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恶毒表妹后来成了国师
作者：藿香菇
内容简介
 黑心莲恶毒表妹家破人亡，带着年幼弟妹投奔嫁到侯府的表姑，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为人不喜。 宁莞穿过来的时候，恶毒表妹正向宣平候自荐枕席。 她一脸懵逼地看着面前冷漠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扔出了侯府。 一无所有啥都没有，只能暂时避居在城郊鬼屋，情敌仇敌死对头还天天转悠来看她笑话。 宁莞：不怕，不慌，她有特殊的装神弄鬼技巧，完全可以发家致富，走上巅峰。 直到有一天装过了头，皇帝要她当国师 宁莞：？？！可怜弱小，慌张又无助o(╥﹏╥)o 楚郢肖想了那位国师一辈子，纵然后来权倾朝野，却也只能隔着宫墙求而不得。 一朝重生，执念愈深。 然而就在重生前，他才叫人把她扔出侯府。 

==========================================================
第1章
宁莞睁开眼只隐隐约约看见一张表情冷漠的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从屋里扔了出来。
摔在石板地上，咬牙忍痛良久才勉强撑起坐直了身子。
雨势比之方才渐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宁莞扯过湿透的衣袖，胡乱地抹了一把苍白的脸，怔怔地望着院里枝头愈显清艳的桃花。
她看得入神，思绪飘忽得有些远，直到一阵冷风吹来，凉飕飕的，灌得心口鼻尖发痒，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方才稍微清醒了点。
环顾着四周极度陌生的屋舍檐宇，半是茫然半是疑惑。
这是哪里？
她不是在自己的庄园里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宁莞不由往被扔出来的那屋瞧去，房门大开着，堂前立了深浮雕竹月屏风，两个身穿素裙的守门侍女立在旁边捂嘴忍笑，望过来的视线里隐含嘲讽。
看了会儿也没看出个名堂，宁莞便不做理会，她身上已经湿透了，坐在地上冷得骨头都有点儿发疼，是做梦也好，旁的奇遇也罢，当务之急还是找个干晌暖和的地方缓一缓，这才是要紧事。
扶着石几，抬起身子，不动还好，这一动头昏眼花又摔了下去，磕得胳膊肘针扎般的疼。
就在这时，庭院里涌进一伙人来。
当头的妇人走得极快，蓝面儿白底的绣鞋一下一下踩落在石板地上，汲了水，发出吱吱的声响。雨水落在外罩的四喜如意大氅，洇湿了一团，颜色发暗，衬得那本就不好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这妇人气势汹汹的，近前来还没站稳就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来，风声呼来夹杂着细雨直往耳里灌，宁莞连忙侧头避过，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楚二夫人苏氏挥了空，险些一个踉跄扑栽下去，还是执伞的婢女眼疾手快拉住了人才没闹出个大笑话来。
苏氏尴尬之余怒火中烧，指着人大骂道：“作死的东西！”
“一家子人哪里对不住你？一日日的不消停，你是要气死我才痛快是不是？！”
这突来的一出叫宁莞发懵，愣着没吭声儿，落在苏氏眼里，这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牙齿一错，差点儿咬破了舌尖。
“尽会丢人现眼，你个挨千刀的混账！”
苏氏气得直打哆嗦。
她当初就不想把这表侄女留在府里的，偏生她娘家苏府和宁家沾亲带故，往日还受过大恩惠，宁家遭难，满门皆亡，就留下几个孩子，于情于理她这个做表姑的都得帮衬一把，不然实在说不过去。
留下也就留下吧，反正侯府不缺那一点儿吃食，到时候再找个婆家打发了也就是了，可这孽障偏不是个省心的东西，整个人都钻到了名利窟子里，为了往上爬什么不要脸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现在更是厉害，居然还跑到这边院子来往楚郢跟前自荐枕席！
楚郢是楚二爷的弟弟，从老侯爷手里承了宣平侯府的爵位，楚二夫人得唤他一声小叔。
远房表侄女打主意打到自己小叔子头上，苏氏自然是越想越来气。
不知所谓，真是不知所谓！
老娘拿你当侄女儿，你却想当侯夫人做我妯娌踩我头上，这都什么事儿？！
苏氏心里头堵得慌，劈头盖脸地又是一顿大骂。
宁莞听了半天，总算琢磨出一些意思，试探性地开口叫了一声，“表……姑？”
这微带沙哑的一声表姑落在苏氏耳中，无异于火星子点燃了炮仗，砰砰砰地炸开了花。
“我没你这样不知廉耻的侄女儿！”她挥过来的袖子扫了宁莞一脸，像是挥着什么脏东西似的，言辞亦是激烈，嘴里不休不饶，半晌尤不解气，又扬着手扇了过去。
这回宁莞避闪不及，叫那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划拉破了脸皮。
宁莞疼得倒吸了一口和着冷雨的凉风，还未来得及出声，苏氏又愤然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这样的混账！把她给我打出去！打出去！再敢踏进我楚家大门一步，就打断她的狗腿！”
小厮赶忙上前钳住胳膊，将人从地上拽起来，宁莞全身无力，动弹不得，便任他们架着手，左右这样还省了力气。
她抿去唇上的雨水，院子里很安静，苏氏火气上头还没歇下来，好些人都在暗自看戏。
被架着往外拖，路上不乏讥笑、打量、不屑的视线，三五凑成群。不过当着苏氏的面儿，倒也没人敢不规矩地嘴上嘲讽着什么。
宁莞猛咳了两声，头疼欲裂，眼前光影变换，终是一片漆黑，晕了过去。
院中安寂下来，屋里头却仍是没丁点动静，楚二夫人苏氏心头还是安定不下来，明明是个凉快天儿，却还需得挥着手里的绢帕来稍解周身燥热。
犹豫片刻，苏氏还是往里去，想着跟她那小叔子道个不是，方走至檐下，竹月屏风后便绕出一个人来。
穿着浅青色的窄袖小裙，冲她行了个礼，“二夫人。”
苏氏见人忙道：“小叔在里面吧？今日之事实在是……唉，劳繁叶姑娘替我往里传个话。”
繁叶却挡在前面一动不动，道：“侯爷身子不适，暂歇了。”
苏氏也不知繁叶这话里是真是假，然见不着里头的人，她也只好赔笑离开，转过身脸一沉，吩咐下人，“往府里府外说清楚了，以后这府上可再没有什么表姑娘表小姐。
“是。”
苏氏吐出一口浊气，这祸害不知廉耻，手段下作恶毒，丢尽了脸面。她早就想把人赶出去的，奈何外头人总喜欢嚼舌根，万一又说道起当年宁家施与他们苏家的大恩惠岂不是白添些事端，她顾左顾右才一直隐忍至今。
姑侄两人没什么感情，因诸多事情暗里亦有不少嫌恶怨怼，苏氏今日将人赶出去，郁气散了一半，哪里肯管宁莞的死活。
回院子时还特意多嘱咐手下人一句，“宁沛宁暖那边看严实点儿，别叫人把府里的东西带出去了，他们当年怎么来的就给我怎么滚！”
闹剧散场，繁叶目送苏氏离开，眼含讥诮，二夫人也是个狠心肠，宁家弱女孤儿，这么被赶出去，又无钱财傍身，不是铁了心叫人活不下。
宁老爷宁夫人当年救了苏家满门性命，宁莞行事不端心思不正，打出去也就打出去了，另两个小的宁沛宁暖却向来乖巧，二夫人连这两个孩子都容不得，听听那说的话……怎么来的怎么滚。
满门救命之恩啊，还抵不过这点身外之物呢。
繁叶摇摇头，走进屋里，隔着珠帘屈膝道：“侯爷，外头散了。”
榻上之人应了一声再没动静，繁叶也不再多言侧过身去，垂目静立。
……
宁莞被扔到偏门外的小巷子里，小厮也没什么轻重，随手一抛，避雨的雀鸟都听见砰地一声闷响。
不过一刻钟，侍女芸枝和尚且年幼的宁沛宁暖兄妹也被推搡出偏门，又惊又怒之下，手忙脚乱地扶起无知无觉的宁莞，相互搀扶着穿过窄街长巷。
宁莞这一晕就晕了足足两天，原主的记忆也一点一点地涌现出来。
这真是人在家中坐，事儿从天上来，她好好待在自己的庄园里，莫名其妙地就穿越了。
原主与她一个名姓，生于大靖朝盛州宁家，一年前家破人亡，举目无亲，只好带着年幼弟妹和忠心侍女芸枝一路辗转到了京都，投奔嫁到侯府的远房表姑，也就是扇过她一巴掌的楚二夫人苏氏。
苏氏膝下有一子一女，分别唤作楚长庭与楚华茵。
初到侯府的原主谨言慎行，人又生的柔雅，就像那春江里的一朵水莲花，眉眼盈盈，风流秀曼。
模样做派和鸿胪寺卿之女温言夏足有五分相似。
温言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素有才名，生得清丽婉约，温柔秀雅，且孝顺知礼，大半年前更是代替父母去了南江侍奉多病的外祖母，人人道是至真至孝，至纯至善。
温言夏是楚长庭心中的白月光，但圣上隐隐有将其指入东宫的意思，楚长庭纵有满腹情思，也不敢跟皇家跟太子抢女人，只能暗自伤神。
原主入府，楚长庭甫一相见便有几分意动，送送诗送送画，多番亲近。
楚长庭心思不纯。自小被娇养着长大，近半年来却受尽苦楚的原主也早不是什么眼里只有情情爱爱的单纯小姑娘，旁的都是虚的，权势名利金钱……这些才是人世立足之本。
楚长庭这个表哥长得清俊又有才华，宣平侯府的爵位落不到他身上，但以后靠自己的本事参加科举拿个官身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就目前来说这个对象不错。
打定主意的原主也不故作矜持，得闲了摘朵花捏把草当做回礼送过去，搞得很是有情调。
一来二去的，眼看好事都要成了，关键时刻温言夏回京了。
更戏剧化的是在楚华茵的生辰小宴上，楚长庭喝多了酒，跟温言夏有了肌肤之亲。
大衍民风再是开放，这也不是什么小事儿。温楚两家火速换庚帖，过六礼，不到一个月就办了亲事，成亲后没多久温言夏就被诊出喜脉。
楚长庭欣喜若狂，哪里还记得前不久在一起你侬我侬的表妹。
原主自然不甘心，这段感情里她并无过错，凭什么受这样的鸟气。
明面儿上抹眼泪道委屈，暗里心思一转使坏使得相当顺溜，话本折子里瞧见过的手段一一耍了个全。
无奈运气不大好，十回有九回成不了事，每每动手次次都被人逮个正着，白惹一身骚。
经此之后，遭受打击的原主心中追名逐利的想法更是坚定。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多吗？
楚长庭这儿几乎是不可能了，便把目光放到了府外。
她一心往上爬，也不惧什么手段，只是京都圈子里的都是人精，哪里能落进这些明晃晃的套里，只当个笑话，有些性子恶劣的，甚至还勾着人吊着玩儿。
有心人散播传笑下名声之臭，街头小儿都有所耳闻。
她穿过来的时候，原主孤注一掷，正在向宣平侯自荐枕席，当然原主一向运道不好，结果自然也失败了。
……
宁莞轻咬着唇，拧起细眉，想到现今处境，她一向心宽也不禁惆怅，长长叹了一口气。
趴在朽木柜子边的芸枝听见响动，愣了一下，再不理四处乱窜的老鼠，丢下手里的扫帚扑过来，见人醒来，崩溃哭道：“老天保佑，小姐，你可算是醒了……”
宁莞的视线落在哭着说话的人身上，十五六的年纪，脸上沾了些黑灰，伏在床边，眼泪一柱一柱地往下落。
宁莞目光一顿，仔细瞧了半晌，“……是芸枝？”
芸枝咬着下唇直点头，抹了把脸，才显露出原主记忆里清秀可人的模样，她停了哭声，抽噎骂道：“二夫人好狠的心，这样对小姐，也不怕他们苏家遭报应。”
当年若非老爷夫人出手相救，他们苏家老小早被那一窝子土匪砍了个干净，还有命留到今天享侯府泼天的富贵？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小姐做什么了？要给人这样折辱？
还不是楚长庭那男人不是个东西？若非他转头娶了温氏，小姐怎么会伤心欲绝做出这么些事来？
芸枝和原主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又相依为命，自然无条件的偏向她，认定楚长庭是一切事由的祸根。
她拉住宁莞的手，阴恻恻道：“小姐，你别伤心，老爷夫人在天之灵，绝不会叫他们好过的！”
她这表情实在渗人，宁莞抽了抽嘴角，见她还有继续往下说的架势，轻声问起原主的一双弟妹，打断道：“不说他们了，怎么不见二郎和阿暖？”
芸枝回道：“我在屋里赶老鼠，就叫他们去外头玩了。”
这宅子年久失修，好些年没人住了，老鼠占窝，四处乱窜，白日还好些，一到晚上直往人身上钻。
宁莞环视左右，桌椅半朽，窗破门断，烂糟糟的，“这是哪里？”
“是十四巷的老宅子，烂是烂了些，但比住客栈便宜得多。”都说这地方闹鬼，没人肯往里来，大宅子空着也是空着，她意思意思地给了点银钱就租下来了，也能住个十天半月。
芸枝说着给宁莞喂了一杯温水，问道：“小姐现在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宁莞确实饿得发慌，急需用些吃食果腹，点头道：“辛苦你了芸枝。”
芸枝连连摇头，不觉喜上眉梢，高兴道：“有胃口吃东西，病气应是散了。”
她匆匆忙忙出门去，不过片刻就端了一个碗粥来，还拿了个馒头。
宁莞本是富二代，再加上自己也有些小本事，从小就没吃过苦。她别的不多，就是钱多，吃穿住行特爱讲究，尤其是在“吃”上，雇了一个厨师团队，专门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菜，色香味缺了一个都不成。
看着手里的稀粥和粗面馒头，竟一时愣住没有动作。
芸枝见她表情不对，说道：“只有这个了，小姐用些，勉强垫垫肚子，待有了力气，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她眉间愁郁甚重，宁莞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放下粥碗，略略正色，“咱们身上还有多少银钱？”
芸枝闻言神色微变，口中发苦，摸摸索索地从钱袋子里倒出三个铜板，小声回道：“只剩下这些了。”
侯府把他们赶出来前搜刮了个干净，不许他们带走一分一毫，连发间的簪子都给拔了去，兜里的碎银子尽花在看病抓药上，又买米买盐，哪里还能剩下个什么。
“……三个铜板？？”
宁莞惊了。
这委实惨得过头了。
穿越前她还在庄园里跟自家那不要脸的私生女小妹炫富，特意从银行提了百万现金在她面前撒钱玩儿，姐姐我有的是钱，想要什么买不到，稀罕你使劲儿拽在手里的那磕碜货？
当时她多得意啊，撑着头，喝着红酒，欣赏着红花花的大钞落在那对脑残男女铁青的脸上，笑得多灿烂，姿态多猖狂啊！
而现在，三个铜板就是她的全部身家……
想着往日种种，宁莞使劲儿眨了下眼睛，再看向芸枝手心里那可怜兮兮的三个铜板，抬手捂额，拧紧了眉头。
她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穿越了，肯定是……老天爷嫉妒她有钱:)

第2章
天降穿越已经很糟糕了，没想到还两袖空空，手里漏风，这种从“我巨富”到“我巨穷”的突然转变硌得宁莞心口疼。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那是万万不能的，毕竟人又不是神仙，能餐风饮露。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过惯了好日子，在吃穿住行上又惯来矫情，天天嚼馒头喝粥这样的，决计是受不来的。
如今能不能再穿回去谁也说不准，又不能搁柱子上一头撞死。
三个铜板能买什么？
一斤春韭，六两沙糖，大抵就是这些了。
四个人的吃穿住行，三个铜板能撑多久？
两天……不能再多了。
境况之惨，难以言表，能怎么办呢，养好身体，想办法发家致富呗……
宁莞默默嚼完了馒头，喝完了粥，拉着薄被又躺回木板床上，一时无言长叹。
因气虚体乏，使不上劲儿，自醒来后，宁莞又在床上躺了两天，想着好好养一养恢复元气，结果非凡没把身体养好，好像反而更虚了……
宁莞躺在木板床上喘了两口气，捂着胃，隐约能听见里面清汤寡水的晃荡声儿，咕噜咕噜的，甚是凄惨。
不成，再这样下去，她估计会成为圈子里第一个被饿死的白富美。
宁莞起身下床，套了一条长裙外衫，迈着两条轻飘飘的腿出了房门。
扶着门框，一眼就看见庭院里的那棵老梨树，枝干佝偻着，青褐色的苔藓爬了半身，低低落着枝桠，黑色的虫子爬得到处都是，掩盖住了本来的生机。像是病入膏肓的老人，在蒙蒙雨天里吊着最后一口气，衬得本就破旧的屋舍愈发颓败。
这住处，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糟糕得多。
“长姐！”骤然一声打破院中宁静。
宁莞回头，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跑进院中来，她跑得极快也不注意看路，脚下不稳，在滑溜溜的青石板上踉跄了一下，宁莞眼疾手快拉了一把，小姑娘忙忙站直，莹玉般白皙的小脸上露出笑来，顺势扑进她怀里。
宁莞摸了摸她的头，问道：“怎么只你一个人，二郎呢？”
宁暖仰起头，“二哥在假山里逮住只脏兮兮的老鼠，非要拿回来熬汤煮肉，芸枝姐姐说他两句，他还不高兴，在前头撒赖使性子。”
“长姐去说说他才好呢，二哥一点也不听话。”
小姑娘憋着嘴，一副姐姐的派头，埋怨里颇含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儿。
宁莞忍俊不禁。
芸枝和宁沛一直没见回来，呆得无聊，宁莞便说出去看看，宁暖没有不依的，两人出了这边院门，入目的是一条鹅卵石小道，两侧杂草丛生约有半人高，掩掩映映甚是繁茂，叶间缀满雨露，人从其中穿草而过，衣衫都洇湿不少。
十四巷的鬼宅远近闻名，外头将这里传得很玄乎，鲜少有人踏足，难免荒芜。
宅子不算大，只是遍布瓦砾残壁，宁莞和宁暖走得很慢，在后院至中堂的路上正好碰见拿着扫帚的芸枝。
她身边站着一个半大少年，身穿青色长衣，生得眉清目秀，手里揪着一只吱吱叫唤的老鼠，正是原主的堂弟宁沛。
他幼年时伤了脑子，十岁的年纪，心智却不到五岁，比起小几岁的宁暖，还要来得天真懵懂些。
芸枝板着脸又说斥了几声，少年才委屈地红着眼眶，不甘不愿地松了手，老鼠得了空隙，一溜烟儿就蹿没了影子。
“芸枝。”
芸枝应了一声，“小姐，你怎么出来了？”
宁莞回道：“闷得慌，透透气，你拿着扫帚往哪儿去？”
芸枝看她气色似好了许多，稍稍安心，没说什么，只回道：“时候还早，去前头把中堂打扫一遍，也免得来回进出裹一身的泥灰。哦对了，我方才在巷子里头的张大娘那儿买了点儿新鲜菜，咱们晚上炒着吃。”
言罢晃了晃手里的一把韭菜，绿油油的，颜色很是喜人。
宁莞笑着点头道好，目送着她走远，又看了看蹲在假山边玩泥巴的宁沛宁暖两兄妹，跟宁暖说了一声后，她便一人往东厢房走。
她得去找一些用得上的东西，比如……一幅画。
东厢房共有两间，都不大，外面种有三两棵梅树，枝桠上光秃秃的，零星挂着几片叶子。
宁莞推开门，震落的灰尘扑了一脸。
抬手挥了挥，举步入里，屋里窗户大开，挺是亮堂，角落里置有一个木箱，两个矮凳，再加一张小木板床，除此之外便是缠绕的蛛网和积落厚重的尘灰。
空荡荡的，宁莞只随意看了两眼就退了出来，又进了旁边的那间屋子。
这像是一间书房，没有床，在靠墙处立着八尺高的书架，临窗不远放有一张书案。
宁莞翻遍了屋子，只在桌子下找到一本启蒙用的千字文。
在东厢房半天，一无所获，宁莞不禁有些泄气，只好又转向西厢房。
西厢房比东厢房宽敞些，还有小隔间儿，宁莞掩面站在隔间里的台案前，案上有一个香炉，两边烛台上蜡烛还剩一半，缺口的碗碟里装着腐烂得看不见原样，一团漆黑的供品。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总算在台案后面的墙上找到了一幅画。
这是一幅人物画像，画上的女子身穿如意云纹裳，梳有单螺髻，玉钗簪巾帼，手里提着一个小木箱。
宁莞眯着眼细瞧半晌，也没认出来这画里究竟是哪个。
不过，能叫人特意设案供奉，肯定是不同于常人的。
宁莞掏出帕子，轻拭去画面儿上的灰尘蛛网，总算在边角处看见了一行小字——“杏林春暖，师翡翡”。
师……翡翡？
宁莞顿了顿，旋即恍然，是有这么个人。
师翡翡是师家幼女，生于前朝末，卒于靖朝明衷九年，乃大靖皇后专用女医师，是当时唯一一个专攻妇科疾病的大夫，有带下圣手之称。
传言当年天下初定，开国皇帝元宗终于松下一口气，为充裕后宫，繁衍子嗣，广招秀女。
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皇子公主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冒，东西六宫好不热闹。
中宫无子，下面有儿子的妃子想干掉皇后自己上位，上头一心盼着嫡孙的太后对皇后横挑鼻子竖挑眼，里头皇帝每天盯着她唉声叹气，外头娘家恨不得把族妹送进宫来以身相替。
阴谋阳谋应接不暇，责备埋怨接踵而至，当时的景安皇后魏氏是心力憔悴，压力山大，药汁子喝了一碗又一碗，送子观音请了一座又一座，就是屁用都没有。
就在景安皇后魏氏都快放弃了的时候，女医师翡翡横空出世了。
自打师翡翡进宫，不过两月景安皇后便诊出身孕。不但顺利诞下太子，而后还接连有了二子二女，中宫之位固若金汤。
有记载，景安皇后曾拉着太子直言，“若无师女，何来吾之今日。”
师翡翡行医数十年，类似之事不胜枚举，时人道她是送子观音转世。
她死后，靖明宗的宠妃有一段时间将她的画像偷偷挂在殿中，暗中祈求保佑，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有求子心切的百姓也纷纷效仿。
一来二去的，就这么流传下来了。
因得如此，这屋里设有供奉她的香案也并不奇怪。
说起来，原主对这个名字也是记忆深刻，
温言夏嫁给楚长庭后没过多久就有了身孕，楚二夫人苏氏就特意去请了一张师翡翡的画像回来，以求顺利，还是楚长庭亲自设案点香供奉的。
那男人万分妥帖慎重小心的样子，险些把原主气昏过去。
后来温言夏肚子里的孩子莫名其妙小产没了，那狗男人还在师翡翡的画像面前痛苦地流了两滴泪，看得原主牙疼，自然对“师翡翡”这三个字印象深刻。
宁莞摇了摇头，把原主的那段记忆甩出脑海，再一次看向面前的画像，轻舒一口气。
就是它了。
宁莞从小就有一种奇特的穿越学习技能，她能通过画穿越时空，当然，只能穿过去不能穿未来。
画里画的是哪个时代，她就能穿哪个时代，同时和画像里的人物自带师徒箭头，自动开展拜师学艺路线。
宁莞其实很少往画里钻，毕竟她真的什么都不缺，每天过的都是神仙日子，实在犯不着另外去学什么本事来提升自我发家致富。
说到底，她其实挺没有追求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她钢琴专业十级，精通法俄英三语，高尔夫打得不错，马术也可以，可问题是在这个时代，这些根本就毫无用武之地。眼看就要饿死了，还是得奋斗一下的。
技多不压身，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多学点儿肯定是没错的。
宁莞双手合十冲着师翡翡的画像拜了拜，正准备找火点上烛台上的蜡烛，门外传来芸枝的声音，说是要下雨了。
宁莞只得暂时停下，走出门，果然天色已经渐渐暗沉下来，黑云翻墨，大雨将至。
芸枝站在石板路尽头，正冲她招手，好奇地问了一句，“小姐，你怎么一个人到这边来了？”
宁莞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到处看看。”
芸枝从来不是个多话的人，闻言也是弯眉笑笑，捏着伞和她一起回后房去。
离开时宁莞又回头望了西厢房一眼，想着等晚上都睡了她再悄悄地一个人过来。
回到后房的小院子，芸枝往厨房去准备晚饭，宁莞也想去搭把手，无奈这方面实在不在行，还不如宁暖熟练，被芸枝从里面推了出来。
一时无所事事，她便无聊地折腾起院子里的那棵老梨花树。
杀虫灭蚁，清理苔藓，减掉枯枝，完事之后又再洒了一回杀虫的药水。
做完这些没多久，芸枝就已经收拾好了晚饭。
清炒韭菜，稀粥馒头，简单清淡得很，不见荤腥，菜里的油沫子都少得可怜，宁莞只堪堪吃了个半饱。
家里没钱，连蜡烛都用不起，桐油灯点了一会儿，各自简单收拾洗漱完上床睡觉。
由于宁沛心智不全，芸枝时时都得守着他，两人睡在左屋，宁莞则是和宁暖歇在一处。
宁莞侧着身，手肘枕在脑后，外面漆黑一片伴着瓢泼大雨，闪电划破夜空，带来一丝光亮，她静静地看着破旧的槅扇，直到听见身边小姑娘一两声梦中呓语才缓缓坐起身来。
穿好衣裙，打着伞，拎起仅有的一盏破灯笼，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大雨倾盆，宁莞走的很慢，她不着急，现在将将戌时过半，到芸枝她们明早起身，约有五个时辰。
有画像做媒介，不同时空之间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那边的两年相当于这边的一个时辰。
五个时辰，将近十年……时间估计是够的，她努力点儿，说不定还能早点儿出来。
所以说啊，她很不喜欢往画里钻的。
学什么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不说登峰造极，就是熟练掌握一门技术，所需要的时间都是按年计的，时间久了，心智稍不坚定，说不得连自己到底是谁都忘了。
宁莞不紧不慢地到了西厢房，站在案前点上蜡烛，她闭着眼，双手合十，穿过破窗的冷风吹得青白色的长裙簌簌作响。
……
天上像破了窟窿似的，下个雨如同银河倒泻，但即便是这样恶劣的天气，也挡不住满怀恶意偷偷摸摸翻墙而来的人。
杨自立是十四巷有名的混子小流氓，平日偷鸡摸狗，四处占便宜，最是惹人嫌。
近日东市的地痞王三接了一票大买卖，不忘好哥们儿，叫他一起干，说是等事情办完了，银子两人对半分。
杨自立喜不自胜，买了两壶酒跟王三喝了个痛快，睡了一觉估计时候差不多，穿好蓑衣冒雨摸黑翻进了这座老宅院。
王三靠着墙，嘱咐他道：“这屋里住的是被宣平侯府赶出来的表小姐，主家说了，咱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总归是要给她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说着他嘿嘿笑了两声，“听说漂亮得很呢。”
这话说得再清楚明白不过了，杨自立愣了一下，他胆子不大，往日也只是小偷小摸，折辱人的事还从没干过，不由惴惴道：“怎么说也是侯府表小姐，那些贵人心思不好猜，万一……”
王三打断他，“你怕什么，侯府都已经放出话不认她了。你要是不想干了就趁早走，本来就是给你占便宜的，那银子你不要，我自己留着娶媳妇儿就是了。”
说到银子杨自立犹豫片刻，想了想，还是跟上了王三。
怕被人发现，两人没有提灯，只能借着隔三差五的闪电勉强看清前路。
“三哥，咱们该往哪边走？”
王三也是头一回到这宅子里来，四处张望，隐约在西边儿看见点儿亮光，指着那处道：“有光，肯定是在那边，走，悄悄过去。”
两人悄声靠近西厢房，半蹲着身子从檐下小廊摸索着移到了透出晕黄烛光的破窗外。
大风不停，吹得人眼睛疼。
杨自立揉着眼打了个哆嗦，陡然想起些事儿，动了动拐肘，问道：“三哥，你知不知道这宅子闹鬼？”
十四巷方家鬼宅远近闻名，王三当然晓得，瞪他一眼，“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杨自立自小住在十四巷，对这地方他还是有些畏惧的，左右看看，低声道：“咱们早些完事儿早些走，这里邪门儿得很。”
王三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转过身，眼睛对准窗纸上的破洞。
正对上王三和杨自立视线的是台案上火苗子明明灭灭四下跳晃的蜡烛，往右转了转，一道披散着长发的青白色影子映入眼帘。
衣发乱舞，火光明灭，寒风飕飕，冷雨幽凉。
那人影径直往前走去，身子穿过了台案，一脚竟是迈入了墙中，连半个身体也跟着不见踪影。
正巧见证这一幕的王三杨自立悚然一惊，不约而同想起有关这座方家宅院闹鬼的种种传说，不觉倒吸一口凉气，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汗毛根根倒竖，后背发凉。
宁莞都已经往画里走了，却陡然听见窗外大雨声中似乎夹杂了些细碎的声响，轻咦了一声，反射性地侧过头。
就在这时，疾风猛灌，猝不及防的，蜡烛噗地一声骤然熄灭，两股战战的王杨两人只来得及看见晦暗光影下……半张惨白骇人的脸。
配着这阴风怪雨，怎么看怎么骇人。
两个大老爷们被这一幕吓得瞬间失声，僵着脖子，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阶下的枯树拉下倒影，在雨中张牙舞爪，被风掀挂在枝桠上的枯草晃悠着，如同黄泉路上的招魂幡，暗影落在身上，阴凉渗人。
电闪雷鸣中反应过来的两人哪里还记得自己的任务，手脚并用直往外爬，一片漆黑中也不知撞了多少墙多少树，被绊倒多少次。
“有鬼……有鬼啊！”
“救命！救命……”
惊惶的呼喊声被瓢泼大雨击得粉碎，缩在墙角的老鼠冲着跌跌撞撞远去的人影吱吱叫了两声，一溜烟儿钻进新打的洞里。

第3章
杨自立和王三如同见了猫的耗子，屁滚尿流地逃离出这座老宅子，三步一个踉跄跑回了杨家的小破屋，挤在矮旧的木架子床上蒙着被子相拥着瑟瑟发抖，祈求诸路神佛保佑，
宁莞并不知道这么一出，当时蜡烛灭得太快，她侧过头只瞧见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旁的什么也没见着，只以为是老鼠逃窜闹出来的动静，心思一转也就抛在了脑后。
举步穿过画卷，光影渐变，叫她双目微有不适，将近半炷香视野才再次敞亮开来。
缓缓睁开眼。
面前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道，旁边驻着一座小木楼，房前栽柳，舒枝摇条，四下轻絮纷飞，如今应是春日三四月的时候。
宁莞抬手挡住刺目的阳光，望着檐下木匾，历经风吹日晒的牌子，边角朽落，漆墨褪色，上头的“师家医馆”四字亦不复原来的方正。
“这不是师家幺女新收的徒弟吗？是姓宁吧，你顶着太阳在外头发什么呆呢？”
身形微胖的妇人，笑眯眯地掀开盖在腕间竹编篮子上的藏蓝碎花儿掩布，拿出两个新鲜的春笋来，塞进宁莞怀里，说道：“正巧，这个拿去给你师父，晚上添个菜。”
她这般亲和熟稔，宁莞也不觉得奇怪。
她穿的是师翡翡的画像，和师翡翡自带师徒箭头，一过来就是她的徒弟，没有人会深究她是从哪儿来的，以前是干什么的，在这个时空，她只有“师翡翡的徒弟”这一个身份。
“宁姑娘？宁姑娘？”
宁莞回神，抱着春笋道谢。
妇人摆摆手，又闲话两句才回自家去，方走了几步，袖口叫人拉住，忙诧异回看，宁莞冲她笑笑，问道：“晒了会儿太阳，脑子都有点儿迷糊，敢问大娘，如今是哪一年来着。”
妇人答道：“安和二年。”
安和是大靖建国之初的年号，安和二年……该是元宗皇帝打下江山的第二个年头。
景安皇后年前才入主中宫，元宗皇帝则是忙于安定朝政，离他下旨广招秀女还有两三个年头，宫里暂时冷清平和，还不是后来妖魔乱舞，阴谋百出的时候。
而师翡翡也待在老家齐州，没有进京。
大概搞清楚时间，宁莞心下稍定。
走进医馆，院中紫薇树旁立着一个身穿灰白长裙，绾着小髻的女子，两弯细眉，凤眼狭长，沉静温和。
两手翻捡着簸箕里的药材，来来去去的，明明极是枯燥无趣的事情，她却低眉垂目不厌其烦，动作间万分细致。
这便是师翡翡了。
宁莞顿住脚步，犹豫片刻，恭敬地唤了一声，“师父？”
师翡翡闻声瞥了一眼，没作理会，继续翻捡手中的药材。
院中安寂非常，只树上雀鸟啁啾，她不出声儿，宁莞也不动，就静静站在那里。
又过了将近一刻钟，师翡翡才拍掉手上的药草碎屑，揉了揉发酸的肩胄，正式打量起自己昨日新收的小徒弟。
年轻姑娘抱着春笋安安静静地站在石几前，并未因她方才的冷淡而感到无措，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很是沉得住气。
师翡翡终是露出笑来，说道：“你倒是个好性子。”
她招了招手，“走吧，我带你四处转转，先熟悉熟悉环境收拾好住处。”
宁莞应好，跟着她一前一后地穿过石拱窄门。
越往里走周遭越显得幽静，宁莞的心绪也愈发平缓，捋了捋脸颊边的长发，看着前方纤瘦的背影。
她的学医生涯就此正式开始。
师翡翡在医道一途上相当严苛，医者，治病救命，手里的每一针都得落对地方，开出的每一副药方子都得对准疾症。稍有差错，背负上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声誉，还有可能是一条人命。
辨认药草，是她给宁莞的第一个任务。
宁莞需要认清所有药草，甚至要学会闭着眼睛闻味识药。
闻味识药并不容易，有些药材散发的药香非常相似，极难辨别，宁莞按着师父的指示，每天蹲在药房，也用差不多整整一年的时间才考核通过。
紧接着师翡翡将她带到书房，指着一排排书架，要她熟读药典。
从《灵枢》到《素问》，《本草经》到《杂病论》，从《妇人规》到《活幼心书》，从古籍到偏方，此之等等，约以百计，难以一一列述。
宁莞刚从药材房挣脱，又一头扎进书海里。
直到安和四年，元宗皇帝下旨选秀，几百名秀女汇聚京都，宁莞都还坐在小阁楼里看书。
她其实记忆力不错，甚至算得上过目不忘，只是医典晦涩难懂，有些术语琢磨一遍两遍也读不通畅，而师翡翡又基本不怎么管她，只叫她自己看，说是不懂没关系，等全部记在脑子里了，真正教授的时候，该明白的自然会明白。
宁莞面上笑着应下，心里直发苦，却也只能按着自家师父的安排按部就班。
安和五年末，皇长子二子三子接连出世，元宗皇帝大喜，大赦天下，赋税都降了两层，齐州百姓敲锣打鼓感念天恩，外头锣鼓喧天，宁莞捏着银针的手一抖，险些扎错了地方。
师翡翡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这点儿声音就能乱了你的心神？”
宁莞一向敬重她，忙是认错，师翡翡倒也没再说什么。
宁莞在齐州师家医馆待了将近五年，安和六年秋末的一个晚上，师翡翡收到了一封从京都送来的信。
“阿莞，收拾东西，明天早上咱们启程进京。”
宁莞知道此次进京就该是她家师父“带下圣手”之名遍传天下的时候，放下银针点头道好，回房间整理衣物。
齐州往京都须行舟两日，陆行三天，连着五个日夜师徒二人总算抵达京城，刚在客栈落脚洗去满身风尘，皇宫里便来了人，说是请师大夫跟他们走一趟。
一切就如史书所记载的那般，师翡翡进宫，皇后在二月诊出喜脉，九月诞下太子，次年再度有孕，椒房殿喜气洋洋。
师翡翡名扬天下，求医之人多不胜数，她们为看诊方便在东街开了一间医馆，宁莞每天忙得不行，倒也暂时分不出心神去想旁的事。
日子不紧不慢，并无波澜，转眼已是好几年后。
安和十二年春，三月十六。
宁莞单手支颐坐在药柜前，双眸半阖，闲散地望着外头来往的行人，身边带着薄皮小帽儿的少年郎对着方子抓药，突然停下动作，转头定定地看着她。
宁莞问道：“怎么了？”
少年郎答道：“感觉师姐这些年好像都没怎么变过。”
他话一出，周围其他几个小师弟师妹连连点头附和，宁莞笑了笑，托着腮，没有出声儿。
她的身体不属于这个时空，这个世界的十年，于她而言其实也就五个时辰，五个时辰……十个小时，又能有多大的变化？
说起来，她如今也算学有所成，时候也不早了，估计这两天就能回去了。
宁莞低低叹了口气，有些惆怅，无聊地翻看着早就烂熟于心的医书。
师翡翡从楼上下来，身穿青碧色的宫中女医服，手里提着药箱，对着自己大徒弟说道：“阿莞，带上东西，跟我一起进宫。”
宁莞心有疑惑，皇宫不是什么平和的好地方，师翡翡入宫看诊从不带自己徒弟，就怕生些旁的事端，今日怎么突然想起带她进去？
师翡翡：“皇后娘娘和贵妃生产就在这一两日，情况都不大好，为师要照看皇后娘娘，恐顾及不到贵妃，陛下的意思是由你去照应。”
宁莞跟着她的时间最长，医术不说学了十成，九成也是有的，其他几个徒弟，不是年龄太小就是本事不到家，算来算去也就大徒弟能独当一面。
“走吧，一会儿该迟了。”
师徒两人坐着马车到了皇宫，师翡翡先领着宁莞去椒房殿拜见皇后。
景安皇后不到三十，斜坐在重重锦茵垫的软榻上，手里捏着翡翠珠串儿，嘴角浅浅噙笑，身上罩着一袭木兰青双绣日用长衣，衬得更是淡雅庄静。
“这便是师女的爱徒？”魏皇后搁下汤碗，望着在下方跪拜的宁莞，眼中有诧异之色一闪而过，“年纪像是不大……”
师翡翡笑回道：“她与娘娘一般大呢，只是看起来小些。”
魏皇后闻言，身子微微前倾，面露惊色，“真是驻颜有术，等得了空，本宫定要与宁女好好讨教一番。”
宁莞：“……”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干笑吧。
魏皇后提起了兴致，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贵妃那头还等着，她若是强留下人说话，依贵妃的性子又该闹腾了。
心中想罢，指了身边的大宫女将宁莞送到贵妃宫里去。
贵妃是皇后一派的人，虽然张扬任性，但看在皇后和师翡翡的面子上，对宁莞也还算客气，安排了个小独间儿给她暂住。
果如师翡翡所料，皇后与贵妃在同一天生产，情况也如所估测的那般糟糕。贵妃还好些，宁莞施针配药一通下来，整个过程有惊无险，而椒房殿那边折腾了一天也没见喜报。
宫中上下提心吊胆，无不小心翼翼。
宁莞知晓皇后不会有事，自然不担心，给贵妃又施了针就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贵妃喜花，翠微宫到处都是花树，门前廊外拥簇着几株梨花，霜雪满枝，余香入袖，开得正是最烂漫的时候，看着就叫人心情舒畅。
宁莞搬了小凳儿坐在树下，闭眼默背前些天看过的药方子。
不远处的桃花林里两个内侍宫人四下张望，急得抓耳挠腮。
皇后产子，太后和皇上不让小太子留在椒房殿，吩咐他们哄着人到贵妃宫里来看看刚出生的妹妹，没想到这才刚走到外头的桃花林，一眨眼，小太子人就不见了。
两人吓得够呛，现下皇后娘娘命悬一线，这个时候小主子要是还磕着碰着了，皇上非砍了他们的脑袋不可。
内侍二人惶惶急急招宫人四散开去找人，这边小太子趴在长廊边的栏杆上，望着梨花树下的人歪了歪小脑袋。
这个人好像从没见过，不像是宫女，是贵母妃娘家的人么，还是哪宫的低阶嫔妃？
他探出头，好奇问道：“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宁莞晃着折下来的梨花枝正在默书加深记忆，闻声抬头，看向廊边的小孩儿。
锦衣华袍，腰佩碧玉，应该是位小皇子。
“我在问你话呢。”
宁莞掸去衣上的落花，起身回道：“民女是师大夫的徒弟，奉命来照看贵妃娘娘的。”
师大夫？
小太子恍然哦了一声，脚尖抵着石阶从栏杆上翻下来，不曾想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条拇指粗的大青虫。
金尊玉贵的太子爷哪里见过这玩意儿，登时被吓得瞪大了眼，两条短腿儿一软扑栽到地上。
咚的一声。
宁莞：“……？？”
宁莞嘴角微抽，快步过去，低声问道：“殿下，你没事儿吧？”
小太子咬着嘴，抬起头呜呜了两声，两眼红红憋着泪“有、有事儿。”
“……”
这模样看起来实在是惨兮兮，宁莞默然片刻，伸手将小家伙抱起来放在树下的小凳子上，发现手腕处擦破了一块皮。
宁莞往屋里取了药箱出来，撩开袖子，捏着他手清洗伤口。
小太子却是猛地把手收回来，圆溜溜的眼睛里还有眼泪在打转儿，“太傅说了，男女授受不亲。”
宁莞：“殿下，你五岁就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啦？”
小太子瞪着她，又别过头去不说话。
宁莞笑出声，不禁摸了摸他的脑袋，将他的手拉回来，温声说道：“没关系，民女是大夫，在大夫面前是不分男女的。”
一点儿小伤口，处理起来很快，甚至不用包扎。
宁莞动作轻缓地上完药，笑道：“这就好了。”
约莫是药抹在伤口上有些疼，小太子吸了吸鼻子，紧皱着眉头。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宫人们看见乖乖坐在凳子上的小太子长舒一口气，吊在嗓门口的心也重新落回肚子里。
小太子跟着宫人离开，走至长廊，突然又停住不走了，转身回过头去，便见树下的人眉眼含笑，冲他微微颔首。
说不出来什么感觉，总归看起来比他父皇的那些妃子好看得多就是了。
他倏忽又想起什么，扯下腰间挂着的碧玉佩，走过去塞给宁莞，小声道：“太傅说了要赏罚分明，这是孤赏你的，你做得很好，孤一定会记得你的。”
宁莞一愣，笑道：“那就多谢殿下了。”
小太子很满意，昂首挺胸，自觉做得不错，太傅若是知道肯定会夸赞他的。
宁莞哑然失笑，目送着一行人离开。
没多久皇后顺利生产，母女俱安，后续有其他太医照看，忙活了一天一夜都没合眼的师翡翡领完赏就到了翠微宫和宁莞会和，一道出宫回家。
一路车声辚辚，到了医馆，师翡翡拎着药箱往楼上去歇息，满面俱是疲惫之色。
宁莞叫住她，“师父。”
师翡翡回头，“嗯？”
宁莞弯眉，“谢谢您。”
她该走了。
====
宁莞回到旧宅子西厢房时还心神恍惚，原地静立半晌，在黑暗中长长吁出一口气，摸索着点燃蜡烛。
案上香炉，画像碗碟，就连落在面儿的灰尘似乎都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不同。
她身上是原本的那身青白色长裙，长发亦是无拘无束地散在肩头。
宁莞想起不久前刚买的一支红玉簪，扒了扒乱糟糟的头发，略带可惜地唉了一声。
除非她吃到肚子里，否则那边时空的东西是带不走的。
外面风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留下幽幽的凉意。
宁莞对着师翡翡的画像郑重三拜，这才有些怅惘地提起灯笼回后房去。
路宁莞是认得的，她天生记忆力超乎常人，又特别训练过，特意记下的东西，想忘都忘不掉。
后房还是安静的，没人起身，缩在被子里的宁暖还睡得香甜，宁莞也懒得脱衣裳，和衣侧躺以待天亮。
……
安和十二年春，三月二十。
小太子写完最后一篇大字，和小一岁的皇弟飞快跑回椒房殿，照例去看自己丑兮兮的小妹妹。
宫人打起金纱红绡帘，一眼就看见挡风屏边整理药箱的师翡翡。
小太子左右张望，问道：“师大夫，今天只你个一人？你徒弟没来么？”
师翡翡似乎不大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愣了愣神，欠身笑说道：“向来只有微臣一人，殿下如何问起这话来？徒弟？微臣家中那几个都是泼皮性子，没定下性，针术将将学了个皮毛，哪里敢带进宫来做事。”
小太子趴在床边戳了戳妹妹的小脸，在皇后嗔怪的视线下讪讪收回手，与师翡翡又道：“就是你前些天带进宫来给贵母妃看诊的那个，你大徒弟，孤问过宫人，姓宁。”
“这么高，头发长长的。”小太子比了比手。
师翡翡笑道：“殿下记错了吧，微臣家中长徒姓师名正，另几个小的也没有宁姓，都还是小孩子，没那么高。”
景安皇后笑吟吟地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我儿，你这是在哪儿做的糊涂梦呢。”
小太子倏忽睁大了眼，“骗人！我明明记得……”

第4章
“殿下！殿下！”
宫人紧追在身后，声声急唤，小太子飞快跑出椒房，在翠微宫内侍疑惑的目光下穿过长廊。
他站在梨花树下，茫然不解。
王内侍气喘吁吁，“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小太子撩开袖子，看着手腕儿上淡淡的印痕，拧紧了眉头，摇头不语。
“哎，这不是殿下的碧玉佩吗？怎么会在这儿？”
歇过片刻的王内侍眼尖地指着放在树杈间的玉佩，惊呼一声。
玉佩上坠下的月白穗子掩映在花叶间，小太子踮起脚，鼓着腮帮子瞪了王内侍一眼，“笨蛋！”
明明那天亲眼看到他把碧玉佩送人的，才几天就忘了！
王内侍不敢吱声儿，把碧玉佩取下来，双手呈上。
小太子勾着那截细绳，离开翠微宫跑回皇后跟前，又说起师翡翡的大徒弟。
景安皇后以为自己儿子撞了邪，斥了一顿伺候的宫人不说，更连着几天念佛抄经，又特意叫人去相国寺求了几道平安符，要他日日随身。
这般大的阵仗，小太子再不敢多言，萎靡颓败了好几日，终是彻底地将那说起来古里古怪的事情掩藏不语。
只是光阴流转，年岁渐长，有时想起这一桩奇事却还是不免晃神。
殿前烛火明亮，晕了一室的暖光。
王内侍躬身奉茶，淑妃侧立在旁与愣神的年轻帝王轻摇绢扇，眼觑着桌上已经泛黄的画像，抿嘴含酸，“这是哪家姑娘，叫陛下如此心心念念的，不若明儿个请进宫来？”
男人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若真能将人请进宫来，也是你的本事，行了，无事便退下吧。”
淑妃脸色微变，曲身离开。
王内侍上前轻声问道：“陛下，这画……”
年轻帝王靠在椅背，皱眉嗯了一声，将那块碧玉佩系在画轴，“收起来吧。”
王内侍卷好画，脚步轻缓，走至殿门前隐隐听见身后有一声轻叹。上首的皇帝端着茶，神思恍惚，无奈摇头。
究竟是南柯一梦，还是年少奇遇，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
……
暗云散尽，天色清明。
芸枝站在台阶上打了哈欠，往厨房熬粥做饭。
宁莞给宁暖穿好衣裳，姐妹二人双双去了院中，昨晚一场大雨将繁枝绿叶上的尘土冲刷了个干净，入目青幽幽的，颜色清亮得紧。
“长姐。”宁沛蹲在墙角树下捡小石子，扭过头来冲她傻笑。
宁莞弯弯唇，心下却想着宁沛的病。
师翡翡专攻妇科，其他方面并不算多突出，但师家家学渊源，医馆里满是批注的医书她也都一一看了，钻研许久。
治是肯定能治的，只是现在手中钱财不足，很多药材没办法弄到，这事儿还得往后推。
“小姐？发什么呆呢，吃饭了。”
宁莞闻声进屋，碗中清粥半是水，碟中馒头粗得硌喉咙。
她表情有一瞬间扭曲，说起来跟着师父吃香喝辣，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么……朴素的早餐了。
草草用完早饭，芸枝坐在院子里洗衣裳，宁莞则是琢磨着出门去，简单绾了绾头发，刚走到中堂就听见大门处砰的一声响。
郁兰莘是被卫国公府的三小姐卫莳硬拉到十四巷来的。
她踩着凳子从马车下来，根根葱白的手指绕着长鞭，视线从围观众人身上缓缓扫过，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问卫莳道：“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卫莳悠悠闲闲地捻了粒酸梅子丢进嘴里，笑回道：“宁莞不是叫楚二夫人撵出侯府了？听人说她暂住在这儿，好歹有几分交情，顺道过来瞧瞧呗。”
郁兰莘瞥了眼撞门的小厮，轻嗤一声，这哪里是过来瞧瞧，分明是故意找麻烦来的。
卫莳和宁莞有嫌隙她是知道的，痛打落水狗，上赶着羞辱人都是卫三小姐一贯的作风。
“你这是私闯，当心人告到官府去。”郁兰莘提了一句。
卫莳不以为意，“她倒是去告啊，我看她能告出个什么花样来。”
郁兰莘还是兴致缺缺，眼中隐含了两分不认同，她们是世家高官门府里的小姐，又不是市井无赖，这样亲自过来找事自降身价不说，费时又费力，还不如雇几个人上门来折腾。
卫莳哪里会不知晓她在想什么，眼珠子一转，撇嘴轻笑，提起一件事来，“你刚从庄子里回来，还不知道宁莞为什么会突然被赶出来吧。”
郁兰莘还真不知道，问道：“她又做什么了？”
卫莳陡然拔高声音，“你可不晓得她多不要脸呢，往宣平侯跟前自荐枕席，脱衣解带，楚二夫人臊得脸都没了，哪里还容得下她。”
说完她便偷偷觑郁兰莘的脸色，果不其然那张慵懒的芙蓉面霎时冷沉了下来。
郁兰莘是郁太师之孙，宫中郁贵妃的亲侄女儿，郁大小姐被千娇百宠着长大，个性张扬似火嚣张跋扈，耍得一手好鞭法。府里下人但凡有不长眼的惹了她不顺心，一顿鞭子抽过去，啧啧，就没有不脱层皮的。
郁兰莘喜欢宣平侯楚郢不是什么秘密，不久前给宣平侯送荷包被拒，正是恼火的时候，宁莞这事儿恰恰好触她霉头。
因为卫莳的一句话，不止郁兰莘心头冒火，围观的人群惊诧之后也是议论纷纷。
“我就说呢，新搬进去的看着也不像是穷苦人，好好的客栈不住，怎么到咱们十四巷来，没曾想里头还有这样的事儿。”
“大宅后院里的龌蹉事儿还真不少。”
卫莳听着周遭的说话声略是得意，小厮们已经将宅院的大门撞开，宁莞循声到了门口。
正主儿出来了，外头安静了一瞬，都不约而同抬眼看去。
青白色的长裙，竹叶绣带，长发半绾，并无簪饰，干干净净的，清新秀雅得很。
郁兰莘一见她，目光如刀，卫莳笑吟吟的也不说话。
木门是硬生生从外面撞破的，门栓断裂，门轴也不堪重负，宁莞皱眉看向外面。
钿车轿马旁站着的两人虹裳锦裙，钿璎累累，端的是光彩照人，在这一片皆是短褐粗布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宁莞都认得，一个是太师府郁兰莘，一个是卫国公府的三姑娘卫莳。
原主和郁兰莘没有过多交集，跟卫莳倒是仇怨颇深，没了宣平侯府在头顶上罩着，这怕是故意找茬看笑话来了。
片刻思量，宁莞语气平静，“郁小姐卫小姐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卫莳没想到她这样沉得住气，托着腮，盈盈笑道：“没什么事儿，就是好几日没见你了，想着过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她走至门前，近了两步，“怎么，这是不欢迎我？”
香脂味儿飘悠悠地钻入鼻息，宁莞退两步拉开距离，微微抬眼，却并没有说话。
卫莳伸出手，轻拨了拨身前长发，还准备继续往下说，郁兰莘打断她道：“你跟她废话什么？”
卫莳一顿，回头看，围观的百姓已经被郁兰莘带来的人驱散了。
郁兰莘个性张扬跋扈，却也不是蠢人，相反的，胆大细心少有人能及，仗势欺人的事，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的？
卫莳扬起脸，两个小厮会意上前堵住宁莞身后的退路。
宁莞杏眸一眯，“做什么？”
卫莳说道：“安乐公主送我的羊脂茉莉玲珑簪不见了，怀疑是你偷的，现在要搜你的身。”她来回踱步，说话间将髻上的玲珑簪拔下，往宁莞怀里一扔，乐道：“瞧，这不是我的簪子吗？好啊，果然是你偷的。”
旋即声音一沉，吩咐下人，“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行偷窃之事，你们还不快将这胆大包天的贼偷儿拿下送往官府。”
宁莞：“……”
我有一句脏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这义正言辞的模样，她差点儿就信了，赵高当年指鹿为马都没你行啊！
小厮应喏就要拿人，这个档口，院里突然蹿出一个人影来，猛地将人推开挡在宁莞面前。
宁莞讶然，“二郎？”
宁沛怒目瞪着卫莳，挥着手赶鸭子似的赶她走，他不知从哪里又逮住了老鼠捏在手里，动作间，老鼠的脑袋从卫莳衣襟口擦晃而过。
卫莳被吓了一大跳，连退好几步，惊怒交加，指着宁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手下小厮机灵，一涌上前就要把宁沛拽住。
宁沛挣扎，身后有人踹了他一脚，两条膝盖顿时磕在地上，闷声一响，当下哇哇大哭起来。
宁莞挣开拽住她的小厮，忙上前去，少年眼眶含泪，待她近来却是停了哭声，委屈地看着她，极是清透的一双眼，干净澄澈得不像话。
“长姐……”
宁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抚道：“没事，别怕。”
这边卫莳一巴掌拍开搀扶她的侍女，又叫小厮动手，大有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架势。
宁莞拉着宁沛站起来，指尖轻拭掉他眼角的泪，转过头来，看着卫莳缓缓道：“卫三小姐，莫要欺人太甚。”
卫莳笑道：“欺人太甚？我偏要如此，你待如何？”
她兴致盎然，看戏的郁兰莘也笑了笑，玩儿着鞭子，眉稍轻挑。
宁莞打量着面前的丽人，眼眸动了动，视线从她小腹上瞥过，若有所思。
片刻思量，慢步走过去，微微一笑，言道：“不如何。”
卫莳冷笑，抬手挥开小厮叫他们站到一边儿去，她倒要看看这宁莞落魄至此，还能使出什么花样，存个什么底气。
宁莞停下脚步，距离卫莳仅一步之遥，将那支羊脂茉莉玲珑簪插回她乌黑的髻发里，收回手掩着唇，低低地笑出声来。
卫莳冷睨着她，“笑什么？”
宁莞仍笑着，语意柔缓，“卫三小姐什么时候和魏大公子成亲的，你我好歹也有几分交情，这样的大喜事儿，怎么也不知会我一声？虽身无长物送不出好礼，一句恭喜还是有的。”
这话没头没尾，简直莫名其妙。
但无端听到“魏大公子”四字，卫莳有些烦躁，“你少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跟他成亲了？”
宁莞轻呀了一声，凑近耳边，扬着嘴角，用了只她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原来没有成亲啊，那一个月前卫三小姐是与谁……”
她慢下语速，轻幽幽道：“鸳鸯交颈，恩爱缠绵的呢？”
字字句句入耳，当日云纱帐内那场昏天黑地的荒唐像是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卫莳先是两眼发怔，紧接着表情骤变，不可置信地直直看过来。

第5章
“你……”脑中千丝万缕理不清楚，卫莳一时语噎。
枣红色马匹打起轻鼾，拉回她的心神，蓦地沉下脸，白皙的面庞上像是覆了层寒霜，厉声喝道：“宁莞，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宁莞伸出手，轻抵住她的双唇，怪道：“嘘，小声点儿，卫三小姐是想把自己的丑事弄得人尽皆知吗？”
卫莳下意识就噤了声，反应过来又有些恼怒，面上浮染出薄薄的一层红晕，怒道：“信口雌黄，你少污蔑我！”
宁莞轻笑，攘了攘袖，“污蔑？是真还是假，卫小姐自己心里清楚。”
“魏公子是夷安长公主的儿子，天潢贵胄，皇室血脉，奈何体弱多病，躺在床上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日子，熬过一日便是一日，卫三小姐不愿嫁过去也是人之常情。”
她慢悠悠的，像是在说着今日天气不错，但落在听的人耳里，却实实在在是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割破自己费心装裹粉饰的端庄。
“只是……婚约未解，就与人成了好事还珠胎暗结，未免也太不将夷安长公主放在眼里了。”
卫莳悚然一惊，压下声音，咬牙切齿，“什么珠胎暗结，你疯了！”
当日不过是一时情难自禁，才会半推半就之下做下出格的事来，事后清醒，连用了两碗避子汤，就是怕万一……怎、怎么可能会……
宁莞唔了一声，“怎么，自己身子有什么不对劲儿，有什么变化，卫小姐自己都不知道么？”
不对劲儿？变化？
卫莳不禁循着她的话心思百转。
好像……是有的。
最近总是心头发慌，还莫名的食欲不振，老想食酸，她以前是不喜酸味儿的，今早起来却突然想吃酸梅子，过来时在路上还特意叫扇儿去合淓斋买了一份。
卫莳瞥到侍女手中装有酸梅的瓷盒，心头一凉，是了，家中有孕的长嫂也是这般的。
宁莞注意着她表情变化，说道：“看样子卫三小姐心里有数了。你这般将夷安长公主的脸面丢在地上踩，猜猜看，这事儿若是传到她的耳里，知晓你做出这样的事，给她儿子脸上难堪，你说她会不会叫你好过呢？”
卫莳手脚发冷，额上也沁出汗来，她看向气定神闲的宁莞，目光不由自主地攀上那微微含笑的双眸。
十四巷一眼望不到头，格外清冷安寂，她打了个寒颤，骨头缝里都逸出了寒气。
“卫莳？你怎么回事？”
郁兰莘等了许久，也没见她有动作，甚是不耐地喊了一声，卫莳陡然清醒，猛地一把将身边的宁莞推开，离得远了，方才稍稍定了定心。
她攥紧袖中的手，宁莞掸掸袖口，又走近一步，低低缓声道：“卫三小姐其实不必慌张，你不说我不说，自然不会有旁的人知道，待你解除了与魏公子的婚约，就是事后长公主知晓，也不碍什么事了。”
“所以现在呢……”宁莞弯唇，“马上带着你的人给我滚，若不然，郁大小姐一会儿就该甩着鞭子往你身上抽了。”
魏公子幼时曾救过郁兰莘一命，之后两人虽没什么交集，但郁大小姐对这救命之恩还是颇为上心的。
有人曾说了魏公子一句病鬼，叫郁大小姐无意间听见了，险些叫人把他打成残废。
卫莳下意识地看了郁兰莘一眼，难看的脸色几经变换，眼含冷光，恨恨地咽下一口气，“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她怀疑的目光从侍女扇儿身上晃过，很快又否定了，扇儿一家子都在府里做事，哪来的胆子胡嘴往外乱说。
难道是……
卫莳睁大了眼，难道是他？
卫莳一通胡思乱想，一个个怀疑的人影从在脑海中飞闪而过，宁莞却只笑道：“卫小姐，你该走了，记得带上郁大小姐一起。”
言罢，退后两步，拔高声音，“对了，我知道卫家有权有势，但还是希望卫小姐或是知晓事情始末的卫夫人不会做出些什么事来，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更合况我还没有兔子的温顺心性。你放心，这个属于卫三小姐你的秘密，我会烂在心里的。”
“秘密？什么秘密？”郁兰莘挑眉轻啧，“卫莳，你不是被人抓住什么把柄了吧？”
宁莞接话肯定道：“郁大小姐聪慧。”
卫莳指着她，阴沉沉的脸，生生将上好的容色降了三分，“你、你好得很！”
她有一百种折磨宁莞的法子叫她生不如死闭口不言，但一旦沾上喜恶随性的郁兰莘，如何还能便宜行事，稍有动作也得三思。
卫莳气结，甩袖转身，她虽羞躁恼怒又怨愤非常，却也挺是识时务，强压下满腹心绪干笑着与郁兰莘说了几句话，叫她一道离开。
郁兰莘心下奇怪，瞥了眼门前的宁莞，到底还是给面子地跟着卫莳一起走了。
两人各自上了的马车，领走七七八八的随侍下人，十四巷又再次归于平寂。
先时听见声响跑出来的芸枝扶着宁沛，眼里似闪着光，亮晶晶的，她本就年岁不大，这般看起来更显稚气。
宁莞问道：“怎么了？”
芸枝满脸兴奋，又隐隐幸灾乐祸，“小姐，你看见她的脸色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咽了一嘴苍蝇呢。”
惨白惨白的，跟冬日屋顶覆了冷雪的青瓦似的，真是大快人心。
一旁的宁沛扔掉老鼠，傻笑着拍手附和，“苍蝇！苍蝇！长姐好厉害。”
宁莞：“……”
这种莫名的反派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不过……”芸枝好奇地凑过来，“小姐是怎么知道卫三小姐秘密的？”
她虽没听清两人方才的对话，但瞧卫莳那难看的表情，不用脑子想也知道是不得了的大事，她家小姐是如何知晓的？
宁莞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见的。”
跟着师翡翡学医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双利眼，卫莳有身孕这个再明显不过了。
魏公子那身子，床都爬不起来，这身孕是怎么来的，稍稍一想也就知道了。
她只说看见的，也不多解释，芸枝笑笑不再追问，她衣裳还没洗完，过会儿还和张大娘约好一起去做零工，时间快有些来不及了，说了一句就牵着宁沛进了屋去。
宁莞落后一步，陡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惊道：“卫三你站住，撞破了我的门，你还没赔呢！”
然而长巷空空，早不见了车马的影子。
手上没钱，宁莞暂时也就不想修门的事情，勉强用东西抵好，转身往里走。
她本是要出门的，但因郁兰莘和卫莳闹这么一场，终究还是打消了往闹市随便支个摊子看诊挣钱的简单计划。
郁大小姐知道她手里有卫莳的把柄，看那表情，兴趣甚浓，怕察觉知晓些什么，卫莳或者说卫家短期内应该不会过来找事儿。
但过些日子，一旦等到郁兰莘忘了今日这一茬，那可就不一定了。
事关卫国公府名声，指不定会下什么狠手，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为以防万一，她得想法子和夷安长公主府搭上线。
只是就这么大喇喇地上门去，别说见长公主，估计大门都进不去，说来说去，还是要从魏公子的病上入手。魏公子是夷安长公主的命根子，太医一天十二个时辰轮流照料，她如今没有名气，谁也瞧不入眼，须得找个人心甘情愿地帮忙牵线。
宁莞穿过中堂，琢磨着人选。
那头卫莳和郁兰莘离开十四巷各自分开后没有回国公府，而是一番乔装，戴上幂篱，找了间隐蔽的小医馆诊脉。
老大夫把脉良久，细细问了些问题，听罢后沉吟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
卫莳心惊胆战，幂纱下冷汗淋漓，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老大夫把脉的时候都诧异地看了她一下。
扇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夫，我家小……夫人这脉象如何？”
老大夫轻捻胡须，点点头给了肯定答案。扇儿脑子里的那个弦噌地断了，腿一软，险些栽下去，哆哆嗦嗦地给了银钱，搀着卫莳马不停蹄地回了府。
一回到院子，卫莳便要扇儿悄悄去把路上买好的落胎药熬好端来，这事儿绝不能声张，若是露出一点儿风声，她这以后的日子就完了，别说夷安长公主，就是父亲知晓了也决计饶不了她。
主仆两人暗里商量，没曾想叫卫夫人撞了个正着。
卫夫人推开门，铁青着一张脸，挥退下人，只留了身边的心腹嬷嬷和知情的扇儿。
她指着卫莳的手指止不住的发抖，嘴皮发白，气得说不出话。卫夫人是万万没想到，在她面前向来乖巧知事的女儿竟然会做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来。
这无异于当头一棒，震得她头晕脑涨，两眼发昏。
“是谁？那个男人是谁？！”卫夫人声音尖利，顾不得贵夫人的气度端庄，一脚踹在扇儿身上，“说！”
扇儿哆嗦着趴在地上，偷偷看了眼卫莳，结结巴巴道：“是、是宋夫子……”
“宋文期！”卫夫人眼前发黑，靠在刘嬷嬷身上大喘了两口气，两眼看向无措的卫莳，哭骂道：“你怎么敢？你怎么能……你这蠢货！天杀的，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宋文期出身清寒，并非名门世族，因连续两年在京都棋艺大赛上夺魁颇受瞩目，是府里特意请来给小公子们教授棋艺的。
当时不少府上都有请他做棋艺先生的意思，卫夫人动作快才先一步招到了人，她当时还挺是高兴得意的，怎会想到招来的是个祸害！
她好好的闺女，不嫁给魏黎成，就是做皇子正妃也使得，他一个落魄先生，哪来的脸？哪来的胆子！
卫莳被卫夫人这般模样吓着了，上前想说什么，卫夫人却不理她，冷冰冰地看向扇儿，“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给我说清楚！胆敢有半点儿隐瞒，你一家子都别想走出这府去。”
扇儿哪敢隐瞒，一五一十将卫莳和宋文期这一年的往来说了个清楚，从两人亲近欢好到今日去十四巷，事无巨细，半点不落。
卫夫人听完，脸覆寒霜，阴翳森冷，问卫莳道：“说吧，现如今你怎么想的，你是铁了心要跟他，还是掩下此事另谋个前程？”
卫莳不敢吱声儿，她是喜欢宋文期的，要不然也不会意乱情迷下半推半就地成了好事。
她不说话，深知她性子的卫夫人哪里会不清楚她在想什么，一声长叹，恍若老了十岁，“无论如何，这个孩子都不能要，卫家丢不起这个脸，夷安长公主也丢不起这个脸。”
“扇儿，去熬药来，翠姑，从今天起封了院子，对外称三小姐生了病须得静养，你再去请个信得过的女大夫来，这些日子就留在院中近身帮小姐照看身子。”
扇儿与刘嬷嬷应是，一起退了出去。
卫莳听着这一一吩咐，头埋得更低了，卫夫人又道：“我再说一遍，卫莳，那个男人到底值不值得，宁莞又是从哪里得知的始末，这个中关窍你自己要想清楚。”
卫莳低低应了，咬唇支吾道：“那宁莞……”
卫夫人拨弄着手中佛珠，指尖微凉缓下躁烦，又恢复了素日的沉稳，“你莫理会，我来处理。”
“当时郁兰莘也在场，女儿……”
卫夫人挥手打断她的话，“我自有分寸。”

第6章
卫国公府夫人身边的刘嬷嬷亲自送东西过来时，宁莞正蹲在梨花树下捏着石块儿，在地上写写画画，梳理夷安长公主府和魏家的成员关系，以求找个突破口。
因得大门坏了，刘嬷嬷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后房。
“宁小姐。”
宁莞起身，绣鞋抹平泥地上的痕迹，似笑非笑，“这不是刘嬷嬷吗？好久不见，什么事儿能劳烦你亲自过来走一趟？”
刘嬷嬷惯来看不上宣平侯府这个矫揉造作的表小姐，往日宴上碰见，没少给脸色瞧，但如今却不得不扯出一抹假笑来，佯装温煦，面容亲和，“是这样，如今宁小姐过得艰难，我家小姐方才回府说起，夫人感念起往日也是万分疼惜，这不，特意忙忙叫老奴送了些东西来，宁小姐收下，也叫以后的日子好过些。”
话说得隐晦又暗含威胁，无非就是叫她守口如瓶乖乖知事。
宁莞打开她双手呈上的小木箱，里头金灿灿的晃眼，满满当当的金银小器物和首饰，十足的封口费。
这东西不收也得收，收了才能叫人暂时安心。
宁莞合上盖子放在一旁，笑着拱手做了个礼，“夫人雪中送炭，晚辈感激不尽，便请嬷嬷替晚辈与夫人捎个谢意了。”
刘嬷嬷见她喜形于色姿态恭敬，虽有些瞧不上眼，但这做派还是叫她满意的，点点头，假笑着走了。
身穿青灰褂子的人影远去，宁莞也敛去喜色，从小箱子里取出一支金丝宝莲钗，指尖轻轻拂过顶端的细坠儿，凝着那上头印刻的小小“卫”字。
字形不大明晰，刻印的位置也很是隐蔽，但架不住她眼神儿好啊。
世家大族自己私下会打些金银器物首饰时，大都喜欢往上头刻个印，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这可是给她的封口费啊，不给银锭子或是银票，偏偏拐着弯儿送些花里胡哨的器物首饰，还个个都在极隐蔽的地方刻了印记，是算准了她现在落魄难熬急需银钱，一到手定会转当出去？
宁莞将金钗扔回箱子，想着卫莳和卫夫人真不愧是母女，都喜欢玩儿“抓贼送官”这一套。
刘嬷嬷避开旁人独自悄悄的来，待她转当出去，只需等个十天半月叫郁兰莘被旁的事吸引了心神，便可寻个合适的时机往府衙报官，就能名正言顺地给她安个盗窃的罪名。
这满满的一箱子够她在牢里住个好几年了，到时候卫国公那里再施个压，她在里头吃一辈子牢饭都不成问题。
啧，法子简单又不惹人注目，还不用脏了自己的手，多好啊。
宁莞拧起眉头，只是……这知道是一回事，东西该拿到当铺去当掉的还是得当掉。
她若没有动作，卫夫人那头怕又得另想其他法子，到时候就防不胜防了。
宁莞在箱子挑挑捡捡，又把刚才那支金丝宝莲钗拿了出来揣进袖中，之后才将箱子塞在床板底下落灰。
芸枝做零工去了，家中只两个小孩儿，宁莞也不急着出去，坐在梨花树下的一方青石上，看着宁暖和宁沛。
及至午时，芸枝总算回来，脸色却是不大好看。
宁莞问道：“是受气了？”
芸枝踢了一脚石子儿，愤然道：“还不是今早闹的一场，叫巷子里的人听去了，指指点点的在背后嚼舌根，风言风语的传得可难听了！”
说句不要脸不知羞也就算了，反正以前也没少听，都习惯了。但那一嘴的下流恶毒话简直脏耳朵，也亏得张大娘拉住了她，若不然她非得抄袖子上去打一架薅死那狗屁玩意儿。
宁莞进屋去倒了杯清水，摸摸她的头，“你气成这样，他们也不会停下嘴，歇一歇消消火儿。”
芸枝捏着杯子，怒气一滞，脸上微红，“奴婢又不是小孩子。”小姐怎么能跟待二小姐一样摸脑袋呢。
她小声嘀咕，宁莞没听清，“什么？”
芸枝忙摇头，摸出今天得的几文工钱，又将一个湿淋淋线绳子上还在滴水的黝色旧钱袋子递给宁莞，“这钱袋子是在中堂后的草丛里捡到的，昨天打扫的时候明明没见着，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里头还有几个铜板呢。”
宁莞接过看了看，又递回给芸枝，“先不管这个，我要出门一趟去办些事情。”
芸枝疑惑，“是什么事儿，这么急么？先吃了午饭下午去也不迟吧？”
宁莞摇头笑笑，往外走，“我很快就回来了。”
出了十四巷是约有两米宽的平整长街，因正是饭点，外头人也不多，宁莞左拐右拐寻了个当铺，径直入门去，当了那支金丝宝莲钗。
当铺掌柜的是个精明的老商人，颠了颠十足熔金打造，工艺精巧的金钗，一捻胡须，伸出手比了比，道：“死当五两银。”
宁莞无所谓地点头，“可以。”
她这么爽快，掌柜的倒是诧异了，总算抬起眼皮子瞧了一眼，见那模样气质，心下了然，这该是哪家落魄的小姐，也难怪连价钱都不讲，从小娇养的大小姐们哪里知道小老百姓为几文钱愁白头的苦恼。
掌柜的将死当契约书递给她，“签字，摁印儿。”
宁莞依言提笔写了名字，又摁了手印儿，离开当铺去买了副银针，银针贵得很，五两银子还没踹热一下就花了不少。想着家里的清粥馒头，她又往小酒楼打包了一只烧鸡，两斤卤肉和一小罐儿酱菜，一通下来，手头便只剩下不到二十文钱，正好可以用来修修被卫莳撞坏的大门。
天上是湛蓝的色儿，太阳隐匿在云层中，浮着几缕轻悠悠的和风。
宁莞拎着东西往回走，坐在茶楼上身穿蓝裙的女子瞥见下头的人影，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杯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起来倒是悠闲，我原本以为她这日子会极不好过的。”
侍女打开纸包，将刚刚从合淓斋买来的棠梨春雪糕呈上，说道：“小姐猜的不错，是不好过的，上午郁家和卫家的那两位还故意上门去大大闹了一场呢，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卫三小姐莫名其妙地又拉着郁小姐走了。”
侍女话里满是可惜，那小姐低眸看着纸包里掺了海棠点点浅红的雪色糕点，“卫三竟然铩羽而归，这倒是奇怪了。”
侍女又接话道：“不止如此，卫三小姐还一回府就称病了。”
那小姐扬起眉眼，沉吟不语，略略思索片刻转开了话题，问道：“王三那里如何？”
侍女面色迟疑，开口回道：“王三今早传了话来，说是昨晚去那宅子里本打算行事，却不想在里头撞见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叫恶鬼缠上了身，再不敢接这活儿了，道是要往寺里呆些时日以求保命。”
“恶鬼缠身？”女子面上溢出一抹笑，“到底是个下三滥的人，接了我的活儿，拿了我的定银，居然敢扯出这种无稽之言来搪塞我，你猜猜寺里的佛祖菩萨们究竟会不会保佑他？”
侍女抿笑，“小姐放心，奴婢会叫人好好招待他的。”又道：“不过，宁莞那里要不要另外……”
那小姐摇了摇头，“算了，前头还有卫莳她们顶着呢，总有人会去踩上几脚的，咱们就先躲在一旁，避着影子，暂时瞧瞧热闹吧。”
“是。”
…………
宁莞回到宅子里的时候，芸枝已经蒸好了饭，炒了一碟子青菜。
宁莞将带回来的烧鸡卤肉和酱菜搁在掉漆的木桌子上，笑道：“今天就吃这个吧。”
宁沛扒着桌子，双眼清亮，他已经好几天没沾过肉味儿了，只能看着四处乱蹦的老鼠解馋，逮着了还不能吃，如今看见泛着油光的烧鸡，不禁咽了咽口水，笑呵呵道：“吃肉，吃肉！”
矮了半截的宁暖费力将人拽过去，没好气道：“二哥，先去洗手，你看看脏死了！”
两兄妹挤在外头洗手，宁莞去端了碗筷出来，芸枝双眼里含着满满忧色，问道：“小姐，这些……你是哪来的银钱？”
宁莞也不瞒她，直言是卫国公府的刘嬷嬷送来的，怕她胡思乱想又多说了几句，安慰道：“你不必担心，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里都是清楚的。如今这个情况，我也只求咱们日子好过些。”
芸枝看着她，叹气道：“小姐，要不然等咱们攒够了路费就回盛州老家去吧。”
“你是忘了盛州还有一个郗家，还有一个郗耀深了？”原主当初会带着弟妹进京投奔侯府，一方面是为了日子好过些，另一方面就是为了避开郗耀深那个蛇精病。
她一提芸枝就想起来了，瞬间警醒，一旦离开了天子脚下京都皇城，叫郗耀深知道她们没了侯府庇佑，那人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芸枝紧绷着脸轻咳一声，当下再不提回盛州的事情。
“长姐，芸枝姐姐，吃饭了！”宁暖已经擦干手和宁沛一起坐在桌边。
宁莞将手上的碗筷递给他们，也和芸枝一道坐下。

第7章
午后并不燥热，相比十四巷里宁莞的悠闲，国公府的卫夫人却出了一身汗，只能坐在窗口，不停捻拨佛珠以解心头烦躁。
刘嬷嬷取了柄团扇来，轻打着风，声音低弱得如同隐匿在竹叶间振翅的笋虫，“夫人安心，那小女子虽不聪明不讨喜，却也识时务，不敢泄露风声的。”
卫夫人却摇头，“我倒不是担心这个。”窗外和风簌簌，伴着她微沉的语调，“我担心的是长公主府。”
长公主是个什么性子，身为昔日伴读，她再清楚不过了，魏黎成那可是长公主膝下的独苗苗，心肝儿肉啊。
卫夫人轻揉眉心，婚约是肯定要解除掉的，魏黎成这两年身子愈发不好，她本就没打算将好好的女儿嫁过去，如今生出这么一档子事儿，退婚更是刻不容缓。
但即便如此，他们国公府也决不能先开这个口。
“卫莳，我的好女儿啊，真是折腾出好大的风浪。”这一堆烂摊子，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平息的啊。
卫夫人叹气起身，“翠姑，使人去叫世子来，就说我有急事与他相商。”
刘嬷嬷应是，又小心问道：“夫人是想叫世子与魏公子交涉，叫魏公子自己向长公主开这个口？”
卫夫人没有否认。
去请人的侍女很快回来，屈膝回话：“夫人，世子不在府中，听书房的墨梅说往宣平侯府去了。”
“这个时候去侯府作甚？”
刘嬷嬷接话道：“圣上连着两日往侯府拨了太医，世子想是去探病的。”
正如刘嬷嬷所料，卫世子确实是往侯府探病的，与之随行的还有得闲的当朝太子以及瑞王。
楚郢精神不好，昏昏欲睡，三人不好多言，闲话两句便从里间出来坐在厅中，繁叶亲自手持红木漆盘上茶。
太子叫住她，微蹙着眉，话声却是温煦的，“沈太医不是说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怎么孤瞧着不比前几日好多少？”
繁叶面上含着愁苦，答道：“侯爷连日梦魇，常常惊醒不得安眠，沈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却也不大管用。”
太子叹气，啜了一口茶，又问了些话，才与瑞王卫世子一道离开。
穿过回廊，湖中绿水清波漾漾，依山傍柳，东植辛夷，色泽鲜妍的花枝下，蹲着个身穿一抹水蓝色镜花绫罗裙的姑娘，似是无聊，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湖中掷着石头。
太子温声道：“像是楚二姑娘，皇兄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
瑞王摇头，卫世子浅笑揶揄，“瑞王殿下莫不是不好意思吧？”
年前圣上指了楚二姑娘楚华茵为瑞王侧妃，再过几日就该是将人迎进门的好日子了。
瑞王瞪他一眼，耳根微红，卫世子笑得愈发灿烂，连带着太子也心情大好。
三人到底没过去，相携离开，辛夷树下的楚华茵似有所觉抬眸远望，却只瞧见几个模糊的背影。
……
白日是大好的晴天，晚间却又起了风雨。
侯府玉辉院。
繁叶往银竹节熏炉里添了勺必粟香，清香袅袅，芳烟布绕，驱散了满室苦涩的药味儿。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内室，坐在隔间小榻上擦拭用来置放瓷杯的绿釉宝珠纹盘。
另一个值夜的侍女名唤水竹，掀起帘子打外头进来，拎着湿透的裙摆埋怨道：“这几日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到晚上，下个雨跟发大水一样唬人。”
她声音不小，繁叶细指抵唇，“噤声，侯爷歇下了。”
水竹忙掩住嘴，“几天都没怎么合眼，这会儿真睡下了？”
繁叶攥着帕子，嗔怪地瞪她一眼，“骗你作甚？”
水竹挤在她身边坐下，左右瞥了瞥，细声儿压嗓地说起一件事来，“侯爷身子素来康健，你说怎么就突然病得这样严重，连睡个觉都不安生？”
繁叶：“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有什么好奇怪的？”
水竹：“你是不觉得奇怪，府里私下却传了不少话。好多都说是咱们那位表小姐自荐不成恼羞成怒，偷偷给侯爷下了什么害人的蛊术呢。”
繁叶这几日没怎么出院子，不想外头竟说得这样难听，顿时停下动作，拧眉道：“简直胡言乱语！那些胆大包天的竟传出这等话来，二夫人掌着庶务，就不管管？”
“二夫人管什么？她巴不得侯爷和宁莞两头不好，才能叫他们二房多占便宜。”
表面儿一副敦厚亲和的，暗里可没有少使乱子。
想着这些年楚二夫人的行事做派，水竹撇嘴不忿，“她儿子年前娶了鸿胪寺卿之女，女儿马上就是王府侧妃，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也不看看沾的是谁的光，要不是咱们侯爷在，谁瞧得上他们那一屋子？”
“我就盼着侯爷快些成亲了，待夫人入府，有了正儿八经的女主子，倒要再看看她还怎么耀武扬威得起来。”
繁叶将绿釉纹盘搁在小几上，心下赞同，但她向来规矩，嘴上说不出埋汰楚二夫人的话来，只面色沉沉道：“未来侯夫人在哪儿还不知道呢，暂时甭想了，这事儿还得咱们自己来。水竹你明日去老夫人的院子通通气儿，再给管家使个话，定要好好彻查一番，将藏在府里乱嚼舌根的耗子揪出来，侯府是侯爷的侯府，可不是叫他们胡乱撒野的地方。”
水竹当然应好，话说得多了口中发干，她往外头去倒杯水，将将起身，一回过头却叫翡翠珠帘门后静立着的人影骇得心头猛颤，连连退了好几步。
繁叶哎了一声，连忙扶住她，也抬起了视线。
因得晚间休息，屋里只留了一盏小小桌灯，笼着轻而薄的米色绢子，并不明亮。
那人背对着一室微弱的光晕，抬起手拨开珠帘，落地的步子又沉又缓，翡翠珠子轻撞着擦过雪色中衣，是玉碎般的声响，唤醒了怔愣的两人，“侯爷……”
那人却并不应声，从她二人身边走过。
糊了轻云纱的格窗被缓缓推开，涌进一阵风来，含着泥土清香，带着雨中潮意。
廊下灯盏透着淡淡的烛光，隐约可见阶下花影婆娑，在雨中沉沉欲坠。
楚郢扶着窗沿，迎风立了将近一刻钟，直到远处响起犬吠，才动了动指尖，嘶哑着声儿，缓缓开口，“现在是什么时候？”
繁叶近前一步恭声回道：“将将亥时，二更天了，风凉雨冷，侯爷……”
楚郢打断她的话，“我是问……哪一年了。”
繁叶意外于他的问话，悄悄抬眼，细细答道：“兴平十九年，春三月。”
这八个字像是触动了什么，一直立在窗前的人影突然转过了身，席卷而来的凉风吹乱了散开的长发，如同歙砚中浓墨一样的颜色。
他素日的清冷眉眼染上了一缕恍惚，病中苍白的面上也掺了一分叫人看不懂的情绪。
兴平十九年……
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转。
他又开口，“那府中，表小姐……可在？”
楚郢突然问起这个，繁叶实在讶然，更惊异于他眉梢眼角镌有的沉抑，那是和平时的清淡若水雅然如兰截然不同的，她伺候多年从未见过的神色。
繁叶不禁屏住呼吸，斟酌了一番词句，抿唇回道：“侯爷不记得了？几日前……表姑娘便被打出府去了。”
楚郢微怔，“几日前……”打出府去……
心中渐渐涌起的悦色如潮水散去，紧紧地蹙起眉头。
对于楚郢来说，兴平十九年过于遥远，却又记忆深刻。
繁叶一说出口，他便想起了如今是什么时候，沉默良久，揭下架子上的玄色披风，不顾繁叶水竹两人的惊诧与阻拦离开了玉辉院。
雨落得又快又急，伴着急促的马蹄哒哒之声，成了深夜长街唯一的喧闹。
十四巷里积满了水，从马背上下来，一脚下去足能淹过鞋面儿，楚郢并不在意，他本就是顶着风雨过来的，全身上下早就湿透了。
巷子里黑魆魆的，只能凭借巷子口香烛店上悬着的两盏红灯笼勉强看得清脚下的路。
他举步踏上台阶，从披风的暗灰滚边儿下探出手来，紧捏着门上铜环，指尖泛白，整只手都微微颤抖着。
久久没有动作，雨中的马突然打了个响鼻。
指尖微动，他最后还是松开了手，没有扣门。
这到底不是一个好时机。
得幸重来，万不应如此莽撞的。
楚郢低低垂下眼睫，掩去目中的阴翳，闪电划破夜空，映照着檐下清俊的眉眼，须臾间，已然又恢复了素日惯有的冷静与克制。
他站在门前，就如同多年来站在宫中相辉楼外一般，隔着厚厚的一堵墙，沉默无言。
良久，转过身，手里捏着缰绳，牵着马慢慢往回走，一双冷淡的眸子凝着前方摇曳的微光，澄湛清宁，仿佛方才的沉凝不过是夜色晦暗叫人瞧错了眼。
雨仍是一直下个不停，噼里啪啦的。
宅子里全然不知的宁莞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安宁，眼睑半阖，直到半夜后雨声渐弱，方才搂着被子沉沉睡去。

第8章
自打那日卫莳和郁兰莘离开十四巷后，宁莞这边门前清静了好几日，她也没有闲着，在买了银针后，每日总是早早地出门，及至午时炊烟袅袅才慢悠悠地从外头晃回来。
芸枝问起，她只道是出门看诊赚银子去，并不细说。
原主曾跟着其母宁夫人学过些医术，芸枝闻言没说什么，只是她惯来爱操心些，总是不免忧心。
自家小姐这半吊子，真能给人治病么？万一要是治出毛病来可怎么是好？
这日一大清早，芸枝照常清扫庭院，双手拄着扫帚，两眼往屋里瞧着，口中小声地嗳气。
宁莞捋顺长发出来，笑她道：“你这唉声叹气愁眉苦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磋磨你了。”
芸枝丢下扫帚，见她妆容齐整，是精心收拾梳理过的，活像往日准备出去搞事的模样，当下不禁眼皮子直跳，忙问道：“小姐，你今日又是要去哪儿？”
宁莞笑道：“你这般担心，今日不若与我一道出门吧？”
芸枝：“可以吗？”
宁莞点头，反正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与其叫芸枝整日胡思乱想，忧心这儿忧心那儿的，还不如叫她跟过去瞧瞧。
正好呢，多带个人，更能“装腔作势”。
芸枝眼睛一亮，“那我去叫张大娘帮忙看着三小姐和公子。”话音刚落就一路小跑着窜出门去，片刻间就不见了人影，生怕宁莞又反悔了。
宁莞也不急，坐在梨花树下等她回来。
芸枝动作很快，不过一盏茶时间就与还在用早饭的张大娘交涉好，顺道还带回了一张新摊的葱油饼分给宁暖宁沛吃着玩儿。
“小姐，现在走吗？”
芸枝擦净了手，也走到树下青石边。
她身上是日常的湖色襦裙，已经褪了不少颜色，裙摆襟口都有些发白。一张素面朝天，是干净清爽的，但总觉得气色弱了几分，唇上也微有些发干，比不得一般年岁的小姑娘唇色莹润。
宁莞托着下巴，“这样不成，你得重新换一身儿，挑件颜色最好的穿。再有前日我不是还买了些唇脂香膏，你怎么没用？也进去抹些，好好收拾妥当，精气神儿上来了再出门也不迟。”
芸枝其实没觉得自己这身儿有什么不对，却也还是依言进屋去重新整理了一番仪容。
云中太阳若隐若现，天际雁鸟掠过一道道残影。
宁莞带着芸枝出门，转去正街雇了一辆马车，因为连着几日都这个时候过来，头戴着薄皮小帽儿的车夫显然跟她已经很熟了，叫了声宁小姐，掀着帘子请两人上去，自己也紧接着跳上车板，熟练地甩起鞭子径直往城外去。
现在时间还早，城外冷冷清清的，只有周边村镇上的百姓挑担着一篓一篓的新鲜鸡鸭鱼菜，往城里去赶早市。
芸枝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城了，伏在窗边面带兴色，“小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宁莞帮她正了正髻上微松的碧色发带，“千叶山脚下。”
言罢又叮嘱道：“记住了，一会儿到了地方不准问东问西的瞎出声儿。”
芸枝冲她点头，“知道了。”
千叶山离得不算远却也不算近，待马车停在山脚下，已约莫是辰时末了，密林繁叶间残挂的露珠儿在阳光下蒸散了个干净。
宁莞熟门熟径地往旁边的茶铺子去。
说是个铺子，其实也就是在搭盖着茅草的棚子下糊了个灶台，支了个摊儿，摆了几副桌椅。
掌着茶摊子的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吴性年轻妇人，一身褐色的上衣配着麻灰长裙，正手脚利索地收拾桌子，看见宁莞过来，脸上扬起笑，“宁大夫今日像是比昨天来得晚些，方才何家村的二婶子还过来问呢，等了会儿也没见你来，就先往山上进香去了。”
宁莞笑回道：“起得晚了些，稍微耽误了会儿。”
“你坐吧，树下那桌子椅子我都擦干净了。”
宁莞道谢，“真是麻烦吴姐姐你了。”
吴氏笑道：“客气什么，你每日在这儿看诊，那些个人来了少不得点壶茶水喝，这段时候生意好的啊，都比得上菩萨诞辰的热闹了。”
千叶山上有座清水庵，每到西天诸位菩萨的诞辰，不少人成群结队地上山烧香膜拜，上山下山的免不了口渴，那几个日子便是茶摊子一年到头生意最好的时候。
吴氏话里有些夸大，宁莞笑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点了一壶茶，走到边儿上的柳树树荫下摆出看诊的牌子，顺了顺袖摆，正襟危坐。
芸枝谨记着她的话，跟在身边一言不发，只是眼里暗含着好奇，悄悄四下打量。
宁莞一杯茶还没喝完，一辆刻着将军府标志的楠木马车在路边停下，梳着双丫髻的侍女率先落地，半弯着腰抬起手，梳着妇人髻的年轻女子伸出纤纤素手搭在侍女掌心，下马凳上举步落下的紫色裙摆旖旎华丽，缎面儿金丝暗绣的芙蕖朵朵绽开，刺目又耀眼。
这女子捏着帕子，微微侧身避过直直落在脸上的阳光，映入茶摊子这边三人眼帘的便是一张弱柳含媚的芙蓉面。
那一行人并没有在原地久留，拎着放满了香烛的篮子踏上千叶山那曲曲折折望不到尽头的石阶。
芸枝往那头好奇张望着半天，又看向正往这边走来的，打算在茶摊子里歇坐喝茶打发时间的车夫和两个侍卫。
说起来因为宣平侯那一层面子在，她也是在京里那一圈子里混过的，有名的世家大妇差不多都见过一两回，方才那个她却不认得。
瞧那马车上的标志是将军府魏家的，魏家有那么个人么？
芸枝疑惑，憋了一肚子的话，只是碍于答应过宁莞不许问东问西才没有出声儿。
宁莞抿了口茶，微微含笑。
芸枝不认得，她却是知道的。
将军府魏家老二，也就是夷安长公主小叔子的宠妾姨娘，宋氏。
她会选在千叶山脚下摆摊看诊，其一是因为城里熟人多，万一又碰见跟卫莳一样有嫌隙的，不免又是一场鸡飞狗跳。
其二嘛，最主要的还是为了这个宋氏。
总算是来了，她可是精心准备着等许久了。

第9章
千叶山清水庵比不得城中相国寺庄严肃穆香火鼎盛，却也底蕴悠长，远近闻名。只是庵庙建在高林深山，来往必经的层层石阶实在叫人望而却步。
不过即便如此，也拦不住宋玉娘的一颗虔诚之心，每月的这个时候都会特意来一趟。
她一直认为，这路走得越艰难越能体现自己的诚心，也越能叫慈悲的神佛更容易看见它的信徒。
将军府的几人好不容易从山脚爬上来，侍女珍珠搀着宋氏，微喘着道：“姨娘，咱们还是先找间禅房暂歇会儿再往大殿去进香吧。”
宋玉娘绕着云绢帕子，轻拭去额角细汗，望着古朴素雅的檐宇，摇头道：“还是先往大殿去吧，什么时候歇息都成，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一上来就去歇着像什么话，这般哪里能体现自己的诚心？
珍珠无奈，她是自打宋玉娘入将军府给魏二爷做妾的第一天就跟在身边伺候的，差不多三个年头了，也大概摸透了这位宋姨娘的心思。
现在估计心里是想着，这样气喘吁吁艰难的过去，更显得她的诚心，都不畏艰难的上来了，自然是赶着去菩萨们面前好好表现呢。
宋姨娘总是信奉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就好比年前小周姨娘入府，两人在府里常别苗头，小周氏越是得宠越是在她面前蹦哒得厉害，一心往二爷面前上眼药水吹枕头风，宋姨娘就越是精神抖擞，对未来充满期待，也愈加相信自己会是后宅院里最后的赢家。
在她看来，小周氏就是老天爷给她的磨练与考验，若不是一早看好她，费这个劲儿折腾她做什么？
这种莫名的自信和略显诡异的想法总是让珍珠时常发懵，也让宅斗对手小周姨娘一度怀疑人生，这姓宋的就跟打不死的蟑螂没什么两样，无论她怎么陷害栽赃使手段，这女人第二天都生龙活虎顽强不屈，甚至于用膳的时候还能多添一碗饭，心理素质强的一批。
珍珠想起府中小周氏那张时常狰狞的脸，不禁心中唏嘘。
宋玉娘可不知道珍珠心里在想些什么，她也没兴趣去琢磨一个小丫鬟的心思，打起精神，在小师父的引带下径直去了正殿。望着上方的金身佛像，接过珍珠点好的香，端端正正地跪在空出来的蒲团上，默默祈愿。
这几日发生了不少事情。
在卫国公府做事的弟弟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被撵出来不说还挨了一顿打，身上的伤到现在都还没好全，她看着也是忧心。
再有府里因为魏黎成的病压抑得很，行事说话都得斟酌来斟酌去，唯恐触了长公主的霉头。
小周氏前日又被诊出喜脉，正正得意忘形，整天说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虽然知道这是上天给她的考验，但说到孩子，她心里或多或少也有些不好受。
宋玉娘红唇微动，双目含着十分的信赖与虔诚，“愿佛祖保佑信女能得偿所愿。”
她郑重三拜，起身将手里的香插进案上香炉，耳边却传来两人的对话。
“快走吧，再晚些宁大夫又回去了，到时候可就白跑一躺了。”
“二婶儿，那大夫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吗？”
被唤作二婶儿的妇人压低了声音，回道：“骗你做什么，云春儿那病你又不是不知道，癸水一点儿半点儿的，一年到头都停不了，吃了多少药啊，也不见什么用处？”
“城里头的大夫就说好好养着，养来养去也没见养出个名堂来，夫妻两个成了婚也跟没成婚似的动不得，眼瞅着要闹腾呢，上回不是跟我一起来上香，正好在底下碰见了宁大夫，那几根银针一扎，云春儿拿方子抓了药回去还没吃呢，就见效了。”
“你这越说越玄乎。”
“是不是玄乎，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这会儿山脚下头应该有不少人等着呢，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能碰见医术好心肠也好的女医也是运气。你哪里不舒服，直接跟她说，也不怕脸皮子薄。”
一些病症之处难以与男人启齿，可时下女医实在不多，精通带下的更少，稍微有本事的也被皇室侯爵高门世族招揽，普通人家能碰见可不是运气吗。
世情如此，也是无可奈何。
说话的两人匆匆忙忙下山去了，宋玉娘面上闪过异色，招来珍珠，“我们也跟着下山去看看。”
下去比上来轻松不少，等宋玉娘和珍珠几个走到山脚停驻的马车边，茶铺子旁已经排了长长的一列人，方才在庵中说话的两人就缀在队伍的尾巴上。
这些人的着装打扮皆是简单素朴，应都是临近的百姓住户。
宋玉娘瞧着那处热闹，眸子一转，就见最前头柳树下的方凳儿上坐着一年轻姑娘，身穿雪锦缠花裙，髻上簪了一支木钗并几朵儿雪色的梨花，静美秀雅，清新干净，好比刚从枝头摘下来的带露山茶。
她身边还立着一人，一身青蓝色的齐腰襦裙，静静捏着墨条低眸研磨，像是随身的侍女，那样子不比珍珠差个一分。
宋玉娘一个将军府二房的妾侍，几乎没有机会在各家宴上露面儿的，她自然不认得宁莞和芸枝，只觉得这两人的模样气度不像是一般人家教养出来的。
莫不是哪个杏林之家或隐世医者的后人。
她方才在庵中祈愿，说不定这就是佛祖给她的机会呢。
宋玉娘心中思量，也生出几分过去看看的心思。
只是她虽出身普通，但在将军府的繁华锦绣里养了几年，要她过去顶着太阳与人挤在一处，免不得有些迟疑，与珍珠道：“我在马车里坐坐，你去等着，一会儿到了叫我一声。”
“是。”
宁莞早瞥见了她的身影，见宋玉娘身边的侍女往这边走，收回了视线，将开好的药方子递出去，又叫了下一个病人。
春日的太阳不大，落在身上也不过像是覆了一层轻云纱，宁莞把脉看诊写药方，有条不紊，将近午时才轮到最后面的几个。
“宁大夫。”妇人含笑唤了一声。
宁莞喝了一口茶水润喉，“是何二婶儿啊，你今日怎么又来了？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何二婶儿将身边的年轻女子摁坐在桌前的凳儿上，语态谦恭，“不是我，是我这侄女儿，劳您给瞧瞧。”
宁莞搭手诊脉，年轻女子说着自己身体的不适，声音细若蚊蝇，脸涨得通红，很是不好意思。
宁莞仔细听了，收回手，“不是什么大问题，我替你扎回针，明后日都过来，再配着服药，最少五日，至多八天，就会慢慢转好的。”
何二婶儿闻言面露喜色，推了推自家侄女指着宁莞租赁的那辆马车，“还不快跟着去。”
那姑娘一直红着脸，宁莞在马车里替她施针的时候，那层红晕都未散去。
宁莞心道，这样软性子又害羞的姑娘，真要叫她与医馆与那些男大夫说一道二，哪里能说得出口，怕是就一心忍着病不去瞧了，莫说现在这个世道，就是后世也是有这样讳疾忌医的。
从马车里出来，宁莞开了药方子，何二婶儿摸出诊金来，宁莞没收，笑道：“留着去抓药吧。”
她的主要目的在宋玉娘身上，也不必在这些普通老百姓身上挣个什么银钱。
两人再三道谢，何二婶儿更是嘴里直道宁大夫是个好人，菩萨心肠诸如等等，宁莞这话听得多了，没什么感觉，倒是芸枝听得替她脸红。
待何二婶儿两人道谢离去，珍珠叫了宋玉娘，扶着她坐在桌前。
宋玉娘没有伸手，只上下打量着宁莞，面上含笑，“我从山上下来，一路听闻姑娘医术精妙，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本事，也不知师从何处？”
宁莞搁下笔，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抬了抬眼，“夫人若是瞧病的就伸出手来，不是瞧病的还请你让开个道儿，后面还有人等着，将近晌午，都赶着回去吃饭呢。”
秀丽的面容上笑意浅淡，实在算不上热络，珍珠皱眉上前一步，“你怎么说话的！”
宋玉娘叫珍珠退下，细白的手腕儿放在桌上，“下人不懂事，大夫莫怪，劳烦替我瞧瞧，这身子何时才能有好信儿。”
宁莞颔首不语，指尖轻落。良久，宋玉娘问道：“如何？”
宁莞：“我瞧夫人脉象，倒也还好，只是你不像是普通人家，想必不敢叫我这样一个无名游医在你身上落针，我便只给你开个方子。”
“一月不断，后辅以食疗，慢慢养着，只要尊夫身子没有问题，运气好一年，运气稍差些两三年，夫人就该有好消息。”
宋玉娘接过药方子瞟了几眼，“听大夫这话，若是落针，效果更好些。”
宁莞轻扬了扬眉，“自然，我若落针，一月有信。” 她师父“送子观音”的名号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宋玉娘怔了一下，这两年她可没少看大夫喝药，可从未有哪一个敢下这样的狂言。
她缓过神，道真是初生牛犊，志气猖狂。
宋玉娘心下觉得可惜，不信任之感又多生了两分，付了诊费，揣着方子和珍珠走了。
她确实不敢叫对方在自己身上落针，哪怕对方看起来信心十足。甚至连这药方子，她也得先找个人看看，再考虑吃还是不吃，无名游医到底还是有些叫人放心不下，尽管她存了几分浅薄的希望。
直到宋玉娘几人走远了，宁莞才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指尖轻描着袖口莲纹，弯弯唇，宋氏应该很快就会再来的，她对自己开的药方子可是很有信心的。
后面还有两三个妇人等着，宁莞敛去诸多心绪，继续看诊。
从千叶山脚而上至半山腰有一座用来歇脚避雨的四角凉亭，手中握剑的齐铮站在亭中，笔挺如竹，繁叶则是低眉垂目，只当自己是个隐形人。
背对着他们的人外罩着一袭月白竹纹素软缎大氅，似正正凝望着山中一片青翠。
“侯爷？”齐铮终究还忍不住开口出声，试探性道：“将至午时，是不是该回府去了？”
楚郢侧眸瞥了他一眼，又转过头静静看着枝桠伸进亭中来的花椒树，眼帘中映着叶间缀有的小小白花，一声不吭。
齐铮：“……”这性子真是越来越难搞了。
“侯爷？”他不死心地又唤了一声。
楚郢只作没听见，徐徐抬手从树枝上拧下一片叶子来，白皙指尖在叶间的青刺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细口。
他伸过手去叫身后的两人瞧了个清楚，淡淡开口道：“我受伤了，很严重。”
“走不动，回不去，需要大夫。”
“山脚下面有一个，多给点儿银子，好好儿请上来。”
齐铮和繁叶双双发懵，“啊？嗯？”

第10章
宣平侯府的牌子是明宗时期就挂上的，一府门楣上刻的是赫赫军功。
近几年并不算多太平，大靖与周边南罗、北岐、高离之地时有纷争，宣平侯手下的兵大大小小的仗其实打了不少。
边疆战场刀光剑影，哪一个不比花椒树上一根小小青刺来得吓人？
怎么就走不动了呢……还得特意去请个大夫？
对于顶头上司突然而来的娇弱，齐铮是全然摸不着头脑，踩着石阶飞快掠身而下，心中暗想那刺上莫不是有毒？可……哪儿来的毒？
日至中天，已是正午时分，茶摊铺子里早没有了客人，吴氏煮水下面，热情地扬声唤道：“宁大夫，吃过面再走吧？”
宁莞抿笑婉拒，“家中弟妹无人照看，须得早早回去，多谢姐姐好意。”
她一边说着，手里一边收拾东西，利索地整理桌上纸张笔墨，有条不紊。
太阳穿过柳枝绿叶落下斑驳的光影，如同湖中粼粼波光，轻漾时细细碎碎的晃眼。
宁莞半低着头，将一应之物装进木箱。
正在收牌子的芸枝骤然惊呼一声，面容变色，“齐侍卫？你怎么在这儿！”
来的人身穿玄色长袍，手中握剑，二十来岁模样，正是宣平侯身边的侍卫齐铮。
宁莞认得他，且记忆深刻。
不为别的，她穿过来的第一天，刚刚睁开眼，就是被这个人和另外一个叫楚胜的侍卫合力扔到院子里的，动作干脆又潇洒，险些没把她的腰给摔断了，那是真疼。
眼不见心不烦，宁莞收回视线，只当做没看见他。
芸枝却是手抱木牌，满含警惕。
齐铮是来找大夫的，不期然看见她们两人，着实有些惊讶。但他到底和内宅姑娘不熟，再加之这位表小姐恶名昭昭，又在侯爷面前行过无礼之事，心有顾及，就怕这位又赖上来，只木着脸向盯着他的芸枝微微点头，转瞬便移开目光，专心寻找楚郢口中那山脚下的大夫。
车马长道平坦宽阔，两侧万木葱茏，枝叶扶疏，除了面前茶铺子里的三人外，目之所及不见人影。
齐铮不欲与宁莞芸枝扯上牵连，遂径直朝正在灶前煮面的吴氏走去，问起这山下大夫的踪迹。
吴氏手上拿着笊篱，漏了漏水，看向柳树下的另两人，“那就是了，这周围除了宁大夫，没旁的人。”
宁、宁大夫？？
什么时候这表小姐做起大夫来了？齐铮神色古怪，踌躇半晌，到底还是走了过去。
“表小姐。”
宁莞拎着木箱子，左右看了看，“是叫我？有事？”
她面无表情，态度实在冷淡，只是侯爷最近有些反常，脾气也比旁日古怪了几分，总得带个人回去才好交差，齐铮不得不硬着头皮道：“侯爷到清水庵办事受了点儿伤，还请表小姐同我一道上去瞧瞧。”
宁莞并不想再跟宣平侯的人扯上关系，直言道：“我还有事，暂不得闲。”
齐铮：“那表小姐可有外伤药。”
宁莞取出青白色的小药瓶搁在桌上，“十两银。”
齐铮退后一步，“你怎么不去抢呢！”
宁莞轻轻掀了掀眼皮子，闲闲道：“要就要，不要就算了，我也不是非得卖给你。”
齐铮紧拧着眉，打量她良久，“不过八九日未见，表小姐倒像是换了个性子。”往日是柔弱秀雅面善心黑的，现下倒是不装了，心黑直接摆面儿上。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人伸手拿起桌上的药，侧身就要离开，齐铮忙止住她的动作，板着一张脸付了银钱。
宁莞揣好银子唤了一声芸枝，步履缓缓往马车去，边走边道：“和水外敷，纱布包扎，每日一换，重伤十日小伤三天。”
齐铮得了药，自然赶忙上山去，这边两人坐在车厢里闲话。
芸枝膝上放着竹篮，里头装有水嫩的青菜，山中新挖出的笋子和野蘑菇，掺了萝卜的腌菜，油纸包着的韭菜饼子，满满的一篮子，都是旁人送的。
自打楚长庭和温言夏成亲，小姐行事无所顾忌起来，她们向来都是被人嫌恶暗骂的份儿。
今日来的那些人真诚又殷切，一双双眼里还满含着感激，她甚至听见有人双手合十悄悄道了一声活菩萨，这些于她而言实在新奇又激动。
芸枝双手抓着竹编提梁，两脸红扑扑的，“小姐，你明日还要过来么？”
宁莞点头，“自然来的。”她还得等宋玉娘呢。
又笑道：“你就不必跟着了，阿暖还好些，二郎不好照看，张大娘顾不过来，还是得你守着。”
芸枝用力点头，她这些日子总担心宁莞，今天跟着这么走一遭，一颗心是真真儿的稳稳当当了。
齐铮回到半山腰，没有提及遇到宁莞一事，只道：“山下的大夫赶着归家，不愿上来。”
楚郢捏着小小瓷瓶，直直望着他，不置一词。
齐铮被看得心里发毛，小心翼翼道：“侯爷？属下给您上药？”
楚郢却别过眼，将药瓶揣进袖中，站起身走出角亭。
齐铮：“……”你不是说受伤了很严重走不动的吗？
从千叶山回府约有小半个时辰，马车里楚郢背靠羽丝团绣软枕，手落在袖中，指尖抵着药瓶子，眼睑低低落着，似凝视脚下的锦绣毯子。
繁叶沏茶，青瓷盏落在小几上，悄悄觑着他的脸色。
从半山腰下来的路上，齐铮说起宁莞狮子大开口坑他十两银，她这才知道所谓的山下大夫竟是宁家表小姐，心中惊讶之余，亦有不解与担忧。
齐铮惯来粗心，当是一场无意的巧合，但她在玉辉院伺候好几年，只需细细一想，便能琢磨出几分不寻常来。
再联想当日二更雨夜有关宁表小姐的问话，繁叶一颗心微沉了沉。
侯爷与宁莞……
她实在想不明白，往日无过多交集，缘何突然……难不成还真如府中混不吝的传言一般，叫人给下了蛊？若非如此，如何解释得通？
楚郢抬眸，视线从她身上一掠而过，掀开茶盖，看着杯中清盈盈的茶水。
繁叶心中一凛，低眉敛目，收拢心神。
“你一向聪慧，我也无须多言，有些事情，你心中应该有数。”
这话印实了繁叶心中猜想，她埋头，缓缓吐出一口气，回道：“奴婢明白。”
…………
宋玉娘回到将军府用过午饭，随意地将拿回来的药方子扔给珍珠，叫她去找大夫问问，之后便懒懒斜歪在榻上歇息。
不过未时珍珠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碟青桔，“姨娘。”
宋玉娘：“大夫怎么说？”
珍珠屏退左右，“是好方子，李大夫看完连道三个好字，还拉着奴婢追问是哪儿来的，说是要去好好讨教一番呢。”
宋玉娘略略坐直身，有些惊讶，“当真？”姓李的那老头子可不是个会随便夸人的。
珍珠：“自然是真的，看来那宁大夫有些本事，奴婢看可以找她来试试。”
有了李大夫的话，宋玉娘也起了心思，“我不好总是出门去，免得惹小周氏的眼，明日一早珍珠你亲自去千叶山一趟，请人上府来。”
珍珠点头应下，第二日一早出了偏门，在外雇了一辆马车直奔千叶山。
等宁莞慢悠悠地过去，她已经在茶铺子边等了小半个时辰，髻边笼着雾气，裙摆亦拂了水露。
珍珠说明来意，宁莞却没有直接应下，她还有病人，上午并不得闲，珍珠无法，只得在一旁等候。
有人瞧见，便以为珍珠也是与昨日芸枝一般的，想着宁大夫这派头果然是哪家门府里出来的大小姐，这样的人家特意顶着太阳在这里坐诊，给她们把脉施针，也不收什么银钱，当真是个顶顶心善的人，心下感激愈发深厚。
都是些淳朴人家，心下怎么想的全都摆在脸上。
宁莞一时无言：“……”误会，都是误会，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正午时分，这边一结束，宁莞就跟着珍珠一道回城。
定西将军府位于城东，格局大开大阔，和一般公侯门户里的精致风雅截然不同。
宋玉娘住在西边的明静院，珍珠打起帘子请宁莞进去时，宋姨娘将将午睡起身，抚了抚松散的云鬓，一副娇丽柔媚之态。
“宁大夫可算是来了，我盼了一上午，就等着你呢。一路劳累，不如先用些茶点，都是厨房刚送来的，试试合不合口味。”
她的态度比之昨日明显热络不少，宁莞将药箱放下，婉拒了，“你客气，茶点就不必了，路上珍珠姑娘把大概情况都与我说了，咱们还是先忙正事，你看如何？”
宋姨娘笑道：“自然是好的。”
宁莞重新给她把脉，又问了最近饮食身体如何，待宋姨娘一一答了，才叫人躺榻上去。
她坐在榻边的梅花凳上，素白的指尖捻着银针，动作娴熟，不慌不忙，面上也是心平气静的，不见异色，俨然胸有成竹。
宋玉娘转眸一瞧，心中忐忑也随之散去不少。
施针后，她揽着衣裳起来，宁莞给她重新开了药方子并食疗单子，又约定好明日来的时间，临走时道：“你放心，也就三十来天的事情。”
宋玉娘先前听这话只觉得她是说大言不惭，今日听着却是眉开眼笑。
将军府二房没有夫人，她家二爷天生克妻，娶一个夫人祠堂里就多一个牌位，没人敢嫁过来，这边也不敢再娶，她不惦记旁的东西，就盼着有个孩子得个依靠。
“宁大夫，劳你多费心，此事若成，妾身必有重谢。”
走至门前的女子闻言转过身来，垂在身侧的素青色广袖旖旎从风，穿过竹帘的缕缕暖阳落在裙角上，愣生生叫人瞧出几分出尘绝世的味道。
“你安心，会如愿的。”
她声音和缓，像是徐徐吹过林间的风，一丝一丝地撩过心尖儿。
宋玉娘不禁怔神，直到人走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暗道了两声“阿弥陀佛”，她别不是真运气好的碰见什么世外高人了吧？？

第11章
宁莞连着往将军府去了好几日，宋玉娘的身体变化是显而易见的，每每揽镜自照，见里雪肤红唇气色好，活活儿年轻了好几岁。
这日露红烟紫，春色澹冶，惠风和畅的天儿，正是魏老夫人的六十大寿。
老人家年纪大了好个清静，不喜上下大办操劳，只叫满堂儿孙和几个姻亲之家相聚说话。
福春堂里女眷们热热闹闹地挤了一屋子，魏老夫人倚在雕花黄木椅上，笑眯着眼听底下的晚辈闲话。
宋玉娘适时端茶送水，近身伺候。
她这一上前，诸人的视线都聚拢了来。
夷安长公主因为儿子魏黎成的病常居在公主府，上一次回府来还是小半个月前，冷不丁地看见宋玉娘，细眉一挑，打量道：“宋姨娘气色不错。”
魏老夫人打量片刻，含笑点头，“是挺好的。”
脸颊白里透红，双目清亮有神，比之往日是多了几分不一般的神采。
坐在尾处的小周姨娘心下冷哼，葱白手指轻绕罗绢，两眼珠子黏着前面讨巧卖乖的宋玉娘，撇了撇嘴角，“几日前特意请了大夫回来调养身子，厨房日日熬药煮汤呢，费这么大力气，总能吊点精气神儿上来的。”
老女人，也就靠汤汁药水过活了。
小周氏阴阳怪气的嘴上厉害，众人也见怪不怪。
魏老夫人稍有不悦，夷安长公主当场沉下脸，笼在表面的和煦散去，视线冰冷如刀锋利。
她儿重病缠身日日不好，全靠一碗碗的汤药提神续命，这贱人话里怪里怪气地打量着讽刺谁呢？
小周氏也惊觉自己话里不对，身子一缩，忙低下头，再不敢吱声儿。
福春堂内气氛稍有凝滞，得亏魏三夫人和几个小辈说话调解。
经这么一闹，宋玉娘也不敢再冒头，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尽量降低存在感。
将近午时，正是宁莞过来看诊的时候，
珍珠附耳轻语，“姨娘，宁大夫到了，在院子里正等着你。”
宋玉娘捻了块糕点捏在手里，犹豫道：“我现在脱不得身，你将宁大夫带到福春堂旁边的小阁楼里，待一会儿开席，我再找机会过去。”
福春堂边的小阁楼是府中用来堆置闲物的，寻常不会有人过来，也不怕碍着什么。
珍珠将宁莞领到二楼，嘱咐两句就赶忙回宋玉娘身边伺候去了。
里间褚色软帐颜色暗沉沉的，蒙了层厚厚的灰，宁莞皱眉，勉强找了个干净地方放下药箱，自己则是立在窗边透气。
因为离得近，福春堂里传来的欢声笑语隐隐入耳，还有人一声一声地唤着“长公主”。
今日魏老夫人的寿辰，夷安长公主果然在府里，倒是她的好时机。
宁莞一边等宋姨娘，一边想事情。
北侧小湖清波荡漾，石砌拱桥边压满枝头的紫丁香花色繁丽，纷纭芬芳。
一行人穿过拱桥，正往福春堂走。
当首的是魏二爷，今日是喜庆日子，他特穿了一身紫色襕衫，满脸堆笑伸着手与人引路。
走在他旁边的是一位老者，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挺直的脊背如经霜的红枫不屈不折，皮皱干枯的手时不时抚着下颌长须，面上云淡风轻的，脚下步子却是落得飞快。
魏二爷拉住他，“外祖父，您慢点儿走，不着急，小心摔着！”
师老爷子摆摆手，仍是大步往前。
魏二爷落后几步，止不住慨叹，这老爷子啊都八十好几的高龄了，精神头儿还是这么好，真是要得道成仙了！
诸人转过假山，师老爷子陡然停在小阁楼外的矮墙边。
师老爷子微仰着头，入目的阁楼小窗里恍惚是一个远在记忆深处的影子。
他年纪大了，眼神不比年轻时候好，下意识以为自己瞧错了，不禁伸手使劲儿揉了揉日益浑浊的眼睛。
窗边的人似正远眺着天边青翠如滴的春山，腕间月白的袖子悬落一截在外面，灌了些风，轻飘飘的晃来晃去。
精致秀雅的眉眼，恬淡平静的脸色，这般模样……他太清楚不过了。
“师……姐？！！”
师正不可置信地低呼出声，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激得他喉头发涩，连眼角边的皱纹都不觉撑得平展了。
他自小无父无母，幼时被师父从郊外的草堆子里捡回来收在门下。
师父总是很忙，宫里宫外的常不得空。
他算是师姐带大的，说是师姐，于他而言其实更像是母亲。
从小的穿衣洗脸，吃饭梳头，渐长后的习字读书，医术针法，这些都是师姐手把手教他的。
师姐总是穿着素色的长裙，挽着简单秀丽的发髻，髻边别几朵儿新鲜的时令花样，清丽婉约的模样，又带着几分清冽气儿，比之雨前芳兰芷，春后素白茶。
便是街头巷尾的皮孩子看见她，也禁不住停下两只捣乱的手，乖乖站在墙角，瞪着乌溜溜的眼珠子。
师姐喜欢看书，稍有闲暇时就坐在医馆的柜台前，单手支颐，翻书的间隙闲闲抬眼，半阖眸子望着晨时干净冷清午间繁华热闹的长街。
师姐最不喜欢做饭，一进厨房便是一场大灾难。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师姐熬出来的粥和做出来的饼入口时的味道，焦糊焦糊的直冲脑子，比药汁子还叫人难受，哪怕时隔多年他依旧心有余悸。
那样的日子简单又温馨，却不曾突然有一天，师姐彻底消失不见了。
除了他没有人记得有过这么一个人，就连师父也忘了自己曾经有过一个惊才绝艳的大徒弟……
只有他守着幼年的记忆。
如果不是后来遇见同样留有印象的明衷皇帝，他险些以为自己真的只是做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师正怔怔地出神，眼眶发红，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久久动弹不得。
是师姐没错，就像那些年一样，岁月从不会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不会认错的！
老爷子突然情绪激动，两眼含泪，魏二爷觉得奇怪：“外祖父？您瞧什么呢？”
他循着视线看去，只在阁楼小窗边看见道一晃而过的月白色影子。
魏二爷左瞧瞧右瞧瞧，一时摸不着头脑。
……
不过才一炷香的时间，珍珠又回到了阁楼里，连奔带跑扶着栏杆上到二楼，也顾不得抹了满手的灰尘，催促着宁莞快些跟她走。
宁莞提起药箱，却是不动，“姑娘好歹说清楚是要去哪儿。”
珍珠凑到宁莞耳边，语速飞快，“福春堂出事儿了，本来话说得正热闹，老夫人却不知怎么的晕倒了，郑嬷嬷说像是旧疾复发。”
“今日不巧，府中李大夫告假回家吃孙女儿的满月酒去了，长公主打发了人去外头另请大夫来，只是隔得远，一时半会儿的也不成，姨娘就想着让宁大夫您过去一趟。”
珍珠接过药箱，压低声音，又说道：“这是您的机遇，也是姨娘的好机会。”
这个时间点儿将人引荐过去，宁大夫没法子也无妨，再等长公主请的大夫就是了，但若宁大夫有法子，那姨娘这回在府上可就是真真儿的露脸了。
珍珠心里打着小算盘，唇角不自觉带了点儿笑。
宁莞弯了弯眉眼，也是心情不错，瞌睡来就有人送枕头，正正好呢。
说清了原由，宁莞也不耽误，跟在珍珠后头下楼。
福春堂里几家客人已经走了，夷安长公主和魏三夫人在屋里守着老夫人，旁的小辈皆候在外间，不敢吱声儿。
宋姨娘站在最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翡翠玉镯子，瞥见举步进来的人影眼睛一亮，忙忙上前。
宁莞刚进门，就被扣住了手腕儿。
面前之人芙面惶惶，忧心茕茕，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切切道：“宁大夫，你快快跟我往里头去。”
宁莞心领神会，颔首应好。
小周氏正嘀咕老夫人晕得不是时候，害一家子饿肚子提心吊胆不得好，陡然听见宋玉娘说话，眯了眯眼，裙摆一扬冷笑着上前拦住两人。
“往里去？谁许你们往里去？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你也敢往老夫人跟前带。”
宋玉娘睨她一眼，“这位是宁大夫，正巧过来与我复诊，去外头请大夫的人还没回来，我就想着请她来搭把手。”
这话一听，小周氏便知道姓宋的打的什么主意了，打量宁莞须臾，一声冷嗤，“搭把手？我看她可不像个大夫。”
珍珠接话道：“小周姨娘，你这话可说得不对，府中李大夫也是见过宁大夫的。”
小周氏：“李大夫现下不在府里，自然随你胡编乱造，就在外头等着，等李大夫回来问了才知道！”
珍珠气恼，两方僵持。
宁莞回以浅笑，静静看着也不出声儿，她只是个大夫，可不好插手这将军府里的事，好好站在一边就好了，总归有宋姨娘在呢，这位可不是任人捏扁搓圆的主儿。
果然宋姨娘冷笑一声，“瞧瞧咱们小周姨娘这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当家夫人呢，都是做妾的，咱们往不往里去也轮不到你来做主啊。珍珠，还不快去跟长公主和三夫人禀报一声，有些人啊可真会越俎代庖，把自己当个人物。”
珍珠应声，一把推开挡人的丫鬟，快步往里屋去。
小周氏气结，她打嘴仗一向干不过这姓宋，恼怒之下别过头对准了一声不吭的宁莞。
“我瞅着你也就才十六七吧，放在医馆里也就是个小学徒的年纪，这京都城有名的医馆大夫手下也没听说有你这么号人物啊，也不知道师从哪个江湖郎中，赤脚庸医，也真不怕看病看错了眼，赔上自己的小命儿！”
宁莞微眯了眯眸子，师从郎中赤脚庸医？这话可真不中听，说旁的也罢了，歪到她师父老人家身上是几个意思？
宁莞出声儿准备刺回去，话刚到嘴边儿还没出口，正门前就骤然传来声响了。
“放你的狗屁！！”
一声火气燎燎的厉喝，惊雷般的炸响。
诸人回头，一身穿青袍长衫须发尽白的老者大步跨进门来，怫然不悦，瞋目怒瞪着小周氏。
小周氏被人怒斥，本来涨红着脸想骂回去，一瞅是师老爷子吓了一跳。
堂中几个半大的公子小姐也反应过来，齐齐冲外行礼，唤道：“外曾祖父。”
外曾祖父？这莫不是魏老夫人的亲爹吧，算算年纪，在这个时代真算得上极难得的长寿人了。
宁莞正算着来人的年纪，顺便欣赏小周姨娘干笑着尴尬的模样，谁知道那老人家突然转过头，两眼直愣愣地望着她，本来还怒形于色的，下一瞬却是蓦地潸然泪下。
喉间哽咽，“师姐！”
此声一出，福春堂里倏忽一片安寂。
宁莞：“……？！”老人家，你是在叫我吗？

第12章
这个情况实在叫人茫然，不只是宁莞，堂中其他人也是一脸迷茫。
老爷子叫的什么？师姐？是在叫谁？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女大夫吗？
宁莞愣了愣，柳眉微动，疑惑的目光落在面前罩着一身青衫身形消瘦的老人身上，“老年痴呆”几个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回神，笑着轻声道：“老人家认错人了吧。”
话音刚落，老人眼睑微微耷落，皱纹似深刻了几分失意，表情难过，失落颓败仿若秋日枝头的枯叶。
他张了张嘴，话声低落，“师姐，我是阿正啊，你不记得了吗？师父从草堆子里捡回来的阿正啊……”
阿正……二师弟？！
宁莞一怔，不禁睁大了眼，她从安和年间穿回来尚不到半月，哪里会不记得自己的二师弟，只是……怎么可能呢！
她有了反应，师老爷子忙伸出手，急切道：“你看！你看！手里的胎记，师姐你真的忘了吗？你仔细看看！”
宁莞低头一看，果然老人手心上有一个铜钱般形状的红色小块。
“师姐还说我这胎记生得好，以后定是富贵有余，金银不缺。”
“……”
她好像是这么说过来着。
宁莞蹙眉，眼角微抽，听着好像是那么回事。
胎记没错，一通年岁算下来，她二师弟如果好好活着的话，也确确实实差不多这么大了，可……无论怎么说，照常理来……他不应该会记得她才对啊！
事情超出掌控，过于出乎意料，宁莞神色一时有些变化。
但再怎么样这事也是不能认的，让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叫她师姐，传出去她不成妖精了，万一被人架在火上烤该如何是好！
心思转罢，轻咳一声，旋即摆正了脸色，肃声道：“老人家，你真认错人了！您瞧瞧晚辈这年岁，都能做你曾孙女了，怎么会是你的师姐呢？”
师老爷子活了一大把年岁，年轻时又常年跟着明宗皇帝混，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他本就直直盯着宁莞，不肯放过一点儿细微的情绪变化。
人的嘴是会骗人的，但不经意的神情变换却做不得假。
记得的，他就知道，师姐不同凡人，肯定是记得他的。
师正心里这样想着，心口堵拥的涩涩之感登时如烟云般散去大半。
他固执又认真地看着她，明显不信她那说辞。
老小孩儿，老小孩儿，在往日曾为他遮风挡雨，温情包容的人面前愈发执拗。
宁莞只得放缓了声音，表情柔和着，尽量委婉道：“老人家，你一声师姐可不是谁都当得起的，这话传出去，外头人该怎么瞧我？”
师正隐约听懂了，反应过来，往后头一瞥又飞快地收回视线，“师姐，这里都是自家人，这群小兔崽子绝不敢胡乱说些什么的。”他顿了顿，“要不然……我们去一边儿悄悄说？”
不待宁莞回答，师正小心翼翼地挪近了些，就像幼时那般悄悄牵住她的广袖一角，忐忑着，眼眶发红，“师姐……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里？”
他难过不解地想了好多年，及至今日，恍惚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当年问了那一句“总觉得师姐这么些年好像都没怎么变过”，让她以为他看破了容颜不老的秘密，她才不得不离开，还顺便带走了所有人的记忆。
彼时年少，他有一个好大的愿望，总希望有一天师姐回来了，师父也想起来了。
台上灯烛明亮，他们坐在医馆里，如同过往的许多年一样，乐融融地吃着年夜饭，听着外头雪落在枝桠房顶上，轻簌簌地作响。
每一个除夕他都在门前等好久，却始终没有等到迷路的师姐回家。
这几乎成了他终身难以释怀的执念。
后来师父走了，师弟妹也在好多年前深埋黄土，魂归九泉，他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参加过一个又一个的丧礼。这个世上独独留下他，岁月寥寥，哪怕儿孙满堂，他依旧难过寂寞。
他想师父，想师姐，想师弟师妹，想老医馆门前的青青柳树，想年少的简单时光。
可回不去了，人这一生啊，只能往前，一步也退不得。
但今天，他的师姐回来了。
师正老泪纵横，说不出话来。
宁莞怔怔，翻涌而来的闷涩感堵在喉间心头叫她呼吸一滞，两眼亦不觉蒙上了一层薄雾，像咽了一口青果子，又酸又涩的。
她轻眨了眨眼，沉默半晌，终是长长叹了口气，抬起手，掌心轻落在他苍苍白发顶，如幼时孩童般轻抚了抚，温柔唤了一声，“阿正，好久不见。”
短短的一句话，却等了好几十年。
师老爷子低着头，哽咽地应了一声。
堂中诸人：“……？？！！”这是个什么发展？什么意思？！
魏二爷如同石塑般僵在原地，魂儿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还是旁边的宋玉娘虚扶手提醒了一声他才回神，悚然一惊，大呼道：“快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老爷子这定是中风！”
不得了，不得了！哭得跟个孙子似的，还逮着个小姑娘叫姐姐呢！
正在抹眼睛的师老爷子差点儿没跳起来，脸色一变，骂道：“放你小兔崽子的狗屁！老子就是大夫，你去请谁？！嘴里吐不出个好字，嚷嚷着咒谁呢！”
气势汹汹的，魏二爷被吓得连连后退了，“外祖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
师老爷子瞪冷笑，“真以为我老糊涂了，精神错乱呢，老子连你三岁尿裤子，五岁还躺床上拉屎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堂中人掩嘴窃笑，当着诸多晚辈妾侍的面，魏二爷臊得一脸通红，讷讷道：“……您老人家说这些做什么！”
师老爷子没应声，扭过头冲宁莞扬起笑，声音瞬间低了八个度，白胡子都翘了翘，“师姐，这蠢材是我闺女你侄女儿的二儿子，家里头最蠢的一个，干啥啥不会，脑子里装的全是废材，就一张嘴会瞎说，不必管他。”
魏二爷：“……”我可是您亲外孙！
宁莞抽了抽嘴角。
不过师正说起闺女侄女儿的，倒是叫在场诸人想起了里头还昏着的魏老夫人。
宋姨娘是个很会来事儿的，蹙了蛾眉轻唉一声，露出些焦急慌忙来，说道：“对对对，老夫人还在里头不好呢，大夫还没来，宁大夫老太爷你们二位快进去瞧瞧吧。”
师正还不晓得这事儿，“秀芝怎么了？怎么就不好了？”
宋姨娘刚要出口解释，却叫人打断了话。
“外头到底在胡吵些什么！”
宁莞侧眸，便见一宫装丽人从里屋出来，石榴红的曳地裙摆上金丝挑绣朵朵芍药，腰间禁步环佩珊珊，髻上玉髓串珠流苏轻颤，明艳不失端庄，气势亦是夺目，正是在里头照看魏老夫人的夷安长公主。
珍珠就恭谨地站在她右手后侧，悄无声息地与宋姨娘使了个眼色。
长公主上挑的凤眸含着锐利的刀锋，在堂中一一扫过，触及师老爷子时微微一顿，这才缓下厉色，说道：“原是外祖父到了。”
师正惦记着女儿，问道：“秀芝现在怎么样？”
长公主：“母亲已经醒了，只是瞧着还不大舒服，郑嬷嬷在里头帮着顺气儿。”
“我去看看，我去看看……”师老爷子放心不下，胡乱点点头，拉着宁莞的袖子往里头走，“师姐，快！咱们快去看看你侄女儿。”
宁莞还沉浸在“这么多年了啊”“一晃眼我二师弟就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的悲伤里，听见这话，一时还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只好尽量保持着面上一贯的浅淡笑意，深吸一口气轻轻颔首，“……好。”
这两人一走，堂中晚辈左顾右盼的窃窃私语。
“外曾祖父的师姐我们该叫什么？”
“如果是真的，你们猜她多少岁了？得九十往上了吧，高寿啊！”
“那么年轻，不像啊。”
“外曾祖父肯定是认错人了吧……”
“有可能是外曾祖父师姐的后人。”
夷安长公主听得眉头直皱，捋了捋袖子，指尖轻划过上头的暗金绣纹，看向魏二爷问道：“怎么回事？你们刚才到底在吵什么？进去的那人是谁？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还有外祖父叫的是……师姐？我是不是听错了？”
一连串的问话实在叫人头大，魏二爷当真觉得一言难尽，沉默半晌，讷讷道：“大嫂，咱们好像莫名其妙多了个十七岁的姑外祖母。”
“……老二，你别不是脑子摔坑里了。”
魏老二：“……”
夷安长公主摇摇头，决定不理魏老二这向来糟心的玩意儿，拘着堂中晚辈斥了几声安静噤声才回里屋去。
侍女打起帘子，拨开绯玉连珠帐，夷安长公主就看见师老爷子和那身穿月白色长裙的年轻女子并排站在床前，绣满幅璎珞的云锦帐里，郑嬷嬷小心地环着魏老夫人的肩头，将人微微扶起，正正面向着那小姑娘。
夷安长公主举步穿过珠帘门，流霞般的锦裙下将将抬起的一脚还没落地，今天刚满六十整的魏老夫人就出了声儿，因得刚刚转醒，声音是虚弱无力的，偏偏吐出口中的两个字儿落在耳中却是惊人得很。
“姑母。”
宁莞默然片刻，“……唉。”
一个真敢叫，一个真敢应。
夷安长公主表情龟裂：“……”母亲，你们清醒一点！

