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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宠白月光
作者：明珠弹山雀
内容简介
 甄素泠死了一回，什么事都看开了，重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身陷教坊，也不寻死觅活伤春悲秋了，也不见花就断肠对月就流泪了，只一心等着那个痴恋自己腰缠万贯的傻子来赎她。 程庭朗心中高贵的白月光 落难了。贵小姐一朝从云端跌落充了贱籍，他暗搓搓的迟疑好久，终于装的若无其事，将白月光连同做掩护的 七八个歌姬一起买了回来，并冷着脸对她们道：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程府的人了，以后最重要的就是恪守规矩，姿态端方，谁要是不守规矩，直接杖责二十，赶出程府！ 话音刚落，只见向来步履轻盈身姿窈窕的白月光哎呀一声，一脚踩空跌倒了，她侧过头，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小声道：老爷，脚疼。 程庭朗： 流落成歌女的清高才气贵小姐VS满身铜臭味痴心不改的霸道巨富 灵感来源：琵琶行 想写出一个不一样的歌女和富商 朝代架空，不喜欢请点叉，不用和作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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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素泠
承平五年，隆冬。
烟阳城里，天色一片灰蒙蒙，彩绣坊屋子外头滴水成冰，宽大的屋檐下顺溜着一排粗壮的冰棱，在寒风中映出泠泠微光。
刚下过一场絮雪，可坊里还是早早就遣了小丫头去外头扫雪，免得一会引客的灯笼挂上了，碍了前来寻欢的贵人们的眼。
两个小丫头将将七岁，是坊里前一阵刚买来的苗子，还没正式开始调|教，性子存了些活泼，打扫间隙趁着四周不见人影，干脆抱着扫帚闲聊几句。
左边的丫头抓鬏上扎了朵红色的小绒花，被地上的素雪一衬，分外喜庆，她转了转眼睛，用胳膊顶了顶同伴，“你说，咱们坊里最好看的姑娘是谁？”
右边的稍微谨慎一点，“前几天不是选出了花魁吗？应该是流音姐姐吧。”
流音是前几天斗艺刚胜出的彩绣坊花魁。
“嘁，什么啊，要我说，那个‘贵小姐’才好看，可惜总是生病，把嬷嬷气得不行，要是她去上台斗艺，有那个……那个什么事啊。”左边的丫头翻了个白眼，说到名字时，含混了一句。
流音眼高于顶，上次自己在她房间里擦桌子，只不过不小心蹭湿了她的一片裙角，她就让自己脱了衬裤，光着膝盖在碎瓷上跪了半个时辰，简直恶毒至极！
柳柳想到这里，就气得不行。一等的姑娘又怎么了？又比她高人一等到了哪里？还不是要去陪老头子睡觉！等她长大成为花魁，流音肯定年老色衰了，到时候自己再好好“款待”她！
听同伴提到贵小姐三个字，右边的丫头吓了一大跳，她连忙先前后看了看，见没人才缓了口气，拍拍胸口道，“柳柳你可快别说了，嬷嬷不让我们多讨论姐姐们的私事，特别是她，”她加重语气，“坊里人多眼杂着呢，你也不怕祸从口出！”
“你怕什么？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她真以为自己还是贵小姐呢？告诉你紫苏，我娘以前说了，这种情况啊就叫小姐身子丫鬟命……”柳柳摆了摆手，可能是说到了兴头上，有点忘乎所以，接下来也越说越偏。
紫苏急得要去捂柳柳的嘴，柳柳笑着偏头躲开，“你抓不住我！”
话音刚落，就见对面紫苏面色陡然变得苍白。柳柳张张嘴，下一句怎么了还没来得及出口，就感觉头发一下子被人狠狠卯住，接着头皮一阵剧痛，一道因气愤而变得格外尖利的声音唾道，“小浪蹄子瞎说什么呢！没脸没皮的，真把自己当个玩意了！”
骂人的女子一身丫鬟打扮，梳着最简单的如意髻，暗红的比甲里衬着水团花的棉布裙，她一手死死抓着柳柳的头发，迫使柳柳偏着头起不了身，一手叉腰，脚下穿的棉鞋厚重又结实，毫不犹豫一脚踹向柳柳的膝弯，“最低贱的洒扫丫鬟也敢随便议论姑娘们的是非了，碎嘴的小母狗。”
紫苏早已经吓得面无血色，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求饶道，“金铃姐姐我们错了，求姐姐饶了柳柳罢，柳柳虽然说话随意了些，但她其实往往口不由心，没有坏心思的！”
金铃正是伺候那位“贵小姐”的丫鬟，闻言，她眯起那双较常人更为细长的眼睛，冷笑着问，“口不由心？彩绣坊可不需要会惹人心烦的东西，干脆告了嬷嬷，让人乱棍打死算了。”
她说得随意，仿佛人命在她手里是如此低贱的一件玩意，柳柳是又疼又怒，挣扎着呛她道，“你以为你又是谁啊？嬷嬷以后还得靠我赚钱呢，你说打死就打死？你的主子现在半死不活的，你不赶去伺候，还杵在这里耍横，等那娇气鬼一命呜呼，我看你又能去哪里！”
谁不知道那娇气鬼隔三差五就闹得人不得安生，寻死觅活了好几回，早就成了全坊的笑柄，连嬷嬷都暗自咒骂，恨不能一条绳子勒了她的脖子，送她早早归西。
紫苏眼泪都要下来了，拼命给柳柳使眼色，急道，“柳柳你快别说了！”
金铃怒极，反而冷静了下来，她锐利的目光扫过紫苏瑟瑟发抖的身子，松手轻轻一推，柳柳站立不稳，朝前一个踉跄，她转过身张口欲骂，金铃根本不给她机会，伸手就是重重的一巴掌。
啪！
柳柳被打的跌坐到地上，她捂着脸，盯着金铃面带恨意。指缝的空隙里，五条红痕清晰可见。
“是我错了。”金铃呵了呵自己的手，又看了眼坐在雪地上的小姑娘，干脆伸出手将她头上的绒花拔了，用脚碾在雪泥中，直视着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眸，冷冷说道，“对待心比天高的蠢货，就应该直接教训。”
还想彩绣坊靠着你挣钱？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说完昂着头，指了指紫苏，“你，去给我把石桌子那的药端来，跟着我走。”
紫苏不敢反驳，低声应了。
*********
跟着金铃绕了几个弯，直到裙摆被雪水逐渐泅湿，终于走到了流水轩——那个“贵小姐”住的地方。
之前紫苏不太清楚为什么进了这种地方，还叫什么“贵小姐”，后来才知道，这是别人对流水轩主人的嘲讽。身陷欢场，还拿捏着世家贵小姐的派头，瞧不起坊里的姐妹，简直可笑可怜。
紫苏对此倒是没什么感觉。听说“贵小姐”原本出生高贵，是天上的清云，只不过受了她爹爹的连累，在朝廷一朝触怒皇帝，清云就跌落成了浊泥，一家老小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嫡系女流全部沦为了贱籍，入了花柳巷，做起卖笑的行当。
确实可怜。但是进了这里的女孩，哪个没点有关血泪的故事？她垂着眼，对于“贵小姐”几天前再次寻死的做法，不予置评。
正走神，就听金铃道，“把药盘给我。”
紫苏听到这话，马上回过神来，将托盘递给了金铃，金铃看也不看紫苏一眼，“行了，你走吧。”
紫苏应声说是，正打算走，金铃的声音在身后再次响起：“别说我没提醒你，在彩绣坊，最重要的就是守好自己的嘴巴，不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紫苏头皮一麻，转身再次恭敬应声，“……是，多谢金铃姐姐提醒。”
再抬头时，却看不见前方的人影了。
金铃端着药盘进了房，又小心翼翼的关好门，仔细着不发出声音，她拨了拨炭盆，感受下温度，将最后两块银丝炭扔了进去，看着微微闪动的炭火，叹了一口气。
嬷嬷已经不肯再供应流水轩最好的炭火和吃食，就连煎药的人也闻弦歌而知雅意，熬药也开始推三阻四，不愿尽心。
金铃想着心事起身，想要去床边看看主子醒了没有，谁知刚走一步，不期然对上一双冷静至极的双眸，差点没惊叫出声！
“姑娘？！”金铃吓了一大跳，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你，你醒了？”
床上躺着的人慢慢起身，同时仔细用绣被裹住自己仅着里衣的身体——这身子之前失血过多，可不能再受寒了。
做完这些，甄素泠才轻轻瞥了一眼自己的丫鬟，简短回道，“醒了。”
一梦多年，睁眼醒来的第一时间，甄素泠眼泪簌簌而下，怀疑这是不是又是一场梦。二十四岁的她刚刚不甘心地闭上眼死去，转眼就回魂在十六岁刚进教坊的那一年，她用手狠狠地掐住自己掌心的软肉，直到皮肉都沁出了细线般的血丝，才怔怔放开——
不是梦！是真的！！她回来了，回到了一切事情还未发生，还可以挽回的时候！
果然，先贤说的十分正确，死生亦大也。死了一遭，什么都看开了，这世上就北北没有过不去的坎。
想到这里，甄素泠垂眸靠在拔步床的床沿，眼中闪过微微冷光，前世也是自己蠢到了家，才被那些小人欺瞒陷害，与程庭朗离了心，辜负他良多，如今她不再盲眼迷心，境况又会如何呢？
一想到那傻子为自己付出所有，腆着脸只想看到自己的一个笑脸却还是得不到一句软话的情景，甄素泠不禁眼眶酸涩起来，泪水不由自主地蜿蜒而下，浸进了绣被里。
她怎么那么蠢！怎么就这么蠢！
金铃并没有立刻发现甄素泠的变化，只是对她回复了自己这件事万分诧异，要知道以前姑娘知道自己寻死未成，醒来都是一副心如死灰，万念俱灭的模样，别说跟自己说话了，十天半个月不开口都是好的，往往不添衣裳就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景色一望望半天，眼泪能流湿几摞帕子，第二天眼睛肿的宛如核桃，嬷嬷训斥她，她也不理，只一味的用沉默抵抗。
如今……倒是肯说话了？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甄素泠不知怎么就开始落泪，金铃忙掏出绣帕，替主子拭掉眼泪，语速飞快道，“姑娘，可不能再哭了！你身子虚，禁不住过多伤心的。”
甄素泠觉得金铃说的颇有道理，她现在的确不能再哭下去了，得保养好身体，等着那个痴心恋慕自己的傻子来接她，前一世就是因为自己太过糟践自个，导致身体夏天虚热冬天阴寒，一点风吹就头疼脑热，吃药像是吃饭一般，甚至连癸水都不准时，每次来都腹痛难忍，这回再不能这样了。
“你说的对，金铃。”
甄素泠点点头，表示赞同，接着她道，“往炭盆再加几块炭，我觉得有点冷。”
她说完，见丫鬟愣愣的，半天不动弹，忍不住加重了语气，“……金铃，还愣着干嘛？”
金铃……金铃听完甄素泠的话，早已经惊呆了！这还是她那个喜欢伤春悲秋，默默垂泪的主子吗？自己不过是老调重弹，压根没指望主子能听进去，结果主子竟然回复了自己，还说自己说的对？！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啊？……哦好，奴婢马上就加炭。”
金铃应了，扭过头才想起房内已经没炭了，一时停在原地，双手不断搓着帕子。
“没炭了？”甄素泠靠着床柱闭目养神，张口就来，“去问花嬷嬷讨，说流水阁要二十斤银丝炭，五床厚实绵软的新床褥，要全棉絮的。以及……至少十件新冬衣，并且要荣华布庄的老师傅来亲自替我裁衣。”
金铃：“……”
银丝炭如此昂贵的东西，就算是坊里的一等姑娘，冬日里都是两个人凑合着用的，分例也有严格的定量；至于新棉被，大邺朝的棉花产量本就不高，平时倒也不算什么，现在天寒地冻的，新棉被价格早就翻了五倍不止，寻常人家压根不舍得盖全棉花被，都是棉花掺了丝麻，而十套新冬衣，还要荣华布庄的老师傅亲自来，谁不知道荣华布庄专门是替世家贵小姐量体裁衣的？怎么会来一个花坊替你量衣？
金铃真想问一句，姑娘你没开玩笑吧？狮子大开口不说，这几个要求抠门的花嬷嬷恐怕一个也不会同意！
“姑娘……”金铃神情奇怪，她咽了一口唾沫，“你要求的这个……恐怕花嬷嬷不会那么痛快的同意……”
——岂止是不会痛快的同意，是根本不会同意。
金铃本以为姑娘听到这话会再次流泪，然后沉默不言，没想到只听见主子意味不明的哼笑一声。
“……同意？她肯定不会同意。”
“要的就是她不同意。金铃你记住，把我的话原原本本的带到花嬷嬷那里，就说是我说的，别的……”
甄素泠顿了一下，那天生冷淡，犹如冷泉的嗓音缓缓流泻开，“你不用管，一切有我呢。”

第2章 怒火
从前主子只会哭，现在倒是会揽事了。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金铃莫名被震住了，对着花嬷嬷时不觉就把话说了出来，只不过没敢将要求全说完，只说了要炭火。
“二十斤银丝炭？哈哈……金铃，你确定你的主子真这么说？”
坐在一旁媚眼如丝的女子瞥了眼面色不虞的花嬷嬷，抚了抚鬓角，笑盈盈的抢先开口。
金玲弓着腰，说完才刚反应过来，后背一阵汗意上涌，手心冰凉，她垂着眸，嘴上仍然坚持，“……姑娘确是这么说的。”
流音听罢无声勾唇，偏过头，眼尾绘着的一朵娇艳牡丹映入人眼帘，殷红牡丹露出一点嫩蕊，似绽未绽，让人想到天色晦暗的河下，女子放灯时朦胧眼神中那欲说还休的丝缕勾缠。
“还真是敢想，张口就来啊。”
花嬷嬷听完流音这话，神色不变，眼皮微阖掩住其中的不耐，坐在绣墩上再次向金铃确认，语气听不出喜怒，“她说，她要二十斤银丝炭？”
金铃顿了顿，咬牙道，“……是。”
哗啦。
瓷杯猛然重磕在地上，茶盖倒是完好无损，顺着刺耳的裂声在地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热茶则从碎了的茶杯缝隙破出，肆意淌了一地，接着缓缓升起淡薄的白雾。
金铃一下子屈膝跪倒了地上。
“小娘皮，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她还当她是贵小姐，想要什么随口一说，就有人卑躬屈膝地奉上？不过是人尽可夫的贱娼！”
花嬷嬷重重哼了声，面色陡然阴沉，扭头吩咐身后侍候的龟公，“去，把十二十三叫上，往流水阁走一趟！”
见嬷嬷果真动了怒，连专门调|教硬骨头的工具十二十三都使唤了出来，流音眼睛闪了闪，勾唇伸出葱根一样的手指，慢慢抚着身上轻透的薄红披帛，不痛不痒的来了句，“嬷嬷别气坏了身子，妹妹不听话，多半是还没想通，也是，毕竟她曾是人上人，现在却落到这番境地，想必也是郁结于心，难以忘怀，这也可以理解……”
“流音，之前跟你说的，你好好考虑一下，两天后给我答复。”花嬷嬷并未理会流音，打断她说了一句，起身步伐沉稳地出了门。
流音听这话笑容收敛，一双乌黑瞳仁重新漫上倦怠与不忿，一直盯到花嬷嬷因发福而粗壮的腰身一扭一扭消失于房内，才恹恹道，“……知道了，嬷嬷。”
*********
金铃现在内心后悔到了极点，主子不懂事，自己常年待在彩绣坊，还不知道花嬷嬷是个什么脾气吗？怎么就鬼迷了心窍，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呢？
现在不仅自己要吃挂落，主子也要遭殃。
十二十三的威名在坊里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光是折磨人的手段就不下百种，再硬的骨头，再烈的脾气都得被一点点压折了敲碎了，任你跪在地上，像狗一样毫无脸面地乞人笑脸。
主子那种性子，让她如此作态，还不如杀了她！
踏进流水阁的那一刻，金铃急得顾不得许多，跪下直接抱住花嬷嬷的腿，“嬷嬷，是主子不懂事，金铃求您了，看在主子姿色出众的份上，饶了她这一次吧，我以后一定看好她，绝不让她再忤逆您。”
要是跟老鸨说什么怜悯之心，简直就是笑话，还不如直接说中她的痛处，还能令她动摇一下。
果然，花嬷嬷听金铃这么说，怒气平复了一些——这总是哭哭啼啼的小|贱|人还没开|苞，更没替她把本赚回来，现在就直接收拾了，未免可惜了。
男人嘛，寻欢作乐是常事，但他们又不喜欢女人太过主动，一个气质清冷脾气硬倔还喜欢甩脸子的清妓，总好过一个被调|教过后欲|求|不满的荡|妇。后者男人尝多了觉得也就那么回事，令人感觉乏味，而前者，则无比激起男人的征服欲。
花嬷嬷别的不擅长，却精通此道，想到这里，她强按下心中怒火，面色稍霁，只不过还沉吟着没开口。
金铃精乖地发觉花嬷嬷的脸色阴转多云，正松了口气，就听卧房里一道声音飘出，语气随意道，“金铃，你回来了？银丝炭呢？”
金铃的心瞬间坠沉下去，整个人像是完全泄了气一样委顿于地。
完了。
花嬷嬷听见这懒散又理所当然的话，好容易压下去的怒气登时窜上了天，瞪着眼将金铃一脚踢开，又自顾自地掀了珠帘，几步进入房内，瞅着半倚在床上面色苍白的人，将帕子自身上扯下来，捏在手里把玩，皮笑肉不笑，“呦，醒了？”
甄素泠没有像往常那样扭过头不说话，反而平静地回复，“谢花嬷嬷关心，我醒了。”
花嬷嬷挑了挑眉，为了几斤银丝炭，这是转性了？
她还没兴师问罪，就听那在床上舒舒服服躺着的人还是如刚才一样理所应当的问她，“嬷嬷，您给我带的银丝炭，棉被和衣裳呢？”
花嬷嬷：“……”
花嬷嬷瞟了眼侍候在角落，微微发抖的金铃，又转过头看甄素泠：“……你刚才说什么？”
甄素泠：“嬷嬷你先坐。”
被她不慌不忙的态度感染，等花嬷嬷不由自主坐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人牵着鼻子走了，没等发作，那声音再次响起，虽温和镇定，可话的内容一点都不动听。
“我让金铃去跟嬷嬷说，流水阁缺东西，金铃没说吗？”甄素泠说到这里轻轻蹙起眉，秋水般目光里立时漾了点怨，本身雪一样的肌肤，因这怨更是平添了几分闲愁娇弱，“我身子弱，让金铃跟您说，流水阁要一些银丝炭，新棉被以及衣裳。”
花嬷嬷与刚刚赶到的十二十三对望一眼，又斜视着甄素泠似笑非笑道，“说了，银丝炭要二十斤，棉被和衣裳的分量呢？我忘记了，正好都在，你干脆再说一遍吧。”
甄素泠似乎没察觉到变化，仍旧平淡道，“除了二十斤银丝炭，还有五床全棉絮的新棉被以及荣华衣庄的十套新冬衣。”
花嬷嬷听完，耐心地再次询问，“就这些，没有了？”
甄素泠点点头，“没有了。”
“没有了就好，那些东西先不急，”她跟十二使比了个手势，十二沉默着上前。
就在十二伸手打算去拽甄素泠的被子时，甄素泠的身体仍旧一动不动，只自棉被中伸出一只素手压在十二腕上，与十二那双极度淡漠，没有情感的眼睛直直对视，口中却对花嬷嬷道，“花嬷嬷，您钱还没回本呢，舍得直接把我扔进莳花处？”
莳花处是彩绣坊专门调|教不听话的女孩的地方，再贞洁的女子进去，不几日出来，就能变成娼|妇。
这话出口后，十二没有再擅自动手——与那一小片白皙肌肤相贴处，锋利的薄刃攀附着冰冷的寒意，顺着肌理缓慢缠绕。
花嬷嬷闻言倒是有些诧异于甄素泠的冷静，但也只是一刹那。甄素泠野性难驯，太不服管教，之前她也想着不太过分的事，都尽量顺着她，保持她这种性格，等到春日各坊斗艺的大日子，就让她正式出坊，那么多王孙公子，转手就是个好价钱。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个丧门星好看是好看，可自从买回来，三天两头的不是哭就闹，哭能哭得昏过去，闹就闹得要自|杀，整得整个彩绣坊是鸡飞狗跳，光是请大夫抓药就不知道贴进去多少银子，令她头都大了，不是偶尔看着那张脸能稍稍安慰自己，花嬷嬷真是能后悔不迭，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跟老对头抢了，分明是个祸害！
可听甄素泠这么说，花嬷嬷的郁气是一时被堵在了嗓子眼，吐又吐不出来，吞又吞不进去，只能表情难看，冷冷回，“你既然知道，还不乖顺一些？提那么多不知所谓的要求，简直可笑。”
“嬷嬷，这怎么是不知所谓的要求呢？常言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嬷嬷想把我卖个好价钱，自然得下一番功夫，投入一些银两，您说对吗？”
花嬷嬷冷笑，“现在反倒想通了？你也不用跟我玩心眼，自从你进了彩绣坊，花了我多少银子？现在还想着忽悠我，说不定到时候我本都回不来，干脆把你好好调|教一番，提前出坊伺候客人，天长日久的，倒也能赚一些回来，十二！”
十二听花嬷嬷吩咐，不再犹豫，没被压制另一只手瞬间呈爪状快速抠向榻上人的喉咙，谁知甄素泠这个体虚卧床的人速度竟是比他还快些，一道细红如线般自十二腕上射出，飞到半空后变为红色小珠喷溅在人颊上，她仰头翻身利落地朝床里一滚，躲过这记锁喉，转身就用那片极薄极韧的利器抵住了自己的脖子，将众人的反应看了一圈，她目光里仿佛裹了寒冰，沉声喊道，“都别过来，不然我就一刀戳死自己，到时候花嬷嬷你大可找人调|教我的尸体去。”

第3章 震慑
死是不可能的，还没见到程庭朗，离开这个鬼地方跟他回家一块过日子，甄素泠说什么都不可能立马戳死自己。
不过有时候气势这个东西就是这样，你强他就弱，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花嬷嬷见甄素泠一副横起来不要命的样子，开始还以为是吓唬自己——谁说不是？寻死好几回，不都是轻飘飘的就救了回来，这会儿说想死，谁信。
可只要十二甫一靠近，甄素泠就毫不犹豫用那三寸来长的利刃往自己脖颈里捅，鲜红的血不要钱似的喷溢而出，又顺着她单薄的白色里衣蜿蜒而下，看着十分可怖。肉眼可见的，花嬷嬷的气势就萎了，沉默了几秒，她呵斥住十二，令他退了回去。
她花大价钱买下的这个丧门星，说什么都不能这么轻易就让她死了，不然，她的损失谁来陪？
胸脯起起伏伏，花嬷嬷勉强保持住脸色，好声好气地劝甄素泠，“甄姐儿，有什么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的？快把那吓人的东西放下，你身子虚，可别再着了寒。”
“嬷嬷说得有理。”
听罢，甄素泠对着花嬷嬷点点头，接着竟然抬手将利刃甩到了一边，又掏出张帕子按着脖颈，整个人放松地跪坐在床上，平视着花嬷嬷道。
那看过来的目光，令花嬷嬷觉得自己仿佛不是逼良为娼的恶鸨，而是个真心关爱可怜女孩儿的良善之人。
花嬷嬷：“……”
其实我就是意思意思的劝一下，谁知你竟然真的听了？
她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让花嬷嬷心里也犯起了嘀咕，这甄素泠，莫不是家里一夕突变，导致脑子糊涂得了间歇性的癔症？
她轻咳了声，想让十二先将“发病”了的甄素泠抓起来再说，没想到甄素泠径直开口，“嬷嬷，可否给我一盏茶的时间？有些话我想与您单独说。”她顿了顿，“您看，刚才我也体现了我的乖顺，现在您是不是可以给我个机会？若是说完您仍不满意，不用十二十三捆我，我自己主动进莳花处。”
花嬷嬷见她言辞清楚，不像是要发疯，又好奇于她不惜自伤也要说出来的东西，沉吟了几秒，“我可以让十三守在门口，十二必须在我身边。”
同时心里嘟囔，谁知道你会不会因为怨愤我，单独相处时做出一些过激之事？
甄素泠听完，垂眼沉默了一会，复抬起，乌翼似的睫羽缓缓扇开，自上而下看去睫毛纤长，根根分明，显得多情而缱绻，然而那双黑白分明的瞳仁里却满是淡漠与无所谓，只是再次点头，“可以。”
遣人离开后，花嬷嬷单刀直入，“好了，想说什么，你现在就说吧。”
甄素泠面对两头随时都会发难的猛虎，可以说是与虎谋皮，然而观她神色却一点不紧张，反而先起身披上一件旧冬衣，然后才打开落灰的妆奁，割开隐秘的夹层，从中拿出了件东西重新坐下，开口便来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嬷嬷，我自幼师从夷光夫人，区区不才，有一点舞蹈的薄底。”
花嬷嬷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想到些什么，再看甄素泠，就像是看到一座闪闪发光的金山般抽了口冷气，夷光夫人！大邺朝凡是学舞的舞伎，没有不知道夷光夫人的名号的，她本是先帝的幼女，封号夷光公主，与当今圣上一母同胞，自小天分出众，身段曼妙，十三岁就以一袭青衣复原了一支在前朝就已失传的碧波曳莲舞，引得草原汗王慕名求娶，却被先帝直言拒绝，双方大战一场，最后邺朝将那些草原蛮子打退了三千里，让他们不敢再进犯。随着年岁愈大，夷光夫人也越发醉心舞蹈，她终生未嫁，自创或复原了许多经典舞蹈，后来她命人不再称其为夷光公主，而是夷光夫人，相传她有三个关门弟子，可不知姓名，没想到，没想到……想到这里，花嬷嬷的眼里几乎要放出实质性的光芒，“甄姐儿，你，你……”
甄素泠矜持地点头，“我确实是夷光夫人的关门弟子之一，如果嬷嬷不信，我可以为您跳一遍碧波曳莲来证明。”
“不不，不用了，我信你。”花嬷嬷笑眯眯地一口回绝，她毕竟活了那么多岁，看过的东西也多，舞蹈这个东西，如同一个人写出来的字，没有天分与有天分的人，跳出来绝对是两个极端，甄素泠完全没有必要在这方面骗自己。
“甄姐儿，你看你，这事你怎么不早说呢，早说了，不就不必遭那么多罪吗？”
花嬷嬷一想到甄素泠将来能在春日斗艺上代表彩绣坊一舞倾动烟阳，到时候慕名而来的寻欢客能给彩绣坊带来数不清的银两的情形，顿时心情多云转晴，她转了转眼珠，有些嗔怪道，“以后银丝炭没了只管跟嬷嬷说，嬷嬷还能亏待你？”
甄素泠清丽的芙蓉面上还沾着几点割开十二手腕喷溅出的血点子，听花嬷嬷这么说，便冲她微微一笑，见花嬷嬷面色有些讪讪的扭开，从善如流地柔声道：“这怎么能怪嬷嬷呢？都怪我之前钻了牛角尖，所幸现在想开了，既然已经成了彩绣坊的人，自然也要为坊中姐妹考虑，不如这样，等我身体养好了，嬷嬷挑几个好苗子，我们商量一下时间，在舞坊里互相交流一下经验。”
花嬷嬷现在越看甄素泠越顺眼，人长的清丽无双不说，连说出的话都是那么上道，几斤银丝炭算什么？棉被也给了！本来她还担心甄素泠自恃高门贵户，就算有舞技傍身也不肯轻易教导旁人，还在犯愁怎么说动她，这下倒好，美人的识时务让她心里无比熨帖，只不过……这态度还是拿乔了些。
跟她用商量这个词？
花嬷嬷心里这么想，脸上却没表现出来，正笑着想嘱咐她好好休息，没想到对面人将一直握在手中的东西亮了出来，轻声道，“嬷嬷，我话还没说完呢。”
花嬷嬷瞪着甄素泠手中那块玉质通透的蟠龙玉佩，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她惊疑不定地看向依然冷静的甄素泠，“这……这是？”
甄素泠也不跟她打哑谜，直接说道：“这是太子殿下赠我的随身玉佩。”她着重强调了一下随身二字。
见花嬷嬷态度变得微妙起来，甄素泠往花嬷嬷头上及时加了一把火，话语简略但切中肯綮，“家中还未遭逢巨变时，宫中曾有意将我许给殿下，殿下也是点头应允了的，不仅如此，平时在不逾礼的地方，对我也是多方照拂，可惜……”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添了几分伤感，停了下来。
花嬷嬷也不打断她，十二一直是背景版一般的存在，因此两人等了一会，见她似乎重新收敛好了情绪，花嬷嬷试探道，“可惜什么？”
“可惜如今我这样的身份，自是不敢再肖想殿下……”甄素泠的语气低落，也多了一丝哀怨，可下一刻，又仿若女儿怀春般羞赧，“可是殿下他，他竟然在我落难后给了我这块玉佩，还说……现在有人盯着，因此不方便将我李代桃僵，等他办完事回来了就接我进府。”
太子一月前被乾帝派遣去南疆，办急事去了。
花嬷嬷听完这番话，还在兀自震惊，甄素泠有些心灰意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也不知道殿下是否只是随口一说，毕竟，他说了会派暗卫来保护我，可是到现在，我都没有见到什么暗卫。”
这番做派等于向花嬷嬷敞开了天窗说亮话，太子殿下的随身物品确实是在甄素泠手里，但有没有跟她说过那些暧昧难言的话，谁也不知道，甚至连暗中保护的人也没见到，但要花嬷嬷直接断言甄素泠的话不可信，她也不敢，万一是真的呢？可能是因为出了什么差错，导致没见到暗卫，后宅的争斗方法花样百出，极有可能被某个女人拦截了也不一定……
短短几秒，花嬷嬷心念电转，再看向甄素泠，面色已经好看了许多，她干脆也直言道，“甄姐儿，荣华布庄的量衣师父向来不为花坊裁衣的，你这个要求不是我不想办，实在是办不到。”十二听花嬷嬷这么说，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对面素衣黑发的女子一眼。
暂且信她也没关系，反正太子殿下最多明年四月就能回来，甄素泠也差不多那个时候出坊。如果甄素泠说的是真的，太子出手一定不会小气，顺便还能卖太子宠姬一个人情，况且出售货物，买主自然越多越好，这样才能待价而沽，哪怕这只是甄素泠找出来的借口，即便没有太子，也有别的爱好此道的王孙公子，她完全可以好好运作甄素泠擅舞之事，到时候干脆哪个财主出价高，甄素泠就归哪个，她也不亏！
甄素泠点点头，表示理解——她发现在花嬷嬷面前频繁点头，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这我明白，确实是为难嬷嬷了，不过我之前与布庄的主人有些许浅薄的交情，嬷嬷只管带着我的一句话去，保准能请来师傅为我量衣。”
花嬷嬷挑挑眉，嗯了一声就带着十二施施然的起身，嘱咐甄素泠好好休息。十二替花嬷嬷打开门，花嬷嬷正准备出去，可甄素泠再次喊住了她，“嬷嬷稍等。”
见花嬷嬷停住了脚步，甄素泠步履轻盈地上前，与十二擦身而过，凑到花嬷嬷耳边低声说了句，因她声音太小，十二也没有听清究竟说了什么，只是花嬷嬷听完，脸色变得古怪起来，她端量着眼前素面朝天的女子，仿佛第一次认识甄素泠一般，“……你确定？”
甄素泠低下头，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声如蚊蚋，“……嗯，嬷嬷也知道，以后入了太子府就得靠我自己了，”说到这里，她含混道，“……多学一点东西，总归不会有妨害。”
花嬷嬷听完神情了然，她欣赏着甄素泠不好意思的样子，轻拍了下甄素泠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道，“这是好事，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开窍呢。”说完转身走了。
来时如烈火，去时若清风。

第4章 旧事
“主子，你没事吧？”
直到确定花嬷嬷走远了，金铃才敢进去，觑着主子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
甄素泠侧对她站在房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冷凝，她一手扶着槅扇，一手用帕子按住脖根，凝脂一样的手背上几条青筋隐隐半绽，抿着唇一言不发，似乎精气神一下子被人抽走了似的。
听到婢女询问，她抬眼看了金铃一眼，扬了扬唇，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可还没说出口，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就朝地上软了下去。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只听见金铃慌乱的哭腔，“主子！”
静。
无比的静。
甄素泠非常享受这种无声的状态，黑甜中的静谧，一点杂音也没有，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不用去想，只要安心地享受这份舒适的感觉，好像整个人无限缩小，回到了儿时还蜷缩在母体中那种被包裹着的时候，她可以就这么睡下去，永远也不去想自己醒来后该去面对些什么，就在她于黑暗中畅快遨游时，一张面容端正留着长髯的面孔陡然出现在她眼前，他看着笑得无忧无虑的甄素泠，眼中怒火熊熊，痛心疾首道，泠儿，你此番做派，太令为父失望了！
甄素泠登时被吓醒了，醒时额头冷汗涔涔。
剧烈的喘气声引来了在外室更换热水的金铃，她见甄素泠醒了，眼泪将落未落，直接在眼眶里打起转来，“主子，你终于醒了！”
还未聚焦的眼神涣散无神，甄素泠闻言下意识的扭头望向发声的地方，愣愣问道，“我，我睡了几天了？”
“三天了，主子你不声不响地就昏倒了，后来还起了高烧，奴婢简直快急死了，天公保佑，现在终于醒了！”
金铃说完，伏在甄素泠床边，替她换下被汗浸透的里衣，然后像是吃到糖葫芦而分外满足的稚童，转了话头道，“主子你可真厉害，只要是你要求的，嬷嬷都给咱们了。你还不知道吧，嬷嬷回去了就遣大夫来替你止血，又让大夫开了一大堆调养身体的药……”
“银丝炭和棉被也早早送来了，还说炭没了就去找库房的人要，别的地方不知道，流水阁肯定管够。”说到这里，金铃吸了一口气，犹不敢置信，“主子，那可是银丝炭啊！这么贵的炭，嬷嬷眼都不眨，说给就给，奴婢还是第一次见花嬷嬷这么大方。”
她佩服地看了一眼甄素泠，再说话时面色都多了几分得意，“绣坊里等着看流水阁笑话的贱|蹄子们，眼珠子都快惊掉了。哈，奴婢听说流音的帕子都绞烂了几条，还偷偷去莳花处找十二，跟他攀交情，就为了问你到底是怎么说服花嬷嬷的。”
“结果十二理都不理她，扭头就走，把她这个花魁气的鼻子都歪了！哈哈哈哈！”
主子醒了，金玲的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那张嘴就跟开过光似的，叭叭叭叭说个不停，吵得甄素泠额头突突直跳。
“别吵了，让我自己静一静。”她制止住婢女的话头，闭上眼缓解过于糟糕的心绪。
“主子，你不会又想不开吧？之前大夫说你郁气瘀滞的情况好了很多，可见是想开了，你可不能再次钻了牛角尖啊！”金铃看甄素泠脸色难看，声音有些急切。
“你先下去，我想休息了。”甄素泠只说了这么一句，就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金铃见劝不动，踌躇了一会，只能忧心忡忡地出去了。
床榻上，甄素泠的睫毛微微颤动，想起血溅甄府的那天，父亲对自己的沉重叮嘱。
她根本就没有寻死觅活过。
接二连三的昏厥与命悬一线，不过是因为在彩绣坊内心压抑，觉得活着生不如死，又苦于不能轻生，只能这样自虐式的折磨自己。
甄家世代书香，七岁时甄尚书曾将她抱于膝上，问她，泠儿以为，何为志士？
她抓着父亲的长胡子，清脆的声音毫不犹豫地答，志士应当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
甄尚书摇头，捋着长髯笑道，泠儿不要忘了，明远还有下一句，毫发一为瑕，丘山不可胜，人无完人，太过苛责自己，只会美玉尽碎。
后来父亲触怒皇帝，官兵包围了甄府，十六岁生辰都未过的甄素泠在袖袋中藏了一把匕首，从一群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的人中穿过，疾步去书房寻找父亲，她大力推开书房的门，见到负手背对自己而站的父亲，头一次大声道，“父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虽不懂政务，但与父亲永远是一体。可我作为一介女流，誓死不愿充入教坊遭人肆意轻侮，赧然苟活不如自绝于世，母亲早逝，如今泠儿不孝，要先于您走一步了！”
就在她拉开刀鞘，眸中的决绝映在刀匕寒光之上时，甄父开口了。他的背影仿佛一下子佝偻下去，整个人也瞬间苍老了了十岁，他转过身，眼中寂然，一字一句慢慢道，“泠儿，你得活下去。”
甄素泠听罢，睁大了眼睛，目光中尽是惊愕与不敢置信的恼怒。
“……父亲？”
甄父嘴唇翕动，说出的话语令甄素泠浑身冰冷，听完她整个人早已经麻木，手中紧握住的匕首也因为主人的脱力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显得绝望而讽刺。
*********
甄素泠闭上眼没一会，就又睡着了。她这回做了梦，梦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太子的情形。
皇后娘娘给三品以上的官员下了赏花贴，接各位适龄的女孩儿进宫，用的名头是咏赏夏日繁花，但是各家都心照不宣，太子殿下满了十七，到了该选正妃的年纪了。
不管别人心思如何浮动，甄素泠始终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将进宫之行就当走个过场。她读过四书五经，也背着甄父偷偷摸摸看过诸如西厢记一类绘情说爱的话本子，对张生那种人实在是欣赏不来。她敬佩的是能为社稷请命，为黎民忧心的清流臣子，他要如同爹爹一样，作为帝王的纯臣，一心只为了皇帝，不依附于任何势力，在一众熙攘争利的浊流中自在逆行，上敢谏帝王，下可安民心，她为他红袖添香，生儿育女，两人能够毫无隔阂地谈论大事小情，做到夫唱妇随。
那个时候她还没到说媒的年纪，但是因为自幼读书甚多，已经隐约有了自己的择偶想法。
然而赏花宴结束，皇后却将她叫进了内室，递给她一块玉佩，笑着对她道，“本宫看你是个好孩子，这块玉佩赏你了。”
她一头雾水地谢完恩，又听皇后感叹道，“本宫一直想生个女儿，可惜天不遂人愿，第一眼见到素泠，就觉得有缘，以后有空了，可以常进宫来陪伴本宫，让本宫也能聊以慰藉。”
甄素泠听完皇后的话，蹙眉盯着手中的青绿玉佩，只觉这是一块分外麻烦的烫手山芋。
皇后说完，又闲聊了两句就挥手让她退下了。甄素泠出了宫殿门找了一个引路太监引路，小太监左拐右拐地把她引到了一条僻静宫道上，因为不熟悉宫里的路，等到发觉路越走越偏，根本不是来时的路时，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绣服头戴顶冠的太监等在尽头，看上去似乎有备而来。
白衣太监的身材圆圆，很有福相，在那里应该等了很久，一见到她，就挥了下拂尘，令小太监退下去，同时躬身上前，一脸笑眯眯的表情，“奴才安常给甄小姐请安。”
甄素泠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在邺朝一般只有太监总管才能穿白色绣服。
安常不慌不忙，仍然笑着，“奴才是太子身边的随侍，甄小姐是否在仁凤宫收到了一块玉佩？”
甄素泠点点头。
安常表情不变，接着道，“还请小姐将玉佩拿出来。”
甄素泠听完，又看安常不动如山的样子，心中恍然，这是太子没瞧上自己，又不想直接与皇后娘娘伤了母子情分，所以委婉行事？
被人强行要索要信物，她也不觉羞赧尴尬，只神情自然地从袖中拿出玉佩递给安常，“请问安公公，可以让我走了吗？”
安常：“甄小姐还请稍等。”
甄素泠听他这么说，微微皱起了眉。还要干嘛？
正疑惑，就见安常将那枚青绿玉佩放进左袖，又从右袖中掏出个东西，双手捧着低头呈给甄素泠，态度恭敬，“太子说，这才是甄小姐应该得到的东西。”
安常手上捧着的，是一块通透的蟠龙玉佩，那玉佩下端坠着的明黄色丝绦已经有些褪色，泛着柔和感，一看就是因为主人一直随身佩戴的缘故。
甄素泠看着那枚有如千斤重的玉佩，迟迟没有动作。
因她没有反应，令气氛一时有些僵硬。正当甄素泠想婉辞回绝这份厚爱时，一声轻叹自身后传来，她扭头凝神看去，却只见到竹林中快速略过的一片薄墨灰的衣角。
再回过头，玉佩已经在自己手上，安常人也不见了。
回到家才知道，赏花宴上凡是皇后有意栽培的小姐，在一众下发的繁花荷包中都暗藏了一块青绿玉佩，作为信物。
只是不知道，明明皇后之前赐下的荷包空空如也，为何最后她又被单独赏了玉佩。
那块玉佩后来被甄素泠放在妆奁的机关中积了灰，她也一次都没有再进过宫。

第5章 前奏
噩梦受惊，甄素泠一直休养到半个月后，身体才堪堪大好。
阁内因有了充足的炭火，温度仿似春日曛曛，单是穿着单衣都不觉得寒冷，金铃也被这实打实的奢靡享受养的逐渐腐朽，生了懒筋，主仆二人在流水阁里除非必要，几乎足不出户，一个安心养病不多话，一个洒扫侍候兼绣花，将外间任意揣测产生的无数闲言通通摒之脑后，日子过得可以说是快活似神仙。
所以当听到主子说要去外面走走时，金铃第一时间怀疑自己是幻听了。
“今日日头看起来不错，替我更衣，出去走走。”甄素泠冲金铃招招手，言语简略。
自从主子醒过来，似乎变得格外有主见了。金铃心下忖度，面上不发一言，应声后乖乖上前替甄素泠更衣。
“怎么是这个？”
看着金铃捧上来的衣服，甄素泠皱眉。
金铃没想到自己会错了意，一时惊愕，“……主子不是素来最喜欢这般花色了吗？”
荔枝色的月白纱格外轻软，堆叠的裙摆走动起来好似层层绽放的白优昙，外面再披上一条雪白的貂绒披帛，乍眼看去犹如清冷的月宫仙子。
一向喜欢如此打扮的甄素泠这次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她看也不看那件仙气飘飘的裙裳，径直道，“换一套。”想了一下，又补充道，“要保暖的。”
现如今一切都没有身体重要。
这可把金铃难住了，翻翻找找半天，才找到一件相较而言分量过得去、可她都有些嫌弃的洗朱色半旧袄裙，又在袄裙外面罩了件十分厚实，但看上去已经有些灰扑扑的象牙白斗篷，全副武装之后，主仆二人这才放心地出了门。
一轮白日在人头上高悬，映晕出朦胧但没有温度的圆形光晕，花园里除了些常青的植株仍顽强挺立，其余皆是一片光秃秃，弯曲的小径旁堆着早已清扫完毕的余雪，前后望去，竟难以寻到一个身影，鸨鸟偶尔一声凄厉的啼叫，令空寂的园子更凭添几分萧瑟。
大概是冬夜太过寒冷，导致前来寻欢的王孙公子也少了大半，客人如织的销金窟竟是迎来了难得的清闲。
“花嬷嬷现在也在窝冬不成？”
来回走了一圈，甄素泠感觉后背已经微微冒了汗，她脚步放缓，有些好奇地开口询问金铃。
她音质偏冷，又刻意压低了声音，配着身边琉璃白雪的世界，就算是略带八卦的发问，也给人一种无喜无悲的淡漠疏离感。
金铃平时是个牙尖嘴利的包打听，然而这几天因为日子实在太舒服过于堕落，此时也是一脸茫然，脸上的表情充分诠释了什么是一问三不知。
甄素泠：“……”
主子好不容易想问个事，自己还不知道……想到这里，金铃羞愧地低下了头。
“算了，我们去莳花处，带路吧。”
甄素泠的这句话刚出口，正在这时，衣料的窸窣摩擦声自拐角处隐隐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金铃扶着甄素泠转了个弯，看到了跪在树影下尽力蜷缩着身子，形容狼狈的柳柳。金铃斜视着她，面色恍然大悟。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小贱|蹄子啊。”
柳柳抬头，面无表情看了甄素泠主仆一眼，又低下头，一言不发。
见她无视自己，金铃正欲发作，可被甄素泠用手按下，“金铃，嘴下注意些。”
金铃的脸顿时有点烧——在彩绣坊待久了，吵架的时候谁嘴里不说点混话，就好像落了下风似的。
听甄素泠这么说，她轻轻点了点头，认真道，“是，主子，奴婢以后记住了。”
甄素泠嗯了声，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左颊上红痕宛然的人，平静地问，“你得罪了谁？”
柳柳只当没听到。
“主子，干嘛理会这个心比天高小贱|货，她前儿嘴里还不干不净的编排你呢。”金铃看柳柳爱答不理的矫情样儿，气愤下一时嘴快，倒饺子似的把柳柳之前说过的恶毒话一气全说了出来。
痛快完了，她才意识到不好，刚答应过主子的，结果自己又没克制住。不仅如此，柳柳这贱|人的话可以说专门往人心窝子里刺，就怕主子听到了心里不痛快。想到这里，复又谨慎地去瞧甄素泠的脸色，见没什么变化，才稍微松了口气。
还好，没听完就受不住。
甄素泠听完抬了抬眼皮，拍了拍金铃手背当做提醒，语气没什么起伏道，“……是吗，既然她这么说，肯定也是个有气性的人，那就别白费力气了，走吧。”
听甄素泠三言两句就将自己定了性，又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仿佛自己是个不甚重要的物件，柳柳心里的怨愤再难压抑，她目光死死地盯着转过身的主仆二人，冲甄素泠大声叫道，“你以为你真有多了不起吗，别以为花嬷嬷现在捧着你供着你，你就把自己真当个宝了，以后不照样是千人骑万人|操|的婊|子！”
甄素泠还没什么反应，金铃听罢却是不干了。她猛然转过身瞪着柳柳，冲她恶狠狠道，“小|婊|子你说什么呢？给我闭嘴！”说完还想冲过去对着她左右开弓来几下，但是被甄素泠制止了。
甄素泠直视着那双喷着怒火的眼睛，话音冷酷：“流音罚你是对的，眼里的野心藏都藏不住，可是又没什么本事，就这样还想当花魁，”顿了顿，她唇瓣轻启，声音很轻道，“……简直笑话。”
她怎么知道是流音那个老虔婆罚的自己？
“你懂什么！我——”柳柳激烈的反驳声刚开了个头，戛然而止。
一个声音地打断她，轻飘飘的、毫不在意道，“我为什么要知道原因，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完，甄素泠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唇角微微翘起，“你不是想知道花嬷嬷为什么捧着我吗？”
柳柳仰着头，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甄素泠，等着她的回答。
可是甄素泠只是垂眸怜悯似的，看了她最后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很快，你就知道了。”
她的话音逐渐消散在不知什么时候再度落下的徐徐细雪中。
*********
“主子，你怎么知道柳柳就是流音罚的？”通往莳花处的路上，金铃感觉主子的心情并没有变得恶劣，又实在好奇，忍不住开口问道。
甄素泠敷衍道：“猜的。”
彩绣坊未来媚态淋漓，风情万种的柳含情柳花魁，据说小时候经历了前任花魁长时间的欺侮，长大后养成了喜怒无常，睚眦必报的性子，没想到，这传闻竟然是真的。
而前任花魁流音最开始针对她的原因，竟然只是她名字中的柳字与自己的流谐音，流音认为不吉利，因此看柳含情哪里都不顺眼，故意刁难就这么开始了。
不过甄素泠当然不会跟金铃讲这些。
她也无意插手改变别人的人生，自己尚且活的如此艰难，舒适的表象下充满了暗潮汹涌，不知道择人而噬的猛兽何时扑上来张开血盆大口，哪里又来的多余精力去拯救别人？
金铃出来的时候以防万一，特地带了伞，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她替甄素泠撑着伞，两人途中路过一片白梅林，白梅正是花期，整株整株的齐齐开放，枝桠上的梅花轻吐蕊瓣舒展着身姿，不因无人欣赏芳姿而萎落，反而在于风旋舞中与坠落的密密霏雪完美的融为一体。静谧的冷雪中，除了脚步踏雪时发出碎玉样的轻微声响，天地间仿佛再无其他声音。
忽有寒风自梅林深处而来，肆意地挤落掉一地的白梅瓣后，又再度扬长而去。而这时，透衣而过的风削减了凛凛寒意来到甄素泠身旁，娇媚的声音也同时出声，“呦，今儿倒是稀奇了，‘贵小姐’——倒是舍得出门了？”
甄素泠扭头望去，白梅林的旁边是座不知名阁楼的后方，一个靛青衣裳的女人一手扶着推拉式的雕花阁门，半边身子歪倚在门廊边，脚上只着了双轻透的罗袜，正目带不善地看着自己。
似乎非常不待见自己，贵小姐三个字，她咬得格外的重。
随着靛青女人开门的动作，阁楼里被捂着的靡靡之音顺着缝隙隐隐约约飘了出来，还间或夹杂着调笑哼唱的轻柔软语。
“雾娘，是谁啊？”空谷莺啼一样的娇声好奇询问道。
被称为雾娘的女人哼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偏头回里面道，“流音，快来看呐，‘贵小姐’竟然舍得出门了，啧啧，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她说完，想对那即使站在雪中依然绰约多姿的人还刺上几句，谁知一扭头，就看到那人让丫鬟撑着伞，自己一步步径直走上了阁楼。
与自己擦肩而过时，她敛着眼睫毫无表情，肌肤白如嫩笋，足以令许多女子艳羡，可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做工精致却冰雕雪塑的人偶一般，没有一丝人气。
雾娘没防备，被甄素泠身上斗篷带进的冷风陡然灌进了肺，不禁打了个寒颤。

