事？！”
“少爷！”书童一脸惊慌，“大小姐落水了！”
“什么？！”叶兰萧大步向门前走去，“大小姐怎么样了？！”
“回少爷，大小姐没事，被人救起来了。是沈生救了大小姐！他抱着大小姐回了院子！”
叶兰萧脚步一滞。
“你说沈攀救了大小姐，抱着大小姐回了院子？”
“是啊！”书童道，“好多学生都看见了！”
叶兰萧身形一晃。
不好！
他急急赶到了叶兰蕙的小院，院前还有三五学子关心情况，叶兰萧将他们遣散了，快步往叶兰蕙房里走去。
“大小姐怎么样了？”
婢女连道尚好，“只是小姐像是受了凉，不停打喷嚏，已经在煎汤药了，也请了大夫！”
叶兰萧点了点头，一转眼，瞧见在檐下来回踱步的沈攀，沈攀浑身湿透，站在檐下衣裳滴着水，一脸的焦急。
“叶兄！”沈攀瞧见他，两步上前，“阿蕙定是受凉了！得赶快请大夫！不能拖延！”
他这般着急，叶兰萧一时都以为他是真的。
可哪里就这么巧？叶家前脚要和沈攀撇清关系，后脚这沈攀就救了落水的叶兰蕙？！
叶兰萧不理他，径直进了叶兰蕙的屋子，一眼扫见沈攀抬脚欲进，门帘重重一放，将他揽在了门外。
“沈生先回去吧，今次多谢你了！”
叶兰萧再不理沈攀，到了叶兰蕙床前。
“阿蕙，怎么样？”
“我没事了，阿兄……阿嚏！”
叶兰萧皱了眉头，“你怎么会落水？沈攀怎么会救了你？你仔细说说？”
然而事发突然，叶兰蕙哪里说得清楚呢？
“……不知道哪来的猫，叫了一声，又推了我的杌扎……不，也不是，好像也推了我一把……”
“那沈攀怎么会出现？”
叶兰蕙就更不知道了，脑子轰轰的，“我听见他喊我，然后就拉住了我……”
叶兰萧一怔，“他没拉住你之前，怎么知道是你？！”
兄妹俩相互对了个惊诧的眼神。
不多时，叶勇曲夫妇也赶到了。叶夫人抱着女儿左右看，叶勇曲却脸色发青。
“我同你娘来的时候，那沈攀还站在你妹妹的院外，不少人都问他情形。这到底怎么回事？”
叶兰萧听了冷哼一声，重重叹了口气。
“阿蕙落水恐怕没这么简单……”叶兰萧把他的怀疑说了，“……时间太过凑巧，他又站在门外，只盼大家都知道一样。居心叵测。”
话音一落，叶勇曲一掌拍在了案上。
“竖子！他想做什么？！”
叶夫人呜呜地哭了起来，叶兰蕙怔怔，刚找回来的神魂又丢了去。
“我这就将他逐出竹院！”叶勇曲立时站了起来。
叶兰萧连忙拉住了他，“爹！现在将他逐出竹院，他会善罢甘休吗？他还不晓得要怎么污蔑叶家，不知道怎么坏阿蕙清誉！爹不要冲动！”
“那怎么办？！还真把你妹妹嫁给这个禽兽不成？！卑鄙无耻！居然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叶兰萧看着恼怒的父亲，心里不由地想，之前看中他野心勃勃，就该想到这野心背后的手段。
阿蕙是那等心思纯净的姑娘，若真落进了这头狼手里，只怕不久便要被他吃的骨头都不剩！
“为今之计，只能先稳住他。”
“稳住他？”叶夫人出声，“明面上，还要将你妹妹配给他吗？那我的阿蕙之后怎么嫁人？”
叶兰萧摇了摇头，脸上闪过凌厉。
“只要让他晓得，我们叶家还是属意他，就成了。至于接下来如何……”
叶兰萧没有多说，默默握紧了拳。
——
沈攀得到了叶勇曲和叶夫人的亲自感谢。
他面上连道没什么，反复关心着叶兰蕙的身体，“只要阿蕙没事就好。”
叶勇曲夫妇都道没事，也请城里的名医给他看了，送了些汤药补品过来，沈攀心里别提多熨贴了，大热天吃了西瓜一样。
叶家这个态度，他的念头是成了吧！
沈攀安心休养，穆继宗派人过来寻了他。邀酒大会第一轮榆木钱张榜在即，穆继宗还等着他出主意呢！
沈攀本还想在叶家脸前多定一定这件事，又觉得反复催促叶家就不好了，便请了假，跟着穆继宗的人下了山。
邀酒大会第一场榆木钱的排名出来之后，前二十名就可以进入第二轮。
第二轮是由邀请来的大酒商和老板，亲自品尝，投出大会发放的檀木钱。每位酒商手里有五枚檀木钱，每一种酒只能投一枚檀木钱，表示认可。
一共二十种入选的酒，很多下面还有细分的品类。为了避免酒商品酒时醉酒，所以这一轮分为三天举行，时间足够充裕，且各种酒得檀木钱的多少，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一场才是关键，穆继宗不敢马虎，毕竟像秀春酒必然是在前二十之列的，不像崔稚的五景酿，第二次张榜才排了二十七，这最后一次能不能进入前二十，还是个悬念。

第278章 晋级
四月十五，为期一个月的邀酒大会第一轮即将落下帷幕。到底谁能进入第二轮，还是个未定之数。
栗老板在大槐树下兜圈子，就算再佛系，既然冲到了三十名上下，还是有一点点希望进入前二十名的。
他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跟崔稚和段万全道，“你们家这五景酿，要是能有个厉害人引路，就好了，进前二十名稳稳的！都怪我不成，不能给你们帮上大忙。“
栗老板很是忐忑，崔稚和段万全连忙上前安慰他，“我们家的酒，能遇见您已经是幸运事了，不然连个认识的都没有，倒是稳妥了，稳赔不赚！“
人家都是稳赚不赔，她张口来了个稳赔不赚，栗老板一下笑出了声来。
“丫头忒会说笑话！凭着你的小脑袋瓜子，怎么也能挺进前五十名啊！“
崔稚笑起来，“可不是么？没您引路，我们也就只能进前五十，有了您引路，我们都能冲前二十了！您说您要不要紧？！“
“这小丫头，小嘴巴巴的！“栗老板笑了起来，跟段万全指着崔稚道。
段万全说，“上次我们能请来逢春酿的裴老爷和三掌柜，多亏您之前在酒桌上带着我认识的人，不然我们药酒的事情，还不晓得如何收场呢！“
“是呀！是呀！可不就是您居头功？“
栗老板听了这话，心里说不出的舒坦，左右看着跟自家侄子似得小孩子家，不由地目露慈祥。
“你们家崔老板和冯老板可真是找了两个宝贝……“
三人说笑了两句，街上人潮涌动起来，有人打喊着，“榜来了，快快让道！“
张榜的人要前往天风楼门口的栅栏上张榜，现在榜单就拿在沈家人手里，所有人都等着看榜，这人好不威风，前路都有人开道，他拿着着榜单，就跟拿着圣旨是一样的！
拿榜的人仰着头，嘴上含着笑，一路往前走去，崔稚爬到条凳上看了一眼，“穿的像个贵公子，比之前两回的来人都鲜亮着呢！
栗老板在旁解释，“之前两次来的都是沈家的管事，这次是沈万里的大公子，叫做沈横的。“
崔稚了然，眼下已经到了第一轮最后一场，是该把要紧人物请出来一位了。
这位沈横人如其名，浑身的肉横向发展，走在街上幸亏有人清路，不然还真是走不开他。
崔稚对沈横没什么兴趣，主要对他手里的榜单有兴趣，这一番辛苦努力，能不能有点效果，她也是不知道啊！
栗老板派了两个人过去看榜，崔稚从条凳上跳下来，和他一起吃茶定心。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刚才往天风楼前涌去的人，呼啦啦全都涌了出来。
张榜了！
崔稚和栗老板都站了起来，栗家两个小厮动作快的很，转眼的工夫就出现在大槐树下。
“如何？！“栗老板抑制不住冲动，赶忙问道。
两个小厮异口同声，“咱们栗子黄今次排了二十六名！“
“二十六啊！“栗老板一时有些怔怔，不过他作为资深佛系玩家，很快接受了事实，要是照他来仪真之前的预期，能排到三十六名就谢天谢地了！要知道他上次才排了四十八名！
栗老板晃过来，又忙问，“五景酿如何？！“
崔稚和段万全都紧张了一时，各自攥着手等待答案。
辛苦了一个月，终于要到验证结果的时候了！
那两个小厮几乎同时笑了起来，“五景酿排了十五名！“
十五名！
栗老板倒抽一口气，段万全不住“喔“了一声，崔稚“哈哈“笑了两声。
“得了！这下有的忙乎了！“
栗老板听她这一句话，呛了一口，“你小丫头还嘚瑟起来了！这是多少酒酿人家想要却捞不着的！“
就比如栗子黄，栗老板来参加邀酒大会这么多回，就算这一次有崔稚襄助，也没能进入前二十。
崔稚嘻嘻笑，“我这是高兴呢！只是不能太张扬是不是？进了第二轮，才是好一番硬仗要打呢！“
这确实。
第一轮榆木钱多在百姓手里，即使由乡绅发给族人，也多由族人自己支配。
但是第二轮的檀木钱就不一样了，檀木钱发给各大酒商，而酒商们每人手里只有五枚，投给谁不投给谁，就要想好了。
崔稚一边高兴，一边同栗老板问起第二轮的细节。
问了两句，才想起来，还不知道拿了前二十的酒家都是谁，尤其是前三名，这才又把两个小厮叫过来，细细过问一番。
——
左家，左迅嘴角快勾到了耳边。
下人全都跪在地上道喜，“恭喜少东家，拿下了头名！“
头名，属于西风液了！
而且，没有和任何人并列！
左迅负手而立，想到自己在父亲脸前立下的誓，这次终于得偿所愿了，心里说不出有多得意。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这次能把秀春酒压下去，还得多亏五景酿那小丫头的好计谋。
五景酿排了十五名，还真是不负他所望，不知道到了第二轮，小崔老板还能使出什么招数来！
……
相比左迅的得意，穆继宗却是失意了！
揭榜前几天，他就有些不好的预感，尤其沈攀的计策没能得手之后，他被人怀疑做鬼，尚且自顾不暇，只能拉了元和黄下水，又被元和黄扯着脚不能上岸，谈什么和西风液竞争？
现在，西风液第一，秀春酒第二了！
从稳稳的第一到并列第一，再到这第二名，穆继宗心痛如刀割。
沈攀在旁瞧着，也有些不是个滋味。
不过，他前有和叶家的好事，这里闹出不和谐的因素，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他劝穆继宗，“第二也没什么，西风液这么猖狂，到时候第二轮的酒商要不要投檀木钱给他们，可不好说。相反，咱们去岁就是第二，这次不过是被那左家的猖狂一时盖了风头，酒商手里的檀木钱，还是属意咱们的。“
第二轮请酒商前来投票，原本就是促成合作的意思。
左家眼下虽然锋芒毕露，但是到底是海匪出身，这些正经的酒商敢不敢跟西风液有大量生意往来，且不好讲，相比之下，秀春酒稳妥的多。
他这么一说，穆继宗倒是觉得有理，“五郎，还是你看事情明白。“
沈攀笑笑，他若是没有一双明眸，如何从乡野小子一步一步混上来？
他不由地想到了叶家。
叶家人都感激他救了叶兰蕙，当天叶勇曲和夫人探望了他之后，就暗暗有些要把女儿许配过来的意思。
叶兰蕙落水被他抱回院子，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不嫁给他嫁给谁呢？
不过叶家还是没有明说，只是暗示了一下。若是叶家万一找到了一个不计较叶兰蕙这些事的男子，叶家会不会更改主意？
沈攀被上一次叶家没来由地要多留女儿两年，吓到了，一天不把叶兰蕙娶到手，他一天不安心。
到底还是他这出身不行，哪怕多些钱财也是好的呀！

第278章 前奏
沈攀做了穆氏的嗣子，然而穆氏自己傍身的钱就不多，沈攀又能有什么资产？他这些日子跟着穆继宗一起做事，才晓得有钱人的生活是何等的滋味。
他得抓紧穆继宗，到时候娶叶兰蕙是要过日子的，手里有钱，才能不至于被叶家看得太扁。
他顺着穆继宗的话思索起来，“咱们第二轮，将咱们秀春酒稳妥的优势亮出来才好。”
秀春酒比西风液优势的地方就在于稳妥，穆家是做正经生意起家的人家，和西风液那等海匪怎么能一样？
沈攀这么一说，穆继宗也回过了味儿来。
“是这样，不错，不过咱们怎么才能让他们在意这一点呢？”
总得做点什么。
沈攀直接道：“今日是四月十五，明日就要开始第二轮，咱们只有今日的机会，可以做事。”他说到这顿了一顿，“舅舅应该认识许多酒商吧！不如邀他们往咱们家酒坊转一转！”
“去酒坊转什么？”穆继宗有些晕。
沈攀笑起来，“他们去咱们的酒坊，才能更明白秀春酒是如何做出来的！让他们亲眼见着咱们的稳妥，才愿意投钱给咱们！”
这一解释，穆继宗总算明白过来。
“好主意！凭空说不如让他们亲眼见！况且咱们秀春酒的酒坊就在仪真城里，西风液纵然想用这一招，却是不行的！”
秀春酒占尽了地势的便利，穆继宗又高兴起来，反复念叨着手下哪个酒坊比较好见人，立时着人前去收拾，晚上就邀一波人过去看。
他拍着沈攀的肩膀，“好外甥，还是你脑子好使，舅舅就靠你了！事成之后，舅舅不会亏待你的！你就放心给舅舅做军师吧！”
沈攀也笑了起来。
各取所需，当然好。
——
穆继宗行动起来，元和黄娄康这边看了榜，脑门一抽一抽地疼。
元和黄这一次竟然排了第四，在西风液和秀春酒之下，排了第三位的，是逢春酿。
不温不火的逢春酿，哪有几次超越过元和黄？这一次逢春酿的裴老爷去帮助五景酿验了药酒，无形之中为自家沾了许多火热气，而元和黄却被秀春酒拉下水，说和挑事有关系！
要不是秀春酒那下三滥的招数，他哪里就这么惨了？！
娄康气得不行，六位大掌柜都劝他别生气，说了些诸如第二轮又是另外算成绩这样的话。
第二轮是另算成绩不假，可第一轮的表现，那些大酒商都看在眼里，他们第二轮投钱给谁，只怕心里早就有数了，酒水的好坏倒成了其次的。
他道：“那穆继宗自从有了这个嗣外甥的帮忙，脑子比之前不知道好使多少，净出些下三滥的招数，偏偏还就管用！”
六个掌柜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他们都是正经做生意的人，出的招也都是生意场里常见的，无非是组合起来比旁人耍得精细，可架不住那穆继宗的外甥打破了这常见的思路，就跟西风液和今次火热的五景酿一样，不按套路出牌。
要说五景酿和西风液还是正当竞争，秀春酒在连遭打击之后，已经开始恶意竞争了！
六位掌柜商量了一下，见娄康还是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道：“这秀春第一轮区居第二，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还会继续纠缠西风液。咱们坐山观虎斗，若能找出两人的破绽，一举灭了，咱们就成了！至于逢春酒，不必太担心，他们家这次意外沾了五景酿和西风液的光，到了第二轮里头，无欲无求，还是要下去的！”
娄康听了前后，觉得还真有点道理。秀春酒这般不服输，穆继宗和他那个外甥肯定想尽办法和西风液的左家小子对着来，都不是吃素的，肯定斗的两败俱伤，他趁机出击，必成！
娄康想了明白，心里舒坦不少，立时招了人，“给我好好盯着这两家！”
——
排到了十五名的崔稚，压力没有这么大，能再进五名，跻身十大新酒之列，可谓是大获全胜了。
不过照着栗老板的说法，能进到前二十名，已经有了许多知名度，栗老板不用崔稚提醒，已经决定把自家所有的酒水铺子，都摆上五景酿的酒水了！
还是免费的！
崔稚笑得合不拢嘴，偷偷跟栗老板道：“您这样，不仅咱们都有好生意做，说不定我们两位老板就把全哥留下来在扬州经营生意了！您有机会嘞！”
栗老板瞧着段万全是左也好右也好，要真是如崔稚这样说，那他这一举可就真的值了！把他自己家床头上摆上五景酿，他都愿意！
这回轮到栗老板合不拢嘴了，“那可太好了！要是你们五景酿能进了前十，万全留在扬州的可能更大，对不对？”
崔稚笑得不行，段万全到底给栗老板灌了什么迷魂汤，栗老板这哪里是看重了他当女婿，这是恨不能自己就嫁给段万全，得了！
“那您可就更得给我细细说一说，这第二轮的邀酒大会，到底还有哪些要紧的事项？明日就要上了，这我还懵着呢！”
栗老板说没什么，“酒水要提供，除了前几名的几种酒，那些大酒商一哄而上都想要，所以手上必然有两到三票会投给他们，接着剩下两三票，就看谁家的酒口味好，或者能入得了酒商们的舌头了。”
崔稚俨然属于第二种，也就是说，拼的还是酒水的口感和品牌的好感，以此来赢得剩下来两三票。
崔稚听着，皱了皱眉头。
五景酿的酒虽然都是挑选出来的好作坊的好酒，但毕竟是北酒，就算口味差别不大，这些被邀请的南方酒商，还是喝着南酒顺口。
这样一来，她实在没有什么优势。
她支着胳膊托着腮，“除了酒水，还有什么可以拼比的吗？”
栗老板想了想，“酒水质量是大头，其次就是酒瓶、酒杯、酒点心之类了。”
“酒点心？！”崔稚一下坐直了腰板，直勾勾地看着栗老板。
“酒点心就是给品酒的酒商，换一换口味的。一杯接着一杯的品，舌头不都麻了吗？所以各家都准备上了精致酒点。”
栗老板说完，崔稚眼里就抖了光。

第279章 酒点心
栗老板所说的酒点，崔稚立马使了吴二新前去调查了一番。
上次替她直播找酒的栗家小厮吴二新，是个嘴皮子溜，又会办事的，崔稚将他从栗老板那里讨了来，栗老板哼哼了两声也就答应了，吴二新高兴的紧。他无父无母，跟着姐姐长大，他姐姐嫁给了栗家庄子上的庄稼汉，吴二新在栗家没有什么牵挂，这些日见着崔稚和段万全做生意是把好手，此番能跟崔稚，别提多高兴了。
吴二新往街上转了一圈，回到崔稚脸前回话的时候，已经把酒点心的情况了解了一清二楚。
“天风楼和几个大点心铺子，都把店里的拿手绝活拿了出来，大约有七八家酒商，从这几家铺子里定了上好的点心。另外有四五家的样子，像是从扬州府定制了点心，约莫比仪真城里的更精巧一些，剩下的人家，都是自家自制的点心，像秀春酒、逢春酿和元和黄，都是自家大厨的手艺，西风液据说请的是福建来的大厨，会做洋点心的！”
吴二新先把各家酒点心的来源说了，然后又道：“这些点心大同小异，以甜点为主，也有些酸甜口的，少几样咸口的……”
下酒的点心并不是很多，在扬州一带，多是茶点，若论下酒，还是下酒菜。
崔稚听着吴二新的话，不由得笑了笑。
吴二新一愣，“崔东家，你笑什么？小的有哪里说得不对吗？”
崔稚连道没有，“我不过是想，若是我们家不放茶点，放一盘子老醋花生来下酒，不知道如何呀？”
旁人家都是精致美味的甜糯点心，大酒商老爷们一口酒一口点心，结果到了五景酿酒桌前，用手捏花生？
吴二新脑中闪过这情景，就呛了一口，“崔东家，你可真能想！不过花生这东西，不是太好找，小的不知道仪真城有没有人种。”
崔稚这才意识到，花生恐怕才刚传入中国，就跟芋头似得，普及不是非常广泛。
但老醋花生佐酒，在后世可是全民搭配呢！
崔稚这心里打起了主意。
不过酒点心并不只有一道，一般都会放两道，共酒商自己选择。
“两道……”崔稚琢磨了起来。
放什么呢？
——
邀酒大会第二场，如期在沈家别院举行，这一次，百姓不得参与，只有此次参加第一轮的酒商，和邀请来品酒的大酒商、乡绅、各地酒会的人，才能进入沈家别院。
穆继宗昨日忙活了一日，带着人前往他们家酒坊观看，原本有些客人还不太愿意，但到了酒坊，见着秀春酒的气派，又颇觉有趣，同穆继宗问这问那，穆继宗别提多高兴了，同一众客人打得火热。
这次手持檀木钱的酒商有六十多位，穆继宗准备的仓促，只邀请到了十人，这十个人给他的反应很不错，而且第二轮要进行三日，穆继宗还有些时间。
他昨晚一夜没睡，盘算来盘算去，觉得这十人参观了秀春酒的酒坊，他明里暗里踩了西风液几脚，这十人定会对西风液这种不稳定的品种，丧失兴致，他能把这十人全部拿到手，而过半数的人，肯定不会把钱再投给西风液。
只要不投给西风液就行，哪怕投给逢春酿都是好的，反正逢春酿是千年的陪跑，拿不了头名！
早起，穆继宗换了一身簇新的暗红色团花直裰，到了沈家的大花厅，与一起参会的人一道坐在西侧，等着大会开始。
娄康穿了一身秋香色锦袍，肚子是鼓了一点，但胜在精神头好，跟穆继宗对了个眼神，两人都在各自的目光中看到了火光。
娄康要落座在近邻穆继宗下首，他这还没坐下，穆继宗出声了，“娄老板，坐错位置了，这是裴老爷的座！”
话一出，娄康登时脸一黑。他还以为自己是第三名，忘了他已经是第四名了！
还不是被穆继宗拉下水的！
娄康狠狠瞪了穆继宗两眼，正好裴老爷来了，坐在了两人中间，这才把两人之间的刀光剑影阻隔了去。
逢春酿是好好酒酿，裴老爷是好好先生，大家都给裴老爷面子。
等人来的差不多了，才见那红衣少年，如一团火一般，大步走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红衣少年身上，只见他阔步向前，目视前方，直奔最上的位置而去，稳稳落座。
他这一坐下，在场众人才叽叽喳喳嘀咕了起来。
左迅只作不闻，向后扫了一眼，原来他不是最后一个到的。
空下的座位上写了个十五，只剩下排名第十五的那酒酿东家没来！
邀酒大会除非特殊紧急情况，参与第二轮的二十名东家是都要来的，不然总会有些不尊重的意思。
马上就到了规定时间，迟到可就难看了！
而排名十五的崔稚不是不想早点来，只是，她被拦住了。
守门的小厮，上下打量她，“小孩，这真不是闹着玩的！快快离去！”
小孩……
崔稚已经解释了二百遍了，她已经用尽洪荒之力了。
“我是小孩，和我是不是五景酿的东家，这没有关系，等栗子黄的老板来了再说吧！”
她本就来晚了一步，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原本和栗老板约好一起进场的，栗老板观赛，她参赛，只是她实在来的太晚，栗老板先行进去了。
邀酒大会比赛期间严进宽出，段万全去把她连夜搞出来的酒点心送去了传菜的地方，她孤身一人过来，偏遇上了梗脖子的门房，死活说她是个小孩，不让进。
就快晚点了！
崔稚熬了一夜，这会精神头不太行，不想同门房多解释，坐在石台上揉眼睛，转眼听见栗老板的脚步声进了，笑了一声，同那门房道：“人来了，你听着吧！”
她这边话音一落，就听见栗老板一声喊，“小崔，怎么坐地上了？！”
栗老板上前就要呵斥那门房，“这是五景酿的崔少东家！快让她进来！”
门房惊了一跳，面露诧异，“真、真是东家……年纪这么小，又来得这么晚，我还以为是个熊孩子……”
熊孩子崔稚哼哼了两声，听着栗老板催促，来不及同门房斗嘴，急急进了门去，刚一落座，沈万里就来了。
邀酒大会第二轮品酒比赛，要开始了！

第280章 开局
以沈万里为代表的主办方，把场面话说了一遍，正式品酒的环节便到了。
沈家的花厅很大，中间摆了二十个酒桌，每一桌旁边站着一个美丽的婢女，负责倒酒、更换杯碟等事宜，各家的酒坛都用上了最好的，酒杯更是别出心裁。
像西风液用上了琉璃嵌螺贝的舶来酒杯，秀春酒用了晶莹剔透的翡翠酒杯，元和黄用的是时下流行的粉彩，连逢春酿都用上了精雕细琢的白玉杯。
崔稚在这方面差一些，来不及准备，栗老板亲自出面替她借了一家备好的官窑甜白瓷杯，虽然不是自己的，但也很是拿得出手。
眼下，手持檀木钱的各大酒商纷纷离了座椅，往酒桌前来。
沈家的檀木钱中间也有方孔，可以串在签上，酒商看中了哪一家的酒，就把檀木钱串在哪一家的白玉签上，一目了然。
似前几名的酒水，有的酒商甚至不用亲尝，就已经把檀木钱送给了他们，崔稚看得艳羡不已，而她也等来了第一个客人。
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爷子。
老爷子没有率先走到前几名的酒桌旁，他摇晃着身子往后面走去，五景酿在第三排的最后一位，老爷子似乎对酒水不是很感兴趣，只闻一闻又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了最后一位，也就是五景酿面前，崔稚很怀疑他老人家也会闻一闻就离开，谁想到老爷子一伸手，指了酒酿前摆着的两盘酒点心。
“这是什么？”
崔稚小拳头攥了起来，这可是她昨天熬了一夜，才搞出来的东西！
要不然，今日怎么就差点晚了呢！
想想昨天一晚上的辛苦，她来古代这么久了，哪里熬过夜，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乍一熬夜，一条小命差点丢了去！
她直勾勾地盯着老爷子，老爷子反复把两盘酒点心看了，点了一旁站着的婢女，“盛酒来，我尝尝。”
他这话一出口，崔稚更是两只眼睛瞪得跟元宵似得，只看老爷子接下来如何！
她这一晚上的熬夜，有没有效果，就看此时了！
只不过崔稚没发现，不少人都把目光投到了老爷子身上，聚精会神地瞧着！
婢女用甜白瓷杯替老爷子盛了一杯，老爷子点的五景景芝酒，接过酒杯，由远及近地瞧了瞧酒水色泽，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味道。
这一闻，时间略有点长，崔稚不由跟着提心吊胆了一番。
不会半路丢开吧？那可丢人了！
不过老爷子并没有如此，他老人家闻过，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然后放到嘴边，小啄了一口，慢慢闭上眼睛。
接着又是一番等待，崔稚也不晓得怎么样，只见老爷子拿过一旁的筷子，往他左边的一盘酒点心而去。
崔稚听见身旁有人问，“那是什么酒点心啊？！瞧不清楚！”
有人伸头瞧了一眼，“像是……菜？”
“下酒菜？！别逗了！”
“好像真的是……菜！”
话音一落，就见老爷子夹起了一颗红彤彤圆溜溜的东西。
“花生！”有人认了出来。
“这玩意真是下酒菜？！不是点心？”
崔稚笑而不语。只见那老爷子就着酒吃下了一口花生，嚼了一嚼，嚼了又嚼，忽的眼睛一亮。
众人全都摒住了呼吸，只见老爷子又转头夹向了另一道菜。
他老人家先是皱了皱眉，然后啄了一口小酒，夹起一片放进了嘴里，想要大力去嚼，但又发现好像根本不用，细细嚼就好！
这一次，老爷子的眼睛光芒大放。
“那又是什么？！”眼神不好的人急死了，眯着眼看不清。
另一个人下巴都快掉了下来，“像是……牛肉？”
“牛肉！手都撕不烂的？！”
牛可是耕作的宝物，一般饭桌上能见到的牛肉，都是老牛，吃起来别提多费劲了，嚼树皮似的，也就梁山好汉咬得动。
围观的人也好，坐在椅子上的选手们也罢，还有在酒桌前走动的大酒商们，全把头转过去看向了老爷子。
老爷子细细嚼完，发出一声长叹，然后一仰头把甜白瓷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
喝了酒吃了酒点，接着呢，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要不要把檀木钱投出去了？！
众人又一次屏住呼吸。
只见他老人家手往袖中一收，两指一亮，夹出一枚檀木钱，直接串到了五景酿的玉签上！
五景酿的第一枚檀木钱！
崔稚差点站了起来。
她这一晚上的辛苦，没有白费！
果然下酒菜是最合适品酒的！
现在的大兴，花生和牛肉都没有大肆铺开，也没有成为下酒菜的首选，她昨天连夜找来了花生和牛肉，将老醋花生和酱牛肉全部鼓捣了出来，又依照五景酿的口感，对这两道下酒菜反复调整了许久！
尤其是酱牛肉，时间很关键，她反复品尝到舌头都麻了！
崔稚此时心潮澎湃，当她一转头，却震惊了。
她原本以为只有自己最关注的这老爷子的品尝，最多有两三人跟她一起看，然而她没有想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此处，连那些站在旁的酒桌前的酒商也不例外！
而且，就在那老爷子对着五景酿点了点头以后，原本在旁处徘徊的人，一股脑儿地，全涌到了五景酿的摊子前。
什么情况这是？
她不明就里，恰好此时有个和她一样闹不清状况的人，问了一句，“这老爷子是谁呀？怎么他一点头引来这么多人？！”
“你第一回 来，哪里知道？这是扬州酒会的前堂主！沈堂主之前的那位老堂主！他老人家轻易不肯投钱的！”
“啊！难怪！这五景酿可真厉害，得了他老人家的檀木钱了！”
“是啊！要发了……”
要发了的崔稚，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尤其看着自家的玉签在那一窝蜂的人散去之后，已经猛涨到了十枚檀木钱，和排在第三的逢春酿居然持平了！
天呢！这是一种怎么样的体验？！
崔稚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能真的有锦鲤体质吧，运气太好了吧！
两道下酒菜，居然引了前堂主替她开局！
——
崔小丫欢天喜地，穆继宗可就揪这一颗心了。
他发现昨日他请了去参观自家酒坊的酒商，已经有不少确实把钱投给了自家，但是，他们居然也投给了西风液！
这些人昨日跟他说起西风液，还都有些嫌弃西风液的出身，现在是做什么？！
又一枚檀木钱落下。
西风液，已经超过秀春酒一枚了！
而穆继宗看了一眼，那人也是昨日他请了的人，可此人脚步一转，奔着后面去了，根本没有给他投上一钱！
穆继宗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第281章 人和
第一天的品酒只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一过，所有檀木钱暂时封存，等到明日再继续。
但是第一天各家得的檀木钱的数目，可以明明白白瞧见。
第一名，仍旧是西风液，二十三票。秀春酒以两票之差区居第二，第三名逢春酿只比秀春酒少一票，二十票。再往下便是元和黄十九票。
票数差别没有拉开，还有两日，谁都有可能上位，包括目前排在第八位的五景酿，那真是个出人意外的酒！
不过穆继宗没空搭理五景酿，他就想知道，自己为何还差了西风液两票，他明明都得了那些酒商对秀春酒的褒奖，和对西风液的贬低，那些人在他酒坊里说得话，为何是不作数的？出了酒坊，照旧把票投给西风液。
穆继宗越想学堵得慌，他不肯坐以待毙，寻了昨日的两位酒商，厚着脸皮要问个清楚。
人家一听，就笑起来，“穆老板，你们秀春酒确实稳妥，品质也不错，咱们都是见过的。不过能进邀酒大会前二十的酒，哪有品质不好的？”
“可那西风液就算酒水没问题，那样的出身，换做我可不敢跟他们家做生意！”
这两个酒商见他非咬着西风液不放，一时有些鄙夷，一个说话直一些的，直接道：“他们家是余公亲自带上岸的，这许多年做正经生意，朝廷也没说过什么。况且，人家不是有钱吗？”
另一个人笑起来，朝着一脸懵的穆继宗道：“有钱，比什么都稳妥。”
两人说着话离开了，穆继宗留在原地，一时怔怔。
难道就这么输给了西风液不成？
他是上一届的次名，难道这一届还只甘心做个次名？那他在邀酒大会上投出去了这么多钱，如何回本？！
穆继宗不甘心，攥着手在原地琢磨了许久，却始终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又找到了沈攀。
沈攀听穆继宗把情况一说，就知道西风液俨然在酒商眼里炙手可热，做生意，考量的因素方方面面，和一个财力雄厚的酒酿做生意，确实不错之选。
秀春酒在这方面，自叹弗如。
可是穆继宗不肯甘心。沈攀上下打量了一番穆继宗，他既然来找了自己，便是想走些别样的路子，自己若能在这一处帮了他，后面得到穆家的鼎力相助，就顺理成章了。
沈攀也为着之前自己出的几个主意成效都不大，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穆继宗眼下还需要他，这才来寻他，若是他想不出好办法，只怕邀酒大会之后，穆继宗就用不着他了！
沈攀这么一琢磨，还真替穆继宗仔细思考起来。
秀春酒有天时地利，但西风液一个“钱”字就把他们打压的不轻。按照正常手段，是别想盖过西风液的风头了，除非……那些酒商迷了心智……
迷了心智？
邀酒大会为了防止酒商醉酒，以做出不正常的判断，特特把第二轮分了三天进行，但是却没有要把这些酒商全部关禁闭的意思。
就像穆继宗可以请人去参观秀春酒的酒坊，也可以请他们吃饭。
但这些酒商什么样的饭局没坐过，会因为吃了顿饭就更青睐秀春酒？况且穆继宗一个人，也请不了多少酒商，又不能分身！
那要怎么迷了这些人的心智呢？
又要能迷人，还要能迷惑许多人……
沈攀突然站了起来，“我想到了！”
“什么办法？！”穆继宗脑子早就懵了，听见他这么一说，激动地不行。
沈攀深吸一气，缓缓吐出，“我这个办法叫做‘人和’？”
秀春酒的天时地利都没能打败西风液，这个“人和”是个怎么样的法子，能行吗？
穆继宗攥住了沈攀的手，“好外甥，你就别兜圈子了！”
沈攀笑起来，附到了穆继宗耳朵旁，“咱们扬州盛产什么，就给各大酒商都来些什么吧？”
穆继宗愣了一愣。
沈攀提醒，“瘦。”
这字一出，穆继宗一下反应了过来，“乖乖！你可真行，这法子都能想得出来！这可不就是人和么！”
扬州盛产的瘦女，外边的男人来的，多半都是想试试的，穆继宗把这个送出去，枕头边诱惑一番，这胜算立时就要大几分！
穆继宗拍着沈攀的肩膀道好，“这法子好！准能成，准能成！”
沈攀含笑提醒，“万不要被不相干的人捅出去，舅舅可一定要做利索了！”
“你放心，我晓得厉害！”
沈攀点头，目光又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有些事，倒可以趁机办了！
——
因为神奇老爷爷的鼎力相助，五景酿意外地以十五票顶到了第八位。
崔稚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
栗老板恨不能给她敲锣打鼓地庆祝，段万全说别急，“等第三天结束了，咱们再热闹不迟。”
这倒是了。新酒只排前十名，第八名还是不稳的很。
接下里如何，还要再看。
一行人回到了下榻的院子，墨宝蹬着胖腿跑出来迎接，“汪汪！”
崔稚晓得它是在叫什么。
昨儿晚上煮酱牛肉，崔稚舌头都快尝麻了，段万全他们全不能帮上忙，最后崔稚没办法了，把墨宝从窝里，提着尾巴揪了出来。让这狗子来。
没想到墨宝还真就行，够不够味一下就能尝出来，当然，狗子也因此吃了不少牛肉。
它在这叫，是还想吃呢！
崔稚嘻嘻笑，拍拍它的小脑袋，转身叫了吴二新，“给咱们的功臣加餐！”
“得嘞！”
“汪汪！”
众人哈哈大笑，连阴郁多时的万音，都走出来，给崔稚道喜。
万音自从被沈攀负了之后，一直三魂七魄不归位，崔稚不敢放她走，留她一起住着。
崔稚同她谢过，人已经累得不行了，一天一夜没睡，倒在床上就呼呼睡了过去。
待她睡醒，天色已经擦黑，坐起身来就听见院子里墨宝汪汪地叫。
墨宝这会儿叫什么呢？难道又想吃牛肉了？吃多不会拉肚子吗？
崔稚起身披了衣裳，走出门去，一转眼就瞧见墨宝对着万音的厢房叫唤。
“怎么了？”崔稚走上前去，墨宝瞧见她，忙跑过来，朝她示意。
“有外人过来？”
段万全走过来，同她解释道：“你还记得上次在花船上见得那个老鸨吗？”
买三丁包子、第一次见万音那回？
“怎么了？那老鸨来做什么？”
“似是想让万音去陪客。”
“啊？”崔稚大吃一惊。

第282章 引出
说话间，老鸨的声音传了出来。
“男人不男人都是虚的，钱财才是实在的！听我的话，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一夜过去，你的赎身钱就赚够了，想往哪去往哪去！”
万音支吾了两声，老鸨却一把拉了她，“你这几日都没有出工，你们班主都给你记着钱呢！过两天你病好了回去，还不晓得如何克扣你！你随我去了，一闭眼一睁眼的事！要不是你会琵琶，客人又是个风雅的，哪能找上你呢？！”
说着，竟然将万音拉出来屋来。
墨宝汪汪大叫，那老鸨嘻嘻笑，“你这狗子不要叫，我这是给她送钱来了呢！”
崔稚见万音一副神魂未归的样子，赶忙上前拉了她，同那老鸨道：“那也不能强买强卖？万姐姐一向卖艺不卖身，你又不是不晓得，找她做什么？”
老鸨瞧了崔稚一眼，没认出她来，只是道：“一晚上而已，有什么关系？钱到手才是真的！”
崔稚心道你这老鸨，这一句话不知道骗了多少人！
她哼哼笑了一声，“一晚上不是卖吗？卖还分一晚上还是两晚上？”
“你……”老鸨倒抽一气，“你这小丫头懂什么？毛还没长齐呢！”
她说着，生怕万音听了崔稚的话，赶忙拉着万音道：“你不知道，是有个客人听了你的琵琶，一心相中你了，若不然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你信我的，绝对骗不了你，说不定啊，纳你回家做二房了！”
“相中了我？”万音怔怔，“我这样人老珠黄，没人要的人，也有人相中？”
她说着，似乎想到了被负被弃的事，眼中泪光闪动。
那老鸨一见，连忙道：“怎么人老珠黄了？你看这水灵灵的样子，有的是人喜欢！别管那姓黄的书生了，不是个好东西，你跟我去了，从此绫罗绸缎，享不尽的福！”
万音好似听进去了似得，喃喃道：“有的是人喜欢……”
崔稚一看不好，再这么下去，说不定万音起了报复沈攀的心，豁出去了，卖了身。有一回就有第二回 ，万万不能开这个头！
她叫了一声墨宝，也不再多言，一下扑到了万音身上，墨宝毫不示弱，也扯住了万音的裙角。
“万姐姐，别信这个老虔婆，你想赎身，我给你赎身！”
万音愣了一下，老鸨先也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黄毛丫头，自己能不能吃上饭，还不好说，还给她赎身？你知道她赎身要多少钱吗？！”
老鸨哼哼笑，“她现在有个人愿意要他，能捞一笔就捞一笔，能跟着走，就跟着走了，要不然过两年真的人老珠黄了，靠着琵琶才能赚几个钱？！”
崔稚根本不听，直接问万音，“姐姐你赎身，还差多少钱？”
万音被墨宝咬着、崔稚抱着、老鸨拉着，糊里糊涂的，她道：“还差五十两。”
“五十两呢！”老鸨直接冷哼一声，“把你这个小丫头卖了，撑死了五两！”
她对着崔稚说完，一声嗤笑，刚要大力拽了万音走了，谁想到那黄毛小丫头开了口。
“呵！五十两，我还道多少呢！”
老鸨吓了一跳，“你小丫头做梦呢！你真拿得起？！”
崔稚起床随便摸了件衣裳，天色渐晚，老鸨也瞧不出花来，并不信崔稚的话，这时，段万全走了过来。
“这是我们五景酿的少东家。”
五景酿！少东家！
老鸨怎么会没有听说过五景酿，那可是躁动了满仪真的山东酒酿，听说东家没来，只来了个少东家，是个扎着两个鬏鬏的小丫头。
仪真城小丫头何其多，还真就让她碰上那崔少东家了？！
老鸨眼珠子快瞪了出来，手下拉着万音的力道也松了松。
崔稚任她打量。待到那老鸨垮了身子，不再拉扯万音了，崔稚这才冷哼一声，“快快离去，以后休要打万音的主意！”
老鸨瞧了万音两眼，喃喃，“是你运气好……”
言罢离开了去。
万音落下来眼泪来，抱紧了崔稚。
五十两，不是个小数目。崔稚眼下虽然躁动了，但只躁动了名声，钱还没有到手，万音也有些知晓她的处境。
“多谢你，崔小妹。我不用你赎身，我慢慢攒着就是了！”
崔稚嘻嘻笑，“那万姐姐再攒几天钱，等我见着回头钱了，一定把你赎出来！我同你是有缘人！”
万音又落下两行泪。
段万全连忙劝着两人，“饭都做好了，先吃了再说不迟。”
崔稚早就饿得叽里咕噜了，当下也不犹豫，拉着万音吃饭去了。
——
同城，沈家，沈攀得了消息咬碎了一口牙。
“多管闲事！”沈攀恨恨道。
这么好的机会，能把万音诱出来做掉，以绝后患，没想到竟然被那个五景酿的少东家破坏了去！
只能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了！
他和叶家的婚事在即，不能让万音搅了他的好事。
沈攀思索了一番，又唤了人来。
这边，崔稚吃过饭，来了精神，继续调试下酒菜，下酒菜的效果好，她才能继续引住人。
只是崔唐蹬蹬跑了过来，“东家，万姐姐要出门去！”
“大半夜了，上哪去？”
崔唐也说不清楚，“说是一定要问了个明白！”
崔稚一听，听出来些门道，扔下手里的菜就跑了出去，到了门口，只见万音已经正经打扮，要出门去了。
“怎么回事？”
万音同她解释了一句，“有人往我门前扔了信，是德……沈攀他要见我，不论如何，我就想得他一个明白话，我这就去同他问个明白。”
黑天半夜的，沈攀这会找万音？！
也不露面，直接扔了个信过来？
她把信要过来看了一下，字迹清晰，却看不出什么旁的，约了万音去河边单独说话。
河边？单独？
这儿离河边还有些个距离，况且单独的意思是……干掉了万音，也没旁人知道吗？
崔稚心中警铃大作。
“不能去！”她直接喊出了口。
万音不明就里，崔稚拉住万音的手，“沈攀这是要害你呀！”
话音一落，万音倒抽一口气，而后有几息沉默。
气死风等在廊下摇晃，光亮绕的人心慌慌。
万音定了一定，“他负了我，还要害死我吗？”

第283章 看清
“他负了我，还要害死我吗？”
万音说了这一句，眼眶里的眼泪真的绷不住了，崔稚瞧着于心不忍，“姐姐不要去，不要给他这个机会。”
“可他……若只是想同我说个明白呢？”万音似乎还抱有一丝幻想。
崔稚直觉不好，“不可能的！那个老鸨前来拉着姐姐去，恐怕就是沈攀的手段，只是那老鸨不曾将你带走，他这才又生一计！半夜、河边、单独见面！他这是要图穷匕见呀！”
万音神色复杂，似哭又似笑，“他为什么要害死我？难道我会把这些事说出去？我自己还嫌不够丢人，如何会说出去？”
旁人都说万音是瞎了眼被人骗了的时候，万音是坚信自己的德郎绝对没有负她，一时没有回来，或许是有事情耽搁在了路上，甚至说，有可能死在了半路上，都不可能明知道她在等他，卷了钱跑路。
被人但凡嗤笑她的，她都怒怼回去，她觉得德郎对她的真心和爱意都是真的。
可现在呢？
黄德成了沈攀，远远地见着她掉头就跑！
万音的心都碎了，她只想问个明白，怎么还有心思告诉众人自己是真的瞎了眼？
然而崔稚却摇了头，或许她不够了解沈攀，但她知道，沈攀就是一头狼，就算万音不会说，他也会把万音的嘴封上，让万音永永远远都没有机会把事情透漏出来。
这是沈攀的安全所在。
尤其沈攀如今一门心思想要和叶家结亲……
但这些说给万音，以万音的情形，只怕是一句都听不进去的。
倒不如，真让她瞧瞧沈攀的手段。
“好吧，那就去吧。”崔稚道。
——
天黑着，邀酒大会的第一轮结束之后，仪真城里安静了许多，河边有两三行船划过，三五渔火闪烁在远方。
沈攀背着手赏了一番美景，远远地瞧见似是有人来了，向退了两步，躲在了阴影里，叫了前面一人，“按计划来。”
那人身量与沈攀仿佛，穿着沈攀素日常穿的暗红色长衫站到了河边去。
天色昏暗，三五渔火的光亮与河边无关，只有头顶的圆月照着河水波光粼粼。
没多时，远处的人便走到了近前。
来人梳着万音平日里常梳的堕马髻，看着有些丰满，不过沈攀知道，一定是万音。
这个时候，梳着堕马髻的女子来到河边，不是万音是谁？
他静静躲在树后看着，只见那万音距离他安排的人越来越近，沈攀的手里不由出了一层汗。
等到那万音走近了，就让自己的人将万音一把按住。他让人准备了蒙汗药，捂住万音，直接丢进河里，万事大吉！
可不要再每日里提心吊胆了，悬着一颗心的日子不好过！
不过他也不会让万音枉死的，回头在山上庙里给她点一盏长明灯，也算是还了万音那一笔钱的人情吧！
他琢磨着，万音已经走到了他的人跟前。
不必废话！
沈攀抖出袖中的瓷哨，吹响了一声，“吱——”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扮做沈攀的人一下向那万音袭去，就在一切顺理成章的时候，那万音忽的灵巧一矮身，径直躲过了这一袭击，反而朝着那扮做沈攀的人，一脚踹了过去。
沈攀一愣，转瞬回过神来，这根本不是万音！
就在此时，昏沉寂静的小巷里猛地冲出一群人，直奔沈攀而来，沈攀哪里还有心思多想，拔腿就跑。
对方将计就计，他中计了！
而万音这边，看见扮成她模样的吴二新被人袭击，而躲在树后面的沈攀却闻声逃跑之时，她终于止不住，扬声大哭起来。
崔稚早就知道沈攀绝不可能有什么隐情，说什么要跟万音说清楚，全是骗人的鬼话。
她让身量不高的吴二新扮做万音，又由着段万全安排了栗家的小厮抓人，眼下，段万全已经带着人全部追出去了。
崔稚握住万音的手。
“看清楚吧！”
事已至此，若是万音还不能瞧清楚沈攀的真实面目，那就算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万音了。
万音闻言，哭声渐渐减小，慢慢地止住了哭泣。
她看向沈攀逃窜的方向。
“我明白了，那个对我好许我一生的德郎，根本就是个虚影，而沈攀，他不是德郎，他只想要我的命！我不能把命给他！”
“对！”崔稚点头，“德郎可以永远留在你心里，但是沈攀的鬼话，永远也不要相信。”
她说着，也看向了段万全他们追出去的方向。
但愿能抓到沈攀就算不能将他彻底拉下水，泼他一身泥污也是好的。
可惜，段万全带着人回来了。
“没抓到。”
崔稚一阵失望，默默攥了攥手。
“只要他继续作，他的死期就不会远！”
到时候，就不是一身污水这么简单了！
——
回家之后，沈攀惊魂甫定。
居然被人将计就计，差点抓到了他！
五景酿的人怎么这么多事，万音怎么同这些人扯到一起去了？！
真是棘手！
不过眼下也顾不了这许多了！再贸贸然出手，惹急了万音怎么办？
沈攀躁得很，浑身出了好些汗，近来太不顺了！又不是本命年，为何如此不顺，要找个算命的压一压才好，可别连叶家的亲事弄黄了！
沈攀心思不定，直到后半夜才睡着觉。
——
左迅这里却在醒了过来。
左迅有些睡不着，还有两日，邀酒大会的结果就出来了，他目前虽然走在了第一，可票数悬殊太小，总是不稳妥。
天还没亮，左迅更衣要了一盏茶，叫了人问话。
不想来人还没等他问，便道：“爷，今儿晚上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
“属下的人发现好些酒商的院中都到了半夜才歇下，和前几日不太一样，有些房里还传出了丝竹之声，有一位，到如今还没歇下呢！”
左迅听着，有一时沉吟，指甲挑开怀表盖子一看，眼下已经快卯时，这个时候不睡能做什么？
这些酒商又不是第一天来扬州，前几日已经玩闹了一番了，今日这是做什么？
左迅在这反常中嗅到了不明的味道。
“派人好好盯着，今夜务必要弄个清楚！”

第284章 渔翁得利
不到半个时辰，左迅就晓得了秀春酒的计策。
“亏他想的出来，找了这么些女子，明日是要与西风液决一雌雄！“左迅一下就明白了秀春酒的目的。
只是好不容易才坐上了第一的宝座，如何肯轻易拱手让人？
老管事在旁听着回话，这会儿见左迅脸上战欲旺盛，问道:“少爷准备如何应对？“
左迅冷哼一声，“秀春酒想用女人迷惑酒商，咱们只好将这些酒商挨个打醒了！“
“打醒？“老管事谨慎起来，“如何打？“
左迅笑笑，“自然是用钱打。“他说完直接叫了手下，“去把前些日的七彩琉璃盏拿来，待到天色一亮，给各位酒商送些早点去！“
用七彩琉璃盏盛早点？
恐怕早点是次要的，送去琉璃盏才是主要的！
这一下花出多少钱去，已经算不过来了。老管事皱了眉，“少爷，贿赂可是坏规矩的事！“
邀酒大会追求公明晰，贿赂这样的事情，当然不能有。
左迅这一做法，那是犯了忌讳的。
左迅却毫不在意，“他们秀春酒敢送女人，我们西风液如何不能送吃食？况且，我送的可是早点。“
话是这么说不错，但总归是犯禁的事。
老管事还要再言，左迅出言安慰了他，“您何必拘泥这些规矩？穆继宗敢，咱们就敢，况咱们到了如今的位次，难道要被他下作的手段拖下水不成？为了捍卫这来之不易的头名，也要使尽了手段才是！“
这话把老管事说得一时无话可说，左迅已经利落地吩咐人下去办事了。
天色很快亮了个透，邀酒大会第二轮第二日开始了。
相比较第一日，众酒商还有几分试探的感觉，到了第二日，投出檀木钱就手下稳了很多。而参赛的酒酿人家，也纷纷调整了些战略，不外乎有些人家也把点心换下来，摆上了下酒菜。
崔稚心里有数的很，昨日对他们家的下酒菜有兴致的人，基本都过去尝过了，今日她若是还保持原封不动，估计难有昨日的盛况，很快就会被人从八名上挤下去。
因而崔稚也做了调整，换成了口水鸡和拍黄瓜。
口水鸡自不必提，鸡如其名，令人垂涎三尺，崔稚考虑到没有辣椒可用，而扬州附近的酒商口味偏淡，于是叫了本地的栗家人，亲自试吃，这才确定下来。
而拍黄瓜，更要紧的了，就一个“拍“字，把黄瓜拍的七荤八素，吃起来妙不可言。要知道这个“拍“可是国人独创的精妙刀法！
崔稚有这两道菜蓄力，待到一个时辰结束，不仅稳住了第八名的位次，还顺势一跃成了第七名！
“可喜可贺！“左迅早就见着五景酿酒桌前人来人往，眼下众人渐渐散去，他走到一枚一枚数着檀木钱的崔稚旁边，开口道。
崔稚转头瞧了他一眼，又瞧了瞧西风液的玉签和秀春酒的玉签。
“左少东家，还得再接再厉呀！“
第二轮结束，秀春酒势如破竹，已经从第二，一下跃至和西风液并驾齐驱。
左迅也不多言，朝着崔稚颔首示意，转身走了。
崔稚暗叹:“落在后面还是有好处的，前面实在是太累了……“
她庆幸着，穆继宗也感觉到了无限的动力，回去便同沈攀道:“你这一招‘人和’，果然妙！咱们今晚，再给他们换一波新鲜、厉害的！人我都准备好了！“
沈攀呵呵笑，“那就好，想来明日，舅舅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了！“
沈攀和穆继宗相互对了个笑意满满的眼神。
左迅这边又如何能示弱？
老管家问他，“少爷这回要如何？“
左迅冷笑一声，“穆继宗和他那外甥沈攀不是玩女人么？咱们也不能示弱。我已经命人去开了咱们在扬州的库房。把还没来得及卖的西洋来的鼻烟壶，给这些人好生送一些去！“
老管事见他说得一本正经，自己都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了！
那些西洋来的鼻烟壶上，全画了些西洋女子，金发碧眼，姿态曼妙自不必说了，关键是，全是些没了衣裳的……
老管事心道，别看少爷年纪不大，懂得倒是真不少啊……
不过他还得提醒，“少爷可要做稳妥了，万万不要太过于张扬，放松了警惕。“
左迅琢磨着打压秀春酒的法子，闻言只是应了一声。
——
这一日一过，成绩逐渐拉开些许。
秀春酒和西风液并列第一，都是得了四十七枚檀木钱，不可谓不是战况激烈。
接下来第三名仍旧是逢春酒，四十一钱，紧跟着元和黄四十钱。
元和黄的老板娄康，瞧着一下拉开自己七钱的两位头名，这心里的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他大声质问六位大掌柜，“你们不是说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吗？我怎么瞧着那两家越斗越厉害了，竟然拉出逢春酿六钱，拉出我们元和黄七钱！上一期哪有这般大的差别？“
虽然元和黄只是第四名，和人家头名较不上劲，当务之急是把逢春酿比下去这才对，可这两家头名，票数着实高得离谱，别说上一期，就是上五期，都没有这样的事！
六位大掌柜没有同娄康一样暴跳如雷，六个人围在一起分析起来，娄康呼哧呼哧地生气，“光在这分析有个什么用？想办法呀！想招呀！“
六位大掌柜并不理他，继续分析，就在娄康要止不住内心的狂躁，一脚插进来的时候，一位大掌柜开口了。
“这很不对，我等怀疑，秀春酒和西风液用了非正当手段。“
“非正当手段？！“娄康一怔，“什么手段？“
六位大掌柜摇了摇头，“您不要急，今儿晚上，他们必然不会收手，咱们就能瞧个明白了。“
“瞧明白？咱们也跟着学吗？“娄康还有些不明就里。
六位大掌柜都笑了一声，“咱们可不是去学的，是去，抓现形的！“
“抓现形！“娄康一下子兴奋起来，“好呀！好呀！这回，就让我把这两家一网打尽！哈哈哈！鹬蚌相争，果然还是渔翁得利！“

第285章 抓现行
娄康作为邀酒大会头名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若是连查清楚实情的本事都没有，也就不要肖想第一名的位置了。
第三日，天刚鱼肚泛白的时候，娄康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他怔怔着，手里的折扇落到了地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秀春酒和西风液真是好胆子！“
六位大掌柜却没有他这般感叹的工夫了，一把将他从圈椅上拽起来，“眼下可不是感叹的时候！穆家派来的瘦女还没走，左家送的鼻烟壶已经到了，咱们可要抓紧时间了！“
被大掌柜们这么一提醒，娄康才反应过来，他立马冲在了前头，“快快！去通知酒会的人，让他们都亲眼瞧瞧，左家和穆家是怎么藐视邀酒大会规矩的！“
娄康说着，就差自己亲自上了。
——
沈万里的院子在这座别院的正中间，他作为酒会的堂主、邀酒大会的举办人，一应事物全都由他掌控，若是酒会出了问题，自然也由他来负责，为着这个，沈万里都没能住在家中，带着儿子沈横早几日就住在了别院里。
沈万里睡醒有一阵子了，上了年纪，便没这么嗜睡。
邀酒大会第二轮进行到了第三天，基本进入到了末尾，只等今日一过，明日颁奖，向各地昭告邀酒大会的最终结果，也就是了。
今年邀酒大会尤其热闹，沈万里这个举办人也觉得脸上有光，尤其在前堂主面前，总是能抬得起头来的。
他只盼着这两日也顺顺当当地过去，之后他在扬州酒界，就稳稳坐在头一把交椅上了，后人为酒会作传，也少不了他沈万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邀酒大会之后，他就要渐渐把手上的事放到儿子沈横手里。好在这个儿子不是那等酒囊饭袋，这些年耳濡目染，也有一些进益。
沈万里琢磨着之后如何培养沈横，谁想到想曹操，曹操就到，沈横突然出现在远门前，肥硕的身子从门里呼哧挤了出来。
“爹！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沈万里刚觉得儿子办事有点样子，就见他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
“能不急吗？元和黄的人抓到秀春酒使瘦女迷惑酒商！“
“啊？“沈万里一怔。
沈横大喘一口气，“还有！元和黄的人，还把西风液左家送给酒商们的鼻烟壶，也都抓到现形了！“
“都被抓了现形？！“
沈横拼命点头，沈万里脸色发青。
说起来，秀春酒和西风液做的事，他是知道的！
两家都出了招数，就算是竞争了，反正头名不是秀春酒就是西风液，沈万里就想着，由着他们竞争去，各看本事，至于坏了规矩，民不告官不究，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他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考虑第三名是逢春酿。逢春酿的东家裴家从来都是只专注于酒水，旁人如何了，并不是太放在心上，所以就算那两家动作大一些，作为第三名的逢春酿也不会如何。
可他偏偏忘了元和黄，娄康是个不中用的，可娄康请了六位大掌柜！那可是元和黄的智囊团！
沈万里后悔莫及，身子晃了一晃，沈横连忙前来抚上，“没事的爹，元和黄的人只请了怎么酒会的人，没有闹大的意思，他们还是心里有数的，不过就是想把这两家，一口气斗倒罢了！“
沈横这么一说，沈万里心下一定，“你说的有理。“
爷俩大喘着气，往事发的地方去了。
那是几家没有旁处落脚，被沈家安排在了别院的酒商的下榻院子，这一片三座院子连在一起，眼下，好多人聚在三院中间的桃树林里。
沈万里一出现，娄康的几位大掌柜就喊了他，“沈堂主快来瞧瞧，这可是稀罕事，想来您参加过这么多期邀酒大会，还没见过这样的吧！“
这一句话，就把沈万里摘了出来。元和黄的意思果然明显，只是要把那两家拉下去，并不想与扬州酒会为难。
沈万里不得不承了这个人情，他走上前来，看了一眼此间情形。
三个衣衫不整的女子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桃树下的石台子上，还摆了三个样式精妙的西洋来的鼻烟壶，石台旁边是个小厮，也被绑着，身上被搜出来一块木牌，挂在他的脖子上，上面赫然写了个“左“字。
捉贼拿赃啊！沈万里看了一样笑眯眯的娄康，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六位大掌柜，此事基本无可转圜了。
“请了那两家的老板来了没有？“
小厮刚要回“请了“，就见穆继宗已经急急忙忙赶了过来，穆继宗脸色难堪，打眼瞧见那三个瘦女，脸色已经完全垮了。
沈万里默默叹了口气，看了一眼穆继宗，“你这么说？“
穆继宗还能怎么说，他也没想到会被捅出来！
“这……“他还试图否认，娄康已经笑起来，“这三位姑娘，可都招了！“
他把“姑娘“两个字咬得重，穆继宗心里恨，却也无法反驳。
沈万里和一并被娄家叫来的其他酒会的人，都明白此事确实是穆继宗所为。沈万里作为堂主，有些话不得不说。
“穆老板，这可是违反了规矩的事。“沈万里话音没有一丝感情，“按照邀酒大会的规矩，秀春酒取消成绩，禁赛五次。“
“啊！“
穆继宗登时脸色煞白。
老朋友娄康瞧着他花容失色的模样，别提多高兴了，好像自己已经得了第一名一样！
“五次！使不得啊！“穆继宗喊起来，眼见沈万里不给他说话的余地，急得不行，“那西风液也用贵重物件贿赂，如何不拿他的罪？！“
他这边刚说完，就见左迅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左迅脸也阴沉着，被抓了能高兴才怪。
穆继宗却好像找到了一起拉下水的人，不住道:“西风液送其琉璃盏在前，又送鼻烟壶在后，这可都是有证据的！你们要禁秀春酒五期，不能少了他！”
穆继宗一下指到了左迅鼻尖上来。
左迅面不改色心不跳，只是一双清眸里露出对穆继宗无限的鄙夷。
“琉璃盏？鼻烟壶？“左迅哼笑一声，一抬手，招呼了身后的人，“你说的是这个吗？“
众人全都朝他身后看去，只见左迅身后的人，抱着两个大匣子，匣子一打开，流光璀璨，一个里面放着琉璃盏，一个里面放着鼻烟壶。
穆继宗愕然，一时不知他是何意，其他众人也都面露疑惑。
西风液的左少东家，这是什么意思？

第286章 自罚一杯
玉人儿一般的左小爷，这一手操作把大家都秀懵了。
众人都在说捉了赃怎么处置的事情，穆继宗更是气势汹汹地要拉他下水，但是现在，左小爷忽然让人把七彩琉璃盏和鼻烟壶拿了出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穆继宗:“你可别耍花招！“
左迅呵呵笑了两声，“这两日，我将琉璃盏和鼻烟壶借给了几位相处不错的老板赏玩，今日正要收回来，不想被几位先行寻了出来。左某，在此道谢了。“
他说着，若无其事地招呼人，将石台子上摆的三只鼻烟壶收走。
可众人却全都愣了。
借给？收回？
敢情这位左小爷，把贿赂的东西全都变成借的了，那还叫贿赂吗？
众人理出来一个头绪，全都对左迅另眼相看。
睁着眼说瞎话，还把瞎话说得这么真的，没有别人了吧？
娄康下巴掉了掉，赶忙自己扶起来。
穆继宗却像是被狂犬咬了一样。
“小子！你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这就是你贿赂的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
左迅冷笑，“贿赂？如何证明？左某就说这是借出去的呢？“
穆继宗被他噎得够呛，可他还真就没有别的证据。
“那、那我这三个人也是借出去的！“穆继宗是真的急了，他也要学着左迅耍赖。
谁想左迅哈哈大笑起来，“穆老板，你借这三个瘦女做什么？教给老板们学习扬州话不成？“
这话一出，众人有没憋住的，噗嗤笑出了声。
穆继宗的脸又青又白。
左迅贿赂的是东西，说收回来就收回来了，可他贿赂的是人，或者说是人做的事，享受都享受完了，怎么收回来？
穆继宗欲哭无泪，他吃亏了！
左迅却眼中闪过阴暗之气。
“既然怀疑左某贿赂，左某继续在此比赛，未免不公。“他突然开了口，严肃而认真。
众人纷纷朝他看去，这位左小爷刚把自己硬往外摘，这又是想做什么？
只听他道，“为了避免不公，左某愿率西风液，退出此次邀酒大会。“
话音一落，众人全是一愣。
左小爷这是自罚一杯呀！
他先是指鹿为马地硬摘了自己一番，还真就把众人说得无法辩驳，面前算是摘了出来。但到底不让人信服，就算西风液拿了第一，只怕也会闹出别的事来。
这种情形下，扬州酒会沈万里等人，都有些不好做，罚不是，承认名次也不是。
就在这时，左家愿意自罚一杯，甘愿退出比赛！
要知道前前后后西风液在邀酒大会里投了多少钱，眼看着第一名那新酒的位子唾手可得，现在选择断臂，那可是有勇气的！
众人佩服的刮目相看，自不必说，只说眼下这情形，沈万里琢磨着，要不要顺势而为呢？
可他去看疯了的穆继宗和不甘的娄康，想了想，道:“这事先不要声张，待到今日最后的品酒结束再说。“
那就是要正常比赛，然后等到宣布名次的时候，再调换了。
酒会的人都认可地点头，娄康却想要立时看见惩罚，他要再说，被大掌柜们拉住了胳膊，“不急。“
确实不急，左家已经宣布退赛，穆家又跑不了了，什么时候处理，有差别吗？
——
最后一天的品酒，花厅里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人嗅到了风起云涌，有人如崔稚，只把心思集中到她的下酒菜上。
今日又换了菜品，崔大厨献出了最后两道绝配的下酒菜——五香毛豆和凉拌猪耳！
崔稚每日一换的下酒菜，都是下足了工夫的，连续熬夜，她小丫也受不了了，挂着两只黑眼圈盯着自家的玉签。
话说这些邀酒大会请来的酒商，来了扬州，那是唯有美食、美女和钱不可辜负，穆继宗选择了美女，左迅选择了钱，崔稚说起来，也算是“贿赂”了。
她抓住了酒商的胃！
好些第一日就吃了五景酿下酒菜的酒商，投出了檀木钱不说，到了第二日也围了过来又吃又喝。就好比那位前堂主老爷子，他最是要紧，总是要排在第一位最先品尝的。
他老人家一吃一喝一叹，五景酿后面排队的人又增加了十来位。
还有人跑来问崔稚，“你们家这是请的神厨啊！御膳房出来的老爷不成？“
御膳房？说笑了！是跨越前年的美食主播呢！
世间仅此一位，无可代替！
每每被问及，崔稚笑而不语。
这些酒商就更稀奇了，今日见了这两样看似寻常的菜，也没有错过，排着队试吃，差点吃秃了去！若不是一位酒商只可以投出一枚檀木钱，崔稚这玉签只怕要被吃货们投满了！
崔稚得意的不行，见着自家的玉签上的檀木钱蹭蹭上涨，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一番辛苦，总算没白费！
她现在已经挤进第五名了，虽然是和另外两家并列第五。
临着结束还有半盏茶的工夫的时候，酒商们已经把手里的檀木钱全部投掉了，有酒会的人催着众人，“若是不投，便把檀木钱串到空桌的玉签里，若是要投，便要尽快了！“
有几人把剩下的钱放了回去，一旁有算数好的账房先生道，“还有一枚檀木钱，不晓得在哪位老板手里？“
还有一钱？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愣了一愣。有些差别甚少的，靠着这以一钱能翻一个位次，然而最关键的是，眼下有三位第五名，若是这一钱给这三家其中的一家，这一家可就把第五坐稳了！
而两外两家，可就要掉到第六名了！
崔稚不巧正是这三家里面的一家。
头名是一档，前三又是一档，前五又是一档，她也想稳稳地抓住前五，而不想被两外两家中的某一家，一脚踹下来！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她做些什么就能多些机会的了，这一枚钱，酒商投给谁，全在于酒商！
崔稚握紧了小拳头，不要被踹下第六，她没有肖想前三，她就要第五就行了！
阿弥陀佛急急如律令阿门爱我……
崔稚低声祈祷诸神保佑，左迅侧过脸瞧了她一眼，脸上的沉色散了几分。
崔稚全然不觉，只眼睛盯着酒商，到底是谁有这最后一枚檀木钱呢？
思绪一掠，一个挺拔的男子走上前来，“钱在我这里。“
崔稚定睛看去，愣了一愣。
咦！这人好眼熟！
谁呀？她怎么想不起来了？！

第287章 第一奇闻
持有最后一枚檀木钱的酒商让崔稚如此眼熟，这说不定是个转机，可这人是谁，她偏偏想不起来了。
她想了又想，求助地看了一眼外面棚子里观赛的栗老板，栗老板不明白她的意思，也没法给她提供任何帮助。另外两位和她一道都排在第五名的酒商，却在崔稚的懵圈中，勾了勾嘴角。
一位低声嘀咕，“这可是咱们扬州本地的酒商呢！”
这位右侧坐着的就是另一位排在第五的老板，那人道：“我与这位虽不是同乡，却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崔稚坐在后排听着这两人，都识得这位持有最后一枚檀木钱的老板，心里免不了有些不是滋味。
到底这扬州的邀酒大会对于她这个山东人来说，没有什么地域上的优势，反而劣势明显。
她心里有竟有几分散了气，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位酒商怎么就这么眼熟呢？
她又朝那人定睛看去，只见那人正好也看了过来。
此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挺拔，长相英俊，举手投足间英姿勃发，他起身过来的座位一旁，坐着一个比他年纪稍长的男子，那男子与他长得有八九分接近，但气质更显沉稳。
两人看起来是兄弟呢！
然而就在此时，那位年纪稍长的男子忽的朝她微微一笑，她怔了一怔，熟悉感更强了！
只是坐在她前排的两位同排第五的老板，却不约而同地朝那人点头。
不是朝她笑的吗？
她再一转头，瞧见手里拿着檀木钱的那一位，已经走向了酒桌阵里。
要投钱给谁？
崔稚不由地攥紧了拳头，却看见那位男子脚下定了定，转过头来，也朝她一笑。
持钱的男子站的位置偏，并不是朝向别人。
这一回，崔稚心下快跳两下。
那熟悉的脸和笑……崔稚一下坐直了身板，她想起来了！
只见持钱男子毫不犹豫，两步踏进酒桌阵中，直奔最边一桌而去，尚未站定，就把那最后一枚檀木钱串在了酒桌上的玉签中。
连酒水和酒点都没有品尝！
厅里厅外发出一阵惊叹声，有人不禁道，“第五名决出来！”
有人更直接，“第五名，是五景酿！”
那两个并列的酒水老板惊讶又失望，喃喃地说着，“怎么会这样？这五景酿到底有什么妖法？！”
而崔稚眼里瞧着那玉签上刚串的檀木钱，耳边听着这一声确认，一时间心潮澎湃！
时间一到，酒会的人立时叫停了邀酒大会的最后一场品酒，邀酒大会的所有比赛环节全部结束，只等明日的最后宣布了！
酒会的人一离开，厅内厅外全部沸腾了起来，不停地相互确认前十名的名次。而崔稚直接起身，直奔那两位男子而去。
两人似乎也在等她，见到她过来，全都笑了。
方才持钱的那男子笑道：“瞧瞧，当年那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还成了少东家了！”
另一位稍显沉稳的道，“齐明，你不是说，她识不得你我二人了吗？”
盛齐明哈哈笑，指了崔稚，“我若是不投这一钱给你，你可还记得当年从我兄弟二人手里，骗走多少米？”
若没有这一钱，崔稚还真就不记得了！
盛齐贤和盛齐明两兄弟，可是和她做第一笔生意的人！
想想当年的以盐易米半哄半骗，再想想如今的邀酒大会相遇，转眼四年已经过去了。崔稚成了五景酿的实际掌门人，而盛家兄弟能被邀请参加邀酒大会的品酒，看来早已不是当年窘迫模样！
崔稚叫着“两位哥哥”，走上前去，与两人好一番寒暄。
当年她以盐易米，虽然没能让盛家兄弟大赚一笔，但也把他们的米粮全部交易掉，免得两兄弟再将米粮拉回多耗损许多钱财，况且她当初定的价格尚算公道，盛家也小赚了一笔，有了回家救难的钱。
盛家兄弟回到扬州之后，凭着这一笔进项，挽救起了家中的酒楼，且在四年的时间里，兄弟联手将酒楼生意做大做盛，今岁邀酒大会，这才得了邀酒大会的帖子。
两人自来仪真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山东青州来了的五景酿，盛齐明甚至跑去了大槐树下一探究竟。他当时也没瞧出来这是崔稚，但当他稍稍打听了一下，听见这个“崔”字，忽的就想起了当年与他们兄弟交易的假身份崔老板。
他震惊不已，回去告诉盛齐贤，盛齐贤更是惊诧连连。
“那丫头怕不是做财神下凡，福星降世！”
而当他们瞧见五景酿一路挺进第二轮，甚至与人并列排在了第五名的高位上，盛家兄弟对这位财神福星没有不信服的，不把这最后的一钱投给她，又投给谁呢？
崔稚在这与盛家兄弟寒暄，那两位并列第五成了第六的老板是又酸又叹。
“这五景酿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怎么连盛家都认识？”
“他们家一路高歌猛进，这下成了第五，真是邀酒大会的奇闻！”
有一人从旁道：“算是奇闻了！毕竟邀酒大会举办了这么多回，不算第一期，也就只有一次，有新出现的酒，直接进到第五名！这五景酿虽然没有创下新纪，但也令人感叹了！”
众人都道是，艳羡不已，还有人说，“这五景酿运气这么好，说不定明日宣布排名，还能向前进，这可就是前无古人！”
邀酒大会最后宣布时名次变动，不是没有过，可那都是靠后一些的名次，前几名，哪里有大变动呢？
况排在第一的是西风液，势头正盛；一票之差区居第二的是秀春酒，上一届便是第二；排在第三的是逢春酿，那可是实至名归的好酒；排在第四的是元和黄，都不是等闲之辈。
五景酿能稳在第五位，已经是福运加持了，哪里还能再进？
众人纷纷道，“不可能！”
那看好五景酿的人却道，“这可不好说，没见着头名次名的老板，都是一副苦相吗？”
这人这么一说，众人纷纷向左迅和穆继宗看去。
穆继宗脸色不好自不必说，大家都晓得秀春酒今次是来争第一名的，可左家小爷占据了头名，怎么还不高兴呢？这很反常啊！
众人不明情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难不成，五景酿还真的能再向前进？！那可是邀酒大会史上第一奇闻了！

第288章 还能怎么办
五景酿不经意间又风光了一场，左迅在旁看着，也不住点了点头，他瞧着崔稚与盛家兄弟打得热火，还跟着盛家兄弟又认识了几个老板，说着关于酒水和酒点心的事。
比其五景酿的酒水，好似这酒点心更得了众人的看重。
左迅说不出是佩服或者羡慕还是怎样，他这里确实把第一占了下来，但是到底还是要让出去。
崔稚几乎是空这一双手来的，而自己砸出去这么多钱，就换来这么一个下场，早知如此，该听老管事一言。
来之前，父亲就提点他不要逾越行事，左家既然上了岸想洗白，一切按照规矩来，他当时没太当作一回事，现在看来，“年轻气盛”四个字，他真是当得了！
只是不晓得，年纪小小的崔少东家，怎么就这么沉得住气呢？
左迅瞧着崔稚想了许多，一旁传来一个声音，一个酸溜溜到牙疼的声音。
“这五景酿由得你一手捧起来，连我和那姓娄的都给她助力，现在五景酿可是第五，等到明日，还要向前，在整个邀酒大会史上留名，比着西风液，可厉害得多了！”
说话的是穆继宗。
他浑身皮疼肉疼地看完最后的比赛，看到西风液得了第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终归，西风液这第一要让出去，和他还不是一样，都占不着！
“不一样，我们不一样，穆老板。这五景酿是我看好的，如今真的好了，我是真的欣慰。”左迅平静道。
穆继宗听了，冷哼一声，“什么一样？还不是都给人做了嫁衣？你心里怎么想，我晓得！这第一本就该是我秀春酒，你非要来争，现在两败俱伤，你和我有什么不一样？”
左迅却笑了，“秀春酒按规矩是要被禁赛五期的，而西风液，只是这一期退了而已，下一期再来，还有机会得这个第一。自然不一样。”
话音一落，穆继宗脸都黑了。
“凭什么？！你指鹿为马！还不都是贿赂？！”
左迅完全不把他的发怒当做一回事，“是不是贿赂，不是你说了算。”
左迅说完，起身看了穆继宗一眼，转身大步离去，火红色的长衫，衣摆卷起一团火。
这团火却在穆继宗心里呼啦啦烧了起来。
左家贿赂用的是物，非说借还的话，又愿意自断一臂，扬州酒会不会给他为难，毕竟左家在福建势力不容小觑，而他就不一样了。
他送的是瘦女，不能找旁的借口不说，况这些瘦女都招了，他也想学着左家自断一臂，可根本没有机会。
穆继宗一想到沈万里说的禁赛五期，他就觉得心里火燎了一样。
这样一来，不仅不能参赛，还让所有人都知道秀春酒违反了规矩，被扬州酒会禁赛了！
这般损失更大！
穆继宗心疼到快要晕厥，哪怕是禁赛三期也行啊！这样旁人就猜不出来了！
可他又去找谁求这个人情呢？
都怪沈攀给他出的这个坏主意！
坏事的东西！
穆继宗气极，不知不觉转到了沈家别院的一个花园里，花园里高高矮矮摆满了盛开的春花，红的黄的白的绿的，招蜂引蝶，还有两个女子在花下嬉笑打闹。
穆继宗哪有心思瞧花儿蝶儿和女子，转头要走，去一眼瞧见其中一个瘦弱些的女子的脸。
咦！
穆继宗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那女子不是穆氏。
可这女子怎么长得同自己妹子这般像？
穆继宗摇了摇头，巧了罢了。那两个女子没有瞧见他，继续说着话。
另一个问那瘦弱女子，“爷怎么同你说得？是不是要纳了你了？你给我说说实话！”
“哪有的事？爷都有九房小妾了，主母点不点头，还另说呢！”
九房小妾？穆继宗愣了一下，满仪真只有一个人纳了九房小妾，这个人就是沈横。
沈横好女子，满仪真没有不知道的。穆继宗并不对沈横的事感兴趣，可他突然想到什么，要离开的脚步一顿，继续听了下去。
“可你长得最得爷的心呀！爷一眼瞧见你，就说你像那人！”
瘦弱女子却疑惑了，“那人到底是谁呀？！”
“不晓得是谁，但我听说，是爷当年想娶的女子，后来没能娶成，所以爷念念不忘！”
瘦弱女子长长的“哦”了一声。
穆继宗却看着她的脸庞心下快跳两下。
那沈横，还对他那妹子念念不忘吗？真是奇事！
再往后，两个女子说起了花草的话，穆继宗转身走了，心里一突一突的有些思绪，又被自己用力抹过，用力不去多想。
待他出了沈家别院的门，沈攀已经在等着他了。
沈攀同他抱憾，“一票之差！可惜了！”
穆继宗却冷笑一声，去看沈攀的脸，恨恨道，“你出的好主意！”
沈攀还不晓得穆继宗被沈万里按规矩要禁赛五期的事，他听了这话，脸色一沉，“舅舅这是什么意思？若不是这主意，舅舅怕根本没有翻盘的机会。”
“可却坏了规矩，遭了禁赛！”
“什么？”沈攀一怔。
穆继宗眼眶一湿，已经没有力气同沈攀争吵，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现在好了，我们秀春酒要完了！要完了！”
沈攀嗓子像吃了辣子一样，半晌才道：“这只能说，运道不好吧，也怪不得旁人……”
“运道不好？怪不得旁人？！你是想说与你无关吧！”
穆继宗听了，突然炸了起来，“我秀春酒一向紧守规矩，今次出事，就是你出的主意闹坏的！你现在敢在我脸前撇清关系？！”
穆继宗红了眼，沈攀也在他的怒吼中，脸上皮肉跳了两下。
他阴阳怪气道：“呵！但说到底，秀春酒还是要完了！”
沈攀说完，拔腿就要走。反正秀春酒不是他的酒，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可穆继宗的话，让他潇洒的脚步猛地一顿。
“我要把实情说出来，让竹院的人都晓得你能使出这等办法！秀春酒完了，你也得完！”
这话一出，沈攀脸上皮肉又是一通跳，待他再转过身来，已经恢复了平静。
“舅舅，这事还得再从长计议，明日沈万里的宣布未出之前，秀春酒总还有机会不是？”沈攀忍着心底的怒意，努力安抚穆继宗。
穆继宗冷哼一声，“怕了？若是怕了，就把秀春酒救回来！”
救？还能怎么救？！
沈攀也想不出来办法了，只是一转眼瞧见了别院门前灯笼上，硕大的“沈”字。
“若说谁能动摇沈万里的决定，我想非沈横莫属，舅舅何不对那沈横投其所好？”
沈攀只是随口一说，却见穆继宗脸色忽然变得青白起来。

第289章 投其所好
对沈横投其所好？
穆继宗忽的想到了什么，用力压下的心绪翻腾了上来。穆继宗吓了一大跳。
不！他不是这般想的！
穆继宗再不想与沈攀多言，转身上了马车，喝了车夫快快离去，好像要逃离什么血盆大口一样。
沈攀看见穆继宗奇怪的表现，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不过只要穆继宗不拉自己下水也就是了，他管那许多作甚？
沈攀也回了自家，走路上给穆氏带了两块老字号的烧饼。
另一边，穆继宗坐在马车上，仍旧心神不宁，不停围绕的思绪挥之不去，待他到了家中，妻子刘氏见着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差点叫了大夫。
“叫什么大夫，我没有病！”
那脸怎么白的这么厉害呢？刘氏招来穆继宗的随从把事情问了，得知秀春酒要被禁赛五期，也傻了眼。
“怎么会这样？那西风液倒是抽身出去了，咱们可怎么办？！”
刘氏攥着穆继宗的衣裳，摇着他问，“咱们还有旁的办法吗？！一个仪真城里住着，还是姻亲，沈家不能这样啊！”
她说着，想到了嫁进沈家的穆氏，好歹是一族的人，穆氏兴许也有两分脸面。
“要不，让妹妹去试试吧！”
刘氏这话原本没有什么旁的意思，谁想到话音一落，穆继宗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忽然炸了起来。
“不行！这怎么行？！我不能让贞莲坏了名节呀！”
贞莲是穆氏的闺名，可是……名节？！
刘氏一下想到了什么，脚下一晃，坐到了圈椅上，喃喃道：“我曾听说，沈横的九房小妾，都是照着一个人找的。真的是……贞莲？”
……
穆氏是在她进门之后才议亲的，刘氏当时就觉得这个养在深闺、闭月羞花的小姑子，亲事上必然十二分的艰难。
果然被她猜中，穆氏只不经意间被人瞧见一回，第二日就引了三家男方上门打听，其中就包括沈万里的独子沈横。
沈横身材肥硕，脸上横肉狰狞，相貌上差了穆氏十万八千里。可沈家有钱，是仪真城里第一大财主，扬州府里都是算得上号的！
想嫁给沈横的人排满仪真大街小巷，毕竟那一朝嫁进去，满门的荣华富贵都来了。
沈横要求娶穆氏，穆家人说不出来是怎么想的。一边晓得沈横丑陋，平日多好色，与穆氏实在不匹配，一边也想要沈家那万贯家财，能指缝里漏一点帮穆家一把。
只可惜，沈万里和沈夫人最后没有拍这个板子，无外乎根本不把穆家放进眼里，觉得穆氏当不得沈家未来的宗妇。
沈家不愿意，这事本来也就罢了。只是沈横执意得很，又要重金纳穆氏为贵妾。
这会轮到穆家不愿意了，让嫡女做妾，就算是真的因此搭上沈家发达了，也始终低人一等。
两家都不愿意，这事才勉强揭过去。
只是满仪真的人都在传，说沈横因此不肯娶妻，搅黄了沈夫人为他安排的好几次相亲会。
穆家免不得有些怕遭遇连累，好在沈夫人有手段，立刻给穆氏配了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也就是穆氏如今的夫家，沈家的旁枝。
穆氏很快嫁了过去，而沈万里又把儿子支到南京城一年有余，这场亲事风波至此，才终于告一段落。
男婚女嫁有些波折不算稀罕事，很快流言就被盖了过去。
不过刘氏到如今，都还记得沈横有意要纳穆氏做贵妾那日，疯疯癫癫地跑到穆家来，当时家中只有她和穆氏两个人，那沈横不管不顾地闯进来，把她吓坏了。
若是穆氏有个损失，她这辈子在婆家，都得在辱骂中过活。
刘氏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拼命抵挡沈横接近穆氏，沈横没有办法，就站在穆氏的院门口，朝着穆氏喊。
“你放心，与我做妾只是权宜之计！你这般相貌品格，我怎会委屈你？待咱们有了一儿半女，到时候聘了你做正妻，爹娘定然不会不答应！”
穆氏吓得躲在屋里不敢露面，沈横还道：“你不晓得，我自那日见了你一面，真真是惊鸿一瞥，自那便日思夜想，夜不能寐！你便是我的神仙妃子，嫁了我再不会吃一点亏！”
……
刘氏现下想想那话，还觉得臊得慌，但是当时的仪真城第一公子沈横，能放下身段说那些话，她是真的惊诧不已，好些年过去，还记得一清二楚。
当有人说起沈横的九房小妾都长得像同一个人时，她第一个想法就是穆氏。
但这都这么多年过去了，穆氏成了沈横的同宗弟媳，哪还有这些事呢？
她想让穆氏去沈万里家中说和，就是想着沈横或许会给两分颜面。
但没想到，丈夫穆继宗竟然想到了那一层！
两人都有些心惊肉跳。
这可是关乎穆氏贞洁的大事！
穆氏如今寡居，若是这一次跟了沈横，只怕会一发不可收拾，想要再默默守寡，就不可能了，除非沈横厌倦了她。
然而穆氏一旦被发现，不光名节完了，人也要被浸猪笼，一条性命也就没了！
刘氏浑身发冷，再看穆继宗，也跟丢了魂一样。
两口子就这么静默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有小厮急急慌慌道：“爷，太太，门外来了不少人探听消息！”
“探听消息？”穆继宗一下站了起来。
小厮隔着门道，“那些人的意思，都是想问咱们秀春酒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小厮不知道，穆继宗却听见这话，晃了一晃。
“肯定是姓娄的散播的消息，不然谁能知道？！”
除了娄康想紧咬着他不放，穆继宗想不到第二个人。他现在已经没有办法脱身了，娄康那厮还想死死缠住他吗？！
“都滚！让那些人滚！”穆继宗情绪失控，搬起花架上的粉彩花壶砸到了门上，小厮吓跑了，刘氏却在这乒乒乓乓的粉碎中，清醒了过来。
她喊了一声“爷”，“秀春酒不能完，这是爷半辈子的心血！”
“心血”两个字就像一把尖刀，插到了穆继宗的心上，穆继宗心在滴血，想到自家的小酒坊，一路被他经营到如今，心痛的要晕厥，“可我还有什么办法？我不能把贞莲后半辈子搭上啊！有了一回，就有两回！沈横可不是那好说话的！”
这些，刘氏当然知道，她想了想，道，“事情过后，就让妹妹从沈家脱出来，远远地改嫁，你看如何？她到底还年轻呢！”
穆继宗一听，顿了一顿，若是远远地改嫁了，沈横又能怎么样呢？
穆继宗刚要说好，却又皱起了眉头，“贞莲她又岂会同意？我这个做哥哥的，也张不开嘴呀！”
“爷！这都什么时候了？！”刘氏直直看向穆继宗，“无论如何，总要试试！”

第290章 他不能
“啪——”
响亮地一声掌掴响在室内。
穆氏两行泪落了下来。
“你们怎么能想到这般下贱的事？！”
穆继宗脸上浮现出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刘氏也哭了起来。
“贞莲，若是没有办法了，你阿兄和我能让你做这样的事吗？！咱们秀春酒真的要完了！在祖父和爹手上的时候，还是个小酒坊，你阿兄为了把秀春酒做大，有近十年都不在家中，日日在外跑生意，好不容易做到如今，你就忍心看着秀春酒完了吗？！你忍心吗？！”
穆氏也晓得穆继宗为秀春酒出了多少汗水，可是，让她与那沈横行不轨之事，这怎么行？！她和沈横是什么关系，被人知道那就完了！
况且……穆氏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沈攀的脸，她心中忽的一疼。
“不行！绝不行！”穆氏急起来，平日里从不说重话的人，此时也不禁道，“你们做出来的下作办法，如今出了事，怎么能让我来背！你们自去想办法，与我无关！”
刘氏见她这样撇清的话都说了出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只是穆继宗却开了口。
“使瘦女迷惑人的法子，可不是我想得，是你那好嗣子想出来的！”
话音一落，穆氏怔住了。
“怎、怎么会？！”
穆继宗笑了一身，脸上的红掌印让他显得十分狰狞。
“沈攀当初就是你点头才过继过来的，我也是听了他的话，才闹成了如今的样子，你说和你有没有关系？！秀春酒要完了，你就真的不在乎吗？！”
穆继宗说完，一转身出了门去。
穆氏呆坐在屋中，喃喃道：“攀郎怎么会想出这样的法子？”
而穆继宗走出屋子，一转眼就瞧见了廊下的沈攀，“你都听见了？呵！你以为如何？”
沈攀听见了，听得一清二楚。
他终于知道他说起投其所好的时候，为何穆继宗脸色那般难看，原来沈横的所好，就是穆氏！
是啊！穆氏长得那般貌美，连他素来视女人如同工具，都免不了起了贪欲，想勾着穆氏与他暗通款曲。
沈横若是没有沈万里和沈夫人在上，也早就觊觎穆氏了吧！
现在穆继宗要让穆氏献身，只怕沈横见了穆氏，没有什么要求不答应的。秀春酒就算不能完全摘出来，也不会似禁赛五期一样重罚了！
若是他是穆继宗，当如何？
沈攀思绪一过，就见穆继宗两步走到了他面前。
“你去说。”
沈攀一愣，“说什么？”
穆继宗狰狞着笑了一声，“让你嗣母去说服那沈横，让沈横满意。”
“你疯了！我去说什么？！”沈攀震惊又莫名。
穆继宗笑了起来，“当年你怎么说服她过继你，又是怎么让她待你如此重视，重视到亲自为你这个嗣子制衣？你就怎么说服她今日去陪沈横。”
穆继宗说着，顿了一下，“你去说，她会听的，你不去，秀春酒倒了，你也得下水！”
穆继宗俨然是疯了，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来。
关于沈攀和穆氏的关系，穆继宗原本只是觉得不太对劲，直到他看见穆氏房里，还有给沈攀做了一半的衣裳，他一下明白了五六分。
自己这个妹子素来没有主意，沈攀是连他都能说服的人，哄骗穆氏还不是易如反掌？况且他方才和刘氏苦苦哀求穆氏，穆氏都不愿意，还说出与她无关的话来。
穆氏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除非，穆氏要立誓为一个人守身如玉。
是她那个亡夫吗？那个丝毫不动风情的死胖子？又或者，是沈攀？！
穆继宗看着沈攀震惊到发白的脸，知道自己猜对了。
“快去吧！”
沈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穆氏的房门的。
穆继宗威胁他，他不能不怕，穆继宗已经穷途末路了，若是秀春酒真的垮了，他相信穆继宗一定疯狗一样地乱咬人，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成为沈家的嗣子、竹院的学生、叶家认可的女婿，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一点一点努力得来的，不能让一个疯子毁于一旦！
不能！
当沈攀看着穆氏歪倒自贵妃榻上，抽泣不停的时候，他心中没有泛起任何一丝怜悯的涟漪。
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太太。”他抽出帕子递了上去。
穆氏只是顿了一下，仍旧趴着，没有抬起头来。
沈攀幽幽叹了口气，“是我的不是，我那日吃了点酒，脑子就不受控制，我瞧着舅舅那般着急，就说了瘦女的事，没想到他真的听了进去，还照着做了！弄成现在这模样，我是罪人！”
穆氏哭得更凶了，抽泣到几乎晕厥。
沈攀继续道：“这是我的错处，舅舅想要如何责罚我都行，可他怎么能让太太做这样的事？太太不肯能做就算了，我去同舅舅说，他要打要骂悉听尊便，就算他要上竹院把这事公之于众，让山长把我从竹院逐出来，我也认了。只是、只是……”
他说着这里，也哽咽了一时。
穆氏却微微停了下来，似乎在听他说话。
沈攀抖了哭腔，“只是，能不能不要把我逐出沈家？我离了沈家，太太怎么办？舅舅是不是还要上门来逼迫太太？或者，干脆与那沈横串通？可是太太那么不喜沈横，怎么抵挡？！”
穆氏听了前后，哭得不能自抑。
攀郎都知道了，他都知道了，但他万没有似兄嫂一样，逼迫她行苟且之事！
兄嫂同她骨肉至亲，可如今，她只有攀郎！
“攀郎！”穆氏抑制不住，一下扑到了沈攀身上。
沈攀顺势直接搂住了她，“太太！我的太太！”
两人抱头痛哭，哭着哭着，沈攀忽的直起腰来，“太太不喜那沈横，我说什么不能让舅舅委屈了太太，我这就去把舅舅撵走，就算他报复我，毁我了，我也认了！大不了被人唾骂，我沈攀敢作敢当！”
这话话音未落，穆氏便一拽住了他的衣襟。
“攀郎！不要去！”
“太太？”沈攀疑问。
穆氏心如刀割，她看向沈攀清风朗月一般的面庞，心里痛得如同上了绞刑。
攀郎不过是一时走错，这才出了那主意，若是因此真的让他被逐出书院被人唾骂，她怎么舍得？！
还不如、还不如……
穆氏看向沈攀的眼睛，“我若去委身沈横，你可会、可会觉得我脏？”

第291章 尽管说
“我若去委身沈横，你可会、可会觉得我脏？”
穆氏这话一出口，话音未落，沈攀就接过了话来。
“怎么会？！太太怎么这般想？！太太若不是被逼无奈，不忍秀春酒毁于一旦，不忍与舅舅坏了情谊，不忍我被人唾骂，怎么会愿意委身沈横？！怎么会脏呢？！”
穆氏听了，泪如雨下，“你真这么觉得？！”
“当然！”沈攀毫不犹豫。
穆氏本来也不是处子，去委身别的男人有什么关系，大不了，他再也不碰穆氏就是了！眼下这情形，就算是要把穆氏献到勾栏妓院，只要能让他抽身出来，又有什么关系！
天下女人这般多，他还缺了穆氏不成？！
沈攀心里对穆氏已经完全斩断了最后的情丝，铁了心，说出来的话就更好听了。
“太太，你真要去吗？你可万不要委屈了自己！那样让我如何自处！我心里已经如下了刀山火海一般！”
穆氏两只眼睛好像是决了口的黄河堤，泪水稀里哗啦地落下来。
“攀郎！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穆氏扑在沈攀怀里，沈攀搂着她，动情地喊着“太太”，好像是两个苦命又相依为命的人，只有彼此可以依靠。
……
穆氏答应了。
穆继宗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看着沈攀冷静到毫无波澜的面孔，心里不住泛凉。
他能走到这一步，都是因为瞎了眼，信了沈攀的鬼话，以至于连妹妹都祸害了去！
可是后悔已经没有用了，等到事情了却，他就把穆氏远嫁，从此与沈家划清界限！
穆继宗暗暗想着，开口同沈攀道：“我如今已经被疑，根本无法进出沈家别院，你不一样，你是沈家人，你带着贞莲去，务必要让沈横满意！然后再平稳带着她回来！”
沈攀有想过，穆继宗可能会让自己去，可是他还要带着穆氏回来吗？
沈横还能吃了穆氏不成？！换句话说，就算沈横弄死了穆氏，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要反对，却见穆氏出现在门前，穆氏双眼渴望地看向他，沈攀知道她的意思，事情都做到了这里，他若是反对，岂不是功亏一篑？！
也罢，去就是！
沈攀答应了下来，穆继宗派去打听沈横行踪的人回来了，沈横就在沈家别院，跟着沈万里商议事情。穆继宗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了穆氏身上，反复叮嘱了穆氏几句，穆氏根本不肯理他，只依在沈攀身侧。
穆继宗没办法，只能又叮嘱了沈攀，务必要让沈横满意，能替秀春酒减轻多少惩罚便算多少，相反，事情没有办妥，沈攀还是要被他拉下水。
穆氏风萧萧兮易水寒地去了，坐了青布马车，出了沈家的后门。
而刚刚走到后面，准备贿赂门房进到院里，去寻穆氏的苏玲，却在看见马车窗帘吹起，里面露出穆氏和沈攀的脸时，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妙的感觉升了上来。
天快黑了，穆氏这个时候和沈攀出去时作甚？！
她觉得很不对劲，想追马车又追不上，眼见着门房转身去了茅房，后门只是虚掩着，苏玲动作极快，一下晃到了院里。
她对沈家熟门熟路，三下两下就到了正房廊下，却听见里间传来穆继宗和刘氏的声音。
舅爷两口子呆在这里，太太倒是同沈攀出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玲嗅到了极不寻常的地方，前后瞧了没人，蹲在了窗棂下面，侧耳去听，将穆继宗夫妇的话语声，听了个一清二楚。
“……只盼后半夜就能回来，不要太让贞莲吃苦。”穆继宗深深叹了口气。
只听这口气，好似还是什么疼惜妹妹的好兄长，可窗棂下，把一切听了个一清二楚的苏玲，头皮都要炸了！
穆继宗夫妇竟然让自己的妹子去做那样的事！穆氏怎么会答应？！
苏玲一下想到了沈攀。定然是沈攀！是他蛊惑了穆氏！
苏玲两脚发软。
穆氏最亲的人联合起来要牺牲她，现在人已经在去往沈家别院的路上，自己还能去哪找人救下穆氏？！
要知道沈横表面是个正经的公子哥，事迹行事作风却不敢恭维，有九房小妾不说，那些与他有过一场的女子更是不计其数，而沈横手段并不寻常，有些女子事后伤痛难忍，甚至要找医婆医治，她还听说有个女子，竟然断了腿！
真真假假的坊间传闻，苏玲听了太多，她想到穆氏那柔弱的样子，就觉得这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贞洁如何就不必说了，只怕穆氏至此，要逃不脱沈横的掌心了！
苏玲胆战心惊，可举目四望，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帮忙救一救穆氏。
眼泪落了下来，难道就让她眼睁睁看着穆氏坠入深渊？！
这怎么行？！
就在这个时候，苏玲耳边突然回响起一个稚嫩而又坚定的声音——
“苏姑娘，不瞒你说，我们五景酿同沈攀有些个过节，有位被他欺骗多年的万姑娘，如今就同我们住在一起。那沈攀心思歹毒，不择手段，姑娘若是有需要我们帮助的地方，尽管说！”
尽管说！
苏玲一下攥紧了拳头。
——
脚下稳稳踩住了第五名的五景酿小老板崔稚，喝了一点甜丝丝的梅子酒，脸上就染了红晕。
“我就问，还有谁？！”
她两手举起自家的酒罐，砰地一下碰在了一起，酒水洒出来，众人哄哄叫好。
魏铭、邬梨和孟中亭也下了山来替她庆贺，当下崔稚面露酡红，孟中亭就觉得不太好。
小孩子家不宜喝酒，何况她还是个小姑娘。他开口欲劝，只见坐在崔稚一旁的魏铭，手下一动，将崔稚杯中的酒倒进了自己杯中，又将杯子直接收了起来。
他这一套动作做的行云流水，就好似只是处置自己的杯子一样。
孟中亭愣了一愣，魏铭和小七很熟吗？看似比段万全同她还要熟一些！
孟中亭有一时的疑惑，没等他弄明白，小院的门忽然被砰砰拍响了去。
这个时候，谁这么着急？
众人皆回头看去。

第292章 群力
苏玲本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穆氏的事情说出来，但是崔稚告诉她，这些都不是外人，他们绝不会把穆氏的事情传出去。
眼下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苏玲晓得时间关键，不及坐下，就把前前后后说了。
“……我家太太和万姑娘是一样的，都是被那沈攀骗得，太太从前再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没有主心骨而已！可现在，沈攀和穆家联手祸害太太，太太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看着她就这么万劫不复呀！”
苏玲说着，握住了崔稚的手，“崔姑娘，我晓得你有办法，你也都知道那沈攀的恶行，你可一定要帮帮我家太太，我求你了！我苏玲给你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话音未落，人已经跪在了地上，头砰地一下磕在了崔稚身前。
崔稚不晓得是被沈攀的恶行气到，还是被苏玲的忠心感动，一时红了眼眶。
穆氏人虽然糊涂，但她有这般好的奴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好！”崔稚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下来，伸手去扶了苏玲，“苏姑娘快快起来，这沈攀多行不义，今日咱们再不能饶他！”
苏玲眼泪都落了下来。
崔稚回头看到了魏铭，魏大人朝她颔首，她心中大定，扶起苏玲往院里的桌前来坐，“这事不能仓皇出手，还得商议一个方法！”
在场众人听了苏玲这一番话，无不晓得沈攀是什么人，当下都攥紧了手，绷紧了脸，万音摇摇晃晃了几息，脸色煞白。连墨宝都从桌下钻出来，中气十足“汪汪”两声。
众人坐定，魏铭先开了口。
“沈攀现下送了穆氏前往沈家别院。现在还是邀酒大会其间，扬州酒会的人和请来的客人以及沈万里，都住在沈家别院里，沈横敢在别院里做这等事吗？”
他这么一问，苏玲有些急，“我听得千真万确，穆继宗和刘氏确实说我家太太去了沈家别院！”
崔稚赶忙安抚了她，“魏生不是质疑你，他的意思是，沈横会不会带着穆氏去别的地方？”
她说着，看了魏铭一眼，魏铭眼中有欣慰一闪而过，“正是如此。”
他道：“沈横极有可能不敢在沈家别院行这等事，有可能临时变化地方。”
“那他能带着我家太太去哪？！”
魏铭琢磨道：“约莫会去一个沈横自己的地方。沈横有什么常去的地方？”
众人哪里晓得沈横的情形，苏玲是仪真本地人，她想了又想，“我只听说沈横在城西有个山庄，叫……想不起来了！”
苏玲又急了起来，崔稚也犯难了一时，不了解沈横的情况怎么抓人？
正此时，一个声音开了口。
“可是环燕山庄？城西八里外平丘山下的那个？”
话一出，苏玲立时叫了声“是”，“就是那环燕山庄！”
众人纷纷向说话的人看去，崔稚不禁笑了起来，“我的全哥，你可真是小灵通！到了人家仪真，都能掌握如此全面的消息！”
段万全谦虚地笑笑，众人皆佩服，栗老板更是道：“我就说万全是个宝！”
众人不由都笑了一声，不过眼下更重要的是穆氏和沈攀的事情，魏铭立时道：“沈横会不会去环燕山庄尚不可知，沈家别院那里，最好派人去盯着。”
栗老板偷偷招了崔稚和魏铭到身边来。
两人见他有话要说，都去了，栗老板小声道：“你们两个，真要管人家的事？”
“我都答应了，哪有不管的道理？况且这个沈攀害人太多，我们也是替天行道！”崔稚道。
魏铭点头，见栗老板轻叹一气，想了想道，“这些事同栗老板不相干，您只要别往外传便罢了，我们自己想办法。”
他们的事，确实不该拖栗老板下水。栗老板同他们这群人不一样，有家有室，在扬州城里也有自己的产业，万一被沈家盯上就不好了。
魏铭给了栗老板台阶下，崔稚也默认了，谁想到栗老板却瞪了眼。
“话不能这么说！你们这群小毛孩子把我搞得浑身热血乱翻，我岂能袖手旁观？！”
这话一出，轮到魏铭和崔稚愣了。
“您要干嘛？”崔稚讶然道，“你要撸了袖子上吗？那我可就不拦着您了？”
栗老板不由地呛了一声。
“也不能这么说，你还是拦着我些，我给你们帮点忙，你们别将我说出去就好！”
栗老板的意思，崔稚和魏铭一下就明白了。
听了苏玲的话，没有不激动的，栗老板也不能免除。只是他到底碍于身份，只能暗中帮忙了！
崔稚哈哈笑，“我知道了，您是想做好事不留名呀！还是您厉害！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魏铭立时给她接上，“了事拂袖去，深藏功与名。栗老板，乃是真英雄！”
栗老板被他们两个一前一后捧得美滋滋，立刻表示派出自家腿脚利索的小厮，前往沈家别院看着沈横的动向，若是顺利，还能探到里面的情形。
苏玲和众人千恩万谢自不必说。
“然后呢？”崔稚琢磨了一下，“我总觉得咱们还缺点力量。”
他们可以去拦截穆氏或者沈横，可要想将沈攀的嘴脸揭露，势必要将沈横和穆氏扯下水，这样一来，沈家可不会站到他们这一面，而沈家在仪真城里势大，他们怎么可能与之对抗？
崔稚提出这个疑问，魏铭直接道：“确实。”
魏铭起了身，走到孟中亭身后，轻轻拍了他一下，“借马一用。”
孟中亭今日骑来的是匹快马，方才众人还去围观了一番。当下魏铭一说，孟中亭便道好，连问都不问一声魏铭作何用途。
魏铭朝他点头，又同众人道，“咱们差的那点力道，就是叶家了！”
他这么一说，情形立时明朗了。
若说谁能对抗沈家，非叶家莫属！
这边孟中亭已经牵了马，将马鞭递到魏铭手中。
魏铭翻身上马，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点头，扬鞭，离去。
天空轰隆隆响了一声，傍晚时分阴沉欲雨。
众人抬头看看黑云压下的天空，不由地都捏了一把汗。
崔稚默默替魏铭祈祷了一番，但愿雨不要急着下，让山路好走一点吧！

第293章 预感
众人回到院中，这才发现邬梨站在万音身前，低着头劝说她。
崔稚见万音脸色煞白煞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只觉得不好。
她赶忙走向前去，“万姐姐，你怎么了？”
沈攀蛊惑穆氏也好，祸害叶家也罢，都没有强有力的实证，而万音不一样，她的事很多扬州人都知道，沈攀隐姓埋名卷走了万音的钱，玩弄万音感情，之后还要杀人灭口，有了这一道证据，沈攀再不能脱身！
崔稚上前握住了万音的手，“万姐姐，那沈攀十恶不赦，你可万不要放过了他，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在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置他死地？！”万音不由地声颤了一下。
崔稚看着很不好，正要问明万音如何作想，只听邬梨先开了口。
“你这个时候可不能犯迷糊？你想想沈攀那厮，他对你一点情义都没有，先是见了你拔腿就跑，后来杀你灭口何等狠心，想把你抛进河里喂鱼！”
一说到杀人灭口那一次，万音不禁一个哆嗦。
“可是、可是我真的要置他于死地吗？我从没有想过要害他，他毕竟是我放在心上好几年的人啊！”
万音满脸纠结。
崔稚晓得对她来说，从认清沈攀的真正面目，到下狠手置之死地，这其中转变实在太大了，万音不是那等强硬的女子，不然也不会被沈攀所骗了。
她握着万音的手不松，一声“万姐姐”喊住了万音。
“那沈攀，他不是黄德，你置死的也只是一个骗子，他和你心里的黄德没有任何关系！”
“骗子……没有关系？”万音喃喃，她看向崔稚，又看向邬梨。
两人都同她定定点头。
苏玲走上前来。
“万姑娘！你真的不要再信那沈攀，他就是个为了利欲无所不能的人，他和咱们这些人都不一样，今天让他脱了身，他不知道还要害多少人！我太太，那样柔弱的女子，他竟敢蛊惑着她行那等事！太太现在全不能分清真象假象，就要被他害死了！”
不能分清真象假象……
万音怔怔，慢慢地，直起了身子来。
“我晓得了。”
——
竹山，竹院。
叶家父子听了魏铭的话，都有一时怔忪。
叶勇曲震惊不已，“竖子！竟然能做出这等下贱的事！还妄想娶我家兰蕙，何不去死！”
这下，叶勇曲终于认清了沈攀的嘴脸，他气极，一下子站起身来，“我这就下山去，必不放过这厮，我要把他逐出竹院，逐出扬州！”
叶勇曲怒气翻腾，一下起身，将坐下交椅掀翻了去。
可魏铭却眼皮一跳，又看了一眼叶兰萧，叶兰萧却显得淡定许多。
他叫了声“爹”，“这事，爹就不要出现了，儿子自然会处置。”
“你？”叶勇曲疑惑，“你年纪轻，如何对抗的了沈家？”
叶兰萧却笑了笑，“爹小看儿子了，儿子也是两榜进士出身。”
这倒也是，若不是叶兰萧婚事不顺，现如今应该膝下有子，正经轮起来，确实到了支应门庭的年纪。
叶勇曲还要再犹豫，叶兰萧三言两语劝住了他，“儿子心里有数，爹放心。”
“也罢！只要你考虑周全便好！”
叶勇曲特特点了一句“周全”，叶兰萧点头应下，转身与魏铭出了门去。
魏铭转头看了他一眼，“叶兄准备如何？将沈攀逐出竹院，逐出扬州？”
叶兰萧闻言一笑，“若只是如此，我为何非要替父亲而去？”
这话一出，魏铭就放心了。
他方才见着叶勇曲怒气冲天，还以为叶勇曲会使出什么厉害手段，没想到竟然只是驱逐沈攀而已。
沈攀此人非同小可，他能从一个寒门小子，一路走到如今这步境地，会借力借势不说，还能忍辱负重。
所以，前世沈攀才能一举拿下叶家，将竹院发展成为竹党，呼啸朝野。
魏铭有前世的经验，晓得沈攀不容小觑，今日不将其斩草除根，他日他必能卷土重来。
显然叶勇曲不知道，不过觉得沈攀是个心机重的骗子罢了，况且沈攀身上牵连沈家的势力，今次又是去沈家大闹，叶勇曲必然会考虑沈家的立场，不会与沈家撕破脸。
利益关系考虑的多了，沈攀也就有机可乘。
但是现在，魏铭放心了，叶兰萧看出了这一点，他要代父而去，那是必不饶恕沈攀的意思！
他朝叶兰萧露了笑意，叶兰萧也看过来，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确切。
两人两骑飞速下山。
山风裹挟着水汽一路为两人送行，催着两人奔山下而去。
头顶有光亮一闪而过，雷声轰隆想起，雨水近在眉睫。
——
喝下一杯热水，沈攀还是觉得心神不宁。
他已经把穆氏送到了沈横脸前。他看到沈横见到穆氏，脸上流露出的那种惊讶和渴求，好像是一头饿狼见到了一块肥美的肉一样，简直垂涎欲滴。
沈攀当时只觉得恶心，连带着对穆氏恶心了两分，当穆氏看到沈横瑟缩地向他靠近，他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
穆氏进了沈横的房里，倒是没有立时天翻地覆，沈攀不晓得沈横在做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他又喝了一口热茶，突然有小厮走进来。
“我们爷要带着那位太太去环燕山庄，派小的特来支会攀五爷一声。”
环燕山庄是沈横招纳女人的地方，沈攀当然晓得。他一下就明白了沈横的做法。
很显然，沈横在沈家别院里，难以玩的尽兴，所以要转移到环燕山庄，好好享用这一场，他渴望了太久的盛宴！
沈攀不想去，可是穆继宗的话就在他耳边，他立时起了身，“那便同去吧！”
小厮看了他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嗤笑，转身下去吩咐了。
沈攀浑身僵硬，默默攥了拳头。
有朝一日，他一定站在这些人头顶，再也不要忍受任何如此的目光。
只不过眼下，他忍了。
苦心人，天不负！
……
沈攀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跟在沈横和穆氏的大车后面，一路往城外去。
不知道是天气太闷、车辆颠簸，还是前车上穆氏的叫声和哭声时不时传出来，萦绕耳边，沈攀恶心干呕，右眼皮跳个不停，待他到了那环燕山庄，全不去理会穆氏的惊叫，立时跟着去了隔壁院子暂时落脚。
只是他略一坐定，拿出扇子扇风。
啪地一下打开，沈攀一惊。
平日里毫无差池的折扇，忽然散了，力量牵扯着扇面上撕出一道痕，扇骨持不住力，扯断扇面，咣当落到了地上。

第294章 他们要如何
不好的预感油然升起。
沈攀心下躁了起来，刚走出房门要吹吹风，就听见隔壁院里，传来穆氏的尖叫，凄厉的尖叫。
沈攀怔了一下，脸上慢慢浮现出厌弃的神色。
只是，穆氏会不会被沈横弄死？！
穆继宗特地嘱咐他要把穆氏带回来，看样子是早已经猜到了沈横的手段。
穆继宗可真是个狠心人，敢把唯一的妹妹亲手推进火坑。
既是推进火坑了，还在意那许多作甚？
只是穆继宗捏着他，他不能不管。
穆氏的凄厉叫声又传了过来，沈攀勉强耐住性子走出屋子，不想院外突然传来砰砰硬闯的声音。
沈攀吓了一大跳。
谁敢硬闯沈横的宅子？！
他直觉不妙，赶忙跑到院门前去看，他瞧不真切，只见好一队人马，直直传进了隔壁沈横的院子里。
接着，穆氏的惨叫一停，有人大喊了声“太太”，踹开了门。
苏玲的声音？！
怎么回事？！
——
苏玲一脚踹开屋门，一步跨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满屋没有一点正经的桌椅摆设，摆设些什么，苏玲都看不懂，她却在一转眼，看见一张半屋一般的床上，穆氏缩着身子，满脸是泪。
“谁？！滚出去！”
沈横高声叫嚷，目光射到苏玲脸上，好想要将苏玲化成灰。
苏玲既然敢闯，自是不怕的，拿起屋里一根棒子，就像沈横打去。
沈横来不及躲闪，一下被她打了个正着，趴在床上呼痛。苏玲手脚极快，一把拽起穆氏，想去寻穆氏的衣裳，却一件也找不到，眼看着穆氏满身惨不忍睹，苏玲一咬牙，将床上的帷幔扯下来，包住穆氏，扯了穆氏就往外来。
沈横大吼，“怎么回事？！来人！”
屋外传来小厮的声音，“爷！快出来吧！有人闯进来了！”
扬州城里，谁敢闯沈横的私宅？
别说小厮想不到，沈横也没有想到。
“谁人？！”
小厮不知道，院里却传来一声冷笑。
到底是谁，沈横还是不知道。
苏玲这边见着穆氏手脚瘫软，直接将穆氏背在身上，背了出去。
沈横气极无法，大吼着叫人拿了衣裳过来。
待沈横穿了衣裳出门，看到院里站了一群人，最中间站着个高挑的公子哥。
他凑着廊下的气死风灯看了看，“叶兰萧？”
“正是在下。”
“你来做甚？！”
叶兰萧呵呵笑了一声，“扰了阁下兴致，抱歉。只是阁下在此行事，不知道令尊可知晓？”
“与你何干？！”沈横气急败坏，直接喊人，“把这群人给我打出去！”
叶兰萧却叫不用，“过会我等自然会走。”
他说着，看了魏铭一眼。
魏铭上前问了苏玲，“苏姑娘，这位就是你家太太吧！”
苏玲连忙点头，魏铭问想穆氏，“太太是被何人送来的？”
穆氏早就被沈横折腾的半条命快没了，眼下被魏铭一问，以为事情暴露了，她这辈子要完了，神魂涣散，只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魏铭朝着苏玲眼神示意，苏玲掰着穆氏的肩道：“太太！你快说！他们是我请来的，给你做主的！你说出来是谁送你来的，咱们揪住了那个人，给他正法！”
一听“正法”穆氏更是倒抽一气，嘴巴紧紧闭住，任苏玲再问，只是摇头。
崔稚扮成叶家小厮，挤在人群里看着，不由地也着急起来。
穆氏不肯吐出沈攀，他们如何把罪名定到沈攀身上？
可这穆氏就跟被沈攀下了迷魂药似得，死活不说。
沈横却在这古怪的性情中，弄清了些实情。
他问叶兰萧，“你要来捉沈攀？！捉到我这里来是何意思？！”
叶兰萧面不改色心不跳，“竹院自有竹院的规定，沈攀作为竹院的书生，若是有不当之举，竹院自然要责罚于他！”
“哪又与我何干？！”沈横咬牙切齿。
这一次，确实把沈横扯下了水，不过沈横若是个干净的，谁又扯得动呢？
魏铭上前道，“难道沈家没有家规吗？还是说，沈家需得官府出面才能立住规矩？！”
这话一出，沈横脸色就难看起来。
坏了规矩的何止沈攀，他和穆氏这里，也不能避过，难道这些人还要闹到官府不成？！
沈横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对才好，而隔壁院子里的沈攀，却腿抖了起来！
叶兰萧、魏铭和苏玲，怎么扯到了一起，今日竟然是冲着他来的？！
他们想怎么样？！
沈攀一时心下狂跳。
他不能在此，若是被抓到，这些人还不定要如何！
他得先逃出去，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攀思虑一定，直接闯出了门去。
守门的人早被沈横院子的事情引走，沈攀一时逃得毫无阻拦。他想，眼下这环燕山庄，人最少的地方，肯定是叶兰萧带人先行闯进来的正门，他就从正门出去，定然没有阻拦！
沈攀打定了主意，一路凭着记忆逃去，果然如他所算，毫无阻碍，只是就在他快要踏出最后一道门的时候，外边忽然快马而至一大群人。
他这里还没反应过来，只听马上一人大喊，“沈攀，站住！”
竟然是沈万里！
沈万里的人行事极快，沈攀仓皇欲逃，三下两下就被沈万里的人抓了个正着，揪到了沈万里脸前。
他心下转得飞快，思忖着道：“伯祖父！叶家带人打上门来了！横叔父被叶家人打了！”
沈横是沈万里的心头肉，沈攀这么一喊，以为沈万里会直接丢了他去救沈横，谁想到，沈万里一把薅住沈攀的衣襟，一巴掌夹风带雨地，啪地打在了沈攀脸上。
“畜牲！都是你害我儿！”
他就是叶兰萧使人叫过来的，何谈叶兰萧打人？！
事到临头，这畜牲还要信口雌黄！
沈攀被打的头晕目眩，眼前晃了一晃，才回过神来。
他一张嘴，吐出一口血沫，还混着一颗牙。
——
沈横这边，手下紧握到指骨劈啪作响。
叶兰萧已经使人去搜寻沈攀，魏铭提醒道：“一定要查清，万不能让他跑了。”
话音一落，院外一阵脚步声传过来，沈万里一步踏进院里。
“爹！”沈横连忙迎上前去，想说什么，一时又不知道如何说。
只是他不说，沈万里也晓得了。自己的儿子什么德行，他能不知道吗？
从前只觉他是小打小闹，没想到今次，竟然闹出了大事！
他就这一个儿子，不能眼看着他掉进火坑。沈万里走到叶兰萧身前。
“叶大少爷，你要的人就在此！”
话音一落，沈攀就被人提着，直接扔到了叶兰萧脸前。
沈攀被摔得七荤八素，惊惧抬头，正好看见了叶兰萧眼中的轻蔑和魏铭脸上的冷漠。
沈攀一瞬间冷汗淋漓，他们要如何？！

第295章 推罪
沈攀神魂俱震，看向院子里的人，不住大吼。
“沈横与穆氏行不轨之事，与我何干？！你们不要污人清白！”
这话话音一落，苏玲使劲“呸”了一声，“若不是你蛊惑太太，太太会出现此处？！”
沈攀立时嚷起来，“蛊惑？！明明是她兄嫂做的主？！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他连连大吼，穆氏走失的神魂有一时的恢复，看着他怔怔喊了一声，“攀郎？”
沈横立时冷笑起来，沈万里也面露不屑，叶兰萧冷哼一声，魏铭瞧着，晓得沈攀说得确实如此。
沈攀狡猾，善于蛊惑人心，要是想找到他作恶的实证，几乎不可能。
今日，他将自己的嗣母送到沈横身边，欲撮合两人行不轨之事，算是人赃俱获，这是最好的将他一句按住的机会。
别管沈攀到底在这件事里有多大的罪，今日这罪名非得安到他头上来，他别想跑了！
魏铭同叶兰萧示意了一下，后者同沈万里父子开口道。
“这沈攀既是竹院的学生，又是沈家的人，今日他犯下如此罪过，沈家要如何？”
沈家要如何，有同竹院和叶家有什么关系？
沈万里和沈横不由地想，两父子相互对了个眼神。
这根本就是叶家要出手整治沈攀，又怕名不正言不顺，这才用上了沈家的手。
可是沈家还真就不能不接这一招。
沈万里道：“沈攀本就是沈家过继过来的嗣子，既是有违族里规矩，按族规，当除族！”
除族如何？一旦被族里除族，沈攀只怕连功名都保不住。
这话一出，沈攀禁不住一抖，一句“不行”就要喊出口去，谁想到叶兰萧忽的一笑。
“只除族？”
除族还不行吗？
沈万里、沈横和沈攀齐刷刷看到了叶兰萧脸上。
魏铭暗暗一笑，若是除族就行，还要叶兰萧亲自前来作甚？
叶兰萧多余的一句话都没有，他冷冷开口。
“杖毙。”
话因一落，沈万里父子倒抽一口冷气，沈攀胸口一震，浑身一软，倒在了地上。
天上突然划亮一道闪电，耳后轰隆隆响起一阵雷声。
“叶兰萧，我与你有何仇何怨？！你不要欺人太甚！”
“何愁何怨？！”叶兰萧冷笑一声，看向沈攀的目光好似一道闪电，要将他劈死一般。
沈攀如何对待叶兰蕙，难道沈攀自己不知道吗？
他一边与他嗣母暧昧不清，一边还要妄想娶到阿蕙。阿蕙那等心思纯净的小姑娘，哪里经得沈攀这厮蛊惑？
幸而没有酿成大错，而他又被魏铭一言唤醒，说服了父母远了沈攀，谁想到这厮竟不甘心，又出毒计，竟然将阿蕙推下水，然后堂而皇之地将阿蕙救起来，弄得人尽皆知，还妄想叶家对他感恩戴德！
叶兰萧想想这些事，就觉得通体泛寒，若是没有魏铭好言提醒，阿蕙和叶家会如何，以后的竹院会如何，叶兰萧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看住了沈攀，只将沈攀看得瑟缩了一下，又将那两个字，说了一遍。
“杖毙！”
这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沈攀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沈万里父子一听，晓得沈攀的事情是不能善了了。
而叶兰萧又拿住了沈横的把柄，沈万里想要抽身也不行，必须要按照叶兰萧的意思行事。
他不由觉得难办，那到底是一条命呀！哪里是他说杖毙就杖毙的？就算是有族规，总也得给官府一个交代！
要是叶勇曲在此就好了！那里会像这个叶家大少爷一样，不管不顾？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拖延一下，给叶勇曲报信，就见叶兰萧直直看了过来。
“沈老爷，您还等什么？”
沈万里一听，晓得糊弄不过去了，他立时道：“沈攀之事，还要族里开审才好。”
“族里开审？不知道沈老爷要审几日？请那些人呀？”
叶兰萧这话听起来不过是问问而已，可沈万里却在其中听到了戾气。
这叶兰萧到底和沈攀何仇何怨？竟然一时都不能等！
沈攀也听到了叶兰萧的意思，他惊叫起来。
“你们不能滥用私行！有本事把我交给官府！你们不能这样！”
叶兰萧笑得浑不在意，“等你死了，再把你的尸身交给官府，也是一样的！”
沈攀惊叫。
沈万里这下总算明白过来，今天不处置沈攀不行了，他也不再犹豫，立时叫了人，“去把族老请来，再把沈攀的嗣祖父请来！”
他不过是个族长，贸贸然杖毙了族人，族里还不得翻了天？
不过沈万里经多见广，他吩咐完，就给叶兰萧递去一个安慰的眼神，又叫了苏玲，“带你家太太洗漱换件衣裳！”
魏铭从旁看着，不由地点头。
沈万里围了保下儿子，这是要把所有事情，全都推到沈攀身上了，把事情做实，做到名正言顺。
——
崔稚这边帮着苏玲给穆氏洗漱更衣，看见穆氏身上的情形，一阵胆寒。
从沈攀到穆继宗两口子到沈横，哪有一个好人！
可怜穆氏被他们玩弄着鼓掌之中。
她细细打量穆氏，见穆氏长得娇美，梨花带雨惹人怜爱，一看之下连女子都有些别不开眼。只是穆氏神思涣散，苏玲同她说话，她都不知作答，比方才万音的情形害糟糕许多。
按照沈万里刚才的意思，是要把罪责都推到沈攀头上，这样就必须要穆氏开口。
但看穆氏前后的表现，能不能开这个口，又肯不肯开这个口，真不好说。
崔稚试着问道：“沈太太，谁人送你来此？”
她一问，穆氏一个瑟缩，嘴巴绷得紧紧的，一个字都不肯说。
崔稚心道果然，和苏玲对了个不妙的眼神，苏玲面露忧虑，跪倒穆氏身前。
“太太，我的太太，您可别马虎，那沈攀分明是头狼，他可不是真心对待太太呀！今日那叶家大少爷要置他于死地，定然是因为他要向叶家大小姐下手！还有，扬州城有位弹琵琶的万姑娘，更是被那沈攀害得人财两失啊！太太，你醒醒！”
苏玲说了这许多，盼着穆氏能清醒一点，到了最后扳着穆氏得肩头晃她，可穆氏就跟听不见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第296章 冤枉
院里，沈万里请来的沈家族老和沈攀的嗣祖父以及嗣伯父都到了。
沈万里直接道：“今次请各位过来，乃是因为族里出现不孝子孙，妄图迷惑自己母亲勾引族中叔父！行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今日此人必不能留！”
他这一开口，就给沈攀定了罪名，而刚来的得族老喝沈攀嗣父家人，都吓了一大跳。
几人连忙问沈万里，这到底是何情况，又问为何叶兰萧在此。
沈万里是什么人？自然把话说得有板有眼。
“沈攀做出此等事来，前后迷惑了他嗣母穆氏和犬子沈横，这两人皆被沈攀下药，沈攀要借此事要挟两人，幸而被叶家大少爷发现！今日叶家大少爷在此，沈家处置沈攀，不能心慈手软！”
众人皆震惊，沈攀的嗣祖父沈万师惊讶到连咳三声，指着沈攀，“真是你做的？！”
沈攀是他早逝三儿子的嗣子，沈万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平日里多由长子照顾，又因为老妻不喜穆氏，认为穆氏克死了三子，所以分开来住，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
沈万师指着沈攀，“你敢迷惑你嗣母，做出这等下作的事来！畜牲！畜牲！”
沈万师一怒之下，连连咳喘。然而沈攀手脚被缚，嘴巴被紧紧勒住，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支支吾吾半天，有族老指了他问沈万里，“何不让沈攀来说？”
这次轮不到沈万里开口，沈横直接道，“此子说话惯会迷惑人，且他拒不认罪，让他开口也无意义！”
沈横说到这，看了一眼叶兰萧，“还不如让穆氏自己来说，她是怎么被沈攀送过来的！”
叶兰萧看了一眼魏铭，魏铭朝他微微颔首。
很快，穆氏和苏玲被带了上来。
崔稚穿着叶家小厮的衣裳，自然而然地跑到了魏铭和叶兰萧身后站着。
魏铭瞧她一眼，她朝着魏铭眯着眼睛一笑。
魏铭心下大定。
而穆氏这边，由着苏玲扶上来坐着，神思还有些恍惚。
族老和沈万师等人瞧着，都觉得不太对劲，沈万师直接开口，“穆氏，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万师到底是公爹，他这一声，直接把穆氏吓得一个激灵，紧紧抓住了一旁苏玲的手，看向沈万师，就要从椅子上跪下去，“爹……爹……”
“到底怎么回事！”
穆氏哆嗦，“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说不成话，苏玲瞧着替她着急，跪下道：“我们太太被沈攀下药，才刚清醒！”
她说着，又去摇晃穆氏，“太太，太太！是这沈攀害你，快快告诉诸位老太爷老爷，让老太爷老爷们替你做主！”
她这一催促，一直蜷在地上的沈攀可就急了。
只要穆氏张口咬定了他，他就跑不了了！
他呜呜着往穆氏身前爬去，一双眼睛盯着穆氏直呜呜。
穆氏先是被他吓了一跳，再一看是沈攀，忽的眼泪涌了出来。
沈攀不知是何感觉，眼泪也流了出来。
有族老瞧着不对劲，“再如何，总得让那沈攀说话！”
“是呀！不然同屈打成招，有何异？”
两位族老都这么说，沈万里也不好反驳，只好让人松开了沈攀的嘴。
沈攀一被松开，嘴里的话如山体滑坡一般涌了下来。
“根本没有此事！都是穆继宗的主意！我什么都不晓得！穆继宗让我送太太过来，我只是前来护送的！”
“冤枉啊！与我无关！”
他喊着，扑去族老和沈万师面前磕头。
魏铭瞧着，沈攀却是聪明得紧，他不去攀扯沈横，只是说穆继宗让他送人过来。至于为何送过来，沈家坐在都是明眼人，沈横的名声又藏得不严实，谁不知道呢？
他这一言出来，沈万师父子和两位族老，都看到了沈横身上。
沈横可不犹豫，立时起身，一巴掌打在沈攀脸上，同沈万里的之前的一巴掌一样有力。
沈攀的两脸全都肿了起来！
“事到如今，还不认罪？！”
沈横一脚踹倒沈攀，目光直直看向穆氏，“弟妹！你来说，是不是这沈攀哄你前来的！”
穆氏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又听着沈横这一言，吓的她又是点头又是摇头。
到底是点头还是摇头呢？
“到底是不是？！”沈横直问。
穆氏张了张嘴，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就在此时，沈攀突然扑到了穆氏脸前。
“太太！太太！你可不能害我！这是都是舅爷的主意呀！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不想让太太来的呀！太太可怜可怜我，万不要开口，不然我这一条命就没了！命就没了！”
穆氏一听，神色一凛，刚要张开的嘴，猛地闭上了去。
崔稚在旁看着，叹为观止。
沈攀太懂穆氏了，他晓得穆氏心里有他，必然不忍让他死掉，他甚至让穆氏直接保持沉默，都不说，就不会露出来一点实情。
穆氏嘴巴闭得紧紧的，任由苏玲劝她，沈横喊她，沈万师呵斥她，就是不开口。
沈攀似是抓到了机会，跪到族老们身前，声泪俱下，“沈攀就算有罪，也罪不至死，上天有好生之德，怎能将我生生杖毙？！这可要损了沈家福运！”
族老可没在沈万里口中听到杖毙，沈万里也不好直接说，想坐实了沈攀的罪名，再说此事，没成想到被沈攀先咬一口。
他恨得要命，晓得沈攀这是暗示族长，此事根本就是沈横的问题，他沈攀就是个替罪羊。
替罪羊或许难逃罪责，但打死也太过分了。
沈万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见沈攀不停混淆视听，穆氏又嘴闭如河蚌，只好看向叶兰萧。
叶兰萧给魏铭递了一个眼神，魏铭站起身来。
“在下有一友人，或许与沈攀之事有关，不如让她进前说话。”
他一开口，沈家众人皆是一愣。
什么人能同沈攀的事情有关？
而沈攀却一下想到了，他脸色陡然一白，尖声叫道：“这是沈家的事，与旁人有何关系？！你不要想将沈家的事闹出去！”
他句句要把事情按在沈家内，是站在族老的角度上考虑，几位族老都点了头。
他如此狡猾，魏铭早就料到了。
魏铭淡淡一笑，“此人不仅与你很有关系，还能让那位太太开口，你不让她进来，是怕什么？”
这一反问，各位沈家人再看沈攀的神色就不一样了。
沈万里立时道：“快请进来！”

第297章 骗得太惨
万音走进屋里，沈家的人没有一个识得她，只是沈攀脸色白到了极点，沈横从旁看着，晓得此人定然是沈攀的致命处，立时扬声叫了万音。
“这位姑娘，你是何人？来此要做什么？”
万音已经太久没有如此近地看到沈攀了。
那时候的他，与她朝夕相处，两人弹琴作词，自有一番天地，而从他走了之后，她没有想到，当年的人，再见竟然是这番场景。
她见着沈攀被困绑，在地上瘫着，头发散乱，杭绸长袍皱皱巴巴，都是灰尘。
万音说不出自己如何作想，但她记着进屋前，邬梨同她说的话。
邬梨说，“今日狠心除了沈攀，日后黄德就干干净净留在你心里，而沈攀再不能出去害你又害人了，一举数得！”
除掉沈攀，竟然能一举数得！
他竟然坏到这般地步！
万音攥了攥手，走上前来，盯着沈攀，见沈攀目光故意与她错开，心下一冷，呵呵笑了两声。
“我叫你一声黄德，你敢应吗？”
沈攀脸上一僵。
有位族老疑问，“黄德是谁？与沈攀何干？”
“黄德是我未婚夫婿，我把所有的赎身的钱全都给了他，让他赶考，可他那一去，再也没回头……”
万音把曾经和黄德的事情，一件一件说了起来。
她好像是在作最后的告别一样，前前后后说得很细，在场没有一个人打断她，连穆氏也不住凝神听了起来。
“……他待我如此，是金子不换的真情，我为了他赶考，有什么不能给的？我把所有得钱都给了他，他走的时候，说必然回来娶我！”
她说到这，哽咽了一时，看向沈攀的眼中尽是水光，穆氏也湿润了眼眶，可见着万音目光直直落在沈攀身上，她心下砰砰快跳，有什么她不愿意相信的事情，陡然出现在了她眼前。
只见万音一下指到了沈攀脸前。
“我在仪真再见到你时，你为何话都不说一句，拔腿就跑？！”
穆氏震惊，在座众人更是面露厌弃。
沈攀见此，急急要反驳，却被沈横一把掴在脸上，打断了话语。
万音继续说，她哽咽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慢慢变得坚定而冷漠，说到河边沈攀欲杀她灭口，心中一下将眼前的沈攀和记忆里的黄德撕开了来！
“沈攀！你先是让老鸨诱骗我不成，当天就使出这等恶计，幸而被我身边朋友识破，不然我命休矣！你骗我人骗我钱还不够，我从未想过要害你，你却能使出这等恶计！你的所作所为，天理不容！”
沈攀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在万音的厉声控诉下，族老和沈万师父子都是又震惊又厌弃，叹气连连。
沈家不幸，竟然招来如此嗣子！
而穆氏，听完了这些话，脸色和沈攀一样难看，苏玲在旁攥着她的手，眼泪落了下来，“太太！你可看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了！他就是白眼狼里的白眼狼啊！”
谁想话音一落，沈攀突然高声反问。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如何证明？！你故意编了个故事要来诬陷我！你们都是串通好了，要往我身上栽赃！”
他这么一喊，一下又扭身跪到了穆氏脸前，“太太！我是什么样的人，何须别人来说？太太不知道吗？！”
这一言，又把穆氏喊得一怔。
只要穆氏不信苏玲和万音的话，沈攀才有机会从穆氏和沈横的事情里脱身。
苏玲恨极，要开口驳斥，沈攀直接道：“这琵琶女根本就是个托！我不是黄德！她没有证据！太太不要信她！”
“谁说没有证据？！”
厅里突然出现一个稚嫩的声音，崔稚实在看不下去，一步站了出来。
沈万里和沈横都认出了她来。
“崔少东家？”
崔稚本不想用这个身份搅合，但是沈攀实在是太厚颜无耻，做过的事情竟然能推的干干净净，一点不认。
她可不能让沈攀就这么逃了！
她既然亮了身份，不急不慢道：“诸位老爷，我五景酿与此事并无关联，只是在下与万姑娘一见如故，这才插手了她的事情。”
她站定，道：“我有一狗子，唤作墨宝，想来大家都知晓一二。此狗嗅觉灵敏，非同寻常，万姑娘处有当年那黄德留了下来的衣裳，不若让墨宝闻了，现场辨认。那黄德到底是不是沈攀，一辨明晰！”
五景酿主家的狗子的事迹，在座都有些耳闻，当下立时将狗子抱了上来。
崔稚把当初在万音宿处让墨宝做的事情，又做了一遍，为了增加可信度，她还给墨宝蒙上了眼。
墨宝系着白色飘带在眼上，每走一步都飘逸十足，配上它那通体白耳上一抹黑的油亮皮毛，比在座所有人都飘逸灵动。
墨宝毫无意外地先找到了崔稚藏起来的两件衣裳，而后它走向了人群，一嗅一嗅地掠过众人，在穆氏身前停顿了一下，最后走到了沈攀身前。
“汪——汪！”
这一叫，证据确凿！
在座众人无不侧目，而穆氏眼泪落了下来。
“真的是你……”
“太太，我……”
沈攀还想辩解，沈横又是一巴掌打到他脸上，“你还要如何？！”
沈横说完，直接问了穆氏，“弟妹，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指证他吗？！”
穆氏愣愣地看着沈攀，苏玲跪在她面前，砰砰叩头。
“奴婢公爹就是被沈攀使人打伤的！他不想让奴婢跟在太太身前，就使出这等毒计！太太，你不要再被他骗了！他骗你骗得还不够惨吗？”
骗得还不够惨吗？
穆氏脸色发白，朝着沈攀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
“原来你都是骗我的……都是骗我！”
沈攀还要否认，还要挽回，沈横立时叫了族老和沈万师。
“这等不肖子孙，还想迷惑我与他嗣母！活该杖毙！”
杖毙！
坐在众人一时竟然无人反驳，沈攀一颤，叶兰萧冷笑起身。
天上传来轰轰隆隆阵阵巨响，他道：“天快下雨了，尽早行刑吧！”
只要族里一致通过，宗族有权利处置自己的族人，而官府只要问明事由即可。
沈横说完那话，无人反对，沈万里立时叫人取了刑具，高声道：“来人，将沈攀拉到院中，杖毙！”

第298章 冲散
“来人，将沈攀拉到院中，杖毙！”
天上轰隆砸下一声响雷，沈攀好似被击中一般，浑身瘫软倒在地上。
就这样？就这样？这些人就要这样活活打死他？
他不过就在几个女人中间做了些动作罢了！那些不值一提的女人，不过是男人寻欢的玩意，脚踩的阶梯，生育的工具，他有什么罪过？！
就为了几个女人，竟然要打杀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这样？！
沈攀尖声惊叫气来，“你们名不正言不顺！你们这是滥用私行！我做错了什么？！我生的不如你们，爹娘都是没用的泥腿子！我不用这些手段，如何能大展宏图！我做错了什么？！不就是用了女人，这算什么？！他们都是心甘情愿，为什么是我有罪？！”
他声嘶力竭。
万音手下颤抖，穆氏血色褪尽。
沈攀将穆氏送到沈横身边，确实只是被穆继宗威胁而已，可是他前后欺骗万音卷走钱财，蒙蔽穆氏妄图不轨，打伤苏玲的公爹，逼走苏玲，还在迷惑叶兰蕙不成之后，将叶兰蕙推下水做出救人的假象……更不用说他多次给穆继宗出谋划策，用些下三滥的手段竞争！
更有前世他蛊惑竹院书生，搅乱朝政，开启恶劣风气，连娶到手的叶兰蕙也死的不明不白！
沈攀今日之死，一点都不冤！
他该死！
魏铭、崔稚和叶兰萧全都冷冷地看着他。
沈攀还在叫喊，沈横让人按住他的手脚，重新将他的嘴巴勒上，沈攀拼命挣扎，还试着向穆氏求救，穆氏似乎有些怕了，看着沈攀的眼神又有些许恍惚，幸而苏玲反应快，跟众人告罪，半拉半劝地将穆氏带离了此地。
沈攀没有了最后可以求助的人，整个人已经有点疯癫，几位族老也都起身离了去，沈攀很快被拉到了院里。
一应刑具全都准备妥当，天空阴沉，轰轰隆隆的雷声好像来到了头顶，一声声盘旋在头上。
“呜呜！“沈攀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崔稚站在万音身旁，见她浑身发抖，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万姐姐，要不你，别看了？”
万音摇了摇头，她没有说什么，颤抖的更厉害了，却在拼命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若说这几个女子中，谁被沈攀伤害的最厉害，那么非万音莫属。
万音付出了几乎全副身家，把钱、人和心都给了沈攀，而她不过记得沈攀一个假名，一段过往，苦苦等待沈攀两年，被人质疑嘲笑都不曾动摇，而当她见到沈攀，沈攀避而不认，而后竟然想要伺机谋害！
一个昔日的恋人，却成了恨不得她去死的人。
万音站在此处，亲眼看着沈攀行刑，这简直超出崔稚对她的认识。万音是那么温柔的女子，竟也有这样执意的时候。
她是想亲眼斩断心中最后的牵绊，从此把那段假假真真的过往，埋在心底吧！
崔稚有些心酸，再看沈攀更觉可恨！
思绪起落之间，沈攀已经被绑到了行刑的案板上。魏铭站在廊下看着沈攀挣扎却徒劳的样子，想到自己刚来书院第一次看见沈攀时的情形。
那时，沈攀就追在叶兰蕙身边。若是没有自己这一番介入，想来沈攀按照他的计划，应该已经得逞了。而叶兰蕙那样心中只有诗书的小姑娘，又哪里是沈攀这头狼的对手。
魏铭侧过脸瞧见叶兰萧脸上始终未变的冰冷，明白通透如叶兰萧，定然能从沈攀现在的所作所为，看到可能的以后。
前世，沈攀将叶兰蕙娶到手，定然没有如珍似宝地对待她，相反，甚至沈攀都懒得在叶兰蕙脸前作戏很久，对待叶兰蕙不咸不淡，而那时的叶兰蕙在娘家得不到父亲的关心，母亲的体谅，连最亲的兄长也视若不见。
叶兰蕙的死，魏铭相信，十有八九，是因为她撞破了沈攀与穆氏的事。
而那时，叶勇曲已经病逝，沈攀掌管书院，叶夫人就算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有叶兰萧在知道了妹妹惨死的真相后瞬间清醒，勃然大怒，才有了南北竹院的对峙……
天上有雨滴飘落，行刑的所有准备都已经完成。
沈攀被按在板上拼命挣扎，沈万里说出了沈攀最后的宿命。
“杖毙！”
话音一落，天上白亮一片，雷声紧跟而至，轰隆隆砸在头顶。
沈家负责行刑的奴仆，撸了袖子，高高举起刑杖，砰地一下，重重砸在了沈攀身上。
沈攀大声痛呼，还要挣扎，只是他再也跑不了，再也不能脱身，也再也不能祸害人了。
一下，一下，一下，刑杖击打皮肉的声音落下，皮开肉绽在劫难逃。
雷声轰鸣，大颗的雨滴纷纷落下，血水顺着刑杖和案台流下来，又混在雨中，冲刷了没影。
案板上的人渐渐没了动静。
魏铭看着眼前的一切，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雨越下越大，把一切的发生都冲刷殆尽，魏铭转头，同叶兰萧道：“今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叶兰萧一时没有回应，却同魏铭一样，也把压在肺中许久的浊气呼了出来。
半晌，他道：“都还来得及。”
——
雨水倾盆而下，整个环燕山庄静悄悄的。
魏铭几人等待雨停才好离去。
沈家的小厮手脚利索地处置了院中的尸体，崔稚扶着万音借了个屋子休息，万音脸色煞白，还在挺着，邬梨探着脑袋走过来，崔稚唤了他进来。
“在门口探头探脑做什么？”
邬梨只好挠挠头走进来，目光一直落在万音脸上，见万音神色怔怔，低声道，“你比那穆氏厉害，穆氏已经昏了过去，完全不省人事。你比她强多了。”
这话说了，万音没什么回应，崔稚一阵无语。
邬梨这算是在夸奖人吗？
什么叫强多了？
她冲邬梨挤了下眼，邬梨却没看见，又道：“方才，我去问了沈家的人。沈攀如此害你，他们当如何。那沈横让人拿了钱来，算是给你的赔偿。”
崔稚惊讶，只见邬梨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打开荷包，拿出两张银票。
“一共是二百两，你赎了身，还能置座院子，买些地，日后也算有个生计了。”
崔稚目瞪口呆。
万音被沈攀最大的伤害是感情上的伤害，邬梨先夸了万音笔穆氏厉害，又替万音要了一笔钱，还把钱怎么花用说了明白。
这是什么套路？
崔稚疑惑地看向邬梨，却见万音慢慢直起了身子，慢慢接过了荷包，在手下紧紧攥着。
“多谢你，邬兄弟。”
邬梨说不用谢，“有了稳定的生计，日子才刚开始。”
万音愣了愣。
日子才刚开始吗？

第299章 安置
安置
雨一停，环燕山庄里的人就各自散了。
崔稚给了墨宝一个巨大的么么哒，墨宝表示，不值一提，如果还有那天的酱牛肉，它会觉得比较开心。
崔稚在他的汪汪叫声中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放心，今儿你又是头功！酱牛肉少不了！”
墨宝很高兴，往崔稚胳膊上一蹭，圈起来睡去了。
回到了众人落脚的小院，夜已经深了，孟中亭段万全他们还在等着结果。
魏铭将事情说了一遍，众人听到沈攀到了最后还试图蛊惑穆氏，都有些唏嘘。
“没想到他竟是那样的人……”孟中亭还小，又是世家里长大的公子哥，没见过这等不择手段的事情。
段万全倒没有十分惊讶，“有的人，天生就招女子喜欢，若是再下点功夫，女子多不能抵挡。可这又算得什么好事？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有一番感慨，栗老板也有一番思量。
栗老板问崔稚，“你带着墨宝，最后还是露面了是不是？沈家如何说？”
崔稚摊摊手，“我只说是万姐姐的朋友，借他们狗子一用，并没有多搅合。不过要是沈家不肯饶我，也没有办法不是吗？”
那倒也是，做都做了，计较那些也没用。
栗老板轻叹一口气。
“不论如何，这次邀酒大会，明日就要揭晓最后的成绩了，你丫头就算不被沈家待见，名次挂在上面，也跑不了了！”
一想到这个，崔稚还是颇为欣慰的。
只不过，西风液那里……
邬梨走过来，有话要跟崔稚说。
“你同万音这么好，明儿她去班子赎身之后，就算手里有钱，也是举目无亲呀！你准备怎么办？”
崔稚听着，歪了脑袋上下打量邬梨。
“我准备怎么办？”她嘿嘿笑了一声，“不是梨子你准备怎么办吗？”
邬梨被她说的一呛，“你小丫别多想啊！”
“嘿！我没多想啊！”崔稚一双眼睛快凑到了邬梨脸上，“你既然问了我，那我告诉你，我准备呢，让万姐姐跟着栗老板去栗老板老家那里置块地，栗老板是个好人，在自家的地盘也有些脸面，万音在栗家的大树下乘凉，不是挺好的吗？况且栗老板的老家在泰州，泰州知州呢，正是孟小六的老爹，万音在泰州，就更合适了！说不定还能碰见合适的人，过上寻常女子的日子。回头咱们再回扬州来，还能找她叙叙旧。”
崔稚说了这么多，见这颗梨越来越皱巴，心里笑得不行，“你觉得我这个安排如何？”
邬梨干咳两声，“这不过是你的安排而已，又不是你说了算的。”
崔稚一听就笑了，“不是我说了算，你还来问我做什么？还不是得听万姐姐的？”
邬梨一噎，再见小丫头瞧他的眼神坏坏的样子，直接哼了一声。
“你这丫头没良心，同人家做姐妹好了这一场，人家举目无亲，也不留人家一道。”
“哈！”崔稚可就笑了，“你怎么不留呢？”
“我……”邬梨脸色涨起来，成了一颗烫熟的梨子，半晌，烫熟的梨子又滚进了冷水里，“这个时候，我哪能说那话！”
他说着，狠狠瞪了小丫一眼，“你丫头贼精贼精，明知故问！快快帮我办了事，不然我去孟小六面前拆穿你的谎话！”
还被威胁上了？
崔稚苦笑不得，“梨子呀梨子，你厉害！我这回服了你，不过你回头要是磨磨蹭蹭，被别人下了手，我可就帮不了你了！”
“用不着你管！”邬梨瞪了崔稚一眼，走远了。
崔稚心里早就替万音打算了的，她方才说给邬梨的，之事其中一套，另一套，自然是让万音跟着他们一起！
万音脱离了班子，正想邬梨所说举目无亲，就算有钱，也不好使，跟着栗老板大树乘凉是个办法，还得看人家栗老板，尤其是栗老板的太太同意不同意，与其这样，还不如同他们一道好了。
大家都是相熟的，没谁不愿意，尤其那颗梨子，心里一包甜水呢！
崔稚乐呵呵地，准备明天邀酒大会的名次下来了，跟万音说。
不过转念一想，她这次来扬州，不光认识了一堆朋友，还收了好几个人。万音算一个，崔唐又算一个，吴二新更不能少了。
这么一盘算，绿亭村的魏家小院根本不够住！
她现在也是扬州家喻户晓的五景酿的少东家了，回到家连个正经的宅院都没有，这可怎么成？
她又开始盘算起买宅子的事情，或者干脆买块地算了！
正想着，魏铭走了过来。
“卖地盖宅子，没什么难的，不过，你要搬出去？”魏铭问道。
崔稚一笑，“怎么？魏大人舍不得我？”
她原本是随意一问，但是魏铭却被她问得一愣。
自己问她这话的意思，是不是根本就是舍不得她？
魏铭瞧着她胖嘟嘟的小脸、油亮的发髻，忽然会想到刚见她的时候，那瘦骨嶙峋的身板，头上稀疏如干草的毛发。
一转眼，好多年过去了。
魏铭定定地看着她，感慨道：“或许真舍不得吧。”
崔稚的贫嘴一问，竟然得了个这么认真的感慨，这次轮到她一愣了。
“魏大人认真的？”
“不然呢？”魏铭瞥了她一眼，却又道：“不过你此番把五景酿的名气打了出去，是该有个正经的宅子，旁人与崔老板做生意，崔老板如何就蹭住在旁人家中？”
崔稚刚要点头，忽然一顿，“你说，蹭？！哼，敢情我还成蹭吃蹭喝蹭住的了？”
她叉了腰，仰头瞪着魏铭，好像魏铭不给她一个正经解释不行，魏铭暗笑，面上却是长叹一气，“不仅蹭吃蹭喝蹭住，还把婶娘和小乙的喜爱，都蹭走了！”
他说着，低了声音，好像要说什么紧要的事一般。
崔稚仔细听着。
“前一世，婶娘可比如今疼我，小乙也比如今粘我这个哥哥！这一世，都被你这丫头片子骗去了！”
崔稚忽的笑了起来，“哈！魏大人，你好大的怨念！你这哪里是舍不得我，你怕不是想让我走呢吧！我就不走，我就算走也把姨母和小乙带走！你就孤家寡人吧！”
小丫嚣张得很，当年一口饭都吃不上，几年的工夫，说置地就置地，说买宅就买宅！
魏铭见他这么嚣张，不由地笑出了声来。
崔稚转眼瞧见孟中亭来了，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跑走了。

第300章 踏踏实实
邀酒大会所有评比全部结束，历时一月有余。四月十九这日，即将有扬州酒会堂主沈万里，揭晓本期邀酒大会的新酒前十名，将为第一名授予本期新酒的桂冠。
从昨天白日里的最后评比来看，上届次名秀春酒以一票之差，惜败西风液，这一期的新酒桂冠，不出意外，将会由西风液摘得。
昨日的檀木钱已经一清二楚了，不过参加过邀酒大会多期的人都晓得，不到最后榜单揭晓，不能过早的下定论，就算是押注，也不能一口气压死了。
众人都往天风楼挤去。
天风楼作为最后的张榜和颁奖的地方，又是一波拥挤的人潮。
还没有到时辰，天风楼前已经人山人海，半条街堵得死死的，只有门前红绳围着的地方，还有些空余。
一条街的人众说纷纭。
“西风液和秀春酒就一票之差啊！这事就很不好说了！往年不是没出现过仿造檀木钱的。如果西风液被查出来，有一枚仿钱，那这桂冠可就要跟秀春酒平分了！若是两枚不止，西风液被秀春酒压下不说，可就丢了人了！檀木钱都能造假，酒水自然也能了！”
这是信誉问题，不过曾经也出现过，往别人玉签上，放假檀木钱的事。
这些事都久远了，邀酒大会到了如今，被别人玩过的招数，早就被扬州酒会的人防了一手，不这么轻易了！
所以有人道：“我觉得不会，要说仿制假钱，秀春酒不是没有可能，当时那五景酿和西风液散药酒，秀春酒不是诬陷人家来着！虽则没有证据，可我觉得就是他们家！之前还做过威胁乡里的事！”
秀春酒狠招频出，虽然进行了辟谣，可大家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猜疑。
类似的坏名声，反复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不得不令人怀疑此人的品行有问题。
酒酿也是一样的。
有人点头，也有人又搬出了例子反驳，最后一位上了年纪的人总结的好，“这榜一时不揭开，名次到底如何，是怎么也猜不着的。”
有人道是，“不过，头名肯定是西风液和秀春酒里的一位了，这总是跑不了的！”
大家都赞同，只有那上了年纪的人摇了摇头。
除了摘得桂冠的新酒火热，这此一举进入前十之列的五景酿，更是烧红了半边天。
“都说五景酿这次排了第五！一个北地的酒，能一口气排进前五，真实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可不是吗？当初能进到前二十，我都觉得惊讶了！居然还能排第五！都说那五景酿请了御膳房的大厨呢！做的酒点心乃是人间美味，配他们家的酒正正好，一下就把老堂主的舌头给拢住了！”
“老堂主亲自尝了，亲自点头的？”有人还没听说过这一茬，惊讶的不行。
“可不是吗？能进前二十的酒水哪有差的，他们家能一举挺到前边，可不就是老堂主点头了吗？！”
“哎呦！不愧是宫里的御厨，厉害厉害！这词五景酿可真是净遇上贵人了！第五名啊，只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崔稚作为必然入选得人，已经在天风楼里等候了。
她在窗口听见这话，心里喜滋滋的乐。
她净遇上贵人，确实不错，但是大家口中的御厨，却没有了，只能说她这位大厨，比御厨不次！
崔稚满心高兴，又听着众人议论起五景酿排了第五名的事，更觉得乐和了，等榜单一揭开，这些人什么表情，她很想知道。
只是……
崔稚看着天风楼大厅里两把空着的椅子。
穆继宗昨晚就被沈横杀进了家里，今日自然是来不了了，据说穆继宗鼻青脸肿，跪地求饶，穆家乱作一团，沈横还放了话，秀春酒下辈子也别想进邀酒大会。
穆继宗的下场，纯属自作孽不可活，但是也和穆继宗太想赢，而不择手段有关。
他若是正经比赛，不去信沈攀那些下三滥的招数，不也就没有这个事情了么？
现在是赔了妹子又折兵，邀酒大会最大输家非他莫属。
只不过左小爷也没来，骄傲如左小爷，不知此番作何感想呢？
崔稚暗暗琢磨着，时辰已到，天风楼门前舞龙舞狮，敲锣打鼓，沈万里走到了门口，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自不必提，然后由他开始宣告本期邀酒大会的头名。
“本期邀酒大会桂冠，非咱们扬州本地的老字号，逢春酿莫属！”
这话音一落，天风楼前倏忽一静。
接着，好似天雷劈开了半边天似得，整条街都炸了。
“逢春酿得了第一！”
“西风液呢？秀春酒呢？！”
第一第二两名突然潜水，第三名轰然上位！
这样的事，邀酒大会早就没见过了！
“天呢！那西风液和秀春酒打得难解难分，元和黄也搅进去相互过招，结果过来过去，摘了桂冠的成了逢春酿！奇事！”
满街沸腾自不必说，一盏茶的工夫过去，街上人的震惊还没有落下，不过众人也都慢慢接收了这个事实。
“毕竟是逢春酿啊！裴家次次来参会，从来都是不争不抢，看酒说话。虽然没拿过第一，但裴家的酒得第一毫不勉强！这个桂冠，就该是逢春酿的！”
这话让大家都想起这些年，逢春酿踏踏实实、认认真真的模样，扬州但凡有个灾难，逢春酿没有不出手捐粮施粥的，这样的酒水，不就早该得第一吗？
有人说着，眼眶都红了。
沈万里请了裴老爷走上台前，裴老爷还是一贯地严肃又慈祥的样子。
街上哄闹渐渐散了去，人人往裴老爷这里看来。
裴老爷接过沈万里代表扬州酒会送给逢春酿的锦旗，微微笑着谢过各位乡亲。
“多谢各位的抬爱，逢春酿摘得了桂冠，还是那个逢春酿。逢春酿只要在裴家手中一日，便会认认真真酿酒，踏踏实实经商。”
话音一落，掌声雷动。
崔稚听着，肃然起敬。
“认认真真酿酒，踏踏实实经商……”她低声念着这话，想到裴老爷在药酒一事上的仗义相助，心中感慨万分。
待桂冠确定，剩下的九名新酒的排位，也就不再隐瞒了。
街上又开始吵闹起来，人人都往天风楼前的牌匾涌去。
沈万里走上前，手下拉住红布，一把揭开了去。
排名一出现，街上又一次炸了。
“五景酿！第三名！”

第301章 非常手段
“五景酿排在了逢春酿和元和黄的后面，位列第三，少爷。”
仪真城外，白马上的红衣少年听了这话，回头望了一眼仪真城门，城门口人潮涌动，进出的人挥舞着手相互说着城里的大事。
沸沸扬扬了一个月的邀酒大会落下帷幕，结果又是这么出人意料，别说仪真了，就是扬州府，甚至整个南直隶，接来下半年茶余饭后的谈资，都不会少了此事去。
而站在暴风中心的人，却要平静的离开。
左迅最后瞧了一眼仪真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小丫头，是个有本事的。”
一旁老管事走上前来，“是呀，山东来的酒能登到如今的位次，最开始的时候，谁能想到？不过那五景酿的酒是真的不差，老头子还跟咱们老太爷带了几瓶呢！”
左迅一听，笑起来，“您有心了！”
老管事道：“从前跟着老太爷海上打倭寇的时候，跟着余公，余公算是半个山东青州人，喝的酒就是那景芝酒！那会景芝酒好好孬孬的分辨不清，老太爷给余公送酒，只怕弄来了孬酒，就亲自把所有酒尝了一遍！我这回把五景酿的景芝酒带过去，看看他尝了如何。”
说起了这些事，西风液今次失利的事情，盖过了一些。
老管事瞧着左迅，身手拍拍他的臂膀，“老头子跟老太爷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少爷才刚起步，有些波折，算得什么？”
左迅听了，点了点头，“走吧，还会再回来的。”
话音一落，马蹄声踢踢踏踏重新响了起来。
初夏的风吹着行人，骑着白马的红衣少年渐渐凝成了一个火红的小点。
——
崔稚在天风楼风光了一场，回到家的时候，瞧见魏铭把玩着一封信，坐在檐下的杌扎晒太阳。
老年人的爱好，果然没有什么新意。
崔稚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去，“魏大人，看什么？瞧瞧我身上有没有金光？”
她说着，还自顾自地转了个圈。
魏铭笑着瞥了她一眼，“这就金甲披身了？第三名？”
“呦！魏大人还瞧不上我这个第三名？！”崔稚挑眉瞧他。
魏铭把玩着手上的信，递给了崔稚。
“什么？”崔稚接过来，信封上写了一行字：崔少东家亲启。
“字写得挺好哦！谁给我的？”
魏铭笑了一声，“你猜。”
还猜？
崔稚才没心思猜，扣开蜡封，打开了信，展开一看，“呀！左小爷的名帖！”
“左家的人送了信来，便道已经启程回福建去了，想来此时已经过了江。”
崔稚恍惚了一下，看着那封信，左迅在名帖之外，另外留了一行字：若有美食，勿忘留之。
崔稚：……够了！
还想着跟她这蹭饭呢！这左家小子可真够黑的！不愧是海匪出身！
不过说起来，西风液这次可真是折大发了！
崔稚感慨，“左小爷扔进去的钱，都能在扬州置两座大酒坊了，这下可真是血本无归。”
魏铭不置可否，“左家也是有手段的人家，相比穆继宗和沈攀的手段，干净得多，不过也确实逾了界。可惜。”
崔稚瞧着魏铭是真的可惜，还叹了一气，便问他，“怎么说？魏大人还挺欣赏他？”
魏铭毫不避讳，“我从前做事，颇多束手束脚，如今倒觉得，有时候不妨用些非常的手段。对待非常的人和事，不用非常的手段，常常难达预期。只不过出手要稳又要准，不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崔稚没想到他竟对左迅的事有这番感叹。
刚与魏大人相处那会，真觉得他是个一板一眼的人，虽然思想也算是开放，会替旁人考虑，但是总有那种古代读书人的矜持，现在么，在魏大人的不断欺压、恐吓中，她是一点也看不到矜持了，今天又听了这一番话，魏大人这是要铆足劲儿往腹黑发展吗？
算好事还是坏事？
崔稚不由瑟缩，道：“魏大人以后使出稳准狠的手段，可别打击我啊！咱们是好朋友，好朋友不能相互打击！”
“是吗？好朋友？”
魏铭一转眼，瞧住了她，“我听说，你给梨子那两天的演出费涨了，变三十两银子。我怎么记得你当初借我小三元的名头做生意，也才给了六两？”
“咳！”话音一落，崔稚着实一呛。
那时候赚的少，自然给的就少，先在赚得多了，邬梨又是个困难户，她又想着邬梨这不是准备娶媳妇了吗，多给点也是好的，就给涨了十两，没想到，她做慈善的这笔账，竟然被魏大人给记上了！
天呢，这就要开始对她进行精准打击了吗？
“这……魏大人的名声大，我这还有一笔尾款没支付给你呢，也是三十两，你看如何？”
她说了，只盼魏铭能放过他，没想到魏大人二郎腿一翘，“这银子我收着，不过另外还有一笔钱，我也得收上来。”
“还、还有什么钱？！”崔稚都要被他整懵了。
她却见着魏大人朝她身后看去，崔稚转头，一下看见了院外的孟中亭。
“你还要封口费呀！”
魏铭笑起来，“哦，原来这个词，叫做封口费。”
崔稚被他威胁了好几次，仿佛被抓到了小辫子似的，这下又要她出钱。
冠名费是她该给魏铭补上的，就不多说了，但是封口费，根本就是魏铭仇富！
“哼！大不了跟孟小六说了，不就是同你有点交情吗？咱们这么些日在一起，有点交情也没什么啊！我怕你？！别想再从我这抠出来一个子！”
她一副誓死捍卫钱包的模样，可把魏铭逗笑了。
笑过，魏铭道：“说不说在于你，给不给也在于你，不过等到回了青州，这谎话好不好圆，就不好讲了！毕竟半个安丘县，都晓得你我的关系。”
崔稚一愣，怎么把这茬忘了？！
她和魏铭之间的根本关系不在于相处的好不好，而是在于，她是魏铭名义上的表妹呀！
当初，魏铭和孟中亭因为府试案首，被人硬生生架上了火上对峙，她跟孟中亭偶遇之后，便没好意思说出自己和魏铭的关系，谁想到这一隐瞒，越扯越远了，到了现在，她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崔稚愁得不行，“孟小六要是知道我骗他，还骗了好几年，那得多生气呀！不理我了怎么办？”
说着，见魏铭翘着二郎腿晒着太阳，优哉游哉地，一副有了主意的样子。
“魏大人，你帮帮我呗！”她这次机灵了，“钱好说！”

第302章 好起来了
钱好说，事就好办。
魏铭给崔稚出了个非常实在的主意，“你就告诉孟中亭实情，所有问题，全部解决。”
崔稚一噎，使劲冲着魏铭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说不出来什么正经的好办法！还非常手段呢！我自己琢磨吧！”
崔稚哼哧哼哧地走了，魏铭眯着眼睛看着往门口迎孟小六而去的小丫，皱了眉头。
“这个谎，在她眼里就是这个大的事吗？”
依他对孟中亭的认识，孟小六不是那种会生气的人。
魏铭又瞧了一眼崔稚的背影，哼哼着闭上了眼，继续晒太阳。
——
这一次邀酒大会结束，崔稚一共同多少南方的大老板们建立起了合作，她自己都说不清，唯有段万全替她记着，然后非常适时地提醒她，“咱们带来的酒水只怕不太够了。”
“那就让冯老板再送些过来，冯老板说不定还愿意来扬州玩一圈呢！”
段万全扶额，不是谁都像她一样，想着吃想着玩的。
冯老板年纪不小了，出这么远的门，又押这么大一批货不方便，而且冯老板一走，青州那边的酒坊，只有宋氏父子看着，那父子俩对酒坊的事不熟悉，相当于没了靠谱的人在，也是不妥。
不过崔稚正高兴着，同栗老板先把邀酒大会结束后的第一笔生意做起来，段万全也就没多言。
崔稚首先是感激栗老板把她带上了道上来，“要是没有您替我们指路，我们五景酿当初还在门外徘徊呢？哪有今日的辉煌？”
栗子黄还是没能进入前二十，不过栗老板心满意足，崔稚最欣赏栗老板这种沉得住气的心态，这第一波在扬州的生意，就从当初栗老板和她打的赌开始。
她要把栗家的酒水铺子全都摆上五景酿的酒。
现在五景酿在扬州地区炙手可热，相信销量一定不会低了去，而栗老板家的酒水铺子拿到了五景酿经销的第一块牌子，名声扶摇直上，这是共赢的好事。
栗老板一张脸笑成了烂柿子。
“我那些铺子，多还是在泰州，最大的字号就在泰州城里，位置还算显眼，我这就吩咐下去，让把牌匾刷上新漆，咱们什么时候卖起酒来？”
“宜早不宜迟！”崔稚当即就拍了板，“这个月可还有黄道吉日？咱们尽早把事情办了！”
泰州就在扬州府城东边，算不得远。栗老板是泰州人，盛家兄弟也是泰州人，崔稚第一波生意和栗老板做，第二波就和盛家来做，两波做下来，五景酿在泰州没有不起来的。
况且，泰州呀，可是孟家的地盘，孟小六的父亲孟月和就是泰州知州。她可不怕有人敢心生嫉妒，砸她的场子了！
崔稚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边已经准备启程往泰州去了。
她要走，孟中亭可就高兴了。
竹院刚才下发的告示，要休歇十日，让学生尽早下山，无事不要回山上来。
竹院逢年过节都有长假，这一次说是给五月端午放假十日，从二十六日，一口气放到五月初六，这假放的有些奇怪，但是孟中亭来竹院有些日子，还没有回家探望过父母，当下又逢着崔稚也要去，直道：“我娘曾夸你做的墨西哥烤肉卷好吃，我带你去见我娘，她定然喜欢你！”
崔稚突然要被人带去见娘，愣了一下，转眼又见孟中亭只是纯粹的欢喜，也就觉得无所谓了。
况且，她一到泰州就搭上了知州夫人这条线，谁敢碰她一根汗毛，试试！
崔稚抖擞了起来，跑去问魏铭，“你和梨子也同我们一道去吧！”
魏铭却摇了头。
她和孟中亭倒是说得火热，还说要去见孟中亭的母亲，魏铭总觉得自己也要跟上才好，可竹院这边，他脱不开身。
竹院之所以放假这么长时间，是南直隶那些官员，已经实在忍受不了太监常斌，仗着矿监税使的尚方宝剑胡作非为，已经决定要办了他。
叶兰萧同他传过话来，等到竹院一放假，南直隶的官员就会亲自过来，大家商量一个切实可行的对策，常斌轰出南直隶。
叶勇曲积极地很，这才把学生全部遣回家，只留一些聪慧有见识的举子和先生在此，一并商量主意。
叶兰萧和魏铭的看法有些颇为吻合。
太监常斌若是就这么被南直隶的官员灰溜溜地打走了，紫禁城里的皇帝可不回就此罢手，不仅不会罢手，还会派比常斌更狡猾更会借力打力的人，到地方税收上胡作非为。
这样一来，又有多少地方要受害，不可估量。
以今上的糊涂，只有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才能打醒。
那日在沈家别院，叶兰萧突然问及魏铭，“今上这般，就算今次收了手，总还有旁的地方继续插手。今上这些年和朝臣、太后斗法下来，早已不是当年刚进宫的样子了。”
魏铭默了一默，先帝扔下的烂摊子，今上这个突然登基的族弟，本来也想处置一二，可这么多年下来，积重难返，而他又在和太后、老臣的角力里，变得懒散而享乐，当年的雄心壮志早就不复存在。
正如叶兰萧所说，过了初一，还有十五。
不过魏铭知道，太子非是今上那般模样，前世太子意外早逝，今生若能辅佐太子登基，大兴有救矣！
魏铭不好深说，太子与他同年岁，如今在朝堂上，名声不够响亮，等到再过几年，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他没有回复叶兰萧，笑了笑，叶兰萧也没有再问。
这个魏铭，有太多的不为人知。
——
崔稚即将带着五景酿离开仪真，去往泰州，消息很快满城皆知。
像第一名逢春酿和第二名元和黄这种本地的老酒，就算得了前几名，也不会有大的动作，五景酿却不一样了，必然要在南方打开市场的。
苏玲也听说了。
那日穆氏晕倒之后，她实在没舍得把穆氏弄醒，就让穆氏昏昏沉沉回到了沈家，而穆继宗夫妇晓得事情糟了，也都顾不上穆氏。苏玲却不敢放着穆氏一个人，日夜守着她，只怕她有个万一。
穆氏醒了之后，总是不说话，整个人恍恍惚惚的，苏玲请了大夫替她看，黑天白夜地在她床前，伺候她汤药好几日，到了今日，穆氏这才终于有些好转，能自己下地走上几步，也能同苏玲寻常对话了。
苏玲激动地眼泪都快要落下来，抱着穆氏，“我的太太，终于要好起来了！”
穆氏看着她，几不可查地笑了笑，苏玲却在这浅淡的笑中看到了希望，她抱着穆氏道：“等太太好起来，咱们就去庄子上住些日子，天热了，庄子上凉快，太太还能同前些年似的，同庄子上的小丫头翻绳玩。”
穆氏没说什么，始终淡淡的笑。

第303章 忠义
穆氏能有这番好转，苏玲已经感天谢地。
她这几日连自家都没回，还不晓得公婆如何了。只是崔稚即将离开，苏玲琢磨着，同穆氏道：“太太这次渡劫，是遇上了贵人，只是贵人眼下要离去，太太不便出门，苏玲代太太，去谢贵人大恩大德可好？”
穆氏听了点头，开了口，“多谢那位贵人。”
苏玲连声道好，寻了穆氏的针线过来，吩咐了小丫鬟伺候好穆氏，自己去到了崔稚那里，给崔稚送别。
感激的话不必多说，苏玲记着崔稚的大恩大德，若不是崔稚出手相帮，穆氏一条命早就搅了进去，不会像如今安然脱出来。
她要给崔稚磕三个响头，崔稚哪里敢接受，“苏姑娘这不是折我寿的吗？当不得当不得！”
苏玲连道“当得”，“若是没有崔姑娘，我们家太太还不晓得如何了！”
她说着又要跪下，崔稚赶忙把她扶了起来。
“真真是路见不平而已，当不得苏姑娘这般谢礼，苏姑娘万不要如此！若是今后要谢我，待我再来仪真，苏姑娘请我吃些好吃的，也就是了！”
她嘻嘻的笑，苏玲一边晓得她真的不受自己的大礼，一边更加敬重地看向崔稚。
苏玲眼眶泛红，“姑娘的恩德，苏玲只能来世再报了！”
崔稚不在乎什么报恩不报恩，让苏玲尽快回去，“你家太太你还是多照看着些，以后稳稳当当过日子才好。”
苏玲连连点头，“以后定然稳稳当当过日子。”
她给崔稚行了一礼，也不及回去看一眼公婆，忙不迭回沈家去了。
她回到院里，静悄悄的，小丫鬟因着穆氏这几日不对劲，都不在院里乱窜。
苏玲却在这寂静中，眼皮没来由一跳。
她快步往穆氏房里走去，门一推开，苏玲倒抽一口冷气。
“太太！太太！”
只见屋子正中间的梁上，白绸悬挂，系了一个人。
人早已没了动静，日光穿过窗棂照在她脸上片片花斑，姣好的面容扭曲着。
是穆氏。
——
崔稚清点着库房里的酒，突然听了这个消息，一瞬间把刚点好的数目，忘了去。
“那穆氏，没了？”
段万全点头，“说是急症去了，不过我听私下里有传，好像是自尽。”
崔稚恍惚了一下。
沈攀死了之后，她就觉得穆氏和万音恐怕都会有些不妥。
万音这里，还算好，经了这些日磋磨，总算还能找回来些神思。况且邬梨是上了心的，虽然崔稚不晓得这颗梨子为什么突然上了心，但是他表现的真的不错，这些日陪着万音去解了卖身契，又替她把东西搬到崔稚这里来。
昨日还说服万音同他们一道去泰州，万音还真就答应了。
万音这里，有邬梨有各位伙伴，自己也算看得开，这一道坎，迈过去大半，接下来，就等着时间冲散了。
崔稚觉得穆氏那边，是有些不妥的。可她与穆氏并无联系，只能嘱咐苏玲多留意。苏玲也晓得厉害，日夜陪伴不肯离开，崔稚见苏玲来同她道谢，人都瘦了两圈。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就这么一个空档，穆氏竟然自尽了！
她是真的不想活了吧！
“苏玲如何？”崔稚连忙问段万全。
段万全摇摇头，“不太好，不过苏玲家中还有两老，有一心惦记着为穆氏治丧，总还能咬牙挺着。”
崔稚听着，叹了口气，“穆氏有她在身边，这一辈子也不算太苦。”
苏玲的忠心，世间难寻。
段万全和崔稚一时都无话可说，重新点起了酒水的数目。
谁知到了晚间，苏玲竟然上了门来。
崔稚十分惊讶，“苏姑娘，可是有什么难事？虽说我明日就要离去，但你有事不妨直说，大家一起想办法。”
苏玲摇了摇头，扑通一声，跪在了崔稚面前。
“我太太没了，但姑娘的恩情苏玲记着，还请姑娘宽限苏玲些时日，待太太丧事一过，苏玲便来报答姑娘！”
“不必！不必！”崔稚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魏铭等人也都到了崔稚身后。
崔稚赶忙道：“苏姑娘不必如此，这事到了如今，已经算不得帮了你家太太，你又何必在意？”
苏玲却摇了头，“崔姑娘是好人，诸位都是好人，姑娘和诸位的恩情，苏玲之前无以为报，今后苏玲不得不报！还请崔姑娘给我些时日安顿好太太后事，之后天涯海角，苏玲追随姑娘身后，以报姑娘大恩大德！”
崔稚根本没想到有今日，她震惊不已。
还要拒绝，却被魏铭轻扯了衣袖，她转头看去，魏铭朝着她颔首。
她愣了愣，又看到了地上的苏玲，有两滴清泪，嘀嗒落到了青石板上。
崔稚一下子明白过来。
她是现代人，从小没有接受过什么主仆关系的认识，可古代不一样。
苏玲感激穆氏的活命之恩，为穆氏心甘情愿做事许多年，一颗心扑在穆氏身上，和穆氏也有了深厚的情谊，而她在苏玲最无助的时候，伸手帮了苏玲还有穆氏，这样的恩情，几乎同穆氏的恩情别无二致。
她今日不接受苏玲，对于苏玲来说，不亚于侮辱。
忠诚，刚烈，是这个时代才有的品格。
崔稚深吸了一口气，俯下身子扶住苏玲。
“我等着你。”
话音一落，苏玲浑身一震，嘴里连声喊着姑娘，额头砰砰叩在了崔稚身前。
崔稚正经受了，百感交集。
魏铭从旁看着，目露欣慰。
这丫头真实惯会俘获人心，也不晓得是哪个山头来的小妖精呢！
——
翌日一早，五景酿和栗子黄将所有的货全部装上了船，一行要顺着长江向东而去，过扬州去往泰州。
崔稚暗搓搓兴奋，名声有了，接下来就是生意了！
她已经听到了，银子哗哗啦啦流进她腰包里的声音。
货物有栗老板找的船，他们一行人用孟中亭的名义坐上了官船。
登船的时候，崔稚问站在江边送行的魏铭。
“我说魏大人，你真不去？那我们吃好的，喝好的，可没有你的份儿了！”
魏铭见她眼角眉梢都是笑，道：“我看你，巴不得没我的份儿。”
“哪有？！”崔稚连忙否认，“我会记着给你带点肉脯来的！”
说完，头一转，颠着小脚跑了，跑到了船上，才回头看了魏铭一眼，嘚瑟地跳了两下，转身就没了影。
江浪拍岸，潮湿的风吹起岸上人的衣摆，孤独的身影在江边独立。
有句诗忽然到了魏铭嘴边。
“商人重利轻别离……”

第304章 盛世美颜
从仪真渡口上船东去，顺流而行，崔稚还没来得及充分领略长江风光，船一转，沿另一条河道北上，很快就到了泰州。
一行人是跟随栗老板而来，栗老板早就吩咐人收拾了院子，给众人住，除了孟中亭要回家以外，其他人都随着栗老板去了。
栗老板拉着孟中亭道：“小六爷不同咱们一道吃顿饭再回去？”
孟中亭连连摆手，“家母还在家中等候。”
栗老板当然晓得，又道：“我那明日再去府上道谢。”
栗老板乘了孟中亭的船，当然要前去孟家给孟中亭的父亲、泰州知州孟月和道谢，顺便也算是与孟月和攀一个交情。
从前栗老板在孟知州眼里，不过是普通乡绅中的一员，现在可不一样了。
他瞧着孟中亭和崔稚亲亲热热的说话，再看崔稚那又圆又白的脸蛋，不住点头，“嗯，福相，福相，这丫头真是个散财童女！”
散财童女这里，听着孟中亭再三嘱咐她，明日一定要同栗老板来后衙，去见他娘，只好连连点头，“你放心吧，我还能忘了这茬？就算我忘了，栗老板也会抓着我的！放心吧，孟衙内！”
她摇头晃脑地说出了最后这个称呼，孟中亭和一旁的松烟都不住呛了一口。
这某衙内的称呼，实在不像什么好话呀！
松烟直接道：“崔姑娘这不是埋汰我们六爷吗？我们六爷可是从不给老爷抹黑的，又不是四爷那副德行……”松烟说到此处，猛地一停，眼神示意了一下，“四爷和四奶奶总算来喽！接人都能来晚……”
“松烟！”孟中亭不免瞥了松烟一眼。
崔稚顺着松烟的目光，也瞧见了孟中亮和邬墨云，见这两口子似乎是闹别扭了，一个铁着脸，一个嘟着嘴。
崔稚轻轻戳了戳孟中亭，“你是不是又要跟着受罪了？”
孟中亭还没回答，松烟已经道：“可不是吗？老爷和夫人总要看这四爷和六爷兄友弟恭，就这样的兄，怎么又友又恭？！”
松烟近来跟着孟中亭在仪真，孟中亭在山上读书不能有随身带着小厮，松烟整日里就在孟中亭山下的小院里闲着，自由放纵了些时候，说话都大胆多了。
崔稚嘿嘿笑，“松烟你可小心，这里可不是仪真，回头嘴巴秃噜了，屁股可要挨板子的！”
她说的这警告，松烟听没听进去，不晓得，但是这“屁股”的用词可就让松烟不满了，松烟直接拉着孟中亭的胳膊，“六爷，快别和崔姑娘一道，她说话才是没个准儿的，姑娘家家，什么话都能直说！”
崔稚是一点都不在意，见孟中亭笑起来，直接同松烟斗嘴道，“瞧见没？你家六爷高兴呢！明儿我就去你们家搅风搅雨，搅露了天，你们家六爷替我兜着，你待如何？”
松烟跺脚，孟中亭却点了头，“可不是吗？我请来的，只能我兜着了！”
崔稚哈哈大笑，松烟见孟中亭眼角眉梢都是轻快，晓得他最喜欢和这崔姑娘在一起，不是没有道理的。
眼下孟中亮和邬墨云夫妇走了过来，崔稚不想同这两个人照面，转身找段万全去了。
孟中亭一行同众人分道扬镳，崔稚同段万全以及前来散心的万音和邬梨，去了栗老板家中。
栗太太白白胖胖的，看起来比栗老板年纪大一些。栗老板虽然也有小妾一枚通房一枚，但是膝下儿女，都是栗太太亲生的。
栗太太同栗老板有三女一子，大女儿年十六，二女儿年十五，三女儿今年十三岁，而栗老板唯一的儿子栗高今年才十二岁。
崔稚见这姐弟四人年岁相差这般小，不得不佩服栗太太厉害。如若不然，连生三个女儿，只怕要小妾当道了。
崔稚与栗家姐姐们见了礼，栗太太就把她拉到身边来坐了，问她爹娘如何的话，怎么自己出来做生意了。崔稚早有一套应对方法，当下说了，却见着一旁栗家三姐妹，目光不住往屏风另一边瞧去。
屏风另一边，当然是段万全和邬梨。梨子没什么好看的，胖嘟嘟的鸭梨样，但是段万全就不一样了。
万音这边精神不太好，同栗太太告了声罪就离去了，邬梨也跟着离了去。三姐妹还不住往屏风后面瞟，连栗太太都时不时看一眼，崔稚瞧着暗暗好笑。
连栗老板都万全沉浸在段万全的盛世美颜和无边法力中，家里女眷能抵挡才怪呢！
外边，栗老板同儿子栗高说起段万全的年纪来，“虽说你万全哥哥比你长了六七岁，但似你这般年纪，就能代替祖父下乡办事，你可能去咱们家酒坊打点事物？”
栗高连道不能，谦虚向段万全讨教，栗家女眷这边，听到段万全比栗高长了六七岁，都转了转眼睛，栗太太之前也在家信中，听栗老板提及了段万全的事情，而她三个女儿因着栗家有老人过世，都没有定亲，当下直接小声问了崔稚，“……不知为何没有成亲呢？”
这件事情，还真是一件连崔稚都说不清的事情，不过崔稚照着段万全提供的说法来，“原本家底薄，后来忙起来，也就顾不上了。”
栗太太点了点头，自有一番考量，崔稚见她瞧向大女儿，又看看二女儿，最后扫了一眼小女儿，没说什么，同崔稚闲聊了两句，有小丫头有事，便同崔稚道了一声，让三个女儿陪着崔稚吃些点心瓜果，就下去了。
栗太太一下去，三位栗姑娘眼神更是飘忽了，嘴上同崔稚说着话，眼睛瞟着屏风缝隙不眨一下，轮到段万全说话了，三个人甚至直接停下来，听段万全说完再说。
崔稚扶额：我这么没存在感的吗？
她一个还扎着双髻的小丫头，当然没有人家段万全风流潇洒，吸粉无数。
崔稚认命了，反过来仔细打量三位栗姑娘的长相，谁想到院里忽的有急慌的脚步声传来，小厮上前禀报。
“老爷，少爷，院里来了只野鸟，把老爷的那块黄石玉佩叼走了！”
“啊？！”栗老板一懵。
崔稚见三姐妹也是一愣，“那可是爹爹戴了二十多年的玉佩！”

第305章 三位姑娘
栗老板这块玉佩，是二十年前，栗老板老爹的一位好友送给他的生辰礼，玉佩算不得精贵，但是佩戴了二十多年，前些日子玉佩上的绦子染了油污，栗太太瞧着洗了之后不鲜亮了，便说要给栗老板重新打一条，没想到今日打好，穿上玉佩放窗边晾着，竟然被不知名的野鸟叼走了去。
一众人直奔事发地而去，栗太太早已上来迎了，“都是几个小丫鬟早间喂鸟惹来的祸患，眼下那野鸟叼了玉佩，倒是没走远，回了巢里坐起窝来了！”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栗老板赶紧问，“那鸟窝在哪？！”
“就在花园的榆树上！”
众人一边跑去看，一边松口气，“好歹没跑远！”
崔稚段万全几个都是同栗老板熟了的人，又都年轻，大家都没在意什么会客的事情，着急把这经年的老物件找回来要紧。
栗家的人更是要紧了，都追着过去，栗高还道，“找个竹竿子，把那窝子打下来就是了！”
栗太太照头给了他一下，“窝子打下来，玉牌还不摔个粉碎！脑子被门夹了？！”
崔稚听着好笑，却见栗太太一转头，看向了段万全，“小段呀，你有什么法子？”
她这么一问，众人都朝段万全看去。
段万全忙道：“打下来确实有风险，不过还要看一看玉牌的位置，若能用尖头的竹竿挑下来，就好了。”
栗老板点忙点头，“是这么回事。”又揪把了自家儿子，“听着些，别莽莽撞撞的！”
可怜的栗高只好老实记下，栗太太瞧着段万全点了点头，姐妹三个也都把段万全看了一遍，越看越脸红。
崔稚把所有人的表现收进眼底。
有意思……
栗家不算大，花园有一个一丈见方的小池塘，一座凉亭，几颗古树。
古树葱郁，这个时节投出一大片凉荫，让人见之心生清凉，浮躁去了不少。
一众人顺着栗太太说的来到了榆树下，那榆树一丈来高，栗太太让小厮指了，众人细细看去，才瞧见那树杈里的鸟窝，又一段柳黄色丝光的穗穗露出来。
“哎呀，正是我给爹爹打的那一条！”栗家大姑娘道。
三位姑娘，一人给栗老板打了一条，颜色各不相同，样式也有差异，栗老板穿什么衣裳，就配什么绦子。
说起来，栗老板可真是有女儿福。
但是眼下，栗老板的女儿福享到了鸟窝上头，他急得冒了汗。
“这可怎么好，这么高，竹竿子也就刚刚碰到。”
不仅如此，落下来的一段还是流苏，没法像段万全说得一样挑下来。
二姑娘道，“大姐那柳黄色的，定然是招了鸟儿眼了，这才给叼了去！若今日是我打的那条宝蓝色的，必然不会。”
鸟儿虫儿偏爱鲜亮颜色，这话不假，但这个时候提这个，大姑娘难免不高兴，嘀咕道：“鲜亮颜色谁不爱，这事怎么说得清？”
二姑娘眨巴眨巴眼，没说什么，脸上却有些不屑，三姑娘瞧着两位姐姐这般，直接道，“说那些有什么用，想着怎么弄下来才好！”
她这么一说，大姑娘和二姑娘异口同声，“怎么弄？”
怎么弄？谁知道呢？
三姑娘也不知道，拽过来弟弟栗高，栗高也挠了头，想求助爹娘，却瞧见了一旁的段万全。
“万全哥，有什么办法么？”
段万全围着树走了两步，叹口气道，“鸟窝太高，竹竿不够长，我本想着找一块布在下面接着……”
话没说完，三姑娘便快人快语道，“呀，这个办法好，捅了鸟窝也不怕摔了玉佩了！”
她兀自高兴，却被栗高拽了住，“三姐，万全哥还没说完呢！”
三姑娘这才察觉不妥，抬头看了一眼段万全，见段万全朝她笑笑，示意她“无妨”，她这脸色腾地一下就红了，“段家哥哥，你讲！”
段万全赶忙转过脸去，“确实如三姑娘所说，我本想着用布接着便好了，只是方才绕到另一边一看，竟然又个小蜂巢，只怕咱们捅了鸟窝，再砸了蜂巢，可就麻烦了。”
一说蜂巢，三个姑娘都露出了恐惧的表情，别说她们三个，就是一旁看戏许久的崔稚，也有些怕怕。
被蜜蜂蛰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
幸好墨宝没跟到这里来，同崔唐一道去了下榻的院子，不然墨宝可是要吓的腿软的。
它小狗子也有怕的东西，可不就是蜜蜂么？
它当年年少轻狂的时候，敢在三桃河边拍蜜蜂，最后头肿的跟猪头一样，回到家就躺在了地上，可把一家人都吓坏了，招了白婆婆看，白婆婆只道：“小狗子好胆，敢惹蜜蜂！”
墨宝那猪头脸好久都没法见人，等到了好，都不敢往三桃河边的桃林里去了，再见了蜜蜂也没了好胆量，只想跑。
崔稚也怕，三位姑娘并崔稚全都退到了二线。
栗老板让小厮去寻头上有弯钩的竿子，栗太太问段万全，“小段可还有什么旁的法子？”
段万全瞧着直犯愁，只是人家等着他出谋划策，他也不好说没办法，只好又把那鸟窝转圈瞧了一遍，然而还是一筹莫展。
栗老板派去的小厮蔫头耷脑的回来了，“老爷，真没有钩子，只有这根竿子，稍微长一些。”
众人看去，那杆子小厮拿着，也就刚好够到鸟巢底下而已。
栗老板接过竿子，颤颤巍巍，很容易误伤蜂巢。
“这可真行，什么鬼鸟干的事？让我找到它，拔了毛下锅炖了！”
栗老板气得呼哧呼哧，平日里的佛性这次也没了，栗太太重重咳了一声，“也怪不得鸟，肯定是你平日里积善不够！”
她也不同栗老板多说，又去看段万全。这一次，二姑娘小声道，“段家哥哥个头高，应该比爹爹举那竿子，好打一些。”
她说得还真就不错，段万全个子是这些人里最高的，身长臂长，他顺着二姑娘的话接过竿子来，一举，真就过了鸟巢。
“果真如我所言！”二姑娘笑道。
崔稚瞧着，“能成吗？可别捅了马蜂窝，全哥！”
段万全沉了口气，“我试试。”
他这边说完，栗太太连忙道好，这就吩咐了小厮把布拿了过来，将三个女儿叫过来，“伶俐些，扯好了布，万不要摔了玉佩！”

第306章 不成亲的原因
三个姑娘并崔稚，四角拽着布，在树下扯开一大片。
段万全手执竹竿转到另一边，以避免误伤马蜂窝，栗老板夫妻并栗高在旁瞧着。
“再往左点，万全，千万不要碰到蜂窝了！”栗老板连声提示段万全，段万全小心挪动着，倒是树下扯着布的四个人，动来动去，没个安稳。
崔稚深深后悔和这三姐妹一块扯布，早知道，她该找个自己个头不够的借口，把这事推了去，也比眼下搅进这三姐妹的角力强——
“三妹，你就不要往东边转了，你看这布偏成什么样了！”段万全不巧，就站在三姑娘东边。
三姑娘不依，“哪有什么偏？这鸟窝，段家哥哥横着捅了，我这样扯正好！”
“你看你都快跑到崔妹妹身上去了！”大姑娘气起来，瞪了三姑娘，“快点站到刚才的地方去！”
很显然三姑娘不听她的，还在往崔稚身旁来。
崔稚是离着段万全最近的人，其实她也不想这样，是扯布之前，段万全特特嘱咐她的。
看！他倒是有自知之明，她怎么就没瞧出这猫腻呢？
崔稚暗暗觉得自己又变笨了，这边二姑娘小声喊了她，“崔家妹妹，你那边举着累不累，要不要跟我换换？”
换？好呀！巴不得呢！
崔稚刚要答应，段万全一脚踢了过来。
举着竿子捅鸟窝，还有心思关心下边的事情啊？
崔稚哭笑不得，只好同二姑娘道：“没事的，二姐姐，我自己来就行。”
栗二姑娘听了，只好客气的笑了笑。
崔稚满头冒汗，抓紧自己的一角布，在三姐妹龙争虎斗的大浪里，飘摇着。
天可怜见！
好在，段万全给力的很，凑准了角度，往下一捅，那鸟窝一歪，掉了下来。
栗太太连忙道，“快点接好！”
三姐妹一听，来不及吵吵了，干忙扯紧了布，鸟窝稳稳当当掉到布上，栗老板的玉牌也完好无损。
段万全抹了抹头上的汗，见崔稚也满头是汗，刚要抽了帕子递给她，栗太太一惊上前夸了起来。
“哎呀！万全呀！还是你身高臂长，做事又稳妥，不然我们家老栗的玉牌怎么办？”
她这么说了，栗老板也上前感谢段万全。
栗家三姐妹更是不甘于后，有了这一番“合作”，立刻就同段万全亲近起来，崔稚这次，很知机地向后退了一步，赶紧让开。
“段家哥哥，小的时候是不是也桶过鸟窝呀？”大姑娘瞧段万全一眼，就害羞地低一下头。
二姑娘比她会说话许多，“什么叫捅鸟窝？万全哥定然是练过箭法，百步穿杨！”
三姑娘听了，更知道怎么说了，直接道：“我知道了，万全哥哥是李广转世！”
大姑娘这下晓得找回夸人的正确打开方式了，“不仅准头，我觉得万全哥哥最厉害的，还是心有章程……”
三人叽里呱啦，并上栗老板夫妻和被冷落的栗高，对对段万全进行了炮轰一般的夸奖攻击。
崔稚一恍，她这是进了段万全的夸夸群吗？
几位，至于夸成这样吗？不就捅个鸟窝吗？
在这样猛烈的攻势下，饶是段万全见惯了这种场面，此刻也面红耳赤起来，他连道当不得，又一把扯过来崔稚，“热了一身汗，只怕小七着凉，先下去换衣裳了！”
说这，揪着崔稚遁了。
崔稚回到下榻的院子，才喘过气来。
她抬头看着段万全，段万全也看着她。
“我说全哥，你把我这么往前一揪，人家栗家女眷还以为咱们俩有啥关系呢！”
“能有什么关系？”段万全叹气，喝了半碗茶下去，“栗老板这般殷勤地邀请咱们回来住，意思还不明显吗？”
他瞥了崔稚一眼，“我也是因你受过。”
“因我受过？”崔稚差点笑出声来，“我的全哥，我们都是跟你沾光好吧！”
“沾光？就沾这个光？你还想去树下扯布？”
崔稚一噎，“咳！诚然，我不想再跟那三位姐姐搅合一块了，但是，人家对你热情，不是坏事呀！”
崔稚原本是要打趣段万全一顿的，谁想到他竟然坐在交椅上，神色怔怔，端着茶碗不知道看向了什么地方。
什么情况？！
“全、全哥？我说的不对吗？”她试探问。
段万全收回了刚才的目光，摇了摇头，“没有不对。”
这态度，明显觉得也不正确。
崔稚真是奇了怪了，想起从前他不肯娶妻，后来被罗氏和小莺母女闹上门来，也没有说要定亲或者怎么样，段老爷子还旁敲侧击地问他喜欢什么样的，段万全一点兴趣的没有。
眼看着，快及冠的人了，放在现代也高中毕业了，就算不急着结婚，恋爱总得谈起来吧？
可段万全对女性只能用“周道”和“照顾”来表达，若说兴趣，他好像真的没有。
崔稚上下把他打量一遍，冒出来一个惊人的想法。
“全哥，其实吧，你要是有别的爱好，这也是你自己的事情，虽然世情是这样的，但是你只要不危害旁人，你的事情旁人管不着，你也不用有压力。若是，有一天你看上了一个人，最好这人也跟你一样，不然也不好强求，你这样不同于旁人，总是辛苦一点的，不过我理解、理解！”
她先把立场说了，小心去看段万全的神色，以为这话说到了他心上，谁想段万全眉头一挑，“小七，你说什么呢？”
说什么？大哥你没听懂吗？
崔稚不得不怀疑自己说得是不是太委婉了，她想了想，压了压声音，直接道，“你要是喜欢男人，我也支持！”
段万全讶然，“你竟然支持？！”
崔稚一看他这反应，知道自己猜对了，“是呀！感情不是原罪，世情才是原罪！”
这么高深的话，厉不厉害？崔稚还要试着安慰段万全，段万全却问了她，“莫不是你自己……”
“咳！”崔稚刚喝进去一口茶水，没留神，直接呛了出来，喷洒成了一片蒸腾的雾气。
“我没有，我是说你！我虽然没有这样，但是我理解你！”
段万全听了这话，忽的笑了起来。
“可我并没有如此。”
“嗯？”崔稚一愣。

第307章 到底为啥
“嗯？你没有如此？”崔稚愣了一下，“那、那你到底为什么不肯成亲呢？”
崔稚终于把憋了好久的话问了出来。
天光渐暗，远处有犬吠蛙鸣传来，一室静谧，崔稚在静谧中，看到了段万全晦暗的眼神。
段万全始终没有说话，崔稚不敢再追问下去，
她看向段万全的面庞，室外仅存的天光打到他挺秀的鼻梁上，投出一片阴影。
段万全长相清秀俊美，在崔稚眼里，是要放到她《古代美男图鉴》第一位的，比那风流潇洒的左小爷还要立得住。
他这般长相，偏又是最最周全的性子，同人说话没有不和气带笑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见了他没有不喜欢的，这样的性子，做事又有章程，若是家世再好一些，能有怎样一番作为，真是说不好。
只就说眼下，看上他的人家数不胜数，到了扬州，又有栗老板识得这个金镶玉，前前后后惦记了一个多月了，终于给骗回了家里来，到了栗家，情形就更明显了。
崔稚见段万全不愿意说，由不得替他惆怅道，“全哥你不愿意娶亲，倒也没什么，只是栗家这边，栗老板看中了你，栗太太今日来这么一出，明摆了也是想试一试全哥你的品行，”崔稚苦笑起来，“你把栗老板那玉牌稳稳妥妥弄了下来，我瞧着栗太太瞧你的眼光，已经和瞧女婿没区别了！”
更不要说三位栗姑娘……
崔稚能瞧出来，段万全自然也看了个明白，他叹气又摇头，“我不愿成亲的事，同栗老板也说过几回，他只不信。”
好好的大小伙子，不愿意成亲的有几个？没个立得住的理由，谁信呢？
难不成……崔稚目光往下一溜，突然感觉段万全一个眼神，一下扫了过来。
“呵、呵呵……”
崔丫：好尴尬，好尴尬……
不过，会不会真的是这个原因？
谁想段万全脸腾的一下红了，突然起了身，“你这丫头，懂得忒般多，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
说完一甩袖子，抬脚就要走。
崔稚：……
她正不知道怎么接话，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这个原因，这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正此时，走到门口的段万全脚下一端，扔下一句话来，算是解了崔稚半个围。
“与此无关！”
说完，段万全一把掀开门帘，抬脚就要往外走，谁想头一转，差点仰倒过去。
“梨子！”
只见邬梨悄咪咪趴在窗棂下面，身后还拽着个万音。
万音满脸通红，尴尬地不知道怎么应对，邬梨倒是淡定，干咳了连声，“我俩在这抓猫呢！”
拙劣的解释。
段万全都不想说什么了，转头大步离去，崔稚两步小跑到门前，瞧瞧段万全红透的耳朵，再瞧瞧抓猫二人组，摸摸竖起了大拇指。
“梨子，你把我万姐姐都带坏了！”
万音脸红的不行，刚忙从邬梨身后走出来，“梨子非要过来听，我……我也想听……”
“噗！”
崔稚没忍住，一下笑出了声。
得了，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崔稚耸肩，万音眨眨眼，邬梨歪了脑袋，三人对视一眼，又看向了段万全离去的方向。
到底是为啥呢？
——
翌日，孟中亭早早起了身，吩咐松烟招人去栗家门口瞧着些，见他们出门了，就赶紧来汇报。
这哪是会客，都盯到人家门口去了。
松烟笑得不行，“六爷何必如此？你从前又不是没招待过朋友！”
“那不一样。”孟中亭直接道，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了。
从前招待的是书院的同庠，或者邻家的小友，这次是一大帮朋友，还是一起做了事的，格外的亲近。不仅如此，还有个要带给他娘亲自见的。
孟中亭甚至还想把墨宝一并请来，给岳氏和孟月和瞧一瞧这狗子多有灵性，再一想墨宝和孟中亮两口子有过节，也没就办法请了，便又吩咐了松烟，“去买些牛肉，回头给墨宝送去。”
松烟简直无语，一一应了。
到了巳时，一众朋友已经到了知州衙门的后衙。
栗老板激动地和孟中亭的父亲孟月和客气说话，孟月和不是那等架子很大的官，态度算得和蔼，又晓得栗老板帮了五景酿，而五景酿是家乡青州的酒水，因此对栗老板也就十分客气。
孟中亭和孟中亮兄弟也在旁作陪，崔稚乖乖坐在边上，并不多说话，由着段万全替她代言。
邬梨也过来拜访。邬梨算得孟家姻亲，同邬墨云可是族兄妹。不过邬墨云是宗家大小姐，他是个旁枝穷小子，虽然同住一坊，但从来都没正经照过面。
孟中亮对这个族舅兄毫无兴趣，态度敷衍，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崔稚在旁瞧着，冷笑一声。孟中亮立时瞧了过来。
真是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然是什么五景酿的少东家。孟中亮将崔稚上下打量了一遍，见她也不客气，将自己也上下打量一遍，脸上不由露了五分烦厌。
那五景酿在青州也就是个刚有些起色的酒水，什么崔家冯家他都没听说过，仗着高矮生宣传一番，赚了些名声，竟然跑到了扬州来参加邀酒大会。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竟然拿到了第三名！可真是出了奇了。
昨儿孟中亭说起五景酿一行人要过来拜访，父亲就颇为感兴趣，还道家乡的酒卖到扬州，他要大力支持，这才调了今日的事情，专门接待这群人。
这么大的面子，那姓崔的小丫头到底知不知道？没点礼数的商贾！
孟中亮在心里贬低崔稚商贾的时候，完全忘了自家丈母娘邬氏就是正儿八经的商贾出身。
他眼神不屑地打量崔稚，崔稚当然读懂了他的心思。
当下笑起来，“真是巧了，原来是孟四爷呀！那日在仪真街上遇见，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全没有认出来！冲撞了四爷，可别介意！”
孟中亮一愣，脸色忽的一紧。
崔稚瞧见，心下暗笑，见着孟月和转过头看过来，和蔼地问她，“怎么？小崔还见在仪真过犬子吗？”
当日孟中亮欺负了墨宝，虽然孟中亭出手救了，但孟中亮做的好事，孟家人可不知道呢。
崔稚见孟月和一问，孟中亮手下都攥了起来，她就更高兴了。
欺负了我的狗，还在这轻视我的人，平日里还不知道怎么欺压孟小六呢！今天得给你长个记性！