第13章
事实上魏老夫人非常清醒。
她虽然才醒过来，但基本的思考能力还是有的。
余光瞥了眼因为踩到裙角差点儿崴到脚的夷安长公主，又缓缓收拢视线，看着床边的年轻姑娘。
不是春日桃花的明媚，不是西山雪莲的清贵，是初月潋潋一样的颜色，烟水朦胧一般的清柔。
魏老夫人暗暗点头，是这样，跟父亲和明衷皇帝形容的模样非常之吻合，她是见过明衷皇帝手里那幅画的，虽然明衷皇帝画技不大好，但大体上还是能瞧出来合得上的。
没想到啊，父亲和明衷皇帝叨叨了一辈子，竟然还真叫他们把人给叨叨出来了。
魏老夫人一点儿也不觉得叫面前的人一声姑母有什么不对。
在自己父亲和当年帝王的日常描述下，这位明显不同凡人，妥妥的本事不小，区区驻颜之术嘛，对这种世外高人来说定不是什么难事儿。
面上是个年轻人，谁知道实际上多少岁呢，总归是肯定比她大，小不了的。
宁莞：“……”不，我是真的还年轻。
得亏了师老爷子和明衷皇帝这些年的共同努力，魏老夫人接受良好，但夷安长公主就不成了。她扶着侍女稳稳立住身子，勉强端起公主的仪态，嘴角牵出一抹笑，“母亲，你也不怕折煞了人家小姑娘，这满京上下，能担您一声姑母的可找不出几个人来。”
夷安长公主这话倒没别的意思，只婉转地提醒魏老夫人方才那句“姑母”实在吓人。
魏老夫人却道：“什么折煞不折煞的？”
说着示意她近前来，“和瑗啊，快来见过你姑外祖母，是该这么称呼吧，父亲？”
师老爷子满意地捋了捋胡须，点头道：“就这么叫。”师姐不就是他姐嘛，叫一声姑外祖母也是对的。
夷安长公主姓李，和瑗是她的闺名，她分明是个明艳的人儿，听见这话，生生显出几分不相宜的憨愣懵懂来。
“什么？姑外祖母？母亲……您是在说笑吗？说是姑外祖母的后人倒是叫人信服些吧。”
魏老夫人摇头，“好些年前，姑母因事离开了，好不容易才回来的，当着你外祖父的面儿呢，他能认不出来？这有什么好撒谎的，我骗你作甚？”
夷安长公主不禁眉角微抽，“儿媳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位姑、姑……”
对着那样一张年轻漂亮的脸，她到底喊不出一声姑外祖母来，深深压下一口气，“姑娘，这位姑娘看起来比您大孙子黎成还小些呢，这话说出去任谁也信不来啊。”
魏老夫人语重心长：“和瑗啊，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宁莞：“……”其实有时候看表面还是能看出点儿问题的。
夷安长公主：“……”难以接受，本宫真的难以接受。
“你若实在不信，大可以给你皇祖父写封信去问问，这事儿啊，你皇祖父也是晓得的。”魏老夫人有些疲倦地躺靠在宽大的软枕上，面上却是一副言之凿凿之态。
提到在外游历山河的明衷皇帝，夷安长公主迟疑了。
再怎么说，老夫人也不敢拿她皇祖父当幌子，就是现今坐在宝座上的她皇兄也是没那个胆子的。但你说让她信吧……这事儿听着也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
夷安长公主心中惊疑不定，密密睫羽下漆黑的眸子动了动，终于勉勉强强正视起床前的人来。
对于她极具有压迫性与满含审视的打量，宁莞倒没怎么在意，好歹也是曾经去皇宫见过景安皇后和贵妃诸人的，所谓的威严也就那么回事儿，她更关注的是“明衷皇帝也晓得”这话。
宁莞神思微有些放空，那个小太子？他们不是只见过一面吗？
究竟是怎么回事？分明应该忘了她才是，哪里出差错了？
想到这些，宁莞有点儿头疼，这翻水翻得一点儿征兆都没有，真是要完。
现在是和夷安长公主这边搭上了关系，但这关系搭得实在奇怪。
宁莞徐徐呼出一口气，算了，虽然有些差错，但好歹听起来她二师弟和明衷皇帝关系不错……她应该不会被人架着烤了。
宁莞适应的很快，她总是能非常迅速地调整自己的状态，微微含笑接过侍女上的碧螺春，又淡定了。
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顺其自然吧。
夷安长公主眯了眯眼，这位看起来确实不同常人，只是……她总觉得有点儿眼熟呢？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没人说话，屋里一时安静，师老爷子坐在凳儿上给魏老夫人把了把脉，叹气道：“你这老毛病啊，吃了那么多药，还是没什么成效。”
“对了……”师正看坐在桌边手端茶盏的宁莞，一脸惭愧，“师姐，要不你替秀芝看看吧，我天赋不佳，这些年都主要琢磨着养身长寿这方面，实在是愧对师父的教诲。”
拥有天赋的总是凤毛麟角，他只堪堪学到师父本事的五六分，更多的精力放在比较擅长适合自己的养身长寿一途。
师老爷子说完又转与魏老夫人道：“你姑母的医术可比我强多了。”
在医术方面宁莞是一点儿也不虚的，虽然时间短，但她天赋确实好，那些年也是拼着劲儿的，几乎将师父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而现今这世上能有师翡翡本事的，真难找出一两个来。
她搁下茶盏，起身替了师老爷子的位置，专心给魏老夫人把脉。
师正问道：“师姐，如何？”
宁莞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应是幼时落下的旧疾，根深蒂固了，想要根治得费些时候急不来，但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施两回针，晚间沐以药浴，白日多晒晒太阳。我再开个药方子，以晨露为引，三碗煎成一碗按时服用便是。”
顿了顿又道：“老夫人应该多起身走走，早晚出门往花园里溜达溜达才是好的。”
魏老夫人点头，“我都记下了，不过……姑母，您唤我秀芝就好，叫着老夫人总是怪怪的。”
宁莞：“……啊。”明明我叫你秀芝听起来更奇怪吧。
师老爷子在后面直点头，“是这样，是这样。哪有叫侄女儿老夫人的理儿，小孩子家家的，这辈分都乱了。”
辈分更小的夷安长公主：“……”不想说话。
宁莞取了自己的银针出来，施了针后，
宁莞又从药箱里取了她研制出的回春露，滴了一滴兑水叫人喝了。
清冽中微带着一丝甘甜的水滑入喉咙，魏老夫人昏沉的脑子清爽不少，闷堵在胸口的浊气似乎也消散，她惊道：“姑母，你给我喝的这是什么？”
宁莞没多解释，只微微浅笑，和缓道：“我新琢磨出来的，取了个名儿叫回春露，好东西。”
魏老夫人坐直身体，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是好东西，名儿也好，一落肚子里真有种枯木回春的感觉。”浑身筋骨都莫名舒畅了。
她又看向宁莞，眼中满是慨叹，更含了几分敬重，这样的药都能随意琢磨出来，姑母果然好本事啊。
一边师正老神在在摸着胡子，说道：“师姐不愧是师姐，难怪师父总是说几十个我们加起来也比不上你一个，医道一途里百年的天资全在一人身上了。”
宁莞：“……阿正，多年不见，这马屁拍得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行啊。”
师正：“嘿嘿嘿。”
魏老夫人用了回春露后头也不晕了，眼也不花了。
今日是她六十大寿，甭管忙的还是不忙的，所有儿孙都回家来了，她老人家这么干躺着也不是回事儿，遂直接掀开薄被穿鞋下床。
夷安长公主瞧着她动作利索的样子，不禁想到公主府里躺在床上的儿子，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若是真的，这人若真的是姑外祖母，有不同寻常本事，黎成那里是不是也可以……
夷安长公主双眸微亮，广袖下的手缓缓紧握，万一呢，万一能成呢。
她心中燃起一丝希望，紧紧地抿着唇角。
若是成了，莫说一声姑外祖母，就是跪在地上磕头叫她祖宗，她李和瑗也绝无二话。

第14章
夷安长公主随着魏老夫人往外走，心中一直思量着这事儿，转出帘门看见站在最前面的魏大爷，才暂歇下念头，快步过去。
老夫人六十大寿的宴席摆在福春堂正厅，本来设了三桌，但几家客人告辞离开了，便只府中自家人落座，长辈们一桌，晚辈们一桌，正正好。
宁莞夹在中间心下叹气，今日生出太多事，她其实并不想在将军府久留，但二师弟坚持，道是好歹先认完了人再走，实在推辞不得。
至于魏家人，对多出来的这么一个陌生外人，各自暗下打量。
师老爷子到底姓师，起身说话的还是在将军府说一不二的魏老夫人。
老夫人清了清嗓子，“难得一家子聚在一起，你们都是孝顺的好孩子，兄友弟恭，姐弟相扶，满京上下独这么一份儿了。我也没别的可说，只一个，还是那句老话，你们时时都要记得刻在门前照壁上的——‘和气致祥，乖气致异’，一家人和睦融洽才能走得长远。”
先夸了一通，勉励一番，看下面的子孙连连点头，魏老夫人便又笑容可掬地说起旁的事，“趁着这个机会，我正好同你们介绍个长辈。”
言罢她老人家端起白玉酒杯，郑嬷嬷拎着壶往里添了碧汪汪的茶汤，转向宁莞，双手托杯，“姑母，这番以茶代酒，秀芝先敬你。”
福春堂里鸦雀无声，夷安长公主和魏二爷倒尚且还好，魏大爷魏三爷哪怕提前听妻子兄弟说过几句，但见自家老娘来这么一出，也不禁惊然瞪眼，手腕一抽。
隔壁桌被果子酒呛了一口的几个小辈伏在桌边连连低咳，伺候的下人早早就被打发出去了，其他兄弟姐妹顾着发愣，也没人帮忙拍拍背顺顺气，咳得眼泪直往外冒，好半天才勉强止住，震惊地看向笑眯眯的祖母。
他们原本以为外曾祖父那句师姐是个玩笑，说说也就过了，怎么祖母还真叫起姑母来了？？
宁莞倒是唇角含笑，眉目间一派的镇定温和。
事到如今，能怎么办，认都认了不是吗。
她揄引长袖，起身碰了碰杯。
这番不慌不忙，淡然自如的气度，愈加让坐在右边的夷安长公主信了两分。
执杯的两人将清茶饮尽，魏老夫人便开始给宁莞介绍儿孙。
她这一辈子，共育有三子。
长子娶了夷安长公主，膝下只有个独苗苗魏黎成，夫妻俩寻常住在公主府。
二子生来克妻，魏二夫人的位置总空着，膝下有亡妻留下的一子一女，房里只宋氏和小周氏两个妾侍。
而老三这一房最是热闹，有三子四女，个个都精神的不得了。
魏老夫人乐呵呵的，笑得眼角皱纹又多了，被点到名儿的，挨个儿顺着老人家的意思起身，僵着脖子假笑敬酒。
宁莞颔首，浅笑盈盈，只做没看见他们面上的勉强。
直到魏三爷家最小的公子坐回椅子上，她才弯了弯眉眼，留下一瓶解毒丸做礼，告辞离去。
郑嬷嬷亲自将人送到府门前，宁莞拒绝了马车相送，提着药箱子慢步走回十四巷去。
长街上并无多少行人，她一路沉思，间或碧一眼蓝如洗的天空，心里琢磨着事儿。
到家将将未时，两个小的在玩儿捉迷藏，芸枝则是坐在梨花树下缝补衣裳，见她回来，忙放下针线问在外头吃过午饭没。
宁莞点头，看向在门窗边徘徊的两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疑惑问道：“这是……”
芸枝：“门窗破破烂烂的，看起来实在寒酸，左右最近手头宽裕了，我就想着请人来修补修补，好歹不漏风漏雨，看得过眼。”
宁莞四处张望，这宅子年久失修，确实该重新修葺一番。
往日想着随便拾掇拾掇也就成，等以后有银子了再换个更宽敞明亮的，位置也好的。
可出了将军府这么一遭，她得另做打算了。
所谓的“长生不老”难以与人解释，将军府的人自然是不会大咧咧地往外说，但夷安长公主那边十有八九会跟明宗皇帝传信。
长大后的小太子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还不好说，有些事情超出掌控涉及到皇家，更是福祸难测，总得多留几分警醒。
都说三岁看到老，自家师弟自家知道，听那话里话外的，她现在身上大概罩着一层世外高人的光环，既然如此，那就往世外高人的范儿走，总比被当成妖精来得好。
装嘛，她很在行的。
心虚是不可能心虚的，慌是不可能慌的，无论什么时候自乱阵脚可都是大忌。
大不了再往画里去多学本事就是了。
宁莞将药箱子搁下，从卫夫人送来的一盒子金银首饰里取了几样出来交给芸枝，“你拿着到当铺当了，然后往方家去一趟，将这宅子买下来，再多请些工匠木匠，这屋子里里外外都要重新规整。”
芸枝自上回跟着一起去千叶山脚下后，无论宁莞说什么，她都不再多问，接过东西揣在怀里，当下就跑出了门。
宁莞也没闲着，取出纸笔，柳眉轻蹙，冥思苦想这宅子到底该怎么改造才能体现出她高人的气质。
…………
将军府里已经用完了午膳，师老爷子和魏老夫人严令晚辈儿孙不准今日之事胡乱说出去，又将宁莞留下的那瓶解毒丸分了，才打发小辈们出去玩儿。
魏小八是魏家这群小辈里年龄最小的一个姑娘，年前刚满六岁，她蹲在六角亭边，怀里抱着几串哥哥给她从树上折下来的紫丁香，胖胖的手指头捏着粒乌漆嘛黑的小丸子。
这是刚才那位姑外祖母留下的，分给了父亲三颗，父亲随手放在桌上也不大放在心上的样子，她就偷偷讨了一粒来玩儿。
外曾祖父说这叫解毒丸，是一种药，中毒了不舒服了吞下去就好了。
魏小八咽了咽口水，她刚才吃撑了，肚肚胀，要不然把它吞了？？
“小八，你在干嘛，手里拿的什么？”从亭子走出来的人十二三岁模样，身穿缠枝莲花锦裙，青丝如绢，额秀颐丰，也是个顶顶好看的相貌。
小姑娘歪歪头，伸手给她看，“三姐，姑外祖母给的解毒丸。”
魏苏引敛了敛裙摆，在魏小八身边蹲下，戳了戳她的小脑袋，板脸训道：“什么姑外祖母，你听听也就算了，我看八成是骗人的。”
魏小八噘嘴，“外曾祖父说是，祖母也说是，不是骗人。”
她学着师老爷子的模样摇摇晃晃着脑袋，“小兔崽子，不许胡说八道！”
小丫头古灵精怪的，魏苏引笑得直打颤儿。
这姐妹俩开心，其他玩闹的兄弟姐妹也聚拢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这解毒丸名字听起来特别像江湖话本子里的东西。”
“你们说真的能解毒吗？怎么跟泥丸子一个相，闻起来还有点儿臭臭的味道。”
“又没吃过，哪里晓得，要不然二哥你吞了试试看。”
“我可不敢。”
“我也不敢……”
魏小八努力举手手，“我来我来，肚肚胀，小八吃！”
魏苏引一巴掌将人摁了回来，转了转眼珠子，给诸人出主意道：“二哥养的白猫儿不是吃错东西了，大夫都说就这最后几日了？要不然喂给它试试，看看效果？”
几人合计了一番，都觉得可行，魏苏引捞起魏小八，跟着其他人往二哥的院子去。
约莫两刻钟后，一行人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冲进福春堂，排排站在桌前，一双双乌黑溜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魏二爷随手放在桌上的药丸子。
魏二爷郁闷：“……干什么？”这群臭小子莫不是疯了吧？

第15章
率先开口的是魏四郎，挠着脑袋，“二叔，你这两颗解毒丸可以给我不？”
魏二爷捻起那两粒黑丸子，怪道：“要这个做什么？”
小郎君眼珠子转了一圈儿，就知道二叔没把这丸子看上眼，忙两步上前，托起瓷壶殷勤地给他斟酒，认真道：“没事没事，就是拿着随便玩玩儿，你就给我呗。”
“这有什么好玩儿的？随便挖坨泥都能搓好几个，味道还比这个好。”魏二爷有点儿嫌弃自家侄子奇怪的爱好，不过看小子们目光都十分热切，还是伸长手递过去，说道：“呐，拿去吧，可不许往嘴里胡乱吞啊。”
魏四郎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双手摊上去接。
其他兄弟也回过味儿来了，一伙儿涌了上来。
“二叔，我也想要。”
“我要我要。”
“给我，二叔偏心！”
魏二爷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受欢迎，懵了一下，“你们干啥，不就是两颗泥丸子吗，等着一会儿去小湖边给你们搓一百两百个，还不够你们玩儿的？争什么呀？”
小郎君们诡异地沉默了，不约而同嫌弃地撇撇嘴，“才不要，谁要玩泥巴啊。”又不是小屁孩儿了，只有魏小八才稀罕呢。
魏二爷更郁闷了。
就在这个时候，跑得比较慢的魏苏引也终于带着魏小八出现在门口，冲着屋里超嚷嚷的哥哥弟弟们重重冷哼一声。
祖母才说了兄弟姐妹之间要相互帮扶，这群没良心的，晓得好东西了，一个个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魏苏引：“二叔，别给他们！骗你呢！”
魏二爷：“什么？”
魏小八溜到他膝边，两只胖手扒在身上，说道：“父亲，白猫儿开始是这样的。” 她歪着脑袋吐出舌头两眼翻白，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很快又正经起来，轻轻喵了一声，“吃了药丸子后就变成这样了……”
魏二爷搂着小闺女一头雾水，还是在夷安长公主的询问下，那群身高参差不齐的兄弟你一言我一语道起始末，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魏二爷一点儿也不信围在旁边的皮小子们，转头看向最稳重的魏苏引，颇有些惊讶地问道：“白猫儿真好了？”
“真好了！我给喂的解毒丸，现在都能站起来走两步，还肯吃东西了。”
魏苏引轻咬着唇，两眼含光，奕奕有神，她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效果，可见先前确实是想差了，外曾祖姑不愧是外曾祖父的师姐，比外曾祖父可厉害多了！
三侄女儿向来不是个会说谎的，魏二爷脑子里思来想去，不禁咋舌，“有这么神？”
师老爷子眼皮子一掀，冷哼道：“都给你说了是好东西，两只眼珠子不识货，真是个二傻子。”
魏老夫人亦是点头，“可不是吗，我的傻儿子哟。”
魏二爷：“……”
夷安长公主笼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轻颤，惯来平静的凤眸中掀起细微波澜。
她本就起了叫宁莞给魏黎成看看的念头，又经这么一遭，心思愈盛。
片刻犹豫，还是忍不住出声道：“外祖父，母亲……”
师老爷子知晓她的意思，黎成的一身病症找不到原由，久年难愈终积成沉疴宿疾，想尽了法子吃尽了药，愣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好好的孩子被生生折磨得不成人样。
他每每见着也是叫人心如刀绞，就怕有一天白发人送黑发人。
鬓发苍白的老人长叹一声，“试试看吧……”
…………
翌日是个阴雨朦胧的天儿，早晨起来可见雾气氛氲，庭院里的那棵老梨树已经开了花，一阵清风过，层层似雪落。
用过早饭，宁莞暂时没什么事，便坐在树下青石上慢悠悠地画草图，继续规划宅院。
芸枝昨天上城西方家去买宅子，方夫人想都没想就点头应了。
鬼宅之名遍传京都，这些年莫说将宅子转卖出去，十文一月这样便宜的价钱都没人肯往里踏脚，只能搁在那儿落灰。
难得有傻子肯给钱买下来，方夫人高兴得两手一拍，当即就取出房契去官府过了明路，片刻都没耽误。
不到半天这处宅子就不姓方，改姓宁了，她现在想拆哪儿就拆哪儿，想怎么造就怎么造。
宁莞在纸上写写画画，发现这一通下来工程还真是不小，算下来得费不少银子，好在卫夫人送来的首饰还剩下挺多，倒也完完全全足够了。
这样说的话，卫三和卫夫人还真是帮了好大的忙。
宁莞微低着头，抵笔轻笑，直到工匠上门她才起身，把画好的草图递给领头的中年男人。
将近午时，宁莞照例提着药箱，慢悠悠地往将军府去。
珍珠如往常一样在偏门等着，不同的是，今日她身边还立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
魏苏引是听了自家祖母的吩咐，特意到门前来迎接她外曾祖姑。
为着看起来精神，还专门穿了前日刚做好的新裙子，白底绣樱花，娇娇俏俏的正合她年纪，再配着那明眸皓齿，任谁都得说一声好。
她盯着长长的巷道，远远望见一抹淡青色的人影，也不管旁边的珍珠，先一步迎上了前去。
宁莞记性一向好，自然认得这是魏三爷膝下名叫苏引的长女，正要开口，对方却先一步扬起微带羞涩的笑脸，俏生生唤道：“外曾祖姑。”
宁莞：“……”这个称呼，听起来……真的好别扭。
魏苏引见她没做反应，又要出声儿。
宁莞忙伸出细白的手指比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微微一笑弯眸柔声道：“好姑娘，在外头要叫我宁大夫。”
清淡的药香钻入鼻息，魏苏引忙捂嘴噤声，两颊泛着浅晕点头道好，只是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眸仍是不住地往她身上瞟。
昨日离得远，也没怎么细瞧，现下站在旁边，心下不住慨叹，她外曾祖姑真的好年轻啊。
雪肌玉肤，秋波流慧，表面上看起来根本比她大不了多少，就是不知道现今到底是个什么年岁了。
她越想越好奇，目光里便不自觉含带了几分，宁莞不经意间对上她的视线，笑问道：“怎么了？是有话要说？”
魏苏引不大好意思，但到底年纪还小好奇心盛，踮着脚凑近来，半掩着嘴悄声问道：“外曾祖父已经八十有五了，不知道外曾祖姑今年高寿呢？”
小妹妹问得好啊，正正好问到关键点儿上了。
但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若给个准确年岁，万一下次穿画再出个跟她二师弟一样的意外，到时候年龄对不上又是个问题。
故而为保险起见只能往虚处说。
宁莞半垂眼睑，长睫落下密密青影，她故作沉吟半晌，才展眼远望向无边天际，唇角衔着一丝浅淡笑意。
缓缓道：“闲云潭影，物换星移，春秋复来去，这年年岁岁的就连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至于我今年到底该多少岁，就得全靠你自个儿的想象力了。
那声音轻飘如云，话里温柔惆怅，如晨时薄雾笼罩在心头，叫魏苏引不觉屏住了呼吸。
她微张着嘴，眼中是抑制不住的惊叹，久久缓不过神来。
宁莞提着药箱继续往前，走了老远都不见人跟上来。
她回眸轻咦了一声，看来小姑娘想象力非常不错，都脑补过头了。

第16章
珍珠在前领路，穿过回廊碧亭，青石小道，转眼便到明静院。
宋姨娘一改往日懒散，早早地等在院子里。
昨日宴席老夫人将宁莞介绍给晚辈儿孙，府中姨娘侍妾并不在列，宋玉娘也不晓得这里头有什么弯弯绕绕，但她脑子一贯好使，不妨碍能琢磨出点儿头绪来。
抬眼又见三小姐魏苏引乖乖跟在来人身后，姿态自是愈加恭谦，捋正衣袖，快步上前去，含笑盈盈。
宁莞笑着打量了她一眼，也没说旁的，照例诊脉施针。
“明日起我便不须得再过来了，宋姨娘只需按时服药，再过个七日便可停了。”
“妾身记下了。”
宋姨娘将钱袋子递上，落在手里分量颇重，心意十足，宁莞弯了弯唇心情不错。
待了不到两刻钟，宁莞又和魏苏引举步出了明静院。
门前垂柳，青青一树，师老爷子侧立在旁，白发如雪，身形干瘦，乌色的袍子并不贴身，灌了一襟凉风。
宁莞驻足，“阿正？”
师老爷子闻声上前，“师姐。”
他眉间凝有愁郁，历经岁月风霜雨雪满布皱纹的面容，在这一刻愈显沧桑。
她二师弟这般年岁富贵安宁，儿孙绕膝，能叫他这样愁眉苦脸的，无非便是为着那个久病缠身的大外曾孙。
宁莞一开始就有医治魏黎成的打算，是为依附夷安长公主让卫夫人及卫三母女投鼠忌器，现在又有了师正这一层关系在，好歹也算个长辈，于情于理也该走一趟。
是以止住他吞吞吐吐的话声，直接道：“直接带我去长公主府吧，病症如何，你路上与我细说。”
师老爷子先是愣了一下，旋即重重哎了一声，连连点头，“好好好。”
长公主府与将军府离得不远，以马车代步，不过一盏茶的路程。
夷安长公主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妹，她的府邸是所有公主府里最奢华最富丽的一处。
宁莞跟在师老爷子身边，白底蓝面儿的绣鞋落步在铺合整齐的澄砖上寂然无声，入目彩槛雕楹，四处花树绵延，冷香幽幽可飘数里。
真真是个好地方，等她以后有钱了，也这样造！
宁莞大概盘算自己得奋斗多少年，隔着画楼湖榭的朱红长廊上，身穿青绫长袍的男子侧眼转眸，无意间瞥见红墙夹道间藤萝掩映下的人影，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莞表妹？她怎么会到这里来？
“长庭兄？你发什么呆？莫不是被长公主府的景色迷了眼？给魏公子的东西送到了，咱们快走吧，你刚才不还急着说嫂子在楼外楼等着一起用午饭吗，这会儿又愣着耽搁什么？”
楚长庭胡乱应了两声，脚下却没有动作，仍是皱眉远望着那处身影。
友人好奇，一手搭在他肩膀上，一手扶梁柱，往外半探出身子。
待看清所谓何人，眉梢含着几分轻蔑，“啧，那不是你们府上的那位被赶出去的表小姐吗？这才多久，就搭上长公主了，真是挨风缉缝，多有门路啊。”
友人似笑非笑道：“果然是个能豁得出去，成日蝇营狗苟的，这样的境况愣是能找得条路出来，佩服！佩服！”
楚长庭闻言拧紧了眉头，微沉了沉脸，挪了挪步子准备过去，却又想起温言夏还在楼外楼等着他。
若去的晚了，她必定生恼。
到底还是昔日的白月光，现今的妻子分量重些，思量须臾还是拉下友人搭搁在肩头的手，转了个身，“算了，管她做什么，咱们走吧。”
宁莞还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在渣表哥楚长庭那里露了个面儿，她正听着师正絮絮说起自己外曾孙的病症。
“头一回发现不对是在长兴九年，那天正好是黎成的十岁生辰，正用着长寿面呢，一筷子还没咽入嘴，突然就从椅子上栽了下去，神志昏迷浑身痉挛。”
“自那次醒来后，便身虚无力，气短体乏，五脏六腑时有阵痛，根本下不得床落不得地，至今已有十年未踏出过府门了。”
师正语声沉闷，“皇家太医，江湖名手都来瞧过，有说是中了蛊毒，有说是中了魇术，还有不着调的说是厉鬼缠身的，倒腾来倒腾去，也还是没能理出个究竟。”
宁莞听得蹙眉，“现下吃的什么药？”
“不敢胡乱喂什么，只日日参汤补药，养着身子勉强续命。”
两人说话间，转眼便到了一周植翠竹的幽静庭院，身穿褐衣长褂的婆子看见师正，忙侧身推门。
一路无人阻拦，檐下侍女打起厚重的毡帘，里间携裹着苦涩药味儿的热气扑面而来，呛得宁莞喉间发痒。
夷安长公主听见动静，忙转过屏风，拭去额角热汗，“外祖父，姑……宁大夫。”
不同于昨日的盛装凌人，今日她只穿了一身简单的交襟长裙，因得屋里闷热，襟口都叫汗水湿透了。
师正问道：“黎成可醒着？”
“这几日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我刚与他灌了些参汤。”夷安长公主撩起屏风后的雾青色纱帐，动作轻而缓的，生怕带起风来。
屋里门窗紧闭，各处封严，地上铺绒毯，梁上悬轻纱。
侍女倒茶，手里的杯盏都是木质的，小心翼翼唯恐弄出声响来。
宁莞不动声色左右看了两眼，在师正的轻唤声下近前去，敛裙坐在床边。
躺在重重团花锦绣被褥里的年轻人，双眼闭合着，眉心紧皱，面颊苍白了无血色，在病痛折磨下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宁莞给他把了把脉，又俯下身去，轻掀起锦被，拉开雪色里衣。
肤有血斑，心口发紫。
思量间纤纤细指点落在脖颈右侧，魏黎成像是被冻着了一般，身子微颤，重如千钧的眼帘掀开一条细细的缝儿，宁莞安抚般轻笑了笑，收回手起身，取水兑了两滴回春露。
将碗递给屋内侍女，“喂给他喝了。”
侍女不敢应承，眼含询问看向夷安长公主，见她点头方才几人一道上前，半扶起人，捻勺喂水。
刚喂了小半碗，床上便生了异动。
魏黎成猛地睁开了眼，瞳孔涣散，虚无焦距，他手攥衣襟捂着心口痛苦地呜咽出声，破碎沙哑的，入耳心惊，他难以忍耐地蜷缩成团，绷着脊背，四肢抽搐。
夷安长公主惶然尖叫一声，扑到床边，动作之急，髻上的翡翠含芳钗都歪歪斜斜落了下来。
她无措地哭喊了两声，魏黎成毫无反应。
此番无用，夷安长公主想起罪魁祸首，转过头恚怒视之，吃人般的目光骇得几个贴身侍女跪了一地。
站在桌边青裙素雅广袖旖旎的女子却是面色淡淡的，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浑不在意般，双眸平静得像碧湖深潭里一汪如镜的清水。
大抵是对方太过镇定，那样的从容宁和，淡然自若，像极了出尘脱俗的世外之人，似乎所有的一切全在掌握之中，尽在意料之内。
夷安长公主愣了愣，憋着那口灼灼怒焰噗地一下熄灭了，愤怒与惊惶散去大半，她凤眸含泪，双唇嗫嚅，哀哀切切道：“姑外祖母……”
宁莞：“……”
装高人真的好难，我太不容易了。
她没说话，默默背过身，不动声色地轻轻舒出一口气。
床上魏黎成渐渐没了声儿，师老爷子上前查看，发现人已经晕了过去。
“师姐，这……”
宁莞瞧了他一眼，“不用担心，等缓一会儿，他就会醒过来的。”
师正忧心忡忡，欲言又止，“这到底是……”
“他身体有些东西，有点儿像蛊虫。”是不是还不能确定，但就算不是，也肯定与虫蛊同宗。且能叫这么多的大夫束手无策，厉害得很。
宁莞徐徐道：“人参灵芝这些东西，他吃了十年，身体里的那些玩意儿也吃了十年，已经不管用了，没有可口的食物，再过不久就会吃掉他的五脏六腑，以此饱餐一顿。”
师正大惊失色，“那该如何？”
宁莞将仅剩下半瓶的回春露搁在桌上，又转过身来，“回春露勉勉强强能暂时成为它们的食物，兑水给他喝吧，虽然喝下去会疼一会儿，但好歹能暂时保命。”
夷安长公主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不疾不徐，怔怔睁大了眼，忙问道：“那姑外祖母可有法子？”
宁莞指尖轻扣着袖边儿，没把话说死，轻轻一叹，说道：“我两日后再过来，可以试试。”
夷安长公主：“缘何再待两日？”
宁莞微微颔首，“须得做些准备。”
她不擅虫蛊，她这不得抽时间去学嘛。
但却不能这么回夷安长公主，只道：“这两日让黎成先养养身子，回春露要记得服用。”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夷安长公主哪能不应，恰巧魏黎成也醒了，还难得清楚地叫了一声母亲，她又哭又笑地搂着唤心肝儿。
此事暂时告一段落，宁莞再次拒绝了马车相送的提议，拎着药箱子慢沓沓地离开长公主府。
师老爷子留在府中照看外孙，久不见魏家老大，遂问道：“和瑗，仲达人呢？”
夷安长公主替儿子盖好软被，听老爷子问起丈夫，低声回道：“宫中急召，似有大事，半个时辰前就匆匆忙忙进宫去，连午饭都还没来得及用呢。”
“大事？”
“是，最近城里似乎出了什么事儿，不大安宁。”
……
紫宸殿里帝王高坐上首，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这事就交给楚卿与大理寺一道查办，城中加强守卫巡逻，务必叫暗中恶鬼揪出来，尔等谨记小心行事，万不要弄得人心惶惶。”
殿中诸人恭然领命，有序退出内殿。
魏大爷魏仲达跨出门槛，同行几人因为皇帝的一通臭骂脸色都不大好看。
本朝对驸马没有诸多限制，魏仲达管着京都巡逻之职，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宵小之辈，居然敢在天子脚下动土，一连害了八条人命，其中还包括柳尚书家的幼女和小半月前才进京来的先帝亲封的淮安县主。
他沉着脸，这实在是他失职。
几个大人凑在一起说话，边往皇城城门去，魏仲达看向身边唯一一个一路沉默无言的同僚，不由出声问道：“侯爷准备打哪儿查起？”
楚郢走到齐铮牵着的骏马前，接过楚胜递来的长剑，翻身上马。
春风策策下，霜色大氅簌簌轻响。
他淡淡了道一声相国寺，转身只留下马蹄哒哒。

第17章
相国寺？
魏仲达看着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身影，摸了摸下巴。
柳小姐和淮安县主就是在相国寺遇害的，再加上前几日的一个老妇人和今早在寺庙后山发现的一个小混子，共有四人死在相国寺地界儿。
依此看来，就算不是那群和尚大师做的，怕也跟里头有些牵连。
确实该往那儿去查查看。
不过……
魏仲达感慨中略带不解：“侯爷不是一向不喜欢掺和这些事吗？今日怎么想起主动跟陛下请缨了？”
这两年边疆没有战事，宣平侯除了管着军营诸事外，陛下还给他挂了个太子少傅的虚职，以示荣恩。平日里这位除了去东宫坐一坐，也几乎不理别的事儿，今天这样积极的，还真是头一遭。
大理寺少卿王大人接话道：“谁晓得，你可别说，真把我吓了一跳。”
想到这一段时间要和宣平侯共同办案，王大人不仅心头发苦，还拔凉拔凉的。
这位侯爷不大爱说话，脾性也还好，生的清冷湛然，表情也总是淡淡的，一点儿也没有寻常武将的粗犷，怎么看都是个光风霁月的人物，但偏偏就是莫名的吓人。
大抵是因为一手剑术已经练得登峰造极，气势缥缈淡无到了极致，愈发叫外人琢不透，摸不着，探不到底，由此而产生的一种忌惮？？
难道是练剑比较能练气势？
不知道几百年前的江湖人站在素有九州剑客之称的裴中钰面前，是不是也跟他站在宣平侯面前一个感觉。
王大人步子有些沉重，上马往相国寺去的路上都神情恍惚，要不然他不练锏了，也改练剑去？
楚郢可不知道王大人心中腹诽，与齐铮诸人驾马赶往相国寺。
午后长街人不多，寥寥可数，他坐在马背上，很容易就看见了从合淓斋买了糕点出来的宁莞。
这是他回来之后头一次正面碰见。
青色绣滴翠竹枝的广袖交襟裙，简单轻巧的发髻，髻边的朵朵雪色梨花应是从院子里的那株梨花树上新折下来的，素雅清新如叶间繁露，和后来身穿黑纱裙坐在相辉楼的国师相比少了几分威严。
楚郢勒紧了手中缰绳，骏马停蹄。
宁莞一手提药箱，一手拎糕点，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看她，偏了偏头，果见三尺远处枣红色的马上坐着一人。
雪缎长袍，霜色大氅，极雅致的颜色。
玉冠束墨发，清冷玉有神。
单手握剑，衣袂逐风，颇有清骨嶒峻雪山剑客的风姿。
宁莞记得这张脸，她穿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
宣平侯楚郢。
看清楚了是谁，宁莞也没什感觉，瞥了一眼便别过头去，从右侧离开。管他是谁，反正和她没关系。
楚郢没动，前头的齐铮又掉头回来，疑惑道：“侯爷？”
“你们先走，我随后过来。”
楚郢回了一句，也不待他们回答，旋即下马牵着缰绳，拐道走向了另一条街。
齐铮循着他去的方向展眼一望，看到宁莞不禁皱紧了眉头，再想起繁叶跟他说过的话，眉间褶痕更深了几许。
搞不懂，搞不懂……
侯爷这性子太难搞了。
既然挺中意的样子，当初何故叫他们把人扔出来呢，直接顺手推舟，水到渠成，不是挺好的吗？？被人扔出来，多丢脸啊，弄成现在这样，别说像表小姐那样心思狭隘的恶毒小人，就是他齐铮这样心胸广阔的也给不出好脸色来。
不过说起来，他实在没想到，侯爷原来喜欢表面清新内里蛇蝎的两面派美人……
齐铮长吁短叹，楚胜：“你在摇头晃脑的做什么？还不走？”
齐铮：“来了来了。”
…………
楚郢没有跟上去，他只是牵着马在那条街口上站了一会儿，目送着人远去了才动了动阗黑的眸子，重新翻身上马。
宁莞亦有所觉，隔一段回头看一眼，心中古怪愈深，这宣平侯想干什么？
宁莞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待回到十四巷掩上门扉，总觉得心里头不踏实。
不成，她还是得去雇几个人来看家护院，那人不像是安好心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升起，宁莞也没耽搁，先去看了一转工匠做活儿，多提了两句要求，再回后房跟芸枝说了一声就又出门去了，直奔城中悦来馆。
在里头选雇了六个身高八尺功夫也不错的护院，付足银子，并签下雇期半年的契书。
芸枝每日洗衣服做饭还要照看宁沛宁暖，这几天还有工匠诸事，一天到晚实在辛苦。
宁莞想了想，又带着六个护院去了一趟牙舍。牙舍和悦来馆的租赁雇佣方式不同，这里只做买卖。
牙婆有官牙与私牙之分，后者未在官府过过明路，行的多是不正勾当，比不得官牙清白。
宁莞在一名叫王婆子的官牙处买了两个三十岁左右擅厨艺的妇人和两个负责做洗衣扫地这些琐事的，都是家里头没人，孑然一身，不必担心些什么。
又招了一个名叫五月的小丫头和名叫禾生的十岁小子，出身农户家世清白，看起来乖巧又不乏机灵。正好叫他们分别跟着宁暖宁沛，以后一起进学读书也有个照应。
头一回做买人这事儿，让宁莞相当不自在，全程板着脸，王婆子以为她不满意，笑着说了不少讨巧的好话。
从牙舍出来，她带着身后十二个人去了一趟官府，待出来时已经将近申时末。
这半天下来，宋玉娘给的诊金就花了个干净。
回去的路上宁莞又顺道去了一趟书斋，她得去干正事儿——买画。
为避免碰见和原主有过龃龉的公子小姐们，宁莞特意避开京都城里最大的书斋，去了长宁街一个不大出名的小铺子。
没想到都这样了还能遇见熟人。
髻簪玉珠攒花流苏钗，身穿流彩暗花百褶如意裙，眉目濯濯，似烟水孤鸾，确与原主有几分相似。
和原主的身名狼籍不同，正当妙龄的温言夏是京都城里不少公子哥儿心头的一枝花，她立在柜前，握着书的手纤纤细细，削如葱根。
身身青绫长袍的楚长庭注视着她，两眼里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夫妻俩成亲不过三月，温言夏就历经有孕、小产、养身子三个阶段，直到最近才重新在外面活动。
她是高门小姐里有名的才女，出现在书斋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个小书铺子里。
看见原主的旧情人表哥和旧情敌表嫂，宁莞也没避开的意思，今天下午走了太多路，她是懒得再往别的地方跑了。
叫五月和禾生几个在外面稍等着，宁莞走了进去，只当没看见那两人，直接往摆画的右侧去。
余光瞟见她的楚长庭却是神色一变，温言夏自然也看见了人，她唇角抿起一丝温婉的浅笑，状若无意道：“不去和莞表妹打声招呼吗？半月前她从府中离开，走得匆忙，孤身在外也不容易的。”
楚长庭眸光微有些闪烁，只回想起宁莞往他三叔宣平侯跟前去行的不要脸之事，不悦掩过了旁的情绪，只低声道：“如今这般，也怪不得别人，全赖她咎由自取，也自己受着。”
温言夏放下书，对他这副作态有些不耐，面上却是笑道：“口是心非。”
言罢，走向宁莞：“莞表妹，好些日子没见了。”
宁莞没想到温言夏会过来打招呼，她轻扬了扬眉没有应声儿。
当日温言夏小产，她道是地滑不小绊了一跤，楚二夫人苏氏等人却是不信，疑神疑鬼，总怀疑是原主干的，尽管他们压根儿就没找到证据，但心里还是嘀咕的。
恐怕打死楚二夫人也想不到，事实上是温言夏自己故意往地上摔的，宁沛那傻小子躲草丛的时候亲眼看见的，宁莞也是最近才从宁沛嘴里知道这事儿。
从原主记忆里的细枝末节看，温言夏打心眼儿里就看不上楚长庭，她是铁定板板上的太子侧妃，若非当日在楚华茵的生辰小宴上出了意外，哪里能叫楚长庭占了便宜。
至于为什么会故意摔掉孩子，就不得而知了，宁莞发散思维猜测了一下，难不成是对楚长庭的厌恶高至顶峰，因此不愿给他生孩子？
唔，还真有可能。
一时想得有点多，宁莞垂了垂眼，拉回心神。
反正温言夏这样的，行事异常干脆利落，对自己也下得了狠手，面上还能言笑晏晏的。
就不是个简单人。
对于这类的，宁莞一向不愿多打交道，特别费神。
宁莞表情冷淡地冲她颔首示意，继续选自己的东西。
温言夏受了冷待，楚长庭明显不愉，“你这是什么态度，越发不知礼数了。”
宁莞状若未闻，拿起选好的画册，叫来老板付了钱，转身就往外走，全把那夫妻俩当做空气了。
她走得极快，跟看见蛇鼠一般避之不及。
楚长庭心下气恼，盱衡厉色，大步上前一个伸手就要拽住她，“宁莞！”
她抱着画册往门槛处连跨两步，柳眉一挑，“做什么，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动脚的这是想打架呢？”
楚长庭没想到她这样说，四周不断有人投来打量的视线，他更是生恼变色，张了张嘴就要开口。
宁莞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扭头就向外头说道：“愣着干什么？有人想教训我呢，还不快进来。”
外头等着的诸人听见声音，一拥而上。
宁莞在悦来馆特意挑的光看着就能唬住人的，几人手中皆有钢刀，肩阔腰壮，身高八尺，站在宁莞身后，拥堵在门口，如高山巨石气势骇人。
宁莞面无表情，看向楚长庭，冷冷淡淡道：“你想说什么，大声点儿，我听着。”
她话音一落，后面几人非常有眼色地沉脸冷视，摩拳擦掌，一副准备随时动手的样子。
楚长庭：“………”莞表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第18章
不提楚长庭羞愤之余的气恼与对宁莞态度脾性转变的恨铁不成钢，温言夏捏着青绢帕子掩下唇角嘲讽般的冷笑。
你说就这样的家伙，横看竖看也就勉强那张脸能看，也是小人使坏，叫她不小心着了道，要不然能给他一点儿眼神瞧？
本来她的夫君该是东宫太子，她该高坐在上头叫万千世人跪拜的，而不是跟着面前这么个玩意儿丢人。
一个是未来天子，一个是靠着侯府荫庇的白身。璨灿明珠比以渺渺微尘，是个人都对后面那个看不上眼的。
可惜啊她大好的前程全毁在了楚华茵的生辰小宴上。
不过没关系……元宗蘅妃一个小小的商户之女都能以二嫁之身入宫，诞育皇子满门恩荣不是吗？
思及此，温言夏狠下眼，也没心情理会楚长庭，在摊子上随手捡了本书，低头翻看。
她绝对不会放过那个躲在暗处阴谋算计她的虺虫。
而楚长庭这个丈夫，作为既得利益者，说不定也参与了算计，指望她真像个寻常妻子一般给他分忧解难？嗤，可美不死你呢。
温言夏不言不语，不听不看，也没别的人给楚长庭台阶下，他干站在那儿，竟有种孤立无援之感。
宁莞懒得理他，似笑非笑，“看来公子是没什么话想说，那我可就走了。”
门前那几个大汉虎视眈眈，楚长庭哪里敢出声阻拦，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一行人离开。
等宁莞回到十四巷，已是傍晚黄昏时，晚霞一片天。
做工的匠人都已经各归自家去，宅子里安寂冷清，宁暖宁沛两个小的东跑西跑在各处捡石子儿玩儿，抬头叫着长姐。
芸枝在厨房准备晚饭，听到说话声，握着火剪从后头小跑出来，就看到宁莞身后那十二个陌生人。
她呆了呆，微红的脸颊上显露出疑惑，“小姐，他们是……”
宁莞简单介绍了几人，芸枝这才晓得自家小姐出门都干了什么。还不待她反应，擅长厨艺的两个妇人就麻利地接过她手里的活儿到了灶台去。
宁莞捏了捏她的有点婴儿肥的脸，笑道：“好了，趁这个空，带他们去杂院把住的地儿收拾出来吧，再晚一会儿就该吃饭了。”
芸枝眨眨眼，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收拾屋子的收拾屋子，做饭的做饭，禾生和五月则是跟着宁沛宁暖，他们年纪相差不大，很快就熟络了起来。
晚饭四菜一汤，葱煎鸡蛋，韭菜炒腊肉，酱黑菜炒鸡粒，清蒸豆腐鱼并一个菌菇汤，都是简单的家常菜，但明显那两个妇人手艺不错。
芸枝喝完汤，也不急着动筷子，想着今早从张大娘那儿听来的闲话，提道：“小姐最近出门还是带个人的好，这些日子城里像是不大安宁呢。”
宁莞问道：“怎么说？是出了什么事？”
芸枝：“今早大理寺来了人，说是咱们巷子里有个叫杨自立的混子小流氓，死在了相国寺里，七窍流血，死因不明。我听张大娘偷偷跟人打听说，最近死了好几个，查不到线索抓不到凶手，正恼火呢。”
“相国寺？他一个平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去相国寺做什么？”还死在了里头。
芸枝回道：“说是撞了鬼，去寺里消晦气求保命的，具体的也不清楚。反正小姐出门还是小心些为好。”
撞鬼？
宁莞搛了一筷子韭菜，点了点头，心里也琢磨起家里人的人身安全来，等这一两日空了，还是得配些软骨散蒙汗药什么的给芸枝宁暖她们带着防身，仅靠几个护院还是不大安心的。
用过晚饭，宁暖拉着宁沛去和新伙伴玩儿，宁莞就坐在屋里翻看那本买回来的画册。
二十来页的册子，比一般的书籍要大得多，上面有画有字，是几百年前大晋盛世素有“雪里婵娟”美称的绝代才女云空蝉所著。
云空蝉所在的那个时代能人辈出奇才纵横，除她之外，“九州一剑”裴中钰，“一代女相”卫檀栾，还有“南域蛊圣”洛玉妃，都颇负盛名是为的佼佼者。时隔多年一代一代下来甚至隐隐成了传说。
云空蝉琴棋诗书画无一不精，闲暇时候便将这些盛名之人的画像事迹整理成册，留以后人传阅。
她的真迹在被收藏在皇家书阁，宁莞现在手里的是后人仿本，不过对她来说也不妨碍什么事。
她捻起书页直接翻到南域蛊圣洛玉妃，一个身形消瘦的女子画像映入瞳眸。
画里人外罩黑袍，头戴兜帽，大半张脸都掩蔽在宽大的帽檐下，看不大清面容，裙摆褶褶下是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的蝎子毒蛇，身后是黑魆魆暗幽幽的密林深丛，整个情景烘托得异常阴暗诡异，叫人后背发凉。
看到那些蝎子和蛇宁莞目光一顿，有些头疼的摁了摁眉心，苦恼地抿了抿唇，她这次过去估计是相当不轻松了……
“长姐，晚上看书仔细眼睛疼。”宁暖从外面进来，指了指自己的眼角。
宁莞收好画册，摸了摸她头上的花苞髻，笑道：“长姐不看了，你芸枝姐姐在叫你呢，阿暖快去洗漱吧，一会儿早点儿休息。”
宁暖乖乖点头过去了，宁莞也拿好衣裳去侧屋沐浴，多待了会儿出来几个小孩儿已经到床上去了，芸枝也收拾完了，一进一出两人正好碰见。
“小姐，还不休息吗？”
宁莞拿着画册，回道：“我想着试一味新药，恐得费些时候，今晚就歇在药房，明天早上也不一定能成，不必特意来叫我。”
药房是新收拾出来的，宁莞常在里面煮药配药，熬夜也是有的，芸枝也习惯了，嘱咐两句注意身子。
药房位于后房左侧，是个不大的小间儿，宁莞进屋转身栓好门栓，拉下竹帘，简单清理干净摆满药碗的桌几，将画册端端正正地立直靠着墙壁，在桌前焚香点烛。
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两眼轻阖。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候，迎面画中飘来了一缕凉风，她睁开眼，径直走了进去。
破碎闪晃的光影不断涌入眼帘，一路走过看得宁莞头疼，好不容易才身形一顿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棵极粗壮的大树，枝繁叶茂，高入云天，绿穗靡靡，郁郁葱葱一色苍翠，清荫数里。
现下正是晚上，层叠的枝叶挡住了大半月色，宁莞站在树下只能勉强视物。
周遭没有人，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何处，正对着她的是一条小道，尽头漆黑，就像一个诱人深入的渊谷。
再环顾左右，所见的都是些树木灌丛，其中虫鸣鸟叫不绝于耳。
宁莞想了想还是打算顺着路往前走，她方走了两步，耳边陡然传来一阵窸窣声，此起彼伏的嘶嘶声音让宁莞瞬间头皮发麻。
她立着没动，一转头就见浅浅月色下一片黑漆漆的蛇群从四处涌来，正正将她围困在中间。

第19章
这境况着实可怖，一两条蛇不算什么，但乌压压的一大群，光看着都吓人。
饶是宁莞心理素质一向极好，也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在她思索着该怎么突出重围，蛇群却在离她三尺远处停了下来，支着半截身，吐着猩红的芯子，绿色的眼睛泛着幽幽冷光，像极了游走在暗夜深渊里的猎杀者。
宁莞微凉的指尖紧扣着袖边儿，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再度转目四下张望。
蛇的领地意识极强，是冷血的独行者，通常不会以群体出现，现下这样的情况，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她这次是学蛊来的，出现的地方和她未来师父绝对不会离得太远。
莫不是……洛玉妃？
心里有了个大概的猜想，宁莞尽量平缓起伏的心绪，出声道：“师父？你在吗？”
回应她的是风吹树叶的飒飒轻响和密林深处的一声狼嚎。
栖息的雀鸟惊然振飞，与此同时，头顶繁茂的树荫里传来一阵笑声，碎珠落玉盘般的，干净又清脆。
宁莞微仰起头，一个人影出现在最下面的枝桠上，白色的衣裙，红缎的绣鞋，在这密林深处显得格外突兀。
树上的人悠悠晃着两条腿，没有理会宁莞的打算，而是偏偏头向另一侧说道：“姐，你徒弟叫你呢。”
宁莞本来以为这是洛玉妃，不曾想是她妹妹洛玉如，到嘴边的师父二字立时又咽了回去。
洛玉妃从四人合抱粗的大树后面走出来，她罩着黑色的斗篷，从头到尾都像是浸在浓墨里，和深林晚夜的昏暗阴晦融为一体。
她轻轻呵了一声，排列有致的蛇群登时四散开去，没入灌丛消失得无影无踪。
宁莞舒出一口气，僵直的脊背也松缓下来，这才郑重恭敬地叫了一声师父。
洛玉妃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树上的洛玉如跃然落地并肩而立。
这姐妹俩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一个喜欢黑色，一个喜欢白色。
一个古怪阴沉，一个开朗活波。
比起洛玉妃“南域蛊圣”让人胆怯的响亮名号，洛玉如这个名字在世人耳中总带着几分缱绻情深的美好，宠冠后宫的洛夫人——一个死后叫谨帝肝肠寸断决然殉情的女人。
宁莞悄然看着这姐妹二人，脑子里全是与之相关的野史传闻，风流韵事。
洛玉妃揽了揽身上的斗篷，率先走在前面，出声打断了她飘飞的思绪，“愣着做什么，还不走？是打算留在这里过夜吗？”
宁莞忙将一通胡思乱想抛出脑海，应声跟上。
丛林里的路不好走，草深石多，起伏不平，又加之光线暗淡，她只能在地上捡了根木棍，借其探路。
这个地方是南域最大最神秘的一片深山老林，毒虫密布，虎狼层出，即便是当地人也只在外围活动，鲜少有胆子大的敢往里踏足，但对于洛家姐妹来说，这里却是炼蛊的最佳场所。
走了大概两刻钟，又过了一条河，掩映在茫茫林海中的四座小木楼总算出现在眼前。
洛玉妃随手指了最左侧的小楼，向宁莞丢下一句“你住那儿”就再不管她。
洛玉如倒是笑眯眯地看了她两眼，“早点休息吧。”
小木楼有些历史了，踩在上面吱呀吱呀地作响，宁莞总觉得自己只要稍微大力些它就会垮掉。
屋里摆置简单，一张木床，一个小木桌，两个矮脚竹凳和一个用来装衣物的小柜子。
东侧开了一扇窗，正对着来时渡过的那条河。宁莞深吸了一口气，凉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她静静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阖窗上床。
森林里的清晨是沁凉沁凉的，带着潮气。
宁莞早上起来，随手绾了绾长发，简单收拾好拉开门，洛玉如已经煮好了肉粥，站在篱笆围出来的宽敞庭院里，明明刚从灶间出来，那素白的一身却神奇的仍是干干净净的，丝毫不见脏污。
吃过早饭洛玉如就不见了人，洛玉妃罩着她的黑斗篷，直接扔了一堆书给宁莞，看都没看她一眼，沉着脸说了一句“自己看”，就捧着一个黑瓷罐子进入了丛林。
宁莞叹了叹气，认命地坐在矮脚竹凳儿上，开始她漫无天日的背书路。
看书的日子枯燥又乏味，洛家姐妹俩也都不怎么爱搭理她，洛玉如对虫蛊之类的东西兴趣不大，她更乐意往四处去转悠，或是走出森林逛逛热闹的集市，每每回来，都会拎着一大包衣衫食物和有趣的小玩意儿。
而作为师父的洛玉妃对蛊术有着百分之百的热情，她愿意将自己所有的时间都放在改善旧蛊和研制新蛊上，总是早出晚归地寻找毒虫，有些时候连着几天都不会回来。
更多的时候，都是宁莞独自一人抱着书坐在小木楼里，听着远近不一的野兽嚎叫，时不时担心哪里蹿出一头狼或虎来。
有关虫蛊的书籍不是很多，凭借着超乎常人的记忆力，宁莞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就倒背如流，这样快的进度，洛玉妃难得停了手里的事情，打量了她一眼。
她黑沉沉的视线扫过去，很快又收了回来，旋即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短短的竹笛，轻吹了两声。
宁莞还没反应过来她这是什么意思，熟悉的嘶嘶声伴随笛音落下而响起，她从窗边探了探头，果见外头爬了一院子五彩斑斓的长蛇。
宁莞：“……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洛玉妃看了看宁莞，因为很少说话，她的声音微是暗哑，“你很怕它们。”
宁莞没有否认，跟着师翡翡学医的时候，曾接触过蛇蝎，数量不多，也构不成威胁，她完全接受良好。
但面前这样的，一眼看过去就足以让人胆战心惊了。
“身为一个蛊师，却害怕手下的蛊物，传出去简直是个笑话。”洛玉妃面容阴冷，指着篱笆边的四个大瓷缸说道：“这些都是我养出来的蛊蛇，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就是捉住它们，按颜色分装。”
又扔给她两个瓷瓶，“被咬了就外涂内服。”
宁莞怔愣着，双手微颤，“……啊。”
洛玉妃说完就走了，并不管她，徒弟这种东西对她来说可有可无，想学她就教，不愿学就拉倒。
宁莞看着院子里的蛇群，头皮发麻。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强打起精神，给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做心理建设。
她站在窗边来回深呼吸，待了一刻钟，才去厨房的柴火堆抽了两根棍子走向院子。
一开始是两手发抖的，但跟着混久了，不过十天，宁莞就能相当顺利地拎起蛊蛇往缸子扔，过了两个月，就是身上出现蝎子蟾蜍蜈蚣，她也能面不改色地甩下去。
克服了对毒物的心里恐惧，洛玉妃便正式教她如何制蛊，宁莞也开始每天在丛林中奔波，寻找绝佳地适合放置器皿的地方。
林中药草丰富，宁莞晚上得闲，就试着琢磨些新的伤药配方，间或将白日顺手采的草药用来熬制回春露。
当日给魏黎成喂了些回春露，他身体里的那些玩意儿反应剧烈，她猜测回春露对虫蛊之类的东西应该非常地具有吸引力，既然如此，大可以做出些的新尝试来看看效果。
结果并没有让宁莞失望，她炼制出来的第一条蛊蛇，通体黑亮，绿眼幽幽，它本身的毒性极强，但也可以经过特殊手段将它作为一味药，治疗的效果异常显著。
宁莞带着蛊蛇给洛玉妃瞧，顺便说起这事，她诧异地挑了挑眉，问道：“你懂医术？”
宁莞点头，“是，学过好几年。”
一年来，洛玉妃暗沉的眼眸中头一次含着几分赞赏，“医毒不分家，说到底所谓的蛊也不过是天下毒宗一脉分支，能将其融会贯通为己所用，你倒是很不错。”
天赋绝佳，心性坚韧，脑子也灵光，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第20章
经此一遭，洛玉妃难得正视起自己这个几乎从未怎么放在心上的徒弟，大抵是惜才，在过后的教导上比以往用心了许多，随便的一两句指点总能叫宁莞茅塞顿开，受益良多。
山中不知岁月，转眼细柳新蒲泛青绿，腊尽春回。
迎春花绽，泉水呜咽，冬眠的动物也逐渐重新开始活动，林中一片生机勃勃。
宁莞换上比较轻薄的外衫，跟着洛玉妃去林中踩点儿，而久未归家的洛玉如踏着第一缕春风救回来一个身受重伤的男人。
洛玉如略懂医术却不精通，是以给对方看伤诊脉的担子便落在了宁莞的肩上，不过她寻常总是废寝忘食地研究虫蛊，空闲时间也少，也只在晚上才会尽量抽空过去瞧一趟。
而洛玉妃惯来不管旁事，权当那是个死人，莫说理会，就是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唯独只有洛玉如从旁悉心照料，一来二去的，两人日渐亲密。
宁莞一开始还没发现，直到有一天她蹲在树后观察瓮中毒虫，无意间看见他二人在林间亲昵相拥，才恍然惊觉，这个被洛玉如随手救回来面容清俊的男人，就是后来为她殉情的大晋谨帝。
这莫非就是那一段叫千百世人流传，让京都无数人艳羡的神仙爱情的开端？？
宁莞摇头轻笑了笑，抿了抿唇，悄悄捧着装满毒虫的陶瓮离开，另寻了个地儿。
这年五月，谨帝重伤痊愈，心腹部下齐聚密林，请他即刻回京主持大局反杀暗党。
谨帝心有牵挂，欲纳洛玉如为妃，洛玉如也一颗芳心相付，当天夜里，两人一道向洛玉妃辞行。
洛玉妃心性冷漠，素日对妹妹洛玉如也算不上亲近。
宁莞原以为她师父会直接点头应了，却不曾想坐在藤椅上逗弄蛊蛇的人骤然抬头，兜帽下看向谨帝的视线里含着阴鸷的冷光，“你自己滚，可以。我妹妹，不行。”
洛玉妃表现得异常强硬，就是不准洛玉如离开，姐妹俩为此还争执了一番，但洛玉如终究还是跟着谨帝走了，成了大晋后宫里的洛夫人。
自那之后连着半月，洛玉妃整个人都阴渗渗的，如同隆冬时节鬼门关前飘忽的厉魂，吓人得很。
宁莞将挖好的草药放进背篓，轻声劝慰道：“师父也不必这般忧心，我看那位皇帝陛下事事体贴，对师叔也是有一颗真心的。”
而且无论正史野史亦或民间传闻，对这帝妃二人多年感情的描述都相当一致，虽说这些史书也不能尽信，但好歹也能从其中大概估摸出一二。
洛玉妃却是淡淡一瞥，唇角溢出一抹冷笑，“嗤，年轻的小姑娘们，总是这样的天真。”
宁莞被嘲讽了一番也就不说话了，她这位师父不说话则已，一说话比手中的虫蛊还要来得有毒，乖乖听她说一句就算了，万万不能顶上去的。
洛玉如离开后便没有再回来，也从未传过信来，时间长了，宁莞与洛玉妃也很少再提起她。
宁莞在虫蛊一途上愈发熟练，每天看着毒虫自相啖食，渐渐将重心放在蛊术与医术的融合汇通上。
她也研究过魏黎成的病情，确定是一种虫蛊，但又有着说不出来的怪异，具体是什么一时半会儿的也还是弄不清楚，犹豫了些日子，她还是带着疑问去找了洛玉妃。
洛玉妃正在吹着短笛训练那几大缸的蛊蛇，听她说明病症，动作一顿，意味不明地问道：“你是在哪里见到的？”
宁莞疑惑于她的态度，垂目答道：“凑巧碰见的，百思不得其解，这才来请师父解惑。”
洛玉妃掸了掸衣袍，冷声道：“你要是解得了才奇怪呢。”说着从摆满乌黑陶罐的架子上取下唯一一个青瓷罐子，转身搁在窗前小桌上。
她一打开盖子，宁莞便闻到一股血腥味，浓重刺鼻得直叫人呕吐，咬牙屏息凑近去看了一眼，只见血污斑斑的罐子里蜷曲着一只与蚕形似的虫子，但它全身是乌紫色透亮的，头上还有两根触须，嘴边亦有浅短漆黑绒毛。
宁莞讶然，“师父，这是……”
洛玉妃坐回到藤椅上，说道：“我无意间炼制出来的蛊虫，因为是恰巧得的，没有准确的炼制方法，所以这世上一共就只有两只，一个在我这儿，一个在玉如手里。”
“你是在玉如那里看到的吧？”
宁莞顿了顿，摇头道：“不是。”
洛玉妃直起身，冷嗤道：“不可能，这蛊虫没有办法繁衍，也根本没有法子炼制，除了我和玉如手里的，这世上绝不会有第三个。”
她说得肯定又绝对，只有两个……还不能繁殖，那几百年后魏黎成身体的东西是哪儿来的？难不成这玩意儿如此长寿？
宁莞轻蹙了蹙眉，问道：“师父，那这蛊虫能存活多久？”
洛玉妃闻言瞥过一眼，她这徒弟问问题到总是能问到关键点儿上。
“长期没有食物，它会结茧休眠。”洛玉妃又转身取出一个小坛子，将里面奶白色的浆水倒进瓷罐里，“只要身边有充足的特质药水，它就能一直休眠下去，不会死的，等闻到它钟爱的血腥味儿，自然就会重新活动起来的。”
洛玉妃无视宁莞的惊诧，半阖着眼，继续幽幽道：“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无解蛊。”
“正如其名，这是一个没有解法的蛊，它的毒性虽然不是蛊虫里最强的，但生命力和对人体的依附性都是其他蛊虫完全无法相比的，人体是它最佳的生存场所，一旦进去，你根本找不到它，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诱惑逼迫它出来，所以几乎没有办法剥离，只能等到它食尽血肉自己爬出来。”
宁莞张了张嘴，“这蛊虫难道就没有弱点吗？”
洛玉妃拿出火折子：“有啊，火，火烧半个时辰，不仅能烧死它，还保准一点儿毒素都不会残留下。”她冷漠挑眉，“但你能往人的身体里放火吗？或者你可以试试架在火上烤。”
洛玉妃难得说这么多话，做怎么多解释，宁莞却听得心情沉重，“师父，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那她外曾侄孙不是死定了。
洛玉妃轻摇藤椅，“你听说过七叶貂吗？”
宁莞点头：“书中提过，七叶貂以蛊虫毒物为食，是为天敌。”
洛玉妃：“没错，但同时七叶貂的血也对虫蛊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你大可以去试试看，能不能成听天由命吧。”
毒物密集的丛林都会有一两只七叶貂的存在，这片森林也不例外，虽然数量少又灵活凶狠很难捉到，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
宁莞应道：“我明天就去找七叶貂。”
洛玉妃：“既然如此，这个蛊虫你拿去试验吧，这些年我和玉如一直没找到解决之法，本来打算烧了它的，左右留着也是个祸患。”
听她这样说宁莞有些诧异，洛玉妃却一声冷笑：“怎么？很奇怪吗？宁莞，你要记住，没有解法的虫蛊是绝对不能让它存留在这个世上的。”
宁莞回神，“是，我记下了。”
宁莞捧着青瓷罐子回到自己的住处，依师父的性子，打算烧掉它就绝不会留下，那么魏黎成身体的蛊虫应该是洛玉如手中的那一只，正巧她去了京城，估计顺便就带过去了，也不知道什么原由逃过一劫存留了下来。
宁莞兀自琢磨了一番，转念一想这些和她似乎没什么关系，遂又全心全意对准七叶貂。
用回春露辅助培养的毒物体现出了它巨大的诱惑力，经过半个月的追寻，引诱，铺制陷阱，总算在一个晚上逮住一只七叶貂。
它还很小，个头不过小猫崽儿般大，通体雪白，略有憨态，但性情却一点儿也不温驯，宁莞还不小心叫它咬了一口，血糊了它一嘴。
好在七叶貂虽然吃毒物，本身却没有毒，宁莞清理完伤口简单包扎，拎着七叶貂回到小木楼。
每天好吃好喝养着貂，顺便做实验，经过来回反复比对，发现七叶貂的血液对无解蛊确实有不错的吸引力，配合上回春露，几乎有一半的可能性将蛊虫引出人体，虽然希望不算特别大，但好歹顺利找到了方法。
宁莞松了一口气，心情愉悦。
把那蛊虫喂了七叶貂的肚子，它嚼得津津有味，宁莞不忍直视地别过头，递过一把清新口味的药草。
这年冬天，离开南域四年的洛玉如穿着一身毛绒斗篷，带着一队宫人回到了故里。
她憔悴了许多，也消瘦了几分，不再是往日的活波开朗。
宁莞抱着七叶貂找过去，就看见洛玉如站在洛玉妃面前，话语冰冷有力，“姐姐，他敢这么对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他真以为南域蛊圣的妹妹能无害得任他宰割吗？
宁莞捏了捏七叶貂的小耳朵，眼睫轻颤。
史书果然不能尽信，传过百年的帝妃深情，怕是另有说道。

第21章
洛玉如只待了不到三天就启程离开了，宁莞特意送了她一段，站在河边望着远去的白衣丽人，她的身上再也看不到当年的自在与潇洒，深庭宫闱和情仇交戈已经完全磨灭了她身为江湖人的张扬快意。
皇宫后苑真是一个可怕的地方。
洛玉如一行人离开，林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寂。
转眼又过去三年，虫蛊之术宁莞学得差不多了，洛玉妃亦是直言再没什么可交给她的了。
在这之后，宁莞便能明显感受到这个时空对她的淡淡排斥。
估计至多半年，她就能离开了。
宁莞想了想还是背起竹篓带上锄头，拿上镰刀往四处寻找草药。
按野史记载，她师父年近五十才会收第一个徒弟，算下来还得一个人过好些年，深山老林里来回奔波难免磕着碰着，她配些日常用得着的药留下，万一哪里伤了痛了的也方便。
是以接下来的日子，宁莞除了继续琢磨蛊术，便是磨药配药。
当从遥远的京都传来洛夫人离世和谨帝痛彻心扉殉情的消息时，师徒俩正在院子里用着午饭。
洛玉妃脸上丝毫不见悲色，只眸中晦暗不明，话里含着满满的嘲讽，“有些男人，总以为天下人心尽在掌握，真是自大又愚蠢。”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馒头撕成碎屑，随手扔进装有蛊蛇的大缸里，又冷冷哼了一声，“蠢了半辈子被人耍得团团转，总算是聪明了一回，无论如何，好歹把那男人拖下去陪葬，在底下也不会寂寞了。”
后面这话明显说的是洛玉如，宁莞突然意识到什么，放下筷子，不禁道：“师父，师叔她……”
洛玉妃起身，微仰着头看向天空的层层暗云，黑色兜帽滑落，露出那张与洛玉如足有六分相似的脸。
她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有什么好惊讶的。”
“同生共死，自己指天对地立下的誓言，又没谁逼迫他，以为时间一长就能当是随口一说，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师叔临死前帮他一把，一道赴了黄泉路，正正是全了誓言，了却因果，不挺好的吗。”
自己种下的因，结下的苦果自然也得自己咽呐，洛玉如是，那狗皇帝也一样。
至此，宁莞这才知道事情真正的始末。
谨帝是冷宫才人之子，在老皇帝看来，这出身比之其他兄弟着实卑贱，是以从未考虑过将皇位传给这个身份不行资质亦不算拔尖儿的儿子。
谨帝最终能上位，也是阴差阳错，但这九五至尊的宝座坐得到底不安稳，如同舟行巨浪，一不小心就得船毁人亡。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谨帝深受其害，当年他会重伤，正是在出行途中着了道，被朝中暗党截杀。
只是万万没想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竟然让他遇见了洛家姐妹。
“南域蛊圣”的名号不仅在江湖流传，朝廷诸人也如雷贯耳。
手下人常说：“虫蛊是最好的暗杀者。”
如今世上最好的两个蛊师就在身边，要说没想法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对洛玉如是喜欢的，有真心的，那种感觉与体贴做不得假。
洛玉如有着江湖人的爽利，亦能在她身上看到春光一样的明媚，那是和锦绣胭脂堆里蕴养出来的世家贵女截然不同的风情。
但他的初心是想借用其蛊术行事，将那群明面儿上动不得，暗地里也杀不了的反贼尽数剿灭除去心腹大患，这一点也是真的。
在后宫嫔妃中周旋多年的男人，一出口即是甜言软语，一抬手便是柔情蜜意，一颗真心参杂着几分假意。
但洛玉如喜欢极了他，宁莞到现在都还记得一身白裙的女子抬眸转目间的深情。
至于后来这两人回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洛玉妃并没有明说，但宁莞大概也能猜得到。
不提朝廷与后宫的制衡，就说那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各大世家教养出来的小姐们，哪一个都不是小角色。
洛玉如会蛊，却玩不来心术。
而那帝王博爱又薄情，几分真心在名利权欲与满宫的算计下又算的了什么。
时光终究会消磨掉所有的一切。
最终的结果可想而知。
洛家姐妹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但也绝不是讲究仁义德善的好人，他们不会以怨报德，也绝不会以德报怨。
背叛承诺与誓言，还叫她受尽苦楚折磨的谨帝被洛玉如拉着陪葬，据洛玉妃说下的是噬心蛊，真正的痛彻心扉，然后一命呜呼。
他膝下无子，费尽心力稳住的皇位，结果还是便宜了别人。
而那些为了帝王恩宠暗害算计她的无子宫妃们将会在冷厉铁血的新帝上位后被幽拘至死。
传说中的神仙爱情不仅破碎了，内情居然还这样的不堪。
宁莞也是唏嘘不已。
洛玉如与谨帝死讯传来后的第三天，洛玉妃收拾东西准备进京，宁莞有些担心，她师父不会是打算带着虫蛊大军杀上京都给自家妹妹报仇雪恨吧？
洛玉妃冷睨一眼，道明去意：“玉如手里的无解蛊还在京都，我得去拿回来。”
此去进京，宁莞没有跟着，她窝在小木屋里，早上起来吹笛御蛊，下午改善回春露制备伤药丸，晚上看书，睡前和七叶貂小小玩闹。
日子过得非常充实。
洛玉妃是一月后回来的，皇陵的陪葬里没有找到那只虫蛊，她皱眉，“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烧死了。”
宁莞没出声儿，那只蛊虫是肯定没有死的，现在大概率还留在皇宫的某个角落里。
宁莞是在秋日的一个午后离开的，她才将这几月准备好的大小伤药放到洛玉妃的小木楼里，一出门猝不及防就感觉到了时空的极大排斥。
她听见旁边的七叶貂焦躁地叫了两声，下一刻就回到了十四巷老宅的药房里。
光影转换太快，一时头晕眼花，她捂着额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徐徐抬眼。
天色已经大亮，似乎做工的匠人也已经来了，隐约能听见些动静。
现在估摸着也是辰时了。
因为之前叮嘱过芸枝，没有人过来打扰她，宁莞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向画册上的洛玉妃拜了一拜才小心合上收放在柜台。
肚子有点饿，宁莞便打算出去吃点儿东西，出门穿过窄廊，就见宁暖在院子里背千字文，宁沛就蹲在旁边，傻呵呵地给自己妹妹拍手。
给宁沛治病的药材还差几样，等长公主府这边的事情结束，差不多就可以开始着手准备了。
宁莞往那边看了一眼，径直去了厨房。
里头没有人，估计都在杂房那边收拾东西，不过灶边的小炉子上有暖着粥，明显是给她留的，清淡的菜粥配一小碗蛋羹加酱菜，看起来很不错。
宁莞慢悠悠地吃过早饭，又回屋里歇了会儿，等芸枝从杂房那边过来，打了个招呼才带上药箱去往长公主府。
她过去看看，好叫夷安长公主使人准备好需要的七叶貂。
这是宁莞第二次去长公主府，走的还是正门，公主府的大管家听到禀报，亲自出来恭敬地迎了她进去。
上回宁莞是跟师正一起来的，并不惹人注目，而这次她孤零零一人被郑重地请进去，顿时就叫暗处的卫国公府眼线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宁莞在密林深丛那种算得上是危险的地方呆久了，五感敏锐不少，自然发觉了拐角暗处之人。
会盯着长公主府两只眼睛又直往她身上打转的，十有八九是卫夫人心虚卫莳怀孕之事，特意使来盯着长公主府的。
她和卫莳那段小事儿也是时候彻底处理了，卫夫人还一心想把她往官府里送呢，怎么样也是个祸患，早解决早了事。
宁莞这样想着，一面跨过门槛往里去，一面偏过头，嘴角微动，冲盯梢的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四目相对，那人吓得莫名打了一个哆嗦，立马转身，飞快跑回府去给卫夫人报信。

第22章
彼时卫夫人刚回到正院儿，将将落座在小榻上，还未来得及歇口气儿，就听到了消息，惊得手上力道不稳，竟是不小心掐断了手里的珠串儿。
翡翠珠子四下散得到处都是，也没心情理会。
她虽不出门，却也一直留心着外头的动静，看宁莞这些日子陆陆续续到当铺当了不少送过去的金银首饰，她估摸着也差不多该收网了，本来都准备叫人去县尉府以失窃为由报官了，却未曾想这个时间段对方居然往长公主府去了。
卫夫人猛然站起身来，两眼看向刘嬷嬷，眉梢狠狠往下一压，“她这是琢磨着要将卫莳的丑事告出去了？”
刘嬷嬷忙端上一杯清茶，低着声儿道：“也不尽然，长公主府今日能对她如此礼待，往日里定然有些深交，想来也不是第一次上门去，但迄今为止夷安长公主对咱们府上的态度也没什么变化，那宁小姐估计没有吱声儿，还把那事儿紧紧地闭在嘴里呢。”
卫夫人眯着眼没说话，刘嬷嬷近前去，又道：“依奴婢看……她怕是察觉到了咱们的打算，在警告咱们别轻举妄动呢。”
“你说的在理。”卫夫人心下稍安，又缓缓坐回小榻上，抿了一口清茶。
随着格窗外四季海棠枝头的雀鸟鸣叫，她抬了抬眼，意味不明道：“以往时候，看她行事无规无矩，又听楚二夫人宴上说道，我还真以为是个空有一张好脸皮的草包，如今瞧来，倒是看错了眼。”
以至于估错了对手的道行，下了一步臭棋。
卫夫人后悔叹道：“当日就该想个更周全的法子。”现在也就不会如此纠结为难。
刘嬷嬷候在一侧，弯下腰，一粒一粒地捡起地上的翡翠珠子。
卫夫人皱眉沉默良久，终是开口道：“翠姑，叫人备好车马，一会儿我得出去一趟。”
如今这个情况，来硬的是决计不成了，得做旁的打算。
刘嬷嬷问道：“夫人是要去见宁小姐？”
卫夫人颔首，“没错，对了，记得也叫上卫莳。”
提到这个不省心的女儿，卫夫人心堵得厉害，摆了摆手叫刘嬷嬷退下。
…………
长公主府里，宁莞重新给魏黎成诊了脉，他精神依旧不好，一直都闭着眼，半昏半醒的样子，深受虫蛊折磨。
不过暂时也没有明显恶化，看着倒像是还能撑些日子。
宁莞起身，与夷安长公主说起七叶貂之事。
夷安长公主知道貂，却不晓得这七叶貂和普通的貂又有什么不同，她问道：“从未听说过，又该往哪里去寻？”
宁莞想了想，回道：“深山老林里应是有的，如果实在找不到，可以找人往南罗去一趟。”如今的南罗便是几百年前的南域，那边气候湿热，林多草丰，是蕴养毒物的好地方，也是七叶貂的故乡。
夷安长公主记下，看向帘帐后面昏睡的儿子，忍不住又问道：“若找到七叶貂，您有几分把握？”
宁莞伸出手比了比，慢声道：“五分。”
夷安长公主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两眼泛红，五分……一半的机会。这大概是这些年以来，她听过的最舒心的两个字了。
安寂的内室里，夷安长公主一人伏在窗前哽咽不已，发泄着长久以来的的压抑无奈与苦涩烦忧，直到宁莞离开了好一会儿，她才抹掉眼角的泪水，往外吩咐道：“备车，我要往宫里去一趟。”时间不等人，她得让皇兄与母后添份助力。
不提夷安长公主急急忙忙进宫，却在长信宫太后那里碰见老对头周淑妃，又一顿唇枪舌战鸡飞狗跳。
这边宁莞没有拒绝公主府老管家热情安排的华丽马车，坐在铺好的层层锦茵垫上，歪了歪身子，还有闲情从药箱子里抽出一本书来瞧。
一路车声辚辚，马车拐进幽深朴素的长巷，正正好与卫夫人母女撞了个正着。
卫府马车也才刚到地儿停下，率先下来的是侍女扇儿，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齐腰襦裙，低眉顺眼地站在下马凳旁伸着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掺扶着卫莳。
宁莞没急着下去，指尖勾了勾蜀香锻剪裁而成的车窗帘子，闲闲地往外瞥了一眼。
据她上一次见到卫三小姐已经将近一月，落胎到底还是伤了元气，身子看着清减了不少。下巴尖儿明显不如往日圆润，气色也差了些许，浅樱色的广袖裙穿在身上，完全不见往日的摄人光彩。
比起心不在焉满心不愿的卫莳，晚一步走下马车的卫夫人一眼就看见了后面的马车，长公主府的描金标志再打眼不过了，想忽视都不成。
她对上宁莞看过来的视线，目光含着打量与探究。
宁莞放下帘子出去，与车夫道了谢，不待卫夫人出声，抬了抬手，“国公夫人与三小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里面请，有什么话慢慢说。”
卫莳板着脸就要开口，卫夫人却瞬间偏头剜了她一眼，只得讪讪噤声，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后头。
宅子里的工匠干的如火如荼，几个护院也在从旁协助，大部分地方都还没有收拾好，到处都堆满了木屑石料，甚是杂乱，宁莞想了想干脆把她们带去药房。
一路上高壮的护院与手脚麻利的仆妇吸引了卫莳的注意力，她眼尾一扬，讥讽道：“居然还有闲钱请来仆从伺候，你倒是有本事，就是不知道又在哪儿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卫夫人脸都黑了，没脑子的东西，都被人捏着把柄了，还当着面张嘴闭嘴地说这些挖苦话！
卫夫人低斥，“卫莳！”
卫莳这些日子窝在府中养身子，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又日日担惊受怕的，出府前又被自家亲娘耳提面命，早憋了一肚子郁气，她抬了抬下巴，冷哼道：“本来就是。”她哪里说错了，这京都里但凡稍微相熟的，谁不知道她宁莞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宁莞驻足，转过身来，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因为她方才的话生恼，含笑说话时也是平淡温和到了极致，“卫三小姐说什么胡话呢，我能有这闲钱，还不是多亏了卫三小姐你做出些不知廉耻见不得人的事来生出祸患，卫夫人才不得已送过来为你粉饰太平的。”
这番话叫卫莳脸色一变，“你！宁莞！”
宁莞却轻笑一声，不再理她，上了台阶，顺着窄廊往前。
卫夫人在后头狠狠掐了卫莳一把，厉声喝道：“你再生些事端出来，你看我还管不管你！生来讨债的混账，你还嫌事儿不多是不是！”
卫莳紧咬下唇，这才消停。
药房不大，一行人进去瞬间显得有些拥挤，架子上摆满的草药和数不清的瓶瓶罐罐吸引了卫夫人的注意力，宣平侯府的表小姐懂些浅薄医术她是知道的，但看着一屋子的架势，说不得也有几分本事呢。
宁莞叫芸枝送了趟热水来，取出青釉瓷罐，给她们泡了一壶药草茶。
卫莳口渴抿了一嘴，苦涩的味道席卷而来，她捂着帕子连呸了几声，气得脸红，说道：“宁莞你故意的是不是！”谁会拿这样难喝的东西来招待客人。
宁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补血养气的，你现在不就血亏气虚吗？多好的东西啊。”
卫莳一噎，用力地扯了扯帕子。
气氛有些凝滞，卫夫人笼在袖中的手情拨了拨珠串，三分亲切七分试探，“好些日子不见宁姑娘了，今日我贸然上门，想来你也知道为的是什么。”
宁莞垂目一笑，看着杯中氤氲水汽，缓缓道：“这是自然，夫人烦忧什么，我心里明白，但我心里烦忧什么……夫人又明不明白呢。”
卫夫人正襟危坐，仪态端方，亲和的表象下隐带着几分凌厉，“如此，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她直截了当道：“你放心，只要你把卫莳之事烂到肚子里，自此井水不犯河水，我也绝不会多生事端。”
宁莞的目光从窗边的花枝伤移开，却轻轻笑道：“夫人这话说得真好听，然刘嬷嬷送来的那箱子首饰可明晃晃地说着不是那么回事儿，你可是一心想着叫晚辈永远闭嘴呢。”
卫夫人掩了掩唇，亦是缓缓道：“宁姑娘得体谅一个做母亲的心情，我也是一时糊涂。”
捋了捋袖摆，“但人嘛，识时务者为俊杰，今时不同往日了，宁姑娘已经踏上了公主府的门，我若仍是行那糊涂事儿，最后岂不是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你若往长公主处泄密，我国公府一门是讨不得好声名尽毁，但怎么样，弄死你一个小姑娘还是没有难度的。
还不如你好我好大家好，大家都是聪明人，你不往外说，我也不动手，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这样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宁莞很满意，喝了口药茶，点点头，“夫人说的是，晚辈也是这般想的，左右以卫三小姐的人品，长公主府那边应该不会在退婚之事上多加纠缠的，倒时候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这点儿事也没什么值得说道的了。”
卫夫人听到后面，也不知道该做出个什么表情，扯出一抹干笑。
卫莳又被暗讽了一顿，眼里都快冒火了，但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她要是敢再出声坏了事儿，她娘估计得一巴掌扇过来。
事情说清楚讲明白了，卫夫人也不愿久留，带着卫莳便要要离开。
宁莞收敛眼角余光，叫住了她们，冲疑惑的卫夫人微微一笑，“我观夫人气色，又闻夫人身上浅淡药味儿，仔细一琢磨，夫人这几年应是颇受不为人知的暗疾烦扰，久治未愈，再拖下去恐会祸及身心呐。”
说着，微微一笑，“晚辈正好有些法子，五十两药到病除，夫人要不要试试看呢？”
她最近花银子的地方太多了，养家不容易，能抓住机会赚一点儿是一点儿了。
她这表面风轻云淡，话里又说着五十两药到病除的模样实在像极了大街上装模作样坑蒙拐骗的神棍，卫夫人不禁微怔。
卫莳关注点不一样，她直接瞪大了眼，“宁莞，你抢钱呢！”

第23章 一更+二更
卫莳真的从未见过如宁莞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往日的那些恩恩怨怨她也就不说了，听听这女人现下又在说些什么？胡言乱语着，都快给她母亲安上个不治之症了，这便罢了，还五十两药到病除……嗤，脸皮厚得堪比城墙拐。
有钱花哪儿不好？给她？凭个什么？
卫三小姐的礼仪规矩其实学得不错，但还是忍不住想正对着她如泼妇般粗俗地呸一下，啐一口。不过到底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她与卫夫人说道：“母亲，咱们走吧，听她胡说八道！”
卫夫人状若未闻，一动不动，目光闪烁。
宁莞说得没错，她确实身有暗疾，也不是什么要人命的大病，就是腋臊难闻堪比狐臭。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以前好好的，突然就出现了。
她喝了不少汤药，吃了不少苦丸子，却依旧效果不显，不仅如此这两年还越发严重了。
只能随身配香袋，早中晚勤沐浴，时时敷香膏，稍以缓解。除此之外她的每件衣裳都必须得要用特制的香料来回蒸熏一天一夜，每每出门赴宴，起码要带上三套衣裳备用，隔半个时辰就得偷偷去换一次，就怕旁人鼻子灵闻到点儿什么。
御史家的罗夫人嗅觉异于常人，一旦宴上碰见，她连扯扯嘴角假笑都假笑不出来，远远望一眼直接掉头就走。
外人都传她是因为罗御史弹劾外兄之事而对罗夫人有所不满，但事实上呢？
她那分明是落荒而逃！
不敢往罗夫人身边靠啊，这要叫人知道她堂堂国公夫人身带狐臊异味儿，传出去还怎么做人？不仅如此，一旦府里头那群小妖精和几个妯娌听到风声，还不得笑着踩死她！
这事儿不好与人言说，对外都小心翼翼地瞒着，除了翠姑和女医以及贴身伺候的丫头们，谁都不晓得。
而面对身为丈夫的卫国公，为了维护住自己身为正妻的体面与尊严，在留宿和房事上她只能尽力推脱，那劳什子事儿都是力气活，一场下来不得一身儿味儿？
卫国公被拒绝多了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又见妻子整天在屋子里点着熏香，里里外外都闷得慌，慢慢地也就不往正房来，宿在年轻漂亮的小姨娘那里乐得自在。
卫夫人一向端庄自持，见此心里也还是怄得慌，她还算年轻的，今年也不过三十六，儿子都还没娶妻呢。
也不说她多稀罕自家那不着调的男人，但正常的需求还是有的。
越想越是抑郁，卫夫人皱起眉，看向正悠然喝茶的人，她端坐在案前，溶溶泄泄平淡随和的模样，和外头所言传的不堪是截然不同。
这人一语道出卫莳有孕，如今又说出她身有暗疾，约莫应该有两三分本事。
卫夫人逆光站在门前，久未出声，宁莞搁下杯子，说道：“夫人，治病要趁早，拖得久了这后头可就不好说了。”
卫莳拉住卫夫人的袖子，“母亲？”
卫夫人摆摆手，说道：“卫莳你先出去，我有些话要跟宁姑娘说。”
被赶出去的卫莳发懵，这还真信了宁莞说的……等等，难不成母亲还真身有暗疾？
刘嬷嬷合上药房的两扇木门，隔断了卫莳疑惑又惊异的视线，卫夫人重新坐回位置上，摩挲着手中光滑圆润的佛珠串。
宁莞给她又倒了一杯药茶，声音轻缓柔煦，仿若和日春风，实在动听舒心。
“夫人可想清楚了？”
卫夫人面容温沉，伸出手，“不若先探个脉。”
宁莞抿起唇角，含笑道：“这是自然的。”望闻问切是基本步骤，每一个都少不了的。
…………
卫莳在外面百无聊赖，有心想伏门附耳听上两句，无奈刘嬷嬷在旁盯着，只得作罢。
她捏着帕子来回踱步，一会儿暗恼宁莞今日一连的暗讽，一会儿又担心卫夫人的身子，心烦气躁得很。
“刘嬷嬷，母亲她……”
刘嬷嬷神色沉敛恭敬，“三小姐无须担忧，夫人一切安好。”
卫莳不信，看母亲方才的意思，显然是叫宁莞说中了，但她也知道从刘嬷嬷嘴里套不出话来，只好半倚在旁边的圆柱上，两弯细眉微蹙，凝望着墙角谢了一地的桃花。
卫夫人从屋里出来已经是两刻钟后，本来红润的脸颊泛起几许苍白，眉间亦有疲态，她正了正外罩的云纹对襟大袖衫，与身后宁莞点了点头。
卫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匆忙上前，卫夫人拦住她，斥道：“行了，闹什么，回府！”
宁莞看卫莳一脸憋闷，不禁弯了弯唇，提醒道：“夫人过几日可要记得将说好的五十两纹银送来。”
区区五十两银子卫夫人并不放在眼里，她淡淡回道：“若真有效果，莫说五十两，一百两也值得。”这两年吃的那些名贵药材，拢和在一起也不止这么点儿微末的银子。
一百两？不愧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真是大气。
宁莞笑着拱了拱手，“晚辈却之不恭，多谢夫人。”
卫夫人一梗，神情古怪，“你倒是真不客气。”不仅不客气，还相当的自负，认定了自己能妙手回春，针收病除。
虽然卫夫人也盼望着异味能除身体痊愈，但看她这般姿态轻狂自大，还是不免暗中摇头。
也怪她一时糊涂，京中名医哪个不比她有本事，哪个不比她经验丰富，居然还莫名其妙真信了这么个年轻小姑娘。
卫夫人母女各怀心事的走了，宁莞暂时闲了下来。
长公主府忙着找七叶貂，没个十来天是找不回来的，而她与卫莳母女的小恩怨今日明明白白说开，也勉强算是告一段落，就目前来说，确实没什么需要忙的。
南域密林的气候与环境相当特殊，那些年的日子过的十分艰苦，好不容易回来又正正巧得闲，宁莞便待在家中舒舒服服地歇了好几天。
直到这日宁莞起了个大早，穿衣绾发推开窗，迎面而来的晨风携裹着泥土的清香，庭院里的梨花早早禁不住，已经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宁莞抬头，只见天际乌云翻涌，昏色沉沉，一看便是大雨将至的前兆。
大靖京都的气候偏向干燥，今天难得阴凉，潮气也足，是个去设瓮引虫的好时候。
早饭是清粥小菜配包子馒头，宁莞只用了半碗粥就停了筷子回房收拾行李，很快就整理好了所需要的药物和两套换洗的衣裳。
芸枝还在吃东西，看到她拎着包袱出来，愣愣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问道：“小姐，你这是要出门去吗？”
宁莞也不瞒她，点头回道：“有点儿事情要往相国寺去一趟，今晚估计回不来呢。”
一听到相国寺，芸枝差点儿被包子噎着，猛咳了几声才顺了气儿，忙凑前去说道：“不成不成，小姐忘了，最近相国寺不大安宁呢。”
连着在相国寺死了四个人，大理寺又还没找出真凶？那杨自立还是个人高马大的地痞呢，还不是惨死当场，小姐一个弱女子这个时候往那儿个凑什么热闹，出了事该如何是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宁莞知道她是个爱操心的，也不嫌烦，轻声道：“是不安宁，但如今正是大理寺查案的时候，相国寺里留有侍卫驻守，可比旁的地儿安全了不知多少。”
这么说也对，芸枝犹豫着，又默默咬了一口包子。
宁莞见她没再说话，抬手捏了捏她白里透红的脸颊。
随即将这几日闲暇时候准备好的陶瓮取了出来，小心放在竹编篮子里，又顺手拎了块儿藏蓝色的碎花布掩上。
末了想起点儿事，笑吟吟叮嘱芸枝道：“对了，我估摸着卫国公府那头今日该送银子过来了，你记得收好。”足足一百两呢，能办好些事儿了。
芸枝应道：“我记下了，你小心些……”
宁莞微微颔首，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拎着包袱，在宁暖宁沛几个好奇的目光下出了门往相国寺去。
城中多是私人领地，人气儿也多，没有什么能叫她设瓮的地儿，独相国寺有一片后山，寻常也不禁止人来人去，那地方年代久了，应该有不少毒物。
想要培育能做毒用又能做药用的优质虫蛊，怎么得也该选个好地方的，相国寺后山就挺不错。
十四巷离相国寺有些距离，宁莞提着东西懒得走，便去租了个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地难受，干脆闭眼养神。
…………
卫国公府里，卫夫人抬着手左右闻了闻，精神一震，她凝视身边绣着满幅璎珞的帘帐良久，才恍恍惚惚招来刘嬷嬷，“翠姑，你去灭了香炉来。”
刘嬷嬷闻言倒了半碗茶，揭开案角的镂空莲花炉就泼了进去，随后又将屋里花窗一一推开来。
灌进来的阵阵凉风吹散了屋里满溢的熏香，只余下浅浅淡淡的一两缕余香，卫夫人方又凑近闻了闻，先是怔愣的两眼发直，再是错愕与不可置信，最后嘴角缓缓上扬笑逐颜开。
好了好了！这是真的好了！
卫夫人一手紧紧攥着佛珠，一手拉着刘嬷嬷，狠狠吐出一口浊气来。
到底是端庄的贵妇人，即便心中大喜面上也还稳得住，不过话里却毫未掩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快，“老天保佑，可算是叫我能松一口气了！”她出门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刘嬷嬷也是高兴的，“难怪奴婢一早起来听得喜鹊喳喳叫，原是有这样的喜事儿等着。”
卫夫人拨着佛珠念了几遍清心咒稍稍平复，想起当日宁莞跟她说过的话，长叹一声：“我原以为她是骄狂无知，不晓得天高地厚，却不想是我眼有茫尘，看轻了人。”
刘嬷嬷闻言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她本身是极为看不起宁莞的，甚至于鄙夷。一个寄居在侯府的破落户，姿态倒是摆的极高，虚荣狠心两面派这些词都可以用在她身上，名声都快臭得烂大街了。
然而就是这样的这一个叫她打心眼儿里不屑的人，治好了夫人的暗疾。
大大小小的大夫看了两年都没什么效果，她施个针给个药，不过几天就见效了，简直奇了！
这就像是一堆牛粪上突然开出了一朵花儿，叫她怎么看怎么瞧不过眼。
“翠姑？在想什么，叫你半天都不应。”
刘嬷嬷恍然回神，“奴婢在想那位宁小姐，她倒是真有本事。”
卫夫人附和，“可不是吗，她不过与卫莳一般大，小小年纪便已经医术精湛，炉火纯青。你再看看卫莳那混账东西，一点儿没学好不说，还白瞎了眼不知所谓闹出一堆祸事来，要人劳心劳力地在后头给她收拾一堆的烂摊子。”
卫莳本是过来请安的，一进门就听见这样的话，表情相当怪异。
卫夫人瞥过一眼，也不管她，吩咐刘嬷嬷道：“一会儿你亲自将答应好的那一百两银子送过去。”想了想又觉得还不够诚意，宁莞确实帮了她大忙，遂继续说道：“再另外挑几匹好料子过去吧，就前几日老夫人给的那些。”
卫莳一听，拨开拦路的珠帘，一口气差点儿就没喘上来，说道：“母亲不是说留着给我的吗？”
卫夫人拿起架子上的丁香色大袖衫，披拢在肩上，看过去说道：“突然改变主意了，不成？”
卫莳：“……”昨天都还好好的，何故一觉醒来突然这般嫌弃我？
刘嬷嬷送东西去了，卫夫人心情舒畅地坐在榻上，即便是处理卫莳的一摊烂事儿，说起那个跟卫莳成了好事的宋文期，也难得没有冷言冷语，只是沉着一张脸。
而那头芸枝接到刘嬷嬷送来的一百两纹银和四匹上好的料子，笑弯了眼，喜滋滋地抱回了屋里，自家小姐真是料事如神，说今天要把银子送过来，这不，果真就送来了。
…………
芸枝心心念念的某人刚刚到达相国寺，似乎是有大理寺官员驻守的缘故，往日香客如云的佛寺十分冷清，就算来了的几人也只是在佛前上炷香，过后便又匆匆离去。
因得如此，当宁莞与寺中小师父说起想借宿一晚，那小师父相当诧异，还忍不住悄声劝道：“寺里发生了命案，还没查出个头绪，女施主祈福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半会儿，等此事了了也心安些。”
宁莞可是特意选这个时候来的，哪能听话走了，笑了笑回道：“小师父，我家住得远，眼看着天儿就要下雨了，路上可不好走。”
那小师父望了望天，暗沉沉的云中零星落了几颗雨在面上，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既然如此，请施主随我来吧。”
小师父带她去的是寺中专供女客歇息的地方，环境清幽，外面栽种有白玉兰，正对着门处还劈有一处方塘，青碧一池子水里隐隐冒出了荷叶尖儿。
“施主便在此处暂歇罢，尽量不要往人少的地方去，若有什么事情，大可以知会小僧。”
宁莞跟小师父道了谢，目送他离开后才合上门，将装有陶瓮的篮子塞到床下，她才刚到寺里，不好直接往后山去，还是先去大殿里拜拜菩萨，待稍晚些再去。
她拉好门又顺着路往外走，却不想会在相国寺里碰见宣平侯府的齐铮。他身穿黑袍手握长剑，正在和一位身穿绯色官袍的大人说话。
不是说大理寺查案吗？这宣平侯府的人怎么还插了一脚？
宁莞疑惑了一瞬，却也没多想，反正这些事儿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转身就走，齐铮一回头正好看见了她，愣了一下。
表小姐？她怎么在这里？
真不凑巧，侯爷今天要去军营，应该不会往相国寺来。啧，侯爷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大理寺少卿王大人见他两眼望着别处，展目一望，只瞥见一个窈窕远去的荼白色背影，眼睛一亮，老神在在地晃了晃头，“齐兄在看什么？是旧相识呢还是新相识来的？”
齐铮翻了个白眼，“王大人，你有空瞎琢磨这些有的没的，不若想想如今这事儿该怎么办。”查了好几天，毛都没查到，该怎么向上头交差？
当今圣上绝对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嘴皮子最溜的人，罚俸事小，但那一通臭骂下来，神仙都顶不住啊。
王大人也愁啊，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
齐铮与王大人的烦忧宁莞自然是不知道的，她还有自己的事儿。
在大殿里进香待了会儿，之后又在寺里转了一圈儿稍微熟悉了一下环境。
小半天下来发现相国寺僧人众多，实实在在的人多眼杂，她最好还是趁中午僧人们都在用饭的时候往后山去。
雨一直没下大，淅淅沥沥的，落在身上也只是一点两点，并不碍事。
正午时分，钟楼之上传来钟磬之声，寺里准时开饭，宁莞坐在屋里待那声音一停，提起篮子就走往后山。
紧挨着佛寺院墙的是一片松林，四下设有石座供人歇息，宁莞并未停留，穿过墙中窄门，顺着小道上山。
正是春日，各处欣欣向荣，蔓蔓日茂，掩蔽在繁枝荒草下的石头缝处还有涓涓细流。
宁莞走了许久，也没找到个合适的地点，这地方毕竟不如南域密林得天独厚，她只好拨开荆棘，将陶瓮放在一个阴凉潮湿又正好有叶子挡雨的地方。
直起身摇摇头，没办法，勉勉强强凑合。
做好这事儿宁莞就回到了暂住的禅房，刚刚擦了把脸，外面就噼里啪啦地落起了瓢泼大雨。
简单吃了份斋饭，宁莞踱步消食后就揽着被子躺床上睡觉，等雨停了那些东西就该出来了，到时候她得去后山守着，免得狡猾的好家伙进了瓮又叫它跑了。
宁莞睡得香甜，而此时的大殿里一群僧人看着在金身佛像上蹿来蹿去的白绒绒的一团儿，乱作一团。
“那是什么？”
“看不出是个什么。”
“快下来…快把它捉下来。”
齐铮和王大人听到动静还以为又出了大事，忙忙赶过来，金身佛像上的白绒团儿一跃而下，正好落在王大人头顶上，四条腿儿猛地一蹬，稳稳停在正门前。
王大人懵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那罪魁祸首却是慢慢转过黑亮的眼珠子看着屋里的人，扬了扬头高傲又冷漠，尾巴一甩，瞬间就没了影子，速度极快。
齐铮看了个清楚，自言自语道：“好快，一眨眼就不见了，似乎是只小貂，怎么会到寺里？”京里活貂几乎见不着，貂皮倒是不少，是从哪儿来的？
王大人总算回神，虎脸瞪眼，抓着他腰间的长锏气愤不已，“屋里这么多脑袋瓜子，何故竟踩我一人！”
齐铮：“……”这个智障，不想和他说话。侯爷在就好了，这家伙保准儿连声儿都不敢吱。
…………
这场大雨整整落了一个下午，到了晚间才停，等天色彻底暗下，寺里也不见什么人出来活动，她才又往后山去。
路上四处都湿漉漉聚着水，枝头叶梢亦俱是雨露，为了动作方便，宁莞干脆将御寒的月白色披风解下来搭在胳膊上。
悄声躲在榕树后，屏息凝神，远远注视着陶瓮。
最先闻到诱人气味儿爬过来的是一只蝎子，过了半刻钟又来了只通体乌黑婴儿巴掌大的蜘蛛，一落尽瓮里便有争斗的动静。
宁莞在暗处皱眉，陶瓮在这里已经放了好几个时辰，再如何也不应该才只两个小毒物，相国寺的后山竟如此干净？？
宁莞心下奇怪，但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决定继续蹲守。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乌云散尽，一钩弯月若隐若现，轻朦朦的一片微光。
一条两尺有余的青蛇穿过满地落叶停在陶瓮边，慢慢盘旋缠绕而上，它吐着猩红的芯子，眼中闪烁的暗光让宁莞一愣。
蛊蛇……
这是谁炼的蛊蛇？京都有蛊师？
难怪后山毒物稀少，原是早叫人炼过了。
陶瓮里的动静惊醒了沉思的宁莞，她连忙上前将盖子合上。摇摇头，算了，反正进了她的瓮就是她，以蛊炼蛊本就是常事。
一条蛊蛇抵得上好几只毒物，好歹也不算白跑一趟。宁莞收好东西准备下山回寺，她捧着陶瓮，小心地避开横斜的枝桠。
她专心看着脚下的路，却不期然听见一阵微弱的笛音，瓮中的青蛇听到声音，在里头折腾得厉害，宁莞死死摁着盖子脚下一顿，瞬间驻足。
她偏头看向右侧，御蛊的笛音是从那边传来的，不仅如此，笛音一停，她还能听到不远处又杂又多的蛊蛇嘶嘶声，数量应该不少。
宁莞停下来只是一时好奇，却没有过去的意思，停了片刻以后又抬脚踩在石头上，缓缓往下走。旁的蛊师御蛊，她一个外人就不上去凑热闹了。
“哪儿来这么多的蛇！”
“天呐，救命！”
“齐兄！齐兄！快跑快跑，这些玩意儿有毒！”
惊呼夹杂着惧怕的声音在茫茫晚夜里平添了几分悚然，宁莞顿了顿，动作又再度慢了下来，陡然想起芸枝说的相国寺命案，莫不是虫蛊害人？
她柳眉轻蹙，思虑片刻还是拿了块石头压住陶瓮，系上披风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而另一边笼在夜色下隐蔽在暗处的人影，收好短笛后懒散地歪了歪身子斜倚在树边，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被吓得屁滚尿流慌不择路的大理寺诸人，轻嗤一声，抬手扶了扶头上幂篱，又抖了抖袖子丢下一串佛珠，这才满意地悄然离去。
蛊蛇兴奋地围攻着几人，它们动作凌厉又互相配合，一般人根本难以招架，缠斗间有人不小心被咬了几口，毒性之强，瞬间倒地不起，两眼翻白。
王大人是真的哭了，一个二十好几的大男人，一边拽着中毒的部下，一边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他到底造的什么孽啊，不就是来查个案吗？这怎么身家性命都像是要交代下去了？可怜他上头还有五十岁的老母无人照顾，可如何是好！
王大人挥着长锏往后退，跟齐铮和另两个兄弟被围困在蛇群里，泪如雨下。
旁边的齐铮后背已经湿透，额上也是冷汗涔涔，也就没心情埋汰王大人智障了。
他横着剑，挥臂一砍，原以为再怎么样也能削掉蛇头，却不想面前的长蛇灵敏一闪，借助灌丛身子一缩从左侧划过，瞬间避开。
齐铮眼神一变，表情愈加慎重，这般训练有素又毒性极强，这些玩意儿非同一般。
此时的情况十分焦灼，王大人筋疲力竭，而面前的蛇群却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支着半截身子，蛇鳞泛着冷光，从头到尾都透着危险二字。
王大人连连后退，背靠着一棵老柳树，腿脚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自小就怕这些东西，能撑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
清风簌簌，枝叶飒飒，齐铮转过头骤然震声道：“王大人！小心！”
王大人也发现了，但他根本动弹不得，脊背紧贴着身后树干，叫上头的干裂的树皮硌得生疼。他原地怔愣瞠大着两眼，周遭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瞳孔里只剩下那条横冲直撞而来的黑蛇。
宁莞赶过来，就看见柳树下的王大人坐着等死，她忙上前去，一把捏住黑蛇七寸，随手扔了出去。
月白色披风上的清冽药香驱散了蛇群带来的腥膻味儿，眼前一花，那黑黢黢的可怖至极的长蛇便从面前消失了，余下的是一个如月下青霜般干净出尘的身影。
王大人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刻，就在他以为自己这回死定了的时候，有一个人从天而降从阎王爷手里拉回了他一条小命儿。
不用死了……不用死了…
劫后余生的王大人哆哆嗦嗦着，两手紧紧拽住落在他肩头旖旎柔软的披风一角，一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宁莞默然：“……”这人怎么回事？
齐铮：“……”王大人你也太丢朝廷命官的脸了！
而站在枝头居高临下俯视着蛊蛇，正在等待最佳时机下去饱餐一顿的七叶貂，也在同一时间看见了树下的人影。
它眼珠子一亮，两只小耳朵腾地支了起来，收回已经放出的利爪，兴奋地轻挠了挠下方树枝，纵身一跃。

第24章 第三更
齐铮虽然嫌弃极了没骨气又胆小的王大人，但见他无事，到底还是松了一口气。
目光触及到站在树下的人，面上稍有惑色。不过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自顾不暇，也暂时过不去那边询问这表小姐缘何会在这深更半夜的时候出现在后山。
齐铮退后两步将挂在树梢上的毒蛇劈了下来，撑剑在地，稍作喘息。
他半低着头，也不知道是看这一片花花绿绿的毒蛇看久了，还是累得眼花了，只觉得突然之间有道白色残影自面前晃了过去，极快的，如疾风一般。
齐铮一直绷着神经，愣了一下，旋即表情一僵，迅速转身扭头，堵在喉咙的一句小心还未来得及出口，那道白色影子却陡然停下了下来，黏在了那一袭浅素清雅如月辉的裙角处。
他凝神细细一看，那玩意儿白绒绒的，如猫崽儿般，不是什么可怖的虫蛇，而是今日午后在大殿佛像处见到的那一只小貂。
不同于午后的高傲冷漠桀骜不驯，反而乖乖巧巧得如同一般家养的幼宠。
宁莞其实被吓了一跳，七叶貂的速度极快，从枝头下来，也不过一瞬间的事情，她原以为又是什么虫蛊，手摸进袖子都要把准备的药粉洒出来了，却不想那一团冲过来只是伸着爪子扒住了她的裙子。
王大人还揪着她的披风不松手，裙子又被扯住了，宁莞不自在地轻轻咳了一声，微微低头，和两只滴溜溜转着，黑亮亮的眼珠子对了个正着。
它伸了伸自己的前右腿，耳朵一会儿支起来一会儿又放下。
这模样她再熟悉不过了。
宁莞愕然，“七叶？”
宁莞不是个擅长起名的，当日在森林里捉住了那只小貂后，她也想不出来什么好听的名儿，干脆就直接叫的七叶。
七叶貂听见她叫它，喉间发出低低地呼呼声。
宁莞心中惊异，但现下有外人在，四周又是不肯退去的蛊蛇，只能暂时按耐住满腹错愕与疑虑，弯腰把小貂抱了起来，白色的皮毛触手柔软，她忍不住多摸了几把。
七叶很享受地翘了翘尾巴，顺着她的手爬上了瘦削的肩膀。
小白貂立在女子肩头，尾巴高高翘起，仿若登临御座，君临天下。
齐铮一脸无语，感情儿这小貂是表小姐养的家宠，难怪今天中午会出现在寺里。
还瘫坐在地上的王大人则是心生艳羡，这位姑娘真的非常有安全感，他要是也能跟那貂儿一样蹲到肩上去就好了。
几人心思不一，就在这时，蛊蛇再次发动了攻击。
齐铮刚站直身子，王大人抖着腿起身拎上自己的长锏，他二人严正以待，却突然听见一声低吼，有志一同地转过头，就发现站在女子肩上的小貂盯着袭来的蛊蛇，张着嘴狠狠地龇牙。
这一声低吼，直接吓得蛇群同时往后一缩。
齐铮：“？？”这貂是个什么品种，气势竟然这样足？
王大人：明天他就去买貂！
宁莞冷静的看着隐隐退缩的蛊蛇群，毫不意外。七叶貂是毒物蛊虫的天敌，它们对它的畏惧是刻在血脉里的。
七叶貂最喜欢的就是各种毒物，越有毒的东西，与它而言越美味，寻常貂类喜欢的鱼，在它嘴里就跟喝水一样寡淡无味，毫无诱惑力。
七叶貂有一口利牙，能轻轻松松的嚼碎任意动物的脊骨，它还有锋利的四爪，堪比尖刀利刃。
只要它想，几乎没有毒虫能从它嘴里逃生。
“七叶，你是饿了？”小貂在肩上轻轻挠来挠去，宁莞指尖点了点它的脑袋，覆手揉了揉，询问道。
七叶貂拱了拱脑袋，在她手上蹭了蹭。
它确实是饿了，长期生活在南域密林的七叶貂从来不缺食物，但大靖不一样，气候使然，注定这儿的毒物不丰，且大靖蛊师不多，自然蛊物也少的可怜。
七叶又是个挑嘴的，寻常的蛇虫虽勉强能入口却实在没有滋味儿。
再有它跟着宁莞来到这里，因为慢了一步没能跟着她出现在十四巷，反而落在了城郊的一棵树上，每天忙着到处乱跑找人，焦躁得很，已经好几天没吃饱肚子了。
今天无意到了相国寺，它老远就闻到食物的香味儿，从下午等到晚上，就为了饱餐一顿，这么多蛊蛇在面前，它都快忍不住了。
饿啊，真的好饿……快饿死它了。
它从来就没有这么凄惨落魄过……
七叶貂委屈地甩了甩尾巴。
宁莞不禁轻笑出声，习惯性地摸了摸它的小耳朵，柔声道：“去吧。”
话音刚落，白貂便猛然一跃到了蛇群里，瞬间亮出了爪子，一巴掌拍下去，面前的蛇直接成了两段。
七叶极快地穿行在林叶间，白色影子所到之处全是一截一截的蛇身，看着满地的食物它也没急着下嘴，太多了压根儿吃不完，只需要等最后挑几节闻起来最香的那个饱饱肚子就是了。
七叶是个爱玩的性子，捕食间隙还有闲心跳过来跳过去，把逃窜的长蛇当老鼠般玩弄于股掌之中。
月下安寂，苍茫夜空下的这片小山林虫鸣鸟叫都听不到了，只剩下长蛇落地的刺啦哗啦声，和弥漫不散的浓重刺鼻的腥臭味儿。
现在这个情况，已经完全不需要齐铮与王大人支手挥剑做什么了，两人目瞪口呆，只能站在原地，张着嘴愣愣地看着那只白色小貂大战蛇群。
不对，这根本算不上是大战，分明是单方面的屠杀。
明明是一只不大的小貂，却愣生生地让他们看出了兽王的架势。
将他们逼入困境的毒蛇群，不过一刻钟就被消灭了个干净，说出去何其骇人！
饶是齐铮见多识广，下巴也忍不住往下掉，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白绒绒的一团。
在满地蛇尸里的优雅漫步的白貂察觉到他的视线，亮出爪子龇了龇牙，很快又蹦了两下，叼起一截蛇尾巴吞入肚子里，边吃边还冲树下的人甩起了尾巴。
齐铮看向宁莞，却发现她嘴角含笑地向白貂点了点头，秀雅精致的面容上全然不见任何惊异之色。
“表、表小姐……它就这么吃？蛇毒……”
宁莞其实不大想理他，只分给他一丝眼神，冷淡道：“不用担心，蛇毒与你而言要命，与七叶而言不过是一点寻常调味剂罢了。”
听她说的风轻云淡，齐铮却是不禁咋舌，他的视线不住地往宁莞身上瞟，惊然发现这位表小姐似乎也太过于镇定了，像是司空见惯……
齐铮皱起眉头，升起一丝怀疑。
等宁莞撇眼过来，他又忙板正了脸，下颌绷紧，端起正经姿态。
宁莞挑了挑眉，“齐侍卫方才那是什么眼神？与其有那空闲来怀疑我，不如先回去吃些猪脑子补补再想别的事儿。”
齐铮被她直白地戳破心中想法，又被嘲讽了一番，顿时有些尴尬。
心中腹诽，才多久不见，表小姐这性子真是越来越不好，话里藏针句句带刺。
宁莞说一句就没再理他，齐铮便和王大人去照看中毒倒地的两个部下。
七叶毕竟不是大型动物，吃得少，来来回回转了两圈，挑了两块好肉吃了就回来了。
常跟在宁莞身边，它早养成了爱干净的好习惯，哪怕这么一场下来，身上皮毛也还是干净顺滑的，只是四条腿儿上和嘴边沾了些污糟糟东西。
宁莞掏出帕子，从袖中取出药水沾湿给它清理了两遍，才肯让它往肩上爬。
事情了了，宁莞准备下山，路过王大人身边时在后面看了一眼，发现地上的两人嘴巴乌青前额泛黑，中毒不浅。从山上回到寺中还有好长一段路，如果不马上抑制毒素蔓延，他们根本撑不下去，活不过天亮。
王大人在大理寺也待了好几年，办了不少命案，虽不是大夫，但从这颜色极是不佳的脸上也能看得出不好来，他很是痛心，“好好出来查案，差事没办成，凶手没查到，还平白丢了性命，这究竟是个什么运道！”
齐铮没吭声儿，中毒两人隶属大理寺，常跟随王大人办案，如今出了这样的事，王大人如此伤心也在清理之中。
这方凄凄惨惨，作为一个大夫，宁莞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人死，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两粒药丸递给王大人，说道：“给他们服下能暂时抑制毒性，带人下山，还有救。”
王大人仰着头，一袭月白披风的年轻女子眼睫轻颤，神色自若，平淡温和。
他怔怔伸出手接过药丸，又茫茫望着人远去没入夜色中。
白貂伏在肩头，素裙墨发旖旎从风，真真是好看极了。
齐铮：“王大人！王大人！你看什么呢？”
王大人飞快给两个手下喂了药，小声嘀咕道：“齐兄，你可看见了？那位姑娘真跟天上下来的一样，救人于水火之中。”
齐铮：“……”你要是知道她以前干过的那些事儿，就不会这样说了。
不过……他抬起眼，今日确实是救命之恩了。

第25章
宁莞从山上下来，将陶瓮置在窗边，打水洗了帕子，又给七叶貂上上下下清洗几遍，待最后一点儿异味也散去了，才将它抱起来搂在怀中，侧身坐于矮凳。
举手将小貂托起，左右细瞧，杏眸中凝着一簇浅浅微光，她实在好奇，低低喃语，“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大靖谨帝时期距今有好几百年，七叶貂寿命虽长，也不至于长寿无疆啊。
更遑论，好像还变小了些？
七叶不知其忧思，歪歪头，张嘴嗷嗷。
它这一叫，宁莞倒是想起当日她离开时，这小家伙好似就在身旁，也嚷了两声。她眉心一跳，苦恼地在它软滑的皮毛揉了一把，撑手半阖眼眸，望着栽种在一碧方塘边的半开半谢的白玉兰。
色如轻云，拂香四溢。
宁莞却没甚么心思赏这夜色清宁的好景，她想着肯定是哪里出了纰漏，若不然七叶绝不可能无端出现在这儿。
“宁姑娘，你在吗？”咚咚的扣门声伴随着一声询问。
宁莞拂去心间几缕猜想，起身开门。王大人身上还是那件绯色官袍，披尘染灰，上下暗蒙蒙的，还蹭有乌黑毒血，算得上是形容狼狈。
他看见宁莞出来，咧开嘴笑了笑。
宁莞诧异问道：“大人是有什么事？”深更半夜，又出了蛊蛇害人之事，这大理寺的人不去查案救人，往她这儿来做什么？
王大人在她的注视下郑重地拱了拱手，言辞恳切，诚意万分，“方才在山上不便，还未曾与姑娘说上什么，特意问询了齐兄和寺中僧人，特来向姑娘道谢的，今日救命之恩，实在无以为报。”他豪气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但凡今后有用得上王某的，姑娘尽管找来，我任职大理寺，家住归义街，都是好寻的地方。”
宁莞一笑，“王大人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又顺嘴一问道：“不知大人那两位中毒的部下现正如何？”
王大人微垮下脸，回道：“叫人去请大夫了，寺中鉴安大师略通医理，在旁帮忙照料。”他踌躇片刻，“只是大晚上的，大夫过来怕是得费些时候，不晓得宁姑娘可有空闲过去一瞧？”
在山上时，她便说有救，给的两粒药丸子咽下去确实有效。他算是琢磨出来了，能养那样一只堪称凶兽的小貂，更能面对群蛇镇定自若的，这哪里是一般人！
王大人怕极了蛇，光想想刚才的凶险都不由哆嗦，看向宁莞的目光便不自觉带上几分钦佩与敬畏。
有些人看上去是个漂亮清新的小姑娘，其实是个不得了的厉害人。
宁莞眼角微抽，摸了摸额边散下的几缕碎发，堪堪避过他的视线，应道：“可以的，大人稍等。”
她进屋取了银针，又招了招蹲在榻上的七叶，与王大人一起去了另一边的禅房。
齐铮将仅有的两个侍卫都带走了，往山上去清理现场追查踪迹，是以禅房外无人留守。王大人推开门领她进去，就见须眉尽白的僧人坐在正中蒲团上，身披袈裟，捻拨佛珠，清颂佛音。
王大人：“鉴安师父。”
僧人睁开眼，缓缓起身，慈悲温和，“王大人，可是大夫到了？”
王大人两步错开，露出站在身后的宁莞，说道：“是到了，方才有劳您了。”
鉴安大师摇了摇头，随着他二人一道走至床边。
要说宁莞对什么蛊毒最熟悉，当属蛇蛊，洛玉妃养了几大缸子，那些年几乎都是她在照料，也被咬过不少次，解此毒并不费神。
她动作熟练，有条不紊，细细的几根银针落在她手里，犹如神助。
逼出来的毒血呈乌黑色的一滩并伴有叫人难以忍受的恶臭，王大人捂嘴离得远了些，靠近窗边呼了一口气。
宁莞看得多了，闻得多了，倒觉平常，尽力屏息的鉴安大师暗念了句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真是定力深厚，还是他修炼不到家，竟叫这区区腐味儿乱了心神，罪过，罪过。
两刻钟的功夫，宁莞取回了银针，过一遍火烛才小心收好，随即给中毒二人的伤口处抹了药，起身顺捋衣袖。
王大人忙俯身过来瞧了两眼，问道：“宁姑娘，这便好了？”
“嗯，不过体内尚有余毒，须得日日服药排出，我写个方子交给大人吧。”
屋里有专供抄写佛经的笔墨纸砚，宁莞到案前，提笔写字。
正巧这个时候去寺外请的大夫来了，身穿玄裳的侍卫推开门，催促道：“我说张大夫，你就不能走快些吗？人命关天的大事儿，你怎么就不急呢！”
跟在他身后的大夫四十来岁，长脸浓眉，蓄有短襞。他一跨进门，随眼一瞥，正正好看见一女子立在案前，荼白色的交襟裙，乌黑浓密的青丝，柔顺茂密地叫人不由心生艳羡。
张大夫摸了一把自己难以挽救的秃头，很是不高兴地重重哼了一声，侍卫不知他要闹什么幺蛾子，近前去拉住他的袖子，说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跟我过去吧，大人他们还等着呢。”
张大夫一把将袖子抽出，说道：“还去什么，你那两中毒的兄弟估计都快醒了。嗨，真是害人，既然请了别的大夫，大半晚上的，还叫我过来白跑一趟，这位官爷，你做人可真不厚道。”
侍卫一头雾水，茫然不解地跑进里头看去。
宁莞搁下笔适时抬头，笑道：“好久不见，张大夫。”
这是她第二次碰见张大夫，头一回便是在不久前的魏老夫人寿宴上，老夫人旧疾复发晕倒，夷安长公主使人去请的便是这位京都保荣堂颇有名声的张大夫。
那日也如今天这般，张大夫来的时候，她已经看完诊写完方子，老夫人也已经精神奕奕地下床了。
张大夫见她主动搭话，犹豫踌躇间还是上前，说道：“也是得巧，竟又在这儿碰上了。”
宁莞颔首，唇角抿着得体的微笑，张大夫看来看去，盯着那一头青丝终究是按耐不住心里痒痒，捻了捻胡须，伸过头去，压低声音生怕叫人听见了，“宁大夫，我看你乌发茂密，怎么养护的，你瞅瞅我这个，有得治没有。”
宁莞：“……”
张大夫泄气，“看你这表情想来是不成了。”
宁莞：“也不是，回头我配好药膏送到保荣堂如何？”
张大夫扬起笑，“好好好，我等着，我等着。”一边说着，临走前，还往她头上瞄了好几眼。
宁莞抬手勾起一缕长发，唔了一声，看来无论那个时代，秃头都是一个大难题。
张大夫倒是给她提了个醒，这不失为一个商机，比起制作麻烦配药稀有的回春露，和一般人用不上的解毒丸，生发膏应该会很有市场，女子以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为傲，男子束冠也讲究个美观，这确实可以想想，说不定以后就靠这个养家呢。
宁莞心里有了些想法，眯眼笑了笑，嗯，是得仔细琢磨琢磨。
屋里传来些动静，她打住发散的思维，转身进去，里头的两人确实已经醒来，面色虽还是难看的，好歹不再是一片吓人的青黑了。
两人已经听王大人简单复述过一遍事情始末，虚弱无力地哆嗦着嘴连连冲宁莞道谢。
当时他二人倒下去，身上是恍若要化作齑粉般的疼痛，最后一刻想着肯定完了，没想到运气好能遇见贵人相助。
可惜，当时无知无觉，没能看见王大人激情高昂唾沫横飞说起的那场“从天而降”和“大战蛇群”。
对方眼神怪怪的，似乎有些莫名的感慨和向往，宁莞轻咦一声，摇摇头准备告辞。
王大人亲自送她出去，还给了双倍诊金，宁莞也没客气，尽数收了。
及至门前，王大人突然问道：“对了，还不知道宁姑娘现家住何处，姑娘医术精妙，若得方便，这以后万一有什么事儿也好找着人。”
对方是大理寺少卿，这明显的交好线，宁莞并不隐瞒，说道：“十四巷宁府。”
王大人哦了一声，一口气还没放下，齐铮带着人从山上下来了，步履匆匆，走得近了，稍稍一顿，“王大人，表小姐。”
宁莞视线轻轻往他手上的佛珠瞟过，眼尾微微上扬，抱着七叶离开回房，慢步拐过镂空的圆月门，隐约还能听得那头对话。
“齐兄可有什么发现？”
“找到了这个……”
“佛珠？这玩意儿有什么稀奇，寺里到处都是，许是哪个僧人上山不小心落下了。”
“这是在蛇群出没的不远处找到的，并非普通僧人手里的佛珠，是鉴安大师所有，无论如何，有没有牵连还得审过之后才知道。”
鉴安大师？可能吗？宁莞袖中指尖绕了绕小貂的尾巴尖儿，若有所思。
不过，查案是王大人他们的事，她想想也就算了。
夜深人寂，一夜好眠，宁莞放好陶瓮，收好行李披风，带着七叶貂与昨日的那位小师父告辞。
起得早还没吃早饭，出了寺门，宁莞便在不远处的小摊边点了一碗阳春面，热腾腾的面条撒着葱花儿，色香诱人。
她刚吃了两口，相国寺的大门前便有一阵喧嚷，抬眼一看，驻守多日的大理寺诸人准备打道回府了，还羁押走了鉴安大师。
鉴安大师德高望重，是相国寺住持的师叔，在百姓间甚受敬仰，也亏得现在正是清早，也就零星几个摆摊的小贩，要不然大理寺想要这般带人走，怕是得闹出不小的事儿。
目送车马遥遥驶离开长街，宁莞垂眸喝了一口面汤，又夹了一筷子面条。
吃了个半饱，付了银钱，她也招了个马车回到十四巷。
芸枝他们才刚起，厨房烟囱炊烟袅袅，两个仆妇正在清扫庭院。
“长姐！长姐！”宁沛刚穿好衣裳出来，就看见宁莞，站在檐下一个劲儿地傻乐，这小子虽然傻乎乎的，但那干净的无拘束的笑容特别有感染力，宁莞也跟着抿笑一乐。
宁暖还在洗漱，五月与禾生在收拾碗筷，穿的是芸枝做的新衣裳，看起来精神得很。
宁莞将七叶貂放下，拍了拍它的脑袋，“以后就住这儿了，记得地方，免得走丢了。”
七叶翘起尾巴，呼呼两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毛绒绒的小动物很受小孩子的欢迎，尤其是像七叶这种模样相当俊俏的，更是招人稀罕，几个小的连早饭都没兴趣了，围着它团团转。
七叶通人性，宁莞抱着它说了几句，并不担心它会向宁暖他们亮出自己的利爪。
看他们玩儿得热闹，她便先进屋去了，芸枝将卫国公府送来的一百两银子和四匹料子拿出来给她看，言语欢快，“那刘嬷嬷还说下回得了空，卫夫人想请小姐过府一叙，吃个饭来着。”
这还是她京都这么久以来，头一次有人如此热情请小姐上门做客，还是国公府，太不容易了。
宁莞治好了卫夫人的暗疾，也算是卖她一个好，至今为止，她与卫国公府因卫莳有孕而升起的龃龉算是彻底消失了。
宁莞笑道：“人家也就是客气一说，你还当真了。”
芸枝啊了一声，“是这样啊。”
宁莞将脏了的披风递给她，“对了，那几匹料子你看着处置吧，做衣裳也好，做旁的也成，全由你做主了。”
芸枝高兴道：“成！”
说完话，宁莞让厨房烧水，沐浴换衣之后就带着陶瓮去了药房，准备捣鼓所谓的生发膏。
这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儿，选择药材，确定配比，实用试验，改良配方，循环往复每一步都相当耗费时间，一时半会儿是成不了的。
她专心配药，也只有中午吃饭的时候出去一趟，倒没想到外面会生起事端。
五月在外面敲门，说话又急又快，“小姐，小姐，不好了！外面来了官差，非说是要查什么案！芸枝姐姐让你快些到中堂去。”
宁莞手上动作一停，开门问道：“官差？”
五月点头，有些慌乱，“是，说是大理寺来的。”
宁莞目光一凛，难不成是昨晚的事端？
她疾步往中堂待客处去，一路上想了无数种可能性，却没料到是一个黝色旧钱袋子引出的事情。
大理寺侍卫腰佩官刀，威风凛凛，手里勾着一截细绳，正拿着钱袋子和芸枝对峙，“住在十四巷最里的朱阿婆捡到此物报案，说这是从你们府上扔出去的，是也不是？”
芸枝涨红着脸，“是我扔出去的，但杨自立我没见过也不认识，这玩意儿是好些日子以前在草丛里捡的，他惨死之事，与我可没有关系！”
侍卫口中的朱阿婆也在场，是个干瘦的老妇人，头上裹了一块藏蓝色的头布，指指点点道：“这里可是京都有命的鬼宅，杨自立那小子没事往这里来做什么？更别说把钱袋子这样重要的东西落下了，官爷，她肯定是在说谎，说不定是谋财害命，你们一定要好好盘查！”
上回卫莳与郁兰莘来闹，朱阿婆就在场，听了那些话，她当时就觉得这一屋子不是什么好人家，早就存了堤防嫌弃的心，平日与人嚼舌根，嘴里也不大好听。
昨天下午，朱阿婆得闲出来跟邻里唠嗑，正好芸枝和家中仆妇来个大清扫，将用不着的旧东西全部扔了出去，旧钱袋子正是其一。
朱阿婆是十四巷的老人了，杨自立那混球都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她每天搬个凳子往柳树下一坐，看那来来往往的人，哪家有几件衣裳都一清二楚。
更别说像杨自立这样无所事事，天天晃悠来晃悠去十几趟的，她还会不认识那一直挂在腰上的钱袋子？
朱阿婆捡到钱袋子的时候直觉不好，想也没想就报上官府去了。
大靖官府为叫百姓积极提供线索提高办案效率，有专门的奖励银，只要后面证实线索有效，可是有银子拿的，如何能白白错过？
朱阿婆心里想着，嘴上哼了一声，又道：“官爷，你可得仔细查，我看就是她们干的。”
芸枝气得跺脚，“你胡说什么，本来就与我没有想干，我们搬到这里将将一月，人都还认全呢，谁晓得那姓杨的是个什么东西！再说了，他不是死在相国寺了，眼瞎了不知道这两边隔了多远？！”
宁莞听了一会儿，总算是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钱袋子她知道，是刘嬷嬷送一箱子金银首饰来的那天芸枝捡到的，当时两人都没在意，倒是没想到还引出今日之事来。
王大人和齐铮他们查的便杨自立、柳小姐与淮安县主等惨死相国寺之事，这明显是大案，但线索却少得可怜，今日难得整出一个钱袋子，怕是善了不得。
果不其然，那侍卫道：“任你一张嘴说得厉害，是或不是得查过才知晓，随我走一趟吧。”
“哪有你们这样的，这是污蔑栽赃！”
侍卫面上显出厉色，宁莞及时出声打断，“芸枝。”
芸枝忙躲到她身后，紧紧拉住她的衣裳，侍卫打量来人，“你又是谁？”
宁莞抬了抬眸，“宁府的主人，有什么事你得跟我说，她做不了主。这钱袋子确实是我们在草丛捡的，你想查可以，我也可以跟你们走一趟。”
她安抚地捏了捏芸枝的手，又道：“正好，我与你们大理寺少卿王大人也有几分相熟，想来肯定会还我一个公道。”
侍卫听她说起少卿，皱了皱眉头。
宁莞要跟着人往大理寺去，芸枝又急又气，狠狠剜了一眼朱阿婆。
宁莞一笑，“芸枝，您不用担心，如果我久不回来，你便往夷安长公主府找长公主。”
芸枝瞪大了眼，夷安长公主？小姐何时与那位牵上交情的？她心中狐疑，但见宁莞说得肯定，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侍卫又听她说起夷安长公主，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些日子大理寺因为这桩八人命案忙得焦头烂额，但却始终没有理出个线索，今日好不容易……
他原想着先将此人推上去，顶顶上头的怒火，可……如果真与王大人和夷安长公主相识，恐是不好行事。
他得与王大人好好说道。
……
宁莞早上还在想鉴安大师这牢狱之灾不好过，转头下午她也进来了。
因为两人涉及同一件重案，关的一个地方，宁莞就在鉴安大师隔壁。
简陋的牢房里只有满地的枯稻草，鉴安大师身上已经出去了袈裟，一身浅灰僧衣，坐在角落里盘膝闭眼念经，耳不听外音，目不见外物，只一心拨着佛珠，等他坐得久了暂时起身活动活动腿脚，就见隔壁本来空着的地儿已经有人了。
天青色的衣裙，素雅如雨过后的颜色，安安静静地坐在枯草上，并未有因为入狱而感到慌张，反而微是好奇地四下打量，那只小白貂则是在她周围上蹿下跳，吓得牢里的老鼠慌乱逃散。
鉴安大师比了比手，“阿弥陀佛，半日不见，宁施主缘何也到了此处？”
宁莞起身，也与他做个礼，回道：“与大师一般，大理寺找到了件东西，叫我过来配合查案。”
鉴安大师：“原来如此。”
鉴安大师说了两句话又坐回角落里念经，宁莞闲闲靠着墙，即便身陷囹圄，她也并不焦躁，毕竟与她而言从这里出去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
而从相国寺回来后就一直没怎么歇息的王大人，坐在座上苦哈哈地喝着茶，说是为案子愁白了头也不为过。
何云柱便是将宁莞带回来的人，他手撑着腰间官刀进来，快步上前，很有眼色地拎起瓷壶提梁，躬身往王大人杯中又添了些热茶。
王大人凝着那碧汪汪的茶汤叹气，问道：“怎么，是有事禀报？”
何云柱应道：“是，属下今日有所发现。”
王大人哦了一声，微微正色，“你说。”
何云柱应喏，将钱袋子的事情始末一一细述。
王大人听完，眉心却拧起了疙瘩，说道：“这又能说明什么，就凭这么个东西你就把人抓回来了？这点儿证据屁用都没有。”漏洞百出，补都补不齐。
何云柱却道：“可是大人现在上头催得厉害，咱们……”
王大人不悦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这事儿是能胡乱来胡乱整的吗？糊涂！先把人放了，叫刑部知道了，又得说咱们大理寺抓人拿人没个章程，全是就会耍威风的草包！”
鉴安大师那里，好歹他们也是在相国寺做过审讯，在禅床下搜到了些东西，拿人那是理所应当。
这个呢……
王大人气道：“你真是糊涂，就凭一个落在……等等，不对，你刚才说是从哪儿带回来的人？”
何云柱心中咯噔了一下，回道：“十四巷的宁府。”他支吾一声，“那人好像说与大人你有几分相熟。”
王大人一顿，“是个年轻姑娘？”
“是。”
“身边有只小白貂？”
“额……是。”
王大人脸一黑，嚯地起身，手指着他心口堵了半天，咬牙切齿道：“臭小子你可真行啊，看你干的好事儿，带人回来不知道先给我瞧瞧吗？”
他昨天晚上才跟人拍胸脯，自报家门保证说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他，这下好了，还不到一天呢，凭一个旧钱袋子就把人关进大理寺牢房了。
大人他本来就很薄的脸皮，现在那是相当的疼啊。
何云柱扯了扯嘴角，回道：“这不是正跟大人禀报着，实在不成，属下一会儿放她回去就是了，又不费什么事儿，大人又何至于如此气恼。”
王大人瞪眼，抄起桌上的书拍他脑门儿上，“你懂个屁！你懂个屁！”