第6章 软刀
莳花处看来是去不成了。
甄素泠进去后，才发现阁内还有许多美人，她们或坐或卧，姿态不一，聚在一起，导致整个暖阁里的空气都混杂着靡乱的香气，气氛暧昧难言。见有陌生人进来，一时众多目光都投射过来，充满了意味不明的打量与敌意。
甄素泠佯装看不见这些富有压迫性的目光，双手抄在毛绒绒的手捂中，站的笔直，扭身看向坐在堂上最高处正吞云吐雾的人，淡淡道，“花嬷嬷，您精神头儿倒是好。”
花嬷嬷今儿穿着宽松的烟灰色的襟子，一手斜斜端着一柄玉质烟枪，眯着眼嘬了口，红艳艳的嘴张开，缓缓吐出模糊的一团，白烟顺着空气升了空，倏尔就破碎开来，逃散的不见踪影。听甄素泠唤自己名字，她像是才醒一样，稍稍将迷醉的表情收起，语调仍是漫不经心的，“……休息好了？身体不舒服就再躺几天，别累着自己。”
这话一出，甄素泠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加不善了，甚至还隐约听见了几声不屑的哼声。
都是做皮|肉|生意的，谁又比谁尊贵些？凭什么你的吃穿用住全一应都是最好的，而我们就得跟别人一起凑合？
对于花嬷嬷有意无意将自己捧高后架在火上烤的行为，甄素泠并不是很在意，世家小姐素来不爱夹枪带棒，说话往往绵里藏针，需要仔细琢磨，要不然一个不小心就能把你带到沟里，花嬷嬷这才哪到哪啊。
何况别人的确是“关心”你，只不过场合不太恰当罢了。
她也不跟人打哑谜：“我的身体已经大好，多谢嬷嬷关心。既然刚好路过，各位也都在，我看，第一课可以开始了。”
话音落地，众声压的极低，嗡嗡议论，课？什么课？
花嬷嬷听甄素泠这么说，可有可无的嗯了声，又吧嗒吧嗒吸起了水烟，眯着眼睛并不说话。
老鸨态度模糊，众人一时失了主心骨，想问个清楚，可又不愿自己去做这个出头的橼子，你看我我看你，互相眼神推诿暗示，可就是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流音接过重任，她上前一步，清咳了声，面色温和，柔声请教道，“甄姐姐说的上课……我没理解错的话，是你要充当免费舞娘，给我们姐妹授课？”
免费舞娘四个字，令在旁观望的人先是一静，随后反应过来斜睨着甄素泠，纷纷用柔荑捂住嘴，表情愉悦地笑出了声。
甄素泠站姿如松，并不因此动怒，“不错。”
因这话，本来小声压抑的讨论声陡然变杂，许多盘旋在甄素泠身侧的露骨目光中除了抵触，还有怀疑，几乎是在赤|裸|裸的表示——
你？你行吗。
流音瞥了眼堂上高椅中的花嬷嬷，见花嬷嬷似乎对下面的情况完全不知，只顾着嘬烟过瘾，她眼神闪了两下，转脸还是柔柔弱弱的模样，“甄姐姐愿意纡尊降贵的来教我们，我们自然只有受宠若惊的份，不知姐姐学了几年舞？又专攻何种舞？”
甄素泠微微低头，思索了一会复又抬起：“大概五年，各种舞蹈均有涉猎。”
她这话一出，整个暖阁的质疑声猛然增大，几乎到了压都压不住的地步，连花嬷嬷都微睁开眼，瞅了甄素泠一眼，眼中一丝诧异划过，才五年？
花嬷嬷都这么想，剩余众人的想法只会更不满，就算你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可才学了五年舞，还是杂着学的，凭这半桶水也想来教她们？
舞蹈讲究韵和魂，一样的肢体动作，有人做出来柔媚万分，有人就目不忍睹，如今在暖阁里待着的，都是彩绣坊从苗子起就精心培养的，教坊令她们吃穿不愁，粗活也少做，但她们必须自小就学习察言观色的本事以及多方揣摩恩客心理，长大了才好寻个大方的恩客讨他喜欢，从而顺利出坊。
她们到七岁，彩绣坊会有一次摸资质的检验，判断每个苗子更适合朝哪个方向深造，不同的教导嬷嬷会对她的那一种资质好的女孩格外关注，也格外严格。彩绣坊主要教授乐艺与舞曲，流音虽嗓子娇嗲，可对乐感相对来说并不敏感，唱歌只能属于尚可，但她身段柔软，领悟力超凡，这乌央乌央的一群人中她若说自己跳的舞认第二，绝没有人敢认第一，哪怕这样，她也是苦学了八年，专攻媚舞，稳扎稳打练出来的，甄素泠才区区五年，又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本来被着意培养成高门正室的古板女人，流音怀疑她跳舞真的能放的开？
想到这里，她面色不变，只声音里掺了一丝为难，勉强道，“那……不知道甄姐姐打算教授我们什么舞？”
甄素泠还没说话，明面上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雾娘抱胸白眼翻得飞起，看着别处，语气不善。
“流音，你何必做小伏低的？还真给她脸了，坊里姐妹学舞动辄就学个八|九年，一个不过学了五年的雏|鸡就敢夸海口来教我们，自己位置都没摆正，就跑到冬暖阁来放屁！”
花坊一般把黄毛丫头叫小雏鸡，刚出生的鸡仔叫声嫩，走路颤颤巍巍，没一点用。
金铃听有人诋毁自己的主子，气的脸色通红，她不好贸然开口，给主子抹黑，只能一直死死瞪着雾娘，心里把这老娘们来回唾了十来遍。
一群皮痒的玩意，就喜欢拜高踩低去捧流音的臭脚。她算是知道了，只要待在彩绣坊一天，哪怕是为了维护主子，她就没法子不说混话。
甄素泠一眼看破了雾娘的色厉内荏，她移回目光，牢牢盯着流音的眼睛，嗓音冷淡又偏偏意味深长，“究竟谁是雏|鸡，就要跳完见真章了。”
说完，她抬手脱了斗篷，露出洗朱色的衣裙后，径直走向静默侍候一旁的乐师，“会弹吴音醉吗？”
乐师愣了一下，点头。
吴音醉是讲述神女姿态妖娆，欲说还休含情邀恩客同寝的故事，是花坊里最常见的催|情|媚曲儿，谁能不会？
甄素泠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了几步，指着角落一堆大小不一牛皮红鼓，“可有臂力巨大者愿意帮我拍鼓？”
无人回答。
花嬷嬷睁开半眯的眼睛，散漫唤道，“十二，你来帮她。”
一声低低的应声后，一个黑色身影自暖阁横梁跳下，沉默着要去拿鼓。
“先等等。”甄素泠叫住他，将乐师与十二聚在一起，对他们简洁地吩咐一番，确定他们弄懂自己的意思，才稍微松了口气。
十二两手托着鼓出去，不一会又回来，回来时双手空空，红鼓不见踪影，周而往返。
这般行为引起了众人的好奇，甄素泠见差不多了，她面对一阁子千姿百态的红软佳人，说出的话里没包含什么感情，只说自己必须说的。
“舞的名字，叫做白梅魂。”
白梅魂？一直不语的流音挑了挑眉，名字取得那般高傲却还是以媚音入曲，也就是说，甄素泠要跳媚舞？
“流音，她难道要跳媚舞？”雾娘不引人注意地走过来，靠在流音耳边，跟她小声咬耳朵。
流音弧度很轻的点头。
“她怎么比得过你？我看，就是不自量力。”雾娘的声音里幸灾乐祸的意味不要太浓，流音可是专攻媚舞的，能当上花魁除了那张脸，也是凭借舞姿妖娆，这个总是装模作样假清高的女人恐怕扭个腰都要羞愧难当，还敢选择跳媚舞？
虽然有雾娘这么说，可流音心里还是伏着一头焦躁的兽，微微不安，被心境影响，她的眸光也不自觉的很冷。
甄素泠根本不管别人怎么想，她说完就脱了绣鞋与罗袜，直接赤着脚，又从金铃手里接过两个缀有铃铛的脚镯，一左一右套在脚踝上，像来时那般，绷直了脊背，独自一人朝对面空旷的白梅林走去。
脚镯叮铃，伴着漫漫风雪，着一身旧红的人在一片洁白的松软中印下一串秀气的脚印。

第7章 梅魂
白梅林里大小不一的牛皮红鼓被摆成了特定的形状，飒飒寒风卷走虬枝上的白梅瓣在半空中打着旋，令人恍惚看见春日回暖，风吹梨花怒绽，无限慵懒春意的场景。
甄素泠行走间带动一串清脆铃响，一直走到梅林中间才停下脚步，那里放置着一架足以容纳一个柔弱女子躺倒下去的大鼓，她踏上红鼓，走至皮质旧黄的鼓面中间，闭眼侧卧了下去。
这时，吴音醉的调子蓦然响了起来。
流音一眨不眨的盯着鼓中侧卧之人，想看甄素泠会如何去表达这首媚曲。
婉转柔顺的前奏自笛音中缓缓流泻，多情美貌的神女也即将遇见她心仪的郎君。
甄素泠因笛声慢慢睁开眼睛。
流音所看到东西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变化，鼓点轻拍，她见到了一个不受自己控制的虚无幻境。
一抹白梅魂感天孕育，絮雪飘落的某一天，她睁开了双眼。
新诞生的神女眼中充满了懵懂，眨着眼半撑起身子，歪头打量着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她什么也不懂，内心却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冲动，这种冲动在她起身环顾四周，无意伸出手接住了一枚落梅瓣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吴音醉音调渐渐急促，即将达到曲子的第一个小高|潮。
雪中世界里，红衣精魅似有所感，手臂弧度渐柔，手腕下沉的同时跟玉指间塑出一个令人惊叹的优美弧线，神情也随之一变，再次抬眸，眼中似乎有着似有若无的小钩子，勾的看客心里发痒，她的表情也产生了种难言的魅惑，似乎在希冀什么，却还是说不清道不明，只能陶醉于无边孤寂的梅林与万年沉默的飘雪，一双雪白赤足弯曲，好令身体能舒展的更开，伴随着时有时无的铃铛声，脚步不停变换，旧红衣裙旋出一圈圈肆意的涟漪，复又消散无影，鼓点发沉，与笛声默契地融合在一起，每一下拍击，都仿佛重重地打在人的心膜上。
懵懂天真的神女在靡靡乐音的不断鼓吹中，产生了清晰的、难以向人诉说的羞耻欲念。
咿咿呀呀的乐声伏在人耳边低语，态度暧昧不清，神女面色似抗拒，似沉迷，最后微微垂下眼睫，娇躯发抖，焦虑于自己心中不停生长的难堪恶念，刚想要抵抗，偏过头却看到了那令她朝思暮想的郎君。
一眼动情。
红衣精魅下意识低眸抬袖，半遮住脸不让男子窥伺容颜，自己却又忍不住悄悄探出头去，偷看那个早已令她芳心暗许的恩客，于是乐曲的软语媚声更浓，甚至隐含催促，清冷的精魅被乐音缭绕地动了情，在脑中勾画出一副将来与郎君携手的美好画卷，她不谙世事的一双黑眸中，慢慢燃起了火焰一样的渴望。
决心已下，誓不回头。
调子登时就是一变，乐音缠绵激烈到了极点，咚咚咚咚的鼓点也紧随而后，就像春心萌动的女子在面对情郎时，胸腔中那颗剧烈跳动而无处藏身的心脏。
神女表情热烈，望着郎君所在方向脉脉含情，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似在无声邀请，但又坏心眼地就是不主动开口，只是更加卖力地绕腕作势，玉足在大小不同的鼓面上来回跳跃，柔软身段尽情旋转，殷红裙摆好似花期繁盛的海棠，灼灼逼人，吐蕊燃春。
再次跃回中间大鼓的位置，红衣神女不再前进，反而开始有技巧性的步步后退，仿佛她前面有什么令人害怕的东西似的，然而她媚眼逐渐变弯，表情也像极了偷腥成功的小猫，甚至嘴角都缓缓勾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
曲调变缓，有人终于入饵了。
恩客伸手想要抓住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妖女，可鬼机灵一个旋身就快速躲过了这场水到渠成的袭击，她脸上的表情还挑衅般的表达着——来呀，继续。
情形瞬间颠倒过来，恩客尤不死心，接二连三的出手，却都扑了空，小妖女的身子也越旋越快，就在恩客有些丧气的时候，这鬼机灵竟然再度一个旋身，将全身半倚在恋慕的人腿上，双臂环绕着他的脖子，令本来心情忽上忽下的他一瞬间感受到了心满意足。
美人在怀，神女的眼神缠绵得意，情意如水般轻柔流淌，她忽闪着睫毛，似不安似期待，方才还大胆挑逗，可现在如同乖顺的绵羊，垂头等待着情郎的主动。
一切已经水到渠成。
鼓点与笛声随之而停，舞蹈如同开始那般，余味悠悠地结束了。
直到乐曲结束，流音才回过神般摇了摇头，恍惚的面色渐渐消失，不知道想到些什么，她左右扭头查看周围人的神色，全都被甄素泠的舞姿所摄，均还一脸梦幻的沉浸其中，包括雾娘这个看得面红耳赤的叛徒！
她的脸色刷的一下就黑了。
还不是装模作样！心里恶意满满地想着，不就是婊|子有情嫖|客有意？装什么痴心恋慕劲呢，甚至还将买欢行为明晃晃地美化成两厢情愿，情不由衷，呵，惯会粉饰太平。
脏污被藏的一滴不漏，似乎她真是雪中洁白不染的白梅，不过是心眼颇多的贱|蹄子耍了次心机罢了。
流音的手紧紧攥着袖摆，面上隐隐扭曲。以往她一直是那个屡屡领先别人，享尽众人羡慕嫉妒的人，风水轮流转，现在她终于也体会到了不甘的滋味。
跳吴音醉的时候，甄素泠是高贵可亲心思多变的神女，下了鼓台，她再度变回面色淡漠，性子沉静的贵小姐。
有些人仿佛天生就比别人领先一头。
哪怕甄素泠说她只学了五年的舞，现在也没有任何人再敢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们完全想不到，吴音醉还可以这么跳。
展示柔媚的身段，脸上神色|欲拒还迎，表达出隐隐渴望还不够吗？甚至舞乐结束，有人揣摩不准恩客的脾气，只会选择较为保险的做法，半是倚跪在恩客脚下，乞求似的抱住他的腿，抬头时面色柔弱，眼神却欲言又止，挑逗不休。
这个法子是流音独创，她用这招俘获了不少男人的心，令他们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可是现在，流音只觉四周的人好似都在有意无意地拿冷眼瞧她，有了珠玉在前的对比，她们仿佛都在嘲笑她的迫不及待以及不知羞耻。
明明没人说话，她脸色却涨得通红。
红衣美人踏着风雪一路而来，众人不自觉的为她让出一条道路。
难堪的感觉，在甄素泠伏在自己耳边低语的时候，表现的最为强烈，整个人都如同被烈火灼烧般难以忍受。
“现在你告诉我，究竟谁才是小雏|鸡，嗯？”
偏冷的音质不急不缓地询问，明明语气温和，可流音听了身子却微微发抖，“抱着恩客的大腿，哈巴狗儿似的乖顺，脸上含羞带怯，可心里……真的舒服吗？”
雾娘不过是个引子，真正对她有强烈敌意的，还是这位以柔媚著称的花魁。
“你——！”流音猛然抬头，手指指着甄素泠，婉转的嗓音因陡然拔高变得有些尖利。
这跟柳柳态度如出一辙的反应，甄素泠处理起来驾轻就熟，她表情不变，扭过头看都不再看流音一眼，径直走上高堂，只顾跟花嬷嬷低语起来。
花嬷嬷听完她的话，眯眼看着甄素泠，打量她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有了花嬷嬷的应允，甄素泠彻底没了顾虑，她看着下面变得十分安静的一群人，宣布道，“以后每个月的月曜日到金曜日，每日辰时至巳时，我会来为大家授课，土曜日与日曜日休息。”
说完她顿了顿，然后语气平淡的接着道，“想要艳压群芳者，可以来找我私下商讨，不过……”甄素泠朝她们伸出一只手，五指纤细如玉，“少于这个数不谈。”
五十两？这么高？！
下面一片哗然，有心动者，也有不屑者，她们窃窃私语，均面色复杂难言。
不管众人表面如何，甄素泠已经成功的将她们心中的一潭碧波扰乱，至于结果，只需要耐心等待即可。
重新穿好罗袜棉鞋，披上斗篷，等出了冬暖阁的门，金铃看着甄素泠的侧脸，目带担忧地问道，“主子，咱们还去莳花处吗？”
甄素泠穿着单薄的在雪地中跳了一曲，身子刚被温养的好了点，现在怕是已经撑不住了。
甄素泠踩在雪中脚步微虚，面色也有些发白，闻言摇了摇头，“今儿先不去了，明天再说吧。”
明天是土曜日，正好休息。
两人快走到流水阁时，甄素泠突然从袖中掏出个方块状的东西，递给金铃，“回去了把这东西扔到炭盆里烧了。”
金铃不敢怠慢，应了声连忙接到手里来，这似乎是一块被人剪下的绣帕残块，绢面上绣了个骨气洞达的“泠”字。
好端端的，怎么将帕子剪了？剩下的……又去了哪？
金铃仅仅只思索了一瞬，就又将疑惑不轻不重地放下了——主子的事情，自己听吩咐就行了，还是不要越俎代庖的好。
同一时间，那缺了落款的绣帕被人自手中抢走，夹在两指间细看，他目光不怀好意地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人，语调戏谑：
“十二，坊里的哪个姑娘塞的？怎么还把名字给剪了？”

第8章 好戏
夺走帕子的是十三，天生一副笑模样，似乎看起来很容易相处，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坊里人私下里都叫他笑面虎，称十二则为冷阎王，十三曾经在当众行刑的当口，笑眯眯的敲碎了女孩的一口银牙，脸上被吐了血沫子也不恼，迎着女孩仇恨的目光，一寸寸抚摸着她纤细的脚踝，沉迷地感叹道，好嫩的小脚，紧接着却反手就生生拗断了她的另一只脚踝。
女孩如同骤然踏入了捕兽夹的小兽，没防备下迸发出的凄厉叫声深深地刻在众人脑海里，骨头瞬间碎裂发出的咔嚓声也让观刑的众人吓得汗毛直竖，内心不适。胆小者甚至当场小声啜泣了起来。
“你竟然接了，是谁？”十三颇有兴趣，追问他。
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十二无非必要，几乎不开口说话，最后实在是被缠得烦了，才硬邦邦道，“得还，不是送的。”
十三更好奇了，挑起一边的眉毛，“那就是你主动讨的？”
要是是的话，那就更稀奇了。
十二：“不是。”
说完怎么都不肯再开口，十三问了一会也觉没趣，将帕子扔还给十二，不再追问，但他以过来人的语气告诫十二，“花坊里的这群娘们，面上一个比一个柔弱，其实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玩玩可以，千万不能生了别的心思，你可别忘了老九的下场。”
十二听完脸上没什么太大变化。
老九以前干的是十三的活，专门惩处不听话的硬茬子，后来他却对坊里的一个妓|子动了真情，被那个妓|子指使的团团转不说，还暗地帮那个妓|子用阴毒的法子害了不少她看不顺眼的人，后来妓|子的心越来越大，趁着珠胎暗结，将绿帽子载到一个多年无子的富商身上，富商一连纳了十二房小妾，没一个能下出蛋来，没想到这回无心插柳柳成荫，顿时欢天喜地的将她赎出去当了十三房小妾，好吃好喝的供着，成天拜菩萨祈求苍天赐子，就在妓|子即将临盆之际，富商却无意从大夫隐晦的诊断中知道了自己根本没有生育能力，那妓|子的肚子是怎么大的？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
大着肚子的妓|子被富商直接捆了丢到花嬷嬷面前，要讨个说法，而吓破胆的妓|子早就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奸夫是谁，面对有权有势又咄咄逼人的富商，花嬷嬷一时骑虎难下，最后只能陪着笑脸赔了富商一大笔钱财，又命人废了老九的功夫，当着富商与全坊人的面，将两人绑了，包括那个即将出生的孽种，一家三口完整地沉了塘。
从此以后，花嬷嬷就严禁莳花处的人跟坊里的花娘暗通款曲，一旦抓住，必定重罚。
十二觉得十三实在是有些小题大作，实际情况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半个时辰前。
甄素泠从鼓上下来，十二就站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半举着红鼓微微喘气，他的小臂已经有些无意识的痉挛，额头更是汗意涔涔。
甄素泠瞄了一眼众人，见她们都还沉浸在余韵中，一时半会不会轻易清醒，略略思索了一会，抬脚往十二的方向走去。
本想向他道一声谢——选择拍鼓人的时候，是很有讲究的，若是与乐师的节奏对不上跑了音，或者臂力不够强无法坚持急促的鼓点拍击，都会对看客造成影响，影响舞者的发挥。
但是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又说不出口，甄素泠见他额头有汗，沉默着从袖中掏出一条丝帕，又从身上不知道什么地方摸出一把长约两寸，锋利无比的小金剪刀，将帕子左下角的一小片落款剪了塞回袖袋，又将残缺的帕子递给他，惜墨如金，“擦汗。”
说完，语气冷淡的接着道，“明天记得还。”
对于这种私密的个人物件她向来十分注意，就怕被有心人利用设了套陷害，到时候多少张嘴都说不清。
面对美人难得的好意，十二竟然比甄素泠还沉默，黑沉沉的眼眸里没有一点情绪波动，站着就是不动弹，不接帕子也不说话，甚至还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
甄素泠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好意既然被拒绝，她也不想再多说自讨没趣，显得掉份。朝十二微微点过头后，转身就走，变走边将绣帕往袖袋里塞，没想到这时一阵裹挟着雪粒子的飒风忽过，直接将帕子吹向半空，甄素泠心急之下，下意识地抬手去抓，回头却发现绣帕正好被吹到十二脸上，盖住了他的整张脸。
这时耳边的嘈杂声逐渐增多，甄素泠这个时候再去索要帕子肯定会惹人闲话，只得对十二语速飞快地说道，“风急，明天还。”
话音落地，人也走远了。
一场乌龙罢了。十二这么想着，盯着捏在手心的那一团柔软织物，看了好一会，又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将它塞回了胸前的暗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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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定好的次日去莳花处，结果甄素泠一回到流水阁，冷热交替下，这副破身子立马犯了咳疾，这可给金铃吓得够呛，一天三顿的雪梨汁配枇杷膏，硬是生生把甄素泠的咳嗽给堵了回去。
同时她再三强调，“主子再不能在雪地里跳舞了，要是再这样不爱惜身体，奴婢就天天服侍主子你吃枇杷膏。”
她这么一说，刚强迫自己喝完一碗枇杷梨子汁的甄素泠，回忆起这两物掺和后的古怪味道，面色顿时一阵难以言喻，于是偷偷去摸果脯的手速度又快了些。
金铃伺候甄素泠压病的这两天，每次喝完了药，都会拿来几样不同的东西给主子冲冲嘴里的怪味，也早了解了她对于梅子的偏爱，尤其是对酸梅脯，更是情有独钟，每天必吃上十几个，那么酸的梅子，金铃光是看着喉头都不自觉的开始吞咽口水，可甄素泠倒是吃的津津有味，一点不怵。
后来金铃怕她吃的太多伤胃，严格限制每日的供梅数量，一旦逮到甄素泠偷摸梅子吃，直接全部没收。
甄素泠的手刚要碰到一颗酸梅，金铃已经俯身端起了果盘，同时轻轻瞪了眼甄素泠作为警告，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走了，只留下甄素泠半倚在床柱上，神情恹恹。
她想吃梅子。
吃梅子可以说是她娴静端方的人生中唯一出格的爱好，舞蹈不算。夷光夫人跟她说过，一旦投入舞蹈中，就要摒弃一切，在那一首乐曲的时间内，你将不再是你，而是任意的什么东西，你不是为了取悦他人，而是首先要取悦自己。她在跳舞时一直将情绪的投入与抽离控制的很好，就连夷光夫人都曾高度夸赞过她是难得一见的“完美”，可以在世家小姐与放纵舞者间来回切换，而且毫无违和感，这一点连夷光夫人都很难做到，她将一生都奉献给了舞蹈，是继承了舞，而不是学习舞。
所以对舞蹈她的态度顶多是敬爱，而对酸梅才是真正的喜爱。小时甄父发现了女儿对梅子毫无节制的偏爱后，对她的管控就相当严格，前世巨变之后，甄素泠落身花坊，也没那个心情寻梅子吃，直到被程庭朗赎出去。
那个时候程庭朗一心只想讨她欢心，给她的衣食住行俱是最好的，但她那时本就心存死志，又因为不听话，在彩绣坊时吃了一番调|教，更是厌恶自己到了极点，任凭谁怎么说都没反应，一天到晚枯坐着，不是发呆就是睡觉，浑身防备的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可以容纳别人的好意。
那天程庭朗端来一盘酸梅完全是意外，本来只想让心上人开开胃口，说不定心情能好些，谁知甄素泠却像着了魔似的，开始一个接一个不停地吃梅子，这可生生把程庭朗吓的够呛，还以为甄素泠是不想活了，于是这么无所顾忌地吃梅子，说不定这回是想借由果核噎死，他二话不说，立马将果盘掀翻至地，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将甄素泠的双手绑了，制住呜呜挣扎的甄素泠，忙去抠她的喉咙，要给她催吐。
少有人气的甄素泠被程庭朗孟浪的行为气的脸色通红，要是眼神是刀，非礼自己的程庭朗早就被自己大卸八块了。
甄素泠吃梅子有个习惯，喜欢把果核留在嘴里，等到舌头实在转不过来了，才将果核一通吐出来。这个习惯程庭朗并不知道，他只看到甄素泠吃了至少七八个梅子，却一个果核都没吐，这不是想噎死自己是什么？
他一手锢住了甄素泠的双手，伸出另一只手要去捏甄素泠的下巴，好教她张开口吐出核，甄素泠不愿让他碰，拼命地摇头，就在程庭朗急得耳朵都红了的时候，甄素泠嘴里的核憋的实在是忍不住了，一时怒向胆边生，抬起一只脚就重重地踢向程庭朗，就在程庭朗茫然抬头的时候，她恶狠狠地瞪着他，冲着他的脸就是一阵突突突，突出了一串话梅核。
吐完核，她喘着气道，“伪君子，放开我！”
正想的入迷，忽然听见窗外有些许响动，甄素泠回过神，抬头望去，就看到了柳柳抿着唇站在窗外，与她隔窗对望，动了动唇，似乎有话要说。
甄素泠也不急，等柳柳张口欲说的时候，金铃忽然禀报道，“主子，流音来了。”
唰的一声，柳柳立马蹲到了窗棂下面。

第9章 对方
“甄姐姐好像一点也不吃惊。”流音一袭白衣袅袅婷婷的走进来，到甄素泠对面姿态优美地坐下。
今日她画的妆很清淡，眼尾也不再是浓艳的牡丹，而是一朵清新的素白栀子。
绘面妆。
不知道是彩绣坊哪一任花魁所创，从此以后便流传下一条规矩，只有成了花魁的人，才能绘面，这也是花魁的专属权利。
甄素泠啜了口清茶，抬眼见对方面容恬淡，不由得暗想，鲜嫩欲滴的花骨朵长在美人颊上，不知会令多少人心生羡妒。
反观自己，厚重袄裙裹着，脚下踩着一个热乎乎的暖炉，手里捂着同样热乎乎的汤婆子，跟白衣出尘，仙气飘飘的流音一比，就是不修边幅，身躯臃肿的老妪。
该死的奸商程庭朗，这个时候去什么北疆采购羊毛，没见她被摧残的都要辨不出人样了吗？还不赶紧回来给她赎身。
不管内心波动如何，甄素泠的语气仍是不急不缓，将茶放到花几子上后，抬了抬下巴，避重就轻道，“难得今天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不等流音说话，她就径直冲门外唤了声，“金铃，加炭。”
金铃不疑有他，进房间来替这二人加完了银丝炭，正想出去守着，就听主子语气极其自然道，“有客上门，待客之道怎能如此敷衍？我昨儿还见了不少梅子之类的爽物，金铃你再去端几盘梅干果脯进来，让客人也好润润喉咙。”
金铃：……
到底是客人想吃还是你想吃？
然而她已经被诓骗了进来，此时的情况又骑虎难下，若自己一会端上的是糕点之类的东西，难免保证流音不会多想，想到这，她暗自咬牙，只能福身道：“……是。”
金铃决定待流音走后，三天内不给主子供应梅子吃。
甄素泠闻言点头，神色淡然不变——她尚不知道自己未来将会度过三天的苦日子。
被袄裙遮着的手指，已经在暗暗摸索，嗯，一会偷偷昧下几个梅子藏进荷包，不叫金铃抓住。
对面的流音脾气极好，一直等甄素泠说完，这才微微一笑，“我为什么来找甄姐姐，姐姐其实心里清楚不是吗？”
甄素泠听完皱皱眉，伸手止住流音的话头，“等等——”
甄素泠：“我们虽为同年，可我是八月底的诞辰。”然后她停住了话头。
流音听完，缓了两秒，明白了甄素泠的意思后，脸色变得有点不自然，“我是四月初。”
甄素泠盯着她，“那你喊我……姐姐？”
流音完美的脸色终于产生了一丝皲裂，她抽了抽嘴角，从善如流地改口，“……甄妹妹。”
甄素泠这才点点头，算是应了。
然后她仿佛想起什么，矜持地捏了个梅子放在掌心逗弄，“抱歉，你刚才说的我没听清楚……不知流音姐姐是为何而来？”
流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忍。
北疆边境，空刃峭壁，鹅毛大雪。
千尺断崖旁边仅开凿了一条羊肠小道，一行老马驮着重物，鼻孔直喘粗气，马嚼子旁白沫四溅，在滴水成冰的天气里步履维艰。
雪道泥泞，每匹驮着货物的马旁边都跟着个人，一长串的队伍，越往后人影越小，直到变作看不清的细黑小点。
三柱是运输队伍里的一个小队长，走在队伍前头。他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着遮到耳朵的皮毛帽，屏息凝神，格外注意脚下，为了保存体力，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可走着走着，他的视线就不禁飘到了主子身上。
最前面的人披着黑貂毛领的斗篷，牵一匹白马，马儿身无重物，四蹄轻快，时不时嘶鸣一番，冲天打个响鼻。这样严寒的天气，作为带头的马，稍稍不慎就可能失足跌落悬崖，可三柱却看不出白马有丝毫紧张。
马不是一般马，人也不是一般的人。
三柱心里嘀咕，难怪说奸商奸商呢，少爷简直天生的生意料，为了赚钱，不辞辛苦的亲自跑到疆外跟蛮子谈生意，竟然还谈成了，用低价大批买进纯天然卷羊的羊毛，狠狠地赚了那些蛮子一笔，这么一批货，只要平安走过这峭壁，进了大邺境内，价格至少能翻十倍。
不过空刃峭壁易守难攻，早些年还听说有土匪抢道，不给一半的买路钱就直接宰人。荒山野岭的，杀了人往崖下轻松一抛，死的不明不白不说，还一点痕迹没有，在这条道上做生意的行货商人，可以说在用性命赌运气。
想到那些歹人拿着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场景，三柱心慌的厉害，他拼命的祈祷，嘴唇无意识地蠕动：平安平安，平安平安，千万要平平安安的过去，老家的翠翠还等着我，走完这一单，就回老家成亲……
三柱并不知道这个世上有一种鸽子，它叫做福来鸽。福来鸽的种类多种多样，虽然它名字里带一个“福”字，可那是带来噩运的鸽子，三柱就在无意中触发了回家成亲的福来鸽，于是走着走着，少爷突然停下了脚步。
看清前面的情形后，三柱眼前就是一黑。
怕什么偏偏来什么，这么冷的天，呵一口气出去都能成冰坨子往下掉，劫道的还这么辛苦出来打劫，你们就不能休息一两天，窝在家里烤烤火、睡睡觉吗？
“你是领头的？”为首的魁梧大汉穿着厚棉袄，狂放不羁的粗辫编了一脑门，腰间别着把大砍刀，横在路上打量着最前面的程庭朗。
程庭朗还没开口，三柱被吓的腿已经软成了面条，这些人杀人如麻，不把人命当回事，如今他还想娶亲？还能不能留一条命回去都是未知数。
魁梧大汉看程庭朗年岁不过十五六，以为是个黄毛小儿，因此眼中不由带上几分轻视，毛都还没长齐，就敢千里迢迢来北疆发财，也不怕死？想到这里，大汉的目光更加肆意，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心高气傲的小崽子，钻惯了女人的裆，就自以为天下第一了？这穷山恶水的地，你遇到咱们这帮兄弟，兄弟们正好教你做做人。”
他粗话连篇：“今天虎爷就得告诉你，老子的裆是铁裆，你既然敢来钻老子的裆，就非得把你的头钻破不可！”
说完他看看左右，众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虎爷捻了捻硬翘的八字胡，“今天爷心情好，不想串葫芦，你在我裆下过一圈，爷就放过你，怎么样？这批货嘛就当孝敬费了，兄弟们，验货！”
山匪欢呼一声，纷纷抽出寒光凛凛的砍刀，准备欺身向前验货。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年，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原来空刃峭壁新出的一窝耗子……是你们啊。”
他语速很慢，话音在呼呼的风雪中被绞得歪七扭八，虎爷没听完整他的话，将刀往旁边狠狠就是一拍，见刀嵌进了石壁，他面色得意，扭头大声道，“小崽子，你刚说什么？”
少年视他们为无物，拿出一只哨子，尖利的哨音划破雪空，悬崖下的密林中几只惶然落单的飞鸟登时受了惊，嘎嘎叫着扑棱飞远了。
几乎是哨音刚落，本来空荡荡的峭壁上遽然出现了几抹黑点，不等虎爷一帮人反应过来，黑点就以极快的速度增加，不一会就密密麻麻的“长”出了一大片，仔细一看，禁不住头皮发麻，原来那些都是隔空悬挂在峭壁上的人！
他们腰间绑着一根麻绳，足尖飞快，迅速地朝虎爷一群人包抄过来。人影离虎爷他们越来越近，虎爷这才明白自己这是走岔道，碰上硬茬子了。
他瞪圆了一双眼，登时眼睛发红，伸手就抓向少年的肩，想先挟持了这一脸毫不在意的小子，这样自己手上也好有个筹码，谁知程庭朗利落的往后一退，目光厌恶，同时口中唤道，“十三卫！”
话刚出口，一支穿云箭以迅猛之势裹挟着风雪而来，虎爷那只手还没碰到程庭朗的衣角，就被一箭射穿，血一瞬间喷涌而出，洒在雪地上，像极了妖艳夺目的花。
先前一群趾高气扬的劫犯被捆成了麻花，程庭朗看着地上一脸不服气的虎爷，重重一脚踩在虎爷的半边脸上，语气平静，“空刃峭壁当初可是绝路，这条小道是我程家先祖耗费人力物力，一点一点凿出来的，当初程家就靠着这条路发家，你凭什么平白无故的来分一杯羹？”程庭朗居高临下地看着虎爷，“嗯？老崽子？”
被称作老崽子的虎爷：“……”
这小杂毛还真记仇，老子叫他一句小崽子，他非还我一句老崽子不可。
虎爷先前不是混这片的，都说这儿容易发财，他就带着一帮兄弟来了，听说这里盘踞着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山寨，可虎爷从没见过寨子的真容，但他一直很注意，打|劫的时候往往小心谨慎，就怕自己在别人的地盘偷食被发现之后串了葫芦，可几单抢下来，屁事没有，他的胃口就逐渐被养大了，没想到今天彻底栽进了阴沟，劫了祖宗本身就是土匪的程庭朗！
早在程庭朗说出耗子一词的时候虎爷就该警醒的，他们这行耗子是黑话，意思就是有人抢生意，他当时没多想，结果看走了眼，被人黑吃了黑。
“主子，怎么处理他们？”二寨主恭敬的请示。
程庭朗掸了掸斗篷上卷进去的雪粒子：“物尽其用，签了卖身契，再扔到工地上做苦力。”
“好，我答应了。”
甄素泠点点头，表示同意了流音的话。
流音神色有些激动，“真的？！”
可她没来得及再开口，甄素泠就打断她，伸出五根手指，称得上市侩道，“先确认银子，再谈别的。”
见此，流音的兴奋稍稍冷却了些，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包鼓鼓囊囊的银子，递给甄素泠，面色尤带挣扎，“别忘记你承诺的。”
甄素泠得了钱，数了数确认无误后，耐心地点点头，态度颇佳，“这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既然甄妹妹这么爽快，那我还有一个要求。”流音本来都起了身，打算走了，不知道想到些什么，又坐了下去。
“你说。”
流音的神情和嗓音都很温柔，可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动听，甚至有些恶毒，“如果柳柳那个有心机的小贱|人来找你，求你教她舞蹈，我希望你能拒绝。”
“当然，我也不能断了你的财路，”流音说到这里，低头抿唇一笑，娇声道，“她身无长物，只能向你磕头乞求，相比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小蹄子，我才是更好的被投资对象，不是吗？况且……”
流音唇角持续上翘，“况且我也不能让你吃亏，这样吧，她来这儿磕一次头我给你一笔补偿，你就拒绝她一次，如何？”
甄素泠瞥了一眼窗外，又收回视线，她拈了颗梅子，用帕子半挡着放进嘴里，语气不甚在意，“行呀。”

第10章 恶狼
得了承诺，流音如愿以偿地走了。
确认流音走远后，像是再也忍不住般，一道身影蓦的起身，双手死死掐住花木窗的边缘，声音怨恨，质问道，“你为什么要答应她？”
柳柳蹲在窗户外面听流音说那些话的时候，手指把身边枯草抓挠的不成样子——万万没想到，流音这个贱|人为了不让自己出头，竟然使出这么多的手腕，莫非自己前世杀了她爹娘不成！
甄素泠闻言淡定非常，没有马上回答柳柳，只是以挑剔的目光睨了柳柳一眼，冷冷提醒，“你的手。”
柳柳下意识地顺着甄素泠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乌漆抹黑的一双手，过冷的天气令手指关节处生了冻疮，不止如此，指缝里还残存着许多污泥，只要看了这双手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望着自己的手，柳柳毫无征兆地红了眼眶，眼泪不要钱似的啪嗒啪嗒往下砸。
她一边抽抽噎噎，一边还不忘咒骂流音，“那个贱|妇她、她说她想给花草培土，要我替她挖土来，还说、还说荷塘下的淤泥最有养分，逼着我凿开冰层用手去……去掏，”说到这，哭腔转弱，声音变得恼恨不已，“死娘们，这么会作践人，怎么不自己去吃几口那烂泥巴！”
甄素泠不动如山。还别说，未来翻身后，你真逼着年老色衰的流音吃过养颜泥巴丸，还美名其曰替她调养身体，帮她永驻青春。
柳柳前不久满了七岁，照理说应该是作为未来的花魁候选人开始被培养了，可跟柳柳同一批进坊的女孩儿都学了半个月了，只有她还在为流音跑腿打杂，一切就因为流音在众人面前随意的一指：“这个我要了，就当个粗使丫鬟服侍我吧。”
如日中天的花魁与无足轻重的幼苗，孰轻孰重，彩绣坊自然会衡量，柳柳的命运就这么轻易的转了个弯，被轻飘飘地放弃了。
“我恨流音！都是因为这条老母狗，我才没了出头的机会，将来我一定要报复她！”柳柳说的咬牙切齿。
七岁的女孩张口就是一嘴浑话，内心渴望的也是成为娼|妇中的佼佼者，倘若还在前世，甄素泠只会觉得她可笑又可悲，早冷声赶人出去了。良好的教养令她面上不会显露些什么，可仍是极其鄙薄无礼粗俗的蛮妇，现在她听这些话，脑子自动滤过了粗词，吃着梅子态度敷衍，“……嗯，的确很惨。”
柳柳的泪挂在颊上，还没有完全落下去，甄素泠下一句就漫不经心的飘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你虽没读过书，可天生就是个适合在欢|场逢场作戏的料，这点……”
说到这，她故意停下来，感受到柳柳突然加重的呼吸，又恶作剧似的转了口风。
“……这点我很欣赏。”
心里的大石猛地落了下去，柳柳轻轻呼出一口气，面上依旧愤愤，“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真的讨厌流音，非常非常非常讨厌，恨不得她去死的那种讨厌！”
甄素泠果盘里的梅子没了，兴致也随之下降，她瞄了眼柳柳，将邀柳柳进来好让金铃再拿一盘梅子的想法压了下去。
柳柳性子野身上又脏，一会在自己房里发了疯弄坏了东西可就麻烦了。
因此她就随口接道：“哦？是吗，那你贴身服侍流音，怎么不一碗砒|霜直接灌下去毒死她呢？”
柳柳听完哑口无言，看上去很震惊的样子。实际上，她也的确很震惊：她是每天在内心诅咒流音去死不错，可要亲自下手杀人，她没那个胆。
甄素泠见她不说话了，也不知嘲弄谁似的，“所以说……也没那么恨嘛。”
柳柳咬着牙低头，握紧了双手。
真要恨毒了一个人，下毒算什么？生啖其心肺都干的出来。就像甄素泠用乌毒香毒死那个贱|女人的时候，贱|女人脸上那不可置信样子简直令她心里无比的畅快。
真当她是软柿子了不成。
后来她以命抵命，耳边程庭朗痛苦的嘶吼与哀求犹存，甄素泠闭了闭眼——他哀求甄素泠别死，将自己的心意剖开如同赤子，再无一点的保留与隐瞒，然而一次次的隔阂，最终使他们走到了那样的境地，只能可惜了他对她的一番情意。
这回……这回绝不会到那般境地。甄素泠在心里默默道。
忆起旧事，甄素泠的情绪猛的低落了许多，也没心情再同柳柳周旋，直接态度不客气地赶人：“没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柳柳不可思议：“你、你刚才说了欣赏我的！”她格外强调了欣赏二字。
甄素泠同样望向她，语气冷漠：“所以？我欣赏你，那又怎样？”
她逗猫一样的行为惹得柳柳彻底炸了毛，将心里话一通嚷了出来，“你！你难道不打算教我跳舞吗？”
前几日全坊都知道了甄素泠是夷光夫人的关门弟子，一舞动人至极。顿时，众人对她的忌惮羡妒又因此提升了好几度。
美人轻轻嗤笑，话语刀子似的卷在柳柳的身上，刮得她鲜血淋漓，“是谁说，我只是个千人骑万人|操的婊|子的，怎么，这么快就忘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了？”
甄素泠现在将这些腌臜话说出口，也能做到面不改色了。
反倒柳柳身子微微颤抖，像是被人重击了下，这时她似乎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解释声也掺杂了一丝羞愧，“我……我那天一时糊涂气过头了，我来这本来就是为了给你道歉来着的，只是流音突然来了，所以就打断了我的……”
“是什么让你认为，我一定会免费教你？”甄素泠毫不在意柳柳的道歉，打断她结结巴巴的解释，直接切中要害。
她甚至学着柳柳，同样着重强调了免费二字。
谁知柳柳的反应十分出乎人意料，她扬头自信反问道，“我的资质万里挑一，以后下一任花魁绝对是我，你又凭什么不教我？”
能够成为花魁的师父，这是多大的荣耀，柳柳想，甄素泠她又有什么理由拒绝自己？又凭什么拒绝自己？
“就凭你没束脩。”甄素泠也不知是被柳柳奇葩的脑回路气到了，还是彻底放弃了与其攀谈，她扯了扯嘴角，直接点出这个残酷的现实。
然而甄素泠忘记了柳柳压根没读过书，她听完眼中只有诧异，“什么蜀绣？你喜欢蜀绣？可我还没学蜀绣针法。”
“我的意思是，你没银子。”甄素泠冷冷戳破了柳柳的装傻充愣。
转来转去，还是说到了银子身上，柳柳心知是避不过去了，她咬了咬牙，突然攀上窗沿爬了进来，又扑通一声跪在甄素泠面前，砰砰给她磕头道，“甄姐姐求求你，教我跳舞吧，你让我干什么都行，现在流音处处折磨我，你是我唯一的指望了！”
“哦？是吗？”
甄素泠听完她的话，语气稍稍温和，尾音也微微上扬些许，柳柳以为有戏，抬头正一脸希冀地看着甄素泠，谁知眼前人耐着性子接着道，“既然流音可以处处折磨你，你觉得……我就不行吗？”
柳柳听完，一下子白了脸，整个人几乎摇摇欲坠。
唯一的指望？谁又是谁唯一的指望？这世上人总不能被路憋死，只要柳柳想，绝对能找到出路。更何况，就算她真是柳柳唯一的指望又如何？老天爷就规定了她必须要救这条养不熟的狼崽子吗？
甄素泠目带寒光的从座椅上起身，此刻才显露出她真正的面目，“柳含情，你最大的败笔，就是对女人毫无耐心，觉得她们最蠢笨，最好糊弄，殊不知正是为了针鼻儿大小的事都能计较个没完的女人，也最能将你压制的活活动弹不得。”
“你走吧。”她扭过身，不想再同柳柳多说。
柳柳现在还未改名，不知道柳含情是谁，她直接忽略了这个有些异样的名字，向前膝行想要抱住甄素泠的大腿继续哀求，谁知甄素泠躲的更快，肉眼可见，她的面色也变得极差。
“你再纠缠下去，我就让花嬷嬷挑了你的手筋，叫你提前出坊。我记得某些有恶癖的客人，最喜欢这种没有发育完整的，嫩|苞似的小女孩了。”
用这个做威胁，柳柳总算有了些怕意，她瑟缩着身子，眼中仍漾着怨恨。见事情没了转圜的余地，干脆也硬气道，“你刚跟流音说的话，我全听见了！你就不怕我出去说给坊里的别的姐妹听？”
二人偷偷达成了对他人来说不太公平的协议——私下里只要教过流音的舞曲，绝不能再教给别人，就算是同样出钱的人也不行。
甄素泠同意了。反正她学的舞很多，足够用。
听柳柳这么说，甄素泠嘲讽道“我倒是无所谓，教谁不是教，可是流音就不定了。如果你敢说出去，她一碗活神仙逼下去，第二天坊里就会多出一具因风寒不治，病殁而逝的尸体。”
说到这，她故意放慢语调，“你觉得……又有谁会疑心花坊里一个没名气的女孩的病逝？”
见甄素泠是真的不在意，柳柳听完这话霎时面如土色，既怕她真的跟流音通了气，又怕以后甄素泠恨毒了自己，同流音一齐给自己小鞋穿，这样一想，柳柳的身体抖似筛糠，眼泪也真心多了，“为什么你宁愿教流音也不教我？我肯定比她更用心更有天赋，我现在没钱，可以后成了花魁，我每个月都从抽头里分一部分钱给你，这样可以了吧？”
花坊客人的银子，花娘们会有抽头，一般是花坊八他们二，一等的花娘则可以达到花坊七他们三。
那天甄素泠在花嬷嬷耳边说的就是——如果有人愿意出钱，那么她和花嬷嬷五五分。因为这样，花嬷嬷才默许了甄素泠的叫价行为。
柳柳语气里的理所当然令甄素泠厌烦，吃过梅子的好心情也消失的一干二净，她没再理会跪在身下的人，脚下转个弯，就径直出了房间。
一条注定会噬主的恶狼，眼不见心不烦。
晚间，金铃替甄素泠拆掉发饰，服侍她上床就寝后，有些吞吞吐吐地问，“主子，你真不教柳柳啊？”
甄素泠看向面色犹豫的金铃，淡淡道，“怎么了？”
金铃张张嘴想说些什么，想了想又咽了回去，她摇摇头，“没事，主子，你睡吧。”
甄素泠也不追问，点点头，叫金铃熄了灯歇息。
虽然金铃没说，可是甄素泠却像提前知晓般，猜到了金铃今天外出取餐时，在偏角门所遇到的闹剧一般的情景。
悲惨的身世，年幼的弟妹，老迈的父母，几人团成一团抱头痛哭，一方责怪自己无能，被花魁生生压制，没能挣钱贴补家里，另一方则心疼女儿落入了虎狼之地，心啊肝儿的一通乱叫，活像被生生拆散的幸福一家。
这家人的身体里天生就流淌着做戏的血液。
难道当初不是你们主动将女儿卖到的彩绣坊？现在又来惺惺作态些什么！
前一辈子的用过的招，这头狼崽子如今原封不动的又使了一遍，只不过表演对象从自己变成了自己的婢女。
黑暗中，甄素泠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盯着幔帐慢慢勾出一抹冷笑，她当然会教柳柳，只不过不是跳舞罢了。
柳柳的天分可不在跳舞上面。