第308章 对付
“见过。”
话音一落，崔稚看了过去。
她见孟中亮急着说完这一句，又笑起来，“可不是吗？崔少东家同我一道看重了一家的糖糕。”
他说着，一转岔开了话题，同孟月和道，“爹不晓得那糖糕多好吃，只是不好带回，不然定然带两匣子给爹娘！”
他故意提前把话说了，掩盖了当初要抓了墨宝打一顿的罪行，崔稚见一旁孟中亭的脸色变得青起来，看向崔稚，面露无奈，故意朝着孟中亮咳了一声，孟中亮全不在意，只把话题扯得更远了。
孟中亮说着什么糖糕和仪真名点心的话，崔稚见他这般嚣张，不把人放在眼里，心下冷笑，嘴上却笑得呵呵，“孟四爷说得正是，那糖糕铺子我后来去问了，虽然是个小摊子，但也是个老字号呢！”
崔稚凑准机会插话进去，成功把孟月和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孟中亮一愣，崔稚可不给他再岔开话题的机会，直接道，“那晚我家狗子冲撞了四奶奶，本也该打，只是四爷怎么亲自动手，我那狗子是个愣头青，闹着您不说，还把人家糖糕摊子给砸了！我后来去给那摊主道歉，人家且生气，不肯接受呢！”
孟中亮听完，恍惚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崔稚说得到底是谁。
他什么时候砸了人家糖糕摊子了？还因为打狗砸了摊子？！
当时孟中亭非要护着，他连一把狗毛都没薅到！
这丫头片子，竟然敢在他们家睁眼说瞎话！
孟中亮气得不行，使劲瞪过去，谁想那丫头片子竟然站起来，朝他行了个礼，“对不住，孟四爷，我已经教训了狗子，您可别和它一般见识了！”
崔稚一脸真诚，孟中亮听了这话，差点仰倒过去，睁眼说瞎话还不算，还特特说他和狗子一般见识！
孟中亮要争辩，却见崔稚笑盈盈地朝他示意了一下，他顺着崔稚的眼神往一旁看去，一下看到了自家老爹铁青的脸。
完了！
——
没过多时，岳氏在后院就传了话过来，孟中亭赶忙带着笑盈盈还没玩够的崔稚走了。
“你可真行！敢当着我爹编排老四！”
崔稚嘿嘿笑，“那是你爹，又不是我爹，我怕什么？”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孟中亭想，却也暗暗佩服她胆子大，又问，“老四是个小肚鸡肠的，你这次编排了他，还不晓得他如何记在账上。”
“他还敢记账？今儿就已经让我不爽了，我编排他两句，还是给他面子了！谁让他狗眼看人低！”
孟中亭劝慰起崔稚来，“他就是那样的人，你何必跟他一般见识？他跟狗子一般见识，你再跟他一般见识，岂不是你跟狗子一般见识？”
孟中亭分析的认真，还真就把崔稚说服了。
崔稚停下来，歪着头打量孟中亭，“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道理！臭人一个，不理他！”
孟中亭笑起来，“这就对了！我让我娘给你准备了灶上拿手的点心，你尝尝，吃些甜的，自然就开心了！”
“呀！有口福啦！”崔稚一听有吃的，那孟中亮的事就不值一提了，捏了孟中亭的手一把，“还是小六好！”孟中亭眯着眼睛笑起来，两人脚步轻快地往岳氏院里去了。
岳氏带了儿媳邬墨云在院里修花，邬墨云刚嫁进孟家来，修花几乎是完全不懂的。
岳氏不想同她摆婆婆的谱子。孟中亭的祖母去的早，她没受到什么婆母的气，自然也没有打压媳妇的心思，况且孟中亮非是她亲生，她待邬墨云总是客气的。
只是邬墨云是大小姐脾气，七情六欲摆在脸上，她不懂修花，又听岳氏讲些修花如同修身的道理，直觉头疼，当下耷拉着眉眼，毫无兴致。
崔稚一进院里来，就瞧见了。
不过她没有同邬墨云对付的意思，恩怨一码归一码，她和邬陶氏不对付，同邬墨云不相干，除非邬墨云也跟孟中亮似的，让她不爽。
然而邬墨云让她很爽。
她这里由着孟中亭引荐给了岳氏，岳氏拉了她的手打量，崔稚眼角瞥见邬墨云认出她来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分明尖叫着：这个丫头竟然是五景酿的崔东家！
崔稚心下暗笑，跟着岳氏进到了屋里，岳氏问她些寻常的问题，孟中亭在一旁不时凑趣，崔稚渐渐被岳氏的慈爱和博学吸引住了，也就不再搭理邬墨云了。
邬墨云这里，见这崔稚惊讶的不行，又听岳氏同崔稚聊了几句，晓得她在孟中亭这里极重要，要不是崔稚年纪小，还梳着连个鬏鬏，她都要以为孟中亭要同崔稚如何了！
说起来，孟中亭今岁也十三了呢，不晓得岳氏要给他挑一门怎样的亲事。
邬墨云琢磨着，见门外，自己的贴身丫鬟来晃了一下，寻了个借口出去了。
她这边一出门，丫鬟便急急同她把话说了，“……四爷气坏了，让奶奶可不要着了她的道，四爷说这回是免不了被老爷训斥了。都是这个姓崔的丫头坏事，奶奶这边留意着些，六爷把她领进家里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故意要寻四爷和奶奶的晦气。”
孟中亮还以为是孟中亭故意的，毕竟孟中亭一个男孩子，把小姑娘家领进家里，虽说这小姑娘身份多多，可总有些奇怪。
邬墨云挠头，“不至于吧，我瞧着六爷没有这个意思，不然他不自己说得了？”邬墨云说着，嘀咕道，“四爷眼里尽是敌人，怎么跟我娘似的，要我看，他不招惹人家，人家也不来招惹他。”
邬墨云觉得自己是敌不过崔稚的，当下甩手不管，也不想在岳氏面前晃悠，道了声头疼，走了去。
岳氏这边，放走了邬墨云，更加把心思放在崔稚和孟中亭身上了。
“这么说，亭儿倒也办过几件好事？”岳氏听了崔稚同她说的，孟中亭救过她两回的事情，笑着问道。
崔稚笑嘻嘻，“可不是吗？小六爷算我救命恩人呢！我这还不知道怎么报答小六爷呢！”崔稚见岳氏和蔼，放开许多，歪着头问孟中亭，“你想让我如何报答你？只要我能做到的，必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小小的毛丫头，说这么大的话，岳氏母子都笑起来，孟中亭道：“只你有好吃的想着我，也就是了！”
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岳氏看着，心下思量了一下。

第309章 魔怔
客离主人安。
崔稚在岳氏这里吃了两盅茶，两盘子茶点，欢欢喜喜地辞了去。
孟中亭前去送她，“我娘可还随和？”
崔稚连连点头。
她在这古代接触过的阔太太实在不多，邬陶氏姑侄两个算得上，只是这姑侄俩一个精明得满肚子坏水，另一个又愚鲁得拎不清状况，再就是穆氏了，这却是个没点主心骨，最后落得凄惨下场的。这些文臣、富户的家眷，还不如安东卫所的军户夫人皇甫夫人，那倒是个爽朗干脆的。
照理说，贵夫人们多识字知礼，崔稚没见到正经的，确实是因为她打开的方式不正确，今天她终于正确打开一回。
“你娘亲真的很好诶！说话软软的，同我说话，我只觉得像是家中姨母，亲切的很！”
崔稚确实如此感觉，岳氏明显就是有知识文化的升级版的田氏。
她喜欢这种香香软软的女性长辈，处起来舒服。
她弯着眼睛，孟中亭晓得她是发自内心如此说，心里就好像喝了两斤甜水一样，甜丝丝的，送了崔稚上了马车，还道，“我娘闲的很，回头让我娘给你发帖子，你再过来！”
“那敢情好！我还要吃今日的千层糕！”热热的软软的刚出炉，崔稚一下就喜欢上了。
“我知道了！”孟中亭挥手目送马车离去、在街角转了弯，才回了去。
——
晚间，烛火轻摇，夜风在窗外细声细气地吹着，岳氏端了碗茶，放到孟月和的案边。
孟月和抬头朝她一笑，合上案上公文，“今日同亭儿小友说话可好？”
岳氏轻摇着扇子点头，“是个聪慧的小姑娘。”
“何止聪慧？这五景酿能派了她一个小丫头同人过来扬州参会，还能取得这般成绩，我看这小丫头，说不定是天降神童，说不好是财神爷呢！那栗子黄的栗老板，我瞧着，就跟信奉神似得，只觉得这小丫头财运福运齐全呢！”
孟月和边说边笑边摇头。
岳氏搬了绣墩过来坐在他身边，“在我那儿，不过是寻常小姑娘罢了，吃起来糕点，全不扭捏，我看着挺喜欢。”
孟月和侧过脸瞧她一眼，“竟得了你的喜欢？”
岳氏笑着点头，“到底是亭儿领来的，同我猜的不差，之前这小姑娘还替亭儿做过些吃食，很有些灶上的手艺，亭儿同她相识有些年头了。”
孟月和还不晓得这个，当下让岳氏把孟中亭童试的事情说了一遍，听完叹了口气，“亏得那小丫头的吃食，不然亭儿怎生进考场？竟同我当年得了同一个毛病！”
考试焦虑症，从父亲遗传到儿子，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遗传下去，孟月和岳氏非常头疼，“我们叔伯兄弟四人，只我一个得了这毛病，亮儿童试的时候好好的，我还当没这事了，没想到竟然传到了亭儿头上！”
他扶额，“那可真是多亏那小丫头了！倒算是亭儿的贵人！”
岳氏替他端了茶，翻开盖子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亭儿倒是挺喜欢那小丫头。”
她不经意说了一句，孟月和愣了一下，“亭儿什么意思？”
岳氏又摇了摇头，“孩子还小，许是就喜欢玩做一堆吧。”
孟月和琢磨了一下，“玩做一堆倒也无妨，到底都是青州的老乡。不过亭儿这年纪，也不算小了，若他有旁的心思，不妥。那小丫头虽然伶俐又有福运，可这样的出身，还是差些，况且小小年纪便做生意，过于早熟。若是亭儿着实同她有些缘分，认作义妹，倒也不无不可……”
孟月和替儿子思量起来，岳氏一看他越扯越远了，赶忙将他叫了回来，“老爷扯到哪里去了，哪有那许多事？只是我同亭儿一样，都对那女孩子有眼缘罢了。”
岳氏这么说了，孟月和才把思绪拽回来，他晓得岳氏有几年想要个女儿，只可惜两人并没有女儿缘，后来他便劝慰岳氏，没有女儿也有儿媳可以说说话，不想邬墨云嫁进门来，同岳氏完全不对脾气，虽然没有鸡飞狗跳，却也冷冷淡淡，还让岳氏闹心许多。
孟月和拿过岳氏的扇子替她扇了两下，“等到明后年，开始给亭儿说亲，你就挑一个和你处的来的姑娘家。亭儿同你脾性眼光都相差不大，同你处得来的，同他也定然处得来。”
要是这么说，眼下可不就有一个么？你却又嫌弃人家出身差了。岳氏心下暗暗摇头，嘴上岔开了话题，说起了孟中亭的学业，“……本想着竹院必然是极好的，没想到沐休倒是不少。”
隔三差五地放假，在书院里也实行轮流上课的制度，眼下又一口气放到了端午节。
哪家正经书院是这样的？
说起这事，孟月和可就真要叹气了。
“所以呀，我原本就没想让亭儿去竹院，还不是大哥的意思吗？”
远在京城的孟月程这一步进到了大理寺卿，对朝政的敏感全都反映到了孟家人身上，他在京里运筹帷幄，弟弟们在地方上遵旨办事。
孟月程是孟月和亲兄，孟月和更要听他的了。
他道，“那竹院的山长如今是叶勇曲，可不是当年叶侍郎的时候了。叶勇曲这个人说他有本事吧，也有本事，能把南直隶的官员都拢到他那里去，要说他没本事吧，他有时候办事又分不清轻重的，让人也摸不着头脑。就说一口气放这么多假，他为着什么？不就想把南直隶的官都弄过去，商量对付矿监税使的事吗？”
岳氏知道些许，“他是不是也请了老爷？”
孟月和点头，“不过大哥特地来信说了，让我不要明里掺合，私下给他们帮些小忙，也就算了。”
孟月程在京里能站稳大理寺卿的位置，那得要平衡多少关系？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轻易不能树敌。
岳氏当然晓得孟家的处境，但她立刻想到了孟中亭身上，“旁人都去，你不去，叶勇曲是奈何不了你，可亭儿这边，他们不会打什么主意吧？”
孟月和皱了皱眉头，“应该不至于吧？不过，还是寻个借口多留亭儿些日子，这个时候，就别让他上竹院去了。那叶勇曲，我实在是信不过，总觉得他有点……”
孟月和说到这顿了一下，半晌，从牙缝里吐肉似的，吐出来两个字。
“魔怔。”

第310章 作恶
竹院，又一次被马车塞满。
魏铭瞧着这一次的阵仗，可比上一次大多了，他站在茅亭下等叶兰萧，略一站定，就见叶兰萧阔步走来。
“久等了。”
魏铭说并无，两人也不客气，坐下来开始摆棋，言语里却交流起正经事来。
叶兰萧先开了口，“家父同我说，人已经来了八成，明日上晌，他们正经论一次，我瞧着他的意思，想一次把此事定下，接下来，便开始引那常斌上钩。”
这么快！
魏铭转念一想，前一世，常斌在南直隶还没闹出什么大事来，就因为私挖宗亲坟墓，被撵出了南直隶，叶勇曲等人的动作快，也不奇怪。
只是他和叶兰萧想在常斌身上做文章，想把事情闹大，从而引发朝野上下对矿监税使的反对，迫使今上把成命收回去，这不是一两日就能做到的。
他们必须先把叶勇曲等人给拦住，让那常斌继续发狂，然后伺机制造动乱，更要紧的是，声势要浩大，却不能搞的百姓遭殃。
魏铭同叶兰萧谈过很多办法，都不能成行，既需要叶勇曲等南直隶官员的配合，又需要常斌入套，不是这么容易。
不过眼下，他们先把叶勇曲等人的驱逐办法拦住，才是真的。
叶兰萧不是没有试图说服叶勇曲，叶勇曲却奇怪地看他，问，“你近来是不是总和那魏铭一道？净说些纸上谈兵的话！你好歹是两榜进士，怎么能被他蛊惑！今上的成命是那么容易收回的吗？！不要信他了！”
叶兰萧很无奈，回头打趣一样说给魏铭听，魏铭哭笑不得。
他也不多言，叶兰萧能信自己已经是极好，既然叶勇曲劝不动，便不劝了，直接行事。
魏铭道，“常斌也晓得扬州南京这里，官员对抗的厉害，只在滁州周边打转，不肯出动，派些参随过来收税。常斌谨慎，倒让那些爪牙横行霸道，试探南直隶官员的底线。”
魏铭前两日并不在山上，送走了崔稚一行，他便从丐帮得了消息，往仪真北边一处矿山去了。
矿监税使，顾名思义，这些拿了今上特谕的太监们，最主要的业务，就是收取矿税以充国库。
原本矿税一条，大兴律有所规定，却因为早年采矿的人少，税收的也少，很多新矿并没有税收可言。
今上就是瞧住了这个空缺，派了太监们下来，来征收这一道矿税。
从前矿税之所以没有，就是因为采矿的收入并不多，百姓靠山吃山，本就不容易，现在突然加税不说，还在没有明文规定的情况下，由矿监税使一手裁定。
岂不是，矿监税使想收多少，就收多少？
原本老百姓交税也没有什么，但没有规矩条例，由一个人说了算，今儿多了明儿少了，全看此人心情，这样，百姓手里的钱岂不是像暴露在大风里面，风一吹，呼啦全都跑了。
这些百姓之所以挖山开矿，就是因为吃不上饭，这样一来，更吃不上饭了。
毫无安全可言。
仪真北边有一片山，开出了方铅矿，方铅矿主要为提炼铅，作为药用或者炼制金属器具，但是方铅矿中常含有银，冶炼铅的同时，还能炼出一定量的银来。那矿山发现没多久，就已经被当地人大量开采起来。
当地官府当然知道，却没有立时加征税款，等到常斌来了，听说了这仪真的方铅矿，手可就按不住了，急不可耐地伸了过去，一张口，尽然要五五抽成！
百姓炼出来的铅和银，一半都要上交国库！
当地直接闹了起来，常斌派去的人早就料到，不知从哪找来一批打手，守着矿不让人进。
“要么，老老实实交矿税，要么，别想从山上挖出去一分钱！”
百姓全都哭天抢地。
魏铭去了那矿山看了一回，有七旬的老奶奶坐在村头哭泣。
她的孙子和曾孙都被打伤了，家里没有钱买药，外孙要报仇，还要同那些人打，老奶奶拉着他不许他去，“咱们不要钱不行吗？矿山都给他们，不行吗？”
“不行！”外孙斩钉截铁，“阿嬷，这是仇，得报！”
说完，带着一群人拿着刀枪，直奔矿山而去。
魏铭到的时候，那些人已经上山多时了。
老奶奶见他穿着书生的长袍，拉着他求他，“小官爷，救救他们吧，都疯了，都疯了！”
魏铭瞧着，心下生悲。
这已经不是矿山和财路的问题了，已经成了仇。
超越律法的征税，就是抢钱。
谁会任由宰割呢？
魏铭听了老奶奶的话，只能假称是官府派来的人，安慰了老奶奶，问了矿场的路，一路直奔而去。
他还没到，就闻见火烧火燎的味道，再一看去，烟气窜上了天。
在山里烧火何等危险，附近的村子就在山下不远，一旦吹了顺风，火势将一发不可收拾。
魏铭急急往火烧地跑去，却发现那正经就是矿场方向。
待他到了门前，瞧见里面乌烟瘴气，辱骂声、叫嚷声和棍棒相接的声音不绝于耳，所有人扭成一团，偏偏就是没人救火。
魏铭不晓得哪个是老奶奶的外孙，他只见那些人全都衣衫破烂，浑身是泥，有些头脸手臂还有大片大片的血污。
就在这时，不知道有人从哪搬来一摊子酒。
“都不要活了！”这人喊着，一下将酒坛子砸在了火旁，火势一下子，腾地窜了上去。
打架的人疯了一般，任魏铭呼喊救火，无人理会……
最后还是魏铭急急请里长亲自出面，才平息了祸端，灭了火。
虽没死人，但多少人受了伤，已经数不清了。
那些常斌的爪牙仍然盘踞着，老奶奶的外孙满头是血，恨得咬牙切齿，“我迟早让他们血债血偿！”
仇已经结下，早晚还要闹出事来。
魏铭从这一场并不大的抗争中，看到了整个仪真、整个南直隶，乃至也被派去了矿监税使的湖广、江西等地的情形。
只要矿监税使还存在一日，百姓与朝廷的对抗就不会消失。
叶勇曲等人，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他们眼里只有南直隶罢了，南直隶赢了，他们就赢了，湖广如何，江西如何，山东如何，没人在意。

第311章 弹压
魏铭把在方铅矿山看到的事情告诉了叶兰萧，叶兰萧听得直摇头。
旁的话并不多言，他同魏铭道：“明日他们要论计策，你同我一道。”
魏铭想着叶勇曲看见他定然不乐意，要同叶兰萧商量扮成叶兰萧的随从，不想茅亭外人影一晃，魏铭站起了身来。
“山长。”
叶勇曲从小路上走来，越靠近茅亭，越是皱了眉头。
他看了看叶兰萧，又看了看魏铭，目光最后落到两人之间的棋盘上，定了两息。
似乎是有什么话想发作，又压了下去，他口气冷淡地问魏铭，“魏生何不下山？”
叶勇曲虽然没明说放假是为了什么，但是他的意思很明显，尽量将秀才学子都清下山去，免得冲撞或者似魏铭一般，妄议朝中事。
“回山长，魏铭家不在此处，山下几位同乡暂时离去，并无去处。”
叶勇曲听了这话，倒也不好直接训斥他，叶勇曲不满地瞧了他两眼，“那便好生在宿舍里呆着，没事不要出来。”
这话已经十分严厉，魏铭若是不答应，只怕触怒了他，当下只好应下。
叶兰萧瞧着自家爹这副防备魏铭如同防备贼人的样子，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撇开魏铭目前的秀才身份不提，两个人在政见上相左，父亲却以山长的身份来压魏铭。他可以不听魏铭的意见，又为什么非要弹压呢？
叶兰萧再次看向自己的父亲，觉得他在自己眼里，似乎又不一样了。
——
魏铭被叶勇曲“勒令”留在宿舍里，这可是件麻烦事，而且叶勇曲突然找了几个小厮跑到他园子外头晒书。那些小厮抬着三个大箱子，几乎堵在了魏铭门口，魏铭瞧着，好笑得不行。
魏铭又走到了后门，看到后门有打理花草的婆子，见他要出来，一个个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瞧着他。
这么防备？叶勇曲到底在防什么？
魏铭回了屋，如常练了会字，不多时，院里来了人。
竟然是叶兰蕙。
自从沈攀出事之后，叶家怕叶兰蕙被非议，让她下山回到叶家的宅院里休养，她今日怎么又上了山来？
魏铭上前迎接，见叶兰蕙有些清瘦，精神头倒还行，身后带着两个书童，魏铭从没见过。
叶兰蕙见了他，上前行了一礼，两人都不提沈攀的事，叶兰蕙说起了近几日看的书，魏铭瞧着院门外有人探头探脑，叶兰蕙似乎有所察觉，同魏铭说话大声起来。
“我有好些不明之处要同魏生细论，魏生可要给我讲讲明白。”
说着，示意他进到书房里。
两个书童也跟了进来，魏铭一瞧就明白了，果听叶兰蕙压了声音，道，“魏生，是我哥哥让我来得！你同这书童换了衣裳，快快去吧！”
她伸手一指，其中一个书童正和同魏铭身量仿佛，魏铭也不犹豫，迅速同那书童换了装扮，谢过叶兰蕙，快步同另一书童一道离去。
两人不多时就到了学舍附近，魏铭伺机进到了学舍里，只见学舍中人来人往，来往之间均是锦衣绸衫的官员。
叶兰萧在茶房等他。
“再过半刻钟便开始了，届时你同茶房的小厮一道，倒也能听个明白。”
魏铭点头，又听叶兰萧道，“家父的做法，委实过了，他能如此防备你，我实在没想到。”
叶兰萧说到此处一顿，“也许，很快就能知晓原因了。”
叶勇曲的做法出人意料，越是如此，他们越要知道叶勇曲的想法。
——
学舍还是那个学舍，只是分列几排的小桌并在了一起，向两边排成了两列。
叶勇曲差人上了果盘和茗茶，坐在上首，客气地同众位官员说了几句话，又请今次来得官衔最高的南京户部尚书廖一冠说了话。
廖一冠年过半百，要不是这矿监税使常斌来此收税，一定程度上抢了户部的饭碗，他才不会管此事。
他开口控诉了几句常斌的罪行，便道：“我等屡次上书弹劾常斌，皆无效用，又因那常斌在滁州伐树，明知百年老树乃是树神，非要砍杀，引得当地人共图杀之，暴乱了一时。滁州知州咸大人上书历陈，请求今上将那常斌召回京中，折子里字字血泪，折子进了京，竟然石沉大海，毫无回应。那常斌自此更加猖狂，前两日又派人去仪真北强征矿税，闹得不可开交，我等若是再坐视不理，唯有坐以待毙了！”
尚书廖一冠说了这么一番话，在座众人无不唉声叹气，那滁州知州受害最深，如今常斌还在滁州作威作福，他一想自己几月被一个太监作践的抬不起头来，血泪上书又杳无音信，甚至当场抹了眼泪。
众人哀叹不止，魏铭站在门外的檐下，同茶房的小厮一样，手上端着茶点，听见里间所言，止不住向里看去，他一眼扫过众人，只见在座众人不是气得面红耳赤，就是叹息难过，要么就是含恨难忍，只有一人表现的既在魏铭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叶勇曲居然两眼放光，满脸说不出的兴奋。
他这般，嘴里有话可就按不住了，魏铭见他一张口，便道：“诸位，咱们南直隶可不能任那常斌胡作非为！南直隶的百姓在诸位治下，过惯了好日子，如今常斌来这一招，岂不要将百姓逼死？如此就不说了，诸位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政绩，可就要被那常斌一把火给烧了！咱们怎能容他？！”
他这么一说，就有人道，“叶君说得不错！今岁末，就要进京考评，三年克勤克谨，只盼着能得一个优，现在被那常斌一搅合，后面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岔子，如何还能得这个优？”
说话的是太平府含山县知县，他治下的含山县，因为离着滁州近，也成了被常斌祸害的一大灾区。
他这么一说，不少也要考评的官员也都惆怅起来，叶勇曲听了，脸上的兴奋之意更盛了。
“所以，常斌不能留！必然将他打狗一般打出南直隶去！南直隶岂是任他欺压的地方？！”
不少人都说是，学舍里的气氛比方才激扬不少，叶勇曲似是犹嫌不够，站起了身来。
“诸位想想，咱们今次打走了常斌，在大兴两京十三省可就出人头地了！”

第312章 不管不顾
打走了常斌，竟然是为了出人头地？
魏铭越听这叶勇曲的话，越觉得奇怪，偏偏在座众官员并无太多察觉，只有叶兰萧端了茶碗，同他对了个眼神。
叶勇曲说完这话，学舍里吵嚷声更大了，有几位官员道：“弄走了常斌，一举数得，弄不走常斌，咱们就要丢了乌纱帽了！”
谁都知道把常斌赶走要紧，直接有人问了起来，“哪位同僚献计献策？”
众人能在南直隶这种富庶的地方做官，没有点本事是不可能的，当下关切最深的几位知县知州说了起来。
“……上次我等过来小会，就说到了法子，大家伙提了几个，没什么合宜的。我回去又琢磨了一番，还是没琢磨出来什么，谁想倒是那常斌提醒了我！”说话的是含山县刘知县。
刘知县说到此处，众人都来了精神，“那太监提了什么醒？”
“嘿，那太监想钱想疯了！我治下有个前朝富户的宗坟，那厮竟然派人夜里去挖！”
“啊？！”众人都吃了一惊，廖一冠更是怒斥，“有辱斯文！枉顾人伦！”
众官员连声讨伐常斌的行径，魏铭在外听着，暗道果然要往上一世的情形发展。
他这边思绪一落，就有官员问，“刘知县，你准备如何？”
刘知县的法子也不好直说，说出来到让人觉得他也有枉顾人伦、有辱斯文的嫌疑。
他眼睛一转，砍到了叶勇曲身上，“这是，我同叶君同过书信，说起来，还是叶君点拨了我。”
他把事情往叶勇曲身上一推，众人又都朝叶勇曲看去。
叶勇曲可就没刘知县这么多顾及了，一面谦虚说着“未思量齐全，做不得数”之类的话，另一面却在众人的目光中，身板挺得越发直了。
众人都问，他谦虚了一番不肯说，直到廖一冠问他，“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说不得的，都是为了大家好，为了南直隶好！这事若是成了，你就是南直隶的功臣！”
廖一冠说到此处，突然别有意味地，给叶勇曲递了一个眼神，声音压了压。
“叶家也该有人出仕了。”
这话话音一落，魏铭仿佛在叶勇曲眼中看到了光亮。
他见叶勇曲笑了起来，终于开口说起了办法。
“那常斌这般不择手段，无非就是想要钱。今上和他那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干爹佟孝贤，都指着他把湖广的两人压下去，他这么想钱，咱们就得给他送钱呀！”
常斌是御马监的太监，被委派矿监税使之前，并不是什么起眼的人，之所以能得了这个肥差，那是抱上了司礼监秉笔太监佟孝贤的大腿。
今上懒政，司礼监借机掌权，掌印太监王宠、秉笔太监佟孝贤和提督太监苗安各自都揽了不少权证。
之前佟孝贤因为生了场大病，养了大半年，这湖广和江西的矿监税使，便是由掌印太监王宠和提督太监苗安给今上供了人选，他瞧着那两个税监在地方上揽财千万，羡慕得不行，好不容易等来这个机会，将常斌派了过来。
常斌要是不把钱弄到，回京首先就没办法给他干爹交代。
众人都晓得这个情形，当下都明白了叶勇曲的意思，但是他们不说，继续怂恿叶勇曲提出来。
含山县刘知县道：“法子是叶君想得，日后咱们为这赶走税监的一役立书作传，叶君当属头功！”
“是啊！叶君大材小用了！若不是当年被这些太监耽搁了叶家的前程，叶君如今早就位列九卿了！”
“可不是吗？何必守着一家书院！”
“……”
叶勇曲连连摆手，“能教导一方学子也没什么不好……说起来，都是家父的意思，不好违背。”
叶勇曲不能出仕，确实是被叶侍郎当年连累，众人说起来，都道惋惜。
魏铭静静瞧着，心中对于叶勇曲的认识，越发明晰了，他看向叶兰萧，见叶兰萧也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这些官员你一言我一语地捧着叶勇曲，叶勇曲两眼抖着光，终于按捺不住了，道，“这法子没什么难的，主要就是要让那常斌上了当才好。”
众人连连催他，叶勇曲得意了，直接说了出来。
“若是那常斌糊里糊涂地挖了宗亲的坟，不晓得会闹成什么样！”
众人听了，皆是兴致大增。
宗亲就是帝王本家，他们可不是平民百姓。
若说富户或者官员的家族，总是有起有落，挖了他们的坟影响不够，那么宗亲可就不一样了！
挖了宗亲的坟，宗亲全都得闹起来不说，这还是狠狠地打了今上的脸！
众人都嘿嘿笑起来，有人低声道，“这一招可真够厉害的！”
“保证这常斌吃不了兜着走！”
连南京户部尚书廖一冠都露了讥笑，“那些宗亲，哪里就是好惹的？这法子说不定一招制敌了！”
夸法子，就是夸叶勇曲。
叶勇曲自顾自地高兴。叶兰萧从旁看着，只觉身上泛寒。
这些南直隶的官员一个个精明的紧，他们都能想到的办法，非要让父亲说，父亲说了，他们这阴阳怪气的态度，父亲毫无察觉。
这事不出事也就罢了，一旦东窗事发，那些宗亲可不仅仅是讨伐常斌了，叶家多年立起来的好名声，僵顷刻间化为乌有！
父亲就这么想出仕吗？
若有一日祖父羽化登仙，父亲是不是顾不得孝期，也要一脚踏进仕途中？！
四月底的天气，一天暖过一天，鸟语虫鸣无不叫着夏日的来临，可叶兰萧就是觉得冷。
他怔怔半晌，察觉有个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看过去，看到了魏铭。
魏铭朝他投来安慰的眼神。
叶兰萧突然觉得，魏铭或许就是叶家的贵人，叶家的救星！
妹妹的婚事，多亏他识破沈攀，力挽狂澜，不然依照父亲如今这等魔怔的心性，定然不管不顾地，要把妹妹嫁给沈攀！现在魏铭又发现了矿监税使一事上的怪异。
这不是事情的怪异，这分明是父亲被祖父压了半辈子的不屈。
父亲要出仕，似乎已经箭在弦上了！
但这一箭到底发还是不发，父亲说了可就不算了！
叶兰萧默默攥紧了手。

第313章 桃花运
叶勇曲连要诱导常斌挖哪位宗亲的坟，都想好了。
他一个书院的山长，比被常斌祸害许久的南直隶的官员都要紧，魏铭真是无可奈何中，又觉得实在可悲。
叶勇曲这样的性格，或许真的不适合当官。
众官员一上晌就把对策商量了齐全，叶勇曲在其中出了一大半的功劳。
他们看中了一个断了代的太祖时期的坟墓。
那时太祖一位堂兄的坟，若不是南直隶的官员和当地人，没人晓得。
那位太祖的堂兄，在太祖打天下打到一半的时候就没了，但是他死的并不轻如鸿毛，他是同太祖一起拼杀的时候，为太祖挡箭而死。
诚然，为太祖而死的人两只手数不过来，但是这位太祖堂兄却是第一个为太祖死的人，太祖深受震动，多次提及，建了大兴朝之后，厚赐几位堂侄儿，可惜太祖堂兄这一枝人气不旺，三代之后竟然断代了，到了如今已经没人提及。
只是再如何，这是太祖当年记挂了的人，是当之无愧的宗亲。
常斌敢挖他们家的坟，那就是找死！
这片坟，就在仪真境内。
叶勇曲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只要南直隶的官员点头，他就能替他们把事情办了。
南直隶的官员都道，叶家该出仕，不过魏铭知道，叶勇曲到底没有出仕，就算叶侍郎去了，他也没有，原因不得而知。
或许南直隶的官员，并没有在心里，为他记上这一笔功劳吧！
魏铭和叶兰萧把叶勇曲的办法记了个一清二楚，不让叶勇曲等人成功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告诉常斌，这是个圈套。
不过两人并不急，总得让事态再发展发展，他们伺机而动。
两人总算松了口气。
魏铭在叶勇曲发现他之前，快步回了宿舍园子，叶兰蕙在他书案上练字，见他回来了，赶忙迎上去。
“魏生，你可顺利？”
魏铭点头，笑着同她道谢，“让你代我被困半日，真是过意不去。”
“那有什么？还不是因为我爹爹困你？”叶兰蕙说到这，不明所以地问了魏铭，“我爹爹为什么要困你？”
这个问题，魏铭一时不知道怎么同叶兰蕙解释。
叶兰蕙见他犹豫，赶忙摆了手，“魏生，你不用说了！”
这下，反倒让魏铭疑惑了，“为何？”
叶兰蕙笑起来，“我阿兄既然让我来解救你，想来阿兄晓得爹爹困你的原因，还知道爹爹这般是不对的。我信阿兄，也信你，魏生。”
叶兰蕙不懂那许多弯弯曲曲的朝政和人心，可她懂得她可以信任的是谁，这就够了。
魏铭也笑了起来，“多谢。”
话音落下，迟迟不见叶兰蕙回音，魏铭看去，竟然瞧见她又看进了桌上摊开的一页书里，眼睛一转不转地。
真是个书痴姑娘，倒和那丫头在灶上做菜的神情，有些相似。
魏铭不住顺着院中的风，向东边的方向看去。
——
仪真东面，扬州泰州。
崔稚脑袋快炸了。
栗家大姑娘二姑娘和三姑娘，轮番来她这里窜门，窜着窜着，发现另外两个也都来了，干脆三个人都挤在了崔稚房里。
刚开始还矜持地同崔稚聊天，后来把话题渐渐转移到了段万全身上，再后来，干脆吵起来，相互攻击到撸了袖子要上手了！
崔稚没想到还能在宅门大院受过教育的姑娘身上，看到这争风吃醋的名场面，她不淡定了，也不能保持像栗老板一样的佛系，因为她在三位姑娘的围攻下，头发被抓了一把，胳膊被扫了一圈，腿也被踢了一脚。
墨宝早就吓跑了，留她一个人在此处受气。
“我说三位姐姐！”崔稚凑准一个空，朝三人喊，三人正相互瞪眼，根本不理她，崔稚直接放大招，“全哥再过一会就该回来了……”
大招还没放完，就把三人齐声打断，“真的？”
崔稚赶忙点头，三人又道，“总算回来了！”
崔稚却呵呵笑了一声，目光往三人身上扫了一遍，“三位姐姐，确定不回去换件衣裳，梳个头吗？”
三人一愣，纷纷看向对方。
大姐见二姐额前碎发跟狗啃了一扬，捧腹大笑，二姐见小妹袖管皱巴得全是褶子，嗤笑不已，小妹却看见大姐裙摆踩得脏兮兮，指着她道：“姐姐又是那个地里干活回来的？！”
三人都笑话别人，猛一回神，看向自己，全都愣了，哎呦呦，拔了腿见往院外跑。
谁想到三人争先恐后出门去，差点同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三人一抬头，“段、段……”
段万全惊诧地看着三位栗姑娘，差点没认出来。
三人却炸了一样，哎呦一声叫，呼啦全跑没了影。
段万全在原地惊魂甫定，万音抱着墨宝伸了脑袋看了一眼，一人一狗都松了口气。
万音走上前同段万全道，“今儿小七被三位姑娘连番吵了一日了，你快看看去吧。”
连番吵了一日……
段万全瞧了一眼崔稚的门帘，能想象崔稚的脸色，不想这时，崔稚正好撩了帘子出来。
万音也看了过去，墨宝“汪”地叫了一声。
只见崔稚脚步轻快，满脸得意，哼着小曲走了出来。
万音不明所以，崔稚不是该被闹得头疼吗？怎么这么愉快？
段万全却明白了过来。
“你忍了她们一天，终于大仇得报了？”
“什么大仇得报？”万音还是不明白。
崔稚抬起来头来，坏笑，“全哥同我说好了的，这个点儿一准回来。”
“噗！”万音一下笑出了声，“敢情你是故意让她们三个，这个时候出去的呀！”
“嗯哼？”
说起来，崔稚被骚扰的可不止今天了！
万音笑得不行，同崔稚道，“这下你可能消停些时候了。”
说着，瞧了一眼无可奈何的段万全，“还是万全太招人喜欢！”
段万全保持无语。
崔稚瞥他一眼，拉了万音的手，“我听过一首小曲，唱给姐姐听，回头姐姐替我弹下来。”
她说着，唱了起来。
“大姐看他人才好，二姐看他有办法，小妹妹看他勤劳能致富呀，想得脸上羞答答！”
歌儿没唱完，段万全就红了脸。
万音问，“这曲儿叫什么名？”
崔稚特特瞥了段万全一眼，“可不就叫《桃花运》吗？！”

第314章 无妄之灾
崔稚这一计，着实让三位姑娘消停了两天，只是两天一过，又卷土重来了。
但是这一回，有点凶猛。
栗老板把所有铺子都摆上了五景酿的酒，提前放出消息宣传了一番，到了五月初一这日，崔稚和栗老板献身栗家最大的酒水铺子，揭了红绸，正式开始卖酒。
崔稚带来的酒水不少，可经过邀酒大会一番折腾，剩下的却是不多了，她准备看一看泰州这边的销售情况，确定到底让冯老板给她支援多少酒来。
五景酿的景芝酒和酒溪酒有一个巨大的弊端，那便是不能易地造酒。
因为只有景芝地区才能用当地的水源和自然环境，造出景芝酒这样的好品种，但是同时，同样的酿酒法子和人，在旁的地方造出来的酒，就是不对味。
崔稚原本想着沿水路远销，不是什么难题，可经过京杭运河这一道道的沿路卡钞之后，她不得不承认，她怂了。
运输上的费用，可不是一星半点。
崔稚还没有思量好办法，这边她看到她这邀酒大会季军的名头正盛，而五景酿向来是精品小罐低价的销售方案，第一天在泰州的销售，比她的预估还要多很多。
栗老板家的栗子黄也跟着水涨船高，栗老板满脸是笑，从泰州最大的酒楼叫了席面。
三位姑娘重新出现在崔稚眼前，桃红柳绿，打扮一新，又是青春活力的美少女。
崔稚见三个人在段万全脸前害羞了一阵，又开始明争暗斗起来，突然有点不明白，这到底是三位姑娘的问题，还是段万全的问题。
她琢磨不透，顺着栗太太的介绍，夹了一块肉脯吃起来。
若说有名，还是靖江肉脯有名，泰州离着靖江不远，肉脯也算小有名气。
崔稚见这肉脯同后世的还有些区别，并不似后世一半均匀一片一片，应该是手工切制，虽然模样寻常，但是嚼在嘴里肉香四溢，肥美多汁，比工业流水线制作出来的肉脯，可香多了。
她在仪真就听说泰州这边肉脯很有名，所以临走之前，还特特同魏大人说，会给他记着带一些回去。
她问栗太太，“不晓得这肉脯能存多少时日？”
栗太太道：“天凉些，一月也是放得的。只不过眼下这时节，也就五六日吧。”
那就够了！
等到他们下半年要回青州的时候，天正好凉了，可以带些回去给小乙田氏他们常常鲜。
等过几日还往仪真去，给魏大人包上两大包，看他还说不说她没良心！
崔稚这里盘算着，没留神一旁的栗家大姑娘问了她一句什么。
她胡乱点头应了一下，谁想二姑娘忽然道：“不可能！万全哥哥怎么可能不喜欢额前齐碎发？！我前些日还见他，把墨宝耳边的碎毛都剪得齐齐的！”
崔稚一呛，大姑娘已经笑起来，指了指崔稚，“可是崔家小妹说了，青州可不兴姑娘家留齐额前发，都觉得丑呢！”
崔稚：……我说了吗？
她刚才走了一下神，怎这三位姑奶奶怎么扯到齐刘海上面了？
二姑娘一直留着刘海，但是留得是碎刘海，经过前两天那一役，她意识到碎刘海很容易在战斗后成为狗啃的样子，又听说两广那边，姑娘家额前碎发多剪成齐的，看起来很有福相，所以当天晚上就让小丫鬟替她修理了一番，成了齐刘海。
不过被栗老板知道她随意剪发，训斥了一番。要不是栗太太惯来护着女儿们，二姑娘就要罚站了。
但是美起来了，那是错不了的，连崔稚都觉得很好看。
而另外两位可就嫉妒了，栗老板又下了禁令不许女儿们乱动头发，她们只能看着二姑娘美美哒，心里火急火燎。
今儿不知道怎么说到了这事上，大姑娘和三姑娘为了打击二姑娘，就说山东不兴这样的头发，丑的很。
偏崔稚没留神，稀里糊涂点了头。
大姑娘一把携了崔稚的胳膊，“你没见着崔家妹妹，都没剪成你那副门帘的样子？哼，还不晓得人家怎么笑话呢？！”
崔稚好不容易养起来的头发，也就够扎个鬏鬏，那有闲余剪刘海？她额前只有绒绒一片新长出的细发。
二姑娘盯着崔稚的发际线看个不住，崔稚被她看得有点毛毛的，听她咬着牙问，“崔家妹妹，你说的是实话？！你们那真觉得这样臭？！你没骗我？！”
这……山东确实不兴这个，但也不是没人这么剪，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山东人对于齐刘海的看法，她不知道啊！
好像没听人说过，是丑还是美……
崔稚想把刚才不经意的回答，拉回到正路上来，可大姑娘和三姑娘显然不许她这么做，两只眼瞪得忒圆，偏偏栗太太好像很喜欢看三个女儿吵架，据说她认为这样的女孩子，嫁到婆家才不会受欺负。
可怜了崔稚，成了她们成功路上的绊脚石……
崔稚被三双眼睛紧紧盯着，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她呵呵笑了两声，最后决定打个马虎眼。
“这个吧，其实我……”
大姑娘一下扼住了她命运的手腕。
崔稚一凛，“我是说，我刚才说得确实……”
脚下突然被夹住，崔稚感觉二姑娘的目光，要把她烧出一个洞来！
一切都发生的那么不经意，但是崔稚的处境，只有她自己知道。
崔稚勉强端了茶，喝了一口。
三姑娘仿佛看出了她的微妙处境，突然走上前来，附在她耳边，“崔妹妹，我二姐这么瞪你，你赶紧告诉她，万全哥喜欢你这样的！”
喜欢她这样的？！
崔稚一呛，谁想大姑娘的手下忽的一紧，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竟然一把掐住了她的痒痒肉。
崔稚再也忍不住了，一口茶水，全部喷了出去。
水雾四散之间，一切迅雷不及掩耳，又慢动作播放一样。
谁起身反抗，谁又挠了谁一抓，谁又扭了谁的腰……
崔稚没来得及躲，被搅得天旋地转，颤颤巍巍向一旁倒去。
她倒下的时候，就想了两件事。
一，她要倒在栗太太身上，都是栗太太纵容的结果！
二，全哥不是说要亲自回青州运酒吗？她求求他，赶紧去吧，一秒都别耽搁了！

第315章 自行离去
崔稚的腰扭了。
幸亏不严重。
栗太太和三位栗姑娘被栗老板大声责骂了一顿，三位姑娘全部关了禁闭，栗太太亲自来给崔稚喂水看顾，崔稚只想翻白眼。
到了晚间，万音来同崔稚陪护，段万全和邬梨也一并来了。
邬梨打量着崔稚惨兮兮的模样，“啧啧，不威风了？”
崔稚捂着腰，有气无力，“折戟沉沙了。”
万音捂着嘴笑，邬梨又啧啧，“幸亏你是个女娃，不然男人伤了腰，可不是闹着玩的！”
崔稚看他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哼哼道，“怎么？梨子你伤过腰？难怪你这发际线退得快，腰不行呀！”
这话一出，邬梨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急得跳了起来，“你小丫头，信口开河！”
他说着，拉了一旁静默的段万全，“走走，去把那三位姑娘请来，再同这丫头耍一场！”
段万全可不敢招惹那三个人了，连忙在邬梨和崔稚只见打圆场，万音也跟着说了两句，这才消停下来。
段万全问崔稚，“疼不疼？”
崔稚扶着腰上巨大的膏药，“能不疼吗？”
邬梨哼哼道，“小孩子家，有什么要紧的？大夫不是说了，三天就好了！”
他说着，万音连忙拉了他一把，“三天也是疼呀！”
崔稚道是，要说什么，又看了一眼段万全，“疼过这三天没事了，往后嘞？咱们总还得在泰州盘桓些日子。”
她这么一提，段万全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笑了一声，“我就说亲自回去运酒，现在晓得厉害了吧。”
崔稚当时真没想到段万全功力这么大，桃花运旺得挡都挡不住。
她苦笑，“我这不是觉得栗老板是真心瞧中你了吗？你若是能给他家做女婿，不是件好事吗？”
栗老板在扬州要家产有家产，要人脉有人脉，这厢看重了段万全，大有三个女儿任他挑的意思。
要知道从前段万全在安丘不过是个牙人，家里的院子都是才翻修的，现在入了栗老板的眼，是个正常人都得正经考虑考虑吧！
偏偏段万全不要成亲，栗老板天大的诱惑，他也不答应。
栗老板还不肯完全死心，栗太太和三个姑娘又看上了段万全，这才闹了这一出。
崔稚说到这，三个人都看向了段万全。
这件事的问题，段万全不是没有责任的。
谁让他魅力这么大，桃花运这么旺，偏偏还拿不出一个厉害的拒婚的理由。
不知道的，还以为段万全在吊着栗家人呢！
段万全神色渐渐冷淡起来，崔稚、邬梨和万音各自对了个不知情况的眼神。
“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吊着栗家？”段万全突然问。
三人可不敢马虎，异口同声，“没有！”
段万全淡淡地笑笑，“你们定然在想我有什么病。”
这个确实想了，不过不是被否决了吗？
三个人眨巴眨巴眼看向段万全。
大哥你到底是什么原因，有什么难言之隐，说了大家一起想办法呀？
三个人没把这话将出口，段万全却很明白。
他自来看得明白，当下道，“并没有什么难言之隐，是我自己想不明白罢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三人一头雾水。
段万全却起了身，“小七好好养伤，我明天清点一遍库房，把差事交代清楚，后日便启程回青州。”
他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珠帘上映着檐下黄灯的光亮，庭院里有他一路掠过的身影。
崔稚、邬梨和万音又相互对了一眼，谁都没敢多说话。
——
既然段万全要回青州，带多少酒，沿途又要多少消耗，什么时日能到扬州，这些事都要算好。
崔稚把当初邀酒大会的许给仪真百姓的药酒，按照五倍算上了，“既然吃了扬州这碗饭，这些药酒便做下去吧，算是回馈扬州的父老乡亲。”
万音听了，抓了崔稚的手，“小七，你真是个好人。”
崔稚对于好人卡莫名地不想收，“可别把我当好人，我就是个商人而已！”
“那也是善商！”
万音非要这么说，崔稚也就受了，嘴角不由地勾了勾。
段万全得了她的嘱咐，一条条复述了一遍，只怕忘了，又用纸记上，到了第三日，崔稚的腰好了许多，便亲自去码头，送段万全上船。
栗老板自责地不行，仿佛是他赶走了段万全一样，拉着段万全的手舍不得，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还是段万全道，“您放心，我还回来呢！您不是说带去二十四桥赏月吗？我可记着呢！”
他这么说，栗老板更舍不得他了，大掌拍着段万全的后背，“好小子，等你回来！咱们二十四桥赏月，再让栗高同你义结金兰！”
段万全不住笑了出来，“那可太好了！”
段万全和栗老板的儿子拜了义兄义弟，那三位姑娘对他就不要肖想了。
也算是栗老板给段万全吃了一颗定心丸。
崔稚笑嘻嘻走上前，“看来到时候有又好吃的了！”
栗老板指着她笑得不行，“你这丫头，惯会寻吃觅喝！”
不光崔稚是寻吃觅喝里的行家，她的萌宠墨宝更是。
“汪汪！”墨宝叫的欢快。
众人挨个同段万全道别，崔稚瞧了一眼身后的路上，“小六不是说来么？怎么还不来？”
“许是有事耽搁了。”
段万全话音一落，就见路口一辆马车快速驶来。
孟中亭就坐在车前，朝着众人急急招手。
“孟小六来送你，怎么还驾个马车？骑马多快呀？”崔稚嘀咕，见孟中亭的马车一听，他直接跳下马朝这边跑来。
气喘吁吁。
“总算赶上了！”孟中亭道，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是我爹的名帖，水路不易，全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用便是！”
孟月和虽然只是泰州知州，但是孟家尤其是大理寺卿孟月程名声可不小，这名帖看在崔稚眼中，那是金光闪闪的！
“小六，你可真好！”
崔稚笑眯了眼睛，段万全也连番道谢，孟中亭赶忙摆手，“没什么，只是，还想托全哥带些东西回去。”
一旁小厮递过来一个大木箱子，比段万全的东西还多，段万全接过，手下一沉。
邬梨指着箱子侧面的雕花，“怎么写了个‘邬’字？”
孟中亭不好意思道，“是我四嫂，想托全哥把箱子带给她母亲邬大夫人。”
话一出，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第316章 他的事，我管定了
邬梨和崔稚立时就冷了脸，段万全也怔了一时。
孟中亭全然不明白众人为何如此，“哪、哪里不妥？”
崔稚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这事也怪不得孟中亭，他们在青州和邬陶氏之间的恩怨，孟中亭哪里知道呢？
当下也不好说破，不管是邬墨云还是孟中亭，都是无心的。
崔稚不由觉得同孟小六之间没说清楚的事情太多了，这样下去确实不是个办法。魏大人说得对，谎言早晚还是要被拆穿，她寻一日自己拆穿好了，希望孟小六不要生气……
崔稚给段万全递了个眼神，段万全同孟中亭道，“没什么，一个箱子而已，自然送到便是了。”
说话间，船家已经开始催促了，段万全同众人话别，拎着包袱和邬墨云的箱子，乘船离去。
崔稚一直扶着腰，刚才摆手的动作幅度大了，她这腰又不得劲。孟中亭还不晓得她腰扭了，当下听万音和邬梨解释了一番，吓了一跳，一步上前扶住崔稚。
“天爷，怎生扭了腰？前几日松烟也把腰扭了，到如今还躺床上呢！”
“啊？我说怎么没见松烟。”崔稚问，“他怎么回事？”
孟中亭支吾了两句，崔稚却听了明白，“你四哥四嫂怎么回事？夫妻吵架，干嘛把你纠缠进去？”
这种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倒不是孟中亮要纠缠，也不是孟中亭想管，是邬墨云哭闹，又不敢去找公婆，见着孟中亭就将孟中亮抱怨一顿。
孟中亭还能怎么办，当然要劝，孟中亮还要说他没安好心，结果被撕扯进去，上次要不是松烟用腰挡得这一下，现在躺床上的就是孟中亭了。
崔稚不由道，“你比我还惨！”
她见孟中亭愁眉苦脸，身后的马车里有丫鬟探头探脑，“怎么？你四嫂还亲自来了？”
孟中亭点头，“一是送箱子，二来，昨日两人吵架，我四哥出去，说是与朋友一道，我爹没空管他，四嫂见他一夜不回，心里急了，要出来寻。”
邬梨听着，嗤笑一声，“大夫人给她宝贝闺女寻的这门亲，可当真是好亲！”
两闹凑一闹，可惜连累了孟小六。
孟中亭不好说什么，叹了一气。
崔稚摊手。
在旁沉默许久的万音走过来，同几人道，“有个相熟的花船过来，我如今同他们不再打交道，不见也罢，先回马车了。”
众人连连道好，邬梨抱着墨宝陪她一道去了。
崔稚瞧了一眼那靠近的花船，忽的一笑，戳了孟中亭一下，“瞧，那是谁！”
孟中亭看去，只见船边倚着一个风流公子，左拥右抱，仰头饮酒。
不是孟中亮又是谁？
“这可巧了！”崔稚呵呵笑，“不知道你四嫂在这儿寻到他，如何作想？”
她说着，特特瞧了一眼马车，见那探头探脑的丫头也往花船看去，接着，邬墨云从马车上下了来。
崔稚笑得不行，“有好戏看了！”
孟中亭却苦了脸，又有得闹了！
他说不行，“在这里闹事成何体统？可是要给我父亲丢了脸的！”
他说着，直奔邬墨云要去劝回去。
崔稚本来想拦他，又觉得他说得不错。关上门斗的你死我活，打开门总是一家人。虽然崔稚觉得，孟中亭还是不要管的好，吃力不讨好。
她见孟中亭赶过去劝邬墨云，然而邬墨云根本不听，又是跺脚又是叉腰又是抹泪的，孟中亭根本拦不住，邬墨云三下两下就到了河岸边。
正好，孟中亮乘的花船也靠岸了。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吵过惊涛拍岸。
邬墨云那大小姐脾气上来，差点跑到孟中亮船上去。
孟中亮不敢下船，又不能表现出真的怕了邬墨云，夫妻俩各船对骂，孟中亭急的满头大汗。
“这事传出去，如何影响父亲官声！你们不知道吗？！”
邬墨云只顾着骂孟中亮，根本不理睬，孟中亮却冷哼一声，“我说老六，你在这装什么好人？！要不是你，她能跑到这里来？！现在说什么影响父亲官声！你根本就是想让父亲责骂我！什么官声不官声，你根本不在乎！”
孟中亮指着孟中亭叫嚷，孟中亭面红耳赤，想甩手就走，可一转头瞧见岸边指指点点的人，手下紧攥了拳头，脚下却迈不开了。
崔稚从旁看着他面红耳赤的纠结模样，不由地心疼了一时。
这可怜孩子，怎么净当炮灰呢？
吵又吵不过，丢还丢不开，真实没出息呢！
崔稚一边嫌弃着，一边撸了袖子，走上前去。
“哎呦！这么热闹呢！孟四爷，这可是花船，你好不容易得来的秀才功名不想要了？”
她这一说，问题的关键一下从孟月和的官声，变成了孟中亮的自身问题。孟中亮一愣，赶忙要从那花船上下来。
他这里急急要下，又定睛瞧住了崔稚，“你在这作甚？与你何干？！”
“嘿！”崔稚笑了一声，“你不是问六爷为何要带着四奶奶来这里吗？我告诉你吧，六爷是来送我哥哥回青州的，他可不晓得你花天酒地一番，跑到这里下船，你自己行事不检点，倒赖到旁人头上，是何道理？！”
她把事情一串，孟中亮这才晓得缘由，可他吵都吵了，骂都骂了，才不会道歉，当下一声冷哼，“再如何，也是我孟家门里的事，同你一个外人，可一点关系都没有！”
崔稚可听笑了，“你孟家不孟家，我不知道，但是六爷的事，我管定了！你想欺负六爷，先看我同意不同意！”
孟中亮听得一愣一愣得，连自顾自哭闹半晌的邬墨云都被崔稚气势一震，看了过来。
孟中亭转头看去，只见身高才及他耳边的小丫头，半步迈在他身前，好像真的同她言语中的意思一样，说什么都要护着他。
江上有清凉的风吹来，风吹着浪花扑在堤岸，吹着杨柳轻扫着草地，吹着孟中亭心中的荷塘，泛起一片涟漪。
他听见孟中亮在一愣之后，仰头大笑起来，指着崔稚，“就你？你算哪根葱？”
崔稚正要回嘴，孟中亭却一步上前，挡在了她身前，挡住了孟中亮的手指。
“四哥，我劝你收敛！”

第317章 九胜一负
“我劝你收敛！”
孟中亭搅合在孟中亮和邬墨云中间这半晌，被两人扯着走，这话一出，形势总算转了过来。
崔稚瞧着孟中亭那婴儿肥消减的就快没有的脸蛋，一时觉得这可怜孩子总算是长大了，就这么硬气才好，免得被人欺负！
她见孟中亭说了这话，孟中亮一怔，接着叫嚷了起来，“好呀！孟中亭，你胳膊肘倒是往外拐！你还是不是孟家的子弟？！”
他一定大帽子甩下来，孟中亭脸色白了一时，崔稚是真的看不下去了。
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她哼笑一声，大声问孟中亮，“孟家子弟？敢问孟四爷，孟家子弟是什么样的？喝花酒喝得一夜不归，被妻子抓了现行，恼羞成怒，责怪到弟弟头上？！”
她一句句炮弹一样地说出来，说到此处一顿，笑嘻嘻地问孟中亮。
“孟四爷，这样的就是孟家子弟？”
孟中亭神色一振，邬墨云早就停止了哭泣，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孟中亮傻了眼，半晌反应过来，毛都竖了起来。
“死妮子！要你多嘴？！”
崔稚淡定回答，“我说了，你们孟家如何我管不了，但是你欺负六爷，我管定了！”
她定定撂下这话，见孟中亮还要张口，先发制人，堵了他的嘴。
“这会儿码头的人还不多，但过一会就说不好了。孟四爷要是不想把事情闹大，赶紧消停走人，六爷不想搅合你们夫妻的事，以后你们的事，不要来寻他！”
崔稚说完，目光从孟中亮身上扫过，又落到了邬墨云身上，邬墨云被她瞧得一个瑟缩，崔稚抓起孟中亭的胳膊，直奔栗家的马车而去。
孟中亮张口结舌，邬墨云怯不敢言，孟中亭被崔稚抓着一路快步往马车而去，上了马车，见崔稚呼哧呼哧喘气，连忙问她，“气到了？”
邬梨和万音也在车里，两人可没错过这场大戏，当下，邬梨拍拍孟中亭的肩膀。
“她没气着，吵赢了架，正爽呢！”
邬梨嘻嘻笑，给崔稚竖了一个大拇指，“小丫发挥不错啊！”
崔稚抬起头来，笑哼了一声。
“我的战绩，九胜一负！我看那孟老四还再欺负我们小六！”
她扬了脸，孟小六傻眼了，万音在旁低声笑，凑过来问崔稚，“九胜一负，还有一负是谁呀？谁能吵得过你？”
当然是魏大人！
崔稚和邬梨都要张口就答，但两人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邬梨瞧了崔稚一眼，崔稚忽然觉得，这话不跟孟中亭解释清楚，她可早晚要被魏大人给压死了。
但是现在刚吵完架，不是个时候，先按下，回头找个好时机，跟孟小六好好说清楚。
她同万音道，“也有精神头不好的时候，那都是陈年往事了！”
她打了个马虎眼，含混了过去。
外面，那夫妻俩吵架的声量明显降低了，不多时就驾着马车离去了。
邬梨同孟中亭道，“说真的，我那族妹在邬家的时候，可不是一般得受宠，邬大夫人自小给她穿金戴银，摘星摘月的，她要是嫁给了好生生的读书苗子，也能把人家的仕途给搅没了！幸而是嫁给了你家四哥，两好凑一好，谁都不怕谁！你可别跟着掺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孟中亭也不想掺合，但是他总能被邬墨云纠缠到，不过这回好了，崔稚把他想说又不好意思说的话，都说给了那夫妻俩听，还特特给了邬墨云一个眼神。
孟中亭直接可以顺着崔稚的态度来应对。
他连忙点头，应了邬梨，又跟崔稚道，“你别急，我以后再不同他们掺合了！”
崔稚见他听话，暗道果然是个好娃娃，当下对他展颜一笑，只是这一笑过了，她这气势也消了下去，腰却疼起来了。
“哎呦！方才用力过猛了……”
——
孟家的马车上，孟中亮小夫妻谁都不理谁，邬墨云等着他给自己道歉，小脸绷得紧紧的，攥着绢帕。
然而孟中亮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她身上，想想刚才自己竟然被一个小丫头子给训了，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丫头竟然还敢来训他，上次在他爹面前告黑状，添油加醋说那些子虚乌有的，他爹把他两个月的体己银子都革了去！他可是成了亲的男人，怎么能手里没点钱，以至于昨日出门喝酒，都是同朋友借的！
孟中亮想想自己这几日的不顺当，眼里完全没有邬墨云了，还没到后衙，孟中亮就叫停了车夫，利索跳下了车。
邬墨云吓了一跳，大叫，“你干嘛去？！”
孟中亮根本不离她，直奔另一条街而去，三步两步转进小巷，没影了。
邬墨云捂着肚子，又是一阵哭天抢地，自不必提，只说孟中亮这边，没多久到了一处小宅子门口，进了宅子去。
三进的小宅，正在翻修，已经翻修到了末尾，檐上的瓦都是崭新没有一丝灰尘的。
孟中亮阔步进去，宅子里的下人识得他，同他行礼，过来一个贴身小厮模样的，点头哈腰，“四爷来了？我们爷正换衣裳呢，四爷稍等，偏厅里坐一坐，小的给您上壶茶来。”
孟中亮听了，哼笑一声，“青天白日的，没事换什么衣裳？”
他这么说，那小厮也不回，低头轻笑一声，“四爷坐会吧，我们爷马上就来。”
小厮招呼人引着孟中亮去了，孟中亮坐下喝了碗茶，早间一番气刚散去，就见这宅子的主子，换好衣裳来了。
来人身材十分健壮，年纪比孟中亮稍长，穿着一身簇新的秋香色长袍，春光满面地摇着扇子来了。
“呦！我昨儿借你的钱不够？耍了一夜还没耍尽兴？看这一脸晦气，跑我这来撒气了？”
被说了个准，孟中亮好不容易散了的气，又聚了回来。
“别提了！遇上瘟神了！”孟中亮烦躁地吐了一句，一抬头看住了来人，又笑了起来，一双眼睛转得快。
“你之前说，你们家的酒，这次要在泰州扎根？可是真的？你同我细细说说，娄家大爷！”

第318章 各自欢喜
这位娄大爷，叫做娄江，正是娄康的嫡长子，元和黄的少东家。
元和黄早就打算在泰州扎根，他们家的酒水在邀酒大会名列前茅，偏偏没能在泰州扎下根来，说起来被人笑话了多时。
同样是做黄酒的，因着前边一任泰州知州喜好黄酒，大力扶持，到了孟月和手里也延续了前任对于黄酒的政策，泰州的黄酒发展的甚是不错，这些年如同雨后春笋一般，蹭蹭上窜。
像栗子黄这种泰州本地的老牌黄酒，更是得了便利，能一举兴盛。而在栗子黄之前，还有一位泰州本地的黄酒天星黄，两次邀酒大会都在前三十之列，只可惜并没能晋级到第二轮。
崔稚参加第二轮时，栗老板替她借的甜白瓷酒杯，就是天星黄给自家准备的。
有天星黄和栗子黄打头，众多小牌黄酒在后，元和黄这种非本地，又不似绍兴黄酒一般名声如雷贯耳的黄酒，自然不能打开泰州酒水的市场。
幸庆崔稚是白酒，同黄酒分了开来，不然她只怕也要踢到这块硬板。
现如今只说元和黄被人笑话，连扬州本地都还有打不下来的市场，娄康当然要往泰州下功夫。在邀酒大会之前，就让娄江前来联络酒水铺子，又买下一处小宅修缮，准备邀酒大会之后，趁热打铁地，把泰州市场打下来。
娄康让娄江过来，是因为还有一处便利，就是娄江同孟中亮，从前一道在扬州的一间书院里，做过同窗，娄家也就很容易搭上泰州知州孟月和的路子。
若是有了知州大人支持，还有什么拿不下的？
孟中亮这么问，娄江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怎么说？我们家的酒要在泰州扎根，令尊有什么见解？”
娄江又是请孟中亮吃酒又是借钱给他，就是希望他在孟月和面前替元和黄美言几句，只不过娄江没明说，孟中亮近来又在自家爹身前灰头土脸的，也就没提。
他含糊了一下，“前几日，那五景酿和栗子黄沾上了我那傻子弟弟，在家父面前露了脸，我这不想着，你们家的酒，比什么五景酿和栗子黄厉害多了吗？想问问你们如何打算？若有些便利，我也是属意你的！”
五景酿和栗子黄搭了孟中亭的便车，往孟月和脸前晃悠的事情，娄家父子这边当然知道了。娄家父子一边惊诧于五景酿和栗子黄竟然有这样的路子，一边更是着急自家准备许久，岂不是要落空了？
娄江听孟中亮，眼睛一亮。他深知孟中亮同孟中亭不和，估计连带那五景酿和栗子黄都惹了他的眼，娄江笑道：“那可太好了！还是咱们孟四爷仗义，没忘了我这个兄弟！”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就怕那五景酿名头正盛，又是你们青州老家来的，令尊更看好吧！”
孟中亮却摇了头，“我爹当时见了那五景酿和栗子黄的东家，也没有如何热情，且那五景酿的少东家，不是个小丫头片子吗？我爹还真能把她当回事？”
他说这冷冷一哼，娄江已经从这一声哼中瞧出来端倪。
原来孟中亮，同这五景酿的少东家有些罅隙。
那可就太好了！
虽然五景酿的少东家人小鬼大，又鸿运当头，但若是有孟中亮这个拦路虎，只怕她也未必占尽了运气。
娄江高兴起来，拍了孟中亮的肩膀，“好兄弟！你是知道我家元和黄的，今次就是要趁着邀酒大会的热，打下泰州这块铁，到时候咱们家酒水卖起来，兄弟我定然给你这大功臣，封上一个大红包！保证你安安稳稳藏着，谁都不知道！”
孟中亮一听，眼就亮了。
能趁机捞上一把，偷偷置了私产，还要受制于老爹吗？！更不要看那家中婆娘的脸色了！
两人说着，各自欢喜，勾肩搭背地，往酒楼喝酒去了。
——
孟中亮和娄江谋算的勾当，崔稚不知道，远在仪真的魏铭就更不知道了。
竹院的聚会第一日就有了巨大的进展，后面，众官员便渐渐散去了，但是叶勇曲没闲着，他同仪真知县、主簿以及滁州、含山的官员一道，商量具体执行的计划。
这些官员都是切身被税监常斌荼毒过的人，都恨不能把常斌咬下一口肉来。
叶勇曲没见过常斌，但他对太监不齿，更想趁此机会在南直隶官员中博得名声，因而十分的卖力。
他不仅自己卖力，还拉了叶兰萧一道。
叶兰萧有几次都差点没忍住，要劝他不要这么执迷不悟，叶家能有今日的名声，在于清高自立，不同流合污，但叶勇曲献出的挖坟的计策，就算是能弄走常斌，也未免不太好看。
偏偏，叶勇曲毫无察觉。
叶兰萧不再多言，跟在叶勇曲身后，把他们的细节听了个一清二楚，转过头，便告诉了魏铭。
“……那位太祖堂兄的坟墓在仪真城西二十里的地方，现在已经放出声去，引常斌上钩。我爹他们准备寻几人见证此事，都是宗亲，准备把这件事闹大，先往江西湖广两地的宗亲处派去消息，等到声势渐起，再上奏折递到宫里。”
“看来，能成。”魏铭回想了一下前世的情形，好像就是南直隶、湖广、江西三地的宗亲最先发难，然后引得天下宗亲共鸣，今上迫于压力召回了常斌，又使人安抚了各地宗亲，关于矿监税使作恶多端如何惩处，却没有更相关的举措了。
魏铭思索，叶兰萧问他，“从微怎么想？可要通知常斌？”
让叶勇曲等人的方案流产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告诉常斌。
常斌的爪牙不少，想把叶勇曲等人的计谋传给常斌，那时轻而易举的事情，随便找个人办就好了。
叶兰萧却见魏铭面上的思索都收了回来，朝着他笑了笑。
“不若我去会一会那常斌吧！”
“你亲自去？！”叶兰萧吓了一跳。
魏铭同常斌沾惹上，很可能被叶勇曲等人抓到行迹，从而被南直隶的官员打压。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魏铭却并没有叶兰萧一般严肃，他目光看向远方。
“我得为我们接下来的计划铺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第319章 骂人不揭短
滁州，东面山脚下的大宅院里。
南直隶矿监税使常斌，翘着二郎腿泡在木桶里，四个婢女围着她，给她捏脚、揉肩、搓背、加水。
离开皇宫那金子做的地狱，外面的空气都是清甜的！
常斌想想自己小时候，从进了皇宫就分在了御马监，每天伺候一堆御马，不管这些畜生拉尿多腌臜，都要刷的干干净净，喂的皮毛油光水滑。
人前人后的差别，都在他们这些直不起腰的太监身上。
常斌不仅伺候过御马，还在象房伺候过那些肥头大耳的象祖宗！
这些祖宗更难伺候了，多是外藩进贡的，有个三长两短，那是要拿命抵的！幸而常斌在职期间没有伺候死了象，倒是有一回，他给象刷毛，那象站的好好的，谁想突然往后一扯身子，硕大的腿和臀一下将他挤在了墙上，要不是有个太监路过，他这小命就丢给象祖宗了！
那时候，就有个老太监说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以为就是个吉利话，没想到，果真应验了！
司礼监的秉笔大太监亲自见了他，问他愿不愿意做干儿子，他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干爹直接将他提成了御马监的监官，不到一个月，皇上突然召见了他，指认他为人人眼红的矿监税使，而且把他派遣到了南直隶！
南直隶啊！油水大大滴！
来之前，今上和干爹都嘱咐他，要好好地不动声色地把钱收上来。
今上拿大头，干爹也不能拿小头，他自己更不能白跑一趟，这油水，可得使劲儿刮！
到现在，常斌想想南直隶的油水，还莫名兴奋，只不过南直隶的官员也不是这么好搞定，他借鉴前边派去湖广和江西的两位税监的经验，选了滁州这等稍偏的地方切入进来，然后慢慢往周边扩散，不急着向南京伸手，南京的官员除了南京户部，反应还是比较小的。
只是之前他误打误撞地伐了一颗什么树神，引了人闹腾，听说南直隶那边有所动作，跑到扬州修竹书院偷偷集会，定然是打他的主意。
常斌让人盯着南直隶的官员，当然不会错过他们的行程，只是他不知道这些人密谋什么，要用什么花招来对付他呢？
看这些文官个个斯斯文文的，实际上，坏水多得很！
前些日子上折子骂他挖坟，又没挖他们家的坟，碍着谁了？！说什么祖宗拍板、人神共愤的话，还骂他是没有根的人，才不管什么祖辈传承，不顾礼义廉耻！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些读圣人书一路过来的文官，怎么能当着朝野上下，揭他的短？！
没根怎么了？！碍着他们家传宗接代了吗？
常斌越想越心里不顺当，现在又不晓得那群人在竹院密谋什么，他初来乍到，探听不出来虚实，还不晓得这些人怎么对付他呢！
烦躁！
常斌忽的一下拍水坐起，水花四散，四位婢女被溅了一身，却都不敢吱一声，跪下就是磕头。
常斌没空搭理他们，坐在水桶里左思右想，南直隶的文官会怎么对付他，还有向来跟内党不和的叶家，定然在旁出馊主意。
他想着想着，忽然有人来报，“税监，有人送了一封信过来。”
常斌被打断了思绪，正要怒，忽的听见有人送信，疑惑道：“送信？谁？”
下边的人说不知道，“没瞧见人，只送了信到门房，言明要给税监亲启，人就走了。”
常斌奇怪，“信呢？”
下边的人这才进来，将信递上。
常斌拆开一看，咽了口吐沫。
不识字……
下边那人也不识字，常斌瞧着字迹工整，又是天擦黑才送来的，定然不寻常，赶忙叫了婢女伺候他穿了衣裳，把识字的参随叫过来，替他读了信。
信上说，书信之人从仪真而来，关于竹院种种，无有不知。为了证明，他确实知道，还将前后两次去了竹院的官员官职报了上来。
常斌一听，差点冲到门外。
“这人怎么就走了呢？！知道这么多，我肯定把他奉为上宾！他走做什么？！”
读信的参随连忙道，“税监莫着急，后面还有一句话，说若是税监有意知道关于竹院众人谈及的事，明日亲往琅琊寺一见。”
这句之后，还附上了具体的相见地点和时间，但是要求务必是常斌亲自前来。
常斌听得肝儿颤。
“要我亲自去，此人还不露面，莫不是就是那群南直隶的官派来，约我去琅琊寺，要杀了我？！”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前些日，因为他伐树惹了众怒，走路就遇见了行刺的人，弄得他现在都不敢随意出门去。
识字的参随姓王，他摇了摇头，常斌晓得此人是个肚子里有墨水的，问他，“你怎么看？”
王参随道：“琅琊寺香火旺盛，人来人往，此人要杀税监，怎么会选这么多人的地方？到底税监是皇上亲派下来的人，身份不同寻常，他要是敢明目张胆杀人，自己还要不要活了？”
话是这么说不错，但是常斌被滁州的百姓吓怕了，道：“荆轲都敢刺秦，说不定是个荆轲号的人物！”
若是这样，人人皆是刺客。
王参随不能劝常斌不要命，只道：“税监说得是，不过这人说起竹院的情形这般了然，咱们应当如何？”
总不能因为怕死，就置之不理吧？万一真是来报信的呢？
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
来给常斌报信，定然也想从常斌这里换取一些什么，不然谁这么好心？各取所需，对常斌来说，也更安稳一些。
常斌纠结了半晌，拿过自己看不懂的信，想仔细分辨些什么，他有没有分辨出什么要紧的，旁人不得而知，只是半晌之后，他道，“那就去吧！给我包得严实些！”
“是！”
同样的，也正在研究如何把自己“包严实”的魏铭，面对刚买来的黄粉胡须等物，正在犯愁。
瞧那小丫头用的时候，倒是顺溜，没想到自己亲自上手了，还是有些难度的……

第320章 献宝
琅琊寺始建于唐代大历年间，初初被唐代宗赐名宝应寺，宋代又改为开化禅寺，几经易名，民间惯于以山名称呼，也就是琅琊寺了。
五月，琅琊山峰峦叠翠，林壑幽深，琅琊寺掩映在青山绿水之中，泉水环绕，楼阁错落，前来登山上香之人络绎不绝。信男善女轻扇薄裙，拾级而上。
税监常斌捂得像家教森严的后宅妇人，连拜见佛祖都不敢露出半脸，以至于满头大汗，只能呼哧呼哧令左右扇风。
然而层层帷幔捂得这般严实，什么样的风才能钻进去替他消暑？
照理先去拜见佛祖，不然佛祖念其心有不诚，凡有好事，也尽数变成坏事了。
常斌拜过佛祖，只觉一旁男女老少全没有注意他，而这寺庙如同寻常，不像是有人埋伏其中，要取他项上人头，这会儿热得实在受不了了，使了人先去约定好的三友亭踩点。
三友亭顾名思义，亭子由岁寒三友松竹梅环绕。这亭子虽然不如琅琊山腰间的醉翁亭名气大，却胜在相对僻静，来往行人不多。
常斌的人过去看了一番回来，同他摇头，“税监，没瞧见什么可疑的人。“
所谓可疑的人，自然是传来书信约见的人。
眼下还有半刻钟就到了约见的时刻，难道这人会卡着时间来？
或者根本就是诓骗他？又或者等他出现，然后包抄？
常斌心里七上八下的，矿监税使的差事虽好，但是南直隶的官员还不正经出招同他对付，他这心里总是疑神疑鬼。
常斌摸不清约见之人的路数，迟迟不敢前去三友亭赴约，王参随跟在一旁，也不好说什么，只瞧着他耐不住地走来走去。
正这时，有行人走上前来。
常斌只以为是寻常路人，毕竟琅琊寺人来人往，角角落落里都是人。
不想那行人突然开口道:“几位在此，难道是找不清三友亭的路？“
常斌一行人全吓了一跳，常斌更是连连后退，生怕来人要害了他。
只是众人定睛一看，来人竟是个黑瘦的中年男子，一把美髯倒是整齐，穿着一件竹青色细布长衫，衣着朴素，浑身无有矫饰，像个穷书生。
众人上下将魏铭打量一遍，魏铭也将常斌一行打量了一边。常斌身边带了五六人，从近身伺候到书吏模样的参随都有，还有两个虎背熊腰的打手。
魏铭从常斌一行进入琅琊寺的时候，就已经瞧出来了，又见着常斌诸多顾虑，暗笑不已。
当下，他见两个打手一前一后站好了位，将常斌掩在其中，而常斌紧张得连话都不敢说，魏铭只好又开了口。
“在下就是写信之人，既然内侍不愿意去三友亭，此地亦无不可。“
常斌一行，目瞪口呆。
自家藏得这么严实，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直到王参随咳嗽了一声，常斌才回过神来。
他死死瞧着魏铭，“你是何人？当真知道竹院里的勾当？又为何来告知与我？“
魏铭笑笑，一笑之间，胡子略略有些不服帖，他赶忙学着高矮生的样子不动声色压了压，“在下姓张，是个秀才，本想要考取一个功名，不想时运不齐，屡屡落榜，想进竹院学习不得，后辗转在竹院做了账房。我老母病危，想跟那山长叶勇曲借钱一二，为老母求得名医，可叶勇曲却置之不理，我无奈之下动了账目手脚，不想却被叶家人发现，撵下山来，我上山将自家包袱行李要回，竹院因为遍布官员，不肯让我入内，我从偏门偷偷进入，正巧听见那山长同人说话。“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看想了常斌。
常斌被他一看，心下忽的明白过来。
“你想要钱？“
魏铭点点头，露出一点笑来。
“二百两。“
二百两算起来可不是小数目，寻常官宦人家要出这个钱，且得掂量掂量。常斌从前也是个一穷二白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别说二百两，就是五百两，他也愿意出！
他现在不缺钱，缺的就是一个安稳！
只要南直隶的官员不合起伙来对付他，多少二百两他弄不到？
常斌几乎没有思虑，一口气就答应了。
“只要你说的是真的，我给你三百两！“
他这般豪爽，魏铭心下暗暗冷笑。
常斌来南直隶才几月，就这般出手豪爽，可以想见，另外两位矿监税使在湖广和江西一年时间，刮走多少民脂民膏！
想想今上上一世，前后派下去六位矿监税使，覆盖七省之广，历经四五年之久，这些人又是怎样变着法将百姓搅得不可安宁，以至于民变四起，一发不可收拾？！
思绪一掠而过，魏铭不再多想，听着常斌的话，做出一副欣喜的模样。
“税监大人这般体察民情，我当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常斌听着自然是欢喜，再看魏铭，只觉得他果然是一副备受欺凌，又保持着读书人讲究的模样，常斌心下暗道自己可真是遇到了。不过魏铭说得话是真是假，且得验证之后再论。
他道:“先与你二十两作为定金，你具实以告，事成之后，自然有你剩下的银钱！咱家既是说了，必然做得到，你当知道我不缺这钱！“
常斌倒也爽快，直接让近身伺候的人取了银子，魏铭接下沉甸甸的银钱，直接就把话说了。
“……若是税监真的动了那位祖宗的墓，南直隶的官员可都是准备好如何将税监大棍赶出南直隶了。税监可要小心！“
话音未落，常斌冷汗已经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这帮斯文败类，居然敢怂恿他去挖坟掘墓，然后把他一块埋了！
天呢！这些人满嘴礼义廉耻，居然也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来！
常斌反应过来，暴跳如雷，恨不能立刻杀到竹院，指着叶勇曲等人的鼻子骂！
只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钻了他们的套。
常斌眼睛快速地转了起来，魏铭知道他已经信了，为了更确信，魏铭直接道:“税监大人若是不弃，不若让在下跟随身侧？“
他这话一出，常斌更是高兴了，连声道好。

第321章 按下
魏铭顺利潜到常斌身旁，常斌不是毫无防备的，幸而魏铭晓得他的心思，只一味表现得贪财模样，将常斌各处宅院的金银来回地看，常斌反倒一边鄙夷，一边放心不少。
没过两日，叶勇曲等人的动作到了。
常斌身边的王参随去外面喝酒的时候，忽的听到了酒桌上关于太祖堂兄墓中藏金千万的事，王参随赶忙回头报给了常斌，而常斌这边，另外一位参随竟然也得了类似的消息，正同常斌说道。
“……说是都是太祖早间打天下的时候，旁人送来的金银，太祖心中对那位堂兄万分感激，便把这些金银全都藏进了坟里，后来得了天下，重新替这位堂兄修建墓室，也没有拿出来。据说，有金银千万，古玩玉器更不可数！“
常斌听得牙根恨得直痒痒，“这么多金银的墓室，盗墓贼早就盗光了，还轮得到我！这群南直隶的官就把我当傻子！“
他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由不得想，这些人可真会掐准他的想念头，晓得他现在要金子，要银子，竟然想了这个法子，给他送金子，送银子！
若不是那张秀才提前知会一番，他岂不是中计了？到时候干爹和今上，还不晓得如何处置他！
常斌想到这里，冷汗流了下来。
他赶忙使人叫了魏铭过来，两句把话说了，问道，“你以为如何？“
魏铭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常斌看到叶勇曲他们用这等手段，很有可能要被激发斗志，然后同叶勇曲等人斗下去。
依照现在的形式，常斌占了优势，想要将叶勇曲等人踩下，甚至倒泼一头污水，只要稍稍筹谋，那就是轻而易举。
但是……
魏铭摇了摇头，“在下以为，此时切不可轻举妄动。“
“不可轻举妄动？难道就这么放过这群衣冠禽兽？“常斌瞪了眼。
魏铭看着他，没有回答，反而问道:“敢问税监，来南直隶是为何？“
“废话！自然是为了收税而来！“
说白了，就是为了钱。
“既然如此，税监同南直隶的官员斗起来，在咱们看来或许是反击，可南直隶的官员却因此栽了跟头，定然会在朝野上下大声吵嚷，道是税监搜刮民脂民膏不够，还想将所有南直隶的官员一网打尽，为的，就是彻底控制南直隶。南直隶的官员抓到税监的把柄也好，做假证也罢，税监在朝野上下的名声毁了不说，不晓得又如何同今上交代呢？“
魏铭一口气说完，看见常斌眼睛都直了，露出了怯怯的表情，甚至在提及今上之后，不住打了个寒噤。
“我如今收些税钱，他们便反了天一样，若是如你所说，这些人定然要闹得天下皆知……“
魏铭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常斌心有戚戚，却还是问道:“那就这么放了他们不成？“
自然是放了。
魏铭暗地里，早就同叶兰萧一道，将此事分析了一遍。
由得常斌和叶勇曲等人互斗，事情就会容易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况且这种所谓的“斗“是在官员和常斌的内部，能不能制造出巨大的声势，以至于波及所有的矿监税使，尚不可知。
且今上对于朝内斗争，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闹得大了，最多各打二十大板，并不会因此心生畏惧，而将矿监税使收回京中。
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常斌晓得厉害，然后按照魏铭和叶兰萧得计划来。
魏铭将常斌劝解了一番，常斌倒也是个听话的，一时按下报仇的心思，自不必提。
——
且说竹院这边，三日过去，叶勇曲得到消息，常斌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这心里已经急了起来，五日过去常斌还是毫无反应，叶勇曲已经要安耐不住了！
整个方案都是他策划的，他先找了两路人去接触常斌的两个参随，后又使人在常斌别院周围散布消息，滁州的知州全力配合，怎么这满眼都是钱的常斌，听说这般多的金银在眼前，就能沉得住气呢？
可真是奇了怪了！
常斌迟迟不上钩，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们的计划传到了常斌耳里？
叶勇曲说不出的烦躁，按照计划，常斌现在已经上钩了，他安排的宗亲那边，人已经到了，若是常斌再毫无动静，这几位宗亲是要离开的。
叶勇曲烦躁了一时，有管事过来回话，“老爷，两位镇国将军要走了。“
“这就要走了？！“叶勇曲惊讶，“昨天不是说好，再留三日吗？！“
那管事摇头，“两位镇国将军说，逗留的时日太久，实在是不好，家中另有庶务，不便逗留。“
这两位镇国将军便是本地的宗亲，叶勇曲为了让这两人见证常斌挖宗亲坟墓的事，特意将两人请来，照理，两人昨日就该走，叶勇曲再三留客，才答应再留几日，没想到今日已经留不住了。
叶勇曲见那管事似乎有话要说，赶忙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快说！“
那管事小心看了他一眼，“咱们家下边的人，听到哪两位将军闲聊，两人都说同咱们叶家往日并不是十分亲近，如今您这般客气，两人都觉得奇怪，这才不好再留，要返家去了。“
话一出，叶勇曲脸色青白了一时。
他平日里，确实不太看得起这些本地宗亲。这些人若不是血脉渊源，根本就是毫无用处的废人，哪里值得什么尊敬？
他现在要算计常斌，这才想起来将两人请来叶家，本以为就两三日的工夫，此事必成，没想到让这两人多留几日，竟然起了疑心。
叶勇曲心下烦躁得很，想开口骂那两人两句，又晓得不是时候，当下急急跟着管事跑去留客的院子，一进门，就见两位宗亲，招呼着人拿着包袱，向外走来。
“叶山长，来的正好！我等家中还有些事，不便就留，这便走了！过些日您清闲了，再去蔽舍喝上一杯！“
两人说完，不管叶勇曲如何阻拦，带着人就下了山去。
叶勇曲站在山门口气得直跺脚，叶兰萧隐在一片竹林之后静静瞧着，直摇头。

第322章 程咬金
南直隶的官员和常斌之间如何，崔稚可管不着。
她这边一点都没有闲着，腰好了之后，便开始到处观察五景酿在泰州的铺子的销售状况。
栗老板和盛家的铺子到底是少数，她必须要让五景酿像其他那些大的酒品一样，各处铺子都愿意摆上卖。眼下栗老板和盛家兄弟，主要替她售卖，作为对这两家的回报，崔稚承诺以这两家为主，其他的酒楼和酒铺若是要卖五景酿的酒，价钱必然是要比两家略略抬一些。
只是这样，各家也就赚不到什么钱了。
崔稚原本用的就是薄利多销的法子，现在薄利改变不了，还要看如何多销！
只不过崔稚的酒水并不十分充足，她现在剩的酒水，要是一上来就促销大卖，虽然立刻就能博得泰州百姓的好感，但是她这点子酒能不能撑到段万全回来，就不好讲了。
栗老板也替她盘算了一下，“只能如常销售，依着五景酿的名声，能把这些酒全都卖出去，就已经赚到了。“
话话是这么说，但是寻常将酒水卖出去，和把名声和酒都卖出去，那可不一样。
五景酿这是第一炮，一定要打响！
崔稚怎么才能在薄利又没有办法多销的情况下，把名声躁起来呢？
——
翌日，栗老板的酒水铺子和盛家的酒楼，把酒架子架出去，摆在了门口，架子上全部摆着五景酿的酒。
过路的人都稀奇看着，“这是作甚呢？“
酒铺和酒楼的掌柜回答的很一致。
“五景酿自开始卖，到如今已经快销售一空了！就剩这些了！大家快来买吧！不然就要等上好些日子了！“
这话一出路人都惊着了。
这些日子五景酿翻着花地卖酒，又是送酒点心，又是请人品鉴的，每日里，栗家和盛家铺子门口都围着不少人。
五景酿这么热闹，不少围观的人也都想尝一尝，还有人盘算着过几日也去卖些。
是想到竟然快卖空了！
有人道，“五景酿来参加邀酒大会，肯定带了不少酒，这一下全要买空了，那得多好喝呀！“
“可不是吗？咱们别等着了，赶紧买吧！“
这两人说着，去排了队，不少人一看这情形，晓得这一波卖空了，还不知道等多久，赶忙地都跟着排起队来。
栗老板和崔稚，正在盛家兄弟的酒楼里吃茶，瞧见酒架子摆出去，没多时，全都排起队伍来，都笑了。
“不到半日，只怕架子上的酒水就清空了！“盛齐贤算道。
崔稚笑眯眯，盛齐明问她，“你这又是什么法子？怎生想出来的？！“
崔稚自己可想不出来，这可不是借鉴的吗？
想想她当年在网上秒杀手机费的劲儿，这一招“饥饿销售“，那可是手机商屡试不爽的招数。
五景酿正好趁着机会，趁热打铁，来一把饥饿销售，把名头躁起来，还能等到段万全前来支援。
真是一石二鸟呀！
崔稚乐呵地很，由着栗老板和盛家兄弟把她夸成了一朵花。
谁想到，就在崔稚饥饿销售的断档时期，程咬金突然半路杀出来了！
——
这日，崔稚就在盛家的酒楼旁，同盛家兄弟说起酒水的事情，忽然见得城门被堵住了去，城里的人都往城门瞧去，“闹出什么事了？城门怎么堵了？不会是有流寇吧？！“
有人急急问了，城门那边过来的人连连摆手，“哪有的事？！别瞎说了！我刚从门口过来，城门是被几车拉酒的马车堵住了！“
“拉酒的马车？那得拉多少酒进城，才能把城门堵住？！“
路上行人听了这话，皆吃了一惊，崔稚和盛家兄弟也疑惑看过去，只见城门口前前后后能看见的，便有五六车之多，而前面的人还吆喝着后面，显然后面还有好些车！
谁家有这么大的手笔？
城里的人都围过去看热闹，从来都是被人围着看热闹的崔稚，这下也定不住了，叫了跟随过来的吴二新，就往城门口扎去。
到了城门口，只见那些拉酒的车上，全都挂着黄旗，一只只旗子大的出奇，唯恐人看不见上表面的三个字----元和黄。
崔稚是听说元和黄要来的，但这么大张旗鼓的来，只怕不简单呢。
吴二新在旁小声问，“少东家，这元和黄是不是要来同咱们抢生意呀！“
“那还用问？“崔稚哼哼一声，眼看着后面又拉了三车进来，前前后后，总共有八车酒水，每辆车上都有元和黄的酒旗迎风而飘，押运酒水的娄家管事还同围观群众道。
“咱们元和黄可是今次邀酒大会的次名，扬州本地的黄酒！过两日开卖，酒水打八折，诸位泰州乡亲，可要过来捧个场呀！“
一声声吆喝过来，可把围在城门口的人都吆喝乐了。
打八折买酒谁不愿意，当下自发替元和黄吆喝起来。
崔稚瞧着，不禁暗道，元和黄娄家还真是把她的精髓学了过来，晓得引发群众效应了！
了不得！还打八折，也要学着西风液砸钱？！
思绪未落，就见一人骑马字城里迎来。
押韵酒水的娄家人一见此人，全都停下来行礼，“少东家！“
崔稚和围观群众一并看去，只见那娄家少东家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一身银色长袍，坐在马上，显得风流倜傥。
他这一出现，更引了围观的人叽叽喳喳议论了，崔稚听见人道:“瞧瞧，娄家可是扬州府的有钱人呢！难怪说打折就打折！“
“可不是吗？八折呢！“
谁想话音一落，那楼少东家下了马来，一边招呼押运酒水的管事们快速通过，另一边给城门口当差的官差送上水，最后招呼众人，“抱歉，这次元和黄要在泰州卖酒，拉了八车酒来，一时阻了大家进出城门路，娄江在此道歉了，待到开卖第一日，元和黄所有酒水七折！谢谢诸位了！“
七折！
崔稚眼皮猛跳两下。
而娄江话一落，城门口全都热闹起来了，八折就已经是不小的优惠，现在楼少东家一句话，开卖第一日七折，这可就轰动了！
泰州的百姓都是惯爱喝黄酒的，这下谁不去元和黄买酒？
方才自发传话的百姓们，又都奔走相告起来，有人迫不及待，问了娄江。
“娄少东家，元和黄哪一日开卖呀？！“
娄江笑笑，似乎就等着众人问了一样，在崔稚同样疑问的目光中，翻身上马，在马上满脸红光笑道。
“明日！“

第323章 失手
明日！
元和黄明日就要开卖？！
这一下全都热闹开了，一传十，十传百，崔稚瞧着娄江把热闹炒了起来，人已经离去了，街上喧嚣不止，她这头一阵一阵疼了起来。
她倒是晓得元和黄要来，可这么大的手笔，八折又七折的，还要明日开卖，崔稚真是没想到。
她明日正好没有货，同顾客说好了，过三日加急从仪真运过来，现在元和黄来这么一招，谁还能耐心等待三天五景酿？
要是旁的酒水，崔稚还真就不怕，可元和黄不一样，到底是在她名次之上。
崔稚看向娄江离去的背影，心道这元和黄前有六个大掌柜助力，后有少东家成材，今次谁家想要在这泰州市场站稳脚，可就各凭本事了！
但是问题的关键是，崔稚不怕拼招数，但是她手里的酒水不多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崔稚回去盘点了一遍库房，只能暂时不同元和黄正面对抗，但她的希望还在于段万全能不能早早将酒水运过来。
运输，现在是头等的问题。
待到过了两日，崔稚忍不住去了一封信，问一问段万全进展如何，又是两日，便到了本月的黄道吉日，栗太太叫着崔稚和解了禁的三姐妹，去庙里上炷香。
这一次，崔稚没拒绝。
阿弥陀佛，一定保佑全哥运酒顺利！
——
自济宁下船走马，段万全一路向东奔去。
几月未曾回家，段万全此时，也来不及返还安丘县城，同段老爷子团聚一番，而是直奔景芝镇，去寻冯老板。
五景酿如今由冯老板主要管理，哪里有酒，又能拿出来多少，冯老板心里最有数。
若是告诉冯老板，他们五景酿今次在扬州的邀酒大会上夺得第三名，冯老板还指不定如何惊诧呢！说不定又从哪棵树下，挖出来一坛子老酒庆功！
段万全想想冯老板的届时的表情，就觉得很有意思，只是他这一不留神，忽然感到马蹄像被什么绊了一下，接着马身一晃，幸而段万全反应快，一把勒住缰绳，马儿向另一边偏去，谁料那一处竟然有一片尖锐的碎石。
段万全直觉得不寻常，可也来不及了，纵马跳去。
马儿前蹄一落，连马带人向下一陷，掉进了一个大深沟中。
不好！
段万全急急要翻身而起，然而他一回身，有寒光闪了他的眼。
五六把尖刀在他头顶晃，明晃晃的太阳下，他看到一个人影背着手走了过来。
“不知今日这个，身上有几个钱？“
说着，打量了段万全一番，目光扫过去怔了一下，才又道，“若是发了，姐今晚请吃猪头肉！“
“好嘞！谢谢大当家的！“
——
段万全闻见猪头肉的香气，从门缝钻进柴房，在他鼻尖晃荡。
他被土匪抓了，还是女土匪。
段万全原想着自己身上穿着并不十分显眼，却忘了他为了赶路，在殷杉处借了一匹马来。
骑得起马的人，如何会穷？
这才中了土匪的计！
现在土匪把他掠了，将他身上携带的细软和邬墨云托他的箱子弄了去。
他的细软无非几件衣裳，和来回的盘缠，没有多少钱，可邬大小姐的箱子他不晓得都有什么，竟然惹得那群土匪又是击鼓又是买肉的，想来小一座金山。
这群土匪得了金山也没有放他走的意思，竟然将他绑了关进柴房里。
段万全从小到大，经手的事情，还没出过这么大的错漏，现下邬墨云的东西丢了不说，他人走不掉，崔稚给他的嘱托又怎么办？
他来的时候盘点了酒水，他这一来一回的工夫，酒水如常将会销售一空，所以他才加紧着些，原想给崔稚争取一点时间，这下……
段万全看了看四周，柴房是封着的，他是绑着的，马还不知道在哪？他怎么脱身？
正想着，听见门外哗哗啦啦一阵脚步声，门外锁头一响，有人挑着灯走了进来。
是两个孔武有力的土匪，见他安然在，朝着他笑了一声。
“小兄弟，受苦了！跟着咱们见当家的去！“
段万全客气问道:“不知道见令当家，所为何事？“
那两人道:“当家有话要问，你到时候照实答也就是了。“
段万全思虑了一番，心中有了回数，也不用两人揪着，自利落地跟着两人去了。
这山头不大，当家们的厅堂算不得威猛，到也还敞亮，四处点着灯。
段万全走进厅里，一整个厅堂的土匪都转过头来打量他。
他瞧去，见厅里有二十多人，两边放着两排共八张椅子，也都坐了人，最上面三把交椅，当中一位，正是今日抓了他，说要请吃肉的大当家，女土匪。
女土匪年纪不大，二十五六的模样，长得倒是威猛，披着猩红色披风，稳稳坐在正中。她两边分别坐了两位男子。
左手边的男子应该是二当家，四五十岁的年纪，瞎了一只眼，交椅旁放了一根拐杖，看起来腿脚并不利索。右手边的男子，而立上下，应是三当家，手里拿着一封信，约莫是识字的。
段万全被厅里二十多号土匪打量着，不急也不躁，他看向那三当家手中的信，开了口。
“三位当家，在下乃是青州人士，路过贵宝地，不幸惊扰了贵驾，实是不应该。只是，在下乃是受人所托，有要务在身，想来这位当家也看出来了，此信乃是青州孟家四老爷名帖，在下并无虚言。“
他一番话把利害关系点了，那上座中间的女当家，挑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一旁的三当家，“果然如此？“
那三当家点头，却问及段万全，“你既然是得了孟家的差遣，为何要走此地？“
这条路并不通往青州，这是往景芝方向而去的路。
段万全道:“虽是孟四老爷的差遣，但却要往景芝先去一遭，再折向青州。“
他这么说也没有问题，这三位当家又把他看了一遍，尤其那大当家的犀利眼神，仿佛要将他所有谎话拆穿。
只是段万全说得真真假假难以分别，那大当家到底没说什么一挥手，让人将他又带下去。
却没说如何处置。
段万全心下觉得不好。

第324章 钱留人埋
土匪里有识字的人，而他又把自己的身份同孟家绑在了一起，照理说，这些土匪若是不想惹青州孟家，不想惹官府，应该所有东西分还给他，让他离去。
这样，也算是卖给青州孟家一个人情，大家各有好处。
可是现在，土匪头子们，明显没有要把他放走的意思，这可就危险了。
土匪要扣下邬墨云的小金山，将他放走，他就有可能报信，令官府剿灭这伙土匪。如此一来，土匪还不如直接杀他了事，人没了财也没了，谁也不知道他的埋骨处。
段万全这么一想，暗道要坏事。
当下，两个人拉着他要往下去，他连忙道，“三位当家，在下有要事在身，当真不便久留。既然来了此地，钱财在下不要，三位尽管留下，还请放我离去，必然不会多说一字！“
他赶忙表明态度，那大当家女土匪却笑了。
“你这人说话倒是有趣，你走了，钱留下，我这绿英寨夺了你的钱财，孟家邬家岂会善罢甘休？“
段万全一听，晓得这绿英寨的土匪，倒是对孟家邬家十分清楚，那为何不直接放他走？
他定了定神思，见三位当家土匪脸上戾气不小，忽然有个不好的猜测。
只是他还是试着道，“在下当真另有要务，既然说了钱财留下，不提一词，那是自不会提。在下非是孟家邬家的下人，不过是有些往来的友人，丢个东西，那两家并不会对我如何。“
他把话说得这么通透，那三位当家都有些和缓了神色，三当家看了大当家一眼，大当家又看了二当家一眼，二当家眯了眯眼睛，朝下边的人一挥手，“带下去。“
段万全晓得三个人这是要商量了，也不好再多言，礼数周全的行礼离开了去。
他一走，三当家先开了口。
“瞧此人行事做派，确实不像是孟邬两家的下人。“
这话一出，二当家便冷笑一声，“他先前还打着孟家的幌子，现下又说不是孟家的下人，就算真不是，想来也关系密切。“
二当家说着，转头看了三当家和大当家一眼，“那匣子里有三条上等的人参，只这三条人参，便值银百两，更不要说还有金银玉器，琉璃翡翠等物，都是那邬大小姐给其母的，这些东西，咱们留了，那人真能不说？邬家会善罢甘休？！“
他这话出了口，大当家和三当家一时都没说话。下边有个年纪轻的小子，问了一句，“要不，连人带东西，一并送回去吧！何苦惹那孟家邬家？“
他话音一落，厅里齐刷刷看了过去。
那小子吓了一跳，不知众人为何看他的眼神犀利极了，却见二当家突然拾起手边的拐杖，朝他砸来。
那小子没来得及躲开，一下被拐杖砸伤了脸，两股鲜血顺着鼻管流了下来。
“你懂个屁！我这一条瘸腿，就是拜那邬陶氏所赐！今次截获了邬氏母女的东西，若是如数奉还，我这口气便是进了棺材，也咽不下去！“
小子年轻，才来了绿英寨没两年，当下有人低声告诉他，“当年绿英寨不在这个山头，大当家还是如今大当家的爹，那时候邬陶氏要从咱们山下走货。他们那样的大族，同咱们打个招呼，照规矩送些金银，咱们不会劫他，还能替他保这段路平安。谁想那邬陶氏竟然同另一山头的土匪搅在一起，佯装交保护钱，突然对绿英寨发起攻击，大当家在之前受了伤，尚未痊愈，被这一仗扰动，病便养不好了。二当家也……咱们绿英寨，这才退到此地。“
这一带偏远，绿英寨安营扎寨，勉强立足。
这还不是拜邬陶氏所赐？
二当家尤其心恨之，当下手指发颤，定定看着段万全离去的方向，道，“钱留人埋！“
埋！
二当家说完，硬撑着起了身，一瘸一拐地离了去。
二当家一走，三当家便叹了口气，看向沉默半晌的大当家，“大当家以为如何？“
大当家名叫袁燕，袁燕的爹就是绿英寨上一任大当家。她爹死后，二当家又因为腿瘸脾气越发暴躁，便由她坐了第一把交椅。
袁燕看了一眼二当家的交椅，低声道:“二当家让我坐这第一把交椅，是信任我袁家人能当好这绿英寨的家。若是我绿英寨今次屈于那邬陶氏淫威，岂不是真成了苟活于世？“
她这么一说，三当家略略皱了皱眉，“大当家，果真要杀人留货？若有一日捅出来，只怕更不能善了！“
袁燕没说什么，默了一默，也起身离开了。
她走到外面，正好看到两个带走段万全的人返了回来。
“大当家。“两人朝她行礼，袁燕看向不远处的柴房，“此人如何？“
两人对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又道:“不哭不闹的，只是要了些茶水。“
“不哭不闹……“袁燕轻叹了口气。
那两人见她若有所思，不知道如何说话，行礼走开了，袁燕站在树下，不知何时三当家走到了她身后。
“大当家，下不去手？“
袁燕回头，没有回答。三当家自说自话起来，“绿英寨向来锄强扶弱，不打杀无辜百姓，无缘无故杀人的事，可许久都没做过了。若我是大当家，也下不去手。“
袁燕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她这么问，三当家也不在打转。
“大当家听我一言。这是一个给世家给官府卖好的机会，邬家咱们不说，咱们把人放了，钱还回去，就算是搭上了孟家的线。若是有一日，官府要来围剿绿英寨，咱们有孟家，也能护上半条性命！何乐不为？！“
他说着，见袁燕若有所思，又道，“当初绿英寨为何颓败，不就是因为被人联合邬家和官府，给围剿了吗？难道大当家不知道这个道理？为了二当家一人泄愤，可就把绿英寨置于死地了！况且你杀了此人，孟家邬家早晚会查出来，到时候，可就更被动了！“
三当家说完，见袁燕面露纠结，便不再多说，告辞了去。
袁燕看着柴房方向，手下攥了攥。

第325章 不能成亲
段万全无路可跑，又因为接连赶路，人已经累的不行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待到第二日，他听着吵吵嚷嚷就在耳边，醒过来一看，见两个虎背熊腰的妇人，穿着一身喜庆地朝他笑。
“有福了，你可有福了！“
段万全懵了一下，“什么有福了？“
那两个妇人拿出一身红衣裳，朝着段万全比量。
“我们大当家瞧上你了，换了这衣裳去同我们大当家拜堂，你就是咱们绿英寨的压寨夫君！“
压寨夫君？！
段万全脑子一轰，他听说过压寨夫人，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能当了压寨夫君？！
那两个妇人却不论段万全如何，按着他，就给他把衣裳往身上套去。
“今儿就是黄道吉日，错过今日，还要多等一月多月，大当家说了，今儿就把事儿办了，晚上就入洞房！“
说着，段万全在两人手里就同玩偶一般，被穿上了喜服，重新梳了发髻，绑上了红艳艳的头绳，一个妇人还往他脸上扑粉，段万全连忙挡了。
另一个妇人打量着段万全，笑道，“是个俊俏的小哥儿！难怪大当家见了一回，就要嫁他，大当家从前是绝不要男人的，今次可算是被这男色迷倒了！“
段万全听得完全不得要领。
昨日那大当家也没如何，还要留下货来，他以为不定要将他如何，没想到，今日竟然要同他成亲？！
饶是段万全向来反应快，此刻也有点懵圈。
然而等不到他懵，柴房外锣鼓敲打起来，一阵欢腾气氛中，门外传来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声音。
“弄好了吗？“
门一开，是大当家袁燕。
袁燕看着段万全，段万全也看着袁燕。
两人一时无话，两个妇人在旁呵呵笑，“瞧，金童玉女！“
“哼！少说这等闲话！“袁燕一挥手，将不相干的人撵了出去。
段万全连忙起身。
“大当家，如此厚爱，只怕段某当不得！“
袁燕瞧着他，哼笑一声，上下打量他，见他剑眉星目，鼻梁笔挺，脸庞线条硬朗，站起身比自己高出半头，器宇不凡，原本还想埋汰两句，话到舌尖转了转。
“本当家就是喜欢你这样的，怎么，你瞧不上本当家？“
段万全可不敢说他瞧不上，立时道，“在下不过乡野小子，配不上大当家！大当家还是放我去吧！以后但有差遣，没有不尽力而为的！“
袁燕笑，“差遣？本当家现下就差遣你，给本当家做压寨夫君，从此留在本当家身边，辅佐本当家当好这绿英寨的家！“
段万全面露苦涩，“大当家，何必如此？“
袁燕定定看着他，忽的想到昨日，他连人带马掉进陷阱里，虽然满身狼狈，却不气急败坏，待到晚间将他叫去厅堂问话，他虽然心急，却礼数周到，若不是绿英寨情况特殊，想来必然放了他走……
袁燕见他满脸苦涩，问他，“你是不是已经成亲了？可我翻你贴身行囊，不似已经成亲之人。你就这么瞧不上本当家吗？“
段万全连忙摇头，“段某有些缘由，不能成亲，以至于这般年纪，仍旧一人。段某无意成亲，还请大当家不要勉强的好！“
这话一出，袁燕可就笑了。
“一个大男人，还守身如玉？是心里有人，还是下面……不成？“
“都不是！“
段万全突然退后一步，朝着袁燕鞠躬，“请大当家不要再问，快快放我离去！“
他这一躬弯腰到底，袁燕瞧着，一甩手拂袖去了。
“多说无益，等着拜堂吧！“
说完，人已经出了门去。
段万全抬脚要追，两个妇人将他堵了进来。
“男未娶女未嫁，我们大当家看上你是你的运气，你还不愿意了？！果真不是那儿不行？！“
段万全被两个妇人拦着出不了门去，不由地也有些急了。
“就当我不行罢了，放我去吧！“
两个妇人面面相觑，稍后又道，“你又不是真不行，就算不行也放不走你，你老实等着拜堂吧！拜了堂就是真夫妻了，我们大当家不会亏待你的！“
拜了堂就是真夫妻！
段万全心中咯噔了一下，可他出不了门去，然而到了吉时，袁燕都没有再过来。
两个妇人道:“这婚事办的急，不过你二人就要成亲了，之前不好见面，等到拜了堂，进了洞房，再说话不迟！“
那就迟了！
段万全急的额头冒出汗来，再三请了两个妇人去替自己同袁燕说一声，他有话要同袁燕讲。
两个妇人见他真的着急，商量了一下，去通报了袁燕。
不过半刻钟，两人就带着段万全往袁燕的房里去了。
袁燕的房间粗狂不拘小节，房门外刚挂上的红绸，让这屋子看上去喜庆不少。
有人架了屏风挡在两人中间，袁燕挥手把人撵下去，问段万全，“你还有什么事？“
段万全一路走来，这才晓得这场婚事真不是说着玩而已，他当下直道:“大当家听我一言，段某这不能成亲！大当家快快停手！“
“不能成亲？为何？袁燕隔着屏风问他，声音有些不信。
段万全攥了手。
“我没有欺骗大当家，若是大当家同段某成亲，只怕会有性命之忧！正因如此段某才不敢成亲！“
袁燕一怔，“性命之忧？这是个什么道理？难道你，克妻？“
段万全道:“算是吧！“
袁燕却奇怪道，“可你都没成过亲，就算有一二僧道给你批了克妻的命，只怕也未必做得数吧！“
她说着，笑起来，“我袁燕六岁跟着爹落草为寇，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丫头，成如今这大当家，身边的亲人都死的一干二净，也有僧道说我是克亲的命格，我可不怕你克死我，说不定两克一消，我同你白头到老了！“
她呵呵笑起来，“那些僧道的话，听听就罢了，当真作甚？！都是无稽之谈！“
可段万全却摇了头。
“大当家，有所不知，段某之事，并非僧道批命，而是一段诅咒，降在段氏一族身上的诅咒！
凡事段家男儿，娶妻，则妻必横死，无疑！“
话音一落，屏风后叮当响起一声玉石碎裂的声音。

第326章 血咒还是宿命
段家有此诅咒，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
而在这一甲子之间，段万全从未见过族人逃脱此诅咒，哪怕当家的段家早已四散开来，分布各地。
六十年前，段家还是一个经商的小商户。那时的段家又两位双胞胎兄弟，遛街窜乡卖油为生，因着嘴甜面俊办事周到，两三年的工夫，就有了一小笔资产。但是这远远不够买房买地娶媳妇，两兄弟都不想再过穷苦日子，就去城里找门路，不想遇见一个过路行商，那行商见这两兄弟年少有为，就带着两人南货北卖，为了提携两人，把一双女儿嫁给了两兄弟。
段家兄弟从此发了家，一路从南货北卖做到了大商户，就差为宫中供货，成为皇商了！带着曾经段家庄的几户同族人家，都发起了家来！
段家兄弟从买油郎混到如今，仍不甘心，一心要扬名天下，做那皇商！可是皇商哪有那般好做的？尤其段家供的货，都是两人岳父家带起来的。
段家的岳家刚刚跻身皇商之列，段家根本没有机会，段家一族人便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时逢宫中广纳皇商，错过这一村，还不知要等多久。
正此时，有个郡主派人找了过来，说那郡主见过段家兄弟行事，甚是喜欢，这皇商的名额，是属意段家的！若是段家做了皇商，郡主愿意出上一股，为段家加把力。
段家人一听，全都心思活泛起来，有人说这就是上天给的机会，上天让段家发达，让段家扬名天下！
那两兄弟也动了心思，那郡主在宫中很有体面，若是能搭上她，段家顷刻间飞黄腾达。可是，要挤下去的到底是妻子的娘家，怎么好动手？就算是得了这个皇商的资格，也要被人说道。
两人商议许久，最后决定烧了岳家一批货，让他们供货缺失，自然由段家取而代之。
不想这个计划，竟然被两人的妻子知道了。两位段太太全都大吃一惊，在没有想到段家竟有如此谋算，两人连夜要通知娘家小心，然而却被段家兄弟发现，将两人锁进了小院里。
段家兄弟如约进行的筹算，可他们千万没有想到，那院子竟然夜间起了火，火势十分凶猛，根本无人敢进。
两位段太太困在屋内哭喊，段家两兄弟开了门要上前救人，却被族人拦了下来。
“这是天意，让她们去吧！待明岁续弦，断了同她们娘家的联系，段家再要上位皇商，可就没人胡言乱语了！“
说话的不知道是谁，可这么说的，却不止一人！。
段家兄弟犹豫了，被困在火场里的两姐妹听见了这话，厉声叫骂起来。
她们起初骂的凶，但越是叫骂，段家人越是隔岸观火。烟气弥散，两姐妹转眼已经到倒在了地上。
妹妹身体虚弱，很快没了呼吸，死在了姐姐怀中。姐姐亲眼看着妹妹死去，看到自己的衣摆已经着了火，再看着火场外面，抱着臂膀的段家人，和两个无动于衷的丈夫。
一口咬开手指，将鲜血画到了地上，一圈一圈地画下来，在火光中夺目刺眼。
……
段万全将这一段往事说来，袁燕听着，怔了一怔。
“这……诅咒果是真的？“
段万全点了头，“自那之后，段家男儿娶妻，便再没有顺利，后来段家还是没有当上皇商，族人畏惧那血咒，四散开来，段家就此散了，也败了。“
段老爷子并不是段万全的亲祖父，只是一位叔祖父。他终生未娶，而段万全的父亲不信邪，娶了段万全的母亲，而段万全的母亲生了他之后，多年病痛缠身。段万全的父亲有些怕了，问及段老爷子会不会是血咒作祟。段万全趴在门下，第一次听说那所谓的血咒。
段老爷子并不相信，“人各有命，就算没有血咒，又有几个人能长命百岁？其实段家人的遭遇根源，并不在此，段家儿郎面相俊美，处事圆滑，沾身是非也就更多，不能守住本心，自然厄运降临！”
段万全见父亲听了段老爷子所言，不再忧虑，一心一意为母亲求医问药，然而母亲病情一直没有起色，父亲却被一位女医纠缠上。父亲不欲同那女医如何，几次三番拒绝，并要带着母亲和他暂离此处，谁想那女医竟然偷偷在母亲药中动了手脚，未及动身，母亲就撒手人寰。
段万全双眼哭肿了，他看到段老爷子叹气，而父亲一连几日精神恍惚，跪在段老爷子身前，“叔父，我自问从不沾惹是非，为何还是如此下场？！为什么不来害我，全哥儿他娘有什么错？！”
段老爷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当夜，段万全的父亲就手刃了那女医，然后回到家中，服毒自杀，静静躺在了段万全母亲的灵柩旁。
……
段万全忆起此，目露悲光。
“我不知道是血咒，还是段家人的宿命……大当家，不要同我成亲，段某不愿连累大当家！“
然而他话音一落，屏风一下被人拉了开。
段万全看到了红衣金饰的袁燕，见她直直站在自己脸前，白粉敷面的脸上，眉心坠掩不住眼中的英气。
她突然一笑，“怕什么？我袁燕这条命早晚要横死的，不若横死在你手里！“
她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吉时已到，准备拜堂！“
段万全怔怔。
直到一拜天地，二拜交椅，夫妻对拜，段万全看不到红盖头下那英气勃勃的脸庞，只是那一抹笑一直映在他的脑海中。
段万全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压寨夫君，只是他这一时，只怕是都离不了绿英寨了……
——
忽的从梦中醒来。
崔稚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什么都看不见，显然还在半夜。
崔稚从枕头下拿起扇子，给自己扇了一番凉风。
她梦见段万全了。
可她梦见段万全被五花大绑，绑在了一颗树上，怎么跑都跑不了！就像猪八戒被菩萨变的母女绑上一样！
崔稚一想梦里那场景，就觉得好笑，可笑着笑着，她笑不出来了。
段万全不会耽搁在了路上吧？
要是段万全被耽搁了，她这里五景酿可就要真的断了货了！
崔稚口干舌燥起来，下床喝了一碗茶，越想这事，越觉得不保险。
这儿没有电话，也没有传真，甚至所谓的飞鸽传书，她也没见着。传消息的方式不是靠信，就是靠人。
她是先给冯老板送了一封信的，而后栗家三位姑娘出了状况，这才又派了段万全过去，指望段万全把酒运过来。
可段万全到底就是一个人，而这一路又是行船又是走马的。
俗话这么说？行船走马三分险！
三分呢！可不小！况且段万全的人身安全，也没有保障！
要事身边多几个人就好了，哪怕是打手，跟着段万全一道，也能保些平安。
崔稚越想越不妥，干脆睡不着觉了。
她经过了两轮饥饿销售后，看到五景酿的名声明显被元和黄盖住了，虽然泰州也有天星黄和栗子黄以及众多黄酒，可元和黄正火热，又便宜，对于喝惯了黄酒的人来说，有黄酒就够了，五景酿就更没必要苦等了。
最多，也就是尝鲜而已！
崔稚费了许多人力物力，才在邀酒大会上拿下第三名，这名头只是个开始，若是不能变成钱，一切都是虚的！
难道还让她只领个头衔回去，亏了两船酒水的本吗？
那她分分钟要破产！

第327章 品牌合作
没有酒，崔稚怎么也翻不出花样来。
况且，往后这条运河南北的运输路能不能打通，又是个问题。只依靠殷杉，也不稳妥。
她想想在邀酒大会瞧见的情形，在南直隶这一代，销量出众的酒水，还是没有越出本地。就算绍兴酒、竹叶青这样的大牌子，一来是靠着长江传播，二来，并不十分广泛。
她之前在山东，南方的酒几乎都没有见到。而从她五景酿在扬州并没有受到当地人口味上的排斥来看。口味不是主要问题，运输才是问题。
可她去哪里找到合适的运输方式呢？
要是五景酿能就地取材就好了！
崔稚想得头都破了，一早，顶着两个黑眼圈出门，可把大家伙都吓了一跳，栗太太问她，“要不要用鸡蛋滚一滚？没睡好么？“
崔稚道不用，她小丫现在只要能想出办法来，黑不黑眼圈的，并不重要。
她吃过早饭，她要到街上转一转，栗老板见她这样，心道街上都是元和黄的折扣旗子，看了只怕更心里堵。
栗老板问道:“你要不要同我作坊看看？上次不是说想去看看黄酒的酒坊吗？“
崔稚想了想，便答应了，收拾了一番，抱了闷家中许久的墨宝，一起出了门。
栗老板的酒坊不少，今次去的是城外一座大酒坊。这座酒坊产酒最多，质量最好，有好几位老师傅把控。
栗老板说起来，满脸自豪，“这几位老早便跟着我了，若不是我下手快，就要被旁的黄酒酒酿抢去，那栗子黄可没有今天了！“
老师傅最重要，崔稚最初起五景酿的时候，也都筛选一些酿酒年月长的酒坊人家，看重手艺传承，就好比酒溪庄的邵家。而且她还有冯老板鼎力支持，那才是品酒的专家。
崔稚听着栗老板说着栗子黄的发展历程，心下静下来不少，一边撸着墨宝顺滑的皮毛，一边同栗老板道:“从老师傅到大师傅到小学徒，这一环一环可得叩紧，传承有序，是酒酿的精髓。“
栗老板点头道是，“你小丫头，可真是什么都懂。“
崔稚能不懂吗？她自己的师父那里，就是师徒一脉相承的，精髓都在传承里，一个懂行的老师傅，比几座酒坊都值钱。
换句话说，她就算是想要在南方另起炉灶，找人酿酒，八成也酿不出来好酒。
只怕还没有栗子黄有竞争力。
……
没多久，马车就停了下来，墨宝往车帘外叫去，崔稚打开门帘，酒香扑面而来。
“真香！“崔稚不由精神一震，栗老板带着她，大步往里面走去。
栗老板一路带着崔稚参观，几位老师傅也纷纷出来见了东家。栗老板待他们很是客气，崔稚也不敢马虎，老师傅们见了崔稚，又喝了崔稚带过来的五景酿，都是点头。
“崔少东家年纪轻轻，能有这番作为，想必是得了令尊真传！五景酿日后必然要在南直隶站住脚的！“
崔稚也想站住脚，可她眼下没有酒，这是个大问题，还是个持续性的问题。
她暗暗又琢磨起来，一位老师傅却问她，“听闻五景酿在山东也是新酒？请老师傅，想来花了不少钱吧！“
崔稚摇摇头，“算不上。“
众人皆惊奇，她把当年酒作坊的困境，和她保底加收成分红的制度说了，“他们有好酒，就算是先投一部分钱，也值了！没想到效果真的好，后来又收了一大批作坊，这才把五景酿做起来。“
在座众人无不大吃一惊。
栗老板先前也没有听过详情，今次听了，不禁佩服，“难怪五景酿分做五景景芝酒、五景酒溪酒，原来如此！“
崔稚点头，“五景酿就是个牌子，我们专做好酒，不拘是景芝酒，酒溪酒还是什么旁的酒……“
话音未落，崔稚猛的一顿。
不拘是景芝酒，酒溪酒还是什么旁的酒！
她的酒水之前是收购的景芝一类的、青州地区的酒，那她是不是可以收购黄酒呢？！
五景酿做的就是好酒的品牌，只要是好酒，白酒、黄酒还是红酒，有什么关系？！
而现在，五景酿的牌子打响了，她在五景酿的招牌底下细分，在什么地区，就卖什么酒，不就一次性解决了运输的问题吗？！
崔稚忽的一下站了起来，把栗老板和诸位老师傅都吓了一跳，墨宝更是从她身上掉下去，不满意地朝她汪汪叫了两声。
崔稚看先栗老板，“栗老板，你们家的栗子黄，要不要合作？！“
——
栗子黄抽出一部分上等酒，并进五景酿里？
栗老板一时没敢答应，回头召集了老师傅和大掌柜们商量，他说出崔稚这个惊人的想法，还有些颤颤巍巍。
“栗子黄并不是全部并进去，五景酿只抽取上等的一部分，想要变成五景栗子黄售卖，这样五景酿能借栗子黄的酒，而栗子黄能借五景酿的名。“
栗老板说完，觉得自己心里已经有五六分认可了，他看向老师傅和大掌柜们，“诸位以为如何？“
栗家的大掌柜道:“这样卖，显然咱们栗子黄能多卖不少，可不是也要同五景酿分成吗？“
五景酿在山东地区直接买断小酒坊的酒水，然后采用保底加分成的方式，但是和有一定名声的栗子黄不能这样，崔稚跟栗老板开出来条件，二八分，栗子黄占八。
有一位掌柜心里的算盘打的快，立时就道，“也就是说，栗子黄每卖五瓶酒，要给五景酿一瓶的钱。这一瓶酒的钱，就是借用五景酿名声的费用。“
他这么一算，众人还有些肉疼，栗掌柜也肉疼了一下，有一位老师傅道，“而且五景酿要的是栗子黄的好酒，值得钱可不少。“
他这么一说，另一位掌柜道:“那咱们栗子黄原本这个定价的酒，也能跟着带起来，到时候，咱们打点折扣，都是一样的酒水，客人不就都来买栗子黄原本的酒酿了？咱们也是赚的！“
有位大师傅摇了摇头，“这样，咱们岂不是用了人家的名，又挖了人家的墙角？“
方才的掌柜还要再说，栗老板抬手止住了他，“五景酿同咱们做这生意，是提携咱们的名声，小崔的意思，是要同栗子黄合作五年，五年之后，栗子黄这一枝好酒，可以考虑回归栗子黄。“
到时候名声就有了，栗子黄这一枝回归，赚的可就全都归自己了！
五景酿开出这么好的条件，栗子黄若是暗地里挖墙脚，岂非是小家子作风？
栗老板这么说了，众人都点了头。
不过话又说回来，栗老板心里门清，那丫头肯定把条条框框想得一清二楚，栗子黄想在她眼皮子底下小动作，想都不要想！

第328章 没想到
自从那天崔稚把墨宝摔了，墨宝就不理她了，跟着邬梨和万音四处转，听书听琴吃酒吃茶，要不然就是站在院子里往西边瞧，崔稚十分怀疑它在瞧魏大人，若是墨宝是母的，说不定已经化成了望夫石。
崔稚不敢笑话它，从栗太太那里弄了些好吃的点心给墨宝，墨宝才总算对她有些好脸色。
崔稚哄好了墨宝，又跟栗老板达成了合作，可就更高兴了。
她跟栗老板把双方各自要做的事情，细细写了二十多条，不出栗老板所料，崔稚果然写上了，五年之内，栗子黄不能自行出售同等品质的酒酿。同样的，崔稚负责把栗子黄的销售遍布南直隶各地，栗老板尤其看中这一点，三年之后，邀酒大会再次举行，栗子黄会否能借此，一跃成为前十的新酒呢？
崔稚这里同栗老板约定好了，五景栗子黄不用多久就能上架！销售断档的问题分分钟解决了！
这一切动作，元和黄的娄家父子完全没有察觉。
娄康亲自来到泰州查看销售状况，见摆了元和黄的酒水铺子门口，全是黑漆漆的人头，他满脸的笑褶子都能夹死蚂蚁。
娄康拍着娄江的肩膀直道，“我儿果然不负我望，往后元和黄和娄家，就看你了！“
娄江笑着点头:“全赖爹爹多年辛苦教导儿子！“
父子两个父慈子孝了一场，娄江说起来酒水上的事情。
“虽说我同那孟知州的长子拉近了关系，没想到五景酿这边，竟然搭上了孟知州的次子，且先去拜访了一番。原本，儿子想，咱们家酒水铺子若能得了孟知州照看，少抽些税，咱们元和黄在泰州更能扎根，然而儿子这边寻了孟老四去其父处探了口风，却被打了回来，说是眼下元和黄和五景酿来泰州做生意，自然是好的，但是两家这般比拼，将泰州本地的酒水压下去不少，若是再少了税，只怕本地的酒酿不好过。“
娄江说着，叹气，“若只是咱们家，官府开了便利，引了外商进驻，不是没有先例，现下被五景酿一搅和，是不成了！咱们平白贴进去不少钱！“
娄康听了，晓得这一笔钱可不算少，当下少不得一番肉疼。
若是没有五景酿过来插一脚，他元和黄根本不需要八折又七折地吐血打折，不过现在五景酿被他们一头压下来，这钱也算花得其所了。
娄康默默安慰自己，娄江也安慰了他一番，正此时，有通传道，“孟四爷来了！“
父子俩一听，都亮了眼。
孟中亮因着没能给娄家帮上忙，事后娄江还送了他两块上好的和田玉佩，他心里过意不去，一直想要替娄家在他爹处讨一些什么惠处。
只是孟月和不愿意搅进商户里头，只让孟中亮不要管，可孟中亮转过头，却见那姓崔的丫头片子来寻孟中亭，问孟中亭有没有加紧的传信法子，要给青州传信。
他当时躲在花丛里，见崔稚和孟中亭说起这件事，脸上还带了几分愁色。
“……全哥也不晓得如何了，我总觉得不太妥当，你若是有加急的法子，帮我去信问一问，我得了他的消息，才能放心！“
那丫头说得着急，当天，孟中亭就求了父亲的书信，寻人去信问询了。
先不说孟中亭为了她没有什么事不愿做的，到了父亲那里也照样行得通，只说，他们这么急要联系那段万全做什么？
水路陆路多走几日有什么奇怪，非要去信问？
孟中亮见着娄家父子立时就把话说了。
娄家父子一听，相互对了个眼神。
娄康笑起来，“我道那五景酿说什么要去仪真拉酒，卖一日，断货一日的，这下我可明白了，那五景酿根本没有多少酒了，借此拖拉，等着那段万全从山东回来救援呢！“
娄江也笑道，“爹说得极是，他们卖一日，断一日，看着弄得人心痒，每日排队排得热闹，但说来说去，没酒水可卖，不也是白搭？那段万全说不定在路上出了什么事，五景酿真的断了酒，这下想翻身，可就难了！“
父子俩眼角眉梢都是笑，到底是主战场，怕谁？！
孟中亮这边也乐呵起来，娄江起身朝他行礼，眼中的意思，只怕不止两块上好的玉佩了。
——
当天晚上，娄江请客，叫了同孟中亮一处玩的朋友，坐船沿江耍玩，娄江直道:“各位，咱们可都是托了孟四爷的福！大家尽兴，我爹买单！“
“呦！娄老板的大手笔！咱们可都是跟着孟四爷沾光了！“
众友人都如此说，众星捧月地围着孟中亮。
孟中亮许久没有这般站在众人中间了，这下扬眉吐气，自然是一番酣畅淋漓。
娄家出钱宴请，也高兴。得了这么要紧的消息，五景酿还不一下就被他们打在地上？
只要五景酿垮了，元和黄在泰州站稳脚就不远了，到时候钱源源不断，包一两花船，算得什么？
娄家父子也是高兴自不必提。
翌日，娄江结了账，与众人话别，亲自送了孟中亮回州衙，自己往落脚的院子而去，然而刚走到半道上，一下被人叫住了，他转头一看，正是老爹娄康。
“爹，您怎么在街上了？天这般热，万万别中了暑！“
“还管什么中暑不中暑？！你快看看怎么回事吧！“
“什么怎么回事？“娄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被娄康拉着一路往栗家酒水铺子前去，却见铺子前的买酒的人比平日还多两倍。
“怎么回事？五景酿不是没有酒了吗？他们还来买什么？“
他这一问，话音未落，只听路过的人急急忙忙向前赶，说了一句。
“赶紧的！五景酿卖黄酒了，就是同栗子黄一道卖的！用五景酿的小罐装酒，保证是上好的黄酒，便宜还打折！赶紧的！“
这边卖黄酒，用的都是惯常的大罐子，五景酿的小酒罐造价高，盛得少，可对于百姓来说想喝好酒又舍不得的，这小罐可就正好了！
娄江听得一怔，娄康跺起了脚来。
“你不知道，那五景酿不仅卖栗子黄，还把天星黄也捆一块了！全是好酒小量地卖！还打八折！泰州的人都是喝惯了栗子黄和天星黄的，这下都涌过来了！咱们铺子前都没人了！“
娄康话一说完，就被后面的人拨了开。
“不排队买酒的，赶紧让开！“

第329章 逃跑
五景酿不光整合了栗子黄的部分高端资源，还谈下来了天星黄，真是意想不到。
崔稚原本想着，五景酿的品牌效应和栗子黄的本地效应整合起来，打八折，她自己不赚钱把名声打出去。这是一个尝试，若是五景酿整合栗子黄成功，那么她走到哪里，都可以整合当地的酒水。
五景酿有好酒的名气，她只做偏高端的酒水，小瓶售卖，下沉客户，承诺假一赔十。
慢慢地，五景酿做好酒的名气就有了，谁想要喝好酒，不用担心被骗，也不用担心不值，五景酿的品牌就是好酒保障。
她是这样的理念，跃跃欲试，而栗老板找到了天星黄的东家，想要邀天星黄参加进来。
栗老板之所以这么好心，正是因为他能得来那几位老师傅，其实就是天星黄舍给他的。
天星黄不愿意独霸泰州黄酒市场，栗子黄才有了发展的机会。崔稚这一举，栗老板看出了门道，特特邀请了天星黄参加。
天星黄的东家本还有些迟疑，崔稚念着之前借甜白瓷杯的情谊，亲自上门解释了一番。
天星黄自家商议了一晚，第二日就同意了！
而且所有天星黄的酒铺，也都摆上了五景酿的酒！
崔稚拿到两张本地王牌，底气一下就足了，她并不心急于段万全将酒水运过来，段万全处，只要平安就好。
而娄家父子俩，再没有想到，五景酿没了酒，被逼急了，尽然就地取材，父子俩再看栗家的酒铺人来人往，都顶不住了。
娄康捂着滴血的胸口，“传下话去，元和黄再降半折！“
再降半折，能在五景栗子黄和五景天星黄面前，哄得让顾客心回意转吗？
——
转眼已经进了六月，段万全的压寨夫君，作得惆怅无比。
下面的人慢慢叫起来了四当家这个称呼，可段四当家，完全没有人身自由，走到哪里都有两个人跟着，别说下山了，就是想看一看他一路骑来的马，都不能。
袁燕使人从山下小镇上，买了几批绫罗绸缎上来，特特给他制衣。当然，袁大当家没有时间，也不会做，就让寨子里的妇人代劳。
寨子里的妇人来给段万全量声，当着袁燕的面夸，“看着小腰长腿的，大当家定然满意！难怪心心念念着，给四当家裁衣裳！“
袁燕不由地勾了勾嘴角，眼睛往段万全身上打量。
段万全又羞又无语，连忙转过身去，让那两妇人不要再多言。
待两人走了，他见袁燕翘着腿还在屋里，不同小土匪外面耍大刀，直往自己身上看，问她，“你今日怎么不去教他们刀法？“
袁燕端起茶喝了一口，忘了这茶刚倒过，嘴唇被烫了一下。段万全见了，连忙将自己的茶碗递了过去，“喝这碗里的茶水吧，凉些。“
袁燕点头，看他的眼神轻柔了些许。
喝过茶，她问:“你觉得我刀法如何？“
段万全哪里懂刀法，只是这几日见她带着小土匪耍刀，一招一式刚柔并济，虎虎生威，这才明白袁燕为何当得这绿英寨的大当家。
他道:“大当家的刀法我虽是不懂，但我瞧着，必然是上乘的！“
他说得诚恳，袁燕听得仰了下巴。
“那是，我袁氏刀法，本就是上乘，祖上，任过八十万禁军教头！“
那可真是真功夫了！
段万全连连夸赞，袁燕突然起身，走到他身前，“我教教你如何？“
“教我？“段万全怔了一下，“我这年纪，还能练武？“
袁燕如今教的寨子里的小孩子，都是十岁以下的年纪，有的甚至也就三四岁，就开始跟着扎马步。段万全已经要到了及冠的年纪，浑身筋骨已经成型，练武是晚了的。
但是袁燕毫不在意，“你还不到二十，就算不能练成个中高手，防身也总是行的！我二十岁的时候，还又把腿筋拉长三分呢！“
段万全怔怔，难怪袁燕不比他个头低下多少。
既然袁燕愿意教他，他这一日日闲在寨子里，什么都不能做，也是无聊，不若跟她学些防身的刀法，也能强身健体。
他点了头，袁燕露了笑脸，一手抄起门旁立着的大刀，大步流星地出了门去。段万全紧跟其后，平日里跟随段万全的人，照理也要跟上，被袁燕一个眼神挡了回去，“树下吃瓜去！“
“得嘞，大当家！“那两人乐呵着吃瓜去了。
段万全一路跟着袁燕到了后山，山上有一片三丈见方的平台，台子旁几颗树弯曲地横七竖八，树干光滑，像是被特意弯曲成供人练功的用途。
他见袁燕把刀往树上一靠，招手叫了他过来。
“你先伸胳膊蜷腿我瞧瞧，夜间黑黢黢，瞧不清好歹，今日我好生看看。“
这话说得无心，听起来却古怪，段万全耳边一热，走过去，袁燕瞧着直笑。
“你我夫妻，这处又没有旁人，羞个什么？“
她说着，指了段万全的胳膊腿，让段万全抬给她瞧，段万全一一做了，袁燕也认真起来。
“你生的身高腿长，下盘却不够扎实，还是要从下盘练起。不过一味蹲马步，不能速成，你将我这刀拿起来，我瞧瞧你能稳到如何？“
她说着，拎过大刀，扔向段万全，段万全吓了一跳，使出浑身气力，堪堪接住。
袁燕瞧着，目露满意，当下指点着段万全耍刀，又教他步伐转换，扬长避短，自不必提。
段万全练了一程，满头大汗，袁燕不知从那棵树上摘下两个石榴，剥开扔给段万全解渴。
她自家也要吃起来，正这时，有小子急急跑了过来。
“大当家，四当家，雄杰寨抢了咱们保的商队，二当家招呼了人要打过去呢！“
雄杰寨同绿英寨向来有些矛盾，袁燕一听二当家又亲自出动了，立时起了身，抄起大刀，便道:“走，下去看看！“
说着，直奔山下而去。
段万全一听是要紧事，连忙也跟了过去，只是袁燕大步流星走得快，连番问起雄杰寨的事，完全顾不得他，他这心思一转，脚步慢慢落了下来。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第330章 小妾
绿英寨人仰马翻，袁燕早已下山去了，段万全心下突突，他顾不得行李，也不晓得邬墨云的箱子在何处，但他知道马棚在哪里，脚下一转，直奔马棚而去。
看马的人正在一块大石上，往山下看，段万全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马解了缰绳，在绿英寨一片吵闹声中，顺着后山的小路一路下山。
山下的路就在眼前，他听着身后绿英寨上喧闹，不禁回头看了一眼，眼前忽的掠过袁燕的身影。
段万全一怔，再看去，什么都没有了。
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如何看待这位她，是绿英寨的大当家，还是强迫他的女土匪，又或者，是他的妻子？
段万全想不清楚，马儿嘶鸣了一声，他立时回过神来，不敢耽搁，翻身上马，纵马离去……
这一路万不敢停留，段万全一直打马前进，直到进了青州境内，他口干舌燥，实在耐不住了，这才在一个镇子停下，下马喝一碗茶。
茶摊的老板匆忙给他倒了一碗，就跑到街头看景。
段万全一碗喝完，犹嫌不够，苦苦叫了老板好几声，那老板才回来，还嘀咕道:“你这人来的好不是时候，我正瞧着稀罕景呢！“
段万全哭笑不得，“什么稀罕景？劳你这般上心？“
说起这个，老板来了精神，嘿嘿笑了一声，凑到段万全耳朵旁，“你不知道，我我们镇子上的大财主，人长的丑八怪一样，偏偏小妾纳得如花似玉，这不，新纳的一房小妾，还没进门呢，人就跑了！满大街找呢！“
段万全听得直摇头，“既然人家不愿意，岂不是强来？“
他说这话，也有几分感怀自身的意思，当下叹了口气，那茶摊老板却道，“什么愿意不愿意？那小妾爹娘收了人家不少的聘礼呢！聘礼都收了，人还想跑？这不成了讹人了？“
段万全愣了一下，忽的听见有人高声问着“找到了吗“，是个女人的问话，听起来十分急切。
段万全皱了眉，这声音怎么这般耳熟？
茶摊老板抱着胳膊往声音的来处，啧啧了两声。
“这就是那小妾的娘，找闺女都找疯了！聘礼定然是舍不得退，恐怕都花出去了，这闺女没有了，若是找到了也就罢了，若是找不到，又或者有个三长两短的……“茶摊老板又禁不住啧了一声，幽幽道，“人家财主嫌弃了，这聘礼且得退呢！“
茶摊老板说完，抬头看了一眼西沉的日头，不住摇了摇头。
段万全也看了过去，太阳下山，黑夜来临，一切都要起变，若是过了一夜还找不到那小妾，只怕那家是真的要退了聘礼了。
只是那逃跑的小妾，也着实可怜……
他想到那小妾，又忽的想到了自己。
天黑了也不便赶路，刚出虎穴再入狼窝就麻烦了。
段万全赶忙问了茶摊老板，沿着路下一个镇子有多远。幸而不到半个时辰就能骑到，段万全不再耽搁，喝干最后一滴茶，打马离去。
出了这镇子十几里，还有四处寻那小妾的财主家人，段万全可不敢多事，直奔下个镇子而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待到到了下一个镇子，已经夜幕四合。
他走的急，浑身没有一点钱财，幸而身上还坠着一块袁燕送他的玉佩，玉质上乘，上面刻着并蒂莲的花样。
段万全摩挲了一下，叹了口气，将玉佩解下来，往当铺换了些碎银钱，投了宿。
他这一日疾行，马儿颇为吃不消，段万全简单吃了些东西，便跟客栈掌柜问了哪有上好的马草，买了些许，抱到马棚喂马。
天已经黑透，马棚只有几匹马或休憩或吃食，段万全将马草添进去，刚抬手摸了摸马身，就听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段万全回头看去，黑黢黢的夜，一个人都没有。
他回过头来，继续喂马，不想正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东西滑落的哗啦声。
“谁？“
段万全心中警铃大作，向身后一片草丛走去，一步步走进，发现那草丛里好似藏了什么东西。
他再往前一步，定睛看去，是个人！
那人紧紧抱住身体，看起来身材十分瘦小，蜷缩着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一下。
段万全趁着月光，看到那发髻上歪七竖八地攒着几朵花，竟然是个姑娘家。
他信念一动，不会是方才镇子上那个吧？
这两个镇子离得不远，这姑娘又走丢了近一日，说不定真的跑到了此地来。
他一时有些无措，不知道该不该上前管一管。
他不由想到了远在扬州的崔稚等人，哪怕给这姑娘一口吃的，一晚住所，也总比坐视不理强吧。
念及此，段万全放柔了声音，试探着问道，“你是何人？缘何在此？眼下天色已晚，此地并不安全，你要不要……“
话没说完，那女子突然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怔。
“全、全哥！“
那女子一下叫出了声，紧接着，眼泪哗啦啦落了下来。
段万全目瞪口呆。
怎么会是魏莺？！
——
段万全请魏莺吃了顿饭，见她饿的急了，还不好意思在他面前狼吞虎咽，便找了借口离了去，待他回来的时候，魏莺已经吃过，且洗了洗脸，勉强将头上的簪花佩戴整齐。
她这样，段万全总算回想起了她从前的模样。
魏家人相貌都不次，魏铭英俊朗逸，魏莺柔美俊俏，小乙俏皮可爱。魏莺这样的相貌，算得姑娘家中的翘楚，可偏偏她家中父兄懒散，母亲罗氏更是……
段万全是见识过罗氏泼妇做派的，当下听魏莺支支吾吾提起她跑了整整一日，已经确定她就是隔壁镇子的财主要找的小妾。
而把她送给丑财主做小妾的人，就是满街寻她的罗氏。
段万全见她低着头，不知道做什么说什么，也不刨根问底，只是问道，“接下来，你想如何？“
他能帮她一时，却不能帮她一世。
话说回来，这是她父母的决定，魏莺除非不回那个家，不然逃不过被送走的宿命。
但她不回那个家，又去哪呢？
段万全看向她，见她两手死死攥着，浑身还在轻颤。
这个问题，他都想不出来解决的办法，魏莺这个刚落跑的小姑娘，又这么解决？
若是魏铭在此，或许能插手管一管，但是他自己现在都是在逃脱之中。
两人静坐半晌，无话。
烛火噼啪，更鼓作响。
段万全道，“我给你开了隔壁的房间，你先去歇了，明日再做计议吧。“
他落了话音，魏莺还是坐在那里，毫无动静。
段万全疑惑了一下，却见魏莺手下轻颤，攥住了衣襟。
桌上的油灯一晃。
那桃红色绣喜鹊的褙子，从她肩头，哗啦落了下来。

第331章 不能
桃红色绣喜鹊褙子落在地上，绸面映出半室通红。
这么好的面料，应该是那财主家的聘礼吧。
今天，合该是她大喜的日子。
但是段万全看向魏莺的脸，那娇俏而秀气的面庞上，柳眉轻蹙，一双眸子有水光波动，她咬着唇，手握着中衣，止不住地抖动。
窗外有蝉鸣蛙声交错，偶有走动的脚步声，和掌柜吆喝跑堂的喊声。
灯火昏暗，一室静谧。
魏莺指尖捻住了衣带，她手下正要使力，段万全猛的转过了身去。
“我去隔壁，你留此屋吧。“
段万全说完，迈开步子，急忙向外走去。
他心中略有些慌，步伐也尽可能大。然而他还没到门口，只觉身后一阵香风。
有温热隔着衣衫传了过来，段万全腰间一紧，脚步生生顿了住。
他浑身紧绷，看到从后扣住他腰间的手，只觉万分为难。
话不说明白，他怕是走不了了。
“魏家妹妹，你不必如此，我能帮你做的，都尽量。你快松开，男女授受不亲！“
然而魏莺一动不动，段万全听到了身后抽泣的声音，想说什么，她先开了口。
“全哥，我只能靠你了！你让我跟你，好不好？如若不然，我早晚还是逃不过任人揉搓的命运！“
后背洇湿一片，段万全听到魏莺那无助的声音，“全哥，我会安分守己、孝顺祖父，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不会给你惹一点麻烦，你就让我跟你吧！“
她说着，抵在段万全的后背上哭起来。
衣衫很快洇湿一大片。
段万全沉了一口气，握住了魏莺的手腕，将她紧扣的双手拉开。
“我不能！我已经成亲了。“
话音一落，烛火噼啪一响。
魏莺浑身一僵，两脚发软了一时。
眼泪像是遭遇了海啸，轰然招来山一般的大浪扑向眼眶。
魏莺忍住心头刀割一样的痛，死死地扣住段万全，“那我给你做妾，行不行？做丫鬟，好不好！我求你，全哥我求你，不要丢下，让我跟你吧！我不想被卖到那家！“
她说完，猛地松开了段万全，急急慌慌地就要解开衣带。
边解衣带，边忍着崩塌的哭泣。
“小莺！“段万全一下叫住了她，“你不能这样！“
他转身一把扣住魏莺，魏莺在他铁一般的手下，彻底崩溃，大哭起来。
“我求你不行吗？我不要给那人做妾！他不是好人！不是好人！“
魏莺崩溃地瘫在地上，捂着脸大哭，段万全看着，心中泛起不忍。
“我有马，明日我带你走，你可跟我去扬州寻木子，或者等几个月，等木子回来，他或许能帮你。“
魏莺一怔，“木子？“
“对，是木子。木子是秀才，是小三元，他是你同枝的堂弟，他能帮你！“
“是啊，是啊……“
魏莺怔怔，半晌，又把目光投在了段万全脸上。
只是这一次，她不敢再多看了。
原来，他已经成亲了，成亲了……
眼眶中的眼泪还是止不住流了下来，魏莺抹掉，慢慢直起身。
“谢谢全哥，你带我去扬州吧，我要去找木子。“
她说出这话，段万全心下大石总算落了地。
他应了好，“你歇着吧，明日天一亮，我就来寻你，咱们一道离开。“
窗外蝉鸣正亮，魏莺攥着手，点了头。
……
翌日天一亮，段万全就如约到了魏莺门口。
他一敲门，魏莺就出来了。她只穿了中衣，将桃红色褙子拿在手里。这样一来，虽不够得体，但总算没这么引人注目。
段万全朝她点头，两人快速下了楼去，在掌柜处结了账，段万全往后面牵马，见着客栈门口有卖炊饼，想着两人赶路，到景芝镇要下晌了，便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你去门口买些吃食带上。“
魏莺接了钱，去了，段万全去后面牵马，马儿昨日累极了，歇了一晚，还有些无精打采，段万全又给它喂了些水，牵着往路上去，谁想还没到路上，魏莺的哭声就传了过来。
紧接着，罗氏的声音响亮极了。
“好你个死妮子！好大的本事，居然跑到这里来了！害得你娘我找了一夜！“
话音未落，魏莺凄厉的哭声，响在耳畔。
段万全急急跑了过去，只见魏莺被罗氏薅住了头发，罗氏拽着她的衣领往里看，似是想检查什么。
魏莺想推开她不得，一转眼看见了段万全，急急呼喊起来，“全哥！全哥救我！“
她一喊，罗氏转头看了过来，见着段万全，大吃一惊，“原来是你！你不是不要她吗？现在跑出来做什么？“
罗氏的话说不出的刺耳，段万全没回应，走上前去，魏莺向他挣扎，段万全抬手要拉住魏莺，却被罗氏一下打开了手。
“你做什么？！你在这装什么多情郎！小莺已经许了人家了！你要如何？！过一会她夫家的人就过来了，你同她又没有关系，别不要脸！“
她厉声警告段万全，路上的人渐渐围了过来。
这话一下说到了要处，段万全和魏莺之间毫无关系，当年魏莺上门去，也是他不要魏莺的，现在冲出来拦着，算怎么回事？
有人指指点点，段万全难堪了一时，正想着如何回应，魏莺却扳住了罗氏的胳膊，“娘你松开我，我已经是他的人了！我一惊跟了他！再嫁不了旁人……“
话没说完，罗氏一巴掌啪的一声掴在了魏莺脸上。
“死妮子，你敢骗我？！你身上清清白白，你老娘眼不瞎！“
罗氏说着，忽的想到了什么，上下打量段万全，见他穿得体面，道，“段小子，你是不是去扬州赚了大钱？你若是立时就出二十两，我这闺女，就归了你！“
二十两！
段万全包袱里是有二十两的！
可是，眼下他只有几分碎银子，他的包袱还留在绿英寨！
段万全沉了口气，“你把魏莺松开，明日我便去给你送这二十两。“
他说得是真的，可罗氏却忽的笑了起来。
“明日？你糊弄谁呢？！我这闺女跟了你，明日我还能要得到钱？！“
路上聚集的行人都对这段万全露出鄙夷的神色，段万全还要再说，罗氏朝着另一边招手起来。
“快来！她在这！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罗氏呼喊了财主家的人，拽着魏莺的头发，就往那些人出去，魏莺极力挣扎，而罗氏丝毫不松手，段万全上前要去帮扶，只见那财主家人和巡逻捕快一并走了过来。
罗氏见着捕快，便嚷了起来，指着段万全道，“那男人差点祸害来我家闺女，幸亏我找到及时！他还要纠缠，快快绑他去衙门！“
罗氏这一喊，捕快和财主家人一下涌了上来。

第332章 年轻人不要头秃
罗氏一喊，捕快和财主家人一下涌了上来。
段万全欲辩解不得，路人纷纷替罗氏作证。
“那妇人是闺女的娘，这男人是个骗子！骗子！“
魏莺大声哭叫，罗氏一巴掌捂住了她的嘴，扯着她上了财主家的马车。
段万全想要追去，被捕快一把拦了。
“识相点，不然有你苦头吃！“
说话之间，马车直奔西面而去，两个转弯，连同魏莺的挣扎、哭泣，全没了影。
段万全被人推搡，被人指点，他恍惚着，脑中哄哄作响。
到底谁才是帮魏莺的人，谁才是害魏莺的人？
段万全不知道，眼看着天色大量，日头放光，他牵了马，在指点叫骂声中，看了一眼魏莺离去的方向，继续向景芝而去。
——
扬州，泰州。
卖五景酿的酒水铺子前，排着长队，卖元和黄的铺子里人头攒动。
崔稚用五景酿的牌子和元和黄以及天星黄的本地号召力，破解了缺酒的问题，还为五景酿尝试了一个新方向，算是初步胜利，然而元和黄也不甘示弱，元和黄既有名声，也不缺酒水，现在娄家父子又下了血本折扣，两家斗得难解难分，最得了便宜的，莫过于泰州百姓。
崔稚不怕斗，就怕没法斗，近来她是吃得多又睡得香了，抱着墨宝惦记起来魏铭。
段万全那边，她请孟中亭传了加快信件，只是同在扬州的魏铭，她好久都没有消息了。
崔稚还没同魏铭失去联系这么久，不禁同墨宝一样，向西看去，“他不会真的被叶家收了作女婿吧？怎么都把咱们忘干净了？“
邬梨和万音从旁边走过来，邬梨最近穿得干净利索多了，不知从哪变出一把扇子，也同那些倜傥文人一般，抖开扇子，边打扇边道:“怎么？你也有想木子的时候？怕木子被叶家抢走了？“
崔稚瞥了他一眼，拉过来万音一同坐廊下的栏杆上。
“万姐姐，你有没有觉得某个人的头发更稀疏了？“她说着，还指了指发际线，“这儿好像也比上个月往后退了……“
话没说完，邬梨就捂了头顶，“你这丫头，混说什么，胡言乱语！“
“咦，谁说你了？我只问万姐姐呢！“
邬梨现在很为他之前不正确的生活方式后悔，要是以前没喝这么多酒，点灯熬油地看画本子，净吃些油腻腻的东西，头发也不至于越来越少。
他含恨看向崔稚，不就是调侃了她几句，这丫头居然当着万音的面，说他要秃了！
她才要秃了！
邬梨呆不下去了，捂住头跑了，崔稚嘻嘻笑，万音拍了她一把，“看把梨子气的。“
崔稚歪着头打量她，“万姐姐心疼了？“
万音打了她一下，“净浑说！“
她说完，脸色恢复了平静，“这些话先不说了，我现下不想这么多。“
崔稚晓得她还没从沈攀的阴霾中恢复过来，便不在多言，说起食疗中治头秃的方子，“……回头给梨子试试，才二十多岁的人，别太绝望了。“
两人说着话，栗老板突然急急慌慌跑了过来。
“丫头！丫头！糟了！糟了！“
这话可把崔稚吓着了，“什么糟了？怎么糟了？！“
“唉！那太监常斌，要给酒水加税了！卖一瓶酒，抽两成税！“
两成税！
话音一落，崔稚直接仰倒进了万音怀里。
“抽筋了，扒皮了，吃肉了，喝血了！杀人了！“
——
矿监税使常斌的手笼罩在了整个扬州府上方。
他说扬州刚开完邀酒大会，酒商们都在，这一笔税收了，立时就能交到朝廷，今上定然高兴，希望各大酒商多交广交，谁若是少交，以后就不要卖酒了！
税令传来，哀鸿遍野。
两成税，常斌可真敢想啊！各家酒商都在打折，能不能赚两成还不好说呢！就要交上去两成？！这哪是收税呀，这是明火执仗，直接让酒商们掏钱！
这是人想出来的主意吗？这干的叫人事吗？
扬州因为邀酒大会，各家的酒正卖的火热朝天，这举措一实行，酒商可就赔惨了。尤其像崔稚这样利薄的，等死得了。
崔稚气得个仰倒，勉强站稳跟着栗老板出门看情况，只见有些小酒水铺子，已经关门了。
她走到自家门前，看见愁云满脸的掌柜们，她想挤出来一个笑都挤不动。又往前走了两步，元和黄的红绿绸带下，娄家父子呆滞站着。
父子俩看着崔稚和栗老板，崔稚和栗老板也看着两人。
大家这些日子斗得难解难分，见面没有不互相嘲讽两句的，眼下竟然生出来同一个战壕里的情谊。
娄康眼中水光一动，栗老板重重叹了口气。
崔稚问，“明日，就开始了？“
娄江点点头，“扬州城那边，今日已经开始了。“
竟然已经开始了？崔稚一时无话，半晌才道，“知州知府们，说得上话吗？“
她这么问，娄康更苦了脸。
“常斌是矿监税使，代表的是今上，他在替今上收税，谁敢拦？“
娄康说着，禁不住大哭起来，“之前在仪真的时候，听说那竹院的叶山长，同南直隶的官员一起商议过这矿监税使的事！他们可都是人精，怎么这商议了一场，没把常斌弄出南直隶，反而惹得常斌使出这么大个招来？！这是要把扬州的酒商全都吃了！“
他说着，众人悲从中来，辛辛苦苦做些生意，费劲千辛万苦做好酒、做好名声、还要同竞争对手见招拆招，他们赚的虽然不少，可付出的辛苦也是加倍的！更不要说，一个酒商背后，还管着多少酿酒师和学徒的生计。
常斌这一招，必然是能收取数目巨大的税的，但是这同饮鸩止渴有什么区别？
难怪朝野上下反对矿监税使，这根本就是破坏民生，残害百姓！
街上百姓全都跑了出来，跑上前来问，“你们没涨价吧！“
矿监税使要加税，酒商要想活下去，就只有往酒水上加价，这样一来，买账的人，就成了买酒的百姓了。
上上下下，谁人能逃过常斌的手？
娄家父子不知道如何回答，栗老板同人道，“今日还没涨价……“
话没说完，就被大声宣传了出去，街上涌出来一大群人，抢钱一样抢酒。
崔稚怔怔，恍惚想到了什么。
魏大人是不是说，他留在仪真，是有些要紧事要办来着？

第333章 魏氏竖子
在酒水上抽税，原本常斌是不敢想的。
抽两成税，这种饮鸩止渴的办法太厉害了，酒商也不会乖乖就范呀！他们估计直接不卖了，放着压着，也不肯赔这个本。
所以，最初魏铭提出这个办法的时候，常斌一下就否决了，但是魏铭有他的解释。
“税监逢的这个时间刚好，这些人不乏远道而来，要在扬州要就大会上打出名声的。眼下邀酒大会结束，正是各家卖酒的高峰，他们手中的酒源源不断地从各地聚集到扬州，这一笔运资不小，若是不在此销售掉，再运回去，可不比交两成税耗损小。税监此时收税，他们不会不卖得！“
他这么一说，常斌当时眼睛就亮了。
真是时也运也！邀酒大会可真是助他一臂之力！
常斌兴奋得不行，酒商们都有钱，这一下他立时就能收回来不少，到时候先把干爹这个亏空填上，免得干爹再使了旁人过来。
常斌当即同魏铭商议了如何分派人手的事宜，俨然已经把魏铭当做了军师。
魏铭这个军师，恐怕是个狗头军师，常斌不知道罢了。
魏铭替他做好了计策，常斌瞧着面面俱到，甚是愉快，当即下令分发了各路人马过去。
魏铭却又道，“这等大事，还得税监坐镇，不然只怕下面令有不从。“
待在滁州许久，常斌原本想把滁州作为大本营，周围地形和人都熟悉，不至于出现人身危机，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想要拿下扬州，不去坐镇怎么行？
他犹豫了一下，也就答应了，让手下的参随先去，自己同魏铭后面过去。
常斌是万万不敢声张的，偷偷摸摸让人买了宅子，同魏铭一道，悄悄搬了过去。
魏铭偷偷找人给叶兰萧送给信，自不必提。
只是常斌这里有动静，南直隶的官员怎么不知道？
旁人不说，叶勇曲这里，很快就知道了。
上一次，叶勇曲做的局，完全没有引得常斌上钩，他是又气又急，想想南直隶的官员因此对他冷淡不少，还有人说，恐怕是竹院人员杂乱，有人传出了消息。
叶勇曲因为想培养自己的子弟，所有留了几个举子和先生在，可那些人都是他信得过的，怎么会把消息传出去？
可是会是来参会的官员传的吗？
那些官员都是深受常斌之苦，不然也不会来一起想办法对付常斌了，他们传信给常斌，若是让常斌能够放过自己治下，虽然有可能，但是这般行事，时间久了，大家都能看得出来！
那是谁传的消息？
滁州知州递了消息，说那常斌身边好像多了个参随，人很瘦，一把胡子，没人晓得是谁，细细探听了，只晓得是个秀才，姓张，旁的一概不知。
从这人出现在常斌身边的时间来看，极有可能就是此人告诫了常斌。
姓张的秀才何其多，定然是个化名！
叶勇曲为着这个张秀才苦恼了好些日，见着南直隶的官员对他冷淡不少，这心里更是恨了。
难道真是自己竹院露出了风声？
谁呢？
叶勇曲把竹院的人盘点了一遍，姓张的都没有嫌疑，不姓张的也没瞧出有什么不对，但是他发现，那魏铭不见了。
魏铭说他同乡都离开了仪真，他下山也无处可去，而他没跟自己告假，只是同叶兰萧说同乡那里有事，要告假些日子，前去照应。
叶勇曲不喜他，不住往他身上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自己当初要把常斌从南直隶赶出去的法子，魏铭就是第一个反对的，还说什么要制造大波澜，让今上畏惧。
小小秀才，未免太过把自己当回事了！
但现在魏铭不见了，是不是他给常斌传信，以此投诚，实施他的计划？！
叶勇曲想到这里，吓了一大跳。
魏铭若真是这样，可是好胆子！若是真让魏铭搞成了，可就扬名天下了！
而自己呢，被他踩在肩头上位，岂不是里子面子丢个精光？！
叶勇曲越想越坐不住，想要去问一问叶兰萧，魏铭都同他谈了什么。但他想到自己的儿子多次帮助魏铭，耐住了心思，没有去问。
叶勇曲不问不等于没有动作，他一边亲自派人去跟紧常斌一行，一边偷偷使人看住了叶兰萧。
没两日，常斌一行排除万难到了扬州，叶勇曲立时就知道了。他正盘算着要不要先行试探一番，不想派去看住叶兰萧的人过来了。
“老爷，少爷要出门，使人带了两身粗布衣裳。“
叶勇曲一个激动，立时站起身来，“在哪里，跟住他！“
自己的儿子什么性情，叶勇曲还是知道的，之前好几月，他都沉寂无声，这魏铭来了，他同魏铭搅和在了一起，又来参与矿监税使的事。
说不定，就是这不懂事的崽子放出了风声！
自己怎么会生出来这样的儿子！让他出仕他不肯，现在竟然还同外人合起伙来，坏自己父亲的好事！
若是还有旁的儿子，他何至于此！
叶勇曲心中一想，就恨得牙痒，这是多好的机会！他能借此在南直隶官员甚至整个朝堂前出一番风头。
到时候就算父亲还拦着不许他出仕，只怕也拦不住了！
但这全被魏铭那乡野小子搅没了影！
叶勇曲暗暗下决心要扳回一局，也换了粗布衣裳，跟住了叶兰萧，一直跟到一处山下。
这山离着常斌的落脚处可不远，叶勇曲手下攥了起来，见叶兰萧和小厮到了一处破观外，就在门外左看右看，明显就是在等人。
叶勇曲躲在树后，直觉自家儿子要见的人，就是魏铭！
而那魏铭，根本就是给常斌出主意的张秀才！
他额角突突，看见自己的儿子像是见到了道观里有人，两步走了进去，小厮在门外倚着墙放哨。
肯定是魏铭！错不了！
叶勇曲来了无限的精神，指着随从去把叶兰萧的小厮捂住嘴，自己一下闯进了观里去。
他一眼就看见叶兰萧站在三清祖师侧旁，在同人说话，而那人在殿里瞧不清出，但看身形，同魏铭何异？
叶勇曲忍不住了，一个箭步冲进殿里，破口大骂，“魏氏竖子！敢与太监同流合污！看你还往哪跑？！“

第334章 谁是竖子
叶勇曲一个箭步冲进观里，错过叶兰萧，就往那阴影处去，他伸手就要去抓那黑影，谁想到他还没靠近，只听见耳边一阵破风的声音，接着手臂一疼，像是被什么抽到。
叶勇曲捂臂痛呼，“竖子！胆敢打我！“
他简直要气疯了，坏他的好事，还敢行凶！看他不把这个魏铭揪出来，有这小子好看！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响在耳畔。
“竖子！“
竖子？叫谁？！
叶勇曲心神一震，抬头看去，待他看清眼前的人，倒抽一口冷气。
“爹？！“
叶侍郎叶老爷子穿着靛青色粗布直裰，头上簪了子午簪，银白长须在末梢打了个小结，手中拿着一柄拂尘，拂尘末梢晃动着，正是放下抽了叶勇曲一把的利器。
叶勇曲看着眼前的老爹，又被一旁的儿子瞧着，脸色是又青又白。
然而叶老爷子根本没准备饶过他。
“叶勇曲，你作为一院之长，鬼鬼祟祟在此，口中出言不逊，做甚？！“
叶老爷子字正腔圆，一句问出，好似大理寺问罪，只把叶勇曲吓得一个哆嗦。
他一时顾不得一旁儿子观看了，赶忙跪下身来，“爹，是儿子一时鲁莽，惊扰了爹。“
他说着，赶忙岔开了话题，“不知爹缘何在这破观里停留？“
又回头看了一眼同样跪下的叶兰萧，低声训斥道，“你怎让你祖父在这等地方……“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闭嘴！三清祖师在上，你张口闭口胡言乱语什么？！还是说，你金贵，高人一等，这样的地方全不看在眼里，那你又为何在此？！“
叶勇曲本是想问一问叶兰萧，叶兰萧来此作甚，还有方才，他明明看着那身影像极了魏铭，怎么变成老爹了？！
这是怎么回事？！
只是他心里有什么小九九，哪里瞒得过叶老爷子，当下被叶老爷子好一番训斥，又问到了他为何而来。
他自然是跟着叶兰萧来的，可跟踪儿子这样的话，他一个两榜进士、竹院山长，怎么好说出口？！
叶勇曲跪在地上，只觉得身前老爹的一双眼睛，好像放着火光，烧的他浑身皮疼，而身后也有儿子的一双眼睛，看得他满身羞愤。
就在叶勇曲又急又羞，抖起来的时候，听见自家老爹幽幽叹了口气。
“行了，起来。“
叶勇曲好像临刑前被释放，大大松了口气，才见老爹招了他上前说话……
叶勇曲战战兢兢一番话说完，又顺着叶老爷子的意思，去三清祖师面前请罪，叶老爷子还道，“你既嫌弃这道观残破，便由你出钱，为道观修缮吧！让阿萧在此监工，想来道观必然能修得完善！“
叶勇曲只觉得又被老爹打了一巴掌，自然不敢有一句反驳，叶老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静静站着的叶兰萧，最后扫了一眼后门。
他拂尘招呼了叶勇曲，“送我回去！“
叶勇曲赶忙应下，眼神示意叶兰萧，却被叶老爷子拦了，“我自有话同你说，与他无关！“
叶勇曲不敢说话了，叶兰萧送走了父亲和祖父，站在道观院外半晌，转头又回到了观里。
三清祖师身前，一人静默行礼。
叶兰萧走过来，“从微见笑了。“
魏铭转过身来，同叶兰萧摇了摇头，“多亏令祖父，不然我今日，说不定仕途就此终结。“
他说得不错，若是让叶勇抓到了他，再弄到些他和常斌搅在一起的证据，魏铭就成了常斌的走狗，今后就算中了状元，也是完蛋。
他说那话，并没有太多严肃，反而眼中带笑，叶兰萧见了，无奈摇头。
刚才同他说话的确实是魏铭，自家祖父来得及时，这才让魏铭逃过一劫。
叶兰萧想想自己父亲刚才的模样，一时又是失望，又是庆幸。
两人也不在多言，将各自情况交流了一番。方才叶老爷子提出让叶勇曲出钱，叶兰萧主修这间道观，分明就是给两人见面制造了机会，两人当下商量一番，各自回了各自处。
常斌还以为魏铭去替他查问情况，赶紧问他，“如何？竹院和那些文官，可有进一步的动作？“
魏铭道，“那竹院山长因为上一次事情没成，很是着急，只怕动手在即。税监加收酒税的事情，尽早不尽晚，咱们急急先把税钱收了，等到南直隶的官员和竹院等人反应过来，使出手段应对，钱已经进到了您的腰包，还怕什么？大不了收手便是。“
常斌听着只觉有理，什么都是虚的，收上来钱是真的。
当即召集了大批的参随，加紧收税，不在话下。
——
泰州，崔稚快吐血了。
那矿监税使的税是真的要收，她和元和黄娄家、栗老板以及天星黄的人全都商量了，大家收税第一日，摆出少量的酒水，正常价钱售卖，看矿监税使的人如何收税。
收税只怕是免不了了，若是能寻个漏洞，岂非便利？
然而崔稚没想到，常斌的人虽然不多，但是竟然能以收取的税金给闲帮分成的方法，召集了大量本地闲帮，在各家酒水铺子门口看门收税！
哪家进了多少人，卖了多少酒，都看得一清二楚，崔稚试着让铺子掌柜偷偷记下酒水和买家地址，配送来躲避计算，然而她这个办法没实行两天，竟然就被抓了个现形，之后各家的酒坊门口，都看管了人。
“没有活路了！“崔稚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才发现从前在后世交的那点税，真不叫税。
在封建王朝，任你百般道理，紫禁城的皇帝一句话，你就得挖心挖肝也得吐出钱来！
崔稚去了两封信给魏铭，只是魏铭全然没有回复。万音说让邬梨去寻，邬梨懒懒散散不想去，直到崔稚说要给他一大笔跑路费，才勉勉强强答应。
就在邬梨要出门的时候，魏铭回来了。
崔稚看到他一身风尘仆仆，个头好似又长高了，人却晒黑了不少，也瘦了许多，怔怔问道，“木哥你旅游去了？！“
还真跟旅游差不多，他可不就是从仪真跑到滁州，又回到仪真，然后来了泰州吗？
魏铭眼中添了笑意，“给我连去了两封信？看来交税的事，把你逼得没点办法了。“
一说这个，崔稚都快要哭了。
“头发要愁秃了！“
魏铭拍拍她的肩头，“没事，是我的主意。“
崔稚一愣，眼珠快瞪了出来，“什、什么？！“

第335章 共谋大事
崔稚觉得，她要是把眼前这个人用舀捣成泥，然后挂在太阳下暴晒三天，最后扔进锅里用热油炸干炸头，她才能解心头之恨。
“朋友！你要把我坑死吗？！”
崔稚差点就上手了，幸而被邬梨和万音拉住，魏铭眼中笑意更胜，嘴上却道抱歉，“别急，我这不是给你解决来了吗？”
崔稚很不信任地看着他，还是在他淡定的眼神里，认识到发飙也没用，还是看看他想做什么吧。
众人往厅里说话，说了两句，魏铭就示意和崔稚单独说话，邬梨他们一走，崔稚直接按住了魏铭的胳膊。
“你想怎么样吗？！你知不知道，我好不容易突出重围，好不容易联合栗子黄和天星黄一块卖酒，好不容易解决酒快没有的问题，你现在给我来这么一手，这是让我无路可走呀！”
她是真的急了。
魏铭看着她胖乎乎的小手，按着自己的胳膊，一脸的焦灼，眼下有几分泛青，想来这几天晚上都没睡好。
“是我的不是了，该先给你打声招呼的。”她是那等有事情没解决，就时时放在心上的人，解决了心头要务，才能安稳的吃吃喝喝玩玩。
魏铭向她道了歉，越发觉得她那副模样怪可怜的，胳膊一转，翻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见她歪着头看他，温声道，“矿监税使这事，我还得你帮我。”
“我？我怎么帮？矿监税使不吸我的血就是好的了！”
魏铭轻轻摇摇头。
“这矿监税使，原本就是今上为了满足私欲，在律法之外安排下来的。看着名头是为了收税，实则，根本就是明火执仗。太多人已经像你一样无助，还有更多人，将会像你一样无助。收酒税的点子虽然是我出的，但是这点子，上一世其实出自常斌之手，我只是替他提前又加点料罢了。”
崔稚长长叹了一口气。
因为收税的事情，现在是施加于酒商头上的，但是喝酒的百姓和酒坊的酿酒师父和学徒，也都受到了波及，酒商有商人的本质，赔本的生意不会做，最终这些税钱，还是从榨取百姓和压榨工人身上获取。
崔稚仿佛看到了半年之后，甚至一年之后的混乱。
她问魏铭，“你想我怎么做？”
这便是答应了。
魏铭笑起来，“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
“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崔稚道。
栗老板和娄康父子，皆是一怔。
崔稚按着魏铭的意思，将利益相关的两家找了过来。这几日，五景酿和元和黄斗不起来了，倒是因为矿监税使的事情，达成了暂时的同盟。
一致对外。
娄康问，“怎么？难道你也准备派人刺杀常斌？”
崔稚一听就笑了，“也？还有谁？难道是娄老板你？”
娄康吓了一跳，“哪有哪有？！想刺杀他的人多了，那常斌还不是活的好好的？”
崔稚笑看了娄康一眼，娄江岔开话题问道，“那到底如何做？”
崔稚见栗老板也看过来，不再绕圈，直接道，“其实，和刺杀也差不多。只不过，欲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狂。咱们想让他狂也有些难，但可以帮他制造狂妄的假象！”
“狂妄的假象？给谁看？”栗老板奇怪地问道。
娄江看了崔稚一眼，“你不会是说，让紫禁城的那位看吧？”
崔稚笑起来，打量起娄江，“小娄老板可比我想象的聪明多了！”
“只是，那得多大的声势啊！想让龙椅上的那位把常斌收回去，除非把天捅漏了才行，咱们难道也替他把天捅漏了？”娄康颤抖。
栗老板也道，“之前那常斌在滁州闹事，不是死了不少人吗？圣上也没如何，咱们万万不敢杀人呀！”
娄康和栗老板的顾虑，也是之前崔稚问及了魏铭的，眼下，她已经知晓了答案。
“世上有两件事最容易闹大，除了杀人，还有什么？”
娄康和栗老板皆是一怔，娄江试着问，“放火？”
“答对了！”崔稚一下拍了掌，看向娄江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娄江怪不好意思的，娄康和栗老板就更加迷惑了，“放火？那得放多大的火，才能让京城的人看见啊！”
崔稚嘻嘻笑，张开了双臂，虽然她的双臂伸开，长度也就那样吧，但是意思却很广博。
“要放大大大大的火，非常大！而且，还要整个扬州酒商都帮忙才行！”
崔稚站起身来，朝着三人鞠躬，“五景酿认识的朋友少，我想，还得靠三位，找来靠谱的朋友，咱们一起做大事！”
此言一出，栗老板和娄康父子，皆是一振。
——
整个扬州都被加抽了两成的酒水，酒商苦不堪言，尤其在常斌来到之后，下面收税的参随和闲帮，人人都犹如得了尚方宝剑一样，颐指气使，如有反抗，直接棍棒相加。
正如娄康所说，已经有人暗暗使人刺杀常斌，然而常斌早有准备，刺杀的人全部败下阵来。
这一下，常斌更加变本加厉，扬言再有反抗，再加税一成！
再加一成，可就真的是吃肉喝血了。
扬州上下好像泼了热水的油锅，全部炸开了。
好些积年仇怨的酒商，被一股力量指引着，走到了一起，共同商议应对之法。
就在此时，突然有一位酿酒师，酩酊大醉，见到常斌的走狗收税肆无忌惮，上前阻拦，指着常斌的参随大声吵嚷，推搡之间，扭在了一起。
常斌的人在扬州城里肆意妄为，原本邀酒大会之后的扬州城，热闹繁华，因为矿监税使的行径，突然冷清起来，街面上的大红灯笼平白都灭了一半，整座城市笼罩在惶恐之中。
这酿酒师突然被推搡在地，街上的行人见到，全都涌了上来，常斌的参随大声恐吓，“谁敢上前？！还想再加税吗？！”
只是恐吓没有起到效用，扬州的百姓反而像是终于被点燃了那一把火，呼呼上前同常斌的人厮打在了一起，还有更多的人加进来。
然而常斌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手里无不有棍棒皮鞭……
直到衙门来人，双方被分开，这一场才消停。
只是那位酿酒师，被打的不省人事，命悬一线。

第336章 火筏事件
扬州的酿酒师傅受了伤，而常斌的参随无甚伤亡，当天晚上，常斌听说了，要赏那一伙打架的参随和闲帮，被魏铭拦住了。
“只是奖赏恐怕不行。”魏铭道。
常斌愣了一愣，“那还能如何？”
魏铭笑笑，告诉他，“不是有一位参随，在那些扬州人上来之前，就警告他们，只要敢上前，就要再加税一成吗？虽然这不是税监的话，但是他代表着税监，而那些扬州人明明听见了喊话，还敢上前推搡，这就是没把税监您看在眼里。”
这说法，可把常斌说得一愣一愣。
“这么说，难道真的加税一成？三成，太多了吧！”
魏铭看了他一眼，“若是不加这一成，岂非是税监软弱可欺，人人都可以反抗？收酒水之事还如何进行下去？更不要提税监后面收税大计了！”
之前魏铭就给常斌做了一个收税大计，收酒水只是第一步，这样收获一大笔酒税钱，就可以雇更多的人，在各行各业推进收税大计，比如纺织、印刷等等。
当时常斌听了这个税收大计，眼都快直了，仿佛已经拨云见日，而他金光披身，因此越发信重魏铭所言。
魏铭眼下这么一说，常斌不由地犹豫起来，“好像是这么回事！不然他们岂不是觉得我软弱可欺，我手下的参随也可以随意打骂？！”
常斌脸上露出了恨恨的表情，一双眼睛眯了起来，魏铭在旁添油加醋，“税监首先要树立起威信，剩下的事就水到渠成了。”
常斌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一把拍在茶几上。
“加一成！明日起，收酒税三成！”
魏铭在旁点头微笑。
——
三成税率一出，全扬州都着了火。
那酿酒师还不省人事，税钱已经加到了扬州人身上。那酿酒师从前也在扬州有名的酒坊里做过，后来自己独立开了酒坊，小有名气，眼下他被打的不省人事，一家人跪在他身前痛哭，大夫看了不少，全没有效用。
大夫都道，“听天由命吧！”
这句听天由命，可把扬州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难道他们往后的日子，也听天由命了？！
他们哪里是听天由命，分明是一城人的身家性命，都攥在矿监税使常斌手里，尤其常斌把税钱加到了三成，酒商都开始加价，劳工也计划着辞退了！
城里大小摩擦不断，常斌还等着扬州人臣服在他脚下。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扬州城里几乎所有酒商，聚集到了一起，整整商讨了一整天。
到了夜晚，扬州城外京杭运河上，不知何时迅速聚集了大量的木筏，木筏上稻草一捆一捆，数百名壮汉守在木筏旁边。
而壮汉手上，一根根火把燃烧着，火苗迎着江风而飞，人人脸上都是肃穆之气！
他们身后全是一坛一坛各式各样的酒，而这些酒的用途只有一个，倾倒在稻草之上！
岸边聚集了所有的扬州酒商，人人看这那矮个子的小姑娘手上的木棒，合抱宽的大鼓就在她身前。扬州酒会的会长沈万里不肯出面，生怕招惹了常斌，而这些深受欺压的第一线的酒商，却已经受够了。
崔稚身边站着娄康，娄康打开怀表开了一眼，“丫头，吉时已到！”
吉时已到！
“砰！”
崔稚一棒打响了大鼓，岸边数百名壮汉闻声而动，手中的火把齐齐被抛了出去。火把在江上飞飞舞，哗啦啦全部落到了竹筏上的稻草之上。
漆黑的夜里，火势平地拔起，一时间，目光可及之处，江上木筏连成一条连接天际的火线！
数百名壮汉立时俯下身来，将脚下拴住木筏的绳子齐齐抛进河中。
此时一阵风吹来，木筏跟随着风和浪，全部向下游飘去。
方才那条火线，已经变成了一条粗绳子，将整个漆黑的江面映照的火红锃亮，半边天如同白日，烟火之气弥散开来，在每个人的呼吸之间。
“大兴不亡！大兴不亡！大兴不亡！”
岸上齐齐高呼，崔稚喊着这似是而非的口号，突然好像真的生在了这个叫做大兴的国家。
大兴不亡！
他们不敢谩骂不敢侮辱，他们都是大兴百姓，不想大兴在这强盗一样的矿监税使手下，一步一步走向灭亡。
大兴不亡！
紫禁城里的皇帝，还要继续掩耳盗铃下去吗？！
数百壮汉追着木筏高喊，整整一夜，从府城一路护送木筏到长江边，隔着江高声呼喊。
对面就是镇江府，再往下游是常州府，扬州人沿江放火高呼之事，一夜之间，三个府的人都知道了。
矿监税使常斌是派到南直隶来的税监，今天收的是扬州府的税，明天收的就可能是镇江、常州、苏州、南京！
谁能逃过？！
火筏下江、振臂高呼的事情，接连被南直隶人争相效仿，一时间，水乡江南火光滔天。
这一把把火烧起来，把所有人的血都烧热了。
南直隶的官员震惊之中，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纷纷借机上书京城，折子如同飞舞的纸片，全在南直隶去往京城的路上。
无独有偶，就在南直隶火筏一事之后五天，江西和湖广那两处早就被矿监税使迫害良久的地方，竟也效法起来。
大火将整个长江都烧了起来，熊熊燃烧之间，官员们的折子从火中飞舞的纸片，变成了一道道催命符，直奔京城而去。
矿监税使如若不能禁止，只会越来越多，很快将会不只是这三省受灾，所有省份都不能逃过！
大兴天灾已经够多，何必再添人祸？！
火筏熊熊燃烧着，将整条长江燃了起来，百姓高呼着，大兴不亡！
关于矿监税使的未来或者说大兴百姓的未来，仍未可知。
接下来，是等待。
——
崔稚心里有些怕怕，她倒是不怕皇帝来抓她，毕竟法不责众，但她有些担心筹谋了一切的魏大人。
魏大人原本已经从常斌处脱离，谁想到，这几日火筏事件越演越烈，他倒是又想起了那常斌来。
常斌这回是死定了的。
事情可以说是因他而起，不管今上会不会迫于压力收回矿监税使这一道成命，常斌回去都活不了。
魏铭利用了常斌，这也是真的。尽管常斌鱼肉百姓、收受贿赂、打家劫舍，但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能值得上一死，是魏铭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他才彻底被押上了刑场。
现在常斌还没有死，在落脚的宅子里以泪洗面。
扬州人听说了，都开怀大笑，唯独魏大人，说要去看一看常斌。
这种时候，这种情形，单枪匹马去看一个罪犯？
崔稚实在有些担心。

第337章 以泪洗面可怜人
崔稚实在有些担心。
不过，魏大人说那叶家大少爷也会去。那样的话，应该稳妥许多吧！
——
叶勇曲醉在酒中好几日了，每每想到那火筏之事，就觉得心里堵得呼不出来一口气。
那些酒商哪里来的胆子，敢做这样的事？一面把事情闹大，好像捅破了天一样，将各地百姓心中对于矿监税使的惊怒之气，全部点燃，另一面又没有搞的鲜血直流，弄得各地竞相效仿。
他们这么一办，南直隶的官员哪个不是人精，全都跟着造势起来，一封封血泪奏折发往京里，还有湖广江西的官员一起，这矿监税使只怕真的要被撤回了！
那常斌以泪洗面叶勇曲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他原本想借此让自己在南直隶官声鹊起，然后顺利再次出仕。
眼下，哪还有一位南直隶的官员顾得上他？更不要说高呼他出仕了！
叶勇曲越想心里越堵，所谓借酒浇愁愁更愁，真是越喝越烦。
他在仪真城的小酒馆里喝着酒，被随从附在耳边通报道：“老爷，少爷特意避开人，轻车简从离了家。”
“他做什么？”叶勇曲喝得脑子有些懵，随从连忙道，“大少爷换了不起眼的布衫，先去老太爷嘱咐修缮的道观看了一趟，然后往着似是常斌居所的地方去了。”
常斌？现在还去找常斌做什么？连常斌都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叶勇曲想不通，可他眼前忽然晃过了魏铭的身形。
叶兰萧被自己看管的甚严，也几乎没怎么离开过叶家和竹院，他能去常斌那里做什么？除非有人喊他过去……真是那魏铭？！
上一次，他觉得自己眼睛没花，在道观看见的，就是魏铭的身影，可等他闯进去，怎么就成了老爹呢？！
老爹和魏铭那小子的身影，他还分不清吗？！
叶勇曲就算是被叶老爷子训了一顿，仍旧心存疑惑，他想一想这茬事，又想想叶兰萧要往常斌处去的事情，摇晃着站起了身来。
“走，过去看看！”
——
仪真城外某处山脚下，常斌坐在床头哭泣，生生哭湿了一条巾帕。
那些跟随他左右的参随逃跑殆尽，常斌看着一库房收来的财物，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想等干爹的人过来帮他一把，干爹在南京有人，可这么久了，他一个人都没等到。
他该怎么办？！这一库房的钱又怎么办？！
常斌从没有想过还有今天，他想起那个给他出谋划策、关键时候又跑没了影的张秀才，就恨得牙痒痒，以至于张秀才进到了他房间里，他也毫无察觉。
还是张秀才递上了一方帕子，“内侍，莫要再哭了。”
常斌接过来要擦眼泪，那帕子刚到眼下，他忽的跳了起来。
“天杀的张秀才！你还敢回来！都是你害我！要不是你让我收酒税，让我加到三成，能惹恼了那些酒商，闹出这么大的事吗？！你坑死我了！”
魏铭一时无可辩驳，常斌说得基本是对的。
所以，他才特特赶来此地。
“内侍，事已至此，不知道内侍准备如何？”
“什么准备如何？！我还能如何？！”常斌捶胸顿足。
魏铭想笑又笑不出来，常斌这一回，实在是有点无辜。他瞧着常斌三十露头的年纪，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像个砸碎了花瓶的小孩子一样，哭得无措，暗叹一声，由着常斌哭岔气了，道，“内侍莫哭了，我来本就是为内侍指一条路的。”
常斌一愣，刚要一喜，又戒备地看向他。
“我已经被你害得够惨了！你说你是什么人，是不是那些文官的人？！你要给我指什么路？！他们还想要把我榨干吗？！”常斌情绪十分激动，“我回京必然是要被问罪的，就算死罪可免，也是活罪难逃，我后半辈子，没指望了！”
“既然死罪难免，活罪难逃，不若内侍，不要回京了。”
魏铭这话一出，常斌倒吸一口气。
“我是圣上派来的矿监税使，我怎么敢不听圣谕？！圣上让我回，我除非死掉，怎么敢活？！”
魏铭笑笑看向他，捋了一把美髯，顺便把胡子按得更加服帖，轻声问，“若是假死呢？”
“假、假、假死？！”常斌震惊了，他也曾想过，却不敢深想，眼下被魏铭提了出来，他不仅想到了那久久不来支援的干爹的人，分明就是干爹也已经放弃了他！
与其回宫受罪，还不如假死，反正……他不缺钱！
常斌脸上皮肉跳动着兴奋，身体又害怕地轻微颤抖。
他抬头看魏铭，“你真的假的？你想让我怎么假死？死了以后呢？”
魏铭看了一眼整个院子。
“畏罪自焚。之后，我给内侍一匹马，内侍去往何处，我不会知道。”
这样的密事，少一个人知道，常斌就多了一个存活的可能。
常斌身子越颤越厉害，之后又慢慢平复下来。
那矿监税使是今上想出来的敛财的招数，搜刮钱财也是今上的成命，若是扬州酒商不闹出去，恐怕今上比谁都乐意要这一笔钱！而现在闹大了，常斌不想就这么沦为替罪羊、阶下囚！
他看向魏铭，魏铭也看向他。
魏铭点了点头。
常斌心下大石一放。
自己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姑且听他的吧！
常斌拿走了一包金条和一些碎银两。
他拿的不算少，在一库房的钱财面前，又算不得多。魏铭见他尚有分寸，晓得他是真的想隐姓埋名过日子了，那自己能做的也就已经够了。
魏铭见常斌准备好了，就带着常斌趁人不注意，从后门出去。
叶兰萧的人在等着。
常斌一看，嘀咕道，“你果然有后台！我就不在乎是谁了，你们放过我，咱们两清！日后若有相见之日，还能做下来喝杯茶！”
这样最好。魏铭笑着颔首，看了一眼粗布长袍藏身叶家小厮中的叶兰萧，招手让人把树下的马牵到常斌身前。
常斌回头向院子看去，叶家的人已经抽出将树下的柴草搬了出来。
“烧了吧，烧了也好！”
说话间，叶家人已经手下利索地将柴草点燃，像常斌房里扔去。
火势很快蔓延开来，不到几息，火光冲上了天。
常斌一脸复杂，再不多言，定定看了魏铭一眼，正要翻身上马，忽然一个抑制不住兴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常税监，这是要往哪去？！”

第338章 一心出仕疯山长
“常税监，这是要往哪去？！”
声音一出，众人齐齐朝声音来处看去，一看之下，魏铭和叶兰萧皆是一怔。
叶勇曲！
叶勇曲走上前来，打量着众人，常斌在他的目光中瑟缩了一下，转而又拉住了魏铭。
“你说了送我走的！”
话音一落，叶勇曲就笑了起来，他走向前来，上下打量魏铭，忽然一伸手，抓住了魏铭的胡子。
他的袭击就在一瞬间，魏铭来不及躲闪，一把被他扯掉了假须。
假须掉落，常斌吓了一跳，在看魏铭那露出的整张脸，“你、你这么年轻？！”
魏铭尚未回答，叶勇曲可就笑了起来。
“是啊，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觉得他除了哄人，能做什么？”
叶勇曲笑得不行，常斌的脸色变了一变，看看魏铭又看看叶勇曲，“你又是谁？”
“我是谁？”叶勇曲不着急回答，忽然抬手招了人上前，“来人，把这常太监给我绑起来！妄图假死畏罪潜逃！若是交给朝廷可就意思了！”
他说完，手下的人就要上了手。
常斌吓了一大跳，这就要跑，去根本跑不开去，叶勇曲满脸是笑，魏铭一脸沉色。
“住手！”叶兰萧突然出声。
众人皆是一顿，常斌方才根本没有注意叶兰萧，此时被这一喊，看过去，而叶勇曲却脸皮一颤。
“混账！敢在你爹脸前示威吗？！”
叶勇曲一句骂出，更是耐不住性子了，一边招呼人非要将那常斌扭起来，另一边朝着叶兰萧骂道，“混账东西！之前是不是你通风报信，让那姓魏的小子去通知常斌，避开宗亲坟墓的事？！你可知道为了此事，你爹我筹谋了多久？！被你一句话说破，我那些筹谋全都没了用，还被人嗤笑，被那些官看不起！都是你个混账办的事……”
他一腔怒气直奔叶兰萧而去，叶兰萧一句都没有反驳，只是默默攥紧了手，藏在了身后。倒是常斌听了前后，听出了叶勇曲的身份，转头问魏铭：“你说的果然都是真的啊！那你顺着他的法子做不就行了，为何还要闹出酒商的事来？”
常斌不懂了，叶勇曲听见这话，一下转过身来，两只眼喷火一样地瞪着魏铭，话却接下了常斌。
“你问他为什么？我告诉你，那是因为他要出尽风头！他要证明他比南直隶的官员，比我这样的两榜进士都厉害！不然呢，还能为什么，真的为了把矿监税使铲除？！”
他话音一落，看向魏铭的眼神更加凶狠，魏铭却好似没看见一般，淡淡道，“山长所言不对，我一秀才，又不能揽功，也无意揽功，所做正是为了铲除矿监税使这一政弊，而不在于赶走了常内侍，长了脸而已。”
他说完，周遭一静，只有风吹草动的窸窣声响。
而叶勇曲却突然笑起来，笑得狰狞让人不忍直视。
“你还知道自己是个秀才，那你知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魏铭也笑了，“几斤几两或许不知，可此事，眼看就要成了。”
这话一出，叶勇曲喉头像是被一块米糕噎住，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等他再开口，不耐道，“来人把这个狂妄自大的小子，给我抓起来！”
叶勇曲带来的人直接上手捉住了魏铭，魏铭没有丝毫反抗，也同常斌一样被抓了起来，而叶兰萧见了，不由喊了一声爹，“爹不要这般！”
“怎么？你要反我？！”叶勇曲一个眼神杀过去，“我告诉你，叶兰萧，今次的事，我不同你计较。常斌我现在就带走，我要拿他去南京，南京的官看见常斌潜逃又被我叶勇曲抓回，谁也不会再多言！你留下来，给我好好善后！不然，我只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这话十足的重。
叶兰萧听的心魂一震，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上半身直直立着，仰头看向叶勇曲。
“父亲！此事并不是儿子主张，能有今日一番情形，多半都是魏生功劳！爹在此抢功，算怎么回事？！”
“你住口！”叶勇曲大怒。
叶兰萧却不住口，跪着向前行了一步。
“爹不想听，儿子就不提功劳之事，只说爹眼下要把常内侍带走，又是为何？就是为了在南直隶官员面前夺回颜面吗？！爹想出仕，想让南直隶的官员一致呼唤爹出仕，这样爹就可以有理由说服祖父了，是吗？！”
叶勇曲脸色一僵。
叶老爷子不许他出仕，不过是因为他当年不留神失手做错了事，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个两榜进士，竟然只能窝在这土堆一样的竹山上，和一群学生比见识！
这算什么？！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借此机会，以南直隶官员的舆论，迫使叶老爷子让他回到官场，可没想到，事情搞砸了！
魏铭在旁看着他脸色阴晴不定，不由地猜到了他的心思，“山长想让南直隶官员唤你出仕，却不想这样的功劳出仕，到了京里，可会得到重用？只怕今上视你眼中钉而不及！”
他这么一说，叶勇曲可就炸毛了，“你又懂什么？！就算是眼中钉，也是诤臣，自有内阁提携，自能名留史册！”
魏铭浅浅一笑。
前一世，叶勇曲根本没有就此出仕，即便他办成了宗亲一事，他当下把前后看得明明白白，“所谓内阁，难道会提携一个皇上不喜之人？更不要说，还有内党虎视眈眈，哪里会容许再出一个作对之人？”
魏铭说到此处，看住了叶勇曲。
“当年叶家为何在竹山立竹院，叶侍郎他老人家在开坛责骂内党之后，为什么叶家突然便不再同内党明面作对，我想，叶家和内党之间的关系，只怕没这么简单吧！”
内党如常斌，听得一愣一愣地，叶兰萧看向魏铭，眼角却瞥见自己的父亲，脸上一片青白。
当年的事情，连他都不太清楚，魏铭为何知晓这么多？而自己的父亲和祖父，当年到底与内党是什么关系？
“你、你……你是谁？！”叶勇曲震惊问想魏铭。
魏铭舌尖上关于汤公的问话，差点就问了出来，但是眼下这个情形，他只摇了摇头。
“我不是什么要紧的人，但是这位常内侍，需要离开，还请山长放行。”