第26章
王大人也是习武之人，手上力道不比普通人，何云柱被拍得晕头转向，两眼都迷糊糊的，哎哟哎呦地直往边儿上躲，脑袋上的黑纱帽都歪了一截，斜斜挂着，摇摇欲坠。
“大人！大人！属下知错了，你别打了！”
不就是抓错了个人？左右他都还未来得及做什么，有什么要紧的，回头好声好气地放了便是。
何云柱心里不服气，他在大理寺这么多年，抓人拿人一直都是这么干的，也就这位上任不久，顾前顾后顾名声，行起事来束手束脚的。
王大人斜眼一瞅，哪能不知道他想的什么，重重冷哼一声，如今的三法司里就属他们大理寺在百姓间“威名最盛”，每每有什么事儿圣上嘴皮子一掀，骂他们也是骂得最厉害。
还有牢里头到现在都还有一个死赖着不肯走的硬茬头，白供吃白供喝，样样还得精细，费了公中多少银子啊！
说来说去，全都是这些不省心的东西作的。
王大人别过脸，甩甩袖子，大步下阶出了门槛。
何云柱扶正黑纱帽，忙忙跟上。
不曾想两人出门就撞上了宣平侯。
…………
大理寺不比刑部专掌律法刑狱，内里牢房实在不多，地方也窄得厉害，几根木柱子围一间儿，对面就是厚厚的一堵墙，施刑审讯都没有专门的地方，而是直接在过道里挂上几根铁链子，人来人去吵吵嚷嚷，显得十分拥挤。
宁莞待的牢房靠近底部，勉强算得上清静，但也能听见一声一声的鞭响与惨叫。
右边的鉴安大师仿若入定，任这外头风雨飘摇，自是稳如泰山不崩不动。
宁莞闲得无聊，在脚下抽了几根干稻草，胡乱编折打发时间，间或望上一眼，也不禁感慨，大师大师……能称得上这个名号的，心性到底不是寻常人能比得。
“这什么玩意儿？大理寺搞鬼呢，怎么还放只貂进来！”
郁闷的男声自身后传来，宁莞回身一看，原是她隔壁左手边那位一直缩在墙角呼呼大睡的仁兄醒来了。
七叶直觉不好，一爪子拍掉老鼠，从牢缝儿里又溜了回来，蹭着宁莞的裙角。
宁莞拍拍了脑袋将它拎到一边，向那人道歉，“抱歉，扰着你休息了。”
水一程其实也就随口抱怨一句，哈欠还没打完就听见满含歉意的温和说话声，愣了愣扭过头，果在空了一年的牢间儿里见着个年轻姑娘，穿得一身儿长裙，清秀雅致干干净净的，哪里像是待牢房啊，分明闲游来的。
见他看过来，宁莞礼貌性地浅笑。
水一程回神儿，难得捋了捋乱糟得如荒野枯草般的头发，露出一张灰扑扑的脸，正经地盘膝而坐，摆了摆手说道：“没事儿，没事儿，我本来就该醒了。”
宁莞又冲他点了点，这才寻了个地儿坐下。
透气窗口处原本一方碧蓝的天空已经渐染上了一缕橘色，正是黄昏时分，残阳晚照。
大理寺牢里开饭开得早，宁莞尚发着呆，狱使便已经送了晚饭来。
一个粗瓷大碗，底下装着白米饭，上头盖着几片水捞白菜，让人毫无食欲。
七叶趴在她肩背上，冲着左边轻嗷嗷了两声，宁莞会意看过去，就见狱使捧着木托盘放在隔壁牢里的那位仁兄旁边。
大白米饭配一碟子雪菜炒鸡粒，一碗木耳炒肉，在这里面实在算得上丰盛了。
宁莞凝神，都是大理寺牢房的，怎么还有人是贵宾待遇呢？
那位仁兄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端起米饭，扬眉眯眼，对面前的狱使颐指气使，“明天来一只烧鸡，外加半斤酱肉，对了，再来一壶小酒，好久没喝受不住了，得解解馋。”
宁莞清楚地看到那狱使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瞬间臭得如同茅坑里的石头，额头青筋一抽抽的，几乎是磨着牙说道：“我说水一程，你小子别得寸进尺！还烧鸡酱肉加小酒，你把这儿当家呢！老子还得当祖宗爷爷一样贴心伺候你是吧？”
水一程嘁一声，嫌弃道：“本公子才没有你这么磕碜的孙子。”
狱使：“……水一程，老子日你大爷！”
“你少在这儿废话，记清楚了，如果要是明天见不到我的鸡我的肉我的酒，呵呵……”
后面两字是满满的威胁，狱使脸皮子一抽，气急败坏地差点儿没抽刀。
水一程理都不理他，把放着碗碟的托盘往边儿一拉，冲正看得起劲儿的宁莞说道：“来来来来，一起吃，别客气，同住一个牢的都是朋友，别拘束。以后想吃什么都跟我说，我请客。”
随后又伸了伸脑袋向鉴安大师道：“大师啊，你要尝点儿不？”
鉴安大师放下碗，“阿弥陀佛，贫僧茹素，不食荤。”
水一程哦了一声，“也是。”他再次看向狱使，“那明天就再添两个素菜吧。”
鉴安大师双手合十，应道：“我佛慈悲，多谢施主。”
狱使：“……我呸！”你们他么的这还是来坐牢的吗？
宁莞：“……”
狱使愤然离去，宁莞也确实没跟隔壁仁兄客气，夹了一筷子木耳到碗里和了一口饭。
看她豪不忸怩，真有几分他们江湖儿女的爽快，水一程心里也舒坦，笑了两声自我介绍道：“在下水家庄水一程，姑娘怎么称呼？”
水家庄？原是江湖中人。
宁莞停筷回道：“我姓宁。”
言罢，又微是好奇问道：“水公子到这牢里来是个什么罪名？”看狱使的做派，颇有几分将人供着的意思。
水一程：“我本是奉祖父之命出来寻我那离家的小姑姑和表妹的，从酒楼边儿上路过，跟一个飞贼撞了个正着，大理寺逮飞贼的时候错把我给抓进来了。”
他当时多乖巧的一小伙子啊，给他们解释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真是一个路人，大理寺那群蠢蛋非是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就这样被抓进来。
“这群家伙把我逮进来关了半个月也没找到证据，结果刑部那边倒是抓住飞贼定案下狱了，大理寺一直要放了我来着，本公子偏不走，想抓就抓，想放就放，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呢。”
“左右这儿也不错，包吃包喝包睡还啥事儿都不用干，住着也还成，等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出去。”
至于小姑姑和表妹，不着急，反正还有堂哥他们在。
宁莞哦了一声，笑道：“听起来是倒霉的，不过水公子这狱中的日子也确实过得还不错。”
水一程亦是笑道：“那可不，我可是无辜得很，要过得不好了，闹出去，他们可也别想好过。”
宁莞抿唇轻笑，水一程又道：“听说最近出了个大案，由大理寺主办，你和那位大师就因那案子进来的吧？”
宁莞点头，“是啊，无妄之灾。”
水一程打了个饱嗝，“你们案子我听何云柱说不得了，死了个县主还有尚书府小姐，你和大师比我可倒霉多了。”
就在这时，牢外过道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宁莞瞥见了王大人那一身绯色官袍以及左侧手握长剑，身着霜色衣，发束白玉冠的宣平侯，岩岩如松，神若清风。
宁莞顿了顿，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吃过饭半瘫着摸肚子的水一程蓦地蹦了起来，指着楚郢说道：“我认得你，我认得你！传说中九州一剑裴中钰的后辈传人，你手上拿的肯定就是万霜剑！”
九州一剑裴中钰啊，那可是几百年前站在江湖武林雪山之巅的男人，虽然很可惜没生在那个时代，无法与其一较高下，但没关系，这不是还有他的传人吗，照样可以来一场啊！
水一程摩拳擦掌，楚郢淡淡瞥了一眼，却道：“不是。”
他随口否认了，水一程却不信，“江湖上都这么说的，还能有假？”
王大人瞪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随即又悄悄看向宁莞，冲她挤眉弄眼，顺带瞄一瞄身边的男人，斟酌出声道：“侯爷？”
楚郢目光穿过牢门，落在里间的人身上，定定一眼又慢慢收拢了回来看向鉴安大师，微微俯了俯身，点头示意。
他将将在外停留了几息，很快又转了身，长袍广袖拂风而去。
眼见着他走了，水一程急得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王大人虽然奇怪宣平侯跟他过来做什么，但也还记得自己的事儿，一边叫何云柱麻利点儿掏钥匙，一边没忍住冲水一程翻了个白眼。
宁莞从牢里出来，七叶一跃到怀里，她笑道：“多谢王大人了，我以为今晚真得在这儿过夜了。”
王大人尴尬地背过手，“对不住，对不住啊。”
宁莞笑了笑，“那我这便回家去了。”
“正好我也出去。”王大人干笑两声，率先走在前头。
宁莞看了一眼仍在打坐的鉴安大师，微微凝神，到底还是没有多说多问些什么，抱着七叶出了大理寺的牢房。
天色渐晚，王大人异常热情地叫自己的马车送了宁莞一程，目送着人走远了，才重重舒出一口气。
等王大人回到中堂，准备收拾收拾回家了，却见宣平侯在上首，正襟危坐，慢条斯理地翻看鉴安大师的审讯卷宗。
王大人每次看见这位侯爷就莫名心惊胆战，他咽了咽口水，紧紧抓住自己的长锏，说道：“下官还以为侯爷回府了。”
楚郢抬眸，光色浅淡，“你们在相国寺之事齐铮已经与我细说了。”
听他说起正色，王大人也摆正了脸上，几步上前，说道：“是，我与齐兄都琢磨着那些玩意儿像是南域蛊术炼出来的，侯爷以为此事如何？”
楚郢合上卷宗，缓声道：“南域蛊物，我知之甚少，与其问我，你还不若去找个真正知晓一二的人。”
王大人拧起眉，知晓一二的？

第27章
大靖京都离南罗隔得又何止是一山两水，他这一时半会儿到哪里找个知晓蛊术诸物的人去？
中堂已经点起了灯，火烛晕黄，满室笼在一层微暖的光晕里，王大人悄悄转了转眼珠子，余光往上轻瞄了两眼，又飞快地收了回来，硬着头皮问道：“下官也不认得这些能人异士，侯爷殚见洽闻，不若引荐个一两人？”
楚郢看向大门外晦暗的天色，沉吟片刻，“你如何不认得？”
“啊？”王大人微怔，尬然道：“下官该认得？”
楚郢握剑起身，没有说话，倒是随他而来的楚胜哥俩好地拍了拍肩膀，轻声提了个貂字。
一字提点，脑子里嚯地亮堂起来，王大人恍然大悟，是了，宁姑娘！
瞧他这猪脑子！
王大人敲了敲自己的头，暗恨天色太晚，光线太暗，掩住了他的智商，眼见着楚郢已经往外走了，连忙跟上，亲自送他出去。
楚郢与楚胜是骑马来的，他接过侍卫递来的缰绳，翻身而上。想起什么，又垂目与王大人道：“此事便交由你来办，若有什么情况，需什么事儿，直接往军营来寻我。”
这案子本就是大理寺的差，宣平侯只是辅办，但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无异行了巨大的方便，在都城里，一块板砖儿拍下去能砸死好几个皇亲国戚，虽是奉命查案，但有时候他一个四品官行事起来难免有所阻碍。
宣平侯不一样，有什么事，找他顶上，那甚是便利啊。
王大人堆出一脸笑，相当殷勤地小跑到马前，伸手拍拍马屁股，顺顺马尾巴，连连道：“是是是，下官晓得了，多谢侯爷。”
楚郢点点头，握着缰绳的手微拽了拽，棕色的骏马转过身子，抬起两只前蹄，他远望向长街，稍稍侧过身，叫了一声楚胜，“去军营。”
楚胜：“是。”
在微凉如水的夜色中，两人策马远去，渐渐只余下淡淡的虚影。
送走了人，一直提心吊胆的王大人长舒一口气，抱着长锏绕过石狮子，边走边嘀咕，最近宣平侯似乎总往军营去，难不成边疆又开始不大安稳起来了？
算了，行军打仗这些事自然有人操心，他准备准备，明日得空去十四巷找宁姑娘才是。
……
宁莞可不知晓有人惦记，掩唇打了个哈欠，掀起帘子看着马车稳稳驶进十四巷。
巷子最里的朱阿婆刚吃完晚饭，就迫不及待地搬了凳子坐在柳树下，跟出来的邻里吹皮，洋洋得意地比划着，道是自己今日在宁府多风光，又协助官府办了个多不得了的案子。
她折了根柳枝，指指点点正说得起劲儿呢，“那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亏得我日日盯着，这不，可不就逮住她们的小辫子了，黑心肝儿哟，杀人偿命，估计是回不来了。”
周围听热闹的也是起哄。
“阿婆你这次说不定真要得赏银了。”
“也说不准儿吧，小姑娘家哪儿那么大的本事力气害人，要我说啊，姓杨的死了也就死了，活着也是个没用的祸害。”
朱阿婆最不爱旁人泼她冷水灭她风头，嚷道：“老方家的，你这说的什么话？国有国法，律例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就得杀人偿命的！”
一字一句的，那是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啊。
因得巷子窄，前头又有收摊的板车，马车走得极慢，宁莞将那一番话差不多了听了个全。
她干脆就叫车夫就在柳树边儿停了停，勾起帘子，正对着外头，笑吟吟道：“朱阿婆说得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是真是假，有罪没罪，咱们大靖律例自会给出公道，可不是哪个人三两嘴就能随便定个死罪，判个死刑的。”
朱阿婆不期然和话里编排的正主撞了个正着，更没想到下午人才被抓走，这晚上天还没黑透呢，人又被好好地放回来了。
再听那嘴里的话，不由一梗，一时讪讪。
宁莞又冲周围的十四巷住户微笑点头以打招呼，这才放下帘子，叫车夫继续前行。
柳树下继续笑闹着， “人家好好儿回来了，那就是和杨自立的案子不相干了。”
“哎哟，朱阿婆这回赏银落空，该心肝疼儿啰。”
“朱阿婆你这嘴啊，真该紧一紧了，忒地招祸事，杀人的罪名是能往人头上随便安的吗。”
“可不是吗……”
朱阿婆听这一言一语的，青着一张脸，到最后实在忍不得了，捞起自己的凳子就回跑。
……
宁莞平安归家，芸枝总算一颗心落地，直道神佛保佑，老爷夫人在天有灵。
转头又忙去叫厨房烧水，沐浴来去去晦气。
宁莞洗完后坐在院子里梨花树下陪着宁沛宁暖玩了一会儿，又说了些话，才回到药房继续配她的生发膏，顺便准备好明日去长公主府所需的一应药物。
魏黎成身体的无解蛊拖得久了不是什么好事，还是早早解决的好。
这事了了，她才好专心在家医治宁沛和研制生发膏。
四月芳菲尽，残红遍地，格窗外的桃花树上留下零星几点嫣红，宁莞只往外瞧了一眼，又低回头来将捡好的药材丢进小锅里。
翌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芸枝打水来洗脸，笑道：“昨日小姐无事，这是老天爷也高兴呢。”
宁莞笑出声，取出香脂往她面上抹了抹，“就数你会说话。”
吃过早饭，宁莞也没耽误，拎着药箱，叫上七叶，迎着晨风去往长公主府。
到了门前，不过辰时半，敲了门进去，才晓得的这个时候夷安长公主并不在府里。
“殿下进宫与太后娘娘请安去了，约莫巳时才能回来，公子之事老奴做不得主，宁姑娘往里坐，吃些茶点，劳您稍等。”老管家招呼侍女端茶，一面说起长公主的行踪。
宁莞也不急，点点头，道了声无妨。
……
夷安长公主每月进宫的次数算不得多，这月会隔三差五就去一趟，实在是心中惦念着所谓的七叶貂。
她自己派出去的人还没有传回消息，这便想着回宫里去问问母亲兄长那里有没有信儿。
长信宫是为太后行居坐卧之所，其里陈设端丽，金错华秀。皇后领着宫妃款款而来，轻罗金缕，珠翠辉辉，更显得满堂玉色，灼灼耀眼。
夷安长公主刚从太后处得知还没有七叶貂行踪传回的消息，心不在焉，眼角携着疲倦稍稍下落，也没什么心情和这群小嫂子打机锋，就连崔皇后与她说话，都提不大起精神来。
太后知女儿心忧，干燥温暖的掌心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安慰道：“人派出去才多久？哪里这么快就能有结果。和瑗啊，你得放宽心，列祖列宗保佑，哀家那外孙儿终会苦尽甘来，不会有事的。”
夷安长公主涩涩应是，崔皇后等人也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宽心话，唯独坐在郁贵妃之下身穿云锦宫装，容长脸儿，弯细眉的周淑妃挑了挑眼。
她惯来与夷安长公主不对付，闻言也没说什么，只偏着头，指尖轻拨玉珠流苏串，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苦尽甘来，嗤，想得倒是挺美的。
崔皇后眼尖得厉害，皱起眉甚是不悦，这周淑妃仗着自己育有皇长子瑞王，谁都不放在眼里，轻狂得厉害，也就皇帝觉得她这是真性情。
皇后懒得理会这人，眼不见心不烦地回过头，又与夷安长公主说话，道：“你平日忧心劳力，一个人苦担着，若有什么须得本宫相助的，定要直说。”
夷安长公主扯出笑，回道：“多谢皇嫂，公主府里人多，也没甚么可操心的，如今我也就只盼着找到大夫口中的七叶貂。”
崔皇后不晓得这七叶貂是个什么东西，免不得询问，夷安长公主只得细细与她解释。
周淑妃听得话，玩儿着玉珠的指尖一顿，眯了眯眼，七叶貂，虫蛊毒物的天敌……
一场请安在崔皇后与夷安长公主的谈话中落下帷幕，华衣丽人陆续走出殿门，周淑妃回到所居的承安殿，懒懒歪在贵妃榻上，半枕着绣宝相花的青绫软枕。
歇了半晌，终是举手招来绿衣宫人，吩咐道：“去瑞王府叫楚侧妃进宫来一趟，再有顺便使人查查，夷安长公主府里请的神医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不提那头瑞王府里的楚华茵正津津有味吃着新鲜出炉的棠梨春雪糕，接到婆婆周淑妃的消息，也顾不得吃什么了，忙忙整理着装往宫里去。
这边夷安长公主回府，一进门便从老管家处得知宁莞准备今日解蛊。
她无暇顾及仪态，拎着繁复的裙摆急急跑进里来，开口便问道：“宁大夫不是说须得七叶貂做引？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宁莞搁下茶盏，敛袖起身，指了指屋里漆红的横梁，笑道：“长公主往上头瞧。”
夷安长公主闻言不禁抬头，就见梁上蹲着小小儿的一团，雪白的颜色，微是蓬松的尾巴，比之猫儿更显得毛绒可爱，憨态可掬。
她狭长上扬的凤眸中含有怔然之色，红唇微张，下意识问道：“这是七叶貂？”和普通貂类的差别似乎有些过大。
宁莞颔首道是，抿唇往上头唤了一声七叶，小貂一跃而下正巧落在长公主脚边，下一瞬又飞快蹿上了宁莞的肩头。
夷安长公主被吓了一跳，大惊失色，捂着心口转眼却见那七叶貂已经乖乖地趴在女子肩头，并未有做出什么袭击的动作，她这才微松了一口气，勉强稳了稳心神。
惊色退散，不免又生疑惑，问道：“我派出去的人还没有消息，这貂儿宁大夫是从哪儿招来的？”
宁莞想了想，答道：“也是运气好，无意间在相国寺后山林里碰见的。”
夷安长公主听罢，再瞧那小貂与人的亲昵，眸子微动。
宁莞见她发愣不语，言辞和缓道：“长公主，依你看今日是否可行？若是不愿今日解蛊，我这便先回去了。”
夷安长公主回神，轻轻啊了一声，袖中两手慢慢攥紧，强抑住内心的忐忑，良久才徐徐吐出一口浊气，嗓音略带了几分干哑，“就今日吧。”早一日好过一日。
魏黎成住的小院儿依旧安静清冷，流缓的空气像极了微凉的春日河水。屋里和屋外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又热又闷好比蒸笼，七叶嗷嗷直叫，扒拉着宁莞的裙子一心想出去。
宁莞摸了摸它耳朵，低低嘘了一声它才安静下来。
侍女打起暖帐，陷在厚重被褥里的魏黎成阖着双目，一脸惨白如那檐角瓦上覆了冷霜，带着冬日独有的死寂。
看到他的第一眼，七叶便嗅到了一丝属于无解蛊的独特醇香，忍不住甩甩尾巴，有些躁动。
无解蛊有两只，其中一只在南域密林的时候就已经被它吞了，那味道实在叫貂稀罕得不得了，与它而言算得上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珍馐，如今碰见了这余下的一只，哪里还能沉得住气。
七叶嘴巴里直呼呼，哈喇子差点儿没流出来。
它蹦到床沿上，恨不得往魏黎成身上扑过去。
宁莞走到一边，打开药箱，将里头的东西一一取了出来，七叶听到动静，扭过脑袋就看她取出了一个木制针筒。
宁莞当初会在密林耗费不知道多少个日夜逮它，一开始为的就是做无解蛊的试验，鉴于那虫蛊相当美味，往日那些事情这小脑瓜子都记得很清楚。
它两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立马就会意了，尾巴一翘，向宁莞伸出了自己的爪爪。
宁莞轻揉了揉它的脑袋，用自制的针筒取了一点儿血，又给它敷了点止血的药膏，喂了粒它喜欢吃的丸子。
七叶兴奋地叫了两声，支起耳朵，一跃跳到桌子上，安静地等着享用美食。
满心担忧儿子的夷安长公主看到它那机灵得通人性的样子，也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挪了一寸，暗里惊奇的同时，又多报了一份希望。
宁莞坐在床边，将貂血放入瓷碗中，又混入了一整瓶的回春露。
她微垂下眼帘，取出准备的银针与刀，静气凝神。
夷安长公主根本不敢多看，背过身，双手撑圆桌，紧抠着上头铺盖的细锦桌布，指尖发白。等闻到愈见的浓重血腥味儿，整个身子都狠狠地绷着，脖颈上的青筋亦绽了出来。
不同于长公主的紧张，宁莞的心神还算平和，不慌不忙地借用碗中之物舒以引导，七叶貂的血与改良后的回春露体现出了无比的诱惑力，那蛊虫很快便露出了细微踪迹，她快速落针，过程比想象之中顺利得多。
时间伴随着鲜血滑落的嘀嗒之声缓缓流逝，约莫过了三刻钟，宁莞总算一针扎住了冒头的蛊虫。
蹲守的七叶登时蹦了过去，张开嘴要投喂。
宁莞便直接用针叼着那蛊虫放到了它嘴巴里，它嚼得噗嗤噗嗤响，宁莞轻咳一声，专心给魏黎成缝合包扎伤口，末了往他嘴里又倒了些未有稀释的回春露。
等到做完这些，宁莞才起身，对着已经有些撑不住的夷安长公主，微微含笑道：“长公主，魏公子已经无碍了。”
分明是如和风般轻柔的语调，却偏偏像是惊雷在李和瑗耳边炸开，骤然击碎了压在她心头整整十年无法喘息的巨石，她轰然跌坐在地，一时哭笑不止。

第28章
夷安长公主是巍峨宫廷极尽奢华培养出来的富丽牡丹，一向仪态端庄，矜贵自持，也只有涉及到膝下唯一的孩子，才会情绪崩溃，失态至此
宁莞没有上前安抚或是劝慰，而是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挡风的层层厚帘，指尖拨开的那一瞬间，被隔绝在外十年的阳光终是穿过了透薄的窗纱，倾泻而下，落在脚下褚色的地绒毯上，一点一点地驱赶着满室堆积的沉郁与灰败。
一两缕的风，三四分的光，还有铺面而来的属于窗外青青竹叶散发的淡香，大哭一通的夷安长公主恍然，怔怔抬袖擦拭掉腮边滚烫的泪水，撑起身手脚并用着，略有些蹒跚地扑到床边，半跪在地上。
魏黎成还没醒来，她俯下身去已经听不到平日呼吸滞塞所引起的喘呼声，唇鼻间气息微弱，却有着让人心喜的平顺。
夷安长公主泪眼含笑，双手轻轻伏揽在他的肩头，哽咽着，声音低弱如同蚊蝇，一声声唤着“黎成，黎成……”
宁莞站在一边，低眉看着桌上歪头甩尾的七叶，颊边亦是溢出笑来。
除去虫蛊，魏黎成的身体依旧虚弱，长公主情绪起伏一时平静不得，宁莞便低声与旁边的嬷嬷说了一声，转而到偏房去写方子，顺便跟伺候的侍女细细讲述平日里须得注意的事项。
而后又跟着去小厨房，调配沐浴药汤。
来来回回沸水煮熬，宁莞就站在灶台锅边，手拿着戥子一一称量，适时加入熟地、川芎、炙黄芪等诸多之物。
因得要控时控量，一时半会儿她离不得，听侍女雨丸说师老爷子和魏大爷他们回府上来了，也只是笑着点点头，继续盯着锅里沸腾的药汤。
厨房里诸人屏气凝神，只听得沸水翻涌的咕噜咕噜声，而前院则是空前的热闹。
师老爷子与魏老夫人是最先过来的，随后接到消息的魏大爷魏二爷几个兄弟，就是宫里的太后与皇帝虽离不得宫，也使了宫人来问询。
魏黎成是在解蛊半个时辰后醒来的，虚虚地掀了掀眼皮子，模糊的视线徐徐穿过帐边浅色的流苏，分明看到了一方明亮的格窗，框着青幽幽节节高的翠竹和三两只停栖啄食的雀鸟。
不是素日痛然乍醒见到的晕黄的烛光，暗色的毡帘。
是梦里都不曾见过的明亮与鲜活。
他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难不成他终于死了，终于解脱了？
魏黎成呆呆地出神，夷安长公主给急急忙忙而来的师老爷子与魏老夫人倒了茶，一转身就见他睁开了眼，忙低下身子。
“母……母亲？”嘶哑干涩的声音，再次让夷安长公主泪流满面。
因为魏黎成的清醒，屋里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栖姑姑是奉太后之命来，她原是不信传来的话，这魏大公子在床上躺了十年，眼见着都要去了，早上长公主都还是一脸的郁郁寡欢，满腹的忧心忡忡，怎么可能转眼一两个时辰就无碍了。
不想到府一看，真是惊了她一跳。
如果说往日的魏大公子是挂满黄叶渐已枯败的朽木，那现下则是抽出了新芽，精神气儿大不相同了。
栖姑姑心头震惊，不由惊奇于长公主先时话里提起的神医，妙手回春不外如是也。
好半天栖姑姑才缓过神来，长长吁出一口气，她有心想看看那神医是何模样，四下打量却不见外人身影，只得敛尽心绪，将心思尽数放在魏黎成身上。
看着床边的魏老夫人和长公主等喜极而泣，魏家几个大老爷们儿亦红了眼眶，栖姑姑捋了捋袖子笑盈盈上前，她眼角堆满了细纹，嘴里一句句的带着喜气，“这是大好的喜事儿，怎地一个个流上泪来？”
“大公子此番历经千苦终得平安无恙，此后必是福气绵延，顺遂安康的。”
魏老夫人抹了抹眼睛，笑道：“对对对，是喜事儿，哭什么，平添晦气。”
见诸人开颜舒眉，栖姑姑也是如释重负，恭敬道：“殿下，时候不早，奴婢这就回宫去与陛下和太后娘娘报喜复命了。”
长公主起身，“姑姑慢走吧，叫雨丸送你。”
栖姑姑忙忙屈膝应喏，缓步退出。
宁莞从小厨房回来，正好与其擦肩而过，携着一身苦涩的药味儿走进里去，门前侍女微俯着身打起帘子，甚是谨慎的模样。
栖姑姑下阶的动作一顿，不禁问道：“这是谁？”
侍女雨丸回道：“是宁大夫！”她眼里漾着光，满满的钦佩，“就是她给大公子看诊的。”
栖姑姑睁大了眼，闪过一丝狐疑，“这般年轻？”
雨丸点头，赞叹中又带着莫名自豪，说道：“姑姑可别看宁大夫年轻，这满京上下再找不出医术比她更好的了，宫里的御医也是一点儿比不上的，论本事厉害，师老爷子都心甘情愿地叫一声师姐呢。”
师老爷子是谁？那可是明宗皇帝御用医师，师翡翡的亲传弟子啊。
内行人看门道，外行人看热闹，能叫师老爷子叫一声师姐，可不是有本事吗。
不过……这叫师姐是不是有点儿奇怪？？
栖姑姑愕然，又摇摇头，直到出了公主府都还有些迷离恍惚。
……
宁莞举步进屋，就看见她二师弟捋着胡须，笑得起了一脸褶子，一折一折的纹路，像极了盛放的金丝菊。
嗯，果然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完全没有办法和当年那个俊俏的小少年对上啊。
师老爷子可不知道自家师姐在心里嘀咕什么，他乐嘿嘿地上前，“师姐，我正要去找你呢。”
宁莞笑了笑，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魏公子现下如何？该是醒了吧？”
师正跟在她后头，“醒了，刚喂了些水。”
“厨房里已经熬好了药汤，舒筋活血的，一会儿稍凉了些倒进浴桶里，要记得让他在里静坐三刻钟，一刻不能多，一刻也不能少。”
师正忙不迭地点头，“记下了，记下了。”
宁莞绕过珠帘，及至床边，长公主立时让出了位置。她细细打量了一番魏黎成的脸色，在对方有些迷惑的目光中，浅笑着说道：“看起来还不错，虽身体伤得厉害，好好养着不说愈合如初，还是能恢复七八分的。”
“如此也就没我什么事儿了，也该告辞了。”
言罢她回身收拾好药箱，提在手上，在角落里转悠的七叶小跑过来扒上了肩头。
她都准备走了，夷安长公主却是突然伸手拦住她，又挥退了屋内伺候的侍女，只余下几个自家人。
宁莞不解，眼角微微上扬，问道：“长公主是还有事？”
夷安长公主妆容狼狈，鬓发蓬松微乱，她与丈夫魏大爷魏仲达站在一处，撩了撩衣袍，双双跪倒在绒毯上。
宁莞蓦地一愣，便听长公主说道：“我夫妇二人，在此多谢姑外祖母救命之恩。”
宁莞惊异于这二人的殷殷父母之心，忙伸手扶人，言道：“……何至于如此。”
旁边师正摸着胡子，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儿，“应该的，应该的。”
坐在椅子上魏老夫人喝茶点头，“姑母此番相助，合该受此一拜，也是他们做晚辈儿孙的心意。”
宁莞眉角微抽，还是拦住他们的一拜，“无论如何，也不须得这样，快快请起吧。”
夷安长公主和魏仲达对视一眼，相互搀着起身，又满含感激地说了些话。
床上躺着的魏黎成偏了偏头，半边脸陷在软枕里，他茫然地动了动眼珠子，看着侧立在珠帘旁的人影。
姑母？姑外祖母？
这是谁？
这、这、这难道是他外曾祖姑……他什么时候有这么年轻的外曾祖姑？
果然，他其实是在做梦吧？
宁莞竭力拒绝了师正亲自相送的提议，带着七叶在雨丸引路下出去，穿过红花夹道绿水回廊，不期然在假山边瞥见了老管家请着往里去的郁兰莘。
郁大小姐今日穿了一身海棠色边绣缠枝莲的长裙，抿着唇，一向盛气凌人挂着不是讥笑就是讽笑的娇艳面庞上，难得有几分真情实意。
应当是去瞧魏公子的。
宁莞没和她撞上，转头和雨丸走了另一条路。
离了长公主府，宁莞又去了一趟药铺，买了一包医治宁沛的药材，再加上前些日子准备的，算算大概差不多了，才拎着东西慢悠悠地回十四巷去。
街边停在合淓斋前的楠木马车里，身穿湖色襦裙的侍女掀起帘子，轻声道：“侧妃，是表小姐呢。”
楚华茵刚刚在宫里听了自家婆婆周淑妃一席逼逼叨叨，心情很是不好，听到侍女的话侧眸往外瞥了一眼，果然见着了她那远房表妹，她轻轻唔了一声。
多日不见，她这远房表妹像是气色愈发好了，听说上次还叫她哥哥楚长庭吃了一肚子气来着。
“行了，不管她，回王府去。”
“是。”
宁莞直觉有人再看她，抬眼转目却没在周围发现什么，摸了摸七叶的小耳朵，继续往前。
她没什么事儿，不紧不慢地，边走边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
而十四巷里，王大人等了半晌，坐得屁股都疼了，直到喝完了手中芸枝给他上的第三盏茶，斜了斜眼儿，才好不容易看到逆着光走进中堂的人影。
立马跳了起来，上前唉声道：“我说宁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一上午叫我等得好苦啊。”
宁莞咦了一声，“王大人？你怎么会来的？莫不是案子又查到了我身上？”
“不是不是。”王大人挠了挠自个儿鬓角，嘿嘿两声，“不过也和案子有些关系，我这是想请宁姑娘你帮个忙。”
宁莞看他一眼，心里有个大概的猜想，晃了晃手里的一大包药材，说道：“不如往药房里说吧，我顺便过去放些东西。”
王大人没有不应的，吩咐几个手下在外头呆着候命，自己跟在宁莞后头晃悠去了药房。
两人对坐在案前，说起正事。
王大人道：“是这样，当晚在相国寺后山所遇蛇群，我和齐兄都怀疑非同一般，更像是南域蛊术所炼制而成，能任人操控。”
“虽后来在林中发现了鉴安大师的佛珠，又在其禅床底下搜出些东西，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便想着从南域蛊术入手再细究一番，只是我们对南域蛊术之法知之甚少，所以这才过来麻烦宁姑娘你，嘿嘿……”
王大人后面的话没说完，只抱着长锏冲她笑。
宁莞也明白他未尽之意，拎起瓷壶倒了半杯药茶，指尖扶着青瓷杯，点头道：“那确实是蛊蛇，我也晓得些东西，大人想问什么便直说吧。”
王大人稍稍前倾身子，低吟片刻，两眼瞅向在窗边陶瓮前转悠的七叶，问道：“宁姑娘，我看你那貂儿十分厉害极通人性，它食蛊蛇，定然记得上头的味道，是否能叫它帮忙探个路，引着我们将那幕后使蛊之人给揪出来？”
王大人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心想自己只要不在宣平侯周围转悠，这智商还是不错，脑子还是很好使很灵光的嘛。
不过说起来，那小貂儿是真厉害，也不知道宁姑娘卖不卖。
王大人拨着小算盘，很快又将那些胡思乱想甩出脑子，正了正神，问道：“宁姑娘，你看怎么样？我这法子能不能成？”
宁莞静默须臾，摇头道：“不成的，七叶是记得味道，但没办法找到使蛊之人。”又不是哮天犬，能万里追踪，它最多也就能逮逮附近的虫蛊毒物。
王大人闻言有些失望，将将扬起的眉眼又耷拉了下来。
宁莞喝了两口茶，“不过……”
“不过什么？”
王大人一听，又坐直了身子，只是话问出口却没听得回答，面前的女子突然起身，慢步走至窗前，将摆在那处的陶瓮捧来轻轻放在案上。
王大人好奇地看着陶瓮，宁莞也没卖关子，直接揭开盖子，揄引长袖伸进手去，将里头盘曲着的蛇捉了出来。
细长的青蛇在她手里扭动着，冰凉的尾巴尖儿正正好落在王大人的手背上，他骤然瞠目，霎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惊得一个后仰倒在地上，连连高呼摆手，“宁姑娘！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别一言不合就掏蛇啊，不惦记你的貂就是了！
宁莞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剧烈，不免愣了一下，旋即又粲然一笑，说道：“王大人，这可是好东西，七叶是找不到那施蛊之人，但……它却是能找到自己主人的。”
王大人：“嗯？”

第29章
“这话是什么意思？”
掌心撑抵在冰凉的地面，王大人勉强直起身，见她捏着青蛇没有放手的打算，心下稍定，脑子里绷着的弦也松了松。捡起落地的长锏，仰头问道，“能找到自己的主人？主人？”
也就是说……
他突然灵光一闪，张了张嘴，连带着眼角也微微抽搐，“这玩意儿不会是宁姑娘你那天晚上在相国寺后山蛇群里捉的吧？”
宁莞垂眼看了看，这蛇确实是其中一只，不过不是她捉的，而是自个儿钻进她瓮里的，但其中细节不好详说，她只点头道：“赶巧碰见，就顺手带回来了。”
你顺手带什么不好，怎么还能顺手捞回条毒蛇呢？王大人完全无法理解，一时无言以对，只能发出咯咯咯的尬笑声。
七叶两只爪子扒在桌沿边儿，吊着大半个身子在半空中晃悠，被他那声音惊了一下，耳朵一支，生气地扭过头冲他龇了龇牙。
王大人顿时卡住声儿，默默又往后挪了挪，清清嗓子，说道：“这蛇虽比普通的厉害，却实在比不得七叶这般聪慧机灵，真能乖乖与我们引路？”
被夸了一句的七叶：“呼呼呼……”
宁莞坐回圆凳上，空出来的手握着一管细竹短笛，在指尖熟练地转了两圈，说道：“御蛊之术甚是简单，反其道而行，也不过是多费两口气，多吹两段曲。”
昔日在南域密林，洛玉妃几乎每天都要吹笛子看群蛇乱舞，宁莞必须跟在旁边练习，跟她抢夺控制权。
把别人的蛊为己所用，宁莞对此是相当熟练，更何况这条蛊蛇她还养了两三天。
她言语是一如既往的和缓，轻絮絮的像拂过花枝绿水的春风。
王大人却是吃了一惊，就算他不懂什么御蛊炼蛊的东西，也知道所谓的反其道而行，将别人的蛊蛇为己驱使并不是什么简单事，这未免说得太过风轻云淡了些。
气息微滞，这到底是哪路来的神仙？这么厉害的？
宁莞经常被她师父洛玉妃讽刺打击，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将蛇放回瓮中，又出声道：“所以，大人要不要以此法试试看呢？”
王大人愣愣点头，“试！试！试！”当然试啊，他今天特意来这儿，为的不就是这事儿吗？
仵作验尸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无论是柳小姐还是淮安县主，都是死于体内虫蛊，幕后施蛊之人就算不是杀人凶手，也定然逃不了干系。青蛇若能成功引路寻到那人，这件恼火的案子也就离真相大白不远了。
王大人踌躇满志，“宁姑娘，不若现在就开始吧？”他最近愁得头秃，实在有些迫不及待了。
宁莞走到盥洗架子边，浸在铜盆里洗了洗手，握着帕子擦净水珠，笑指了指窗外的一片明媚，“大白天的，驱蛇出去怕是会吓着人，还是换个时候的好。”
“也是。”王大人一拍脑门儿，应道：“那便等晚上再行动。”
现在不过正午，离天黑尚早，王大人便先行离去。
吃过午饭，宁莞往房中小榻上躺了一会儿，宅子的翻新重置已经差不多了，工匠正在挖渠引水，声音也不大，她躺着躺着竟真睡了个过去，直到未时末才起来。
下午宁莞就待在药房处理买回来的药材和配生发膏，直到黄昏日落才停歇手下来。
王大人是酉时末来的，带着何云柱和另外两个手下，手提灯笼，身上罩着大理寺统一的玄黑披风，半掩在昏暗夜色里，看不大清身形面容。
何云柱站在窄廊外，眼觑着屋里的人，十七八的模样，正正年轻的时候，无论是与大人说话还是手上行事，都沉稳温和的，看起来很定得住气。
但除此之外，他真没瞧出有什么特别的。
听说懂得南罗的御蛊之术，今晚是要驱使一条在相国寺逮住的毒蛇去寻人的。
这事儿听起来玄乎，让人难以信服。
何云柱右手反握着腰间官刀，想起那个属于杨自立的荷包，轻轻啧了一声，他实在不知王大人为何听得三言两语就轻信此人，万一今天晚上是一场贼喊捉贼，故意来混淆是非的，那可就精彩了……
屋里的王大人打了个喷嚏，看到宁莞揭开陶瓮的盖子，立马闪身躲到角落里。
宁莞取出短笛，放至唇边。
随着悠扬笛音的响起，盘曲在瓮中的青蛇嘶嘶地吐着猩红的芯子，眼中暗光闪烁，缓缓从里爬了出来，顺着桌案而下，唆唆地出了门去。
它速度很快，从何云柱脚边嗖地一下就溜了出去，叫他下意识一蹦三尺远。
宁莞往外望了一眼，收了笛子，将已经露出爪子的七叶抱在怀里，拍拍它的脑袋，“不行，不能吃的。”说完又向还在摸着胳膊缓解鸡皮疙瘩的王大人道：“大人，再不走该跟不上了。”
王大人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出门，推着何云柱走在前头，宁莞则是抱着七叶慢慢走着缀在最后面。
青蛇在夜里长街游行，暗淡月光下拉出一道弯弯曲曲的长影，一路穿过胜业街、长乐街、东城四巷，最后停在皇城东南侧一座大宅的院墙边。
它扬起半截蛇身，冰冷的眼珠子似在打量什么，几息之后又腾地一下伏地前行，从角门边的大榕树盘旋而上，借着横斜出的枝桠，尾巴缠着一吊，溜进了宅子里。
王大人和何云柱干站在树边，突然就不动了。
宁莞远远望着，眨了眨眼睛，瑞王府啊。
……
将近亥时，王府里的半边灯火尚还亮着。
瑞王李景平是当今圣上的长子，生母即是四夫人之一的周淑妃。瑞王未及弱冠，年初刚过了十九岁生辰，王府后院儿里也还未迎来真正的女主子，只有一个侧妃并几个侍妾。
楚华茵便是那刚进府尚不到一月的侧妃。
她一身素白缎裁成的里衣，肩上揽着条银丝绣芙蕖的石青色披帛，倚在半开的窗边，细白的手指捻了一块最喜欢的棠梨春雪糕，雪白如玉的四方糕点，中间掺和着点点海棠色的嫣红，漂亮得很。
侍女春芽打起帘子进门来，替她拢了拢散开的如瀑青丝，说道：“都这个时候，小姐怎么还在用这糕点，一会胃里该不舒服了。”
楚华茵含糊地应了一声，螓首轻抬，问道：“长公主府里打听得怎么样了，魏黎成真是渐好了？”
春芽回道：“奴婢问询过，这事儿是真的。”
楚华茵似笑非笑，“运气可真是好啊，这样都有命活，也难怪母妃心生怒火。”
春芽怪道：“淑妃娘娘与夷安长公主到底有什么恩怨，怎么一心盼着魏大公子不好过呢？”
楚华茵单手支颐，晚风拂面，微带红晕的脸颊袭上一丝淡淡的凉意，“谁知道呢，她脾性差得很，总不想叫旁人舒坦。”
春芽咬了咬下唇，悄声道：“侧妃，你说魏大公子这十年怪病，会不会是……淑妃娘娘暗中下的手？”
楚华茵斜睨着她，“你问这些做什么，总归与咱们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想着素日来的事情，还是有些担忧，“奴婢只是怕长公主查出些什么，到时候牵连上王爷，祸及王府，还连累到侧妃你。”
楚华茵眯了眯眼，“长公主查了十年也没有头绪，你瞎操什么心。”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院子里却传来一阵喧嚷，春芽到门前掀起毡帘一角，发现有一行人从院门口涌进来，当头的不是旁人，正是今晚说要歇在书房不过来的瑞王，最最紧要的是……他身后还跟着大理寺少卿王大人。
大理寺的人深更半夜上门，想想都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春芽眉心直跳，连忙缩回屋里，扯下架子上的雪青色披风罩在楚华茵身上，“侧妃，王爷来了，还有大理寺的……”
话还没说完，春芽瞳孔骤然紧缩，到嘴边儿的“王大人”三子瞬间化作了一声尖叫，“蛇！有蛇！”
楚华茵转头一看，果见窗外有一条青蛇，长长的身子盘成一圈儿，眼中泛着森森冷光，正幽幽注视着她。
楚华茵先是一愣，轻蹙了眉头，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陡然脸色一变，脚尖儿一滑，从梅花凳儿上摔落在地，又慌慌张张地爬起身，满面惊惧的往外跑，正好撞进了瑞王的怀里。
她浑身轻颤着，瑞王忙轻抚了抚她的肩头，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楚华茵的声音还残留着惊慌，“窗外、窗外不知从哪儿跑来了一条蛇，妾身、妾身实在是吓了一跳……”
“没事，没事，已经有人过去了……”
瑞王在室内安抚受到惊吓的楚侧妃，王大人和何云柱不好往里，就在院子里静等着，时不时往那群赶去捉蛇的小厮身上瞟两眼。
青蛇察觉到危险，飞快没入花丛，转眼就没了影子。
王大人又悄悄看了看院门外的宁莞，见她平静的点了点头，方才轻舒出一口气，端正视线，神情严肃。
就这样过了约莫一盏茶时候，情绪稳定下来的楚侧妃随着瑞王一道缓步出来，檐角悬挂的六角宫灯映下两道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瑞王与楚华茵介绍道：“王大人最近奉命查案，父皇一直催得紧，他刚得了些线索，也不敢耽误，听闻你往日与柳小姐相熟，赶着特意来问些事情的。”
楚华茵颔首，芙面上残留着惊吓后的苍白，她轻声道：“原是如此，大人有什么话尽管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大人根本就不是来问什么话的，其实就是想进来看看那蛇往哪里走，急中生智想起这王府里的楚侧妃和死去的柳小姐相识，才编扯了这么个理由。
如今这样，他也只能例行公事一般，硬着头皮随便问了几个问题。
楚华茵也不敷衍，一一答得仔细，王大人一脸严肃地听了，方才冲瑞王恭敬拱了拱手告辞离开。
楚华茵半靠在瑞王肩头目送他们离开，转眼一瞥，却看见院门外站着一人，背对着她，也瞧不见面容，只是瞧着身形总觉得有些熟悉。
“王爷，那是谁？”
瑞王回道：“王大人说是一个朋友，我也不认得。”
楚华茵眼睑半垂掩下几分疑惑，倒没再追问，而是侧了侧身子，凝视着刚才青蛇出现的地方。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王大人从王府出来，顺着巷道出去一路到了正街上，也顾不得喘口气，问道：“宁姑娘，是不是她？”
宁莞迟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是。”
王大人不解，“可刚刚……”那蛇不是找她去了吗？
宁莞缓声回道：“应该和她有些关系，但真正的炼蛊之人不是她。”
王大人拧眉：“怎么说？”
宽阔平坦的长街上，已经见不到闲晃人影，只有尽头的皇城巍峨耸立，尽显庄严肃穆。
宁莞不知道怎么地突然就联想起了几百年前曾在里面待过好些年的洛玉如。
她道：“你往那边瞧……”
王大人下意识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不久前从王府里逃出来的青蛇正一刻不停地往皇城大门去。
不是吧……这怎么还查到皇宫里去了？

第30章
正面的皇城门已经落锁，空余盏盏悬挂的方灯簇簇盛放着暖橘色的火光。三层三檐的正楼上五步一人驻守，更兼有禁卫来回走动，警惕巡逻，连只苍蝇嗡嗡地扑腾着飞过，都会被人一手拍下去。
王大人神情古怪，目不转睛地观望着青蛇的行迹。
就在他以为巡卫会一刀将其劈成两段的时候，青蛇停住了，似乎找不到前行的路，烦躁地在周围绕了几圈，最终还是掉头往回来。
何云柱在旁摇头，眼珠子往左边转了转，暗下嗤笑。
从王府到皇城，可真是一场闹剧，就说今晚这事儿不靠谱，也就王大人糊涂，尽陪着个小姑娘瞎胡闹。
王大人半天才找回自己的魂儿，抱锏沉思，“怎么就和宫里扯上牵连了？”
何云柱不想他到现在还顺着往里琢磨，忍不住开口道：“大人，宫人出入记录都登记在册，连来往包裹衣襟都要翻检细查，莫说虫蛇，就是一根头发丝儿都逃不过禁卫的眼，这事儿再怎么查也不可能查到宫里去的。”
王大人沉吟，“你说得在理，宫人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何云柱扬了扬嘴角，还没来得欣慰一笑，就听对方又声音沉沉，“所以，幕后之人很可能极有权势。”才能让人出行避检，神不知鬼不觉。
“……”
何云柱表情扭曲了一瞬，怎么就说不听呢！
王大人斜过一眼，这臭小子想什么他心里门儿清，却也懒得理会。
现在查案本来就没什么线索，如今难得有条路摆在面前，管它是真是假，都得一探究竟才是，这何云柱又懒又废又蠢又多事儿，当初到底是怎么进的大理寺？
王大人没好气地别过头，“宁姑娘，看这情况，莫不是还需得入宫一趟？”
宁莞捏着短笛，视线越过巍巍城墙，“大人，我今日上午在夷安长公主府与魏公子看诊。”
她答非所问，王大人唔了一声，“姑娘想说什么？”
宁莞收拢目光，缓缓道：“说来也巧，魏公子病痛十年，盖因一名唤“无解”的虫蛊所致。此蛊虫由几百年前南域蛊圣洛玉妃无意间制得，世上总共只得两只，它们生命力极强，能休眠多年而不死。”
“蛊圣百寻不得解法，便毁了留在自己手头的那一只，而另一只则被其妹洛玉如带入了大靖京都。在洛夫人死后，蛊圣进京于陵寝各地搜寻未果，也不知道它在京都何处角落里休眠百年。”
七叶趴在肩头，蹭了蹭脑袋，宁莞轻捏了捏它的爪爪，又道：“我曾问过长公主他们，魏公子发病正好是十岁生辰，那日早上起来先是读书习字，稍晚些入宫拜见圣上与太后，然后回到府中出的事儿。”
“走过的路都是十年来出入宫的那条，与平常无异，一上午也并没有见到过类似虫蛊的东西。我想是不是有人故意将蛊虫放到了他身上。”
王大人不懂这些什么蛊啊虫啊的，但听到能百年不死着实被吓了一跳。
再听她后面又提及谨帝洛夫人和魏公子，不禁望了一眼皇城。
说了半天，在这儿倒是和皇宫搭上线了。
长公主府的事情稍微查一查就知道，宁姑娘没有必要骗他。
那两条线索里的蛇和虫捋在一起，明晃晃地告诉他，皇宫里有人知晓南域蛊术，极有可能还是同一个人。
至于是谁……
王大人神色一凛，“看来真得进去一趟才是啊”
只是，王大人有些为难，“该怎么跟着这蛇进去呢？”
皇宫禁庭，也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啊，这可是毒蛇，叫宫人侍卫看见，一准儿抡着东西打死了。
宁莞在旁给他出主意，“要不然大人你揣袖子或衣襟里，捎着进去？”
王大人：“……不成！”
反应过大，何云柱都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王大人尴尬地轻咳一声，说道：“我也不能在宫里随便走，带着进去也没用。”
这事儿现在也不能禀报上去，圣上肯定不会信的，别说给他通融了，估计得还要被骂个狗血淋头。
所以得另外想法子才成。
王大人苦恼地蹲在街边，思索片刻还是起身道：“时候不早，左右宫门也不许人进出了，我还是先送宁姑娘你回去吧，等明日再考虑这进里找人之事。”
是已经挺晚了，月亮隐进云层，长街晦暗不明，除了他们的说话声，几乎听不到其他什么声响。
宁莞点点头，笑道：“多谢大人了。”
回到家中，里头灯火还亮着，芸枝一直坐在屋里等她，见人平安回来才松了一口气。
宁莞喝了杯温水，随后洗漱上床，一觉天亮。
清晨雾气朦胧，梨树枝头如拂了一层白色轻容，直到辰时太阳升起才慢慢散去。
朝政殿内，玄衣曛裳的皇帝重重摔下手里的奏折，也不用身边的吴公公高喊退朝，自己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厉声道：“退朝退朝！一个两个的尽会嘴里嚷嚷，一件正事儿也办不成，能盼着你们做出个什么？”
殿中大臣垂绅正笏，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不用想下一句话肯定是“朕每天看见你们都得少活十年。”
果不其然，上头拂袖离开，丢下一句：“朕每天看见你们都得少活十年！”
整整一个早上，众臣已经麻木了，齐齐躬身道：“陛下息怒，臣等惶恐。”
王大人也跟着一拜，暗下嘀咕，陛下骂人不吐脏的本事又精进了，看看刚才被逮着的刑部尚书，两眼打迷糊，魂儿都快没了。
这谁顶得住啊……
王大人瞥向老神在在的郁太师和沈老太傅，还有表情淡淡的宣平侯，哦，还是有人顶得住的。
皇帝一走，朝政殿里的气氛霎时就热闹了起来，三五凑成群往外去，王大人稍稍落后些，扬起笑脸，“侯爷，侯爷……”
楚郢步子一顿，转过头，眸子微动了动，“何事？”
王大人两手拱在袖子里，干笑了两声，“是有点儿事，想请你帮个忙。”他有些忐忑地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
楚郢一面听他细说，一面出了朝政殿。
天际无云，湛蓝湛蓝的一片，正是大好的天色，他从石阶而下，在王大人的询问下点了点头。
…………
王大人过来的时候，宁莞正在磨药材，听到他说准备往宫里去，也没多想，收拾收拾带上七叶和蛊蛇，跟他一起上了马车。
路上问起这进宫是怎么个安排法，王大人回道：“侯爷挂了太子少傅的职，在宫里行事方便又与太子殿下万分熟稔，他在皇城门口等着，咱们一会儿跟着进去就是了。”
侯爷？太子少傅？
宁莞顿了顿，“是宣平侯？”
王大人连连点头，“对对对。”
宁莞皱眉，听着车声辚辚，斟酌道：“大人，你可能不知道，我与宣平侯之间有些嫌隙。”
王大人很少关注京里那些小姐们之间的事儿，他听齐兄唤这位表小姐，原以为有些亲近关系，怎么得还有嫌隙呢？？
王大人忙道：“不碍事，上回相国寺的事情侯爷也晓得，左右他不爱说话，你就当没他这个人就是了。”
“……”
宁莞揉了揉七叶的脑袋，到底没再多说什么，答应了王大人，她总不好现在反悔。
马车在离皇城约有一段的地方停下，很快有人掀起了帘子，光线一照进来，宁莞下意识抬了抬眼。
月白大氅，雪色里袍，腰缠锦带，白壁垂缨，正是宣平候。
宁莞很快收回了视线，闲闲瞥着马车一角，指尖梳理着七叶身上光滑柔软的皮毛。
王大人拱手做了个礼，楚郢颔首，转身坐在一侧。
马车又开始动了起来，驶过一段，及至城门，他掀起车窗覆有的蜀香帘，守卫很快便放行让进。
楚郢正做着身子，落了落眼睑，凝视着离他不远处的一截广袖，上头绣的是落花扇。
马车内气氛过于安静凝滞，王大人到嘴的干笑都发不出来，他偷觑了一眼像是在半阖着眼养神，仪容齐整，湛然若神的宣平侯，曲着手指挠了挠鬓角。
说起来，侯爷什么时候去换了一身衣裳。
就在王大人胡思乱想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了北宫门，他还没动作，坐着的宣平侯已经起身，掀起帘子立在车板前，冲里淡淡道：“下车。”
宣平侯亲自给他撩帘子嘞，王大人简直受宠若惊，紧紧抓着自己腰间长锏，失声道：“侯爷太客气了，实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呢……”他真的有些承受不来。
楚郢转过头，没说话，王大人诚惶诚恐地下去，还不忘叫了宁莞一声。
宁莞看着王大人的样子，忍不住抿唇，总觉得他不大靠谱的样子。
入宫前交了兵器，一行人顺着宫道往东宫去。
王大人在后头拐着胳膊碰了碰宁莞，悄声道：“看，我就说吧，他不爱说话，性子特闷。”
宁莞好心地压低声，“大人，他正盯着你呢。”
王大人身子一僵，眼神儿也不敢乱飘，忙忙正色，欲盖弥彰，“宁姑娘你别担心，侯爷人再好不过了，咱们这朝廷上下啊，就数他最亲和待人了。”
宁莞：“……”关我啥事儿？
楚郢定定地看着王大人，良久才挪开视线，说道：“走吧，太子殿下该等急了。”
东宫为太子居所，身为中宫嫡子，地位尊崇非同一般，住的地方也比寻常宫室宏阔华丽。
进门上可见攒顶高耸，重檐斗栱，下是彩槛雕楹，琉金铺地，穿廊宫人垂目屏息，脚落无声，无一不打着十二分的精神，处处体现着内宫的威严肃穆。
太子早在惇本殿东暖阁等着，抿了两口茶，就听福顺禀报宣平侯来了。
“请进来吧。”太子眉眼带笑，他年纪尚且不大，比瑞王还要小两岁，今年将将十七，身量都还没完全拔高，虽是一副温和仁雅的模样，总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
“少傅慢了些，孤连折子都看完了。”
当今圣上很看重太子，一些简单的事物会分到东宫来，叫太子试着处理。
楚郢微舒了舒眉，“非是臣慢了，是殿下精进了。”
宁莞坐在尾端，听他们一来一回地说话，与她也没什么关系，便琢磨着生发膏的配方改良聊以打发时间。
何首乌的量少了些，可以多加一两。
侧柏叶也要再添些……
水温的控制还不大行，应该……
“宁姑娘？宁姑娘？”
闻声扭头，王大人正使劲儿给她眼色，“殿下叫你呢。”
宁莞抬眼，便见太子徐徐说道：“姑娘，事情少傅已经详细说过了，这个时间点父皇在紫宸殿不会到处走，孤可以带着你们往宫里逛逛，只是未免在宫里惹起恐慌，又叫父皇怪罪……”
他慢慢从桌上拿起一截麻绳儿来，笑着递给她，“还劳你在那蛇身上套个绳儿，牵着走，万一出个什么情况，也好能及时拉得住。”
宁莞嘴角微抽了抽，“……喏。”
太子好奇地看着她从布袋子里取出一条青色的长蛇，绕着绳子打了个结，“套好了就成，你可以开始了。”
宁莞将绳子绕在手腕儿上，取出短笛吹了一段音。
笛音刚落，原本盘着不动的青蛇开始展开身子慢慢往外移动，因为捆着绳子，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太子站起身，叹道：“这就是所谓的南罗御蛊之术？少傅，再过不久南罗使者就该到京都了，随行有现今南罗第一蛊师献礼，你说会不会就是这样的？”
楚郢走在一侧，微抿了抿唇，所谓的南罗第一蛊师还差远了。
宁莞牵着蛇走出东宫，太子和楚郢稍后两步，王大人怕的要死，躲在最后，身边是福顺公公。
太子的法子很不错，确实能很好地避免了恐慌，只是……看热闹的相当多。
不过从东宫走到御花园，周围就聚了一串的嫔妃与宫人。
“这是在干什么？”
“玩儿杂耍吗？”
“这蛇不会咬人吧。”
“看起来挺温顺的样子。”
因为太子在后面，也没人大声嚷嚷，都是低低窃语，然后一脸惊奇地看着她遛蛇，走哪儿跟哪儿。
四岁的八公主被嬷嬷抱着，还十分兴奋地拍了拍巴掌，一张小脸激动得通红，“皇兄皇兄，好玩儿！”
位处热闹中心的宁莞默然，别人遛狗，我遛蛇，很可以。
七叶倒是觉得挺神气，高冷地抬了抬脑袋，垂在后头的尾巴也跟着翘了翘。
宁莞有些无奈，甚至想揉一揉眉心。
楚郢指尖轻扣了扣袖边儿，上前一步从她手里将绳子接了过去，声音清淡，“我来吧。”
宁莞愣了一下，点点头。
把绳子交了出去，她也就不必走在最前头了，将肩头的七叶搂了下来，缓步退到最后，跟王大人并行。
楚郢动作停了停，抿起唇，眼睫轻颤了颤。
青蛇丝毫没有受人群的影响，一路过水榭，穿长庭，慢慢晃悠着，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承安殿门口停了一瞬，最后滋溜滑进了门。
承安宫的守门宫人被遛蛇的楚郢和他身后挤挤挨挨的一群人吓了一跳，目瞪口呆，“这、这……太子殿下，侯爷，五公主，王宝林，方婕妤……你们这是？”
太子上前解释，嗓音低而缓，“是这样的，孤新得了个有趣的玩意儿，出来晃晃，正巧走到了承安殿，想着请淑母妃也看看热闹，你去禀报吧”
宫人愣愣应喏，撒腿就往里跑。
承安殿的描金匾额高高挂着，太阳落在上头泛光刺眼，宁莞与太子等人已经进到院子，她刚稳下步子，怀里的七叶就直起了脑袋，眼里含着警惕与冷漠，嗷嗷叫了两声，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巴，爪子也不由自主地亮了出来。
这是它捕食时的姿态。
宁莞挑了挑眉，“承安殿里有毒蛊之物，看样子还不少。”
王大人躲在福顺公公身边，不敢往前凑，小步小步地挪到宁莞右侧，就听见这么句话，他瞪大了眼，努力放低声音，“宁姑娘你说真的？”
没待她回答，又道：“福顺公公说这儿是周淑妃住的地方，这蛇昨晚往瑞王府，今天往瑞王生母的承安殿来，看来十有八九和淑妃娘娘脱不了干系。”
“即便承安殿真有虫蛊之物，这事儿也不大好办啊。”宫里除了太后与皇后，就数周淑妃权势最大，连郁贵妃都要避其锋芒，证据不好查不说，谁也不敢往她宫里去搜东西？就是圣上看在瑞王的面子上，也不会如此下周淑妃的脸。
更何况，就算让他们进去搜，也不定能搜得出来，虫子之类的东西，有时候也不太引人注意。
宁莞知他的意思，从袖中取出短笛，眉间温和，“王大人，咱们不必进去搜，叫那些虫蛊自己乖乖出来就是了。”
“人赃俱获，抓个现行，岂不正好。”
王大人：“……”你这么溜的吗？

第31章
话是这么说，但具体操作起来确实有些麻烦，宁莞又偏头与王大人说话的间隙，在正殿看书的周淑妃总算是出来了。
宁莞站直了身子，顺着前面的人俯身做礼，随后便隐在人群中，悄然打量着站在门前檐下，冷眼睨着院中诸人的盛装宫妃。
纤腰细肩，弯蛾青眉，眼梢略略上挑着，凌人的盛气里捎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冷厉。
三十好几的年岁，不如豆蔻年华的少女来的娇丽明媚，也不是容华端妙叫人眼前一亮的美人，然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磨不平的刺人尖锐，不像浸淫深宫多年，全然看不到圆滑与世故，即便在佳色如云的后宫，这样的气质也是独一份儿，不会泯然众人。
也难怪多年圣宠不衰，郁贵妃都要避其锋芒。
宁莞将手中的短笛又悄悄放回了袖笼里，又把七叶递给福顺公公抱着，衣袖半掩着，远远看着像一只小猫儿。
周淑妃也没注意她，而是看向太子，一点儿也没有客气的意思，“太子素日倒是闲得慌，到本宫这儿来做什么？”
太子挂着笑，抬手指了指，“新得了个玩意儿，请淑母妃看个热闹罢了。”
周淑妃瞥到地上的青蛇，眼角一跳，扬了扬脸，衔着一抹冷笑，“这种东西也亏得你能当个热闹瞧。”
太子学得喜怒不形于色，面上仍是浮着一层虚薄的笑意，说道：“淑母妃见多识广，孤自愧不如。”
“行了，本宫没工夫陪你们做些无聊的把戏。”周淑妃极不耐烦，转过身就要往屋里走。
王大人一颗心突突突地蹦得厉害，还是上前一步，拱手屈膝，“微臣大理寺少卿王佑之见过淑妃娘娘。”
他这一出现又自保家门，周淑妃果然不走了，步子一顿，直言道：“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往后宫里钻了。”她两目冷冷，“浮翠，去紫宸殿一趟请陛下来，瞧瞧他的好下臣！”
“喏。”侍立在阶下的青衣宫女应声就小跑出了宫门，太子皱眉不悦地看向王大人，又看向楚郢。
楚郢拽着细麻绳，眼角余光瞄过宁莞与王大人二人，冲他点了点头，太子一见到底没说什么。
王大人头皮发麻，后脊生冷，但还是咬咬牙继续笑着，瞥向青蛇恭敬开口道：“淑妃娘娘不知，这小玩意儿是微臣无意间寻得来，民间能人有舞蛇训蛇之法，实在新奇，特献给太子殿下以作闲暇消遣。”
“殿下想着一试究竟，才会牵着出来走走，到了娘娘的承安殿来，微臣等实在不是故意饶您的清静。”
王大人说着说着倒是镇定了，他半弓着侧过身，将后头的宁莞露于人前，笑道：“这位便是青蛇的主人，微臣碰见的时候，她正在北城的玉沼桥头吹笛子舞蛇卖艺，赚些散钱。不若让她给娘娘演个一番，给您消消火解解气。”
宁莞在周淑妃看过来的时候，慌慌忙忙行礼，似乎因面见贵人有些局促，“民女见过淑妃娘娘，娘娘万安！娘娘万福！”
周淑妃上下打量，久久没有出声儿，桥头卖艺杂耍的？
太子笑言道：“看来淑母妃是真恼了，来来来，你到前面来，给淑母妃来一手，正好温仪也想看呢，是不是？”
四岁的八公主李温仪听到太子叫她，使劲儿点头，脆声道：“看。”
一路跟来的方婕妤与王宝林几个也是笑吟吟说道：“反正也没什么事儿，淑妃娘娘就让她来一个吧，难得在宫里看见这样新奇的东西。”
周淑妃眯了眯眼，楚郢手里牵着的蛇明显是她原来炼的蛊蛇，舞蛇？这王佑之打的什么主意？
总不能真是送来给太子玩儿的，最近不是正在查案子？
周淑妃冷了冷脸，左右已经让浮翠去请皇帝来了，她倒要看看，这是要玩儿什么把戏，“来吧。”
听到这两字，王大人大舒一口气，宁莞在太子的示意下站到了最前面，神色谦恭地举起取出短笛吹起了曲子。
宛转悠扬的笛音缕缕升起，众人便见原本疲懒不动的长蛇慢慢支起身，随着音律左右摇摆，如跳舞一般扭动起了细长的身子。
音调一转，它陡然伏地，追着自己尾巴尖儿不停地转圈儿，绿幽幽的一环，看得人头晕目眩。
音调一沉，它又如杨柳细枝般摇条，间或盘旋蛇身，吐芯摇尾。
后宫的娱乐活动少得可怜，方婕妤王宝林等人看得津津有味儿，八公主扔出了手里的小半个桔子，宁莞提了提音，青蛇眼中暗光一闪，迅速一蹿，在半空中将其咬到了嘴里，继续左摇右晃随乐起舞，桔汁顺着一滴一滴落在白石板上。
方婕妤捂嘴惊呼了一声，太子都忍不住动了动眉。
宁莞带着笑，低低垂着眼帘，不由想起了往日在南域密林，洛玉妃那四大缸蛇密密麻麻排了一地起舞的盛况，相当地壮观。
而周淑妃脸色又冷了几分，她学了十年的南域蛊术，操御蛊蛇也做不到如此随心随性，这个王佑之口中所谓的民间舞蛇人是在哪里学的本事，还是说……本来就是一个精通此道的蛊师？
周淑妃看过来视线里带着芒刺与利冰，宁莞只做不觉，依旧地吹着笛子，直到转眼瞥到方才离开承安殿的浮翠的身影，在她前方的人长眉宽额，沉着一张脸，威严甚重。
这应该就是当今皇帝了。
宁莞嘴角微动了动，又悄悄增了个音。
奢华富丽的承安殿里，罩着金纱软帐的拔步床下和浮雕芍药银扣柜子里有些不大安宁，陶瓮里的东西听了半天的笛音，躁动不安许久，陡然变了调，更是让它们暴躁，如红了眼般往外顶翻了盖子，滋滋兹的陆续钻了出来，循着笛音而去。
正殿里没有留人，都在外头瞧热闹，一路畅通无阻。
兴平帝在紫宸殿听闻浮翠的禀话，丢下手里的御笔就气势汹汹地杀过来了，他交给王佑之查的案子到现在都还没有眉目，他居然还有闲心带什么杂耍进宫，跟着太子到处晃悠！
不学好的东西，整日不干正事儿，不跟亡者伸冤讨公道，还这般悠闲嬉戏，真是尸位素餐，不尽职守！
这个狗官！
兴平帝憋了一肚子的话，就等着冲上去指着王佑之的脑门儿开骂了，不想刚刚走拢门槛，聚在一处的嫔妃宫人骤然惊叫四散，齐齐涌了出来，似后头有什么洪水猛兽。
“怎么回事？！这是在做什么？”
他一声厉喝引去了众人的目光，方婕妤与王宝林忙抖着肩躲到他身后，惊惶无措，呼道：“陛下！陛下！承安殿里好多毒蝎子！”
兴平帝扬眼一看，顿时也惊了一跳。
身穿海棠繁枝宫装的周淑妃站在石阶上，她身后的正门里有几十只蝎子和五彩斑斓的蜘蛛毒虫陆陆续续从后爬出，滋滋兹的声音像是暗河深渊飘来的阴风，激得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宁莞在方婕妤等人发出尖叫的时候就停了笛子，没了声音诱寻的毒虫茫然找不地方，尽数绕在气息熟悉的周淑妃周围。
王大人怕蛇可不怕这些蝎子蟾蜍，先发制人看向周淑妃，“承安殿里缘何有如此多的毒虫之物！”
周淑妃怎么也没想到这些东西会自己跑出来，她的毒蛊之术只借着手札钻研学了个皮毛，并不晓得旁人也有操控自己虫蛊的本事，根本不知哪里出了差错。
她容长的脸上漫溢出苍白之色，声音高高扬起，“本宫如何知晓！”
王大人知道皇帝就在门口，他也没转身，挺起胸膛朝上拱手，“娘娘，微臣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这些东西着实危险，太过吓人！”
太子目光微闪，亦是温声道：“王大人说得对，淑母妃，承安殿是您的居所，如今出了这样多蛰一口便能要人命的东西，万一伤着了父皇，这可是饶不得的醉鬼，您于情于理都该给出个交代来。”
他说得不疾不徐，听得周淑妃恍然大悟，指着王大人太子诸人，声音冷厉，“是你们！我道是为何无缘无故到承安殿来，原是合起伙来栽赃陷害污蔑与我！”
她尖声道：“太子！即便你不满我儿景平占了长子之位，也万不该如此行事算计！”
太子却道：“淑母妃，孤可没有叫虫蝎听话的本事。你瞧，虫又散开往屋里去了，福顺，还不快带人进去将这些东西收拾了，叫它们四处跑了咬着人怎么办。”
福顺公公怀里还抱着七叶，忙应了声是，带着内侍往里去。
很快他又跑了出来，先偷偷觑了太子一眼，想了想还是跪倒在门边的皇帝前，结结巴巴道：“陛、陛下，那些个虫蝎跑得极快，钻进了床底和箱笼，奴才不敢随便动淑妃娘娘的东西，您看这、这……”
兴平帝脸沉如水，叫了一声吴公公，“去，跟着去把那些个玩意儿清理干净。”
“喏。”
福顺公公与吴公公又一起进了屋，周淑妃这个时候也不敢阻拦，只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望过来的视线冷厉如刀。
宁莞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皇帝的目光从王大人太子楚郢等人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周淑妃身上，“你叫朕来，就是瞧这一场闹剧的？”
“陛下，这闹剧可不是臣妾生的事儿，得问问你的好儿子！”
皇帝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太子，“李景承！”
太子不慌不忙道：“父皇，这也不关儿臣的事。”
皇帝又看向王大人，“王佑之，你说！”
王大人忙上前，将几日里案子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末了道：“陛下，案子实属虫蛊之祸，微臣查到些东西，与淑妃娘娘有些牵连，没有证据，也不敢贸然禀报，只能出此下策，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本只是一试，没想到果然从承安殿里引出了毒物。”
皇帝神色变幻莫测，终是恚怒道：“呵，不敢来禀报朕，倒敢到内宫胡闹，还不得已而为之，朕看你胆子大得很嘛！”
王大人跪地屈膝，“陛下，正如您素日教诲，微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还枉死的百姓一个公道，努力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皇帝眼角直抽抽，这个时候，吴公公慌慌张张跑出来，手里还抱着个陶瓮，“陛下，奴才在淑妃娘娘寝殿的柜子里发现了这个。”
小半个木桶大的陶瓮被搁在石阶上，敞开的口子里大可见纠缠的虫蝎，兴平帝呼吸一滞，扭头道：“淑妃，这些东西你如何解释？！”
周淑妃昨日才把这些东西从冷宫带回来，今日还未来得及送出宫去就出了这样的差错，实在是让人恼火，但无论如何是不能认的，她冷嘁一声，“你们栽赃嫁祸，分明贼喊捉贼，你！对，就是你！本宫见你方才的舞蛇之法非比寻常，定是你故意诱来毒虫，嫁祸本宫！”
兴平帝这才注意到最角落里，站在宣平侯不远处微微低着头的人。
一身浅绣落花扇的广袖长裙，绾着女儿家的小髻，明显不是宫里人打扮。
宁莞被点到名，便恭声应道：“淑妃娘娘，内宫森严，您居高位，作为寝宫的承安殿也定是固若金汤，莫说民女不过布衣，捎不进来东西，便是太子殿下也进不得您这处半步。且……就算民女真会您话里这一手，若您这殿里没有毒虫，民女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一直未做言语的楚郢上前，冷淡的声音如深山清泉，“说到底，还是一个问题，娘娘……您这殿里究竟为何养着这么多的毒虫？”
周淑妃咬牙，“怎么就认定是我养的，这大大小小的宫人都叫你们吃了？！”
吴公公出声道：“东西是在娘娘的内寝殿寻到的。”并非宫人居所或日常行动之处。
淑妃避而不答，挺直脊背，抬起下巴冷声道：“那又怎么样，本宫没有做过，本宫也不认，王佑之，你也别将本宫与八人大案扯在一起！”
王大人也没想就这样能直接将四夫人之一的淑妃定罪，说道：“淑妃娘娘，是或不是，得查了才知道！”
“臣不能光凭一张嘴胡说八道就认定这玩意是你的，您也不能翻来覆去嚼着这几句话来推避罪责。微臣甚至怀疑，魏大公子十年病重，也跟宫里这些毒虫脱不了干系。”
“陛下，臣恳请您彻查此事！”他是不好查淑妃，也难查得到线索，但皇上还查不了吗？
听王大人说到外甥魏黎成，皇帝也想到了夷安长公主和周淑妃的不对付，瞬间利了眼，直直看向她。
“查！吴笠你亲自来！淑妃暂时禁足承安殿，不得离开半步。”
吴公公：“喏。”
王大人不由咧了咧嘴，这皇宫里，只有皇帝不去查的，就没有他想查却查不到的，这事儿成了！
他高兴的时候，兴平帝已经往外走，边走边吼道：“李景承，楚郢，王佑之，你们三个混账还不快给朕滚过来！”
王大人瞬间垮下脸跟着出去，太子唉了一声，摁了摁眉心，看向楚郢，低声道：“少傅，这可都是你的馊主意，一会儿父皇开骂，你一定记得顶前头。”
楚郢嗯了一声，将手里还牵着的青蛇递给宁莞，清凌凌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轻声道：“福顺公公会带你出宫，齐铮在宫门口等着。”
宁莞抬起眼，又有些疑惑地放下来，最终还是平声道：“多谢侯爷。”
太子等人一走，承安殿登时清冷了下来，周淑妃倚靠着门框，望着他们的背影紧咬了牙关。
宁莞想了想，还是说道：“淑妃娘娘，这承安殿几百年前，原是大靖谨帝洛夫人的居所吧，看来洛夫人留下了不少东西，您也学到了不少。”
淑妃猛地移过脸，“你……”
见此宁莞算是明白了，她摇摇头，八人大案应该很快就能破了，现下也没她什么了。
她跟着福顺公公出了宫去，齐铮确实在外头等着。
宁莞也没推辞客气，皇宫离十四巷颇远，还是坐马车的好。
自那日后，宁莞便一直待在府中，上午改进生发膏，下午看书，晚上给宁沛做药浴养身体。
宅子的改造已经彻底完成，增添了书房画室，药房也扩了一间出来，行事方便了许多。
她每天有一大半的时间待在药房，倒也关注着八人大案的进展。
王大人是五天后过来的，他一脸郁沉，喝完茶，重重地把杯子搁下，看起来不大好的样子。
宁莞握着笊篱将锅里的药叶子捞起来，语声柔缓，“大人这样，莫不是进展不顺利？”
王大人气道：“顺利得很，那些虫蛊毒蛇还真是周淑妃干的！”
宁莞也不意外，只问道：“动机为何？”
“你道是为何，她说自己无意得了洛夫人的手札和留下来的无解蛊，一心想试验一下所谓的无解蛊的本事，正好不想叫夷安长公主好过，就顺手给魏公子下了。至于这八人大案，也是为着试验她自己平时炼出来虫蛊，宫里行事不方便，就叫人将东西带出去放在了相国寺后山，全是旁人不长眼，自己惹了去。”
宁莞动作一停，“那鉴安大师的佛珠和禅床下搜出的东西又是怎么一回事……”
王大人仰靠在椅子上，说道：“周淑妃说，就是后头出了人命之事，随便找个人顶包的。”
都是她说，她说……宁莞搅了搅药锅，慢声：“大人就信了这话？”
王大人挺直肩脊，哼了一声，“漏洞百出，当然不信，我们还在往里深查。”
“不过查不查得出来也无甚所谓，就算这边奈何不了她，夷安长公主那里也一样会要了她的命。”
宁莞看着锅里翻滚的黑色药汁，“也许大人可以从鉴安大师那里入手，将虫蛊放在相国寺，又行嫁祸顶包之事，看来淑妃娘娘对大师似乎怨恨颇重。”
王大人点头，“是这样，我也是这般想的。”
宁莞抿笑，将药汁舀出来，问道：“大人今日就是特意来与我说这些的？”
听她一说，王大人这才想起正事儿，笑道：“今天早朝说起南罗来使即将抵京，随行的还有南罗第一蛊师，表面上说是来献礼的，但谁晓得是来耍什么威风。不知道姑娘有没有什么能避虫避蛊避蛇的东西，给我一些。”
“有的。”宁莞笑着指向七叶，“这不就是了，带着它，保准儿虫蛊退避三舍。”
七叶知道在说它，冲王大人亮出自己的爪子，凶狠地龇牙。
王大人：“……算了。”到时候咬咬牙忍忍也就过去了。

第32章
王大人还有公务在身，很快就离开了，宁莞将装满药汁的黑陶罐子搬到窗前的案台上，把一边的陶瓮取下来，捋了捋袖子，取出刀子和砧板。
这条蛊蛇用回春露喂养了好些日子，可以入药了。
宁莞用了两刻钟将蛊蛇收拾干净，黑陶罐子里的药汁也凉了，往里加一勺回春露，黑陶罐子置于火炉子上，慢熬成膏状。
这须得不短的时候，她便趁着空挡出去转转，呼吸点儿新鲜空气。
宁沛正和禾生举着竹竿戳飞到树上去的纸鸢，一看到她，吸吸鼻子，乐呵呵道：“长姐……”
他最近每天晚上都要泡足两刻钟的药浴，又加之日日药膳好汤，身体里积蓄寒气湿毒除得不少，气色更好了几许，两眼也愈加有神。
宁莞招他近前来，笑道：“还头晕吗？”
宁沛挠了挠头，“不晕。”
“那就好，去玩儿吧。”过两日就差不多可以施针了。
四月的最末端，芳非落进，悄悄慢慢地进入暮春时节，宁莞抿笑看着禾生将纸鸢拽下来，两人穿过回廊跑往西偏空地，掩唇打了个哈欠，又回到药房去。
她正在屋里翻着医术，间或查看陶罐里的生发膏，耗了差不多大半个下午，正正阖上盖子，芸枝推开门，支起脑袋来，说道：“小姐，相国寺的鉴安大师来了，在外头呢。”
鉴安大师？他如何会到这里来的？
宁莞诧异，一起身，果见外头立着一个须眉尽白的僧人，穿着浅灰色的僧衣，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宁莞忙请他进来，沏上茉莉花茶，将青花茶盏轻轻搁下，“大师这是刚从大理寺出来？”
鉴安大师面容温静，回道：“正是，贫僧是特意来谢过施主的，若非有施主相助，也不能如此顺利。”
宁莞估计是王大人跟鉴安大师说了查案的事儿，她双手合十俯了俯身，“不过举手之劳，何须得大师亲自过来一趟。”
鉴安大师叹了一口气，干裂的双唇微微泛白，“八条人命，皆因相国寺而起，实在罪孽深重，施主的举手之劳却寻得真相大白，死去的冤魂终能安息。贫僧来这一躺，本就是应该的。”
手中的茶杯氤氲着热气，碧青的茶水盈盈入目，宁莞不禁抬眼，这话……
“看来大师与淑妃娘娘确是旧识。”还有些纠葛。
她微微笑道：“说起来，王大人上午也来了一趟，愁眉苦脸的，一心深究这起案子的原由。”
鉴安大师仍是沉静端坐，白眉长须经浮着几分仙风道骨，他缓缓道：“左右她也认了，该偿还的罪孽也逃不得，又何必一心追根究底。”
宁莞：“王大人是个耿正的性子，怕是不能如大师所愿。”
鉴安大师拨了拨佛珠，沉目不语。
宁莞见此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鉴安大师并未有坐多久就离开了，宁莞包了一些药茶送给他，“牢中潮湿阴寒，大师可日日喝些，养养气祛祛湿寒。”
鉴安大师看着门前的素衣女子，不由敛神道谢：“多谢施主。”
他接过药茶，出了宁家宅院，离开十四巷，踩着落日余晖慢慢往相国寺去。
斜阳晚照，孩童归家，他望着打马而去的锦衣少年，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个影子。
……
往日富丽堂皇，锦绣繁华的承安殿在短短几日内浮华尽散，只沉淀下层层压抑的灰败。
周淑妃褪去珠翠环佩，只着了一身青白色的长衣，坐在后殿逼仄小屋的矮榻上，虚虚望着紧封的格窗。
这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矮榻，除此之外连梳妆台都容不下，三面闭得严实，门前有人把手。袖口处绣的朵朵茉莉小花，是她如今举目可见的唯一春色。
她伏在身边几桌上，指尖在漆木面儿上一笔一笔地来回不断描着两个字。
“我已经向陛下请示过了，把门打开吧，不会耽误多少时间的。”
“是，楚侧妃请。”
门前传来的说话声叫周淑妃动作一停，她瞬间直起腰身，望过去的视线又冷又利。
楚华茵掩上门转过身，屈膝恭敬唤道：“母妃。”
她今日穿的一身茶白色长裙，极是寡淡的颜色，倒是正称如今落寞的光景。姿态礼仪挑不出错儿，看起来一如既往的乖顺，但周淑妃知道，这女人分明来者不善。
眯了眯眼，冷声道：“怎么，来看本宫笑话的？”
楚华茵拎起茶壶，往杯子里到了大半凉水，像是奉上琼浆玉露般小心置于几桌上搁到周淑妃面前，细眉弯弯，粉唇抿笑，“母妃说笑了。”
周淑妃呵了一声，“说笑？”
她伸出手，挑起面前之人的下巴，正对她星辰般明亮的双眸，“楚氏，自你八岁入宫与安乐公主做伴读始，你我相识已有十年，你是个什么样的东西，本宫还不清楚吗？”
周淑妃面上堆涌着嘲讽的冷笑，“八岁啊，多鲜活的年纪，旁人家的姑娘还只会掰扯着吵嘴，或是闹着不往来，你不一样啊，胆大包天得都敢推人落水，活要人命了。”
“若非当年魏黎成发现得早救了人，郁太师家那孙女儿估计早死了。”
她说得相当不客气，楚华茵干脆拍下抵在她下巴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捻了捻自己的衣襟，扬眉一笑，“母妃，当年推郁小姐下水的宫人早早就被郁贵妃杖毙了，你怎么能平白无故地将这事儿算在我头上呢。”
周淑妃嗤了一声，容长的脸儿上是如细针般尖锐的讽刺，“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楚华茵从袖笼中取出套着浅青色布套的短笛，放在桌上，“这是母妃的东西，物归原主。”
看到这御蛊的短笛，周淑妃面色更冷了两分，“若非你没用在相国寺泄了行踪露出破绽，本宫如今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母妃可是冤枉我，大理寺可压根儿就没查到我头上，分明是母妃自己不谨慎出了差错，赖不得别人。”
“算了，说得再多如今也没什么用了。”楚华茵转身将带来的食盒打开，把里头的热菜端了出来，“母妃，妾身到底还是孝顺的，您在这人世上的最后一餐，可是妾身亲手做的。龙井竹荪，红梅珠香，桂花鱼条，都是您喜欢的，好歹吃两口吧。”
最后一餐……皇帝的旨意可还没下来呢，周淑妃看着菜碟，横眉冷对，“你在里面下毒了？”
楚华茵侧坐在她对面，“怎么会，妾身可还等着母妃想通了，自己痛快地上路呢。”
周淑妃听得这话，实在忍不住大笑出声，片刻又骤然一停，冷脸道：“你做梦。”
楚华茵紧紧地看向她，“您怎么就这么固执呢，为了我，为了王爷，你现在痛快点儿抹了脖子，还能往陛下心头添一份夫妻恩情，不是皆大欢喜吗？王爷受你牵连不得好过，我亦是日夜难眠，这样你就舒服畅快了？母妃啊母妃，王爷可是你唯一的儿子。”
周淑妃：“我唯一的儿子可不会一心念着我去死，楚氏，你想灭本宫的口，无非就是怕这些年替我做的事儿被抖出去。”
她细眉止不住地上挑，拽着楚华茵的衣襟将人扯近了些，四目相对只隔了两指的距离，“带着毒虫出入皇宫的是你，将蛊放在相国寺的是你，吹笛子的是你，御蛇差点儿咬死王佑之他们的也是你。而我……只是炼了虫蛊，顺便教你吹了点儿笛子，动动嘴巴吩咐了点事儿。”
“虽然浮翠顶了你的罪，但该死的是你，懂吗？”
周淑妃真正舒心地笑了笑，不复方才的尖利，“说来，要不是你替本宫做这么多的事，就凭你这样的小人东西，只能靠着宣平侯荫庇的家世，能进得了瑞王府，能成得了皇长子侧妃？做梦！拿得出手的世家，谁能看得上你。”
楚华茵听到后面顿时变了脸色，眯着眸子，显出一丝危险的光芒。
周淑妃尚未反应过来，她便一手扯过旁边小屋里唯一的软枕，欺身而上，两腿梗着她的胳膊，闷嘴将人死死压倒在榻上。
周淑妃鼓瞪着两眼，全然的不可置信，她知道楚华茵这个女人又狠又毒，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竟这样的胆大包天。
呼吸不畅，胸肺闷堵，窒息难耐，她很快就分不出心神来想别的，眼角流出了泪也恍然不觉。
楚华茵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又下了十二分的力道，开口道：“你不是一直念叨着那个死去的和尚吗，送你下黄泉去陪他，遂了你的心愿不正好？”
周淑妃眼帘无力地慢慢下落。
楚华茵低下声，再度开了口，轻弱的话音里带着急促的气音，“母妃，再见了……”
良久，楚华茵才将人松开，周淑妃还留着一丝气儿，她便拿起短笛，打开外罩的布套，倒出一只周身呈暗紫色的蜘蛛来，由着它爬到了周淑妃身上，在耳边狠狠地蛰了一口。
黑色的毒丝顺着脸颊蔓延，周淑妃身子抖了抖，楚华茵适时地将小桌几拉倒在第三，尖叫出声，“快来人快来人，快叫太医！母妃，母妃！”
守门的侍卫冲进来，就见一只硕大的毒蜘蛛在小榻上游走，周淑妃倒在一旁，楚侧妃握着披帛惊惶无措地胡乱驱赶。
…………
周淑妃中毒而死没有引起特别大的响动，大抵是看在瑞王的面子上，皇帝替周淑妃保留了最后一丝颜面，夺了份位，不葬入妃陵，却也没有将她涉及八人大案之事公之于众。
相国寺的鉴安大师听闻消息，在会海塔内坐了一夜，望着小徒弟青玉和尚的骨灰盒，满腹心事终是化作一声“阿弥陀佛。”
宁莞听过此事便放在了脑后，将煮好的药汤交给芸枝，叫她盯着宁沛喝，提着药箱往长公主府去给魏黎成复诊。
因为顺路去取新的银针，绕了一条道，转过来时正好碰见南罗来使抵京。
来迎人的是十四岁的五皇子李景泰，年纪虽小，骑着高头大马和一脸络腮胡的南罗使者走在前方，气势倒也足。
两人后方是身穿藏蓝色长服的南罗侍卫，外围的大晋官兵维持着街道秩序。
宁莞避开在路边，叫队伍行过，当一辆约有四尺宽的，上缀着宝顶的大马车从旁缓缓驶过时，怀里的七叶瞬间激动了起来，呼呼呼地叫个不停。
宁莞摸了摸它的脑袋以作安抚，转眸瞧了瞧，暗想这马车里坐的应该就是王大人口中的南罗第一蛊师了，能叫七叶高兴成这样，估计带了不少蛊物随行呢。
不过七叶太过兴奋，未免闹出什么事儿来，宁莞在街边只稍作停留就抱着它迅速拐了个弯儿从另一条路远离开。
马车中罩着一身黑斗篷的人本一直闭目养神，耳朵微动了动，突然睁开眼来，白细的手指挑起帘子一角往外瞥了瞥。
“怎么了？”坐在一旁的瘦高个小子名叫白冶，他正悠闲地喝着水，见她突然的动作，连忙放下杯子悄声问道。
白笳月习惯性地拉了拉头上兜帽，盖住自己的大半张脸，沉声说道：“好像听见了七叶貂的声音。”
瘦高个小子顿了片刻，也忙掀开帘子，偷偷四下张望，回头惊疑不定道：“不会这么倒霉吧？”
白笳月紧紧皱眉，下撇的嘴角也捎带着几分闷色，语重心长道：“小心一点儿总不会有错的，咱们仅存的家当可不能全进了七叶貂的嘴，小冶，你一定要看牢实了。”
白冶重重点头，保证道：“姐，你就放心吧。”

第33章
南罗来使的到来在京都掀起了一场久违的盛况，人欢马叫，探头接耳，长街两旁的百姓们无不驻足，新奇又热切地观望着来自邻国的使者。
外面的动静想忽视都难，白笳月和白冶姐弟俩对视一眼，齐齐吁出一口气。
这排场也太大了……真是让人镇定不下来。
宁莞离开热闹纷杂的正街，走了大约一刻钟便到了长公主府，因得上回说好了时间，老管家早早就在门前等着，快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药箱，一向严肃的脸上，也不觉浮现出几缕笑意来，“宁大夫快里面请。”
宁莞也没多言，跟着他一路到了魏黎成的院子。
风摇翠竹，青叶飒飒，身穿一袭茶色软缎长袍，肩头披揽着墨缎厚绒披风的魏黎成与师老爷子坐在簇簇青竹下的石桌旁，正执棋对弈。
离取出虫蛊过去多日，他精神好了不少，四天前便可勉强落地，及至今日，已经能叫人半搀着四处闲走，完全无碍于行动了。
只是十年久病，身子一时半会儿补不回来，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啸而过的风似乎都能轻飘飘地将人掀翻过去。
“师姐，师姐，快过来坐。”宁莞一进来，师正就瞥见了人影子，丢下手里的棋子儿，捋了捋胡须招呼她过去。
相较于他大大方方毫不顾忌地叫着师姐，魏黎成把到嘴的外曾祖姑四字咽了回去，唤了一声“宁大夫。”
宁莞也来过几次，渐已相熟，径直去寻了个位置坐下。
她虽不怎么会下棋，但胜负还是瞧得出来，望着桌上的黑白棋子不禁浅浅笑了笑，看向师正，话里隐带着一分揶揄，“这是输了吧。”
师老爷子尴尬地将棋盘上的棋子扔进青玉篓子里，脸皮子抖了抖，“陪着小子玩儿呢，尽让他去了。”
宁莞轻笑出声，倒没再说什么，转而与魏黎成诊脉，她指尖轻搭在腕间，眼睑低落着，良久方才收回手，笑道：“已然无碍了，余下也就是养养身子。”
又与师正道：“你最拿手这个，便不须得我了。”
师正咧了咧嘴，“好好好，无碍了就好。”
不只师老爷子高兴，院中伺候的侍女小厮也是喜形于色，主家不好，他们也日日提心吊胆地过得难受，如今可算是过上正经日子了。
魏黎成也是感慨万分，这些年他总在想，与其在这世上备受煎熬，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如此闲适地坐在院子里，惬意地吹着悠悠暖风，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
“真是多谢您了。”他说道，含着万分的谢意。
宁莞笑了笑，取出一瓶回春露留着给他兑水。
几人坐着又说了会儿话，不多时，夷安长公主身边的雨丸过来了，先与几人问了好，方才道：“殿下着奴婢来问问大公子可看完诊了？若是现下没什么事儿了便往前头去吧，都还等您过去露个脸呢。”
今日长公主府办了一场小宴，为的就是告诉这满京上下魏黎成大好了，再顺便叫他认认人，和同龄的公子们亲熟亲熟，也免得以后没个相交相识的。
夷安长公主煞费苦心，魏黎成听到雨丸的话也不敢耽误，当即便起了身来，“外曾祖父与宁大夫不若也一起去前头吃些茶点。”
不用想也知道前头定然有不少原主相熟的对头，宁莞婉拒道：“我就不去了。”
师老爷子也道：“我和师姐说说话，你快去吧。”
魏黎成只得作罢，拱手冲二人做了个揖，才由小厮半扶着胳膊出门去。
他一走，师老爷子便挥挥手叫院子里伺候的下人也出去了。
宁莞见此，以为她二师弟是打算如平常一样追忆往昔，说说那些年幼的岁月，却不想他凑近了些，低声道：“师姐，明衷皇帝快回来了。”
明衷皇帝？
小太子啊……
宁莞不禁抿唇，指尖轻扣袖边。
她实在搞不懂，明明只有一面之缘，怎么就记得那样牢实呢。
师正见她不语，又说道：“听和瑗说已经在路上了，估计至多一月就能到京都。”
提到明衷皇帝，师正明显心情不错，他抚了抚掌，乐呵呵地，脸上皱纹都又深了几许，“我也许久没见着他了，只一年前在齐州凑巧碰见过，这次突然回来还是和瑗给他传的信。”
到底是几十年的君臣好友，师老爷子一说起就停不下来，宁莞就听他从明衷皇帝讲到明衷皇帝的儿子，再从明衷皇帝的儿子讲到明衷皇帝的孙子，絮絮叨叨的，愣是足足说了半个时辰之久。
等宁莞从院子里出来，脑子都有些晕乎。
迎面吹了会儿风，摇摇头随侍女雨珠离开。
因得小宴人多眼杂，未避免生些不必要的事端，宁莞特意让雨珠带她走了一条人少又比较僻静的花路小道，然而没想到都这样了还能让她碰上些“熟人”。
伫立在小湖畔的假山上爬满了青幽幽的藤萝，阳光里落下片片巴掌大的叶影子，就在这处石山小道上，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们聚在一处正正好堵在路中间。
他们勾肩搭背的，也不知道在说笑些什么，只有一个人没有参与进去。
他身穿天香缎褚色长袍，生得额宽鼻高，背抵在身后的假山石上，脚上的厚底黑靴闲闲勾着地上石子儿，听见脚步声下意识转过眼，不期然就这么和刚刚拐了个弯儿的宁莞对上了。
宁莞轻蹙起眉头，而他先是顿了顿，旋即浓眉一挑，原本勉强还算得上正经的脸上瞬间尽是狡猾轻浮之色，嗤笑一声，“你们快看看这是谁。”
原本注意力都在小湖画舫上的几人登时转过身来，眼睛上下一晃。
“哟，这不是宣平侯府的表小姐啊。”
“好久不见了，长庭兄，你表妹呢，怎么不打声招呼。”
“真是巧啊，没想到居然能在长公主府碰上。”
“可不是巧得过头了吗……”
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言语上倒还好，只是语气里不乏嘲讽显得有些阴阳怪气，虽然原主名声不好，但这几个在圈子里也不遑多让。
金玉堆养出来的纨绔公子，纵情声色犬马，横行霸道无畏，也是各家各户嘴里贻玷阀阅的混账。
这些人总是在某些事情上特别起劲儿，宁莞不欲理他们，准备往后退回去走另一条路。
那几人却不打算让她离开，他们就爱找乐子看乐子，哪能就这么放人走了。
宁莞被堵住了路，皱眉道：“有事？”
几人嬉皮笑脸，东歪西靠的，身上跟没长骨头似的，“这不是无聊吗，既然碰上了就坐坐再走吧，长庭兄愣着干什么，快跟你表妹说说话啊。”
楚长庭因为上次在书铺被重重下了面子，还当着温言夏的面儿丢了好大的脸，以至于现在很是不待见宁莞，冷淡地瞥过一眼，一声不吭。
几人见此兴致更高了几分。
宁莞倒还好，她性子沉稳安静，一向少有人能挑起她的火气，但被几人忽视了个彻底的侍女雨珠脸色实在算不得好看。
身为夷安长公主的身边最得重用的侍女之一，即便是面对京里称得上名号的世家公子们，也是不卑不亢，径直挡在宁莞面前，“这里是长公主府，宁大夫是公主府贵客，还请几位公子客气些。”
方才第一个出声儿的名叫冯知愈，他轻挑地笑了两声，“我们和宁小姐说话呢，都是老熟人，叙叙旧罢了，你瞎插什么嘴？她是公主府的什么贵客，我们就不是了？”
雨珠一时语塞，宁莞抬声，黑色的瞳眸里是一片如水的淡漠，“没什么好叙旧的，请让开吧。”
冯知愈环肩上前，微微俯身过去，皮笑肉不笑，另外几人便嘻嘻哈哈地跟在后头起哄。
七叶趴在宁莞肩上，爪子一伸就准备往这人脸上挥去，幸得他闪得快，否则定要落下一道疤的。
宁莞指尖轻点了点七叶的脑袋，对它的动作表示十分的赞赏，七叶翘起尾巴，拱起身，喉间呼呼地出声，表现得愈加凶狠。
冯知愈沉下脸，甚是不悦，这女人装什么清高呢，谁还不知道她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再侧看向虎视眈眈的白色小貂，眼尾狠狠一压，显过一分冷鸷，不知事的小畜生。
他正要动手，侧边传出一道声儿来，“冯知愈，闲得发慌瞎找什么事儿啊，真把堂堂长公主府当自个儿的地方了。”
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宁莞一看，半隐半暗的假山里有人款款慢步出来，缀明珠，带金翠，甚是光彩耀人。
是郁兰莘。
郁大小姐手中挑着自己心爱的长鞭，嘴角衔着冷冷地讽笑，后头簇拥着几名贵女和好些个丫鬟，逼涌过来，更衬得她气场摄人。
当日跟着卫莳到十四巷来时也是这般模样，宁莞眼皮子直跳，看来今天运气有些不好。
正想着叫雨珠去叫长公主，郁兰莘审视的视线却只是在她身上暂做停留，很快便瞥向了冯知愈，“问你话呢，找什么事儿？哑巴了？”
冯知愈知道郁兰莘一贯不喜宁莞，听说还曾与卫莳一起去找过事儿，他舔了舔嘴角，当即说道：“能干什么，不过是找个玩意儿打发无聊时间罢了。”
宁莞眯了眯眼，笼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勾，一个黄色的小药包便落在了手心。
有些人说话可真不中听，她还是送点儿礼物的好。
郁兰莘嘴角扬起一抹冷色，“嘴巴放干净点儿，说着玩意儿，你自己又是个什么东西。”
冯知愈没想到她突然把矛头指向他，愣了愣，“姓郁的，你发什么疯呢。”
这跟想象的不一样，不是应该接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的吗，就像以前那样，怎么还突然刺起他来了？
宁莞也是微微诧异着，郁兰莘又开口了，眉梢眼角缀着浓浓的轻蔑之意，指了指宁莞，向冯知愈道：“听不明白吗？我的人，你冯知愈算哪根儿葱啊，凑上来找削呢？”
什么我的人，这两个什么时候凑一堆了，冯知愈顿住，睁大了眼，“你是真疯了。”
郁兰莘扬了扬眉，不耐烦听他这些话，举起手里的鞭子，正对着他道：“快点儿给我滚。”
郁大小姐向来是个不通情面，不讲道理的，她敢举起鞭子那就是敢真抽，冯知愈脸色极是难看，面对仗势逼人的郁兰莘却也不得不退一步。
这般发展有些出人意料，宁莞微落了落密密的睫羽，还是缓声道了谢。
郁兰莘微抬着下巴，高傲得如同停立在梧桐枝上的凤凰，“不用谢我，你救了魏公子一命，本小姐便欠你一个人情，但凡有事，你只管找上太师府来，我郁兰莘说话算话。”
她直接侧身，根本没给宁莞出声儿的机会，就在小姐妹和丫鬟的簇拥下离开。
雨珠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笑道：“当年公子救了郁小姐一命，她是一直放在心上。”每月都会过来探望，私下也总帮着搜寻名医灵药。
虽然脾气不好，非常能没事找事儿，手段也狠厉异常不好相处，但比谁都能铭记恩情的。
宁莞对此不置一词。
郁兰莘的性子，她说不出来好，也说不出来不好，总归是潇洒得无所顾忌。
有的人羡慕，有的人厌恶。
无论如何，有了今日这番话，大抵是不用担心这位大小姐像上一次那样上门找茬了。
离开长公主府已将近午时，她便顺路去楼外楼买了一只招牌烧鸡和两斤密制酱卤肉回去。
用过午饭小睡了一会儿，宁莞便又窝进了药房里，生发膏快成功了，等这件事了，她算是能真正轻松下来了。
手里忙个不停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夜幕悄然降临，宁莞坐在梨花树下笑看几个小孩子玩闹，芸枝出门去和张大娘唠嗑了一阵，踏着夜色回来，四下张望许久也没看到白绒绒的影子。
“小姐，七叶呢？”
宁莞拉着她一起在青石上坐下，说道：“许是出去找吃的了。”
什么鸡鸭鱼七叶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每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自己出去觅食，这会儿估计是肚子饿了，它聪明得很，宁莞也不怎么担心，“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芸枝点头，白里透红的面颊上露出浅浅的酒窝，“那就好，”
两人嘴里谈论的主角确实是出去觅食了，七叶在长街两边的瓦顶上穿梭，径直往毒物相对来说比较丰富的相国寺去。
它动作极快，一心想要去饱餐一顿，然而途径一座三进宅院时却骤然停了下来。立在院墙上亮出爪子，甩了甩尾巴，探出腿儿轻轻一跃跳进了院子里。
咏风馆是外朝来使暂居之所，南罗使者们也毫不例外地住在此处。
此次南罗领队的是大将军柯妄，本就生得高大威猛，再配上那一脸络腮胡，更添气势。
他刚从皇宫拜见过靖朝皇帝，一到门前下了马，就径直往西边的清风小居去。
盛宴定在两日后，他得去和蛊师好好商量一下，定要叫这靖朝的君臣们大开眼界。
白笳月正在打量自己的住所，她转悠了一圈，捧着上好的龙井，轻轻呷了一口气。
“这地方真不错。”
白冶说道：“大靖在诸国诸地里是最富庶的，这里还不算什么，听说皇宫才是最富丽堂皇的地方，咱们南罗陛下住的宫殿比起来都差了好大一截。”
白笳月听得心动，正要说话，外面传来敲门声，“席蛊师，你在吗？”
“是柯将军。”白笳月立马扯过黑斗篷罩往身上罩了个严实，坐回到正中的太师椅上，示意白冶开门。
柯将军进门，爽朗笑道：“蛊师这地方可还习惯。”
“尚可，有事？”
白笳月的嗓音显得有些阴沉冷抑，丝毫没有跟一国将军面子的意思，柯将军也不在意，他南罗第一蛊师，有这个资本，这样的脾气是再正常不过了。
“是这样，两日后献礼，您可都准备好了？”
白笳月嘴角抿起不愉的弧度，冷漠至极。
白冶笑着开口道：“将军，我师父可是咱们南罗的第一蛊师，区区献礼，谈什么准备不准备的，您就尽管放心吧。”
柯妄想想也是，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这便告辞了。”
柯将军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来得快走得也快，白冶将人送出门，转回来就给白笳月比了个手势，“姐，行啊，装得挺像的，瞅着还挺有几分师父的气势。”
说到他们那位便宜又命苦的师父，白笳月有片刻默然，掀开头上的兜帽，轻咳了两声，“行了，这几天私下里你也别叫我姐，还是要谨慎行事。”
白冶点点头，姐弟一人瘫在一张太师椅上，悄然闲话。
“小冶，我还是不放心。”他们出发前在南罗密林里就被一只七叶貂偷袭过，吞了师父留下来的大半家当，到现在想起都心有余悸。
今天路上她肯定自己听见了七叶貂的叫声，“你说，不会是上回那只吧，跟着咱们一路跑到了大靖来？”
白冶摇头，“姐，你别多想，我守晚上，你守白天，那些蛊物咱们十二时辰不离身，有人守着，七叶貂不会过来的。”
白笳月颔首，“嗯，对，再向柯将军借几个人保险。”
七叶听到自己的名字，站在青色软帐后歪了歪脑袋，比了比自己的前爪，“呼呼呼……”
白家姐弟正畅想着以后回国的幸福日子，冷不丁听见熟悉的声音瞬间坐直了身，梗着脖子转过头去。
七叶还没来得及溜，干脆翘起尾巴来回晃悠，张开嘴，龇出一口利牙。
白冶：“……”书上不是说七叶貂常活动于深山密林，不喜露于人前，只要有人在，七叶貂就不会现身过来的吗？
白笳月：“……”对啊，书上是这样说的啊，这只七叶貂怎么回事？！

第34章
白笳月与白冶姐弟茫然了一瞬，七叶可不管他们懵逼还是愣神，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两圈，似乎觉得很有趣的样子，也不急着走了，屁股一墩儿坐下，好奇地望着这两人。
白笳月：“……”未免也太过分，太嚣张，太目中无人了！
还是白冶最先反应过来，一眼就瞥见了七叶貂掩在两只爪子下圆滚滚的小肚子。
他抬起胳膊，费了好大地力气才抖着嘴皮子说道：“姐、姐，你、你快看它的肚子……”
白笳月看过去，怔了一下：“这七叶貂怀孕啦？”
白冶：“……你不觉得更像是吃饱了撑的吗？”
白笳月才刚刚回神不到片刻，又愣住了，“啊？”因为方才盖着帽子，头发被压得焉耷耷，随着她微微埋头从额角落下来，更显露出几分蒙然。
好一会儿，直到七叶又呼呼了两声，她才骤然瞪大了眼，飞快往里间寝卧跑去。
白冶还没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险些划破耳膜的尖叫，直叫他头皮发麻。
果然！
完了完了完了……
她姐的声音听着这么惨，不会全吃光了吧？
七叶直觉不好，尾巴一甩，转身就溜，从露出小缝儿的窗口一跃而出，速度之快，反应之迅速，白冶甚至只看到一道白色的残影。
眼睁睁地看着七叶貂吃饱了就跑，他捂着心口猛地咳了两声，好悬没背过气去。
穿过的庭院跃上围墙的七叶边走边砸了砸嘴巴，打了个嗝。
而咏风馆里因为白笳月的一声堪称凄厉的尖叫，半歇的灯火重新点燃，亮堂堂的一片，无论是大靖的守卫还是南罗自己带来的侍卫，几乎所有人都同一时间涌向了清风小居。
柯将军眼皮子跳个不停，情急之下撑着剑和副将直接推门而入。
和脑补中的满屋狼藉不同，屋里气氛很是安静宁和，罩着黑色斗篷的女子还是端坐在太师椅上，似乎打他们离开始就没变过自己的姿势。
白冶虽然反应快，嘴皮子却还上残留着一缕苍白，他使劲儿抿出血色，站在椅子边，两手捧着一个陶瓮往上托了托，状若无事地笑着问道：“柯将军怎么又过来了，是还有什么事要另外嘱咐的？”
柯将军抬眼环顾，没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方才那一声儿也做不得假，迟疑道：“刚才似乎听见了些动静，是不是有什么事？”
白冶哪敢照实说啊，因为一只小小的七叶貂从眼皮子底下把虫蛊吞了而气急败坏失声尖叫，说出来丢人事小，要是让对方怀疑起她姐第一蛊师的身份就糟糕了。
他一向心思灵活，稍稍一转，便解释道：“是我失手不小心打碎了一个陶瓮，师父有些气恼，正责骂呢。”
白笳月相当配合，适时冷冷瞥向他，起身甩袖往屋里走，“整天不晓正事，毛手毛脚，要你有什么用。”
白冶忙跟在后面告罪，“师父，我知错了，你消消火别气坏了身子。”
这两姐弟互相飙戏，看着挺像是那么一回事，站在门口的柯将军与副将见此也不好掺和，对视一眼又退出了清风小居。
路上副将不禁回头，望着身后的院落嘀咕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师徒俩哪里怪怪的。”这一路从南罗到大靖，也相处了些日子，他说出不来什么感觉，但用不大安心。
柯将军倒是摆摆手，说道：“这有本事的人，哪一个不是怪脾气，你也别多想，回去就早着睡吧。”
副将闻言颔首，“也是。”
柯将军和副将诸人一离开，白家姐弟就垮下了脸，白冶将手里的陶瓮放下，一揭开盖子，两只活蹦乱跳的癞蛤蟆就从里面一个接一个地蹦了出来。
白冶被吓了一跳，结巴道：“怎、怎么成癞蛤蟆了？”他记得里面装的是师父的毒蟾蜍来着。
白笳月斜了他一眼不说话，白冶反应过来，“不会是七叶貂放进去的吧”
白笳月：“不然呢，难不成还是我放进去的？”
白冶目瞪口呆，“它真聪明。”还知道白吃不好，晓得以物换物呢。
白笳月黑了脸，“……我呸！”
拿两只癞蛤蟆换她两只会吐丝的极品冰雪变种毒蟾蜍，还觉得自己挺厚道是吧！
可恶！这丑不拉几的癞蛤蟆简直就是对他们赤裸裸的嘲讽和显而易见的羞辱！
本来就没剩什么东西了，现在毒蟾蜍又被吞了。
白笳月想来想去实在意难平，她泄力地倒在床上，胸口起伏不定，咬牙道：“小冶，你去找柯将军，让他帮忙想办法把那只七叶貂给抓回来。”
南罗毒虫丰富，蛊师凭出，对于七叶貂这种专门以虫蛊为食的稀罕动物，律例里有明确规定不能猎杀。宰是不能宰了，但无论如何也要逮住收拾一顿，否则难消她心头之恨！
白冶踟蹰着，要走不走的，“可这里是大靖京都，即使是柯将军也不能随意四下走动的，姐，这事儿不大方便。”
“这有什么，迎咱们进城的那位五皇子不是说有事儿可以找他吗？你快去……记住，不必多提原由，只道是有些用处。”
白冶郁郁，终是应道：“好吧。”
…………
七叶回到十四巷，宁莞才沐浴出来，一身雪白的中衣中裤，肩上披着件胭脂色的大袖衫，正坐在梳妆台前涂抹润肤的香膏，听见格窗吱呀的声响偏过头来，看向进来的小貂儿，笑道：“回来了。”
七叶摇着尾巴慢步走到她裤腿边，弓着背轻蹭了蹭以示回应。
宁莞起身打水给它清洗了一番身上的尘灰，又喂了一小把梦清新嘴巴的干药草，这才掀开笼着的灯罩，吹灭了晕黄的烛火。
自打院子翻新改造后，宁暖自己得了一间房，姐妹俩也就不用挤在一处了。
宁莞一个人躺在床上，明月透过窗纸，洒落下云纱般轻柔的朦胧微光，即使没有灯也能看得清楚。
七叶就趴在枕头边儿，尾巴掉一截在床沿上，宁莞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小肚肚，轻笑一声，这才闭眼睡去。
第二日是个清朗的好天，宁莞起了个大早，简单吃完早饭就带着宁沛去了药房。
养了这么些日子，打量着身体的情况，也差不多该正式施针了。
她扎起袖子，动作熟练地将熬好的药汤倒进浴桶里，试了试温度，又往里扔进一个装满了青叶的布袋子，过了约莫一炷香，药汤的温度不那么灼人了，才让宁沛脱了上衣进去。
少年依言坐进浴桶里，傻呵呵笑起来，露出两排齐整的白牙，低头看着及至胸口的黒乌乌的水，氤氲的热气熏得眼眸水润，两颊发红，看起来愈显得面容精致。
宁莞取出银针，摸摸他的头，“别动了。”
宁沛虽然脑子不灵光，但一向听自己长姐的话，忙坐正了身体，异常严肃地两手扣着桶沿。
宁莞轻笑了一声，手里也不耽误，指尖捏着细长的银针缓缓推入。
在药浴和银针的双重作用，宁沛很快就昏睡了过去，宁莞施针的速度随之加快了不少。
芸枝没有待在屋里碍事，直接去了外面，在窄廊上勉强靠着来回走动缓解心头的焦躁。
伴随着一声一声绣鞋落地的轻弱脚步，两只手亦不自觉地紧紧搅在一起，婴儿肥的脸颊上泛着因担忧而起的淡淡粉意。
她还是有些怕的，即便满心相信小姐的本事，但总怕出现个万一。
檐角雀鸟啁啾，芸枝心里开始打鼓。
直到两个时辰后阖着的两扇木门菜缓缓被打开，扶着门框的人嘴角轻抿微扬，面上盈有叫人安心的浅笑，芸枝紧绷着的弦一松，彻底舒出一口气来。
“小姐，二公子如何？没事了吧？”
宁莞到盥洗架边洗了洗手，一面回道：“放心，过程很顺利，只不过还离不得药浴，这两天他都得呆在药房里。我走不开，芸枝你帮我将饭菜端过来把。”
芸枝脆脆应了一声，看了看浴桶里闭目垂头的宁沛，小跑着往厨房去。
宁莞用过午饭，便手握葫芦瓢给宁沛换水，换一次水施一次针，循环往复，连着两日几乎没什么空闲。
芸枝看她辛苦，就坐在边儿上抱着七叶给她闲聊八卦打发时间。
“长公主府的魏公子昨日和卫三小姐退婚了，京里人都奇怪呢。”
能不奇怪吗，魏黎成病着的时候还好好的，如今人没事儿，这样好的婚事卫国公府反倒给退了。
宁莞和芸枝对里头的官司是极清楚的，这事儿随口说了一嘴也就过了。
芸枝给七叶喂了几粒花生米儿嚼着玩儿，又说起另一件趣事，“听说荣恩伯府里的那个纨绔冯知愈，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吃坏了肚子，往茅房跑得虚脱了不说，身上还起了一片的疙瘩，嘴巴也生了疮烂得厉害，连饭也吃不下了，请了几茬大夫都没什么用。”
冯知愈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芸枝幸灾乐祸，“真是活该！叫他痛个十天半月才好呢，”
“不过荣恩伯府见普通大夫不管用，又是拿着帖子往宫里叫太医了，正慌七慌八地治着病呢。”
宁莞舀了一瓢热水，缓声道：“你也不必这样失望看不得好戏，左右太医也治不好，够你慢慢瞧热闹的。”
芸枝愣愣：“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怎么有些听不大懂呢。
宁莞弯了弯唇，盈盈笑道：“前日在长公主府凑巧碰见了，那人实在叫人生不出好意来，就顺手送了他点儿东西。”
芸枝眨了眨眼睛，“咦？所以他会这样，盖是因为小姐……”
宁莞拨了拨袖子，重新加入药材，温雅平和杏眸映着铁锅里不断翻滚鼓泡的药汁，语意轻柔，“是呢，是很特别的配方，再适合他不过了。”
她起身取过笊篱，“芸枝，你不妨猜猜荣恩伯府的人早多久才会上门来请我去给他解毒？”
芸枝啊了一声，“也就是说他们会查到小姐身上吗？”
宁莞摇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锅里搅拌着，“当然是查不到的，但是冯知愈一直病着久治不愈的话，恩荣伯府的人总得想办法再请个好大夫才是吧。可这大夫到底该往哪儿去找呢，思来想去的，治好魏大公子的我……看起来似乎就很不错的样子，你说对不对？”
芸枝听她一席话，整个人都不好了，震惊道：“小姐，你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宁莞：“……我一直脑子都还挺好使来着。”

第35章
荣恩伯府里冯知愈上吐下泻，虚疲不堪，何等惨状宁莞大概也能想象得到。
她家世好自己也知道钻研努力，从小就没受什么过苦，虽然爹妈都各玩儿各的不怎么管她，但该有的从来都不会少，即便年纪不大，在帝都同辈圈子绝对站领头位。
圈子里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
“我什么都没有，就是有钱。
我什么都受的，就是受不得气。”
她确实不是个能受得气的，左右也不是什么害人命的东西，就叫他好好享受享受好了。
宁莞坐在小凳儿不厌其烦地熬煮药汁，间或看一眼浴桶里的宁沛。
芸枝还是有些恍惚，深觉她家小姐真是越来越厉害，脑子越来越好使了，智商总算恢复到正常水平，实在可喜可贺！
果然还是他们楚家风水不好，想当初还在盛州的时候，小姐可是能带着他们从郗耀深的眼皮子低下平平安安逃出城，还能全须全尾跑到京都来的，脑子多好使啊。
结果呢，遇见了个楚长庭，就跟塞了一堆烂豆腐渣一样，尽使昏招。
现在好，气儿都顺了。
宁沛昏睡了一天多，是第二日晌午的时分醒来的，芸枝给他换上干净的青色长衫，梳好头发，整整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两只眸子还是往日般干净清亮。
宁莞诊脉确定无碍，但哪怕傻气散去脑子灵光了，因这些年过得糊里糊涂也没学得个什么，如今仍还是五岁孩子般懵懂，很多东西都得从头慢慢教。
比如启蒙识字。
不过，依照现在的情况不好将他直接送到书院去，还是得专门请个夫子先行教导，正好宁暖也到了年纪，兄妹俩可以一起学。
这些零零碎碎的又须得一大笔钱，宁莞将所有开支拢在一起，算出来的数字令人头疼，不过好在生发膏已经制成，在试用发售这一段不盈利的时间里，还可以去荣恩伯府赚一笔，倒也勉强能周转日用。
宁莞也没耽误，将熬制好的生发膏挖了好几大勺放进干净的巴掌大瓷盒里，跟芸枝打了声招呼，带着两个护院就出门去了。
张大夫所在的保荣堂位于云昌街，在京都颇有声名，宁莞一进门就有穿着青灰外衫的半大学徒迎上来，态度也是和煦，“姑娘是来看诊还是抓药的？”
宁莞温声回道：“我是来找张大夫的，前些日子约好了，劳烦小哥替我叫他一声。”
那学徒道：“张大夫就在里头，我直接带姑娘去吧。”
宁莞应好道谢，跟着他进了后堂。
张大夫垂眉捋袖，正坐在小桌前钻研药方子，听见细微脚步声下意识抬起头来，视线落在宁莞身上时不禁微微一顿，稍有些诧异，“是宁大夫啊。”
距离上次晚间在相国寺一遇，已时隔大半月之久，张大夫等来等去也没等到人，每天睡前都要摸一摸自己半秃的脑袋失望叹气，想着对方莫不是把答应的事儿给忘了吧。
昨天晚上他还絮絮叨叨与妻子说起，不想刚嘀咕完，今日人就来了，张大夫望着那云鬓风鬟乌黑长发真是喜出望外，立时放下捏在手中狼毫，忙忙站起身来，先挥手打发了学徒出去，才请人落座，又沏了两杯热茶。
虽然面上还是正经着脸色，但那浓眉短襞上隐隐捎带着几分和悦，他说道：“宁大夫，此次上门，你那药膏可是配好了？”
宁莞将小瓷盒搁在漆红木桌面儿上，微弯了弯唇，抿着一丝浅笑，说道：“这就是了。”
张大夫打开盖子，凝脂一般半透明的浅乌色药膏卧在小盒中，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含着春枝茉莉的细微冷香，浅浅淡淡的，冲散了药材本身的苦涩，轻嗅一口，味道极是喜人。
宁莞那一头黑亮柔顺的长发很是有说服力，张大夫根本没有问旁的，只问道：“这个该怎么使？”
宁莞指尖轻点了点额角，回道：“洗发后干晌了，用来涂抹的。”
“张大夫可以隔两天试试，用后应该会有些发痒发热，并不碍什么事，约摸个小半月，我想着应该就能见着些效果了。”
她说的言之凿凿，张大夫伸着手磨了磨下巴处的胡茬子，“宁大夫，你别是唬我吧？”
宁莞抿了一口茶，含笑道：“我说的不算，你也不信，是与不是，张大夫试过就知道了。”
她每天起早贪黑，日日泡在药房里，来回反复琢磨，还添了虫蛊及回春露两味药，大大增加了生发的效果，除非是祖辈遗传或因身体病变而引起的脱发，一般的头皮发根问题还是有信心可以解决的。
张大夫闻言，扬起笑，“说的是，试过就知道了。”
谈完这事儿，宁莞就直接离开了，与保荣堂合作售卖生发膏的事情，等张大夫头顶上出了效果，更有了底气，再来相商也不迟。
张大夫也没耽误，拿起瓷盒就往后头去，叫人给他打些热水来，避开人眼偷偷摸摸洗了个头。
……
宁莞离开保荣堂又去了画斋，小太子即将回京，即便二师弟嘴里尽说的好话，但帝王心术，内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什么心思并不得而知，无论如何，她得趁着这接下来的一个月多学些东西，给自己多添些保障。
云空蝉、卫檀栾以及裴中钰这几位不必急于一时，医卜星相山，山这一行就算了，画符念咒通灵什么的不大现实，占卜、星命，相术这三者现如今倒是更和时宜一些。
宁莞去的是一家名叫“赋雪”的画斋，新开张不久，收拾得很妥当。
竹帘花窗，青瓶玉枝，处处都透着风雅。
名家画作的真迹宁莞是买不起，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转了转，运气不错地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将悬挂在边角上的画像取了下来，漫步到掌柜处结账。
掌柜的是个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他停下拨打算盘的动作，瞄了一眼画像，又挺是诧异地看了眼递过银子来的宁莞，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没想到居然对江湖卜者感兴趣。
宁莞卷好画，去合淓斋买了些糕点，才打道回府。
……
白笳月白冶姐弟正从咏风馆出来，五皇子李景泰动作迅速，已经使人打探到了七叶貂的踪迹，据闻那只貂现居在一个叫十四巷的地方，是个有主的。
五皇子的意思是用些银钱买回来便是，白家姐弟听到“有主”两个字却是突然改变了主意。
那家伙吃了他们的毒蟾蜍，本来是打算狠揍一顿稍解口恶气就算了，没想到居然是个有主的，有主的好啊，正好找上门儿去理论理论算算账啊。
盛宴献礼因为皇帝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往后推了两天，今天晚上不必入宫去，白笳月让柯将军派重兵把守她的东西，自己则是和白冶一起，带着几个南罗的和两个大靖的侍卫坐马车去往十四巷。
白冶心情不错，压着嗓子低声说道：“姐，咱们一定要借此机会好好敲那人一笔。”
白笳月终于露出了这几日来第一个微笑，“那当然，冰雪毒蟾蜍本来就值钱，师父说了，一般蛊师是练不出来的，有道是物以稀为贵。而且这还是我们千里迢迢过来准备给靖帝献礼用的，意义不一样，就更值钱了。”
白冶应道：“是啊，毕竟可不是谁都有咱们师父一样的本事。”
话里提到中风的便宜师父，姐弟俩又突如其来的沉默了。
白冶叹息道：“咱们师父命苦。”
白笳月：“我们的命也不好。”
“谁说不是呢。”
这个话题总让人不大得劲儿，白笳月拉下兜帽，斜了斜眼觑着轻轻扬起的帘角，“好像到了。”
她话音刚落，侍卫便在外面说道，“蛊师，已经到十四巷了。”
姐弟二人从马车上下来，白冶扬了扬脸，便有人上前叩响了大门。
宁莞才刚回来不久，正坐在画室里，看着新买的画像。
画中人男子约莫四十来岁，身高八尺，体型干瘦，一身绀青色的长袍罩在身上显得过于宽松，他是个方正的国字脸，看起来挺有几分凌然正气，正正抬眼仰望着身边的青青柳树。
卜者晏商陆，比不得洛玉妃南域蛊圣的盛名，最广为人道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大晋皇帝亲赴苍露山三请入朝。
野史传闻他精通扶乩，可通天神，能测过去与未来之事，是这人间俗世里与上天离得最近的人，正是因为如此，大晋皇帝才会放下架子，学人三顾茅庐。
当然这些都是传闻，真与假无从考究，但无论怎么说，能叫一个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地亲自请人，就这样的本事也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宁莞将画像挂在墙壁上，正想着要不要今天晚上就过去，禾生敲响了门，“小姐，有访客上门。”
访客？
宁莞压了压微散的发髻，莫不是荣恩伯府的人？
“可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禾生回道：“不晓得，一男一女，还带了侍卫，说是从咏风馆来的。”
禾生并不晓得咏风馆是个什么地方，宁莞倒是知道那是外朝来使住的地儿，心下疑惑伴着各种思量，脚下不停去往中堂。
将将走到外面，微微一抬眼，就看见了背对着正门站在屋里的瘦骨盈盈的人影，身上罩着的斗篷是歙墨一样浓重而又深沉的颜色，即使是炎炎烈日也照不透去。
这样的装扮和背影，太过于熟悉，难免叫宁莞想起师父洛玉妃，不觉顿住了脚步。

第36章
洛玉妃偏爱极了晚夜一样深黑浓重的颜色，十年如一日的，她的竹编箱笼里堆满了那样的衣衫和斗篷。
宁莞定定地凝视着堂中人，眸光轻漾。
方才还不觉，现下看这装扮，莫不是她师父的后辈分支。
白笳月侧过身，兜帽遮住了她大半视线，斜斜往下一落，只能看见门外一袭梨花白流云轻罗裙，南罗不比大靖地广物丰，女子的服饰多以紧实细密的织缎为主，少有这样轻柔细腻缠绵如云的料子。
她看得有些出神，不觉拨了拨垂落的帽檐。
“你便是这家主人？”刻意压下的嗓音含着几分春雨的幽凉，细听之下却也隐约能闻得一二年轻女儿家的软嚅。
宁莞抿起客气礼貌的浅笑，进了屋门，说道：“我是，不知阁下是……”
白笳月见她主位坐下，也随之落座，“我姓席，自南罗而来，此番入京是奉陛下之命与柯将军一道前来献礼的。”
姓席……
宁莞平日多看杂书，江湖盛名之人也略有耳闻，闻言了然，南罗第一蛊师席非意，师承南域蛊圣洛玉妃一脉，是第五代传人。
她师父的每一代后辈徒孙似乎都继承了她孤僻冷漠的性子，席非意也是如此，深居不见天日的南域密林里，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能见得到。
此番她肯答应南罗皇帝进京献礼，简直出乎意料，最近京都城里多了不少浪迹天涯的剑客侠女，都是来看看所谓的第一蛊师到底是何尊容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而今又突然找上她的门儿来，也是奇怪，宁莞眼中微含了些审视，“我与席蛊师并无交集，敢问今次上门所谓何事。”
带来的侍卫没有跟着进来，白笳月也不拐弯抹角，抬了抬白皙的下巴，直言道：“自然是来与你算算账的。”
听到算账这二字，宁莞眼尾轻翘，微是讶然，“今日你我第一次相见，何来算账一说？”
白笳月冷冷哼了一声，立在一旁的白冶接过话，“确实是初见，只是敢问府上可有一只小小白貂？”
宁莞眉心一跳，点了点头。
见她认了，白冶扬起一抹笑，又觉笑得不合时宜，低咳一声收敛了回去，继续道：“是这样，师父与我冒昧上府实在是事出有因，小姐不知，你家那小貂大前日的晚上偷偷溜进了咏风馆，当着我们的面儿吞食了两只极品冰雪毒蟾蜍。”
他比了两根手指头，心痛地叹了一声，“这两只毒蟾蜍通体晶莹，冰雪剔透，不仅如此，它们还会吐丝，极是贵重难得。我师徒二人本欲将此物献与大靖皇上，却没想到刚到咏风馆的当晚就尽数落入了你家小貂之口。”
白冶年纪不大，至多十四五的模样，但说起话来极有条理，抑扬顿挫，很是有感染力。
白笳月越听越来气，手掌往桌几上重重一拍，冷声，“这事必须得给个交代，如若不然，我定要上报天听，讨个公道。”
宁莞听明了原由，太阳穴都有点儿抽抽，指尖轻揉了揉，看向在外面晃悠了一转的七叶，板了板脸，“七叶，你给我过来。”
她就说那天晚上怎么回来得那样早，原来压根儿就没去相国寺，路经咏风馆的时候就已经吃饱了。
七叶甩了甩尾巴，旁若无人地迈着优雅的小步子走了过去，轻轻一跃跳到宁莞双膝上，喉咙里呼呼了几声，两眼看着她，黑黑亮亮的。
宁莞顺了顺它身上的毛，“你真吃了人家的东西？”
七叶歪头翘尾，“呼呼呼……”
宁莞捏了捏它的耳朵，就知道卖萌。
在此之前，白笳月曾见过两回七叶貂，一次是在出发前的南域密林，再一次就是大前日的咏风馆。
来去如风，不把人放在眼里，两次都害她损失了不少好东西。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窝在人的怀里，这样乖顺得不可思议的七叶貂。
书上不是说七叶貂冷漠又高傲的吗？
白冶：“……”对啊，书上是这样说的啊。
白笳月有点儿难受，师父给的书上怎么尽骗人呢，未免也太不靠谱了吧。
不过她还记得自己此次上门的目的，很快收拾好复杂的心情，再度冷声，“你就看这事儿怎么办。”
白冶也附和道：“这位小姐，我们的意思是这事儿私下解决就好，也不必闹得沸沸扬扬，还望你给个说法吧。”
这件事确实理亏，宁莞指尖轻落在扶手上，略略思索片刻，柔声问道：“不知两位何时离京返回南罗？”
她突然问起这毫不相干的话，白笳月兜帽下的两弯秀眉不由皱了皱，还是白冶答道：“少说也得半月，但具体时候还不知晓。”
宁莞一笑，“可行，半月足够了。”
白冶不解，“此话何意？”
宁莞起身，抬手与他们简单做了个礼，“七叶还小不大懂事，它吃了二位的冰雪毒蟾蜍，我深感歉意，只是一时也琢磨不出什么好的的补偿法子。”
白笳月表面阴沉，内里腹诽：银子啊，给银子就好了啊，多多益善。
宁莞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又说道：“思来想去，不若直接还与二位两只新的会吐丝的冰雪毒蟾蜍。”
白笳月心里嘀咕，我要银子，谁要你那……等等，什么玩意儿？
她抬声，“你说什么？”
宁莞以为她不满意这个结果，想了想，比出三根细白的手指，“那不若再添一只，还两位三只冰雪毒蟾蜍如何？”
她语声轻缓如涓涓细流，白家姐弟二人忍不住看过去，站在堂中的人表情舒缓宁和的样子，似斜阳照春江一般溶溶泄泄。
白笳月不禁高高扬起声音，“你在说什么？你以为我们那冰雪毒蟾蜍跟大街上的癞蛤蟆一样随处可见吗？这可不是抬抬手就能叫你捉得到的！”
开什么玩笑，这毒蟾蜍可是炼蛊炼出来的，至于炼制的方法，她师父还没来得及教给他们姐弟就中风了……
白笳月心情沉郁，白冶从满腹错愕里挣扎出来，说道：“是啊，你可能不知道，这世上只有两只冰雪毒蟾蜍，全都进了七叶貂的肚子了。”
师父中风了，他们才拜师半个月，都还没学个名堂，那两只真是绝无仅有的。
宁莞顿了顿，看向他们的视线里眼含疑惑，出声道：“我自然是知道的，这样的毒蟾蜍须得以蟾蜍，玉白蚕以及毒蜘蛛等诸物，置冰于瓮，饲以一品红白芝汤，一天十二个时辰避光不可见日月，约十日可成。”
因为过程里所需要的环境比较苛刻，确实比一般的虫蛊难以炼制。
但……这是她师父洛玉妃的独家配方，旁的人不知道，席非意这个第五代徒孙怎么可能会不晓得？
总不能传着传着，传断了吧？
宁莞摸了摸下巴，眼有惑色。
白家姐弟听着一段听得目瞪口呆，说什么呢，毒蟾蜍真是这样炼的吗？
师父不是说绝密配方，只有师祖嫡系徒孙才晓得吗？
这个人怎么说得头头是道？听起来还像模像样的……
是真的？还是故意瞎说来诈她的？
这二人到底年纪还小，白笳月也不过十七，因太过震惊，一时半会儿也来不及收敛表情神色，宁莞见此有些怀疑地看向白笳月，说道：“阁下真是……南罗第一蛊师席非意？”
白笳月：“……”我不是。
当然了，这话绝不能说出口，要不然传出去一个欺君之罪是绝对跑不了的。
白冶动了动有些僵硬的下巴，偷偷碰了碰她的胳膊肘，白笳月这才缓神，勉强镇定下来，目光冷凝，阴声反问道：“我不是难道你是？”
宁莞摇头，笑道：“我自然不是的。”
她也暂时不纠结这个，再次问道：“你看我方才的提议如何？”
白笳月半垂眼帘，眼珠子动了动，“好，我就等着你的毒蟾蜍，但你记着，若给不出，怕是不能善了！”
宁莞颔首，“你大可放心，我一家子都住在这儿，总归跑不了的。”
话说得这样肯定，俨然一副成竹在胸，白笳月暗暗攥了攥手，心里叫疑虑震惊愕然等情绪塞了个满。
已经说定了补偿法子，白家姐弟也不想再多留，两人生怕控制不住表情又露出些破绽，匆匆忙忙就离开宁家。
宁莞斜靠着门框，望着他们里取的背影，若有所思。
直到看不见人了，她才叫了一声七叶往后院走，既然答应了，就得去准备所需的东西了。
揉了揉七叶的脑袋，轻喟道：“你啊，有主的东西，可不能随便吃的。”
七叶：“呼呼呼……”
…………
白家姐弟回到马车里，一时相顾无言。
白笳月五岁时父母俱亡，和弟弟白冶相依为命，两个孩子也没什么本事，靠着邻里乡亲的帮助勉强维持生活。
后来年景不好，大家都吃不上饭，姐弟俩只好跟着丐帮混，过了一段很是凄惨的日子。
再后来渐渐大了，得了个机会进了戏班子做小工，虽然没多少钱，但好歹包吃包住，能有地儿遮风挡雨还饿不死。姐弟俩机灵，长得也好，班主有意培养，有时候也能上台子当个背景儿板。
好景不长，白笳月越长越好，叫城中一个老色鬼给惦记上了，非要拉她回去做第二十四房小妾。
班主不敢得罪人，唯唯诺诺的，也阻拦不得。为了保命，姐弟俩就只好跑了，没想到就这么在街上撞上了出来屯粮的席非意。
阴差阳错的拜了师，然后跟着进了南域密林的小竹楼。
南罗第一蛊师啊，多大的名头，姐弟俩摩拳擦掌准备迎接他们的美好生活，结果……
才拜师半个月，本事才连个皮毛都还没学透彻，便宜师父她……中风了！
白笳月差点儿就以为自己是个天煞孤星的苦逼命格了。
唉，好在请了大夫看诊，说是因为常年居住在潮湿阴暗的深林之中，又没做好身体防护，日常饮食也不精心，导致风邪侵体，气滞血淤，筋脉阻塞，从而引起的中风。和她没什么关系。
事情到了这里，除了捏着鼻子认了，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师父得治病，但师父是个不讲究的，家里存银不多，他们也不知道把虫蛊卖出去的渠道，只能像以前那样干些零活儿，也挣不了多少钱，日子过得相当拮据。
眼瞅着就要过不下去了，柯将军亲自上门来了，说是请她师父跟着到大靖献礼。
白笳月在竹屋里一边啃着干馒头一边琢磨啊，反正她师父整天罩着一身黑斗篷，世上见过她真容的也没几个，她穿上是不是也能装装样子？
左右小竹楼里稀罕的虫蛊挺多，去献个礼应该也不是什么问题。
这个想法一经提出就得到了弟弟白冶的大力支持，白笳月心一横，斗篷一披就这么装上了。
姐弟俩跟着席非意学了半个月，只看过几本书听着讲过几句要领。
后来既要照顾苦命的师父又要想法子挣钱，哪里还有过多的闲心折腾什么虫蛊，很多东西都是一知半解，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也就勉强能糊弄糊弄人。
不过，因为有她师父第一蛊师，蛊圣五代徒孙的响亮名头撑着，倒也没谁故意上来找事儿。
因得如此，一路倒还顺利。
说来说去，其实他们也不想的，一切都是为了生活……
白笳月憋了一口气，额角抽抽地疼，她问道：“小冶，你说刚才那人嘴里念的法子是不是真的？”
白冶没骨头似的靠在车壁上，唉了一声，“姐，我哪里晓得啊。”他扯过薄毯子，皱眉道：“不过，不像撒谎的样子，不慌不忙的，看起来比咱们这上门讨债的还要稳得住……”
白笳月：“如果是真的，她是怎么知道的？”
白冶埋头想了想，突然抬起头道：“姐，你说，她是不是和师父有些关系？”
白笳月头疼，“算了，不说了，再等几天，观望观望再说。”
白冶应道：“也对，还是得先看看她那毒蟾蜍，万一是骗人的呢。”
白家姐弟摩拳擦掌地上门找说法，垂头丧气地回到咏风馆，晚上都少吃了一碗饭。
宁莞则是准备炼制冰雪毒蟾蜍的原料，蟾蜍好说，玉白蚕也有得卖，毒蜘蛛之类的则需得自个儿想办法。
想了想还是在第二天去了相国寺。
她去得挺早，到地方也不过将将巳时，太阳都还斜斜挂在东半边天上。
马车久没有往前动，宁莞掀开车帘子，奇怪得循眼看去似望不到尽头。
今天的相国寺出乎意料的热闹，钿车轿马一路排到了街尾，站着的家丁侍卫一茬接着一茬，明明不是一家的，却愣是排成了长长一列。
这是在做什么？今日难不成还是个什么大日子？
车马实在太多，看这情况一时半会儿的也过不去，宁莞干脆付了银钱，带着东西下了马车，在路上与一位大娘问起原由。
大娘拎着竹篮子，说道：“姑娘不晓得吗？鉴安大师今日要解三支签，至此以后便收山不出再不碰了。这不，知道消息的，都来碰碰运气。”
原来如此。
鉴安大师善解签批命，多有盛名，这最后三签，自然有人想着去试一试，能在鉴安大师嘴里得一分好，家里长辈也看重一分，以后的路都能顺畅不少。
就是不知道大师为何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宁莞对这个不是很感兴趣，稍想了想便作罢。
她进了相国寺直接转去了后山，将准备用来引诱毒蜘蛛的瓷瓶放在一棵阴暗潮湿的树下，捡了一片枯黄的干树叶点燃扔进瓶中，内里的药粉接触到火苗子，发出滋滋的声响，不多时便有一阵颜色淡至透白的青烟慢慢从瓶口溢出，袅袅飘散。
宁莞避在旁边一棵百年梧桐树后耐心蹲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往瓶中点了三次火，才看到几只毒蜘蛛现身，待它们陆陆续续钻进瓶子，她便立刻上前，眼疾手快地合好盖子，揣好东西。
对鉴安大师来说，解签需不得多少时间，待宁莞下山，寺里的香客已经散去了大半，只有零星几个还留在大殿里上香。
宁莞打算直接离开回去炼蛊，不期然在玉兰花林边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素青外衫，白玉发冠，手里握着甚少离身的长剑，和身披袈裟的鉴安大师并肩站在束素亭亭、绰约皎皎的玉兰花树下。
宁莞也没过去，合着双手远远与鉴安大师做了个礼，又与宣平侯微微点头示意，便转身离开。
楚郢目送着她走远了，才微抬了抬眼帘，轻抿了抿唇，与鉴安大师说道：“淑妃之事，大师也不必太过自责。”
鉴安大师拨捻着佛珠，温沉的面容上似有愧悔，“我当年若是没有应下青玉所托，替淑妃解签批命，也许就不会生出诸多事端了。”
楚郢闻言，不置一词。
话虽如此，这因因果果谁又说得准呢。
鉴安大师沉沉叹下一口气，看向枝头沐浴在阳光下灿烂的白玉兰。
周淑妃尚在闺阁时也不过是周家最卑弱的婢生女，过得连一个普通的侍女都不如。
鉴安大师初初在寺里见时，十四五岁的姑娘胆小又怯弱，却又矛盾地能胆大热烈得向一个六根清净的和尚表达情窦初开的心悦之意，哪怕得了三番五次的拒绝也未曾退却。
哪怕青玉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却也怜惜她在家中日子过得艰难而暗中多有照拂。
周家那位大夫人素有刻薄狠心之名，青玉和尚私下听闻周夫人早早替她相看好了一个五十的鳏夫，心有担忧。
鉴安大师应下他临终所托，给她解了一道签文，还故意批了个人间富贵命，就盼着这顶好的命格在外，能得个好前程，嫁个好夫君。
鳏夫是不嫁了，却没想到周家直接将人送进了宫。
周淑妃到底是记恨他当年阻挠其与青玉之事，还是觉得他故意使坏，恨那一道批命将她送进了表面华贵内里腐朽，权欲声色的皇宫，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但总归都有些牵扯。
林中阒然无声，鉴安大师低低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楚郢微偏过头，没有说话。
即使她没有入宫，换个地方，就一定会好过吗？
当年的热烈追求，一意孤行地勇往直前，她从未顾及过青玉的感受。
现在做下诸多恶事，也未曾顾及过亲生儿子瑞王的感受。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本性偏执自私又凉薄的人，在更凉薄无情的皇宫深院里，终被压抑得走火入魔理智全无，以此泄愤罢了。
要不然何必等了二十年……直到如今才弄出这么一手呢。