第11章 夙仇
莳花处。
不知名的枯黄茎叶攀爬着强行覆盖了整个建筑的外表，不仅隔绝了外界的明亮，还平添几分破败死气。内里墙壁上嵌着几盏芯子细长的油灯，昏暗的灯光如同拉长的鬼影，将墙壁上的惩罚用具隐约的照出冰山一角。
不同于彩绣坊别的地方，莳花处的名字虽悦耳，可那股由内至外所产生的阴暗冰冷，还是会令踏入其中的人发自内心地产生不自在。
逃，快逃。
甄素泠刚进莳花处，身体就极其尖锐地将这个讯息传遍全身，潜意识里萌发的厌恶、害怕以及逃避都在催促她赶快离开，她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迈出去的脚也随之停在半空。
灰黑色的房屋骤然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黑鳞怪物，自己则变成了它的美味食物，怪物大张着嘴，口涎直流，一双可怖的瞳仁死死盯着她，急不可耐地发出阵阵嘶吼，仿佛要把她一口嚼碎了生吞进肚。
之前被刻意压在心底的阴霾蓦然脱了枷，恶意满满地冲上心头——有恶鬼粗暴地倒扯着她的头发，哼着歌脚步轻快，如同拖畜生般一步步把她拖进莳花处，周围聚集着一群看热闹的女人，女人们都面容模糊，不变的是一样的讥讽脸色，一双双手对着甄素泠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见此情景，有人拍手称快，不知道多得意，可面上又幸灾乐祸的发出感叹。
……
哎呀，这高人一等的“贵小姐”也有今天呐？
……
得罪死花嬷嬷，活该她没什么好果子吃。
……
啧啧，训狗一样，真是可怜啊……
……
你们说，她出来后会不会变一个人？
……
什么人？出来了，就是只会求|欢的畜|生了。
……
不，我不是畜生，我最后也没有变成畜|生！
甄素泠大喊着反驳，轻蔑鄙夷的话语充斥在她的脑海中，她以为自己忘记了，可当再次走进莳花处时才明白——缠绕在喉头的剧毒细线一直在狠狠地勒着她的脖颈，这种致命的纠缠令她窒息，也足以摧毁她令她再次崩溃。
前世的她不听话，我行我素，虽然没用银丝炭来激化和花嬷嬷彼此的矛盾，可一味的消极抵抗，最后还是彻底惹恼花嬷嬷，令她放弃了甄素泠。十三得了花嬷嬷的吩咐，将虚弱的甄素泠从床上拽下来，扯着她的头发从流水阁一路拖进莳花处，被无数花娘围观，面子里子掉了个干干净净，在里面受了两个月非人折磨，甄素泠终于变“乖”了，恶鬼只能恋恋不舍地将她放了出来。
从此甄素泠午夜梦回，那张任何时候总是笑眯眯的脸成为了她摆脱不能的噩梦。
程庭朗赎她出去后，除了忏悔自己的晚归，第一时间就是派程家十三卫虐杀了十三这头笑面虎，为心上人报仇解恨。
他以为甄素泠在莳花处被十三糟|蹋了，因此性情大变，对她的态度一直小心翼翼，能不提及这件事就不提及，生怕再次刺激到甄素，令她难堪。他并不知道，十三根本没胆子敢侵|犯她，然而那些不亚于身体侮辱的精神折磨，能将她活活逼疯。
冷清高傲的贵小姐成了木呆呆的傻子，时常一天一声都不吭，还十分抗拒别人的触碰，尤其是男性。
那次十二去流水阁捉她，两人皮肤相触的一瞬间，哪怕只有最轻微的接触，甄素泠也反射性的想要呕吐，然而当时情况紧急，根本容不得她任性，于是硬是生生压下去了。
明明温度没有任何变化，密集的汗珠却自甄素泠额头不停地往外冒，整个身体也忽热忽冷，打摆子似的抖个不停，唇色苍白，面色似雪。
她脸上的表情实在太过难看，扶着她的金铃见了，吓一大跳，“主子，你怎么了？”说着，用帕子帮甄素泠拭去额头的汗珠，嘴里嘟嘟囔囔，“早上出门的还好好的，这会怎么就……”
金铃还要再说，被甄素泠按住了肩膀，声音虚弱道，“你……”
话还没说完，甄素泠突然一手捂着嘴，一手拎着裙角掉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等金铃追出去后，看到主子扶着偏僻的墙角，正一脸痛苦的在干呕，那种仿佛要把整个心肺都呕出来的架势，使金铃整个人愣在原地。
“……主子。”她只说了这么两个字，哑壳了。
这是怎、怎么了？
早上喝的是粥，吐不出什么腥臭污物，甄素泠脚下只有一滩水渍，她长睫忽闪，因为呕吐的厉害，不自觉带出两颗晶莹泪珠，顺着颊边滚落了下来。
金铃一时不敢随便开口，那边甄素泠已经强自压下了心里的抗拒。用帕子擦掉无意识流出的眼泪后，她声音比之前还要虚弱了三分，可强撑着将之前未完的话完整说了出来，“……你就在外面守着，我自己进去。”
这怎么能行？！要是别的长舌妇见了，不得传出些没凭据的风言风语来？
金铃刚想反驳，可瞄见甄素泠打定主意的样子，想了想，将话吞了进去。
“是。”
大不了她在外面警醒些，牢牢盯紧了，不管主子想做些什么，都不会被打扰。
莳花处里，看着眼前的女人，十二眼里难得产生了一丝疑惑。
甄素泠来了有一会儿了，昏暗的堪比刑房的房间内，两人相对无言，他忙他的，甄素泠则拿着本有关人体穴位的书，端坐在破旧的木桌子旁边，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看得津津有味。
她到底过来干什么的？
十二的这个想法从脑中一闪而过，又很快的消失无踪。
反正跟他无关。
不过，不管她来这里干什么，过了一会，见人仍然没有想走的意思，十二不得不出声，直截了当的赶人，“莳花处，闲杂人等免进。”
木桌旁的女人，不，应该称之为少女，木桌旁的少女听了，目光从书上轻轻移到十二的身上，一泓沉静的秋水明眸忽闪了下，受本身音质的影响，即使声调放柔，仍显得有些冷淡，幸好眸中泄出的些许笑意冲淡了这种冷淡感，“谁说我是闲杂人等？”
“花嬷嬷准许我有空就来莳花处……”她话锋一转，“你不知道？”
十二觉得，从那双慧黠的眼中流露出来的，与其称之为笑意，不如说是少女一种故意为之的淡淡挑衅。
他不懂这挑衅从何而来，沉默了一会，再度开口，“那你是来……接受调|教的？”
这本来是一句平常的话，既无威胁意味，也没有刻意的调笑。可就是这句平淡的近似陈述的话，令身体一直暗暗紧绷着甄素泠顿时绷的更厉害了，她深吸了口气，手指猛力攥在手心，拼命告诉自己放松。
她语气努力装作自然的样子，可胸腔中疯狂跳动的心跳，几乎是在时刻说明，她的忍耐已经到了尽头。
“是，不过我是主动要求过来的。”甄素泠咬着牙，竭力保持着淡然。
听罢，十二真的诧异了，沉默着没有再开口，两人间又陷入了僵持。
十二不说话，甄素泠感到十分难熬，明明两人在同一个地方，井水不犯河水，可在她看来，自己跟十二好像处于不同的世界。
她的世界里充满了恐惧，而且是深深的恐惧。
这种来自身体深处的畏惧懦弱，一时半会根本就消除不了，她最多只能压制，却不能根除。莳花处对她的人生来说就是一个污点，一个亟待忘记的污点。
可总是逃避有什么用？她还要跟程庭朗成亲，将来还要为他生儿育女，如果因为前世的折磨，从此变得对程庭朗避之不及，那今生又何必要打定主意拖着他不放？
那样未免太自私，也太伤人。
她不相信，自己这十几年所接受的诗书之训，还抵不过那区区两个月的折辱，司马公连宫刑之罪都能咽下，专心撰出千古文章，她凭什么就不能克服对莳花处的恐惧，变成一个正常人？
以后绝不能因为程庭朗偷偷摸一下自己的手，就扇他巴掌。
夫为妻纲，哪有妻子打丈夫的？这样也未免太不像话，嗯……虽然他比自己还小上几个月。
想到程庭朗曾经挨过自己一下，甄素泠没有血色的脸颊稍微变得红润了些，转念一想，又禁不住愤愤，这是自己的错吗，那时候他们有什么关系？连订婚盟誓都未结下，那就是登徒子，登徒子难道不活该挨巴掌？
这么一想，甄素泠又释然了。
她情绪刚刚平复下来，就听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抱怨道，“十二，今天明枝巷的酥饼又被抢完了，我排了好久的队也没……呦，有客啊？”
十三的尾音上扬，透出几分讶异，他目光在甄素泠身上扫过，就失去了再探究竟的兴趣。对甄素泠他印象不深，只知道是花嬷嬷新买来的摇钱树，他喜欢天生反骨的猎物，越叛逆越喜欢，甄素泠开始还有点骨气，可惜后来被花嬷嬷断炊断粮后，就“屈服”了，那天十三守在门外，也没看到甄素泠刚硬的一面。
他觉得，既然是驯服了的骨头，当然也没必要去啃。
不过他饶有兴味的眼光还是在十二和甄素泠的身上来回扫射，见甄素泠身躯发抖，还以为她是因为跟十二私会被自己发现而羞愧，所以他挑高了一边眉毛，语气相当不客气，“真行啊十二，难怪对谁都不假辞色，原来眼光这么高，行了，你们忙，我走了。”
说完，他冲十二挤挤眼色，示意他办事速度快点，不然一会来人了不好交代，谁知十二蹙着眉，一副不解风情的冷面模样，而甄素泠更是奇怪，喘了几口气竟然直直冲着自己而来，十三见此，笑面上难得生了些疑惑，怎么？十二太不懂女人心，所以……这是要公然换人？
他好整以暇地抱着胸，等着看甄素泠准备怎么办，谁知少女走近了，十三才发现她有些不对劲，仿佛发了疯病般，双目赤红，整个人也不自然的抽搐着，他确信自己从那张清水出芙蓉的脸上看出了刻骨的仇恨。
她恨自己？为什么？十三不解。
自己得罪过她吗？
还没等十三想通，少女已经忍不住喘|息着抬起了手——
啪！
甄素泠一个巴掌狠狠呼到了十三的脸上。
暖阁里乐音靡靡，今儿又换了一曲别的媚曲儿。
花坊里跳的舞，身段要软，姿势要柔，眼神要媚。甄素泠每天的任务很轻松，上午指导一群花娘，下午单独辅导流音。
现如今只有流音一个人愿意掏钱，剩下的人犹豫不决是一个方面，没有花魁财大气粗也是她们需要再三慎重的地方，皮|肉生意一行吃的是青春饭，此时风光也要为老了考虑，就怕连棺材本都赌上了结果赔的血本无归，等年老色衰了没有恩客愿意再光临，未来就是肉眼可见的黑暗。
甄素泠也不介意银子的多少，她干这些，纯粹是为了在等程庭朗来接自己的日子里，找点事情打发时间，以及给花嬷嬷表个态，让花嬷嬷知道，她正在慢慢接受现实，不用再去硬逼她。
乐音悄无声息的转换，江南采莲曲的乐调拨动开，轻快活泼的前奏，描绘出夏日荷池里，采莲少女一双玉足点在水面，俏皮明媚的目光频频眨动，就这么轻易地勾走了年轻公子的慕艾之心。
乐曲兀自沉迷其中，暖阁中的人却不为所动，反而有些嘈杂起来。
争执声由小至大，等甄素泠注意到，双方几乎演变为对骂，或者说，是流音单方面的斥骂。
所有人自发地围成一个圈，看热闹不嫌事大，叽叽喳喳的你一句我一句，要是添把瓜子，绝对就是大型八卦现场。
“这是怎么了？”乐音暂时停了下来，作为“老师”，甄素泠现在具有一定的震慑力，甫一发问，就有人三言两语的，对她低声将事情讲清楚了。
原来流音旁边的花娘在跳舞时，不小心踩住了她的裙摆，将流音的衣裳踩破了不说，还差点令她摔了一跤，这让流音恼怒不堪，对着花娘就开始教训了起来。
甄素泠听完抬眉，看向包围圈中间面色难看的人，“流音，一件裙子，让她给连夜赶工替你补好，你看这样行不行？”
典型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做法。
犯了错，整个人战战兢兢的花娘小心翼翼抬头瞥了一眼流音，又立马低下头，十足的闷葫芦模样。
流音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闪了闪，本来一脸的怒容，慢慢变作微微一笑，她走近缩着身子的胆小花娘，语气亲热，“芸衣，咱们都是好姐妹，我不怪你了，到时候下了课，你帮我把衣服补起来，这事就结了，你觉得怎么样？”
名叫芸衣的花娘怯弱的点了点头，细声细气道，“谢谢流音姐姐，我一会就去给你补衣服，保证补的看不出一点裂缝。你放心，我刚才除了‘七爷’两个字，其余的真的什么也没听到。”
此语一出，众人听得均是一脸茫然，不知芸衣说的七爷是谁，流音的脸色却蓦然大变。
正在这时，暖阁门口走进来个中年婆子，晃动着粗壮的身躯，踏着鸭子步，快步走到甄素泠旁边向她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不等甄素泠开口就自行起了身，神情十分讨好热忱，“甄姑娘，老奴姓裘，你可以唤我裘嬷嬷，上次甄姑娘不是说想穿荣华布庄的衣服嘛，这不，坊主特地吩咐老奴前来替姑娘你跑一趟，不知姑娘之前所说的凭证是……？”
经裘嬷嬷这么一打岔，众人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了甄素泠身上，同时心中大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荣华布庄？！
荣华布庄不是向来瞧不起花娘，不为花娘量体裁衣的吗？

第12章 庇护
为了把自己跟她们隔开，花嬷嬷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派个婆子来，当着众人的面看似奉承，实则是拿捏，花娘们脸上嫉妒又忌惮的神色，就是对花嬷嬷最有利的情形。
甄素泠知道，花嬷嬷这么做，无非怕所谓的太子名头是假，那她也不是白被耍的，到时候事情败露，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任她搓圆捏扁也不会有一个人帮自己说话，反而会被看笑话。
只是甄素泠觉得十分可笑，花嬷嬷竟然认为自己会在花坊寻友往来？
她跟这群花娘想法没有一点相同的地方，又何谈交往？
寻欢作乐的花坊容不下真情。
压下心中所想，瞧了眼裘嬷嬷，甄素泠淡淡道，“还请嬷嬷附耳过来。”
裘嬷嬷立马凑过身子，甄素泠在她耳边半遮着手，轻声说了句什么，接着起身，身姿从容不迫的恢复笔直，隔断了众人按捺不住的好奇目光。
“劳烦嬷嬷了。”甄素泠对裘嬷嬷点点头，裘嬷嬷嬷连声推辞，“老奴不敢，帮甄姐儿你跑腿是老奴的荣幸，哪里来的劳烦一说？”
甄素泠嘴角礼貌的上扬少许，又看看金铃，示意金铃给裘嬷嬷一些慰劳。金铃被主子看了一眼，有些疑惑，直眉楞眼地就问了出来，“主子，怎么了？”
甄素泠：“……”
忘了金铃从小在花坊长大，对这些细微之处不甚了解了。
她冲金铃招手，低声吩咐，金铃这才恍然大悟，从袖袋里掏出几粒碎银塞进裘嬷嬷手里，陪着笑脸说了些恭维话，总算哄的裘嬷嬷脸色多云转了晴。
“主子，奴婢今天给你丢人了。”回去的路上，金铃有些沮丧。
甄素泠拍拍她的手，语气平淡，“慢慢来，不急。”
听她这么说，金铃勉强压下心中的情绪，抬头带了些好奇，“主子，你以前的婢女叫什么？她很懂你的心思吗？”
她是甄素泠进了花坊后无意中救下的，刚死了父母，无依无靠，之后就一直待在流水阁伺候自己。
听了这话，甄素泠神情变得有些恍惚，好像在回想一些很久远的往事，半晌才开口，“她叫清涟，与我同岁，跟我的性子也差不多。”
“那她现在哪去了？”这话一出口，金铃就闭上了嘴。
能去哪？被卖到别的花坊去了呗，这张臭嘴，金铃暗暗打了打，什么不该问偏偏问什么。
甄素泠倒是很平静，“大概是被卖到别的地方去了吧。”
前世她一直没有再遇到清涟，不知道她最终的下落，到最后连清涟的面貌都逐渐模糊了，只有那仿佛涟漪徐徐漾开的妙眸还深刻于记忆中。
清涟受自己影响很深，性子刚烈，让她接|客，她说不定会触柱身亡以保全清白。
甄府没有落败前，清涟暗地里向甄素泠请过愿，她有心悦的人，是府上管家的二儿子，不愿作为陪嫁成为未来姑爷的通房妾室，请甄素泠成全。
而现在看来，过去种种都如杯底的剪影，被光阴浸泡的支离破碎，成了一团团黏糊的污物。
金铃见甄素泠不知在思索什么，情绪逐渐低落，她顿时顾不上自己的失落，忙不留痕迹地转移话题。
“主子，你今儿吃的早上都吐出来了，咱们早些回去，奴婢给你做些清淡的饭菜，养养胃。”
甄素泠听她这么说，兴致不由得恢复了些，正要点头，又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甄素泠似想到些什么，稍稍扬唇，语气悠然，“忘了向流音拿银子。银子嘛，当然是不要白不要。”
金铃恍然。
柳柳上回不就跪了一遭？流音答应好的拒绝费可还没给呢。
她俩改了路，转而往流音住处走去。途中甄素泠态度自然地问，“金铃，你喜欢什么颜色？”
金铃老实回答，“蜜蕊和软烟色，都挺喜欢。”
甄素泠：“等荣华布庄来了人，十套衣裳里，我匀出两套给你，就定蜜蕊和软烟色。”
金铃头有点发晕，不敢相信自己刚听到了什么，下意识向甄素泠再次确认，“主子，你刚说什么？”
甄素泠耐心的重复了一遍，金铃确定自己没听错，一时连声调都颤抖起来，不知是激动还是吃惊，“……主子，那可是荣华布庄的衣裳啊。”
专供贵小姐们穿的，连花魁都奢望的衣裳，自己一个下等婢女穿，像什么样子？
金铃有些惶然，甄素泠则泰然地捏了捏婢女细弱的手腕，不满道，“太凉了。”
上辈子金铃对自己这个半路主子忠心耿耿，想方设法的开导自己，独自替自己挡下那些难听的流言蜚语，对她的恩情甄素泠铭记在心，区区两件衣裳又算得了什么？
等她出去，必定是要把金铃带走的。
这些想法在甄素泠脑海里过了一圈，可她嘴上并未多言，只尽量把声音放软了些，缓缓道，“你值得。”
金铃听了这三个字，眸色渐渐湿润，鼻尖也吸溜得通红，她准备下跪叩谢，却被甄素泠扯住了。
甄素泠头扭到一边，带了些轻微的斥责，“起来，像什么样子。”
金铃再也忍不住般，哇哇大哭，“呜呜，主子，你放心，嗝，以后……金铃以后绝对，嗝，绝对对你忠心耿耿，一步也不离开你的身边。”
金铃哭的很随性，一点也没有梨花带雨的娇弱样子，甄素泠听完，看着她豪放的哭相，表情有些无奈，“两件衣裳就把你收买了？”
金铃刚想张嘴反驳，却被甄素泠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嘴，示意噤声。
金铃的一包眼泪就这么憋了回去。
前方拐角的花廊下面隐约有人在推搡争执，骂声不断。
甄素泠不喜欢听壁角，可有时候往往你胸怀坦荡，别人却因此恨毒了你，还想方设法地针对暗害。
为了避免麻烦，她拉着金铃蹲进了树丛，正好避开自花廊处逡巡而来的视线。
金铃压着嗓子，将自己想说的对着身边的甄素泠小声说了出来，“……多谢主子，主子的好，奴婢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
甄素泠因她这一句话思绪飘散开来，好？她好吗？
她的性子明明有些问题。
对一个人越喜欢，在人多的时候就越是表现的疏离冷漠；越憎恨，反而如同小兽似的，恨不得时时刻刻盯着对方，随时预备着狠狠咬下对方的皮肉报复他。
在莳花处遇到十三后，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回避，而是抑制着恐惧健步如飞地上前，狠扇了十三一巴掌，等扇完，恐惧回笼，她才发现自己脚步发虚，站都要站不稳了。
十三被打的偏过了头，回头时脸上毫无怒意，只有愈发加深的笑容。
“一只突然发疯的猎物。”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迹，“你憎恨我，为什么？”
十三的瞳仁里透出嗜血样的光芒，目光炯炯地打量着甄素泠，那是兽类在确定猎物时，捕猎的标准目光。
残忍，着迷以及疯狂。
甄素泠对上他黏腻恶心的目光，身体撑靠在墙上，灵魂深处则发出了尖利的叫嚣，快！赶紧想一个能说服他的理由！否则，她又要落到这个以活|剥人皮为乐的怪物手里了！
“我……”她努力组织着言辞，出口的声音却破碎的不成样子。
“嗯？你想说什么？”
十三轻柔地伸手，想为猎物抚开额边的湿发，谁知甄素泠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开，几步跑到了十二身边，站在十二身后冲他大声怒斥道，“我当然恨你！我一见你就恼恨，十二因为你不肯接我的帕子，最后还是我硬塞给他的，你这个勾引男人的不要脸的男人！”
十二：“……”事情突然变得奇怪了起来。
十三听她说完一番绕口令似的话，脸色慢慢变得古怪起来，他看了眼身姿板正的十二，下意识地离他远了一步，发觉自己的动作后，又赶紧移了回来。
天降一口锅扣在十二背上，气氛一时十分尴尬。
听完甄素泠不靠谱的论调，十二坚强地背着锅，拧眉刚想开口，一双柔荑就自身后虚虚捏住了他的衣裳，在他背后尤带颤抖的，比划了起来。
我，病，求你。
写字的速度很快，力道却很轻，像脆弱的蝴蝶翅尖抚过肩胛骨，了无痕迹。
十二因那力道，心中又莫名浮现了那双带着淡淡挑衅，如同芙蓉花般的眼睛，也不知为什么，沉默了下来。
还没把帕子还给她，不能让她就这么就被十三盯上。
最终，他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道。
“主子，你听，这不是流音的声音吗？”金铃晃动甄素泠，示意她仔细听。
甄素泠没有刻意去听，谩骂的声音就影影绰绰的传进了耳朵里。
“贱人，我让你说！”“七爷七爷，叫的这么亲热……”“小狐狸精，装漏嘴……”
流音的声音不复婉转，反而充满了怨气与恨意。
一个声音哭哭啼啼的，似乎说了些什么，流音再次拔高声音，“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小浪蹄子，我宁愿自己受苦，也绝不让你寻了空爬到我头上！”
说完伴随着什么东西的撕空声，哭泣声变得断断续续起来，时不时的闷哼一声，似乎并不敢反抗。
金铃小声对主子解释，“她在用针扎人，听哭声，好像是芸衣。”
甄素泠皱皱眉，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就这么倒霉，先是重逢了那头笑面虎，现在又碰到流音在偷偷用私刑处罚别人。
没有惊动旁人，两人只作没看见，悄悄地走了。
本以为倒霉的事已经完了，结果甄素泠半夜醒来，看到坐在床边凳子上一动不动的十二，顿时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见她要惊叫，十二仿佛刚惊醒般，速度极快地掏出个东西堵住甄素泠的嘴，低声道，“保证就这一次私闯，帕子还给你。”
说完身影飞掠，两下三下就不见了踪影。
被塞了一嘴帕子的甄素泠：这就是你还东西的态度？

第13章 麻烦
“你今天的状态不对。”
执着细木棒，往流音手臂上轻敲了一下，甄素泠声音冷淡地提醒。
流音自刚才起就开始走神，跳舞也不专心，短短时间内已经错了好几个动作，仿佛是有心事，眉头微蹙，一副有所思的幽怨美人样。
若不是见识过她拿针扎人的狠毒，甄素泠几乎就要信了眼前之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了。
她并不关心流音的所思所想，只是叙述事实般，不带任何感情道，“今天的融入状态很差，提前下课，等你明天恢复了再来。”
流音听完这话沉默了几秒，也没有勉强，抬眸看了眼甄素泠，双手无意识地交叉着，轻轻点头。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金铃的声音，显得有些急促，“哎我说你，怎么一点规矩不懂，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一个声音倔强道，“凭什么流音能来，我就不能？”
金铃还要再拦，却被柳柳低头躲过，紧接着胳膊上就挨了她一下，金铃捂住胳膊，气愤道，“没教养的小蹄子，不是说了，主子是不会答应你的吗，你这还犯的哪起子的贱？”
柳柳充耳不闻，推开金铃的手直接就往里冲，金铃反应过来在后追赶，可不知道柳柳是吃了什么，卯足了劲的跑，跑的飞快，让她愣是没追上，等喘着气跟进房内，就看到房内只有甄素泠一个人，柳柳神情木然地朝着她走过去，突然噗通一声跪在甄素泠面前，昂起头，脸上涕泪横流。
“甄小姐，求求你教我跳舞吧，以前是柳柳不对，说了太多腌臜话，让你不喜，以后……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我就是你手里的一条狗，你让我冲东边叫，我绝不朝西边跑，”说着，她抬手抹了一下泪，声音哀绝，“我娘风寒入体，昨儿没熬过去，没了，老爹又不顶事，净爱赌，家里一年到头没个嚼用，可怜我幼弟才四岁，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大冬天的我爹就给他穿了件单衣，冻得他嗷嗷直哭，这不是要活活冷死他吗？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以后柳柳当牛做马，必定报答你……”
柳柳的神色不复前几日的愤忿，只是流着泪一个劲儿的给甄素泠磕头，求她答应。金铃本应上前阻止，可想到那回无意中看到年幼的柳柳跟家人偷偷见面，脸上现出的那种快乐和满足，瞟了眼主子的脸色，犹豫了。
我不是原谅了她，只是这小蹄子刚死了老娘，哭哭啼啼的着实可怜，也不好这时上手撕扯她，更何况最后答不答应，要看主子的意思，若是不答应，我再轰这小蹄子出去也不迟。
金铃这么想着，随即沉默下来，垂手侍立在旁。
甄素泠耐心地听完她整个哭诉，这才抽空瞧了眼柳柳。柳柳的眼睛肿的跟两个桃儿一样，红通通的，看上去可怜极了，整个人成了一束被秋霜打蔫的柳枝，枯萎，皱缩，毫无水分。身上的活力似乎被娘亲去世的消息也一并带走了，心死如灰，又不得不为了幼弟而苟延残喘。
面对这样卑躬屈膝的柳柳，甄素泠十分稀奇，可稀奇归稀奇，有一件事她仍是万分疑惑，因此直视柳柳，眯着眼睛询问道，“你娘不幸去世，我非常同情。可是上次你来的时候，我就说过，想跟我学舞可以，必须给现银。你可怜，你娘亲死了，所以我就得教你？难道我欠你钱了？还是说老天爷规定，谁可怜，我就得责无旁贷地教谁？”
旁边幔帐中传来一声轻笑。
柳柳只顾着留意甄素泠的反应，并没有注意到那道微弱的笑声，听完甄素泠的话，她死死咬着唇，拼命摇头，焦急地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不是的，不是的，我以后绝对会还钱的，只是求求你先记账，不要这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甄素泠干净利落地截了话头，“可我只要现银。”
说完，她瞥了眼金铃，对她吩咐道，“把她弄出去。至于你……看守不当，一会去檐下罚站一个时辰，好好反思己过。”
金铃低声应了，拖着挣扎不休的柳柳向外走，柳柳见没了希望，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滚烫的温度几乎灼伤金铃的手背，令金铃顿时一抖。
被人挟着腋下往外拖，柳柳不甘心地偏过头死死盯着甄素泠，见她面色依然沉静，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同时她撕心裂肺的叫道，“甄素泠，我恨你！我恨你！明明你伸出手就能救我的！为什么你这么铁石心肠？你以后会有报应的！我咒你……”
后面的话被金铃捂住了嘴，再也听不到了。
柳柳被扔了出去，金铃也去了檐下罚站，屋里只剩下甄素泠。这时，流音掀开层层幔帐，从内室绕出来后，嘴角明显上扬。
她鼓了鼓掌，姿态翩跹如蝶，“真没想到甄妹妹一诺千金，承诺的事完成的令人无可指摘。”
甄素泠没说话。
流音见她不开口，转眸想了想，立即了然。从袖袋中掏出银两，微微低头，将优美的脖颈线露了出来，“两次的拒绝费，请甄妹妹笑纳。”
甄素泠接过银两，表情满意，“你放心，答应了的事，我当然会做到。”
流音勾起嘴角，眼中笑意泄出，眼尾的曼珠沙华沾染上几分笑意，赤红花朵似火一样灼灼燃烧。
甄素泠敏感的察觉到，流音的心情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好了。
“我也不打扰你，就先走了。”
将要踏出流水阁的时候，流音忽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看着坐在摇椅上悠闲喝花茶的甄素泠，柔声问，“甄妹妹，你觉得，该如何超越一个人？”
甄素泠看了流音一眼，“当然是比那个人更勤奋，更舍得吃苦，有朝一日当然可以超过她。”
流音听罢若有所思，冲她微微一笑，点点头，“甄妹妹言之有理。”
说罢就走了。
贵小姐果然是贵小姐，跟她们这些泥泞中爬出来的渣滓想法迥然不同，该怎么压过一个人一头？
回去的路上，流音无声又肆意笑了起来，接着表情倏地阴沉下来，追赶实在是太累了，当然是把前面的人给拉下来，然后再一脚将她踢进泥里让她永世不得翻身啊。
她的舞，在甄素泠没来的时候，一直就是彩绣坊第一，当之无愧的头牌，现在她既然已经成了花魁，又怎么能容忍有人踩着自己的脸登顶，接受众人的敬佩和艳羡呢？
所有的荣耀，都应该是她流音的才对。
“主子，你觉不觉得流音今儿有点奇怪，奴婢见她那样笑，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心里毛毛的……”金铃受完惩罚回来，替甄素泠斟上茶，语气小心翼翼的。
甄素泠毫不在意，“她虽心机深沉，可心眼狭窄，成不了大气候。”
金铃仍然放心不下，“主子，花坊里脏臭的手段多了去了，奴婢也是怕你防备不过来，哪天中了招就晚了。”
甄素泠听完，摸了摸金铃的头，语重心长道，“你也知道花坊里的手段百出，那你记住了，有时候眼见也不一定为真。”
说完不待金铃反应，仰头冲外面叫道，“柳柳！”
金铃惊疑扭头，只见之前还哭的肝肠寸断的柳柳，笑嘻嘻地就跑了进来，她抓了两下自己的脸，看了眼甄素泠，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不敢轻易开口，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那，等着吩咐。
甄素泠见她这番作态，语带赞赏，“长进了，知道在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说话了。”
说完，她自袖袋中拿出之前流音给自己的银袋子，从中取了三分之一的分量，扔给柳柳，“这是你该得的，想买什么，就去买吧。”甄素泠看了眼柳柳被冻疮侵蚀的手指，“你现在恐怕最需要一罐冻疮膏。”
柳柳笑着应了，没说买，也没说不买，甄素泠挥挥手，表示柳柳可以走了。
金铃看到这，再笨也明白过来了，原来她们刚才是在做戏！为的就是蒙骗流音，好让她痛快掏钱。
只是金铃心中震惊不已，柳柳刚才那歇斯底里的样子，竟然是假的？并不是感情的自然流露？
她下意识叫住了柳柳，“柳柳，你娘……真的死了吗？”
柳柳扭过身，脸上笑意未散，她拿着银子用衣服珍惜地擦了擦，语气自然，“真的死了啊。”
“那你……”那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柳柳歪头看着金铃不理解的目光，理所当然道，“我被他们卖了啊，那他们死不死的，跟我还有什么关系？而且……”她说到这里，脸上笑意加深，“当初可是为了弟弟那个小臭虫能吃饱饭才卖的我啊，现在那女人凄惨地病死了，我爹又是个夯货，她一直当命根子疼的小臭虫说不准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就得下去陪她了，嘻嘻。”
最后两个嘻嘻，听得金铃毛骨悚然。
反倒是甄素泠，拍了拍她的肩膀，“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金铃，你很敬爱父母，有些人可就不一样了。”
金铃恍恍惚惚的点点头，然后出去了。
她刚出去，一道白色残影逆着雪风，从窗户的缝隙中速度极快地射|进了屋子，叮的一声插|进了甄素泠身旁的木柱里。
甄素泠稍稍偏过头，看着这份距离自己不过三寸的“礼物”，看了一会，面无表情地伸手将它拔了下来。
那是一柄寒光照人的匕首，上面别着一张信纸，信上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小猎物，今晚一定要等着我啊。
啊字的后面还画了一个鲜红的，歪歪扭扭的笑脸，那字似乎是有人用指头沾着什么东西写出来的，散发出一种浓郁的，干涸了的血腥味。
甄素泠看完，心中不禁暗骂，这头畜生！
骂完，她情绪冷静下来后，唇角缓缓勾出一个冰冷的笑，来吧，都来吧，少一事不如多一事。
至于猎物？今晚谁是猎物谁是猎人，还不一定呢。

第14章 反杀
十二还了帕子，再无理由顶着断袖的名头让人误会，转头就对十三说清楚了实情。
十三听罢，斜眼看向又沉默下来的十二，摸着下巴感叹道，“我说十二，你可真是木人石心。”
多么完美的英雄救美桥段，结果英雄转头就告发了美人，将柔弱的美人拱手让给一条恶犬。
十二听完，仍旧一言不发。
“那小娘们，有几分意思。”
早就习惯了十二的寡言，见他不理自己，十三也不以为意，只顾眯着眼睛回味，接着语气陡然变作质疑，“十二，对这女人……你确定没动心思？”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漫不经心继续道，“你要是喜欢，我就不玩她了，不喜欢的话……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十三舔了舔嘴角，眼中现出明显的贪婪之色。说到最后，他刻意放轻语气，执念仿佛由地狱蔓延而上的炙热岩浆，将人瞬息吞没，焚毁的不留一丝痕迹。
这小娘们无缘无故扇了自己一巴掌，那双眼里还有那么强的恨意，有趣。
十三努力回想，甄素泠除了脸，一双手尤其好看，白嫩修长，每片指甲都闪烁着动人的柔粉光泽——捉了她以后，自己先拔光她的十片指甲，再一根根折断那纤细的指骨，用她美妙脆弱的哀哀叫唤声来伴奏，到时候，两个人之间再来好好探讨为什么会恨自己的问题。
不出十三所料，十二永远是那句没有感情的回复，“随你。”
“随我……我调|教了她，你就一点不心疼？”
得了准确口信，放心的同时，十三的兴致也上来了，故意逗十二。
十二身板挺直，顿了一两秒，“她跟花坊众人并无不同。”为什么要心疼？
嘴上这么说，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双带有挑衅意味的灵活双眸，令十二一时有些失神。
可惜，今晚过后，那对眸子将不复鲜活，再美丽的芙蓉花，终究也会凋谢。
但不管怎么说，甄素泠还未出坊，想到这里，十二皱了皱眉，一句下手轻点到了嘴边，犹豫好几次，最终也没能出口。
十三确定了新猎物，脸上神情餍足，顾不上跟十二聊天，从百宝阁里随意挑了些趁手的东西，一脸享受地扎进黑暗，夜猎去了。
自己之前为表礼貌而奉上的信，美人肯定已经收到了，现在说不定正缩在床头，杯弓蛇影，害怕的不得了吧？
十三情不自禁地伸出右手，着迷地舔了一下手指，露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容——
别怕，他马上就来了。来解救这只可怜的小野猫。
夜色浓透，满天星子下是皑皑雪色，映出一片渺渺清寒，花坊内极静，除了落雪声，沉默有如三缄其口的老妇。
黑影踏雪而过，整个步伐行云流水，来到流水阁门前后，掏出一根铁丝，熟门熟路地撬开落钥，侧身就钻了进去。
十三脸上的笑容在走到美人的闺房门外时，慢慢凝固了下来。
门内没有一盏烛火闪烁，入目处皆是一片漆黑，本该忐忑不安的猎物，竟然已经睡下了。
是太过自信一道锁就拦得住自己，亦或者是没把那封通知信当一回事？
无论哪种情况，都让十三的表情不那么惬意起来，深沉的眼眸在夜色下也隐隐现出骇人的红光。
越是恼怒，面上的笑意就越深，他伸出手轻飘飘地一推，吱呀闷响过后，两扇门就这么毫不设防的被打开了。
蓦然融入一片漆黑，人的视觉受到了极大的阻碍，触觉和嗅觉则得到了无限发挥，十三自进来起，姿态仍一如既往的悠闲，如入无人之境，眼前的黑暗对他来说似乎丝毫不成阻碍，迈开腿朝着目的地，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去。
自进来，他鼻尖就缭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馨淡香，似乎是熏笼里的某种香料燃尽后，遗留下来的余味。
他没太在意，花坊里的娘们，最喜欢的就是捣鼓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再说这味道淡淡的，本身也不难闻，嗅了一口确定不是迷香之类的东西后，就直接忽略了。
反而边走边愉快地想着，一会猎物被吓醒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是放声大哭？惊声尖叫？亦或者抱着自己的大腿娇声求饶，还是刚烈的唾骂自己，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自绝？
十三挑眉，怀着未知的期待，脸上兴味盎然。
拔步床上鼓起一个小包包，看形状，猎物似乎侧卧着。十三一步步走到床边，蜿蜒而下的冰凉月光透过花窗，轻柔地流淌至床头边沿，将甄素泠那张姝色的侧脸柔顺地展现在他眼前，睡着了的美人，脸上神情宁静，毫无波澜，整个人和婉的不像话。
一眨不眨地盯了那张脸半晌，十三唇角含笑，将冰冷的右手伸到柔嫩的面颊上，来回摩挲着。他想第一时间欣赏猎物被惊醒后，脸上神情骤变的可爱模样。
温暖的肌肤乍然接触到冰凉的物体，虽在梦中，甄素泠还是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她蹙起柳叶眉，无意识地向绣被的另一边蠕动，寻求热源。卷翘的睫毛因冷意控制不住的微微颤动，一副将醒未醒的样子。
十三觉得有趣，故意将手贴的更紧。
被打扰到一般，困倦的眼睛先是睁开一条小小的缝隙，眼珠儿缓慢地来回滑动，即将再次陷入沉睡的一刻，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一双潋滟的眸子顿时猫儿一样睁开，混合着惊恐的目光，瞪得圆溜溜的。
美人突然起身逃向床里，一头青丝无意中从十三手中穿过，像抚过最顺滑的上等绸缎。
清醒过来后的甄素泠背挨着床帏的里面，神色惊慌，看十三犹如看见了恶鬼罗刹，明白了眼前的情况后，眼角泪花迅速聚集，将落未落的样子尤其可怜，“你……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想做什么？”
十三品味完美人的惊恐，心里莫名失落的同时，伸手轻轻一捞，就把瑟瑟发抖的美人抓住了。
他用一只手擭住甄素泠的脖子，另一只手轻佻地勾起她下巴，语调随意，“当然是来玩你的。”
甄素泠之前扇巴掌的狠劲似乎只是十三的错觉，如今被自己掐住了脖子，美人怕的只剩下呜呜咽咽的低泣。
毫不挣扎，就已经吓破了胆，这幅逆来顺受，软弱可欺的兔子样没来由地令十三厌烦，他一把推开哭的梨花带雨的美人，不耐烦道，“哭什么？你长了嘴只会用来哭吗？说话！”
最后两个字声音陡然加重，甄素泠身子一抖，似乎再次被吓到了一般，呜咽声硬生生被吞进了肚里。
“你……”十三刚说了一个字，头忽然有些轻微的晕眩感，他反应极快，立刻再次制住甄素泠，红光乍现的眸子紧盯着她惧怕的眼睛，沉声道，“你在房里下迷药了？”
甄素泠抽泣着点点头，怯弱道，“我怕你……就点了点迷香用来、用来以防万一，可是后来我又不敢了，把迷香灭掉了，你，你别杀我……”她解释的急急忙忙，十三的迷糊感越来越重，他本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手上不自觉地就加重了几分力道，冷声道，“解药，拿出来。”
甄素泠抹了抹泪，“我，我马上给你，解药就在我袖袋，你别急，我这就找给你。”
她在自己身上乱摸想赶紧找到解药，见她那十分害怕被灭口的模样，十三心里腻歪，下意识地松了点手下的劲。
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解药，十三见此，刚想开口催促，抬眼就见面前的女人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了一个寒光闪闪的东西，神色冰冷的朝自己胸口刺来！
遽然之间，十三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一个肘击打飞了那柄锋利的匕首，匕首转了方向扎进房间的黑暗处，发出“铮”的嗡鸣。伸手呈爪状去抓人，却发现甄素泠早已经从空隙中溜走，跑到了窗前，扶着窗棂躬着身微微喘气。
差点被刺伤，十三脸上不见生气和愤怒，神情反而逐渐兴奋起来。隔着月色，他用欣赏的眼光描绘着甄素泠的躯体，声音暗哑，“……我就知道，你可是会咬人的野猫，怎么可能是无害的兔子。”
甄素泠表情冷冷的看着他，轻声呸了一声。
“滚。”
这句话瞬间激发了十三压抑已久的凌|虐欲，弱质少女当然跑不过暗夜恶鬼，没跑几步甄素泠就再次被十三卯住了头发。
“乖一点，嗯？”十三将甄素泠的头发狠狠绞在手中。令其被迫仰着脖子听自己说话，瞧着她痛苦的神色，语气十分温柔。
甄素泠痛的眼泪直冒，头皮几乎都要被扯掉的巨大恐怖感令她妥协似的点点头，谁知十三还是不满意她的反应。
他再次用劲，丝毫不知道怜香惜玉四个如何写，声音也掺了些暴怒道，“这么乖，那还有什么用？”
变态！
十三与甄素泠的距离此时不过两尺，少女倔强的神情不甘心地死死瞪着他，瞪的他整个人心情舒畅，正要下手开始享用正餐，就见被自己制服的人，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十三一直心怀警惕，可当时没有及时放手的行为，足以成为他人生中最大的败笔。身着白色寝衣，披散着乌发的冷美人，面无表情地张开嘴，从嘴里快速射出个银白色的东西，朝着十三的面门而来，见状十三下意识就拿另一只空着的手去挡，却没能挡住。
那奇怪的东西洞穿了十三手心，直直地刺进他的眉心。被偷袭的恼怒一瞬间大过了一切，十三扯着甄素泠的头发，按她的脑袋朝墙壁结实地怼了上去。
刚撞了一下，手心以及脑袋深处猛然激起的绵密剧痛，令他整个人神情恍惚起来，身体一下子脱力跪到地上，仅仅支撑不到三秒钟，就软成了一根面条瘫到地上晕了过去，彻底不省人事。

第15章 冰火
不知过了多久，十三悠悠醒来，头痛欲裂。
还是同样的卧房，银丝炭静静地燃着，偶尔发出噼啪声，房间内温暖如春，几盏烛火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发现动不了。
自己正面朝地，四肢酸痛无力不说，手脚还被一一敞开，被麻绳牢牢套绑了分别系在四周的几个沉重的物什上面。
身上除了裤子完好之外，上衣不见踪影。
“根据我朝律法——”一个女声缓缓响起，她自案几上取了一丸香，轻投进熏笼，轻薄的香氛轰的一声炸裂开来，淡香的味道四散，缓缓盈满内室。
等香味散匀，女声才继续淡淡道，“入室偷窃且欲害人性命者被抓，要处以黥刑。”
黥刑，即在脸上刺字。
“既然你犯了罪，那么自然要有所惩罚。”
甄素泠的额头上随意贴着一张圆形膏药，伤口周围因磕撞在墙上而迸出的大量血液凝固成了骇人的痕迹，她没去管，反而伸出一只素手，自身前摊开的粗细不同，闪着冷冷寒光的绣花针上抚过，依然不紧不慢道，“刺在脸上未免太伤十三公子的自尊，我看不如这样，我帮你在背上刺几个字，好教你有生之年，都能够以此为戒，避免再犯。”
十三听罢，也不挣扎了，他声音懒洋洋道，“不知美人要帮我刺哪几个字？”
甄素泠眼角余光上抬，微微一笑，只是笑意未曾到达眼底。
“就刻仁义。”
十三听完不着痕迹地撇撇嘴，就听甄素泠接着道，“以及后面的……礼智信忠孝悌节恕勇让。”
“我看这些品质十三公子恰好都没有，所以刺在你的后背上之后，一定能感化十三公子，使你逐渐成为如琢如磨的君子。”
“……”
仁义礼智信忠孝悌节恕勇让。
在背上刺一竖排这些鸟字，那他以后还见不见人了？
“刻在我背上未免可惜，不如刺在美人你的脸上啊。”
十三偏头望着上方的甄素泠，暧昧道。
甄素泠不为所动，“十三公子向来在别人身上喜欢玩这些东西，怎么轮到自己了，就如此抵触？”
猎物当然只能任由猎人摆布，可若二者地位颠倒，滋味当然就不那么美妙了。
再也没了闲谈的心，十三奋力挣扎起来，可那麻绳不知是什么搓的，牢固的紧，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甄素泠冷冷一笑，看十三此时的情态，如同在看一只掉进了陷阱的丑陋牲畜，拼命使劲，偏偏挣脱不得。她眼中净是快意，以一个胜利者难得的宽和及包容道，“我劝你最好不要过多的挣扎，这绳子是兽畜坊专门用来捆野彘的，野彘你知道吧，几百斤的蠢物都挣脱不了，何况是你？”
野彘就是野猪。
重生之后，甄素泠趁着养病的时间，吩咐金铃外出，买了一堆东西以备不时之需，其中就有这捆捆缚绳。
不待十三说话，她语气一转，“还有这香，不仅是迷香，而且有毒，就算逃出去了，没有解药，一刻钟之内，你也必定会七窍流血而亡。”
“你要是不信，尽管试试。”
甄素泠唇角勾起，望着瘫在地上的十三，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恨意迸发。
“今晚……我刺完字后，会给你延缓毒香发作的解药。”
“只要你有命活下来把伤养好，大可以在一个月后，继续来寻我的麻烦，若我技不如人，自然心甘情愿地俯首被你玩弄，可若是你又输了，那你以后就是我脚下的一条狗，主人可不会喜欢不听话的狗，你……明白吗？”
甄素泠睇了十三一眼。
十三听罢她的话，眼神加深，努力偏着头与甄素泠对视，少女端坐在堂上，额头血迹斑斑，除了眸中的深切恨意外，面容依旧冷静。那张清冷的，芙蓉花般的面庞笼罩在烛火柔光之中，有一种惊人的美丽。
宛如高贵不可侵犯的洛水神女。
怎么办，十三表情逐渐变得昏昏然起来，他好像迷上这只表面柔弱端庄，实则奸诈狠毒的猎物了。
他还真不信，没有他捉不住的猎物，鞭笞不服的女人。
一个月后啊……十三舔了舔牙齿，还真是期待——
期待将这只小猎物扒皮抽骨，喝血吮髓。
甄素泠见他神情，就明白他大概在想些什么，内心冷笑，这疯子可不管什么理由，只要有人陪他戏耍，他就能像吸鸦膏一样，沉迷致死。
中了她配出来的毒香，有了延缓的解药也没用，只要不是真正的解药，身体表面似乎全无变化，可一个月后毒素入体，十三想来找自己麻烦，也要看那双腿还能不能站的起来再说。
与其直接杀了十三，还不如让他剩下的日子，沉湎在成为废人的痛苦中不可自拔。
也算是替前世的自己报仇了。
邺朝边境，什木镇。
货已经顺利运进了大邺镜内，众人的心都放松了下来，程庭朗包下了小镇中仅有的两间客栈，供手下敞开了吃肉喝酒，算是犒劳。
“这几天我们在此地好好休整，等风雪停了再走。”
明明只是少年模样，然而在决策方面，他说出的话就是强硬指令，没有人敢有任何异议。
至于如此庞大的队伍，这几天吃喝拉撒所花费的费用是否太多？
程家堆金积玉，珠围翠绕，这点花费不过是九牛一毛，正主都不在意这些，几个管事又凭什么置喙？
行货队伍在什木镇停留了五天，休整好后再次启程，准备一路卸货，将货物送往每个北方的布庄分铺。
车马劳顿了一旬，走到北方一座名叫风水城的城池边缘时，在岔道处，程庭朗将队伍分成两队，一队继续前行送货，另一队则跟着自己回烟阳城，给主铺补充货源，顺便回家向程母报平安。
他在前骑着马带队，走着走着，冰雪泥泞的路面前方忽然传来的幽幽的铃声，那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显得空荡渗人，似乎在驱赶着什么。
听到声音的众人议论纷纷，神色均是一脸苦相，真是晦气，赶尸铃，竟然遇到了赶尸铃。
自尽的人和枉死的人死后往往身上怨气冲天，难以投胎转世，于是就有了用赶尸铃驱散怨气的做法，往往是义庄的守庄人扯一根白幡，用车拉着刚死去的人，在荒郊野外边摇铃边挥幡，嘴里念着往生咒，为的是消除枉死者的怨气，以防死者的鬼魂变成厉鬼来索命报仇。
虽然是有些晦气，可既然遇到了，程庭朗也没打算避开——只有一条路，根本避不开。他示意众人将货物拉到一旁，给那赶尸人让出一条路，等他先过去再说。
轮子的嘎吱转动声由远及近，一辆烂木板车从清晨的白雾里慢慢显出身形，诡异又恐怖的铃声飘忽不断，板车上插着根旧白幡，最上面盖着层破草席，草席下面隐约堆叠着许多肢体，随着颠簸的路途一摇一晃，遇到硌人的石头挡路，还时不时弹起来一下。
几只失去了血色，脏污不堪的脚顺着板车的缝隙垂下来，吊在半空中一荡一荡，令人心生不适。
程庭朗看了一眼，正要扭过头，可不知发现了什么，面色骤变。
板车经过他身边时，披着斗篷的小公子上前，伸手就掀开了破旧的席子，在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时，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冻住了。
他盯着赶尸的老头，指着板车上的一具尸体，手指微微发抖，“她……她是怎么死的？”
那是一具女尸，年龄还很稚嫩，身上穿着艳俗的衣服，额头大片大片的血痂糊了满脸，看起来相当恐怖。
他默默关注一个人多年，怎么可能不识她身边贴身丫鬟的面容，可是，她的贴身丫鬟怎么会平白无故的出现在风水城？
她们不是应该在烟阳城吗？是这丫鬟做错了事被主家责罚，还是……
程庭朗自北疆一来一回，少说也有四个月，行到偏僻地方，从烟阳城传来的消息都延迟了好几个月，从没有过的心悸，突然狂涌上心头。
老头不知道他的情绪变化，木着一张脸，摇摇头，“不知道，大概是自绝而亡。”
那女尸额头上血呼啦的一个大口子，看着就渗人，况且每天死的人太多了，他怎么可能记得清楚。
“不可能！”程庭朗大声否认，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从袖袋中抽出一张银票，手微微颤抖着，对着老头勉强语带诱惑，“你再仔细想想，再想想，想出来了……这个就是你的。”
老头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两点精光，他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不得不遗憾地再次摇头，“……真的想不起来了。”
正要发怒，程庭朗就听到板车上传来些轻微的、不寻常的声音。他和赶尸人同时扭头，却发现叠在破旧板车最上面的那具“女尸”，脑袋动了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哼。
程庭朗犹如绝处逢生，欣喜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将银票往老头手里一塞，沉声道，“这个人我认识，我将她买回安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着重强调了安葬两个字。
老头收了钱，沉默的点了点头。
北风呼啸，程庭朗终于感受到了冬天的凛冽寒意。他的心此刻犹如坠了一块沉重巨石，再也不复与北疆喀荻斯汗王谈成生意时的轻松愉快，反而在隐隐骚|动着，那种骚|动的感觉，叫不安。