第339章 经年月不知悔改
魏铭话一出，常斌才想起自己可怜的处境。
他忙道，“火势起来了，马上就有人赶来，我再不走就完了！”
他着急，叶勇曲更不让他走了，但是等人来了，他也一样没法用常斌争功，叶勇曲一抬脚踢在了挡在身前的叶兰萧身上，“混账东西，敢忤逆老子！滚开！”
叶兰萧纹丝不动，“儿子请爹让常内侍自行离去！”
叶勇曲气个仰倒，再看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想想自己把多少希望寄托到他身上，他为了一个女人，就放弃了庶吉士，窝在家中死活不出仕！现在，好不容易参与了一回政事，竟然不同自己一心，同一个乡野小子一并搅乱自己的筹谋，竟然还敢拿老爹来压！
叶勇曲看着叶兰萧，牙咬到了一起，“混账东西！你还敢拿你祖父说事！我问问你，常斌是什么人？是不是内党？！叶家与内党有宿仇！你竟然要放走一个内党？！你还有脸提你祖父？！”
这话说得常斌都瑟缩了一下，魏铭眼睛一眯，叶兰萧看向叶勇曲，“父亲说内党？可自我还小的时候，祖父就已经不许竹院再辱骂内党，即便现在祖父在此，只怕也不会拿着常斌做文章！”
“你懂什么？！就是内党害得叶家屈居于此，害得我不能出仕！你懂什么？！”叶勇曲说及此，好像被自己提醒到了什么，在不与叶兰萧论旁的，直接招呼手下的人，“我他三人都给我绑起来，带回家中！”
魏铭见他突然强势，不管不顾起来，越发觉得他方才的话中，意思不简单。
他说，就是内党害得叶家屈居于此，害得他不能出仕，这似乎是寻常，大家都晓得叶侍郎是被内党所迫害，而叶勇曲连番问叶兰萧“你懂什么”。
那叶兰萧不懂的，是什么？！
魏铭很想问个明白，可惜叶勇曲的人手太多，他们毫无反击之力，而且远处已经有呼喊声靠近了。不管是被叶勇曲抓进叶家，还是被赶来救火的人发现了踪迹，都不妙的很！
叶勇曲见他们无法反击，哼哼笑了两声，“说到底，还不是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他蔑视看向魏铭，魏铭也朝他看去，又在一看之后，同常斌淡定道，“内侍莫急，我说了让你走，必然不会食言。”
他说这话，只朝着常斌，一旁的也叶勇曲脸色一僵，见魏铭到了如今还不知天高地厚，想到他坏了自己好事，弄得自己在好不狼狈，一瞬间火气就窜了上来，“竖子！”
说着，抬手就要朝魏铭打去。
然而就在此时，忽的有一物破风而来，叶勇曲来不及反应，一下被此物抽到了伸出去的手。
“啊！”他痛呼一声，见那手上条条血痕已经渗了出来，叶勇曲一时间红了眼，转头向后看去，却愣住了，“爹？”
青衣道袍的人目露三分不耐，七分哀伤。
“不知悔改。”
——
常斌走了，魏铭亲自将缰绳交到他手里，送了他离开。
常斌眼中泪光闪动了一下，看了一眼魏铭，“多谢”，纵马离去。
叶勇曲眼角瞥见常斌的离去，似乎还不甘心，却被叶老爷子叫住，“这么多年，你还不晓得自己当不得官吗？！”
这话一出，叶勇曲好像被戳到了最最痛的一处，整个人痛苦地扭曲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我当年一失手，做错了事？！多少年过去了，爹怎么还揪着不放？！”
叶老爷子轻叹、摇头，“果然不知悔改，执迷不悟。”
叶老爷子说完，便招手带人离去，他转头之前，看了一眼魏铭，“魏生也跟着吧。”
魏铭一震，顾不得叶勇曲愤恨的眼神和叶兰萧惊讶的神色，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前往叶家修缮的道观而去，那道观修整了一半，破碎的瓦砾焕然一新，三清祖师岿然而立，下人全都被遣散了出去，叶老爷子立在三清祖师身前。
“魏生前来竹院，不是为了求学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震，齐齐看向魏铭。
魏铭点了点头，“确实为了弄清一些往事而来。”
“你果然狼子野心！”
叶勇曲双眼好似铜锣，瞪向他，叶兰萧却好似终于明白了一样，问魏铭，“魏生是为何事而来？”
“汤公。”
叶兰萧皱了皱眉，叶勇曲一惊，瞬间目眦尽裂，“你是汤公什么人？！”
而叶老爷子却一脸淡定，微微笑，“果然。”
魏铭瞧着叶家三代人的反应，心中有了回数。
在竹院这么些日子，关于汤公到底被何人陷害，竹院又为何不为汤公鸣冤，魏铭始终找不到探寻的路口。叶兰萧显然不清楚当年的事情，而看叶勇曲如今的反应，只怕和他脱不开关系。
魏铭起身，朝叶老爷子鞠躬，“关于汤公临去前的托付，还请您告知。”
话音未落，叶勇曲就炸了起来，“你为何要知道这些？！你到底是什么人？谁让你来得？！”他一连问完，又要往叶老爷子身上拉去，被拂尘一扫，阻隔了开。
“爹，不要告诉他！”
叶老爷子却如同未闻一样，转身对着三清祖师拜去。
“三清祖师在上，弟子叶云真多年心愿，终于能一朝和盘托出，万望汤公有灵，从轻责怪。”
他拜过，目光怔忪了一时，叶勇曲还要再拦，却终是拦不住了。
——
当年汤公被人陷害落尽圈套，一面，心恨自己愧对兄弟愧对百姓，另一面，决不能让那些祸害朝政的人逍遥自在。
可他已经穷途末路，将实情告知方公、余公，只怕连这两人也拉下水，毕竟害他之人，他已经有了眉目，而这人就在先帝身前。
汤公到底没有同余公说出实情，转而托付给了早早解甲归田的旧部汤军户的祖父，命汤军户的祖父变卖大量的产业，将这些产业变卖所得的钱财，一并托付给扬州同乡叶侍郎。
当时的叶老爷子已经被内党赶出了朝堂，叶老爷子那时尚不甘心，开坛大骂内党，引发不少人共鸣，汤公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将自己的悔恨和希望都托付给了叶老爷子，一封信将前后的一切遭遇告诉了叶老爷子……
说到此处，叶老爷子长叹一气，目光瞥向叶勇曲，“我原本要继承汤公遗志，为汤公找回公道，只可惜，世事弄人，更是叶家担不起汤公的遗志。”

第340章 论往事无人再提
叶侍郎父子得到了汤公的嘱托之后，都在思索该如何办。
叶老爷子觉得这事到底没有凭据，不能轻举妄动，以免招来杀身之祸，他嘱咐叶勇曲，“汤公一事已经无可翻转，与其现下为其拼命，还不如寻找时机，以待明日。”
叶勇曲虽然满心冲动，还是遵从了父亲的意思。
然而很快，叶勇曲就看到了一个机会！
当时的提督太监，也就是现在的秉笔太监佟孝贤，因为和当时的掌印太监互斗，两人均惹了先皇不快，先皇其人，暴虐成性，明知道两位太监都是地位极高的近身伺候的人，仍要重打两人，先皇亲自看着行刑，将两人各打二十大板。
两位大太监一时丢人现眼，饱受他们之苦的文官武将，立刻趁机上折子想将这两人拉下水。
叶勇曲也不例外，他虽然赋闲在家，但是交结的全是南直隶的官员，这个消息一出，他立时就知道了。
叶勇曲同当时的南京礼部一名员外关系不错，内党在南京当然留有人手，这礼部员外年纪尚轻，坐上这个位置，之前得过叶老爷子的照顾，他早就看内党的人不爽，借此时机，同叶勇曲碰上了头，准备也参上一本。
叶家父子被内党使计贬黜，就是当时的内党主要头目，秉笔太监李安平的作为。李安平是自先皇幼时一路伺候过来的人，先皇不理朝政，这李安平便借机掌控朝政许久，李安平为人尚且温和，不愿意将人得罪死了，不然叶家父子一番作为，早就被内党盯上。
到了汤公出事的时候，李安平年事已高，更不愿意折腾，他只盼着自己的两个干儿子，尤其是服侍他良久的佟孝贤，能顺利接他的位置。
叶勇曲不能让李安平和佟孝贤得意，他甫一听见太监失势，奏折全部回到内阁掌控，直觉机会来了！
从前奏折被内党把持大半，他们有口难言，现在不一样了！叶勇曲连叶老爷子都没来得及商量，就同那南京礼部员外一道，草拟奏折，将汤公与内党的关系，全部写在奏折之上。
叶勇曲比那员外字迹更加出众，便由他代笔。
一折慷慨写完，到了末尾的时候，叶勇曲故意没有写下落款，反而与那员外一道说话，说要将这折子托给可靠的人，速速递去京城。
叶勇曲说他便有认识之人，折子由他带走。那员外并不在意，一并交由叶勇曲办。
折子是员外这种有官职，又因为职务上与内官有些联系的人来写，叶勇曲就算全程出谋划策，这事明面上也同他没有关系。
但是他心里痒，痒的很！
就是因为内党，他这个十几年寒窗苦读考出来的进士，没办法做官，只能游荡在山野。现在他终于有了机会，是不是能以写错了落款为由，将落款写为自己的名字，递进京里？
皇上会否能想起他，唤他重新回到仕途？！
叶勇曲这么想了，终究没能耐得住，在折子上做了一番手脚。
折子飞速进京，叶勇曲等待着自己重见天日的时刻到来。
然而，这一刻没有到来，取而代之，在折子递去的第五日，传来一个消息。
先帝因为看到有人上折子，落款落成了旧时的曾用名，让人摸不清到底是谁递折子，因此突然大发雷霆，见此人直接免职，让他滚回家中做教书先生去吧！
先皇向来脾气阴晴不定，难以捉摸，这事算不得大事，但是进了叶勇曲的耳朵里，他如坠冰窟！
把名字写成曾用名，都被免职撵回家中不许做官，像他这样偷偷将别人的名字改成自己的名字呢？
那员外要被免官不说，自己又会如何？！
会不会引来杀身之祸？！
叶勇曲这下怕了，急急慌慌闯进叶老爷子的房里，跪在地上把话说了，“……爹，您可要救儿子！”
叶老爷子险些一口血吐出来。
“逆子！你竟然敢做出这种自作聪明的事？！你以为旁人都是傻子？！这下好了，这折子就算进了京被人看出不妥，只怕更会递上去给皇上看！是等着看咱们笑话呢！”
叶勇曲跪在地上，寒气直逼心肺，“那怎么办？！皇上会杀了我吧？！”
叶老爷子一时也无计可施，他只好托人快快往京里查问情况，能拦一把就拦一把，为着这般，把多少年不动的老交情全都用上了，甚至一家一家亲自去求，重金上下打点关系，只为能给叶勇曲一点机会。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呀！
只是将所有关系都找了一遍，最后终于得到了一个消息，折子进了宫，虽然还没有到皇上的案头，可已经进了太监手里。
太监，正是叶家的死对头，正是这折子里要揭发的人！
叶勇曲一下就傻了，“不是说两个太监都被打到卧床养伤吗？！那个李安平不是年纪大了，不管事了吗？！不是说都是内阁掌管吗？怎么又到了他们手里？！”
叶老爷子重重叹气，“你什么都不懂，还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这一劫若能躲过，你以后也不要想着做官了！”
叶勇曲只想着能躲过此劫，当下捂着脸哭，“只要能躲过去，儿子再也不打出仕的主意了！”
“愿你说话算数吧！”
叶老爷子重重说了这话，转头使人收拾东西进京，叶勇曲战战兢兢地跟了去，没想到叶老爷子找上了秉笔太监李安平的门。
李安平在宫外有宅子，他们去的那一日，恰巧李安平和佟孝贤都在。
佟孝贤本还不欲轻巧饶过，说得话一句比一句难听，甚至指到了叶老爷子脸上。
“叶家知道这么多事，留着才是个祸害！我看，就凭皇上处置吧！”
叶老爷子跪在了李安平和佟孝贤脸前。
佟孝贤耻笑不已，李安平起身，扶起了叶老爷子。
“此事真真假假，日后不要再做文章，就此揭过。”
他说完，喊了佟孝贤，“将折子烧了。”
佟孝贤不情不愿，到底还是当着叶家父子的面，把折子烧了。
这一段祸事随着折子，烧成了灰末，叶老爷子回到扬州，便关了自己在竹院里不肯出门，将大骂内党的讲台也撤了，看管好叶勇曲，带着叶勇曲专心教起书来。
但也因此，叶家不能为汤公明志，叶老爷子甚是将汤公送来的金银未及用的，全部封存到了库房深处。
一段往事，十多年，再无人提及。
……

第341章 托付
按照汤公的说法，他老人家在意识到这是个局之后，亲自拷问过安排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接着顺藤摸瓜了一番，虽然没有摸到真主，但是他可以确定，那个和海匪同谋的人，就是佟孝贤！
佟孝贤在进京做太监以前，同那群海匪的头目乃是老乡，佟孝贤刚在宫里立足的时候，还没能被李安平收为干儿子，后来有一次，李安平要为自己在老家造墓，花费不菲，就是佟孝贤通过海匪的手，贡献了大笔的银钱，才得了李安平看重。
李安平是不会与这些不干不净的关系往来，他只要做好先帝身边第一亲近之人即可，可是佟孝贤不能，一直与那群海匪保持联系。
这群海匪能在三公的围剿之下，撑到最后，都是佟孝贤在帮忙，只是到了最后，海匪气数已尽，他们想归岸，但是三公不给他们机会，海匪便让佟孝贤来想办法，不然大不了鱼死网破。
佟孝贤这才辗转探寻了汤公当年的未婚妻，布下这一局，这一局不仅成了，在把汤公送进地狱的同时，还把余公也脱下了水。
若不是先帝当时病重，无暇再论此事，只怕三公旧部也将不复存在。
毕竟沿海一清，清倭之人也就没这么重要了……
叶老爷子感叹，他道，“我在李安平和佟孝贤脸前答应过，此事就此揭过，不会再因此做文章。虽然李安平已经没了，但是佟孝贤还在，且是如今的秉笔太监，掌一方权柄。我今日说与你听，是不想汤公遗志因我沉寂。我对不起汤公，只好借此托与你，想来你如此探寻真相，也不是为了知晓而已吧！”
叶老爷子问了这话，叶兰萧和叶勇曲也看了过来。叶兰萧尚且镇定，疑惑的目光落在魏铭身上，而叶勇曲因为叶老爷子说破当年的狼狈事，脸色僵硬如同冰冻，看向魏铭的目光说不出的愤怒。
魏铭只做不见。
“小子来自青州安丘，余公故里。”
话音一落，叶老爷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叶勇曲和叶兰萧却在顿了一下之后，震惊不已。
叶老爷子没再让他们多说，只是同魏铭道，“我这虽然有汤公手书，可不想以此做文章，不好让你带回去。不过另有汤公当年玉佩一件，想来可以赠与当年的人。”
他老人家从怀中掏出一只荷包，递给了魏铭。
荷包已经黯淡了颜色，边角依稀露出了内里，想来被随身佩戴许久。
“这么多年，没有一日敢忘。”叶老爷子叹气道。
所以，前世竹院还是同内党走到了对立面。
魏铭对于叶家的矛盾与纠结，不想做任何评价，他收好荷包，郑重朝叶老爷子施了一礼。
“多谢您告知。”
叶老爷子摆了手，看向自己兀自震惊和暗暗琢磨的儿子和孙子。
“兰萧，送魏生下山。”
叶兰萧应下，叶老爷子又喊向了叶勇曲。
“叶勇曲，从今往后，你便伺候在我身侧吧！”
叶勇曲青白的脸一怔，“爹，儿子一直伺候您身侧！”
叶老爷子却哼了一声，看向叶勇曲的眼神轻蔑中又是无可奈何。
“三清祖师也需要你来侍奉。”
叶勇曲定在了原地，抬头看向大殿正中的三清祖师。“爹，你说什么，儿子不懂！”
他的声音发颤，却也没能拦住叶老爷子的决定，叶老爷子让他跪在三清祖师身前。
“从此往后，一心向道，莫要再搅入俗世之中，待我归西，你便以此观为家，不许踏出一步！”
从此往后，一心向道……
以此观为家，不许踏出一步……！
叶老爷子的话斩钉截铁，叶勇曲浑身颤抖如同遭遇闪电劈身。
一切都没有了！
叶勇曲脸色一片煞白，两眼一翻，直杠杠倒在了三清祖师脚下。
“砰——”
三清祖师不为所动。
——
一直将魏铭送到道观不远出的村子，叶兰萧也没有多问一句话，倒是魏铭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住，未能早早据实以告。”
叶兰萧抬手止了他，“告知不告知，又有什么区别。从微你有勇有谋，我不及你良多。”
魏铭连忙要推掉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叶兰萧又笑了，“虽不及，却总要靠近。我祖父这般决定，日后竹院我晓得要担起来了，也好帮着阿蕙寻一个与她志同道合的夫君。”
他说到这，突然凑向魏铭，“从微，你以为阿蕙如何？”
叶兰萧定定看住了他，魏铭眼前一下把他同那书痴姑娘重合在了一起。
那小姑娘确实是个好姑娘呢！
只是他眼下……
魏铭尚未开口，叶兰萧已经重重看了口气，“看来我这个做兄长的，还得继续为她看婿了！”
这一句感叹，相比叶兰蕙水深火热的时候，真是一句甜蜜的烦恼啊！
魏铭笑了起来，“叶兄，也许过不了多久，你我能在京城想见。”
明明才是个秀才，已经志在京城了！
他可以的！
叶兰萧也笑了起来。
风吹来村中的烟火气息。
——
回到泰州，魏铭将关于三公的事情告诉了崔稚，崔稚听得目瞪口呆，两人都想尽快回去，将一切告诉余公，余公他老人家孤苦伶仃十多年，心中又一直压着这块大石，若他老人家知道了一切，心结想来就能打开了吧！
接下来的老年生活，是不是也能跟跳广场舞的大妈一样，轻快一些？
只不过，崔稚这边酒水的市场还没打开，段万全押运的一批酒水，还在半道上。
崔稚和魏铭不住往北看去，只盼着段万全快快到来，他们把扬州市场稳妥拿下，就可以返乡了！
只是不知道关于矿监税使，京城里的皇帝到底如何处置。
就在半个大兴的人提心吊胆等待着结果的时候，突然传来了宫中的消息。
御令已经在下达的路上，缉拿常斌等三位矿监税使回京，所有此三人颁布的税令一律停止！
消息传来的时候，扬州沸腾了。
奔走相告，弹冠相庆，酒商们一个个全都红了眼，崔稚收到了来自娄家的帖子，众酒商要欢聚一堂，庆贺这场非死即伤又得意保全的翻身仗。
崔稚蹦着跳着去了，却听到了关于沈万里的消息。扬州酒商抱团取暖的时候，他这个酒会会长就跟看不见似的，躲在家里不出来，现在扬州酒商活过来了，还要他这个会长作甚用？！

第342章 必须要做的事
扬州酒会一场颠覆在即，青州这边，段万全押运着一批酒水在返回的路上。
这一条道是官道，虽然曲折一些，重在沿途相对安全。
段万全看了看天空，无端飘来一块乌云，遮天蔽日地压在头顶上，段万全没来由眼皮跳了一下。
“咱们得加快些步子了！”
段万全这话一落，豆大的雨滴砸了下来，镖局的人急急忙忙给货物遮雨，就在此时，突然有人从两旁的树丛里跳了出来。
被围住了！
一切都来得这么快，段万全和一众镖师被绑着上了山，扔进柴房里，他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没能躲过土匪窝。
这一伙土匪并不是袁燕的绿英寨，几位镖师倒是认了出来。
“是雄杰寨，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官道抢劫！”
段万全眉头一皱，竟然是绿英寨的对头。只是雄杰寨将他们劫了，要做什么？
“难道雄杰寨要以酒要挟五景酿，拿钱赎人赎酒？”
几位镖师都困惑，“一般劫镖，哪有将人留下。他们劫了货物，要么自行去卖，要么勒索一笔，咱们连人带货都在，难道雄杰寨要自行前去五景酿要钱？”
这事有点反常。段万全不由地往自己身上想了想。要是他们识得自己是绿英寨的所谓的压寨夫君，定然不同待遇，想必此时就不是在柴房这么简单了。
可是他一路过来，根本就没有人对他多看一眼。
他又同几位镖师商量了一番，镖师都道不急，“这雄杰寨对咱们不打不骂，许是另有打算，又或者有什么旁的事牵扯了，过几日，咱们不到济南，自会有人寻过来。”
几位镖师倒是淡定，段万全也不好再说什么，柴房里的味道，让他不住想到了绿英寨，不知道他趁乱逃了之后，绿英寨上下如何反应，还有那位袁大当家……
段万全脑子里乱糟糟的，几位镖师都在闭目养神，段万全也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听见屋外不远处有人走近，边走边说什么。
“……这么大的阵仗，可还行？他们以为我寨子里庆功，肯定不会想到会有偷袭吧！哈哈哈！”
说话的人声粗狂，笑起来好似一只黑熊。
有人也跟着笑了两声，“那是自然，别说他们没想到，我也没想到。大当家这一招好！”
原来是雄杰寨的大当家！段万全一恍惚，可他却觉得后面说话的那男子声音莫名耳熟。
雄杰寨大当家又道，“这一场我等了许久了！劫个镖，酒肉欢庆，就算是打掩护，这不也是你提过的法子吗？等到咱们事成了，再放柴房这几个回去报信，又是一笔金银！”说着，又黑熊一样笑了两声，“我们寨子什么都有，就差你这个军师了！”
对面男子连道，“大当家抬举！日后到了雄杰寨，必定不辜负大当家期望！”
那大当家连声道好，“你能舞文弄墨，咱们以后和官府的人也能多联系联系，他们哪有不想要钱的？再就是，这回把那死妮子和臭瞎子给弄死，也报我当年一棍之仇！当年那臭瞎子和死妮子的爹不容我，我不过偷了两斤肉，竟然拿我开刀，一顿棍子差点将我一双腿打瘸！这一顿棍，我可记着！”
那大当家说到末尾，咬牙切齿，段万全在柴房里却怔住了，浑身发紧。
而柴房外面，雄杰寨的大当家说到恨处，手上爆了青筋，他对面的人瞧着，眼中毫无波澜，嘴角却勾了起来。
“看来大当家是不准备手下留情了。”
“手下留情？”那大当家忽的一哼，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除非你还对那妮子有心思，若是如此，我倒可以放她一马……”
“没有！”那人从树荫下向前走了一步，一张含恨的笑脸露在气死风灯的微光下。
“从她当年拒绝同我成亲的时候，就没有了！”绿英寨的三当家道。
柴房里的段万全手下一攥，没想到绿英寨出了反贼！
绿英寨的三当家和雄杰寨的大当家说话声渐远，段万全急急移到了窗下，又听见两人的声音传来。
那绿英寨的三当家哼了两声，“我本以为那姓袁的心思重，不肯成亲，可她竟然转头就将那姓段的小子招为压寨夫君！瘸子要留那批货，非杀此人不行！她不想杀人，倒宁愿委身此人！偏这人根本瞧不上他，转身就跑没了影，连玉佩都当了换钱，那可是她爹留给她的玉佩，你说好笑不好笑？！”
绿英寨的三当家说着好不好笑的话，一阵恨意十足的笑从他口中溢了出来，那雄杰寨的大当家也跟着笑了，“女人！终究不能成事！”
“对！”三当家立时接下了这话，“我屈居那女人脚下多时！还要受那瘸子冷眼！这样的日子，我再不要过一日！”
那三当家发了誓，雄杰寨的大当家连道好，一面欢迎他，一面同他又说起今晚进攻的事宜，趁绿英寨不备，荡平绿英寨的山头！
声音渐渐远去，段万全听不见了，不知不觉一惊冷汗淋漓。
几位镖师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睁开了眼，“又是土匪窝那些你杀我我杀你的事！咱们这此可真是倒了霉了，不过倒可以趁此时跑出去！”
另一位镖师点头，“对！正是时机！不然可要麻烦了，那绿英寨看来是要完了，以后这熊英寨在这一带当家，咱们还不晓得要跟着吃多大亏，至少绿英寨那女当家，还是个讲规矩的……”
他们说起如何出逃，又要不要带上酒，能带多少酒的事情，大家都参与了近来，段万全这个托付之人，此时，却一句话也听不下去。
他想到了方才那三当家说得话。
原来袁燕同他成亲，是不愿意无缘无故害他一条性命，可她成亲之后对他的好，他也没有想到，原来那块玉佩，是他爹留给她的遗物……
眼前有那手里提着长刀的女子，脚踩着一块巨石同他说话，言语间懒懒的，转眼听到有人敢扰寨子，立时像一头豹子，持刀而去。
段万全脑中画面挥之不去，他突然叫住了几位镖师。
“诸位，请帮我一忙。”
几位镖师都是一愣，外面有一阵鼓声传来，一镖师道，“哟！那雄杰寨要出发了！咱们得赶紧了！”
段万全忽然拜到几位镖师身前，“恳请几位尽力抢回酒水，段万全不得已，有一事必须要做！”

第343章 小夫君
段万全逃出雄杰寨的时候，雄杰寨的人已经下了山，直奔绿英寨山头而去。
段万全很想一把火把雄杰寨烧上天，把那群喊打喊杀的人唤回来，但他不敢，生怕这一举，让雄杰寨成了背水一战，更要拼死占据绿英寨的地盘了。
段万全瞧着大概的方向，往绿英寨奔去，山上的荆棘枝将他身上衣衫划得稀烂，段万全终于看清了一条上山的小路，他刚踏上这条路，山顶的宅子，已经完全吵闹起来，他一看，糟了，想要提醒袁燕一番，已经来不及。
没多时，寨子烧了起来，黑色的天空轰轰隆隆地响起雷鸣，段万全脚步越发着急，匆匆向山顶跑去，火光映着半座山，他隐约可看清脚下的路，可山路崎岖，他并不熟悉，越跑满头汗越大，终于跑到了山顶，远远就看见寨子里猩红一片，血腥味好像巨浪，铺天盖地。
显然，寨子已经被攻破了，厮杀中谁胜谁负全未可知，段万全放眼望去，根本没有袁燕的身影，只有两位平素里管事的大叔，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不妙！
段万全绕过人，抓到了一个正在往山下跑去的婆子，那婆子识得段万全，一看见是他，哭了起来，“四当家，你可回来了！大当家找了你许久！但她眼下带人杀去雄杰寨了！雄杰寨的人都是黑熊，大当家哪能抵得过呀！”
袁燕还活着，而且带人反杀了过去！
段万全一时不知道该欣喜，还是该震惊，这女子果然不同寻常，竟然还能反杀过去！
那他还留在此地作甚？！
段万全不止哪里来了一股气，拔起地上一把满是血污的刀，就往山下赶去，顺着一路狼狈，返回了熊英寨。
熊英寨的山头看起来尚且平稳，也不知道袁燕杀到了何处，段万全急急往山上赶，快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察觉身后有人，他一个激灵，提刀向后砍去，谁想那人却比他快，一把劈掉了他的刀，直接将他照膝盖踹到。
两个动作只在一瞬之间，段万全闷声倒地，下意识向后看去，天黑着，什么都看不见，却看见一对银质大耳环映着微弱的光。
他一怔，却被那人一下扼住了脖颈，“哪个寨的？！”
那声音压着，粗狂得几乎与男人一般无二，可听到段万全耳中，却如同莺鸣雀语。
“大当家！我是段万全！”
袁燕一惊，险陷将他捏死，再放开他，声音又冷了起来，“跑了的男人，又回来做甚？！”
这话，段万全真不知道如何回，只好岔开话题道，“大当家可是要反杀到那雄杰寨？！”
“废话！那雄杰寨不讲规矩，荡我山寨，杀我弟兄，我让他举寨血债血偿！我已经让二当家三当家分从两路，给他个瓮中捉鳖！”她说到此处一顿，看向段万全，“你跟我身后，不然小心小命不保！”
“万不可，大当家！”段万全一听就急了。
袁燕瞧了一眼寨子，不耐起来，“机不可失！趁着姓熊的还没回来，我占领了他的地界，等他回来就是瓮中捉鳖！我都同两位当家说好了，时机不可误！”
她说着，拨开段万全就要带人上山，段万全一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袁燕一顿，“做什么？”
“大当家！你口中姓熊的可是雄杰寨大当家？我今日押货路过，正是被他所截获，不意听见那雄杰寨大当家同人图谋荡平绿英寨……”
话没说完，袁燕就笑了一声，“原来你是给我报信去了，那你私自逃跑的罪，我就不追究了……”
这个时候了，哪有心思探讨这些！
段万全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急，“多谢大当家……不过那雄杰寨大当家身边，有咱们的人！”
“你是说……内奸？！谁？！”
“三当家！”
袁燕深吸一口气，一时没有说话，定定看向段万全。
她是该相信同她相处了许多年月的三当家，还是这个成亲半月，还逃跑了十多天的小夫君？
天上劈下一道闪电，黑夜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袁燕看到了段万全身上破烂成绺的衣摆和两脚污泥。
“我晓得了。”她道。
袁燕立马折回草从中低声吩咐了一遍，段万全见她当机立断，便不再多言，安静跟在她身后。
不一时，袁燕下令，对雄杰寨发起了进攻。
雄杰寨如同段万全逃跑时一样，驻守土匪不多，袁燕一下就占领了山寨。
这般轻而易举，段万全心跳如雷，山寨后面，三当家带人也杀了过来。
他喊着大当家，段万全见袁燕攥紧了手中大刀，口中应了一声，转身向三当家走去，三当家见她过来还愣了一下，又一转头看到了段万全。
“哟？四当家回来了？”
“可不是吗？”袁燕继续走进，“就算是狗子，疯玩一圈还是知道回来的，他也算是个知好歹的。”
这话意味深重，段万全听着只好当作是在夸他，还同三当家行了一礼。
那三当家愣了一下，回过神迎向前去，“大当家，有件事要跟你禀报一下。”
“哦，是吗？好啊！”袁燕说着，加快了脚步，当她看到三当家的袖中露出一根不易察觉的刀柄的时候，嘴角露出一抹笑。
她两步上前，就在那三当家袖中短刀就要抖出来之时，先发制人，手起刀落之间，有血柱自项上喷出，同时又什么滚在了地上，伴随着一声短刀的咣当落地之声。
所有人顷刻震惊。
而袁燕毫无停留，直奔三当家身后的人而去，她一把拨开前面两人，再往后站着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姓熊的，你的死期到了！”
袁燕大刀劈去，那熊大当家也亮出了一柄斧头刀，两人你来我往，下面的小喽啰全都厮打在了一起，雄杰寨的土匪也都返了回来，绿英寨的二当家蛰伏多时，此刻也加入了战斗。
短兵相接。
在阴谋的背后，终于露出了血肉的拼杀。
段万全静静盯着袁燕不敢放松，只见她与那雄杰寨熊大当家过招毫不含糊，明明那熊大当家虎背熊腰，相当于她两个身形，可袁燕更加灵巧，招式多变，不相上下。
就在段万全捏了一把汗的时候，突然看到了袁燕背后的山下，有火把渐近，再听脚步整齐划一，段万全急急看去，刚要欢呼，忽又顿住，倒抽一口冷气。

第344章 回乡
有火把渐近，脚步整齐划一，是官兵！
几个时辰以前，段万全恨不能求着官兵荡平雄杰寨，可是眼下，官兵来了是帮谁？这个时候来了，只怕要将两个寨子的土匪一锅端了！
他急急要喊出口，有小喽啰比他更快，“官兵来了！”
袁燕和熊大当家皆是一怔，两人却又不敢收手，袁燕一刀将熊大当家手臂划开一个大口子，熊大当家毫不留情，一斧头砍向袁燕大腿……
官兵一来，喽啰四散而逃，袁燕同那熊大当家刀刀都是毙命招数，拼杀之间，官兵已经到了寨子门口。
那熊大当家见袁燕不要命一样，再见官兵马上就到，急了起来，两招不能脱出，直接用手臂生生承下袁燕一刀，转身往山下跑去，袁燕浑身是血，还要再追，已经追不上了，倚在旗杆上大口喘气。
段万全急急上前，袁燕见了他，便道，“不成了，还是让那姓熊的跑了！我被他砍了腿，就留在这等死了！和弟兄们一起死，也不错！反正我绿英寨没了，雄杰寨也存不了！”
段万全一听，急了起来，“不行！你还有活路，不能等死！”
“你不要怕，死就是这么一回事！”袁燕大口喘气，“我死了，你还能娶个年轻的媳妇！别信什么诅咒的鬼话，我这个作土匪头子的，早晚死于非命，你是好小伙子，人生路还长着呢！”
段万全忽的鼻头一酸，再看袁燕，见她满脸的不在乎，忽然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袁燕一愣，“快快放了我，不然官兵见了，连你也抓！”
“不要！”段万全紧紧抱着她不松手，手下捂着她的伤口，把她往一旁屋后拖去。
袁燕连声叫他不用，他根本不听，只看见他抿着嘴，一副倔强的模样，一口气将她拖到柴房。
“你莫不是要带我回你的地方？我就算活下去，也不能一个人苟活！我还有我的弟兄们！我不能扔了他们！你管得起我，可管不起他们！”
段万全看了她一眼，袁燕见他站了起来，颀长的身影笼罩着她。
“你的弟兄们，我都管了！”
——
扬州，泰州。
崔稚拿着段万全的来信反复看。
“全哥说，他娶妻了？还娶了个女土匪？还把女土匪的兄弟们收了？要给我当护院，或者负责来往酒水的押运？”
崔稚把段万全的落笔名字又看了一遍，问魏铭，“他逗我呢？他这是什么奇幻之旅？”
魏铭轻咳了一声，“万全的私事，我们不好过多问询，不过将那袁大当家的兄弟们收了，用以押运，不失为一件好事。”
确实。
崔稚把扬州的生意做起来之后，就算有扬州本地的酒在，她五景酿的本源景芝酒，也要销售出去，这样一来，水路陆路运输，押运是个麻烦事情。
上次是殷杉借了人给她押运，这一次段万全是招了镖局，镖局的人最后还被土匪掠去了，倒不如她真的把这一伙土匪收了，给她运酒，土匪对付土匪，想来更有保障！
谁让这个地方匪贼横行呢！有山头的地方，总有些绿林“好汉”！
崔稚让魏铭代她写了回信，说土匪自然是收了，算是给段家嫂子的见面礼了。魏铭不肯代笔，非让她自己写，说要看看她的字。
崔稚自来了扬州就没再练过字，一封回信写完，自己看着都辣眼。
“咳，魏夫子，学生知错了，学生回家就练字去！”
魏铭瞥了她一眼，“但愿知错能改。”
“能改能改！”
——
说话间已经到了八月初，段万全押着酒水匆匆赶了过来。袁燕留在了济宁殷杉的地方暂时养伤，崔稚看了一下一路跟过来的土匪们，段万全本事了得，把这些人全都规整规矩，还给他们弄了正经的身份，崔稚瞧着个个虎虎生威，但是说起话来，很有分寸，心下欢喜。
这钱不算白花。
得了补充的酒水，五景酿的生意终于能展翅高飞，又因着矿监税使的事情，崔稚和娄家父子达成了一致，两家卖酒互不干扰，倒也和谐顺利。
魏铭这边，同邬梨、孟中亭一道，又返回竹院上了一阵学。竹院全部交由叶兰萧主持，叶勇曲以生病的名义，不再出现竹院，只暂时保留山长的名号。
竹院的学风还是一样的好，只是在叶兰萧的管理下，浮躁之气散了不少。叶兰蕙仍然在竹院里看书论义，像个自由自在的小鸟，叶兰萧私下里同魏铭道，“若是阿蕙遇不到她的有缘人，我就一直留着她好了，人生晃晃，不应强求，她过得开心才对。”
“是这个道理。”
魏铭又从叶兰蕙处得到了不少好书。南直隶读书风气比山东好得多，书局里的时文都比山东的书局种类繁多，魏铭将崔稚给他补的冠名费，买了不少书，又誊抄了不少竹院的私藏和叶氏兄妹的私藏。
这些书带回山东，只怕桂训导要高兴得合不拢嘴了！
总算他这大半年的游学没有白费！期望这一场秋闱，安丘乃至青州能多出几个举子，不要总被南方的读书人瞧不起……
只是抄书的人可不仅仅是魏铭自己，鉴于孟小六没有从事过这种大量持续的体力劳动，重担都压在了邬梨身上，邬梨大呼悲惨，“好不容易脱离了书局，没想到竟落进了你手里！老天无眼！”
孟中亭安慰他，“明年考举，这些必然有用处。”
他三人都是待考的秀才，乡试近在眼前，多学总不错。
但是邬梨还是累得呜呼哀哉，魏铭上前拍拍他的肩，“到时候让郝氏书局来印，给你抽成。”
邬梨震惊了，“真有抽成啊！”
魏铭颔首，“我可不是某人。”
孟中亭在旁轻声笑。
——
某人把生意做妥帖了，总算缓了一口气，同万音和栗家姐妹一起，也包了只花船，沿江游玩。
待她盘算着要走的时候，有人突然找上了门。
崔稚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三人，眨巴眨巴眼，她差点忘了这个事。
苏玲不好意思地同崔稚道，“姑娘，我爹身体刚恢复，不然苏玲早早该来伺候姑娘身侧！”
崔稚连道无妨，又看了看苏玲的公婆，两位老人都是老实巴交的面相。
苏玲见崔稚打量，更不好意思了，“姑娘，苏玲誓死天涯追随姑娘，只是我公婆在仪真没人照应也呆不下去，不知姑娘能否让苏玲带着公婆随姑娘一并回青州！我公婆的吃喝，苏玲自己负责就好！”
崔稚一听，暗道苏玲真是个明白人，既然如此，她也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带着吧，吃喝穿用不用你来负担，到时候给你公婆寻个活计做一做，也就是了！”
苏家三口一听，激动地眼泪都快落了下来，苏婆婆连忙道，“老婆子会针线，从前也帮沈家的太太姑娘们做过衣裳的！姑娘把衣裳交给我便是！我老头子能做些木匠活，但凭姑娘差遣！”
崔稚原本只想着，苏家两位老人这个年纪，能看看门就是挺好了，当下听苏婆婆这一说，直觉自己好像一点都不亏！
她感慨，看向苏家三口，看向吴二新和小崔唐，看到守院的从良土匪……喔！赚钱的滋味真好呀！不然身边这么多人，她怎么养得起？！
五景酿，邀酒大会第三名，没白来！
她崔稚的人生赢家之路，终于走上正轨了！
崔稚看到头上广阔的蓝天，胸中一片开阔。
只是刚高兴了没一秒，突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她好像还是个蹭住在别人家的人呢，那她身边这么多人，怎么办？！

第345章 晕船
赶上大运河封停前的最后一趟船，众人上船北去。
崔稚留下吴二新在扬州替她打点，到了来年开船，再让段万全或者冯老板来一趟，把扬州的生意稳固住。
孟小六要等明年年中才回乡参加乡试，他同众人依依惜别，又给崔稚塞了一份自己老爹的名帖，还送了她一匣子热乎的点心，“是我娘吩咐人做的，你带着路上吃。”
崔稚见他恨不能也跟上船去，拉了他，“瞧你，人在这儿，魂儿跟我们走了！要不你再同你爹娘说说，先跟我们回去？”
孟中亭当然想去，但是他摇了摇头，“这些天凉了，我娘身体不太好，我不能走。”
崔稚还不晓得这个，当下赶忙问候了一下岳氏的身体，“……早知道，我该登门探望一番的！你娘亲对我真的好，她想着给我带点心上路，我却没能探望她，哎……等到你们明年回青州，我肯定第一个登门拜访！”
孟中亭连连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瞧着膏药模样，却散发出清凉的气味。
“什么呀？薄荷味，怪好闻的！”
“我听全哥说你晕船，特地找人寻来的，你若是晕了，就贴在额头，许是有用。”
“喔！”崔稚昨晚想想晕船的滋味，愁得一晚上没睡好，当下得了孟中亭的晕船贴，一蹦三尺高，欢欢喜喜谢过他，两人又嘀嘀咕咕说了几句，才往船上来。
邬梨拍了一把魏铭的肩膀，“我说从微，你这一步三回头的，你也舍不得孟小六？你俩这一科乡试，还是科场上的劲敌呢！”
魏铭收回目光，耳边还能听见那孟小六和崔小七叽叽喳喳小麻雀一样的声音，两人倒是越发得玩在一处了。
虽说是玩在一处，可那叽喳声实在让人觉得吵闹。
他回邬梨道：“乡试集一省士子，又有多年苦读过来的秀才，我与孟中亭，恐怕也只是寻常。”
邬梨抽抽鼻子，“是这么回事，听说还有那古稀老人前去考呢！”
从秀才考举人，那可是一道大坎，多少人一辈子都在这坎外徘徊，一旦考中举人，只要能舍得下进士的名头，也是有官可以做的，就好似训导桂志育，进士无望，就做了教职官员。
两人说着考举的事情，回到了船上，崔稚在万音和苏玲的呼唤下，同孟中亭挥手道别，也上了船。
大船开启，排开两片水浪，崔稚沿江吹了一会风，苏玲过来替她裹了披风，崔稚谢她，苏玲连忙道：“姑娘可不要再事事道谢，都是苏玲该做的！”
被人伺候也是需要一个心理适应过程的，崔稚应了苏玲，回到仓里，又开始晕船了。她连忙把孟中亭给她的晕船贴贴到了额头上，闻着薄荷的气味，舒适不少，魏铭、万音、段万全他们过来瞧她，见她有这宝贝，都道，“孟小六倒是照顾你！”
崔稚嘿嘿笑，谁想到了晚间，晕船贴失效了，崔稚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真个人蜷缩在苏玲怀里，像个落水的墨宝。
墨宝和魏铭就住在她隔壁，闻声赶来一看，一人一狗都有些无语。
墨宝上前蹭蹭崔稚，魏铭见她面色发白，嘴唇一点血色没有，比来路上的情形更严重了，但那位会推拿的阿婆不在，殷杉说过，那位阿婆要到徐州才上船。
“木哥，味儿大是不是熏着你了？”崔稚见魏铭站着不动，只道自己吐了半桶，有点不好意思。
魏铭却看住了她，“怎么突然同我客气起来？当年没少让我背你走路。”
崔稚：……人家只是单纯的客气一下。
“咳！咳！”
魏铭不再搭理她，让苏玲将翻过身来，苏玲照做了，见魏铭撸了袖子，“魏生这是做什么？”
崔稚侧头瞧他，“你把那四川阿婆的推拿学会了？！就那次看了一回？！”
“试试。”
魏铭示意苏玲看着，苏玲连忙抖擞起精神，见魏铭先在崔稚后背上推拿了一番，又把崔稚摊鸡蛋饼似的，翻过来，要上手揉肚子。
苏玲觉得好似不太好，却见两人并不在意，也不好多说什么，当下只把魏铭的手法记住，没想到魏铭推拿了两下，就让她上手去试，自己只从旁指挥，苏玲暗暗松了口气，按照魏铭的指令对崔稚进行揉搓，没多时，崔稚一个嗝儿出来，舒坦了。
“老天，回魂了！”
墨宝在旁朝着她叫了两声，跳到了她身上来，崔稚撸了撸墨宝的毛，同魏铭道，“木哥，还是你靠谱！我想，回头把咱们院子后面的地买下来，把院子还在原来的基础上扩大好了！”
魏铭意外看她一眼，“我以为你要出去置地。”
“出去置地要也置，用作招待人用。但是我还是要住你家，我舍不得姨母和小乙！”崔稚低头撸了一把墨宝，“你说呢？”
墨宝欢快地叫。
魏铭不由露了笑，嘴上却道，“见我学了一手推拿，便说了这话，待我中了举人，更要说话好听了。只是若我不中，不晓得你又是怎样说辞？”
这话可把崔稚噎着了，站起身来要跟他吵。苏玲见状及时退了下去。
“魏大人，你不讲理，我这事早就想好了，只是眼下这个机会说了罢了！还有，你还能不中举人吗？肯定中呀！”
魏铭一听，更是打量她，重重“哦”了一声，“原来早就算好我要中举，这才又不准备搬出去了！”
天呢！她什么时候在他眼里成了大恶人？！
崔稚气得够呛，“魏大人，你好不讲理！”
说着，叉着腰瞪到了他脸前。
两人好久没有离得这样近了，当下你盯着我，我瞪着你，倒是一时没有言语。
船突然颠簸了一下，崔稚刚晕过，脚下不稳，登时就是一晃。
魏铭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向回一拽，崔稚顺着他的力道，一下撞进了他怀里。
少年人的胸膛什么时候长得这么这般硬，崔稚不晓得，她鼻子碰得生疼，却一抬头，看见了一双深邃的眸子。
那、那什么……
魏大人，也能上她的《古代美男图鉴》哦！

第346章 细碎
十月，齐鲁大地上的寒风，裹挟着北下的寒气，钻进江南归来之人的衣领袖口，崔稚哆哆嗦嗦地回到家，惊奇地发现，小乙竟然长高了小半头，说话利索极了。
“姐姐！哥哥！总算回来了！”
崔稚想将她一把抱起来，竟然费了好半天劲儿，还是魏铭力气大，一下将小乙举过了头。
这兄妹两个长得倒是快，怎么自己这个个头长得不太给力呢？
墨宝都快不认识花宝了，两狗子转着圈互闻屁股，田氏站在一旁湿了眼眶。
“姨母！”崔稚扑上前来，给了田氏一个大大的拥抱，田氏眼泪落了下来，又笑道，“你这孩子劲儿变大了！”
“可不是吗！”崔稚说着，还要使出蛮力将田氏抱起来，田氏吓了一跳，“快快松开，小心压得你不长个头了！”
崔稚赶忙松开了田氏，凑到她身前，“您看我这几月也长一点了吗？”
“长！怎么没长？先前之到我肩膀，眼下已经过了……”
魏铭上前给田氏行礼，田氏扶了他上下打量，见一切都好，众人往家中去了。
魏家小院太小，除了吴二新暂时留在扬州打点事物，其他似万音、小崔唐和苏玲公婆便住不开了，好在段万全之前回来时，就提崔稚留意了一个安丘县城里的宅子，宅子虽然达不到崔稚的要求，但是暂时安顿一下人马也是成的。
崔稚谢他。
原本他们自济宁回来的时候，要去探望一下段万全的大当家，只是大当家伤好了之后，甚少留在殷杉处，一时连段万全都找不到她，大当家只留了一封信，说有事要做，过年时候自去安丘寻段万全。
大当家毕竟不是一般女子，众人默默都有些佩服，也不论她做什么去了。倒是段万全一直忧心，做事也有些心不在焉，好不容易回到了安丘，将众人交给段老爷子安顿，人就离了去。
崔稚私下里还同魏铭道，“袁大当家这样威猛的，才能Hold住我们全哥！”
她说这话的时候，仿佛立时要去给那袁大当家当小弟，分明连人都还没见到……魏铭暗自好笑，深觉她什么样的人都能喜欢上，兴趣之广博令人惊奇。
话又说回来，除了苏玲坚持要跟在崔稚身边伺候，其他人已经到了安丘县城的宅子里。
崔稚同魏铭商议明年开春动工改造魏家小院，眼下把从扬州带来的猪肉脯全都拿了出来，田氏和小乙都没吃过这东西，嚼得津津有味，直道香。
崔稚又取了不少分开装了，魏铭提了酒，两人亲自往郭婆婆、白婆婆等左邻右舍家中送去，众人见两人打扮一新，精神焕发地从扬州回来，都连连道好，自不必提。
这边苏玲不用田氏操持，就把饭做好了，还问了家人的胃口，听说小乙近来爱吃甜的，便给做了一碗红枣炖蛋。
田氏哪里用过仆从，当下手脚不知道往哪放，苏玲连番劝她回去坐着歇了，田氏只是不肯，见这崔稚回来，赶忙问她苏玲是怎么回事，崔稚把苏玲的情形说了，田氏不由叹气，“是个苦命人！”
她说着，又道，“照你这么说，虽是苏姑娘甘愿为奴为仆，但咱们果真让人做仆从？”
崔稚也在想这个事情，自己给苏玲的帮助真的是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就让人家用一辈子为奴为仆来偿还，她怎么可能受的心安理得？
崔稚瞧着苏玲忙活的身形，准备同苏玲好生说说，苏玲可以给她帮忙，但是奴仆的身份真的不必了，苏玲和崔唐同吴二新不一样，那两人都是崔稚买来的，就算是合同制的员工了，苏玲完全不必如此。
崔稚暗暗想着，苏玲已经把饭做好了，一顿饭喷喷香，让归家的人心中暖了起来。
众人围上了桌子，苏玲却退了出去。
“苏玲姐姐！”崔稚叫住了她，“一起吃！”
“是呀，苏姑娘，一起吃饭。”田氏道，魏铭也朝她颔首。
“这我怎么能上桌呢？”苏玲笑着摆手，说这还要退下去。
崔稚却开了口，“苏玲姐姐，你若是这般，还是去安丘县城同崔唐他们一道吧！”
这话一出，苏玲脚步一顿，“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崔稚不想吓唬她，起身走上前去，携了她的胳膊，“我的意思是，我这儿和沈家穆家不一样，你也看到了，我原本就是小门小户，只是把生意做起来了而已！我不喜欢暴发户使奴唤婢这一套，你愿意来跟我，咱们是朋友，愿意给我帮忙，我真是感谢姐姐的！姐姐要是给我当奴婢，我反而不自在，不敢有什么事都找姐姐帮忙了！”
苏玲听着一愣一愣的，定睛瞧见崔稚说得一切都是那么恳切，她又看向田氏，田氏微微笑，魏铭朝她点头，小乙捧着她做的鸡蛋羹，边吃边呜呜着，田氏打了小乙一下说没规矩，小乙这才放下了碗，“苏姐姐做的鸡蛋羹好好吃！”
苏玲眼泪涌了上来，她的目光从新落到崔稚身上，她看向崔稚，再也不会从崔稚身上看到任何穆氏的影子了。
太太走了，是真的走了，她苏玲现在，有了新的生活。
“多谢姑娘！”苏玲哽咽，崔稚拉了她坐到桌前，一桌子香喷喷的菜，崔稚赞道，“姐姐手艺真不错，回头可以教教咱们扬州菜了！”
……
吃过饭，苏玲带着小乙给墨宝花宝喂食，田氏同崔稚和魏铭说起了魏大友一家人的事情。
“……小莺做了那富户的妾，罗氏得了不少钱财，给金子银子都说了媳妇，还翻了房子，金子今年底成亲，银子明年开春的日子，罗氏还往咱们村来了一趟，想炫耀一番，郭婆婆早就知道她逼着小莺做妾的事，骂她卖女求荣，村里人都笑话，罗氏气得够呛，同村人骂了一番走了……哎，可惜了小莺，说是跑了两次都没跑掉，被打了一顿，如今在那富户家中也不知道过得如何……”
关于小莺的事情，崔稚和魏铭都从段万全口中听到了不少，当下两人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小莺在这古代在家从父，出嫁从夫，都不是她们能管得了的了！
然而崔稚还是看见魏铭脸色沉了下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田氏又说起了余公他老人家。

第347章 错认
余公他老人家一直同朱总旗一道，研究神火箭溜图纸的恢复，直到上个月，好像有了眉目，朱总旗欢天喜地去了，似乎传了好消息回来，在余公篱笆院外护卫的兵，个个喜气洋洋的。
余公却病了，护卫的兵去请了大夫，有一次缺了一味药，还到白婆婆家去寻，前几日，田氏带着小乙和花宝去看了他老人家一回，他老人家仍旧是不爱搭理人的态度，只是脸色不好，精神没有平日里矍铄，懒懒散散地坐在院子里发呆。
小乙不小心绊倒，他老人家才突然起身，将小乙抱了起来，喊了一句“桃姐儿”。
待他认出来小乙并不是桃姐儿，人又有些恍惚，倒是问起崔稚和魏铭何时回来。
“既然得了他老人家惦记，你们还是去探望他老人家一番，自朱总旗回安东卫所之后，他老人家也没个说话的人了。”
崔稚和魏铭听了，互相对了个眼神。
余公这般年纪，哪里经得一次生病，且随着年岁越来越大，越是经不起折腾了。
更要紧的是，他老人家郁郁寡欢，在今上的误导下，以为自己错信了兄弟，葬送了孩子们的性命，他怨汤公，更恨自己。这样的心绪笼罩着人，又如何能健康矍铄？
崔稚和魏铭不敢耽搁，立时往西山篱笆院而去。
篱笆院静悄悄的，只偶有两声狗叫，跟在两人身后的墨宝和花宝倒是着急回老家，不等篱笆院开门，就从缝隙里挤了进去。
崔稚原本要敲门，魏铭却见门是开着的，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试着敲了敲，出来一个陌生男子，军户打扮。
这人上前问询，双方说了话，才晓得这位黄军户乃是个军医，余公生病这些日，都是他照料，崔稚赶忙朝他道谢，那黄军医笑道，“小姑娘朝我道谢做什么？照顾余公他老人家，本就是我的职责！况且余公是我们安东卫所的大恩人，他如今健在，我能来照料他老人家生活，那是为家族增光的事！”
黄军医说起这些话，果真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崔稚见了，莫名鼻头一酸。
魏铭拍拍她，两人进了门去，黄军医指向厢房，上前通报了一声，没有回应，崔稚和魏铭隔窗看见他老人家恍恍惚惚站在窗前，抬着头不知道看向那一片天。
果然同田氏说得一样！
崔稚登时觉得不好，急急走上前去，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余公却突然看见了她，余公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崔稚也笑着小跑起来，谁想余公开了口，“桃姐儿！爹爹在这儿！”
崔稚一顿，桃姐儿不是余公的女儿吗？余公是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女儿，还是人已经糊涂了……
崔稚不敢深想，走上前去同他老人家行礼打招呼，“几月不见，您把我忘了？”
她这一开口，余公才一恍惚，回过了神来，魏铭也上前行李问安，余公看过魏铭，又把目光落到了崔稚身上。
“丫头回来了！两人都长高了！”
崔稚见他老人家还识得自己，大大松了口气，自说自话地搬了椅子坐了，黄军医上了茶，众人这才正经说起话来。
余公问了两人南下如何，崔稚说笑了一番江南的风貌，说得余公眼中有了淡淡的笑意，“不错，江南人杰地灵，又四季分明，你们若是明岁回来，倒是能赏一赏二十四桥的雪景，必然是极美的。”
余公似乎想到了当年，目光飘忽了一下。魏铭接过话来，“只同一位修竹书院的友人，趁着雨天去了，雨中瞧着，已经是极美了。”
“修竹书院？”余公隐居此时十多年，并不知道修竹书院早已声名鹊起。
“是叶云真叶侍郎一手建立的书院……”魏铭把竹院同他老人家说了说。
余公听到叶侍郎，似有印象，“被内党耽搁了，可惜。”
“叶侍郎大骂内党，又在某时突然偃旗息鼓，小子觉得此事甚是奇怪，后来结识了叶家人，才辗转晓得，其实叶侍郎不仅是要大骂内党，还要将内党全部拉下水，只是因为叶侍郎之子犯了错，才不得已忍气吞声。”
“哦？”余公疑惑看了一眼，“叶侍郎被罢黜，内党也算手下留情了，叶家没必要如此非要大动干戈吧？”
魏铭点头，“诚如您所说，只是叶家和内党的仇不仅在于自家，还在于汤公。”
“汤公？！”这名称一出，余公周身气势一凝，整个人突然散发出冷肃不得靠近的气息。
崔稚心下哀伤，汤公必然是余公心中一根扎得最深的刺吧！
而魏铭将他知道的所有全都和盘托出，告诉了余公。
当他拿出那只玉佩，双手举到余公眼前的时候，他看到余公的手在颤抖，伸手想要触及玉佩，却又收了回去。
“怎么会是这样？”他喉头哽咽，目光看向那玉佩，一直喃喃自问这一句话。
崔稚瞧着不忍，魏铭却将玉佩重新包了起来，放在了案上。
余公神情恍惚，魏铭拍了拍崔稚的肩头，“让他老人家自己呆一会。”
崔稚明白，两人同余公行礼，同黄军医说了一声明日再来，这才离去。
下山的时候，墨宝和花宝在前开路，崔稚想起方才刚见到余公时的情形，“魏大人，你有没有注意，余公他老人家不止一次把我认成了他的桃姐儿？”
魏铭转头看向崔稚一眼，“注意到了。”
崔稚赶忙拉了他，“你说他老人家是糊涂了，还是说我同那桃姐儿长得有几分相像？不过姨母说他老人家也错把小乙认错一回……”
魏铭却摇了摇头，“错认小乙应该是真的错认而已，你却不一样。”
“我不一样？”崔稚惊讶。
魏铭盯住了她的脸庞，目光好像要将崔稚脸上看出花儿来一样，看得崔稚直想躲开。
“你不觉得，你同余公有几分相像吗？”
此言一出，崔稚定在了原地，连眼睛都不眨了。
“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还能是他老人家的后人呀？不是说他老人家没有后人存世吗？”
魏铭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前面墨宝和花宝拉出来的两倍于狗身的影子，“这世上的事情，传来传去的，总是不准的。”

第348章 与余公的玄学关系
余公在这酒溪山上多时，从没有亲戚来探望，想从他老人家这里知道什么，恐怕有些难度，崔稚抱着怀疑的态度，同魏铭商量，“余公的两个儿子都不太像有子嗣的样子，若是有，只怕也是什么外室之流，咱们也没法论证不是？倒是说那位嫁到徐州的姑奶奶曾有一个男孩，后来又怀了孕，但人没多久就去了……”
她是这里，声音轻了不少，被寒风一吹，融进了三桃河上新结的薄冰里。
魏铭拾起一根桃枝在地上点画，半晌，道，“若你与那位姑奶奶有血缘关系，算年份，不无可能。”
崔稚咬了咬唇，她从来都没想过，自己魂穿古代成了来寻亲了？
“这……会不会太扯了？人海茫茫的，哪里这么巧……”
魏铭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突然问崔稚，“你可知道你为何出现在此？”
崔稚想说那是因为撞路灯上了呀，再一想魏铭问的是这副身体，不是魂儿，“不是饥荒吗？到处乱跑呗！我这个芯子换了一遍，哪里记得这副身子的往事，只隐约记得从那条路上没命地跑，就到了你家门口，被魏大人你仗义救了。”
她指了指绿亭村向南的路，又笑着同魏铭道谢，“当年真的多谢你哈，魏大人！”
魏铭没搭理她这茬，顺着她的手向南看去，枝桠掉落得还剩下一二黄叶，北风卷起地上尘土，打着旋儿往南面吹去。
“你若是从这条路上跑来，倒是更接近了，毕竟徐州就在南面。”
崔稚一阵愕然，“这也太玄学了……我一个小丫头片子是怎么从徐州一路过来的？虽然当年徐州也跟着旱了，可相比山东大旱却轻的多，我没必要从一个有粮的地方到一个无粮的地方吧？除非我……”
她说到这突然顿住了，咬了唇，魏铭替她补齐了后面的话。
“除非你是来寻亲的。”
崔稚咽了口吐沫，“越说越玄乎了。若是我能记得一二也好论证，现在难道要找余公去问，没得让他老人家空欢喜一场，我看，回头托了皇甫夫人问一问吧，皇甫夫人还去见过那位姑奶奶呢！”
若是自己真是余公的后人……崔稚想了下去，不知怎么突然鼻头一酸。
若真如此，那可真是极好的了……
魏铭抬手拍拍她的肩，“问问看吧。”
两人商量着这件颇为玄乎的事儿，回了家去。
到了第二日，崔稚亲自下厨做了把丝芋头、东坡肉、红烧狮子头并清炒丝瓜，炖了一锅花生红枣鸡汤，同魏铭一道两只提盒提着，去了篱笆院。
崔稚这么丰盛一餐，黄军医见了吓了一跳，崔稚还以为有什么余公忌口的食物，连忙问，“是不是余公吃不得呀？”
黄军医连连摆手，“那倒是没有，只是你们两小孩不是附近农家的吗？这些吃食从哪来的？”
崔稚赶忙解释了一番，又怕他误会两人下毒之类，试吃了一遍，喝汤的时候，黄军医面露疑惑，“那是什么豆？”
“不是豆，是花生！从扬州带过来的！回头您也尝尝！”
说话间，余公从屋后照看完狗子回来了，崔稚和魏铭两个把饭摆上桌，余公瞧着皱眉，“这些恐怕要费半天工夫！”
他晓得是崔稚做的，瞧了崔稚一眼，“去了趟扬州，把江南菜式也都学回来了。”
余公虽没笑，可话里的意思，听的崔稚笑了起来，魏铭也从旁道，“在扬州的时候，每日只管寻思如何吃喝，人胖了两圈，到了回程路上隔三差五的晕船，这才又瘦了回来。”
“丫头晕船？”余公看住了崔稚。
崔稚连连道是，“您不知道，吃什么驱晕的药，贴什么防晕的膏药都没用，唯有一个四川婆子的一套推拿法子，能治一治！不然我回不回得来还不晓得呢！”
她说完，余公陷入了思索之中，崔稚和魏铭忙对了个眼神，难不成她这一点又和余公的女儿一样了？
谁想余公却道，“内子在世的时候也晕船，也唯有她家乡的推拿法管些用。四川地界总有些出其不意的东西。”
哦，不是余公的女儿，原来是他妻子。
崔稚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反正这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甭管她是不是余公的亲人，她只觉得跟这位老将军缘分不浅，反正她也没什么亲人，就把他老人家当祖辈孝敬便是了！
崔稚笑起来，“您有没有吃过花生，我从扬州带来的！”
——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黄军医也跟着蹭了，满口夸赞，“安东卫所最好吃的酒楼也不过如此。”
崔稚暗道可不是吗？她同黄军医一道收拾起来，余公却叫了魏铭到另一边说话。
“昨日你所言，不要再同旁人提及。”余公道。
魏铭晓得这其间牵涉颇广，况且他只是为寻一个答案，了解事情原委，且他答应叶家人，不会在外乱说。
“小子晓得。”魏铭应道。
余公点了点头，年老的人瞧着窗外光秃的枝桠叹了口气，“这么多年前发生的事，我本以为早就盖棺定论，没想到还有这些关节在其中，如今通晓了原委，这心里倒是通透许多，只能说是世事无常吧。”
魏铭不知如何让回应。
余公又继续道，“我自做官便在水战上有些拳脚，自此便一条路走到了黑，前面又有方公照看，许多事多不知晓，以至于一辈子过到了末尾，也看不清事情……哎……”
他老人家不似平日里冷肃，说起自身感叹良多。
“世事难料，更不用说有人故意遮掩。况且您也是被今上当年一言蒙蔽。”
若没有今上在汤公一事上一锤定音，余公信重总会存疑。
可今上呢？是有意而为，还是也被蒙蔽？
这恐怕不得而知了。
余公也想到了这一点，“那太监佟孝贤从中作梗，如今想来果真有些眉目。当年我进京为汤公求情，正是他在我身边反复为汤公可惜。”
佟孝贤不仅在余公面前为汤公可惜，有为汤公不平之意，还多次出言告诉余公先帝态度也犹豫不决。或许先帝曾有犹豫之时，只是佟孝贤在余公耳边提及又是何意呢？
后来余公因为汤公被流放，不知道远在深宫的佟孝贤，又是如何一番表情？

第349章 取回真经
关于佟孝贤，魏铭也没有想到。
前世他做官的时候，佟孝贤恰好被今上放出宫，放去替先帝守陵。
这个出宫的方式很有些意思，佟孝贤从先帝身边的小太监坐起，跟着那大太监李安平做干儿子，李安平栽培他，从提督太监到如今的掌印太监，在今上身边也是头等重用，最后却落得给先帝守陵的下场。
若说下场凄惨，还真算不上，到了他这个位置，还能安然出宫，便算不得败了，可见佟孝贤勾结海匪、陷害汤公、牵连余公的事情，在今上处并没有被发现，或者说被轻轻揭过了。
陷害忠良，还能安然归西，这一笔账终究没被清算。
魏铭对于佟孝贤知晓的并不多，从外人口中是个慈和的太监，佟孝贤离京的时候，不少人还感叹他太慈和，被人生生斗走了呢！
且不说斗走他的人如何，只是又是那句话，传言不可信……
余公感慨，魏铭回忆，两人沉默半晌，还是余公先开了口，“魏生。”
他郑重喊了，魏铭赶忙起身，余公严肃道，“你以小三元之姿成为生员，又颇得县教谕、训导看重，今次游学扬州竹院再立名头，这一路高歌有何利弊自不用我讲，我只提醒你，谨言慎行，尤其那丫头是个惯爱出风头的。”
这话说得这般明白，魏铭立时行了一礼，应下来。
余公早已把他同崔稚两人性情看透。
明里，两人都是那等光下行走的人，可魏铭和崔稚不一样，那丫头不怕出名，甚至乐于出名，她曾说过，在后世有“粉丝”千万，这用在商场之上或许不错，毕竟名声与生意勾连密切，但在仕途上却容易被人当靶子，尤其自身还不够强大的时候。
让小丫低调是不可能了，只有魏铭更加谨言慎行，保持恒心，日子才能更安定一些。
魏铭没有把这一层仔细想过，当下得了余公教诲，心下警醒。
他谢过余公，见余公走回到了厅里，听崔稚和黄军医讨论药膳的事情，魏铭细细看去。
余公和那小丫头的侧脸，越发有几分相像了。
——
自得了余公叮嘱，魏铭又把心思全部放在学业之上，他将自江南带回的书，全都整理了一遍，誊抄了书目，说等邬梨自青州过来，同邬梨商议把部分没誊抄完的书，也都一一列上。
崔稚帮着他把书从箱子里搬出来，摊开摆在庭院里晒，小乙带着墨宝花宝在书丛里跑窜，时不时见到几个认识的字，叽里呱啦念一遍，如同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识字一样，把崔稚笑得不行。
魏铭却又拿了本书让崔稚念，一念之下，竟然跟小乙也不差。
“五十步笑百步。”魏铭笑话她。
崔稚坐在秋千上生气，“我帮你晒书，你还刁难我笑话我，你有没有听说过唐僧取经回来被老乌龟扔进水里的事？小心我把你这些书，都给扔三桃河里！”
说到这个，崔稚瞧瞧这些书，又瞧瞧魏铭，“你还真像取经的唐僧哦！改日是不是要去县学讲经了？”
这个时代没有《西游记》，魏铭倒是听崔稚说过几次，他当下道，“自然要去讲经，就是不知道唐皇满不满意。”
唐皇可不就是桂训导吗？崔稚想想桂训导还来魏家小院问过魏铭何时回，看来这唐皇就等着真经了呢！
崔稚好笑，抱了小乙上来一起荡秋千，魏铭在院子内外继续翻晒书本，墨宝花宝纵情窜在其间，苏玲田氏在灶上忙碌上，不多时就有饭香溢了出来。
日头大大的，太阳暖暖的，是久违的绿亭村专属惬意……
翌日，魏铭牵了毛驴拉了书带着崔稚往县城去了。
崔稚在扬州享受的是少东家的待遇，回到绿亭村待遇直线下降，而她小丫脚心长了肉，走了半程就受不了了，只想爬上毛驴，而毛驴身上拉了书，崔稚不管不顾地坐上去，毛驴直接不走了，停在原地打响鼻。
崔稚差点气晕。魏铭拿了草引毛驴，那驴子只把头一扭，说什么都不走。
魏铭无计可施，朝崔稚耸肩，崔稚这才从驴子身上下来，她一下来，驴子就转回头咬住了魏铭手里的草，然后不用催，继续向前走。
崔稚气得翻白眼，同魏铭道，“好怀念小时候，那会儿你还能背我呢！现在年纪都大了，没得让你背了。”
魏铭瞧她一眼，见自己的身板同她，其实还保持着当年比例，甚至说，比例还扩大了一点……
但是连她自己都晓得，年岁大了，不合适了。
“到了县城买辆车吧。”
崔稚一听就鼓起掌来，“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看孟小六家的车比栗老板家的稳固，就照着小六家的买，制式稍微低调一点就是了。到底小六是官宦家庭，我只是个小商户呢！”
崔稚随口这么一说，魏铭听了还以为她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去看她，却听她又说起了旁的事，便没再多言。
到了县城，崔稚自去宋氏酒楼看小高矮生如何，之前听段万全讲，小高矮生基本能把高矮生的担子担起来，但是显然听众朋友还都念着高矮生本人，而且《食神飞升记》有些日子没出新篇了，崔稚要把这些慢慢再拾起来，好不容易做起来的事情，不能随便就丢了。
魏铭这边带了这么多书到县学，桂志育见了，都快笑开花了。
“训导瞧瞧，可还都能派上用场？”
桂志育还没来得及翻看就连声道好，葛青从旁提醒魏铭，“魏生，训导已经是教谕了！”
这么快！
魏铭记得前世桂志育并没这般快成为教谕，葛青解释，“是洪教谕请求卸任回乡，府里的学正见训导这些年勤勉，便上报批了，洪教谕已经离去多日，走的那日，半城的百姓都去送了。”
前世桂志育的学政没有今生突出，所以今生提前升了教谕，有桂志育主导学政，县学要更好了！
魏铭不由地替桂志育开心，桂志育却为他带来的这些书开怀，当下便不再放魏铭回家，“你把你在竹院所学，还有这些书如何看如何学，好好讲上几日。”
魏铭哭笑不得，真的就被桂志育留了下来。
待他抽空回家的时候，已经到了十一月底，田氏拿着一封喜帖犯愁。
“是你大伯家送来的喜帖，你大堂哥成亲，两家闹成那般，我都不晓得要不要去了？”

第350章 吸血
魏金成亲，魏铭做堂弟的，自然要去。
可两家因为罗氏闹得不可开交，除了罗氏回来炫耀自家起了新房子外，旁的联系一概没有，魏金成亲，田氏是真的不想去，不想让罗氏在她脸前阴阳怪气地说话罢了！
“我去送些物件做贺礼，婶娘不必去了。”
“也好吧。”
魏铭没几日就寻了一对箱笼给魏金送了过去，这一对箱笼做礼，不轻也不重，魏铭给魏大友行了个礼，贺了魏金两句，便罢了，俨然已经把魏大友一家做远亲走动。
魏大友有心说魏铭不该总记着从前不快的事，只是魏铭一脸冷清，他莫名地就没张开嘴。倒是魏银眼睛提溜转，不住打量魏铭送来的一对箱笼，拍着他的肩膀道，“木子好兄弟，明年开春我成亲，你别忘了来！”
魏铭只笑笑，却看这魏大友家新起的屋子，问道，“大伯家这院子敞亮崭新，不知何时盖的？”
魏大友道，“夏天的时候，你大伯娘不是去村里……”
魏大友的话没说下去，罗氏是去炫耀了，但是被骂了回来，不过那时魏铭还没回家。
魏铭瞧见罗氏在灶房门口探头探脑，却不出来，长长“哦”了一声，又问，“小莺姐过得如何？”
这突然一问，那父子三人一时还真回不上来，半晌，魏金才打马虎道，“挺好的，有吃有喝的！”
魏铭没说话，定定瞧着他，魏金还想打哈哈笑两句，一时没笑出来。
院子里陷入诡异的寂静，崭新又喜庆的院子此刻说不出的陈旧而凄凉。
罗氏突然冲了出来。
“我说木子，你到底想问什么？！看我们家过得好难受是不是？！我们家就是过得好了，你自己看清楚，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罗氏炸了毛一样，魏铭看着她，淡淡的笑，“我是想问，大伯娘，你拿小莺换了多少钱？”
罗氏立马疯了一样，“你说什么？”
她上前就要来扭魏铭，幸而被魏金兄弟拦了，魏银道，“木子胡说什么呢？我娘给小莺找了个好归宿！”
“好归宿？将她打了之后栓上链子关起来？”他问得魏银语塞了一时。
魏大友脸色也十分难看，“木子，人家如此也是因为小莺非要跑！”
“那她为何跑？”
魏铭这一问，终于把这一家人问得哑口无言了。罗氏大声叫，“你们看，他就是见不得人好？！”
魏铭摇头，呵呵笑了两声，话题斗转，问魏金，“大堂兄如今做什么生计？”
魏金一愣，“我这几月都在忙活成亲的事，成了亲再说吧！”
“那二堂兄呢？这一年来做什么生计？”
魏银一噎，“那什么，不是又盖房子又给大哥帮忙么，明年得闲再说！”
魏铭得了这两个答案，又瞧向了魏大友。魏大友脸色尴尬，“你两个哥哥办事不周全，少不得我从旁看着……”
魏铭却向他施礼，“小侄告辞了。”
言罢，直接离开了魏大友家。
罗氏在院子里大声叫骂魏铭不安好心，魏铭不知道他们一家又是安得什么心，爷们儿没个出去谋生，倒是又盖房子又娶媳妇的。
从前魏大友一家也懒，如今怎么懒成了这一副吸血的模样？
……
没几日，崔稚往景芝冯老板处去商量生意上的事，魏铭搭了她的新马车，在景芝城外的路口下了。
崔稚问他，“你果真要去？说不准是恶霸地痞，你一个人可还行？”
“走亲访友而已。”魏铭递去安慰的眼神，崔稚晓得他自从罗氏新家回来就心思沉重，也不敢再多说，同他道，“我安排的那两个匪友，约莫明日才能到，有什么事，你先撑一日再说！”
袁大当家的喽啰们全变成了五景酿的商队，崔稚找段万全弄了两个人给魏铭护航，只是事情来得急，那两个匪友明日才能到。
魏铭听了这话，终于露了笑影，“我晓得了。”
下晌天色渐晚，魏铭才到了小莺夫家的镇子上。
那家人姓吕，是镇上的富户，卖皮子起家，家中老爷是个会做生意的，到了儿子便松散了，好色贪吃，眼看富不过三代。
魏铭打听了两句，上了门去，他把身份说了，门房进去通报，魏铭很快被领进门去。
吕老爷见着魏铭小小年纪气质出众，喜不自胜，当时能答应让儿子纳小莺这一房妾，就是听说小莺的堂弟是小三元的魏铭，虽然两家闹掰了，但是关系到底在！
他一边使人去叫儿子，一边同魏铭说话。
魏铭见这吕老爷还有几分懂礼，心下略略一放，就见那吕少爷大腹便便走了出来，此人满脸油光，不及三十的年纪却脚步虚浮，开口朝魏铭说话也有气无力，待到坐下又是举止粗鲁。
魏铭看得心又沉了下去。
要说他同小莺没有点情谊，那不可能。小莺到底同他做了两世的姐弟，若说魏大友家他最瞧得上谁，还是小莺。
小莺上一世被罗氏嫁给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庄稼汉做续弦，虽然是续弦，但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今生却沦落到这等地步，魏铭也不禁在想，是不是自己的错。
他同那吕家父子说了两句，就提出了要去看小莺，两人赶紧遣人带他去了，转身出门的时候，还隐隐听见吕老爷问少爷，“铁链除了没？”
魏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魏铭从门前走进来，眼泪都落了下来。
“木子，你来了？是不是全哥告诉你的？”魏莺急急去给魏铭倒水，手下颤的不行，险些摔了茶壶，魏铭赶忙止住了她。
“当时我在扬州，都听全哥说了，他说没能救得了你。”
魏莺眼泪扑漱漱往下落，瘦削的脸颊像一把刀，她极力去擦眼泪，“全哥已经很好了，我命该如此，他救不了命！”
父母兄弟都指望着她做妾换钱，她如何能逃得过命？
魏铭看着，心下一疼，“你可想走？”
“走？”魏莺一个哆嗦，“如何走？”
魏铭沉声，“我来与这吕家人谈，那吕少爷虽不济，但那吕老爷是个识时务的。”
吕老爷对他的态度是敬重，这样的态度，魏铭就有谈话的余地。钱他都带来了，若能带走小莺，他也会想办法让罗氏他们插不上手。
只是魏莺却笑了，笑得凄惨，手抚上肚子，“可我怀孕了。”

第351章 年关
魏铭次日回了魏家小院，一连沉默了好几日。
待崔稚回来瞧见他这样，吓了一跳，小乙同她道:“哥哥说我以后可以不嫁人，能天天带着墨宝花宝玩！“
田氏不让小乙胡说，将她撵去郭婆婆家找小孩踢毽子，自己同崔稚把事情说了，“……小莺怀孕了，走不了了，木子瞧着难受……你去劝劝木子吧，或许、或许生了孩子，小莺日子会好起来……“
田氏说这话没太有底气，崔稚晓得她也知道所谓生了孩子就有好日子的话，八成是骗人的。但是还能怎样，别说是在古代，就是在现代，很多女人也会为此再三权衡，再三忍让。
崔稚去瞧了魏铭，顺着窗缝瞧见他在案前刻印章。
每当他心里有事的时候，就会拿起刻刀，一刀一刀地刻印，越雕越精，越雕越细，慢慢地，人就从沉闷中走了出来。只是有时候沉闷得厉害了，能把一块一指长的印石，生生磨成个花生大小。
崔稚没有照着田氏说得去劝说他，当天去了一趟县城，晚上回来的时候，塞了个小匣子给他，“魏大人，我偶得几块印石，也不会用，好孬更是不懂，你拿去吧！”
魏铭抬头瞧了她一眼，接下了。
苏玲问崔稚，“这样行吗？不用劝劝？”
“不用不用！等他把这几块石头磨光了，人还不好，我再去劝！”
到了第三日，人就好了。
魏铭雕了一对兔子，托苏玲打了两根红络子，给崔稚和小乙一人一个。
小乙得了石雕小兔，栓在腰上，转了两圈，招呼墨宝和花宝往三桃河试冰去了。崔稚瞧着小兔嘿嘿笑，“魏大人刀功了得啊！”
魏铭道多谢，同她笑了笑，带着书本往县学去了。
崔稚私下里同苏玲道，“瞧！送对路了吧！我落了个好，还同小乙一人落了一只兔子！要是这世上所有人心里不顺，都能似咱们魏案首似的，不哭不闹，还能顺带制造出些精美工艺品，那这世上可就太美好了！”
苏玲笑得不行。
日子过得奇快，崔稚同冯老板商量了几回五景酿售卖的事。虽然五景酿作为品牌也能合作地方酒水，但是名声还是从景芝酒打出去的，想要把地位稳固住，景芝酒的售卖还是大头。
这样一来，运输必不可少，好在现在收拢了一支匪友商队，只是尚不够稳固，因为袁大当家近来行踪不定，段万全寻了几次都没寻到，她手下的兄弟难免有些心浮气躁。
这事还得另做计议，崔稚只同冯老板商量产量和质量的问题。除此之外，高矮生露了两次面，把《食神飞升记》又讲了起来，崔稚试着让崔唐跟着小高矮生一道。
这孩子晓得这是个日后吃饭的本事，倍加卖力，瞧得崔稚一阵感叹，遂请宋粮兴和春芳两口子给孩子们加餐，自不必提。
只有万音和苏家老两口无事可做。或许都是扬州人的缘故，万音同苏婆婆走得很近，苏婆婆针线手艺不错，带着万音坐起来。
做针线比弹琴更是正经营生，幸而万音从小练出来的巧手，苏婆婆连声道，比苏玲当年学的快多了！万音甚是高兴，给崔稚做了一副毛绒绒的手笼，说等到手艺好些，开一家针线铺子。
苏玲是个手里有钱的主，不肯坐吃山空，崔稚当然万分鼓励，还道，“回头我替姐姐在江南弄些时兴的花样子来，姐姐的针线铺子可就能在北地拔得头筹了！”
江南女子多爱美，时兴的花样子十有八九都是从江南发源的，这些日万音穿的扬州来的衣裳出门，便有妇人来问了。邬梨来的时候，见万音笑盈盈地同小妇人们说话，一口扬州话同众人说得满头大汗，越发衬得她脸色红润，娇艳欲滴。
邬梨一颗心砰砰跳，先前回家试了老娘的口风，娘是个一辈子都没有出过青州的妇人，她不懂，只说怎么年岁这么大没成亲，邬梨胡编了个借口，他娘便说好，“女大三，抱金砖！”
直道年底，邬梨才依依不舍地回了青州，还拿走了大笔魏铭说好的给他的印书分成。
这个时代也没有什么版权可言，他们将书原样誊抄，作者一干人等保留不动，就已经是对版权的尊重了，更有甚者，直接改成了自己的名字，方正也没有互联网，隔了山山水水千百里地，谁知道呢？
崔稚觉得自己的《食神飞升记》肯定也被人抄袭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她仅代表广大原创作者，要求魏铭和邬梨两个搬运工，请大家伙吃了一顿大锅子。
腊月飘着雪花的天，围炉吃锅子，那是真的享受。
待崔稚还要再吃第二次，却已经到了过年，等到从年劲里缓过来，正月十五都过了。
袁大当家除夕夜的时候顶风寻到了段万全家门口。
段家爷孙吓了一跳，段万全早就盼着她了，当下见了人，鼻子都红了，袁大当家骂他没出息，端正给段老爷子磕了个头，拜了个年，便道还有事在身，转身匆匆又走了，身影消失在寒风里。
崔稚和魏铭已经把魏家小院扩展的图纸备好，仍旧找了之前那一队泥瓦匠，泥瓦匠一听这才几年又要扩建，还要盖这么大的院子，吓的不敢接。
“这么大的院子！满安丘县城也没几个，咱们哪里做过这样大的活呢？算了吧，算了吧！”
“万事总有第一回 ！”且上次这几位泥瓦匠做活，魏铭和崔稚都觉得做得细，后来段万全家翻新院子，也是找的他们。
“那、那我们就几个人，也盖的慢不是？”
“那就再招些信得过的，把活儿做好，做细。”
泥瓦匠们接了活，又高兴又紧张，崔稚和魏铭带着田氏小乙动手搬家，全都搬进了县城的暂住院子里。
三桃河边少了两只狗叫，小乙在城里新鲜了两日就厌烦了，日日想着三桃河和河边的三片桃林，崔稚摸摸她的小鬏鬏，“到夏日的时候，就能搬回去了！到时候三桃河的水晒热了，正好泅水。”
小乙一听，又乐和了。
魏铭顾不得这许多，乡试在即，只在县学里唐僧讲经一样忙乎。
这日，他同桂志育在学堂里论文章，忽听外面吵吵闹闹。有生员跑进来，“桂教谕，学里来了两个人，没名没分地，非要往里闯，还说他们也是县学的生员！”

第352章 高考移民
说是县学的生员，怎么又没名没分了呢？
桂志育听的满头雾水，魏铭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两人出了学堂看去，果见两个生面孔站在院子里打量，一个个头矮些的，扯了前面高个子的衣襟。这两人都往桂志育处看来。
“桂教谕，请受学生一礼！”
两人说着，正经行礼，桂志育皱眉，“你二位是？”
高个子笑起来，“在下牛长恭，这位是冯启春，我二人都是本县秀才出身。”
两人瞧打扮确实像是秀才，可张口却不是本地口音。不过，安丘县里有不少人家并不在原籍居住，家中若有读书人，只到考试的时候才回到原籍参加考试，桂志育不认识，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这两人看起来二十上下的模样，桂志育在安丘县任职也有几年了，这两人难道早许多年，就曾在洪教谕手下通过童生试？
桂志育分辨不清，也不好贸然说什么，朝着两人点头，引两人往教谕待客的厅堂说话。魏铭不便跟随，照旧回去研读文章，只是多瞧了那高个子牛长恭一眼，面相有些眼熟。
他琢磨了一下，恍然大悟。
过完年，县学开学的时候，他跟随众生去拜见了那牛知县。
说起来，自牛知县上任，魏铭没见过他几次，他不同于前任李帆李知县，是个懒政的，前世有王复在旁怂恿，没少干坏事，今生没有王复在旁，蔫巴不少，见了众人也仍旧懒散模样，照本宣科地勉力了两句，晓得魏铭是小三元，特特提点了魏铭，说考出好名次，县里有奖励。
旁的学子同他没什么关系，但是魏铭不一样，若是乡试的前几名，甚至说解元出自安丘县，那他牛知县可就一下高光瞩目了，当时魏铭要去游学，牛知县还担心了一番，怕魏铭折在半路上，可惜了一颗好苗子。
眼下魏铭回来，还带了许多书，意气风发的，牛知县替他高兴，“考好了，本官重重有赏！”
魏铭心道有钱自然是好的，谢了牛知县走了。如今回想起来，方才那牛长恭可不就同牛知县长得有几分相像？
魏铭狐疑一阵，约莫过了两刻钟，外边有些走动声，他看去，牛长恭和冯启春快步走了，没多时，温传过来喊他，“教谕让你过去。”
魏铭到的时候，从不轻易动怒的桂志育，竟然一脸怒气，额角突突。
“教谕，这是怎么了？”
桂教谕指了牛长恭和冯启春离去的方向，“你猜他们俩是哪里人？！”
这问法让魏铭愣了一下，两人说是本县学生，至少原籍就是安丘的，现在桂志育这么问，显然两人来历不简单。
“难道是，别省特来乡试的？”
这话说的委婉，桂志育却直接嚷道，“这是冒籍，冒籍！”
所谓冒籍，就是假冒籍贯参加别省乡试。
乡试非是全国举行，是在各省内部举行，所以又称省考，因为在秋天，所以也称为秋闱。乡试通过成为举人，举人再参加会试，那便要到京城考。乡试这一关对读书人的要求非常高，有些人穷其一生，都只是个秀才身份，而一旦成为举人，就可以参加选官。
如此，乡试的名额非常有限，每省都有固定的名额，但是各省的情况不尽相同。似读书大省浙江、江西、南直隶，读书风气好，百姓参与高，学风鼎盛，不少秀才都具有举人的资质，但是因为名额限制，竞争十分激烈。
而北地或者一些边境的省份，学风不盛，名额虽然较读书大省稍有减少，但是竞争压力比读书大省小得多，比如山东。其实吸引人的乡试地乃是天子脚下顺天府。京城百姓鱼龙混在，混入一二也无人察觉。
但是山东相较于南方几省，已经是轻松了，南方的学子在本乡受到良好的教育，跑到北地来乡试，考中的几率非常高，而北方的学子却可能因此错失了中举的机会。
这事若是说给崔稚听，她会给一个现代化的同义词——高考移民。
在后世，高考移民管控严格，而在古代的大兴，想管控严格没这么容易。
桂志育气冲冲地同魏铭道，“你可晓得那两人如何说？先说那冯启春，他本是浙江人，上一届乡试在浙江名落孙山，不好生读书，打起了冒籍的主意，竟然让他找出来自家曾祖父曾是山东籍，他现在带着父祖并自己三代回归祖籍，就为了来山东乡试。他无缘无故想迁回来，可不容易，不知道走了哪方门路，竟然真成了！”
魏铭无奈笑笑，人家既然成了，至少明面上成了，还能怎么办？
魏铭劝桂志育消消气，桂志育又说起来牛长恭，“那冯启春还有些山东的血脉，牛长恭可是彻底的冒籍！他正是牛知县的侄儿，这是随知县任上乡试！哪门子规矩？！”
大兴为了避免这些高考移民攀关系打歪主意，一律不许官员子女随迁乡试，就算官做到了京城，考试也要回原籍。子女尚且如此，更不要说一个侄儿了。
牛长恭冒籍可是实锤。
桂志育对此不能容忍，“我县学子几多不易，我这个做教官的都看在眼里。就说你从扬州带回来那些时文，山东地方何曾有？他们见了这些书，如同钻进了黄金屋，这等不易，如何同南方学子作比？他们二人若都过了，这名次的缺额还不是山东学子受了亏？”
魏铭特特看了桂志育一眼，“恐怕那牛长恭和冯启春不这么认为。”
“确实。”桂志育有点泄气，叹了一声，“那牛长恭先就笑嘻嘻地，说必然加倍努力考过，到时候为我脸上长光！”
两人是以安丘县秀才的名义考试，若都过了，桂志育的学政履历上可能添上一笔功，他盼着以政绩获得再次会试的机会，这对于他来说利远大于弊。
这就是为何冒籍之事屡禁不止的缘故。
大多数的教谕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教谕不说，本地生员也难以闹出水花来，莫名被侵占了多少名额，就不得而知了。

第353章 三届乡试
桂志育能把这事说给魏铭听，一来，知道此事同他干系不大，来山东冒籍的人，大多在末名上下徘徊，而以魏铭的水准必是上等的名次，挨不着；二来，桂志育虽然生气这等不公行为，大张旗鼓地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但又不无利益，这利益与他是不想要的，架不住特特送上了门来。
尤其那牛长恭还是牛知县的侄子。
他叹气，“不揭穿，对山东学子不公，揭穿又同牛知县撕破了脸，实属我所不愿。”
一面是亲爱的下属，一面是顶头的上司，真是左右为难。
“还有那冯启春，不晓得找了哪一道的关系，若是动他，又牵连出什么来，实在说不好。”
冯启春能迁回原籍，至少也是找牛知县，也有可能比牛知县更往上，反正都是桂志育得罪不起的。
这事别说桂志育了，就是魏铭也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大兴律对于冒籍的学子，全不似作弊一般严肃处理，只是取消这一科成绩，打回原籍，下一科还能重考，所以很多人愿意冒这个风险试一把。
更有世宗也为此感到为难，“天下皆是我秀才，何云冒籍？【1】”
魏铭只好道，“教谕还是静观其变吧，此事难说。”
桂志育听他都这么说了，也知道此时贸然行事，只怕麻烦更多，况且他方才听那两人说话，完全没有好脸色，再将事情闹大，牛知县可是要怒了。桂志育叹气连连，魏铭劝了两句，说起了旁的。
——
安丘县衙。
牛知县躺在摇椅上晒太阳，手里的鱼线轻动了一下，他反应过来，急急去拉，拉上来个空，饵料丢了干净。
他正懊恼，听见有人笑着道，“叔父钓鱼，愿者上钩。”
牛长恭走了过来，跟牛知县行礼，牛知县被他这一句“叔父钓鱼，愿者上钩”把怒气消散了，问他，“哪儿去了，午间吃饭了吗？”
“同那冯生一道吃了一回羊肉汤，香倒是香，就是这北地重口，放那许多盐，害得我俩多喝许多茶水！”
他和冯启春原本不识得，牛长恭是江西人，冯启春是浙江人，可巧两人到了山东同路，一路过来，又都是前来冒籍考试，便多了许多情谊。
牛长恭这么说，牛知县嘿嘿笑，“我先也不适应，吃常了也就惯了，许是等你乡试完回老家，又觉得老家口味清淡了。”
“那倒也是，只是侄儿还是觉得老家好，今日去了县学，只觉学生木木呆呆，教谕更是榆木似不开化。”
牛知县一听，正经瞧了他一眼，“你去县学找桂志育了？他如何说？”
牛长恭疑惑一下，“叔父不是让我二人去寻那教谕吗？”
牛知县是这么说来着，但他的意思是他先使人给桂志育打个招呼，现在他招呼还没打，侄儿已经先上门去了。
“那桂志育什么态度？”
牛长恭撇撇嘴，“别提了，瞧出我二人是冒籍之后，就没给好脸色，就差没把我二人撵出去了！叔父，他不会要坏我的事吧！”
“他敢？”牛知县一瞪眼。
桂志育是什么样的人，牛知县还是知道的，他这两日就琢磨着怎么打这个招呼，能让桂志育不要太抗拒，现在看来，桂志育还是抗拒了，不过好歹还留了几分颜面。
牛知县是个得过且过的人，自家侄子来随他冒籍考试，他其实也不想惹这个麻烦，架不住家中父兄的意思，现在只要桂志育这里不出招，旁的事也就没什么了。
他嘱咐牛长恭，“那桂志育为人过于一板一眼，你无须同他较劲，平日里好生温习，多演些时文，到了八月一举中第，也就成了！”
他这么说，也就是桂志育那里不会出什么事的意思，牛长恭听了自然欢快，下晌小憩一阵，寻了冯启春把牛知县的意思说了。
冯启春大大松了口气，“有令叔在，咱们只管安心考试。”
冯启春让人上好茶请牛长恭吃了，又道，“我听说本地的郝氏书局近来印了一批新时文，咱们既然早早来这山东地界准备，还是看一看本地读书人偏好什么题目，又喜好什么文章。”
这是正经事，牛长恭一路同冯启春过来，晓得他腹中有几滴墨水，细论起来确实强过自己。
牛长恭立时道好，两人喝过茶，往郝氏书局去了。
——
郝氏书局门口摩肩接踵，红绸旗帜迎风飞舞，下边一块大木牌上写了满满一牌子的新书名目。
郝修同魏铭和邬梨从铺子里挤出来，郝修自中了举人后意气风发，也不论能不能中进士了，有了举人老爷名头就已经非常高兴，凡是有热闹没有不去凑合的。
他甫一听魏铭说，要把南边取回来的真经，往郝氏书局印了，就晓得这绝对是个热闹事，这事筹备了小半年，腊月和元月试着放了一些成品出来，直接被一抢而空，今日二月十二，乃是黄道吉日，开门挂红放鞭炮，所有书目一起上架销售。
郝修笑得眼角褶皱似鱼尾，同魏铭和邬梨道，“上两次小卖的分红我大哥已经给二位备好了！从今日开始才是重头戏，魏生多现身几次，邬生也在青州宣传宣传！”
这一批书放眼山东，十有八九只有安丘的郝氏书局才有，今年又是大比年，一番热卖少不了，郝家说不定要借此更上一层楼了！
魏铭自听了余公的劝告谨言慎行许多，他推了邬梨，“接下来邬生还要在青州一些时日，这书当年誊抄过来，也有不少误处，全赖邬生一一校对订正，由邬生现身说法，更好。”
邬梨不光订正过错别字句，还修改过两篇胡乱编上去的小题文章。
就好似邬梨手里这本厚厚的《乡试大小题汇编》，号称人手一本，汇编了三届乡试题目和中举之人的答案，以及近五届对题目的预测和参考作答方法。崔稚当时甚至建议直接改名为《三届乡试五届模拟》得了，不过最后还是为了对知识产权的一丁点保护，保留了原名。
但是这么厚重的书，仔仔细细看完的人并不多，所以书中后半部分，时常出现谬误，还有一题对应的例文更是毫无逻辑，当时邬梨指了给魏铭看，生生把魏铭口中一口茶逼了出来，水花四溅。
这题细说，能把人笑死。
——【1】此言出自明世宗嘉靖皇帝朱厚熜，参考书目《万历野获编》沈德符。

第354章 五届模拟
“简直荒谬的可笑！”魏铭建议直接将此题删掉，免得誊抄传播出去，误了读书的人。
邬梨却道，“我曾解过此题，还得了先生点头，要不，我把我那篇文修改一番，誊上去？”
魏铭瞧着邬梨那眨巴眨巴的眼，当时就笑了，敢情这还有个，等着在书上留名的人！
魏铭看了看邬梨做的那篇文，显然是用心做的，比原本那荒唐可笑的答案，不知道正经多少。邬梨欢天喜地地把自己的作文写上去，缀上自己名字，还另加了一句，此文仅做参考。
有了这篇文，邬梨就成了此书的联合作者之一，他卖书的兴致自然比魏铭高了不知道多少。
当下，魏铭和郝修在旁说闲话，邬梨就在摊子前给众读书人推销他这本《乡试大小题汇编》。
牛长恭和冯启春联袂而来，眼见着郝氏书局这番场景，啧啧称奇，“都说山东文风不盛来着，怎么这书局前人这样多？”
问话的是牛长恭，冯启春解释道，“许是新印了一批新书的缘故吧！”
可就算如此，人也太多了点。
两人揣着疑惑上前，还没挤进人堆里，就听见有人道，“这书卖的极好，汇编了三届乡试五届时文！翻看一遍此书，说不准就遇上了考试题！”
牛长恭和冯启春相互对了一眼，挤进前去，一眼就瞧见了整整一排案板上，摆着的《乡试大小题汇编》。
“哎呦，这书我有一本来着！”牛长恭惊讶，伸手拿过一本翻看，“哟，就是我的那个！一模一样！”
冯启春也拿了一本看去，他道，“我们浙……江南地界也卖此书的！好像这书汇编者是南直隶的。”
他两人这么一说，邬梨听见了，邬梨赶忙道，“二位是从江南来的？二位说对了，这书正是从南直隶引来的，汇编的是各地的乡试题目和文章！”
邬梨说完，更同众人吆喝起来，他这么起劲，那牛长恭却觉得无趣了，他伸着头把书局的新书瞧了一遍，“我当是什么，原来是南书北引，没意思，没意思！”
冯启春也觉得没意思，“看来还是南方的时文好呀！”
两人原本都瞧不起北地的学问，这下更是看不上了，牛长恭道，“吃的都是咱们嚼了剩下的，还当个宝贝，我看你我二人，这届必当中举了！”
冯启春不好意思这么明说，但心里也这么想，当下两人相视笑起来，飘飘然好像已经考上了举人。
只是他们两人这美梦还没做完，就被人从旁敲醒了。
“江南的时文书籍繁多，但也并非是样样都好，二位虽然从文风兴盛之地而来，但也没必要这般贬低北地学文。”
两人看去，只见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人，着竹青色细布长袄，负手站在两人身旁，他身姿挺拔，气度沉着，此言一出，牛冯二人立时从白日梦里被唤醒过来。
说话的正是魏铭，他晓得这两个冒籍者的身份，更把两人的大言不惭听个一清二楚。
冯启春不说话了，面露尴尬，牛长恭仗着自家叔父是知县，自诩知县衙内，他可不怕。
“北地学文确实不如江南，这话不假吧？如若不然，这些书为何在北地就没人见过？眼下抢钱似的抢书，可不正应了我说的话？”他打量魏铭，“你是县学生员？”
魏铭并不回答他，只是提醒道，“足下还是不要一概而论。”
魏铭说完要走，那牛长恭随手拿起那本《乡试大小题汇编》，大声同众人笑道，“这本书在江南人手一本，诸位若是能把此书一字一句地背上一遍，想来在山东乡试，必然能一举登科！”
这话单单听起来，好想没什么，恰逢邬梨也在宣传此书，不少围观秀才都纷纷拿起来翻阅，还有人道，“沉甸甸的，真是厚实！”
那牛长恭见自己的话，引得安丘的秀才一窝蜂翻书，朝着魏铭挑挑眉，“你若不是秀才，就不必看了，若是秀才，也要虔诚学习一番才好。”
这话真是实打实地挑衅了，魏铭含笑点头，并不与他争吵什么，拿起书来翻动，“此书就这么神乎其神？”
这话牛长恭没来得及接，倒是邬梨见人人都看，宣传道，“这书内容详实，虽然在江南的时候也有差错，但在咱们这里，刊印之前，已经修订了，大家放心看！”
邬梨只顾着卖书，魏铭一听，扑哧笑出了声，“这么神的书，在江南还有错处，到了山东还得修订才能刊印？”
牛长恭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冯启春见了连忙拉了他，“咱们自有一本，又不在此买，同他们争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他们得了咱们江南的书，得了便宜不卖乖，怎生这般猖狂？况这书有什么差错，我怎地没听说？”
他不是没听说，而是根本没有认真翻看过此书，翻了些要紧的页，就压箱底去了。
冯启春又看了一眼那《乡试大小题汇编》，感觉似有什么关于此书的记忆，却想不太深切。南地的书多了，这本书确实不是出类拔萃的，只是胜在“汇编”而已。
牛长恭不肯承认自己口中的江南好书还有谬误，当下边翻看边道，“哪里有错误？”
这书都是订正过得，他上哪找出错来？牛长恭见魏铭在旁仍旧嘴角含笑，不肯罢休，“哪有错误？胡言乱语！”
邬梨抽空回答了他一句，“错词错句在所难免，哦，还有一篇错乱的截搭题的解题文章，被我替换去了！”他说着，同众人笑起来，“诸位不晓得，那截搭题的答题文章实在好笑，在江南卖了这么多，也不晓得有没有人发现！”
有人问他，“什么文章？”
邬梨一时脑子抽筋，想不起来了，“就在嘴边，怎么就忘了？不提也罢，免得误人！只是这书在江南卖这般好，难道江南的秀才都当成了正经文章借鉴？”
买书的秀才们都笑起来，“说不定嘞！”
众人都笑，魏铭就更笑了，他想提醒邬梨那原本的错误答案是什么，却被牛长恭抢先了，“我就不信，这书还有这般大的错处？哪道题，哪篇文？！”

第355章 打赌吃虫子
牛长恭不信邪，邬梨替他翻了一翻，“哦，这道截搭题叫做《以杖叩其胫阙党童子》。”
邬梨说了页数，不少人都翻了过去，牛长恭也嗖嗖翻到此页查看。
这篇题出自《论语&#183;宪问》，取上一章的最后一句，与下一章的第一句构成一个截搭题。
上半题“以杖叩其胫”对应文为：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这原壤是鲁国人，和孔子自小就认识，但孔子言语中对他评价很不怎么样。孔子见原壤叉着两腿坐等自己，说他：“你小时候不谦恭不敬兄长，长大了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老了还不死掉，真是个害人的家伙。”说完，用手杖敲击他的小腿。
这句“老而不死是为贼”流传甚广，实际上就是孔子对原壤的厌恶。
下半题“阙党童子”就不一样了。
原文：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阚党的一个童子来传信息。有人问孔子：“这是一个求进益的人吗？”孔子说：“我看见他坐在成人的席位上，看见他和长辈并肩而行。他不是个求进益的人，而是一个急于求成的人。”
孔子虽然这么说，但按照《论语》注解，孔子又“使之给使令之役，观长少之序，习揖逊之容。盖所以抑而教之，非宠而异之也。”
孔子并没有一锤定论，而是“教之”，算是认为阙党童子孺子可教。
这《以杖叩其胫阙党童子》一题，取两篇文搭在一起，但两文内容并没有直接联系，想要答好此题，就要找到其中的内在关联，然后论述。
邬梨就是这么作答的，他的答案不算出众，中规中矩，至少给出了一个尚且可以的示范。
众人瞧了此题，牛冯二人也瞧了，邬梨在旁谦虚道，“这题乃是我所做，虽不够好，但比那原文胡言乱语强。”
有秀才道，“我瞧着邬生你做的就极是不错！”
邬梨又高兴地谦虚了一番。
牛长恭面露嫌弃，“也就平平。”
“足下有什么好做法，不若说来听听？”魏铭见他仍旧在此猖狂，自己提醒他一番全然不理会，不禁问他。
那牛长恭倒是想张口就来，但是一时还真就破不了题，做不了文，他吭了一声嗓子，“这题原答呢？如何就被替换掉了？”
他问邬梨，“别是你为了自己名字录在书上，故意替下的吧？”
邬梨咽了口吐沫。诚然，他很想把自己名字录上去，但没必要做这种事吧！
牛长恭见他不说话了，又说不出来原文是什么，哼哼两声。正好此时，冯启春一拍脑门，“我好像记得，我的那本带过来了！”
牛长恭一听就来精神了，“太好了！你快快去拿来，我倒要看看这原文到底有什么不好？！”
他这话里的意思，已经认定是邬梨耍手段了。
邬梨气得够呛，魏铭道，“足下不必如此，我们没必要把好文替下来，换上自己的文。”
他替邬梨跟众秀才解释，“若不是原文实在不像样，邬生也不会拿自己的文章替换，不过此书是郝氏书局第一次刊印，若是哪位有好文章，都可以拿来，将邬生的文替下去。”
邬梨连忙点头，“正是，正是！”
两人这么说，众秀才又都道，“其实邬生的文就写的不错！”
牛长恭从旁看着邬梨和魏铭两个把这些秀才哄得团团转，暗道两人倒是会哄人，打得什么主意，还不知道呢！
他不服气，却又听魏铭道，“其实所谓答题汇编，就是想把好文章传播的更广，这本书上所有的题目，大家只要有更好的文章可以替换，都可以告知郝氏书局！”
这话一出，秀才们都兴奋起来，牛长恭气坏了，“什么都可以替换？这书上的文已经是精中之精了！”
他差点直接嚷出口，“你们北地的人，懂什么八股文章？！”
好在他没说，不然肯定被当场爆头。但是牛长恭这话还是引得众人看过来，邬梨道，“你这人好不讲理，这书上文章有误乃是确实！你在这又争个什么？”
牛长恭瞪他，“那到底有什么误呢？你倒是将刚才那题的原文说出来，比一比到底是你的文好，还是原书上的文正！”
邬梨张口欲说，还是想不起来，气得他直跺脚，问魏铭，“你记不记得原文，背给他听！”
魏铭却不背，转头看向牛长恭，“牛生可真是一身牛气，不知道若是邬生的文，确实比原书的文好，你怎么说？”
魏铭声音不大，但这么一问，可就有意思了，这是要打赌的架势。不少人瞧了过来，连路边卖油炸竹虫的，挑起摊子挤过来看热闹。
这等挑衅，牛长恭岂能蔫巴了声息，他一眼瞧见那炸竹虫的摊子，扬声道，“若真如此，我便不说了，生吃一筐竹虫！”
众人全都傻眼了，不由地朝着炸竹虫的摊子看去，只见那摊子上的筐子里，白白嫩嫩肥肥的，满满着一筐子竹虫宝宝，挤巴巴地蠕动着，蠕动着……
炸的尚且没有这么高的接受度，更不要说生吃了！
连卖竹虫的，都一张脸皱紧了一时，“那什么……生吃也得给钱！”
牛长恭在竹虫们的蠕动里哆嗦了一下，道，“我肯定不会生吃的！”又问魏铭，“若是不然，你当如何？”
魏铭笑了，“我也生吃一筐。”
他说得风轻云淡，好像吃一筐水萝卜一样轻松。
围观众人却都要吐了，但是令人兴奋的是，今天必定会有人生吃一筐竹虫了！
邬梨拉着魏铭，“还是你狠，虽然明知道结果，但我也不敢打赌。”
魏铭表示无所谓，让他去一趟自家，把原书找出来。
就在这时，巷口有人急急忙忙跑了过来，“书在这，寻到了！”
正是冯启春。牛长恭一听，直接快步走了过去，“快快！给我看看！”
冯启春连篇目都翻好了，“就是这一篇，不过……”
话还没说完，就被牛长恭抢过去读了起来。

第356章 生吃
牛长恭抢过书，扬声读了出来。
这篇原文开头破题之乎者也说得顺溜，众秀才一边听着，一边与邬梨的文章作对比，只是这文章读着读着，有点不对味了。
邬梨一听果然是同一篇文章，大松口气地拍着魏铭的肩，魏铭立在原地不动，嘴角却勾了上去，仔细听那牛长恭高声朗读。
到了两题衔接过渡处，这个地方相当重要，在思想领域将两篇不相关的题目文章结合，尚且容易，若是在细处，穿针引线一样，将孔子讨厌的原壤和孔子以为可教的阙党童子缝合一起，这可就有难度了，而牛长恭毫无察觉，直接念出原文，“一杖而原壤叫，再杖而原壤跳，三杖而原壤死矣。三魂渺渺，六魄悠悠，一阵清风，化为阙党童子矣！【1】”
原壤被孔子三杖打死，魂魄穿越，成了阙党童子了？！
什么鬼？！
这叫什么巧妙结合？！这简直是鬼神的结合！
郝氏书局门口先是一静，而后哄然大笑，震得门前榆树上的新叶都落了两片。
邬梨趴在魏铭肩上笑得直不起腰来，“对对对，就是这篇！孔子他老人家要是知道自己打了那原壤一下，变成三杖就把原壤打死，恐怕得气得从……”
不敬的话差点就要秃噜出来，魏铭一掌给他拍了回去。
旁的秀才也都笑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子不语怪力乱神，阙党童子竟然是原壤转世，这个原壤可真是老而不死是为贼啊！”
郝修也听见了，当下问道，“不知是哪位话本高手编纂的？专来供大家一乐？”
冯启春咬着唇向后退了两步，离牛长恭远点，而牛长恭真的傻了眼了，这文章怎么这样写？这不是胡来吗？！谁写的？！
谁写的不知道，此题出自江西前两届的乡试，这书又是南直隶出品，反正不会是人家北人做的。
牛长恭也没想过会出现这么大的笑话，若是文章平平还能硬辩上两句，现在这个情况，他哪有脸再多说一句话？！
做出这样的文章，读书人之耻啊！
就在这个时候，卖油炸竹虫的小哥，使劲咳了一声，众人被他一提醒，目光全都集聚在了牛长恭脸上。
魏铭也看了过去，又顺着牛长恭颤抖的目光看向了那一筐又肥又嫩的竹虫。
竹虫还在蠕动着，满满一筐竹虫摩擦之间，可以想见他们白嫩的皮肤下，得有多少肉腾腾的内脏……
魏铭都看不下去了，众秀才却起了玩心，“竹虫其实还不错哦，只不过咱们只吃过油炸的，没生吃过，这位牛生，替咱们试试？”
秀才们在牛长恭的隐瞒之下，都不知道他是牛知县的侄儿，更不知道他根本就是冒籍考试者，都还以为是从外地归乡的秀才，当下吆喝着，“吃竹虫！吃竹虫！吃竹虫！”
牛长恭快疯了，他怎么会突然打赌吃虫子？！炸的他都不敢吃，别说生吃了？！
天呐噜，他得死在这山东地界！
牛长恭本能抗拒地摇头，谁知道他些秀才一看他这个样子，更高兴了，冯启春早就跑到了犄角旮旯里，秀才们上前拉了牛长恭，“牛生许多年没回山东了吧！家乡的竹虫最好吃了！”
说着，拉了三五人拉了牛长恭的胳膊，又三五人推了牛长恭的后背。
“吃竹虫！吃竹虫！吃竹虫！”
有人甚至把那一筐子竹虫宝宝端到了牛长恭的眼前。
牛长恭一下就想象到了这些竹虫，在他口中蠕动、往他喉咙里挤去的样子，想到这些竹虫在嘴里洒出汁水，在胃里翻腾扭动……
牛长恭浑身一颤，一把甩开了众秀才，“谁要吃你们山东的虫子！”
一声喊完，拔腿就跑没了影。
众人哄然大笑，有爱嬉闹的，还在后面追了两步，大喊着牛长恭回来吃虫子。
邬梨早就笑趴下了，和郝修一起笑成了一对兄弟花，魏铭也不禁笑出了声来。
从前科举的时候，怎么没发现有这么多好玩的事呢？
等到众人前仰后合地笑过，又都说起了那牛长恭来，先说他从江南来看不起北地了，又说他在江南学了一程，学文不定如何，架势倒是不少，最后有人道，“他还说谁要吃咱们山东的虫子呢？好像他不是咱们山东人似的！都是一块在泰山奶奶脚下乡试的，谁还不是山东人了？”
还真就不一定，冒籍考试的可是次次都有！
众秀才都想到了这一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问魏铭，“魏生你知不知道他哪里人？”
魏铭摇头。
却有人道，“我瞧着他刚才跑路的方向，好像是县衙……”
县衙，牛知县，牛……
众人想想那牛长恭的长相，面面相觑。
——
没过两天，牛长恭的事就被人传了起来。
桂志育亲自往县衙去了一趟，牛知县丢下鱼竿正经见了他。
桂志育直接把外边传的话说给牛知县了，“县学生员多次问及此事，下官均未曾正面回应，如今已经在传官官回护这样的话了，还请县尊令令侄返乡，想来令侄有真才实学，在原籍也能取中。”
在原籍能取中的话，还专程跑到这里来冒籍作甚？
但是桂志育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牛知县也无话可说了。
从牛长恭在郝氏书局门口出了丑之后，牛知县就知道要坏事，责令郝氏书局近期不要大肆售卖新书，免得引人聚集，再三传播此时。
但他禁得住行动，禁不止人嘴，这事闷了几日，还是传起来了。
牛知县责怪侄儿不懂事，给他无端弄些麻烦，可那到底是自己亲侄子，只是这桂志育也不懂事，就不能约束秀才不要随便乱传吗？偏偏弄什么回避回应，那岂不是更加令秀才猜疑？！
真是迂腐的臭教谕！果然只能做末入流的官！
牛知县心里嫌弃桂志育不给他包庇，可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行了，本官知道了！”
一句话将桂志育打发了下去。
牛长恭是待不下去了，去了这个冒籍的，桂志育心里轻快不少，那冯启春只要不自己生事，他也是不想管的，更有在牛知县这表明了态度，进行了劝告，若是出了岔子，可就同他不相关了。
桂志育一身轻松，径自回县学去了。
牛知县这里，可不好办了。
——【1】出自《明代科举图鉴》

第357章 谁家闺女
牛知县训斥牛长恭一百顿，还得他亲自为牛长恭解决高考学籍的问题。
看这个状况，牛长恭想要冒安丘的籍乡试，是不可能了，就算能像冯启春那样扒拉三代祖宗过来，也白搭，只要有安丘的秀才盯着牛长恭，牛长恭就跑不了。
那还能怎么办？真像桂志育说得一样，遣送回家乡试？
牛知县一提，牛长恭使出牛劲抱着牛知县的大腿，哭天抢地，“叔父，给条活路，不然回家我爹非得生生打断我的腿不可！”
“你的腿没被打断，我这条老腿要被你勒断了！”牛知县赶紧答应不让他走，好歹把他揪了起来。
“为今之计，只能安排你到旁的县去！”
旁的县好啊，反正都是山东的，没有安丘秀才盯着他，他更自在！
牛知县来了山东好几年了，总有些人脉，没几日就替他联系了隔壁莱州府高密县的陆知县，又同高密的窦教谕联络了一番感情。
人家陆知县和窦教谕才不是桂志育那种一根筋的人，人家说话间就答应了，都道：“算不得什么大事，只要咱们不声张，旁人谁知道呢？”
人家答应的前提是牛长恭不能再狼人自爆了，其他都好说。
牛知县连连道是，给窦教谕送了些礼，又给陆知县治下行了不少方便，最后关起门来把自家侄儿警告了一番，牛长恭就妥妥成了莱州府高密县的人。
牛知县大松了口气，又每日躺在躺椅上钓鱼，旁的事一概不问，日子过得舒坦。
——
这事传到崔稚耳朵里，可把这小丫急死了，“县里出了这个搞笑的事，我竟然没在场？！我为什么没在场？！为什么？！”
魏铭和小乙翻绳，正翻到要处，被她这一嗓子给震掉了一根线，又要重新翻起。小乙直抱怨，“哥哥手笨！”
魏铭说不能怨他，“是你姐姐嗓门太大。”
他瞧着崔稚后悔地叉着腰，“你那日去景芝了，若是在县城，不用喊也能把你引过来。”
崔稚近来在景芝和冯老板讨论酒水生意的时候多，而且运河要开了，扬州那边崔稚原本想让冯老板去一趟，但她想了想，还是自己跑一趟的好。
这一趟不光是为了把扬州生意稳固住，更是要把线路跑通。
去年从景芝到济宁，从济宁到扬州，陆路加水路，都不是花点钱买张票就能把事办了的。尤其去岁秋末，河南突然爆发了一阵蝗灾，虽然影响范围不是很广，但是到了今年，流民和土匪的数量直线上升。
段万全偷偷告诉她，袁大当家好像重新拉了一帮兄弟，原本她身边只有三五个相处多年的兄弟，上次她让段万全去青州北边见她的时候，她身边有十多人了。
崔稚对于袁大当家发展小弟的速度，一边敬佩，一边又有些不安地问段万全如何处置，段万全说这些人都是跟着袁大当家的，袁大当家自然能担负的起。
崔稚真真觉得段万全是捡着宝贝了，还是啵灵啵灵发光的那种。
不过她顾不了这么多，还要继续把心思放在运输的问题上，等到三月中旬，崔稚就起了程去，若是顺当的话，等到五月中旬到六月就能回来，她接到了孟中亭的书信，如果凑巧，大概可能也许可以和孟中亭一路。
八月乡试，孟中亭孟中亮兄弟都要考试，邬墨云也要回娘家待些日子，因为去年底的时候，邬墨云滑胎了，搞得她一直闷闷的，去信给了邬陶氏，邬陶氏连发三封信给岳氏，倒不是责怪岳氏做婆婆的没有看好儿媳妇，只是希望邬墨云回家调养一段时间。
岳氏自然答应，和孟月和商量了带着小辈们五月底回青州。
崔稚走之前，倒是得到了来自安东卫所的消息。
皇甫夫人动用了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替她打听，最后的消息有些让崔稚心跳加速。
魏铭拿过崔稚手里的信看了一遍。
“那位余氏夫人曾经怀有一胎，安东卫所的军户女眷去探望的时候，是中秋节前，当时那位夫人已经怀了五个月身孕，而安东卫所这边得到消息，知道那位姑奶奶已经身亡的时候，是腊月初，满打满算的话，孩子极有可能出生了。”
他看了一眼崔稚，崔稚喃喃，“可是，她夫家说她难产而死，大人孩子都没有了，难道他们是骗人？”
如果真是骗人的话，孩子去了哪里？又是谁在照顾？而如果崔稚就是那个孩子，她又是怎么长到五六岁的，又为什么在灾害时期来到安丘寻余公？
崔稚头一次希望自己能够继承原身的记忆，可这都是妄想。
她看向篱笆院的方向，“如果余公是我外公，我立刻就搬到篱笆院去住。”
魏铭不禁笑着点头，又觉得有些酸楚。
这两个没有血亲的人，如果真的是祖孙，那就是上天的恩赐！
他又看了一眼手上的信，道：“那位夫人嫁给了余公当年的旧友家中，夫家姜家是彭城人士，世代居住徐州。余公那位旧友从前坐到了徐州左卫的百户，后来世袭的百户被除，待到下一代人，也就是那位夫人的夫婿，只任吕梁洪巡检司的巡检。”
崔稚一听吕梁洪巡检司，眼皮跳了一下，“我走水路下扬州岂不是要遇见？”
吕梁洪巡检司是运河上一道关卡。魏铭不置可否，“该遇见的总会遇见，不该遇见的也自然见不到。”
“魏大人，又开始讲佛了？什么遇见不遇见的，我这里还想弄个一清二楚呢！”
话没说完，就见魏铭脸色一沉，“不可。”
“魏大人担心我被那姜家给害了？怎么可能？这么多年了，他们应该认不得我吧？况且我又不能砸了门问他们，我是不是你家闺女？”崔稚说着笑着，“魏大人，放心啦！”
魏铭这次不能跟着崔稚一起去，前些日去看望余公的时候，余公没有明说什么，却不满地看了魏铭两眼，可魏铭被桂志育绑着读书作文，哪也去不来了。
就算崔稚这么说了，魏铭还是严肃道，“关于那姜家的事，你不要轻举妄动。”

第358章 死讯
不被允许轻举妄动，还被派了人监督。
魏铭和段万全以及随时跟着崔稚的苏玲都嘱咐了这个话，正经日子一到，又要离去了。
小乙抱着崔稚的腰哭唧唧，“姐姐老是不着家，小乙想姐姐！”
这话突然触到了崔稚的心上，做生意有成就感也能赚很多的钱，但是自从她生意做起来，闲散的日子是真的少了，东一榔头西一锤的事情弄得她自顾不暇，更不要说带着小乙去滑冰遛狗泅水。
崔稚抱抱小乙，抱不动了，拍拍她的脑袋，“姐姐这次正好从咱们村过去，你跟我往三桃河转一圈，瞧瞧咱们家小院盖的如何了，怎么样？”
回绿亭村，转三桃河，看魏家小院的改建进度。
小乙一下就笑了。
崔稚也心情轻松起来，抱着小乙上了车，连带着崔唐一起带上了。现在陪伴小乙时间最多的就是崔唐，这孩子除了跟着小高矮生们一道练说书，就是在家应小乙的各种要求，一起玩。
两人也没有什么主仆的分别，耍的很开心，崔稚还让苏婆婆给崔唐做了两身新衣裳。
回村一日游，到了半日，崔稚就得赶紧往景芝去了，冯老板还等着她接运酒水。她同陪玩的魏铭道，“魏大人辛苦了，等我回来，咱们院子肯定建好了，到时候你想添置点什么家什，包我身上！”
魏铭有了书籍刊印的分红，早就不是那个只等崔稚的冠名费的魏铭了，他反而道，“那倒不用，上次你给我的印石就不错，挺经磨的。”
崔稚一噎。
魏大人的癖好果然与众不同。
崔稚趁着小乙往郭家寻小伙伴耍去了，赶忙上车去了景芝，连墨宝都来不及带了。
三桃河解了冻，又有毛茸茸的小鸭子挤在河边耍玩，魏铭看向远处泛青的山，马车在山中若隐若现，最后没了踪影。
小乙还是抽搭了鼻子，蹭进魏铭怀里，“姐姐都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
“姐姐也是舍不得你。”魏铭摸摸她头上的鬏鬏，曾几何时，崔稚头上的鬏鬏也是这般模样，现如今，她小丫也梳起了姑娘家的发髻，昨日苏玲替她在耳边簪了一排迎春花，迎春花黄彤彤的，衬得她一双眸子晶亮。
不过她今日就换上了男子的装扮，这一路匪患和流民都有所增加，是该多防备，幸而有袁大当家的弟兄们沿途护送，不然魏铭真要跟去了。
他抱着小乙上了家里的小驴车，崔唐从怀里变出几根狗尾巴草，手指灵活地编了起来，魏铭看着，想起自己真是好久没编草了，当下编了个蚂蚱给小乙玩，又把小乙逗笑了。
一行人回到家，万音满脸愁容地正在和苏婆婆低声说话，两人左一个叹气，右一个叹气。
魏铭瞧着眼皮子跳了一下，连忙问两人怎么了，两人未来得及说话，一阵抽泣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娘亲怎么哭了？”小乙吓了一跳。
万音连忙安慰她，“你娘亲没事。”她同魏铭低声道，“是你堂姐小莺出事了。”
小莺出事了。
吕家人传话给罗氏一家，也来魏铭这里说了一声。
吕家人说小莺小产，性情暴躁，咬伤了吕少爷，逃跑了，吕家人没寻到小莺，却有人看见小莺掉进了河里，被水冲走了。
罗氏一家如何，魏铭不想知道，他听见田氏哭，“小莺这孩子怎么这么命苦，之前算命的都说她有富贵命，这算怎么回事？才多大的年纪，就受了这么大的苦，如今走了，连个尸首都寻不到！”
魏铭怔怔，到了晚上魏大友一家人突然登门。
“你妹妹突然就没有了！那吕家人也没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小莺怎么小产的，她从小连鸡都不敢抓，怎么就咬伤了吕少爷，又没发大水，怎么跑出门掉河里被水冲走了？！”
魏大友扯着魏铭，“木子，那吕家人不让我们家说话，但是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小莺可是我们好不容易养大的闺女！是你堂妹！你出面管管吧！”
罗氏在后面不说话，可她推着两个儿子上前劝说魏铭，魏铭都瞧得一清二楚。
“小莺既是你们好不容易养大的，又为何送去那等人家做妾？她分明不愿意，多番逃脱，你们可曾听听她心里话？”魏铭说着，不禁冷笑起来，目光定在了罗氏身上，“现在让我出面，是去问小莺的下落，还是找吕家要钱？”
罗氏脸一下就白了，她突然哭了起来，“虎毒不食子，我也没想到那傻妮子这么拗，把好生生的日子过成这样！”
她说着见魏铭仍旧一脸鄙夷，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是！我不该送她去做妾！但我们家实在过不下去了，让她嫁给老猎户，她不愿意，她想嫁给那段万全，人家又不愿意她！转头连老猎户也娶了旁的闺女！我能怎么办，一家人总得吃饭吧！况且小莺嫁给吕家是良妾，跟那些买来的妾不一样！她只要安稳过日子，给吕家生几个孩子，好好伺候吕少爷吕太太，她日子不会差呀！我哪知道她过成这样！”
罗氏呜呜哭个不停，好像受委屈的是她一样。
魏大友也抹起了眼泪，“从前错的事，现在说都没用了，人都走了，还是想她的身后事吧！木子，你大伯我人微言轻，全靠你了！你替小莺讨一个公道吧！”
魏铭心冷得好像三九天的冰。
连尸首都没看到，就断定小莺死了？
魏铭没有点出来，反而又是一声冷笑，“讨回来的钱都归我，如何？”
这话一出，魏大友一家全都傻眼了，魏金怔怔地喊木子，“你都住这么大的宅子了，你嫂子刚诊出来身孕，胎还不稳呢，得花钱买药，你不能这样啊！”
魏银也道，“你疯了木子，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魏铭说不做什么，“全都买了纸人纸钱，烧给小莺，愿她在地府过得自在，盼她下一世投个好胎。”
魏大友一家愕然，全都惨白着脸看着魏铭，好像在看地狱的魔鬼，最后仓皇离去了。
而魏铭第二次去了吕家。

第359章 死不见尸
吕家人一口咬定是小莺不知好歹，作没了孩子，发了疯病，还将吕少爷的耳朵生生咬下来一半。
吕老爷板着脸，“就算你是小三元，你堂姐也是我们家白纸黑字的妾！她咬伤自家夫主，没把她家法处置，也没送到官府，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她既然人没了，两家这亲戚关系好聚好散，都不要再追究的好！”
吕老爷给了魏铭一个好好想想的眼神，“你是今年应考的生员，这个时候若是被你这个疯堂姐牵连，你这前程可就不好说了！”
先把责任归咎到小莺身上，然后谈到和解，两家好聚好散，最后还特特点到了魏铭的科举前程。
魏铭看着坐在一旁、右耳朵用布包得结结实实、眼里却是一片猩红盯过来的吕少爷。
小莺果真是逃出吕家，然后不小心坠河，被河水冲走？
魏铭看向那吕少爷，两人目光所及，有一时的火光，魏铭却在这火光中心凉了半截。
吕少爷曾经就因为小莺逃跑，打过小莺，还用铁链将小莺拴住，现在他生生被小莺咬下半只耳朵，难道会任由小莺逃跑？
只怕是……
魏铭沉下一口气，离了去。
他一走，吕少爷就叫住了吕老爷，“他果真就这么走了？！我当是什么厉害角色呢！连钱都不敢要？”
吕老爷一直看着魏铭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
“不是不敢要，是识时务，懂进退，恐怕真是个厉害角色。”
吕少爷嗤笑，“怎么可能？我看是三棍打不出来个闷屁吧，爹怕什么？！他还能查出来什么？！放心吧！”
吕老爷默了一默，“但愿。”
……
魏铭离开了小镇，第二天又悄默声地折了回来，偷偷问询了一番，可曾有人见吕家人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他很怀疑，小莺之死是吕家人亲手做的，若是如此，他不会让吕家人逍遥法外。
可是吕家就像是一个钢铁的堡垒，堡垒里做的事情，外边的人都不知道，魏铭一连问了三日，毫无线索。
小莺若是死了，尸首到底在何处？
——
再次踏上南下的路，崔稚这一次的心情有些不同。
若说上一次是雀跃的，期待领略江南风光，更希望自己的酒酿可以一举成名，那么这一次，他更着意水路上那个之前未曾注意过的吕梁洪巡检司。
那姜氏巡检，和自己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暗暗琢磨，段万全这里却眼皮扑腾一阵跳，而且是右眼皮。
他一不留神，猛地转身撞到了苏玲，苏玲手里端着一碗姜汤茶，方才下了一阵小雨，大家都淋了点雨。幸而苏玲是个做惯了活的，生生在崔稚头顶稳住了茶碗。
崔稚抬头看去，捂着胸口惊魂甫定，“全哥，你怎么了？你再这么魂不守舍下去，我早晚得让你烫秃噜皮！”
段万全怪不好意思的，拉开条凳做了下来。这一阵春雨，将原本下晌就能进入济宁境内的五景酿运酒队，阻在了路边小镇的茶棚里面，运酒队人员可不少，把茶棚挤得满满当当。
段万全同崔稚道，“是我的不是，我留意着点。”
崔稚却跟苏玲两人对了个眼神，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戏谑，崔稚小声同苏玲道，“姐姐，你知道什么叫做恋爱脑吗？就是他这样的！不恋爱的时候叫做万全，恋爱的时候就改名叫一全了，另外九千九百九十九全，都飞到他大当家身上去了！”
苏玲总听她的稀罕词，也听习惯了，当下听懂了去，笑得合不拢嘴。
天上的雨还在下，众人勉强在茶摊吃了午饭，都开始昏昏欲睡，段万全分派了两组人轮流守着酒水，另外的人也能借此机会打个盹。
崔稚倚在苏玲身上，苏玲倚在墙上，段万全拿了衣裳给两人盖了一下，自己站在棚子边缘发呆。
雨哗哗啦啦下个不停，一时紧一时慢，段万全任由思绪飘飞，只道视线里闯进来一个人影，那人跌跌撞撞地走过来，雨下得大了，瞧不清人脸，段万全心口突突跳了两下，却见那人似乎见茶棚满了人，一转往茶棚后面去了。
段万全被棚子里的兄弟们阻隔，瞧不清楚，心里砰砰直跳，寻了一把伞冒雨走出门去，他顺着那人的走的路寻过去，却见满地的雨水之中，竟然掺着鲜红的血水，段万全心一提，沿着一片片的血水寻去，却见那人一身棕色粗布衣裳，倒在了一颗合抱粗的杨树下。
那身形，是女子，段万全熟悉极了！
——
雨还在下，慢条斯理地下个不停，看这下法，只怕到了天黑也未必能停下，他们却等不得了。
崔稚一行分两路而行，押运酒水的人在后，另一路人驾马车反向疾行，返回距离此地更近的兖州府城。
苏玲和崔稚在车里，段万全驾马在前，“驾！驾！”
有血腥味从马车车窗飘出来，不时的痛呼声，听的人揪心。段万全身上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身上却还是湿透了，他不停地催促马儿向前跑去，一边要疾行，一边要避开泥地洼坑。
疾行没多久就看见了兖州府城的门楼，旗帜被雨水淋湿，湿哒哒地缠在旗杆上，城门前空无一人，守卫昏昏欲睡。
段万全驾马车飞奔了过去，守卫还没反应过来，马车已经进了城门，守卫吓了一跳要拦，崔稚伸出头来急急分辨，“我们是刚才出城的五景酿的人，现在有急事，还请行个方便！”
随着这一声，还有钱袋咣当砸进了守卫的怀里。
守卫没有阻拦，但是苏玲却惊叫起来，“昏过去了，彻底昏过去了！失血太多了！”
崔稚和段万全都是一怔，马儿嘶吼了一声，这才堪堪将两人叫回了魂。
段万全脸色发白，匆忙问了一句路人医馆在何处，路人一指，那医馆就在眼前，段万全强忍住心头的激动，驾马停在了已关门口。
医馆的人全都跑出来看，段万全打开了车帘，血腥味铺天盖地冲了出来。
“大当家，你再坚持一下，医馆到了！”
他这一喊，昏迷的人猛地动了一下，但胸口插着刀的地方，又渗出许多血来。
袁燕再次昏了过去。

第360章 拳头不能少
袁大当家胸口插了一把刀，医馆的人看了都摇头，段万全快跪下给他们磕头了，崔稚说只要有一丝希望，就救人吧，后果他们自己承担。
医馆的人这才寻来了老大夫，老大夫艺高人胆大，一边止血一边拔刀，没有外科手术的古代，拔刀好像就是单纯的拔刀一样简单，但是崔稚还是看到老大夫满头大汗，看到一旁帮忙的大夫，目不转睛。
没有大肆出血。
但能否活命仍是未知。
雨还在下，众人寻了个客栈住下了，当天晚上，袁燕就醒了过来，段万全激动地差点把药泼她脸上，崔稚看得一阵胆战心惊，他们全哥非要把一个人烫秃噜皮是不是？
袁大当家倒是混不在意，“不喝。”她道。
“那怎么行？！大夫说了，要是能醒，吃了药才好得快。”
袁大当家瞧着他笑了一声，只是这笑牵扯了伤口，她又痛的一哼，“有命怎么都死不了，没命如何都活不成。我死不了。”
崔稚简直要竖起大拇指来了，苏玲也不敢说出什么话来，袁大当家这才瞧见她们两个，“哦，崔东家，苏姑娘。”
崔稚从没跟她正经碰过面，没想到她竟然识得两人。
段万全低声解释，“大当家之前在安丘街上见过你和玲姐，当时有些状况，没能上前打招呼。”
他解释完，袁大当家就点了头，她道，“没法起身道谢，崔东家不要见怪，我手下众多弟兄，全赖崔东家仗义出手，才能有安身立命的地方，崔东家的恩情，袁某记着，待袁某大仇得报，定来报答！”
她这么说，崔稚竟然不敢不受，段万全连忙按了袁大当家肩头，“小七知道你的心意了，你快歇了吧，不过还是要把药吃了！你不吃药，好得就慢，何谈报仇？”
他这么一说，袁大当家倒是听进去了。
待到段万全伺候袁大当家吃了药歇下，跟崔稚两人出了门来。
崔稚晓得袁燕的事情，原本就十分佩服，今日见她行事作风如同梁山好汉，只觉自己穿进了《水浒》里，好不激动，“袁大当家说要报仇，是要报那姓熊的袭击绿英寨的仇吗？两寨不都被官府剿了吗？所以大当家这半年神龙见首不见尾，是为这件事？”
段万全点点头，又道，“不止这么简单，那姓熊的和当年大当家父亲在世时候的一次袭击也有些关系，新仇旧恨，加之二当家又因此去了，大当家要那姓熊的狗命，让走了的留下的兄弟们都安心。”
崔稚仿佛在听书一样，继续问道，“那姓熊的如今逃到了什么地方？”
段万全摇了摇头，“他那雄杰寨也散了，不过此人倒是能伸能屈，又逢着流民山匪加多，那姓熊的重领了一帮土匪，辗转了几个寨子，但是被我大当家一路追杀，没有定处，上次大当家同我说那姓熊的又勾结了运河水匪，不知大当家今次又为何出现在兖州……”
段万全不知道的事情，崔稚就更不知道了。
但是她听着又是土匪又是水匪的，想到了自己还留在茶棚的运酒队。
运酒队别出什么岔子吧！
……
第二天雨一停，崔稚就思量着上路，到了济宁等到殷杉的船队发船又是一段时间，段万全正和可以陪着袁燕养伤。
袁燕恢复能力惊人，原本段万全像让人护着崔稚先走，和运酒队汇合，但是袁燕当天就下了床，“她们两个小闺女家，就是有人护着，能放心吗？走吧，一道去了济宁再歇着，也没多远。”
只道一路顺顺当当和运酒队汇合，然后一起到了济宁，崔稚才知道，要不是袁大当家这句话，她的运酒队可能就要栽了。
因为他们前脚进了城，晚间就殷杉就告诉他们，来路上有人两伙土匪为了几车茶叶互殴起来，横七竖八第死了不少人。
崔稚冷汗流了下来。
袁燕倚在床上道，“都是些不入流的毛贼，拉几个人，占一片土丘，就敢称王了。啧啧！”
袁大当家还瞧不上呢！
崔稚更加心神不定了，在古代做个生意怎么就这么难，这还只是小灾害，若是遇上那年寸草不生的旱灾，她这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她这么一琢磨，更觉得自己收下袁燕的小弟是一件正确的事，她想要南北走货，不能撞运气，就像那左家，凭什么干把酒水从福建卖到扬州来？
西风液可没有兼并扬州当地的酒坊，卖的真的都是福建本地产的酒。这和左家是水匪出身，必然是有关系的吧！崔稚想想左小爷昂首挺胸的模样，突然明白一个道理，在古代生存，拳头不能少！
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着左小爷，好生同他讨教一番。
——
等到殷杉发船的时候，袁大当家的伤竟然瞧不出大碍了，但是段万全坚持说她伤了内力，想要恢复还得许多时日，又怕留着她养伤，她又同上次一样跑走，去找姓熊的报仇，因而直接道，“这一路水路须得走上一月，大当家在，我和兄弟们才能放心。”
其实崔稚想说，全哥不行你就留下吧，别分开两处，人在曹营心在汉的。
没想到袁大当家竟然答应了，先是定定看了段万全两眼，然后突然笑起来，“万全说得是。”
运酒的匪友们不能更高兴了，想拉着袁大当家喝酒庆贺，被段万全厉声训斥一顿，才都老实了去。
但这水路走了没几天，就到了彭城徐州，自徐州再向南一些，就是那吕梁洪巡检司。
崔稚听了魏铭的话，没去吕梁洪巡检司拍门问人家，我是不是你家闺女，而是心痒痒地，趁着船在徐州停下取水储粮，修整一日，下船踩了踩徐州的土地。
这兵家必争之地和扬州不一样，若说扬州更有商业气质，那么徐州则更有军事气质。
袁大当家在船上闷得不行，眼下听崔稚提及下船，火急火燎地跟着崔稚去了。
袁大当家有诸多会玩的东西，就在崔稚跟着她看人现宰活羊的时候，崔稚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喊了她一声。
“翠枝！”
她回过头去，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第361章 谁喊她
青州，小镇。
魏铭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魏莺的下落，倒是魏大友一家耐不住上门要钱，最后被吕家灰头土脸撵出门去，罗氏在门口破口大骂，骂着骂着趴在地上哭了，“我可怜的小莺，可怜的孩子，娘鬼迷心窍了，把你送到这里边来……”
罗氏几乎哭晕过去，魏铭远远瞧着魏大友和魏金魏银也抹了眼泪，一家人站在吕家门口沉默地哭着，半晌，三个男人把罗氏架上地排车，回家去了。
魏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还是不肯放弃寻找小莺。就算小莺真的被吕家弄死了，吕家人总不能埋在自家的院子里，不在院子里，在旁的地方，那就不会完全没有线索。
他寻来寻去，吕家请了附近山里的几个和尚过来做法。几个和尚一共做了七天的法事，说是为了驱邪开运，顺带着吕家老太太要过顺寿，吕老爷是当地有名的孝子，从和尚来了之后，就命令和府上下茹素半月，等着为吕老太太办寿宴。
吕家请了和尚里里外外地围着吕家兜兜转转，魏铭一颗心落到了谷底。
吕家是怕了，怕小莺的鬼魂缠着他们家吗？！
那小莺是真的没有了？！
魏铭听到消息的时候，忍了许多日的眼泪滑了下来。上一世，小莺分明过得不差，这一世，怎么会闹成这样？
魏铭想要走，却又不甘心，就算小莺死了，总也得有尸体在，他若是能把小莺的尸身带回去好生安葬，也不至于让小莺孤苦伶仃困在吕家，算是了了她生前想逃离的心愿。
趁着和尚来得几天，吕家人员进出频繁，魏铭快速出手打点问询了一番，他装扮了一番，又同崔稚借给他的两个匪友一道，只装作同那几个和尚有些罅隙，想寻和尚晦气。
吕家的下人听了，对他们戒备小了不少，有个灶上的婆子嘴碎些，道，“家里自从纳了个小妾，糟心事不断，一会逃了，一会又打得满院子哭喊，好不容易怀孕了，又折腾掉了孩子，小妾要死要活地还伤了主子，这么多晦气事，不得找法师清一清？别说老爷最怕这些，连我们做下人的都怕，不少下人平白无故地得了病，就是不知道这几个和尚法力如何……”
碎嘴婆子说了不少话，就是没说小莺伤了吕少爷之后如何，魏铭示意一位匪友去问，“一个小妾敢伤主家？你们家主家倒是好说话！”
“那小妾是个倔的，从前有不服管教的婢妾，少爷两顿打下来，管教的老老实实的，这个不太一样，是个良妾，家里还有得力的人，不敢往死里打。”
魏铭听的心下快跳了两下，“那她现在咬伤了少爷，主家如何处置？”
“要搁旁人，一顿打死完了，她不一样……”碎嘴婆子没说完，突然问过来，“你怎知她咬伤的是少爷？你们不是来问和尚吗？怎么问起小妾来了？”
碎嘴婆子起了警觉，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往下说了。
魏铭手下攥了起来。那婆子说要是放旁人身上，一顿打死了事，但是小莺不一样！
小莺不一样！
两个匪友都听出来味道了，“魏案首，你堂姐许是尚在人世啊！”
那她在哪呢？！
——
徐州，街边。
崔稚回头看去，没有任何熟悉的人。
袁大当家伸手朝段万全打招呼，段万全手上拿着几块热乎着的糖糕。方才崔稚和大当家都想吃，但挤在前面的人太多，就留了段万全排队，眼下他回来了，分了糖糕给众人，崔稚和苏玲吃得热火朝天，袁大当家却朝段万全身上闻了闻，“脂粉味！”
段万全立时就站直了身子，袁大当家打量他，“小崔东家和苏姑娘都不爱涂脂抹粉，我袁燕更是连脂粉都没碰过，你身上哪来的脂粉味？说说。”
崔稚和苏玲凑一堆嘿嘿笑，段万全脸涨的好像小龙虾，“是、是那边花楼洒下来的……”
崔稚一下就想起第一次去青州府的时候，就有花楼的小姐姐对段万全抛媚眼扔手绢。
她和苏玲吃着糖糕看热闹，瞧袁大当家准备如何，只听袁大当家问道，“哪家花楼，走，会会去！”
从崔稚到苏玲再到袁燕，全都穿了男装，当下三人在前，段万全在后，头发甩甩，大步迈开，就朝招呼了段万全的花楼而去。
袁大当家大马金刀往大堂这么一坐，从老鸨到姑娘都围了上来，花楼无不是人精，打眼把他们四个瞧上一边，就晓得真正能干事的就一个。但是袁大当家一身痞气，老鸨看破不说破，招呼人伺候着茶水糕点，就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其实袁大当家也不想做什么，就是想逗段万全玩玩罢了，当下见着段万全脸色一时红一时白的，嘴角的笑就快绷不住了，还不住指使楼里的小姐姐上前伺候段万全。
崔稚跟着笑了一会，就罢了。她从没进到青楼里面仔细参观过，对这个楼的兴趣远大于段万全，她带着苏玲在楼里边逛，见着大声吆喝行酒令的，还有吞云吐雾吸旱烟的。
崔稚多瞧了几眼，原来大兴已经有了旱烟。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热烈，吸烟男人朝她看了一眼，就转回进了身后的房间里。
崔稚见那男人行走之间不似常人，好似余公、左迅或者袁燕这等有工夫在身的练家子，她不敢瞧也不敢问，正要往另一边耍，就听见男人进的屋里有呜呜的声音传出来。
崔稚一下就定住了。
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她一下就想起了刚才路口的那一声——“翠枝“！
谁喊她？
喊她翠枝的人应该是绿亭村及附近几个村的人，听声音，还是年轻女子，是谁？！
那屋里呜呜声又响了起来，崔稚要去细听，却被啪地一声生生打断。
男人不耐地声音传来，“这妮子忒般聒噪！”
崔稚吓了一跳。
“小崔，下来看个有意思的！”袁燕在下面招呼了她。
崔稚看向那间屋，犹豫了一下，苏玲连忙拉住了她，“姑娘，这青楼不是善地，不要多管闲事，咱们快快下去吧！”
崔稚心神一凛，连忙跟着苏玲下了楼，又回到了袁燕身边。只是不知怎么，她耳边不停环绕那呜呜声，还有那一声“翠枝”反复响在她耳边。
她不住又往那间屋看去，却见那屋门一下被打开了去。

第362章 为什么是她
屋里当先出来的，就是那个吸旱烟的男人，他抖了烟斗挂在腰上，催促后面的人，“快点，不要磨蹭！”
“好嘞好嘞！”接着又出来一个点头哈腰的男人，瘦溜溜地留着山羊胡，一双眼睛半眯着，一把将一个女人从屋里拽了出来。
崔稚定睛看去，只见那女人头上罩了黑口袋，瘦溜溜的男人一面扯着那个女人，一面将黑口袋向下拉，以便将女人全身遮住。女人呜呜不听，那瘦男人抬手就要打去。
“行了，眼下已经轮不到你管！”
那瘦男人急急忙忙收了手，冲着烟斗男人嘿嘿笑，“爷说的是，谁给钱谁就是她主子！”
说完，两手将女人兜头罩了个结实，拉着女人往楼下去了，崔稚去瞧见那瘦男人，暗中掐了女人一把。
又是两声“呜呜”，崔稚听得心跳加快，直觉这声音万分熟悉，她拉了苏玲问，苏玲摇摇头，崔稚提示她，“有可能是村子里的！”
苏玲跟在崔稚身边在绿亭村过了个年，村里身上见外地人，都想听苏玲说两句外地话，弄得苏玲把附近几个村的女眷全认识了一个遍。
苏玲回忆着，又摇了头，“若真是村里的姑娘，这事咱们应该知道的。”
也是，魏铭是案首，村里人又事都来找他帮忙，比找里长要紧多了，就算他们暂时搬到了城里，也隔三差五有人上门。
崔稚晓得苏玲的话有道理，可她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当下那女子和两个男子已经下了楼往后院去了，消失在了花楼外的黑暗里。
她的好奇止步于花楼的光影分割处，而袁大当家喊了老鸨，“闹来闹去，连壶好酒都上不来，我还当是什么大楼？”
老鸨立时就让人把酒摆了上来，“从绍兴黄酒到竹叶青，从扬州酒会的第一名逢春酿到第三名五景酿，从大名鼎鼎的到炙手可热的，我这儿应有尽有！”
老鸨仰着头，袁大当家和崔稚几人可都笑了，袁大当家问老鸨，“五景酿？听说不太好买。”
老鸨嘿嘿笑，“客官是个懂行的，这酒水在扬州且得排队记名才能买上，我们家走的是青州的路子，请人刚把酒水从青州买来，这酒可还热乎着呢！”
袁燕笑看崔稚，又跟老鸨道，“好！就给我这五景酿来一坛！”
“开人，上酒！”老鸨让人搬了酒，自己也坐到了袁燕旁边，同袁燕套起来近乎。
甭管男人女人，肯出钱的就是好人。
崔稚也不错过说话的机会，当下问了老鸨五景酿在徐州的销量如何，老鸨说的和崔稚想得差不多，现在是有名声了，但是销量不够，长此以往，名声就要散了。
她心下又开始琢磨如何沿着一路的运河部署，青州到扬州虽然远，但是若能沿途一段一段部署上分销的店铺，分段运输反而保险许多。
她一边琢磨一边听袁燕和老鸨说些江湖话，正这时，突然有人近前向老鸨回话，“出手了，十八两，您还满意？”
说话的正是方才那瘦男人。
老鸨给袁燕斟酒，告了声罪，站起来跟瘦男人道，“算你机灵，不然青州这一来一回，折了许多酒钱，我看你拿什么补上！”
崔稚竖起来耳朵。那瘦男人摸了摸鼻子，“这不是找补回来了吗？不过那妮子是个俊的，养些日子把伤去了，指不定能给您赚大钱！”
“赚什么大钱？给人当过妾，滑过胎，还被打掉两颗牙，我拿她赚什么钱？”
老鸨嫌弃地撵了瘦男人走了，回去要同袁燕喝酒，袁燕却不喝了，因为段万全不让她喝，呼呼全都倒进自己嘴里。
“你这个憨子，你当喝酒是喝水呢？亏你还是卖酒的！”
袁燕掏了银子扔到老鸨怀里，拉了段万全出了门去，“走走走，找个地吐出来！”
崔稚脑子里还回想着刚才老鸨和瘦男人的话，一溜被苏玲拉出花楼，仍然没回过神来。
崔稚不知道什么滑胎又被打掉牙的事情，但那“小妾”两个字让她满身神经揪了起来。
那声“翠枝”和那些呜呜声，还有这个“小妾”，怎么越想越像是……
魏莺！
为什么是她？
崔稚心神不宁，越琢磨越不对劲，袁大当家将段万全拉去了河沿上让段万全吐，一巴掌要把段万全拍出酒来，苏玲在崔稚耳边笑道，“大当家又想拍，又舍不得，小段酒量如何，会不会醉？”
崔稚没回应，她突然拉了苏玲，“我要回花楼问了清楚。”
“问什么？”
——
“问什么？”
老鸨莫名其妙，崔稚一句废话都没有，“方才那瘦子是不是卖了个女人？那女人哪来的，叫什么名？”
老鸨上下打量崔稚，“你问这个做什么？”
崔稚让苏玲掏出一块银子，“说清楚，钱归你。”
但是老鸨并不知道，她喊了人去把瘦子叫过来，下面的人却道，“瘦子走了，住哪咱们不知道。”
那瘦子是个人伢子，东南西北地走货，老鸨这里也只是他一个分销处而已。原本老鸨收了那女人，见着不合意，让瘦子领回去，瘦子拿了钱不肯领走，幸亏来了个人看上了女人，瘦子转手替老鸨卖了。
“那瘦子一两月才来一回，有时候小半年都不来，这次跑了趟青州刚回来，还把我让他买的五景酿损耗不少！”
崔稚一时顾不得五景酿了，“你可还晓得那女人旁的消息？卖给了谁？”
“卖给了谁咱不知道，那是人是徐州本地的，是个军户，至于是哪个所的，就闹不清了。再就是那女人……好像叫小莺！”
小莺！
果然是小莺！
崔稚晃了一晃，连苏玲都震惊了，“小莺怎么会被卖到这来？！”
老鸨哼哼两声，“听说是伤了主家，被打了之后提脚卖了，这样的女人多了去了，那军户倒是经常在人口场子里转悠，不晓得要了这女人，作什么用……”
崔稚忍着心头的惊惧，抓了苏玲，“赶紧给木哥传信！”

第363章 你不是小七
鉴于段万全和小莺牵扯颇深的过往，崔稚让他继续运送酒水去扬州，“若是你寻到了她，她提出什么不好办的要求，你怎么办？白白让大当家生气？”
当年崔稚可是亲眼看着罗氏怎么教小莺没脸没皮贴上段万全的，小莺当时是表了态，但是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难免会做出些没有理智的事情，到时候让段万全为难，就不好了。
崔稚同他道，“你陪着大当家养伤，然后往扬州把五景酿的事情安排好，我这边已经给木哥传了信，他不日就会到，你放心就是。”
如此这般，段万全才答应继续南下，只是惹了袁大当家的鄙夷，“留下小崔两个女流之辈，算怎么回事？多留些人手给她们！”
在袁大当家的安排下，崔稚身边留了两个身手好的兄弟：焦文、焦武，还有两个跑腿的小子：钱双，钱对。崔稚在魏铭没到的时间里，继续打听小莺的下落。
小莺的事情让她心有戚戚，每日认真装扮成男子，一点不敢懈怠，全然没有从前闲散，再就是她如今已经初初有了姑娘家的模样，不能像从前一样随便了。
崔稚使了钱双钱对四处寻问那人伢子瘦子的下落，瘦子在徐州确实有个住处，但是他不常来住，一年里有八九个月，不是南来就是北往，几个同他交易的花楼都不知道他住在何处，崔稚一连找了三天，才听人说，“找他住处也没用，他已经北去了，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崔稚偃旗息鼓，又让钱双钱对打听旱烟军户在军中何处，但是徐州左卫自成一体，又人数众多，吸旱烟的并不在少数，直到日子滚进了四月，她也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天气逐渐转暖，崔稚心情越发急躁，回想起那老鸨提到那旱烟军户时的意味不明，很担心每拖延一日，小莺就要多受一天的罪，要是她早点发现那是小莺，该多好！
虽然崔稚和小莺之间，没有什么交集，可她知道小莺和罗氏不一样，小莺还是个有底线有廉耻的姑娘，就算她有错，大概也是罗氏祸害了她，不应该沦落到这种地步。
崔稚心里急躁，嘴角长了一溜水泡，在客栈里定不住了，跑到城门口去等魏铭，没想到，她刚一站定，就瞧见一个清瘦的身影快步走来。
“魏大人！”她脱口喊了出来，引得周遭百姓一机灵，有些膝盖抖了一抖。小官都不能称为大人，能被称作大人的官，最起码比徐州知州要大。
有人甚至问了崔稚，“哪位大人？莫不是京里来的钦差大人？不会是京里又派了矿监税使吧！”
扯到那里去了？！
不知道是魏铭的到来让崔稚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还是这些百姓对于“大人”的滑稽表现是在好笑，崔稚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快步朝着魏铭奔去。
人潮涌动，魏铭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小心跌倒！”
城门前人流如织，魏铭打量着崔稚嘴角的水泡，崔稚也看到他泛青的眼底。
“我们会找到她的！”崔稚握紧了拳头。
——
崔稚把自己寻找的情况细细给魏铭说了一遍，魏铭也把沿路打听到的消息交流了一下。
小莺伤了吕少爷之后，吕家顾虑繁多，一面怕杀了人万一被魏铭追究没办法交代，另一方面，也考虑吕老太太即将过顺寿，杀伐之气会折了老人的寿。
吕老爷的谨慎和孝顺救了小莺一命，让她同那些小妾不一样，免于死去的命运，反而被发卖了出去。
吕少爷心里恨，见到那瘦子为青楼收人，低价就卖给了瘦子，小莺这才被带到徐州来。她先是落进了花楼，因为被老鸨嫌弃，又落到了旱烟军户手中。
“徐州左卫这边，有不少人吸旱烟。当地有一支队伍是从广西编过来，便把广西当地的旱烟带了过来。不过老鸨说，那旱烟军户就是徐州本地人，口音没差的。”崔稚说到这，道，“我想着，要是能同徐州左卫的军户联系密切一些，约莫能知道此人的行踪。”
魏铭直接看住了她，“这事我来做，你不要插手。”
崔稚愣了一愣，摸了摸鼻头，才道，“其实我在徐州这许多日子，也打听了一下姜家，那姜家自从被撸了百户之后，还挺沉闷的，那位吕梁洪巡检司的巡检也没有什么绯闻，除了坊间传说他忘恩负义，害死了……害死了余公的女儿。”
魏铭听了一时没做回应，半晌才道，“这件事我来慢慢打听，你不要露了身份，被姜家人扯进不明不白的事情里。”
崔稚连连点头，“你瞧我，瞧我这一身，我就没敢换成姑娘家的行头！”
她这一身灰不溜秋地褐色长袄，脚上蹬了一双黑面小靴，看起来像个地主家的儿子。
魏铭说甚好，“只是脸蛋白了些，可买个网巾带一带，我看徐州地方少年人，多带着网巾。”
网巾可以把碎头发一并网起来，崔稚立时就道好，“反正眼下无事，咱们去街上走走，买个网巾回来。”
两人说话间下了楼去。
自段万全和袁大当家走后，尽管身边有人陪着，苏玲又是日夜同她不离身，但是崔稚还是觉得心里不安实，没事的时候连街都不太去，眼下魏铭来了，她心中像是有石头落了地，立刻就安下心了。
两人说着话走在街上，迎面走来一群年轻人，大声说话往这边走来，有两个说得正热闹，干脆倒着身子走路，边走边说笑。
这群年轻人穿的锦缎华服，人人都带了箭袖，还有人手里拿了皮鞭，并不是寻常打扮，倒像是皇甫腾那种卫所里的军户。
魏铭拉了崔稚往一旁走了走，谁想那群人横行霸道，两个倒着走路的少年浑不怕撞了人，路走得歪扭七八，魏铭同崔稚已经跟这几人远着些了，还是被一个倒着走的绿衣少年蹭到了身上。
少年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从魏铭看到崔稚身上，愣住了，他指了崔稚。
“小七？不、不对，你不是小七！”

第364章 初遇姜家人
小七？不是小七？
这少年的话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崔稚看着他，他也看着崔稚。魏铭在旁微微皱了眉头。
“咦？”少年的同伴里有人疑惑了一声，拍了少年的肩膀，“姜决，这也是你们姜家人？长得跟你挺像啊！”
原来少年姓姜！
崔稚神思一凛，急急向魏铭看去，魏铭朝她颔首，眼神示意她不要慌。
那吕梁洪巡检司的巡检，也就是余公的女婿，正是姓姜，名叫姜驰。这少年人军中子弟打扮，又恰好姓姜，十有八九就是姜驰的姜了！
而崔稚当街就被姜决认成自家人，会不会太巧了？！
他听那姜决回答同伴，“姜家人有我姜决不认识的？这小子不是姜家人！”
他说着上下打量崔稚，“小孩，你姓什么？”
崔稚真想翻个白眼，魏铭上前一步，错身半掩了她，“各位，我等非是徐州城中人，也不姓姜，路遇乃是缘分，但我等另有要事，再会。”
干脆利索地说完，魏铭略行一礼，拉着崔稚就走了。
姜决连忙招呼了众同伴，“看吧，路人而已！走，哥几个吃席去！”
一伙少年郎继续说笑着走了，姜决转头看了一眼魏铭和崔稚离开的方向，皱了皱眉。
*
“木哥，这事越来越邪乎了，你不觉得吗？”
崔稚和魏铭沿街走了一段，选了个不起眼的茶棚坐了下来，此时崔稚托着腮，两只眼睛眨巴眨巴，“我们都不确定余公的女儿是不是还有血脉在世，刚才那一伙人居然说我和姜家人长得像？！”她问魏铭，“确实像吗？”
魏铭朝她点点头，“你和那姜决，有三四分相像。”
姜决比崔稚大得多，不会是余公女婿姜驰的孩子，如果是姜驰的孩子，又该同崔稚有几分相像呢？比如那个被错认的姜氏小七？
崔稚也想到了这一点，“难道我真是姜家人？”她一阵无语，又道，“幸亏木哥在这，不然我忍不住先把自己身世查明了！不过我们还是先打听小莺的下落吧！”
小莺的下落完全没有线索，崔稚和魏铭两个讨论了两句，又顺口问了问附近的店面，一无所获，两人买了网巾，往下榻的地方去，快到客栈的时候，魏铭突然顿住了脚步，“去客栈旁边的银楼。”
“啊？”崔稚莫名其妙，却见他神色严肃，没敢多问，直接跟着他往银楼去了，进了银楼，魏铭便借了后门，他脚步加快起来，崔稚哪敢有所迟疑，两步跟上他，从银楼后门出去，直接进到了客栈的后门。
魏铭迅速看了身后，同崔稚上了楼去，焦文焦武兄弟正担心，“总算回来了。”
方才他们只是上街买网巾，便没有叫着兄弟俩一起，眼下魏铭招了众人进屋里说话。
崔稚进了屋子就问魏铭，“我们是不是被跟踪了？！”
魏铭点头，崔稚愕然，“是谁？”
“不清楚，就在楼下。”
他指了指窗外，焦氏兄弟近前一看，“魏生倒是警觉，看着两人行走，像是卫所里的军户。”
崔稚挑眉，“不会是那个姜决吧？！他跟踪我干嘛？”
崔稚吓了一大跳，她都没有去查问姜家的事情，倒是被姜家人盯上了，这事怎地这般古怪？！
这念头把崔稚惊出一身冷汗来，魏铭拍拍她的肩，“既然被盯上了，一味缩着就没必要了。”
魏铭立时招呼了焦氏兄弟说话，一番安排不在话下。
*
姜决把两个手下大骂了一顿，“能不能别这么废？两个小孩子家，你们居然还能跟丢？”
两个手下让他别生气，“他们是从那银楼丢得，我们俩察觉不对赶过去，没经得多长时间，两人八成就在那附近。”
一人道，“我猜是客栈吧，不是说是外乡的吗？”
“有道理哈！”姜决煞有介事地摸摸嘴唇上毛绒绒的小胡子，冲两个手下笑笑，两人也冲他笑笑。
“笑？笑什么笑？！那你们还不去查客栈？！”
“三爷，咱们也想查，但是那家客栈的主家是卫所里的千户，咱们哪能查的起呢？”
这回连姜决都泄气了。
是呀，姜家早就不是当年的姜家了，他还小的时候，姜家是有望从百户升千户的，谁知后来竟然连百户位都没保住，只大伯还留了吕梁洪巡检司巡检的官位。
姜决想想大伯姜驰，又来了精神，“没法查就不查，去门口守着，我就不信他们不露面！”
手下两人得了令，这便要去了，却又被姜决叫住，“不成，我跟你俩同去！”
三人重新回到了客栈门前，姜决使了手下两人一前一后看住门，自己进到了大堂里。这家客栈大堂的酒菜还不错，姜决记得他们家的烧鸡很有味道，当下往大堂一坐，“上份烧鸡，来盘水芹。”
店家一听口音是本地人，再听两份菜都是店里的招牌，最后瞧见姜决穿得体面，立时热切招呼起来。姜决顺势拉了掌柜坐下，套了两句近乎，就问道，“这几日生意不错，来往客商挺多吧，又没有同我长得像的？”
那掌柜知道他是来打探的，笑起来，“军爷这等样貌，哪能随便什么人同您长得像？”
姜决哼了一声，“既瞧出我的来路了，咱同你们主家都是一个所里的，你还不同我说些实话？”
掌柜的想了想，“是有个小孩子家，十一二的样子，脸倒是白净。”
掌柜说这话本是实话实说，转眼却见姜决那张黝黑的脸有点古怪，赶忙补道，“男孩儿那般白的不多，不正常！”
姜决懒得同他计较，又问这伙人是什么时候来得，从哪来的，谁想没得掌柜的回答，突然听见自家手下吹了口哨，是前门那个！
姜决忙不迭跑了出去，可四下一望，哪里有人？他直觉不对劲，又急急往后门跑去，刚跑到后门，就听不远处的小巷里有口哨声，姜决直冲了过去，刚到小巷口就意识到不妙，但已经晚了。
有人用铁掌捂了他的嘴，他一声都发不出来，再看一旁，自己的俩手下都被五花大绑扔在了地上，而他抬头看去。魏铭朝着他微微笑。
栽了。

第365章 这群人太不简单
姜决栽了，崔稚乐见其成。
钱双寻了一个无人的空院子，焦氏兄弟把姜决和他一双手下都扔了进去。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姜决被松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崔稚在小板凳上稳稳坐好，“应该是我们问你。”
她这么说了，魏铭手中鸡毛掸子，点了点姜决的肩，“你到底是什么人？”
姜决气得够呛，“我可是徐州本地人，徐州左卫的军爷，你们说我是什么人？！”
魏铭又用鸡毛掸子点了姜决的下巴，“你一个徐州左卫的军爷，为什么鬼鬼祟祟跟踪我们？”
果然是被识破了呢！
姜决哼了一声，“还不是你们长时间在徐州逗留，还打听这打听那的！说，你们是什么人！”
他的气势倒是不小，崔稚从板凳上跳下来，很认真地告诉他，“现在是你被困，你被审，你先交代，懂吗？”
众人都笑了，姜决看向崔稚的脸……真像，就是太白了！
他突然朝着崔稚道，“小白脸，你不会是个女的吧！”
崔稚莫名其妙，刚要女的又如何的话，一把被魏铭拦了，魏铭让她回到小板凳上坐好，“这位姓姜的军爷，还是没了解自己的处境。”
崔稚笑着说是啊，听了魏铭的话，回去稳稳坐好。姜决警觉看向魏铭，“你要做什么？”
他不会是遇见硬茬子了吧？！
原本看那小白脸一副小孩子样，旁边这个瘦削的少年又是一副书生气质，但他们能躲过追踪，还设局把自己抓了，难道真是硬茬子？！
这小书生要干嘛，不会要对他用刑吧？！
姜决看着魏铭逐渐靠近，心里毛毛的，就在此时，魏铭的鸡毛掸子突然伸到了他脖子底下。
“哎呦……啊哈哈，痒啊！别闹了！痒死了哈哈哈！”
姜决被挠得满地打滚，屋里众人都笑也不行，等到魏铭住手的时候，姜决已经快爬不起来了，“这是什么阴招，还不如上刀上枪……”
魏铭问他，“现在知道你是什么处境了吗？说吧，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姜决缓了一口气，“还不是那个小白脸，长得太像我们家的人，尤其跟我家七弟长得像！”他说这，问想崔稚，“你是哪里人？”
崔稚眯了眯眼睛不作回应，那姜决又道，“不会是沛县涂家人？我七弟的外家？那咱们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他说这话，哈哈笑了两声，魏铭和崔稚对了个眼神，魏铭并不回应姜决，只是让钱对拿了凳子来，给姜决上了座。姜决一看，大松了口气，“你们真是沛县涂家人啊，你们来徐州作什么？”
魏铭只道，“有些私事，要来寻人。”
既然是私事，姜决也就不好直接问了，不过他道，“先前跟踪是我的不是，冲撞了，既然诸位要找来人，要是有什么我姜决能帮得上的，但说无妨！”他说着，朝魏铭嘻嘻道，“你们是不是想往军中找人，但是没有门路？卫所里有头有脸的，没有我不认识的，你们说来，我替你们寻了，也算赔礼道歉了！”
崔稚不禁站起了身来，魏铭犹豫了一下，“给姜爷松绑。”
……
正如姜决自己所说，卫所里有头有脸的，没有他不认识的。
“……吸旱烟的人大概也就一个百户所的样子，这玩意是广西人带过来的，在徐州也惹了些人跟着，不过一旦吸了，容易上瘾，在卫所里有些地位的人家都约束子弟不许抽烟，所以吸旱烟的人大多都是下边的军户。”
下边的军户就不是有头有脸的人了，姜决说了几个陌生的名字，描述了一下相貌，崔稚觉得似是而非。这种凭语言描述辨别人的办法，效率实在是太低了。
崔稚直摇头，姜决问他们，“你们找抽烟的军户作什么？”
魏铭没有告诉他，他们对姜决的信任还没有到这样的程度。
姜决也心有所悟，“那我能帮你们的，也就到这了……”
话没说完，魏铭突然问道，“这些吸旱烟的人，都在何处购买烟草？似徐州左卫一百来人抽烟，应该有人会定期来卖。什么人，何时来卖？”
姜决一下就愣住了，“你怎么知道这些？！你也是军户子弟？！”
魏铭不是军户子弟，但是对军队的了解比得上十个姜决，他只是笑了笑，笑得高深莫测，笑得姜决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这群人太不简单了！
直到姜决被放走，他还记得魏铭那个高深莫测的笑。
姜决打听到了军户买卖烟草的时间地点，当天晚上通知了魏铭，魏铭也如约把他的两个手下放了。姜决却蹭在客栈门口，抱着柱子不肯走，他问魏铭，“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我这心里痒痒死了！”
魏铭才不会告诉他，“你说的烟草买卖的地方，我们会去，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来。”
姜决直接道，“我说的是真的，没骗你们，是我们家一个认识的老军户说的，他也吸旱烟，等你去了就知道了。”
“那最好，恕不远送。”
魏铭转头走了，姜决还蹭在门口，被两个手下劝了一番，才离去。
——
姜决的出现打乱了崔稚和魏铭的安排，两个人要找小莺，也不能一味避开崔稚的身世。
“姜决反复说你同他们家七弟长得像，那位七弟正是姜驰的儿子。”魏铭查证了一番。
崔稚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余公的女儿余千桃曾与姜驰是青梅竹马，如若不然，以姜家当时普通军户的身份，已经配不上战功赫赫的余公之女。
余公看得出余千桃与姜驰的情谊，屡屡提拔姜驰，姜驰为人守成有余，胆识不足，功绩始终平平，反倒是姜驰之父姜承忠抓住机会立了战功，从总旗升到了百户。他这一百户可是世袭的位置，姜家人一下变得不一样了，姜承忠立刻重用亲信子弟，姜家各个房头都分到了总旗小旗的职位。
这一切都是拜余公所赐，换句话说，是余千桃带给姜家的福运。
余千桃嫁进姜家来的时候，姜家几乎倾尽家资办了一场婚礼。
他们只等着余公名望越来越厉害，作为姻亲能一起沾光。
但是事情的发展出现了巨大的偏差。

第366章 真相的距离
汤公获罪余公求情，姜家一下就绷紧了弦。
姜承忠听闻余公上京的消息时，就曾让姜驰和余千桃前去劝说，但是余千桃深知余公性情，只道劝说无用，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为余公之后获罪打点。
她那时，才刚生下长子不久。
魏铭打听到了一位大夫，提起余千桃的长子，很有印象，“那孩子我去诊过脉，气度不凡，定是随了余公，只可惜早夭了！”
大夫说的话或许有想象的成分，可余千桃的长子是足月生产，那时余公尚未获罪，姜家只等一个机会，从百户升千户，余千桃的长子是嫡子嫡孙，没有不看重的。
但是在余公获罪假死之后不到一年，那孩子便没有了。就在那孩子早逝之前，姜承忠的百户位被夺了去，只有姜驰的巡检位置还在。
接着有孕在身的余千桃也难产身亡，这么多年过去，徐州坊间仍然质疑姜家，“因余公而起家，却如此对待余公血脉，其心不正！”
崔稚听着，心下戚戚，她问魏铭，“你还打听到了什么？余夫人到底有没有把那个孩子生下来？”
魏铭摇摇头。
“没有吗？”崔稚愕然，魏铭却招呼了她，“不是没有，是不知道，我寻了许多大夫，想问一问当年那位夫人生产的情况，但是这些大夫都不知道，是谁给那位夫人接生。”
“没有接生人？”
“确实没有找到接生人，而且十多年过去了，知道此事的人还在不在世，实在不好说。”魏铭说着，想伸手捏一捏崔稚头上两个鬏鬏，像她最初来这里的时候一样，但是发现她早已换了发髻，“我寻了另一位大夫，约了下晌见面，是一位给余夫人诊治过的老大夫，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
老大夫已经过了耳顺的年纪，提起曾为余夫人看病的事情，还有许多印象。
“那位夫人是真不成了，我当时便觉得开了药也吃不了几天。姜巡检坚持要为夫人开药，我开了些温补的，没过两日，那位夫人就没了。”
老大夫说得很慢，气氛越发显得悲伤。
崔稚和魏铭都默了一默，崔稚轻声问，“那余夫人是因何而去？”
“油尽灯枯了，用人参吊着气，才又多活了许多日……可怜，生产把女人推向生死关……”
崔稚低头抹了一下眼泪，魏铭却问老大夫，“您也不是给余夫人接生的人？那余夫人难产之后，许多日子，才没的吗？”
老大夫想了想，“我没接生，也不知道当时如何情形。余夫人产后约莫过了半月吧，人才撑不住了，若说是因着难产，也不确切。”
这话一出，崔稚和魏铭就相互看了一眼。
“不是难产吗？”
老大夫摇摇头，“生产伤身，但是余夫人是怀胎之时就已经心力交瘁，若是我说得不错，她约莫是因着那长子早夭的事伤了元气，撑到这一胎生产已经是不易了……”
也就是说，余夫人的死并非是因为难产。
那么，孩子是不是真的可能活下来？！
崔稚回去的路上，一直紧紧攥着拳头。
当初胡乱猜测的同余公之间的玄学关系，越来越被证实了。
或许这一层真相，就在一张纸的厚度，距离捅破，也就差一指的力道。
……
不过小莺的事更加迫在眉睫，没两日，就到了姜决说得烟草买卖的日子。
烟草买卖那天，崔稚也要去看，“见识见识呗！没想到古代吸烟还挺费劲，那要是卖烟草的人一两个月不来，这一伙烟民断了烟，那得多难受！”
“你倒是会设身处地替他们想。”魏铭替她正了一下网巾，“烟草价格不菲，这些吸烟的人有这个钱财，不如做点正经事。再者吸烟之人容易罹患肺病，不是好事。”
崔稚见他都懂，不由道，“现在吸烟的人还是少数呢，到了后世，烟民可是会发展壮大的……”
崔稚描述了一下后世烟草的盛况，魏铭不住摇头，“祸害。”
也就是因为如此，卖烟草的人不会爽约，两人到的时候，已经有二三十人，叼着烟斗在等了，还有人陆续过来。
崔稚依旧带着网巾，这一次吸取了教训，将脸抹黑了不少，魏铭走在前，她跟在后面，伸着脑袋打量这些古代烟民。
姜决从草丛里钻出来，“我没骗人吧？快仔细看看，你们找的人在不在？！”
魏铭带着崔稚挨个把人瞧了一遍，结果是，他们要找的人并不在。
现场来了近一百人，只有少数的人没有来。按照规矩，如果让旁人帮忙买烟的话，要付跑腿费，这一笔费用不算低，因此几乎九成以上的人都来了。
只是很可惜，崔稚要找的人不在。
“怎么会这样？难道这么巧，你们要找的人正好没来？”姜决挠了挠头。
魏铭问他，“徐州左卫有没有调出军队？”
姜决想了想，“匪患横行，这个是肯定有，好像还不少呢！”
这就麻烦了，难道他们要找的人正好被调了出去？
崔稚让钱双钱对兄弟试着问了问这些烟民，有谁知道烟圈里，有人会在人口场子里打转。
姜决连连点头，“他们都好一处吸烟，肯定知道！就说我大伯身前那位小旗，也常同他们一道，刚才就是他领了我过来。他同那买烟草的老板老熟悉了……哎，对了，你们可以问问那老板，谁来谁没来，他应该也清楚！”
是这么个道理。
崔稚和魏铭又继续等着，结果今天非常不巧，来得并不是那位老板。
“今日钱今日清，老板受了风寒，嘱咐小的一定要把烟草钱收好了，不能少一分。”
老板没来，来的是徒弟，连做主赊账都不行，更不要说一眼看出来谁来谁没来了。
崔稚大失所望，钱家兄弟也没有问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姜决还有点不好意思，“还以为能给你们帮上忙呢！”
魏铭晓得他是真心想要帮忙，谢了他，“再找找看吧！”
姜决说好，忽的想起来什么，“带我来的那位小旗也在，他认识的人也不少，不若托给他，让他打听着，有消息了，传给你们！”
这样能帮魏铭省不少事，只是姜决口中的这位小旗是姜驰的手下，他心有顾及。
却不料，姜决已经将此人从寻了过来，“别忙活了，那卖烟草的又不给你工钱，替他忙活什么？”
说着，已经将此人拉到了崔稚脸前。
崔稚同此人一见面，两人皆是一怔。

第367章 寻到
“你……”
崔稚看见姜决拉来的小旗，激动了，他身上还挂着那根烟斗。
“是你买了小莺，对不对？！”
魏铭立时上了前，姜决震惊了，看向那小旗，“范叔，是你买了个小姑娘？你买小姑娘干嘛？做妾？！”
姜决一双眼睛滴溜溜在那范小旗身上转，范小旗没理会他，倒是看向崔稚，他看了崔稚又去看姜决，来来回回对照了好几遍。
“这小子是你外家？！”
姜决愣了，“他是小七的外家……”
“胡说，涂家人我哪有不认识的？”那范小旗盯住了崔稚，“你是何人？”
他们是来寻小莺的，怎么自己反而被这个范小旗盯上了？
魏铭见此情况，就道不好。他之前让姜决误以为他们是涂家人，以此方便行事，不料遇上了姜驰的手下，姜驰的手下哪有不认识姜驰岳父涂家人的道理？
当下一众人你盯着我我盯着你，怎么一个“混乱”了得？
魏铭上前道，“这位军爷，敢问你可能买了一个叫做小莺的姑娘，十四五岁，被人从青州卖到此地？我是她的堂弟，此番想为她赎身，还请军爷体谅一二，赎金好说。”
那范小旗明白过来，但他仍旧看着崔稚，“那你们都是从青州来的？”
他一下就问到了关键。
崔稚不知道要不要亮出身份，魏铭替她说道，“我是青州人，这位小弟是邻府莱州府人士，因着在徐州地界不熟，便假托是沛县涂家人了。”
姜决翻了个白眼，眼珠又滴溜溜转到崔稚身上，那范小旗听了这个，喃喃道，“莱州吗……”
崔稚顺着魏铭话道，“正是。”
那范小旗没再多问，收回了目光，“你们说的那小莺，确实是我买了，不过不是买回家做妾……”范小旗瞥了姜决一眼，“是送到你伯父家中做丫鬟去了！”
魏铭听着皱眉。
小莺竟然进了姜驰府上？
那他想把小莺赎出来，势必要同姜驰打交道了……两件事竟然搅到了一起！
魏铭看了一眼崔稚，那范小旗又开了口，“虽不在我手上，但此事好办，你们这就随我去领人吧。”
竟然这么简单？
魏铭总觉得不对劲，可事已至此，先把小莺救出来再说。
众人说话就往姜家去了。
路上，魏铭小声问崔稚，“要不要避一避？”
崔稚朝着他摇头，“现在那姜决和范小旗都对我有怀疑，若是我再故意避开，他们二人只怕更觉得我同姜家有些关系。余夫人的孩子在不在，姜家人比我们清楚，我们这样不清不楚地查来查去，不如到姜家弄了明白，就算弄不明白，也总能多知道一些。”
是这个道理。
魏铭转头安排了钱双先回去，和留在客栈的苏玲一道准备着，若是有什么事情，可以相互照应。
——
姜家在徐州城东边，徐州地区山丘众多，一山连着一山，大都二三百米的海拔，最有名的当属云龙山，山上有苏东坡当年在徐州做知州留下来的笔墨。
一城青山半城湖，姜家就在东面山脚下的一处潭水旁。
如此清幽的地方，院中却正在吵闹。
姜决和范小旗领着魏铭、崔稚一行人进了姜家，就听到了院子里呼天喊地的声音。
“姜驰，我前脚回了娘家，你后脚就买人是不是？要是我今日没回来，你是不是还要纳妾呀！”
声音又尖又亮，隔着院墙，姜决就缩了脖子，范小旗捂了额头。
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传来，“混说些什么？什么妾不妾的，就是个小丫鬟……孩子还在旁边呢！”
“孩子？你还知道咱们有孩子？我给你生了一儿两女，你看过他们吗？！你提什么孩子？我们娘仨回沛县你不去送，从沛县回来你也不去接？你跟我提什么孩子……”
又尖又亮的女声在“孩子”的话题上面得到了发挥，姜驰和范小旗都是叹气，崔稚和魏铭对了一眼。
姜驰在余千桃死后一年续弦了涂氏，涂氏为他生了一儿两女，但看起来，姜驰同涂氏算不得恩爱。是余千桃曾经沧海，还是姜驰本就生性凉薄呢？
崔稚问向停下脚步的范小旗，“院里说得新买的人，不会是……”
范小旗一脸尴尬，“应该就是你们说的小莺，我买了她当她是个烧火丫头，一身伤的，也不能给主家做妾不是？谁知道惹了夫人不快了。”
范小旗招呼了姜决一声，“你先去，把你大伯救出来再说！”
姜决连忙闪到一旁，“范叔，你这就不地道了，人是你买的，你让我进去挨冷眼哦？”
范小旗咳了一声，“你也知道人是我买的？夫人能不知道？还是你做侄子的有面子，赶紧去吧……”
两人你推我，我推你，魏铭瞧着实在不像话，“两位，不论是谁买的人，今天我们过来，是来领人的。”
人领走了，可不就清静了？
姜决和范小旗都反应了过来，相互哼了一声，带着魏铭一道进去了，魏铭走之前示意崔稚先站在院外，毕竟涂氏夫人看起来实在有点凶猛……
魏铭跟随两人进了院里，站在院门前，一眼就瞧见了廊下站着的男人，是姜驰。
姜驰看起来近五十岁的样子，实际上姜驰今年刚刚不惑，尽管如此，魏铭看得出来，他同崔稚的面相竟有六七分相近。他穿了一身墨色长衫，站在廊下一动不动，任由涂氏搂着三个孩子哭，看着丫鬟婆子上前劝解。
姜决和范小旗让人通禀了，上前去，姜驰这才从凝固中解冻一样，招呼了姜决两人。那涂氏瞧着来了外人，也不好再哭，带着孩子进了屋去，只是临走之前，狠狠看了范小旗一眼。
魏铭深觉没让崔稚进来太对了，不过他一转眼，瞧见了院子角角里跪着的人。
那人身形晃动，神色恍惚，脸上一块青一块紫，额头上还有结了疤的伤。
小莺！真是小莺！
那边姜决和范小旗已经把事情跟姜驰说了，姜驰看见了魏铭，道，“那可太好了！快快让他领走吧！这丫头一身伤还不知道能撑几时……”
他话音未落，魏铭就冲上了前去。
小莺看过来，看到这个熟悉的身影，困惑道，“……木子？我怎么又看见木子了？我死了吗？”

第368章 走失的孩子
魏铭将小莺背在身上，直觉她半身都已经凉透了。
院里的婆子过来帮忙，“哎呦，还能被亲人寻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快快看病去吧！”婆子一边帮忙，一边还道，“正好除了夫人的心病！”
魏铭谢过众人，解下腰间钱袋放在地上，同姜驰鞠躬，“一共是二十两，感谢巡检收留。”
说完背着小莺急急去了，涂氏开门看了一眼，朝着姜驰哼了一声，姜驰并不理会她，让姜决拿了钱，“只当做好事了，让这家人给小姑娘好好治病吧！”
姜决应声，拿了钱跟着魏铭走了出去。
魏铭再三道不必，姜决只是道，“我们姜家是积德行善的人家，这样的善事你不让我们家做，岂不是看不起姜家？”
魏铭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始终站在廊下的姜驰，他收下了钱，“多谢。”
疾步走出门去，转头去寻崔稚，却寻了个空。
人呢？
魏铭心头一急，只怕崔稚会忍不住潜入姜家探秘，只是他身上又背着小莺，不好去寻。
正此时，崔稚从后门口赶了过来。
魏铭看去，只见她眼中竟然有泪，看见自己，那泪珠滚动，噼啪砸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
魏铭只能急急让焦文替自己背了小莺，匆忙迎上崔稚，崔稚一开口，他心神一震。
“余公他……病危了！”
病危了。
消息是黄军医辗转寻了宋氏父子送来的，崔稚把信递给魏铭，魏铭看到信上的字眼：
“……高烧昏迷，浑浑噩噩，反复叫着桃姐儿，有时又叫了小七……余公早已没了子女，如今念着小七，只盼小七能回来见他老人家一面，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崔稚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魏铭心一沉，正要开口，却见崔稚突然拔腿往院里闯去。
“事已至此，我还是问个清楚吧！若我真是，去他老人家脸前说了，他老人家念在我年幼失恃，定然不忍心就这样撒手去了！就算我求求他老人家，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还不行吗？！”
一阵风顺着墙角而起，将她扑漱漱落下的眼泪吹到了青砖之上，魏铭握住了崔稚的手臂，“你不要急，我来问。”
魏铭一转头，同姜决对上了眼神。
姜决方才看这崔稚落泪的模样，恍惚察觉到了什么，再见魏铭走上前来，“你是不是有什么要问我？”
“是，”魏铭沉声，“你是不是也在寻什么人，或者说，姜家是不是也在寻人？”
姜决手下一抖，又紧紧攥住，她从魏铭脸上看向了崔稚，“我们姜家丢了一个女儿，走丢在五年前山东大旱的时候，如果在世，今年正是十二岁，你、你们……”
话音没落，崔稚突然笑出了声，所有的眼泪都滚落下来，她却扬了脸笑了，“果然呢！”
魏铭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也好。”
姜决看着两人表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紧盯着崔稚，急急上前，张口就要问她，“你是……”
谁想就在此时，院子里冲出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众人看去，只见姜驰和那范小旗满脸喜色地冲了出来。
崔稚手下一紧，魏铭紧紧攥着她的手，手心里的暖意给她些许安慰。
不论姜家如何，姜驰如何，她是崔稚，她只认余公是她外祖父，旁人都同她没有关系……
她立在院前没有动，姜决迎上了姜驰，“伯父……”
“决儿！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你妹妹了！”姜驰大力拍着姜决的肩头，姜决要说“正是”，他们苦苦找了五年，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妹妹竟然自己寻上门来！
他看向崔稚，谁想姜驰却拉了他往外而去。
“伯父，你这是去哪？”
妹妹就在眼前，伯父去哪？！
内院里，涂氏不知何时跑了出来，“姜驰你这就要去？！”
“艺君，对不住了！这么多年，她丢了这么多年，我都以为她不在世了，没想到又寻到了！我管不上那么多了，我要亲自去接她回家！”
说着，更往外门奔去。
崔稚愕然，魏铭也讶然皱眉，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迷惑。
难道……
姜决直接问出了口，“伯父，你寻到了妹妹？！她在哪？不在咱们家吗？！”
姜驰笑起来，“你这孩子糊涂了？她怎么可能在咱们家？！我刚接到消息，当年带走你妹妹的翟家人找到了！你妹妹就在河间府，我这便去接她回来！”
“河间府？伯父没弄错吧？”
姜驰已经奔到了门口，“怎么可能？！翟家人递来了你妹妹从小带到大的银镯子！”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银镯，“你就好生在家照应！我速去速回！”
说话已经和范小旗牵了马，鞭声响起，人已经没影了。
姜决怔怔说不出话来，内院里响起涂氏的悲戚的声音，“日后只怕更没有我们娘仨容身的地方了……”
崔稚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冷得彻骨。
她喃喃，“原来我不是……”
魏铭越发紧紧攥了她的手，姜决走过来，看向崔稚道，“当年那位妹妹一直跟着老仆翟家养在外边，那时她走丢了，翟家老爹回来报完信，当即自尽了，他儿子翟享不知所终，但我伯父后来发现翟享没有死，便到处寻找那翟享的踪迹……现在终于寻到了翟享，还有银镯在，是妹妹错不了了！”
他看向崔稚，崔稚也看向他，姜决叹了口气，道，“你，也在大旱那年同亲人走失吗？”崔稚没回应，姜决幽幽道，“慢慢寻吧，总会寻到的。”
崔稚挤出来一个笑。
——
小莺的伤势不轻，加上受伤之后一直在路上颠簸，只到了姜家，才有婆子给她上了药喂了姜汤。
余公的事情一刻也耽误不得，魏铭决定让万音和焦武陪她留在徐州养几日，他们先行回去。
崔稚擦了一把眼泪，跟魏铭道，“河间府离着徐州、青州十万八千里，就算我们告知姜家人余公病重的事情，只怕也来不及。反正那位姜家小姐是在世的，余公他老人家是有外孙女的，如今情急，不若我先冒充她在余公脸前尽孝，等她回来了，余公身子也好了，再让祖孙相认不迟。”
她认认真真地说着这样的安排，小脸严肃极了。
魏铭定定看着她，她好像瘦了，瘦的形单影只，形影相吊。

第369章 外公
回到绿亭村口，崔稚想起了之前有倭寇来袭时，自己紧张害怕不敢进村的心情，那时候她担心的是小乙田氏还有村里的父老乡亲，今天，她怕看到村里人哭丧着脸，怕看到白色的幡。
没有，一切都还来得及。
篱笆院有浓重的草药味飘出来，黄军医打眼看见崔稚和魏铭回来了，丢开煎的药就迎了过来。
“可回来了！总算回来了！”
“余公如何？！”崔稚和魏铭齐声问道。
“哎！”黄军医重重叹了口气，“安东卫所的大夫和安丘县的大夫都来了一遍，都道情形不好，只是也没有个定数，到底是……年纪大了。”
崔稚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那怎么办？”魏铭问。
黄军医道，“能怎么办？吃药养着，看他老人家自己能不能恢复过来，若是能皆大欢喜，若是不能，也就这几日了。”
崔稚倒吸一口冷气，再顾不上黄军医，急急往余公平日里歇息的厢房去了。
“丫头，余公正睡着呢！”黄军医要去拦崔稚，崔稚已经轻手轻脚地进了屋里。
药味充斥着屋里的每一个角落，余公平日里最爱带在身边的大白狗窝在他塌下，大白狗见有人来了，警觉起身，上下打量了崔稚一番，近前闻了闻，忽的扯住崔稚的衣摆向余公床前拉去。
黄军医愕然，“狗子竟晓得余公念你……”
魏铭见崔稚身板轻抖，而崔稚看到年老的人闭着眼睛，脸上黄黑的斑越发颜色深重，崔稚坐到他床前的绣墩上，大白狗舔了舔余公的手。
这一舔，竟让余公手下微微动了动，接着睁开了眼来，一眼瞧见崔稚，愣了一息。
就在崔稚以为他又会把自己认成桃姐的时候，余公开口，“丫头，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崔稚立时握住了余公的手，余公微微笑，“怎么这么早回来？”
“不早了，晚了许多，本就不该出门的……您、您什么时候好起来？我给您做拔丝甜桃！”
余公呵呵笑，“这个时节哪有甜桃？”
“您只要好起来，我就能变出来！”崔稚眼眶里泪珠打转，嘴上却道，“您快点好起来吧，我搬来同您住！”
余公讶然失笑，“丫头说什么浑话？你姨母且不同意。”
崔稚一下没绷住，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两滴热泪啪嗒落在了余公手背上。
“你这孩子，路上受委屈了？”余公皱眉，微微侧头去寻魏铭。
魏铭赶忙上前解释，“没有，没有，一路安好。”
“那是怎么？”
余公看向崔稚，魏铭也看向她，黄军医也不晓得这小丫头怎么了，大白狗冲着崔稚呜呜了两声，崔稚忽然把脑袋埋在余公的臂弯里，她闻到年老的人身上慈祥的味道。
“外公！”
外公。
黄军医傻了眼了，“丫头你……？”
话没说完，就见余公半起了身子，揽住崔稚的脑袋，“丫头，你叫我什么？”
崔稚抬起头来，看住余公浑浊又发着光的眼睛，“我到徐州，姜家的人当街就把我认出来了！”
余公愕然，“姜家……他们……我如何不知道？”
当年的事情到底如何？余千桃生下女儿之后为何将女儿藏起来？姜驰在明知道女儿尚在的情况下，并没有将她抱回姜家去养，反而养在外边，那又为什么要将孩子送走，孩子又如何丢失？姜驰和余千桃有个女儿的事情，外人都不知道，姜家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现如今连余公也毫不知情。
这些事情，恐怕只有姜驰最清楚，但是姜驰去了河间府接女儿，崔稚既然不是姜家人，也没有必要刨根问底，她只要替那位姜家小姐，将余公他老人家留下来就好了！
崔稚按照想好的话说了起来，“……我不想回姜家，小时候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后面记得的事情都在绿亭村，田氏姨母并不是我姨母，但她待我如同自己亲外甥女一般，那姜家，我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她说着，抬起头来朝着余公撇嘴，“您要是不留我，我就只能继续寄人篱下了！”
她把寄人篱下说得实在是太委屈了，魏铭在余公不经意瞥过来的目光中，流下一滴冷汗。
余公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看这崔稚酷似女儿的脸，想到总能在她身上看到桃姐儿幼时的模样，余公手颤抖了，苍老带着茧子的手抚上了崔稚的脑袋。
“过来吧，跟外公住。”
——
崔稚认了亲，静悄悄地。
一来，余公的存在本就不为太多人所知，二来，崔稚清楚自己是个冒牌的。
正牌，冒牌，顶用就是真牌。
崔稚当天就给自己收拾了屋子，黄军医吓的都不知道喊她什么了，崔稚安慰他，“您照旧叫我小七就成，外公说了，我不必改名。”
黄军医战战兢兢，私底下跟魏铭说，“你倒是淡定。若是我晓得借住我家许多年的小丫头，是余公的外孙女，只怕我直接以死谢罪得了！”黄军医拍着魏铭的肩膀，“看来你完全没有亏待过她呀！真是你的福气！”
魏铭暗道，我就是想亏待她，只怕也不知道如何下手……
篱笆院里悄默声多了一个人，狗子们全都跑过来迎接，鱼贯到崔稚住下的厢房里窜了一圈，算是认了这位新主。魏铭道，最高兴的恐怕当属墨宝，不过墨宝眼下还在安丘城里。
崔稚一时管不上那许多，每日里侍奉茶水汤药，亲自下厨翻着花做饭。
几日下来，余公终于下了床。
黄军医都激动地落了泪，拉着崔稚道，“一万副药，也顶不过你一句外公！余公他老人家这是心疼你呢，舍不得你再受苦！”
崔稚都明白，每日在篱笆院里忙碌，从没有把自己当外人。
就算余公不是她外公又如何，在她心里是，那便是了！
魏家小院盖了大半，崔稚却住进了篱笆院，魏铭见她住的怡然自得，打趣道，“看来你是没什么住进大院子的运道了！”
崔稚哼哧哼哧，转眼又笑了，“你这话说得不对，我外公说了，要把另一处院子修一修，同我一道搬进去。”
“哪里？”
崔稚一笑，“荷园！”

第370章 再嫁由身
荷园根本没有离开余公的手，尽管短暂到了余千桃手里，最终又回到了余公名下。
只是余公习惯了山野，也不想凑城里的热闹，便只偶尔去城里的时候，扫扫院子里的落叶。
崔稚看上的荷园，没想到以这种方式到了她脸前。
不过她还是劝余公，“篱笆院就挺好的，自自在在多好呀，不用非要去城里挤着。”
余公还怕她住不惯，崔稚携了他老人家的胳膊，“我在自己家，怎么都住的惯！”
她说这话的时候，魏铭也在一旁听着，又默默流下一滴冷汗。
余公却让她经常会去看田氏，“你这位姨母对你的好，万不要忘了。”
这是当然。崔稚和魏铭只是同田氏说，余公吃得惯崔稚的手艺，田氏是宅院里的小妇人，管不了许多外面的事，但是对余公的敬仰是满满的，她只有点头，没有摇头的。
余公渐渐好起来，恢复了往日里的精神，还时不时带着崔稚往山林里射箭，崔稚跟在他老人家身后别提多开心了，而徐州那边，小莺也基本恢复了过来。
小莺的身体受了大亏。
当初在吕家因为逃跑挨打且不算，小莺怀孕之后，原本也是消停了，谁想到那吕少爷喝醉酒后，竟然明知她怀孕还要用强，小莺奋起反抗，却被吕少爷一脚踹到了肚子上，当即就流了产。小莺眼见着血从裤管里汩汩流出，怒从心头起，恨向胆边生，一下扑到了吕少爷身上，狠狠咬住那吕少爷的耳朵，生生给他咬下来大半！
那姓吕的哪里吃过这种亏，发了疯，两巴掌扇掉小莺两颗牙，发狠差点将小莺直接掐死，若不是吕老爷赶到，小莺哪还有命？
吕老爷顾虑小莺良妾的身份，又顾虑魏铭是小三元的案首，再考虑到自家老母亲要过顺寿，有血腥怕折了她的寿，到底按住了吕少爷的杀气，不想将事情闹大，便谎称小莺跑了，又被人看见掉进河里被水冲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算魏家来闹，给几个钱便打发了，若是魏铭来问，也有了对应的章法。
吕少爷心头恨意难解，又不能杀人，便将小莺狠狠打了一顿，顺手卖给了过路的人伢子。
小莺一路辗转，倒是被范小旗买了下来，小莺回想起范小旗和那瘦子的话，告诉魏铭，“那范小旗听说我是青州来的，原本还是安丘人士，便买了我，后来把我送去姜家，姜家的婆子都道我运气好，说那姜巡检对青州安丘的人，都格外客气。因为前一任姜夫人的父亲乃是余公，余公是半个安丘人……”
魏铭听了这话，又想到那姜驰的态度，心中有些疑问，只是姜驰去了河间府寻女，不晓得寻到女儿之后，会不会带到安丘来见余公呢？
姜家和余家之间，还有太多让人看不清琢磨不透的事情。
小莺却跟着苏玲和焦武一路回了安丘，崔稚让她住进他们在安丘的临时住处。
小莺是回来了，可以后如何生活，还得她自己想明白。
明面上，小莺是吕家的妾，只要她不死，官府的文书没有解除，她就是吕家的人。
再者，就算小莺从吕家脱身，她也是魏大友和罗氏的女儿，虽说出嫁听父母，再嫁由自身，但是罗氏两口子这样的父母，能不能真让小莺由自身，还得两说。
况且，魏家的家境在那里，魏大友和两个儿子都不思生产，家中进项平平，一旦有什么事，说不定还要靠到小莺身上。
崔稚坐在一旁，听着魏铭将这些都说给了小莺，“……我今日所言，八成是不顾圣人教诲的话，但我以为，这些话对你未必是坏话。”
小莺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眉毛上一块巨大的疤，让她曾经的俊俏清丽只有一点残影可寻。
小莺让魏铭不要再说了，“我要是连这些都听不进想不清，枉费你们两人千里迢迢救我一场！”
魏铭和崔稚不由认真看向了她。
小莺缓缓笑了笑，“可那终究是我爹娘兄弟，我想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崔稚当即就露出了惊恐的神色，魏铭也皱了眉头，“这恐怕不是一次机会这么简单，你……”
小莺摇了摇头，“木子，你放心，我都想好了，我也是死了一次的人了，他们若是还在意我，我便还是他们的女儿，若是不在意我，我也死了这颗心，从此只当过路人，再不多看一眼。”
她这一番话，崔稚没想到，崔稚还以为她还要藕断丝连。
崔稚问她，“那你准备如何？”
小莺深吸一口气，“还得拜托你们两人。”
——
魏铭到魏大友家的时候，魏大友家已经挂了白布，左邻右舍都知道小莺没有了，还是被吕家人害得。
魏银的亲事推到了秋里，魏银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发呆，看见邻居家的孩子在门前大声说笑经过，不耐训斥道，“熊孩子，一边玩去！”
他训斥完，一转头看见了魏铭。
“木子？你来做甚？”魏银起身打量魏铭，忽又想到什么，“你是不是有小莺的消息了？”
魏铭朝他点点头又摇摇头，魏银闹不清了，往院子里喊了一家人，“木子来了！”
魏金和他挺着肚子的妻子姚氏走了出来，魏大友也走上前来，“木子怎么过来了？”
魏银答道，“木子可能有小莺的消息！”
“啊？”
一家人全都围了上来，连极不待见魏铭的罗氏都跑过来，“你找到小莺了？！”
魏铭说没有，见一家人都皱眉，他又道，“小莺姐是被河水冲走的，但是沿河问了，既没有见着她的人，也没有见这她的尸身。”
“那你有什么消息？”魏金急问。
魏铭说，“我遇上了一个道士，那道士替小莺卜了一卦，说人还在，只是不在此处，若要寻去破费一番周折，却未必寻得回来。”
魏大友一家从魏铭口中听到这等事情，都很是惊讶，魏大友道，“人果真还在？那老道不是骗人的？破费一番周折是什么意思？难道要钱？”
魏铭点了点头，“那老道是否骗人，我也不晓得，他要一贯钱，说必然能寻到。”
一贯钱，就是一两银子，对农家来说，可不少呢！
魏金魏银都看了过来，魏铭一笑，“老道说这钱，必得父母亲兄给才成。”