第37章
周淑妃之事随着大理寺密封卷宗归置入档和鉴安大师的闭关不出而尘埃落定。
王大人又烦恼起新的案子，在外奔波不停；夷安长公主将满腔怒火对准了周家和瑞王府，每日闹得不可开交；冯知愈身患恶疾久治不愈，荣恩伯夫人愁白了头发，唉声叹气。
京都城里日日都生着些新鲜事儿，好的，坏的，不一而足，入耳来也听得热闹。
宁莞虽闭门不出，但家里有个好新奇知趣事儿的芸枝，对外面的事儿也知道不少。
只是她听听也就过了，专心炼制毒蟾蜍，将熬好的一品红白芝汤放冷依次灌入三个陶瓮中，黑布蒙罩，置入柜中，只待十日便可大功告成。
至此她便闲了下来，转而操心起给宁沛宁暖请个启蒙先生的事情。
费了好一番劲儿，才定下了一位姓黄的老秀才，白日里教他们读书习字。
黄秀才是个和蔼人，捋着半白胡须摇头晃脑，说话也是风趣，没有一般读书人的迂腐刻板，宁沛宁暖并禾生五月倒是极喜欢这个先生。
这日午后，宁莞正坐在药房窗边看医书，将军府的三小姐魏苏引叩响了大门。
这是魏苏引第一次到十四巷来，未避免给宁莞添些不必要的麻烦，魏老夫人严令禁止小孙儿们过来胡闹，魏苏引这次也是接了她大伯母夷安长公主交代的任务才得了允许的。
她有些雀跃，总得在外曾祖姑身边多待一刻，自己都能沾些“仙气儿”，说不定以后年纪大了，也能这样年轻漂亮呢。
她跟着芸枝进了正门，打量起这个地方。
与一般宅邸的格局全然不同，入眼的是一条由青石齐齐整整铺就的三尺宽长道，沿途植有四季海棠，隔开了左右两边芳菲落尽残红遍地的桃花林，像是在花林里生生辟出了一条小道。
小路尽头便连着待客的中堂，桌椅都是极简单的样式，高脚花几上摆着细颈青釉瓶，里面插的是青白色的堆纱花，也不知是怎么做的，并在几枝浅绿叶子里，远远看起来，跟真的也没什么差别。
穿过中堂，绕进窄廊，还能听得流水轻哗哗的声音。
爬满藤萝的矮墙夹道，花架边伫立的小竹楼。
地方不大，却处处雅致，虽比不得私家园林的池院富丽，也比不上官家府邸的规格开阔，却别有一番清新雅趣。
领路的芸枝见她左看右看面露喜色，也不禁挺直脊背，隐带着几分自豪与骄傲。
在两个月前，这里还是荒草丛生杂乱破旧的鬼屋，得亏了她家小姐聪慧，如今可是大不一样了，将宅子卖给他们的方家夫人曾来瞧过一眼，都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呢。
不过这一通花的钱也不少，花花树树，石砖瓦木，还有家用木具，处处都要银钱，卫国公夫人曾经送来的那一箱子首饰几乎全花费了在这上头。
想到这里芸枝又有些心疼，摆摆头，搁下心思带着魏苏引到了宁莞在的药房。
宁莞笑道：“三姑娘今日怎么会到我这里来的？”
魏苏引在她旁边坐下，“今日宫中盛宴，大伯娘叫我带宁大夫入宫去呢，说是太后娘娘想见见你。”
太后想见她？是为治好魏黎成之事？
可即便如此也犯不着将时间定在今晚宴请南罗来使这样的大日子。
宁莞握着书，轻抵下颌，片刻闪过一丝了然。
上回在长公主府遇到冯知愈与郁兰莘等人，雨珠定然禀报给了夷安长公主，长公主也必定叫人查了查这内里纠纷。
估计现在二师弟他们都已经知晓原主这一年来的那些事儿了。
宁莞是不怕他们查的，只要真有本事，即便查出来，旁人也自会替她开脱，想方设法脑补个周全。
夷安长公主这番说要她去宫里，估计是好意。
当着那些世家夫人小姐们的面儿，在太后跟前露露脸，也能少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宁莞细细思索着，魏苏引见她不说话，又道：“大伯母原是要亲自来的，只是早早去了宫里陪伴太后，脱不得身，这才叫了我来，让您与我们随行。”
她撑着脸，语声轻俏，“晚宴定在酉时中，咱们申时二刻往宫里去。”
宁莞看了看房中漏刻，已经将近未时末了，她道：“这便要走了？”
魏苏引应道：“是，您收拾收拾，这就去跟母亲会和了。”
宁莞颔首，笑道：“成，你先坐坐，我去收拾收拾。”
魏苏引自然应好，宁莞便和芸枝往屋里去。
曾经好歹也是一个富二代，宁莞参加得最多的就是各种宴会酒会，无外乎就是往身上砸钱，然后跟着小姐妹们一起出去晃瞎人眼，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回事儿，对于今晚所谓的盛宴，她其实兴趣不大。
但无论怎么说，还是得慎重对待的。
挑了一件轻罗百合广袖裙，简简单单地绾了绾发髻，别了一支玉珠梨花簪。
不华丽，不庄重，就清清爽爽的。
魏苏引看到愣了愣，不大满意，不过也没什么，虽然无华衣锦绣，但看着确实赏心悦目，也相当的符合那股清雅随和的气质。
收拾妥当，两人便坐着魏苏引的马车直接去往将军府，魏三夫人也正好出了门，冲她笑了笑，便吩咐车夫准备出发。
魏老夫人不愿走动，一行女眷除了宁莞，便只有魏三夫人和魏苏引，再加一个年纪小的魏小八。
魏三夫人自坐一辆马车，宁莞她们则坐后面。
魏小八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宁莞摸了摸她头上的小揪揪，“小八怎么了？”
魏小八摇摇头，眼睛笑弯成了月牙。
小姑娘可爱到不行，宁莞笑了笑，又捏了捏她的小揪揪。
……
离酉时中还有些时候，长信宫里却已经到了不少人，不提皇后郁贵妃诸人，各家夫人小姐也坐满了正殿。
一年到头难得有几回这样热闹的时候，再想晚上还能见见所谓的南罗第一蛊师，太后慈和的面容上也愈添了几分兴致。
夷安长公主坐在左侧，时不时应和两句太后与皇后的问话，视线却往宣平侯府女眷暂坐的位置上看去。
宣平侯府的老夫人是个不管事的，来的只有楚二夫人苏氏和她儿媳温言夏。
看到她们，夷安长公主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些查到的事情，往日她一心照顾着黎成，也不关注京里的那些纷争，倒是没想到宁大夫居然还和这一家子有些牵扯。
李和瑗眯了眯狭长的凤眼，得亏了师正和魏老夫人的双重洗脑，魏黎成的病愈冲击，以及其皇祖父明皇帝给的回信，她如今对宁&#183;青春永驻容颜不老世外高人&#183;莞的身份是深信不疑。
至于什么宣平侯府表小姐这个身份，她估摸着应该是为了行事方便，用来掩人耳目的。
由于一系列先入为主的印象，自然而然的，她觉得查出来的那一桩桩一件件的荒唐事儿实在不可信，听着就像是无稽之谈，怎么也把那些事和人对不上号。
当然了，虽然对不上号，却也完全不妨碍她对楚二夫人苏氏一家看不顺眼就是了。
她一点儿也没有掩饰自己情绪的意思。
楚二夫人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也不知道自己哪儿得罪了这位长公主，只能捏着帕子低眉垂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坐在她旁边的温言夏轻绕手绢掩住落下的唇角，心里又升起几缕不耐与不喜来，她这名义上的婆婆就是个会窝里横的，一出了府门，到哪儿都是个孙子样，看着就叫人厌烦。
楚二夫人苏氏一心盼着时间过快些，可不晓得自己儿媳妇这样不待见她，就在这时候，宫人领着魏三夫人进来了。
楚二夫人随意抬眼一看，却不想下一刻惊得两眼瞪圆。
随着魏三夫人一道进来，与魏家的魏苏引并肩而立的，不正是她那被赶出去的远房表侄女吗？
她一时愣愣的，坐在前排的楚华茵也是目光一凝。
是宁莞？
怎么回事？
魏三夫人一行正与上头诸位请安，太后温声叫了起，视线直直地落在了一人身上。
太扎眼了，在这满堂耀眼的明珠金翠和靡丽精贵的华服锦裳里，这素衣青裙，淡秀天然似轻云出岫的模样，在相对映衬下，正如春山清泉，哪怕簇簇繁花围绕也丁点儿夺不去视线。
夷安长公主盈盈笑道：“母后，这边儿臣与您说过的宁大夫了。”
太后目光一顿，感慨道：“真是这样年轻啊，哀家还以为是栖荷夸大了。”
栖姑姑双手叠在身前，笑道：“这下娘娘该是信奴婢说的是实话了。”
太后眼角皱纹堆叠，笑眯了眼，对于这个治好外孙的小大夫甚是亲切，招了招手，说道：“宁家的小姑娘，快过来，上前来。”
听她叫了一声小姑娘，夷安长公主忍不住动了动眉梢，心中暗道：什么小姑娘啊，母后，人家可比你年岁大得多了。
宁莞缓步上前，太后便一把拉住她的手，上头几人说说笑笑。
殿中认出宁莞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头的惊讶不比楚二夫人少。
不是说宣平侯府的表姑娘不知廉耻不知所谓人品低劣，被楚二夫人赶了出去，走投无路得只能在十四巷鬼宅落脚，过得艰难甚是落魄吗？
可看看上头太后皇后长公主等亲和的态度，哪里有什么落魄的样子，再听听那些话，竟是她治好了魏公子的怪病？！
相较于旁人的不敢置信，卫国公夫人倒是淡定，她记着宁莞的几分好，在旁人窃窃私语说起以前宁莞干的混账事儿的时候还特意插了一句，“这些也不过是道听途说，又没个证据，全凭楚二夫人一张嘴说道，你们听听也就算了，怎么还真信上了。”
平康郡王妃听她这样说，不禁说道：“我可知道，你家卫莳跟她也有龃龉的，还特意找上门儿去折腾了。”
卫夫人指尖轻拨着手里的珠串儿，不紧不慢道：“是找上门去了，可不也什么都没做？小女儿家之间总是有不愉快的，卫莳那不知事的与您家的二姑娘不也曾闹过？都是些小打小闹罢了，也值得放在心上？”
诸人一听也是，好像有些道理。
殿中与宁莞有仇怨的小姐们，则是暗下悄悄翻着白眼。
那些话哪里错了，可不就是个不知所谓人品低劣的吗？不过是走狗屎运治好了魏公子而已。
她们心下冷笑，只不过碍于郁大小姐今日也在场，倒也没吭声儿说什么。
这些贵夫人见她们对卫夫人的话不做反驳，又愈信了两分。
大多数夫人与宁莞是不熟的，晚辈间的矛盾龃龉，家里姑娘小姐们也不会特意细说，她们其实很多事情都不大清楚，对宣平侯府表小姐的印象多来自于楚二夫人回回在宴上的哭诉，然后一个传一个传到耳里来的。
心中想罢，更觉得不对劲儿，看向楚二夫人的眼神里不自觉便带了些其他意思。
大家都是宅斗中的高手，脑子时不时就能冒出个不一样的想法来。
这苏氏别不是嫌弃人在侯府吃喝，故意败坏她这表侄女的名声吧？
楚二夫人：“……”呸！
她们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眼神！
楚二夫人被四面八方聚拢来的视线刺得心肝脾肺肾都隐隐发疼了。
再看上头宁莞在太后皇后跟前一派沉稳雅静，悠然自若的模样，更是脑袋都抽抽的痛。
宁莞站在上面，很容易就观察到殿中的动静，她瞥见楚二夫人极是难看的脸色，唇角微翘了翘。
刚穿过来时那擦破脸皮的一巴掌，她可是记得清楚呢，不说特意去找什么麻烦，看到她心头不爽快，到底还是愉悦的。
殿中诸人心思各异，没过多久便到了酉时中，身穿湖蓝细锦裙的宫人请太后娘娘移驾今次设宴的花萼楼去。
宁莞不想过去凑这个热闹，今日到这长信宫一趟，见过了太后，在诸位夫人小姐面前露了脸，目的也达到了。
她不是宫里人，也不是哪家小姐，身份不合适，对蛊师献礼也没什么兴趣，到此为止即可，实在不必舔着脸过去，徒增些尴尬事端。
夷安长公主听她说了，也不强留，附耳私语道：“姑外祖母不愿去便算了，这些个宴上也确实无聊。”
说罢，指了身边的雨丸要她好好将人送出宫去。
宁莞坐着长公主府的马车回到十四巷，正是傍晚黄昏，残阳如血的时候。
她踏着余晖穿过夹道，捋了捋袖子，轻轻呼出一口气，想着宫墙内苑金堆玉砌，也比不得家里这一方青砖绿瓦。
宁莞回来得巧，正好赶上晚饭，芸枝包了一下午的饺子，煮了满满一大锅，家里上上下下十来个人都能吃个饱。
因得是猪肉韭菜馅儿的，宁莞实在喜欢那味道，也吃了八九个才停下筷子。
吃饱喝足，宁莞去院子里散步消食。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弯月高高挂在云间，不大明亮。
她转了一圈更觉得闲，没什么事情可做，思来想去，干脆与芸枝说了一声莫要打扰，一个人去了画室。
拿出早早准备好的晏商陆画像，垂下眼帘，小心点好了火烛。
…………
乌云翳翳，雪舞回风，白茫茫的一片。
宁莞刚一稳稳落地，就被携裹着鹅毛大雪的寒风扑簌一脸，雪花拂上温热的面颊，冰冷又刺骨，那森森的寒气叫宁莞不由打了个哆嗦。
她穿着轻薄的春衫，根本抵不住似刀锋一般的凛风。
宁莞才刚刚到此处一会儿，就已经觉得血液流通不畅，呼吸亦有着缓滞了。
当务之急是找个能遮风挡雪的地方，好好暖暖身子，若不然，非得冻死在这儿不可。
宁莞伸出手，借着广袖挡在身前，卸去叫人眼睛都睁不开的风雪，透过指缝四下张望。
这里似一片雪原，茫茫雪地上只零星立着几根枯树，除了几步远处不知谁堆的雪人外，莫说个人影子，连一个活物都看不见。
宁莞呵出一口热气暖了暖手，为了尽快离开此处，不被冻成伤残她拔高了声音，迎着风声唤道：“师父？师父？你在哪儿？”
连着叫了十几声，只有风雪簌簌以作回应。
宁莞无法，只得另想办法寻找出路。
她顺着风去的方向走了两步，就在天上暗云翻涌间，面前的雪人突然抖了抖，从那雪堆子里探出一只乌紫乌紫的手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宁莞怔了怔，下一刻便听见一阵虚弱低哑的话声。
“徒、徒儿，快！快拉为师一把……”

第38章
那声音在风雪声里听得并不大明晰，飘飘忽忽的，只零星一两个字入耳，宁莞微微睁大了眼，不过片刻怔愣，雪又下得大了些，密密地砸落在瘦削单薄的人身上，竟是生出点儿细微的木木的疼意来。
宁莞搂着身上春衫，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地退了两步，覆染上点点雪沫子的长睫不觉轻颤了颤，目光下落，定定看着那白雪堆聚成的一团。
方才也没仔细瞧，只看得个形状，她便以为是谁在这地方垒的个雪人儿，不想这……竟是个真人儿？
她打量间，那“雪人儿”又动了动，身上的积雪窸窸窣窣地落到了地上，渐渐显露出真容来。
一张青白青白的国字脸，下巴处蓄着一小把胡须子，大约是在雪里埋得久了，根根都是直挺挺的，活像远处枯树上挂着的冰棱子。
这张脸看起来有点儿熟悉，宁莞微顿了顿，“师父？”
晏商陆乌紫发青的两嘴皮子僵硬地张了张，好半天才又出了声，重复方才的话道：“快，快拉为师一把……”
还真是她师父？
眼看着这般凄惨可怜模样，宁莞也顾不得多想其他，立时上前，握住了那只僵得与鸡爪子几乎没什么差别的手。
冻成这样，身体都脆了，一不小心很容易将胳膊给扯断，宁莞根本不敢直接用力，而是先拂扫开了堆在他身上的层层白雪，又伸手试了试他肩臂处的僵硬程度和温度，估摸着尚且还好，才放心地加大了力气将人积雪中拽了出来。
这个情况也走不得路了，宁莞干脆拉过他的胳膊顺手搭在肩上。
晏商陆看起来生得干瘦，却一点儿也不轻，一把骨头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压在身上如巨石一般沉甸甸的，让她甚觉吃力。
风雪不停，干站着也不是办法，宁莞又力地抿了抿唇，稍微缓解了嘴角的僵冷，出声问道：“师父，你快给指个路，咱们往哪儿走？”
晏商陆已经疲惫无力地似乎下一瞬就要彻底晕厥过去了，隐约听见点儿声音，缓了半天才颤巍巍地从浆灰色的袖子里比出一根手指头，“直、直走……”
宁莞闻言应了一声，愣生生逼出了最大的力气，半拖半拽着人，一步一步地往前，稳稳踩在厚厚的雪地里。
风雪阻人，举步艰难，一脚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绣鞋印子。
过了约莫两刻钟，也不过才走了百米，宁莞喘着气，吸进一口含雪的凛风，肺间一凉，不禁咳了两声。
又走了许长的一段路，她抬起眼，总算看到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那是一座客栈，外围的木篱笆上捆插着一枝红色的旗子，上头写着硕大的“花间”二字。
宁莞敲响了紧闭的木门，很快里面便传来了响动，开门的是一个穿着褐色布裙的女人，目光在宁莞和晏商陆身上停留了一瞬，哎哟一声，“这又是干什么去了？我说每日到底在瞎折腾些什么呀？快进来，快进来……”
老板娘帮忙分去些重量，宁莞瞬间轻松了不少。
客栈正堂中间架着柴火堆，火烧得正旺，间或有噼里啪啦的轻响，宁莞一进门便叫热气裹了一身。
堂中有不少人，三五围坐烤火说话，宁莞还没大搞清楚状况，诸人却是一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的模样。
她沉默地选了个离柴火堆近的地方坐着，抻了抻袖子，翻来覆去的烤火，过了一炷香的时候，身上渐渐回暖，风雪浸透的衣裳也开始慢慢干晌。
宁莞总算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低低呼出一口气，又转过头看向旁边的便宜师父。
晏商陆有些武功底子在，这些年对风风雪雪什么的也早习惯了，恢复得倒也快，面上已经显出了几分血色，手可以动了，两只眼珠子也能转得顺溜了。
宁莞出声唤道：“师父，你可好些了？”
晏商陆扭过头，见徒弟眼含关切，心中甚觉熨帖，但面上却没有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淡淡一笑，似乎刚才狼狈凄惨得快成冰柱子的人压根儿就不是他。
慢悠悠说道：“好了，好了，区区风雪而已，为师并无大碍。”
宁莞表情古怪，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位师父不大靠谱的样子。
褐色裙衫的客栈老板娘姓苗，旁人都称苗姑。
她从后厨端了两大碗的羊肉汤来，递给这师徒二人，宁莞起身接了，笑着道谢，待苗姑又去招呼其他客人，她方才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这一下肚子，整个人都舒服了。
晏商陆也是长长吁气，“走吧，徒儿，咱们先回房去歇歇。”
宁莞也确实疲累，点头应好。
两人上了楼，一直走到尽头，宁莞的房间在晏商陆对面，不大的一间房，但一个人住却是绰绰有余的。
她点好火炉子，揉了揉发酸的肩胄，这才脱去外衫缩进了被窝里。
宁莞一觉睡到了晚上，穿衣梳发叠好被子出门，对面房间没听见动静，晏商陆似乎还没起来，她便一个人去了一楼大堂。
底下正是热闹，有佩刀佩剑的江湖人，有路过落脚的商人，有天南地北的行客，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萍水相逢，你喝一口酒，我倒了一碗茶，便能亲亲热热地叫一声兄弟。
宁莞没往那边去，而是走到柜台边，和撑着头拨算盘的老板娘闲话，拐弯抹角地打听起事儿来。
苗姑有生意人的热情，也有好似江湖儿女的爽快，宁莞刚开了个头，她便道了个明白。
现在是好几百年前，如今的大晋皇帝还是谨帝的爷爷，时间点儿比洛玉妃的时代还要早一百年。
此处也并非大晋地域，而属北岐。
南罗北岐分列南北，一个气候湿热，一个气候干冷，中间隔着个大晋朝，遥遥相对。
而这里是北岐北部的一间小客栈，晏商陆是五天前来的，几乎每天早上都会出去，也不知是去干什么，每每回来总是冻得不成样子。
苗姑说道：“这大风大雪的，到底是出去作甚呢？”
宁莞才刚过来，哪里晓得她师父大冬天的蹲雪地里为的什么，只能抿着唇干笑两声。
正巧晏商陆也下来了，师徒俩便坐在一起点了两碗面做晚饭。
晚上北风呼啸，来势汹汹声声作响，宁莞躺在床上总觉得整个客栈都要被掀飞出去了，翻来覆去地烙饼子，直到过了中夜才勉强入眠。
第二日一早醒来，窗外的雪地泛着莹白色的光。
她穿上衣衫，又罩上从苗姑那儿买来的厚皮子御寒披风，裹得严严实实了方才出门去。
晏商陆比她还起得早，经过一晚上的休整，他精神大好，穿着虎皮长袄，捋着长须，正经地坐在柴火堆边的小方桌旁，身后的长发被门缝儿里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扬起，这般看起来……比之昨日，倒有点儿占卜高人的意思了。
客栈的早饭统一吃包子，个个都是青年男人拳头般大小，宁莞只吃了一个就饱了，跟着晏商陆一起出了门。
今日没吹风，天上也还晴朗，隐约能见到几个人影子出来溜达，宁莞抬手挡住有些刺眼的阳光，张目远望，问道：“师父，我们这是去哪儿？”
晏商陆摇摇头，回道：“不去哪儿，就到处走走，找个宽敞又顺眼的地儿。”
宁莞不大明白他的意思，疑惑地搂了搂身上披风，却也没说什么，安静地紧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就这样一路沉默地往西边走了约莫两刻钟，晏商陆总算在一个小山包上停了下来。
他四下张望了片刻，大约是觉得地方不错，兀自点了点，这才轻掸衣袍，原地盘膝坐下，又随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说道：“徒儿，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坐下。”
看他这般动作，宁莞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她记得，昨天把人从雪堆子里拽出来的时候，她师父似乎就是这么盘膝坐着的。
“快快快，快坐下啊。”
宁莞心有担忧，但听到他话里催促还是敛了敛衣裙，依言盘膝坐下。
地上的积雪足有一指厚，是冰冰冷冷的，带着冬日的透寒，哪怕身上隔着一层厚披风，仍觉得发凉。
晏商陆慢吞吞地从怀里摸出一把木梳，认认真真地刮了两下自己的胡须。
宁莞看着他的动作欲言又止，“师父……”
晏商陆将梳子又揣回衣襟里，转过头来，满脸严肃，“好了，别说话，从现在开始，为师便要正式将我晏家占卜之术教授与你。”
宁莞眼角微抽：“……是。”
晏商陆满意地点点头，“注意听我讲的。”
“首先双手放在雪上，沉下心来。”
宁莞：“嗯？”
“想象着自己与这片雪地融为了一体，你要用心去感受它的温度，全心全意去体会它的细腻……”
“闭上眼睛，是不是有风从你的耳边吹过，而你也跟着变成了一阵风，呼呼呼呼……穿过雪原大地，掠过冰山冷峰……”
宁莞：“……”怎么有一种上瑜伽课的感觉呢？
“太阳出来了，洒在你身上的阳光驱散了冬日的森寒，徒儿，你告诉为师，你感觉到了什么？”
宁莞顿了顿，“很温暖。”
晏商陆嗯了一声，“没错，是温暖。徒儿，你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一个人，你是地上的雪，你是远来的风，你是天空的云，你是洒向人间的一缕阳光。你是什么都可以，反正你不是个人……”
宁莞：“……是。”
尽管这话听起来很像在骂人，似乎也和占卜没什么关系，师父看起来也很是不着调的样子，宁莞也还是顺从地应了。
她轻轻闭着眼，用尽了毕生的想象力。
思绪随着周遭的风雪飘忽得有些远，许是太过专注，一时间倒不觉得身上多冷了。
师徒二人并排坐在小山包上，活像是两座没有生命没有感情的雪雕。
带着小二进货回来的苗姑坐在马拉的车板上，裹着一身厚重的披风，掩住了窈窕的身姿，她扯过长巾捂住脸，露出的双眼远远一望，不禁叹道：“看啊，那两个傻子。”
小二拉着缰绳，接话道：“是他们啊，难怪每天冻成那样。”
苗姑嘁了一声，“今天还是熬一锅羊肉汤吧，这两位客人应该是需要的。”
棕色的瘦马拉着堆满食材杂货的木板车慢慢走远，小山包的两人却还是一动不动。
宁莞很少有这样全无杂念的时候，即便她确实是个温静的性子，也从来不乏耐心。
但一直都没有如现在这样，坐在茫茫一片不见尽头的雪地里，四周安寂得只剩雪落下的声音和冷风的虎啸。
宁莞都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天上传来闷沉的雷声，她才回过神慢慢睁开眼。
太阳已经不见踪影，暗云挡住了天空，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
不大好，估计雪会越下越大。
这个时候，晏商陆也清醒了，“徒儿，咱们先回去吧，免得落得和昨天一样的下场。”
宁莞当然点头，当下便要起身，双手撑着地，费了半天力气也没起得来。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冻得青乌青乌的，和昨天她师父伸出来的爪子也没什么不同了。
师徒两人互相搀扶着起了身，又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回往客栈。
路上宁莞问道：“师父，咱们今天那样打坐真是晏家占卜之术的一部分吗？”
晏商陆冷得直哆嗦，回道：“当然了，晏家占卜术第一条，所谓占卜之术，需顺应天时万物。咱们这一行要通天神测来去，但天神降下的人世法则，都在这世间万物之上，你愈是与它们相通，就愈测得准。”
宁莞还没听过这样的理论，怀疑道：“是这样？”
晏商陆点点头，脖子咔咔地响，“骗你干什么？我像是那种骗徒弟的师父吗？别人的占卜术怎么样我的不知道，咱们晏家就是这样。”
他轻轻哼了一声，“明天还得继续来。”
宁莞：“……晓得了。”
师徒俩人顶着风雪回到花间客栈，苗姑熟练地从后厨端出羊肉汤。
喝完暖汤宁莞上二楼休息，这地方没有草药，她也做不出防冻的药膏，只能坐在火炉边烤得脸都通红了，又搓了半天手以防伤冻才上床睡觉。
北岐的冬雪天似乎特别长，宁莞和晏商陆在花间客栈足足待了两个月，才隐约看见春天的影子。
冰雪消融，草木生芽，处处都是勃勃生机。
特意为了感悟北岐冬日而来的晏商陆开始叫宁莞收拾包袱。
离开那天日光耀眼，宁莞将冬衣一一叠好，换上几层布绸裙，披上了黑色的薄绒斗篷。
苗姑很是不舍，送了好长一段路，还往塞了两罐子热腾腾的羊肉汤叫他们路上喝。
客栈的影子渐渐远去，宁莞抱着热乎乎的汤罐子，坐在车板尾巴上，她转过眼，抬头望了望湛蓝湛蓝的天，问道：“师父，咱们接下来是去哪儿？”
晏商陆答道：“自然是回大晋了。”
从北岐以北到大晋边线有相当长的一段路，师徒俩一直都坐得露天板车。
常常盘膝坐着，凝神静心，感知天地。
宁莞其实也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她心神愈加安宁，觉得挺舒服的，有时候也是乐在其中。
赶车的人时不时就转头看看他们，刚开始还眼含怜惜，后面就有点儿麻木了。
路过街市时，来往的百姓更是好奇，那些眼神稀奇得很。
这师徒俩根本不管这些，照常晃晃悠悠地往大晋去。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太阳照在身上总会出一身的汗，晏商陆总算换了有顶的能遮阳的马车，省去了风吹日晒。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等到了大晋边疆的兰昉城，已经是春末夏初的时候，渐渐起了热气，春衫都显得厚重了。
宁莞没有夏衣，便准备去城中衣坊买一身。
她一向喜欢清淡素雅，不浓重不热烈的颜色，往衣坊里转了转，随手挑了一件样式简单，配有玉白襳褵的月白色广袖留仙裙。
裙摆襟口处暗绣梨花朵朵，穿在身上看起来很是清爽素净。
晏商陆换了衣服出来，瞪了瞪眼睛，在北岐的时候不是穿着厚皮子坐雪地，就是套着黑披风遮灰尘，如今这换个一身儿，瞬间遮不住颜色了。
他摸着胡须啧啧两声，“我的乖乖，徒儿啊，我现在才发现你这气质，简直就是天生的神棍！”
太适合干他们这一行了，好好培养，必须好好培养！这走出去太能糊弄人了。
宁莞：“……”虽然师父你在夸我，但这话真的让人开心不起来呢。

第39章
师徒二人都在兰昉城换了一身行头，洗去风尘，新衣加身，说是大大改头换面也不为过。
晏商陆穿的是一袭青衫，质地柔软，袖摆宽大，出门去站在太阳底下迎着风一吹，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衣坊的小二看得目不转睛，还暗里跟掌柜的嘀咕说这师徒俩一瞅不像是寻常人，咱们城里来大人物了。
宁莞听得话，抽了抽嘴角，心中叹气，其实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师父到底有没有几分真本事，从北岐到大晋这一路看来总觉得像是个装神弄鬼的。
“徒儿，又发什么呆？走走走，出去转转。”
宁莞敛去心思不做他想，应声跟上，难得到兰昉城来，她也确实想去瞧瞧这城中不同于内地的边域风情。
兰昉城与北岐毗邻，风俗习惯多受影响，就连街边大娘与商贩的讨价还价都带着属于北地的粗犷爽朗。
街上时有列列骑兵策马而过，穿的红衣铁铠，配的是燕翎弯刀，和常年驻守京都的将士相比，多了八分欲血的冷厉。
宁莞左顾右看，很是认真，晏商陆突然叫住她，“徒儿，走，咱们上茶馆去坐会儿。”
经过这好几个月的相处，宁莞也算是对便宜师父有了些了解，他口中说的坐会儿，多半不是渴了累了要去坐着喝茶，十有八九是要往上头去打坐感悟。
事实证明宁莞猜得没错。
茶馆二楼有个露台，因得是个晴朗天，掌柜的便将上头挡雨的油纸布撤了，正正对着太阳。
晏商陆给足了银子，将露台包了，师徒两人一人上了一张桌子，盘膝打坐。
他二人出来前都好好整理了一番仪容，再加上本来就都是气质绝佳的，往上头一坐，眼睛一闭，面容平静温沉，沐浴在浅金色的阳光下，愈显得神圣出尘。
茶馆里的人看热闹，茶馆外的人看稀奇，还有低低窃语着问询这两人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要不要帮忙送个医。
宁莞以前还觉得有些不自在，现在完全能处之泰然，淡定自若了。
通俗点儿讲，就是脸皮越来越厚了。
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还碰上了一对江湖侠侣。
晏商陆在北岐名声不显，在大晋尤其是江湖武林里，却是有几分盛名的。
那对夫妻打算往北岐去寻失去踪迹的兄弟，央着晏商陆卜个凶吉。
“能在这处碰上晏师是莫大的缘分，劳您卜个一卦。”
“可行。”
晏商陆在外人面前一贯少话，能不出声儿就不出声儿，能两个字两个字的说，绝对不会吐出三个字。
按他的意思，这样更能显得自己高深莫测。
这是宁莞第一次看他卜卦。
晏商陆问了对方兄弟的姓名年岁等，然后随手从兜里摸出几个铜钱往桌上一撒，捻着胡须瞧了好一会儿，微抬下巴，淡淡开口道：“大吉，北岐西南地，好事所误。”
那夫妻二人闻言甚喜，直接掏出了纹银奉上。
宁莞盯着铜钱看了看，刻着和盛二字的桐面儿上油光一片，应该是她师父上午买了葱油饼，嚼完还没洗手，摸了一把铜钱的时候抹上去的。
除此之外，她真的什么都没看出来。
宁莞蹙了蹙眉，占卜真是一门高深得几乎玄幻的学问。
二人在兰昉城只待了三天，又开始坐着马车往南去。
初夏时晴时雨，晏商陆路上受了凉，一边揪着帕子擦鼻涕，一边继续给她讲解占卜之术。
和师翡翡的严苛，洛玉妃的冷淡不同，他讲授东西的时候更随意些。
没有书本作基础参考，宁莞一路都听得迷糊，只好将他说过的话都暗暗死记下，待回到苍露山，再对着书籍一一细究。
从兰昉城到苍露山耗时两月，马车停在山脚下上不去，师徒两人徒步走至半山。
小小的一处院子，里头落满了尘灰。
宁莞将屋子收拾干净，晚上沐浴后倚在窗边抬首望着夜空高悬的月亮，直到睡意袭来才褪衣上床。
回到苍露山，一时半会便不会再出门，晏商陆每天到处转悠感悟自然，宁莞就把他书房里那些发潮生霉的书搬出来，摊在太阳底下晒，然后坐在廊檐下一一翻阅。
这些书籍所言比之医书更晦涩难懂，有一种难以言传，只能意会的玄妙，宁莞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才堪堪吃透，进度之慢，自己都忍不住头疼苦恼。
书上全都吃明白了，宁莞又开始将所有的时间放在打坐上。
早上太阳初升时出门，傍晚日落黄昏才带着顺手采的一篓子草药回来，吃过晚饭就琢磨着些新的药膏药方，一天到晚几乎没有给自己留过空闲。
宁莞问起占卜物件，晏商陆捏着梳子有条不紊地刮起胡须，慢悠悠道：“一把石子儿也好，一把芝麻粒儿也罢，铜板龟壳蓍草，只要你用得顺手，爱用什么用什么，咱们晏家占卜术不拘些形式，讲究的就是个顺由自然，依凭万物。”
宁莞似懂非懂，却也依他所言做起尝试。
这年冬天，宁莞做在崖边打坐吹风，晏商陆从山脚下的盛州城带回来一个被遗弃的女婴。
他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全权依托给了宁莞，自己则是漫山遍野脱缰一般的逍遥。
女婴的名字是晏商陆起的，名叫蔚然，随他姓晏，晏蔚然。
小孩儿不过几个月大，饿了哭拉了哭冷热不对了更是叫得厉害，宁莞揉着眉心，愁得不是一点半点儿。
晏商陆和宁莞都不是会做饭的，而是请了山脚下的农妇每日来准备三餐吃食，宁莞多给了她些银钱，平日出门的时候便将蔚然交给她照看。
春去秋来又是几年，晏蔚然也能跑能跳了，宁莞想了想，这日出门的时候还是将她带上。
小姑娘生得玉雪的一团，白白嫩嫩的，穿着红色小衣裳，扎着两个小揪揪，就跟年画里的福娃娃没什么差别。
也是这一天，宁莞才发现这姑娘运气好得逆天。
她在崖边打坐，她就在周围转悠玩儿，转一圈回来手里扒拉着根小人参，转两圈儿回来怀里抱着个小兔子，转三圈儿回来，手里拎着一荷包小金珠。
总归绝不会叫她空了手。
宁莞沉默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家小师妹这可像极了老天爷的亲闺女。
晏蔚然这样得天独厚的运气在晏商陆看来非常适合他们占卜一途，但小蔚然根本坐不住，对这些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她更喜欢金子银子，刚过了十岁生辰就拿着自己这些年捡回来的积蓄去盛州城做了一笔小生意，别说，还真赚了不少。
宁莞在这个时空花了不少时间，直到晏蔚然十二岁，都还没有回去的迹象。
占卜一途不好走，估计还得要个好几年。
这年春天，大晋和盛皇帝到苍露山三请晏商陆出山，诚意十足，但晏商陆显然不打算往卧龙先生靠拢，也不准备把大晋皇帝当成刘玄德，三次都一一拒绝了。
和盛皇帝失望而归，宁莞远望着他们下山的背影，问道：“师父缘何拒绝得这样彻底？”
晏商陆捋着胡须耸了耸肩，“去掺和那些做什么啊，你师父我没什么大志向，也不打算往自己肩头上扛担子，做个江湖散人，自在逍遥的很。”
宁莞想想也对，点点头再没有提起此事。
日子过得平静安宁，晏商陆年纪大了，不再出门远游，而宁莞开始了一个人的旅程。
她从盛州城转道南江，再从南江行水路至齐州，再顺东而行，一路行游医与占卜之事。
在外两年，她的占卜术愈发熟练，桃花初开的时候，便感觉到了时空对自己的轻微排斥，收拾行装转道回往苍露山。
晏商陆还是老样子，蔚然又长了几岁，更加娇俏秀丽。
她是天生的经商料子，年纪轻轻已经有不菲的家产，俨然一副盛州首富的派头。
“师姐！”
宁莞沐浴出来，小姑娘笑嘻嘻地挽着她胳膊，嗓音清脆泠泠，是山中清泉一样的干净，“我在城中知味楼订了一桌子菜给你接风洗尘，小二他们已经将饭菜送上来了，快快快，这么就不见了，我们师徒三个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说说话。”
宁莞捏了捏她晕着点点粉意的脸颊，笑道：“好啊，我正饿着呢。”
晏商陆很是高兴，两坛子秋露白全进了他肚子，习惯性地捻着胡须，醉意熏熏撑着头，打了酒嗝，跟宁莞说道：“为师就待在这苍露山里，也能听到你在江湖上的名声，果然是该出去闯一闯的，短短两年就闯出名堂了。”
“当年我就说你是天生的神棍吧，哈哈哈，徒儿啊，你师妹志不在此，咱们晏家的占卜术传承就全在你一人身上了。”
宁莞顿了顿，有关晏商陆的记载不是很多，也不清楚他一生究竟有几个徒弟，如今听得这话，思及自己情况有些特殊，想罢还是温言询问道：“师父就没想过再收个徒弟吗？”
晏商陆却是摇头，“徒弟也不能胡乱收，还得看缘分。”
说来也奇怪，当初他给自己卜卦，今生本应只有一个徒弟，没想到到头来竟有两个。
他又想起什么，打了个哈欠，“不过啊……为师看你倒是可以收徒了。”
宁莞一笑，“暂时收不得吧，少说还有几年呢。”她估计这半年里就要离开了，哪里能收得什么徒弟。
晏商陆也没说什么，他喝得醉了，干脆半趴着晕神。
晏蔚然见他不出声儿了，给两人分别夹了一筷子荷叶鸡丝，一边嘟囔道：“知味楼真是越来越不行了，鸡丝又老又干，荷叶也不新鲜，也就勉强能入口，我看啊也就全靠一个老招牌撑着了。”
她转了转眼珠子，“师姐，你说我把它盘下来怎么样？”
宁莞抿唇笑道：“你做生意一向厉害，怎么问起我来了。”
晏蔚然扬起笑脸，搬着凳子挪到她旁边，两手搂住腰，挨着她肩头瘪嘴道：“你就说说我这想法怎么样？”
宁莞一向是持鼓励态度的，“当然很好。”
晏蔚然听得高兴，第二天就兴致勃勃地搞起了知味楼的收购机会。
宁莞留在山中采药，晏商陆最近老是咳嗽，她想着试试做些止咳枇杷膏。
不过几天，盛州城便传来知味楼易主的消息。
晏蔚然却不打算继续拿来做酒楼，她将知味楼改名悦来客栈，又买了一片地，还建了个什么悦来馆。
两个月后，宁莞在山中的大梧桐树下打坐，晏蔚然就在不远处拎着锄头挖坑，额上布着密密细汗，两眼却是奕奕有神，“师姐，我的悦来馆马上就要正式开张了，我按你说的做了规划，用不了几年就能把它开到大晋的所有州县去，不对！不止大晋，还有北岐南域和高离，哈哈哈……到时候我就能赚好多好多的钱，你就等着跟我吃香喝辣的吧！”
晏蔚然从小就念叨着要赚钱，要住金屋子睡金床，要让她师父师姐吃香的喝辣的，这些话宁莞都听习惯了，反而让她有些在意的是“悦来馆”三个字。
说起来，再没穿过来之前，她曾经去租赁看家护院的地方就叫悦来馆。
宁莞细眉微动了动，问道：“蔚然，你的悦来馆是做什么的？”
晏蔚然停下锄头，回过头冲她眨了眨眼睛，说道：“这是秘密，等一个月后开张了，师姐你就晓得了。”
她不欲多说，一副有惊喜的样子，宁莞也不追问，弯唇笑了笑，颔首道好。
盛州城悦来馆开张的那天是四月十六，晏商陆亲自算的财满福顺好日子，宁莞本来是准备好要去的，却没想到当天早上起床不久就回到了十四巷。
看着周遭熟悉的摆置，一时有些恍惚。
她这一趟过去足足待了十八年，而十四巷这边才将将过了九个时辰。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午后，画室外面日光西斜，满院的海棠花晕染着光辉，如同春睡方醒般慵懒妩媚。
宁莞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趴在画室的几案上，缓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起身出门去。
再不出去转转，芸枝他们就该以为她出什么事儿了。
………………
大晋和盛二十九年，四月十六。
晏蔚然在悦来馆前忙的团团转，作为盛州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富，城中商户无不给她面子，来送礼的人实在有些多，她一时半会儿根本腾不出空来。
等稍稍得闲了，就看见她师父捋着胡子慢步过来，晏蔚然左右张望，“师父，怎么就你一个人，师姐呢？说好了要来看看的！”
因为被放鸽子，心情实在不大明朗，话里难免带了些气性，谁知刚气呼呼地说完话，就见她师父瞪了瞪眼，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脑门儿，“我说徒儿啊，你今儿个是没睡醒呢？什么师姐？你哪来的师姐？”
晏蔚然瘪瘪嘴，冲他翻了个白眼，“师父，您是健忘症又犯了？”
晏商陆正色道：“胡说！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师父我啊，在十八岁那年就给自己卜过一卦，这辈子就一个徒弟，除了你这个不成器的，哪里还能再跑出一个来？”
他说的认真，表情也是严肃，晏蔚然懵了一下，惊呼道：“师父，你真老糊涂了！”
晏商陆气得胡子都翘了翘，“没大没小！”
晏蔚然皱起了眉头，盯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
大晋谨帝年间。
晏府的玉荣堂是晏家老太太住的地方，老太太好奢华，内中摆置无不是世上精品，处处珠光流溢，堪称绮靡繁丽，内间摆置之华丽便是皇宫内廷也差一分两毫。
往日晏府小辈们过来总喜欢东瞧西看，兴致勃勃地问这个珍品是从何处来的，那个摆件儿有什么讲究，然而今儿个却是大不一样，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不敢弄出一丁点儿的响动。
已经八十岁高龄的晏老太太躺在纯金打造的架子床上，虚虚望着明丽的翠华帐。
她十岁开始做生意，十二岁就成了盛州城的首富，十四岁那年开了第一家悦来馆，二十岁师父替她招了个俊俏的上门女婿，二十五岁那年悦来馆正式在京都开张，慢慢步入正轨，到如今这个年岁，整个大晋几乎就没有人不知道她晏老太太晏蔚然的名儿。
她这一辈子在别人眼里就是个传奇，但现下眼看着就要归西了，却还是不大得劲儿。
晏老太太长叹一声，“我儿啊……”
身穿紫色绫缎袍的男子上前，跪在床边抹眼泪，“娘啊，儿子在呢……”
晏老太太听着他话里那颤音儿就来气，但想了想时间不多了，懒得费力气骂他，喘了一口气说道：“你要好好守住家业，要把咱们悦来馆开到南域，开到北岐去……”
她十四岁那年可是放过话的，要开遍南域北岐和高离，可
惜了终究还是没成。
晏老大呜呜哭了两声，“娘啊，儿子知道了，您就放心吧。”
到现在这样，晏老太太不放心也得放心了，她把费力地抬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金箱子，“我说过我有一个师姐，可是后来失踪了，你们以后谁能找到她的后人，把箱子里的东西送到我师姐坟前去，我老婆子半生私产就全是他的，要不然谁也动不得，谁、谁也吞不得……记、记清楚了没有？”
晏老大哭得更厉害，“娘啊，儿子记下了……”
晏老太太看见这蠢蛋儿子就来气，一巴掌糊过去，“你老娘还能撑一天，哭、哭什么哭！”
晏老大：“呜呜呜……”

第40章
宁莞回来后先去了一趟厨房，正好炉灶上煨着鸡汤，便叫厨娘下了碗面。
如今正是荷叶冒尖儿的时间，趁着景儿，折几把往锅里煲汤，碗里头的面丝儿都含着一股淡淡清香味儿。
宁莞就在厨房用完面，又转去晴雨轩，里头黄秀才正在给宁沛宁暖上课，上头说得热闹，下面几个小的也听得认真，倒是不需她操什么心。
芸枝在后房缝新衣裳，看到宁莞坐在梨花树下的青石上闭着眼晒太阳，想着她每日总不得闲，忙里忙外，不由蹙眉忧切道：“小姐若是疲乏，不如回屋里去好好睡一觉。”
宁莞摇头道：“还好，坐着晒晒太阳也舒服。” 她并不觉得累，在这儿坐着只是因为刚刚穿回来，一时半会儿还没调整过状态。
芸枝捻针拨线，没再多说什么。
宁莞坐了会儿就起身往药房去，走过窄廊碰见轮班回杂院休息的护院，她顿了顿，顺口问了一句悦来馆的事儿。
城里的悦来馆有点儿保镖公司的意思，颇有盛名与信誉。
他们护送东西比一般的镖行更保障，能作租赁的护卫护院也都经过特殊考核训练，在保护雇主人身安全这方面异常周全。
这也是为什么宁莞当初会去那里挑选护院的原因。
只不过依原主的身份和悦来馆打不上交道，记忆相关的也就一星半点儿，宁莞知道的也不是很多。
蔚然在那边准备开张的也叫悦来馆，以那丫头的运气本事，经她手的招牌绝不会差到哪儿去。
第一天开张她本是答应了要去的，可惜还没来得及下山就穿回来了。
她心里头有些挂念，看到从同名的悦来馆雇来的护院，才会脱口而出问上一句。
宁莞眉睫轻落，思绪似是飘忽，双眸中微含有恍惚之色。
站在她面前的护院人高马大的，嗓门儿也粗，一声惊醒，“小姐怎么想起问这个？咱们悦来馆那可是几百年的老招牌，能追溯到前朝和盛年间呢，能有这样的传承，也算得上是顶尖儿的那一份儿了，当年一手造出这个牌子的晏老太太那也是不得了的传奇人物。”
护院长满络腮胡的方正脸上一副与有荣焉，但说到后面又有几分唏嘘，“只是如今主家几位爷不大和睦，争斗得厉害，四分五裂的，已然不复当年第一招牌的荣光了。”
最近闹腾得厉害呢，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也不知道他们这些做工的会不会受到影响。
宁莞倒是不在意这些，不过听到和盛年间还有晏老太太几个字，大约也是明白了。
她师妹说到做到，还真是将悦来馆开遍了各地州城。
想起不着调的师父和那个如年画娃娃一般的小姑娘，宁莞抬眼望了望鸟雀停落的院墙，一时有些惆怅。
但再怎么惆怅，日子还是要过的。
毒蟾蜍还有几日才能成，宁莞看了看柜子上的锁，确信七叶没有偷吃，里头陶瓮也好好好的，才稍稍放心。
七叶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见着她，趴到肩头上有些黏糊。
宁莞轻笑了笑，将它搂回到怀里，挨着脑袋轻蹭了蹭。
荣恩伯府使人到十四巷来的这日，宁莞正在药房熬煮新的一批生发膏。
芸枝将身穿碧色齐腰襦裙的伯府侍女过来，她放下笊篱，轻抬了抬眸子，只瞥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湘茜是荣恩伯夫人身边的头等侍女，也算得上心腹之人，几日前的宫中盛宴，她是有跟去的，在长信宫也见过这位宁姑娘。
她可不晓得自家公子和这位有些龃龉，心想太后皇后长公主都含笑相待的人，对着她一个小小侍女形容冷淡，也是情理之中。
湘茜双手交叠在前俯了俯身，态度很是谨慎地道明了来意。
当日魏黎成病愈无异于惊雷一声，初初听闻，炸得满京上下无不愣神。
诸人惊异之余，更多琢磨着，长公主到底是请的哪位大夫，竟是有这样不得了的本事，能愣生生地跟阎王爷抢人。
这人生在世，谁没个病痛，得个好大夫也能少受些罪不是。
抱着这样的想法，当天便有不少人往长公主府去打听，荣恩伯夫人便是其中一个。
冯知愈突患恶疾，请了太医都不管用，伯夫人愁白了头，郁郁无奈，这便想到了十四巷。
“夫人想请大夫上府一趟，您放心，我家公子若能痊愈，伯府必是有重谢的。”
宁莞敛袖起身，微笑了笑，“正巧得空，这便走吧？”
最近手头没什么银子可周转了，张大夫那里又还没有消息，既然有重谢，她就却之不恭。
荣恩伯府与将军府离得近，宁莞也是坐着马车到了地儿才想起这茬将军府就在隔壁街。
随着湘茜进了府门，很快就见到了荣恩伯夫人。
荣恩伯夫人今年三十有八，面似圆盘，生得福气。
她膝下共有三个女儿，儿子却独独冯知愈一个，舍不得打舍不得骂，一心宠得不像样，遛街逗狗都是小事，上花楼打群架不知生了多少祸害。
偏偏冯知愈是个会装的，一回到家里，装模作样的比他爹荣恩伯都正经乖巧。
荣恩伯夫妇就算知晓他在外头干了不少混账事，也下不了重手惩治。
所以说啊，十个不成器的里头有七个都是当爹做娘的惯出来的。
荣恩伯夫人等在院子里，一见到人就引着往前推开了门，两扇门吱呀声响，将将开了一条缝儿，便有股臭味儿从里头传出来，熏得宁莞立时后退了一步。
伯夫人尴尬地扯出一抹笑来，“屋里味道不大好闻。”
冯知愈上吐下泻一通折腾，虚疲不堪，莫说跑一趟茅房，就是出门儿的力气都没有，这些日子里一应的吃喝拉撒都在主屋里头，这样的味道，估计是刚刚才蹲了一回恭桶。
宁莞可不想进去受罪，面上虚虚浮着一层浅笑，“夫人，我看还是等着味道散散再往里去吧。”
荣恩伯夫人也有些受不了，听她说完颇觉得有几分丢脸地点头应好，又忙叫湘茜等人进去开窗熏香去味儿，用了一刻多钟才收拾了个干净。
湘茜打起绯玉珠帘，宁莞跟在伯夫人后头慢步进去。
躺在床上的人穿得白色中衣中裤，袖子和裤腿都高高卷着，露出来的地方布着红疙瘩，不仅如此，脸上也生了不少，密集得有些骇人。
距上回见得他也没多久，这模样真是大不同。
如今疲倦又无力地躺在床上，哪里还见得当日的慵闲模样。
宁莞一点儿也没有身为罪魁祸首的自觉，轻轻叹了一声，“冯公子这看着可是遭了不少罪啊。”
可不是遭了大罪吗！荣恩伯夫人抽出雪青色的绣帕擦了擦眼角，沉沉应声道：“这些日子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好好的一个孩子，都被折腾得不成样子了。”
宁莞将手中药箱放下，动了动唇角没接话。
冯知愈一早醒来知道母亲已经使人去请那个治好魏黎成的大夫的时候，他是松了一口气的，如魏黎成那般缠了十年的怪病都能解决，十有八九是个有真本事的，他身上这样的怪症也一定不在话下。
他满怀期待，都已经开始闭着眼睛畅想身上好了以后的逍遥日子，一心纠结着到底是先去拂花苑找芫芜呢，还是去怡红楼找瑜香呢，或者还是狐朋狗友往街上去祸祸？
冯知愈正躺床上琢磨，冷不丁地听见宁莞的声音，虽然最近脑子钝钝的不大灵活，却也隐约觉有些熟悉，下意识睁开眼扭过头一看，瞬间变了变脸色，几粒红疙瘩都挤在了一处。
这不是宁莞？
她怎么会在这里！
冯知愈可一直记得在长公主府没找完的茬，再思及自己如今惨样明晃晃地落在对方眼里，当下浮起了几分郁色。
“你、你到这里来做什么？谁、谁允许你……进我伯府大门？滚出、出去！”他嘴角生了脓疮，疼得厉害，话说得不大顺溜，不过那高高拔起的声音却也能叫人明明白白听出几分惊愕与恼怒来。
宁莞闻言也不气恼，只当没这个人，并不看他，而是直接向伯夫人道：“夫人，冯公子像极不愿意由来我看诊的，治病救命得讲究个配合，病人若不愿，我也使不出来好法子来，我看不若还是另请高明？”
荣恩伯夫人听到自己儿子的话，瞬间便想起这位宁大夫原宣平侯府表小姐的身份，脑子里不由闪过前几日在长信宫听得的那些话。
思索间见她作势要走，忙忙拉住，“别别别，你还是先给看看，莫听他胡说八道。”
她要是能另请得到高明，也不至于特意叫人跑一趟十四巷了。
她是个什么身份，曾做了什么事，有什么打紧的？只要能治好她儿子，旁的一切都好说。
劝住了她，伯夫人又转过头瞪着冯知愈骂道：“快闭嘴吧你！”
冯知愈要是能乖乖听话，他就不是冯知愈了，死死拽着床帐子，气道：“她能治什么病！娘、娘！让她滚、滚出去……”
宁莞冲荣恩伯夫人笑了笑，提着药箱转身就要走。
荣恩伯夫人一把拉住人，看着儿子不知事的样子也来了气，但她也说不出斥责的重话，只能咬了咬牙威胁道：“你再多话，别想从我这里掏一文钱走！”
冯知愈能在外头的逍遥自在，全靠他娘从私房里掏出来的一叠一叠银票，反射性就闭了嘴，只能冷脸瞪眼地沉沉的看着宁莞，喉间发着嚯嚯嚯的声音。
这人不唧唧歪歪了，宁莞才重新坐下，接过湘茜递来的帕子搭在他手腕儿上装样子地把了把脉。
荣恩伯夫人看她垂目不语，不由上前连声问道：“如何？如何？”
宁莞回道：“夫人放心，不是什么大问题。”
出口的语声是轻柔缓慢的，却莫名能安稳人心，伯夫人大喜，“好好好，你看须得准备些什么东西，开个什么药方子？”
宁莞缓缓笑道：“不忙，先兑些盐水，给公子上上下下清洗一番吧。”
伯夫人正高兴，想也没想就应了，吩咐湘茜准备盐水给冯知愈擦身。
因为要脱衣裳，宁莞回避到外间，侍女举着漆木红托盘端了杯上好的碧螺春来，她便坐下，一边轻抿着茶水，一边听里面冯知愈的痛呼嚎叫。
他身上好些地方都被挠破了，用盐水清洗，可不是疼得要死吗。
等宁莞再度回到里屋，冯知愈眼泪流个不停，嘴皮哆嗦着，一时话都说不出来。
宁莞取出银针扎在他手腕处的内关穴，面上温和沉静的，旁人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偏偏冯知愈就觉得这女人居心不良，心怀叵测，他紧咬牙关，“……你是不是故意的？”疼死了他！
宁莞讶异挑了挑眉，“冯公子在说什么，我好心好意应了伯夫人的约来替你看诊，怎么落到你嘴里成这样的话？”
荣恩伯夫人：“都叫你不许多话！还想不想要银子！”
冯公子：“……靠！”
宁莞倒也欣赏够了冯公子的憋屈，终是收了针，开了个药方子，又给下一瓶白色药膏，说道：“盐水清洗后抹上药膏，每天三次，药也要按时服用，不出几日身上的那些东西就能散去了。”
荣恩伯夫人很是相信她的话，直接叫湘茜取了来一袋银子，落在手里分量沉沉。
宁莞将银子收好，道谢离开。
荣恩伯夫人坐在床边双手合十，“那位宁大夫看着就是个可靠的，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冯知愈：“呵呵呵……”
荣恩伯夫人听得沉了沉脸，不悦道：“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须得记住了，我可不管你与人大夫有什么嫌隙，人家现在是长公主面前的红人儿，在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那儿也露过脸的，少去招人家麻烦！”
没听见应话，她又说道：“若叫我知晓，你也就别想着出去挥霍逍遥了，听见没有？”
冯知愈吁出一口恶气，不耐烦道：“知道了！”
……
宁莞出了荣恩伯府的门，径直往书斋去买了几副笔墨纸砚，又在合淓斋提了些糕点回去。
坑了冯知愈一把，还赚了不少银子，宁莞连着几天都心情不错。
暮春初夏，天气渐渐有了变化，家里便是时候准备夏衣，这事儿芸枝在行，宁莞直接给她划了一笔银子，叫她看着办。
芸枝应着好，兴高采烈地去成衣店挑衣裳，到晚上拎着个大包袱回来，一件一件地收拾进衣柜里。
宁莞也有好几套，样式新，颜色也极对她胃口，再加上芸枝零碎时间自己做的几套衣裳，估摸着也够过这个夏天了。
毒蟾蜍在第十日大功告成的，宁莞打开柜子将陶瓮搬出来，在窗边揭开盖子，阳光罩进瓮里，落在通体如冰雪剔透的蟾蜍身上，隐隐还泛着浅浅的光泽。
东西既然好了，自然也该叫人来取了。
宁莞懒得跑一趟送过去，干脆叫府里的禾生到咏风馆去传个信儿，让白家姐弟来拿东西。
禾生到的时候，白笳月和白冶正在屋里吃饭，花菇鸭掌，砂锅煨鹿筋，罗汉大虾，红烧鱼骨还有一道天香鲍鱼……
姐弟俩捧着碗幸福陶醉，大靖人真会吃，这些天简直是他们一辈子里最幸福的日子了，当贵客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要不是南罗还有个中风的师父，他们真想干脆就在大靖这边呆上一辈子。
两人又吃了个舒服，瘫在椅子上打嗝，听到侍卫传来的话
对视一眼立马起身，直奔十四巷而去。

第41章
房中是经久不散的清冽药香，缕缕钻入鼻息非但不觉得苦闷，反倒神清气爽，回味着点点甘芳。
白笳月喝了一口药茶，四下打量，帽檐下一双妙目里含着几分隐晦的好奇与探究。
宁莞将陶瓮搬放到桌子上，轻轻往前推了推，敛裙落在小椅上，“这便是了，说好的毒蟾蜍。”
白冶揭开盖子，半弯了弯腰凑近瓮口去，视线触及到里面通体晶莹的一团，不觉瞳孔微缩，愣愣抬起头僵了一瞬又似不敢相信地低埋下去盯着瞅了半晌。
白笳月看他那表情，大概也估猜到了什么，她蹙起秀眉，“小冶，给我瞧瞧。”
白冶缓过神，连忙移到她面前，白笳月撩起兜帽，果不其然在里头看到了毒蟾蜍。
她沉默了片刻，眼中携着凌厉，“你到底是什么人？！”
宁莞从炉子上取下小铜壶，给自己添了半杯热茶，笑道：“此处便是我府上，外头高高挂着宁府二字，阁下何须明知故问呢？”她勾着细指，轻摩挲温热的青瓷杯面儿，“我倒是更好奇，你们二位……又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白家姐弟俩心中一凛，正了正神色。
宁莞又道：“此类毒蟾蜍原是蛊圣洛玉妃所制得，虽说珍贵难得，但也算不上独一无二的极品，当日二位上门却言之凿凿绝无仅有……”
她轻抵着下巴，“我很好奇，你们究竟是趁机来讹诈的，还是说本就是冒名顶替，并非赫赫有名的南罗第一蛊师、蛊圣五代徒孙席非意？”
对面话声轻缓，甚至还比不得外头雀鸟叽喳的调子来得高，白笳月听得后背却是一凉，连头皮都紧紧绷住不敢松懈。
她勉力卸去心头的慌乱，冷沉下声音，“简直胡一派言！”
宁莞唔了一声，笑而不语。
白笳月被她那副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模样弄得浑身不自在，还是白冶抬起手悄悄在她肩头摁了摁，扯着嘴角干笑了两声，说道：“姑娘误会了，我师徒二人当日言说并非故意夸大其词，更不是所谓的讹诈，只是一时气极罢了。至于姑娘后面所言，更是无稽之谈，冒充身份那可是欺君大罪，这样的事情给再大的胆子也是使不得的。”
宁莞本也就随口一问，对方到底是什么人其实与她并无干系，且刚才等他们过来时闲得无聊卜了一卦，面前这二人确与她师父洛玉妃一脉有些缘分。
再看上门来讨债的行事做派也不像什么恶人，这便足够了。
她颔首，轻轻哦了一声，“原是如此。”
见她不再追问，姐弟俩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白冶看了看面前的三个陶瓮，他一贯机灵，脑子也转得快，想到此处乃大靖京都，不禁有些思量，又开口说道：“毒蟾蜍之物并不为外人所知，姑娘却知晓甚多，我思来想去，莫不是……洛夫人一脉？”
宁莞倒没想到他会生出这样的猜测，微微一笑，“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见她这般，白冶又有点儿不大确定了，“难道是哪位师叔师伯的传人？”
白家姐弟眉头都拧成了疙瘩，宁莞不再出声，只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送二位出去吧。”
白家兄妹互看了一眼，愈发觉得自己猜得没错。
白笳月回到咏风馆，一下午都躺在榻上，皱眉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这件事情。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榻沿的浮雕花纹，斜望向陶瓮良久，突然坐起身来，神色严肃，“小冶，我有个想法。”
白冶正吃着糕点，被她吓得险些噎着，“什么？”
白笳月：“师父中风，还不知道能不能好全，咱们就这么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白冶又往嘴里塞了一团枣泥糕，“所以呢？”
白笳月探出身子，压低声音，“反正在大靖还要待小半月，不若找那位宁姑娘跟着学点儿什么，也不至于两手抓瞎啥也不懂。”
等他们学了些东西，以后披着师父的皮出去招摇赚钱也有底气有保障些。
白冶闻言连连摇头，“不成，姐你现在可是顶的师父的身份，这一去不就露馅儿了吗？”
白笳月眯了眯眼，“我当然不能去，你可以啊，这几天我装个病，没得精力指导徒弟你了，你就上门去装装样子请教请教，那说不定就是咱们哪个师叔师伯师姐呢，怕什么。”
白冶将信将疑，“能行吗？”总感觉不大靠谱。
白笳月：“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这姐弟俩说定法子也没耽误，当天晚上白笳月就装上了病，第二天下午白冶就手拎两本书坐着马车去了十四巷。
宁莞听闻来意，不禁讶然。
只是看他手里拿着洛玉妃的手札，思索片刻，到底还是应了，左右是师父的后辈徒孙，指点个一二也未为不可。
白冶异常忐忑，却没想到这样顺利，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摊开书，翻到自己不懂的地方。
自那日后白冶隔三差五便上门来，虽疑问不解颇多，宁莞也都一一与他细讲。
她说的细，掰碎了讲，字字句句都是通俗易懂的，一言两语的叫白冶茅塞顿开，每每晚上回到咏风馆，吃饭时总与白笳月慨叹，“姐，宁姑娘懂得好多，连书都不必看，随口便来，像是什么都知道。”
白笳月一边搛菜一边应道：“那你就跟着好好学。”虽然时间不多了，但能学一点儿也是一点儿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咏风馆这边姐弟俩闲话，保荣堂的张大夫摆出镜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束不住的短短细绒发，心情十分愉悦，嘚瑟地叫来妻子，指着自己脑门儿道：“你看看，你仔细看看，上回还埋汰我，现在瞅瞅，可不是如意了。”
张夫人坐在床上，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笑骂道：“是如了你的意，大晚上的不睡觉，尽盯着自个脑门儿去了。”
张大夫脱了外衫上床，“这不是高兴嘛！”
…………
早上的空气湿漉漉的，叶尖儿亦缀着晨露，太阳冉冉而起，阳光里带着几分未散的潮意。
宁莞起身，在院子里转了转活动活动身体，又往小莲池边的石台坐了会儿，待芸枝叫了几声才往后房去用早饭。
填饱了肚子，宁莞也暂时无事可做，想了想，干脆直接出了门去。
算算日子，距离上回把生发膏送到保荣堂已经有小半个月，到如今应该有些效果，她也是时候上门去谈一笔生意了。
宁莞没招马车，一路步行过去。
因得还早，保荣堂才刚开门不久，张大夫正叫两个学徒将门前的积水扫远些。
“张大夫。”
张大夫听见声儿一转头就看见了人，哎哟一声，眼角堆出点儿笑纹来，“好些日子没见，你来得巧，我正想着要找你说些事儿，走走走，里面说。”
大早上熬药的灶房里都还没开始生火，叶暂时没得热茶，张大夫便端了两碟子新鲜糕点放在小几。
宁莞见他侧身坐下，也不拐弯抹角地耽误时间，直接切入正题，笑吟吟道：“上回给的东西，张大夫可用了，你觉着效果如何？”
“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个。”张大夫笑眯了眼，连连点头道：“有效果，有效果，效果好得简直出乎我的意料，宁大夫，你这方子好啊。”
那神态言语里的满意并未作任何掩饰，宁莞稍作估量，眉眼舒然道：“那便好。”
她顿了顿，又说道：“张大夫既然觉得这药膏的效果不错，便厚着脸请你拿个主意，你看这东西若拿去做买卖，好卖还是不好卖？”
张大夫讶异地侧了侧肩，与她正面相对，细细打量一眼看她不像是在开玩笑，方才一笑，应声道：“当然好的，既有生发的作用，又有养发的功效，味道闻起来也好不说，还不显得油腻，只要把名声打出去了，大可以抵了普通的发膏发油，完全不需得发什么愁的。”
听他这样说，宁莞弯了弯唇，盈盈笑道：“张大夫这样有信心，不若我们一起做这个买卖？”
张大夫虽然是个大夫，但他这保荣堂敞开门也是做生意的，勉勉强强算半个商人，宁莞这般一提，他便隐约猜到了她的打算。
张大夫是很看好生发膏药的，正如他方才所言，只要名声打出去，根本就不需得担心旁的，这样的生意是稳赚不赔的。
他是傻了才会拒绝。
张大夫捋了捋自己那一把不长的短须，脸上溢出笑来，“宁大夫都这样说了，试试又何妨呢。”
两人都不是拖拖拉拉的性子，既然打定主意要做买卖，很快便商量了起来。
首先就是生发膏的名字，太过形象通俗，反倒不太容易叫京里那些公子小姐贵夫人们看上眼，好比如今市面上卖得最好的那一款名唤“春雪醉”的胭脂，听着就比一般的有格调。
两人琢磨了半天，商定着改名儿为“乌木霜”，接下来又一一敲定了合约细节。
宁莞负责生发膏的制作，保荣堂负责提供药材和售卖，最后所得两方四六分。
往契约书上按好了手印，宁莞就回到了十四巷，将最近空闲日子里熬制出的几大陶罐药膏取出来，按盒一一分装好，第二天就叫人全部送到了保荣堂。
张大夫收到东西也不含糊，当即就在保荣堂外竖了块牌子。
乌木霜正式在保荣堂售卖，而剩下的事情就不须得宁莞操心了，只要一切顺利，她等着月底结钱便是。
生发膏的事情一了，宁莞肩头的担子瞬间卸了一半，浑身都松快不少。
这日天色清朗，一推开窗便可见湛蓝湛蓝的一方天，万里无云。
这样的好天气叫人心情也不错，她便顺手取出几枚铜钱在窗边几案上卜了一卦，铜钱散离，四方分布。
看着这卦象，宁莞若有所思，看来小太子他们应该过不了几日便要抵达京都了。
心里大概有了个底，宁莞便没再在上头过多纠结，而是带了两个护卫随行，抱着七叶出了城，去了一趟千叶山。
城中毒物不丰，七叶能吃的东西实在不多，大约是没祭好五脏庙，每天都耷拉着脑袋，提不起精神。
千叶山是方圆几里最大的一座老山，树木葱郁，枝叶扶疏，青翠浓酽的一片，有着多年历史，自然也蕴养着无数生灵。
今天带七叶走一趟，待熟悉了来回的路，以后它自己也能跑过来觅食。她也顺便去采点儿新鲜草药。
宁莞轻揉着七叶身上光滑柔软的皮毛，外面的车夫长长吁了一声，拉着缰绳再山脚下稳稳停住。
宁莞带好防虫的香囊和一瓶解毒丸，背上准备的空背篓，抱着七叶下了马车，与随行的两个护卫轻声嘱咐了两句，“我上山里采些草药，一时半会恐下不来，你们可往旁边坐着喝些茶打发时间，只是不能离得太远了，免得一会儿找不着人。”
听得两人应了是，她也不再多说，举步踏上了曲曲折折望不到尽头的石阶。
石阶走了尚不到一半，抬手拨开草叶，转身没入丛林之中。
进去草木密集的丛林，七叶甩着尾巴一跃到了枝头，眨眼间六不见了影子。
它再深山密林里一贯是如鱼得水，宁莞并不担心，从背篓里取出小锄头，走走停停寻找草药。
不想药草没找到，倒是看到了十几株簇拥在一起的番茄。
绿叶红果，颜色鲜亮，只看一眼便口舌生津。
番茄，大靖的百姓们多叫它六月柿，尚不常食用，时下饭桌上是看不到它的影子的。
没吃过的觉得这模样漂亮得好比毒蘑菇，十之八九有毒，不敢下嘴。
机缘巧合吃过的觉得味酸倒牙舌尖涩涩，味道不好还不能饱腹，摘回去搁着都嫌占地方。
宁莞却是喜欢这味道的，韭菜炒鸡蛋吃多了，难免惦念起番茄炒鸡蛋的。
左右等会儿就要下山了，大可以带些苗儿回去养着，平日里也能摘几个解解馋，她这么努力活着，不就是为了能吃好睡好穿好住好嘛。
宁莞握着小锄头连土挖了几株半青不红的放进背篓，又摘了些红透的搁进随身的布袋子里。
待收拾好了，她才继续往里走。
千叶山比不得南域密林危险难行，哪怕背着东西，宁莞一路也走得很是顺畅，运气不错得还碰见了一股清泉水。
半蹲下身洗净手上沾染的泥土，又取出一个小番茄冲了冲丢进嘴里，这才起身往另一边走去。
下了长满青苔的泉边石，绣鞋踩落在团团枯枝败叶里，宁莞动作一顿，低低垂下眼，鞋边暗红的一滩血迹登时映入眼帘。
她眉心跳了跳，跟她师父晏商陆待久了，下意识就弯下腰摸出铜板给自己卜了一卦，好在测出结果不算坏，这才稍稍放心下来，四下张望。

第42章
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得靡靡绿穗间雀鸟啁啾和旁边石中清泉细涓涓的声音。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高树繁枝，绿荫葱葱。
宁莞好奇心不盛，并不想追究脚边这一滩血的来处，张望几许没见到什么人影刀剑，便小心地往后退了退，转过身往另一边去，准备慢慢往边缘靠拢。
山中药草丰富，她一向眼神好儿，路上走走停停，也得了不少。
背篓不大，已经装不下什么，宁莞摘了几把隐匿在草木间的野蘑菇，反手放在后头，又握起小锄头继续往前。
将走了几步，冷不丁地听见噗通的一声响，又沉又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栽在了湿泥地上。
宁莞握着小锄头的手指倏忽收紧，循着声音往右后侧看去。
她没看到人，倒是在远处的一人环抱粗的榕树边发现了一截亮紫色的衣角，那样的颜色，在这一片郁郁苍翠里难免有些扎眼。
还不待多想，树后又隐约传来几声痛苦呻吟。
宁莞犹豫了一瞬，指尖动了动，还是悄步靠近了过去。
走近一看，树后面仰倒着的是个年轻男人，身穿华衣，头束锦冠，腰间缀着一块翡翠玉，从头到尾都不是一般的物件儿。
他腹部受了伤，血流不止，已经湿透了衣裳，玉上坠下的月白穗子亦是沾了不少，随着穿林而过的风落在草尖尖儿上，凝着一点儿一点儿的血珠子。
看这模样倒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估计是哪家公子哥儿外出，不小心叫人寻仇，才落得这般下场。
人还留着气儿，宁莞皱了皱眉，到底放下锄头，走上前去。
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却发现没什么反应，已然是不大清醒了。
那两眼皮子搭的，只露出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细缝儿，发白的双唇轻颤，时不时本能地发出几声难以抑制的痛吟。
宁莞觉得自己这运气真算不得好，难得出来采药，就碰上这样事情。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身份什么人，但就这么撂下人不搭理吧，又实在说不过去。
轻轻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转身去往旁边去挖了几株止血草，揪下干净不带泥土的一截，扯开他腹间被刀剑割破的衣裳，将药草尽数揉碎敷了上去。
因得伤口太大，药草的止血效果不大好，不过却也没像刚才那样厉害。
宁莞又另外摘了些，待伤口处不再一股股地往外冒着血了，她才招了招七叶，出去叫人来帮忙。
这人会在千叶山，十有八九是往山上清水庵去的，该是有人认得，一会儿大可以送到上头去。
她脑子想着事情，脚下动作却也没停。
躺在地上的晏呈垣只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月白色的人影子，眼角微微一动，下一刻再撑不住，彻底陷入昏迷失去了意识。
宁莞回到山脚下，将背篓放回马车里。
她这一去一回尚不到一个时辰，两个护院点的一碟花生米都还没嚼完。
因得手上脏兮兮的不舒服，她便去找吴氏要些水冲一冲。
半蹲在灶间添柴火的吴氏听到声音，撑着火剪站起身来，看到她不禁扬起笑脸，忙舀了一葫芦瓢的清水递过去，“是宁大夫啊，我可许久没见着你了。”
宁莞笑笑，“劳你惦记着，近日生意可好啊？”
吴氏在腰间罩布上擦了擦手，出去收拾桌子，笑回道：“比不上以往有宁大夫你在的时候热闹，也就勉强能过日子罢了。”
山里头还躺着人，宁莞只简单与吴氏寒暄了两句，就叫上带来的那两个护院上去抬人。
两人闻言应好，快步跟在她后头。
三人一貂穿过密密叠叠的半人高灌木丛，踩着杂草枯枝，没多久就到了地方。
两个护院手脚麻利地凑上去，见这血浸浸的惨样，再闻着厚重的血腥味儿，也忍不住拧了拧眉头。
其中体型稍显得圆壮的率先弯腰将人半搂起来，晏呈垣那张本来半陷在青草丛里的脸，就这不期然地映入眼帘。
挺是清俊的模样，两道眉不似利剑一样的凌厉，而是如远处青山一般的秀气，再加上脸上惨白惨白的，像是覆了一层冬日青霜，透着灰败，比之寻常儿郎家显得更弱气些。
护卫目光一顿，一手挠了挠头，怎么莫名觉得有些眼熟，隐约好像在哪儿见过。
另一人见他发愣，也支了支头，这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骇得黑黝黝的脸皮子都抽了抽，大惊失色道：“哎哟！这不是主家四少爷吗？”
扶着人的恍然大悟，“对对对，我就说看着眼熟，可不就是四少爷吗！”
宁莞没想到在山上随便遇上的，居然还是他们的熟人，闻言走前两步，柳眉微微上扬，“是悦来馆的四少爷？”那就是该是姓晏了。
两人齐声应道：“是，错不了。”
晏家四少晏呈垣是长房独子，比起其他几位少爷，他手上管的事儿更多，总是隔三差五到馆里来查账，他们这些做工的，有时候运气好，总是能见着几回。
虽然不见平日的意气风发，这张脸再配着骚气晃眼的亮紫色衣裳，想认不出来都难。
“小姐，四少爷看着伤得挺严重，咱们把人往哪儿送？是先带回城里搁医馆去，还是直接送到悦来馆？”
宁莞敛去眉间诧异之色，摇头道：“回城路远，不好耽误，先送到清水庵清理伤口，之后再说其他。”
两人忙点头，动作间顾及着晏呈垣的身份，皆是紧绷着脸，脊背骨挺得笔直，一脸的慎重。抬起人时更小心翼翼了一些。生怕这位爷撑不住，半路上就一命呜呼见阎王爷去了。
晏家长房嫡孙啊，可是金贵得很，万一要出个什么事，晏家怕是要有大动荡，到时候悦来馆也安稳不了，连带着他们也要受累遭殃。
说来也是得亏四少爷运气好，躺这儿都能碰上小姐采药，不然估计都等不到他兄弟俩把人抬出来，就命归黄泉了。
这二人生得高壮，又有心加快动作，两阶一抬脚，一刻也不停歇，不到两刻钟就爬完了层层石阶，顺利抵达清水庵正门。
宁莞比不得他们体力好，稍走得慢些，步上最后一阶石梯，抬眼看向檐角悬挂着老旧风铎，歇了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跟着几人进庵里去。
宁莞来过好几回千叶山，却是第一次到清水庵来，黛黛青山里嵌合深深庭院，香火缭绕里行走着灰衣女尼，和相国寺的威严庄重相比，要更显得平和清宁些。
庵主明显认得这位晏四少爷，闻讯匆匆赶来，手上不停地拨捻着佛珠，嘴里连道了好几声我佛慈悲，“早上还一切安稳，缘何挨上这样的祸事？”
宁莞并不知内因，自然回不得她的这话。
晏呈垣抬上来就被安置在了禅房，因为一路折腾，伤口又有些崩裂，红色的血混着青绿的草药汁子，黏糊糊的一团，看上去极是不妙。
护院暗道不好，忙挪开地儿，让宁莞近前来。
宁莞也不多言耽误，取过帕子替他处理伤口。
……
……
晏呈垣是被疼醒的。
两眼似被压了千斤顶，沉甸甸的，他费力睁开的第一眼看见的是悬在头顶的布帐子，灰沉沉的如铅云一般的颜色，叫他本就浑浑噩噩一团乱的脑子愈发昏涨得厉害。
晏呈垣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现下是个什么状况，他下意识地使劲儿眨了眨眼，想叫视线明亮起来，谁知动作间却不小心扯到了腹部刚刚缝合好的伤口。
一阵抽痛如惊涛骇浪一样瞬间席卷全身，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刀子钝钝地割着自己身上的肉，怎么得都叫人难受。
自小娇生惯养的晏家四少还是头一回受这样的苦楚，哪里忍得住，不由叫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山中的空间带着草木蕴养的潮润，肺间猛地灌了一口，原本昏昏沉沉的脑子倒是渐渐清醒过来了。
晏呈垣艰难地张了张嘴，发出咝的一声。
疼得这样厉害，看来他命大，还好好活着。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等到回去，一定要叫那对狗男女哭着叫爷爷！
晏呈垣心中悲愤，他是没想到晏三儿生得一副尖嘴猴腮样，郗溶居然能眼瘸得看上他，两人勾搭成奸就不说了，居然还反过来算计他这个正牌未婚夫，简直岂有此理！
想到如今惨状皆拜那二人所赐，一向脾性好的晏四少可谓是七窍生烟，裂眦嚼齿。
他今天会无缘无故到清水庵，盖因未婚妻郗溶邀约，说什么马上就是炎炎夏日，以后顶着日头就不便出来游玩了，趁着还能拽住一点儿春日的尾巴，四哥啊，咱们不妨一起到千叶山来吹吹风散散心再顺便顺便培养一下感情啊。
像他这么贴心的未婚夫，当然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他兴冲冲地过来，却不知道猎人早布了套，就等着绵羊崽子往里钻了。
晏三儿惦记着家业，想弄死他倒是很好理解，毕竟现在家里确实各怀心思，乱成一团，飘摇得厉害。
但他是真的想不明白，郗溶那女人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论本事，他和晏三儿也就堪堪打个平手，难得分出胜负来。
论身份，他虽排行老四，却是长房嫡子，不比晏三儿一个二房幺子来得有派头？
论样貌，就晏三儿那磕碜样能和他比？
想不懂，想不懂，难不成姓郗的对晏三儿还是真爱了？
想到这里晏呈垣打了个哆嗦，他是真的读书少，别吓他。
“四少爷这是醒了？小姐，小姐，人醒了！”
晏呈垣思绪发散，还琢磨着事儿，就听见旁边粗嗓子一声吼，紧接着便传来推门声和行走间衣物窸窣轻响。
宁莞近前来，捻开薄被又看了看他的伤口。
这一刀捅得狠，这晏家四少爷估计得在床上躺好些天了。
她问道：“晏公子现下感觉如何？”
入耳的声音是轻絮絮的，晏呈垣偏了偏头，正对上床边人腰间垂落的一截青碧色襳褵，并着个素色绣芙蕖的荷包。
晏呈垣怔了怔，视线往上抬了抬，就这么望入了一双微微含笑的杏眸。
那是一副清雅温煦的脸，像月下盛开的亭亭玉兰，带着一种朦胧缥缈的秀丽宁和。
这无疑是极好的容色。
一望过去，他脑子里瞬间就轰隆一声响，震得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宁莞稍稍低了低头，轻蹙起眉，怎么一副傻了的样子，难道是在林中不小心磕着了脑袋？
她再叫了一声，“晏公子？”
晏呈垣回过神，浑身轻颤着，眼中含着全然叫人看不懂的莫名光彩，约莫是激动的？还默默落下了两行清泪来。
宁莞：“……果然还是伤着头了吧。”
晏呈垣压根儿就没听见她说了什么，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喉间嚯嚯哽咽了两声。
老天爷，快瞧瞧他看见了什么！这个跟他说话的女人和他太太太太太太祖母留在大金盒子里的画像简直一模一样啊！
他使劲儿咬了咬嘴皮子，咧了咧嘴，嗯，疼的，不是做梦。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难道就这么碰上太太太太太太祖母师姐的后人了？
晏呈垣瞪大了眼，这不就意味着，他即将继承他太太太太太太祖母的据说一个大仓都堆不完的半生私产吗！！
发了发了，这次真的要发了，什么悦来馆，什么家业，他得感谢晏三儿和郗溶，从今天开始，他晏四少即将晋升为晏家最富有的男人。
晏呈垣：“哈哈哈哈哈……”
宁莞：“……”可怜见的，这脑袋怕是磕得挺严重的。

第43章
晏呈垣被天降大饼砸得心花怒放，一个人乐得不行，然而身体条件不允许，大笑的后果就是伤口抽痛，再度渗血。
看着床上缓过劲儿后又开始痛叫，两眼通红冒泪的晏四少，宁莞抽了抽嘴角。
想当年她师妹多机灵的孩子啊，十岁就能把盛州城的那些老狐狸耍得团装转，小小年纪就纵横商界无往不利，怎么一代代传下来，这小后辈看起来像个憨憨？一点儿商贾之家的精明都没有。
到底有些关系在的，宁莞不放心地给他细细检查了一下脑袋，发现只头发上沾了点儿泥，也没有磕着碰着，都好好的，如此看来是天生的无疑了。
“小姐，四少爷无碍了吧？”身形圆壮的护院风尘仆仆地自城中回来，拄着腰间大刀进门，压了压嗓子问道。
宁莞微微颔首，眉眼间正正落着透过窗来的碎碎阳光，她侧过身避了避，循眼往打开的房门看去，问道：“晏家没来人么？”
护卫一双眼往床上钻了钻，见晏四少痛呼痛叫着，没注意这边，他犹豫片刻，还是低下声音回道：“一路过去，正好碰见主家几位爷回府，属下找了晏府门房打听，说是晌午时候晏老夫人得了急症，躺在床上人事不知，晏大夫人现下也不大好的样子。”
他是个粗人，却也知道今日这事儿不大对头，晏家长房夫人，长房嫡孙，和最看重长房的老夫人在同一时间生了意外，这里头怕是有些弯弯绕绕说不清的讲究。
护卫告罪，“属下琢磨着这事儿不大成，便没往里头传信，在外转了一圈就回来了。”
末了又道：“小姐，不若就让四少爷留在清水庵里养伤？”先时听庵主说晏大夫人每年都会往庵里添不少香火钱，想来应该会尽心照看的。
他已然尽量放弱了声音，只是天生嗓子粗，一字一句的还是让床上的晏呈垣听了个清楚。
祖母生了急症，母亲也不好了？！
这些话无异当头一棒，敲得他眼冒金星，哪里还顾得及腹间疼痛和惦记指自个儿太太太太太太祖母的半生私产，两手扣着身上的蕲竹簟，半抬起肩，本就毫无血色的脸上颜色又淡了几分。
他急急道：“你方才说什么，我早上出门，祖母和母亲分明都还好好的！”
该死的，不会是晏三儿那狗东西下的手吧？！
护卫习惯性地挠了挠头，倒也没隐瞒，将所见所闻数据实以告。
晏四少哪里还躺得下，就要起身回城，憋堵着气儿，将那白惨惨的脸都涨得通红了，宁莞快步把人摁下，“再动几下，伤口又该裂开了。”
护院也在一旁劝道：“四少爷，你现在连房门都出去，就莫说回城这话了，还是在庵里好好养着吧。”
这话说得没错，他现在这样确实门都出不去。
而且，回去多半也是送死，晏三儿都叫人给捅一刀了，哪里又怕再往他身上多插几刀。
想明白的晏呈垣咬得牙齿咯咯作响，那模样要是晏三儿就在面前，怕不是得扑上去一口将人撕碎了。
当然，这也就想想。
事实上晏呈垣现下就如涸辙之鱼一般干挺挺地瘫在床上，担心愤怒之余又不免灰心泄气。
宁莞温声道：“你已经躺在这儿了，晏老夫人与晏大夫人总归是长辈，晏公子其实不必过于担心什么。”
听话里话外的，无外乎就是些家产争斗，逼着那两位夫人松手罢了，但到底也不至于做出伤及性命的事来，否则“晏老夫人三人同天出事”一旦传到外头，实在难让外人不作多想。
晏家家大业大，盯着想攀上去咬一口的不知凡几，到时多生事端，岂不是本末倒置。
晏呈垣正内心怆怆，郁愤不已，陡然听得两句和声轻语，堤湖灌顶，脑中是豁然一亮。
是了，长房就他这么一个独苗苗，晏三儿以为他死了，哪里还需得再做些什么给人多留把柄，最最多也就逼着人将手里头有关悦来馆的权利分出去罢了。
晏呈垣长长吁出一口气，一颗心暂时稳当地放回了肚子里。
等他养好伤，先到族老那里继承他太太太太太太祖母的私产，然后到县尉府击鼓鸣冤，再风风光光地杀回去弄死他晏三儿。
他偏偏头，两眼发亮，映着苍白的面色，愈显得眉清目秀。
宁莞见他不哀哀沉沉了，便转去盥洗架子边洗了洗手，准备下山回家。
现在时候不早，等他们回去估计都是傍晚黄昏日落了。
正巧庵中女尼给晏四少端了碗青菜粥进来，宁莞便与她说道：“我等这边下山了，这位晏公子就麻烦诸位师父了。”
女尼忙放下粥碗，合手微微俯了俯身。
晏呈垣瞪大了眼，“姑娘你就要走了？不成不成！我也走！”这可是金饽饽，万一叫晏二晏三儿他们盯住了，他不是又竹篮打水一场空。
自然是得时时刻刻盯着的！
宁莞：“你也走？”刚才不是都定下心，不往牛角尖儿里钻了吗？怎么突然又开始了？
晏呈垣点点头，厚着脸皮道：“是啊是啊，庵中都是女师父，多是不便，我哪里好留在这里？姑娘你是个大夫，我不若跟着你走，还能好得快些。”
他吸了吸气，又道：“你放心，总不能平白麻烦你，今日救命之恩，待我身体大好，定有重金酬谢。”
宁莞看了看他，眸中含着几分打量，“重金酬谢？”
晏呈垣应道：“当然！”
宁莞笑道：“可行，不过这一路颠簸，怕是要受些罪。”
晏呈垣回道：“不碍事不碍事。”
宁莞轻唔了一声，望向窗外的翠翠青枝，这一趟千叶山，倒是收获不少。
既然说定了，宁莞便找了庵主，让庵中诸人帮忙隐瞒晏呈垣的消息，随后便叫两个护院用竹竿粗布做了个简易的担子，将晏呈垣挪了上去，抬人下山。
晏四少一路痛叫，惊得林中雀鸟此起彼伏，七叶一蹦一蹦地从石阶上下去，甩甩尾巴，嫌弃得不行。
好不容易下了山，待平躺在马车里，他才觉得自己总算活了过来。
大路上倒还平坦，虽摇摇晃晃的，却也不颠簸，宁莞重新给他检查了一下伤口，缝合的地方冒了些血珠子，见勉强无碍，她便不多理会，转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日光偏斜，夕阳西下，比之这边的平静，晏家却是不大安宁。
西苑儿里，晏大夫人伏在小几上肩头微颤，泣不成声，一身万金锦裁成的罗裙华彩流光。
晏老夫人何氏靠在蓝绸平金绣番莲的软枕上，听得一声声的心烦，更是觉得这儿媳妇不知事，拉下一张疲弱虚乏的脸，一手拍在床板上，厉声呵斥道：“嚎什么嚎，我呈垣不过是暂时找不到人，你就嚎丧呢？混账东西，缺脑子的玩意儿，再嚷嚷一声就给我滚出去！”
晏大夫人吓得打了一个哭嗝，忙忙坐直身子，怯怯含泪地望着晏老夫人。
她性子柔怯，又惯来孝顺，也不敢大声说话，只低低道：“母亲，三郎都敢这样胆大拘着我们，哪里又会叫呈垣好过……”
老夫人心中思绪繁乱，却也知道她说得在理，呈垣怕是凶多吉少。
晏老夫人身子软在枕间，心口重重沉闷，颓丧地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这些个人啊，明明留着一样的血，怎么就能为着那么点儿利益，冷漠无情得全然不顾血脉亲情呢？
到底是她没将这子孙后辈教导好。
“三少爷。”
沉默无力的婆媳二人叫门外丫鬟脆生生的请安声惊醒，晏大夫人扯着帕子擦了擦脸，别过头坐正。
老夫人也摆正了脸色，眼中似含刀锋，寸寸凌厉地扫过进来的晏三郎。
晏三名唤呈棋，生得一张瘦长的脸，两眼细细长长的不占地儿，便显得旁的位置有些空落落的，确实比不得晏四的清秀相貌，不过那眉眼挑挑时，也有异于旁人的气势。
老夫人冷冷道：“你又来做什么。”
晏三并不介意她这样的态度，笑了两声，“孙儿能来做什么，不过是顺道过来给祖母问个好罢了。”
老夫人嗤笑一声，“装得倒是孝顺。”
晏三依旧不恼，“总得向外人做个样子的。”
晏三还真没说谎，他就是来做做样子的，晃了一圈掸掸袖子就出去了。
穿过花园，就见他四弟的未婚妻郗溶站在亭中，轻咬着唇，愁郁间又含着温顺，最是惹人怜爱的模样，看到他时眼睛一亮，上前唤道：“晏三哥。”
晏三皱眉，“你怎么来了？”早上在千叶山分开，不是说了最近别凑上来惹人怀疑吗？
郗溶忙急急小声道：“我叫人回了千叶山一趟，没找到晏四的尸体，你说他是不是没死，被谁给救跑了？”
晏三冷声道：“你让人回千叶山做什么？给他收尸？”
郗溶绕了绕帕子，没反驳，“好歹也是未婚夫妻一场。”
晏三闻言差点儿笑出声，借着袖摆遮掩捏了捏她的手，“得了吧你，还真把自己当个良善人了。死了如何，没死又如何，待他活着回来早已尘埃落定，到时候也不过是丧家之犬罢了。”
郗溶咬唇，“我也是怕查到咱们身上……”
晏三：“你最近安分一点别来找我，就屁事儿都没有。”
郗溶红了红脸，“晓得了”
郗溶出了晏家大门坐上马车，身边的侍女欲言又止，“小姐，你和晏三少还是保持些距离比较好……”
郗溶垮了垮脸，“我看你还是闭嘴的比较好。”
侍女讷讷，只得转移话题，“夫人说深少爷要上京来，小姐要不要去珍宝斋先挑些东西备礼。”
郗溶闻言却是大惊，“郗耀深要上京来？他不好好呆在盛州，没事上京来做什么？”
对于这个脾气古怪的堂哥，郗溶是敬而远之的，光听到这名字都叫人心情不好了。
侍女回道：“奴婢也不晓得，许是有什么正事呢。”
…………
回到十四巷，两个护卫便抬着晏呈垣安置到了东厢房，宁莞则是背着背篓到后房院墙边圈出的那块空地里，将挖回来的几株番茄埋了进去。
又把布袋子里的红番茄和摘回来的野蘑菇带到厨房，让厨娘晚上添个番茄炒鸡蛋和番茄菌菇汤。
宁莞大概说了一下做法，厨娘一一记下，晚饭就端上了一碟番茄炒鸡蛋。
芸枝吃了一口，两眼发亮。
宁莞轻轻笑了一声，抬手给她添了一碗汤。
晏呈垣不能动弹，每天都须得躺在床上养伤，宁莞也只早上过去看他一眼，旁的时候都是两个护院在旁轮流照料，芸枝有空也会去瞧瞧。
芸枝脸上还有点婴儿肥，平日梳着双丫髻，不骂人不幸灾乐祸的时候，就是个乖乖娇娇又甜又软的小女儿。
这样的看起来就比那位宁姑娘好糊弄得多了，晏呈垣眼珠子一转溜，打算先在她这儿探探他太太太太太太祖母师姐的坟在哪里。
晏呈垣眯着眼笑得灿烂，“芸枝姑娘，我想问问，你们府上一脉陵园建在何处啊？”他们这么多代人，找了那么多坟，愣是没找准地儿。
芸枝给他倒了杯水，怪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晏呈垣回道：“我们府上与你们一位先辈有些渊源，我想着等身体好全，得了空去烧烧纸祭拜祭拜，全个一份心意。”
芸枝哦了一声，“是这样啊，宁家一共有三处陵园坟地，所在的地方也不一样，你是去祭拜谁？”
晏呈垣一听两眼微亮，“叫宁莞的，草头的那个莞，我就找她的坟，应该是卒于……”大晋和盛年间到谨帝年间的人。
他后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芸枝已经唰地变了脸色，一把扯过床上的枕头就直愣愣往他身上砸去，气得两颊飞红，像个被点燃的炮仗，骂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这样的话是能随随便便胡说的吗？我可你去的吧！我家小姐活得好好的，祭拜你自家祖宗去吧！我呸呸呸！”
什么先辈渊源，什么陵园墓地，黑心肝儿的白眼狼，就是拐弯抹角地诅咒人呢，瞎扯他的狗蛋！
“……”
晏呈垣被打得发懵，呆滞地看着芸枝离开的背影，一时反应不得。
所以那话的意思……宁姑娘也叫宁莞吗？
哎哎哎，长得像也就算了，怎么名字还一样呢？
不是，不是，她太太太太太太祖母的师姐一脉这么不讲究的吗？这怎么先后辈还能重名儿呢。
宁莞抱起蹲在窗脚边的七叶，垂目揉了揉它的小耳朵，找她的坟呢……
她望了望碧蓝的天空，蹙眉良久，好半天才慢悠悠地晃回了药房。
那事只是一个小小插曲，在晏呈垣给芸枝解释是个误会后，宁家宅子里又重新归于平静。
这天午时，宁莞如往常一样摸出铜钱卜卦。
听得几声落在木桌上的轻响，她半低下头，凝视着卦象，指尖轻点了点漆红的桌面，不禁微扬了扬眼角，轻轻抿起唇。
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太子今日回京了。
午后的阳光落在护城河里泛起晃眼的粼粼波光，五辆楠木马车依次缓缓驶进大开的城门，车声辚辚不断，守城卫见过令牌远远退避，引得长街两道来往的诸多行人停步驻足，好奇张望。
最中间那一辆马车里端坐着的人半掀起蜀锦帘，透着一角展目远望，看着绕城的河水，巍峨的城墙，出口的声音是平缓沉定的，“好几年没回来了，到处都还是老样子。”

第44章
那五辆楠木马车穿过平坦的长街稳稳停在夷安长公主府门前，彼时长公主夫妇正坐在湖边六角亭里与师老爷子闲话，听得管家禀报，三人立时起身正了正衣襟，匆匆迎出门去。
宣平侯的马车停在拐角处，齐铮捏紧了手里的长剑，话中含着谨慎，“侯爷？”
楚郢收回落在长公主府门前的视线，放下车帘子，稍落了落眼睑。
明衷陛下回京，也终于到这个时候。
他轻轻牵起唇角，“回府吧，今天晚上宫中应是有小宴的。”
齐铮瞧了他一眼，神色里含着一分不解，总觉得侯爷好像心情不错的样子。但明衷皇帝与太上皇父子回京，三帝同朝，这样的事情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分明就是很苦逼的日子才对啊。
伴着外面街市喧闹，齐铮摇了摇头，搞不懂，搞不懂，真的搞不懂。
回到宣平侯府，两人走下马车正好碰见楚二夫人苏氏喜气洋洋地出门。
走进玉辉院，齐铮问了一嘴，繁叶答道：“是有喜事，王府传信来楚侧妃有了身孕，已经差不多两月了。”若是个男孩儿，一落地就是王府长子，若是女孩儿那也是瑞王的第一个孩子，能不高兴吗？
齐铮低声道：“这时间点儿可不大好。”
周淑妃离世一月有余，瑞王府正守孝呢，吃穿都有些忌讳。
繁叶却道：“哪里不好了，我看这日子可是好极了。”皇室不比民间守孝三年，但至少一年内，瑞王正妃是进不了门的，府中还不是全由楚侧妃说了算。
齐铮咧了咧嘴，不大懂她话里的意思，“你们这些人说话总喜欢说一半藏一半，就不能摊开了直接讲吗？”
繁叶有些无奈，“我也就自言自语罢了。”
两人在外间说话，水竹在里间倒茶。
听他们说起楚华茵，楚郢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捏起茶盖儿轻点了点桌面，神色愈淡了两分。
当晚宫中果然设宴，除却皇家诸人，还来了内侍特请宣平侯入宫。
本是皇家内宴，多了一个外人，却也没人出口说些什么，显然已是司空见惯。
人家十岁那年就救了明衷皇帝一命，十二岁那年救了太上皇一命，十六岁那年救了当今一命，在位的皇帝全都被他救了个全，谁能比得？比不得，比不得。
今日小宴与往昔不同，端坐上首的并非当今圣上兴平帝，而是一位身穿紫檀色云纹袍的老者。
约莫是七十以上的年岁，一头白发上束着青玉冠，坐在正位上不同一般老人的腰身佝偻，挺得板板正正的，威严甚重，处处都体现着一丝不苟的作风。
这便是明衷皇帝了。
而太上皇与今上则是分坐两侧，他二人身边又分别是太后与崔皇后。
三个皇帝坐在上面，周遭气息都比旁处凝滞些，哪怕皇家子女也有些承受不住，太子低声道：“这可是太吓人了。”
光他父皇一个，平日就有得受了，再加上皇祖父和曾祖父，说是泰山压顶都轻了。
缓了缓，下一刻却又不由感慨，他们李家人啊真是少有的长寿呢。
楚郢与太子的位置相邻，他静看着案上的玉盏清酒，应了太子一声，随后与诸人一道起身，举杯敬酒。
小宴不过半个时辰，简单说了些话，吃了东西，各人便四散了，明衷皇帝抬手招了楚郢留下说话。
两人顺着朱红长廊慢步，宫人远远缀在后头，拖着一排长长的影子。
悬挂着的六角宫灯照得前路明亮，明衷皇帝觑着月色下的影影绰绰，启声道：“悯之，你可知朕此番回京所为何？”
这样的场景与问话，何其熟悉，上一世种种在脑子一晃而过。
楚郢轻扣着袖沿，走在他身侧，摇摇头回声道：“臣不知。”
明衷皇帝淡淡一笑，“是为着一人，你明日陪朕走一趟吧。”
楚郢侧眸，“是。”
…………
今晚月色不大明亮，漫天星子似破碎的水晶，点点缀在夜空，璀璨奇丽。
已经是夜半时分，宁莞睡不着，干脆坐在窗前，单手支颐抬眸望天。
倒不是因为担心什么而失眠，纯粹是下午一觉睡得久了，现在生出睡意来。
对于明衷皇帝回京之事，在之前她心里头还有点儿愁郁的，可自打跟师父晏商陆学过之后，现如今她是全然不虚的。
她是学了真本事的，不怕什么，且加上画中年月，她本也算活了不少年岁了，管对方是什么心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晚风吹得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渐变的有些晃眼，她垂了垂眼，掩唇打了个哈欠。
瞌睡来了，睡觉吧。
第二日一早，宁莞又起了一卦，眯了眯杏眸，叫来芸枝诸人，“今日该是有贵客来，你们注意一些。”
芸枝好奇道：“是什么贵客？”
宁莞笑回道：“你不认得。”
芸枝撅了撅嘴，她再也不是小姐身边最贴心的人，小姐不认识的人她也不认得，小姐认识的人她也不认得，唉，要她有什么用呢。
用过早饭，几人将屋子里里外外重新清扫了一遍，厨房还特意蒸了些用来待客糕点。
宁莞倒是清闲的，便去药房熬生发膏，听说张大夫说乌木霜卖得很不错，她可以准备下个月所需的货物了。
明衷皇帝是下午到十四巷来的，轻车简从，随行除了他儿子太上皇和楚郢，还有师老爷子外，也就几个侍卫。
太阳隐在云层，两辆马车在巷子里停下，咏风馆的白冶没过多久也正好坐了马车过来。
这样的动静惹得长巷里朱阿婆等人频频张望。
“又来人了，你说宁府里的人到底是干什么的，隔三差五就有马车过来。”
朱阿婆哼了一声，“谁晓得，指不定是做什么勾当呢。”
旁人却道：“可歇歇你老人家的嘴吧，总说不出些好听的来。”
“这些日子瞧来，可不像传言里的那样糟，那位宁姑娘挺是和气的一个人，还有叫芸枝的小丫头，我上回去借东西，人家二话不说爽快得很。”
“是啊，前几日我还得了她们送的驱虫香囊，哎哟，那都是富贵人家才用的东西，晚上挂在屋子里，香喷喷的，一个蚊子也见不到。”
朱阿婆听得不高兴，这些人怎么叫小恩小惠就蒙蔽了两只眼呢。
“你们分明是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
她回到家中，挎了个竹篮子出来，里头垫着几层翠荷叶，上面放着几块家里刚做好的嫩豆腐，撂下话道：“我吃过的盐可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看不错人，都等着瞧吧，我这就去那里头探探究竟是个什么勾当。”
一句末了，她也不顾旁人的劝说和阻拦，气势汹汹地就往宁府大门去。
叩响门上铜环，护院拉开门，看着外头朱阿婆皱了皱眉，“你是有什么事？”
朱阿婆指了指篮子，“我啊就是住在巷子里的，家里性磨了嫩豆腐，找你们屋里的芸枝姑娘，给送点儿过来。”
朱阿婆可是十四巷里的名人，一张嘴说遍天下无敌手，一双眼整天到处瞅，护院是认得她的，闻言略有迟疑，但思及这位阿婆是个闹腾的性子，不理她怕是要生事，遂侧了侧身，说道：“你先进来吧。”
朱阿婆扭头，得意地冲那边扬了扬眼，跨进门槛。
而芸枝现在压根儿没空理她，她正惴惴不安地给明衷皇帝几人领路，走着走着额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心情会如此紧张倒不是知晓明衷皇帝的身份，而是因为后面跟着个楚郢。
侯爷怎么会过来的？不会是突然想起了小姐当初干的混事儿，特意来找麻烦的吧？
这处宅子本就不算多大，她胡思乱想着，不过一会儿便到了小湖边的方亭，这亭子没有栏杆亦无可倚的美人靠，四侧悬着及至半腰处的一层白玉纱一层青竹帘，映衬着湖中青莲碧波荡漾。
正面的白玉纱与青竹帘都高高卷着，并不阻碍前行与视线。
站在外面即能见得亭中摆着几张长案并几个小凳，供以歇坐。
芸枝不敢在宣平侯面前多待，一将人带到地方，就快步转去厨房叫人端茶送点心过去。
宁莞在他们进门前就得到了消息，她也没急着过去，而是等最后一锅乌木霜熬成膏状了，才洗干净手拭去水珠，缓步往小湖边去。
药房离小湖并不远，出了窄廊，穿过鹅卵石小道，一眼便能瞧见方亭中的四个身形不一的人影。
宁莞今日穿的一身月白色的广袖裙，外罩着透而薄的轻容，都是极轻柔细腻不好打理的料子。
她捻掉绣着玉兰花的袖口上无意间沾的药叶子，又垂目看了看，确定仪容没什么特别不妥当的地方，方才慢步近前去。
“师姐……”
率先看到她的是师老爷子，乐呵呵地抬起手晃了两下，臂间垂下的青衫袖子被迎面的风吹得鼓涨，惊得他连忙捋了下来，宁莞见此不禁微弯了弯唇。
楚郢在师老爷子旁边，长剑斜斜搁在案上，他抬起眼来，正好目光相撞，点头示意。
而明衷皇帝端坐在案前，一言不发，见着那眉眼含笑微微颔首的模样，一瞬间有些恍惚。
年幼时的时光隔得太远，纵使那段记忆太过奇妙深刻，他其实已然不大记得那人的模样。
和师正师姐弟的朝夕相处不同，他毕竟只见过她一面。哪怕有年轻时候心血来潮的一幅画在，随着时间流逝，尤其是这几年遍游河山漂泊在外，脑子里的印象更是淡薄得虚无了。
可现下看过一眼，竟是又渐渐清楚明晰起来。
那是幼年时候只有他记得的一个梦，光阴流转，一晃多年，梦与现实在今天重合了。

第45章
他已是白发苍苍，这人却还是年轻的模样。
接到孙女儿和瑗送来的信时，他是有些错愕的，但又隐约觉得理所当然，能在一夕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本就不同于常人不是吗？
明衷皇帝心中突然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来，像是在醋里滚了一遭，又在水里转了一转，说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当年他尚天真纯稚，执拗地告诉所有人，师翡翡是有一个大徒弟的，长得高高的，头发长长的，他在贵母妃宫里见过，他真的见过。
可是没人信他，就连师翡翡也坚定地摇了摇头，宫人说他睡糊涂魇着了，兄长笑他小小年纪就傻了，就连他的母亲景安皇后也觉得是他撞了邪，惶惶不安不顾身体地日夜抄写佛经。
不怪他记得那样牢实，盖因那是大半辈子里第一次也是唯一次面对所有人的否定与质疑，没有一个人相信他说的话，看过来的眼神让他委屈难过的同时失落又颓然，说是深受打击也不为过。
那也是第一回 ，他开始丢下少年心性里特有的执拗和坚持，学着去顺与大众，彻底将其掩藏在心底，成为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明衷皇帝不由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儿，上面的那道擦伤的痕迹早就愈合不见了影子，真的已然好多年了。
可惜母后他们都已经不在，他也没办法拉着人告诉他们：你们看，是你们不记得，不是我糊涂了也不是傻了，更不是撞了邪。
想到这里，他徐徐吐出一口浊气，再抬了抬眼凝视着亭中人，这一瞬竟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道：“孤说过，孤一定会记得你的。”
宁莞循声侧头，落在说话的人身上，目光顿了顿，眼角余光又自宣平侯身上轻轻扫过。
她是没想到今日楚郢也会跟着来，作为前宣平侯府的表小姐，装起来还是有些压力的。
捏着袖子暗叹了一声，敛裙坐在前方的长案边，散去无关心绪，微微一笑道：“殿下记性这样好，实在出乎民女的意料。”
一个自称孤，一个叫着殿下，坐在一边的太上皇略含着探究的视线在他二人打了个转。
明衷皇帝瞥过一眼，他立时正襟危坐。
宁莞：“不知道此行来，所为何事呢？”
师老爷子摸了两把胡须抢答道：“就是来看看师姐的。”他最近忙着事儿，都好久没来找他师姐了，正巧明衷皇帝要过来，就随行一道了。
明衷皇帝亦说道：“朕也是来看看的，当年翠微宫里一别七十余载，朕有些事情实在好奇。”
他初初当政的那些年，大约是为了证明什么，也曾使人去查过她的踪迹，可惜皆是一无所获，就真的像是凭空消失，不留下一丝痕迹。
如今陡然出现，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在昨日抵达京都时，就已经有人将探查到的事情呈于案上了。
从几十年前的师翡翡大徒弟，到现如今盛州宁家十几岁的长女，更有在宣平侯府的那些荒唐之事儿，其中种种实在难以想象。
明衷皇帝看着坐在对面慢条斯理端盏饮茶的女子，诸多的疑问与感慨在心头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只化作一句，“那些年朕总在想你究竟是个什么人又是个什么身份呢？”
莲叶田田，锦鲤嬉戏间冒出头来，坐在亭中能隐约听见摆尾跃水的声响。
宁莞偏眸往凝着浅碧色的湖面，轻抿起唇角，含笑道：“不过就是一个稍稍长命的普通人罢了。”
太上皇咋舌道：“不止呢，还青春常驻。”看起来真比他大外孙黎成都小几岁的样子呢。
宁莞道：“这话可错了，只是比寻常人老得慢了一些，谈不上什么青春永驻。”她过几年就要慢慢老了，真的，不骗你。
太上皇酸了，“这老得可真不是一般的慢。”老天爷真不公平，他怎么就摊不上这样的好事儿呢。
明衷皇帝又瞥了他一眼，太上皇立马低头，默默吃起糕点。
师老爷子捻着胡须，哎呀，太上皇还是这么怂啊。
若真是一个长命的普通人，为何找不到人寻不到踪迹？那些失去的记忆又该如何解释？明衷皇帝手搭在膝上，缓缓道：“也罢，你不愿详说，朕也不多问。”毕竟他自己也好旁人也罢，总是有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的。
宁莞闻言不语，他又话锋一转，声音微沉，“但朕想知道，你既消失多年，走得无影无踪，缘何又突然现世了？”
宁莞心想可算是问到重点来了，她指尖勾了勾茶盏，浅浅笑回道：“陛下，一个人总是寂寞，呆得久了，难免会想要到处走走。”
她斜斜侧了侧身子，将落在地上的荷包捡起来，“也是阴差阳错，没想到时隔七十余年竟还能遇到故人。”
轻软如柳棉絮絮的话声里萦着些许惆怅，然而下一瞬又添了几许和悦，“不过……虽有些意外，却也是高兴的，这世上的久别重逢，总是太过难得。”
明衷皇帝目光定定，面上并无过多神色，心中却亦有感触。
即便是他，活到如今这个时候，除了一个师正和她，已然是见不到年少故人了。
太上皇暗暗唏嘘，长寿人的苦恼啊，有时候得天独厚似乎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一时无人出声，亭中渐渐安寂下来。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楚郢转过头久久看着右侧方向。
“侯爷在看什么？”
师老爷子问了一句，顺着他视线也瞧了两眼，却只见得青竹帘前的白玉纱伴着风掀起层层涟漪，除此之外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楚郢淡声道：“外面有人。”
师老爷子不甚在意，低声回道：“许是府中下人吧。”
楚郢摇摇头径直起身，宁府的下人向来知事，可不会在主家周围躲躲藏藏的不露面。
他打起青竹帘，望着方亭后面挤挤挨挨的草木丛，明衷皇帝与宁莞也看了过来，朱阿婆躲在半人高的花草枝后面，忙忙缩成一团捂嘴屏息，不敢弄出丁点儿声响。
楚郢并未出声，只缓步过去，居高临下垂了垂眼，正正好与七分惊慌三分尴尬的朱阿婆对上。
冷淡的视线落在身上，朱阿婆下意识抖了抖身子，再看到他手中握着长剑，脚下更是一软，站起身来弯腰谄笑，露出手里拎着的一篮子嫩豆腐，“我是来给宁姑娘送东西的，没找着芸枝姑娘，走错了路，走错了路，实在对不住，对不住啊。”
楚郢不语，亭中宁莞讶异了一瞬，不禁笑道：“朱阿婆向来不屑踏足于我府上，今日好生有兴致，真是稀客稀客。”
朱阿婆被逮个正着，正正惶遽不安，讪讪道：“都是邻里，宁姑娘哪里的话。”
宁莞不知她将方才那些话听了多少，也不怎么放在心上，朱阿婆这张嘴，在外头说得再多，熟知她爱瞎掰爱找事儿的那些邻里也只当听个笑话过过耳朵，说出去也没人信她。
“阿婆往顺着窄廊走吧，芸枝该是在厨房，你这回可莫要再走错了。”
朱阿婆如蒙大赦，拎着篮子健步如飞，一溜烟儿就不见了影子。
宁莞好笑，这老人家腿脚还真是利索。
朱阿婆跑得飞快，路上也没碰到芸枝，直接将篮子塞到护院手里，麻溜地就离开了宁府。
她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叫巷子里的风一吹，抖着肩打了个哆嗦。
柳树下那几个妇人还在纳鞋底，见她出来了，问道：“朱阿婆，你巴巴地去，可看见什么没有？”
一人笑道：“瞅瞅这表情就知道没如心意吧？都说了，这宁府上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儿，别整天瞎扯嘴巴。”
这些言语中不乏调侃，往日定要歪眉斜眼啐一口的朱阿婆却一声没吭地回了自己的屋里，惹得几人不免诧异。
朱阿婆匆匆掩上门，她大儿媳妇正在喂鸡，扭过头来看她表情不大对，忙拍了拍手上前去，“娘啊，这是咋了？”
朱阿婆猛地一回神，用力一拍腿“我的老天爷，你不知道，那宁府里不得了啊！”
她虽然才过去就被人逮住了，但隐约也听见了几个字儿，什么青春常驻，什么七十年，还有那个自称“朕”的声音。
朱阿婆不识得什么字，却也知道在大靖，“朕”这个字儿那是皇帝老爷的称呼啊。
皇帝老爷到他们这小巷子里，那不叫过来，那叫大驾光临，话里还扯什么青春七十年的，这怎么想都不对头啊。
“不得了不得了！”想着想着，她垮下脸，惊慌道：“惹上大麻烦了，春妮儿啊，我跟你说，那里头住了个神仙！”
大儿媳妇：“……”你老人家这一张嘴真是一天比一天会扯掰，你怎么不说自个儿是个神仙。
朱阿婆道：“我犯得着说话唬你吗？怎的就不信呢！真的！”
大儿媳妇心道：“你哪天没说话唬我。”
朱阿婆见她半天不吭声儿，气歪歪道：“你个蠢驴子！”
大儿媳妇：呵呵……
朱阿婆惶惶，这可咋办，最近好像把人得罪得挺厉害，要不然趁着晚上去烧炷香拜拜？
……
朱阿婆走后，又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明衷皇帝几人也起身离开，只师正留了下来说要再坐会儿。
离开时楚郢看到在抱着七叶到处瞎溜达的白冶，微微动了动眉。
明衷皇帝见他一时不动，问道：“那是谁？”
楚郢答道：“南罗第一蛊师席非意的弟子，近几日席蛊师身体不适，白小公子便上此处来讨教学习。”
太上皇哎了一声，“是了，师家那师姐前些日子帮大理寺的王佑之查了个案子。能叫蛊圣的徒弟都上门来讨教，可见本事不小。”
命长就是好啊，想学多少就学多少。
听他一说，明衷皇帝也想起来了，他颔首，“走吧。”
马车绕出偏显清静的十四巷，慢慢驶入繁华热闹的长街，楚郢拄着剑，保持着一贯的沉默，明衷皇帝突然出声道：“悯之，以你看来宁女如何？”
楚郢应道：“好。”
太上皇坐在一侧，直了直身子，搭话道：“真是难得从你嘴里冒出个好字。”
末了眼中含着些古怪，“不过……朕可听说了你们宣平侯府的不少事儿啊。”什么表哥表妹，什么雨天自荐，传得是有鼻子有眼的。
明衷皇帝一眼扫过去，“朕与旁人说话的时候，你不出声儿插一句，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太上皇：“儿子错了。”
楚郢说道：“都是外人传说，当不得真。”
明衷皇帝未曾将这些流言蜚语的小事放在心上，亦不认为有什么可信之处，他音调沉缓，直言道：“悯之……”他顿了顿，“你道宁女可为朝廷所用否？”
楚郢反问道：“陛下缘何会突然生出这样的想法？”
“朕也就是随口一问，毕竟……世间异者难得。”
前朝和盛皇帝为了一个晏商陆三往盛州苍露，足以见此。
话说到这里已然不须得楚郢再接话了，他便垂下眼帘，保持缄默，左右也就这一个月里的事，只等那个契机了。
马车内安寂无声，一时各有思量。
师老爷子是吃了晚饭才走的，宁莞送他出去，夜色笼罩，星辰渐显，檐下的灯笼拉下长长的人影。
目送马车远去，今日的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她回屋洗去一身疲乏，上床休息。
自这日之后，连着几天宁莞都甚是清闲，多在药房熬药或在卧房看书。
晏呈垣的伤恢复得不错，不用人搀着也能下地走动了，他惦记着府中祖母和母亲，趁着是个大好的晴朗天，找到了宁莞跟前来。
上回被芸枝拿了枕头砸了一通后，他便再没拐弯抹角地问东问西，而是直接将那些事儿托盘而出。
宁莞这才知道，蔚然竟还给她留了些东西传下来。
晏呈垣两手撑在窗边，说道：“宁姐姐，劳烦你同我去一趟族老那里，你把我太太太太太太祖母留给她师姐的东西领了，我也好顺便去继承太太太太太太祖母的私产，嘿嘿嘿……”
宁莞自然点头，她确实也想看看师妹留下的东西。
既然说好，两人也不多耽误，收拾妥当后便直接出了门。
晏呈垣今日特穿的一身他最喜欢的亮紫色长袍，衬得人精神头很是不错，他靠在马车得意地哼着小曲儿，已经开始琢磨起该怎么大快人心地搞掉晏三儿和郗溶后幸幸福福地过日子了。
却没想到，冤家路窄，也不用他回去找晏三儿算账，两方人就提前在晏家族老门前撞了个正着。

第46章
马车骤然停下，晏呈垣也个没准备，控制不住地往前一扑，幸得宁莞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
“怎么回事？是到地方了？”
宁莞松开拽着他袖子的手，转而掀开车帘子，半支出头往外看了一眼，片刻后轻轻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你们族老这儿好生热闹啊。”
晏呈垣也往外探了探，定睛一看，瞬间变脸，磨牙霍霍，“晏三儿！”
晏三将将和他娘晏二夫人从马车上下来，衣裳都还没捋顺，不期然就听见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心神微震，一扭过头就和晏呈垣那冒着熊熊烈火的双眼对了正着。
他愣了愣，眉角不觉下压了压，下一刻又轻轻挑起，勾唇道：“这不是四弟吗？好些日子没见是往哪里玩闹去了，连家都不回不顾的，乐不思蜀啊。”
那副悠悠闲闲像是在唠家常的模样，叫晏呈垣脑子里轰轰作响，他两手紧捏着车窗沿，青筋乍起，腾地起身，“狗东西！”
宁莞半倚在窗边，看着晏呈垣气势汹汹地冲下马车和他口中的晏三站在大门前对峙。
晏三是不紧不慢的，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四弟，你怎么一副要吃了我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当哥哥的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恶事呢。”
这全然就是装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晏呈垣那个气啊，只觉得自己伤口隐隐作痛，“我身上这一刀还在呢，你少在这里装相！冤家路窄，狭路相逢，来得正好，我今日非要讨个公道不可！”
晏三沉下声音，似略略诧异，“什么公道不公道的，四弟啊四弟，怎么尽数胡话呢？万事讲个证据，可别凭上下嘴皮子一碰来胡说八道。”
说着他伸手将人拨开，笑了两声，“算了，跟你说什么废话呢。让一让，让一让，别耽误事儿了，我这找族老有正事要办呢。”
言罢又向一边唤道：“曹家妹妹，快过来吧，早些领了太太太太太太祖母留下的东西，也免得耽误事儿呢。”
晏呈垣愕然，转眼一看，就见晏二夫人身后走出一十六七岁模样的姑娘来，穿着鹅黄色的齐腰长裙，杏眸弯眉，细细看来，竟和那宁家姐姐的模样有个三四分相像。
宁莞看着那位曹姑娘轻扬了扬眉，放下窗帘一角，今日可要有意思了，她笑了笑，而外面的晏三明显心情不错，“四弟，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太太太太太太祖母师姐的后人，曹姑娘。”
晏呈垣定了定，立时反应过来，瞪了瞪眼，今日晏三儿这狗蛋也是为太太太太太太祖母半生私产来的！
见晏呈垣一副吃惊呆愣的样子，晏三嘴角勾着一抹得意。
长房嫡孙又如何，悦来馆是他的，那几辈子也用不完的私产也马上会是他的。
没死便没死吧，手里又没证据，嚷嚷两句谁又信呢，任谁看着也只会当是丧家之犬穷途末路时不甘心的攀扯死扑罢了。
“四弟，我这就不跟你闲话了，母亲，曹家妹妹，咱们往里面走。”
他话音刚落，宁莞恰好踩着下马凳落地，她笑意盈盈，问道：“怎么都堵在门口呢，垣弟，不是说要找你们族老取东西的吗？”
晏呈垣回神，忙捂着腹部有些发疼的伤口转过身来，忙唤道：“宁姐姐。”
听得声音，晏三动作一顿，下意识转身看过去。
青罗裙，素白衣，一缕三分融融阳光落在裙摆细绣的山茶花上，朵朵绽着，更衬得澹静恬和。
如果说他带来的曹姑娘有得三四分的相似，那这人就仿佛是比着画像里的模样长的，不，应该说，那画就像是比着她的样子画出来的。
晏三心里一个咯噔，本是勾起的嘴角一落，瞬间散去笑意，细细长长的两眼里盛满了阴寒。
他旁边的晏二夫人和曹姑娘亦是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
晏三半天才定下心神，冷笑两声，“我说你怎么会突然到族老这里来，原来打的是太太太太太太祖母私产的主意，找这么个人来，费了不少力气吧。”
晏呈垣抬了抬下巴，重重哼了一声，说道：“这话该我来说吧，可不是难为你吗，费时费力才找出个三分像的冒牌货。”
“冒牌货？”晏三冷嗤，他可是打着万无一失的准备来的，“谁是冒牌货还不一定呢。”
晏呈垣：“你也就嘴巴硬了，是个人都知道哪个真哪个假。”
这塑料堂兄弟二人在门前争锋相对，你来我往半天都没说尽，宁莞并不想站在外头供路人围观，她提醒道：“垣弟，不若还是先往里头去？”
她这一提，晏四少拍了拍脑门，“对对对，往里去。”
这边闹腾得厉害，里头早有下人去禀报了。
宁莞一行人被请进了大堂，分坐在两侧客椅，侍女各上了一杯清茶。
比起晏家诸人心思各异，宁莞是最悠闲的，她捧着茶盏，慢慢拨了拨盖子，不紧不慢地四下打量了一番。
晏家祖籍盛州，但由于悦来馆扩张的关系，后来渐渐地也就在繁盛的京都城定了下来。
这处宅子有不少年代了，梁木片瓦处处都刻着岁月的痕迹。
她垂下眼，抿了两口茶汤，这才慢慢搁在桌几上。
对面的晏三儿见此，瞥了瞥有些不安的曹姑娘，眼中愈冷了两分。
“族老来了。”
有人叫了一声，宁莞也跟着偏了偏头。
晏家族老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他走在最前面，拄着一根刻着喜鹊头的桃木拐杖，佝偻着消瘦的身子，外罩的古香缎长衣像是挂在树桠上的布袋子，空荡荡的。
族老紧皱着眉头，浑浊的眼珠子在当头的晏三晏四身上打了个转，旋即落在宁莞上。
嘴皮子抖了抖，蹒跚地走到上首坐下，握着拐杖重重砸了砸石板地，他已经听下人说起了他们来此的原由，也不多问。
肃声道：“你们兄弟俩今日都带人来，既为的是老安人留下来的私产，那就按照往日的规矩来，当着族里各家长辈的面儿，先各自说说，是怎么找着人的。”
晏三儿率先起身，冲上头几人拱手作揖，指了指一边的曹姑娘，说道：“说来也是巧，五日前我往城中悦来馆查账，正好碰见曹姑娘来雇佣护卫，道是要走一趟盛州探亲，我一看便觉着有些眼熟，再听得盛州二字，当下便有些怀疑，忙上前一问，再是细究，果不其然有些牵连。”
晏呈垣腾地起来，亮紫色的衣裳晃得几个老人两眼发昏。
“那我这就更巧了。”他冷哼着，一手摸了摸肚子，“前些日子郗溶约我走了一趟千叶山，结果遭人算计被捅了一刀，可谓是九死一生，眼看着没气了，好运地在山里碰见来采药的宁姐姐，这才捡回一条命。”
晏三儿闻言皱起眉撇过眼，他说这小子怎么还能好好活着，原来是这么回事。
真是个祸害，这样都死不了也就算了，居然还能碰上个姓宁的。
晏呈垣又扬了扬头，“不说其他，光看宁姐姐这模样，也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宁莞适时地配合他轻笑了笑。
族老附和道：“是挺像的。”
坐在族老旁边的晏家三叔公却不认同，“长得像也不能说明些什么，这世上长得像的多了去了，光凭长相未免太过草率。”
族老点点头，眼角皱纹堆叠，愈加慎重，“说得在理，那就继续，两位姑娘，你们怎么说。”
宁莞轻抿起唇角，谦让道：“曹姑娘先请吧。”
曹姑娘飞快瞄了旁边的晏三少一眼，想到那千两纹银，压下心间的惴惴不安，声音清亮，“我祖母姓宁，她老人家那一脉的先辈里确有一位单名莞字的，坟便建在离京不远的邺城郊外。”
晏家三叔公说道：“是，前日呈棋传消息来，我便叫人先去查过，这位姑娘祖母确实姓宁，查了族谱，里头是有个单名莞字的先辈，邺城郊外也有一座古坟，碑文虽瞧不大清了，但隐约能辨得名字。”
曹姑娘心头一松，含唇抿笑坐下，晏三也愉悦地挑起眉。
只要有坟在，一切都好说。
晏呈垣心头发急，这晏三分明是做了十足的准备。
族老心中也有些思量，抬眼看向宁莞。
宁莞当然没有坟的，毕竟她还没死，活得好好的，但话不能直说，只道：“我姓宁，祖籍盛州，先辈走的是火葬，一抔骨灰洒出去，并未留下什么坟来，正是因为如此，你们找了这么多年才会一直没寻得踪迹。”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略有低，毕竟话里的主角是她自己，说起来听着哪儿哪儿都不对。
晏三嗤笑道：“连座坟都找不到，自然随你怎么编了。”
族里人也一一附和道：“当年老安人临死前传下来的话里，是要将东西送到她师姐坟前的。”
“大晋不兴火葬，你这话有些说不通，也比不得曹姑娘的证据有说服力。”
“是啊，证明不得你所言属实，你家中族谱可能翻出来瞧瞧？”
宁莞讶异道：“一座坟而已，又能说明些什么？你们难道就凭这个找人？不过也是，时间过去得久了，也没什么信物，确实找不出什么有力凭证来。”
晏三斜斜靠着椅背，长眼缀着戏谑之色，“不凭这个，难道凭你一张嘴乱诌胡说？这可是好笑了。”
晏二夫人也说道：“就是就是，官府也不能只凭嘴说话的。”
宁莞：“自然不是了。”
晏三冷声道：“那你说个屁呢？浪费什么时间。”
宁莞眉眼轻扬，慢悠悠回道：“晏三少爷这话说得粗俗，真是丝毫看不出教养。”
晏呈垣翘着腿，似姑娘家一般清秀的面庞上浮起显而易见的嫌弃，一边笑嘻嘻道：“就是就是，满嘴屎啊屁啊，也真不讲究。”
晏三一噎：“你……”
宁莞不再理会他，而是看向族老诸人，引了引长袖，慢条斯理道：“其实很简单，先辈乃是商陆先生长徒，在北岐拜师，后回盛州苍露，将近二十载，精通占卜，深迷此道。”
“与其叫那些随随便便即能造假的坟墓当做证据，嘴皮子一碰便奉为圭臬，还不若双方直接试试占卜之术？”
她摸了摸茶杯，“行还是不行，真还是假，这不一试便知晓了吗。”
族老还未说话，皱眉捻须，那表情显然是在做考虑。
晏三暗道不好，急声道：“你也说时隔多年，指不定传到哪一代就断了，光凭这个，那也是万万不能作数的。”
曹姑娘也忙忙正色，一脸肃然，“正是如此，你敢说这话，定是有备而来，故意扯出占卜这一茬。”
宁莞神色淡淡，“曹姑娘与晏三少爷在开什么玩笑？晏家祖上老安人志在行商，才有得悦来馆传延至今不绝，而我先辈自北岐便随商陆先生研修占卜之术，一人身负晏家占卜一脉传承，何为传承，应不需我多言的，如何断得？”
说着抬起眼睑，目光褪去几分温和冷淡了些许，“连占卜之术都不通一二，凭着一座孤坟，也敢自称后辈子孙？”
宁莞倒出几个铜板，扣在桌几上，方才缓缓露出一抹浅笑，“占卜一门，通天神测福祸知往来，曹姑娘，来试试吧。”
“族老，你说呢？”
商陆先生是谁，那可是和盛皇帝三请出山的能人，由此可知晏家占卜术何等神通！
会占卜，长得又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不就比那些有说服力吗。
族老听得激动，也反应过来了，连连应道：“在理在理，宁姑娘之言句句在理。”
晏三听完族老的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糟糕的念头霎时侵占了整个脑袋，一颗心也是直坠深渊。
而本来气焰高涨的曹姑娘顿时歇气噤声，面颊上也慢慢爬上了一抹霜白。
别说学了，那什么占卜术她连见都没见过，神婆跳大神倒是各处经常撞见。
总不能真学神婆瞎跳起来，舞给他们看一场戏吧。
曹姑娘不说话了，晏三则是飞快地转着脑筋，以期琢磨出别的法子来。
宁莞轻唔一声，却没就此停下。
她眉目濯濯，清雅素和的模样，周身气质也是平稳宁和的，捻起一个铜板，语意轻柔而缓慢，“既然曹姑娘不愿动，那便我先来好了。”
宁莞将铜板搁在手心，扭过头，四下看了看堂中诸人。
师妹费这样大的心思留下东西给她，岂能白白拱手落与旁人。
她微微抬眸，唇角微扬，重了重语气，“你们大可都来试试，错一个，算我输。”
话音一落，堂中诸人一时面面相觑。