第16章 异样
十三也不是第一次这样明晃晃地偷腥了，花嬷嬷知道他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默许。反正十三不会破了雏妓的处|子身，只是酷爱一些折磨人的手段罢了，他尤其喜爱调|教硬骨头，正好帮花嬷嬷兵不血刃地解决了花娘不听话的问题，这样一来，园子里埋的堆肥少了，花的颜色自然也暗淡了许多。
距离十三离开，已经过去了半夜，莳花处的木桌旁，处于极静状态的十二，有些坐立难安。
一盏细长烛火映出男子垂头沉思的侧影。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到现在都毫无睡意枯坐着发呆，按理说他早应该洗漱完毕睡下了，可身子黏在凳子上仿佛牢牢生了根，一动不动，情绪也有些不大对劲，莫名焦躁，失了魂似的。
到底因为什么呢？十二自己也想不通。能活下来已经很幸运了，有些问题的答案对他来说也许并不是什么好事。
他是很早之前彩绣坊里不知姓名的□□生下的野种，这样的存在，每个花坊都有。
花娘意外怀孕，又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法打掉肚子里的孽胎，就忍辱含恨地生了下来，被人耻笑不说，纤细的身材也因此发福变粗，不再有恩客垂怜，只能陪笑去伺候些下九流的蛮夫，至于那些生下来的孩子，端看各坊嬷嬷的态度，女孩还好说，娘亲生的美，她很大几率会被留下来，养小猫小狗一样的，饿不死就行，作为以后的苗子培养，而男孩无法为花坊带来赚头，大多被嫌弃，有的被扔到乱葬岗自生自灭，有的直接溺毙在茅厕中，花嬷嬷和别人不一样，她喜欢捡孩子养，不拘男女，十二就是她养的第十二个孩子，因此序号十二。
他的童年在不停地冷酷训练中度过，可以说乏善可陈，不能做到最好的话，对战中就会被竞争者毫不留情地杀死。长大后十二从一众人中脱颖而出，接手了莳花处，与十三两个分别负责监视与调|教。
十二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几个月前园中芙蓉花大片大片盛开的场景，有了一个想去的地方。
他起身直接利落地翻窗出去，足尖几点，就消失在静谧雪色中。
芸衣自睡梦中惊醒，只见黑夜中一柄刀身锐利的匕首抵在自己脖颈处，冷阎王十二一袭黑色如同索命的罗刹，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头，“帮我做件事。”
他握着匕首的手离芸衣的脖子稍远了些，声音平静道，“记住，不要叫。”
别叫，就放开你。
芸衣自进花坊起，就不是个硬气的，小时见过不服顺的女孩的鲜血后，越发老实地接受调|教，到了年龄就出坊接客，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立时眼泪就吓得掉了下来。
她此时舌头仿佛打了节，原本柔和的嗓音也变得结结巴巴，“十、十二公子，你放心，我不叫，我一定不、不会叫的。”
十二闻言点点头，依言松开了手中匕首。他还没来得及再次开口，就见芸衣已经会错了意，两手哆嗦着宽衣解带起来。
似乎怕自己衣服脱的不够快就会被杀掉一样，十二转个身的功夫，芸衣脱得只剩了件桃粉肚兜，她胸脯半露，凝了一片白嫩如牛乳的肌肤在外，刻意带了一丝媚音软言道，“十二公子，奴家……奴家十分愿意伺候公子，还望公子疼惜则个……”
说着，一双藕臂探出，想要搂住十二的腰以示柔顺，却被人躲开了。
十二退后一步，看着衣不蔽体的芸衣，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似乎芸衣与房内的一张桌子，一个摆件没有一点区别，声音加重道，“把衣服穿上。”
主动投怀送抱被拒绝，芸衣既委屈又憋闷，她不敢质疑，只能心怀畏惧地穿好衣服，正茫然不知时，床前的黑衣人眸色缓慢加深。
“听说，你是彩绣坊手艺最好的花娘？”
芸衣听罢，低头小声嗫嚅道，“穿针引线这种东西，大家都会做一些，雕虫小技罢了……公子是听谁说的？”
十二避而不答，“这些你不用管，我想要一个东西，你现在就做。”
本以为半夜突然造访的是只偷腥的猫，她也不是什么黄花闺女，陪人颠鸾倒凤一番未尝不可，况且十二生得剑眉星目，自带一股勾人的禁欲气息，令人不由想着若把人带上了床，到时候木头是否变禽兽也未可知……
芸衣心痒得很，打算装作半推半就，从了也就是了，哪想到到头来却是自己会错了意。
她脸上挂不住，动作也变得磨磨蹭蹭，不甚专心。
十二不耐烦两个人再这么拉扯下去，一把扯过芸衣将她拽的一个踉跄，按到桌前，径直道，“一朵白绒花，大概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大小，手指一弹，烛火瞬间亮起，黑衣青年抱胸盯着桌前人的动作，目光炯炯，一错不错。
芸衣被他盯着，那种如同看猎物的冰冷目光令她瞬间浑身僵硬，什么旖旎心思都没了，只能硬着头皮道，“十二公子……想要什么样式的绒花？”
十二不假思索道：“芙蓉。”
白芙蓉……吗？
芸衣若有所思的看了十二一眼，然后垂眸小声道，“……公子放心，奴定会努力让你满意。”
夜色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鸨叫。
风水城，医馆。
城内最好的客栈内，医者替病人把了脉，又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见榻上的人连呼吸都微不可闻，捋着长须，沉声道，“伤的很重，自绝的那一刻应该是抱着必死的信念，本就生死一线，现如今又风寒入体，着实不妙，老朽等会先开一张药单，你们照此方抓药，三碗煎做一碗喂其服下，每日三次，五天内若还不能清醒，”老大夫顿了顿，“那还是准备后事吧。”
说完，留下一副药方，摇摇头走了。
听完大夫语带不详的诊断，程庭朗看着床上生死未卜的清涟，心忧如焚。清涟身上较于旁人更加轻薄暴露的衣裳，令程庭朗内心隐隐有了些猜测。透过她程庭朗仿佛看到了同样情形下，仍一脸倔强，不愿屈服的甄素泠，想着自己心上人性子刚直不屈，承受不住磋磨或许一样选择刚烈自尽时，他简直一刻也等不下去。
消息的闭塞让他不得不耐着性子差人去打听自己在北疆这段时间烟阳城所发生的事情，三盏茶的时间过去，清涟还是没有反应，回来的小厮带来的消息却令程庭朗骤然摔碎了茶盏。
热茶泅湿了斗篷，来不及去擦，他的声音犹如一下子失了真，不可置信地问，“你说……甄尚书被抄了家？”
小厮低头，“是，两个月前甄尚书触怒皇上被抄了家，甄府的男子均流放边疆，女眷则……则，”
他不敢说下去了。
程庭朗攥紧了掌心。两个月前……竟然是两个月前了！可自己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如今两个月过去，也不知她……将自己的情绪强自平复下来后，他语气平静道，“你继续说。”
其实他已经能猜到小厮最后要说的东西了，只不过仍心存侥幸，想借由别人的嘴说出来罢了。
小厮是知道自家公子的脾气的，怕得要死，又不敢不说。唯恐主子发火牵连了自己，只能将声音压的不能再低，“甄府女眷通通……”他咽了口口水，“通通充入教坊。”
小厮说完，提着一颗心，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盼着金尊玉贵的少爷别一脚踢过来把自己的腰给踢折了。
等了半天，上面却没什么动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颤动。小厮悄悄抬头瞄了眼少爷，程庭朗这时也正好望过来，定定地盯着他又问道，“充入了哪个教坊打听出来了吗？”
小厮摇摇头，羞愧道，“各个教坊每当这时会齐聚一堂互相争抢，想打听出哪个人被哪个教坊买走这些更细致的东西，还需要一些时间。”
程庭朗嗯了一声，转过身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小厮躬身出去，合上房门后心头大石才晃晃悠悠地落了地，他刚往外走了两步，本来安静的卧房乍然传出瓷器的破碎声，以及似乎已经压抑到极点的愤言。
“……这王八羔子！”
小厮忖度，这话肯定不是在骂自己，不然少爷完全可以当着他给他一脚再骂，当然也不可能是骂少爷自己，那么可能的就只有抄了甄尚书家的……
小厮腿一软，哎呦我的主子嗳，为了一个女人。你可少说点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吧。
他装做没听见继续走，可紧接着，屋里又传来一声响亮的巴掌声——光是听都觉得疼得慌。
程庭朗在屋里站着，一动不动。右脸上一个通红的巴掌印，旁边耳朵则嗡嗡作响。
对自己一点没留情，扇完这一巴掌，悔意尽数倾泄而出，他身子支撑不住般晃了晃，单手撑住木桌的边缘后，口中喃喃，似乎是呓语又似乎是祈祷。
“求你了……千万别，”他不忍似的，看了一眼人事不省的清涟就立刻偏过头，语带颤抖道——
“……别死。”

第17章 赠簪
甄素泠对千里之外风水城发生的事毫不知情，她此刻正头疼该如何将十三不着痕迹地丢出去。
无他，金铃身体素质太好，竟然提前醒了。
为了方便行事，也怕金铃被牵连进这堆是非，她给自己的婢女下了使人熟睡的迷香，那本应该使人一觉睡到天亮、雷打也不醒的香，竟突然失效了。
甄素泠默然，看来还是太久没调香，手艺生疏了，同时她向地上口不能言的十三投以轻瞥，还好，这个关键时刻没掉链子。
只是如何应对门外的询问，令她稍微感到了些棘手。
“主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未睡下？”
金铃寻着烛火光芒一路缓行而来，轻叩房门，语气担忧。
她夜里迷迷糊糊地醒了，起完夜才发现主子房里竟然还亮着灯，显然还未睡下，等她走近，淡淡的血腥味顺着房门的缝隙飘进鼻子，大冬天的，冷风一激，本来还睡意懵懂的金铃立刻就清醒了。
这段时间主子既不默默垂泪，也不望窗发呆，她表现的太正常，这也让金铃慢慢放下了心，以为一切都在朝好的方面发展，但今晚一盏长明的烛火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又把她的心高高抛到空中，悬吊起来。
难道白天都是强作欢颜，夜深人静的时刻才显露出真正的郁郁寡欢来？
金铃已经脑补到了甄素泠因太过压抑，最终坚持不住，整个人骤然垮下病入膏肓的情形。想到这儿她拍着门，焦急的语气里掺了丝强硬，“主子，你开开门让奴婢进去，奴婢不放心你一个人。”
这个时候甄素泠哪敢随意开门，她一边敷衍金铃自己已经睡下了，不方便起身，同时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试着扯着绳子去拖拽十三，结果发现以她的弱质之躯，就算憋着一口气，也根本拖不动瘫在地上，宛如死狗的十三。
怎么办？
金铃那风风火火的性子，过一会说不定就强闯了，甄素泠不想让她知道这些肮脏事。她看见十三受辱的情形后，十三铁定会将她划入自己的阵营，到时候若十三伺机向她报复，金铃也根本没有自保能力……
十三的嘴被破旧帕子牢牢塞住，发不出声音，整个人背上血迹斑斑，额头上的豆大汗珠如雨，顺着脸庞滑落到地下，他看着甄素泠脸上现出犹豫两难的神情时，那张汗涔涔的笑面上薄唇勾起，似乎是在等着看好戏将如何开场。
甄素泠余光瞥见，心情无端更烦躁，干脆又伸腿踢了他一脚。
十三被踢，脸上神色不变，仍旧笑着，只是那笑容里怎么也忽略不了的鬼气阴测令甄素泠内心不适，于是背过身不再看他。
金铃平时都很听甄素泠的话，可这会油泼不进，她拢了拢身上的单衣，有些赌气道，“主子既然睡下了，那金铃就在外面一直替主子守门吧。”
她是真放心不下，哪怕因此遭了主子的厌恶，也必须进去瞧一瞧。
说完这句话，房里房外都静默了下来，仿佛两股力量的无声对峙，谁都不肯先服输，不愿后退一步。
金铃感觉似乎过了一百年那么久，久到她心里都隐隐产生了一种名叫委屈的情绪后，房里终于传来一声，“……你进来吧。”
她顿时眼前一亮。
清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甄素泠看着已经冻得脸色苍白的金铃，叹了一口气，无奈道，“还不赶紧进来。”
金铃眼带喜色，首先瞄向甄素泠的脖颈，确定没有瘀痕后才进了房间。进去后她也不管甄素泠，一双眼睛径直在房里可疑的物品上巡梭起来，倒是甄素泠不急不忙，坐在桌旁一边的绣凳上，姿态挑不出一丝错处的啜了口茶。
发现是冷茶后，又将茶盏搁下了。
房里血腥味更浓郁些，但正在慢慢散去，金铃看着三更半夜打开的窗户，眸色暗了暗。
她突然转身走到甄素泠身旁，执起她的胳膊，将寝衣的衣袖一直褪到接近肩膀的地方，见没有任何血痕，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倒是甄素泠，见金铃这么做，满脸不自然，又仿佛在克制着什么，甫一检查完，就将衣裳拉了下来，盖的严严实实。
还好，没有跟自己过不去，可这血腥味……？
金铃稍微放心的同时，又百思不得其解。
“主子，你能否实话告诉奴婢，你房里的血腥味是哪儿来的？”金铃找不到怪异之处，但又不甘心放过这明显的异常，干脆直言问道。
听她这么问，甄素泠脸上现出些羞赧，扭捏了一会，垂着头小声道，“……你弯下腰。”
金铃依言弯下腰，耳边附上了一道小到不能再小的声音。
听完后，金铃眼中仍存犹疑，这个原因倒是可以解释，可这么大的味道……真的仅仅就是主子说的忽然来了癸水吗？
甄素泠叹了口气，整个人看上去娇弱不已，无端透出些哀愁，“我身体不好，这个也总是不准时，时来时不来的，这回一点也没有准备……”
“不让你进来纯粹是因为……”说到这里，甄素泠偏过头耳尖泛红，声如蚊蚋，“你去榻上看看。”
金铃不明所以地掀开绣被，发现床单上印着一大摊痕迹时，她才了然，心里这才差不多信了甄素泠的话。
陡然而至的癸水，这个量的话确实有点尴尬，难怪主子一开始不愿让自己进来查看。
放心下来后，金铃手脚麻利的扯下旧床单又换上新的，这个时候她似乎才意识到天色已晚，主子也只身着寝衣，连忙将甄素泠撵到床边，嘱咐她躺好后又说道，“主子你赶紧睡吧，明天奴婢给您多烧点热水，把手脚都煨着，就没那么痛了。”
甄素泠此时脸色变差了许多，应该是又腹痛了，她勉强点点头，“你也快去睡，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金铃知道这个时候，小腹的坠痛一阵一阵的，整个人也没什么精神，她也没多说，点点头后吹灭了灯，就关上门走了。
打发走婢女，甄素泠半倚在床上，望着沉沉黑暗中的某一点，倏地出声道，“带着他，你可以滚了。”
房梁上突然蹿下一道黑影，十二半搂着已经昏迷过去的十三，沉默不语。
跟十三一样的一丘之貉，甄素泠看都懒得看他，一句温和的言语也不愿意给。
十三来找自己，说十二不知道，甄素泠打死也不信，甚至他在这其中肯定有所手笔，是，他是没有义务必须要帮自己保密而背黑锅，可是这不妨碍甄素泠从此记恨上他。
女人的心眼，通常都是很小的。
金铃堵在门外的时候，十二如同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窗外，甄素泠就知道，这一关自己能蒙混过去了。
就算是为了十三，十二也不会拒绝自己。
在她匆忙擦净额头的血，又用头发挡住伤口时，她的癸水恰巧就在那个时候来了，简直是天衣无缝的借口，只不过那量并不是很多，床单上的大堆痕迹，都是十三身上流的血罢了。
现在利用完，十二也没了任何用处，甄素泠一手缩在被子里，暗暗捏着毒香粉，对他直接下了逐客令。
十二一动不动。
黑夜中甄素泠一袭白色寝衣，黑白对比的分外明显，而比衣裳更吸引人眼球的，是她凝脂一般的奶色肌肤，那雾一样的眸子此刻正冷冷凝着自己，充满了警惕与防备。
娇弱欲滴的少女，没有坊里花娘的浮华气息，沉稳的不像话，哪怕自己只离她只有几步远，轻易的就能将她扼杀，她仍旧面色不变，眼中的厌恶也有如实质。
这朵幽闭的夜昙没有凋谢，反而在尖刺中葳蕤盛开了。
十二的心仿佛被谁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表面没有任何变化，内里的涟漪却层层荡开，而后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甄素泠，意识到她与她们确实有一点区别。
在守礼慎独的簪缨世家长大，胆子却大得惊人，不知道哪里学的一手调香技艺，让十三折戟沉沙不说，还在背上留下了耻辱的印记。
十二凝视自己时间长了一些，这令甄素泠的面色越发不虞，她冷冷道，“你还不走？”
十二没有急着走，将十三安置好后，他低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又走到甄素泠床前，将那物递出，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我觉得……这个适合你。”
那是一朵芙蓉花钗。
绒花制成的发钗枝柄细长，叶片细窄葱绿，顶端的白色花瓣层层叠叠，不显累赘反而十分清媚，黄色花蕊隐在最后一层花瓣中，透出些许娇嫩，整朵芙蓉花泛着微绒的柔软感。
芸衣做完后，他拿着这支发钗兜兜转转，还是来了流水阁，他看着那朵花，觉得甄素泠就相当于这白芙蓉，只不过可惜的地方在于，被十三赏玩过的花，就没有不败落的。
他抱着一种送哀仪的心情，本想将花放在窗外就可，本身带有抚慰性质的礼物，现下却成了对胜者拜贺的朝贡。
甄素泠随意瞧了眼，并不去接——外男送的东西，她怎么可能会要。
“这是打算给我送葬？”
这句带着挑刺意味的话十二听完生生受着，只是缄默不言。
就在甄素泠等的不耐烦了的当口，与黑夜几乎融为了一体的黑影毫无预兆地欺身上前，她一把毒粉没来得及撒出去，就被卸了手关节动弹不得。
十二做完这些，紧紧捂住甄素泠的嘴，与她对视并沉声道，“今日你能赢十三，是因为他大意了。”
言下之意，等下次十三卷土重来的时候，胜负还未可知。
甄素泠瞪着十二，忌惮又憎恶，瞳孔深处甚至还隐有一丝害怕。
现在情势反转，自己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他若是……
十二对这样的目光不以为意，他拿着绒花，坚持将它插|进甄素泠的发中，端详了一会，终于开口道，“很好看。”
他是真的觉得甄素泠适合这朵白芙蓉。
做完这些十二替她盖好被子，冲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甄素泠解释道，“关节帮你合回去了，一个时辰后再动。”
他停了一两秒，继续道，“会少些酸痛。”
说完重新扶起半死不活的十三，翻窗走了。
另一边的风水城，花费重金的程庭朗终于打听出买走清涟的教坊名字，他再也等不下去，留下一个婆子照顾昏迷不醒的清涟，叫上一行人后就气势汹汹地往名叫绿绮坊的花坊杀去。
刚出客栈门，小厮急急忙忙的跑来，“少、少爷不好了！刚才分队传来的八百里加急信，您快打开看看。”
眼下程庭朗根本没心思应付这些，他忍着不耐烦道：“信里说死人了没？”
小厮闻言，一下子瑟缩回去：“……这、这倒没有。”
程庭朗一脚踹过去，“没有还不给我让开！”
再晚一会，说不准就有人不在了。
去绿绮坊的路上，他一边忧心忡忡，一边下定了决心，这主仆两人一向亲密，说不准就被卖到了同一处，一会绿绮坊若找不到，他就将风水城所有的花坊都翻个底朝天，他还就不信了，从城南到城北还找不出一个人来！

第18章 冤家
流水阁的美人忽然病了。
向花嬷嬷告了病，甄素泠也不在意其他人会怎么想，是不是有意见，这些她通通都不管，反正东暖阁暂时教不成舞了。
无他，有人生气了，正使小性儿。
十二利落的两下子，让她纤细的手腕顿时皱起了圈薄红，怎么看都活似箍着两个殷红的玉镯子，第二天双手隐隐酸痛不说，抬起放下都显得无力得紧，那还教什么舞？正好癸水也来了，还不如卧病休养着。要知道夷光夫人的舞，见上一面都难如登天，现在甄素泠免费教授，已经是便宜她们了。
她性子一旦倔起来，想的难免偏激了些，这点甄素泠自己也知道，可是一点没有从那牛角尖里钻出来的打算。
独自卧在榻上，也不知因为小日子的缘故又或是别的，那张素来没什么大变化的面容上难得现出了几分脆弱。
她委屈。
这都多久了，程庭朗那个死人，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对自己痴心一片，自己是他心中的皎皎明月光，看上去宛然高贵，神圣不可侵|犯……可现在呢？人影不见一个，遇见危险还是靠她自己解决的，他说不定还在北疆跟蛮子谈生意谈的正起劲！
想到这里，甄素泠内心愤愤，余光一瞥，正好看到被褥上绣着鸳鸯戏水的水粉缎面，顿时委屈更甚，伸手就揪住那缎面，冲着那雄鸳的鸟头处泄愤似的轻锤了好几下。
登徒子，还不赶快来接自己！不知道迟则生变吗？
现在她的确有几分自保能力，可那是在别人掉以轻心的情况下，随着出坊日子的临近，她的处境就越危险，到时候会面临什么样的境地甄素泠根本不敢想。
花嬷嬷的耐心是有限的。
可若是因为这样就让甄素泠卑躬屈膝的哀求老鸨讨其欢心……她做不到。
生来就是副硬骨头，上辈子的硬气因为明晃晃的扎在外面，刺痛了别人的眼，就被生生给磋磨掉了，这一世她将执拗藏在骨血中，完美的隐匿起来，不让任何人得见。实际上她还是她，即使变成卑贱的奴隶，仍咬着牙不肯吐出一句求饶之语。
胡思乱想半天，身体的不适让甄素泠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睡着之前，鼻端嗅进的安神淡香，令她的心情逐渐平缓下来。
调香之技，还是在进了程府之后才学会的。
见她因着彩绣坊的往事心气郁结，时常闷闷不乐，程庭朗从各处只要搜罗来了好东西，都一股脑的送到了她这里，期望讨个欢颜。不管是古玩真品、名家字画、孤本典籍还是外族的一些新奇玩意，程家门楣高耸，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可以说只有他想不到的，没有他弄不着的，甄素泠面上冷淡似乎不买他的账，内心却对他送来的一册孤本《调香谱》起了些微兴趣。
《调香谱》是前朝著名的调香娘子荀隐娘所著，世间只此一本，也不知程庭朗是如何弄来的。里面不仅记载了一百五十八种不同香味的香料调配秘方，还有一些植物间互相冲克的忌讳以及如何遮掩特殊植物的气味的方法，甄素泠闲来无事，就自己试着仿制些香出来。
本来她学这个也就是为了打发时间，好熬过这无趣的、没有盼头的早晚，可她学着调香之后才发现，自己在这一道上似乎颇有天赋。
短短时间内不仅能够仿制出荀隐娘的所有香谱，还能无师自通的混出别的香来。而对只有半味香料之差茉芙香与绿明香，她轻嗅后也能轻易地区分二者。
这个消遣，对她打发时间很够用。
甄素泠记得自己明明因为腹痛睡着了，可再次睁眼，夏日微风轻拂过面颊。水晶帘动，发出轻微的珠玑碰撞声，外面水池子里一片墨绿，洗水亭中自己背对池塘而坐，单臂倚在栏杆上，百无聊赖。视线所及之处，园子里各色的花，红的黄的粉的，在日光的照耀下大朵大朵混杂着开放，叶片翠碧欲滴，叶茎笔直有力，一片万物生长，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明明是程府，自己这是又做梦了？甄素泠疑惑。
下一刻，甄素泠好像想起些什么，恍然大悟。曾在程府经历过的事，如今又以梦境的形式翻了出来。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娇呼，甄素泠不由自主地起了身，身体仿佛被人控制了般，慢悠悠地朝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
绕过花木掩映的地方，眼前豁然开朗。地下是打翻了的托盘，身段纤弱的婢女半倚在程庭朗的怀里，一张俏脸羞的通红，半晌才反应过来般，结结巴巴道，“谢……谢谢少爷。”
说完她急忙起身，脚下不知是使不上劲还是怎样，身子又是一歪直接朝地上摔去，程庭朗下意识地抬手，一把将其扶住，两人眼神对上，婢女看着眼前的芝兰玉树的少年，脸色更红，谁都没有率先开口，一时气氛暧昧不已。
一出常见的英雄救美罢了。甚至因为两人的地位差异，往后程庭朗极有可能欠下一段缠|绵的风流情债。
甄素泠没什么表情的瞧着这出好戏，内心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就在她转身想走时，情势陡转。
娇俏的婢女绞着手指，尝试性的靠近程庭朗，就在她的手即将勾到主子的衣角时，程庭朗主动将手覆在她手上，同时嘴上淡淡道，“里面是什么？吹箭还是毒针？”
听完，甄素泠蓦然停下了脚步。
她扭头看去，婢女脸上瞬间羞红尽褪，神情转为狠辣，还未将话说出口，手上动作顿时被程庭朗反手一剪，两人来回不过两三招，程庭朗就将其制服，扔麻袋一样的随意扔到了地上。
他目光如炬，看了一眼滚落至地的吹箭，又将目光转移到杏脸桃腮的婢女身上，不屑道，“嘁，就这点斤两长相，还敢胆大包天地来勾引爷。”
说完，他不知想到什么，又一掀长袍蹲了下去，捏着对面人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她的长相，接着评头论足道，“腿短身长，比例不好，皮肤不够白，眼睛也没她的有神，嘴更是差的远，唔……她像五月里娇嫩的樱桃色，令人一看仿佛就能闻到香甜的气息，诱人采撷，你再看你……”
甄素泠站在远处听着，脸如火烧，程庭朗说话就说话，后面那些说的是什么东西！他言辞之间对自己的狎|呢意味令甄素泠难堪不已，下意识地就咬紧了唇。实在听不下去，偏过头对还在滔滔不绝的某人咳嗽了一声，抬脚便走。
话音瞬间戛然而止。
走了几步，她眼角余光瞥见一人朝自己大步追来。
程庭朗脸色焦急，追上甄素泠后顾不得身后的细作如何，拦在心上人面前对她语无伦次地解释道，“甄小姐留步，我……我不是有意冒犯你的，那个婢女是别家派来的细作，我跟她什么事都没有，我发誓！还有，我只是心里想什么嘴上说什么，我保证自己完全没有恶意，看着你的时候想着的也不是亲你……对！一丁点儿也没想，我……我再次发誓！”
甄素泠听完羞愤不已，心说你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她竭力保持着面色冷淡，可耳朵尖还是烫的厉害。
她的沉默令程庭朗更加慌乱，下意识地向美人伸出手，有心想补救些什么，甄素泠却因他的动作仿佛受惊了一般，一扬衣袖，袖袋里的香粉纷纷扬扬的撒了出来飞扑在程庭朗脸上，迷住了他的眼睛令他泪流不止不说，还呛得他不断打喷嚏。
“登徒子别过来！”说完，甄素泠急忙想要离开。
就这样，程庭朗还闭着眼睛，无头苍蝇一样坚持对甄素泠喊到，“甄小姐你……阿嚏！你别走，听我解释……阿嚏！”
甄素泠置若罔闻，逃也似的离开了。
走到尽头，甄素泠突然想起有一次听下人无意中说起，他们说程庭朗似乎对凝枝玉琼过敏，一接触这种花，就会浑身起红疹。
而她刚才胡乱撒出去的香粉，恰好就有凝枝玉琼研成的粉末。
鬼使神差般的扭过头，只见喷嚏不断的少年已经哪里不舒服般，如同猴子一样，浑身抓挠起来。
当天晚饭时辰过后，程庭朗再来，已经出了一脸的红疹子，他有意遮住自己狼狈的样子，颇不自然地再次向甄素泠道歉，望着甄素泠的脸色，他试探性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看甄小姐对调香之道见解颇深，之前撒出的香也不同于市面上的任意一种，不如这样，我们合伙开一个香料铺子，甄小姐负责调香，我命人将小姐调的香扩展来来，卖出去得到的利润咱们五五分成，如何？”
甄素泠待在程府，吃别人的喝别人的，未免心里不痛快，程庭朗此时的话令她心中微微一动。
调香挣钱？
她抬眼瞧着满面红点的少年，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语气慵懒道，“我看之前那个香就很好……”
程庭朗听完，眉毛跳了跳，脸上似乎又开始痒了。
他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带上一丝赞美，“……的、确、挺、好，”几乎是咬着牙夸赞完那掺了凝枝玉琼的香料，再往下接着说，也就没那么艰难了，程庭朗神情逐渐正经起来，“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当做香料铺的试水香料。”
甄素泠：“什么名字？”
程庭朗思索了一会，“不若就叫绵绵香，那香味绵而不散，余味悠长，这个名字十分适合。”
甄素泠听完这话，不知为何脸色再次变得不对劲起来，她扭过头不再看程庭朗，冷声道，“慢走不送。”
程庭朗一头雾水，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他有心想问清楚，可甄素泠已经利落地起身朝里间闺房走去了，他若是再跟，就真成登徒子了。
左右踌躇一会，见甄素泠并没有出来的打算，只好恋恋不舍地走了。
殊不知里间卧室里，甄素泠靠坐在绣床旁，揪着床边的络子，脸上神情是又气又羞，哪怕她明白程庭朗其实毫无错处，可还是带着羞赧将其在心里唾了个百十遍。
叫什么不好，非叫什么绵绵香，不要脸！
她的小名，就叫绵绵。

第19章 妄想
一觉起来，甄素泠莫名心情和缓不少，连腹痛似乎也没那么难忍了。
她环顾四周，金铃不知去哪了，房内空空，一个人影也无，铺着绒毯的地面上贴心地放着一炉火红的银丝炭，将室内熏的暖意融融。
掀开被褥，甄素泠趿着双鞋面缀有珍珠的小巧绣鞋，走至妆镜前坐下，她拿起玉骨梳替自己梳了几下头发，望着镜中人，一边告诫自己这段时间务必提高警惕，同时在脑子内思索如何将流水阁把持住，好不教人趁机钻了空子，不知不觉想的太过入迷，在外人看来就是美人望着镜中的自己，发起了呆。
金铃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番景象，见此，她语气中不禁带上一丝埋怨。
“主子，起了怎么也不唤奴婢一声，奴婢就在外面候着，你身子骨弱，没人伺候着怎么能行。”
她说着，走到架子前取了件薄披风先替甄素泠披上了，又将主子要穿的衣裳找得妥妥帖帖，服侍她穿衣洗漱好后，才想起什么一样，声音平淡道，“奴婢差点忘了，柳柳不久来找主子，说是有事。我怕主子还没睡好，就让她在外面等着。”
柳含情？
任金铃在自己的头发上发挥，甄素泠眼眸微垂，两指弯曲，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梳妆台的桌面，懒懒地想着，还是来了，终于憋不住了？
“左右无事，不如去看看。”
花窗外，日头渐渐隐了下去，白蒙蒙一片。鸟鸣声时有时无，最近几日都是雪晴天，院子里雪痕渐消，松软的泥土露了出来，像是冰肌玉骨的美人褪去了妆容，骤然现出脸上难看的褐黄胎记。
“不知道会吓走多少老头子。”
甄素泠出来时，柳柳不吵不闹的，一个人趴在窗边上看着外面看得津津有味，嘴里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平常景色罢了，并无特殊。
“你在说什么？”
听见声音，柳柳偏头看了眼姗姗来迟的甄素泠，神色中带着些令人看不懂的东西，将甄素泠上下打量了番，柳柳又将头扭了回去，不软不硬道，“没什么。”
金铃大概天生跟柳柳不对盘，虽没开口骂，仍是暗暗唾了句，没教养的小蹄子。
甄素泠也不是喜欢废话的人，直接问道，“你今天过来，有什么事？”
柳柳拨弄着手指，手上冻疮依旧。闻言她顿了下，接着语气吊儿郎当道，“……自然是想问你什么时候才肯教我学舞。”
甄素泠冷冷道，“等你钱够了以后。”
柳柳嗤了一声，转过身，双肘撑住窗沿，背靠在窗棂上直勾勾地盯着甄素泠：“就算流音那母|狗愿意每次掏钱，我要存够五十两也难如登天，这不过是你的托词罢了。”
“是又怎样？”甄素泠看着她，怡然不惧。
她不想教柳含情跳舞，也绝不会教她跳舞。
柳含情这样的人，更适合当戏子而非舞娘，何必把天分浪费在别的不合适的地方？不过……甄素泠的目光在柳柳身上扫了一圈，“我之前说过很欣赏你的天分，你放心，只要你不惹是生非，我保证你在流音身边……肯定待不久。”
柳柳有别的用处，就这么浪费在花坊，可惜了。
柳柳听甄素泠语气笃定，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笑话，那双上挑的媚眼斜斜望向甄素泠，又虚虚移向高处，“有人自己就是个笑话，还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
她不屑的话语令甄素泠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还不清楚？”柳柳也不急着非要学舞了，逗猫似的，语气挑衅。
她知道这死女人瞧不起自己，平素更是把她自己看成冰清玉洁的天山雪莲，一贯的目下无尘，也不过仗着那张脸和花嬷嬷宠着罢了，现在呢？雪莲花露怯掉了瓣，再次成为整个花坊的笑柄，这让柳柳心里无比的畅快。
表面冷冷淡淡的，谁承想竟是个夸海口夸到天边去了的主，如今谎言被戳破了，看她还怎么装高贵。
想到这，柳柳也不在乎甄素泠回不回答了，她大发慈悲地提醒道，“听说裘嬷嬷回来的时候可是满面不快，真不知道……是谁惹了她老人家？”
说完这句，柳柳尤嫌不够，又添了把火“流音好像也有几天都没来学舞了吧？怎么说你也算是她师傅，师父病了，做徒弟的也不说来探望探望……”
说完，她轻蔑地看了眼不动如山的甄素泠，脸上幸灾乐祸的神色掩都掩不住。
等柳柳心满意足地走之后，甄素泠站在原地好一会，才吩咐金铃，“去，去打探一下彩绣坊出了什么事。”
金铃不一会就回来了，不知听到些什么，她脸色难看，几次想开口，都欲言又止。
甄素泠看着她，“说。”
金铃小心地看了一眼主子，轻声道，“荣华布庄不认裘嬷嬷带去的口信，还说她……说她是个得了失心疯的疯婆子。”
甄素泠似乎没料到会这样，微微愣住了，“……什么？”
金铃低着头，不敢再多言语。
其实外面的话传的比这还难听，裘嬷嬷在布庄吃了瘪，遭人好一番讥讽，说什么花柳巷的肮脏妓|子也想穿荣华布庄的衣裳，莫不是失心疯了不成，她回来心气难平，对装模作样的甄素泠迁怒到了极点，扭头就添油加醋地给众人说了起来整件事的经过。
甚至那句“风帘燕舞莺啼柳，妆台约鬓低纤手”的口信也在坊内疯传，众人拿这事当作愉悦的消遣，肆意猜测着甄素泠究竟是与荣华布庄哪个掌事的有了首尾，这才捎去这么一句香艳迷靡的情诗。
甄素泠见金铃不搭腔，反应过来后身子颤了颤，一手扶住木桌，脸色逐渐沉了下去。
她压抑着怒气，极力平静道，“她们还说了些什么？”
金铃咬着唇，磨蹭了一会：“她们还说，还说主子前几日分明是装病，为的就是现在不在她们面前丢脸才……才向嬷嬷告的假！”
“住口！”
桌上的杂物通通被掀到地下，发出刺耳的震天声响。茶盏被摔碎，里面的热茶汨汨流出，与笸箩里的针线混做一团，染的地上乌七八糟。
那山雨欲来的气势令金铃不敢多言，只能缩着脑袋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既茫然又担心。
怎么会不认呢？主子的口信……也会出错？
甄素泠不知道金铃在想些什么，现在她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恍惚的境地，犹如被人硬生生扒光了衣裳，许多看不清面目的人围着她指指点点，她们恣意的嘲弄轻视着眼前的景象，嘴里吐出的，不外是不要脸的小娼|妇，又或者是出卖色相的婊|子……她觉得难堪至极，只想赶快逃得远远的，可惜自己本身就是一只啼血的金丝雀，锁在牢笼中不得解脱，又哪里来的天高任鸟飞？
程庭朗文墨不通，这句诗是他借着前朝诗人之口，写下赠给自己的。
花宴游春，穿着富贵的少年头佩明珠抹额，微红着脸将一纸花笺递给自己，含蓄的许下承诺，小姐以这句诗为凭，荣华布庄自此以后将永远为卿免费裁衣。
当时引得多少贵女惊叹吸气，如今就有多令人狼狈不堪。
她的身子越颤越厉害，许久没掉过的眼泪串成了串，顺着脸庞逶迤而下，坠到地上，不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神情潸然。金铃眼见主子状态越来越不对，刚想要上前抚慰，甄素泠突然脱力一般，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什么为自己遮风挡雨，庇护一生，男人脑子一热时说出的话根本就不可信，背叛承诺的登徒子，她绝不会原谅他！

第20章 无惧
一样的病，两样说法，从天堂到地狱不过是一线之差。
她说要穿荣华布庄的衣裳，也是为了间接的传递消息，好婉转的告知程庭朗自己就在烟阳，方便他更快的找到自己，结果现在口信被打回来不说，还遭了人一番轻视。
自觉无颜见人的甄素泠醒来后也不叫嚷哭喊，只伏床自顾自呜呜地啜泣，声音哀而绵，时不时还抽泣几下，似乎有着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委屈，不明经过的旁人见了她泪水涟涟的模样，也感觉心口发堵。
金铃同样是满腹心酸，说的口干舌燥也劝不住美人垂泪，只能叹了口气，尝试性的端来一盘酸梅。
她跪伏在床边，看着满面泪痕的甄素泠，柔声道，“主子，你不是最爱吃梅子了吗？奴婢给你端了一盘，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奴婢保证绝不多嘴。”
这话说完，只见本来一味埋头抽泣的甄素泠，泣音慢慢小了下去。
甄素泠抬起朦胧泪眼，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东西，哭的一团浆糊的脑子逐渐变得清明，现丑于人前的没面儿也因为这个似乎能勉勉强强地暂时压下。
盯着盘中的梅子，美人的目光一动不动，甚至都忘了继续抽噎，金铃自然注意到了这点，她将手中的白瓷盘有意左右移动，甄素泠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随着来回频转，惹得金铃唇角忍不住悄悄上扬。
甄素泠看着那盘中躺着的圆胖乌梅，觉得它们此时一个赛一个的可爱，她快速眨动几下眼睛，滚圆的泪珠也因此瞬间跃过长睫，替那张芙蓉面新妆了两道淡淡水痕。
只是明明心动，却迟迟未见伸手。
金铃捕捉到主子眼里的挣扎，露出一个无奈纵容的笑，她拍着甄素泠的背，劝慰道，“吃吧，主子多日不曾食梅子了，今日不妨多吃点。”
吃完说不定就好了。
甄素泠见婢女铺了台阶给自己，不知道又怎么了，泪水再次急急淌下，晕在被面上，湿成了一小块圆形的形状。金铃还以为弄巧成拙，正想补救，就看主子虽慢，但很坚决地伸出手，拈走盘中的一颗乌梅，然后唇齿微动，接着再次伸手拿梅，嘴巴同样动作后，再伸手……
她一边吃，还不忘自己正伤心难过，吃着梅子的间隙，还抽空抽泣几下，以显示没有忘记之前的耻辱。
只不过抽归抽，总算不再哭得先前那般如怨如诉了。
吃着吃着，甄素泠慢慢安静了下来，之后就一直乖乖吃着梅子，没再哭。金铃见她这幅模样，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一盘梅子就能解决的事，以后千万别那么多话。
甄素泠努力睁开浮肿的眼皮吃着乌梅，两腮鼓鼓，像极了一条努力觅食，眼睛鼓凸的娇俏金鱼，让人不由得就想伸手捏捏，过了一会她以眼神示意金铃，金铃立即会意，先端来茶水让主子润喉，又递过痰盂。
把嘴巴里的乌梅核一气吐了出去后，甄素泠顿时感觉整个人轻松了不少。这些核仿佛就是心里郁结的症结，现在吐出去了，郁结也就散开了。
哀哀切切地哭过一番，她这才恍然担心起自己的容颜，急忙吩咐金铃拿来铜镜，一照，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掉了下来。
她情真意切哭得太久，嗓子嘶了不说，连一双芙蓉花似的眼睛都高高肿起，撑得眼皮活像吃饱了水的饺子皮，厚重敦实，完全睁开都有些困难。
成了眯眯眼的甄素泠伤心欲绝，金铃见主子又要掉泪，她急忙大声阻止，“主子，不能再哭了，不然连缝都没了。”
甄素泠闻言一顿，然后不管不顾地，又哭了起来。
留着一条缝又有什么用？她眼皮如今仿佛坠上了秤砣，这又重又沉的，一时也没办法恢复，还不如哭得舒心了再说旁的。
金铃默然。她白白投入一盘梅子，结果一朝回到了解放前。
等甄素泠哭完，程庭朗已经接连不停地打了十个喷嚏。
连替清涟看诊的大夫都有些不忍心，“公子可是受了寒气？医者仁心，不如老朽替公子把一把脉，也好安心。”
程庭朗摇摇头，只顾盯着床上呼吸虚弱的女子，“大夫，能救活她吗？”
几天的虎狼之药灌下去，清涟终于醒了，她突然起身的时候，连身边的婆子都没反应过来。
似乎还被噩梦魇着，重伤的清涟闭着眼，充满恐惧地大叫了声不要过来！就又晕了过去。
之后也再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大夫捻着胡须，模棱两可道，“……不好说，病人虽暂时醒了，可是照顾的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急症，这……老朽并不能保证。”
程庭朗耐着性子道，“如果情况好的话，她大概多久能完全清醒？”
大夫沉思了一会，终于肯定地说道，“不过半个月，绝对能清醒。”
半个月？
程庭朗神情两难，不行，半个月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他搜完了风水城所有的花坊，并没有找到甄素泠的身影，也就是说她跟清涟并没有被卖到一处，如果自己一直等着清涟清醒，她知道甄素泠在哪座花坊还好说，万一她也不知道自家小姐在哪，那就彻底完了。
他等不起，也不敢等。
想到这，他不再犹豫，送走大夫后，唤来小厮，急声询问，“除了风水城，还打听出来有哪些花坊买人？”
小厮似乎成竹在胸，竹筒倒豆子一样飞快道，“打听出来了，除了风水城，还有胭霞城，落滨城，锁龙城，以及烟阳城参与了竞争，那批女子应该是被这几座城里的花坊给瓜分了。”
程庭朗眉头紧蹙，这四座城池分别在不同的方位，就算一一找遍，最少也得一个月，想到这里他不禁懊恼不已，商队回来的时候还经过了锁龙城跟胭霞城，怎么就没搜一搜！
可惜现在多想无益，心上人现在就在这四座城池中的某一座孤立无援，自己若再不加快速度，最后很有可能领走只是一具尸体，想到这，程庭朗似乎下定了决心，他负手在后，将手攥的死紧，目光沉沉道，“去叫十三卫。”
客栈房间内，十三卫被分成了四队，沉默而忠心地听着主人训话。
“如果找到了她，千万不要唐突佳人，一定要以礼相待；还有，她自尊心很强，这种情况下千万不能流露出可怜或者怜悯的情绪，这会让她无地自容；她出身高门贵户，如今地位陡然落差，一定伤心欲绝，要小心她趁你们不注意的时候寻了短见，还有就是，你们随身携带几包布料上佳的绫罗鞋袜，等救了人出来，也好教她吃饭穿衣舒心一些，最后……”说到这里，程庭朗加重语气，“……若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也不必再回来见我了，直接自刎谢罪！”
程庭朗啰啰嗦嗦，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堆，最后甚至直接厉声威胁，十三卫依旧不动如山，沉默的表情如出一辙，只是回复的声音格外整齐郑重，“属下遵命。”
客栈房中，四个纸团摆在桌上，程庭朗带着其中一队，剩下三队分别选出一人来，窗外夕阳西斜，金乌将坠，四人抓阄过后，一只手打开其中某一个纸团，上面赫然写着“烟阳”二字。
“主子，你确定……要这样出去？”金铃盯着妆镜前的主子，语气奇怪。
“有什么不可以？”
甄素泠哭过之后，又恢复成了谪仙一般，高冷而难以亲近。
金铃皱着眉，神情似有些为难，“可以是可以，可是……我怕别人会笑话主子。”
甄素泠一身素雪白衣，外面罩着同色的毛绒披风，眼前蒙着根精致的发带，上面还缀了几朵红梅，透过发带，能朦胧地看见前方。肿胀的桃子眼被这发带遮掩的完美无瑕，光凭外表别人根本看不出那下面的惨像，只不过……
“只不过主子，我担心坊里那群嘴碎的婆娘会说你是羞的没脸见人才……”
甄素泠一想到别人肆意轻侮自己的画面，心中怒火暗烧，少不得再唾了程庭朗一遍，她打断金铃，语气强硬道，“不用担心，错的又不是我，不用怕她们。”
本来就是，她一点错也没有。
是程庭朗自己心甘情愿对她许下的承诺，现在他那边出了纰漏，别人又凭什么怪她不知检点，勾勾缠缠？
想到裘嬷嬷带回来的恶心话，甄素泠冷冷一笑，这笔账她先记下来，不管说那话的管事是谁，都别想干下去了。
荣华布庄是程家的私产，得罪了她，就等于得罪了荣华布庄未来的少夫人，等她重获自由，那臭嘴的管事就自个卷铺盖回家种红薯去吧！
甄素泠兀自规划着，将自己定义为程家的少夫人时，也一点不脸红。她哭过以后终于冷静了点，程庭朗固然有错，但并不是什么大错，毕竟以后是一家人，有错关起门来自己解决，何必闹得鸡飞狗跳，白白让外人看笑话。等他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再私底下好好教训他，让他清楚地知道什么叫“君子重诺”。
至于现在，亟待解决的还是自己不能与男子接触的心病，需要在意别人的目光做什么。
“去莳花处——”治病。
甄素泠说完这句，迈步就想出门，金铃见她云鬓歪斜，忙把她扯了回来，重新梳妆打扮好，又给她头上插了一支钗，这才满意，用比平时更小心的动作扶着主子，两人一块出了门。