第371章 最后的试探
“哪有这样的说法？！这是什么道士？！”
罗氏第一个提出来质疑，魏大友也问魏铭，“是不是骗人的？”
魏铭道，“那老道说了，是要同我们一起找人的，若是找不到，自然拿他试问。”魏铭说完，看向众人，“那老道说事不宜迟，必得三日之内出钱办事。”
他看着魏大友一家人的脸色：魏金两口子都是皱眉，魏银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魏大友伸了手指头，似在盘算什么，罗氏下巴抖了一抖，她问魏铭，“这能找到小莺吗？那老道说没说小莺怎么样了？”
还记得问一下小莺如何了……魏铭道，“老道说她受了重伤，所以须得尽快找回来医治。”
“受重伤……定是姓吕的畜生打得！挨千刀的！”罗氏咬牙切齿地骂了两声，突然同魏铭道，“一贯钱实在是太多了，不若你借我们一贯，回头寻回小莺，再还给你！反正你有钱！”
这话一出，魏金和魏银都是点头，魏大友也看了过来，魏铭就知道必有人说这样的话，他道，“那老道说了，必得父母亲兄身上出的钱才行。”
魏大友一家人脸色都难看起来，魏银嘀咕，“这是什么说法？！”
魏铭再不同他们一家人多说，“三日后我再过来。”
他说完就走了，没理会魏大友还要留他的意图。他前脚出了院子，院子里就闹了起来。
“三天！上哪弄一贯钱去！这不是难为人吗？！”魏银跺了脚，显得很烦躁，“小莺也是，怎地不回家来！还让咱们去找！”
魏金让他别吵，“小莺受了重伤，怎么回来？咱们做哥哥的，自然要去接她！”
他这么一说，魏银直接贴了过来，“那大哥，你把这一贯钱出了吧！”
魏银这么干脆，可把魏金说的脸都僵了，姚氏更是苦了脸，捂住了肚子，魏金让姚氏回屋歇着去，定定看了魏银一眼，叫了罗氏，“娘，咱们家还有这一贯钱吧！”
罗氏不吭声，看了他又看了魏银，魏银一下跳了起来，“我的婚事已经拖后了，现在还要动我娶媳妇的钱？！”
“闭嘴！”魏大友一下喝停了魏银，“你娶媳妇的钱，不是吕家给的？不是小莺换来的？！”
魏银噎了一下，“那、那咱们找吕家要？”
这话出口，就被罗氏照头打了一巴掌，“吕家巴不得小莺死，你还给他们家要钱？！”
吕少爷的耳朵都掉了一半，吕家人没杀了小莺就不错了，魏银气馁，魏金叹气，“都怪小莺不懂事。”
“现在不是说那个的时候，先把小莺找回来要紧！不就是一贯钱吗？！”
罗氏这么一说，心下一疼，一贯钱，虽然魏家现在也拿得出来，但是魏银的亲事恐怕就难办了！
一边是娶媳妇，一边是找闺女，这一贯钱直到最后一日，罗氏在终于拿了出来。
魏铭看着，点头道好，带了魏大友一家人往南边去，走了两个多时辰，到了一间破庙，果真有个老道在里间念经，魏大友一家人把老道团团围住，问了一遍，老道也不烦，说闺女肯定能找到，还道，“心诚则灵，你们一家是疼闺女的，三清祖师会瞧见的！”
他说完就带了众人去寻，一边找路，一边拿了罗氏带来的钱卜算，到了晚间，宿在农家，却把魏铭喊了过去。
罗氏见这老道单单叫了魏铭，心里哪能踏实，这便叫上了魏银，轻手轻脚地跑去老道屋檐下听。
这一听吓了一跳，原来老道已经卜算到了小莺，但是小莺似是不好回来了。
老道的声音传出来，“人我会替你们寻到，但是能不能带回家，就是你们家的事了，可能还得费些周折！”
罗氏和魏银面面相觑，回去暗暗思索是不是那老道还想要钱，一家人都觉得这老道八成就是个骗子，再要钱不能轻易给了！
等到第二日，老道引了众人继续走，这一走直奔一个山村而去，到了村头，老道顿住了脚。
“这村子叫高家村，你们家闺女就在这村子里。”
魏大友一家人听了，都露了笑意，“那她在哪户人家？！”
老道往最里面指了指，那一家人正要奔去，却被冲出来的村里人给拦了，罗氏赶忙把事情说了来，“……我家闺女长得清秀俊俏，前些日落水被冲过来的，我们这就接她回家！”
那高家村的人脸色古怪了一时，罗氏瞧着不对劲，连番追问，原来小莺被高家村的猎户捡了，那猎户是个哑巴，二十多岁，没成亲，捡了小莺好生照顾了好些日子，昨日笑嘻嘻地跟众人表示，要同小莺成亲了！
魏大友一家齐齐倒抽气，这算怎么回事？！
魏金魏银傻了眼，魏大友只顾着叹气，罗氏直接闹了起来，“你们这是强抢民女！”
在人家的地盘喊这话，高家庄的人且不愿意，棍子亮出来，罗氏吓的连连后退。
“是你们闺女点头的！”
魏铭自始自终从旁看着，眼看闹得不可开交了，才走上前去，先把自己身份提了一提，然后道，“到底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还不确定。”
魏大友一家人连连道是，高家庄的人却只肯放魏铭进去。魏铭进了庄里，约莫一刻钟的工夫就走了出来。
“是小莺姐，她说愿意留在这里，嫁个哑巴也比给吕家做妾强，反正吕家人都以为她死了，那就当她死了吧！”
魏大友一家人愕然，魏铭从袖中掏出一根栓了桃木鸟的手链，递到罗氏眼前。
罗氏一看就哭了，“是小莺的！”
“那现在怎么办？小莺果真不肯回去？！”魏金往村里不住看，罗氏落了几滴眼泪，默了一默。
“不回去也好，不然被吕家人看见了，咱们如何交代？就让她这样过日子吧！”
一家人说了些话，罗氏想进去，魏铭只是道小莺脸伤了不想见人，等过几年把日子过起来，再相见。
魏大友一家人无可奈何，自然离了去。
只是刚扭头走了没多远，有个老仆打扮的人过来问话，问高家庄被哑巴捡来的漂亮闺女，是不是他们家的。那老仆呵呵笑，“我们家老爷见了那闺女，日思夜想，若是你家能许了闺女给我们家老爷做妾，老爷愿意出三两的聘礼！”
魏大友一家人听了，全都傻眼了。

第372章 反复
为了找小莺，他们一家可是把魏银娶媳妇的那一贯钱都拿了出来。
可小莺到底是他们的闺女，罗氏十月怀胎生出来，一点一点养大的。当初送进吕家做妾，也是觉得吕家有钱，一家人都能过上好日子，谁想到小莺不肯，是真的不肯，而那吕家也不是好东西，竟然能把小莺逼到这个地步。
现在吕家人都以为小莺死了，没想到小莺被大水冲到了高家庄附近，又被哑巴捡了去，哑巴是想娶媳妇的，小莺那样的样貌，谁人不喜欢？原本小莺院子留在高家过日子，他们不好强求，也就罢了，但是眼下怎么又冒出来一个什么老爷，见了小莺日思夜想的也要纳小莺当妾，还愿意出三两银子的聘礼！
魏大友一家人回过神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露出了别样的意思。
倒是魏大友看着魏铭在旁，清咳了两声，拉了罗氏一把，“小莺不是留在高家庄了吗？”
罗氏当即瞪了他一眼，低声提醒道，“那是个哑巴！”
“哑巴又不是不能做活……”魏大友这句只敢小声嘀咕，不过罗氏也看出了魏铭不好的脸色，拦了魏金魏银想要上前同那老仆说话的意图，自己同那老仆道，“我家闺女最是俊俏，但她眼下吃了不少苦，高家庄人好心收留，我家也不好硬闯，但是闺女留在人家终归不像话，我们魏家一家人回家思量了此事再说吧！我家在安丘县城北边的洼山村里，路远，得尽快回去了！”
她看样子是没有接那老仆的话茬，但是话里意思不明，而且一边说了自家姓魏，另一边还告诉那老仆家主哪里。
魏铭暗暗叹气，由着罗氏同那老仆说了几句暗示的话，才同这一家人走了。
他到了安丘县城便回典下的院子去，这是段万全为崔稚寻的院子，宽敞的四进，如今也住得满满当当，魏银想跟着魏铭蹭一顿饭，魏铭完全不给他机会，“还要往县学去，伯父堂兄快回家吧，天不早了。”
魏银只好罢手，一家人出城往北回家了。
魏铭这边却暗暗使人看着魏大友一家人的动向，到了第二日，罗氏就悄悄来城里寻了牙人打听那老仆主家的情形，当她得知那老仆主家在当地颇有些钱财，也没做过什么恶事的时候，当即眉开眼笑，接着牙人又告诉她，那家老爷年纪有点大了，今年已经五十有五，罗氏一张脸好像纸团一样皱了起来。
有钱是有钱，风评也算不错，就是那老爷年岁忒大了，而且孙子都跟小莺差不多年纪了！
但是三两聘礼！虽不及吕家，可就小莺如今这情形，已经不少了！
罗氏很是一番纠结，魏铭越发觉得心凉，也不再多等，直接让那老仆寻到了魏家，聘礼摆在了魏家院子里。
聘礼摆的满满的，魏银可就高兴了，他娶媳妇的事不光落定了，而且还能风光一些，连魏金两口子都露了笑脸。
魏大友问罗氏，“这怎么办？那老头子是真看中小莺了！”
罗氏很是琢磨了一下，“老头也晓得小莺不是闺女之身了，还愿意出这个聘礼，是诚心的！”
“那咱们收了？小莺要是不愿意怎么办？”
罗氏牙疼了一下，“高家庄的哑巴有什么好？家里就两亩薄地，小莺跟着吃苦受罪是跑不了了！她小小年纪不知道操劳的辛苦，现在觉得哑巴待她好，就想跟了哑巴，她不晓得吃饱穿暖才是要紧！要我说，该让她在哑巴家中过些日，经历了一番心酸，才能懂事！只是那哑巴竟然急着娶亲，看了这个月的黄道吉日，咱们也等不得了！就应了那老仆，同那老爷家的家仆上门抢了小莺，咱们才是父母，高家人能怎样？大不了舍点钱财！”
魏大友听着，慢慢点了头，又同罗氏说起了舍多少钱给哑巴的事。
他们这里收了老仆的礼，又和老仆商量如何抢人，魏铭都知道了。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去告诉小莺。
这是小莺的法子，是小莺对这一家父母亲兄的最后的希望，但是这希望，就这样破灭了。
魏铭沉了口气，告诉了小莺。
小莺没有说话，看着手腕从前戴桃木手链的地方，链子是她小的时候，罗氏带她赶集买给她的，戴了十多年，前几日魏铭递回给了罗氏。
小莺幽幽道，“这链子，是再也回不来了。”
她要求跟着魏铭一起去看魏大友一家人抢人，魏铭答应了，有些事，只听还不够，还要亲眼看得一清二楚才行。
……
那日天晴着，魏大友一家人从头一天的晚上就到了高家庄附近，魏铭安排那位老仆，将他们一家人安置到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里。
一晚上，一家人都在商量如何把小莺抢走，又怎么把高家庄的人安顿下来，他们准备好了一把铜板和一把石子，罗氏让魏银揣在怀里，到时候高家庄的人涌上来，就撒铜板和石子，到时候铜板和石子稀里哗啦落了一地，高家庄的人顾着抢钱，就顾不得他们了。
魏银道，“这一把不少铜板呢！真是便宜了他们！我再多掺点石子！”
罗氏道，“只有舍了这个钱，才能把你妹妹抢出来！”
魏大友还在犹豫，“要是小莺非不愿意，怎么办？”
“这家人不是那挨千刀的吕家，那老爷虽然老些，只要小莺懂事，亏不了她！我会跟小莺说明白的，实在不行，送过去再说！慢慢她也就明白了……”
罗氏的话，魏大友听着耳熟，但他实在也想不出旁的来，一家人商量好了，安心睡了一家，翌日天不亮就起了。
魏金打头，按照昨日白天探好的路往高家庄去。她们打听了哑巴家就在村子最里面，找起来不算难。一家人摸黑往高家庄跑，晚上哪有人看着村子，不多久就找到了所谓的哑巴家的门。
天快亮了，东边露出丝丝天光，魏金拍了门，“快开门！”
无人响应，一连拍了十多下，还是没人。
屋里黑黢黢的，是睡得太沉，还是怎么回事？！
那一家人到底沉不住气了，使出一番蛮力把门翘了开，闯进去一看，一个人都没有，屋里空荡荡的，根本像没住人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待这一家人转身回到院子里，只见高家庄的人已经齐齐围住了院子。

第373章 割断
天边鱼肚翻白，罗氏一家人看着将他们团团围住的高家庄人，吓了一大跳。
那些高家庄人就像是看到了贼，一个个用恶狠狠地目光盯着罗氏一家。
魏金魏银都怕了，魏大友道，“大家有话好说！”
有人笑哼一声，“你们这又是做什么？！想偷东西吗？！”
“哪有偷东西？！我们是来寻闺女来了！”罗氏赶忙撇清。
“天不亮就来寻闺女，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这样的！”
罗氏咽了一口吐沫，思绪一转，大声问道，“这院子不是哑巴的院子吗？人呢？我闺女呢？！”
“你闺女？跟哑巴走了！”
话一出，罗氏一家人都愣了，罗氏急急问，“去哪了？！”
高家庄的人全都笑起来，却不告诉罗氏，“你闺女怕你家不让她安生过日子，和哑巴搬走了！”
怎么会这样？！
罗氏脸都白了，魏金魏银哎呦个不停，魏大友又是叹气。
这时，那老仆从人群里挤过来，到了一家人脸前。
“什么意思？没有闺女？！”老仆质问罗氏。
罗氏忙道，“一时走没影了，还能再寻回来的！”她说着，顾不得许多，往高家庄人里问去，“快说呀，我家闺女在哪？！你们是不是我把闺女藏起来了？！”
“我们可没藏你闺女！是你闺女自己要走的！她怕你们再把她卖了！”
罗氏一听，急了起来，“谁把她卖了？！我是给她找了个好人家享清福！”
“享清福？！给人做妾享清福？好好的闺女被人生生打掉两颗牙？！你们还敢让她做妾呀！”
高家庄人七嘴八舌地说起小莺的遭遇，罗氏冷汗都冒了出来，魏金魏银起初还试图辩解，被人一口吐沫啐到脸上，“你们妹子拿命换来的钱，你们倒是娶妻生子用的心安理得！一次不够，还要再卖一次是不是？！”
魏大友蹲在地上抱着头，魏金魏银被人啐在脸上，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倒是罗氏被人问了几句，哭了起来。
“我两个儿子没钱娶媳妇，闺女嫁人换点聘礼怎么了？！那哑巴想娶我闺女，拿聘礼来呀！”
高家庄人可都笑了，“拿聘礼？救你闺女一条命算不算聘礼？！你家闺女没嫁妆，哑巴只当哑巴了，都没提，别忘了你家闺女到现在连个身份都没有呢！”
罗氏却不管那么多，“同你们有什么关系？！把我闺女交出来！”
高家庄的人都是摇头，有个声音洪亮的妇人盯着罗氏道，“你家闺女想跟着哑巴过安稳日子，她说了你不信，如今搬走了，你还来闹，有你这样当娘的？你要是还想要这个闺女，趁早走人，过几年自然回去认你，若是不想要，你也最好弄明白，这边没有你家闺女！你家闺女早就死在吕家了！死了！”
那妇人说完，见罗氏还要再说，又补了一句，“这是你闺女的原话！”
罗氏倒吸一口冷气。
“妮子！死妮子！怎么这么狠心！连爹娘都不要了！”她呜呜哭了起来，魏大友父子三人都愣愣站在院子里。
老仆上前揪了罗氏，“聘礼你都收了，我们可不管这么多，人呢！”
人呢？
罗氏一边看着嘲讽着谩骂她的高家庄人，一边看着那老仆，听老仆一件件数家里那些满满当当的聘礼，罗氏忽的闯出院子与高家庄人扭成了一团。
“都是你们骗她！我的闺女不用旁人管！你们把她交出来！交出来……”
高家庄的土路扬起一阵风沙，小莺站在不远处土丘的树丛里，把一切瞧得一清二楚。
她脸上似喜似悲，看着和人扭打在一起的母亲，看着不停与村人吵骂的两位哥哥，看着抱头蹲在墙角的父亲。
“三两，”她说，“死了一次又活过来的女儿，连三两都不值……”
魏铭又想起了前世的小莺，小莺前世嫁的那个男人好像已经开始议亲了，那是个老实人，说话都不高声的，以小莺如今的情形，只怕人家不敢再娶。
高家庄村吵成一团，小莺静静看了良久，看到魏大友被一群妇人指着头皮骂，看到魏金魏银都被撕扯得站不住脚，看到罗氏头发散乱得捂着脸哭泣，小莺忽的笑了，伸手抹去脸颊上的眼泪，转过了身来。
“木子，帮我取一个新名字。”
——
李初。
姓取自国姓李，名取初。
关于魏莺的一切都被折叠碾碎，丢进垃圾堆里焚烧掩埋。
李初是扬州人，是苏玲婆家远房的表妹，夫婿死了之后被夫家不容，寻着苏玲到了安丘，如今同万音一起做针线。
李初针线比万音做的好，养伤的一个月里，为小乙从头到脚做了一身新衣裳，小乙接了她的衣裳，甜甜地喊她初初姐，田氏在旁摸了泪，拿给李初一个小荷包。
李初不要，田氏掖到她腰间，“是给你的工钱，以后你靠自己吃饭，做多少活，吃多少饭，工钱记得拿着！”
荷包不轻不重，李初收了下来。眉毛上的疤脱落，粉红色的新皮肤慢慢长了出来。
万音、苏玲和苏家老两口轮番上阵教她扬州话，待到日子进了六月里，李初的扬州话已经说得初具模样，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缺了上下两颗牙，怎么也补不上了。好在落齿靠里，李初只要不张口大笑，就没人能发现。
魏铭让那老仆把聘礼全都要了回来，魏大友一家又四下找了女儿好些天，见果真没有了指望，才死了心。听说罗氏拿着女儿的桃木手链在门前垂泪，魏铭只是淡淡地笑笑。
小莺没有了，只有李初。
崔稚来看过李初几次，李初把给她做的翠绿色方领比甲拿了出来，崔稚一眼瞧去，就看中了。
她如今在余公处正经穿起了女孩子的衣裳，每日里按照余公他老人家的审美，不是穿红就是挂绿，其实按照他老人家的意思，小姑娘家日日穿得喜庆才好！
尽管他老人家有着老人家的审美，但从不限制崔稚的活动，有时候见崔稚盘算五景酿的事情，还给她指点一番，提及水路陆路，便道，“先前说得商队还是要的，生意做起来了，觊觎的人也会变多，不能光把生意做大，还得把自己装备起来。”
就像装备一支军队一样，不能只有人员的扩张，还要武器、盔甲、一应吃穿用度，还要分层管理上下军官。
崔稚受教，准备等段万全回来，得了扬州那边的消息，好好商议一下此事。六月底，段万全便回来了，崔稚一番忙碌自不用提。
李初这边，正好借由这个机会，以新身份示人了。
这一关过了，她才是真的李初，再不是那一家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女儿。

第374章 新身份示人
魏家来了个扬州人，长得和魏铭过世的堂姐一模一样。
罗氏进城来采买魏银成亲用的东西，魏银不肯等了，那女方也怕魏家反悔，把亲事定在了七月初。罗氏从宋氏酒楼门前路过，听见里边有人说起案首魏家。
“……真真一模一样，若不是那魏案首的堂姐真没有了，吕家魏家办了丧事，我还真以为是他堂姐！”
说话的就是当年为宋粮兴相看的媒婆，那媒婆促成了宋粮兴和郭春芳的亲事，来宋氏酒楼吃茶是不要钱的，她经常过来说些奇闻异事，今日说到的，正是李初。
罗氏在门外听的心头猛一跳，直直闯进了酒楼大堂，“你说什么？看见我闺女了？！”
那媒婆一看是她，笑了一声，“哪是你闺女？是扬州来的姑娘家，来寻亲的！”
“扬州来的？寻亲？！”
媒婆知道的多，“五景酿从扬州回来了，段家那小子便把这小姑娘带了过来，是给魏家做活的苏家的远亲，家中没了旁的长辈，跟着船来了安丘！眼下就在巧音绣庄做活呢！”
巧音绣庄是万音新开的铺子，开了才不到半月，但是挂出的绣样都是安丘地界见不到的扬州的花样，城里女眷上街，没有不去瞧一瞧的，销路甚是不错。
李初从扬州到了安丘，自然同扬州来的人一道。
罗氏听那媒婆反复说起李初，“那么好的姑娘家，却死了夫婿，不为婆家若容，回娘家又没了亲戚，多亏苏家肯留下她，也亏得她手巧，会绣那些扬州的花样！我上晌还去瞧了一回，真真是巧手秀出来的，蝶儿鸟儿跟飞起来似的……”
媒婆说那些旁的，罗氏都不要听，她只是问那媒婆，“真同我闺女长得一样？！”
“说这个，可真是巧了！许是和魏家确实有缘分，同魏案首的堂姐长得真像呢！不过人家江南的女子，更水灵……”
罗氏听不得别的，只听连媒婆都说同小莺长得一样，现在又暂住在魏铭那里……是不是，是不是根本就是小莺？！
先前小莺跟着哑巴跑了，他们无论如何也寻不到，倒是魏铭去了吕家，把小莺的东西都拿了回来，让吕家办了丧事，也报给了衙门。又说是找不到尸体，立了一个衣冠冢，就在绿亭村不远。
他们一家都想着小莺没死，就没在意这事，又想着魏铭给办了，小莺以后跟哑巴另立一个身份，是能过了明路的。不论如何，他们家不费钱也没费力，不过去小莺衣冠冢前走了一趟，帮着魏铭把事情做圆了。
但是现在，怎么出来一个扬州来的李初，和小莺长得一样？！
除了高家庄的人，旁人许是以为小莺真死了，可她晓得小莺没死，那小莺是不是就是李初？！
罗氏脑中不断闪烁着这个念头，她不及采买东西了，问了路，直奔巧音绣庄而去。
巧音绣庄在城西偏僻的地方，但因着卖的是扬州的绣样，这会儿人特别多，大姑娘小媳妇把不大的门面挤得满满的。那绣庄的东家万音站在门前招呼众人，“大家不要急，慢慢看！”
这一声说完，正好有位小媳妇问她，“有没有绣花鸟的扇面，拿来瞧瞧！”
万音应了一声，叫了帮忙的人，“小初，把绣花鸟的扇面拿来几幅！”
话音一落，有个声音应道，“在这儿呢！”
这一句没落地，罗氏的心头就猛跳了一下。
虽然那李初说得是扬州的口音，但声音罗氏听得清清楚楚，根本就是小莺的声音啊！
罗氏一把拨开眼前的人，顺着声音的源头看去，一眼瞧见那柜台前站了个姑娘，穿着雪青色素面褙子并月白色的褶裙，梳了双环发，耳边簪了两朵白花。
罗氏一下就看住了，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巴，这不就是她怀胎十月生出来、从小娇生惯养的小莺吗？！
“小莺！”罗氏的眼泪都涌了出来。
她这一喊，绣庄里的人全都转头看了过来，李初顿了一下，才同众人一道转过脸看去。她目光在罗氏脸上掠过，毫不停留，又掠了过去，将手里的扇面筐子递给万音，“万姐姐，绣花鸟的扇面都在这了。”
她如常说着扬州话，好像刚才看到的人完全不认识。
罗氏直接急了。
“小莺？！你不认识娘了？！”她说着更将人拨开，直奔李初而去。
罗氏手脚出奇地利索，万音想过来挡一下，都没能挡住她，被她一把抓了李初的胳膊。
“小莺！我是你娘呀！”
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处认女的戏份，大姑娘小媳妇们，全都震惊了，一个个瞪着眼睛瞧过来。
万音连忙道，“这位婶子，你认错人了吧！她不是你闺女，她是从扬州来的苏家的亲戚，姓李。”
罗氏根本不听，死死盯着李初，“扬州人？我生的你养的你，你怎么成扬州人了？！是不是魏木子的鬼主意？！”
罗氏的眼里好像烧了火，仿佛要把李初的假面烧穿，露出她原本的模样。
李初心下快跳了两下，演练无数次的场景终于出现了，她知道，就是这一刻，决定了她到底是谁！
是李初，还是魏莺！
极力让自己平静，李初看着罗氏，和气地笑了，“婶子，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家姑娘，我爹娘早就没了。”
婶子？爹娘没了？！
每一个字都是那么刺耳，罗氏手下狠狠攥住李初，“你个死妮子！学了两句扬州话，竟然不认娘了！你还咒我死了！你个死妮子，你知不知道我找你多久？！”
她发了狠，一边骂着，一边要拉李初出门，“跟我回家去！”
众人都莫名其妙，街上有路人驻足观望。
万音挡住了罗氏，“这位婶子，这位李姑娘真不是你家闺女！你家闺女去了哪里？丢了吗？我们可以帮你找闺女，但你不能胡乱认人啊！”
大姑娘小媳妇们都点头，“这家绣坊是扬州人开的，主家和绣娘都是扬州人，哪有你闺女！”
人人都这样说，罗氏听的头脑哄哄直响，难道这个李初，真不是小莺？！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第375章 真的断了
罗氏不信，可人人都这么说，她到底是犹豫了，转过头看这李初。
“你就是小莺，我生你养你，怎么能认错？！”她盯着李初反复道。
李初也看向了她，她看到罗氏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喉头一阵又一阵哽咽。
小的时候，娘是疼她的，说她长得比旁人家的闺女都俊俏，是贵人命，旁人家的闺女都跟着大人下地做活，她大多都在旁边瞧着。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娘真好，比旁人家的娘都好，但是后来不知道怎么，一切都开始变了。
娘一边骂爹和两个哥哥懒，不干活，另一边见木子书读得好，脑子灵活，想把两家的关系走起来，谁想到因为木子下狱的事，娘吓着了，只怕挨着自家，匆匆忙忙同木子家割了关系，可没想到，木子却被原样放了回来，不光放了回来，还赚了一大笔钱，得了县太爷的赏识。
从那之后，自家和木子家的关系，就怎么都圆不回来了，偏娘不肯在田氏婶子和木子面前低头，又肖想木子家院子盖的好，趁着大雨下塌了房子，搬进了木子家去。两家合成一家，原本又有机会重新恢复关系，可娘却看重了木子家的院子，想占了去！
她不晓得娘怎么会起了这么大的邪念，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娘怎么就不懂，木子家院子再好，也是木子家的，和他们做亲戚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娘偏说，木子家不把他们家当亲戚，不把她爹娘当长辈，既然如此，就不要念着情谊了！
偏偏这个时候，又传来了宋氏酒楼少东家的亲事，娘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掉进粮仓里，米也想抓，菜也想抓，还想抓肉……最后的结果，什么都抓不住。
一家人搬到了县城北的山沟里，没有木子家做比较，没有村里人戏谑，终于清静了，可娘不清净了，每天张开嘴，都是怨恨。爹和两个哥哥越发懒了，娘看着她，“你嫁人吧，不然咱们家过不下去了！”
可家底这么薄，连舅母都看不上，不肯结亲，娘带着她到处想看，到底她这张脸还值几个钱，被老猎户相中了。她怎么可能愿意，她心里还想着段万全！娘就教她怎么才能笼络段万全的心，她信以为真，没想到反而被人看不起！
后来老猎户没成，倒是吕家上门来，她看见那许多聘礼的时候，看见爹娘哥哥发着光的眼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么多年的事在眼前飞也似地掠过，最后，她看到了罗氏的脸，罗氏的脸和从前真的不一样了，儿时母亲的温暖和慈爱哪里去了？
她只看到罗氏眉间一个川子，眼袋重重拉下，嘴角斜着向下弯曲，再不是太阳底下抱着她回外婆家的母亲了！
不是了，再也不是了！
“婶子再仔细瞧瞧，我真不是你闺女！你闺女姓甚名谁，去了哪里，我们可以替你找。”李初说着，轻轻地笑了笑，“绣坊还要做生意，婶子不要这样，快松开我吧。”
她说得风轻云淡，真的如同旁人家的闺女在说话一样。
罗氏怔了怔，再看向她，恍恍惚惚地认不清这到底是不是小莺了！
小莺有这么和顺吗？小莺能被她拉拽着，还心平气和地说话吗？小莺的声音仿佛也不同眼前这个女子一样，平静中略带几分沙哑……这是小莺吗？
罗氏从头到脚地打量李初，李初任由她看，只是罗氏还不肯松开李初的胳膊，不停嘀咕，“小莺、小莺……”
万音和大姑娘小媳妇们都劝她，“真不是你闺女！”
真不是，真不是……
苏婆婆从后院被叫了过来，看见这情形，直接走了过来，拍了一下罗氏攥着李初的手，“作什么呢？”
罗氏吓了一跳，手下差点松开，“你是谁？！”
李初喊了苏婆婆，“表姑。”
表姑？罗氏愣了一愣，李初又道：“这位婶子认错人了，以为我是她家小囡。”
她说笑着跟苏婆婆解释，罗氏这心里原本是泰山一样坚定这就是自己的女儿，现如今泰山却摇晃了，巨大的石块崩了下来。
苏婆婆听了，更是道，“我侄女从小在扬州长大，当年生的时候还是我接生的，十八年过去了，她遭了难事，才到这里来。”
李初点着头，和气地看向罗氏。
十八岁了？她的小莺才刚刚满十五……
罗氏心里坚定的山几乎崩塌殆尽，眼里噼里啪啦滚了下来，李初抽了一方素帕子递过来，“婶子别哭了，人各有命。”
这句话一出，罗氏直接松开了李初的手。
这姓李的扬州女真不是小莺，如果是小莺，怎么可能看着自己流泪，毫不动容呢？
她的小莺，从前是个最孝顺的孩子，她若是被人气哭了，小莺会坐在她膝盖上替她抹眼泪的……她女儿呢？女儿呢……
罗氏走了，神魂落魄、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巧音绣坊。
苏婆婆把李初领会后院，李初刚踏进后院，眼泪就忍不住落了下来。
“断了，真的断了……”
苏婆婆搂了她的肩，万音也走过来，替她摸去脸上的泪，“你是李初，再不是旁人了，我们在这绣坊里，好好地过日子吧！”
——
罗氏认女的事情一时被人口口相传，传来传去，又渐渐被即将到来的乡试稀释。
郝氏书局的时文卖的风生水起，青州莱州特地来买书的学子络绎不绝。郝修晓得这书卖到了如此火热的地步，很快就会有书局在他们的基础上再出翻版。都不是原版，被人拿去翻印也无可奈何。
郝家人把几代人的关系都使了出来，押了书往山东各地售卖，从青州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消息：孟中亭一家从泰州回来了。
从扬州走之前，崔稚就同孟小六说好了，待他们回来，要先探望岳氏，而且她听段万全回来的时候说，岳氏身体一直不太好，因而到了六月底，孟中亭才得以回到青州。
这边得了消息，崔稚立刻带了礼盒，往青州城去了。

第376章 重逢
青州，落玉坊孟氏一族又热闹了起来。
孟氏一族在外出仕的官员不少，如今到了大比之年，族中随任的子弟陆续回乡参加乡试，似孟中亭这嫡枝孙辈，就有四位小爷回乡乡试，孟中亭和孟中亮兄弟都在其中。
原本早些时候能回来，只是岳氏身体不好，孟月和想让那兄弟两个，并在南京随孟家二老爷任上的三爷孟中亲一道回来，只岳氏不放心，又听说留在青州老家的二老太爷身体不爽利，便随行回来了。
这边回了家，拜见了二老太爷，岳氏就卧了床。
孟中亮夫妻只早晚来请安，孟中亭却守在岳氏床前，寸步不离。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快去温书，只在我这里黏著作什么？”岳氏撵了他离去。
孟中亭不肯，拿了书凑在窗下看，“儿子在这里看便是了。况且能否中第，儿子以为还是要看平日之功，眼下不及四十日就要考试，若是平日学的不好，抱佛脚也晚了。”
岳氏见他就是不肯走，心疼他日日在自己身边伺候，“你这话说得不对，乡试不是那般好过的，就算有童试的案首，乡试可能也要过两三回才能过去，你腹中墨水许是正好在过于不过的边缘，这一月多使点劲，也就过了。”
岳氏这么说，孟中亭听着，忽的笑起来。
“你这孩子，又傻笑什么？”
“娘身子果然好多了，竟然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串话！”孟中亭喜不自胜，岳氏也发现自己来了许多精气神，不禁道，“许是青州有喜气，将缠身的晦气去了！”
话音没落，松烟就跑过来传话，“夫人，六爷，崔姑娘从安丘过来了！”
“哎呦！”孟中亭一下从杌扎上跳了起来，“我们才到了三日，小七就来了！”
孟中亭一蹦三尺高，喊了岳氏，“娘，天热，我出去接她，马上回来！”
岳氏忙道，“去吧去吧，不要急……”
话没说完，人已经跑没了影，岳氏摇着头笑，叫了丫鬟给自己换件衣裳，梳洗打扮一番。
孟中亭这边，龙卷风似的，一溜烟奔着崔稚去了，刚刚瞧见崔稚的裙角，就喊起来，“小七，你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热不热？你怎么过来的？！”
他一转身，就瞧见崔稚穿了桃红色绣浅桃花半袖，配了二十四幅松绿色这群，大半年未见，长高了不少，一双眸子又大又亮，黑亮的秀发挽了发髻，簪了一排淡粉色的小花，笑盈盈地站着，看过来。
孟中亭心头扑通扑通响了两声。
“小七，你穿裙子真好看……”
崔稚嘿嘿笑，见她穿裙子的人都这么说。
原本她就是穿给余公他老人家看得，没想到人见人夸，搞的她也觉得顺眼起来，再加上巧音绣坊万音她们，拿她当模特，什么新花样新式样都往她身上套。
她今日穿的这一身，上身是苏玲做的，下裙是李初缝的，鞋子是万音纳的，头上的花是小乙摘来，田氏帮她戴在耳边的。
“小六，你也长高了呢！”
不仅高了，还高了不少，崔稚目测了一下，只比魏大人稍微矮一点点，忽略不计的一点。不过孟小六比魏大人显得青涩多了，这才是青葱少年的样子啊，只是他脸上还有点褪不掉的婴儿肥，倒是显得可爱多多。
两人相互打量着对方，忽的对上了目光，又都笑了起来。
孟中亭问她如何来的，崔稚便道同郝氏书局运书的车队一起过来，她这里有自己的马车，钱双钱对兄弟驾车，稳妥的很。
孟中亭见她哪里都好，放下心来，崔稚问起来岳氏，听闻岳氏身子没好利索，赶忙同孟中亭一道，往岳氏处去了。
两人联袂而来，岳氏打眼一看，嘴角不住勾了上去，再见孟中亭眼角眉梢都是笑，想到自崔稚一行人从扬州走了之后，孟中亭就再没这样笑过，心下不由又思量起来。
崔稚上前给她行礼，问候了岳氏，岳氏从不拿架子，让灶上把崔稚爱吃的糕点拿来，三人坐下说话。
岳氏一直注意着两个孩子，见崔稚穿的喜庆，人也精神，说话比从前更加稳重了，且隐隐有了几分大家姑娘的范儿，不晓得她为何有这番变化，但是岳氏越发喜欢了，再见自家儿子目光就没从人家身上移开，这心里的算盘不由拨了几下。
三人说着话，有人来通传，说邬墨云过来了。
邬墨云早就盼着回青州，从前在家总觉得娘管这管那，离了家嫁了人才晓得还是娘家好，能在娘身边做一辈子小姑娘，多好呀！
邬墨云自年底滑胎，人就有些怏怏的，那会她怀孕时候不长，平日瞧起来四平八稳的，而岳氏一直生病，没太上心，没想到同孟中亮吵了两句，还没如何，孩子就掉了。
孩子掉的这么莫名其妙，难免让大家都有些丧气，邬墨云一直提不起精神来，只等着回青州了。
她进了岳氏的院子，才晓得崔稚来了，想走又不能走，进了门也挤不出一个笑来，勉强同崔稚打了个招呼。
虽然崔稚和孟中亮颇有些不对付，但是邬墨云从前也是同崔稚寻常相交的，如今怎么这般态度？
别说崔稚不知道，就是岳氏和孟中亭母子都不知道。
崔稚倒是没什么，她也不在乎，但是孟中亭就不高兴了，他不禁道，“四嫂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邬墨云晓得他在说自己没给崔稚好脸色，她也想给，但是实在给不了！
邬墨云这心里的气东奔西突地，“崔姑娘消息倒是灵通，我们一回来，你就到了！只是不知道，那姓段的牙人，回来了没有！”
崔稚听得一愣，邬墨云在说段万全吗？
她道，“回来了？全哥在你们之前半月就回来了。”
邬墨云嘴撅得更高了，“那我当初让他捎带的箱子，又到了哪？”
原来是这事！她不提，崔稚差点忘了！
这真怪不得邬墨云生气了，她赶忙起身，替段万全给邬墨云行礼道歉，“真对不住，当时我全哥回程的时候，被土匪掠上了山，那一箱东西全进了匪窝，后来那匪窝被旁人一把火烧了，东西只怕找不回来了。”
邬墨云愕然，“竟然是这样。”
她无话可说了，扶起了崔稚，说了两句就同岳氏请求回一趟娘家。岳氏没有不答应的，邬墨云谢过，离去了。
邬墨云走出院子，眼角滑下一滴泪来，“是我命里同那孩子无缘，怪不得旁人……”

第377章 长本事了
从孟中亭家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崔稚蹭了孟小六家一顿饭，心满意足，孟小六却还舍不得她走，“你去之前我备考的小院子歇脚吧？去清香楼作什么？吵吵闹闹的。”
崔稚在景芝有冯老板招待，在安丘县城从前也是宋氏酒楼招待，到了青州府，没少蹭孟中亭的便利，不过两人现在都大了，没名没份地容易被人瞎传，崔稚去殷杉的清香楼就好。
她道不怕吵，“我又不读书作文，怕什么？”
孟中亭又留她，“天色还早，你不再多留一阵？我让人做冰淘来，给你消暑。”
崔稚赶紧拦他，“真不用，我去滴玉坊邬家瞧瞧梨子去，听说梨子要搬家，不知道弄得如何了。”
邬梨只怕挨到乡试了，邬陶氏又要使坏耽误他考试，偏这事跟他娘说不清楚，他娘住久了，不想走，又听说他想搬到安丘，同万音做邻居，这心里有点不得劲，弄了许多时候，还没搬成。
崔稚既然来了青州，没有不去看一看的道理。
孟中亭想陪她同去，可马上就到了岳氏平日里吃药的时间，崔稚才不用他陪着，推了他回去，“明日你得空了，去清香楼寻我，我有些话要跟你单独说说。”
“什么话？方才怎么不同我说？”孟中亭惊奇地眨巴眼。
崔稚见着他这副模样，心道明日同你说了，你到时候肯定不是这幅表情了，她道，“明日再说，我在清香楼等你。”
她说完，顺着钱双的手上了马车，同孟中亭道，“快回去吧！别耽误夫人吃药！”
孟中亭还在那眨巴眼，崔稚瞧得直笑，真是个傻气的，当下也不再理他，让钱对赶车往滴玉坊去了，直到拐角还见孟中亭站在门前看着车。
崔稚心里安慰不少，孟小六的性子，果然是最是温和，就是可怜巴巴得惹人疼。
她心里琢磨着明日如何同孟小六把话都说清楚，这滴玉坊邬家就到了。
邬梨家住的很偏僻，没有邬陶氏嫡枝的高墙大院，院墙破旧得跟从前从前的魏家小院差不多。
她在巷口下了车，走过来，听见一个女声从院子里传了出来。
“多少年不过来，还是从前的样子，现在我给你的机会，你要是把握不住，过十年还是这个样子。”这女人说完，还呵呵笑了一声。
里面传来另一个声音，略显苍老，是规劝，“梨儿！”
接着邬梨的声音响了起来，“大夫人怎就知道我考不过中不了举？只要大夫人让我同我娘安安稳稳，我邬梨自然考得上举人，这次考不上还有下次，下次考不上，再等三年，就算十年都考不上，也不会给大夫人跪下要钱！”
他口中的大夫人哪有旁人，正是邬陶氏。
邬陶氏听了邬梨这番话震惊了，看着邬梨还是从前那窝窝囊囊的样子，怎么从扬州回来，敢同她说硬话了？！
邬陶氏想想自己从进了门，就没见着邬梨对她有从前的规矩和礼数，若不是她为着自家儿子乡试这等大事而来，早就呵斥邬梨了，哪里轮到他先明明白白拒绝了自己，又敢高声同她叫板？！
“邬梨！你给我规矩点！”邬陶氏立时就怒了，“我给你十两银子办此事，事成了还有二十两银子的好处、这可是三十两，你娘从早到晚地浆洗缝补，一年能赚十两银子吗？！你这样不识抬举，钱没有，你，也不用科举了！”
这话一处，可把邬梨的娘赵氏吓到了，“大夫人息怒！是梨子不懂事，大夫人的钱我们不要，但是梨子辛辛苦苦读书这么多年，大夫人不能不让他科举呀！”
邬陶氏哼哼笑了一声，“瞧！你娘到底比你懂事！”
邬梨一把拉住了颤颤巍巍的老娘赵氏，“娘！儿子能否科举，如今也不是她说了算了！咱们搬去安丘，自不同她相关！”
“搬去安丘？”邬陶氏略有些吃惊，又见邬梨一脸认真，晃了一下，忽的笑了，“安丘？你忘了我娘家就是安丘大户陶氏？”邬陶氏哈哈笑了起来，“你倒是会找地方，搬来搬去，我还道去了哪？原来是安丘！”
邬陶氏笑得不行，邬梨脸变得青了起来，竟然忘了邬陶氏就是安丘人。
邬陶氏笑得打了一声嗝，问邬梨，“你去安丘找谁？难道找那牛知县替你做主？”
牛知县可是邬陶氏四季院子的常客！和邬陶氏走得且近呢！
邬梨喉头像是被噎了枣核一样，邬陶氏更要笑了，就在此时，忽的有人推开门闯了进来。
邬陶氏的人没拦住，众人齐齐看去，只见崔稚站在门口，目光掠过不相干的人，问邬梨，“梨子哥？家当收拾好了吗？安丘那边院子替你修好了，赶紧搬过去吧！我们魏案首等着你呢！”
安丘？魏案首？
邬陶氏愣了，邬梨两眼一下抖了光，崔稚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给邬梨的娘赵氏行了礼，“伯母，我是魏案首的表妹，我表兄是小三元的那位，他下扬州求学的时候，同梨子哥尤其交好，这才劝了梨子哥一同安丘住，宅子都弄好了，是梨子哥买下的。”
邬梨还没有买下院子，但是崔稚这么说了，他当即便道：“正是！”
赵氏又惊又喜，邬陶氏却盯住了崔稚，“你是那姓崔的丫头？”
跟在高矮生身边，两次都没能抓成，反而同余公走得甚近的鬼丫头？！
邬陶氏看向崔稚，崔稚也看向这个张牙舞爪的妇人，邬陶氏还真是多年秉性不改，这又来强迫邬梨不晓得作什么，她还真以为自己只手遮天？！
两人对视起来，目光所及之处，旧年的恩怨都翻了出来。
邬陶氏终于明白过来，难怪邬梨敢对她不敬，原来是交结了姓魏的一帮人，邬陶氏当下冷笑三声，朝着邬梨道，“可真是翅膀硬了，长本事了！还有钱买宅子！”
邬梨本不想说，怕万一走不了，邬陶氏对他另下黑手，当下说到这等地步，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直接道，“我邬梨总得科举，自然会明明白白地赚钱，日后都不用大夫人施舍。”
邬陶氏眼睛眯了眯，她实在没想到邬梨能说出来这话，“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崔稚走上前替邬梨道，“安丘郝氏书局印的书，可是我们梨子哥带回来的！”
邬陶氏闻言吓了一跳，那些书卖这么火，可不少赚钱呢！她再看向邬梨和崔稚，晓得自己此行没有机会了，当即一甩袖子，离了去。
她一走，崔稚就问了邬梨，“她来让你做什么事？”

第378章 过于抠门
邬陶氏亲自来邬梨家的小破院子，当然不是小事。
她是想让邬梨放弃这次乡试，转而替她大儿子考举。
崔稚一听就“喔”了一声，“她敢找人替考？！”
倩代顶替可是大罪名，一旦被发现，可是要把双方都除名的！就算邬陶氏有本事能保得住自己的儿子，邬梨也绝对是妥妥的炮灰！
崔稚想起魏铭说得邬梨前世的事情了。邬梨前世并没有给邬陶氏的儿子替考，可能正是因为他没有答应，所以被邬陶氏迫害，错过了一次乡试。
崔稚啧啧，“更重要的是，她也太抠门了吧！替考才给你十两银子？过了也才三十两？！三十两买个举人，她当举人是路边的驴屎蛋呢？！”
这话一出，屋中压抑的气氛一下就没了，邬梨和赵氏都笑了出来。
崔稚又道，“我听说人家替考都是百两白银起的，替考过了，能拿到大几百两！她真是抠搜的要死了！梨子别理她，让她抠死算了！”
邬梨道，“你不晓得，我方才不答应，她还颇为意外，威胁我在邬家过不下去。亏得这番赚了些钱，又识破了她的面孔，不然岂不是任她摆布？！”
崔稚暗暗道，前世的祸事就是这么来的，当下连忙道，“搬家的事可不要再耽搁了，就算东西不搬，人也先搬过去吧！”
万音在崔稚他们暂住的院子一旁买了个小院子，那一带有不少小院子待售，邬梨早就动心了，当下拉了他老娘赵氏，“娘可别犹豫了！”
赵氏一脸为难，“咱们是邬氏的人，在滴玉坊住了多少年了，平日里族里亲戚没有不照顾咱们母子的，如何能说走就走？”
崔稚也上前劝了她，“待到梨子哥中了举，您家这小院子四周都是人家，也没法给举人老爷扩建呀！邬大夫人都来找他替考，可见梨子哥学问好，八成是要中的！您可得考虑着中举了的事！”
邬梨从小读书就有灵气，赵氏被崔稚这么一说，再看自己的儿子，眼泪都要出来了，“小崔说得是，我们梨子要有出息了！那就搬吧，搬吧！”
邬梨大大松了口气，转过来谢崔稚，“回头请你吃青州府的羊肉汤，保你小丫吃撑肚皮！”
“那敢情好！”
——
邬陶氏却不乐意了，想想之前那丫头片子还是一副黄毛丫头的穷相，再看如今，五景酿生意做了起来，做到扬州去了，还拿了邀酒大会的第三名，如今看她穿红挂绿，就晓得身家不小了！
自己在安丘开的十香楼被她连同那高矮生和宋氏，打压得一蹶不振，现在竟然插手邬氏一族的事情了！真是翻了天了！
邬陶氏回到家还闷闷的，再看两个儿子根本不在书房读书，窝在后院寻欢作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原想着让邬梨给老大替考，老二今年走个过场，下次再寻了邬梨替，都是姓邬的，兄弟们之间长得也有几分相似，可眼下怎么办才好？
两个没出息的货不中举，自家老爷面前没法交代不说，那些族人又要说他们陶家耽误邬家嫡枝的血脉了！
邬陶氏正要把两个儿子叫过来训斥，听到传话，说邬墨云回来了。
因着岳氏身子不好，邬墨云到了青州，也只邬陶氏去看了一次，娘俩有话不好多讲，这回邬墨云总算得空回了娘家。
邬陶氏听了报信，都坐不住了，亲自出了屋子去迎接。
当下母女两个一见面，好像生离死别了一场一样，母女两个都掉了泪，邬陶氏抽了帕子替女儿拭泪，“我儿受罪了，受罪了！快快到娘这里来！”
总算回到了娘的怀抱，邬墨云哭得停不下来，娘俩携着回了屋里，邬陶氏让人给她铺了厚厚的褥子坐下，“小产始终伤身，处处都得小心！”
说到这个，邬墨云叹气，“娘，可能我真的和那个孩子没缘分吧！”
“怎么这么说？”邬陶氏问，邬墨云抽泣着，把刚才从崔稚口里听来的话告诉了邬陶氏。
“那崔姑娘说，姓段的牙人路上遇了土匪，这才把东西都弄丢了，当初女儿刚刚怀孕，听说那段牙人要回来，按照娘的嘱咐，赶忙写了封信让他连同给娘的人参一块带回来，没想到，竟然遇了祸事，许是我那箱子太张扬，引来的……”
邬陶氏愣了，没想到这事还有这样的关节。
她一掌拍在了桌子上，“哪里是你的箱子张扬引得贼？！根本就是那死丫头和她身边的人故意的！”邬陶氏说着，脸都青了，“原来我儿小产，就是这帮人坏事！”
邬墨云吓了一跳，“娘，你说什么？！”
她不晓得邬陶氏和崔稚之间多年的恩怨，但是邬陶氏这回只觉得自己弄了明白，于是一桩桩一件件说给邬墨云听，“……你想想，那姓段的牙人是个穷的，没见过世面，他接了你的箱子，这一路上能不打开看吗？他看见你孝顺娘那些人参，必然起了歹心，再瞧了你的信，肯定从中使坏！那些人屡屡坏咱们生意，和娘过不去许久了，他们怎能帮你？！不帮也就罢了，还害了你！”
邬墨云听的目瞪口呆。
当初她嫁进孟家的时候，母亲就嘱咐她，若是怀孕了，须得快快支会母亲一声。
母亲说只怕她随了母亲的身子，在孕事上要生波澜。母亲怀他们兄妹三人，都在险些流产，后来找了京城的太医看了，说是身体同一般人不一样，肚子挂不住孩子，要吃特制的药补气固胎，否则必然是要滑胎的。
邬墨云怀了孕找了大夫没瞧出来什么不妥，又不敢跟岳氏说，生怕被婆家人瞧不起，再给孟中亮塞了妾室，再有邬陶氏让她传信回来，她就逢着段万全回青州，托段万全递了东西和信。
如今邬陶氏把话同邬墨云说了，邬墨云惊呆了，“怎么会这样？！我看那崔丫头人挺好的，就除了嘴巴厉害些，同四爷不对付，倒是讨得六爷和婆婆欢心……他们怎么能如此坑害我？！亏我还信了他们的说辞！”
邬陶氏连连叹气，说“傻女儿”，邬墨云呜呜又哭了起来，邬陶氏揽了她，忽的想到了什么，“你说那姓崔的丫头极得小六和岳氏的欢心？！”

第379章 戳破
这就让邬陶氏不明白了。
孟中亭府试道试的时候，是同那魏铭争夺案首的，孟家那样的世家，被一个乡野小子比了下去，怎么可能甘心，就算明面上不说，心里总也有点芥蒂，可他们在扬州，怎么玩到一处去了？
邬陶氏问了邬墨云，“孟小六果然同那魏铭好？”
邬墨云想了想，“说是都在竹院读书，和咱们家那梨族兄住在同一间宿舍院里，不过比起魏铭，六爷更爱同崔丫头在一处，对她委实是好呢！生意上没少央了公爹给她帮忙！四爷因着这个不快了好些时候……”
邬陶氏听着颇为惊讶，原来那崔丫头做起生意来，竟然是得了孟中亭的襄助，这丫头倒是精明，只是孟中亭也是奇怪，同她这丫头、魏铭的表妹这般亲切，果然心里没有芥蒂？
邬陶氏实在疑惑，不由地将这话问出了口来，邬墨云反而愣了。
“娘，你说的不对吧？那丫头是段万全的亲戚呀，怎么成魏铭的表妹了？”
娘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邬墨云还有些蒙圈，邬陶氏冷笑了起来，“我道孟小六怎么这般心大量宽，原来是被那丫头蒙蔽了！那丫头根本就是骗了孟小六，哄着孟小六为她出头，在泰州做生意呢！”
邬墨云愕然，邬陶氏眯了眼睛，“可真是也妖精丫头，小小年纪，就能哄了男人替她办事，可真不得了！看我这回怎么办了她！”
——
翌日，崔稚在清香楼睡了个饱觉，日上三竿才伸着懒腰下楼觅食，一推开房门，吓的差点跳起来，“小六！你怎么来这么早？！”
孟中亭抿着嘴笑，松烟在旁伸了脑袋，“不早了，崔大姑娘！我们六爷都来了两刻钟了，怕吵着你，没叫你！”
孟中亭让松烟闭嘴，同崔稚道，“睡醒了吗？饿了没？这条街上新开了一家粥水铺子，据说粥水煮的很浓稠，很香甜！”
“好呀！”没有什么比一大清早就有人请吃饭更高兴的了。
两人欢欢喜喜地去了，粥水铺子人不少，还有些大户人家的丫鬟被支出来排队买粥，崔稚奇道，“怎么这么多人？”
松烟回答她，“说是扬州来的粥水师傅开的。你知道，现在扬州来的生意，都好做！”
崔稚可就笑了，他们带回来了扬州来的酒，魏铭邬梨带回来扬州来的书，万音苏玲他们带来扬州来的花样子和衣裙，青州大地可真是挂起来一阵扬州风，连扬州来的粥水铺子都格外香甜。
人这么多，崔稚和孟中亭只能站在外面等一会，没想到有人认出了孟中亭来，朝他行礼，“请六爷安。”
孟中亭没认出来是谁，松烟提醒道，“邬大夫人身边的管事娘子紫萍。”
紫萍从前是邬陶氏的大丫鬟，后来嫁人成了管事娘子，孟中亭不敢怠慢，问了两句，才晓得紫萍从家去滴玉坊邬府，顺路给邬大夫人带两罐粥水。
紫萍说过话，就行礼走了，走了没多远，特特转回来瞧了崔稚一眼。
崔稚并无察觉，但她从听见这紫萍是邬陶氏的人之后，就往一旁站着去了，她同邬陶氏的恩怨，可不想把孟小六牵扯进去。
紫萍一走，里间也空出一张桌子，孟中亭问了崔稚想吃点什么，崔稚要了一碗桂花酒酿圆子，孟中亭点了一碗清粥，两人要了腌黄瓜、水萝卜、酱豆和梅干菜肉丁四盘小菜佐粥，一顿吃得腹中熨贴，自不必提。
两人吃完，崔稚问孟中亭，“今天你不用在家伺候四夫人吗？吃咱们往城外的石榴林走走如何？我有话跟你说。”
孟中亭昨天晚上就想了一宿，崔稚有什么话要跟他说呢？他想得半夜没睡着觉，今日又起了个大早，就等着了。
他说不用，“娘好些了，让我今日出门松快松快！”
崔稚道好，朝他弯着眼睛笑笑，“那咱们走吧。”
——
滴玉坊邬府。
紫萍赶忙把见到的事情同邬陶氏说了，“……奴婢瞧着六爷待那丫头真不一般，大姑奶奶都说六爷尤其孝顺，日日伺候在亲家夫人床前，谁想今日竟然一早就带着那丫头去扬州粥水铺子吃粥去了，人那般多，也不急不躁地陪着！”
邬陶氏冷哼一声，“小小年纪就练了一身狐媚子本事！岳氏也是病得糊涂了，竟让这狐媚子同家中走动起来？！还想等她登堂入室不成？！”
紫萍道，“看孟六爷那模样，这事可真不好说，若是真让她同咱们大姑奶奶成了妯娌……”
“她想得美？！纵然她有这个心，有这个本事，我也不能让她成了！那丫头的鬼劲儿，还不得把我墨云吃死！”
紫萍不禁叹气，邬陶氏却坐直了身子，“套车，咱们跟去看看那丫头想做什么！顺便找两个安丘来的家仆！”
找安丘来的仆人作什么？紫萍一时没琢磨透邬陶氏的意思，不过她向来不多问，这便下去安排去了。
邬陶氏暗暗得意，想想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就觉得昨天那口恶气，立时要出去大半。
紫萍动作很快，邬陶氏一碗茶没吃完，就弄好了，邬陶氏并不多等，这便换了衣裳出门去，坐在马车里，让人打听崔稚和孟中亭的下落。
原来两人刚吃过了粥，一路往城外耍去了。
邬陶氏哼哼，城里还不够玩的，跑去城外，这丫头打什么注意可真让人琢磨不透，反正，不会是什么正经主意！
邬陶氏让车夫加快速度，待他们出了城没多远，就看见路边的小山丘上，火红的石榴林里，崔稚和孟中亭的身影。
“过来！”邬陶氏立时招呼了两个安丘来的仆从，“……你二人按我说的办，快快去吧！”
那两人得令，直奔崔稚和孟中亭去了。
“呀！这不是崔丫！”
崔稚搓着手，刚要跟孟中亭说一句什么，一下被打断了去。
她不认识这人，刚要问是谁，接着另一个人也从旁走了过来，“呦！真是崔丫！你那位案首表兄呢？魏案首他也来青州了？”
崔稚一下皱了眉，“你二位是谁？”
那两人一笑，“我们是你邻村的呀！你不就是魏案首的表妹吗？跟他一个院子住着的？怎么不认识我们了？”
崔稚根本不认识这两个人，一头雾水，那两人却瞧瞧她，又瞧瞧一旁孟中亭，远处隐在树后的邬陶氏，也睁大了眼睛，要看看这回，那小妖精崔丫头，可怎么跟孟中亭解释！
谁料众人睁大眼看着的时候，孟中亭一把抓住了崔稚的手，“不认识便不要理会了！”
说完，拉着她扭头就走。

第380章 榴花
“不认识便不要理会了！”
这话从孟中亭口中吐出来，掷地有声，崔稚还懵圈着，被他拉了就走。
邬陶氏比崔稚还懵圈，那孟小六是怎么回事，他听见那两个人说崔丫是他竞争对手魏铭的表妹，怎么不给崔丫拉脸，反而拉着崔丫就走了？！难道是那两个人说错了话？！
邬陶氏狠狠朝那两个人瞪去，那两个人接到这眼刀，不寒而栗，可他两人就更找不着北了！
话都说了，没错呀，这位孟六爷的反应不对劲呀！
两人不敢停下，立时追上前去，“哎！崔丫怎么不认识老乡呢？！我们都是安丘人呀！和你表哥魏案首是邻村的！你怎么赚了钱就不认老乡了？！”
“就是！可没有你这样的！看我们回去不告诉你表哥，让你进不了门！”
这两人这样说了，崔稚只觉得十分可疑，孟中亭还在往前走要甩开这两个人，她低声同他道，“这两个人无辜坏我名声，我得问个清楚！”
她这么一说，孟中亭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来，朝着崔稚点头，“是得弄清楚。”
崔稚得了他的肯定，正要开口问那两人，不想孟中亭却先她一步问道，“你二人是哪个村子的？果真认识魏案首？”
那两人还以为他终于明白自己被崔丫骗了，面露喜色，“我们是他们隔壁村子！从魏案首小时候，瞧着他长大的！”
另一个人还道，“这崔丫是魏案首的表妹，叫魏案首的婶子做姨母的！我们没说错吧！”
崔稚见这两人这么了解自己，却又不说来历，行迹更是可疑，反复跟孟中亭提她是魏铭表妹的事，想做什么？
“但我并不识得两位，不知道两位到底是附近哪个村的呢？”
这两人只是晓得魏家住在绿亭村，他们谎称是邻村的人，却说不出来到底是哪个村子的。
两人这心虚地一顿，崔稚可就看明白了大半了，立时笑起来，恍然大悟一样“哦”了一声，“我知道了，你们是梅友村的！”
这两人听了，连忙就坡下驴，“对，俺们是梅友村的！”
两人这一肯定，崔稚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她一笑，孟中亭也反应了过来，禁不住笑呛了一下。
“我看你们二人根本就是胡扯！梅友村，就是没有这个村！你们说，到底是哪来的人？！来这败坏崔丫名声作什么？！”
这两人哪里想到被崔稚下了套，当下呜呼哀哉，现在又被孟中亭摆出来官家子弟的气质，这么一呵斥，更见着松烟和孟中亭的车夫从远处来了，两人只怕被认出来，掉头就跑了。
石榴林子里榴花开的正红火，热闹的凑在一起，像是街上集市里的人群。
崔稚和孟中亭看着两人跑路的模样哈哈大笑，榴花衬得两人的面庞如红霞飞舞。
崔稚想起那一溜烟跑走的两人，想到刚才的事情，只觉得惊险。
若是她没能早一步同孟中亭坦白，眼下岂不是被那两人戳破了？！由她自己解释的话和从旁人口中听说，那是万万不一样的！
不过，也多亏孟小六没生气，是她顾及左顾及右，平白耽搁了许久，还惹了魏大人不满，回头再给魏大人淘几块印石去……不过，她的小六真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呀！
崔稚轻声道，“小六，谢谢你！”
孟中亭看着她的眼神，说不出的轻柔，“这算得什么事？只是你往后，不要瞒着我了，我也不瞒着你，咱们好生说话。”
“嗯嗯！”崔稚连连点头，不知道怎么，她忽然发现，她仰头看去，孟中亭脸上的几分婴儿肥没有了，从前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面目逐渐分明起来。
有榴花被风垂落，少年伸手接入掌中，递到了她脸前，“你发髻上的小花掉了，要不要簪上榴花？”
少年说完，腮上绯红一片，不敢抬起眼帘看她的眼睛。
崔稚没来由地心下快跳了两下，慌忙将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看着他捏在指尖的肆意绽放的榴花，轻轻点了点头……
——
“阿嚏！阿嚏！阿嚏！”
安丘，县学。
魏铭一连打了三个喷嚏，葛青在旁埋头作文，都被他连三个喷嚏唤了起来。
“魏生怎么了？别是伤了风寒？过几日就要启程去济南乡试了，万不要在这个时候伤了风。”
魏铭道是，为着防风防感冒，他这几日并没敢换夏季轻薄的衣衫，今日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哪有点不对劲。
魏铭起身喝了半杯热茶，才觉得舒坦一些，桂志育走了进来。他满脸喜色，同两人道，“这下好了，过几日你们启程去济南，我也同你们一道！”
原本举子进省城参加秋闱，桂志育不用跟去，但这次不一样，他笑道，“刚接到的任命文书，今次乡试选了我任同考官！”
主持乡试的官员叫做主考官，这是从京官里选出来的品行端正的两榜进士出身的官员，除了主考官以外，还有若干参与阅卷的同考官，同考官多是从各地教官里调任。
桂志育刚提上教官不到一年，按理说轮不到他，但原本选定的同考官里，有一位得了风寒，极其严重，到秋闱的时候未必能好利索，于是便把桂志育提了上来。
这一任命，可谓是对桂志育这几年教学成绩的认可了。
桂志育高兴自不必提，还同魏铭和葛青道，“今次的主考官也出来了，一位是正五品的大理寺右寺丞，另一位是正六品的刑部主事。那位寺丞是陕西人，刑部这位主事是福建人，两人的情形我再同你们细细说说，考官的偏好摸准，能省不少力！”
主考官决定着最后中举的榜单，摸准主考官的偏好不是一般的要紧，有些学子八股文做的飞起，但同主考官的治学道理背道而驰，最后也要落得一个名落孙山的下场。
桂志育立时让两人去把县学备考的生员都叫过来，自己也开始写画起来，将这两位主考官摸透要紧，他笑着同魏铭道。
“还是莱州高密那位窦教谕告知我的！他从前就做过同考官，带出的学生也多，我可得好生同他学一学！”
魏铭听了这话，没笑。

第381章 兄弟
青州，落玉坊。
孟中亭趴在岳氏的床沿，温顺得似一只小狗，摇着尾巴同岳氏商量。
岳氏忍着没笑出来，同他道，“你同魏生邬生好没什么，只是亲疏有别，你不同那三哥四哥五哥并同族亲戚一道去济南考试，反而去安丘同他们一道，族里只怕要有说辞的。”岳氏仔细瞧了他，“你可想好怎么说，才能把事圆过去？”
“儿子、儿子不是说邬兄搬家，给他帮忙，顺便留在了安丘吗？”孟中亭越说声音越小，分明是母亲也瞧出来他这话根本就是骗人的由头。
不然呢，难道让他说，他想送小七回安丘，等过几日，顺便跟着安丘的学子似魏铭他们，再一起去济南乡试？小七都说她要去济南见识见识了，她既然说给了自己听，自己怎么好同她分道扬镳？
况且，他自那日同她从石榴林归来，总也看不进去书了，还不如同她一道的时候安心……
孟小六想想这些，耳边就红了起来，岳氏瞧着怎么不明白？
自己的儿子如今已经年满十四，论起来，到了说亲的年纪了，只是她这大半年身子不好，也没得参加什么女眷之间的宴请，这事便没有提上章程，现下看来，小六自己倒是心有主张了。
那丫头，确实是个招人喜欢的，只不过……
岳氏爱怜地看了一眼儿子，是长久的，还是一时的，总要再看看。
“你既然想同安丘众生一道，便要好生想想如何应对本家本族的人，不要误了你的名声误了旁人的名声才好。”
岳氏这样点了孟中亭一句，孟中亭顿了一下，明白过来，他立时严肃起了身，“多谢娘指点，儿子晓得厉害。”
岳氏点头，又看向他，“再就是你自己，凡事三思而后行。”
“儿子明白。”
……
孟中亭没有同崔稚一道回安丘，他原本想着岳氏身子好多了，八成不会反对，甚至让松烟带人给他收拾起东西来。从青州去安丘再去济南乡试，前后要两个月才能回家，不过他得了岳氏的话，仔细琢磨了一番，只能让崔稚先回去，待他安顿好再去相会。
这次孟氏一族进省赶考的一共有八人，其中嫡枝本家的就有孟三孟四孟五孟六兄弟四个。
孟中亮同二房三老爷的庶子老五孟中交关系近，不过二老爷的嫡次子孟中亲才是这次乡试的领头人。
老三孟中亲同他爹二老爷一样，是个和气人，二老太爷却时常提点这个孙子，做事不要过于温吞，孟中亲这次从南京二老太爷任上回青州，担起大哥的职责来，人人照顾到，处处亲历为。
崔稚走的第二日，孟中亲就招呼这次乡试的族人，两位长辈，一位年长的小辈，剩下都是同辈，在家中小聚，商量启程的事情。
嫡枝子弟吃穿用度都要好一些，孟中亲的意思，也是让嫡枝子弟帮扶着旁枝的人。
小聚之前，他便把兄弟四个聚到一起，道，“咱们孟氏一族今次举业的人不少，若是都能中举，大伯父在京中自然高兴。当然，都中举颇为难，但是孟氏一族此次去济南乡试，不能给大伯父丢了脸面，比起山东旁的世家子弟，成绩上自然尽量要好，但言行举止，处事章法也不能出错！”
孟月程在京里任了这大理寺卿，孟家上下严阵以待，万不敢给他闹出岔子，免得影响了他在仕途上再进一步。这一次孟月程也特特写信嘱咐了小辈此事，尤其这次乡试的主考官是大理寺右寺丞，虽然名分上是孟月程的下属，但是这位大理寺右寺丞可不是孟月程一派的人，或者说是对面的人。
此人姓岑，单名一个普字，为人严苛有余，圆润不足，但孟月程的意思是，自己同岑普关系并不好，若是被岑普瞧出孟家一星半点错处，只把不能轻易揭过。
这话孟老三早就跟兄弟几个说过，只是怕旁枝子弟不够懂事，于是便道，“两位叔伯我来照看，其他三人便麻烦三位弟弟一人照看一人，保证咱们孟家今次乡试，不要出错才好。”
老五孟中交是三老爷的庶子，虽然是唯一的儿子，但庶子和弟子到底底气不同，更有三老爷中举之后没有再考，也没有出仕，孟中交第一个跳出来，“我同众兄弟不同，那位旁枝的大侄子，交给我吧，旁的人我也管不了！”
孟中亲就知道他只敢照看小辈，当下也不同他为难，只道“也好”，他又看向孟中亮孟中亭兄弟，孟中亮呵呵笑，“我照看谁都行，先让六弟挑吧！”
说是让孟中亭挑，实际上还不是阴阳怪气，孟中亮虽然不是庶出，但是亲娘早逝，总也觉得自己比旁的兄弟差一些，只在庶子孟中交面前才能抬起头说话。
他这么说了，众人都把目光投到了孟中亭脸上，孟中亭却一句话都没说，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六？”孟中亲叫了他。
孟中亭这才回过神来。
他真是没想到，三哥为了怕族人出了差错，竟然想出来一人看一人的法子，那他回头想同安丘众人一道上路，岂不是不成了？
那小七怎么办？他同她说最迟待安丘众人来青州的时候，自己同他们一道走。
他这里犯难，孟中亲可不知道，问他，“你四哥让你先挑。”
孟中亭一个都不想挑，只是这话要是说了，还不晓得孟中亮如何败坏他。
孟中亭小脑袋呼呼转，正想着怎么办，孟中亮那便已经开始了。
“怎么小六？不想管族人了不成？你可是嫡枝子弟，怎么能不管族人呢？”他说着，立刻变得痛心疾首模样，同孟中亲解释，“小六许是有些事，我听说他院里昨日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他转过来笑问孟中亭，“六弟不同咱们兄弟一处，要往哪去？”
孟中亭要气炸了。
原来孟中亮早就注意他了，眼下就等着他出差错呢！青州老家到底不是泰州，在泰州府里上下都是娘说了算，青州这边，娘就顾不上了。
他来不及质问孟中亮探问他院子里的事要做什么，眼下老三皱了眉，老五眼中起了玩兴，孟中亭这话不说圆，可不行了。

第382章 赶考
孟中亭被三位兄长盯着看，别提多不自在了，偏他的缘由不能提，就算能提，也要被三人笑话。
“咱们不日就要启程，我院子自然要收拾起来，四哥倒是关心我的院子。”
孟中亭回了孟中亮一句，见孟中亲还是盯着他，心道眼下要是不应下，孟中亮定然拉着老三和老五，咬着他不放，只好道，“都是自己族里的兄弟，我没什么挑的，但凭三哥吩咐就是了。”
孟中亲松了口气，又笑起来，“小六是个好的，怎么可能撇下族人不管呢？”
这话说得孟中亭一阵不得劲，听着孟中亲给他安排了族里的同辈孟中海，倒是暗暗松了口气。孟中海已经成家了，膝下还有一双儿女，考过一次乡试，是个稳重的人。那他还是有机会脱身的。
孟中亭胡乱应了孟中亲，又见孟中亮眯着眼睛盯着他看，心下不爽的很，不好发作，越发在族人脸前少言寡语了。
——
待到邬梨把家搬到安丘，安顿下来，已经到了七月上旬。
邬梨的娘赵氏一辈子小心，在邬陶氏的严苛下，不晓得脱离了族里住出来，有多舒服。只是见着自家儿子待万音实在殷勤，有些不得劲，不过万音长得水灵，手也巧，还开得一家绣庄，虽说是抛头露面，但是穷家蔽户的女眷又不是大家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于是赵氏倒也能接受，还被万音邀了往家中做客，相处算得和睦。
邬梨大松了口气，同魏铭道，“我旁的都不怕，就怕后院起火！”
魏铭笑话他，“你还没成亲呢，起什么火？”
“不然！待我考中回来便要提亲，这不是先防一手吗？倒是你，年少成名，若是今次中举了，有大官留你做女婿，你做是不做？”
他说这话，原本就是笑同魏铭玩笑一下，谁想魏铭脸色忽的一僵，方才说笑的闲情雅致一下没有了，整个人被不明的浓雾笼罩着。
邬梨心下一惊，难道自己说了什么不对劲的？
他赶忙补救，“我可没说你做上门女婿，你紧张什么？”
魏铭摇了摇头，身上的浓雾一般的情绪一散，微微弯了嘴角，“只要你别被金银名誉蒙了眼就行，不用管我。”
邬梨啧啧，心下一松，“不用管你，看样你已经有数了。”他又啧啧两声，往一旁同段万全说事的崔稚身上瞟了一眼。
魏铭笑哼了一声，不理会他，邬梨却道，“你要是着意了，可要看紧了！别大意喽！”
看紧有什么用？有些事不在于看紧不看紧。况且他虽然不小了，但有些人还小呢！
魏铭继续收拾他的书，听见崔稚那边飘过来声音，“没找回来？姜家人怎么说的？”
说的是姜家的事。
魏铭走过去，“怎么回事？”
“全哥说，他们从徐州回来，得了我们的信，特特去姜家问了，姜决说姜驰姜巡检倒是回来了，但是那位姜姑娘还没有，说是人走了，没见到。”
这可奇怪了。
段万全还补充，“姜巡检还在派人找那位姜姑娘的下落，不过目前没有什么线索。”
崔稚看了一眼魏铭，魏铭给她摇了摇头。
姜家一日不接回那位姜姑娘，崔稚就得继续扮演余公外孙女的角色，幸而崔稚乐在其中，完全不觉得别扭，道，“找到再说吧，反正我不急。”
倒是袁大当家又跑没了影，只是托崔稚替他再关照一下兄弟们，给兄弟们找点事情做，免得闲下来生事。
袁大当家既然说了这话，可不是空口白舌的，段万全掏出一个锦囊递给崔稚，崔稚当时还莫名其妙，打开一看，闪瞎了眼——满满一袋金叶子。
“全哥，我知道了，还是你厉害诶，同我这个文财神做兄妹还不够，转过身又娶了一位武财神！”
段万全都要不好意思了，魏铭在旁拍了拍段万全，“沾沾你的财气。”
“魏大人，你应该沾沾我这个文财神身上的文气！保你考得过！”
魏铭却不理她，“沾了你的文气，只怕要考不过来。”
毕竟连书都读不顺溜。
崔稚笑着小声问，“你若是考不过，是不是孟小六就可以当解元了？”
前世，孟中亭一路小三元，到了乡试，更是那一届的解元！不过今生有为大人在，孟中亭中解元就不太可能了。
魏铭摇头。
“怎么？”崔稚不明。
“孟小六并不是这一届的解元，反而落榜了。”
“啊？”崔稚怔怔，孟小六的解元竟然不是这一届，虽说今生可以错开魏铭，还有考中解元的机会，可他这一届岂不是要落榜？！
“哎呦！”崔稚没想到时间差的问题，当下听了，想到孟中亭可怜巴巴的样子，有点心疼。
魏铭见她如此，皱了眉，“举业这种事，总是说不准的，我虽是两榜进士出身，但若是遇上了治学理念不符的考官，也很有可能落第。”
“你都有可能落第，那孟小六不就……”崔稚一时没说下去。
魏铭瞧见她这个样子，张口闭口小六，眉头又是一皱。
——
安丘众学子，同邻县高密县窦教谕带来的众秀才，并成一路浩荡的人马，往济南去了。
这一次段万全没有跟着上下打点，他如今已经不是当年的小牙人了，他是五景酿的大总管，崔稚和冯老板把运送酒水的人物全然交给了她。除了扬州这种远途的，附近青州、莱州到兖州、徐州，都是五景酿的畅销地，段万全运输，跑生意，再加上寻找行踪不定、大仇待报的袁大当家，他这工作倒是做的快活。
安丘和高密众学子有两位教谕带队，又都是秀才身份，一路吃穿住行自不必提，待到了青州府城，停下歇息。
一路跟着耍玩的崔稚，伸着脑袋盼着孟中亭，一直盼到红霞飞在西山，孟中亭总算来了。
崔稚打眼瞧见孟中亭和松烟都背着包袱，她就笑了，朝着两人招手，魏铭和邬梨也走了过来，邬梨问道，“咦？小六爷怎么来了？要跟咱们一道走？”
不用等孟中亭回复，崔稚当先道，“那是自然！”

第383章 牵绊
孟中亭说要同众考生一道去济南，崔稚最高兴，魏铭若有所思，邬梨直接问道，“你不用同你族人一道吗？你们孟氏一族每年都有好多人乡试吧？”
他这么问了，崔稚和魏铭也看向了孟中亭，孟中亭连忙解释道，“族里还要耽搁几天，我先同你们一道便是。”
寻常人家的秀才，还是两只腿走路为主，孟家这样的大家族完全不必，族里自然出钱以马车护送。
孟中亭这么说了，邬梨不禁佩服，“小六爷今次肯定能考过，就凭着这份肯吃苦耐劳的毅力也能过！”
这话可就让孟中亭不好意思了，崔稚瞧了出来，三下两下将邬梨打发到了一旁去，“你方才不是吵着要吃些点心吗？去吃吧！”
崔稚是驾了马车来的，但是为了和众秀才一个进度，马车走的很慢，帮着众秀才拉了些随身的行李。邬梨当下往马车去了，魏铭见着孟中亭似是有话要同崔稚说的意思，脚下一顿，也往马车去了。
没了旁人，孟中亭大松了口气，瞧着崔稚今日又换上了男子的衣衫，夹在一众成年男子里，越发显得她肤白腮红，小巧灵动。
松烟在旁左顾右盼，崔稚被孟中亭一通打量，打量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扯了松烟过来，“瞧什么呢？左右有花不成？”
松烟瞧得可不是花，瞧得是人，他怕被孟氏族人瞧见孟中亭混进了安丘高密的队伍里。
这话没法说，他只是道，“我们六爷可是特特来寻姑娘的，姑娘可要对我们六爷好些！”
“我何时对你们六爷不好了？”崔稚莫名其妙，看向孟中亭，只见孟中亭瞪了松烟一眼，崔稚又把松烟的话琢磨了一遍，问道，“你不会是偷摸着出来的吧？会不会得罪了族里人？”
“不会！”她话音未落，孟中亭就否定了她，又道，“我先走，他们后到而已，没什么的。”
他说着，才能够怀里掏出来一个花梨木的小匣子，匣子雕着花，甚是精致，孟中亭直接在崔稚脸前打开，一只簪花梳篦现在崔稚脸前。
“呀，好漂亮！”梳篦通体红玉质地，清凉剔透，种水极好，梳篦上面雕了一排六朵榴花，轻薄透亮的花瓣，漂亮极了。
孟中亭见崔稚眼中闪了光，晓得她是喜欢了，当下也跟着开心起来，正要让崔稚拿起来试试，谁想松烟忽然在旁喊了孟中亭，“六爷！”
这一声把两人打断了，孟中亭皱了皱眉，“怎么了？”
松烟却像不远处的医馆一指，“六爷瞧！那医馆门口是不是海三爷家的小厮？！”
崔稚看过去，果然看见那医馆门口，拉着大夫急急慌慌的人，正是孟中海家的小厮，而且是孟中海身边最得力的那个。
孟中亭一看之下，心头一咯噔。
崔稚问他，“谁呀？是不是家里有事？瞧着挺要紧的！”
这话更让孟中亭心跟着提起来了，他吩咐了松烟去打听一下，松烟忙不迭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好，“是海三爷他方才滑到摔了胳膊了，还是右胳膊！”
右胳膊摔了，还怎么拿笔，怎么乡试？！
孟中亭脸色一青，松烟赶忙又道，“不过好像伤的不是很重，一月应该能好！”
现在是七月上，乡试第一日是八月九日，正好一月。
孟中亭刚要松一口气，松烟这个大喘气的又补了一句，“只是恐怕要细细养着了！”
这一路要从青州去济南，想要细细养着，恐怕不是一般地精细！
孟中亭可是孟中亲指派的，照看孟中海的人，孟中海出事同他无关，可后面举业可就仰仗他照料了。
松烟抿了嘴，孟中亭脸色彻底垮了，在旁听了半天的崔稚问他，“那孟中海是谁呀？今次也要乡试吗？你同他很亲近吗？”
孟中亭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崔稚看向松烟，松烟嘴巴闭得更紧了，崔稚怎么瞧不出来其中猫腻，直接道，“这人若是要紧，你还是回去看看吧！反正我们明日才启程。”
这可不是明日起不起程的事，只怕是去看了，就真的脱不开身了。
孟中亭犹豫了。
他看向崔稚，看向崔稚清澈明亮的眼睛，看像那眼中渐渐浮现的了然，他的心突得跳了一下。
“小七，那孟中海是我三哥指派我照看的一道乡试的族人，他如今伤了胳膊，我……我不能同你一道走了，对不住。”
孟中亭把话说了，崔稚恍然，少不得有些失落，只是形势比人强，考生比天大，后世高考那三天，还要封路禁止鸣笛呢！别说乡试是三年一次了。
她只好笑笑，“我当什么大事呢？你去吧，好生照看着些，若是人家考过了，你也跟着沾光不是？”
松烟听了这话，比孟中亭还高兴，只是孟中亭却目露难过，“谢谢你，小七。”
……
邬梨吃完点心，回来发现孟小六主仆两个没了影，还有些奇怪，倒是魏铭瞧出崔稚明显不如方才兴高采烈了，他听她解释了一句，“他族兄摔伤了胳膊，生怕耽误了乡试，他回去照看了。”
邬梨“哦”了一声，“所以考前真要把自己当金贵人看，破点油皮都不行！”
他伸出肉手翻来覆去瞧着，崔稚却没空同他逗乐，魏铭从旁瞧着，皱眉不止。
这丫头和孟中亭的关系，好像有点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琢磨着，却被桂志育叫了过去。
桂志育将一本厚书拿给他，“你瞧瞧！”
魏铭翻了一下，书上详细记了今次两位主考官从前做过的有流传的文章。
主考官的文章一般代表了他们的治学为政的理念，这东西十分要紧，一般临考前能在省城买到书局加紧做出来的，不过这本是手抄，倒是先了省城书局一步。
“教谕从何得来？”魏铭不禁问。
桂志育笑着同他道，“是窦教谕给我的，他那里还有一本，这几日让学生特特给我誊抄了一本，我先给你瞧着！可得多谢窦教谕了！”
又是高密那位窦教谕？
前世魏铭可没发现窦教谕同桂志育走得这么近。
无事献殷勤。

第384章 贡院
这一路往济南而去，不少时日，魏铭着意着那高密县的窦教谕，可那位窦教谕既没有要求桂志育做什么，也没有在桂志育眼皮底下做什么小动作。
魏铭只好继续盯梢，却又发现崔稚像是病了一样，每日蔫蔫的，完全没有刚启程那两日的兴奋劲，直到到了济南府，瞧见那等繁盛风貌，她才好像三桃河里边的小鸭子跳进了水中，畅快地游起来。
三年大比的济南府，人潮川流不息，街巷处处挤满了前来乡试的读书人，吃食趁机涨钱，住处看时要价，连路边喝口茶的摊子都挤得满满的，给钱都未必能上桌。
安丘高密两县的住处也连在一起，崔稚并不同他们同住，段万全之前来济南运酒，替她安排了一个院子，正好将魏铭邬梨连带葛青和温传一并接过来，崔稚带着苏玲住了正屋，那四人份两拨住了厢房，离着安丘众生安置的地方并不远，只有一条巷子的距离。
崔稚兴致勃勃地同苏玲并焦文兄弟把济南府逛了一天，竟然没逛完，她兴致不歇，又同魏铭道，“你们去看考场吗？什么时候去？带着我一道呗！”
乡试的考场是贡院，只有南北两京和省城才有，平日里没有什么用处，到了每三年的乡试才起用。
魏铭是自然要去看考场的，桂志育的意思，大家尽早过去看看的好。桂志育带着安丘的学子去看，魏铭就不同他们掺合了，见着崔稚难得这么有兴致，便道今日下晌就去。
贡院建在济南府城东南，又称为棘院，崔稚先还有些不明白，到了贡院门前一看，恍然大悟，只见那院墙之上，遍插荆棘，是防范的作用，唯恐有人无故逾越这道墙。
大门上正中悬着一块墨字牌匾，书“贡院”两个大字，两侧各建一坊，分别是“明经取士”、“为国求贤。”
崔稚走到门前就已经被震慑住了，魏铭见小丫一贯嚣张，这次终于露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暗觉好笑，生怕她走散了，亲自拉了她的袖子往里走。
眼下贡院还没有闭门，院子里还在清扫之中，前来看考场的考生不少，魏铭指了最高的一座高楼给崔稚看，“明远楼，在楼上能将考场内外看得一清二楚，考试时有监临考官寻看，到了晚上楼上吹角击鼓，以角鼓代替打更。”
他说着，呵呵笑了一声，特特同崔稚道，“吹角的时候，还有人高喊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听着甚是吓人。”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崔稚只听他说，就被吓了一跳，“这不是贡院吗？又不是监牢，喊这个做什么？”
她再看贡院，见还有半人高的荒草未清，忽的觉得一阵阴风扑来。
魏铭却不着急解释，一路到了贡院中央，崔稚往那高高的塑像下一站，下巴哆嗦了一下，而葛青、邬梨、温传三人，已经上前拜了起来，邬梨还念叨，“万望考神保佑！”
他们拜得正是考神。
可那考神金刚怒目，一身煞气，崔稚咽了口吐沫，“张、张飞？考神是张飞？”
她目光顺着张考神往他两边看去，只见张考神两边竖着两面旗，正正写了两行字：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崔稚晕圈了，这贡院的画风有点跑偏啊！
她实在不明白，“魏大人，怎么回事呀，你给我讲讲啊！”
魏铭说其实不难理解，张飞可不是传闻中那个粗暴鲁莽的张飞，张翼德书法遒劲雄迈，有传世的《立马铭》等书法石刻，当个考神也是当得的，不过更要紧的还是张飞一身威武，能震慑宵小。
“这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八个字，放在考神脸前，正是专门招来怨鬼冤魂的用处。希望怨鬼冤魂们，赶在考试放榜前，将冤仇一笔勾销，免得仇人中举，门庭发热，怨鬼冤魂的冤仇可就无处可申了！”
崔稚还是头一次听这个说法，只觉得通体生热。
古代人倒是注重这方面的人文关怀，还记着让这些鬼呀怪呀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免得以后没得报了，更加蒙冤，无法投胎了。
这也从侧面说明，谁中举谁不中举，和人的品行关系不大，小人当道不是个案呀！
崔稚唏嘘了一下，想到了邬陶氏，邬陶氏没能得了邬梨替她儿子乡试，必然不肯就此善罢甘休，肯定还有旁的手段。邬陶氏的儿子中举，也是防不住的！
众人又去看了号房，密密麻麻的小隔间，考生要在这里坐卧饮食答题，不过贡院不是完全禁止行动的，巷子里有做饭煮茶的地方，考生可以过去吃喝，至于拉撒，崔稚就不想参观了，据说阴暗逼仄，臭不可闻……
眼在已经进了七月底，距离乡试只还有半月的工夫，还剩下小部分地方没有打扫完。
魏铭告诉她，贡院三年才开一次，平日里根本无人打理，要是他们再提前一月过来看，可以看到贡院的蓬蒿比人高，十分荒芜，“至于狐狸、黄大仙之流，更不用说了。”
崔稚啧啧，魏铭又道，“扫除也就这几日的工夫了，等到八月初一，正副主考等考官的房间都要全部备好，一应家具上新，还要用锦缎装点，整个贡院换一番气象……”
有魏铭这个科举万事通在，崔稚这番参观收获颇丰，出了贡院还叹为观止。
科举真是古代生活不可或缺的大事啊！
他们一行往城里人多处，寻了个人满满的老酒馆，等了一会才做了上桌子。济南的菜式更有北地的风格，烧鸡驴肉都不能少，崔稚得了魏大人一天的讲解，拍拍胸脯，“我请客！”
邬梨尤其高兴，一手拿起筷子，一手拉起魏铭的手，“托魏案首的福！”
魏铭笑而不语，终于见着崔稚又恢复了那副爱吃爱喝的模样，他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众人吃了些东西往回走，走了没多远转进小巷子里，竟然打眼瞧见一个熟人。崔稚和邬梨都“啧啧”了两声，那熟人一转头也瞧见了他们。
不巧，正是亲自带了两个儿子前来考举的邬陶氏。
——
——关于贡院的说法，参考明朝贡院，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查阅相关资料。

第385章 讨价还价
半个时辰前，邬陶氏刚到这偏僻的小巷子里。
今次她带在身边的是大儿子邬琪。邬琪到底年岁大些，自家丈夫在京里做官，总是来信问起长子的学业。
邬自安可是实实在在的两榜进士，在京中做官。那些京官除了武官和皇亲国戚，八成都是正儿八经考举出来的，这样的人家，家中子弟至少有一个人，就算无缘进士，也得是个举人，可邬自安的两个嫡子，竟然连秀才都是掺了水分的，更不要说举人了，完全摸不到门槛。
邬陶氏可不敢告诉邬自安两个儿子的秀才是花钱弄来的，只是邬自安不知道，还殷殷盼着两个儿子中举，邬陶氏找先生考教过，心里知道这两个真真是榆木的脑子，靠他们自己考，只怕下辈子才能考上了。
若真是放任自流，丈夫那里没法交代，同族还要嚼舌根子，到了外面更是抬不起头来。
邬陶氏这才打上了邬梨的主意，谁想竟然不成，眼下考试临近，她临时寻了许久，这才让她终于寻了一个门路。
下晌，她带着长子邬琪往这济南府犄角旮旯的地界寻了过来，是个深藏小巷里的漆器铺子，她上前照着约定的话说了，掌柜的将她们木子引到了后面，邬陶氏撩了帘子进去，看见约好的人在，这才放下了心来。
她打量那两个人，都是读书人打扮。一个坐在桌前的，鬓发花白，笑盈盈地一团和气，一个站在窗边的，个头不高，面相甚是普通，只是生的小巧，略显阴柔。
邬陶氏带着邬琪进了屋子，那和气老先生起了身，“贵人来了，快坐吧。”
邬陶氏瞧了一眼凳子，勉为其难地坐了下来，让自家儿子和老先生也坐了，见窗前那男子旁若无人似得看着窗外的一颗石榴树，眼下榴花几乎褪去，只有两朵枯萎殆尽。
“就是此人？”邬陶氏跟老先生使了个眼色。
那老先生呵呵笑，“正是，贵人放心，是老手了。”
邬陶氏皱眉，“瞧这年纪不大。”
老先生低声道，“今年二十有一了，生的瘦弱些，不过已经考过一次科举，您也晓得，替人上了榜的！”
邬陶氏又打量了一下那男子，男子仍旧看着窗外，邬陶氏比量了一下他同自家的儿子，“我儿魁梧，这般相差会否太大？到时候顶了我儿做题，岂不是容易被人瞧出端倪？”
老先生说您放心，“咱们只是中途换人，又不是门前换人，只要令郎在贡院里不张扬，惹了旁人的眼，这许多号人，咱们中途换了他，如何能被人发现呢？”
原本邬陶氏找邬梨，就是因为邬家人身材相貌有几分相似，能直接顶替入门，到底那纸上了了几笔记着脸膛黑白、有无胡须这样的描述，不真切，换人很容易。
但是邬梨不成了，她就不能用这一招，就像这老先生说得，要半路换人。
半路换人可就讲究了。
贡院严防死守，想要半路换人，那打点的关系可就不是一二人而已了，不过这些都不用邬陶氏问，她只要出钱，人家得了钱财，自然替她办妥。
只是这钱……有点多……
邬陶氏低低地吭了一声，邬琪得了她这一声，按照来之前说好的，说道，“这不是张不张扬的事，万一我那考舍一带，有认识的熟人，那怎么办？人家打眼不就敲出来了？”
乡试的人多，碰见熟人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也不小，老先生默了一默，邬陶氏见机，立时道，“这事都没有万全的法子，你倒是同我们要六百两雪花银，太黑了吧！”
她说话间，就要翻脸，老先生一看，连忙道，“这样的事情那有个万全呀？贵人您想，就算是令郎得了文曲星指点，自己去考，也难保不会有什么差错，脑子一懵，笔下一哆嗦，一个举人就丢了！我们这位小先生是做惯了熟手，乡试虽然只考过一次，但是各地的县试、府试、道试，可走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他是个有谱的，不然也不敢做这样的大事，抓到了，不是玩的，咱们都是要担着干系的！”
邬陶氏听了，晓得是这个道理，但是六百两，实在是太多了！她若是用了邬梨，不到一百两就打发了，邬梨学问也是不错的，怎么也有六七成机会中举。这人是替人中过一次不错，但六百两，六倍啊！
“哼！说来说去，还是没有什么办法！”
老先生不说话了，邬陶氏冷笑一声，起了身，一副要走的样子，邬琪得了她的眼神，门帘子都撩开了。
“贵人且慢！”老先生急急起了身，“您这是做什么？您想怎么办，咱们好商量！”
邬陶氏一听，也不废话，直接道，“你们做事这般没有章程，六百两我是不会给的，最多三百两，我先付五十两定金，事成之后再付全钱！”
老先生一听，大吃一惊，这是拦腰砍价啊！
“这、这……”他怔怔地说不出话来，那站在窗边看花许久的男子却轻笑出声。
众人都往那男子身上看去，邬陶氏晓得他才是议价的正主，拦腰砍虽然狠了点，但是此人必定是要还价的，到时候各退一步，四百两，最多四百五十两，能把此事拿下，她也少出点血，少肉疼一阵！
邬陶氏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盯着那男子一转不转，只见那男子回过了脸来，眉目清秀，红唇微翘，若不是脖颈上确实长了喉结不错，只怕会让人错认出女子。
邬陶氏眯眯眼，心里暗道还能借此人长相再做点文章，压下些价钱来，那人已经开了口。
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好走不送。”
不送……邬陶氏还等着和他讨价还价，谁想到他谈都不谈！
“你、你……”这会轮到邬陶氏怔怔说不出话来了。
那男子却顺着邬琪撩起来的帘子，侧身出门，快步离去。
邬陶氏震惊不已，转瞬又气极了，一掌拍在了老先生脸前的桌子上，“窦教谕，这就是你找来的人？！”

第386章 真不想吵架
那位老先生不是旁人，正是近来同桂志育要好的高密县那位窦教谕。
窦教谕当下被邬陶氏一震，倒也不是完全怕了她，窦教谕叹了口气，“贵人您多担待，他是个有脾气的，但是办事从来没出过差错，若不是听说您家老爷是在京城做官，只怕六百两不可能愿意，您打听打听，替人中过举的枪手，八百两都不算多！”
那是当然，有些人家八辈子也养不出一个举人来，这一下中举，当代人水涨船高不说，后代也都受惠！
邬陶氏越是知道，越不想花这么多钱，若不是邬梨同那魏铭等人勾结，她至于这般出血？！
邬陶氏哼哼着不说话，窦教谕知道今儿没办法再谈了，同邬陶氏劝了两句，邬陶氏问他，“那你跟我说明白，他有这般本事，又从前替人中过举，拿过钱，为何不自己考个功名出来？！”
有些人家贫，自己也不晓得能不能考上的，或者被人顶着后腰要挟的，才做这种事情，但这个人既不缺钱，看似又有脾气，为何如此？
窦教谕原本不想说，但邬陶氏问了这话，是价钱还能再商量的意思，他便道，“这位小先生，家里误入了优籍。”
优籍，就是戏子人家，这一类人同娼妓、奴隶等人一样，是不能科举的。一般不能科举，也不花费这个工夫读书，没想到这人倒是把书读到了能中举的地步。
还有窦教谕说，他们家是误入。这里边不晓得有什么样的故事。
邬陶氏撇撇嘴，说实在的，这样的人找到一个就不容易了，想再找，她也不晓得去哪找。
只是当下不能自己跌了脸面，冷哼两声，“他不能考，我不想考，原本是一拍即合的生意！既然是谈生意，又摆那些谱子做什么，我看窦教谕还是同他好生劝劝吧！”
邬陶氏捏着气势放了话，带着邬琪走了，不过窦教谕瞧得明白，这是放下身段还有的谈的意思。
门帘哗哗啦啦落了下来，窦教谕瞧着邬陶氏母子走的方向，轻蔑地笑笑。
——
自己给自己找坡下驴，这样的事，邬陶氏可真是许久没做了，一路出了那漆器铺子，她这气还呼呼直往上顶，再见自家儿子低着头闷驴似得跟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就给了他一巴掌，拍在了胳膊上，“没出息的东西！但凡你有点本事，你娘要受这样的气？！”
邬琪这半天不肯吭声，脚底下不跟发出一点声音，就怕邬陶氏想起他来，骂他一顿，抽他两巴掌。可惜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狂风暴雨到底还是来了。
邬琪委屈巴巴地站在任由邬陶氏打，邬陶氏出了两巴掌的气，见儿子这般可怜，一时又是心疼，心中生悲，暗道学不好确实不是他的错，是这孩子随了娘家陶家，她娘家就没出过举人！
她总是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就是不想应了那些族人嚼舌根的话，说什么她邬陶氏坏了邬家嫡枝，可是事实……
邬陶氏悲从中来，正要落泪，眼角却扫见一大帮人从拐角走了过来。
打头说笑的不是旁人，正是邬梨！
邬梨也瞧见了他们母子，立刻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
邬陶氏这心里的火像是有了出处，顺着心里的怒风，直接烧到了邬梨身上。
折腾来折腾去，就是因为这小子不识抬举！
邬梨这边，觉得分外尴尬，撕破了脸的亲戚撞个正着，怎么处理？
在线等啊，真挺急的！
崔稚捅了他一下，“梨子梨子，那娘俩的目光要把你烧成灰呢！看来是找人作弊的事，不太顺利，要么就是要花大钱！”
崔稚不愧是和邬陶氏过过招的人，真是一句话道破原委。温传和葛青听了这话都惊讶，“作弊可是重罪！”
魏铭连忙示意崔稚不要乱说话，“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讲，免得惹祸上身。”
他这么说了，崔稚连忙点头，“说得是，只是咱们现在怎么办？装不认识？”
不管关系如何，在外面还是青州邬氏的人，除非邬梨分宗离族，不然见了族里嫡枝的伯母和族兄装不认识，被人发现是要被非议的，尤其现在，乡试在即，到处都是眼睛。
魏铭三言两句提点了邬梨，邬梨一听，晓得是要紧道理，只好迈着不情愿的步子，走上前去，“给大夫人请安。琪族兄近来消瘦了，可见兄长用功，小弟佩服。”
他是不情愿地上前说话的，说出去的话也意外别扭。
邬陶氏立时皱了眉，邬琪更是脸色给了两分。
邬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说他平日不念经，临时抱佛脚吗？！
“梨族弟的意思，是我平日没用过功读过书？！”
邬梨一听，心道你可不就是没读过书吗，虽然他不是这个意思，但这么理解也没什么错处……他暗暗想着，浑身却被火烧了一样，那母子俩目光如火，真要将他烧成灰。
他心里想着，随便说两句意思一下行了，并不是来寻衅滋事的，于是解释道，“小弟不是这个意思，小弟是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这话说出去，连他都觉得不对味了，那邬陶氏母子更是两眼使劲瞪向他，好像要把他瞪到地上。崔稚在后面嘿嘿笑了两声，邬梨真想挠头，“我真是觉得琪族兄为乡试消瘦，尽力了就好！”
什么叫尽力了就好？！意思是肯定考不过，别太伤心呗！
邬梨说完，自己都咬了唇，崔稚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葛青和温传也都闷着发笑，魏铭无语看了下天：这天上的云，真是什么奇葩的形状都有啊！
邬琪气得要上前手撕邬梨，邬陶氏也顾及这是济南，不是青州，一声叫停了他。
她自己上前半步，上下打量邬梨，“一点柴火不拾，我问你烧得什么？！”
“烧”得什么？“骚”的什么！
邬梨听了这话，秒变“无力”，他是真不想吵架的！
“回大夫人的话，邬梨烧得是柴（才），反正不能烧钱不是？”
他说完这话，不想去看邬陶氏，谁想目光一不留神滑到了邬琪身上。
他邬梨烧得是才，谁烧得是钱？
可不就是邬琪吗？！
而且是六百两的巨款！
邬陶氏一口气没上来，差点仰过去，“邬梨！你给我适可而止！”

第387章 张飞考神在上
邬梨嘴巴闭成了河蚌，他真不想吵架来着！
魏铭几个见那邬家母子真要把邬梨手撕了，不能干瞪眼，立时上前拉偏架，魏铭见崔稚拉得最要紧，上手两下把邬陶氏的衣裳拉得歪七扭八，邬陶氏发现了她的企图，却架不住她瘦小灵巧，抿着笑左躲右闪的。
魏铭瞧着实在是不像话，这小丫忒般胆子大，若是被邬陶氏抓住了，少不得扭下她一块肉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邬陶氏一只手伸出去，那又尖又长的指甲闪着冷光，直奔崔稚腰间而去。
魏铭立时一步上前，一手拉过崔稚，一手去挡邬陶氏，只听哗地一声响，邬陶氏的指甲从魏铭袖口上沿着手臂划了过去。
魏铭向后一闪，直接将崔稚拽出了偏架场子。
这边邬琪也同邬梨、温传、葛青三人分开了去。
邬陶氏母子为着低调，特特没让马车驶过来，当下只那母子两人，敌不过邬梨崔稚一众五人，气得只哆嗦，“一群杂种，滚远点！”
她这一声没把邬梨等人镇住，倒是叫住了两个小巷口跑着玩的光屁股小孩。
两小孩都看见了邬陶氏扭曲的脸，一愣，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哭，立时就有附近院子里的大人声音问，“摔了吗？怎么哭了？”
说话间像是要出来看的样子。
邬陶氏可不想引人注目，当下狠狠看了邬梨崔稚魏铭一遍，叫了声邬琪，母子俩快步走了。
邬梨冷哼，小孩家的大人出来了，见着五人还以为是他们五个吓唬了孩子，温传赶忙将兜里的糖掏出来，这才哄着小孩又笑了。
葛青问邬梨伤着没有，魏铭也问崔稚，崔稚嘿嘿笑个不停，“我是什么人？一个老婆子还想伤了我？她下辈子吧！次次被她欺负，我今天终于挠她两把，快哉！”
她这么说，邬梨也笑了，“其实我也掐了那邬琪一把。”
一场架可真是站了上风了，众人都露了笑脸，不想崔稚一转眼，看见了魏铭的右手。
“哎呀！木哥你手上怎么一条血道子！”
她这一喊，众人才发现魏铭手腕处扯出一条血道，渗着血珠，极为瘆人。
崔稚见他还要道没事，连忙扯过他的手来一看，手臂上居然也有一道，好歹有衣裳隔着，浅了不少，手上这半道，却格外清晰。
“是邬陶氏抓你，是不是？！”
魏铭本不想坏了众人兴致，当下也只能耸耸肩，“无妨，又没伤筋动骨……”
“怎么无妨？你这可是提笔写字的手呀！这要是上了保险，她得赔钱！”
众人都来看魏铭，见魏铭手腕手指活动自如，才放下心来，只是崔稚想了起来，问魏铭，“是不是你护我那一下……倒是把你连累了，对不住啊魏大人……”
魏铭见她气哼哼的，反复跟她说了无事，她哼哼唧唧地点了头，一转头又嘀咕，“老虔婆……张飞考神在上，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一定让她儿子中不了举！”
魏铭不禁笑出声来。
不过，邬陶氏的儿子前世还真就中举了，怎么中的，就不得而知了。
——
邬陶氏今日这么不顺利，回住处翻了黄历才晓得今日不宜出门。
“难怪碰上一个两个都是些脑子有病的杂种！晦气！”
邬琪也跟着他娘骂了两句，只是转过来，又想起了今日见了替考那人的事。
“娘，那个替考的戏子的事……”他试探着问了，邬陶氏脸直接拉了下来。
“六百两，连个降价的余地都没有！一个戏子看给他猖狂的！”邬陶氏想想就觉得生气，六百两银子，能在济南城里开大铺子了！
邬琪也觉得多，可举人的功名啊，到了他身上，他就不用受那些闲言碎语了，也不用老爹耳提面命，就算止步于此，他这一辈子也满意了，反正吃喝不愁，指望儿子长本事读书科举也就是了……这六百两，可是买他后半生的幸福！
他脑子难得算了一笔清楚的账，只好又同邬陶氏道，“六百两虽然多，但再寻旁人也是这个价，只怕有增无减，况那窦教谕是个老人了，这个戏子又是中过的，处处倒是也稳妥……”
邬陶氏何尝不知？可她就是难受，当下又把邬琪训斥了一遍，邬琪垂首听着，她训斥够了，长长叹了口气，“晾他们两日，后日我再寻那窦教谕问吧！”
那就是要成交的意思！
邬琪喜不自胜，跪在地上给邬陶氏磕了个头，“儿子日后定当更加勤勉，不负娘的期望！”
秀才举人都是买来的，再勤勉也中不了进士。
只是有他这话，邬陶氏只觉得钱花的也算值了，亲手扶了他起来，儿呀娘呀地说些勉力的话，自不必提。
——
两日一过，济南城里人更加多了，眼看没两日就到了八月，前来乡试的考生已经来了七八成。
青州孟氏一族也到了。
崔稚早早就听说了孟家要来，孟氏在青州是首屈一指的世家，到了济南也并不没落，有些受了孟氏恩惠的人，都要前去迎接孟家子弟进城，更有孟月程可是大理寺卿，官宦人家的子弟也都凑了上去。
崔稚的马车根本挨不过去，这边下了马车凑过去，刚进到孟中亭马前，就被不知哪里窜出来殷勤喊着“六爷”的人挤开了。
苏玲连忙将她拉到一旁，“姑娘，这会儿全是人，就算进到了孟六爷身前，只怕也不便说话，不若跟着他们到了下榻的地方，再寻了松烟通传。”
不得不说苏玲到底是在大家族服侍过的人，抬眼一看就知道什么情形，如何应对。
崔稚晓得是这个道理，但她都来迎了，却没能同孟小六说句话，真是令人气闷呢！
但孟家这么炙手可热，也是无可奈何，当下见着孟中亭骑着白马，穿着一身秋香色的长袍，带着大红色的冠子，被人簇拥着喊着“爷”进了城，倒也觉得稀罕，又隐隐有些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
这么一想，崔稚又笑了，拉了苏玲的手，“走，咱们跟着孟家的车队，一道过去！”

第388章 劲儿往一处使
孟家在济南自有宅子，并不在寻常地方来的考生蜗居的平民坊里，这一处幽静许多，几乎听不到街市上的喧嚣。
宅子是孟家二老太爷当年科举的时候买的，后来的孟家子弟进省城科举，都住在这个宅子里。他们一进院子，孟中亮就左摸一摸，又碰一碰，要寻点前辈留下来的考运。
众人并迎接来的亲友往厅里说话，老三孟中亲到底是考过的人了，虽然没中，但不妨碍他做事多了许多章程，同来捧场的人说了些客气话，便道兄弟们都累了，各自下去歇息的好。
来捧场的人都识情知趣，有最后把孟氏锃光瓦亮的门楣夸了一遍，离去了。
闲杂人等一散，孟中亮当先松了口气，“哎呦我的老天，大伯父可真是香饽饽，人在京城，咱们往济南来，还能就这大伯父的香味招蜂引蝶！”
这话说得有趣，不停往上升迁的官员，可不就是招蜂引蝶的香饽饽吗，谁都想来捧一捧脚。
众兄弟当下都笑了起来，孟中亭着意着那孟中海，笑过，同孟中亲道，“这一路颠簸，委实该歇一歇了，海三哥这手臂，也再寻个济南的大夫看一下得妥当。”
孟中海一条胳膊承蒙孟中亭一路关照，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当下连道不用，孟中亲却笑眯眯点了头，“小六是个细心的，这边差人去请吧，大夫说好了，那才是真好了。”
孟中海自然谢过众兄弟，转头特特谢了孟小六，孟小六只道无妨，“是弟弟该做的。”
众人各自往下榻的小院子散去，孟中海找就同孟中亭一个院子，孟中亭直到将他妥妥送进房里，自己才回了房间，稍稍松了口气。
“我的六爷！累坏了吧！”松烟赶忙过来给他送了茶水，孟中亭不说话了，仰了头在圈椅上闭目养神，松烟叹道，“六爷从小哪里伺候过人，这一路眼睛就没离开海三爷！咱们三爷可真是给六爷派了个好活计！”
孟中亭叹了口气，“罢了，就跟小七说的一样，要是海三哥能中举，我也跟着沾光就是了！倒是这一路，根本不曾遇见小七……”他话没说完，一下睁开了眼睛，“小七呢？她是不是到了？如今住在何处？可是同魏兄邬兄他们在一起？”
他一连问了许多，松烟也答不上来，孟中亭干脆推了松烟，“你快去打听！”
松烟见他提起崔稚又起了兴致，有心想让他歇歇也不成了，只好顺着他的话下去，谁想刚出了屋门，就有人快跑者过来，“松烟哥，崔姑娘来了！”
松烟一听，赶忙转回去回了孟中亭，孟中亭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小七来找我了！”
话没说完，人就出了屋子。
“人在哪？！”他忙不迭地问。
谁想迎面走来了孟中亮，“什么人在哪？三哥叫我们兄弟几个过去，有点急事。”
孟中亭一下愣在了原地。
孟中海也出了厢房，“这才刚散了，就有急事？什么事呀？”
孟中亭也急急问，“何事？可否不去？”
他问可否不去，孟中亮一听就笑了，“三哥特特让我过来叫你们，你说可否不去？”
说完他便携了孟中海走了，孟中亭独独愣在庭院中央，松烟快步上前，“六爷，要不崔姑娘那……”
“她特特来寻我，难道你要打发她回去？！”孟中亭脸色发青，此刻的言语是松烟从未见过冷峻。
松烟不敢说话了，一脸为难。
孟中亭却也不说话了，他沉默半晌，安排了松烟，“你去陪着小七往附近茶馆坐一会，我不时便去寻你们。莫要让小七走了！”
松烟见他好歹知道轻重缓急，大松了口气，殷殷领了令去了，孟中亭定了半晌，才又去了孟中亲处。
兄弟几个已经到了，孟中亲连忙招呼了他，“小六怎么才来？我方才说那莱州的彭家、方家，济南府里的尹家、单家，都是同咱们一样的世家，今次彭家做东，请咱们五家的人往聚贤庄小聚，算是给咱们兄弟接风了！”
孟中亭听得一阵皱眉，孟中亲还以为他年纪小，不懂事，便低声解释道，“彭家、方家、尹家和单家，族里都有长辈在朝为官，咱们不仅都是山东的世家，更要紧的，咱们这些人家在朝里，也是劲儿往一处使的。”
他解释着，特特点了一下孟中亭，“彭家的大老爷，去岁刚提了正三品的通政使一位，可是同大伯父同级的官！自然也有大伯父出力，所以这宴请才由彭家先来，为咱们兄弟接风。”
涉及官场连带关系，孟中亭不由地认真了几分，但他心里挂念着特特来等他的崔小七，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急急问道，“何时？”
孟中亲一下就笑了，“我本以为明后日，没想到那彭家的二爷故意不同我来信，待到日头高悬了，倒是说作陪的人都到齐了，就差咱们孟家这个客了！”
他笑起来，孟中亮也在旁道，“那彭老二就是个促狭鬼！没有他不敢办的坏事！”
孟中交嘿嘿笑，站起了身来，“那还等什么，会会他去！”
族里叔伯兄弟也都起了身，孟中亭却傻了眼，“眼下？这怎么成？！”
他这么一喊，众人可都惊讶了，孟中亲走过来问他，“怎么了小六？你有什么要紧事？”
孟中亭张口欲说，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孟中亲拍了他的肩头，“那边还等着咱们，虽说他们闹，可咱们礼数失不得，有什么事，晚间回来再说。”
居然还要到晚间？！孟中亭脸色一下就垮了。
孟中亲揽了他的肩膀，“小六最懂事，快去换身衣裳，半刻钟之后，咱们就出门。”
孟中亭被孟中亲推着出了门，脑中空白了一时。
小七在等他，他怎么办？！
可是孟中亲说得彭家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彭家对孟家的亲近，根本就是同大伯父孟月程交好的态度。
自家父亲在泰州做知州，便是扬州知府吩咐他，且得思量一番再说听不听，但是若是大伯父孟月程下了吩咐，孟月和可就二话不说照办了！
孟月程不仅是宗子，是大理寺卿，更是整个孟家的掌舵人。若说从前还是二老太爷掌舵的时候多，如今二老太爷致仕年久，孟月程又青云直上，他做的任何决定都干系着孟家上上下下几代人的前程。
关系着孟氏一族的事，他怎么能破坏呢？

第389章 见不到面
孟家落脚的院子外，崔稚见到松烟就笑了，“你倒是来的快？小六呢？要把他那身秋香色的长袍换了再来见我么？”
松烟讶然，“姑娘知道我们六爷今日穿的秋香色的长袍啊？！”
“掐指算得！”崔稚活动了一下手指，松烟更惊讶了，苏玲在旁边笑，“姑娘去城门口迎你们了，只是人太多，就没上前说话。”
竟然是一路跟过来的！
松烟大吃一惊，平日里崔稚在孟中亭脸前惯来娇纵，竟也有一路默默跟着的时候，松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想着孟中亭反正是要过来的，便道，“六爷说满身尘土，总得洗漱一下再来见姑娘，六爷吩咐奴才寻个附近的茶馆，让姑娘先喝口茶，歇歇脚。”他又解释，“这宅子小，人多口，不太方便。”
崔稚不在乎这个，也不想同孟家人更多牵扯，况且孟中亮这个讨厌鬼也在里面，她一扬手臂，“反正不在这一时！松烟请我喝茶去吧！”
松烟叫了另一个小厮跟着一道去了，等到选好茶馆落了座，又让小厮去给孟中亭报信，孟中亭得了消息的时候，正在屋里换衣裳，下面的人不论是拿了红的还是绿的，他就没个瞧得顺眼的，当下见着松烟安排的人来了，连忙问，“姑娘可有生气？”
“六爷想到哪儿去了？姑娘怎么会生气呢？姑娘说不在这一时，姑娘从城门口就迎了六爷了，一路跟来咱们院子的。”
“啊？！”孟中亭一听，真傻了眼了，“我怎地没瞧见？！”
“姑娘怕人多口杂的，没在旁喊六爷呢！”
这下孟中亭不说话了，扯过旁边一身衣裳，也不论是平日最不喜欢的水红色了，披上身就往外去，“姑娘在哪？”
小厮还没来的机回，孟中海从旁边厢房走了过来，“小六收拾好了？正好，咱们兄弟一道过去吧！”
他说着上前拉了孟中亭，孟中亭这心里就跟架在火上烤一样，崔稚那样耐着性子来迎他见他等他，他竟然连同她说句话都不能！
偏偏这边，兄弟几个好像织了一张网，一点一点地将他罩住，他根本脱不开身！
孟中亭脑中乱成一团麻，孟中海略略一碰他，他忽的一扬手，竟将孟中海生生打开了去。
“哎呦！”孟中海抱着胳膊一声痛呼。
孟中亭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海三哥？！你没事吧？！”
孟中海丝丝抽气，“你这孩子，犯什么魔怔？”
要是知道犯什么魔怔就好了！孟中亭烦躁不已，可孟中海这边抱着胳膊不敢乱动，他就更不敢乱动了。
“左右为难”这个词，他在孟中亮和邬墨云之后，终于又彻底领教了一次。
再不做个决断，还要出旁的事！
孟中亭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在脑袋里快速衡量了一遍，终于下了决断。
他扶住了孟中海，“海三哥，真对不住，咱们先去三哥处吧，同三哥说一声，我带你先去医馆看下胳膊，再去聚贤庄。”
这样一来，是不是能趁着去医馆的机会，去见小七一面？
谁想他算盘打得响，孟中亲一句话就让他破灭了，“不用！聚贤庄里就有大夫！”
孟中亭愕然。
……
聚贤庄里果然有大夫，还是本地有名的大夫，大夫看了孟中海的胳膊，道无妨，“可别再伤着了，险呢，还得仔细养着！”
孟中亲拍了孟中亭，“这一路不都照看的挺好吗？怎么不小心伤着你海三哥了？今儿罚你伺候他吃菜！”
孟中海连道不用，孟中亲说必须如此，“小孩脾性，毛手毛脚的，是得罚罚他！”
孟中亭见他们都笑，都把他当小孩一样，可他一点也不想当小孩，尤其不想当任人安排差遣的小孩，但是他不知道怎么翻身，尤其孟中海又被他伤了。
站在院子里瞧了瞧头上的天，天上又厚重的云层翻滚，看样子要下一阵子雨。
孟中亭长叹一气，招呼了身边的人，“让松烟把姑娘送回去吧，小心下雨，别淋着姑娘。”
下面的人应了，去了，他坐在廊下半晌，清风在他水红的衣摆下游走，他心中的闷气一点都没有被吹散。
侧后的拐角处又窸窸窣窣的声音，孟中亭没有注意，那拐角处露出一个巨大的笑脸，目光在孟中亭身上肆意游走。
“这是谁家的小爷？这身水红色的袍子，当真显得人水嫩！”
说话的是个二十上下的男子，着大红色长袍，额间戴了白玉珠子的抹额，人长得魁梧，伸着脑袋将坐在廊下栏杆上的孟中亭又看了一遍，同身后的人道，“是不是孟家的爷们？”
“彭二爷猜呢？刚才孟家就两个没露面的，嫡枝的六爷和旁枝的海三爷，听说那海三爷二十好多了！”
彭二爷砸吧了一下嘴，“看来是嫡枝的六爷了。”
这话一落音，孟中亲兄弟三人就从后面走了过来，孟中亮上前一步，“彭二爷躲在这做什么？瞧什么呢？”
那彭二爷连忙撤了一脸的兴致，同孟家兄弟几个笑道，“没什么，有只猫儿在草丛里蹿，我正要瞧呢！”
众人这一说话，孟中亭也从另一边转了过来，他给众兄弟见礼，众兄弟引了那两人同他认识，“你方才没见着，这位是莱州彭氏的彭二爷，那位是济南尹家的尹四爷！”
大红衣裳的正是彭二爷彭久飞，一旁陪衬说话的，是尹四爷尹组。
孟中亭没什么兴致，礼数不缺地同两人见礼，也就算了，倒是那彭久飞和尹组的目光，总是时有时无地在他身上转悠。
——
前脚进了家门，后脚瓢泼大雨如银河决堤一样落了下来。
崔稚身上沾了湿气，苏玲给她寻衣裳换去。松烟站在屋檐下不知道是走还是留。魏铭走出门来，招呼了松烟，“你怎么来了？你们六爷呢？”
“六爷、六爷被三爷叫去有事，脱不开身……”松烟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原本六爷是说好了肯定来的，谁知道他都同崔姑娘说了，六爷又说来不了。
当时崔姑娘听见这话，脸色就不太好了。
松烟支支吾吾同魏铭解释了一下，“……不晓得姑娘是不是生气了，小的都不敢走了。”
他走不走，结果改变不了，魏铭安慰了一下他，“等雨停了，你回去就是，旁的不要多说了。”

第390章 过河的人
松烟走了，屋檐上还有晶莹剔透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下来。
魏铭透过窗子，瞧见房里的人极其难得地在桌前静坐，她平日里不是闹腾着吃吃喝喝，就是四处跑动做生意赚钱，如今静静一个人坐在桌前，单单看去，如闲花照水，只是再想她今日奔波了一日，却又如落花流水，倒也让人不是个滋味。
他不知道怎么上前去才好，反而是静坐的人转过了头来，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扫了回来，“木哥，有事吗？”
魏铭问了可否方便，苏玲给他打了帘子，出门去了，魏铭见崔稚捏过一只茶杯，“你要不要喝点茶？”
魏铭说也好，坐到了她对面，见她虽是一身男装打扮，但脸上没有似前些日敷了黑粉，想来是要见孟中亭的缘故……
“今日街上可有什么好玩的？”魏铭问。
崔稚问他，“魏大人窝在房中读书作文闷了？”
魏铭说确实，“眼下考生来了九成，此事还要上街耍玩，被人瞧见要骂了狂妄的，若是被考官看见更是不好，特特要压一压威风，不取中，岂不是惨了？”
崔稚露了两分笑意，“考官好大的威风？点谁不点谁就在一念之间！这个时候是该低调一点。”但她转眼想到了孟中亭，孟家人才刚进城，还是风风光光前呼后拥地进城，就不想着低调吗？
而且，她还从松烟和后头传话的小厮口中问得，孟中亭是同族人一道，应了几个世家的邀约，做客去了！
这一想，崔稚就不乐意了。从前她没如何意识到孟中亭和她的差距，无外乎吃穿用度好一些，处处多注意些礼数，即便是在泰州孟中亭父母处，她也没如何觉得，可这次回青州却不一样了。
孟中亭就像被栓了绳子的兔子，往外蹦达两下，就要勒住脖颈。
这种被勒的感觉，连崔稚都能感受得到。
她抿了嘴，两分笑意又散了去，魏铭一丝一毫都瞧在眼里。
这次他直接问了她，“怎么？孟小六惹你生气了？”
崔稚哼了一声，“忙人一个。”
魏铭挑挑眉，“毕竟乡试在即，忙些也是有的。”
“但他骗我，明明忙得不行，还说让我等，结果还不是白白等了半晌？”
崔稚很不喜欢放鸽子这个事，更不喜欢明明心里没数，还打包票。
她不说话了，魏铭约莫能猜透她的意思，他问她，“你知道什么是世家吗？”
崔稚皱眉，“魏大人想说什么？”
魏铭微微笑解释，“虽然我出自寒门，被世家所轻视，但我不得不承认世家在各方各面都有着寒门比不了的优势，这些世家内部秩序分明，相互之间又盘根错节，就好比攀着手臂过河，就算谁的脚滑了，也不能轻易被水冲走。而寒门就是独自过河的人，一旦脚下打滑，很容易落进水里，没了影。”
这番话从魏铭口中说出，听进崔稚的耳中，她不由地郑重了几分。
“魏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魏铭说没什么，“我是想说，生在世家的人，不能光依仗这样的优势，更多时候也要将两只臂膀贡献出去，与其他人盘在一起，不然，久而久之，就会落在攀着膀子过河的人之外了，当他滑了脚，未必有人会伸出一只手拉住他，而他依仗这股势力日久，也未必能像寒门的人一样，走得更扎实更稳。”
崔稚默了一默，“孟中亭就是攀着膀子过河的人，现在是他贡献两只手臂的时候了。他贡献了手臂，自然就不能同旁人拉手了。”
魏铭见她看了明白，说出的话通透，却又有些不忍心了。
她同孟中亭处的好，他早就发现了，或许是因为孟小六性情柔和，或许是因为崔稚总喜欢那些柔和的人，比如田氏、万音。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谁都猜不透的事情，魏铭不能强求什么，可此刻，他实在有些不忍心，尤其看着崔稚紧抿的嘴，他不由道，“其实，话也不能一口说死，邬梨也是世家出身，他同家族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关系，朋友也可以作为攀着膀子过河的人，孟小六有这样的出身，又没有那些世家子弟狂妄的眼界，应该可以左右逢源，或许他长了三头六臂，也未可知。”
崔稚听得不由笑了，“你当他是哪吒呢？还三头六臂！”
魏铭见她终于又露了笑影，这心里安稳不少，继续道，“纵然没有三头六臂，却也是二郎神一样，开了第三只眼，看到的自然不同。”他这样说了，又补了一句，“孟小六会来找你的，日后你只在这等他，也就是了，这样反而他空闲的时候比较多。”
去寻他，用的是崔稚的空闲时间对孟中亭的不确定时间，很有可能就碰上他忙碌的时候，反过来就不一样了，崔稚没有什么世家，自己的活都是交给段万全他们做的，况且孟中亭同她身边的人都熟络，也没什么不方便。
崔稚一下就高兴了，“呀！还是魏大人瞧得明白！”
魏铭终于松了口气，崔稚问他，“魏大人想吃点什么？我下厨给你香香嘴？反正没法出门耍，在院子里耍也是一样的！”
一时好了，立时就要耍起来，还真是及时行乐的性子。
魏铭说好吧，“前些日煎的黄金豆腐，可还行？”
“得嘞！没问题！”
崔稚应了，乐呵着寻了苏玲买豆腐，魏铭看着窗外屋檐下悬挂的一排晶透的雨水，默默揉了揉眉心。
总有些事，是他难以预测也无法改变的。
——
翌日一早，天刚亮，孟中亭就来了。
崔稚先哼了一声，不肯搭理他，又见他在晨雾里衣衫单薄的样子，生怕果真将他晾在外面冻着了，这可怜孩子本来就被魏大人说这一次是考不过的，若是再冻着了，那就真没有希望了。
再说了，他也是身不由己不是？
“行了行了，进来吧！”崔稚亲自给他开了门，再见他垂头站着，可怜巴巴地像一只淋湿的小狗，心里那点不快就更没有了，“你吃早饭了没？木哥梨子他们都还没吃，要不要一起？”

第391章 且行且看
崔稚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又同孟中亭乐到了一起的，只是她坐在床上思考，看着对面榻上一沾枕头就睡着苏玲，觉得她和孟中亭的相处，就好像苏玲的入睡一样，迅速就能进入状态。
迅速得，就好像在前世和那些前任们的相处。
崔稚这么一琢磨，吓了一跳，怎么？她是要和孟中亭谈起来恋爱吗？！
啊哈？
崔稚想到那次榴花林子里的事情，她回过神来以为那是少男少女懵懂的感情，可她再回一次神，也就是眼下，她觉得，莫不是自己一颗老心，萌动了？
是有好几年没谈过恋爱了来着，但是……孟小六才十四岁呀，她不是老牛吃嫩草，还吃到了初中生头上？！
崔稚的脸腾的一下就热了，幸而苏玲睡得熟，黑灯瞎火没人能发现她。
崔稚连忙摇了摇头，巷子里有打更的人一路吆喝着过去，声音在崔稚耳边回荡，她心下静了两分。
若说她真同孟中亭有了萌动的感情，这事并不是完全没有由头的，可这感情细的好像一条丝线，崔稚也不知道这条丝线韧性如何，又联通何处。但是跨越了这么多年月，她和孟小六之间能产生出这一点点情谊不容易，且行且看吧！
崔稚念及此，舒了口气，心情柔和地睡去了。
——
对于崔小七和孟小六和好的事，魏铭知道大概率是自己的功劳，因为崔稚连着让他点了好几日的菜。
那丫头的手艺没有不好的，邬梨吃得油光水面，只是魏铭不知道为何，一条舌头完全吃不出味道来，好像木了一样。
他让自己不要管这些事，便多往桂志育处跑了几趟，桂志育没做过乡试的考官，尽管只是同考官，可也决定着相当多考生的命运。
乡试阅卷分三级，同考官们按照考试科目分经房，每房都有一定数量的同考官阅卷，这些同考官便是桂志育、窦教谕这样考评算得不错的教官。他们在经房批阅卷子，将答得尚可的一部分卷子选上去，给副主考阅卷，再由副主考选出来一批，给主考官官，主考官有终极取中的权利，但是桂志育作为第一道评阅的守门人之一，首先就要筛选掉大量不合格的试卷，很多考生的卷子，根本无法进入副主考和主考的眼帘。
这是命运的审阅啊！
比如明代科学家徐光启，是古代少有的杰出的科学家，著书《农政全书》，他曾经四次考乡试都不能中，到了第五次，卷子又在第一道关，就被同考官撂下了，照理说又是没希望了，不过这一次的主考官是位有名的学者，对文章要求尤其高，他点中了好多卷子，但没有一个卷子，当得了第一卷 ，换句话说，没有一个人的答案，能让他将此人点为解元。
这位主考官不甘心啊不甘心，就在放榜前两日，又去被撂下的试卷堆里，搜罗卷子。这一做法有规矩可循，叫做搜落卷。这一找，就让他找到了徐光启的卷子。
他把卷子一看，“击节赏叹，阅至三场，复拍案曰：此名士大儒无疑也！”就这么，他直接把徐光启拔为解元，徐光启终于得以中举！
同考官对试卷的第一遍判断，实在是非常重要，不是每一章误判的卷子，都有主考官搜落卷，能重见光明。
桂志育只怕自己也错判了卷子，导致饱学之士落榜，只是届时工作量巨大，到了后面头晕眼花的时候，不是没有，他趁着窦教谕过来说话的时候，跟窦教谕讨教，窦教谕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桂志育转过来跟魏铭道，“窦教谕待我的情谊不可多得呀！”
魏铭实在持怀疑态度，不仅是之前无事献殷勤的问题，还有就是，前世，这位窦教谕因为参与某一届的乡试作弊，而被判刑。
魏铭没办法以前世的事情示警桂志育，只好同他道，“教谕守正本心，取试也好，做事也罢，自然不会出错。”
这正是桂志育时常交代学生的话，当下他欣慰看向魏铭，“待过两日问先进了贡院，安丘考生一应事宜，便托你多照应了！”
“学生应当的！”
桂志育安下心来，也同学生们一道猜题作文，倒是那窦教育，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又去了一次那偏僻小巷的漆器铺子后院。
等他的正是替考的戏子，小先生边小清。
窦教谕见他先到，连道失礼，边小清仍旧站在窗下看那院里的石榴树，经了前日的一场秋雨，最后枯萎的榴花也消失殆尽，只暗淡的绿叶中还露出一角红瓣，窦教谕上前道，“那邬家来信了，意思是，还想让你来替他们家儿子。”
“呵！”边小清嗤笑了一声，“我本以为是什么世家大族的气派，却忘了能找人替考的，所谓世家不世家，也不是什么有本事的！现如今扣扣搜搜行那市井菜场之事，实在令我不齿！”
窦教谕听了这话，就为难了，“那邬家既然愿意出这个钱，咱们再毁约，一来耽误了时间，未必能找到下家，二来，怕那邬家人暗自做手脚，将咱们供出去。”
“我又如何怕他？他家不来找人替考，怎么能知道咱们底细？他们若是拖咱们下水，我自让他也干净不了！”边小清说起此话，冷嘲热讽的声音灌注在喉嗓之中，平添三分幽闭的冷意。
“话是这么说，咱们不是都想干干净净站在岸上吗？”
窦教谕这么一问，边小清不说话了，窦教谕说算了，“何必同她计较？把钱赚到了，也不算亏。”
边小清却神色暗淡了一时，“赚钱又有什么用？原还以为邬家能依靠上，就算不赚钱，我也心甘情愿为他们办事，可眼下这样，赚钱也赚的无甚意思？我听说连青州孟氏都同那些人走到一处去了，邬氏是孟氏的姻亲，又受孟氏恩惠，是再不可能同他们对着来了！”
他提到那些人，似哭非笑，“这天底下，还有人能同他们对着来吗？我有仇，有冤，怎么报仇？报冤？！”
院子里吹起一阵秋风，榴花树叶被风吹起，最后的一角红瓣，随风摇晃，又在一个旋儿里飘落下来，落在地上，找不到了。

第392章 长子次子
“小清，先把钱拿到手吧，不然……”
边小清打断了窦教谕的话，“我晓得了，让那邬陶氏给我加些钱，六百六十六两，我要这个好意头，看她愿不愿意吧！”
窦教谕一琢磨，“好！”
——
邬陶氏晾了窦教谕好几天，昨日才把和好的事说了，只盼着那窦教谕和替考的戏子识相，打个折，就是给她搭台阶了，虽说不能拦腰砍那样省下一大笔钱，到底也能省点不是？
邬陶氏是这么琢磨的，没想到见到了窦教谕，窦教谕一开口，她一口茶直接呛了出来。
“六百六十六两？！你们竟然敢加钱？！”
做买卖，经过一轮讨价还价，都是折中的，他们怎么还敢加钱？！邬陶氏差点气晕过去，“窦教谕，你疯了？！”
窦教谕忙道不是自己疯了，“上次贵人说万一遇上了人怎么办，令郎也有这个担忧，我们小先生回去打听了令郎，说是令郎在青州府认识的人不少，这样一来，到时候被人识破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小先生原本说是推了，让贵人再另寻稳妥的门路，但后来自占了一卦，说却六，若是能凑齐这个六，事就顺当了！”
邬陶氏想骂人。
她提出怕被识破这一点，是压价的，倒是给了那戏子抬价的机会。
但是眼下乡试迫在眉睫，她耽搁了这么多天，还去哪找人去？而且看那戏子和窦教谕的样子，还真就未必上赶着赚这个钱！
邬琪已经在旁纠结了，一张脸皱成了包子，邬陶氏心里气得不行，喝了两盏茶，晾了窦教谕两刻钟，才答应下来。
“不许再出幺蛾子！”
窦教谕松了口气，“那是自然。”然后告辞，拿了一百六十六两的定金，走了。
邬陶氏像是真被割了肉一样，倚在椅子上难受，邬琪不是不体谅他娘，可他眼下实在是高兴，花钱消灾买功名，还有比这更省心的吗。况且这钱，不用他出！
他上前劝了邬陶氏几句，邬陶氏指着他的鼻子骂败家儿子，平日不用功读书也就罢了，还在青州城里张扬，闹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眼下找人替考都不容易！
“去去去！该上哪去上哪去！别在我脸前讨嫌！”
邬琪正求着走呢，当下一转身跑回了自己院子，叫了姬妾过来作陪，还让小厮出去买酒菜，好不快活。
他这么快活，又是张扬了，虽然没张扬到外面去，可是却被亲弟弟邬家二爷邬珅看见了。
邬珅比邬琪只小了不到两岁，但是邬琪是老大，妥妥的嫡长子嫡长孙，两人待遇差别可就大了。平时也就算了，就说这次，两人都是来乡试的，邬陶氏为邬琪跑前跑后，却让邬珅凭本事科举。
是什么人都能凭本事科举的吗？！
邬珅不服气，原以为邬陶氏也就给邬琪找找邬梨这样的人替考，谁想他同邬陶氏房里的丫鬟一打听，大吃一惊，邬陶氏居然花了六百多两，给邬琪找了个中过举的人替考！
六百多两呢！
邬珅听着大哥院子里笑声不断，这心里油煎了一样，跑去邬陶氏房里，“娘，大哥这是稳稳当当要中举了啊？！”
邬陶氏“嗯”了一声，还沉浸在被割了肉的痛苦当中，不怎么想说话。
邬珅却沉不住气了，“娘给大哥花这么多钱找人替考，那儿子呢？就让儿子名落孙山，被人笑话，被爹训斥？！”
“什么意思？你哥找替的事情，你不早就知道了，眼下又来纠缠什么？”邬陶氏不耐烦，“咱们家总得有一个中举的，不然旁人不说闲话？！”
“那为什么不能是儿子中举？！”
邬陶氏真想打人啊，“你大哥是长子！等过几年你要是还考不上，再给你通一通关节，也就是了，跟你大哥争什么？！”
过几年是几年呢？明明他邬珅不必邬琪小几岁，为什么邬琪什么好事都捞上了，他什么好事都没有？！
他瞪着邬陶氏，还想要讨个说法，可邬陶氏已经完全没有一点耐心了，“一个两个混账东西！我欠你们的？！滚远点！滚！”
她一把扫下茶几上的茶盅，茶盅摔在地上，水花四溅，摔了邬珅满脸的水。
下人赶忙进来收拾，几个丫鬟劝着邬珅走了，只是邬珅离了邬陶氏房里，更是火气大了，他听着大哥邬琪的院子里笑声不绝于耳，只觉得再也呆不下去一秒钟，扭头出了门去。
——
济南府街上人来人往的，还有三五成群的考生在各处论文章，不论是茶馆还是街边，邬珅一点都不想听，但是他哪还有旁的地方可去？伺候他的小厮都替他犯愁，“天快晚了，二爷快回去吧，别被夜风侵了身子！”
“回去？回去看他们冷眼？！”
那还能去哪呢？
小厮见他站在大街上，连个披风都没有，着实可怜，家里人也没有寻过来的，登时也觉得自家爷就这么回去，面上确实窝囊，小厮一琢磨，“要不，要不二爷去寻姑爷？”
妹夫孟中亮！那倒是个去处！
邬珅直道好，同小厮一道直奔孟家下榻的地方去了。
孟中亮正要出门，见了他意外了一下，“呦，二哥怎么来了？”
邬珅只道无聊，“窝在院子里着实闷，连个吃酒的人都没有！”
他这一说，孟中亮可就笑了，“巧了！我正有几个兄弟叫着一道吃酒，二哥与我同去呗！”
“那敢情好，谁家呀？！济南府的？”
“算是吧！”孟中亮让人给邬珅牵马，“他们原本叫着我跟我叔伯兄弟几个的，只他们往书肆去了，只我一个在家，你同我一道去，正好！我跟你说，做东的可是莱州彭家的爷呢！”
“彭家？通政使那个彭家？！”
孟中亮一笑，“可不是吗？！”
邬珅好歹是官宦人家的子弟，朝里的事也不是不知道的，就他老爹那个做官的本事，再做十年也当不上通政使，人家彭家不一样，比孟家劲儿还足，讨得今上欢心呢！
他若是生在这样的人家，科举还用愁？
据说那今次来乡试的彭家二爷，只有比他大哥还会享乐玩闹的，人家还不是挺直了腰板来乡试？指不定，捧回去一个解元！

第393章 乡试的关节
邬氏的嫡次子，在青州说出去，那是杠杠的名声，但在济南，在彭久飞一群人眼里，跟端酒上菜的，也差不多。
就是孟中亮，也是个陪衬。
彭久飞进了门就问她，“你家兄弟呢？老三小六呢？”
孟中亮赶忙解释，“一大早就往书肆去了，也不知逛到了哪里去，没寻回来！”
“济南城这么大吗？俩人都没寻到？莫不是不给我彭老二面子？”彭久飞真真假假地说着。
孟中亮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不知道今天这个彭老二哪来的气性？前几日玩着，不是挺和顺的吗？
“二爷哪里的话？真没寻到人，我这让人再去寻，只要寻到，立时把两个人拽过来！”他这么说，见彭久飞不拦着，是真的要见老三小六的意思，孟中亮只觉得奇怪，试探道，“我们家三哥酒量好，难怪二爷惦记，不过小六还是个小毛孩子，二爷不要因为他失了兴致！”
言下之意，能找来老三就行了，小六就是找到了，也未必拽得来，孟中亮知道孟小六和安丘那群人走得近，对于这些酒场厌烦的很。
谁想彭久飞摆了手，“话不能这么说，我就觉得小六最最真性情，咱们一桌的，都没有小六真性情！没有小六，这桌酒有什么可喝的？”
孟中亮讶然，这个彭久飞是怎么回事，怎么同小六较上劲了？不对，怎么跟看上了小六似得？
彭久飞说完那话，又呵呵笑着同旁人说起话来，孟中亮兀自惊讶，被晾在一边半晌的邬珅拉了他，“彭二爷是不是跟小六爷认识？我记得彭二爷的父亲，那位新上任的通政使，从前还是在小六爷外祖座下办事的！”
这一说，孟中亮恍然，彭久飞以前跟着他爹在江西上任，小六的外祖岳启柳这些年都任着江西布政使，自然有些亲近的！
孟中亮这样一想，这酒喝起来又没劲了。自己生母去的早，外家又不得力，妻族还等着孟家拉扯，除了自己沾了一个嫡长，哪里比得过孟中亭了？
难怪在彭久飞这里，孟小六都比他有脸面！
只是邬珅却没有他这么多心思，反正是攀比不起的，不要比，只要攀就行。
他琢磨着，问了闷头喝酒的孟中亮，“妹夫今科如何？可有把握？”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孟中亮有个毛线把握？！他们家老三孟中亲比他学识好得多，两人上次来考，双双落榜，这次他在几个兄弟里也就比老五好一点，哪有什么考过的把握？
他反问邬珅，“二哥呢？可有把握？”
他要看邬珅的笑话，邬家这个两位妻哥，一个比一个不开窍，要是他，不考也罢！
邬珅果然摇头，“我是陪太子读书！”
“陪太子读书？二哥说得是哪位太子？”
邬珅瞥他一眼，“莫要乱说话，自然是我大哥！”
“哈？！”孟中亮自认学识在邬家兄弟之上不止一星半点，怎么邬老大邬琪有把握考过了？
他不懂，问了邬珅，邬珅当他是自家人，这心里又早就憋着难受了，低声同他道，“……六百六十六两，妥妥的了！”
倩代顶替！
孟中亮吓了一大跳，“岳母大人为了大舅哥，真是舍得花钱！”
就算他把自己生母的嫁妆银子都拿出来，也不到这个钱！若是他同继母岳氏要钱，只把转过脸来，他老爹就要把他的腿打断！
孟中亮一边感怀身世，一边又问邬珅，“那二哥呢？岳母大人准备如何？”
邬珅一叹气，比他还显得哀伤，“我哪有什么好处？我什么都没有，连苍蝇腿都不剩……”
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
真是只有乡试，才晓得谁跟自己是一路人！
“什么都不说了，干杯，二哥！”
孟中亮举了杯，两位可怜人一口干了。他两人这边喝起来，倒是被那尹四爷尹组瞧见了，尹组吆喝道，“两位怎地自己喝起来了？说什么悄声话呢？”
孟中亮回道，“不过说些乡试的关节，咱们没关节的，有真本事也未必考得上！”
乡试的关节可是个有意思的事！
从低级的冒籍考试、夹带小抄，到买通誊抄人改卷，再到找人冒名顶替，最后甚至有人连考题都弄得到！
这些，统统都是明面上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关节”！
冒籍考试这样的小事，也就撵回原籍算了，到了后面泄露考题，这可就是大事了！
要知道考题都是临考前主考官翻书现定下，然后在贡院可板子印的，而那时贡院已经封闭，闲杂人等根本不能进出，就算得以传消息，也来不及找八股文高手解题了，毕竟不是谁都能当举人的！
但是，若是跟主考官认识，那就不一样了，主考官亲自传题，还能中不了吗？
虽然主考官都是外省出身的京官任命，但这种事不是没有，一旦被发现，那可是大罪！
众人都对孟中亮说得关节感了兴趣，围了过来，“孟四爷听见什么，不若同咱们说说？”
孟中亮和邬珅哪里想到不经意间吸引了目光，一下从边缘人物变成了酒场中心，连做东的彭久飞都拿筷子敲了桌子，“说来助兴啊！”
孟中亮和邬珅不由对了个眼神，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蠢蠢欲动，最后还是邬珅开了口。
“做不得数，只是听说罢了！听说有那顶替的，不从正门进去，反倒藏在贡院里头，等到无人注意的时候，同考生换了行头，替那考生答题，考生则藏于贡院中，等到考完了，各自出来！”
他说得正是边小清同邬琪商量的那一套，他之前听邬琪提了一嘴，和那些从门口进的不一样，到底若是查的紧，可疑的人根本进不去，更不用说，还要逐一买通为考生作保的廪保等人，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安全。在里边换就不一样了，说明找的人有法子能同期，都是拿钱办事的，和廪保那些人不一样！
尹组砸吧了嘴，“这可是个惊险的买卖！若是半路被认了出来，倒也麻烦！”
邬珅笑道，“尹四爷有所不知，这样的要价也十分高，就是为了打点的妥帖，免去不必要的惊险！”
“那得多少钱？”彭久飞问。
“说是个吉利数，六百六十六两！”
众人都惊讶了一下，就算放在世家子里眼里，也不是小数呢！
彭久飞和尹组不由对了个眼神。

第394章 各显神通
酒楼里吵吵闹闹，众人都因为邬珅说得事惊奇，又纷纷讨论起来。
“六百六十六两！可不是个小数目呢！要是没有厚实的家底支着，怎么拿的出来这个钱？”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举人的出身，你们觉得六百六十六了赚不回来吗？”
就说一个山沟里住草屋的穷小子，只要他中了举人，不用做官，就有人替他卖地盖屋，送奴送婢！这都是小钱，只说此人继续往上考，一旦中了进士，转头走马上任，多少钱赚不来？！
除非迂腐清高的那种，否则自有他往后财缘广进，泽陂后代几辈人！
众人都是应考的秀才，谁不想一举中试，就算是世家子弟，也要面子，要认可，要话语权，要人尊敬，但是谁能出得起这个六百六十六两银子呢？
彭久飞上前问邬珅，“你说的是谁？”
邬珅含混道，“一个朋友，朋友的朋友！说不得名字！”
彭久飞却笑了，“你说的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众人齐齐都看了过来，邬珅吓了一跳，“哪有的事？我哪得这么多钱呢？”
尹组拍了拍彭久飞的肩膀，同邬珅道，“也是呢！而且这种事，哪能说出去？”
孟中亮也不敢将此事说透，替邬珅含混了几句，众人又说笑吃起酒来，到了走的时候，众人前后走了光，孟中亮没找回来老三和小六，跟彭久飞致歉，彭久飞没搭理他，点了邬珅，“邬家兄弟，你说的那个事，可有门路？”
——
晚间，彭久飞同尹组往树下饮茶，两人把服侍的人全都遣得远远地，低头挨在一处。
“你说，那姓邬的，靠不靠谱？”
彭久飞问了，尹组琢磨了一下，“约莫还是靠谱，说只是随便传传的话，他为何说得有鼻子有眼？”尹组特特看了彭宇飞一眼，“况且，你让他去打听那关节的门路，他不是答应了吗？虽是犹犹豫豫，但答应了错不了，我看他有数，想必是离着那消息不远！”
彭久飞沉吟，“若是能花些钱替我把功名拿了，这些钱算不得什么，就算要多加一成，我也愿意！总比被吊着的强！”
他说到被吊着，尹组问他，“那边果然没信？”
“他那个别院我的人去了三次，次次都没见着正主，倒是叫我的人碰见，那太监的外甥上了门去！”
尹组惊讶，“你是说佟孝贤的外甥，那个姓徐的？！”
“就是那个姓徐的，叫徐继承的！那太监好本事，给他从浙江弄到了山东来乡试！还不是为了套出来题吗？！”
彭久飞攥紧了手，“可恨！我上门招呼他不理会，倒是伺候个太监的侄子，要紧的很！好一个副主考，好一个刑部主事，好一个白源，且等着！”
那副主考就是刑部主事白源，他虽然不是主考，可论出题一事，还是说得上话的！
彭久飞仗着自己老爹在京中做官，曾与刑部主事白源行过方便，他想让白源给他偷偷泄题，这样就能轻而易举过了乡试了，谁想他上白源的别院，竟然连个正主都没见到，反而瞧见了佟孝贤的外甥，冒籍过来考试的徐继成，成了副主考白源的座上客。
这让他怎么不恼恨！
“我爹让我想法子过了乡试，不然照着族里规矩，他就得提携我大堂兄，这一提拔，往后大堂兄飞黄腾达了，我却要给他陪衬许多年，还如何了得？！偏我爹刚提了通政使，千万人盯着，他不能替我打点，只告诉我些紧要的地方，原以为白源那厮，怎么也得给我爹些薄面，没想到竟是个太监的走狗，舔那佟孝贤舔得得意！”
他说着，冷哼起来，“待我过了乡试，小小刑部主事，我得好好收拾他！”
尹组同他认识多年了，晓得他既然说了这话，白源那厮是好不了了，“先顾眼下，找一个妥帖的替身再说！”
——
有钱的有名的，都是有门路的，他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但是寒门子弟只有埋头苦读的份儿。
这几日，魏铭他们都不便出门，除了偶尔去书局转转，还怕打了旁人的眼，落一个猖狂的名声，尤其魏铭是小三元的名头，更是耐着性子在院子里读书，还不如孟中亭来的自在。
孟中亭又跑了两次他们落脚的地方，他次次带了东西过来，坐着不动不说话，就能引得崔稚眉开眼笑，魏铭暗道这丫头精明得要紧，倒是在这事上栽了个彻底。
他心里也不知道是叹崔稚傻，还是有什么旁的，总之瞧着孟中亭就不得劲，但又不得不瞧着，只怕孟小六哪句话说错了，惹了那丫头不高兴，撅了嘴，皱了眉。
魏铭觉得，大概生女养女嫁女，就是这副心态了，他拼命告诉自己，是老父亲。
好在孟小六也没太多闲暇时候，临着乡试第一日，八月初九那日没几天了，崔稚也让他不要来，“安安心心考试要紧。”
孟小六答应，“明日城南的书局要出几篇时文，咱们一道去买了，之后便各自读书待考便是。”
众人都说好，翌日起了个大早，一道往城南的书局去了，只是刚走到半路上，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熟悉的话。
“我道是什么宝贝疙瘩，原来又是把咱们南边的文章拿来卖！山东人这学问呀，是真不怎么样！”
魏铭几人纷纷看过去，邬梨嘴巴长成了一颗蛋的形状，“那不是牛长恭吗？！”
葛青也指了另一边，“还有那个冯启春！”
这两人就是往安丘冒籍，等着在山东乡试的那两人。冯启春也就罢了，毕竟把祖宗都扒回来了，也算是名正言顺，但是那个牛长恭，从吃竹虫一事之后，就销声匿迹，桂志育说，牛知县把他遣回老家了。
当时魏铭还想，牛知县这么好说话的吗？没想到，果然还是在济南看见了牛长恭。
他道，“应该是安到了旁的县去！”
众人都有些气不过，却见那牛长恭和冯启春完全没有看见他们，殷勤地围着一个矮个子男子打转，那男子将近三十的年纪，个头矮小，一看长相就不是山东人，他操着一口外地话，“好说好说，让我舅打个招呼就是了！”
牛长恭立时笑开了花，“徐爷真是爽快！咱们现在这谢过徐爷，谢过内侍了！”
徐爷？内侍？众人听得满头雾水，魏铭却瞧住了那个人——佟孝贤的外甥徐继成。

第395章 一嘴毛
时隔两世，魏铭也没有认错这个人。
佟孝贤的外甥当年在佟孝贤之后，确实没了后台支撑，但这个人也不知道为何没有外甥肖舅，浑身咕咕噜噜往外冒傻气，被人耍得不轻，闹得满京城茶余饭后都拿他当笑柄。
魏铭同他没什么交集，但是魏铭知道他确实有个举人出身，后面闹笑话的时候，还被人扒出来质疑了一番，当先质疑的就是此人冒籍考试的事。
没想到，徐继成冒籍就在这一科，还跟牛长恭、冯启春搅在一起了。
魏铭又发现了很多前世不知道的事，顿觉有意思。邬梨伸着头来问他，“你说他们一群冒籍的，怎么这么大摇大摆呀？”
“有人罩着呗！”崔稚在一旁说了一句，又嘀咕起来，“小六怎么还不到，他不是个迟到的人呀？”
葛青也疑惑，“难道在路上耽搁了？”
倒是温传一抬手指到了路边，“那马车是不是孟六爷的？”
“还真是！”崔稚点脚看过去，只见马车撩开了帘子，正是孟中亭。
车夫是个不认识的，不过松烟还是来了，他从车里跳下来接了孟中亭，崔稚走上前问，“小六你今天怎么没骑马，坐了马车？不舒服吗？”
孟中亭脸上晃过一阵不自在，“哦！我想着咱们来卖书，若是买了一堆回去，抱着挺不方便的！”
“怎么可能买一堆？人家就出了一本时文选粹！”邬梨直接说道。
魏铭从旁看着孟中亭脸色更僵了，叫了邬梨，“这可不好说，先进书肆看看吧！”
众人都道好，见着徐继成几人就在书局旁的茶馆喝茶，邬梨又嘀咕了几句冒籍的还这么嚣张的话，便不再理会，往书局里面去，谁想突然有人从后面喊了一声。
“我当去了什么好地界，原来跑这儿来了！”
这喊声一出，孟中亭浑身就是一怔，众人纷纷朝后面看去，只见一个身穿朱红色锦袍的男子，翻身跳下马走了过来，直奔孟中亭。
“小六，你这就不地道了！我去你府上请你们兄弟几个一道论时文，你倒好，连面儿都没露，竟然从后门驾了马车出门，往这同这些人耍起来了！”
这人飞扬跋扈地，说起话来更是毫不客气，但他始终笑着，笑得阴阳怪气。
孟中亭脸色不好看极了，“对不住，孟某与这几位早就有约，所以应约前来！”
那人却使劲笑了一声，把魏铭几人扫了一遍，“因为和几个穷酸秀才有约，不同我彭氏来往，孟小六你可真能说，是看不起我彭老二，还是看不起彭氏的门楣呀？”
这话可就厉害了，孟中亭张口要答，这人却快孟中亭一步，低声在孟中亭耳边问，“还是说，是你们孟家要同我们彭家断了往来？”
孟中亭倒吸一口气，“绝无此意！”
他一说这话，彭久飞可就笑了，“那还不同我走？”
话音未落，上前就携了孟中亭的胳膊，要将孟中亭拉走。
众人在一旁全傻了眼了，先是被这个口出狂言的彭久飞镇住，接着变故就在一瞬间，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彭久飞的脸已经变了三变，眼看就要把孟中亭拉走。
“小六！”崔稚一步插在了那彭久飞和孟中亭之间，她见孟中亭一脸的不愿，心中火气蹭蹭往上升。
“你谁呀你？！你没看见小六不先跟你走吗？放开他！”
崔稚只看那彭久飞一脸横肉，就晓得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虽然人小，还要仰着头才能跟彭久飞对视，但是气势可一点都不弱。
彭久飞双眼一眯，盯住了崔稚，“男女都闹不清，还跟爷在这叫嚣！”
“呵！我是男是女你管不着，你先给我把小六放开！”崔稚可不怕他，“热脸贴上冷屁股，你觉得有意思吗？！”
彭久飞眼中闪过杀气，“狗杂种，你说什么？！”
就在此时，茶馆那边突然传过来一声吆喝，“吵有什么意思？打呀！”
彭久飞一愣，转头看去，只见茶馆里坐着一个矮个男子，正站在条凳上看得来劲，朝着他不住喊，“打呀！”
是那太监外甥徐继成！
就在这个当头，魏铭突然上前，一把擎住了那彭久飞和孟中亭的胳膊，他一使力，竟然将两人撕捋开来。
崔稚和松烟赶忙问了孟中亭有没有事，那彭久飞意外，盯住了魏铭，“你又是什么东西？”
魏铭面不改色，“你呢？”
彭久飞忽的怒了，上手就要推魏铭，只是他一掌出去，魏铭明明站在他掌下，此刻就像是神仙推手一样，忽的就没了影。
彭久飞更添恼火，谁想耳边突然有人说话，“彭二爷，你那通政使的老爹，可乐意看你这般？还是说，你想当接打人给佟孝贤的侄子乐和？是怕传不到京城去，还是怎么？”
这声一出，彭久飞就定住了，像是被点了定身穴一样，他看向魏铭，他不知道，魏铭是怎么到了他耳边，明明就是个文弱书生的模样；他也不知道，魏铭为何这么清楚他的底细，知道他是通政使的儿子；他更不知道，魏铭竟然连佟孝贤的侄子都清楚，而他目光想一旁扫去，见那徐继成满脸迫不及待的兴致。
“你是什么人？！”彭久飞眯眼看向魏铭。
魏铭朝他摇头，“息事宁人的人。”
彭久飞不出声了，紧攥的拳头松了开来，他这一松，那徐继成可不乐意了，“嘿！我当是什么英雄好汉，原来就是个响屁呀！”
彭久飞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这样的话，那刚刚被魏铭按下去的火气，蹭得一下窜了上去，他一转身对准了徐继成，“哟，听口音不是山东人？来山东考乡试？”
他这一问，街上的人哗哗转头看了过去，那徐继成可不怕，“不是本地口音不能乡试了？你管得着吗你？”
彭久飞说管不着，“但要是有人冒籍，我可就不得不管了！”
那徐继成皱了眉，“你小子别没事找事啊！”
“哪个没事找事？”彭久飞说着，脸上的皮肉一跳，忽的呵呵笑起来，“我同这几个兄弟耍乐，你跟着掺合什么？！我彭老二惯爱耍乐，不懂就别掺合！”
彭久飞特特提了自己的名讳，谁想那徐继成挠着头，问向左右，“哪个彭家？”
他左右牛长恭、冯启春都是来冒籍的，谁知道呢？牛长恭一头雾水，“没听说呀！兴许本地的财主家的？”
这话一出，彭久飞这心头被人无形中暴击。
姓徐的竟然不知道他是谁？！
魏铭在旁边看着，不由露了笑。
这可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第396章 前世孟家
狗咬狗一嘴毛，就让他们咬去。
魏铭招呼了众人，“再不买书，耽误回去的时辰了。”
孟中亭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弄得有些丧气，崔稚问他，“那个人同你什么关系呀？横成这样？”
“没什么关系，左不过他爹同我大伯父，都在京城做官。”
京城做官的多了，难道个个都能不要脸地攀交情？
崔稚只觉得那个彭久飞讨人嫌的很，她瞧了孟中亭没事，又转过头来问魏铭，“魏大人，你刚才怎么这么大的力气？没伤着吧？”
“没有。”魏铭拍了拍袖子，“小事。”
崔稚砸吧嘴，瞧魏大人的眼神里有点崇拜，“魏大人，你可真行，回头你教教小六，他是个傻的！”
魏铭可就笑了，“也好。”
众人一道往书局去了，那街上，彭久飞同徐继成吵了两句，尹组几人就来了，那几人倒是没给彭久飞壮胆扩大战事，都是劝和的意思，不久便拖着彭久飞离了去。
街上消停了，孟中亭才暗暗松了口气。那个彭久飞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同他缠上了？他同这个人一星半点关系都没有，这个人缠他做什么呢？
他一边烦厌那彭久飞，一边跟崔稚他们道歉，“因为我坏了大家的兴致。”
众人都劝他没什么，邬梨还道，“有些个富家子弟逍遥跋扈惯了，不把人当人，那个姓彭的就仗着自己老爹当了三品官呗，看你是个老实孩子，故意欺负人！”
当官的欺负老百姓，大官也欺负小官。
虽然孟中亭的父亲只是个知州，但他大伯父同位京城三品大员，这个人为什么非要纠缠孟中亭呢？
这个事谁也说不清，众人买了两本时文就回去了，到了院里各自读书自不必提，崔稚敲了魏铭的门。
书案上摆起了印石和刻刀，有些已经雕得初具模样，形状依稀可辨，有的却磨得只有一个玉佩一样的厚薄，崔稚一眼瞧见魏铭已经在印石上点画起来，自己搬了绣墩坐过去。
“是因为今天的事吗？”
他雕刻不回因为旁的，是因为有心事了。
魏铭挑了一把趁手的小刀，低低“嗯”了一声。
“我觉得那个彭久飞很奇怪，你说上一世小六没能通过乡试，是不是和这个彭久飞有关系？”
魏铭摇头，“上一世此时，我并未科举，不知道其中缘故，只是这个彭久飞……确实同小六之间有些纠缠。”
崔稚听得眉头一跳，“你说有些纠缠，是前世后面的事？”
魏铭停下了手下的刻刀，他看向崔稚，“换句话说，彭家和孟家很有些纠葛，彭家一路平步青云，孟家……”
“孟家如何？”
魏铭看住了崔稚，默了一默，“孟家败了，险些满门抄斩。”
孟家败了，满门抄斩？！
崔稚几乎难以想象孟家如今的鲜花着锦，不到几十年就要败落。她眩晕了一下，“什么时候？孟家为什么会败？小六呢？”
魏铭重新拾起来手下的刻刀，按照墨线重重刻了下去。
“约莫是十年后，至于为什么会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孟中亭的大伯父在一间政事上出了错，然后被拖出来顶罪，险些满门抄斩。”
现在孟家烈火烹油，就是因为孟中亭的大伯父，可前世孟家被利益集团牺牲惨败，也是因为孟中亭的大伯父。
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世家已经是这世上维系时间很长的事物了，可几百年下来总有更替，登顶的时候，就意味着衰败可能要随之而来。
“那孟家没满门抄斩，脱身了吗？小六呢？他如何了？”
魏铭手下顿了顿，换了一把尖而细的刀，“也没能脱身，抄了家，孟氏一族散了。小六……还留得性命。”
留得性命！
崔稚拍了胸口，“人有命，那就什么都有。”
魏铭说是的，他没有去看崔稚，因为他不想她再追问下去。
孟家没能满门抄斩和两个人有关系，一个是那个没出仕的孟三老爷，另一个就是孟小六。
如果说那些人还能苟且的活着，是因为孟小六把后半辈子都搭了上去……
今生和前世已经有了不少的差别，魏铭会在危险来临的时候给孟家示警，但是他不想把自己知道的那些说给崔稚。
孟小六在她心里，还是那个乖乖的又有点可怜的男孩子吧！
……
魏铭安慰了崔稚，送她回房间去午休，自己道有事寻桂志育，出门去了。
他在桂志育处见到了窦教谕，桂志育问窦教谕，“我怎么听说，我们牛知县的侄儿，那牛长恭，到了你那里！”
窦教谕连忙示意桂志育不要当着魏铭的面说，桂教谕却说魏铭都知道，“窦教谕，那牛长恭真到你们高密去了？那闹来闹去，还不是冒籍吗？若不是有学生认出来牛长恭同我说了，我还不晓得这事！”
他问窦教谕，是问窦教谕为什么不推掉，窦教谕一脸为难，“我们知县做主的，答应的，贵县知县亲自上门的，我哪能推掉？”
窦教谕这么一说，桂志育倒是不问了。若不是牛长恭自己惹出事来，他也未必能推得掉这个冒籍的考生。这样说来，窦教谕反倒是因为他推了人，才迫不得已接了这个差事。
这让桂志育老大不好意思，“您可得小心，别再让人认出来那牛长恭，到时候揭发了他，还不是您跟着受牵连？”
窦教谕连连道是，谢过桂志育，正好有人来寻他，便走了。
桂志育转过头跟魏铭道，“你看，当个教谕也是不好当！官大一级压死人呀！窦教谕来好说话，反倒受了差使！也是我推给了他的缘故，回头若是有什么帮得上的，我只当还这回的事了！”
魏铭听着不大对劲，笑问桂志育，“您要还人情？若是窦教谕让您在科场里帮忙呢？”
“嗯？”桂志育没反应过来。
“学生是说，若是窦教谕让您在科场里，替他行不轨之事呢？”
桂志育讶然，“那我怎么能答应他？！”
魏铭又笑，“若只是让教谕你抬抬手，做个顺水人情呢？”
若是连顺水人情都不做，还说什么还人家人情？
桂志育说不清了，魏铭同他正经提了个醒，“您可小心。”

第397章 还回去
前脚从桂志育那离去，后脚窦教谕就唱了一路小曲。
桂志育是个耿直的人，这样的人，要是想让他做点违法违纪的事，他是万万不肯的，就算拿刀夹着他，他也不一点愿意。
但是这样的人重人情。
从听了桂志育要补上那个缺了的教谕来乡试任考官，窦教谕就准备起来了。
他不能让桂志育坏了他的事，要是桂志育能给他搭把手帮点小忙就好了。
从送书传消息到频繁往来，大事小事帮忙，桂志育已经把他当自己人了，现在再把牛长恭的事情透给他，果然他就不好意思了！
窦教谕乐得往路边酒肆打了二两好酒，乐呵呵往漆器铺子的去了。
在乡试运作了这么多年，他们可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大家都能趁机会赚一点不好吗？不然靠着教谕那两袋子米的俸禄，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吗？
漆器铺子的掌柜见他来了，赶紧招呼了他，跟他把事情说了，原来是邬陶氏来传了消息，说有紧要事要见面谈！
邬陶氏那个抠搜妇人，又有什么事？！
窦教谕是老大不乐意见邬陶氏，但是邬陶氏是客户，又说有要紧事要面谈，他不见也不行。
他照着邬陶氏说的时间在漆器铺子等了一下晌，到了约定的时候，邬陶氏果然来了，但是带的不是他的大儿子，这人比那邬琪略微小一些，相貌又七八分相像。
正是邬陶氏的二儿子，邬珅。
邬珅没有废话，直接问了窦教谕，“还有没有中过举的伶俐人？价钱好商量！”
窦教谕大吃一惊。怎么？抠搜的邬陶氏要给二儿子也买替身不成？
就算价钱好商量也没有，“中过举的就只有那位小先生，咱们这边再没旁人了，只有未中过的，但学问也是不错，价钱自是比小先生低。”
邬珅直摇头，邬陶氏问，“真没有了？要是有可靠的人，一千两银子都好说！”
这回窦教谕真是吓着了，倒不是价钱的是，而是邬陶氏转了性子了，不抠搜了？
“贵人这是怎么了？”
邬陶氏晓得他不信是自己买替，但也确实不是，她干咳了一声，“是旁的贵人！”
旁的贵人也不是旁人，就是那位飞扬跋扈的彭二爷彭久飞。
彭久飞自在街上同徐继成吵嚷了一场，又被徐继成瞧不起了一番，这心里越发不得劲，找不到人给他泄题，那他就买人代替好了！
只要他这科考上，他转头就告发那徐继成和白源泄题的勾当。到时候少不了把徐继成提去重考，就那姓徐的肚里的墨水，必然暴露无遗，连带佟孝贤一块扯下去！那才是好玩！
反正佟孝贤也没同给他老爹提供什么便利，拿架子的时候倒是不少！
通政使和太监之间交集多，佟孝贤想掌权，通政使也不能放权，没有不起点摩擦的。
彭久飞前后琢磨了一通，越发要把眼前的乡试过了好办事。
他手里不缺钱，尹家又是颗摇钱树，他再同尹组借点也就是了！反正尹组不像他一样急，尹组才刚过了秀才，乡试一道过了，该打眼了！
彭久飞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股东风得邬家母子替他吹。
邬珅把情况隐晦地说了说，“只要小先生那样的，钱真的好说，我们也是看在同你家做了一笔买卖，才再上门的，你们可别错过了这好生意！”
不错，确实是好生意！
连窦教谕都不得不承认。
可他们只有小先生这一员大将，他还是那句，“再找不出第二个了，除非您家把小先生让出来，给那位贵人！”
邬陶氏张口就要反驳，邬珅却拉了她，“娘，这事也不是不行吧？”
……
娘俩在屋里叽里呱啦商量了两刻钟，邬陶氏算盘打得响亮，等到窦教谕再回来的时候，邬陶氏立刻说出了条件。
他们退出去之后，窦教谕和边小清可就在彭久飞这里赚大钱了！这笔钱邬陶氏也要占一份，她要算到邬陶氏请不如边小清的替考人头上。
也就是说，邬陶氏可以退而求其次，但是窦教谕要给她在原价本来就降低的基础上，再降价。
窦教谕没被她绕进去，他就知道这个抠搜娘们肯定不会做什么赔钱的买卖！
不过总起来，窦教谕还是赚的，且赚了不少！
窦教谕赚钱，邬陶氏也少花了许多钱，虽然不如边小清稳妥，可也不是没机会中举，当下双方都十分高兴，说好了，同彭久飞将事商量好，三方再见个面，把钱各自到位，把事情敲定下来。
只是窦教谕还不知道那位新贵人的名号。
“反正是要做买卖的，咱们都守着规矩，您先说说，我们心里也能有个底。”
邬珅和邬陶氏对看了一眼，上前附了窦教谕的耳边，“就是你们莱州那位彭氏的二爷！”
彭氏的二爷！彭久飞！
窦教谕一下就定在了原地。邬珅和邬陶氏还以为他没见过世面，傻眼了，呵呵笑着走了。
窦教谕却出了一脑门子汗，寻了漆器铺子的掌柜，“赶紧！赶紧把边先生找来！”
——
房间里如同被秋风扫荡了一夜，清冷的没有一丝人气。
边小清站在窗边，看着院里的石榴树没有了一点红影，葱郁的叶片逐渐枯黄掉落，被秋风一荡，扑漱漱落在地上。
“呵！彭氏！彭二爷！彭久飞！我都不晓得自己是烧了那一柱高香，从天上掉下来这么一张馅饼。”
窦教谕擦着头上擦不尽的汗水，“你这是……要接下？！”
“接！怎么不接？！”边小清一下转过身来，平日里面上的冷清退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在他脸上涌动，“彭家赐给我边家的一切，我挣扎了这么久，不就是想还回去吗？！现在，机会来了！我为什么不接？！”
“可是……明日同那邬陶氏和彭久飞约了见面，他一见到你，不就认出来了？！”
边小清淡淡地笑笑，忽然向窦教谕行了一礼，“烦请教谕帮忙，将那邬陶氏同彭久飞分开，这样，便可以再找人替我与彭久飞见面。”
窦教谕飞快地思量着，一阵风挂到了门上，咣当一声响，他看见边小清微微眯了眼睛，“该算总账了！”

第398章 有仇报仇
漆器铺子来了生人，当头的人是个小厮，来到柜台前就把暗语说了，然后由掌柜的领着小厮和后面跟着的一个靛蓝色长布袍的男子进了院子。
彭久飞第一次穿这种粗布衣裳，若不是为着避人耳目，才不会做这种穷秀才的打扮。
窦教谕接见了他，彭久飞上下瞧着窦教谕，眯了眼睛，同是莱州人，彭久飞并没有见过此人，但是听邬珅同他的描述，确实相符。
“为何不让那邬家人一道过来？”邬家人原本也说了要一起过来见人的，毕竟给邬琪换了替考的人，自然先见一面的妥当。
但是邬家人并没有来，窦教谕支开了，他道，“那位给邬家替考的先生，此时并不方便，也不愿多见人，便换了地方。”
毕竟是替考这种事，少一个人认识，少一份危险。
彭久飞并不想管这种事，直接问了窦教谕，“给我替考的小先生呢？怎不见人？”
他这边说完，窦教谕便示意他稍作，往外叫了人去，不多时，来了个二十岁出头的男子，身材与边小清仿佛，可并不是边小清本人。
这里只有彭久飞和他的小厮，两人都没见过边小清，彭久飞把那男子看了一遍，“听说你是个戏子。”
那人点了点头。
彭久飞一笑，“戏子，还读什么书，做什么文章？”
这话当真是不客气，可他身后小厮的袋子里装着满满的钱，彭久飞点了那男子，“同我说说，也好让我晓得你有几分真本事。”
那男子看了一眼窦教谕，窦教谕连忙接过话来，“彭二爷，我们小先生是替人中过乡试的，这事不是作假，就算现场给您做一篇八股文章来，都是使得的，但是眼下已近乡试，在下明日就要入贡院，时间紧迫，彭二爷若是不信，生意作罢不要紧，不要耽误了旁的事。”
窦教谕作为同考官，确实要提前进入贡院开展工作，但来替边小清的这人，只是个寻常秀才，并不能做出如边小清水平一般的文章。
彭久飞听了，脸色沉了一沉，“爷出钱，怎么连真影儿都见不着了？！”
这话一出，窦教谕一下紧张起来，难道彭久飞看出这个人并不是真要给他替考的边小清了？！
窦教谕的目光不禁往窗外院子另一边的二楼上看去，边小清坐在窗下，目光正看向此处看来。
从彭久飞进了院子，边小清从未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此时彭久飞让窦教谕为难，边小清就算听不见，也能猜到。他给窦教谕颔首示意，窦教谕按照事先说好的，同彭久飞道，“彭二爷，这是说什么话？真影就在此处，您若是连这个都不信，咱们这买卖可就不好做了，况且，若是小先生不中举，后面的钱都不要了，定金也退去一半，您吃不了亏。”
窦教谕耐着性子同彭久飞周旋，彭久飞又上上下下打量那代替边小清的男子，直将那男子和窦教谕都打量得，出了一手汗。
就在此时，彭久飞突然开口，“既是戏子，唱两句吧！”
窦教谕和那男子都意外了一下，这彭久飞，到底是什么意思？
“彭二爷，您这是什么意思？”窦教谕直接问了他。
彭久飞脸色更不好看了，“文章不写，戏还不唱，我还想问问你是什么意思？！”
彭久飞霸道惯了，眼下竟非要那男子唱两句给他听。
窦教谕左右为难，那男子也快定不住了，边小清在楼上看着，只觉得心恨地要命。
戏子，就能任由他摆弄吗？！
这场交易他是要做的，他要给那彭久飞好看，但是眼下纠缠至此，他不禁在二楼窗口朝着窦教谕摆了手。
窦教谕心下暗道可惜，站起了身来，“我们这行有自己的规矩，替考的先生侮辱不得，彭二爷不是来做生意的，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说完，直接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买卖做不成了？还要听那彭久飞摆布不成？！就算彭家之后要给他穿小鞋，今次也认了！
他这般姿态，彭久飞的脸立时就黑了。
来到这里拢共就说了这两句话，竟然就要送人，他彭久飞长这么大，花出去的钱不计其数，还没受过这样的气！
他要怒，可一想那徐继成在他脸前大摇大摆、登堂入室的模样，他这心里就不得劲，等他考完这一场，一封信将那徐继成和副主考泄题的事情高上去，灭一灭他的火气。
可他自己若是不过，灭谁的火气也都是泄气！
“哈哈！窦教谕倒是个讲究的！我喜欢！”他脸色陡然一变，比翻书还快，哈哈笑起来，“玩笑而已，不必当真！”
他这一变脸，窦教谕倒是愣了，这么说，买卖还能做？
他又坐了下来，这一次，交易十二分地顺利。
彭久飞爽快付了定金，就一句话，“还请小先生一定替彭某考过！”
话说完，人就大步走了，窦教谕出门送了两步，边小清在楼上看着，冷笑了三声。
老天有眼，让他终于有机会报仇了。
他看着彭久飞离开的身影，看着彭久飞那身靛蓝色长袍，眼前不由浮现父亲的身影……
那会儿他还小，刚到启蒙的年纪，父亲是县学的秀才，父亲最喜读书，每每书肆印了新书，没有不去看的，就算买不起，也要去翻一翻，看一看，惹了书肆伙计的嫌弃，便只能站在一旁听人讨论。
边小清时常跟去，人才及书板台子高，父亲便抱了他看……
可是后来，父亲不去书肆偷看书了，他学了唱戏，偷偷去戏班子里唱两场，便能赚回来钱买书。戏班班主说父亲是天生唱戏的嗓子，被读书耽搁了，父亲却说，他这一辈子只想读书做学，唱戏只是为了做学。
然而父亲没想到，他越唱越好，得了本地一位老爷的青眼，那老爷姓彭，乃是彭家的宗房，叫做彭助，他不是旁人，就是刚刚加官进爵的三品通政使，就是彭久飞的父亲。
彭助醉心戏曲，家中养的戏子住满一个别院，只有他看不上的人，没有他招不进来的。
他在外是出口成章的才子，内里却是个不择手段的豺狼。

第399章 有怨报怨
彭助养戏子，知道的人也不少，边小清的父亲最初得了他的青眼之时，还想，也许这位彭爷能资助他一笔钱举业，那时候，彭助已经是举子的出身了，在仍是秀才的边小清父亲眼里，那就是高高在上的贵人一般的存在。
边小清家境很不好，边小清的父亲因为读书耗去了家中不少钱财，等到边小清到了读书的年纪，边小清的父亲没想到，儿子读书的灵性比自己强了十倍百倍，他领了儿子边小清到县教谕脸前，教谕看了都道，“假以时日，此子必能两榜题名！”
两榜进士，那可是能光耀门楣的人！
边小清的父亲喜得两天没睡着觉，但他到了第三天，听到妻子说家里的米又没了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如果连饭都吃不上，自己读不了书不说，连儿子的前途都断了。
他又赶去那戏班唱戏，那戏班的班主却把他领到了一旁，“彭爷来问过你了，我并未同他说你真名，但你要是想长久地把戏唱下去，彭爷那儿，只怕是瞒不了。”
彭氏一族是县中第一大户，彭助又是戏曲里的老饕，确实瞒不过去的。
边小清的父亲想了想，终于在彭助脸前露了真影。
可是那彭助却将他看住了，同他道，“你跟我回我那别院，我们日日作戏岂不是好？”
边小清的父亲听着这话，觉得有些奇怪，可还是跟他去了，谁想到白日里唱完戏，到了晚间，那彭助摸到了他的床边。
边小清的父亲当即意识到了什么，可这里是彭家的别院，里里外外都是彭助的人，他能如何？
他反抗不得，便思量如何逃跑，家中还有妻小，他不能不管不顾，他偷偷使人给县教谕传了消息。
那教谕是个耿直的人，还真就来了彭家别院，要接回边小清的父亲。
恰逢彭助有事不在，教谕好歹也是县里的官，当天还真就把边小清的父亲接了回去。
而待到彭助回来，大发雷霆。
他知道彭家虽然势大，但是县里府里也不是翻云覆雨的，知县知府都是各有后台的人，那边小清的父亲到底是秀才，是有出身的生员，见了知县不必下跪的。
彭助想再掠走边小清的父亲不成，心中起了歹意，竟然找人改了边家的祖上，将边家改成了优籍，也就是戏子出身！
他这一改不得了，边小清的父亲秀才的身份便不正当起来，而他迫使那班主指出边小清的父亲唱戏的实情，边家原本就是外地迁过来的，这一下想洗清，也洗不清了。
戏子不能科举，世世代代都不能！
边小清的父亲顿时失了屏障，落到了彭助的手里，一番折辱自不必提，他心里再存不下任何念想，只是看着自己灵性十足的儿子，就此断了科举路，又心疼又不甘。
而彭助的儿子彭久飞却瞧中了边小清，说要边小清给他当书童。
彭助立刻就答应了，可边小清的父亲深知那彭家父子是什么样的东西，他只怕自己完了不要紧，把儿子也彻底害了。
他自是逃不出去的，可总还有彭助平日舍下来的金银，他把金银攒起来，一并给了妻子和儿子，就在彭助让人去他家寻边小清之前，催促妻子和孩子，拿着钱跑了。
妻子和儿子彻底跑了，彭久飞大闹别院，彭助拿了鞭子要让他好看。
他说不用，“有仇报仇，有冤报冤！这辈子报不了，还有下辈子！”
说完，撞墙自尽。
……
边小清在颠沛流离中送走了自己的母亲，他过不下去吃草根树皮，也不会去戏班唱一句戏，只是总有戏班子找上他，他咬住牙不答应。
后来有好心人家，愿意收留他，他顶着那家过世的儿子的名头读了好几年书，正如当年那位教谕所说，他天资聪颖，是两榜进士的苗子！
只是那家后来惹上了官司，他虽然已经考中了秀才，但身份却被人戳穿，自此再不能顶替下去，又落回到了那甩不掉的戏子的身份。
彭家如日中天，边小清像是躲在黑暗处的狼，他想狠狠撕咬那彭家，可他连靠近都靠近不得。
彭久飞早就走远了，街道上只有三五考生路过，边小清张开紧握的拳头，不知何时，掌心全是汗水。
窦教谕走了进来，“那彭久飞答应了。”
“我看到了。”
“那你……真要在贡院同他对上？到时候只怕你自己也……”
边小清笑了一声，眼中有扑火飞蛾一般的光亮，他一字一顿。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
待到所有考官进入贡院，贡院封锁，整个济南城笼罩在乡试的紧张气氛之下。
有人往千佛山求佛，临时抱一下佛祖的脚，不过更多的人恨不能钻进文章里面，前来指导的举人纷纷押题，各大书局拼命刊印，赚最后一波钱。
崔稚的院子也充斥着考前的紧张，嬉皮如邬梨，淡定如魏铭，都老实呆在房里做文章，更不要说落榜过的葛青和初次乡试的温传，前者睡不着觉，后者吃不下饭。
崔稚本来是想趁着济南人多赚一笔钱的，但她错估了考前的紧张气氛，酒水基本上停售了，她既然闲着，也就不能真闲着，每天和苏玲一道，翻着花样给这几个临考战士供应精美三餐，邬梨脑门上的油水都多了，直担心自己要秃。
秃这个事，油水是其次的，费脑也是其次的，基因才是主要的。
看人家魏大人，头发越发得硬直乌黑，崔稚趁他洗发的时候，偷偷摸了摸，头发硬得跟钢针似得，就是泡了水，也根根挺直。
崔稚赞叹不已，相比之下，邬梨那草窝一样又黄又软的头发，就好像秋日的枯草一样，秃光是必然趋势了。
不过她没工夫给邬梨做养护头发的药膳，她想起有个人，比邬梨要紧多了，那个人有个大毛病——考试紧张症。
崔稚一想到可怜兮兮的孟中亭，就连忙找齐了食材，把墨西哥烤肉卷给了做了两份出来，又煲了粥，炒了小菜，全部带上去了孟家的落脚院子。
松烟看见她直接跳了起来，“我就说，姑娘肯定来！还肯定带着吃的来！”
“你倒是了解！”崔稚呵呵笑，跟着松烟进了院子，不想却听见孟中亭烦躁地大声同人吩咐，“以后他再说什么，不要给我通传！不去！一律不去！”
崔稚还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第400章 定心丸
“小六，怎么了？”
崔稚今日穿着一身水红色长袍，做了男子打扮，孟中亭顺着她的声音看过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这身簇新的袍子上一晃，嘴唇抖了两下，脸上说不出的僵硬。
“咦！这是怎么了？是你不对劲，还是我不对劲？”崔稚莫名其妙。
松烟赶忙过来拉了孟中亭一把，“六爷！是崔姑娘来了！崔姑娘！”
他这一提醒，孟中亭才回过神来，“小七！”
崔稚说“是我呀”，走上前来，“你刚才跟谁发火呢？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孟中亭嘴唇抿了抿。
若说考试临近了，他最在意的就应该是乡试，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沾上了那个彭久飞，那彭久飞各种名目叫了孟家人出去，他晓得那人古怪，便托词不去，上次更是偷偷跑了，却被彭久飞当街抓了。
从那之后，彭久飞也不藏着掖着，此次点名请他过去，孟中亭当然不愿意，寻了老三孟中亲说道此时，孟中亲却一脸尴尬，“那彭久飞也不全是玩乐，不是也点评时文吗？他请的那几个先生，都是举人出身，说来也有几分真本事，你去听听也没什么？兄长们不也都陪你同去吗？”
孟中亭真是忍不住了，他说，“我不喜那彭久飞，处起来难受，自己在家看书也不愿听先生讲！”
他是极少说这样的话，孟中亲也纠结了一时，半晌才道，“我若是能替你拦一拦，自然拦的，若是不能，你自己再想想法子。”
孟中亲不由地提点孟中亭，“那彭久飞是通政使彭助的亲儿子，而咱们，不过是大伯父的侄子罢了！若是大伯父家的大堂兄在此，那厮不敢放肆，你三哥我却没这个面子。”
话说到这个地方，孟中亭也不能再难为孟中亲了，相比孟中亲是二房的人，自己好歹还是大伯父嫡亲的侄子，可那彭久飞不还是毫不顾忌吗？
那他能如何办？临近考试了，还能写封信寻父母外祖求救吗？
这些事，孟中亭自己都理不清楚，他并不想告诉崔稚，一来，崔稚是个急脾气的，上次同那彭久飞便瞪了眼，二来，孟中亭总觉得彭久飞对他的纠缠，实在有些见不得人，更说不出口了。
可他不说，崔稚也不会猜不到。
崔稚问他，“是不是那个姓彭的又来纠缠你了？”
孟中亭张口就要否定，崔稚却盯住了他，“看来是真的。”
松烟在旁叹气，孟中亭让她不要管，“这件事我自己解决便好。”
这话要是出自魏铭的口，崔稚当真就不用费心了，到底魏大人的办法层出不穷，但孟中亭在她心里还是那个婴儿肥未褪的小男孩，她实在有点不放心。
“小六，是不是你三哥他们也帮不了你？”
她都猜到了这个份儿上，孟中亭还如何隐瞒，他低着头点了一下。
崔稚见状，不由地思索了一番，问道，“我记得你那巡按御史的义父，是在济南做官，如今还在不在？”
她说得人正是当年用来吓唬王复的山东巡按，张盼波。
张盼波是孟中亭的义父，虽然官位不及三品的通政使，但是权柄不小，尤其在山东地界。
据悉，张盼波在这山东巡按的位置上坐了许多年，承蒙孟中亭的大伯父孟月程关照，好像明年开春就要升官了。他和孟家一体，又是孟中亭的义父，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但是孟中亭支吾了一下，“这等事情，怎好同义父言明？”
崔稚晓得他惯来面子薄，若不是她猜到，他连自己都不想说，更不要说同长辈了。
崔稚琢磨了一下，“不说便不说了，你只说在这里思绪不安，想去你义父处暂住几日，反正就要开考了，他怎么会拒绝你呢？”
这样一来，孟中亭住进了张盼波府上，那彭久飞也就不好大摇大摆行骚扰之事了。
孟中亭听得眼睛都亮了，“小七，这么好的办法也就你能想出来！我真傻！”
崔稚见他这般，也跟着高兴起来，心道，你一个小小初中生，哪能跟我比呢？我可是比你大了近二十岁，天增岁月人增寿，脑子不能破又旧！
两人安安稳稳说了会话，崔稚把东西拿了出来，松烟跟她道，“夫人怕少爷再犯了童试时候的毛病，把那两个灶上的婆子也遣了过来。”
崔稚连声道好，“还是夫人想得周到。”她说着，让人把两个婆子叫来，又点了两句，孟中亭到了张盼波府上，她也一样不好上门了。
当天下晌，孟中亭就住进了张盼波的府邸。
张盼波给他收拾了个僻静的院子，听说他考试紧张，又安抚了一番，笑道，“你爹也是这个毛病，亏得这两个婆子做饭合你的口味，还能压制一番，不然实在是有你受的！”
他又道，“义父今次正是乡试的临巡官，我给你安排了人，若是你考试时候身子不妥，可不要拖着，快快报与我，我寻了大夫给你诊治，许就不用出贡院了！”
乡试三年一回，备考三年甚至十年二十年的，大有人在，进了贡院，心里紧张，总容易出点事，孟中亭就是考试紧张症的一类人，有张盼波能给他在贡院里寻大夫，若是能当场治好了，还是能接着考试的，不会一耽误就是三年！
旁人哪有这个机会呢？毕竟是临巡官，总管贡院内外看守之事。
孟中亭得了这么僻静的院子，又被张盼波喂了这么一颗定心丸，这心里立时就安实了，当天晚上睡了个好觉。
翌日一早，张盼波要去贡院里当差，早间同孟中亭一道吃了早点，他见孟中亭吃那墨西哥烤肉卷，自己也尝了一个，意外好吃，“这玩意看着是那贩夫走卒吃的东西，没想到味道不一般！”
孟中亭听他这话说得有些奇怪，心道苍蝇馆子里的美味，一般都比正经后院厨子做的好吃，大概义父没怎么吃过吧。
他正想着，有小厮过来通传，说有人上门拜访，“……说是莱州彭氏的彭二爷，这是帖子。”
小厮把帖子递给了张盼波，孟中亭手里的筷子，一不留神，乒乓落了下来。

第401章 被困
彭久飞追了过来，还光明正大地递帖子上门，要堂而皇之地来纠缠。
孟中亭后背出了冷汗冒了出来，“义父，此人我不想见！”
“嗯？”张盼波意外了一下，“这彭氏的二爷，你不想见？为何？有什么龃龉？那可要说开，人家都上门来了！”
是那彭久飞单方面纠缠，这个怎么说开？！
孟中亭沉了一口气，“义父，此人过于玩闹，我不甚喜欢此人，但碍于孟彭两家脸面，不想撕破脸，这才避到了义父这里，没想到此人竟然还找上门来，脸皮之厚，实在让人想不到！还请义父遣了他回去，义父自去贡院当差，儿子在家安心读书。”
张盼波看着手里的帖子，又瞧着一脸愤懑的孟中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个彭久飞他怎么能没听说过？是那莱州彭氏的霸王，同他爹一样，是个说一不二的主！
偏他爹彭助左右逢源，自从调回京里，便一路青云直上，现如今和孟月程是一级的大员，且任着通政使的职位，得今上的看重。
彭助平步青云，彭久飞自然仗势嚣张，年初的时候，他往莱州巡按，就遇上了一个案子，牵扯那彭久飞，他正不知道怎么处置，谁想证人一夜之间全部翻供，这样的手段，他这个巡按就是想当青天大老爷，也伸不开手脚，况且，特特得罪彭氏，对他一个根基浅薄，尚且要依附孟家的人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张盼波看着手里的帖子，轻笑了一声，“可这位彭二爷，并未说是来寻你的，若是就这么将人赶出去，会否失礼？毕竟是拿了帖子上门的。”
孟中亭讶然，睁大眼看向张盼波，张盼波把帖子放到了桌子上，“兴许是你多想了吧。”
孟中亭竟然无言以对。
张盼波使人去请那彭久飞进来，又让人撤了桌子看茶，更是吩咐了小厮，说晚去贡院一会。
他这一番作为惊得孟中亭下巴快掉了下来，虽然他和义父相处的时候不长，可从来都是父慈子孝的场景，他以为义父对他疼爱有加，可如今……
小厮已经去了一会了，孟中亭顾不得惊愕，“既然那彭久飞是来寻义父的，儿子就先告退了！”
他说完，拔腿离去，张盼波瞧着，不由可惜地叹了口气，“到底年幼，又是娇纵惯了的……”
孟中亭前脚刚走，那彭久飞后脚就到了张盼波处。他进了院子就先将院子扫了一遍，张盼波晓得他果然是来找孟中亭，也并不作声，问他，“彭二爷所来何事？”
“哦！”彭久飞先上前给张盼波行了个礼，呵呵笑起来，“早该来拜访按台，只是念着按台日夜忙碌，不敢叨扰。”
既然不敢叨扰，还来做什么呢？
张盼波面上不表，请了他坐下喝茶，“无妨，到底近了乡试，做考生的，总是比我等更忙碌些。”
彭久飞也不是特别能捏得准张盼波的意思。
他当然知道张盼波是孟中亭的义父，恨不能穿进孟家的裤子里，不过这张盼波其人，本事也就普通，不然不会许多年还在这个位置上不挪窝。
孟中亭避到了张盼波这里，他要是不说不做，岂不是被那孟小六一招制住了？他彭久飞是什么人？能被一个小娃制住？若不是使出些手段，倒让人瞧不起！
他琢磨了一番张盼波，想到年初生在自己身上，后来又不了了之的案子，纵然他有本事翻供，可也得张盼波不追究，如果张盼波这个巡按御史追究，这事不会这么顺利了结！
这样的张盼波，彭久飞递了帖子上门一探究竟，没想到，帖子进门没多久，他人就被请了进去。
只是那孟小六呢？
彭久飞也不能敞开了跟张盼波要人，他道，“若说忙碌，倒也不至于，只是前两日看了一位友人做的文章，直觉写出文章之人，今科八成要中举，所以便要寻此人讨教一番，偏此人不爱见人，乡试在即，学生总以为，还是把文章讨教明白的好！”
他说什么文章，说什么讨教的，说来说去，不就想说孟中亭吗？
张盼波接了他这一招，装作感兴趣道，“哦？竟有这样的事？是何人所做之文啊？”
彭久飞一听，赶忙道，“不巧，正是令郎。”
张盼波自己的儿子并不在此地，彭久飞说得哪还有别人呢？
彭久飞只把眼睛盯在了张盼波身上，张盼波到底什么态度，就看眼下了！
他见张盼波沉吟了一下，忽的一笑，“原来是小六！”
彭久飞连道正是，“不知可否能见到令郎，讨教一番文章？”
张盼波又沉吟了，彭久飞见他同自己磨蹭来磨蹭去，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回数，不禁道，“按台今日可是要去贡院巡视？若是令郎一时不便，按台自去巡视，学生在此候着便是了！”
“这……”张盼波看了他一眼。
张盼波虽然没有答应，可这一路也没反对，他只是夹在孟家和彭家之间不好决定罢了，彭久飞笑着做了谦逊模样，“既然是前来求教，自然要耐得心思等待，学生可是诚心前来的！”
他把话说得这么圆，张盼波若是拒绝，都有些说不过去了，但这正是张盼波的意思，他不要搅进去，让彭久飞自己来好了！
“也罢，你等吧！”
说完一抬头，同彭久飞眼神对了个正着，两人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四个字。
……
张盼波往贡院当差去了，临走的时候吩咐下人，明面上要听孟中亭的吩咐，但是彭久飞要如何，也尽量满足。
他甩了袖子去了，自觉卖了彭家一个好，至于彭久飞和孟小六之间到底做什么玩笑，他也就不管了。
他可以不管，但孟中亭就急了，偏偏那彭久飞嚣张得很，在他院门前又是读文章又是问问题，真就一副讨教的模样，他完全被困在了院子里，心烦意乱地恨不能同那彭久飞打起来，打个头破血流，一分胜负才好！
可这是张家，不是孟府，他怎么打？！

第402章 定力
整整被困了一晌午，那彭久飞完全没有走的意思，还询问了张家的下人，问张盼波什么时候回来，说可能还要叨扰两顿饭。
孟中亭真是怕了他了，偏张盼波府上除了他一个正经主家，只有两个姨娘在，孟中亭不能一直躲在院子里不出去，那岂不是真的怕了彭久飞。
他让松烟开门，松烟一脸为难，孟中亭冷笑，“我就不信他能吃了我！”
他自己上前拉开了门栓，彭久飞一见到他就上下打量着笑起来，“今儿也没穿那件水红色的长袍呢！还是那衣裳，你穿着俊俏！”
孟中亭一阵反胃，差点吐出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是来讨教文章吗？我可是在你义父面前过了明路的！”
孟中亭根本不想同他打马虎，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回彭久飞不再扯东拉西了，“不是想跟你做朋友吗？想跟我彭老二称兄道弟的人，满大街排队，连你四哥五哥都上赶着，怎么偏你瞧不上我呢？我总得弄个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人和人之间能结为好友，靠得是志同道合的缘分，你我不是同路人，有什么可交结的？”
彭久飞听了也不恼，“不是同路人的多了，我彭久飞的朋友什么样的都有，你不同我交结一番，怎么知道你我不是同路人呢？”
孟中亭想说抬眼一看就知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可彭久飞不等他开口就道，“咱们得先交结一番，才好确认是否是同路人，不然就算你一方拒了我，我也得找上门弄个明白！”
这就是说，无论如何，都要孟中亭同他结交了！
孟中亭勃然大怒，“你……”
“嘿！别急，眼下乡试在即，我给你几日考虑，等到乡试过来，咱们再说此事如何？”彭久飞目光不住盯着孟中亭，“我只盼着你考过才好，来年，咱们一道往京城会试，可不就是同路人了？”
他说着，呵呵地笑，笑得孟中亭鸡皮疙瘩落了一地，那彭久飞却挥了手，“走了，乡试之后再上门拜访！”
他还真就走了，只是孟中亭定在了原地，看着彭久飞离去的目光放着冷箭。
松烟急的不行，“六爷，六爷，这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论如何，乡试前的日子总算安宁了。
“回去吧？收拾东西。”
“回哪去？”松烟不太明白。
“回孟家院子，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他是来张盼波处避难的，可张盼波什么都帮不了他，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孟中亭觉得自己以后可能都不用来了。
当日，孟中亭就让松烟收拾了东西，带着人和行李回了孟家。回去的路上，孟中亭一直脸色不好，到了晚间，竟然从梦里惊醒三次，松烟想请大夫，他又不许，松烟没了招，悄悄让人给崔稚送了个信。
崔稚得了消息立时就赶了过来，还从街上请了个大夫一块过来，跟着一并来的，还有魏铭。
大夫替孟中亭诊了脉，说大事倒是没有，乃是心神不宁导致的，但这样最怕寒邪侵体，让着意着些，然后开了两副药，让孟中亭早晚喝了暖身。
魏铭已经从崔稚口中得知了他的情况，当下同他道，“既然是乡试后再见分晓，那便安心乡试，等到考完了试，正经同他过招，眼下不要耽误了咱们的大事。”
孟中亭也想这样，可他年纪小，哪有魏铭那份儿定力，魏铭也瞧了出来，同他建议道，“若是耐不下心来做文章，便练字，到了这个时候，把心沉下来最要紧。”
崔稚也在旁边说是，“我们魏案首每日都练字，他要是烦躁还刻小印呢！你瞧这个小兔儿就是他刻的！”崔稚展示了她拴在腰上的兔子，不只是兔子，崔稚到外头同人谈生意的那枚刻了“崔七”的小印，也是魏铭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孟中亭又惊叹又佩服，“我不及良多！”
说着站起了身来，让松烟磨墨铺纸，“先连上五十个大字再说！”
崔稚直道好，魏铭也点了头，“好男儿志在四方！”
……
等到孟中亭情绪稳定了许多，崔稚和魏铭才告辞了去，崔稚在马车里叹气，“这个姓彭的，到底想干嘛呀！”
魏铭并不言语，眼下说什么都没有作用，既然彭久飞说了考后的话，那就想把乡试考过去再说吧，但愿孟小六这次能顺当些，过了这场乡试，得一个举人的身份，而不用等到三年以后了。
魏铭暗暗想着，崔稚凑了过来，“魏大人，还得多谢你，你劝人果然有一套。”
魏铭可就笑了，“下次你再请我我劝人，可是要收费的！”
“啊？魏大人你掉钱眼里去了？”他现在动不动跟她谈钱，没救了！
魏铭说是，“既然是你拜托我去的，自然是要收钱，除非我自己愿意去。”
“可孟小六同你也是好兄弟吧，你不是自己愿意去的吗？”
魏铭却问她，“既然他是我兄弟，你又为什么来请我拜托我呢？”
崔稚快被他绕糊涂了，一转眼又琢磨了过来。还不是因为自己太在意孟中亭那可怜孩子了？
她叹了口气，关心则乱了。魏铭没有开口打扰她，也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人和人之间，是不能强求的。
唉！
——
乡试分三场，第一场在八月初九，第二场是八月十二，第三场是八月十五。
三场下来考到中秋月圆，不过好在每场考试都只考一天，和崔稚曾经听说的清朝的一考三天不一样，还是明朝的形式。
这种考试，考生要轻松很多，不然三天关在贡院里考完，出来人都得瘫了。
贡院里有开火做饭的地方，崔稚和苏玲忙活了半夜，给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些即食的东西，也另外准备了食材和水，温传紧张的一天都没吃饭了，崔稚给他熬了一大锅粥，让葛青捏着鼻子给他灌进去，“总得进点东西吧！”
魏铭还算淡定，让崔稚在墨西哥烤肉卷上撒点芝麻，“吃起来更香。”
崔稚一看他还琢磨着怎么吃更香，也就放心了。
到了后半夜，整个济南城都动了起来，星星点点的灯光连成了一片，照的整个城灯火通明。
要进场了。