第47章
宁莞其实少有这样放重话或是微带挑衅的时候，家族教育不允许她做出这样失礼的行为，礼仪与教养是自小就刻进骨子里的，哪怕本质是矜持高傲的，但对外多是冷静而温和。
她唯一的情绪放纵，大概全给了她爸的那位私生女小妹，无关别的，实在做派太恶心人，涵养再好也忍不住。
结果刚学着小姐妹们嚣张地撒了回钱，转头就穿过来了。
宁莞想起穿越前那点儿破事，难得有些感慨，别说，久了没见私生女小妹的骚操作，她还真有点儿“想念”。
似乎扯得有点儿远了，宁莞拉回飘飘悠悠得厉害的思绪，轻攥了攥掌心的铜钱，再次出声道：“怎么样，诸位可想好了？谁先来？”
曹姑娘呆愣愣地原地不动，到底还年轻，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眼中的惊慌无措升起后至此都还没散去。
晏三儿向来识时务，斜睨一眼，知晓今日单凭这废物是拿不下东西了，未免在族里落个胡搅蛮缠谋夺私产的不好名声，他立时便十分干脆地把这念头给暂时断了。
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叫晏呈垣那死小子来占尽便宜！
所谓占卜之术，在他看来不过就是些装神弄鬼的骗人把戏，根本就当不得真。
既然对方如此大言不惭，又何须客气呢。
他扯了扯嘴角，溢出点冷意，稍退一步悄然与五步远处晏家三叔公使了个眼色。
三叔公约花甲之年，须发花白，额宽脸阔，生得相貌粗犷，和其他晏家人偏瘦长秀气的模样大不相同，站在堂中自成一方气势。
他前些日子跟晏三做了个交易，现在当然心甘情愿做他马前卒，心领神会地抖了抖袖子，上前一步道：“不若就老朽来吧。”
宁莞不甚在意，颔首问道：“可以，测什么？”
三叔公凹陷在眶里的两眼珠子沉沉一落，“来日福祸须得捱些时候才能做见证，等不得，既然今天便要出结果，咱们就来个简单些的。”
他指着族老腰间挂着的一块巴掌大玉牌，是极莹白温润的玉质。
出声说道：“这是族里的腰牌，老朽也有一块，只是几日前不小心遗失，府中人遍寻不得，难得有今日这样的机会，就问问它的去处吧。”
宁莞看了那玉牌的模样，问道：“具体是哪一日丢的，又是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三叔公指尖一动，到底是个老奸巨猾的，前日未时四个字在嘴边滚了一转，为着保险，出口时变了个字，“我想想，约莫是前日巳时吧。”
宁莞没有看透人心的本事，也不知道这位三叔公和晏三之间的勾扯牵连，但她晓得，如今晏家的利益线错综复杂，兄弟反目相残都能做得出来，即便是德高望重的族里长辈也不能尽信，听听也就罢了，当不得真。
她抬抬手，将铜板递出去，温言道：“您来扔吧。”
“成。”三叔公接过，也不含糊，随手就扔在了小桌几上，铜钱玎地作响，四方散开，还有一个在平滑的桌面儿上竖着滚了一圈，旋即自右方桌角而下，直直落在地上。
宁莞垂目，静心细看。
她久不见动静，仿若老僧入定，时间一长堂中渐渐开始窃窃私语。
晏三笑道：“这是怎么了，一动不动半天不吱声儿，怪是吓人的。”
晏二夫人一向跟着自己儿子走，拢了拢身上的蜀锦披帛，接话道：“估计是瞧不出来名堂，撑着样子呢。要我说啊，这占卜之术本就信不得，有这个空闲还不如往佛寺里去拜拜，叫菩萨保佑，指条明路。”
晏呈垣听不得他们阴阳怪气的，虎着脸，反驳道：“二婶这话是瞧不起商陆先生，看不上咱们晏家老祖宗了？”
当着族里长辈的面，这话说得可是诛心，晏二夫人绷起脸皮子，扭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晏呈垣已然别过脸，一心盯着那铜钱看，似要戳出两个洞来。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宁莞才弯腰捡起地上的铜板。
三叔公看她慢吞吞的样子，眉头紧皱，插话道：“若是不成就趁早给个准话，一大家子陪着耽误时间也不是个事儿。”
宁莞睫羽低低轻落，侧过身去，一一将散下的铜板拾回手中，缓声道：“我倒是想快些，可您不说实话，卦象落得复杂诡异，免不得要费些时候仔细瞧的。”
三叔公目光闪烁了一瞬，旋即厉目沉脸，重重甩袖，“分明是你自己测不出结果，找不到东西，怎么赖到老朽身上来，成了老朽的罪过？小小年纪又是个女儿家，竟如此胡诌蛮缠，轻狂无知，竖子实在无礼！”
堂中诸人都属晏家，皆是应和，“姑娘，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就是，就是，咱们族里除了族老，就数三叔公德高望重，渊渟岳峙，你可莫要胡说攀扯。”
“没得结果便没得结果，只当你年纪小不知事口气大，但乱泼脏水可就是德行有亏了。”
一言一语的，嗡嗡地在耳边响，嘈杂得厉害，宁莞打断他们，极是讶异道：“诸位在自言自语吵吵嚷嚷些什么，怎么一个个的尽说胡话，莫不是叫太阳晒昏了头？”
她又轻笑了笑，眉梢眼角镌着几分莫名之色，似有些不解，“我何时说过没得结果？分明不过是道了一句需费些时候罢了。”
语声分明甚是温和，带着女儿家嗓音里特有的轻软。
因为三叔公的话而义愤填膺竞相指责的堂中诸人却像骤然被掐住了喉咙，顿时卡住了声儿。
一时讷讷，好像……是没说过，是三叔公无意间开的话头。
周遭总算是安静了下来，宁莞点了点方才落下铜板的桌面，看向三叔公道：“东西还在您府上，湖边亭东南方，桃柳树，三尺路，顺着找去，不出意外很容易便找得到。”
她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三叔公先时还有些许担心，听完这话却是不禁一笑。
说得那样厉害，还以为有个一两分本事，不想竟就是个只会装模作样唬人的半吊子。
他的玉牌确实前日不见了踪影，但今儿个一早管家便已经找了回来，只是脏了穗子，没来得及换，不好随身佩戴，出来时便随手搁在了书房长案上，怎么可能跑到湖边去。
三叔公确信宁莞找错了道儿，言语中便放心大胆不遗余力地表现自己的高风峻节，“姑娘既然这样说，那便找人去寻一寻，只是未免引起争议嫌疑，老朽身边的人便不动了，这一屋子里的人，你大可自选几个往我府里去一趟，以探真假。”
这话正是合意，宁莞应好，随手便选了晏家族老身边的那两个小厮。
族老点头，吩咐道：“你们去吧，仔细找找，快去快回。”
两个小厮恭声应喏，齐跑出门，堂中诸人便各自落座，喝茶等待。
三叔公的宅子就在隔壁，与他们这处仅有一墙之隔，来回方便，加上找东西，最多不超过两刻钟的时间就能有结果。
晏三儿借着端茶抿水的间隙看了看老神在在的三叔公，两人相视一笑，安心落意。
宁莞一直注意着，将他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弯了弯唇，不动声色。
没什么好担心的，占卜一途顺应天时万物，本就玄乎，信她自己解出来的卦象就是。
那头小厮敲响宅门，与管家道明来意，三人一起去了湖边亭，然后依言找了东南方两侧栽满桃柳树的小道仔细搜寻，连一簇一簇的浅草丛都不放过。
三叔公府上的管家姓陈，蓄着短襞，将将不惑之年。
今天早上便是他将玉牌找回来，亲手递给三叔公的。
他看着前方弓着腰，全神贯注满脸慎重的两个小厮，耸了耸肩，不以为意。
玉牌好好躺在老爷子书房里呢，他们能找得到那才是怪事。
陈管家这样想着，也没什么心思跟着胡闹，步履缓慢地抬手拨拨草，做做样子。
脚边的野水仙开得正盛，金黄如盏，玲珑多姿，他伸手拔了碍事的一笼车前草，还未直起腰身，便陡然听得前头一声惊呼。
“找到了！”
“是玉牌，真是玉牌！”
陈管家拽着车前草的手一抖，瞪大了眼，“啥？找到了？”
前头的小厮转过身来，晃着浅碧色的系绳儿递给他看，巴掌大的玉牌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稍稍近前去便可见上头雕刻的晏家三叔公的名姓。
陈管家两眼发懵，“这是怎么回事？！”
两个小厮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激动的，他们忙着赶回去复命，也没什么空闲跟陈管家唠嗑，拱了拱手就一前一后飞快蹿离开，跑得老远。
两人走后，陈管家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下了十足的力道，痛得他抽眉抖唇，倒吸一口凉气。
青天白日的，顶着大太阳也不禁两股战战，环顾左右。
这事儿也未免太过古怪了。
小厮将玉牌带回呈上时，三叔公正在喝茶，二人所言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唬得他猛地呛了一口，紧紧撑着桌角，咳得天旋地转。
堂中诸人更是满脸惊异，目光灼灼地看向静静坐在旁边的宁莞，眼中不自觉带了几分热切，原以为是个说大话的，不曾想说找得到，还真叫人给找到了！
这晏家占卜一门，果真如百年流传的一样厉害。
晏三儿面目冷沉，两眼如鹰隼般盯着三叔公，掐着虎口勉强控制住怒意。
还以为是十拿九稳，居然给他整这一出！
晏三儿一贯心思沉，面上还能忍得住，三叔公却是忍不了了，待稍稍平复了喉间的咳喘，嚯地拍案起身，脸色铁青，赫然而怒，“不可能！”
宁莞起身，指着小厮手里的玉牌，舒眉展颜，“为什么不可能呢？您瞧，上头还刻着你的名字呢，去找东西的人与我并无干系牵连，是万万做不来假的。”
怎么可能呢！三叔公恍惚着，连头都晕乎乎的。
东西明明就在书房里的，他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在小湖边叫人找到？莫不是府里哪个不省心的小兔崽子动了他的东西？！
亦或者早上管家送玉牌过来一出，是他还没睡醒尚在做梦？
宁莞看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轻唔了一声。
而另一旁的族老高兴得拄着拐杖敲了敲地，笑得两眼眯成了一条缝，“好啊，好啊！是这样，就该是这样。”
老人家颤巍巍地走了两步，高声喊道：“呈垣啊，去，快去祠堂里，把老安人留下来的大金盒子取过来。”
晏呈垣：“……哦哦，好。”

第48章
听得族老让晏呈垣去拿东西，宁莞略略放下心来，与老人家应话闲说，指尖顺了顺腰间香囊上被风吹得交缠在一起的穗子。
这处围得是个四方院儿，他们坐的是正堂，两道相通，穿堂透风，凉快得很。中间露着一方靛蓝靛蓝的晴天，阳光落下来，洒在围砌的小花坛的里，看着又觉暖融融的舒服。
晏呈垣伤势尚未痊愈，腿脚却也利索得很，抱着纯金打造的大盒子，一路穿过小花坛，顶着太阳上来，将东西放在木卓儿上。
他两条胳膊直打颤，大盒子搁下的声音又重又沉，显然分量十足，一点儿也不轻巧。
盒子是纯金的，金光闪闪得晃眼，宁莞心想，确实是她师妹的喜好作风。
小姑娘最稀罕金子，从小就在她耳边念叨着，以后要住金屋子，睡金床，连衣裳都要带金丝儿的才好，说是喜庆又好看呢。
晏家人其实大都不怎么缺钱，但也比不上晏呈垣他们这一脉承了悦来馆的富裕，看着这一闪一闪的黄金也不禁有些眼热发酸。
你说这老祖宗吧，不留些好东西给后辈子孙，怎么尽想着外人呢。
晏二夫人倒不惦记这么个金疙瘩，但想到老安人的半生私产就要飞到晏呈垣和长房手里了，脑子里跟钻了百万只蚊子似的阵阵作响，两眼红得快滴血了，“真是天上掉馅饼儿，有些人啊没见过世面，晚上别是要乐得仰天到地睡不着觉了。”
晏呈垣：“别等晚上了，我现在就乐呢，哈哈哈哈哈……”
晏二夫人气得发怔，“小兔崽子！”老天不长眼，怎么就没让他死在外头呢！
“行了，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一点儿礼数也没有！”族老不悦地沉了沉脸，斥了二人一顿，旋即拄着拐杖过去，摸了摸盒盖儿上的雕花纹，表情微缓，略是感慨，“这东西放在族里也不知道多少年了，如今可算是找来了人，妥妥当当地交出去，也算对老安人有个交待，她在天之灵也能心安。”
三叔公挤进人群，张开嘴有心插话，族老一个横眼扫过去，满含厉色。
他人老了眼神儿也不好，但这心可不瞎，平日背地里搞些小动作，不是要紧的也就只当不知道，不过是微微放纵，如今都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心思做勾当了。
三叔公身形一僵，讪讪一笑，哪还敢再说什么。
没了他的阻挠，东西交接得很顺利，得了东西，再留着也不是什么事儿，宁莞便向族老告辞。
族老年纪大，精神头比不得年轻人好，本也有些疲惫，闻言便叫人好生送客。
晏呈垣今日在晏三儿面前露了脸，晏蔚然私产继承之事族里还得拿个章程，他也走不开，再加上惦记家中祖母和母亲，自然是不跟宁莞一起回十四巷了。
晏四少给大盒子罩上一块藏蓝色的碎花布，隔去那金灿灿的极是惹眼的颜色，又帮她将好几十斤重的东西搬到了马车上。
“宁姐姐，你慢走，等事情处理完了，我再去府上拜访。”他明显高兴得很，眉飞色舞，脸上的笑容兜都兜不住，一点儿也没顾忌旁边晏三儿一行人头顶的阴沉。
对比实在过于强烈，宁莞忍不住转过头，说道：“你自己小心些吧。”
又看了看他腹间伤患处，思索片刻，还是多提了一句，“若有空，不如明着去县尉府报个案，查不出来是一回事，好歹做敲山震虎之用，略作警摄，也免得有人暗里再起心思，又生事端。”那位晏三少爷不是好相与的，如今失了私产，指不定会再下一回手。
晏呈垣说道：“记着呢，我本也打算去的。”
晏家内里争斗到底与她无关，外人不便掺言，宁莞不再多说，径直上了马车。
转进十四巷，也不过未时。
阳光斜斜落着，大半边的巷子都是亮堂堂的，蒸腾着几许初夏的热气。
金盒子太重，宁莞搬不动，从马车上下来，抬手略挡了挡刺眼的阳光，叫了个护院帮她将东西搬到屋里去。
芸枝坐在梨花树，膝上摆着小簸箕，正在挑拣隔壁张大娘送的毛豆种，打算在小番茄的那块地里另收拾些菜出来。
她捏着干壳儿，好奇问道：“小姐，那就是晏家祖上留下来的东西？是什么，值得这么大费周章的。”
宁莞回道：“我也还未瞧呢。”
芸枝哦了一声，虽有心想跟着去瞧瞧，却又放不下手里的东西，兀自摇摇头，又专心捡她的豆子了。
宁莞进屋掩上门，将裹着的布解开，拿出族老给她的四把钥匙，开了四面挂着的大锁。
估计是好些年没人打开过，盖子合得很是严实，宁莞扳了扳打不开便找了剪子来，比着缝儿用力撬开。
铿的一声，重重的金盖子咧出口子，宁莞开了一看，不禁愣了愣。
盒子里装的是一座由黄金玉石等造的宅院，檐牙飞啄，攒顶高耸。
黄金做底白玉铺地，翡翠为湖碧玺雕树，间以红紫玉髓饰作花色，更有回廊小桥青阁文窗，做工精巧细致得连帘上绣纹都精雕细琢。
正面的两扇门上亦刻了字，分别是“岁岁常乐”和“福泰永安”。
这满满的珠宝光辉叫人眼花缭乱，晃得宁莞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手抵在盒子两边，稍低了低头，垂目凝神。
直到窗外雀鸟扑棱着翅膀，掠向天际，她方才徐徐呼出一口气来。
这是师妹送她的金屋子。
年幼时候就常常念叨着等以后赚钱了，要给她和师父住金屋子睡金床，吃香的喝辣的，没想到会记得这样牢实。
宁莞稍有郁色，怔怔看了许久，好半晌才平缓下杂乱的心绪，揉了揉眉心。
转而拿起金屋子旁边放着的一个檀香小木盒，这个是没有锁的，里面放着薄薄的两张纸，一张是大晋年间的契书，一张是新朝大靖建立后更换的新契书。
因密封保存得很好，纸张也只是有些泛黄，上面的字迹印章都还是清清楚楚的，甚是明晰。
宁莞取出契书，看着上面的“苍露山”三个字，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她师妹真是财大气粗，居然将盛州城外的苍露山买了下来，苍露山虽然只是座小山并不大，却也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这里头也不知费了多少关系和力气。
宁莞看着这些东西，心口像是闷了一团棉絮，静坐了两刻钟，才稍稍收敛心神将东西一一收好，推开窗，迎了些新鲜空气进来。
外面的合欢树叶纤细如羽，迎着风飒飒作响。
七叶把自己挂在合欢树枝头，正晃悠着腿儿晒太阳，看见她站在窗边，支了支头，呼呼叫了两声，又换个姿势继续趴着，惬意地闭着眼睛。
宁莞看它那憨态可掬的小模样，心情稍好了些，便在窗边坐下，撑着头看它睡觉。
晚上吃过饭，宁莞叫芸枝进屋帮她搬一下那大金盒子。
芸枝看了看里头的东西，瞠目结舌，“真是大手笔，咱们宁家也是极富庶的，郗家也是一城豪绅，却也比不得这样阔绰。”
就那一座金屋子，本身的价值加上精巧细腻的做工，少说也得值个万两，更别说还有个苍露山。
芸枝喟叹，“宁家先辈和那位晏老太太的关系想来是极好的，小姐，咱们是不是抽空去祭拜一下。”
宁莞微抿了抿唇，回道：“晏家祖坟在盛州，暂时去不得，待过几日去佛前添炷香吧。”她们才刚刚在十四巷稳定下来，不好远走，更何况盛州那边是郗耀深的地盘，如今这样，更要须得小心谨慎。
芸枝：“也成。”
两人闲话完，抬着金盒子放进地板下的暗格里，这是改屋子的时候特意留的，为的就是放东西方便。
做完这些，两人才各自洗漱回房休息。
……
因为晏呈垣带伤的归家，晏家打破了表面的平静，内斗如火如荼，每天都能从护院嘴里听到不少八卦。
十四巷一如既往的安宁平宁，宁莞每天熬熬药看看书，虽然无聊，好歹日子也勉强能过。
这天将军府宋姨娘诊出一个多月的身孕，趾高气昂的小周姨娘怄得两眼发昏，连请了两回大夫。
宋姨娘神采飞扬，实在出了一口恶气，更觉得来日有了依靠，有所倚盼。
绾发抚髻，忙叫珍珠备厚礼送到十四巷去。
珍珠脸上满是喜气，将带来的东西递给芸枝，与宁莞道：“如今姨娘不好出门，说是待来日得了空寻着机会，必定亲自登门致谢。”
宁莞笑着请她坐会儿，珍珠忙摆手推辞，“姨娘那里离不得人，得赶着回去。”
说着便退了出去，又马不停蹄地回了将军府。
宋玉娘坐在榻上绣东西，问道：“这般快，东西可送到了？”
珍珠接过小姐妹从厨房端来的红枣燕窝，轻轻搁在小几上，回道：“送到了，奴婢去的时候，宁大夫正在熬什么药膏呢，一股子茉莉花的味道。”
宋玉娘捻起绣线，眼中浮起些许艳羡，“咱们做女子的，有份能安身立命的本事，真是比什么都强。”
珍珠却道：“依奴婢看，嫁个好人家，得个好夫君，才是过的好日子。”
宋姨娘拧起眉，摇摇头，“珍珠啊，远的如前朝女相卫檀栾，才女云空蝉，近的如圣手师翡翡，人们谁管她们的丈夫姓甚名谁，流传下来的，记得的都是她们自己的本事。”
她靠不了自己，才只能靠男人，守在一方后宅里，像浮萍与水，飘浮无依，没有根基，全仰仗着丈夫的一丝垂怜。
“像宁大夫她们这样的，才叫活得痛快安宁。”
宋姨娘叹气，“算了不说这些了，我娘家兄弟昨儿个递消息进来，说是卫国公府有意招他为婿，信里写得不清不楚的，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心里不大安宁，你过几日抽空找我娘问问清楚。”
卫国公府待字闺中的适龄姑娘，除了一个卫三小姐，似乎就只有庶出的四姑娘。
嫡出的也好庶出的也罢，怎么说都不应该和他们宋家扯上关系的。
国公府的姑娘，不说入皇子府，做四五品的官家正房太太也是绰绰有余的，她兄弟一介白身，也就棋艺比较出挑，国公夫人能瞧得上眼？
宋姨娘紧紧捏着绣花针，咬唇皱眉，别不是她兄弟宋文期在国公府当先生的时候招惹出什么祸事吧！
想到这个情况，宋姨娘一连着半天都提不大起精神，没等珍珠去宋家问个清楚，京里就传来国公府卫三小姐和东柏街宋家定下了婚事，两府正式开始换庚帖走六礼。
宋姨娘听见这个消息，吓得手里的碗都摔了。
京里各家各户听得这个消息则是一脸茫然。
东柏街宋家？哪个宋家？怎么听都没听说过……
男方到底是谁啊？
哦，宋文期。
宋文期又是哪个啊？
哦，就是棋艺大赛两届夺魁的那个宋文期。
诸人恍然，旋即惊愕，卫莳她疯了吧！卫国公府也是疯了吧！
好好地退了长公主府的亲事，还以为是有更好的前程呢，怎么地转头就把自己嫁到地沟子里去了？
夷安长公主听闻后挑了挑眉便不做理会，左右早就退婚了，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她儿黎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芸枝腾腾腾跑到药房说八卦的时候，宁莞正在给七叶撸毛，讶然道：“真定下了？”
“真的，京里都传遍了，听说书坊里官家小姐和穷小子的那些话本子，趁这个景儿都卖光了。”
芸枝唏嘘，“卫夫人怎么舍得的啊。”宋家不算穷得吃不上饭，但比起富埒陶白的国公府可差得远了，卫三小姐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宁莞挠了挠七叶的脑袋，不是卫夫人舍不舍得的问题，估计是卫莳自己的选择。
卫莳失了清白，高嫁不成，但凭国公府的底蕴权势和卫夫人的手段，想要给她找个稍微好点儿的人家是绝对没问题的。
没想到……最后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宁莞不由想起曾经圈子里的一位小姐妹，正宗白富美，不顾家人的反对，死活要和一个穷小子在一起。结婚不到半年，不同阶层观念碰撞而产生的矛盾就冒出来，天天闹腾得厉害。
当然那小姐妹看人的眼光还不错，她丈夫人品一流，有担当又肯上进，虽然初期磨合艰难，过得磕磕绊绊，好歹后头还是挺幸福和乐的。
但这个宋文期……
偷偷摸摸地和人睡了，还搞出身孕，总归她是看不出什么担当和人品的。
宁莞摇摇头，抱着七叶去院子里遛弯儿。
国公府卫三小姐订婚的事情让京里很是热闹了好几天，紧接着就是南罗使者即将离京南下，又给人们多添了饭后谈资。
南罗使者离京的前一天下午，白冶来了十四巷一趟。
宁莞倒了杯茶，问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白冶穿着一身褚色的袍子，冲着宁莞躬身做了个礼，扬着笑脸，“是特意来与您告辞的，这些日子多谢宁姑娘的指点。”
宁莞眸中微微含笑，将准备好的一册书递给他，“正好，这是洛夫人留下的手札，你带回南罗去吧。”
手札王大人从周淑妃的案子里得，拿过来叫她看看里头写的是什么名堂，她习惯性地将内容背了下来，最近想着白冶他们要走了，就默了一份儿。
比起她师父洛玉妃，师叔洛玉如记下的东西更浅显易懂些，以至于毫无基础的周淑妃也能捣鼓出来，对于初学者，是很有用处的。
给白冶倒是正好。
白冶接过书翻了翻，两眼发光，果然吧，这位宁姑娘就是洛夫人一脉，他们的哪位师叔或师姐吧。
他高兴之余，又恭敬欢喜地做了个揖，说道：“师父说多谢姑娘的教导，特意让我送了些东西来。”
说着转出门叫了侍卫两声，很快就有人抬着一个大木箱子进来放在地上。
宁莞疑惑，“这是？”
白冶上前去揭开盖子，笑道：“听芸枝姑娘说宁姑娘喜好画作，尤其是以人物为主的，所以闲暇时候特意请五皇子帮忙搜罗了一些。”
五皇子人很是热情，被他姐忽悠了一转，不到一天就搞来了一箱子，还不用使银子，白得来的好东西呢哈哈。
宁莞不想他还特意送东西过来，舒眉道：“太客气了。”
白冶摆手，“东西送到，咏风馆里还在收拾东西，我这就走了。”
宁莞抱着七叶送他出去，“此次一别，来日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面，小公子一路珍重。”
白冶摸了一把七叶的脑袋，随后如江湖儿郎一般抱拳，“宁姑娘，后会有期。”
马车离开十四巷，宁莞笑了笑，转身回到药房。
白冶留下来的箱子很大，宁莞数了数，里头装了足足四十卷画，看画作角落里的落款印章，虽不是什么举世闻名的书画大家，也都是小有名气的。
她将画从箱子里取出来，全部抱到了画室里，一幅一幅展开细看。
时下流行仕女图，这四十卷里，有二十八幅是以仕女为主，余下的才是其他各种画像，有些她认得，有些从未见过，甚至听都没听说过。
宁莞坐在案前矮凳上，抻开最后一幅画，上面画的是一座阁楼，只能隐约看到楼上倚着个人影子，光这么瞧着，连是男是女都分不大清。
画上也没有旁的字，只写了作画者的名字，宁莞凑近去细看了看，依稀是叫做……周晔青。
她顿了顿，这是谁？名字有点儿耳熟，隐约记得好像听她师父晏商陆私下闲话时提起过。

第49章
晏商陆在外人面前是个风轻云淡，世外高人的样子，但私底下其实就是个不靠谱不着调的。
日子过得无聊了，总爱唠嗑点儿年轻时候行走江湖的落拓岁月。
宁莞当年穿过去，他已经是三十好几的年岁，过了最年轻潇洒的时候，可不就得显摆显摆，跟自己徒弟说说往日走南闯北的意气风发吗。
有一回就提到过周晔青这么个人……
不过，她当时在找书翻书，也没怎么注意听，只约莫知道在朝廷当官儿，跟她师父曾有过一段过命的交情。
宁莞将画放在桌上，突然来了些兴致，反正离天黑尚早，今日也没什么事情，干脆稍作收拾，去书肆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什么，顺便买些杂书回来，闲暇时候也能打发时间。
正巧黄秀才家中有事，告了一日假，宁暖和宁沛也得闲，想着他们许久未曾出门，便让芸枝叫了人来，一起到外头去走走。左右有上回去长信宫的面子在，就算碰上往日对头，也不至于生出什么大事端。
兄妹俩听说能出门，高兴地欢呼了好一阵，忙不迭地蹿上了家里不久前刚添的马车。
宁莞又让一个护院跟着，这才往热闹的道道长街去。
“长姐，我们先去哪儿？”宁暖凑到她面前，小脸儿上满是兴奋欢喜。
宁莞摸摸她的头，笑道：“往街上去，到时候你瞧哪里好玩儿，说去哪儿就去哪儿，阿暖来定。”
宁暖听得两眼弯成了月牙儿。
宁莞轻笑，“就这样高兴吗？”
小姑娘用力点头，“嗯嗯嗯！”
以前在宣平侯府，她几乎没有出门的机会，后来搬到十四巷，外头仇人一大堆，宁莞更不敢随意叫她出门，平日里也只能在巷子里巷子口转转，这算是几个月来头一回姐弟几个好好儿的一起出去呢。
再说长姐每天都像是有忙不完的事情，就算得空也多是待在药房里，不是磨药材就是配药熬药。头一个月睡一张床的时候还好，后来宅子大改，姐妹俩分开住，她一天下来和长姐根本说不上什么话，更别说姐妹俩一道出门了。
今天这样的，能不开心吗？
宁莞半搂着她，在软嫩嫩的脸颊上轻掐了一把。
宁沛就坐在旁边看着姐姐妹妹，眼上弯着笑，他眉宇间还有些没褪去的稚气，却没了傻气，活脱脱一个干干净净纯纯澈澈的少年郎。
长大后，不知又是谁家玉树啊。
芸枝左右看看，万分感慨，现在这样的才叫过日子呢。
不用看人家脸色，一家子和和美美，连小公子的病也好了，多好啊。
马车到了热闹的长街口宁莞就叫了停，一道下去，随着人群走走看看。
宁莞给宁暖买了几条新发带，不贵重却做工精巧的小首饰，还有各种各样新奇的小玩意儿和零嘴吃食。
途中还遇着有人杂耍卖艺，宁暖宁沛好奇，两只脚挪都挪不动。
宁莞想了想，便道：“你们在这玩儿，我去趟书肆，若是累了就去楼外楼，一会儿用过晚饭咱们再回去。”
宁暖拍手，欢呼雀跃，“好！”
宁莞笑了笑，又嘱咐护院和芸枝好好看着他们，这才转去书肆。
她这次去的是京都城里最大的如玉书坊，三层的屋，随处可见青衫单衣的读书人。
里头大多是男子，只零星的能看见几个身穿罗裙的富家小姐。
这年头，书也是稀罕贵重物，一般百姓也没那个开支放着这上头。
宁莞进门去，书坊里各类书都有刻牌子分类，她找到晋朝年间的各类杂书，扫罗了一堆，又买了不少给宁暖宁沛看的，和学习用的笔墨纸砚。
一看就是大主顾不差钱啊，跑堂的小哥儿见此暗自哎哟了一声，笑着凑上来，热情周到得不行。
宁莞结了账，让人把箩筐的书送到十四巷，跑堂小哥儿一一应下。
东西买完了，宁莞便打算直接去楼外楼，她一出了大门，如玉书坊里几个身穿碧溪书院蓝白长衣的学子凑堆说话。
“那不是宣平侯府的宁表姑娘吗？她好些日子没到咱们书院门口晃悠盯人了。”
“什么表姑娘，早被赶出门了。”
“是被赶出去了，但人家现在是长公主府的座上宾，改治病成神医了。”
“就她？开什么玩笑？”
“开狗屁的玩笑，不说魏黎成了，你问咱冯小伯爷是不是这么回事。冯兄？冯兄？醒醒！你那一身怪病是不是人给治好的。”
冯知愈正歪在椅子上打瞌睡混时间，听见声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做什么？”
几人忙七嘴八舌说了宁莞的事情，冯知愈浓眉一皱，翻了个白眼稍解不耐，“是那女人治好的。”
就因为这事儿，他娘荣恩伯夫人跟中邪了一样，对那女人异常推崇，整天指着他脑门儿念叨着：“见着人客气点，客气点儿晓得不，万一哪天怪病又发了，你可就等着人治病救命的，懂得不？你个小混账平日可长点儿心吧！”
想到这儿，他表情略微扭曲，心情也有那么点儿复杂。
这宁莞不好好做她的“不知廉耻攀权附贵”的恶毒女人，干什么突然搞起医术来了？
搞也就搞吧，她还搞出大名堂，还给他整好了病，这以后还怎么跟人冷嘲热讽，勾眉调笑的？
他想想怎么就那么不得劲儿呢？
而其他几人闻言不禁道：“还真是她治好的啊？以前也不见这样有本事啊。”
冯知愈烦躁地踢了一脚椅子，“行了行了，说她干什么，走走走，去楼外楼喝一壶，我请客。”
“得嘞，小伯爷请客，快快，咱们去吃喝个痛快。”
……
宁莞到楼外楼的时候芸枝几个还没来，她便要了个雅间，点了菜，闲坐在窗边等人。
春芽站在楼上拐角处瞥了瞥，飞快推门跑进隔壁间儿，说道：“侧妃，表姑娘在旁边呢。”
对坐的楚二夫人苏氏和楚华茵齐齐转头，“宁莞？”
春芽应道：“是。”
楚二夫人沉了沉脸，“她日子倒是过得逍遥。”神医什么的传得厉害呢。
上回长信宫一场，也不晓得那些个夫人发什么疯，看她的眼神儿是哪儿哪儿都不对，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但不用想也知道在心里编排挤兑她，估计还有人说她这个苏家女儿恩将仇报呢。
“我哪里对不住她宁莞了？白给他们姐弟吃喝，可一点儿没亏待。可那不知所谓的东西勾引你哥哥，你哥不理睬她，就四处招祸，还跑到你三叔屋里搞龌蹉事儿，不该赶出去？”
楚二夫人苏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冷沉着声音，“她宁家是对我苏家有恩，我还得报一辈子了？！那些个长舌妇，事情没落在她们身上，她们是不知道厉害！”
楚侧妃斜斜看了她娘一眼，吃了一筷子鸡丝，“你莫气了，气有什么用，只是伤自己的身子了。”
听得女儿平稳的嗓音，楚二夫人吁出一口气，稍稳下心神，给她夹了几筷子香菇酿肉，翡翠肉丸子等，“不说她了，乖女，难得出来一趟你多吃点儿，好好补一补。”
说着，话里不禁有些埋怨，“瑞王也真是，他惦记着周淑妃，几个月食素不食荤也没什么，可你有身子，怎么能跟着一起这样过呢，他也不晓得暗里体贴两分，叫人私下做些好的补补。一个废妃，哪儿那么的多讲究。”
楚华茵咬了一口肉丸子，细细嚼咽了，“你可别说这些，我每日也是有鸡鸭补汤供着的。”
她擦了擦嘴，偏过头，视线透出半开的木窗落在傍晚黄昏下的街道上，却不期然看见个人影。
男人身高八尺，发上束着嵌玉银冠，一袭玄色边角绣云纹袍，身边簇拥着四个姿容不俗的侍女。
郗耀深，这么快就到了。
楚华茵眸光微闪，抿出一抹笑来，居然在这儿碰上，可真是巧了。
她招来春芽，附耳轻语，“宁莞不是在这里？下去随便找个人，给他指个路。”
春芽诺诺应是，转身出门，楚二夫人见楚华茵不吃东西了，一直盯着外头，不由探了探身子，循着视线看去，问道：“在看什么呢？你认得那人？”
楚华茵托腮轻笑，“郗家公子啊，宁表妹在盛州的前未婚夫。”
楚二夫人怪道：“你倒是认得的，我都没见过。”
楚华茵喝了口水没说话，当然认得了，她专门仿宁莞的字迹写信引人上京都来的。
宁表妹沦落至此都还如此不安于寂寞，连长公主都搭上了，她总是放心不下，若不能好好解决了……噩梦缠身，彻夜难眠的日子可不好过。
卫莳和郁兰莘都是不中用的，麻烦没找着，反倒好上了。到头来还是得她亲自想法子动手。
楚华茵捻着一块棠梨春雪糕，含唇咬了一口。
说起来郗耀深这样的也是便宜她表妹了，当初王三那赖皮子才适合呢，可惜了……
京都长街哪怕到了傍晚时分也依旧如白日热闹，长身鹤立的公子站在摊贩前，勾了一块半面狐面具。
一个小乞儿飞快跑到跟前，丢下一句“公子，有位宁姑娘在楼外楼兰字二号房等你。”后就飞快没入人群不见了影子。
郗耀深转过身，尾角微微上翘的狐狸眼里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兴味儿，声音微微低沉，叫人琢磨不透里头的意思，“楼外楼，兰字二号房？等我？哧……”
他顺手，戴上半狐面具，笑了一声，“那就去看看吧。”
宁家的阿莞啊，看来得罪了什么人呢。
周围的侍女听得声音肩头微颤，忙忙埋下头，呼吸都放得越缓了些。

第50章
晚阳斜照，橘色的余晖映得半边天色瑰艳秾丽，背着光，郗耀深慢悠悠地举步走进了楼外楼。
视线在客满的大堂轻轻一扫，很快便有身穿短褐长裤头戴薄皮小帽的小二拎着帕子上前来，弓着腰客气含笑，“公子楼上请。”
郗耀深踱步往右，“兰字二号房，找人，带路。”
小二应着往弯折的楼梯去，“您这边走。”
他颔首，侍女也忙快步跟着。
这几人都是俏丽明艳的容色，往里头一杵，极是吸人眼球。
就没见过哪个大男人上酒楼，随身带四个漂亮丫头来的。
这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啊，过得可真是天上逍遥的好日子。
小二哥心里也嘀咕呢，他记得兰字二号房里是位姑娘，也不晓得是个什么关系。
踏上三层，转到顺数第四个雅间儿，小二哥恭声道：“就是这儿了，公子有什么吩咐，唤一声便是。”
郗耀深闲闲瞥过一眼，没理会他，身后穿着湖蓝色长裙的侍女上前敲响了面前紧阖的两扇木门。
宁莞正撑着头，目光虚虚落在窗外天际盘旋的雁鸟上，喝着碧汪汪的茶水打发时间，骤然听得门声传来，以为是芸枝他们到了，搁下杯子起身。
两扇门尚才拉开一条缝儿，就悠悠飘进一缕浅浅淡淡的含笑花香，含笑花多生于南地，京都里很少能闻得见这么股味道。
芸枝喜欢荷香粉，宁暖宁沛两个小的平日也只是抹些润肤的香膏，
她顿了顿，往外一瞧，站在门前的果然不是芸枝，而是一位绾着小髻，细眉连娟的女子。
宁莞眉梢微动，问道：“你是？”
那女子却并未作答，而是退了几步，隐到了一人身后。
那人身穿玄裳，脸上带着半狐面具，唇角略略上扬着，落下的视线里含着极重的，全然叫人无法忽视的打量。
宁莞生出疑惑，微拧了拧眉，旋即舒眉说道：“我并不认得几位，是走错了地儿吧？”
郗耀深轻挑起长眉，看着面前的前未婚妻。
月白色的发带松松绾着乌黑柔顺的长发，肤色白皙如莹莹暖玉，弯眉杏眸，还是原来的秀丽模样，只不过这精神气和往日倒是截然不同，如那江边春柳迎风含水。
这京都的水土，竟像是比他盛州更养人一些呢。
郗耀深蓦地一笑，声音低沉，“这就不认得了？”
宁莞认得就怪了，她礼貌性地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想着掩上门，却不防叫人侧身抬手，似轻飘飘的一抵，不费什么力气就给拦住了。
宁莞使了使劲儿，面色立时淡下两分，她也不跟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多言什么，直接转头唤来小二，说道：“这位公子像是使酒疯呢，你们楼外楼也不照看着两分，出了什么事，免不得一屋子人都要到官府去转悠转悠。”
她表情不大好，话里也有着十分的不悦，小二这才知晓两人不认得，干笑着一个劲儿地致歉。
末了，又看向斜斜半靠着门的郗耀深，客客气气道：“这位公子，您看这……是不是找错了屋？”
郗耀深状若未闻，只轻啧了一声，一动不动。
宁暖今日很是高兴，她一手握着糖葫芦，一手捏着用红纸折成的小风车，连脚下步子都透着欢快，芸枝和宁沛才刚走进了楼外楼的大门，她已经顺着跑堂的指示，一溜烟儿蹿上了三楼。
走到楼梯口，一抬眼就看见了兰字二号房前围聚着一圈人，还有站在门口，轻蹙眉头的自家长姐。
小姑娘弯起星灿灿的眸子，飞快小跑过去，她仗着个子小，便从人群缝隙里钻过去，小小的，灵活得很。
眼见着距离宁莞只有两三步的距离，支了支手，却不想骤然叫人摁住了头。
罩在她头顶上的大掌温热而干燥，扣在额面儿上的根根手指像是死死印上的铁烙子，任她怎么动都挣扎不开。
宁暖皱起脸，就听见头顶上传来低低沉沉里似含着两分笑意的声音。
“我看看，这不是宁家三暖吗？”
宁暖在家里排老三，有个小名儿叫三暖，她突然听见这个称呼不禁愣了愣，只是下一刻又似想起什么，小脸刷白。
僵着脖子缓缓抬起头，触及到半狐面具后那双和狐狸如出一辙的两眼，张了张嘴，哇地哭出声来，手里的东西都丢在了地上。
郗耀深似笑非笑，“三暖倒是记得我呢。”
宁莞眉心一跳，连忙上前，猛地推开他扣在宁暖头上的手，将人搂了过来抱在怀里，微仰了仰头，眼中含霜。
郗耀深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解开脑袋后面的系带，慢悠悠地将那张半狐面具取了下来，“真是绝情啊，才一年多不见，阿莞就将我忘得干干净净了。”
没了面具遮挡，宁莞彻底看清楚了人。
面上是春山桃花曳曳一样的风致，眉梢眼角是比寻常女儿家还要动人三分的妩媚。
郗耀深！
原主的神经病前未婚夫……
他怎么会到京里来的？
宁莞神色微凛，又听得宁暖不住的哭声，脸上像是覆了一层薄冰，寒飕飕的，叫周边不明所以的小二都打了个颤。
看得她这样的表情，郗耀深却是倒是升起两分兴致来。
往日在盛州的时候，每每看到他就跟老鼠见了猫，抖得跟筛糠似的，恨不得缩到地缝儿里去才好。
现在胆子大了，都敢朝他这样摆脸色了。
郗耀深有些苦恼，哎，看来京都这方土地是比盛州要好些，都能叫兔子变成刺猬呢。
他轻轻笑了笑，慢慢俯了俯身，像情人般喁喁低语，“阿莞，许久不见，你这双眼睛倒是更漂亮了。”
清亮又干净，像是山中雾散后的泠泠清泉水，看得人喉咙发干，有些渴了。
宁莞听着他的声音，紧紧抿着唇。
原主的记忆里，他也常说这样的话，别误会，这可不是什么称赞，因为往往后面会加上一句，“漂亮得让人心动啊，真想剜下来，放在琥珀盒子里好好收藏着，这样就跑不掉了。”
由此可见是非常之有病的一个人。
宁莞想要起身，无奈宁暖在她怀里揪着衣裳，只好轻抚着她的后背以作安慰。
她一心哄着宁暖，郗耀深前倾了倾身子，悠悠轻笑。
谁知还没近些，就叫一把剑挡在了前面。
剑柄外镶木，剑珥雕云纹，再普通不过的样式，偏偏上头刻霜花缀雪穗。
“万霜剑……”郗耀深眉角一落，直起身来，望着面前的人眯了眯眼，“楚郢。”
江湖盛传的九州一剑裴中钰传人。
楚郢眸光冷淡，只瞥过他一眼，并未做多理会，而是低了低头看向宁莞，见她无碍，方才正视起面前的人。
两人相对立着，一个懒散悠闲，一个冷淡如风。
宁莞瞥了瞥，将宁暖抱起来，往楚郢身后避了避。
不说往日的过节，宣平侯虽然不是个热络的性子，但绝对值得信赖，时人称其“瑶环瑜珥，鸿轩凤翥”，可以见得其品行。
君子与小人，她眼不瞎，心不盲，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楚郢唇角微动，抬了抬眼，言简意赅，“让开。”
郗耀深扯起一抹笑，摸了摸下巴。
论势力京都这里不是他的地盘儿，论功夫，也没和楚郢试过，也不知道能打到什么程度。
还真是有点儿好奇。
不晓得是不是真跟传闻里的一样厉害。
他轻嗤了一声，不大放在心上，却也扬了扬脸。
几个侍女意会，收回袖中匕首，退到一边让开路来。
宁莞稍稍定心，抱着宁暖离开，今日有郗耀深在，这饭就别想吃个安宁了。
宁暖已经八岁，小姑娘有些分量，抱起来两臂坠坠，有些吃力。
楚郢阗黑的眸子凝了凝，两步上前，将她从宁莞手里接了过来。
宁莞微怔，宁暖还以为是郗耀深，下意识抖了抖，偷偷一看发现是楚郢才松了一口气。
在宣平侯府时，她也是时不时能见着人的，不说特别熟悉亲近，但也知道侯府里，遇着什么大事她表姑楚二夫人也得听他的，所以平日里也多有敬重。
宁暖看了看自己长姐，又不期然撞上郗耀深的视线，忙埋下脸，紧紧抓着他肩头的大氅，弱弱叫了声小叔叔。
楚郢应了一声，步子微顿，微微侧头，余光瞥落在郗耀深脸上。仍是冷冷淡淡的模样，话里却是十足的凌厉与警告，“郗公子，京都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郗耀深笑了笑，不置一词。
楚郢抱着宁暖走在前面，宁莞稍回过神跟上，芸枝也惊慌地拉着宁沛缀在后头。
被落下的齐铮啊了一声，忙忙跑上前去。
对面看了半天的冯知愈瞪了瞪眼，“我去！”这是怎么个回事，拿着半狐面具的男人是哪个啊？宣平侯又怎么地和姓宁的搭上了？
旁边的狐朋狗友也是面面相觑，悄声道：“是不是传言有误？两人关系怎么还不错的样子？”
“对啊，你们说宣平侯和宁表姑娘那天是不是成事儿了？”
“放屁吧，怎么可能，不是说她骚扰不成被扔出来了。”
“那刚才是做什么？”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狐狸眼不是还没干什么吗？手都还没支呢。拔什么刀，相什么助啊？”
“额……”
======
离开楼外楼，楚郢便将宁暖放到了外面的马车上，宁莞正想着郗耀深的事情，也没注意就跟着一起上了去。
等坐在里头的锦茵垫上，才觉着不对劲儿，楚郢看过来，眉间是远山有雾一样的清冷，他适时出声道：“无妨，送你们一程。”
话音刚落，芸枝和宁沛亦被齐铮请了上来。
宣平侯府的马车足够宽敞，哪怕容了几人也不觉拥挤。
因为郗耀深这个神经病的出现，被吓唬过的宁暖和宁沛芸枝都提不大起精神，宁莞拧起眉头，琢磨着要不要再去悦来馆多添几个更厉害的护院。
马车平稳地驶过长街，收摊归家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宁莞终是收敛神思，不着痕迹呼出一口气，出声打破马车的沉寂氛围，“今日多谢侯爷。”
楚郢抬眸看了看她，缓缓嗯了一声。
宁莞笼在袖中的手抚了抚轻软的缎绸，抿起恰到好处的微笑，冲淡了面上的疏离，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自打上次宣平侯和明衷皇帝一起过来，她就有点儿拿不准这位的态度。
他像是对什么都不觉意外，也不知道该说过于镇定还是过于冷淡。
没人出声，马车里又恢复安寂，过了约莫三刻钟，缓缓拐入十四巷。
宁莞带着宁暖下来，再次道了谢方才转身回府。
如玉书坊早早就把东西送过来了，全部都放在画室里，宁莞暂时没心情去管那些。
府中厨房还在准备晚饭，她便直接去了药房，将闲暇时候配的软骨散和蒙汗药等药分装在几个小小的玉葫芦里，拿给宁暖他们随身带着，又拘着人细细安抚嘱咐了一番。
宁暖宁沛都还是小孩子心性，温言和语安慰半晌，转头也就忘了，又高高兴兴地跑到院子里和五月禾追着七叶闹来闹去。
宁莞这才放下心来，站在屋檐下，望着暗淡的夜色，打了个哈欠。
芸枝却是忧心忡忡，愁眉不展。
宁莞扶着她的肩，语声轻柔，“你别太过担心，他来京都说不一定是为了旁的什么事情。”
“就算是找麻烦来的，这里不是盛州，郗耀深势力再大，此处也不是他能随意伸手的地方，总会有所顾忌的，不至于行事过火。我们小心一些，实在不行得空找王大人帮帮忙。”
芸枝叹气。
……
从十四巷到宣平侯有一段路，齐铮从车板上移到马车里面，顺势坐在右侧，想着楚胜这些日子奉命监视楚华茵传回来的消息，他犹豫道：“侯爷，楚侧妃那里要不要……”
楚郢指尖撩起车帘，瞥着长街边飞驰而过的灯笼树影，“照旧盯着便是，旁的不必多管。”
郗耀深可不是什么任人牵引的温顺小羊羔，那是一头恶虎，不经意间就将人撕碎。
她暗中算计恶虎，是会被恶虎反之吞食的。
齐铮撑着剑柄点点头，没再提及楚华茵，而是说起了郗耀深，“那位郗公子会不会对表小姐不利？十四巷外面要不要再多加些人手？”
那两人还是前未婚妻的关系，万一要弄出点儿什么，旧情复燃感情升温的，到时候还有他侯爷什么事儿啊。
楚郢：“他想进去加再多人也拦不住，现下他暂住何处？”
齐铮应道：“郗家老宅里。”
楚郢脊背挺直，眉眼如覆霜冷，吩咐道：“那就去一趟郗家。”

第51章
郗家老宅位于东柏街尾，里头住的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即郗耀深大伯一家。
宣平侯府的马车稳稳停在外面时，府上诸人正在用饭，郗大人陡然闻得下人禀报，连忙搁碗漱口，亲自出迎。
楚郢并不是来找他的，进门去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明来意。
郗大人听他此行是为找郗耀深，压下心中疑惑，恭声笑道：“耀深午后出门游玩，尚未归府，侯爷先请里面坐，下官这就叫人寻他回来。”
楚郢点头，随其入里。
郗家的东西边院子砌墙隔断，内中只开了一扇门以作通行，因得郗耀深暂住在西院，郗大人便没有领人往中堂去，而是一路过了墙门，请他们在西边会客的阁屋里。
又叫下人端上茶水糕点，臻臻至至，甚是殷勤周到。
齐铮看他小心翼翼的，在旁笑得脸都僵了半边，开口说道：“郗侍讲无需如此，侯爷此来只是找郗公子说些话，你忙你的便是，不必守在此处。”
郗大人松了一口气，不是耀深在外闯祸不长眼惹着这位爷就好。
他拱了拱手，依言离开。
阁屋里安静下来，楚郢坐在红木椅上，也没有碰茶水点心，只半阖眼睑，任由长睫在眼下落了密密青影。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外传来了下人问好的声音，很快郗耀深便带着几个侍女，慢步走了进来。
他像是没看见屋里的人，撩起袍子，坐在上首右边。
撑着扶手，懒散地斜斜歪着身子，眼尾上勾了勾，看着手上的半狐面具。
楚郢抬起眼帘，目光平直，瞳眸中是一方门外半明半暗的庭院。
两人分坐上首两侧，都没有说话，甚是连视线都没有交汇。
也不知过了多久，齐铮都偷偷地咽了好几回涌到嘴边的哈欠，喉咙都有些疼了的时候，这两人终于有了动静。
率先出声的郗耀深，他长腿直直撑着地，左右交叠，慢悠悠说道：“宣平侯不是送我们家阿莞走了吗，这会儿怎么有空到我这小小地方来。”
对方话里轻佻，楚郢拢回视线，他坐着，就如同手里的剑，清正端方，“郗公子，你们的婚约早在一年零七个月前就已经解除了，她与你并无任何关系。”
郗耀深佯装诧异，“你查得倒是仔细。”
须臾，他又笑意盎然，“这婚约确实是没了，不过却也不碍什么事。”
“宣平侯不知道吧，阿莞对我这个前未婚夫念念不忘，不久前特意传了一封信到盛州来，薄薄红笺，字字含情，句句有意……我哪儿抵得住啊，这不就巴巴地上京来了。”
楚郢目光锐利，“阁下慎言，信是她写的，还是有人假借其名义行事，你心中应该有数。”
郗耀深顿了顿，啧了一声，“看来宣平侯的消息来源很足啊。”
信确实不是宁家阿莞写的，信上字迹虽然像极，但上头的那些话也就能骗骗傻子了。
宁郗两家都是盛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名门，他和宁莞是指腹为婚。
宁家无端遭祸，满门被害，只有宁夫人带着宁莞姐弟往佛寺进香而侥幸逃过一劫，不过宁夫人虽然保住了命，却也受不了那个打击，收拾完家中丈夫叔伯妯娌的丧事就此一病不起。
宁夫人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未来女婿心狠手辣靠不住，强撑着身子解除了两家的婚事才一命呜呼。
宁家唯一能主事的人去了，留下的暗中各方势力和明面上的财富，他也就一点儿也不客气地据为己用了。
这个过程中，难免就要借借他前小未婚妻的手，也不知道是不是一时没把持住，过于血腥，把人吓得太狠了，小未婚妻居然奋起反抗，趁他不注意跑了。
跑了也就跑了吧，他虽然有点儿生气，但那段时间好事儿挺多，心情不错，看在往日稀薄的情分上也就算了，任她走了。
要不然……她哪能安安稳稳地上京，哪能舒舒服服地过这么久啊。
逮几个小姑娘而已，根本不费他什么力气。
其实吧，说来说去，就宁莞那小胆子，敢带着芸枝几个从他眼皮子底下跑出盛州，估计就是最后的勇气了。
分明恨不得离他八百尺远的，就是死在外头都肯定不会写信叫他上京来的。
这分明是有人想要借他的手来收拾她呢。
想要借他的刀来杀人，啧啧啧，这幕后之人可真是够胆子的。
这传到江湖上去，有些人怕是要笑掉大牙。
郗耀深舔了舔唇角，“宣平侯耳通八方，你不妨说说看叫我上京来的信到底是谁写的呢。”他手下动作有些慢了，线索还没摸到底，人也还没揪出来。
这个齐铮知道，还能有谁，楚侧妃呗。
他也是奇怪，明明楚侧妃和表姑娘没什么龃龉嫌隙，相反表面上关系似乎还挺不错，实在想不通为的是哪般原由，都这样了还一心叫表小姐不好过。
楚郢缓缓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我说出来，阁下也不信，何必多此一问。”
郗耀深笑道：“也是。”他摸着面具，又整了整衣裳，“行了，胡咧咧半天，说吧，宣平侯特意上门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楚郢转过头，直直看过去，反问道：“你不知道？”
郗耀深笑意愈深，“我该知道？”
楚郢微抬了抬下颌，“我来此是为送一句话。”
他冷睨着，湛然清俊的面容上依旧看不出多余的表情，只话语冷漠而沉缓的，“十四巷里的人，阁下最好不要支手，否则，我不介意帮你断了三头六臂。”
郗耀深眯起眼，猛地坐直了身子，嗤笑一声，“好大的口气！”
他话音刚落，疾风扫来，黑鞘长剑便抵在面前，对面坐着的人表情冷淡至极，落在郗耀深眼里这就是挑衅与不屑，他第一次生出恼火，眼中阴色渐浓。
楚郢轻抬了抬眉梢，“阁下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试试。”
郗耀深扔掉面具，一把接过侍女递来的剑，长眼轻挑，“好啊，如果你能赢，卖你个面子也未为不可。”
裴中钰传人，领教一番也不错。
今晚月色是极好，似清霜如柔纱，覆于大地，笼罩一片，雨后初晴烟水微荡一般的朦胧。
齐铮站在门口，听着上面的动静，心里默念着数，估算着这位郗公子到底能撑多久。
“十五、十六……三十、四十。”一把剑从屋顶上滚了下来，伴随着一道闷哼。
齐铮打了哈欠，不紧不慢地数到六十，倏忽间，眼前光影一晃。
他看清人，忙上前去问道：“侯爷，结束了？”
哎哟，这位郗公子看来真的不得了，居然能撑这么久，难怪侯爷说在十四巷加再多人都没用呢。
毕竟，他们在侯爷手里最多数五个数就得玩完儿……
楚郢点点头，气息平缓，完全看不出方才跟人干了一架，“走吧。”
齐铮依言跟上，两人走至院门，楚郢又突然停了下来，他侧过身，转眼看去，缓声道：“郗公子，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郗耀深动了动发麻的右臂，心中大震，听得他说话又皱起眉头，嘁了一声。
他站着不动，侍女战战兢兢上前，“公子？”
郗耀深看了一眼地上的剑，甩了甩手臂往里走。
阁屋里点着香花烛，里头融了槐花香，溢发着淡淡的清甜味儿，他坐回椅子上，仰背靠着，半天都没动静。
真有意思，京里不是传说宁莞自荐未遂，被楚二夫人赶出了侯府？他怎么看着这宣平侯挺中意的啊……
郗耀深捂着手臂笑出声，混江湖，最要紧的就是识时务。
不支手就不支手吧，大不了不惦记剜了那双漂亮眼睛就是了。但他还不能光明正大去窜个门儿，跟前未婚妻叙叙旧说说话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办。
一向顺风顺水，今朝却输得这样惨烈，心情实在不大爽快啊，总想找个人出出气泻泻火。
郗耀深斜斜一眼，比如，那个写信骗他上京来，想把他当刀使，颇有狗胆的家伙。
……
郗家的事情宁莞一无所知，她用过晚饭，在院中慢步消食，琢磨着今日之事。
郗耀深这人不大好办，脾气古怪，喜怒无常，太过危险。
现在这样的情况，学武无异于是一个法子。
但她还是有些犹豫。
武艺这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炼成的，也不是仅靠努力就可以的，它比学医更需要天赋，也更讲究根骨。
万一她根本就不是学武的料，穿过去不是平白作死吗？
可若是不学，这么对上郗耀深似乎又有些不足。
宁莞想了想，在梨花树下的青石板上干坐了一刻多钟，最后还是掸掸身上的灰尘，随口跟芸枝打了声招呼，提灯转去画室。
进了屋掩上门，放下灯笼点亮铜烛台上的蜡烛，晕黄的暖光照亮一室黑暗。
放着烛台笔墨的案边摆着一个箩筐，里面是今日从如玉书坊买回来的书，都还摞在一起，未来得及整理。
宁莞挽起袖子，便顺手将书籍一一归置在边角处的架子上。
随后擦了擦手，打算找裴中钰的画像试一试。
白冶送来的画里并没有裴中钰，但她上上回买的那本由云空蝉所绘的画册里倒是有一页，结果在屋里转了两圈却都没发现影子。
直到看见案上冷掉的茶水，她才恍然想起，有一回在药房里七叶打翻了药罐子，那画浸了黑药汁子，墨晕了一团，看不大清楚，她就随手放炉子作点火用烧了。
本来说重新买一册的，结果跟着她师父学占卜学了将近二十年才回来，这点儿小事早就被她抛到脑后了。
既然没有，便只能等明日出门再买回，宁莞也就暂时不惦记着跟裴中钰学剑术的事情，转而看起旁的画卷来。
今天晚上剑术不成，学别的也好，左右画中两年这边一个时辰，在画里时间相当充足，学习正务之余，她完全可以分出不少时间来研究一种能神不知鬼不觉撂倒郗耀深的新药。
现有的软骨散蒙汗药之类的东西，作为一个老江湖，郗耀深怕是经过不少次，对他用处应该不大，她叫宁沛宁暖把这些随身带着也就勉强求个心安。
若是能配出些新的药或毒来，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想罢，宁莞便暂定下计划。
今天晚上可以先找一幅画学学旁的，顺便抽出空琢磨琢磨新药，然后等明日再出门买画册，再回来学习剑术，双重保险更是稳妥。
打定主意，她挑来挑去，最终又将那副由周晔青画的晚夜高阁图抻在手里。
宁莞打量片刻，起身到书架边，在新买的那一堆里取出一本来，很快便翻到了写有周晔青传那一节。
周晔青是大晋和盛年间人，官至三品指挥使，为人放达，曾奉命清缴“半月谷”，结果失败被俘，在半月谷过了一段很是凄惨的岁月。
据他与后人口述，宁莞手里的这幅画，画的就是他的救命恩人……半月谷谷主的左膀右臂，星命相术无所不知，被谷中人称为天女的华霜序所居的摘星阁。
至于画中阁楼上的人，即是华霜序无疑。
华霜序？
这个名字宁莞是第一次听见，即便她在和盛年间待了十几年，甚至后来还四处游历过两载，也未曾听闻过她的名声。
若周晔青所言不虚，那这位华霜序应该常年待在半月谷，不曾入世。
半月谷她是知道的，现今江湖魔教恒月的前身。
宁莞看着手里的画，微垂了垂眼。
学过医卜，对于星命这一类她其实也挺有兴趣的，要不然今天晚上就先试试这个？

第52章
有了想法，宁莞便也不多犹豫，直接点烛焚香走了过去。
几百年时光化作眼前光影一掠，不过片刻便到了目的地，她稳稳立定，入目是漆黑的一片，全然不见丁点儿光亮，就连头顶的夜空亦不见明月，只零星缀着一两颗不起眼的暗淡星子。
伸手不见五指，宁莞也不敢乱动，几次穿越落地不是蛇群就是风雪，保不准儿这回又碰见什么，免不得多些谨慎。
她僵立在原地，试探性地挪了挪步子，绣鞋踩到了一丛草。
发觉地面尚算平坦，宁莞稍稍放松，如同盲人一般支起胳膊摸索前行。
原以为前面会是空荡荡的一片或是一棵树之类的东西，不想指尖摩挲，似拂过了一层的绸衣，触手轻软还透着晚风浸染的凉意。
宁莞下意识缩回手，微凛了凛神色，出声道：“是师父么？”
对面没有回应，甚至听不见一点儿呼吸声，耳边只有虫鸟鸣叫和风声飒飒。
难道刚才感觉错了，碰到的不是衣裳？
宁莞心中犹疑，小心谨慎地往前稍挪了挪步子，手将将抬到了一半，远处骤然亮起了一簇光，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猛然叫人拽住手往前一拉，两肩处重重一定，被人点了穴，然后直挺挺地靠在了一颗树。
因为夏天，她身上穿得是芸枝专门用云纱和南江绸裁成的裙衫，隔着轻而薄的两层撞在粗糙的树皮上，背上还真硌得疼。
宁莞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嘴里还是不禁吸进一口气，嘶了一声。
她还有点儿懵，微瞠大了眼，就见面前立着一个约莫矮了她半个头的影子。
因为亮起的那簇光隔得太远，宁莞也还是看不大清这人的模样，只隐约能见着个模糊的面容，能辨别出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把剑。
就在她不动声色打量的时候，对方上前扶了她一把，叫她能勉强立正，还道了一声“抱歉。”
嗓音故意低低压着，入耳却仍是干净而清缓的，还带着年少特有的稚嫩。
宁莞有些诧异，眨了眨眼睛。
不过听得他的话，倒也勉强放下心来。
虽然被点了穴，但对方能说一句抱歉，怎么也不会是穷凶极恶之途，至少不会一穿过来就命归黄泉。
宁莞这样想着，方才骤然亮起的那簇光却是越来越近了，还传来了厚重铁门被拉开的声音，间或伴随着尖利的说话声，“谷中已经戒严，那小子绝对逃不出去，往里仔细的搜，都把俩眼招子给我擦亮了！”
“可是六爷，这处是五夫人的药园子，咱们就这么开门进去，怕是要惹她起火呢。”
“混账东西！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快，给我搜！”
“是是是……”
那边话声一结束，便有脚步声急促涌来，密集得像是噼里啪啦落地的骤雨，更有一盏一盏的灯笼逐一亮起，叫周遭瞬间变得亮堂起来。
光晃得厉害，宁莞眼睛都花了一下，飞快眨了眨借以稍解不适。
待适应了光亮，她展眸定睛，总算是看得见面前人的模样。
这是个十三四岁的霜衣少年，一手握着剑，一手捏着个黑色的小布袋子，因为微偏着头，宁莞只能瞧见少年的侧脸轮廓，在浅浅淡淡的朦胧光色下有一种镜花水月般的精致。
宁莞眼中浮过一抹异色，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那几人话里要找的“小子”不会就是他吧？
她的猜想很快便得到了印证。
“那里有影子！”
“找到了，找到了，六爷！找到那小子！”
“在那儿，快快快！快将人拿下！”
被点了穴，宁莞哪怕有心想扭头往说话的地方看看，脖子也是僵着一动都不能动。
少年却是侧过身来，大概是因为已经被发现了踪迹，他也不须得再隐藏，直接抬起手，借着剑柄给她解了穴道。
宁莞身上一松，两腿软了一瞬，再抬起眼时，少年已经足尖一点飞身跃上了树梢，立在细细横出的枝桠上，像轻飘飘的云絮一般。
人静静站在上头，晚风掀起衣袍，明明比她还矮了半个头，愣是叫人瞧出了几分莫名的遗世独立的感觉。
“臭小子，我半月谷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你今日便是插翅也难飞，马上将冰莲子交出来，姑且还能饶你一命！”
宁莞正仰头看着树上的人，冷不丁地又听见那尖利的声音，她撑着身后的树干站起来，稍稍探了探头，就见提着盏盏灯笼的人群里站着个身形干瘦的男人，手指着上头的少年，脸红筋涨，疾言遽色。
宁莞左右来回偏了偏视线，结合前面的话，总算搞清楚了如今的状况。
她现在待的地方是半月谷五夫人的药园子，树梢上的少年不是谷中人，而是进谷行窃来的，偷了什么“冰莲子”之类的东西。
而这位站在亮光处，长得干瘦干瘦的六爷便是带着手下来捉这少年的。
宁莞感慨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一穿过来就遇上事儿。
而那边没听见少年的回话，六爷像是更加窝火，再也忍不住，发上指冠，“你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言罢即蹬腿起跃，拔剑上树，直冲而去。
少年不慌不忙侧身避过，如变换的光影一样灵活，在上头如履平地。
他甚至连握剑的手都没有动一下，仅靠着轻功就让那位被称为六爷的男人难以应对。
六爷喘着气，咬牙切齿，“小子，躲来躲去算什么男人，正面来！”
少年却徐徐道：“我拔剑，你会死。”
六爷暴跳如雷，“简直大言不惭，不知天高地厚。”
少年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偏过头瞥他一眼，身影一闪，鬼魅般没入黑沉沉的夜里，只丢下一句，“何六，后会有期，下一朵冰莲花凋谢之时，我会再来的。”
何六爷想要追去，却发现晃眼间就不见了人影子，他气得摔了手里的兵器，指着少年离去的方向，大声怒骂道：“裴中钰，你个龟孙子，别落在老子手里，否则定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叫你这王八鳖孙永不超生！”
他大骂着宣泄满腔怒火，树后的宁莞却微微睁大了眼。
刚才那少年竟是裴……中钰？那个九州一剑？
果真是不得了，这样的年岁就能在半月谷来去自如了。
可惜刚才只看了个侧脸，也没瞧清楚这江湖武林一代传说年少时候的模样。
裴中钰一走，药园子里便只剩下何六爷的叫骂声，宁莞也不听这些，而是仔细打量四周。
按照“穿过来师父就在周围不远处”的铁律，华霜序应该就在周围，只是不知避在何处，她来来去去看了好几转也没见着人。
她找人，何六爷身边的人也发现了她。
“六爷，这里还有一个人！”
何六爷立马气势汹汹拎着剑过来，“给我滚出来！”
宁莞脑门抽疼，缓步离开大树的遮掩。
何六爷愣了一下，下一刻两眉一拧，都快揪成了疙瘩，声音沉沉又含着毫不掩饰的怀疑，“是你。你不跟着华霜序好好待在摘星阁，大晚上的跑到药园子里来做什么？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你和裴中钰到底是什么关系？莫非就是你和他里应外合偷走冰莲子！”
宁莞：“……”我不是，我没有，我真的只是凑巧出现在这里的，这个锅不背。
天降好大一口锅，这砸下来可真的背不动，宁莞开口解释：“并非如此，我不识得那位裴公子，今日……”
“你跟他说这些废话做什么？”宁莞话未说完便叫人打断了，她转头一看，只见那一排排半人高的药草丛里，一个身穿暗紫色曳仙裙，面覆黑纱的女子缓缓站起身，露出的两眼冷漠地看向何六爷，“我到这园子里来走走坐坐，怎么，还须得跟你何六报备吗？谁定的规矩？”
“华霜序？你也在啊，我还以为……”何六面色微僵，旋即想起什么，陡然变脸，又气道：“你既然在这里，刚才怎么不把裴中钰那小子拦住？居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跑了！”
华霜序掸了掸衣裙上的草屑，“拦不住，打不过，你要找死就自己去，反正不关我的事，我也不惦记那什么冰莲子。”
说完便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与宁莞道：“我们走。”
宁莞忙应是，快步跟在她后面。
华霜序走了两步又突然顿住，也不回头，只不悦道：“对了，何六你最好记得，我的徒弟，你少指手画脚，小心折了自己的寿。阿莞，去提盏灯，回摘星阁。”
宁莞依言从何六的那群人手里接了一盏灯笼过来，走在华霜序一侧照路。
师徒二人出了药园子的铁门，走得老远了都还能听见身后何六爷暴躁的怒骂声。
药园子外面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一时也走到尽头。
宁莞换了个手提灯，出声打破过于安静凝滞的氛围，问道：“师父，冰莲子究竟是什么东西？六爷似乎很看重，恼得厉害。”
华霜序撇过眼，看了一眼自己新收的小徒弟，倒也没作隐瞒，回道：“雪髓冰莲花结的莲子，江湖传言一粒可增一年内力。”
宁莞轻轻咦一声，“一年？”
华霜序看着前路，面容漠然，说道：“不少了，一个莲蓬里少说也有二十粒。那冰莲种在冰窟子里，还是头一回开花结果，刚刚成熟，试都还没来得及试试效用，结果转头唯一的一个莲蓬就被裴中钰摘了。”
如果江湖传言属实，莲蓬里的冰莲子一肚子全下去，那至少能提升二十年的内力。
这样的好东西如今白白落入旁人手里，自己却一颗也沾不上嘴，随便换个人都是要呕死的。
当年辛辛苦苦从裴家骗来冰莲种，日日夜夜进行照样呵护，结果全与他人做嫁衣，最后还是便宜了裴家后辈小子，何六不急就怪了。
宁莞闻言想想也是，二十年呢，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二十年，要是那莲子真有效用，吃个几回，估计都能赶超无数前辈了。
她抬起灯盏，拨开挡路的枝叶，听她提到裴中钰不由又道了一句，“说起来，那位裴公子倒是赶得巧，时间不早不晚刚刚好。”
华霜序却说道：“冰窟里的莲种本就是裴家的东西，裴中钰算得出花开花谢的时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顿了顿，还是添了一句以作叮嘱，“不过，裴家那小子确实不得了，你以后出入江湖若是碰见他，一定小心避开，切记莫要结仇，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宁莞抿起笑，点点头应道：“是。”

第53章
简短的谈话后，又归于沉默。
华霜序所居的摘星阁位于半月谷东南处，周边临着一弯小溪，背靠百尺崖壁，据说是谷中位置最佳风水最好的地儿。
宁莞随她穿过矮墙院门，一走进屋里便有身穿黑色长衣，面覆黑纱的侍女迎上前来。
华霜序指了指人，说道：“这是温素，负责摘星阁里的大小事务，你需要什么东西或是哪里不明白的，找她询问便是。”
道完这话，又待宁莞应了，她就径直上楼，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温素便冲她俯了俯身，声音干哑，“小姐随我走吧，您的住处在二层，方才已经收拾妥当了。”
宁莞对此处尚不熟悉，自然应好。
摘星阁占地颇广，且有六层高，算是谷中比较气派的建筑。
上楼的时候，温素低声介绍说道：“三层是华主子坐卧之处，四层是书屋，五层暂放置杂物，六层四面只有栏杆，乃作闲暇观星赏月之用。这里里外外也没有什么禁地或是不能去的地方，小姐平日随意便好。”
很快便到了卧房，温素又简单提说了两句谷中事，方才侧身离开，“已是深夜，您早些休息吧。”
她步履轻缓悄无声息的，宁莞目送她走远了方才掩上门扉。
房里摆件样样齐全，架子床衣柜梳妆台，圆桌矮凳屏风小隔间儿，比起南域密林里小竹楼和苍露山中小木屋的简单朴素，这里更精致规整些，倒不像是什么江湖门派的居所，更像普通人家闺阁女儿的住处。
宁莞简单收拾了一番，阖窗灭灯，脱鞋上床，而谷中各处烛火明亮，不少人都因为裴中钰取走冰莲子之事而辗转反侧不得安眠。
江湖人毕生追求武学巅峰，又有几个能抵得住冰莲子的诱惑。
宁莞侧过身，轻拢上被子。
先时看何六爷在药园子里气急败坏的样子，明日谷中估计不得安宁。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宁莞起身下楼，和华霜序一起刚刚用过早饭，就有人前来，说是谷主请他们二人过去一趟，要问询昨晚失窃之事。
宁莞暗忖这是要兴师问罪呢，也不知一会儿过去会生出什么事来。
却没想到华霜序筷子一撂，并不给对方面子，直接拒绝，“不去，没空。”
她端在上座，双目里含着十分的漠然，“自己没长眼睛没本事盯不住东西，与我摘星阁何干，告诉他们，这种事情少来烦我。”
来人讪讪，也不敢严词逼迫，只得灰溜溜地跑了出去。
本是个麻烦事，三言两语就叫华霜序推了，可见其在谷中地位的不一般。
那边何六气得牙根儿痒痒不提，这头华霜序带着宁莞上了第四层，递给她好几张写满书名的纸，又冲着挤挤挨挨的书架和上头排得整整齐齐的书籍扬了扬下巴，“我没什么可教你的，按着顺序自己看自己琢磨吧，实在琢磨不透再说其他。”
说完，她便走去角落处的榻椅上，半躺着翻书。
书阁里静悄悄的，宁莞按着纸上列的书名将需要的书籍全部找了下来，又拿了个凳子坐在窗边，再一次开始了漫无天日的读书生涯。
占卜与星命之间有挣不开的渊源，以占卜术时的知识打底，两相结合融会，在星命推演，阴阳五行等方面倒也没有想象中的晦涩艰难，一本书通读下来虽然也是断断续续磕磕绊绊，但好歹勉强能看得明白，不至于一头雾水，茫然不知所云。
这个开头，出乎意料的顺利。
一连几个月，宁莞几乎所有时间都耗在了四层书阁里，根本分不出心神想旁的事情，甚至于除了一日三餐后的消食散步和端午中秋等时节谷中相聚，她连摘星阁的大门都很少出去。
经过半年的夜以继日，稍微打下了些基础，宁莞便重新调整了作息时间，不再将一天的时间都放在书阁里。
上午看书，晚上跟华霜序上六层赏月观星，下午的半天时间则专门空出来琢磨新药。
五夫人是谷中医师，有自己的药园子，她和华霜序关系尚可，宁莞平日需要的药材多从她那里取得。
两人时常在一起探讨医术，渐渐熟络，关系不错。
这天宁莞照例过去采药，正巧五夫人也在，身穿褐色的短衣长裤站在稻草棚子里，手里捏着把蒲扇，呼啦啦地扇着风。
看到宁莞背着药篓子进门来，她眼睛一亮，忙挥了挥手里的大扇子，招呼她近前来，“专门等着你呢，我一会儿要出谷，没得空闲，你稍晚些替我走一趟地牢吧，去给那些半死不活的上些药，吊吊命。”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宁莞以前也替她去过几回，放下手里的小锄头，应道“行的。”
五夫人临走时又嘱咐了一句，“这回逮住的几个都是些有用处的，可千万别叫他们见阎王爷去了，否则谷主要怪罪的。”
她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五夫人放心地走了。
宁莞在园子里挖了半背篓的药草，到摘星阁外面的溪流边清洗干净，才拎着回到温素给她收拾出来的一个小药房里，忙忙碌碌一下午，直到黄昏时候夕阳西下她方停手，收拾收拾带着药箱出门。
华霜序下楼来正好碰见她，也没说什么。
与洛玉妃古怪阴沉中的冷漠不同，华霜序更多的是一种与外物隔离、随心所欲的漠然。
这样的性子注定不可能与人热络亲近。
宁莞直接去了地牢，踩着石梯下去，全身上下都涌上一股阴森寒气。
地牢里的人也认得她，指了个方向，“宁姑娘你往里走，人在十三号牢里。”
宁莞：“听五夫人说是新抓进来的？”
那人答道：“是，朝廷的人，狗胆包天地来清剿咱们半月谷的，十三号里的那个是指挥使呢。”
宁莞恍然，该是那位周大人周晔青吧。
十三号牢在靠墙最底处，临近地下水渠，最是潮湿阴寒，铺盖着的枯稻草湿浸浸的，浓重的血腥都掩不住四溢的霉臭味。
周晔青身上被砍了两刀，伤口凝着血污，看着有些严重，不过并没有伤到要害。
宁莞打了水来帮他清理干净，针线缝合，上好伤药，等到做完这些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她起身活动活动僵硬的脖子，叫来人照看着，这才提起药箱准备回去。
刚出牢门，将将走了两步，一只手骤然拽住了她的裙摆，眼睫微是一颤，下一刻便听得有人虚弱地呜呜咽咽，“大爷大娘大姐啊，你们行行好放了我吧，我和那姓周的真不是一伙儿的，我就是一个江湖路人，只是在你们打架的时候恰巧路过而已，真的！”
宁莞低下头，看见牢里的那张脸不禁一愣，“师父”两个字险些脱口而出。
这个凄凄苦苦，抖着手声音发颤的不是别人，正是晏商陆。
现下还是年轻的时候，唇边光溜溜的不见须髯，最多不过十七八的年岁。
只是处境凄惨，看起来有些狼狈。
宁莞默然，难怪她师父说和周晔青有过一段过命的交情，现下可不是性命攸关吗。
当着旁人的面，宁莞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暂时以这两人身体不行为借口，叫守牢的人给周晔青和晏商陆另换了一处干净的地方，之后便匆匆离去。
见到了晏商陆，宁莞有些恍惚，晚间在六层看星星的时候，都心不在焉的。
华霜序倒是难得见她这样，问了一句，“是叫什么扰了心神？”
宁莞犹豫了一瞬，开口道：“有一位旧日好友，被误当作朝廷中人关押在地牢里，我有些担心，师父，有没什么办法……”
她欲言又止，华霜序仰倒在躺椅上，“半月谷起势不过几年，朝廷将这里当作山匪寇贼意图清剿，但半月谷是无意与朝廷作对的，这次扣押指挥使，不过是想借此捞些好处，不会动他们。少则十五日，至多一月，就会放他们离开，你若实在担心大可私下照看一些。”
有了这番话，宁莞稍是安心，特意从五夫人那儿揽了地牢的活儿，每日都要抽空过去一趟，顺便叫温素做些烧鸡卤肉之类的放在药箱子里带去，给她正是青少年长身体的可怜师父好好补一补。
晏商陆捏着鸡腿，感动得痛哭流涕，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哽咽道：“这位姐姐，你真是个好人，我实在无以为报，你看以身相许，入赘上门儿成不成？”
宁莞：“……吃你的吧。”她师父年轻时候似乎比后来还要不靠谱些。
被无情地拒绝，晏商陆失落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言自语着，“天天给我送好吃的，我还以为……唉，原来不是中意我吗？”
宁莞：“……”呵呵。
宁莞送完东西就走了，晏商陆唉声叹气，看向狼吞虎咽将吃食毁尸灭迹的周指挥使，“老周啊，我有点儿难过。”
周指挥使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天涯何处无芳草，小兄弟，你还年轻，要想开些。”
晏商陆咬了一口鸡腿，长叹一声，“人生何其艰难啊。”
周指挥使：“……”你们这些搞异术的，是不是都这样多愁善感？
周晔青等被关了一个月，半月谷终于与朝廷说和，确定了他们江湖门派的身份，去掉了乌合之众的名头，又有华霜序与谷主进言，几人完好无损地走出了地牢。
他们离开时，宁莞并不好上前相送，只能和华霜序站在摘星阁顶层，远目相送，挥了挥手，也不知道他们看见了没有。
此事终于了结，宁莞又全心沉浸到学习之中。
因为要看观星，她便日夜作息颠倒，每天晚上抬头看星河，看得是头晕脑涨，两眼发昏。
转眼过去两年，星命之术宁莞也算走进了正门。
至于相术方面，华霜序道自己只是略有涉猎，但即便如此，也胜过天下不少人。
再有就是新药的研制，五夫人是医术好手，她与师翡翡钻研的方向不同，江湖医者对研制药毒更为精通，有她的帮忙，虽然药物的创新仍是极其艰难，宁莞也还是有不小的进展。
下午听五夫人高谈阔论，晚上听师父说星河道星命，让宁莞颇有感慨。
大晋前中期确实异才能者辈出，也难怪后人说这段时间耗光了几百年天地间累聚的人才灵气，以至于到了后面连一个像样的本事人都没有，撑不出场面，终究颓颓衰落。
日子不紧不慢过着，这是宁莞到半月谷来的第六个年头，春末夏初的凉爽好天里，谷中格外安寂，似风雨欲来。
宁莞在溪边洗干净了挖药草的小锄头，凝了凝神，转头去厨房给师父华霜序熬药。
华霜序病了，病得很严重。
三年前出门遭人算计受了重伤，伤及心肺，伤势又拖得久，哪怕当时救回了一条命，还是落下了不少隐患。
宁莞将熬好的药送到房间里，就听她呼吸急促，喉间像是堵着痰一般呼呼地响。
宁莞忙用银针帮她疏通，待平缓下来，方才给她喂药。
华霜序不张嘴，只看着她，断断续续道：“不、不用费这个力气，早死了还好些。”
宁莞垂了垂眼，温声道：“您用几口，好歹喉中舒服些。”
华霜序神色平淡，对这些并不在意，摆了摆手，说道：“你出去吧。”
她一向固执，不乐意做的事情谁也劝不得，宁莞无奈又担忧，却也没旁的法子，只得搁下药碗，退出房门去。
当日晚上，宁莞独自一人盘膝坐在六层的小榻上，对着书籍研究星象命理。
晚风有着微微凉意，她下榻取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罩在身上，刚刚套好长长的系带，就听见谷中心处传来一阵喧闹吼叫，那处灯火大亮，隐有刀光剑影。
宁莞扶着栏杆，惊讶又诧异。
子时已过，都这个时辰了，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宁莞心中疑惑，但摘星阁很少参与谷中诸事，她摇摇头也没有多想，只是那方实在吵闹得厉害，叫她没办法全神贯注推演，干脆就下楼到药房里去磨药。
就这么过了一夜，天色大亮，宁莞掩唇打了个哈欠，放好药炉，打算回房睡一会儿，不想踏出房门就被温素拽住，急匆匆拉着她往下走，冲进了华霜序的房间。
宁莞这才知道昨晚谷中出了大事。
何六勾结外人杀了谷主，已经夺得大权，现在正要做个清算，估计一会儿就要带着人往摘星阁来了。
华霜序双目冷然，“我与何六素有嫌隙，他早就想动手收拾摘星阁，我倒还好，总归是跟着半月谷一路走来的，为了人心，明面儿他也不敢亏待了，可你……”
华霜序注视自己的徒弟，“冰莲子的事情，他认定你和裴中钰有所牵连，这些年每每从冰窟里照看莲种后出来，脸上阴沉得能滴出墨来，如今掌得谷中大权可称王称霸，必定不会叫你好过。”
她从枕下取出两本书递给宁莞，“你马上从后崖小路离开，走得越远越好，这两本手札你拿去，以后星命一途，就得靠你自己钻研了。”
宁莞双手接过，有心想说什么，但也知道时间不等人，何六阴险难缠，真落在他手里，十有八九会把她扔到冰窟里做冰莲种的肥料。
她深吸一口气，跪地叩拜作别，“师父您保重。”
温素拉着她，“小姐，快走吧，该要来不及了。”
华霜序颔首，“去吧，自己小心。”
宁莞什么都来不及拿，还是温素往她手里塞了一叠银票。
宁莞下楼顺着小溪碎石滩走了没多久，就隐隐约约听到摘星阁里传来声响，应该是何六到了。
她紧握着书，脚下不停，只是四周并无遮蔽之所，碎石滩又格外难行，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哪怕有华霜序和五夫人拖延时间，还是叫何六的人追了上来。
何六笑道：“动作倒是快，怎么不继续跑了啊。”
宁莞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何六看她一副乖顺的模样，心情倒是稍微好了些，叫手下人上前，“将人带回到地牢里，冰莲花这两日就快谢了，正好捆了人叫裴中钰上钩。”
宁莞退了两步，掐着手，冷静道：“何六爷，我与裴中钰确实不熟，你就是将我大卸八块，他也不会看上一眼的。”
何六嗤了一声，“你说了不算，得试过才知道。”
和这人简直无法交流，宁莞别过头，左右今日肯定是讨不了了，她便原地不动，垂目不语，暗自琢磨着以后该如何保住性命。
何六的几个手下领命上前，及至两步远处，收回拔出的腰刀，还未伸手扣人，眼前骤然一花，像是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胸口被重重一击，惊叫一声，霎时飞出了两丈远，倒在石滩上痛苦呻吟。
宁莞讶然回头，面前的人影身姿挺拔，外罩着浅霜色的外衫，掩在袖中的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外覆着黑鞘，剑柄处刻霜花缀雪穗，样式看起来有些熟悉。
似乎在哪里见过……
宁莞下意识抬了抬眸子，微仰起头细细一瞧，不禁骤然睁大了眼，那张脸清晰地映入瞳眸，她脚下一崴，差点儿跌在地上，白净的面上是万分错愕，“侯爷？”
这、这不是楚郢吗？
那人却低低头，伸手拉住她，顺势环着人飞身跃上了后面的崖壁，不解道了一声，“什么？”
耳边疾风掠过，宁莞微张了张嘴，还没缓过神，就听下面何六爷指着他们二人跳脚大骂，“裴中钰，又是你这个龟孙！”

第54章
崖上的风呼啸得厉害，吹得有些睁不开眼，宁莞稳稳立定，抬起胳膊挡了挡迎面的风，略是惊奇地看向身前的男子。
这是裴中钰？
六年前药园子里碰见的那个比她还矮半个头的少年？
怎么长得和宣平侯一模一样呢？
不，不对，也不能说一模一样。
面前这位要更年轻些，不过十八九的年岁，眉眼虽是如出一辙的精致冷淡，到底还带着一两分年少的意气风发。
宣平侯的气质更偏于平寂，疏离沉默间总觉得有些发空，落不到定点，摸不到边际。
“裴、裴公子？”宁莞犹犹豫豫地唤了一声。
裴中钰闻声垂眸，定定看着她，嗯了一声，缓缓道：“我记得你。”
他抬手，露出一个黑色小布袋子，“上回来摘冰莲子的时候碰见过。”
他偏偏头，慢悠悠总结道：“好巧。”
宁莞：“……”话都让你说完了，那我还是保持沉默好了。
她是沉默不语了，下头的何六爷看到那个黑色小布袋子，却是目眦欲裂，险些喷出一口老血来，尖声叫道：“裴中钰，你个狗东西，快把冰莲子给我放下！”
六年啊，他天天往冰窟子里钻，忍寒挨冻冷得打哆嗦，把冰莲种那是当亲祖宗一样细心照看，好不容易又开花结果了，这个该死的乌龟王八蛋！居然趁他昨晚夺权不注意又给偷了！
“混账！”何六爷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颤抖着，像是痉挛一般，瞋目切齿，“姓裴的你听到没有，你今天若敢动冰莲子一下，老子指天发誓，纵使你跑到天涯海角，我半月谷也定要取你狗命！”
他嚷嚷得厉害，裴中钰看了一眼，打开布袋子把里头的莲蓬取了出来。
当着何六的面轻轻一掰，莲蓬便在指尖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随着风飘荡进诸人的耳中。
他随手捻了两粒莲子递给宁莞，说道：“他好吵，吃给他看。”
宁莞：“……”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裴中钰。
宁莞觉得江湖传说的高大形象稍微有那么点儿幻灭，双手接过莲子，微微垂目，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吃还是不吃。
这么刺激何六总觉得不大好的样子，万一狗急跳墙又该如何是好。
她正犹豫着，就听见咔嚓一声，转眸一瞧，裴中钰已经丢了一粒到自己嘴里。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何六爷那是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气涌如山已经不能形容他内心的愤怒，脑子嗡嗡响得厉害，一把抄起剑便不管不顾地往上头冲过来。
什么狗屁的九州剑，再是声名鹊起，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他何六活了几十年，吃过的盐比小子走过的路还多，这几年更是勤学苦练，连谷主都不敌惨死手中，他还就不信了，今天抹不掉这鳖孙的脖子！
宁莞一直警惕着下面发难，看到何六脚踩山石借力腾空，脑子瞬间拉响警报，下意识就要往后面退。
裴中钰不紧不慢地收好莲蓬，纵身往后一掠而起。
何六现在哪里还看得到宁莞，两眼发红，如一头暴躁的雄狮，紧盯着裴中钰而去。
裴中钰依旧游刃有余，哪怕在危险的崖壁间，也如平地缓行不疾不徐。
他似乎故意逗着何六玩儿，不拔剑不使力，就如鬼魅一般引着对方气急败坏地追赶，每跃到一块山石上还会特意停个片刻，等何六快到了，才再次闪身离开。
何六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这样的情形和六年前何其相似，他气得呕血，破口大骂。
这边热闹，宁莞可没忘记自己还要逃命，现在不走，等何六反应过来，她就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趁着何六诸人没注意，宁莞慢慢往后退，直到他喘匀了气，再次追裴中钰而去，她立马转过头，飞快跑向师父华霜序说的那条小路。
何六自然没注意到她，裴中钰倒是看了一眼远去的人影。又溜着何六转了两圈，方才纵身远去，照例留下话来，“何六，好好照看冰莲花，下一朵花谢之时，我还会再来的。”
何六：“老子日你大爷！”
你他娘的这是把老子当花农使呢！
“裴中钰，你给我等着！”
何六的怒吼在半月谷中回荡，宁莞却早已走远。
山崖下小路尽头是一片密林，内有毒瘴，不好通行，宁莞取出随身带着的解毒丸，吞了一粒，待掌心微微发热药丸子起了效用，方才举步入里，一路小跑，头也不回地穿过去。
过了毒瘴，不远处的崖壁间便是一个两人宽的出口，有四人驻守，两人来回走动，两人左右而立。
除此之外，最外面还有一个小营寨，里头有十来人，专门防守，防止闲人进出。
宁莞避在树后，暗下思忖。
正面对上是肯定不成的，何六敢杀掉谷主，这周遭的守卫必然早换成了他的人，她直接走过去肯定会被逮个正着。
再来，走得匆忙，她身上也没什么可用的东西……
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宁莞翻过身背抵着树干，皱紧了眉头。
“你要出去？”
树上传来的声音是清而淡的，宁莞听得神色一顿，紧接着一阵衣物窸窣声，人已经落在了面前。
看到裴中钰，宁莞眸子微亮，她抿了抿唇，压下声音，“裴公子也是要出去？不知道能不能捎我一程。”
六年前的裴中钰还是个十三四的少年，比她尚还要矮上一截，如今身量拔高，说话时候宁莞都不得不微仰起头。
裴中钰对上她的视线，缓缓点了点头。
顺手而为，并无不可。
他抬起手再次环着人轻轻一跃。
宁莞方才因为看见和楚郢像极的脸有些错愕，正发懵，只觉得风刮得厉害，除此之外也没别的感觉。
这次是切切实实感受到了骤然凌空带来的刺激，脚下没有旁的点儿可以支撑，只一只手臂环箍在腰间，有一种随时都会掉下去，摔个稀巴烂的感觉。
宁莞一向不喜欢极限运动，过往的岁月里最多骑骑马打打高尔夫，现下不由微微变色。
她忙收拢视线，抓紧手里的书来缓解这种强烈的不适感。
耳边是风声，呼吸里是霜色衣衫间浸染的若有若无的冷香。
宁莞不禁又偏头抬眸看了看。
太像了，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湖传言宣平侯是裴中钰的后辈传人，这话还是有据可依的。
有万霜剑，又有一张相似的脸，说不是谁信呢。
裴中钰剑术登峰造极，轻功也是绝佳，宁莞愣神感慨的时候，他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出了半月谷。
离开半月谷的驻守范围，裴中钰便将人放开，侧身立着，打量了她好几眼。
宁莞道谢，“多谢裴公子出手相助。”
说着又将手中的冰莲子递回去，“莲子贵重，公子还是收回吧。”
裴中钰摇摇头，“送你的。”
言罢，他转身没入丛林，“后会有期。”
他晃眼间就没了人影，宁莞把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待在原地，垂眸看着掌心两粒淡青色的莲子，外形上和家中小池塘里的好像也没什么大的区别。
不过，传说一粒一年内力呢，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宁莞取出帕子擦了擦，丢了一粒在嘴里，脆甜脆甜的，还有股淡淡的清香，味道还是不错的。
日上三竿，太阳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宁莞吃完了莲子，顺着东方一路往前。
这几年她从未出过半月谷，也不知道该怎么走，但朝着反方向去总是不会有错的。
怕何六不死心再叫人追来，宁莞一路都不敢停歇。
半月谷位置隐秘，周边的密林似乎不见边际，她从上午走到傍晚，都没有看见人烟。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些许的光亮只能勉强让人看清脚下的路，黑暗总是叫人心惊，她必须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歇脚。
绣鞋踩落在长满苔藓的青石上，宁莞撑着捡来的木棍子，走上地势较高，地面稍微干燥的地方，顺便采了防止蚊虫蛇蚁的药草随身携带。
四周俱是林木，宁莞找一棵稍微粗壮一些的到树上过夜，也免得碰见狼之类的动物。
她一路走着，四下张望，却不想猛然看见了一簇火光，树下人端坐着，脊背挺直，火光映在清隽精致的脸上，驱散了几分剑者与生俱来的冷淡之色，有一种雾里朦胧，若隐若现的嶒峻风骨。
叫人不由自主忽视对方不及弱冠的年岁。
宁莞微怔了怔，裴中钰也发现了她。
两人对视了一眼，宁莞走上前去，微弯了弯眉，笑吟吟道：“裴公子，好巧。”
能碰见大侠你真是太好了，她晚上不用爬树，不用提心吊胆怕被狼吃了。
裴中钰却道：“不巧，专门等你的。”
宁莞：“啊？”
裴中钰收回视线，静静看着跳跃的火光，“这片地方不好走，你一个人很难出去。”
林间蛇虫鼠蚁倒不算什么，周边四蹿的流匪才最是扰人，万一遇上指不定会生出什么事，这样的境况他若直接离开，实非君子所为。
虽然，他好像也不算是君子，但总觉得丢下人似乎不大好。
宁莞闻言一愣，抿唇浅笑，再次道了谢，寻了个地儿坐下。
裴中钰将长剑竖在身侧的树边，打开黑色布袋子，看了两眼，抬手递给她。
宁莞知道那里面装的是冰莲子，当下便拒绝。
裴中钰往火堆子里添了一根柴火，说道：“冰莲子没有增添内力的功效，只是味道和普通莲子有些差别而已，可暂时饱腹。”
宁莞：“这么说传言是假的。”
裴中钰轻轻颔首，“江湖传言从来就当不得真。”十句里面最多信个半句。
他每逢花谢去一趟半月谷，也只是因为冰莲种原就是裴家的东西，他去拿回来而已。
听到这话，宁莞轻轻咦了一声，她今天吃了两粒，还以为能白得两年内力呢。
果然，这世上就没有天上掉馅饼，白吃午餐的事儿。
宁莞摸了摸华霜序给她的那两本手札，又想半月谷再难回去，以后路上孤身一人怕是不大安宁，宁莞微有感慨，“裴公子功夫卓绝，若能跟你学两招就好了。”
裴中钰微摇头。
宁莞笑了笑，没说什么，她只是随口感慨一句，星命相术尚未研习透彻，也抽不出太多空来关注其他。
裴中钰见她没出声，侧眸看了看，大概是觉得自己表达的不清楚，他撑着剑，唇角微动，又添了一句以作解释。
“我裴家剑法不传外人，我也不收年龄比我大的人做徒弟。”
宁莞：“……”不是，你什么意思？怎么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大得劲儿呢。

第55章
骤然谈及年龄这个比较尴尬的话题，宁莞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没再出声，低着头吃了两粒莲子。
林间有风，柴堆里的火苗子四下摇曳，宁莞听着那扑簌簌的声响，不由想起半月谷里缠绵病榻的师父，虽说何六明面儿上不会亏待她，焉知背地里不会下手。
只能盼五夫人和温素多多照看。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头顶的一方黑夜里悬着星河璀璨，宁莞背抵着树干，仰头细看，继续昨晚未琢磨透的星象
没有师父在旁，她只能更加努力，争取早早离开。时间拖得长了，芸枝他们那里也实在放心不下。
她一动不动，也没声音，裴中钰差点以为她睡着了，转目看去，树下的女子微抬着头，似正正望着星辰闪烁。
繁繁青丝间脖颈修长，半明半暗的火光里，秀致的面容更显柔和，像那画中描摹的湖上烟水，溶溶泄泄。
裴中钰又想起六年前的那个晚上。
在半月谷药园子里的那棵树下，看到她的时候，他是有点儿惊讶的。
依稀记得，当时药园子只有一个坐在草丛里八风不动看星星的华霜序。
她是突然出现的，悄无声息，就在距离不过一步远的地方，起风时，甚至能清晰地嗅到衣衫裙襦上的淡淡清香。
他五感敏锐，听觉视觉更是绝佳，却愣是没发现这人是如何靠近的。
要不是见她摸索前行，小心谨慎，险些就以为是哪位武学臻至化境的不出世高人。
很奇怪，里里外外都透着几分古怪。
但她确实又跟普通姑娘没什么两样，没有一点儿武功底子，甚至连何六的那几个手下都奈何不了，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为过。
这其中关窍实在想不明白，裴中钰慢慢转过头来，轻抿了抿唇。
宁莞望天没多久就有些撑不住了，昨天晚上没怎么休息，白日又走了一天的路，确实疲惫，裹着披风歪了歪头，很快就靠着树沉沉睡去。
翌日晨时，待她清醒过来，裴中钰已经练完剑回来，手里还拎了半袋野果子。
宁莞在就近的小溪边简单收拾了一番，两人才一起离开。
有人同行，哪怕话不多，也觉得这路好走了不少。
裴中钰十岁便在江湖小有名气，这些年更是名声大噪，隐隐已经有了未来九州一剑的名头，再加上他模样生得俊俏，最是好辨认不过，无论走哪儿，人人都忌惮两分。
避在林间的流匪暗中观察，看到那处身影，别说出去找事儿了，就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步上他老大哥的后尘，直接被送上西天。
这一路走得相当顺利，待出了密林边缘，才将将正午时分。
外头是一条两侧长满了半人高荒草的泥路，地上有不少脚印和几道车辙压过的痕迹，远远还能看见肩头挑担头戴草帽的行人。
见到人迹，宁莞舒了一口气，郑重地向裴中钰致谢，她也没什么东西，便硬塞给他一瓶子解毒丸，以此聊表心意。
裴中钰捏着小瓷瓶，望着远处微微笑着冲他挥了挥手的人，静立片刻，方才举步离开。
宁莞和裴中钰分开后，向路人询问了方向，紧赶慢赶，终是在日落前到了最近的水河县城。
在离开半月谷的时候，温素曾塞给她一叠银票，不过路上匆忙，走得太急，也不知道在哪里落下了，仅剩下皱巴巴的一百两。
不算多也不算少，却也暂时够用了。
因为惦记着华霜序，宁莞也不想走得太远，干脆就在水河县城里买了一座小宅子，不大，足足花了她七十两，过后添些零碎日用之物，又雇了洗衣做饭的妇人，手里头的银子便所剩无几，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但无论如何，宁莞还是在水河县安稳定下。
正式落脚的第一个晚上，她便搬了张躺椅，挂好驱蚊香囊，在院子照例辨别各处星云布相。
之后每天更是安排得满满当当，抽不出什么空闲。
早上琢磨新药，顺便试着做些具有药用、能淡痕除疤的香膏维持日常家用，午后则是歇息，睡约莫三个时辰，起身用完饭便看手札观星象一直到凌晨。
冬去春来，杏雨梨云，迎春争艳，转眼又是两个年头。
除了听不见华霜序的消息，一切都算顺利，新药的进展尤为喜人。
院中梨花堆积如雪，压满枝头，宁莞坐在藤椅上，晃了晃瓶中经过反复提纯后得到的白色药粉，想着该怎么试试效用。
按理论来说这东西绝对可以不知不觉地将人撂倒，但到底威力如何，还得经过实践证明才能放心得下。
只是一时半会儿的，确实找不到合适的实验对象。
正巧张婶儿烧完热水出来，给看门的两条大黑狗喂食，说道：“主家近日还是警醒些，今早我去集市买菜，听闻城中出了贼人，盗了好几家，就连县太爷府上都失了不少好东西。”
宁莞轻扬了扬眉，“窃贼？”
张婶儿点头，“是呢。”
宁莞不觉得那贼会盯上她这一个小院子，但她也留了个心眼儿，每天晚上都会在屋中和庭院里点一炉香，顺便往里加一两勺新弄出来的药粉。
万一来了呢，正好试试效果。
她抱着这样的念头，倒没想到还真有情况，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迷倒了逃跑路过，暂在她院中歇脚的贼人。
穿着夜行衣的人和一包古玩珠宝砰地砸在地上时，宁莞正在屋里的喝茶，闻声出来，惊讶之余更心喜于新药的威力。
和张婶儿将贼人送到官府，县太爷笑得满脸褶子，还大方地从自己荷包里掏了几十两作赏银。
新药相当成功，且无明显副作用，效果堪称半步倒，宁莞便不在这头花费任何时间，十分心力尽数放在星命相术上。
焚膏继晷，穷日落月，终于在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个年头，感受了时空的细微排斥。
至此，她长舒一口气，紧绷的那根弦也慢慢松缓下来。
有时候也出去走走，或行医或看相，也不拘什么人，不收什么银钱，有缘了碰上，便当做日常实践巩固练习，在水河县多数百姓那里倒是混了个眼熟。
张婶儿买菜回来总是春风得意，笑得灿烂，在她耳边念道：“每日出去啊，总有人拉着我塞东西，这个一笼白菜，那个一捧菌菇，银子都使不出，我不收吧，他们还闹，个个都说谢谢您呢。”
宁莞坐在格窗边看书，闻言也只是抿唇一笑。
张婶儿见她这样，心中感慨愈深，这主家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那模样气质，整个县城都找不出来一个比得上的。
这半年城里媒人把门槛儿都踏破了，数得上名的公子哥儿们使了不知道多少招，任其万分殷勤，这位也是岿然不动，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大有孤身一人过下去的架势。
要不是每日照常吃喝，她都怀疑这是哪方神仙下来历劫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飞天上去了。
门前的大黑狗嗷嗷叫唤了两声，拉回了张婶儿发散得有些远的思绪，笑着将灌好热水的瓷壶放在桌上，今日是正月十五，她是要回家去的，路挺远的，不好耽误。
张婶儿说了几句吉祥话，又回厨房去煨好鸡汤，这才拎着包袱，揣着银子，跟宁莞打了招呼后匆匆离开。
宁莞看了一个下午的书，及至夜色袭来，她才揉了揉眼睛，洗把脸稍稍清醒。
院子里空荡荡的，连大黑狗都趴在自己的窝里避着冬日寒风，懒洋洋的不出声儿。
宁莞干脆披上厚绒披风，锁好门，也循着人声鼎沸的热闹去。
元宵灯会是水河县城里一年到头来最大的盛事。
宁莞这几年忙得生不出闲心，这还是头一回置身灯会。
火树银花，灯月相映，街头小贩连声吆喝，三五行人结伴调乐。
宁莞也应景儿地买了一盏花灯，绫绢糊的面儿，上头绣着春江莲叶，清荷亭亭。
一个人提着灯走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倒也染上几分旁人的喜悦。
她看着小摊子上的糖人，难得生出些小兴致来，挑了一支嫦娥奔月，指尖捏着苇杆，抿了一口，甜滋滋的。
身穿霜色外衫的年轻剑客站在喧嚷来往的人群里，轻轻瞥过，目光一顿。
他摘下刚刚戴上的青红斑驳的面具，愣了愣神。
宁莞含着糖人儿，似有所感地抬了抬眸子，看着对面挂着花灯的枯树下的人影，讶异了一瞬。
她动了动唇，片刻后还是握着灯穿过人群，眼中含着灯光烛影，笑意款款，“裴公子？好久不见了，你怎么会在水河县，是过来办什么事？”
自打那年在密林外分开，这还是头一回碰上。
裴中钰却摇摇头，“不久。”
这是他第一百次到水河县来。
也是第一百次见到她。
两天前他坐在河边瓦肆喝酒，她在青墙倒影里给人诊脉，那是第九十九次。
他的声音已经褪去了当年的一分稚软，愈加清冷平缓，时光磨砺里，少年的意气亦所剩无几，眉眼间冷淡而澹漠，锋芒尽敛，是西山徐徐而过的风，携着北地纷纷泠泠的雪。
宁莞恍惚了一瞬，不解于他话里的意思，疑惑地轻咦了一声。
裴中钰低低头，阗黑的眸子落在她手里的糖人儿上，“好巧。”
宁莞含笑应声，“是难得碰见你呢。”
裴中钰嗯了一声，将手里的小黑布袋子递给她。
宁莞接过一看，先是顿了顿，旋即恍然，这位大侠是又去半月谷摘莲子了，难怪会出现在这里。
说到半月谷，不免想起华霜序，她犹豫问道：“公子此番去半月谷，可有见着我师父？”
他点点头，垂眸回道：“尚好。”
宁莞舒了一口气，又盈盈笑道：“何六爷这回该是又要怄得肝肠寸断了。”
裴中钰嘴角微扬了扬，“他蠢。”
这位年龄越大，越惜字如金，宁莞心想这裴家难道修的无情剑道吧。
一个两个的，都这样。
凑巧碰见，两人又都是孤身，便一道游了回灯会。
河边桨声灯影里杂花生树，入眼是勾栏瓦肆林立，丽人水边放花灯，挤在一处合手祈福。
宁莞左右看着，有身穿短衣布裙的大娘挎着装有小莲花灯的竹篮子走近，热情道：“两位可要放灯？二十文一盏，可便宜嘞，诚心祈求河神保佑，叫你们家中富贵安康，人和安宁，叫你们二人修缘修满，岁岁同心，。”
她指着河边的男男女女，“你看看，你看看，那手里的都是我家的河灯，这蒲河十三家里，就数我家的最灵，河神啊最给面子。”
宁莞听得尴尬，摆摆手忙是拒绝。
大娘一听没得生意做，扭头就走，边走还边嘀咕着什么。
宁莞扯了扯嘴角，大娘你这也走得太干脆了，我还没解释完呢。
她侧过头，见裴中钰似看着满河花灯出神，便也没再出声儿。
两人又在街市转了转，裴中钰有事，将她送到家门口就转身离开了。
宁莞掩上门，将花灯和莲子放在桌上，准备收拾收拾上床歇息。
她刚从厨房打了热水往屋里去，刚走至房门，铺天盖地的时空排斥突然而至，叫她身形微微一晃，直接回到了十四巷的画室。
站在摘星阁的画像前，耳边还回荡着铜盆落地的哐当声和受惊的犬吠。
她揉了揉眉心，捂着头半晌才稍缓过来。
…………
元宵灯会一夜不歇，裴中钰清晨办完事回来，从河上石桥路过，卖灯的大娘都还在拉着路过的人亲亲热热地叫姑娘，一口一个福顺安康。
那姑娘听得高兴，笑着两颊微红。
他扶着桥栏，定定看了一眼，摸出银子，走过去也买了一盏。
握着剑穿过长街小巷，立了会儿还是抬手叩响了木门。
久久不闻人声，裴中钰眉眼间掠过一丝莫名，轻轻一跃，悄然落地，连门前的大黑狗都毫无所觉。
地上铜盆倒扣，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冷霜，他微怔了怔，大步进去，屋中空荡而冷寂，槅窗半开着，庭院里涌来的冷风吹得床幔扬起层层涟漪，只有木桌上的冰莲子，和一盏火烛燃尽花灯。
是出事儿了？
裴中钰微冷了冷脸，神色微凛，转身出去。
光阴流水里，他找了好几年，却遍地毫无踪迹。
他想，她应该死了，在他不知道的哪个角落里。
星光灿烂的夜晚里，坐在高阁屋顶上，看着手里的荷花灯，他垂了垂眼。
本来想送给她做新年礼的，可惜没送出去。
第一百零一次的相遇，是遥遥无期。

第56章
窗外也不过蒙蒙亮，天际是虚虚的一线光。
时候还早，宁莞便趴在几案上阖眸眯了一会儿，直到七叶从半开的窗户口钻进来，扒在肩头甩着尾巴呼呼叫了两声，她才支起身，晃了晃脑袋。
厨房已经开始架上了火，宁莞打了热水，简单洗漱后喝了一碗热粥，便径直去了药房，按着记忆里的药方配药。
芸枝来送了一回枣糕，见她捣鼓着瓶瓶罐罐，也不敢打扰。
等宁莞拿着半瓶药出来，已经是正午时分，庭院里亮堂堂的一片。
宁莞将药分给宁暖几个，仔细叮嘱后才带着两个护院出门往书铺子里去买画册。
楚侧妃有孕，愈发惦念着那口甜腻腻的棠梨春雪糕，春芽无法，也不敢叫这外头的东西经府中其他人的手，只得亲自跑一趟。
她从合淓斋提着一包糕点出来，眼尖儿地瞥见书铺子里的人影，不禁有些诧异，略略思索片刻，拎着东西，飞快跑回了王府。
楚华茵肩头笼着素缎披帛，上头绣了几朵拇指般大的雏菊，衬着那张微微丰腴，素着无妆的面容，少了一分俏丽，多了些许和静。
她细眉上扬了扬，“人还好好地在书铺子里？你真没瞧错？”
春芽点头，“侧妃您还不知道吗？奴婢这双眼睛，利着呢。”
楚华茵用力咬了一口糕点，细嚼咽下，倚在软枕上，捋了捋散在耳边的几缕长发，话里衔了几分奇怪，“郗耀深竟然没动手，这般沉得住气？”
真是怪了，在楼外楼时宁莞可是没给面子，以他脾性，当天晚上就该去找麻烦找事儿才对的。
这也就罢了，她表妹胆子更大，知道郗耀深就在京都，居然还这样有闲心，四处闲逛买东买西。
春芽半蹲在榻前，理了理垂下的软丝薄被，犹豫道：“估计是碍于侯爷在场。当时荣恩伯府的冯小伯爷几人也在，外头传得厉害，今儿个早上，奴婢就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说是侯爷跟表小姐有些关系，指不定要成好事儿了。”
楚华茵闻言并不将这事放在心上，真有关系，当日就不会把死皮赖脸的宁莞扔出来了。
“不过……”她轻嗤一声，“我那小叔也真是个怪人。也不止他，我那祖父祖母，更是奇人，京都里的人家谁跟他们一样糊涂的。”
说到这里，她下落了落嘴角，轻叹一声，“当年若是父亲顺顺利利承了侯府爵位，我也不必如此谋算了。”宣平侯嫡女的身份可以行多少便利啊。
春芽点头附和，“可不是吗。”
提起侯府爵位这个话题，楚华茵心情微微沉郁，指尖绕着帕子点了点唇角，看着窗外的青枝绿叶，“算了，不说这个。”
春芽给她递了一碗甜汤，“那侧妃，郗耀深和表小姐那边……”
楚华茵：“盯着便是，不必急于一时，姓郗的肯定会找上门去的。”
春芽也觉得在理，应声称是。
楚华茵喝了几口甜汤，这才起身换了衣裳，去小佛堂陪着瑞王坐了会儿一起追念周淑妃，之后又回到院子里照例抄写佛经。
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及至天边敛去最后一缕落日余晖，她才搁笔停手，吩咐春芽明早抽空去给周淑妃烧了。
春芽收好东西，伺候她到里屋屏风后沐浴，虚抬着臂肘，边走边笑道：“侧妃仁孝，你惦念着淑妃娘娘，王爷也高兴呢，刚刚宫里赐下好料子，还没过手，就使人全部送到咱们这儿来了。”
楚华茵一笑，没有说话。
春芽替她褪去衣裳，扶着人进了热气腾腾的浴桶，又转身出去取东西。
楚华茵闲闲地捻着水面儿上的花瓣，水汽晕染得两颊莹润微红，两眸光影迷离。
散开的黑发披在白皙肩头，浸了些水，湿哒哒的碍事，她皱了皱眉，唤道：“春芽，取簪笄来把头发绾了绾。”
屋里静悄悄的，半天也不见春芽应一句。
楚华茵有些不悦，这丫头怎么回事儿？
她又要出声唤人，身后总算传来衣物窸窣声，烛光拉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番莲锦绣地毯上，虚虚晃晃。
楚华茵听见响动，神色稍霁，倒也没多加责备，只道：“动作快些，磨磨蹭蹭的，春芽你是愈发懒怠了。”
身后人伸出手，捋过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动作又轻又慢，柔缓得过了头，叫楚华茵头皮发痒，很是不舒服。
她不愉斥道：“你是没吃饭还是怎么的？绾个头发都没力道了？算了，你出去，换夏苗……”
话还未说完，“进来”两个字刚到嘴边，却硬生生地化作了一声痛呼。
头皮被扯得生疼，她连着倒吸了两口气，嘴唇都白了白。
郗耀深手里死死的拽着头发，曲着手肘又往后拉了拉，凑在耳边，声音低低含笑，“这个力道，可舒服了？”
温热的气息伴着陌生的男声灌进耳中，楚华茵悚然一惊，哪里还顾得什么力道不力道。
脑中一阵电闪雷鸣，震得她满眼惊惧，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就要叫人，郗耀深却摸了摸她的脸颊，笑道：“叫吧，多叫些人来，当着外人的面儿亲热其实也挺刺激的。”
这话刺得喉咙一堵，楚华茵哪里还敢出声。
男人微凉的指尖落在那一双红唇上，就像一条冷血的蛇扭动着徐徐爬过，楚华茵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压下嗓子，又惊又怒，“你是何人，你想干什么？！这里是王府，谁给你的胆子！”
是谁？是谁要害她？！是妾侍胡氏，还是那个妖里妖气的沈氏？
郗耀深掐住她的下颌，慢悠悠地扳过她的头，细细打量着这张颇有几分姿色的脸，略笑了笑，“侧妃贵人多忘事，分明是你巴巴地写了信叫我上京来，怎么转眼就给忘了呢。”
他眯了眯眼，“这么不长记性啊？”
楚华茵这下可是看了个清楚，脸上血色早褪得一干二净。
郗耀深？他不去找宁莞，到王府来做什么！
她咬了咬舌尖，强自冷静下来，脑中飞快闪过各种猜想，一边含着惊惧，眉间怯弱，话里携着哭音，“你胡说什么？什么写信，什么上京？我根本就不认得你……”
这女人变脸变得可真快。
郗耀深啧啧称奇，他松开手，拨了拨花瓣，指尖在水中一寸一寸挪近，“不是你？”
楚华茵脸色刷白，她再怎么狠心恶毒有筹算，也只是个十八九的姑娘，一把推开他的手，压着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郗耀深抬了抬下巴，睥睨着她，皮笑肉不笑，“我喜欢算计别人，但不代表喜欢别人算计我，你知道吗，上一个算计我的人，坟头草都已经一丈高了。楚侧妃这么有勇气，本公子自然是来找你算算账顺便说说话的。”
郗耀深舔了舔唇角，“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家阿莞怎么得罪你了，竟然如此歹毒地哄骗我上京来。”
楚华茵闻言身子一僵，惊疑不定。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是为宁莞寻事儿来的？
她久不出声，郗耀深等得有些不耐烦，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人水里拎了起来。
水声哗啦，他眼尾一沉，“问你话呢，哑巴了？”
身体悬空，喉咙处像是被扣住了一副铁锁，楚华茵眼睛微凸，她张着嘴，艰难地啊啊了两声，两手用力地扳抠着箍在他脖颈处的五指。
郗耀深还等着她回话，如其所愿地松开，“说。”
楚华茵猛地咳了几声，又怕叫院子里的人听见，只能死命儿地将声音压下，将身体往水中沉了沉。
她心中暗恨不已，嘴上断断续续道：“是、是她不要脸，勾三搭四不说，还贴着王爷！”
楚华茵紧咬了咬下唇，“我此番写信，并无旁的什么心思，不过是想着郗公子原便是她的未婚夫，请您上京来将人带回盛州去，好走得远远，也免得再生出其他事端来。”
“王爷？就你那男人？”郗耀深惊奇地挑了挑眉，“我们家阿莞又不瞎，能看得上他？”
楚华茵瞠目，“你！”
郗耀深轻笑，对这个答案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
转头又道：“说到勾三搭四，我还挺好奇的。我们阿莞虽然有些小心思，但也无伤大雅，当年也是盛州城里人人意图攀摘的一枝花儿啊，哪怕宁家没了，也多的是人愿意捧回家养着供着的，怎么到你们京都城里就这么不堪惹人厌了。”
“听着城里的那些话，我这还真有点儿不爽快呢。”
他的前未婚妻，他乐意吓唬恐吓，旁的人算什么东西啊？
郗耀深牵了牵嘴角，“她一直住在宣平侯府，我再问你，那些事情，是不是你撺掇算计的？”
他目光微微冷戾，“姓楚的，你最好少给我打马虎眼儿，趁着我现在还有点儿耐心，说清楚，指不定这日子还过些。”
楚华茵动了动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郗耀深目光越来越沉，在她面上逡巡，似薄薄刀刃，楚华茵肩头微颤，扯得脖颈处一疼，她快快喘了两口气，紧咬牙关点了点头。
毁掉一个人很简单。
她想得到的，让她费尽心力也得不到。
她不想失去的，让她极尽挽留也留不住。
她不相信的，让她不得不信。
她相信的，让她一梦成空。
宁莞的品性本就算不得多好，很多事情里她只需要稍稍动动手脚，她自己就乖乖落套了。
她想和兄长在一起，她偏不如她的意，在自己生辰小宴上，叫温言夏和兄长成了好事。温言夏是谁？那可是她哥哥心尖儿的朱砂痣啊。
她难受难过，她就叫府中人对温言夏关怀备至，言语追捧，两相比较，专刺她的心。
她想法设法另找世家子攀权附贵，她就叫人偷偷去传信，闹得满城皆知风流浪荡，看尽笑话。
她走投无路，她就叫人左一句右一句，东说点儿，西说点儿，道尽楚郢的好话营造假象，引着她去自取灭亡。
这怎么能算动手呢，她只是稍微用了点儿心眼而已。
楚华茵抬起脸，直言道：“我是暗里使唤了些人，但那又如何，若她自己没那个想法，我还能摁着她头不成。”
她眼中阴翳渐浓，在梦里，那个女人可没对她客气，她如今心慈手软多了。
郗耀深对她所言不置可否，扬眉道：“你这么做，难不成又是因为你男人。”
楚华茵梗着脖子，没再说话。
郗耀深微微一笑，再次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很好，很好，你倒是有本事。”
冷眼看着她在手里濒死挣扎，郗耀深心情比较愉悦的。
听到外面传来些许响动的时候，他顿了顿，稍稍琢磨了一下，还是松开手。
“算了，想来想去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就留你一命好了，不过……”他轻笑，“我总得帮我们家阿莞讨些东西才好，这样才对得起受的那些委屈不是吗。”
他抬手给楚华茵点了穴，盯着楚华茵那双美目，啧啧两声，“就这个好了，看起来还挺不错的。”
他快速地取完东西，随便在旁边找了个盒子钻进去，支出手在水里洗了洗，含笑低声道：“楚侧妃，我放你一命，可不要恩将仇报啊，要不然下一回就真的要坟头长草了。”
言罢，他顺手解了穴，一个转身离开，闪入夜色之中。
不久，瑞王举步踏进房门，本是含着浅笑的，倏忽间却闻得血腥之味儿，惊得他一个踉跄。
快步冲到屏风后，一眼就看到没入水中的侧妃，怔了一瞬，回过神来忙忙近前去，高声大呼道：“来人！来人！快，快叫太医！”
瑞王府灯火通明，忙乱惊惧，宁莞吃过晚饭后歇了半晌，调理好心绪，又跟正乐颠颠地给七叶洗澡的芸枝说了一声，方才拿着新买回来的画册慢步前往画室。
穿过窄廊，将将走到庭院里，习惯性地望了望天，没想到看着那夜色星象却是骤然一顿，蹲下身取出铜钱，就地卜了一卦，不由表情微变。
不大好，最近似有异动。
旱涝？洪灾？还是蒲江决堤？
这天象很是奇怪的样子。
宁莞蹙紧了眉头，一时犹豫，想了想最终还是暂时放下画册。
回房取了香炉子，又在远处点香焚药以防郗耀深，随后在庭院里选了个够宽敞的地方盘膝打坐，望天细究。
宣平侯府里早早就歇了灯，楚郢扶在窗前，他背后是暗漆漆的里屋，眼中浮掠过夜空星辰的微光。
半晌后，低了低眉，指尖下意识地扣紧了手中的长剑。

第57章
夏日的晚风徐徐缓缓，拂在面上像一层薄薄的轻纱，含着一两分透不过的闷热。
楚郢在窗前立了良久，侧身出门。
守夜的繁叶和水竹对视一眼，小步跟上。
宣平侯府的福安堂是楚老夫人文氏住的地方，自打老侯爷离世后，她便很少再出屋子，也甚少理会旁的事，也只有楚二夫人这个庶儿媳妇蹦跶得特别厉害的时候，才会露面整治一二。
除此之外，每日只一心一意在佛前给死去的丈夫和儿子祈福，念念经书，拨拨佛珠，从不过问窗外之事。
楚郢过来的时候，她刚刚往佛龛前的三足鼎小炉里奉了几炷香。
将近花甲之年，松弛的皮肤微微下坠，已经看不见年轻时候随夫从军的英姿飒爽，在佛香浸染的朝朝夕夕里，愈发的慈眉善目。
楚郢站在挽起的小阁门边钩挽起的青绫帘前，叫了一声母亲。
楚老夫人招他到外屋坐下，老嬷嬷奉上茶水，便带着人退下，留他们二人在屋里自己说话。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楚老夫人说道：“你每日早早地要上朝，还要顾着军营诸事，合该顾念身体才是。”
楚郢垂落眼睑，微摇摇头，又抬眸看着灯架上的烛火，“没什么，就是突然想来母亲这里坐一坐。”
楚老夫人定定看着他。
红木椅上的儿郎，端端正正地坐着，眉眼精致却又带着天生而来的，锦绣富贵里养了十几年也未曾退却的冷淡。
时间过得真快，一个眨眼，十几年就过去了。
楚老夫人轻轻叹息，微微笑道：“就是有什么，你才会深更半夜地想起到我这里来坐一坐。”
沉默片刻，她又缓缓道：“是心里又难受了，想跟我说说话？”
楚郢移了移视线，正正对上她慈和的双目，摇头道：“不，母亲，我很高兴。”
楚老夫人诧异了一瞬，仔细端量，恍然笑道：“那就好，高兴好，这还是头一回你告诉我自己高兴。你打小就不爱笑不爱哭也不爱说话，我总怕你什么都堵在心里叫自己难受。”
楚郢低低应了一声。
楚老夫人眼角皱纹舒展，隐去眼中的愧疚担忧，像普通母亲那样温柔浅笑，“是因为终于找到了你想找到的东西，还是终于明悟了自己追求的剑道。”
楚郢捏紧了手中的剑，他顿了顿，抬起脸来，“是想要的，也是我的剑道。”
他缓缓站起身，“如果够幸运，也许有朝一日您会见到她。”
楚老夫人摇头，“为什么一定要有朝一日呢，在等什么？”
她叹息道：“你总是这样，楚郢，有的时候有的事上，其实不必过于恪守君子之则，你有权你有势你有一切的资本，你不需要像普通人那样费心筹谋顾左顾右，想要什么夺过来就是了，刚正太过是会吃亏的。”
楚郢眉眼微动，“我算不上君子，但我不能那么做。”
楚老夫人看着他的眼睛，笑而不语。
烛火摇曳，半晌方摇头笑道：“行了，回去吧，早点儿休息。”
楚郢离开，楚老夫人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身穿藏青褂子的老嬷嬷进门来，“每每侯爷过来，您总要叹气。”
楚老夫人往里屋走，“我活不了几年了，但还是放心不下。”
老嬷嬷道：“您若担心，不妨给侯爷找个知冷知热的，这京里同岁的，膝下儿女都老大不小了。”
老夫人坐在软榻上，徐徐道：“这事儿你就别说了，他自己有成算的。”
老嬷嬷道：“若侯爷没成家的心思，您就由他去了，侯府总不能一直这样……”
老夫人斜了斜眼，“我丈夫死了，我儿子也早死了，我如今也就苟活几年，旁的也就不想了。”
老嬷嬷：“你是不想，二爷那里可琢磨了不少，暗里总说侯爷是个外人，继承爵位名不正言不顺的。”
楚二爷是老侯爷庶子，楚二夫人苏氏也是名门之后，长子楚长庭娶了鸿胪寺卿之女温言夏，长女楚华茵更是嫁入王府，怀有身孕。
如今水涨船高，气势足了，免不得更惦记起侯府的爵位了。
老夫人却斥道：“什么名不正言不顺？上了宗谱，那就是我楚家人，记在我名下，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嫡子。”
“这侯府的牌子还能留着，那也是楚郢这些年真刀真枪自己拿回来的。”楚老夫人冷声，“楚二有什么好不满的，有本事就自己上战场一刀一剑的把军功挣回来，把爵位抢回来，楚家的男人也就他一个窝囊废。”
想到十八年前战死沙场的儿子和旧伤复发而亡的丈夫，楚老夫人面有郁郁之色，愈加嫌恶楚二爷和楚二夫人苏氏，连带着那一房人都又添不喜，翌日楚二夫人来请安，连消带打一顿斥说。
楚二夫人从福安堂出来，拉长着一张脸，黑魆魆的吓人。
刚刚走过花园子后头的圆月门，就听王府传来楚侧妃不好的消息。
听闻女儿出事，楚二夫人两眼一黑，差点儿栽倒在地上，靠在侍女身上喘匀了气儿，才慌七慌八的往王府去。
……
宁莞在庭院里坐了一整夜，直到天色微亮，阴云笼聚，她才拍拍身上的土，揉了揉昏沉昏沉的头，到房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倒在床上睡了一个多时辰。
听到外面宁暖和五月的嬉闹声，她才转醒，去厨房吃了些东西饱腹，就坐在窗边撑头拧眉望着停栖在枝头的雀鸟。
昨晚的星象和占卜都出现了异常，就连打坐时候的感受都与往常不大一样。
宁莞犹豫纠结了半晌，到底还是绾发梳洗出了门去，坐着马车去了一趟归义街王家。
难得休沐不用去大理寺上值，王大人舒舒服服睡了个懒觉，直到巳时才打着哈欠扒完早饭，准备跟着他老舅去城郊河里钓鱼。
宁莞突然上门，他还惊了一下，再看到趴在她肩膀上冲他龇牙咧嘴一副我超凶的七叶，瞌睡瞬间就醒了，忙叫人上茶。
王大人一身家常长衣，乐哈哈笑了两声，“宁姑娘，你怎么突然到我这儿来了？稀客稀客啊哈哈哈。”
宁莞：“……”
看她默然无语，王大人卡了一下，喝了口茶水。
宁莞也不多说其他，郑重道：“王大人，我此番特意上门，确有要事。”
王大人正经地咳了两声，肃了肃脸色，“你说。”
宁莞斟酌了一下词句，直视道：“是这样，昨日我夜观天象，多次占卜，发现京都地界近日恐山摇地动，大事不妙，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王大人闻言瞪了瞪眼，这些话怎么那么耳熟呢？宁姑娘是什么时候想不开跟街头巷尾的神棍一起修行去了？
他小心翼翼试探道：“宁姑娘，最近是否囊中羞涩？王某虽然俸禄少，但也是可以借你周转一二的，不必如此。”
宁莞默了默，“……不，我是认真的。”
七叶翘起尾巴，“呼呼。”
王大人后仰了仰身子，“不，你不是认真的。”
他又小声嘀咕了几句，起身回了一趟屋，掏了一百两银票出来放在桌上，笑道：“宁姑娘，咱们什么交情啊，不用客气，尽管拿去。有什么需要直接说，这样拐弯抹角的就是不当朋友了。”
宁莞：“……”我真不是来要钱的。
正说着，小厮进来传话，“大人，舅老爷叫你动作快些，再捱些时候天都要黑了。”
王大人应道：“晓得了，晓得了。”
宁莞见此只得起身，笑着告辞，“既然大人有事，那就不耽误了。”
王大人也站起来，“我正好出去，一道走。”
出了大门，王大人和他老舅去城郊钓鱼，宁莞掀起车帘子远远望了一眼，隐隐还能听见那位老舅爷大嗓门儿的说话声。
她轻顺了顺七叶身上有些蓬松的雪色皮毛，与车夫道：“去定西将军府。”
宁莞打算去见见自家二师弟，二师弟虽然并非朝廷官员，与明衷皇帝却是有着几十年的交情，她提了两句传上去，无论如何，有个准备总归是好的。
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前，很快便小厮迎上来，宁莞问了一句，方知师正现下不在府里，两日前往业城去了，估计要明后日才能回来。
宁莞暗道不凑巧，再次上了马车，“那就去夷安长公主府。”
这回宁莞没白跑一趟，夷安长公主正在府中六角亭里喝茶，赏着从宫中花房送出来的姚黄。
自打儿子魏黎成痊愈，她是真真万事不愁，每日赏赏花听听曲儿或是参加些宴会，过的是谁也羡慕不来的悠闲日子。
雨丸领着宁莞进来，她捋了捋海棠红绣番榴的广袖，亲自斟了一杯热茶，说道：“可有些日子没见着您了。”
宁莞微微含笑，应道：“是，说起来今日上门来也是有些事情。”
夷安长公主将周边伺候的人挥下，凤眼微扬，“是什么事？”
宁莞这才将方与王大人所言又重复了一遍，夷安长公主听得后，沉默半晌。
和王大人不同，有师老爷子、明衷皇帝以及魏黎成之事，她对宁莞的话是有几分信任的，但也仅仅只有几分。
她信任这位姑祖母的医术，但星象占卜这种东西太过玄乎，况且……
“这些年，淮江南，秦州齐州都曾发生过地动，从未有人能预先而知，就连钦天监正也做不到，您的话无论落在谁的耳中，都会觉得匪夷所思。”夷安长公主抿了一口茶水，“不是本宫不信，地动实在不是一件小事。”
宁莞声音缓缓，“正因为知道不是小事，才会特意到公主府来，我其实也不敢十分确定，更不知晓具体是哪个时候哪个时辰。这样上门来确实冒昧，但我若不来，万一是真的，这日后怕是要夜夜难寐，良心不安。”
地裂山崩，房塌河滥，自然的力量太过可怕，是没有办法抵抗。
夷安长公主顿了顿，略略正色，问道：“可万一不是真的，传出去引起事端，您知道是多大的罪过吗？”
宁莞蹙了蹙眉，轻轻叹气道：“确实如此。”
夷安长公主：“君子不立于危墙，我会暗中叫人注意，但这种事情便不要再多言了。”
宁莞从夷安长公主府出来，天上黑云低压，暗沉沉的，已经飘起了绵绵细雨。
她抱着七叶，也没坐马车，顺着长街举步慢行。
渐渐的，雨下得大了，她便站在珍宝阁外的屋檐下避雨。
街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宁莞看着湿漉漉的地面出神。
楚郢从药铺子里问完消息出来，偏头瞧了瞧，目光微顿，撑了一把伞，挡住滚珠一样的急雨，缓步走了过去。
剑柄上的雪穗在一晃而过，宁莞下意识抬起眼来，“裴……侯爷？”
楚郢应了一声，捏着伞往前送了送。