第21章 咫尺
“呦芸衣，你说这是谁啊，怎么还蒙着个眼？”
与金铃一路走来，甄素泠已经不晓得“偶遇”了多少人。这些人真的吃饱了没事干，也不知在寒风中等了多久，一见到俩人的身影，就犹如闻见腥味的鲨，立马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靠上前来，或明讽或暗讥，总之嘴里就没吐出过一句好话。
非得等耀武扬威一番，见甄素泠“无言以对”后，方才心满意足。连离开时走路的姿势都活像只绰约多姿的老母鸡。
正所谓一朝落难，八方践踏。面对落难的，欺侮者恨不得一拥而上，将遭遇不幸的可怜虫敲骨吸髓，哪里来的什么怜悯善意，花坊里的情义，就是这么真实而廉价。
这回遇见的这两人，还算是好的，总算没一开口就直接说什么荡|妇之类的下流话。
透过眼前朦朦胧胧的布料，甄素泠面无表情看着前面挑衅的人，心里则很疑惑，花娘们谄媚地位高于自己的，又瞧不起地位比自己低下的，可同等层次的，同样相处的不得安宁，不是在勾心斗角，就是互相踩痛脚下绊子，彼此斗的不亦乐乎，说到底都是可怜人罢了，又何必这般咄咄逼人，最后又图个什么？
她不会瞧不起花娘妓|子，也不觉得她们身子肮脏。命由父母，她们被卖的时候才几岁？唾弃也唾弃不到她们身上去，只不过沾了尘土的珍珠，总是有些令人讨厌，尤其是无暇的稚嫩沾染上世俗的阴毒之后。
不会瞧不起，但也绝对不亲近。
甄素泠想，其实自己也挺虚伪。
想通以后，她心里腻歪，冷着脸想绕过并不熟识的这两人，谁知一双长臂轻易一拦，就将前路挡死了。
细楚甜腻腻的声音似裹了毒，“何必这么着急走？让我猜猜……”那声音的主人娇笑着，轻点两下颊，说出的话却十分恶毒，“‘贵小姐’这副模样，不会是勾引男人不成，羞惭地哭瞎了吧？”
金铃听完翻了个白眼，撸起袖子摆开架势，正准备一气呵成好骂的细楚掩袖而逃，还没开腔，就听主子冷笑两声，“是啊，为了不见到你这条挡路的狗，我当然要把眼睛蒙上。”
金铃：“……”
主子你变了。
锋利的讽刺令细楚先是一愣，随即发了怒，她柳眉倒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口不择言道，“好呀，都说落毛凤凰不如鸡，你这秃毛的小婊|子，有娘生没娘养，今天不教训一下你，你不知道老娘的厉害！”
说完，伸出一双染着豆蔻、指甲尖利的手就往前冲，直接往甄素泠纤细的脖子上掐，金铃见状忙拦住这疯女人，扭头劝主子避开。
“主子小心！”
甄素泠表现的却有些反常，她不闪不避，明明蒙着发带，视线却丝毫不受阻碍一般快步上前，还趁隙冲金铃硬声吩咐，“把她的手给我抓好了！”
金铃下意识将细楚的手紧紧箍住，刚想向主子禀报，就见甄素泠伸出明显养尊处优的纤手，动作优雅又毫不留情地将细楚的头发攥在手里，接着就是狠狠一卯！
这还要感谢十三，是他教了自己这么一招。
金铃看着那少说也有十分的力道，不禁头皮一麻。
乍然间头皮都要被扯掉的痛感令细楚眼泪一下子狂涌出来，她被金铃制住了手动弹不得，只能被迫仰头靠向甄素泠的方向，好让头上的痛麻感减轻一些。
只是被教训的同时她也没闲着，不停地眨眼示意一旁背景板似的芸衣，让她上前帮忙掐架。
芸衣表情怔怔，压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窘境不说，目光反而上下端量着甄素泠，最后着重停留在她的头发上，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眼见盟友是指望不上了，细楚是又气又怨，就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朝这死贱|人一通好骂，先解气了再说，刚产生这么个念头，一个巴掌就卷着疾风般重重刮下来，她娇嫩的桃腮上就挨了一下狠的。
这个巴掌又快又疾，细楚被扇的眼冒金星，头都被打偏到了一边。大冬天的，整个人后背经过这雷霆般的一下，立时发起了绵绵虚汗。
这死娼|妇是疯了？！
她还没缓过来，同样的力道，另一边脸又挨了一下。
金铃瞅着细楚脸上那对称的指甲痕暗想，打这么狠，脸盘子一会铁定肿老高，敷鸡蛋都没用。
甄素泠冷眼瞧着细楚的狼狈模样，眼神中满是厌恶，“你就不是娘生的？你以后就不会当母亲？”
她现在想收回之前所说的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对眼前这个外表柔媚内心粗俗的妓|子，她做不到井水不犯河水。
因为细楚无意间触到了她的逆鳞。
甄母因生她难产而亡，她从小就没有母亲，是甄父将她一手带大，幼年失恃是她这辈子都不愿触及的隐秘伤痛，现在却被一个浅薄的妓|女肆意谈论侮辱，她绝不能接受。
细楚被扇的哀哀叫唤，最后流着泪求饶才被甄素泠放过，似乎被甄素泠突然展现出的“狠毒”给震住了，甫一被放开，就如受惊的兔子一般逃的老远，低头缩着身子，更不敢再轻易流泪，生怕刺痛已经被打的薄红充血的面皮。
死贱|人，这个仇她记下了，等会就去花嬷嬷处告状去。
甄素泠轻飘飘地瞥了眼细楚，似乎能够洞察细楚内心深处的想法，可她并不在意，甄素泠在心里仔细权衡过了，花嬷嬷的忍耐还未到头，自己还有些许放肆的资本，状告到她那，也最多不痛不痒地说自己几句罢了，想到这，她扶着金铃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两人的视线。
见人确实消失的不见踪影后，细楚剜了眼面色柔弱的芸衣，对着她反手就是一巴掌，“刚才你是死人啊？！我被那两个大小杂|种欺负，你不上前帮忙也就算了，竟然还发呆？我让你发呆！让你发呆！”
细楚边说边伸手朝芸衣身上的软肉上狠拧，“难不成你也是个贱|货，就等着我破相好嘲笑我？”
芸衣一边躲闪着细楚毫无章法的胡乱拧掐，一边赶紧出声辩解，“细楚姐姐，我保证刚才绝不是故意的，我是发现了那冷面娼|妇的真面目，这才一时失了神没上前帮你，你不信……你不信我愿意发誓！”
说着她当真并起三指，盯着细楚肿的像猪头似的脸，神情认真地发起了誓。
细楚见她样子不似作伪，瞅空又掐了两把，这才悻悻停了手，抱胸冷声道，“发现了什么？你倒是说出个一二三来啊。”
说完不等芸衣开口，又自顾自地吸了口气，语气十分疼惜自个又兼面色愤恨道，“恶婆娘，下手又黑又毒，我头发根子那儿现在还疼着呢，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一会我就去找花嬷嬷告状，不把她告的屁滚尿流今天老娘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芸衣听罢，眼里闪过一道暗光，她上前压住细楚的手，嗓音柔和地劝慰，“姐姐莫急，这回那冷面小娼|妇一定没脸再出来，甚至花嬷嬷还能不能容得下她……都要打个问号呢。”
细楚蓦然扭头，表情如同发现了肉块的饿狼，“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芸衣也不卖关子，她以帕捂嘴，咯咯娇笑道，“你说巧不巧，十二前几天托我给他做一只芙蓉花钗，当时我就留了心，这十二是男子，要女子戴的花钗做什么，莫不是送给他的心上人？这个问题我一直念着想着，结果今天你猜怎么着，我在甄素泠那小娼|妇的头上又见着了那支钗，与我做的一模一样！这下……他们两人暗中有私情还不是板上钉钉了？”
花嬷嬷可是严令禁止莳花处的人跟花娘暗通款曲的，如今这么大个把柄送到她面前，芸衣觉得，自己不利用一番简直是太浪费了。
叫这自命清高的天山雪莲只掉了面子还远远不够，非得让她跌到污泥里，染得一身脏臭才是她最想看到的事。
细楚听完，呼吸顿时急促了许多，她一把抓住芸衣，指甲嵌进了芸衣的肉里都不自觉，一迭声地质问道，“你说真的？你确定没看错，她头上戴的就是你做的花钗？”
关于甄素泠的头上到底戴没戴芙蓉花钗，细楚已经记不清楚了，恍惚觉得她好像戴了，又好像没有。
芸衣忍着手上被掐的刺痛，笑盈盈地保证，“我确定。”
她可是看了好久才终于敢说出这么一句的。
细楚得到这句保证，畅快的笑了起来，似乎连肿胀的脸都没那么痛了，“哈哈哈，人尽可夫的小娼|妇，你也有今天，左勾一个右勾一个的，现在终于翻船了吧！”
笑完，她急不可耐的去抓芸衣，“咱们还等什么，走！现在就去花嬷嬷处告发她和她的姘|头去！”
芸衣不急不忙的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对细楚脸上现出的不满神色，她仍旧是笑眯眯道，“细楚姐姐别急，告状嘛，咱们当然是要告的，忤逆花嬷嬷的命令可是重罪，只不过咱们不能就这么告，这样岂不是便宜了他们？我刚才突然想到一个更好的主意，还请姐姐附耳过来……”
细楚半是疑惑半是不耐地凑过耳朵，听完后，她双目绽放出精光，起身重重拍了两下芸衣的肩膀，夸奖道，“好，还是芸衣你聪明，我们就这么整治这个小娼|妇！”
芸衣跟着点了点头，面上仍一派乖巧。
*********
莳花处。
这段时间十三受伤的消息一点没传出去。
甄素泠早就料到了此时的情境，他被女人所伤，面子上是无论如何都抹不开的，不管他找的什么借口，花嬷嬷都不会疑心，只会适当的让他进行休养。
熟门熟路地进去，她照老样子坐在木桌前，然后开始发呆。
伴着几盏昏暗的烛火，莳花处的气氛依旧阴森，明明还是白天，这里却与光明绝了缘。
屋子的左边有一条漆黑的通道，通道通向未知的远处，偶尔有模糊的声音顺着这甬道飘忽地传来，诡异而渗人。
十二不在，甄素泠望了一眼那仿佛会噬人的通道，又将头扭了回来。
她发着呆，脑子里一会想着程庭朗什么时候来接自己，一会又想着他若是找不着自己又该怎么办，会不会着急上火，一会又干脆想着，找不到自己才好，谁叫他连下人也管教不好，活该不知自己的下落……那个讨厌鬼，前世因自己被救出后不言不语的模样，背着她一个人偷偷哭了好几回，泪水跟不要钱似的，简直丢人的紧，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回说什么也不许他再哭了。
思维纷杂，想着想着，哭过以后的困劲上涌，甄素泠不知不觉就伏在木桌上，不受控制地睡了过去。
梦中正逢春阳熙熙，少年公子一身烈烈红衣，头佩同色缎带，面上神情意气风发朝自己策马而来。
他勾唇伸出手，要将自己带离苦海。
十二自甬道出来，黑色的衣裳有几处不知被什么给浸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见桌前侧伏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不自觉柔和了些许——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见甄素泠眼睛上蒙着个什么东西，十二不自觉地朝那睡熟的人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他突然停住了脚步。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又闻了闻，接着慢慢皱起了眉。
身上有血腥味，还是不要靠近了。
甄素泠好梦正甜，一股淡淡的、令人不适的味道钻入鼻腔，令她无意识地蹙起了眉。
十二见状，离她又远了些，可目光仍然没有挪开。
这个举动也只能推迟美人醒来的时间，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没一会，甄素泠还是睁开了眼。
入目处均是一片白茫茫，这令她有短暂的失神，过了一会才想起为了掩饰丑颜，自己在眼睛上遮了根发带。
估摸了一下时间，甄素泠起身计划着回去，谁知一转身就看到了十二跟个木墩一样，站着一动不动。
见自己醒来，他目光炯炯，眼中微小的喜悦一闪而逝，甄素泠有些不解，但也不打算细问，绕过十二准备离开。
也不知今天是不是撞了什么邪，一个二个的都喜欢拦住自己。
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手臂，甄素泠停住脚步，气定神闲地等着这座冷阎王问话。
十二踌躇了一会，才开口道，“眼睛，没事吧？”
就这么简短的两句话，他话语之间还停顿了好一会。
甄素泠微微偏头，同样回答的很简短：“没事。”
十二听她这么说，似乎在努力找话题，可总是不得其门而入，最后只好干硬地来了句，“这钗，你戴着确实适合。”
其实他更想说甄素泠戴着这花钗，看上去美得不可方物。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最后也换成了闷闷的合适二字。
甄素泠听他这么说，才察觉出些许异样，她立刻伸手在头上摸索一番，接着拔下来一根钗，用手仔细捏了捏，确定这就是那根白芙蓉花钗后，脸色蓦然大变。
这钗她不是给扔到床缝最深处去了吗？怎么又被金铃寻了出来，还给戴到了自己头上？
甄素泠捏着花钗，脸色阴晴不定，十二自然也发现了一点，他不解地询问身旁美人，“怎么了。”
连问话都是硬邦邦的。
甄素泠以为这钗是十二在外面哪个首饰铺买的，并没有很放在心上，略一思索，就果断地将那钗送回十二手里，面色沉静道，“我今天来，就是为了等你……还你这个。”
她语气煞有介事一般，说完也不等十二反应，仿佛身后有恶犬追她，立刻疾步逃也似的走了。
金铃这死丫头，看她回去怎么收拾她！
看起来平静的彩绣坊，温顺的外表下正酝酿着更深层次的风暴，而一路餐风露宿的程庭朗，紧赶慢赶，终于在天气稍微转暖的时候，赶到了烟阳城的城郊外。
再过一天，就能进城了。
那天他抓的阄正是烟阳，留下重金和心腹照顾清涟之后，程庭朗与十三卫就兵分四路，快马加鞭的赶往不同的城池，如今就快进城，他却难得产生了胆怯的心情。
她还好吗？
自己见到她，又该怎么说才不会遭到怀疑和讨厌？
她如今落了难，肯定最忌讳从前的往事，自己跟她虽说没太大的纠缠，可是万一她还记得自己的话，会愿意被他赎身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程庭朗多日未曾好好洗漱的脸上胡茬微现，眉头也皱的紧紧，满面烦愁。
整个人从少年郎一下子变得沧桑了许多。
如果说这些都是小事，烦扰一阵也就算了，等他进城后听到布庄管事无意中抱怨的话，整个犹如吃了□□一般，完全炸了。
“你说什么？！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管事极少看到少爷这般风尘仆仆不顾形象的样子，谁不知道程家少爷最重着装风度，每次来铺子查看的时候，都穿的金尊玉贵，一派世家贵公子模样。可现在他被匆匆进城，穿的破破烂烂犹如乞丐的程庭朗拽住了领子，连声逼问。
望着少爷不知为何怒气冲冲的样子，管事只能咽了咽口水，将刚才自个抱怨的话断断续续地再重复了遍。
“我、我说，花坊里的人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想来咱们布庄量衣裳，简直是不……不知所谓。”
说到这里，管事的肚子里似乎有吐不完的苦水，一气儿朝主子倒了出来，“少爷你不知道，自从那花坊里的老鸨子找来之后，周围几家布庄可都在嘲笑咱们，你是不知道他们说的有多难听，说什么咱们程家的布庄做衣服做的声名远扬，连妓|院的妓|子都慕名前来了。嗨，他们不说我还不觉得，这一说，我也觉得不大对劲了，那老鸨子走起路来屁股扭来扭去，一看就没个正形，她在布庄里呆了一会，接下来的几天我和伙计们都闻着庄子里仿佛有股子若有若无的骚味……”
程庭朗这个时候没空听他讲这些，一把将老管事扯的更近，急切道，“什么花坊，是哪个花坊？你说清楚！”
他脑子里隐约有了根线，似乎能将一切都串起来，但还需要更有力的一击，才能彻底将所有的桎梏都打破。
管事的见程庭朗这般着急，心里也不由得泛起了嘀咕，这小少爷莫不是在外面欠了哪个花娘的风流债吧？所以别人才找上门来讨要衣裳。
这么想着，管事的立马老老实实将那天裘嬷嬷来的所有经过都说了出来，当程庭朗听到是以诗为口信时，眼睛亮的发光，“那诗你还记不记得？快念一遍！”
管事的一脸黑线，努力回想，最后勉强回忆起几个零星的字，程庭朗听罢，脸上爆发出无尽的喜色，他一拍管事的肩膀，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就是她！她还记得我，她还记得我……”
不停地重复着这么一句话，程庭朗突然反应了过来一般，盯着管事神情严肃，“是哪家花坊，那老鸨说了没？”
甄素泠果然就在烟阳城里，他马上就能将她接出来了！
管事闻言，声音渐小，有些心虚道，“……没说。”
不是不说，而是没等人家开口，布庄的人就将那老鸨轰骂出去了。
管事的见少爷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顿时眼前一黑，完了，他不会是得罪了少爷未来的美妾吧？
这女人的枕头风最是厉害了，那小妾将来在少爷耳边随便说点什么，自己肯定地位不保，说不得就得被赶回家卖红薯去了。
程庭朗确定了甄素泠就在烟阳城后，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见管事的再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迈开步子就急匆匆的朝外走，他得快点去接她！
结果长时间的车马劳顿，身体又在骤怒骤喜下的刺激下猛然放松，没走两步程庭朗眼前陡然一黑，然后就人事不知了。

第22章 相见
天气渐暖，甄素泠却变得不太愿意出门。
人言如冷刃，流言蜚语不知什么时候暴风般的席卷了全坊，一夜之间，到处都在传她与十二不清不楚，勾勾搭搭的香艳秘事。
从最开始说法文雅的眼波传情，私相授受再到后来毫不遮掩的幕天席地，淫|声|浪|语，这些上不了台面的腌臜话暗中传的有鼻子有眼，仿佛她们亲眼所见甄素泠与十二在一张床上勾搭成奸了一般。
杀|人诛心，甄素泠不知道是谁在针对自己，才设下的这一手下作诡计，她本来第一个怀疑的是十三，疑心这是他针对自己所展开的下|流报复，可不到一秒就又否认了，上一世她对十三的行为处事有些了解，这不像十三的性格，反而更像女子惯使的阴狠伎俩。
同为女子，才最清楚如何拿捏住对方的三寸。
清白这个东西，对已经接|客的妓|子来说并没有多大用处，可对还没出坊的清|妓却颇有影响，现在一盆污水不声不响地泼到自己身上，短时间内没什么，时间长了她还能不能卖个好价钱，这就难说了。
甄素泠不想用明码标价的货物来类比自己，可现实使她不得不隐忍，没看到就算这空穴来风的消息愈演愈烈，花嬷嬷还一声不吭吗？恐怕她装聋作哑的同时，心里也在重新衡量自己的价值了。
情况越发不妙了。
她经常去莳花处的行为并没有刻意避讳旁人，被人捉了把柄肆意揣测不说，令甄素泠更恼忿的一点是，十二曾送她一支芙蓉钗的事不知怎么流传出去了，那天她大剌剌的带着那根钗出门，可是被不少人看到了的，两相对比，她与十二私|通的事几乎是铁板钉钉了。
这回的影响比上次去了荣华布庄却丢脸而归的事还要严重的多，只要现在她一出门，不管是去东暖阁授课还是纯粹的散步，花娘们隐晦的目光就会如蛇一般缠绕在身上，令她如芒在背。更有胆大者，甚至袅袅婷婷地走来，神色暧昧地讨教一句，请教妹妹，到底是用什么手段勾上的冷阎王，他的床|上|功夫……究竟如何？
最后几个字在那张红唇间来回摆荡，犹如回味一样，给人一股黏黏腻腻的错觉，花娘问完了忍不住拿帕子半掩住脸，与同伴之间眉来眼去，不知怎么的，忽然就一齐咯咯娇笑起来。
一次两次，甄素泠可以冷着脸呵斥，可三人成虎，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一件子虚乌有的事是真的的时候，假的基本上也变成了真的。
慢慢的甄素泠就不愿出门了，为了避嫌，连莳花处也不去了，干脆再次“生病”，好歹耳朵能暂时清净些。
明白自己掩耳盗铃的行为坚持不了多久，可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到底哪个环节出了岔子，甄素泠只好将金铃抓来审问。
“那钗你哪里来的？”
金铃是个头脑简单的，“给主子铺被叠床的时候，从床缝里找出来的啊，我看那芙蓉钗精巧得很，总归不会是主子主动丢的，就又给捡回来放进妆奁中了。”
甄素泠听完婢女的话，一腔怒意不知如何发泄，只好勉力平静道，“你就不知道问我一声？那钗我并不喜欢！”说到最后，声音仍是忍不住扬高了些许。
金铃低下头，小声道：“……主子见谅，我不知道那是你和冷阎王，额……和十二的定情信物。”
甄素泠听罢，无言以对。
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顿了一会，无力道，“外面那些话……”
她还未说完，金铃就急忙跪了下去，表情焦急地表明忠心道，“主子，这事绝不是奴婢说出去的！自从主子救了我的那一天起，奴婢对你就是一片真心，我可以对天发誓，若是我说出去的，以后生儿为奴生女做娼，头顶流脓脚下生疮，主子你可千万莫疑心了奴婢啊！”
金铃一紧张，说话时奴婢和我就会混着来，一点体统规矩都没有，甄素泠并不在乎这些微末之处，她没来得及阻止，金铃就已经将毒誓全须全尾的发完了，可以说将一片赤胆都剖开来供其检阅，甄素泠张张嘴，似乎是被这分外狠毒的誓言给震住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无奈道，“……你先起来。”
金铃觑主子的脸色，见似乎并不阴沉，这才起了身，只不过仍低着头，一副畏缩模样。
“你先别插|嘴，听我讲完以后，你再开口。”两人鸡同鸭讲，见此甄素泠果断截过了话头，不给自己婢女任何打岔的机会。
金铃乖乖点了点头。
今儿一定要把金铃调|教好了，不然到时候听多了外面的风言风语，胳膊肘不自觉的往外拐那就糟了。
甄素泠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先是下意识抬头望了眼金铃，接着本来端坐的轻盈身躯也不自觉左右动了两下，仿佛不舒服似的。美人似乎有些口渴，动作比平时略显得着急，抬腕端杯时衣袖滑落间，露出小臂一片凝雪肌肤，她润了润喉咙，微微张唇想说些什么，可几次轻启樱唇，最后反而莫名红了脸颊，重新低头轻咬住下唇，将模糊的气声隐没在唇齿之间。
她依然羞于启齿，将如此露骨的话在人前毫不隐晦的说出。
倒是金铃等了半天等来个哑炮，自然是一百个不乐意，她眼带疑惑，连声催促甄素泠，“主子，你要说什么倒是快说啊。”
甄素泠被她缠的没办法，不复以往的语气沉静，最后心一横，双手绞着帕子，似怕被人瞧见脸色一般垂着头，低声道，“我、我有心悦之人。”
怕金铃不明白，她说完又赶紧补了句，“不是十二。”
金铃听完，整个人惊呆了。
“那主子，你、你和十二……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她那天亲眼见着主子从莳花处出来后，芙蓉钗也随即消失不见了，本来还以为那是主子和十二相好的物件，可现在又该怎么解释？
甄素泠沉吟了一会，向金铃解释了她为何会频繁出入莳花处的原因，只不过略去了一些不方便透露的地方。
“……根本没有什么私相授受，每次我们都井水不犯河水的各坐一边，互不打扰。”甄素泠面无表情地说道。
金铃此刻却比平时更多虑一些，她看了眼主子，表情有些为难，吞吞吐吐道，“那……不见的那支芙蓉钗呢？”
甄素泠停了一下，“那钗十二硬塞给我的，他大概……”她努力保持着语气的平淡，“……是对我有意罢，只不过不知道是哪一方面的。”
十二跟十三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十三那么个畜|生一般的东西，他的同伴又能好到哪里去？若说十二是个普通的正常人，甄素泠绝不相信。
因此十二对她展现出的那点若有若无的情意，她不是感觉不到，只是这并不令她惊奇雀跃，反而防备不已。
总感觉是陷阱一般。
不过对金铃不用解释这些，她再次仔仔细细地敲打了金铃一番，确定自己的婢女不会再出漏子以后，这才放下心来。
同样的时间，空无一人的烟雨堂中弥漫着淡淡的烟味，花嬷嬷斜倚在贵妃椅上，正吞云吐雾，自得其乐。
吐出一口缭绕的、白蒙蒙的烟，那双因衰老而耷拉下来的眼皮松松向上抬了抬，语气懒散，不知对着谁问道，“上头可有回信？”
一道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机械道，“并无。”
花嬷嬷听完眯起眼睛，又嘬了口，表情似笑非笑，“这么久了，就是凤凰也该下个金蛋了，虽然还没主上的准确口信，不过……这事情大概也明了了。”
说到这，她哼笑一声，不知是夸奖还是啐骂，“小娼|妇胆子倒不小，拿着鸡毛当令箭，我还差点真被她唬住……什么殿下宠姬，现在自身都难保，就跟野男人干柴烈火地搅和到一块去了。”
说着，花嬷嬷闭上眼吐出最后一口烟，神情迷醉，“什么世家小姐，分明连窑子里的姐儿还不如，放|荡东西……”
*********
自不堪入耳的流言蔓延起，似乎就暗示了甄素泠短暂平静的花坊生活的戛然而止。
晚间，洗漱完毕的甄素泠由金铃伺候着，正准备歇息，突然来了位不速之客。
听完来人所说的话，身着寝衣的甄素泠坐在床上好一会，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才咬着牙，声音一点点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般，“你说……花嬷嬷让我去为客人献舞？”
前来传话的小厮站在珠帘外埋着头，瓮声瓮气地回答：“是，花嬷嬷确实是这么吩咐奴才的，前院来了个富贵泼皮，诸多要求，颇为挑剔，还非绝色美人不要，坊里的姐儿们都降他不住，花嬷嬷见他出手很是阔绰，这不……就想起甄姐儿你这个压箱底的宝贝了吗？”
最后一句话，小厮偷瞄甄素泠一眼，表情极为讨好。
甄素泠却没被他蹩脚的赞美糊弄住，只声音冷冷地反驳，“我还没到出坊的日子，按理来说根本不该提前陪客，花嬷嬷是不是弄错了人？”
还未出坊的花娘妓|子谢绝陪客，不仅能自抬身价，也能在被竞拍前搏个清白的好名声，对花坊和恩客来说一举两得。
现在花嬷嬷却让自己去陪客……甄素泠觉得非常的不对劲。
她皱着眉，斟酌了一会才说道，“我今儿身体不舒服，这来来回回，温度乍暖乍寒的，自己失态不说，恐怕……也不能让客人如意，还是请花嬷嬷多谅宥些个，另换个人选吧。”
小厮听完似乎早有准备，他笑了声，语气恭谨却仍寸步不让，“甄姐儿身子虚弱是坊里出了名的，嬷嬷也知道这点，派奴来时便吩咐过了，说让甄姐儿尽管放心，要是不舒服，大夫会随时在旁侯着。”
甄素泠胸口几下起伏，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让自己去陪那劳什子的泼皮了？
花娘都解决不了的事，叫自己去做什么，这不是想着法子的轻贱|人吗！
越来越多的委屈汇聚心口，心肺因为猝不及防的侮辱隐隐刺痛，甄素泠捂着胸口，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好想出解决的法子。
拖了半天，小厮一催在催，见花嬷嬷一副就是抬也要把自己抬去助兴的势头，甄素泠目光逐渐变得更好冷锐，她垂眸思索了半天，全无办法，只能捏紧了拳头捶向床褥，接着盯着一动不动的小厮，声音像是淬了千年寒冰一般，“……带路罢。”
那就让她见识见识，到底是何方牛鬼蛇神。
小厮对她的态度不置可否，隔得老远看着婢女替甄素泠一件件披上较常人更为厚重些的衣裳，斟酌了一番，语带委婉，“甄姐儿要不要……换些轻便些的衣裳？”
金铃闻言，狠狠剜了眼不安好心的小厮，晚间温度陡降，主子的身体较旁人更弱，大冷天里要是再穿的少了些，风寒入体了怎么办？
甄素泠既决定了去前院，态度就变得不容置疑的强硬，她任凭金铃替自己披上厚厚的披风，轻飘飘地瞥了眼面带笑容的小厮，同样回他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放心，我自是不会让花嬷嬷难做。”
小厮顿时喏喏，也不敢再劝了。
款步而来，前院的雕阁画廊桩桩件件无不精巧，靡红的灯笼自檐边一排而开，一阵风过，灯笼里的烛火左右摇晃，似美人不胜娇羞的低低惊呼。
远处，隐隐传来高高低低的娇笑与男人浑厚的粗嗓声。
这才是花坊的真实面目，一半是勾魂美人妖媚的红妆，另一半是罗刹恶鬼狰狞的陋颜，两相混合，胶着成了这世间拥有最多虚情假意与最多恨怨纠葛的地狱天堂。
女子的地狱，寻|欢者的天堂。
甄素泠从未如此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现如今确处于虎狼环伺的境地，后院和平宁静的日子不知不觉侵蚀了她敏感的神经，令她不由得就放松了警惕。
前一刻还在讥讽自己的花娘，说不得此刻正陪着客媚笑，拿身子做赌本，以口渡酒只为乞求恩客欢|好之后多赏些黄金白银，好为年老色衰的后半生多做打算。
幸好有程庭朗，自己不必受这般无尽又恶心的折磨。
甄素泠十分冷静地想着，若是没有程庭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千钧一发的关头实在是忍不了了，说是懦弱也好，有负甄父的嘱托也好，她宁愿自我了结，也不愿被流里流气的人脏了身子后还含羞忍恨的活下去。
“甄姐儿，到了。”小厮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甄素泠的思绪。
她站在门口，望着里面小小的隔间，挑眉看向小厮。
小厮点头哈腰，脸上带笑，“甄姐儿还未出坊，怎能自掉身价，花嬷嬷都替甄姐儿考虑着呢。”
考虑？小小的隔间描金画漆，铜绿香炉里飘出隐隐缠绵的香气，一扇宽大的鸳鸯屏风横隔在中间，所谓灯下看美人，朦胧而撩人，轻薄的屏面既能展现出女子窈窕的身姿，又能轻易将看客勾的心痒难耐，忍不住一睹美人的娇俏桃花面。
甄素泠禁不住冷哼，混迹欢|场多年，花嬷嬷还真有两把刷子。
只不过枉费她的一番算计了，自己没那个心思跳舞给一个泼皮看，既然有人错估了她，那甄素泠也不介意给花嬷嬷来一招偷天换日。
看着角落里一把顿着落了灰的琵琶，她眼中意味不明。
同一间房，烛火通明的高堂之上，地下酒盏狼藉，丝竹声续续弹唱，花嬷嬷略显臃肿的身子半躬着，脸上是一惯的谄笑，看着窝在宽大高椅中间，翘着脚坐姿恣肆的年轻公子哥，眼珠频转。她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才能狠狠地宰这肥羊一把，态度却分外恭敬，说出的话简直熨帖到了人的心坎里，“公子莫急，咱们坊里数一数二的头牌马上就来，您呀稍安勿躁。”
“什么头牌？要是刚才那样的，别怪爷当场给她一记窝心脚。”程庭朗想起刚才那自称花魁的女人，好像是叫什么流音的，顿时面露厌恶。
那迫不及待想将他勾到床|上去的样子，简直令人作呕。
花嬷嬷讪讪的笑了两下，心说流音不过是摸了一下你的脖子，你就跟被雷公电了似的瞬间拍开别人的手不说，还当场踹了美人一脚，要不是看你出手大方，谁稀得伺候你这个刺头泼皮。
嘁，看起来完全不知温柔乡的妙处，还是个雏也不一定。
这时小厮悄无声息地进来，附在花嬷嬷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
听完，花嬷嬷斜睨了眼面色已经带上明显不耐的小恩客，脸上笑意加深，装作没听见程庭朗话中的嫌弃，献宝似的说道，“爷，来了来了，咱们的头牌来了，她呀最擅长舞了，一会准不教您失望。”
程庭朗掸了掸身上根本不存在的浮灰，漫不经心地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她……”她可是夷光夫人的关门弟子，花嬷嬷接过话头，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一个面生的丫鬟自屏风后头绕出来，福了福身子，礼数挑不出什么错处道，“主子说，她给贵客献弹一曲瑟上秋。”
瑟上秋，那可是琵琶曲。
程庭朗总感觉那丫鬟刚才的眼神十分嫌弃自己似的，他瞟了眼花嬷嬷，语气不是很好，“……看来嬷嬷也会传话有误啊。”
花嬷嬷脸上笑的更加僵硬了。
两人间的暗涌不提，甄素泠自从对面看不清人影的“泼皮”说话起，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声音，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终于来了——甚至比上一世来的还早了两个月。
他们之间，现在仅隔着一扇薄薄的屏风。

第23章 强盗
胸腔里无处安放的愤懑如清风般，一下子消散的无影无踪。
明明身处花坊，甄素泠此刻却有些不合时宜的，想起了一件幼时颇为丢人的事。
她还小时，有一年过年甄父带她出府游玩，甄父的大手牵着她的小手，本来走得好好的，一切也那么有趣，她的目光黏在卖糖人的摊子上不肯动弹，不觉驻足看小贩捏糖人捏了许久，等那一个福禄寿三星拜喜捏好，围观的人也猛然爆发出一声叫好时，她左右扭头才发现和父亲失散了。
当时甄素泠不过六岁，诗书刚刚启蒙，人也生得玉雪可爱，被裹挟在汹涌的人潮中间，身不由己地被推挤着走，不知何方是目的地，也不知何处是归处，她努力抬头望，人人脸上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嘴里也不停地同身边人说着什么，唯独她一脸茫然，惊慌失措。
世界失去了声音。
似乎有什么东西陡然间剥离了她感受快乐的能力，将她一个人给放逐在圈外。
甄素泠扁扁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只觉得周围蛰伏着数不清的妖魔鬼怪，它们桀桀怪笑着，等着随时扑过来将她吞吃一空，她又怕又惧，想哭不敢哭，只能强自压抑着眼泪，在捏糖人的摊子上几次徘徊。等一脸焦急的甄父终于找到自己并将她一把抱起时，小甄素泠表面竭力伪装的平静才被打破，她伸出双手，如藤蔓般紧紧的勒住父亲的脖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完之后，又恢复成了平素沉稳的模样，快乐也悄没声息的，自己又悄悄溜回来了。
周围的一切不再令她害怕恐惧，耳中充斥的，也仍旧是嘈杂平凡的吆喝买卖声。
只不过不管甄父怎么逗弄，她也不愿再看一眼那个喧闹的糖人摊了。
十年过去，甄素泠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用泪水来表达复杂感情的小姑娘，她的心此刻正好好地放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平稳地跳动着，再没有什么能叫它患得患失，乍暖乍寒。
她不确定的事现在终于确定了，她要等的人，也终于等到了。
房里的丝竹声停了下来，程庭朗眯起眼睛，打量映在屏风后那道绰约多姿的曼妙身影，心里升起一种微妙的感觉。
似乎有些熟悉似的。
想到这里，他心一动，转头问花嬷嬷，“她叫什么？”
花嬷嬷笑着欠身回答，“回爷，她叫倾城。”
一舞足以艳动京城，倾城这个花名再好不过了。
屏风后正转轴拨弦调试琵琶的甄素泠听花嬷嬷这么说，动作一顿，接着又若无其事的继续调起了弦。
程庭朗听罢哦了声，没再问了。
他一手拊着下巴，等着这位“倾城”姑娘施展绝技，另一只手则无聊似的敲着椅背的表面，发出有规律的笃笃声。
甄素泠到底在不在这座花坊里？照理来说应该就是这座了，他的人查到了裘嬷嬷出入彩绣坊的踪迹，可是现在……该怎么才能见到她？
程庭朗还没思索好，屏风后面终于有了些许动静。
呜咽如幽鬼哀哭的声音骤起，传到花嬷嬷和程庭朗耳朵里，一瞬间他们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时高时低的叮哐拨弦，怪声怪气的曲调与聒噪的杂音合奏在一起，荼毒着房内仅剩的两人的脆弱神经。
尖利的指甲刮擦声与几乎要把琵琶弦扯断的闷音混合，哪怕肚子里没什么文墨的程庭朗也明白过来了，这哪是什么瑟上秋，简直是鬼哭狼嚎。
一看就是没学过琵琶的人赶鸭子上架，结果露了怯。
还说倾城，分明就是又一个来糊弄自己的主！
想到这里，程庭朗脸色黑如锅底，他扭头想要训斥花嬷嬷，就见花嬷嬷脸色也没比自己好到哪里去，眉头皱的死紧，脸上横肉颤动，忍了又忍，似乎再承受不住这魔音穿脑一般，大吼一声，“甄姐儿，够了！”
琵琶声戛然而止。
屏风后的甄素泠施施然停下手上动作，口吻平淡，“于琵琶一道，倾城也只懂些许皮毛，如今在嬷嬷和贵客面前，献丑了。”
可不就是献丑？还只懂皮毛，恐怕皮毛都不懂！就这水平还有胆子故意在客人面前挑衅，得罪了贵客，她能吃得了兜着走？花嬷嬷气的肝肺阴阴作痛，这甄素泠实在是太没规矩了，给她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恃宠而骄的张狂样儿，看她回去怎么收拾她！
酝酿了下情绪，花嬷嬷好歹没当场失态，正想开口叫她先退下，就见前方的富贵小公子中邪了一般，眨眼功夫向前蹿出老远，扬手一掀屏风，轰然一声巨响过后，屏风倒地，后面的美人真容终于露了出来，两人甫一照面就对上了视线，一个面色平稳如常，一个呼吸急促，脸色绯红。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花嬷嬷反应过来后，还以为程庭朗听曲听得不满意要打甄素泠，想起之前流音挨得那一记窝心脚，吓得她急忙上阻拦——这放|荡东西还没出访，那张面皮无论如何也不能破了相。
可惜此刻没一个人有空理会花嬷嬷，两人互相对视着，各自沉浸在莫名的情绪中。
少年模样的程庭朗，俊美的令甄素泠移不开眼，隔着两世的光阴，她静静地打量着他。
眼前的少年脚下仿佛生了根，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宝物，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烛火照映着那双星熠耀眸，里面汹涌澎湃的感情几乎要满溢而出，与梦中如出一辙的烈烈红衣，头上配着同样款式的红色暗纹抹额，上缀着颗大小合适的莹润珍珠，俊逸绝尘，活脱脱一副走马章台的纨绔公子样。
甄素泠知道，他其实并不纨绔，反而十分……善于经营，可能天生就是生钱的料。
将一堆差不多长相的蚌壳放在他面前，只需随意瞧上一眼，甚至不需剖开，程庭朗就知道哪个里面有东珠，那个里面没有，每次都十拿九稳。
这辈子，她再也不会有士农工商的成见，说起对自己的用情致一，谁又能比得上他？
见程庭朗看了半天还是一副木呆的模样，被长时间注视着的甄素泠有些羞赧，她移开眼睛，偏冷的嗓音故意问道，“我弹的曲，贵客觉得可好听？”
本来她是打算弹瑟上秋的，可临头又变了主意，程庭朗的相貌金玉其外，很有迷惑性，其实对这些阳春白雪的乐曲他根本欣赏不来，说是对牛弹琴都便宜他了。
更何况他现在就在自己面前，自己不寻思快点与其见面，还弹什么劳什子的琵琶，万一人听得无趣直接走了，她肠子岂不是都要悔青？
自老鸨脱口而出那句甄姐儿以后，程庭朗就反应过来了，又听屏风后美人那熟悉的疏离声，当即不再犹豫，推倒那扇碍眼的屏风后，朝思暮想的人终于出现在自己眼前。
原来他们之间就隔着一扇屏风而已。
他光顾着打量甄素泠，想通过她的衣着及神色判断出这段时间她过得好不好，心情舒不舒心，有没有遭人为难，因此他看见了佳人唇瓣一张一合，可究竟说了些什么，却一概忽略过去了。
自己说的话半天没得到回音，甄素泠不觉有些尴尬，她咳了一声用来缓解眼前的气氛，却只见程庭朗毫无预兆的，突然红了眼眶。
甄素泠一头雾水，甚至隐隐还有些哭笑不得，这是怎么了？自己这个被卖入花坊的都还没哭，他这个富贵公子倒是一副欲哭不哭的委屈模样？
魂牵梦绕的人就在眼前，程庭朗心潮难平的同时，又滋生了一种名为疼惜的情绪。
眼前的美人没有伤心的病病歪歪风吹就倒，脸上神情也一如既往地沉稳平静，整个人如同过去几次两人不多的见面那般静立遗世，这样一株不自觉就吸引了众多爱慕目光的仙姝芙蓉，如今却落了难。
最开始寻到人的庆幸心情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程庭朗心口仿佛堵着一块巨石，压的他喘不过气，若甄尚书没有得罪皇上，作为世家贵女，甄素泠一辈子都不会沦落到这种污糟地方，在这般狼狈不堪的情况下与自己匆匆会面。
她不该委屈在这逼仄的隔间内，只为取乐他，而是应该被人捧在手心娇养着，吃着最难得的山珍海味，喝着精心调配的凝蕊甘露，住在碧瓦朱甍的楼榭，穿最昂贵的绫罗绸缎，有一大群婢仆使唤，过着最舒心畅快的日子。她的气质与整个花坊格格不入，仿若羽翼积雪的白鹤，在一群喧闹的母鸡中间只能自梳其羽。
如果可以，他希望那个为甄素泠筑金屋能是自己。
不，只能是自己。
这个想法刚一出现在脑海里，就以极快的速度疯长，成了心中拔不去，割不掉的暗瘤。
想通这些，程庭朗仿佛放下了一件心事，他眨了眨眼睛，将那一点湿意逼回去，自进花坊后刻意收敛起的锋芒也不再遮掩，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一柄拔开刀鞘后清寒凛凛的长剑。
他的变化令花嬷嬷一愣，接着就见那纨绔公子哥突然大踏步上前，将甄素泠一把抱起然后向外面走去。
好哇，花嬷嬷反应过来后顿时气炸了肺，这个色迷心窍的浪荡公子哥，感情是没看上流音才对别人不假辞色，来了个皮囊更美的，直接忽略那一手凄厉难听的鬼哭琵琶不说，现在还打算直接掳了人走？想都别想！
那边甄素泠见程庭朗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就抿着唇直直朝自己走来，她好奇他想做什么，所以一动不动，直到自己被毫无防备地一把抱了起来——
甄素泠脑袋当时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仿佛停滞了一般，恍惚间她只能拼命的回想确认，自己在彩绣坊这段时间，应该没长胖吧？

第24章 买卖
哪怕程庭朗动作再潇洒，决心再强烈，可出了门就被十几个彪形大汉围住，他也不可能背生双翼带着甄素泠逃之夭夭。
花嬷嬷扭着水桶腰，捏着个帕子甩来甩去，不紧不慢地追出来，斜眼瞧着搂抱在一块的两人，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爷，就算您再喜欢咱们倾城，也不能强抢清白姑娘吧？”
她顿了顿，接着慢悠悠地说到，“这样的绝色，别说是男人，就算是老身见了也不由得心喜，不过嘛，这各行各业里都有自己的规矩……”话说到这里，在话尾故意伸个钩子，不往下说了。
程庭朗听完，果真上当，扭过头看着花坊的老鸨，“不过什么？”
“不过……你得先将我放下来。”甄素泠伏在他怀中，在花嬷嬷开口前小声道。
大庭广众的，一直被个男子抱着，成何体统？而且看这架势，今天多半是走不了了。
然而甄素泠心里并不失落。知道自己在彩绣坊之后，程庭朗安心的同时，一定会用尽各种办法将她救出去，关于这点，她从未怀疑过。
倒是程庭朗听她这么说才反应过来般，双颊立时如火烧，动作也颇有些手足无措，讷讷应了句好后，一言不发地放下了怀中依偎的美人。等两人分开，又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挡在甄素泠前面，替她挡住寒风，避免体弱的甄素泠吹了风之后着凉。
烟阳城在天子脚下，敢在这里开花坊，还开的客源达三江，要说花嬷嬷背后没有任何靠山，自然不可能，面对程庭朗的诘问，她的回复充满了四两拨千斤的意味。
“今儿也是为爷高兴才专门请出彩绣坊压箱底的宝贝，如今，宝贝也赏过了……”
见程庭朗面带不满，花嬷嬷口风一转，“当然，若爷还没尽兴，我再替爷挑几个水灵的雏儿一起来伺候，保管叫爷高兴。”
程庭朗岂肯因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善罢甘休，他深深地看了甄素泠一眼，沉声道，“我就要她。”
顿了顿，复又昂起头自傲道，“嬷嬷既然见识老辣，应当知道我是谁吧？”
当然知道。
巨富程家的公子哥，金银窝里长大的商贾之子，花嬷嬷怎么会不知道？
虽说士农工商，商排最末，文人雅士也都觉得阿堵物脏臭，对肆意敛财的商人没什么好感，可要是想过得奢靡顺心，谁能真正不爱金银二物？
程家是皇商，生意遍布天下，远到海上贸易运回的波斯舞娘，近到宫廷织造局里的蜀锦织造，甚至开在富庶江南日进斗金的四大赌坊，其间种种，都有程家的手笔参与。
关于程家到底有多少金银财宝，据说就算奢靡成性，挥金如土的人，挥霍起程家家产来，几辈子也不一定能花得完，程家具体银两的数量，是一个多到令人咋舌的数字。
所以在花嬷嬷眼里，程庭朗不亚于一座闪闪发光的小金山，一定得把他伺候好，伺候舒服了，这样才能狠狠叼下一口肉来。
然而一味地讨好也不行，她做了这么多年的皮|肉生意，可以说将分寸拿捏一丝不错，最明白怎么对男人，尤其是已经坠入情网的男人使欲擒故纵的把戏了。
至于目中无人的公子哥对甄素泠的感情能保持多长时间，这就不关花嬷嬷的事了。她只需将货物待价而沽，在甄素泠最贵的时候高价售出，然后大赚一笔就行。
而货物将来的处境好不好，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这么一想，花嬷嬷的态度也越发和蔼，之前因程庭朗疑似砸场子的行为所导致的心情不虞，都如春风化雪般，消逝无痕了。
见程庭朗一脸傲气的逼问自己，花嬷嬷抿着嘴笑了笑，语气亲善，“老奴当然知道爷的身份，程公子年纪小小，志气却不小，本来美人配公子，是再相称不过，可实不相瞒，这倾城她还未正式出坊，所以您现在要带她走，这……”她脸上现出一丝为难，轻声细语道，“……这于理不合。”
程庭朗听罢，全然不当回事，大手一挥，有些不耐道，“没出坊更好，多少价你才肯放人？”他略微思索，问道，“五千两黄金，够不够？”
五千两黄金！
程家果然有钱得很，花嬷嬷心脏顿时一阵狂跳，流音的初|夜也才将将拍了一千两黄金，光是这，她就被众人艳羡了大半个月，是坊里当之无愧的花魁，不过现在……花嬷嬷心中暗喜的同时也在琢磨，说不得流音会成为彩绣坊有史以来，新鲜期最短的花魁了。
程庭朗的开价让花嬷嬷眼里精光频闪，嘴巴却还是犹如紧闭的蚌壳，不肯轻易松口，“爷见谅，花坊的规矩不能破。”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最稳重的渔翁，绝不会因三尺来长的小鱼而动心收钩。
“你！五千两你还不肯松口？”见花嬷嬷软硬不吃，面对五千两黄金的天价仍旧不肯点头，程庭朗不免有些恼怒起来。
花嬷嬷不言。
憋闷了一会，公子哥看了一眼垂着头的美人，还是割舍不下，只好不情不愿地妥协道，“好，那你开口罢，你说多少钱，我答应便是。”
竟是将屠刀主动递到了屠夫手中。
可花嬷嬷弓着身子，姿势不动如山，嘴里仍重复着那一句，“爷见谅，花坊的规矩不能破。”
两方僵持不下，最后只能不欢而散。
程庭朗碰了一鼻子灰，内心恼怒。体现在面上，就是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疾步向外走去，似乎想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刚走两步，忽听一个柔声唤道，“贵客留步。”
闻言，他身影立刻就顿住了。
程庭朗和花嬷嬷讨价还价时，在旁边充当壁花的甄素泠一直保持着沉默，结果在两人谈崩之后，竟然主动开口，叫住了程庭朗。
为了能听清甄素泠的话，他不自觉放缓了呼吸。
甄素泠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地上，声音很轻道，“我的帕子掉了，贵客能帮我捡一下吗？”
程庭朗顺着甄素泠的目光看去，一方粉色的帕子躺在地上，被风吹的蜷起了半角。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过去将帕子捡了起来，走回身量纤弱的少女身边，沉默着将帕子递到了少女面前。
甄素泠伸手拿回帕子，冲程庭朗礼貌一笑，福了福身子，不再多说，径直先走了。
夜色中，程庭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还能嗅到淡淡的香味。
“主子，今儿怎么这么高兴？”金铃见甄素泠回来后，察觉到主子愉快的心情，不由好奇心起，大着胆子询问。
甄素泠的眼角眉梢都透露出些许快活，她默了一会，忽然抬头看向金铃，平静温柔道，“虽然知道这并不是他的错，可我还是很生气。”
金铃不知道她在说谁，只好唔了声，模糊问道，“……所以？”
“我很喜欢凝枝玉琼这种花。”甄素泠接过她的话说，说完这句之后，露出一个小小的，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今儿帕子上熏的香，正好又有凝枝玉琼的成分。
谁叫他之前调|教下人不力，给自己这么大的没脸，这回就亲自给他个小教训。
对于之前程庭朗毫不顾忌自己在场，就与花嬷嬷讨价还价的行为，她一点也不生气。前世教自己做香料生意时，程庭朗命自己牢牢记住的第一条生意经就是，出其不意，方能致胜。
更何况还帕子时，趁没人注意，他目光恳切地在自己手心快速划了一个“计”字。
他迫不及待的解释，就是怕自己对他心生隔阂。想到这里，甄素泠心里不由得泛起丝甜味。
另一边的金铃想不明白甄素泠的意思，摇摇头，干脆就不想了，端着水盆正要出去倒水，忽然就听见主子喊了自己一声。
她扭过头，见甄素泠若有所思，顿了一会，才慢吞吞地问了句，“金铃，你觉得……”
“最近我有没有长胖？”
金铃：哈？
另一边，程府，。
程庭朗不知何故，自从花坊回来起，双臂至脸庞就蔓延出一片满满当当的小红疹，他又抓又挠，十分难受，一气喊了四五个大夫，均诊断是过敏。
过敏？什么过敏？躺在床上，他反复思量，今天应该没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怎么就过敏了？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让大夫退下后，程庭朗将思绪拉回来，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后，伸长脖子冲外面的虚空喊到，“程一！”
一个沉默的黑影瞬间至床前，单膝下跪，“属下在。”
程庭朗盯着他，摊开手，“一会你就跟着这只引路萤雄虫，等确定甄小姐在彩绣坊的住处后……”
说到这里，他脸上浮现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坚定果决道，“就把她接出来。”
这与之前在花嬷嬷面前刻意展现出的暴躁易怒，没头脑的形象相去甚远。
抱着甄素泠的时候，他趁甄素泠不注意，在她后背偷偷黏了只引路萤的雌虫，引路萤不管相隔多远，雄虫总会排除万难，去寻找雌虫，好为交|配。
这种东西是他在异邦做生意时，无意得到的稀罕玩意，只不过引路萤生命短暂，一旦使用，雌虫的寿命不会超过三天，若是三天过去，雄虫还未找到雌虫完成交|配，就会萎靡而死。
只需要两个时辰，不，最多一个时辰，他们马上就能再次见面了。到时候就不是在彩绣坊那个乱七八糟的地方会面，而是在他的程府，待如上宾。
花嬷嬷这头不知满足的饕餮，真以为自己是个人傻钱多速来的冤大头不成？程府再有钱，也不会给这么个贪得无厌的老虔婆。
一切都只是试探而已，他表现得越急切，花嬷嬷反而越不会为难甄素泠，知道程庭朗的身价后，花嬷嬷就端着个架子，企图放长线钓大鱼，想法倒是挺好，可惜也要看看自己是不是愿意配合？
程家祖宗身上流着的可是土匪的血，见到喜欢的，谈不拢就抢，还需要什么废话？
今晚花嬷嬷一定喜得见牙不见眼，恐怕就等着甄素泠出坊的那天狠狠地宰自己一笔了，那自己今夜不按常理出牌的这招釜底抽薪，不知道花嬷嬷能否承受得住，第二天醒来以后，说不定还会不胜欢喜的晕过去？
烛火嗖的一声，尽数熄灭。漆黑如墨的房间内，一点幽幽蓝芒缓慢的亮了起来，幽蓝光芒原地徘徊了几秒，接着晃悠了两下，似已有了方向般，稳稳朝窗外飞去。