第403章 入场
道试的时候，五更天入场，到了乡试，四更天前，就要带着笔墨砚等考具在龙门前齐聚。
能不能鱼跃龙门，就看各自的本事和造化了。
入场门分东西中三门，临巡官点中门，其余两门由其余官员把手，山东的县试，站在中门的，就是张盼波。
不过这种时候，就算是张盼波亲儿子来了，也不能随便上前，毕竟人员众多，一省应考的秀才都聚在此地，很容易出乱子。
为了避免人员拥挤混乱，各个县分开来入场。和童试不一样的是，童试的时候点高脚灯作为这个县的醒目指示，而乡试则用长牌灯来指示，长牌灯上贴着各个县的名字，轮到那个县的考生入场，就点燃哪个县的灯提示。
一明一暗之间，心神都跟着提了起来。
贡院前官兵的人数亦不少，大多数考生都安安静静的，若是说话，也是窃窃私语。
但是龙门前却时不时发出惊叫之声，听得崔稚忽的想起魏铭跟他讲的考神脸前的“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的字牌，和时不时的吹角喊声。
崔稚超小声问魏铭，“魏大人，刚才龙门前嚎叫的，都是夹带小抄的吗？”
乡试的搜身可比童试严格多了，别看是黑天，可龙门前通明如白昼，搜身的人各个长着一双火眼金睛，刚才有个考生，鞋垫反面夹带了小抄，都被搜了出来，那搜查员冷笑，“一只鞋垫又咸又臭，另一只却干干净净，你当我鼻子是蒙的吗？！拉下去！”
魏铭告诉崔稚，“是夹带的人，这一晚上，还多着呢！”
“明明都这么严格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以身犯险？！”
魏铭笑笑，“因为可以蒙混过去的人，更多。”
这就厉害了，毕竟古代不是现代，没有搜身专用的东西，也没有摄像头监管，可是崔稚就是不明白了，“乡试考什么，他们都不知道，小抄有什么用？”
“都是压了题的人，准备了好几份举人写好的文章，若遇见相似的题，便能凑上。”
崔稚佩服，又想起了邬陶氏妄图陷害魏铭那次，她把魏铭的考具一一翻点了一遍，又提醒了葛青他们翻点，免得有人使坏。她这边忙完，见着排在前面的益都县已经准备上了，便先去益都县队伍里瞧一瞧。
孟中亭和邬梨他们都是青州府益都县人，包括孟氏一族，邬氏一族，全都是，比着安丘县队伍可要壮大多了。
邬梨不知道哪里摘了片叶子在嘴里嚼，崔稚问了问，竟然是薄荷，邬梨说，“我这儿正犯困呢，松烟给我的。”崔稚嘱咐了他别忘了查点考具，又挤到了孟中亭身后。
孟中亭倒是没嚼薄荷叶，因为这孩子已经够紧张了，脑门上都是闪烁的汗水，崔稚叫了他，递了个帕子给他，“你听见刚才，查出有人鞋垫里有小抄的事了吗？”
孟中亭摇头，崔稚讲给他听，“……人家搜查官真怪可怜的，这一晚上过去，还不知道闻了多少臭鞋垫子呢！闻到后头，估计三天都不想吃饭！”
松烟当先笑喷了出来，站在孟中亭前边的孟家老五也笑出了声，他只问孟中亭，“这是谁呀，说话这般好玩？！”
“是我一个同庠的妹妹。”孟中亭赶忙解释，孟家老五还要问什么，益都县的长牌灯突然亮了，有人在前面招呼了一声，“益都县，进场！”
来不及说话了，崔稚拍了孟中亭，“旁的事都不要问，只做好你的文章就行了，等你考完，咱们一道吃锅子！”
锅子还没吃到嘴里，孟中亭已经暖了心肺，他大幅度点着头，“好。”
益都县人进了考场，安丘也就快了，崔稚小跑着回到了魏铭身边，瞧见魏铭正瞧向中门口，崔稚也看了过去，“彭久飞？”
崔稚不由嘀咕，“我看他那个不学无术的样子，还以为他要找人替考呢？要么就是有人给他泄题，不然他怎么考过呢？”
魏铭没太在意崔稚说得话，反而看见那彭久飞往张盼波脸前站着，等着被搜身，他咧嘴嘴，朝那张盼波笑了一下，张盼波的表情魏铭瞧不清楚，但飞快地跟那彭久飞点了个头。
难怪孟中亭没能寻到张盼波的庇佑，原来张盼波还想攀一攀彭家这条船。
魏铭不由地回想起前世，孟家倒台之后，彭家也没好到哪里去，张盼波遭了孟家波及，倒似不倒翁一样，沉寂两年又弹了起来。是不是彭家在他身边搭的这把手呢？会不会正因如此，才有了孟中亭那些艰难的事？
思虑之间，安丘县的长牌灯亮了。
魏铭上前等待搜查，他让崔稚回去睡觉吧，“小心点，人多，不要和苏玲走散了！”
崔稚点头应下，魏铭跟在队伍里往贡院走去。
距离上一次，他到贡院乡试，晃晃几十载过去，都已说不清了。
长牌灯明暗交替，魏铭在东门前经了一番严格搜身，只差连他鼻孔里都要抠搜一番，才让他进了贡院去。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魏铭领了玄字第二十号考舍，他一路走过去，不巧发现那彭久飞，就在玄字十六号。
两人是照过面的，还暗暗过了招，彭久飞也看见了魏铭，他眯了眼睛，盯着魏铭从左到右看了一遍，浑身一股“莫要找事”的气息顺着眼神射到了魏铭处，魏铭只做不见，面无表情。
彭久飞不由地心下快跳了几下，越是不想让人认出来，越是碰到了个照过面还不知底细的！
他可是花了近千两银子买一个替考，此人千万不要坏了他的事，不然……
彭久飞攥紧了拳头，魏铭并不知道他心中如何想。
魏铭回忆着从前考试时候的规矩，钉好油布防雨，把草卷、正卷各十二幅守好，趁着蜡烛的光亮，写上姓名、籍贯、三代等信息，然后收好试卷，开始了第一项工作——吹熄蜡烛，睡上一觉。
到底是半夜都没睡觉了，顶着这个精神考一天的试，谁都受不了。所以乡试到黎明时分才正式下发考卷，考生趁机补上一小觉，那是再要紧不过的事了！
——
——本章关于大兴乡试的叙述，基本参考明朝乡试，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查阅相关资料，不再赘述。

第404章 换人
虽然说，这种时候，补觉是再要紧不过的事情了，但是越是强迫要睡觉，越是不容易睡着。
尤其明远楼上，号角吹起了来，叫喊声如约而至——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阴暗的贡院就像一个巨大的监牢，考生原本就紧张着往后的前程，再听了这样的话，心里难免有些鬼神论作祟，谁从生下来长到如今，没有一点见不得人的事呢？
所谓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也是一句震慑，心态不好的人，挺不过去，没法在乡试取得一个好成绩，也就没有办法做官了。
魏铭历尽一世腥风血雨而来，自然不会被这个糊住，倒是坏事没少做的彭久飞，先听着心里也有些毛毛，后来一掐大腿给自己壮了胆，闷下头呼呼就是睡觉。
半数的考生睡不着，剩下的半数困得不行了，能迷糊一会，像彭久飞这样不用他亲自考的人，倒是睡得沉，直到有人在他头上喊了他，“相公起来，题目纸来了！”
喊他的是号军，每一位考生都有一个号军看守，以防作弊。彭久飞被这号军一喊，睁眼一看，天都亮了。
魏铭早在天亮之前就醒了过来，眼下接到试卷，精神正好，他把试卷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心中自有了回数，提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初稿。
这第一场七篇八股文，时间非常紧张，还必须要字迹工整地写下正楷，作业量十分大，有些人能在黄昏之前做完，有些做不完的，贡院也会给三支蜡烛供他使用，若是三支蜡烛燃尽，还不能交卷，号军就会把考生“扶出”。
这是个给面子的说法，实际上，那是“拖出”，不被允许再答题。
甚少有人下晌就能全部答完出来，若真是早早地就交卷出场，多半还是要被人疑惑，是不是提前得了考题，或者压中了题目云云，所以大家尽量在黄昏前后交卷出贡院，以减少旁人的恶意猜测。
就算魏铭也不敢在这事上造次，认认真真在草稿纸上将初稿写出来，然后再往正卷上仔仔细细誊写。
而彭久飞却不一样了，他可还有替考的人等着替他写呢！
彭久飞拿了卷子便磨磨蹭蹭，在草纸上随便照着题目做些语句，他抬头去看监管他的号军。
窦教谕那群人要想找人替他答题，首先这个号军这一关，就得过去，不然号军岂会看不出来，自己看管的考生换了个人？
彭久飞很好奇窦教谕他们是怎么操作的，他朝着那号军挤了下眼，见那号军年纪不大，十来岁的模样，顿觉可爱，又朝他清咳了一声。
可不论是挤眼还是清咳，那号军无一反应，同其他号军一样，站着不动。
那这到底是不是窦教谕他们的人呀？！
彭久飞拿不定主意了，他又磨磨蹭蹭地写了写草稿，瞧见周边考舍的考生全都在奋笔疾书，心绪有点复杂，他一边艳羡这些人肚子里是有墨水写出东西来的，一边又觉得就算这些人写的满满的，有什么用，最后能点中的人也不过寥寥！
他感慨了一番，自己拿钱买了个稳当，只要是中了，这钱就没白白花了！他又瞧了一眼那号军，号军虽然面嫩讨人喜欢，但是彭久飞实在拿不住此人的立场。
眼看着天完全亮了起来，不少考生开始离了考场走动，有人去茅厕，有人去伙房，不管去哪儿，都有号军在后面跟着。
彭久飞瞧了天色，晓得到了约定的时间了，他从行囊里寻出来锅碗食材，同走动的考生一道往伙房做饭。
他哪里会做饭，还是临来的时候，家里的厨子教的。不过他也确实不用做，彭家的厨子跟崔稚一样，饭都给他准备好了即食的，最多他嫌弃凉了进肚不舒服，拿出来热一下。
他往灶头去了，那号军每一步都跟的紧紧的，真是和旁的号军一般无二。
彭久飞要了人家的火烧水，一转头，又瞧见了魏铭。
魏铭也同他一样，是来温饭的，顺便给自己弄些热水暖暖胃。彭久飞盯着他看，想再用眼神警告他一番，不要多管闲事，就算见着不该见的，也不要出声，不然有他好看云云。
但他脑补了这么多狠话，魏铭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生火烧水架蒸笼温饭，灶上的活儿做的顺溜，同他已经写完了的一半草稿一样，行云流水。
直到墨西哥烤肉卷都温好了，水也烧好了，魏铭才收拾好东西，转身的时候，扫了一眼彭久飞。彭久飞在被太监外甥徐继成无视了之后，又被魏铭无视了，差点气得仰倒。
但他来不是为了跟魏铭较劲的，而是为了同人换考。
他照着窦教谕安排的，先做饭吃饭，然后假装肚子不适，往茅房蹲大号。他路过魏铭考舍的时候，特特看了魏铭的卷子一眼，满满当当地，竟然写了六张草稿，而魏铭本人，正在喝着热水吃着肉卷。
彭久飞一眯眼，掠了过去，魏铭却在彭久飞的再三“暗示”之下，终于对这厮起了兴趣。
两次三番地暗示他不要没事找事，那么，这厮不就是要行贡院不许之事吗？
他倒要看看，这厮要做个什么大文章！
魏铭两口吃净了烤肉卷，暗暗感叹崔稚的手艺越来越合他的口味了，也不知道过几年，还能不能有口福吃上这么美味的东西。
他想着，脚步跟了那彭久飞往茅房去了。
考试还不到半点，茅房已经有了臭味逼人，有些号军实在受不了这个味儿，尤其考生要上大号的时候，号军只捏着鼻子瞧两眼，也就出来了。
彭久飞刚到茅房的时候，也被这个味儿熏得一个哆嗦，但是窦教谕给他定了规矩，他不去也没办法，他并不太清楚，到底窦教谕安排的那个小先生何时同他换身，因为窦教谕说也要看机会，他只要按照定好的流程来就行。
彭久飞捏着鼻子进了茅厕，臭味将他熏得脑袋发懵，他的号军看了一眼就退了出去，他按照窦教谕的指示，足足在里面呆了半刻钟，待他实在忍不住要把隔夜饭吐出来的时候，他那号军突然进来了。
若不是号军衣裳上面有考舍的字样，他差点没认出来，可这号军，怎么比方才个子矮了不少，一双手也更加白净了？！
换人了？！

第405章 出手
换人了吗？
彭久飞瞪了眼去瞧人，那号军却把帽子低低压着，彭久飞嘿了一声，见总有附近无人，同那号军兴奋道，“换了？”
那号军低低应了一声，“你我将衣裳换过来。”
那就是真正的换考了！
彭久飞见那号军已经开始脱外罩，自己也忙不迭脱了起来，只是那替考人始终背对着他，彭久飞还道，“都是老爷们，还不好意思呢？”
替考人不说不动，迅速褪了衣裳递给他，两人把衣裳换过来，急匆匆穿好，旁人已经进来了。彭久飞暗暗道了一声险，拍了那穿了自己衣裳的替考人一下，“把帽子给我！”
他说完，忽见那人嘴角往上一翘，说不出来的熟悉感看得他眼皮一跳，那人一把掀开了帽子，帽子下面的那张脸，熟悉得直冲彭久飞的天灵盖。
“边小清？！怎么是你？！”
边小清哼哼着笑了，“本来就是我，你果然还记得。”
彭久飞心跳如雷，这一刻，他要是还不明白边小清的意图，可就真是傻到底了。
“是你引我上钩的？！你故意让人替你同我见面，就像在贡院里害了我，是不是？！”
边小清摇着头，笑着，“并非我引你上钩，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既然你撞了上来，我当然不能错过！”
这话将彭久飞浑身的筋骨绷了起来，“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替考！”
边小清如今穿的可是彭久飞的衣裳，他不怕彭久飞吵嚷，若是闹起来，彭久飞又能吃到什么好果子？！
他昂首挺胸地就往外走，那彭久飞低声吼着“站住”，他根本不予以理会。
“你到底要做什么？！”彭久飞死死拽着他的手臂。
边小清回头看了一眼，“我要用你的卷子，把这些年你彭家父子做过的恶事，一件一件写出来！给考官们都看看清楚！你彭家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说着，犹嫌不够，又道，“最后，我在帮你们彭家骂两句朝廷，骂两句紫禁城里的皇帝，你以为如何？！”
“贼！”
彭久飞目眦尽裂，胆敢在考卷中辱骂朝廷，这边小清是要彭家抄家灭族啊！
“你疯了？！”
边小清眯了眼睛，“疯了，早就疯了！我爹被你爹囚禁的时候，我边家被你家得换上优籍的时候，还有你……”
边小清的父亲是那彭助的囚奴，边小清又如何逃出彭家的手掌，彭久飞后来要求他去当伴读书童，根本就不是随意为之，那是早就想捉弄他，将他捉弄到死！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边小清低吼出了明远楼上的号角，“彭久飞！彭家！我边小清报仇的时候来了！”
话音一落，边小清一把甩开彭久飞就往往考舍而去，彭久飞知道如果真让他得逞，彭家就晚了，彻底完了，一族的人都活不成了！
他像一只发了狂的豹子，一下扑到了边小清身上，边小清措手不及，已经被他紧紧勒住了脖子，“姓边的！你最好弄个清楚，到底是谁的死期到了！”
边小清哪里想到他不管不顾发狂起来，勒住自己的脖子完全不撒手，他发不出叫喊，也挣不开彭久飞的手，呼吸瞬间变得艰难，边小清使出最后的力气拼命挣扎，但是那彭久飞却也抵上了半条命，狠狠勒着他不放。
偌大的贡院，严禁的秩序，在这幽闭的墙角里，一场生死较量默默进行着。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边小清逐渐变得头脑空白起来，他反复念着这句话，他不想死，不想就这么被这两代人的屈辱死去！
可他无力回天了……
就在此时，砰地一声响，响在了幽闭的墙角里，接着，勒住边小清的手臂忽然一软，空气猛灌进边小清的气管里，他听见一个冷静得声音，“还好吧？”
……
魏铭自彭久飞进了那茅厕，便觉出来不对劲了，他瞧了茅厕一眼，又瞧住了彭久飞的号军，然后他也装作上厕，从一个门进去，另一个门出来，正好瞧见彭久飞的号军往另一边走，他跟过去，见那号军往一处树下的墙角避去，没多久，出来一个人，魏铭抬眼一看，就晓得并不是那号军了！
原来彭久飞要找人顶替！
他不动声色躲到一旁，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那后出来的号军，“你真想好了？此去恐怕再无转还！”
那人说想好了，“只怕您也受连累。”
熟悉的声音说“罢了，不在乎了”，魏铭神思一凛，那是窦教谕！
他琢磨着窦教谕同新号军的话，直觉此事恐怕不仅仅是顶替考试这么简单，他跟过去，将边小清和彭久飞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实在没想到，彭久飞竟然落了套，若是如此，他才不会管，可他更没想到的是，彭久飞发了狠，竟然想要了边小清的性命！
魏铭快速出手，一个砖头下去，饶是彭久飞身强体健，也倒了下去。
边小清连声道谢，又见魏铭并不多问，只是将彭久飞的身体拖到了一边。彭久飞还没死，只是昏了过去。
魏铭离开号军的时间已经不短了，看了一眼边小清，见边小清也看着他，道，“你处置吧！”
边小清一愣，显然没想好怎么处置，他现在出去，虽然穿着彭久飞的衣裳，但是没有号军跟在身后，也是奇怪，他还得回到刚才的地方，将原本的号军交互来，如此才能顶替彭久飞科举。
只是若彭久飞醒了，倒是麻烦了。
“此人多久会醒？”
“半个时辰左右。”
边小清一惊，“这如何够？！”
魏铭见他是想好了要报仇的，但报仇的手段却没想好，不由地道，“如果将彭久飞弄死在此地，那么你就算辱骂了皇帝，彭家自然能以彭久飞已死，被人所害，死无对证翻案。既然你的目标是把彭家拉垮，彭久飞不能死。”
这话一点出来，情形立即就明晰了。
边小清惊诧地看向魏铭，不知道他为何有如此迅速的反应，而魏铭却没有太多时间同他们消耗，对彭久飞和彭家，他和边小清的目的差不多。
他直接道，“想办法将彭久飞交给你们的人看管起来，重新找回号军回到考舍考试。”
他说着，顿了一下，“但我以为，如果你卷中辱骂朝廷，揭露彭家所作所为，卷子未必就能上达天听。”
边小清一惊，“为何？！”

第406章 查人
为何？
还是因为彭家的势力。
一张卷子要经过三层审核，第一层，如果接到手里的同考官，也就是桂志育、窦教谕这些教谕们看了，不敢向上承报，或者畏惧彭家的势力怕惹祸上身，卷子便被直接撂下了。
就算是报了上去，又有副主考看着，今次的副主考是刑部主事白源，魏铭对此人无甚印象，好像记得同内党有些牵扯，即便如此，此人未必就敢动彭家。
再算递上去给主考官大理寺寺丞看，那位寺丞又敢不敢把卷子递进京里呢？递进了京里，又递到了谁的手里，就不好说了。
递给了彭家对立的一方，或许彭家会就此倾倒，若是递给了彭家这一方，最后报复，还是报复到了边小清等人的头上。
魏铭简短地提了几句，边小清面上作悲，“难道就没有青天白日可见了？！还谈什么报仇报怨？！”
魏铭默了一默，低声道，“若想要此卷避免沉寂，我倒有个法子。”
边小清差点给他跪下，“快快请讲！”
魏铭沉了口气，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边小清听了浑身一震，“此计甚妙！”
妙与不妙，眼下都不是分晓的时候，魏铭拍了他的肩膀，“你我已经离开考舍多时，快快处置了这厮，再来行事吧！”
他言罢，转身要走，边小清却叫住了他，“敢问义士大名，来日定当相报！”
“不必。”魏铭淡淡道，瞥了瘫在墙角的彭久飞一眼，“我亦不愿见此人留在世上为害。”
……
待他寻到自己的号军，那号军早已找了他多时了，当下唬了脸问他去了何处，魏铭自有一番应对，他好言好语的，号军只将他搜身便放了他，一同回了号房。
玄字号房前站了不少兵，两人一回来，就是一番盘问，魏铭的号军没有从魏铭身上搜到什么，自然也就不多言了，有那巡考官将魏铭上下看了，问他，“可见到玄字十六号的人？”
玄字十六号的人正是彭久飞，魏铭不光见了，还给了他一板砖。
他摇头说没有，巡考的人看了魏铭两眼，又上前翻了他的卷子，见已经答了一半，颇为惊讶，让魏铭立时答来看。
魏铭又没有作弊，他当然不怕，当下整理了一下考卷，继续开始答题，巡考的人约莫看了他半刻钟，见魏铭做题做的认真，也知道查不出什么来了，他派去寻了彭久飞的人回了来，众人都没寻到，那巡考不由得急了，在此安排人手，还低声道，“报给临巡官。”
也就是报给张盼波。
魏铭眼皮跳了一下，往来路上看了两眼，正此时，边小清回来了，他不仅回来了，还寻了之前彭久飞那号军跟在他身后。
巡考上下打量边小清，尽管边小清垫高了鞋底，身上也多穿了几件衣裳，脸上也敷了黑粉，让他看起来更像彭久飞的模样，但边小清的手还是比彭久飞白，那巡考盯着他看了半晌，又问了那号军，号军倒是同边小清一伙人，说辞分毫不露，巡考也不好再说什么，也同看魏铭一样，看着边小清做了半刻钟的卷子。
这都没什么，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边小清是冒名顶替，可一队脚步声到来，魏铭眼皮又是一跳，他朝考舍最前看去，张盼波来了。
张盼波可是见过彭久飞的人，而且照孟中亭的说法，他很想同彭家有些往来！
如果让张盼波识出来，眼下的彭久飞是个假的，而真彭久飞进了贡院下落不明，边小清立刻就要出事不说，彭久飞还会平安无虞地回来。
一切筹谋前功尽弃！
魏铭一下站起了身来，看着他的号军立时瞪他一眼，他低声解释了一句，要去烧水，快步直奔张盼波而去。
张盼波那边，自听到巡考官说彭久飞不见了，同号军一起失踪了至少两刻钟，他就直接撂了手头上的差事过来了。
旁人都好说，这位彭家公子要是在他眼皮子地下出了事，他怎么跟彭家交代？！
张盼波冷汗都冒了出来，一路直奔玄字号考舍。他抬眼扫去，十六号房里不就坐着个人吗？
巡考官先魏铭一步走上前，把彭久飞刚刚回来的事情说了，“……说是去了茅厕，号军一直跟着，回来的时候两人俱迷了路，绕了一圈才回，不过属下瞧着与案上录入的彭久飞的相貌，好像有点……”
巡考官也拿不准，张盼波离的远瞧不真切，直接道，“过去看看！”
这便抬脚就要去。
只是他刚一抬脚，魏铭一步走上前来。
张盼波不识得他，那巡考官赶忙在旁把魏铭也离房很久的事情说了。张盼波一听，问他，“你因何离房许久？”
魏铭不急不躁，将同巡考的话跟张盼波说了一遍。巡考点了点头，张盼波就迷惑了，这个离房的考生没什么问题，做什么跑到他脸前来，他正要问他要去做什么，魏铭却低头在他耳边小声道，“借一步说话。”
张盼波大感奇怪，他瞧了瞧彭久飞，又瞧了瞧魏铭，最后一挥手，支开了身边的人。
“有何话，快快说来，不要误了本临巡职责要事！”
张盼波这个职位确实要紧，魏铭也没有废话，直接道，“方才学生前去茅厕，不小心看见那玄字十六号的考生，同一人说话。”
玄字十六号，彭久飞？！
“同谁？说什么？”
魏铭道，“说得什么，学生不知道，但那人学生识得，乃是学生为青州府的孟氏的六爷。学生离得远，听不清彭久飞同那孟六爷的言语，但见孟六爷五次三番要离去，那彭久飞却堵住不许他离去，学生害怕惹事，从另一处绕道回来，所以迟了，那彭久飞更迟了许久，在学生之后半刻钟才回。”
他说得犹如亲眼看见一般，张盼波听了根本没有怀疑一句。
张盼波不怀疑，不光是魏铭说得绘声绘色，更是那彭久飞纠缠孟中亭，根本是确有其事！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彭久飞胆子这般大，到了贡院里还不老实！
可是，他难道还能上前呵斥吗？

第407章 出场
不光不能上前呵斥，只怕还要装作不知道，才更妥当！
魏铭见着张盼波果然犹豫了，皱着眉头看向彭久飞，显然在思量如何处置，他不吭声，待那张盼波收回目光，才点了他，“行了，本官已经知晓，此事同你无关，快快回去答你的题吧，不要误了考试！”
他在提醒魏铭，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再讲出去。
“学生明白。”魏铭一副很懂事的样子，告退了。
张盼波看着他对到考舍里继续考试，又瞧了两眼十六号的彭久飞埋头做题，心道，只要别在贡院里闹出响动，他自然不管的。
当下招呼了巡考往别处寻，自己往孟中亭的考舍转了一圈，见孟中亭好像没有受到什么大的影响，奋笔疾书得满头大汗，也就放下了心来，跟孟中亭点点头，走了。
——
黄昏时分，第一个考完的人领了头牌出来，意味着第一场乡试已经进入了末尾。随后三三两两的考生陆陆续续从贡院出来，有人出了门就上了车，歇着去了，有人还有精神，满脸喜气仿佛能再考一场。
崔稚带着苏玲和松烟他们一道等着，松烟急的不停拿毛巾擦手，刚擦过，又冒出一手汗，崔稚都要问他，“要不要喝点水补一补？”
不过崔稚也紧张，虽然她没考试，但是相熟的朋友都在考场里，尤其魏大人考举是为了紧要事，孟小六又是个惯爱紧张的，两人还不知道发挥成啥样。
她也没比松烟好太多，苏玲给她买了一壶凉茶，崔稚一壶喝完，见着出来的人不少了，可自己认识的人一点影子都没有。
总算体会了一把高考家长的心态。
天色渐渐变暗，距离考试结束越来越紧了，崔稚定不住，往门前迎去，“是不是咱们的马车太偏了，人出来了没瞧见呢？”
苏玲与她同去，两人刚挤到前边，就见一个清瘦而熟悉到天黑都不会认错的人走了出来。
“木哥！木哥！”
崔稚这一喊，魏铭就瞧见了在人群里跳高的她，就算使劲跳了，魏铭也就能看见她的头皮而已。
个子长得怎么就这么慢的？明明谁都没她吃得好睡得香。
魏铭快步走了过去，崔稚上前拉了他的时候，“怎么样？顺利么？”
“还好。”
他说还好，那就是很好了。崔稚和苏玲相互对了个安心的眼神，两人又问可见着一道认识的人。
魏铭还真没见着葛青孟中亭他们，他跟崔稚道，“倒是见着那彭久飞了。”
“啊？”崔稚惊讶，“他没找你的事吧？！”
“那倒没有。”魏铭轻轻一笑，彭久飞没找他的事，反而被他找了事，不过，估计彭久飞醒过来，也不知道这一板砖是谁排的。
魏铭不由得意，崔稚瞧出了他这笑里面复杂的内涵，“魏大人，你怎么偷着乐呢？干什么好事了，跟我说说？”
魏铭才不急着告诉她，“被你小丫瞧出来了？这事还没定，回头再说。”
崔稚被他吊了胃口岂肯善罢甘休，正要缠着他说话，苏玲叫了他们，“邬生出来了！”
邬梨大摇大摆出来了，接着葛青也口干舌燥地跑了出来，等到天黑的时候，温传也急急忙忙出来了。
贡院门口点起了盏盏红灯，孟中亭还没出来。
崔稚和松烟一道问了一圈人，这些竟然没个和孟中亭在同一字号考舍。
按照乡试的规定，黎明开始答题，到了天黑还不能答完的话，给三支蜡烛，如果三支蜡烛点完还没做完，也要“扶出”，扶出就意味着，八成这位考生没有把题答完，没答完卷子，也就不要指望中举了。
贡院外的气氛紧张起来，孟家其他人也都出来了，孟中亭始终没有动静，松烟都快急哭了，连孟中亮都看不过去了，说道，“你哭什么？平白添了许多丧气！乡试考个两三次还不是常事？小六头一回进场，写不完不是很正常吗？”
他说得不错，放眼整个乡试，比魏铭和孟中亭年轻的人，还真就没瞧见，反倒是白胡子老翁有不少。
这话说完，考场门口出现了第一个“扶出”的人！
这说明三支蜡烛给的附加时间，到头了！
接着陆陆续续有不少人被拖了出来，崔稚不由道“完事了”，魏铭却说未必，“有些人很会用蜡烛，会用蜡烛的人比不会用的，还能多答一小会的题。”
可孟中亭像是那个会用蜡烛的人吗？
众人都在等着孟中亭出来，倒是魏铭一直关注了彭久飞，或者说是边小清。
边小清在天黑了没多久就出来了，没人识得他，他绕到了贡院另一边，但现在，魏铭又瞧见边小清绕了回来，像是直奔他而来。
他不是很想暴露身份，和崔稚他们错来了去，边小清两步到了他身前，正经给他行了个礼，眼下还有不少人在，魏铭赶忙扶了他，“不必如此！”
边小清却道，“大恩不言谢，边某这些日要藏匿起来，或许能等来青天白日，或许就此浪迹天涯，若有机会，定报恩人大恩大德！”
彭久飞没死，边小清等待的是事情发酵，如果一切顺利，彭家将会如同被抽了底梁的楼宇，看着万丈光芒，但垮塌就在一瞬之间，而如果事情被捂了下去，边小清也必须改头换面，彭家不会轻易饶过他，只怕连窦教谕都要跟着遭殃。
魏铭见他终于想明白了，点了头，“惟愿诸事顺遂。”
他负手而站，贡院前点点红灯在他背后连成一片大红的绸缎，边小清忽然觉得，此人必然能一举登科，这些璀璨的红灯，就是铺在他锦绣道路上的红毯！
而自己，就算报了仇，也一辈子都脱不了戏子之身了，唯有不再有后代，免得祸害了后人……
边小清再次向魏铭鞠了一躬，转身没入了人海里。
魏铭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不见，一转头，听见了松烟的惊叫，“六爷！六爷！”
松烟和崔稚全都跑了过去，他往贡院前一看，孟中亭被两人左右驾了臂膀，“扶出”来了。

第408章 热锅蚂蚁
孟中亭是被“扶出”来的，孟中亮当先摇了头，“不指望了。”
魏铭不知道这个当哥的人，怎么下结论下的这么要紧，他跟着邬梨他们后脚往贡院前去，到了门前，却见孟中亭嘿嘿笑起来。
“这……小六别是急傻了？！”邬梨吓了一跳，赶紧拉了魏铭，不少考生被扶出，大喊大叫或者泪流满面的情况都有，傻了的也不是没出现过。
魏铭倒觉得不像，待到了孟中亭身前，听见孟中亭道，“赶在扶出前，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松烟和崔稚都是大松了口气，“写完了就好，写完了就好！”
这样一来，总是还有希望的，魏铭和邬梨上前同他说话，邬梨是个心态好的，把自己做的什么破题承题都说了来，孟中亭听着细细咀嚼，魏铭拍了邬梨，让他不要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章如何，还得看考官如何评定，没有谁的就是对的。”
他这么一说，孟中亭才放下心来，大松了口气。
接下来还有两场考试，今日考完的，立时抛在脑后不要再想，仔细准备后面的考试才是要紧的。
贡院门前渐渐散去，最后扶出的考生也出来了，贡院大门紧闭，星星点点的红灯远去，众人也各自道别，回了下处。
只是彭家人，没等着他们二爷。
他们没等着彭久飞，也不出奇，毕竟彭久飞是与替考交换了身份，出来的是替考的人，彭久飞定然是从别的道儿出来的，可考之前，彭久飞吩咐，说是约莫也在出场前后出去，怎地现下一点影子都没有。
尹组也晓得彭久飞的事，毕竟彭久飞买考的钱，有一半都是他出的，他觉得不对劲了，让人私下里搜寻，又不敢过于张扬，一直搜到快宵禁了，都没搜到。
而彭久飞，竟然被人扔到了彭家后门口来。
尹组赶紧使人给彭久飞抬回屋里去，可彭久飞昏着，脑袋后面还有一个血块，完全不清醒，人中掐了三遍都没用，最后还是一盆凉水让他睁开了眼。
“我这是在哪？！”
“在家呀，二爷！怎么回事呀！”尹组问他，彭久飞这才把记忆归拢了一下。
他本来是要把边小清那厮掐死的，就在他快掐死那厮的时候，只觉后脑勺一疼，接着没了只觉，再醒的时候，被人五花大绑，困在黑窟窿里，哪里是哪里都瞧不见，嘴巴也被嘞了个严实，他挣扎了几下，有个人过来，并没见过，说让他老实点，等到考完了，自然把他放回去。
边小清那厮，可是说了要用他的卷子辱骂朝廷的，他哪里肯坐以待毙，谁知那人照着后脑又给了他一下，这一下醒来，已经到家了。
“考完了？”
“考完了呀！”尹组也被他吓着了，“到底遇了什么事了？怎么被绑着扔出来了？！”
彭久飞喘着粗气，一脸煞白，“完了，完了！”
——
后两场考试，彭久飞都没再去，指望着自己弃考，那卷子能不被别人看到，可进了库里等着批的试卷，不管试卷的主人如何求神拜佛，该是什么结果，就是什么结果。
彭久飞连着好几夜睡不着觉，到处让人去搜寻边小清的影子，可边小清就像是泥牛入海，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他又想找那窦教谕问个明白，而窦教谕在贡院里，人出不来，他也进不去，更不指望了；彭久飞实在不明白，当时他快把边小清勒死的时候，到底是哪个天杀的给了他一板砖，要不是那一板砖，边小清早已死透了，而他也不会有如此火烧眉毛的祸事了！
但是这个人，彭久飞连影子都没看到。
他心里恨得不行，只能去找那个漆器铺子，而漆器铺子关了门，老板并不是本地人，走了个一干二净。彭久飞这下真慌了，闯上了邬家的落脚院子。
邬珅见他来了还要招呼他，那彭久飞在热锅上烫了许久，哪里还有一点耐心，一把薅起邬珅的领子，“贼！是不是和那些人一伙坑我的？！看我不杀了你？！”
他目眦尽裂，邬珅魂儿都快被他吓飞了，“彭二爷，你说什么呢？！跟谁一伙呀？！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还有谁？！那个边小清和姓窦的？！”
邬珅当然不是一伙的，他连连摆手，“哪有的事呀！我们家也是花钱买的呀！”
院子里这么多眼睛耳朵，邬陶氏急急跑出来，将发了狂的彭久飞叫进屋里说话。
彭久飞旁的话没有，就问他们是怎么寻来的那一伙人，然后问了邬琪替考的人是谁，有没有出什么问题？
邬琪这边一切按照流程来的，邬琪跟人换了之后，就躲进一个隔间里，隔间小的连躺着都不行，邬琪硬生生在哪个隔间里站了三场考试，每次到了出场的时候，就有人让他乔装打扮了，领到狗洞里爬出去。
邬琪说得时候，还扶着腰，“又是站又是爬的，这腰真受不了！”他问彭久飞如何，彭久飞哪里肯说，再听邬家的意思，完全是按照正常替考来的，而自己这里，却是实实在在被他边小清撞上了，坑了！
他头脑发懵，要是他的卷子进了京城，他们彭家可真就完了！
他想着怎么才能拦一下，可考官一干人等都在贡院，他就是想送礼上门，都没有门路。
眼下已经八月下旬，按照乡试的规矩，八月底之前必须放榜，放了榜，考官就会从贡院出来，然后举行鹿鸣宴为考中的举子庆贺。两位主考都是京官委派，一干事项结束，就要回到京城，还要带着一批考中的卷子上京。
诚然，他是肯定不会中的，但卷子会不会被两人带上京呢？！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贡院里，由不得他！
彭久飞想到头破，眼下也只有等待，尹组看他急的满脸生疮，说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不若求一求佛祖，或许能得庇佑。”
这种时候，也只能求神拜佛了，不过在放榜前，求神拜佛的人漫山遍野，彭久飞和尹组到了山上，就遇上了孟中亭魏铭等人。

第409章 他的玩味
这座山上供奉的是文昌帝君，从考前到考后，文昌帝君的庙里就没断过香火。
当下魏铭几人拜过，就被人生生挤了出来。崔稚满头大汗，望着山下黑压压的人，“我看咱们还是找个僻静点的地方吧！人这么多，挤死了也热死了！”
不仅如此，还有人夜里直接在山上过夜，就为了抢第二天的头香。
松烟也想抢来着，说给孟中亭安安心，崔稚这才晓得原来孟中亭考完了试，还紧张着呢！他这毛病可真够厉害的，连温传这种紧张到吃不下饭的，眼下都如常了。
苏玲提议前来进香安心，众人这才过来。
崔稚这么说了，魏铭也道好，众人要寻个僻静处凉快，抬脚要下山，同那彭久飞遇见了个正着。
再次与彭久飞当街相遇，众人自然都提升了警备，尤其松烟一下逃到孟中亭身前，“六爷，咱们不怕！”
就他这个样子的，像是不怕的吗？
崔稚都不由地笑了，孟中亭将松烟推下，“帝君就在头顶，自然是没什么怕的。”
考前彭久飞就撂下话来，说考完试同孟中亭好生说道说道，不过自考完乡试之后，彭久飞人好像消失了一样，原本说要一起请着吃饭的事也没了影，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孟中亮还差人上门请他，竟然没见着人。
现在他和尹组出现在这里，孟中亭倒是不觉得他是奔着自己来的，而且只看那彭久飞一张脸……
“他怎么起了一脸烂疮？”崔稚和邬梨异口同声。
彭久飞那张脸上，大大小小的水泡挤得满满的，尤其嘴角，通红一片，连带着整张嘴都肿了。
众人盯着那彭久飞看，彭久飞岂会毫无察觉，他现在哪里有心思同这些人搅合，就算是孟中亭在，他也只看了一眼，转过了脸去。
崔稚啧啧两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大家相安无事很好。
她见孟中亭略略松了口气，而彭久飞已经抬脚走了，就是走之前，又往这处扫了一眼，像是在看魏铭，魏大人半晌没动静，崔稚看去，却发现他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细看之下，竟有几分玩味。
玩味？
崔稚忽的想到了第一场魏铭刚出场的时候，她心念一动，凑到魏铭脸前，“魏大人你……”
说着，往彭久飞那儿示意地瞥了一眼。
魏铭一下就明白了，他不禁心道，这丫头心思转得忒般快，竟然能让她瞧出来端倪。
不过这事还不到发出来的时候，魏铭拉了她的袖子，“不说不动是为妙。”
这一提醒，崔稚可就更明白了，当下反手扯了魏铭的袖子一下，偷笑起来，魏铭也不禁抿嘴一笑。
两人的事只有两人明白，孟中亭瞧了一眼两人相互扯着对方的袖子，心下微有些闷，刚要说点什么，忽的听见身后闹了起来，闹起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那彭久飞。
原本彭久飞就是来上香的，他把整个济南城的大小神明全都拜了一边，今日来拜文昌帝君，倒不是指望能高中，只是盼着自己不要在这场科举上坑害了全家上下就行。
因而他见着孟中亭魏铭他们，都没有理会，可谁知往上走这，竟被人当面嘲笑了，说什么“脸烂成了猪头，文昌帝君也不知是门下哪位学生呀！”
他仰头一看，两眼都冒了火，竟是徐继成那厮！
徐继成大摇大摆，身边带了不少人，包括同样冒籍的那牛长恭和冯启春。他们仗着徐继成是势，都笑话彭久飞，就算畏惧彭家的势力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可都跟着发笑，终于把彭久飞压了许久的那团邪火勾了出来。
彭久飞再也忍不住，一句直接骂到徐继成脸上，撸了袖子直奔徐继成而去。那徐继成在他舅舅佟孝贤的庇护之下，谁人敢惹，当下被彭久飞骂了一句，也跟彭久飞一样撸了袖子，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已经扭到了一起。
“别打架呀！”这一打，可把两方都吓着了，现在是乡试阅卷的关头，要是因为打架吃了官司，到时候中了举，指不定也要被划去，当下两方七手八脚地去抢人，你抓了我，我又挠了谁，都说不清了，原本不想打架的两方人马，也全都纠缠在了一块。
魏铭几人瞧得热闹，崔稚拍了手，“这可好了，早不见打群架的了！”
文昌帝君脚下，到底还是不许喧闹的，没及时就有几个道士奔了下来，道长们都是练家子，一伸手，就把纠缠一起的人全都拉开了。
当下一番劝解不在话下，徐继成脸上青了几处，彭久飞也被他打破了几片水泡，谁也没吃亏，谁也没赚便宜，赚了便宜的，只有魏铭崔稚这些看戏的人。
彭久飞管不了这么多，心里邪火还是东奔西突地难受，文昌帝君也不拜了，转身就下了山。
尹组追着他，“你这又是要做什么去？！”
“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彭久飞恨的难受，“就算我彭家要败，也不能让那佟孝贤和他的外甥逍遥自在！我这就去拟个状子，把徐继成那贼和白源泄题的事说了！谁也别想好！”
——
贡院。
所有试卷经过誊录官誊录，已经到了各个经房的同考官手里。
桂志育和窦教谕分在同一个经房改卷，桂志育摩拳擦掌，只是窦教谕心里想着边小清的事情，有点魂不守舍。不过窦教谕是经年的同考官了，能行替考作弊那样的事，薪资素质不知道比桂志育高多少。
他定了定心，手下翻了几张试卷，见桂志育去了茶房，也跟了过去。
桂志育见他来了，笑着跟他点头，窦教谕对他甚好，因为他年轻没经过事，处处提点，当下替窦教谕斟了杯茶水，低声道，“晚上没睡好吗？见你这几日精神不太好。”
窦教谕哪里是没睡好，根本和那彭久飞一样，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彭久飞怕边小清的卷子事发，彭家都要跟着陪葬，而窦教谕怕的确实那卷子意外被略了过去，若是彭家保得太平，只怕要陪葬的就该是他一家老小了！
生死关头，如何安睡？！

第410章 阅卷
窦教谕和边小清商量好了做哪一经房的卷子，可一个经房里这么多考官，并不是窦教谕都能招呼过来的，有几个是他的老相识，自然好说，还有许多并不认识，或者说没有和他一起玩过猫腻。
他不能所有人都安排到，只能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希望，当下他寻了桂志育，这许多日子同桂志育示好，这个时候，桂志育字要帮他一点小忙，千万不要把卷子扔进框子里也就是了！
他见桂志育关心他，心下也道对不住了，低声跟桂志育道，“桂教谕不知，我有个仇家，今次也来乡试，我只盼着他不要考中才好。”
桂志育听了讶然，心道窦教谕怎么突然说这个做什么？他说，“这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的，考神都看着呢，他考不中。”
窦教谕道，“考神高高在上，总有眼睛瞧不清楚的时候！咱们都瞧清楚点，就不会让他过了。”
“瞧什么？”
窦教谕见他果然过于耿直，当下直接点了他，“那仇家来考之前说要骂遍考官，骂遍朝廷，如果桂教谕看见这卷子，就是此人无疑了。”
桂志育吓了一大跳，“啊？还有考生胆敢骂考官？！”
这确实有，尤其那些屡试不第的，或者考到半截就知道自己不指望的人，便会在卷子里编写瞎话逗弄考官，骂起来的也不是没有，毕竟名字同卷子割开，考官见得多了，也就不理会，直接扔到一边去。
窦教谕就怕有人把边小清骂朝廷的卷子，当作随意的骂卷扔到一旁，他扯了桂志育一把，“我那仇家势大，今次若敢在乡试里骂人，我必然要抓了他，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窦教谕突然面露狠厉，可把桂志育吓坏了，桂志育连忙道，“若真是胡乱辱骂，我便替你报上去便是。”
得了这话，窦教谕大松了口气，他谢过桂志育，桂志育却不敢领受，心里不由得想起魏铭提醒他的话来，说窦教谕说不定要在乡试里面让他帮忙，如今果然应验了，只是这仇人骂人之事，窦教谕说得稀里糊涂的，桂志育将信将疑，于是还不是十分确定，到底要不要给窦教谕帮这个忙。
只是他没想到，坐回去没多久，就看见一张卷子，自开头破题便同人不一样。
桂志育拿来仔细一看，开头两句就开始骂人了！这难道就是窦教谕说得仇人的卷子？当桂志育细细看了下去，越看越震惊，越看越冒汗，他再也忍不住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这、这还了得？！”
卷子开头破题没做旁的，反而做了一首诗，将乡试一干考官全部骂了一般，最后一句，还不忘将朝廷捎了上去。
桂志育得了窦教谕的提示，往下细看，再见这考生考试长篇大论，当先把教谕里那些欺压学生、收受贿赂、考试作弊的事说了个十足，骂起来教谕们毫不留情，桂志育看得直皱眉，然而在往下，竟然骂起来正副两位主考官。
桂志育看着卷子，一众同考官看着他，窦教谕眼中光亮闪动。出来了！边小清替彭久飞写的卷子出来了！
他立时朝桂志育使了眼色，桂志育兀自震惊，看看卷子，又看看窦教谕，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这事忒般古怪，他要是不弄清楚，直接就按照窦教谕说得办了，岂不是有可能钻了套？
桂志育当着窦教谕的面，又把试卷放了下来，眼神往他身上一扫，转身去了茶房。
窦教谕赶忙跟了上去，还没等开口问他怎么不去上报卷子，撂下做什么，桂志育已经先开了口，“窦教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若是不同我说清楚，这卷子撂下也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窦教谕怎么也没想到，他听过那么多人说这句话，而就在最关键的时刻，这句话竟然从桂志育口中说了出来。
他满嘴黄连一般，只看桂志育一脸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知道自己这么多日子以来，跟桂志育套近乎、行拉拢之事，并不是真心相交，只是想让桂志育帮帮忙，这样的心态让他非但没能得到桂志育的帮助，反而引起了桂志育的怀疑。
以桂志育的个性，若是他没有急着打那招呼，桂志育是必然要上报的，现在反而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生死就在桂志育一念之间了，窦教谕再没法瞒下去，当下跟桂志育和盘托出。
“……行作弊之事，是我大错特错，可那边小清的大仇不报，这一辈子活的窝囊……现在彭家和我等的命运都在桂教谕一念之间，我的所作所为我自己承担，但是那边小清得此机会不易，还请桂教谕助他一臂之力！”
桂志育懵了，他没想到，竟然从窦教谕口中听了这么大一个阴谋。
彭家为祸在先，便是窦教谕不说，他也听说过那彭家子弟在莱州素来猖狂，可这样一份辱骂朝廷的卷子，并不是彭家人所做，他现在已经知道此卷乃是诬陷，如果报上去，同为诬陷的罪名！
可他要是不报，彭家自然会无事，而以彭家的势力，窦教谕和那边小清都没有好日子过了！
尤其是窦教谕，他明知道边小清可以四海为家，而他上有老下有小，完全跑不掉，却还是没有阻拦边小清行这并不是十足把握的报仇一事。
桂志育一时说不清，乡试作弊的窦教谕和助人报仇的窦教谕，到底哪个才是窦教谕本人。
或许都是他，又或许都不是。
桂志育转身回了阅卷的经房，拿起了那张卷子，从跟来的窦教谕身边擦肩而过时，说了一句话，“此事之后，你便解甲归田吧。”
窦教谕一怔，眼角有泪落下，“多谢。”
桂志育没有再停留，同看管考官的人道，“请通报两位主考官，下官有要事求见！”
他重新看了一眼那一张伪作的卷子，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不过今日今时，他不想再深究了。
桂志育得了答复，带着卷子一步一步往正副主考的阅卷处去了，近在城里的彭久飞笔下落定，状告徐继成的状纸已经落成。
济南城里照常人来人往，大小寺庙人满为患，没人在意天上风云变幻，没人知道济南城即将迎来一阵疾风骤雨。
除了坐在窗下书案边，一刀一刀刻着印的魏铭。

第411章 反应
桂志育手里的卷子，照理先递到了副主考白源手里。
白源，正六品的刑部主事，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今次被点了这山东乡试的副主考，领命到此，也没有旁的念头，毕竟是副主考，无功无过也就是了。主要是，要把佟孝贤让他办的事，办成了。
白源中进士的时候，已经快四十岁，年纪不小了，且他家境一般，几十年寒窗苦读，把身子熬得只剩一把骨头，瞧着是个有风骨的样子，可人吃五谷杂粮，没有钱吃饭不成。
头几年都在翰林院那样的清水衙门打转，被皇上叫去讲书，也都可有可无，皇上每每听了他讲书，总要睡上一觉，是以也不太记得这个人，蹉跎了许久，倒是颇受司礼监的佟孝贤照看，自然而然搭上了佟孝贤的路子，这才转身调到了刑部，任主事。
这才能来山东乡试当副考官，虽然不是佟孝贤的意思，可佟孝贤照看了他许久，终于将他派上用场。
那佟孝贤以迅雷之势把他外甥祖籍扒到了山东来，并不是为了能让那徐继成少些竞争对手，而是直奔着自己来了——佟孝贤让他给徐继成那小子泄题！
副考官不是正考官，但是考题总少不了参与。泄题是个大事，白源也有点不敢，可既然吃着佟孝贤的好处，少不得替佟孝贤办事，便先将那徐继成叫过去，好生提点了一番，万不要出去宣扬云云。只是他提点徐继成，却发现那通政使彭助的儿子找上了门来！
彭助的儿子上门有什么事，白源怎么可能想不出来？！不也是为了提前拿到考题吗？！
说起来，彭助确实同他有些恩惠，是他初在翰林院当官，不知道禁忌，乱说了几句话，这些话要是传出去，免不得惹一身麻烦，是彭助提醒了他，又帮他压了下来，这才免去许多是非。
彭助待他有这个情谊，在彭助没升到通政使之前，白源也同彭助传过几次紧要的消息。
他自以为还清了这笔账，没想到彭助居然让自己的儿子上门来找！
给佟孝贤的外甥泄题那是迫不得已，可他白源凭什么给彭助的儿子泄题呢？
白源没理会彭久飞，彭久飞这个名字也就在他脑子里渐行渐远了，反正等到回了京城，他自有佟孝贤提点，又同那彭助没什么干系。
他是这么想的，可看到这张彭久飞的卷子，还是怕了。他当然看不出来这是彭久飞的卷子，可卷子写到中间，那自高自大的口气提到了莱州彭氏一族！
白源脸白了两下，不止是因为彭久飞的张狂，而是因为自己被彭久飞指名道姓地骂了。
手下发颤，白源盯住那卷子里的字，“庸碌无为”、“趋炎附势”、“不配为官”，甚至质疑他乡试会试是如何考中的。白源差点气晕过去，他承认自己不是个好官，但他几十年寒窗苦读，可没有人给他泄题！
彭助的儿子这是疯了吗？！自己考不过就来这里叫骂？！以为乡试是闹着玩的地方？！
白源叫了桂志育问了一番，确定确实是从收来的考卷里看到的，这便叫了桂志育，“你做的极好，咱们这便寻主考，将此事言明！公然藐视朝廷，这还了得？！”
他这个态度，反而让桂志育松了口气，如果在副主考白源这里就把卷子卡了下来，那么他帮了窦教谕、边小清一场，也成了无用功。
桂志育随着白源往主考岑普处去了，但当两人把试卷递给岑普一看，岑普看了，只眯了眯眼睛，完全没有白源和桂志育一样的反应。
这场乡试谁最大，自然是主考、正五品的大理寺右寺丞岑普最大，他这般态度，桂志育和白源都觉得不太妙。
这主考岑普，是要把这张卷子按下来吗？！
白源不由喊了岑普一声，“这卷子藐视朝廷，纵然乡试不乏有讥讽科举之人，可此人完全不同，从下到上地叫骂，可是在辱骂朝廷！咱们如何能容他？！”
白源没有夸大其词，不仅如此，他还提醒岑普，“您可瞧见此生辱骂您的字样，真是不堪入目？这您如何能忍？！”
从教谕到副主考到主考，边小清没有替彭久飞放过任何一个人，他骂那岑普笑里藏刀，教子无方！
卷中所写不错，岑普做官没有什么大的错处可被说道，可岑普的幺子自幼娇生惯养，妻孝期间竟使良家女子怀孕，这事可是当地的奇谈。
那良家女子无名无分，还在岑普幺子原配刚死不到三月就怀有身孕，且彼时身孕已有两月有余，岑普幺子是何事同此女搞在一起，还要世人横加猜测吗？
尽管岑普将幺子痛打一顿，但到底将那良家女子纳进了府里给幺子做妾，欺负亲家没人罢了！
这事此时并没有闹得举国上下皆知，只是在岑普老家一带有人被人传言。现如今被人写进了卷子里，不可谓不奇！
一个山东的考生，如何这般清楚外面的事，若不是家中人常论道，怎么可能呢？！
白源是断定这卷子就是彭久飞所写，可岑普还是方才那副模样，默了一默，沉声道，“此事牵涉颇广，眼下乡试阅卷取试要紧，先押后。”
竟然押后？
白源立刻皱了眉，桂志育心里也是一咯噔，但这主考官岑普说什么不再过多议论，让两人先行回去，“不要误了乡试大事！”
桂志育暗暗觉得不好，但比他作为教谕一员被骂的更惨的那两位主考不出声，他也不好再说是什么。
桂志育听见白源低低骂了两句，自己转回经房，偷偷将此事告知了窦教谕。
窦教谕听了，脸都白了，“怎么会如此？！那主考果然不动声色？”
“我只见他脸色略有些不好，但论大的反应，却是没有的。”
窦教谕实在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可卷子进了岑普手里，就不是他小小同考官能摆弄得了的了。桂志育劝他好好做好眼下的事，不要被此事影响了判断，误判了优生的卷子。
窦教谕勉强应下，心里却着了火一样，此事到底能不能捅出去呢？！

第412章 魏大人的考卷
乡试依旧有条不紊的进行，那张辱骂朝廷的卷子，就好像沉入海底的火泡，是灭了还是要在某一刻泛起惊天巨浪，全不得而知。
而此刻魏铭的试卷即将到了考官眼前。
天色已晚，各个经房的考官都打起了哈欠，一连几日地阅卷，眼睛都要看瞎了，今日有是整整一天，尽管有人提醒，再阅卷两刻钟就休息，可这些考官也打不起什么精神来。
魏铭的卷子早已被人用朱笔誊抄完毕，放在浩如烟海的试卷里送进经房，放在一位姓胡的考官案旁。胡考官一连瞧了好几张卷子，连破题都语句不通，直把他看得烦躁不堪，心里想着自己这样的运气，估计解元的卷子是不会从他手下出去了。
乡试解元的试卷，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从各个经房的考官手里上传到副考官，再由副考官给一个评语，传给主考官。等到定了这解元的名次，正副考官就不消说了，卷子来自哪个经房，哪个经房门上要拉了红绸彩缎的，而作为第一位伯乐的同考官，当然是十二分的荣耀。
不过胡考官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运气，他一连扔了好几张卷子到落卷的篓子里，这些都是九成九落榜的人。他嫌弃地扔掉手上这一张，再看下一张，眼前晃了一晃，瞧住了那张卷子的破题。
他瞧住的这张卷子，不巧就是魏铭的。
胡考官当然不知道卷子是谁的，他只是觉得这第一篇文章的破题很不错。不过，一般学子都知道在破题上下功夫，尤其是第一篇文章的破题，这是重中之重。
胡考官看了觉得可以，便把七篇八股文的破题都看了一遍。
都不错！
照这个节奏，再随便挑两篇文章看一下脉络言语，没有问题，就可以留了！
就在胡考官要继续往下看到时候，突然胃中一痛。哎呦，犯胃病了！
这并不算是巧事，前来阅卷的同考官，大多都是本地的教谕，教谕只是末入流的官员，要不是靠着学田，那是完全没有油水的。就好比山东干旱那年，安丘的洪教谕饿的卧床不起，教谕比衙门里入流的官，可差远了。
这些教谕平时吃喝嚼用都甚是俭省，但是被选到了乡试来任同考官，那就不一样了，待遇蹭得一下就提了上去，有朝廷拨钱，这些教谕每天在贡院里面那可都是大鱼大肉，要喝酒也不是没有的。
好些人吃惯了五谷杂粮，忽的每日三顿酒肉油水，这胃肠能受得了才奇怪！得了胃病更是常事，这位给魏铭阅卷的胡考官，正正好就是其中一员。
他这边胃一疼，立时把卷子一扔，人往净房跑去了。
可怜魏铭的卷子，半耷拉到了落卷的筐子上，有风稍稍一吹，魏铭这张卷子好巧不巧，进了落卷的筐子里。
糟了，落榜了！
这事谁人都不知道，魏铭不知道，桂志育不知道，那胡考官也不知道，只有风知道！
批卷仍在继续，魏铭的卷子已经完全落定在了落卷筐子里，胡考官在净房里折腾着，正此时，那主考官岑普到了胡考官这一考房。
岑普从得了那桂志育和白源送上来的卷子，虽然当时就将两人按了下去，但是他这心里不会一点事都没有的，尤其那卷子里还写了他教子无方这样的话，若是深挖，他少不了倒霉！
不过这卷子到处都在辱骂，骂天骂地，白源也被骂的体无完肤。白源尚且不担心将此卷闹出去，要被深挖的事，他照理也不应过于担心才是。
可这卷子在岑普手里，他心里能静下来才怪，倒是同胡考官一样，一连看了许多卷子，全都不如意。要知道送进岑普手里的卷子，那都是同考官和副考官筛选过的了，他这般不如意，那还有卷子可选吗？
岑普心中不安，又遇送上来的卷子不成，便往各个经房转去，他这一转可不是串门玩的，这叫搜落卷。
岑普一连转了好几个经房，都没有收获，眼下到了胡考官桌案前，正巧胡考官不在，岑普坐到了胡考官的座位上，正经看起来落卷来。
他只瞧了那落卷筐子最上面的那一张，眼睛就被吸住了，他再要往下翻，却没有了，卷子是残缺的，剩下的几张呢？岑普又往胡考官案上翻去，终于把所有的卷子都找齐，他从第一篇八股文一口气看到了第七篇八股文，越看越扎了进去。
胡考官从净房回来的时候，见他案前坐了个人，还想谁怎么坐到了他的位置上？这不和规矩呀，再离得近了一看，吓了一跳。
主考官！
“您这是？”胡考官出了个声，岑普才看见他，岑普见他回来，哼的一声，“好生生的卷子，让你拆的七零八落地，还扔进了落卷筐子里，是为哪般？！”
胡考官莫名其妙，待到瞧清楚是哪一章，哎呦了一声，“属下可没把这张扔落卷，是不小心飘进去了吧！”
岑普朝他一哼，“这么好的卷子，你若是敢扔落卷，再三年不必来阅卷了！”
一般来说，要是搜落卷搜出来的卷子，被点了高高的名次，那么最初把卷子扔进落卷筐子里的考官，下次可没资格过来阅卷了。
胡考官抹了一把汗，给岑普解释确实是飘进去的，岑普倒也信了，不过还是道，“这卷子要算到我搜落卷里！”
这话倒是让胡考官一愣，“您这是？”
岑普仰了仰头，“此卷是我阅卷以来，看过的最好的卷子！就算不能点中头名，前十必然算在内！”
这话一出，整个经房的考官都瞧了过去，胡考官的脸僵了一下。前十的卷子，竟然就这么从他手底下溜走了！
连一个经房的考官都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要是这卷子点了解元，他们经房损失可就大了去了，毕竟主考官说算是搜落卷上去的，和经房就没得关系了！
胡考官哭丧着脸，而岑普得了这张卷子，心里那点郁闷没了影儿，这可是他亲手选上来的试卷，是不是点一个解元更好呢？

第413章 发榜
八月廿六，是放榜的日子，四更天，整个济南城便亮堂了起来，人人挑着灯往街上去，崔稚打着哈欠起了床，一想到不过多时，就能看到今次乡试的榜了，立刻睡意全无。
他们来济南的时候，才七月底，现在已经到了八月底，夜深清冷之时，甚至要披上夹袄。不过崔稚不用，她拉着苏玲，“我一想要放榜了，就来精神，还冷什么？”
两人简略梳洗了一番，见着魏铭几个早就醒了，站在廊下搓着手说话。
邬梨问魏铭，“你说今次的解元是谁？”
魏铭哪里知道，上一世的今次乡试，他才刚在县学读书，就不要说参加考试了。倒是葛青知道几个各地的案首，说了来，说到一位案首，说从他中了案首到如今，都考了三次近十年了，“也不晓得这次能不能考上？”
“听人说，有人屡屡落榜，但某次运道来了，厚积薄发，捧个解元回去也不会没有！”温传说。
魏铭说确实，“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四人说了会话，崔稚这边也准备停当了，还从灶上拿了苏玲提前温好的饼子，一人两张饼子，边吃着边往布政司衙门前去了。
乡试张榜并不在贡院，而是在榜单确定之后，加盖好各省布政司的印章，然后放到黄绸扎的彩亭上，敲锣打鼓地往布政司衙门前公布。
有那心里急的，恨不能一路跟着榜往衙门前来，崔稚几人并没费这番周折，径直在衙门前面等着，听着敲锣打鼓声近了，见着浩荡的送榜队伍来了，赶紧把各自的灯笼点上。
孟家人也早早到了此地，松烟往崔稚这边跑了一趟，“我们家六爷和其他几位爷一道，不好过来，给姑娘提个醒，待会儿人多，姑娘往旁处躲一躲，别挤着了。”
魏铭也在旁说是，“看榜的人疯的多的是，你同苏玲往一旁站站。”
崔稚不以为意，心道凑得就是这个热闹劲，但是等到榜真的到了，两边守卫的官员就位的时候，崔稚一双脚已经没有立足的地方了。
她小丫要个头没个头，要身板没身板，很快就出了局。
布告栏前全都是人，各个举着高灯笼，盼着自己能中那上面的名次，中了高名，可就光宗耀祖了！
灯笼把人连照的油亮，崔稚见魏铭也被人挤了出来，刚要笑话他一句，就听有人吆喝了一声，刷得一下幕布拉下，密密麻麻排着名次的榜单露了出来。
张榜了！
所有人都往榜单上挤过去，崔稚被挤得晕头转向，急急问魏铭，“哪边是头名？”
“人最多的那边。”
崔稚：……我真傻。
她跳着往人最多的那边挤过去，还没瞧见头名的名字，前边有人忽的一喊。
“解元，魏铭！”
解元，魏铭！
尽管已经有所预料了，可真的落到了这个名次上，崔稚还是经不住惊叫了一声，“魏大人，你头名！头名！”
她抓着魏铭的胳膊跳起来，苏玲也又惊又喜地跑过来，给魏铭恭喜的时候，差点下跪。
这是真的要平步青云了！
崔稚抓着魏铭嚷个不停，“四元！四元了你！”
魏铭将她捉过来，“好了，你快把我的鞋踩烂了。”跳来跳去，都跳到了他脚上。魏铭瞧着崔稚那惊喜的样子，眼中不禁也染了喜色，“哪来的四元？之前是小三元，现在这个解元，才是第一元。”
接下来还有会元、状元，对于那两个，魏铭就不多想了，要看运道。
不过他觉得自己运道已经很好了，不然乡试就算能过，也未必能点中解元。今生这般好的运道，前世是真的没有。
他瞧了一眼崔稚，崔稚还在兴奋中。小丫实在精力旺盛，非常人所能及也！
崔稚蹦跳之间，忽见邬梨和葛青冲了过来，“我七十八，老葛七十九！我还力压老葛一名呢！”
邬梨整个人比崔稚跳的还高，一边喊，一边拼命拍着葛青，葛青根本不在意自己被邬梨压了一名，他眼中都是泪，“皇天后土，我终于过了！”
这哥儿俩都是落榜过一回的人，眼下考过了，别提多高兴。
众人又想起了温传，温传还在不停地找着名字。孟家那边，孟中亲的小厮先叫了起来，“三爷中了，我们三爷中举了！”
孟中亲也是考过一回的人，落榜之后跟在自己国子监祭酒老爹身边认真治学三年，今次中了一十八名，可算是个不低的名次了！
山东乡试一共从千百考生里，录取一百人，十八名是个对得起祖宗的名次了。孟家各个跟孟中亲道喜，孟中亲虽然高兴，不忘了兄长的作风，再派几个人看看，还有谁中了！
温传没有消息，孟中亭也没有消息，前来看榜的人走了一波又来了一波，崔稚瞧着远远站着的孟小六，两只手绞在了一起，只替他着急。
上一世孟中亭可是落了榜的，恐怕这一次也……
“中了！”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了这句话，松烟一下从人群里跳出来，“六爷，九十八名！”
九十八名，以倒数第三名的名次中了！
那也是中了呀！
崔稚乐得又是一跳，魏铭赶紧收回了脚，“别再踩我了！”
崔稚哈哈笑，跟着邬梨一道往孟中亭那跑了过去，“小六，咱们兄弟都是举人了！”
“中了，举人了……”幸福来得太突然，小六傻愣愣地重复着，崔稚照着他的鞋给了一脚，“中举了，还犯傻！”
“小七！”
崔稚瞧着他笑，孟中亭刚有一点恍惚过来，就被孟家的人团团围了上去，“给六爷道喜！恭喜六爷中举！”
孟中亲也过来拍了孟中亭的肩膀，“行啊小六，比三哥厉害，一次就中了！孟家以后就看你了！”
这话说得孟中亭呵呵乐了起来，“小弟不敢，小弟不敢……”
天亮了个完全，榜单也被人看了二三十遍了，中举的拢共就一百人，都知道了自己的名次，没中举的，就算把榜单再看三遍，那也中不了，就好比蔫头巴脑的孟家老四老五，还有魏铭这边的温传。
崔稚一行四个考举的中了三个，不可谓不丰，眼下大家都来安慰温传，倒也不急着张扬。
却有人不停问，“魏铭是哪个？鹿鸣宴一过，有各位考官提携，可就要青云直上了！”

第414章 威胁
发榜出了成绩，济南城里一片沸腾，贡院里也都松了口气。一连被关在里面这么多天，就算每日大鱼大肉，也够人受的。
尤其是岑普白源两位主考官，可不止是有乡试这道大题要做，还有彭久飞的卷子在手里，滚烫发热。
今次乡试点的解元正是魏铭，因着是岑普搜落卷上来的，和经房没有关系，魏铭出身的经房众考官把胡考官瞪了一遍，而桂志育这里，热乎上了头。
“桂教谕可真是厉害呀！教出来一位小三元，这次又中了解元！这可是大功劳，桂教谕认教职官几年了，看来有机会重考会试了！”
桂志育自得知了魏铭点中了解元，激动地老泪纵横，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魏铭一个贫家小子，连连拔得头筹，可真为寒门争光！
现如今被这些教谕一提醒，才记起来自己，算是跟着魏铭沾光了！
安丘县今次中举的人数虽然有所增加，但放在全省也是平平，可他们手握解元，这等功劳，只怕桂志育真有机会参加会试了！若是会试能中，是不是他便可以继续向上为官了？！
一想到多年夙愿即将达成，桂志育泣不成声。直到瞧见窦教谕在一旁神魂出窍，才过去问了他，“还在想那卷子的事？”
“丝毫不知进展，是死是活也没个落定，我这心里跟油煎似得，唉。”
桂志育瞧瞧窦教谕那副模样，心想窦教谕能为那边小清做到这一步，已是不容易了。他也不再过多劝慰，转身找上了副主考白源。
白源一瞧见桂志育，就猜到他为何而来，待到桂志育张口问及，他摊了手，“这件事已经交给了正主考定夺，你来问我也没什么用。”
“现如今是这样不错，但是此卷干系重大，我等做教谕的被辱骂不要紧，但此卷辱骂朝廷命官，藐视朝纲，如果不幸传出去，而咱们没有把卷子移交朝廷查处，过错岂非是在咱们头上？”桂志育大着胆子跟白源分说。
“您是堂堂刑部主事，比下官小小教谕更知道朝堂里的事，这彭久飞如此张狂，说不定另有原因，是不是作什么梗下什么套，可就不好说了，咱们这些做考官能做的，无非就是按规矩办事。”
桂志育真是把所有胆子都掏出来，跟白源说道此事，他这么说了，白源还真就听了进去。他好歹也是出身刑部，这样藐视朝廷的卷子，过了他的手没有移交朝廷，严格算起来，也是包庇之罪。
他思索了一番，让桂志育先回去，自己去了岑普哪里，他到岑普脸前，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问他，“如何处置彭久飞的卷子？”
他说着，见岑普眯眯眼不出声，把桂志育的话拿出来点了他，“你一个大理寺的官，我一个刑部的人，要是咱们还瞧不清这罪名多重，那可算是完了。”
岑普还是不说话，白源道，“你可再仔细想想，万万不要出了差错！”
“那是自然。”岑普终于开了口，也就这四个字。
这让白源无法继续说下去，翻了个白眼走了。
第二日就是鹿鸣宴，之后还有好些天的宴请，白源在贡院呆的浑身困乏，当天就回了自己的院子，只是他这边刚到家，管事就跑了过来，“老爷，有人捎了封信！”
“谁呀？”白源莫名其妙。
管事却摇了头，“没留姓名，信封上也没有。”
白源真是奇了怪了，将信拆开了去，一看之下，一口气差点抽过去。
彭久飞的信！居然威胁他！
——
彭久飞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兜兜转了这么多日，终于放榜了，榜上当然没他的名字，但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名次里，却有那徐继成的名字！
果然，果然是白源泄题！不然就徐继成那厮，怎么可能通过乡试？
彭久飞前思后想，那张早就被他写好的状告泄题的状纸，没有送去衙门，反而送去了白源处。
眼下白源见了这封信，吓得一抽一抽。
彭久飞的意思很明显，让他用自己那乡试的试卷，换彭久飞不会把这状纸递出去！
彭久飞说他是被人害了，具体如何并没讲，但是那辱骂的卷子并不是他所写，他现在别无所求，只要能把那卷子处理掉就行，若是不能，彭家要惨，也必然要拉着白源和佟孝贤的外甥一道，当垫背的！
反正都是个死，大家一起岂不是好？
白源颤颤发抖，彭久飞的卷子确实古怪极了，若是如彭久飞所说，是被人暗害，还真就说得过去。可是这些都没有用了，卷子不在他手里，在那正主考岑普手里！
而且在他离开贡院之前，还听了桂志育的话，特地跑去给岑普提了个醒！
白源一想到这儿，坐不下去了，迈开腿直奔贡院而去，幸而岑普还在，他直接就闯进了岑普屋里。
“那彭久飞的卷子你到底怎么处置了？”
岑普眯了眯眼睛瞧他，“你之前说得话，本官已经听见了，不用重复了。”
白源差点跳起来，想说我刚才说的不作数，你现在不要把卷子送走！
可他怎么也说不出口，涉及泄题，这可是重罪，他怎么能告诉岑普呢？
他舔了舔嘴唇，“我又想了，这卷子有些猫腻，不若咱们拿过来，再重新研究一番！”
岑普狐疑看着他，白源内里急的抓耳挠腮，外表只能做出一副郑重的模样，可是岑普却朝他摇了摇头。
“卷子我已经差人加急送往京城了。”
进京了！
话音一落，白源差点厥过去。
彭久飞的卷子进了京，那他和佟孝贤、徐继成泄题的事情，不也是纸包不住火了？
那彭久飞岂肯善罢甘休？！
白源脚下发软，怎么出的贡院都不知道，待到回到自己的小院，管事又跑上来跟他禀报。
“老爷，徐爷差人过来了，说给老爷办了谢师宴，您看？”
白源要被徐继成害死了，哪里还想吃他的谢师宴？！他张口就要骂回去，话到嘴边顿了一下。
他要完了，佟孝贤和徐继成这对舅甥也好不了，为何不让他们来想办法，遮掩泄题一事呢？

第415章 魏大人的期待
白源如何同徐继成分说此事，徐继成又如何急急去信寻他舅舅太监佟孝贤想办法，旁人全不得而知。
乡试第一名花落魏铭，一贯低调的魏大人再也低调不起来了，满城的人都在打听魏铭是何许人也，待一听说是小三元的案首，更是吆喝起劲，魏大人一夜之间声名鹊起。
鹿鸣宴还没到，魏铭落脚的院子就被堵得死死的，出不去人也进不来人，崔稚想溜出门买点菜都不成，被人抓过来问，“你是魏解元什么人？可是他家童养媳？！”
崔稚：……我就这么上不了台面吗？
崔稚决定不再出门，还是魏铭亲自出去同围堵的人道谢又致歉，请大家回去，说这边要去鹿鸣宴了，不及招待。
鹿鸣宴是唐朝时候兴起的宴请，歌《鹿鸣》之诗宴请那些中试的考生。此举传到了大兴，便在乡试张榜之后一日举行，正副主考、同考、临巡官、提学道和新科举人全都参加，由各省布政司来主持，可以说山东的大官倾巢出动，为新举人庆贺。
取中了举人的叫做座师，也就是正副两位考官，而试卷出自哪位同考官手里，同考官就是房师，两师皆需要拜见。不过今岁的新科解元可就特殊了，他是岑普搜落卷搜上来的，只有座师没有房师，众人又把胡考官瞧了一遍，胡考官这心里别提多难过了。
而魏铭只有岑普这位座师，岑普已经把他视为门下人，对他多有提点不说，还亲自带在身边，连桂志育这个正儿八经的先生，都排在了后头。好在桂志育并不生气，待到魏铭有了个空闲，便告诉魏铭。
“既然座师看重你，你只跟在他身边也好，免得旁的一干官员上前同你询问。”他小声道，“刚下几位布政司的大官，同我打听你可有定亲！”
魏铭简直扶额，他就知道这事少不了。
他也小声同桂志育道，“学生知道了，不过有件事，要跟教谕打探一下。”
魏铭说起那边小清的事，可把桂志育吓了一大跳，“天爷，你怎么知道？”
魏铭不好跟他细说，怕吓着他，只说是同在玄字考房，瞧出了端倪。桂志育这才松了口气，提醒魏铭小心惹祸上身，然后将那彭久飞的卷子提了提，“已经交给了正主考，至于他如何安排，不得而知。”
原来确实到了岑普手上。
魏铭心里有了回数，再看岑普同那白源之间的关系，心中暗暗有所猜测。他见岑普同白源相互敬酒，从后面绕过去听了两句。
“你这般脸色，莫不是病了？”岑普难得关心了白源一句。
白源也知道自己脸色不好，可他毫无兴致摆出好脸来，现在徐继成差人进京问佟孝贤的意思，他等得火急火燎的，怎么可能有好脸色？
他道，“多谢关心。”说着又盯了岑普一下，“我倒是没什么，不过说起来，家中可都安顿好了？一旦进了京城，就不是咱们管得了了！”
岑普当然安顿好了，他在送走彭久飞的辱骂卷子之前，就先加急往家中送了一封书信。
他也晓得彭久飞的卷子窝在他是烫手山芋，所以先去信回家，把幺子的荒唐事处理掉，到时候就算有人沿着彭久飞的卷子深挖，也挖不出什么来。
他哼了一声，“那是自然，京里的事管不了，家里的事还是管得了的。”
他都这么说了，白源还能说啥，干了一杯酒走了。魏铭把两人的话听了个确切，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那彭久飞的卷子果然送进了京城！
当时在贡院考试之时，他就给边小清出了这么个主意。
他让边小清不要以试卷为状纸，状告彭家，也不要直接辱骂皇上，辱骂朝廷，而是要循序渐进地从阅卷的教谕开始骂起来。阅卷的教谕被骂了，自然不忿，然后递去副主考白源那里，白源也被骂了，自然递到岑普处，这一一层一层，卷子才能递上去，若是只骂了宫里，下面的一层层官员，可就未必愿意帮这个忙了，毕竟同自身并不相关！
魏铭对白源和岑普都有所了解，尤其岑普，后面官位不低，前世被攻讦，爆出了其子的丑事，魏铭便把这些都告知了边小清。
一层一层的辱骂，一层一层的传递，这张卷子就像是一张网，将彭家兜头罩住，彭家是别想跑，也跑不掉了！
前世，边小清完全没给彭家造成任何困扰，彭家一路直上，而今生，天罗地网照下来，会否引发旁的动荡，魏铭还真有些期待。
——
几日宴请下来，白源不胖反瘦，徐继成也跟着着急，京城那边没传来佟孝贤的锦囊妙计，彭久飞威胁的书信又一次递到了白源府上。
白源拉了徐继成一道瞧，只是那徐继成的新科举人是泄题来的，他肚子里一点墨水都没有，完全出不了主意，白源嫌弃得不行，只能自己把彭久飞的威胁信掰碎了琢磨。
“这厮的意思，想把那卷子要回来，但卷子里到底写了什么不知道？”白源摸着下巴，看着彭久飞的信。
这封信比之前那封多说了不少话，透漏了几句被人下药绑了，卷子非是亲笔所写，白源琢磨了一圈，“肯定是这样，那个彭久飞肯定不知道自己卷子里写了什么！”
徐继成挠着头，“不知道写了什么，然后呢？座师打算如何？”
白源要被这个榆木脑袋烦死了，“他不知道那卷子写的什么，我们弄一张伪造的，糊弄他一下，不就行了！”
“唉？！好像是这么回事！”徐继成使劲这么一琢磨，提了一个问题，“那真卷进了京，他早晚知道咱们糊弄他的是假的呀！”
白源说他说得是对的，“但是，那时候，彭家就晚了，而咱们这里，你舅舅也得到了消息，自然有手段让彭家张不开嘴！咱们眼下这关不就过去了？！”
一个拖字诀，就能把事情囫囵过去了！
徐继成拍手道好，白源立时寻人去将纸张裁成考试用纸的样子，然后按照记忆，将边小清所写，大差不离地照样弄了一份。
到了第二日，这假造的卷子，就到了彭久飞手上。

第416章 耐心提点
彭久飞将卷子看了一遍，他恨得磨牙。
尹组在旁问他，“确定就是这卷子吗？！”
“不是这个，还能是什么？！你看这文章字字诛心，那姓边的，是恨不得我彭家灭九族！”
尹组叹气，又劝了他，“既然就是这个，咱们就放心了，那边小清筹谋了这一场，还不是齐齐落空，不用担心了，没事了！”
这句“没事了”真真是彻底安抚在了彭久飞心头。
他浑身一散，仰在了榻上，“这些天，熬死我了，终于喘口气了！”
他搂了尹组的腰，看着那卷子，又目露凶光，“若是被我找到那边小清，便立时为他造一座刑房，十八般酷刑候着他！”
尹组说好，拍了彭久飞的肩，“先不想这个了，松快松快吧。”
——
孟家今次一共中了三人，除了孟中亲和孟中亭，还有承蒙孟中亭一路照看的孟中海。
这个成绩相当不错，尤其孟中亲还是一十八名的高名，他道，“咱们兄弟的成绩，在山东的世家里，几乎算是最好的了！咱们兄弟，总算没给大伯父抹黑！”
他这么说了，又拍了孟中亭的肩膀，“你小子可真是好样的！不过，我听说今次那解元魏铭，同你交好，你从前怎么不提？不然咱们乡试之前同他多走动几回，一起吃吃酒，如今他中了，自然同咱们孟家亲近！”
孟中亲思虑甚多，又推了孟中亭，“现在也不算晚，你同他交好，他也是拜见过四叔父的人，”孟中亲说着，还招呼了孟中亮，“老四也跟着一道！去请哪位魏生，来咱们府上吃酒！”
孟中亮最尴尬，他同魏铭见过面的次数不少，正经说过话却没有，他支吾，含混这过去了，孟中亲又让他去邬家请邬琪，“你大舅兄今次可是中了的！快请他一道过来！咱们都是青州来的，一起认识认识！”
孟中亮可就更尴尬了，邬琪怎么考过的？还不是邬陶氏给找的人替考过得？到时候吃酒论文章，邬琪还不是要露馅？没见着邬琪这几日都称病在家不出门吗？
不过这话不好说，他应下去了，反正邬琪在家偷着乐，自己跟他一道偷着乐去，也可！
这边孟中亭却是极高兴的，他匆匆忙忙换了衣裳，直奔魏铭落脚院子而去，恰逢魏铭在家，他把孟中亲的邀请说了，“请咱们解元还有葛兄、邬兄一道过去，都是青州的，一起认识认识，我们孟家做东！”
他兴高采烈地，崔稚走上前问他，“呦！那我呢？喝西北风去？”
孟中亭还真就忘了这个，他挠了挠头，“小七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来。”
孟家宴请的都是中了的举人，崔稚没名没分的小丫头，谁请她吃饭？
魏铭瞧了她一眼，晓得这些日宴请，她都没捞着。像温传今次落了榜，便跟着安丘众人一道回去了，魏铭和葛青、邬梨三人到处吃饭，只留得她和苏玲在家。
魏铭琢磨了一下，“想来孟家今次招待的人也不少，似不少举子，一晚上有一两场都是常事，我们先去孟家，小七想去哪吃便去哪儿定个桌，等咱们从孟家绕一圈回来，再一道聚一聚。”
邬梨和葛青都道好，两人同这些同年举人和各级官员吃了这好几日的饭，初初还激动兴奋，到了现在人已经疲乏了，恨不能关在屋里静一静才好。
邬梨还道，“鸡鸭鱼肉都不要多点，我就想喝点青菜粥！”
崔稚好笑，“那我直接往庙里给你要一桌斋菜得了！”邬梨竟然点头，“也行啊！”
众人都好笑，就是孟中亭挠了挠头。
他也晓得崔稚一个人实在无聊，不过自家三哥那个意思，这场宴请恐怕就是给魏铭主办的，想让魏铭和孟家亲近亲近，怎么能绕一下就走呢？
他瞧了瞧崔稚，又瞧了瞧魏铭，暗暗纠结了一番，被魏铭瞧了出来，拉他到一旁小声问，“怎么了？”
孟中亭把自家三哥的意思说了，魏铭沉吟了一下。他觉得有些话要和孟中亭说清楚。
他道，“咱们是什么样的关系，也不用我多说。自乡试中举，这个解元名头引得四方来人，前有座师等人，后有县学同乡，想同我交结的人不少，行拉拢之事的也不少。”他说着，瞧了一眼孟中亭，“但这些人是不是真心，我同他们相交的意义又在何处，这些事就得我自己想明白了。”
魏铭实在殷殷教着孟中亭，说句实在话，孟中亭这个年纪中举，实在是太小，容易迷失，孟家虽大，但依照前世来看，并不稳固，有些事魏铭以为自己不得不说。
他这样说了，见孟中亭皱了眉，迷惑地看着魏铭，“你觉得孟家也不可交吗？”
这话问出来，魏铭知道小六脑子转得倒是快，转到了他的态度上面来，可他交给小六的重点，只怕小六还没明白。
魏铭只好道，“不是孟家不可交，而是我魏铭并不想轻易相交。”他这样说，孟中亭就更迷惑了，魏铭耐心解释，“我与你相交，便是看重你人品学识，但我同你四哥却连句正经话都不想说。”
“我四哥那人，不说话也罢，你不用理会他！”
魏铭却摇头，“你四哥再如何，他是孟家的一员，如果他有事，孟家岂会置之不理？换句话说，我若同孟家结为团体，自然双方要相互着想，到时候你四哥出事，我可还能置之不理？可我并不想为他的犯蠢多费周折。”
孟中亭一下就愣了，“可是朝堂里哪有独身一人的？似我大伯父，也同许多人交好。”
魏铭却笑了，“这是不是结党营私呢？”
孟中亭吓了一大跳，“我不是……”
魏铭让他不要急，“你我私底下说话，没什么干系。我只是想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只想与志同道合之人往来，而这些人，并不是酒桌上吃出来的。”
孟中亭有些明白，他点了点头，“我晓得了，定不会强求你。”
魏铭略略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崔稚，低声道，“小七她陪我们这许久，不应将她除在外面。”
“这我知道，她才最是爱玩闹的！”孟中亭应着，崔稚招呼了他们一道来商量去哪吃，魏铭瞧着孟中亭的背影，如有所思。

第417章 四两拨千斤
魏铭果然如他所说，只在孟家打了个转就回来了，孟中亲十分失望，跟孟中亭道，“你不是同这位魏解元关系甚好吗？为何留不住他？莫不是他看不上孟家？”孟中亲还琢磨，“难道是岑普那边，已经将他拢走，不让他同孟家过多往来？”
并不是这样的原因，孟中亭知道，但他不好跟孟中亲说明白，只好道，“赴宴这般多，哪个都想拉拢他，他总不能都答应吧。”
孟中亲却摇头，“当然不能都答应，但是咱们孟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怎么能同旁人一样？”他吩咐孟中亭，“不是说也请了你过去？你去同他多说说话，探探他的口风。”
这话落在孟中亭耳朵里，略有些刺耳，魏铭同他掏心掏肺，三哥却让自己去探魏铭的口风。
他含混应了，一路小跑跟上魏铭等人，众人去了商量好的酒楼里，崔稚和苏玲点了一桌子菜。
“素的，素的，都是素的！”
崔稚招呼着众人，邬梨可乐呵了，“天爷，终于能吃上口安静的饭了。”
众人围了桌子坐了，魏铭坐了上座，崔稚倒是个孟中亭挤在了一起，他暗暗叹了口气，众人一道吃起饭来，吃了过半的样子，崔稚又让人上了锅子，摆出了肉来，叫了邬梨，“你可别吃，这是我们的肉！”
邬梨怎么可能不吃，当下同她抢了起来，两人笑着闹腾着，忽然有人把门推开了去。
门一开，咣当一声响，风将窗户顶开，穿堂风呼呼作响，将锅子上的白气吹得一干二净，众人望去，看到了彭久飞那歪着嘴笑的脸。
“小六，让我好找！”他说着，全然不顾旁人的眼光，大步走了近来，将众人扫了一遍，看见魏铭的时候，眼睛稍眯，又落到了桌子上。
“呦，吃起了锅子！倒是热闹！”他见众人围着桌子做了，没个站着的，便道，“怎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带？松烟呢？”
他这般目中无人，孟中亭脸都青了。孟中亭见他这些日都闷不吭声，还以为彭久飞没考过，偃旗息鼓了，没想到今天突然嚣张起来，竟然寻到了此地。
孟中亭腾的一下起了身，“你要做什么？”
彭久飞看着他呵呵的笑，“咱们俩不是早就说好了吗？还要我当着他们的面重复吗？”
这话让孟中亭拳头攥得发白，崔稚却看不下去了，两步走到门口，大声喊了店家，“你们酒楼来了闹事的人！你们还管不管了？！”
她这一嗓子喊完，彭久飞一双眼睛就盯住了她，“又是你！”
崔稚哪里怕他，“又是你！”
彭久飞哪里想到她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学自己的口气，立时两眉倒立，勃然欲怒，直把魏铭看得一惊，不想那彭久飞却瞬间变了脸色，问了孟中亭。
“这丫头是谁啊？你倒是同她走得近？还想娶她回家不成？”
他这话一出，就挑开了孟中亭和崔稚的关系，崔稚不等孟中亭回复，嗤笑一声，“和你有什么关系？”
彭久飞可就笑了，问孟中亭，“你说和我有什么关系？嗯？”
最后那句说不出的暧昧，孟中亭脸色一变，崔稚顿时明白过来。
她小丫多少年没骂过人了，当时一句骂了出口，直接啐在了彭久飞脸上，“你是个什么东西！有多远滚多远！”
彭久飞浑身一怔，再一回身，吃了崔稚的心都有。
他扬手就要把崔稚揪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那胳膊还没伸到崔稚脸前，忽然被人生生擎住。
彭久飞青筋暴起，要把手抽开，一时竟然抽不动，他看向魏铭，“没想到……”
没想到魏铭一个小书生，手劲竟然同他匹敌！
众人也都愣了，崔稚惊诧地看着从天而降的魏大人，看着魏大人身量虽不及彭久飞，可手下的力度竟然没让彭久飞沾到一点便宜！
彭久飞的人上前要来制住魏铭，彭久飞却不让，他狠狠瞪着魏铭，要同魏铭较量到底。
彭久飞低吼着把全身力气都灌注到了手臂上，魏铭忽的一笑，手下突然松开。
那彭久飞哪里想到，当下整个人顺势向后弹去，咣当砸在了墙上，整个酒楼颤了一颤。
不是那彭久飞的重量如此大，而是他同魏铭较量的力气能让楼层发颤。
邬梨已经上前来打量魏铭了，“我说木子你，深藏不露……”
他还没说完，那彭久飞彻底恼了，翻身直冲魏铭而来，邬梨被他吓得一个躲闪，而魏铭动也不动一下，开口问了彭久飞一个问题。
“彭二爷的难关度过去了？可别被人给骗了。”
这话出口，众人皆是迷惑，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魏铭和彭久飞还有了牵连。而彭久飞却在冲击的势头中一顿，大惊失色地指着魏铭，“你、你知道？！”
魏铭仍旧笑着，“我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京城知不知道。”他很好心地提醒彭久飞，“千万弄清楚。”
彭久飞额角突突，想一把把魏铭揪起来，可他没来由地一阵心虚，一声招呼了手下的人，两步迈出门去，就像穿堂风，搅了一屋的热气，走了个干净。
魏铭拍拍袖子，崔稚问他，“你胳膊还好吧？我看那个彭久飞的块头实在是大。”
“力气这事，可不止看块头。”
一旁震惊许久的葛青对这话很同意，“对对，四两拨千斤！”
不管是力气，还是言语，魏铭这次都是四两拨千斤了！
崔稚和邬梨佩服的不行，魏铭却叫了孟中亭，“此人约莫不会再寻你晦气了。”
孟中亭面带愧色，看向众人，“对不住。”
众人自然都安慰他，邬梨还道，“恶霸遍地走，幸亏那姓彭的后两场弃考，是不可能考中了，不然他不更嚣张？不过话说回来，他一个弃考的，在咱们这些中了举的人面前，嚣张什么？”
魏铭不动声色，孟中亭一脸懵，崔稚瞧了瞧魏铭又瞧了瞧孟小六，默默摇了摇头，彭久飞的事，魏大人只怕弄得一清二楚了，而孟小六还懵懂不知呢。
众人重新落座自不必提，但那彭久飞离了酒楼，可就稳不住了。

第418章 逃跑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彭久飞急的满头大汗，见着尹组的时候，已经是两眼通红。尹组吓了一大跳，待问了清楚，也有些懵了，“是啊，他怎么会知道？难道他和边小清认识？！”
“他是安丘的人，又不是莱州的人，怎么能和边小清认识？！”
彭久飞心里十二分的不安，转眼间，突然想到了自己被不知道何人拍了那一板砖！
魏铭跟他是同一字号的考舍，难道是魏铭？！
彭久飞被自己的念头吓坏了，恨不能返回去找魏铭问个清楚，尹组连道不成，“若不是他，岂不是暴露了咱们？！这件事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可是……”
尹组朝着彭久飞摇头，“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让咱们弄弄清楚，这才是要紧的！”
彭久飞不说话了，额角突突地跳，“他的意思是，彭家的危机没解？！那白源不是已经把卷子拿来了吗？！难道……”
彭久飞急了，立时将卷子找了出来，他和尹组一张张细看，也不晓得这卷子到底是真是假。
既然是瞧不出真假，那卷子极有可能就是假的！如果卷子是假的，那白源骗了他们，而真的卷子可能已经被送进了京城！
那他彭久飞和整个彭家，可就全完了！
彭久飞脚下一软，瘫在了地上，尹组也两腿发颤起来，“那白源真敢骗咱们？！”
彭久飞恨得捶地，“我若是死了，也要把白源徐继成还有那个太监佟孝贤咬死！”可他不想死，彭久飞忽的作悲大哭起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自生下来便是那全家宠爱的存在，恣意过了二十多年，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被人摆了这一道，他要死，还要连带着抄家灭族！
彭久飞大哭不止，尹组也傻了眼，半晌，上前拉了彭久飞，“二爷，你跑吧，留得一命算一命啊！”
跑？彭久飞又是哭又是笑，“可我跑了，苟活有什么用？！”
尹组却比他冷静一下，想了想，“若是你不在，彭家辩解你被人害了，而卷子根本是被旁人所写，毕竟你后两场没去，这案子就成了悬案，就算伯父被贬，彭家是不是能保住了呢？”
彭久飞一听，两眼就亮了，“那我什么时候能回？”
“什么时候抓到边小清，你什么时候就能回来了！”
“对对对！”彭久飞激动起来，“你说得对！我这就收拾东西走！他们谁也抓不到我，这案子就不能轻易决断！那大理寺卿可是孟月程，和我爹是一派的人！怎么能不帮着我们彭家！”
他越想越觉得跑路是个好办法，当下收拾了金银细软，准备隐匿起来，待事情有了转机，再东山再起！
——
彭久飞前脚离了自家的院子，后脚锦衣卫就进了济南府。
岑普、白源等人没想到来的是锦衣卫，既然是锦衣卫，看来是惊动了圣座上的人！
锦衣卫的人一句废话都没有，跟岑普白源并临时被拎过来的桂志育确认了事情，确认那卷子是从彭久飞的考房交上来的，没有问题，然后锦衣卫直奔彭久飞家中抓人。
彭久飞的院子里灯火依旧，可锦衣卫的人并岑普他们一道进了院子，院子里只有仆人却没有主人，锦衣卫抓了人问话，那些仆从竟说从乡试到如今都没见过彭久飞！
彭久飞后两场确实弃考了，那么他人在何处呢？岑普一直忙着宴请，并不知道，桂志育也一无所知，但是白源知道，彭久飞根本没丢，还跟自己要了卷子！自己给他假卷子的时候，他分明就在这个宅子里，是宅子里的下人撒谎！
但这都是彭家的下人，没人会说，而白源也无法言明，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由锦衣卫来查。
——
彭久飞的院子不远处，一行人眼看着锦衣卫进出，冷汗都落了下来。
白源给的果然是假卷子，而真的边小清写的卷子进了京城，而如今，锦衣卫来了，说明今上已经知道了。
彭久飞两脚发软，真正的大祸降临到他头上，他毫无办法，也不知道去找谁。尹组握了他的手，“快走！一日形势不明，就一日不要回来！别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行踪，千万千万！”
彭久飞咬着牙应了，恨声道，“只要我找到那边小清，将这厮绑了交上去，洗清我身上的罪名，到时候自然回来！料理了那些阴沟里的老鼠！”
他说着阴沟里的老鼠，面前浮现白源、徐继成一干人，到后来，又想到了魏铭。
“都好不了，都给我等着！”
说完他扯过尹组手里的包袱，“咱们来日方长！我去了！”
彭久飞一扭头，迈出去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有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彭久飞大惊失色，“是你！魏铭！”
“是我，不知道彭二爷要往哪里去？”魏铭背着手，半身站在阴影里，好像等候彭久飞很久了。
彭久飞手下发颤，尹组问他，“这是那新解元？你与他有过节不成？”
这话可真是提醒了彭久飞，“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不要拦我去路？”
魏铭可就笑了，“诚然如此，可锦衣卫正在捉拿你，我既然是新科解元，自然要替朝廷效力。彭二爷还是请留步，跟锦衣卫说个清楚吧！”
话音一落，彭久飞震惊了。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彭久飞疯了一样，“你到底是什么人？！”
魏铭并不理会他，看着他随便呼号，想来不几时，锦衣卫自然会寻过来。不过那彭久飞虽然疯了一般，可他身边还有尹组，尹组使劲捂了他的嘴，一面警惕盯着魏铭，一面附在他耳边小声说话。
那尹组目光闪烁，魏铭只看他二人也如何对付自己，就见尹组忽的招呼人冲了上来，而彭久飞的小厮护着他，沿着墙角往外冲去。
魏铭一声冷笑，“焦文焦武，麻烦二位了！”
当下只见焦武直奔尹组何其手下，亮了家伙出来，而焦武点脚直追那彭久飞而去。

第419章 犹豫
说起来，自方才彭久飞从酒楼大闹了一场离去，魏铭就请焦家兄弟跟着他了。待到众人吃完饭往街上转，魏铭果然得到消息，说那彭久飞要逃匿。
若真是让他逃了，好不容易弄出来的污蔑朝廷的局，可就要被拖上一拖了，不过那彭久飞，是跑不了的。魏铭见尹组几人已经被焦文制得服服帖帖，自己快步跟上了焦武。
不得不说彭久飞和其手下有些本事，焦武竟然同彭久飞的小厮过了两招，见那小厮竟真能抵挡，焦武“哎呦”一声，来了兴致，正经同他斗了起来。
只是那彭久飞，也不能任由跑了去。
魏铭不知从袖中抖出了什么，径直向那彭久飞的脚踝打去，只听咯嘣一声响，那彭久飞一个踉跄，险些摔在路上。
眼下逃命要紧，彭久飞也不同魏铭多纠缠，仍旧奋力向前跑去。焦武这边动作迅速，已经解决掉了碍事的小厮，向前一扑，径直到了彭久飞身后。
彭久飞也不是吃素的，先是挡了焦武一掌，一侧身拉倒了路上的小摊，发足狂奔起来。焦武哪里能容他，奋起直追，两人跑到一个路口，焦武向前一探身，一把抓住了彭久飞的衣裳。
魏铭快步走了过来，就在魏铭要问一问彭久飞还往哪里跑的时候，彭久飞突然喊了起来，“孟中亭！救我！”
他这一喊，竟真将孟中亭喊了出来。
方才众人逛街，魏铭和焦文焦武兄弟堵人，没想到竟然同孟中亭他们几人遇到了一起。
彭久飞这么一喊，场面变得非常古怪。分明是他欺辱孟中亭在前，眼下又让孟中亭来救他，是为哪般？
邬梨瞧了前后，哼哼笑起来，魏铭却没笑，听那彭久飞连连喊着孟中亭，“你们孟家和我们彭家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快快让此人放了我，不然我出了事，你们孟家也要跟着遭殃！”
彭久飞要出什么事，只有魏铭知道，众人可不晓得，可不管彭久飞要出什么事，孟家和彭家利益相关，多半都会被彭家牵连。
彭久飞此刻已经是魏铭的阶下囚，他喊孟中亭救他，是他唯一的可能。
魏铭冷笑了一声，要开口跟孟中亭三言两语讲了这彭久飞的前因后果，可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向孟中亭，只等着孟中亭的答案。
他这番行径，崔稚似有所悟，崔稚亦是不作声，看见孟中亭在彭久飞反复求救之下，竟然真的露出犹豫的神色。
崔稚不由皱眉，“木哥捉他自然有木哥的意思，他欺负你良久，你还真要救他不成？”
“可是……”孟中亭纠结了，“他张口闭口孟家，我不能视家族不顾。”
崔稚竟然无力反驳，她问他，“若是现在这个彭久飞杀了人，官府来捉拿要逃命呢？他逃不脱有可能牵连孟家，可他是个杀人犯，要是逃脱了，被杀的那家人可就无处伸冤了，还很可能被他彭家反咬一口。”
崔稚看住了孟中亭，“若是这种情况，你待如何？”
她就这么看着孟中亭，看孟中亭到底如何回答，可她不用听到他的答复，只见他犹豫不决支支吾吾，就已经明白了。
崔稚转过了身去，摊了手。
魏铭却不论那许多，他跟孟中亭说得很直接，“彭久飞此人，你若是要管，孟家被他牵扯得就会更甚，就算他跑了，孟家也洗脱不了。”
孟中亭总算明白过来，而锦衣卫派出来沿街搜索的人，也已经到了。
彭久飞看见锦衣卫要上那北镇抚司的牌子，想到那闻名的诏狱，晓得再求谁帮忙都没用了，一时眼前一晃，一头栽在了地上。
往日威风凛凛，如今全部扫地。
街上的人都偷偷地指指点点，没过一天，满济南城都传遍了锦衣卫当街抓人的事。
彭久飞卷中污蔑朝廷的事不胫而走，崔稚听说的时候，跑进了魏铭的屋子，“魏大人，你动的手脚？”
“这话听着，有些别扭。”魏铭在愉快地练着大字，闻言瞥了崔稚一眼，“我不过是顺手推舟罢了！”
“你次次都说顺水推舟，哪有这么多舟让你推？”崔稚不信。
魏铭笑道，“若是想推，自然能发现水中的舟，若是不想推，舟到了你眼前也能阻回去。”
这话让崔稚不禁想到了孟中亭，崔稚叹了口气，“小六还是太小了呀！”
魏铭看她一眼，见她眉眼之间略有些惆怅，若是不相关的人，她又何必惆怅呢？可见还是上了心的。
魏铭落笔了一个“幼”字，又落笔了一个“长”字，崔稚晓得他的意思，“但愿能多给他些时间，我记得你说过孟家的祸事，还要许久呢！”
可今生早就变了，彭久飞的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怕真个朝堂动荡不能避免，孟家是会更好还是会把祸事提前引到脸前，一切都未可知，
魏铭并没有说破，他点了点头。
——
日子在各类酒宴里到了九月，京里派来的两位主考岑普和白源都要回去，岑普对魏铭甚是关照，甚至跟魏铭探讨了一下要不要明岁便参加春闱的问题。
魏铭虽然是解元，可是他年纪小，岑普怕他惊慌，到时候要是考了个同进士，还不如落榜，而点了他做解元的岑普，脸上可就不好看了。
他特特以会试的题测了魏铭，魏铭可拿出真本事做了文章，岑普一看，深吸一口气，“明岁，来京春闱吧！”
得了他的话，魏铭也小小松了口气，有种宝刀未老的感觉，启程回安丘，都越发舒畅自在了。
桂志育不肯再同窦教谕说话，倒是窦教谕因为彭久飞被抓，连日来提心吊胆的焦虑一扫而空，让高密的学子与桂志育的学生同行，自己在桂志育面前点头哈腰的赔罪。
他跟桂志育说，“我回去便卸任了这教谕的职位，回家种地去，你还年轻，还能在科举！若你以后做了我那老家的知县，万万给我留点薄面！”
桂志育见着头发白了一半的窦教谕，尤其见着这些日窦教谕因为边小清的事情寝食难安，心里说不出对窦教谕什么感觉，当下也不再同他较真，一路回各自的地方去了。
而魏铭这边还没进城，牛知县已经在城门摆好了两大排锣鼓队等着他了，满城的人涌了出来，把喧天的锣鼓都喊了下去。
“魏解元！魏解元！魏解元！”

第420章 大是非
飘飞的绸缎和热闹的锣鼓，一直被安丘人津津乐道。
魏铭家的小院子盖成了绿亭村独一份儿的院子，如今已经不能被称为院子，要叫做魏解元的府邸，每日登门的人络绎不绝，魏铭家里就差办起来流水席了！
青州知府和安丘知县都给魏铭嘉奖，真金白银的嘉奖，不过魏铭既然准备参加明年春天的春闱，那么便以此为借口闭门谢客，安生在家准备。
田氏差点把他供起来，小乙问崔稚，“是一天三炷香供起来吗？”
崔稚笑得前仰后合，“那你哥哥岂不是成仙了？”
小乙说，“我娘说哥哥是文曲星下凡，肯定是神仙的！”
小丫头说得煞有介事，崔稚捏捏她的圆脸蛋，“那作为文曲星的妹妹，小乙认识几个字了？”
她这么一问，小乙麻溜跑走了，抱着墨宝花宝往三桃河边玩去了，田氏直摇头，“这丫头就是坐不住，跟木子一点都不一样！木子从小就能乖乖坐在板凳上一天！所以才能考得如今的出身！”
崔稚还不晓得魏铭小时候的事，田氏说那会儿魏铭才五六岁，家里穷，他那时候就会编草鞋了，自己拾了草在家编草鞋，跟个大人似得，一编能编一天，不哭不闹的。
崔稚脑中不由浮现出一个瘦溜溜的小人，坐在矮矮的木墩子上，身边堆了比他还高的草垛，在安静坐着，一点一点地编着草鞋，从天亮编到天黑。
“他确实是那安静的性子。”崔稚叹道。
田氏说是呀，见崔稚若有所思，特特看了她一眼，也不扰她，自去忙碌去了。
如今苏玲一家三口都搬到了魏府，不过崔稚还是住在余公他老人家那里。姜家迟迟没有消息，崔稚也乐得继续装下去，倒是青州府的孟府，不太平静。
彭久飞没能跑成，被锦衣卫抓获还一直反抗，闹得人尽皆知，而彭久飞卷子辱骂朝廷一事也传了开来，彭久飞的父亲彭助也被锦衣卫带走审查。
大理寺卿孟月程和彭助同在张品张阁老麾下行动。
张品是孟月程当年乡试的座师，孟月程在他门下久已，不过孟家的二老太爷当年风光之时，又在张品之上，在二老太爷彻底隐在家中颐养天年之前，孟月程还是以二老太爷的意思为主。
然而张品一路向上需要人来巩固他的地位，彭助趁机得了张品的赏识，通政使一位，就是张品替他筹谋而来。
有了通政使的彭助和大理寺卿的孟月程，张品如虎添翼，只等首辅致仕，他便可以做这内阁第一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彭久飞出事了，彭助出事了，父子双双进了锦衣卫的诏狱。污蔑卷子的案件实在令人惊心，实情不知如何，可彭久飞当初若是跑了，此事还真有些机会化险为夷，可彭久飞偏偏没能逃掉，细究起来，竟然同孟中亭有些关系。
孟月程甫一听说，怒火攻心，立时书信两封，一封寄到泰州孟中亭的父亲孟月和处，怒斥他教子不严，另一封直接训斥到了孟中亭脸上，直言孟家有个三长两短，全是他害得！
信一到青州，原本因着儿子中举，身体康复起来的岳氏，再次倒在了病榻上。
孟中亮和孟中亭跪在她身前，岳氏看着信又看看自己的儿子。
孟中亭脸色煞白，而孟中亮在旁不停地说，“老六你可真是糊涂！他魏铭想邀功，你怎么不想想你是孟家人，跟彭家才是一体！现在好了，锦衣卫抓了彭家父子，大伯父恼到了咱们这房头上，你被他训斥，我和三哥两个做兄长的，也没好到哪去！糊涂！糊涂！大局为重你不懂吗？！”
孟中亭没有反驳他，听着他烦躁地把一切推到自己头上，“现在连母亲都被你气病了，你可真行！”
“咳！咳！”岳氏强撑着喊了孟中亮一声，“我身子不好，同小六不相干，小四你先去吧，我跟他说两句话。”
做继子的自然不如亲子亲近，孟中亮也不多说了，退了下去。
他一走，孟中亭直接趴在了岳氏腿上，“娘！是儿子不孝，是儿子不孝！”
岳氏抬手摸了他的脑袋，“娘说了，和你没关系，娘都病了多久了，反反复复都是常事！”
“可要是没有这个事，娘怎么会病得这么重？！”孟中亭止不住湿了眼眶。
岳氏却叫了他，“亭儿，你跟娘说，若是再让你选一次，放不放走那彭久飞？”
放不放走？
脑中突然回想起崔稚和魏铭的话，他看着岳氏床上那封大伯父训斥责骂的信，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岳氏见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那彭久飞自作孽，不可活，要是娘在，娘也不让你放了他。”
孟中亭一怔，岳氏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冲他笑笑，“你要有大是非，娘才能放心。”
可是，不用顾忌族里吗？
他要问这一句，岳氏却咳了起来，丫鬟来提醒，说夫人该吃药了，孟中亭只要把话吞进了肚子里。他跪在岳氏窗前伺候汤药，想着岳氏说得那句“大是非”，又回忆起魏铭的提点，再又想孟月程那封责骂的书信，他年幼的心中反反复复琢磨起来。
他这一琢磨，已经到了十月里。
岳氏的病情反反复复，孟月和问责的书信也到了，却被岳氏团成了一个纸团，扔到了一边，她说亭儿，“你要有自己的判断。”
崔稚听说了，过来探望岳氏，岳氏勉强见了她一刻钟，就撑不住了，孟中亭一刻都不敢离开，他跟崔稚道歉，“小七，我娘好了我才能出门。”
崔稚连连道是，却问孟中亭，“你在族里，是不是被责骂了？”
孟中亭却笑了笑，“小七，你当时劝我做的是对的，我娘也说，大是大非不能含糊。”
这话从孟中亭口中说出，崔稚突然激动了一下，“是这么回事，就是这么回事！小六，你明白了真好！”
突然被夸到，孟中亭还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头，“小七，你和木哥都比我明白，我还得再好好琢磨琢磨。”
崔稚连连道是，大松了口气，她回到家中，跟魏铭提及了此事，不想魏铭却皱了眉头，“虽说道理不错，只怕小六要吃些苦头了。”
崔稚一惊，“怎么？！”

第421章 真假边小清
“怎么要吃苦头？！”
崔稚不明白，在她去青州探望岳氏的两天里，魏铭见了一个人，是边小清。
那日下着雨，魏府早就闭门谢客，却有人在夜幕时分来了魏家。苏老爹接了他的帖子，递去给了魏铭，魏铭一看，立时请此人进院子来。
边小清比乡试的时候更添风尘，可他却一改往日的阴郁，眼里有了神。
他先谢过魏铭，感谢魏铭在贡院里帮了他，更感谢魏铭在彭久飞跑路的时候，及时阻拦。
“彭氏父子全都下了诏狱，我当时听闻这等消息，只觉老天有眼！”
边小清说着，眼泪落了下来，不过他并不是为了此事而来。
“眼下那彭久飞将我与窦教谕都咬了出来，朝廷的人无处寻我，只是窦教谕却跑不了，我怕窦教谕会出事。”
魏铭已经从桂志育处知晓窦教谕被带进了京中，彭久飞的事情已经不单纯是辱骂朝廷的问题，是张阁老的人，和其他几方势力角力，尤其是太监佟孝贤，更恨不能把彭家直接推下悬崖。
彭久飞被锦衣卫带走不久，佟孝贤的外甥徐继成冒籍考试，以及主考官白源涉嫌泄题给徐继成之事，就被宣扬了出去。魏铭如果猜的不错的话，可能是尹组作为。
或许尹组只是想给彭久飞出一口气，可随着朝廷开始调查有关泄题作弊的传言，尹组彻底把佟孝贤恼火了，又有彭久飞威胁白源在先，是谁告密不言而喻。
佟孝贤恨极了彭久飞，当然要趁着彭家落难下黑手。
现在彭家父子关在诏狱，张阁老责令孟月程将那父子二人从锦衣卫的诏狱里揪出来，转而由大理寺审判，这样一来，身为大理寺卿的孟月程，就可以在这件案子上操作了。
不得不说张阁老不亏是即将登顶首辅的人，他亲自伸手捞那彭家父子，竟然真的说动了皇上，要将这父子二人移交大理寺审理。
边小清同魏铭道，“届时交由大理寺审理，彭家定然会被孟月程救起来，窦教谕只怕是不得好了！”
他说得不错，孟月程要是想把彭家捞起来，必然拿住窦教谕找人在贡院下手，顶替彭久飞作答试卷的事做文章，那时候，窦教谕自然是满头污水，跑不掉了。
魏铭陷入了深思。
窦教谕确实在乡试中行作弊之事，这等罪名，窦教谕只怕也逃不过一死，尤其前世窦教谕确实被抓。
但是，就算窦教谕有过，也不应该作为孟月程给彭家洗脱罪名的手段被定罪，这样一来，彭家脱身，窦教谕成了替罪羔羊，一场精心布置的局，岂不是毫无意义？
可如何插手远在京城的事，是个问题。
魏铭让边小清先行歇息，“我府里没有旁人，你好生歇一晚，明日咱们再行计议。”
他言语沉稳如同泰山，边小清连日漂泊忧心，一下落到了实地，再次朝他道谢，跟着苏老爹往客院歇息去了。
魏铭将崔稚在济南城里，闲来无事给他搜罗来的印石全拿了出来，一刀一刀刻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同边小清一道吃过饭，便跟边小清将计策说了。
边小清差点要跪下给他叩头，魏铭及时扶起了他，“成与不成，还要两说。”
……
魏铭跟崔稚这一提，崔稚就攥住了他的胳膊，“魏大人，你跟他说得是什么法子？”
魏铭说没什么，“我只是让边小清在孟月程的眼皮子底下，假死。”
假死？！
崔稚怔了怔，她静默了几息，“看来小六注定要吃些苦头了，毕竟他大伯父要是栽了跟头，还是要算在他头上的。”
魏铭叹了一下，“是这么说，不错。”
“可怜孩子。”
——
当天，便有人在青州府城不远看到了边小清跳河而死。
目睹的人并不知道谁是边小清，只是见那人大喊了一声，“有仇报仇，有冤报冤，老天有眼，惩治恶人！”
此人清瘦，个头不高，声音偏尖细，再有喊出去的那一句话，孟家的人听到了，立时报给了孟月程，彼时孟月程接到报信，恍惚了一下，知道这案子注定要成为悬案了。
没有了边小清，就没有人能证明彭久飞说的真假。
同样的，孟月程作为大理寺卿，想为彭久飞认定真假，还不容易吗？
他立时让孟家的人把边小清跳河的事封锁了消息，而颇费了一番功夫，找了一个人，这个人有一个新身份，正是边小清！
边小清能代替彭久飞乡试，那么他就能让假边小清代替真边小清认罪！
孟月程此计不可谓不聪明，但是就在他用假边小清替换真边小清认了罪，而将高喊此人不是边小清的窦教谕捂嘴送进了监狱的时候，真正的边小清寻到了佟孝贤的府上，边小清未露面，一封信将一切和盘托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佟孝贤的人立时到了青州，偷偷调查落水而死的边小清的情况，连孟家的人都毫无察觉。
——
十月中，京城的霜渗进早起的人皮肤里。
天黑着，下人点亮了一盏灯，光亮照的灯笼上一个“孟”字，黑的发亮。
孟月程撩了帘子从房里出来，周身的热气遇着夜风，登时消失无影。下人低声问他可要多准备些衣裳，“天儿越发冷了，老爷在轿子上眯一会，可别着了凉。”
“不眯了。”孟月程摇了头，想想他昨日终于把彭久飞的事做圆了，今日早朝只要得了圣上一个点头，彭家的事就算过去了。
彭助被责骂也好，降级也罢，总算是保住了，还有机会东山再起，他们张阁老这一派的人，也算是保住了。
有这么要紧的事在前头，孟月程昨儿半宿都没睡，更不要说眼下，即将进宫的时候了。
小轿子摇摇晃晃的到了宫门前，孟月程不敢再让人往前，自下了轿子来，任寒风往他袖中灌去，一步一步往宫里行走。
张阁老在他刚站定的时候到了，捋着花白的胡须看了他一眼，他不敢明着表示，眼神给张阁老问了个安，又递过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彭家父子的罪名在大理寺还不能洗脱，那他孟月程这个大理寺卿，可就白当了！
孟月程沉下一口气，那边有太监来宣，准备上朝了。

第422章 返乡
寒风不住从脚底灌上来，孟月程按照自己做好的证据，一项一项清楚明白地说给了今上。
今上半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孟月程祈祷他就这样继续下去吧，彭助的案子含混过去，最多降级责罚，翻不出什么大浪，也就过去了。
只是他想得全都落了空，今上仍旧半闭着眼睛，昏昏欲睡，却开张开嘴，问他，“那个戏子边小清，不是死了吗？”
此言一出，孟月程腿下一颤，边小清跳河的消息，早就被他封锁，今上怎么知道边小清死了？！
孟月程一时不敢回答，今上哼了一声，“跳河死的，到你这儿，怎么又冒出来一个边小清？”
孟月程可不仅是腿下打颤了，更是发软。
他看向张阁老，目光掠过一干朝臣，没有一个人对他有所表示。孟月程突然意识到，如果这个问题，他没有给出让今上满意的答案，那他和下狱的彭助，就没有什么区别了？
“回圣上，臣确实拿到一个边小清，那人也自称是边小清，难道……”他装作一无所知，“这……”他砰地跪了下去，“臣失职，臣回去重新查问！”
孟月程不敢拿着自己的乌纱帽，认定自己手下的才是真的边小清，而皇上听说的是假的，他只有推得一干二净，哪怕揽上失职的罪名，也强过直接被今上怀疑！
孟月程的算盘打得响亮，可今上又是一哼，这次睁开眼睛瞧了他一眼。
“朕看你这个大理寺卿，当得真的糊涂的，回家去吧，朕听说你家二老太爷身子越发不好了，你这个做侄子的，好好在他老人家膝下尽孝吧！”
孟月程的汗呼啦从脑门上冒了出来！
什么意思？！难道他被免职了吗？！
孟月程不知道，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问，浑浑噩噩到了退朝，今上一走，孟月程险些倒下。
张阁老走在前面的脚步顿了顿，孟月程直起身正要跟上，有人在后喊了他一声，“孟大人，可还好？”
孟月程看去，双眼眯了起来，是佟孝贤。
佟孝贤操着手，自他外甥被质疑冒籍考试又被白源泄题之后，佟孝贤虽然也一度被今上责骂，可泄题之事，还没坐实，佟孝贤上蹿下跳，扬言要让那些造谣的人好看。
旁人并未造谣，可佟孝贤毫不犹豫把矛头对准了彭家和一并相干的人。
孟月程看着他操着手走了过来，笑嘻嘻的眼中放着阴冷的光，佟孝贤抬手扶他起来，孟月程正要躲避，佟孝贤却手下极快地扶住了他，“孟大人，那边小清的尸体都到了宫里了，你还说他没死，就在你牢里压着，你说，皇上能信吗？”
佟孝贤的声音轻的既不可查，孟月程手臂抖了起来，他看住了佟孝贤，“原来如此。”
原来是佟孝贤提前告知了皇上，就等着看他为彭助遮掩，而皇上发怒，将他撵回老家！
不过佟孝贤甚是可惜地咂了咂嘴，“孟大人，你说你还能回来吗？”
话音落地，孟月程脸色青白一片。
——
被一个太监给耍了。
孟月程只趁着晚上偷偷去了张阁老家中，张阁老连叹失策，“竟然被一个太监给耍了！”
张阁老麾下左膀右臂，一个身陷囹圄，另一个竟然被撵回老家。
“皇上暂时没有说大理寺卿之位如何，又特特点了你二叔，看来只是对你提醒一二。”张阁老年事已高，原本指望这左膀右臂能助她一等那首辅之位，现如今竟然双臂全折，一日之内竟然苍老了许多。
孟月程看着自己的座师，也不住悔恨，“那佟孝贤出手，我早该预料到，眼下……”
他退了一步，普通跪在了张阁老身前，“还请座师搭救学生一二！”
张阁老扶了他起来，“你先回青州，就如圣上所言，好生伺候在你二叔床前，待到时机成熟，我自然使人在皇上面前替你，便是挪一挪位置，也要将你唤回京中！”
孟月程得了这个话，大大松了口气，却又想到了彭助，“……边小清已死，这就成了悬案，当如何？”
张阁老扶了额头，“彭氏，不用再提了。”
话音落地，好像有冰棱砸在孟月程心头，刺痛了一时，他知道，张阁老这是要狠下心来断臂了！
——
圣喻悬在头顶，孟月程哪里敢耽搁，只是他如今既不是免职，也不是丁忧，皇上给他的名目古古怪怪，倒也算给了他意思喘气的机会。
孟月程好生叮嘱自己的儿子，好生在六部观政，除了下衙便回家读书，万不要出去耍玩，说些不当的话。
天子脚下，一言不合，即将倾覆。
尤其孟家现在已经走在了动荡的边缘，二老太爷那只颤颤巍巍的定海神针，还能管用几时，全然不晓得。
孟月程急匆匆启程回了青州，他前脚刚离开京城，关于彭家的消息就传了出来，彭助父子被锦衣卫重新提回诏狱，还不到晚上，人就死在了锦衣卫的诏狱里，是被毒死，到底是自己服毒还是旁人毒杀，全部可知。
听说彭久飞死的极惨，下巴骨完全被脱了下来，若说是活活疼死，也不无可能。
孟月程得到消息的时候，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前两日，他还轻轻松松地告诉彭助，假的边小清万无一失，罪责全部担了，彭家父子很快就能放出了。
可旦夕之间，他被驱逐返乡，彭助身死牢狱。
孟月程裹进了自己大衣，被北方的寒风吹着，一路回了乡。
——
有人也从京城折了回来。
再次见到边小清，魏铭已经都知道了。
边小清执意跪下给他磕头，“大恩大德，边某没齿难忘！”
魏铭将他扶了起来，“虽并没将彭家势力连根拔起，可那父子没了，想必你心中仇怨也已经消除。”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边小清眼中溢出泪来，“是考神开眼，让解元助我！”
魏铭摆手，问到了窦教谕的事情，说起这个，边小清深叹了一气，“此案成了悬案，窦教谕只是相干人而已，同彭家没什么大的牵扯，人已经放了。只是在锦衣卫和大理寺都受了刑，不知道还能……”
窦教谕本就年事已高，魏铭并不想多言，经了这一场，窦教谕也算受到了惩罚，倒是边小清，如今已经是个死了的身份，“接下来，你当如何？”

第423章 剔除
边小清真实身份已死，大仇也已经报得，他突然被魏铭问起，还真没想过自己要去哪里。
“山东只怕还有认识你的人，若是不介意，可以去扬州，我有一位朋友，有一家书院，或许能给你找些事做。”
边小清满腹经纶，却碍于戏子的身份，没办法科举，就算现在没了身份，建立新身份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甫一听说是书院，眼中不由泛起希冀的光芒，“是哪家书院？我去寻了，便是拿些钱出来帮衬，也愿意啊！”
魏铭笑了，“不用你帮衬，他有的是钱。”
边小清懵了一懵，还有不缺钱的书院吗？
魏铭开了口，“竹院。”
“竹院？！”边小清被施了定身穴一样，定在了当场，“竹院？！修竹书院？！”
……
边小清的反应实在是太大了，导致他在魏铭府上住了一晚，第二天捏着魏铭给他的叶兰萧的推荐信，还不知所措，一脚踩到了墨宝尾巴上，被墨宝狠狠咬了一口，待他出门，墨宝还挂在他腿上不松口，还是魏铭给抱下来的！
魏铭告诉崔稚的时候，崔稚哈哈大笑，难怪刚才墨宝一瞧见她，就团在她怀里，委屈巴巴的样子。
她问魏铭，“那孟月程回了青州，真是伺候二老太爷的？”
魏铭摊了摊手，“伺候是肯定要伺候，但是如何搅动孟家，就不知道了。”
想想可怜的孟中亭，还不知道要被他这位大伯父怎么寻事，不过岳氏应该能阻拦一二，可是岳氏身子越发不好了，崔稚说起来，连连叹气。
“大夫也说不清是个什么病症，现在什么检查都没有，生病了八成都是盲治。”崔稚问起岳氏前世，魏铭揉着脑袋好一番回想，“我不记得孟中亭守过孝，如果有，也是在孟家垮了之后吧。”
也就是说，岳氏还有好多年的阳寿。
崔稚大松了口气，“希望她不要受到孟月程的波及。”
“应该妨碍不大，”魏铭说，“小六的外祖父是中正的人，岳氏不应受到孟家过多的波及。”
——
日子过得飞快，到了十一月的时候，关于山东乡试，有人告发徐继成等人冒籍，以及副主考官白源泄题的案子，有了回音。
白源泄题的证据不足，但是徐继成水平在单独对他的重考中真实地表现了出来，这也变相证明了，白源有可能给他泄了题，导致他通过了考试。
白源被免职，徐继成被责罚十年不许科举，而这一审查连带着其他一杆冒籍考试的人，全都被查了出来，包括牛长恭，以及连祖上都迁了过来的冯启春。
牛长恭没有中举，可冯启春是中了的，这下全部取消了成绩，打回原籍，再三年再来考，人数竟有十几人之多，令人咂舌，为了补上这十几人的亏空，又把副榜上的人提了上来，这一提，温传竟然以倒数第三名的名次，成了举人。
温传大喜过望，一家人总算是读出来一个正经的出身，而桂志育麾下又添一员，学政上更添光彩，魏铭一行去济南乡试的四人全部中举，住过的院子在济南完全热了起来，不少人特意跑过去住上一晚，沾沾这样的考运。
只是青州府，孟家，因为这位孟大老爷的回乡，压抑了起来。
孟中亭被孟月程整整训斥了一天，然后罚他跪去祠堂，要不是岳氏晚间发了烧，孟中亭且不能轻易从祠堂里出来。
谁知道，第二日，孟月程竟然又将他叫到了祠堂，继续罚跪。
明里暗里的意思，是岳氏借病维护了孟中亭，慈母多败儿，不能惯着！
可怜孟小六从小到大没受过这样的责罚，连邬墨云都看不下去了，悄悄跟孟中亮道，“你去给四弟求求情吧！这么冷的天，跪在祠堂怪受罪的！”
孟中亮瞪她，“我傻了还是你傻了？这个时候去求情，大伯父让我一块过去跪怎么办？！我可没有人回护，说不定还要被父亲写信责骂！”
邬墨云于心不忍，“那也不能就这么看着小六受罚呀！”
孟中亮说没办法，“等大伯父的气撒出去了，自然放了小六。你没见着母亲都没求情吗？大伯父这不是罚小六，也是敲打母亲呢！”
孟家的事过于复杂，邬墨云还是觉得他们邬家比较好，族里人听父亲的，父亲听母亲的，没谁和谁较劲，要说较劲，也就是那位梨族兄别扭，非要和母亲不对付……邬墨云不喜欢这些事，她最近安心吃药样身体，孟中亮没中举，也就不用明年春天进京赶考，她正好趁机生个孩子，最好是个男孩，就万事大吉了。
邬墨云不说话，更没有人在乎孟中亭了，孟中亭一连跪了两日祠堂，还是二老太爷那边发了话，让他过去西院考较学问，这才免于继续罚跪。
西院的风都比东院暖和许多，孟中亭被松烟扶着往二老太爷院里去了，松烟眼睛鼻子通红，“六爷，真是受罪了！早知道……”
孟中亭让他闭嘴，“就算早知道，也要有是非。那彭家分明就是咎由自取，早知道如今，我也会不会放了他。”
孟中亭清瘦了许多，拍了拍松烟的胳膊，“我没事，自己能走。”
他深吸一气，挺直了脊背，往西院去了。
大伯父和三伯父都在二老太爷身边站着，三人见着孟中亭来了，神色全不一样。
二老太爷一贯的冷清脸色，不知道怎么，孟中亭竟能在他脸上看到一点似有若无的柔和；三伯父跟他点了个头，面色温和；只是大伯父好像看到了什么厌恶之物，将一身好大的官威全都压在孟中亭身上。
孟中亭不免瑟缩，但他想到自己所作所为，对得起天地，又把脊背挺直了几分。
他跟长辈们行礼，二老太爷看着他点了点头，果然如来时说得一样，考较了他学问，又让三伯父出了一道题，让他现场破题出来。
孟中亭的举人可不是考试作弊来的，虽然答得并不出彩，可也衬得上举人的名头，孟月程要将他挑拣一番，不想二老太爷先点头，“嗯”了一声。
孟月程登时没了声响，二老太爷却又点了孟中亭，“以你这般，明岁春闱约莫也就是走个过场了。”

第424章 出仕
孟中亭是倒数名次进的正榜，就算后面把冒籍考试的人剔掉，他的名次也比较靠后，连魏铭这个解元，主考岑普都不能完全放心，还是以会试题考较他之后，才道可以春闱，孟中亭明年进京，肯定是走个过场了。
不过孟月程十分不同意，“以他腹中那几滴墨水，到了会试，名落孙山也就罢了，就怕考个同进士回来，白白丢了孟家的脸面！以我看，稳当在家中再学三四年，或许可以试试。”
连考都不让去考，八成是怕孟中亭再给他惹出来祸端。
孟中亭心里有些失望，可他也不想考同进士。
给如夫人洗脚，赐同进士出身，实在不太好看。
孟月程这样说了，见二老太爷不说什么，暗自冷哼。
小六真是被岳氏养出来一个岳家人的性子！岳启柳在地方任布政使多年，到现在也没调任京城，入阁什么的，根本不指望了！倒不是因为岳启柳没这个本事，而是他孤立无援！
要不是有孟家这门姻亲，只怕岳启柳都未必能坐稳江西布政使，说不定哪一日，又因为仗义执言，被贬流放！
孟月程不喜岳启柳那一套自视清高的行径，对待这个出了严重差错，导致局面无法挽回的侄儿，也就尤其不待见。
他罚了孟中亭，实则就是在敲打岳氏，不要给孟家的子弟灌输他们岳家的那一套，孟中亭是孟家人，不姓岳！
孟月程一边敲打岳氏和孟中亭，一边去信泰州责骂了他的亲弟弟孟月和，孟月和远在泰州，又惯来对这母子两个宠溺，也不知道训斥有没有用！
孟月程心下琢磨着，怎么才能让孟中亭清楚清楚孟氏门楣的重要性，二老太爷却开了口，“老三。”
他突然叫了自家儿子孟三老爷孟月秋。
孟月秋应是，二老太爷只低低说了一句话，“明年春闱，你下场试试吧。”
此话一出，院里陡然一静。
孟家四位老爷，只有三老爷孟月秋还是举人身份，倒不是他考不上进士，而是从来都没下过场。
关于孟三老爷的水平，孟中亭略有耳闻，说他这位三伯父文章做的漂亮极了，犹擅诗词，得过大儒的点评认可。只是从三伯父中举之后十多年，一直都在家中打点庶务，偶尔与文人一起小聚，也就仅此而已。
孟中亭曾经问过岳氏，为何三伯父不下场一试身手，当时岳氏并未同他深说，只是笑道，“万一考上了呢？”
“万一考上了，孟家不就四位进士了？那得是多大的荣耀？！”那时候孟中亭还不多十岁。
岳氏摸摸他的脑袋，“这么大的荣耀，连你小小年纪都知道，那能算是好事吗？”
他当时并未明白，今日突然回想了起来当年母亲的话。
他小心去看三位长辈的脸色，二老太爷仍旧冷清着，好像在说掌灯倒茶这样的小事，可他嘴巴微抿，说不出的坚定；三伯父好像一时没反应过来，既没有狂喜也没有不愿，也像是听了个吩咐，不过比掌灯倒茶大些，约莫是出趟远门；而大伯父那张脸，说不出的古怪，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僵持在了一起。
孟中亭将三人的脸色尽收眼底，心里暗暗琢磨是如何情况，二老太爷就摆了手，说要歇了，让他们散了，走之前，点了孟中亭一句，“行万里路，读万卷书。”
他这一点，孟中亭一时没明白，再一想，登时一乐，二老太爷这是替他解了禁，是不让大伯父再罚他跪祠堂的意思了！
孟中亭连忙正经行了礼，走了。
他如何高兴，孟月程没空搭理他，只是同老三孟月秋一道，将二老太爷送回了房里，这边出了门，便道，“这么多年，二叔终于答应你下场了！老三，不容易啊！”
孟月秋非常适宜的配合他笑了一下，“当弟弟的没什么不容易，倒是大哥这些年在朝为官，着实辛苦。”
孟月程细细瞧着他的神色，“怎么能这样说？从小里看，我是为了孟氏的门楣，往大中说，也是为了朝廷社稷尽一份心。”他说着，拍了拍孟月秋的手臂，“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不是咱们读书人寒窗苦读要做的吗？”
话都让他说尽了，孟月秋倒也不说了，他跟孟月程点头，“大哥说得是，小弟还有些庶务上的事要处理，先去一步了。”
他不愿多说，径直走开了去，孟月程站在院中瞧着孟月秋走远，又回头看了一眼二老太爷的房门，抿了嘴，也快步回了自家的院中。
孟月程的妻子，大夫人楚氏也跟着孟月程回了青州老家，她晓得丈夫不得志的很，遭了这样的事，谁不烦呢？眼下打了帘子，一眼瞧见孟月程眉头皱成了川字，楚氏连忙走上前去，“老爷，出了什么事吗？”
孟月程一听这话，就觉刺耳，“什么出事不出事的，这样丧气的话不要挂在嘴边。”
楚氏连忙闭了嘴，伺候他进屋换了衣裳，让丫鬟到了茶水来，孟月程自己开了口，“二叔让老三科举了！”
“呀！”楚氏吓了一跳，转瞬又高兴起来，“这么多年，二叔终于点这个头了！兄弟们里面，就数老三有主意会办事，你这么多年心心念念他能出仕，这下可好了！”
楚氏兀自高兴，可孟月程却是一哼，“我现在被圣上一句话，摁在家里伺候二叔，老三却要出仕，你觉得是好事？”
楚氏也不是小门小户出身的，相反，楚氏出身湖广大族，她经得孟月程这么一提醒，镇定了下来，“老爷的意思，二叔是不放心你，想让老三牵制你？孟家现在这个境地，兄弟齐心且来不及，如何能内斗起来？！”
这话可算是说到了孟月程心上，他重重叹气，“所以我说，二叔就是看不清眼前的形势！现在朝里早就不是他当年的样子了，不同人交结一道，就只能像岳启柳那样，十几年如一日地，呆在那江西当布政使！”
形势就是这么个形势，楚氏都知道，她问，“那老爷怎么办？还能阻了老三春闱不成？”
孟月程摇头，二房自有二房的势力，他如今困在家里，什么都做不了。
孟月程端起茶盅，不免陷入了深思。

第425章 碍事的院墙
日子过得飞快，雪花儿飘起来，日子飞也似地进了腊月。
崔稚问魏铭，“明年春闱是几月几日？你们过了年就去，来得及吗？”
春闱在秋闱次年的二月，在京城举办，魏铭他们在山东，距离京城还算近，明年过完年就走，刚好来得及，不过他说，“不用急。”
崔稚不懂他的意思，魏铭道，“今岁年底，北直隶有一场地动，今上受惊大病一场，上一世的春闱，推到了八月。”
“啊？地震？”
魏铭点点头，崔稚对于自然灾害向来是害怕的，非人类所能抗衡，她赶紧问了魏铭什么情形，魏铭道，“算不得大震，但波及了京城，今上年岁渐增，对这些是很是敏感，不过也或者还有旁的原因，总之前世春闱成了秋闱。”
崔稚听了松了口气，转眼又高兴了起来，“那你们又多了半年的复习时间哦！我听松烟说，孟月程不想让小六春闱，现在变成了秋闱，不知道小六有没有机会，要是能偷偷告诉他，让他好好准备，说不定行！”
她嘀嘀咕咕地想着办法，自从孟中亭因为放走了彭久飞的事之后，崔稚对他越发上心起来，听说孟月程罚跪他祠堂，还特地去看了一会，总之这几月，魏铭瞧得忒不是滋味，偏偏余公不管她，只带着她强身健体。
崔稚翻过年也十三岁了，这个年纪的姑娘家，开始说婆家定亲的不是没有，可能余公想多留她几年吧，对此事只字不提，魏铭倒是被田氏问了起来，亲事如何打算。
田氏并没有要插手魏铭的亲事，可魏铭现在已经是举人老爷，这个年纪的举人，又是解元的名头，上门说亲的人犹如过江之鲫，生生踏破了一只门槛，崔稚还打趣说，“比全哥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田氏见她说得乐和，心里琢磨着这小丫到底怎么看这件事，田氏琢磨不透，只好去问魏铭，“木子，来咱们家说亲的人，越发多了，尤其过年走动，你爹娘不在，论理婶娘要替你长眼，可婶娘就没出过安丘县，只怕替你看不好，耽误了你。你自己如何想？”
魏铭本来是有想法的，但这想法现在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也不知道能不能拾起来。
他说不急，“明年会试近在眼前，桂教谕的意思，我当闭门好生读书，旁的事情等会试之后再说。”
田氏觉得这样也好，要是魏铭会试中了进士，那身份又不一样了，是不是和世家结亲，更能提携魏铭呢？不过田氏想想崔稚，这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明明是一起长大的两个孩子，怎么相互之间，就没点感觉呢？
那丫头连害羞都不会，倒是打趣很是要紧。
但是崔稚在换门槛的时候，没有打趣，她看了那踩破的门槛良久，又看了看魏铭的院子，隔着院子，她瞧不见窗下的魏大人，心里没来由地，觉得这个院子有点碍事。
——
松烟给崔稚传了个话，说岳氏这两日身子有些好转，孟中亭闷在家中实在是太久了，岳氏都撵了他出门，松烟说孟中亭不敢出青州城，怕孟月程临时找他考较之类，实际上孟月程虽然不再罚他跪祠堂，可动不动就会把他叫过去训斥一顿，美其名曰代弟教子，谁都没话说。
松烟说了这话，崔稚立时就答应了，正好同邬梨一道，去了青州府城。
邬梨这趟回来，是要请几位族里的长辈到他们家说说话，他如今考上了举人，婚事要提上章程了，但是邬梨的娘没有操办过这样的大事，慌得很，只好让邬梨过来请人。
邬梨现在是邬家头一份的风光，不外乎邬陶氏一家闷不吭声的缘故。
邬陶氏大儿子邬琪走了狗屎运，替考真替他考过了不说，查徐继成作弊案，还没把他查出来。只是邬琪胸无点墨，世人皆知，被人连翻质疑考场作弊，吓得邬陶氏三天没睡着觉。
不过到底没查出来，邬陶氏大大松了口气，却接到了丈夫从京城传回来的家书，上面少有地严厉告诫了一番，说这次乡试牵扯出来许多事，连孟月程都从官位上暂歇了下来。
孟月程的事，还真把邬陶氏吓了一跳，自家丈夫邬自安能在京城安生做官，靠得就是孟月程这个靠山，眼下连孟月程都歇菜了，邬自安如同没了屋檐的人，风里雨里只能自己顶着。
邬陶氏不敢有什么动静，连邬梨在邬家被捧得同天一样高，她也只能在家暗恨，一时不敢有动作。
而崔稚在孟中亭的小院子等着他，没多时，孟中亭溜了进来，真的是溜进来的，还换了松烟的衣裳。
崔稚大为惊讶，“你现在已经沦落到出不了门的地步了？你大伯父管得太夸张了吧？！”
孟中亭只有叹气的份儿，不过他说没什么的，“我娘在，大伯父也不会太如何我。他只是怕我再闯祸，给孟家惹麻烦。”
孟月程现在经不起一星半点的折腾，只求一个稳字。
崔稚摊了摊手，问了孟中亭最近都在家里做些什么，两人说了两句，竟然一时无话了。
孟中亭的处境实在是太惨了，每日里过得提心吊胆。崔稚瞧见孟小六那消瘦的脸庞，最后一点婴儿肥，即将消失的一干二净，她看向他的眼眸，竟有些深邃的光亮逐渐浮现。
崔稚不经意怔了一怔，那眸子突然瞧住了她，“小七，这些日子，我经常梦见你。”
孟中亭的声音很轻，好像羽毛一样蹭在崔稚的心上，崔稚没来由地不知道怎么往下继续说，而孟中亭也咬了咬唇，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有些失礼了。
两人的目光逐渐错了开，但房间里有一种如同花香一样气氛在蔓延。
半晌，孟中亭才道，“饿了没有？我们出去吃点好吃的？”
这个话题终于是崔稚擅长的话题了，她略略甩了甩脑袋，恢复了平日里的伶俐，笑道，“倒也不用去旁的地方，清香楼就甚好！近来殷老板从西边带回来一个厨子，做得一手西北菜，尤其是面食，极有特色，咱们去尝尝？！”
她说什么，孟中亭都会说好的，两人说着便去了，不想刚到了清香楼，竟然同小六避之不及的大伯父孟月程，撞了个正着！

第426章 不得发作
孟月程难得出门，既然回到了老家，不免同本地的乡绅近邻联络一番。
青州府最风光的当属孟月程，可孟月程现在受罚，端着架子也没意思，不若平易近人一些。他记着那佟孝贤发现边小清跳河一事，分明他已经令人将边小清的死讯掩盖住了，可这事还是传进了佟孝贤耳朵里面，可见孟家在青州虽然势大，但论团结同乡，还是差些！
孟月程权衡许多利弊，放下架子，和本地乡绅聚了聚，不想这边要走，竟然同孟中亭撞上了。
有那乡绅认识孟中亭地，直接叫了小六爷，“小六爷怎么过来了？可是特特来请大老爷回去的？”
孟中亭哪是来请孟月程回家的呢？他自己都是偷着溜出来的！
这问话着实尴尬，孟中亭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跟孟月程行礼，又更众乡绅老爷行礼，崔稚一见这状况，早就躲到一边去了，不给孟小六添麻烦。
然而她躲得却没孟月程的目光快，孟月程从第一眼瞧见孟中亭的时候，就瞧见了他身边的崔小丫，他见崔稚穿着一身男人打扮，可小脸白净，在孟中亭身边呵呵笑着，完全没有男子的声音。
孟月程这个年纪，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这分明就是个小丫头！
孟中亭在旁给众乡绅行礼，孟月程死死盯着崔稚看个没完，他见这丫头穿着绸面的袄子，领口袖口镶了雪白的皮毛，腰间挂了一只兔儿，看着家中富贵，可富贵人家的姑娘，哪有这般随意出来逛的？
不知道是不是孟月程的眼神过于凌厉，崔稚有所感应地转过头来，正好同他对了个正着。孟月程心道正好，自己都瞧见她了，且看她怎么说话。
孟月程这厢等着崔稚跟他行礼，然后趁机问一下崔稚的家世，谁想崔稚有一招独门秘籍，路遇不想见的熟人，就把脑袋一扭，对着身后问一句，“咦？谁叫我？”
她似真似假地一问，迈开步子就出了清香楼，装模作样寻找叫她的人去了！
崔稚遁了没影，可把等着盘问她的孟月程气坏了，等孟中亭到他身前，他冷声呵斥，“不在家中读书，倒是混在这里！你就是这样准备做学问的？！”
孟中亭低着头听他训，孟月程冷哼，“回家去！”
回家去？可怜的孟小六才出来没多久呢！饭还没吃上！
崔稚虽然遁到了门外，可孟月程训斥孟中亭的话，她却听见了，听得直皱眉。孟中亭的大伯父过分了吧？
不过她又没办法和孟月程正面对付，那只会给孟中亭徒增烦恼，她一把将在门口徘徊的松烟提了过来。
松烟得了崔稚的话，精神一震，两步进到了清香楼里，见着孟月程就赶紧行礼，孟月程当然不会理会他一个小厮，松烟却拉住了孟中亭，“六爷，夫人那边，咱们那不定主意，还得您亲自来。”
这话说得孟中亭一头雾水，孟月程脚下一顿，询问地看了松烟一眼。
松烟忙回道，“大老爷，我们家四夫人今儿身子好了许多，想吃这清香楼的口味，所以让六爷过来点菜，小的们拿不定主意，还得六爷亲自做主！”他笑着点头哈腰的说着，还道，“这是六爷的孝道，四夫人吃了，身子定是好的快了。”
松烟这样说，孟中亭明白过来，只是孟月程不耐，却在侄子的“孝道”面前无法反驳。
这事不只是真还是假，若是假的，那就是孟中亭胆大包天，敢在他眼皮底下弄假，委实可气；若是真的，岳氏也非是什么好娘亲，变着法子让儿子出门撒欢，所以孟中亭才这般没有规矩！
不论如何，这事孟月程都不能在清香楼发作，他一甩袖子，离了去，连句话都不给孟中亭留。松烟出了一脑门的汗，孟中亭却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是不是小七的主意？让她跟着我平白受惊一场！”
话音一落，崔稚就从他身后伸了个脑袋过来，“这算什么？我主意多着呢！我若是你，才不肯受他欺负呢！”
崔稚朝着孟月程的方向努了努嘴，孟中亭赶忙拉了她，“咱们吃饭去吧，待吃了饭，也应该给我娘带几个菜，换换口味。”
“好呀！”两人上了楼，崔稚可是清香楼的贵客，掌柜的专门给她选了个好地段的雅间，一边还是车水马龙的大街，另一边是安静的小巷。
崔稚点了一桌子菜，“可怜的小六，终于能松快松快了！”
孟中亭确实难得松快了一下，只是他道，“可惜不能参加明岁的春闱，这一错过，便要四年以后了。”
“咦？”崔稚听他这么说，疑问，“你怎么不能参加明岁的春闱了？你大伯父不让？”
孟中亭点点头，“大伯父说我未成家，年轻经不得事，这次中举已经十分张扬了，让我在家好生再学几年，免得考个同进士，给家里丢人。”
“这是什么话？他怎么竟找一些不相关的借口？要我说，你大伯父这是怕你考中了进士，不听他的安排自作主张，所以才不让你考吧！”
孟中亭也知道是这么回事，可大伯父发了话，他父亲附和，母亲也说多学几年更扎实一些，孟中亭当然就不敢考了。
他说，“我也觉得自己学问还有些不稳当，春闱离得太近了，哪怕秋闱过后一年也好呀！”
崔稚可就笑了，按照魏大人的说法，明年的春闱变成了秋闱，可不就是今年秋闱过后一年吗？
她琢磨着怎么给孟中亭提个醒，若是他好好在家复习，说不定明年秋天能去参加会试，喜登乙榜。
“我听木哥说，有个老道士给他算了一挂，说他明年春天没戏。”崔稚神神秘秘道。
孟中亭惊诧，“老道算命？这怎么可能呢？木哥学问深厚，定然能中进士的！”
崔稚说是这么回事，“老道说他考了必然中，但是明年春闱中不了。”
“这话自相矛盾？难道木哥明年春闱也不参加？”
崔稚嘿嘿一笑，“因为老道说，明年春闱没举行，延到了秋里，木哥是秋日进京赶考的！”
“啊？”孟中亭脑袋发懵，“这能作数吗？”
崔稚说不知道，“不过这老道十分灵验，从前就给木哥算过一卦，说他能中解元，这不果然中了吗？所以他这么说，木哥也是有点信的。”
什么老道不老道的，若是真有老道，这个老道也姓魏，单名一个铭字！
魏老道说的话，当然灵验啦！

第427章 提亲
孟中亭对于这位老道士，不是特别信服，不过崔稚那句“木哥也是有点信的”，让他心里有点动摇，魏铭对他来说，早已从最初的对手变成了仰望的存在。
“如果春闱成了秋闱，我是不是也能试一试？”
崔稚就是这个用意！她连连道是，“还有大半年的时间，你可以准备，如果你考中了进士，你大伯父他们，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说罚你就罚你了！”
孟中亭觉得她说的对，自己如果还是那个小秀才，大伯父现在估计早就把他吃了，好在是中了举的，刚才在一众乡绅面前，给他留了两分薄面。
“小七，你说的有理，我要好好做学，若是真如老道所说，我想我可以下场试试！”
孟中亭笑了起来，弯弯的眼睛晶亮亮的，像冬日里的阳光一样和暖，崔稚一下瞧住了，陷在阳光的沐浴中不能自拔。孟中亭也瞧住了她，他轻轻咬了唇，脸上浮现出一片红晕。
“小七，”他声音轻轻的，在街巷的喧嚣声中，声音轻又异常清晰，“如果我明年会试中了，可不可以去你家提亲？”
话音一落，他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个透，而被问到的崔稚，耳朵霎时热了起来，热气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她想，这是要来真的了？
她心下不由快跳，可耳朵里却听到了孟中亭的心跳，咚咚咚，两个人好像在一起敲鼓。
崔稚捏了捏鼻子，“那你……明年可要好好读书。”
她没明说，孟中亭却懂了，腾得一下站了起来，激动地手不知道往哪放，纠结半晌，又在崔稚禁不住的发笑中坐了下来，他说，“我娘也很喜欢你，时常念叨你，到时候……你就可以每日同我娘一起说话了。”
听起来，好像在用他娘当聘礼，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傻的人，崔稚笑得不行，心里却想，岳氏确实是好的，明知道她在外面做生意，还对她没有任何芥蒂，这样的人做婆婆，崔稚一百个愿意。
——
回到家里的孟月程，没有让人去查问岳氏是否令孟中亭去清香楼点菜，他跟妻子楚氏道，“真是太不像话了！完全没有规矩！四弟怎么会把小六教成这样？！”
他说着，又摇头，“不对，虽说养不教父之过，但是明显岳氏对那孩子影响太大，完全都是岳氏娘家那套没有规矩的行事章法！一点世家子弟的样子都没有！”
他跟楚氏道，“你猜孟中亭能干嘛？竟然同小闺女家一道出门耍！这是世家子弟能做出来的事吗？！”
楚氏惊讶，“那家的小闺女？是不是本家兄弟带出来的？”楚氏说在京城肯定没有这样的，“不过青州规矩不重，说不定是谁家兄弟带出来玩的。”
“哪有兄弟？！”孟月程瞪眼，“我就见孟中亭一人，同那丫头嘻嘻哈哈，大摇大摆下馆子！”
楚氏这次真惊讶了，“老爷没问问是谁家的闺女吗？这像什么话？哪家的家风这般不严谨！”
“哼！我是要问的，谁想到那小闺女，竟然瞧见我只当没瞧见，一转头走了！让我如何问！”
楚氏惊叹连连，“还有这样的呀！难道是商贾人家的？”
孟月程说不知道，“管她是什么人家出身的！反正孟中亭以后不许再同他来往！”
孟月程说话就要拍板，楚氏默了一默，给孟月程斟了一杯茶，才开了口，“老爷又不能在他身上长两只眼，哪能管得着呢？你管小六这么严，就算四弟不说什么，四弟妹难道没有意见？”楚氏说着，笑起来，真真假假道，“她身子不好，你要是把她气出个好歹来，四弟说不定要跟你翻脸。”
“翻脸？！”孟月程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我是他亲哥，为个女人跟我翻脸？！”
楚氏听着这话，不太好听，不过她还是道，“就算不翻脸，难道四弟心里没点意见？老爷算了吧，干嘛跟一个孩子较劲呢？”
孟月程呼哧呼哧地生气，端起茶盅喝了半盏下去，“不是我跟孩子较劲，是那孩子忒般不知轻重缓急！一点家族意识都没有！我好端端的大理寺卿，怎么落到这副田地，他孟中亭不说是出了十成力，五成总是有的！要不是因为他扣住彭久飞，彭家能出这么大的事？就算是彭家咎由自取，那也是孟中亭放了彭久飞，我才要在阁老面前为彭家多尽力，这才出了差错，被皇上撵回来了！你说是不是孟中亭害我如此？！”
这一套逻辑，还真有点意思，楚氏是肯定不会反驳孟月程的，但她也提醒孟月程，“老爷再生气，小六也有自家爹娘，还有他外祖一家，岳启柳到底是布政使，封疆大吏，老爷还要跟他不对付吗？”
就算是心里瞧不上，可明面上似姻亲，这层关系错不了，万一有什么事求到岳启柳门上，岳启柳不会完全坐视不管。
孟月程被楚氏说得吞了气焰，可火气却闷在肚子里，想想今日孟中亭和崔稚的样子，他就心烦。
“没规矩！真是没规矩！都说是个孩子，可也成亲的年纪了！怎么一点都不懂事？！”
楚氏任由他在哪生气，有些气得撒出来才好。楚氏往内室去了，可刚走了两步却被孟月程一下叫住，“我记得中秋那会，你嫂子还找你问亲事？有没有这么回事？”
楚氏说有，“咱们这一回青州，哪还顾得上？”
孟月程却笑哼了一声，“怎么顾不上了？眼下孟中亭这个，你说合适不合适？！”
“啊？”楚氏惊讶，“老爷还真跟小六较上劲了？”
孟月程说不是跟他较劲，“他是孟氏的子弟，不按孟氏的规矩来，出了差错，还是我这个做伯父的兜着！他外家岳家又不替他兜着，岳氏竟教些没规矩的事，能行吗？我得让他在我眼皮子底下老老实实的，不能再纵他了！”
“可是我娘家侄女，比小六可年长不少，能行吗？”楚氏摇头，“况且小六爹娘都在，你我做伯父伯母的，怎么插手？别惹得四弟妹生气，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但孟月程坚定地摇了头，“这都是小事，不能让他耽误了孟家的前程是大事。”
他点了楚氏，“四弟那边我自然会说，岳氏那边，你好生跟她讲个明白，楚氏的门第，你还没信心吗？”

第428章 姻缘天定
楚氏的门第，楚氏当然有信心，不过她对岳氏和孟中亭没信心，这事她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先去封信，问一问侄女的亲事到底如何了，再说。
她这方没有动静，旁人自然不晓得孟月程两口子，还有这般打算。
孟中亭在岳氏床前摆了书，就算伺候母亲，也要好好读书。岳氏见他这般，不免道，“你若是真想春闱，试试也无妨，你爹和你大伯父那，娘自然替你说。”
这话就跟定心丸似得，吃到了孟中亭的肚子里，孟中亭跪在岳氏床前，“娘，您快点好起来吧！您好起来，儿子才能安心科举！到时候考个进士回来……”
他说着，暗暗露了笑，岳氏只看他这模样，就知道考进士回来，看样是有所打算了。
岳氏心里跟明镜似得，笑着打趣他，“考进士回来如何？要跟娘提什么条件？”
孟中亭脸一红，“怎么会跟娘提条件呢？！”
岳氏点他，“你要办一件难事，自然用进士来提条件了，难道没有要提的条件？”
孟中亭哪里经得母亲亲自问这话，当下差点钻进地缝里，岳氏却招了他坐到床边，“你心里想得，娘都能猜的到，虽然难了点，但是娘觉得好，难得你喜欢，又同娘能说到一处，那是个好孩子。所以，你可更要好好读书了，多些筹码，你爹也好，大伯父也好，就不能随便压你了！”
这话和崔稚说得一模一样，孟中亭认真点头，“儿子明白，儿子早就好生读书！”
岳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如果能成，也算是桩好姻缘。
……
山东下了一场大雪，崔稚接到了岳氏送给她的一只毛帽子。
她从孟中亭处得的东西不少，这次得了岳氏的东西，可真是让她不知所措了，岳氏的丫鬟让她放心收着，“今岁天冷，我们夫人总是惦记着姑娘，姑娘收了东西，暖和了，我们夫人也就放心了！”
崔稚听了这话，可不敢再推，再三谢了岳氏，想要登门道谢，岳氏早已安排丫鬟让她不必，“府里今年人多，乱糟糟的，夫人说开了春再见不迟！”
有心的人说出来的话，总是让人心暖。
崔稚收下帽子，当天就戴了起来，叫了墨宝往魏府去，魏铭打眼瞧见她这般高兴，再听她隐晦地提起帽子的来历，这帽子登时不顺眼了。
魏铭叫了墨宝过来，抱了墨宝在怀里，一言不发地坐着，崔稚转了一圈，跟小乙一起踢了会毽子，转过头瞧见魏大人还抱着墨宝坐那儿不动，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她将毽子给苏玲，让苏玲继续带着小乙玩，走到了魏铭脸前，“怎么了魏大人？有不顺心的事？”
魏铭瞧了她一眼，摇了头，还是不说话，就静默坐着。
崔稚看着他和墨宝，一个比一个安静，不由道，“瞧你俩，跟妇人抱着孩子，站在村口等丈夫似得！难道要化成望夫石？！”
崔稚只是单纯比喻了一下，不想魏铭和墨宝齐齐转过头来看她，眼中竟有说不出的哀怨。
这哀怨吓着崔稚了，“到底怎么了吗？”
魏铭问她，“你还顾得上我怎么了？”
崔稚说顾得上啊，“你有什么问题，我都给你解决！别闷心里，对身体不好！不是闹着玩的！”
她真要替魏铭解决问题，魏铭又陷入了沉默。
田氏远远瞧见，暗暗摇头。木子的话越来越少的，好像要回到小时候那个木子一样，可是，又能怎么办呢？有些事就跟三桃河上的冰一样，是化了还是结的更厚了，全看天意。
——
而看天意的不仅是田氏，还有难得在青州城过年的孟大老爷夫妇二人。
孟大老爷念念不忘的事，终于有了回想，楚氏去信没多久，就接到了娘家的来信，她那位待嫁的侄女，亲事仍然没有下落，正式问了楚氏，孟家可有合适的人选？
孟月程虽然被撵回家小半年的光景，可大理寺卿的位置，皇上不发话，还是孟月程的。朝里的人莫嗅到了些气息，这下终于明白孟家的二老太爷和孟月程的分量。
楚家这位姑娘，本是嫡出的小姐，可因着生辰八字特殊，明明是个姑娘家，可阳气十分重，兼之个头长得如男儿一般，之前看中了两家子弟，愣是没合上，姑娘耽误了两程，楚家又舍不得嫡女随便下嫁，耽误来耽误去，翻过年就要十八了！
楚氏的嫂子愁得睡不着觉，倒是那楚姑娘淡定，说“姻缘天定，来时自来”。她这份淡定传到了楚家老爷子耳朵里，不由地高看她两眼，说要亲自为孙女选人家，选了一圈，点中了孟家。
楚家点中孟家，而孟家合适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刚中举的孟中亭。
虽然年纪小一点，但是已经有功名在身，前途无量！
楚氏得了娘家的信，给孟月程瞧了瞧，孟月程呵呵笑了两声，随后又砸吧了嘴，“不知道那小子哪来的福气！”
孟月程因着大理寺卿圣上仍旧属意他的缘故，开怀不少，这些日都没为难孟中亭，不过他还是道，“是门好亲事，早早定下来，把消息传出去，那些见我不在位置上蠢蠢欲动的人，就都消停了！青州孟氏不是随便什么门第！小风小浪奈何不了！”
他都这么说了，这事算是拍板了，楚氏选了一日特特去了岳氏院里，远远听见孟中亭在屋里背书，心里也有些喜欢，谁年轻的时候没做些离经叛道的事，浪子回头就好！
楚氏进了岳氏房里，再见孟中亭个头像是又高了些，更觉满意，跟他道，“我和你娘说会话，你去书房背书吧，扰了你就不好了。”
孟中亭自然应下，岳氏一边招呼楚氏，一边瞧着楚氏脸上喜洋洋的，心里有些思量。
楚氏也不拐弯抹角，问了问岳氏进来身体如何，听她说好些了，便道，“你身子好些，可得把小六的婚事操心上了！咱们小六这个年纪的举人可不多见，又是这样的门楣，这样的品性，你这心里就不着急？”

第429章 地震
说得这么明白，岳氏还有什么不懂的？
她笑着道，“小六年纪还小，人也不稳重，我看不急。”
楚氏摇头，“你这话可不对，人小不要紧，成了家就稳重了！待他有了孩子，思虑的多了，做事肯定稳稳妥妥不出错。”
说来说去，就是有亲事相中小六了。
岳氏不好反驳，果然听着楚氏道，“不瞒你说，小六我是早就看上了的，我娘家有个侄女，打小就惹人疼，我这个做姑姑的，一心想把她接到身边才好，偏和我家那个年纪差得多，倒是和小六相差不大。”
楚家的情况，岳氏不甚了解，可楚家的门第在湖广多风光，她还是清楚的。孟月程能顺风顺水地一路登上大理寺卿，一方面有张阁老提携，另一方面也有楚家替他使力。
再者，从楚氏便可看出来楚家的家风，做朝臣的贤内助，必然是极好的。
岳氏思量许多，可孟中亭心里另有一人，旁人再好，他只怕也瞧不上。
岳氏知道楚氏说得这么明白，就是打量她不能一口回绝，也是真的想跟她结亲，她只好周旋道，“大嫂家的侄女，没有不好的，只是我们小六能行吗？我这个当娘的，心里都没谱！”
“怎么不能行了？”楚氏问她，“小六年纪小一点，我那侄女又年纪大一些，两人若是有缘分，相互扶持着，不是挺好吗？”
“不知道嫂子家的侄女贵庚呀？”
楚氏是不想说这个的，但这是个绕不过的话题，“芸芬这孩子小的时候就算过命，说到了十七八才好成亲，如此多子多福，我兄嫂便做主多留了她两年，今岁刚十七。”
孟中亭翻过年才十五，楚芸芬竟然比孟中亭大三岁。
其实岳氏觉得大三岁也无妨，但孟中亭的情况是，已经心里有人了。
岳氏向来尊重儿子，尤其他如今已经是举人，遵照他的心意，他活起来才有劲儿，不然按照旁人的活法，孩子又是为谁而活呢？
岳氏也不想吊着楚氏，她说，“年龄大些确实是好的，但令侄女只怕等不得，小六这边，我还想等他把学问再做扎实些才成亲，若是能考个进士，就更好了。”
可岳氏把这话说了，楚氏可就瞪大眼了，“弟妹，小六考上进士，少说也是四年后的事了，那时候小六可就十九了！到时候说亲定亲成亲，孩子可都二十多了！”
楚氏是按照孟月程为孟中亭的打算来的，孟月程不许孟中亭明年科举，而岳氏却有意让儿子明年下场试试，说不定就考回来个进士！
两遍说了个岔开，这气氛不由地尴尬了几分，岳氏也不再多解释，只说孟中亭还小，楚氏得了她的意思，也不高兴起来。
待到回到了自家院子，楚氏连连叹气，孟月程问她，她道，“我可怜的侄女，十七岁也算不得大，竟然被这般嫌弃！”
孟月程惊讶，“岳氏嫌弃芸芬年纪大？”
楚氏把岳氏的态度说了，“还说小六进士之后再议亲，小六要是三十五十才考中进士，难道要等到那会儿？分明就是以此为借口，嫌弃我芸芬年纪大！”
但是孟月程不这么理解，他说，“我看岳氏的意思，是怪我不让小六明年参加会试！若我让他明岁会试，小六娶芸芬，还不是正好吗？！哼！竟这般拐弯抹角，从前我怎么没瞧出岳氏如此多的心思？！”
每个人在遇到问题的时候，都会有意无意地以为别人是对着自己来的。
所以，楚氏和孟月程把两个矛头攒到了一起，岳氏在这两夫妻眼里就更面目可憎了！
孟月程背着手站在窗口，“岳氏这是要把孟中亭养成岳家人！”
“不过她娘家那里，好似没有和孟中亭年龄相当的姑娘。”
“没有又如何？难道岳家没有旁的姻亲？”
孟月程越想这事越不得劲，他被遣回家中，岳启柳连一句话都没多说，他可是被孟中亭连累！
他直接喊了楚氏，“这事你先别管，我去信问问四弟是什么意思，我不信连他也想让儿子变成岳家人！”
只是还没等到孟月程受到孟月和的回信，却有个消息震惊了朝堂上下。
北直隶保定境内发生地震，京城被波及，孟月程更得到消息，说皇上受惊卧榻！
这一震从保定震到了京城，虽说并未使得京城房屋坍塌，可保定却受灾严重，不断又奏报进京，而孟月程也连连得到消息，他惊诧，“这一震，只怕要乱套了，咱们不在京中，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不过楚氏更担心自己的儿子，孟家大爷还在京城做官，“也不知道中京有没有伤着吓着！”
孟月程也等着儿子的回信，虽说京城动荡不大，可不少百姓的土房裂开甚至坍塌，世事难料。
而岳氏这边，也在等着消息。
孟中亭跪在岳氏床前请她先把饭吃了，“娘，您先把饭吃了！外祖父很快就有消息了！”
岳氏吃不下去，她前些日刚收到父亲岳启柳的来信，说要进京述职，算算日子，保定地震的时候，岳启柳人应该就在保定！
地动消息一到，岳氏就卧了床，不肯吃不肯喝地，只焦灼等着父亲那边的回信，孟中亭也吓到了，保定当地震动颇为严重，百姓民房坍塌，保定城也受到了波及，城墙裂开一道大裂缝。在这种情形之下，进京述职的岳启柳一点消息都没有！
“娘要是不放心，儿子自去保定询问外祖父的下落！娘怎么能不吃不喝呢？”
岳氏万万不敢让他去，大震虽然过了，可小震还在继续，现在有几个敢去保定的？
“我吃不下饭，你让人把饭撤了吧！我去佛堂替你外祖父祈福去！”岳氏忧心，强撑着起了身。
“娘，儿子替您祈福不行吗？娘两天没吃东西了，您……”
岳氏却阻止了他，“你孝顺，娘知道，可娘也要孝顺你外祖父，你不用劝了。”
岳氏说完就去了佛堂替她父亲祈福，到了晚间回来的时候，面色发白，才勉强进了些清粥。
孟中亭瞧着，心下半悬着，正此时，京城那边孟家大爷孟中京回了信，提到了路过保定的岳启柳。

第430章 昏迷
孟中京带来的不是好消息，恰恰相反，是个坏消息。
孟月程一瞧那信上的话，就“喔”了一声，“岳启柳竟然没及时进京！”
“啊？”楚氏连忙过来看信，一看之下，也惊讶起来，“岳启柳果真阻在了保定？老天，怎么这么巧？”
他一个江西布政使，一般是不会出江西的，偏偏皇上点了他回京，恰恰就在走到保定的时候，遇上了保定的地震！
孟月程看着信，啧了嘴，“岳氏惦记她爹，还真就把她爹惦记到了保定去了！眼下皇上都派人去寻，只怕不是好兆头。”
孟月程这么说，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楚氏问不至于出事吧，“倒塌的都是些土坯的民房，保定城里官宦人家的院子，没听说有倒塌的，那岳启柳还能住土房不成？”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堂堂封疆大吏，不至于沿路住宿土坯民宿，孟月程稍稍松了口气，他虽然不喜岳启柳，可到底是姻亲，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岳启柳若是没了，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可是孟月程想想岳氏，又想想孟中亭，他叫了楚氏，“你去把这事跟岳氏说说吧。”
楚氏一听就挑了挑眉，“这……她能听得了吗？”
“听不听得了，是她的事，说不说却是我们的事。”孟月程把信收了起来，递给了楚氏，“我还要去伺候二叔，你去跟岳氏说去吧！”
孟月程说完就背着手往西院去了，楚氏琢磨了一下他的意思，又想到那日岳氏嫌弃她侄女年纪大的事，换了衣裳去了岳氏那里。
岳氏刚刚要起来的一点点红润脸色，又消散了干净，孟中亭在她身边劝她吃些东西，楚氏瞧着，不由暗道若是自己病重，自家儿子能不能如此这般在床前伺候呢？
她这么一想，瞧孟中亭越发顺眼了些，岳氏要是也跟旁的妯娌一样好说话，那多好。
她上前问了岳氏如何，见岳氏强撑着说还好，便道，“四弟妹这身子无碍，嫂子有些事，要跟你说说了。”
“什么事？”岳氏问，孟中亭见楚氏皱眉，不由得心下咯噔了一下，他听楚氏开口，“是岳大人，人在保定丢了！”
话音一落，岳氏倒吸一口冷气，“真的假的？”
“如何作假？是中京信里说得，他说皇上已经派人去寻了……”
话没说完，孟中亭一声大喊打断了楚氏，“娘！”
岳氏向后仰去，后背重重地倚在了床头上。楚氏也吓了一跳，“哎呀，四弟妹你这是……寻没寻到还说不好呢！”
孟中亭已经急急去抱了岳氏，“娘你怎么样了？皇上派人去寻了外祖父，定然能寻到他老人家，您可别急！”
楚氏也在旁连声道是，“我这便让人去问，一有消息立时跟你说！”
岳氏强撑着跟她道谢，楚氏可不敢逗留，连忙去了。
岳启柳失联了，对于朝廷来着，失联的是封疆大吏，对于岳氏来说，丢失的是她父亲。
岳氏得了楚氏传过来的消息当晚，就病倒了，到了后半夜更是昏迷了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孟中亭吓得脸都青了，大声喊人去请大夫，孟中亮夫妇也跑了过来，半个孟家都被岳氏的突然晕厥惊醒。
孟月程夫妻不能除外，楚氏听说的时候，心头就腾腾跳快了两下。
“老爷，这怎么办？四弟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四弟还不得吃了我啊？”楚氏赶忙让人把自己的人参翻出来，“我记得有根五十年的，拿出来备着！”
楚氏虽然不太喜欢岳氏，可到底和她没仇，就算是孟月程，也没有同岳氏到不相见的地步，无外乎抱怨她几句罢了。
孟月程也没想到岳氏这么经不得事，他也怕万一岳氏出了事，孟月和朝他发火，他让人拿着他的帖子去请大夫，“务必把青州城里最好的大夫请来！”
他一边吩咐，一边也道，“唉，就不该同她说，不经事的妇人！”
但这可不是楚氏的主意，是他孟月程自己的意思！
当下两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都得看大夫的意思。
有孟月程的帖子，孟家请来了青州城最好的大夫，连夜替岳氏诊治，开了药灌了药，又施针半夜，到了黎明时分，岳氏虽然没醒，可大夫却说，“就让她这么昏着吧，醒了提心吊胆，还不如昏着来的安稳。”
“那我娘到底如何了？！”孟中亭两眼通红。
大夫连忙道，“今夜是无碍了，可四夫人病了许多年月，这病不是一副药就药到病除的，后面如何，还要再看，眼下莫要让她心神不宁，才是要紧。”
旁的大夫也是这么个意思，给岳氏开了许多安神的方子，可孟中亭却忧心忡忡，“我娘就这样昏着，算怎么回事？！”
孟月程也在，让他不懂不要乱说，“大夫既然说了，这必然是对你娘好的！人昏着才能不问外面的事，难道你还想迫使你娘醒过来，劳心费力吗？！”
孟中亭怎么敢？他眼中血丝布满，孟中亮两口子说替他在岳氏床前看着，孟中亭只是摇头。
“也罢，就让他在这伺候吧！”孟月程瞥了他一眼，“你娘为你的事也没少费心，这都是病根。”
孟月程说完这话走了，可话却像火星一样落在孟中亭心上，烫得他心头一疼。
外面下起了细细的小雪，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已经转成了鹅毛大雪纷纷落下，孟中亭在岳氏床前，却感到了那雪仿佛下到了他身上，冷飕飕的……
——
青州下了一场大雪，翌日早上，崔稚睡醒的时候，被窗外的白亮晃了眼睛。
“外公！”崔稚穿了小袄去寻余公，余公在狗舍里喊她，“丫头，过来瞧瞧！”
她跑过去凑了脑袋，呀了一声，“咱们家又多了四条小狗！怎么都是一样的呢？”
四条狗全是雪白的皮毛，和漫山遍野的大雪一样。余公问她，“起个什么名字？”
现在院子里的狗子们全都有名字，余公从不喜欢到自觉叫起了狗子的名字。
崔稚瞧着这四个，一琢磨，“大雪、小雪、大寒、小寒好了！”
说完，崔稚忽然想起了什么，跳了一跳，问余公，“您知道墨宝为啥叫墨宝吗？”
余公还没仔细想过，被她一问才想了想，“莫不是魏小子的墨宝换的墨宝？”
“对！”崔稚哈哈笑，“您还真瞧得上他呢？”
她问得是魏大人的墨宝，余公却不提墨宝，只问崔稚，“你觉得如何？”

第431章 传信
什么觉得如何？
崔稚懵了一下，又在余公的眼神里，瞬间明白了什么。
余公是在问她魏大人如何，那言下之意，竟然是看中了魏大人给她当夫婿！
崔稚不是懵，是噎了。她现在这个情况，怎么扯到魏大人身上去了？魏大人那样忧国忧民的人，眼里大概没什么情爱吧？
她干笑了两下，装作不懂道，“他字写得好，要不怎么一路稳稳从小三元到解元呢？”
余公一瞧就明白了，当下也不再多说，默默叹了口气，一个巴掌拍不响，况且这两个巴掌，一个握着拳，另一个不知道拍，能不能听个响，还真说不好。
不过小丫头还小，那魏小子要是有心，自己再提点提点他，把这个拳头蛋子掰开……
余公几多思量，崔稚并不知道，她在余公看中了魏大人做她夫婿的命题下，吓跑了，带着墨宝在林子里走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只是转眼一看，正巧看到了山下的绿亭村。
魏府的高门大院充满了她的视野，想想从前那两间土屋还塌了一半，眼下的气派院子是当年怎么都想不到的。
院子里栽了许多树，即使到了冬日，也不能让人从山上一眼看尽院子全貌，不过崔稚还是找到了之前魏家小院，栽在魏铭窗前的一颗石榴树，石榴树上还有没掉尽的叶子，崔稚回想起树下窗里或练字或作文或雕刻的人，原来她和魏大人已经认识了这么多年。
崔稚这么一想，仿佛真的在石榴树下看到了魏铭。
她想不可能这么巧吧，那颗石榴树如今已经在外院了，魏铭这么巧就在吗？她踩到一块石头上眯起眼睛看过去，只见那石榴树下有个穿着墨绿色长袍的男子，清瘦高挑的身材，白毛镶边的领子，不是魏铭又是谁？
崔稚定定看了两眼，几乎不能回想起刚来魏家的时候，那个二十四小时，有二十个小时不在线的魏木子了。
只是那男子突然转了身，不知道怎么，定定朝着崔稚的山坡山看来，一下就把目光锁定到崔稚身上。
崔稚傻眼了，他是个豹子吗？怎么这么敏锐？！他怎么知道自己在看他呢？
不过还有个更敏锐的。
“汪汪！”墨宝大声冲着魏铭叫了起来，崔稚就是想装作看不见也不可能了。
她挥了挥手，魏铭朝她招了招手，崔稚抱了墨宝，忽的心里一暖，撸着墨宝的脑袋，“走吧，回家去！魏大人叫我们了！”
……
崔稚抱着墨宝到魏家门前的时候，魏铭早在门前等着她了。墨宝汪汪地叫，撒丫子就到了魏铭脚下，好像在崔稚处吃了亏似得。
“唉！这狗子真不像话，我少你肉吃了吗？”崔稚指着墨宝说，眼神却跟魏铭对了个正着。
原来魏大人是单眼皮，但眼睛却十分有神，发亮那种！
崔稚这么一看，却在魏铭脸上看到两分笑意，“瞧什么呢？没见过我？”
“怎么会……”崔稚一下想到了余公的话，老大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正想着怎么说话才能像从前一样自在，就见有人奔着魏府门前而来。走得近了，竟然是邬梨。
邬梨这次卯足了劲，要考下来一个进士，这几月并不出门，只偶尔和葛青温传一道，寻了刘春江等待考的举人一起作文，今日怎么想起往魏铭这里来了？
他满头大汗，从毛驴上跳下来，魏铭上前问他怎么了，他擦了把汗，“我刚从青州府城回来，听说小六府上把全城的大夫都找过去了，说是四夫人，病重昏迷了！”
崔稚倒吸一口气。
魏铭也跟着皱眉，“什么时候的事？眼下如何了？”
邬梨咽了口吐沫，“我来的时候，满城大夫还都在孟家，眼下如何了，还真不知道！四夫人最是和善，又是小六的娘亲，我只盼千万别有个三长两短才好！不然小六可就难过了！”
岳氏对孟中亭的意义不言而喻，如果她人没了，孟中亭也要去了半条命。
崔稚心下狂跳了，“怎么会突然病重？！”
邬梨还真就听说了一二，“说是岳启柳岳大人在保定下落不明，夫人这边听说了，也就不好了！唉！真是无妄之灾！”
他感叹着，崔稚却一把抓住了魏铭，“魏大人你知不知道？！”
“他能知道什么？”邬梨一边牵马一边道，“我的意思，咱们商量一下，过两日去孟家看看吧，不论如何宽慰一下小六。”
他自说自话地招呼人给他倒碗水来，魏铭连忙拍了崔稚的手，低声附在她耳边，“你别急，岳启柳没事，前世今生虽然有了变化，但是岳启柳处并未波及到，他前世也有这一遭，平安过了的。”
魏铭的话好像是脉脉温泉，崔稚焦虑的心情瞬间得到了舒缓。
“那四夫人呢？”
照理讲，前世此时并没有岳氏的事，可孟中亭因为同他们两人要好的缘故，孟家已经起了变化，尤其孟月程被遣回青州，对岳氏来说是福是祸未知，前世并无太大问题的岳启柳的暂时失联，今生可能会对岳氏造成致命伤害。
魏铭一时没说话，崔稚吸了口气，“我去一趟青州，跟小六说他外公没事，再让他告诉他娘，好让四夫人定一定心！”
这个办法，目前来说是最有效的。
魏铭却拉住了崔稚，崔稚回过头看他，他低声道，“我随你一起去。”
“你……不在家看书吗？春闱……”她话没说完，就被魏铭打断了。
“这都没关系，”他看住了她的眼睛，“孟家并不是之前的孟家了，不跟着你才能放心。”
放心什么呢？他没说，崔稚不敢多问。
——
青州府一如往昔，两人直奔孟家。崔稚自有和孟中亭传信的渠道，只是今日那守门的小厮竟然不在，一问才知道，因着那小厮偷吃了东西，被孟月程抓到，罚了五个板子，回家养伤去了。
崔稚烦躁地敲了脑门，果然孟家已经不是之前的孟家了。
她让后门的门房小厮替她带信给孟中亭，那门房小厮却根本不理她。
“我们大老爷是京城的规矩，规矩重，府里一点差错都不能有！你要是真寻六爷，就走正门让人递帖子！六爷日日守着四夫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

第432章 一登门
崔稚要是方便从正门递帖子，就不走后门传消息了！
魏铭让她别着急，“以我的名义从前门递帖子进去吧。”
“这怎么行？你虽然是正经身份，可孟月程是知道你帮锦衣卫抓了彭久飞的，他连孟小六都责怪，更不要说你了！八成是见不了，说不定还惹得你一身骚！”
魏铭却拍了她的肩膀，“不试试怎么知道？”
崔稚不肯贸然试错，正巧这时，邬墨云的丫鬟从从外边买了东西回来。崔稚一下就叫住了她，“……麻烦姑娘替我跟六爷说一声，跟松烟说也是一样的，就说我在这儿等着。”
她塞给邬墨云的丫鬟两个梅花银锞子，邬墨云的丫鬟眉开眼笑，当即就去了。她先回了自家院子，把刚买回来的东西放下，然后找邬梨传信，刚走到门口，就同迎面走过来的邬墨云和邬陶氏撞了个正着。
邬陶氏是听说岳氏重病来看她的。岳氏眼下昏迷不醒，是好是坏全说不好，邬墨云虽然不是嫡亲的儿媳妇，可跑前跑后少不了，邬陶氏过来看她，顺带着提点女儿不要太劳累。
“……家里又不是没有丫鬟婆子，你使唤了她们去做，不也一样的吗？你是上心了的，又不是没上心，难道怕旁人说三道四？要是事事亲力亲为，你这小身板怎么再怀上一胎？”邬陶氏说着，压了声音，“万一你婆婆有个好歹，你们守孝许多时日，可就耽误了事了！”
邬墨云可不想说这个，“我婆婆待我挺好的，娘可别说，我盼着她好起来呢！”
邬陶氏也盼着岳氏好起来，万一岳氏不好了，孟月和再续个厉害的，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她说，“所以你该放手做的，就放手做，眼下要能早早怀了，不更好吗？”
这话没说完，就跟出门找松烟传唤的小丫鬟撞上了。
小丫鬟连忙请安，邬陶氏指了她，“急急慌慌的，没个规矩！你家奶奶回来了，你不在院里伺候，还往哪儿去呢？”
小丫鬟可不敢在邬陶氏脸前落个懒名，连忙解释，“奴婢刚买了奶奶要的桂花糕回来，还热着呢！奶奶快去吃吧！只是奴婢进门的时候，遇见了崔姑娘，崔姑娘来找六爷，让奴婢给传个信去！奴婢去去就回，一息都不耽搁的！”
她这么说，邬陶氏和邬墨云都怔了一下，邬墨云问她，“你说魏解元的表妹，那个崔姑娘？”
丫鬟说正是，“魏解元也在的，让奴婢去给松烟递个信儿，要见六爷。”
她这么解释，邬家母女更是相互对了个眼神。
邬陶氏道，“那魏铭如今可是举人身份，不走正门走后门，还让一个小丫鬟递信，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邬墨云就更不知道了，“现如今都是大伯父当家，或许他不方便走正门？”
邬陶氏冷哼了一声，“不管什么原因，不走正门走后门，那就是个怪事！”她说着，又笑了起来，指了那丫鬟。
“不许传话给松烟，你折回去，跟那姓崔的说六爷不见她，让她走吧！没事不要来孟家！”
丫鬟惊着了，连邬墨云都说，“这样不好吧，娘？”
“有什么不好的？”邬陶氏瞪了女儿一眼，“你真是个傻的，那姓崔的丫头仗着自己表哥当了解元，这是想一门心思嫁进孟家来呢！你还真想跟她做妯娌，吃死你！”
邬墨云不说话了，想想自己落下的那一胎，指了那丫鬟，“你去吧！”
丫鬟可不敢反抗，当即去了，邬陶氏十分满意，又琢磨了一会，“你大伯娘那儿，我正好同她说说。”
——
那丫鬟把邬陶氏教她的话跟崔稚一说，崔稚讶然，“六爷不见我，为何？”
丫鬟怎么回说实话，只是道，“六爷守在四夫人床前，谁都不见，姑娘回去吧！”
那丫鬟说完，也不敢够多停留，一转身就跑进了门里。崔稚愣在当场。
魏铭上前同她低声道，“小六或许并不自由，毕竟是孟月程当家。”
也只有这个解释了，可孟中亭从前从来都不是这样的，自从孟月程回来，确实多了不少顾及，崔稚不禁有些失落，“见不着人，怎么跟他传信呢？若是写信，只怕有可能传到孟月程手里去！”
她考虑的不无道理，孟中亭在孟家，如今跟坐牢一样，自己出不来，外边的人也进不去。魏铭跟她说等一等，“消息要紧，不若咱们现在青州城里住两日，总能找到机会传消息。”
魏铭的话总能把那些有的没的焦虑驱散，崔稚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看了一眼青州孟氏的高门大院，不由摇了摇头，转身离了去。
——
楚氏接待了不请自来的邬陶氏。
邬陶氏什么出身，她岂会不知道，而且关于邬陶氏在青州府一手遮天的事情，楚氏也有所耳闻，她不喜邬陶氏，却不得不招待，态度十分疏离。
然而邬陶氏一开口，她就听住了。
“四夫人如今卧病在床，只怕也管不了那许多闲事，我既然听说了，少不得跟大夫人说道说道。那小门小户出身的丫头，不晓得贵府如何看待，我想若是德行出众，娶进家门也不是不行，可躲在暗处勾搭爷们这样的事，是不是就有些难看了？”
楚氏愣了一下，“什么小门小户的丫头？勾搭了哪家的爷们？”
“还有哪家？自然是贵府上了！”
“啊？”楚氏吓了一跳，“谁？！”
邬陶氏就等着她问了，当下就把崔稚扔锅底溜了一圈，黑漆漆的指给楚氏看，“……是那魏解元的表妹，早几年就跟六爷认识了，说话伶牙俐齿的，四夫人也是见过的！可要是论起来，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不做数，可如今六爷中举，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四夫人病着，她不说从正门递帖子进来探望，同她那表哥一道在后门守着，找了个丫鬟传话，要不是我瞧着鬼鬼祟祟的，还真让她把话传了！您说这可怎么了得，这不是狐媚子吗？！”
狐媚子三个字一下集中了楚氏，楚氏想起孟月程跟她提到的清风楼那次，当即把崔稚细细问了起来。

第433章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崔稚被人扔锅底黑了一遍，是怎么都洗不白了。
楚氏听邬陶氏说完，直接让人把在西院伺候二老太爷的孟月程叫了回来，三言两语就把情况说了，“……了不得了！这不是狐媚子是什么？！老爷可别不当回事啊！”
孟月程怎么能不当回事，“我说小六当时怎么就听了那魏铭的话，原来还有这层关系！真是小瞧了他们！他们既然踩了彭氏，又来攀附孟氏做什么？难不成还想踩着我孟氏上位？！”
孟月程怒了起来，“孟家可不是彭家那等污糟的，不是什么人说踩就踩的！”
楚氏见他怒了，赶紧给他顺气，“老爷扯远了，现在就说那丫头纠缠小六，咱们不能坐视不理吧！先前四弟妹没回应我们家的事，难道说是看上了这个丫头？”
“她怎么敢？”孟月程立时一瞪眼，“岳氏父兄好歹也是进士，这个魏铭虽然学问深厚，但能走到何处且不好说，他的一个远房表妹，怎么就能进了岳氏的眼？！”
楚氏说不好讲，“当初四弟看中四弟妹，也是岳启柳被贬的时候。岳家不讲究出身，或许真瞧中了那丫头，也或许是小六瞧中了。不然小六前几日，能偷着摸着和她一道出去耍吗？还有四弟，据说这丫头也在四弟跟前露过面。”
这番话让孟月程沉思起来，他从没有把这个年纪的孩子看在眼里，可仔细想想楚氏的话，他竟然有些心惊。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孟氏如今扶摇直上，最怕就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啃食了基底！”孟月程说着，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不成！不能让他们毁了孟家的基石！靠近都不成！”
他直接吩咐了楚氏，“岳氏重病在卧，好歹不知！趁着此时，替孟中亭把亲事定下来，旁人再想摇动孟家，都不能成！”
他说得坚定，但是楚氏直皱眉，“咱们只是做伯父伯母的，怎么就好插手这事呢？况且小六也不肯愿意啊！”
“只要四弟点头，就能成！”孟月程道，“我已经给四弟去了信，想必不日就有回音，你先准备起来！我看就定下你娘家侄女，先找人把八字合起来！”
孟月程倒是说干就干的主儿，他是宗主，弄来孟中亭的生辰八字信手拈来，现在就差孟月和的授权，立马就能操办起来孟中亭的亲事。
楚氏听得一愣一愣的，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孟月和的信突然到了，孟月程拆开一看，哈哈笑起来来，“自家的兄弟果然没有二心，四弟在信里说了，但凭你我做主！”
“呀！还真就跟老爷说得一样。”
孟月程仰了头，“这是自然！”他说着便叫了楚氏，“走，去祠堂拿了小六的八字，快快找人合来。趁着岳氏病好之前，就把定亲诸事走起来，等她醒了，也不能如何了！”
孟月程说着，还哼了一声，“楚家这样的亲事，百里挑一，岳氏这是捡了个大便宜！”
楚氏也这样觉得，她这儿就有楚芸芬的八字，这边孟月程拍了板子，楚氏就亲自去了城里的道观，寻了一位老道士合了这两份八字。
那老道合完，“呦”了一声。
楚氏心中一惊，心道难道又没能合上？自家侄女八字过阳，只怕合出来一个不顺的结果，这亲事也不能逆天而行。
可她没想到，老道竟然笑了，“哎呦，老道这一年合了多少生辰八字，您家这份儿，当属第一好！”
“第一好？！”楚氏难以置信，“道长所言是真？”
“怎能有半分假？”老道立时跟楚氏分说起来，楚氏听得是眼角眉梢都是喜意。
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自家侄女竟然真同孟中亭合上了！
她得了这个八字，连道“阿弥陀佛”，后来一想不对，是三清祖师给的喜庆，又把“福生无量天尊”念了几遍，回到家中跟孟月程一说，孟月程也笑起来，“可见你我做的那是好事！”
但问题又来了，楚氏问他，“虽说四弟把小六的亲事交给了你我，但咱们总不能不让那母子知道？况且他们母子，早晚要知道的，要是小六届时发起疯，岂不是闹得我在娘家没法做人？”
解决孟中亭，才是首要问题。
孟月程手指在茶几上一敲，主意就定了，直接招呼了楚氏，“你把那老道合的字给我，让人把小六寻来，我亲自同他说，不怕他不点头！”
——
浓重的药味充斥着房间，孟中亭全身上下被药味浸透，每一根头发丝都散发着药味。
松烟劝他歇一歇，到外边透口气，“六爷两日都没出门了，这怎么成呢？夫人醒了也要心疼的！”
孟中亭摆了手，看着岳氏双眼紧闭，脚步沉重地迈不开，“娘在屋里躺了多少日了，她都不能出门换口气，我又换什么气呢？什么时候娘好了，我再出门！”
“可是……”
孟中亭不许松烟说多话，自己拿起书看起来，“有这个工夫，去打听打听保定那边到底如何了！”
松烟只好应声出门去了，但是到了门外，就见孟月程的小厮走了过来，满脸喜气的，“大老爷请六爷过去一趟！松烟快去传个话吧，我们老爷等着呢！”
“大老爷这是有什么事？”
那小厮笑，“自是好事！”
好事？！松烟乐了，赶忙回了屋子禀了孟中亭，“……六爷说，是不是保定来的好消息？！”
他这一猜测，可把孟中亭惊喜到了，当即起身往外去，连衣裳都来不及换，直奔孟月程院子。
他急慌去了，满身药味还没去掉，孟月程离着他一丈远就闻到了。
他难得的没有训斥孟中亭，叫了孟中亭坐下说话，“你娘病的这些日子，你总算尽了不少孝心，难为你了！”
孟中亭连道应该，“娘的生恩养恩，做儿子的不敢有一刻忘记！”
“嗯。”孟月程捋着胡子拉着长音，“不过你娘这个病，病了许久了，药吃了不少，起色却不多，也不知道到底如何。”
这话倒是把孟中亭吓了一大跳，“大伯父，可是有大夫说了什么？！”
孟月程见他这紧张模样，心道正好，他说那倒是没什么，“只是我想，药石自是一方面，若是能冲喜，是不是能让你娘好得快呢？”
冲喜？孟中亭脑子空了一下。

第434章 冲喜
冲喜？
孟中亭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件事，他头脑发懵地问，“怎么冲喜？”
一般而言，若是男人有病，可能会娶妻冲喜，他娘这种情况怎么冲喜呢？
他看到了大伯父别有深意的眼神，“如今你娘身边，能冲喜的，也只有你了。”
“我？”
孟月程说是，“若是你娶个媳妇，把大喜带进家中来，你娘的病说不定就好了。”
话音一落，孟中亭就想到了崔稚，他一下挺直了脊背，“越早越好吗？若是、若是女方年纪不到怎么办？”
他咽了口吐沫，想想崔稚的年纪，不知道怎么说服才好，不过他娘的病在前，小七应该会体谅他，先拜堂成亲，后再圆房的事情，他也是听说过的。
突然想起这些，孟中亭有点不好意思，脸上蔓延上几股热流，想想崔稚很快就能嫁进他们家，到时候日日都能在一起，孟中亭竟然有些迫不及待。
孟月程把他的反应悉数看尽眼中，不用想都知道他脑中琢磨的是什么，孟月程也不说破，只是暗道孟中亭果然被人哄了去，若不是他这个做大伯父的坐镇，孟家可真就混进来不明不白的人了！
真是了不得了！
他立时道，“冲喜可是有讲究的，不是什么人都行的！”
孟中亭一怔，“不是什么人都行？”
孟月程是是啊，“必须要和你八字合得上才行！两人八字相合，能给家里带来喜气，你娘才能好的快！不然，若是八字合不上，说不定要害了你娘！”
“啊？！”孟中亭倒吸一口气，“那、那什么样的才是合得上的？”
他心下快跳了起来，孟月程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就等着此刻斩断他所有念想。
“我寻了个倒是算了你的八字，卦上说你要娶一个从西南方向来的妻，还得大你三岁，才能给你娘冲这个喜！”
西南来的？大三岁？！
孟中亭脸色一下就白了，崔稚住的安丘在青州府的东面，而她更是比他小三岁！
“大伯父，是不是弄错了？！”
孟月程说不会错，“这种事，伯父比你上心，找了三位道士卜算，都是如此说得。”
孟中亭脑中轰轰作响，三位道士都是这么说的！
他本不是很信道士的话，可自从道士说明岁的春闱可能移到秋天，而保定地动之事，让今上受了惊，现在到处都在传，说春闱可能后移，这个道士的话不谋而合。
孟中亭就算再不信，此事一发，他也不得不信了。
他觉得身上发冷，又问了孟月程一遍，“大伯父果然没弄错？”
孟月程斩钉截铁，“没错，而且我已经有了人选。”
“谁？”
“你大伯娘的内侄女，恰恰是那旺盛的命格，自湖广而来，长你三岁……”
孟月程说着楚芸芬的情形，而孟中亭后面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现在，是让他娶旁的女子吗？
大伯父说让他好好想想，楚家不是寻常的人家，有这个机会且不容易，稍微怠慢，比那不肯再同孟家结亲了。孟中亭知道楚门的高贵，大伯母正是所有孟家娶进来的媳妇中，出身最高的一个，随意才配得上大理寺卿的大伯父。
可是楚门女再好，同他又有什么干系呢？
孟中亭是想没有关系的，但这一层关系就摆在他脸前，楚家那位姑娘与他八字相配，能冲喜他母亲！
松烟在他身后喊着六爷，孟中亭恍若未闻，跌跌撞撞地走回到岳氏的院子里，撩开帘子冲进满屋子药味的房间，岳氏紧闭的眼睛就在他脸前，孟中亭耳中回荡起孟月程的话。
“冲喜，你娘就能好……”
“不是什么人都能冲喜的！”
“西南方向来的，大你三岁……”
他浑噩着，连日来的床前侍奉，让他脚下发虚，孟中亭脚下一晃，松烟赶忙上前扶住了他，“六爷，你怎么了？”
孟中亭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叫了松烟，“你知不知道城里还有哪些厉害的道士？”
“六爷找道士做什么？”
孟中亭说要问问清楚，他不知道道士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可松烟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六爷说道士我想起来了！上次崔姑娘不是说有个道士说春闱要变秋闱吗？还真让他说中了！刚刚小的听三爷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皇上已经下旨，明岁的春闱推到了秋日里！可不就应了道士的话吗？！那道士可真厉害……”
松烟满脸喜气地问孟中亭要不要准备秋日的会试，可孟中亭脚下再也站不住了，一下倒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
道士说中了，都说中了！
——
翌日一早，晨起吃早点的魏铭和崔稚也听说了，崔稚给魏铭洒了些芝麻在油饼上，“魏大人果然说中了！朝里的事情没什么大变化，孟小六的祖父是肯定没什么问题了！咱们今天再去问问，我就不信孟大老爷还真就把孟家守得跟铁桶似得！”
魏铭说应该不能，“他一个朝中为官许久的人，哪里会在乎许多庶务？况他如今回来，要务是伺候二老太爷，孟家还是能传进消息的。”
“嗯！”崔稚点了头，把一碗胡辣汤喝得满头是汗，又买了几个包子包起来，“给小六换换口味，他在府里可闷坏了吧！”
魏铭没说话，也不想说话，瞧着崔稚那几个包子掖进袖子里，他仿佛觉得自己刚才的胡辣汤里放了二两醋，酸的要命。
只是再酸又能怎么样呢？他能说什么？做什么？
还是陪着崔稚的到了落玉坊孟家。后门当差的换了个人，虽然不是给崔稚传信那个，可这个明显油滑一些，崔稚给了钱，他立时就寻人替他传信去了。
崔稚满脸是笑，跟魏铭道，“瞧瞧，孟大老爷还是不如钱好使，有钱能使磨推鬼喽！”
她在这嘲讽孟月程，魏铭让她小点声音，“在人家门口嘲笑人家家主，也就你了！小心传到孟大老爷耳朵里，旁处给你穿小鞋。”
她若是真和孟小六谈婚论嫁，孟月程必然是中间的大石。
魏铭想想就犯愁，只是崔稚没想到这一层，她嘀咕，“怎么松烟还不出来呢？”

第435章 二登门
松烟搓着手站在廊下，孟中亭始终不给他一个回复。
或许孟中亭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复。
小七来寻他了，他该怎见她？大伯父说的“冲喜”两个字，还在耳中不停地回响，他怎么在这两个字的咒语里，去见小七？
松烟等着孟中亭的回复，孟中亭又能等待谁的答案呢？
房间里的药味从他每一寸皮肤里渗进去，孟中亭的心好像被药汁浸泡，流经的每一滴血都是苦涩。他转身走进了房间里，跪在岳氏床前的蒲团前。
岳氏仍旧双眼紧闭，昨天夜里又短暂的情形，看到孟中亭在她身边，拍了拍孟中亭的手，叫了声“亭儿”又继续昏迷了过去。
大夫说这样很不好，一直昏迷会把人都熬干，可强行叫她醒过来，并非是长久之计。药方三日一变，青州城的大夫来了一圈，还是没有什么明显的效果，大夫说要看这个年关好不好过。
若是这个年过不去呢？！
孟中亭不敢多想，保定又完全没有消息，他在这两面的夹击中，好像洪流中漂浮的稻草，现在有人伸出了杆子，只是他接了那杆子，就到了河的对岸，崔稚在另一边等着他，朝着他招手，他该不该接住那个写着“冲喜”二字的杆子呢？
迷失了，孟中亭迷失了，松烟轻声喊了句“六爷”，“六爷，外间下起小雪了，姑娘还在门口等着。”
下雪了！
孟中亭一时心凉了半截，他看着紧闭的窗户，看不到任何雪的影子，可雪花飘啊飘啊，全都飘进了他的心里。
真冷！
他说“算了”，嗓子哽咽到发出的声音吱吱啦啦，松烟没听清，“六爷说什么？”
“我说，让姑娘回去吧，别冻着了。”
松烟听清了，他惊讶地看了看孟中亭，只看到孟中亭的后背，有些松垮。
他应了一声，快速退下奔着后门而去。崔稚一瞧见松烟来了，赶忙同他招手，“怎么才出来呢？有事吗？”
松烟支吾了一下，“姑娘，我们六爷不太方便见姑娘，下雪了，天要冷了，姑娘回去吧！”
话音一落，崔稚愕然。
孟中亭这么明确地将她回绝掉，还是头一次。连魏铭都察觉出了不对，问松烟，“你们六爷怎么了？可是受罚了？”
如果不是受罚，怎么回绝的这么干脆呢？
松烟心下转得快，要说是，却被崔稚指了出来，“若是小六受罚了，松烟八成也不能自由出入，是不是被你们大老爷叫去了？那我在这等一会好了。”
魏铭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又瞧了一眼松烟，沉了脸，“到底怎么回事？”
他这般问话，问得松烟好似到了孟月程脸前一眼，顿时把编瞎话的心思歇了，一句都不敢乱说，他低了头，“是我们六爷说，确实不方便见姑娘，小的也不知道为何。”
连松烟都不知道为何，那到底是为何呢？
崔稚愣在当场，起初的小雪越下越大，落在衣服上不能立时融化掉，崔稚不开口，松烟一脸无措，魏铭默了一默，“六爷不方便就算了，我和姑娘有话要跟六爷说，你通传也是一样的。”
松烟连连应是，请魏铭说来。
谁知就在此时，突然有人叫住了松烟，“松烟，让我好找！大老爷寻你过去问话呢！”
松烟一愣，回头看，竟然是孟月程的小厮。
孟月程的小厮瞧了魏铭和崔稚两眼，拉了松烟，“这两位是？”
魏铭听得是孟月程的小厮，便同松烟摇了摇头，松烟含混应了那小厮，那小厮却拉着他走，“既然不是要事，赶紧走了，大老爷要问你话！”
说着，就把松烟拉走了去。
松烟一脸歉意，魏铭要说的话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他回头去瞧崔稚，见崔稚眉头紧皱，盯着孟家的门。魏铭突然替她感到无限的困难，孟家厚重的院门和高耸的院墙，对她而言真是合适的选择吗？
就像如今他们两次都见不到孟中亭一样，一旦有人或者事横在她和孟中亭之间，她和孟中亭便如同被隔绝一样无法交流，毕竟跨越的太多。
魏铭转身拉住了崔稚的手臂，“雪下大了，走吧。”
她还在孟中亭的回绝中震惊着，她问魏铭，“小六怎么了？”
魏铭不回答，他说，“若是你还想试试，明日再来一次，若是明日还不能见，便算了吧。”
崔稚点了点头，被魏铭牵着，离开了落玉坊孟家的高墙大院。
——
孟家门里，松烟被叫去孟月程处问了话，孟月程得知孟中亭自从听了冲喜的话，失魂落魄，便晓得这事很有些戏。
他让松烟下去，同楚氏道，“我看事不宜迟，早早敲定下来的好！”
楚氏问他，“老爷还想怎么早敲定？这还不够快吗？”
孟月程不以为然，“自然要赶在岳氏醒来之前，或者说，要赶在岳氏出事之前。”
现在岳氏昏迷，如果醒了，八成会出手阻拦这门亲事，至少孟中亭便不会如现在这样听话了，如果岳氏不幸病逝，孟中亭守孝三年，楚芸芬可就等不起了。
孟月程看得明白，还有最后一层，“皇上病了，朝中恐怕要起变，我如今还在青州，自然要多同朝中联系，有了孟楚这门亲事，就能有个正经时机同朝中往来，若能借机重回大理寺，就更好了！”
所以此事宜早不宜迟！
楚氏一听，便道也好，她琢磨了一下，“那邬大夫人好似对小六的亲事颇为上心，约莫是怕进来个身份不明的，同小四媳妇不好相处。我若是让他通过小四媳妇给小六暗示，不晓得如何？”
“不错！”孟月程立时道了好，“邬自安在京城没少受我照拂，那是个过分老实的，不顶什么用！邬大夫人也是替夫办事了，不会不愿意，你尽管使唤她！况她在青州日久，必然有些手段，不怕小六不上钩！事成之后，待到芸芬嫁进来，让芸芬同小四媳妇和气相处，岂不是两全其美？”
楚氏也是这么想的，这样一看，岂止是两全其美，那真是处处顺当妥帖！