第58章
宁莞昨日才从另一个时空回来，虽然尽量调整记忆心绪，但事实上状态并不算多好。
猛地一见着人，裴中钰和楚郢两个名字在脑子里来回转好几圈儿，难免恍惚，半晌才摇摇头，稍稍定神。
她抿起浅笑，“侯爷是在此处办事？”
楚郢颔首，雨雾氤氲携染着落在眉梢眼角，他垂目看着她，声音清淡，“你呢？”
宁莞指尖轻挠着七叶歪歪的脑袋，回道：“也是有些事情，方才去了一趟夷安长公主府。”不过事儿却是没办妥当。
她犹豫着说道：“不知侯爷现在可有空闲？”
楚郢微微侧身，“马车在那边。”
这就是有空的意思了，宁莞看了他一眼，楚郢动了动唇，“走吧。”
这处确实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宁莞点点头，与他一路过去。
雨有些大，溅起的星星点点洇湿了裙角，短短的一段路，两个人一把伞，倒是不大好走。离得近了，宁莞还隐约能闻得一分几缕从举伞垂落的广袖处溢出的淡淡冷香。
“侯爷，表小姐。”齐铮打了个招呼，在侧边撩起车帘。
宁莞拎了拎裙子踩上马车。
两人在里坐下，氛围有些安寂，听着外面雨声，宁莞率先开口。
夷安长公主所言不无道理，所以她再三斟酌词句，言语缓缓，极其委婉地说了星象占卜之事。
“这种事情总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稍做些准备，或是与明衷陛下婉言一二，也是好的。”
楚郢往杯中倒了热茶，看着腾腾而起的热气，说道：“明衷陛下和太上皇去了业城，不在宫中。”
宁莞闻言微顿，有些印象，她先时去定西将军府找二师弟的时候，小厮也说人去了业城，想来她二师弟此次是为伴驾随行。
没想到这样赶巧。
这几位都不在，总不能去找当今圣上兴平帝。王大人日日道那位脾气厉害得很，加之以往微服出巡时叫一个老道士坑骗过，最是厌烦这些东西，连钦天监在他面前也愈发讨不了好。
以那位的性子，这种听起来便像是无稽之谈的话，说上去叫他过了耳，非得把她当成坑蒙拐骗心存反叛妄图动摇江山社稷的江湖术士，直接打进大牢里一咔擦砍了脑袋不可。
宁莞暗下思忖须臾，“那便是不成了。”
楚郢抿唇，“此事不小，可与陛下言说。”
宁莞却道：“怕是不大可行。”
楚郢指腹抵着茶盘，抬起眼，“无妨。”
他挑了挑帘子，与齐铮说了一声，披着蓑衣的车夫扬了扬手中鞭绳，马车穿过雨幕，自正街而去，直奔皇城。
宁莞惊了一下，她今日所言所行不过为求个良心安稳，可不想到宫里去露个脸摊这趟浑水。
正如夷安长公主所言，地动天灾波涉极广，若是真的，她来传信自然是天大的功劳，但若是假的，往大了说那便是动摇民心妖言惑众，事后全然就是她的一人的罪过，哪里担得起啊？明哲保身才是正经之道。
宁莞正琢磨如何婉拒入宫之事，楚郢放低声音，看着她说道：“放心。”
两字短短，简洁得过份，宁莞领悟了半天。
她敛去旁余心神，忍不住道：“侯爷真是惜字如金。”
楚郢似是不解，“什么？”
宁莞微笑，跟裴中钰和这位待在一处，她总要做阅读理解，真是太难了:)
她不说话，楚郢便也不出声儿了。
他一向不喜多言，本来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面对着面沉滞无言，又觉得似乎不大妥当。
每每齐铮与繁叶待在一处，两人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他微怔了怔，捏紧手中长剑，略略思索着，声音轻而缓地问道：“可用过饭了？”
话题转得太快，宁莞不禁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又有些头疼，现在巳时过半，这时间点儿卡得不大好，问的到底早饭还是午饭？
宁莞：“早饭用了，午饭还没来得及。”
楚郢将小几下的糕点盒打开放在热茶旁边，六方形的木桃盒里放着几块兔子模样的点心。
宁莞干笑了两声，默默捻了一块，咬了一口，眸子微亮，“味道很好，侯爷在哪家糕点铺子里买的，合淓斋似乎没有这个。”
楚郢上抿了抿唇角，“我做的。”
宁莞：“……你手真巧。”
楚郢：“嗯。”
宁莞：“……”
马车驶进皇城，停在宫城门口，今日休沐，官署中只零零散散几个人，有些冷清。
楚郢独自撑伞下去入了正门，宁莞便独自留在马车里，她看了看手里点心，心中感慨。
楚郢到紫宸殿时，兴平帝正高坐上首，听着人回禀昨晚瑞王府楚侧妃遇刺，双眼被剜之事。
“所以，堂堂王府竟叫贼人来去自如？”兴平帝眉心直跳，太阳穴抽抽的疼，拍案而起，大怒道：“王府的侍卫都是宫里拨出去的，一个两个的都是干什么吃的？今天能在王府要了侧妃的眼睛，下一回是不是就得直接跑到宫里来要了朕的命？一群混账！”
殿中诸人哪敢说话，尤其是侍卫统领两股战战头冒冷汗，就是一旁的太子和苦主瑞王以及其他诸兄弟也都是齐齐埋头，不敢多言。
兴平帝重重冷哼了两声，“楚氏现下如何？”
瑞王忙道：“回父皇，太医说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兴平帝：“既然是你府里的人，这事就交给你去办，给朕狠狠地查，务必要将这为非作歹之人揪出来。”
他吩咐完事情又发了一通火气，内侍硬着头皮进来禀报，道是宣平侯在外有要事上奏，兴平帝怒火暂歇，眼不见心不烦地冲诸人摆了摆手，“行了，都滚滚滚，太子留下。”
太子：“……”一点也不想留下。
楚郢举步进殿，作揖行礼，兴平帝缓了缓脸色，只是语气里还残留着方才的些许火气：“说吧，是什么事？”
“陛下，京都地界恐有地动。”
兴平帝神色一凛，啪的一声，将手中朱笔放下，厉声道：“此话由何而知，从何说起？”
楚郢垂目答道：“能人异者，星象占卜。”
他言简意赅，兴平帝早就习惯了，只是闻得此话，脸色不觉一沉，“你何时也信了这个。”他轻嗤一声，却也转头吩咐叫人，“去，让钦天监正立马过来见朕。”
钦天监虽然被兴平帝边缘化，但依然苦逼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轮班值守，钦天监正难得听得传召，喜形于色，一路连奔带跑忙忙进殿来。
刚刚行完礼请完安，就听上头中气十足，声若洪钟，“最近天象如何，可有异常？”
钦天监正束手恭声回道：“回陛下的话，并无异常。”
兴平帝呵呵，看向楚郢：“听清楚了？”
楚郢摇摇头，神色冷淡，“他不行。”
钦天监正：“……？！！”放屁，你才不行呢！不要以为你位高权重就可以这么侮辱我！
旁听政事的太子看着钦天监正那张扭曲又震惊的脸，瞬间抖了抖肩膀别过头，控制不住笑出声来，兴平帝瞪了他一眼，旋即又直直看向楚郢，没好气道：“你找的人就行了，少听那些坑蒙拐骗的术士胡说八道。”
楚郢却不接此话，反而问道：“陛下，您可知明衷陛下为何回京？”
兴平帝掀了掀眼皮子，斜斜睨着他，“为何？”
楚郢：“便是为您口中坑蒙拐骗的术士。”
他顿了顿，又说道：“若非明衷陛下不在宫中，微臣是不会来找您的。”
你小子可真敢说，兴平帝都快被气笑了：“所以，今日你待如何？”
楚郢：“请陛下腾出人手，尽快安置百姓，今夜子时之后，京都城将地动山摇。”
他面无异色，镇定自若，言语亦是沉缓徐徐，兴平帝先是眉梢一落，紧接着脸色一沉。
有道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没人提倒还好，这一提，无论怎么的总要在心里头落个印子。
但若不属实，费时费力还是小事，弄这么大的动静出来激起民愤才是大事。
兴平帝腾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虎目圆瞪，厉声道：“那朕问你，如子时之后京都无事，谁来担责？你口中的江湖术士？他担待得起吗！”
楚郢挺直脊背，对上他凌厉的视线，眉目清冷，一字一顿道：“不，是臣来担责。”
兴平帝呼吸一滞，神色几经变换，良久方才呼出一口气，摆过手，抽出一本折子重重摔在御案上，瞪向太子：“还愣着干什么，马上叫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还有魏仲达给朕进宫来！”
太子：“……”父皇，你气糊涂了吧，让孤去传话，你怕不是存心要吓死他们吧？
………
宁莞在外待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楚郢才从里头出来，随行的还有太子，夷安长公主的丈夫魏仲达和其他几个身穿绛红色官袍的面生官员。
楚郢走到窗边掀起帘子一角，“事已妥当，后面安排，你且放心。”见宁莞点了点头，他便与齐铮道：“你送表小姐一程。”
齐铮：“是。”
宁莞轻舒一口气，弯了弯眼，冲他笑道：“多谢侯爷。”

第59章
从皇城门到十四巷有挺长的一段路，又加之雨天路滑，为求稳当，马车走得很是平缓。
宁莞还没到地方，就近的府衙外便已经有官兵列队，各自整装。
长街大雨落得噼里啪啦，混着杂乱的马蹄哒哒，宁莞打着车窗帘子，隔一会儿就有头戴铁盔的骑兵从旁边纵马疾驰，溅起一地的水花。
十四巷位置偏僻，一时半会儿疏散不到这边，宁莞从马车上下来，还能见着长长巷子里炊烟袅袅，愈衬得天阴雾浓，暗暗沉沉。
人已送到，齐铮拱了拱手离开，回去复命。
宁莞进了院子，芸枝正坐在檐下做绣活儿，捏着剪子咔嚓咔嚓地修着布边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道：“小姐回来啦，厨房已经在做饭了，一会儿就好。”
宁莞走上石阶，合着伞竖在门边。
却道：“别忙这些了，你快去晴雨轩叫二郎和阿暖他们回来，一道将细软包裹收拾起来，一会儿怕是有事。”
芸枝吃了一惊，“是什么事？”
宁莞也不瞒她，将地动之事一一说了。
末了又嘱咐道：“还不知道官家准备拿什么由头，你暂莫跟外人说，只叫他们收些用得着的东西，一切等着安排。”
芸枝对宁莞是十足的信任，更别说话里头还提及了官府，她听得面颊刷白，唇上血色都褪了一半，随手就将绣篓子搁在地上，伞都没拿，直喇喇地顶着雨，踩着积水就跑出了后房。
宁莞便转去药房，收好外伤药，回春露，银针，干净的细棉布等物，提着药箱再回到后房居所。
芸枝动作快，已经接了几个小的回来不说，还往厨房各处转了一趟。
简单叠了两套衣裳和一条薄毯，又将银票碎银随身放好，芸枝才算松了松气儿，带着宁暖站在外头，随时准备着往外跑，再不肯往里间踏进一步。
厨娘匆匆端了饭菜来，宁莞看芸枝那提心吊胆的样子，只好搭了个小桌几，摆几张矮凳在外面，寥寥草草心不在焉地吃了个午饭。
正午时分，雨势收了不少，厚厚云层里只飘着毛毛细针似的簇簇小雨，安寂冷清的长巷子里迎来了一列隶属县尉府的衙役。一身灰蓝色的圆领袍，头上戴着黑色的软角襥头，腰佩官刀，个个面沉颜肃，阔步快行，有条不紊地敲响了各家宅门。
“开门！快开门！有人在屋里没有？”
各处声音此起彼伏，引得柴狗汪汪汪地直叫唤，瞬间变得嘈杂闹嚷了起来。
宁府门前的衙役是个身高八尺的壮汉，姓洪。比起其他人砰砰砸个不停，他只抬手拍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使劲儿大门就被人哗地拉开了。
里头乌压压地站着一团人，各个肩头挂着包袱，包里抱着伞，十几双眼睛直直落在他身上，看得他后背一凉。
洪衙役愣住，喉头一噎，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刻方道：“既然收拾好了，就出来吧，今日城中有事，奉上谕，三街十四条巷子里两百多家住户全部都要尽快迁到城外……”
三街的十四巷条巷子里住的都是普通老百姓，不比官家大宅和富户居所里头有足够的空地武场可供避祸。
这里挤挤挨挨的，墙贴着墙，瓦垒着瓦，都是些老宅老屋，算是京都城里最危险的一片地方，上头说了，这边一个人都不准留下。
宁莞也懂，但没想到还要出城，不转转念一想，城外空地多且广，这样安排也正常。
想罢，她又问道：“不知在外头要呆多久？”
洪衙役打量着面前身穿月白渐变长裙，提着药箱的女子，回道：“还不清楚，但今夜肯定是回不来的。”
宁莞点点头，牵着宁暖出门来。
旁的各家忙乱的紧，还没准备好，他们便站在檐下石阶上静等着。
几家邻近的开着门，你一言我一语的。
“到外头去算什么回事儿？”
“也不说个清楚，屋里还吃着饭呢。”
“这样大的动静，别不是有什么大乱子吧？”
未免造成慌乱，也怕万一过后无事引起民愤不满，衙役们也没有说地动之事，只说有事让他们动作快点儿。
虽然催得急，却也都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言语也算是好声好气，难免有些人不当回事儿，比如……十四巷里最最最会闹腾，最最最会瞎想的朱阿婆。
宁莞本来是打着伞过去旁边招呼的张大娘，结果一眼就看见朱阿婆站在门边儿，干瘦的身儿斜靠着，手里端着粗瓷碗，饭面儿上盖着肥溜溜的蒸腊肉和喷香的油焖扁豆。
她一边吃着，一边嘴里抱怨道：“这饭都还没吃呢，哪来的力气走啊。”
衙役道：“阿婆你可以把碗带上饭也带上，路上也可以吃。人太多了，老人家小孩子也多，咱们走得慢，再捱些时候，等出城到地方，天都黑了。”
本来就是雨天，城里都铺着石板倒还好走，可出了城是有泥路的，这一绊一绊的，说不定天黑都安置不妥当。
朱阿婆却不这么想，这些衙差说话也说不全，问究竟是个什么事儿，也支支吾吾说不清，肯定有古怪！
朱阿婆嚼了一块软糯的肥腊肉，脑子里已经转了不知道多少阴谋。
别怪她多想，老早老早以前，她太婆婆那一辈儿可有过不少事儿。
太婆婆生在前朝末年，拿老百姓做饵坑杀的事情多了去了！
朱阿婆想象力丰富是十四巷出了名儿的，当即惊疑不定，鼓着两只眼更加不肯挪步子，还连带着给大儿媳妇使了个眼色。
做了几十年的婆媳，大儿媳哪里不懂，立马会意，她倒没跟朱阿婆一样脑补什么阴谋诡计，只是纯粹的不想雨天出门走那么长的路，便接话道：“这样吧，要不官爷你们先收拾着走着，我们一家等会儿再赶上去就是了。”
衙役虎下脸，“不成，马上收拾，马上走！”
朱阿婆是个老人家，衙役也不敢动手拉扯，吓唬她吧，她就埋头扒拉饭，两方就这么僵持着。
宁莞撑伞看了一会儿，朱阿婆眼睛一瞥也看到了她，瞅了瞅那挂在肩头的药箱子，愣了一下，“宁姑娘，你都收拾好了？”
宁莞轻扬了扬眉眼，笑着随口回了一句，“是啊，我早就好了，阿婆还没吃完饭呢？准备得怎么样了？”
朱阿婆登时变了脸，手里的碗往大儿媳妇怀里一塞，堆出笑来，褶褶纹路，像极了一朵雨天盛绽的金丝菊。
言语里带着点儿诚惶诚恐，连声道：“吃完了吃完了，早早就吃完了，我们这就出来了，这就出来了！叫您久等了，您别生气啊，千万别气啊！”
言罢，拉着儿媳妇就往里一窜，啪嗒啪嗒地飞快跑进了屋里。
衙役：“……”什么玩意儿？
宁莞：“……”朱阿婆最近好像哪里不对。
大儿媳妇看着手脚麻利收东西的自家婆婆也纳闷儿呢，“娘啊，你怎么突然变主意了。”
“没看到宁姑娘在外头等着吗？”朱阿婆叉腰斜着眼，冲着自家儿媳妇嘁了一声，“我说春妮儿啊，你怎么不长脑子呢，我上回跟你说的话，你咋就不放在心上嘞？”
都说不得了，那宁府里住的神仙了！神仙的话你敢不听，回头就叫阎王爷要你的命，这个蠢驴子，脑壳里也不知道装的是啥玩意。
儿媳妇：“……”你十句话里就没一句话是真的，谁费那个脑子记啊。
朱阿婆懒得理她，“还不快去叫你男人他们，净耽误事儿！”
大儿媳妇叹了口气，算了，跟她这老人家计较个什么呢。
没了朱阿婆闹腾，其他人也快得很，及至未时，三条街十四条巷子里的住户，拢共有七八百人全都齐整了。
几十个衙役领着队，浩浩荡荡地往城外走，从街头望到街尾全是人。
宁莞他们因为动作快，排在最前面，能清楚得看到左右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分属于各司各府的兵卫，以及到下属各村落人家传信的骑兵。
从十四巷到城门便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出了城门又顺着官道到郊外军营旁的空地，又费了一个多时辰。
等终于到了地方，已经是申时末了。
空地上洒了干晌的泥灰，芸枝带的垫子取出来，找了一块好的地儿拉着宁莞坐下。
朱阿婆拉着一家子往紧挨着他们，扬起个甚是亲切的笑脸，芸枝没好气地翻了个大白眼。
这样阴沉的天是看不到星星月亮的，宁莞撒下铜板卜了一卦，眼睫一颤，心中叹气，看来她这回没估错，卦象越来越明显了。
天色渐暗下来，有士兵抱着柴火来点了几个火堆子得了些亮光。
旁边就是军营，四处亦有人巡逻，这里的都是普通百姓，虽有些慌乱，却也不敢多闹腾，饿了就吃带的干粮饼子和着军营里熬的稀汤水，暗里嘀咕抱怨。
城里头却是不同。
世家高门总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对地动之事是嗤之以鼻，能叫人知道防范的，那就不叫天灾了。
安乐公主李贞仪也是这样想的。
她坐在御花园拉起的临时布架子下，抹着帕子擦了擦额上闷出来的热汗，一张圆脸上尽是不耐烦。
她排行老四，养在郁贵妃膝下，自小娇贵得很，何曾这样挤在一团兄弟里头，连个抻脚的舒服地方都没有！
五皇子李景泰看她起身要往外走，便说话道：“四皇姐忍忍吧，皇祖母和母后都还在那儿坐着呢。”
安乐公主转眼，旁边布架子下崔皇后和郁贵妃正你一言我一语地陪着太后说话，她泄了泄气，只得又坐下，小声怨道：“大晚上的不睡觉，叫咱们跟傻子一样窝在御花园喂虫子，也不知道父皇怎么想的。”
五皇子：“也就这么一个晚上，捱过地动就好了。”
六皇子：“是了，总归保得人没事儿就好。再说太子二哥他们忙里忙外的，连喘口气儿的时候都没有，咱们好歹还舒舒服服坐着呢。”
安乐公主嗤笑一声，“你还真信某人的鬼话，今晚有地动了？”
两位皇子对视一眼，说道：“信不信没什么所谓，反正父皇吩咐了，咱们照办就是。”
安乐公主掩唇撇嘴，“反正我不信，这都子时了哪有什么动静。”
她轻哼，“我看宣平侯存了祸心才是真的，道听途说些什么消息就敢往里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指不定想做什么呢。”
这话就差明说宣平侯想趁机搞事了，两位皇子也知道这位皇姐因年前招驸马不成，心中对宣平侯颇有怨怼，遂干笑两声没有接话，心里则是一个劲儿地直翻白眼。
安乐公主见他们这般表情，更是心头生恼，一双凤眼往上一挑，唇角衔着一抹冷笑，“你们等着瞧，他敢在父皇面前大言不惭，这回准是要遭的！”
五皇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没出声儿，倒是六皇子陡然站起身来，四下张望，“好像有什么声音……”
众人下意识屏息一听，扑棱扑棱的，是雀鸟扇着翅膀，惊远飞向天际。
城郊的宁莞感受更强烈些，她听着声音，紧紧抱着怀里动来动去，扒扯她衣裳呼呼直叫唤的七叶，她正了正神，忙一把将站着的宁暖拉下来，“来了！”
朱阿婆还在啃着手里饼子，问了一句，“什么来了？”
她话音刚落，便有草木鸣响，前俯后仰。
大地震撼摇荡，更有声如雷，军营瞭台石墙倾颓，柴垛火星轰地飞散，声势之大，叫人悚然惊心。
朱阿婆被饼子糊了一脸，蹲都蹲不稳当，一个扑腾前扑在地上，听着四周孩童哭嚎和诸人惊慌失措的乱叫，她忙拽住身边宁莞的裙子，亦是惊叫道：“哎哟，我的老天爷，宁姑娘你干了啥？！”
有什么话好好说，你搞这么大阵仗作甚啊！苍了个天哎！要吓死个人了！

第60章
朱阿婆哭哭嚎嚎，叫得嘴都快裂了，声音尽数湮没在一片轰隆声之中。
也就片刻间的事情，转眼便是风停树静，只余下一片狼藉与惊呼不定的呼叫。
宁莞低声安抚完宁暖，直起身打量四周。
断枝碎叶飞得空中到处都是，映在零星四散的火光下如同急旋的箭矢，地上是站不稳当，歪歪斜斜倒了一地的人，一个抵着一个，一个叠着一个，好不狼狈。
有年轻的吓得两股战战，哆嗦着爬起来就往林子里跑，幸得军营里动作快，出来了一列黑衣铁甲的兵士堵住了人，呵斥训话。
惊慌过后是又急又快，又碎又多的说话声，嗡嗡嗡的闹人，却多是有着避过天灾安然无恙的幸运。
朱阿婆言语颠倒，动着嘴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宁莞没理她，见宁沛他们无事，便提着药箱去旁边磕着头的小孩儿那处，帮着照看。
楚郢是将近卯时才骑着马赶过来的，他到军营边找到人时，宁莞和芸枝正背对背靠着，阖着眼，半梦半醒。
朱阿婆看到他，浑身一震，忙不迭地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宁莞睁开眼，将将醒来，隐约有些模糊不清的视线里，见他鬓角眉梢染着晨雾朝露，一身清寒。
她敛裙起身，“侯爷？”
楚郢应了一声，低了低眸子，望着她道：“宫中传召。”
宁莞轻拧了拧眉头，转头与芸枝低语嘱咐了几声，方才随他离开。
路上尚未清理，马车不便通行，楚郢叫军营里的人送了一匹马来，将缰绳递给她，“会骑吗？”
宁莞点头，“会。”只不过好久没骑了。
她摸了摸马颈上的鬃毛，扶着马鞍翻身上马。
为着动作方便，今日穿的宽摆罗裙，倒也不会拘着行动。
她动作利索潇洒得很，楚郢便也不多说什么，亦是上马，不过须臾，两道身影便消失在远处。
早时的风含着冷雾，驱散了萦绕一夜的闷热，叫宁莞舒服地眯了眯眼。
城中倒了不少房屋，路上断石遍地，宁莞跟在楚郢后面，一边拉着缰绳避过，一边想着一会儿面圣之事。
骑马走得快，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皇城门前。
楚郢将手里的剑交给早早在外候着的齐铮，两人并肩缓步往里。
现在正是上朝的时候，怕再出什么事，兴平帝不得已把地点由朝政殿挪到了外面，改为露天办公。
诸大臣正说得热闹，你一言我一语的，各个面红耳赤，激动不已。
能不激动吗？
大靖建朝以来，自元宗始，不过百年而已，但地动之事时有发生。
所谓天灾大祸，猝不及防也抵挡不住，甫一来即是地裂水涌，屋塌瓦堕，军民死伤不计其数，这么一场，几年都难能缓过气儿来。
但这次不同！有了预先防范，虽说屋舍墙垣该塌还是得塌，但人没事儿就好啊！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还有命，怕个什么？人人两只手两条腿，还垒不起墙，建不起房吗？
负责统计伤亡查探情况的魏仲达诸人还没回来，但就冲昨天各司各府挨家砸门赶人的架势，再怎么的也不会比当年淮江南大地动惨啊！
诸大臣哪里还想得起昨天被砸门时生出的诸多怨怼和私下的嘀咕，齐齐俯拜在地，高声大呼圣上英明呐。
兴平帝懒得听他们在底下拍马屁，冷哼一声，“都给朕闭嘴吧，现在是叫你们说这个的？道路疏通，屋舍重建，安抚百姓，样样都迫在眉睫，居然还有闲心在朕跟前溜须拍马，真是好一群不知所谓的狗官。”
狗官们：“……”
兴平帝摊开案上的折子，吴公公弯腰近前来，低声禀道：“陛下，侯爷带着人到了。”
兴平帝闻言看着下方诸人，目光凌厉，满含警告，“行了，该商量的商量完了，领了任务的都给朕把脑子带上，动作干脆利索些。谁若在这个关键点搞出什么乱子来，刑部大牢里多的是空地方。”
诸位大臣正了正神色，恭声应喏，各自散去安排诸多事宜。
宁莞和楚郢站在远处，待这边人走得差不多了，他二人方才跟着内侍过去。
有眼尖地瞥见这二人，心下奇怪。
王大人张了张嘴，捏着自己的长锏，想起这几个时辰里发生的事情，神情恍惚得厉害，游魂似的从宫城门飘了出去。
宁莞知道此次皇帝召见为的是什么，她抿起唇，眉目平和温静。
装得多了，她现在的临场反应能力相当不错。
微微俯身简单作揖行礼，便直了身子，端端正正站着。
身穿玄衣纁裳的兴平帝坐在丹墀下摆置的紫檀木长案前，视线锋利如刀，似要剥开层层皮肉，往里一窥究竟。
宁莞迎上视线，习惯性地笑了笑。
兴平帝见她淡然自若，也不再搞这些虚的。
轻叩长案，面色沉肃，“地动之事，你由何而知？”
宁莞缓声回道：“星象占卜，赶了个凑巧而已。”
兴平帝是不信这些玩意儿的，但昨夜之事又由不得不信。
能赶上这样的巧合，那也是人的本事。
你看钦天监那群吃白饭的，就赶不上这样的趟儿。
兴平帝双目正视，仔细打量。
今日他叫人来，其实就是想看看能让他皇祖父特意回京，又能断言天灾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原以为就像他年轻时候微服出行碰见的道士那样，是个看起来仙风道骨人模狗样的老头子，却没想到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眉目濯濯，温和沉静，也就跟他儿女差不多的年岁。
真是出乎意料得很呢。
兴平帝心中诧异，表情亦是浮现着几缕古怪。
但现下地动刚过，实在事多，一时抽不出空闲来做过多探究，他撇去心思，沉声言道：“今次之事，你有大功劳，便且先留在宫中，待明后日事情安稳，皇祖父回宫，再论功行赏。”
既是他皇祖父的老熟人，哪怕心里再多想法，他也不便越过去做什么处置，干脆就搁在眼皮子底下叫人盯着，先看看有什么异处，等那位从业城回来了，再一道相商。
思绪一转，他叫来人，“吴笠，你亲自领着人到玉堂殿去，过后再来回话。”
玉堂殿外面是禁军巡逻的必经之道，私下再叫暗卫过去守着，也不怕生出什么事来。
吴公公忙应了是。
三言两语便定下了话，也由不得宁莞出声儿。
玉堂殿不属内宫，一直空着，吴公公找了个年轻的小太监跑腿，很快就拨了几个宫人过来收拾。
宁莞立在院子里，轻轻叹了口气，“还劳烦侯爷替我与芸枝带个信儿，免得她担心。”
楚郢颔首，取出一块腰牌，“若有事，可去东宫找太子。”
宁莞弯了弯眼，摇头道：“也就一两日，不须得这个。”
楚郢抿唇，隔着袖子握住细腕，将腰牌放在她手上，随即跟着吴公公一道出了门。
腰牌上还残留着些许余温，宁莞愣了一下，不大自在地捋了捋额角散下的碎发。
离开玉堂殿，楚郢便径直出了宫，忙于周边救灾之事。
明衷皇帝是三日后从业城回来的，一到宫中就阔步去了紫宸殿。
兴平帝正在批折子，瞥见那一晃而过的暗紫色长袍，登时放下东西，忙忙给他老人家让了位置，退至一侧拱手请安，“孙儿给皇祖父请安。”
又转向明衷皇帝的无脑跟屁虫太上皇道：“给父皇请安。”
太上皇很有父子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撩撩袍子走到一旁坐下。
明衷皇帝俨然危坐，沉目而视，威严之重叫兴平帝不自觉地又往下埋了埋头。
“京里的情况，朕都已经清楚了。”明衷缓缓开口，“你做得不错，这次地动之事处理的很好。”
难得听到皇祖父一句夸奖，兴平帝眉梢上扬了扬，因为那群狗官憋的一肚子火气瞬间散了不少，面上却还是一片严肃恭谨，回道：“都是皇祖父教导得好。”
明衷皇帝点点头，“宁女在宫中玉堂殿？”
兴平帝说道：“是，皇祖父，你看怎么处置……”
太上皇喝了口茶，“什么叫处置？我儿啊，你真不会说话。”
兴平帝抽了抽嘴角，“是，您二位看该如何赏赐。”
明衷皇帝沉吟片刻，“自打回京来，宁女的问题归处，朕一直暗有思虑。月前就有些想法，只是一时拿不大准，便暂且搁置了，如今地动之事倒是个契机。”
他顿了顿，吩咐吴公公道：“这样，叫翰林院来人拟旨。”
兴平帝不解，“皇祖父？”
明衷皇帝站起身，说道：“就这么定了。”
兴平帝，“定……定什么？”您老人家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明衷皇帝抬了抬眼，紧绷下颌，“揽招国师，为我大靖所用。”
兴平帝懵了一下，“皇祖父，不上朝再商量一下吗？”虽然那姑娘有些本事，但这也未免太过草率了些。
明衷皇帝斜睨过去，这个想法在他脑中盘桓了很久，从业城回来，一路所见更是加重这样的心思。
当年的淮江南大地动，至今想起仍叫他心惊胆寒，那个时候若有人能提起一句，何至于横尸上万，哀鸿遍野。
他心中感慨，态度是十分强硬，“没什么好商量的，这件事朕说了算。”
言罢，又思及幼时对方突然消失之事，不大放心，再道：“就这样，即刻拟旨，稍后朕亲自去一趟玉堂殿，明日就让宁女跟你一道上朝露面。”
太上皇附和道：“朕也去，玉堂殿朕也去，明日上朝朕也去。”他要去看热闹。
兴平帝：“……”完了完了，皇祖父他疯了。

第61章
兴平帝整个人都是木楞楞的，直到翰林院学士扶冠正襟进来，半弯着腰行礼，他都没缓过神儿。
翰林院学士在右侧小案落座，提笔染墨，凝神静气听着上头传来的字字句句，略略润色后，很快便有规正端方的墨字一一跃然纸上。
刚开始倒没甚感觉，两句过后却是越听越心惊，越写越手抖。
翰林院学士看着落笔的国师二字，下意识绷紧了手腕儿，好悬没叫笔尖凝出的墨汁子滴在面儿上。
明衷皇帝拿着新鲜出炉的圣旨，取出玉玺印了个章，摆摆手就往玉堂殿去，太上皇茶杯子一搁，掸掸袖子也跟着走了出去。
翰林院学士望着那二位远处的身影，干蹬蹬地站在紫宸殿中间，偷瞟了瞟还有点儿神游的兴平帝，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陛下？咱们这是要多一位国师了？不知道是哪个山头的高人呐？”
兴平帝扭过头，直直看着他。
翰林院学士被那眼神看得发毛，连忙告退，跑出紫宸殿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
玉堂殿里，宁莞正站在院中荷叶盈盈的小方塘边，扶着白石围栏，看着亭亭粉荷，闲闲打发无聊时间。
这几日约莫是她最悠闲的日子了。
几个宫人一天十二个时辰贴身跟着，眼睛都不错一下，她也不好干别的事儿，每天就看书睡觉，睡觉看书，叫她很是好好地放松了一下，两个时空来返引起的精神疲乏都散去不少。
水中巴掌长的锦鲤摆着尾唼喋青藻，津津有味，宁莞思绪放空，两眼虚看着碧色的水波。
佯装进门来歇脚的安乐公主，甫一进外门就看见了人。
白石扶栏边乌发半绾着，是浓墨酽酽一样的颜色，髻边斜簪了缀着玉珠花的流苏钗，小朵小朵儿的挤簇着。
也不是什么多贵重繁丽的簪饰，偏偏总觉得洽和又称人得很。
安乐公主想起这两日宫中传闻，圆脸上嵌的那双狭长凤眼一挑。
都说玉堂殿拘了个女人，深得她父皇爱重，膳房一日三餐特供，连身边伺候的都是特意从紫宸殿拨过来的宫女嬷嬷。
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她养母郁贵妃都去崔皇后那里打探起了消息。
崔皇后却也不大清楚，毕竟人不在内宫，不归她理会。
郁贵妃没摸到情况，这才使养女过来探一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却没想到是个老熟人。
安乐公主嘴角一扯，“还以为是谁呢，没想到是你啊。”
宁莞回头，就见一个身穿玫红色宫装的妙龄姑娘缓步走来，缀明珠，戴金翠，面儿上虚浮着别有意味儿的笑意。
宁莞脑子里转了许久，方才从原主的记忆深处扒拉出一个不大明晰的影子。
安乐公主李贞仪，行四，生母早逝，如今养在郁贵妃膝下，方当韶龄，正议婚嫁。
楚华茵是她伴读，从小就有情分。
卫莳是她麾下得力前锋兼小闺蜜，刚开始到十四巷给她栽赃的那支羊脂茉莉簪就是这位赏的。
郁兰莘郁大小姐是她名义上的表妹，表面塑料情谊，暗里更是水火不容，都恨不得把对方来来往往的隐秘事儿扒个底朝天。
因为以上三者的关系，哪怕安乐公主一年到头能出宫的次数少的可怜，但对宁莞在京里盛传的种种事迹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当日南罗来使大宴，宁莞到长信宫见太后的时候她染了风寒并未到场，卧床休养了小半月，也并不晓得京里的风风雨雨。
安乐公主如今在宫里见着人，自是称奇，“你倒是好本事，都住到玉堂殿来了。”
这宁莞也就一张脸能看看，别不是真应了宫中传言，跟了她父皇吧。
这可真是……啧，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宁莞哪里听不出她话外之音，拍了拍手中的糕点屑，也不客气，“以公主这样一无是处的作比，相较之下，我确实还挺有本事的。”
安乐公主沉下脸，她身后的宫女上前，喝了一声放肆。
宁莞懒得看她耍威风，与旁边的徐嬷嬷道：“劳烦你将人请出去，我去屋里睡一会儿。”
一语末了，便拿起放在一边小凳儿上的书转身往里走。
徐嬷嬷是兴平帝身边的人，可不叫她们在这儿兴风作浪，当即便板着脸与安乐公主道：“殿下，宁姑娘是贵客，理应多有礼遇，玉堂殿也非是您该来的地方，请吧。”
安乐公主冷笑道：“贵客？我看是娇客吧。”
徐嬷嬷也冷了冷声音：“玉堂殿历年有外臣留宿，您慎言！这话若是传到陛下耳中，怕是连贵妃娘娘也要连带受祸。”
安乐公主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撇过一眼宁莞进屋去的背影，敛了敛脾气，与徐嬷嬷道：“我也是一时嘴快，嬷嬷只当没听见了，不过……”
她微微拉长了声音，“嬷嬷不知道，这位宁姑娘在京里名声不大好，干过不少荒唐事儿，我也是好奇她怎么进宫来的。”
徐嬷嬷八风不动，“奴婢说了，宁姑娘是贵客，自然是陛下请进来，暂留住宫里的。京中流言甚多，殿下许是在哪儿听岔了。”
安乐公主：“人人都这样说，怎么是听岔了？你道只是贵客，究竟是做什么事儿，能得这样的礼遇？”
徐嬷嬷却不再出声儿，她嘴巴闭得严实，根本套不出话，安乐公主只得甩袖离开。
待回去后，郁贵妃问起如何，她便道：“是京都里素有烂名的人，最好勾三搭四的，也不知道怎么到宫里来的。女儿过去时她可气焰嚣张得很，指着鼻子骂我呢，徐嬷嬷护得跟什么似的，一口一个贵客。现在就这样了，这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闹。”
郁贵妃闻言皱眉，“听起来倒不像个好相与的。”
安乐公主道：“可不是吗，这京里就没一个姑娘乐意跟她凑一处，连那些混不吝的纨绔子弟，都不愿搭个眼神的。”
郁贵妃：“竟是这样？”
安乐公主看她有些精神，干脆就把从楚华茵和卫莳那儿听来的事情一一道来。
正兴致勃勃幸灾乐祸地说到被赶出宣平侯府一段，有宫人急急忙忙跑进来，气儿都没喘匀，连声道：“娘娘，公主，国师……国师！”
郁贵妃从榻上直起身来，怪道：“什么国师，哪儿来的国师？”大靖可从没有过什么劳什子国师。
宫人回道：“是玉堂殿，明衷陛下与太上皇亲自过去宣的旨意，一会儿的功夫，宫里就传遍了。”
郁贵妃吃了一惊，“还有这样的事儿！”
宫人言语恭敬，“是，说是出世高人，知星象懂占卜，今次地动能预先知晓提前防范，便全是这位国师的功劳。”
安乐公主错愕，“怎么可能！她哪有这样的本事！”
宁莞自己也有些懵。
这几日她有过很多想法，但这圣旨是绝对的出乎意料。
明衷皇帝端坐在正位上，见她握着圣旨微有怔愣，稍缓了缓神色，“宁女很惊讶？”
宁莞回神，婉言道：“不至于如此，此次地动我确只是赶了个巧，担不得这样的名号，陛下还是收回吧。”
其实给她些银子就很好了，国师什么还是算了吧。
正如她师父晏商陆所言，有些担子是不能随便往身上揽的，也不是那么好担在肩膀上的。
明衷皇帝没有接她的话，反是问道：“宁女可知昔年淮江南地动之事。”
宁莞点头，淮江南大地动绝对是靖史天灾的第一篇。不计伤患，只论死者便约有几十万余人，淮江以南近百个县更是几乎毁于一旦，桩桩件件惨祸可谓骇人听闻。
明衷皇帝缓缓道：“只差一点，今次险些再现当日惨祸。”他定定道：“是你赶巧也好，运道也罢。朕知天灾难测，但留住你，总归是能有一线生机的，说不得下一回又正正好赶了巧呢。
“无论如何，朕不可能放置不理。且圣旨既下，便绝不会有收回的道理。”
宁莞抿唇：“……那不如直接让我到钦天监挂名，也是殊途同归。”在钦天监里看看星象什么的也好过做什么国师啊，名头太大太响亮，总觉得不稳当渗得慌。
太上皇却说道：“国师啊，你怎么想不开呢，钦天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上值呢，日常休沐，元宵除夕都不干他们的事儿。”
宁莞：“……”你成功的说服了我。
国师之事一经传出，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有人茫然，有人吃惊，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宁莞待在玉堂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然不晓得外头的风风雨雨，她被赶鸭子上架，整个下午都精神悒悒，再想明早上朝之事，更是有些发愁，坐在窗边小榻上，重重揉了揉久蹙的眉心。
徐嬷嬷从外头进来，将一个桃木盒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
宁莞看向她，“这是什么？”
徐嬷嬷盒盖子打开，“您瞧。”
里头一团一团，还冒着点点热气，都是白雪一样的颜色，捏成了兔子的形状，耷拉着两只长长的耳朵，个个憨态可掬。
正是她上回在马车里吃过的糕点。
宁莞轻轻咦了一声，“这个……”
徐嬷嬷又说道：“侯爷送来的，人还在外面呢。”
宁莞闻言愣了愣，起了身来，拿着桃木盒走了出去。

第62章
楚郢就在庭院里，他一贯恪守礼仪，很少踏进屋里去。
一人站在莲花方塘边，端的是身姿挺拔，修如翠竹。
宁莞举步下了石阶，稍稍驻足，略略思索片刻，还是缓步走过去将手里的桃木盒递了回去。
楚郢宽袖半掩下的指尖微动了动，阗黑的眸子正正看着她，“送你的。”
宁莞温言笑道：“这样不大好，侯爷还是收回去吧。”
楚郢沉默半息，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抬手接了回来。
宁莞收回手，舒了舒眉，问道：“侯爷要不要进里去喝杯茶？”
楚郢摇摇头，“还有事。”
灾后事物繁多，一时得不了闲。
他来得快，走得也快。
夕阳黄昏，楚郢靠在宫墙外，望着天际浮染的晕色，吃完最后一口糕点。
齐铮牵着马过来，直觉他心情不大好，小心问道：“侯爷？你怎么了？”
楚郢把空的木桃盒递给他，淡淡道：“吃撑了。”
齐铮：“……”没送出去就直说嘛，我又不会嘲笑你。
齐铮暗里嘀咕了两声。
楚郢没理会他，翻身上马出了皇城。
这场地动波及甚广，即便他这一个多月里，早早就暗里做了准备，有些伤亡损失还是难以避免，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善后处理。
……
楚郢一走，宁莞便又回了屋，坐在榻上看着槅扇外栽种的一棵合欢树。
国师之事已成定局，明衷皇帝态度坚决，事已至此，不能抗旨也跑不了路，除了硬着头皮上，也别无他法。
左右有言在先，天灾难测这一点敞敞亮亮的说得清楚，也不必太过担心。且俸禄颇丰，时间悠闲，比起旁的，待遇还是很不错的，即便现在其实不怎么缺钱，好歹吃公粮，听着总是格外叫人放心的。
大宁莞支着头，静坐了一会儿，徐嬷嬷已经招呼人摆好了晚膳。
用过饭后消食沐浴，舒舒服服睡了一觉。
次日天色未亮，尚不到卯时，徐嬷嬷领着宫人叩响房门，听见里面有些微动静，方才慢步入里，打起天青色软烟罗的帐子，如云絮飘飘的一把尽数挽在两头的银色弯月小钩上。
烛光刺眼，宁莞抬手挡了挡，稍缓过一会儿，就听徐嬷嬷道：“国师，该起身了，早朝该要迟了。”
这几日都是睡觉睡到自然醒，突然要起来上早班，宁莞还有点儿不大习惯，慢腾腾地坐起身来，整个人都有些放空。
直到徐嬷嬷又催促了一番，宁莞才掀开被子穿鞋下床。
简单洗漱，徐嬷嬷便取过连夜赶制送来的衣裳，这是一套黑纱裙，并无过多图案绣纹，略似道袍的规制，雾轻纱垂垂而落，旖旎柔软，触手微凉。
国师并未正儿八经的官员，没有官阶，自然也没有官袍。
“这是按着前朝规制做的改动，国师试试合不合身。”徐嬷嬷露出一抹笑，解释道。
宁莞依言换上，徐嬷嬷替她束了束腰带，捋顺袖摆，左右一瞧，愈见气质出众。
黑色庄重，轻纱如雾，动作间飘飘似有风。
人像西山的雪化作了水，还带几分来自众山之巅若有若无的冷淡，却也有着曲江水中的柔和清致。
徐嬷嬷不由自主放缓了呼吸，态度更是恭谨了几分。
宁莞用完早饭，殿外已经站了两人，一男一女，俱是黑衣皂靴，腰配雁翎刀。
这是明衷皇帝拨给她的，女名叫浮悦，男的叫浮仲，说是功夫都很不错，给她随身带着。
宁莞冲他们点了点头，三人便往朝政殿去。
现在离上朝还有些时候，原本总喜欢踩点儿来的几位大人早早就到了地方，三五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尤其是翰林院学士那里，更是围了不少人打探昨日拟旨的消息。
国师叫什么名儿啊？
长什么样子？多大岁数了？
是从哪个山头来的？
以前怎么一点儿风声也没听过呢？
翰林院学士哪里知晓啊，就算知道，那也不能随便说啊。
人家问，他就摇头，摇头，再摇头。
王大人在旁边听了半天，结果发现这老大人知道的还没他清楚，于是又晕乎乎地拱着袖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眼珠子悄悄一转，看向站在前面的宣平侯，心里习惯性地发虚。
再想到当日宁姑娘来找他说的那些话，他更虚了。
王大人摸了摸鼻子，悄悄挪远了些。
很快有内侍来传话，各人也不敢再逗留低语，王大人也是忙忙依次列，手握朝笏，自西北向上行至殿内。
一番跪地作揖，衣物窸窣，他偷瞄左右，便瞥见右侧阶下一抹覆着黑纱的暗色裙角。
他不着痕迹地抬了抬头，果见着熟悉的面孔。
宁莞正跟着太上皇往上走，察觉到视线，也没怎么在意。
踏上汉白玉石阶，她便静立在太上皇落座的镂雕蟠龙宝座旁，目光半半垂落，聚在右前方龙椅一角。
兴平帝也没说什么，先与诸臣道起了正事。
当今是个勤政为民的好皇帝，不过却有个又暴又急的脾气。
宁莞往日总听王大人诉苦说这位多么多么厉害，这回倒是亲眼见着了。
那中气十足的斥责声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她一个旁听的都耳朵疼，旁边一身绣龙翔云间褚色长袍打瞌睡被吵醒的太上皇捂着头，太阳穴突突地跳，幽幽道：“我儿啊，你就不能歇口气吗？”
兴平帝一噎，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行了，今日就到这里。”
旋即掌心撑抵着扶手，话锋一转说起了国师之事，又叫吴公公将昨日那道圣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读一遍。
诸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前头站着的年轻国师，左顾右盼交头接耳。
他们完全没想到新上来的国师居然是个姑娘，还是十七八的鲜嫩年纪。
俗话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位怎么看都不大牢靠啊。
郁太师也皱了皱眉，他上前一步，向兴平帝拱了拱手，“陛下，请恕臣直言，此事欠妥。”
太师是三朝元老，他一说话，旁人便噤声，兴平帝也一向给他面子，问道：“怎么说？”
郁太师花白的胡须动了动，“臣以为国师尊号，万不能如此草率。”
太上皇插了一句，“国师懂天命知往来，星象地理无所不知，此次地动之事更是功劳赫赫，太师如何说得这草率二字啊？”
郁太师衔了两分笑，转向太上皇，说道：“陛下，这位姑娘将将碧玉，就打四岁习字，也不过方短短十余载尔，年岁有限，便是日夜不寐勤学苦思，就算比旁人多知晓两分，也难能做到陛下言中的无所不知。”
他说得句句在理，身后的诸位大臣亦是相视点头。
他唤的姑娘并非国师，兴平帝掀起眼皮子，瞥了一眼微微笑着的宁莞，道：“太师有什么话便直说，莫拐弯抹角的。”
太师也不再兜圈子了，慢慢回道：“依微臣看，不若请这位姑娘的师父出山来担这国师尊号。”
对于预先测得地动之事，郁太师没见到人前只觉得能人异者神通过人，见到人后……他心里头就不得劲儿了。
太年轻了，年轻得过了头。
这样的年岁，他家里最聪明的小孙子四书五经都还没啃透彻呢，再怎么天资聪颖，也不可能有如此玄学神通。
但地动之事又是确确实实预先而知，思来想去，便只有一个可能性。
多半是这姑娘身后师父的功劳。
宁莞听他说起师父，眼尾微扬，她偏过头，含了浅浅笑意，“家师已逝，魂安九泉，恐是领不了太师的好意。”
郁太师一顿，“已逝？”
宁莞缓步从阶上下来，软底的绣鞋落在石面儿上悄然无声，只有衣物窸窣轻响。
她走到郁太师面前，意态舒然，“我亦无师叔师伯，太师不必多问。”
郁太师张了张嘴，只得生生将到嘴边的问话又咽了回去。
宁莞也不再与他说什么，而是走了两步，视线轻轻一掠，想起了那位郁大小姐郁兰莘，笑道：“今吾初任国师之名，亦是头回见得诸位大人，近日地动，一刻也缓不得扶危济急，看诸位大人劳形苦心，心力交瘁……着实疲惫。”
她从袖中取出改良版的回春露，指尖捏着那细细小小的青瓷瓶，“便以此略作薄礼，明睛提神，聊表心意好了。”
来都来了，就这么干站着也不是回事儿，早点了事早点下班，一会儿她还得回十四巷看看情况呢。
宁莞看向太上皇，太上皇颔首，笑着叫来吴笠吴公公吩咐了两句。
吴公公依言退出门去，很快有身穿蓝灰服饰的内侍或提着大铜壶，或高捧着漆木托盘鱼贯而入。
托盘上齐齐摆列着白瓷碗，碗中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宁莞走到提着铜壶的内侍身边，揭开盖子，直接倒了半瓶回春露进去。
回春露所需药材珍贵又苛刻，制取工艺步骤更是复杂，零零碎碎的时间加起来，得费小半个月才能蒸出一瓶来。
宁莞有点儿肉疼，但今日朝政殿里有大臣四十余人，四十多碗水，不多倒些效果不佳。
她将盖子合上，内侍便握着铜壶晃了晃，一一倒入瓷碗之中。
郁太师怪道：“这是做什么？”
宁莞自端了一碗，抬袖一饮而尽，笑道：“太师不妨试试。”
太上皇坐直了身体，招手道：“朕来试试，朕来试试。”
吴公公闻言，小心捧了一碗上去。
太上皇看着碗中清荡荡的白水，凑近闻了闻也不见什么味道。
他抿了一口，入口清冽，微有些甘甜，有点儿像深山泉水。
咕噜咕噜几口喝了，明明是凉水，落在胃里却是暖烘烘的。
他昨晚半宿未睡，方才又在靠着打瞌睡，脑子是昏沉沉的，这一下去竟是清爽不少，来了些精神，心口也舒服畅快。
太上皇搁下碗，点点头，“不错不错。”可比参汤好使呢，味道也比参汤好。
他想了想冲吴笠说道：“记得给父皇留一碗。”他这么孝顺的儿子，好东西当然得给爹留一份儿。
太上皇都这么给面子，其他大臣也只得端起内侍托盘上的碗，小心翼翼一口一口的，跟麻雀着实一样吞进嘴里。
到宣平侯这里，宁莞看他眉间微有疲惫，想了想还是悄悄边上那碗里多滴了几滴。
楚郢接过碗两口便饮尽了，他低了低眸子，唇角略略上抿。
垂下落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握了握，不想捏了个空，他这才想起自己没拿万霜剑进来。
他动了动指尖，干脆紧攥了攥朝笏，以此稍缓了些情绪。
殿中诸人尽数用了，俱是惊奇，郁太师神色变换，定格于满面厉色。
这个感觉让他想到了五石散，服用后也是如此神明开朗。
宁莞注意到了他的神色，缓声道：“太师，此物名唤回春，以鹿茸，参草之物经反复提炼，萃取配制而成，有补气提神，养身明睛的功效。若放心不下，你不妨问问太医院使怎么说。”
本朝太医院使为正五品，寻常时候是不必来上朝的，不过最近早朝总涉及救灾之事，兴平帝特招了人到场。
太医院使憋好久了，忙出列来，脸色微红，激动地看了宁莞一眼，“是是是，国师说得没错，是有鹿茸参草之物。太师大可放心，此物回春，名副其实！”
他又抬手做了个揖，“敢问一句，国师姓宁，是否便是当日与长公主府魏公子和荣恩伯府小伯爷做诊的宁大夫？”
宁莞还没出声，长公主府驸马魏仲达便乐呵呵点头，“是啊，是啊，是姑……宁大夫。”
满堂哗然，这就是传得沸沸扬扬的神医？！
太医院使眼睛一亮，兴奋地抖了抖胡须，“国师大才也。”
“余月前便想登门拜访，只是事情繁多，一时抽不得身，今日得见，实属有幸！”
太医院使过于激动热情，句句吹捧，宁莞都心有赧然，不着痕迹地退了两步，还是兴平帝在上头瞪了一眼，才叫他讷讷闭嘴退了回去。
兴平帝俯视诸人，冷哼了一声，冲吴笠道：“给朕取一碗来。”
吴公公忙小步上去，“陛下。”
兴平帝端着碗喝了，久久皱了皱眉头，终是点点头。
至此郁太师也不好再多言，魏黎成与他孙女儿有救命之恩，对方又救了魏黎成的性命，以此算来也是恩情。
再者即便对方不识天文星象，能精通医理至此，也堪为一道之师了。
郁太师感慨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如今这些年轻人真是不得了啊。
他看着前方神情自若的国师，又想起家中的嚣张孙女儿，不由暗暗琢磨。
国师居相辉楼，相辉楼肯定会再添人手，也不知能不能把兰莘送进去，能跟着学几分处变不惊的本事也是好的。
若能再磨磨那跋扈张扬甩鞭子的性子就更好了。

第63章
早朝落幕，朝政殿外已是阳光灿烂，上头吴公公高呼退朝，众人各是散去。
相辉楼还在装整，今日尚去不得人，宁莞便准备回十四巷。
跟魏仲达和王大人简单寒暄，出了正门，刚下石阶，便见齐铮和浮悦浮仲站在一处。
她方走近，齐铮拱手道：“表小姐是要回府去？”
宁莞点头，“是有什么事吗？”
齐铮笑着拿出一个木桃盒，“是这样，好些日子没见着表少爷与三小姐了，侯爷也暂抽不出空来，这点心就劳表小姐带回去，尝尝鲜了。”
宁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齐铮诚恳地又往前递了递。
她便双手接下，道了声谢。
三人离开，齐铮飞快蹿上石阶，走到楚郢身边，“您瞧，这不就送出去了。”
楚郢背过身，黑黢黢的眼珠子直直盯过去，点了点头，懂了。
齐铮异常地有成就感，自得地剑眉一扬。
十四巷的老屋老宅倒了不少，巷子口垒堆着碎石块，本来就窄得很，这下更是过不去了，宁莞只得下了马车。
现在不过辰时过半，尚且还早，却已经有不少人脱了外衫。搬石推车，补墙砌砖，秩序井然有条不紊。
宁府的房子前段时间翻整过，大半都没什么问题，只杂院塌了几间屋子，宁莞不在这几日，芸枝已经请人拾掇妥当了。
“旁的屋都仔细瞧过，摇摇晃晃不稳当的地方也重新打理了，各处也都好好清扫过，连瓦都换了一大半，小姐放心吧。”芸枝拉着她的手，这几日提着的一颗心才算落回了肚子里。
宁莞笑了笑，在她白里透红的面颊上轻掐了一把，夸道：“可真能干呢，也不知道以后谁有这个好福气。”
芸枝：“……说这个做什么呀！”
她红着脸去给浮悦浮仲安排住处，一路跑了。
宁莞便坐在梨花下，抱着七叶揉了揉脑袋。
七叶好久没见到她了，翘着尾巴伸出自己的爪爪，生气地在她胳膊上拍了两爪子。
宁莞被萌到了，忍不住揪了揪它的小耳朵。
宁沛他们在旁边分那盒带回来的兔子糕点，宁暖打开一看，哇了一声，指头上捏了一个，几步小跑，递到嘴边，“这是长姐的。”
宁莞一口咬了，她才笑着又跑回去。
甜而不腻，软而不绵，糯不粘牙，说真的，这位侯爷真是厨艺小能手，合淓斋的糕点师傅都比不上。
明天开始就要去相辉楼上值，也还不晓得里头能不能架锅子熬药，宁莞坐了会儿，将黑纱裙换下后就转去药房，熬煮几锅乌木霜备用。
正值夏日，午后炎热，宁莞停过炉子的火，泡了一壶金银花，喝了半杯刚准备往榻上眯一会儿，禾生敲响门，说有位郗公子到访，他们拦不住，已经坐到中堂里了。
宁莞眼皮子一跳，微冷了脸色，揣好药快步往前去。
一过去就见浮悦几人站在中堂前，手中举着雁翎刀，正与四个容色娇艳的女子对峙，而郗耀深坐在堂中左主位，斜斜靠着身子，指尖轻摩着软缎袍上绣的对鸟绫纹。
他看见宁莞，似笑非笑道：“听闻阿莞得封国师，我是一刻也没耽误，忙忙上门来贺礼，怎么大大小小个个都拉长着脸呢？”
宁莞给芸枝使了个眼色让她离开，缓步往里，冷声道：“我们没熟到这个份儿上，你到底想干什么？”
郗耀深摸了摸下巴，轻啧了一声，掏出一个方方正正不及巴掌大的小木盒，随意地搁在桌几上，“我不是说了吗，来贺礼的。”
宁莞哪里信他的话，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呢。
她心中警惕，只道：“不必了，郗公子还是拿回去吧。”
郗耀深哂笑，“你紧张什么？”他挑眼，意味深长道：“看样子你是还不知道某个人大半夜找上我门儿的事？”
宁莞拧了拧眉，“什么找你？”
“不知道就算了。”郗耀深起身，踱步靠近，瞥向桌上的木盒，近在耳边勾唇笑道：“别这么绷着脸，你那远房表姐叫我一路奔波劳累上京，前些天得空就去她那里谈了谈心，顺道呢取走了些东西，就放在盒子里了。我可真是送贺礼来的。”
短短数语，信息量却是颇足。
远房表姐？楚华茵？
宁莞：“楚侧妃？”这两人是怎么搭上关系的。
郗耀深狐狸眼中精光一闪，声音醇厚，似情人般喁喁低语，“就是她。”
末了抬手比了比，止住她尚未出口的问话，说道：“嘘，可千万记得不要告诉别人，要不然惹出麻烦来，多费事儿啊。”
郗耀深笑着离开中堂，走在石板路上，眯眼扫过几方隐蔽之处。
人还不少。
那姓楚的，还真把人宝贝得很。
他们家阿莞啊，不得了，不得了，长进不小。胆子大了不说，本事也足的。
就是不知道一会儿看到盒子里的东西会是个什么表情……
不会吓哭吓晕过去吧？
郗耀深笑意愈深，脚下不疾不徐。
宁莞当然不会哭也不会晕，身为大夫蛊师，更恶心更恐怖的东西她都见过，两个眼珠子虽说有些冲击力，却也不至于失控抵不住情绪。
木盒中垫着灰白色的软垫，浸了血水，暗红暗红的，配着眼球，对比明晰，看得渗人。
宁莞紧紧皱着眉头，合上盖子。
瑞王府楚侧妃被贼人生生剜了眼睛的事情，她也听到了些风声，瑞王正查得厉害，满城拿人，没想到竟然是郗耀深这神经病干的……
还有，郗耀深居然是楚华茵叫上京都来的。
原主和楚华茵依稀关系不错，分明没有什么龃龉嫌隙，她为什么这么做？
看来有些隐情。
宁莞想了一阵还是不大明白，却也存了堤防之心。
手里这眼珠子就是烫手的山芋，绝迹留不得，她便找了个地方将东西处理干净。
宁莞也没打算去与瑞王府说什么，且不论楚华茵暗里算计，她没以德报怨的心胸，就郗耀深这个人，目前也惹不得。
武功高强，又混迹江湖，隐约还和魔教恒月有些关系，牵连甚广。
他敢入王府行凶，可见是个胆大包天，又随心所欲的。
宁莞将东西灭了痕迹，她也没了午睡的心情，便细细洗净了手，坐在药房里一边想事情，一边磨药，一心二用。
芸枝从厨房端了一碗冰糖银耳莲子羹来，脸颊上失了些血色，愤然道：“小姐，你说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做什么非得缠着我们！”
宁莞道：“他脑子不好，我也猜不准发什么神经，约莫是想寻事打发时间，或是气咱们离开盛州的事情？”
芸枝气得撅起嘴，念叨着老爷夫人在天之灵保佑，收了谁谁之类的话。
她抱着托盘回厨房，宁莞捏着勺子，轻搅了搅碗中的莲子羹。
她看着莲子，迟疑了一瞬，舀了满满一勺，慢慢吃了。
……
因楚侧妃遭祸，瑞王怒火甚重，一向宽厚的人也是发了狠，将府中上上下下整顿了一通，侍卫大换血，不少人挨板子下狱。
下人风声鹤唳，都是战战兢兢，行事亦提心吊胆的，唯恐惹了上头不快。
春芽在这样的氛围，也时时绷着神，又要伺候崩溃的楚华茵，心神疲惫得很，不过短短几天，腰都细了一寸。
她拖着步子端药走进屋，里头瑞王也在，正与楚华茵说话。
瑞王言语抚慰，“过几日天就该大热起来了，待你身子好些，京里事情了了，本王便与父皇告个假，一道往山庄避暑如何？”
楚华茵状若未闻，一动不动。
瑞王又说了几句，她仍一声不吭，只两只手紧紧抓着薄被。
见此，瑞王轻轻叹气，也不再多言烦扰，吩咐下人好生照看，方大步离去。
他人一走，春芽打帘子进去，将走至拔步床边，便听人声音沙哑，“出去！”
春芽看着她眼上白布，伏在床边，柔声道：“小姐，该喝药了。”
楚华茵一把挥手，卡着喉咙，恶声道：“滚！”
春芽无法，只得悄步退下。
屋里没了人，楚华茵怔怔出神，脑中盘旋着今早下人嘴里的议论。
国师，她那表妹成了国师？
梦里那个装得清纯无辜，只会靠着一个又一个男人上位的恶心女人，居然成了国师？
真是太可笑了！
楚华茵嗬嗬嗬地笑出声，阴森渗人。
她从五岁开始，每月的初一十五都会做同样的梦。
梦里的主角是寄居在侯府的表小姐，她温柔，她善良，她是春江水，是溶溶月。
兄长爱她，冯知愈爱她，瑞王爱她，太子爱她，裙下之臣不计其数。
从侯府到东宫，从椒房殿到长信宫，那个女人一步步从孤女到皇后太后甚至于太皇太后，一生荣宠加身。
而她楚华茵在梦里是正儿八经的宣平侯嫡女，伯府夫人，却只是她路上的踏脚石，她登天的一步石阶，被生生踩落在泥地，最后凄惨地死在火海里。
梦而已，她原本是不信的，也没当回事。
毕竟父亲没有像梦里那样继承爵位，她也比梦里多了一个小叔。
可万万没想到突然有一天，那个人人为她痴狂的表小姐入京上府了！
人都上门了，她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楚华茵想着一年多以来的事情，突然有些茫然。
为什么会这样？
她明明已经断了宁莞所有的路，她明明已经一无所有了！可不过数月她就摇身一晃成了国师，而她却成了眼无一物，凄惨可怜的瞎子……
楚华茵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紧咬牙关，万分怨毒，“郗、耀深！”
她拽着帘帐，猛地挺起身来，面上俱是阴翳，“你们不叫我过好，同归于尽又如何？春芽！”
春芽一直守在外面，听见声音，匆匆进来，“侧妃？”
楚华茵坐在床上，“我要进宫，我要去见陛下和皇后娘娘。”
春芽迟疑道：“侧妃，现在有些晚了，不若明日吧。”
楚华茵：“那就明日，你记得，不准与王爷知晓。”
春芽点头，又想起她看不见，飞快地应了声是，出门去端过药碗来，劝道：“您先把药喝了吧。”
楚华茵这回没说什么，接过药碗，一口灌下将酸苦的药汁子尽数饮尽。
瑞王府的心思旁人不得知晓，宁莞将熬好的乌木霜密封在黑陶罐子里，看了看房中漏刻，才申时过半。
从药房出去，临近湖边，就见芸枝支着手撇了片粉白色的莲花瓣，正和旁边的浮悦浮仲说话。
宁莞看了一眼，想了想还是缓步过去大声招呼，“我有些事情去画室一趟，晚饭也不必叫我。”
她总往画室去，也不爱叫人打扰，芸枝早习惯了，应道：“晓得了。”
宁莞笑笑，转身从小径而过，上了窄廊。
上次买回来的画册还搁在案几上，每日有人打扫，干干净净地也未落什么尘灰，她翻了几页，最后停在裴中钰那面上。
云空蝉出生较晚，并未见过裴中钰，她的这幅画是照着旁人临摹的，初初看着也只有两三分相似，但意境倒是颇好的。
绿树青山，残阳水湾，骏马侠客，七分潇洒写意，三分宁和细腻。
宁莞拿着画看了看，犹豫半晌，最终还是起身置好烛台，取火点香。
……
这是一条林间道，两边古树参天，隔出上头一方湛蓝湛蓝的天。
尽头是一湾河溪，上头架着平坦的石桥，已经漫过了水。
宁莞再四下打量，发现周遭并无人迹，只隐隐约约能听见远处有些声响。
她在路边树下站了会儿，夷犹半刻还是小心谨慎地循声而去。
声音是从河溪对面传来的，她也不打算过去，借着丛林隐蔽靠近河边一个老梧桐树，藏在后面支了支头。
对面是以身穿藏蓝色衣衫的男子为首的十数人，旁的皆是短褐长裤的装扮，手里多握宽刀，环在一处，团团围着一人。
宁莞还没瞧清楚，那头便开始动了手。
裴中钰往后一掠，避过迎面而来的刀刃。
尘沙土，青落叶。
九州一剑以剑盛名，然不用剑，也照样是江湖武林第一人。
几片柔软无害的小小叶子，便转眼能取了人性命。
裴中钰从落叶中转过身来，看着男子与其剩余手下，眉眼间十年如一日的冷淡，似覆了一层薄薄春雪。
那几人两股战战，半天也不敢上前来，却又不甘心就此离去。
裴中钰也不动，目光落在河溪的粼粼波光，轻抬了抬眼。
他立时愣了愣。
身穿藏蓝色衣衫的男子见他出神，一跃而起，高高举着刀，使了十分力气横劈而下。
裴中钰侧眸，长剑一过，听着倒地的轰声，看着对面的那棵梧桐树，举步往前。

第64章
与宁莞而言，距离上一次在水河镇元宵灯会相见，也不过过去短短十天。
触及到河溪对岸的视线，她抵着粗糙的树皮，微微半探出身子，下意识弯弯唇礼貌一笑。
裴中钰步子一顿，走到水淹没过的石桥边，飞身掠过，比那碧深深水面上的风还轻巧些，迎着过来，飘飘一落。
踩着脆薄得易碎的满地枯叶，他绕过两人尚不能合抱的老梧桐树，目之所及，再度怔了怔神。
裴中钰定定站着，黑眸凝睇，映着树边的影子。
宁莞正要问好，他突然抬起手来，指尖落在白皙透粉的脸颊上，捻了捻，用力一揪。
“……裴、师父？”宁莞惊了一下，有些茫然地往后靠了靠。
裴中钰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残留着点点余温。
是热的，也是活的。
他低下头，声音清冷而平缓，“第一百零一次。”
宁莞不解，却也敏锐地觉得哪里不大对，便没有轻举妄动地说些什么，只试探性地又唤了一声师父。
裴中钰微拧了拧眉，“师父？”
他抬起眼帘，直视着身前多年未变的绿鬓朱颜，一时竟有些发懵。
河溪里没了天际的夕阳，层层晕染着浅橘色的波光。
伴着水声哗哗，裴中钰恍然，缓缓点头，“对，我好像是你师父……”
片刻后他又似喃喃自语，“可我为什么会收你做徒弟？”
不对，她师父是华霜序。
一向脑子清醒条理明晰的剑客，竟想不大明白里头的关窍。
看他沉思，宁莞心中咯噔，抿紧了唇。
总有种要糟的感觉。
她忙别开脸，正巧河溪对岸有了动静，当即转移话题道：“师父，又来人了。”
裴中钰转过头，徐徐道：“收尸的。”
宁莞一看，那群匆忙窜出来的灰衣大汉果真弯腰抬人，仿佛后面有千军万马，连眼神都不敢多给，忙不迭地就跑了，空余下一片溅血的泥地。
这么一打岔，裴中钰暂时倒是没再深究所谓的师徒关系。
黄昏过后即是夜幕，得先找地方落脚。
他道：“走了。”
宁莞暗舒了一口气，她发现几乎每次穿越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差错，明衷皇帝二师弟和师妹七叶他们就不说了，这次这位裴大侠居然怀疑起了师徒关系，差点儿就翻车了。
她小步跟上，裴中钰每走一段就停下偏偏头，宁莞就跟着停下冲他微微笑。
裴中钰也不出声儿，就抬起手揪揪她的脸，皱眉出会儿神又继续走。
宁莞深呼吸，不计较，不计较，这是师父，要尊师重道，不能让他怀疑。
从这片古木林出去，荒草深深的小路边立着一间依山而建的客栈，两层楼，有些破烂，顶上的牌子缺了好些口子。
大开的篱笆门前有两棵大榕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站在下面几近看不见什么光亮。
幸得里头悬着红灯笼能照路。
客栈里只有三两人，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干瘦干瘦的，面相亲善。
裴中钰放下银子，“一间房，两碗面。”
掌柜的将银子收下，扬起笑，点头道：“好嘞，您二位上面走。”说着又招来一个小二，吩咐道：“快给客官带路。”
宁莞听到一间房，表情古怪，她有心想说什么，但看了掌柜的一眼，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待上了楼掩上门，她才说道：“师父，是不是再要一间房？”
裴中钰摇头，“我晚上有事，你住。”
宁莞明了，点点头。
很快小二便端了两碗面来，深林乡野小客栈，也不特别讲究什么味道，宁莞吃了几口就停了筷子。
裴中钰看了她一眼，旋即又垂落眼睑。
用过面，他便出了门，宁莞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会儿，眼见时间不早，叫了小二打水来。
条件有限，宁莞只简单收拾洗漱了一番，和衣侧躺在床上。
这边是夏末秋初的时候，不冷不热的，气候正好，没一会儿就叫人来了睡意。
她一觉睡得舒服，早时起来，将将下楼，裴中钰方才从外面回来，一身的晨露，鬓染冷雾，给本就冷淡澹漠的眉眼更添了几分冽然。
宁莞尚不知现在是哪一年那一月，但知道离当年的水河镇定然已经过了好些春秋。
看着进来的清俊剑客，宁莞都不觉有些恍惚，她见过这位十三四的模样，也曾在十七八的年岁里相遇，更有花灯节火树银花中二十出头的偶遇，一直到如今……
虽相处不多，竟也怪异地生出一种看着他长大的错觉。
“早饭。”
宁莞回神，接过他递来的油纸包，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
光闻着味道都比昨晚吃的那碗面好。
隔着油纸，掌心温热，宁莞笑了笑，轻声道：“多谢师父。”
听到师父这个称呼，裴中钰想到昨晚特意去山上见的道人。
异者……怪也。
他垂了垂眸子，凝视着剑柄坠下轻轻曳起的雪穗，良久才又抬起眼来。
坐在方桌旁的女子一口一口咬着包子，眼帘轻轻半落着，髻边簪着素色绢花，清秀和静，与清江芙蕖别无二致。
他一顿，突然略略抿起唇角，现在是第一百零二次。
用过早饭，便不在此逗留，两人再度出门。
裴中钰双亲早逝，由祖父祖母抚养成人，两位老人在三年前便相继过世了，他孑然一身，也很少回裴家的空宅子去，多是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他见过大漠雪山，长河落日，也见过小桥飞花，曲流婉转。
如今带着宁莞，倒不好这样走哪儿算哪儿。
思虑片刻，便决定转道南江，回往裴家老宅。
走了约莫半个月，在凉风索索的时节里才抵达目的地。
两人刚走到南江城外的红枫林，便碰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路上总有人妄图挑九州一剑下马，借以正道，而这一次是宁莞头一回看见裴中钰拔剑。
敛尽的锋芒毕露，眉眼间不再是平日精致的冷淡，而是利刃的凌厉与寒霜的冷峻，俯视睥睨着不屑一顾。
这便是站在剑者高峰，雪山之巅的男人。
九州第一剑，一剑平九州。
宁莞牵马站在远处，看着那处红枫落叶，霜衣渐染，不禁出神。
直到那边刀剑声停，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不怪名门闺秀恋慕，江湖侠女倾心，饶是她这种零零总总加起来算老人家的，也忍不住晃神，这样的剑客，杀伤力太大了。
宁莞摇摇头，平缓下心绪。
裴中钰慢步过来，接过缰绳，又是素日不疾不徐的样子。
他走了几步，不见宁莞跟上，侧了侧身子，疑惑地看向她。
宁莞一笑，立时跟上。
初到南江的第一天，成了最深刻震撼的一份记忆，之后的日子更趋近于平静。
秋天悄悄过去，冬日伴着冷风吞没最后的一丝温暖。
时隔四月，宁莞终于蓄起了一丝丝的内力，虽然少得可怜，却也聊胜于无。
晚上吃饭的时候，宁莞说起这事儿，问裴中钰这进度如何。
对面舀了一勺汤的男人迟疑了一瞬，说道：“不大好。”
旁边的老管家笑眯眯道：“老奴记得，少爷五岁的时候初学了几天，就能把院子里的石桌拍断了。”
宁莞张了张嘴，她学了四个月，别说拍石桌子，木桌子都拍不断。
裴中钰将汤碗放在她手边，清声道：“不必和我比。”
老管家附和道：“是啊，小姐别多想，老太爷常说，少爷这样的天资，上下五百年也再难找出一个的。”
宁莞表情有点儿微妙。
照对方的天资本事，学一辈子怕不是都学不到他的五六七分吧。
这样的话，她得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宁莞心中升起了紧迫感，这天晚上后更努力了几分。
无奈武学一道，根骨是基础，练习时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进度依旧缓慢。
南江的隆冬时节从不见雪，却一点儿也不比北方暖和多少。
早晨出门看裴中钰练剑，她也得披着厚绒斗篷。
裴中钰每日不到卯时起身，练剑一个时辰，宁莞跟着过去，坐在廊下，凝神细看。
她还没接触剑招，底子还没打好，筋骨都没通畅，只先旁观琢磨琢磨，等以后也能少费些功夫。
天际大亮，鸡鸣犬吠，裴中钰停下中的剑，宁莞便照常提起炉子上的铜壶，倒了一杯热水端过去。
裴中钰捏着茶杯，看她含着浅浅的笑意。
他背过身，唇角微翘，将杯中水一一饮尽。
冬天难熬又漫长，第二年的春天，宁莞总算有了些进步。
经过深思熟虑，她觉得还是选择主修轻功。
裴中钰是天生的剑客，在剑术之道，旁人望尘莫及，她本就天赋普通，学一学倒是可以，但若一个劲儿往这上面死磕，说不定一辈子都回不去。
还不若改练轻功，在这个上面学他本事的七八分还能有点儿盼头。
宁莞说起轻功之事的时候，裴中钰刚从厨房出来，点点头，没什么意见。
她笑问道：“师父在厨房做什么？”
裴中钰将放在木盒子里的糕点捻出一块，递到她唇边，缓缓道：“吃吃看。”
宁莞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嘴咬了一口，是香甜的味道，又有荷香的清爽。
她眨了眨眼睛，忙从他手上将剩下的半块接过来，侧过身，盯着院子里开得正盛的迎春花。

第65章
初春的风还有寒冬料峭的余温，拂过衣角，透着微微凉意。
她捏着糕点，静了半晌，才又转过来，眉间掠出点点笑意，说道：“您还有这样的手艺呢。”
裴中钰听她这样说，语声平缓：“祖父教的。”
老人家有一手好厨艺，耳濡目染的，他也学了不少。
宁莞略略敛神，抿唇一笑。
两人在朱红色廊檐下，远可见鸿雁北去，云过天空。
宁莞捧着盒子回到自己的房间，盘膝坐在小榻上，点了点俯卧在薄薄油纸上的小兔子。
春日是南江悠悠的水，迢迢远去，宁莞也收尽心神。
练武的日子辛劳又艰苦，不是精神的疲惫，而是身体的折磨。每日一通下来，腰酸背痛，四肢虚乏，晚上沾着枕头，什么都来不及想就沉沉欲睡。
当然难受是难受的，但效果也是显著的。
这一年，她不再需得借助外物，就能轻轻松松跃上裴家隔断的高高院墙。
万事总是开头难，夯实基础最费时候，她虽有些着急，却也勉力静下心来。
这是第二年的凛冬，宁莞坐在院墙上吹风，阳光斑驳下的深深长巷里，霜衣剑客牵着马归家，在青石板上拖下长长的影子。
他每月都会出去一两趟，或与人比剑，或赴友人邀约。
每每回来就是老管家最高兴的时候，带着儿孙接风洗尘。
裴中钰刚刚回到家中，就见宁莞就站在庭院里，揽着绣梨花堆雪的斗篷，叫了一声师父。
他将友人赠送的青坛梅花酒递给老管家，往她走近了些，慢慢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落在侧边叫风吹得蓬松的髻发上，轻压了压。
衣袖簌簌间是梅花酒的清香，氲得人呼吸凝滞。
他很快收回手，大步往屋里去。
宁莞紧紧抿着唇，攥着衣袖边儿，偏过头，目光虚虚落在半开的门扉上，不禁摸了摸方才那处过了冷风的头发。
她轻轻叹气，半阖了阖眼。
得更快点儿了，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要出事儿的……
入了冬，临近除夕，裴中钰便不再出门了，除了教她练剑或是轻功，寻常时候多待在书房和厨房里。
拿得剑，执得笔，也下得了厨。
祖祖辈辈，裴家的公子，都是南江门户里最叫人中意的儿郎。
上府的媒人踏破门槛，又失望离去，老管家抱着小孙儿叹气。
宁莞站在房顶上，从屋脊这头慢慢走过那头，她顿住步子，看看巷中捻绢簪花的妇人，又收回视线看着脚边叠叠黛瓦，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除夕夜里，老管家和儿孙在后房相聚，前院的中堂只师徒两人。
这是宁莞过来的第二个除夕，照例是清蒸鲈鱼，白切鸡，一桌子的菜，配的是带回来的梅花酒。
裴中钰坐在对侧，举起酒杯，宁莞含着笑，揄引了袖摆，与他轻轻碰了碰。
入口是清冽的，不像果酒的甘甜，也没有白酒的烧灼，余香萦着喉咙，半晌不歇。
难得喝到这样的东西，叫宁莞想起了遥远记忆里的各种饮料。
她微弯了弯眼。
这酒不醉人，只是喝得多了，难免有些酒气，两颊似敷了淡淡的桃花脂，给素日温静的人平添了三两分女儿家的娇艳。
裴中钰正正看着，微舒了舒眉，又与她倒了一杯。
二人的除夕夜不热闹，不喜庆，过分安静，却也平和。
冬日练习轻功，飞来飞去，哪怕身上热起来了，冷飕飕的风吹过来，冷冷热热的还是难受，于是初一过后的几天，宁莞干脆学着练剑，每日一个时辰。
裴中钰也会过来看一眼，又不忍直视地撇开，只是昧着良心也夸不出来，近前去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贴着被风裹得冰凉的手背，直往上抬了抬。
无论什么剑，哪怕是一把破铜烂铁铸的，落在他手中，也总是能轻巧地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听着院中柳树倒地的声音，宁莞终默了默，不禁问道：“为什么要砍树呢？”这不是练剑，这是故意搞破坏，一会儿老管家若知道又该要吹胡子瞪眼说败家了。
裴中钰收回与她同握一把剑的手，慢慢背过身去，缓声道：“手滑了。”
宁莞：“……”行吧，反正是你家。
倒地的两棵柳树占了大半的地方，宁莞只得又换了个宽敞的地方继续练习。
正月十五是上元节，是一整年的时节里最热闹的时候。
宁莞一年到头都待在家里，不是练剑练功就是原地打坐，甚少跨出门去。
老管家总担心把好好的姑娘家憋成了傻愣子，天色将将一暗，就麻溜地把一屋子人都赶了出去，又给大门挂上重锁，才牵着小孙儿到处遛弯儿买糖。
宁莞常不出去，莫说这城里，就是裴家周边稍远一点也不大熟悉。
她外面罩着月白缎面儿的斗篷，跟着裴中钰身边，走过陌街小巷，不多时就到了人最多的几条正街上。
月色灯山满，火树银花合，条条大街，展目一望，随处可见停靠的钿车轿马，和锦衣罗裳的姑娘儿郎嬉笑游冶。
南江是大城，富商官爵多不胜数，是大晋南边最繁盛富庶的地方，当年的水河镇尚不及此处热闹的百分之一。
裴中钰买了一块青红斑驳的面具，戴在脸上，侧过身给她瞧瞧。
宁莞看他一眼，轻抿起唇角笑了笑，
他又买了一块糖人，捏着苇杆递给她，是嫦娥奔月的样式。
宁莞握着，说了声谢。
两人走走停停，路过一家卖花灯的摊铺，他选了一盏绫绢灯，上头是青青绿荷叶。
从熙攘的人群穿行而过，直到两头栽种着玉兰的南江桥边，才驻足停歇。
水河镇有蒲江环绕，这方城以南江命名。
南江河里的莲花灯似落下的灿烂星河，有卖灯的大娘过来问询，宁莞才恍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她晃神的时候，裴中钰已经买了盏小小的莲花灯，托着递给她。
宁莞接过灯，轻衔起唇角，“师父是要放灯吗？”
裴中钰取下面具，没有说话。
宁莞也习惯了，她走到河江边，将手里提着的那盏灯笼搁在身侧，与旁边的姑娘借了火，点好莲心，放在水面上。
身后的人定定看着，时隔多年，他的新年礼终于出去了。
宁莞放完灯，入乡随俗地许了愿，玉兰花树下的男人一手握着剑，一手勾着面具挂在树枝上，周边的烛光映着清隽的面容。
她忙又转过，叫水和花灯湮没自己的视线。
回去的路上更显沉默了些，时候还早，都往外头游街玩乐去了，长巷里人烟冷清得紧，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落地的脚步声和走动间的衣物窸窣。
宁莞走得稍慢些，落后了三两步。
前面的裴中钰突然停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支发簪，转过身，轻缓地插在她发间。
宁莞沉默了片刻，将簪子取下来，看着那尾端镶嵌着的三五小朵的玉梨花，还是伸手递了回去。
“我用不着这个，你还是收回去吧。”
裴中钰没有接，说道：“送你的。”
宁莞没出声儿。
她不是傻子，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姑娘，她看得见那双清亮眸中深底里的轻柔沉蕴，也分得清那覆霜染雪的眉眼间烂漫的温情。
但是……她迟早会走的，回她该回的地方。
所以，是不行的。
宁莞紧抿了抿唇，摇了摇头。
裴中钰手覆在她发顶上，声音沉缓，“是因为会走吗？”
他背后是青墙高阁，月色流辉，“就像在长河镇那样。”
长河镇？
宁莞蓦地抬起头，瞪大了眼，错愕又惊然，“你……”
怎么会？他记得？
“好奇怪。”他落下手，指尖轻揪了揪她的脸，“好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年轻，就跟当年在半月谷的时候一样。”
宁莞张了张嘴，“我……”
裴中钰牵起唇角，眼睫低低而落，“我记得，你的师父是华霜序，半月谷的那个华霜序。”
他轻声道：“我不是你师父，你也不是我徒弟。”
宁莞整个人都不好了，呆愣地看着他，素日盈盈杏眸里是满满的茫然与飘忽的无措。
真的记得？
所以……她、她这是翻、翻车了？！！
宁莞想出声或辩驳或解释两句，却因为这一场对话太过措手不及，叫她思绪纷杂，脑中一片繁乱，一时之间喉间涩涩，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事到临头，竟只能干愣愣地站着。
裴中钰也不介意，望着她又说道：“我说过的。”
宁莞不由得接话道：“什么？”
他语调极是缓慢，低絮絮的，“我裴家剑法不传外人，我也不收年纪比我大的人做徒弟。”
依稀记得好像是有这么说过。
宁莞微哑了声，“抱歉，我……”
裴中钰从她手里将那支发簪取了过来，打断了宁莞将将出口的话。
她勉力镇定下来，轻抬了抬眼，那人却把发簪重新插回了乌发云髻中。
天上繁星远缀，夜色下长巷里，愈衬得他的声音清而缓的。
“我的剑法，只传内人。”
宁莞怔了怔，“内人……”

第66章
午夜钟声渺渺，自南江最高的塔楼而来，携着微寒，半侵罗袖。宁莞惊了一下，回神遮下眼，掩去内里难以言说的复杂。
裴中钰勾起斗篷镶了风毛的兜帽，轻轻盖在她头上。
一层软和的绒缎子，隔去了夜里的深深寒凉。
他站在昏沉的光影里，没再出声，而是握住她的手，牵着人往家中去。
宁莞提着灯，下意识跟着他走，及至一个人回到房间里，方才恍然。
坐在榻边，摸了摸脸，微有点儿发烫。
她干脆推开格窗，看着手里的发簪吹了半夜风。
正月十六是个大晴天，阴云散去，瓦檐上的白霜也化作了水，拧成极细的一股，滴了几滴落在石阶上。
宁莞一夜没睡，一大早洗漱完，就到后院里练剑。
半个时辰下来，额上出了细汗，心情更是舒快不少，也想通了些事情。
她虽是个温静的性子，但也一向果决，没道理在这事上拖拖拉拉，优柔寡断。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得承认，是有好感的。毕竟那样好的人，这世上再难找出第二个了。
但同时也清楚，她迟早会走的。
也许十年，也许八年，她自己也不知道会在这里待多久。
宁莞定了定神，收回剑，回屋收拾妥当，又换了身干净衣裳，才走去书房。
裴中钰才练完剑没多久，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她的话，起身搁下，垂目直直看着她，眼里有沉蓄的轻柔，“我已经三十了。”
宁莞不解其意。
他却伸着手，轻点了点她的眉心，徐徐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宁莞一顿，仰起头，“这不一样。”
裴中钰奇怪道：“哪里不一样？”
宁莞噎了噎，本来就不一样，这对比也不是这么对比的。
裴中钰看她不说话，又揪了揪她的脸，慢慢道：“你好笨。”
宁莞：“……”行吧，就你聪明。
他微低下头，轻笑出声，双眼微微弯着笑，眸光浅而淡的，是微雨新晴后的天际，干净又清亮。
宁莞见多了他表情冷淡的模样，突然这般，倒是不期然地被晃了神。
上元节一过，南江城里褪去了喧嚣，宁莞照旧练习轻功。
她仔细算过，穿过来的时候是下午申时左右，到第二天不引起怀疑地去相辉楼上值，约有七个多时辰，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里，好好规划，不冒进不松懈，在不会被时空排斥出去的情况下，她至少可以呆足十四年。
十四年长吗？
宁莞问他。
裴中钰在窗边，逆着光挡在她面前，摇头说：“不知道。”
宁莞还记得那日的话，奇道：“怎么不知道了？你不是很聪明的吗？”
裴中钰疑惑地看着她，“我没试过，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捏着新摘来的大红色山茶花，别在她无甚簪饰的发髻上，缓声道：“等十四年后，你再来问我，我就知道了。”
宁莞默然。
是啊，有道理呢。
叹了口气，又将那朵山茶花取下来，“……不要往我头上放些奇怪的东西。”
她把艳艳如血色的花瓣一片一片撇下来，放进灶台边装了水的铜盆里，一一洗净，“这是用来做香囊的。”
她在旁边洗山茶花，他便将篓子里的梅花倒进另一个盆里，一朵一朵的在水里浸干净了，然后整整齐齐排排放在竹筛子里。
宁莞看了一眼，抿唇笑了笑，强迫症好像有点儿严重。
老管家路过，便见两人站在大开的格窗前，外面是和风容与，斜阳惺忪。
冬日又渐渐远去，便是宁莞过来的第二个春天了。
裴中钰再一次收到友人邀约，如往年一样，在淡荡的春光里，牵着马走过长巷，开始出门。
他这一离开，走得有些久，再见时，是在四月芳菲将尽的时节里。
说起来也是宁莞有些倒霉，她最近轻功小有成效，有时候用了晚饭也习惯到院墙或是房顶走走，借以消食，不曾想倒正好撞上有人来夜探裴家。
裴家剑法在裴中钰这一辈被推上了江湖武林的顶峰，有人惊叹，有人眼红，难免有宵小之辈惦记起所谓的剑谱秘籍。
正面来抢的有，不过多数都是胆子小爱惜性命，不敢来硬的，偷偷摸摸地做行窃之事。
隔三差五就会来一回，跟回头客似的。
宁莞碰上的就是这么一个。
两个人在屋顶上面对面碰了个正着，双双一惊。
裴中钰便是在这个时候到家的，走到院墙外的巷子口，红棕色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屋顶上那人本来正要动手，闻声扭头一看，分明隔了些距离，却还是瞬间头皮发麻，哪里还敢停留，两脚一蹬忙不迭地的就跑了。
宁莞也看见了人，轻轻一跃，落在院里，拉开了门。
裴中钰就在外面，浅霜色的外衫上浸了晚夜的冷雾。
隔着门槛，指尖挽过她落下的碎发，别在耳后，檐下灯笼随风打着旋儿，门前光影渐变。
他说道：“这是第三千零五十一次。”
宁莞不大懂他话里的意思，待他进来将马交给下人，才一起往后院去。
已是将近子时，宁莞住的地方位于后院的西北方，两人便在栽种着灌木的小路尽头分开。
裴中钰转过身走了两步，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天际，顿住动作，而后又转了回来，伸手环住人，低了低头，脸贴着脸，语声低缓，“现在是第三千零五十二次了。”
泛凉的脸颊挨着一处，竟骤然生出些热意来。
宁莞飞快眨了眨眼，隐约有些明白他话里次数的意思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到了夏日荷塘盖满了碧碧青叶，裴中钰再一次出门。
这次在老管家的撺掇下，宁莞也跟着他一道离开。
两人骑着马，出了南江去往秦州，到听风山周家庄参加周老爷子的七十大寿。
周老爷子在江湖上本就名声颇重，再加之他与已逝的裴老太爷是拜把子的好兄弟，裴中钰也叫一声周爷爷，每每寿辰，周家庄是宾客盈门，络绎不绝甚是热闹。
宁莞跟着裴中钰上山，惯是风雨独行的剑客，身边突兀地多了一人，还是个二八年华，容色秀丽的姑娘，难免叫人好奇。
又想起近一年的传言里，这位九州一剑似乎收了个徒弟，更是各有思量。
裴中钰的徒弟，这名头比起武林盟主的儿子可都要来的响亮。
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有一位身穿长衫，摇着扇子作书生打扮的，实在耐不住性子，笑着上前来问了个好，往他身侧看了看，说道：“这位便是裴公子高徒吧？”
宁莞敛了敛袖子，闻声含了浅浅笑意，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倒是裴中钰答道：“不是。”
旋即轻握住她的手，踏上石阶，想了想还是侧身，眸光定定道：“是情投意合的未婚妻。”
宁莞：“……？”这个时候为什么一定要加个情投意合呢？
这是一个小小插曲，稍稍耽误后，两人不紧不慢地，终于在午时前到了周家庄。
不到一个时辰，人人都晓得裴中钰有个未婚妻，传着传着，不知怎么的，又传成裴中钰马上就要成亲了。
明明是周老爷子的寿宴，竟还有不少人凑过来，满面盈笑地冲他们拱手，连道恭喜，顺便问一嘴有没有定好哪个良辰吉日。
待稍晚些，寿宴结束，有相熟的友人问询而来，惊讶之余，啧啧称奇，他是知道的，这分明是他那徒弟没错，依稀记得往日还师父师父地叫的。
友人痛心疾首，“裴中钰，你真是个禽兽！”
竟是这样的人，居然连自己的小徒弟都下得了手。
裴中钰一脸冷漠，牵着宁莞，边走边道：“不和他说话，他是手下败将。”
宁莞：“嗯？”
裴中钰缓缓道：“他连禽兽都不如，要离远些。”
宁莞：“……”
友人：“……呸呸呸。”
禽兽不如的友人愤愤离去，他们二人也下山打道回府。
待到南江，已经是秋日时分，南江外的枫林红了一半。
宁莞不再出门，每日除了练功练剑，或与裴中钰一起在书房看书，或在闲暇时候到厨房去陪着他做糕点。
这天是八月十五，团圆中秋。
一早起来，家里便热闹得很，宁莞和裴中钰练完剑，老管家从长廊那边往正堂走，他身后还跟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中等身材，红缎衣裳，髻上簪着巾帼，手里捻着轻绢。
妇人笑意灿烂，一边走着，一边跟老管家说着什么。
宁莞看了一眼，“韩婶儿？”
很快她又收回视线，说道：“她好久没登门了，这回又是来做什么的？”
裴中钰倒是丝毫不意外，他接过她手里的剑，放在一边，回道：“来做媒的。”
宁莞偏头，“给你吗？”
裴中钰取出一方帕子，点头道：“是给我做媒的。”顿了顿，又说：“也给你做媒的。”
宁莞睁了睁眼，笑道：“还有我呢？”这可是头一回，也是稀奇得很。
她就在上元节和周老爷子寿宴出过门，总共就两次而已，旁人不认得她，她也不认得旁人。
好些都不知道裴家里还住着她这么个人。
思及此，自有几分好奇，随口多说了一句，“我不常出去，竟也有人认得我？哪一家啊。”
裴中钰握着帕子，给她擦了擦额上薄汗。
低落下视线，声音里似含着清泉与风，“我家。”

第67章
“你家……”
短短的两字，随枝头红枫轻簌簌落地，又在唇边低喃细语。
月白色的绢帕拭过眉梢，绣着缠花莲枝的一角，掠过眼尾，灼了火，热得发烫，惹得眼中涩涩。
青酽羽睫染了一层秋日的霜雾，轻颤了颤，又听他缓缓说道：“我叫韩婶儿上门说媒，就是不知道宁姑娘会不会应。”
宁莞笑出声，伸过手摸了摸他的脸，顺势轻掐了一把，学他慢慢道：“这个都不知道，你好笨。”
裴中钰微弯了弯眼，揽住人，气息温热。
那个早晨太阳微升，清露还挂在繁枝花叶间，玉珠儿似的，滴滴欲坠。
哪怕岁月荏苒，时光不惜，好多年以后，宁莞都还记得一身霜衣的清冷剑客，轻轻在耳边说着三聘六礼，道着明媒正娶。
韩婶儿是十里八乡最有名气的媒人，经她手牵了无数对男男女女，而这次，她的本事里又添了一笔，南江城里最炙手可热的儿郎，在和盛二十七年的八月十五终于应下了婚期。
妇人眉开眼笑地出了裴家大门，甩甩帕子，与三五熟人说着喜事儿，甚是春风得意地一路走出巷子去。
她往这儿来了无数回，就独独这一回啊，笑着来，笑着去，舒了心，顺了意。
婚期定在来年的三月二十八，是个宜嫁娶，宜合帐的好日子。
秋夜高寒滟滟，宁莞坐在窗前，半晌捏了一把铜钱撒在桌几上，瞥了两眼又收拢来，凝视着天上明月出神。
不知多久，她突笑了笑，二十八确实是个好日子。
宁莞与裴中钰俱无父母高堂在世，一应事由都是老管家操持，来年不算长，却也算不得多短，偏偏老人家是个闲不住的，日日忙进忙出，脚不沾地。
宁莞也腾了不少空来，跟着裴中钰待在书房里。
他有不少交好的友人，山高水远路难走，请柬须得早早送出去，稍晚些，耽误些日子，来来回回的就该赶不过来了。
裴中钰的字，就像他的剑，笔锋凌厉，飘逸有神。
宁莞在字上没怎么多下功夫，但这些年写得多了，也有一手清婉秀润的簪花小楷。
只是友客她不认得，这事儿自然全落到了裴中钰身上。
两人搬了两张凳子，在书案前面对面，他认认真真写着请柬，她就单手支着头，一手研墨，浅笑盈盈的看着他。
到最后他干脆暂时搁了笔，前倾了身子，抵着额头轻挨了挨，才慢声道：“近些看，才清楚些。”
近处眉峰栾栾，眸光清淡。
宁莞笑弯了眼，点点头道：“看清楚了。”
他应了一声，这才又拿起笔来，在请柬上一笔一笔写下裴宁二姓。
请柬在八月末叫各人送了出去，友人的那一份是宁莞和裴中钰一起送过去的。
友人住在种满了一片梅树的山头，有着一座小木屋，他也是个潇洒的独行人，过着山野闲人的悠闲日子。
看到他二人上门来，挺是高兴，当晚就从树下刨了两坛子酿的梅花酒出来。
夜深天冷，宁莞也不想去吹冷风，待在屋里没出去，裴中钰和友人就坐在树上，手里拎着酒坛子对饮。
看着对面红梅花枝间的霜衣剑客，友人灌了一口酒，感慨万分，翘着二郎腿侃大山，谈天说地。
裴中钰熟知他的脾性，瞥了瞥眼，也没有说话。
待酒坛子空了，两人才跃然落地，拍拍衣袖，收拾收拾各回房去。
小木楼空屋子少，这对未婚夫妻被故意安置在一处。
宁莞在看一本游记，正要歇灯睡了，就听见开门声，她掩唇打了哈欠，温声道：“这么晚呢……”
裴中钰在小炉子前烘去风雪，到榻边抱着人坐下，亲了亲唇角，附在耳畔，慢声说道：“他话多。”
宁莞听见，微微睁开眼来，忍不住笑道：“那叫健谈。”
另一边话多的友人重重打了个喷嚏，嘀咕道：“谁在想我呢？”
请柬送到，他们在山中又待了三五日，离开后途径水河镇，宁莞不由想起华霜序，两人便又去了一趟半月谷，特意到她坟前做了祭拜。
出谷时路过五夫人那处日渐荒芜的药园子，裴中钰握剑的手往那处指了指，昏暗的夜色下，轻舒长眉，“那是第一次。”
宁莞伏在他肩头，弯眉轻笑。
一路不慌不忙的，在冬末春初的日子里，两人终于回到了南江。
宁莞不再出门，每日或练剑，或配药，或与他弹琴写字。
日子不浓烈，也不热切，就像两人的性子，一个似水柔情，一个清淡如风。
过了正月的上元节，老管家的儿媳乐盈盈地端着托盘，捧了红绢衫锦缎衣来，叫她趁着这最后的两月，亲自动动手，空闲时候意思意思地绣几处，也好添个恩爱圆满的喜气。
宁莞是不善女红的，也就会简单地缝缝衣袖边儿，不过原主是按大家闺秀培养的，绣工不错，她依着脑海深处有些微薄的记忆兀自摸索了一两天，倒也日渐熟练起来，能好好绣几朵富贵花。
因为有了这事儿，除开早晨照常练剑练功，她就很少出房间去了，裴中钰得空了，闲暇过来，就坐在旁边帮她理着各色绣线。
冬日午后的落叶，轻折易碎，飘飘停在窗台，只触手一碰，就破出了痕迹。
裴中钰看她伸出手，指尖将那几片叶子拨落下去，微微侧着身，没在过窗而来的半边斜阳里，黛眉柔婉，和静温雅。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出了会儿神，把人抱在怀里。
刚刚放在案几上的桂花枝，被拂落在袖摆里，浅黄色的花瓣碎碎落了一地。
好几个月的时间，裴家宅子里早焕然一新，该修葺的修葺，该换的换，匾上悬红绸，梁门挂红缎，人来人往的，自裴老太爷和老夫人离世后，沉寂的老屋终于活泛起来，处处都透着喜气。
随着鸿雁北归，筑巢停息，一两个月的时间也不过转瞬而去。
婚期临近，老管家不叫他们二人在婚前见面，也不许再练剑，宁莞便彻底闲了下来，每日多坐在屋里大开的窗边看书。
裴中钰就端着新鲜出炉的糕点，从窗边路过，伸手放在桌几上，又捻一块喂她到嘴边。
待她笑吟吟地咬了一口，他才在老管家吹胡子瞪眼的时候，吃了手中剩下的半块，冷冷淡淡地从院子里慢悠悠转出去。
当春日的桃花压满枝桠，遍地映着灼灼的色儿，在外人的恭贺声里，终于到了日子。
宁莞坐在红木梳妆台前，一方妆镜中可见黛眉连娟，朱玉红颜，华衣锦绣，黼黻繁复。
她是清丽的容色，平日也衣着也衬得青裙素衣，这次是前所未有的一身盛装。
宁莞轻抚了抚绾好的发髻，正了正发钗，发现没什么事儿可做，干脆发了会儿呆。
外面韩婶儿急急切切敲了几回门，又催了两句，身后的妇人笑着应声，忙取了盖头来，红缎往上一覆，便遮住了她的视线。
有人扶着起身来，嫁衣曳曳，出过门去。
在这一天，和盛二十八年的三月二十八日，她在一个不属于她的时代里，有了一个丈夫。
拜完堂，前厅如何热闹，宁莞就不知道了。
晚夜深深，正院的婚房里，宁莞卸下钗发，任其松松散散在身后。
直到听见声响，才转过头来，看着进门的裴中钰。
强迫症有些严重的剑客，他的衣柜里只有一个颜色的衣裳，霜色浅淡的，整齐放着。
如今这样正红浓烈的袍子，确确实实是头一回见他穿在身上。
冲淡了精致眉目间的青霜冷雪，叫人也跟着柔和下几许来。
他走近过来，脚步轻而缓地落在暗红色的地绒毯上，修长挺拔的身子遮住了台上摇曳的花烛，正好将坐着的人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裴中钰抬起手，拢顺了她散落在肩头，有些繁乱的长发。
清致的两眼望着镜中容颜。
在朦胧浅淡的晕黄烛光里，那像是晕了春江的三月水，拂了岚岚的山间雾。
他轻声道：“宁姑娘，你真好看。”
宁莞靠在他身上，轻轻笑回道：“裴公子也不差呀。”
裴中钰闻言摸摸她的头，弯腰将人从凳子上抱起来。
宁莞拽住他的衣裳，顺势挽颈勾肩，以身偎贴。
芙蓉红帐暖，陷在层层软被里，她支手捧了他的脸，眼角微红。
帘幕香浓，妆台月满，他俯下身，吻住了唇。
这是他们的第六千零八百三十六次见面，在洞房花烛的日子里，他的宁姑娘终于成了他的裴夫人。
……
……
第二日是大好的晴天，天色青苍，万里无云。
宁莞起得有些晚，待她醒来的时候，裴中钰已经收拾妥当，正一件一件地帮箱笼的长裙整整齐齐地顺进自己的衣柜。
早饭后，宁莞又往唇上抹了些红脂，提起不少气色，两人一道去祠堂给裴家列祖列宗上香。
之后回来后也没什么事情，她回床上补觉，裴中钰就坐在床边，一缕一缕地，动作轻柔地数着她的头发。
这就是她成为裴夫人的第一天，平淡的，温柔得细腻。

第68章
成为裴夫人的日子，其实与往日没有太大的差别。
只是早时初醒，鸟雀惊丛，有个人会在将醒位醒的朦胧之际，拥着薄被，低低轻语。
会在晚间明月烛光的相辉里，指尖细细抚过眉眼，轻轻拨开汗湿的长发，软枕锦帛间纠缠着灼热的呼吸。
风骨嶒峻的剑客，是她在这世上所见过的最好的夫婿。
宁莞很喜欢这样的生活，那是一种温柔缱绻到极致的平和安宁。
婚后转眼即是四月，春日的繁花簌簌落尽了，夫妻两人便爱往城外去，坐在山寺初开的花林里，捧着茶香氤氲的青盏，相对做饮。
宁莞抬眼，视线掠过层层叠叠的繁花枝头。
她笑着抿了一口茶水，正要说起最近从外听闻的江湖趣事，却突然指尖一颤，不禁怔了怔脸色。
裴中钰摘了桃花，并着最好看的那几朵，支身别在她乌黑的髻发上，见她唇色微白，转手摸了摸额头，问道：“不舒服吗？”
宁莞摇了摇头，眼帘一颤，没有出声。
她似不欲多言，裴中钰也不追问，只是奇怪地收回手来，拿起绣芫花的月白披风，绕过石桌给她拢在肩头，隔去山间的寒意。
宁莞拉住他的袖子，温声道：“我们回去吧。”
裴中钰对此没有异议，点头道：“好。”
寺里后山的桃花是潋滟的一片，虽是极好的景色，宁莞却只看着脚下纷纷落红。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顺着曲折小径，慢步下山。
走至半路，她停了下来，站在堆砌的青石阶上，面容上浮现了几缕薄脆的苍白。
裴中钰微惊，宁莞从披风下探出手来，环揽着他的腰，靠进怀里，嗅着衣襟间的冷香，沉默黯然。
裴中钰眉宇间掠过一丝疑惑，轻抚脊背，低低道：“是累了吗？”
宁莞缓了些许时候，出口的声音含着涩涩之意，似絮絮的柳棉，飘忽着落不底，“对不起。”
裴中钰动作一顿，落了落眼睫。
湛蓝的天色里孤鸿远去，声声清唳，他骤然明白了什么，微微抬起头来。
望了一眼浮着薄云的天际，直到那雁鸟的影子消失得无踪无迹，才又垂下目光来，指尖拭过她微凉的眉梢眼角，声音轻缓，“没关系。”
……
在城郊桃花林里突然感受到世界的排斥，宁莞一整天都恍惚得厉害。
她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至多三年，莫说如今剑法只习得一二，就是更为熟练的轻功，也绝对还没到裴中钰的十分之六七，在这一点上，她一直刻意地把握着分寸，没道理会这么快就让她出去的。
再怎么算……也应该有十四年才对。
难不成是因为在这里有了过多的牵连，所以容不得了？
宁莞想不明白，但那感觉做不得假。
她可能……真的快要走了。
入夜了还有冷，宁莞褪了外衣坐在床上，腿上搭着薄被。
她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裴中钰放下烟罗软帐，掀开被子，与她挨在一处，温热的掌心暖了暖她发凉的脸颊，“不知道就不想了。”
她抬起眼，他便将人抱在怀里，慢声道：“裴夫人，你别怕，我在的。”
宁莞埋在他脖颈里，满腹心酸。
……
自那一晚后，两人还是像往常一样，一道去练了剑。
唯一的不同，大抵是更少分开了。
他推了所有的事情，除非两人一起，便是谁叫他也再不出门了。
宁莞沉了沉心，世界的排斥非是人力所能抵抗的，她除了接受似乎没有别的办法来拖延。
便趁着余下的时候，除开练功或陪着丈夫，还分出了些时间备了不少伤药，解毒丸，回春露，她所能想到的都在屋里备了一份。
裴中钰在一边捣药，停了手，问她道：“裴夫人，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宁莞微张了张嘴，半晌方道：“我不知道。”
一个师父只有一辈子，她此次出去，他们的师徒缘分就算是彻底尽了。
哪怕往后找到一位与他同时代的师父，天南地北何其辽阔，也很难再见面了。
裴中钰扶着捣药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初夏两人去南江桥赏了回荷花，回来时遇见媒人韩婶儿，妇人极是热情地将刚得的一篮子甜瓜塞给他们，转头就扯着绢子与人说起自己说了一门多好的亲事。
裴中钰一手握剑拎篮子，一手牵着宁莞，十指扣着，慢慢回家。
七月初七的是鹊桥相会的日子，两人晚间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望着漫天星宿。
裴中钰在旁边折几根狗尾巴草，缠了两只绒绒的兔子，捏着草梗递给她，轻声道：“看，这个是裴夫人，这个是我。”
宁莞轻轻笑，“这么喜欢兔子吗？”
裴中钰摸摸她的头，“不，我喜欢裴夫人。”
宁莞呼吸一滞，接过草兔子，靠在他肩头上，强抑着声音，“我也喜欢裴公子的。”
她紧抿着唇，视线有些模糊，到最后干脆闭了眼。
她是难过的，难过得喉间发疼。
人人都说她的丈夫是最无情的剑客，只有她知道，她的丈夫那干净简单的心绪里究竟有多少温柔。
裴中钰给她擦了擦脸，抱着人回房去，烛光曳曳，一夜难眠。
……
哪怕再不愿多想，离开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秋日的第一叶红枫飘落，凉风索索的夜里，宁莞刚刚解下盘起的长发，手上一颤，她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回到了宁府的画室里。
外面不过黄昏时候，天边染了橘色的晚霞。
她怔然，攥着画册，久久地伏在案上。
画室里安寂无声，只那枕在眼前的衣袖湿了一片。
……
裴中钰站在门前，看着梳妆台前空空的椅凳，慢步走过去，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玉梨花发簪。
一室空荡，他一人仰躺在床上，沉浸在被褥间浅浅的淡香里，眼中是床架子上缕缕垂落下来的淡青色流苏，模糊成了似水的一团。
翌日天色将将亮起，他便起身，穿好衣裳去了一趟书房安排诸多事宜。
裴家的老管家很是忧心，他的小少爷啊，已经三十好几了，却愣是没有成家的心思。
再过几年，老头子也做了土，这一个人的日子可怎么好过啊。
这天韩婶儿又上门来，拉着老管家道：“城东的方家姑娘，可是鼎鼎有名的贤惠漂亮，十里八乡没一个比得上，那边有些意思，你也问问咱们裴公子是个什么想法，这年岁可不小了，拖不得，你老人家也多做些打算啊。”
老管家苦笑一声，叫她稍等等，自转去书房，到前说了不少话。
裴中钰将账册一一对尽，搁下笔，眉目沉寂，“你忘了，我早已娶妻。”
老管家吃了一惊，“公子，你说什么？”
裴中钰站起身来，双目定定，面上清冷，“三聘六礼，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有。”
老管家闻言更是忧色忡忡，“你这是魇着了，糊涂了？”
裴中钰大步出去，“我会把她找回来的。”
老管家愣在原地，不知所以。
连着两天，裴中钰都在书房，他将裴家的一应事宜都安排妥当，便回到房间收拾好了包袱，跟管家一家子告了别，握着剑，骑上马，从南江城离去。
去小梅山跟友人见了一面，便直往合城。
合城郊外的参天古木，石桥河溪还是当日的模样，他靠在第一百零一次见面的梧桐树上静了一会儿，才往深山里去。
合城郊外的深山里立着一处茅草屋，身穿灰衣的道人正撒着谷粒，嘴里咯咯咯地叫着喂鸡，刚弯腰捡了两个鸡蛋，一扭头就了发现篱笆外的霜衣剑客，当即一乐，哈哈大笑了两声，扯开竹篱笆们，“难得来个客人，难得，难得！”
旧客上门，道人洗干净了手，又去屋里泡了壶热茶，这才不慌不忙地拎着小铜炉子出来，往木盅里倒了两杯，他捻起一缕白花花的胡须子，左右打量一眼，“怎么的，特意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裴中钰端正坐着，沉默片刻，他从不是拐弯抹角的性子，直言道：“前辈，我想去找她。”
“她？谁啊？”道人扳着手指头数了数，好一会儿才恍然，“哦哦，想起来了，就是你上回说突然出现，突然消失的那个，年前还叫人给我送了一份成亲请柬过来的。”
裴中钰点了点头，“是。”
道人斜斜看了他一眼，“人走了？”
裴中钰道：“嗯。”
道人跺脚赶了赶凑过来啄食的老母鸡，掀起眼皮子，扯顺了身上的灰衣长衫，指着自己说道：“你看我这样子，像是有办法帮你吗？”
裴中钰眉眼不动，正正看着他。
道人被那直直的视线看得有些心虚，轻咳两声，语重心长道：“年轻人，这世间之事啊，哪能尽如你意呢。”
“不是一个地方的人，强求不来的，既然已经这样了，你就好好过日子，何苦受那些罪呢。”
他刚说完，就见对面的剑客神色又淡了两分，声音沉沉，“我很想裴夫人，前辈，她肯定哭了。”
性子温静沉稳的裴夫人，从不会在外人面前失态，却会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一声不吭地难过。
道人见说不通，起来绕了两圈，挠了挠头，“好吧，是可以，毕竟你们是夫妻，牵连甚重，理论上来说也不是不行。”
“不过，我没试过，风险也重，成或不成，就得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裴中钰面无异色，眉宇间还是薄薄的冷淡，起来跟他做了个礼，“好，多谢您。”

第69章
正是黄昏时候，天色尚还算早，裴中钰与道人一起下了山，循着路到了三年前初初见面的那片古木林里。
道人换了一身正经的行头，表情甚是严肃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事先可说好了，成与不成一切都是命数，可说不准你一定能找得到人。”
想了想又还是忍不住捻着胡子再劝一句，“唉，真是不好办呐，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裴中钰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道人只得轻哼一声，蹲在树边点好带下来的香烛，“行了行了，不管你了。”
裴中钰倒没听清楚他说了些什么，只静然看着长路尽头。
河溪里的水还是清澈明亮的，漫过石桥，波光粼粼半浸斜阳，就像那年第一百零一次的相遇。
晚来的风猝然灭了四下摇曳的烛火，眼前似清水潋滟一般地拂过了一阵光，他想，接下来应该是他们的第一万零八百九十一次相遇。
古木林中虫鸣鸟叫，河溪水轻流哗哗。
道人比着手算了算，望天摇摇头，长叹一声，喃喃道：“不大准，不大准呐。”
……
兰昉城位于大晋与北岐的边线，历经了北地的风霜，伫立一方。
夕阳西下，老旧的城墙倒下幢幢斑驳的影子，在这个秋日落幕的时节里，添着三分萧索。
城门外是一片荒芜枯黄的草地，不见边际，只是零零落落的几棵柳树随风摇条，飘落着几叶最后的青绿。
少年坐起身，眉稍垂垂下落着，又沉默地抬起眼来，残阳血色里不见年少的稚嫩与意气，而是天边落日也煨不去的冷淡沉寂。
他愣愣坐了一会儿，四顾打量，漆黑的瞳眸里浮过几分茫然。
青苍的天色里鸿雁南归，去无痕迹，他仰着头，看了一眼，很快又半阖了眼帘，慢慢站起身来，系好松松垮垮的衣衫，背对着城门，一步步漫无边际地走在的荒芜草地里。
兴平元年，太上皇将将禅位，随明衷皇帝遍游山河。
北地的风又干又冷，这位闲不住的上任帝王从马车里探出头，展眼望着这方广袤的土地，揉了揉脸，冲外面骑着黑色高头大马，身穿甲胄，腰佩弯刀，面容硬朗的中年男人叫了一声。
“老楚，这还得走多久啊。”
宣平侯驻守北线边界，声音爽朗，“陛下，这还早着呢，少说也还要一个时辰，不过您放心，天黑之前能到的。”
太上皇叹气，“父皇有些疲乏，咱们还是走快些的好。”
宣平侯笑应了两声，明衷皇帝也掀开帘子往外望了一眼，目之所及，正正好与一人的视线对上。
那是一个约莫十一二岁模样的少年，手里握着剑，脊背挺直立在树下，穿着一件霜色的长衫，衣裳宽大了不少，松松挂在身上，却也丝毫不影响清俊的仪容。
饶是他也忍不住暗道一句好俊俏的少年儿郎。
车队慢慢走远，明衷皇帝坐回马车里，喝了一口茶，又闭目养神。
少年直直望着，垂目看了看攥在手里的发簪，踩着松软的枯草，顺着地上的辙痕，远远缀在后面。
有士兵发现了人，警惕地绷了绷神，驱马禀报。
宣平侯往后一瞥，皱眉道：“估计也是顺路回兰昉城的，一个小郎君而已，看着点儿就是了。”
他停下话须臾，又说道：“与其说这个，还是小心着北岐的铁骑兵。”
这半年不大安宁，北岐初上任的女帝野心勃勃，仗着北地人强马壮，丝毫不把盟约放在眼里，大有随时挥兵南下的意思，屡屡进犯大靖边界，尤其是那一支新组建的铁骑兵，在荒野之地四处游击，好比之天空雄鹰狡诈凶残，麻烦得很。
眼见他们暂时没有抵抗之法，最近半个月更是嚣张，常常到城外寻衅挑事。
正是因为如此，为保安全他才会特意亲自来接这两位陛下。
说到那支骑兵，护卫的士兵们都凛了凛神。
宣平侯也是打起精神，暗想那些家伙昨日才来了一遭，今天应该不会出来吧。
他循着眼，却不想天不遂人愿，才又走了不到一里路，就听前方烈马嘶鸣，一列黑甲骑兵陡然蹿出的虎狼，支着长刀，划地飞驰而来。
北岐的这支骑兵就像他们新上任的女帝，杀伐果决，狡猾狠厉，从不给敌人留下任何余地。
此次他们接到宣平侯楚执出城的消息，早早就出动了五十余人，在此地埋伏等候良久。
别看五十人少，却个个都是骁勇善战的精锐，他们之间多有默契又极善配合，是北岐最好最难缠的一列骑兵。
因为他们的突然出现，荒野上气氛骤然凝滞，整齐有序的车队被迫乱成一团。
后面的少年停缓了脚步，想起刚才那个马车里鬓发斑白的老人，轻扯了扯嘴角，还是往前走了过去。
前面已经打了起来，刀剑声呼喝声并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还有北岐兵嚣张拔高的嘲弄。
红棕骏马被当头斩下，热血四溅，拽得马车轰地翻地，慌乱之下也不知道谁失声惊呼了一句陛下，北岐骑兵闻声大震，竞相呼号，“快快快，拿人拿人！”
明衷皇帝年轻时也习武的好手，直接从到地的马车里出来，提了一把锋利的弯刀。
太上皇扯着胡须子直打颤，爹啊，你仔细闪着自个儿的腰！
明衷皇帝一露面，周遭的士兵瞬间围成一圈，将其护在中间。
少年就站在外面，静静看了一会儿，直到护卫出了缺口，他才闪身进去。
明衷皇帝看着穿行如闲庭漫步而来的少年，目光倏忽凌厉，握着弯刀的手渐渐收紧，却不想对方堪堪停在了三步远的地方，出乎意料地向他伸出手来。
出口的声音清淡至水一般，清冷冷的。
“你认识这个吗？”
明衷皇帝扬了扬眉，往下落了一寸目光。
少年手中捏着的一支发簪，缀着玉梨花的样式，精巧又雅致，一看就知道是很讨女儿家喜欢的东西。
明衷皇帝心下奇怪，眯了眯眼，没作声。
少年：“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帮你。”他侧了侧身，眼见又一个身穿红衣铁铠的士兵倒地，神色澹漠，“你的人撑不了多久，你会死。”
明衷皇帝皱紧了眉头，太上皇从马车里麻溜地钻出来，“小子，你好好说话！”竟然当着我的面儿咒我爹！
少年道：“你也会死。”
太上皇：“……”
明衷皇帝头疼地把挡在身边的儿子拨开，犀利审视了片刻。
少年恍若未觉。
明衷皇帝再瞥了眼他手里的东西，“不认得。”
少年疑惑了一瞬，把东西收回来，紧攥了攥。
他又问道：“你从哪儿来的？”
“京都。”
“京都是哪里？”
“大靖皇都。”
“这里是哪里？”
“兰昉城。”
“兰昉城又是什么地方？”
太上皇：“……父皇，这孩子怕不是傻了。”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明衷皇帝一时语塞，瞪他一眼，回道：“大靖北地边城。”
少年双唇紧抿，他不知道什么北地边城什么大靖，他忘了一些东西，但他记得，记得，他应该去找一些什么。
片刻他又支了支手，问道：“你真的不认识这个吗？”
明衷皇帝警惕四周，“我应该认识吗？”
少年没说话，垂目良久。
恰在此时骏马扬蹄冲进包围圈来，横切而来的长刀泛着刺眼的冷光，携裹着浓烈的血腥。
太上皇惊呼一声，“小心！”
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却见那少年抬起眼，抬手将发簪小心插进自己的束发里，反身拔剑，猝然声响，便是长刀落地，马死人亡也不过一个眨眼的瞬间而已。
剑气削起的荒草扑了太上皇一身，他张了张嘴，连呸了好几口，才把钻到嘴巴里的草屑吐了出来。
再看着那方拔剑之后，显得异常冷峻，单挑四十骑兵全然游刃有余的少年，那眉宇锋芒尽是寒光厉厉。
这小子，真是……
宣平侯夫人文氏和兰昉城副将是后面赶来的，他们骑着马带了两列人来接应，远远地就看到一片狼藉，和最后的一缕斜阳下，凌风执剑，身姿挺拔的少年郎。
……
正是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宣平侯府里楚老夫人文氏歪坐在榻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拨捻着佛珠。
老嬷嬷：“老夫人这是怎么了？”
楚老夫人微微睁开眼，“方才小憩做了个梦。”她直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裳，说道：“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想，什么样的人家，才教得出那样风姿的少年郎来。”
老嬷嬷笑道：“您这是说谁呢？”
楚老夫人喝了一口水，润润唇，没有答话。
她凝着窗外暗沉的院子，“说起来，到底还是侯府的担子耽误了他。”
一边的凉星院里，繁叶捧着参汤放下，悄悄往窗边觑了一眼，又快步退出去，推了推外面死皮赖脸的齐铮，两人一道去院子里说话。
楚郢端坐在小榻上，将手里簪子放回木盒里，抬眸出神了半晌，又将它放进了柜子。

第70章
灯架上的烛火燃得正旺，一室晕黄。
楚郢起身将灯灭了，倒在床上，窗前月光明亮，他全无睡意，只是闭着眼按了按有些发疼的眉心。
十四巷里宁莞一夜未眠，第二日早时从画室出来时，神色不大好，眉间郁郁，更是少有的两眼发红，吓了芸枝一跳。
往日也曾熬夜配药什么的，虽亦是憔悴疲惫，但也不至于是这般吓人模样，她捧了粥放下，忙忙就要出去找大夫。
宁莞深吸一口气，拉住人，声音微哑，“只是吹了风有些头疼，不碍什么事。”
芸枝将信将疑，又想起她家小姐自己就是大夫，便点点头，没说什么。
宁莞回房间去，绞了热水帕子擦脸，简单洗漱，又坐在梳妆台前发了会儿呆。
芸枝转去将那套黑纱裙取出来，回头就见她正在绾发，细瞧之下，惊呼出声，“小姐，你在做什么呢？”
宁莞停下动作，看着镜中绾好的妇人髻，半晌长长又深吸一口气，强压心绪，还是拔了钗笄，将长发散了下来。
芸枝静看了一会儿，心中嘀咕，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的。
这边换好衣裳，宁莞跟宁暖宁沛他们一起吃了个早饭，喝了两口粥。
她不必特意去上朝，离正式上值还有些时候，就抱着七叶在院子里的老梨树下坐着打发时间。
七叶竖起耳朵，两只爪爪扒着她的衣裳，歪歪头，贴肩蹭了蹭，状似安抚。
宁莞顺了顺它身上的绒毛，托高了些，看着它那两黑溜溜的眼珠子，低声道：“你当初是怎么来的呢？”
七叶甩甩尾巴，不明白地叫了两声，“呼呼呼……”
辰时三刻，浮仲浮悦整理妥当递话来，宁莞也不想将七叶放下，就带着它一道出了门去。
街上已经热闹了起来，来往的吆喝声渐显得有些嘈杂。
马车里的浮悦小心抬了抬眼角，瞟过一眼。
上方坐着的人支手撑头，黑纱裙袖叠叠垂在漆红小几上。
双目半阖，眼角微红，眉梢也下落了两分，唇色也略略偏白，面无表情的，和昨日的亲和模样大相径庭。
直觉告诉她，这位新上任的国师，现在的心情极度糟糕。
这点儿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浮悦当即敛目，屏息凝神。
相辉楼位于宫城西南角，建有三层，攒顶高耸，勾心斗角，和宫中大部分建筑并无相差，只不过外通皇城官署，里通太子东宫，在位置上很是占便利。
到城门，宁莞下了马车，正好碰上散朝。
几十人涌来，绯色官袍红艳艳的一片，她也没多久待，直接转道去了相辉楼。
刚慢步上了台阶，远远就见楼前宽敞的平地上，站了好几人，当前的姑娘，身着霓裳锦裙，腰间环佩珊珊，是年岁正好的颜色。
不巧，还是老熟人，手里拿着鞭子，不是郁大小姐郁兰莘又是哪个。
宁莞脚下微顿，也不往前走了，偏头问浮悦道：“这是做什么？”
浮悦哪里知晓，回道：“属下这就去问问。”
她说完快步过去，没一会儿就转回来，身边还领了个人，穿着内侍服，宽方的脸，是明衷皇帝宫里的何公公。
何公公弯身行了个礼，笑着问好道：“国师来得早。”
宁莞扯了扯嘴角实在笑不大出来，干脆就轻嗯了一声，又问道：“郁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何公公捏着拂尘搭在臂弯里，恭声回道：“是这样，相辉楼本要再添些人，昨日紫宸殿里说起此事，郁太师便顺口提了一嘴郁小姐。”
太师是三朝老臣，这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师，陛下不好拒绝，这个脸面还是要给的。
何公公又小声道：“陛下说了，您也不必过多理会，只当给太师个面子便是。”
宁莞明了，随意点点头，这才往前去。
郁兰莘看到来人，握着鞭子手上一紧，芙面冷沉，两眼带着火气。
这几日郁小姐的心情着实糟糕。
冯知愈当日在楼外楼见到宁莞楚郢郗耀深几人，转头就和几个狐朋狗友添油加醋八卦了出去，传得圈子里是沸沸扬扬。
就差说楚宁那两人好事将近了。
郁兰莘对宣平侯有意，几个月前送荷包，明明白白被拒，京里多数对此人也都心照不宣了。
但总有一两个不对付的，她也不敢甩鞭子的，喜欢隔三差五地到面前来晃悠，明里暗里嘲两句。
楼外楼的事情传出来，诸人惊叹表小姐手段高超之余，转头就到郁兰莘面前狠狠刷了一波存在感。
郁大小姐当场就把人打了出去，但怎么想这心里头都不畅快。
她是个极傲气的人，楚郢拒绝了，也不至于说什么死皮赖脸，但听到这些事儿，总归心气不顺儿，憋着火。
这火气还没散呢，她祖父郁太师就让她收拾收拾东西，马上到相辉楼去。
说得好听是跟在什么国师身边做些琐碎事，说到底还不就是伺候人的活儿，她堂堂大小姐，想想都丢面子。
只是心中再是不愿，碍于郁太师威严，她还是来了。
在门口等了半晌，这一见到人，她才恍然晓得，这两日满京议论的宁姓国师，不是别人，就是宁莞！
这还得了，心肝脾肺里的火气尽冲着一点，抬起手，鞭子就重重甩了过来。
当然郁小姐也不是个蠢人，看自己祖父的态度，也知道宁莞这国师动不得，再加上当日魏黎成的恩情，这裹风的长鞭也没冲着她来，而是直直对着旁边的浮悦。
这种力道和水准的鞭法，对浮悦这种习武之人来说实在不堪一击，轻轻巧巧就能避过。
宁莞并不担心，只是她刚与丈夫生别，现在心情很不好，很糟糕，晚上睡不着，头昏脑涨不说，心里头也沉郁得厉害，实在摆不出什么好脸色来，也没什么心思好言好语的瞎唠嗑。
她一步上前，直接伸手半路截了这力道十足的一鞭子，握着用力一拽。
郁兰莘吃了一惊，被她这徒手一拉，前倾了身子，脚下大乱，一个踉跄，差点儿栽在地上，当下也顾不得旁的，反射性就松了手。
宁莞垂眼看了看这条长鞭，扔到郁兰莘身边侍女的怀里，眼含厉色，说道：“郁小姐，不想待在这里，走便是，没有人会留你。”
说完这话，她也没有停留，转身就往相辉楼里面去。
郁兰莘呆了一下，侍女卷好长鞭，小心翼翼道：“小姐，太师说了，让您好好跟着国师，奴婢这就回去了，待下值了再来接您。”
郁兰莘缓过神，别过脸，冷冷哼了一声。
待侍女走远，才跺了跺脚往里去。
相辉楼里一应之物已经添置妥当，也不需宁莞费什么神。
国师也就是个名号，没有专门的任务分派，对于没有野心的人来说，这是一个相当清闲的位置。
宁莞坐在长案边，郁兰莘进来，她也没抬头看一眼，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郁兰莘冷然挑起细眉，满脸矜傲地也找了个地方坐下。
她无聊得很，就比着手看自己的指甲，半天才斜了斜眼，不想却见坐在案前的人面色苍白得厉害，一副病态。
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嗤一声，说道：“你要是不舒服就叫太医，省得一会儿叫人看见了，还是我的罪过。”
宁莞听见声音，动了动眉，睁开眼，摇摇头道：“没事。”
她坐直身，喝了一口浮悦刚沏好的热茶，神思稍清醒些，便准备给自己找些事情来做，放放心思。
想了想，还是去找了几本书来，摆在案上，翻看着打发时间。
御前伺候的小宫人小跑进来，躬身殿前，说是圣上有旨，请她过去一趟。
宁莞合上书，起身问道：“可是有什么急事？”
小宫人机灵得很，知晓这位的厉害和上头的看重，也不作隐瞒，近前去悄声说了“楚侧妃”三字。
宁莞正了正神，有关这位名义上远房表姐的事情在脑子转了一转。
尤其是想到郗耀深送来的那两眼珠子，不禁拧眉。
虽然不知道楚华茵为何针对原主，还故意叫郗耀深进京来，但无论怎么看今日都是来者不善了，十有八九是为眼睛被剜之事。
思绪稍定，宁莞便与内侍从大门出去，郁兰莘见状也只得跟上。
紫宸殿外禁军环绕，威严肃穆，宁莞走到汉白玉堆砌的石阶下，正看着脚下的路，不期然瞥见一抹浅霜色的衣角。
她抬眸，果见宣平侯站在阶上，正将手里的剑交给齐铮。
熟悉的眉眼叫她不禁愣了一下，直到听闻旁边郁兰莘红唇冷呵，她才咬了咬舌尖，定下神来，缓步上去。
齐铮见人一笑，问好道：“表小姐。”
宁莞与他颔首，这才转向楚郢。
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虽然性格有相差，但长得太像了，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不为过，哪怕知道不是一个人，难免还是晃扰心神。
宁莞徐徐轻呼出一口气，想着以后还是避开些的好。
内侍进殿里禀报去了，还得在外头候些时候，宁莞捋顺繁乱的袖摆，随口打听一句，“侯爷此来也是为侧妃之事？”
楚郢轻嗯了一声，视线低落在她面上，顿了顿。
过了须臾，问道：“你……不舒服吗？”
宁莞正暗想楚华茵今日打的什么算盘，就听这格外熟悉的嗓音，头都痛了一瞬。
略略牵起唇角，似抿起了一抹极淡的浅笑，温声回道：“并无大碍。”
她神色一如既往的平和温静，只是眉眼间却有不经意的疏淡，倒是渐渐和上辈子所见的国师重合，这突来的转变叫楚郢怔了一下。
昨天还不是这样的。