第25章 威胁
程庭朗想的很美好，到时候直接将甄素泠掳出来，放置在远离烟阳城的隐秘地方，只要花嬷嬷抓不住证据，任她叫破天也没法处置自己。
况且对甄素泠来说，因为甄父被抄家，女眷皆充入教坊，烟阳无疑已经成了她的伤心地，还不如直接离开这里，而以后自己任她予取予求，无论她有什么要求，都不吝满足，在别的地方照样能够做她的贵小姐，到时候自己替她撑起门楣，任谁也不敢瞧不起她。
程庭朗觉得天生高贵的白鹤，被娇养呵护着，是理所当然的事。
夜色四合，程一一身黑色夜行衣，目光牢牢锁定在前方的引路萤身上，跟着它一路踏空行来，身轻如燕。
萤虫似有自己的主意，慢悠悠地打了个转后，飞进了长夜明灯的彩绣坊。程一自花坊前院的屋顶踏过，暖意融融的房中传来几声混着男人女人的暧昧喘|息。
他神色不变，眼中仍只有那只急切寻伴的引路萤。
萤虫还在飞，它穿过靡乱的前院，来到了静寂无声的后院。后院与前院差异颇大，流水曲阁，花藤翠枝，一切显得井然有序。柳树的枝桠泛隐隐泛青，春日即将到来的讯息几乎也掩藏不住，森森的绿意悄然蛰伏着，静待着最佳的生长时机。引路萤飞了一阵，飞到一座名为流水阁的院子前时，终于停了下来。
那是座颇为安静的院落，花窗紧闭，屋内隐闪着烛火，一道纤细的身影虚虚映在窗上，显得幽静含蓄。
程一避开屋中烛火，顺着墙根绕了一圈，正想悄无声息地溜进去将人打晕了带走，就见身边一直安静的引路萤身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尾部的蓝光也明明灭灭，似乎遭受了什么重大打击，他正疑惑，引路萤却僵直了身子，直直往地上摔去。
不过几秒，落在枯草中的萤虫身上闪烁的蓝光完全黯淡下去，再也没有了生息。
竟是直接死了。
正逢此时，房里传来隐隐的谈话声。
程一耳朵动了动，脚尖几下轻点上了房，蹲下身轻手轻脚地扒开几片瓦，透过空隙昏黄的光芒，将目光往下探去——
金铃已经睡下，甄素泠正打算吹熄烛火，没想到却发现今晚还有不速之客光临。
一个惹人厌的花嬷嬷就算了，现在又多了个不请自来的冷阎王，愉悦的心情被破坏殆尽，变得毫无波澜。
甄素泠看着来人，既愤且怒，流水阁现在成了什么地方，任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情绪过后，她也知道自己这是又犯矫情病了，还当这里是她熟悉的甄府，当自己是锦衣玉食的贵小姐？若是没有笃定程庭朗一定会来救自己的信念，也不过只是个不幸沦落风尘，美艳些的妓|子罢了。
泠冷冷瞧着立在屋中一动不动的人影，脑内万千情绪互相激烈碰撞，甄素泠兀自沉默不语。
她打不过十二，同样也阴不过，只能没奈何地忍着一口气，内心憋闷。
反倒是十二沉默了一会，率先开口，“听说有人愿意赎你出去。”
他语气依旧冷硬，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
要问这世间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花坊酒肆绝对算得上一个，鬼哭琵琶的事刚过，富贵公子和花嬷嬷叫板，扬言要用五千两黄金替甄素泠赎身的事就已经被传的沸沸扬扬。美人还未出坊，就有了这么声势浩大的噱头，让许多人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这事众人都在传扬，十二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甄素泠站在内室，与外室的十二隔得老远，听他这么问，先是睇了十二一眼，然后语气不是很好道，“是又怎样？”
有人愿意赎她，关十二什么事？他这副隐隐质问的语气又是怎么回事？
她是知道他对自己怀有一丝莫名的情愫，可那又怎么样？她已经还回了芙蓉钗，也算是间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聪明点的，现在就该乖觉地回避，与自己老死不相往来，可如今十二竟然以一副熟人的做派来质问自己，他是脑子坏了还是脸皮真的太厚？
想到这里，美人目光鄙视，将记私仇的好记性展现的淋漓尽致，“是谁当初说就一次私闯，保证绝无下次的？”
说话不算话，枉为君子。
十二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起说这个，想起先前自己还她帕子时说过的话，默然一阵，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又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拉回来，语气固执，“别跟那个商贾走。”
说到商贾两字时，十二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十分不屑。
这样一副命令的语气，完全替甄素泠做决定然后告知的态度让甄素泠先是莫名其妙，之后骤然涌起无穷的愤怒，仿佛炸了毛的猫咪，“谁愿意赎我，关你什么事？”
他是不是有病？还嫌外间将两人传得不够难听吗，大半夜的夜闯她的卧房，不被发现还好说，万一要是被人发现，她的名声从此就彻底完了，这也就算了，现在还出言不逊，那他以什么身份命令自己不许跟程庭朗走？甄素泠几乎要被十二奇葩的脑回路给气笑，不跟程庭朗走，难道还要留在花坊给他当姘|头吗？
面对甄素泠的连番诘问，十二表情不变，还是那套说辞，“你不能走。”他顿了下，认真道，“我会向花嬷嬷建议，把你作为她的徒弟培养，等她老了，你就顶替花嬷嬷的位置。”
甄素泠怒极反笑，一口气哽在胸口半天下不去，亏他想的出来，让自己学做一个老鸨？那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似乎觉得自己之前就是白费口舌，甄素泠冷声哼笑，干脆抛去矜持，带上些尖酸市侩地抬杠道，“多谢你的美意，不过我不想做个身宽体胖的老鸨，现在有人待我好，愿意赎我出坊过好日子，我凭什么不答应？随意以后只能当一只金丝雀，被长关在富贵笼中，可还是悉心娇养着的，哪怕失宠，下半生也吃喝不愁了。”
她本以为这些话自己是说不出口的，谁知一开口，如同泄洪般，一连串的话就倾泻而出，毫无凝滞感。故意的贬低自己，还将话说的无比难听粗俗，就是希望十二听了能赶紧被气走。
她实在受够他了，只想跟他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谁知十二听罢不动如山，他看着甄素泠，仿佛是看着她，又好像透过她看到着什么别的东西，一字一句，态度无比认真道，“你不能是那样的人。”
不能是那样的人？那她应该是哪样的人？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十二虽是陈述事实，可说出的话却狠狠戳着人的肺管子。
“可他最后走了，也并不打算赎你。”
你说不打算赎，就不会来赎了？
甄素泠被他的恼人话气得头疼，一堆话到嘴边，最后生生克制住，又咽了下去。
她不会跟十二详细解释有关程庭朗的更多，至于别的，极力辩驳也无济于事，干脆背过身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你走吧。”
多说无益，直接下逐客令为好，她现在十分确定十二有毛病，而且还病的不轻。
他莫名偏执的样子，令人又惧又厌。
十二隐约知道自己的话令甄素泠不高兴了，他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可不管说什么，效果都不佳——甄素泠完全不理会他，冷着面色视他如无物。
几次三番下来，本来就不多话的十二再也找不到话题，只能讷讷停了声。
两相沉默时，十二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抹飘闪而过的蓝光，那蓝光浮在空中，若有若无，时闪时烁，不知为何，十二的心绪被那微弱光点搅得心烦不已，右臂一扬，一根银针携着尖细的破空声飞速向蓝光梭去，眨眼间，那抹淡淡的蓝光就被钉死在墙壁上，再也挣扎不得。
蓝光越来越弱，最后慢慢消失了。
杀了个不知名姓的小虫子，十二心里舒服了许多，他深深望着芙蓉美人弱柳扶风的背影，低头沉声道，“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走之前，他靠近甄素泠，用力箍着她的手腕，再次对她强调，“不许出坊。”
甄素泠与他的皮肤相接触，没了最开始与人触碰就会急速上涌的呕吐感，只是心里依然不舒服，因此故意偏过头，没有理会十二。
十二说完，放开甄素泠的手臂，低声说了句得罪，就消失了。
确认人走后，吃了一肚子气的甄素泠揉了揉胳膊，气咻咻地拿起桌上的笸箩，抬手就摔到了地上，对着笸箩狠狠踩了几脚，都将它踩扁了，方才顺了点心。对彩绣坊这个是非之地，她是半分好感也无，同时心下决定，若是程庭朗半个月之内还不能将自己接出去，就等着吧。
吹熄烛火，她敏感地查觉到有些许被注视的异样感，猛然扭过头察看，又没有任何人影，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会，最终没有脱下衣衫，反而是合衣在床上躺下了。
流水阁对她来说现在一点也不安全，又恰逢快出坊这等敏感的日子，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她不敢赌。
还是事事谨慎些为好。
甄素泠不知道的是，身后的房梁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仿佛尽心守护着绝世宝物，不愿他人有一丁点觊觎的贪婪妖怪。
十二自房梁向下看去，绣榻的美人已经闭上了眼睛，白嫩的肌肤露出一小部分在夜色中，如象牙一般，那双细眉微微蹙着，似乎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心事。
十二一动不动地看着，心想，他绝不允许甄素泠被任何人赎出坊。
她要一辈子陪着他，等她成为彩绣坊的下一任接班者，他愿意成为她的一条狗供她驱使，前提是，她永远不能变。
那种曲而不弯，冷静自持的样子，永远不许有一丝改变。
“你说，他竟敢随意出入甄……出入她的闺房？”
夜深人静的程府里，程一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听主子这么问，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回答，“是，那名名叫十二的男子跟甄小姐不欢而散之后假装遁离，其实没过一会又回来了，就待在流水阁的房梁上盯着甄小姐，整整一夜，寸步未离。”
他找不到机会，只能有负主人之托，无功而返。
程一：“属下无法保证在制服他后还能带着甄小姐全身而退，所以……”说完，他面伏于地，重重叩首道，“请主子责罚。”
听罢程一的叙述，程庭朗先是不可置信，等反应过来后，整个人犹如吃了几吨炸|药般，气势汹汹地一脚踢向木桌，将桌子踢得一个趔趄——
“干|他奶奶个鳖|孙！”
哪儿来的不要脸的野男人，枉顾世俗伦常，夜探云英未嫁的女子香闺，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自己都没去过心上人的闺房！
还有，甄素泠素来体弱，万一被胁迫，根本反抗不能，被欺负了也只能默默垂泪，她……她现在不会被气的正哭吧？
一想到心上人此刻说不定正哭的梨花带雨，程庭朗顿时什么狠劲都歇了，一颗心慌乱不已，恨不得现在就飞到甄素泠身边安慰她，替她拭泪
。同时在心里，程庭朗把这个叫十二的彻底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充满了恨意与敌意。
少年垂头看向程一，眼中寒芒锋利，“反正没有打草惊蛇，今天不行就明天，明晚把程二程三都带上，遇到那个十二之后，先把他的腿给我打折了再说！”
程一立刻顿首，“遵命。”
程庭朗说完这个，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不自觉的抓挠了两下过敏的手臂，语气不善道，“去把胡管事带来，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现在还睡什么觉！”
胡管事是荣华布庄的掌事。
程一点头，奉命去“请”胡管事了。
窗外此时夜浓如墨，已经三更天不止，打更的来回嚷了几遍，胡管事也早已睡梦香甜，程一恐怕得亲自光临胡管事的床上，才能把他给请过来了。

第26章 暗涌
可怜胡管事大半夜的从老妻床上被薅下来，沿路灌了一嘴冷风不说，等到主子面前，又挨了好一顿责骂。
他出来的匆忙，下|身只套了件单裤就被程一扯着衣领子带走了，如今站在初春的寒夜里，冻得两股战战，哆嗦个不停，没奈何地苦着张老脸聆听教训。
程庭朗因为十二的事，心里愤懑躁郁，这下逮住个犯了错的，干脆借题发挥，对着来人大训特训，不知训斥了多久，直到看胡管事已经一副摇摇欲坠的寒掺样，才大手一挥，进入正题道，“明天你亲自去彩绣坊给人道歉，记住，态度一定要诚恳，不然……”
他盯着胡管事，语气稍稍加重，“我记得曾管事对布匹方面的生意，也很愿意钻研一番……”
你不干，自然有人替你干。
胡管事先是猝不及防被提溜过来，接着又受了那么久的冻，早已经疲惫不堪，现在一听东家有意换了自己换上曾广茂那个油嘴滑舌的东西，立刻清醒得不能再清醒，脑子一热，抢着应道：“东家放心，我一定将您吩咐的事完成的漂漂亮亮。”
这位置他屁股都还没坐热，让给别人？想都别想！
程庭朗睨了面赔笑意的胡管事一眼，自然知道他肚子里那几根花花肠子。胡先福与曾广茂不合已久，用老对头来牵制对方，再有用不过。
他轻哼一声，“你明白就好，不过……去的时候，”说到这里，他不自然地咳了几声，声音低到几乎听不到，“……记得重点替我赔不是。”
本以为心上人压根不会将一纸诗文的约定当个事，程庭朗也就没有在布庄里对人强调，现在出了这么大个岔子，说来说去，其实是胡管事替自己背了次黑锅。
谁能想到变故陡生呢？当时的甄素泠是烟阳贵女圈中的天之骄女，行为模范的代表之一，她吃穿用具一概不缺，并且一应都是最好的，谁稀罕你程庭朗的示好？况且再有钱又怎样，说来说去不过是个商贾之子，文墨一概没有的草包而已。
程庭朗觉得自己真是卑劣，现在心上人落难，孤立无援，这么个情况下，他心里除了疼惜焦急，竟然还产生了一丝隐秘的欢喜。
仿佛她从此就和自己登对了一样。
胡管事见东家说着说着，声音几乎没了，可怜他天生个背耳聋，支楞个耳朵去听，也没一点用，犹豫了会，只能腆着脸问道，“东家……我耳朵有点背，你刚说什么，能否再重复一遍？”
程庭朗的脸色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阴测测的瞪了胡管事一眼，见他勉力支着笑，也要坚持再听自己说一遍的模样，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我说、让你、重点替我、赔——不——是！”
胡管事张大了嘴，惊讶声在程庭朗的瞪视下生生转了个弯。
“啊？——啊哦！我明白了，东家放心，在小夫人那，我一定替东家好好赔罪！”
仿佛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胡管事连声保证，以过来人很理解的架势，说到甄素泠时，还自以为妥帖的改称小夫人，以讨东家欢心。
他就说嘛，前儿还在怀疑小公子外面花坊是不是有了相好，今儿就证实了。看这架势，恐怕不仅仅是露水情缘，说不准将来还要替她赎身，抬入程府做妾也不一定。
这女的手腕还真是了不得，把不近女色的东家迷的五迷三道不说，现在还要自己代他道歉，以后进了程府，搅风弄云的，啧，怕不是能让小公子丢了魂，唯马首是瞻。
对这一切毫无所知的甄素泠，已经被胡管事安上了个红颜祸水的名头。
程庭朗听他口称小夫人，语气嫌弃，“想叫夫人就好好叫，还什么小夫人，胡管事你莫不是欺未来夫人年岁小，就暗自瞧不起吧？那我现在站在你面前，你是不是也要暗地叫我声小主子？”
他皱眉：“现在程家可是由我全权把持，你最好认清楚形势。”
程庭朗自己不狎|妓纳美，自然不知道胡管事这是对甄素泠的美称，妾的称呼不好定义，干脆叫小夫人，既体现尊重，又清楚其身份。
倒是胡管事听完这番话，内心极度震惊，程家竟然要娶个妓|子当正妻，这成何体统？！
等他反应过来，又急忙辩解道，“东家放心，东家经商手腕通天，我绝不会因东家年岁小而轻视东家，产生二心，至于小夫人的称呼……”
他顿了下，含混道“……是我的错，以后一定对夫人尊敬。”
别人的决定再是荒谬，又关自己什么事？他也老了，只图个衣食无忧，还不如当不知道，也落个清净。只是不知道程老夫人知道自己未来儿媳妇是个出身花坊的妓|子之后，还能不能安心待在老宅享清福？
胡管事临走前，意味深长的看了东家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离开了。
少年人年少慕艾，陷入欢愉之中一时不可自拔，头脑一热许下无法实现的宏愿，也是常情，等这一阵子热乎劲过了，腻歪了，小公子就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多么的荒唐了。
妓|子为妻？笑话。
同样的夜色下，有人心中存着希望，盼望明日的美好朝阳，有人彻夜难眠，无数的诡计萌生，伸出阴暗的细爪，企图将心中所怨恨的人拉下高台，摔个粉身碎骨。
十二既不盼望，也不怨恨，只是在清晨时分回到莳花处时，沉默一会，对趴在床上懒洋洋的十三道，“她要出坊了。”
他们两人都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听完这话，十三懒散的表情一顿，从床上一骨碌就爬了起来，“不是还没到出坊的日子吗？”
这些天他养伤，对外界的消息灵敏度低了不止一两分。
十二面无表情地陈述：“有个有钱的公子哥愿意出五千两替她赎身。”停了下，补充道，“黄金。”
五千两黄金。
十三摸着下巴，咋舌，“……这么大的手笔，纨绔子弟啊。”
说是这么说，同时在心里想着，要是他也有这么多钱，也愿意拿这些黄白之物替甄素泠赎身，原因嘛，自然是她值得这么多钱。
这么有趣的人，放跑了就可惜了，还不如一直待在彩绣坊，等自己玩腻了再说。
十三这么想着，目光轻轻一转，见十二又变回沉默寡言的样子，似乎想通了些什么，他拍了拍手，挑唇勾起一个看透的笑容，“十二啊十二，小看你了，以前还真以为你是块无情无欲的木头，现在看来……”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你也看上甄素泠了？”
他就说，这么鲜美又性子独特的猎物，十二除非是圣人，否则怎么会不动心？
十二注视着他，直言道：“我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对甄素泠的情愫是不是喜欢，但是他唯一敢肯定的是，那次月夜下，面带血点的美人忽然投向窗边的一瞥，自此，他就沦陷了。心甘情愿帮她善后不说，甚至决定以后她让自己干什么自己就干什么，哪怕她吩咐他杀了一直针对她的流音，他也能眼都不眨，立刻去执行。
就算流音是花魁又怎样，没了个流音，自然有千万个别人补上来，继续维持着彩绣坊花魁的名头与荣耀。
得罪了她的，让她不高兴了的，就该死。
那种柔弱而惊人的美，让他知道了细韧的蒲草也能将猛兽勒绞而死，这种场景太迷人，也太震撼，见识过了，就再也舍不得放她走。
甄素泠瞧不上自己，这点十二也知道，他只是个父不详的野|种，怎么配得上她？他从不敢妄想站在她的身边，与这只高贵的白鹤并肩，他只愿成为她暗地里不能见光的一把刀，为她肃清一切阻碍，等她高兴了，愿意垂怜自己，与他偶尔春风一度，他就心满意足了。
所以坊里的风言风语，他明明知道，也听见了，可却任其发展，不管不顾，不仅没有去找芸衣的麻烦，反而暗暗推动着事件的发展，听见两人的名字纠缠在一起，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满足感，仿佛就像众人说的那样，自己与她，确实是一对私相授受的情人。
十三听他说不知道，语气不是很满意，“你没说实话。”
十二想通后，再不掩饰，大方承认道，“是，我不想让她走。”
十三了然的笑了一声，随即怅然：“可是美人终究会出坊，现在不出，以后也会被人高价买走，花嬷嬷可是压了重宝在她身上，指望着她帮彩绣坊大赚一笔呢。”
不让她走，怎么可能？
“让花嬷嬷培养她，成为接班人，她就能留下。”十二答的一板一眼。
十三讶异，挑眉道，“你脑子转的倒是快，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恐怕会很难……”
他说了一半再一次停下来，调转口风，若有所思，“你说的也不是不行，不过……”
他思索了一会，最后拍板道，“明日我出去一趟，准备些东西。”
这么迷人的猎物，他同十三的想法一样，不能就这么放跑了。
看来有些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第二日的彩绣坊颇为热闹，毕竟五千两黄金的传言虚虚实实，谁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作秀，可现在自己眼睛见到的，才是真真的。
华荣布庄的掌事，竟然亲自带着一串人，浩浩荡荡的登门了。
这架势，就差敲锣打鼓的告知天下，他们是来替甄素泠量体裁衣的了。
不替花坊做衣的规矩，荣华的老板毫不犹豫地自个给破了。
就连临近的花坊，收到隐约风声，都探长了脖子暗自窥探着。
不管外面怎样沸沸扬扬，流水阁中，甄素泠仍坐在桌边，不紧不慢地饮着香茶，偶尔瞥一眼躬着身子，态度万分恭敬的胡管事，嘴边溢出一丝冷笑。
前儿个刚给自己没脸，说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被主子骂了，就知道来给自己赔礼道歉了？
程庭朗这个面都不敢露的怂包，这会想起自己先前的纰漏，不敢自己来，就派个满脸褶子的老古董给自己道歉，这算什么知错？
看来昨儿的香还没让他长够教训。
只是心里不舒服归不舒服，甄素泠也没有刻意为难一个老人家，端了会架子，就让年岁已大的胡管事坐下了。她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知道您是哪位？今日前来又所为何事？”
胡管事闻言，笑的脸都要僵了，忙解释了一遍来意，记着东家的嘱托，重点替他赔完不是后，还不忘见缝插针的夸赞几句甄素泠的美貌以及自己的有眼无珠。
“……呵呵，这一切都只怪老朽，实在是年岁大了，上次老眼昏花不慎得罪了甄小姐，万望甄小姐海涵。”
甄素泠听罢，淡淡的哦了声，继续端起杯子喝茶，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
她这样这可急坏了胡管事。女人的心眼究竟有多小，通过自己的老妻，他是有深刻的了解的，现在这个所谓的甄小姐面对声势浩大的队伍，脸上既无虚荣心得到满足的满意，也没随意甩自己的冷脸让自己坐冷板凳，仿佛这一切的奉承对她来说，都是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事。
完了，遇着棘手的了。
这厢胡管事坐立难安，不知怎么才能完美完成东家交代的事，那边流音却恨得几乎把帕子绞碎。
荣华布庄真来人了？
一只落难凤凰，亏得那瞎眼的公子哥还将她捧得高高的，给她做那么大的脸，真是个不识珍宝的夯货，自己难道还比不上那冷脸小娼|妇伺候的好吗？竟然还踹了自己一记窝心脚！
她越想越气，一把抄过剪子，对着帕子就是一通乱剪——穿，我让你穿，一个妓|女穿那么好的衣裳也不怕折了寿，到时候一口气上不来活该去见阎王！直到帕子被剪的破破烂烂，不成形状后，看着眼前这堆烂布，流音才表情畅快，似出了口恶气。
然而她有意识地忽略了甄素泠没落难前，想穿荣华布庄的衣服，也不过是随口吩咐的事。
一想到坊里众人总是有意无意地将自己跟那小贱|人比来比去，流音面色就渐渐阴沉下来，看来那件事再犹豫不得了，再不下决定，自己的地位恐怕要不保了。
五千两黄金的赎身价，那小婊|子何德何能能拥有这样的幸运？
趁着年轻貌美，彩绣坊的花魁，永远都只能是她流音！
想到这里，流音冲外面唤道，“柳柳，你给我进来！”
外间打扫的柳柳听到后，缩着身子极不情愿地，一步步地挪了进去，进门就先挨了一巴掌，接着又被勒令跪下来，听流音套了一大堆莫须有的罪名在自己身上，她也面无表情，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流音出够了气，见人不吵不闹的，宛如木鸡，顿觉无趣，又给了她一巴掌，挥挥手让人出去了。
柳柳木着脸出了门，寻了个僻静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而下。
再怎么有心机，她也才七岁而已，被人无故打了也会疼，会哭，正哭的伤心，就听一个声音道，“柳柳，别哭了。”
她扭头一看，是紫苏。
紫苏递给她半个馒头，叹了一口气，“快吃吧，我不好容易省下来的。”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开口，柳柳顿时嚎啕大哭起来，抱着紫苏不撒手，“呜呜……紫苏，她们都不把我当人看，我究竟是上辈子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恶事，现在才会这么命苦啊……”
紫苏拍了拍柳柳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了……”
等柳柳平静下来，一边咬着馒头，一边含混道，“……紫苏你放心，以后我成事了，一定不会忘了你。”
紫苏见她面色隐隐显出狠色，再次叹气，“柳柳，其实我觉得甄姐姐人挺好，你为什么不对她投诚呢？她可以将你从流音手里救出来的。”
若她开口问流音要人，流音哪怕忍气吞声，也绝不敢不给。
柳柳摇摇头，“你不懂。”
她将之前的事对紫苏讲了，紫苏听完表情恨铁不成钢，拿手指戳了戳柳柳的脑袋，“你呀，这幸灾乐祸的性子还不改！”
说着，她偏头看着柳柳，语重心长道，“一时的得失算的了什么？你为布庄丢丑的事明目张胆地嘲笑她，现在好了，人家布庄服软了，她又成了坊里的尊贵人儿，你呢？两面不是人！”
柳柳也后悔，她嘟囔着，“我就是看不惯她那拿乔的样呗，想看她吃瘪一次，就……”
紫苏真想问，你想看她吃瘪？你什么身份？她就算吃瘪又怎么样，顶多口舌多一些，于自己不痛不痒的，只要还没出坊，她就是坊里理应娇养着的姑娘。
比如说之前，都在传她跟十二不清不楚的事吧，可现在呢，在花嬷嬷的铁腕手段下，不过一天，一切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都消失的无影无踪，谁也不敢再私下谈论这事，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出了一位坐拥金山银山，还对甄素泠一见钟情的款爷吗？
美人自然应该白璧无瑕，若是有了污点，谁又愿意花大价钱去把玩呢？
“柳柳，你的睚眦必报，早晚会害死你。”紫苏到最后，只能这么感叹了一句。
柳柳听完抿着嘴，没做声。
最后胡管事如同程一，照样失败而归。
甄素泠吩咐金铃给每位老师傅上了茶点果脯，礼数滴水不漏，可就是软硬不吃，最后客客气气地表示：衣服够穿，不用麻烦，您请便。
虽然没粗俗的给人没脸，可胡管事同身后那几个老师傅的脸，都绿成了苦瓜。
跟平素花坊里的那些花娘一点不同，人家一边自弈一边不紧不慢地引经据典，将他们一个个说的是哑口无言，根本生不起丝毫反驳之心。
这是个难伺候的主，这是他们所有人共同的想法。
守在布庄的程庭朗听了胡管事带回来的消息，脸色不太好，又不能真的怪罪他——能怎么怪罪？说来说去还不是自己的错？
他摆摆手，有些无奈道，“下去下去。”
胡管事听完如蒙大赦，明明是六十岁的年纪，硬是跑出了十六岁的步伐，瞬间就溜得不见踪影。
谁爱去谁去，反正他老胡是再也不去了，那姑奶奶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
程庭朗见他像是甩了一个大麻烦般，一会功夫就跑的没了影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罢了，自己的错，还是自己来承担，推给别人叫什么事，等把人接出来后，免不了要亲自去一趟，也好给美人负荆请罪。
做了决定，心下顿时松快不少，正想打道回府，就见小厮丢了魂一般，从外面一溜烟地跑进来冲自己大声嚷嚷，“少少少少少少爷，这回真不好了！你不知道，哎……我就说上次让你看看那封八百里加急的信吧，你偏不看。现在好了，哎呦，现在可该怎么办呐……”
程庭朗不明所以，微微皱眉，“怎么了？你慢点说。”
颠三倒四的，说的谁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小厮喘了口气，愁眉苦脸的刚想开口，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娇俏的女声，“我还不知道，原来我是个麻烦吗？”
程庭朗顺着声音望去，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半晌才道，“阿依吐露，你怎么在这里？”
阿依吐露自布庄外头探进半截身子，手背在身后，目光在布庄里扫了一圈，有些嫌弃道，“你这里好小，没我们的草原宽阔。”
她的家乡塔布景色优美，沃野千里。等到夏日草长，抬眼望去无论哪个方向，都是无边无际的绿意，叫人什么也不愿去思考，只想和情郎一起在一碧万顷的地面上策马奔腾。
说完，阿依吐露自顾自的进了布庄，这里瞅瞅那里瞧瞧，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扯过一匹布比在自己身上，眼眸弯弯地问程庭朗道，“你说，我穿这个好不好看？”
程庭朗瞧着眼前穿着打扮都尽显异域风格的美人，头疼道，“你是怎么过来的？”
北疆与烟阳远隔千里，她一个人，难不成长了翅膀飞过来的？还有，喀荻斯汗王究竟知不知道她私自跑出来了？
倒是阿依吐露闻言，理所当然道，“我躲在你们拉货的车里，跟着你们一起来的啊。”
“不过……”她吐吐舌头，“后来我半夜出来找吃的，被你的手下发现了，他们不知道拿我怎么办，只好给你写加急信，可你……唔，一直没回复，他们还是不敢擅作主张，就将我打包送到烟阳来了。”
她的汉话说得很好，一点口音也没有。
程庭朗听完头大如斗，见阿依吐露有继续缠上自己的趋势，连忙吩咐人把她带下去好生安置，同时面色难看地质问小厮，“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这么个麻烦，一旦黏身，就难摆脱了。
小厮缩在墙角，表面讷讷不敢言，心中却想着，我跟你说了，是你自己没看加急信忙着去救人，这能怪谁？而且暗自艳羡，少爷还真是好福气，做个生意，不声不响的，竟然把喀荻斯汗王的宝贝女儿给勾回来了。
二美同时侍奉在旁，不知最后谁输谁赢？

第27章 道歉
要是程庭朗听得到小厮的心声，早就一脚踹人屁股上去了，什么二美侍奉，狗屁的二美侍奉。
他对这位异域美人没一点兴趣，在北疆那段时间，这个汗王的宝贝疙瘩就特别喜欢找自己说话，扯着自己问东问西，对这个被誉为草原上一轮满月的美人，在隐约察觉她的心思后，程庭朗就不动声色地避而远之，谁承想阿依吐露会这么大胆，一个人偷跑到万里之遥的中原来？
喀荻斯汗王要是知道是自己“拐带”走了他的珍宝，还不得大发雷霆？
偏偏今晚他又打算派十三卫去接心上人……千头万绪系在一处，令程庭朗头疼万分。
少年紧紧皱着眉，短暂的思考过后，似乎下了决心，他眉头渐松，表情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决定换一下计划。
召来程一对他耳语一番，程一点点头，表示明白，随后就消失不见了。
他又唤了十三卫中的程二程三进来，走到书桌前写了一封短信，用蜜蜡封好后交到程二手里，看着程二程三，沉声吩咐道，“你们跟我走一趟。”
三人来到阿依吐露暂住的院子里，程庭朗示意他们守在院子外面，自己则准备进去问阿依吐露一些事情。
为表礼貌，他进去之前特意询问了人在不在，谁知阿依吐露一阵风似的，门被咣当一声打开，门后的美人脸上笑意盈盈，毫不避讳地伸出手拉着程庭朗的胳膊往里带，还很高兴道，“你这么快就来找我了？”
被她勉强拉进门，程庭朗就赶忙挣开，停在外室再不肯往里走，同时脸色也有些黑，“阿依吐露，这里是大邺，不是你们塔布。”
草原人为了显示他们的热情，都喜欢把人带到毡房里，在离床最近的地方坐下谈话。
阿依吐露都离见程庭朗不肯再动，有些委屈的抿抿嘴，“……好吧。”不知想到什么，她抬头的瞬间又恢复了活力，做到桌子旁坐下，语带好奇道，“我在草原就听说烟阳城里好吃好玩的可多了，你明天陪我一起去逛逛吧？”
“嗯……我听说有一种水汁子，你们大邺人都会喝的，叫……叫什么来着，啊，叫甘露水！据说喝起来甜丝丝的，颜色还很漂亮，我明天一定要喝那个！”
她自顾自地说着，像见到好吃的就走不动道的孩子，如数家珍的说着几样自己知道的少的可怜东西，还充满了一脸的趣味与期待。
程庭朗听她这么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府里现在就有甘露水，你要是想喝，我让人给你端一碗过来。”
“真的吗？我要喝！”阿依吐露睁大了眼睛，连声答应。
程庭朗吩咐下人去端甘露水后，扭头看着正捏着自己辫子玩的阿依吐露，稍稍加重语气，“现在，你是不是能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到烟阳来的？”
程家的货物过几天必会开箱检查，根本不存在人窝在某一个货箱很久不被发现的事，要么是阿依吐露说了谎，要么……就是程家出了内贼。
阿依吐露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好吧，我说实话，你不要生气。”
阿依吐露：“我求了你们队伍里的一个小队长，他拗不过我，就答应啦，有他放风遮掩，我才能一路有惊无险的到烟阳来的。”
她继续道，“为了感谢，我给了他十两金子作为报答。”
程庭朗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不动声色道，“那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阿依吐露回想了一下，嘴里说出几个模糊的字音，程庭朗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暗暗记住那个人的名字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随意找了个话题道，“你的汉话怎么会说的这么好？”
是真的好，他第一次听见到时，也难掩惊讶。
若她没人教导，是自学成才的话，那阿依吐露在语言方面就是个难得的天才。
阿依吐露听程庭朗夸奖自己，骄傲地笑了笑，表情自得，“你也这么认为吗，我也觉得自己汉话说的好，甚至比小牛哥还好！”
程庭朗不关心她口中的小牛哥是谁，只是执着于前一个问题，“你还没说到底是谁教的你。”
阿依吐露：“是小牛哥的姆扎，她会说汉话，问我们谁愿意学，那么多的孩子只有我和小牛愿意，她很高兴，尽心尽力的教我们两个，冬天怕我们饿着，还给我们做馕包肉吃……”
姆扎，就是汉话里母亲的意思。
阿依吐露一说起话来就停不住，思维时常呈跳跃性，想起什么就说什么，程庭朗也不打断她，她一个人絮絮叨叨，总比他要绞尽脑汁地找话题要强。
就在阿依吐露说的正带劲的时候，甘露水来了。
甘露水是由一种名叫薇禾花的根茎榨汁而来，薇禾花由根到花，整体都是粉色，是大邺朝最广泛种植的花，几乎每家每户都会种上一些，而做甘露水的步骤也比较简单，实在称不上什么稀奇玩意。
只是薇禾花偏偏只在大邺朝内生长，一到别的疆域，撒了种子后不管多么精心地照料也不发芽，很是奇怪。
白瓷碗中汁水呈现出迷人的粉色，阿依吐露眨着一双琥珀色的双眸，颇为好奇的打量了番，端起碗尝试性的喝了一口，然后满意的笑道：“好喝。”
程庭朗神色不变：“好喝就多喝几口。”
阿依吐露又喝了一口，喜滋滋道：“程挺浪，你说，我学会汉语是不是就是为了在冥冥中与你相识？”
程庭朗发现，自己跟阿依吐露待在一块，格外容易黑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说话的时候挺好，只要一叫别人的名字，必定磕磕绊绊，笑料百出。
见他不说话，阿依吐露也不以为意，一点不觉得自己烦人，跟程庭朗分享起了自己来烟阳的经过。
高鼻深目的异域少女端着胚底细腻的瓷碗，时不时喝上一口甘露水，感叹道，“烟阳果然是大邺城最繁华的地方，我刚来时还差点迷路，不过还好认识了个朋友给我好心指了路……”
她越说，语速就越来越慢，偏偏还不自觉，程庭朗见状，干脆抛下重饵，“阿依吐露，你快将甘露水喝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好玩吗？”阿依吐露不知怎么回事，听了话以后反应慢了半拍，过了一会才使劲摇摇头，愣愣问道。
程庭朗言简意赅：“好玩。”
听罢，阿依吐露再不犹豫，一口气喝完了甘露水，正打算跟程庭朗一起去那所谓的“好玩的地方”，谁知她刚喝完，整个人身子一歪，就倒在了桌子上一动不动了。
程庭朗看着对面人事不知的少女，眼神毫无波澜，：“去哪儿？当然是送你回家。”
说完他将程二程三唤进房内，语速快速道，“给你们的信，记得一定要亲自交到喀荻斯汗王的手上。还有，我已经跟程四程五飞鸽传书，命他们在锁龙城待命，到时候你们到了，四个人一起送她回草原，绝不能再让她逃了。”
信里程庭朗将一切原委都说清道明，只盼汗王能管好这个不省心的女儿，动辄放她出来，警惕性又这么低，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程二程三应声，程三扛起昏迷的阿依吐露，与程二一起消失了。
程庭朗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错，难道还每天对阿依吐露说好话劝她回去吗？他没这么闲。况且阿依吐露于自己有意，免不了与自己拉拉扯扯，不说她的特殊身份，就说到时候甄素泠被自己接出来看到这一幕，会不会认为自己是个花心风流，并不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她本身就经历了地位上的陡然落差，性子格外敏感，若自己再有一步行差踏错，绝对会将彼此的关系推至水深火热的深渊。
既然麻烦还未成型，快刀斩乱麻，不亚于最好的解决方法。
只是……解决了一个麻烦，还有一个更难缠的在等着自己。
想着剩下的这个麻烦，程庭朗不禁脸色发苦，又没办法，只能无奈地想，能怎么办？自己的错，当然是只能态度万分诚恳地向苦主道歉了。
甄素泠推了荣华的好意，之后心里不是没有一丝后悔，她有些患得患失地想着，万一这件事让程庭朗生气了，觉得自己太做作怎么办？
他还会要自己吗？
她辗转反侧了一夜，一会觉得前世程庭朗脸皮那么厚，根本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指不定明儿又叫荣华布庄的人来三顾茅庐，一会又觉得这已经是新的一辈子，说不准他就变了，也没那么喜欢自己，扔下自己不管也有可能……
可以说只要一旦在乎起对方，不拘男女和性格，就没有不思前想后，忧思过度的。
甄素泠躺在床上胡思乱想，那种微妙的窥视感仍旧没有消失，这令她心烦又难受，睡得也不安稳。
第二日刚起身情绪恹恹地吃过早饭，没想到有人却亲自来了。
她盯着对面已经红疹尽消的少年，愣了一会，一颗心忽然放进了肚子里，点点欣喜如春雨过后枯枝的绿芽然初绽。
心情恢复了，别扭劲也不知怎的又重新上来了，行动比思维更快，猛地扭过头，看都不看对方一眼，冷声道：“你是谁？”
程庭朗：“……”
他猜就算自己亲自来道歉也恐怕没那么容易被接受，却没想到会这么难。
前天还叫他公子，让自己帮忙捡帕子，今天就变成你是谁了？
满屋子的人都愣在当场，包括上次来过一次的，换汤不换药的量衣老师傅们。
他们见此，也心中暗地嘀咕，这两人怎么回事，怎么感觉是东家剃头挑子一头热啊？
程庭朗被意料之中地下了面子，想放下身段道歉，可这么多人在场，又拉不下那个脸，何况花嬷嬷的人还守在门外，虎视眈眈的，生怕自己抢了人还是怎样。而他费了一番口舌，表示自己是荣华布庄的老板，今儿前来只为美人量衣请求原谅，保证不做别的，不然也进不来这流水阁。
见美人偏过头不理自己，一副气闷难消的模样，他咳了两声，面色逐渐严肃起来，对身后的那些人沉声道，“你们都背过身，记住，一会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扭头偷看。”他着重强调了一下无论两个字——
要不是这群人只能待在外室以证明自己和甄素泠相处时的确清白，程庭朗恨不得让他们有多远就离多远。
听到这话，程庭朗的人立马依言老老实实地背过身，不敢转身偷看。
见状，程庭朗松了口气，心里不忘夸了自己一句，得亏自己机灵，怕今儿说错了话，昨晚上连夜花重金聘先生绞尽脑汁地誊了二十多篇道歉词，篇篇声情并茂，文采飞扬，拿出去别人一看，保准夸赞是状元之才，然后他又忍着一看书就头疼的臭毛病，坚持从书里翻出了十几句缠绵悱恻，你侬我侬表达含蓄心意的情诗，一一背了下来，就等着今儿用上。
这不，为了哄未来的媳妇儿开心让她解气，现在就派上用场了吧？
虽然决定了这么做来道歉，可毕竟是掉大面子的事，他再次不放心地瞅了瞅那排背过去的人，故意大声咳嗽了一下，见真的无人敢扭头，在做好心理准备后，程庭朗深吸一口气，朝着甄素泠就跪了下去。
同时他从那二十篇道歉词中选了一篇自己背的最熟的，嘴一张，就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他用黄金换媳妇儿。

第28章 出坊
甄素泠偏着头，开始没看见程庭朗的动作，只听得到声音，结果越听越不对味——那才华洋溢的道歉词根本不可能出自他之手。正想斥责某人撒谎取巧，扭过头却被程庭朗单膝跪地的行为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扶他。
大邺人只跪天地君亲师，跪她，这算什么？
她知道他向来厚脸皮，却没想到能混不吝到这个地步。
“你快……”
见程庭朗拼命向自己使眼色，甄素泠恍然，立马闭嘴，后面的话没说完，就硬生生的憋回了嗓子眼里。万一要是说出了“起来”这两字，所有人都会知道程庭朗向自己下跪，到时候就真面子里子都没了。
被程庭朗这么反将一军，她整个人心慌意乱，脸色也涨得通红，仿佛一下子被人架的老高，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因着这股子吐不出的郁气，甄素泠不由得忿忿的想，自己就是嘴硬那么一说，他好好解释不就得了，犯得着这样吗？
现在什么意思？强逼着自己原谅他？
想是这么想，可一时也顾不上别的，还是先拉他起来要紧。
她微微扭过头，伸手示意程庭朗赶紧起来。程庭朗说完那段话，只觉毕生的勇气都用尽了，哪还记得什么说完了记得顺嘴接上一句酸溜溜的情诗，似乎也认为尴尬，甄素泠递了台阶，他顺势就起了身。
见他起来，甄素泠松了一口气。可这一跪没让美人解气，反而有往更生气的方向发展的趋势，她讨厌别人逼迫自己，而程庭朗就是在用这种不慎重的行为逼迫自己，她怎么能开心？
除了那极其细微的一丝感动，更多的是一种被逼迫下，无可奈何的妥协——人家都向你下跪表达歉意了，你还能怎么样？不依不饶吗？
心里不是没有失望。她欣赏诚实的人，现在程庭朗很明显在借用下跪这一举动向自己展示他的诚心，可她不需要他的下跪，只需要他好好解释一下，认错就可以了，何必这样弄得两人都为难？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有些哀怨地颦起了眉。
程庭朗不知道甄素泠的心里想法，只见到美人脸色泛红，眉间微蹙，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羞赧的，他自认为道过了歉，心也就放下了一半，那张俊逸的脸上显出几分踌躇，最后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甄小姐莫怪，那道歉词其实不是我写的。”
甄素泠闻言，有些讶异地看向他。
程庭朗坐在甄素泠对面，低着头，双手撑在双膝，耳尖泛红，“其实……其实我根本不通文墨。”
他说完，紧张地等着心上人的回复。
做生意的话，他是一把好手，若论起诗书，真是两眼一抹黑，哪怕现在可以瞒过去，可是以后呢？还不如及早说清楚了，免得横生枝节。
不知想到什么，他又神色认真地补充道，“刚才那样……也是脑子一热，下意识做出的举动，觉得只有那样才能表达我追悔莫及的心情，另外，我虽胸无点墨，但也想借他人之口，完整地表达出自己对你的一片……”他抬头看了甄素泠一眼，又很快低了下去，“一片忏悔之意。”
甄素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却微微一动。
说到最后，程庭朗的声音放得很轻，“还有就是……我觉得，你会喜欢听这些。”
甄素泠愣住了。
自己喜欢听这些？自己……喜欢听这些吗？
她恍惚地回想，前世的自己，好像真的是程庭朗说的这样——看好才高八斗的才子，忠直不屈的纯臣，商人太过油滑势利，没有骨气，为她所不喜。
事实上，前朝重农轻商，到了本朝，经过圣祖几番整饬，这种风气已经有所改善，只是人们，尤其是士大夫一流，还是暗地对商人抱着嗤之以鼻的态度。
不会舞文弄墨吟诗作对，仿佛就是原罪，不管能赚来多少财富，都是被瞧不起的贱民。
士商不婚，这是自古以来的铁律，否则就会被上层主流所排挤。
甄素泠听完程庭朗的剖白，一时心潮翻涌，难以平静。
她恼恨自己刚才过于的苛刻和小心眼。
之前怎么能那么想程庭朗？对她来说，自己已经是活了一辈子的人，对一些事情，尤其是程庭朗的性子，当然是了如指掌。可是他呢？于他而言，自己还是那个落了难，心气难平的贵小姐，有着自己的骄傲，不肯轻易屈服于人，他只能费尽心思地去猜、去赌自己喜欢什么，做了万全的准备后，才敢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哄着自己，生怕哪里做的不好，惹了自己厌恶。
他忘了吩咐手下，其实也情有可原，自己当时什么身份，怎么可能瞧得起他？何况凭着一句诗，就做乞人白食的事，甄素泠也拉不下那个脸。
这点弯弯绕绕，除了甄素泠与程庭朗，当天赏花宴上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不过那些贵小姐还是会惊呼，会羡慕，为什么？因为程庭朗给她长脸了。
被一个富贵公子所钟情，甚至当众许下堪称暧昧的承诺，这对一个未出阁的贵小姐来说，是多么值得炫耀的一件事。
事实也是如此，前世哪怕惨进莳花处遭了十三调|教，甄素泠也根本没差人去荣华布庄捎个口信。
她参加的赏花宴数不胜数，早就忘了有程庭朗这么个人，这么句诗了。
这事还是程庭朗醉酒之后哭着质问自己，自己才想起来的。
前世刚进程府的时候，有一次中秋之夜，她在亭中坐着，呆呆地望着天上，宛如木雕。程庭朗见了，命人拿来几碟瓜货点心和一壶清酒摆在桌上，非要与自己一道赏月。
他这么说，自己当时还有些瞧不起。赏月？赏月可是要吟诗作对的，他这么个草包，会作诗吗？
程庭朗喝了酒之后就开始喃喃自语，竟然真的作起诗来。只不过他的诗都是剽窃前人的诗句，这里偷两句，那里顺一句，甄素泠一听就听出来了，没有拆穿而已，而程庭朗还在自吟自乐，饮酒独醉，甄素泠听着，只觉十分无聊。
她坐够了，起身想走，这个时候程庭朗半个身子已经趴在了桌子上，脸色酡红眼神飘忽，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见她想离开，一把拽住她的一只手，大声道：“你别走！”
甄素泠自认为被调戏，对着冒犯自己的人，反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程庭朗挨了这一下，一手捂脸，神情却格外激动，“……你终于有反应了！”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甄素泠想。
后来程庭朗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开始掉眼泪，甄素泠被这副情景吓着了，一时愣愣的没动弹。
程庭朗却管不了那么多，一边流泪一边高兴道，“我就知道，你不是失心疯，你没有失心疯！”
程庭朗把她接出来后。见她不说话也不动弹，整个人木木呆呆的，就请了许多大夫检查，他们几乎都诊断甄素泠是受了过大刺激后得了失心疯，认不得人了。
程庭朗不愿相信，每天忙完生意就来她这里，给她讲一些外面的趣事或者是自己知道的故事，然而甄素泠自带隔离气场，无论程庭朗怎么说，说什么，都一概不理，听得烦了就起身往内室走，反正身后那个烦人精也不敢追进来。
努力这么久也没结果，今天误打误撞，却引起了心上人的反应，程庭朗的心一下子就落到了实处，透过甄素泠的这个动作，仿佛看到了当初她灵动犹存的冷清模样。
担心别人看见，程庭朗赶忙擦了擦眼泪，说的话不觉带上几分难受，“你怎么不找我？我给你留过一句诗，我……我可以帮你的。”
程庭朗重复了一遍诗，甄素泠听完，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抛下程庭朗自顾自的走了。
原来是他，她当时这么想。这句诗她有点印象，因出处比较偏门，她本来以为是程庭朗自己作的，后来一查典籍，发现他剽窃前人，对他仅存的一点好感瞬间跌至谷底。
天长日久的，她也逐渐忘了有这么一件事了。
想通了回过神来，甄素泠也不生气了，她看了正忐忑不安的少年一眼，缓了语气道，“以后不要那样做了，只有……”似有顾忌，她拿手指沾了茶杯里的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示意程庭朗看，“只有他们，才当的起你这样。”
程庭朗目光一动不动地瞧着那只白皙的纤指在桌上优美地滑动，仿若蝶翼翩跹。等甄素泠撤回手指，他才后知后觉地看向那几个字：天地君亲师。
他看了半晌，突然摇摇头，“不对，你说错了。”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连心志坚定的甄素泠也不由得的愣住了，“……不对？”
怎么可能不对？唯有天地君亲师才可行跪拜大礼，这不是自古以来的礼俗规定吗？
程庭朗煞有介事地说：“你写错了一个字。”
甄素泠连忙去看那几个字，反复确认之后，并没有看出哪里有错处，她怀疑的目光不禁飘到了程庭朗身上。
程庭朗一笑，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伸手就着甄素泠茶杯里的茶水沾了一下，将亲字划去，在它下面写上了个卿字。
写完他看向甄素泠，一本正经道，“这样就合规矩了。”
天地君卿师。
这样我跪你，就合规矩了。
其实，程庭朗还有一句话没说，就怕甄素泠恼羞成怒，又不理自己了。
他想说，现在的卿是你，以后的亲也是你。
现在她是他的心上人，以后她就是伴他一生最亲密的人。
甄素泠见他来这么一出歪招，脸色不觉又红了，不过这回不是气的，而是羞的，正要扭过头不想看那不着调的人，程庭朗见状连忙道，“甄小姐等等！”
甄素泠闻言，没有再动作，只是双颊如敷粉了一般红扑扑的，她瞪着他，还没开口，也不知程庭朗是怎么动作的，手腕灵巧的一翻，本来空空如也的手上就出现了几块形状各异，十分北北精巧的点心。
一看就令人很有食欲感。
程庭朗将糕点送至美人眼前，“刚才是我唐突，这些……给你赔罪。”
他认错认得很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眼神落在糕点上，声音里也掺上了点期待，“我特意从外面的点心铺带来的，味道都很不错，尝一尝？”
甄素泠盯着面前的点心，犹豫了一会，不忍心他失望，还是尝试性的伸出手选了一块。
她吃了以后，程庭朗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好吃吗？”
挑剔如甄素泠，也不能昧着良心说难吃，于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程庭朗似乎很高兴，从座位上起身，走到甄素泠身边道，“甄小姐喜欢吃，我以后再给你带。”
他的距离离自己实在有点太近了，甄素泠觉得有些不舒服，刚抬起头想让他退回去坐好，结果只看到程庭朗动作成型，一个手刀就朝自己劈了下来。
之后的事情，她再也不知道了。