第436章 平安符
晚间，孟中亭给岳氏喂过药，自己困得不行，支着脑袋打盹。
邬墨云过来瞧见，便叫了他，“六弟，你回去歇一会吧，我来照看母亲好了。”
这些日都是孟中亭亲自照看，从来不假旁人之手，他说不用，“四嫂回去吧，我没事。”
“这怎么行？你都几日没回屋睡个妥当的觉了？这么熬着不是个办法！况且母亲不是你一个人的，我和你四哥虽然不是母亲亲生，但在母亲面前尽孝的心是一样的！”邬墨云想着她娘刚教她的话，“六弟一个人独独拦了这份儿功，倒让我们难堪了不是？”
孟中亭从来没这么想过，但邬墨云这么一说，他竟然真觉得有些不妥。
娘是他的，他孝顺理所应当，可拦了孟中亮两口子尽孝的路，旁人知道了只会责怪他们两人。
孟中亭一犹豫，就答应了，“晚间的药已经给娘吃过了，那就劳烦四嫂照看一个时辰，多谢四嫂了！”
一个时辰尽够了！
邬墨云连连道好，起身送了孟中亭出门。
孟中亭这边一走，她立时招呼了自己的丫鬟，“快快禀告给我娘！”
丫鬟应声去了，邬墨云稍稍松了口气，坐在岳氏身边静静等着，她瞧着岳氏的模样，心里不由想到嫁过来这一年，岳氏对她实在算得不错了，旁人家儿媳立规矩的事，岳氏从来都没做过，眼下要是真能冲喜成了，她是千般高兴的。
至于那崔稚，邬墨云心里有芥蒂，只觉得崔稚不要出现在她脸前才好！
她低声在岳氏脸前嘀咕，“母亲不要怪我骗了六弟，那崔稚不好，大伯母的侄女才是好的！”
她嘀咕完，没了心里负担，就这么等了一刻钟的工夫，丫鬟返回来了，给她带了一包东西，“给四夫人喂了，半个时辰内必然有反应。”
邬墨云连忙同丫鬟一道，手下极快地冲泡了一杯药水，邬陶氏之前跟她说过，这不是毒药，但是能让人出现心跳加快的反应，岳氏吃下去，就像是病情加重了一样！
邬墨云没干过这种偷着摸着的事，当下要不是有丫鬟替她把持着，险些没能给岳氏喂进去。她这边喂过，连忙让丫鬟收拾走，不让被旁人瞧出来端倪。邬墨云口干舌燥地等着岳氏起反应，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岳氏果然喘气起来，邬墨云一看，连忙往外叫了起来，“夫人不好了，快快请大夫！”
她这一喊，把刚刚睡下的孟中亭喊了起来。
孟中亭腾地一下跳下床，顾不得穿上鞋就跑了过去，“四嫂怎么回事？！我娘怎么了？！”
“母亲喘气不停，心跳得特别快，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小六你别急！”
她越说孟中亭别急，孟中亭这心就更急了，冲到屋里去看岳氏，见岳氏果然如邬墨云所说，呼哧呼哧地，很有些喘不上气的样子。
孟中亭吓得两脚发软，跪在岳氏身前，“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大夫很快就来了，楚氏也一并跟了过来，她叫了孟中亭，也是劝了一番别急，“且看大夫如何说！”
大夫诊了左手诊右手，捋着胡子道，“四夫人病情十分不稳，眼下老夫一副汤药下去，看看情况吧！”
说完，持笔刷刷开起了药方。
从抓药熬药到吃药，又是半天，孟中亭见岳氏越喘越厉害，抓着大夫问，“能不能给我娘施针，她这样定是十分难受！”
大夫却摇头道不成，“如何病的瞧不真切，不敢随意下针啊！”
大夫无能为力，孟中亭瞧着岳氏这般难受，自己更是难受，楚氏瞧着，一边感叹岳氏确实养了一个贴心的好儿子，另一边不忘孟月程的嘱咐。
她浅浅安慰了孟中亭两句，见孟中亭并无太大反应，便道，“既然大夫没什么效用，伯娘这里有一物，不晓得能不能用。”
孟中亭一愣，“大伯娘说什么物什？”
楚氏默了一默，她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是一枚平安符，这符来历不同寻常，说不定对你娘有些效用。”
吃药都没用，平安符能行吗？
但是眼下这么情况，试试也不如何。孟中亭没报什么希望，谢过楚氏，见楚氏当真从怀里掏出一枚平安符，细细放在了岳氏胸口。
岳氏还是喘着，只是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那喘息渐渐小了下来，孟中亭讶然，再然后，就见岳氏完全平复下来，而胸前，就躺着那枚楚氏放的平安符。
孟中亭连忙喊了大夫进来把脉，大夫诊了左手又诊右手，捋着胡子道奇了，“方才气息紊乱，眼下竟然全部恢复正常了！真是奇了！”
他问孟中亭，“可是给夫人吃了什么药？”
连一滴水都没喝，就不要说药了。
孟中亭摇头，却看住了那枚平安符，他问楚氏，“伯娘，这平安符是哪里来的？”
楚氏先还是一副不肯说的模样，后来想了想，低声同孟中亭言简意赅道，“是我侄女的物件，从小带在身边的。”
楚氏的侄女！
孟中亭一下就明白过来，是孟月程为他看中的妻子。
他看着那平安符，那平安符静静躺在岳氏的胸前，他脑中都是孟月程的话。
“冲喜，你娘就能好起来……”
看样是真的了！
孟中亭也说不出此刻，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他也开始喘了起来，像是有谁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呼吸艰难到想要倒在地上。
但他没有，他看看岳氏，问了楚氏，“大伯娘，您家侄女可有婚配？小侄……行吗？”
——
一夜过去，雪把整个青州城用白棉布包裹了起来，崔稚要去魏铭房里去看风景。魏铭的房间朝着西面，能看到城外的青山。
魏铭见她难得因着下雪有点雀跃，为她推开了整扇窗户。
窗上的雪抖擞着落下来，城外的青山也被包裹无一处遗漏，远远看去，和天际连在一起，蔓延千百里。
崔稚说真好看，站在窗前欣赏起来，只是魏铭在她身上看到了眸中不安的情绪，他问她，“还去孟家吗？”
崔稚没有回头，她道：“再去一次吧。”

第437章 三登门
落玉坊孟氏，东院孟月程房中。
孟月程看着跪在身前的人心满意足，“行了，起身吧，你既然这般诚意，做伯父的没有不替你张罗的。”
他让孟中亭落座，同他道，“楚氏是湖广大族，什么样的门庭，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今日我便替你去信问亲，这信去了，亲事如何就但看楚家的意思了，我们孟家，可再没有反悔的！你可要记得！”
这话说得孟中亭的心最后收缩了一下，疼也好，麻也罢，他既然决定了，便不会再返回。
孟中亭握紧了拳头，“大伯父放心，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孟月程点头，“有你此言，我立时便去信，再安排人上门提亲，亲事种种你就不必操心了，好生照看好你母亲便是！”
他说着起了身，唤了孟中亭为他磨墨，当下提笔落字，为孟中亭提亲楚门女。孟中亭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落下，心中最后的不安终于在这一字一字当中平息了下来，随着孟月程盖上小印，全部落定了。
孟月程吹干了墨迹，孟中亭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他看着孟月程把信交由管事去办，郑重行礼给孟月程道谢，“大伯父的恩情，中亭记在心上。”
孟月程扬手道不必，“你只要答应我，日后好生对待楚家女，好生为孟家兴旺尽力，我便别无所求了！孟家走到如今，是大步向前，迈向大兴的鼎盛世家，还是跌下山丘，消失在世家之中，就看我们这两辈人了！我们能做的，就是万不要行差踏错，一切以孟家兴盛为目的！”
这话是在实实在在敲打孟中亭，孟中亭听没听进去，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到了魏铭和崔稚同他说得话，可却在和楚氏女的亲事，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领受了孟月程的训诫，回去了自家的院子。岳氏仍旧双眼紧闭，孟中亭跪在她床前，“娘，快点好来吧，儿子把能做的，都做了……”
“六爷！”松烟轻手轻脚跑了过来。
“什么事？”孟中亭抹了一下眼角，回过头来，“有事快说。”
松烟低声道，“是崔姑娘，又来了，说真的有要事要跟六爷说！”
崔姑娘！
孟中亭平息下来的心头一颤，奋力忍住，才出声问道，“……什么事？”
松烟如何晓得，“姑娘说要见你一面，若是见不到，便回安丘了。小的看姑娘脸色不好，六爷还是去见姑娘一面吧。”
孟中亭沉默了，他看向岳氏的脸，岳氏身前还放着那枚平安符，是属于楚氏姑娘的平安符。他已经托大伯父提了亲，小七那里……孟中亭不由捂住了胸口，那里发慌发麻，半晌他才回过神来，慢慢站起了身。
“天这么冷，不能让她就这么等下去，我不能请她进府喝一杯热茶，只能请她回去，不要再来了。”
孟中亭说得很慢，松烟瞧着他的神色，觉得这话里有十足的深意，他去看孟中亭的背影，孤寂地在雪中前行。
——
崔稚连哈了三口气，她问魏铭，“魏大人，你不冷吗？你身上都没有什么肉诶，不会更冷吗？”
她还在尽力说着俏皮的话，魏铭晓得她的心情只怕和言语恰恰相反，他说不冷，应和她道，“我没什么肉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跟小乙似得，偷看我洗澡？”
小乙现在到了玩闹的年纪，又是崔稚和魏铭宠出来的无法无天，对什么都倍感好奇，上次竟然要趁着魏铭洗澡的时候，溜进去观摩一番，被魏铭提着衣领扔了出来。
小乙还说，“姐姐说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
假设什么又求证什么呢？
魏铭简直无语，当下这么打趣了崔稚，果见崔稚不好意思了，“她这不是没见过男孩子的身体构造吗，我就让她自己琢磨来着，谁知道她还敢求证……所以魏大人你到底有没有肉啊？”
魏铭瞧住了她，“你也想小心求证？”
“没……”崔稚还没说完，就听见门里有脚步声。
她刚刚扬起的笑意瞬间消散了没影，她说，“是小六来了。”
魏铭在心里默默一叹，看向门前，果见那没打开了去，一个穿着深红色长袄的男子走了出来，比起从前还有些婴儿肥的少年模样，如今的孟中亭像是一个在尘世中摸爬滚打了一圈的人，把少年的那点天真，散了个完全。
仅仅数日未见。
崔稚也略略有些惊讶，她皱了眉头，“夫人如何了？”
孟中亭走了出来，看向魏铭，又把目光落到崔稚脸上，可仿佛触及到了什么滚烫之物，瞬间收了回去，他目光停留在不知何处，他说还好，“还算稳定，只是不知何时能清醒。”
“是因为你外祖的事情，心绪激动的缘故吗？”
孟中亭点了点头，并不想过多说起这个，他问崔稚，“是有什么要事？”
他态度比起从前，一百八十翻转，尤其这句话，每一个字都透着冷淡。魏铭听出来了，崔稚也听出来了。
崔稚盯着孟中亭，眉头越皱越紧，只看得魏铭心下也跟着她皱了起来，直到她问，“小六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能出什么事呢？无外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想不到的决定。
孟中亭脸上浮现一丝苦笑，他喊了“小七”，他说“对不起”，“小七，对不起。”
“怎么？”崔稚怔怔，手下紧紧攥了起来，魏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油然而生，他突然不想看到崔稚因为孟中亭即将要说得的话，在这冰天雪地里失掉最后一点温暖，他要出声打断孟中亭，可孟中亭好像决定必须要说，先开了口。
“我定亲了，和湖广楚氏的姑娘。”
就是这么干脆，孟中亭把话说出了口。
此言一出，整条后巷都是一静，连松烟都没想到，松烟震惊地看着孟中亭，而魏铭却看住了崔稚，他见崔稚脚下晃了一晃，想上前扶住她，可她还是立住了。
她站的很稳，一双眼睛看着孟中亭，她说，“恭喜。”
恭喜。

第438章 我在
恭喜。
崔稚在这句祝福中呼出了体内最后的热气，冰冷的寒气钻了进来，孟氏屋檐上的白雪刺得她眼睛睁不开，她看着孟中亭，朝他勾起嘴角笑了笑。
她说，“我只是来跟你说件事，你外祖父那边，我请道士卜了一卦，卦象很好，你外祖父不会有事的，你把这事告诉四夫人吧，我想四夫人听了好消息，应该就会好过来了！”
她把话说完，孟中亭愕然怔在了原地，“当真？”
崔稚跟他笑笑，“那位道士的功力你知道的，连春闱这样的事，都能算得准。”
她说完，转头笑看了魏铭一眼，魏铭笑不出来，目光在她身上没有半刻转移，可一旁的孟中亭却晃了晃。
“六爷！”松烟赶忙上前扶了他，“六爷，你没事吧！夫人听了这个消息，肯定会好起来的！”
是啊！多好的消息啊！可他唯恐母亲不能苏醒过来，一心寄托在楚姑娘的平安符上，他不敢拿娘的身体打赌，他拜托大伯父替他提亲，而就在今日，他竟然从崔稚口中得到了这样的消息。
要是能早一日，他会不会不轻易做那样的决定了？！
孟中亭念及此，又恍惚的想到昨日，崔稚分明是来了的，可是，他没有见她……
孟中亭大口吸着风里的寒气，他知道，终究是错过了。
他说多谢，崔稚说不必，她看向他，“愿你前程似锦，平安喜乐。”
崔稚转了身，嘴角始终留着一抹笑，迈开步子离开孟家的后巷。
孟中亭看着她的背影远去，看着魏铭快步跟了上去，而他脚下颤动，却只能留在孟氏的门前，哪里也去不了。
终于，远去的两人都消失自小巷的拐角处，天地之剩下白茫茫的雪。
——
崔稚走了好久，一时间都记不起自己是从哪个城门出了城。
城外是一片石榴林，是乡试之前那个榴花盛开的季节，孟中亭在她发髻上簪了花的地方。
崔稚站在林子外，看着那片被雪覆盖，依稀辨认不清的石榴林，崔稚喉头酸气翻腾，她忍不住了，两行滚烫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用手去拭泪，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幸庆没人看到，崔稚还抽空想了这么一下，就见有人递过来一条帕子，她顺着拿帕子的手看去，是魏铭。
“魏大人，你怎么也出城来了？”
魏铭没回答她，崔稚朝他扯着嘴角笑，“城外风好大，好冷啊，你觉得冷吗？”
魏铭还是没回答她，反而问她，“你冷吗？”
“冷啊，我冷死了！青州城外怎么这么冷啊！都把我冻哭了哈哈哈！”崔稚没接魏铭的帕子，胡乱摸了两把眼泪，继续念叨着，“真是太冷了，我再也不来青州了，不是个好地方……”
她絮絮叨叨说着，风吹在热泪流过的脸上，一张脸冻得生疼，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胡乱擦着眼泪的手一顿，看见了魏铭的脸，就在她眼前。
她看到他清瘦而俊朗的脸上，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有什么在翻腾着涌动着，崔稚一时间被那些翻腾的涌动的绞了进去，就这么任他扣住自己的手腕，任他力气越来越大，仿佛手掌幻成铁圈，将她紧紧圈住。
忽然，一股热风扑面而来，再下一刻，崔稚整个人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靠在一个坚实的胸膛上。
她还在那些翻腾着涌动着的他的情绪中随波逐流，此时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崔稚恍恍惚惚，男人将她紧箍在怀里，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崔稚，我在。”
——
一连下了三天的雪，崔稚窝在余公的篱笆院里，抱着一窝小奶狗在榻上玩。
墨宝在门口摇尾巴，余公走过来问她，“丫头怎么这么懒？还不肯下床？魏小子已经等了你半个时辰了，你是说好了去看姨母吗？”
一大早，魏铭就来了，崔稚在被窝里就听见他殷勤地和余公打招呼的声音。
他平日里哪有这么大的嗓门，显然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崔稚那日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跟随魏铭离开的青州城，只是他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好像是炸弹，把崔稚炸得三魂七魄没了影，至于怎么回应他，自然是回应不了了。
崔稚一回来就躲进了余公的院子里，只是这个人不知道从哪里寻出来一个借口，一大早就来寻她，说接她去看田氏。
她什么时候说今日要看田氏去了？但余公因着田氏收留崔稚的缘故，对田氏十分看重，崔稚连反驳魏铭的余地都没有。
当下余公亲自来催促她，崔稚心想，自己是躲不开了，就算躲得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她只好应了声，磨磨蹭蹭地穿了衣裳，出了门去，一眼就看见站在屋檐下的人。
他穿了一身秋香色长袍，就这么负手站着，身姿挺拔，眉眼俊逸，只是瞧着她的眼神，说不出的戏谑。
“咳！”崔稚使劲干咳的一声，墨宝也在旁叫了一下，魏铭看着她，问墨宝，“墨宝叫什么？难道不认识我了？”
墨宝一听，就跑到他脚下打起转来，魏铭连声道乖，又道，“我又不是老虎，自然不会吃了你，随我下山去吧！”
这些话都是说给崔稚听得，崔稚心想你不是老虎，可跟个老虎似得吓人，跟你下了山，不晓得还回不回得来！
不过余公又来撵了她，“在家窝了几日，骨头都松散了，下山走一趟也好，快去吧！天黑前回来便是！”
最后这句话，听得崔稚心中大定，待她带着墨宝，跟在某个大老虎身后下山的时候，她没忘提醒他，“我外公可是说了，天黑前回来。”
大老虎脚下顿了顿，回过头瞧了她一眼，“不然呢？你想跟我过夜？”
过夜就过夜，什么叫跟他过夜？！
崔稚手脚定在了当场，她要再三确认她的耳朵没听错吧！
然而有人帮她确认了一下。魏铭走过来，瞧着她笑，清亮的眼眸里倒映着崔稚的影子。
他说你不要怕，“我是个知礼懂礼的人，不过你要是愿意，礼数什么的，不要也罢，你以为呢？”
他说完，还朝着崔稚挑了挑眉，崔稚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这还是那个老成持重的魏大人吗？！

第439章 真糊涂
永平十五年大年初一，在一片炮竹声中迈步走了过来。
安丘县的大年初一热闹非凡，新举人家中都放了大红鞭炮，绿亭村的魏府更是给村里的孩子们发了热腾腾的包子馒头。
魏铭一早就带着小乙给田氏拜年，田氏激动地差点落泪，给两人包了红包，又往西山看去，“去年小七还在家里过年，今天虽说认了亲，可我却见不着了！”她不由地想到了以后，“唉，只怕过两年小七嫁了人，更是见不到面了。”
小乙跳起来说不要，“怎么见不到姐姐面了？姐姐不嫁人！”
“姐姐怎么可能不嫁人呢？”田氏抱了女儿，“姐姐要嫁人，哥哥也会给你娶个嫂子过来的！”
“那哥哥不能把姐姐娶回家吗？！”小乙直接道出了田氏的心声。
可是田氏拿不准魏铭和崔稚心思，她去看魏铭，还以为又跟往常似得，魏铭含混过去了，不想今日看去，却见魏铭伸手摸了摸小乙的脑袋，“你这说法哥哥记着了，回头问问你姐姐，愿意不愿意。”
他开玩笑似得说着，但是田氏知道，魏铭是言出必行的人，他既然这么说，那就说明这事还真有谱了！
“木子！”田氏又惊又喜。
田氏这么大的反应，倒让魏铭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清了一下嗓子，“婶娘放心，我尽力。”
他尽力的事，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当下田氏和小乙都兴高采烈起来，而西山上领了余公大红包的崔稚，连连打着喷嚏。
“我这是怎么了？难道被人惦记上了？”
这可说不准，崔稚不由往魏府看去。茫茫白雪覆盖在村庄之上，她什么也看不清，可被人惦记的感觉更明显了。
肯定是魏木子，那个突然发生了性格逆转的魏木子！
——
相较于安丘县的热闹，更热闹的青州城，孟中亭却在冷清之中静坐着。
松烟过来喊了他，“六爷，四爷要去给二老太爷拜年了，您快一道过去吧！”
他说好，这些日以来，除了读书和照顾娘是他自己要做的事情，旁的事情，都是松烟提醒他什么，他便做什么。
当下松烟伺候着孟中亭换了衣裳，孟中亭便起身随着孟中亮一道往西府去了。
岳启柳的消息在前两日也到了，果然一切如那道士所说，岳启柳平安无事。
孟中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是趁着岳氏清醒的片刻，把好消息告诉了她，岳氏惊喜，清醒的时候明显多了，连大夫都说，“夫人这样，过了年应该就能恢复了！”
孟中亭险些流下激动的眼泪。
眼下他随着众人一道给二老太爷拜了个年，回来的路上，孟月程便叫了他过去说话，“和楚家的亲事，有些眉目了。开春把亲事定下来，若是早些，春末就能成亲。如今你娘好了许多，可见是这亲事的喜气冲的。”
孟中亭唯唯应是，孟月程对他的表现很满意，“以后成了家，就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了，凡事三思而后行。”
三思而后行这话，孟中亭听在耳中说不出的刺耳，他只在孟月程脸前点头应下，孟月程倒也不揪着他不放，他往回去，走到半路，就有丫鬟过来喊他，“六爷六爷！夫人醒了！”
“夫人醒了？我出门之前不是刚吃药睡下吗？”
丫鬟满脸喜色，说夫人真的醒了，“夫人说睡了好久，还让人扶着坐起身来。”
“啊！”孟中亭又惊又喜，抬脚直冲到了岳氏房里。
“娘！您真醒了？！觉得怎么样？要不要请大夫？！”孟中亭冲进房里，见岳氏果然坐了起来，朝着他淡淡的笑，一如往昔的样子，孟中亭禁不住落下一滴泪，“娘！儿子终于守着您清醒了！您可真把儿子急死了！”
岳氏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急什么呢？娘会好的。”
“可是儿子不知道啊！”就是因为不知道，做了许多不知道对还是错的事情。
孟中亭不敢告诉岳氏，岳氏却拾起一个平安符来，“这是什么？瞧着不像是新物件？谁的？”
该怎么说呢？孟中亭不知道怎说，也不想说给岳氏听，可身后门帘一动，楚氏走了进来。
“哎呀！弟妹真醒了！天爷！可真是太好了！”楚氏连道大年初一，喜事上门，岳氏也同她客气，“这些日子多亏大嫂子照看了！”
楚氏说那倒没什么，“只是辛苦了咱们小六，日夜守在你床前，你瞧人都瘦了！”
确实瘦了，脸颊上一点婴儿肥都没有了，像冬天的树枝一样干瘦的厉害，而且眼中也少了些神。
岳氏叹了口气，“难为你了！”
孟中亭连道是应该的，“只要娘能好过来，让儿子做什么都愿意！”
楚氏也道可不是吗，坐到了岳氏床前，指了岳氏手里的平安符，“小六真是尽心孝顺。这符原本是我侄女的，有天晚上你喘不过气来，吃药也无用，我想着用这符替你护一护，没想到起了效用！小六便问我符的来处，竟说要求娶我那侄女！”
这话一出，岳氏就吃了一惊，她讶然地看看符，又看看自己的儿子。孟中亭低下了头，岳氏只瞧了一眼就明白了。
她问楚氏，“小六同贵侄女……？”
“我们老爷说，这说不准是桩天定的姻缘，便让人去算了算，没想到竟然十分匹配，乃是少见的好姻缘呐！正好四叔也从泰州寄了家书过来，让我们老爷做主小六的亲事，这便同我娘家那边走动了起来，现在你身子好多了，可见确实是好姻缘……”
楚氏又说了许多好姻缘的话，临走的时候，拍了孟中亭的肩，“好好伺候你娘，等你娘好一点，正好替你操办亲事！”
楚氏终于走了，岳氏挥手把屋里的人撵了个干净。
她将那张平安符摆在孟中亭脸前，“果然是你大伯娘说得那般？”
孟中亭看着那张符，说是，“是儿子自己求来的。”
“那小崔呢？”
孟中亭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摇了摇头，“我跟她说了。”
“她如何说？”
“她……她恭喜我，祝我……前程似锦，平安喜乐。”
岳氏重重地叹了口气，“孟中亭，你可真糊涂！”

第440章 好姑娘
青州落玉坊，岳氏病好了，孟中亭却大病了一场，外人都道是伺候母亲过于劳累，只有孟中亭自己知道，他是犯了糊涂病，满心的后悔。
松烟挑了一只红灯笼过来，见孟中亭站在窗前怔怔看向窗外，自己在他脸前走过，他只当没看见一样，眼中仍旧无神。松烟赶紧叫了声“六爷”，撩了帘子进屋给他披了衣裳，“六爷才刚好些，站在窗前吹了风可怎么办？”
孟中亭默了一默，看向他，“为何白日提灯？”
“今日是元宵节啊，昨儿四奶奶从娘家带了几匣子元宵回来，给六爷也送了一匣。”
“哦。”孟中亭这才想起来今日已经是正月十五，他反反复复地病了半月，日子都过迷糊了。他问松烟，“娘在做什么？”
“夫人今日往花园里走了两圈，大夫人过来同夫人说了一会话。”松烟说着，瞧了孟中亭一眼，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往下说，楚氏都同岳氏说了些什么。
孟中亭却猜到了，“是孟楚两家亲事的事吧？”
松烟小心地点了点头，孟中亭长长叹了口气。
娘说他是糊涂虫，他当时还有些不服气，可是娘说，这都是大伯父的主意，大伯父要和楚家把关系建得牢靠，还要把他这个“不争气”的子弟看在眼皮子底下，还要让朝野看着孟家照旧繁盛，没有受到彭家的影响，所以才会想方设法趁着娘昏迷的时候，让他同意这门亲事。
娘虽然昏迷了很久，可眼明心亮，当时便问他，“我那晚为何突然喘不上气？你又为何恰恰不在我身边？你大伯母拿来的平安符怎么就这么管用？还有合两人的八字，为何这么快呢？”
孟中亭也产生过类似的疑问，可这些疑问只在他心中一掠，又被心中的焦急冲散了。
他病的这些日子，脑中全是那日娘的问话，可是娘又说了，“楚家姑娘未必不好，你既然求娶了人家，便要对人家一心一意。”
孟中亭好像吃了两斤黄连，他心里苦的不行，尤其想到雪下得这么大，崔稚在门外等他，她最怕冷了，却等了他许久，而自己三言两句，将她拒之门外。
他记得她那句恭喜，还有那句祝福，那哪里是恭喜和祝福呢？就像是两把盐，撒在了他血淋淋的心头。
孟中亭呼吸艰难了几分，但日子还要继续，眼下已经到了元宵节，难道他还要浑浑噩噩地过到二月、三月、直至会试吗？
“松烟，牵马。”
松烟一愣，“六爷要去哪？天还冷着，六爷要不坐马车吧！”
孟中亭摇了摇头，“不，我要清醒清醒。”
……
一路打马向东飞奔，他没说去哪，松烟也瞧出来了。正月里的风仍旧如刀一样，割着人的脸，松烟打马紧跟孟中亭身后，瞧着绿亭村近在眼前，才见孟中亭的马终于放慢了速度在三桃河的桥边停了下来。
孟中亭坐在马上，风吹得他银白色的衣袍翻飞，他目光往三桃河边的林子里看去，林子里有狗叫声传来，一声声叫得十分熟悉，松烟小声道，“墨宝？”
孟中亭没有回应，他细细看向那林子，见一片土丘后面转出来一条白狗，唯耳上又一片黑毛。接着转出来两个人，一个穿着竹青色长袍，一个穿着柳黄色比甲、月白色褶裙，脚步轻快地走着。
孟中亭连忙牵了马往一颗粗壮的柳树后面来，树干遮住了他大半，他却看见那桃林里，少女逗着狗，退着走着跟男子说话。
她突然响亮地笑了两声，笑得孟中亭心下一颤，而她大声喊了男子，“魏木子！你过分！”
听言语是责怪，可她的口气却是笑着的，孟中亭定定瞧着她，见魏铭不知道说了什么，崔稚竟然一拳锤到他胸口上，而魏铭完全不以为忤，继续同她说笑。
孟中亭看得难受极了，他从前曾发现过那两人之间有说不出的默契，他发现过魏铭总是把眼神停留在崔稚的身上，他发现身边的人也总觉得两人般配。
他那时候是有点发酸的，可崔稚却没把这些当回事，照样同他比魏铭更加亲密，还有在那榴花林里，他为她簪上火红的榴花时，他看到她脸上如榴花一般的红晕，他知道，自己在她心里和魏铭是不一样的。
他庆幸不已，可这份庆幸不知道怎么，被他遗忘了，甚至抛在了脑后，待他浑浑噩噩地同旁人定亲的时候，他知道，这份庆幸没有了，有人一直守在她身边，而自己把她丢在了雪里。
孟中亭扶住了柳树，他看见三桃河水从冰层下涌出来，看到毛茸茸的小鸭子在水边探头探脑，看到桃树林里的姑娘，在说着笑着的时候跳了起来，一不留神被树根绊到，身形一晃。
孟中亭伸手，手里抓了个空，崔稚没有摔倒，却跌进了魏铭的臂弯里。
魏铭顺势抓了她的手，她挣了挣，没挣开，却甜甜地笑了。
孟中亭也笑了，他想真好，还好有人在她身边，她永远都不会摔倒了。
风里夹杂了春天的柔和，墨宝到河边吆喝小鸭子，抬头看见了河对岸柳树后的孟中亭，孟中亭也瞧见了他，跟他摆了摆手，墨宝知道他是过不了河了，也跟他“汪”地打了一声招呼。
孟中亭笑了，牵着马回了头，同松烟道，“墨宝同咱们说再见了。”
松烟说是啊，也跟墨宝摆了摆手，然后跟在孟中亭身后，轻巧驾马离去了。
他听见前面跑着的自家六爷说话，六爷说，“娘说的对，既然我同楚家姑娘定亲了，那便要对她一心一意，她是个好姑娘。”
天下的姑娘大多都是好姑娘，遇到对的人，会变得更好。
——
日子翻到了正月下旬的时候，崔稚是真的受不了魏铭了。
这个人突然长出来十层厚的脸皮，乱七八糟的话层出不穷，崔稚想起来那天自己在三桃河边的桃花林里险些摔了一脚，多亏他才没摔个狗啃泥，她要谢他来着，他说不用谢，“大恩不言谢，我对你的恩情已经够多了，你谢不过来，不如来些实际的。”
崔稚当场差点仰倒过去，他现在想起来跟她算总账了，是吗？

第441章 中举之后
那天崔稚没答应魏铭的条件，只是在晚上往安丘县城看花灯的时候，给他买了一盏琉璃灯，聊表心意。
魏铭还是很满意的，一晚上爱不释手，连小乙要帮他挑一会，他都不肯，崔稚没办法，只好又帮小乙买了一盏，她问魏铭，“你不是见过琉璃吗？怎么还这么稀罕？”
魏铭用琉璃灯晃了一下她的眼，“我稀罕的是琉璃吗？是你难得有良心，给我买一盏灯。”
“唉，魏大人，你说这话就不讲理了，这些年我送你的东西不少吧？”
魏铭看着她，说不一样。
琉璃的光亮在他脸上流转，古代美男图鉴的事，又被崔稚想了起来，她突然觉得，似乎要给魏大人提一提名次了，瞧他那如刀刻一般的硬朗五官，比起段万全的精致，左迅的倜傥，更有一种风骨在里面。
她瞧见他线条细细勾勒的嘴唇轻启，“这盏灯，是你对我的心意。你的心意，我怎么能容许别人碰呢？”
他声音异常轻，人潮涌动的街道上，崔稚险些没听清楚，但她没有错过，她朝他眨了眨眼，他跟他勾了勾嘴角，“崔稚，我在。”
……
从那天起，崔稚总也睡不好觉了，晚上经常梦见从前的事，有时候梦见那个编草鞋的小男孩，有时候梦见想象中的大将军，更多的时候，梦见那个将她一把抱在怀里的人，那人说，“崔稚，我在。”
他在，一直都在……
可是变化来得太快，崔稚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好。
——
今年的二月没有春闱，备战会试的人却不敢有一丝松散，尤其魏铭被桂教谕连番提醒要好生备考。如果今年魏铭的会试能过，十有八九桂教谕可以拿到再次科举的通行证！
不过像刚刚过线的举子，去会试的通过几率不是非常大，葛青和邬梨都是七十多名，葛青很想试试会试深浅，邬梨这种人就直言自己算了吧，倒是琢磨上了娶媳妇。
他每日瞧见万音在自家进出，却还不是自家媳妇，别提多惦记了，偏万音让他好好读书，让他同葛青一道试试水。
邬梨不愿意，某日和温传一道去宋氏吃酒的时候，同温传道，“我还不如像你这样，直接不打算会试了，等三年再说，但是我老娘和阿音吧，总是对我抱有幻想！”
温传也有温传的苦恼，当下自干了一杯，“我倒是盼着能会试，至少不用应付眼前的杂事了。”
他这么一说，邬梨来了精神，“怎么？去你家说亲的，可把门槛踏破了？你不想娶亲吗？”
温传说不是，但为什么不是，又说不出来了。
邬梨问了几句，丝毫探不出来他的口风，笑道，“你是不是有看上的姑娘了？”
这一说，可把温传惊了一下，他这反应，邬梨连忙追问，“肯定有了，是谁？是不是你举人名头太大，把人家吓跑了？！”
他把温传说愣了，“你、你怎么知道？”
“哈哈！”邬梨一笑，“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快说，是谁？你梨子哥替你摆平！”
温传想了想，正要说，被自己的二舅黄先生喊了一声，“传哥儿在这吃酒呢？”
黄先生现在自己开了一家私塾，温传中举之后，黄先生的私塾也跟着风生水起，他常寻了外甥温传给他写几篇文章，拿给学生们观摩。温传自然乐意给他二舅帮忙，眼下便问他，“上次写的那篇文章，您瞧着可还好？”
黄先生连声道好，“我还让你表哥誊抄了两遍，你有这样好的学问，二舅真是欣慰啊！”
他说着，不忘把一旁的邬梨也夸了夸，“还这么年轻，都没成家就中了举！放在中举之前，我真是想都没想到！”
邬梨没成家是因为他家穷耽误的，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年轻，不过他没啥不好意思的，同黄先生说起温传，“咱们传哥儿是该成家了！就是上门来的太多，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
这话得了黄先生十二分的认同，“说得太对了，所以我说，等到明年消停消停，再说亲事的事！”
温传瞧了他一眼，说起自家大哥来，“大嫂走了一年多，娘倒是想先给大哥续弦一位嫂子，不然两个孩子没人照看，我娘也不能全然顾上。”
他只是随口一提，想把自己的亲事话题错开，没想到黄先生问他，“你娘真是这么想的？”
温传说是，“昨儿听见我娘同爹说起来的。”
黄先生立时站起了身，“我去问问。”
他说着，立时就去了，走得比风都快，邬梨稀奇，“你二舅这是怎么了？好像他急着娶儿媳妇似得！”
邬梨说笑起来，温传也觉得奇怪，却没放在心上，继续同邬梨吃酒，吃着吃着，却总感觉有人盯着他看。
他回头一瞧，见宋氏酒楼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温传认识他，是从前的邻居，姓贺，因着行三，人都叫贺老三。
贺老三早先和温家做邻居，是榨油出身，后来精于买卖，赚了些小钱，再后来不知道怎么，搭上了郝氏书局全省卖书的路子，跟着跑了一省，一年就赚了个大院子，手里攒了不少钱，买了好几个小油坊，俨然商户老爷的做派了。
他经商，温家读书，本是不相关的，可温传自中了秀才的时候，他就惦记上温传了，要跟温家叙叙旧情，温家说温传还小，没同他家做亲，现在温传中了举，贺老三也发了家，又把注意打到了温传头上，几次三番遣人上门说亲，要跟温家好好说道说道。
眼下温传见了他，当作不认识，那是要落一个发达了便六亲不认的名声。温传只好起身同他打了个招呼，“贺三叔近日可好？这是要往哪去？”
那贺老三没回答他，笑着进了宋氏酒楼的大堂，“听说你在此吃酒，过来瞧你一眼，瞧瞧你可还识得我？”
竟然是奔着温传来的。温传吃了一惊，连邬梨都讶然道，“您这消息倒是灵通！莫不是寻温举人有事？”
那贺老三照旧打量着温传笑着，“要说有事，倒还真有些要紧事。”

第442章 差点被套路
“贺三叔有什么要紧事？”温传狐疑，心想要是有要紧事，怎么不直说，倒是在门口瞧着他，等着他打招呼才进来。
那贺老三仍旧一副笑意不明的样子，他说，“这事我也说不好，不若我领你去看看？”
温传更迷惑了，倒是邬梨问他，“往哪看？”
贺老三瞧了瞧邬梨，“这位是？”
温传连忙介绍，“是邬举人，与我同年。”
贺老三上下把邬梨瞧了一遍，“邬举人可曾成亲？”
邬梨说还没，见他净扯闲篇，不由疑惑，“贺老爷到底有没有要紧事？若是又事，咱们自帮你瞧一瞧。”
那贺老三听他这么说，便道真有事，说着起了身，引了两人去了。
他这一路七拐八拐地，把邬梨绕得头晕，倒是温传瞧出来，“贺三叔这是往家回吗？”
“正是。紧要事就在家里。”
温传正说不要贸贸然上门，就见那贺家已然是到了。贺老三引了两人进去，问两人要不要吃茶，两人哪有心思吃茶，被他弄得头晕，直道，“瞧事便是。”
贺老三说好，带着两人直往后去，转了两转，到了贺家后面的小花园。花园不大，四五颗树环绕在一池池水旁，只是树下有两个姑娘，坐在树下低头垂泪。
邬梨和温传目瞪口呆，温传问贺老三，“这是？”
“是我两个无用的闺女，嫁不出去，在这发愁。”贺老三道。
邬梨问他，“为何嫁不出去啊？两位姑娘瞧着甚是清秀，贺老爷也有家资，嫁女应是不愁。”
可贺老三却问他，“话是如此说，可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怎么能看这些条件，随便嫁呢？”
这话说的不错，只是邬梨就更不明白了，“不知贺老爷叫了我二人过来，作何用啊？若是想让我二人说媒，我二人自然留心的。”
若是想招他们两人作婿，会不会太夸张了点？哪有把男子从外边叫进来强行作婿的？
邬梨没把话说透，可意思却也明白，他捅了一下温传，“你不是说家中还有旁的事吗？咱们答应了贺老爷，让两位姑娘别愁，遇见合适的人自然会牵线。”
温传被他一提醒，也明白了几分，正要说是，贺老爷先说了道，“那倒是不急，只是眼下小女不听劝，不知两位才子，可能劝一劝小女？”
他这边问着，两位姑娘哭得更大声了，一副要哭晕过去的模样，贺老爷连声叹气。
温传心软，同两位姑娘道，“二位姑娘不要惆怅，姻缘乃是天定，来时自来。”
他隔着两丈远说了这话，两位姑娘只当听不见，贺老爷拉了他的胳膊，“你说的是，只是她二人听不清，不若近前好生说说！”
他拉着温传往两位姑娘身前去，回头不忘招呼邬梨，“邬举人一并过来啊！”
不想邬梨非但没过去，还一把扯住了温传，直把温传扯得一愣，“你不是说你家还有事吗？！两位姑娘的事，回头再说吧！”
说完，拉着温传就走。
“唉？！”
贺老爷见状，很是惊讶，连那两位姑娘都停止了哭泣，皱着眉头瞧过来。邬梨扫了一眼两人，更是拽着温传不丢手了，只是温传另一只手也被贺老爷拉着，竟成了拉锯一样。
“你们两人不是答应帮我劝解女儿吗？怎么说走就走？！”
邬梨连忙道，“这不是突然想起家里有事吗？您家的事，我们记在心上了，遇上合适的必然给您牵线！”
他说着不忘掐了一把温传，温传登时明白过来，连连道是，“我娘和二舅还叫我有事，贺三叔，改日再叙！”
他使了一把巧劲挣脱了贺老三，和邬梨一道，脚底抹油了似得，遁没了影。
两人一路跑出贺家的巷子，才歇了口气。
邬梨拍了他，“这个贺老爷到底是什么人？！这种招数都能使出来？！也不怕人笑话！”
温传虽然明白不对劲，也具体哪里却没识破，他问了邬梨，“你瞧见什么了？”
邬梨指了贺家的方向，“我方才瞧了一眼那两位姑娘，那一张脸化的跟扬州瘦女似得！这是迷人的招数，要迷了咱们两个留他们家做女婿嘞！”
“啊？！”温传大吃一惊。
——
第二天邬梨跑去魏铭府上借书的时候，就把这事当笑话说了，当时田氏和崔稚也在。
田氏听得吓了一跳，“怎么还有这样做亲的？等人清醒过来，这不是要成仇吗？！”
“成不成仇的，两位新科举人却实打实到手了！”邬梨拍拍小心肝，“幸亏我反应的快，不然温传那个傻蛋，可就惨了！”
崔稚却和魏铭对了个眼神。待到没了旁人，崔稚问魏铭，“上一世温传的事，和这贺家有关吗？”
上一世温传离家流浪，正是因为贺家和温家做亲不成，散布谣言说温传和嫂子有染，温家乱作一团，温传嫂子自尽，他离了安丘，再也没回来。
魏铭回忆起上一世久远的事情，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个贺家。”
可崔稚就迷惑了，“温传的大嫂去世一年多了，新嫂子还没有谱，贺家还能瞎传什么？”
魏铭也说不好，毕竟前世今生变化太大，前世此时，温传可没中举，今生温传提前中举，引起什么样的连锁反应都不无可能。
魏铭沉吟了一下，“不论如何，温传娶亲这事，只怕还有些波澜，尤其那位前世的大嫂，今生还没有进温家的门，若是前世温传有憾，今生……”
他瞧了一眼崔稚，“前世的遗憾，如果都能今生弥补，不枉费再来人间走一遭。”
崔稚被他瞧得心里发慌，可想起魏铭上一世的遭遇，心里又酸楚了几分。
她装作不在意地摊了手，“来着世间一遭，本就是要好好过日子的，魏大人，你已经帮很多人都好好过日子了，你自己也好好过呗！”
魏铭瞧着她，眼中荡漾了笑意，“我一直在好好过，只是总还差一点，不知道谁能帮我补上？”
“咳！”崔稚又被他呛到了，他总能拐到这些奇怪的地方。
她满心吐槽，手背却被人剐蹭了一下，“你心里是不是在吐槽我？”
“咳！咳！”崔稚更呛了，赶紧收回了手。
他不光学会了“吐槽”这个词，还能活学活用了！

第443章 老办法
永平十五年的春天，缺少了春闱的新鲜事，安丘县城茶余饭后的谈资，也只有高矮生的《食神飞升记》。现在高矮生露面的频次较少，小高矮生倒是成长了起来，新篇也好，旧篇也罢，把高矮生的神韵学了个十足，有时候几人相互搭配，舞台剧的架势都冒了出来。
相比较戏曲的繁复，小高矮生的舞台剧就是让众人看个乐，倒是引得不少人特特跑安丘来看。
崔稚思量着带着小高矮生四处巡演，可段万全说，因着保定地动一事，很多地方都趁势乱了起来，说朝廷不仁，皇上不圣，天降责罚云云，各地的土匪流寇不减反增，乱象纷飞。
各地乱不是没有缘由的，皇上收回派出去的矿监税使之后，并没有真的安分下来，反而加重了部分赋税，导致民间怨声载道，连魏铭都连道“不该”，他说，“今上这般糊涂下去，大兴到底还是要完。”
比起上一世此时，大兴已经安泰了不少，可架不住封建帝王只手遮天，崔稚问魏铭，“你要如何？”
她知道魏铭这样的读书人，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忠臣良将，若是让他们造反取而代之，反而得不到认可。
就如同明朝首辅张居正，权倾朝野，可顶着巨大的压力仍然把“臣”坐到了头，身后事一概不问，崔稚想，就算张居正知道自己死后那般凄惨，也未必走得了造反这一步棋。
更不要说魏铭，前世还没有张居正这么惨。
可是国破家亡，魏铭真能眼看着大兴摇摇欲坠吗？
她问他，“你是不是寄希望于太子？”
魏铭点了头，“太子贤明，只可惜前世英年早逝，若是太子能平稳登基，大兴不至于倾覆。”
就是因为前世断掉了太子这个贤明的君主，今上死后由小太孙登基，藩王无不另起心思，而太孙年幼力不从心，又有今上留下的烂摊子，这才是大兴垮塌的一大重要原因。
魏铭当时说，“若能延得太子阳寿，大兴有救矣。”
但阳寿刻在阴曹地府的生死簿上，魏大人又不是孙行者，怎么能改呢？除非前世太子之死，另有缘由，这又不知何时能寻到了……
崔稚没再跟魏铭提这件家国大事，认真操心着自己的多桩生意，有袁大当家保驾护航，五景酿基本遍布京杭沿线，崔稚乐得当起甩手掌柜，准备再把高矮生的事归拢归拢，可她和魏铭一道来安丘县城的时候，却听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谣言。
谣言传有两位举人吃醉了酒，闯进了一家宅院里，撞见了这家的两位姑娘。两位举人做了什么不晓得，但急急忙忙从这家跑了出去是真的。
众人纷纷猜测，“难道是轻薄了这家的两位姑娘？”
有人质疑，“若是轻薄了姑娘，怎么没闹出来啊？”
“傻了不是？姑娘家的声誉多重要啊！敢闹出来，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也是哦！这是举人能做的事吗？！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众人对这两位举人群起攻之，幸亏不知道是何人所为，不然这两人只怕不能安生了。
但是在旁听了半晌的崔稚和魏铭，相互对了个不妙的眼神，崔稚小声道，“我怎么听着，跟梨子说得有点像啊？”
魏铭也说像，“只怕不过两天，这两位举人就要渐渐浮上水面了。”
到时候，要么就是和这两位姑娘结亲，双方都全了名声，要么两位举人可就要下水了。
崔稚说，“既然不怕姑娘名誉遭殃，看来是女方家人所为，下手有轻有重，既能钓到两位举人女婿，也不玷污了自家名声，好计谋。”
她戳了戳魏铭，“赶紧同梨子和温传说吧！可等不得了！”
当天下晌，崔稚就把这事告诉了那两人，邬梨破口大骂，温传惊讶连连，“贺家疯了？”
“既然能先用女儿引诱你两人，那这贺家做出这样的事，也不足为奇。”魏铭点了一句。
当前的要务是，把这个贺家的谣言解决掉！
邬梨直头疼，“总不能我二人现身说法吧，万一这个贺老三找个证人什么的，我二人岂不是越描越黑？”
温传出了半身冷汗，“从前我家不想和贺家做亲，就有些这个原因。我爹娘说那贺三叔是个狠人，下得去狠手的狠人，我们家高攀不起。眼下看，我爹娘果然说中了。”
狠人，还是下得去狠手的狠人，邬梨和温传两个被他缠上，也是真够倒霉的了。众人都沉默了起来，魏铭敲了敲崔稚的椅背，“还是老办法吧。”
邬梨和温传懵着，“什么老办法？”
而崔稚却知道魏大人说得是什么，她朝他一笑，“我也觉得，还是老办法好使。”
“到底是什么老办法啊？你们俩打哑谜呢？”邬梨和温传更懵了。
——
提前放出了高矮生本人要出场的预告，到了这天中午，宋氏酒楼座无虚席。
座下的人都吆喝着“高先生好久不露面了”、“高先生瞧着高了，难道吃了什么长高的药丸”、“高先生给咱们来一段新奇的吧！最近吃饭都没滋味了”，崔稚在高矮生的服装套子下，扬手拍了醒目。
“各位父老乡亲，我高矮生今日出面，就是给大家带了一件稀罕事，我起了个回目，就叫做《青天白日挖坑埋人，黄天厚土颠倒是非》。”
这回目一出，众听众都在其中闻到了奇闻异事的味道，当下都叫了高矮生，“高先生，开说吧！”
高矮生醒目一拍，张口就来，一段一段地把邬梨温传两人的事说了起来。她自然也都用了化名，贺老三没指名道姓点出邬梨和温传，她也不过多映射贺家，毕竟姑娘家的名誉是要紧事。
她把前后这么一说，说到最后的时候，已经看见门口听说书的贺老三了。
“……这是个实打实的一石二鸟之计，事成之后，自有两位新科举人成了婿，便是女婿中了进士，有着这段传言在前，糟糠之妻不下堂自成定局！诸位客官，哪位能想出来这么个好法子？”
众人都不傻，听了高矮生说得这一段奇闻，当即和前两日的轶事联系了起来。
“哎呦，难道是咱们安丘县的事？”

第444章 延续香火
宋氏酒楼众人猜测纷纷，邬梨、温传和魏铭都在角落里瞧见那贺老三脸色铁青，贺老三攥着门框，好像恨不能把宋氏酒楼的门框撕下一块来。
宋老爹不知缘故，见他跟门框较劲，赶忙拍了他，“我说贺老爷，这是做什么呢？您就算听了高先生的说书不得劲，也不能跟我家门框过不去呀！”
宋标是玩笑着说得，可那贺老三却露出几分狰狞表情，“浑说什么？！谁不得劲了？！”
“没不得劲就没不得劲，您怎么这么大气性？”宋标莫名其妙。
那贺老三却不想跟宋标纠缠下去，瞪了他一眼，又狠狠地看了一眼高矮生，最后把众人一个不落地扫了一遍，邬梨和温传都躲到了魏铭后面，不想让他起疑发狠，只有魏铭目送他，恨恨地走了。
“嘿！没辙了吧？！”邬梨乐得不行，起身瞧了一眼贺老三离去的方向，拍了温传，“这下解了危机了！”
说着，跟着魏铭绕回后院给高矮生护驾，崔稚照旧讲的满头是汗，魏铭帮她把外面的宽大行头卸了，“都说高矮生长高了，他们这么一说，我瞧着好像是有点！”
崔稚瞥了他一眼，“根本就是长高了，是你整天盯着我瞧，所以看不出来。”
魏铭轻轻一笑，“你也知道我整天盯着你瞧？怎么从来没瞧过我？”
邬梨和温传两个还在旁边说着贺老三的事，崔稚见他说话没个轻重，直接踢了他一脚，谁想他反过来问她，“踢我做什么？”
崔稚被问得一愣，邬梨听见了这句，也问了过来，“你干啥踢咱们魏解元，要不是魏解元想出来这个好的办法，能把贺老三逼退吗？”
崔稚无语了，“敢情都是魏解元出的力，我这会儿白说了？”
温传连忙道不是，也谢了她，魏铭笑而不语，温传说请众人去家中喝茶，“我娘自己制的梅花茶，往年送了亲戚朋友，都说还行，一道去尝尝？”
有吃有喝，崔稚就笑盈盈了，当即说好，问魏铭，“魏解元不是说去郝氏书局吗？还去不去温举人家了？郝家不知道有没有梅花茶哦！”
崔稚朝他挤了一下眼，还以为他不能去了，不想魏铭一点犹豫都没有，“那就去温举人家品茶吧！”
崔稚猜错了。
——
温传家翻新了院子，但是因为周围住的密，并不似魏家这等气派，家中仍然随处可见农家生活气息，温传母亲黄氏晒了一院子的花，墙边还摆着温传父兄做的木工。
黄氏把梅花茶拿出来泡了，说去给几人端些小点心来，温传跟过去忙活，还以为她娘要现蒸一些，没想到厨房里竟然有现成的。
黄氏笑道，“要说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呢？你二舅母刚送来的！还热乎着！”
她捏了一个给温传，“尝尝，可还能拿出来待客？”
温传尝了一口，连声道好，只是又吃了一口，问了他娘，“秋表姐的手艺？”
“你倒是舌头尖！这个都能尝出来！是你表姐做的！”黄氏一边摆盘，一边轻叹一气，“那孩子这些年在家，没有一时敢歇，见着姐妹都嫁人了，唯恐自己被娘家嫌弃，做这做那，没有她不会做的活！”
温传一听，顿了一下，“二舅二舅母怎么会嫌弃？表姐性子模样手艺都是一流，哪会有人嫌弃啊！”
黄氏说他说得没错，“做闺女自然是极好，可你表姐却没法嫁人做妻，你二舅又不肯她做妾，这才耽误了这许多时候。”
温传不说话了，黄氏却突然拉了他，“你说，让你表姐到咱们家来如何？”
“什么？！”温传眼中突然大放光芒，“娘你说真的？！”
黄氏没想到他这么大的反应，“你这是怎么了？自然是真的！你大嫂去了一年多了，你大哥也该续弦了，他膝下有儿有女，虽说多子多福是好，可你二舅对咱们往日颇多帮衬，如今愁这个一个女儿嫁不出去，倒不如让你大哥娶了你表姐……”
让大哥娶了表姐？！
温传脚下一晃，“娘你说真的？！”
“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黄氏拍了他一下，“娘不是说了吗？是真的！我跟你爹和你大哥都说了，都觉得素秋嫁咱们家合适！再没有更合适的了！”
“怎么就再没有更合适的了？怎么没有了？”温传恍惚问出这两句话。
黄氏听了狐疑，“你有合适的人同你表姐能配？谁呀！跟娘说说呀！”黄氏道，“我也心疼你表姐，若是人不够好，只怕你表姐嫁过去吃亏，必得要性子好的人才成！之前你二舅也相看过几个要续弦的人家，不是男子不成，就是孩子不成……得都好，你表姐才能过的好！”
黄氏说着，又问了他，“你说的是谁？”
温传看住了他娘，沉了一口气，“娘，您说我成吗？”
黄氏倒吸一口气，把一盘子热热乎乎的糕点打翻在地。
“你疯了？！你想什么？！”
温传苦笑了一声，问她，“娘不是心疼表姐吗？那就把她娶进咱们家来，让她嫁给我做举人娘子！这不好吗？”
黄氏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他，“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要是你表姐真是个好的，她能耽搁成你二舅的心病？你二舅上门来，想让你大哥娶了你表姐，都觉得愧对你大哥，你怎么可能？！你膝下都没有孩子！你表姐她不能给你续香火！”
“香火……”温传看着炉子里的火，不说话了，只是反复念叨着，“香火……”
黄氏急的落了泪来，“你好不容易中了举人，咱们是寒门出身，不能在举业仕途上帮你什么，难道连亲事都拖累你？你这样，娘都不敢把你表姐配给你大哥了！”
温传被她说得神思一凛，自己娶不了表姐，要是表姐连大哥都嫁不了，岂不是又要平白受罪？！
他连道不要，“不要耽误了表姐，不要耽误了表姐！”
黄氏瞧着他，说成，“但是你要跟娘保证，别再想那些没影的事了！”
温传脑子里仿佛灌了铅，他看着脚下散落沾灰的糕点，说好。

第445章 再套路
温传另去街上买了一份糕点回来，众人见他神思不属，都暗暗惊奇，试着问了他，却什么都问不出来。邬梨照吃照喝，耍完就走了，崔稚和魏铭很奇怪，但温传不肯明说，他们也没办法。
送走了朋友，温传站在门口发呆。若是平常，黄氏也不过多过问，可她现在晓得了小儿子的心意，这心里又惊诧又惆怅。
她走上前去，“传哥儿，你答应了娘的话，可一定要做到。”
温传回头看了她一眼，“娘，儿子真不成吗？”
“不成！肯定不成！”黄氏尖叫了一声，再看院门前并没有旁人，将门关了，压了声音道，“你是举子，是光宗耀祖的人，怎么能没有子嗣！别说咱们家了，就是你二舅，他也不敢把你表姐嫁过来！这不是害了你，害了咱们家吗？！”
黄氏见温传似是还不肯甘心，她说不成了，“连你大哥也不成了！你这样心里惦记着她，她嫁进来，岂不是坏了你兄弟情分，再被人传些乱七八糟的话，你这一辈子就完了！”
“娘！”温传一下叫住了她，“表姐不嫁到咱们家，落在外面肯定受罪！”他慌张起来，“我不想着她了，让她嫁给大哥吧，我……我自去外面住！”
“去外面住？”黄氏惊诧。
温传苦着脸道，“我没心思成亲，倒不如住到没人扰的地方，一心读个进士回来！大哥自过大哥的，不相干……”
这也是个好办法了，不然一边是自己的两个儿子，一边是可怜的侄女，黄氏怎么办？
黄氏抹了眼泪，不再多说，转头走了。温传站在门前半晌，也离了去，有人在门外叫了一声什么，他也没注意。
“干什么呢？”
门外，隔壁邻居吆喝了一声，上前问了趴在温家门上的人，“咦！这不是老贺吗？你怎么跑温家门口来了？怎么不进门？！”
贺老三赶忙从温家门上闪开，他含混应对，“这不是摸摸新举人的门头吗？咱们从前的老邻居里，也就是温家过得最好了！羡慕啊！”
隔壁邻居听了，没有起疑，“可不是？从前就让我儿跟着传哥儿读书，他怕冷又怕热，坐不住！人家传哥儿读书一日都不敢懈怠，天一亮就爬起来读书，所以才考得上举人啊！”他问贺老三，“你家儿子也读书，如何了？”
贺老三的儿子要是读出来个门道，就不惦记邬梨和温传给他做女婿了。
他摆手说不成，“且不知道去哪儿耍去了！我这便回家训他！”
说着和邻居作了别，只是走了没两步，又转过头来瞧了一眼温家的门，贺老三眼中精光一闪，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
没两天，高矮生说得新奇事还没从安丘街头散去，却在高矮生新奇事下，又冒出来一桩捕风捉影的事，说有那年轻的新举人，竟然惦记自己没过门的嫂子，娶不成嫂子，便连旁人都不能看在眼里，将说亲的全部拒之门外。
有关男女和伦理的事，总是茶余饭后的宠儿，这桩事初初被传开的时候，不起眼，可这里又是男女又是伦理，经人这么一传，很快连高矮生之前说的新奇事，都要退让一步了！
崔稚自然听说了，她急忙找上了魏铭，“你说，是不是在说温传？！”
这一世，温传的新嫂子还没过门，就已经有话传开了，连魏铭都吃了一惊，“难道又是那个贺老三传出来的？”
“瞧着像，和上次传话的方式如出一辙，”崔稚抱了臂，“没想到这个贺老三倒是个善用舆论的。”
贺老三这么难缠，可不仅仅是因为他善用舆论，而是他总能说到点子上去，偏偏还真有几分真章！
崔稚琢磨了一下，“羊毛出在羊身上，解铃还需系铃人哦！”
魏铭瞥了她一眼，她说得牛头马嘴的话，乍一听好像有点道理的。
——
彼时，温传和黄氏也听到了这般传言，娘家皆是吓了一跳。
黄氏急的抓了温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有人传了这话？！若是被人知道是咱们家，是你，岂不是完了？！”
黄氏吓坏了，抓着温传不知所措，可又不敢告诉自己的丈夫，只问温传，“是谁传的？！要做什么？！”
温传在她的连番问话之下，逐渐从发懵中醒了过来，“可能……是贺老三……”
“贺老三？！”黄氏震惊了，“他想干嘛？！”
黄氏话音一落，就有家中帮忙的妇人上前来喊了她，“贺老三说寻咱们举人有事，在门口呢！”
竟然寻上了门来。
黄氏不知所措，温传默了一默，让她往里屋避一避，自己来同贺老三谈。
……
贺老三的意思非常明摆，“这事传出去，早晚要落到你头上。你要是想破了这桩传言，简单，只需要娶我一个女儿，便没人再疑你。”
温传手下紧攥，“如果不然呢？”
贺老三一笑，“你若是谁都不娶，传言自然落到你头上，若是娶了旁人，你娶了谁，谁就会知道你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他定定说着，温传怒不可遏，“我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贺老三却一脸淡定，“你还太年轻，有些事情不需要你亲自干。”
此言一出，温传一下沉默了。
贺老三让他好好想想，给他两天的时间，两天之后，自然会有人上门说亲，替他把面子做足，“怎么选，就看你自己了。”
贺老三走了，黄氏从里间出来，她看着贺老三离去的身影，惆怅不已，“贺老三盯上咱们了，他不肯善罢甘休的！”
黄氏深知贺老三的为人，她道，“就算你娶了他闺女，只怕他也不肯放过你，必得把你榨的一干二净啊！”
黄氏说到了点子上，如若不然，贺老三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把温传搞到手呢？
温传脑中黄氏和贺老三的话来回回响，到底该怎么办呢？
帮工的妇人又跑了过来，“魏解元和崔姑娘来了！”

第446章 心理作用
被魏铭和崔稚道破的时候，温传惊诧连连，“所有人都知道了吗？”
恰恰相反，他们是在所有人都知道之前，找上了温传。崔稚借口跟踪贺老三，解释了温传的疑惑，温传仍旧惊诧，不过魏铭问他，“此事你打算如何？若不能迅速处理，贺老三还会继续下手逼迫你。”
温传面露愤恨，“我是不想被此人缠上，可他贼心不死，或许我只有娶一妻，才能堵上他的嘴。”
温传说得有道理，可他这样说着，像吃了黄连一样难过，崔稚瞧了出来，“既然你如此难过，为什么不娶表姐呢？难道是伯母不许？”
温传不想跟旁人说起黄素秋的事，他只是道，“我没有办法娶她，都不会同意的，只能娶旁的女子。”
但以他现在这个状态，娶了旁人，岂不是不负责任？
温传都明白，“我还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崔稚和魏铭相互看了一眼，魏铭跟崔稚示意，崔稚说道，“如果你能娶了表姐，贺老三还能起什么波澜？就算背后有些小的中伤，终究翻不起大浪，而你也得偿所愿，除非表姐不愿意嫁你。”
但依照他们之前在荷园遇上黄素秋来看，她同温传关系极好，这才与无人之地诉说心事，难道黄素秋只当温传是表弟，而温传却想娶她为妻？
温传摇了头，“不是。”
不是？
魏铭低声道，“事到如今，若是没有旁的法子解决，你不妨将缘由说来，我二人必然不向外说出去。”
温传大为犹豫，半晌，才道，“是我表姐身子不好，至今未有初潮，只怕不能生育。”
崔稚愕然，魏铭沉默了，崔稚问他，“果真因为这个？”
黄素秋今年已经十八岁，没有初潮确实晚了一点，但是不代表她之后不会来。而温传是温家的宝贝，温家不敢冒险让他娶了黄素秋，才是问题所在。
崔稚和魏铭都没想到，问题在于敢不敢赌一把，崔稚问魏铭，“这事怎么解？”
魏铭沉思半晌，招了她近到脸前，崔稚附耳过去，听他道，“前世温传表姐虽然没有子嗣，但我依稀记得温传提到过家中大嫂小产的事。”
崔稚一听来了精神，“也就是说，还是能怀孕的！”
“应该如此。”
初潮来的晚不代表就完全没有生育能力，前世黄素秋走投无路嫁给了温传大哥，却有过怀孕经历，可见今生也能传宗接代。
崔稚一边替温传感到高兴，一边又替黄素秋感到悲哀。现代女性不孕不育尚且步履维艰，更不要说放在古代了，黄素秋只怕睡觉都睡不踏实。但是他们都不知道，这是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没办法证明黄素秋没问题，崔稚问魏铭，“难道再弄个老道来？”
总是以老道说事，魏铭嘴里这位老道，已经神乎其神了。
魏铭倒是不着急说老道之事，他只问了温传，“若确实不能绵延子嗣，你心里愿不愿意？”
他突然问了温传这么一个深奥的问题，崔稚本以为温传要思考一番，谁想温传不假思索，“如何不愿意？只怕我爹娘甚至二舅不能同意！”
可魏铭却说，“若是他们不能同意，你便退让了？眼下这个情形，如果你大哥娶了你表姐，你要是按照贺老三的说法娶他的女儿，温家至此少不得被贺家胁迫，而你尽快娶了旁的姑娘，贺老三未必肯善罢甘休，只怕怒气无处可撒，还是要造谣你同大嫂如何。”
温传听得脑袋发懵，“那我表姐岂非连大哥都嫁不成？她这般情形，还能嫁到好人家吗？旁人会如何对她？”
温传脸色白了起来，崔稚想到上一世的悲剧，上前拍了他的肩，“能让她幸福的人，恐怕只有你了。”
温传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我去同爹娘说，我非表姐不娶！”
他一脸坚定，崔稚和魏铭对了个眼神。魏铭一步上前出手拦了他，“你既然决定了，不若想个好办法，让你爹娘和二舅可以接受。”
“什么？”
魏铭和崔稚对了个眼神，两人默契的笑了笑，自然是老办法。
——
那位神乎其神的老道从来没有大张旗鼓地出现在众人脸前，只是在魏铭骗魏大友一家人的时候，露过面。那确实是个道士，只是没什么功力，在安丘一个偏僻的山头土地庙里混口饭吃，魏铭第一次把此人找出来，破费了一番功夫。
老道姓金，他非是那等油嘴滑舌、只会骗人的道士，反而安贫乐道，自过自的好日子。那年旱灾一家人都去了，金老道原来是火居道士，在家修行，他没了家，就去了土地庙伺候土地爷。
魏铭第一次请老道下山帮他骗魏大友一家的时候，金老道还老大不乐意，说，“贫道从不行坑蒙拐骗之事，没想到世道坏成这样，坑蒙拐骗竟然亲自找到了我头上！”
他不愿意离开土地庙，魏铭晓得拿钱也没用，就把李初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来，那金老道一听，愣住了，然后回屋换了件行头，就跟了魏铭下山去了。
这一次魏铭又来寻他，旁的话不用多说，就把温传的困境说了来，金老道一听果然连连叹息，“世间总有些不能圆满的事。不过既然温举人有这个心，对两人而言便是比金子值钱的情谊了！”
老道说着，却叫了魏铭，“你小子操心这许多事，若是那两人过得好，便是好，若是过得不好，你岂不是要落个埋怨？况且说起来，温举人知晓了此事，又不能忘怀，日久还是要被枕边人瞧出来端倪。依老道看，不如连他一道骗了算了！两人放宽心过日子，说不定就能开花结果了！”
老道这说法，魏铭方才并没有想到，当下连连道好，同老道商议了一番，转回头告诉了崔稚，“不妨再寻个大夫，说些可能的话，心放宽了，倒是容易早早有些结果。”
崔稚直接拍了手，“是这么回事，心理作用有时候很明显的！”她说，“就好像你不在意一件事的时候，不会注意这件事在你身边的影响，一旦你留意了，就会发现他在你身边无处不在！”
她就是这么随口一举例，魏铭却看着她默了一默，拉着长腔道，“原来如此。”

第447章 补了遗憾
老道骗了温家和黄家，而崔稚请来的黄军医连温传一起骗了，温传听黄军医说起她表姐的身体状况，说极有可能是子宫受寒所致，若从眼下开始治疗，还是来得及的。
温传听得一愣一愣地，他和两家人一样，都连番问真假，而温传更是跑去寻了崔稚和魏铭，“不是安排来的吧？！”
两人当然说不是，温传大喜，没来得及告别又跑回家去了，崔稚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黄叔可真行，我还怕他演露馅了呢！”
魏铭也没想到黄军医连温传都唬住了，待到见了他，便大大跟他道谢，不想黄军医道，“我哪里唬人了？是真的！”
“真的？！”崔稚和魏铭都傻眼了。
黄军医笑着说确实是真的，“我之前在安东卫所就遇见过这么一例，当时所有大夫都道不成了，是位老医婆出来说成，众人都嘲笑。倒是那家别无选择，让老医婆来试试，调理了整整一年，果真成了！当时安东卫所的大夫全都惊着了，想请那位老医婆说出药方，又不好意思，但是人家全没有藏私，将药方献了出来。我没再碰见过这样的病人，只是因为这事很是触动，药方记得牢，没想到今朝居然用上了！”
黄军医哈哈大笑，瞧着魏铭和崔稚两个震惊的人，“没想到吧！我被派来伺候余公他来人家，手里没两把刷子能行吗？等着瞧吧，一年之后准成！”
——
释放出温传即将和黄家定亲的消息，贺老三吃着烧饼，差点噎死过去。那个温传居然敢娶了黄素秋，温家和黄家是怎么同意的？就不怕给温传断子绝孙吗？！
他不信，亲自跑去街上打听，一路打听到了温家门口，正好瞧见了那位温家的邻居，邻居自然知道温传要定亲的事，听见贺老三一问，笑了起来，“这还用咱们操心啊？据说是请了名医，能治好！”
这种事情，贺老三是再也不会想到的，他前后瞧中温传多少年了，还想着只要温家愿意同他们家结亲，两个女儿随便温传挑，这下他费了好一番功夫，竟然要功亏一篑？！
贺老三不甘心，脑子转得飞快，又想编出来话来，好让温家就范，只要没结亲，就还有挽回的余地。他心里想个不停，可却被自家的小厮找了来，“老爷，郝家来了一位管事。”
贺老三是搭上郝家卖书的路子发家的，他这样的新起的小商户人家，哪能跟郝家相比呢？他在县里的生意，还得郝家照看才行！
郝家的管事突然找上了他，贺老三有什么旁的心思都来不及想了，直奔家里而去，见着那郝家管事连连抱歉，“怎么亲自来了？给我个信儿，我自上贵府那去！”
那郝家管事连道客气，“咱们就是来替我家三老爷传个消息。”
郝修虽然不太管事，但是因为身为举人，又操办过去年的乡试书目一事，如今在安丘是小商户争相巴结的人，贺老三一听是郝修让这位管事过来的，还以为有什么好事要降临道自己头上来了，“快请讲，郝三老爷的吩咐，我贺老三没有不照办的！”
那郝家管事哼笑了一声，“倒是没什么要事，只是贺老爷请我家运的些油料，我们三老爷说恐怕顾不上，让我过来跟贺老爷说一声。”
贺老三一听，可就急了，“这是个什么缘由？原本不是说好的吗？难道是三老爷觉得价钱不好说？这批油料可紧得很，三老爷可不要跟我开这样的玩笑！”他说着，急急示意郝家管事，“价钱好说！”
不想郝家管事却摇了头，“我们郝家也不缺这两个银钱。”
这话说得可就明显了，不缺钱，就是不愿意再帮贺老三办事了，贺老三听了脑子空了一下，转瞬拉住了那管事的手，“到底是个什么缘由？我若是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当然改，咱们以后的运送之生意，不能就这么没了呀！”他往那管事手里塞了个金扳指过去。
那管事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就说了四个字，“温家谣言。”
贺老三一听，一个激灵，那管事见他明白了，挥着手走了，贺老三脑子是真的空了。他把算盘打得这么响亮，还以为是万无一失的筹谋，没想到举人女婿没到手，竟然折了家里的生意！
贺老三直觉血从脚底涌上了头，咣当一下摔在了地上，刚才在温家门口还要做的那些筹算，立刻全都散了，一点都不敢再去想，立刻叫了妻子过来，“赶紧！赶紧把两个闺女给我嫁出去！”
他妻子惊诧，“老爷不是说要给闺女嫁举人吗？”她还指了指温家的方向，“你不是看上了温……”
贺老三哪里还能听得这个“温”字，立刻打断了她的话，“那都是没有的事！以后不要再提！现在赶紧去相旁的人！秀才就行！赶紧给我嫁出去！赶紧！”
他急不可耐，眼下只是失了一桩生意，不想连这副家当全都丢了啊！
——
贺老三闭门谢客，温家却喜气洋洋，魏铭又去看了温传一回，见温家已经筹备起婚事来了。
这是谁都没想到的事，如果温传没能下定这个决心，也许这一辈子也会就此错过了，幸而他铁心决定冒险，阴差阳错之间，竟然全全补了前世的遗憾。
魏铭感慨甚是大，从温家回来，还有一直思索着这事，只是到了自家院外，院子里哄哄闹闹不停，花宝不住地叫，院里吵得什么魏铭听不清，却听见有男人的声音。现在的魏家可不是当年的小院了，哪来的外男随意出入呢？
他快步走到门前，苏老爹挠着头发愁，看见魏铭来了，两眼都抖了光，“解元可算来了！可算来了！”
魏铭连忙问他，“怎么有男子的声音？是何人前来？”苏老爹连忙回了他，“你家叔父呀！”
“叔父？”魏铭一愣，接着腾地一下醒悟了过来。
前世在他第一次乡试前找上门来的魏大年，今年在他中举之后，提前找了过来。这位不仅是他的亲叔父，还是田氏的丈夫，小乙的亲爹。
但是魏铭听着里面的吵闹声，心下咯噔，只怕安宁的日子要暂停一段了！

第448章 祸害
魏大年和魏铭并排坐了上面，吆喝了一声，“茶都凉了，赶紧，再给老爷我上壶茶来！”
他是今儿一早到的，一路听说魏铭中了解元，恍恍惚惚的还不敢相信，急急忙忙奔回家，一瞧见这气派的高门大院，魏大年差点一头仰过去。
他摸着黑漆大木门，在门前哈哈大笑，苏老爹见他行事怪异，上前问他是干什么的，魏大年直接道，“这是魏家吧？我是你家老爷！老爷我这是回家来了！”
苏老爹都懵了，但他上上下下打量魏大年，想到魏铭确实有个不知所踪的叔父，也拿不定主意了，只能去叫了田氏，田氏听了话跑了出来，一眼看见魏大年，差点没认出来，“小乙爹！真是你？真是你！怎地这般黑瘦？”
魏大年饥荒那年讨饭，一点饭没讨到，自己快要饿死了，正好遇上了个过路商贩，死活缠上了人家，一路跟着商贩离了山东，吃上了饭，却不肯回家了。
在外许多年，什么都做过，混得好的时候也曾想过家里，但一个灾年过去，家还有没有谁知道呢？他想了想，也不想管那许多了，还不如自己过得好点，再娶个媳妇生个儿子，一样是好日子。
他拿了钱做了点小买卖，准备多攒点家产，没想到买卖怎么也做不起来，倒是前前后后砸了不少钱进去，不光赔了买卖，还欠了一屁股债。他被人扒光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再不跑就要给人家做牛做马一辈子。
魏大年可不想那般，只能又开始跑路，这一跑，东躲西藏一年多，连过年都是在草垛里啃人家扔的干窝窝，能不又黑又瘦吗？他一路跑到了山东，进了山东就听说了魏解元的大名。
他当时见到田氏，见到自己那个糟糠妻的时候，也没认出来，糟糠妻早就不是以前干干瘦瘦唯唯诺诺的样子了，如今年岁长了，反而比从前水灵了，穿着绸衫，带着银簪，活脱脱一个贵妇人！
魏大年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行啊田氏，你在这跟着木子过上了好日子，哪管我的死活？！还嫌我黑瘦！看我不……”
他还想似从前一般说“打你”的话，但面对田氏如今的样子，竟然没说出来，他一甩袖子，“说那些干嘛？！好酒好菜赶紧端上来，我三天没吃饭了！”
胡吃海喝了一顿，又让小乙上前来认了爹，再看闺女也这么大了，还真有点感慨，想想自己离家的时候，小乙瘦的皮包骨头，像个成不了活的秧苗，这么几年过去，竟也跟田氏似得水灵，比田氏更有精神，两眼发亮，只是不认识他，叫爹都叫得不亲。
魏大年那会问起了魏铭，听说魏铭出门去了，直问什么时候回来，眼下见了魏铭，原本想好好夸夸这个当了解元的大侄子，但是转念一想，便没急着跟魏铭亲近，尤其见魏铭冷冷清清，魏大年也亲近不起来，再见魏铭毫不犹豫就坐了上首，更不高兴起来了。
这院子当初就是两家一道住的，就算如今魏铭凭自己本事翻修了，但是尊卑关系翻不了，他魏大年就算化成灰也是魏木子的叔父，现在他好端端活着，魏木子竟然敢不敬他？
魏大年吆喝着叫了茶，苏玲上来给他倒水，他原本瞧着苏玲模样不错，但苏玲竟连正眼都不瞧他，一味尊魏铭为正主。
魏大年磕了一下茶碗，“我说木子，叔叔我回来了，你怎地没一点喜庆脸色呢？是不是不乐意我回来？！”
这么开门见山，魏铭还真没想到。
前世魏大年在他乡试前拿了钱跑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后来魏铭考上了举人，他也同样地又找了回来。
那会儿的魏铭压不住这位叔父，魏大年把所有前来巴结魏铭的人送的礼照单全收，魏家也盖起了气派的院子，可魏铭糊里糊涂欠了许多人情。
待到过年的时候，有一家人就上门来，说家中犯了官司，让魏铭给他想办法，魏铭根本不认识此人，此人却说，当时魏铭中举，自家可是送了三十两雪花银来的！
魏铭这才晓得是魏大年办的事，可那家犯得官司甚是厉害，魏铭不能接，就让魏大年把三十两银子全还回去，没想到魏大年早就偷着摸着赌了去，输了个精光。
魏铭交不出钱，那家纠缠了魏铭一整个年节，还是田氏偷偷把魏大年藏得钱和自己的首饰当了，换成了银子，把钱还了回去。
可魏大年发现之后，狠狠地打了田氏一顿，魏铭拦他，他指着魏铭的鼻子骂。这些气魏铭都受了，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开了眼，魏大年再去赌钱的时候，竟然卷入一场黑帮的火拼，受了重伤，回家来没半月，人就没了。
前前后后说起来，魏铭对这位叔父的印象，除了祸害家里，再没有旁的作用。
他是再也不会像上一世一样被魏大年唬住了，他说没有什么不乐意，“但是叔父这么多年不回来，家中只我一个男丁，这宅子自然是我的。不过叔父既然回来了，做侄子的自然要尽一份孝心，替叔父置地建房，叔父以为如何？”
这样一来，魏铭和魏大年是要把房头分割的意思了。他之前从没想过，毕竟田氏将他养大，比亲娘还亲，他不愿意和田氏小乙划分界限，但是如若不然，魏大年还会继续像上一世一样，打着他的名义圈钱，而他总不能派人每时每刻盯着魏大年的动作。
既然如此，还不如分家了事！
显然魏铭突然提出的这些，魏大年一时并没有想到，他一想魏铭愿意出钱替他置地盖房，心花怒放，预期和侄子在这里争，不若和侄子和和气气的，以后侄子发达了，他水涨船高，岂不好？
魏大年当即笑开了花，也不论方才是口气多不好了，叫了魏铭“木子”。
“木子，有你这句话，这些年叔父在外吃得苦受的罪都值了！你爹娘在天有灵，会护着你步步高升的！叔父这辈子就指望你了！”

第449章 到底有多少钱
魏大年的话说得直白，做的事就更直白了。
他住进了魏铭给田氏和小乙特建的院子，在院子里荡秋千的小乙过来给他行礼叫了父亲，魏大年只说了两句“玩去吧”的话，就直奔田氏去了。
田氏在给他选料子做衣裳，把箱笼里的布料都翻了出来，她这里的料子多是给女子穿的，只有两匹竹青色的绸布，原本是田氏留了要给魏铭做两件春裳。她问魏大年，“小乙爹，这颜色可好？”
魏大年当然说好，“我是解元的叔父，当然要穿些文人常穿的色，也是给木子长体面不是？”
田氏非常同意，只是魏大年又道，“你以后不要叫我‘小乙爹’，不是该叫老爷吗？我看着院子虽然气派，但是丫鬟拢共就那个苏玲，再就是门口那个看门的老头和灶上的婆子，这一家人还没大没小的，这院子里的规矩是完全没立起来！”
他说不能怪他们，“木子年轻，你和小乙又是女眷，仆人还不爬到主人头上？我既然回来了，自然就得把家里的事担起来。”
他说着，拍了田氏的手，“你先给我说说，家里如今有多少钱？”
田氏听他前后说了这么多，就跟听说书似得，听着好像是这么个理儿，但是一点都没往自己身上想来，最后被他这一问，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摇头说不知道，“木子待我和小乙如同自己的亲娘亲妹妹，咱们可别给他添乱！”
田氏瞧出不对劲来了，跟魏大年提了个醒，但魏大年拿眼瞪了她，“你可真是没点用处！你是长辈，是在家的女眷，木子又没娶媳妇，忙学业，你把家里银钱一应事情接过来，不是顺理成章吗？难道还要让木子亲自来管？！他懂什么？钱全都闲置了吧！”
魏铭如何处置的钱，田氏还真了解一些，她连道没有，“木子和县城的郝氏书局一块卖书来着，入了不少钱进去，木子说不急分红，让郝家做生意。”
魏大年不知道什么郝氏书局，但是听田氏这么一说，实在没想到自己看着一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侄子，还能入股做生意，他问了田氏两句郝氏书局的情形，听说生意做得不错，自然不好再说什么，“那总不能把所有钱都送进去了吧？一个举人，尤其是个解元，这半年没少有人上门送钱吧！那些钱呢？”
“这院子没少费钱，但是木子不太愿意收那些来路不明的钱，所有也没什么钱吧？况且木子秋里要进京赶考，总得留些路费盘缠。”田氏扯了布给魏大年量身，“木子的事，咱们不要问了……”
魏大年真生气了，一把扯开了布，“你这个糊涂妇人，什么都不懂，没有钱过什么日子？你还说木子待你和小乙好？没钱给你，你吃喝穿衣都要跟他开口不成？这怎么过日子？！”
田氏还真就没跟魏铭开过口，“木子逢年过节孝敬我的钱就不少了，每年还给小乙不少压岁钱，衣食住行没有不尽心想着的，哪要咱们开口呢？”
这话说得魏大年有点哑，听田氏的意思，魏铭确实尽了孝心，但是之前田氏和小乙娘俩，也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以后小乙长大了，木子一副嫁妆就给嫁出去了，可现在不一样了，难道让他一个爷们也跟娘们似得，木子给什么吃什么，圈在宅门里做针线？
他是个爷们，也出门行走的，况且……
他严肃了连问田氏，“那你跟我说，你手里有多少能动的钱，你可别告诉我没钱！”
田氏连连摆手，“有钱有钱！”
魏大年一听来精神了，“多少钱？”
田氏掰了手指头算给他看，“……这些都加起来，并我给小乙攒的点嫁妆，前前后后也有四十两银子！”
魏大年下巴差点掉了下来，“四十两？才四十两？！你跟着木子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你跟我说才攒下四十两银钱？！”
“四十两不少呀？”田氏快被他弄晕了，“四十两银子放在从前你没走那会，够咱们一大家人过三四年了，不少呀！”
“糊涂！糊涂！什么都不懂的娘们！”他气得指了田氏，“我算看完了，你就没想着我再回来是不是？”
田氏自然盼着他回来，可这么多年不见影，她这念想自然随着年月消减了，田氏急得眼泪落了下来，“小乙爹，这日子过得好好的，到底是哪儿让你不如意了？我怎么可能不盼着你回来？若是不盼着，不早就改嫁了？”
“好呀！你还敢改嫁？！”魏大年一瞪眼，“你怎么不改嫁？！还不是因为魏家有好日子过？！你倒是走呀！一点用都没有！”
田氏目瞪口呆，眼泪哗啦哗啦往下流，捂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魏大年还不停地指着她说个没完。
在院子里荡秋千的小乙木木听了半晌，并没有闯进屋里去，反而飞快地跑到了魏铭院里。
“哥哥！他要把我娘吃了！”小乙直扑到了魏铭身上，一张小脸满是惶恐，“让他走！小乙不要这个爹了！哥哥你让他走！”
魏铭知道，这一幕终于还是来了，魏大友第一个折腾的肯定不会是他，而是性情温柔的妻子田氏，接着第二个就会是小乙。
魏铭心疼地把小乙抱起来，“小乙别急，你跟哥哥说，你都看见什么了？”
小乙一五一十地把魏大友和田氏说得话都告诉了魏铭，魏铭听了不禁冷笑，如果他没有算错的话，魏大友在田氏那里拿不到足够的钱还债，还是要跑到自己这里来借钱的，就是不知道，还差多少。
他搂着小乙说不急，替她把眼泪擦了，重新洗了脸，说，“他是你爹，这很难改变，但是咱们总得想办法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就跟李初姐姐一样。”
小乙似懂非懂，魏铭摸了摸她的脑袋，带了她去了田氏的院子，刚到院子门口，就听见了田氏的一声尖叫，小乙从魏铭手下利箭似得飞了出去，“娘？！”
魏铭也快步赶了过去，果见魏大年一巴掌打在了田氏脸上，田氏捂着脸，而小乙一下扑到了魏大友身上，一把抓在了魏大年胳膊上，“你干嘛打我娘？！”
魏大年一抬胳膊就要把小乙甩开，魏铭当先开了口，“叔父这是做什么？”

第450章 借钱
“叔父这是做什么？”
魏铭一出现，魏大年就停了手，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说没事，“和你婶子拌嘴，你怎么来了？寻我有事？”
他说得若无其事，魏铭看着一旁沉默着落泪的田氏，和惊慌到脸色发白的小乙，心里一揪一揪地疼，田氏就是他娘，小乙如同他胞妹，反而是魏大年，说起来同他没有任何情义，除了身上的血相近罢了。
魏铭不动声色地看着魏大年，魏大年在他的注视下逐渐变得慌乱，他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要说什么，被魏铭截住了。
魏铭道，“婶娘将我养大，是魏家的功臣，小侄从不许旁人欺负婶娘和小乙，哪怕胡乱指责一句，我也听不得，不知道叔父这是做什么？”
被他这么一说，魏大年脸色立刻青白了起来，他没想到魏铭这么看重田氏，也没想到魏铭敢在他面前这么明目张胆地质问。
“我说木子，我是你叔父，这是我家的事，你还要插手叔叔房里的事不成？你这个解元就是这么当的？”魏大年把他所有的胆量都那拿了出来，问了魏铭这一句。
他现在和魏铭，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他不能总被魏铭压着过日子，这样的窝囊日子，过什么劲儿呢？
他就这么直视着魏铭，魏铭自然不会怯他，他看到一旁田氏和小乙紧张的神色，沉了口气，“我过来，就是问叔父一桩事，方才有外地人在院子附近绕来绕去地打听，不知叔父可认识？”
魏大年一听，立刻把压着魏铭的事忘到了脑后，“那些人来了？！在哪？”
“在院外，看来确实是奔着叔父来的，既然如此，我就不插手叔父的事了。”他说完叫了一声苏玲，“麻烦苏姑娘带我婶娘换件衣裳。”
苏玲忙不迭带着田氏和小乙走了。魏铭看了一眼不住往院外瞧的魏大年，暗暗冷笑，负手离去。只是他还没走上一步，魏大年就叫住了他，“木子，这些人都是我的仇家，你可别让他们进来啊！咱们院子里没什么人，这些人都是些亡命之徒，进来不可！”
魏铭说好，“既然如此，叔父也别出去，免得出了意外。”
魏大年正要答应，可一想他不出去，岂不是困在了院子里，他问起魏铭，“那你怎么出门？总得有人出门吧？”
魏铭表示这不用他操心，“这些人既然是来寻叔父的，自然同我无关。”
魏大年听了可不赞同了，“木子你不能这么说，你可是我侄子，他们找不到我，自然找你，你出门是不是有人跟随，你给我也配了人呗！我也不要能说会道的，就配个能打的就行了！”
能打的人，魏铭还真有不少，但是他才不会给魏大年，当下好笑地看了魏大年一眼，“王法在上，我不做亏心事，自然也不怕有人害我。”
他说完甩手走了，屋里空荡只剩下魏大年一个人，他仿佛总能看到墙外有人围着转，这些人真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疯子，已经追了他一年多了，这次摸到了他家门口，肯定不会走的。
要说摆平这些人，就一个法子，还钱！可田氏手里满打满算才四十两银子，他可是欠了小一百两！
魏大年在屋里来回打转，最后思来想去，没了办法，还是找上了魏铭。
魏铭回到院子里，自己沏了壶茶等着魏大年，果见魏大年跟了过来，魏大年一开口，魏铭就笑了。
他说木子，“给我一百两！我把这些人打发了，咱们家就安泰了！钱不重要，人命重要！”
魏铭真是笑得不行，只是越笑越心凉，这样的魏大年，说句实在的，还不如那魏大友一家人，那一家人好歹知羞耻，之后再没上过门，就连魏铭中了举，也没有再上门，但是他这位亲叔叔，却脸皮比十层墙厚。
魏大年这么直接，魏铭也不跟他绕弯子，他说要钱可以，“但是婶娘和小乙这么多年没受过折腾，我见不得，一眼都见不得。”
这是开出了条件来了，魏大年一听明白过来，他登时觉得脸上被人打了一巴掌，说起来，若是没有他，能有田氏和小乙吗？这魏木子不念着他如何，竟只想着田氏和小乙。
可形势比人强，魏大年一下就笑了，“我当是什么事？这你放心，你婶娘和我多年不见了，小乙又是我亲生的女儿，我自然疼她两个。方才同你婶娘动手，还不就是因为外面这些人？你赶紧把这些人打发了，我自然听你的！”
魏铭见他答应的这么爽快，晓得他没有几分真心，他从一旁的书下抽过来一张纸，“既然如此，那我便替叔父借些钱去，只是这些钱都是叔父借的，我最多只能担保。”
借钱？担保？
魏大年这些傻眼了，“你什么意思？你没钱啊？”
魏铭摊手，“叔父张口就是一百两，我还是可科举里的举人，又没做官，哪来许多钱？只是朋友还有几个，可以替叔父借钱。”
事到如今，什么情形魏大年可算明白了，魏铭手上没有什么闲钱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魏铭不肯给他补亏空，要他用借还的形式来！那说来说去，岂不还是他的钱？
但是不还钱，外边的人天天围着他转，他还真能一直躲在院子里？他指了魏铭，“你就不怕人笑话？！”
魏铭哼笑一声，他说不怕，“我没钱，也不乱收旁人的钱，知道我魏铭的人都清楚，若是一口气拿出一百两银子来，反而奇怪了，叔父自己想好，到底怎么办？我这里只有二十两银子，是答应给叔父建院子的，难道叔父不要院子了？”
魏大年这账还是会算的，他一横心，道了声好，魏铭立刻让焦文拉了车，带他去县城寻郝修借钱。
出门的时候，魏大年反复看着院子周围，见没什么人，心里还有点纳闷，待到了地方，郝修借了一百两银子给他，让他十年还清。但是后面附加了奇怪的条例，就是魏铭让他保证不会打骂田氏和小乙的话，若是不遵守，必须立刻还钱，不然拉他见官。
他看郝修那模样，好似不是说着玩的！

第451章 约束
魏大年看见这附件条件，脸涨的发青，他示意魏铭，“这些事怎么能写上去？”
魏铭表示无他，“郝三爷非常看重人品，对自家人如何最能看出来人的品行，叔父不也答应我待婶娘和小乙好吗？这些怕什么？”
见着魏铭完全不和自己一心，魏大年气得牙痒，却没有办法，他被追了一年多，只想赶紧把那些人打发了了事，于是气鼓鼓地把这欠条签了。
回去的路上他问魏铭，“那个郝三爷果真是这样？这般做事，不是不给你脸面吗？”
他好像要挑拨魏铭和郝修，魏铭要一眼就瞧了出来，他说不会，“郝三爷家中有钱，上门借钱的比比皆是，不能谁人都借，自然要有个标准，只要借钱人和担保人人品牢靠，才能借出。难道叔父不牢靠？”
“那自然牢靠！”
魏大年不再搭理魏铭，两人一路回了家。只是到了家，魏大年把村子寻了一圈，也没瞧见前来讨债的人在哪，魏大年不禁狐疑，回去问了魏铭，“怎么没人？”
魏铭说不晓得，“许是暂且去了，叔父着急还钱吗？”
那自然不是，但是魏大年很疑惑，他看看魏铭，又看看自己手上的借条，他道，“既然人还没来，一百两银子你先给我。”
之前郝修是把一百两交给了魏铭，魏铭交给了焦文保管，现在魏大年不用还钱了，他直道，“钱给我，我手里有钱心里踏实。”
魏铭怎么可能让他手里有钱呢，魏大年手里有钱八成会去赌博，魏铭淡淡的笑了，他说不用，“我来替叔父管着，钱丢了叔父来找我要，直到讨债的人来了，我再把钱拿出来。”
他这么一说，魏大年傻眼了，和着自己签了一张欠条，一文钱都没看到？！
“我说木子，你这是……”他话没说完，魏铭便截了他，“叔父只要照着欠条上办就好，我还有事，叔父请回吧。”
他说完扭头进了院子，魏大年一瞪眼要跟上去，却被突然蹦出来的焦文给拦了，虎背熊腰的焦文一瞪，魏大年就瑟缩了一下，焦文砰地关上了门，魏大年空拿着一张欠条懵了。
他见不着魏铭，呼哧呼哧生气找上了田氏，田氏问他怎么了，魏大年立时把话说了，“钱我都没见着！”
田氏说没见也没关系，“木子怎么会吞了你的钱呢？况且木子手下有人，放到咱们院子里，我倒是睡不安实。”
田氏没敢多说，她其实也有点怕魏大年会把钱拿去乱花，但是魏大年可顾不得这些，“你懂什么？你自己的钱自己不攥在手里？！给别人攥着是怎么回事？！”
他这么说，田氏暗道，你之前还要我掌管木子的银钱，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她没多言，只是看了魏大年一眼，魏大年被她一看，立时知道了她想的事，更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抬手就要打田氏，不想小乙突然蹦了出来，手上拿着魏大年放在桌上的欠条，“你可答应了人家，不许打骂娘的！不然人家把你送官！”
这可是白纸黑字写着的条件，魏大年被小乙一喊，竟然真没打下去。小乙赶紧上前紧紧抱住了田氏的腰，田氏大松了口气，魏大年气得将借条团成一团扔了出去，“这都是什么窝囊事？！”
他还以为回家就能当上了大老爷，使奴唤婢好不快活，没想到没人伺候不说，没想到一张欠条贴到了脸上，魏大年就跟被黄符贴了脸的小鬼，折腾不动了。
只是魏大年其人，那注定不是一张欠条能打发的。他自认窝囊了几日，每日里魏铭在家里，他只觉得跟有人盯着他一举一动一样，窝憋得厉害。这日魏铭被桂教谕叫到了县里，魏大年立时浑身一轻，抖擞起来。
他只见魏铭走了，立时就让田氏给他大鱼大肉做来，田氏没办法，只能照他说得做，到了吃饭的时候，他竟然让小乙在旁伺候他饭菜。
他怎么想的，旁人也能猜出来一二，田氏和小乙原本都是要尊他为上的，但这两人现在被魏铭捧成了花，不许碰一下，魏大年动不了魏铭，只能折腾两个人出气。
这饭才开始吃，田氏已经为他换了三双筷子了，小乙把他要的菜前前后后夹了两遍，而魏大年也就勉为其难地吃上一两口，还训斥道，“这是那个苏婆子做的菜？！真个难吃！那老婆子不会做饭，要她何用？！”
他在家可劲折腾，小乙好几次忍不住，都被田氏劝住了，苏玲瞧了一圈，偷偷跑了出去，一溜烟跑到了西山上。
崔稚这几日都在山上跟黄军医一起研究药膳，每天做一大堆药膳给余公他老人家吃，他老人家俨然成了试吃选手，刚开始两天还是以鼓励的态度，后来实在忍不了了，“我说丫头，我这条舌头都快让你折腾麻了！外公求求你，算了吧？”
崔稚这才发现余公端着一碗药膳粥满脸菜色，她和黄军医愕然。崔稚会料理，但是对中药几乎一窍不通，现在满头扎进中药里，准备让舌头把各味中药的味道也记住，她有这个本事，旁人可没有，跟着试吃的余公可算吃了苦头。
崔稚挠头，“您怎么不早说呢？我一条舌头在辨味，您不说，我得过半月才能恢复正常味觉呢！”
余公说算了，“难得你找点稀罕的事干，今儿就歇了吧，寻你姨母说说话，陪小乙玩一玩，跟魏小子读几页书。”
崔稚这才想到魏铭已经好些天没来寻她了，有点奇怪，她正准备要去，就看见了满头大汗跑上来的苏玲，“姑娘，姑娘，救火了！”
“啊？”
……
崔稚听了前后，脸色冷了下来，“木哥不可能一直在家，过几月更是要去京里赶考，这魏大年还不得把姨母和小乙折腾死？！”
苏玲说是，“连我婆母都受不了了，一早上只给他做饭了！”
可是魏大年和魏大友一家人不一样，他只要不杀人放火，谁能怎么样他？所以魏铭才想个法子让他签了个欠条，以此来作为约束，只是在别人面前，或者魏铭在家的时候约束有用。
但是魏大友来这种人，必须要有人时时刻刻看着、敲打着，才能老实。
崔稚好生想了一番，叫了苏玲，“你先回去，就这么说……”

第452章 美人如画
崔稚再次去到魏家的时候，又多了一层身份，他从魏铭和段万全的表妹，又变成了郝修的表妹，说是同田氏小乙交好，受魏铭的嘱托特特前来照看。
这身份一亮出来，魏大年就紧张了一时，见崔稚果真大小姐派头，跑到魏家来，完全不像是客人，倒像是魏家的主子，而田氏和小乙也同她十分亲近，果然是交好的。
魏大年今日还准备让田氏给他裁剪个十几件衣裳，再弄几件像模像样的配饰回来，好生把大老爷的行头装扮一番，没想到来了这么个郝家的表小姐，派头大得很，上来就问田氏和小乙怎么瘦了，“脸怎么黄了？莫不是魏解元没有好生照看家中？”
她不满意地啧着嘴，“魏解元能有今时今日的成绩，我们郝家可没少提携他，回头让我表兄好生说说魏解元，不能做了解元，便不顾自家婶娘和妹妹了！”
她看似在说魏铭，可闹不清楚情况的魏大年如坐针毡，原来这郝家竟这么厉害，魏铭都是受他们提携！若真是惹恼了郝家，可就真不好办了！
魏大年琢磨着怎么哄崔稚这个郝家表小姐开心，崔稚却问起了苏家三口人，然后道，“听说苏阿婆这两日身子不爽利？这是怎么回事？”
苏玲直接窜了出来，“我婆母有些累着了，没什么大碍，姑娘别担心！”
“这怎么能不担心呢？！”崔稚一瞪眼，“你们一家可是从扬州跟着过来的，说起来是客，要不是魏家没有搭把手的人，怎么会把你们家安排过来？”
她在这演戏，田氏和小乙也是跟她窜通好的，当下说没敢累着，就是昨天多做了几顿饭云云。
崔稚一听，就把目光落到了魏大年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直把魏大年打量的浑身长刺，才问道，“哦，魏家叔父，瞧着你胃口没这么大呀，怎么一回家就要这般胡吃海喝？身子能受得了吗？暴饮暴食可是容易出毛病的！”
魏大年被她说得牙疼极了，他真是没想到，就这么个小丫头片子，竟然把持着魏家的里里外外，连苏家三口人也是她送来的！
魏大年心下一转，立时道，“我胃口确实大，不过这苏婆年纪大了，做个饭好不好吃且不说，就说没怎么劳动就累了，我看不若崔姑娘领回去吧！咱们可不敢劳动！”
他做得一副不留人的样子，顺手就把苏家三口人打发走了，这样一来，魏家院里就没了旁人，到时候再买几个自己的仆人，岂不是好？可就没这么多别人家的眼睛了！
魏大年一手算盘打得响亮，却没想到崔稚早就打到了他前边。
“我看魏家叔父说得对！苏阿婆苏阿公年纪确实大了，从前魏家事少，留在魏家搭把手还行，眼下既然这般情形，就算了吧，今儿便收拾行李，跟我回去吧！”
苏玲直接应了，这就下去打包袱。魏大年一看事情这么快就落定了，高兴得不得了，反而看着崔稚顺眼了不少，他说，“还是崔姑娘懂事，多谢姑娘了！”
崔稚朝他一笑，“魏家叔父不用谢，咱们同魏解元都是交好的人家！既然苏家三口我带走，自然也帮你们家把人补上来！”
她说完一拍手，立刻从门外走来两男一女，她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其中年长的男人和女人有近三十岁，是一对夫妻，还有一位十几岁的少年人，是女人的亲弟。
“这家人办事利索，正好顶了苏家三口人的伙计，回头魏解元回来，也不至于连口热茶喝不上，”崔稚看着愕然的魏大年，笑问，“魏家叔父，你说我想得周到不周到？这三口人可是正经从郝家拨过来的，来之前特特跟我郝三表哥说了，他说也好，多给这三人加些月钱呢！”
崔稚说得轻快，魏大年可就难受了，走了苏家三口，竟然又来了三人，而且这三人，还是拿着郝家月钱的郝家人！怎么会这样？！他就不能自己买个仆人吗？
他提出了这个要求，拿眼瞪着田氏示意，“不用郝家费心，我们家自己买个人好了！”
不想田氏根本不替他搭梯子，反而道，“家里没什么钱买人，而且木子说了，刚刚中了举人就呼奴唤俾的，容易被人家瞧红眼，再被学政上的大人们知晓，可就不好了！所以才从郝家借了人！”
崔稚抱着臂看着魏大年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青，她这心里可乐坏了。再围着魏家转了一圈，大摇大摆地指点了一番江山，崔稚叫了田氏和小乙出门送她，一出了门，小乙就扑到了崔稚身上。
“姐姐，你可真行！我那个爹都不说话了！你不知道他多会支使人，把我和我娘也当丫鬟仆人使唤呢！他还要、还要……”
小乙没说下去，抱着崔稚的腰红了眼眶。
崔稚摸着她的脑袋，看见田氏不住叹气，拉了田氏的手，说姨母别急，“让这几个人好生看着他，盯着他，若是有做的出格的，我便上门来转一转，时间久了，他也就老实了。”
崔稚嘴上这么说，却恨不能让田氏和离才好，但是就算田氏和离了，小乙也跑不了，况且田氏这样的性子，只怕不会和离，而田氏走了，魏铭也就没有这个婶娘了。
田氏眼中尽是迷茫，她说小七，“他来之前我心里还有些盼望的念头，现如今……我也不知道怎么好了，唉，都是命。”
崔稚劝慰了她一番，好在现在制住了魏大年，田氏和小乙好过多了。
到了夕阳西下，崔稚在篱笆院门口来的花圃里种花，有人在她身后替她给花种子浇了水。
“魏大人？回来了？”
魏铭说是，抬头看见夕阳柔和的光照在她脸上，使她的眉目像上了一层金妆一样，越发的美丽动人，魏铭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你今日这一招，着实帮了我大忙。”
“哈！”崔稚一笑，说这算什么，“难道我还能干看着姨母和小乙受苦，看着你犯难不成？”
魏铭说不能，“所以是你，会替我们着想，也只有你，能为我们想到这么多。”
魏大人突如其来的夸奖，让崔稚有点不知所措，她说这不都是应该的吗，“魏大人你突然客气什么？”
魏铭一笑，走上前来，只两步就到了崔稚身前，他把这两步走满，鞋尖顶到了崔稚的鞋尖，崔稚下意识要往后退，魏铭却说别动，“如果我有你说的相机，我想把你这一刻拍下来。”
他还记得相机这回事！崔稚眨巴两下眼。
他笑着叫了她，“美人如画。”

第453章 姜家的动静
被夸了，崔稚被魏大人夸成了一朵花，一朵羞羞答答的红花。
她说魏大人别这样，“我这个人比较不能被夸奖，会骄傲的，魏大人。”
魏铭所没关系，“随便骄傲。”他说完，就这么看着她，直到崔稚被他看得要扭头走人，魏铭说，“把手伸出来。”
崔稚狐疑，两条眉毛上下抖了两下，伸了手出去，“你要打我吗？”
魏铭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抓住了她伸过来的爪子。崔稚被他抓到手心里，好像要过电了似得，想要收回去，可魏大人不许，替她翻了过来，另一只手在她手心里放了什么东西，崔稚摸着好像是个小包，再去细细摸小包，好像包包里装着细小的颗粒。
“是什么啊？”崔稚猜不透，“有点像种子？”
魏铭笑着跟她点了头，“我托万全带回来的，你要的辣椒种子。”
“啊！”崔稚直接叫了出来，“真是辣椒？！”
魏铭说看样子很像，然而他露出了一个难耐的表情，“味道很冲，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魏大人？！你吃了？！哈，哈哈哈！”
崔稚要笑疯了，看见魏铭的表情，指着他道，“你还吃了辣椒种子，你也太厉害了吧！”
崔稚说着，把魏铭给她的小包打开来看，一股呛鼻的味道冲了出来。阔别五六载，崔稚不是被辣味熏哭的，是激动哭了，“你竟然真找到了这玩意！”
魏铭抽出帕子给崔稚，“小心别辣进了眼睛。”他说是拜托段万全找来的，“费了好一番功夫。”
崔稚感叹了一番，又谢了魏大人，她小声道，“魏大人，有心了。”
魏大人就这么看着她，没回应，眼中又笑意晕开。
崔稚怕他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赶忙把话题错开到了段万全身上。
现在段万全和他的大当家一直在跑五景酿的生意，商路算是跑通了，只是大当家的仇还没报，姓熊的东躲西藏，又在逐渐多起来的流寇山匪里左右借势，大当家好几次杀他不成，反倒和一些流寇山匪结了仇，又是一笔算不清的仇债。
不过大当家是不怕的，做的是正经的商路买卖，又有魏铭这层关系，自然有官府照看一二，还有段万全这个万事通在，袁大当家万事不愁。
崔稚之前听说，姓熊的为了离间大当家和段万全，竟然悄默声地给段万全送了两个女人，大当家还没发现，两个女人就已经被段万全绑在了大当家门前，说但凭大当家处置。
大当家反而比他怜香惜玉，瞧着两个姑娘也是可怜人，好生过问了一番，收到了麾下，没两天配给手下的兄弟做了老婆，如今两对日子过得不错，都怀孕了，大当家放了话，谢谢姓熊的给他们商队送人，可把姓熊的气得够呛。
“全哥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见过来？”
魏铭说还没回来，“只是先头的人到了，我正巧见着，取了东西。据说万全还要再过两日回来，貌似在徐州耽搁了。”
“徐州？”崔稚问了一句。
从姜家找女儿找了个空之后，崔稚这里暂时没了姜姑娘的消息，倒是姜决不知道从哪得了魏铭中举的消息，跑了一趟魏家，见着魏铭果然是传说中的解元，惊诧地不行，“我还以为你也是军户，没想到是解元！我们军户人家，可出不了解元！”
姜决很想去考武举，魏铭算了算前世开武科的时间，好像不远了，便就手送了他几本书，让他回去好生看看，姜决欢天喜地，又见崔稚长高了不少，说，“你和我七弟长得越来越像了！”
但这些都没用，姜驰好似一直有一些姜姑娘零星的消息，后来也出门寻了一次，仍旧是扑了个空。
崔稚问魏铭，“怎么说？姜家有动静了？”
魏铭摇摇头，“万全派来的这个人来得早，不是很清楚，我想过不了两天应该就是有消息了。”
崔稚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篱笆院，不知道她做余公外孙女的日子还有几天。
若是姜姑娘真的回来认了亲，崔稚觉得自己还是要死皮赖脸留在这的，至少，她要跟余公认个干亲什么的，也不枉余公疼了她一场……
等消息的这两日，魏大年果然消停了不少，崔稚安排去的三个人都是从前袁大当家手里的匪友，一瞪眼就把魏大年吓得不敢乱来了，更不要说打骂田氏和小乙，连吆喝着点菜都不敢。
直到追债的找上了门来，魏铭又威胁了他一遍，替他把钱还了，这下魏大年欠了郝家的钱可就坐实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还不如以前呢！以前那些讨债的至少追不上他，他还能自在一点，现在郝家的人就在院子里盯着他，他连动都不敢动，可憋屈死了！
偏村里早就没了认识的人，想打听些情况都不行，反倒是听说魏大友一家莫名落魄，搬去了小山村里，魏大年既没有悲伤，也不高兴，总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朝不保夕，也因此，确确实实收敛了几分，至于心里是不是甘愿老实，就不好说了。
又过了两日，段万全还是没回来，可他的人却到了魏家门前，崔稚刚假模假式地视察过魏大年的生活，就被魏铭叫去了他的院子。
魏铭开门见山，“姜家找到女儿了！”
一直都准备让位的崔稚，这一刻听到了确切的消息，突然有种难以割舍的情绪在全身翻腾，她紧紧皱着眉头站在原地。
魏铭瞧着，也替她心下一酸，上前拉了她的手，“血缘是血缘，感情是感情，难道你不是余公的外孙女，他老人家便不疼你了吗？从前你不是的时候，不是照样把你当宝贝？若是我有一点照看不好的，便要训斥我。”
他这么一说，崔稚不禁转悲为喜，“魏大人，你怎么这么委屈？”
魏铭说能不委屈吗，“我明明把你当眼珠子一样护着，但是余公还是要训我。”
“当眼珠子一样护着？”崔稚表示了疑问。
魏铭反而问她，“难道不是？嗯？”
他最后这个“嗯”，有一种暧昧的情绪在里头，崔稚支吾了一下，可魏铭就是看着她，崔稚真是服了，“魏大人，我们不是说正事吗？！”
魏铭说好吧，“其实我一直在说正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崔稚服的不行，听他问，“现在姜家找到了女儿，咱们等她寻过来，还是咱们主动寻去说明？”
崔稚说，“自然主动寻去，我有些话想跟这位姜姑娘好好说说。”
魏铭懂她的意思，他说也好，“正好姜家也提及了余公的事，我想姜家还是有意要让女儿认亲的，咱们先行一步，免得受制于人。”
两人这厢商议好，便安顿了家里的诸事，崔稚还安排了邬梨也扮成郝修的人过来替她视察，邬梨最喜欢这种事，自然应下不在话下。
崔稚跟余公说有些生意上的事，便跟他老人家道了别，临走的时候，给他老人家正经磕了个头，“外公，您保重。”
也许再次回来，“外公”两字，她便不能叫出口了。

第454章 说明实情
再次来到徐州，崔稚有种说不出的抗拒感。
魏铭岂能看不出来她的感觉，他一边劝慰着她，一边看向她的脸庞，只觉得崔稚和余公和姜家人长得这般相像，不应该只是个巧合。
可是那姜姑娘都已经找到了。
段万全和袁大当家在等着他们，众人许久不见面，再次相见，段万千和袁大当家一眼就看出了崔稚和魏铭之间的不同，那两人对了个眼神，大当家还挤了挤眼，段万全忍俊不禁，上前拉了魏铭，“难得桂教谕怎么肯放你出来？”
魏铭笑道，“并没跟教谕报备。”他是偷着出来的。
众人说笑了两句，便说起了徐州之事，段万全看了一眼崔稚，说那姜姑娘同崔稚长得很有几分相像，“姜家几个知道实情的人见了，都道姜姑娘是姜家人的长相，我和大当家瞧了一眼，虽然未瞧见姜巡检司，但是看姜决和姜姑娘兄妹，应当是错不了了。”
段万全这么一说，崔稚心下又是一凉，看来她是余公外孙女这事，真是凉透了。
袁大当家瞧出了她的心思，笑问，“怎么？小七同他老人家相处出来感情了？”
“可不是吗？人心都是肉长的！”崔稚捂着头叹气，吃了一块魏铭夹过来的羊肉。
大当家跟着她叹气，“人和人之间最怕的就是感情，不然一个人孑然而来，天不怕地不怕多好？一旦有了这‘情’字，就有了软肋。”
大当家说着看了一眼段万全，段万全也给她夹了一筷子羊肉。崔稚对于大当家女中豪杰的发言很是信服，但是段万全这一筷子羊肉，把女中豪杰的气势搅合没了。
她说，“全哥，你就是软肋。”
然后点了点盘子里的羊肋骨，袁大当家哈哈大笑，段万全把这根羊肋排直接夹进了崔稚碗里，“你不是？”
他说完，看了一眼啄着小酒的魏铭。魏铭眉眼含笑，说这酒不错。
众人都是眼明心亮，倒是崔稚闹了个脸红，一顿饭吃到一半，姜决就听到了消息跑了过来。
“你们怎么过来了？再晚来一天就要错过了！”
“错过什么？”魏铭请他进来，问道。
姜决瞧了一眼崔稚，“就跟我伯父和妹妹错过了！伯父要带着妹妹去那位那里认亲了，明儿一早就启程！”
崔稚眉头一挑，“这么着急？”
姜决说是，“是妹妹说要去的，她说从前不知道余公他老人家在世，现如今知道了，不能让他老人家孤苦伶仃。”
这话倒是说得崔稚心头一酸，自己之前就是这般想的，这位姜姑娘能有这份心思，崔稚倒也觉得安心了。不过她还是想要见见这位姜姑娘，“有些话要说清楚。”
姜决并不清楚崔稚的事，但是崔稚既然这时候来了，必然是有事的，他说好，“我回家跟我伯父说一说，得了信派人过来。”
没来得及喝口茶，姜决就风一样地走了。
众人吃了一半的饭，后面也没了什么兴致，崔稚去客栈换了身干净衣裳，出门看见魏铭已经站在走廊上等她了，他叫了崔稚，“你说从前姜驰作为女婿，为何不让自己女儿去拜见外祖父呢？这么多年过去了，女儿又找了回来，倒是着急上了这件事。”
崔稚对他的疑惑不太明白，“不是说是那位姜姑娘的意思吗？是她的孝心。”
魏铭却摇了摇头，“可她才刚回来，如何就知道余公还在世呢？余公在世的消息也就在安丘和安东卫有些人知晓，可这里是徐州，除了姜驰知道，旁人怎么可能知道？”
这一问，把崔稚问住了，“是呀，所以姜驰怎么就突然想起来让她去认亲了呢？”关于姜家，崔稚还有很多疑问，她说大旱那年，姜驰确实让人带着女儿去寻了余公，“那又是为什么呢？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好对姜家的事情妄下结论，魏铭朝崔稚颔首，“只把我们该做的事做好便是。”
现在崔稚已经不是姜家人，也没有必要追究姜家的谜团。
他们很快去到了姜家，姜决跟姜驰介绍这是青州来的人，“颇得余公他老人家看重。”
姜驰识得魏铭，之前李初的事情，他就觉得魏铭气度不凡，再一听竟然还有这层关系在，更是惊讶，亲自携了魏铭进屋，要问他一句急着来是有什么事情，不想一转头看住了崔稚，“这是……”
姜驰一双眼睛定在了崔稚脸上，众人都暗暗叹了口气，崔稚朝他笑笑，“姜巡检是否觉得我与贵先夫人有几分相像？”
何止是相像？！姜驰心跳快了几下，想到自己刚刚找回的女儿，若说女儿更像自己，那眼前这个小姑娘身上满满都是余千桃的影子。
崔稚说，“正因为长得相像，甚至被余公他老人家错认了。巡检有所不知，这一年来，我乃是顶着您女儿的身份，同余公他老人家相处……”
崔稚亲自把实情告诉了姜驰，姜驰听得目瞪口呆，待回过神来，脸上一片懊恼神色，“我竟不知晓这些……我只听说安东卫所出手护卫他老人家周全，却忘了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上总有些……”
姜驰说不下去了，姜决上前劝他，崔稚和魏铭对了个眼神，姜驰勉强喝了口水，才道，“既然如此，更该让小绵尽早过去！小绵是他老人家唯一在是的血脉了，我便让小绵日后也在他老人家身前尽孝吧！”
小绵就是姜驰那走失许多年的女儿姜绵，他说着，拜托崔稚，“这一年多亏崔姑娘替小女尽孝，还请崔姑娘同小女好生说说话，终归还是要她亲自来。”
这也是崔稚来徐州的原因，她说好，姜驰立时起身叫了人，“请姑娘过来。”
没多时，外面有声通禀，接着走进来一个清瘦的女孩，有十三四岁的模样，皮肤略有些黑，看长相，一眼便可瞧出是姜家人的相貌，比起崔稚更显得面目硬朗许多，颇有行伍人家姑娘的样子。
崔稚上下看了一遍，更觉得自己是个实打实的冒牌货了，她和这位姑娘的英朗气质，完全不再一条水准线上。

第455章 姜姑娘
被人盯着瞧了这么久，姜绵也把目光投了过去，当她看见崔稚的时候，愣了一下，不由又去看了一眼姜驰和姜决伯侄两个，最后落到崔稚脸上的目光十分诧异。
显然，她也瞧出了崔稚和姜家人以及她自己长得相像。
崔稚跟她笑笑，姜驰唤了她，“小绵，爹跟你说……”
把崔稚的状况说了一遍，姜绵明显没有想到，她看向崔稚的眼神多了几分思量，崔稚不知道她思量的是什么。
姜绵算起来今岁十三，比崔稚给自己定的今生年纪大一岁，但是正常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心思已经开始多起来了，可又不够懂事，正是中二期，崔稚很担心她会觉得抢了她的外祖父，于是解释道，“姜姑娘，你放心，余公是非常慈祥的老人，对孩子们都很好，尤其期盼你回去，你去了，我自然从篱笆院里搬出来。”
她原本没这么打算，可在姜绵的眼神里，只好这样说了。她说完，果见姜绵露出了放松的神色，崔稚却觉得有点难受。
崔稚像交接工作一样把余公的事情都告诉了姜绵，姜绵一直闷不吭声地听着，虽然听得很认真，但崔稚总感觉她好像在处理信息一样，在对信息分门别类，既没有什么过多感兴趣的，也没有什么情感的投入，只是在崔稚说起余公自那次生病之后，左臂有点不太利索，她看见姜绵神情微微动了一下。
等崔稚把话说完，姜绵还没有累，崔稚已经十分疲倦，魏铭瞧了出来，替她开了口，“赶路几日，实在有些吃不消。”
姜驰这才反应过来，立时叫了姜决，“你领着两位小友往客院歇歇脚吧，今晚就在家中住，明日一道走，如何？”
魏铭和崔稚本没打算在姜家留宿，但他略一思索，说好，“那就叨扰了。”
姜家算不得大，有个空出来的客院，正好给崔稚和魏铭住了。
魏铭给崔稚倒了一杯茶，姜家有小丫鬟上了茶点，魏铭问崔稚，“不太舒服？”
这个形容很准确，崔稚说是，“打心里就不太舒服，尤其这位姜姑娘一言不发，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魏铭大致可以听明白她的意思，他想了想，“我们既然住下了，还是多了解一下姜家，和这位姜姑娘吧！”
他们请来了一向友好的姜决，姜决原本还不太想说，但是崔稚说“如果这样不清不楚地把姜姑娘送到余公脸前认亲，我总有些应付差事的感觉”，姜决瞧见她一脸为难，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不过我说了，你们可别说出去，总归有点丢人。”
姜决说当年姜驰为何把姜绵藏起来，他并不知道，他是在阴差阳错的情形下，才知道有这么一个妹妹的，姜驰待他视如己出，他自然也把姜绵当作自家妹妹，但是大旱那年，不知道因为什么，姜驰突然把姜绵送走了，这件事情姜决不知道，待他知道的时候，姜绵已经丢了。
姜绵身边伺候的人是余千桃在世时的陪房，这一家姓翟，一对老夫妻带着大儿子两口子和小儿子翟享，在田庄上照看小姜绵。姜绵走丢之后，翟家一家自知做了对不起主人的事，反复寻找姜绵无果，回来报了信，全部自尽了，唯有翟享没有回来，据说一直在寻找姜绵的下落。
但是大旱灾年，一个小女孩怎么可能活下来呢？连姜决都觉得大概是死定了，可就在前几年，突然有了翟享的消息。姜驰从未死心，这下更燃起了希望，但是翟享的消息时而有时而无，就连最接近的那一次，就是崔稚和魏铭第一次来徐州的那一次，姜驰找到了翟享，却没能见到女儿。
原来翟享一直在找姜绵，寻了好多年，才发现姜绵当年确实没有死，反而被人掠走买到了一个商户人家做丫鬟。那家人有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对外人很是防备，翟享几次想接近都不成，更不要说张口就要赎人了。而且他手里没什么钱，只能眼睁睁看着姜绵在那家里被呼来喝去。
姜决说到这，有点哽咽，“我们姜家虽然不是大户人家，可小绵在家里是小姐，到了人家却做了许多年丫鬟，以至于领回来都不太说话，偶尔说两句，还是她义兄劝着才敢放开胆子。”
“义兄？”魏铭抓了这个点。
姜决说姜绵在那商户人家做活，多亏得一个年长的男人照看，这个男人是个哑巴，姜绵从那家被赎出来的时候，极力要求把她义兄也赎了出来，两人寸步不离，若不是确实没有逾矩的行为，姜家人都要怀疑不是义兄这么简单了。
“我这个真正的兄长反而要退后了。”姜决颇为伤心，家里妹妹他最在意这个命途多舛的，不想却同旁的不相干的男人情同手足，“不过也没什么打紧，小绵活着，还能找回来，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是老天爷开眼了！”
这确实。
崔稚和魏铭听完姜决的说法，不免觉得姜绵身上许多奇怪的地方，有了可以解释的理由，最后，魏铭问起了翟享，“这个人呢？”
“此人有过也有功，我伯父也不想追究了，说起来他是余氏伯母的陪房，伯父的意思便让他跟着小绵到青州去伺候余公他老人家。”他说到这，顿了一下，“不过……”
“不过什么？”魏铭追问。
“不过翟享好像不太想去，说是对不起余公，大概是因为曾经弄丢了小绵的缘故吧！可翟家四口人以死谢罪了，我伯父是真不想追究了，但是翟享还有些怕，毕竟余公威势犹在，翟享自听说要去青州，就病了，今日便也没叫他来见你们。”
魏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既然如此，明日一早出发，想来就能见到了。”
姜决又说了会话，让他们两人有什么事情派人寻他，要是想吃点什么，就直接去灶上遣人便是。
他走了之后，崔稚和魏铭对坐在桌前，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最后还是崔稚幽幽开了口，“姜家的水，真是又深又浑。”

第456章 呆兔子
不知道是连日赶路的原因，还是情感上突然的空洞，崔稚和魏铭说了一会话，就开始手脚发冷，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魏铭脸色沉了下去，“若是这个时候受了风寒，可够你受的。”
崔稚说应该不至于，“我捂上被子睡一觉，还不就好了吗？快四月的天，暖和着……”
话没说完，只见一只手探到了她脸前，崔稚看着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一路掠过她的鼻尖和眼睛，她吓得心下快跳两下，一个温暖中略有几分清凉的手贴到了她额头上。
这一贴，把崔稚贴懵了，而随着手过来的，还有他整个人，崔稚仿佛从他身上闻到了曾经那熟悉的气息，很久以前，她没皮没脸让魏铭背着她的时候，她闻过，而不久以前，她在那个雪天里被他扣在怀中的时候，更是重温的一遍。
现在那个气息又来了，距离崔稚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有一种说不出的催动力，催的崔稚心跳更快了，她感觉自己的心在跑一百米冲刺，幸亏贴上来的是魏大人的手，而不是听诊器，不然她岂不是要暴露了？
她胡思乱想着，一抬头，和一双眼眸撞到了一起。
她被那双眼眸中释放着的幽深的光定住了，男人的手在她额头上越发用力了几分，又突然撤回了力道。
额前一凉，崔稚略略有些清醒，而男人的手从她发髻上掠过，突然扶住了她的后脑，然后轻拍了两下。
崔稚愣了。
吼！他在干嘛？他以为他在拍小乙吗？！
男人嘴角噙起一抹笑，他说不烫，“不过你乖乖等我，去给你要一碗姜汤来发发汗。”
乖乖……他果然在拍小乙。
崔稚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笑得越发深了，直至走到门前，在她的注目礼中问她，“舍不得我出去？”
崔稚慌忙撤回了目光，“咳！有劳魏大人了。”
“不客气。”
门帘一荡，人已经没了影，崔稚大松了口气，她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真不烫吗？她觉得好烫啊，连脸蛋和耳朵好像都跟着烫起来了！
——
快步往灶上去要姜汤的魏铭，此刻心情说不出的轻快，从前他怎么没发现，这小丫头是个色厉内荏的呢？外头瞧着倒是精明，若是做点什么出格的吓唬吓唬她，她立刻就变成了一只呆兔子，只会瞪着眼睛瞧人。
魏铭暗觉好笑，背着手去了灶上，厨娘听了吩咐，立刻行动起来，连道不多时就好。
客院距离灶房有些距离，魏铭原本想回去，但是听到不时就好，便想着在此等等并无不可，且让那只呆兔子再呆一会吧！
他在灶房附近转了转，瞧见一条小道过去，便是个小花园，小花园不大，倒是四通八达的，除了较远的几个院子，旁的院子都能通到。而此时，旁的院子都静悄悄的，只有姜驰的正院传来了些许吵嚷声。
魏铭不愿意听人争吵，也没有听壁的习惯，正要走，隐隐听见了几个字，“你女儿”、“被骗了”、“重蹈覆辙”。
这几个字单单听起来没什么，可连在一通话里，魏铭听得心下微跳。他略微一犹豫，走到了距离姜驰正院最近的一棵树下，树下有个石桌，正好有一盘残棋，他不动声色地坐过去，端详着这盘残棋，别人瞧着，他只是醉心棋局里罢了。
可魏铭两只耳朵，一点都没有错过姜驰和继妻涂氏的争吵。
姜驰让涂氏小声点，“小绵已经回来了，我也不用去寻她了，日后就把她送去她外祖身前尽孝，有什么不好？你到底还要闹什么？”
“闹？你只觉得我再闹？”涂氏显然十分悲痛，“姜驰，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不管你找没找到你女儿，你眼里有过我们母子吗？你已经着了魔了，看不见旁人，也听不见旁人说话了！”
姜驰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我怎么就没听见你说话了，可你说小绵她不对劲，我就没看出来她哪里不对劲了！这孩子吃了这么多年的苦，性子冷些也是有的，哪里有什么不对劲呢？”
涂氏冷笑，“她吃了苦不错，可是给人家当丫鬟，但你看见她有一点当过丫鬟的样子吗？给我这个母亲敬茶，都差点泼到我手上来……”
她还没说完，就被姜驰打断了，“又来了，又来了……这一点小事，你到底要念叨多久！孩子在外面吃苦受罪，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家了，你还想让她继续当丫鬟吗？！”
“可她连规矩都拎不清，你肯定被骗……”
“我看是你拎不清！”姜驰大声喝住了涂氏，“不要再说了！你只是个继母，小绵的事用到你来管！”
他说完，甩帘子的声音传了过来，涂氏也呜呜哭了起来，魏铭动了残局一颗子，在这对夫妻的争吵中，沉默半晌，直到灶房的婆子寻来，才离了去。
崔稚披了被子取暖，魏铭让她趁热把姜汤喝了，“我与你说一桩事。”
崔稚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神色颇为严肃，听他把方才听来的姜驰夫妻的争吵说了一遍，魏铭说完，崔稚差点打翻了姜汤的碗，幸亏魏铭早有准备，一把替她扶住了。
她说魏大人，“涂氏说得话，怎么好像有点道理啊？”
魏铭说是，“连你也这么觉得，这位姜姑娘身上，确实没有丫鬟的感觉。”
做丫鬟做久了的人，难免有些卑躬屈膝，至少也是礼数周全，当然也有的人，一朝麻雀变凤凰，张狂高傲的很，处处端主子范儿。但是姜绵身上这些感觉都没有，反而冷冷清清的像个侍卫。
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像个侍卫呢？
但她和姜家人长得像，也是真的，不然翟享一个流亡的世仆，去哪找一个冒名顶替的人来呢？
可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总能让人发现点什么。
就如第二日启程，崔稚要了姜汤的事姜家人便知道了，姜驰和姜决都让她和姜绵一道坐马车，姜决还让人给她抱了一床大后被过来，还问姜绵，“小绵，你要不也垫一床厚被，马车也是挺晃的。”
姜绵说，“不用了。”
就这三个字，客气地把姜决打发了，崔稚看了一眼在姜决，见他一张热脸贴了冷屁股，委委屈屈地缩回了头去。
只是没过多大会，姜绵的哑巴义兄送了块毯子过来，姜绵毫不犹豫就接了，然后还打了几个手势，和哑巴交流了几句，可惜崔稚完全看不懂，但崔稚看得懂两人在交流一些不让别人明白的事。

第457章 杀人劫财
他们一直在赶路，只是到了青州境内，竟然下起了雨，地上都是泥洼，行路的速度大幅减慢，原本当天下午就能到西山篱笆院，但是耽搁到了晚间，才勉强到了魏家。
“雨下的大，上山路滑，不若明日天亮了再去。”魏铭邀请众人在自家歇下。
姜驰有点犹豫，一路不甚言语的姜绵却开了口，“何不早到，才好放心？”
姜驰赶忙安慰她，“小绵不要担心，你外公身子硬朗，明早咱们过去也是一样的，好不好？”
这话从姜驰口里说出来，崔稚已经没什么意外了。姜驰对这失而复得的女儿完全是一副女儿奴的态度，那叫一个有求必应，如果她是涂氏，估计也想手撕了姜驰。
不过姜绵还是皱了眉，姜驰一看，就要再同魏铭和崔稚商量一下，崔稚直接道，“这个时间，余公他老人家已经歇下了，现在去打扰他老人家，不好吧？”
她特意看了一眼姜绵，果见姜绵脸色微微有些僵硬，不再多言了。
既然如此，魏铭便将众人安顿了下来，魏家小院从建好以来，除了邬梨他们过来温锅，还没住过这么多人，幸而院子大，都是收拾好的，姜驰带着女儿和姜决一起住了个大些的院子，那哑巴义兄也不介意被排除在外，住到了后门附近的偏僻院子里。
家里一下住进来这么多人，魏大年和田氏母女都有些不知所措，魏铭过来解释了一下，是临时过来的朋友，没有过多说起姜家的身份。
但是田氏有几分明白，拉了崔稚说话，“你这样，已经是对得起同余公他老人家的缘分了，如今正主归位，你也能回来，咱们一家人一起，这才好呀！”
崔稚应是，倒问起田氏和小乙，她和魏铭不在的这几日，魏大年可有老实？田氏不肯说，小乙却跳了出来，“确实没打没骂，可他没少折腾我娘！一会说想念我娘的厨艺了，一会又说我娘针线好，他穿不惯旁人做的衣裳，我娘现在，都没空去隔壁郭婆婆家说闲话了！”
田氏连忙道，“已经很好了，已经很收敛了！”
可是魏大年这样的，明显不是真的收敛。而且这都是小乙可以看得到的，可小乙看不到的晚上的时候呢？
崔稚真是头大，她倒是想抓魏大年个把柄，把这个人也跟罗氏一家似得，彻底料理了，但她眼下没这个工夫，魏大年也还没露出什么明显的把柄来，只能再等等。
崔稚安慰了田氏和小乙两句，就开始摆起了郝修表妹的谱，询问了一下后边被她送进来的人，魏大年如何，又行敲打了魏大年一番。
魏大年怎能不察觉，当下恨得牙痒痒，恨不能把这妮子薅了头发扔出门去。
只是再见她和魏铭说起话来，也同田氏小乙似得亲近，就好比眼下，雨小了不少，两人不说各自歇下，反而倚在魏铭的院门口说话，时不时有笑声传来，听得魏大年心下咯噔。
这个丫头这么嚣张，和他们一家人都要好，莫不是想要嫁给魏铭吧？！
魏大年冒出了这个念头，就把崔稚这郝家表妹的身份思虑了一遍，越想越有可能！要是让这丫头嫁给了魏铭，自己哪还有一点好日子过？只怕想要沾点魏铭的光，都沾不到了！
魏大年满腹心思地往回走，想到回去田氏对他也不似从前温顺，小乙更是不把自己这个爹放在眼里，这样的憋屈日子，可怎么过？
他现在欠了郝家的钱不错，但是之前苏家三口在的时候，他还没这么左右受限，现在全都是那个崔稚安排进来的郝家的人手，看管他跟个刑犯似得，要是把那丫头弄走了，是不是日子就好过多了呢？
尤其，他不能给那丫头机会，让她嫁进来！
魏大年觉得自己已经想出了一条明路，就是不知道怎么实施才好，他在院子里转悠想办法，不知不觉就转到了姜绵那个哑巴义兄的院子前。
魏大年对这些人一点兴趣都没有，转身就要走，没想到突然有极其轻巧的脚步声靠近了。
他是个被追债一年多的人，听见这样的脚步声就头皮发麻，魏大年全服警惕心都提了起来，可这是魏家，而他的债钱早就还清了，哪还有人前来追债？那这轻巧怕人发现的脚步声，是做什么的？
魏大年留了个心眼，往拐角处的一颗树后面站了站，那脚步声停了，又响起了叩门的声音，接着院子里有人给外面的来人开了门，两人瞬间进了门去，再听不见一点动静了。
魏大年却在门前的人进去之前，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
竟然是那位姜家姑娘，来寻她义兄！
魏大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来，这姜姑娘可真有意思，雨夜里居然从和她亲爹、堂兄一道住的院子里溜出来，进了他义兄的院子。
这种暧昧不清的事，一向能迅速勾起旁人的胃口，更不要说被看管多日的魏大年了。
这次，魏家没什么仆从的好处便显现出来了，魏大年偷偷摸摸找到了后门，后门竟然凑巧没有关严实，他蹭进了门里，趴在窗户下满脸渴望地要听见点有意思的动静，比如吱吱呀呀、嗯嗯哈哈等等，他想得起劲，可耳朵里听进来的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两个人在低声说话，魏大年差点咬掉了舌头，他确实听见了对话，那个哑巴义兄分明就是会说话的！除非屋里还有第三个人！
但是没有，他听见那姜绵低声说，“你我二人被困在这里，不知深浅，看着没什么仆从，可院里有几个看似侍卫的练家子，不像是一般人家！”
魏大年知道她说得是焦文焦武兄弟，还有被崔稚派来的三口人，看着也不是做精细活的，他没太仔细琢磨过，被姜绵这么一说，确实像练家子。
那哑巴义兄沉吟了一下，姜绵又道，“还有那个崔稚，她手下要钱有钱，要人有人，看我的时候眼神别有深意，我总觉得，不能再等了！”
话音一落，魏大年一个哆嗦。
这两个人要做什么？！杀人？！劫财？！

第458章 跑腿送信
冷飕飕的雨夜，明明雨已经停了，可魏大年好像淋了个透。魏家这是进了狠角色了，魏铭知不知道？！
他第一反应就是跑路，不想一抬脚，一只飞镖从窗口飞了出来，“谁？！”
那飞镖从魏大年耳朵边擦了过去，他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再想继续跑，窗子一响，有人把他直接按在了地上！
魏大年被人捂了嘴，他挣扎着求饶，见那哑巴和姜绵对了个眼神，那哑巴直接提小鸡似得，把魏大年提了进来。
魏大年抖若筛糠，可又壮着胆子看那两个人，两人认出来他是魏铭的叔父，好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两人都在苦着眉头犹豫。杀了魏大年，势必要引发怀疑，不杀魏大年，谁知道他会不会说出去？
他们两个人简短地交流着了几句话，都有些束手无策，魏大年被捂了嘴，但他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他呜呜了两声，表示自己有话要说。
姜绵和哑巴对了个眼神，哑巴点了魏大年，“不要叫，不然杀了你。”
他的口音有点奇怪，魏大年听不出来是哪里的口音，但是他连连摇头。哑巴给他松了口，果见他老实，便完全松开了来。
魏大年求生欲很强，到底是被人追过债的人，他说好汉饶命，“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哑巴愣了一下，倒是姜绵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她说，“少来这套，要是放了你，你转头就说出去，我们岂不是死定了？我看还是灭口比较好！”
“不能不能！万万不能！”魏大年连道，“要是我死了，你们也脱不了干系啊！你们相信我，一句话都不会往外说！”
这两个人也不是傻子，两人看了看魏大年，又各自对了一眼，准备把魏大年的嘴堵上再商量一下，不想魏大年直接道，“两位是不是要绑架那个姓崔的小丫头！那个丫头有钱，我可以帮你们！”
两人一听，又都看住了他，魏大年表示自己对崔稚十分不待见，“……我真的可以帮你们，要是事成之后，你们还能分我……”他说着，看见哑巴的眼神有点瘆人，立时道，“我不要钱，我不要钱，你们把这丫头弄走就行了！”
他这么说了，姜绵和哑巴还是把他的嘴堵了，背过身去商量了一下。这一次魏大年听不清了，他只是听见哑巴的口音真的很奇怪，说起话来也不算流畅，但是眼神是真的狠，魏大年只怕他们把自己也撕了。
但是没有，姜绵过来跟他说了好，“我现在要往外边送个东西，你替我去送，事成之后，分你一份！若是你敢临时跑出去告诉旁人，也只能把你一家都杀了，了事！”
她说着，微微一笑，哑巴也是一笑，魏大年鸡皮疙瘩落了满地，在两人意味深长的笑中别无可选，他说好，“什么东西？”
姜绵取出来一封信，直接塞进了魏大年的衣襟里，“你把这封信送到村口，用一个石头压在路西边，不要太显眼。”姜绵说到这补了一句，“如果你敢偷看，我保证你们一家要遭殃。”
魏大年连连保证不偷看，姜绵示意哑巴将他提了出去，看着魏大年往后门而去。
魏大年一到后门就遇见了焦武，焦武问他，“年叔这是往哪去？”
“去白婆婆家要两丸消食丸，吃多了。”
焦武知道他是个饿死鬼托身，每日都要吃好喝好，见他捂了肚子，便不再问，开门让他去了。
魏大年怀里揣着这封信，是真的想看，不过他想想姜绵和哑巴的话，觉得好像不止是绑架劫财这么简单，但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可问得，照着姜绵说得办了。
村口一个人都没有，他又偷着回到了哑巴的院子，姜绵见他回来，又掏出来一封信，“既然你是个可靠的，就再去一会吧！”
合着刚才是考验他呢！魏大年这次终于确认不是绑架劫财这么简单了，一般的绑匪会这么小心谨慎吗？
姜绵让他照旧把信藏到村口，她把信塞进魏大年的怀里时，也另外塞了两张旁的东西，魏大年看见了，是两贯的宝钞！
跑一趟路，竟然有二两银子可拿！
这次他去的有点心甘情愿，焦武又来问他的时候，他直接说去消食，“家里转有什么意思？”
行吧！焦武也没啥可说的了，就让他走了。
魏大年没有再回哑巴的院子，只是在哑巴门口做了个标记，表示自己已经完成了二两银子的跑腿任务。他回到自家院子，美滋滋地躺在床上，叫了田氏给他洗脚。
田氏伺候了他许多日子，早就备好了洗脚水，这会儿见他眼角眉梢都是笑，问他，“有什么好事吗？”
她一说话，就被魏大年瞪了一眼，“无知妇人！以后可要给我好好伺候着！别以为木子怎样护着你，你是我娶回家的，到如今连个儿子都没有，不把我伺候好了，送你回娘家！”
这话魏大年可有些日子没说了，今日突然哪来的底气？
田氏听得有点不舒服，可她不想和魏大年吵，沉默着替魏大年洗了个脚，又替他捏脚捏背，被他催促着挑灯做了半夜针线，而魏大年在旁呼噜震天，待要睡了，魏大年又醒了，扯了田氏上床折腾，直到天快亮了，田氏才勉强睡了一阵。
一早，众人便准备上山，崔稚见田氏眼底泛青，问她是不是没睡好，“还是说，他折腾你了？”
田氏被她问得不好意思，脸色说不清是红还是青，崔稚是什么样的眼力，直接明白过来，她翻了个白眼，“姨母你且忍忍，看我回来怎么弄他！”
话音一落，魏大年突然出现在一旁，“你要弄谁？”
他这话问得竟然十分有气势，浑然不怕崔稚的样子，崔稚瞪眼，他也朝崔稚瞪眼，“这可是魏家，我是这个院子的正主，你算哪根葱？”
崔稚被他的大胆惊着了，张口要怼他一番，不知何时魏铭走了过来，他背着手，不言不语地站在崔稚身后，就这么沉默地站着看着魏大年。
魏大年刚才还高昂的气势登时一萎，朝着崔稚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第459章 刺杀
田氏拉着崔稚的手让她别放心上，“我没事的，你先忙你的事，余公和姜家这边安顿好要紧，姨母都好说！”
崔稚心疼，魏铭却轻声叫了她，“走吧。”
两人离了田氏的院子，崔稚道，“你叔不知道吃了什么枪药，要跟我开火了。”
“看见了。”魏铭略略皱了皱眉，“反常。”
确实，一个被敲打了好些日子的人，突然拿出了翻身的气势，说明他手里掌握了反转局势的王牌，崔稚问，“难道他知道我不是郝修的表妹了？明明昨天还老老实实的，谁会告诉他？还是说，他一夜之间有钱还郝修了？”
这两样都不太可能，魏铭想了想，看到了崔稚身上，“你要小心点。”
崔稚神色一凛。
——
翻过半座小山，篱笆院就在眼前，黄军医在院前给崔稚种的花浇水，一抬头看见这么多人过来，吓了一大跳，他问崔稚和魏铭，“做什么呢这是？”
这事有点复杂，魏铭上前示意黄军医不着急，问了余公可在院里。
“在呢！刚吃了早点，方才还念叨小七今日回不回来，这便回来了！”黄军医跟崔稚笑着点头，一转头看见了姜绵，他看看姜绵，又看看崔稚，“你姐妹？”
崔稚叹气说算是吧，带着姜驰姜绵他们进了院子。姜绵左右看了一番，他那义兄也跟了过来，就紧跟在姜决身旁。姜决紧张着要见到余公的情形，毕竟是余公啊，神一样的人，那哑巴也有点紧张，却同姜绵似得，左右探看。
这些，崔稚全都看在眼里，姜驰已经走上前来拜见岳父了。
余公从房里走出来，一眼看见跪在地上的姜驰，高大的身形怔了一怔，“你怎么来了？”
他目光从姜驰身后的人身上扫过去，看见姜绵的时候，目露困惑，又瞧住了崔稚，“丫头？”
这个熟悉的称呼把崔稚喊得心下一酸，她有一种背叛了余公的感觉，她出声有点哽咽，“我说谎了，您能原谅我吗？”
……
崔稚和姜驰轮番解释了一番，又把那翟享叫过来确认，翟享在余公面前连头都不敢抬，只一味磕头，余公终于明白了，他看看姜驰拉在手里的姜绵，定定看了许久，又看向了崔稚，眉头皱了起来。
崔稚仍旧是平日里的样子，跟他嬉皮笑脸地呲牙笑，不过余公还是看到了她鼻头红红的。
余公叹气，深深叹了一口气，“竟是这样。”他幽幽道。
姜驰连番说自己有罪，“小绵我带来了，就让她在您身前尽孝吧！这样我总算对得住千桃几分。”
提到了过世的妻子，姜驰落了一滴泪，余公神色有些怔怔，却点了头，姜驰见他老人家对姜绵并没有太亲近，便道，“让她给您敬茶吧！”
黄军医一听，忙去倒了茶，然后还客气地招呼众人，“吃了没有，要不要吃点什么？”
黄军医这一说话，刚才严肃的气氛缓和了不少，有姜绵在，崔稚也没法似平日一般在余公跟前耍贫嘴，只说领着姜绵去看看住的房间云云。
一直安静的姜绵却道不用，“先敬茶吧！”姜驰连连道是，黄军医连忙把茶端了过来。
崔稚在这气氛里看了魏铭一眼，魏铭的目光却落在了旁处，崔稚顺着看过去，看见了站在门边的姜绵的哑巴义兄。那哑巴义兄浑身绷得好像一只即将离弦的箭，紧紧地盯住了跪在余公身前的姜绵。
姜绵已经接过了姜驰端给他的茶盅，向余公脸前送去，余公看着姜绵的脸，伸手要接过姜绵手里的茶。
就在这时，崔稚和魏铭好像突然被什么，咚地敲了一下，突然清醒过来。
“等等！”魏铭出口就要阻拦。
可他一出口，那姜绵晓得不能再等，一下从袖口抖出一把匕首，匕首泛着冷光直直朝余公的左半身捅了过去！
余公堪堪一侧身，左臂立刻有血溅出，而姜绵一击不中，又迅速向余公胸前插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众人大惊失色的时候，崔稚突然扑了上去。
她距离姜绵跪着的地方最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整个人扑了上去，一下扑到了姜绵身上。
“崔稚！”
“丫头！”
崔稚完全没有听见这两声喊，她凭着本能掰向姜绵的胳膊，而那姜绵却比崔稚不知灵巧多少，手臂一甩，脚一蹬，一脚踹到了崔稚身上。崔稚直接被她踹了个仰倒。那姜绵的哑巴义兄也已经往余公扑了过来。
姜驰大惊失色，顾不得姜绵和崔稚的情况，急急出手阻挡了那哑巴，姜绵却不依不饶，不知从哪又抖出一把匕首，朝着余公挥去。余公岂是她能打到，一掌将她手中匕首拍飞，直接擒住了此人。
“丫头如何了？！”余公并不在意姜绵，反而高声问起崔稚。
崔稚被踹得七荤八素，一翻身，落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她看见魏大人焦虑的神色。崔稚一边高声回应余公无事，一边抓住了魏铭的衣袖，“魏大人，多亏你提醒，我避开了要害！”
避开了要害也是踹到了肚子上，她捂着肚子蜷着身子，魏铭直接将她抱离了战场。
这边余公亲手擒住了姜绵，而那哑巴却工夫甚是厉害，姜驰和姜决两人竟然同他堪堪匹敌。翟享早就吓得躲进了角落，黄军医朝外面大声喊人。
谁想院外短兵相接的声音渐次响起，有安东卫所的守卫大喊，“守住小院！”
院内院外完全乱了起来，余公厉声问那姜绵，“你到底是何人？！”
那姜绵不说，反而叫住了哑巴，一开口，竟是些让人听不懂的语言。
旁人听不懂，余公却听懂了，魏铭也明白了过来，“倭寇！”
外边喊杀声不断，屋里那姜绵一看自己跑不了了，一扭头咬断了舌头，快到余公没来得及制住她。那哑巴也喊了起来，要从姜驰和姜决手下逃脱，但姜驰却发了狠，一刀甩出，刺到了他肩膀里，姜决立刻扑上前，制住了此人。
相比屋内的情形，外面的情形却十足的糟糕。安东卫所虽然在余公篱笆院出安排了守卫，可这些年安稳，又应余公要求，如今只有不到十人在。但倭寇显然不止十人。
不过一会，篱笆院被团团围住，血腥味在安静了多年的小院里蔓延。

第460章 引诱
前来的倭寇一众竟有近二十人之多，而守卫的人只有九个，算上黄军医、姜家伯侄，也才十二人。
满院子的狗汪汪直叫，有几条公狗已经冲出去和倭寇杀在一处。崔稚捂着肚子，被魏铭护在身后，脸色发白，她说不行，“倭寇明显是有备而来，我们这样能撑多久？”
魏铭看了看情形，也觉不妙。这些人全是奔着余公而来，就算自己想出面把这些人引开，都不行。显然余公也想到了，他看了一眼崔稚，叫了魏铭，“你把丫头带走，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同你们无关！”
“外公！不可！”崔稚一下喊出了口，余公听见她的声音，面上不禁露出慈祥的笑，他说丫头，“不论你是不是我的孩子，你都是。”
喊杀声此起彼伏，崔稚却在这话中，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她摇着头说不行，不行，“我不能自己走。”
余公却不再理她，直接叫了魏铭，“魏小子，带好丫头。”
魏铭神思一凛，他说了声好。转身拉着崔稚便往后院而去。崔稚惊讶地拍了他，“魏大人！你怎么……”
“别说话，跟紧我，我有办法！”
他说完便扣住了崔稚的手腕，崔稚立刻不再犹豫半分，有护院的军户替他们挡出一条道来，两人迅速往山下奔去，有倭寇看将两人跑了，立时分出一人追了过来。
这人拿着长刀，速度极快，崔稚不知道自己哪里来得劲儿，竟然一步不错地就跟着魏铭，知道魏铭突然把她拉到一个破旧的山神庙旁。
山神庙不大，里面的山神身上还有村民供来的衣裳。魏铭拉着崔稚直奔那山神身后，甫一蹲下，那紧追他们的倭寇就到了。崔稚紧闭着嘴，手下想摸索什么东西抓在手里，魏铭比她快了一步，不知道从哪扒出来一个碎瓦片，另一只手里攥了一个石子。
那倭寇进到了山神庙里，嘟囔了两句听不懂的话，魏铭手里的石子腾地一下弹了出去，立刻吸引了此人的注意力。
就在那倭寇听见声音往一旁找去的时候，崔稚见魏大人好似一头等待许久的豹子，一下跃了起来，以她看不清的速度直扑那倭寇身后，没等那倭寇回头，手下的瓦片已经割到了倭寇脖子上。
血喷了出来。
山神庙迅速归入寂静。
一切发生的太快，崔稚目瞪口呆，而魏大人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将此人衣裳扒了下来。崔稚一看，立时问他，“你要装作倭寇去引人？！他们肯跟你走吗？”
“所以，我还要你帮我个忙。”
魏铭脸上有血污，崔稚看不清他的表情，可那双眼眸黝黑锃亮，他招了崔稚近前，“你还记得山里落熊的坑吗？陪我演一场戏……”
——
西山完全被血色晕染，所有人都陷入到了搏杀当中，魏铭提着那把刚刚夺来的长刀，重新奔回了小院旁。安东卫所的军户力量渐渐不敌，倭寇却正杀得起劲，院里余公、姜驰等人，也全都提了刀剑。
魏铭直接混进了倭寇的阵营，真真假假地同军户拼了两刀。
就在此时，不远处一个黑影掠了过去，他忽然一愣，提刀指着那黑影指去。被他这一指，好些人朝着远处的黑影看去，那黑影身形高大，虽然瞧不清脸，却同余公的情形有几分相像。
魏铭嚷了一声，也听不清是什么，指着那个黑影奔了过去。他这般，不少倭寇都有些愣，接着有人也朝着那黑影奔了过去，魏铭带领着他们跑来，围攻小院的人一下就被吸引了不少而去。
很显然，那些倭寇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余公。
魏铭带走了不少人，篱笆院的局势立刻翻转了。而魏铭这边，引着一众倭寇向那团黑影而去，黑影却消失在了林间。
有倭寇朝着跑在前面的魏铭大喊一声，喊得什么，魏铭自然听不懂。可他听懂了倭寇话里的怀疑，他知道事不宜迟，再等下去他们只会更加怀疑。就在此时，一颗大树后面闪过一只手，朝他招了招，魏铭立时往旁边一扫，只见不远处用有树枝插在泥里，整整插了六个一排。
他停住了叫，身后的倭寇也赶了过来。魏铭并没有回头露出脸，只是悄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颗粗壮的大树，树后有一黑衣的一角露了出来。
那几个跟来的倭寇都不出声了，小心地朝着那黑衣走了过去。魏铭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直接那几人轻手轻脚地奔那黑衣而去，没走几步就到了崔稚做了标记的地方，他却往后退了一步。
说时迟那时快，魏铭走到最后一个人身后，抬脚往那人身上一踹，那人合身向前扑去，前面几个人一阵凌乱，脚下突然一陷，只见尘土飞扬之间，地上塌下去好大一个洞穴，几个踏上脚的人齐刷刷落了进去。
如同当年余公解决那些倭寇一样，魏铭再一次用这一招解决了四五个倭寇！
就在此时，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叫声，“木哥小心！”
魏铭听见这声是急急回头，有刀的冷光从他眼睛闪过，魏铭急急后退，堪堪挡住这一击。
又是一个跟来的倭寇，相比落尽陷阱里惨叫的倭寇，这人仿佛红了眼，对着魏铭大叫，一刀一刀刺了过来，魏铭倒是能同他对抗几招，可这人来势汹汹，眼看就把魏铭避到了陷阱边缘。
再往后一步，便要同那些倭寇一样掉进陷阱里了！
魏铭抗住了他这一刀，可这人却使出了一把死力，非要将魏铭推下陷阱。
生与死就在一脚之间。
突然有人窜了出来，这人一下斜冲到了倭寇的腿上，倭寇被这力量一冲，歪了身子。魏铭趁机连忙抽身，直接躲到了一旁去。
而扑到倭寇身上的崔稚，注定不会全身而退，一脚下去，她被踹出了两米远。
“崔稚！”
“魏大人！”
那倭寇见两人相互叫喊，更是举着刀砍了过来，他朝着离得最近的崔稚突然挥刀，魏铭心肝俱颤，提刀斜劈过去。

第461章 当年
魏铭心肝俱颤，提刀斜劈过去，这一劈，直接劈中了倭寇的要害。
“魏大人，真宝刀不老！”崔稚蜷成一团，不忘吹捧一番魏铭。
魏大人文得解元，武杀倭贼。崔稚这一句夸赞，和星星眼凑在了一起。魏铭却没笑，看见她蜷缩的身子，连番被踹中，她这副小身板怎么撑得住？
他俯首要把崔稚抱起来，可就在弯下腰的瞬间，忽然看见了崔稚惊恐的眼神，而他来不及反应，忽觉小腿一痛，一柄长刀自后向前穿了过来。
那被魏铭砍翻的倭寇竟然还未死绝，这一刀插到魏铭身上，好似才解了气，一下仰了过去。
“魏大人！魏大人你怎么样？！”崔稚顾不得被人连踹两脚，只见魏铭脸色迅速白了下来，那刀插在他小腿上，血顺着刀刃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这里没有外科大夫，甚至连个靠谱的大夫都没有，这样流血，又能流多久？
崔稚心里慌了起来，慌手慌脚地爬到魏铭腿旁，不敢去摸魏铭的伤口，也不敢去摸那柄长刀，她抬头看见魏铭微微喘息着朝她示意，“没事。”
他说着没事，缓缓坐了下来，一举一动都是疼痛，他嘴唇完全白了，崔稚抖着声问他，“你要怎么办？”
魏铭对她的表现甚是满意，他又说了一遍没事，“我要拔刀，你来帮我。”
说得好像他只是要切菜一样，可刀在他皮肉里，每一寸神经都连着痛觉。崔稚鼻子酸的厉害，可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她深吸一口气，按照魏铭的吩咐按住了他的腿，她使出全力按得紧紧的。
“闭上眼。”
崔稚偏用眼去瞪了他，这种时候，他还要她闭上眼做什么？被刀插在腿上的人，明明是他才对！
崔稚说不用，可又胆怯了，“魏大人，你可要稳住！”
这话一出，魏铭轻笑一声，“你小丫什么时候见我没稳住了？”
他的话说到了最后，声音忽然走了腔，崔稚还没反应过来，他竟在说话的时候，一下拔下了腿上的刀。
血止不住地流，不时浸湿了半身衣袍。崔稚一下都不敢松手，直到魏铭叫了她，“好了……”
“好了？”崔稚恍惚。
“你按得太使劲了，比刀子还疼些……”
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比较吗？！崔稚气得眼泪掉了下来，按着他的腿不松手，脸旁突然被一只血手覆了上来。
“崔稚，心疼我，对吗？”
崔稚看向他，那眸子在血污中，好似旋涡一般，她被旋涡掌控了一时，她说心疼，眼泪落在他手上，“我怕你有三长两短……我不敢想啊魏大人……”
魏铭心满意足的笑了，手指擦了她的脸庞，又掠到了她的后脑，轻拍了两下。
“乖，别怕。”
——
待到魏铭能恢复行走，篱笆院的杀声也消停了下来。两人一瘸一拐地赶过去，有狗子朝着他们跑了过来。
是墨宝，墨宝朝着两人扑了过来，就在两人身前停下来呜呜地叫。崔稚哼哼地喊他，“墨宝，你能把木哥驼回去吗？”
墨宝爱莫能助，围着魏铭咬了两下，一转身跑走了。再回来的时候，竟然叼来了姜决。
崔稚冲他大声招呼，姜决一眼看见两个人神色如常，大喜过望，“总算找到你们了！余公可要急坏了！”
他这么一说，崔稚便晓得他们没事。
魏铭引开了好几个倭寇之后，卫所的军户便能同倭寇一对一打起来，更有闻声跑来的酒溪庄的村民，由着邵家领头，提着刀持着耙就跑了过来。
姜决连道没有什么大事，“有几个军户受了伤，我伯父胳膊被削了一下，已经开始包扎了，你们如何！”他说完，看见了魏铭的腿，“受伤了？！我背你！”
魏铭也不推辞，谢过姜决，由着他背回了篱笆院。
篱笆院内外一片狼藉，黄军医快跑过来替魏铭包扎，姜驰跪在余公身前，“小婿有罪，竟然引了倭寇过来！我……”
“好了。”余公打断了他。
谁会想到姜驰苦苦找寻的女儿，竟然是倭寇派来的人呢？
有军户抓了个人过来，五花大绑扔到了余公面前，是那仆人翟享。
翟享趁乱逃跑，却被抓了回来，当下半死不活地伏在地上，知道自己大概是活不成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余公沉沉地开了口。
翟享闻言一震，抖了两下，把话都说了。他说那位姜姑娘确实是丢了，就丢在了安丘境内。
当年，余千桃长子的死，便是倭寇所为。
余公当时隐居山野，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可那些倭寇害怕余公后代继承余公遗志，寻到了徐州，趁着姜家没有防备的时候，杀死了余千桃的长子。
余千桃大受打击，怀有身孕之事无法遮掩，而她自知劳心费力，即将油尽灯枯，便用了个母婴俱亡的借口做了掩护，将苦苦剩下的婴孩藏了起来。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而全全负责婴孩的就是翟家一家五口。姜驰只怕倭寇仍旧盯着姜家不放，迅速续弦了涂氏，只是到了大旱那年，徐州城又出现了倭寇在姜家徘徊。
姜驰只怕这些人背后之人不明，手段强弱难辨，再不敢留在女儿，便趁乱让翟家人护送女儿去往余公处。
不想这一路饿殍遍野，孩子只一错眼的工夫，便走丢了。
翟家人自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还不如以死谢罪，全了名声，可是翟享不想死，他不想死，便以继续寻找姜绵的下落为由，跑了去。
他在各地流浪，日子过得漂泊，但某年回到徐州的时候，发现姜驰似乎还没放弃，让范小旗四处替他打听姜绵的下落。翟享那时身无分文，实在没了办法，便开始同姜驰通了信，说寻到了姜绵的下落。
他就用这一招吊了姜驰许多年月，也在姜驰的接济下，日子好过了许多。但姜驰问得越来越紧了，他知道这一招注定不能长久，便想找个年纪相仿的人，塞到姜驰手里，万事大吉。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人找上了门来，问他是不是为姜驰寻女。翟享说了实话，那人便给了他不少钱，让他把这场戏演下去。
没多久，翟享就在那人的帮助下，找到了假姜绵，无外乎她同姜家人的长相，实在有几分相像。

第462章 谁是小绵
翟享跪在地上，被姜驰一掌掴掉了一颗牙，
“你知不知道这些人是倭寇？！你敢通倭？！”
翟享知道，他从头到尾的奇怪表现，处处透漏着他知道的信号，只是包括崔稚和魏铭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仔细追究过他，直到出事。
姜驰显得有些受不住打击。
他的长子就被倭寇杀掉，他这么多年防备，没想到竟然亲手把倭寇引导了岳父脸前，他跪在余公脸前伸手打自己的脸，余公叫住了他，“这些倭寇在大兴混得这般游刃有余，不是你一个小小巡检能防得住的，他们身后有人。”
身后有人！
这话一下惊醒了在场许多人，倒是魏铭想到了，若是没人，怎么会知道余公在世，而姜驰在寻女儿的事呢？
只是这个人是谁，没人知道。
姜驰浑噩地跪在地上，眼神越发的放空，“小绵她……小绵……我的孩子……”
这么多年，姜驰都不能相信他的小绵真的没有了，而现在，他跪在地上，他觉得自己真的失去了女儿，那个他从来都不敢告诉别人的女儿。
“姜驰。”余公叫住了他。
姜驰恍惚着抬起头来，余公问他，“你可记得小绵身上，有什么胎记之类？”
这话一出口，崔稚心下一紧，魏铭坐在她身边，朝她递去安慰的眼神。姜驰在自家岳父的问话下，仔细想了一想，“好像没有胎记……”
崔稚不免有些失落，但姜驰腾地一下想了起来，“但是小绵右手食指侧面有两颗小黑痣，紧邻在一块，从前我偷偷地找人算过，说父母缘薄。”
姜驰说得十分哀伤，可他话音一落，余公便把目光落在了崔稚身上，崔稚伸出了手，右手食指侧面，正好有两颗小黑痣。
崔稚看见了，魏铭也看见了，姜决看了一眼，叫了出来，“小绵！你是小绵！”
“丫头！”余公叫住了崔稚。
崔稚没忍住，一下哭了出来，起身扑到了余公身上，“外公！”
是外公！真的是外公！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她又回到了余公身边。
魏铭从旁瞧着，也跟着她热了眼眶。
众人皆是又惊又喜，只有姜驰傻乎乎地看着余公和崔稚，祖孙两人激动地热泪盈眶，而他有点迷糊，他问姜决，“你说崔姑娘是小绵？她是小绵？她手上有痣？”
姜决说是呀，“伯父，她就是小绵啊！你看她和七弟和余公长得多像啊！伯父，踏破铁鞋无觅处，咱们找到小绵了！”
被姜决这一喊，姜驰才回过神来，他慌手慌脚地不知道怎么好，上一刻刚失掉了所有希望，这一刻喜悦来到了他脸前。
“小绵，小绵……你看看爹爹……”
他这可怜巴巴地一喊，那祖孙两个才瞧见了他。不似对余公的亲近，崔稚对这个便宜爹有点发懵，余公拍了她的肩头，“那时候你还小，是不是不记得了？”
崔稚根本就不记得，但她看到了姜驰委屈的神色，想到姜驰这些年一直没有停止寻找女儿，她曾经怀疑姜驰和姜家对不起余千桃，可到今日才知道，原来姜驰所做的一切，被人误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女儿和余公。
她突然对这个一向没有存在感的爹产生了心疼的感觉，她慢慢走上了前去，“爹爹。”
姜驰在这两个字里凌乱了，眼泪哗啦啦留了下来，他说对不起，“爹爹没护好你，你原谅爹爹好吗？”
或许姜驰不是一个合格的军人，不是一个优秀的丈夫，也不是一个成熟的父亲，他弄丢了自己的女儿，真正的小绵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家人，可他从未放弃找寻女儿，甚至被人骗了好多年，如果小绵在，会不会原谅这样一个笨拙的父亲呢？
崔稚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小绵的答案，但对于她，她点了头。
——
倭寇的突然出现让原本安静的山村动荡起来，被活捉的倭寇吐出了零散的消息，他们不知道是谁安排了这一场刺杀，但是余公是倭寇的仇人，他们怕余公继续剿灭上岸的倭寇，冒死也要前来杀死余公。
他们派出了假姜绵和哑巴义兄伪装探路，那两人传递了消息出去，所有倭寇众人才得以小心潜伏，不被发现。
在审问的过程中，魏铭脸色变得有点难看，他实在没想到，帮助假姜绵传信的人，竟然是魏大年。
安东卫所的人将魏大年从魏家抓来的时候，魏大年还一直高喊魏铭的名字，“我可是魏解元叔父！你们是什么人！做什么对我无理？！”
他底气足的很，只是当被问及是否替姜绵向外传信的时候，魏大年的气势一下就萎了下去。
他说，“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抓了我让我这么办，不然杀我全家！我只能照办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想要用不知者无罪来脱身，魏大年算是打错了主意。焦武说当时是见了他出门的，而魏大年还找了一堆借口。魏铭将审问完全交到了安东卫所军户的手里，“是什么便是什么，不要因我是我叔父，便给他留了情面。”
魏大年听见这话的时候，眼睛都直了，“魏铭！你六亲不认！你怎么能这样？！”
魏铭不想听他多说一句，转身走了。
事实证明魏大年就算没有通倭，也是在有所怀疑的情况下，拿了倭寇的钱，帮倭寇办了事。
当时他办事的时候，假姜绵说得那句“分你一份”的话成了真，只是不是好处分他一份，而是罪名分了他一份。
按照大兴律法，魏大年要挨板子流放，但是魏铭想了想，去余公面前求了个情。
“到底是我叔父，还请余公网开一面，流放便算了，让他今后留在安东卫所做苦工吧，时不时地，还能同家里见上一面。”
余公瞧了他一眼，轻声笑了一声，“这样也好。”
……
崔稚知道此事的时候，差点笑过去，“好好好！妙妙妙！这下你这个叔叔便再也别想着回来了！这可比流放三年五载的，保险多了！”
流放还有回来的一日，而被安东卫所看住，魏大年这辈子就在卫所干活吧！
魏大年被安东卫所的人带走，还哭喊向魏铭求情，“过几年你想想办法把我弄回来啊！”
他完全不知道，这本来就是魏铭给他下半辈子的安排。

第463章 唱情歌
小腿受伤的这些日，魏铭受到了精心的照顾，这照顾当然不是来自于旁人，是来自于崔稚。
崔稚坐在魏铭床边撅着嘴，“你要吃什么喝什么好办，那我就不懂的是，你为什么要听我唱歌，还要唱……情歌？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听到那些情歌了，脑子里剩不了几首了！都唱给你了！”
她疑惑地盯着魏铭，“你到底要听什么？”
魏铭不急着回答，就看着她，“刚才那句风儿沙儿的，挺好听。”
“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走天涯？”崔稚狐疑地看着魏铭，他竟然是琼瑶阿姨的粉吗？
他点了点头，“就这首，听着像是有故事的样子。”
“可不是有故事吗？香妃娘娘的故事……”崔稚把故事给魏铭大体讲了一讲，她暗觉好笑，等着看魏铭的反应，“魏大人觉得如何呀？”
魏铭刚才闲适的表情收回了几分，变得有点古怪，“嗯，不切实际。”
“噗！”崔稚一下笑出了声，“那你还要听这首歌呢！”
然而魏大人老神在在，“故事是故事，歌是歌，你再唱一遍我听。”
崔稚更狐疑了，盯着他的眼睛，魏大人倒是也不藏不掖，就任由她盯着。崔稚盯着盯着，脸色一变，从床沿上跳了下去，“你欺负人！”
终于反应过来了？魏铭扯住了她的手臂，把一个肉乎乎的手抓在手里，捏了两下，“我真的喜欢听，喜欢听你唱。”
好个没脸没皮的魏大人！崔稚朝他重重哼了一声，可他却浑不在意，自己哼了起来。
“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走天涯……”
崔稚的脸当场红了个透，可手被人抓着，哪儿都去不了，只能干跺脚！
——
这事把崔稚气着了，她不肯再伺候魏铭，倒是引得姜决来问她，“你和解元闹脾气了？解元腿伤还没好呢！你多让这点他吧！”
“吼！姜决！他是你妹还是我是你妹！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崔稚认了个便宜爹和便宜哥，这两人对她没有不从的，连她不想更名换姓，两人都答应了，姜驰还给她找了个理由，“安全些。”
但是今天姜决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
崔稚说不成，“你得跟我好好说清楚，到底向着谁？”
“当然向着你了！”姜决倒是毫不犹豫，可他又为难道，“可是从微他……你们……不是那什么……”
姜决支支吾吾，崔稚听着突然有点明白，她拉了姜决出了院子，连跟过来的墨宝都踢跑了，“你听到什么了？是不是我外公说得？怎么、怎么说的？”
她也有点紧张，姜决看她这个样子，分明是比一般这个年纪的姑娘明白的多。而且姜绵的年纪是十三，只比魏铭小两岁，崔稚现在成了姜绵，自然也是这个年龄。这个年纪的姑娘，家中人已经开始寻思找婆家的事了。
余千桃不在了，姜驰这个当爹的也说话不算数，他偷偷问了问余公，余公摸了一把胡子，“魏小子如何？”
姜驰听见这个答案，就乐了。他说好，“虽然出身农家，但是学识人品都是在的，而且两人相识有些年头了，想必十分合适，小绵也愿意吧！”
崔稚愿意不愿意，旁人都比她知道，姜决说着，呵呵笑着点了崔稚，“这亲事，你还满意吧！所以要对从微好一点。”他说着，又怕崔稚生气，用手比量了一个细缝，“就好这么一点就行！”
不管是好多少，崔稚都怔住了。怎么回事？她还没点头呢？大家竟然都替她看好人了！
难怪魏大人这么有恃无恐，敢情早就把她稳拿在手里了？！
崔稚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要是旁的事，她被人捏在手里，估计早就反了，但是这事有点不一样，她默不作声地思考着，姜决嘿嘿笑了起来，“看你脸红的！看来你小丫，对这个姑爷很满意啊！”
崔稚愕然：我脸红了吗？！我的脸怎么回事？！
——
姜家伯侄在篱笆院留了好几天，原因不外乎，一，姜驰心疼这个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闺女，不愿意走，二，倭寇从何而来这事，还没弄清楚。
说起来，这事有点玄乎，这些倭寇突然出现在西山，就像是从天而降一样，从哪里上岸，又走什么路线到了安丘，一路做了什么，完全没有踪迹可寻。
安东卫所的指挥使冷汗都要下来了。
虽然是姜驰引来的人，可他没看护好余公，导致余公被倭寇伤了手臂，这事就算没有朝廷降罪，沿海军民的吐沫就要把他淹死了！更不要说，倭寇很有可能是从他的沿海上了岸，毕竟余公事情，旁的卫所怎么知道呢？
但是安东卫所把自己查了三遍，也没有任何影子，直到青州那边的调查下来，说在余公遇刺前几日，有一伙规模不小的流寇进入了青州境内，在安丘的边界徘徊。
也就是说，倭寇很可能是混在流寇的队伍里到了安丘，和假姜绵接上号以后，迅速动了手。
魏铭听说这事的时候，叫了崔稚，“不妨问一问万全和袁大当家，或许能有所收获。”
崔稚立马派人传了信过去，没两天段万全亲自回来了，他当着众人的面把这事说了一下。
那伙倭寇确实是混在一个人数不少的流寇里，蹿到了安丘。但是这伙流寇并不是真的流寇，反而是有组织有纪律的人，要不然，藏匿二十人的倭寇团伙，很容易走漏风声。
不巧的是，这一伙包庇倭寇的假流寇，正是袁燕一直在找的姓熊的依附的一伙人！
“姓熊的唯利是图，给钱便办事，不论是给谁办事！所以这伙倭寇才找上了他。大当家追着这姓熊的去了，有下落会及时传信过来。”
他们必须要找到这伙人的下落，最好能从姓熊的嘴里弄清是谁给他搭桥，让他包庇这些倭寇。毕竟翟享说，当时找上他安插假姜绵的人，并不在这些倭寇里。
“那人是地道的大兴官话，举手投足瞧着不是寻常百姓，做事一滴不漏，后来我再也没见过此人。”翟享是如此说得，这正和余公的说法达成了一直，这群倭寇背后有大兴的人在相助。

第464章 落定
现在所有的线索都凝到了姓熊的身上，而袁燕已经追了过去，何时能有姓熊的下落，并不好讲。
姜驰到底还任着吕梁洪巡检司的巡检一位，长时间离职容易引起旁人的怀疑。余公亲自撵了姜家伯侄两个回去，他老人家把姜驰叫过去说话。
“小绵你找到了，这孩子如今万事不用你操心，你也可以放一放心了。我的事，自有安东卫所的人来办。桃姐儿走了十几年，你虽续弦了涂氏，也生了孩子，但为着寻小绵苦苦折腾了许多年月。如今回家去吧，好生过日子，去的人去了，活的人还要好好活。”
姜驰眼眶一热。
当年急急续弦涂氏，就是怕旁人再怀疑姜家和余家还有血脉后人，这么多年，涂氏同姜驰哭闹，其实不能怪她，姜驰一颗心偏在亡妻和女儿身上，怎么能看到他们母子。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姜驰是该回到他的家当中了。他已经错过了很多，还能在继续错过吗？
姜驰给余公磕了三个头，崔稚也还了这个爹三个头。
“小绵，爹爹走了，你有什么要爹爹做的，就告诉爹爹。”姜驰不知道还能给这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女儿做些什么，他局促地看着崔稚。
崔稚心下一声叹息，她说好，“爹爹说的话，我可记住了，我可是个能花钱的，爹爹到时候别后悔哦！”
姜驰一下就笑了，他没想到走失了许多年的女儿，竟如此开朗。女儿的开朗让他心头郁气一散，带着姜决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姜决倒是没姜驰这般留恋，他说没事，“过些日我再来寻你们耍！”
敢情他找了个耍乐的地方啊？
——
又过了些日子，魏铭的腿已经在崔稚的精心照顾下完全恢复了，但他还故意装作不胜腿力的样子，处处需要崔稚搀扶，而崔稚去扶了他，他便要趁机捏一捏崔稚的手，或者没脸没皮地唱两句情歌，崔稚吓得落荒而逃，可过了两天，这些歌竟然被小乙学会了，跑到她面前来，“哥哥托我唱给姐姐听的！”
天呢！魏大人在教他妹唱什么呢？！
连田氏都看不过去了，抓了小乙开始学女工。魏大年走了之后，田氏不知道怎么，联系了李初和万音，要给他们绣坊做些东西，托绣坊代卖。田氏这般做法，崔稚和魏铭都说好，大概是魏大年在的时候，欺负田氏欺负得不轻，而田氏在他的欺压下突然想了明白，过日子终归要自己立起来，才有滋味。
她说，“怎么也要给小乙攒半副嫁妆。”
而小乙对嫁妆并没有什么概念，还以为箱子就是嫁妆，她说一个就够了，“一个箱子正好能把我装进去！”
众人笑得不行，可邬梨带来了青州的消息，说孟中亭的新娘子带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来到了青州，青州城被这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镇住了，纷纷期待着孟楚大婚。
崔稚听说之后，转头寻了魏铭，“魏大人，帮我上一份礼吧。”
魏铭瞧瞧她，转身把当年帮崔稚留着的孟中亭送她的一套珍珠首饰拿了出来。崔稚差点忘了这茬，甚是无语，魏大人非常淡定地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你用不上，如今正好一并还回去。”
崔稚：……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
孟中亭大婚惊艳了青州城，连安丘城里也有不少人津津乐道，有说孟楚两家阔绰，也有说新郎英姿飒爽，更有说孟家这此危机要平稳度过了。
这事还真就被众人说中了，到了五月末的时候，孟月程得了回京的诏令，终于从困顿中走了出来，重新回到了大理寺卿的位置上。
会试在即，魏铭并不太关心青州的事，反倒是五月的最后一日，段万全派人递了信过来，送来了姓熊的下落。此人自知暗中相助了倭寇，此事不能善了，竟然刺杀当天便带着人向西逃窜，如今袁燕摸到了他的踪迹，已经到了河南归德府境内。
崔稚听闻的时候，问他要不要通知安东卫所的人，魏铭想了想，收拾起了行囊。
“通知安东卫所倒是不必，只是我准备去一趟河南归德。”
崔稚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决定过去，但是魏铭没有什么旁的解释，他说，“不用通知，免得打草惊蛇，不若用袁大当家的名义来抓那姓熊的人，来的方便。”
崔稚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至于旁的原因，她便也不再问了。终归魏大人会有他自己的考量，而把商队全全托管给段万全的崔稚，也该出面做些事情了，总不能真的当甩手掌柜吧？
两人略略收拾了一下就上了路，只带了焦文焦武、钱双钱对兄弟，到归德府的时候，天色将晚，两人给在联络的地方给段万全留了消息，便找了下榻的客栈宿下。
五景酿做到如今，前有邀酒大会第三名的名头铺路，后有代言人魏大人高中解元，山东地区的销售完全不是问题。
而段万全这两年一直在跑的京杭运河南线，也全部打通开来，尤其有姜驰这个便宜爹在，作为运河上的巡检司，姜驰还是有些话语权的，崔稚这条运河路大大的畅通，段万全已经开始部署向西发展的路线。
归德府就是其中一个要地。
崔稚换了一身干净的男装，去敲了魏铭的门，“魏大人，怎么还不出来？我们去逛街吧！”
魏铭说稍等，她不知道这个人又搞什么。现在，在正经事情上，魏铭的脑回路崔稚还能猜上几分，但是在某些事情上，她完全不能想象。
她偷偷问钱双钱对和焦文焦武，“解元在做什么？”
他们四人也不知道，但是钱对小声说，“刚才进门前，解元让我帮他买把刀来。”
“啊？”崔稚吓了一跳，“他要刀？砍人吗？”
钱对连忙说不是，“解元要小刀，越轻越薄越好。”
这就让人有点想不明白了。在这个年月，谁要刀片做什么呢？又不是清朝，需要刮干净脑门，也不是现在，要刮腿毛刮胡子……
崔稚一下想到了什么，愣了一下，而魏铭的门也在此时被他拉了开。

第465章 她的地位
魏铭门开的那一霎，崔稚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住了他的鼻下。
他不会把胡子刮了吧？！崔稚和他提到过后世人的美学，比如现代男人不以留胡须为美，也不遵守什么身体发肤、授之父母的话。魏大人最近老是做一些奇怪的事情，崔稚很怕他听了她的话，真的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不过她一眼看过去，大松了口气。
“你要刀片做什么？”崔稚好奇地问他。
魏铭伸出了手，递给崔稚一枚哨子样式的东西，崔稚呀了一声，“这是什么啊？”
魏铭提了提腰间一模一样的一只，“我怕你逛街逛丢了，有了此哨，也好联系。”
崔稚仰倒，魏大人觉得她是什么贪玩的小孩子吗？崔稚也学着他的样子把哨子挂了起来，他瞧着嘴角露了个笑，崔稚一走路，就发现奇怪了，这哪里是个哨子，分明就是个铃铛，走一步响一下。
她回头去看魏大人，魏大人笑得更开心了，钱对居然拍手说好，“这样姑娘可丢不了了！”
崔稚差点噎住，她是狗子吗？！
崔稚要被铃铛哨取下来，魏铭又不肯了，可他那只并不响，只有她这一只响好吗？！崔稚朝他瞪眼，他却说别生气，“我今日来路上，瞧见一个有意思的店，想来你定有兴致。”
“什么？”崔稚没瞧见。
魏铭说，“西风液。”
——
西风液竟然在河南的归德府开了一家酒水铺子，崔稚的酒水还是在以酒楼酒铺代卖的形式销售，他左家的西风液，居然一下从福建把店铺开到了河南。
这是一家招牌为西风液的酒水铺子，各种酒也都卖不少，崔稚很高兴在店里见到了自家五景酿，以及五景酿名头下的栗子黄等酒。
崔稚问那掌柜的，“你们东家是谁？”
那掌柜的倒是也不瞒她，指了指门上的牌匾，“自然是福建左家。”
左家的名声在北方并没有这么响亮，所以店铺的生意也不过平平，崔稚问那掌柜，“开了多久了？你们西风液还在哪里开了店？”
她问得问题已经超出了买酒的人要问的问题，崔稚也不怕暴露，笑道，“我可认识你们少东家！”
那掌柜听了果然脸上神情不一样了，他问了崔稚的身份，崔稚并不想急着把自己说出去，只是把柜子上的酒扫了一圈，“终归你家卖着我家的酒。”
那掌柜若有所思，魏铭却走了过来，突然道，“你们少东家来了没有？”
他这问话把崔稚问得都有点懵。一家小分店而已，还能劳动少东家亲自过来？
果然挺掌柜的说道，“这位爷说笑了，我们少东家如今正在江南做生意，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魏铭不说话了，背着手把店铺转了一圈，让掌柜上了茶来。崔稚见他像是有什么要确定一下似的，也就配合他继续坐了一会。
掌柜的上了一壶好茶来，还端了一盘茶点，吃着茶，品着茶点，崔稚吃出来点味道。
她小声问魏铭，“你真怀疑左小爷在这儿啊？”
魏铭点了点头，低声道，“这家店开了半年了，今日并不是什么正日子，门头却鲜鲜亮亮，一尘不染。”
不仅如此，掌柜的和小厮们也穿了一身簇新的衣裳，给他们上来的茶，更不是寻常待客的茶。
崔稚同魏铭眨巴眨巴眼，“你说左小爷为何不出来见人？难道是秘密过来的？”
如果不是秘密过来的，而是正大光明过来巡视，不会连崔稚现身都不露面。魏铭点了点头，两人低声商议了两句，崔稚叫了掌柜，“店里有笔墨吧？既然来了，自然要问候一下你们左小爷，我留几个字，若是左小爷到了这归德府，还请掌柜的莫忘了递去。”
掌柜的连连道好，这便让人拿了纸笔来，崔稚像模像样地写了两行字封了起来，递给了掌柜的。掌柜的也不看，就让人收了下去。
崔稚瞧着更确定了，要了两罐酒，大摇大摆地走了。
出门的时候，她看见魏大人脸色有点古怪，“魏大人，怎么了？”
魏铭瞧了她一眼，又瞧了瞧她的爪子，“以后，别说字是我教的。”
崔稚：……这么丢人吗？！
相较前些年跟着魏铭练字时候的勤勉，这几年崔稚的字用进废退了不少，她瞧着魏大人难言的神色，反倒嘻嘻笑起来，把脑袋凑了过去，“魏大人，你这个师父跑不了的，到时候你去京城，若是中了状元，我就说我是状元徒弟，看人家笑话不笑话！反正我脸皮厚，不怕人家笑话！”
她有恃无恐地笑，魏铭笑瞥了她一眼，假装思索地道，“若是这般……”
“你当如何？”
魏铭一笑，“那我只好承认自己家教不严，管教无方了！”
家教不严？管教无方？！
什么时候成家教了？！
崔稚被他整蒙了，眨着眼瞧着魏大人，魏大人昂首挺胸、满面春光地继续向前走着，见她没跟上来，解开哨子吹了一声，“快点！”
崔稚：……我，还有，地位吗？
两人一路回了客栈，崔稚一直在思索魏大人到底怎么了的问题，不过到了客栈，她也没思索出来，倒是见到了段万全，段万全表示，袁大当家已经掌握了姓熊的动向，今晚是个绝佳的时机，动手。
魏铭挑了挑眉，“今晚就动手？有几分把握活捉那熊青？”
姓熊的单名一个青字，无父无母，从前倒是有妻儿，后来也死在了厮杀里。袁大当家这么多年月没能杀死这厮，正是因为此人无牵无挂，难寻弱点，想找他只能正面火拼。
但是段万全说这次不一样，“那熊青不知什么时候拜了个干爹，今日要给他那干爹过寿。一来熊青必然出现，二来庆寿饮酒也能减少些警惕，三来，必要时候截了那熊青的干爹，也算个数吧！”
段万全如今在袁大当家身侧久了，说话办事越发干练，崔稚听得头头是道，“那咱们做什么准备？”
“熊青此人狡猾，大当家的意思是，活捉太难，若是重伤了他，留他一口气审问，倒是容易些。所以还得你们过去，毕竟重伤的人能活几时，就不好说了。”
是这么个道理，魏铭说也好，和崔稚准备了一番，便跟着段万全奔城外去了。

第466章 哨声
归德府外的一处青山下，袁燕吩咐众人时刻准备好，随时听候号令进攻。
崔稚头一次经历匪贼火拼，激动又害怕，魏铭不知怎么鼓捣了她的哨子，哨子没了铃铛声，但是魏铭让她时刻拿在手里，“跟好我，若是一旦走失，吹哨叫我。”
哨声类似鸟叫，这是个好办法。崔稚紧跟在魏铭身后，一直静静等着袁大当家的号令。
山上的寨子里歌声时不时传来，从树林的缝隙里看天上的星，一颗亮过一颗，魏铭就在崔稚身边，崔稚跟他道，“这样的星空，从前在后世可看不到，那会儿我眼神不好，而且天上也没有这么亮的星星。”
魏铭问她是不是看书的原因，所以眼神不好，“难道从前看了很多书？是个饱学之士？”
“那倒不是……”崔稚挠了挠头，“看电视看得……”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崔稚要去如厕。这地也没什么厕所可以上，无外乎找个人少的地方就地解决一下。魏铭要跟她去，虽然黑灯瞎火地，什么也瞧不着，但是崔稚一想那场景就觉得脸发烧，她说不行，“星星多亮啊，你眼神又好，不成不成！”
魏铭笑得不行，他说，“正人君子，非礼勿视。”
崔稚就是不同意，只好寻了个女匪友跟着她一道，去了另一边人少的地方解决问题。
崔稚这边刚解决完，忽然听见有脚步声渐近。她连忙招呼那女匪友蹲下身来，两人藏在草丛里，听见有巡山的土匪路过。
一个土匪道，“我什么都没瞧见，哪有了？”
他东张西望，崔稚听着狐疑，却听另外一个人道，“就跟挖坑等猎物似得，坑挖好，不来便算了，来了就把他们一网打尽！这个熊当家一看就是个能人，搞了这么个阵仗，不怕猎物不来！”
崔稚一听这话，一颗心直接吊了起来，一人道确实，“说是被个女人追杀了一年，天天被人惦记着项上人头，是什么滋味，要是我，有了这批东西，我也得弄死她！不弄死，睡觉不安心啊！”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就算有人，咱们也当没看见，不过我呀，刚才瞧见榆树林子那边有点动静，就当没看见就完了，嘿嘿，走吧……”
两个土匪说话走远了，崔稚听得目瞪口呆，她就是从榆树林过来的！
原来他们早就暴露了，而这根本就是姓熊的设得陷阱！
崔稚大惊失色，尤其想到那两个土匪提到了一个词，“这批东西”，什么东西？！
崔稚心跳如雷，待那两个土匪一走远，立刻叫了女匪友回去要给袁大当家传信。谁想还没到，榆树林突然动了起来，有刀剑的冷光映着天上的星光，等候多时的袁大当家的人，已经听了号令，杀上前去了！
那岂不是要坏事？！
女匪友急了起来，“怎么办？！俺家男人就冲在最前头！”
崔稚被她一喊，突然冷静了下来，她拿起魏铭的口哨，大口吹了起来。
另一边，魏铭正担心她为何还没回来，正犹豫着要不要在原地等她一时，不想这声口哨突然响起。
魏铭心里一咯噔，一边朝着崔稚的哨声奔过去，一边回应了她一声。
崔稚听见他的回应，心下略略一松，也朝着声音奔了过去。
袁大当家已经按照她的计划，扑上了寨子，崔稚心急如焚，恍然看见有人大跨步地跑了过来，直接叫了起来，“魏大人！”
“崔稚！”
魏铭两步近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出了什么事？！”
他问得这么急切，可崔稚就在听到他声音的这一刻，心中稳了一稳，她忙不迭地把事说了。只是话音一落，山上突然亮了起来，没有预料中的拼杀声，反倒出现咚地一声，火炮的声音！
崔稚瞬间恍然，“那批东西，竟然是火炮！”
姓熊的竟然有火炮！
说时迟，那时快，魏铭一把拉起崔稚，就往山下跑去，“快，不能被姓熊的一网打尽！”
袁大当家明显已经落尽了姓熊的陷阱，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搬救兵。可救兵在哪？
崔稚一下想到了今日逛街的时候，他们在西风液留下的书信。当时她的意思，只是给左迅留一张问候信，可魏铭却让她把住宿的客栈地址加了进去，到了末了，又点了她，把今晚这座山的位置也附上。
崔稚当时有所怀疑，可现在，她冥冥之中，好像觉得魏大人作为了什么。
她正要开口叫他一声，却见前面山脚下，有一队人马正在靠近。
今晚明亮的星光洒在山脚下，她依稀看到了当头马上的红色身影。
“左小爷！”
左小爷没听见，可崔稚却握紧了一路拉着她狂奔的魏铭的手，“魏大人，你是神算吗？！”
……
魏铭是神算，可他却说失策了，“实在没想到那熊青手中竟然有火器！”
“确定是火器？！”左迅目光定在山上，山上火光冲天，他这话音一落，就有一声炮声传来。
“是火炮，听声音约莫能在十米内击杀入侵的人。”魏铭沉声道，“今晚这炮声一共响了三声。”
左迅看了他一眼，他晓得崔稚身边有不少能人，没想到这位魏解元，竟然连火器的事，都如此了解。
“三声，看来基本到了极限。”火炮的花费不菲，要不是袁燕追杀了熊青这么多年，熊青恐怕不会这般大肆地用火器。左迅思量着，叫了身后的人，简单吩咐了两句，立刻从后背的马上卸下来两箱装备。
魏铭瞧着，眼中闪过一片光亮，崔稚也看了出来，“左小爷，你也有好东西？”
左迅轻笑一声，“不瞒你们说，熊青手里这些东西，我可瞧了许久了，没想到这回让他露了真章，也好，”左迅扬了下巴，“我得让他知道，区区山匪，不是什么都能拿在手里的。”
左迅说完，立刻清点自己的人马上了山。
魏铭和崔稚跟了上去。山上火星四起，左迅的人手就像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军队，飞速到了交战的地方。
袁大当家的人马损失惨重，可那熊青好似也没了什么东西，双方竟拼杀了起来。
魏铭急忙把崔稚掩在身后，看到炮台上，熊青立在其上，哈哈大笑。
“袁燕！你以为你真能杀死我？！我告诉你，你别想！今天，这就是你的埋尸地！”

第467章 火器
熊青立在炮台之上，俯瞰着山寨下拼杀的袁燕等人，她见袁燕浑身是血，笑个不停，“如何？！火炮的滋味如何？！”
袁燕左右格开杀来的刀剑，来不及回应他，只去喊段万全，“万全？在哪？！”
她高喊了几声，段万全竟然没有回音。袁燕不由心急，那熊青听见，却笑得更加开怀了，“死了！肯定是死了！姓袁的，不若下去陪他？！”
几句话下来，刺得袁燕心口生疼。当年就是熊青勾结人害死害得她爹重伤未愈又添新伤，最后不治身亡，而她的寨子也被熊青勾结三当家偷袭，二当家葬身当场，多少兄弟都无辜没了性命！这些年袁燕多次杀他不成，没想到竟然被他反将一军！
真是天要亡人！
袁燕苦喊段万全无果，恨意翻上心头，她正欲拼死跳出，便是死也要拉着那熊青垫背！没想到就在此时，段万全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大当家，卧倒！”
这一声听得袁燕又惊又喜，她闻言精神一震，登时向一旁卧去，就在此时，忽然看见头上一片火光飞过，只听砰得一声，火炮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火炮不是从熊青的炮台前响起，而是从她身后！
袁燕立时醒悟了过来，不论来这是谁，终归是友！
她一下弹跳起身，朝着熊青看去，只见那熊青浑身着了火一样，摇摇晃晃地站着，接着，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他的手下全部尖声叫起，慌忙乱跑，刚才还力压袁燕人马一头的山寨众人，此刻全面溃败，而那熊青在地上抽搐着，死活不知。
袁燕一下翻到了炮台之上，一脚踏到了熊青身上。
熊青惊慌，“你竟然也有火器？！”
袁燕摇了摇头，“我没有，但是天助我也，熊青小人，必死无疑！”
可她却没一刀削下他首级，“你暗助倭寇，刺杀忠臣良将，我倒要看看，你能落得什么下场？一刀杀了你，岂不是便宜了你？！”
袁燕哈哈大笑，正如同方才熊青的笑声一样，“爹！二当家！兄弟们！安息吧！”
——
归德府某处山头血光漫天，本地卫所赶来的时候，魏铭一行人已经带着熊青撤离了。
相比住宿客栈的魏铭、崔稚他们，以及低调行事，凑合在市井小院的段万全、袁大当家，左小爷的别院似皇宫一般雕梁画栋。
而这座别院可不是租来的，是左迅自己的产业。
他简单料理了一下今日开火之事，便同魏铭他们一道，去到了熊青的审讯室。
熊青已经奄奄一息了，魏铭给了他一盆冰冷的井水，“醒醒神，把事情说了，不然你终归还要受些罪，才能闭眼。”
他说得轻轻巧巧，可那熊青却似被注了一针强心剂，强打起精神来，“我说得都是实话，我真不知道那人是谁，他自己找上门来，让我掩护那些倭寇去安丘！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一批火器，这一批火器也不是此人的，他只是给了个地址，告诉我时机去偷。我先拿到了一批，后来成了事，又拿到了一批！”
他话音一落，魏铭就笑了，“偷？火器这种东西，也是你一帮流寇能偷的？说实话，少受罪。”
熊青说确实，可抬眼去看魏铭的脸色，又犹豫道，“我本本来也是怀疑他说话真假，可确实偷到了。过程还算顺利，我怀疑，那人和哪怕火器有些关系，约莫是内应之类，也或者……”
“或者什么？”
“也或者，他就是故意演戏给我看，火器可能根本就是他的。但是这种东西，来路不明，他不敢暴露。”
这就说得通了！
魏铭晓得这熊青，能在袁大当家倒下活命这般久，脑袋必然聪明，他既然有所猜测，说明实情八九不离十。魏铭略略沉吟，转头瞧见了左迅，左迅同他虽然并不熟悉，可一场火器战下来，魏铭不得不承认，崔丫确实交到了一个宝。
她总能交到这样的朋友，关键时刻十分得力。
左迅走上前来，又让人给了熊青一盆冷水，“所以和你联系的那人长什么模样？在哪交易？火器又是在哪偷来的？如今那些火器在何处？你可能联系的上哪个人？”
熊青这次终于彻底清醒了，他知道自己早就被盯上了，今日用的火器，根本就是烫手山芋。
——
根据熊青的话，和他联系掩护倭寇的人，叫做梅九爷，这个梅九爷他见过一次，三十多岁的年纪，寻常人的面相，说着一口地道的大兴官话，论形容，和翟享说联系他以假姜绵骗姜驰的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这位梅九爷说着地道的大兴官话，十有八九是京城来人，可京城势力复杂，谁的势力，完全说不清。
倒是魏铭问起了左迅，“所以左小爷是寻着这些火器而来？”
明人不说暗话，尤其左迅从魏铭口中得知了余公还活着的消息，眼下早已不把魏铭当作外人，他说是，“我左家承蒙余公提携，能从海匪上岸归顺朝廷，安稳度日，自然也要为朝廷办事。左家一想同福建都督府守望相助，去岁下半年，福建火器营丢失了一批火器，下落不明。都督府把福建翻了个底朝天，完全没有这批火器的下落，便只能托给左家私下搜寻，以免声张，引来更多人觊觎……”
左家做酒水生意，为自家谋利是其一，替福建都督府暗中办事是其二，如今正好借此机会沿途搜寻火器的下落，左迅也没想到，这一找，竟然找到了归德府来。
“只可惜，竟然只抓到一只尾巴，还是让那批东西跑了！”
魏铭听了，暗暗思量了一番，“这梅九不知为何人办事，既与倭寇勾连，又执着于火器，可余公又同他有什么干系？为何要和倭寇一起，置余公于死地呢？”
这人的动作看似零散，可仔细想来，余公、火器、倭寇，串联在一起，总让人心觉不妥。
魏铭前世并不知道谁是梅九，可他想想前世后面大兴战火纷飞的境况，心中有所思量。
此事不便过多透漏给左迅，不过他起身，拍了左迅的臂膀，“左小爷要搜寻那火器的下落，崔东家也要继续扩建商路，我倒有个想法，想来能两好合一好。”

第468章 共谋大事
崔稚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被人促成了一桩大合作。
段万全和袁大当家伤的颇为严重，尤其段万全，竟然伤了脸。俊脸被散弹灼伤了两片，散在左脸的脸颊和额头上，大夫瞧了直道不好，“只怕日后长好了，也要留了坑洼。”
然而段万全却毫不在意，他说这有何妨，“左眼没有被灼到，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他说着，见袁燕面露心疼之色，叫了她一声，“大当家，可是嫌弃段某丑相？”
“哪来的话？！男人要什么好皮相？我正担心呢！如今这样正随了我的意！”她豪言壮语一说，连崔稚都要笑了，段万全也笑了，他说正好，“也随了我的意，没有这皮相，日子终于要清静些了，只要日后的孩子莫要嫌弃便是。”
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崔稚听得一愣，登时朝袁大当家看了过去，只见袁大当家也是一愣，脸上僵了一僵，段万全不急不慢，提醒她，“大当家可要说话算是，咱们早就说好，只要拿下那熊青，大当家便好生休养一番，咱们也该……”
“咳！咳！”袁燕当时只是怕自己和熊青拼命，最后不能活下来，所以说了这话安慰段万全，没想到竟然被他记了下来，这回倒是拿来说事，“那什么……这事……有吗？”
崔稚笑得不行，她能想想袁大当家挺着大肚子的样子，估计孩子在肚子里，她就开始教练功了！
她正笑着，被人从门缝里拉了出去。
“人家夫妻说话，你倒是听得津津有味。”魏大人瞧了她一眼，问她，“这事，你怎么想？”
崔稚愕然，“什么我怎么想？咱们八字没一撇呢吧！”
“哦！”魏铭却一下笑了，“咱们……”
“咳！咳！”崔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个“咱们”，显然魏大人听得有意思极了，把那两个字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
“咱们……咱们……”
崔稚一下又想到他那些日，时时把“你是风儿我是沙”绕在舌头上唱来唱去的事儿了，显然这个“咱们”，估计又要被他嚼一阵子了！
崔稚真想给自己两嘴巴，她扯了自顾自乐着的魏大人，“你到底找我什么事啊？！”
“哦，是件好事。”魏铭这才回归到正经事上面来，把和左迅提及的事情，告诉了崔稚。
“……左家在杭州以南的地方，商路已经完全打通，你这边有握着京杭运河的南段和整个山东地区，说起来，再把山东进京的一段打通，从南到北的路，我们便是通的。只要五景酿的商队，和左家联手。”
崔稚立时两眼抖了光亮，“魏大人，这可是桩大合作啊！左小爷怎么说？”
她这边问完，左迅便从一旁的回廊上走了过来，他说，“我一直跟我爹说，五年之内我要把大兴的商路全部打通，我爹不信，说我至少须得十年才能做成这件事。算起来，今年才三年而已。”
左迅依旧是一身红衣，不知道是不是被这鲜艳的红色鼓舞到，崔稚笑了起来，她说大概还要两年，“从南到北，不在话下，左小爷有没有兴趣，一道打通西北和西南？”
若是连西北和西南也一并通了，整个大兴的交通便全全握在了手里！
交通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这一刻，连魏铭的眼中都闪了光亮。
夜空繁星闪烁，崔稚指了指星光下的石台，“不若坐下，共谋大事？”
——
左家的商队是砸钱砸人，五景酿的商队不一样，是确实沿着酒水的路线去做生意。五景酿的商队通起来的路稳，但是慢，左家的做法倒是快，但银子砸出来的路，终归不如利益交结起来的稳当。
怎么才能迅速打通交通，又把生意做起来，利益运输的线路稳起来，这是个大问题。崔稚、魏铭和左迅坐在石桌旁商议了半夜，才各自散去。
按照崔稚的意思，还是用五景酿和西风液的名声来拉动各个地方的本地小酒酿，大家出名头的出名头，出势力的出势力，如此将各地和这两个商队扭在一起。
目前看来，她这个办法最为可靠，毕竟邀酒大会之后，崔稚在扬州就是这么办的。但是西北西南的情形各有不同，找那些酒，怎么谈，又怎么保证老百姓买账，这又是一桩复杂的计算。
第二天崔稚找上了魏铭，“魏大人，我准备跟着左小爷往西走一趟，你会试在即，先回家吧！”
魏铭彼时正在磨墨，不知道要写点什么，闻言回头看了崔稚两眼，“怎么？你要跟左迅跑？”
“这话说得？”崔稚瞥了他一眼，“你怎么说的跟私奔似得？”
“那怎么不跟我回家？”魏铭问她。
“不是说跟他走一趟吗？做生意，懂吗，魏大人！”
魏铭哼哼两声，一副不高兴的表情摆在脸上，“若是同他日久生情怎么办？”
崔稚大吃一惊，“这哪有的事啊？左小爷一门心思等着他爹认可呢！怎么有闲心跟我日久生情？”
她说得乃是实情。左迅往上原本有个长兄，他长兄文韬武略，是左家寄予众望的继承人，尤其左迅父亲引以为豪。可惜这位长兄不幸英年早逝，这些担子全都落到了次子也是幺子的左迅头上。可左迅并没有似他兄长一般，自小聪慧，引人注目，左父不免略有失望，左迅想证明自己给父亲看，这才这般年纪就出外做事历练。
这样的左迅，委实没心情谈情说爱。不过崔稚见魏大人对她这么答案并不满意，琢磨了一下，轻咳了一声，左右瞧着也没什么人，上前一下拉住了魏大人的手。
“那什么……魏大人我……”
“如何？”
崔稚瞧了他一眼，“魏大人……”
“嗯？”
崔稚含笑看了魏铭一眼，“您老歇着吧！我先撤了！”
言罢，撒丫子就跑。
魏铭还以为她能吐出什么象牙来，竟敢当着他的面说什么“您老”？！
“你给我站住！”
话音未落，就一把抓住了撒腿要跑的小丫。
小丫被他一抓一拉，往后倒退两步，咚地一下仰在了魏铭怀里，她看见魏大人弯着半边嘴角，哼哼笑了一声，“往哪跑？”