第71章
很快内侍通禀出来，弓了弓身子，请他们几位往里去。
地上澄砖干净明澈，行走间落地无声，宁莞甫一进去，隔着前方淡烟袅袅的鎏金双耳三足炉，便见敞亮的正殿中央跪着一人。
青绫软缎褶裙裹着细细弱弱的腰肢，眼上缠了一抹白缎，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繁乱得发躁。
她斜斜无力地歪着身子，半倚靠着婢女，喉间哽咽，似有哭泣之声。
宁莞走近去，稍一侧眸，在她身上做了轻轻打量，才与楚郢一道向上方帝后问了好。
兴平帝头疼得厉害，摆摆手，将茶盏一搁。
楚华茵目不能视，但听得清楚，知道人来了，立时直了直身，深深一俯，伏在地上。
“陛下，娘娘，妾身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万望天恩垂怜，还妾身一个公道。”
她的声音并不尖利，而是惶然怯怯的，满含痛楚，两弯细眉间更是一片哀戚，叫人所见，也忍不住怜惜。
宁莞也没贸然出声，静待一息，就听立在御案一侧的崔皇后说道：“你莫着急，且住了声儿。这凡事都得讲个证据，今日你入宫状告国师害你，总得说个子丑寅卯，拿出叫人信服的东西，单凭这一言两语的，陛下与本宫又如何能有应断。”
崔皇后是太子之母，中宫正位，自有一番雍容气度，说话时候的声线缓缓很能定抚人心。
兴平帝突突的太阳穴都松了些，接话说道：“皇后所言甚是。”
宁莞听这一番话，也是懂了，只是不大明白，这楚华茵与原主究竟有怎样的深仇大恨，竟然能闹到这个地步来。
她看向楚华茵，说道：“是状告我？这倒是稀奇得很，你我足有几月未见，何来害你之说。侧妃高居王府，深庭内院，奴仆环绕，我得有多大的本事，才能在那府里来去自如。”
楚华茵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更是凄凄。
她带来的春芽抓着衣裳，说道：“表小姐自然没有这个本事，可你那未婚夫却本事通天之人。”
宁莞指尖轻压着袖口的繁纹，“郗耀深？”她扬了扬微白的唇，“他有本事和我作何干系？若是他做的，你找他便是，特意叫我过来是个什么道理？”
“侧妃若是因眼伤头，我也可以给你扎两针，勉强治治疯病的。”
楚华茵循声扭过头，便是没了眼睛，也挡不住面上恼怒。
她衔咬起唇，“表妹……”
宁莞打断她，“两家已然断了关系，侧妃还是循礼，唤我国师的好。”
楚华茵扯起嘴角，“国、国师……”她哀声道：“事到如今，你强词辩理，竟是无一丝悔过之意？”
“当日生辰小宴上，兄长与嫂子醉酒生情闹出事由，确是我不察，是我的罪过。与你是个重重打击，你诸多怨怼，百般手段尽使，我也硬是认了。但无论如何，你也不该如此狠心！”
楚华茵又道：“这几日王爷查案问询，我一声未吭，只私下叫人查探，也是不愿相信你竟心狠至此，却没想到……”
宁莞静静看着她，缓声道：“你继续。”
楚华茵一噎，她狠狠咬了咬牙，猛地直起身来，一字一句落地，铿锵有力，“却没想到你不仅仅是个心狠之人，竟还胆大包天与外贼勾结，狼子野心，意图谋乱！”
此话一出，殿内瞬地安寂下来，只能听得一两声重重的呼吸。
崔皇后厉声斥道：“楚氏，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
宁莞轻轻扬眉，这罪名听起来可大得很呐。
旁边做旁观的楚郢掠眼看过，眉间冷冷。
楚华茵白缎下的眼角尽是阴沉，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来，双手呈捧，“陛下，娘娘，妾查探良久，您二人道那郗耀深究竟是何许人也？”
她声音朗朗，“正是北岐已逝阳嘉女帝幼子，原复姓公西！”
兴平帝两眼一眯，腾地前倾了倾身子，阳嘉女帝几年前已经离世，在位十余年，风行狠厉，这位之名可谓如雷贯耳。
他盯着那截白缎，目光似刀。
楚华茵动了动唇，暗含得意，她今日来，可不是用自己这双瞎了的眼睛叫人定罪的。
这些年每月初一十五噩梦缠身，她这好表妹一生里算得上名儿的大事，她可是都记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虽然最近当上国师太过出乎意料，但有些事情，按着梦里的走向去查一查，很容易就扯出线索来了。
楚华茵忍下空荡荡两眼里的刺痛，继续说道：“盛州郗家一门皆为阳嘉女帝麾下，驻我大靖，暗行其事，多有便利。如今盛州一城，只认这郗耀深一人，一城府尹也得听他言语，看他脸色，退位后居。”
“而与郗家定有姻亲的宁家……”她稍停了话，片刻方道：“乃是前朝勋贵，颇得恩宠，谨帝年间奉命退隐盛州，手中握有晋皇室至宝的秘密，正是因为有人得到这样的消息，他们宁家才会遭这满门皆亡的惊天惨祸。”
梦里看得明白，郗家和宁家的秘密，是她这表妹位主中宫后才被人曝出来的，满朝哗然，上呈的折子可以说累了一座山。
可惜啊，当时的皇帝，也就是现在的太子偏偏被这女人泪盈盈的蒙了心肝儿，死命护着，一意孤行，拍案连下数人，愣是把事情压了下去。
她这半年暗地里都在细查这件事，本来只是留作后手，没想到……也罢，现在揭出来，就是要叫这二人不得好死！
不叫她好过，谁也别想讨得什么好处！
楚华茵也不知旁人如何惊愕，再度叩首，将手里的那叠纸往上递了递。
说道：“陛下，这样的两府人家却曾互为姻亲，近日，郗耀深更是接了国师的亲笔信才忙忙上京，昨天更是亲自至十四巷入府上门，何等亲近，可见野心！”
兴平帝沉下脸，“将东西拿上来。”
吴笠吴公公忙小跑过去，双手呈至案上。
兴平帝一一翻阅，崔皇后在旁斜瞥了两眼，看得是胆战心惊。
楚华茵却还有话说，磕头伏地，“陛下，当日郗耀深入府行凶，剜我双眼，直言是替宁家阿莞取的东西，此言若是不实，便叫妾身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春芽也顺势向上叩拜，“陛下，皇后娘娘，侧妃与郗姓之人毫无牵连，往日无仇，近日无怨。若非事情属实，哪里须得以自己的双目来做构陷，若叫真正的罪人逍遥法外，与己何益？”
崔皇后听得两耳嗡嗡嗡，忍不住瞪了她二人一眼，叱道：“够了！都先噤声！”
两人这才安静下来。
宁莞微有异色，这郗宁二家，在原主的记忆里就是盛州的富户强绅，什么北岐阳嘉女帝，什么晋皇室至宝，原主这个正儿八经的宁家姑娘都是一点儿也不知晓。
这楚华茵方才说得头头是道，十有八九是真事儿，只是……她怎么会知道得这般清楚？
宁莞暗里琢磨，这人怕是有什么机缘。
而上方兴平帝细看良久，啪的一声将东西拍在案上。
猛地站起身来，两眼生火，来回转了好几圈，还是崔皇后眼疾手快移了盏茶过来，他一口灌了才稍好些，强压下一口气，看着阶下，“国师，这事你作何解释？！”
宁莞倒是不急，声音平缓，不疾不徐道：“解释？勾结外贼？意图谋乱？说得真好，不过，陛下……”
她抬起头，一夜未眠，眼角微红，目光里却是冷静无波，“我若真有这样的心思，当日地动又何必多此一举，由着山摇地动，城毁人亡，不是皆大欢喜？”
她轻扯嘴角，说道：“您是糊涂了吧，是不是也需要我替你扎两针好好清醒一下？”
兴平帝：“……”这国师今天脾气有点儿不大对头啊，怎么老想着给人扎针呢。
楚华茵插话道：“地动之事祸不及边疆，你以此位居国师，来日图谋自然更是便利！”
宁莞看她一眼，“你说得这般多，一切的基础不过是我为盛州宁家女，楚侧妃查得细致，怎么就不知道，我并非盛州宁家一脉呢。”
楚华茵一愣，倏忽转头，笑道：“胡言乱语，你宁家长女的身份，在盛州城一查便知，岂由强言辩驳。”
宁莞冷下眼，“哪里需要去盛州城查，费了那个劲儿做什么，问问明衷陛下就一清二楚了，还不必担心旁人内里作假。”
她与明衷皇帝初相见在好几十年前，元宗贵妃的宫里，那个时候北岐的阳嘉女帝还没出生呢，勾连？什么勾连？
兴平帝：“皇祖父还知道这事儿？”
宁莞面无表情：“我说了你也不信，问我做什么。”
兴平帝噎了一瞬，气得拍案，看向吴笠，“还不快去跑一趟！”
吴公公知道这位现在火大，当即撒腿就跑，愣是带起了一阵风，他脚程快，不过一炷香就又跑回来了，附耳低语几句。
兴平帝点点头，“国师所言不虚。”
楚华茵错愕，“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怎么会？怎么会？肯定是在说谎！
宁莞却道：“怎么不可能？”
她也不怕说什么，左右在御前的话也传不到芸枝和宁暖他们耳里去，现在当着兴平帝的面儿说清楚了，以后也少些麻烦。
“真正的宁家长女早不在了，我不过一个替了身份的外人罢了，只是机缘巧合担了盛州宁家长女这个名头。”
楚华茵一个劲儿地摇头，惊声道：“不对，不对！你说谎！”
“你说不对就不对了？都由你说了算？”宁莞表情平淡，语声缓缓，“你便是不信，这也是实话，至于与郗耀深，更是毫无牵连没有一点干系，也不怕实话告诉你，我早早就……”
宁莞本想借此机会，直接将已婚的事情挑出来，光明正大的，也省得来日皇家里抽风再论什么婚事，谁知话未出口，却叫冰凉的指尖抵住了唇，止住了话。
宁莞一愣，稍抬起眼，面前的人眉目低敛，正看着她。
待她没往下说了，楚郢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手，落在身侧紧攥了攥，方向上道：“陛下，太子殿下在外有事禀报。”
兴平帝：“……”你都没出去，你怎么知道太子在外面有事禀报？
兴平帝脑门抽抽地疼，楚郢便向吴笠道：“吴公公，劳烦请殿下入里吧。”
吴公公应下，小步出去，没一会儿，果真领了太子进来，随行一道的还有瑞王。
兴平帝冷笑，感情儿这群兔崽子都是商量好了，今天专门来生事儿的。
听到上方冷笑，太子忍不住后背发凉，但还是一副温谨模样，和声请安。
兴平帝憋了憋，到底暂时没出口骂人，用力拍了拍长案，“说吧，什么事。”
说到正事儿，太子瞥了一眼旁边的楚郢，又看了看另一边还不明所以的瑞王，叹了口气，认命抬手呈上折子。
声音清朗，“儿臣奏禀，瑞王府侧妃楚氏，暗害贵女，生杀婆母，罪恶滔天！”
若说先时楚华茵揭露郗耀深身份之事叫人惊异，太子这话简直似雷声轰轰，炸得殿中人两眼发愣。
楚侧妃暗害贵女，生杀婆母？
贵女是哪个不知道，但这婆母……周淑妃？？
周淑妃不是被毒虫咬后逝世的吗？
宁莞都有些诧异，楚华茵则是心如擂鼓，掌中发寒，后面太子所列罪状，更是叫她愕然惊惧。
“当日淑母妃之死实在蹊跷，儿臣感念幼时淑母妃照拂，以守门侍卫为始，暗里多番查探，皇天不负有心人，果然叫儿臣查出些东西。”
太子把折子交给吴公公，“当日柳小姐淮安县主等八人大案，父皇明察，实非淑母妃一人所为，楚侧妃也掺连其中。非但如此，事发之后，楚侧妃为保自身，竟不顾孝义假借探望之名携毒虫入宫，害杀婆母，以此灭口。”
兴平帝一边听太子下方慢言，一边看着呈上去的折子，及至最后，面黑如墨，额边青筋鼓涨，怒火滔天！
一把抓过手边的茶盏，正正好砸在楚华茵面前，碎屑伴水四溅。
宁莞往后退了一步，楚郢侧身挡了挡，两人也没出声。
殿内只有楚华茵被茶水一烫，遽然惊呼，还有满脸刷白的瑞王砰地一声双膝跪地，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了一句“母妃……”
太子不禁别过眼，虽说崔皇后与周淑妃关系不佳，但他与瑞王兄弟其实相处得倒还错。
瑞王是个宽厚的性子，作为长子，平日有事，也一向让着底下的弟弟妹妹。
可以说是顶顶不错的长兄，偏偏倒霉得很，摊上那样凉薄的母亲和这般蛇蝎心肠的妇人。

第72章
楚华茵被太子的一通话扰得心神俱乱，额上布着密密细汗，滴滴从眉梢滑落，坠入眼角，刺得伤处似有火灼一般的疼痛。
这时，太子又拱手道：“父皇，楚氏之恶毒擢发难数，实在人闻共愤，万望严加惩治，还淑母妃一个公道，还皇兄一个公道。”
太子一出声，将所有人都拉回了神来。
楚华茵身子一软，再没有先时的平定从容，尖声道：“不是这样的，陛下，王爷！这是胡说，这是污蔑，污蔑！”
兴平帝一脸冷沉，太子呈上来折子里，证据确凿，哪里容得她两嘴一张就能抵赖。
怒喝了一声闭嘴，转头拍案，震得笔架摇晃。
他看着下方的瑞王，这才重重道：“你待如何？”
瑞王抠得手掌都破了口子，猛喘了好几下，将茫然、惊愕、不解、沉痛、愤怒等一系列情绪狠狠压下。
面寒目冷，叩头一拜。
他声音沉闷，似蒙堵了一层厚厚的缯絮，“恳求父皇将楚氏交由儿臣处置。”
兴平帝倒不意外，点头应允，并无不可。
杀母之仇，就算他这儿子再是宽厚，也决计是容不得的。
楚华茵闻言，却是一颗心稍稍落地，她入王府不到半年，瑞王待她极体贴关怀，性子也好，她腹中还有孩子，叫瑞王处置，此事定有转机。
她胡乱抬起手，凌空抓了一通，总算摸到了旁边的瑞王，尽量软着发颤的嗓音，说道：“王爷、王爷，你听妾身给你解释……”
瑞王听她出声，更觉心头发寒，挥手将人拨开，软着腿站起身来，叫来内侍，冷冷道：“堵上她的嘴，带人回府。”
言罢，向上首道了一句儿臣告退，便步子虚乏地出了门去。
经这么一闹，倒是没宁莞什么事儿了，不过……郗耀深却是麻烦颇重。
阳嘉女帝幼子，盛州城幕后掌事，更有王府行凶无所顾忌，一桩桩一件件，每一样都足够天威震怒了。
兴平帝连下三道诏令，全城戒严，即刻拿人。
从紫宸殿出来，郁兰莘整个人都是发懵的，一脚轻一脚重地踩在石阶上，好悬没栽下去。
扶着雕栏，看着前方并肩的两人，不禁移了移眼。
万霜剑柄上坠下的雪穗轻摇慢曳，宁莞的视线本轻轻下落着，眼角不禁微动，掠下一瞥。
再思及方才殿中之事，她抿了抿唇，脚步一顿，“侯爷，有件事，我想……”
楚郢遥遥头，打断道：“你没事。”
宁莞：“……你听我说完。”
楚郢捏着剑，垂了垂眼睫，转过身，“我有事，先走了。”
他走得快，不过片刻就去了好长一段，宁莞拍了拍有些发疼的额头。
她就是想问问万霜剑和裴家的事，跑那么快做什么？
郁兰莘慢步上来，表情古怪，眉眼略略上挑。
宁莞也不管她，回到相辉楼，仍坐着翻书。
郁大小姐轻哼了一声，继续玩儿着自己的手指头，谁理她啊。
接连三天，相辉楼都是一片安寂，最后还是一向逍遥张扬的郁兰莘先忍不住了。
她就不懂了，这姓宁的，怎么就这么能耐呢？每天辰时上值，申时下值，好几个时辰，声儿都不吱一下，除了喝茶和用午食，嘴巴都不带张的，她就不怕自己变哑巴吗？？
再说那书有什么好看的？不嫌腻，不嫌烦的？
郁兰莘把茶盏一推，弄出哧啦的声响，坐在上首的人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一个人寂寞难耐，往上说了一声，“你知不知道，那个郗耀深到现在都还没有被抓到。”
宁莞翻书的动作一顿，应声道：“知道。”
郁兰莘听见她回应，总算顺了口气，挪了个凳子坐到案边，“他倒是厉害，抽动了不少人，愣是连个人影子都没瞧见。”
“听祖父说又查到了些东西，他原叫公西耀，在北岐承了王爵，封号为庆，只待抓到人，就要往北岐皇室传信讨话了。”
郁兰莘扬起细眉，哪怕寻常说话也是惯有的盛气，“也是奇怪，好好的北岐庆王，到盛州做什么？”
盛州城不是大靖最富庶的地方，也不是南北水路交通要塞，就是普通的一方州城，便是要行什么事，也犯不着叫一朝王爷离乡犯险。
实在叫人费解。
宁莞压了压卷起的书页边角，想起前几日楚华茵的那一番话。
说不定是真和宁家有什么关系，惦记那所谓的晋皇室至宝。
宁莞略有些思量，看了眼角落里的漏刻，放下书，出宫回家。
到宁府时候尚早，她便在后院里取了一截竹棍练剑，及至日落西山，才停了下来，坐在廊下围栏边歇坐了一会儿，望了望天色，方才在芸枝的催促声里到前屋用饭。
芸枝舀了一碗慢火熬煮了几个时辰的参芪老鸡汤，搁在她面前，“小姐最近几天气色差得厉害，每日都得用些，好生补一补才是。”
宁莞轻抿了抿笑，捏着勺子喝了一口，目光在那一碟子番茄炒鸡蛋里落了半晌，还是问道：“芸枝，你可曾听说过前朝皇室至宝。”
芸枝一边给手短的宁暖搛菜，一边回道:“没有听说过，什么皇室至宝？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宁莞一笑，“就是随口一提，没事。”
芸枝哦了一声，饭桌上又安静下来，坐在左边的宁沛捏了捏手里的筷子，眼睑轻抬。
用过晚饭，各自消食洗漱，郗耀深还没被抓到，宁莞在各屋里都点了药香，又提前给了芸枝他们解药，才安心回房。
歇了灯，抱着七叶到床上去，揽着薄被，辗转反侧。
七叶伸着爪爪轻拍了拍她的头，宁莞曲着胳膊挡在眼前，遮住窗前透进来的月光，良久才浅浅入眠。
……
离地动过去尚不到半月，十四巷倒下的一排排老屋也只才垒砌了几堵墙，尚还住不得人，整天巷子里也就零星的三两户人家，檐角悬着灯，随着风吱悠打转，勉强照亮一小段冷寂的青石路。
隐匿在黑暗中的人影一闪，避在高墙倒影里，待周围的风都静了两刻，方才翻身越过。
他将将落地，稍一抬眼，触及到那方熟悉的身影，瞳孔骤然一缩。
楚郢坐在屋顶上，手撑着长剑，徐徐落下视线。
郗耀深嗤了一声，墨一样浓重的夜色也掩不住眼角堆敛的阴翳。
脚尖一点，提气落在院墙上，似笑非笑，“可真是巧了。”
楚郢却道：“不巧，等你多时。”
他眉宇间含了三分冷色，七分凌厉，“我说过，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郗耀深挑眼，“我这人记性不大好，有些话总记不得。”
哪怕知道今日必定是要栽了，他面上也仍是气定神闲的。
北岐皇室不敢不管他，大靖皇室在没得到确切消息之前也绝不会对他动手，除非两方立马开战，否则最多也就软禁，着实没什么好怕的。
郗耀深对此心知肚明，自是有恃无恐。
他啧了一声，长眼轻挑，又悠悠说道：“急什么，又不是来动你心肝儿的，我不过来转转找些东西罢了。”
楚郢眉梢冷淡，并不愿听他废话，声平而缓，“束手就擒。”
郗耀深冷笑，拔出手中长剑，随意掷去乌鞘。
与狐狸如出一辙的双目撇去素日的闲散懒怠，不屑又傲然，“我母阳嘉女帝，公西一族，可从来没有不战而降的作风。”
楚郢站起身，背后是月色清辉。
宁莞这几天都有些失眠，今日难得生出睡意，也是浅眠。
她本就五识敏锐，陡然听见些声响，瞬地坐起身来，揉了揉七叶的小肚子，取下架子上的素色外裳披在肩头，点好一盏小桌灯照亮房里，这才取了浮悦晚间给她防身的剑，开门出去。
今晚月色极好，饶是不点灯，外面也明亮得紧。
宁莞走到窄廊边，便清晰地听见刀剑相交。
她循声抬眼，看到月光烛影里的人影不由一怔。
盛夏的晚夜，燥热而又烦闷，剑上的利刃却似风雪凌厉，映着冷峻锋芒的眉眼，像极了在南江枫林的模样。
两个人在这一刻竟是莫名的重合了。
她也是学剑的，哪怕更多的精力花费在轻功上，剑术方面也未曾落下。
她的剑是丈夫手把手教出来的，即便如此，形与神也相差甚远。
大晋和盛年间距今约有几百个春秋，哪怕流着裴家的血，一代传过一代，怎么会有两个人这么相像呢。
样子是一样的，就连使剑时的微小习惯都是一样的。
宁莞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脑子里一瞬间浮过很多东西。
尤其是在大理寺的牢房里，水一程的问话。
不是后辈传人……
宁莞一瞬间思绪繁乱，她现在有些弄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屋里出来的七叶昂起小脑袋看了看她，挨在腿边蹭了蹭。
宁莞低眸，不由顿了顿。
前方两人已经停手，郗耀深抵着墙，低声痛呼，他被点了穴跑不掉，楚郢便不再理会。
他早发现了宁莞，收了剑，举步过来。
宁莞抬了抬眼，看着那霜衣长剑，指尖突然一松，她走过去，踮起脚，支手捧住他的脸，微热的掌心轻贴着，杏眸含光，声音似清泉涓涓，“谁教你的剑？”
楚郢怔然，下意识摇了摇头。

第73章
掌心轻合在脸上，温温热的，她的指尖轻抚了抚眉梢眼角，轻柔得如四月的风。
楚郢整个人都是呆愣愣的，茫然地僵在原地。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惯来客气有礼，甚至比起旁人，在他面前时总是更显得疏离，每每宫苑长街的不期而遇，她都会特意遥遥避及。那是一种不愿深交，不喜牵连的推拒。
今日是……
楚郢滞了滞呼吸，紧紧抿着唇，脸上腾地生出些热气，“你、你是迷、迷症了？”
宁莞没有回声儿，只看着他，又再一次问道：“你的剑谁教的？”
她低语的声音里柔风絮絮，楚郢动了动唇，稍稍反应过来，还是摇摇头，慢声道：“不知道。”
不知道？宁莞定定凝视那双阗黑的眸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说道：“为什么会不知道呢？你的师父。”
楚郢被她看得心头发紧，“忘记了…”
他脑海里的第一份记忆是一把剑，一支发簪，是踽踽独行在兰昉城外，寒凉秋风，孤寂残阳里望不到尽头的荒野枯地。
那个时候空茫茫的，他只知道要一路走下去。
忘记了？
宁莞轻蹙了蹙眉，眸子里浮现出一丝怀疑。
楚郢以为她不信，正要说话，面前的人却倏忽收回手，转而滑落在肩头。细白的手指轻捻去霜色外衫，拨开白色的衣襟。
楚郢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腕儿松了松，握着的剑都险些掉在地上。
他就要避闪开，宁莞道：“别动！”
楚郢僵了僵身子，虽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倒也顺从的，确实没再有旁的挣扎。
他用力扣着长剑，侧过头，看她拽了拽自己的衣裳，露出肩头有些狰狞的伤疤。
宁莞半垂了眼帘，久久不语。
深夜虫鸣，扰得人心烦意乱，分明是重逢的时候，她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摸了摸那道久经岁月依旧张牙舞爪的疤痕，转而环住他的腰，靠进他怀里。
楚郢：“……！”
郗耀深：“……”做个人吧，先把我往牢里送一程行不行？
郗耀深都快被气笑了，哪怕被点了穴，情绪波动下还是扯动了伤处，喉间一堵，猛咳出一口血来，染得地上的杂草丛都暗了一团。
这样的动静也是够大了，然而那边好似都没听见，两人谁也没搭理他。
楚郢全然是懵的，像一根木头似的干杵着，宁莞就靠在他怀里一点儿也不想动，眼角映着廊檐下的烛火煌煌，神色舒缓，眉目温然。
究竟是怎么回事尚且不清楚，但她知道……这是她的丈夫，就足够了。
这几日紧绷而疲乏的心绪松缓下来，她弯了弯眸，目光清亮。
郗耀深本受了重伤，终究还是撑不住晕了过去，直挺挺地栽在地上，传来闷沉的一声重响，楚郢这才恍然，往那处分出几分心神。
宁莞便站直了身，如往日一般，抬手替他拢了拢衣裳，顺平衣边，轻语了两句。
楚郢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完全是凭着本能挺直脊背，面无表情地走到墙角边，把地上已经失去知觉的郗耀深拎了起来，纵身跃然离开。
宁莞又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捡起地上的剑，将趴在扶栏上半闭着眼，一副懒怠的七叶抱起来，慢步回房去。
夜深人静，她一个人也不慌不忙的。
本以为缘尽缘灭夫妻情浅，谁知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只是……似乎中间出了些差错，往日之事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想到这里，宁莞轻皱了皱眉，是失忆了？
…………
翌日，天晴气朗，宁莞推开窗，看着庭院里金灿灿的光色，长长吁出一口气，简单收拾收拾，她没有先往相辉楼去，而是先去了一趟宫里。
明衷皇帝昨日歇得晚，还在休息，宁莞便找了太上皇。
太上皇面对着满堂荷花，潇洒地挥了挥笔，“你说悯之啊……”
宁莞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悯之是楚郢的字，点头应了一声。
太上皇往纸上点染了一团，倒也没有隐瞒，“确不是楚家的人，十几年前父皇与朕在兰昉城外遇险，幸得悯之相助。”
他捻了捻胡须，“只是那小子不知道在哪儿伤着了头，什么都不记得了，身上就一把剑，还有个什么…什么来着？好像是根簪子，隔的太久，朕也记不大清了。”
太上皇感慨道：“至于到底原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莫说我们，就是他自己都一概不知的。”
宁莞若有所思，原是如此。
知道了想知道的事情，宁莞也没逗留，从宫里出来，便照例往相辉楼去。
郁兰莘要来得早些，大小姐对于到相辉楼当值的事情似乎已经认命，虽不至于对宁莞这个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多亲近和煦，好歹也不再挑眉摆脸耍大小姐脾气了，一见她过来，手里端着茶盏，浅浅呷了一口，上下打量，说道：“你今天气色倒是不错。”
她主动递话来，宁莞也不如往常一样把她当空气，略略舒了舒神，“昨晚睡得好。”
郁兰莘闻言，大约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了两声：“你倒是睡得好，昨天晚上不知道多少人彻夜难眠呢。”
宁莞在案边坐下，也喝了一口茶，说道：“是郗耀深的事吧。”
浮悦路上跟她说了，郗耀深被抓归案，兴平帝连夜亲自写了一份官文，遣使快马加鞭送往北岐。
只不过大靖与北岐相距甚远，一时半会儿也得不来回信，朝臣商议后将郗耀深暂时拘禁在回风馆内，以做来日交涉筹码。
宁莞对此并不是很关心，两方皇权博弈，各凭本事谋利，在玩弄权术里，那些人个个都是行家，她这个半吊子犯不着瞎猜瞎想多添烦扰。
郁兰莘拨开青瓷茶盖，“这只是其中一事。”
宁莞抬眼：“还有什么？”
郁兰莘得意扬了扬脸，“昨天晚上，约莫子时，卫国公府的祖坟墓地遭了大祸，几个老祖宗的陪葬墓品俱被洗劫一空，连封好的棺都叫人揭了。今儿个一早，卫国公跪在朝政殿门前嚎啕大哭，涕泗横流，怎一个凄惨了得。”
祖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被盗，不说卫国公府一门如何骇然惊茫，反正郁兰莘是想笑的，或者说不止她，京都各门各府里人人都在看卫家笑话。
要不然，也不会一个早上就传得人尽皆知。
这可真是不肖子孙作孽了，但凡族里人能多上点儿心思，多添人守着，也不至于挨了那群断子绝孙的眼，叫自家老祖宗死了也没有清静，不得安宁，遭这样的不敬了。
郁兰莘越想越觉得有趣，伏在桌几上又连连笑了两声。
郁大小姐一向是个没事儿找事，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她哪天真善美了才不正常。
宁莞看了她两眼，轻摇了摇头，也没把卫国公府之事放在心上，而是起身叫浮悦几人进来让他们将空着的三楼收拾出来做药房备用。
又出门去了一趟皇家的藏书阁，借了一摞医书回来。
失忆之症，她须得好好研究一番。
她又埋头看书，郁兰莘气闷地别过头，实在是没事干，走过去也扯了一本书来，将翻了两页，那些晦涩难懂的字字句句看得头痛，她干脆就上二楼去找了个地方，趴着睡觉。
宁莞也没注意她，一边翻书，一边取了张纸来写写画画。
及至午时有人送饭来，她才搁下笔，合上书到二楼用饭，将在窗边坐下，视线穿过槅扇，就见下面的宽平广地上立着一人。
她扶着窗沿，支了支头。
楚郢抬眼，触及到那一框方窗轻柔的浅笑，飞快收了回来，稍有踌躇，还是往里顺着长梯上去。
宁莞多取了一份碗筷来，笑问道：“可用过饭了？”
楚郢摇了摇头，低下眼，慢步走过去，宁莞握住他广袖下的手，温言道：“那正好。”
相辉楼的饭菜是御膳房特供，她的是三菜一汤，两个人用也是足够的。
楚郢放下剑，端正坐着，看了她一眼，似有话要说。
宁莞舀了一勺汤，道：“你有什么就直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楚郢一顿，摇摇头。
宁莞：“……”丈夫突然变成了闷葫芦，她真的有点儿难以适应。
宁莞轻轻叹了一声，走到汤碗放下，走过去半蹲在他面前，合着他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发僵的手，她仰着头，眸光温和，“既然你不出声，那就由我来说。”
楚郢疑惑，“什么？”
宁莞两眼微微弯起笑来，“我很早以前就成亲了。”
楚郢怔愣须臾，旋即落了落眼睫，抿了抿唇，垂目道：“我知道，是裴中钰。”
那个九州一剑，和他长得很像很像的男人。
想起江湖里的传言，他又抬了抬头，定定道：“我不是他的后辈传人，肯定不是。”他们之间也肯定没有什么血缘关系。
宁莞温声颔首，“对，你不是。”
楚郢闻言扬了扬唇角，绷着的眉梢缓了缓。
宁莞微敛去笑意，“你肩头的伤是五岁就有的，被入府行窃的贼人一刀砍去了半条命，你就是从那个时候跟着祖父习剑的。”
她点了点他心口的地方，“你这里有一道伤。”
又落在后背，“这里也有一道伤，对吗？”
楚郢怔愣着，轻点了点头。
“你不是什么后辈，也不是什么传人。”
“你与他本就是一人。”
“你忘记了，没关系，我都记得。”宁莞轻笑了笑，吻了吻他的唇角，牵着手放在自己心口，细语温软，“你忘掉的一切，都在这里。”

第74章
落在唇角的轻吻让楚郢愕然又无措。
隔着两层轻纱软缎，薄薄衣衫，贴合在心口的手，能明显地感受到有些快的心跳，和着她根根细白的指尖，灼得他掌心发疼，腕间发软。
近在咫尺的眉眼，他惦念牵挂了很多年。
上一辈子，这一世，几多日夜，小心翼翼。
这样的温和亲昵，只在前世最后的那个春雪天里。
弥留之际，认错了人，槅窗外雪花簌簌，她伏在他的肩头，他依她所言，捏着一段郁兰莘新摘来的红梅枝，别在那蓬松散散，添了几丝门外风雪的云髻上。
她一边说着：“裴公子，我都快要忘记你了。”
一边轻轻笑出声，掩在墨发青丝里的苍白容颜上，浅浅弯眸，却是他所见过的唯一的真心实意。
坐在相辉楼里的国师，是众所周知的温静平和，荣辱不惊。
在所有人面前，她都是这样的，只有那个男人，是唯一的例外。
现在，她说、说……
楚郢微张了张嘴，一时语结，“我……”
宁莞闻声仰头，睇眄流光，“是不信刚才说的话吗？”
楚郢摇头，目光清沉，正正有神，定声说道：“我信。”
她犯不着骗他，也不会骗他，她说的话，他都是信的。
宁莞笑靥盈盈，却又见他长眉低落，便语意柔缓，再度出声道：“那就是还有旁的问题了？你要说，你要问，这样我才知道啊。”
楚郢愔然片刻，在她含笑的注视下，声音艰涩，“对不起。”让你上一世那么难过。
宁莞不懂他这突然道歉的三个字里的含义，她轻眨了眨眼睛，等了半天，也不见再继续说什么，便干脆转过身，取了碗筷来递给他，“不说这些了，先用饭吧，再挨一会儿，饭菜都要凉了。”
楚郢轻嗯了一声，端着碗汤，两人对坐着，安静用食。
郁兰莘从门口退出来，艳红的裙摆一曳而过，她瞪了瞪一双尾端上扬的美目，滞了半天，俏丽的容色上一点儿也不见平日的盛气凌人。
裴中钰……裴中钰？！
是那个裴中钰吗？
楼外楼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常说的九州一剑？
她站在木楼梯下面，支着手指算了算，惊悸了一瞬，大晋和盛年间，距今得足足有好几百年吧？
唬谁呢？信她的是傻子吧！
郁兰莘嗤笑一声，转而到了楼下，坐在矮凳上用饭。
直到楚郢离开，她才搁下筷子，到最后竟是浑浑噩噩的，提不大起精神来。
郁大小姐深觉这两人的对话不可信，却又实在忍不住往里深想。
就这么撑着头，靠在椅子上歪了一下午。
屋里说话的时候郁兰莘在外面，这个宁莞是知道的，对方动作不算小，也没做遮掩，走路的时候从头到尾钗环玎珰的，隔着扇薄木门而已，想听不见都难。
对此，宁莞倒是不怎么放在心上。
听见了便听见了，这位大小姐的人品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但有一点是好些人都比不得的，那就是知恩铭恩。
有魏黎成这一层关系在，她就是想破了头，也绝不会故意去外面说些什么不像样的话。
当然，就算传出去，宁莞也不在意就是了。
下午时间一到，宁莞就带着医书回了十四巷，刚到屋里将东西放下，许久不见的晏四少春风得意地上门来。
晏呈垣身上还是他最爱的一套亮紫色长袍，摇着扇子，指使着人，往里搬了不少好东西。
宁莞一进中堂，就见一箱一箱里堆就的绫罗绸缎，轻薄如雾有，流光溢彩有，都是市面上少见的名贵料子。
她好久没见着他了，甫一进来，望着人险些没认出来，打量半晌，方才笑摇了摇头，一旁落座，“你这是作甚？”
晏四少也不客气，直接鼓趺而居，咧嘴笑道：“这不是闻得好事，心里头高兴嘛，正巧得了些好缎子，送过来叫宁姐姐你们也沾沾喜气。”
晏呈垣停不下来话，“郗家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连着郗溶的一家子，还有赶巧去串门的晏三儿，一个没落下，全被收押在刑部大牢里，一听到这个，我高兴得是一晚上都没睡着觉。”
他和晏三儿的争斗正是最紧要的关头，马上就要见真章了，一个转头，对方就进牢里了。
晏家大权，不费吹灰之力，自然而然的收入囊中，现在的悦来馆已然尽由他做主了。
而郗溶和晏三儿哟，可真是一对苦命鸳鸯，这都造孽的到牢里去吃饭了，哈哈哈，该，叫他们暗通款曲不说，还背后给他捅刀子，这下可不遭报应了。
宁莞看了眼晏呈垣幸灾乐祸的样子，笑而不语。
这事不难想，郗家会出事，自然是因郗耀深北岐庆王的身份，这里头牵涉的东西多，若非她身份特殊，当日在紫宸殿又说得清楚，宁沛宁暖几人怕是也要过去走一遭的。
晏四少得意完，又喝了杯茶，坐着寒暄了一会儿，方才告辞离去，临走前从怀中摸出一份请柬，道：“八日后家中祖母寿宴，宁姐姐若无什么事忙，还请来一趟，坐一坐。”
宁莞收下，请浮悦送人出去，再看着屋里这一批锦缎，想了想还是交给芸枝归置。
她回到屋里，继续研究医书。
间或抬起一眼看看天色，及至彻底暗了下来，宁莞才揉眉叹气，单手支颐，半阖了阖眼。
失忆，她明日得去把个脉，尽快拟个法子出来，然后将需要的药材一一备好。
也免得夜长梦多。
……
约莫早朝事多，拖得晚些，宁莞穿过宫墙门，朝政殿外还是空荡荡，安寂的一片，不见人影。
到相辉楼，里头却有意想不到的两位客人。
一个身材瘦削，清瘦修致，穿着圆领青袍，正侧头与郁兰莘说话。
一个白玉堂堂，一身藏蓝锦衣，半低着头，眉间有几分书生意气。
这两人宁莞都认得，正是长公主府的魏黎成和卫莳她哥，国公府的卫世子。
魏黎成刚和郁兰莘说完话，一回过眼，最先看见人，忙拉着卫世子一道起来，拱手做礼，“姑……宁大夫，也不对，也不对。”
他笑着，再度说道：“是国师。”
宁莞语意缓缓，笑言，“你哪里这么客气，还是叫我宁大夫吧，听着也顺耳些。”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轻掠过，旋即又收拢来，慢步走至上首，敛裙坐下，问魏黎成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来得这样早，想必是有什么事情吧。”
魏黎成一笑，“是，是有事情想请您帮个忙。”

第75章
宁莞摊开书，颔首以示，“你说说看。”
魏黎成上前一步，说道：“昨日卫国公府之事传得满城风雨，想必您也听说了一二。”
卫国公府之事？
宁莞昨日一颗心思尽数挂在失忆两个字上，对旁的也没多加留意，稍缓了一会儿，才隐约想起郁兰莘提过的卫国公府祖坟被盗的笑话。
“是听说了。”她说道：“可这与你们上相辉楼来有什么干系？”
魏黎成对这位外曾祖姑惯来敬重与感激，与待他外曾祖父别无二致，得了合适的东西，私下里也隔三差五使人上门，每每说话时亦多带着晚辈的谦恭。
“听闻您擅占卜之术，这是厚着脸皮，特特上门来，想请您指条明路。”
宁莞倒是有些诧异，“就是为这个原由。”
“国师不知，祖坟被盗，于京里不过是看了一场笑话，对我卫氏一族却是兹事体大。”
说话的是卫世子，他苦笑了一声，“此事由县尉府查办，从昨日一早及至今时，仍是举目茫茫毫无进展，贼人谨慎没得丁点儿踪迹，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个结果。”
他父亲卫国公，差点儿就没磕死在陵墓前谢罪了。
也是心急如焚，病急乱投医，今一早出门，恰好在路上碰见黎成，说他要到宫里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不若一道去相辉楼，找那位新上任不久的国师。
请人试个一试，也比跟这热锅上的蚂蚁，急忙急躁的四处乱窜得好。
万一有什么线索，总归是好事。
他也没细想，这就跟着过来了。
倒一时忘了，母亲曾隐约提过，三妹卫莳与上面这位有些龃龉。
卫世子有些后悔，真是糊涂了。
魏黎成不知他心中所想，拍了拍他肩头。
宁莞听明白了，但说实在的，她不大想在掺和这事。
倒不是因为与卫莳的过往，那些事情在和卫夫人勉强达到了一个互认的平衡点，卫莳又与宋家定亲后，她就没怎么放心思了，早把卫家抛到了脑后。
实在是因为这事情有点儿浪费时间。
但……宁莞看了眼魏黎成，思索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他特意来这一趟，帮帮忙也未为不可。
“具体如何，得先去卫家陵园走一趟，只是我暂时有些事情，须得等几刻钟。”
魏黎成忙道：“这本是应当的，您先忙吧。”
宁莞便没再管他们，专心提笔列下药方。
魏黎成和卫世子到隔间坐下，郁兰莘在旁作陪。
郁大小姐与卫莳关系很是一般，跟卫世子更是没什么交情，自然说不到一处去，她惯来自我，也没给人面子的想法，只跟魏黎成相谈甚欢。
卫世子合袖感叹，撇去久远的救命之恩不谈，能跟眼睛长在头顶的郁兰莘相处融洽，他黎成兄也是京都里的头一人了。
说起来，他也是不懂了，那个宋文期，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无论人品德行，还是家世学识，怎么看也比不上魏兄啊。
这卫莳，唉，女儿家的心思真难懂，还缠得母亲也跟着一块胡闹。
本是多好的一桩婚事啊。
……
卫家的陵园位在京都城外的荷水湾一岸，从皇宫始，车马较快，一路也须要差不多两个时辰。
因这事是魏黎成牵线，他自随行陪同，几人分两辆马车，一道出城。
这个时候也不过将将巳时初，朝政殿里刚才散了。
诸位大人鱼贯而出，太子落在最后，与楚郢并肩同行，他早憋了不少话，一出了门槛，便微蹙了眉头，略含了担忧，问道：“少傅，你没事吧？”
面色憔悴的，比之秋日落叶薄而脆，初冬瓦霜青灰白，昨天上午在东宫见着还好的，今天怎么就突然不成人样了，这是在哪儿遭的磋磨？怪是吓人的。
楚郢唇色微白，抵手揉眉，摇头道：“无事。”
太子斜斜看了他两眼，道了两句保重身体，除此之外倒也没再纠结多问。
边往阶下去，边说道：“楚氏的事情，皇兄可气得够呛，还把自己怄得病了一场，我昨天下午去王府瞧了一回，就跟你现在这模样也没什么相差了。”
“不过话说回来，若非少傅你，孤也不曾想这里头竟有这么多事。”
谁能想到素来知礼温谨的楚华茵，竟是这样的一个人？
半月前宣平侯将那一叠纸的罪状递到东宫时，可真是吓了他一跳。
本来当天就要将东西呈禀父皇的，结果少傅非说要再等等，一等就等到几日前，赶巧楚华茵到紫宸殿生事，抖得北岐庆王公西耀落马，还牵扯出宁家与前朝皇室至宝的关系。
因为事情都凑到一起，父皇那火气都快冲天了，他在御前可受了不少罪。
楚郢也没怎么注意听，望了一眼天色，转头告辞。
太子随意点了点头，扶撑着白玉雕栏，远目相送。
看着人影去往的方向，视线定格在伫立一角的三层塔楼，惯是温和仁雅的面上多了一分深沉。
福顺公公躬身立在一侧，奇怪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太子疑惑道：“你不觉的，少傅与国师有点儿不大对劲儿吗？”
他与楚郢关系亲厚，也是有几分了解的。
这位惯来是个什么事都不管的，除了一些必要的任务，必须得在东宫和军营活动，几乎从不担事儿。
这些年父皇往他头顶上派任务，就从来没成功过。
当日主动接了淮安县主等八人大案之事，差点儿没把一同办案的大理寺少卿王佑之给吓死。
这算来算去，从蛊蛇引荐东宫，到地动担责，再到楚华茵之事……
还有住在玉堂殿那几日，特意拜托他照看两分……
“你说，是不是都跟国师有关系？”
福顺笑道：“听殿下这么说，倒也有道理。”
太子沉吟，背过身，温温一笑，“孤真是太聪明了。”
福顺：“……”这皇家子孙里，估计就独独瑞王殿下是个正经人了，他们太子殿下，大约是日日学着喜怒不形于色，天天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看看，看看，这都把自己给憋坏了。
……
楚郢到相辉楼外，并未见着宁莞，听门前侍者一说，知晓她是去了荷水湾的卫家陵墓，便转出宫门，坐着马车回府。
车声辚辚，他靠在软枕上，支着额角，有些疲惫地阖着眼。
夏日炎炎，哪怕时候尚早，马车里也仍感闷热。
他一边想着昨天的事情，一边想着上辈子，再想起裴中钰，头疼地直了直身。
裴中钰，裴中钰，这个人真的是他？
楚郢喝了一口冷茶，神色稍缓，摸着似还发烫的唇角，怔了一会儿，两眼空空的，视线也有些虚晃。
她的丈夫是裴中钰，她心里放的是裴中钰，因为他是裴中钰，所以她才会……
昨天她很高兴，比他所见到的任何时候，都要高兴。
可是，他现在还不是裴中钰，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楚郢伸出手，挑起帘子，由着灌进来的风散去燥热。
他看着飞快掠过的长街，要怎么样才能……
“侯爷？侯爷？”齐铮给他换了杯热茶，喊了两声。
楚郢侧眸，问道：“什么？”
齐铮叹气，“正跟您说着水一程的事情呢。”
说到水一程，楚郢沉了沉眉眼，指尖落在茶盘，轻轻一过，“他又回来了？”
齐铮点头，他虽不知为何要这般关注一个江湖小生，却也不敢怠慢，将送来的消息一一说了，“是，依你所言，一直都暗里跟着。两月前他离开大理寺，转道去了业城，竺水诸地，今日城门一开，又到京里来了，现在悦来客栈落脚。”
话音刚落，他抬眼一觑，就见上方之人微动了动唇角，苍白的面容上陡然覆了薄霜，冷然道：“盯着他，从现在开始，事无巨细，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丝一毫也不得落下。”
齐铮应喏，又提到，“水一程似乎在查探卫家祖坟被盗之事，表小姐今日也去了荷水湾，两方说不定会在什么时候碰见。”
楚郢嗯了一声，“将她身边的暗卫撤回来。”
齐铮讶然，“这是为何？”自打表小姐的神医之名远播，暗里总有些魑魅魍魉来往，撤回来怕是不大周全。
楚郢不答，只道：“待回府，你再替我走一趟宫里，将告病的折子呈上去。”
齐铮挠了挠头，还是不大明白他的意思，“是。”
…………
宁莞几人是将近午时末到的荷水湾一岸，极大的一块墓地，周围筑着高墙，前后两处门边栽柳，搭有篷房，以供守墓人所居。
卫家这一处有四个守墓人，是两对夫妻，都约莫三四十的年岁，除此之外还有四个卫家的旁支后辈，俱是犯了错事，被专门派放到这里来，对着老祖宗们悔过的。
一共八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了，陵墓被盗，贼人大大咧咧开洞撬棺，把里面弄的一片狼藉，却愣是没一个人有所发觉。
宁莞跟着卫世子一路往里，在那接受官府盘问的八人身上打量了几眼。
这件案子由县尉府的人跟进，宁莞看到了不少眼熟的影子，好几个都是地动之日到十四巷清人的。
几人方一进了陵园，就有一身穿青花长袍的男子迎面走来，宽脸长眉，皱眉拉过卫世子到一边儿去，悄声说道：“这个时候，你带外人过来做什么？”
是还嫌他们卫家这笑话不够大呢。
卫世子低声与他解释了两句，又说起了国师之言。
卫二叔往身穿黑纱裙的女子身上瞥过一眼，并不大放在心上，只嘱咐了一句，“别捣乱。”
又愁眉苦脸地和衙役交涉去了。
卫世子小步跑回来，与宁莞含笑道：“二叔有急事，我带您到处瞧瞧。”
宁莞并无不可，点头应好。

第76章 双更合一
几人举步往里，落后一步的郁兰莘甚是不满地环顾一圈，眼见了卫二叔连个招呼都不过来打一下，细眉一挑，面色又冷又沉的，“这般怠慢，可见卫家都是些不长眼的东西，我看是活该了。”
同行的魏黎成不着痕迹按了按太阳穴，看了眼尴尬的卫世子，无奈道：“这不确忙着有事吗，你也别什么话都往外说。”这一句一句的也尽得罪人的。
郁兰莘却不在意，轻嗤一声，抬起下巴，“说怎么了，不高兴了我还骂呢。”有什么好怕的。
魏黎成愈是头疼，这郁家到底是怎么教姑娘的，一个比一个能折腾，能惹事。
宁莞走在前面，轻轻笑了一声。
郁兰莘耳尖听见，两步过去，一把拉住她，摸出袖子里的鞭子，“你笑什么，走，就往那处去，给他们脸了。”
郁大小姐一向热衷于找事，仗势欺人，耀武扬威是她平生一大爱好。
毕竟也是国公府，京都里也找不出的几个高庭门楣之一，这是要拉着她过去当大旗耍呢，宁莞哪里不知道她的小心思，说道：“我就不过去了，不过……”
郁兰莘不大高兴，“不过什么？”
宁莞轻扬眉，说道：“你可以自己过去，我不拦着你。”
郁兰莘撇了撇嘴，她算是发现了，这姓宁的，就是油盐不进的。
郁大小姐消停了，宁莞便不再与她多说什么，又四处望了一眼，至各处陵墓中。
她走得不快不慢，裙摆在路边草丛穿行，一路瞧过去，也不得不说，卫家此次是真的惨，这盗墓贼一看就不是专业的，好几方墓室都尽数塌陷了下去，一座座的陵寝已然是面目全非了。
这哪里是盗墓，这是光明正大来抢了。
宁莞最终停在最中间竖有的墓志铭前，弯腰在地上捡了几颗碎石子儿，在掌心轻滚了滚，随手掷在面前的石板地上。
石子儿散得开，卫世子也弯了弯身，一头雾水，看不出什么名堂。宁莞眯了眯眼，拍掉手上的尘灰，接过浮悦递来的帕子。
天际晴空无云，艳阳灿烂，高墙外枝叶纷披，树影婆娑。
她站在繁繁萋萋的草木倒影里，微扬起脸，说道：“西南方向，遇水停驻，仔细些，自然能找到些线索的。”
语声似春棉絮絮，阳光斑驳里面容温静。
这人就像是一汪石间水，山中泉，见不得丁点儿的烦躁不耐，隔得近了，卫世子心里的焦乱都自然而然地缓了下来，下意识点头应好。
待反应过来，脸上一讪，忙忙掩去，说道：“我这就使人顺道寻去。现在午时已过，不若先到小舍暂坐歇息，叫下人做些简单吃食？”
宁莞不愿在这处久留，“不必了，待回城再用，也耽误不了什么。”
卫世子道：“也好。”
他有书生的知礼客气，抬抬手请几人往园子门口去。
宁莞看着脚下的路，绕过遍地的碎石块，一行人将从卫二叔旁边路过，听得他拔高声音斥说那守墓八人。
县尉府的捕头撑着腰间官刀，言语较为和缓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得交代清楚，当晚有什么不对的，再仔细想想！”
守墓八人站了一排，两对夫妻历经风吹日晒的黑红面色满是战战兢兢，四个卫家旁支子弟也是一脸苦相。
宁莞往那八人身上掠过一眼，猝然一见，目光骤然一停，繁纱裙摆下的步子倏忽原地顿住。
郁兰莘和魏黎成也双双停下，怪道：“不走了？”
宁莞笼在云絮广袖中的指尖动了动，蹙起两弯柳眉，没头没尾道了一句，“没救了。”
郁兰莘愈是奇怪，“什么没救了？谁没救了？”神神道道的。
她敛着海棠红绣芍药的宽摆锦裙，微扫淡影的眼角高高一抬，嘀嘀咕咕地从宁莞左手边的巨石块儿上踩过。
勾着红鲤的软缎鞋将将在尘灰一片的石头面儿上落定，便传来噗噗的声音，连带着几声有些尖利的高呼划破耳膜。
郁兰莘反射性地抬头，脖颈尚未正直，一股温热的已经喷溅在了她身上，濡湿了臂间袖衫，黏黏地粘在胳膊上。
她本穿的红色衣裳，一时间也未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只以为是谁倒得的什么茶汤汁，当即嫌恶地皱脸撇嘴，是火上眼睫，赫然生怒。
她愤然甩了甩手，叫衣上凝了一滴滑落在手背上。
暗红的一团刺得两眼震然，登时喉间堵塞，涌上到嘴边的恼骂声也被生生压了回去，又尖有利的惊叫声吓得草间蟋蟀也一跳远去。
与此同时，守墓八人砰砰倒地。
这些也不过一瞬间的事情，郁兰莘扒着自己的外衫，看那黏腻腻的，一边呕着嘴想吐。
卫二叔和捕头衙役诸人忙一涌而上，噌噌噌的几下，尽数围到了倒地的八人身边。
有人探手，“没气了。”
在场诸人闻言无不骇然。
宁莞掀了掀眼，杏眸里映着地上暗红色的血迹，只停了几息，转身离开。
卫世子这个时候是离不开了，几人便自行出了卫家的陵墓园。
后面郁兰莘一张俏脸青白青白的，咬牙切齿地说着卫家的嫌话。
魏黎成这个时候也没理她，落后宁莞一步，低下声音，只两人可闻，“外曾祖姑是发现了什么？”
宁莞说道：“中毒了而已。”
言罢，她便不再多言，反正官府的人都在，和她也没有关系，何必多管闲事。
今日来这一回，也不过是给魏黎成面子而已。
魏黎成见此亦不再多问。
出了陵园的绕着锁链的铁门，宁莞正要往马车上去，浮悦一声厉喝，“什么人！”
宁莞循声一望，就见不远处的高墙上扒着一青灰布衣的人影，身后背着剑，两手扣在墙上，支露出半个头，正鬼鬼祟祟地盯看着陵园里，也不知道究竟在打量什么。
那人听见浮悦的声音，抖了一下，立时转过头，不过须臾便从松手一路滑落，稳稳定在地面儿上，借力一使，凌空翻身越过篷房，停在几人八九步远处。
浮仲浮悦与旁余侍卫警惕拔剑，挡在前方。
宁莞从他们肩臂缝隙间看了一眼，倒正正好对上视线，那人面露惊喜，伸出两根手指撩开左右额边飘来飘去的两缕头发，连声说道：“宁姑娘，宁姑娘！是我啊，你不认得啦？”
宁莞怔了一下，再多看了两眼，还是没认出他到底是哪个。
她认识的人不算多，记忆里真没这么个模样的人。
那人哎了一口气，又出声道：“我啊，水一程，大理寺，牢里见过的。”
大理寺？牢房？
提到这两处，宁莞方才恍然，住隔壁间儿那个赖着不走的水家庄水一程啊。
她仅有的一次蹲牢房经历，印象还是很深刻的，只是当时一张脸灰扑扑的看不清原样，实在和面前这个清秀的小生对不上，她这才一时没想起来。
宁莞稍含了一缕笑，“是水公子啊，你从大理寺出来了？怎么会到在这处来？”
水一程笑回道：“两个月前就出来了，这不是找我那离家的姑姑和表妹吗，就到处走走，四处看看。”
要不是祖父传信催得厉害，他其实是真的不大想出大理寺的，包吃包喝包住不比这江湖风里来雨里去自在舒服啊。
可惜啊，堂兄深觉他堕落，告到了祖父那里，他不得不继续出来找他那姑姑和表妹了。
宁莞颔首，“原来是这样，现可有什么消息了？”
水一程：“没有，就是察觉到些踪迹，跟到荷水湾来了。”指了卫家陵园，“正巧听见里头有尖叫声，还以为碰上什么事儿，就扒着墙瞧了两眼。”
他稍一缓话，状似好奇道：“这里头是卫国公府的陵园吧，我听京里传言说得厉害，是被盗墓贼盯上眼了？情况怎么样？”
宁莞沉下疑虑，回说道：“不大好，就在方才还猝死了八人。”
水一程闻言眸光微暗，皱了皱眉，旋即又抬起笑，“那是不大好。”
两人简单寒暄，他也多留下，拱手告辞，“我这就走了，宁姑娘，后会有期。”
宁莞笑着应了一声，眼见着他策马远去了，才敛下笑意，坐着马车回往城里。
郁兰莘坐在一边收拾她的衣裳，难得安静，宁莞靠着车壁，交叠了袖子，虚看着被风轻掀起一角的车帘。
卫府陵园里的墓室都是三合土，又干又硬，普通利器很难破开。
那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吐血而亡，是中的毒，什么毒还说不大清楚，但总归不是简单的东西。
再加一个水家庄的水一程，看来这盗墓的人可有些本事呢。
只是到底和她没有关联，宁莞简单想了想就抛之脑后，回到城里，魏黎成做东，请他们在楼外楼用了饭，之后又亲自将人送回到相辉楼，道谢后离开。
现已是申时过半，听楼中侍者说起楚郢来过，宁莞点点头，只坐了一会儿，就收拾着东西回了十四巷。
到宁府将酉时，饭菜已经做好了一半，宁莞又去练剑，宁沛从晴雨轩写完大字出来，在四季海棠花树后面站了一刻钟，听得禾生叫他，才往窄廊下去。
宁莞收回手里的竹棍，凝视着树枝间花叶繁繁，宁沛？
……
……
去了一趟荷水湾，对宁莞没有任何影响，她照常上值，却是连着几日都未见楚郢的影子。
叫人去问询，方知是告了病假。
宁莞坐在相辉楼二层磨药，叹了口气，别不是那天将人给吓着了吧。
她算是发现了，失忆了的裴公子隐约有点儿傻乎乎的。
宁莞犹豫着要不要去侯府看看，将药粉倒入罐子里，及至下午回往十四巷，还是叫马车在宣平侯府门前暂停了停。
守门的侍卫是新来的，并不认得这位昔日的表小姐，叫人往凉星院传了话，很快繁叶便匆匆出来亲自请人进去。
这还是自打宁莞离开侯府后第一次上门，按她性子，本是绝不可能踏进这府里的一步，但是，唉，造化弄人，都是命数。
繁叶一时也不知该作何称呼，便笑道：“您这边走。”
原主对繁叶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记得是凉星院的大丫鬟，配了齐铮，年末应该就要绾发嫁过去了。
为人很是稳重，无论心里怎么想，表面上对所有人都是客客气气的。
宁莞微微一笑，一路穿过长廊，湖水泛着粼粼波光。
楚长庭刚在屋里和温言夏吵了一场，心头正是烦闷，冷不丁瞥见对面的宁莞，扣着扶栏的手不由地一紧。
眼见那处黛眉玉颜，秀眸潋潋，他有些恍惚。
也是有好些日子没有见着宁表妹了，今日一看，倒是更温雅知礼了些。
再想起每天冷眼相待，连房门都不愿让他入一步的妻子，两相一较，更觉往昔初入府来的表妹知情知趣了。
楚长庭心中微堵，走上前去，“表妹……”
他这副样子，繁叶脸都黑了黑，宁莞瞥他一眼，说道：“哪里来的疯子，谁是你的表妹。”
楚长庭皱眉，当日在书坊的记忆涌来，略有不悦道：“你又使什么性子？”
宁莞懒得听他这自说自话，侧身与繁叶走，楚长庭又跟上来，宁莞兀地闪开，反射性抬腿就给了他一脚。
楚长庭也没想着躲，在他看来小姑娘家家的能有多大力气，殊不知习过武的人，一脚下去的力道是大得很。
宁莞也没客气，用了十分力气直接将人踹翻出栏杆，叫其噗通一声在繁叶和来往下人惊愕的注目下，狼狈地栽进了湖里。
宁莞慢步过去，拐肘轻抵着木栏杆边，从水里扑腾的人缓声道：“楚公子，你纵想沐浴也寻个好地方，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往湖里泡澡，未免也太过不雅，也太过失礼了。”
楚长庭呛了一鼻子水，艰难地猛咳了几声，怎么也没想到不过几月未见，这人竟跋扈到如此地步。
他抖手指着水边丽人，气涌如山，恚怒道：“你、你……”
宁莞轻舒秀眉，曲着手从袖中落出一块令牌，巴掌大小，下端缀穗，上面刻印，纹有三帝印鉴，光看起来比太子的私牌都华丽些，在晴天阳光下折着光，相当地能唬人。
她唇角轻翘，眼眉间掠着三分漫不经心，说道：“记得以后要尊称本座国师，见着面了，亦要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好，若胆敢再有下次，如此不知尊卑不识礼数……”
宁莞闲声道：“浮悦，你来告诉他，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后果。”
浮悦惊讶，一向温和平淡，不喜欢拿身份说事儿的上司突然发难，倒是头一回。
她稍一反应，抬起来剑，如实冷声说道：“秉承明衷皇帝旨意，以下犯上，冒犯国师，以藐视皇族论处，其罪当诛！”
三言两语，锋利如刀，掷地有声，再随着浮仲等拔剑，砸得周遭旁人也是一惊。
刀剑利刃处处泛着冷光，一道一道地刺进楚长庭浸过湖水的两眼里，他僵着身子，漂浮在水面上，一时哪里还敢有动作？
不仅如此，就连嘴里也是闭得紧紧的，呼吸缓滞，生怕自己蹦出个声儿来，那头真就动手了。
宁莞轻笑了笑，对郁兰莘，她感念当日长公主府解围，再加之小姑娘吗，长得好看，性子虽然难能扭过来，却也不妨碍她包容一二。
至于旁的人，最多也就心里不拿她当回事儿，可也没上赶着来寻衅的，这也正常。
但这楚长庭……眼瞎心盲的，一贯是听不懂人话，总有了伤疤忘了疼，哪能跟他好好说啊，还是真刀真枪比较好使。
楚长庭安静了，宁莞遂正身，看向繁叶平声言道：“走吧。”
繁叶回神，褪去愕然，连声应道：“是。”
她们往前走过，朱红长廊上的侯府侍女似乎也被吓着了，忙屈膝行礼问国师好。
宁莞并不在意，穿行而去，离了这片湖水长廊，很快就到了凉星院里。
凉星院的侍女早换了一批新的，比起以往的，更知规矩守礼些，敛眉收目，恭谨地打起帘子。
宁莞一进屋里，过落地罩，珠玉帘，就见穿着一身霜色衣裳的楚郢坐在榻上，面色苍白，眉宇疲惫，确是一副病态。
他听见脚步声站起身来，直直看着她，宁莞弯唇笑了笑，过去自然地牵了牵他的手。
楚郢僵了一下，坐下片刻，看她还是温和含笑的，才松缓下来。
将桌上的酸梅汁轻推到她面前，宁莞却道：“不急，我先给你看看。”
她拉过手，落指切脉。
楚郢看她半垂着眼，长睫绒绒，一路过来沾了热意，白皙的脸颊上染了些红晕。
他不禁上扬了扬嘴角，怔然想到，这样真好。
宁莞抬眸，“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楚郢一顿，想了想，回道：“很漂亮。”
宁莞笑着攥了攥他的手，说起诊脉，“是没怎么休息好，晚上要早些睡才是。”
楚郢点头，“好。”
这话真是少得过分了，宁莞略显无奈，温声道：“真是惜字如金啊。”
楚郢闻言，指尖压在桌几面儿上，微是泛白，略有些无措。
她不喜欢他的声音，共处事时，他也习惯了在她面前保持沉默。
这辈子骤然剧变，也实在受宠若惊，适应不得。
宁莞见他这般，起身过去环拥着肩头，贴着脸颊轻声道：“我也就随口说说的。”
过后，宁莞又与他闲说了些话，及至天色暗了，出门打道回府去。
她一走，楚郢也重新换了件衣衫，握剑出门，暗里随行。
晚间用过饭食，散步洗漱后，宁莞揽着薄衣在书案前看着下午回府写下的楚郢的脉案。
除了忧思过重，睡眠不足，没有别的问题，她简单看了看，头部也无事。
那记忆是怎么出的问题，该从哪里下手？
宁莞思来想去，辗转反侧，也有些睡不着了，待到中夜听着此起彼伏的虫鸣许久才浅浅入眠。
翌日，早时飘了阵毛毛细雨，到巳时阴云散去，烈日灼灼。
宁莞撑头阖眼想事情的间隙，卫世子连带着他父亲卫国公一道步入了相辉楼。
卫国公与卫世子约有四分相似，若非锦衣袍服，当真与寻常书生没甚两样。
宁莞大概知道他们所为何事，静看着也不开口。
率先出声的是卫国公，这位刚过不惑之年，也是年轻的，他拱了拱手，露出几分笑意，“早听闻国师之名，今日头回得见，鸿轩凤翥，仙露明珠，诚不欺我。”
宁莞扯了扯嘴角，卫世子听得这毫不掩饰毫无水准的恭维话，眉心都抽了抽，拦住人，换自己上前正常地问了几句好。
宁莞对卫世子的感官尚还不错，回以礼貌的浅笑。
简单过了礼节，卫世子便入了正题，郁郁然道：“几日前，得蒙国师指点，余使人自西南方而去，每遇水停驻，仔细查探，确寻得线索一二，只是……”
宁莞不感兴趣，却也接话道：“只是如何？”
卫世子沉声回道：“不过半日，使出去的人便尽数失踪了，至今也没找得回来。”
宁莞：“人始终了报备官府便是，与我说及，实在本末倒置。”
卫世子忙说道：“今日冒昧登门倒不是为这个原由，而是有件事，恳请国师指点迷津。”
宁莞哦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卫世子斟酌一番，说：“此来是为荷水湾陵园守墓八人猝死。”
他道：“经查探，乃中毒身亡，各番症状与数年内悬案三十余桩如出一辙。这事已经交由大理寺查办，余从旁做辅。”
宁莞还是不大有兴致，淡淡点了点头，对此不置一词。
卫世子也不慌不急，“案件进展缓慢，当日在陵园之中，守墓人猝死前，余亲耳听闻国师道了一句话。”那句“没救了”现在想来真是叫人心惊。
“国师精通医理，定是知晓那几人已身中剧毒。”他终点出话来，“敢问国师，此毒究竟是……”
数年来三十余桩悬案，都止于这奇毒之上，寸步难行，若能揭开这一谜团，料想定有进展。
宁莞摇了摇头，“具体是什么毒我也不清楚，当日陵园一见几人，也是习惯性地观行察色，碰巧知晓几分不对劲儿而已。”
她说完，又翻了翻手上医书，似还是没什么心思，卫世子沉静半晌，上前一步，“国师可知这三十余未解悬案里，有一桩与您颇有牵连。”
宁莞轻唔了一声，压下书页，问道：“此话怎讲？”
卫世子定声道：“盛州宁家灭门惨案，便是这其中一桩。”

第77章
三十余桩悬案，两百余人命，这里面盛州宁家足占了三分，境况之惨，实难以言表。
昨日他与大理寺少卿王大人一道调当时盛州府呈上的案报，字字句句，触目惊心，相较之下，荷水湾盗墓之事倒不过蚊蝇风尘了。
卫世子沉了沉心，这凶徒必定是极险恶狠辣之属，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又生灾祸了。
宁莞合上书，静了静神。
宁家的灭门之祸是原主记忆里最惨烈的一笔。
从佛寺回来，朝露迎着初起的太阳，氤湿了衣裳，一手推开大门，所见的是满庭残花败枝里父亲叔伯，堂兄姐弟横尸遍地。
自小被精心养育的娇花，当场就被刺激得晕了过去。
盛州府查案多时，最后也只能以线索不足，压案搁置。
原主费心费力地往上攀爬，除了过上好日子，也抱有假以时日一查究竟，手刃仇人的心思。
最近的事情，零零总总起来，隐约都和盛州宁家有一两分关联。
怕是不待她做什么，就该有事上门了。
宁莞想了想，还是起身往楼上去，边走边与他提道：“与其找我，卫世子不若请示圣上，去走一趟瑞王府，问询楚侧妃，也许就什么都清楚了，也说不一定呢。”
卫世子闻此，疑惑了一瞬，“楚侧妃？”
他低喃一阵，得了指路，倒也不再多言，拱手道谢，飞快往紫宸殿去不提。
宁莞在二楼窗边，远望一眼，凝神沉思。
她没坐多久，太医院院使便乐呵呵地来访，说起黄岐医理，遂暂时收了心思。
……
黄昏刚至，长街巷道浸没在残阳余晖里，和着水面清风，散去了几许燥热。
未到家门，马车已然缓缓停下。
挑起车帘一看，原是巷子口的人家办宴，围了一堆小孩子讨喜，热闹得很，堵住了路。
总归只有一小段，宁莞便从马车上轻跃下来，带着浮悦几人往里慢走，遇见眼熟的邻里打招呼，也含笑应个一两句。
石板路上是鞭炮后的碎屑铺地，穿着青布小裙的七岁女郎小跑出来，红色的纸风车在手里呼悠悠地转着，碧青青的长巷影子里，像是一朵枝头盛放的芍药花。
对方只顾着叫风车转起来，宁莞也没注意避让，两人撞了个正着。
宁莞忙扶正了人，小姑娘仰起头来，揪了揪头顶小髻上捆绕的粉白发带，赧然道歉，声音又脆又甜，有着小女儿家特有的天真稚气。
“对不起，对不起，这位姐姐，没撞疼你吧？”
宁莞稍稍低下头，便对上一双圆溜溜，水润润的眼睛，清澈又明亮。
“没事。”她轻抬眉梢，笑回了两字，转目看了眼对方手里歪歪斜斜，已经坏掉的纸风车。
那小姑娘倒不怎么在意风车，闻言放下心来，紧张的表情也缓了缓，舒出一口气，扬起灿烂的笑脸。
她挥了挥手，侧过身就要离开。
宁莞掸去衣袖上的尘灰，一把揪住她的脖颈后面的衣颈子，使力往后一拽。
小姑娘脚蹭了一下，踉跄时讶然瞪大了眼，不解又生气地扭头，出口的话声高高扬起，引来不少路人注目。
“你做什么啊，我已经跟你道过歉了！”
宁莞皮笑肉不笑，“撞我的事情就算了，但是小妹妹，你既送了礼来，就这么走了，怕是不大合适吧。”
众目睽睽之下，当街下毒，还想跑呢。
小姑娘飞快眨了眨眼，费力一挣，宁莞往她身前一定，直接点了穴，拎着人往宁府里走。
芸枝正在小湖边摘莲叶，打算晚上作料熬汤，看到她手里拽着个与宁暖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扎着这般年纪里最流行的花苞髻，脸红瞪眼气鼓鼓的，踉踉跄跄走着有些狼狈。
她不禁愣了一下，将叶子放进腕间竹篮，问道：“小姐，这是……”
宁莞随口应了一句，也没多做解释，径直去了药房。
芸枝疑惑地整了整袖子，往厨房帮忙。
药房里安寂无声，搁在椅凳一角的炉子上煨着药茶，宁莞洗净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抿了几口。
“你快放了我！”
“强拐幼童，我要到官府状告你，快把我放开！”
“我跟你说话呢，你有没有听见？”
耳边聒噪堪比夏蝉鸣叫，宁莞砰地将瓷杯放下，侧眸说道：“人在屋檐下，要学着会低头，你最好闭嘴，小妹妹，。”
她服了两粒解毒丸，又撩开袖子，取出银针过了火烛，往小臂上落了几处，一刻钟后确定无碍了，才收好东西。
小姑娘看她一番动作，敛了敛笑，奇怪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医术啊？还会解毒了。” 真是的，这才多久呢，这宁家的小姐姐，怎么跟变了个人一样。
宁莞一挑眉梢，“你认得我？”
小姑娘牵起嘴角，又笑嘻嘻道：“当然认得啦，一年前，我还去过你家呢。”
一年前？家？盛州宁家……
宁莞扣着杯沿，过了一遍脑海深处的记忆，确信原主从未见过这女娃，她思绪一顿，抬起眼眸，神色微冷，“宁家之祸，是你做的？”
小姑娘睁大眼，她想摇头，梗了梗因点穴有些发僵脖子，大声道：“当然不是我。”她只是在旁边看着而已。
末了撅了撅嘴，又说道：“你是又什么时候学的功夫？”害得她都没跑掉，这下可要完了。
宁莞站起来，淡淡道：“这些都不重要，回答我的问题。”
她轻飘飘地看过去，“说吧，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到底想干什么，荷水湾的事情是不是也和你有关。”
小姑娘避而不答，反是说道：“你不该抓我的，又不是什么厉害的毒，随便哪个大夫都能看，吃几服药就好了，你快点放了我。”
宁莞从揭开桌边的陶瓮，捏了一只红尾蝎子出来，近至她面前，微微笑道：“少顾左右而言他，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要不然，今日你怕是要吃顿好的。”
小姑娘看着那甚是狰狞的蝎子，嫌恶地撇了撇嘴，眼见着越来越近了，似真打算请她生吃，当即吓了一跳，只得忙说道：“我可是特意来给你送信的，只是还没送出去就被你逮住了。”
宁莞停了停动作，“送信？送什么信？”
小姑娘努嘴斜眼，宁莞低眉看了看她腕间窄袖，支手一模，取出一截泛黄的纸来，上面歪歪斜斜地鬼画着一栋临水木屋。
宁莞皱眉，“这是什么？”
小姑娘：“暂住的地方。”
宁莞：“谁住的地方？”
小姑娘：“我母亲。”
宁莞：“嗯？”这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叹气，“现在没用了，你抓了我，以母亲的警惕，她肯定换地方了，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了，你们抓不到她了。”
宁莞：“……我即便不抓你，也看不懂这上面画的什么东西。”
小姑娘气恼地别过头，不吭声了。
宁莞拧起眉头，“说来说去，也没明白你在说什么，你母亲是谁？”
小姑娘翻了个白眼，沉默片刻道：“就、就是你的灭门仇人。”
宁莞凛神，眼刀锋利。
小姑娘说道：“母亲她疯了，你最好快点把那什么晋皇室至宝交出去，这两天她肯定会找上你，还有你的弟弟，你的妹妹。”
宁莞听到皇室至宝几个字就头疼，她这是走到什么江湖宝藏剧本了？
皱眉问道：“你母亲到底是何许人也？”
小姑娘瞅了她一眼，“水风岚。”
“是水风岚……”格窗上蒙了一层阳光照不透的灰纱，屋室内闷沉地叫人喘不过气，人人额角都渗了汗，只坐在床上，身穿青绫长衣的楚华茵手拉被子，把自己捂得严实。
她斜了斜头，“都是她干的。”
王大人与卫世子对视一眼，“没听说……”
楚华茵冷笑，“水家庄听说过没有？”
说到水家庄三个字，王大人瞬间想到了那个在大理寺气死他的水一程，不由变了变脸色。
楚华茵是看不见的，但她今日高兴，没听见声音也未显露出不耐与暴躁，而是自顾自地笑出声来，甚是畅快的样子。
回顾她表妹从孤女到太皇太后的一生，若要说谁能给她苦吃，也就一个水风岚了。
杀她全家，灭她满门，这还不算，到后面成了皇后都还险些死在对方的手上。
当然，死是没死成的，只缠绵病榻了不少日子，她那表妹运道实在是好，得天独厚。
本是垂垂危矣，眼看着马上要魂归黄泉了，都还能碰见水风岚的师父恰巧进京来，救了一命。
楚华茵嘁嘁两声，昨日正好是十五，刚又做了梦，她记得可清楚了。
水风岚师从合城道人，精通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且尤善医毒。
在毒术上擅长到什么地步？就是她身上的一根头发丝儿都能随随便便要了人的性命。
那女人是北岐阳嘉女帝的极端拥趸者，也有一统天下的野心，就想着名垂青史，光耀千年。
阳嘉女帝不知从何处听闻晋皇室至宝的秘密，哪里肯放过，明面上有郗家，暗地里有水风岚，为的都是同一件事。
只不过比起郗耀深，水风岚更狠。
这些年盗墓，也不过是为敛财罢了，但她偏偏还要杀人。
那心又冷又硬，为人又狠又毒，本事还厉害得很，你说这世上的女人若都这样，还要这些男人做什么啊哈哈哈。
楚华茵有些疯癫癫地笑了两声，“你看吧，宁莞哈哈，宁莞又、又要有苦头吃了。”
她包着被子，满头大汗也不肯扯开，伸出手，颤巍巍地绕着自己肩头长发，倏忽冷下脸，阴沉道：“对对！我得好好想个办法，拦住水风岚的那个高人师父，不让他进京来！”
“只要这样，宁莞就碰不见他，就解不了水风岚的毒，她就死定了。”
楚华茵大声喊道：“春芽，春芽？听见没有？你快去，不准那个合城道人进京来，不准！”
不叫那个老道人来，宁莞就只能到黄泉底下陪她那短命的爹娘了。

第78章
王大人和卫世子从瑞王府出来，双双苦笑。
楚华茵神志不清，疯言疯语的，也不知可信不可信，两人稍一商定，还是决定先逮住水一程来做个问询。
十四巷里宁莞从名叫水一莟的小姑娘嘴里也大概知晓了一些事情，将瓮中的虫蛊喂了七叶，重新坐回到椅凳上，再问道：“说得你母亲这般厉害，也不知师从何处？”
水一莟：“我母亲没有师父，那些本事都她自己学的，不过，有一位住在合城的道人，机缘巧合下曾指点过她一二。”
她丧气道：“我母亲真的……唉。”
用她仅有的学问讲，母亲真算得上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了，那脑瓜子就跟旁人生的不一样。
今日给宁家这位姐姐下毒也是做给母亲看的，要不然叫发现送信，她自己可就惨了。
宁莞未曾听过她话里道人的名号，且合城距京甚远，倒是不指望什么。
她看了眼水一莟，片刻考量，还是点了炷迷香，是无色无味的，不过须臾就悄无声息地席卷了整个药房。
小姑娘很快就歪着头闭了眼昏睡过去，宁莞从角落的架子上取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盒，里面绕着两只苇杆般粗细的蛊虫，曲着手指引了一只放到她身上。
这蛊虫也没什么害处，只人无论去到哪里，她能找得到就是了。
做完这事，宁莞叫了一声浮仲，待人进来，便吩咐道：“一会儿人醒了，就放她走。”
浮仲应喏，宁莞走出药房，外面已是静夜沉沉，浮光霭霭。
吃过晚饭，宁莞叫住与宁暖一道出去的宁沛，“你跟我来一下。”
两人去了后房侧屋，两相对坐在圆桌边，晕黄烛光下，可见少年神清骨秀，完全继承了宁家人的顶顶好样貌。再加之这些日子跟着黄秀才学习，亦更添了几分书墨的温润，愈显得沉稳。
宁莞抬眼打量他许久，对于宁沛宁暖兄妹，她照看，更多是在全几分原主为长姐的责任，其实也算不得有多亲近，要真论起来，平日里反倒是芸枝与她相处更多，更亲熟些。
这还是半年来，头一次两人单独处在一室里说话。
“你就真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宁莞问道。
宁沛搭在膝上的双手攥紧衣袍，犹豫踌躇间还是皱了眉头，回话说道：“长姐上次曾问起芸枝姐姐有关晋皇室之事。”
宁莞颔首，“是问过。”
宁沛将挂在脖子上的玉坠子取了下来，双手递给她，说道：“便是这个了。”
宁莞接过，左右看了看，并未发觉有什么不一般的地方，只是玉质绝佳，触手如凝脂，“有什么说道？”
宁沛想起死去父母叔伯，面有悲色，“这是父亲给的，当时年幼也不知事，只隐约记得晋皇室几字，旁的就不得而知了。”
他自小伤了脑子，痴傻愚钝，能勉勉强强晓得一二已是实属不易了。
宁莞也知道这一点，点点头，没再多问，将玉佩放下，与他说道：“这事你别再多想，回去休息吧。”
宁沛走至房门，将扶住门闩，又侧过头来，声音沉闷，“长姐，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可以，把它扔了也好的。”
宁莞冲他微笑了笑，及至门再度合上，她才褪了褪唇边笑意，指尖轻点了点玉佩。
扔了？
这肯定是不行的，水风岚那里也不信。
直接给水风岚？
也不大可取，一旦事发，靖朝这边难以交代。
亮堂堂地交给兴平帝？
倒是可以，但这水风岚……还是个问题。
说到底，无论怎么做，水一莟话里丧心病狂的水风岚都是个大麻烦。
水风岚是水家庄老太爷最小的女儿，单看水一程行事，也能大概知道水家庄的态度，要么就是不想管，要么就是压根儿拿她没法子。
坐以待毙是不可取的，就荷水湾猝死那一场，便可知其毒术确实登峰造极。
医蛊毒不分家，在这上面，她倒不是特别担心。
但水风岚太过神秘，水一莟年纪小，知道的东西也少，也提不出什么特别有用的信息。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宁莞眸中映着灯架上的烛火，看来还是得自己想些办法。
比如一切的推动者，水风岚的拥趸者，那位北岐已逝的阳嘉女帝。
女帝啊……
“浮悦，时候尚早，你替我跑一趟，买幅画回来吧。”
浮悦动作快，不过两刻钟就把东西买了回来，她这样迅速，宁莞都有些惊讶。
女帝的画像可不是随便什么地方都能有的，更何况这里不是北岐，而是关系一直不好的大靖，原以为会费些功夫呢。
浮悦悄声解释道：“明面儿上是难找得到的，但暗里还是有的。”
大晋女相卫檀栾，北岐女帝公西笏，其声名盛极，这两位的本事风姿，就是天下男儿也逊色三分，私下的崇拜者自然也是不少的。
宁莞明了，接过画来，笑着让她自回房去，旋即便转去后房与正在给洗澡的芸枝说了一声，这才前往画室。
照例置案焚香，举步而过。
楚郢隐在暗处，陡然见映在糊纸格窗上的人影眨眼间消失，微怔了怔神，他悄然落地，往里一探，果不见了人。
两处烛台蜡泪滚滚，隐有青烟蒙在后方北岐阳嘉女帝的面容上。
他抬手碰了碰画纸，又转眼落在案上的画像。
剑拂青霜过，人从叶间来。
这是裴中钰。
…………
宁莞静静站在原地，头顶是天花藻井，脚下是锦绣毡毯。
眼前帘幔重重，轻纱如絮，隐隐听得琵琶声响，古琴相和，还有阵阵不歇的欢声笑语。
看这彩槛雕楹，绮丽陈设，还有旁边手执拂尘的宫人，该是北岐皇宫无疑。
宁莞将定下心神，一侧生得长脸宽额，两颊下陷的内侍半弯着腰身，小步上前来，姿态甚是恭谨，说道：“大人怎的不往里走？陛下闲时休憩，您进去作陪也是好的。”
听到大人二字，宁莞先是一顿，后才顺势应了声好。
她也不忙着往里走，而是抬手扶额，虚了虚眼，佯装着糊涂打探了一番现今的情况。
内侍不疑有他，一一应答。
宁莞稍作梳理。
现今是北岐阳嘉女帝初登皇位，正是二十三年前，大靖还是太上皇当政，离他禅位，换兴平帝践祚还有四年，离原主在盛州出生约莫还有五年。
一个时间点不可能出现两个相同的人，这般想来，她这次待的年月也是极有限了。
知晓了现是何年何月，宁莞便要往里走。
刚抬了抬脚，正殿大门被缓缓推开，猛然随之灌进来的夜风，叫这一片悬落的轻纱软帘飘忽来飘忽去，团团绕绕似烟如雾。
宁莞转过身，就见一穿褚色绫纹袍，腰系白玉带的男子领着一队宫人大步进来。
这人约莫二十一二的模样，生得俊秀，偏偏有一双轻挑的狐狸眼，在夜里卸去两分清隽，平添几许旖旎。
他怀里抱着个小儿郎，至多一岁上下，包着红褂子，头戴镶碧玉珠的薄帽，正玩儿着手里头的檀木手串儿。
宁莞面上浅笑盈盈，暗里却琢磨着这人是谁，方才与她说话的内侍已然先一步迎上去，“云公子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云宿：“正叫小厨房熬了养生汤，特意给陛下送来的。”说着，他看向没有动作的宁莞，掠了掠唇，“真是巧了，宁大人也在啊。”
宁莞听得方才对话，转了转神思，小厨房养生汤什么的，这位云公子该是女帝后宫的某位吧，至于那怀里的小儿，应是哪位皇子了。
“宁大人？”
宁莞回神，含笑回礼道：“云公子。”
两人说话间，进去禀话的小宫人已经出来，恭声道：“您二位请吧。”
云宿抱着小儿走在前面，宁莞落后两步，穿过堆叠的帘幔，琴箫笙乐更是清晰不少，婉转悠扬，声声入耳。
最后一扬柔纱落下，可见里面坐着十数郎君和一二女侍，或持琵琶弦拨，或抚琴轻弄。
坐在最上首雕花刻鸟长案后的公西笏，束着银莲冠，身穿黑裙广袖，襟前以银丝勾绣祥云，懒散悠闲地斜斜靠坐在榻椅上，一手支头，一手端杯。
阳嘉女帝瞥了眼进来的几人，不咸不淡道：“自坐吧。”
宁莞学着云宿做了个礼，到一空位敛裙坐下。
云宿抱着小儿近前说话，宁莞也不出声，只暗自观察。
恰这个时候，阳嘉女帝抬手止了乐声，四个青衣郎君放下乐器，慢步往宁莞走来，一人与她倒酒，一人与她举杯，一人与她整袖，一人与她捶肩。
宁莞愣了一下，忙忙起身拂袖避开，做什么？她可是有家室的人。
阳嘉女帝抬了抬眼皮，“你看看喜欢哪个，就收回府去吧，若四个都中意，也可一并带走了。孤身寡人的，恁地给朕丢脸了。”
宁莞：“……不、不必了，师父。”
阳嘉女帝冷哼一声，“没出息。”
宁莞：“……”
云宿笑了两声，说道：“宁大人还年轻，倒不急于这一时。”
阳嘉女帝搁下酒杯，懒得再是多言，将小儿抱在怀里，摸了摸他的头，“耀儿在玩什么？”
小儿话还说不太顺溜，但却听得懂她在说什么，抬了抬胳膊递上手串，露出一个笑来。
阳嘉女帝一笑，捏勺喂了他一口汤水。
宁莞嘴角亦噙着笑，只是落下的目光含着几分不明的意味儿，耀儿？那就是公西耀了……即是郗耀深啊。
嗯，这神经病才一岁呢。
公西耀窝在阳嘉女帝怀里，还捏着手串拨来拨去，不怎的，突觉脑门儿发冷，使劲儿眨了眨眼睛，张着嘴长长打了个哈欠。

第79章
宁莞隐晦地落了些许心神在公西耀身上，一边听着云公子与阳嘉女帝闲话。
小榻长案横正在前，一人清俊端和，一人慵懒冷淡，眼看着倒也是一双极相合的璧人。
更深夜静，云公子留宿正德殿，宁莞便起身告辞，与斜抱小儿的碧衣宫人同行而出。
殿外高悬宫灯，照得人影绰绰，宁莞也不知住处，还是正德殿的内侍总领做了安排，请她在月满斋落脚。
月满斋的掌事宫人唤作茗芋，三十以上的年纪，久居深宫，原是北岐先帝嫔妃身边伺候的，如今换了女帝高坐上位，皇廷空虚，便没她什么事情了，每日也就守这一方清闲地。
宁莞沐浴后，披发坐在层层软褥里，问起如今北岐皇宫里的大概情况。
茗芋换上灯罩，回道：“圣上膝下一共三位皇子，宫里也只这三位的生父是名正言顺的，一位姓张，一位姓席，一位姓云。”
她灭了一盏最亮堂的红烛，稍稍压低声音，“张公子不怎么出来走动，席公子与云公子两人的住处平日是最热闹的，只不过真论起来，还是云公子更得圣心些，陛下这两年只叫他留宿的。”
云宿出身北岐望族，才学突出，卓荦超伦，仪容更是绝佳，风度翩翩，仅在十五的年岁就广有盛名。后刚一及冠，就自请入了还是公主的陛下的府邸，那一日可是叫殷都城里无数贵女愁苦断肠，泪湿云巾。
这样身份，这样的姿仪，这样的才能，还自请入府，饶是陛下，也不可免更添心喜。
茗芋说完便退至侧间，宁莞也没有贸然问起水风岚这个人，而是侧躺在床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皇宫的人物关系，后才撑不住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时心想，女帝做师父，她也是要学着怎么做个女帝？
宁莞是寅时过半起的身，阳嘉女帝早早使了宫人来叫她过去，一起在正德殿用膳，随后前往早朝所在的理政殿。
宁莞与内侍总领分立御座两侧，俯视着下方叩拜的诸臣。
私底下的女帝慵懒冷淡，朝上的女帝却是杀伐果决，说一不二，冷厉得如同横刀利刃，高悬于脊梁之上，随时都有可能一挥而下，让人当场殒命。
宁莞以为这次是要学着做个女帝，直到被禁军拖下去的官员痛哭流涕高呼饶命，满朝文武齐齐跪地说情，她悄悄转眼，瞄向身穿玄色衮服的公西笏。
女子冷眼寒目，面无表情，眉峰隐有戾然，丝毫不为所动。
到此，宁莞才惊觉，公西笏最擅长的不是当皇帝，她所能跟着学的也不是如何解决国家政事，而是对方尤为突出的心狠，冷漠，甚至于严苛又无情的手腕。
下朝后宁莞依然随侍左右，正如所想的那般，阳嘉女帝并未让她过多接触政事，只叫她跟在一旁，寸步不离。
因得如此，她倒是常能见到云宿和公西耀这父子二人。
女帝与云公子独处时，宁莞与公西耀便多待在偏殿里。
公西耀尚还懵然不知事，宁莞就先暂时压下了自己一巴掌糊上去的心思，来日方长，不着急，总能逮着机会收拾收拾他的。
女帝的日常，除了上朝、处理政事和闲暇听曲外，有时还会亲自往天牢审讯的地方走走坐坐，看看皇权博弈里败落的叔伯兄弟，或是亲自挑选调教合心意的暗卫死士。
宁莞更多地是做一个背景板，和内侍总领也相差无几了。
突有一日，云公子照例往正德殿送汤来，人刚走，女帝放下折子，背靠宽椅，问道：“你以为宿郎如何？”
她骤然问起云宿，宁莞犹豫了一瞬，还是回道：“不敢妄言。”
阳嘉女帝嗤了一声，“你跟在朕身边一月有余，却连句话都不敢多言，还是如往常一样的没用，你要知道，有时候谨慎太过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宁莞也不做辩驳，安静听着。
女帝斜了斜身子，半阖双目，也没再说话。
做女帝的徒弟，算是目前为止最轻松的活计，公西笏初登帝位，事多繁忙，并不怎么管她，也从不主动教她什么。
宁莞也乐得清闲自在，她过来也本就不是为了学什么，又注定待不了多久，也犯不着苦费心思，而是专注于打听水风岚此人。
据水一莟所言，她母亲三十七八，简单算算，如今也就差不多十五及笄，还很年轻，也不知到底和北岐皇室搭上关系没有。
因为怕公西笏有所察觉，宁莞行事异常小心仔细，唯恐露出丁点儿马脚，私下叫人往水家庄查探也转了好几道弯儿，传了好几道手。
这天傍晚，宁莞待在敞开的槅扇边，正看着去水家庄的人递回来的消息，刚拆开信封，便有正德殿内侍进门来，隔着轻摇慢晃的绯玉珠帘，躬了躬身，说道：“宁大人，陛下请您马上往天牢去一趟。”
天牢？
这个时候叫她去天牢做什么？
宁莞心里咯噔了一下，莫不是她暗里找水风岚的事情了被发现了？
诸多猜测自脑海中一晃而过，宁莞点头应好，借口换身衣裳将信好好藏了起来，这才随着内侍去往天牢。
北岐气候干燥，只是天牢半陷地底，终年不见天日，比起旁的地方要阴凉湿寒些。
宁莞顺石梯而下，阳嘉女帝穿的一身裙摆宽大的暗红交襟裙，样式极简，但其上黼黻却尤为华丽，贴合着身材与气势，甚是威严。
她正接过吏者递来的长鞭，上挂着倒刺，浸了盐水，微端落在地上，洇湿一团。
长鞭划破空气，带起腾的声音，啪地落在被捆绑在架子上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四五十岁左右，与阳嘉女帝又两三分相似的脸皮子骤然狠狠抽搐了几下，喉咙发出强忍痛意的嚯嚯声。
这个男人宁莞见过，北岐先帝一母同胞的弟弟，阳嘉女帝的亲叔叔，恒王。
此人意图造反谋乱，妄想推公西笏下台，昨天早上刚刚被捉拿下狱。
一鞭子下去，女帝未有停手，又连着落了近十鞭，将鞭子甩给宁莞，说道：“你来。”
宁莞看着已经十分凄惨的恒王，捏着木质的握柄，一时没有动作。
女帝冷声道：“优柔寡断。”
恒王艰难地讽笑了两声，“公西笏，你这徒弟可比你知事多了。”
她冷笑，“王叔啊，事到如今还嘴硬呢，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恒王呸了一口血，“你又算什么东西，不还是谋权乱政，逼父篡位，牝鸡司晨，不守妇道，指望着谁能信服你。”
公西笏抬起下巴，睥睨道：“你来来回回，也就只会说这几句话了，成王败寇，谁跟你论什么男女？”
她似笑非笑，“输了就是输了，赢了就是赢了，说什么君子顶天立地，承认一句自己技不如人就这么难吗？”
言罢，转身指了指手，冲宁莞说道：“愣着干什么？力气都不会使吗？冲着他的脸，一鞭子下去，一鞭子上来，让他好好睁大眼来看看，我北岐究竟是谁当家作主。”
她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也由不得宁莞拒绝，依言动了手，牝鸡司晨那四个字听着确实有些不大爽快就是了。
看她皱了眉头，阳嘉女帝撇过一眼，“你倒是仁善。”
宁莞收了鞭子，回道：“非是仁善，只是不大习惯。”
阳嘉女帝道：“既然不习惯，就多来几回，总有一天就适应了。”
她背过身，挂在墙上的烛台拉下一道长影，“行了，走吧，时候也不早了，还得再去见一个人呢。”
宁莞跟在她身后，再下了一段石梯，到了最底下的地牢。
白底的绣鞋踩落在铺展开的石板地上，也有细细碎碎的声响。
她并不知女帝要去见的人是谁，只以为又是哪个定了罪的官员，随行的内侍总领悄声与她道了一句，“是恒王的同伙。”
等走到最里的牢门前，宁莞一见里面的人，不禁一愣。
坐在干草上背靠石壁，束发微乱，一身狼狈的，不是别人，正是云宿。
她稍有讶然，说道：“云公子？”
云宿早听见了动静，他抬了抬头，眼尾轻翘，又转了转脖子看向女帝，声音还是平和的，“陛下。”
公西笏背着手踱步往里，曲了曲膝，半蹲在他面前，半边脸掩在光线不及的阴影里，缓声道：“宿郎啊宿郎，你这是骗得朕好苦啊。”
她叹了一声，“你们就这么见不得朕好吗，怎么一个个的，都苦心竭力，费尽心思地想拉朕下马呢。”
云宿沉默半晌，“是我对不住陛下。”
女帝似有感慨，问宁莞道：“你说如今这模样是不是像极那些话本故事里痴情女子质问负心汉了。”
宁莞轻轻啊了一声，不明所以，女帝已然站起身来，裙摆一掠而过，反手拔过侍卫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着云宿的咽喉，冰冷的剑身抵着他的下巴，往上一抬。
云宿被迫抬起视线相对，却见执剑之人微带着凉薄的笑意，红唇轻启，“你我都是逢场作戏而已，也就别说什么对不起了。”
“宿郎啊，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觉得女人天生就好骗的，给点儿甜头，来些垂爱，就得晕晕乎乎地跟在后头团团转了。”
“是朕杀的人不够多，还是做的事不够狠，怎么会给你们这样的错觉呢。”
她扬了扬眉，轻轻笑道：“宿郎你啊，尚抵不了朕江山的万分之一呢。”
云宿怔了怔神，“陛下……”
宁莞：“……”神经病的爹别不是要被他娘亲手解决了吧？这谁受得住啊。

第80章
烛火下的光尘涌聚在暗红如血的裙袂上，明明地牢昏暗，偏有的人生来耀眼。
公西笏动了动手腕，收回长剑，未如宁莞所想直接要了云宿的命。
“放心，宿郎你的用处大着，哪那么容易就死了。”她拂袖，走出牢门，眼尾一落，瞥下一抹视线，“朕还得先给云家风光大葬呢。”
提及云家，云宿猛地正身，眼见着描金勾云的裙角伴随脚步声消失在甬道，他又松下脊背来，靠抵着石墙，两手紧攥枯草，垂头不语。
宁莞走出天牢，随女帝回了正德殿。
宁莞立于御前一侧，问道：“师父，云公子他……”
公西笏圈了一笔，头也不抬，“怎么，有些失望朕没一剑要了他的命？”
宁莞轻笑，“师父缘何这样想？”
公西笏道：“难道不是吗？你不喜耀儿，不是与宿郎有什么仇怨。”
宁莞研磨的动作一顿，愈谨慎了两分，都说伴君如伴虎，即便有一层师徒身份在，也免不得小心。
她解释道：“只是不擅与小儿相处罢了。”
公西笏哦了一声，对此不置一词，似随口一句，“既然如此，明日就将耀儿接到你的月满斋去，学着处处吧。”
宁莞：“……师父，这不大合适吧？”
公西笏合上奏折，又另换了一本，“退下吧。”
这便是没得商量了，宁莞只得抿唇一笑，应了声是，俯身离开。
内侍总领端上茶来，置于案上，疑惑问道：“陛下为何将三殿下交给宁大人照看？”
女帝撩起眼，“朕没空闲，她闲得慌，不正好吗。”
……
宁莞回到月满斋已是戌时，睡前放下床幔，隔着昏暗的烛火，取出下午还没来得及看的信，待到茗芋进来灭灯，她才揽着被子侧身躺下，回想信里探回来的消息。
水风岚五岁时被拐子拐过，水家庄找寻了多年也没有任何消息。
直到两年前，她自己回了一趟水家。
不过那一次也没留多久，只待了小半个月就又消失了，至于具体踪迹和如今到底在干什么，水家一众人也无从得知。
宁莞闭上眼，稍往里细细一想，说不得水风岚已经在女帝手下做事了。
思及此，宁莞也不好再叫人往下打听，只自己暗里多番留意。
她这位师父可不是个会讲情面的人，皇家多的是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区区师徒又算得了什么。
万一在她眼皮子底下露出马脚，怕是讨不得丁点儿好处。
依照女帝口谕，第二日天还未亮，便有内侍宫女手捧着东西鱼贯而入，公西耀正式在月满斋落脚。
云宿深陷牢狱的事情，多数人尚不知情，对外只道是生了重病，须得闭宫静养。
女帝忙于朝政，也没给月满斋过多眼神，但宁莞知道，有不少双眼睛隐没在不为人知的暗处，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对公西耀无端的不喜，到底还是惹了两分怀疑。
宁莞稍一思索，自我行我素，坦坦荡荡，大大方方。
她称女帝一声师父，又常随侍左右出入各处，女帝多提携女子，如无意外，这以后不出大错，自能稳步上升。宫廷内外看得明白，自然也多给薄面三分，敬重有加。
饶是公西耀身为皇子，到月满斋当天，宫人为表客气，也抱着他右屋里来送些礼，再问几句好。
小儿刚吃了一碗奶蒸蛋，舌头尖儿还甜滋滋的，窝在翠衣碧褂的宫人怀里，高兴得很。
这些日子在正德殿时常能见着，他对宁莞已经很熟悉了，挥起手，“宁、宁大人……”
宁莞斜抬起眼，见他张着嘴，一角还流着口水，冷淡地应了一声，回了三殿下几字，很快又收回视线。
宫人抱着小儿离开，他就趴在肩头，鼓了鼓嘴巴。
宁莞也没瞧见，只翻着手里的书。
她第一次见到水风岚是在两年后的冬末春初，日暖风和，山花欲燃的天。
听到内侍禀报，女帝要她随驾出宫时，她正坐在弥漫着散不尽的痛呼惨叫的阴湿牢房里，静然地看着狱卒轮番酷刑一一审讯。
她在热水里浸了浸有些发凉的手，擦净了方才走出去。
此次出宫，除了她，一道出去的还有三岁的公西耀。
宽敞华丽的马车里，女帝捏了捏幼子的脸，一笑不语。
马车停在殷都城郊的一座偏僻老宅，宁莞跟在后面，跨过朽烂的门槛，穿过中堂前庭，终于在假山边的角亭里见到了十七岁的水风岚。
穿的是日常行事方便的束腰窄袖衣，高挑窈窕，宛如一枝青青细柳。
五官是极柔美的，细细弯弯的眉，浅粉如樱的唇，还有一双天生晕水含情的眼。
若只论这些，无疑是一位年华正好的美人，只是……眉间冷戾沉沉，眼边阴翳不散，唇角也是平平，繁枝绿叶的倒影压叠在她脚边，无端更添两分冷郁。
这副模样很能吓唬人，公西耀迈着两条尚只有短短一节的腿，抓住宁莞的裙子，往她身后躲了躲。
宁莞拎着他的后颈衣，颠起来往前一搁，漠然道：“好好走路。”
公西耀瘪嘴，垂下头去，慢吞吞地往前。
宁莞和公西耀坐在一侧的美人靠上，女帝与水风岚对坐石桌。
她一边给公西耀剥桔子，一边悄然观察着两人。
女帝：“难得回来一趟，是有什么消息了？”
水风岚的声音和人一样，又着深深压下的暗沉，“是，应是在靖蒲江以南，清州，贺州，江都，盛州一带，只待一一排查，想来就能找到去处了。”
女帝点头：“不过两年就有这样的进展，你怕是吃了不少累，也不必这样着急，慢慢来吧。”
水风岚应了是，但见她似有些不以为然，搁下茶杯再说道：“切勿冒进，无论做什么，自己心里都要有分寸，有杆秤，过了界，事事就难料了。”
水风岚看她一眼，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宁莞又掰下一瓣橘子，这是已经在找那什么皇室至宝了？
公西耀被塞了一嘴酸溜溜的橘子，两眼泪汪汪，他就知道，这么主动给他剥橘子吃，肯定不安好心，现在……果不其然。
宁大人怎么那么坏呢？
回宫的路上，车马缓缓，宁莞也不遮掩自己心中的好奇，直言问道：“师父，那位水姑娘不常在京里吗……”
她大方问起，没有旁敲侧击，女帝对此很是满意，回道：“她家在大靖，自然在那边活动，漫天遍地的跑，朕有不少事须得她办的。”
宁莞笑吟吟的，赞叹道：“水姑娘年纪轻轻，便可担大任，定是有过人之处。我方才见她不苟言笑，神情阴郁，还心中嘀咕了两句，现在一想倒是以貌取人了。”
女帝拨了拨杯盘，顺口道：“擎天架海，惊才绝艳。”
只有水风岚不想学的，没有她费心思学不会的，旁人须得费十数年功夫勤学苦究的东西，她短短几载就能引而伸之，触类旁通，这样的人，天生就与一般人是不同的。
女帝掠起眉眼，“朕初见她，不过七岁幼孩。”冷然一笑，“她拿着一把刀，带着几个孩子，杀了一片六芒寨里穷凶极恶的匪徒。”
她眯了眯眼，“你肯定想象不到，朕看见她时，有多惊讶。”
她本要剿灭六芒寨，未曾想倒是跟在一群不上十岁的小孩后面捡了便宜。
女帝说完话靠枕假寐，宁莞心里思量，回到宫中便想法子探了一番那所谓六芒寨之事。
她如今涉身刑狱，查起来倒也方便。
六芒寨原是一方匪徒聚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当年女帝也不过十八九的年岁，年轻气盛，一心要做出点儿事来，叫那些不长眼的好生看看，便带人围剿六芒寨。
六芒寨自然是被彻底剿灭了，但公西笏具体是如何行事的，却无人得知。
依今日所言，一大半的功劳该归属在水风岚身上。
水风岚为何会出现在匪寨？
水风岚五岁被拐，七岁在六芒寨与女帝相识，这样看来，应是被人牙子偷卖到了北岐。
不是在路上被六芒寨打劫堵了个正着，就是被卖的人家遭了匪徒，一起挨了祸事。
宁莞揉了揉眉，闷头一睡。
……
又过了两年，这是宁莞第二次见到水风岚，她已经查到了盛州宁家头上，特地回来一趟，以作禀报。
通过零零碎碎的消息汇总和女帝日常里的三言两语，宁莞对水风岚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她对女帝言听计从，且极端拥趸，谁若出言不逊落在她耳中，能当场下毒要了对方的命。
为人警惕也相当谨慎，除非主动现身，否则很难找到她，她擅以奇门遁甲五行八卦扰乱视听，叫人无从下手。
手段狠辣，心计诡谲，也只有女帝镇得住她。
算算年月，后面在大靖犯案三十余桩，也是在女帝驾崩之后的两三年里犯下的。
宁莞合上书，叹了一口气。
公西耀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他已经五岁了，身量蹿高了不少，轮廓面容已经隐能窥见一两分郗耀深的模样。
他把纸递给宁莞，“宁大人，一共五十遍我都写完了。”
宁莞瞥过，面无表情，“哦。”
公西耀歪头看她，问道：“宁大人，我的字写得可工整了，你不夸我吗？”
宁莞说道：“夸不出来。”
她抬眼一看，“听说昨晚三殿下又尿床了，待我跟陛下回禀了，不像以前那样揍你就算不错了。”
公西耀一听，一溜又跑了出去。
这一年是宁莞过来的第四个春秋，大靖刚改了年号兴平。
秋冬交汇之初，兰昉边界出现了一个少年，北岐新建不久，耗了不少心力的铁骑兵共数十人或死或俘，无一能还，女帝震怒，连着几日宫廷内外的气氛都甚是凝滞。
月满斋里倒还好，只是公西耀一天到晚叽里呱啦的，宁大人宁大人地叫个不停，听得宁莞太阳穴抽抽地痛，以一巴掌糊他脑门儿上做结。
宁莞离开是在第五个年头，盛州宁家的姑娘刚刚坠地，一个晃眼，她就回到了画室里。
恰在此时，地牢里的云宿郁郁而终，女帝带着公西耀去见了他最后一面，摸了摸三儿的头，说道：“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公西耀哽咽道：“因为他、他背叛了母亲。”
女帝却道：“错了，不是他背叛了朕，而是他妄图两者皆得，太过贪心，以至于最后输了个彻底。”
她牵着公西耀出去，说道：“去收拾东西吧，从明天开始，跟着风岚一起离开皇宫，前往大靖。”
公西耀睁大了眼，不解中有几分茫然，“母亲？”
女帝将幼子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颊，面上难得有一两分为人母的温情，“耀儿，那里是一片很广阔的天地，因为你的父亲，你注定不可能继承帝位，与其囿于一方，不若去那里，还能活得更潇洒些。”
宫人带着公西耀离开，水风岚从一边走出去，皱了皱眉，“陛下，何必要三殿下过去，郗家那边随便安个人也使得的。”
她是知道的，若论膝下三子，女帝最疼的还是幼儿。
女帝轻笑，“你暗里好好照看他吧，也不必让他做过多的事。”
宿郎难得求她一回，她三儿不能继承帝位，走得远远
的，潇洒自在也不错。
女帝又嘱咐了一句，“你可莫要教他有的没的，只让他好好长大就是了。”
水风岚点点头，没再说话。
公西耀回到月满斋，抹着眼泪，边哭边往里走，“宁大人，我要走了……”
屋里没人，也没声音，他更难过了。
离开北岐的路又长又远。
他哭个不停，水风岚牵着他，冷声道：“殿下，不准再哭了。”
面前的女人眼角眉梢缀满阴沉，他哭得更大声了，“我就哭！我就哭！”
水风岚抽了抽脸皮，阴着面色，到底有女帝的叮嘱在，勉强哄道：“别哭了，大靖有很多好玩儿的东西，你想要什么都会有的。”
公西耀看着她，瘪着嘴，又抹了抹眼睛。

第81章
漆黑的夜里，只层层积云边疏落的缀着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时明时暗。
搁在窗台边小几上的盂方里，有青鲤摆尾，淡弱的光线中，溅出了不少水珠儿，连着哗哗声响。
架子床里直挺挺躺着的人突地睁开眼，慢坐起身来，外间侍女听见响动，忙忙点了灯进屋来，恭声问道：“殿下可是要用水？”
郗耀深点点头，侍女立时便倒了一杯水来，温温热的，他一饮而尽，又仰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侍女退下，合上木门。
门枢吱呀声落入耳中，他按了按梦醒来有些昏沉的眉心，轻轻嘁了一声，念道：“老妖婆。”
帘幕后有人低哑着声音，问道：“殿下在说谁？”
郗耀深挑眉，他也不动，依旧懒洋洋地躺在被褥上，似嗤笑着，道：“又不是在说你。”
水风岚踩着微末的一点儿光影踱步而出，听着回风馆里侍卫来去巡逻的脚步声，掩下的眼帘轻颤了颤。
她也不打算和这位打嘴仗，开门见山道：“已然沦为阶下之囚，也难为殿下你还能如此悠闲，你素日来主意倒是多，到头还不是须得我来擦屁股？”
“我就说，东西肯定在那姐弟三人身上，你非得将眼睛盯着宁家一亩三分地的家业，翻来翻去找了一年，结果呢，呵，当日若直接逮了他们，哪里还须得费这些功夫。”
郗耀深眼睛转了转，慢悠悠说道：“若不是你灭了人家满门，说不定我现在就是名正言顺的宁家女婿，早找到东西了。”
水风岚冷笑，“怎么，你还真看上她了。”
郗耀深舔了舔嘴角，啧啧道：“怎么可能。”
时候不早，水风岚也不再与他辩说这些没用的，说道：“殿下即刻起身，随我出城，回往北岐的车马已经准备好了。”
郗耀深一动不动，“不走，躲躲藏藏的多累啊，反正再等几日，北岐就来人了，风风光光舒舒服服地回去不好吗？”
水风岚讽道：“风光？笑话还差不多。”
郗耀深：“你管我。”
水风岚眯起眼，“若非女帝遗命，我管你去死。”
说到阳嘉女帝，郗耀深顿了顿，往外侧偏了偏头，隔着雾纱帘，露出一点笑来，眼尾微微上抬着，意味深长道：“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这次要是死了，怕是连个埋尸之地都找不到的。”
水风岚阴沉道：“死了便死了，这世上死的人多了去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她扣上斗笠，由着薄薄短纱覆住眼前视线，离开了回风馆。
出了院落，顺着长街转道宣平侯府，一路如入无人之境。
凉星院里尚亮着灯，槅扇半开着，框着一方桌椅，半截床榻，里头隐隐传来几声咳嗽，身穿湖蓝色高腰裙的两个侍女忙着端茶倒水，扶人起身。
这是真卧病在床了？
水风岚冷眼看着，随手摘下一片树叶，指腹轻抚一过，裹了一粒石子儿，屈指一弹。
包着绿叶的石头子儿，越过窗框，直直没入半天青色床幔拉开的一指缝隙，正落在床上，见此，她方才悄无声息地绕出凉星院。
内屋里楚长庭刚喝完了一杯热水，他捂了捂发疼发干又发痒的咽喉，眼角的余光扫过似软烟一把雾袅袅的的帘帐。
被宁莞推下水，挨了个透心凉，他是着实生了一场重病，本来在自己的院子养得好好的，谁晓得他小叔突生什么兴致，莫名其妙地叫人把他搬到了凉星院来。
凉星院是侯府正屋，自是顶顶好的地方，一应之物都是拣最好的，确实舒服。
楚长庭叹气，可惜，侯府锦绣和他们这一房没有多大的关系。
病中脑袋昏沉，他勉力压下心里的几分艳羡，揽了揽被子，谁知还未来得及躺下，手背上倏忽被叮地一疼。
他忙收了收，低头就见夏日薄被上躺着一粒混土的小石子儿和一片绿油油的树叶子。
楚长庭皱了皱眉，将抬起手，就要把这不知道哪里来的东西拂开，莫名一瞬，突觉得臂间一麻，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僵住了，整个人不自觉地斜斜一歪，砰地一下从床上栽翻了下来。
繁叶和水竹两人摆弄着药碗茶盏，正咬耳朵嘀咕着话，陡然听见声响，真是生生吓了一跳。
扭过头仔细一瞧，见楚长庭拉着帘纱倒地抽搐，不禁惊呼出声，“来人！来人！快请大夫，快请大夫！”
宣平侯府半夜忙乱，水风岚出来不久，穿行长街，找到四处晃悠的水一莟，消失在沉沉暗夜里。
两人于一处伫立的高墙窄巷中停下，水一莟紧张地捏了捏身侧的襦裙，小心翼翼道：“母亲，对不起，不小心被抓住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水风岚不语，只是短纱下眉间阴翳。
水一莟垂下头，也不敢吱声儿。
水风岚抬手一掌拍在她瘦小的肩头，水一莟踉跄两步，虽不大疼，却还是下意识低呼了一声。
水风岚未理会她，而是一步上前，将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蛊虫一脚踩碎，这才冷声道：“走吧。”
夜里安寂无声，只一高一矮的两道影子，缓缓没入深处。
…………
宁莞初次一来一回也不过两个多时辰，离天亮尚还有些时候，她也并不疲乏，干脆提着灯关好画室门窗，去往药房。
楚郢低了低眉，视线顺着她而去。
宁莞在案前坐下，取出那只装有蛊虫的巴掌大的小瓷盒，打开一看，却见里面剩余的那一只已然曲着身子，没有了动静。
放在水一莟身上的那一只应该死了。
宁莞抬手一盖，扔进木桶里，又到药架子上另取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来，垂首片刻，引了一只到自己身上。
水一莟到底是个小姑娘，也从未接触过虫蛊，放在她身上确实容易叫人发现。
总归对方肯定会找上门来，将虫蛊种在自己身上也未为不可。
水风岚擅以奇门掩盖踪迹，以占卜之术也实在难寻定处。
这样倒也算做个保险。
她轻舒了舒眉，揣好盒子，靠在椅背上养神。
翌日宁莞也没去相辉楼上值，而是眼等着日晒三竿，时间差不多了，才出门去了一趟宣平侯府。
和水风岚打是打不过的，她还是去找楚郢帮帮忙的好。
宣平侯府里折腾了半夜，将将停下忙乱，繁叶见着人，引着人到客厅一侧，隔着花几上放置的水莲花，含笑盈盈道：“侯爷不在府里，您也不必说什么，总归放心就是了。”
宁莞稍一思忖，弯了弯眼，往这进进出出愁眉苦脸的大夫看了一眼，笑着微微颔首。
出了侯府，宁莞心绪稍缓，与浮悦说了一句，又转道大理寺。
来得倒也是巧，王大人正在提审水一程。
宁莞缓步进去，远远便能听见水一程中气十足的声音，“王大人，我说实话，你怎么就不信呢？上回错抓的事儿还历历在目，你们又整这么一出，是还嫌我往日在这里头住得不够舒服吗？”
王大人手里抱着长锏，瞪他道：“行了行了，可拉倒吧，这不也没怎么着你吗？先把你姑姑水风岚的事情交代清楚了，自然有你的去处。”
水一程拨了拨自己额边的两缕头发，长哎一声，“我那姑姑自小离家，我也只见过她几面，素来不大相熟，盖因祖父年迈，思念愈甚，才会与家中兄弟姐妹一道出来四处打探，叫她回家的。”
一年前，盛州宁家灭门之祸传得沸沸扬扬，世伯上水家庄拜访，喝酒吃茶的时候提起一嘴，说是那一天在城中隐约见到过姑姑和一莟的身影。
祖父心中不安，自是坐不住了，便吩咐了几个晚辈小心行事。
当然，水一程是不可能把这内里的原由与王大人说的，怕万一牵连上水家庄，一家子怕是都不好过的。
王大人问了半天，愣是没撬出什么有用的话来，两眉拧成了疙瘩，忧心茕茕。
见到宁莞站在门口，当即一声苦笑。
宁莞也是轻轻扬了扬唇角，语声舒缓，“王大人，咱们往外头去说吧。”
王大人忙跟她出去，顺着牢外的小道，边走边问，“是有什么急事？怎么还特意亲自过来跑一趟呢。”
宁莞将小瓷盒交给他，说道：“是要把这个蛊虫交给大人的。”
王大人看了看那苇杆般粗细的虫子，奇怪道：“这个是……”
宁莞道：“这是引虫蛊，我若不见了，大人记得，到时候用这个来找人就是了。”
王大人略略思索，想着楚华茵说过的那些话，很快便联想到了水风岚身上，眼睛一亮。
上回用蛊蛇找人，他可是一路跟着看过去，一找一个准儿。
不过……王大人支了支手，挠头哈哈干笑了两声，“我可不会吹笛子啊。”
宁莞莞尔，“不须得吹什么笛子，到时候给它暖暖火，不出半日，它就能飞了。”
王大人惊奇，“还能这样？只是，半日是不是太久了些？万一……”
还没找到，就出了什么事，那岂不是……
宁莞摇摇头，“无碍的。”此来也是多添个保障，事到临头，还是得靠她自己和楚郢的。
王大人欲言又止，宁莞但笑不语，不再多留，之后便照常到相辉楼上下值。
她一直警惕着，也暗里想水风岚会什么时候出手，这事儿什么时候才彻底了结。
早点结束，早点儿完了，才不必日日费心竭力的。
出乎意料地，来得很快。
这日休沐，宁莞特意出城到千叶山去，走到一半，风吹叶落，随行的人头晕目眩倒了一地，连马儿都没能幸免。
马车剧烈晃动，宁莞正神，眨了眨眼，悄抬起窗边帘角，往外一看，来的人并不是水风岚。
她惯是谨慎，确实不可能大大方方的露面。
真是麻烦。
宁莞想了想，片刻后，也顺势佯装晕了过去。

第82章
此处绿穗靡靡，枝叶相间，高树林立着，隔得不远处还有一泓清荡荡的浅溪。
宁莞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槐树，抓她过来的人连绳索都没用上，似乎笃定她中了药，没力气，也肯定跑不掉。
林中来往有不少人，皆着了黑色衣。
宁莞抬起头，杏眸里含着溪水面儿上的粼粼波光，静看着一方斜阳浸水，敛尽余晖。
天色一暗，那些人便架起柴堆，点了几处火，三五围坐，以烤鱼和野果干粮之物饱腹。
她转了转有些发酸的脖子，注视着天上星河打发无聊又漫长的时间。
风吹得树叶飒飒作响，拂面凉爽，围坐在火堆旁的诸人也骤然起身，往溪水边退去。
来了。
事到如此，宁莞倒总算是微松了一口气，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与其每日提心防范，总不得安宁，还是这样一了百了，尽数解决了痛快些。
宁莞循着动静看去，繁叶千枝，青青一树。
来人头戴斗笠，身穿着一袭交襟束带衣，浓黑如墨，与夜无异。
曲腿坐在树上，一手横着剑于膝，一手拎着酒坛。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夜色太暗叫人生出了错觉，倚在婆娑树影里的水风岚，比起当年在北岐初见时，像是更多了几分沉郁与冷戾。
笠上短纱遮覆了眉眼，酒水润过的声音，平而冷的。
她说道：“把东西交出来。”
宁莞继续胡乱折着手里薄薄似刃，又锋又利的野草，淡淡道：“什么东西？”
水风岚又喝了一口酒，“这么说，你不知道。”
宁莞：“你不说是什么，我如何知晓。”
水风岚嗤了一声，“嘴皮子倒是会绕来绕去。你们宁家藏有的晋皇室之物，交出来。”
她斜睨道：“动作痛快一点，也省得跟你父亲叔伯一般多受苦楚。”
宁莞绕着细长碧叶，不紧不慢的，“你找了二十几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急什么。”
水风岚冷冷一笑，随手掷去，只闻哐当一声，瓷坛碎地。
烈酒烹火，焰气骤地腾烧，一跃三丈，照得这一片林子都亮堂堂的，热浪也随之轰然四蹿。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废什么话？”
宁莞往后一靠，侧了侧脸，避过迎面而来的刺眼火光。待柴堆子里噼里啪啦的声响停歇了，方才轻牵唇角，“如果我说没有呢。”
水风岚：“既然不在你这儿，杀了便是，总归你还有一双弟妹。幼犊小儿，不过易如反掌。”
她话中之言，好似饮水用食稀松平常，宁莞抬眼，“阳嘉女帝虽手段强硬，雷厉风行，却从不滥杀无辜，阁下在大靖行事无忌，几百条人命，血债累累，可是坠了她的名声。”
水风岚蓦地直了身，眼梢堆敛的阴翳渐浓，目下含了三寸寒冰。
宁莞对上视线，“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水风岚跃然落地，阴声道：“少在这儿攀扯女帝！”
“他们本就该死！”
烂泥里的区区秽虫，又算什么东西，也配对陛下评头论足，污言侮语。给他们留个全尸，她已经很克制了。
宁莞语声凉凉，“宁家数十人，从未有作奸犯科之举，与你更无仇怨，如何该死？就为一个晋皇室的传言，你屠我满门，杀我叔伯，害我亲父。女帝在位二十余春秋，没得知晋物去处，也从没下过杀令，如今驾崩不过两载，你便一意孤行……为北岐皇室江山添诸孽果。”
宁莞抬手指了指天，“水风岚，你可真对得起她。”
水风岚下意识往上看了看，繁星一带，参然垂影。
她肩头微颤，笑出声来，凝视良久，突忽一收，转目厉然，露出尖锐的锋芒，“你闭嘴，你什么都不懂，我是在了却陛下的遗愿。”
宁莞拍掉衣裙上的草屑，眼中一片清润，打破道：“你只是在了却你自己的遗憾。”
“一个任务，二十余年，你连一件像样的事情都没替她办成过，是你愧疚，是你遗憾，这哪里是女帝的遗愿。”
宁莞想起一些话，她道：“阳嘉女帝惯来惜才，尤好提携仕女，而在她口中擎天架海，惊才绝艳的你，偏偏得了这样一个本不知真，本不知假的任务，远离朝廷，奔赴大靖，一晃就这么多年，也未曾催促过一句。”
水风岚眯起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宁莞抿唇，“说到底，女帝对于晋皇室之物并无过多在意，以这借口，不过是因为水家庄就在大靖疆域，叫你回家罢了。”
“你早年在六芒寨受尽苦楚，心性冷漠，为人阴戾，一旦行差踏错，即是万劫不复。她待你如亲女，诸番告诫警示，你倒是不领她一番好意。”
“闭嘴！”水风岚手撑着剑，牙齿一错，打断她的话，夜幕苍苍下，斗笠下的那张脸上沉暗暗的，犹如幽海之中的水，翻腾涌荡。
过了好一片刻，宁莞听得前方哧地一笑，“惯是你胡说八道，听你在这儿胡诌乱语。”
她深深压着嗓子，冷言道：“行了，我再说一遍，把东西交出来。”
宁莞只看着她，并不说话。
水风岚扬起下巴，面有晦色，桀然道：“宁死不屈，你有一个好姓，既然如此，就送你上路，成全了你便是。”
宁莞冲她露出一个淡至虚无的笑来，“怕是不能如你所愿了。”
水风岚嘴角挂起一抹森然，却倏忽听到轻微窸窣，渐渐近来的脚步声。
有一人影从林中繁叶间出来，火光灼灼间，映着清冷漠然的眉眼。
水风岚手臂一顿，“是你，没病啊……”她呵道：“好本事啊，倒是在我眼皮子地下也藏得住。”
楚郢抬起剑来，由着被风吹得四下摇曳的焰火落在眼里，聚而不散的锐利冷光，浓烈骇人。
他罩了一件轻薄的黑色披风，衬得愈发冷沉，在夏日里亦像是覆了秋霜冬雪。
他一路过来，甚至没有看宁莞一眼，直直站着，迫人视线落在对面的水风岚身上。
水风岚太阳穴猛地跳了跳，一手揭开头上斗笠，狠狠甩到地上，一手警惕地握紧了抵着掌心的剑柄。
吹了声口哨，溪边的人手瞬间快步涌来。
宁莞也站起身，两步走到楚郢旁边，捏了粒解毒的药丸递到他唇边，低声道：“她擅使毒，要小心一些。”
楚郢神色稍缓，一咽下去，偏过头来，抬起手，掌心覆在她的发顶之上，一字一句道：“不怕。”
宁莞不解地嗯了一声，弯了弯眼，笑应道：“我不怕。”
楚郢敛神，反手剑过，挡住水风岚欺身而上的凌厉招式。
宁莞忙退了退，落入其他诸人的包围圈里。
这些人的威胁不大，与水风岚比起来简直一方天一方地，她应付起也是绰绰有余。只是人数较多，时间一长，难免占了劣势。
宁莞侧身收剑，突然停下攻势，反倒叫对方诸人一愣，不明所以。
她微笑了笑，拔下装了药的竹簪子，直扔进就近的火堆里，那火势本就不小，一截小小竹簪，眨眼间便将其吞没，烧得一干二净。
药力与随着热气挥散，混入唇鼻呼吸，宁莞比了比手，恰数到三，临近之人无不瞳孔一缩，腿软手麻，脑中刺疼，纷纷倒地，几息之间便毫无知觉，昏得死沉。
宁莞喘了喘气，那边两人已经飞身上了树峰。
楚郢提前吃了药丸，水风岚常与毒为伴，敏锐非比常人，方才瞥见她往火里丢东西，就给自己喂了药。
两人俱不受这方影响，只刀光剑影，锵锵作响，残枝败叶，遍地狼藉。
水风岚有些吃力，使出的毒没什么用，她的杀伤力便降了一半。
即便她是天才，又久习剑术，早超出旁人不知凡几。
但这一场，注定绝无胜算。
她从层层叠叠，挤挤挨挨的枝叶里重重摔落，可窥见细细碎碎的缝隙里星河璀璨。
五脏六腑被震得移了位，水风岚强撑起身子，捂住心处的剑伤，吐出一口血来。
她咧了咧嘴角，费力喘气须臾，咬牙抑住呻吟，看着几步远处那人手里滴着血珠儿的剑刃，阴笑连连，“九州……传人，名不虚传啊。”
楚郢缓缓背过身，往火光处走去，留下寒声：“错了。”
“不是传人。”
水风岚撩起眼皮，嗤了一声，又呸出一口血来，眸中光色渐暗了，远去的人影也化作了一片袅袅不清的淡烟。
她再度握紧了剑，腕间儿却是松了松，连着手臂也软了下去。
额角抵着沾血的湿泥，是暖而热的，那样的温度，就像多年前在六芒寨里，那个女人蹲在她的面前，轻拭掉血污的指尖。
她突然不大想动了，就这么挨抵着，微缩了缩身子，和温热的地方靠得更近些。
她第一次杀人，是在好多年以前的六芒寨里，拿着刀，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一下一下地，折磨着要了那群恶匪的命。
在六芒寨里的最后一刀，落在那个女人的手腕儿，划破了凝雪一般的肌肤。
她在将士的惊呼厉喝声，一路抱着她走了出去，从山顶到山脚，小路蜿蜒，血流了一地。
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自我，沉陷在深渊里，却也曾攀得过一份依靠。
北岐的公主，北岐的女帝，她永远在她身后，撑着一方天，摸着她的头，笑着说道：“好孩子。”
女帝离世在三年前的秋日，大靖尚是凉风索索，北岐已经时不时飘起了细雪，一点一点的，落在脸上，有着木木的疼意。
后殿里的花璅大开着，可见院里积了薄薄一层青白，折着光，刺得眼睛涩涩。
层层厚绒锦被里的女帝，只着了简简单单的一身长衣，绿鬓朱颜早被时光侵蚀，不变的是威仪，和明镜堂堂洞察万事的眼睛。
“朕不放心耀儿，也放心不下你。”覆在额上的手，泛着冰冰的凉，薄茧拂过，言语里似母亲一般的亲厚。
“你太过依赖朕了，风岚，万事有度，过不得界，你要自己学着去克制。”
女帝散开的髻发捋在肩头一侧，夹杂着几许白丝，浸润在一室烛光里，“这岁月不幸，何其艰难，你也更要学着，好好地对自己啊。”
那沉缓却又莫名感慨的言语，和着夜晚的风，时隔几年隐约又再度徐徐入耳。
她倒在血泊里，双眼轻阖，最后一抹火星子泛起的余光里，有旖旎繁复的裙摆，上面细细绘着华丽山河，万千锦绣。
她怔了怔，“陛、陛下……”
我好像，还是让您失望了。

第83章
楚郢穿过林木，停驻在星星点点的斑驳光影里。
木柴堆上跳跃着火焰，宁莞轻揉了揉发酸的眼角，逐一给地上的人点穴。
未避免添乱，弄得碍手碍脚的，她也没跟着楚郢过去，只留出七分心神关注林中的动静。
侧脸一看，微蹙的柳眉一松，两靥染上几缕轻快。
楚郢紧绷的脊背也往下落了落，沉甸甸的累累积压，闷堵在心口许多日夜里的沉郁一扫而空，不由舒了舒冷厉的眉峰。
他轻轻揽住她的肩，说道：“她死了。”
“没事了……”
重来一世，于他而言最大的遗憾，终于了了。
风起云涌的长夜终又归于一片虫鸣鸟叫里的沉寂。
此处离京都城有一段距离，深更半夜的，宁莞也不想忙着往回赶，左右大概估计着，王大人那边明日一早该是就能找过来的。
林中倒了一片黑衣人，无处落脚，宁莞便和楚郢去了浅溪边，坐在岸边长了簇簇野花的草地上，水中盛着明月与碎碎星河，平静又耀眼。
最近几日睡得并不大好，如今水风岚之事告一段落，精神懈弛，不过坐了小会儿，便来了睡意。
宁莞歪着头往他肩上靠了靠，楚郢扶着她，将人抱在怀里。
挨得这样近，温热的呼吸就落在脖颈间，痒痒的，叫他下意识收了收力气。
隐约听见几声梦中呓语，楚郢低下头，仿佛听见一声裴字。
他阖了阖眼帘，长睫蹀躞。
良久转目，视线穿过火光渐歇的树林，远望着水风岚那处，默然片刻才抬起手来，动作轻缓地抚着她的长发。
你再等等，他很快就回来了。
……
宁莞睡了一个好觉，直至天光大亮，朝霞凝露。
她从铺展的黑色披风上坐起身来，摇摇有些发酸的脖子，到溪边掬了一捧水，做简单的收拾。
待彻底清醒过来，她才循着声，找到正在练剑的楚郢。
她也不近去打扰，就立在一边，抵着树，微歪歪头，含笑看着。
楚郢顿了顿，还是收剑过来。
太阳渐渐升起，照在身上也是热得很，两人另寻了个阴凉处，坐在一起吃了些新鲜的野果子饱腹。
水风岚手下的那群的黑衣人尽数都已经醒了，不过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宁莞也不理会他们，闲得无聊，便拉着楚郢到处走走。
四周没有住户，不闻人声，亦无鸡鸣犬吠，只有溪水哗哗，鸟雀啁啾。
这样的，倒是安宁极了。
宁莞合住了他的手，弯腰摘了一朵野花，楚郢接过，犹豫了一瞬，别在她发髻上。
宁莞笑着，又握住他的手。
展着透明薄翅，状似蜻蜓的飞虫稳稳停落月白色的裙角上，她也没注意，反是突然听见动静的楚郢往右边看了一眼。
王大人一晚上没睡，国师被人半路截了道的消息一传到大理寺，他就盯着那小虫子盯了半晚上。
及至中夜时分果然生出了翅膀，扑棱扑棱地就要往外飞。
先不说一旁的卫世子和魏公子诸人如何拍桌惊奇，王大人他倒是习以为常了，反正宁大夫那里稀奇古怪的虫多的是，他还见过会吐丝的毒蟾蜍呢，也不至于看见只小蜻蜓儿，就在面儿上失了颜色。
虫子出来了，本当时就可以出来寻人的，然夜里黑灯瞎火，打着灯笼连人都看不清楚，就莫说一条虫啊，只能熬啊熬，等到天际泛白，才一路找来。
王大人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第一个钻进离京都城几里地的一片郊野深林里，领了夷安长公主嘱咐的魏黎成紧随其后。
一转过去，临近小溪，刚从繁盛的林叶中出去，就正正好看见手牵手靠在一起的两人，站在高树落下的阴影里，身后是粼粼波光。
王大人：“！！”这么悠闲是怎么回事？事态不是应该很紧急，很要命的吗？
还有，侯爷怎么在这里？
不对，这好像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俩人为什么……
宁大夫，说好的你和他有过节呢？咱能不能说话算数？！
王大人是真的很憷宣平侯，抖了抖腿，抱着长锏默默往后退了退。
魏黎成不自在地摸了摸额上的汗，也别过头，舒了一口气。
左右没事就好。
不过，这个情况……他回去是不是应该给远在齐州的外曾祖父传个信？
宁莞这才发现他们，侧了侧身，不慌不忙笑道：“你们可算是来了，这日头可晒人的很。”
她拉着楚郢过去，指了个方向，“人都在那边，接下来就看王大人你善后了。”
王大人顶着楚郢看过来轻飘飘的视线，哈哈干笑了两声，“应该的，应该的。”
说完，宁莞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他忙不迭地就带着人飞快地跑了。
魏黎成冲了宁莞做了个礼，清瘦的面容上溢着和煦的笑意。
余下的事情便与宁莞没多大相干了，临走前，她将宁沛交给她的那枚玉佩扔进了河水里。
她不是宁家人，如何处置都不妥当，就遂了宁沛的愿，扔了它吧。
回程的路上，宁莞一人坐的马车，楚郢则骑得马。外人太多，又没有名正言顺的夫妻名义，到底有些礼节桎梏架着。
路上无事，宁莞便撑头考量起以后的事来。
北岐来使已经在路上，郗耀深最多一个月就会离开，以后也估计没有什么机会越过大靖边线，十有八九也见不着了。
水风岚已死，宁家灭门之事落下帷幕。
也没有什么特别紧要的了。
现在似乎也就剩下一个楚郢的记忆问题。
到底还是希望他能想起来的。
宁莞扯着帕子擦了擦桌几上翻倒的茶水，皱了皱眉头，但……她确实没找到病因，暂时也无从对症下药。
只能慢慢来了。
马车直接到了十四巷，宁莞一进门，听了王大人的话，一直等在海棠花树边的芸枝又惊又喜，她两眼红涩涩的，里头转着泪，眼下也是一片疲乏的青黑，显然一整夜都提心吊胆的，没怎么睡觉。
“你可吓坏我了！”
宁莞给她擦了擦眼泪，温言安抚，催促她快去好好休息，旋即自己也回房沐浴另梳洗了一番。
厨房熬了老鸡汤，简单就着下了一碗面，这才算舒服妥当了。
十四巷里一片欢喜安宁，宣平侯府可是出了大事。
楚郢回到凉星院，将进了院门，就听见一阵一阵的哭声。
廊檐下立着不少下人，正门前的屏风撤去了，一眼就能看见坐在上首正位，身穿绣团花暗青长衣的老夫人，和左侧伏在桌几上大哭，最是显眼的楚二夫人苏氏。
侍女唤了声侯爷，楚二夫人顿时住了哭声扭过头。
什么稳重，什么仪度，早抛诸于后了。
一双红肿的眼睛又怒又恨地瞪着他，腾地一蹿，冲了上来，什么也顾不得了，竟似要拼命的。
繁叶和水竹忙拉住人。
楚郢到上首左主位坐下，垂目抿了一口新上来的茶。
楚老夫人叹了口气，斥道：“行了，闹嚷嚷的像什么样！”
楚二夫人苏氏又倒在椅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楚郢他今日若不给个说法，我不止要闹！我还要嚷到王府去，求侧妃做主，到宫里去，求陛下和娘娘做主！”
楚华茵暗害周淑妃之事也算是皇家丑闻，瞒得紧，楚二夫人只知道眼睛之祸，尚还不知晓自家女儿落了大难。
“天杀的，做叔叔的，竟一心要侄儿的命，这是个什么样的恶毒心肠？”苏氏胸口剧烈起伏着，似随时都能背过气去。
她心里是直泛着苦。
宁莞莫名其妙成了国师，推得长庭落水着了凉。
本来在自己的住处好好养着病，凉星院也不知是个什么想法，突然叫齐铮繁叶接了人过来住。
这病没养好也就罢了，待了几日，竟大半条命都没了，请一茬又一茬的大夫，话里话外尽隐晦说着给她儿准备后事了！
好好的人，也就是惹了点儿寒，咳嗽两声，怎么就中毒，怎么就没救了？！
这分明是楚郢早有预谋，分明是他不安好心！
楚老夫人揉了揉眉心，摆正脸色，喝道：“胡说八道些什么，都还没弄清楚就凭你一张嘴定罪了？你要去王府，要去皇宫，去便是了，谁还拦着你不成？就只会干嚎了一张嘴，嚷嚷个什么劲儿？”
楚二夫人苏氏脸色微变，到底惧于楚老夫人威严，压下了声音。
耳边清静了，楚老夫人这才与楚郢说起话，“长庭中了毒，如今不大好。”
楚郢颔首，“知道。”
他话音一落，苏氏又要张嘴，楚老夫人一个眼刀子扫过去，再说：“到底是个什么原由？”
楚郢搁下茶盏，表情淡淡，“卫国公府祖坟遭祸，八人中毒身亡，想来是同一人妄图贪敛财物，潜进了府中，二嫂可使人报案去。”
楚二夫人：“你……”
楚郢并不管她，起身向老夫人点点头，回房沐浴。
一脚将踏出门，他停了停，背对着立在大开的门前，声音平缓，“国师素有神医之名，二嫂何不一试。”
楚二夫人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远去，瞳孔猛地缩了缩。
脸上神色变来变去，到最后是刷白的，苍白到几近透明，难看至极。
国师，国师……宁莞？去求她？要她去求她？！
她焉在原地，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毫无血色的双唇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楚郢走了没多久，老夫人也回了自己的院子，楚二夫人到里间去，就见楚长庭青紫的一张脸，躺在床上虚乏又无力。
她捂了捂眩晕的额头，问道：“少夫人呢？”
侍女回声，“少夫人身子不舒服，回房去了。”
楚二夫人闻言心里恼火，什么不舒服，就是躲懒的借口罢了！
……
宁莞做大夫的名头可比她做国师的名头响亮得多，楚二夫人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到底还是拉不下这张脸，舍不下面子，上赶着去找羞辱。
第二日一早她再去找了楚郢，想着好好言说两句，让他去跟宁莞递个话头。
谁知她一过去，繁叶便笑吟吟地拦在身前，不卑不亢道：“二夫人，侯爷要出趟远门，早早地就走了，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到那个时候您再过来吧。”
楚二夫人：“什么？”
宁莞也是惊讶，这个时候，天色尚还早的，她也才起身没多久。
尚有些残留睡意的眼眸看着过来告辞，一身简单长袍，站在中堂的人，眉梢缀着不解，问道：“你前些日子不是告了假，怎么还有外地的公务么？还这般匆忙。”
楚郢摇摇头，垂目道：“不是公务。”
宁莞轻轻唔了一声，拧眉没有说话。
楚郢抿了抿唇，沉默须臾，还是缓缓说道：“只是去合城办些私事。”
他抬起手，稍顿了片刻，还是落在发上摸了摸她的头，沉声道：“别担心，很快就回来的。”
宁莞闻言也没再追问，轻笑着冲他点点头。