第29章 衷肠
因为是程庭朗，甄素泠根本没防备，只觉后颈一痛，就再也没有了知觉。
程庭朗见美人晕了，眼疾手快地将她一把扶住，让她半靠在自己怀中，同时快速看了眼背过身的一排人，确定没人扭过来，这才稍微放心。
他抬头冲上面房梁处示意，等候多时的程一立马一跃而下，落地时身如轻影，一点动静都没发出，与他一起下来的，是一名容貌普通，沉默寡言的女子。
那女子身上穿着与甄素泠别无二致的衣裳，从袖中不知捞出个什么，往脸上一安，就变成了另一个“甄素泠”。
这个“甄素泠”与晕倒在程庭朗怀中的美人容貌如出一辙，甚至连身形都相差无几，足以做到以假乱真。
程一沉默着将真美人接过，再次跃上房梁，程庭朗见他动作随意，睁大了眼一句轻点差点冲口而出，意识到情况紧急后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眼看移花接木完成，恐别人疑心，也为了吸引注意，程庭朗接着上一句张口道，“甄小姐怎么不说话了？”
“甄素泠”入戏很快，她端坐在桌旁，似乎对程庭朗的问话感到些许不满，微微蹙起眉，“公子要我说什么？”
竟然连嗓音都分毫不差，与甄素泠的一样。
程庭朗十分敬业的摸摸鼻子，灰溜溜道，“这不是得罪了甄小姐，才来亲自道歉的嘛，再说了，鄙人也想借用一些吃的好笼络一下美人……”
他自己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给“甄素泠”递了个眼色，“不知现在美人可否解气？”
“……哼。”
“甄素泠”明白主人意思后，听完他的话，将身子稍稍背了过去，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
没有明确的拒绝，一般就是默认了。
程庭朗抓住时机，连忙吩咐跟着自己来的几个老师傅，“你们的耳朵呢！还不赶紧替甄小姐量尺寸？还杵在那里干嘛。”
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匠人承受了他们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虐狗行为，又被迫往耳朵里倒进一堆听起来云里雾里总结起来却十分酸牙的腻歪话，早已经是摇摇欲坠。
东家这一吼，如同咸鱼般硬邦邦的老师傅们顿时感觉身子活泛了，忙不迭的行动起来，个个都显得自己很忙似的，量尺寸的量尺寸，跑腿的跑腿，流水阁内一时是热火朝天。
“甄素泠”在被量尺寸的时候也不多话，维持着一副矜傲贵小姐的模样，直到程庭朗表示三日后将衣裳送来，这才微昂着头，轻轻点了点头。
等人走了，她扭头对旁边一无所知的婢女道，“金铃，我困了，想休息一会。”
金铃之前恰好被使唤去端梅子——没错，甄素泠用的还是同一招，有客来访，不摆些果脯蜜饯怎么像话？
她怕主子吃多了梅子，老了牙口松动，故意磨磨蹭蹭的过了好半天才来，殊不知现在面对着的，已经不是往日的主子了。
听主子吩咐自己，金铃并未发觉任何异常，忙上前替她宽衣，又将被子给人仔细盖好，这才悄悄退了下去。
程府，鹣鲽院。
甄素泠醒来时，脑子尚有几分迷迷糊糊。
她记忆断了片，一时半会的没那么快续上，勉强睁来眼后，入目处是一片缠着花枝的厚实幔帐，与自己所住的流水阁并不相同，顿时心中一惊，全身过了电一般急忙撑起身子打量四周，却因动作太急，惊醒了伏在床边打盹的小丫鬟。
那丫鬟年纪不大，面生的紧，见甄素泠醒了，一时也记不得妥协照顾刚醒的虚弱美人，只顾着往外跑，报喜似的大声嚷嚷，“老爷你快来呀，姑娘醒了，姑娘醒了！”
此时已是深夜，外面若有若无亮着灯笼的光芒，余下全是漆黑。
小丫鬟一溜烟踏进黑暗中，跑得没了影子，可苦了甄素泠，整个院子里似乎就留了这一个丫鬟，她嗓子焦灼得几乎要冒烟，想喝杯水也没人差遣。
无法，只能掀开身上的被子，下了床慢慢挪到桌边坐下，自己倒水给自己喝。
刚喝完一口水，就见程庭朗旋风一般地冲了进来，满面喜色，“你醒了？”
甄素泠缓了一会，脑子才渐渐恢复原状，一双的美眸慢慢睁大，瞪着程庭朗不可置信，“……你，这里……”她看了看周围，向眼前人确认道，“……这里是程府？”
程庭朗站在屋中，满屋烛火都照簇着这个眼里盛着温柔笑意的少年，他成了这里唯一的光。那张年轻的脸混合着少年的稚气与青年隐隐的坚毅感，最易勾走少女的芳心，可如今，这张俊朗的面容正痴痴地望着她，如同骨灰级别的猫奴，终于见到了自己那只高冷娇气的长毛波斯猫难得吃惊的模样，整个人仿佛一下子魂都被吸走了，过了半天，才呆呆地点了点头。
甄素泠看不惯他这幅痴痴呆呆的蠢相，当商人时的精明呢？她脸色微沉，端着茶杯又喝了口水，然后重重的咳嗽了几声。
程庭朗被咳嗽声影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故作自然道，“这是程府，你出来了。”
甄素泠点点头，察觉脖颈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我是怎么出来的？”
程庭朗见她摸脖子，有些心虚，吞吐道，“我……了你，又提前找人假扮你，就将人偷天换日，悄悄换出来了。”
“花嬷嬷没怀疑？”这会甄素泠已经想起他砍了自己一脖子的事，不过她并没有发脾气，通过这个，反而有些欣赏起程庭朗来。
事从急权，到了紧急关头，该果决的时候绝不能犹豫。
她刚给他定了半个月的期限，结果他倒好，一点不含糊，第二天就把自己接出来了。
就效率这点来说，甄素泠对他很满意。
程庭朗冷笑了一声，“她当然怀疑，只是‘你’人还好好的待在花坊里，她又没从我带去的人和物品中检查出什么可疑的东西来，只能好声好气地放我走了。”
甄素泠点点头，她听出程庭朗对如何具体的带自己出来有些语焉不详，于是也不再细问，只是沉默了一会，复道，“我的丫鬟还在里面，可以麻烦你将她带出来吗？”
她其实有些不好意思，别看程庭朗说得简单，光是找到一个能假扮自己且不露出破绽的人就已经相当不容易，何况现在又加了一个金铃？
只是金铃确实对自己忠心耿耿，甄素泠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在那片淤泥里挣扎。
心上人难得对自己提出什么要求，程庭朗当然是一口答应，保证道，“这个没问题，不过……”
他顿了一下，“不过得等几天，最多半个月，我绝对能将她赎出来陪你。”
甄素泠看向他，满目不解，“？”
程庭朗一笑，“你忘了？‘你’现在还在彩绣坊里呢，我得赎你啊。”
哪怕是个赝品，他也不绝不会让别人欺侮了自己心尖上的宝贝，他得自己将她赎出来。
甄素泠听完有些不赞同，她皱眉道，“何必在乎那些虚假的吹捧？花嬷嬷如今将我当成摇钱树，猜准了你一定会救我，更是轻易不会放我出坊，你若是执意去赎，只怕会……”
她像是看不懂事的孩子一般，目光谴责，“只怕会损失一大笔钱财。”
程庭朗却抓错了重点，他满面笑意，装作语气轻松道，“原来……你也知道我一定会救你？”
那是不是说明，她将来说不定也会愿意正眼看待自己？
甄素泠跟他讨论正事，谁知程庭朗又没个正经，瞪了他一眼，抬手就将手里的做工上好的茶杯掷到他脚下，茶杯咔嚓碎裂，里面的茶水尽数泼出，湿透了程庭朗的鞋面。
试探性的话语不仅没得来美人娇羞一瞥，反而讨了顿没趣。
程庭朗有些蔫，但还是打起精神答道，“你放心，我自然有办法能让她将你贱卖给……哦不！就是，嗯，就是，就是……求着我买你的意思。”到时候价格绝不会高到离谱。
察觉自己说错了话，程庭朗忙打了一下自己的那张惹事的嘴，将头垂到最低。
果真是商人当久了，张口闭口都是铜臭味。他心里暗暗埋怨自己，害怕甄素泠因此厌了他的市侩算计，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甄素泠，一副忐忑担心偏偏又不敢说的模样。
甄素泠面沉如水，心知这就是他的性子，只是仍旧不爽，好啊，竟然把她当成是货物倒买倒卖，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说时迟那时快，她捏起桌子上另一个薄胎罩青茶杯，朝着程庭朗另一只脚飞去，成功的将他另一只鞋的鞋面也给打湿了。
程庭朗见美人发火，登时就是腿一软，不由自主又要跪下去请罪，甄素泠看出他的意图，伸手将厚重紫檀木桌狠狠一拍，怒斥道，“给我站起来！”
动不动就给自己下跪，像个什么样子？！以后夫纲不振怎么办！
程庭朗被这声斥责吓得是心一颤，已经弯下去的膝盖莫名又直了起来。
甄素泠见他听话，没有再做出丢人的事，这才满意，她沉声道，“继续说。”
程庭朗乱七八糟的心思刹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也不敢再造次，连忙将计划一一道来，甄素泠听罢，有些诧异，难得用赞许的目光看了程庭朗一眼，“你果然天生就适合做生意。”
这个方法，可真是毒——不，可真是妙。
程庭朗听甄素泠夸赞，难得想骄傲一番，然而意识到适合做生意并不是什么好话后，又蔫了。
两人谈完，双方心里都有了谱，程庭朗也不再逗留影响美人休息，有些不舍地告辞了。
他出了鹣鲽院的门，立刻就有殷勤的小厮弯腰为他提灯掌亮前路，程庭朗一边走一边懊恼，他爹教的方法根本没用。
在他小时候，不止一次的看到，只要惹了他娘生气，程爹必定先跪下来抱住他娘的腿，一张嘴抹了蜜似的，是活的能说成死的，死的能说成活的，不管程夫人一开始多么生气，最后都会被逗的眉开眼笑，最多轻轻地拧一下他爹的耳朵就算完事了。
然后他爹就心肝啊肉啊的叫着，一把抱住程夫人，程夫人笑着唾一句老不羞，却也不会真的挣开他爹，两人往往就手牵手一同进房里面说悄悄话去了。
程庭朗第一次见他爹下跪，十分震惊，以为爹娘闹到要和离的地步了，丢下手中的金算盘就冲过去，拉着程夫人的裤腿不松手，嘴一瘪眼眶红红道，娘你别走！
次数见多了，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了。
后来他爹十分得意地将这个招数传给他，语重心长道，儿子，女人就吃这一招，别的可以不学，这招一定得学会，媳妇得用来宠，得说甜言蜜语哄着，这样她们才能每天心情舒畅，对着你啊，脸色也能笑眯眯的，跟花似的，你看你娘，就是最好的例子。
程庭朗懵懂的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只是现在，他走在回去的路上，皱着眉想，心上人似乎并不吃这一招，反而还很排斥的样子，这又是什么情况？
程庭朗：(_)

第30章 危机
流水阁现在是全坊重点关注的地方，一座院子被无数双眼睛暗中窥视着不说，也是众人嘴里悄声议论的常客。
荣华布庄送来的衣裳被美人发火撕碎的消息，不到半天，长了翅膀一样的传遍了整个彩绣坊。
“撕了？！真的假的？”有人惊呼。
另外一人则笃定万分，就差赌咒发誓，“绝对是真的，她拿剪子把衣裳绞了，破破烂烂的根本没法穿，我的婢女偷偷瞧见金铃抱了一堆破布出去，悄悄给扔了。”
“她疯了不成？”说话的人面色狐疑，心里妒恨得几乎滴血，那可是荣华布庄的衣服啊，自己一辈子说不定都穿不上，这个贱妇，竟然就这么轻易给毁了！
“谁知道？我看呐——这是有人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瞧好，我保证这次过后，那贵公子绝不会再理会她这个疯子。”好事的花娘卖弄完自己的见解，最后冷哼一声下了结论。
类似的言语在花坊内不停地疯传，花嬷嬷就是想压也压不下去，她们表面上不讨论，可私下里该说的一点不少，甚至越传越离谱。
什么甄素泠有天生的疯病，一见男人就心发慌会口吐白沫，什么她招惹了脏东西，被无罗夜叉摄了魂，过不久就会暴毙而亡，等等流言，不一而足。
听到这些，花嬷嬷将桌子一拍，一身肥肉跟着桌子颤个不停，她想骂那群小贱蹄子红眼病，故意传闲言好教自己不得安生，可话到嘴边，又换成一句，“她这几天都在流水阁，一直足不出户？”
她指的是甄素泠。
见花嬷嬷神色间十分不爽，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十三将眉斜斜挑起，抱胸道，“我怎么知道？这不是病刚好，才特意来给嬷嬷说一声嘛。”
要他说，甄素泠疯没疯他不知道，但十二绝对是真疯了。天天往流水阁跑，雷打不动的蹲在房梁上，一盯就是一晚上，将人看得紧紧的，恨不得甄素泠永远待在流水阁，一步不出。
现在这样流言喧嚣甚上，十二倒是挺满意——可他不满，所以掐准时机后，他来花嬷嬷这了。
一心将甄素泠卖个好价钱的花嬷嬷，绝不会白白放自己离开。
十三预料的果然没错，花嬷嬷听说他病好了，一瞬间眼里闪过算计的光芒，接着沉声道，“你身体好了就行，不过太闲了也不是什么好事，现在……交待你一件事，必须完成。”
她眯着眼睛，语气没有任何可商量的余地。
风声走露的太快，她怀疑程庭朗已经知道甄素泠将衣裳给剪了，因此恼羞成怒地不再登彩绣坊的门了，不然这几天怎么光是听说他去别的花坊谈生意，可就是不来彩绣坊？想到这里，花嬷嬷不禁又骂起了甄素泠不识好歹，这爷们儿都低声下气来给你赔礼道歉了，你拿乔拿够了就识相一点做小伏低一些，这又作的哪门子妖？将衣裳通通绞了，也亏她想的出来。
男人的耐心都是有限度的，到时候他转头看上了别人，看你还往哪处哭，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既然如此，也就别怪她下重手了，小浪蹄子不听话，不找个人来调|教乖点是绝对不行了。
反观十三，听完花嬷嬷的吩咐，整个人是心愿顺遂，通体舒畅。他面带笑意，抬眼瞧向花嬷嬷，嘴里轻声应道，“是，十三一定……让花嬷嬷满意。”
说完，两人对视不过一秒，之后均心照不宣地笑了。
夜色眨眼降临，偶尔传来的寒鸦叫声凄厉，流水阁内如外面一般掌上了灯。
金铃照着甄素泠之前的吩咐，沉默着将屋内所有的烛台一一点亮，整个室内顿时光芒大盛，恍如白昼。
做完这些，她不由得望向躺在床上的人，眼中略带担忧。
主子已经这样卧床两三天了，用膳没什么精神不说，还总是卧在榻上懒懒的不动弹，话也少说。金铃想看她究竟怎么了，还没等近身，就被吩咐不得再靠近一步。
“金铃，我现在做的事情自有道理，你既不要多嘴在外面掺和着别人瞎说，也别多问，尽管等着，到时候就明白了。”
听罢，金铃眼前浮现之前甄素泠剪碎布庄送来的精美衣服时那冷静无比的模样，终于还是忍着没问更多，但仍旧担忧不已，主子会不会是病了才卧床不起？
然而多想无益，做完这些，她只能怀着一腔担忧，行完礼静悄悄地退下了。
房内再无别的声音，静到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只余下美人轻缓的呼吸以及不自觉跳动的烛火细影。
她是不是对自己有所察觉了？
十二位于高处，看着一动不动的美人，暗自在心里揣测，不然何必整个人懒洋洋的不说，还摆这么多烛火照明？
正想着，房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打开又合上了。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外室一步步走来，显得轻松又惬意，仿佛回家一般愉悦。十二听见，却慢慢皱起了眉。
十三一身靛蓝色便服，衬得整个人皮肤极白，他长相偏于温和，再配上这沉静的颜色，宛如温润玉致的有礼公子。
只是真正的守礼公子，绝不会夜探女子香闺。
他眼带笑意，走近卧在榻上，对这一切还毫无所知的猎物，整个人的姿态闲庭信步，看不出一丝攻击力。
站在床边，烛火将十三的肤色照的愈发白皙，他看似随意的伸出手，想将甄素泠身上的被子掀开，实则另一只手藏在垂着的袖子中，紧紧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钢丝，一旦发觉任何不对劲，就随时准备暴起，将这只看似柔弱的狡猾猎物擭于掌中。
只是韧长的手指都已经将被子挑起了一角，美人还是一动不动。
换招式了？十三挑眉。
他不为所动，将被子的一角攥于手中，将整个被子一把掀至床尾。
白嫩嫩的猎物失去了被子的庇护，冷气透过寝衣侵入肌肤，美人终于显出了一点惊慌失措，只不过令十三疑惑的是，甄素泠被惊醒后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般起身看来人是谁，用那双带着警惕与恨意的目光瞪着自己。
似乎怕自己看见什么，她背对着自己，将整个身子不停地蜷向床榻的最里面，又拿袖子将自己的整张脸挡得严严实实。
偏冷的音质此刻很是惊慌，也难得透出一丝柔弱，“别，别过来！”
十三心下疑惑，她也会害怕？
但上次就是吃了好奇心的亏才摔了个大跟头，这回哪怕百爪挠心，十分想知道美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还是站在原地，一步未动。
他一言不发，又站着不走，这副姿态给了甄素泠极大的压力，美人扛了一会，心里的压力积累到了一个临界点，接着再也忍不住般，溃堤了。
她崩溃似的嘤嘤啜泣起来，一边哭，一边骂到，“……让你滚你没听到吗，你快滚……”
骂着人滚，可那滚字说得软绵绵的，一点力度也没有，反而教人想将她好生欺负逗弄。
十三见她竟然哭了，心下震惊，缓过神来后，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不管是否又是一个陷阱，最终还是顺从本心，将背对着自己的甄素泠一把拉过来，“到底怎么了你说……”
最后的清楚二字没说完，就像骤然哑巴了一样，没声了。
甄素泠猝不及防被这么一扯，整张脸没来得及捂好，这几天尽力掩藏的秘密就此暴露与人前——还是她最讨厌的人面前。
十三看着甄素泠的样子，哪怕之前心里诸多猜测，也不禁倒吸了口凉气，那张常年保持笑容的笑面陡然变得严肃，“这是怎么回事？”
她这几天足不出户，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又联想到甄素泠将送来的衣服也给剪了，莫非也是因为生了这个怪病后心里不舒服，所以……？
眼前的美人不知何种原因，右半边脸上蔓延凸起了一大片不知名的红斑，看着十分可怖。像是顽皮的孩童将红色的染料肆意地涂抹在这张国色天香的芙蓉面上，好端端的冰肌丽色，本该艳压群芳，如今却变得无比丑陋。
甄素泠没有理会他的问话，毁容的恐惧感此时压过了一切，之前她憋着藏着，一个人压抑着情绪，如今猛然被戳破，再没什么好顾忌的，泪水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她呜呜哭着，再不复以往的梨花带雨，反而因为脸上红斑，哭得有些吓人，嘴里还是说着之前那句，“滚……你滚……”边说边往床里缩。
十三岂会让她逃走，将美人一把钳住压在床帏与自己之间，整个人欺身而上，仔细观察过这些浮凸起来的红斑后，他眼睛稍稍眯起，盯着身下泪眼朦胧的美人，目光如电，“我说，这该不是你的苦肉计吧？”
甄素泠会调香的本事他是知道的，她自己调配一些类似过敏反应的香料，将脸搞成这个样子，也完全解释的通。
只不过这话刚出口，十三就立马否定了这个念头。
这么做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更何况，甄素泠如今被富贵公子捧着，要想顺利出坊，就应该好生养护好这张脸，保持对那纨绔的吸引力才对，又怎么会故意毁坏？
甄素泠听他这么说，苦于身子不能动弹，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十三，“我故意这样？你失心疯了不成？”
十三被骂了，奇异地没有生气，反而微微勾唇，笑着给美人赔不是，“是我的错，万望心肝儿原谅。”
甄素泠虽不稀罕这声道歉，听完还是轻轻哼了声。
她带着鼻音的一声微哼，激得十三心里一阵痒痒。铁骨铮铮的猎物难得柔弱一回，他发现自己不仅没有感到一丝厌烦腻歪，反而觉得很新奇，想要竭力所能将这哭了鼻子的狠毒妖精给哄好。
烛火微光中，他低头看着甄素泠泪水涟涟的脸庞，对那片可怕的红斑不以为杵，语气轻松道，“长斑了还吩咐婢女点这么多盏灯，也不怕自己吓着自己，嗯？”
他那个嗯字又低又柔，哄情人一般的耐心。
甄素泠虽恨他，可是现在他和自己莫名共享了一个秘密，两人无形中距离被拉近了，听他这话不仅没有呛声，反而微微蹙眉，嗓音还带着几分刚哭过的水润感，“不知道怎么回事，晚上总觉得房里怪怪的，所以就……”
十三听她这么说，不着痕迹地往房梁上看了一眼，又对美人笑了笑，将她往怀里揽了几分，安慰道，“别怕。”
甄素泠似乎真的被吓怕了，十三搂着她，她不由自主的将他暂时当成了唯一的依靠，一脸柔顺的朝他怀里依偎过去。
十三脸上的笑意渐渐扩大，他的手顺着甄素泠一头垂下的青丝慢慢滑下，嘴角勾起缓缓道，“……我就知道，我看上的人……”
“绝不会是单纯的娇花。”
话音刚落，他反手一折，将甄素泠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自己背后的一只手擒住，面带笑意的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那只纤纤玉手上，正攥着一把细长的匕首，准备将“情郎”一击致命。
他就说，怎么会这么乖，原来在这等着呢。十三的笑意散开，悠悠道，“你太夺人心魄了，我差点都忘了来找你的主要目的了。”
“我从头到尾都在关心你，你却还要杀我，真是令人心寒。”
哪怕在这般地步，她都能算计着要杀了自己。
甄素泠被他制服的严严实实，最后的偷袭也落了空，干脆头一偏，“管你什么目的，你杀了我吧，反正变成这个鬼样子，我也不想活了。”
她顿了顿，说出自己的理由，“你看见了我的脸，我就绝不能容忍你走出这扇门。”
说着，前一秒还伺机行刺的美人，后一秒就再次流泪啜泣起来。
美人怕迟暮，同样，她们也不能接受自己丑陋的一面展示于人前，自己这无盐的模样被他瞧见了，不杀了他灭口，还等着他出去了肆意宣扬吗？
十三很轻易地理解了甄素泠的脑回路，只觉得她比自己还要阴晴不定。轻柔地替美人拭去泪珠，他有些无奈道，“受害者还没说什么，刽子手倒是哭的可怜兮兮的。”
甄素泠没理他，兀自流泪不止。
十三处理了千百个猎物，唯独对这个是毫无办法，只好举手投降，“好好好，我认输，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把脸治好。”
不过不是现在。
今天他来，本来想做些手脚让甄素泠不能出坊，再跟她玩点别的磨一磨她的性子，可现在倒好，甄素泠自己出了问题，也用不着他动手了，比起平常的调|教，这种明明温香软玉在怀，却时时埋伏杀机的情况，更令他享受。
听他这么说，甄素泠睁大了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真的？！”
流音昨天约了自己去她那儿做客，不管是不是鸿门宴，现在脸成了这个样子，又该怎么去？
她那种不敢置信的样子令十三分外称心，毫不介意十二此时就在房内窥视，径直低头吻去美人眼角的一滴泪，对着呆愣的美人展颜一笑，“自然是真的。”
“只不过在这之前……”他慢慢收敛起柔情，又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我们得算算前账。”
十三一双眸子紧紧盯着柔弱可欺的美人，冲她眨了眨眼睛，“心肝儿，你之前……可没对我说实话啊。”
“那香，恐怕不止是慢性毒|药吧？你就这么想看到我成为一个瘫子？”
十三靠近甄素泠，与她的距离不过一尺，目光炯炯地打量着美人的神情，语气心痛。

第31章 反目
无心的影卫哪里知道甄素泠与十三之前的纠葛，她这么做完全是以之前观察甄素泠得出来的结论，维持着现在这个“甄素泠”的性格，好不叫人产生怀疑。
答不上来的时候，最好的解决方法不是惊慌失措，试图解释些什么，而是保持沉默。
她缓慢的眨动眼睛，眼眶中残余的泪珠就此滚落沁入了寝衣，轻轻瞥了十三一眼，突然伸手将他一把推开。
美人起身抬起袖子轻轻沾去泪痕，微昂着下巴神情傲然，一言不发。
不解释，也不否认。
她推人的力气并不重，十三却很配合的被推到一边，他悠然倚靠在床榻里侧，面上不见如何恼怒，还是笑嘻嘻的。
事实上，他已经为这只狠毒又傲慢的猎物心醉神迷，已经到了快爱死的地步。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惹人疼爱的妙人儿？他之前究竟有多眼瞎才错过了这样的一个绝世珍宝？
“怎么不说话了？默认了？”十三故意逗她，再次得到了甄素泠的无谓一瞥。
见此，十三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他眼神着迷地描绘着美人侧脸那片柔嫩的肌肤，语气不自觉的染了丝埋怨，“女人都是这么说一套做一套吗？”
明明说了只是慢性毒|药，一个月后等着自己再来与她切磋，结果……却是给自己毫不留情地喂下了致命的毒|药。
果然最毒妇人心。
甄素泠沉默了一会，开口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再不说点什么，恐怕真的要引起怀疑了。
十三将甄素泠的一只柔荑牵过来，自顾自的轻抚，遭了瞪视也不在意，仿佛那不是什么至关重要的生死杀机，而是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天气问题，“其实我本来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他用赞许的目光瞄了一眼甄素泠。
他的确没猜到甄素泠会这么心狠，能做到面不改色地欺骗自己。至于为什么会被发现——这都要归功于那天他特地出了彩绣坊去准备东西。
一个异族打扮的迷路少女，一个心情不错的指路人，构成了一切契机的源头。
异族少女问他荣华布庄怎么走，他当时正巧有些兴趣，遂替人详细说明了路线，得到了少女的感激不说，还被当成她在大邺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朋友不朋友的，十三并不稀罕，毕竟他跟少女报的名字都是假的，可真正引起十三兴趣的，是少女在环视了自己一圈后，陡然发出的惊呼声。
“啊——你身上被人下了毒！究竟是谁这么恶毒，还配的是这种会令人瘫痪的慢性毒香？”
他被下了毒？几乎是一瞬间，十三就想起了甄素泠调配出来的那毒香的味道。
“阿依吐露，你是怎么知道我中了毒？”少女有个绕口的名字，十三语气自然地念出那个名字，不动声色地询问。
听说外疆人擅长一些类似养蛊驱尸的奇巧淫|技，也不知是真是假？
事实证明，阿依吐露并不会什么养蛊，而是精通调香之技——也不知她一个蛮女，是怎么学会的。
异族少女拍拍胸口，庆幸道，“呼呼，好险好险，要是没遇上我，就差三天，你可就不知不觉地瘫了。”
她替十三轻松解了毒，又额外赠给他一粒能够强身健体的药，接着就急急忙忙跟他告别，去寻她口中的情郎去了。
“原来是这样。”甄素泠听完，微微点头表示明白，接着毫不犹豫地抽走了被十三握住的手，还真给他脸了不是？
十三没了美人手调戏，面色戏谑，“没能杀了我，心肝儿是不是很后悔？”
他知道，自己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始终欲除之而后快，只不过他一直不明白的一点就是……
“你究竟为什么恨我？”十三歪头问她，十分无辜。
他不发疯的时候，表情总是有些刻意卖弱，试图引起别人的同情心。
“甄素泠”又不知道原身究竟为什么恨他，只能没好气地瞪了十三一眼，敷衍道，“……大概因为你长得丑罢。”
十三：“……”
十三得了这么个答案，也不知甄素泠说得是不是真话，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接些什么。
倒是甄素泠十分不耐烦，语气不是很好的开口道，“这么久了，你还不走？”
想赶自己走？十三挑了挑眉，正想说些什么，就看甄素泠表情又变得别别扭扭的，“……那个，什么时候能帮我治好脸？”
十三心里最后的疑惑被放下，他故意装作为难的样子，“这个……不好说。”
甄素泠听他这么说，神色不虞地抬起头，正要叫他滚，十三却冷不防将甄素泠的双手扣在一起，又用另一只手从背后搂住美人把她困进自己的怀中。
看着那张娇艳欲滴的唇，十三下结论道，“没心没肺的小妖女。”紧接着他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亲一下我，我保证在半个月内为你寻来解药。”
半个月，够他做很多事情了。
十三的突然发作，让甄素泠一时愣住了，等回过神来，被人再三调戏的她刹时愤怒到了极点。企图挣脱束缚，可双手就犹如被铁箍紧紧铐住分毫不能移动，眼见十三已经低了头，离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她气急，瞪大了的眼里划过一抹自己都不知道的恐惧，连忙偏头避开十三的吻，眼角也不自觉地滑下了代表耻辱的泪水。
她不想被这样对待。
“别哭啊……今天难得不想见你哭，只想把你哄开心。”十三低声在她耳边道。
甄素泠偏过头不看他，吸了吸鼻子，“那你放开我。”
对面人执着道，“不行，我说了要亲，一定得亲。”
听了这话，甄素泠彻底死心，充满恨意地瞪了一眼歹人后，再次扭过头，拒绝再跟他讲一句话。
十三见她这样，不由得失笑，他低头执起美人的玉手，唇瓣在她手背肌肤上缓慢划过，顺着中指一路缠绵而下来到手心处，在甄素泠白嫩的手心中间认真地吻了一下。
“……我说的亲，是这样的亲，你想哪里去了？”
说完，他迎着美人难以置信的眼神，再次替她擦去因惊吓而流出的泪水，又将那截擦了泪的指腹抵在自己唇上尝了下味道后，皱起眉道，“苦。”
“你……”
十三不等甄素泠说完疑惑，径直将手指竖在唇前，示意她噤声，然后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盯着她轻声道，“就这么怕？”
听他这么问，甄素泠的脸色霎时间是变来变去，最终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十三见她强撑着面子不说话，自觉扳回了一城，开心得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惊动了窗外栖息的寒鸦，顿时一阵乱鸦声嘎嘎作响，难听至极。
“哈哈哈哈哈哈，你现在面容恐怖骇人，宛如夜叉，谁敢真的下嘴亲你？”
对他走前留下的这最后一句话，甄素泠的反应是将软枕往地上一摔，恼羞成怒道，“你给我出去！”
果然是个失心疯的变态！
十三回到莳花处，只觉得心情格外适意，正哼着不知曲调的怪异小曲，结果发现十二破天荒地也回来了。
瞧了眼一言不发，正散发着源源不断冷气的十二，他懒懒道，“回来了？是该早点回来，你这样我都替你累的慌。”
说完就准备绕过十二去打水洗漱，十二却伸手一拦，将他拦住了。
十三挑眉，干脆站在原地，好整以暇的等着他开口。
“你走之后，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都是骂你的。”十二沉默了一会，开口道。
十三抱着胸，斜眼望他：“所以？”
十二似乎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斟酌了许久，还是没能把话说清楚。
十三见此，拍了拍十二的肩膀，“你放心，我不会生气，而且她骂错地方了，到时候在……”他顿了顿，故意语调暧昧，“……的时候，情难自禁下，不管她怎么骂，骂得有多凶，我都不会介意。”
“她恨你，绝不会对你有什么想法。”十二蓦然扭头，盯着十三，一字一句重重道。
“我对她有想法就行，况且……她恨不恨我，跟我有什么关系？”十三勾起唇，神色间毫不在意。
听他这么说，十二胸口不断地急速起伏着，十三见状不为所动，将目光投向屋子的角落处，闲闲道，“当初的话，既然说出了口，如今就别打算装聋子。”
他指的是当初问十二是否对甄素泠有想法，十二否认了的话。
十二闻言冷笑，扭头质问他，“我说了有兴趣你就会放手？”
十三的笑容犹如恶魔，优雅地答道，“当然不会。”
询问一声只是礼貌罢了，他看上的东西，可从来不会放手。
他耸了耸肩，没心思跟十二再纠缠下去，边往外走边对十二道，“宝贝自然人人都有觊觎之心，那就……来抢吧，看她到时候选谁。”
十二天天跟个看门狗一样看着甄素泠，结果几天了，却连她生了病都不知道，甄素泠最后会选木头似的十二？打死十三都不相信。
何况为了甄素泠，与十二反目也值得。
这么个好宝贝，他绝不会轻易放手——十三知道，十二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
甄素泠之前跟十三说流音邀请自己赴宴，并不是骗他，而是确有其事。
她推一次，流音就请一次，来来回回的，透着一股似乎不把她请过去就不罢休的劲头。
这么明显的阴谋气息，甄素泠再看不出就是个傻子，正因为如此，就更觉得要有必要去看一下流音究竟在算计些什么。
另外，流音的邀请，让她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当一件货品贬了值，货品本身肯定要藏着掖着不叫人知道自己出了问题，这就造成了她只能被动地等待别人发现自己的瑕疵，而卖货的花嬷嬷在必要时刻，也需要帮着遮掩才能成功地坑骗买主，可其他货品若是发现了她有瑕疵之后的态度呢？
那可就未必友善了。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将自己“毁容”的确切消息“传”到买主那里去，这样不仅方便买主低价买进，也能让花嬷嬷这个贪财无耻的饕餮吃个大亏。
而且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那种。
想到这里，甄素泠吩咐金铃取来一张专门为女子打造，轻薄精巧的银制面具戴在脸上，那张面具只有一半，恰巧完美地遮住脸上“毁容”的痕迹后，她这才走到外室，对着跪在地上特地来请自己的婢女淡淡道，“走吧。”
程庭朗带着量衣师傅来给心上人量衣的那天，特意还带了些小玩意讨其欢心，而这张面具，就是“无意”中掺杂在里面，仿佛为了此刻而准备的。
为了表达流音邀请甄素泠赴宴的决心，柳柳频繁地被流音差遣来流水阁，以下跪表达诚心，往往一跪就是一个时辰，腿都跪麻了也没用，甄素泠就是不去。
今天她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蔫蔫地跪着，谁知甄素泠……这是答应了？
柳柳愣愣地抬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带着半张银色面具，面无表情的美人，泪水忽然一下子落了下来，有些语无伦次道，“谢谢……谢谢，谢谢你答应过去……”
她唇色苍白，身上穿着单衣并一件薄薄的夹袄，说话声显得有气无力，似乎没吃饱饭一样。
甄素泠看了她一会，突然发问道，“她不给你饭吃？”
柳柳听了这话，细瘦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般倒在地上，勉强从牙齿里挤出一个音，“……嗯。”
岂止是不给饭吃，她没请动甄素泠赴宴，回去先被流音臭骂一顿，然后她就会用那种细细的藤条死命地抽自己，什么时候抽顺气了，才会不耐烦地让自己滚出去。
“没用的死货，全家下流坯生出的娼|狗玩意儿……”
温柔的面容吐出的是不堪入耳的糟污话，柳柳恨死了这个自芯子里就烂得透透的贱人，又不敢真的一包耗子药闹死她，只能忍辱偷生。
这个时候，她也不敢来求甄素泠，现在甄素泠在坊里正炙手可热，之前自己还得罪过她，嘲笑了她一通，万一她想起此事，叫花嬷嬷剪了自己的舌头送自己提前伺候那些粗俗的匹夫，那可就真的完了。
总而言之，她现在乖了许多，再不敢没想清楚就胡乱瞎说一气了。
此时的柳柳，已经明白了并不是只要有男人为自己着迷就能无法无天了，她见识到了女人那些下作阴狠的手段，也亲身体会了一番，再不敢不三思而行。
作为报答，她看了一眼依旧冷静自持的甄素泠，轻声提醒她，“你……小心点，她恐怕酝酿了什么计谋在等着你。”
甄素泠听完只是点点头，没再开口，扶着金铃的手，径直走了出去。
前方，是充满未知的境况。

第32章 蠢货
等级低一等的花娘在后院里往往是两人或者三人合住，像甄素泠那样的，已经是特例，流音是花魁，她住的地方自然只会更加舒适，一人独占了一整座阁楼，名唤金缕。
不同于流水阁的简单清净，金缕阁占据了整个花坊后院最佳视野，阁楼共有三层，看上去精巧秀气，楼身雕梁画栋，边角镶着华翠，琉璃碧瓦色泽澄净，微冷的日光下反射着耀眼夺目的光芒。
甄素泠刚踏入金缕阁，等候多时的婢女温顺垂首，意欲引自己上楼。她站定没动，环视了周围一圈，“不是说请我赴宴，何必又要上楼？”
一楼明显是厅堂摆设，设宴也合该在此处才是，若她没猜错，二楼应该是流音的卧房，去那里做什么？
婢女没料到甄素泠会质疑，偷瞄了眼半边脸戴着银质面具的冷美人，莫名有些畏惧，支支吾吾地解释，“主子想，呃，她……其实，其实主子设的是私宴……”
私宴？甄素泠挑眉。她不动声色地往门口看去，外面不知何时多了两个身材壮实的婆子，她们静默地守在门口，并不说话，隐隐成围拢趋势。
看来宴无好宴。
甄素泠也不说要走，也不上楼，故意站在原地许久，给了婢女莫大的心理压力。在婢女额头现出冷汗，几乎承受不住的当口，她终于开口道，“走吧，上楼。”
她倒是要看看，流音到底作的是什么妖。
婢女见她答应上楼，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她在前引路，替甄素泠打开二楼的房门，又早一步上前，躬身掬开垂坠的珠帘，好方便美人通过。
这般妥帖细致的照顾，让甄素泠心里有了几分隐约的猜测。
宰猪之前通常都会给它喂顿好吃的，好让它安心上路，就是不知道流音的“宰”自己的方法，是不是她想的那个了。
木质的阁楼里铺着厚绒毯以隔绝寒气，同时也掩住了人走路所发出的声音。如今天气渐暖，大概是防倒春寒，流音房里仍摆着镂金炭炉，银丝炭静静燃烧，氲出一片融融暖意。
细腰美人坐在花枝木桌旁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似乎在等人，桌上摆着十几盘毫不重样的珍馐佳肴，散发着袅袅热气，看上去令人食指大动。
见甄素泠来了，流音连忙端起笑脸起身相迎，将甄素泠带到自己身边坐下，又拉过她的手，亲热道，“等了妹妹好久，终于来了。”
“今儿的菜都是我吩咐厨子做得最好的，尤其是这道玲珑玉心，不可不尝。”
影卫：难不成这花坊里的人不拘男女，都喜欢拉别人的手？
按下心中疑问，见流音作势要给自己夹菜，甄素泠将手抽回来，以手盖碗，表示婉拒，不冷不淡道，“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流音碰了个软钉子，不由得讪讪，她下意识地抚了抚眼角，忆起今日并未绘面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手放了下去。
“其实我是觉得既然妹妹于我有教导恩惠，那也称得上是我的半个师傅，思来想去，还是该设宴款待一番，免得别人说我不知礼仪。”流音边说，边窥察着甄素泠脸上戴着的半张面具。
影卫只观察了甄素泠一天，能大概模仿出原主的性格已经是不易，现在流音说的教导恩惠，她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又不能直接询问后面侍立的金铃，静了一两秒，还是以不变应万变，故作镇定地问道，“哦？是吗？”
流音本来也只是随便找个理由敷衍，可听见甄素泠这句意味不明的话，觉得她分明就是在讽刺自己学艺不精——暗指自己苦学八年还没她一个学了五年舞蹈的厉害，面色顿时有些扭曲。
失态也只是那一刹那，她很快调整好心态，当做什么都没听见，再次热情地邀请甄素泠吃菜，还给她倒了一杯清酒，想和她举杯同饮。
甄素泠被流音蠢得几乎要受不了了，说她有阴谋吧，现在几乎成了明晃晃的阳谋，一个对你内心怨怼的人突然变得热情无比，智商稍微正常点的人，都会抱着怀疑的态度，觉得情况不正常。
何况这里是花坊，最常见的下作手段就是喝了下料的酒之后迷糊失身，甄素泠瞥了笑意盈盈的流音一眼，不禁怀疑，这屋里是不是还隐匿着一个打算伺机占自己便宜的男人？
目光在房内逡巡，这一看，果然发现了异样。
流音的房间门窗紧闭，就算是畏寒，也显得太过了些，卧房本身面积不大，西南角还置了座四开的窄长屏风，将后面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什么，可惜屏风并非落地式的，透过与地面间的缝隙，甄素泠隐约看见了一双男子的锦缎靴面。
还真是给自己找了个野男人？
甄素泠的目光在绣着花鸟的屏风上停顿了几秒，接着扭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流音一眼，没再说话。
流音见甄素泠有意无意地看向屏风，内心紧张，一颗心飘飘荡荡的落不到实处，她面色忐忑，见甄素泠面色如常，似乎没发现什么，而且又将头扭了回来，她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同时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不会，绝对不会再有转机了，只要甄素泠进了这金缕阁就绝对插翅难逃，因为……想到这里，流音又看了一眼屏风，未涂脂粉的脸上悄悄勾起一个得意的笑容，一瞬间犹如吞人心肺的恶鬼。
见了这般姿色，七爷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甄素泠的。
她今天特意没有好生打扮自己，就是为了对比得甄素泠貌美如花，让男人看了就移不开眼。想起自己曾经受过的苦，一会儿就会数倍加奉到眼前的眼中钉身上，流音兴奋得头发丝都在发颤。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计谋略显愚蠢，会引起甄素泠的防备之心，只是实在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不管关系真假，甄素泠在坊内是一个交好的人也没有，仿佛与世隔绝似的，导致流音根本没办法借别人的名头引甄素泠过来，她也想过趁人外出带上几个人将她硬“请”到金缕阁，可自从这贱|人把荣华布庄的衣裳剪了，几乎足不出户，说是闭关修仙也不为过，这让流音怎么逮人？
最后她不耐烦了，想着要不干脆绑了金铃逼甄素泠过来，好歹金铃伺候了这贱|人这么久，是条狗都会有感情了，然而金铃这小蹄子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机警得紧，昨晚领食的时候发觉不对劲，端着食盘跑得比兔子都快，一番围追堵截之后，硬是让她给溜了，这把流音气的够呛，摔碎了几个茶碗。
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哪怕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流音也不在乎，只要能将甄素泠弄过来就行。
还好她来了。要知道她可是流音冒着天大风险，送给七爷千金难买的礼物。
说起来，连花嬷嬷都不敢轻易得罪七爷，还叫自己好生伺候着，就算最后花嬷嬷知道是七爷替这小贱|人提前开了苞，恐怕也是敢怒不敢言，还得陪着笑脸讨好。
那程庭朗再富贵又如何，再豪奢的一掷千金又怎样，七爷可是官，是东宫手下的心腹臣子，在殿下身边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可谓无数人巴结讨好的对象，他玩了的女人，你程庭朗再喜欢，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乖乖戴起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民不与官斗，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想到一会儿甄素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样子，流音心里就无比舒爽，芸衣那娼|妇，还假惺惺地说想为自己分忧，替自己来伺候七爷，她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还妄想一步登天，我呸，贱虫！
不管是不是清妓，七爷从来不带娼馆里的女人回家，你甄素泠被玩了只能算你倒霉，到时候就看花嬷嬷愿不愿意费力帮她遮掩一二了。
不过，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流言蜚语这一厢，冷面的小贱|人是别想逃过去了。
她敢瞒着花嬷嬷豁出去做这件事，自然是存了十分的决心的，流音悄悄将自己的袖子往上翻，摸着胳膊上纵横交错的鞭痕，恶毒的想着，希望一会七爷在床上抽她的时候，能用那支浸泡了桐油的软羊鞭，那鞭子又细又软，抽起人来却十分得痛，甄素泠哭得越狠，七爷就会越喜欢，下手也就更重……
甄素泠知道流音的打算后也不用再费心揣度她的心思，流音因为心怀鬼胎，见甄素泠一口未动桌上的吃食，也不肯喝酒，只能假笑着举杯再劝道，“妹妹既然不吃菜，不如我们来同饮一杯，以前我有什么得罪妹妹的地方，还望妹妹能够海涵，你看你快出坊去那富贵窝享福了，以后天高水远的，咱们也见不着了，不如我们就一醉泯恩仇罢。”
甄素泠不慌不忙地端起酒杯，迎着流音陡然发亮的眼神，慢悠悠道，“既然你这么说，那……好吧。”
她举着酒杯，故意捏着细长的杯颈转圈，惹得流音几乎是望眼欲穿，等甄素泠过够了瘾，这才将酒杯缓缓往唇边送去。
眼见距离越来越近，就在酒杯快要贴上唇时，流音以为她下一秒就要喝下去了，正内心暗喜，就见甄素泠突然停下了喂酒的动作。
流音：？？？？
然后某人就眼睁睁地看着甄素泠将酒杯自唇边挪开，语气抱歉道，“忽然想起来，我这样直接喝……是不是显得不够正式？”
流音：“……”什么？
甄素泠说着，把酒杯朝上空虚虚推了一下，手腕翻转间酒杯倾斜，一杯清酒尽数被泼在地上，沁入了厚地毯里。
仿似毫无所觉，她抬头，表情恭敬道，“这一杯，先敬天。”
接着她又主动倒了一杯，再次倒在地上，“这一杯，再敬地。”
流音看着她又倒掉了一杯酒，心痛的要滴血。
“这一杯……”甄素泠举起最后一杯，晃了两下杯子，见酒液呈漩涡状回旋，抬头对流音笑道，“我一向酒量浅，怕一会一杯倒在你面前出丑，反正我们也将恩怨说开了，从此就是好姐妹，不如，这杯你代我喝如何？”
甄素泠看着不自觉咬起牙的流音，将酒特意递到她嘴边，意味深长道，“这酒是我亲手倒的，里面可满载着我的心意，你一定不能拒绝。”
既然流音想玩，甄素泠干脆奉陪到底，她不停地劝自己喝酒，那她就装作要喝的样子，可偏生不喝。
给了流音希望又叫她失望，希望流音别被自己反复的行为气得七窍生烟才好。