第469章 进京
那天，崔稚出魏大人的门的时候，脸红的像热水里捞出来的虾。
魏大人虽然没跟她动手动脚，但却把嘴唇贴到她耳边，崔稚被他的呼吸吓得想躲，可被他紧紧抓着，哪儿也跑不了，他说，“我在京城等你。”
等就等，离这么近干嘛呢？可他非不放了她，就在她耳边呼哧呼哧了半天，搞的崔稚满脸发热，瞧见他耳边也红了起来，他才放了她。
崔稚当即就跑了，再没跟他单独相处过。真真吓人！
魏铭走的那天，崔稚同众人一道送了他一程，他骑上马还不忘回头嘱咐她，“说话算数。”
崔稚心想，她可没说，都是他自己说得。但在他的眼神底下，她不敢说不算数，连道“算数、算数”，才送走了这个人，袁大当家搂了她问，“怎么？给解元许了什么诺？大当家告诉你，千万不要给男人随便许诺，会后悔的想吞掉舌头的！”
崔稚咽了口吐沫，幸亏他只是说会试之前，让自己去京城寻他，还给她写了个京城的地址，这算不得什么高难度承诺吧？崔稚捂了捂小心肝。
——
时间在即将到来的八月会试中飞速行进着。
原本与二月举行的会试拖延到了半年之后的八月，不到八月，京城已经人满为患。
安丘县此次来考的人并不多，邬梨是真的怕自己考回来一个同进士，坚决不来应考，他这般，也让温传和葛青犹豫了起来。桂志育并不过多强求，反倒是往年应考未中第的刘春江，这次和魏铭同在了一条线上，而郝修，完全没有科举的豪情壮志，给两人送了一程，出了青州，便折返回去了。
刘春江笑他，“既是送了，还不送去京城，送去京城贡院？”
郝修连连摆手，“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这三年就没翻过书，算了算了！”
魏铭同他抱拳辞行，却见有人快马跑了过来，“松烟？”
“解元安好？”
自那时之后，魏铭便再没见过松烟，孟中亭大婚，他也只是托邬梨送了东西过去，不想眼下却见到了松烟。
松烟说六爷没过来，“六爷过两日才和三爷一道，跟着三老爷一道启程，方才六爷在青州城里见到了解元，未及打招呼，此时让小的过来送解元一程。”
魏铭说也好，他想到方才从青州城路过时，确实看到了孟家的车马，瞧着是女眷买东西，便没有提多注意，没想到是孟中亭。魏铭再一想，问松烟，“看来六爷和六奶奶琴瑟和鸣。”
魏铭当时瞧见了年轻的妇人，打扮的鲜亮，不是孟中亭的新娘又是谁呢？
松烟略有些不好意思，他说是，“六爷对六奶奶甚是敬重。”
“那便好。”魏铭笑着扬了扬头，不论孟中亭对他的夫人如何，只要是好的，魏铭便放心了。到底是楚门女，那样的门庭出身，说来孟中亭确实不亏。
松烟又拿了两封信出来，一封是孟中亭的父亲孟月和的名帖，魏铭从前也是见过的，另一封是魏铭的三伯父孟月秋的名帖。
他这位三伯父前世一直未出仕，可到了孟家生死存亡的时候，却力挽狂澜，虽然最后并没能稳住孟家的局势，可若是没有他，只怕孟中亭献身，也只能保得他自己这个房头活命。
魏铭将这两封名帖细细收下，这是孟中亭的好意，他谢过孟中亭，“待到京城，再相聚。”
松烟一听，眼睛亮了一下。在和崔稚的事情之后，孟中亭再没见过魏铭他们，最多只见到了邬梨，他心里总不是滋味，让松烟前来，就是看了一看魏铭到底是什么意思，如今松烟得了魏铭这句话，立时笑起来。
“解元放心，我们六爷必然赴约！”
——
魏铭和刘春江并几位一道进京赶考的举子，在八月一日抵达了京城。今次的会试在十九、二十一、二十三这三日，魏铭算是来的略略有些晚了。那些有心的学子，六月便到了京城，试着走动京城官员，了解近来京中的风向。
似孟中亭，原本也是要早早过来的，只是前有孟月程不想他会试，后有大婚耽误，到了七月里，应他外祖父岳启柳要求，并楚家支持，孟月程才点头让他进京来会试。
相比之下，邬陶氏的儿子邬琪六月便进了京。原本邬陶氏万不敢让邬琪今岁会试，毕竟他们弄来这个举人，一直被审查，吓得半死。缩着头做人还稳当些，可邬自安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买来的举人，还道终于开窍了，要亲自教导一番，说什么非要叫进京城来，就算不考也要见一见世面。
邬陶氏母子推拖不得，邬陶氏又怕儿子傻了吧唧惹了事，便只好带着儿子进了京。
他们在青州如何一家独大，到了京城这样遍地贵族名臣的地方，也不过是寻常人家，魏铭这个解元倒是比他们稍微起眼一点，但是山东的解元，又没有办法同江浙江西一带的解元相比。往年这会试会元的名头，十有六七都是南人的，同北人关系不大。
所以魏铭这处没什么大的热闹，还能安静地等着某些小丫到来，但是因为赶路的缘故，魏铭已经有些时日没有受到崔稚的书信，他等着她过来，有人也早早就等着他了。
山东乡试的主考官，大理寺的岑普派人寻到了魏铭，叫他到府里小叙。
魏铭在乡试之后，没有明显交结的人家，当初孟家明显抛出了橄榄枝，但是魏铭都没有任何回应，众人纷纷猜测，他是跟定了岑普，毕竟岑普同孟月程政见不同，而寒门出身的魏铭不可能无依无靠，必定是跟上了搜落卷把他搜出来的座师岑普。
岑普在京城可不是孤立无援，魏铭对他的情况心知肚明，就像孟月程是张阁老的左膀右臂一样，岑普能和孟月程对着来，他必然不是张阁老的人，而是和张阁老一样，瞄准首辅之位的秦阁老的一位得力干将。
魏铭甫一到了岑普的书房，就已经瞧见了岑普书案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花鸟画，左下盖着秦阁老的章。

第470章 朝堂派系
岑普是真没把魏铭当作外人，这一年来他一直密切关注着魏铭的情况，见魏铭多数时间稳稳当当地在家中学习，家里也不似想象中穷困，看起来小有资产，同县城教员、富户、读书人家都有交好，但又没有和在朝堂一事上站队的人家密切关联，貌似同孟家的六爷有些情谊，但也仅限于此。
一年观察下来，岑普对魏铭是十足的满意，兼之他年纪小，完全可以当儿子来培养，换句话说，魏铭现在在京城，不靠着岑普也没有旁人可以依靠，岑普让他如何，他便如何。
所以他待魏铭亲近，无过多防备，也无甚敬重可言，如同自家幕僚。
他让人搬了凳子给魏铭做了，先问了他近来学业如何的话，又出了两个题考较了魏铭一番，见魏铭对答如流，放下心来，道，“会试之事早早就安排好了，只是主考还未定下来，今上必然是临时指派，定下了的考官立时就近贡院不得出入，就算是想探知考官意思，也是来不及的。”
这一点来说，同乡试有些区别。毕竟乡试指派了考官之后，考官要从京城来到各省，这个时间便是了解考官的时间。而京城没有这个路途，所以对于会试的人来说，要提前掌握多个可能成为考官的大官的情况。
这些情况，自然还是京城的京官最清楚。
当下岑普就把有可能的考官给魏铭讲了一遍。
前一世，魏铭苦学二十年，考中了二甲，今生他虽然学问在身，可不排除出现差错，所思所答与考官想法背道而驰。
虽然天子脚下，考官的个人意愿不是那么要紧，但是主观上的东西，谁都说不准。魏铭好生听岑普给他普及了一番，这一听，还真听出些门道来。
岑普给他点到的这些有可能成为考官的人，多是九卿之列，像孟月程也是有可能成为主考官的。不顾孟月程上半年才刚刚归位，不出意外的话，今上不会点他作为主考官，剩下八人也都任着举足轻重的位置，这些人从岑普嘴里说出来，到魏铭耳朵里，很有些不一样的意味。
如今京里最活跃的当属孟月程为代表的张阁老一派，同时岑普隶属的秦阁老也是首辅的热门人选，这两派天然形成了对立位，除此之外，内党的手也在朝堂里搅动。
三位大太监，掌印太监王宠、秉笔太监佟孝贤和提督太监苗安各自为政，佟孝贤明显与张阁老不对付，尤其在彭家出事后，两方势力更是势同水火。秦阁老拉拢了佟孝贤，佟孝贤也有和秦阁老结交的意思。
现在大太监里最得宠的，当属掌印太监王宠，他没有个任何势力交结，一心一意伺候好皇上要紧，甚得今上的心。相比之下，提督太监苗安倒是安静得多。
同样安静但是不可忽视的，还有翰林院代表的清党。
前一世，清党并未如此安静，一边与内党打得不可开交，另一面与沈攀为首的竹党撕扯不清。
而这一世，沈攀身死，竹院牢牢掌握在叶兰萧手中，竹党再无可能形成，这倒是让清党能够腾出手来同内党过招。
而内党其中一大势力佟孝贤因为外甥的缘故有些萎靡不振，清党不战而胜，这一世战力有所保留，说起来，魏铭的功劳不小。
可这些身在朝堂中的人，没有一个知道，魏铭这个刚刚进京的寒门小子，早在几年前，就开始影响朝堂大局了。
岑普跟魏铭说着九卿的情况，孟月程如今是人尽皆知的张阁老的人，而彭家倒台之后，通政使一位空了出来，由南京户部尚书廖一冠顶了上来。
这个缺顶的莫名其妙，几年前叶勇曲要在南直隶折腾矿监税使的时候，廖一冠就是一副坐等致仕的态度，真是没想到几年之后，这个坐等致仕的人突然被今上想了起来，把他调进了京里，任了这多少人眼红的通政使一职位。
众京官挣得头破血流，最后被南京空降兵占了位，也真是始料未及，岑普对这位空降大官持保留态度，“瞧着不争不抢，可这都是说不好的事，被架到了这个位置上，谁还能清心寡欲乞骸骨？”
言下之意，连秦阁老都是防着廖一冠一手的。
魏铭暗觉有趣，若是廖一冠真就此做了阁老甚至首辅，说起来应该好好谢谢自己。
除了通政使和不靠谱的大理寺卿，还有都察院都御史，是九卿里的热门人选，这个人叫做穆三平，是清党的头号人物。清党虽然不成体系，但是穆三平在清党内声誉极高，魏铭对此人有些印象，是直言敢谏的人，可惜身体不好，前世太孙继位没多久，便去了，这一世，还远不到时候。
另外的九卿便是六部尚书。吏部、户部、礼部、兵部这四位没有明显的派系，要说有，也都是些在朝堂上不是很紧要、也不是很活跃的团体，至少文官看来是这样，但是据魏铭所知，礼部尚书是太子的先生，兵部尚书是今上的外家上位，户部那位确实没什么派系，吏部估计不敢有派系，不然日子难过。再就是刑部尚书长袖善舞，哪儿都有他的身影，而工部尚书却是秦阁老的人。
岑普絮絮叨叨跟魏铭说了不少东西，有些事情魏铭看他也不是非常明白，毕竟岑普在京城也不是什么大官，在秦阁老眼里最多算是个得力干将，他想在秦阁老麾下好好发展，若是那得魏铭助力，想必事半功倍。
魏铭把这些关系牢记在心上，岑普拍了他的肩，“好好考，京城是有大作为的地方，若你能一举选了庶吉士，那可是前途不可限量！”
都说非进士不翰林，非翰林不入阁。庶吉士正是翰林下供给新科进士的短期官位，若能选了庶吉士，就是天子近臣，前途确实不可限量。
魏铭上一世可没有这个待遇，他二甲之后便被授予了外放知县的职位，千里跋涉做地方官去了。
如今想来，若是前世留在京中，只怕到了派系之争火热的时候，也不能幸免。
魏铭思来想去地出了岑普的府邸，绕到了一家笔墨铺子门口。
这家铺子不显眼，经营的是老两口，老两口见到魏铭书生模样，问买什么书。魏铭说不买书，“叶大少爷可在？”

第471章 金路
在各省里面，进京赶考的团体还有各大书院。
修竹书院作为南直隶顶尖书院之一，经过这么多年的培训，能来参加会试的举人数目可不少，魏铭早就收到了叶兰萧的消息，说他即将亲自带着众学子进京。
阔别一年有余，魏铭再见到叶兰萧的时候，险些没认出来。
从前的叶兰萧看起来封闭而沉闷，带着厌弃俗世的意味，但如今的他，或许是走出了阴霾，掌管的书院的原因，整个人沉稳有力，举手投足间颇有一山之长的气势。
他见了魏铭，也是眼前一亮，“从微越发高了，今岁才十五吧，还有的长呢，定是要比我等南人高的。”
说魏铭是山东大汉的身高并不算过，两人笑着叙了旧，说起正经事来。
叶兰萧此次来京，也有重新入仕的打算，不过倒也不急，竹院目前没有什么合适的人手能顶替他，而朝堂形势不明朗，叶兰萧更在意竹院的学生不要搅进是非中。
他说着，提到了一个人，“你荐来的边先生，我考较了他，竟有进士的文采！”
魏铭着实没想到，他挑了挑眉，“只是这身份……”
叶兰萧朝他一笑，“这有何难？如今他姓时，单名一个芦字，时芦是举人身份，边先生顶了他的身份，这事可不能说出去。”
魏铭不禁讶然，叶兰萧还真是有些手段，连举人的身份都能给边小清弄来，他道，“这可不是小事，你竟如此惜才？”
叶兰萧笑了一声，“惜才自是惜才，但是我更希望他，能够留在叶家。”
这么一说，魏铭立时就明白了。看来叶家还有比叶兰萧更惜才的人，是叶兰蕙吧！那个泡在诗书中的姑娘。
魏铭了然一笑，叶兰萧感叹道，“小妹娇纵，能有个看得上的人不容易，时芦虽然身份不明，可人品我看得上，只盼他从此往后，能顺顺当当。他是做学的料子，过些年若是能从我手中接过竹院，我也就放心出门了。”
这样的打算，竟然和当年沈攀为自己的打算不谋而合。只是沈攀怎么也想不到，他当年为自己盘算的这条路，竟然兜兜转转落到了几乎不相干的边小清身上。
魏铭心下甚欣慰，跟叶兰萧说起了在岑普处听来的消息，叶兰萧带人七月初便到了京城，自也有一番消息交换，待到说完话，天色已晚，魏铭赶在宵禁之前回了住处。
他住的这处是从前在京城的时候，便认识的一家人，如今住过来，倒也顺当。他给崔稚便是留了这个地址。远远瞧见钱双和焦文在门后嘻嘻笑，一脸的喜气，魏铭心下一动，快步朝门口走去。
什么是能让这俩人这么高兴？定然是某个小丫找来了！
魏铭越走越快，两月未见，大半月未通讯，也不晓得这小丫想没想他！那是个没良心的，想不想他，还真说不好！
他三步并两步走上前，“姑娘……？”
“是姑娘！”钱双这么一说，魏铭就笑了起来，刚要问什么时候来的，大步就要进院子里，不想钱双大喘气地又补了一句，“姑娘寄东西来了！”
“寄东西？！”魏铭脚下一顿。
焦文好像看出来不对了，捅了钱双一下，低声道，“姑娘寄了些吃的喝的玩的过来给解元。”
“那她人呢？”
“……说是再过半月才能到。”
魏铭脚落在地上，脸也沉了下来。再过半月，就该进场了！
果然，是个没良心的！
——
广西，一连下了三日的雨。
崔稚算了算日子，赶在会试之前进京，几乎是不可能了。她轻叹一口气，钱对过来通报，“姑娘，左爷那边传了信过来，说成了。”
“成了？！”崔稚立时起了身。
她和左迅一路从河南向西又南下辗转到广西，发现做生意，想把路打通太难了，但是在大兴，有一样货物，商途意外顺畅，是烟草。
当年崔稚在徐州寻李初的时候，就发现烟草在军中很有市场，她这番和左迅来到广西，才发现烟草不仅分布在军中，王公贵族也有涉及，因为这条商路意外顺畅，总有人伸手替烟草商清路。
崔稚和左迅商量了一番，准备下手。但是如今大兴的烟草市场非常小众，货物掌握在固定的少数人手中，两人多方买卖不成，左小爷可耐不住性子了，召集了人手，一个字，抢。
崔稚是服气的，她可是老老实实的生意人，左小爷不一样，人家有钱有势还有人，更不怕拼命。
从昨儿夜里，左小爷就带着人出门去了，到了今日下晌，消息传了过来，“成了。”
没多大会，左迅带着人回来了，这位爷满身都是杀气，同崔稚道，“还行吗？”
崔稚连道真行，“你们左家办事真是快！”
左迅笑笑，他说从前他长兄在的时候，办事就是这样稳准狠，“这是左家的传统。”
他说完，崔稚给他竖了个拇指，提醒道，“左小爷还是尽快去清洗一下吧，我想，很快就有客人上门了。”
左迅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满身血腥地回了院子清理去了，崔稚也去换了一身男人的衣裳。现在左迅是抢到了烟田，这代表着他有实力入手这个市场，拿到了入门券，自然会有人告诉他门在哪。
她这边换好了衣裳，果然就有人上了门来，来人是个管事的样子，说是有一位洪二爷有请。
所谓洪二爷，八成是个化名，但是化名不化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才是掌握着烟草市场的人。
两人很快见到了这位洪二爷，洪二爷四十多岁的年纪，看见左迅和崔稚这般年纪，先是一愣，而后又笑了起来，“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你们抢这烟田，到底是为了什么？做烟草买卖，可不是一般的生意！”
这位洪二爷说起话来，虽然是笑着，但是抖了三抖，压得人难受。
崔稚并不同他多言，只是道，“您为了什么，我们便为了什么，说白了，不论是做什么买卖，能者居之。”
这洪二爷脸色嗖地冷了下来。

第472章 迟到
这位洪二爷既然要见左迅和崔稚，尤其在两人抢了烟田之后见人，这便说明他是怕了，怕两个情形不明的外来人，会坏了他的事。
他越想压住两个人，两人就越不能被他压住。
崔稚反过来这么一说，那洪二爷脸色不好看的同时，也多了几分思量。
左迅自然更不客气，顺着崔稚几句话说下来，这位洪二爷脸上更不好看了，他犹豫了半晌，道：“二位有所不知，这一带的烟草，也分三六九等，次的卖给军户这些小民，好一些的，自然有官宦贵族来买，再往上么……”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崔稚神经紧了紧，“莫不是……进宫？”
那洪二爷两眼一瞪，“你如何知晓？”
自然是猜的，官宦贵族再往上，也只有进宫了，她并不回应那洪二爷的问题，就问了一句话，“洪二爷做这再往上的买卖，多少时间了？”
洪二爷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番，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孩，怎么这么淡定？
他说不到一年，崔稚闻言略略品了一下，时间不算长。若是宫中的人真的大肆服用这种东西，一年基本已经开始有瘾了，但是大肆服用不太可能，不然不会这么隐晦地从洪二爷手上收。
她又问了洪二爷，可还有别的烟商也向宫中供货的话，甚至问了供给谁，洪二爷只能确定没有别人再向宫中供货，因为他手里的烟才是最好的，至于供给谁，他也不知道。
崔稚和左迅对了个眼神，两人回到了下榻处，都隐隐有些兴奋。
原本两人只是想打通商路，没想打摸到了这么一条金道。他们现在抢了洪二爷手下的田，洪二爷虽然厉害，可左家的势力更加强悍，迫不得已与两人合作，而这条通往皇宫的路，还不明了，崔稚和左迅也不敢轻举妄动。
左迅道，“不若崔东家立时进京吧，在京城之外，很难探听京城之事，烟草之事不大，却也不小，不若早早探个明白。至于火器，目前还没有下落，我还要继续搜寻。”
崔稚一想，便觉合适，当天便收拾了东西，临走的时候，劝了左迅一句，“左小爷不必太累，其实令尊放于你这般多的人马和家业，便是认可了。”
左迅只是笑笑，他跟崔稚点了点头，崔稚不好多言，扬鞭北上。
——
果然是到了进场的日子，魏铭也没有等来她进京，只是收到了崔稚第三封道歉信。
信上画了个飞马，又画了个京城城门，相比前两封道歉信，这一封的飞马，已经快到了京城门口。魏铭也是十分无语，估计这丫头是怕又被他说字写得烂，所以以画代替，殊不知，画更烂。
从三场童试道乡试，崔稚无不在门前送魏铭进考场，今朝他在京城贡院前看了一眼乌压压的人群，没有那个叽叽喳喳的丫头，还有些不适应。只是想到那个还在城外的飞马，魏铭轻笑，转身进了考场。
今岁会试的考官，确实在岑普说的九卿之中，只是相比各位年富力强的大员，甚少有人想到，今上会点了通政使廖一冠来做主考。
廖一冠从南京户部尚书坐等致仕，突然升迁京中任了三品的通政使一职，到现在任期还不到一年，又被今上瞧中当上了会试的主考官。
被皇上钦点的主考官，哪个不是皇上认可的品行？可见这廖一冠老大人，一辈子没出什么风头，到了老了，反而要风光起来了。
考生们纷纷翻出这位的文章细细揣摩，朝堂众人也无不把这事颠三倒四地思量了几遍。
难道廖一冠要入阁？
目前三位阁老，首辅王阁老，年纪大到耳朵基本上听不见了，虽然是首辅的位置，也就只是挂职而已，另外便是张阁老和秦阁老，彭家出事之前，张阁老稳稳当得次辅，但在彭家之事之后，秦阁老更加稳一些。
现在若是廖一冠入阁，阁老们又该怎么分天下？首辅王阁老致仕之后，又由谁顶上首辅的位置呢？
但这些和贡院里的考生没什么关系。魏铭三场考下来，也不似从前一样轻松自在了，毕竟是会试，集天下英才，他须得拿出十成的本事，再加上之前从岑普和叶兰萧处听说的关于主考官廖一冠的从政思想，把每一道题答好。
最后一日，魏铭到了天黑点烛的时候才出了贡院。贡院门前到处都是高挂的大红灯笼，魏铭看见有各家的仆从，或者同年搭伴而去，他在寻找焦文他们的身影，不想有个人穿着一身红衣闯进了他的眼帘。
魏铭精神一震，定在原地，静静看着她，两月不见，瘦了不少。魏铭见她快步跑上了前来，红衣因着奔跑，飘逸如火。
她到了他脸前，“魏大人！”
魏铭看着她轻哼了一声，“怎么？同左小爷一道学会穿红衣了？”
“扑！”崔稚一下笑出了声，“魏大人，我这是给你出贡院穿好兆头呢？什么叫跟他学？穿衣服还有什么跟人学的？”
这话说得魏铭心下熨贴，他却仍旧板了脸，“怎么来这么晚？”
崔稚连道，“哪有晚了？下晌吃过饭便在贡院门口等着了！是你出来的晚呢，魏大人！”
她故意装作不明白，魏铭怎么能瞧不出她的小心思，他略略低了头凑到她耳边，“来这么晚，该罚。”
罚？罚什么？！崔稚被他吓了一跳，刚要问个明白，却被他扯了一下胳膊。崔稚顺着魏铭的目光看去，贡院门前又出来一个人，是半年不见的孟中亭。
孟中亭也看见了他们，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崔稚被魏铭拉住的胳膊上，又落回到崔稚脸上。他抬脚正要过来，有人从崔稚身边快速走了过去，看衣着是个男人，可身上有些女人才有的香气。
那人三步并两步到了孟中亭身前，不加掩饰的女声传来，“六爷，可好？”
孟中亭被这一喊，才移开了目光，“芸芬你来了。”
那女声甚是轻柔，孟中亭在她的问候中，神情松了松，他道，“有两位朋友，正好见一见。”

第473章 邀约
崔稚从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见孟中亭的妻子。
她以为大家出身的女子，尤其年长孟中亭三岁的女子，应该更加持重，可她今天见到楚芸芬的时候，没想到见到一位灵动又不失沉稳的姑娘。
楚芸芬瞧出了崔稚的姑娘身份，朝她眨巴眨巴眼，崔稚会意一笑，孟中亭显得有点懵，楚芸芬在衣袖下扯了扯他，“六爷，方才解元问你题答得如何呢？”
他被这一拉，才回过神想起在跟魏铭说话，魏铭说“考完不提也罢”，“这些日还都在京城吧！改日再聚。”
孟中亭连连道好，跟魏铭崔稚点了头，楚芸芬也同崔稚轻声道回见，两人便离去了。
魏铭转头看了一眼崔稚，四处扫了一眼见没人注意，抓过她的手捏了一下，“追着人家看什么？”
这话和这一捏有些质问的意味，崔稚一下醒过神来，她转头见魏铭正等着她解释，连忙道，“这不就是看看哪位六奶奶吗？说起来，我倒觉得楚家姑娘比我想象的，要不一样很多！”
前世，孟中亭并没有娶到楚芸芬，魏铭说他娶了其父同僚的女儿，女家家世寻常，在孟家倒台之时，并没有出上什么力。而今生，孟中亭在提前中举又一些阴差阳错的原因后，娶到了楚门女。
魏铭见崔稚还盯着楚芸芬的背影看，拉了她走人，“行了，别看了。”
就算她看的是孟中亭的妻子，魏铭也觉得不好受。两人上了马车回了住处，门一关，崔稚就瑟缩了，“魏大人，你不累吗？你先歇着，我也回去换身衣裳哈！”
魏铭就盯着她瞧，崔稚举手投降，她道，“我知道我来晚了，不过我们发现一件事，所以耽搁了一下，这件事还得魏大人你来参谋参谋！”
“什么事？”魏铭没什么好气，见她怕兮兮的，便示意她坐下说话。
“烟草，我们发现了烟草进宫了！”崔稚连忙把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了魏铭，“……可惜不知道烟草究竟到了谁手中，又做了什么作用？”她问魏铭，“你知道吗？难道皇帝他老人家还吸烟呢？”
“不是。”魏铭摇了摇头，“宫里没有人吸烟草，因为明令禁止。”
“啊？”崔稚这下蒙圈了，一个明令禁止的东西竟然还是流进了宫中，“进宫门，侍卫不会查吗？”
“会查，而且官员一律不许带烟草进宫。”魏铭沉思了起来，默不作声地。
崔稚也很奇怪，她思来想去，觉得洪二爷不至于骗他们，而且现在左迅抢了大量的烟田，这些烟田里就有出产上等烟的部分，洪二爷特地嘱咐要另外看守，看来此事确有其事，但是宫里不能进烟，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如果魏铭不知道，那么只能另在宫中安排人查了。
崔稚想着，魏铭抬了抬头，“这事不要轻举妄动，咱们只当留心便是，眼下刚刚进京，万事稳重为妙。”
他说话严肃起来，崔稚跟着他提了提心，不想魏大人再一出口，崔稚白白提心吊胆了一番，他道：“咱们还是先说一说，你爽约迟到一事吧！”
天呢！有完没完了？！
——
距离会试张榜总还有些日子。
这次会试也有几位呼声甚高的人，好比张阁老的长孙，据说同样也是小三元出身，还有几位有名的南直隶才子，再就是孟家三老爷孟月秋。
到了京城，崔稚才知道孟中亭的三伯是位有名的诗人，虽然诗作不多，但是成就不低。
不知道是不是张阁老的长孙同样是小三元，而孟月秋同样出自青州的原因，魏铭居然也进入到了会元呼声的行列，不过他年纪小，普遍不被看好。
可这位不被看好的魏大人，年纪可真不小了，前世他不过是寻常名次，这一世，可说不好了。
崔稚管不了这些事，因着迟到一连伺候了魏大人好几日，这一日，突然接到了孟家的邀约，是楚芸芬递来的邀约，邀她一起往文昌帝君庙上香。
拿着帖子，崔稚不住皱眉，“她怎么找上我了？”
崔稚可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要跟孟中亭的妻子做闺蜜，不过魏铭看了一眼帖子，“去也无妨，全当给她吃一颗定心丸了。”
这么一说，崔稚琢磨了过来，也许楚芸芬看出了些什么。崔稚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和孟中亭之间来的清清楚楚，走的明明白白，也不怕人窥探。
到了应约那日，崔稚穿了一身桃红柳绿的衣裳，大大方方地去了。
楚芸芬同她相约了文昌庙不远的一处茶楼，崔稚到了茶楼下已经有孟家的小厮在等着了，只是她到了雅间，意外发现这雅间里除了楚芸芬，还有两个人——邬陶氏和她的大儿媳。
一般若是相邀了旁人一道，那是要提前支会一声的，但是崔稚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她看见邬陶氏朝她挑了挑眉，竟然是挑衅的意思。
楚芸芬两步上来招呼崔稚，“崔姑娘来了，今日可巧了，我刚到这边，就遇上了亲家夫人和奶奶，不知崔姑娘识不识得？都是青州来的！”
是偶然碰上的吗？崔稚瞧了一眼楚芸芬，楚芸芬同她露出两分无奈的神情，崔稚也不知道她是真是假，只是邬陶氏婆媳两个，一看就是故意凑过来的。
她说认识，“之前在扬州，我同孟家四奶奶好着呢，常玩在一处，而且我们家表哥同邬家那位旁枝哥哥也是好友。”
楚芸芬一听她同邬墨云交好，又同邬梨认识，心下思量了一下。
这事说起来，她确实不知情，的确是在路上碰到的邬陶氏婆媳。孟家和邬家的关系在那，邬陶氏说要同她一道往文昌帝君庙进香，她没法推脱，说了自己在此等朋友，邬陶氏又问了等谁，她道是解元表妹，邬陶氏却道正好，“都识得，正好一并见见吧！”
楚芸芬当时便觉得有点奇怪，这邬陶氏说正好的时候，有一种要揭穿什么的意思在里头。
那邬陶氏到底要揭穿什么呢？

第474章 回合
其实邬陶氏要跟崔稚见面，仿佛要揭露什么，楚芸芬心里有几分猜测。
到底是枕边的人，又不是那等有城府的性子，加上年纪尚小，楚芸芬爱惜这个丈夫的同时，也能看出他心里的想法。
那日从贡院出来，遇上魏铭和崔稚的时候，楚芸芬就看出了些奇怪处。她在府里听说魏铭跟孟中亭关系不寻常，可成亲前后并没有听说这位年轻解元到来，而问及松烟他们，却总是支支吾吾。
而某一日，她竟然从贺礼中发现那位魏解元送来的盒子里，装着一套珍珠首饰！
楚芸芬不敢乱猜测，可有些事，梗在心头不如弄个清楚。
她约了崔稚前来，又遇上了邬陶氏，可能她就此能弄得更明白些吧。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眼下进香的人委实有点多，但愿文昌帝君勿怪，咱们晚一会再进去。”楚芸芬说笑着引了众人落座。
崔稚看了一眼隐隐兴奋的邬陶氏，相比邬陶氏的兴奋，她这位大儿媳，也就是邬琪的妻子显得有些木，约莫是被邬陶氏压在头上久了，又管不住丈夫，整个人魂儿不知道飘在哪里。
崔稚无心探知邬陶氏和她儿媳之间的事。邬陶氏早就进了京，带着儿子儿媳到了京城做学问，却没有参加会试，一个凑热闹的人，有什么必要来文昌帝君庙呢？
她饮了口茶，还没开口，邬陶氏先开口了，“崔姑娘也来拜文昌帝君？难道还想文昌帝君保佑令兄再得一元？”
得不得元，同你个阴阳怪气的老虔婆有什么关系？
崔稚微微笑了笑，懒得说一个字。
邬陶氏还以为她要回点什么，要么自大，那邬陶氏就能名正言顺地打压她，要么谦虚，那也可以顺势压她威风，可这死丫头片子居然在她面前拿架子，一句话都不说！
邬陶氏脸色登时不好了起来。
第一回 合过招，邬陶氏明显领了下风，楚芸芬瞧着，暗暗心惊，明摆了是邬陶氏要来挑衅崔稚，可吃瘪的居然是邬陶氏，楚芸芬不由地多看了崔稚一眼。
她道，“魏解元的文章，我倒是听六爷提起过，说是起承转合，一气呵成，滴水不漏。魏解元这般年纪就有如此造诣，得不得元都无所谓呢！”
不愧是大家出身的姑娘，和稀泥都和得格外令人愉悦。
崔稚给了她一个和气的眼神，楚芸芬回之一笑，邬陶氏却不乐意了，可楚芸芬说得也是事实，她不想在魏铭身上打转，便把矛头一转，“魏解元考的好，崔姑娘的酒便跟着卖的好？这回，崔姑娘是来京城卖酒来了吧！不知道在京城好不好卖呀？”
她一口一个“卖”字咬的重，崔稚听着她说话，看着她那挑衅的眼神，也不由地不耐了几分。
显然楚芸芬不知道崔稚做酒水生意的事情，惊讶地看过来，邬陶氏见了，更笑道，“以前在青州甚至扬州，孟家帮忙搭线，现在到了京城，我只怕孟家搭线也不容易卖吧！”
青州，扬州，孟家搭线？
楚芸芬心下一咯噔，竟然连扬州都去过了？
她到如今还没见过远在扬州做官的公爹，而跟孟中亭和婆婆岳氏提及，两人都是一番无所谓的态度。
崔稚怎么能看不出邬陶氏的意图和楚芸芬的犹疑，她哼哼笑了一声，“做生意的事情，邬大夫人不是比我懂吗？从春到秋，从夏到冬，满山东没有比邬大夫人更明白的，不知道邬大夫人的生意，在京城如何？”
这话一出，邬陶氏一愣，倒是她大儿媳，见鬼了一样看了崔稚一眼，眼角扫了一下婆婆，脸色全白了。楚芸芬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春夏秋冬，这有什么关系？
崔稚可就笑了，她在青州这么多年，邬陶氏手底下的四季院子，她没进过也听说过，据说妙不可言呢！
她嘴角勾起一抹怪笑，邬陶氏差点勃然大怒，当下两只眼瞪着崔稚，崔稚一脸无辜，“怎么？邬大夫人在京城的生意做的不好？还是说，没想好怎么开张？”
邬自安能知道邬陶氏做的事才怪！要是知道了，恐怕要气吐血！不过邬陶氏的儿媳知道，崔稚还挺意外的，不过那位儿媳聪明得很，眼观鼻鼻观心地装死，只是楚芸芬就懵了，明知道崔稚说得不是好话，可就是听不懂。
不过显然，第二回 合，邬大夫人又输了。
邬陶氏端起茶来喝了两口，才沉下起来，她点了崔稚，“小丫头，多日不见嘴巴越发凌厉了，你那解元表兄若是准备把你留在京城，这可不是好事！虽然京城的富贵人家多，似孟家这样的人家也不是最顶顶的人家，但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留在京城的！你可小心！”
这话一出，楚芸芬就皱眉看了崔稚一眼。
邬陶氏的话已经很明确了，什么叫留在京城，崔稚想要留在京城就是嫁进富贵门庭，而京城的门庭比孟家好的多的是，崔稚现在跟着魏铭到了京城里来，那么在此之前，是不是也顺着魏铭搭上了孟家？她的目标原本是孟中亭吗？
楚芸芬不得不这样猜测，可她不愿贸然下结论，她看向崔稚，看见崔稚扑哧一下，“若是我表哥留在京里，我便留在京里，若是他要离开京城，我自然随他而去，旁人同我有什么干系呢？”
她说得坦坦荡荡，若是魏大人在此，只怕要两眼发亮地看住崔稚了！
不过魏大人恰好不在，邬陶氏讶然，楚芸芬明白了过来，合着邬陶氏以为崔稚和魏铭想要顺势巴结世家，而人家两人根本就是相互结在一起。
楚芸芬悬着的心扑通一落。
不管崔稚和孟中亭从前如何，现在这两人并无关系，也不会再有什么关系了！
她看向崔稚的目光柔和了起来，崔稚却顾不得她，屡屡被邬陶氏这个老虔婆挑衅，她现在心情非常不好，她对着邬陶氏哼了一声。
“其实吧，我就有一件事不明白，邬家大爷到了京城，却不敢会试，这是为何呢？是学问拿不出手，还是连面都不敢露，怕被查着了？”
这话一出，邬陶氏婆媳两个脸色刷得一下白了。

第475章 从前的事
第三回 合，以邬陶氏夺门而出告终，崔稚连赢三局。邬陶氏夺门而出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因为魏铭和孟中亭突然来了。
“邬大夫人怎么了？脸色忒般不好！”孟中亭讶然。
楚芸芬赶紧迎上前去，“邬大夫人想起家中有些事，所以尽快走了。”
孟中亭似信非信，魏铭瞧了一眼崔稚也不太好的神色，当然知道邬陶氏和崔稚是遭遇上了，他上前叫了她，“文昌帝君庙去了吗？”
崔稚虽然连赢了邬陶氏，但是也没心情和楚芸芬一起拜佛烧香，她直接道，“去了！”
这下变得有些意思，楚芸芬说了打马虎的话骗了孟中亭，崔稚也没有说实话。楚芸芬哪能拆穿她，苦笑着圆了两句。魏铭见这情形，便道还有旁的事，带着崔稚走了。
两人单独往回走，魏铭问崔稚，“小楚氏惹你不快了？”
“惹我不快的是邬陶氏那个老虔婆，不过，”她说着，撅嘴，“我也不要同小楚氏耍了，她这个人太聪明，玩起来没意思。只是不知道她人品究竟如何，是好还是坏呢？孟小六他……”
孟小六这么单纯的孩子，也不知道楚氏与他到底合不合适。如果楚氏心性本善，那么她倒是能替孟中亭补上一块，若是个恶人，只怕孟中亭未来的路不好走。
可不管是什么样，这些都是不可改变的事情。
崔稚没再多言，反而拉了魏铭的胳膊，“其实我还没去文昌帝君庙，我们还是回去给你拜拜吧！别人考不上都不要紧，我们魏大人要紧！”
魏铭见她这么说，心下不由地一松，她紧着他，他自然也不能不顾着她些，魏铭道：“文昌帝君庙的后巷有家吃鸭的馆子，说不定有你爱吃的。”
“啊！你不早说！”
——
相比吃鸭的欢喜气氛，楚芸芬这边略有点沉闷，她见孟中亭默不作声地走在路上，暗叹一气，跟上前去，她叫了一声六爷，“六爷怎么过来了？”
孟中亭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你约的人，竟然是小……是崔姑娘。”
楚芸芬没同他点透，当下被他这一说，心里有些愧疚，看崔稚的态度，明显是清清白白浑然不怕的，倒是她这番试探落了下成，她想说什么圆过去，可见孟中亭的神色，知道打马虎和稀泥的打发他，只会使他疏离罢了。
成亲这几月，孟中亭是什么样的人，楚芸芬再清楚不过，就算他没有同自己形影不离、蜜里调油，但是家教和品行让他对她敬重，他是很干净的人，楚芸芬不忍自己在他心中留下污点。
她说六爷，对不起，“崔姑娘是我请来的，我想跟崔姑娘说说话，我也没想到邬大夫人会过来，我该尽早把她请走，但是我没这么做，是我的错。”
她这么干脆利索地道歉，孟中亭有些意外，意外到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半晌，街上的人来了又走，才道，“小七她……我同她没有缘分，不过这些都是从前的事了，现在，我已经娶了你，必然不会辜负。”
话音一落，楚芸芬眼眶一热，“六爷，我晓得了，以后再不疑虑这些事了！”
孟中亭轻轻一笑，“那就好。”
楚芸芬走到了他的身前，孟中亭跟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在人潮川流不息的大街上……
两人走了好久，这是楚芸芬第一次同孟中亭一起走在大街上，如同寻常百姓家的夫妻一样，只是孟中亭不说话。不说话也有此刻的宁静，直到胡同口有烧饼的香味飘过来，孟中亭突然转过来问她，“要不要吃个烧饼？”
楚芸芬在楚家十几年，除了小时候跟着哥哥偷偷出去玩，后面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吃到外面小摊上的东西，尤其后面几年亲事连连受挫，她甚至没办法出门。
烧饼的香气涌进她的鼻腔里，孟中亭买了两块塞进她的手里，“趁热吃，更香。”
“六爷……”
“吃吧。”
一块热烧饼吃得两人之间热络了起来，周边的小摊渐渐多了，说着笑着又走了好远，在一家书肆旁的时候，孟中亭停了下来，“我进去看看。”
书肆里都是男人，楚芸芬不方便进去，便在门前等着，对面是家绸缎庄，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转一转，却一眼瞧见了邬陶氏婆媳两个，一前一后地从绸缎庄二楼走了下来。
楚芸芬可不想再同这个亲家夫人扯上关系了，她在青州的时候，就同邬墨云说不一处去，那是个意味使性子的，而这个邬大夫人却是个不干不净的。
楚芸芬背过身翻捡路边小摊上的胭脂水粉，小摊上的胭脂有一股拙劣的味道，楚芸芬未注意，却听见出了绸缎庄等着马车过来的邬家婆媳的话语声。
“……原来打的是这个注意，那个魏铭确实又几分本事，她这毫不费力地，居然还想跟着魏铭飞上枝头了！”邬陶氏狠狠说着，又低声道，“知道这么多不该知道的东西，不能留她！”
楚芸芬眼角瞥见邬陶氏的儿媳紧张地攥住了手，而邬陶氏却毫不在意，恨声道，“她不是要和那个解元表哥在一处吗？那可正好，正好一起弄了！再不下狠手不行了！”
楚芸芬一惊，差点弄翻了小摊上的胭脂盒。
马车来了，载着邬陶氏婆媳两人离了去，她站在路边静静地看着，看着那马车远走。
——
崔稚竟然真的吃到了烤鸭，还是北京烤鸭，虽然味道有些不同，更有些南京板鸭的味道在里面，但是多年不吃的东西进了嘴里，这种回忆涌进脑海的感觉，半晌挥之不去。
她跟魏铭回了下榻的院子，还在说这件事，她问魏铭，“还有什么京城的好吃的，你带我去呀，魏大人！反正你成绩还没出，闲着也是闲着！”
魏铭想说他一点都不闲着，今生此时的京城和前世的情形有很大的变化，大部分是正向的改变，可有些地方却更加扑朔迷离了，魏铭在想如何接近太子，可是前世的关系完全搭不上，大概真要等他中了进士之后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有人前来通传，是楚芸芬身边的大丫鬟过来了。

第476章 使坏
崔稚看了楚芸芬递来的信，支着脑袋犯迷糊。
“魏大人，你怎么看？”
楚芸芬在把路边听见的邬陶氏的话，整个场景还原在了信里，除此之外，并没有说别的，但是意思也十分明显，是提醒崔稚小心的意思。
楚芸芬既没有通过孟中亭的手来传信，也没有同崔稚说起别的，崔稚不禁有点懵，邬陶氏会害她，她不意外，但是楚芸芬会帮她又是真假呢？
魏铭让她思考问题的时候不要皱眉头，“小小年纪皱着眉头，苦大仇深的样子可不好看。”
“这不是重点啊，你说她是真是假啊！”
“这件事，就算是假的，也是给你提了个醒，她没有必要作假，难道你和邬陶氏之间还缺她挑拨吗？”魏铭这话得了崔稚的赞同，魏铭又继续点了她，“大概是为她猜忌你的事道歉吧。”
“若真如此，我倒觉得她这个人还不错。”崔稚看了一眼信，清秀的字迹，圆润不失风骨，崔稚多瞧了几眼，“字如其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六也算傻人有傻福了。”
楚芸芬既然这么通透明白，那便不会害孟中亭做错了事，崔稚不禁松了口气，却被魏铭拍了肩膀，“你还松口气？这邬陶氏要把你我一起处置了，不该提心吊胆吗？”
崔稚见他煞有介事，翻了个白眼，“邬陶氏用得着我提心吊胆吗？况且不是有那魏大人吗？”
魏铭轻哼了一声，崔稚嘻嘻笑，凑上前来，“邬琪在京里，我们正好送他个大礼，让邬陶氏措手不及，也就没空给咱们使绊子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魏铭看见了她十足的坏笑，真像个反派！
——
邬自安的府上，好多年没有这么热闹了。
如今的邬自安，在都察院任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这个位置是两月前刚坐上来的。孟月程回京之后势头不减，为了迅速挽回颜面，加快布置人手，邬自安做官平稳，虽无太大功绩，但是也无错处，这才得了提携。
他本想着趁这个机会，把中举的长子叫进京里来，好生提携一番，毕竟往后还能不能做更高的官，又或者坐不住被贬，都是不定数。谁想到长子看似考了个举人出来，可拉进京里一考较，邬自安差点吓死——这是什么水平？！只怕连寻常秀才都不如！
邬自安连夜把邬陶氏和邬琪母子盘问了一遍，问来问去，终于问出了结果，竟然是考场作弊来的功名！
邬陶氏没敢说和彭家的事还有些牵连，若是说了，只怕邬自安当场就得抽过去，不过邬自安眼下也没好多少，关了邬琪在家里不让出门，“现在京里全是读书人，你要是出去让人抓了把柄，洗都洗不干净！咱们一下就完了！”
这话说得不假，可邬琪到了京城，看着外边的热闹，却被关在府里几个月，每日对着诗书文章，谁能受得了？！
他快被闷疯了，尤其今日，母亲和妻子都出了门去，他却跟个囚犯一样，只能在院子里转。
邬陶氏一回来，就瞧见他目光呆滞地看着门，邬陶氏怎么不晓得他的情形，又心疼又无奈，找了他问话，“你爹今日给你布置的书读完了吗？文章背了吗？字都写了吗？”
“读了，背了，写了。”邬琪像个抽了魂的人，邬陶氏瞧得心疼不已，叫了儿媳妇，“快过来扶你家爷们回屋歇会去！傻愣着干嘛？！”
大儿媳过来了，可邬琪却急急摆手，“我不进去，全是墨味儿，闻得我心难受，我想出去，想出去，不要回屋！”
读书人每日闻得最多的就是墨味，若是连这个都嫌难闻，这辈子只好不要读书了。
邬琪不肯回屋，只盯着院外的天空瞧，大儿媳为难地看着邬陶氏，邬陶氏道没用，一把将她拨开，自己搂了邬琪，“我儿，外边岂能轻易出去？待过些日，会试过了，京城的人都散了，咱们再出去，或者我跟你爹说，过年的时候，回青州学，找个先生认真读，也是一样的。”
可邬琪一点没开心，他说走不了，出不去，“我爹说我什么时候能把文章写成举人的模样，什么时候才能出去！我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邬琪对自己是十分没信心，连在旁劝说的邬陶氏都有点没信心了，她见邬琪眼中有泪，更是心疼，她说成，“娘交给你一桩事，你出去给我办了，待你爹回来也好交代，如何？”
邬琪一听，两眼抖光，“什么事？”
“是这般……”
——
会试榜一日不张，聚在京城的人就一日不散，崔稚必须要抓准个机会，把酒水卖过来。
京城是达官贵人的地盘，五景酿一个初来乍到的酒水，也不敢似从前一样大张旗鼓地做生意，不过崔稚准备用以点带面的扩散办法，从知道五景酿的团体，比如山东人和运河沿线地带的人开始。
这日山东举人在一处聚会之时，崔稚就把酒酿彤酒楼的老板谈妥，摆到了大堂里。
前来会试的山东举人可不算少，老的少的，从二十多到四五十都有。照理最年轻的当属魏铭和孟中亭，不过这两个人，一个是不想出门，一个是家中约束出不了门。魏大人不喜欢这团体聚集之时，不代表崔稚不能来做生意。
她往大堂一座，跟众人攀起来近乎。这个酒楼甚大，除了山东举子，还有旁的前来吃酒的人，崔稚改头换面跟众人攀谈起来，拿出看家本事，说得那叫一个火热，她说高兴了，还道，“各位都是英才，前几届会试会元之名都出自南人，今次是不是就该我们北人了呢？”
廖一冠是山西人，算是北人，由他来点会元，说不定就点了个北人。北人里，山东地区算得学风不错的，点中的可能性不低。
众人都高兴起来，还推举出来几个学问不错的举子，一番捧，崔稚暗道，确实有可能点一个山东人做会元，说不定是魏铭。
她就是这么一想，可有人竟然替她说了出来，“我看这次会元，还得乡试那位解元魏铭！”
崔稚讶然，转头看去，竟然是邬陶氏的儿子邬琪！

第477章 反击
邬琪说魏铭必然会被点中会元，说得言之凿凿，“我一直觉得自己学问不成，不敢参加会试，但是这位解元却不一样，我某次见到他，竟然听他说，学问如何都不要紧，重要的是文章要有数。”
有人不解了，“什么叫文章要有数？”
众人也都问这个问题，邬琪道，“我当时也十分不明白，问他何为文章有数，他却不说，只是笑笑，待我再问，就说了一个字，题。”
“题？”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抽了一口气，“莫不是……提前知道题？”
“这怎么可能？那主考廖大人又不是山东籍，今上钦点了，便进了贡院，怎么泄题？这种事可不要乱说，要杀头的！”
邬琪也道不能乱说，他却道，“不过这魏解元说起来，可是从小三元一路上来的，他才多大年纪啊，家中也不过寒门，怎么就跟文昌帝君转世似得？一路过关斩将，拿到都是头名？我当时看见他说话的样子，便觉得十拿九稳了，就算不是会元，也必然中进士！十五岁的进士，稀罕不稀罕？”
诚如他所言，魏铭就算不中会元，也已经非常显眼了，毕竟年纪在那。
崔稚从旁看着这邬琪，心下暗道不对，她这身装扮，邬琪也不识得，直接问道，“人家魏解元是凭本事考上的，就如你所言，他家中不过了了，谁还专门给他卖好呢？自古少年进士也不是没有，咱们魏解元是其中一位，也不无可能吧！”
少年进士又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魏铭怎么就不能是呢？
众人也都道，“从小三元一路到解元，这样的学问本事，该当是铁打的，一份不错的！”
可邬琪嘿嘿笑了两声，笑得甚是古怪。崔稚眯着眼睛看他，就想听听他能说出来什么好东西。
那邬琪一张口，声音低了三分，“我听说魏解元在安丘老家的时候，和一个姓金的老道士交好，那道士不显山不露水的，魏解元做什么同他交好呢？是不是这道士，会什么道术，能帮魏解元一把？！”
这话一出，整个大堂立时玄乎了起来。
崔稚简直要冷笑出声，好一个邬陶氏，原来果真要给魏铭和她下绊子，竟然连金老道都扯了出来，要说魏铭一路科举顺利，其实是见不得人的术法帮衬吗？！
满堂的人都在邬琪的话里脸色有些微妙的变化，崔稚呵呵笑了两声，“金道士，我倒是听说过。”
有人连忙问她，“果真是个深藏不露的道士？”
崔稚一笑，“深藏不露没瞧出来，在大旱灾年之前，根本就是个火居道士，后来家里人都没有了，才入了庙。火居道士能有什么厉害的道术？”
火居道士便是在家修行的道士，除了心中向道，其他结婚生子吃肉喝酒基本与常人无异，就算是入了庙，只要不如全真教，也不会像和尚一样戒律严明。若说火居道士会什么高明的术法，那确实不太可信。
众人也都歇了心思，崔稚挑衅地看了邬琪一眼，邬琪一看自己的话全都被这个人给拆了，当下眯着眼睛盯着崔稚，崔稚暗道今日是巧了，她正好在场，若是不在，岂不是任由邬琪坏了魏大人名声，若是魏大人真就点了个会元，这事指不定要闹大。
这里可是京城，紫禁城的皇帝一句话就能抄家灭族的地方，邬家母子在此传谣言，同杀人有什么两样？
她心下冷了下来，既然如此，邬家也就不要怪她不手下留情了。
她说老道士没什么稀罕的，“子不语怪力乱神，倒是科场作弊的法门甚是精巧，能瞒天过海，只要肯花钱就成了！”
这个比玄乎的事更让人感兴趣，众人纷纷催着崔稚说来，崔稚瞧了一眼邬琪，果见这厮已经紧张了起来，她心下冷笑——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有本事你也同我见招拆招，不然被怀疑上，我可管不着了！
她直接道，“泄题这种事便不说了，我听说还有个替考的法门，考生从贡院正门进去，在里边偷偷换了人，被换的人藏在一处，等到考完了自狗洞爬出来……”
她越说越详细，越说那邬琪的脸越青，说到末了，崔稚突然叫了邬琪，“邬举人，你说那被替考的考生，得花多少钱买替才够呢？”
邬琪被她一问，吓得一激灵，“我、我怎么知道？！”
他这奇怪态度，引得不少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崔稚可不放了他，又问，“据说请不同的替考，给的钱不同，若是请那等替人中过举的来替，小一千两得出吧，只是若寻没中过举的来替，是不是要便宜许多，五百两，邬举人你家有钱，你说够吗？”
邬琪又被她冷不丁一点名，又听她点到他家有钱，急道，“哪、哪有这么多？！”
“那是多少啊？”崔稚一下笑了起来，“邬举人跟咱们详细说说？”
众人刷刷地把脑袋转了过去，齐刷刷看向了邬琪，邬琪的脸是又青又白，舌头好像被人拔掉了一样，在这么多双眼睛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崔稚冷笑连连，面上不表，直接道，“邬举人别不说呀！知道什么快快告诉大家？”她说到这，见邬琪还不开口，直接道，“难不成，邬举人是怕大家伙发现你，知道的太多？！”
她说到后面声音陡然扬了起来，邬琪被她阴阳怪气的一问，蹭得一下站了起来，“你不要胡说，我没作弊！”
这下崔稚可就笑出声了，“没作弊，你紧张什么？！”
他脸色就不消说了，连两只手都攥成了拳，众举子在崔稚的提醒下，全把邬琪的表现看了个一清二楚，有人想起邬琪来了京城却不参加会试的事情了，问道，“邬举人到底为何不考试？就算不中，来都来了，下场试试也无妨啊！”
有人这么一说，众人也都问了起来，一个一个的目光充满了怀疑，邬琪浑身僵硬，直到有小厮跑来给他解围，“爷，家里叫咱们回家了！”
想走？破坏魏铭名声的时候随便来，现在轮到他了，是能随便走的吗？！

第478章 捞人
邬陶氏在家等着邬琪办完事回来，邬琪没回来，倒是跟去的小厮急急忙忙跑了回来，“夫人，不好了，大爷被那些人围起来了！”
“什么叫围起来？被哪些人围起来了？！”邬陶氏吓了一大跳，揪了小厮过来把话说清楚。
小厮急的快哭了，说邬琪原本是按照邬陶氏的吩咐去山东举子那里污魏铭名声的，但是不知道怎么跑出来一个能说会道的人，把邬陶氏让邬琪说得那些话，全部挡回去了，这个人挡回去了不说，还不依不饶地，说起了乡试作弊的事，说来说去，邬琪就被拉下了水，“……现在那帮人围着大爷，非要大爷当场做一篇文章自证清白！”
邬琪就是做一百篇文章，也不能自证清白，恐怕要越描越黑了！
邬家上下最怕的事终于出现了，邬自安不让邬琪出门，就是怕他闹出来事被人抓到把柄，这下好了，到底还是被人抓住了。
邬自安还没回来，邬陶氏不敢再耽搁，急急忙忙就出了门，直奔山东举子聚会的酒楼就去了，她到那儿一看，真真是倒吸一口冷气，酒楼内外竟然水泄不通，过路的还伸着脑袋往里瞧，“作甚呢？这么多人！”
邬陶氏急的不行，直接叫了人来，“快快，把这些看热闹的全都赶走！”
她还以为这是青州，说起来容易，但她手下人真正上手撵人了，京城的百姓却不给这个面子，“你们谁呀？我在这路上好生走着，又没得罪人！听口音，山东来的吧？天子脚下可不是撒野的地方！”
邬陶氏的人被三言两语堵了回来，她气得不行，偏无言以对，让人开路往酒楼大堂里挤了进去。
崔稚此时早就功成身退了，坐在楼梯上看笑话。那些人倒也没有太过，大家都知道邬自安是个四品官，不过这些举人里也不乏有些家事的，对四品官不怵。
起初，只是在大家怀疑邬琪和作弊有关的时候，有人提醒他写篇文章自证清白，可邬琪根本不敢，更怕了，连崔稚都觉得他是真的傻，就算写不出来，难道还不能把背的文章默一篇过来吗？
他这么紧张，大家怎么能不怀疑，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直接道，找个人出个题，大家都是举人，都做了来测测真假。
能来京里参加会试的举人，都是学问稳抓稳打的，可怜邬琪只有小学生水平，一听这话，脸都白了，他这般表现，简直在自爆，就算大家伙不猜忌他都不可能了。
也是他运气不好，不知道哪里过来几个京城里的世家公子，也不晓得邬琪是谁，跟着山东学子一起闹了起来，这热闹越闹越大，崔稚一看这情形，晓得邬琪是怎么都跑不了了，那也就没她什么事了，藏到了一旁。
她这一抬头，就瞧见了挤进来的邬陶氏，崔稚侧过身避了避，邬陶氏没瞧见她，只一脑门官司地寻她儿子。好不容易寻到了，邬琪的手已经被人家塞了笔杆子进来，有几个吊儿郎当的贵族子弟在旁吆喝着，“写吧！”
邬琪都快哭了。
邬陶氏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她现在很想直接冲上前去，把自家儿子救回来，她不过是给儿子交代了点小任务，谁想会闹成这样？！
不过她一个诰命夫人，怎么能亲自做这种事呢，她叫了自己两个孔武有力的小厮过来，“去把大爷揪出来，不管别人怎么拦，一定要揪住了他，就说家里有急事，必得他马上回去！”
邬陶氏想得这个办法是好的，但是要是能实现，邬琪身边的小厮早就帮他办了。邬陶氏的小厮刚出了手，就被那几个贵公子的人跟按住了，“做什么呢？光天化日就想抢人呢！”
邬家人连道不是，“真是家里有急事！我们老爷叫大爷回去！”
“你们老爷？京城里的老爷多了，这儿还有不少老爷呢！”那几个痞里痞气的贵公子嘎嘎笑，邬家的小厮提不了邬琪，不由分辨道，“我们老爷可是正四品官员，叫我们爷回去也是正经事，不是笑闹！”
可这几个贵公子好像并没有把四品官放进眼里，闻言更笑了，“京城里的四品官满把抓，哪位啊？”
小厮不知道该不该说出邬自安的名头，只怕更是引火上身，但是这里不乏有人知道，直言，“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邬自安邬大人呀！”
有人知道，也有人拎不清，这知道的和不知道的凑在一块，逐渐就把事情转移到了邬自安身上，有人嘀咕，“大理寺卿孟大人的乡邻啊！有意思！”
邬陶氏一听这话，差点仰倒过去，他们这是要把邬家往深里扒呀！
她急的跺脚，正好趁着众人嘀咕的当头，给那两个孔武有力的小厮使了个眼神，两人合力提了邬琪就跑。
待众人回过神来，邬琪人都没影了。
崔稚坐在楼梯上看得一清二楚，她捂着肚子笑得不行，倒也不去吆喝着阻拦，邬家有这么一遭，估计得被人质疑好一阵子，可不得消停呢！邬陶氏只怕也好不了了，那老虔婆嚣张跋扈这么多年，看她从今往后还不夹着尾巴做人？！
崔稚并没有要一巴掌拍死邬陶氏母子的意思，当下跟酒楼众人一起笑说了半晌，回家去了。
魏铭等了他许久，魏铭今日又被岑普叫去说话，岑普对他很有信心，认为他十有八九能过，还说要好生再准备庶吉士选馆，若是选上庶吉士，岑普就好安排了。
崔稚对这些越了解，越觉得魏铭是十拿十稳的，她嘿嘿笑着，夸了魏铭一番，“要我说，会元、状元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所以今天邬陶氏那个儿子造你的谣，我直接就给驳回去了。”
“嗯？”魏铭问，“邬陶氏这是出手了？”
“可不是吗？老虔婆心黑手黑，辛亏我在！不过现在没关系了，我给他们娘俩也上了道好菜，保准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魏铭问她做了什么，崔稚摇头晃脑地说了，“……怎样？够邬家喝一壶了吧？”
魏铭愣了一下，“岂止是喝一壶，只怕邬家要就此……”
后面的话，魏铭没说。

第479章 下狱
邬自安下了衙回到家，发现宅邸门口居然聚了不少人，都在一旁看着问着，对自家指指点点。
他一向低调，什么时候在旁人目光聚集处做过事？当下急忙寻了人上前问了，可问了一头雾水回来，“回老爷，这些人都啧啧嘴，不肯说，只有一个人说了话。”
“说什么？”
“那人问大爷是不是姓邬名琪，去岁在山东中的举。小的问他询问此事作甚，那人却道，就是想问问，这举人是怎么来的！”
邬自安一听，一颗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一口气冲到了家里，进了家门就让人把门关严实，“混账东西？！在哪？！”
他直奔邬琪的小院而去，正好邬陶氏也在，邬琪早就被吓得手脚冰凉了，邬陶氏也在数落他，问他怎么把事情搞成这样，当下邬自安一喊，邬陶氏不由地“哎呦”一声，转头看见邬自安，“老爷，你……”
邬自安怒发冲冠，根本不搭理邬陶氏，一下就把邬琪提了起来，“混账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这事想瞒邬自安已经瞒不了了，邬陶氏只好把事情说了，邬自安一听，直挺挺地向后一倒，砰地一下砸在了邬陶氏身上，邬陶氏被他砸的本身发麻，“老爷，老爷你怎么了！”
一家人七手八脚地去抬邬自安，邬陶氏亲自上手掐了邬自安的人中，“老爷，他们就是说说而已，会试放榜在即，过两天自然没人在意了！我带着琪儿回家去，过两年好生学起来，不就都好了？！”
邬自安仰着面，呼吸一阵比一阵阻滞，“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邬家要完了！”
邬陶氏被他这话吓得半死，连声问邬自安是怎么一回事，邬自安嘴里发苦，“今日上朝的时候，太子殿下特特提及了科场作弊一事，说科场作弊必须严查，不论是会试还是乡试还是童试，凡是抓住，深究父兄从师！为此，还特特点了去岁的山东乡试！”
“这、这……”邬陶氏也傻了眼，邬琪更是一下瘫在了地上，“爹，我……”
他这话还没说完，外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爷，夫人，不好了，官差上门来了，要寻大爷问话呀！”
这话一落，邬琪当场倒在了地上！
——
邬琪被抓了，一个小小的举人，来的竟然是大理寺的人，按理这不应该，可正如邬自安所说，正在关注此事的是太子，抓邬琪审问是太子的意思，至于太子从哪里听说，自然是从那闹出了事来的酒楼。
邬陶氏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邬自安仰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造孽！造孽！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出门去，你个无知妇人，居然敢把他放出去！放出去也就罢了，还去坏人名声！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邬陶氏拉着邬自安的衣摆，“老爷，你倒是想想办法呀！他现在怎么办？被扣上作弊的罪名，还有什么出息？！”
“出息？你还指望他有出息？！”邬自安捂着心口，“他不祸害一家人就不错了！”
可怎么能够不祸害呢？科场作弊的事情，邬陶氏和邬珅都知道。而且这件事，和彭家的事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当年彭久飞死得快，没把邬家咬出来，也是指望孟月程救他们，但是现在邬琪自己进去了，都不用彭久飞咬。
邬陶氏拽着邬自安不放，“老爷，大理寺是孟月程掌管，你去寻他吧！求他抬抬手！”
邬自安一下就笑了，笑得很悲凉，“你觉得他敢吗？！”
……
不管孟月程敢不敢，邬自安都去试了。
孟月程自上而下地看着他，一脸厌弃，“你想把我也拖下水吗？”
果然是这个答案，邬自安看着孟月程转身离开的身影，身上一阵一阵发凉，他叫孟月程，“那我琪儿该当如何？！还请孟兄指点一二！”
孟月程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邬自安一眼，“舍了吧，还有……邬陶氏，她也跑不了的。”
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邬自安三魂丢了两个半，邬陶氏一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没成，她哭着扑到邬自安身上，“老爷，你不能不管琪儿啊，那是我们的长子呀！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成了！”
邬自安定定看着她，“你可知道孟月程如何说？”
“如何说？！”
邬自安的脸说不出的难看，“他说，你也跑不了。”
话音一落，邬陶氏差点倒在地上，“我怎么……他说这话什么意思！？他一点都不管了吗？！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不管？！”
邬自安皱着眉看着她，“孟月程凭什么要管，就算是姻亲，他也没有这个必要，况且他自己的处境……”
“不对！”邬陶氏一下打断了邬自安的话，“孟月程必须管！这些年，我前前后后给他送了多少钱？！他就给你弄了个四品官，他以为就能糊弄我？！想都别想！他必须管！”
邬自安愣在当场，“你说什么？送钱？”
邬陶氏一下就哭了出来，“老爷，为了你能在京城安稳做官，我这么多年一直都在给孟月程送钱啊！从最开始的二三百两，到现在每年都给他上千两银子呀！”
“难怪……难怪他一直对我甚是照看……”邬自安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他一直以为自己贯通恒通是因为他做事踏实安稳，孟月程看重他也是因为他稳重肯干，没想到……
“老爷！我给他这么多钱，这种时候他怎么能袖手旁观？！他吃了我的别想吐出来完事？！”
邬自安一挥袖，“什么吃了你的吐出来？你给他钱，他帮我做官安稳，已经算还了！”
可邬陶氏不依，“这算什么还？！他是大理寺卿，让他放我儿子出来！”
邬自安却摇头，“不可能的！你忘了彭家的事了吗？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太子亲自盯着，孟月程不敢也不能！”
邬陶氏后退两步，“那怎么办？那怎么办？！我的琪儿怎么办？！”她说着，突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我去找张盼波！”
邬自安讶然，“张盼波？”

第480章 牺牲
张盼波是年初调任京城的，并不是孟月程使力，论起来，张盼波在山东日久，山东又出了科场舞弊之事，主考岑普因为及时提交彭久飞的辱骂卷子免于罪责，而副主考白源因为涉嫌和徐继成通题作弊，已经被贬地方，张盼波可是负责监察工作的官员，说起来，罪责不低，但他此次调任不算是大贬，转调顺天府府丞。
虽然是四品，但在天子脚下，而且顺天府知府年事已高，张盼波重回三品之列近在眼前，这可算得上是最好的贬官了！
那时候孟月程还在青州老家，张阁老自顾不暇，哪里管的上他呢？况且因为他长久在山东的缘故，虽然巴结这孟月程一派，可也没被重视，这下阴差阳错的，反而有些运道要来了的意思。
邬陶氏找上门的时候，张盼波内心可是强烈拒绝的，他要说不行，说他一个小小的府丞，可管不了这个事，让邬陶氏另寻高明。
可邬陶氏在孟月程身上使了多少力，就在张盼波身上使了多少。她给孟月程送钱是想让孟月程提携邬自安，而给一直在山东任职的张盼波送钱，是为了张盼波给她行方便。
邬陶氏可不论那许多，“张大人，我儿邬琪不能就这么被判了呀！您看在这么多年情谊的份儿上，替我儿想想办法吧！我知道张大人有本事，那样的时候还能调到京城来！”
张盼波不得不佩服邬陶氏这个女人，一双眼睛有点厉害，明明是个后宅女人，却能看出来朝堂的门道。
可他才不会蹚这趟浑水，他说没有，“邬大夫人真是多想了！我只是京城一四品小官，哪有这般大的本事？还是寻孟大人吧！到底又是乡邻，又是姻亲，又是他主事的衙门！”
邬陶氏一听这推脱的话，就毛了，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瞪着张盼波说不成，“要不是我儿已经落进了牢里，我怎么会亲自到你府上来！这些年咱们如何，我不想说破！只是张大人别当我忘了！”
张盼波被她这么一威胁，也有点恼火，他说自己能有什么用处呢，“最多不过再替你劝劝孟月程罢了！”
就算如此，邬陶氏也说行，“那张大人便去吧，我可在这等着了！”
张盼波差点气了个仰倒，哪有这样求人办事的？可他是真怕了邬陶氏的泼辣劲儿，连说了三声“行”，让人给孟家递了帖子，“孟月程还不一定见我呢！”
不过他没说对，孟月程竟然答应见他，邬陶氏听了这个消息，立刻叫了张家的人，“快！快给你们家老爷更衣！”
张盼波的夫人不在，邬陶氏在这吆五喝六也没人阻拦，张盼波气得脸都绿了，匆忙换了个衣裳就出了门。
邬陶氏一看，便留了两个人看着张府的动静，自己回了家去，那个不堪用的丈夫，估计只知道以泪洗面，她必须要把关系拉起来，把钱准备好！
——
张盼波到孟月程门前，气已经消了大半。
说起来，他有点替邬家感到悲哀，邬陶氏能给孟月程塞多少钱，张盼波可以想象，可邬自安除了晋了一个四品官，什么好处都没有，现在邬自安的儿子进了大理寺，孟月程不是不能帮忙的。相比彭久飞那会儿，邬琪的罪名不至于这么重，牵涉也不至于这么广。
张盼波被人引到了孟月程的书房，他进了屋，孟月程正半闭着眼睛歇着，问他，“急着过来，有什么事？”
张盼波也不敢直接说，怕触怒了孟月程，便绕了一大圈，才点到了题，“邬家到底是乡邻姻亲，总不能全然不顾吧？”
他都这么婉转了，可孟月程还是怒了，眼中嗖地放出两支冷箭，“乡邻姻亲？要是真有这样的情谊，他们当知道不来寻我！”
可是不寻你寻谁呢？钱是你收的，人在你衙门！
张盼波暗暗嘀咕，劝孟月程别气，“明里自然不能管，但是指点邬家两句也是成的，若是这是真把邬家拉下去了，您不是又失了一员助力吗？”
张盼波说得这话，实际操作性还是比较强的，毕竟审案不能不公允，但是审出来什么，到底要从邬琪的嘴里说出来，他给邬琪一指点，审出来的事，就可以操控了。
谁想，张盼波提了这么好一个建议，孟月程却是冷声一哼，他道，“太子想看见什么？看见这个邬琪实实在在科场作弊！之前徐继成的案子，就没能审出个丁卯来！这一个案子是太子爷亲自点的！我若是审出来不是他想看的东西，和亲自下手帮邬家捞人，有什么区别？！”
张盼波脑中突然一清明。
这已经不是有没有作弊的问题了，而是怎么作的弊，诚如孟月程所说，太子已经通过京城的应考举人，给邬琪定了性，接下来就是要知道邬琪到底是怎么作弊的！
张盼波不知道怎么继续往下说，他看了一眼孟月程，见孟月程脸上冷漠的犹如一块厚冰，而厚冰露出了一丝的讽刺的笑，孟月程说，“邬自安我罩了这么多年，也该是他给我尽尽力的时候了！”
……
张盼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孟府的，京城小巷子里的风一吹，他清醒了过来。
孟月程是要牺牲邬家成就自己了，不管邬陶氏怎么请求，邬琪都必死无疑！
而且邬陶氏有没有掌握孟月程一击即中的弱点，他也不知道，孟月程虽然收了邬陶氏的钱，可这些钱都没有过明路，而且两家是姻亲，有钱财往来，有什么奇怪？
这些事，估计孟月程早就算计好了，邬家越急，他越不急，正好用邬琪来证明自己的大义灭亲。
张盼波觉得身上冷飕飕的，他搓了搓手臂，不由想，自己和邬自安在孟月程眼里，仿佛没有什么两样，都是罩了许多年，却没怎么派上用场的人，今天邬家出事，孟月程说牺牲就牺牲，他不怕别人寒心，毕竟在一党派之中，获得利益就意味着牺牲点什么。
但是张盼波想到了自己，下一个为党派牺牲的人，会不会是他呢？

第481章 朋友
回到府里，张盼波见邬陶氏已经从家里绕了一圈回来了。
邬陶氏恨不能扑到他身上来问他，“如何？！！孟大人答应帮我家了吗？！”
张盼波不想刺激她，让她在花厅坐下，自己换身衣裳再跟她说。邬陶氏难得耐住了性子，张盼波消停了片刻，想喝口茶再跟邬陶氏扯扯，可想想邬琪要完了事，而这些年他跟邬陶氏不说情深意厚吧，总有些同旁人没有的情谊。
张盼波叹了口气，起身去了花厅。邬陶氏见他来了，蹬蹬地跑上来迎接，张盼波想想从前在邬陶氏的四季院子里，这个女人的风情万种，现在只觉得感叹。
他示意邬陶氏坐下，“孟月程那，我着实是问了，但是只怕……不成。”
“不成？！怎么就不成了？！他孟月程到底想怎么样才能成？！我再给他塞钱成不成？！”
塞再多钱也不成了！张盼波跟邬陶氏摇了摇头，“孟月程要自证清白，邬琪恐怕逃不脱了。”
邬陶氏一下就听了个明白，尖声叫到，“他要拿我儿自证清白！”
张盼波没说话，端起茶来喝了两口，眼角瞥见邬陶氏两眼散了神，不停地跺着脚，像一头倔驴。
此时的张盼波可没空感叹好生生的女人变成了驴，他只是在想，要是这事落到自己身上，又该怎么办？
眼看指望孟月程不成了，说起来连整个张阁老一派都别想指望，要不是他和邬陶氏有点关系，邬陶氏又亲自跑上门来，他作为和孟月程利益相关的人，自然盼着孟月程好才是，邬家如何同他有什么关系呢？
所以张阁老、孟月程一派的人是全都指不上了，那指着谁？邬自安好似也没什么体面的朋友，就邬陶氏这样的出身，娘家是一点都指望不上了，还能指着谁呢？难道还指望秦阁老一派吗？
他就这么一想，还真就定住了。
现在邬家和孟月程站在了对立面，同样和孟月程站在对立面的秦阁老的人，说不定就是邬家的盟友！
张盼波想通了这么个关系，腰背突然直了起来。与其在一个派系里被牺牲，还不如主动在派系之间游走！
他想到这次不幸中的万幸的调任，如果他没弄错的话，好像有秦阁老的人的意思，换句话说，也许是秦阁老在向他招手。
张盼波一直想巴结孟月程，却被张阁老一派放到了边缘位置，而在乡试之后，张盼波和主考官岑普有了一番接触。
从岑普的表现就可以看出，他对自己并不排斥，是不是说，秦阁老一派对他这个张系的边缘人不排斥呢？
如果他想就此和秦阁老一派也扯上关系，方便以后左右逢源，是不是要用什么做投名状？
张盼波看了一眼几乎快要疯掉的邬陶氏，叫了她，“大夫人，孟月程不答应帮忙，不代表不能再寻旁人帮忙了！你别急，可要听我一言？”
邬陶氏一下就扑到了他身边，“你说，我都听！”
——
近日，五景酿的酒水卖得不错，邬琪的事情从山东举子里发酵，而崔稚的五景酿也从山东举子的嘴里走了出去。
崔稚一早就跟段万全传信加急补货，不出意外的话，五景酿能就此在京城打开一小部分市场，这样一来，京杭上半段的路，就打通得更有价值了。
她见魏铭准备出门，跑上前去问他，“你最近不都没应酬吗？谁又叫你？”
魏铭回过头来笑着瞧她，“怎么？还舍不得我出门了？”
崔稚翻了个白眼，“当然舍不得啊，你一出门，谁还带着我出去吃东西啊！”
“就知道吃！”魏铭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连着三天在外面吃，过油过腻，不是好事！今天在家清一清胃吧！”
崔稚指了他，“那你还不是要到外面下馆子！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魏大人！”
魏铭挑眉问她，“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去外面下馆子了？”
“那你是？”崔稚不明所以。
魏铭瞥了她一眼，“满脑子都是吃吃喝喝，自然想不明白！眼下能急急忙忙把我叫过去的，也只有我那位座师岑普了！”
“咦？他叫你做什么呢？现在又没张榜，他难道已经得了消息？未免太神通广大了吧！贡院还封着呢！”
魏铭也有点疑惑，上次从岑普处离开之时，岑普明摆说待张榜再议，现在距离张榜还有两日，岑普倒是急急把他叫了过去。
他让崔稚帮他把出门的衣裳拿过来，“我想，会不会是邬家的事？”
崔稚提了他一件栗色长袍过来，“邬家的事怎么会找到岑普的头上？”崔稚这样说了，又想起岑普也是大理寺的人，她猜道，“不会是孟月程不肯帮忙，邬陶氏找上了岑普，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最后这句实在精辟，魏铭不禁笑了一声，将身上的长袍褪下，“不无可能，所以眼下寻我过去，是想同我问一问关于孟家邬家之间的事。”
这样一来，岑普急寻魏铭的事就清楚了，崔稚啧啧嘴，不想在此事上做评论，邬家走到如今，虽然是她一把推出去的，但是邬琪太笨，作弊也是真事，现在窦教谕已经解甲归田，为了避祸带着一家老小隐居山林，倒是也不怕邬琪牵扯。
崔稚心下想着这些事，把衣衫递给魏铭，他却不接。
“不是穿这件吗？”崔稚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跟她抬了抬下巴。
“什么意思？难道让我穿哦？”崔稚狐疑地瞥他，听见他轻声道，“你帮我穿。”
崔稚：……
“魏大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不是好习惯哦！”她郑重提醒这个人，太蹬鼻子上脸了吧？难道他现在就开始命令她服侍起来了？毛病！不能惯着！
谁想魏大人一句命令的话都没有，他突然把脸凑了过来，一本正经的一张脸，突然皱了皱，朝着崔稚撅了撅嘴，“帮帮我，昨儿夜里睡觉，压着胳膊了，疼呢！”
崔稚一口气没上来，差点仰过去——魏大人，居然在撒娇！

第482章 张榜
这件栗色的长袍，魏铭准备列进爱物行列，毕竟是某小丫亲自给他穿上的。
他想想刚才她架不住撒娇，踮着脚替他把衣服穿上、带子系好的场景，只觉得这心里一百个熨贴，竟然也在晃晃之间，生出人生不过如此的感觉。
难怪都说温柔乡，英雄冢，这不是一句虚言，上一世，他打了半辈子仗，着实没能深刻体会这句话。
他思虑着烂七八糟的事情，已经到了岑普的府邸，同样是在岑普的书房里说话，岑普也不兜圈子，上来就问他，“你也是青州人，可知道邬家是什么情形？孟家和邬家又是怎样的关系？”
果然是这件事，还真让小丫给说中了，邬陶氏不知道怎么求到了岑普这里来！
那岑普来问他，是想知道什么呢？
魏铭略略思量了一下。
“邬家的事，略有耳闻。据说邬大夫人十分能干，主持内外院事宜，还能在青州做生意，只是两位邬家爷却不太争气，学问不甚好，如今还出了这样的事。之前邬大夫人便想要儿子多被同城的孟家提携，所以当初孟家四爷先前的亲事不成了之后，邬大夫人便把女儿嫁了过去，我在安丘，便听说陪嫁不少。”
魏铭斟酌着，“不过孟四爷在孟家不过寻常，学问不好，生母不在，也未能顺利通过乡试，当时邬大夫人是对六爷更有意思，只不过六爷更得看重，而现在，六爷也娶了孟大夫人娘家的侄女。”
魏铭并不评论，只是把关系通通摆到了岑普面前，他看了岑普一眼，“孟楚两家大婚的时候，楚氏的嫁妆又在青州引了一波喧嚣，在楚氏之前，嫁妆最多的，当属邬大夫人的女儿。”
他把孟家和邬家的情形说了，静静地坐着，看了岑普一眼，见岑普脸上露了几分满意，暗道岑普想听的，果然是这个。
岑普既然来问了他，说明想听到的，是孟家和邬家关系里存在的裂痕。这样的邬家，秦阁老一派才敢接纳，不然岂不是烫手山芋？！
而秦阁老一派接过来这样的邬家，只怕要跟孟月程对着来了！
这邬琪的案子怎么判，可能是孟月程说的算，但是孟月程想用此案来挽回清白的颜面，恐怕就难了，秦阁老一派这是要下手了！
魏铭就这么静静看着，却把一切了然于胸。
所谓派系，除了相互斗争，相互争夺利益，还有什么正面意义可言呢？
既然他们愿意斗愿意争，那就来吧，两败俱伤，岂不是好？
和岑普一样，魏铭也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只是没有人察觉。
——
两天之后，邬琪的案子还没有完全拍板，可贡院的大门却打开了。
会试张榜，满京城的人全都涌去观看。
崔稚被挤得人仰马翻，不过她这次长记性了，挤不过去的人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得到名次，会有人唱榜的！
她问一旁拉着她胳膊的魏铭，“魏大人，你觉得你能考第几名？”
魏铭一向说不好，“毕竟是会试，哪有十拿九稳的？”
之前所有考试，他几乎都这么说，从前崔稚还有点相信来着，但是现在，她已经不相信了。
她不理会他又来这一套，问他，“你说，能得会元吗？”
话音一落，就有人喊着要唱榜，“第一名，会元！”
当场不少人都静了下来，崔稚竖着耳朵听榜，那唱榜的人一顿，喊了出来，“张世斌！”
张世斌？谁呀？会元居然不是魏大人？！崔稚愕然。魏大人的考神光环呢？！
“张世斌，张阁老的长孙。”魏铭解释了这么一句，崔稚就“啊”了一声，“这个张世斌还真是会元啊！他除了童试是小三元，乡试，也没什么出奇啊！”
崔稚很失望，为什么所向披靡的魏大人不是第一名会元呢？
接着有人唱了第二名，“第二名，孟月秋！”
“呀！孟小六的三伯父！”这也是一位被热议的人物，早早就中了举，又有诗书名声在外，却是第一次参加会试。
“第三名，”那唱名的又喊了一声，崔稚心念一动，竖着耳朵听来，“魏铭！”
第三名，竟然是第三名！
崔稚拉住了魏铭，见他还是刚才那副模样，好像名次和他没什么关系，崔稚唯一能从他的呼吸中探知他好像略略松了口气，“魏大人，你还真担心自己不中呢？”
魏铭跟她点了点头，“眼下这般很好。”
他说好，那便好吧，之前总拿第一，风头太足，反而累的要命。崔稚说，“魏大人你开心就好，其实第三有名声又被驾到最顶上，挺好的。”
谁想魏铭低头看了她一眼，“这事，还不一定呢。”
他说完，拉着她回去了。崔稚跟在他身后目瞪口呆，还不一定？难道还跟邀酒大会的名次似得，一夜间陡然起变？这可是会试！
魏大人在人群里给她辟出一条挤出去的路，崔稚听见他低声道，“前两名，都是张阁老的人。”
话音一落，崔稚明白了过来。一个是张阁老的长孙，另一个是孟月程的堂弟，这朝堂虽然你争我抢，可讲究一个制衡，这样一来，还能制衡吗？
果然张榜没两日，有一件事突然被爆了出来，说这次的主考廖一冠的老母亲前些年病重，幸得一位妙手神医救治，才得以保全，这位神医正是张阁老送去的。这次张阁老长孙张世斌被点了会元，是廖一冠报答张阁老呢！
突然有了这层含义在里面，张世斌这个会元就有些水分了，接着又陆续传出来有副主考当时不推荐张世斌的文章，说过于圆滑，过于讨巧，立意不坚。
这些都没什么，可又过了一天，被关进大理寺的邬琪，突然在堂审之时质问大理寺卿孟月程为什么过河拆桥，他竟然称邬家曾给孟月程送过大笔钱财，一边说出了各类人证，另一边暗指这笔钱过了孟月程的手，流向十分古怪，因为当时正值张阁老修建张氏祠堂，张氏大姓，修建祠堂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更更要紧的事，孟月程就是在此事之后，由张阁老举荐上位大理寺卿。
有传孟月程当堂朝邬琪砸了惊堂木，邬琪竟然被他一击击中了额头，当堂晕死过去。
此事并那两间关于会试榜单的传闻，一下纠缠在了一起，掀起了轩然大波。

第483章 会元
京城，孟府。
孟月秋高中会试第二，孟府却没有半分喜气。孟中亭和孟中亲双双落榜，这本没什么，但是孟月程在复官大理寺卿之后不到半年，再一次被停职了。
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朝着孟月程冷笑三声，最后一声笑过，看了张阁老一眼，说了一句，“你可真是辛苦了。”
皇上一走，张阁老差点仰过去，孟月程上前扶他，被他一手挥开，“孟大人可莫要连累老夫！”
孟月程就这么被撵回了家，回了孟家，差点掀了屋顶。
孟家在京城有一栋当年二老太爷在京做官时留下的四进宅子，孟月程来了以后，又另辟了一路住了过去，孟月秋带着两个侄儿进京赶考，便住在原来的那一路里。
两边相互通着，孟月程这边出了事，孟中亭这里不会不知道。孟月秋吩咐他们不要插手长辈在朝中之事，他们战战兢兢以为又是像上一次一样停职，不知哪天就官复原位了，但是没想到当天下午，今上下了一道口谕，要彻查邬琪所言之事。
这口谕一下，孟月程突然成了被查的对象。
孟中亭站在院门前听着孟月程那便吵上了天，楚芸芬过来给他披了一件衣裳，“六爷，起风了，回去吧。”
孟中亭站在门前未动，“大伯父这般……我等做子侄的，若能尽一番力也好！可惜连会试都未通过。”
他年纪轻，没通过也在情理之中，楚芸芬知道他心里其实很在意，同魏铭一路考过来，如今一起进了会试，魏铭名列前茅成了贡士，孟中亭却名落孙山。又逢孟月程再次出事，孟中亭心里当然难受。
楚芸芬给他拢了拢衣裳，“六爷，来的时候，娘交代我，让我嘱咐六爷一定要三思后行，不管旁人怎么说怎么做，六爷做事要自己静下心来想好。”
她这么说，孟中亭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楚芸芬同他道，“大伯父的事情，若是真的，六爷以为如何？”
“若是真的……”孟中亭犹豫了一下，“我们真能袖手旁观？”
楚芸芬摇了摇头，“若是我说，袖手旁观自然不行，可却不能助纣为虐。”
话音一落，突然有人说了声好，小两口都朝着声音处看去，看见孟三老爷，孟月秋大步走上前来。
楚芸芬吓了一跳，立时就要请罪，可孟月秋却摆了手，“小六媳妇，说得没错。”
楚芸芬有点不知所措，孟中亭更是诧异，他问孟月秋，“三伯父，侄儿不明。若是大伯父真就此……孟家岂不是要受到连累？”
这是他一直不能想明白的地方，家族到底应该摆在什么位置上？
孟月秋突然轻笑了一声，“小六，在哪心里，你大伯父就是孟氏一族吗？”
这一问，把孟中亭问愣了。在他懂事之后，孟月程一直都是孟家官位最高的掌舵人，虽然也有二老太爷曾经更得皇上看重，可早就不在朝为官，其他诸位伯父，都不如孟月程风光。
大伯父孟月程处处以孟家掌舵人自居，万事以孟家家族为首，孟中亭自然而然地以为他代表的，就是整个孟氏一族，他若是垮了，孟氏一族不就垮了吗？
而孟月秋这么一问，孟中亭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孟月秋却没有等他解答，转而说起了刚才同孟月程的对话，“方才，你大伯父让我传信给老太爷，请老太爷出面，在今上面前求情，保他周全，被我拒绝了。”
孟中亭惊讶，二老太爷最得今上看重，若是他老人家能出面保全大伯父，大伯父就算被罚，也不至于太重。
他这样的态度，孟月秋并不意外，他不急不躁地同孟中亭道，“你还记得上一次，你大伯父被停职，今上让他回家做什么吗？”
“伺候二老太爷。”孟中亭回道。
孟月秋问他，“你可从这听出了今上的意思？这是给你大伯父的旨意，也是给老太爷的旨意。”
他这么一点，孟中亭突然明白了过来。所以，今上的意思，是让二老太爷管束大伯父吗？
现在如果二老太爷真的想大伯父请求的那样，去今上面前保他，岂不是违背了皇上的意图？反而把二老太爷架到了和大伯父一样的地方，这样一来，孟家两根顶梁柱，可就全垮了！
孟中亭想到这里，冷汗流了下来，孟月秋见他如此，晓得他明白了，笑着点了头，转身离开了。
“六爷。”楚芸芬在旁小声叫孟中亭，孟中亭转过身来，朝她点点头，“芸芬，你说的对，我是该自己想明白。”
——
孟月程的事一发，张阁老几乎被他拖下了水，高中会元的张阁老长孙张世斌，饱受众人质疑，连带着第二名孟月秋也被质疑是廖一冠在给张阁老一派示好，反倒是第三名的魏铭，虽然和孟家同为山东青州人，但是他又是岑普的门生，看起来像中立的新人。
魏铭之前小三元加解元的名头全都被扒了出来，众人对他的评价惊人的一直，“一个从小三元一路考来的人，中会元才最没有悬念！魏从微才应该是本次的会元！”
岑普喜笑颜开，拉着魏铭的手拍个不停，“没想到你学问、运道都这般好！这下行了！你最近可要小心，莫要出了差错，我想过不了多久，会元可能就落你身上了！”
岑普说了这句话没两天，在朝中官员的一直要求下，重审此次会试的卷子，为会试中榜的人重新排名。落榜的人还是落榜，可中榜的人却要重新排位，显然，朝堂上下对于成分复杂的会试榜单肯不认可。
这一回，凡是张阁老一派的人家中子弟，名次全都向后退了一节，而乘胜追击的秦阁老等人，悄咪咪地把自家子弟的名次提了上来。
不管魏铭是中立，还是秦阁老一派，他的卷子被拿去在百官中传阅，太子看到的时候，据说击掌而叹，“这般学问，这般年纪，这般人才！”
三个“这般”直接把会元敲定了。
再次张榜，魏铭的名字高居第一位——魏铭，会元！

第484章 东宫
魏铭高中会元那日，没能回家，他当时在书肆同叶兰萧一道，听说重新张榜了，自己的名字高高写在了第一位，也不由得有点惊讶。
这乱来乱去，竟然他得了好处，只不过这好处捏不捏得住，又另当别论了。叶兰萧拉了魏铭去酒楼庆祝一番，只是岑普的人突然寻到了他，“会元，我们老爷寻您有急事，务必跟小的去一趟！”
魏铭和叶兰萧对了一眼，魏铭问可晓得是什么事，岑普的人只是摇头，“会元去了便知了！”
既然是这般，魏铭同叶兰萧道了别，跟着岑普的人走了，他们去的倒不是岑普的府邸，而是另一个地方，魏铭隐隐有些心跳加快，尤其看着越发熟悉的方向。
他很快到了一处不起眼的院子门口，有人上来搜身，里里外外把魏铭和岑普的人搜了三遍，又问了魏铭几个籍贯相关的问题，最后把岑普的人带离了去，带着魏铭去了外院的小院。
这次魏铭见到的人，是岑普。
“小爷，可算来了！今日张榜，怎生不在家里待着，在外边玩起来，可让我好找！”
岑普从来没用这样的口气跟魏铭说过话，从前无不是高高在上，就算魏铭起初中了会试第三名，也不过是欣喜得意，这般巴结着魏铭的态度罕见，可恰恰证实了魏铭心中所想。
他道学生懈怠了，看了一眼这屋里的摆设，问岑普，“这是哪？老师的别院？”
“我哪有这样的别院！”岑普也想有，但是他混了大半辈子，才是个五品的大理寺右寺丞，哪有钱拥有这样精致又低调的别院呢？
他招了魏铭，同贴过耳朵来的魏铭低声道，“是贵人要见你，东宫那位！”
东宫，太子！
魏铭暗道果不其然，他这心跳快了起来，这一世的关键就在于太子，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见到了太子！
岑普还在他耳边叮嘱，“殿下是惜才的，你不要过于紧张，谨慎如常即可。”
这话说得，魏铭暗道若他真是这样的年纪，恐怕不能理解什么叫谨慎如常，他瞧了一眼岑普的手，难道谨慎如常就如岑普这样手抖个不停吗？
大概对于五品小官而言，面见太子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就不要说近距离道太子的别院了。
“老师见过太子殿下了？”
岑普说他见过了，在魏铭之前，岑普被太子叫去问了许多关于魏铭的事情，“太子听说你是寒门出身，家中仅有薄产，甚是怜惜，若是同你说起苦楚，你也不要过于宣扬，殿下同陛下一样，大概是不会像听见社稷艰难这样的话。”
魏铭点头应了，又听岑普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他自己都不确定的话，说得极快，然后岑普亲自领着魏铭往后面去了。
到了后面正院门前，岑普被请走吃茶，魏铭在此被搜罗了一遍，才放了进去。
太监模样的引路人把他引导了东厢房，魏铭隐约感到窗前有目光，遵照礼数，他没有抬头，直到进了屋，太监开了口，魏铭跪地行礼。
他刚一跪下，一双手直接托住了他的双臂，“魏从微，见孤不必多礼。”
熟悉的手掌，熟悉的声音，魏铭一下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那时，他任知县之后，曾短暂回京，因为在任上有功，被太子召见。彼时，太子已经生病，但此事不宜被广为传出，而他仿佛感应到山河飘零，奸佞百出，便想在朝堂里寻些没有党派的清流之官，一旦自己西去，今上年老，总还有贤臣扶持太孙。
魏铭不知被谁举荐，又或者亲自被太子相中，有幸得此召见。也就因此，他的官路一路向上，从太子羽翼、太孙老师，到后面朝廷辅臣。
不过今生，太子尚未大婚，就如此礼贤下士，魏铭心潮澎湃。
太子赐了座给魏铭，问他这般年纪如何能学有所得，“……孤看过你的文章，真是妙手灵思，果真与孤同年？”
此时的太子不是此时的魏铭，还稍稍显得青涩，说起话来，并无太多天家重威，魏铭一一答来，见太子先是如岑普所言，问了些如何读书的问题，魏铭没有过多避讳，似岑普教导一般粉饰太平，也并没有一味加重所受苦难，太子听得若有所思。
半晌，叹了口气，“大兴还待振兴啊！”
接下来，他拿出几页纸卷来，竟是魏铭乡试、会试所写文章，魏铭从前晓得太子好学，凡有不明之处，追而问之，他当年教导太孙的时候，太孙就是这般。
他一边给太子说起他心中所思所想，一边想到了更多，如今的太子，看起来便不如同龄人强健，说了半个时辰的话，魏铭自觉并无不妥，可太子头上却出了薄薄一层汗，呼吸间略有些喘息。
从前，他从未听说太子这般年纪，就有病态，是宫里把秘密守得严实，还是前世太子并不是因为急病去的呢？
——
魏铭回到家的时候，已近夜幕四合，刚一进门，崔稚便快跑迎了上来，“你去哪了？我找了你一天了！最后找到叶大少爷那，才晓得你被岑普叫了去！怎么去那么就？是因为会元的事情吗？”
她仰着一张焦急的小脸，魏铭心下一暖，拉住了她的手，“我见到太子殿下了。”
“啊？”崔稚惊讶，“怎么回事啊？没出事吧？”
魏铭一笑，“怎么会出事呢？太子不过对我好奇罢了……”
魏铭把和太子见面的事情，告诉了崔稚，崔稚听到最后，也起了疑问，“是不是，他本来身体就不好，得了小病就成了急症，人突然就没了？”
“可上一世，东宫并没有经常传太医的说法，如果太子果真有什么病症，应该寻天下名医诊治，不会拖这么久，可太医院风平浪静。”魏铭前世也有交好的太医，对此一无所觉。
“那就说明，太子没把自己身体虚这件事，当成病。”
“有可能。”魏铭说似皇家贵胄，尤其年纪小小就被册封的太子，“既不用从事繁重的劳动，也没有似寻常书生为了举业，不得不强身健体，倒是经常服用一些补药之类，弥补这一部分。”

第485章 老鸨
关于太子，他们知道的太少，两人说了一会话，说到了孟月程身上，“现在他已经完全被架空，软禁在了府里，孟中亭那边，还不晓得怎么被他折腾呢！”
崔稚只觉得孟家真是一团乱麻，她要是有孟月程这种不靠谱的大伯父，估计分家的心早就生出来了。魏铭抬眼看了他一眼，“孟小六和你阴差阳错地错过了，也算是个好事吧？”
崔稚不想谈论这个问题，她说魏大人，“往事不用再提，人生已多风雨。”她主动岔开话题，“你说邬陶氏，真能把孟月程斗下来吗？现在这个情况，邬琪就算没有证据证明他作弊，邬家也难说能全身而退吧？”
这话引得魏铭轻笑了一声，“全身而退？你当孟月程是吃素的吗？”
——
京城，孟府。
孟月程看着自己费了好大力气送出去的信，被张阁老原封不动地打了回来，浑身冷到发抖。
“楚氏！人在哪？！人在哪？！”
他歇斯底里地怒吼，下面的人怕的要命，又不得不上前来回话，“夫人去六奶奶那儿了！”
“把她给我叫回来！”
下人惊恐地往孟中亭那跑去，孟中亭一直在书房练字，听见这急忙的奔跑声，要问一句，都没来得及，就听见丫鬟在呼喊楚氏，“夫人，大老爷寻您，快快回去吧！”
楚氏被吓得打了个嗝，楚芸芬连忙斟了热茶给她，“姑母，喝口热茶再去吧。”
楚氏说喝不了了，“他现在寻我，是非要楚家给他一个说法了，我早晚得过这一关。”
楚芸芬晓得昨日自家父亲就来了信给姑母，拖到今日，已经是尽可能在拖了。
她送了楚氏出门，孟中亭过来问她是怎么回事，“是大伯父向楚家求救之事吗？”
孟月秋果断拒绝了孟月程让二老太爷给他求情的事情，孟月程只能找上了自己的岳家，楚家。这是他早就给自己铺好的路子，不然去年也不那么急慌地设计孟中亭娶楚芸芬了。
然而事情完全不如他所想，楚芸芬叹了口气，挽了孟中亭的手臂，“我爹和祖父，只怕是不会替大伯父说话了。”
和孟月秋的态度一样。
孟中亭心里说不出怎么想的，目光想院墙隔断的孟月程院子方向看去，一声怒吼在那院中而起，落在榆树上的麻雀被惊到，扑棱着翅膀呼啦啦飞走了。
孟月程连三声怒吼，一把推开了楚氏上前搀扶的手，“我要你有何用！还不如休了你算了！”
楚氏被他这话说得眼泪呼呼流了下来，“老爷，我何尝不想你安安稳稳，可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我父兄不肯，我有什么办？！老爷，你我几十年夫妻恩情，你怎么能说要休了我？！”
楚氏贴身的老嬷嬷急急上来扶着摇摇欲坠的楚氏，劝孟月程，“大老爷万万不要说这样的话了，大夫人为您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您怎么能……”
此时，谁说什么，孟月程都听不见去，他大喊“滚”，“都给我滚！”
自家人、岳家人和张阁老的人，没有一个帮他，那成，那他也不用顾及了，什么都不用顾及了！
——
京城，邬自安府上，邬陶氏一早听说孟家昨晚多次爆发了孟月程的怒吼，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他拉了邬自安，“老爷，孟月程倒了，咱们琪儿没有实证，是不是就放出来了？”
邬自安这些日子有些眩晕，一时不敢相信这些日子以来的事情，到底是真还是假。当时走投无路的时候，张盼波居然伸出了援手，介绍了岑普过来。
邬自安知道岑普这个人，知道他是秦阁老的门生，和孟月程不对付，他自己和岑普是同年中进士，可从来没说过一次话，毕竟碍着孟月程。
但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岑普出了手，让他们咬死孟月程，只要把孟月程攀扯下来，就没有别人想牺牲邬琪成就自己的清白，这样同在大理寺的岑普，就可以运作，把邬琪放出来，最多最多，邬自安在如今这个位置上多待几年，才能晋升。
邬自安都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他们一家想要求救的人，其实竟然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邬自安难以适应这种转变，也不敢去衙门当差，自邬琪出事便请假在家中，他吃着不知道什么味道的饭，说可能吧，“可能就能放他出来了吧？”
但是邬琪的学问这么差，这能顺利放出来？
邬陶氏却甚是高兴，道，“老爷当差去吧，不能总不去，被人在背后说笑！”
邬自安自来听邬陶氏的话，尤其她自己去找张盼波，竟然还真的找出来一条生路，现在她说让自己去当差，那就去吧。邬自安说好，吃过饭换了身衣裳，就去了都察院衙门。
他从一步跨进衙门的时候，就觉得有无数眼睛盯着他瞧。邬自安已经想到了会有这一程，他儿子还在大理寺里关着，闹出来这么大的事情，能不被人另眼看待吗？
可这都是没办法的，邬自安咬着牙往左都御史穆三平处去，先报个到再说。
谁想到了穆三平门前，下面的人却拦了他，“邬御史，穆大人不见您。”
“不见？”邬自安脸色难看了起来，他半低了头，“小儿的事，大理寺还没有定审，我还是要前来当差，并不是因为旁的事来求穆大人的。”
只是下面的人还是跟他摇头，邬自安见不到穆三平，只好转头走了。只是他往平日里办公的地方去时，发现众人目光落在他身上，可他看过去，众人又都把目光急急撤开，好像看见了什么吓人之物一样，无不对他避之不及。
邬自安心下凉凉，心道自己儿子的罪名就这么见不得人吗？明明还没有定审。可当他遇见迎面走来的一位白胡子老大人的时候，那位老御史倒是没急忙避开。
此人素来清高，邬自安有些意外，他要上前给老御史行礼，谁想老御史突然喉头一呛，一口痰吐到了他脸上。
“呸！四品官夫人当老鸨！你也有脸回来当差！”
邬自安一懵，顾不得挂在脸上的一口浓痰了。
说谁当老鸨？这是怎么回事？

第486章 大乱
邬自安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跑去，一路上总觉得千万人的目光，像冷箭一样射到他身上，他终于在被冷箭射死之前跑回了家。
家里乱哄哄地，有人在正院大吵大闹，他飞也似地跑进正院，听见咣当一声响，不知是茶盅还是茶壶，被扔了出来，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孟月程！你个挨千刀的！怎么还不死！下十八层地狱！”是邬陶氏的尖叫。
有丫鬟上来慌张请安，给邬陶氏通报，邬陶氏尖叫的声音陡然一停，匆忙出了屋子，邬自安一眼看见她，就知道错不了了。
他只见邬陶氏满脸清白扭曲，簪子歪戴，头发散落下来几根，不知是茶水还是眼泪，两缕碎发站在了脸庞上，竟然真有几分青楼老鸨的模样。
“你果然做了那样的事。”邬自安定定说了这句话，哭也似得笑了，“四品官夫人当老鸨……你真有本事，真有本事。”
一刻钟以前，邬陶氏也听说了，她听说的时候，差点一头撞在墙上。这么多年，她小心经营的四季院子，来往的人多了，从来没爆出去过，现在，突然如晴天霹雳一样，就在她以为儿子就要保全了的时候，消息不胫而走。
“是孟月程！是他要害我！”现在能爆出这消息的，除了孟月程还有谁呢？邬陶氏咬孟月程，孟月程就把邬陶氏和进出过她四季院子的所有人，不论是张阁老还是秦阁老的人，全都拉下水去！
“孟月程疯了！他想我死！”邬陶氏惊叫着分辨。
邬自安耳中轰鸣起来，轰鸣声越来越响，最后突然静了，眼前只有邬陶氏散着半边头发，像个老鸨似得张牙舞爪尖叫大喊，一切变得像一场戏，一举一动慢下来。
邬自安在这出戏里脑袋空白，他只机械地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这个当年被全家人反对，而他义无反顾娶回家的妻子，邬自安看见她在自己面前张大着嘴喊什么，他什么都听不见，两手一扬，掐住了她的脖子，用力，再用力……
邬陶氏怎么都没想到，这个一直以来安静温和的丈夫，突然掐住了她的脖子，呼吸一滞的瞬间，邬陶氏才意识到，他想让自己死！
这个看起来懦弱无能的丈夫，竟然想让她死！
邬陶氏拼命挣扎，但是她一点气都吸不进去，她狠狠地去抓邬自安，邬自安毫无所觉一样。
脑海中的景象快速晃动着，第一次见邬自安的那个下午，她就决定要嫁进邬家当宗妇，她觉得自己再也找不到比邬自安更合适的人了，因为邬自安这样的性格，她能拿捏得住。
而现在，被拿捏住的是自己，是她的呼吸，邬陶氏渐渐挣扎不动了，她想难道就这么死了吗？
“放手！放手！”
邬陶氏没能死在邬自安手里，冲进来的官兵将两人强心分开，邬陶氏佝偻着喘息，她没来得及感谢救她的人，就听见有人自报身份，“锦衣卫北镇抚司，皇上口谕，捕邬自安邬陶氏夫妇下诏狱！”
锦衣卫，诏狱！
——
四品官夫人当老鸨的传言简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传得人尽皆知，今上震怒，把所有被爆出来进出过邬陶氏四季院子的官员，尽数抓捕，一时间，锦衣卫诏狱人满为患。
第一个被抓的人是邬陶氏夫妻，第二个被抓的人，就是张盼波。
孟中亭接到消息的时候，手上的书咣当落在了地上。
“六爷！”楚芸芬走了过来，拾起掉在地上的书，“义父那边，六爷怎么想？”
孟中亭还能怎么想？现在自己大伯父被软禁家中，张盼波这个义父，他从前甚是敬重，可在彭久飞纠缠，他寻求张盼波庇护，反而被张盼波出卖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义父是个油滑奸佞之人。
如今，邬陶氏事发，张盼波跟着落水，孟中亭回过神来想想，只觉得顺理成章。
“我不会替他奔走，只当不知道罢了。”
楚芸芬大松了口气，孟中亭是温和的脾气，重感情的性子，她只怕他被情感左右，冲动了去，她把书重新塞进孟中亭的手里，“六爷，看书吧。”
孟中亭接过书，深吸了口气，叫了楚芸芬，“芸芬，圣上传召让外祖父进京了，待外祖父来了，咱们一道过去拜见，你先准备起来。”
“外祖父要进京？！”楚芸芬还不晓得，孟中亭告诉她现在朝堂大乱，“今上一向倚重外祖父公允忠直，大概有要事托付。”
孟中亭已经许多年未见过岳启柳了，听说这消息的时候，也不禁雀跃了一番，可心里又有点担心，而楚芸芬思虑甚快，一下想到了他的担心之处，“外祖父领命进京本是好是，只怕大伯父那边……”
孟月程前后抓了二老太爷、楚家人和张阁老都不成，现在岳启柳进京，虽然孟月程同岳启柳也没什么亲近接触，可到底是姻亲，楚芸芬的担心正是孟中亭的担心。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就在这时，有人过来传话，“六爷，大老爷请您过去。”
孟中亭神思一凛，来了！
——
“孟氏飘摇欲坠，你作为孟家子弟，该当尽全力保全孟家！”
孟月程还是摆着他大伯父的气势，看着这个自己一向不喜欢的侄儿，道，“你外祖父即将进京，现在朝堂大乱，皇上定让你外祖父表态，若是你外祖父顾念你，顾念你是孟氏子弟，定然不忍心让孟家零落，你要做什么，明白了吗？”
孟中亭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这个从前意气风发，站在孟家最顶端的大伯父，当年的威风好像全都变成了疯癫，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人的目光时而冷似冰窟，时而热似火海。
孟中亭对他的惧怕不知为何，突然消减了下来，他说，“侄儿不明白。”
话音一落，孟月程一巴掌拍在了茶桌上，“说什么？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果真听不明白？！”
孟中亭对他突然的谩骂无动于衷，他只想起了母亲的教诲，母亲说，要有是非。
他道，“侄儿不明白。”

第487章 反抗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有被这个侄子顶撞的一天，孟月程腾地从太师椅上一跃而起。
“孟中亭，别给我装不懂！”
从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卿，一下跌到了被告发、软禁的地步，所有的人都离他而去，此刻的孟月程，就像一个虽然可能燃爆的火药，经不起一点火星的挑拨。
他指着孟中亭，“你给我写信给你外祖父，让他替我说话！皇上现在最看重他，他要是保我，比什么二老太爷张阁老都好使！我好过了，孟家才能好过，我要是死了，你们觉得孟家还能立住吗？！”
孟中亭在他的吐沫星子下无动于衷，孟月程见他这个样子，不由想到了孟月秋拒绝他的情形，他一怒，一把要抓住孟中亭的领口，孟中亭早就料到他有这一招，一闪身，错开了去。
孟月程一击不中，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孽障！还不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彭家会倒吗？！我会被连累吗？！至于后面被邬陶氏一攀扯，连脚跟都站不住？！都是你！全是你害得！你给我过来！”
他真是要疯了，一把抓过花壶向孟中亭砸来，孟中亭及时躲闪，又躲了过去，可他也被孟月程接二连三的怒骂、袭击和推脱惹怒了，更是想起了之前自己被这个大伯父唬住，造成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而就这个大伯父孟月程，在他外祖父下落不明、母亲病重的时候还不忘了利用，这样的人，他凭什么让外祖父帮他说话？！
孟中亭突然冷笑了起来，他说不可能，“三伯父说得对，你只是你自己，你不是整个孟家！你垮了，还有二老太爷、二伯父、三伯父和我爹以及我们所有孟家子弟撑着，你做的事，我们没有掺合，你有罪，是你自己咎由自取！一旦我们替你说话，那才是孟家全族垮塌的开始！”
这话一出口，孟月程就愣住了，他怔怔，“你说什么？！”
孟中亭攥住了手，“大伯父，好自为之吧，不可能有人替你进言！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
说完这话，孟中亭直接转身离开了孟月程的院子，外面的风清透寒凉，他大口呼吸着，不去管身后高声的谩骂，他只是觉得畅快，若是自己早就能想明白，没有被孟月程骗，是不是早就不一样了呢？
可是一切不可挽回，都随风飘散了。
他回到自家小院门前，看见了站在门槛上焦急往这里看过来的楚芸芬。他突然心下一暖，孟月程做的事是错的，但是他的妻子没有错。
“芸芬，”孟中亭走上前去，风把他最后一口浊气吹散，他握住了楚芸芬的手，看向她担忧的脸色，“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
朝中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人帮助的孟月程只会更加疯癫，孟家有他在，就算能保全，也会元气大伤。
孟中亭这次终于理解家族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家族不是孟月程一人独大，但是却不能因为一人把所有人拖下。
他有心想去寻孟月秋商议，可三伯孟月秋因为与孟月程政见不合，已经搬出了孟家。他是代表二老太爷释放关于孟家对孟月程看法的信号，孟中亭有点明白。
不过他不是二房的人，而是孟月程的亲侄儿，一旦孟月程获罪，牵连最深的就是他父亲孟月和，和他们小四房这一枝，尤其四嫂还是邬家的女儿，他们这一房虽然并未同流合污，却也算是深浅其中。
“大伯父已经快要失去理智了，我只怕他把整个孟家往死里拖。”孟中亭愁眉不展了一个晚上，楚芸芬陪了他一个晚上。
“三伯父那边，定然是有了成章，只是咱们这边，公爹远在扬州，不知该如何行事。”
楚芸芬也知道他们和孟月程这条沉船绑的最紧，不和孟月程一起沉沦，就必须想办法自救，他问孟中亭，“能加快联系公爹吗？”
孟中亭摇了摇头，“你有所不知，爹对大伯父这个长兄，无有不从，若是大伯父让他去寻外祖父，只怕爹是肯定要去的。”
这样一来，就麻烦了。楚芸芬咬了咬唇，他们去求孟月和想办法自救，孟月和只怕只会和孟月程绑的更紧，“那娘那边呢？”岳氏倒是个眼明心亮的人，比孟月和强多了。
可孟中亭就更摇了头，“娘的身体元气大伤之后一直都不好，我不想让她过于担忧，况娘在青州，也是不便。”
那还能怎么办？
小夫妻都陷入了沉思，而片刻之后，孟中亭突然坐直了身子，烛火噼啪一响，“我知道找谁了。”
——
今日一早起来的时候，雾更重，天更冷了，院子里结了一层白白的霜，崔稚这次见识到了北京的寒冷，裹得紧紧地出了门，魏铭已经站在院子里冥想了。
朝堂大乱的缘故，殿试比预期有所推迟，但没两日就要举行了。
崔稚叫了魏铭，“魏大人，不冷吗？你要是冻着了，到时候殿试打两个喷嚏，这些多年的举业可就白费了。”
殿前失仪可不是玩的，皇上开心可能放你一马，不开心直接拉出去的不是没有。
魏铭被她这一提醒，点头道是，“若是能吃上一顿热乎乎的早点，必然不会着凉了。”
崔稚好心提醒，反而落了个差事。
说起来最近的魏大人越来越会撒娇了，不止让她服侍他穿衣裳，还要她亲手做的饭才能吃，昨天吃晚饭的时候，他竟然说他写字手腕累着了，要她替他布菜，并且，喂到嘴里。
崔稚不肯，他就用一副幽怨的眼神看着她，看得崔稚发毛，最后不得不满身鸡皮疙瘩乱蹦地，给他喂了几口饭，他吃得甚是开怀，说，“人生不过如此。”
崔稚无语。
“你今天要自己吃！不然就让钱双去胳膊胡同买包子去！”
魏铭见她识破了自己的套路，只好点头，“外面卖的包子，哪有你做的好吃呢？”
崔稚自去忙活了，炖了一锅瘦肉粥，摊了个软香金黄的鸡蛋饼，最后香煎了一小盘嫩豆腐，最后调了一盘水萝卜，端上了桌。
魏大人果然露出了满意又沉醉的表情，他倒是没找什么手累着了，要人喂的借口，他说，“我今儿起床就有些牙疼，要是有人能替我嚼了，送我嘴里，就更好了。”
这话出口，崔稚隔夜的饭差点吐出去，他以为他是什么嗷嗷待哺的小宝宝吗？！

第488章 建议
对于魏铭的恶心调戏，崔稚直接忽视，“哼！爱吃不吃！谁惯的？！”
魏大人只好自己拿起了筷子吃饭，还没刚吃一口，钱双过来通传，“孟六爷来了。”
两人都意外了一下，大清早的，孟中亭急着跑来干什么？转瞬一想，又都有点明白。
他们都是经年的老朋友了，也不避讳，直接叫了孟中亭进来，崔稚还去拿了个碗过来，“吃饭了吗？喝碗热粥暖暖吧。”
孟中亭看着一桌子简易又热气腾腾的饭菜，焦急又冰冷的心瞬间一暖，他不想再想那么多旁的，跟崔稚道谢，坐下也不绕弯，直接同魏铭道。
“我大伯父如今已经半疯癫，三伯父力保二房都有些吃力，我爹素来没有主见，我却不想同大伯父一样落水，不知从微以为此事，我该如何？”
他能来问，便已经超出魏铭的意料了，魏铭看向孟中亭，印象中那个温和小男孩的样子褪去，前一世忍辱负重，全力拉起孟家的孟中亭，不由浮现在了他眼前。
只是这一世，孟中亭远没有前世那般无助。
他示意孟中亭别急，正好崔稚盛了一碗粥过来，魏铭夹了一筷子豆腐给他，“这件事，其实你三伯父已经开始做了，你先吃，我说与你听。”
魏铭早就把孟家的形式看了个透，他先把朝堂的情形分析了一边，现在被邬陶氏扯下水的官员可不少，其中不乏官路不错，在京里任了要职的人，因着今上发怒，全部都下了锦衣卫的诏狱。
相比之下，孟月程还是在家软禁的状态，已经算是好的了。
不过孟月程散布了这么个消息，想浑水摸鱼把自己摘出来，这很难。孟月程想找人尽快把他保下，以脱离邬陶氏那边的一池浑水，但是他自己并不是干干净净，保他容易，但一不小心被他拖下水，大家都完蛋。
魏铭吃了两口鸡蛋饼，又夹了一块水萝卜给崔稚，才缓缓道，“所以你三伯父和你大伯父撇清，这做法是对的，这样就把孟家尽可能摘出来了，但是作为你们这一房而言，这样不行，毕竟你大伯父和你父亲是同胞手足，此时，不妨让你父亲出言，弹劾你大伯父。”
“弹劾？！”孟中亭吓了一大跳，“这样一来，大伯父便再没希望了！”
魏铭淡淡地笑笑，“他做的这些事情，还需要有什么希望？”他轻声问孟中亭，“你希望他还能东山再起？”
“不希望！”孟中亭几乎没有思索，脱口而出。
崔稚在旁听着，被他如此迅速的回答呛了一下，要是孟月程听见，恐怕要气得拿刀砍人。
一个一家之主混成这样，也就别怪小辈不留情面了。
魏铭给她倒了杯茶，递给她一个小心点的眼神，顺着孟中亭的话说了声好，“既然如此，就让他彻底跌落，你们才能借势滚到岸上。”
闻言，孟中亭沉思了起来。
从前大伯父风光的时候，他们不是没有借光的，但是到了现在，大伯父出事，他们却要踩他保全，孟中亭心下觉得有些悲哀，可他有什么办法，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的心思，魏铭一清二楚，他道不必以为自己凉薄，“现在这个情形，你当以大局为重。况且拉你大伯父上岸，你们几乎很难做到，但是借他之势保全，保全的可不仅是你们小四房，还有你大伯父家的兄弟姐妹，他们或许也可以有机会不被牵扯。”
这话一出，孟中亭头脑一下清明起来。
大伯父家还有大堂兄孟中京，孟中京已经中了进士，如今在六部观政，是上好的前途，就算前途大打折扣，也不能让他完全因为大伯父沉寂。除了孟中京，还有两位已经嫁人的堂姐，她们在夫家，总还需要娘家支撑。
“我明白了。”现在才真正到了牺牲的时候，牺牲了孟月程，孟家这盘棋，才能盘活！
魏铭见他明白了，也不再多说，只是提醒他，“要尽快。赶在你大伯父还没有完全被拉下水之前，不然他下了水，你们再弹劾，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邬陶氏不是省油的灯，而被孟月程拉下水的这群人，不乏有些手段之辈，这一滩浑水下藏着什么，谁都说不好，夜长梦多，连孟月程自己都害怕。
孟中亭神思一凛，立时起了身，朝着魏铭重重行了一礼，“从微，大恩不言谢！”
魏铭扶住了他，跟他笑着点头。
孟中亭风一样地来，风一样地走了，连半碗热粥都没吃完。崔稚叹气，“看，世家子弟还没有咱们这些寒门轻快，真是苦了他了，连饭都没空吃。”
魏铭朝她瞥了一眼，“你怎么知道他没吃饭？楚氏难道不会给他张罗吗？”
崔稚登时闭了嘴，可还是引发了魏大人的不满，魏大人说，“旁人家里天没亮，灶上就热乎起来了。”
这话让崔稚瞪大了眼，她冷笑三声，“我可知道说什么叫蹬鼻子上脸了，就是魏铭你这样！”
被崔小丫连名带姓叫了，魏铭倒也不生气，到了殿试的前一天，他又把这话嘟囔了一遍。
就崔稚这种性格，这种事情魏铭不要求，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有，所以他要孜孜不倦地暗示，指不定哪天就梦想成真了！
梦想成真这天来得有点快，殿试那天天不亮，院里的灶房就如魏铭所言热乎了起来，他吃上了最早的早饭，还看到了最好的脸色，崔稚见他嘚瑟得不行，也不便在这个时候点破他的坏心思，只好更加勉力，“魏大人加油，拿下状元你就大满贯了！冲鸭！”
所以今天的早饭，是葱油鸭肉面。
魏铭呵呵笑，科举的最后一程考试，魏大人还是那句话，“考试这事不好讲，凭的是运道，尤其殿试，能不能入皇上的眼很重要，而且我年纪小，一般会被抬举，却不会过于重视，最多是个探花郎。状元很难说的！”
崔稚翻白眼，又是这句话，我信你个大尾巴狼！

第489章 状元
事实证明，崔稚的感觉是对的，魏铭果然是每次都说自己不靠谱的话，这种学霸的谦虚不能信，他人还没回家，吹锣打鼓报喜信的已经来了。
殿试第一名，状元！
崔稚在听到“状元”两个字的时候，真是大喜，尽管已经有所预期，还是惊喜到了，魏大人他真的拿了大满贯啊！
崔稚让钱双钱对兄弟俩把一箩筐铜钱架了出来，凡是报喜的人，不管是先来后到，通通有钱拿。
魏铭却在宫中被今上和太子又召见了一次，太子跟他并无太多亲近，可眼神朝着他笑着，魏铭心下一安。
他往家回，离着一个坊的距离，就听见有人跑着喊着往他们家的方向赶去，“魏状元家发赏钱了！赶紧报喜去！都有钱拿！没想到比大户人家还阔气呢！”
魏铭捂着额头笑，这下都知道魏状元这个寒门，实际上是个有钱人了！
崔稚见着他就这么回来了，还意外了一下，“你怎么没带着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回来？”
他想想自己坐在马上，她站在马下养着脑袋看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肯定发着光。魏铭想想那样的场景，就觉得心下快跳了一下，他问她，“那样子，你喜欢？”
崔稚说怎么不喜欢，“到时候我就在旁宣扬，魏状元可是我们五景酿的代言人，五景酿可就跟着你火了！”
魏铭：……敢情他考个状元回来，她还净想着她的生意呢！
魏铭生气甩了袖子走了，崔稚如何不知道他想听的不是这个，当下嘿嘿笑着跟在他身后，“我是说，魏状元，你喜欢红手帕还是花手帕，到时候你在街上骑大马，我在一旁给你抛手帕呀！”
话音一落，魏铭就笑出了声，他回头瞧见她那个戏谑的样子，一把将她拉到了身前，“你就不能认真说两句话。”
崔稚看着他，看着这个一路从小小县案首，一路考到如今这个状元的男人，想起刚来到这里的时候，那个坍塌的土屋，那个皮包骨头的男孩，前世的他，虽然不是案首，不是状元，可是那个他该是多不容易。
崔稚听了魏铭的话，认真道，“魏大人，你不容易。”
魏铭看住了她，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接下来，可能还要更不容易一些，崔稚，能陪陪我吗？”
崔稚没说能，也没说不能，她和魏铭对视了良久，伸手搂住了他的腰，贴近了他的胸膛。
她听见他的心跳，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一样地跳动着。
——
魏大人一连三天喜笑颜开，合不拢嘴，钱双钱对和焦文焦武兄弟私下里猜测，喜怒不行色的魏大人为什么突然高兴，难道是因为终于中了状元？
但是对他们来说，魏铭中状元也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在殿试之前，压魏铭中状元的人就相当的多。
毕竟科举前面的五场考试都是第一，连天家都喜欢这个彩头，十有八九都要点他的。
不过他们兄弟四个不觉得是因为中了状元，钱对悄咪咪地往崔稚的厢房看了一眼，“咱们姑娘，这几天天不亮就出门做生意，到了晚上才回来，我瞧着，像是避着咱们状元爷似得！”
“那避着，状元还能高兴呀？！”焦武不懂。
焦文却明白过来，和一向激灵的钱双异口同声，“俩人肯定有事！”
这么一说，四个人都嘿嘿笑了起来，钱双感叹，“咱们能一直跟着姑娘和状元，是咱们的福气，就是不知道两人合适终成眷属？”
钱对啧啧，“那还得看余公他老人家的，我瞧着他老人家，还想多留姑娘两年呢！”
这么一说，焦武可就先急了，“你还不得把状元给憋死！过两年他也老大不小……”
话没说完，就被焦文捅了一下胳膊，众人齐齐回头，看见了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魏铭，他们只见魏铭终于不笑了，神情严肃起来，一脸的多有所思。
魏铭觉得焦武说得对，他真是老大不小了，但是焦文说得更对，这事得看余公他老人家的意思，余公好不容易人了外孙女，能舍得轻易嫁给他吗？
虽然那丫头，已经主动抱了他，但是距离把她娶进门，魏铭知道，还有好些日子要熬着呢！
真是煎熬！
——
魏铭点了状元任命翰林院修撰，孟三老爷孟月秋名次并不突出，仅为二甲一员，还要等待庶吉士的朝考，看是否能步入翰林院。
不过这样的名次，已经是今上释放的关于孟家态度的信号了，二老太爷一枝，二老爷孟月科和三老爷孟月秋以及下面的子弟，只要不出现明显的劣迹，算是保住了。
而孟月程却难过了，他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左拉右扯要来保全他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把矛头对准了他，岳启柳先上折子弹劾孟月程拉帮结派，接着楚芸芬之父、楚氏的兄长也弹劾孟月程奢侈浪费，挥霍钱财。
孟月程差点把楚氏掐死，幸亏孟中京救母及时，生生从发了疯的孟月程手里抢回楚氏一条命，“父亲还要如何？！这又同母亲有什么关系？就算是您杀死了母亲，也于事无补，只会让舅舅们更疯狂地要报复！”
“报复？报复？”孟月程低着头恍恍惚惚，又在一瞬间，突然清醒过来，“是孟中亭！是孟中亭！是他报复我！一定是他！”
孟月程大吼着往孟中亭院子闯去，守门的人没留神他的疯癫，竟然真让他跑了出去，彼时，孟中亭正在院子里和楚芸芬下棋，孟月程一进门看见这场景，更是大受刺激。
“好你个孟中亭！孟家摇摇欲坠，你还在这花前月下？！”他指着孟中亭冲过去，“姓岳的姓楚的弹劾我，是不是你干的？！说，是不是你！”
孟中亭没有回应，也没有被他的疯癫下到，伸手推了一把楚芸芬让她回屋，他这表现，孟月程可看了个明白，“好好好！我帮你娶楚氏女，你竟然用楚氏来报复我！你爹不教你，我来！”
孟月程完全疯了，冲上前，“我这就打死你，一了百了！”
孟中亭可不是楚氏，任由他施暴，当下一躲，反而孟月程扑了个空，一下磕在了棋盘上。孟月程更是大怒，眼中一片腥红，翻身就朝孟中亭不管不顾地扑过去。
孟中亭这次正面擎住了他的胳膊，目不斜视地看着他，“你不是孟家，你只是你。”

第490章 自尽
“你不是孟家，你只是你。”
话音一落，孟月程愣住了，急急追来的孟中京抱住他的胸口将他拖离开，“爹！不要乱来了！”
孟月程好像听不见一样死死盯着孟中亭，“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孟中亭并不理会他的要求，“大伯父，我看是病了，侄儿这便去请大夫来。”
他这般态度，更是引得孟月程挣扎着要去扯他，可他被自己儿子抱得死死的，怎么也抓不到孟中亭，“是你！肯定是你让他们弹劾我！就是你！”
孟中亭一点都不回应，见孟中京的人已经把孟月程拉住了，他走到孟中京身前，深吸了一口气，“大伯父这样，不若让大夫开些助眠的药。”
去年此时，他母亲岳氏重病，一日有一日醒不过来，到底是什么原因，他已经不想追究了，他只看着孟月程，“这个时候，让大伯父消停些，没什么不好。”
孟中京看看这个不甚熟悉的堂弟，又看了看自己疯癫谩骂的父亲，最后又把目光落在了孟中亭身上，“六弟，我明白，多谢你。”
天上飘起了星星点点的秋雨，孟中亭在点滴的秋雨里，一直以来不甘的心绪终于平复了下来，他淡淡的笑笑，看向孟中京，“我们才是孟家。”
——
孟月程接连被弹劾，孟家其余人和姻亲们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白，据说今上每每看见弹劾孟月程的折子，便要冷笑一声，可对于出孟月程以外的其他人，却没有什么说法。
今上的态度是从侍奉身侧的太监王宠嘴里传出去的，现在秦阁老和张阁老都因为邬陶氏的四季院子，折进去大量的干将，而因为外甥和张阁老交恶，又和秦阁老联盟的大太监佟孝贤，也没能避开这次的拉人事件，宫里内党各有派系，王宠要趁机把佟孝贤彻底淹死在水里，更是希望这水越混越好。
他释放了今上对孟月程不满的消息，锦衣卫那边便上报捉拿孟月程一起下诏狱。
孟月程被抓进来的那天，邬陶氏仰头大笑，“孟月程！你活该！”
诏狱阴暗潮湿老鼠乱窜，邬陶氏早就没了平日里风情万种的模样，这些被连累的养尊处优的官员们，一口一个吐沫地骂着邬陶氏，邬陶氏刚开始还同他们对骂，到了后来已经无所谓了，她被关在最里面，邬自安和她之间隔着一个张盼波。
张盼波突然被拖下了水，连着一天一夜没缓过神来，待明白过来，却也不骂邬陶氏，他知道骂邬陶氏也没用，除非邬陶氏死了，四季院子的主人死了，他才有可能慢慢出去。
现在有一部分牵涉不深的官员已经出去了，张盼波是牵涉深的人，他需要等的，是邬陶氏死，不死也非疯才好。
邬陶氏就在他隔壁牢狱，张盼波天天看着她比所有这些男人都还有活力，给的牢饭再难吃，也坚持吃干抹净，好些官员却受不住，生了病，就好比邬自安。
邬自安已经连着两顿饭没吃了，张盼波知道他活不长了。其实邬自安什么都不知道，他知道邬自安一直在京城老老实实地当差，邬陶氏做的事情，他只拿到了钱，而邬陶氏向来有本事，赚钱不在话下。
只有张盼波知道，邬陶氏喜欢这些个男人们，和有权有钱的男人们混在一起的感觉，她相当男人，想施展拳脚，可她不能。
张盼波太了解这对夫妻了，他看看精神抖擞的邬陶氏，又看了看病病殃殃的邬自安，其实邬陶氏还是很心疼邬自安的，不然怎么会四处替他打点，邬自安这么多年做官，怎么会做的这么顺畅。
他想来想去，突然灵台一片清明，张盼波挪到邬自安这一边，“邬兄！醒醒！”
他小声喊了几声，邬自安才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吃点饭吧，你都两顿没吃了。”
邬自安看看牢门前的饭，摇了摇头，“浑身疼，吃不下。”
张盼波说他也疼，“之前被抽的那几鞭，真是下得狠手。”
邬自安也被抽了鞭子，他听张盼波这么说，仿佛又遭遇了一遍鞭刑，他瑟缩着蜷成一团。现在这样的境地，谁对谁错已经不重要了，他就像自己好过一点，他叫了张盼波，“别说了。”
但是张盼波可没停下来，张盼波说不说了也少不了受罪，“我上次被提审之后，那些锦衣卫跟我说什么你知道吗？说下次再提审，等着我的就是烙铁！烙铁呀！”
邬自安吓到了，“烙铁？！”那是怎样的酷刑！
张盼波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现在已经顾不上什么清白不清白了，有人想让咱们死，咱们还不赶紧死了算了，清白有什么用，平白受罪啊！”
他掩了眼睛，却从手指缝隙里看见邬自安仿佛听进了他的话，神色恍惚，“死了就不用受罪了……”
张盼波一边假哭一边道是，“死了一了百了，清静了！”
他说完，躺平叹气，邬自安蜷缩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里，诏狱的血腥味和凉气钻进每个人的鼻孔，老鼠吱呀跑过的声音不断响起，张盼波已经睡着了，却被一阵痛呼声惊醒，他睁开眼顺着声音看去，看到了一个血人趴在牢房里，满地都是鲜血，他抽搐着抽搐着……
邬自安死了，咬舌自尽。
邬陶氏听说的时候，三魂去了两个半，她看见狱卒过来踢邬自安的尸体，满地的血，邬自安的尸体在血里毫无动静。
她惊恐地看着，一时想上前抓住些什么，那是她的丈夫啊，从十几岁嫁给他，给他生儿育女的丈夫！可邬陶氏又在邬自安被狱卒翻过来的扭曲死相里，连连退后了几步，砰地一下，歪倒在了地上。
邬自安脸扭曲着，没有咬断的舌头挂在嘴里。
她惊叫了几声，寒意涌进她的五脏六腑，她呆呆坐着，不知道怎么成了如今这样，直到张盼波叫了她一声，“他死了，给你留了东西。”
留了东西？！邬陶氏惊诧，看见张盼波从怀里，掏出一块血染的布。

第491章 离京
邬陶氏在血布上，看到了六个歪扭七八的字——愿孤魂变厉鬼。
邬陶氏接过这张布，看见上面的六个字时，人就已经恍惚了，她尖叫着把布扔下，张盼波却还在旁道，“这是他坚持要留给你的。”
邬陶氏连连尖叫，到了黑夜再次来临，邬自安的血散发着浓重的腥味，更添诏狱里的阴暗，半夜，张盼波已经睡着了，生生被刺破耳膜的尖叫声叫了起来，他循声看去，看见了头发散乱着砸着墙的女人，“有鬼！有鬼！有鬼！放我出去！”
就这么，邬陶氏疯了，狱卒左右开弓抽了她五六个大嘴巴子，她只嘿嘿地笑个不停。
邬氏夫妻一个死一个疯，牢狱里抓着的人全活动了起来，张盼波等待着机会，有狱卒走过来，在此提审。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冷水冲洗过的邬自安的牢房，牢房空空荡荡，他想起自己说得烙铁的话，根本就是骗邬自安的。
到了这个时候，为了活命，谁还在乎对和错呢？邬自安不想活命，他这样的人活着也没有用。
张盼波看到了牢门口的光亮，刺得他眼生疼，也许很快，他就可以重回阳光之下了。他是寒门出身，一直在巴结各路世家，可这些人却不重用他，而他却落到了这样的境地，他只能靠自己了，靠自己左右逢源，靠自己左右拉踩，爬出这黑暗的地狱。
可他被拉进提审室，审问他的却是久不见的锦衣卫北镇抚使，那北镇抚使一开口，张盼波倒吸一口冷气，“在你两边的两个人，一死一疯，张盼波，是不是你做的？说！”
张盼波大惊失色，可那位北镇抚使丢过来一张写了血字的布，“这布，是你的衣裳吧？邬陶氏被你吓到了，你以为锦衣卫也会被你骗吗？！”
说完，就有人上前扯开了他的衣裳，内衫缺失了一块，正是那块血字布。
那位北镇抚使冷笑，“说吧，张盼波，谁让你杀人！说了，就能免了刑！不说的话……”
张盼波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一团火，看到了火里冒着火星的烙铁。
他惊叫，“没有！真没有人指使我！真是我自己要杀他们！”
可北镇抚使不信，叫了狱卒，“来吧，给咱们张大人上点东西！”
张盼波惊叫，胡乱大喊了几个名字，反倒引了那北镇抚使更怒了，“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话音一落，他夺过烙铁，直直贴在了张盼波的胸口。
——
直到死，张盼波也没说到那位北镇抚使想要的答案，他满身烫伤地躺在牢房里，两边的牢房一个空荡荡，一个疯癫癫，张盼波苟延残喘了几天，闭了眼。
四季院子一案牵涉最深的三个人两死一疯，风向立刻变了一变，众人为了活命，开始胡乱往这三人身上推卸，甚至后被抓进去的孟月程，也被那些急等着出狱的人攀扯上了。
可没有一个人保他。
十一月的最后一日，今上终于不厌其烦，寻了锦衣卫指挥使进宫，当天，就定了案。
大多的官员被放了出来，可放出来不等于官复原位，轻则被贬，重则流放，京城一时间清空了大量的宅院。
原本在朝堂上互斗的秦阁老和张阁老一派，这下打成了重伤，秦阁老好歹保全了地位，可也被皇上训斥，张阁老一派因为孟月程的垮塌，全线溃败，张阁老本人被罢官，不再治罪，择日归乡。
不知道是不是兔死狐悲，勉强保全的秦阁老重病一场，病还没好，便上书乞骸骨，今上直接允了，张阁老离京之后的第十天，秦阁老也解甲归田。
互斗了十几年的秦张两派訇然崩塌，时任翰林院修撰的从六品官魏铭听到，大大地松了口气。
前世秦张两派正是党争逐渐步入白热化的重要铺垫，如今秦张两派瓦解，竹党的头号人物沈攀也早就消失，党争的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到就快要离开这个乌烟瘴气太久的朝堂了。
孟月程被罚流放，今后不得为官，但今上没有牵扯孟氏其他人，而三老爷孟月秋在朝考之后，稳稳当当地进入了翰林院做庶吉士，这一切让等着看孟氏垮塌的人目瞪口呆。
青州孟氏果然不是孟月程的孟氏，孟氏还有另一根顶梁柱二老太爷，这根一直隐在后面的顶梁柱，在危机的时候撑起了孟家，而对于置于险境的大房，盘活大房这盘棋的人，是孟中亭。
而孟中亭并没有考中进士，他带着楚芸芬和大房停职的孟中京，在一个小雪的清晨，静静地离开了京城。
回青州，等待三年之后的那个会试。
——
雪下的越来越紧，魏铭和崔稚站在城门前送他们远去之后，便抖落身上的雪，快速返回了马车里。
崔稚晃了晃脑袋，把发丝上的雪也摇了下来，“不知道家里下没下雪，墨宝花宝肯定像我这样摇脑袋。”
她说着，瞧了一眼魏铭，轻声道，“魏大人，我也要回去了。”
再不走，赶不上回家过年了。
魏铭瞧着她，心里知道她还惦念着余公，余公他老人家孤寂了这么多年，魏铭不能连他老人家的天伦之乐剥夺了去。
他道，“一时半会，我都不会提亲。”
崔稚被他突如其来陡转的画风震惊了一下，“提什么亲？不是，你怎么扯到提亲了？我说我要回去了呢！”
“我知道，”魏铭看着她，“你回去好生陪陪余公吧，他老人家不容易。”
这么一说，崔稚明白了过来，只是再看向魏铭的时候，有丝丝的心疼在蔓延，余公寂寥，魏大人何尝不是呢？
她还记得他说过，上一世，他四十六岁死在战场上，连血脉都没有。余公尚且有小绵在世，魏大人呢？魏大人的夫人又去了哪里？
崔稚不想深究，可越是不深究，就越是心疼。
她握住了魏大人的手，魏大人的手温暖中有一点点凉，崔稚说，“魏大人，我会想你的。”
魏铭挑眉，“你还敢不想我吗？”
崔稚：……

第492章 过年
整个年节，魏铭过得孤单却不无聊。
边小清顶着叶兰萧给他找来的名头，顺利通过了会试和殿试，点了二甲一个并不是十分突出的名次。魏铭不由替他捏了把汗，在邬琪作弊和廖一冠点了张阁老的长孙的事件冲击下，审查严格的会试，还能让边小清这个漏网之鱼通过，也算是对他这些年来被欺压，流离失所的补偿吧。
边小清顺利拿到了进士的名头，叶兰萧可算是大大松了口气，他和魏铭商议，不用再耽搁很久了，大概年后便来京谋缺，重回仕途。
当年叶勇曲殷切期盼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而叶勇曲却不能坐镇叶兰萧的后方胡乱指挥，他现在还跟着叶老爷子在山上苦哈哈地修行。
魏铭在翰林院任这个从六品的修撰，活儿并不繁琐，翰林们对他小小年纪就拿到了三元小三元惊奇不已，有前来领教的，也有暗搓搓考魏铭的。
魏铭从前不甚喜欢清高的翰林们，觉得这些人读书读得太过入迷，现在看他们一心做学问的样子，倒也品出些可爱滋味，同他们你来我往地在学问上打转，也算打发了些没有小丫在耳边嗡嗡闹的日子。
崔稚这边赶在三十之前回了安丘，余公见了她冻红的脸，原本还想责怪她两句，在外边玩疯了，过年不知道回家的话，眼下也责怪不起来了，叫了黄军医烧火盆来给崔稚暖和。
崔稚跟余公插科打诨了两句，问黄军医什么时候回家过年，黄军医竟然一愣，“我何时要回家？”
黄军医从来了余公这处贴身照顾余公，与妻儿分离两地，甚少能见上一面，今年过年也没得回家，他这么脑子发懵地一问，余公就叫了他，“回家吧，小丫头在这跟我搭把手，你到过完十五再回来。”
他老人家张口就安排的明明白白的，黄军医都蒙圈了，崔稚在旁捂着嘴笑，跟黄军医问，“两个孩子多大了？”
“大的九岁，小的六岁。”黄军医有大儿子和一个小女儿，她刚被调来照看余公的时候，两个孩子还小得很。这样一转眼的工夫，他不在身边，两个孩子却全都长大了。
余公和崔稚祖孙两个都是太多太多年没有亲眷相伴的人，不忍心看黄军医这般酸楚，余公拍了板，“好生回去同孩子们亲近亲近，不然都不识得你这个爹了。”
黄军医眼眶一热，崔稚却嘿嘿笑了一声，她说，“我得跟你们卫所请示一下，能不能多配几个人过来。我也不要旁人，把你们一家几口都带来好了。”
“啊？”黄军医已经完全拎不清状况了，余公道好，“小的那个丫头，正好能同小乙玩到一处去，免得她见天地逗狗，我瞧着墨宝和花宝都瘦了。”
崔稚没留神笑出了声，没有讨厌的魏大年干扰，小乙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上，崔稚和魏铭不在家，没人提着她读书，她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逗狗喂鸟，也就年纪相仿的小崔唐能陪她一二，但是崔唐平时还要跟着小高矮生们一道练本事，偶尔才能往魏家来一趟。
现在要是能把黄军医的女儿送来跟小乙做伴，黄军医能时时和家人一处，小乙也得了个玩伴。
黄军医眼泪在眼眶打了转，还是没能忍住，被余公嫌弃，“赶紧收拾收拾回去吧！”
黄军医一走，一直在旁保护余公的士兵，余公也让他们分成三批，轮番回家过年，经了假姜绵一事，安东卫所派来了更多军户，都留在这里的话，余公也不忍心。
三十这天下午，崔稚把田氏和小乙也一并接到了篱笆院来，余公对田氏一直都很感激，更喜欢小乙鬼机灵的样子，“跟小丫的性子越来越像了，长得更跟魏小子一模一样！”
小乙咯咯笑，却又嘟了嘴，说想哥哥，“哥哥在京城，会不会很冷？”
“哪有？”崔稚烤着羊肉，自己撸了一串，回头跟小乙道，“你哥哥在京城有地龙，暖和着呢！”
魏铭把那个在京城住的三进小院买了下来，但是并没有住上，朝廷给他配发了另一套离翰林院近一点的三进院子，这是做官的府邸，哪怕在京城这样的地方，也是有地方住的。魏铭说像张阁老秦阁老这种级别的大臣，朝廷给配得院子更高级，不乏有皇室别院的配置。
魏铭把自己买的三进院子修葺了起来，又跟一旁的人家在谈买卖，顺便小小扩建一番，以后留在京城的日子必然是不会少了的，至于他还另外打算用这宅在娶妻生子，也就不在话下了，总之魏大人算盘打得噼啪响，现在搬进了有地龙的朝廷府邸，是不会冷着的。
崔稚跟小乙说了大实话，却被小乙反驳了，“可是哥哥都没人陪！”
这才是重点。
崔稚烤羊肉串的手顿了顿，有肉里的油滴落发出嗞嗞的响声，崔稚幽幽地叹了口气。
余公在房里听见了这声叹，转过身跟包饺子的田氏说，“丫头翻过年也十四了，魏小子更是十六了，看两个孩子这样，下半年就把亲事定了吧。”
田氏简直大喜过望，下半年定了亲，待再翻一年崔稚十五，那可不正好成亲吗？她先还担心要再多两三年才会提亲事的事情呢！
田氏高兴，余公心里不免不舍，过了两日，初三那天姜驰从徐州连夜赶了过来。
他原本是初二就要过来的，余公是岳父，余千桃不在了，但孩子还在，但是他想起余公的教诲，跟带着涂氏和儿子去了沛县。
他这些日都遵照这余公的教诲，渐渐也发现涂氏并非那等不讲理的妇人，相反，涂氏看事情很清楚，若是当时他便听了涂氏的话，早点识出假女儿，也不至于又后面引来倭寇的事情了。
他初二陪了涂氏回娘家，涂氏便不再留他，“去看看小绵吧。”
姜驰一时心下感激，跟涂氏行了一礼，连夜赶了过来。
他见着崔稚，还没等崔稚跟他拜年，压岁钱已经塞进了崔稚手里，崔稚好笑的不行，余公倒不论那许多，直接把姜驰叫过去，将明岁要给崔稚定亲的事情说了。

第493章 阁臣
余公把给崔稚计划定亲的事情说了，姜驰好像吃了黄连一样。您老人家倒是想得开，到底这孩子在您身边伺候有年头了，我不一样啊，我这个爹才刚把闺女认回来呀！
但是他不敢反驳，“那就年底吧？”
余公瞥了他一眼，说也好，两人都叹了口气。崔稚在窗外听了个一清二楚，她眨巴眨巴眼，就这么着，就把她嫁了？等下，都不征求她意见的吗？
崔稚一头问号，这好歹是她两世第一次嫁人，但她这么一想，好像觉得自己亏了，魏大人算两世，是不是二婚？还是三婚？四婚？！
不行，等过完年，她得当面问问这个人！
……
这年一过，崔稚没能进京，倒是前后跑了两趟生意，本来是有段万全出马把这些事摆平的，但是让她意料不到的是，袁大当家竟然怀孕了。
崔稚去看她的时候，她在跟段万全抢大刀，“皮都松了！给我耍两下吧！”
崔稚一个趔趄，果然跟她当初猜测的一模一样。袁大当家跟崔稚抱怨了一通，“看贼似得看着我，什么都不能干，你不知道你全哥多烦人！”
明明之前还你侬我侬来着，段万全跟崔稚无奈地笑笑，去崔稚喜欢的那家羊肉铺子买了个羊腿过来，给崔稚削成一片一片递过去，然后又给袁大当家摆了一盘酸果子，崔稚见他还是这么体贴，也有一点体会到袁大当家被体贴到烦躁的心态。
她只好跟袁大当家说，“我想着趁着天还冷，跑商少，是不是把兄弟们的本事练起来，若是大当家有空，不妨去指点他们一二？”
大当家一听，就高兴了，段万全还有点犹豫，崔稚笑着指了他，“全哥！你把大当家当眼珠子没毛病，但眼珠子也得上下左右地动呀！”
段万全只好说好，崔稚趁机又把差事交还给他一部分，刚想脱身北上，邬梨和温传双双发了请帖给她，两人竟然商量了同一个好日子办喜事，这是两份喜事，崔稚不能不去，只好又留在了家里。
她等着吃喜酒这些日子，给小乙找了个教书先生，教书先生也不是别人，正是温传的新娘子黄素秋。
她把小乙、李初、田氏、万音和苏玲凑了一个班，让能读书会写诗的黄素秋，给几个人普及教育，这一下竟然引了不少安丘的大姑娘小媳妇过来，授课地点就设在万音的绣坊。
崔稚看着这些主动跑来识字的女子，心下替他们酸楚，当即投了一大笔过来，把万音的绣坊扩了出来，从另外的巷子口开了门，专供这些姑娘来学习。
学校也是收学费的，不过不是钱，能出一些绣品就可以了，虽然此举被许多男人们不耻，但还真就在安丘把这个识字班办起来了。
也不指望她们能有什么大学问，多认识几个字，能看能读就有了增长见识的机会，日子也就会好过很多了。
崔稚参加完两个婚礼，又把识字班的事情办了个妥帖，日子已经一晃到了五月。
魏大人一月三四封书信问她如何还不进京，是不是把他给忘了，那哀怨的语气从字里行间溢出来，崔稚真是看不下去信了，收拾了东西，跟余公辞行，终于北上去了京城。
她到京城的那一天，发生了一间不大不小的事情。
有人提议扩充内阁。
秦张两位阁老下台之后，内阁除了眼花耳聋的老首辅自己，再没了旁人。朝政上的大事，都由异军突起的通政使廖一冠，和急诏进京调任工部尚书的岳启柳两人担任。
这两位赶着阁老的活，补充进阁老的行列里也无可厚非，但是今上不知怎么，就是不发这个话，今天终于有人忍不住，在朝堂上说起了这件事，提醒今上给这两位正经的名分。
但是今上就好像没听见一样，不置一词地揭过了。
这些和魏铭关联不着，他还继续在翰林院做他的学问，修他的书。
他这几月以来，委实不算低调，先是被翰林院各路饱学之士考较了一遍，他以真金白银的学问经受住了考验，众人是没有不佩服的，接着太子便点名让他随试讲进宫讲学了一回，这算是在那次私下会面之后，太子正经给魏铭了关注的焦点。
不过太子向来惜才爱才，榜眼探花两位也陆续得到了这个机会进宫，魏铭进宫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是旁人不知道的是，私下里，魏铭又在那个不打眼的院子里见了太子一次，太子问他天下学子读书之事，显然是想从魏铭口中听到真话，魏铭很珍惜这个机会，有一说一，太子闻言沉思，让魏铭多多了解，下次再说与他听。
太子和今上不同的地方，越发地明显了。
魏铭心下甚安慰，同一届的庶吉士们打起了交道，同他们聊起科举诸事，这日他同几位同年在外吃了酒，说了些科举之事，又说起了内阁的委任，众人都道应该给正经的名分，又说起廖、岳两位大员，心向往之，问魏铭是什么意思。
魏铭没什么意思，他说今上应是别有思量，毕竟内阁空了半年，也不会空太久了。
他这样打了个马虎眼过去，天擦黑回家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热闹的动静。
魏铭神思一振，快步往门前而去，焦文朝他嘿嘿笑。焦家兄弟和钱氏兄弟正式投到了魏铭的门下，但是魏铭不用这么多人手，留了焦文和钱双，一个守院护卫，一个处理琐事，另两个都给了崔稚带在身边。
魏铭见焦文嘿嘿笑，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问他，“难道是姑娘送了东西过来？”
上一次他殷殷盼着人来，没想到那小丫送了他一堆东西搪塞过去，这一次他先这么问了，免得希望多大失望多大。
焦文却道不是，“爷，姑娘来了！”
话音一落，魏铭已经大步流星地进了院子，“崔稚！”
他一眼看见了她，穿着柳黄色绣青枝条的半袖，被他这一喊，回过了头来，头上乌黑的秀发柔顺的甩动，他看到她莹莹的小脸，晶亮的双眸。

第494章 打听
从崔稚来了之后，魏铭不知从拿挤出来几天的沐休，陪着她在胡同里吃鸭子，往潭柘寺进香，绕到西山泡温泉，四处耍了一通，崔稚问他，“我还以为你会很忙很忙，进了朝里就没时间玩了呢！”
魏铭没有立刻回答她这个问题，看着天上悠悠的白云想了一下，“忙忙碌碌是一辈子，清清闲闲也是一辈子，我这一辈子虽然不能清闲，可是也不想过于忙碌了。我把该做的事情做了，剩余的时间，做我自己。”
云在天上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崔稚说魏大人和从前真的不一样了，“更加沉得住气，更加稳得住神。”
魏铭呵呵笑，小啄了一口果酒，“这是夸奖。”
……
不过松快了没两天，又有人在早朝上提出要为内阁扩充人手，这次更直接地提及当前的首辅老大人，已经连续三次上书乞骸骨了，皇上应该尽快应允，然后提拔忠直能臣入阁，顺便连新一任的首辅也一并推出来。
皇上这一次看了那个出来说话的大臣几眼，问他，“累不累？”
魏铭听到这消息，是从翰林们口中，翰林们不少人百思不得其解，“皇上问这话什么意思呢？是说那个人多管闲事，还是因为之前两位阁老争首辅的事情，再次发生？”
大家议论纷纷，觉得两者兼而有之，毕竟秦张两位大战之后，导致今岁吏部派遣官员十分困难，今上和太子的意思自然是把秦张两派拆的七零八落才好，但是越是要拆解这些派系，他们越是抱团抱得紧。
魏铭若有所思，问了在朝上说话的人是谁，大家都没注意，可魏铭却注意到这个人，从前是沈攀手下一员，现在没有沈攀在，这个人会不会也另有归属，在替别人说话呢？
因为今上不悦的态度，这件事暂时又搁浅了，但是事情虽然搁浅，恐怕暗潮会涌动的越发厉害，估计要不了多久，如有推手的话，推手会露出面目的。
魏铭继续在翰林院修他的前朝史，晚上回家有时候能吃到崔稚亲手做的饭，有时候却能吃到她的外卖。
她最近准备把京城从东向西，从南向北地梳理一遍，所有吃得喝得亲尝一回，这是个重大的举措，她吃不了，魏铭和钱焦兄弟四个帮她一起吃。
不过这不是崔稚的主业，因为段万全要陪产没时间，她亲手开始布置京杭北段到京城的五景酿酒水，顺便帮左迅打听火器的下落，火器是没有什么眉目，但是在邬琪出事之后，山东举子在京城活动难得的频繁，把五景酿带起来一波。
现在京城五分之一的酒楼酒铺，都摆上了五景酿的酒，因为同为北方的酒酿，水土不服的情况几乎没有。
崔稚很高兴，当听说叶兰萧带人进京活动，魏铭准备宴请竹院来人，崔稚便赶紧把她的好酒全都拿了出来。
叶兰萧的意思，京城人多口杂，他们在魏铭的宅子里小聚一下就好，魏铭要当差，崔稚把这事包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天，她一早去了趟集市，亲自挑了一车的菜，回到家门口时，直接让焦武把车停到后门口，离着厨房近，搬运也方便。
崔稚因为卖菜的缘故，不能穿的太花哨，不然容易被卖菜的大爷大妈宰，穿了秋香色的褙子并白茶色的褶裙，梳了双环髻，乍一看，像个丫鬟。
卖菜的时候没人敢宰她，到了家后门，竟然有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走上前来，问她，“姑娘，是这家的仆从？”
崔稚上下打量她，她却凑着后门门缝往里看，崔稚不动声色地道，“是呀。您是？”
那妇人一笑，说家里做小生意，“姑娘这是往集市上买的菜吗？不瞒姑娘说，我们家贩了十几年菜了，专门给大户人家送菜！听说这院配给了那新科状元郎吧！我们也想沾沾状元郎的喜气，姑娘需不需要我家给府上送菜？必然不会比您去集上买贵的！而且都是上好的！”
大户人家的府上都有专门买菜的人，但是买菜的人多也不是从集市上买菜，而是从菜贩子手里，这样多了一道坎，下面的人虚报价，吃回扣，主家可不好查。
但是主子饮食这样的事，采买也不敢随便拿来闹着玩，必得是可靠的，信得过的老人才行。
这个妇人说她贩菜十几年，既然这么久了，必然有固定客户，自己找上魏家的门做什么？
从魏家来说，新来京城住的人要想和菜贩子打交道，一般也有牙人介绍，不然被骗了怎么办？
这妇人是不是瞧着崔稚年纪轻，魏铭又是寒门状元，在这糊弄人呢？想赚巧钱？
崔稚猜不清她的意图，但是这个人不对劲是真的，她也没空同此人掰扯，直接道，“我家吃饭的人少，不需要菜贩费事了！”
这妇人也不恼，问崔稚，“府上是只有状元一位主子吗？老爷老夫人没跟着吗？状元没娶妻吧！有妾室吗？”
这可把崔稚问得不得不多看她两眼，这是查户口呢？
她说都没有，“你想赚钱就找别家，要是想要打听事，先报上家门。”
她两眼锐利的盯着这妇人，这妇人没想到她说话这么透，眼神又怎么利，不由地怔了一怔，才又道，“姑娘说笑了，咱们就是做买卖的，不信姑娘去牙人那打听！我是瞧着状元在这住了好几月，也不找牙人买人联系事，这不自己找上门的吗？我娘家姓杨，都叫我杨六娘，姑娘若是用的着我，不拘什么事，开口就是！”
她说不耽误崔稚忙活了，转身走了。
崔稚看着这个杨六娘狐疑。这个人之前的话妥妥的有问题，但是最后又说随便问的话，又给这疑虑消除了几分，不像要给魏铭使绊子的样子，不过不论如何，崔稚不准备理会她，继续忙活去了。
她一共做了八荤四素，整整弄了一天，到了晚上魏铭先回来看见这阵仗，吓了一跳，“做这般复杂做什么？累不累？”
崔稚说累呀，“这不是你第一会在院子里请客吗？算是迟到的温锅了！”
魏铭被她说得，心里暖的不行，崔稚却没在意，想起来那个杨六娘的事情，告诉了他。

第495章 加劲
“瞧着不像是要做坏事的，可能就是打听事？打听事之后呢？做什么用？”崔稚不解。
魏铭听了，捏了一只崔稚炸得小酥肉吃，没有当回事，“那就得看他们想打听什么了，照你说的，他们想问清楚府里住着几个人，打听清楚我的家世和家境，可能想行贿，也可能想拉拢，或者想把姑娘嫁给我，这可都说不好。”
想把姑娘嫁给魏铭的实在是不少，毕竟他这么个年纪就成了状元，还是拿了大满贯的状元，百年出不了一个。
之前就有大臣寻翰林院的老大人们，或者寻魏铭的座师岑普给魏铭说亲，要把女儿许配给他，但是都被魏铭拒绝了。
岑普因为没有女儿，也没有待嫁的侄女，倒是乐见其成，什么时候他有合适的人选了，什么时候再把魏铭直接拉到他门下来。
岑普没有被秦阁老牵连，一方面是秦阁老识情知趣，不再肖想首辅的位置，尽快告老还乡了，另一方面，也是他跟着状元郎魏铭沾了光。他现在比谁都紧着魏铭，魏铭找他说目前不准备成亲，他直接就揽在了身上，说通通替魏铭拒掉，还给魏铭找了个借口，说定过娃娃亲，但是找不到人了，还得再寻一寻再说。
崔稚听了魏铭这话，朝他撇嘴，“反正同我无关。”
“真无关？”魏铭凑近她问。
崔稚冷笑，“你说话就说话，离我这么近做什么？还有，你偷吃几根小酥肉了？！”
魏铭哈哈大笑，伸出手来，还捏着这一根，“你发现了？”
他把小酥肉塞进嘴里，跟崔稚说，“你就跟这小酥肉一样，怎么能说没关系呢？”
崔稚一下就想到了余公要给她和魏铭定亲的事，她哼哼，“为时尚早吧！我看，你指不定哪天就被大官收了做女婿、孙女婿了，不好讲哦！”
魏铭歪着嘴角一笑，“那咱们走着瞧。”
——
晚上，叶兰萧带着竹院的几位心腹过来吃饭，都被桌上的菜惊呆了，“忒般好吃，哪家酒楼做的？”
叶兰萧瞧了出来，“难道是表妹的手艺？”
崔稚得意洋洋，刚要谦虚一下，魏大人替她谦虚了。
魏铭轻笑，“拙技，见笑了。”
崔稚：……我本人还没谦虚呢！
她谦虚不谦虚已经不重要了，她只能招呼大家：“吃好喝好。”
饭后，众人围着桌子吃茶说话，叶兰萧提到他们进了京就受到了廖一冠的照拂。
之前叶勇曲要搞事，请动了廖一冠到竹院来，廖一冠和叶家的关系好算不错，叶兰萧说，当年他祖父建书院艰难的时候，廖一冠也是出资了一笔的，这笔钱虽然不多，但是代表了他支持叶家的立场。
廖一冠为官三十年，在南京官场二十多年，他振臂一呼，引了不少人给叶家捧场。
“不过廖大人和叶家的关系也不是特别亲近，一直处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上，我是小辈，这才带着竹院的人过来，竟然能劳动他老人家派了大管事来接，真是意外。”
所以叶兰萧来京的第一天，登了廖家的门致谢，第二天才来了魏铭这边。
他说到去了廖家的时候，脸色稍微有点古怪，魏铭瞧了出来，当着众人的面也没好问，待饭吃完，各自散了，魏铭才使人给叶兰萧传了个信，两人又出门吃了会茶。
叶兰萧把见了廖一冠的事情，跟魏铭说了。
廖一冠这种重臣，正如魏铭所说，被今上赐了一座前朝公主府作为宅邸。
那公主府当年极尽奢靡，到了本朝也做了几十年的皇室别院，后来分割成了两部分，分赐给了大臣，廖一冠得的这一部分虽然只是一小半，但是已经足够大，足够排场。
有人猜，若是廖一冠入阁，另一半也会挖过来一部分给他，若是任了首辅，只怕另一半兴许都给他了。
入阁，配享太庙，首辅，权倾朝野。
谁不心动呢？
叶兰萧见到廖一冠的时候，和他意识里从前廖一冠的形象有所不同，廖一冠显得很精神，与以前混日子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不过这股精神里，也有些从前没有的焦躁。
果然他一开口，就道，“你看我这干着内阁的活，却没有大学士的名头，算怎么回事呢？难不成是咱们南直隶的官，皇上看不上？”
叶兰萧不好回这话，他说不至于，“许是别有考量吧，您到底是皇上一旨调进京里来了，您在皇上眼里呢。”
同样被临时调进来的还有岳启柳，皇上一直信得过岳启柳，不也没给他大学士的名头吗？
叶兰萧猜测八成是被秦张那两位派系互斗吓怕了，所以有人干活就成，名声不名声，皇上觉得不重要。
可廖一冠不这么觉得，他在暗示叶兰萧，是他身后不硬气。
“岳启柳这个人太木讷，皇上拉他做一辈子苦工，他只怕也不说一句，不过他年纪比我轻啊，我这一把年纪，不知道那一天就没有了！”
廖一冠没往后说，叶兰萧听了个明白，廖一冠想趁着致仕之前，使上一把劲，把自己挺进阁臣里，对他后世之名，或者子孙后代，都是不同的意义。
他这么想无可厚非，关键是他想怎么给自己加这一把力气。
叶兰萧试探着问他，“听说已经有人在朝上说起了此事，只怕今上还想再等等。”
廖一冠直接表示，“皇上说等，就不知等到什么时候了！咱们呀，还得加把劲，多催一催，只可惜我在南京做了二十多年的官，若是南京是京都不是陪都，我也不用操心了。”
廖一冠在京里没人，这是没办法的事，人总不能招手就来，还跟他贴心贴肺。
叶兰萧看见廖一冠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他心下一咯噔，听见廖一冠说，“说来说去，还是咱们南直隶过来的，我放心。竹院这些年做官的学子，官路都还不错？”
他陡然提到了竹院，叶兰萧心里凉了半截，而廖一冠丝毫不觉，笑了笑，“我瞧着，两人在都察院，还有一人在翰林院，六部也不乏人手，对了，听说这回的小状元，也在竹院读过书，你可熟识？”

第496章 算计
廖一冠在打算盘，在打竹院和魏铭的算盘。
叶兰萧以为他想打竹院的算盘也没什么，但是他想要通过竹院帮他顶上阁老之位，这一句看似合理，但是十分危险，一旦竹院帮助廖一冠顶上阁老之位，那么竹院就和廖一冠绑在了一起，从此免不了祸福相依。
换句话说，这和之前秦张两人的派系有什么不同呢？
叶兰萧心下有了这番思量，再看廖一冠便觉不妥了，他道同魏铭有些私下交往，他这边说完，廖一冠便道，“我一猜便是，听说你们会试那会，常玩在一处，年轻人，志趣相同，以后便是相互扶持的好兄弟。”
这话就让叶兰萧心下更冷了，廖一冠早就把他这边的情况打听的一清二楚，从竹院有多少学生在京城任职，到他和魏铭之间的关系。
接下来，廖一冠是不是要说他的优势，以此来拉拢竹院与他绑在一起？
廖一冠啄了一口茶，说起了宫里的事，“朝堂这回动荡，可算不小，不仅文官，连那大太监佟孝贤也扯进去了，他同秦阁老交好，又借势秦阁老报复张阁老一派，这回秦张都完了，他也完了，被派去守灵了！这辈子呀，是回不来了！”
廖一冠说他太张扬，“张扬有什么好处？你看宫里的三位大太监，佟孝贤张扬，不得好，王宠一门心思讨好今上，说句不好听的，待到太子继位，他当如何？倒是那提督太监苗安，是个能人，稳稳妥妥地办事，文臣武将，贵勋皇亲都有交结，现在把佟孝贤的一摊子接手了过去，也是不动声色的。”
他说着，看了一眼叶兰萧的脸色，“当年你父祖被贬，还不就是佟孝贤和他干爹所为？眼下佟孝贤被挤了出去，你父亲和你祖父这心里必然畅快，苗安算得默默送了你们叶家这个好处了！”
叶兰萧没说话，他已经不想说什么了。
廖一冠连叶家和佟孝贤的往事都翻出来，往苗安身上贴，这说明他和苗安已经结成了同盟，接下来就是各自发展人手了！又是一个内党，又是一个阁老党！
然而廖一冠却没这么说，他突然撇开苗安不提，说了一句话，“在朝堂，总要有人搭台子才能站稳，现下都说秦阁老张阁老拉拢人手互斗两败俱伤，但是无论如何，得有人才能斗，不然不战而败。就像各朝各代都有的浙党、赣党，我们也要有自己的人手，南直隶这么大，旁人不一心不要紧，咱们竹院的人一心，就是稳固的竹党！”
竹党？！
叶兰萧突然呼吸一滞。
当年沈攀为害竹院的时候，魏铭就曾跟他设想了沈攀鸠占鹊巢的情形，竹院的学生若是被沈攀利用，依照沈攀的追名逐利，早晚会发展成为他手下的利器，四处征战讨伐的竹党！
叶兰萧当时就被这个假设惊到了，没想到沈攀身死之后，在他亲自掌管竹院之后，还有人打这个注意！而这个人，竟然是廖一冠！
叶兰萧冷汗都落了下来，他借口进京水土不服，没有同廖一冠深谈，当下把话都说于了魏铭，手下指骨攥得噼啪响。
“竹院可真是块肥肉，都想来咬一口！”叶兰萧不敢想象如果沈攀没死，自己没有重振旗鼓，会怎么样。
魏铭默了一默，才又慢慢道，“竹院和旁的书院都不一样，最初就是因为反抗内党而聚集，前后进书院的学生，都是认可这等从政的思想才来到竹院，他们天然就是一派，不仅有师门维系，所以更加稳固。”
叶兰萧深以为然，但是他也很气愤，“廖一冠明知道我叶家、竹院与内党不和，他以为走了佟孝贤，我们便能同苗安结成联盟吗？叶家反对的是内党干政，廖一冠却一味地装聋作哑哄骗与我，果真当我是无知小儿不成？”
叶兰萧说到“无知小儿”，却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叶勇曲，如果是父亲在，只怕此时已经为了出仕，与廖一冠结成了同盟。
“竹院这般惹眼，我虽然表现出并无意与他同盟，可话没说死，只怕他不肯善罢甘休。”
魏铭想了想，“竹院这等情况，廖一冠今次能看上，旁的有心人也能，以后竹院出仕的学子越多，就越危险。”
“那从微以为，当如何？”叶兰萧沉吟，“若是能像清党那般，便好了。”
清党不算一党，风起而聚，风去而散，没有谁人一呼百应这等情形，就算是影响力最大的都御史穆三平，他的言论若是不能得到清党众人的认可，清党也不会随便为他奔走。
魏铭听叶兰萧这样说，轻笑了一下，“既然叶兄提到了清党，为何不直接把竹院学子，融进清党算了？”
此言一出，叶兰萧就反应了过来，“与其散落被人盯上，倒不如主动融入清党，不再以竹院自居，也就无所谓竹党了！”
最重要的，还是竹院学子与清党众人从政理念相似。
叶兰萧得了此妙计，不由地上下打量魏铭，他道，“从微越来越了不得了，不过做官半年，竟然能把朝堂看得这般透彻，真真是金子做的状元，没有半分含混！”
他这般说，魏铭摇着扇子说过奖，“不过是在翰林院这些时日，有所感悟。翰林们清高，是这污浊朝堂里的一股清流。”
叶兰萧道正是，却又说起了廖一冠提及魏铭的事，“你这状元也是香饽饽，可得小心着些，尤其婚事上，我看还是尽早，免得被搅进什么事里，蹭了一身灰。”
魏铭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还不知余公的意思，可着实不好拖着，写封信回家给婶娘，让婶娘去探探余公他老人家的口风吧。
回到家中，焦武已经抱着膀子坐在台阶上打盹了，魏铭让他落锁回屋正经睡，又问了崔稚晚上在做什么，钱双过来说，“姑娘思量着要给爷买两个灶上的妇人呢！”
这大半年多是钱氏兄弟和崔稚在灶上忙活，是该买个人了。他进到屋里，听见崔稚在灯下盘算，嘀咕着，“那个杨六娘说得也不是没道理，正经的府里的人手，是该配起来了。”

第497章 绕圈
翌日，崔稚就让钱双去寻牙人来，她长个了心眼，让钱双寻三个牙人分别说话，看那个杨六娘到底有没有问题。
先来了一个牙人，崔稚一问他杨六娘的事情，他就道，“给各府送菜十几年了，听稳当的人嘞！姑娘要不要跟他们家定下？小人能作保。”
崔稚又问了第二个牙人，也是这么个说法，崔稚让他举例，“都给哪些人家送菜了？”
这个牙人说多是些贵勋贵戚人家，举了几个，和前边牙人说得差不多。
崔稚又去问了第三个人，巧得是，说辞都是一样的。
崔稚当时就看出来古怪了。同一个人，不同的人对这个人的评价方面往往不一样，崔稚虽然有重点的提问，但是这三个人的回答却差不多，很显然，“串供”了。
这就有意思了，一般来说，牙人不太会明显地撒谎，尤其在京城这样的地界，说谎只会让他们名声扫地，遇到困难的事情，他们宁愿不说，也不会乱说，段家也算就是这样的。
但是现在三个人跟崔稚的说法一样，而又有“串供”的表现，说明杨六娘收买了他们，而杨六娘经得起查，也不会坑了他们。
这三个牙人还是崔稚让钱双故意叉开几个坊挑来的，那么杨六娘收买了多少牙人呢？
崔稚觉得有意思极了，敲了敲桌子，问最后一个牙人，“你有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她今天仍旧穿着昨天那身衣裳，梳的也是昨天的发髻，魏铭去翰林院当差了，她在外院的书房门前见了牙人们。
第三个牙人瞧着她一眼，低眉顺眼地问她，“小的瞧姑娘身份不一般，不是院里的仆人吧！”
崔稚微微心惊，她这么打扮，昨天杨六娘以为她是丫鬟，但是牙人不一样，眼尖的很，她问他，“何以见得？”
那牙人低声笑，“姑娘通身气派同下人们不太一样。”
好吧。崔稚表示很服气，也不跟那个牙人兜圈子，“昨天杨六娘可没这么多疑问，上来就问我家里要不要送菜的。”
那牙人眼珠一转，崔稚捕捉到了他一闪而过的思索，那牙人说菜贩和牙人还是不一样的，崔稚哼哼笑了一声，“那是，牙人讲信誉，不能随口说假话吧？”
她盯着那个牙人，果见那牙人脸上又闪过一丝犹豫，才道，“牙人自不能说假话，坑人害人的事不能干。”
崔稚把他这话思索了一下，不能坑人害人，不代表不能顺手替旁人行个方便。
崔稚心下思量，又问他，“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没有便算了。今天也见了几个牙人，累了。”
那牙人一听她这么说，眼睛又咕噜转了一圈，“姑娘是个明白人，咱们也不跟姑娘兜圈子。敢问姑娘到底是何身份？同府里魏状元是何关系？魏状元到底定没定亲？亲事如何考量呀？”
他一口气问了这么多出来，可把崔稚问明白了，她笑道，“敢情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是要给魏状元说亲呀！谁家要把姑娘许给状元？怎么不遣媒婆？”
那牙人低声笑，说遣了，“可不就是那个杨六娘吗？”
崔稚笑出了声，“真有意思，媒婆扮成菜贩子来打听，这样的事还真是头一回听说。姑娘家是谁家？”
那牙人却没答她，说不能说，“牙人不敢乱说假话，不能说的是真不能说。”
要和魏铭结亲，又不能说，也是真有意思。越是这样，崔稚就越是感兴趣了，魏大人这个香饽饽，真没少招蜂引蝶。
“不说也罢，那你却要告诉我，为何绕这么大的圈子。”
牙人斟酌了一下，“那姑娘家的身份不太好随意行事，这是一则，二则，据说魏状元曾有个定娃娃亲的亲事，魏状元还要再寻，这姑娘家是真的看中魏状元了，想明确打听一下这事是真是假。”
“我看，还有第三则吧，”崔稚抱臂斜看这牙人，“还想打听状元房里事，有没有姬妾，私下里行径如何，是不是？”
牙人一看被她说中了，没有强辩，只是问崔稚，“姑娘可能透漏？”
崔稚心下哼笑，心想你们半分不漏，想让我和盘托出，当我是傻的吗？
她说透漏可以，“状元的事，我做不了主，但我的事，我可以告诉你。”
那牙人看她，见她弯着眼睛一笑，“我嘛，是状元的表妹，状元爹娘都不在了，是我姨母把状元养大的，我呢，碰巧和状元一起长大。”
她没往深里说，那牙人却明白了，他不死心道，“姑娘说得都是真的？那娃娃亲的事？”
崔稚笑得更甜了，“我说的自然是真的，我呢，今岁才十四，还不到成亲的时候呢！”
这下牙人彻底明白了，娃娃亲是个幌子，魏状元没成亲，按照这位表妹的意思，是因为她年龄不够！
牙人也不再多言，离了去。
牙人一走，崔稚就撅了嘴，这嘴巴撅了一天，等到魏铭回来的时候，还见她不乐意地拌着一盆菜，魏铭问她拌的是什么，她把那盆菜往他脸前一放，“吃草吧你！”
“为什么啊？”魏铭笑起来。
她瞥了他一眼，“因为招蜂引蝶的人不配吃花，只配吃草！”
话一出，魏铭就懂了，他说不对，“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崔稚挑眉。
魏铭伸手弹在了她额头上，道，“因为你今天吃了醋，所以我只能吃草。”
他哈哈大笑，崔稚捂着额头更生气了，“你还笑哦！你都不知道你引来什么奇葩的蜂儿蝶儿！”
她把杨六娘和牙人的事情说了，问他，“你说这是什么人家？这么大的手笔，就为了探一探你的事？这是真真看上你了！”
魏铭没再笑，思索了一下，叫了崔稚留意一下。
“怎么？你还想跟他们有点什么？”崔稚斜眼看他。
魏铭说不是，“咱们表妹应对的很好，不过如果这家还盯着我不放，咱们可就得注意了，说明这家不好打发。”
他说着，跟她道歉，“如果是这样，就是我的错了。”

第498章 做东
虽然对魏大人的招蜂引蝶很不满意，但是崔稚还是认真留意了一下杨六娘和牙人，不知道是不是她这个暧昧的表妹身份起了作用，杨六娘那边暂时没了什么动静。
她继续做她的生意。碍于魏铭已经当上了万众瞩目的状元，崔稚这边行事开始低调起来，有时候让钱双替她出面，有时候自己化妆出面，一般人是别想知道她是谁，只知道五景酿和魏状元是一路的，也就够了。
五景酿的生意做得好，竹院这边的行事却未见得顺利。
自魏铭跟叶兰萧提及把竹院学子融入清党之后，叶兰萧把自己曾经和清党之间的关系又找了出来。都是同道中人，大家颇为干脆利落，欢迎叶兰萧和竹院众人与清党之间密切联系。
叶兰萧没有避讳，是在释放竹院归入清党的信号，让别人不要乱打主意，就比如廖一冠。
可他没想到，廖一冠还是找上了他，非但没有因为叶兰萧挑明立场不快，反而显得十分高兴。
他问叶兰萧，“听说你与清党众人最近联系颇为密切？我记得前些年你刚被选为庶吉士的时候，同穆三平一道办过事，受过他的提携？”
都御史穆三平是清党主要人物，如今内阁没有阁老，穆三平有事也会做一些事来。不过穆三平此人清高更胜岳启柳，因为秦张两位阁老闹得十分难看，他竟在私下里说，对入阁无甚兴致，如今入阁，徒惹人眼罢了！
叶兰萧品着廖一冠的意思，难道廖一冠还想拉拢穆三平不成？穆三平不把他怼吐血才怪！那可是个不留情面的主。
他说，“承蒙穆大人多次提携，如今也算不负当年穆大人提携之恩。”
廖一冠知道他说得是竹院并入清党的事，但廖一冠依旧开心着，开心得叶兰萧莫名其妙，叶兰萧不由地道，“朝中混乱，清党出淤泥而不染，委实令人敬佩。”
廖一冠一点都不在乎他这话了讽刺廖一冠的意思，反而若有所思地道，“是呀，我与你，与竹院，与清党，都是为了朝堂稳固啊！”
叶兰萧简直要被他绕晕了，他却突然道，“从前我还未去南京做官之前，也曾与翰林院几位老大人交好，今次我做东，咱们寻一日，请上老大人们，再叫上咱们竹院的学子们，一道去赏个花吃个酒。”
他说着，殷切地安排叶兰萧，“魏状元和穆大人我却不熟，你亲自去请一请？”
叶兰萧简直目瞪口呆，这位廖大人的脑回路，出乎了他的意料。
——
叶兰萧回去把这事琢磨了一边，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他把前前后后廖一冠的话思量了一下，寻到了魏铭。
“从微，你说廖一冠是不是想利用清党为他自己造势？”
他一下点明了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廖一冠简直异想天开，魏铭托着下巴思量了一番。
“以我之见，廖一冠恐怕就是你说的那般思虑的。”
叶兰萧简直冷笑起来，“他哪里来的信心？只怕我去请穆三平，人家听说他要来，也不会给面子！”
确实如此，但廖一冠既然这么做，若是穆三平不给面子出席，他也不会善罢甘休。魏铭又思量了一下，“不若将此事与穆大人言明，请穆大人出席，届时与那廖一冠当面锣对面鼓的表明立场，也就是了。”
他这般说，叶兰萧想了过来。若是穆三平不肯出席，廖一冠达不到目的，不肯善罢甘休，说不动要挑唆竹院众人与清党之间的关系，若是如此，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毕竟竹院学子不少，清党人数更多，难免有经不起挑唆之人。
叶兰萧知道魏铭所言甚是，当天就寻到了穆三平处，将心中所想俱说于了穆三平，接着亲自登门给廖一冠送信，廖一冠一听，开怀大笑，“辛苦你了，这番我来做东，咱们清江酒楼见！”
——
清江酒楼那日，生意异常红火，廖一冠宴请众宾客四大桌，包了清江酒楼的二楼，请的自然是清党和竹院在京为官的众生，上的都是清江楼拿手好菜，喝得是廖一冠从江南带来的好酒。
魏铭应邀自然在场，说来他也是廖一冠点出来的会元，虽然是第二次才点出他来，但是关系总有些不一样。只不过会试出榜之时，京城乱作一团，廖一冠有意拉拢魏铭，魏铭却闭门谢客，专心准备殿试。
此番廖一冠见了魏铭，上前便揽了他的肩，“你有这番造化，能被皇上钦点为状元，实在不容易！当时我老眼昏花，错失了你一次，幸而没错失第二次。”
第一次，廖一冠点的可是张阁老的长孙张世斌为会元。而张世斌不过落得寻常二甲，到了庶吉士应选，便没有再进，张阁老一门想要再出阁老，三代之内是不可能了。
当时众人猜测是张阁老与廖一冠有恩的缘故，可廖一冠这番却并未被上面责怪，只让他重新排榜便罢了。这事不乏有人揣测其中缘由，可到底是何缘故，无人知晓。
魏铭看向廖一冠，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廖一冠却朝他摆手，“其实这会元，本该就是你的，也早晚是你的。”
这话颇具意味，众人不免都看了过来，魏铭见穆三平面露两分讥笑，不过廖一冠仿佛没注意，魏铭问道，“为何？”
廖一冠一笑，携着他往席面上来，众人皆相互行礼，廖一冠坐到了穆三平旁，“从会试之后到如今诸事，穆大人应该知道各种缘由吧？”
他那表情显然是让穆三平猜，但是穆三平那清瘦的脸庞，严肃的神色，嘴角的笑意里不乏讥讽，直言，“不晓得。”
廖一冠不免意外了一下，大概以为穆三平既然来了，便是有意与他结成同盟，既然如此，何不顺着他的话说呢？
可穆三平不说，廖一冠也不能如何，他自己笑起来，引得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他道，“秦张之乱，并非一日，宫里早就不瞒了，我不过做了分忧之事，罢了！”他说着，一顿，看见众人惊诧的神色，不无得意地又补了一句，“做臣子的，无外乎为圣上分忧，为社稷尽力！”

第499章 揽功
突然摆出了立场，这场酒宴的主题，正好从廖一冠嘴里揭晓。
清党众人和竹院众生无不憎恨秦张党派在朝中横行霸道，如今秦张零落，竟然是廖一冠为皇上分忧的所为，众人再看廖一冠的目光就不一样了。
廖一冠对众人的目光分外满意，捋着花白的胡须，举杯与众人共饮。
后半辈子一直在南直隶官场打转的时候，廖一冠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能把南京户部尚书安稳做到致仕，就功德圆满了。
但是陪都的户部尚书哪里比得上京城，就在前几年，他老娘病的时候，请了位回乡的太医过去，太医自然是答应的，廖一冠也十分感谢，谁料走到半途，竟然有人前来截人，生生把太医劫走了去！
这人可不是旁人，正是张阁老！当时张阁老家的长孙媳生孩子，胎位不正，唯恐难产，张阁老一家就这么把给廖一冠老娘看病的太医截了去！
廖一冠束手无策，眼看老娘病病殃殃快要咽气了！一旦老娘咽气，他必得回家守孝三年，三年之后，还能不能官复原位，尚未可知！
好歹那大夫还记着他的老娘，那厢帮张阁老家长孙媳生产完，这边急奔过来把吊着气的廖一冠的老娘救了过来。
会试第一次张榜，他点了张阁老的长孙做状元，当然不是那些人所言，是张阁老送来太医救了他娘，而根本就是廖一冠因为夺医之仇，筹谋的一场报复！
他确实从皇上那里听到了对秦张两人把朝廷搞的乌烟瘴气的不满，他因通政使彭助下马而被临时调任京城，他原本以为没有指望的仕途，突然来了高潮。
廖一冠一把年纪，若是还不能借此有所作为，岂不枉费世间走一遭？而张阁老在他心头恨了多时，这次终于到了他报仇的机会。
只是廖一冠没想到，自己推波助澜的一把，竟然威力这般凶猛，他当时故意把会试第一第二都置为了张阁老一派的人，果然引发了秦阁老的打击，两派最后之争彻底点燃。
廖一冠看着他们纷纷咬死，简直不要太高兴，而在此之前，他也在皇上面前表过对秦张二人不满的意思，皇上果然没有为难他。
一切都是这么顺利，廖一冠在秦张下台，首辅老眼昏花难理政务之时，顺利接手了阁老手中权柄，只是不知为何，这阁老之位迟迟不落在他身上。
岳启柳尚且年轻，他可等不得，不仅他等不得，他那个颤颤巍巍的老娘更等不得，不定那一日便撒手人寰，到时候，他可是要回家守孝的！
若能入阁，即便是次日回乡守制又如何，从此，廖家就在他手里不一样了！
廖一冠等得急，但皇上就不搭茬。
廖一冠急了，现培植人手等不及，他就想到了清党。
他对着众人笑，笑得慈爱，尤其看向穆三平，露出有意结交的和煦。
谁料就在廖一冠在众人对他转变的眼神里，以为打开了一扇大门的时候，穆三平突然冷笑了一声，“我怎么以为，廖大人是为了报仇，才出此计策？如果我记得不差，是因为廖大人为母亲请的太医，被张家截去的事吧！”
廖一冠讶然，大吃一惊，穆三平怎么知道？！
穆三平继续冷笑，“原本这消息，我是要拿出来弹劾张阁老的，不想没来得及弹劾，张阁老已经楼宇倒塌一样没了，穆某便把这事抛到了一旁，廖大人不提，我险些忘了！”他直视着廖一冠，“廖大人，这等仇记了很久了吧！”
话音一落，廖一冠不由地倒吸气，他真是糊涂了！竟然忘了穆三平做了十年御史，手里不知道有多少张阁老的错处，好巧不巧，竟然同他所言对上了！
廖一冠见众人看他眼神又是不变，心下一急，说道，“穆大人也说这等仇，我侍母纯孝，这等仇怎能忘却？”他所言确实，是个人都不能随随便便忘掉这样的屈辱和仇恨。
可是穆三平一脸疑惑地歪着头打量他，“记仇到没什么，报仇更没什么，可廖大人明明是报私仇，怎么成了为皇上分忧了？”
他说着笑起来，“若是又能为皇上分忧，又能报了私仇也是不错，怎么方才只言片语不提呢？难道当我等不必知晓后面这一层，只是道廖大人满腔热血江山社稷？”
穆三平说话向来不留情面，御史里的头头，毒舌里的状元，连着几句问话直喇喇问到廖一冠脸上，把廖一冠直接问懵了。
众人的目光再次一变，再看廖一冠的眼神多了几分不屑，有人甚至直接跳了出来，“廖大人这是以为我们清党众人就吃这一套呢！这一套要比桌上鲍鱼燕翅好吃多了！”
讥讽廖一冠的是翰林院一位热血之士，当时第一个冲过来考问魏铭的，就是此人。
魏铭听了，当下暗笑，心道这些人碰到一处，果然能产生不一样的妙处，这可都是廖一冠自找的。
清党众人都是两袖清风却嘴皮利索的人，廖一冠是为官几十载，但是可没打过几次嘴仗，他被穆三平突如其来的问话问懵，还没来得及回应，腾腾又蹦出来几个人不留情面地讥讽他，场面转换太快，他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魏铭和叶兰萧相互对了个好笑的眼神，不过廖一冠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压下众人讥笑声，“各位，廖某不过没来及说明，众位便这般质疑，算怎么回事？”
他见着跳出来的几个人全是清党的人，多半是穆三平麾下的御史，而他看那穆三平仍是面露讥讽，晓得拉拢穆三平是不成了。
他迅速看清了形势，开口道：“各位，咱们和而不同也是有的，难道廖某没为了朝廷安定尽力？那秦张两党，是实实在在垮了的。”
他主张看结果，却又把结果都拉到了自己身上，说起来，他只不过是个推波助澜的人，这件事的起因，还是邬陶氏的儿子被下狱，而邬陶氏在孟月程处碰壁，转向秦阁老一派。
前者是崔稚和邬陶氏对抗的结果，后者是魏铭在岑普处拉了邬陶氏一把，才让邬陶氏搭上秦阁老一派。
现在被廖一冠一说，全成了他的功劳了，真是好不知羞。

第500章 恨晚
廖一冠这么说，大概因为想为自己拉回来些立场，然而清党是何等的眼明心亮，自看破他的不轨企图，就再无从相信了。
不用穆三平开口，只穆三平冷笑两声，众人也都跟着冷笑起来。
廖一冠被气得浑身血突突往脑门上冲，他一大把年纪，原以为拉拢小辈手到擒来，没想到竟然被小辈嗤笑了。
他眼看大势已去，心思一转，眼神也跟着转到了叶兰萧身上，“各位莫不是觉得廖某是南直隶来的官员，在京城面生，这才这般不信？”他说着，不住往叶兰萧身上看，“南直隶如何？都是朝廷的官员，都为朝廷着想！”
他强调了南直隶，这便是要把竹院众生和穆三平为首的清党分隔开的意思了！
叶兰萧一听，就知道他没安好心，又听他道，“竹院众位都是南直隶来人，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为官，怎能分彼此？岂不是令南直隶来的人寒心？！”
果然！
叶兰萧不由地和魏铭对了个眼神，果然这廖一冠眼见不能拉拢清党为己所用，便打起了分裂竹院和清党的主意！
魏铭给叶兰萧点头示意，叶兰萧心下冷笑，面上不表，说道，“廖大人所言，晚辈不敢苟同。都是为朝廷效力，晚辈在京城可没感觉同京中官员有什么隔阂之处。朝廷官员来自大兴两京十三省，说起来，只论京城出身的官员又有多少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等在王土之上尽力，不分彼此。”
叶兰萧中气十足，话音一落，众人纷纷鼓掌。
穆三平也投来了欣赏的目光，当即便有竹院在京做官的学子站起来，驳斥方才廖一冠意图分割众人的说法。
一时间，廖一冠险些被吐沫星子给淹了！
这是他做东请客，这些人居然敢反他！廖一冠吹胡子瞪眼，再说什么也没用了，若是同清党众人怼起来，这事估计更麻烦，说不定拉拢不成反而树敌，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廖一冠也不再多言，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甩袖离了去。
做东请客的人甩袖走了，可把清江楼的酒家看傻眼了，那这一顿酒席，谁来请客呢？
叶兰萧适时地站了出来，“大家都是志同道合之人，这顿酒，叶某来请！”
——
清党和竹党在粉碎了廖一冠的阴谋后，痛痛快快地大吃了一场。
廖一冠也饱了，气饱了。
他哼哧哼哧地让车夫驾车回家，在马车里越想越生气，撩开帘子透透风，没注意街上有人多看了他几眼。
廖一冠回到他御赐的府邸，吃不下也睡不着，烦躁地大骂叶兰萧和穆三平，骂了一圈，气还没消，倒是有人找上门来。
是提督太监苗安的人。
廖一冠自来了京城没多久，就同苗安搭上了线，正如他之前所说，苗安是个不吭声办大事的人，现在佟孝贤完蛋了，王宠只伺候皇上，摆弄宫里的事，苗安闷不吭声地，却接手了佟孝贤的不少路子。
廖一冠一听他的人来了，连忙叫了进来，那人说苗安明儿晚上从宫里出来，约廖一冠往苗安在京的小院小聚，到时候引一位皇亲给廖一冠认识。
“不知是哪位皇亲呢？”廖一冠小声问。
苗安的人呵呵笑，给他比量了一下，廖一冠长长地“哦”了一声，那苗安的人又透漏，“正是这位贵人要见廖大人呢！”
传话的人说完话就走了，廖一冠不禁坐下来，细细地思索起来。
……
翌日晚上，廖一冠在苗安的宅子见到了那位皇亲，这位皇亲举止还透着几分粗气。说起来，今上没有从先帝手里接过这皇位之前，还是老襄王家的儿子，而这位皇亲不过是老襄王家的侄儿，爵位减等又减等，也就只剩下辅国将军这么个名头。
可是这位辅国将军李柘传，比旁的辅国将军命都要好，先帝没有子嗣，今上作为和他血脉最亲近的皇亲继位，而辅国将军李柘传又是今上的堂弟。
皇上的堂弟，怎么也得是个小王吧！
可惜今上继位之后，为其生父母老襄王襄王妃正名了半辈子，也不过落了个似是而非的名头，尚不算是正经的父母，作为今上的堂弟，李柘传这个不太一样的辅国将军，也还是辅国将军。
李柘传是被今上突然念起他会气功，这才召进京里来的。
今上信道，道家的气功，和李柘传从他外家学来的习武的气功稍有不同，今上听道录司司正，道士张元一说起了武学上的气功，便把李柘传叫进宫里来，让他跟张元一论一论。
是个闲差，李柘传这个辅国将军，一直也没领什么正经差事，还在襄阳襄王下帮些忙而已。
但是差事是闲差，李柘传同今上的血脉关系远近，众人可是都知道的，尤其李柘传自年初被召进京，非但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反而教起几位皇子气功工夫强身健体。
皇上除了嫡长子太子，已经到了束发之年，其余两位小皇子还不及十岁，身子骨偏弱。今上信这一套气功，李柘传就是要紧的人。
朝廷上下都在传，今上要重用襄阳的人了。
但是今上的习惯在文臣武将里始终如一，不喜欢给人名分，廖一冠没有名分，故去的今上生父母没有个正经名分，李柘传在京小半年了，也还是那个辅国将军。
廖一冠还没见着这个人，就开始跟他同病相怜了，待见了此人，也不在意他略显粗俗，两人推杯换盏之间，已经情谊深厚。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见了志同道合之人，闲话不必多说，已是相见恨晚。
苗安在一旁掩着嘴笑，“廖大人和将军可还记得咱家也在酒桌上呢？”
他开玩笑似的说着，那两人连忙拉了他进酒局里面来，苗安却说不慌，“将军让咱家把廖大人邀来，不是另有要事吗？何不把事情先说了，在吃喝尽兴不迟？”
李柘传一拍大腿，“看我，竟把这事忘了！”
他拉了廖一冠的手，“昨儿我在路上见着你了，见你竟被那些不识好歹的清党人欺负，委实把我气坏了！”

第501章 心照
廖一冠愣了一下，又反应了过来，他连忙一脸无可奈何，“可不是？我本想着南直隶的竹院学生过来，我当年也是出了巨资的，带着他们同清党众人一处熟络熟络，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嫌弃我年老嘴笨，说些话忒般气人，我见如此，不吃也罢，这才走了！不知将军竟然瞧见了我？”
李柘传说见了，“因着这，才有些事要问一问大人！”
“何事？”
那李柘传一笑，“不知道这一届那位状元郎魏铭，可也跟着一道不恭敬了？”
廖一冠看了他一眼，笑道，“难道将军看中了这魏铭？”他略略一回想，“那魏铭好似没跟着叶兰萧和清党一道说话，但是翰林院的官，又和叶兰萧交好，只怕……”
那李柘传略一思索，“我见他小小年纪一表人才，委实喜欢，”他说着哈哈笑，“家中长女恰逢婚龄，这不是愁着嫁女吗？我倒是听说此人颇有几分眼力，从前在山东，便同那孟家不过多往来，岑普是他座师，却也没跟上了秦阁老的船，如今三元小三元下来得了状元，还能沉得住气在翰林院修书，倒是个少年老成的。”
他说不怕廖一冠笑话，“我那女儿娇纵，我得寻个老成些的，才能放心！”
廖一冠连道应该，心里却想，谁不知道这个魏铭是个香饽饽，谁不想要呢？皇上还思量着要不要配个公主呢，只是没有年龄相当的人罢了！
他这么一想，又觉得李柘传还是不成，到底是下面来的，没有见识，越是这等稀世罕见的，越不能明着下手，这不是惹人眼吗？
然而李柘传却道，“旁人瞧着诸多顾及，我倒是不顾及，人呢就这一个，谁抢到了就是谁的。”
这话一出，还真就把廖一冠说愣了。敢情他是个反向思维！
苗安在旁呵呵笑，叫了李柘传，“将军可别把廖大人说心动了！要下手跟您抢人！”
李柘传摆手说不至于，“廖大人若是想抢，岂不是早早就下手了？还等到我？”他说着，把脑袋伸到廖一冠身边，“您跟我说两句实话，觉得此子如何？”
廖一冠跟魏铭交道的时候也不多，在他印象里，这个炙手可热的魏状元，是个少言寡语的人，“瞧着确实老成，若不是木讷，那就是不一般的沉得住气，少见！”
木讷肯定不会，一个木讷的人，怎么能把一手文章写这般好，从县试到殿试都是头名？
“那他……是谁的人？”
李柘传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廖一冠看了他一眼，廖一冠还没开口，苗安先开口了，“现在朝堂没了秦张两人，哪还有谁的人这一说呢？将军可真是多虑了！”
李柘传挑挑眉，“公公有所不知，我呀，最怕他认死理地跟上谁，就好比清党，他若是真同那些人打在一处，我这不也怕嫁了女儿给他，反而跟着担惊受怕吗？”他说，“谁的人都不是，那才好。”
苗安呵呵笑，问廖一冠，“廖大人您说吧，是不是清党？”
廖一冠也打过魏铭的主意，他也查过魏铭是谁的人，他捋着胡子摇了摇头，“老夫看着，还真不太像。昨天从头到尾，那小状元都未曾说过一句话，当然是没向着老夫，也没给穆三平和叶兰萧帮腔。老夫猜他，半点事都不想沾身呢！是个明哲自保的聪明人！”
得了这句话，廖一冠眼见着那李柘传眼睛一亮。
说来这个李柘传也真是有意思，来了京里，没多久，就给他次子定了一门亲，是伯爵家的嫡女，这个亲事算得中规中矩，毕竟公侯伯爵和皇亲国戚向来联姻，和科举出来的文臣家风历来不一样。
可廖一冠没想到，李柘传这边给次子定完亲，竟然把算盘打到了新科状元头上，这是文臣武将一并拉拢？小小辅国将军，还真是趁着眼下在今上面前得脸，想把身家抬起来！
廖一冠不太能看得上这李柘传了，但还是同他把酒言欢亲如兄弟，他道，“那魏铭说是还有个娃娃亲，也不知真假，只怕拿下他不是这么好拿！将军可细细盘算好！”
李柘传见他为自己筹谋，连道是，又说“这些小事不劳廖大人费心，肯定料理妥帖”。
说着，给廖一冠举杯，“廖大人同我相见恨晚，但凡廖大人有事需要差遣，说一声便是！”
廖一冠有什么需要差遣的呢？自然是入阁了！
苗安也笑着举杯，“两位可别忘了我这个牵线的人！”
“那是那是！”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各自心事心照不宣。
——
崔稚没有再受到杨六娘的骚扰，还以为暧昧的表妹身份让杨六娘身后打魏铭主意的人偃旗息鼓了。
她觉得表妹的身份不错，便大张旗鼓地用魏铭表妹的身份在外行走。
这天听钱双说京城新开了一家绣坊，东家原是在京城开过绣坊的，后来又去苏州那边学了新手艺新花样，回了京城来。
江南的花样一向惹人追捧，在京城火热，在旁的地方也是一样的。崔稚准备往这绣坊看上一番，买几件时下流行的给万音她们寄过去，让她们也学起来。
她按照魏铭平日里的要求，带了焦武和钱对出门去了，生怕有人在京城敢行凶似得。
但这两个大老爷们，尤其是土匪窝子里面出来的大老爷们，对绣坊可不来兴致，崔稚也不勉强，让两人去路边吃茶，自己逛了起来，逛了一半，有人过来叫她，“姑娘要不要看看咱们的私藏花样？咱们只给贵客才准备着！”
崔稚笑问，“我是贵客吗？我怎么不晓得？”
那伙计模样的人说是，“您是今日咱们店里挑的都是咱们店里贵重的东西，您这样识货，您不是贵客谁是呢？”
崔稚一想不错，她给万音他们挑花样，自然不会吝啬，又见那伙计殷勤，以为他急忙着拉拢自己，便跟着他去了，往后院会客间去。
前楼生意忙碌，后院反而没什么人，崔稚见后门虚掩着，还指点了一下，“你们家这样可不行，越是生意忙，越要把门守好，免得有人进来浑水摸鱼。”
那伙计连连道是，说着要去关门，谁想他到了门前，非但没关门，反而一把拉开了去。
两个黑影嗖地一下窜了出来，直奔崔稚而来！