第84章
此去合城路远，即使快马加鞭也得费些好些时候，至多也要十来日。
宁莞送他出去，芸枝往中堂来了一趟，又飞快地跑远了。
宁莞慢一步，拿着让她送来的油纸伞，递给楚郢，清声和语道：“傍晚还有雨的，路上要早些找个地方落脚，这样的天若是惹了凉，可不大好受。”
楚郢听她徐徐温言，稍停了步子，支手接过，点头应好。
宁莞看了看他，没说话。
离着正门前是齐齐整整的三尺窄窄青石道，沿途枝头仅剩的些许海棠已然尽数谢了一地。
楚郢看了眼地上零零落落的残红，走过两步，宁莞拉住一截广袖。
待人侧过身来，她仰起头，凑上去吻了吻唇，轻轻浅浅的一下。
宁莞迎着他看过来的目光，笑道：“一路小心，早点回家。”
楚郢微怔，握剑的手紧了紧。
从海棠树后灌进来的风还有昨晚小雨带来的些微潮意，袭上衣角，难得有些凉快。
看她鬓发微乱，两靥盈盈浅笑着，他亦不禁展颜，轻轻掠起唇角，嗯了一声。
此行只他一人，外面也只一匹马，他将伞放进袋子里，翻身上马。
城外官道平坦宽阔，时有车马行人，他拽住缰绳，松缓下神色。
…………
楚郢离开，宁莞又在外面站了会儿，才回屋里用了早饭。
保荣堂张大夫那边又使人将这月乌木霜该得的利送了过来。给芸枝收了，她便到房间里换了衣裳，照例往相辉楼。
她今日去得早，叫在府里拖拖拉拉半天的楚二夫人来十四巷扑了个空。
开门的是芸枝，她讶异地往外扫过一眼，冷笑着，也不多说什么废话闲话，动作又快又狠，砰地一声又关上了门，任人在外面敲得厉害。
楚二夫人苏氏是又气又恼，厚粉也敷不住的憔悴面容上是白惨惨的一色，咬咬后牙槽，恨不得直接将这大门给撞开才好。
芸枝才不管她怎么想，轻哼着新学的渔歌小调，继续扫自己的地。
十四巷里的热闹宁莞是不知道的，她到相辉楼没多久，郁兰莘也来了，坐在椅子上，翻看新买的话本子。
这样的日子也是无聊，宁莞支着头，撑了一会儿。
国师这个尊号于她而言可有可无，每天坐在这一方小地方，不如在家里悠闲舒服，也不如支摊儿行医来得自在。
想了想，还是决定给自己找些合适的事情做。
这几年在北岐，她也算是在阳嘉女帝那儿学到了些东西，如今这世道于女子而言不是最苛刻的，却也仍是艰难。
大靖这片土地，因为有前朝一个手握权柄，影响深远的卫相，一代一代下来，女子才有诸多自由。
北岐则有一个雷厉风行，干翻全场，立于万人之上的女帝，她好偏爱仕女，如今的朝廷女官当道，更是精彩。
相较之下，南罗之地就要差上一筹了。
说一千道一万，寻常人做得再多，也比不得有个人占据高位说得上话来得强。
朝堂政事她是玩儿不过人的，也最是费心眼，在这方面她是有自知之明的，依她的心性最好还是不要随意掺和进去，否则十有八九弄巧成拙。
思来想去，还是做成功女人背后的女人比较好。
她提笔蘸墨，略略思索，写了个简单的折子递到紫宸殿御案之上。
兴平帝叫人设坐，先是问询了一番昨日之事，宁莞一一回了，他才取过折子展开来看。
入目的是清新秀雅的簪花小楷，仔细读了半晌，合上放下，奇道：“女学？书院？”他抻直身，沉了沉声，“此归为礼部主管，国师怎么突然生出这样的想法来？”
宁莞坐在内侍搬来的雕云纹椅上，语态和缓，“倒也不算是什么书院，只是想寻些适合有缘的，教教星象占卜之术或旁的什么东西，这样，即便我日后离开，仍是有人能为陛下效劳的。”
兴平帝听她几句解释，勉强接受这个理由，扣着手指，敲了敲御案光滑的面儿。
他最近被太上皇逮着吃了不少降火的药，别说还真有效，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个度，“那也不必舍近求远办什么女学，国师何不指点指点钦天监那群吃白饭的，到底学过东西，有底子在，还容易些。”
宁莞微微一笑，嘴里胡言道：“这怕是不行，我师父的规矩与旁人不同，传女不传男的。”
兴平帝话头一堵，“是这样？”
宁莞颔首，又说道：“陛下也不必担心，这人自然不是随便来一个就收一个的，世上不乏天资聪颖之辈，比起钦天监诸位大人来说，更事半功倍些。”她嘴角浮了一缕笑，“若陛下不应，此事便算了，我也不过是闲来无聊。”
“对了，这儿还有紧要一事。”宁莞站起身来，又递了一份折子交给吴公公，“我观昨夜星象，看风云雨，多加推演，三日后齐州之地会连降暴雨，蒲江之水应是不大安宁，虽不至于什么大祸，到底还是注意一两分的好。”
兴平帝看完折子，微肃了肃神，“朕知晓了，国师多劳。”
宁莞告辞，往殿门外去。
兴平帝见她离开，身子往后一仰，背抵着龙椅，捏着暴雨的折子似在思量。
宁莞尚未绕过熏香缭绕的三足炉，便听得身后威严的话声，“国师肯传道受业，朕又岂有不应之理，先时所言，朕准了。”
宁莞便又转回来，面色还是淡淡的，说道：“多谢圣上。”
“朕会叫人布告张贴，公之各处，只是……”兴平帝皱眉问道：“国师打算招多少人，于何处办学，是交由礼部，还是你自己拿主意？”
宁莞笑道：“既是办学，自不能只收个一两人来，全看资质了。”
“至于这主意还是我自己拿的好，也省得多添麻烦，只不过平日里也不可能全由我一人一天来教习占卜星象，旁的课程也需得夫子，诸多事宜怕也要礼部襄助。”
兴平帝点头，算是应下。
宁莞也满意了，又说了些话，才退出殿去，又到明衷皇帝那儿打了个报告。
她回到相辉殿时，郁兰莘还歪在椅子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翻着书，姿态懒散，神色倦怠，如一只停在梧桐枝头，垂着尾羽低着冠的孔雀。
宁莞叫了她一声，问道：“离碧溪书院不远的地方，是有一个叫正安书院的空处吧。”
郁兰莘回道：“是有，怎么了？”
“既空着，就定在那处了。”宁莞在纸上写了两笔，“你下午走一趟户部，跟他们说一声。”
郁兰莘立时坐正，“什么？你要做什么？”
宁莞简单将事情跟她说了，郁兰莘眼睛一亮，“这么说以后你就是这院长了？”
宁莞看向她，“难不成你是？”
郁兰莘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我自然不是。”但这并不妨碍她出去神气。
宁莞不语，摇摇头，仔细琢磨着这日后规划。
有了事情做，她一整日也算充实，连带郁兰莘也兴致勃勃地说起正安书院各处的问题。
宁莞难得没有早退，过了点儿才放下笔，出宫回府去。
难得万事不愁，什么隐患都没了，她自是极为悠闲的。
去合淓斋买了些新的糕点，又到楼外楼包了新来大厨最拿手的荷叶烤鱼，还去保荣堂跟张大夫闲话了两句，一通下来，等到十四巷已经酉时过半，天际微暗。
她从马车上下来，就见自家府门前还停着一辆钿车，外头站着的侍女梳着小髻，茜色衣裳，宁莞隐约觉得有些印象，却也没认出来是哪个。
直到楚二夫人现身，她才恍然。
瞥过一眼，也不做理会，上了石阶往屋里去。
楚二夫人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她早上来吃了芸枝的闭门羹，下午将将申时就过来等着，没想到宁莞到现在才回来，叫她生生等了一个多时辰。
又被这样漠然轻视，心里愈发气恼，快步跟上去。
浮悦浮仲支手拦住她，她只得叫道：“阿莞……”
宁莞入了门槛，看她道：“楚二夫人，你叫我什么？”
楚二夫人嘴皮子哆嗦了一下，想到被推下水的儿子，绷了绷脸，扯出一抹笑来，“国师，是国师，方才叫岔了嘴。我特意来找你，也是为着有事，你看……能否让我进去说话？”
她来是为什么，楚郢今儿一早提过，宁莞自然知晓，似笑非笑道：“行啊，进来吧。”
楚二夫人一颗心稍稳了稳。
站在里面的芸枝瞪了她两眼，接过宁莞带回来的糕点和热腾腾的荷叶烤鱼到厨房去。
被个小丫头这样甩脸子，楚二夫人哪能不气，却也只能强笑着，憋屈地忍了。
两人进门后就在中堂落座，里头已经点起了灯，也算明亮，有下人上了解暑的茶来，宁莞喝了两口，楚二夫人便急不可耐地出了声。
“前几日侯府遭了贼人，于长庭也是无妄之灾，也不知中了什么奇毒，平白替楚郢受了罪过，如今大不好了，此番来还请你过去看看。”
宁莞浅抿过茶水，烛光落在她秀丽的眉眼上，朦朦胧胧的，更显三分温和，但说出口的话却是冷淡得近乎漠然，“与我何干，不去。”
楚二夫人一早就知不会顺利，但见她拒绝得这样干脆，心里还是有些落差，难免拔高了声音，话里掩不住指摘，“往日好歹有几分情谊在，何至于如此无情？！”
宁莞扬眉，不疾不徐的，“夫人可是说了，我若再踏进楚家大门一步，你可是要打断我的腿的，这如何受得住，哪里能随便去的。”
楚二夫人掐了掐手，压下气恼，说道：“你上回不也去了，还推了长庭落水，怎么地还嫌不够？”
宁莞偏头，佯装讶然道：“我上回去了吗？还推了他入水？有这回事儿吗？反正我是记不大清了。”
楚二夫人脸皮子一抖，“你！”
宁莞觑了她一眼，“夫人，求人就得有个求人的姿态，趾高气扬，不甘不愿地给谁看呢？”她抚过袖摆，冷声道：“怎么，是到现在地步了，都还看不清是个什么局势吗？”
楚二夫人恼道：“你到底想怎么样，说话干脆些！”
宁莞：“我刚刚才说了不去的，你这记性倒是愈发不好，楚长庭是死是活，与我也是无关紧要的。”
楚二夫人深吸一口气，“纵使当初与温氏成亲有负于你，便是我儿有过错，却也从未行什么恶毒事，又至于一死！”
“你说得对。”宁莞转头，“只那毒又不是我下的，也不是我要他的命，这天下大夫千千万，你再去找一个就是了。”
楚二夫人一听这话，陡然泄气，她去哪儿找，能去哪儿找？
她只这么一个儿子，就这么一个依靠，这就是命根子，家里庶子一窝，那又如何，和她屁的干系都没有。
苏氏瞪着红通通的两只眼，一脸苦道：“我纵能找到，这时候也拖不得了，长庭也熬不住啊。阿莞，算表姑求你了，你就去看看吧……”
宁莞抬了抬眼皮子，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救她是肯定会救的，毕竟人在凉星院中的毒，若真是一命呜呼死了，传出去肯定会碍到楚郢的名声上，他本不是楚家亲子，再有死者为大，外人又一贯偏向弱者，到时候也不知道会说得多难听。
所以，会救。
但也不能叫她说两句就答应了。
昔日原主纵然行事有些冒进差池，却也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若非楚华茵算计，楚二夫人漠然旁观之余时不时推波助澜，也不至于落到当时那样的境地。
宁家对苏家有恩，不说挟恩图报，但这报恩眼睁睁看着，不随手拉一把也就罢了，还把人往下推……
这是报仇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楚二夫人与宁家夫妇当年有什么仇怨呢。
思绪停罢，她说道：“你可不是表姑，这称呼别乱了。”
楚二夫人先时还存留一丝侥幸，但见她死不松口，只说着些细枝末节的话，炎炎夏日也是心间透凉。
到底还是捱不住，失声道：“阿莞，是我对不住你，我认了，是我对不住！”
楚二夫人拉着她衣裙就要弯下膝来，宁莞拽住人，说道：“别做这个架势。”
“我做了什么事，导致什么因果，是我自己差了心性，也认了，你也没对不住我。”
“当年是我父我母救的你苏家一门，也是他们救的你，你对不住的是他们，不是我。”
花了那样大的心力救人，就换得这么个结果，任谁也要心寒的。
楚二夫人动了动唇，想到那宁家夫妇二人，脸上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她直起身，问了一句宁家夫妇的牌位供奉在何处。
宁莞看了看她，指了个方向。
楚二夫人快步过去，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连连叩了好几个头。
宁莞也不管她这般做派，转到后房去用晚饭。
楼外楼的荷叶烤鱼香而不腻，外层干酥，内里清嫩，宁莞夹了两筷子，就见芸枝舀着汤，眉飞色舞的，一看就知道心情很是不错。
饭后，宁莞慢步消食，沐浴后到屋里翻看医书。
接下来白日里要忙书院的事情，也就晚上有时间来琢磨楚郢那奇怪的失忆之症了。
她看得认真，间或支着头想想楚郢现在到哪儿了，直到亥时三刻才灭了灯，抱着七叶上床歇息。
翌日起身，收拾好出去房门，就见芸枝站在檐下冲她挤眉弄眼，小步跑来，凑到她耳边说道：“小姐，她还在那屋里呢。”
宁莞揉了揉七叶的小脑袋，忍不住低着头轻蹭了两下，应了芸枝一声。
芸枝见她似不在意，也就不再提，拉着她去用早饭。
今日是个大晴天，一早就能感觉到外头的腾腾热气。
宁莞拎着和热得跟只废貂没什么两样的七叶坐上马车，也没往皇城，而是直接去了正安书院。
昨天下午跟郁兰莘约好了，趁着早上还算凉快，要往那空置的书院去看看的。

第85章
宁府西屋里奉着宁家夫妇的牌位，楚二夫人直挺挺地跪在中间的蒲团上，身边是带来的侍女与嬷嬷。
屋里没人出声，安静得很，只呼吸声隐约可闻。
一身翠青褂子的老嬷嬷，悄然转过眼，借着余光往楚二夫人脸上看了看，见她面色僵硬，两目发直，经这一夜，连抹了薄薄口脂的双唇也微可见两分青白。
老嬷嬷不由地叹了一口气，劝道：“都多少年的事了，您又何苦一心较着劲儿呢。”
楚二夫人不语，发木的腮帮子动了一下。
老嬷嬷道：“公子，小姐都各自成家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往日掐尖要强的，如今您已是侯府的二夫人，她就留着这堂上一方牌位了，您过得不比她舒服，她痛快吗？”
楚二夫人扯了扯嘴角，冷声道：“可我现在就跪在她的牌位面前。”
嬷嬷道：“你那事儿，确实做得不地道，奴婢老早就劝过你，宁家那几个孩子，不管他们就是了，支那个手做什么呢。”
楚二夫人面无表情道：“我做什么了？我是苛待了他们吃食，还是折腾要了他们的命？”
老嬷嬷心想，你是没苛待他们，没折腾他们，可你由着侧妃使事儿，暗里跟在后头扫尾，这是没得说的。
西屋又没了声儿。
楚二夫人的视线落在前方的牌位上。
宁夫人单名一个妩字，娘家是蕲州傅氏，其母与楚二夫人的生母苏家夫人是表姐妹。
傅家做药材生意，是蕲州有名的富商，日子也是过得相当不错。
可惜好景不长，当年洪水大灾，时疫横行，傅家夫妻不慎染了病，相继离世，只余幼女傅妩一人。
也是因得如此，在宁家遭灭门之祸，宁家三姐弟没有外家可依，会选择上京避祸。
傅家夫妻临死前，将幼女托付给了苏家，恳请其照料一二。
楚二夫人冷笑，宁莞带着弟妹上侯府来的情形，和她娘傅妩昔日到苏府来时，何其相似。
都是表小姐上门，都要叫当家的夫人一声表姑。
当年她的兄长喜欢傅妩，如今她的儿子也和傅妩的女儿勾上牵连。
这日子就像是一个轮回，到头来，就似打了一个圈儿。
她兄长因傅妩而死，她千防万防，甚至费尽心思暗里帮着华茵在生辰宴算计了温言夏，拆了长庭和宁莞的事儿，结果到头来，还是得到宁莞手上来求命。
也真是讽刺。
楚二夫人嗤笑，“说什么宁家救了我苏家满门，她傅妩在我苏家待了十年，出嫁也是从我苏家走的，勉强也算是半个娘家了，要晓得没有我苏家收留，她早不知道死蕲州的哪个肮脏地儿了。”
但凡是个知恩知情的，碰见了事儿，谁不得搭把手，怎么就欠她的了？
“她就是个祸害，你看看，但凡沾上的，傅家，苏家，宁家，哪一个讨到了好处？”
也就苏家有个运道在，一门好好撑着，还没死透。
老嬷嬷也往前看了一眼，“傅小姐是命苦，但您这话诛心了，傅家当年留了不少东西，苏家确给了个庇护之所，却也说不得什么天大恩情的。”
楚二夫人怒而转目，“奶娘你倒是一心偏着她说话！”
“老奴说的是实话。”老嬷嬷面上皱纹深了几许，“您是将当年公子的死，全全迁怒在傅小姐身上了，可谁都知道那是意外，连苏夫人都未有责怪，您怎么就想不开呢？”
老嬷嬷冲着上方宁夫人的牌位磕了个头，“到底还是太固执了。”
楚二夫人心中发堵，紧紧绷着脸，“行了，别再说了。”
她面颊苍白，冷声道：“我今日跪在这里，可不是给傅妩低头的，也就是为我儿求个命，说那些无关紧要的做什么。”
老嬷嬷知她心性，当即闭了嘴，安静下来，再不多言。
芸枝空余时候来看了一眼，见她们仍然跪在堂前，不禁轻撇了撇嘴。
……
正安书院原院长落了罪，这处地方户部回收，便空了下来。
里头屋舍墙瓦还没来得及拆除，都是好的，轩明院静，青阁文窗，只需简单做些修缮，便可来使用了。
宁莞看了一圈，深觉不错。
郁兰莘不想回相辉楼干待着，非要留下来监工摸闲。
宁莞乐得当个甩手掌柜，自个儿回了皇城去，准备各需要的书籍。
下午王大人为水风岚与宁家灭门之事来了一趟，问说几句以便写个结案卷宗。
宁莞隐去了水风岚与北岐之间的牵连，至于旁的，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末了她想起些事情，压了压书角，问道：“我记得她还有个女儿，名唤水一莟。”
王大人坐在椅子，摸了摸短须，回道：“是养女，交到水一程手上了，不过还没查清楚这里头和水家庄有没有干系，就叫他们还暂时待在大理寺里。”
宁莞得知了水一莟去处，便点点头，不再多问这案件之事。
王大人喝完了茶也不走，坐在一边跟七叶瞪眼睛。
这一人一貂好些日子没见了，还真是有些想念。
七叶偏过脑袋，翘着尾巴往一边的冰盆儿里支了支，冰冰凉凉的，从尾巴尖儿瞬地蹿了上来，登时舒服地蹬了两下腿儿。
呼呼，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王大人在旁看着，嘿嘿笑了几声，飞快身上顺了一把毛，在它亮爪子龇牙的时候又立马地收了回来。
宁莞笑笑，“你可小心些，七叶最近有些挨不住热，凶得很。”
王大人应了一声，转头说：“对了，再过个小半月就是明衷陛下万寿，因地动之事十有八九不会大肆操办，但这位在宫里，礼还是要备着的。”
他接着又问道：“宁大夫，你这打算送什么？”
宁莞早把这事抛脑后了，哪里记得，转了转思绪，答道：“我可没什么东西，就准备一瓶回春露好了。”
王大人：“你有数就成，我就给你提个醒儿。”
说完这话，王大人便起身告辞，宁莞再待了会儿，抱着七叶回家。
待她回到府里，芸枝便小跑着迎上来，附耳低语，“西屋里的，半个时辰前晕倒了，在那边搁了张椅子靠着呢。”
宁莞也不想过去看，到药房里取了一粒药丸给芸枝，“拿给她，叫人走吧。”
芸枝指了指外面，问道：“这是给那边解毒的？”
宁莞嗯了声，埋头弄她的药草，芸枝笑眯眯道：“我还以为小姐不会给呢。”
宁莞抬起头，笑道：“他若是死了，不得往你姑爷身上甩锅。”
芸枝咧了咧嘴，她嗔道：“什么姑爷啊，你俩还没成亲，早着呢！”
这孝期不说三年，至少两年里莫说喜事了。
她边往外走，边暗是心里嘀咕，说起来这俩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就好上了，奇了个怪。
老嬷嬷从芸枝那儿拿了药，带着楚二夫人忙是回了府，宣平侯府解毒的解毒，养病的养病，疗伤的疗伤，也不必多提。
宁莞每日忙着书院之事，少有空闲。
宫里告示一张贴出去，有官印在，也算是官方文件，住得近的州城里有感兴趣的，已经有不少人往京里来，就一心等着日子。
宁莞这头忙，楚郢那边也在一个细雨绵绵的下午到了合城。
他牵着马，一手打着伞，望着山间葱葱郁郁的林间小道，慢步穿行。
再一次过来，心绪是截然不同的。
唯一相似的，即是有所求了。
楚郢将马拴在树下，拨开挡路的繁盛枝叶，顺着久无人踩踏，野草遍地的幽静一路往上。
约有小半个时辰，阴云叆叇的天上停了雨，他收了伞，一眼可见立在山中的茅草屋蕴着水汽，有母鸡咯咯的叫声一遍遍回荡。

第86章
茅草屋的主人是位道人，身着灰衣道袍，布巾束发，歪歪斜斜地簪着竹棍。下颌处蓄有胡须半尺，是花白的颜色，沾了雨水，胡乱拧成了几绺，颇有不修边幅的随性恣意。
他在湿溜溜的地面来回撵着老母鸡，突然捂嘴重重打了个喷嚏，扭过头看向篱笆外，惊得往后连退了两步。
楚郢做礼，“冒昧拜访前辈，晚辈失礼。”
道人支了支腿，恍然惊奇，一路前去，拉开门来。
他左看看右看看，将人拽进来，指着屋里的木椅子，又挠了挠后脑勺，“坐吧，坐吧，我可没什么招待客人的。”
说着便去取了两碗晨时新打的山泉水，搁在四角方桌上。
道人看罢良久，挤着脸，皱成一团，问道：“上门拜访？你认得我啊？”
楚郢端正了身子，道：“是，曾从某些人的话里听说一二。”
道人也不大深究他所言的某人是何方人物，只乐哈哈道：“不容易，不容易，认得我的人可少得很。”
言语稍顿，又虚了虚眼，“不过啊，我看年轻人你这面相……有点儿眼熟。”他点着手指算了算，哎哟一声，大呼道：“我俩有缘，这缘分算起来好像还不小嘞。”
道人不待他作何反应，便一拍桌子，“既然有缘，你且说来吧，此番所谓何事？”
楚郢面容沉静，回说了失忆之事。
道人咕噜咕噜喝了两口水，“失忆是病，伤了头吧，这得找大夫啊。”
楚郢摇头，“不成。”
自当年在兰昉城始，他看过大夫无数，并非外伤所致，似也无内伤，皆找不到病由。盖因如此，后来便渐渐放弃，全由着去了。
他顿了顿，“前辈知道……裴中钰吗？”
道人眯着眼，拍着额头半晌，慢悠悠钻进左侧的小屋里，在箱子里一堆发霉的书里翻来翻去，总算翻出一竹简来。
他边看边往外走，念道：“我记着，我记着呢，看，大晋和盛年间，裴家的小子来过我的。他叫我帮忙……帮忙，对，帮忙找他媳妇儿。”
道人说着一拍手，又腾腾地往里跑，又扎在书堆子里翻了半天，摸出一份信笺来，递给楚郢道：“没记错没记错，你看，你看，这还是当年他和他媳妇儿成亲送来的请柬。”
请柬红封，染了花汁，久经岁月，也不知怎么放置的，仍是完完整整，连里头的字迹都没一丝褪淡。
楚郢看着上方的名姓，突地抬头，指着那裴中钰的字，道：“这是我。”
道人已经看完了他用来记事的竹简，往桌上一放，“不是你，难不成还是我这糟老头子？”
楚郢蹙眉，“可我忘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老天爷也不能总偏爱一人吧。”
道人肩头稍放低了两分，视线越过敞开的木门，远望着这浓浓翠翠的一方密林。
有失必有得，有得必有失。只不过，有的人幸运，得大于失。有的人不幸，失大于得。
只要身在这俗世，总是免不了的，他也一样。
楚郢默然，片刻道：“前辈……有办法吗？”
道人捋着胡须笑笑，“为什么一定要恢复记忆，你既知道裴中钰，想必已经找到人了，定然也已经相认了，一切顺利……何必麻烦多此一举。”
楚郢轻声道：“不一样，前辈。”
对他来说，从兰昉城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几年，这一段漫长而又孤独的经历，所造就的如今，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更别说他还重来了一世。
而对她来说，从骤变的态度始，至今也不过两月而已。
如果没有记忆共通，这中间隔得太远，认知的相差也太大了。
他不知所措，她更难受。
道人抻直手，打着哈欠，“行吧，行吧，反正也简单。”
他这样说便是答应了，楚郢起身，作揖道谢。
道人笑着走出去，正看见天边挂着一道雨后彩虹，甩着头一晃，山中不知岁月深，这一晃外头竟已过这么多年了吗？
他摸出小刀来，在竹简上刻了字：靖，兴平十九年，八月末……
从晋和盛一直到如今，这事儿可算是了了。
…………
要说京里近些日子街头巷尾言说得最热闹的事是什么，不是明衷皇帝寿宴，不是东柏街宋家嫁进去的那位卫三小姐又闹腾着回了娘家，也不是悦来馆又整出了什么新花样。
而是这正安书院办女学的大事儿。
国师是谁啊？不知道，深居简出的，他们这老百姓也没见过，但这并不妨碍对其尊崇。
大地动的事儿，那救的可是命啊，听说还是神医，更是不得了的，若能跟在国师身边学个一二分本事，这日后还愁个什么？
老百姓心思简单，不比高门大户里尽是些弯弯绕绕的。
这样的好机会，自然是踊跃报名了，进不进得去另说，但怎么得也可以去试试看不是。
宁莞坐着马车路过，远便能看见石阶上长长的队伍，年岁小的有，十五六七的也有，挨在一处说话，还有旁边来看热闹的，算起来人还真是不少。
宁莞放下帘子，没过去。
报名的事儿给了郁兰莘，大小姐最喜欢神气的活儿，为了自己的面子着想，肯定会把这个办得漂漂亮亮的，完全不必多担心什么。
“回去吧，晚上宫宴，怕是有得熬。”
浮悦应了一声，吩咐赶车的人往十四巷去。
宁莞补了一觉，养出些精神，再简单吃了些东西填肚子，及至天色暗下，才换了衣裳往宫里去。
明衷皇帝寿宴，大臣女眷尽数到场，宫宴的规制简单不少，歌舞也比往年少了一半，却一点不减热闹。
宫人各执绢扇，团团似明月，映衬着殿中一张张或芙玉娇俏，或梨花清艳的容颜。
宁莞捏着酒杯，微笑了笑，往正襟危坐的太子瑞王诸人身上看了看，这都快成相亲宴了。
上首明衷皇帝还是老样子，他跟着二师弟，多学养身之道，精气神儿也不必旁边摸胡子的太上皇差多少。
宫中规矩甚严，这宴上也没什么能说道的乐事，无非就是贺礼祝词。
临近处的，也有如太子几人给宁莞举杯饮酒。
宁莞一一应了，倒也喝了不少。
坐着有些难捱，她找了个时间点退出去，到外面透风，倒没想到正好碰上温言夏。
比起余毒还没全清干净，显得憔悴不堪的楚长庭和卧病在床久矣，今日撑着出门来的楚二夫人，温言夏看起来倒是神采奕奕。
两人并排站在朱红长廊前，眉眼确确相似。
温言夏绕了绕手里的帕子，有些微感慨，“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世事难测。”
一朝河东，一朝河西，这世上啊，果真一个人也不能小瞧了去的。
宁莞闻言笑而不语，温言夏也不在意，两人本就不相熟的，她搭这话，也隐晦探探对方是个什么样的态度。
既不是敌对的，便没必要凑去惹人嫌。
站了一会儿，宁莞又回了宴上，温言夏也跟着过去。
楚二夫人见她落座，沉脸不悦道：“跑去哪儿了，半天也不见回来，没规没矩的。”
温言夏面上笑着，温温柔柔的，嘴里的话说得极轻，“关你屁事。”
楚二夫人太阳穴直突突，“你简直放肆！”哪家的儿媳妇像她一样不知所谓？！鸿胪寺卿家交出来的好女儿！
温言夏懒得理她，挪了挪酒杯，她一直在查楚华茵生辰小宴上被算计的事情，最近有些眉目了。
如果真和她楚苏氏还有楚华茵脱不了干系……
温言夏心中轻呵了一声，可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楚二夫人这边可谓是各怀心事，波云诡谲，一直到宴散了，气氛都还颇为古怪。
宁莞微有些醉酒，出宫回府的路上阖着眼眯了一路，沐浴后出来，屋里摆着冰盆，一身里衣，倒也凉快。
头发还没干，一时也睡不得，她便披了件浅青色的外衣，支头坐在窗前椅案边，望着天上繁星淡月。
待了好一会儿，芸枝拎了壶解酒的茶来，宁莞喝了些，送到庭院里，见她提着灯走了，才抓了抓还半湿不干的长发往屋里去。
将走了两步，陡然听见些声响，她转过身，只见院中盛满了月色如水，枝影婆娑，除此之外便什么也没有了。
宁莞捂了捂额，稍一低头，脚边落下了一道影子。
她皱着眉头兀地舒了舒，身后的人又走近了些，轻揽在怀里，俯身贴耳，声音清缓，“裴夫人，我找到你了。”
宁莞怔了一瞬，忙侧过身来。
他身后是暗夜的一片天，却不显得沉寂，栾栾眉峰间覆了轻柔月色，似镜中花一般浮浮掠掠。
宁莞伸出手，指尖抚过他的脸，目光愣愣的，尚还茫然着。
她晚间喝了些酒，脑中因醉意而有些迟钝，直到半晌夜风吹来，才后知后觉。
咬了咬唇，不由地骤然一笑。
他将人抱得紧了些，亲了亲她微弯着盈盈似水的眼，轻声道：“不哭的，我在啊。”
他一直都在的，只是出了些差错，误了好多年。

第87章
宁莞下意识半阖了眼，余光里是庭院的月色清霜。
她往裴中钰肩上靠去，埋低着头，静静停了须臾，视线模糊着，一点一点洇湿了衣裳。
你是怎么过来的？你是去合城做了什么？你又是怎么突然想起来的？
她有很多问题，尽数拥堵在喉间，到最后张了张嘴，却一个也没能问出口来。
事到如今，问了又如何。
言语寥寥，哪里又说得尽一人的情深意重。
两人沉默相依，站在树影环绕的窄窄小庭里，这样静谧安宁的时光，竟恍惚一瞬回到了清风明月里的南江。
过了些许时候，已是时至中夜，她环着腰的手软了软，裴中钰摸了摸她有些发热的脸，这般模样，一看便是饮了酒的。
他抱着人回了屋里，去倒搁在桌上的解酒茶。
宁莞坐在床上，抓住他的袖子，抿着唇，眉眼弯弯，春花灿烂。
她眼里氤氲着酒意的水雾，晕染得尾稍是桃花胭脂的一抹，裴中钰定然看了许久，动作缓缓地转过来蹲下身，声音清慢，“裴夫人，很晚了，喝些解酒茶就该休息了。”
宁莞摇摇头，伸手掠过他的肩，前倾了倾身子，吻上唇。
纤细的手指穿过身后黑发掩覆的后衣，摸着边儿，顺至前襟来，轻轻挑开外罩的浅霜色大氅。
窗摇红影，烛火深深，她挨得再近了些。
裴中钰却是合住她的手，起身来侧坐着，拢过那一头散乱蓬松的乌发，又轻拍拍她的头。
宁莞拧起眉，旋即松了松，也不动了，伏在他怀里。
外面风吹叶飒，伴随着一两声虫鸣，在这深夜里催人入眠。
他将人放在床褥间，搭上薄被，自己也褪了外衣躺在外侧。
夜还很长，他埋在发间，轻声呢喃，抱着失而复得的妻子，珍而重之。
被占了窝的七叶龇着牙蹲在床脚，最后甩了甩尾巴，委屈巴巴地挪到冰盆旁边，耷拉着耳朵往里支了支爪爪。
……
宁莞这一觉睡得很沉，待醒来时，地上已经落了一方窗的阳光，金黄灿灿的，染得满室煜煜。
她掌心贴着白色衣襟，稍往上抬了抬视线，轻轻一笑。
裴中钰抵着她的额头，轻蹭了蹭。
两人在床上赖了会儿，才起床收拾。
京里的规矩总比不得江湖潇洒意气，她将绾好头发，趁着芸枝和浮悦还没过来，他就得先走了，若叫人发现，过后也不好解释。
宁莞不由微囧，小声道：“怎么有种偷情的错觉呢？”
明明他们名正言顺得很呐。
裴中钰顿住，板正了脸，认真道：“是夫妻情趣。”
宁莞乐了乐，替他整顺衣裳，“对，裴公子说得对。”
裴中钰淡淡地嗯了一声，唇角又忍不住抿了点点微不可见的笑，再得宁莞催促两句，才握着剑出了门。
宁莞看着不见了人影，才坐回妆台前，打开胭脂盒，细细点妆。
七叶转了几圈也没见人理它，干脆趴在一边，呼呼两声，好气啊！
宁莞听见声音，放下手里的东西，抱它起来，“这是怎么了？”
七叶悬空着蹬了蹬腿儿，小耳朵动来动去的，宁莞给顺了顺毛，正巧浮悦过来，她便出门往后房去用早饭。
芸枝正摆着筷子，见她妆容精致，眸色温正清亮，奕然有神，当即高兴道：“难得见小姐气色这样好，看来这日日熬些汤用着，也是有效的。”
宁莞一笑，夹了个包子，就着粥用尽，招过宁沛，带着人出门。
宁沛天资聪颖，又多好学，跟着黄秀才这些日子，早就把原本落下的东西掌握透彻了，还能闻一反三，融会贯通。
再与黄秀才也学不到什么，前几日宁莞便在碧溪书院给他挂了名，早早打点好了，今日自去报到就是。
马车送完宁沛与做书童的禾生，随即转道往皇城去。
宁莞到了相辉楼，已有人在里。
郁兰莘将整理好的册子递给她，一边喝着酸梅汁，一边说道：“到昨日为止，足足有三百余人，这尚还是周边近处州县的，不定后面还会不会有的。我叫了她们今日都到书院去，你看怎么安排吧，不是说要看看资质什么的，叫人等着也不成事儿。”
宁莞想了想，笑道：“无妨，这快得很。”她捻出一枚铜板，“也就撒把铜钱的事儿。”
至于人太多，这也不是问题，左右兴平帝也没明确给她规定人数，想收多少，全由她自己做主的，只是这个经费问题，除了初始资金，其余的也是得由她自己来想办法的。
对于她的占卜之术，自卫家荷水湾蓦地走了一遭，郁兰莘再不敢抱什么怀疑了，反正习惯了就好，她应了一声，两人收拾收拾便往正安书院。
将出了皇城，就正好看见裴中钰带着齐铮出来，
一身霜衣，黑发玉冠，走在城墙的阴影里，湛湛清然，总比别的人多了几分西山白雪的疏淡。
他们也看见了宁莞，齐铮将手里的糕点盒子往上托了托，问他道：“侯爷，你行吗？要不要属下再给你试试？”
裴中钰直直看了看他，垂眼接过盒子，漠然道：“不用。”
说着他便径直走了过去，揭开盖子，捻了一只白胖胖垂着耳朵的兔子递给宁莞。
宁莞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才摊开掌心接过，眼角敛着笑意，温声问道：“今日没上朝吗？”
裴中钰嗯道：“昨晚上了折子，最近都不去了。”
他一直都不大喜欢揽些朝政之事，以往除了军营和东宫，哪儿也不去的，只是重生回来须得做些事，才慢慢进去掺和了一些。
他喜欢剑，喜欢江湖，喜欢兔子，喜欢书画，喜欢糕点……还有最喜欢的裴夫人。
宁莞眨了眨眼，“那就是得空吧？跟我一起去正安书院如何？”
裴中钰自然应好，两人边走边低语缓声地说着话，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郁兰莘：“……”几个意思啊，那不是我的位置吗？我去哪儿啊？
比起曾在相辉楼听过些话的郁兰莘，齐铮倒是更震惊些，当场目瞪口呆，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回事？！
郁兰莘只得重新上了一辆马车，跟在后面。
宁莞跟裴中钰说起书院之事，左右马车里也没旁人，他二人说话也不遮遮掩掩顾及什么。
她说道：“待这书院之事妥当起来，能找到合适，天资绝佳学得快又愿意的人接了相辉楼，我们便回南江好了，或是到处走走，你看呢？”
这事办妥，少说也得两年，她顺便给宁暖和芸枝攒攒以后的嫁妆，至于宁沛到时候也有十二三了，家里富足不缺吃穿银钱，自己也聪明，自有出息，又有芸枝爱护照看，不碍得什么。
至于其他，也可以叫将军府或是长公主王大人那边平日照拂一二，她便也算尽完原主这一份长姐心意了。
比起这条条框框囿于一方的京里，她到底还是喜欢自由随性的生活，跟着丈夫四处游医，看命治病也好，那样的日子倒更叫人舒适安心些。
裴中钰闻言，眼尾低低落落，微缓下来，轻掐了掐她的脸。
宁莞摁下他的手，合了合十指，再说道：“你看怎么样？”
他眉眼清致，语声缓缓，定定应道：“我们家，裴夫人做主的。”
宁莞凑过去亲了亲他，柔声笑道：“我们裴公子可真会说话呢。”
马车到了正安书院，两人一道下去，并排顺着道道石阶一路往上。
浮悦浮仲很有眼色地远远跟在后头，留出空隙。
这个时候已经有些晚了，报了名的女子们早已经被书院里的女夫子叫去整列说话，两人路上一个人也没见着。
正安书院经了翻新休整，青葱色宜，韶光景丽，再有郁大小姐为了体现自己的身份，特意自掏腰包折腾了一片花圃子，种了不少兰花，叫这四处是幽香宜人。
魏苏引是带着魏小八来的，这女学的消息一出来，她是第一个来报名的，女学好啊，她外曾祖姑开的女学就更不得了了。
祖母一向不让他们往外曾祖姑面前跑添麻烦，能沾她外曾祖姑仙气的机会可不多的！
她是兴致高昂，无奈魏小八人还小，早上赖了会儿床，慌七慌八赶过来的，已然是有点儿晚了。
书院不许外人进来，魏苏引拎着又胖了两斤的魏小八，一路跑过来，正正好撞上宁莞和裴中钰。
魏小八头上扎着的两个小揪揪跳了跳，两眼一亮，指着手叫道：“三姐，看，外曾祖姑！”
她这一声儿又快又响，魏苏引都来不及捂她的嘴，急道：“都跟你说了，不许在外面乱喊！”
魏小八睁大眼睛，两只小胖手忙堵了嘴。
宁莞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姑娘，一笑道：“不碍事的，又没有外人在。”
魏苏引瞥了眼一旁的裴中钰，飞快问了个侯爷好，然后忙不迭地的拖着魏小八往一侧挪了挪，两双大眼睛齐齐看向宁莞。
裴中钰也下意识看过去，宁莞戳了戳魏小八顶上的小揪揪，笑着与他说道：“这是我外曾侄孙女。”
魏小八露出几颗牙，甜甜大声道：“对。”
裴中钰懵了一下，师正以往叫她师姐这一点他是知道的，但如果按这么排辈的话……
他了然，定定说道：“那我不就是她们外曾祖姑父了？”
魏苏引：“？！！”宣平侯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没睡醒吗？！
魏小八：“哇呜……”
宁莞笑吟吟地捏住他的袖子，说道：“是这样呢。”
魏苏引：“？？？”

第88章
魏苏引对此惊愕不已，不是啊，宣平侯怎么就成她们外曾祖姑父了？
和她相比，魏小八接受十分良好，还喊了声外曾祖姑父好，宁莞又忍不住去玩儿她脑袋上动一下就摇摇晃晃的小揪揪，含笑说：“你们也是报了名过来的？再不去可要该迟了。”
魏苏引陡然清醒，一拍脑门儿，“对对对，外曾祖姑，我们就先走了！”
她一把拎起魏小八，弯身告辞，一路跑去，直带起一阵风来。
运动有利于思考，她跑到一半，突然福至心灵，恍然艳羡。
她外曾祖姑一大把岁数了，居然找了个这么年轻俊俏的郎君哎。
长生不老可真好！
魏苏引哎了一声，不过外曾祖姑也真是克制，一个也太少了，如果是她，她一定养一窝的，多赏心悦目，多幸福啊。
魏小八被自家三姐的表情吓了一跳，汗毛都竖了竖，摸出偷偷揣在兜兜里的糖豆子，塞到嘴里压了压惊。
魏家姐妹走了没多久，晚一步的郁兰莘也到了，几人便一起到了书屋里，几个女夫子已经候在一旁了。
宁莞在案前落座，与她们问起现下的情况。
裴中钰就坐在靠窗的右一侧，背对着阳光，静看着她和缓从容地问话，并不掺言。
久了，他半垂下眼帘，凝视着剑上的雪穗，神色舒淡。
宁莞见他像在发呆，转过视线去，他又抬起头来，稍弯了弯眸子，似含了点笑，在背后一方光景里平添几分与冷淡相悖的柔和出尘。
宁莞看愣了一瞬，也冲他笑了笑，定下心神翻开名册。
正如郁兰莘所言，这册子上共有三百一十二人，其中五岁到八岁的小姑娘三十余人，十岁到十八岁间的最多，足占了七八分。
年岁较大的已婚妇人也有十来个，据郁兰莘说，这是报名当日被人怂恿着起哄来凑热闹的。
宁莞大概了解了一番，接下来就是看哪些人可留下，哪些人不可留下。
毕竟初初办学，条件有限不说，人人都盯着这里，一旦出了错，也实在不大好办。
所以，这第一批人是一定要好好筛选的，不说个个都天赋异禀，绝佳聪颖，但这品性是决计不能差的。
这样打好了基础，书院以后才能更好的发展下去。
至于怎么看出来品性，占卜与看相，这个时候用起来就很顺手了。
宁莞定了主意，与一位姓薛的女夫子说道：“叫她们五个一列进来吧。”
薛夫子应了好，出去一趟，很快就领了人进来。
先进来的都是年岁小的，魏小八报名早，也在其中，就站在头一个位置上。
她看见宁莞时，笑得特别灿烂。
这小姑娘整天乐呵呵的，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真是可爱得不得了。
宁莞看见她，又瞄了裴中钰一眼，说起来，女儿的话，挺招人爱的。
裴中钰触及她的目光，不解其中意味儿。
小姑娘们尚还年幼，除了个别确实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骄纵得厉害的，宁莞尽数都留了下来。
等到中间年龄段的，宁莞就琢磨地更仔细了些，筛去品行不端，心智不坚的不要，再将剩下里天资极好的归一处，天资平庸的归一处。
这一通下来，就费了将近一个多时辰。
宁莞喝了口茶水，润润喉，问薛夫子道：“没多少人了吧？”
薛夫子回道：“外还有十五人，皆是早已成亲的妇人。”
她说完话，便引了五人进来，皆三十岁上下，身上穿的短衫布裙，头上戴的或是银钗木簪，或是暗色巾帼，平平常常的装扮，都算不得什么富贵鼎盛的人家。
几人显得有些拘谨，尤其是看到抬着下巴，一副尔等都是凡人，格外气势十足的郁大小姐，连走路的动作都僵硬了两分。
再往前几步，便见到了上首的宁莞和一边安静坐着的裴中钰，这两人都不是什么盛气凌人的，但那沉静温缓的气度和极为出色的仪容，总与寻常人是不同的。
几位妇人不禁放缓了呼吸，愈是滞缓了两分。
薛夫子点着名字，宁莞随之一一打量，看了一转，发现都还尚可，但这年纪和家里情况确实是个问题。
宁莞便搁下毛笔，温声问道：“几位夫人若都到我们书院来，平日既要进学，又要顾及家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忙得过来？”
几位妇人都是相识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她们本就是来凑个热闹，也没想着真能被选进书院来，冷不丁听见这话，俱是震了震神色，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中一身穿褐色衣衫的胆子稍大些，略略踌躇了，小心地试探问道：“敢问一句，我们都这样的年纪了，若来了能学什么呢？”
宁莞笑说道：“简单的识字习书和学些护身功夫是必须的，还是星象占卜是特别教学。除此之外，书院里还设有医术、厨艺、糕点、刺绣、木工，酿酒，过后还会慢慢再添一些。都是可安家立命的本事，至于能学多少就得看自己了。”
几人闻言惊然，这些东西随便拎出来一门来都是不外传的手艺，谁不藏得紧紧的，或传给磕头拜师的徒弟，或传给血脉相连的后人，这书院就这么开出来，谁也能来学了？
先时说话的妇人忐忑问道：“这束脩怕是不便宜吧。”
宁莞含笑温言道：“刚开始办学，这第一批人，是全免的，只是若在书院里食宿要另交银钱。”
这书院本就是现成的，需要的一些器具也都是到宫里少府监那里定做的，兴平帝还另外给她拨了些银子，郁大小姐也掏了不少腰包，前期的资金其实大都花在请教学的夫子身上了。
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支出。
等慢慢步入正轨，书院里酿出来的酒，木活儿，糕点，刺绣，或是采回来的药草，做出来的药膏，都是可以拿出去卖的，也是一门收入，不至于入不敷出。
甚至可以以书院的名义，直接弄一个制药厂酿酒厂之类的东西。
想到这里，宁莞捂了捂额，突然觉得有好多事情要做。
她有些发愁，几位妇人却是大喜，这正安书院背靠皇家，又是国师兼院长亲自发的话，也不怕是哄骗她们，既说免了束脩，定然是真的了。
这可是天大的便宜，傻子也知道应的！
几人喜形于色，忙忙应好道谢，宁莞笑着颔首，给了她们制出来的学号牌子，再由着薛夫子带了出去。
最后剩下的十人里只留了三人，至此第一阶段的收人便结束了。
宁莞看了看册子上的编号，先时是三百一十二人，现在只剩下一百零三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了。
离书院正式运转开始还有三日，大体的紧要事都差不多了，宁莞将册子收好，薛夫子诸人也退下，各去用饭或商量其余的零碎杂事。
郁兰莘也去吃饭，她现在是巴不得天天待在正安书院里，这午饭自然也是在这里用的。
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宁莞便牵了裴中钰的手，柔声道：“我们也走吧。”
裴中钰嗯了一声，两人一道出了书院大门，坐着马车往十四巷去。
宁莞扶着他的肩，微仰起头去亲了亲他的脸，紧紧抱着人挨在怀里，想到刚才的心思，语声轻轻，“裴公子，你想要个孩子吗？”
裴中钰愣了愣，指尖穿过她柔顺的长发，埋了埋头，与她抵着额，低下声音来，轻缓缓的，真像是怕人知道一样，“可是裴夫人，我们还在偷情啊。”
宁莞：“……”我早上也就随口说一句，你还挺记仇的是吧。
裴中钰抿起唇角，拨开她颊边发丝，掌心合着晕红微热的脸，目光清和，看她稍显无奈，骤然一笑。
……
下午东宫突有急事，裴中钰先行离开，宁莞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府里。
她侧坐在榻边，一手撑头，一手执笔，斟酌着给兴平帝的“汇报总结”该怎么写。
等她理顺思绪，打好草稿，再重新誊抄一遍，时候已然不早了。
写好折子，她又整理了一番星象图，及至天边暗黑才停下来。
裴中钰来时是戌时过半，屋里亮着灯火，满室昏黄。
他褪了衣裳搁在架子上，坐在床边，侧过身来。
宁莞合上手中的书，笑问他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裴中钰摸摸她的头，指腹轻抚过额角。
敛去眉宇间的冷淡，清隽的公子在朦胧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而多情。
不多时，床幔合落下来，似湖中水波轻轻荡漾。
宁莞眉目温温，盈光含水的眸子里晕染着情意缱绻。
裴中钰将带出来的玉梨花发簪别在她微微散开的发髻上，嗓音低缓，私话情语，温存絮絮。
宁莞咬了咬唇，眼尾泛起点点红意。
倏忽传来一阵敲门声，却叫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小姐？小姐？”
床上两人忙坐直了身，裴中钰给她拢了拢衣裳，挨在她耳边，皱了皱眉头低声问道：“裴夫人，我要躲起来吗？”
宁莞轻咳了一声，支手抵了抵他的唇，问外面道：“是芸枝啊？有事吗？”
“小姐不是说要给七叶重新搭个窝的吗？浮仲大哥弄好了，我就给送来了。”
七叶的窝，啊，对！
宁莞也想起来了，掀开床幔，就见七叶趴在角落的冰盆旁纳凉，像条咸鱼一样一动不动。
她将裴中钰薄被藏了藏，又合好床幔，捋顺了头发，才过去拉开了门。
芸枝抱着一个两层的木盒子，进来看了看，搁置在冰盆旁边，抱着七叶揉了一把，才将放进去。
她起身来，盯着宁莞看了一会儿，见那两颊生热，不禁支手探了探她额头，“小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宁莞笑着摇摇头，“没有，只是这天气有点热，免不得难受些。”
芸枝将信将疑，“这样啊，那你好好休息，我这就走了。”
宁莞颔首，芸枝这才离开。
她松了一口气，拴好门，再看了看七叶，这才又回了床上。
裴中钰从薄被里支出头来，宁莞俯身，温声道：“裴公子，实在对不住啊。”
裴中钰：“……唔。”

第89章
锦绣帘幔上萱花簇簇，烛光明明灭灭里，烂漫生姿。
及至中夜，铜台上蜡泪堆积，最后一丝光亮敛尽，连外面的虫鸣都停了。
万籁俱静，重重帘幕里声轻语细，阖着的格窗填满了月色深深，映着云光沉沉。
第二日清晨，宁莞叫人打了水来沐浴，芸枝抱着昨晚放在熏笼上的衣裳进来，看竹雕屏风后面的楠木浴桶，一边放着东西，一边问道：“小姐，怎么一早想起沐浴来了？”
什么时候有的这习惯？
宁莞走到屏风处，说道：“有点热，洗洗凉快些。”
芸枝皱眉喃喃自语道：“是冰不够用？看来还得再加些。”
宁莞浸在水里，揉了揉眉心，这可真是的，要不然下次还是她过去好了。
用过早饭，宁莞便去了一趟宫里，正好赶上下朝，兴平帝得闲。
她将“总结汇报”的折子递上去，兴平帝摊开一看，也没说什么。
齐州连降暴雨，蒲江水涨，得亏宁莞先说了，朝廷早早安排人事，这才不成大祸。
因为这个又加之前次地动，他现在恨不得多来几个能掐会算的，自然对正安书院多行便利。只道：“国师心里有数便好，至于旁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就不多往里掺和了。”
他虽然脾气大，爱骂人，一身臭毛病，但他真的是个好皇帝。
宁莞得了这么个准话，放下心来，又去往正安书院。
书院正式运转在即，须得召集人来，一一做好规划。
花圃边的兰室是特意叫人整理出来的，环境清幽，摆置高雅，算是书院里最宽敞，最好的一处地方。
宁莞坐在上首，看着左右落座的诸人。
书院如今一共十一个夫子，为着方便，都是女子。
薛夫子管大小杂物，即是相当于后勤部主任。
一双书香门第出来的姐妹花崔漱、崔婧，与崔皇后的那个崔家有点联系，主要负责五岁到八岁这一批二十人的启蒙教学。
早时武功课程，是由浮悦和主动请缨甩了一手好鞭子的郁大小姐负责的。
星象占卜这个，最终收什么人选还没定，她也还没找到天资好的，不过最多是不会超过五人的，由宁莞负责。
其他夫子则是负责医术厨艺之类的，因为学子不多，每一类都先暂定了一人。
宁莞翻开薛夫子昨日排好的名册，与诸人道：“一共是一百零三人，大多都是不识字的，也就认得自个儿的名字。只有十三人家里条件尚好，看过不少书，没什么大的问题，这十三人无一例外全部选的都是医术。”
能看书的，家里都是有一两个闲钱，也费不着花精力在厨艺酿酒木工之类的上面去讨生活，星象占卜是特殊课程，选不着，看来看去，也就这医术与她们而言是有大用处的。
宁莞看向右侧中间一袭青布裙的女子，笑道：“这十三人便都是庄大夫你的第一批学生了，安排计划有在写了吧，什么时候给我看看，我们俩也好讨论讨论。”
这位姓庄的女大夫是保荣堂张大夫引荐来的，宁莞神医的名声在外，她对此非常推崇，听到这话，忙起身应道：“是是，前几日就已经开始琢磨了，等下午就可以拿给您瞧瞧的。”
宁莞笑着应好，再其余诸人说道：“除去年幼的二十人，还有七十人，这些都得先识字，只是年龄不小了，也不必往深了说，只是不至于做个睁眼瞎，得懂些道理。”
“除了庄大夫，薛夫子和崔夫子两姐妹，剩下几位各从这七十人里领十人，就先教她们认字写字，待一个月再看想学厨艺或是其他的什么。”
虽说手艺活儿讲究的是个上手实操，但好歹这儿挂名的是书院，总不能进来了再出去，还一个字都不认得吧？
这简单的认字写字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就是暂定下的一个大体的安排。”宁莞抿了抿茶水，稍停下话。
薛夫子翻了翻自己手里的蓝皮书簿，补充道：“每月初一，初十，二十是休息日，夫子学子都可做自由安排。再有便是每日辰时到辰时半这段时间是武功基础，强身健体，除非下雨，所有人都必须参与。”
众人闻言应好，再略作细节商议，便各自离开。
郁兰莘兴致很好，也跟着人出去了，商讨着这教人识字的章程。
在识字这方面，宁莞其实有想过拼音的事情，但仔细一琢磨，还是决定暂留下来。
她上辈子什么都不差，学的都是钢琴，法语俄语这些东西，每日吃吃喝喝，等着钱生钱，实在搞不来科技兴国，也整不出什么大的利民举措，唯一一个印象深刻，熟记于心的，也就拼音了。
这个还是暂留着，准备给她未来徒弟做往上天梯的好。
在兰室又坐了会儿，宁莞与薛夫子去了一趟少府，这本是皇帝私府，但由于前时太上皇打了个招呼，宁莞也能过来弄些东西。
过了门槛不久，一眼就看见曾说过话的左尚署令，二十来岁，头戴着黑高帽，精气神十足。
左尚署令是个从七品的小官，无论见了谁，都扬着笑脸，小跑着上前来，谦恭道：“国师怎么这个时候到少府来了？”
宁莞站到阴凉处，和声道：“我是来看看上次说好的板子，不知道都做出来没有。”
左尚署令笑道：“都好了，八尺长二尺宽的大板子十五块，一尺长一尺宽的小板子一百五十块，用墨汁面浆石灰配着糊了，放在大太阳底下，晒得干透透的。还有您需要的白，也都准备齐全了。”
他抬起手引路，“您往这边来瞧。”
宁莞跟着他过去，顺走过檐下长廊，进了一间堆放货物的房里，果见角落里整整齐齐垒叠着黑板子，还有小木盒子装得妥妥帖帖的白色小长柱块，是以白与淀粉浆和水凝固而成的。
宁莞看了看，很是满意，虽说和后来的黑板粉笔差得远，但勉强能用就成嘛。
大的挂前面，小的每人一块，板子湿帕子一擦又能重复使用，白更是便宜，可比笔墨纸砚省钱节约多了。
省去这笔开销，可能省不少事儿啊。
宁莞与左尚署令道了声谢，叫跟来的浮仲几人将东西搬走，出了少府，便又回正安书院去。
左尚署令手搁在脑门儿前挡了挡太阳，望着撑伞出了门远去的人影，与身边的署丞说道：“咱们这位国师可真和气，说话的时候，就跟天边儿悠悠吹风似的。”
署丞也是笑道：“这能掐会算的高人嘛，气度总与旁人不一样的。”
左尚署令深以为然，末了又疑惑道：“不过，那些东西到底是拿来做什么的？”
署丞摇头，“不晓得。”
……
东西送到书院，郁兰莘与庄大夫几人试了试，一下画上去，黑白分明的，能看的清清楚楚。
诸人惊奇，俱是讶然，旋即又多有喜色。
庄大夫更是合起手来，笑容灿烂，说道：“用这个来，可方便得很呐。”
夫子在上面说方便，学子在下面写也方便，这普通人家，哪里耗得起钱财在笔墨纸砚上，一笔一画，初初练字，鬼画符的时候心都在滴血的，这板子和白可不是大好的东西吗。
宁莞看她们也觉得不错，便说道：“这大的叫人往学堂里挂上，小的就分发下去吧。”
浮仲领命去了不提，郁兰莘和薛夫子也一道过去，屋里便只剩下宁莞与庄大夫两人。
“国师医卜星相皆为精通，还有这样的奇思，我辈实在自愧。”庄大夫面含惭色，细眉上缀着几分钦佩感慨。
宁莞用帕子擦净了手，嗓音清润，“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都是借了旁人的主意。”
至于医卜星相，则是占了时间的便宜，她算不上什么特别聪明的人，也就记忆力超出一般些。
庄大夫闻言一笑，转了话题，说道：“如今多用沙盘，木炭，这东西看您是不是要往上报？”
宁莞略略沉思，“暂不着急，书院尚未安稳，等过些时候再说。”
庄大夫便不再多问，递了几张纸给她，说起这医术教学，“这医离不开药，我打算先从辨识药草开始。”
宁莞接过来看了看，笑道：“可行，书院后面便是座小山，也有些药草，或是也可以带人出去走走。千叶山就是个很好的去处，那里草木丰，去一趟不仅能实地认一认，还可采回来晒干了备用，有些东西也不必到铺子里另花钱去买了。”
庄大夫笑出声来，说道：“您这精打细算的，看来书院银钱的周转，有些问题啊。”
宁莞微是无奈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刚刚开始，总是艰难。
庄大夫收了些笑声，应道：“成的，千叶山确实不错，若晚了，还能在清水庵暂歇。”
两人商量好，庄大夫不再久留，起身告辞。
现已经是未时末，宁莞一直皇城书院两头忙，还没来得及用午饭。
今日暂没什么事了，书院里尚还没到放饭的点儿，她干脆就直接坐马车回了十四巷，叫厨房做了一碗鸡丝面，吃下去胃里才算舒服了。
剩下的时候，宁莞也没再出门，就坐在屋里整理菜谱。
医术这边已经和庄大夫商量好了，厨艺糕点等一个月内开不了课，还得等这第一批学子认完字。
趁着这个空，她可以好好想想怎么发展。
大夫有药方，掌厨有菜谱，何夫子厨艺确实好，大体上是全然没有问题的。
但她们正安书院最好还是得有一份叫人新鲜的独家菜谱，这样学好了出去，才更能招人眼，能寻得个好去处。
宁莞握着毛笔，一端抵了抵下巴，一时思绪乱转。
裴中钰在军营待了半日，回了一趟侯府再过来，进门就见她支着头发呆。他半垂下眼帘，摸摸她的头，正了正髻上的玉梨花发簪，问道：“裴夫人在想什么？”
宁莞拉着他坐下，将心中想法细细说了。
知道裴公子擅厨艺，她便又问有什么好的建议没有。
裴中钰点点头，嗯一声，将带来的糕点递给她，里头小兔子垂着耳朵，看起来娇气的很。
他缓缓说道：“这个？”
宁莞接过来，杏眸微动，立时正色道：“这个可不行，不能写。”
裴中钰看向她，她便凑近前去，眉目濯濯，话声轻软，柔絮絮的，“这是我的，裴公子的东西都是我的，不能给别人。”
裴中钰不禁愣了一下，轻眨了眨眼。
他发现……裴夫人最近，好像特别的热情……

第90章
正是傍晚时分，天际半昏半暗的，堆堆叠叠的云层里隐隐只余下几丝微光，屋内的烛火更明亮了些。
裴中钰看着面前曳曳烛光里轻语婉转，似水柔情的妻子。
她最近，总与以往有些不大一样的。
裴中钰顿了片刻，缓抬起眼睑，突想到了什么。
他伸过手，抱了抱她，下巴轻抵着瘦削的肩头，眼梢隐在她的长发里。
低下来的声音沉缓缓的，说道：“裴夫人，不要难过，也不要愧疚，不必这样的。”
宁莞靠在怀里，闻言间面上怔了怔，视线穿过半开的槅扇，落在安寂的庭院里，枝头合欢，含风映月，正是日夜交替间最好的安宁景色。
她出神了好一会儿，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阖了阖眼，紧紧攥着他的衣裳，指尖微微泛白。
良久，七叶甩着尾巴，从他二人身旁的长案上一跃而过，打翻了笔架，骤地一声响，她这才又睁开眼来，喉间微堵，语声涩涩，“你又何苦来迁就我。”
她虽算不上是什么顶顶聪慧的人，却也不难想，多年前从兰昉城一路走来，这般的日日夜夜里他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她的几个月，与他而言却是朝升暮落，一岁又一岁的十几年。
人的一生，总共又才几多个日夜，多少个春秋？
早就……物是人非了。
这些日子，每有空闲，她便常想起初初醒来，被扔出去侯府时，茫然间见到的那一眼。
那是冷漠又沉黯的，寂然得发空。
当时不以为然，如今却骤然惊心。
不该是这样的。
裴中钰，不该是这样的。
他是天生的剑客，落拓江湖，舟行山水，风雨自悠然。
可现在，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生在南江枫林，去过西山白雪，走马天涯，潇洒自在的剑客了。
他带过兵，打过仗，吃过苦，受过累，曾不记得过往，没有依附，也曾沉默又孤独地囿于一方。
他走了一段好长又艰辛的路，一个人，没有她。
所谓物是人非，事过境迁了。
在南江的日子，对他来说，早已经走得好远了。
宁莞颤了颤肩，捱了许久，再忍不住哭了出来，语中哽咽，泣不成声，“你、你又何苦、何苦这般来迁就我。”
眼泪落进衣襟，打湿了衣裳，头一次见她这样，裴中钰有些无措。
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拥着人，轻抚她的肩背，垂下眼帘，微皱了眉头。
抿着唇默然须臾，终是沉声道：“裴夫人，我只是希望……你能高兴。”
宁莞挣开，坐直了看着他，合手捧脸，怔怔道：“我的裴公子啊，你这样，我又怎么高兴得起来。”
她亏欠良多，只会在愧疚的泥淖里更加难以挣脱。
裴中钰愣道：“可是你……”
她吻了吻他的唇，打断了他的话，轻声道：“你不在的时候，我自然惦记着过往，回念着曾经。”
“可如今你就在这里，我心念的自然是未来，想的自然是以后，哪里需要这样活在回忆里？”
裴中钰替她擦掉眼泪，双唇动了动，一时语塞。
宁莞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微哑，却又是轻而柔的，拂如春风，“我说的，你明白吗？”
裴中钰定然凝视，风穿透窗格，烛火摇曳，落在眼里几变光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脊背慢慢松缓下来，终于稍舒了舒眉，轻轻嗯了一声。
宁莞轻咬着唇，这才微抿了点笑意。
……
……
窗外是雪里红梅，灼灼似火，怀里的人却冷冷生寒的，面色苍白，了无生气，像一块覆了雪的冰。
他捂了捂她的脸，直到月至中天，手都发了僵，也终究没能暖过血色来。
裴中钰醒来，猛地坐直身，见房中漏刻，不过丑时。
宁莞睡意朦胧间抓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她稍清醒了些，徐徐睁眼，看他扶着额低头不语，忙起身来，一边与他擦汗，一边柔声问道：“是魇着了？”
裴中钰喘了两口气，抬起头，支手捂住她的脸。
宁莞目含疑惑，他却俯下身来。
宁莞倒在软枕间，呼吸急促，根根白皙的手指穿过黑酽酽的长发，缓了一口气，口中含含糊糊地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动作稍停，摇摇头，低声道：“没有的。”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
临近卯时，外面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的，混着泥土的芬芳，散去了多日的燥热。
待到天色大亮，芸枝来敲门，宁莞才将将从床上起来，慢慢套好中衣，这才推了推正四下张望着，要找地方躲藏的裴中钰。
他看过来，她才说道：“去开门呀。”
裴中钰指着自己，“我？”
宁莞弯眸笑了笑，细声道：“我腿酸，不想动的，你跟芸枝说，叫她让厨房送些水来沐浴用。”
裴中钰看了看她，依言慢慢穿好鞋，一路过去，拉开门闩。
芸枝手里抱着宁莞的衣裳，都是专门熏了一夜淡香，今日出门要用的，她听见开门的动静，扬起笑脸，却不想吓了一跳。
看着面前一身白色中衣中裤，外面只罩了件霜色大氅的男人，瞳孔骤然一缩，惊乱之下，忙忙后退了好几步，踉跄着到了石阶下，连手里的衣裳也散在了地上，沾了好些湿泥。
尖声道：“你、你……侯爷？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大清早的，她这是做梦呢？
裴中钰下意识转头往里看，唔了一声，也没回她的话，只拢回视线，说道：“让你叫厨房送水来。”
芸枝跺了跺脚，快步进屋里去，就见宁莞坐在床上，一点也没遮掩衣颈间的那些痕迹。
这、这……
她虽然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但跟着这十四巷里的小媳妇儿们混久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芸枝呼吸一滞，涨得两颊通红，当即是头晕目眩，惊道：“小姐？！你们、你们……”
孝期未过，亲也没成，这是在做什么混事儿啊！
宁莞表情不变，与她说道：“先让厨房送水来吧，之后再与你细说。”
芸枝被她这不咸不淡，不慌不忙的态度一堵，又气又恼，一甩了袖子，腾地跑了出去。
裴中钰将外面地上的衣裳捡了起来，掩上门，近来递给宁莞看了一眼，“都脏了。”
宁莞笑道：“没关系，再换一身儿就是了。”
裴中钰将东西放在圆桌上，坐在一边凳子上，支着他的剑，看着她发呆。
很快有人送了水来，宁莞重新给他拿了一身里衣，两人各洗了，收拾妥当，整好仪容。
宁莞给他合了合外衫，问道：“今日可有事没有？”
裴中钰摇头，回道：“没有。”
没有战事，他平日就没什么事。
宁莞含笑道：“那这样，你稍等我一会儿，我去跟芸枝说两句，咱们再一道出去。”
裴中钰眉眼微动，应了一声好。
宁莞径直去了后房，芸枝和宁沛宁暖三人都在。
宁暖咬着肉包子，左看看脸上一片气恼的芸枝，右看看端正了身，面上沉静的宁沛，最后扭头看向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宁莞，小心翼翼叫了一声，“长姐？”
“我们去西屋里说话吧。”
西屋里奉着宁家夫妇的牌位，黑漆长案上放在新鲜的瓜果碟子，左右两侧铜台上剩下的香烛还燃着火。
宁莞站在案前，在扑簌簌将灭未灭的火苗子上点了三炷香，插在正中间的炉子里。
轻烟袅袅，模糊了牌位上的字迹。
她沉声道：“这事说出来也是离奇，但芸枝，即便如此，我还是得实话实说，其实……”
“我并非你家小姐。”
宁莞不打算再继续隐瞒下去，本来她想着暂时不说出来的，但现在想想，全然没有那个必要。
穿越之事也出乎她的意料，但无论怎么说，毕竟担了原主的身份，她便承了那份为之长姐，教养弟妹的责任。
但其他的，就并非她的义务了。
论亲疏，论意重，这世上与她最亲近的，也就只有她的丈夫。
裴公子才是她的责任与义务。
芸枝本来气咻咻的，听见这话愕然不已，“小姐，你在说什么？”
这话怎么听不大懂呢？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清楚。”宁莞沉吟道：“但你家小姐大概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没道理她穿过来，原主就突然消失了，万物都讲究个守恒，她们俩人交换了个儿，倒是更合情理些。
宁莞微笑道：“兴许，在我家。”
她父母各玩儿各的，不大管她，但该给的从来不少，她自己身家也足，对方在那边，只要好好地不作死，再怎么也差不到哪儿去。
芸枝瞪着眼，如遭雷劈，宁暖不大懂得这话里的意思，茫然不知所以，倒是宁沛情绪要好些。
自打痴症好后，他脑子比一般人更灵光些，早前就有些猜想的。
他长姐是会些医术，却没有这样堪称神医的本事，更别说能掐会算的厉害了。
也只是阿暖还小，整日惦记着吃喝，芸枝姐姐向来大大咧咧的，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才会一直毫无所觉。
他一直奇怪的，如今闻言，倒是想通了。
宁沛定神，眼中一片复杂。
宁莞看他们的神色模样，也不多言，再冲着上首牌位拜了拜才回房去。
裴中钰坐在窗边的榻上，垂目翻着手里的书，听见脚步声，他循眼看去，轻声道：“裴夫人。”
宁莞拿了把伞，笑道：“我们先去楼外楼用个早饭，再往宫里去吧。”
裴中钰下榻，接过伞撑了起来，浅青色的油纸面儿挡住檐下的细雨，似塘中莲叶，滚了水珠儿。
他侧眸问道：“去宫里做什么？”
宁莞笑意款款，“当然是带我的丈夫去认认人啊。”

第91章
“偷情”一说也就是个夫妻之间的小小情趣，但一直偷偷摸摸的，也实在不是个事儿。
他们三聘六礼，明媒正娶，哪里又见不得人。
反正都当她是个长生的老妖怪了，何须多加顾及？
两人在楼外楼简单用了早饭，径直进了宫去。
明衷皇帝刚打完一套拳法，穿着一身绀青色的长衣，在案前静心作画。
太上皇就端了碗参汤，喝一口夸一句，马屁拍得震天响。
来请安的太子也在一边温笑着应和，明明嘴里都快夸出朵彩虹花儿来，偏偏面上端的是一派纯良和善，好生正经。
兴平帝：“……”果然，这个家，就他是不谄媚，不逢迎，最刚正不阿了。
老李家的几个男人聚在一起，就数兴平帝最格格不入。等听到宫人禀报国师到了，他才总算来了点儿精神，叫请人进来说话。
宫人方才也没说清楚，原以为只有宁莞，不想身边跟着的还有楚郢。
两人举步进来，并肩而行，一霜衫缎袍，一月白轻裙，都是极清淡的颜色，身后门槛是淡雾细雨，朦胧不清，便愈衬得这两人形容不俗，气质出尘。
就这么瞧着，不问旁的，任人瞧见差点以为是对哪来的神仙眷侣了。
兴平帝手中发痒，不禁眯了眯眼，说起来，最近光顾着骂那群狗官，他已经好久没给人赐婚了。
只是可惜，这事儿他做不了主。
明衷皇帝已经搁了笔，他在正中上首，比起坐左侧的兴平帝，看得要更清楚些。
讶异的视线落在那二人袖摆下交握的手，他一挑了眉头，“国师？悯之？你们怎么……”
宁莞可没跟这位客气什么，拉着裴中钰到空置的案前坐下，方才回了话，“是这样，当年我二人走失，阴差阳错的，直至最近才得以相认，给几位重新认认。”
太上皇瞬间出声道：“走失？国师，这么说，悯之是你家的孩子？”
他一拍手合计，“难怪你上次来问朕话呢。”
听见你家孩子几个字，裴中钰忍不住看向上方，皱紧了眉头。
宁莞轻捏了捏他的手，“……不，不是孩子。”
她微微笑道：“这是我丈夫，我们是夫妻，拜了堂成了亲的那种。”
太上皇：“嗯？？？”
兴平帝：“哈哈哈哈……”
太子：“哧……”
这祖孙三代闻言各有失态，明衷皇帝是见过世面的，当下微变了神色，旋即便镇定自若，只稍提高了声音，说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二人，年龄不大能对的上吧？”
当年在兰昉城，悯之不过十岁左右，至今多年，除了几次出征，可从没听说过成亲什么事儿的。
那就只能是……在兰昉城之前了。
太上皇也捋顺了思绪，表情甚是古怪，“国师啊，你是给自己找了个童养婿啊？”
宁莞不打算揭开裴中钰的身份，九州一剑本身就是个大杀器，再牵出个长生不死，真摊明了说，万一扯出些什么麻烦，恐又生事端。
她只否认道：“不能这么算，我夫君只是看起来比较显年轻，我们俩也没差多少的。”她微偏头问裴中钰，“是不是？”
裴中钰也看向她，舒眉嗯了一声。
太上皇可不信他们这鬼话，但看这二人坐在一处，即使不说话，也是神意流动的，倒也认可这夫妻一说，他们本来也不清楚悯之的身份，说不出质疑来。
明衷皇帝倒是多问道：“不知悯之原姓什么？”
宁莞：“原姓裴。”
太子接话道：“这么说少傅还真跟裴中钰有些联系了。”嗨，亏得这人以往还到处否认呢。
宁莞笑而不语，明衷皇帝点了点案面，也没再说话。
太上皇最喜欢凑热闹，前探身子，“你们这婚事旁人也不晓得，国师，要不要再办一场？”
宁莞摇头，“这就不必了。”比起再办一场形式上的婚事，叫人来凑热闹，她还不如多花精力在正安书院上，早早办妥当，早早和裴公子离开。
在那之后，每日都做成亲，每日都做新婚又何妨。
裴中钰也应了宁莞的话，婚前三个月不见面，还是算了吧，他天天陪着裴夫人不好吗？
太上皇有些失望，这皇宫里太无聊了，他真的是想找些事儿干的。
此事说完，宁莞去一边与兴平帝说天象之事。
她往哪儿走，裴中钰便往哪儿看，明衷皇帝立在他旁边，见此，一向不怒自威的面上也不禁生出些许感慨。
从宫里出来，宁莞又带着裴中钰去将军府和长公主府转了转。
诸人皆惊，大为震撼。
一个姑祖母，外曾祖姑就已经叫人吃惊，又来个姑祖父，外曾祖姑父，真的让他们这些年轻人很难以承受啊。
师老爷子外出一趟，还没回来，这些小辈们只管行礼问好，哪里会多问内里原由，便也没耽误什么，顺道在将军府吃了个午饭，宁莞就和裴中钰离开了。
两人在马车上，裴中钰没有出声儿，经了昨晚宁莞那一场大哭，他不大再敢如前几日那般时时刻意营造多年前的模样，每当宁莞不与他说话时，一个人便稍微有些沉寂。
宁莞趴在他肩头，附耳轻语了几句，他偏过头，携满了疑惑。
宁莞捏捏他的脸，素来温静的人竟含了几分狡黠，“怎么了？前日还说咱们家都听我的，今天就要变卦了？”
裴中钰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却还是回道：“都听裴夫人的。”
两人说定主意，便叫车夫去了青云馆。
青云馆是城中文人雅士吟诗作对的地方，也是罗御史得闲时候最喜欢的去处。
要说这京里头最叫人忌惮的是哪一处人家，罗御史夫妇绝对排得上号。
罗夫人嗅觉灵敏，说句不好听的，狗鼻子都比不上，因为这个，总能发现不少不为人知的隐私，多的是人避着她走，要知道当初可是叫身有异味儿的卫国公夫人吃够了苦头。
而罗御史，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刚正不弯，捶不烂，扳不断，暴躁如兴平帝的面子他也是不给的。
整个御史台，他一年的弹劾奏章，比得上别的御史十几年的量，这厉害可想而知。
宁莞和裴中钰在青云馆门口等着，见那身穿青绫长衫，蓄着一把胡须，严肃得恍若老学究的罗御史一出来，两人便下了马车去，故意走在他前面。
这俩人实在招眼，再者正下雨，青云馆的这条街更是冷清，罗御史一眼就瞧见了人。
他正要上去打了个招呼，就见那两人走到了拐角无人处，牵着手相视一笑。
罗御史刚瞪了瞪眼，就听国师轻声细语道：“就不回侯府去了吧，左右我那里也还有你换洗的衣裳。”
裴中钰僵着脸：“嗯。”
宁莞温声道：“还是你在身边的好，我总想你，入夜了一个人也睡不大好。”
裴中钰点头：“嗯。”
宁莞：“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买了东西一会儿就来。”
裴中钰点头：“嗯。”
宁莞：“……”她家裴公子这要是在娱乐圈，大概是只能靠脸出头了。
这糟糕的演技，简直没眼看。
宁莞顺手抚了抚他的衣襟，到另一边上了马车，转回十四巷。
裴中钰一手握剑，一手撑伞，面无表情地去了趟合淓斋，又去珍宝阁买了把玉梳，再到楼外楼打包了一份烧鹅，这才慢踏踏地往十四巷走。
罗御史紧紧皱着脸，跟了他一路，还顺手买了份纸笔，写着写着墨不够了就伸着笔尖儿往舌头蘸一蘸。
他一直跟到了宁府门口，躲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裴中钰不走正门儿，做贼似的翻墙进去。
裴中钰把买来的东西递给宁莞，宁莞轻笑一声，放在桌上，两人坐在书桌边整理菜谱。
芸枝因为今早说的事，情绪不大高，躲在屋里一整天也没出来过。
晚饭宁莞没出去吃，叫厨房直接送屋里来，和裴中钰一起用了。
宁莞吃着吃着，陡然想起移栽回来的番茄，六月柿啊，可以做不少东西呢。
番茄牛腩，番茄酱，番茄豆腐蟹，还有番茄汤锅……
现在六月柿不常用，这可都是新鲜的。
宁莞摊开纸，随手记了一笔，厨艺她是不行的，她知道个大概，反正有近一个月的时间，具体配方可交给何夫子试一试，总能试出来。
敲定了以番茄为主的菜，宁莞又支着笔琢磨，又写了比较后世广为人知的火锅，炸鸡，烤肉，还有各色酱料，什么香菇、瑶柱、辣椒、蛋黄、芥末、色拉酱之类的东西。
这地方调料挺足的，这些东西应该都能做得出来，吃个新奇。
至于其他菜色，不着急，慢慢来，一个一个试。
宁莞看着满满一叠纸，大为感慨，我中华美食真是博大精深。
裴中钰坐在她对面，也写了几个，待月色渐浓，夫妻二人方才熄灯歇息。
这宁府灯火全灭了，外头的罗御史才揉了揉发麻的膝盖，揣着纸笔回家，在案头奋笔疾书。
罗夫人叫他先用饭，他摆摆手，叫她别管。
他往日和老宣平侯有些嫌隙，总把宣平侯府盯得紧的，虽不说故意招麻烦，但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是肯定要往上掺一本的。
现在发现了楚郢和国师的事儿，哪能就这么放了。
这可不得了啊！
第二日上朝，吴笠高呼一声“有事起奏，无事退朝”，罗御史右腿一跨，出了列来。
兴平帝一看见他就忍不住瞪眼，每天就他事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也能扯一兜子。
罗御史才不管这上头的眼色，他做御史，是随时准备着装柱明志的，这点儿小障碍哪能拦得住他啊。
他呈了呈折子，往上一递，便将昨日之事道了个究竟。
满朝文武听得一愣一愣的，王大人更是惊然出声，哎哟，侯爷和宁大夫也太不小心了，怎么撞到罗御史这老头子手里了！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一个是当朝侯爷，一个是尊位国师，无媒苟合，这说出去，岂不是叫天下人耻笑！
来接郗耀深的北岐使者，今明两日就要到了，真叫他们听见风声，这还有什么脸面可说！
诸位大人弓着腰垂着头战战兢兢，生怕上头的兴平帝突然发难，大发雷霆，牵连到他们身上。
谁知等了许久也未闻响动，罗御史偷偷往上瞄了一眼，却发现龙椅上的人面色平静，恍若未闻。
兴平帝看过去，掀起眼皮子说道：“罗御史胡说八道些什么，国师与悯之本是夫妻，说什么无媒苟合，你这两嘴皮子一抹，尽往人头上瞎栽话呢？”
罗御史两眼一睁，愕然，“什么？不可能！”
两人本是夫妻？放屁！
这京里的哪家公梦侯府成亲了，他会不知道？
“怎么就不可能了？”兴平帝重重冷哼了一声，“盯着人家老夫老妻的，你也不嫌臊！”
罗御史：“……”谁知道有这么一茬的？！
这别不是陛下为了护着这二人的名声，故意说这样的话吧？
罗御史越想越觉得在理，神色一正，“微臣冤枉啊，陛下，您就站出去问问，这满京上下谁知道他们成亲了？这样的事情哪能张嘴胡说的？”
兴平帝只觑了他一眼。
长公主驸马魏仲达站出来，应声道：“我。”
太子也在旁笑着说道：“孤也是知道一二的。”
王大人神色一凛，“我也是晓得的，罗大人啊，你这胡乱掺人的习惯可要不得。”
罗御史：“……”莫不是我真错过了什么？
今早朝这一闹，宣平侯早和国师成亲了的消息就如一阵风呼啦啦地传了个遍。
有人茫然，不是，上回宣平侯不还扔了人来着？这也是夫妻情趣？
有人不解，什么时候成亲的？我们怎么不知道？
各方反应不一，个个被这消息震得七荤八素，更有好事者上宣平侯府，特意找老夫人问了话。
裴中钰早与这边通了气，楚老夫人微微一笑，点头应对，“早几年的事儿了，不是在京里办的，前些日子什么表小姐的事儿，也是自家闹着玩儿的，传言啊当不得真。”
这一言，便岔开了宁家孝期和前些日子的流言风语。
上头皇帝和这儿都有了准话，不是真的，那也是真的了，你再不信，那也得信了。
圣上的金口玉言，容得了旁人质疑？
只宣平侯府里养病的楚二夫人，听到这事儿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就这样一出，两人的事情算是彻底过了明路，侯府人多眼杂，总不舒服，裴中钰便把自己平日须得着的东西全搬到了十四巷来。
宁莞坐在梳妆台前，去过玉梳绾了妇人髻，裴中钰将自己的衣裳一件一件放进宁莞的柜子里，转过头看去，出了会儿神。
从今天开始，同行同坐同息同止。
真像是……一场梦啊。

第92章
此事尘埃落定，宁莞便将大半心神都放在了正安书院上。
在占卜星象一途有天赋的人尚还没找到，这个也急不来，她也就暂且放在一边。
这日是正安书院正式开始的第一天，宁莞早早就去了，郁兰莘刚换了一身衣服出来，一看见她就想起这两日京里的热闹，忍不住啧了一声，环了环肩，“怎么你一个人呐？”
“北岐来人，太子殿下硬拉他处理事儿去了。”宁莞回了一句，问道：“何夫子在什么地方？”
郁兰莘往柳树边的一排学舍指了指，“在那边，不是要教认字吗？钟声早响了，现在这个时辰，已经开始了。”
宁莞：“那你怎么在这儿？”她记得郁兰莘不是也领了十人来着。
郁兰莘绾好自己的鞭子，挑眉道：“我这不是忙嘛，辰时就要带着早课，转不大开，就叫满袖先去看着人了，反正就教人认几个字儿，她好歹也是跟着我学过的。”
满袖是她的侍女，太师府的头等丫鬟，算起来可没少替她抄书。
宁莞一想，说道：“这样看，还是得多招些夫子进来。”
郁兰莘深以为然，自揽了任务道：“这事儿交给我来办，保准儿下午就能找到合适的。”
郁大小姐对正安书院有极大的热情，要说起来，从小到大，她可最是讨厌夫子的，每每叫她背书，罚她抄书，她还没办法整回去，此之种种可谓是叫人切齿。
但……现如今自己当夫子，这感觉就大不一样了。
总归很不错就是了。
郁兰莘抬抬下巴，叫手下人出了书院。
她自愿去，宁莞乐见其成，去找了何夫子。
何夫子在教人认字，用着白在板子上写了又方又正的“天地”二字。
屋里十人分坐两列，桌前各摆了一块湿帕子，一块板子和一木盒子白，各人面上新奇，洋着喜色与惊叹，却也端端正正坐着，目光灼灼地望着前方。
读书是个奢侈事儿，父母多看重以后摔盆送终光宗耀祖的男儿，让她们进书院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若非束脩全免，即便是报了名，家里人也承不起那个负担，不肯叫她们费这个时间的。
如今连笔墨纸砚都省去了，如何能不叫人欢喜。
宁莞只看了一会儿，就叫薛夫子暂代了何夫子，然后与何夫子一道去了饭堂后厨，琢磨菜谱。
宁莞在这方面想了很多，但她确实厨艺不通，只能张着嘴，凭印象说些建议。
何夫子不愧是前朝御厨的后人，宁莞没提个什么，她很快便能摸索出需要的配菜与调料。
她们这一整日都待在后厨，灶里的火就没歇过。
做废了的菜不少，或有些咸，或有些淡的，便想着放在饭堂台案前，免费给人供取食用，也算是给一个月后何夫子的厨艺班提前打个“广告”。
这些菜在宁莞与何夫子看来算不得极佳，但胜在新奇，倒抵了味道口感上的一两分瑕疵。
正是酉时二刻，塔楼上敲响了钟声，学舍里诸人收拾好板子白，依次洗净了手，结伴往饭堂去。
陈三月一身浅灰色的粗布裙，手中拎着一个小步袋，里头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米饼，她走得有些快，想着去打些免费汤水。
饭堂的东西她是吃不起的，陈家穷，她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爹娘疼儿子，哪里管他们四姐妹的死活。
本这书院她也是来不成的，纵然不需束脩，爹娘也舍不得家里少个能干活儿的人。
还是两个姐姐去求了村长做说客，她才能有这个机会。
她就想学点儿东西，学个手艺，能找到活儿挣到钱，能养得活自己养得活两个姐姐和妹妹，不叫那狠心的爹娘把她们往死里磋磨。
陈三月用木碗打了汤，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等着同村的陈阿秀。
陈阿秀飞快跑过来，搁了一个翡翠色的菜碟子放在她面前。
里头装的炒鸡蛋，却不知那红色的是什么，相配着色泽鲜艳。看起来很是可口。
陈三月瞪大了眼，“你从哪儿弄来的，乱花铜板，小心你娘知道了揍你。”不管这红色是什么东西，鸡蛋可不便宜。
陈阿秀：“你中午没过来不知道，这不要银钱的，听说是国师和何夫子在后厨试菜，为一个月后做准备，这些都是缺味少味的，免得倒掉浪费，就搁在那里随便拿了。”
“还有肉呢，可惜我慢些没抢到，就剩这个了，你快试试。”
听说不要银钱，陈三月这才放下心来，两人各取了筷子，你一口我一口。
将将入了嘴，那鲜香酸甜的味道便不禁叫人微变了脸色。
在陈三月的记忆里，最好吃的东西是除夕的大肥肉，一年到头，也只有那个时候娘才会大方地分给她两片肥溜溜满是油的肉。
平日里都是野菜糊糊，玉米加糠的饼子，再炒些地里的青菜，菜里油都是看不见的，加肉沫子的都是阿爹和弟弟才有的。
陈三月紧紧捏着筷子，死死盯着搛起来的鸡蛋，这样的东西，在家里她想都别想了。
她突然改变主意了，学什么木工啊，学厨艺多好啊，能做又能吃。
天色已经大暗了，各人都准备回自己的住舍休息，宁莞跟何夫子忙活了一天，走得有些晚，浮悦提着灯在前引路，陡然出来一个人影，叫她神色蓦地一凛，握剑的手将要抬起，却见暗淡烛光里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
宁莞往前一步，细细一瞧，来人干干瘦瘦的，一张容长脸儿，也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面色蜡黄，普普通通的长相。
只是两眼坚定有神，眉间也有不服输不低头的韧劲儿。
宁莞问道：“是书院里的吧？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去休息？”
陈三月出来拦路，也是慌张的，后听见那温和的话声里未有不悦，再悄悄抬眼，确信并无异色，方才心下稍定。
她倏忽跪地，朗声道：“国师，学子是业城陈村的陈三月，有事相求，请国师应允。”
宁莞动了动眉，“是什么事儿？”
陈三月：“国师，我家在业城，离得远，一来一回也得两天，只能叫姐姐隔三差五送些干粮饼子来。但家里实在穷，路费难，粮也不多，实在撑不得多久爹娘就该生怨了。”
她顿了顿，说道：“您看能不能免了我这一月的识字认字，叫我能早学些厨艺出去，谋个能挣钱的去处？”
宁莞皱了皱眉，倒是她疏忽了，只想着这一月叫人认些字，却忘了有些人家一月也难撑下去的。
这世上多的是穷苦人，费不起学本事需要的这些时间精力和花费，即便只有短短的一个月。
但……厨艺也不是一两月就能练成的。
宁莞神思一转，终是在陈三月的忐忑不安中，和声说道：“你随我来。”
言罢又与身后侍卫道：“去叫薛夫子和何夫子也来一趟。”
侍卫应了话，快步离去，宁莞便带着陈三月往兰室去，路上有人一手执灯，一手执剑，她微微一笑，过去拢了他的袖子攥在手心里，“你怎么过来了？”
裴中钰低声道：“你没回来。”
他怕出什么事，就又过正安书院来了。
宁莞：“要再等等，还有一会儿。”
裴中钰对此倒没什么意义，轻轻嗯了一声，一道去了兰室。
没过多久，薛夫子与何夫子也到了。
对于陈三月这样的情况，宁莞便做了一个大概的安排。
要说现代，火锅和炸鸡，算是远销南北，比起需要考究刀工勺工基本功的各色菜系，这个最主要的是底料配料，只要这个配得好，是完全可以速成的。
对于陈三月这样家里极不好，实在耗不起时间的倒是十分适合。
但宁莞并不打算直接教给她，然后叫人离开书院自谋出路。
物以稀为贵，食以味为先，正安书院后续资金不足，大可直接“正安”的名义开个酒楼，专门卖这两样东西。
开了酒楼，就需要跑堂的，这世道，能叫女人做的活计实在不多，酒楼跑堂只招女工，不又给困苦的女儿家多添一份谋生之所？
不过招女工，也容易招些流氓混子好色之徒，但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她师妹的悦来馆里各个都是吃过血的魁梧汉子，如今晏家晏四少当家，她去那里走一回，与他好好谈笔生意，叫酒楼与悦来馆开得近些，有晏家悦来馆从旁照看，又有背靠正安书院的名儿在，自没人敢上门找事儿的。
宁莞将这想法与薛夫子和何夫子说了，两人也觉得可行。
薛夫子翻看册子，又提了四个与陈三月一般艰难的，尽数由何夫子这一月带去。
陈三月在旁听了，只大概明白了意思，却不妨碍她高兴。
此事说定，宁莞便与裴中钰离开，晚上睡觉时也想着明日的安排：上午去晏家找晏呈垣说一说这事儿，下午再去悦来馆旁边转转，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铺子。
裴中钰看她出神，环着人搂近了些，凑到耳边轻声道：“明天北岐的人就要带郗耀深离开了。”
宁莞枕在他手臂上，侧了侧身，略是诧异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裴中钰阗黑眸子动了动，“要去送送他吗？”
宁莞奇怪，“我去送他做什么？”
她突地一笑，支起身，细声道：“裴公子在想些什么，和他有婚约的可不是我，我和他可不熟的。”
裴中钰摇了摇头，修长的手指替她别过脸侧的长发，说道：“就是随口问一问。”
十四巷里夫妻两人夜半私语，回风馆的公西耀在小榻上鼓趺而居，听着侍女说起打听来的消息，眼尾微微翘着，眼里闪过几分莫名的情绪。
他被禁在回风馆，守卫森严，消息闭塞，也是今日北岐使者来了，才稍放松了些。
侍女说道这两日京里到处都在传的宁家小姐和宣平侯成婚之事，是心惊肉跳，两股战战。
她悄然一觑，却见榻上之人后仰了仰身子，一挑眉梢。
好半晌才轻嗤了一声，“老妖婆。”
一大把年纪，还学人家小年轻搞什么婚事，也亏想得出来。
片刻后，公西耀一脸怪异，再出声道：“你说，她是怎么对楚郢下得了手的？”
自己多大把岁数，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
侍女哪敢胡乱回话，只静立在一旁低眉敛息，将自己当个木头人。
公西耀一把推开窗，看了看外面半昏半明的庭院，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第93章
宁莞白日忙得丢不了手，晚上总睡得沉，一觉舒舒服服及至天亮。
闷了几天的芸枝又如往常一样，早起来送衣裳。
裴中钰拉开门，她干巴巴地叫了一声姑爷，稍显踌躇。
宁莞将七叶从它的小窝里抱出来，笑看她一眼，虽心知肚明，但谁也没再提那日在祠堂之事。
裴中钰自递了折子，便再没去早朝，两人收拾妥当，在屋里用了早饭，同行出门。
他习惯性地摸摸她的头，才骑马转去回风馆，交接昨日来的北岐使者。
宁莞抿唇，站在门前屋檐下，眉眼带笑。
捧着粗瓷碗出来的朱阿婆，两浑浊的眼珠子一看见她，立时打了个哆嗦，忙忙又钻进了屋里去。
自打上回郊外地动之后，这老人家是真被吓着了，每每遇见，后脊发凉，自退避三舍，丁点儿不敢再往跟前凑。
宁莞只作没看见她，这朱阿婆，你越理她越是来劲儿的。
她敛裙上了马车，先去了趟正安书院，给郁兰莘昨日特意新招进来的夫子做了安排，这才去晏家找到晏呈垣说话。
晏四少还是老样子，一副笑嘻嘻地恭贺她新婚，“我近日去了趟盛州，不想一回来，就听说宁姐姐你大喜，真是好不赶巧，这匆匆忙忙的，连个礼都还没来得及准备。”
宁莞被他那一身又鲜又亮的衣裳晃得眼睛疼，往碧色茶汤里看了看，才笑道：“哪什么新婚？我早成了亲，现在要你多累送什么礼？今日突上门来是有正事与你细说的。”
晏四少勉强正经了一下，道：“你说。”
两人本就相熟，素日也常有相交，宁莞知他脾性，也不来拐弯抹角的做派，当下话里摊开直言。
末了，又说道：“当然，请了护卫，月钱定是不会少的，只是万一有什么事，还得叫悦来馆格外再多照看两分。”
晏呈垣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听了一席话，略显秀气的脸上映出笑来，满口应下，“这有什么好说道的，几句话的事情，你只管放心。”
这里如意料中的顺利，说定之后，宁莞便告辞离开，又转向京里悦来馆所在的长贤街，一心寻找合适的铺子。
悦来馆名头大，位置自然也极好，位于长街正中。
不近头，不近尾，左边是一家当铺，右边以瓷器店相邻，而对面则是一处粮庄。
宁莞转了一圈，大概对这条街有了个了解，叫人四下问询。
正巧米铺子旁边的二层茶坊急着要脱手，道是这地方风水不好，每任做生意的都讨不到利处，阴差阳错到如今茶坊掌柜的手里头，他这已经做了半年的亏本买卖了。
宁莞对此言一笑置之，当场就敲定了地方。
京都的地儿，寸土寸金，长贤街和边角处的十四巷可不一样，这里位处西城区，最是富裕。
也幸得这些日子以来，保荣堂的乌木霜获利大，要不然宁莞还真拿舍不得拿这么多银钱直接盘下来。
茶坊掌柜的也利索，当天下午就干干脆脆地摁了契书，到官府过了明路，将东西收拾一空，关门离去。
宁莞又找了工人说定翻修事宜，才回到正安书院。
书院里认字儿的认字儿，学配方的学配方，试味道的试味道，各有事儿忙，倒也勉强像样。
暂时清闲，宁莞就在兰室翻看一百余学子的名册，中间何夫子又请她去后厨试试味道，她合上书，一起跟着去，后半天又在厨房里待了不少时候。
……
自几日前一场雨后，似转眼就入了秋，骤然褪去了燥热。
北岐使者根本厚不下脸在大靖久留，呈上了礼，忙不迭的就告辞离开。
公西耀对此全然是无所谓的，比起待在回风馆，早点儿回北岐也是舒服。
如今的北岐皇帝是他十五岁的侄女，他母亲阳嘉女帝一直想要个女儿来继承皇位，可惜天生没有女儿缘，膝下三个孩子全都是男儿，这一心估量就直接落到了孙女儿头上。
但他母亲一贯最心疼他，给他留的东西也不少，回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公西耀支着长腿，懒散地坐在马车里，队伍出了城，他往外瞟了几眼。
裴中钰坐在马上，察觉到他的视线，拽了拽手中缰绳，红棕色的骏马随即放慢速度。
秋风里衣袂簌簌，端的是风仪清越。
比之往日散了些许冷漠沉抑，眉宇间多添了两分冷冷淡淡的人气儿。
听说最近京里人在吹什么庭前玉树，月上清辉呢。
公西耀嗤之以鼻，目光幽幽掠过，打量半晌又心里冷笑，这老妖婆还真不委屈自己，尽往好了的挑。
裴中钰声音淡淡，“有事？”
公西耀一挑眉，似笑非笑，眼中藏了暗锋，“今日心情好，告诉你一个秘密。”
对于公西耀，裴中钰不大熟悉，上辈子也不过几面之缘。
但这模样，有眼睛的都知道是摆明了不怀好意。
裴中钰转过眼，没理会他。
将北岐的队伍送出这一里地，他今日任务就算完了，便可去书院接裴夫人一起回家。
公西耀侧过头，唇边挑起一抹隐晦的笑来，“宣平侯还是听一听吧，我要说的这话可与你有大干系的。”
他隔开车窗帘子，意味深长道：“你可知道你夫人今年该有多大岁数了吗？”
裴中钰面无表情地瞥过一眼，没有说话。
公西耀见他不接茬，也不在意，自顾自道：“实话告诉你，你夫人该要年近七十，至古稀了吧。”
算来算去，肯定不止四五十的，当年能轻车熟路地来祸害他北岐，过往还不知道活了多长岁数呢，说她七十都是少的。
“昔年北岐一别，至今二十载，也是好久没见了。你是不知道吧，想当年，本殿下与她也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情分呢。啧，那女人甩棍子抽人的时候，可是一点儿不留情的，每每字写得不好，打起来厉害得很。”
说到这儿，公西耀不禁黑了黑脸，他这一辈子挨得揍全在那女人手上了。
裴中钰听罢，眼睑一落，拽着缰绳的指尖动了动。
二十几年前，公西耀方才几岁，那时裴夫人便在北岐皇宫教养皇子？
一阵风吹来，骏马踏蹄，他看着天际涌动的暗云，突地想起那天晚上，她在画室里消失，他进去后发现的那副悬挂起来的北岐阳嘉女帝的画像。
裴中钰眸光一凝，这其中……原还有这样的事情。
难怪，上一世大理寺的王佑之暗里与他说，是公西耀拦了水风岚，救下重伤的裴夫人。
他原是不信的，这般看来，倒不尽然。
他久不出声，公西耀又道：“怎么，你不信？”
裴中钰看向他，打量片刻，不咸不淡道：“不信。”
公西耀轻嗤，“你可别不信，她拜我母为师，自在北岐皇宫，我公西一族在上，可没有半句假话的。”
他翘着腿，斜歪着身子，眼中划过深意，唯恐天下不乱，“唉，如何？娶了个不死的老妖婆，现在感觉怎么样？”
裴中钰不为所动，慢慢收回视线，声音和风缓缓，“平生所幸。”
公西耀敛去表情，嘁了一声，白说了，还是个痴情种。
远离了护城河，车马穿过长道，裴中钰从马上下来，立在一侧，任北岐诸人离开，最后半落下视线，与马车上道了一声，“多谢。”
队伍走远，公西耀对于方才失败的挑拨离间耿耿于怀，往后一倒，由着侍女将糕点递到唇边，咬下一口吞了，阴阳怪气地冷哼了一声。
谢？谢什么？
他还做过什么好事不成？

第94章 完结前篇
公西耀对上一世之事自然一无所知，一行人离开大靖京都，与车队北上，以后除非两国相交，互送节礼，再难有机会踏入靖地半步了。
他靠在绣番莲的藏色软枕上，阖上眼帘。
想起宁莞，又想起水风岚，念起阳嘉女帝，最后斜斜睨向侍女取出的一段绒毯。
现在的北地，应该寒风瑟瑟，等回去就该是冰天雪地的好风光了。
……
裴中钰回城去往正安书院，宁莞从烟熏火热的后厨出来，一身的味儿。
她到兰室简单清洗，抬起袖子，轻拍了拍，笑说道：“北岐的人走了？”
裴中钰颔首，这便牵了她的手一道往外去，目光一转，稍有思量。
待上了马车，他才将公西耀说的话大概复述了一遍，未曾隐瞒。
宁莞讶然，这么说来，公西耀原是记得以往的事情？
她蹙了蹙眉，但每回总要来点儿意外，又隐约习惯了。
用帕子擦去杯盏边的水渍，看向裴中钰，含笑道：“说起这个，是有话想问我？”
裴中钰摇摇头，“我都知道了。”
宁莞舒眉一笑，这穿来穿去的，与他二人而言，确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了。
两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又闲话趣事，待马车稳稳停在合淓斋前，才一起下去买些糕点。
将合淓斋新出来的各类糕点都打包了一小份儿，夫妻俩准备打道回府，身穿古香缎裳的卫莳一进来，便正正和两人打了个照面。
宁莞许久没见她，粗粗算来距上回在十四巷已经过去好几十年了，早把人抛到了脑后。
恍一见到，只看了一眼，也没什么感觉，径直与裴中钰出了门去。
卫莳愣了一下，见那二人离开，用力掐了掐指尖，才收回心神来。
侍女扇儿小心觑了她一眼，小声道：“小姐？咱们买了东西就回去吧。”
说到回去，卫莳眼中冷下一寸，想起宋家一窝子的烦心事儿，心里就止不住地直怄闷气，甚至堵得喉咙口都干涩得慌。
满打满算，她与宋文期成亲也不过才几月，但这些日子却没少受窝囊气。
宋家小门小户，一介白身，却娶了国公嫡女，对他们来说也算是以另一种方式光耀门楣了。
因得如此隔三差五就来些穷亲戚看热闹，说是拜访，实则没规没矩的，把她当猴子看呢，指来画去，动手动脚的，坏了她好些东西。
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真是压得头都疼了。
一想到又要回宋家那又窄又乱的小屋子，又要再听宋老太的絮叨，她就忍不住烦闷。
若不是父亲摆脸色，母亲撵她回来，她是恨不得就在娘家国公府里扎根儿了才好。
卫莳垮了脸，一边的扇儿暗里叹气，这日子也真是一地鸡毛。
可怪得了谁，还不是她家小姐自己选的路。
好好的正经高门夫人不做，非要下嫁去，你说这嫁的远也就罢了，偏偏就在京里这不大不小的一方地，一块砖头拍下去，能砸到好几个公门侯爵。
难过的日子才刚开始呢。
待以后那些闺中姐妹个个锦绣荣华，高高在上，她每见一个都得毕恭毕敬，弯腰屈膝。
那等天地相隔的落差，才是真正戳心肝儿的时候呢。
扇儿一阵苦笑，摊上这么伺候的主子，她这以后也是好过不了了。
……
无论是公西耀的离开，还是卫莳的苦恼难耐，都与宁莞再无相干了。
她每日去去书院或到相辉楼，早出晚归，看看天象，虽繁忙不歇，倒也充实。
正安酒楼开张在两个月后，如今天下倒也不说看不起商人，但将惯以清高自矜，挥笔弄墨的书院和蒸煮煎炸，酒菜欢愉的酒楼凑在一起，也算是开了这头一份儿例了。
鞭炮声声里围了不少人，看笑话的有，看热闹的有，还有几个身穿青衫长袍的老秀才，凑在一处吹胡子瞪眼儿，指指点点，口中数落着，个个皱着脸，颇有几分痛心疾首之意。
丢人啊，这正安书院真丢他们读书人的脸。
正长吁短叹，车声辚辚，从马车上下来的老人鬓发斑白，着锦衣厚靴，面上含笑，不是当朝太师是哪个？
眼看着人大步进去，老秀才们瞬间住了声儿，几人面面相觑，太师是三朝老臣，在民间声望极高，这天下读书人就没有不钦佩他的。
人都笑着往里去，他们还在外头指点着说些闲话，倒显得面上不好看了。
有了郁太师第一个带头，来凑热闹看笑话的也都有些意动，再闻到那一阵阵儿飘出来的味道，竟忍不住多嗅了几口。实在勾得肚子里馋虫涌动，三两结伴地陆陆续续往里走。
京都城里最不缺就是有权有钱的，吃一顿饭而已，与他们而言也就几个子儿的事情。
都到门口了，去试试又何妨。
宁莞就站在二楼，格窗大开着，郁兰莘也瞧见了人，眼角眉梢都上挑着得意，对这副热闹，俨然与有荣焉，说道：“我去招呼祖父了。”
宁莞欣然颔首，等她离开才落座在椅凳上，捏着筷子往热气腾腾，煮得翻滚的锅里加菜。
有道是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来两顿。
秋冬时节，往那桌子前一坐，人生美事不外如此，再舒服不过了。
宁莞安安心心吃个午饭，末了漱口，端着茶杯，看向窗外。
她是全然不担心酒楼生意的，既新奇味道又好，还有后台，再怎么样也不会差到哪儿去的。只要静等着这里稳定发展下去，赚回本钱就好，到时候还可以慢慢开到其他有悦来馆的州县去。
酒楼的成功开张，一连几日，来客络绎不绝，因为这个薛夫子诸人又提出是不是可以再开个酿酒铺，木工坊，糕饼斋之类的地方。
糕饼被宁莞否决了，现今牛奶金贵得很，很多东西都不好做，与合淓斋这样手握各种秘方的老店子相比较其实占不了多大优势，全然犯不着。
但酿酒铺是可以的。
酿酒这花样多了去，尤其她擅虫蛊之术，也自个儿琢磨出一套来，有些毒虫以药饲养，用来制酒，可不只是个爽口，时常用着，还能强身健体的，效果也比一般泡得药酒要好得多。
还有医术这里，生发膏乌木霜也是能定个地方批量来的。
打定这个主意，宁莞便这事儿交给了薛夫子，一一打算。
秋风袅袅一去，冬日就这么来了，早时晨雾渐浓，屋檐青瓦上覆起冷霜，及至晚上，更是冷风瑟瑟，在外头站一会儿便手脚发凉。
宁莞早早去了床上，腿上搭着被子，肩上披着厚绒斗篷，手里一一翻看着新一批到京里来的名册。
这上面的人她都是见过的，有好几个天赋出众的，她打算再观察两天，如果没问题就正式开始教授星象占卜之术。
待裴中钰从屏风后过来，她才将东西放下，正了正脸色。
裴中钰也进了被子，替她捋了捋方才埋头看字而有些散乱的长发，见她还是一副面无表情地严肃样，奇怪地偏偏头，捏了捏她的脸，声音低缓，“裴夫人，你怎么了？”
宁莞拉下他的手，挪近了些，正声问道：“王大人说西边云荒部族作乱，最近朝里正在商量由谁出征西伐。”
她不掺和朝事，但有王大人这个耳报神，知道的也不少。
裴中钰动作停了停，眼角稍一下落了半分，嗯了一声，“是有这么一回事。”
宁莞抿唇，“王大人还说，你也有出战的意思。”
裴中钰搂住她的腰，由着斗篷落了，将人抱在怀里，应了一句。
宁莞拧起眉，伏在他肩头没有出声。
西边疆界离京都有些距离，云荒部族也甚有名声，他们四处搬迁，不能称为一个朝国，但人数也不少，那边又多荒漠，他们冬日能吃能用的东西寥寥无几，每到这个时节常骚扰大靖边域。
约过了几息，才说道：“不是还有别的人？你去凑什么热闹？”
京里的将军也不少啊。
说她自私也好，旁的也罢，反正是不愿意他去的，有道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出了什么事，受了什么伤……
裴中钰侧眸，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袖间暗香缕缕，“那里我更熟悉。”
圣上也本就有让他去的意思，上一世就是他去的。
云荒部族熟知地形，多善利用，虽威胁不大，当上一世也费了不少精力时候，将那处地方都摸得透彻了。
比起叫旁人去，他去倒更好些，还能避免不必要的死伤。
再有裴夫人生辰也快到了，他要去准备生辰礼。
而且……
他低低道：“跟圣上说好了，只此一战，我以后便只挂闲职，哪儿也不去，就等裴夫人在正安书院的事情妥当了。”
宁莞还是皱着眉，裴中钰微弯了弯眸子，慢声道：“他们不经打的。”
云荒部族与北岐的实力相差甚远，他上一世都能毫发无损的回来，这一世只会更顺利，也就是去走个过场罢了。
宁莞：“……”谁搁你跟前都不经打呀。
但总避免不了忧虑，哪里伤着碰着，不得疼的吗？
只他自有主张，宁莞虽然想得多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揽了被子睡下。
更漏声声，夜色渐晚。
枕被间，裴中钰见她鬓发散乱，松松如云，抿着嘴不出声儿，埋首亲了亲她的唇角，黑黢黢的眸子静静盯着她看。
宁莞瞥过眼，也不看他。
裴中钰默了片刻，翻身下床去，等再回来，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只缝好的大耳朵兔子，身上毛绒绒的，肥滚滚雪白的一团，身后还缝了一把挺是像模像样的小剑。
他支到面前，晃了晃，“这是我，我不在家里，也能陪着裴夫人的。”
宁莞抬起眼帘，目光一触，被萌了一下，下意识捂了捂额，忍了须臾，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做的？”
听她说话，裴中钰应声点头。
宁莞这才轻咬着下唇，把大兔子接过来抱在怀里，看着那憨憨的模样，不禁抿起些笑来。
见此，裴中钰松了一口气，表情也缓了缓。
宁莞拎着兔子左看看右瞧瞧，尤其喜欢那两只又长又大的耳朵，一时倒也没了睡意和旁的心思。
良久，裴中钰将兔子从她手里揪出来，一把丢到床尾去，还顺带着滚了两个圈儿。
宁莞手上一空，疑惑地看过去。
他掌心搭在发上，摸摸她的头，说道：“我还在家里的，暂时就不要管它了。”
宁莞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眼里盈满了笑，一边应着，一边往他身边又靠了靠，青罗软帐里夜中私语。

第95章 完结中篇
第二日早朝一结束，上头便敲定了西征之事，果不其然落在了裴中钰身上。
马上就是天寒地冻，风厉霜飞，西边又比京都干燥，一路行去，自是好过不了的。
宁莞待在家中，与他另备了些干粮，又放了不少祛风散寒的药，一心收拾包裹行装。
她忙前忙后，裴中钰想起上辈子的伶仃一人，总不禁杵在一边出神。
出发是在第三日后，裴中钰早起来穿衣整甲，全然是不同以往的装扮。
以往仗着功夫好内力深，一贯不惧寒不畏热，一年四季多是不薄不厚，颜色清淡的霜衫青衣，现在这么一瞧，倒叫宁莞惊奇了一下。
她把万霜剑递上，两人一道出门，走至中堂，宁莞突想起什么，步子一顿。
裴中钰也跟着停下，便听她道：“稍等等，忘了件事儿。”说罢，转身回了屋里，把还趴在窝里打呼噜的七叶拎了出来。
七叶睡得正酣，听见动静，支了支耳朵，瞬间睁开眼来，滴溜溜地转着。
宁莞揉了揉它的脑袋，抱着出去，将它拎在裴中钰肩上，温声说道：“你带着七叶，一块儿去，也好做个伴。”
京里本就毒虫不丰，冬日寒降，更是少有了。再加上这半年又叫它抓了不少，已然没什么丰富的吃食，叫它跟着西去转转，多找些吃食才好。
裴中钰对此没有意见，七叶呼呼了两声，翘起尾巴。
宁莞把给七叶准备的装有饭后去味药草的小包裹系在它身上，又挠了挠颈上绒毛，才一道继续往外去。
齐铮早在外头牵马等着了，裴中钰眼见四处无人，背对着亲了亲妻子的额头，才转身出门去。
宁莞送至阶下，目送着人离开。
七叶蹲在裴中钰肩上，尾巴甩啊甩，干脆两只爪子一伸，趴着睡觉了。
一人一貂走了，屋里空下来，宁莞还不大习惯。
现在时辰还早，天也才蒙蒙亮，她睡不大着，就抱着绒兔子倒在床上合眼眯了一会儿，待天色大亮，才起来练了三刻钟的剑，然后再洗漱了一番。
用完早饭，将宁沛送到碧溪书院，又带着宁暖到正安书院，将人交给崔夫子。
做完这些，宁莞才去了学舍。
正安书院里学舍共有四排，每排又有十处，宁莞去的是最末最里的那一间。
宁莞还没到，学舍里四人已经先来了，身上是书院统一的蓝白色衣裳，正襟危坐，都是十四五的年纪，却自有一番超出同侪的沉稳气度。
四人分别姓赵、周、韩、席，来自不同州县，皆是娟秀姣好的容颜。
家境一般，但也学过字看过书，天资奇慧，心性坚韧。
别看年纪尚小，却天生不同一般的。
短短几日，四人便已经相熟，说得上话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有关星象占卜问题。
宁莞站窗外站了少许时候，举步进门去，缓缓一笑。
天才凤毛麟角，但总是有的，她观量了几日，以这四人的天资，至多两年就能学过五六分。
而剩下的几分大可靠自己日夜练习琢磨，也就不费她什么心思了。
裴中钰离京，宁莞每日便不怎么回去了，多待在书院里，有时候连晚上也直接歇在兰室这边，白日教习，晚上叫赵、周几人一处观星看象，谈天说地，也是舒适。
书院制度在诸多人的一同努力下渐渐趋向完善，后山脚下还新搭了一个大棚，用以新设的晚课。
酉时末开始，戌时三刻结束，轮流由院中夫子说些奇闻异事，好叫人多增长见识。
每每这个时候，书院里灯火荧煌，十分热闹，气氛上来了，有性子活泛还会自个儿上去闹一闹。
宁莞看着不错，没事儿的时候也写了些有关师翡翡，华霜序，洛玉妃诸人的事迹，有空了也过去说两句。
看着下面烛火光照下的一张张脸，也微是感慨。
天气越来越冷，大靖的冬日也是会下雪的，纷纷扬扬，一落到地上就融化了。
这天傍晚宁莞在兰室用饭，一盅老鸡汤，一碟木须肉，一碟酸萝卜，再加一碗白米饭。
角落里烧着碳炉子，暖和得很，也不怕饭菜凉，她细嚼慢咽的，动作缓缓。
郁兰莘推门进来，脱了挡风的海棠红千枝芍药斗篷，在炉子边将自己烘热了，才走前来。
两手撑着桌子，看了看碗碟里的菜，睨她一眼，“你就吃这个？好歹再加些蛋，加些鱼啊什么的，堂堂国师要不要这么寒酸。”
宁莞捏着勺子喝汤，说道：“一个人又吃不完，不是尽浪费了？你怎么没回家去？”
她这一问，郁兰莘来了精神，在对面落座，眼尾微翘，稍压低了声音说道：“瑞王府有事呢。”
宁莞搁下碗，抬眼看她，“什么事？”
郁兰莘给自己倒了杯茶，妍丽张扬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来，徐徐道：“还能有什么事，楚华茵呗，瑞王府的楚侧妃今天该是要病逝了。”
宁莞绕着帕子掩了掩唇，垂下眼帘。
瑞王的性子仁厚，确做不出害杀亲子的事情，当日将楚华茵带回府中也只是关禁在一处，只待孩子落地，再做惩处。
听郁兰莘这话，再算算日子，看来是早产了。
……
瑞王府西北角最偏僻的小院儿里悬了两盏硕大的纸糊圆灯笼，在风中打着旋儿，拉着几道单薄的人影，隐隐绰绰。
身穿银边儿黑斗篷的瑞王顶着风自外面进来，几人忙屈膝请安。
瑞王听着屋里有些嘈杂的说话声，面色沉寂，问道：“如何了？”
一嬷嬷答道：“回王爷的话，一切顺利。”
瑞王却皱眉，“孩子呢？”
嬷嬷谨慎小心道：“在屋里，外头风大，一时不敢抱出来。”
她犹豫着，还是说道：“楚氏说……想见您一面。”
瑞王静立一息，冷然上了石阶，下人忙躬身将紧闭的房门打开。
甫一进去，浓重沉闷的味道便扑面而来，他到两个老嬷嬷那里看了眼襁褓中的幼儿，这才再往里去。
楚华茵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也没人收拾，一片狼藉。她听见老嬷嬷的请安声，猛地喘了一口气。
这几月疯疯癫癫的，临到头倒有几分清醒。
瑞王冷硬道：“你想说什么？”
楚华茵攥了攥手，抬起身子，掐尖着嗓子，声音哀戚，“王爷，王爷……您饶妾身一命，您饶妾身一命！”
她的惶惶不安甚至压过了身上一阵一阵的痛意，“妾身知道好多事情，能助您登上皇位，妾身什么都能帮你的，你看在孩子的份儿上，你饶了妾身吧！”
额上汗如滚珠儿似的一滴一滴地直往下落，看起来好不凄惨可怜。
瑞王看在眼里，脸色愈寒。
没想到事到如今，她还是这副模样，嘴里说着求饶，却仍不肯说哪怕一句的悔过之言。
甚至还牵扯进什么皇位。
瑞王甚觉烦闷，从嬷嬷手里接过孩子，转身往外去，边走边沉声道：“送楚氏上路吧。”
老嬷嬷将早准备好的药端上来，乌黑黑的一碗，已经凉的没有丁点儿温度了。
两人上前，按着床上已经虚弱脱力的人，一碗灌了下去。
饶是她扭头挣扎，也一滴不剩地全咽了下去。
那药见效快，不过须臾，人就一个痉挛吐出血来。
诸人尽数退下，楚华茵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来。
明明一切都算计得好，不应该出差池的。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清这里头的古怪，只能归咎于有的人得天独厚，天生好命。
瘦削的身子紧紧一绷，猛地弓起腿，阴阴渗渗从喉咙里蹦出“老天不公”几个字来，便彻底一瘫没了气息。
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人来收拾下去。
翌日便传出消息，瑞王府侧妃诞下一女，血崩而亡，并无丧礼，未入陵墓，直接一卷席子扔到乱葬岗。
这样的行径，无不昭示着楚侧妃生前有什么大罪过。
听闻消息的楚二夫人一头栽下去，晕了足足一天一夜才幽幽转醒。
这一系列事情叫闲下来的京里众人看了好大一场热闹。
之后的一个月里都是茶余饭后的消遣话题。
当然也有人暗暗唏嘘，瑞王这一年接连死了亲娘，死了侧妃，也真是撞上了倒霉运。
宁莞听了些风言风语，也没过多关注。她最近不大舒服，整日待在家里，连门都不想出了。
为着方便教学，赵、周几个学子也暂在十四巷落脚，便少有闲心顾及旁的事儿。
刚过了上元节不久，裴中钰也走了两个多月，据王大人的消息说一切顺利，已在回程途中。
宁莞安下心，抱着大兔子坐在外间榻上的层层软被里，吃了两个酸橘子，与赵、周几人说话。
裴中钰推门进屋来，看着里面几个陌生面孔，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儿，停在门口一时未动。
还是七叶反应快些，飞地一蹿到榻上，一边使劲儿往宁莞身上蹭，一边呼呼叫着。
屋里几人面面相觑，宁莞一手抱着兔子，一手兜着七叶，扭过头去，见门前人身姿挺拔，披风上覆霜沾雪。
她眉欢眼笑，喜出往外，将七叶和兔子放下，忙忙揽着斗篷下榻来，“王大人不是说还有些时候吗？”
裴中钰忍不住抿起唇角，声音还携带着在风雪穿行里习惯性压下的低沉，“书信在路上耽搁了，传得慢些。”
两人说着话，赵、周几人忙告辞退去，待她们一走，裴中钰这才进屋去，在碳炉边烘去周身的风霜，又褪了外甲长衣。
一路疲乏，也暂不满叙旧说话，宁莞便让人打水来给他沐浴洗一洗。
浴桶里热气熏人暖，看他解了衣衫，她也端了个凳子到屏风后头，取了个帕子帮他擦了擦肩头，又轻推了推，“我看看。”
裴中钰坐直了身，转过来看她，染了水汽的面上似氲了一层轻雾，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忙轻声说道：“没受伤的。”
宁莞弯唇一笑，“那就好。”
裴中钰沐浴后换了一身家常的霜衣长衫，抱着人又轻又柔的亲了一通，挨搂在一处，将手边毛绒绒的大兔子又丢远了些，环着腰勾了一截软枕来。
宁莞气息微乱，从厚绒斗篷里伸出手来，止住他的动作，挽着颈凑到耳边，与他低语了两句。
裴中钰听罢动作一僵，两眼茫然，“……啊？”

第96章 完结后篇
格窗外风雨簌簌，他愣愣出神，反应不得。
宁莞不禁弯眉含笑，又与耳边轻语了一句，那人才微是恍然，又有些无措。
他从未想过孩子的事情，这实在措手不及。
宁莞偏头，目光温和，指尖戳了戳他的脸。
她并未梳髻，长发松散，约莫是有身孕的缘故，不过短短的近三个月，绿鬓朱颜间又添了几分宁和的柔情。
裴中钰看她良久，埋首贴面，呼吸交缠，却半垂了眼帘，沉默不语。
宁莞正奇怪这反应，便听他闷声道：“裴夫人，他们都说女人有了孩子，丈夫就不重要了。”
宁莞：“……嗯？？”谁跟你说的？
宁莞回神，“说的什么胡话？”
她坐直了身，浅浅盈笑，声音婉转清亮，“于我来说，难道不是裴公子才最重要的吗？”
裴中钰闻言眼珠子动了动，他抱紧了人，濯濯眉宇间不禁逸出浅浅的笑意来。
及至现在，才后知后觉有了初为人父的欢喜。
西征归来，除了几个天生抵不住挨冻的，大军竟未伤一兵一卒，简直是个奇迹。第二日早朝在众人惊奇又钦佩的注目里，兴平帝大喜，连笑三声，连道了几个好字，一挥手赏了不少稀罕的东西。
裴中钰带着东西回了家，宁莞正在外间榻上与赵、周学子说课，他无聊的紧，就挑了匹贡缎，带着剪子针线去画室里之琢磨些东西，等外人走了，才又回来。
宁莞看他缝了一堆的小兔子，沉默了。
她家裴公子，真的是个兔子狂。
把巴掌大的小兔子放进篮子里，挨着大兔子，看起来倒也和乐融融，宁莞忍俊不禁。
书院的药坊和酿酒坊已经开了起来，趁着冬日，酒楼也开到了业城去，能人众多，基础一打好，后面根本无需她插手，就井然有序地发展下去了。
本就没有多少蠢人，她想出这些，也不过是因为曾生在一个最好的时代。
宁莞专心教导四个弟子，空余时间也跟着裴中钰练剑，锻炼身体。
孩子很乖，除了每日总馋酸，也没什么其他特别不舒服的地方。
裴中钰不再担其他正事，挂着宣平侯和太子少傅的名儿，多待在家里，比起宁莞，他倒紧张些。
师老爷子是二月回来的，他在齐州处理完师家老医馆的事情，一直现在才上京来。
当时他接到外曾孙魏黎成送来的书信，知道师姐给他找了宣平侯当师姐夫，险些没把手里装了养生汤的药罐子给摔了。
宣平侯啊，京都贵女盯了这么多年，砸他师姐手里了，这可不得了！
他师姐不愧是他师姐！
师老爷子与有荣焉，捋着胡须晃悠悠去了十四巷宁府。
宁莞在忙着授课，暂见不得他，下人便到厨房去请了正在做糕点的裴中钰过来。
师老爷子见着人，笑眯眯地起身拱拱手，一点儿也没有心理负担地叫道：“姐夫啊，是正忙着呢。”
裴中钰盯着老人家那灿烂的笑脸，一时间有点儿应不下声儿，直到芸枝端了茶点来搁下，他才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两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
裴中钰和他不熟，多是应和个一两句。
宁莞披着外罩御风的斗篷出来的时候，就见二师弟正逮着他叫姐夫，说得甚是开心。
“师姐！”因齐州医馆之事，两人许久未见，师老爷子恍看见人，手上不由揪了一撮胡子，惊讶道：“你是不是胖了。”
宁莞：“……”会不会说话？！
裴中钰一皱眉头，摸摸她的头，轻声道：“没有，他是嫉妒你漂亮。”
师正：“……”我不是，我没有。
宁莞：“……噗。”
师老爷子莫名背了一个嫉妒的锅，叙旧的时候，扣着帽子的后脑门儿都有些发凉。
送走了师老爷子，两人便回了房，摆了棋局。听着风声，打发空闲。
裴中钰看她单手支颐，也学她的模样撑着头，两相对坐。
三月初，冬日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明衷皇帝和太上皇耐不住京里的寂寞乏味，整理行装再次离开了京都。
师老爷子也觉得四处游走有趣，不顾儿孙的阻拦，与二帝同行。
他们都老了，也不知道在这世上还有多少时候，趁着身体尚还硬朗经得起颠簸，合该到处去转转，若不然，就该到地底下去了。
宁莞和裴中钰去送了他们，两人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看着外面远去的车队，弯弯眼，也许以后不知道在哪个州县还能碰上呢。
明衷皇帝几人的离开对旁人也没什么过大的影响，只有兴平帝，没了人压制，脾气又上来了，见天儿地收拾狗官不说，有一回在太后宫里见到郁贵妃和郁兰莘，还有来请安的魏黎成，手痒痒得厉害，回头跟自家妹妹夷安长公主说了两句，转而就给自家外甥赐了婚。
郁兰莘接到圣旨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她来找宁莞，宁莞也有些诧异，说道：“这是救命之恩，要你以身相许呢？”
郁兰莘皱着眉，又神色恍惚地走了。
魏黎成也是惊愕，但见他母亲一副老神在在，早有准备的模样，又有些头疼。
忙忙去找郁兰莘，郁大小姐看他温言和语的说话，不大自在地冷哼了一声。
魏黎成无奈，他们自小相识，骤然转变了身份，一时倒也是奇怪。
郁兰莘盯着他琢磨了半晌，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对啊，以宁莞和魏家的关系，她要是嫁过去，不是得叫那女人……外、外曾祖姑？？
靠！
这辈分差大了！
郁大小姐实在难以直视这个关系，在正安书院自闭了好几天，才勉强缓过来。
……
宁莞的生辰在三月二十八，鲜花烂漫的时节，也原是他们当年成婚的日子。
这天她用完晚饭，坐在铺了软垫的榻上，将喝了半杯温水，裴中钰背着手过来，微弯下身，抵着她的额头，栾栾眉峰下，眸光清润。
宁莞眨了眨眼睛，“嗯？”
他将背在身后布袋子取出来，递给她，宁莞接过，解开细绳，往里看了一眼，摸出几粒淡青色的莲子来。
她愣住，落了落眼睑。
裴中钰又捻了几粒放在她手心里，“这是给裴夫人的生辰礼。”
他们因在半月谷取莲子而结缘，这莲子倒算是真正的牵线媒人了。
宁莞去了青衣，吃了一粒，没有一般莲子的苦味，而是脆中带着淡淡清香的甜。
她抬起眼，柔声问道：“在哪儿找到的？”
裴中钰回道：“西边儿。”云荒部族的手里。
宁莞含唇带笑，拉着人坐下，靠在怀里，埋首肩颈，静然无语。
裴中钰小心抱着她，弯了弯眼。
……
赵周几人学得很快，她们和宁莞表面上的年轻不同，是真正的朝气蓬勃，每日都精力十足。
宁莞也不藏私，倾囊相授，只是身子愈重不大方便，才停下课来。
孩子是在六月末落的地，一个吹着风的艳阳天，万里无云，碧蓝如洗。
虽然疼了一阵，却也一切顺利。
宁莞醒来时，他就坐在床边，面有疲乏，看起来倒比她还累些。
宁莞扬着唇角，不禁笑了笑，裴中钰看她精神尚好，这才重重松了一口气。
裴家这一辈按理该从右字，小儿便取名做裴右琅。
小裴是个极听话的乖孩子，也只有饿了的时候才会哭上两声。
宁暖对小侄子新奇得很，一下了学就往这边跑，看他睡觉也能乐个半天。
出了月子，宁莞又要忙书院的事，倒是裴中钰和芸枝带着小裴，等小裴大了些，他就抱着小家伙去东宫。
裴中钰监督太子练武，间或上场比划两下，小裴就在福顺公公怀里拍手，一边啊啊地蹬腿儿给自家爹叫好。
裴中钰冷漠脸，即便拍他马屁，他也不会让他晚上和裴夫人睡一张床的。
有本事就来决斗。
爱尿床，又爱叽里呱啦啊啊的小子。
小裴：“……哇哇。”
宁莞可不知道东宫里的事情，在兴平二十一年的秋天，她再也没什么可以交给赵、周二人的。
都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其余的就看她们自己了。
这件事情一了，宁莞浑身轻松。
她惯来是个懒怠的性子，在现代的时候也是悠悠闲闲过日子，若非穿过来一贫如洗，生活艰难，她也不会想起主动去画里学什么东西。
安排正安书院，也是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没有那样大的本事，却也可以略尽绵薄之力。这样，以后她的女儿，孙女儿甚至于曾孙女儿，也能过得好些，不是吗？
他们一家三口是在兴平二十二年的春天离开京都的，小裴也差不多两岁了，一股子机灵劲儿。
赵周四人已经移往相辉楼，虽暂没有国师的名，却也颇受礼待。
宁莞也把正安书院交到她们手里，刚刚成婚郁兰莘则从旁监看。
郁大小姐，不对，是魏少夫人以正安书院为傲，半点儿也舍不得出现什么差错的。
她们正值最好的年岁，有用不完的热情与上进心，终会带来一片新的天地。
而她，做个江湖游医，跟着裴公子行侠仗义，倒也不错。
至于宁暖和芸枝，已经攒好了嫁妆，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那日春风骀荡，带着师妹留下来的东西，收拾好银针药箱，他们跟着悦来馆的车队，一道出了京都城门。
和相熟的人挥手作别，一家三口坐在马车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小裴最有精神，蹭在她怀里，嘴里嚷嚷着娘，兴奋得很。
七叶本来趴在自己的窝里甩尾巴，看着那样子也觉得好玩儿，扒着衣裳蹿到了宁莞肩上。
裴中钰默默看了一眼，他挨着过去，替她别过被小裴碰散的头发，缓缓问道：“裴夫人，我们先回南江吗？”
宁莞抿唇笑道：“是啊，先回去看看吧。”
裴中钰点头，眸子里含着淡淡的笑意，骏马嘶鸣，大靖的京都随着上一世的记忆终在身后彻底掩埋。
风从车帘一处悄然钻进，拂过发梢眼角，轻轻柔柔的，像极了他的温情。
宁莞牵着他的手，双目专注，盈起笑来。
这个世上，有千样万样的不好，但却有一个最好的人。
不会有人比他待她更好了，也不会有人比他更爱她了，这样难得，何其幸运呢。
过了万水千山，星河斗转的意重情深，她放在心头，珍而重之。
在以后来来去去的春秋里，他们会携手相伴，风雨同舟。从年华正盛，到鬓发斑白，从夫妻同行，到儿孙绕膝。
哪怕终一天垂垂老去，他们也会葬在同一副棺里，任时光如水，迢迢远去，从清晨到日暮，岁岁年年，相伴相依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