第502章 十六
崔稚惊呆了，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还敢绑她不成？！
她大叫一声，矮身就要跑，其中一人直接向她扑了过来，崔稚好歹经过两次绑架之事，这次反应快多了，一把拽过墙边的竹竿往两人砸去，同时大叫救命，闪身往来处跑去。
她这两声叫，终于把绣坊忙碌的伙计叫了过来，伙计见着有黑衣人在院子里捉人，也吓了一大跳，也跟着崔稚喊了起来。
那两个黑衣人一看，知道不妙，急急就往后门跑去，连同哄骗崔稚的那个伙计打扮的人，也从后门跑没了影。
他们这一炮，崔稚反而不甘心了，邬陶氏疯了之后没多久，就死在了牢里，现在谁还要来绑架她？！关键是，这些人知道她是谁吗，就来绑架她？是奔着她崔稚来的，还是五景酿的少东家，又或者是魏状元的表妹呢？！
崔稚一下扯过市场拴在腰间的哨子，鼓起吹了起来，没几息，焦武和钱对冲了过来，崔稚指着后门，“有人要抓我！从后门跑了！”
她真是想不通，是什么人要抓她，但是京城人又多又杂，焦武和钱对不熟悉状况，追了一圈回来，只追到那个装扮成绣坊伙计的人脱下来的衣裳。
绣坊的掌柜的冷汗频出地跟崔稚道歉，“姑娘，真是对不住，咱们铺子第一天开业，就出了这样的事，姑娘说怎么赔偿您吧！咱们都尽力做！”
崔稚要他赔偿也没什么用，绣坊这边的伙计也是被人打晕，扒了衣裳绑起来的，和绣坊没什么关系，她来绣坊买东西是临时起意，这些黑衣人也是在她进了绣坊之后才对小伙计动手，趁乱混了进来。
也就是说，这伙人早就盯上她了，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下手。
幸而她在邬陶氏手下走过两次招，反应快，不然还不知道落进什么人手里！
崔稚买东西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焦武和钱对也是自责，“早知道寸步不离地跟在姑娘身边了。”
崔稚安慰他们两个，“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咱们好端端上街，哪里想到有人居心叵测呢？算了。”不过崔稚确实不安心了，她准备从商队里抽调些人手过来，魏铭这边人手确实太少了。
就好比今日，她上街带了两个人，魏铭当差带了钱双，家里只剩下焦文在。
这么一想，她急急忙忙往家奔去，好在家里一片安宁，焦文在院子里扫着地，反倒是看见崔稚钗环歪倒，惊了一下，“姑娘怎么了？”
“姑娘差点被人抓去！不知是谁？！”焦武气得要骂起来。
崔稚示意她别躁，问焦文，“家里有什么动静吗？有人过来吗？”
焦文想了想，“有个卖瓜的婆子过来，我买了她两个瓜，随便闲聊了两句。”焦文迟疑，见崔稚神色严肃，忙把和婆子说得话说了来，那婆子也不过就是闲聊，问他一个壮汉怎么在门房当差，哪里人，怎么到了这府上云云，焦文之前得了崔稚吩咐，自然不会往深里说，那婆子也就走了。
崔稚瞧了瞧他买的瓜，没说什么，让钱对去把商队的人找来，从自己人手里挑了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十五六的少年。
这对中年夫妻是崔稚早就属意拨过来的人，男人叫冯大，女人是汪氏，两人没有孩子，同那十五六无父无母的少年黄二栓同一家人一样，都是大当家曾经救下来的人，底子干净，崔稚放心。
崔稚给黄二栓改了个名字叫黄坚，三人正经投到了崔稚门下。
魏铭回来一瞧见家里多了人，便问崔稚，“怎么，有什么事吗？”
崔稚把今天的事情跟他说了，“……我让冯大他们三个扮成一家三口，就说是我刚买回来了，看看可有人过来打听。我就是想不明白了，到底什么人要绑我！”
魏铭没说话，烛光照得他脸色稍显阴郁，他握住崔稚的手搓了搓，“这事交给我吧。”
崔稚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跟她微微点头，看着她的眼神泛着爱怜的涟漪，崔稚心中一阵荡漾，她过了两辈子，经历了几十年，终于才遇到了这么一个人，守在她身边，护着她周全。
……
没两日，魏铭沐休，让黄坚去街上采买些进香的东西，临行前，把黄坚叫进屋里说了一阵子话，说得什么，旁人皆不知道。
崔稚也懒得管，倒是在灶上同汪氏指点些灶上的事。
汪氏之前在商队里便是做饭的人，只是商队里都是做给大老爷们吃的，魏铭这个小灶倒是让汪氏有点拿捏不准了，昨儿吃饭，崔稚差点被她两勺盐下去齁死。
汪氏搓搓满头汗，崔稚坐在旁边扇扇子，“你的火候拿捏的还是不错的，咸淡再练练，日后咱们状元老爷官越做越大，灶上人手也越来越多，你就能挑大梁了呀！”
崔稚激励她，话刚说完，听见有人在旁笑，“你越是急，她越拿捏不准咸淡，就让她自己琢磨琢磨吧，咱们往山上吃两顿斋菜去！”
“上山吃斋菜？”崔稚摇着扇子惊讶，“我还以为就随便去转转呢？”
魏铭瞥她一眼，“进香要虔诚，怎么能随便转转，小心佛祖不乐意。”
他说得煞有介事，崔稚瞥他一眼，还不晓得打得什么鬼主意呢！
——
两人翌日一早就出发，出城去了上次的潭柘寺，魏铭让钱双提前过去定了客院，晚上就在潭柘寺住。
潭柘寺古树参天，六月初的时节，竟也有阵阵清凉，崔稚难得的惬意，拜了佛就往后面的池塘边，找了个僻静地方坐下来歇脚。
魏铭替她接了泉水过来，两人喝着泉水说了会话，魏铭同崔稚道，“晚上我约了潭柘寺的青夕法师论禅，约莫要等些时候，不能陪你，你自己四处耍耍吧。”
崔稚斜眼看他，“魏大人，还能跟和尚论禅呢？”
“怎么？不行？”魏铭瞥了她一眼，“难道我还能只会科举考试不成？”
“哪能哪能？魏大人一大把年纪，见多识广，怎么能是我看得透的？”崔稚嘿嘿笑。
一大把年纪的魏大人却把脸一板，“什么一大把年纪？我今岁十六，正是少年人的好岁月！”
他说着，昂首挺胸了一番。
崔稚：……您老说十六，也就是哄哄外边的人，我信个鬼啊！谁家十六的人，像您这样转转眼珠子，就是老谋深算？还不晓得来这寺庙，要整什么幺蛾子呢！

第503章 前妻
魏大人果然如他所言，同潭柘寺的法师论禅去了。
崔稚对寺庙的兴致并不是很大，毕竟在后世受的都是唯物主义教育，但是人总是对奇闻异事有些探究欲。
崔稚没有再去拜佛，也没有去看什么碑拓，倒是走到后面一个被围起来的小院，听人讲起从前这潭柘寺的一位法师，当真法力无边，曾有人见他与池子里的鲤鱼说话，后来那鲤鱼变成了人，法师便按照那鱼的模样造了一条石鱼，就在潭柘寺的龙王庙前。
崔稚恍惚想起魏铭帮她导游的时候，介绍过这条石鱼，他说那石鱼看似铜，实则是石头所造，敲起来可发五音，崔稚因为脚软没去看，倒是在这听说。
说奇谈的和尚，道那石鱼之所以不同寻常，其实是那位法师在石鱼里为成精的鲤鱼保留了灵力，后来那鲤鱼遭遇了祸事，将灵力取出来保命，这石鱼便只有其形，没有其灵了。
崔稚听得津津有味，她虽然也编写类似《食神飞升记》的话本子，但是比起这种古代神话传说，食神飞升记更贴近现实生活。
崔稚又听那和尚讲了两则怪事，天色渐晚，行人稀少起来。她也想着该回了，不知道魏大人同法师论禅结束没有，她要把这鲤鱼精的趣事说于魏大人，魏大人总是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她要瞧瞧他知不知道这奇谈怪论。
但是崔稚回头去找钱对他们，竟然没瞧见人。
“钱对？焦武？”黑灯瞎火的，崔稚四处瞧了一遍，“哪去了？”
她寻不见两人，只觉得极不正常，也不敢耽搁，寻路过的和尚要了一盏灯，自己挑着灯往回走，边走边喊两个没影的人。
突然有黑影往她脸前一窜！
崔稚直觉就是不妙，开口要喊人，却见两人忽然从两边扑了过去，三下五除二将那人按住绑了起来，焦文喊道，“让他两个跑了！”
崔稚定睛看去，竟是焦文和钱双两个，她满头雾水，她明明带出来的事焦武和钱对呀！
那焦文已经把黑衣人绑了个死死的，朝着她笑，“姑娘莫怕，这是爷的主意。”
他这么一说，崔稚终于明白过来了。
崔稚拿灯去照那黑衣人的脸，钱双把那人的面罩摘了下来，崔稚见着人正是那日哄骗她的假绣坊伙计，哼笑起来，“一次不成，还不肯善罢甘休，非要绑我！我倒想知道，你主子到底是谁！”
那伙计被焦文扭得臂膀生疼，知道是跑不掉了，当下一脸颓丧。
崔稚也不急，让他好好想明白，叫了焦文带回去慢慢审问，又问魏铭那处如何。
“姑娘放心，焦武两人已经跟过去了！”
崔稚瞧了一眼坐落在半山上的潭柘寺，魏大人那边，肯定也有好戏呢！
——
魏铭同青夕法师论禅这事，倒不是个幌子，青夕法师同翰林院庞侍讲乃是旧友，魏铭是经庞侍讲介绍过来的。
魏铭跟青夕法师论了两刻钟的禅，青夕法师不禁笑道，“魏施主年岁与阅历并不匹配，倒令贫僧看不清了。”
“惭愧，”魏铭微微低头，“此心岁长，是年岁不能及。”他说到这一顿，“不过，今日要解贵寺解决一桩私事，必不扰佛祖清静，还请法师海涵。”
那青夕法师也不意外，“佛门本事了却恩仇之地，施主自便。”
魏铭谢过他，行礼道“改日再来叨扰”，便去了。
他出了法师禅院的门，看见焦武和钱双两个，心下一定，叫了两人上前来问，听说已经抓了起来，嘴角不由浮现一个笑。
“既然如此，便在附近转转吧。”
魏铭不急着回去，在青夕法师禅院附近转了起来。青夕法师的禅院后有一片临崖的竹林，竹林里有石桌石凳，有人正在那桌前吃茶。
魏铭举步路过，有下人走上前来，彬彬有礼地问道，“不知阁下可是今科魏状元？”
魏铭道是，那人一笑，“我们家二爷有请。”
“贵府二爷是？”
“我们家老爷，乃是辅国将军李柘传，今岁才从襄阳进京。”
回话的人虽然低着头，可口气却骄傲的很。魏铭笑笑，顺着看过去，看见属下坐着两个人，左边的一个十六七的模样，穿着银色长衫，正也朝着魏铭看过来，跟他颔首，而右边的一个半低着头，看不清面庞。
魏铭略略定了定神，迎着左边那人的目光抬脚走了过去。
银色长衫的男子正是李柘传的嫡次子李河泰，他倒是并未自持身份，先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番，又要给魏铭介绍右边那位一直半低着头的男子。
李河泰脸上露出几分笑来，跟魏铭道，“算是我三弟吧，单名一个葭字。”
魏铭向李葭看去，见李葭一身竹青色长衫，脸色白皙中透着微微的红晕，掀起的眼帘下，是那双魏铭不知见过多少次的，波光粼粼的眼眸。
只是从前，魏铭从未在那双眼眸里见到过柔情。
到了后来，他每每见到的，都是厌弃，憎恶，甚是到了最后，她抽出匕首捅在他身上的时候，那眼眸里涌动着的，是滔天的恨意！
李葭，魏铭前世的妻子。
魏铭一时间定住了目光，再见旧人，前世今生已经天翻地覆。
他看着李葭，李葭也用那双眼睛轻瞥着他，外人看来，竟是一副一见定终生的戏码正在上演，只有魏铭知道，从没有什么一见定终生，人与人能否天长地久，不在于一眼之间，而在于一日一日的相处。
有些人，不能相处。
他把目光慢慢地收了回来，心里冷得似坚冰，他跟李河泰和李葭点头，“二位可是有什么事？”
这话不免有些不近人情。
若是寻常人一眼瞧住了旁人的妹妹，只怕立时就要坐下来，攀谈一阵。魏铭倒好，把人家妹妹定定瞧了五秒，冷冷淡淡地问人家，有什么事。
李河泰被他问得愣了一下，李葭也微微皱了眉。
李河泰清了一下嗓子，“魏状元，同来潭柘寺，既是遇到了，不若坐下品茶小叙？”
他发出了这样的盛情邀请，是个懂眉眼的人，都知道这是被李家看中了，在给机会呢！
然而魏铭还是那副冷清的模样，朝着李河泰淡淡一笑，“抱歉，家表妹方才被恶人冲撞，家仆抓了那恶人，我这便要回去，好好审一审！”
他话音一落，李氏兄妹脸色一变。

第504章 前尘
魏铭说了那话，抬脚要走，却听身后有女子声音急道，“状元莫急！”
魏铭不用回头也晓得是李葭，李葭的声音真是多年不变，急起来总是尖得刺耳。
顺势顿住脚，魏铭回头，笑问，“三爷还有何事？”
李葭被他叫了一声三爷，愣了一愣，这魏状元刚才的眼神，明明瞧出自己是女儿身，她本以为男子都是一样的，她从前也经常随家中兄弟换装耍玩，男子的眼神看她，总是霎时就定住了，接下对她无不是百依百顺。
可这个魏状元怎么回事？竟然叫她三爷，说什么表妹？！
李葭知道他有个表妹，那表妹还毫不避讳地说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爹说是不必放在眼里的乡下人，但看魏铭如今的表现，这表妹大概真在他心里不一般。
“这可是潭柘寺，皇家寺院，戒备森严，哪来的恶人呢？”李葭说着一笑，“兴许是状元表妹玩闹罢了！”李葭说着，半低头无奈一笑。
魏铭见她这般作态，心下更是冷。
从前同李葭新婚之时，她便总是这般，但凡有什么事她想轻轻揭过，就做出这番半垂头轻笑的无奈模样。
魏铭那时不忍苛责，谁想到后来小乙重病，婶娘请李葭快马寻大夫来救命，李葭却没有照办，待到魏铭回来请了大夫，大夫连道晚了。
小乙前世因为大灾那年身体受亏，一直小病大病不断，一场风寒就要了她的命，魏铭问李葭为何不早早去请大夫，李葭就是这样半低着头无奈地笑，说，“小乙三天两头请大夫，我哪里晓得哪次急哪次缓呢？我还总以为病病殃殃的人最是长命呢。”
魏铭听见那话，第一次在李葭面前发了大火，他一把掀了茶几，茶几上茶碗茶壶哗啦啦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李葭惊呼，“魏铭！你发什么疯？！这些都是我爹从海上给我送来的好茶具，你做什么啊？！”
魏铭心冷的好像凛冬的冰，小乙停灵在家中，她还顾得上她的好茶具！
从那时候起，魏铭便知道李葭的声音有多尖锐，她低头的一笑有多冷漠，以至于没几日，李葭被诊出来怀有身孕，魏铭也不肯再同她柔声相对。
他亲自下葬了一起长大的妹妹小乙，婶娘却劝她对李葭好一些，“小乙病了这么久，是早晚要去的。小乙走了，咱们的日子还要过，她怀了你的骨肉，接下来还要为你受苦受累，对她好些吧！”
田氏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总是那么慈悲温柔。
魏铭只得对李葭恢复了几分耐心。李葭怀胎十月，确实吃尽苦头，但是脾气也越发收不住，有好几次，对着田氏当面怒吼，魏铭差点一巴掌甩到她脸上，又生生忍住了，劝田氏到田庄上歇些日子，不论李葭再怎么发脾气，免得再对田氏不敬。
田氏去了田庄，但到了李葭快生产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来了，她说，“家里没有长辈算怎么回事，我回来守着院子，让她安心生产也是好的！到底是一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事呀！”
李葭生产还算顺利，生了一个女儿，魏铭见那孩子粉嘟嘟肉嘟嘟的一团，心疼得不得了，想了好些名字，只觉得配不上女儿，最后取了小名叫月儿，是魏铭的明月。
田氏觉得这名字起的好，尤其见这孩子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和小时候的小乙像极了，只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一般，但也总忍不住想起自己早逝的女儿，对着月儿垂泪。
李葭听奶娘说田氏总是对着月儿掉眼泪，嫌弃的不行，不肯再让田氏单独看月儿，说什么都不让田氏见。魏铭知道后气得同她大吵一架，“婶娘如我亲娘，你当以婆婆之礼对待，你竟然不让她看孩子，你家中就是这样教你孝敬长辈的吗？！”
李葭慢慢也晓得魏铭发起脾气来是真的厉害，也不敢真同他对着来，尤其月儿快一岁的时候，半夜突发高烧，寻大夫来不及，还是田氏用土方子给孩子降了温。
李葭无话可说，但她总想着田氏把月儿当成小乙，而小乙的死或多或少同她有些关系，她心里别扭，每每见到田氏抱着月儿哄得月儿开心，她这心里就跟油煎似得，背着魏铭对田氏没少冷嘲热讽。
田氏渐渐也知晓了她的态度，田氏不想让魏铭为难，便不愿意同李葭正面起冲突。但她喜欢那个孩子，所以只能趁着李葭不在的时候，过来看看孩子。
月儿三岁的时候，魏铭在外当差，环境艰辛，便没让李葭带着孩子过去任上。那会他们一家已经搬去了济南府，李葭每日里同济南府的夫人太太们打得热乎，时常不在家中。
那日，田氏照旧趁着李葭出门，去看月儿。奶娘是魏铭挑来的人，倒是对田氏还算恭敬，田氏和奶娘一起照看孩子，没有李葭在旁，倒也享了一段天伦之乐。
可天色渐晚，田氏听着李葭马车进了府，便要从月儿小院离去。她怕被李葭从正门撞见，便自小院后门穿过花园假山离开。
然而那日田氏离开了没多久，月儿竟哭着喊着要寻“叔祖母”，奶娘也怕正门去了，撞见李葭不好解释，带着月儿从后门去寻。
天已经黑了，奶娘抱着月儿走得急，脚踩了什么珠子，滑了一跤，幸亏没有摔倒。奶娘被那一滑摔怕了，便不敢再抱着月儿，放了她下来牵着，可月儿却急急向前跑去，奶娘喊她别跑，“小心摔着！”
话音未落，月儿小身子一晃，一下摔在了地上。这一摔不要紧，小脑袋咣当一下磕在了假山尖角处，立时头破血流。
……
魏铭接到报信的时候，只觉得脑中空白一片。
他的明月，就这么没了。
可这是谁的错呢？他是怪田氏，还是怪李葭，又或者本就是他这个做父亲的错？！
奶娘是魏铭挑的人，月儿又是去寻田氏才出了差错，李葭疯狂地骂着田氏，骂着魏铭，连半个济南城都知道是魏铭和田氏害了月儿。
魏铭无话可说，可田氏却日渐消瘦下来，没过了半年，也随着小乙和月儿去了。
魏铭回到家中，只看到一口薄棺孤零零地置在院中。

第505章 想你
田氏已死，李葭这般怠慢令魏铭怒火中烧，他问李葭，“婶娘已经走了，你还要继续苛待她吗？”
李葭又是那样垂头一笑，“魏铭，你婶娘的棺材还是我置办的，我置办了棺材，你还要挑三拣四吗？”
魏铭气极，“难道我没有把俸禄寄回家中？！”
李葭更笑了，“俸禄？你有俸禄吗？是那些陈粮？够养活谁的？！”
魏铭不收受贿赂，他没有别的钱，他听见李葭这般反问，无言以对。这济南的宅子，还是李柘传出了一半的钱，魏铭才置办得起的，他说既然日子过得紧，“就把这宅子卖了吧，你随我去任上。”
他不想再同李葭争吵，妹妹、女儿和婶娘都没有了，他还剩下这个妻了。魏铭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耐性，看着空荡的院子，想想李葭没了女儿一样的痛哭，他还想跟她好好过日子。
可李葭惊诧地看着他，声音尖得不像话，“魏铭！你没本事挣钱，就让我吃糠咽菜是不是？！”
魏铭不得不同她解释，“我好歹是朝廷官员，怎么会吃糠咽菜？我只想好好过日子。”
可李葭只是朝着他冷笑，“宅子卖了可以，我反正也早就不想在这住了！但是我不跟你去任上吃苦！”
魏铭愕然，不能置信地看着她，问她，“你果真不跟我走？”
她说不走，“要走你自己走！”
魏铭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尊重她的选择，“既然如此，又何必要卖宅子？”
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谁想李葭却跳了起来，“这宅子我看着不顺眼，怎么不能卖？！”她说不用魏铭出钱，“我自己补钱再买，也不住这里！”
魏铭愕然，疑惑地看着他，“为何？”
他看见李葭愣了一下，而后才道，“我找风水先生看了，这宅子阴气重，所以才连番出事，我不卖了这宅子，你还想让我死在这不成？！”
魏铭无言以对，返回了任上，至于李葭卖了这宅子之后，又置办的宅子在哪里，魏铭不知道，他一次都没有去过。
他和李葭渐行渐远了，尤其李葭不久后被封郡主，魏铭同她也只是面上夫妻。
到了后来，面上夫妻也过不下去了，李葭用一把刀狠狠地捅向魏铭，自己也抹了脖子，一了百了。
……
潭柘寺的夜风略显清冷，魏铭看向李葭，深吸了一口子，他说，“就算表妹跟我笑闹，我也要去看看才能安心，万一不是笑闹，难道我留表妹一人担惊受怕？”
他说完，见李葭脸上一阵错愕，魏铭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前世李葭用一把刀捅在他身上，而他没有反击的时候，两人的所有关系都已经断了，他今生不想再与李葭有任何纠缠。
魏铭目光掠过李葭，只在李河泰脸上定了一定，转身离开了去。
“二哥！”李葭皱着眉头叫了李河泰，“这个魏铭有病吧？我第一眼看他还人模人样，谁想他张口闭口表妹！爹怎么看中这种人？不识抬举！”
李河泰却看着魏铭远走的方向连道不好。
“二哥，你说什么不好？”
李河泰无奈地看了一眼妹妹，“你忘了爹还让人做了两手，去绑了他那表妹。他方才说表妹被冲撞，抓了恶人，抓的会不会是咱们的人？！”
李葭咬了唇，又沉了口气，“是又怎么样？他还敢告官不成？！”
她说着，一甩袖子离开了去。
“我去找爹说清楚，这个什么魏状元，我越瞧越烦，八成上辈子和他有深仇大恨！我才不要跟这种人成亲！”
——
快步往下榻的客院而去，在潭柘寺漆黑的夜里，魏铭只想尽快找他的那盏灯。
他快步走着两步踏进院子里的时候，正瞧见有人挑着灯笼，要出门来。
是他的那盏灯！
“呀，回来了！”她歪着头打量他，“我还说怎么还不回来，要去寻你呢！”
魏铭只听见这轻轻快快的两句话，一颗心就已经绷不住了，他顾不得钱双他们都还在，大步流星地朝着那人走了过去，靠近她的那一瞬，魏铭手臂伸出，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焦武吓得打了个嗝，连忙捂着眼跑了。
崔稚也想打一个嗝，但是被魏大人死死地搂着，她打不出来。
魏大人身上还有隐隐约约的檀香，崔稚迟疑地问他，“魏大人……论禅论出了什么？”
她试着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后背，“信佛这个事吧，其实我是持保留意见的，不能太信，什么来生呀轮回呀，听多了人容易跑偏……”
“我没跑偏。”魏大人把她打断了，却搂得她更紧了，崔稚勉强吸了口气，听见他道，“我只是想你了。”
崔稚一愣。
他怎么，随随便便就说这种话？
崔稚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感到他下巴抵在了她发顶，他低声道：“跋山涉水一世，这一世我终于找到了我爱的人。”
“崔稚，”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嫁给我好吗？”
崔稚又是一愣。
他怎么，随随便便就敢求婚？！
朋友，不用准备点钻戒之类的东西吗？！
崔稚的脑子乱七八糟地胡想八想，可她的嗓子动了一下，在魏大人紧紧搂着的怀抱里，轻轻“嗯”了一声。
跋山涉水一世走过来的，不仅是他，还有她。
崔稚好像被感动到了，只觉得眼眶一热，可魏大人没动静了，静默了两秒。
但是下一秒，魏铭突然把崔稚抱了起来，就像抱一只小猪崽子，崔稚惊呼一声，竟然被他生生举了起来。
崔稚：？？？
原来她和魏大人已经海拔悬殊这么大了？！
被抱举的那一瞬，崔稚看到了魏大人那张脸，那张平日里或冷静或严肃或含笑或憋着坏的脸，此刻出现了一个崔稚未曾经过的表情——狂喜！
他咧着嘴笑着，像是扑面而来的阳光。
魏大人把她放下来，捧住了她的脑袋，崔稚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问他，“你……要干嘛？”
“我抱抱了，也举高高了，下一个，是不是该亲亲了？”
崔稚：？？？
魏大人他有手机吗？！他会上网吗？！他怎么会这些网上的名言呀？！
然而魏大人不等她回复，闭上眼睛凑了过来。
不行啊！鼻子以下不能描写啊！

第506章 争取
一整个晚上，有人脸红的像烫了水的虾。
当然是焦武。
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脸蛋发红，心跳加速，焦文摸摸他的头，“滚烫！你没发烧吧？”
同样在场的钱对说他没发烧，“可能得红眼病了。”
焦文问他，“钱对兄弟，你刚才不也在院子里吗？你咋好好滴？”
钱对的回答很干脆，“因为我没从手指头缝里偷看。”
焦文一听，照头给了焦武一巴掌，然后拎了他的后衣领子往水盆去，“敢偷看？！我这就给你清醒清醒！”
说完，就把焦武按进了盆里。
可崔稚没有水盆给她清醒清醒，她现在人还是迷糊的，盘坐着榻上想，“这不是佛门清净地吗？怎么肥事？”
魏铭在她一旁看着她笑，足足笑了一刻钟了。
不过魏铭也不敢多看了，干咽了一口吐沫，站起身来喝了口茶，出了屋子，被清凉的夜风一吹，长舒了一口气。
魏铭直接叫了焦文，“那个人审完了，就送回去吧，顺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主子，我早已经定亲，不会再娶旁人。”
焦文应声提着人去了。
——
潭柘寺另一边，李柘传的客院。
李葭摇着李柘传的手臂，“爹！你不知道那个魏铭多讨厌，看我的眼神变来变去，有一阵我甚至觉得他眼里放冷箭！不信你问二哥！他满脑子都是他表妹，一点没把我放在眼里！”
李柘传询问地看了一眼李河泰，李河泰迟疑道，“那魏铭确实盯着妹妹看了一阵，只是脸色也确实不太好。我想，是不是他已经知道是咱们的人去绑他表妹？”
李柘传闻言沉吟了一下，“若真如此，此人不可小觑。咱们的人被他捉去，看来也在他设计之中了！”
这么一说，李柘传眼中不由地露出两分光亮，颇有几分赏识的意味。
李葭吓了一跳，刚要说什么，焦文带着人过来了。
焦文把那个五花大绑的人扔在李柘传的院子里，“我们爷说，他早已定亲，不会再娶旁人为妻，还请阁下莫要再打我家主意，就这样。”
焦文拱拱手，多的一个字都没有，转身就走了。
李葭跳着脚去扯李柘传，“爹你看，那姓魏的多猖狂！连他的奴才都没有礼数！”
李葭说得是事实，可李柘传却道，“咱们绑人家表妹两次，被人抓了个正着，人家把人送回来，已是不错了，还谈什么礼数？”
魏铭他已经看中了很久了，杨六娘便是他苦心布置的人手，后来知道那崔稚是魏铭表妹，又是青梅竹马长大，便想着恐吓这表妹一番，那魏铭自然也就落到他手里了。
只是那表妹竟然十分警觉，能从他三个人手里逃脱，接着便不再出门。李柘传觉得棘手，正巧魏家人出来买进香的东西。
他晓得魏家新买了三口人，出来买香的是个小子，正是问话的机会。这一问，才晓得原来魏铭要带着表妹来潭柘寺，还要住上一晚。
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李柘传一边安排二儿子带着女儿去同魏铭见上一面，一边安排人伺机再动手。
双管齐下，李柘传本来以为万无一失，谁想到竟然中了人家的圈套，从头到尾，竟然都是被人引诱过来的！
李柘传沉默了，这么多年他做事，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角色。
李葭在他耳边喊着，“爹，我不喜欢这人！跟茅厕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胡说！这样的话也是你一个女儿家随便说得？！”李柘传瞪她一眼，目光又越过院墙看向了远方，“这个魏铭不简单，他这样的年纪就有这番城府，不为我所用，岂不是可惜？！”
李葭一听，脸都黑了，“爹！我……”
李柘传一个眼神让她闭了嘴，“你不懂，这样的男人，若你能得他一心相待，该当是多大的幸事！况他这般品貌，错过了我也觉得可惜！”
——
从潭柘寺返回家中，魏铭心情大好，时常蹭在崔稚身边，把这些年从崔稚嘴里学来的话，全都还给了她，崔稚从惊讶到沉默再到只想重回过去，把这些话都掖回嘴里。
她问魏铭，“你和李葭，就这么相看两厌吗？从前世到今生？”
魏铭说是，“我只是不想再同她有任何关系，这一世，婶娘和小乙都好好的，我也只想好好的和你在一起。”
他说着，目光也悠远了一时，“但愿话说清楚，李柘传能偃旗息鼓。”
然而魏铭这话说完，翌日前去翰林院当差，路上，竟然遇上了李柘传。
“状元郎且慢，老夫有话要说。”
魏铭这一世再见他，一时竟然恍惚了一下，比起李葭，李柘传如今的样子，魏铭没想到。
前世，李柘传嫁女给他的时候，在朝中颇得今上喜爱，官爵加身，意气风发，他选中魏铭为婿，魏铭也没想到。
而今生，如今的李柘传还透着几分久居人下的谨慎，衣着打扮、举止动作，还并无太多讲究，但是他眼中的野心，魏铭没有错识。
前世今生，野心不变。
他上来便给魏铭抱了拳，“潭柘寺一事，是你给老夫留了颜面，老夫感激不尽。”
魏铭面无表情，他知道李柘传不是为了道谢而来。
果然，李柘传开口道，“但是老夫要请状元深思你的亲事。你这等聪明人自然知道借势借力，你表妹不过是平头百姓出身，她娘家无权无势，甚至无人，你要如何借势借力？”
魏铭一听，止不住想笑。
崔稚娘家无权无势无人？
看来李柘传还是没把他和崔稚调查清楚，说明他们保密工作，做得还可以。
魏铭心下暗笑，李柘传却毫不知情，他道，“我原将嫡长女许配给你，你我两家，结两姓之好，岂不是好事？”他说得明白干脆，“朝堂势力更迭，看重你的都是文臣，他们一代一代科举入仕，怎么能保代代顺利？我却不同，我乃是今上堂弟，皇室近亲，保的是万年安泰。你是聪明人，当知道如何。”
是呀，李柘传是今上堂弟，皇室近亲。
魏铭冷笑。
上一世魏铭以一届举子之身，娶到李葭的时候，就是被这今上堂弟、皇室近亲给唬住了。

第507章 挑明
李柘传暗地里动手不成，便同魏铭摆事实，讲道理，说服魏铭做一个聪明人，选择最有利与他的亲事。
然而李柘传注定弄错了对象，魏铭跟他定定摇头，“将军多说也无用，我魏铭凭本事入仕，靠本事做官，联姻也好，结派也罢，魏铭绝不沾染。”
魏铭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李柘传愕然，又听他一笑，道，“至于家表妹，我与她情深义重，非她不娶。”
魏铭说完，不再看那李柘传脸色铁青，转身就走。
不论李柘传是真的退却，还是得不到便要毁灭，魏铭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
晚上回家，魏大人拿这事跑到崔稚脸前邀功。
“我与你情深义重，非你不娶，你听这话可有感动？”
崔稚：……骚话听多了，想轻易感动有点难……
她说感动，“魏大人，我好感动呀，但我有一点不太明白。”
“哪里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意你还有不明白的地方？”魏铭不满地瞪她。
崔稚连连摆手，“不不，魏大人，我就是不明白，你前世中举的时候，都已经二十好几了，你那时候娶李葭，李葭不也得二十好几了吗？放在后世，李葭就是四十多，我也管不着，但是大兴的女孩子，不都是十五六就成亲的吗？”
崔稚问了一个有逻辑的好问题，魏铭回答她，“在我之前，李葭曾有夫婿。”
崔稚惊讶，“李葭第一次成亲嫁的不是你呀！”
这就说得通了，不然以李葭的年纪和身份，怎么会嫁给当时只是举人的魏铭呢？
潭柘寺那晚，魏铭把他和李葭的过往，通通告诉了崔稚，崔稚听得唏嘘不已，但崔稚今天回过神一问，她猜道，“会不会是李葭很爱她的结发丈夫，所以嫌弃你？”
魏铭不喜欢嫌弃这个词，又瞪了崔稚一眼，“不是。”
“那是？”崔稚疑惑，“李葭前世嫁了谁？”
“李葭前世嫁给了一位姓韩的进士，他与我同届，如今就在翰林院里做庶吉士。”
韩进士是除了魏铭以外，年纪最小的进士。他今年十七，前世魏铭没有参加这次会试，韩进士作为年纪最小的进士，受到了比如今多三倍的关注，李柘传当然也看中了这个人，将李葭嫁给了他。
“那韩进士怎么英年早逝了？”
魏铭听到崔稚的这句问话，长长的叹了口气，“我最初知道的原因，是他得病去世。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绞尽了襄王的事情里，被李柘传当了挡箭牌，被赐死了。”
襄王是今上一朝第一个造反的王爷，在此之后，大兴越发飘摇，诸王纷纷造反。
魏铭不无嗤笑，“今上是怎么也不会想到，第一个造他的反的人，正是他的亲兄弟襄王。”
崔稚听到造反这件大事，眉头挑了挑，“那太子前世的死，和襄王有关系吗？”
她这么问，魏铭顿了一下，“我不知道。前世襄王在太子死后才造反，而今上的另外两位皇子，一位死在了太子之前，另一位是庶妃所生，身子亦不康健，今上干脆立了太子嫡长子为太孙。大兴动荡，国本动摇，襄王跳出来造反，说来也没有太多意外。毕竟他是今上亲弟，论继承皇位，机会不小。”
魏铭说完，却陷入了沉思，半晌，抬头看着崔稚道，“因为襄王是在太子死后才造反，我没想过他会和太子之死有关系。毕竟太子是寿数已尽，还是被人害死，你我都不知道……”魏铭深吸一口气，看向了窗外深深夜空，“或许确实和襄王有关，也未可知。”
但是前世太子到底因何而死，襄王又是何时布局造反，李柘传有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魏铭一时无法探知。
今生一切提前了很多，还能不能探查到一二，更是不知道。
崔稚说别想了，“我准备过两日出京一趟，联络一下商队之事，这两天要好好歇足精神。”
不想魏铭却说不急，“京里可能还要你留一段时间。”
“为何？”
魏铭又不肯说了，捏着崔稚的手，娇滴滴道：“就当是陪陪我，不行吗？”
崔稚鸡皮疙瘩掉一地，又来了！
——
过了两日，魏铭跟着庞侍讲进宫为太子解惑。
太子见魏铭似有话要说，便寻机会招了他单独过去。
魏铭也不绕圈，直言，“臣有一件事，还需得殿下指点一二。”
太子向来看重魏铭比任何人都头脑清明，没想到他还有迷惑之事，便笑着让他坐了，“你且说来。”
“臣的亲事，如今混乱不堪，弄得臣焦头烂额，苦恼不已！”
魏铭说这话的时候，眉毛鼻子眼全皱到了一起，太子看得忍俊不禁。
他当然知道魏铭有多惹人眼，但是魏铭不是已经说他有个娃娃亲的未婚妻还没找到，所以推了那些上门说亲的人吗？
太子当时对他这个反应很满意，太子看重他，魏铭无论和谁结亲在眼下这个时间都不好，还不如不结。
太子问魏铭，“难道还有人不顾你有未婚妻，上门纠缠？是谁，说来与孤听听？”
魏铭脸色为难了一时，但心里早就决定把李柘传供出去，“臣想，李将军可能有这个意思。”
“李柘传？”太子意外了一下，又哈哈笑起来，“那是个粗人，大概没弄清楚你的情况吧！”
太子对李柘传的态度，到让魏铭意外心惊，太子居然以为李柘传是个粗人，弄不清状况的粗人。
魏铭幸庆自己没有开口乱说，他品着太子的意思，心里有数了。
“臣其实，确实已经有了未婚妻。”魏铭换了个思路，他还真怕太子一高兴，把他和粗人李柘传的闺女捏到一起去。
“咦？确有其人？”
魏铭说是家中表妹，“说是表妹，其实是我婶娘在大旱那年捡回家的孤女，同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太子闻言略略皱了皱眉，“孤女？”这样的身份配魏铭，太子很迟疑。
魏铭自然知道他的想法，太子虽然惜才，但是更看重朝堂势力的培植，魏铭若是想要得到太子对他亲事的认可，该说的话，他必须要说。

第508章 抹黑
魏铭给太子重新行了一礼。
“太子可晓得余公之事？”
太子不知魏铭怎么突然转到了余公身上，“余公乃是我朝忠臣良将，你说何事？”
“太子应知，余公他老人家，还在世吧！”
魏铭话音一落，果见太子一副了然的神色，魏铭也不等太子发闻便说了来，“臣乃是青州安丘人士，家中小村恰在余公隐居处不远。”
太子恍然，“那你提余公，又是何事？”
“不瞒殿下，臣婶娘无意间领进家中的孤女，正是余公走散的外孙女，吕梁洪巡检姜驰之女。”
太子惊讶挑眉，魏铭把前因后果跟太子说了一遍，说到余公孤苦无依，说到姜驰寻女被骗，说到甚至有倭寇刺杀，太子两条眉毛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去。
太子到底年轻，又多有仁慈之心，闻言不禁长叹，“余公受苦了。”
魏铭待他长叹完才道，“臣与余公外孙女确实青梅竹马长大，怜她身世，爱她品格，愿与她相守白头。”
太子定定看着魏铭，半晌，点了点头。
……
魏铭离开的时候，只感觉风丝儿都是甜的，吹进嘴里又甜蜜又安稳，只是出宫，恰巧碰见了李柘传进宫教授皇子气功。
李柘传自那日在魏铭处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心里总算对魏铭彻底没了希望。
魏铭这样的人在他眼里，能被他占为己有，自然是赚的，但是若是不能被他占为己有，那他就是大赔特赔。
李柘传这边进了宫，听说庞侍讲带着魏铭刚从东宫出来，他这心里沉不住气了。
李柘传思量一番，也寻了个借口要拜见太子，太子应了他，请他进了东宫。
太子自然是因为魏铭所言，想招呼李柘传一声，让他把李葭另嫁他人得了。太子对这个堂叔还算的喜欢，总觉得到底是血脉至亲，还是从襄阳来的，总比别人亲近点。
谁想到李柘传一口开，太子就不高兴了。
“臣方才遇见了那魏状元，说起来，前些日臣带着两小儿往潭柘寺进香，便碰见了魏状元。魏状元私下里同他一表妹言行过分亲近。都说魏状元有未婚妻，又同表妹不清不楚，实在是奇怪。”李柘传一副操心的样子，“臣以为，魏状元虽然好学问，但这等品行，只怕日后容易被女色迷惑。臣下与他不熟，见他这般着实替他着急呀！”
若是没有魏铭先在太子面前说了话，此番李柘传的话，还真就让太子不免对魏铭有些看法。
即使太子看重魏铭，点拨他一二，但他和崔稚只怕也不能在一起了！
太子抬眼看了一下李柘传，从前见他粗人模样，功夫甚是不错，但今日太子竟然在他脸上看出了精明。
李柘传这是拉拢魏铭不成，想要败坏魏铭！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再看李柘传，那点亲近立时如云烟散了。
“孤晓得了。”太子说着，见李柘传眼角挑了挑，哼笑了一声，“魏状元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他是什么样的人，孤还是看在眼里的。”
先听前面的话，李柘传还以为自己计谋得逞，然而太子最后一句一落地，李柘传傻了眼。
这话是什么意思？太子不信他，信魏铭人品？！
李柘传开口还要再说，去见太子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李柘传的话在舌尖上，硬生生吞了回去。
晚了，定是那魏铭，恶人先告状了！
——
魏铭和崔稚的婚事，得了太子的首肯，他连着好些日，都睡得无比踏实。
崔稚问他，“我可以出京了吧？左小爷还让我帮忙查些东西呢！我得赶紧！”
魏铭让她留在京城的真正理由是，怕太子另行对崔稚进行调查检验，要是让太子发现崔稚还搞了一笔大生意，腰缠万贯的，好像和她凄惨的身世有点画风不符。
但是半月过去，太子要查的话，应该查的差不多了，魏铭见崔稚是真要出门去了，这才给她找了个去京畿地区买些花花草草回来的任务。
而魏铭也没闲着，迅速地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田氏，问了问家里的情况，顺便让她多操心操心亲事，另一封信直接给了余公，把朝堂上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说，又提及了与太子的对话。
魏铭两封信出去，心里就更踏实了。
日子飞也似地进了七月，魏铭私下又被太子召见了一回，太子没有再说关于他的亲事和李柘传的事情，反倒问起了竹院，看来是听说竹院众人和廖一冠不愉快的事情了。
原本廖一冠有拉拢竹院众生为己所用的意思，事先还替竹院众生在朝野筹谋了一番。
不得不说廖一冠官场纵横几十载，他之前为竹院在朝廷为官的人铺的晋级之路，都是非常适宜的安排。但是在竹院和廖一冠闹了不愉快之后，廖一冠知道自己白费力气不讨好，立刻就把安排给撤了。
这样一来，未免有些局外人要探究这其中的奥秘，一来二去的，太子也都知道了。
魏铭作为太子的隐藏眼线，自然不能瞒他，就把事情说了，他倒没有非得告廖一冠一状，只是道，“廖大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弄巧成拙了。”
太子听了倒是没笑，这事说来说去，还是今上不肯给廖一冠正名的缘故。
今上上朝次数是越来越少，醉心丹药。在这一点上，几乎半数的大兴皇帝都是如此，不知是大兴李氏一脉相承的癖好，还是丹药确实令人沉迷，总之今上越发懒政。
他不想给内阁补人，就是怕再闹出来秦张这样争夺首辅之事。而如今这位老首辅，今上属意他稳坐钓鱼台，镇着下面的人，另一个原因，是为太子挑选的太子妃，正是老首辅的嫡孙女，这个时候把老首辅拿下，岂不是难看？
太子对这些事自有思量，他又问起了魏铭，“叶兰萧此人如何？”
叶兰萧此人如何，没有比魏铭更清楚明白的了，当下魏铭把叶兰萧举荐给了太子，太子私下里召见了叶兰萧一次，七月未过半，叶兰萧重回朝堂，任礼部主事。

第509章 花宴
叶兰萧的重新入仕，意味着竹院众生在朝堂上有了主心骨，只要叶兰萧不倒，竹院变成竹党便再也无从谈起。
七月暑热，东南沿海总有动荡，今岁又有倭寇自山东海岸意图上岸滋扰乱。不似从前容易陷入苦战，胜负未定，或者被倭寇侵袭良久才能斩杀殆尽。今岁，安东卫所亮出武器，一招制胜，震惊朝野。
这武器不是旁的，正是修复图纸后，按照图纸建造出来的余公火器，神火箭溜。
神火箭溜一朝大放光芒，关于余公的事，又被朝堂上下提起。
太子又寻了魏铭说了一回话，然后进宫面见了今上。
太子提及神火箭溜在沿海口岸的普及一事，今上无有反对，“此番安东卫所算是立了大功，若是能将此神器给沿海各卫所配上，朕也就省心了。安东卫所，该当重赏。”
太子领了命，却道，“父皇何不赏一赏那造出火器之人？”
“你说余宗光？”今上焚香的手顿了顿。
太子道是，“先皇已去许多年月，余宗光若是能重回朝野，倒是沿海军民的定心丸。”
今上闻言思索了一番，“罢了，还需同天下说起那些旧事，又是麻烦。况且他那年纪，只怕未必愿意回朝吧？”
太子无奈地笑笑，“父皇真是洞察世事，儿臣派人去寻了余宗光，他确实如父皇所言一般。”
今上盖上了香盒，“你考量沿海军民之心，不无道理，只是余宗光便罢了，让他安度晚年，也是桩好事，到底沿海近年尚算清平。”
太子道今上所言极是，“不过，余宗光倒是有一请求，儿臣以为可以允他。”
“何事？”
太子低低一笑，“这事同魏状元还有些干系……”
——
崔稚从没想过自己和皇权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
当魏铭告诉她，皇后娘娘在行宫别院办荷花宴，还有她一份的时候，崔稚差点咬到了舌头。
“请我？干嘛？”她说不对，“我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请我？”
魏铭见她犯傻，揪了她道太师椅上坐着，“你不是崔稚，你也不是我表妹，但你是余公的外孙女，你以为皇家会不知道吗？”
崔稚终于明白过来，“可是，这身份不是不能曝光吗？难道皇家要让外公出山？”崔稚皱眉，“他老人家这一把年纪，可不想再掺合朝堂里的事，这是他老人家的原话，他说可以为沿海继续造火器，这是他擅长的，若是在朝堂中翻滚，便算了吧。”
余公是武将，一般武将对于朝政斗争，总有些抗拒，也不擅长，魏铭安慰崔稚，“并非是这个意思，但是神火箭溜重见天日，沿海需要余公这颗定心丸，他老人家不出面，总有人要出面。”
崔稚惊讶地指了自己，“但你刚才不也说，我不暴露身份吗？怎么当定心丸？”崔稚想想“定心丸”这帽子，那真是又大又重，她觉得自己这没什么功劳的脑袋，估计顶不住。
魏铭呵呵笑，安慰她，“这些你都不用担心，既然要你出面，自然给齐你身份，会给你安排的妥妥当当，明明白白的。”
崔稚对皇家将信将疑，但是对魏大人，她没什么不信的，她问魏铭，“你去不去？”
“去，自然要陪着你。”魏铭道，“实在皇家别院的花宴，不是宫中正宴，你放心就好，不要紧张，皇上不在，只有皇后娘娘和太子在，若说重心，你也只算一个，重心在太子妃身上。”
有人吸引火力，崔稚就更放心了，当下同魏铭讨论起穿什么戴什么以及诸多礼仪的话。
没过几日，就到了荷花宴的正日子。
崔稚跟着魏铭往皇家别院而去，魏铭请庞侍讲的夫人带一带崔稚。魏铭在翰林院同庞侍讲处的最好，庞侍讲和他已故的父亲都是太子的讲师，深受太子看重。
庞夫人温婉沉着，但话非常少，崔稚跟着她两人你不言我不语，反而不觉得尴尬，庞夫人会在关键的地方点上崔稚两句，整个礼仪走下来，崔稚后背出了汗，但是好歹没出错。
荷花宴上的年轻女孩不多，因着臣子夫人就已经相当多的缘故，只有贵勋人家和皇亲国戚，才将适龄的嫡女带了过来。崔稚对外的身份还是魏状元的表妹，不过大家对此也表现的毫不惊讶，能来的人，都不是随便什么人。
贵族阶级的眼明心亮，免去了崔稚解释身份的尴尬，另一方面，他们的眉眼官司，也打得崔稚头疼不已。
崔稚只在里面见到了一个熟人，其实也算不上熟人，只是远远地见过一面，是李葭。
崔稚对李葭的了解是纵观了李葭前世的一生，而李葭对她的认识却停留在那个嚣张跋扈又偏偏被魏铭捧在手心的表妹。
李葭甫一认出崔稚，就同近身的丫鬟道，“她怎么来了？谁请她了？！”
那自然是宫里请的崔稚，丫鬟让李葭可莫要激动，“许是宫里给状元郎面子吧，毕竟状元家里没什么人。姑娘可别跟她一般见识，说不定还能等着看她出丑呢！”
丫鬟这么一说，李葭深觉有道理，她瞧着崔稚站在那里也是格格不入，笑道，“你说不定真说对了，她一个乡下孤女，懂什么礼仪？指不定就出了错了，咱们瞧笑话就行！”
她说着，又想起魏铭那张臭脸，哼了一声，“那个姓魏的张狂的要命，我倒是看看他表妹怎么给他长脸！”
李葭也不知道自己对魏铭怎么那么大的反感，心里想着到时候人多事多，皇后娘娘要人给太子妃陪衬，指不定就拉她这个乡下女陪衬太子妃。
李葭不无期待地又高兴起来，同皇亲和贵勋人家的姑娘一处玩去。她今年刚从襄阳过来，跟这些人家的姑娘都不太熟，什么长公主家的姑娘，一个个傲的很，看不上她明明是宫中近亲，却连个县主的名分都没有，而贵勋家的姑娘，似归宁侯、永平侯、瑞平侯、忠勤伯家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有将门虎女的样子。
李葭论文，和文官家的姑娘说不到一起，论武，又和伯爵家的小姐们不在一个画风中，论尊贵，又连个县主的名头都没有，真真是气死人！
她转了一圈，发现和她一样落单的，也就崔稚了。

第510章 县主
崔稚落单，完全是因为她不想自找麻烦，她现在就当自己是庞夫人的闺女得了，庞夫人说一，她不做二，终归不出错就成。
不过她显然忘了自己来这花宴，是带着任务来的，时间一到，她想低调隐身都不成。
正宴快开始的时候，有两位宫女寻到了她，崔稚一看宫女过来了，立时打起了精神来，而庞夫人显然也是事前得了信的，然崔稚不要紧张，按照宫女说得做就好。
宫女带着崔稚往另一处僻静些的院落去，先给崔稚换了一身华贵的衣裳，顺带着连她通身首饰也调整了一遍，最后提替稚浅浅地上了个妆。
崔稚站在一张巨大的铜镜前，发现她比刚才一直作为人群焦点的准太子妃，也差不太多了，她很好奇，宫里要怎么对待她这个余公血脉呢？
崔稚挺直了腰板，不论如何，该有的气势要有，该撑的场子，要撑起来。
重新回到了花园里，崔稚这一身打扮，立刻找来人眼，但她挺胸抬头地往前走着，气势反而比好些将门出身的姑娘还要足。
忠勤伯徐家的姑娘摇着扇子，懒懒地猜道：“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吧？要不也得是太子的意思。”
一旁瑞平侯袁家的姑娘用扇子掩了半张脸，只露出咕噜噜转的眼眸，“总不能是太子良娣吧？不过这崔姑娘年纪不大，个头不高，这等场面没有长辈在身前，倒是沉稳。”她念了声“福生无量天尊”，“我在她这个年纪，也是犯怵的。”
她在这嘀咕半天，又点了一旁少言寡语的归宁侯韩家的姑娘，“你说呢？你看人可比我准多了！”
归宁侯韩家的姑娘一直看着崔稚，闻言才开了金口，“许是要给名分。”
“呀？什么名分？！”
“不知道。”
袁家姑娘和徐家姑娘都拿扇子拍她，“不知道你还煞有介事的！”
三个人闹起来，掩在花丛后面的李葭羡慕地看着这三位伯爵姑娘闹成一团，不过比起加入她们，李葭更想知道，崔稚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难道真是韩姑娘所说，要给崔稚名分？
她一个乡野孤女，给她什么名分？
李葭想着，皇后娘娘开始说话了。
众人都往中间聚过去，李葭跟在三位伯爵姑娘身后也聚了过去，没多时，太子那边竟然也带着众大臣走了过来。
李葭惊讶不已，皇后娘娘到底要宣布什么，竟然女眷朝臣都在场才行？！
她远远地看见她爹也满脸疑惑，李葭抓心挠肺地想着，又瞧见了那讨人厌的魏铭，却见他目光一直落在前面的崔稚身上，脸上似有柔和的笑意。
李葭越发心烦意乱起来，听皇后娘娘和太子说什么话，都听不到心里去了，而太子也莫名其妙，突然在花宴上提起了倭寇来袭之事。
太子说倭寇此番来袭，被安东卫说打了个落花流水，这得益于神火箭溜重见天日。
这件事是本月朝上最火的事，李葭也从他爹口中听说了两次，不知太子提及又是为何，然而太子突然话锋一转，他说，神火箭溜的图纸此前实际上已经丢失，所以许多年神火箭溜无法重现人间，可有人却无意间找到了那张图，此人把图纸妥善保存，交还安东卫所，这才有了神火箭溜能被造出的机会。
太子说，“此人，不过是为尚未及笄的小姑娘。”
李葭听到这里，心腾地一下提了起来，然后她看到准太子妃挽着崔稚到了皇后娘娘面前，皇后娘娘抬手爱怜地拍了拍崔稚的肩头，“难为你那般年纪，便为朝廷做了这样一件大事，真是上天保佑大兴军民，是你的福气，也是大兴的福气。”
李葭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那个崔稚，什么时候做了这么一件大事？！
可更让她头脑空白的事情来了，太子亲口宣布，册封崔稚为安东县主！
安东县主？！
郡王的女儿才可被册封为县主，她一个小小孤女，居然成了县主？！
李葭只觉得自己的心一揪一揪地难受，她到现在连个乡主的名分都没有，那个崔稚捡了个图，成了县主？！
李葭差点昏过去，她是怎么也不会知道，崔稚被册封县主，根本也不是她捡了那张图纸，而是她和魏铭一起救了那张图，更要紧的是，余公向太子请求，给他的外孙女一个名分，一个既不会因为他惹了人眼，又应有的名分。
而太子有心为魏铭撑场子，两好合成了一好，这县主的名头从天而降，落到了崔稚的头上。
李葭没想到，连崔稚本人都没想到，她小丫还以为皇后寻个由头夸奖她一番，然后送她一堆东西呢！
现在这个县主的身份，随之而来的，可不是一堆东西这么简单了！
县主的正是册封自有良辰吉日，而今日花宴，也因为这位县主的宣布，更加热闹了起来。
太子与皇后娘娘共举杯，大臣官眷无不祝愿大兴得上天保佑，国运恒通。
三位伯爵姑娘又闹了起来，袁姑娘和徐姑娘纠缠着韩姑娘，问她是不是提前得了消息，不过三人说起那神火箭溜，都道厉害，“有这样的神器，沿海总算要清静了！福生无量天尊！”
李葭听得刺耳极了，只想一个人静静。
她闷着头找了个假山里的僻静地方，呼哧呼哧地生气，丫鬟只好劝她，“姑娘，这是宫里决定的事，您在这生气，被人看见了，岂不是不给宫里颜面？被人说出去，可糟糕了！”
她越是这么说，李葭就更生气了，刚要训斥丫鬟一句，不想假山后面还真就来了人。
李葭只得闭嘴，让丫鬟去看谁来了，丫鬟跑过去转了一下，又小跑着过来回她，“姑娘，是庞侍讲的夫人，好像身子不舒服，又不便离场，在这歇脚呢！”
“庞夫人，是不是那个姓崔的一直跟着的那个庞夫人？”
丫鬟说正是，“方才奴婢过去，还听庞夫人跟丫鬟说，若是崔姑娘寻她，让崔姑娘往这处来。”
李葭皱着眉往崔稚那边看了一眼，要是崔稚寻过来，八成是要从她这停留的假山里面过的！
这么一想，李葭突然心思一动。

第511章 报复
李葭站在假山下，看到假山嶙峋的太湖石，突然计上心头。
她叫了丫鬟往更幽闭处避了避，“把你手上那条珠链给我。”
丫鬟莫名其妙，“姑娘要奴婢珠链做什么呀？奴婢戴的都是寻常珍珠，姑娘可戴不得。”
“谁要戴了？”李葭瞥她一眼，伸手拿过丫鬟的珠链，看着上面十八颗珍珠，半低着头笑，“你说这些珠子，能不能把那个崔稚，摔个狗吃屎？”
她说着，眼神更添几分嫉恨，“若是摔倒太湖石上，撞个头破血流，可就有意思了！”
丫鬟听着吓了一大跳，“姑娘，这……若是让发现了，可怎么办？！”
李葭哼笑一声，“谁会发现？你这珠链子大街上买来的，谁还能认出来不成？就是认出来了，你就说不小心散了，又如何？”
那丫鬟一听，放心了，李葭指使着她把珠子散到崔稚会经过的地方，“我要好好瞧瞧，那个崔稚，还怎么威风？！”
她左右瞧了两眼，见众人目光都落在皇后和太子处，没人理会她，忙不迭指使这丫鬟把珠子散在地上，好像唯恐崔稚猜不到，还调整了一番珠子的位置，她前后瞧着差不多了，就更高兴了，满脸笑意地叫了丫鬟，一蹦一跳地走开了去。
可李葭没想到，她自以为没人看见的行径，恰恰落进了一个人眼中。
魏铭惊愕。
他站在河对岸的树丛后，把李葭指使丫鬟散落珠子，又亲自调整珠子位置的行径，看得一清二楚，到最后，魏铭看着李葭往崔稚处瞧了几眼，最后兴高采烈的离去，他却完全笑不出来了。
魏铭想到了前世女儿的死，那奶娘明明白白地说，假山地上有散落的珠子，她和月儿就是因为珠子才摔倒，魏铭问过府里所有奴仆，可他们都没承认丢过珠子，魏铭后来以为那是个巧合罢了。
可他现在看见李葭这番行径，再想到李葭对田氏的厌弃，更想到李葭后来非要卖掉那座宅子，目光闪烁地说那宅子阴气重，这代表什么？！
魏铭定在原地，心底冷飕飕的，他唯一的骨肉，难道是因为李葭要害婶娘，却意外害到了她身上？
魏铭感觉自己心头被人捅了一刀，想想那个还没来得及宠爱的孩子，他疼得要命！
直到皇后那边让众人自便，不少人四散开来，崔稚寻着庞夫人往假山这边走了过来。
魏铭一下惊醒了，他瞬间恢复了理智，立刻招手把钱对叫了过来，他吩咐了钱对一番，钱对看向崔稚和假山，又瞧了一眼不远处的李葭，跟魏铭点头应下，悄默声地往假山那处跑了过去。
李葭还在等着崔稚的笑话看，不过她也怕崔稚真的出了事，被人捅到她身上来，所以特地远了些，只能听见动静，却被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挡住，瞧不见崔稚的影子。
丫鬟给她打手势，说崔稚已经靠近他们散了珠子的那一片地方了，李葭屏气凝神地，等着听崔稚的笑话，然而几分钟过去，她还是什么都没听到。
“怎么回事？！”李葭有点不耐烦了，“她还没走到吗？磨磨蹭蹭干嘛呢？！”
没等来崔稚的笑话，李葭还对崔稚不满意起来，丫鬟连忙替她去看，可哪里有崔稚的身影，“咦？刚才还往那走来着？”
李葭皱眉，“难到没走那条路？”
她有信心，若是走了，必然是要滑倒的，她见家里的姨娘们斗法的时候用过，很好使！
然而丫鬟跑前跑后地看了一遍，哭丧着脸回来了，“姑娘，那个崔稚她确实是从假山小道过去的，已经到了庞夫人那边了。可她……没滑倒呀！”
“没滑倒？！这怎么会？！”李葭要亲自去看，丫鬟却拦了她，“姑娘，看不得，万一再有旁人滑倒了，岂不是要赖到咱们身上来？！”
李葭也知道这是皇室别院，来的都是紧要的人，她到底耐住了性子，“扫兴！让那个崔稚跑了！”
丫鬟连忙劝她别生气，“说不定过一会还从这处回来，肯定还是要摔的。”
这么一想，李葭又高兴了。
只是刚才她爹已经朝她招手示意她过去，她为了等崔稚出丑，耽搁了一会，眼下也不好再耽搁了，连忙往李柘传那里而去。
她出身的这一片地方，是成片的太湖石假山，嶙峋错落，李葭瞧了半晌，若不从假山钻过去，就要从别的桥上绕上半天，关键是，她往那桥上看去，竟然看见了魏铭。
讨厌鬼，煞星！李葭下意识就不想跟魏铭照面，便叫了丫鬟，从假山山洞里钻过去。
主仆两个一前一后地往李柘传的方向而去，谁想到了假山口，从口间出来要过小石板桥的地方时，李葭突然踩到了什么，一个又圆又滑的东西，李葭一下没稳住，砰地一下朝一旁倒了过去。
周围都是嶙峋的太湖石，李葭这一倒，只听咚得一声，一头撞在了翘起来的石壁上，李葭登时痛的捂着头向一旁倒去。
可她那丫鬟也踩到了什么，合身向她身上扑来，主仆两个噼里啪啦一通摔，从山洞口一下摔倒了石板桥上，就这么一歪，只听咣当两声，掉进了水里，扑出了好大一片水花。
魏铭冷冷看在，面无表情。
崔稚闻声赶了过来，她和所有人一样，还闹不清状况呢！
这谁呀，这种场合把自己玩到水里去了？！
可真行！
只是崔稚一抬头，瞧见了不远处桥上的魏大人，魏大人原本冷峻的脸上，在看到她的那一瞬，怎么变成了一副委屈的表情呢？
——
没几天，满京城都知道辅国将军李柘传的千金李葭，在皇后娘娘的荷花宴上落水的事。
除了准太子妃、新册封的县主崔稚，也就是李葭最出名了。据说这位姑娘头上当时就撞出了血，再一落水，面相恐怕要养一年不能见人了。
崔稚把钱双叫过来一问，不禁唏嘘。
这个李葭要算计她，反而被魏大人将了一军，也是够惨的。
不过魏大人不是那种会随意报复的人，她想到他那天委屈的样子，立时明白过来。
前世小月的死，只怕正是李葭的失策。
魏大人让李葭吃了大亏，李葭以后不敢随便用这样的阴招欺负人了吧？

第512章 梅爷
安东县主崔稚现在是一静一动都有人盯着，她在家一连闷了两个月，等到自己身上的关注渐渐少了，才开始暗地里活动起来。
崔稚没法出门的这些日子，可乐坏了魏大人，现在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和崔稚潜在的关系，没人再来打他的主意，而崔稚被县主的大帽子框住，哪也去不了，只能在家鼓捣吃吃喝喝，编编话本子之类，魏铭眼看着满院子的人都胖了三斤，满意极了。
不过到了九月，天气见凉，安东县主的热乎劲儿消减了下去，那小丫接到了一封左迅的来信。
左小爷先是恭贺了一番县主，顺便朝臣觐见一般带来金银珠宝若干，最后，左迅有了个关于烟草进京的消息。
左迅身份敏感，崔稚县主名头下的身份也一样，魏铭算了个沐休的时间，安排了这次难得的见面，往通州会面。
崔稚一出京，就像放出了牢笼的鸟儿一样兴奋，叽叽喳喳了一路，魏铭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见着左小爷高兴不已呢！”
崔稚啧啧跟他调笑，“那可说不好哦！左小爷对我可没的说，自从知道我是余公外孙女，对我那叫一个有求必应！”
左家当年就是因为余公说情才能以海匪之身上岸归顺，如果没有余公牵线，大兴肃清沿海的架势，左家只怕难以保全。
魏铭却不提这茬，说好呀，“既然是为了见他高兴，那便不去罢了！”他真真假假地说了，还真叫了驾车的焦文，“回城去。”
崔稚只觉马车要停，赶紧拦下，转过头又去哄魏大人，“这不是逗逗你吗？我不是瞧着你最近也忙得厉害吗？”
魏铭这状元有了县主表妹的加持，也跟着火热了一把，尤其进翰林院有了些日子，做事毫无疏漏，颇得赏识，原本修书的主业成了副业，是不是就要进宫跟随侍讲。
宫中行走，自然辛苦，但是更辛苦的是，太子得了一场风寒，本来连太子都没太当作一回事，却把魏铭吓着了。
魏铭只怕太子又同前世一样，莫名的一场病就把性命葬送了，若是真如此，魏铭如今创造的平稳局面，即将陷入苦战的境地，那他接下来的任务就更重了，关键是，太子尚未大婚，还没有太孙。
崔稚想想太子突然撒手人寰的情境就觉得恐怖，去潭柘寺上香那次，默默替太子爷祈祷了一回。
魏铭却说这件事确实不简单，因为他从这次太子风寒发现了一桩事，太子身体确有几分虚，平日药膳、药汤、药丸不断。这些本是要给太子的身体加持，可一个正常人每天同这些药打交道，终归是不妥，是药三分毒啊。
“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加强锻炼！”崔稚一语道破天机，“太子和你一般年纪，才十六呢，天天吃药，好人也吃成病人了！”
魏铭摸着下巴惆怅，“还有一点，我见太子平日药物来源十分复杂。”
崔稚不解，“这些药不经过太医院吗？”
“大多经过太医院，但也有御膳房、皇后娘娘以及皇上的赏赐，以及道录司的丹药。”
“丹药……”崔稚眨巴眨巴眼，“今上自己信奉这些，太子也要信哦。”
魏铭说那是自然，“正是因为今上信奉，太子必然不能对着来，不仅太子不能，其他皇子也都不能。”
崔稚琢磨了一番，“会不会是丹药有问题？”
魏铭却道，“今上已经吃了许多年，若是有问题，也早就有问题了。”
可崔稚却不这么想，“都不知道那些丹药里有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和什么相克，感觉就跟吃毒一样……”
这是事实，但只要今上一天信道士这一套丹药理论，太子这边也就难能断开这些东西。
两人七七八八地说了些朝政上的事情，已经到了通州，左小爷早就等着两人了，当下见了两人联袂而来，眼中笑意满满，“真是艳羡！”
崔稚还不太好意思，魏大人已经道，“说笑了，左小爷何时也只羡鸳鸯不羡仙？”
这话他都能说出来？崔稚只觉得害臊，魏大人骚起来果然无所畏惧。
不过左小爷摆摆手，“左某的事情多的理不清头绪，这些事也罢也罢！”
没看出来，左小爷还真是个超级直男！
左小爷说完这句，立马转到了正经话题上，邀了两人进屋说话。
“先前我与县主收下的江西那一片烟田，出产一直在各地打转，那洪二爷上月同我打了招呼，说有一批烟草要北上了！”
洪二爷从前掌管这烟草的销路，现在左迅霸占了烟田之后，洪二爷必得联合左迅才能行事，他们静待了一年，终于得了这个消息。
崔稚立时问道，“所以现在，烟草进京城了吗？何人所接？”
左迅示意她别急，“还没有，烟草已经到了京城门口，但是还没有人来接货。我同洪二爷已经说好，完全走从前的路子，我不亮出身份，洪二爷也答应我，由他的人出面，我们这边，届时只需要混在洪二爷的身后看烟草进京去向。”
烟草的事情，是崔稚和魏铭所看重的，左迅一直在寻那些火器的下落，却没有踪影，崔稚见他神色严肃，晓得左迅近来做事越发谨慎，问他，“你亲自押送烟草进京，是发现了什么不妥吗？”
左迅跟他点了点头，“要接收这批烟草的人，姓梅。”
“梅？”魏铭瞬间反应了过来，“你怀疑是持有火器的那个梅九爷？！”
崔稚吓了一跳，烟草的事情，怎么和火器接在了一起？！
可左迅点了点头，“虽然没说是梅九爷，只说是一位姓梅的老爷，但我见一路押送烟草进京的做派，甚是不一般。如今洪二爷的人带着这批顶尖的烟草已经到了宛平，梅老爷这边却没有按照约定见面，这本是寻常，但是双方接洽了三次，梅老爷还没出面，连洪二爷的人都道不正常，正经询问了那边一回，却道梅老爷有事脱不开身。”
左迅说着神秘一笑，“可巧这前几日，我手下的一群人摸到了一个存放过火器的地方，正在沿着路线搜寻，有人一直防着他们搜到，你们说，是不是同一个梅？”

第513章 狗命
是不是同一个梅，只有验一验才知道。
梅老爷这边的人这次给了个准信，说是明晚要接手这一批烟草。
洪二爷的烟草，梅老爷要的是最好的，验货接货也都亲自来，虽然没明说是进到紫禁城里，但是谁能想不到这样的精细操作，烟草是给何人所用呢？
左迅和魏铭崔稚这边，有三个目的，一，弄清楚烟草出手之后的去向，二，弄清楚梅老爷和梅九爷是不是一个人，三，他是谁的人。
但这实在有点难，总不能伸着脑袋去问人家，查户口，把你家的事都说了吧！
左迅这边安排了不少人手，但是他的人都是从福建带过来的人，若是跟踪进京，诸多不便，所以支会了崔稚。崔稚这边有商队的人在京畿出入，就方便很多了，更有魏铭在京为官，知道轻重。
三人细细安排了交易结束跟踪的人手，便乘着月色去到了宛平，和洪二爷的人汇合。左迅准备装扮一番，跟这洪二爷的人进行交易，魏铭也提出了跟过去，崔稚惊讶，“要是擦枪走火了怎么办？”
魏铭朝她颔首，“所以你不要去了。”
崔稚哑口无言，要劝他算了，又不能到那认出来梅老爷是谁，大家都没有见过梅九爷，而在外做隐秘事的人，主子一般不会让在外露脸。
可魏铭却道，“兴许我能识得，也不一定。”
崔稚登时不说话了，左迅没什么异议，只是给了魏铭一把刀，见魏铭抽刀收刀动作流畅自然，笑了起来，“状元郎真不是一般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卫所出身的状元。”
卫所出身的文人舞刀弄枪不奇怪，一般文人哪里见过这些东西呢？
魏铭也不解释，给了崔稚几个安慰的眼神，便换了寻常衣裳，跟着左迅走了。
待到魏铭回来，崔稚快步跑去迎接，却见魏铭神色有些奇怪，左小爷却隐隐有些兴奋。
“怎么了？！”
“进屋说话。”
左迅当先告诉崔稚，那梅老爷做事十分谨慎，见到了人甚至问了左迅和魏铭看似生面孔，幸而洪二爷的人反应快，说他们来回行走不便，总要补充新人，幸而左迅和魏铭都是年岁不大，也就蒙混了过去。
接下里那梅老爷就开始亲自验货，让手下的人把烟草点燃，泡水，甚是磨成粉末来验，这批烟草自然没问题，梅老爷很满意，叹了一句，“还是这边省心。”
左迅一下就抓住了这句话。他事前就支会过洪二爷的人，可以跟梅老爷浅浅地交流两句，洪二爷的人当下接了左迅的眼色，便小心地问那梅老爷，“刚过了中秋，您便忙起来了？”
梅老爷约莫是松了口气的缘故，闻言只是看了洪二爷的人一眼，说，“事来则忙，事去则闲。”说着，想起了这次交易多次爽约的事情，简单地解释了一句，“这次确实有些烦事追在身后，耽误你们交差了吧！”
洪二爷的人连道无妨，那梅老爷招呼了身边的人，在这次的交易里多加了银钱。
洪二爷的人感激不尽，那梅老爷也不想再多言，带着烟草走了。
左迅却听得兴奋不已。
“他道烦心事追在身后，什么烦心事？是不是我那些手下追他追得紧？”
不过魏铭一直没说话，崔稚见他沉默地思索着，也不敢开口问，还是左迅拍了拍，“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魏铭点了点头，“还没想清楚，须得验证一番。”
左迅听他这话，是有些眉目了，更加高兴了，这一回交易，多拿了钱，还得了两桩事，接下来就看手下的人，能不能抓着这位梅老爷，追踪出来什么下落了。
晚间，烛火噼啪作响，崔稚从丫鬟手里提了茶水寻魏铭说话，见他坐在太师椅上一直思索，不由地问他。
“在想什么呢？想了这么久。”
魏铭缓缓道，“想上一辈子的事。”
崔稚坐过来更他倒了杯茶，“怎么说？”
“那个梅老爷，我见过。”
这话一出，崔稚差点被热茶烫着，“你见过？！这么巧？！谁的人？”
魏铭默了一默，“我在李柘传处见过，不过，并非是李柘传的人。”
事情突然牵扯到了李柘传身上，崔稚这些天因为册封了县主，搅进了政治中的缘故，意外的敏感，“你在李柘传那里见过，又不是李柘传的人，谁的人？李柘传和谁私下往来？太监苗安，廖一冠，还是……襄王？”
崔稚说到最后，魏铭回头看住了她，“我想……是襄王。”
他说襄王造反的时候，手里确实有了火器，后面诸王造反也都有火器在手，魏铭也没有多想，可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襄王了。
李柘传前世之所以能封王，顺带着给李葭封了郡主，正是因为襄王造反之后，李柘传给宫里提供了重要的情报，导致襄王兵败如山倒，而今上嘉奖李柘传，这才将他封王。
李柘传是从襄王治地襄阳而来，他能掌握这么多关键的情报，魏铭当时没有细想，现在想来，应该是襄王以为李柘传是心腹，可李柘传却反了他！
魏铭当时在李柘传处见到梅老爷的时候，李柘传已经封王，梅老爷是被五花大绑带出去的，魏铭还问李柘传此人是谁，李柘传笑道，“是个做假账的管事，嘴硬的很，再磨些天也就好了。”
再后来，可能就像李柘传说得那样，梅老爷把知道的都说了，到了后边李柘传造反的时候，他的声势更胜襄王，手中火器繁多，把本就风雨飘摇的大兴拖得摇摇欲坠。
魏铭当时还在收复北边的失地，李柘传反的时候，魏铭完全没有想到。
朝臣大呼大兴要亡，因为李柘传在西面造反，魏铭领兵十几万在北，两边夹击，朝廷无力抵抗。
也许李柘传打得也是这个主意，等到他造反之后，才传信魏铭，一起反了这个朝廷，日后大好河山都是他们的！而魏铭又是女婿，又是功臣，权倾天下。
魏铭当时看了信，就笑了。
不管是李柘传，还是大呼魏铭要反的朝臣，谁都没想到，魏铭带着一小队人马，快马到了李柘传的地盘，自封为皇的李柘传以为魏铭想通了，兴高采烈地见了魏铭。
而魏铭一句废话都没有，一刀了结了他的狗命！

第514章 烟草
魏铭杀了李柘传，也被李葭一刀捅去半条命，两清了。
崔稚不知道是该唏嘘，还是该佩服魏大人的忠义凛然，这样的他，上一世没能安安稳稳寿终正寝，甚至没有骨肉传世，崔稚心疼却说不出口，幸庆这一世，魏大人过得安泰。
她问他，“这一世李柘传作恶，你也不会手下留情吧！”
魏铭说当然，“我不想再同李氏父女有什么纠缠，只盼他们稳稳当当才好，可李柘传其人……”
从梅九爷的事情就可以看出来，前世李柘传原本是襄王心腹，却在襄王出现颓势之时，突然反水，脚踩襄王上位，成功蒙骗今上，封王封爵，掌揽大权，而又在享着一切富贵权势之后，趁着大兴祸乱，造反太孙，甚至公然称帝。
这样的人，今生只怕不会避开权利的巨大引力，安稳地过一生。
很显然，李柘传进京活动，交结朝臣，四处联姻，和前世的举动无有不同。
魏铭远远看了一眼窗外，“不管是襄王还是李柘传，前世今生，都不配为王，造反，死路一条。”
魏铭突然给这两人下了定论，不知怎么，崔稚仿佛看到了两人凄惨的下场，今生有魏大人守护的大兴河山，会安稳很多吧！
——
左迅的人跟上了梅九爷的动静，左小爷好像兴奋地一夜没睡，翌日一早就来跟崔稚和魏铭辞行，“那批丢失的火器找了这么久，总算要有下落了，咱们保持联系，我先去了！”
说完，红衣少年跳上马厩没了影。
崔稚佩服不已，“他这样，我觉得两三年不会成亲的，因为顾不上……”
魏大人看着左迅离开的方向，点了点头，“不过我们不能这样，我们明年就成亲。”
他说得好像已经拍了板一样。
两人也还要继续弄明白烟草经过襄王之手进京，到底是何用途。左迅这边，梅九爷似乎被左迅手下的步步紧逼弄得焦头烂额，验完货就走了，左迅紧跟着他南下，那烟草又经谁的手往何处去呢？
崔稚的人一个不漏地盯着梅九爷的人，可梅九爷的人却没了动静。
待到魏铭和崔稚回了京城之后两日，消息终于来了。
下面的人来报信，“咱们的人亲眼瞧得一清二楚，烟草进了道录司！”
魏铭的眼神凌厉了起来，“果真？！”
“果真！”
下面的人退了出去，崔稚和魏铭两人静坐着，都想到了可能的用途。
道录司的司正道士张元一，正是给今上炼丹的人，烟草经过襄王手下的手，到了张元一手里，张元一肯定不是自用，这批含了烟草的药丸，全部进到了今上甚至皇子太子的口中！
崔稚记起当时洪二爷不得不把烟田给左迅时的情景，“那洪二爷说这些烟草都是上好的，所谓上好，就是更容易勾人上瘾。”
今上几年如一日地服用这些丹药，太子和另外两位皇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服用丹药也有两三年的时间，崔稚觉得头皮发麻，烟草这种东西被制作给少年甚至孩童服用，是何居心？
魏铭长长叹了口气，“难怪前世，太子与两位皇子皆不长命！”
“那你要去告知今上、太子？”崔稚问魏铭。
魏铭沉思了一阵，他摇了摇头，“道士张元一是武当山人士，武当山离襄阳不远，今上似乎从登基之前便认识此人，所以才敢让此人来炼丹服用。”
如果是这样的话，今上到底服用了多年的丹药，身体并没有出现太大的问题，魏铭空口白牙，不仅不会信任，反而会被怀疑为何突然介入此事。
就算太子肯相信魏铭，也不容易说服今上，若是引起了张元一的警觉，此事变数便多了许多。
魏铭思来想去，悄悄跟崔稚说了个办法……
十月初，京畿的军户日子不好过，倒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好过，而是那些烟民军户，有些难过。
原本定下的江西卖过来的烟草，没断货了。
没有烟的日子，军户们抓耳挠腮。
各个卫所大营军情不稳，到处询问为何突然断货，供烟的人的回答出人意料，说是烟草进京的路上被截了。
这事可就稀奇了，是谁截了烟草？
这事又发酵了两天，矛头突然指向了道录司，这一下忽然就闹翻了。
当兵的不容易，消愁一下，你们这些道士不是清心寡欲吗，要烟草做什么？！
道录司一下被京畿的军户们吐沫星子喷死，有人在这个恰当的时间上了折子，倒没有明摆地攻击道录司，只是说烟草祸害，不过是断货，便引发了京畿军户动荡，而道士用烟草更是荒诞，这种分说明了此物极其容易上瘾，一定要严格控制。
烟草就这么从一个潜在的问题，被提上了高度，在此之前，虽然朝廷有要求官员不许沾染，但是未成严令，这一闹，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朝堂上下。
今上倒是没有参加烟草的禁令讨论，而是将道录司司正，道士张元一叫进了宫里，张元一从宫里才的时候，脸色发青，嘴唇发白。
当天晚上，太监苗安的小院又添了一回人气。
张元一、李柘传和一位曾多次到此的人，一起聚到了苗安的院子。
这个人不是旁人，正是梅九爷。
“今上已经怀疑我了！”道士张元一冷汗不停冒出来，“今上问我可有在丹药中掺入烟草，我哪敢隐瞒，说丹药里或多或少有些。但烟草被劫之事，当真同道录司没有关系，我如此说，今上却未言语。”
张元一抹着头上的汗，梅九爷也是满心疑惑，“我是亲自接手的烟草，可没听那洪二爷的人说烟草被劫了的事，难道是我接手烟草之后才发生的？在哪被劫的？竟然全不晓得！”
他说着看了一眼张元一，“会不会是什么野道士做的，栽到了你头上？”
张元一摇头，“我早已查了治下寺庙，哪有的事呢？”
“那就是旁人故意栽赃了！”李柘传为这事定了性，他瞥了一眼张元一，“你可是得罪什么人了？”
张元一苦笑，“贫道从来都是在宫中行走，能得罪什么人？”
他说着，瞧了一眼苗安，“内侍怎么想？”

第515章 查到
三人都去看苗安，俨然把苗安当做了一伙人。
苗安一脸为难，“在宫里，瞧道长不顺眼的人可多了，道长指哪个？不说旁人，皇后娘娘便总劝着皇上断了丹药的。”
张元一狐疑，“难道是太子的意思？可太子也用了我这丹药有年头了！”
他猜不出来，还是李柘传看出来苗安一副有几分想法的样子，叫了他，“内侍知道什么不妨说来，内侍与我等，还不都是自己人吗？！”
苗安轻笑了一声，也不藏着掖着，“咱家就是在想，问题出在烟草身上，同烟草相关的，也就是梅九爷了，九爷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梅九爷为襄王办事极其靠谱，很有些脸面，是以连提督太监苗安称呼一声九爷，可这位梅九爷思来想去，也没想出来什么，“交易那会，都是正常的。”他想到当时洪二爷的人身边换上了两个少年人，便随口说了来，“总不能是小孩的干系！”
张元一道不可能，“什么小孩能掐住京畿军户的烟草，然后嫁祸到道录司头上来？”
他摆手不迭，李柘传却皱着眉头不说话，苗安瞧着一笑，问李柘传，“将军想了什么，尽管说来。”
李柘传说没什么，“我只是想，这年头少年人中也不乏能人异士。”
他指的是魏铭，自从崔稚封了县主，李柘传算是看明白几分，魏铭不仅眼界非凡，且手段倍出，能把什么劳什子表妹弄成火器功臣，安东县主，这需要何等的谋略。
他就这么一提，也没指名道姓，就过去了。苗安却说起了一个人。
“你们可知道福建左家？如今左家在外行事的少东家左迅，也是个少年人呢！可那左小爷眼尖心狠，我想梅九爷比我清楚。”
梅九爷当然比他清楚，当下一脸犯难，“今年也不知犯了什么太岁，一桩事追着一桩事，这个左小爷的人已经摸到了咱们上次存放火器的地方，顺藤摸瓜的本事越发纯熟，我手下那些笨蛋蠢人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我没少出面亲自摆脱这个左小爷！”
从烟草到火器都不顺利，李柘传瞧了一眼梅九爷，又瞧了一眼张元一，“王爷又要发脾气了吧！”
襄王在襄阳封地不得动弹，全凭手下在外行事，手下把事情办成这样，襄王不发脾气才怪！
张元一念了两句清心咒，梅九爷又把话题扯回到了烟草身上，“我真没法发现什么怪处，除了去岁我收过烟草之后，据说洪二爷因为烟田和人动过枪，不过没闹两天就消停了，我也没细问，时隔一年我再来买烟，哪有什么不妥？”
他这么说，众人也不知道从哪下手了，倒是苗安眼睛咕噜噜转了几下，心下有所思量。
众人一走，苗安就把手下的人叫了过来，他坐在高高的太师椅上敲着桌案，“姓洪的烟田被人抢过，去查查是何人所为。”
手下领命，苗安又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若是我没记错，那左迅去岁到过江西……”
——
十月下旬，太子大婚。
太子妃是首辅家的嫡孙女，朝野上下没有什么异议，太子不愿后宫争执，其余良娣等姬妾，一律到太子妃进宫一年之后，再令进宫。
太子此举一时间得到了大多数文官阶层的认可，只不过，太子良娣等姬妾不乏有出身贵勋皇亲之家，这样一来，太子妃难免在那些人家里头遭了埋怨。
崔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被太子妃看重，太子大婚没几日，太子妃邀请娘家妹妹进宫，竟然连崔稚也捎上了。
魏铭跟她表示，“太子妃同你亲近，便是太子同咱们亲近，你现在是县主的身份，一头挑着文官这边，另一头算是挑着皇亲，再没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不然让太子妃只请她娘家人，岂不是要被人非议？”
在政治旋涡中心的人，头发丝飘一飘，都能解释出来政治风向。
崔稚耸肩，“请我当太子妃我也不当！”
魏铭盯着她看，“怎么？你还有当太子妃的想法不成？你见过太子模样，太子更是与我同年，你说，谁更英俊？”
这是个送命题啊！崔稚不假思索，“当然是你更英俊！”
魏铭不满地皱眉，“答这么快，一看就不是真心！”
崔稚简直无语，“那我要是停顿一会，你该说我在这种问题上，还要犹豫，更不是真心了！”
魏铭见她愁得发慌，低声笑起来，“不无可能。”
崔稚揪了他的袖子，“所以，你以后别问这种问题了！”
“那可不行，”魏铭抽回了袖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怎么听说你有本《古代美男图鉴》，这些年没少在排位上纠结，同我说说，我排第几？谁又排第一？”
天呢！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是不是苏玲他们告诉他的？！
崔稚也就跟苏玲、万音他们开玩笑的时候说过，魏大人什么时候知道的啊！
崔稚都快不记得她的排名了，她着实想了一会，魏铭哼哼笑，“犹豫来犹豫去，看来我不是第一！”
崔稚无语，“说实话魏大人，其实呢，我在你和左小爷身上纠结过来着，不过我最终决定，你是第一！”
她也不敢让左小爷当第一啊！魏大人还不要吃人呢！
崔稚见魏大人满意地笑了笑，松了口气，这口气没松完，钱对过来报信，“姑娘，左小爷的人来了！”
崔稚：……说曹操，曹操就到？
魏大人扑哧笑了一声，“看来左小爷不乐意了！”
崔稚瞥了他一眼，心想左迅才不像这个小气鬼，凡事都要争一争！
果然，左迅的人进了门，便道，“少东家让小人提醒姑娘，有人在查烟田的事情，约莫是苗安的人，不晓得查没查到姑娘身上来，姑娘万千小心，莫要暴露！”
崔稚和魏铭闻言，皆是神思一凛。
京畿军户的烟草是崔稚断开的，原本是给今上和襄王的人都敲个钟，却没想到第一个查到崔稚头上来的，会是苗安。
这个苗安，又在乱臣贼子里扮演什么角色呢？！
魏铭拍了拍崔稚的脑袋，“明日进宫，小心些。”

第516章 刺探
崔稚进宫的时候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太子妃娘家的妹妹们都很开朗，而太子妃对崔稚尤其不同，大概是在太子妃出嫁前就见过的缘故。
崔稚以为自己不会遇到苗安，毕竟这是太子的东宫，可她着实小瞧了提督太监，快出宫了，苗安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县主安好。”
崔稚打量了一下这位提督大太监，见他长相、形象和电视剧里看到的阴柔太监不太一样，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个普通人。
只是她哪里敢轻敌，苗安看似普通，可三转两转地工夫，竟然从烟草商查到了左迅，又摸到了她头上来。
她回了个礼，“内侍今日得闲？”
“县主说笑了，咱们哪有得闲的时候？”苗安抬眼瞧了崔稚一眼，“咱们替皇上办事，看着是办宫里的事，可这宫里宫外千丝万缕地连着，咱们在宫里出不去，宫外的事可让人烦恼呢！”
崔稚听他话里有话，暗暗琢磨了一下，决定接他这话，“内侍说的是，宫里宫外都是陛下的天下，自然是紧紧系在一起的，不知内侍有什么事要办，若能略尽一点力，可是幸事！”
崔稚拿呛捏调地跟苗安过招，心里警惕已经提到了最顶尖，果听那苗安“唉”了一声，好像想起来什么似得，道，“说起来，县主也是青州安丘人士，安丘有一酒，近来在京城销路颇为不错，不知道县主晓得不晓得？”
他这么一说，崔稚心中有数了，继续问，“什么酒？”
苗安一笑，看住了崔稚，“五景酿。县主听说过没有？”
崔稚被他瞧得紧，知道他在怀疑自己就是五景酿的崔东家，这事其实很好查，只要有心，就能查到。可见苗安是有心了的。
只是查不查到是苗安的事，怀疑不怀疑也是苗安的事，她笑道，“内侍可算是问对人了！”
苗安脸上有几分不懂之意，“怎么说？”
崔稚也笑笑，“这酒呀！在安丘是十二分的火热，我表兄最爱这酒水，没少帮着宣传！”
苗安见她撇开自己，绕到了魏铭身上。五景酿打着状元郎的招牌赚钱，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那这就到底和她有没有关系呢？
苗安直接抛出了问题，“听说酒家姓崔，县主也姓崔，可是同一个崔？”
“哎呦！”崔稚忽然笑了出来，“内侍竟然还知道东家姓崔呢！您怎么知道的？”
苗安被她反过来问了一句，略有点不快，“听说。”
崔稚点点头，“这东家确实姓崔，人称崔七爷，不过这位崔七爷呀，谁都没见过，内侍说奇不奇？”
苗安有点被她绕迷糊了，他问，“所以这位崔七爷是？”
“并无其人！”
崔稚直接抛给了他答案，苗安接过来这个答案，愣了一下，“并无其人？”
崔稚笑笑，“因着我表兄早年也参了一小股，对此有所了解。崔七爷只是个方便行事的名头罢了，五景酿刚起家那会，是大家伙凑钱办起来的，好些人家都参了股，论不清谁是主家，这才假定了一个崔七爷的名头。哪有这个人呢！”
对一般人，崔稚不用这么说，可苗安不是一般人，能摸到她的头上来，随便糊弄他可不行，崔稚便把这事抖了出来。
崔七爷查无此人，这才是原因。
可苗安听了，似乎并没就此罢手，他也跟着崔稚笑起来，“这可真是个好法子，咱家可是想不出来的，不知道谁想了这么个法子，又定了县主的姓呢？”
在宫中几十年，苗安这个提督太监知道的比太子可不少，他说着，朝着崔稚示意了一个眼神，“听闻有位老人家也在安丘，不知道这样的好办法，是不是他老人家想出来的？”
苗安把五景酿扯到了余公身上？
崔稚到此，突然明白了苗安的意思。苗安能从烟田摸过来，是怀疑余公在后方坐镇，与他们作对吗？
崔稚心下冷笑，那这个苗安可弄错了，要把他们一帮祸国之人踹下水的是魏大人，可不是余公！
崔稚说这个崔，算是她这个崔吧，“当时五景酿主事的冯老板看见我在一旁玩，便随手指了我，道我同旁人不一样。”
“县主如何不一样？”苗安紧紧盯着她不放。
“冯老板说我运道好，灾荒年还能被好人家捡回去养，说五景酿若是能沾沾我的运道，也就齐活了！”她说着，弯着眼睛笑，“我想我这个人可能真有点运道吧，五景酿也真的沾到了，后来在扬州的邀酒大会上扬名，又跟福建左家一起做生意，听说那左家的少东家做生意是把好手，左家有钱的很，五景酿这边，倒成了都听他的了，到底这边没主事的人家，左家也在五景酿参了一股……”
崔稚认真地跟苗安说着五景酿和左家密切的关系，苗安却听得没有兴致了，到了后面，便说还有事，不再理会崔稚，兴致缺缺地走了。
崔稚一路目送他，回过头来，大松了一口气。
回到家中，魏铭提前下衙，已经在家里等着她了，一眼瞧见她便道，“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天已经很冷了，北风吹着京城多添几分肃杀，崔稚手下发凉，汗水却黏住了额头上的细发。
魏铭连忙暖着她的手拥着她进了屋，又吩咐灶上做了姜汤来。
“怎么了？苗安那厮是不是吓唬你了？”
崔稚说没有，“他没能吓唬到我，约莫是被我唬住了。”
她简单地解释了两句当时的情景，略有些神思不属地道，“苗安已经非常怀疑五景酿，他查了很多事，我实在没想到，他一个皇城里的太监，怎么会这么清楚五景酿的事。他在深挖，还在怀疑余公和五景酿的关系，他最终怀疑的是什么？魏大人，你说他到底是什么角色？”
道士张元一和梅九爷都是襄王的心腹，是要跟着襄王一起筹谋造反的人，而李柘传是个投机主义者，假装是襄王的手足，实际上哪里形式有利于他，就倒向那一边，甚是会踩人上位，而苗安呢？他又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崔稚抓住了魏铭的手，“我记得你说过，上一世，苗安直到你死，还好端端地活着。”

第517章 蒙混
苗安一直活着，四平八稳地活着，魏铭不过以为他是个聪明的太监，可直到昨天左迅报信，今天崔稚被苗安问询，他才意识到，可能苗安是一个他一直忽略的人。
魏铭默然，没有什么比熟悉的人有一颗不熟悉的心更令人害怕。
他反过来握住了崔稚的手，“你今天做的已经非常好了，苗安的事情交给我，别怕。”
明明魏大人也没有说该怎么对付这个苗安，可崔稚没来由的心下松了松。魏大人的手宽大而温暖，他的人更让人悬着的心能瞬间放下来。
崔稚在家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京畿的军户闹得更凶了，质问道录司的人为何劫走烟草，何时归还！
这俨然成了一出闹剧，而怂恿军户的手和拨弄那个朝堂的手，都是魏铭。
没人知道。
张元一被逼的又一次寻李柘传几人聚了一次，“我只怕再这样下去，今上见军户被烟草迷害成这样，自己心生怯意，我这里兜不住也就罢了，最要紧的，是怕今上怀疑什么！”
怀疑什么，他没说，在座的都明白。
张元一是襄王的人，年幼的时候得襄王赏过饭吃，这才活下来，他报答襄王，按照襄王的指示给今上的药丸里面放了烟草提炼的物质，那物极易让人上瘾，今上这么多年来，辟谷那会都未曾断开药丸，而两位皇子和太子也开始吃了起来，不仅上瘾，还能害身，且神不知鬼不觉，谁都不会发现。
张元一本以为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下去，襄王要是成事，他是功臣，若是不成，他仍今上的宠臣，谁能查出来他的罪过？
可谁知道哪个天杀的，把京畿军户断了烟草的事情，扔到了他头上来，他怎么这么悲惨？！
张元一念着清心咒也没能清心，梅九爷自己的屁股还没擦干净，自然也没有心思为张元一着想，李柘传又是个看菜下饭的，倒是苗安说了句，“只怕是，怕什么来什么，皇上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那可怎么办才好？”张元一求助地看着苗安，苗安接到他的眼神，不由地一阵反感。
襄王还想造反，也不看看手下的一个个都是什么货色！就安排这些人在今上身边，他怎么可能造反成功？
苗安一时间真想甩开手算了，可他和襄王的牵扯不浅，万一张元一真被今上拉去重刑审问，谁知道会出现什么事？
苗安只好道，“既然道长怕今上挑破，不若主动挑破，还有圆场的余地。”
这么一说，张元一懵了一下，又瞬间反应了过来，“内侍的意思，是让我自己去说确实加了烟草在药丸里，把京畿军户的关系撇来，只同今上说，这一味药缺不得？”
苗安见他明白了，也就点到为止，笑笑不说什么。
张元一不住念着“福生无量天尊”，“内侍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我自己说破，今上也就不会怀疑什么了！说不定能体谅则个，毕竟服用了这么多年！”
梅九爷连连道是，李柘传也说了好，“咱们跟皇上，哪有内侍亲近呢？还是内侍明白！”
说着，三人都奉承起苗安来，苗安只是客气笑笑。
没两日，张元一到今上面前主动把话说了，今上的态度起初十分波动，“你用这烟草，如何不告知于朕？！你可是有意欺瞒？！”
张元一可不敢担下欺君的罪名，“皇上圣明，贫道万不敢欺瞒，贫道不过是刚刚在药丸中加入此物，怎么敢欺瞒皇上？！”
今上却不信他，要把张元一拉出去问罪，张元一吓得腿抖，听今上冷笑，“有意欺瞒还想诡辩，你倒是说来，是何人支使你这般？！”
若论支使，自然是襄王，张元一差点把这句说出了口，却见不远处的高深走廊下，苗安的身影突然出现，苗安朝他摇头又摇头。
张元一生生把答案咽了下去，“皇上明鉴，贫道跟随您身边多少年，怎么会有旁人支使？！”
张元一咬死不说，今上眼看着他被拖到了台阶之下，才突然抬了手，“回来。”
这一句回来，好像是一刀子隔开了吊在张元一脖子上的绳子，他瞬间活了过来。
再回到殿里，伏在今上脚下，张元一道，“那烟草是神赐的圣物，只是半面在地狱，半面在九天，非是一般人，如何受的住？似那些军户，都晓得次要能强身健体，只要适量即可，您可有不适之说？”
今上没有不适，只有服下丹药之后更加愉悦的身心。
而没有此丸，总觉得缺了些什么？精神恹恹，神思不属。
今上方才，只是试探张元一，到底是不是受人指使，不过张元一只是害怕，却什么都没说，今上见他无人支使，而那丹药又委实馋人，没了张元一，便没了丹药，没了许多乐趣。
“念你初犯。”今上给下了定论，“日后凡是再添金石药草，必得报给朕！”
张元一连连道是，出了皇上的大殿，侧头看见高深回廊下的人，苗安早已不见了，换而是苗安身边的小太监，跟他笑着点头。
成了，蒙混过关了。
张元一腿脚发软地回了道录司。
而时刻关注着张元一动向的魏铭，见到张元一稳稳妥妥地回了道录司，心下一凉，今上已经被烟草控制了，换句话说，已经被襄王掌控了主动权！
想让今上通过认识烟草的厉害，从而主动戒断，看来是不可能了。
魏铭思来想去，在太子私下的院子，拜见了太子。
没有太子传唤，魏铭自请要见还是第一次，太子见他脸色不好，问他何事，“可是余公处不妥？”
魏铭摇摇头，“非也，臣只怕，皇上不妥，殿下不妥。”
话音一落，太子脸色变了变。敢说皇上不妥，太子不妥，这可是擦着大忌的边角，太子没有太在意魏铭的言语，正襟危坐，“魏从微，你仔细说来！”
魏铭在这句话里，神思一振。
太子到底是太子，他和今上不一样，自己到底没有看错了人！

第518章 暗潮
魏铭没有办法直接告诉太子所有的实情，他只能用崔稚的话来圆上。
“臣之前在五景酿里投过钱，后来五景酿和西风液合作，臣便认识了福建左家的少东家左迅，此人一直替福建都督府办事，福建丢失一批火器的事情，想来殿下有所耳闻，左迅以做酒水生意的名义，暗中查访这批火器的去向，不想意外查到了烟草，那烟草在流入道录司之前，过了另外一人之手。”
太子眼睛半眯了起来，“何人？”
“回殿下，此人真名不知，只知道人称梅九爷，而这个梅九爷正是左迅一直搜寻的，接手了那一批火器的人！”
太子闻言，气势一下沉了下来，“也就是说，烟草流入道录司，实际上是有人操控，在背后有意为之？！”
魏铭点了点头，太子沉默了，半晌，他让魏铭把知道的事都说来，“上次朝堂议论此事，是竹院入仕的人，是你安排的吧！”
魏铭为了给皇上提醒，自己不好出面，便通过叶兰萧安排了人，太子眼明心亮，看了出来。
魏铭低头，“臣那时只隐隐觉得不妥，后来左迅报信，才发现其中果然另有推手！”
“那梅九爷又是谁的人？”
魏铭没有直接证据，他只把他知道的事情，全部说来，太子自然有手段找人论证。
等到魏铭说完，室内冰冷一片，涉及襄王，那可是太子的亲叔父。今上没继位的时候，都是皇亲，无缘皇位，还有些寻常百姓的亲情在里头，但如今今上是天家，襄王是臣民，所谓亲情，也都在天壤之别中消散了。
太子仁善，可他到底是太子。
——
魏铭回到家中，缓缓叹了口气。
崔稚今日也是好一番忙碌，京城危机四伏，她开始收紧手中的生意，安顿布置，免得被有心人抓到漏洞利用，今日调整了京城存酒的仓库，五景酿在京城这些年月销售不错，存量着实不少。
她松了松肩背，问魏铭累不累，“我看你浑身都是绷着的，回家来还不松懈吗？”
她没提醒，魏铭还没发现，他闻言松了松肩膀，说道，“太子并未重来一世，却在我这样的年纪，就要肩负这样的重任。今上糊涂乱事，太子向上不能又忤逆，向下又要一应担责，这担子，不可谓不重。”
魏铭之前便通过群臣议论给今上提过醒，可今上只管眼下痛快，烟草之事没有追究到底，魏铭不得不转而去寻太子解决，换句话说，今上已经被烟草控制，便是要解决，只怕也拖拉坏事。
这些事全都落到了太子头上，幸而太子是太子，还是魏铭从前眼中那个仁厚有担当的明君。
崔稚替他捏了捏肩，“你已经为天家父子做到了这一步，后边的别想太多了。”她笑着问他，使劲捏了几下他的肩膀，“我这手法可还行？从前也是帮我师父师娘捏胳膊捏腿的！”
魏大人却拉了她到身前来，“你不用顾及我，好好照看好你自己，我接下里可能要忙起来，许是顾不上你也是有的。”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臂，见她乖顺地看着他，禁不住将她搂进了怀中。
这一世再苦再累，总有人陪他左右。
——
正如魏铭所言，他接下里的日子确实异常忙碌，每日在翰林院当差，反而成了最清闲的时间，下衙之后，魏铭通常来不及回家便去了太子的私宅。
襄王把手伸的这么长，魏铭能觉察出来，太子查起来很快就证据确凿。起初两日，太子还有痛心，到了后面，太子神色上再没有任何波澜。
襄王目前的情形很不乐观，他暗地里集结了不少兵丁，尤其远在襄阳，那一带深山繁多，太子在尽快摸清襄王的兵力。而魏铭从左迅这边了解到，襄王已经掌握了部分火器，而且不乏对付倭寇的大型远程火器，虽然大部分未必弹药充足，但是实力不容小觑。
朝廷不能等到襄王万事俱备，自发造反再去镇压，那样就晚了，必得先行解决。
而朝廷上下除了太子和魏铭，还没有人知道襄王意图谋反的事，一旦被众人知道，也就意味着襄王会得到风声。
所以必得暗中布置，才能出其不意，一局定输赢。
魏铭日日忙碌，直到天上飘雪，才意识到腊月临近。
崔稚因着册封县主，许多时间未曾离京，眼下时局不稳，大战一触即发，不排除襄王到时候里应外合，在京城发动动乱。
魏铭催促崔稚回乡，“余公他老人家也盼你许多时日了，快快回家过年吧！”
“那你呢？”
魏铭无论怎样都是走不脱的，他说没事，“我现在不是去岁单打独斗的状态了，上有太子，下有竹院清党，你不用担心我。”
崔稚知道他心中总有定数，尽力控制着局面，可时局动荡，人心动荡，谁知道下一秒什么人会突然变化，一切都是未知。
可崔稚不能不回去了，余公、田氏和小乙他们，也是她最亲的人，她总不能顾此失彼。
腊月初一那天，魏铭送了崔稚出城，这次因为崔稚县主的身份，正经调了一队人马跟随，魏铭也没什么不放心地，只是提醒她，“多穿点，时刻抱着手炉，千万不要冻着。”
如是这番提醒了三五遍，随着车一路送到了城门口，见崔稚伸着脑袋在车窗里回看他，只好狠下心转身走了。
而崔稚在马车里看着他孤零零地坐在马上，不由酸了酸鼻子，她突然想起了那句诗，“悔叫夫君觅封侯。”
……
崔稚回到安丘，已经年关临近。安丘还是一如从前平静，可各地卫所的排防演练，对山匪流寇的大举清扫，一切都提醒着这个平稳的年在针尖上摇晃，在保持和平和暴乱之间，可能只有一个推力。
起初，崔稚还能时常收到魏大人的信，有时候不乏言语调侃，可到了后面，信也来越少，上面的字也越来越少。
崔稚能感应到的事情，余公不会没有感应，年节一过，他老人家突然提出，要去安东卫所。

第519章 待定
安东县主要去安东卫所，并没有掀起什么大浪。
但暗暗部署了正正一个冬天的朝廷，终于准备有所出动。
二月二，龙抬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日子。一天之内突然有多处放出了襄王王爵不稳之事，没人知道因为什么，可朝廷的枪口就要对准襄王了。
有知道事情的人说朝廷准备往湖广调兵。动了兵，便不是小事，那是要大动干戈的征兆。
消息已经放出，京城暗藏的各路势力全都动了起来，一天之内，多路人马带着消息飞一般的离开了京城，朝着大兴两京十三省奔去。
不知襄王用了什么消息，竟然在三天之内接到了比太子和魏铭还确切的消息，他筹谋多年，不能就这么被扼杀在老巢中。
二月初五，几乎毫无征兆，襄王突然造反。
太子的所有动作，自然瞒不过今上。今上早已偷偷断了张元一的药丸，可那滋味难受，病了一场，襄王反也好，不反也罢，今上都不想再去过问。
如今襄王举旗造反，消息传到京城，今上只是冷笑一声，只说了一句话，“到底是反了。”
今上这一句话，透漏着什么意思，众朝臣纷纷猜测，可他们都没有想到，襄王竟然势头正盛，手里持有火器若干，湖广都督府的卫所第一轮围困，竟然全被炮火吞噬。
兵部紧急调兵，太子不发一言坐镇指挥。
一时间，朝堂风向如同海上旋风，顺风而飘看不清到底飘向何处。
魏铭也不动声色地盯上了李柘传，如今襄王正在势头上，李柘传是会反，还是会看清形势再动呢？
魏铭想想前世李柘传成功反水，踩着襄王上位，蛊惑朝廷，潜伏多年，这一世，他便容不得李柘传这般投机。
因着襄阳出来的缘故，李柘传少不得要跑去皇上太子面前自证一番，今上根本未见他，寻到了太子处，太子本不欲见，魏铭在旁道，“殿下不若一见，说不定能看出来此人黑白。”
李柘传被传进来的时候，显得异常慌乱，跪下就是叩头，“太子殿下明鉴，现如今满朝文武都在传，襄阳出来之人都是那反贼的心腹，太子明鉴，臣一心效忠朝廷，再同那反贼没有半分关系！”
太子闻言特特看了他两眼，若是从前李柘传刚进京，他说不定觉得李柘传是个粗人，信了他这话，可自李柘传有意败坏魏铭名声之后，太子再也不肯相信这个人。
太子盯着他看了许久，没有说言论一事，突然问，“不知道你家中姑娘，头脸如何了？”
李柘传听得一愣，太子问李葭？
李葭自在假山洞里摔伤落水，头脸伤口不轻，且李葭看见自己的脸受了伤，哭闹不止，如此这般，治起来反而更慢了，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痂，如今黑痂脱落，日日用祛疤的药擦治，却没有明显好转。
“有劳太子殿下费心了，小女头脸还没有完全好，每日在闺中不敢出门。”他说得凄凄惨惨，好像他们父女已经这么惨了，太子殿下可别把有的没得事往他们父女身上推。
可太子突然一笑，“你也是孤的叔父，可想要李葭做个县主，甚至郡主呢？”
李柘传听得一惊，“殿下怎么这般说？！臣下已经得了宫中脸面，怎么能似那襄阳反贼，痴心妄想？！殿下可不要如此说！”
只是太子一笑，说别怕，“孤只是在想，日后襄王溃败，总有人要来做襄王，不若你来。这样就算李葭头脸不好，能封了皇家爵位，总是不愁嫁的。”
李柘传被这个惊喜惊呆了，谁不想当王呢？他现在只是辅国将军，若能当王，身份地位立时就不一样了！
然而太子却道，“只是宫中封谁也不能仅凭亲疏远近，若是你能提供什么紧要的消息，这封爵之事自然好说。若是所言之事能一句打败反贼，孤以为明日封王，也不无不可！”
太子的引诱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李柘传的脸色明显多了几分思考。
李柘传在想到底要不要说！
说了，立刻就能封王，不说，与封王失之交臂。
可是他虽然是襄王心腹，却也不是万事皆知，襄王筹谋多年，怎么让他完全看清楚呢？李柘传恐怕自己说了出来，也不能帮助朝廷一举打败襄王，而襄王如今风头正盛，造反极其迅速，说不定便从朝廷大军中突围，到达京师，直捣黄龙！
到了那时，他事先给朝廷提供了情报，襄王不杀了他才怪！
李柘传犹豫了。
当下做决定太难，还得再看看形势何如！
他这番思索，只是眼珠在眼中一转的工夫，他决定了，朝着太子摇了摇头，“臣从襄阳出来已经一年时间，是当真不知道那反贼在襄阳的筹谋！太子明鉴！”
他说着，见太子脸上神色难辨，连忙补道，“虽然臣事前并不知晓，但臣还有家眷下属在襄阳，臣这便使人去打听，一有什么消息，立时来向殿下禀报！”
太子听了这话，心下就冷笑了起来。
李柘传还留了一手，想等到局势明朗之后，再通过所谓的打探消息，确定说还是不说。
太子已经不想同他纠缠，挥手将他打发走了。
魏铭从隔间中出来，太子同他哼笑了一声，“被你猜中了。”
看着李柘传远去的方向，魏铭默了一默，“李柘传虽然必知道些要紧事，只是真假难辨，殿下眼下也不要着急拿他，倒是可以放长线，钓大鱼。”
“孤正有此意。”
——
李柘传从太子东宫离开，顿觉神清气爽。
太子显然以为他是个无用之人，随他去留的态度。这样也好，等到局势明朗之后，再说要不要投诚之事。
李柘传脚下脚步轻快，却被人从后边赶了上来，“将军这般舒坦，看来是无忧了。”
李柘传回头一看，原来是苗安。
他四下里望了一眼，跟苗安略施一礼，苗安也回礼，两人看似不过普通相遇而已。
不过李柘传一开口，就轻笑了一声，“太子殿下不以为我是同党，我自然舒坦！那位如今势头正盛，我可不想在这会他锐气，到底是手里有东西的人，惹不起！”
他说着，特特看了苗安一眼，两人会心一笑。

第520章 障眼
襄王的势如破竹只持续了短短几日，大兴的兵力来的比想象快太多了，襄王在襄阳周边的兵力极大得到了限制，而让他势如破竹的火器弹药濒临耗磬。
梅九幸而闻到风声就回到了襄王的身边，他道，“殿下莫急，咱们当务之急就是迅速抵达另一个火药库，取到火药，万事具备，直达京城！”
梅九自小跟在向往身侧，从一个小厮做起，一路坐到了如今，替襄王筹备武器的大管事，襄王造反之后要封他为兵马元帅，被他谢绝了，“小人只当为殿下做好一切粮弹之事，万万当不起这兵马元帅之称呼！”
襄王信他，甚于自己的手足，他拍着梅九，“火药藏身之处只有你知道，立时给你三千精兵，务必突出重围，取出火药！”
梅九叩头领命，“臣必不辱使命！”
那些火器是襄王准备起事这些年间，梅九想尽办法筹措到的，尤其最后一批，从福建卫所的火器营里盗来，一路东躲西藏，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以梅九的小心谨慎，若不是答应供货之人，帮他们解决掉余公作为报酬，梅九才不会把火器分给那姓熊的土匪，这才引了左迅摸到了他的尾巴。
不过姜还是老的辣，左迅那小子摸到了他的尾巴又如何，梅九虽然颇费了一番工夫，但到底把左迅给甩了下来。
这是他多年做事谨慎应得的，小心使得万年船，是梅九从始贯终的行事准则。
梅九把三千精兵分成三部分，自己带了二十精兵中的精兵，先去确定火器位置，然后让剩下的精兵分三路迂回往火器处来，同时汇合，这样就分散了朝廷的兵力，以免被朝廷发现他们要去的方向，提前做了防备，火器就落入了敌手。
做完这些安排，梅九当晚就带着二十人小心翼翼地摸出了襄阳地区。
四处战火纷争，二十人离开犹如泥牛入海，没人能发现。
而就在梅九披星戴月地赶往火器藏身地时，有一伙人已经在那附近徘徊。
左迅从未断开他对梅九追查的步子，只不过在紧追不舍的时候，梅九突然听到了风声，转向了襄阳。左迅看准时机，把自己的追查调了暗地里进行。
他也分了两路人马，一路在明，一路在暗，明路上的人还在几千里外徘徊，而暗路上的人，早就发现了这里，这是梅九火器藏身的地方。
这是个山脚下的小县城，小县城地处偏远，却又在两省交界的地方，梅九选在了此地，趁人不备将火器藏在了小县城中，左迅可以肯定必然在这里，但具体在哪里，他不知道。
近一个月搜寻无果，左迅也不免焦急，朝廷出兵围剿襄王，左迅知道襄王不可能造反成功，可他更想在朝廷把襄王击败之前，找到那批火器，解决掉这巨大的隐患。
襄王没了火器，就像是没了牙的老虎，只会迅速落败。
这件父亲犹犹豫豫，而他积极争取下来的任务，左迅不想错失，不想像错失了邀酒大会的第一名一样，相反，他想要拿下，在长兄死后，祖父年迈，父亲总担心左家后继无人的时候，证明给父亲看。
左迅亲自带着人在这县城每一个角落搜寻，可始终没有找到。
正在这个时候，消息来了，襄王现有的火器消耗殆尽。左迅一听，就知道机会来了。襄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梅九是唯一知道火器在哪的人，襄王肯定会让梅九前来取走火器！
左迅一下兴奋了起来，只是他没有高兴得太早，让手下的人全部停止在县城搜查，他要静候梅九过来，确定火器藏身的位置！
可梅九到了这个县城附近，却突然慢下了脚步，左迅见他一路路线算得上明确，确实直奔此地而来，可到了县城不远，却线路陡转，去了临县。
手下有人疑虑，“少东家，咱们寻了这么久没有寻到，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在这个县，而是在临县呢？”
左迅没有立时回应，他既然寻到了这个县而不是临县，肯定不是梅九在糊弄他，相反，梅九一路而来的路线是奔着此地而来，到了近前才转向了临县，不可疑吗？
左迅不敢轻举妄动，如果他让人去临县追梅九的动静，必然会打草惊蛇，而现在襄王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必须要有火器补充援助，梅九必然是来取走火器，而梅九其人，左迅明里暗里打交道这么多年月，总算也有些了解。
“不要出动，全部静待，梅九一定是在搞障眼法！”
梅九其人谨慎十足，在这种时候，梅九说不定就猜到有人在暗中窥探着他，那他必然不能直接就到火器存放的地方。
而且，在梅九之后，还有精兵三千分三路突围，如果左迅料得没错，那么这些人都是来协助梅九押送火器。
所以梅九也不可能太早到达真正的火器存放地点，一旦真地点暴露，而后续兵力没有到达，那么梅九失手，襄王大败。
左迅做出这般决定，一整晚都没有合眼，到了第二日，梅九的人继续行路，掠过左迅守住的县，继续向北而去。
手下的人全都闹不明白了，“少东家，难道我们全部弄错了？火器根本不在此地？”
左迅看着地图上梅九的路线，手下紧紧攥了起来。
还是有人提议尽快追过去，“如若不然他到达了火器贮藏点，后面的三千精兵一到，我们就再没机会了！”
左迅何尝不知？可他把路线看了一遍又一遍，抬手稳住了手下的人，“都不要动，继续等待！”
然而到了下晌，梅九的人马在北面不远的县突然转了个弯，竟然向回折了过来。
左迅手下的人全都大惊，而左少东家却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细细安排了人手，“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要在梅九带人赶到火器地，而三千精兵还没到的时间内动手，成败在此一举！”
只是手下的人不乏有疑惑，“会不会又是那梅九的障眼法？”
左迅一笑，“不会了。梅九前两次的谨慎，换来了这一次的信心，我们这次，必然是等到了！”

第521章 后浪
那晚直到后半夜，左迅的人没有一个闭上眼睛，他们全都精神抖擞。
多年追查，如今终于能赶在最后的时刻之前，尘埃落定！
半夜时分，月黑风高，梅九的人没有进城，一切都在左迅的预料之中。
而梅九却算着时辰等待着，后面的三千精兵一路突围有所折损，但大部分的兵力保住了，明日太阳升起，兵力赶到，取走火器，突围回襄阳。
梅九把前后的形势看得一清二楚，为了不让人盯上他，也确定和精兵到达的时间无有太多间隔，梅九围着这座县城绕了一大圈，才到了此地。
城外有一个道观，主持道士是张元一的弟子，这个道观极其盛大，后来因为出了事坍塌下来，只剩下小半边能用，而梅九就把坍塌废弃的半边，暗地里修整了一番，作为火器储藏的地方。
他把一切算得恰到好处，是夜，带着二十精兵往道观而去，道观的主持道士早已接了信在等着，见了梅九亲自过来，相互交流着情况。
“没人跟着吧！”主持道士问。
梅九说没有，“我先去附近县转了一圈，若是有人盯着，早就发现了。”梅九用之前的两县做了测试，确保万无一失，这才到了此地，他道，“明日就会有精兵到此，届时你院门紧闭，过后也不与你相干！”
梅九处处周到，甚至替主持道士想好了退路。
道士念了一句“福生无量天尊”，“那样便是极好！”
两人说着，往破败的半边道观走去，“火器都在，快快清点运走吧！”
主持道士这几年没少跟着担惊受怕，不过没出过什么大问题，这才稍得安稳，不然主持道士可要吓得睡不着觉了。
两人进到了一间破败的房间，从房间一扇门后面下到地下，垒成小山的木箱摆放整齐，梅九叫人进来清点，看着满满当当的一屋子军火，这才大松了口气。
他这般，连那主持道士也跟着他松懈下来，道士不由道，“这种刀剑舔血的日子，贫道真是一日也过不得，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都要睡不安稳的！”
他说着，跟梅九摇头，“你不知道，前几日有几个愣头小子闯了过来，在院外徘徊，还是外地口音，可把贫道吓坏了！”
梅九一听，眼皮跳了一下，“愣头小子？外地人？怎么回事？！”
那道士连忙道，“我当时也吓了一大跳，想问又不敢直接问，生怕此地无银三百两，便让人往外面扫地，我挑了两个傻愣的道士，听那几个愣头小子都问些什么。”
“问了什么？”
梅九紧张起来，那主持道士却笑了，“那几个小子问这个道观为何出事塌方，他们不过是江湖人，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说法，说是有人在此练功，功力过人，震塌了道观，问是真是假。”
主持道士呵呵笑，“他们是也想寻那功法来着！”他说这道观当时坍塌确实有些奇怪，“有一说是有道士妄图用邪术飞升不成，引起塌方……”
梅九没有仔细听他说什么传说旧事，反而突然问道，“你说那几个小子是江湖人？何以见得？”
“他们自己说得！而且一看那身法便是练家子，想瞒也瞒不了！”
梅九却更紧张了，“听口音呢？可能听出来是哪里人？”
主持道士好生回忆了一下，“贫道听不真切，像是东南沿海之人？”
这话一出，梅九直道，“糟糕！”
“怎么？”主持道士不明。
梅九却连忙向上喊人，“快！全都藏起来，不要被人瞧出……”
话没说完，外面短兵相接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主持道士惊吓地拉着梅九，“怎么回事？！怎么打起来了？！”
梅九面露苦涩，没来得及回答，听到一个意气风发的声音。
“梅九爷，让左某好找！”
话音一落，跳下来一个红衣少年，少年手持大刀，红艳艳的衣摆掖在腰间，大刀往地上一敲，半边地洞震了一震。
梅九一脸又悔又惑，“你在此等我多久了？”
左迅认真给他算了算，“一月了！”
“一月……”梅九又问他，“既然早已在此，为何我去往临县，确未发现你的动静？！”
他这么一问，左迅笑起来，“梅九爷，我左迅在你手下也历练了些年头，若是连你是什么样的人还拎不清，这些年也算是白白历练了！你做事谨慎为上，怎么会直奔此地而来呢？我故意让手下的人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打草惊蛇，这才等到梅九爷现身，让我找到了此地！”
喊杀声已经小了下来，左迅手下的人不比梅九少，功夫更是不低。
梅九听完左迅的话，也意识到自己这方气数已尽，到底是认栽了，“左少东家，长江后浪推前浪，梅某不服不行。”
说完，左迅大笑了一声，“多谢夸赞！”
左迅立时叫了手下的人，把梅九绑起来，梅九叫他，“这些火器你找了那么久，这下终于能带回福建交差了吧！”
他这么说，左迅却回头哼笑了一声。
“梅九爷可莫要唬我了，左某不是傻子。你的三千精兵马上就到，左某是不可能让这些东西过夜的。”
他说完，直接叫了人，“搬去后山，放火引爆！”
梅九脸色刷得一下白了，他本还想着拖到他的精兵赶来，到时候说不定可以反败为胜，可左迅竟然要立时引爆。
梅九一瞬间心如死灰，这都是他多年筹措来的军火，是襄王造反的利器！
然而那左迅看着他痛苦，轻快地笑笑，完全读懂了他的心思，“襄王就等着被扼死在襄阳吧！”
一箱箱军火被移出了地道，左迅就让梅九从旁看着，看个明白。
他现在心情好的不得了，若是能让他老爹看到这一幕，就更好了。
左迅正想着，突然有手下跑了过来，那满脸的惊喜，惊得左迅心跳快跳了一拍，“何事？！”
“少东家！东家来了！”
“啊！我爹来了！”左迅差点跳起来，脚下一蹬，直接跃上了地面，他一眼就看到了父亲的眼神，听见父亲深吸了一口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来不用为父帮忙了。”
左迅不由自主地，居然跟个小孩子似得，鼻头酸了一下，“自然不用爹帮忙！”

第522章 说服
左迅擒住了梅九，灭了火器，三千精兵在追逐中终于赶到，但已经人去火器空，等待他们的是被围剿。
左迅把梅九交给了朝廷的人，追查火器两年，终于功德圆满。
只是没人想到，那些被围剿的三千精兵竟然有一小股人突出重围，并冒着毁灭的风险，劫走了梅九。
魏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意外了一下，“应该是梅九留得后手。”
太子身边的众人都如此想，只是梅九一跑，虽然火器已经没有了，但保不齐他还会去搬其他救兵，妄图救助被困的襄王，这样一来，平白增添了几分变数。
襄王的造反军队因着火器已经引爆的消息，很是受挫，被朝廷官兵镇压了不少，但是如今梅九一逃，那些人又添几分声势。
太子坐镇，下令加快进攻，要在梅九果真想出别的招数之前，拿下襄阳城。
魏铭琢磨了一番，没有在人前多言，到了东宫众人皆去，太子叫了魏铭，“从微可是有话要说？”
“臣想，这梅九中途逃跑，也许会奔京城而来。”
太子思索了一番，“京城？难道想声东击西？或者前来借势？”
“臣以为都有可能。”魏铭说着，想到了一个人，“殿下不妨紧紧盯住一个人，说不定能捕获那梅九！”
“谁？”
“李柘传。”
——
李柘传最近吃不下睡不下，尤其女儿没日没夜地在后院哭闹，他更加心烦。
除了一双儿女带了出来，家中其他人都还在襄阳老家，他进京活动是襄王做准备的意思，李柘传以为少说也得三五年，或许襄王才能找准时机造反，可没想到朝廷早早洞悉了襄王的动向，提前逼反了襄王。
襄王被逼造反，一切准备都不充分，李柘传本来还想着，襄王有梅九为他筹措到的火器在手，这一反说不定就能成，可那一批被给予厚望的火器，竟然被朝廷的人找到，提前引爆，而且活捉了梅九。
李柘传这心跟着一下跌到了谷底，消息传来的那天，他差点就去东宫太子处，将自己知道的关于襄王的事差点说出来，以求太子许诺爵位。只是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说，梅九竟然跑了。
战局再一次出现了翻转，梅九会找谁去救襄王呢？会不会是那个人，那个给他火器的人！
李柘传心中再一次涌起了对襄王的些许希望，他想还得再看看时局到底往什么方向发展，贸然行事，只会悔恨不及。
在李柘传焦急等待着战局转动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一封署名不详的信。
他拆开信来一看，大吃一惊，竟然是梅九。
这个梅九不去搬救兵，竟然找到了自己头上？！
李柘传狐疑，转念一想，又明白了梅九的意思，梅九现在的处境很不方便，可能想通过自己去联系那个人，让那个人出马来助襄王一臂之力。
李柘传不得不佩服梅九的忠心，真是对襄王忠心不二，所以襄王信赖梅九远胜自己，也所以梅九知道的襄王的底牌远比自己多得多。
李柘传看着那封未署名的信，沉思起来。
自己当然可以帮助梅九联系那个人，若是那个人愿意帮梅九助襄王一臂之力，那他也算是得了一分功劳，若是不愿意，襄王必败无疑，那自己就可以把梅九扣住，梅九知道的这么多，若是就这么死了，岂不是浪费？
而梅九知道的事情落到他耳中，转头告诉太子，一个王爵必然是跑不了了！又或者，还有很多事情，告诉朝廷多少，他自己又留下多少，全凭自己。
李柘传算盘拨得劈啪作响，当晚就按照梅九书信里的地址找了过去，在京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田庄里。
月正高，风正冷，李柘传披着一身黑色披风如约而至，推门看见梅九便松了口气。
“胆子可真不小，这个节骨眼，满京上下都下发道各地通缉令通缉你，你居然还敢跑到太子眼皮子底下晃荡。”
梅九说不得已，“时局如此，梅某上刀山下火海也要为王爷奔走！不过灯下黑，朝廷约莫不会想到梅某在此。”梅九经了左迅一事，也有些怕了，“将军前来没有被跟踪吧！”
“怎会？”李柘传说不会，“我现在是失宠，进宫也是进不去的，太子也没有再行召唤，显然是以为我是无用之人，弃在了一旁。”
梅九见他如此说，忙道，“对朝廷来说，将军出身襄阳，自然是无用之人，可对王爷来说却不一样！”
他上前一步握住了李柘传的手，“朝廷待将军如何，王爷又待将军如何，将军心中当如明镜一般清楚，眼下王爷有一时的困顿，但这没什么大不了，梅某如今进京便是为王爷奔走。将军定然能猜到梅某的来意，只要那位肯帮忙，引沿海战乱，声东击西，朝廷自顾不暇，王爷必然反败为胜！到时候天下是谁的？将军又是什么地位，自然不用梅某多说！”
梅九说得和李柘传想得一样，他笑起来，“我晓得轻重。”
梅九闻言大松了口气，“只要将军明事理，待到王爷登上大宝，梅九必然把将军功劳禀上去，将军只等着封王吧！”
李柘传以为不错。
他并没有完全站到梅九的立场上来，但是他暗中给襄王帮忙，襄王成事之后给他封王，若是襄王出现颓败，自己及时反水朝廷，也是封王，不论如何，这个仗打完，他李柘传是必然要封王的！
同是李氏子孙，同样出身王族，他李柘传怎么能甘心做个什么辅国将军，而手足兄弟却封王甚至当了皇上呢？
李柘传想到这里，心突然狂了起来，今日襄王可以起兵造反，待到他封王之后，是不是也可以几年蛰伏，以期那龙椅上的座位呢？！
李柘传心中翻江倒海，仿佛看到了自己日后黄袍加身的模样！
到了那时候，谁还敢将他踩在脚下？！
他两只眼抖着光，“你放心，我这便回城帮王爷联系那人！事关重要，必不会有所闪失！”
梅九也两眼抖光，可就在此时，眼角好像撇见了什么，有直觉直冲头皮，他突然看向院外的树，“有人！”

第523章 反水
太子和魏铭原本想要放长线钓大鱼，可没想到梅九太过警觉，竟然中途就被发现了。
既然如此，太子与魏铭只好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气死风灯的光亮打在两人脸上的时候，梅九惊诧连连倒退，李柘传登时冷汗遍出。
“孤没想到，深夜里还能看上一出好戏。”
太子走过去，目光冷冷地在梅九和李柘传两人脸上掠过，最后又落到了梅九脸上，“你是那梅九吧！好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孤可是想见你太久了！”
梅九咬着牙，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是再也跑不了了，他摇着头，“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别妄想从我嘴里知道什么！我对襄王殿下忠心不二，没有他便没有我！”
太子见他到了此时，穷途末路还能喊出来这样的话，不禁佩服地点了点头，“你不愿说，孤也不逼迫，自是成全了你的忠心才好。”
太子说着，转头去看李柘传，“那你呢？”
李柘传显然不是梅九这样的态度，他迟疑了一下，梅九立刻跳了起来，“李柘传，襄王待你不薄！”
他这般一喊，反而把李柘传喊清醒了。
李柘传知道自己再犹豫不决就晚了，立时道，“襄王是乱臣贼子，便是我同胞手足，我也必然斩之！”
他突然表明了立场，可把梅九吓得连连倒吸气，“你这个……”
李柘传大声冷笑，“我本想引了你瓮中捉鳖再交给朝廷，没想到太子殿下已经带人赶到了！”
他厚颜无耻地说着，两步朝太子走去，太子侍卫上前拦住了他，他也不恼，膝盖一弯，跪了下来，“殿下，臣一片忠心要捉拿此人，现在此人就在此，还请殿下拿走此人问话，这梅九知悉太多襄王之事，逼问出来必能一举拿下襄王。”
李柘传就这么义正言辞地说着，魏铭站在太子身后，看得有点傻眼。
他是知道此人毫无下限的，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想到了上一世，李柘传有意劝自己随同他造反，自己全然不赞同，痛斥了他一番，这李柘传便也不恼，暗中准备之后突然造反，打得就是他魏铭被绑上了贼船，无法脱身的主意。只是李柘传没想到，魏铭也不是常人，心有国家，如何会趁国乱起兵谋反？
国之倾覆，称王何用？
魏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李柘传厚颜无耻地表演，太子啧啧两声，“李柘传，你当孤是瞎子吗？”
这话音一落，魏铭终于见到李柘传厚颜无耻的脸上出现了裂痕，“殿下，我……”
太子已然不耐烦了。
早在魏铭提醒之后，太子的人就已经潜入到了李柘传院中，李柘传一举一动，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是没有前面诸多事，说不定太子会对他这厚颜无耻的说法产生疑问，毕竟太子仁厚，怎么能忍心冤枉忠臣，可李柘传其人，太子早已看得一清二楚。
太子挥手，“全都拿下。”
李柘传惊叫起来，还想为自己辩解，梅九却哈哈大笑，“李柘传啊李柘传，聪明反被聪明误！”
小院还有梅九的人想要反抗，太子带着魏铭进了屋里，“从微，你看人果然准，不然，孤今天可看不到这一场大戏。”
魏铭并不领功，“这两人还当好生审问，那梅九前来寻李柘传，必然是要联系什么紧要之人。而李柘传定然不是这紧要之人，当务之急，只要将此人是谁问出来，防患于未然。”
梅九为襄王筹措的大批火器，来源虽然多少明确了，可经过谁的手到了梅九手里，却没人知道。
而魏铭明确地记得这梅九与倭寇也有联合，又是谁帮他一个襄阳的人，和沿海的倭寇联合在一出呢？
倭寇和这批火器又是什么关系？
一切都在梅九和李柘传的口中。
而被拖下去的两个人，此刻五花大绑地被拖进了屋里。
方才反应迅速的李柘传眼下确实一副木头模样，显然没想到自己打的噼啪作响的算盘，是怎么落到了如今这番境地？他不是要封王吗？为何突然成了阶下囚？！
倒是梅九清醒了过来，他当然知道接下来面临的是什么，他可以保证自己不会说出破坏襄王的事，可李柘传呢？
他大声喊着李柘传，“你落在太子手里是必死无疑了！只有襄王殿下成事，你我才有可能活命！识相就别说话！你当知道那人的手段，说出了不该说的话，小心死无葬身之地！”
李柘传被他的高声呼喊，震得冷汗淋漓，可梅九这几句话说得太明白了，李柘传被这些关系和可能框柱，果真不敢再乱说。
太子见状冷笑，“李柘传，你一双儿女还在京城，识相些。”
梅九却更道，“你父母妻儿还在襄阳！”
李柘传左右都被扯住，整个人抖了一抖。太子倒是佩服地看了一眼梅九，心中无不可惜这样的忠诚之士没有归到朝廷。只是李柘传这里，却嘴巴紧闭。
魏铭见状知道李柘传是不会说了，对于李柘传来说，不管是京城的一双儿女，害死襄阳的父母妻儿，这些人的生死在如今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自己。
梅九刚才说的对，李柘传落在太子手里必死无疑，之后襄王成事才有可能救他活命。
他在乎他自己的命。
果然接下来，李柘传嘴巴紧闭，以待天明。
——
李柘传和梅九被抓之事，很快就有人知道了。
那人冷冷地嗤笑一声，仿佛在厌弃襄王手下没有用的东西太多，注定是成不了事的。
只是襄王造反如今不到一月，若是这么就被镇压掉了，往后只怕再没有人敢造反了。相反，若是江河祸乱，诸雄竞起，这大兴的江山可就要四分五裂了。
这人看着灰蒙蒙的天，想想那个造反一月，还在襄阳地区打转的无用襄王，不用梅九前来跟他求助，便决定助那襄王一臂之力。
水混了，他才乐见其成。
……
半月之后，沿海多滴突然遭遇了倭寇的袭击，多地倭寇和水匪好似约定好一样，像海啸一般直扑大兴海岸。
困兽之斗的襄王造反大军，再一次抖擞了精神。

第524章 远见
倭寇直扑沿海的声势出乎意料。
沿海清肃多年，只有夏日时候，才有些许不知死活的倭寇和海匪，向沿海扑来，或抢劫村庄，迅速离去，或者窜上岸来，妄图潜入人群。
原本这些打算不是不能成，但在去岁神火箭溜重回人间之后，大兴沿海犹如钉上了一根定海神针，安东卫所击退的倭寇树立了反面的榜样，后半个夏日，比往年更加安稳了几分。
余公站在安东卫所高高的城楼上向下看，海风扑面而来，整座卫所之城好像结了一层结界，不论海风再大，倭寇再猖狂，也安稳同被神守护。
朱总旗因为造出神火箭溜，如今已是朱千户，朱千户亲自到了余公脸前，“已经备好了，只等您亲自下令了。”
余公闻言从城楼上走了下来，海风猎猎吹着他的战袍。安东卫所的火器营按在了城里最中央的地段，余公随着朱千户一路过去，看到了火器营里整整二十排木箱，每一只木箱里，又有火器五支，这火器不是旁的，正是神火箭溜。
“去吧！”余公发了话，“快马加鞭地去吧！”
话音一落，安东卫所的战士直冲火器，一排排的木箱装上了运车，立时向成为飞驰而去。
直到最后一只木箱被运走，余公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崔稚打扮得一身将士模样，在一旁的树下朝着余公招手。
余公一眼瞧见她，面上的肃色瞬间一松，大步朝着树下的小丫头走去。
“外公！”崔稚瞧着没人，小声地叫着。
余公只怕把崔稚是他外孙女的身份亮出来，特意跟太子请求，不要露出崔稚的身份。崔稚得了个县主，图纸是她自己的功劳，只是到了外面，小丫头连句外公都不敢大声喊，余公总是心疼她几分。
爷孙两个偷偷摸摸地绕进了一旁的厅里。
“外公，我给您老人家用鸡汤下了面条，您吃点吧！眼下所有火器发了出去，您也该松口气了！”
余公见她手脚麻利地把吃食摆了上来，鸡汤煮的面条香味浓郁，另有小菜四碟佐在一旁，丫头自己给自己也盛了一小碗面条，“您不吃，也我不吃！”
余公说为何不吃，“正如小丫头所言，所有火器运去了各地，是该松口气了。”
从过完年，朝堂动荡，大战一触即发，余公便携了崔稚赶来了安东卫所。倒不是要替安东卫所守卫，而是要替整个大兴的江山加一道防线。
余公同朱千户带着安东卫所的士兵，加足火力赶制大批神火箭溜。目前大兴各个军营卫所里面的火器，并没有什么创新，各地都是差不多。福建的火器营被掠夺，火器被敌人持有，对方便能造出那样威力的火器来。
可神火箭溜不一样，是去岁才从安东卫所造出来，神火箭溜的威力在普通火器之上，而除了安东卫所之外，别处全都没有。
去年夏日之所以能一举灭掉倭寇，正是这个出其不意的奇招！
余公令朱千户大力督造神火箭溜，一旦战事爆发，用神火箭溜来对付倭寇也好，造反大军也罢，胜算稳稳多了一层。
如今紧赶慢赶，终于在海上倭寇海匪大举来犯之时，赶出了这一批火器。为着这个，他老人家这样的年纪，熬了多少夜，崔稚看着心疼不已。
爷孙两个终于坐下来安安稳稳吃了一顿，饭吃完，余公叫了崔稚。
“去京城吧。”
崔稚惊讶，“去京城做什么？”
“自然是去陪陪那魏小子。”余公笑着瞧了崔稚一眼，“不想念吗？”
崔稚被他老人家突然问了这话，脸一红，昨天她跑去问魏大人有没有来信，被余公瞧了个正着，崔稚当时就觉得他老人家眼神有点想法，果然在这等着她了。
她说昨天就是随便问问，“状元老爷日理万机，我也不晓得他什么时候来信呀！也就是问问而已。”
崔稚还想给自己澄清，余公笑了一声，“所以呀，那小子忙，你又惦记他，还是过去瞧瞧吧！”
崔稚不说话了，最近她总是梦见魏大人深陷火海，就像那次神火箭溜的图纸差点被烧毁，他奋不顾身地跑去救图，差点被烧死的那一次。崔稚可能是因为身在安东卫所，所以记起了往事，也可能是因为魏大人已经大半个月没有给她来信的缘故。
她说不想他不念他，都是假的。
“去吧！”余公再一次发了话，“越是这样的时候，心儿靠得越近，日后越是能安安稳稳地走一辈子。”
——
各地战火纷飞。
在襄王造反、倭寇扑来之后，各地一些小势力也开始蠢蠢欲动，尤其是些流寇山匪之类，越发猖獗。
五景酿和西风液这些年布局的商路起了大作用，官道上走不通的路，他们也可以走通，魏铭和左迅一南一北消息互通，而崔稚从安东卫所一路进京，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碍。
到京的那一天，魏铭全然不知，回到家中听到院中有吵闹声，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远远地让焦文过去探看，可焦文欢天喜地地回了来，“爷，姑娘来了！”
魏铭直接跳下了马，跑了过去。
看到院子里热热闹闹地说着话的崔稚，魏铭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直接就到了他脸前。
这次焦武可不敢再耍小聪明了，把眼捂得严严实实的。
院子里的人做鸟兽散，魏铭超级满意，想一把把崔稚抱起来，却在她嘻嘻笑的眼神里，硬生生板了脸，“外边乱成什么样子，你居然敢进京？！”
崔稚见他还埋怨起来，跟他瞪了眼，“怎么，魏大人不欢迎我？是不是金屋藏娇了？那我可得搜搜！”
说着，假模假式地往屋里去搜，魏铭实在没忍住，待她撩了帘子进了门，魏铭跟上去，一把将她从后抱住。
“你就是来闹我的，是不是？”
他把下巴抵住了她的发顶，那毛茸茸的头发在他下巴、脖颈细细绕着，魏铭心中多日来的冷肃，一扫而空。
崔稚呵呵呵地笑起来，“所以魏大人，你到底想不想我来呢？”

第525章 明君
魏铭非说不想，却把她抱到了太师椅上，脑袋沉到她耳边说话，“我不想，但架不住有人想我，我说得对不对？”
崔稚说不对，“我才不想你！”
她说完这话就后悔了，魏铭的呼气已经贴到了她耳朵上，那湿热的呼吸然让崔稚心跳加快，她侧头去躲，却被他的胳膊揽了个结实，她抬头一眼瞧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眸平日里清澈的眼眸不知何时变得深邃起来，好像一壶烈酒，崔稚吓得连忙躲开目光，却被他按住了脑袋，“怎么不看我了？”
“魏、魏大人，咱、咱还没成亲呢！”
魏铭在她耳畔低头笑了笑，“你不是说，后世成不成亲都没关系吗？”
崔稚快哭了，“可这不是后世呀，这是大兴啊！你清醒点！”
魏大人偏不清醒，他在崔稚耳朵旁呼气不停，“后世还是大兴，有什么关系？这只有你我二人，你说呢？”
这是诡辩！
崔稚想要反驳他，又不知道从哪反驳起，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魏大人……”
魏铭不想心软，对一个千里进京，冒着战火来寻他的姑娘，他怎么能“心软”？！
只不过魏铭也没进一步行动，他把崔稚捞起来，自己坐在了太师椅上，把她放在腿上，“你说你，该不该来？”
崔稚：“不该不该，我错了，错了！”
两人就这么一上一下静坐了一会，魏铭才放了崔稚，拉了她的手坐到茶几旁，叫人上了茶点，“路上有没有出什么险事？”
就算是出了险情，崔稚也不敢说，不过路上还算平顺，“我一路过来，只有些流寇土匪打着造反的旗号闹事，但人不多，声势也不大，有官府兵出面，沿途百姓没怎么受到侵扰。”
魏铭点点头，说前世并非如此，“前世襄王造反虽然也被镇压，但是大兴损耗了大量的兵力，各地反兵四起，朝廷兵力捉襟见肘，尤其被今上派去了矿监税使的各地，更是乱成一锅粥，所然没有闹出什么大的水花，但大兴百姓因此日子更不好过，民不聊生。”
幸运的是，这些今生都没有发生。
说来不能全都归拢到幸运里去，这一世矿监税使到了南直隶一带，就被魏铭联合叶兰萧给阻了回去，不光挡住了矿监税使祸害南直隶的脚步，更是把今上为私库敛财的脚步彻底挡了回去。
没有矿监税使在各地作乱，大兴百姓过得尚算安稳，所以襄王也好，倭寇也好，都没有将百姓们变成造反派，一切都还在控制之中。
崔稚让魏铭不要担心，“沿海的战事就快要结束了！”崔稚把神火箭溜被大批量造出来，应运往各地的情况告诉了魏铭，她这边话音一落，就见魏铭两眼抖了光，“果真？！”
“那是自然，我来之前便已经火速运送过去，如今已有半月，想来过不了几日了！”
魏铭闻言，眼中光亮更胜，“余公他老人家真是深谋远虑，在襄王尚未造反的时候，便想到了会有这一日！真是我辈楷模！”
崔稚与有荣焉，又拍了魏铭清瘦下去的手，“魏大人，你也是楷模！”
……
崔稚的消息带到没两日，神火箭溜在沿海一路大放光芒，和倭寇厮杀的将士们得了趁手的兵器，战局立时一转，等到沿海消息传到京城，倭寇海匪已经匆忙滚回了海中。
太子连道三声“好”，可有人却大失所望，坐立不安，连骂了三声“废物”！
魏铭到了太子处，“如今朝廷兵力将倭寇击退，殿下倒可以火速审问那李柘传和梅九，襄王兵败在即，他二人若是识相，或可留下一命。”
太子闻言深以为然，便把这等重任交给了魏铭，“从微洞察人心，孤相信那李柘传必然会招认。”
魏铭领命去到了关押李柘传的地方，梅九和李柘传两个，许多日子不见，已经有些人鬼皆非的样子了。
梅九见他来了，冷哼一声，“我是再不会透漏一句的！襄王殿下才是真命天子！那狗皇帝不问政事，各地民不聊生，你们这些所谓忠臣良将，可有把百姓看在眼里？！”
梅九已经认定自己要死了，也不怕说出这样的话来。
魏铭听着没有立刻反驳。其实梅九说得不错，今上眼见朝政清明无望，便彻底放手，只顾自己享乐，在前世，更是如梅九所言，民不聊生，战火四起，魏铭也曾疑问，为何还要追随这样的君王。
可放眼望去，天下多是钱权之辈，拥护别的王上位，只怕结局也是一样。上一世曾有人暗中劝他，与其为皇家奔走，倒不如自立为王。
魏铭并未那般，上一世，太孙继承太子遗志，虽年幼，但仁心仁德，魏铭不忍反之，唯有尽心辅佐。而这一世，太子被丹药所害时间不久，魏铭再次见识到了太子的仁政，他不能反之，唯有忠心立其左右。
他也有他的私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王”之一字，太难了，重回一世，他只想把上一世那些冰冷的无力的日子同同抹掉，他想过自己的温暖和煦的日子，而这些，都和紫禁城里的皇位无关。
他看着梅九，笑了笑，“你有你的明君，我有我的明君，我自然不逼迫你。只是眼下沿海倭寇退去，襄王兵败在即，你二人若是想要保命，该当知道如何。”
梅九一下就沉默了，而李柘传抖了一抖，“你说什么？！沿海倭寇退去？！你说的是真是假？这才多少时候，竟然倭寇退去？！”
魏铭早已料到他的反应，当下不急不躁地同他把沿海的情形说了一遍，“……神火箭溜的威力不是一般火器所能比拟，倭寇海匪也都是要命之人，见势不逃跑，还真为了旁人丢了性命？”
他说完，听见梅九大呼，“天要亡我！天要亡我！”
而李柘传却神色变了三变，魏铭瞧得真切，直接问出了重点，“到底是谁人在操控倭寇为襄王助力，你今日说了实情，太子殿下有言在先，饶你一命！”
李柘传哆哆嗦嗦地看向了魏铭，“太子果真肯饶我？那我说！我说！”

第526章 炸弹
李柘传招了，操控倭寇为襄王助力的人，虽然在魏铭意料之中，但还是让魏铭吃了一惊。
是提督太监苗安。
苗安，一个宫中太监，竟然可以操控海匪倭寇到这等地步，委实让人心惊。
李柘传招认，襄王手里那批被引爆的火器，就是苗安让倭寇和土匪配合，从福建火器营中偷盗而来，转手高价卖给了襄王，有梅九代为安置。而梅九作为买方，还替苗安办了一件要事，那便是伺机刺杀余公。
余公未死，对于倭寇来说，大兴沿海仿佛还有神明护佑，只有余公死去，倭寇才能安心，而苗安和倭寇的交易才更容易达成。所以梅九调查了姜家，安排了假姜绵刺杀余公，幸运的是，刺杀行动在最后关头败露，最终没能成行。
而余公此番果然再一次守护了大兴的沿海，包围了大兴的城池，他老人家加紧督造的火器送往各地，倭寇败下阵来，襄王也无力折腾，大局将定。
李柘传把能说的都说了，“……就是那个苗安，别看他不声不响的，他手里的关系四通八达，他在宫中多年，那些倒了的太监头领的关系，全都陆陆续续拉到了他手里，连佟孝贤那厮走人，苗安也几乎尽数收了佟孝贤的关系！这次襄王造反，他可是出了大力！”
魏铭一阵接一阵地心惊。
苗安前世直到他死去，还活的好好的，俨然成了宫中的常青树，历经三代君王而不倒。
这样的苗安，有手段，有关系，魏铭都不意外，魏铭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要联合倭寇，助力襄王？
真是匪夷所思。
李柘传拉着魏铭喊着，“状元！状元！我把能说的都说了！”事到如今，李柘传也不指望封王了，“太子殿下说要留我一命！状元你可一定要如是禀报太子啊！”
魏铭回头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那是自然。”
留他一命的方式很多，比如流放三千里，永远不得回。这样的惩罚，已经算是轻巧了，或许也是李柘传这一世未曾做过那么多恶的缘故。
只不过，有时候比死能难过的，是落入深渊，活活受罪。
李柘传如何，李葭又如何，魏铭已经不想在意了。
他把李柘传所言，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太子，太子听完，脸色发青。
“宫中，竟还有这般人物？就在陛下和孤眼皮子底下？”
魏铭也没想到，但是当务之急，是要捉拿那苗安，万不要放他跑掉，或者在宫中作恶！
显然太子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迅速叫了人往苗安住所赶去，只是太子这般加紧派人赶去，却抓了个空，那苗安不在自己房中，眼下正在陛下的寝宫伺候。
太子和魏铭听到这消息，都不由得脸色变了一变。这苗安在皇上伺候身边这么多年，从前从没让人这般担惊受怕，可太子和魏铭得了苗安背后指使倭寇的消息，再看此人，已经不一样了，他就像是一颗炸弹，多年不炸，可随时有都可能炸。
尤其在太子已经派人去他住处寻他，却扑了个空的时候。
太子和魏铭全都坐不住了，直奔今上寝宫而去。
今上今日在寝宫写青词，那是道教斋醮时献给上苍的奏章祝文，今上虽然不再服用丹药，但是信封的道教神明却没有改变。
今上写青词，总喜欢让人从旁伺候，之前便叫过大臣进宫，论起写青词的技法，如今襄王造反，今上不便再寻臣子做这等闲事，便只好寻了能舞文弄墨的内侍。苗安便颇有几分文采，此时恐怕正在今上身旁。
太子越想越怕，魏铭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起一身冷汗。
而就在两人暗暗念叨着万万不要出事的时候，皇上寝宫突然有人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太子高声喝问，“慌慌张张，所为何事？！”
那人听见，一下跪到了太子面前，“殿下，苗安发疯了，突然袭击了陛下，然后跑了！”
太子倒抽一口冷气，脚下颤了一颤，魏铭极快地扶住了他，听见他问道，“陛下如今如何了？！”
跪地上的小太监快哭了，“回殿下，陛下头上都是血，如今昏迷不醒，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快去！快去！”
太子挥走了太监，自己也飞一般地往宫中奔去。
今上寝宫乱成了一片，太监宫女见太子来了，连声高呼，“殿下，陛下遇刺，昏迷了！”
太子飞扑上前，魏铭看见今上头上全是血，抱着今上的是大太监王宠，王宠浑身也都是血，身上还有拉扯的痕迹，看来若不是王宠拉扯，今上已经死在了苗安手里。
苗安这颗定时炸弹，终于炸了！
宫里乱作一团，一面去宣太医，一面追查苗安下落，而皇上遇刺的事情，不能轻易传出宫去，不然天下大乱近在眼前。
魏铭领了追查苗安的差事，但苗安在宫中几十年，比皇宫侍卫进出只怕还方便，魏铭在宫中令侍卫搜查，另一边持太子之令，令京城紧守，锦衣卫各处查探，务必不能让这苗安出了京城，放虎归山。
这一查探，查探到了半夜时分，还没有苗安的影子。宫中已经翻了三遍，没有人，但守宫门的人，有人看到了苗安出宫。
出宫容易，出城却难了，苗安眼下必然在京城某处。
魏铭站在宫墙上看着入夜的京城，苗安抓不到，在放出京便是放虎归山，而留在京城，便又是一次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那苗安到底为何伙同倭寇，又潜伏宫中这么多年呢？上一世大兴风雨飘摇，他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这一切，魏铭都不知道，而正如他所想，藏在京城某个角落的苗安，此刻却也并不安泰，他静默地坐在一座小宅子的厢房里，厢房里已经寂静多时，不安的情绪却在寂静中节节攀升。
“海上兵力退去，李柘传和梅九果然将我说出了口。”苗安轻哼了一声，长长叹出一气，“多年筹谋，就这么算了，多可惜呢？”
他瞧了瞧手边的桌案，“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527章 惊险
直到天亮，魏铭也没有回家。
崔稚一早便听到了风声，宫门城门紧闭，街上行人陡减，这意味着宫里出了事了。
崔稚试着打探了一下消息，魏铭没在翰林院，叶兰萧也不知道他的去处，崔稚晓得他同太子关系不一般，眼下宫中出事，魏铭必然是在太子身侧了！
这更令人心焦。
崔稚在家里兜圈，宫中戒备森严，她是一点消息也别想打探到的。不过就在她反反复复焦虑地兜圈的时候，魏铭突然回来了。
她急忙迎了出去，一眼看见魏铭便晓得他整夜未睡，“出了什么事吗？！”
“进屋说。”魏铭道，“你们早间可还有剩饭，与我些许，我吃两口，换身衣裳就走。”
“这么急？”崔稚一听，立刻叫了焦武去灶上端饭，“我也没吃，正好一道吃些。”
魏铭闻言挑了挑眉，“你为何也没吃？”
崔稚瞥了他一眼，“魏大人你这话问得，我自然是吃不下！”
她这么一说，魏铭却笑了起来，大掌覆上了崔稚的小手，“宫中出了些事，你别担心，我且无虞。”
魏铭三言两语把苗安的事情说了，他看向崔稚，“此人一日不抓到，便一日不能掉以轻心，你可一定要小心！”
崔稚被苗安吓了一跳，“他疯了吗？刺杀皇上？以前他在宫里那么久，为何不做此事？！”
“不知道。”魏铭摇头。
崔稚想想那苗安的前后所为，“你不觉得他所作所为，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意思吗？”
话音一落，魏铭听住了。
“唯恐天下不乱……”
上一世，这大兴的天下明显是乱了。
直到吃过饭，魏铭还一直在想崔稚说的话，出门之时，他给崔稚留了一个联系到他的方法，“有紧要之事，用此联系我。”
崔稚连连点头，又提醒了他万千小心，“现在那个苗安在京城，哪都去不了，不排除他狗急跳墙，你可千万要小心！”
魏铭握了她的手，说好，转身大步离去了。
……
把和苗安走得近的人，全部审问了一遍，问到那廖一冠头上的时候，这位廖大人还有点晕，“你说什么，苗安刺杀了今上？！”
廖一冠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魏铭冷笑，“廖大人，还要下官为您准备参汤吊气吗？”
廖一冠可不敢小瞧了魏铭，眼下这个时候，魏铭一个不起眼的小文官，居然能被太子任命查探苗安的下落，说明在太子眼里，他是得用之人！日后太子登基，他便是天子近臣！若是不出意外，说不定便是位阁老！
可怜廖一冠眼看着自己被调进京中，有了入阁的希望，为此还屈膝巴结了那苗安和李柘传，那李柘传因为襄王造反已经锒铛入狱，而四平八稳的苗安，竟然敢刺杀今上！
他就是想入阁名留青史，哪里想到交结了一群包藏祸心的疯子！
他连忙说自己和苗安万万没有什么交易，“我才进京多久？最多最多，私下里同那苗安吃过一顿饭！这怎么能算作数？！”
廖一冠说得不错，但是他和苗安吃饭的地方，明显和其他人不一样，魏铭一问就问了出来，“廖大人，旁人同苗安吃饭，可没吃到他这座私宅去，廖大人不一样，是进过私宅的人！倒是和李柘传梅九是同道中人！”
廖一冠快哭了，“我真没掺合他们的事！”但他不得不承认，苗安很有拉拢他的意思，比起昂首挺胸不同他人为伍的岳启柳，廖一冠更适合拉拢，而且廖一冠已在内阁的门前徘徊了，苗安也想和阁老有不同常人的关系。
廖一冠不可否认，他连忙把吃过几次饭的情况都说了，还说到了李柘传肖想魏铭之事，但魏铭面不改色心不跳，廖一冠暗道这小小年纪的状元果真不一般，也不敢再同魏铭拉什么近乎，说起了一桩关于苗安的事情。
“那苗安好酒！尤其喜好北地的烈酒！在宫里当差他是万万不敢吃酒的，但在他的私宅里，他却不管旁人，我每次去，都是吃到了他私藏的烈酒。”
廖一冠把在苗安处吃到的酒数了一遍，魏铭竟然听到了五景酿。
他一下就想起了苗安曾经试探过崔稚的事情，苗安正是用五景酿崔七爷的关系，来试探崔稚和余公在其中参与了多少。
没想到这苗安还真就把五景酿盯住了。
魏铭心里有什么想法在隐隐跳动，但一时又想不真切。
廖一冠嘴里再问不出旁的话来了。廖一冠是苗安准备拉拢的人，可惜还没有拉拢上，所以知道的并不多，魏铭决定再次从李柘传身上下手。
李柘传知道的多，还肯说，必然还能听到旁的事。
魏铭将李柘传又提了上来，李柘传见到魏铭，一点皇亲贵族的傲气也没了，他眼睛咕噜噜转，“是不是苗安跑了？你们是不是要抓苗安？！”
魏铭晓得他又要投机，也不急，“城门已关，苗安也就是苟延残喘。我见将军当初对我多有顾念，如今再给将军一次机会，若是能助我寻到苗安，自然去太子殿下面前美言两句。”
李柘传脸上一片希冀，他让魏铭尽管问。
魏铭也不客气，直接问起了酒水的事情，“你都知道什么？”
李柘传想了想，“苗安喜好烈酒，这倒是不错，他不禁喜好烈酒，更喜欢置身酒气之中，你们当发现他那私宅地下有个酒库了吧！”
苗安私宅下面有个五丈见方的酒库，里面存放了大量的酒水，高高矮矮地摆在四面墙的架子上，中间置了一张桌子，四只小凳，可见苗安在此地喝过酒。
只是李柘传又开了口，“其实，那苗安并不是因为喜欢置身酒气之中，而是享受一种别样的惊险。”
“惊险？”魏铭疑问。
李柘传忽的一笑，“他是个疯子，酒窖下面还有一层，埋着火器！酒水、火器，谁敢把两者放的这样近？！他就在危险的边缘，才能体会到那种惊险！他喜好的，就是这种感觉！”
话音一落，魏铭眼皮扑通一阵跳。
他立刻起身，抓了李柘传赶往苗安的私宅，只是下到酒窖，掀开地砖，下面空空如也。

第528章 酒库
往日车水马龙的街道不见行人，崔稚在院中坐立不安。
魏大人把京城封住了，苗安出不去，定然要搞事，只有趁乱才能冲出去。京中住的人这般多，便是一个失火，都有可能连累几十人，那苗安可是给襄王供给了火器的人，谁知道他能做出来什么事？
崔稚这么一想，突然想起来一桩事。
之前她唯恐京城动乱，把五景酿的酒库搬运到了同一个地方，便于清点。这样一来，那酒库里的酒水数目可是不少，如果一旦有人要利用，恐怕要麻烦大了。
而更让崔稚心里不安的是，她存放酒水的是一片平民坊，之所以找到这地方，一来是价格便宜，而来还有旁的酒水也存放在此。
崔稚心下快跳，叫了焦武和钱对，“随我出去一趟。”
那两人都吓了一大跳，“姑娘，这会时候，路上哪有人呢？”
崔稚说无妨，“出门总还是让出的，咱们去酒库瞧一眼就回来，也没什么大事。”
那酒库离着魏铭现在住的院子并不算远，步行一刻钟便就到了，崔稚就是因着方便照应，才把酒水迁移了过来。
焦武和钱双见崔稚执意要去看一眼，只好装备了起来，两人带刀又佩剑，还给崔稚靴子里掖了一把匕首。
三人沿着墙角小步快跑，没多久就到了酒库。
这一带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崔稚往看守酒库的院子去，五景酿商队的人正守着门，往外看，见是崔稚来了，全都大喜，“崔东家来了！咱们可算不用怕了！”
商队里都是从外面来京城的人，他们不似京城本地人，到底经过风雨，商队的人间大街小巷全都没了人，偏偏一点消息都没有，吓得要命，还有人怀疑是不是要捉拿他们中的土匪，眼下见了崔稚来了，全都围上来问话。
崔稚就是他们的主心骨，当下道，“是宫里的事，同咱们不相干，我就是过来支会大家一声，外面的事咱们别掺合就行，若是遇见了可疑的人，报给官府！”
众人连连点头，崔稚又问起酒水可安稳。众人都道无事，“眼下不能走动往来，库里锁了门，没人动。”
众人都这么说，崔稚反而不放心了，“都没过去看看？”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崔稚说无妨，“现在过去看看吧，万事还是求个稳妥，尤其这多事之秋。”
天灰蒙蒙的，大片的乌云遮住天空，往后面库房去的路上昏昏暗暗的。
库房一派寂静，管事的人拿了钥匙开门，门甫一打开，酒气扑面而来。钱对小心翼翼地挑了灯，往里面走去。
库房很大，分地上地下两层。平时为了防止出现失火这种事情，四处也都放了水缸，定时泼水。不过眼下，库房略有点干燥，她嘱咐人过一会洒一次水，然后由着钱对挑灯，下到了地下的酒窖中。
地下因为不变通风，酒气更重从前这是个大型的酒窖，后来院子四分五裂地卖了，地下的酒窖也分割了开。和邻家住处通着的地方用石头垒上不互通。
邻家也是一处储藏的酒库，崔稚还同那家东家见过一次面。那东家在辽东做生意，经营的也是辽东的烈酒。夏日销量寻常，冬日倒是比五景酿还要吃香些。
崔稚近前查看酒水，无一异动，只是在看向那个石头堵住的门时，愣了一下。
“没什么事了，都回去歇着吧。”崔稚转身道。
她说着，见众人都转身要走，只有焦武一直看向一个地方，鼻子动了两下。他嘴巴微动，崔稚立刻干咳了一声，“下面酒味太浓了，呛人，上去吧！”
她说着，眼神严厉地向焦武看去，焦武想说的话便没再开口，跟着她一道回到了地面。
地下酒窖的门板关闭，崔稚立即飞也似地出了库房。
众人都是不明，只有焦武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三步并两步跟上了崔稚，“姑娘你……”
“我没事！”崔稚捂着头，“约莫是地下空气不畅，竟有些头晕呕吐之感。你去家中给我拿些安神丸来，快去吧！”
她如此说着，眼神却向焦武连番示意，焦武一下明白过来，“那小人现在便去了？”
“快去快去，莫要耽搁，我在这处等着！”
焦武听她这般说，只好一扭头，飞也似地跑去了。
商队的伙计们这才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崔稚怎么样了，崔稚说不舒坦地很，叫了钱对在身边，支使了其他人给她烧水，煮茶，打扇，如此还不算，只说各处酒气太重，让洒水压下，如此才能好受些。
满院子人被她支使得团团转，她还问，“街上有人了吗？店铺开了吗？我想吃白糖酥有吗？真没劲！”
就在他们七手八脚做事的时候，有人把他们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苗安立在石块堆砌的墙体后面。
“我当她是五景酿的大东家，这等时候还跑出来做事，没想到是闲的发慌。”
苗安嗤笑一声，又啧啧两声，“余公孙女，也不过如此，到底是落在农家，可惜了一副好身世，半分余公智谋没能继承，可惜。”
他虽然说着可惜，但脸上带了几分笑意，若是继承了余公的智谋，反倒是难办了。
上面消息不断传下来，“那位县主金贵的很，眼下让灶房给她炖一碗燕窝粥来呢！灶上的人正犯愁，商量着出去买点燕窝回来。”
苗安摆了摆手，“随她去。”
“那咱们？”
苗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等等吧，等她走了好办事！”
——
另一边，焦武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魏铭面前，魏铭一眼瞧见他，心下一颤，“你过来做什么？！”
“是姑娘让我过来的，”他深吸一口气，吐了出来，“酒库里面藏了人，恐怕是……”
他话没说完，魏铭已经定睛看住了他，魏铭深吸一口气，默了一默，“姑娘呢？现在何处？！”
“酒库……”
魏铭倒吸一口气，她是想要借此暂时压住那苗安吗？如此以身犯险的办法？！
魏铭从未感觉自己有这样一刻，心快跳出了胸腔。
他早知她胆子大，没想到这般大！

第529章 滴答
魏铭心肝乱颤，强作镇定地与锦衣卫指挥使将此事说了一遍。
酒库，确实是苗安极有可能藏身的地方，苗安已经将全部火器带走，不乏炮弹等火药，一旦在酒库中引爆，京城将立即陷入火海之中。
“状元的意思，接下来该怎么办？”
魏铭这一刻灵台一片混沌，他怎么办？
酒水在，动不了，只要一动，苗安就会发现；而前去包围苗安，突破他的防线，将其拿下，更是不可能。只要酒在，火器在，苗安在，这个局面就难以破开。
所以那小丫头也没有别的办法，她只能拖，在院子里制造声势，让苗安有所顾忌，多拖一时算一时。
魏铭如同吃了黄连一般苦涩，他沉默了，用尽所有的力量去思考破解局面的答案。
——
五景酿的酒库，崔稚提心吊胆又精疲力竭，脚下是火海，她眼下就在火海上走钢丝。
刚才在酒窖里巡查的时候，她发现了异常，她发现了那个堵起来的石门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她上次来这酒窖明明一干二净，守酒库的人告诉她，每天都会清扫，而这一次，石门下面有灰尘。
她甫一发现，就知道不妙了，而焦武也发现了异样，崔稚看到他鼻子动了动，就立刻叫停了他，焦武的鼻子很灵，崔稚凭借着自己的两分对气味的敏感，也立刻察觉到了，是火药味！
苗安就在这里错不了了！
崔志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支开了焦武去魏铭处报信，而她支使着人在这里乱窜，不过是想吸引苗安的一部分注意力。
苗安想要爆炸也好，放火也罢，他都不会想把自己深陷其中，现在苗安碍于崔稚就在一旁，动弹不了，自然也不会直接放火引爆。
但是如果，苗安发现自己暴露了行踪，比如被崔稚甚至锦衣卫发现，那么事情的走向就成了个未定数。
崔稚必须要稳住，她也盼着魏大人能稳住。
日头一寸一寸地移动着，就在崔稚等得心焦的时候，焦武回来了。
“姑娘，您的安神丸来了！”焦武拿了小匣子跑过来，满头大汗。
崔稚不满地道，“磨磨唧唧，难道街上不许人走了不成？”
焦武却道是，“街上尽是锦衣卫，见我生的凶恶，盘问了好几遍，我连番报上状元郎的大名，又把安神丸给他们看，才放了我！”
崔稚一听，使劲“哼”了一声，“拿着安神丸都被人翻了这么多遍，还能吃吗？你给我说清楚！”
她眼神示意焦武，焦武连忙跪下，崔稚就让他这么跪着，众人见崔稚发了脾气，都赶忙退了下去。
众人一退，崔稚大松了口气。
地下有苗安的人，那这院里一定有苗安的眼线。若说是她商队的人，不太可能，但是苗安的人可能就藏在这院子某一处，毕竟地下有地库，除了有当初造园的图纸，后来人未必能摸清门路。
崔稚把人遣散，焦武也伺机递上了一封信。
崔稚接过来，一眼看见那熟悉的笔迹，心下便是一定。
她把信从头到尾地看了三遍，放到蜡烛上烧了个没影，再抬头，向外看去，目光落在院中地面的青砖上，露出两分笑意。
——
地下，苗安有些不安起来。
他没想到这个安东县主会过来，更没想到会耽搁了这么久。
方才眼皮腾腾跳了两下，他甚至怀疑崔稚已经发现了他，可想想又不可能。
若是崔稚发现了他，他怎么会不知道？就算她镇定，又怎么会不快速离开，反而在此逗留？更要紧的是，这许多时间过去，除了崔稚在地面上翻腾，旁人的动静一概没有。
苗安觉得自己只是多虑了而已。
看眼下这等情况，这个安东县主吃了安神丸，怕不是要在此处睡上几刻钟，苗安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多等她一回。
这里隐蔽，锦衣卫的人在大街上截下多少人查问，也查问不到他这里来。
酒气里，苗安也有些困倦，从昨日逃遁，到今日，他几乎没合眼，现在既然没事可做，倒不如养足了精神，等到引爆此处，逃出京城。
苗安的一帮手下见他闭了眼睛，也不由地打了哈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看不见天光的地下，分不清时间流逝的速度。
只是隐约有滴滴答答的声音响起。这里是地下，今日又是阴天，约莫是下了雨。若是下了雨，就更要等了，等雨停，才好办事。
苗安一觉醒来，恍惚中睁开眼睛，看到蜡烛已经燃到了末尾，蜡油滴了一桌子，屋中有些许鼾声，除此之外，便是滴滴答答的声音。
“雨还没停？”
有人近前回答，说这雨下了有些时候，越来越大了。苗安眉头皱了起来，天公不作美，若是干热的天气，爆炸，燃烧，火很快就会蹿起来，若是再有大风，京城立刻陷入火海之中。
但是若是下雨，这威力便会减弱。不过只要能爆炸，这京城抖三抖，也就够他逃出生天了！
“那个安东县主呢？走了吗？”
下面的人摇头，“没走，倒是安排其手下的人，查起来酒水了，还真有几分东家模样。”
“不过是替她家中那状元郎行事罢了！小小年纪，也算聪慧，只可惜没能好生教养。”苗安嘱咐了手下的手，“她查她的酒水，同咱们不相干，只要不查到咱们头上，便是了。只是你们要小心留意，万不要错漏了什么……”
苗安这话没说完，就有手下急急慌慌跑了过来，苗安一看，便皱了眉，“何事？！”
“小人发现那安定县主使人做了一件怪事，极其隐蔽！”
隐蔽的怪事？苗安一下提起了所有神经。
“那安东县主让人和了泥带了下来，带到他们的地下酒窖中。若不是小人往一旁多看了两眼，且没发现这等事。”
“和泥是什么用？”苗安想不通，“难道还怕下雨渗水不成？”
他说起身往和崔稚酒窖相连的石门走去，用灯火一照，意外了一下。
“地面和墙为何这般湿？！”
下面的人也是疑惑，“雨还没下，如何就开始渗水了？”
话音一落，苗安怔住了，“你说雨还没下？”
他明明听到滴滴答答的雨声，半天未停止过！

第530章 失手
“没下雨，哪来的水声？！”
苗安的声音一下拔高了起来，手下的人全部惊醒，不断地在寻找滴答声音的来源，最后，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聚到了和五景酿酒窖连接的石门上。
石门不知怎么，不断地往外渗着水，下半扇门的石缝里，不断地渗着水，好像对面已经被水泡了一样。
可是若是真被水泡了半室，隔着这道石门，应该不止会滴水这么简单，应该早就透了过来。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苗安也完全想不明白。
越是这样的不明情况，越让苗安提心吊胆起来。他在回忆之前崔稚的所作所为，总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在里面。
难道她不知是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就像这座石门，也不只是滴答而已？
苗安耐不住了，想不明白的情况吊着他的神经，就在这时，突然有下人闯过来，“锦衣卫！有一大队锦衣卫在赶过来！”
苗安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
“不能等了！”他虽然不明白崔稚做了什么，但是这么多奇怪的地方，必然指向不妙！而且锦衣卫来了，他不能留给锦衣卫机会！
“来人，抬出炸药，破开石门，引爆！”
下面的人一听，劝苗安尽快离开，苗安不急，“我一定要看着这一切布置稳妥，看着大兴的京城就这样在我手里毁灭！”
他说着，反倒兴奋起来，看着手下的人摆好了炸药，只能破开石门，连同两边的酒窖，有火有酒，他确保万无一失，才能离开。
手下的人抡起锤砸向了那石门，苗安不禁冷笑，“余公的外孙女，状元郎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这花儿一样的年纪，也要就此殒命了。这可怪不得旁人，只怪她来的不是时候，还迟迟不走！”
苗安这话说完，有人一锤子落下，砸开了石门的一块大石，是他们之前便动过的一块。
只是石门没来得及崩塌，却有什么铺天盖地地涌了进来。
是水！
铺天盖地的水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涌了过来！
只一瞬间，苗安等人和这一屋子的火器弹药，全都泡在了水中。
“怎么回事？！”苗安慌了，“快！快把那石门堵上！”
可石门经了几下重击，又被翻涌的水一冲，全部倒塌下来，不过几息的工夫，苗安这边的水，已经没到了脚踝，那些火器毫无意外地，全部泡在了水里。
全都泡了。
苗安惊吓大叫，可尚存一丝理智，一边高喊众人护他离开，一边叫人立刻引爆。
可这样的火器弹药，已经难以引爆了，而没人想把自己炸死，苗安一方完全乱作一团，他自顾不暇地往上跑去，想趁着锦衣卫到来之前，迅速撤离。
然而他甫一上到了地面，就被锦衣卫团团围住，苗安惊诧，反身又跑回了地下，他想试图从五景酿这边逃遁，可从底下爬上来，又是一群锦衣卫。
这一次，不仅有锦衣卫，还有一个熟悉的人。
“魏铭？！”
苗安看到了负手立在院中的人，而他身旁，正是那个苗安准备一并炸死的安东县主崔稚。
他终于知道自己跑不脱了，见那两人目光玩味的打量她，好像打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
魏铭露出一个笑，“内侍怎么不在地下了？可是因为泡了水，不便做事？”
苗安眼神顿时犀利起来，“原来水是你弄来的？！佩服！佩服！”
魏铭道不必佩服，“县主不过是来查一查酒水，没想到意外发现内侍竟然潜藏此处。县主不敢捅破，锦衣卫也不敢直接抓人，唯恐内侍你来一个玉石俱焚。”
魏铭说着，露出几分无奈，“内侍真是给我等出了个难题，我百般无奈之下，这才想到附近有一条小河，就在一墙之隔的院外，这才把河水引导了这地窖，让县主提前用泥补了石门，唯恐提前泄露行踪。如今内侍砸开石门，这湖水可不论是谁，只往低处流。”
魏铭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个一清二楚，苗安听得心下猛跳。
“好一番急智！”
他这么说，崔稚也不由看向魏铭。
她见他神色淡定，胸有成竹，一颗心完完全全落到了实处。
不是什么人都有他这些智慧，也不是什么人都有他这般定力！
而苗安已经困兽之斗，无处可逃了。
魏铭问他，“在宫里经营这么多年，坐到了提督太监的高位，你又为何合谋襄王，联手倭寇，自毁前程？”
这是魏铭最不明白的地方，苗安前世，真可谓是一点不妥都没有，而今生，居然成了在襄王之上的敌手。
他这般一问，苗安冷笑一声，“自毁前程？！你所谓前程是出将入相，那我呢？一个阉人，有什么前程？”
苗安抬手，指了所有人，“你们都不知道一个阉人是什么感觉！我只配在皇宫里服侍着一代又一代的暴君庸君！我有什么前程？！”
他说着，回头看见地下的水更多了，知道自己精心筹谋的一切化为了泡影，越发露出了疯癫的一面。
“我只不过想过一个正常人的日子，但是天下人都不给我机会！我十岁那年，大清剿灭沿海倭贼海匪还力有不逮，我爹娘只不过是海上讨生活的人，上了岸没有偷没有抢，就因为曾经入过伙，被抓起来，当作倭寇斩杀，以此为卫所多添一笔丰功伟绩！”
他说着，冷笑，“你们推崇的三公，那会儿还不过刚刚崭露头角，而沿海的兵将为了给自己加官进爵，就那过不下去的海贼，甚至渔民开刀！我爹娘没了，一族一村的人都没了，我受了重伤逃出一命，却伤了命根子。”
他看向所有人，“既然如此，还不如挥刀自宫算了！”
他说着，笑起来，脸上露出痴狂，声音变得异常尖锐。
“我自挥刀自宫那天起，就决定入宫！我没有别的目的，我就盼着我没了好日子，这天地下所有人都不要有好日子！天灾人祸，战火纷飞，所有人都不要好过！如若不然，我多凄惨？！我受的苦受的罪，谁知道？！既然没人知道，那就让所有人亲身体会吧！”
他说着仰头大笑了三声，声音凄厉而风魔，崔稚离得近，不禁被他的笑震得肝胆一阵动荡。
不疯魔，不成活，苗安成活了，也疯魔了。
崔稚看着他，又看向了魏大人，她见魏大人丝毫不为所惑，风追着他的一般，他语气却如磐石一般坚韧不移。
“你身有痛苦，便让所有人跟着你一起痛苦，那些人又是何其无辜？为何要与你一起沉沦？天道又何在？！”

第531章 我在
魏铭看这苗安疯魔笑着，丝毫不在意别人的死活，不禁想到前世苗安期待的一切都成了真，祸乱四起，家国破碎。
魏铭心下一阵一阵地收紧，他深深闭上了眼睛，为前世那些为了守护河山而死去的百姓和兵将默哀。
他再睁开眼，看向苗安的眼中尽是轻蔑，“你不过是个为了一己之私的小人罢了，我今天捣碎了你所有的幻想，你再也别想毁坏这大好的河山。这一片江山，有每一个大兴人守护，纵有不平，难免苦痛，可我们依然守护着它，这是我们的家园，是所有人赖以生存的地方。”
魏铭说到这，一顿，紧紧盯住了苗安，“而你，你的一切都不能成行，你的死期到了。”
魏铭说完，直接向锦衣卫招了手，几个锦衣卫校尉直扑上去。只是那苗安突然大喊一声，“都给我站住！”
话音未落，他手中突然抖出一个葫芦大小的东西，高举起来。
“你们不让我活，我就让你们一起陪葬！”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可崔稚却一下已是到了他手里的是什么。
“炸弹！快趴下！”魏铭与崔稚异口同声。
咚——
一瞬间光亮与轰鸣齐齐而至，崔稚心下一颤，她和魏铭离得这么近，还能活命吗？！
只是就在她绝望的一瞬间，突然被人一下扑到，死死地压在背上，圈在怀里。
崔稚听见他的声音，一如从前让人心安。
“崔稚，我在！”
——
日子一天暖过一天，时节已悠悠晃晃地进了夏日。
每日上门来的人不少，都是崔稚在尽力张罗，时不时有叶兰萧帮衬一二，只是人潮散去，崔稚静坐在房中，没有人同她玩笑，没有人与她胡闹。
今日叶兰萧也过来帮了忙，待到宾客离开，同崔稚一般进到了房中，两人看着床上那个没有动静的人，禁不住一阵沉默。
魏铭那日距离苗安太近，苗安拿出炸弹想要炸死所有人，魏铭没来得及脱身，反而扑到了崔稚身上，生生替崔稚盖去了那炸弹的袭击。
只是他身上被打得千疮百孔，整个人陷入了昏迷，如今时过半月，还未清醒。
崔稚每日看这这个不说不动的人，只觉得心里发凉。
上一世，他殚精竭虑一生，落得被李葭捅刀，坠马摔伤，黯淡离世的凄惨下场，这一世，他勤勤勉勉挽救，怎生上天还要这般对他。
有时候崔稚不禁想，苗安那般也是被逼而疯，若是魏大人要疯魔，不比苗安没理由。
可魏大人就是魏大人，正直忠义，可托一生。
叶兰萧近前看了看魏铭，“太医说就这两日了，你多唤着他些。”
太医是说就这两日了，是该多唤着他些，若是醒了便能好了，若是醒不了，就再也醒不了了。
叶兰萧走了，崔稚坐在魏铭床前替他打扇，嘀嘀咕咕地说着话，“魏大人，你想看到的大好局面都到位了，你怎么还不醒来看看呢？今上受了重伤，脑子昏沉不清醒，已经退位成了太上皇，你最爱的太子殿下，登基了！”
今上被迫退位，太子荣登大宝，襄王气数已尽，苗安自焚身亡，剩下些李柘传、廖一冠等人，罢官的罢官，发配的发配。
“魏大人，醒醒呀！”崔稚戳了戳魏铭的脸，他眼睛紧闭，瘦削的面庞如刀刻一般，崔稚就这么看着，看着，心想《古代美男图鉴》第一名还真就非他莫属，怎么越看越好看呢？
他眉毛浓密，睫毛翘长，鼻梁笔挺，只是唇瓣上，缺了些红艳。
崔稚用手碰了碰，他没反应，崔稚不由地走凑了过去，更加仔细的看了起来，看着看着，好像被一股魔力吸引，不由自主地，崔稚竟然覆了上去。
就在触碰的那一瞬间，有两束光亮直直地射了过来。
崔稚怔在当场，她看着魏铭的眼睛，那双眼眸中笑意点点，如繁星闪烁。
“偷亲我？”他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崔稚终于回过神来，赶忙要从他身上退下去，谁想一只手却拦住了她的去路，“别乱动，我怕疼！”
怕疼你还拦着不让人走呢？！
崔稚哭笑不得，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魏大人，你是睡美人吗？必须要人亲一口，才能醒过来？”
魏铭抬了抬手臂，覆上了她的眼睛，看向她的双眸满是温柔，“久等了。”
——
安东县主及时发现了苗安，魏状元有出了一招大水淹了龙王庙的妙计，宫中下了旨意嘉奖，金山银海涌过来，崔稚喜不自胜。
只是魏大人好像在盼着什么，而他盼的还没有来。
崔稚上前戳了他，“你在等什么呢？左盼右盼的。”
魏铭正要说，只见新皇身边的大太监来了，来人喜气洋洋，“恭喜状元，恭喜县主。”
崔稚迷迷糊糊中，又似有所感，她看向那太监手中的一道圣旨，又转眼瞧了瞧心满意足的魏大人。
果然那太监一开口：“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安东县主崔稚聪慧多智、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新科状元魏铭年已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安东县主待宇闺中，与魏铭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安东县主崔稚许配魏铭为妻，择良辰完婚。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崔稚两世才结了这一次婚，她自己还没来得及准备呢，结婚证已经发到了她头上。
崔稚被赐婚圣旨砸得蒙圈，魏铭却把旨意高高地挂起来，每日看着，好不快活。
只是可惜他没快活两日，崔稚就被余公一封信召回了安丘，余公之意，既然是待嫁，自然是在家待嫁，便不能让魏铭时时瞧着了。
另外，择良辰吉日，不若择去明年。
魏大人以为一道圣旨彻底安了心，没想到，余公他老人家到底棋高一着，越是急越是得不到，等到得到，自然更加珍惜。
崔稚这次离京，笑嘻嘻地，“还是外公懂我知我，我呢，还不想这么早嫁人呢！”
魏铭拿眼使劲瞪她，瞪过见她没有反应，一伸手将她拉近了怀里。
焦武忙不得地捂着眼跑了，崔稚气得跺脚，“你你你，这又是干嘛？”
魏大人说没什么，淡淡一笑，“宣告主权。”

第532章 团圆（终章）
这一场战火虽然纷飞，但是没有烧到安丘来，万音的绣坊后院，俨然成了学堂，这般顺利的开办，原因不外乎有崔稚安东县主这个名头罩着，谁也管不着。
黄素秋这个老师当得好，又来了一个人替她助阵，正是从卫所搬过来的皇甫腾和葛香兰一家四口人。
皇甫腾还是要好好地举业，有葛青这个举人小舅子在前面带着，方便了许多。而葛香兰连生了两个儿子，如今正好腾出来时间，能同黄素秋一道教习城里的女子读书。
这些人里进步最快得当属苏玲。万音成亲之后，苏玲有很长一段时间想要回到崔稚身边伺候着，崔稚不许她伺候，让她好好学习，“万音姐姐跟我说，若是过两年怀了身子，只怕没有人手经营绣坊，我跟她说不用担心，你就是好帮手。苏姐姐千万别来伺候我，过好你的生活就行！”
苏玲犹犹豫豫了很久，但看着学堂绣坊里的姑娘们学习的劲头，也觉得自己若是就这样重新回到了奴仆的行当，可惜了大好的机会。
更要紧的是，她没想到崔稚这般看好她。说来也巧，今年开春没多久，万音就诊出怀了身孕，邬梨母子乐得不行，娘俩一个忙着伺候，一个整天在万音脸前逗乐。从前孤苦伶仃错信了人的万音，再没有想过，自己还能过上这样平安喜乐的日子。
而绣坊就托给了苏玲照看，苏玲又激动又兴奋，用刚学会的字给崔稚写了一封信，问她做生意的事，崔稚瞧得哈哈直笑，当时还给魏铭瞧了一眼，“你现在不说我的字写得差了吧！”
魏铭哼她一声，“苏玲学了多久，你又学了多久，而且你明显是原本还不错，后来退步的！”
崔稚被他戳破，气得不肯给苏玲回信，但幸好崔稚就要回安丘了，准备亲手教教苏玲做生意。
她回程路过青州的那日，正巧碰见了从田庄上回来的孟中亭夫妻两人。
孟家经孟月程一事，可谓是大动干戈，如今的孟家，掌家之权重回二房，但相比孟月程的高歌猛进，二房显得更加稳重，家中子弟的举业也好，婚事也罢，虽然无有强硬的管束，却又积极的引导，对外不急不躁，对内团结一心。
一个常青树一般的大家族，必须要内功外功兼修，才是长久之道。
孟中亭看见了回程的崔稚，他愣了一下，旋即跟崔稚点了个头，转头叫了楚芸芬，楚芸芬看到崔稚，倒是又惊又喜，夫妻两人一道上前来打招呼。
孟家二老太爷寿宴在即，虽然没大操大办，但是还是要办一场花宴，只请些本地的亲友，崔稚既然回来了，楚芸芬给她下了帖子，“你来陪陪我，我们这一房冷清些，不够热闹，你来陪陪我，那就太好了！”
孟月程下马，大楚氏作为孟月程的妻子，大病了一场，岳氏身体好起来，她却是卧床不起了。而邬家夫妻一个疯一个死，邬墨云遭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神志有些不太清醒，平日里都是关在小院里，不敢放出来。
孟中亮也被妻家连累，一蹶不振，直到最近，远在扬州的孟月和看不下去了，把孟中亮叫了过去，亲自教导。大房确实冷冷清清。但好在孟月和的官职没有受到波及，人也都还算好，总还有再起之日。
而从这一切中艰苦跋涉而来的孟中亭，崔稚在这个少年身上，看到挺直的脊梁。
她笑着同孟中亭和楚芸芬说好，“那到时候，我可就不客气了！”
崔稚看到孟中亭和煦的目光落在楚芸芬身上，而楚芸芬同孟中亭对视了一眼，回过头握住了崔稚的手，楚芸芬道，“不论如何，都多谢你！”
……
崔稚回到西山小院，正看见余公他老人家，在训人，很有脾气地训人，崔稚吓了一跳，近前一看，竟然在寻她那便宜老爹姜驰。
余公一眼瞧见崔稚回来了，眼中一亮，又将她叫了过去，“你这个爹不想你嫁人，正跟我在这闹别扭呢！”
崔稚眼瞧着姜驰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好像崔稚要跳进火坑似得，崔稚不得不开口安慰地叫了一声“爹”，“外公不是说明年吗？”
姜驰委委屈屈，“不能后年吗？”
“可拉倒吧！”余公瞪他一眼，“魏小子都多大了，你还给他等后年呢！还不得把那孩子急死！”
崔稚差点笑出声来，您老人家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余公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姜驰，“我老人家还等着抱重孙呢！你要给我作对是不是？”
姜驰立刻就不说话了，“小婿不敢，小婿不敢！”他说着，瞄了崔稚一眼，“我也想抱孙子……”
崔稚差点一头栽过去，合着她身兼重担呢！
不过魏大人还真是急了，三天一封信地往安丘寄，崔稚收信收到手麻，被迫中，字也比前几年提升了不少，魏大人还夸了两句，说“继续保持”。
只是快到中秋的这几日，崔稚没有接到魏大人三天一封的信，她去了信问话，却没有回音。
崔稚不免有些担忧，但京城事多，魏大人又是新皇眼前的红人，忙碌也是有的。
这日，崔稚和田氏、小乙一道，在三桃河边给墨宝花宝洗澡，墨宝年纪大了，不如从前爱动弹，也就来三桃河戏水，还有点兴致。
他在水上漂着玩，小乙在河边追它，金秋时节，落叶满地，墨宝和小乙这么一个漂一个追，反倒多了许多热闹。
崔稚和田氏说着话，突然听见听见小乙尖叫了一声，墨宝也紧跟着大声叫起来。
墨宝许久没有这般大声叫唤了，一声比一声响亮。
崔稚和田氏都闹不清发生了什么，扔下手头上的东西就跑了过去，穿过落叶缤纷的树林，崔稚一下在河边定住了。
三桃河对岸，金黄色的树林中，有一人一马，正立在林子边缘的桥头上。
远山披了一层金纱，牵着白马的男人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他微微笑着，硬朗的面目柔和了下来，沉稳的气质让人心安，他的目光从墨宝、小乙、田氏身上掠过，落到崔稚脸上，定了下来。
那目光中有满满的爱意，崔稚心下一暖，听见他道，“中秋月圆，人要团圆。”

第533章 番外：魏大人梦穿现代
天旋地转，魏铭只觉得眼前有五彩的光亮一直晃着他的眼睛，他勉强睁开眼，被眼前的一切吓了一跳。
高亮的灯光照着路面，天已经黑了，路上却亮亮堂堂，有行人一二结伴地走着，或两只耳朵塞了东西，或手里拿着发出光亮的方块。男男女女衣着暴露，男人多半是两月没剃头的和尚模样，女人披头散发，妆容如鬼，还有些男女分辨不清之人，穿戴叮当作响，嘴里哼着小曲。
魏铭听着，竟然还有点耳熟。
他深吸一口气，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处身的地方，面前是大街，不时有铁皮打着灯飞过，身后仿佛是店铺，里面如同白昼，有吃喝的酒楼，也有满满当当摆着花花绿绿物品的店面。
魏铭连番叫自己淡定冷静沉住气，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好像来到崔稚口中的后世了！
魏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但他恍惚间识得街面上的几个字，这里好像是崔稚生活的城市。
那崔稚呢？
魏铭不禁皱起眉来，四下里看了一遍，却没有崔稚的一片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总觉得崔稚定然是在的，走动着找了起来。他这一动，发现有不少人都在看着他，魏铭往自己身上一瞧，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竹青色细布直裰，与这里暴露的男男女女格格不入。
天气有几分热，魏铭也有几分热，但看男男女女的衣裳，倒是禁不住羡慕他们清凉。
但魏铭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按照那小丫的说法，穿越这种事到底不是普遍之事，万一被人抓走，可就麻烦了。
魏铭只好闷不吭声地忍着暑热继续寻找崔稚，两边的店面里面都没有她，魏铭来回走动了几步，额头上出了汗。他不免有几分急躁，却见行人手里拿着一捧白色的球状物，冒着寒气。
莫不是……冰淇淋？！
魏大人咽了一下口水，那丫头曾经说过，天热的时候，吃一卷冰淇淋最凉快了！
他这么一想，果然听那捧着冰淇淋的女子道，“那家牛肉火锅真好吃，饭后的冰淇淋也甜！哎呀，我都忘了拍照发朋友圈了！”
她身边的男子说，“回去拍个照，打个卡！”
女子说好，两人手牵着手掉头往回走。
魏铭只听见“牛肉火锅”四个字，心下快跳了一拍，他记得那小丫穿越，好像就在吃了一顿牛肉火锅之后。
魏铭脚步跟上了两个人，从这条街转了一下，前面不远有一家店，大字写了个“牛”。那一对男女果然走到了店前，又是比手势，又是摆造型的，看来就是牛肉火锅不错了。
魏铭抬脚就要往里面去寻，正这时，有个人走了出来。
是个女人，散着波浪卷的头发，穿了件白色的短袖，搭了一件不到膝盖的小短裙。她衣着并不出挑，但魏铭一下看住了她的模样，竟然同崔稚一模一样！
崔稚说姜绵的长相，和她后世的长相很有几分相像，那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崔稚？！
魏铭快步向她走去，“崔稚！”他叫她，但她好像多喝了几杯，脚步有些虚浮，左一步右一步地，就快向路边的路灯撞去了。
魏铭一个箭步冲到她脸前，崔稚没有停下歪倒的身体，一脑门撞到了他的胸膛上来。
“谁喊我？！”她问。
“小七。”魏铭叫她。
她抬起头，脸颊红艳艳的，睁着一双大眼睛，答应着魏铭，“唉！”
魏铭大松一口气，果然是她，幸好没有错过！
魏铭细细去看她的样貌，相貌和姜绵果然相像，但身形却要瘦高一些，头发是栗色的波浪，鼻梁更加高挺，嘴唇红红的，倒不是口红，而是吃了辣喝了酒的缘故。
魏铭搂住了她的腰，让她站稳些，她却拉了他的手，“跟我回家！”
“好。”
魏铭心下甚慰，跟着她走了一段路，她突然又停了下来，“打车，回家！”
她朝路上招手，很快有铁皮停下来，魏铭想原来这就是车，跟着她一起上了车去。
车子一启动，猛然晃了一下，魏铭急忙将崔稚抱在了怀里，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两边，见左右景物急速后退，比跑千里马还要快许多，心道后世果然不同凡响，不能再以常理论之。
开车的人问了去哪，崔稚报了个地址，往后一仰，迷迷糊糊地睡起来。车里清凉，魏铭唯恐她着凉，只好将她抱在怀里，她朝他笑，脑袋蹭他的胸膛。
魏铭拍拍她让她安心，车开了不到一刻钟，在一栋高楼下停了下来，崔稚用手机扫了扫，付了钱，魏铭暗暗记在心中，万一真要在此地生活，总不能万事都不会。
崔稚还有点清醒的意识，知道要怎么才能回家，只是在电梯口，突然窜出来一个男人，油头粉面，上来便问崔稚是不是网红主播，“我可是你的忠粉！飞机大炮没少打赏嘞！请我上你家坐坐去？！”
崔稚立马露出八颗牙跟他笑笑，魏铭以为崔稚真要跟这男人怎样，但崔稚摇了摇头，说“不方便”，然后直接叫了守门的阿姨。
阿姨快速跑出来把这个粉丝拉走了，魏铭大松了口气，不过那个阿姨也看了他几眼。他任由打量，毕竟他是她夫君，怎能同那些宵小一样！
电梯也如车子一般，飞速地动着，叮咚到了22楼，停了下来，崔稚家在2202，魏铭见她手指点了几下，门开了，进去是一间二层小楼。
魏铭来不及打量，就扶着崔稚往沙发上去，可崔稚却摇了头，“热死了，先洗澡！”
“那我给你烧水……”
话没说完，崔稚已经一头扎进了洗澡间。
魏铭也想跟去，却被门关在了外面。他暗笑摇头，在屋里走动了一番，见这丫头住的地方虽然没个院子，但望窗外望去，如同高塔观景，魏铭被外面的灯光和夜色所吸引，一不留神看了许久，只听门响了一声，崔稚从卫生间出来了。
魏铭转头去看她，换了件松松垮垮的睡袍，头发湿漉漉的，歪着脑袋打量他。他正要跟她笑笑，她眼神突然变得惊惧。
“你是谁呀！怎么跑我家来了？！”
魏铭一愣，一步步走过去，却见她步步后退，果真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样子，“我是你夫君，自然是你请进来的。”
崔稚一脸不可思议，上下打量着他的衣着，“我哪有什么夫君？！你是不是演员，是不是入戏太深了！谁请你进来了！我不认识你啊！”
不认识他？！还请他进门？！刚才在车上往他怀里又钻又蹭？！
她到底喝了多少酒？！
魏铭脸色完全沉了下来，“崔稚，你给我老老实交代，是不是也稀里糊涂把别的男人拉进门来？！”
他这话是带了怒气的，魏铭自己也意识到了，只是话音一出，崔稚直接被他吓哭了，哇哇大哭不止，哭得像个小孩。
魏铭心下一软，刚要说句什么，听见崔稚道，“你醒醒呀！你儿子尿了！”
……
陡然睁开眼睛，昏黄的床尾小灯，和哇哇大哭的孩童声音，总算彻底把魏铭叫醒了过来。
一旁半醒的崔稚戳他，“快给你儿子换尿布！还不是你非要把他抱到咱们屋里来睡，我可不管，我困死了！”
她说完，转头就睡，魏铭瞧见她还穿着中衣，盖着薄薄的锦被，而另一边，有个胖胳膊胖腿的男孩在哇哇大哭，是他半岁的长子石头。
魏铭心下一定，刚才梦里那些急躁和怒气一瞬间全散了，他手脚麻利地跟石哥儿换了个尿布，小家伙一舒坦，立刻不闹了，跟魏铭啊啊两声表示感谢，然后闭了眼睛睡觉去了。
魏铭摸摸他的小脑袋，又转过身看向崔稚，他轻轻撩了她的头发，她不满地推着他，“快睡吧，明天桂教谕要进京来赶考，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机会，咱们还要去城外接他呢！睡吧，别闹了！”
说完，翻身趴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魏铭失笑，半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只瞌睡虫，大大松了口气。
月光亮亮的，夜晚静静的。
穿越这事，他就算了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