第33章 蛇咬尾
面对递过去的酒，流音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甄素泠饶有兴致的欣赏着她的窘迫，故意没发现一般，轻声催促，“怎么了，喝啊。”
冷中带柔的声音犹如上好的寒玉琵琶，看上去质地通透，凑近了则感受到锋冷逼人。
流音迟疑了一会，突然冁然一笑，就着甄素泠的手低头就抿了一口清酒，抬头时媚眼如丝，“既然是妹妹的好意，我怎可不领情？”
甄素泠见她真喝了，不免微微讶异。
流音却跟没事人一样，用帕子点了点唇边不存在的酒渍，又将酒杯推回去，表情真诚得不能再真诚道，“愿与妹妹共饮此杯。”
共饮一杯？
甄素泠心里顿时一阵恶寒。
她在脑海里迅速分析着如今的境况，一，这是流音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计策，宁愿自己喝一口加了料的酒也要打消她的疑心，非得逼她也喝上一口；二，酒里本来就没药，之前是流音故意这般黏腻行事，好让自己将猜忌的心思放在酒菜上，忽略房里的另一个危机。
不管哪种情况，明知可能有危险还去尝试，简直就是愚蠢，甄素泠也不在乎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反正她跟这位花魁关系也不好，正需要她的“帮助”，又怎么能轻易如了她愿？
想到这里，她立刻一秒变脸，看也不看桌上的酒杯一眼，冷淡道，“抱歉，我生性喜洁，恐怕无法承受姐姐的厚爱。”
这小贱|妇竟然嫌自己脏？！
流音微微睁大了双眼，脸色茫然中混杂着不可置信，她不敢相信甄素泠连一个理由都不屑于找，就这么直接干脆的拒绝了自己。
正如甄素泠所想的那样，她并没有在酒菜里下药，要知道七爷在，已经称得上万无一失，又何须别的法子辅助？她表现得那样急切和漏洞百出，不外乎是为了迷惑甄素泠，想看甄素泠聪明反被聪明误罢了。
刚才她愿意喝下那口酒，也是因为想反将一军，想瞅瞅一向冷静，疑心警觉的小贱人被逼到无路可退，再也找不出任何借口的蠢样，谁知她竟不按常理出牌！
她就不要她的脸了吗？！
如果甄素泠听得到这段心声，一定会非常淡定地回复流音，不要了。
她已经没兴致再跟流音玩下去了，毕竟过了今晚，眼前的人就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口不能言的死人。
想到这里，甄素泠瞥了对面的美人一眼，见她神色不太好看，自顾自地叹了口气，垂头柔弱道，“我也并非刻意想堵姐姐的心，实在是自己不争气，还望姐姐莫怪……”演技派的眼泪说流就流，语气里甚至还有一丝撒娇的亲近意味，她嘤嘤啜泣两声，就将话题自然地引开了，“说起来，我在花坊里也没个知心人说说话，如今有了姐姐，有一件事横在心中，倒真教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
她故意装作面色为难的样子，等着流音发问。
如果此时房里没旁人，流音一定是先冷笑两声，再刺上几句酸话——唬谁呢，刚才还一脸冷淡加嫌弃，现在就成了只柔弱的兔子了，这脸变的，就跟自己请她来赴宴一样不靠谱。
心里这么嘀咕，可为了维持在七爷面前的形象，流音还是配合着，勉强笑了笑，“……不知妹妹有何难处？但凡我能帮的，一定义不容辞。”
嘴上问着温和耐心的话，心里则道，把你送到七爷的床上算不算是帮？这帮的恐怕还算个大忙呢，一会颠鸾倒凤的时候，可千万别忘了想起她的好……哪怕只有三分，也足够了。
脑中如此畅想，叫流音不禁勾起唇，掩去了眸中一闪而逝的冷光。
通了天眼一般，甄素泠瞬间就洞悉了流音温柔表皮下肮脏的想法，她丝毫不怒，反而颇有深意的注视着她——只希望她一会还笑得出来。
当然，面上依旧还是装作柔柔弱弱的样子，听了“知心姐姐”的发问，她显得些难以启齿，“这，我……我不大好意思说，姐姐可否能附耳过来？”
神神秘秘，准没好事。
暗自翻了个白眼，流音悄悄示意后方一眼，扭头马上体贴回道，“当然，妹妹有话不妨尽管说，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为你分忧解难。”
话出口的同时心中则打定主意，不管甄素泠接下来说些什么，听完她就立刻寻个由头避出去，到时候再将房门从外面一锁，好保证至少一个时辰内没人能扰了七爷的雅兴。
流音这么想着，一边将身子偏过去，面带笑意地听着甄素泠含羞带怯的悄悄话……
甄素泠凑上前，微热的语气激得流音身子一阵发麻，问出的却是毫不相干的话，“你房间的屏风后头，还藏着一个男人对吧？”
欣然说出对流音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的话，甄素泠起身时仍是一副愁眉紧锁，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她甚至还怯怯地瞄了流音一眼。
那表情仿佛在说，姐姐，我已经将秘密告诉你了，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呐？
而那边流音听完，已经顾不得再伪装，她神色震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全身发麻，已经完全动不了了。
她知道了？！怎么可能！
殊不知这副模样正好中了甄素泠的下怀，借着桌子的遮挡，她一手掐着流音的麻筋令她不能轻易动弹，另一只手则犹犹豫豫地取下那半张银质面具，将半边脸的红斑惨相露了出来。
她偏过脸，好让那屏风后的人能“无意”中看清自己的真实样貌，又垂泪畏惧道，“姐姐瞧，这就是我刚跟你说的……呜呜……我都快出坊了却发生这等祸事，你说……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啊，呜呜呜……”
流音死死盯着甄素泠脸上的红斑，脑子霎时间嗡嗡作响，怎么回事？事情怎么突然成了这个样子？
甄、甄素泠毁容了？
通过仔细观察，确定了那盘踞在脸上凹凸不平的红斑并不是人为画上的痕迹后，流音终于敢肯定，对面正在伤心哭泣的人，是真的毁容了！有那么一瞬间，流音恍惚地想，自己费尽心机骗她来这里干什么？只要将她毁容这件事宣扬出来，甄素泠还能吃上什么好果子？别说是五千两黄金的赎身天价了，现在这个貌丑无盐的丑八怪，还有没有人愿意瞧上她一眼都难说。
被这招打得猝不及防，同时流音也在心里疑惑，甄素泠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自己是为了什么？总不可能是真的认为两人的关系好到亲密无间了吧？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寒意越来越重，又联想到刚才甄素泠附在自己耳边说的话，流音才反应过来一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原来小贱人自损一千是为了害自己！
七爷看到这丑八怪的长相，现在一定以为是自己骗了他，不等她将甄素泠毁容的事传出去，自己就得被鞭子抽的躺床上少说十天半个月。
想到这，流音怨毒的眼神直勾勾地刺向甄素泠，恨不得将这个贱|人剥皮抽筋，她想大吼大叫，觉得一口气将甄素泠骂得滚回到娘胎都嫌不够解气，但她也只能在脑子里想想了，被阴了一手不说，现在她全身麻痹的犹如瘫子，半分都动弹不得。
本来用袖子遮住了一半脸哭得正伤心的甄素泠，敏锐地感受到流音的目光后，借着袖子的遮挡，施施然抬起头看向她，泪痕斑斑的脸上露出一个明晃晃的，堪称幸灾乐祸的笑容。
流音见状，狠狠地瞪着她，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就听屏风后面有长鞭重重甩在地上，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裂空炸响，接着四叠的花鸟屏风被人用力踹倒在地，露出后面一个长相粗犷的男子来。
陌生男子虎背熊腰，胡髯满脸，一双牛眼瞪圆了，瞅了垂泪的甄素泠一眼，像是看见了什么碍眼的垃圾，立马扭过头看也不看其一眼，只死死地盯着流音，目光凶恶，他怒气冲冲道，“你他娘的说要给老子介绍个绝世美人，就是介绍这么个丑八怪？！”
拿着鞭子的右手蓦然指向甄素泠，质问流音。
戴了面具还看得一哈，谁知摘了面具后简直比他府里的那徐娘半老的烧火婆子还丑！
甄素泠闻言，不动声色地松开钳制住流音的手，嘤嘤嘤抽泣的看上去更伤心了。
流音好不容易被放开，眼见七爷呼哧呼哧地直喘气，明显已经在暴怒的边缘，她惧怕交加，急慌了神，这个时候根本不敢直接去触七爷的逆鳞，连忙跪下膝行至男人身旁，抱住他的大腿柔怯地求饶，“……爷……这，这，奴也是想让你开心才这样做的，没想到中途出了岔子，谁能料到……谁能料到她脸上出了红斑呢！是奴思虑不周，还望爷能原谅则个，毕竟奴，奴也是……也是一颗心全向着您啊……呜呜呜……”说到最后，流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细细的哭腔，清泪顺着那张姿色天然的俏脸流下来，好不惹人怜惜。
然而名唤七爷的人显然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主，听完解释犹不解气，一脚将流音踹得老远，粗声粗气地朝她吼道，“老子滚你奶奶个腿，说得是来看美人，结果叫老子看了个无盐丑女，伤了眼睛，我看你他娘的就是皮痒了欠抽！”
说罢，手中鞭子在空中抡了两圈，接着猛得甩出，破空声激|射出去，鞭端重重扫在流音的脊背上，瞬间衣破见红，只听流音一声惨叫，紧接着是强忍住的呜咽哭声。
美人遭了打，丑女显然也不能幸免于难，明明是来猎艳，结果看上去美味喷香的佳肴原来被洒了把沙烁，七爷的好心情瞬间被破坏彻彻底底，而流音身上那一点破红也根本无法满足他暴虐的性子，目光在房内探寻，七爷正想将那丑女好好抽一顿出气，谁知却发现那丑八怪不知何时再次戴上了面具，趁自己抽流音的时候已经悄悄移到了门边，下一个动作似乎就打算开门逃窜。
被欺骗的愤怒陡然全部加注在这个丑八怪身上，黑熊般的身子噔噔堵截追去，同时鞭子一甩恶声道，“给老子站住！”
伤了老子的眼，今儿不把你这个丑八怪抽得皮开肉绽，老子就跟你姓！
满口粗话的蛮牛朝自己冲来，甄素泠当然不会傻站在原地等抽，迎着流音泪眸望来的恶毒目光，她不忘回一个挑衅的眼神，假作吃力地避开这兜头一鞭后正想逃跑，门却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一个沉稳中带着不悦的声音对怒气冲天的七爷道，“七虎，你僭越了。”
不过短短几个字，七爷仿佛瞬间被下了定身咒，怒气乍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说，不等说话人进来，就连忙单膝跪地请罪道，“主子息怒，属下失仪了。”
流音是知道七爷身份的，他是东宫的左右卫，名副其实的太子近臣，若是将来上头万一不测，殿下登基，他立马会摇身一变，成为未来帝王正经的心腹臣子，所以就算知道他在床上有恶癖，动辄喜欢下狠手鞭打花娘，花嬷嬷也不敢轻易得罪他，更不愿将他推到别的花坊里去。
想到这里，流音不禁恨恨，花嬷嬷那个老不死的，她敢说前任花魁年纪轻轻就得“风寒”去了，跟七爷时常点她的牌子没一点关系？现在又将自己推出去，是嫌自己活的不够长还是怎样？
脑袋胡乱转了一圈，见房门缓缓被推开，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来人，眼中涌现的，是自己都没发现的痴迷狂热。
七爷的主子，不就是……太子吗？
那可是将来的帝王！
那般尊贵的身份，如果能让殿下将自己带走，哪怕只做个身份最低微的侍妾，她也心甘情愿。
一边的甄素泠见恶犬一般的七爷突然间变得无比乖顺，甚至跪地口呼主人，不由得对来人心生警惕，她目光投向门口，先入眼的是一只骨骼匀称，指节优美的手，那手推开房门，露出后面一个身穿白衣的公子，他墨发上束着白玉冠，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走了进来。
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白衣公子与甄素泠目光相对了一秒，接着如水一般自然分开，走到桌前坐下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眉头皱起，俯视着七爷的目光有如寒冰，“七虎，这回你的错……犯得实在太大了。”
刚才还天不怕地不怕，黑熊一样野蛮的七虎背上立时就冒出了冷汗，不等他开口辩解，白衣公子径直冷淡道，“回去了自己去刑院领五十军棍。”
七虎闻言，咬着牙应了一声是。
二十军棍能将一个普通人活活打死，虽然他皮糙肉厚，可五十军棍也能轻易去了自己半条命，剩下半条能不能捡回来，还得看造化。
以往主子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性子，怎么这回就恼了自己了？七虎想不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心中逐渐漫上难以言说的恐惧。
诡异的气氛中，一时谁也没开口。
一旁的流音自然也听到了卫承元对七爷的惩罚，先是一惊，然后一喜，还以为卫承元是愧疚于自己身上的伤，心里正怜香惜玉呢，她挤出两滴泪，有意将自己最惹人怜惜的侧脸对着卫承元，伏身柔顺至地，假装不知道白衣公子的真实身份，抽抽噎噎地道谢道，“多谢这位公子救奴家一命，思来想去无以报答，只愿……”
卫承元瞟她一眼，淡淡地嗯了声打断她未完的话，又将目光放到甄素泠身上，沉默几秒，手指曲起在桌上有规律地轻声敲了敲，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甄素泠思考了一瞬，觉得暂时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她谨慎地福了福身，低头安分答道，“回公子，奴姓甄，名唤素泠。”
说完就准备起身，可面具不知是没系紧还是怎么回事，刚直起身就哐当一声不慎摔到了地上，半张显得十分狰狞的红斑鬼面再次现于人前。
影卫敢肯定绝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刚答完问题，那神秘的白衣公子身上的气势倏地产生了巨大的变化，身体里隐隐压抑着的怒火似乎下一刻就会倾巢而出，他打量自己的目光也变得十分不善，仿佛裹挟着利箭，要把自己万箭穿心。
这种陡变令甄素泠如芒在背，她不自觉地将全身崩紧，在做好了破门而出，可能会暴露身份的准备后，白衣公子的怒气不知道怎么回事，又缓缓的莫名地消失了。
卫承元深深看了一眼甄素泠，对她脸上的红斑视而不见，挥了挥手道，“你走吧。”
甄素泠猜不准他的心思，垂眸盯着卫承元衣裳下摆处的一块泥渍，犹豫了一会，还是听从吩咐，果断转身离开了。
等她下楼，看到金缕阁下面严严实实地围着一圈铁胄护卫时，忍不住感到庆幸，还好自己没冲动动手，不然绝对是插翅难逃。
流音之前见殿下对甄素泠异于常人的关心，心里十分不舒服，甄素泠和殿下说话时，她在心里拼命地骂狐狸精下作玩意儿，甄素泠面具掉了被殿下赶出门，她又内心暗暗满足，觉得本该如此。
丑八怪哪里配得到殿下的青眼？说出去真是要笑死人了。
等房间内只剩下自己和殿下，流音心里顿时涌上万般柔情，她痴痴地看着卫承元的背影，刚打算开口，企图给殿下留下更深刻的印象，谁知卫承元直接起身，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就出门走了，更遑论跟她多说一句话。
流音见状，眼里的光彩渐渐泯灭，寂静无声的状况下，背后伤口的存在感骤然拔高，整块肌肤炸开一样的刺痛，使她整个人脱力一般倒在了地上。
烟雨阁。
铁胄卫沉默的排成一排，花嬷嬷直着身子规矩地跪在堂下，表情恭敬。她不敢抬头，生怕上方的主子一个不高兴，就发落了自己。
殿下入了京，竟然直接带着近卫到了彩绣坊来，这是遇上了什么大事？
卫承元坐在太师椅上，盯着下方的花嬷嬷，目光沉沉。
等一头雾水的花嬷嬷腿都跪麻了，他才压抑着怒气开口问道，“为什么不用八百里加急送信？”
堂下人听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八百里加急？什么信值得用八百里加急？
见她一脸茫然，卫承元几日来的怒火再也忍不住，从袖袋中掏出一封信，摔在花嬷嬷脸上，额头青筋隐隐暴起，“就是这封！为什么传慢信？”
花嬷嬷大略扫了眼信件内容，额头冷汗瞬间冒出，又慢慢滑落，这封正是自己询问主子有关甄素泠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的信。
当初她寄信出去后，等了两个月也没等到主子回音，就以为甄素泠是扯着殿下的噱头在撒谎，没太把她当回事，谁知道如今殿下竟然会拿这封信质问自己？
难道说……？花嬷嬷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
“回主子……老奴是觉得，觉得……”人老成精的花嬷嬷明白多说多错的道理，话说一半，就装作懊恼不已的模样，趴在地上果断认错道，“是老奴办事不利，还请殿下责罚。”
卫承元这回却不打算轻易放过花嬷嬷，他背手而立，怒火在胸中如岩浆翻腾，“父皇派孤去南疆办事，孤前脚走他后脚抄了甄尚书的家，这也就罢了，你给孤寄慢信又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南疆水灾频频，慢信辗转难达吗！”
他说着，怒不可遏的发火喝骂道，“刁奴！”然后一脚踢向花嬷嬷的腰眼，将她踹倒在地。
花嬷嬷被踢了一脚，忍着疼迅速起身，诚惶诚恐地再次请罪，“主子息怒！主子息怒！都是老奴考虑不周，还请主子保重身体，别气坏了身子，甄姑娘现在还在坊内，仍是清清白白的，若是主子想要，老奴马上派人去请她过来。”
听了这话，卫承元怒极反笑，刚想说你所说的甄姑娘早就被人调包成了个西贝货，不然何至于连自己都不认识，可话到嘴边，又换成另外一句，“‘她’毁容了你不知道？”
这句话卫承元说得意味深长，花嬷嬷听罢却如遭雷击，“……毁容？！”
怎么可能，短短几天时间，怎么可能就毁容了？哪怕殿下看不上，她也是彩绣坊里最值钱的一棵摇钱树，现在告诉花嬷嬷摇钱树枯死了，无异于有人直接勒死她一样痛苦，这叫她如何能接受？！
卫承元心说毁容倒不一定，但是敢在自己这个彩绣坊主人的眼皮子底下耍计谋，这倒是真的，至于是谁这么大胆，他现在刚回烟阳，一时千头万绪的，还查不了那么快。
这些考量他当然不会跟花嬷嬷说，只是斜睨着跪在地上的人，淡淡道，“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不过孤猜最晚也就明天，全坊的人都会知道她毁容了。”
花嬷嬷面色沉重，再三保证道，“不会的，这次老奴会用铁血手段，谁敢传谣言，老奴就叫十二十三去亲自料理祸端！”
卫承元对她的话半信半疑，但也没有直接否定，只是不甚信任道，“……希望如此。”
他沉思了一会，酝酿出一个主意，“让‘甄素泠’提前出坊，待价而沽。看谁之前想替她赎身后来又反悔了，给我一一记录下来，最后告诉我她被赎去了哪儿。”
花嬷嬷不敢拒绝，立即应道，“谨遵主子吩咐。”
卫承元吩咐完事情，一双沉静的眸子深处蕴含着山雨欲来的骇人气息。
绵绵，你现在究竟在哪里？
风雨兼程地赶回来，结果被人半道截了胡，卫承元神色晦暗，而后逐渐变得郑重起来：再等一等，很快孤就能将你从某个牢笼中接出来，你也再不用担惊受怕了。
想起少女脸上时不时就会显露出的倔强神色，卫承元忧心她会因此受苦，一想到这些，他脸色不自觉崩得死紧，忍不住攥住修长的手，抿唇无声道，等我。
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走的神秘白衣公子，在花嬷嬷的有意压制下没有激起半点水花，她将十二十三唤来，通过他们的形容确定甄素泠真的毁容之后，脸色阴晴不定了半天，才咬牙吩咐两人道，“你们一定要给我严防死守这个消息，在没把甄素泠卖出去之前，无论如何也不能教别人知道她成了个丑八怪！”
真是个不省心的东西！
花嬷嬷对甄素泠现在是又怨又嫌，只想眼不见为净。
十二十三听了花嬷嬷的吩咐，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然后低头应声。
本来打算将甄素泠毁容的消息传出去，结果现在成了个两难的境地，该怎么办？
这个烦恼在晚上时，被甄素泠给巧妙地化解了。
她让婢女请来十三，说是有事相商。
十三笑嘻嘻地进了流水阁，嘴上叼着甄素泠佯装矜持下的正式请帖，一点看不出烦恼的样子，“心肝儿，想我了？”
甄素泠习惯了他的没正经，翻他一个白眼，直接朝内室走去，十三习以为常地讨了个没趣，也不觉尴尬，跟着甄素泠的步子，慢慢悠悠地往里走。
等他进了房间，就见甄素泠镇定地坐定在桌前，表情冷静，似乎有话想说。
十三故意拖着个凳子绕了一圈绕到甄素泠对面，一屁股坐下去之后，抱胸含笑道，“美人有话不妨直说，我在这……”他指指自己的耳朵，暧昧道，“洗耳恭听。”
甄素泠见十三距离自己不过三尺，她盯着那双略显薄情的桃花眼，语气平静道，“今天流音请我去赴宴，我去了。”
十三闻言，面上笑意淡了些，“她不会是发现你的……了吧？”
甄素泠点点头，肯定道，“她发现了，而且不怀好意。”
十三听完，眯了眯眼睛，似乎在思考些什么，一时没说话。
似乎对他的沉默不满，甄素泠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你之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了？”
十三嘴角上扬，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我记性有些不好，心肝儿说得是哪一句？”
甄素泠将头稍稍扭到一边，“就是……你会帮我的话。”
十三绕起甄素泠垂下的头发，搔了搔她的下巴，戏谑道，“我那是说得会帮你找到治脸的药，可没承诺别的啊。”
甄素泠啪地打掉那只狗爪子，神色冷冰，“不帮就算了，你滚吧。”
“哎，女人心，海底针。”见美人眨眼的功夫就生气了，十三叹了口气，“……我也没说不帮啊。”
甄素泠扭过头来，有些隐隐激动，“这么说，你愿意帮我了？”
十三重新绕起那一指头发，放在手心虔诚的吻了吻，宣誓一般的说道，“当然愿意，我的心肝儿，为了你，我任何事都愿意做。”
“……哼。”听了这话，甄素泠表情扭捏，过了好一会才轻声哼了下。
“那你快去。”甄素泠再一次盯着那双瞳色浅淡的桃花眼，认真叮嘱道，“不能让流音将秘密说出来，知道吗？”
“知道，你还要出坊嘛。”十三伸手捏了捏甄素泠的半边脸颊，起身伸了个懒腰，眼中可以说是满意至极，“……正巧闲得很，找点事做也不错。”
他往外走了两步，突然停住，扭过头揶揄甄素泠，“你怎么不找十二，而找我帮你？”
只要她吩咐，他和十二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但是为何她偏偏只对自己青睐有加？
甄素泠听了这话，自然而然道，“因为你做事更有分寸。”
——因为你和十二都是愿意听我调令的疯狗啊，只不过你没十二疯，还有些许理智尚存罢了。
她这么想着，表情没什么变化，而十三听她这么说，似乎心情变得极度愉悦，他用满含爱意的目光注视着甄素泠，肉麻话一套接一套，“心肝儿，我真是爱死你了。”
甄素泠听完，冷冷地瞟了十三一眼，没再理他。
等十三的身影彻底消失，甄素泠默默地计算着，最多明天，坊内就会疯传自己毁容的事了。
她给十二十三递了这么好的一块砖，他们怎么会不用？
是的，从一开始，流音就是甄素泠选定的完美替罪羊，她真正想的是借十二十三的口，将自己毁容的事情传出去。
花嬷嬷不准他们传扬，还勒令两人整治传闲话的人，流音的出现，就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她可以让十二十三将闲话传的纷纷扬扬之后，再一抹脖子，成为永远保守秘密的死人。
对自己这边，十三可以说人我替你处理了，可她嘴的太快，闲话已经传出去了，大势已成，你要出坊恐怕有些难度，不如另寻出路。
对花嬷嬷那边，十三也能用同样的理由：流音知道了秘密，警告多次也不奏效，闲话已经传成形而且愈演愈烈，为了绣坊的安定，他不得不处理掉流音。
至于流音到底传没传闲话……谁知道呢。反正过了今晚，将再也没有流音这么个人了。
甄素泠反复推敲，确定计划没有任何偏差，终于安心睡下了，对于明天即将到来的风波，还是等到明天再解决吧。
*********
程府，鹣鲽院。
这几天甄素泠过得十分平淡，仆人对自己相当恭敬，几乎有求必应，而程庭朗则似乎在忙些什么，每天披星戴月的，很少见到影子，她一个人被拘在后院不能出府，缺人陪伴，颇有些百无聊赖。
正在她拿起绣绷，不知道多少次发呆时，有脚步声缓慢靠近。
程庭朗站在发呆的人面前，伸手挥了一下，“怎么了？”觉得无聊？
甄素泠瞬间惊醒，看了眼好几天都没见上一面的人，语气平淡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程庭朗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因此也就忽略了甄素泠话语里的一丝细微埋怨，他坐在甄素泠对面，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润嗓子，喝罢水似乎在斟酌些什么，过了一会，觑了眼甄素泠，小心翼翼道，“就是清涟……你还记得吗？”
甄素泠心里瞬间就浮现出那双如碧波荡漾的清澈双眸，神情有些复杂的点了点头。
她当然记得，清涟从小陪伴自己，不知道她现在还好吗？是否……还活着？
程庭朗咳嗽了一声，“是这样的，我走货的时候正好路过风水城……”
他详细的将自己怎么遇到清涟，清涟又是怎么九死一生活了下来，最后他为了寻甄素泠没办法兼顾清涟，只好花重金请人在风水城照料她，自己则赶回烟阳城寻甄素泠。
甄素泠认真的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程庭朗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惊喜，他老老实实道，“清涟醒了，正在往烟阳城赶来，顺利的话，还有几天就到了。”
甄素泠听完，隐隐感觉有些什么东西变了——这一世的命运似乎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然发生了改变。
程庭朗来得比上回早了两个月，而上辈子一直到她死，也没有听说清涟的消息，难不成没有程庭朗救人，清涟就在风雪中伴着一群发僵的尸体死掉了？
不管怎么样，贴身婢女能够活下来，甄素泠还是很高兴的，她也不是狼心狗肺的人，觉得程庭朗因为喜欢自己，从而对自己好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一个人但凡付出了，或多或少，都是想要回报的，然而甄素泠现在整个人都要靠程庭朗养，因此她也只能抬头冲程庭朗微微一笑，“谢谢你。”
谢谢这个傻子一直为她着想。
余下的日子她也愿与他一起，霜雪共白头。

第34章 互动
见美人对自己展颜，程庭朗心尖顿时就是一颤，恍惚间看见了暖阳升起，絮雪始融，檐边深色虬枝上梨花脱骨初绽。
做生意时的七窍心肝似乎一下子全不见了，甄素泠笑，他也跟着笑，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张笑靥，觉得怎么也看不够，嘴上则受宠若惊地回道，“不、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甄素泠见他高兴的话也说不利索，表情满足的跟个傻子一样，有心逗他，便故意蹙起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语气迟疑，带了些试探道，“你……应该做的？什么是你……应该做的？”
他们非亲非故，这件事怎么就成了程庭朗应该做的了？
她慢吞吞的说完这话，整个人犹如一朵在微风中徐徐生香的白莲，接着白莲垂眸，瞧着十分为难的样子，“……我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甄素泠一边操|着清纯白莲人设，一边坏心眼地想，程&#183;找借口一流&#183;庭朗马上就要开始找借口了。
果然，程庭朗听甄素泠这么问，心中立刻一紧。之前荡漾的心情瞬间就没影了不说，生怕向来恪守礼教的甄素泠知道了他的心意从此疏远，正焦急想着理由，这时脑内突然灵光一闪，立时变作一脸正经道，“我的意思是说，甄小姐出身名门，被困绣坊实乃明珠蒙尘，但凡是有眼光且心怀正义的热心人士，都不会忍心看着珍宝受难，我这番行为，也是做了天下人都会选择做的事，所以说是自己应该做的，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深意，小姐千万别多心……”
程庭朗说完，心里有些堵，默默地想，还真是大义凛然……说得自己都快信了。
甄素泠见眼前的人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暗嗔了句笨蛋，就知道你不敢说实话，可脸上还是挺配合，点点头，“原来如此，公子实在是太抬举我了。”
她放下心来，夸赞中夹杂着感激道，“公子真是个好人。”
被精准发送好人卡，程&#183;好人&#183;庭朗不自觉地挠挠脖子，咳了两声，语气不自然道，“……多谢小姐夸奖。”
还真以为是夸他？甄素泠见程庭朗脸色透出薄红，无奈地想还好遇到的是自己，不然程庭朗十有八九得不到个好结局——贵女圈中，你是个好人这句话，简直就是标准的婉拒语，适合一切对自己有意需要拒绝而不好拒绝的男子。
以后还是不刁难他这方面了，甄素泠这么想着，也就没再提这事，直接转移了话题。
诚如程庭朗所说，这世上好人千千万，可是别人凭什么要帮你救你出泥淖？就因为你可怜，需要救助？别自以为是了，关键时刻，每个人心中都会浮现属于自己的一杆秤，他们会悄悄衡量这么做值不值得，又会不会有什么额外的麻烦，除开这些，也永远不会缺少一些冷眼旁观，甚至希望你去死的人。
落难之前，她确实也有交往过密的手帕交，可落难后又可曾见到过一个人前来襄助？她们爹娘的阻止考虑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不就是因为还未出阁，怕帮了自己以后染上不好的是非吗？
甄素泠无法责怪她们，但也真的曾经因为孤立无援而感觉心凉。
人情薄似纸，世味透如纱。正因如此，她更加感动于程庭朗毫不犹豫的出手相助，以及救出自己后一如既往的尊重礼待。他让自己得以保留最后的尊严，更没有因恩要挟，这一点甄素泠一辈子都会记得，也一辈子都会感激。
那边程庭朗见危机似乎已经悄然消弥，不禁松了口气，在应和着甄素泠说了几句后，瞅了个空插|话道，“甄小姐，大概就在这几日，我就会去彩绣坊赎人了。”
甄素泠想着金铃，嗯了一声。见程庭朗有些踌躇，似乎还有话没说完，不解道，“莫非公子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大可尽管说。”
反而程庭朗对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话在齿间吞吐几次，终于开口磕巴道，“就是……就是赎你的时候，我可能还会赎其他人出来。”
其实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程庭朗说完，知道甄素泠这下大概是对自己没什么好印象了，说不定还会认为自己是个淫|魔色|狼，心里十分失望。想到这些，他干脆将心一横，闭上眼睛等着心上人的奚落。
甄素泠听完一愣，没有像程庭朗所想的那样误解厌恶，从而用有色目光看待他，反而平静问道，“我能问问，公子为什么这么做吗？”
她心中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为了程庭朗能够放心，还是开口又问了一遍。
程庭朗讶异地看向端坐在桌子前的少女，整个人仿佛一下子沐浴在暖光中，全身冒出洋溢着欢乐的泡泡，他觉得甄素泠没有第一时间将他打入地狱已经是破天荒了，所以哪怕理由有些不正大光明，他还是对少女和盘托出，“有两个理由，一是因为……为了隐藏住我想赎你出坊的渴望。”
看了眼甄素泠认真倾听的模样，回归到做生意上的程庭朗语气自信，他侃侃而谈道，“现在花坊内外都知道‘你’贬值了，得到消息的我当然也对赎你失去了兴趣，转而将青睐的目光投向别人，当花嬷嬷被我蒙蔽真以为我不会再赎你的时候，那就是她让步的开始。”
“别的达官显贵之前没有见过你的真容，对得到你的兴趣不大，为了补回损失，花嬷嬷知道除了说动我之外根本别无他法，更是会将我巴得紧紧的，恨不得求着我买了你。”
说到这里，程庭朗得意的勾唇，独属少年人的锋芒此刻悉数显露，如一只逆风展翼，姿态优美的猛禽，为了早已经盯上的猎物，在迎来最合适的捕食时机后，一声长啸俯冲而下——
“毕竟做生意的时候，谁占据了有利情形……谁就赢。”他眯起眼睛，神情胜券在握。
甄素泠不由被程庭朗这番近乎自傲的话给震住了，随即自心中就蔓延出一种名为信赖的微妙情绪，为了不被他看出自己的羞涩，少女不动声色的垂首，抿唇轻笑道，“那第二个理由呢？”
听到这句，程庭朗仿佛冬日里突然被人泼了一桶凉水，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明明平时做这些事时程庭朗并没有太多的思虑考量，就想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可在心上人面前，要他将心里的这些想法说出口，陡然间就成了极大的阻碍。
甄素泠见程庭朗面色不定，似乎在做什么心里斗争，她也不出声催促，只静静地等着，等程庭朗对自己将理由说出口。
程庭朗的心在欺骗与坦诚之间煎熬辗转，不知道痛苦了多久才终于下定决心，他静静地望着甄素泠，眼也不眨，一字一句道，“第二个理由就是，我会将这些赎回来的歌姬在与别人谈生意时，作为礼物将她们一一送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美色与酒，向来是谈生意的不二帮手。
程庭朗有些自嘲地想，毕竟商人的本质，就是唯利是图，物尽其用啊。

第35章 金猪
出乎意料的是，甄素泠听完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异色，只是用一双沉静明澈的眼睛瞧着眼前这个觉得自己做错了事的少年，心平气和地问他，“那你会把我送给别人吗？”
程庭朗猛然抬头，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将她送给别人？！
少年惊讶的表情中掺杂着些许难以名状的伤心怒气，反驳过后眼眶甚至不自觉地挣出了一圈浅淡浮红。
她原来是这样想自己的吗？
见程庭朗似乎有些受伤，甄素泠垂下眼，缓慢平静道，“那不就得了，买卖……不是件很平常的事吗？”
不同的是，这回是以美赠人罢了。
程家的生意网如今已经铺展绵延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程庭朗做生意的时候之所以能够一路顺风顺水，很少栽跟头，若说背地里没用过一些灰色手段，甄素泠真不相信，不过……那又如何，只要你足够富有，美人就如眼前数不尽的珍馐美味，盘盘件件都心甘情愿的任君品尝。
她不会因为可怜情绪的滋生就越俎代庖地吩咐程庭朗将买来的歌妓放了，抑或者好好安置起来，程家不是善堂，更不是济慈坊，凭什么让程庭朗当这个冤大头？
况且美色虽是容易凋谢的娇花，但同时也是迷人危险的陷阱，在博弈过程中，甚至有可能左右一场战局的成败。
上辈子那些她不愿深想探究的，这辈子通通补偿给程庭朗，她不想再因为先入为主的偏见误会这个捧着一颗真心，对自己纯然不设防的少年了。
至于程庭朗，今天已经被惊喜砸中了太多次，几乎都有点木了，他双眼发直——她不觉得我唯利是图吗？不讨厌我物尽其用吗？不反对我不择手段吗？
意识到甄素泠并没有因此疏远自己，程庭朗脑子里不停地重复着一句，她没有厌恶我她没有厌恶我她没有厌恶我……
她她她她她她……她怎么这么好！
这个认知令程庭朗暗自愉悦了好久才恢复正常，胸腔中一颗心来回跳得飞快，如同一只急于冲破樊笼的鸟儿。他努力将上扬的唇角向下压，极力装作平静道，“……嗯。”
咳，回头想想，这明明就是他习以为常的事，又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
甄素泠看了一眼已经明显有些不自在的人，低头喝了口茶，体贴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相对无言，程庭朗沉默了一会想要告辞，谁知甄素泠再次开口，主动叫住了他。
她起身朝程庭朗福了福身子，行了一礼，“我有一事相求，还望公子能够答应。”
少年转过身避开她这一礼，“不知小姐说的是什么事？”
只要是他能办到的，别说是一件事，就是甄素泠说想在寒冬看百花绽放，哪怕斥巨资，他都能眼也不眨的满足她。
不过显然甄素泠并没有那个败家打算，她似是在考量些什么东西，语气淡然道，“公子将‘我’从花坊赎回来后，可否找个空子让我和影卫再次对调一下？”
这样影卫完美的完成了任务不说，自己也再次移花接木，成了真正从花坊出来的甄素泠。
程庭朗听完却皱起眉，显得有些不情愿的样子。
好不容易才将甄素泠偷出来藏了起来，现在又要将她暴露在众人面前，他实在不放心甄素泠的安全，斟酌了一会，正想委婉地劝说甄素泠放弃这个想法，可是甄素泠提前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
可能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美人脸色显得有些不好看，但还是尽力保持从容道，“我明白公子担心的缘由，只是我确实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解决，希望公子能够理解。”
“……何况，”她说着，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看向程庭朗，声音坚定柔和，“躲又能躲藏到什么时候呢？”
她想光明正大的跟程庭朗结为连理，绝非与他偷偷摸摸的苟且偷安。
程庭朗因她的固执，面色有些动摇，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咬牙道，“……好。”
其实他也知道，无论如何，他最是拒绝不了她的请求的。
这边甄素泠见他答应了，素来面无波澜的脸上头一次喜形于色，望着程庭朗，她笑意盈盈地真心感谢道，“多谢。”
多谢这份难得的支持与理解。
甄素泠高兴，程庭朗自然也高兴了，美人这一笑如投石入湖，将他心潭倒映着的静谧月影瞬间击碎不说，还朝外漾出了一圈圈快活的涟漪。
程庭朗将这份欣喜谨慎小心地收好安放起来，就怕甄素泠眼尖，发现了点什么异常。怀着这一点点窃喜甜蜜，他连抬头看甄素泠眼睛的勇气都没有，只顾低着头胡乱点了点，直到出了鹣鲽院好久，才想起自己最后竟是连一句告辞都没说。
程庭朗有些懊恼，简直太失礼了，显得自己不够端方，正思索着下一次该如何向美人赔罪，这时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又浮起了之前的念头。
他有些不确定地想，甄素泠……应该是喜欢花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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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者在搅浑了一池水之后，耐心地等着鱼儿发昏的最佳时刻，好将其一击毙命。
而现在，这个时机来了。
“爷，都准备好了。”小厮替程庭朗披上出行的披风后，低声提醒。
程庭朗扭过身，瞅着身后一群手上端着锦盒的沉默奴仆，又看眼放在地上两个厚重的木箱，与小厮对视一眼，二人眼中同时闪过一抹精光，虽未言语，可一切尽在不言中。
伸手紧了紧披风，少年面色如常，沉声吩咐道，“走吧。”
也是时候去会会花如意了，这几天她恐怕已经急得坐不住了吧？
车轱辘在街上缓慢的碾压而过，马蹄不急不缓的踏出哒哒声响，在空中溅起了层薄薄的尘埃，马车上显眼的程氏徽记于冷风中高高扬起，最后却毫不留恋的自彩绣坊门前驶过，转而投向别人的怀抱。
“你说，程庭朗最后去了盈乐坊？”花嬷嬷睁大眼瞪着回来报信的十二，一副恨不得生吞了他的模样。
十二沉默地点了点头。
花嬷嬷表情顿时比吃了只苍蝇还恶心，喘了喘气，然后一拍桌子气愤道，“苏妙容这只不要脸的老母|狗，不知道又使得什么下|流手段，回回都跟老娘抢生意！”
盈乐坊的老鸨姓苏，人称苏嬷嬷，她与花嬷嬷素来性子不对付，两人的关系几乎势成水火，称为夙敌亦不为过，现在程金猪被老对头勾跑了，花嬷嬷怎能不气？
据说大金猪今天带着金银财宝，一路好大的阵仗，来做什么简直是不言而喻，正因为如此，她绝不能错过这千载良机放这只金猪跑掉，毕竟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想到这里，花嬷嬷果断吩咐婢仆道，“去！给我把那小贱|人好好打扮打扮，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把她脸上的红斑给我遮了掩了，今天必须送她出坊！”
前些日子她损失了一个嘴巴不牢靠的流音，活活失去了几千两黄金，现在还心痛的滴血，若是这回不能将甄素泠卖出去，彩绣坊的招牌恐怕就要摇摇欲坠了，花嬷嬷绝不能让这事发生，因此想卖出甄素泠的愿望就更加强烈。
说起流音，花嬷嬷禁不住一阵恼怒，心头邪火刹时冲天而起，流音这个小婊|子，嘴巴怎么就那么不牢靠？一点不顾全大局不说，嫉妒心发作起来连一时半刻也忍不了，经过她的嚷嚷，现在甄素泠毁容的事几乎是人尽皆知，根本瞒不住，也难怪程金猪再也不肯踏足彩绣坊。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死娘们！
算了，再怎么骂人都死了，也听不见了，现在最主要的是不管用什么方法，赶紧把这毁容的小蹄子卖出去再说，只盼着程金猪这纨绔子弟的心里还念着几分昔日美人的好，别太过绝情了。
十二见花嬷嬷心意已定，一副不把甄素泠卖出去不罢休的样子，不由得内心烦躁，他沉默了一会，第一次主动跟花嬷嬷说话道，“可以把培养她以后接手彩绣坊。”
反正已经毁容了，价值也大打折扣，要十二说，还不如将甄素泠放在更合适的地方，还能重新绽放光彩。
更何况十三还答应过她，会给她治好面上的红斑。
花嬷嬷听罢十二的建议，睇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道，“十二，没看出啊，你还有这种想法。”
十二不语。
花嬷嬷左右松快了下肥胖的身子，冷哼了声，“我不管……”她加重语气，“你，甚至是十三，对那个丑八怪有什么想法，如今她出坊已经成必然，别的……也不用再多说了。”
十二面色不虞，隐隐发沉，明显听不进去的模样，花嬷嬷看他死不悔改，嗤笑一声，干脆挑明了说，“送她出坊，是主子的吩咐，你们两个，就算痴心妄想也没用。”
十二听罢，陡然抬头看向花嬷嬷，眼中残余震惊之色。
……主子的意思？
主子要把已经变成残次品的甄素泠卖出去？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花嬷嬷也不可能再多说，甩袖径直转身走了。
刚才暗中观察的龟公来向她悄悄禀报，说是金猪仔在盈乐坊赎了四个歌妓，给苏妙容笑得见牙不见眼，既然这老虔婆这么高兴，她怎么能不去凑合热闹？
金猪仔的马车已经被自己派人拦下了，这回说什么也要从他身上敲一笔下来！

第36章 余情
“谁胆大包天，敢拦爷的马车？”
自家的马车无故停下，少年发觉不对后掀开车帘，凌厉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龟公身上，质问声显得十分不耐。
不等龟公回话，程庭朗径直望向旁边赶车的马夫，咄咄逼人道，“你莫非木了不成？！见着什么阿猫阿狗都停下，不长脑子的东西，程府养你有何用？”
他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叫龟公听了，虽说训的不是自己，可还是禁不住抖了抖，苦着脸心道，他也不想得罪这位金贵傲气的爷，可是偏生花嬷嬷又下了死命令……思来想去，龟公抬起脸，冲那怒火中烧的小少爷讨好一笑，“程小公子恕罪，是主子特地吩咐过，奴这才来邀您前往绣坊赏美……”
腆着脸话还没说完，程庭朗冷冷一笑，抱胸俯视他，“美？能有我的珊月琳琅美？”
珊月和琳琅，是盈乐坊数一数二的头牌，也是一对美艳的姐妹花。龟公听他话中暗含自得，不由吃了一惊，这冤大头竟将这一对昂贵姐妹花都赎出来了？顺着程庭朗的目光探头望去，只见程府马车的后面，乖巧地跟着几顶粉色小轿，微风拂过，轿帘遮掩的空隙下，能隐约看见属于美人的白皙肌肤。
这……龟公一时讷讷，不知该如何接话，正在这时，身后传来花嬷嬷急促的脚步声，她三步并作两步抢到程庭朗车前，先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后面的粉色轿子，接着没事人一般将龟公挤到身后，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对靠在车内抱胸假寐的程庭朗奉承道，“程公子你可算来了，坊里的姑娘们这些天全在盼着你来，个个都垂泪疑心是自己的容色不复才遭了厌弃，还嗔你真是个狠心的冤家呐……”
她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程庭朗的表情，听了这番说辞，少年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回道，“……是吗？嬷嬷派人拦下我的马车，有什么事还是直说吧。”
花嬷嬷见有苗头，不肯轻易放过机会，连连点头应和，“当然是当然是，不仅姑娘们都想着公子念着公子，而且坊里最近养了一茬新货色，爷……有没有兴趣进坊一看？”
“新货色？”程庭朗掀开眼皮，斜斜望向花嬷嬷，“是什么样的新货色？”
有戏！花嬷嬷听他这么问，心先定下了几分，一顿巧舌如簧的迷魂汤灌下去，少年犹豫了一下，终于同意进绣坊一观。
不过在进去之前，程庭朗脸色不好道，“花嬷嬷，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回我看上了谁想赎出去，你总不会又阻止吧？”
他说的是上回看上了甄素泠结果彩绣坊非不放人的事。
这话如今正中花嬷嬷的痛脚，一想起五千两黄金就这么飞了，她懊恼得要命，早知道当初直接答应程庭朗这个冤大头得了，五千两黄金啊，是黄金啊！非要欲擒故纵个什么劲，现在好了，鸡飞蛋打不说，还连累自己吃了主子的一顿瓜落。
花嬷嬷的心思电转，急忙说道，“绝对不会，上次是老奴糊涂，公子是贵客，一会看上谁尽管跟老奴说，彩绣坊绝没有不答应的理。”
听了这话，程庭朗矜贵地哼了声，下马车之后对等候的奴仆道，“你们在外面等着。”
说完，他带着由程一打扮而成的一群护院，跟着花嬷嬷浩浩荡荡地进了彩绣坊的门。
为了留住金猪公子赢了老对头，花嬷嬷也是下了血本，一点没藏私地将后院刚调|教好还未见客的女孩都拉了出来，环肥燕瘦，任君挑选。
美人被带过来后宛如货品，一个个话都不敢多说，只规规矩矩的垂着头等待贵人挑选，程庭朗往人堆里瞟了一眼，随手点了四个，“就她，她，她，她吧。”
要买四个？这么舍得？花嬷嬷心里一喜，顺着他的手势定睛一看，顿时眼珠一缩，喉管隐隐泛上血腥味，整个人差点厥过去，好哇，这四人样貌不同各有特色，一个妖艳一个柔媚，一个清丽一个俏皮，正是花嬷嬷打算重点培养的下届花魁苗子，她还特意吩咐过这几个人不要打扮的太过，结果倒好，哪怕站在下方垂着头，一个个也跟比美的孔雀一样，要有多花枝招展就有多花枝招展！
这群心野的贱蹄子！
她心疼的表情落到程庭朗眼中，顿时令少年不悦，声音危险道，“花嬷嬷，你不会是……又想反悔吧？”
花嬷嬷倒是想反悔，可若等程庭朗两手空空的出了彩绣坊的门，同行数不尽的嘲笑讥讽瞬间就会把她淹没，彩绣坊也会因此元气大伤，损失巨大，何况如此一来就等于彻底得罪了这座巨型金山，这是花嬷嬷绝对不愿看到的事情。
自己求着跪着请进来的人，无论怎样也不能让他再次扫兴拂袖而走，苗子她还有，只不过培养要费些事罢了，可金猪跑了，就再也不会踏足彩绣坊了。
想通这点，花嬷嬷毅然决定自断一臂，也要满足这只金猪，她掩下心痛，立刻换上笑容陪笑道，“公子多虑了，答应了的事情老奴决不反悔，只不过公子也知道，这四位美人还未正式出坊，赎身的银两恐怕会……”
她声音为难，恐怕会贵一些这句话还未说完，程庭朗就悠悠然打断她，“恐怕会便宜些对吧？你放心，本公子并不在乎虚名，四位美人甚合我心意，断不会亏待了她们。”
花嬷嬷：？？？
什么？她耳朵是不是出毛病了，没出坊的雏|儿你告诉我比开了苞的要便宜一些，这是哪来的推理？
见花嬷嬷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程庭朗恍然大悟道，“难不成是我猜错了？可是花嬷嬷……”他声音上挑，“你别忘了，当初我看上倾城姑娘的时候你死活不放人，一个劲重复于理不合，哼，后来我也想明白了，不就是打算吊我胃口好让我掏更多的钱为倾城赎身？照这样推理，未出坊的自然要比出坊的便宜不是吗？”
他三言两语的又绕了回去，显然是记恨着之前花嬷嬷让他没脸的事，花嬷嬷明知程庭朗是胡说八道，可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是……公子推断的有道理。”
终于压了这老虔婆一头，程庭朗转身走到太师椅旁坐下，仰首道，“既然有道理，那嬷嬷看着开价吧。”
花嬷嬷咬着牙报了价，程庭朗听到价格后，眉都没皱一下，挥了挥手，一个小木箱被护院谨慎地托在手里呈了上来，他打开箱子，程庭朗的声音紧随而至，“这是两千两黄金，嬷嬷好好点一点。”
一两黄金等于十两白银，五千两白银一个人，花嬷嬷这回可以说是诚意十足了。
程公子高兴了，心情自然就好，做完交易也不急着走，侧坐着身子漫不经心地剔指甲的同时，将一只腿搁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时不时的点两下，语气随意地问道，“听说……嬷嬷的摇钱树毁容了？”
不止是摇钱树倒了，连彩绣坊的花魁最近也因为得了不知名的急症忽然间香消玉殒，难怪花嬷嬷要急吼吼的要把自己留下来维持名声了。
如果她知道自己仍有意赎甄素泠，是不是会喜不自禁？
花嬷嬷心里正盘算着一会怎么顺便把那丑八怪也卖出去，现在一听程庭朗这副腔调，眼睛顿时一亮，也顾不上什么遮丑了，掏出帕子假意哭了两声，凄凄惨惨道，“公子消息通透，老奴也就不瞒公子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好的美人忽然就成了丑八怪，本来老奴还指望她能给彩绣坊带来些好名声，可现在，现在全都成了泡影了……”
如今倒是毫不隐晦的说想靠甄素泠狠狠捞一笔了。
程庭朗听罢哦了声，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听了个不太感兴趣的八卦，又不想听花嬷嬷一直哭诉，便没什么诚意的安慰道，“少了一个美人可以再找，嬷嬷也别太难过。”说完就起身打算离开。
花嬷嬷以为他对甄素泠残留些许情意才发问，谁知这金猪蹄子确定美人毁容以后，竟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了，她心里一急，匆忙间拉住程庭朗的袖子，期期艾艾地解释道，“程公子，其实甄姐儿也后悔了的，她现在整天以泪洗面，恨自己当时发失心疯剪了你送来的衣服，辜负了你的厚爱……”
程庭朗闻言，不自觉站住了身子，似乎有所动容，挺直的背影顿了一会才问道，“……真的？”
花嬷嬷看见了希望的曙光，母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真的真的，而且甄姐儿并不是毁容了，她只是半边脸上长了斑，一时治不好的那种，程公子家财万贯神通广大，说不定就能替甄姐儿治好那恶病……”
程庭朗是商人，现在她只能用这种说法来诱惑他捡漏，引着他将思维转到想说不定就治好了的想法上。
可惜她这招是小毛贼遇上了贼祖宗，程庭朗斜觑了她一眼，还治好？若不是她自己治不好没办法，何至于嘴一张就替自己胡乱画大饼？
他没有拆穿花嬷嬷，只是犹豫了一会，宛如余情未了一般，有些无趣道，“那把她带过来我瞧瞧。”
话音刚落，就有婢女前来禀报，她在花嬷嬷耳边悄声说了什么，花嬷嬷脸色瞬时一变，接着转了转眼珠，对程庭朗笑了笑，自然道，“程公子，甄姐儿她相思成疾，病了，现在正卧床不起说胡话呢，您看，您好歹也体谅一下她的一番心意，不如我们移步流水阁再详谈……”
程庭朗看了忐忑的花嬷嬷一眼，直到看得花嬷嬷都不自在起来了，才淡声道，“……走吧。”
花嬷嬷如蒙大赦，识趣地亲自在前方引路，“请公子跟老奴来。”
她在前面带路，自然看不见程庭朗眼神蓦然一暗，变得深沉难辨起来。仿佛兽类在准备扑捕猎物的前一刻，整个身体都蓄势待发的模样。
他的猎物，自然不是流水阁里自己的手下，而是……
“这就是你所谓的相思成疾？”流水阁中，程庭朗看了一眼昏迷的美人，对花嬷嬷讽刺一笑。
接着又点评道，“这半面妆也真是‘精致’，恐怕费了嬷嬷不少心思吧？”
花嬷嬷看了眼床榻上人事不省的甄素泠，脸如火烧。丑八怪长了红斑的半边脸上被绘了朵炽烈红莲，那莲花画的歪歪扭扭，不仅没有起到遮掩红斑的作用，反而显得整张脸更可怖，如同恶鬼。
她自己是多看一眼都觉厌烦，何况是程庭朗？正恼火地想着是哪个手笨的婢女替甄素泠绘的妆，就听程庭朗声音凉凉道，“倾城的魅力真是大，毁容了也有人想留她在坊里。”
这话说完，花嬷嬷似乎品出了他话里的某种意味，不等她反应，程庭朗径直看向程一，程一得了指令，立刻利落地翻身上梁，将潜伏在房梁上的人一把揪了下来，整个过程还不到三秒钟。
有黑影落地，花嬷嬷仔细一看，竟然是十二！
她张张嘴，看看一脸讥诮的程庭朗，又见旁边花窗大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甄素泠估计是被十二打昏了，根本不是婢女所说的生病了，十二这是想私自掳了人跑路？他简直是疯了！
都跟十二说了送甄素泠出坊是主子的意思，他竟然还敢违抗上令，花嬷嬷一颗心跳得厉害，整个人傻了一般愣在原地，哑了一样一言不发。
程庭朗犹嫌打击不够，对花嬷嬷笑了笑，再次暴击道，“嬷嬷莫慌，还有一个，应该也是倾城的裙下之臣。”
他拍拍手，示意属下进来，脸色陡然变冷，“一个藏在房梁上掳人，一个守在侧门口接应，这是打算双宿双飞？”
说完，程庭朗自己笑了起来，只不过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不对，应该说是三宿三飞才是。”
这时由十三卫扮成的护院押着另一个人自门口走了进来。
花嬷嬷麻木的抬头望去，果然，是十三。
一个二个的，都疯了。

第37章 娇软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十三卫已经把控住了流水阁，整座楼阁房门紧闭，他们从旮旯里将昏迷过去的金铃拎小鸡仔似的带了过来，程庭朗吩咐十三卫将金铃与“甄素泠”安置在一处，接着他瞟向十二，“你劈晕的？”然后抬起下巴，示意程一将十二带到自己跟前来。
这小鳖|孙，还想打晕了人直接私奔，想得倒是挺美。
程庭朗翘着二郎腿坐在阁中的雕花木椅上，已经完全反客为主，连花嬷嬷都被强制性要求坐在一旁，身后站着一个护院随时防备着。
十二被程一反剪住双手，半强迫地抬起头后，一张脸仍旧木着，面无表情，既不说话也不辩解。
只是虽不说话，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却死死盯着程庭朗，其中酝酿着强烈的怨怼之意，叫人看了就心惊胆战。而他身上源源不断散发着浓厚的黑暗情绪，犹如一个会吞噬一切的可怕漩涡，只要一放开，他绝对会立刻扑向程庭朗，将他就地格杀。面对这样的目光，程庭朗一点不慌，非但不慌，见这鳖|孙恼恨地盯着自己，他抬脚就踹向十二的肩头，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将人踹的如不倒翁般身子晃个不停，眼见十二支撑不住要朝地上倒去，千钧一发的关头程一眼疾手快地把他一把拽了回来。
再次跪稳后，十二喉间一阵腥甜急速上涌，接着就控制不住地吐出了一口血。
程庭朗踹了一脚犹不解气，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涨的通红对十二斥骂道，“老子早就想这么踹你这个鳖|孙了！个龟儿子，竟然敢胆大包天觊觎老子的人。”
夜探他心上人的房间不说，还一蹲蹲一夜，嫌命长就直接开口，他绝不犹豫立刻给他个痛快死法。
花嬷嬷见程庭朗在自己的地盘发作十二，将他一脚都踹得吐了血，未免心生不愉。十二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人，就算他犯了错，合该自己来教训才是，他程庭朗凭什么越殂代疱的来替她教训人？
正想开口说话，程庭朗身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的凉悠悠慢声道，“花嬷嬷，你应该很想赢过老对头盈乐坊吧？”
“正好，一会程某有一桩生意要跟你谈，烦请花嬷嬷稍候片刻。”
“放心，到时候只要花嬷嬷一句话，我们双方必定都会很满意。”
这话一出，花嬷嬷瞥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思量几秒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她自我安慰因一会要跟程庭朗有正事谈这才没当场下他的面子，至于内心深处，花如意实在不愿承认自己刚才竟然被一个还未及冠的毛头小子给震住了。
搞定了花嬷嬷，程庭朗再次踹了十二一脚，这才稍微顺气，同时将目光放到了另一旁的十三身上。
十三那边就容易多了，见程庭朗望过来，哪怕没人理他也仍旧一副被抽了骨头的懒散样，他习惯性的扭了扭身子，发现动不了之后也就干脆放弃了，吊儿郎当道，“不知客人打算如何处罚我？”
程庭朗听了这话并没有开口，径直走到十三面前，迎着他懒洋洋的目光，钳住他的下巴阴测测地盯了这张笑面一会，最后什么事也没做就放开了他。
十三刚挑了挑眉，就听程庭朗突然跟花嬷嬷谈起了生意。
说是谈，可几乎是程庭朗全程压着花嬷嬷在说。
少年开口就是一句惊天大雷，“花嬷嬷，虽然甄素泠毁容了，但是当初咱们说好的五千两黄金，如今我仍旧愿意一两不差的双手奉上。”
说完他看向仆卫，仆卫得了命令，伸手将地上沉重的两个大木箱箱盖掀开，低调温润的金光瞬间俘虏了花嬷嬷，她眼也不眨盯着箱子里码摞整齐的金条，几乎连话都要说不全了。
五千两黄金又回来了？还有这等好事？
好不容易将贪婪的目光从金箱上撕下来，花嬷嬷勉力保持平静道，“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
花五千两黄金买一个人尽皆知毁了容的丑八怪，怎么看都不正常。
程庭朗听花嬷嬷这么问，笑了笑，似乎笃定了她一定会答应一样，胸有成竹地说着该如何善后的事，“今天这间房里发生的事情只有你知我知，走出了这间房，我还是那个哪怕心上人毁容也甘愿花五千两黄金为其赎身的痴心人，而嬷嬷你，也千万要记得守口如瓶。”
“毕竟……我可是帮你在老对头那里狠狠地扳回了一城啊。”程庭朗睨着花嬷嬷，一脸兴味。
花嬷嬷紧紧地盯着程庭朗，语气显得有些急切道，“这是自然，只不过公子的要求是……？”
他若真的肯花五千两黄金赎甄素泠，还怕彩绣坊的牌子保不住？
见铺垫差不多，鱼儿也已经忍不住咬了钩，程庭朗看了十二十三一眼，眼中浮现出几许晦色，脸上也没了笑意，他语气沉沉道，“很简单，这二人跟我有私仇，我要他的——”他指着十二，“一只腿。”
“以及他的——”他又指向十三，“一只手。”
本来他没打算花这么多钱来赎这个假的甄素泠的，可是十二十三将要干的事实在是惹怒了程庭朗，还好自己早早就瞒天过海将心上人接出去了，若是没有，今儿岂不是危险了？就差一步，人就被这两个龟儿子给掳走了！
五千两黄金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但这两个畜|生既然妄图染指他心上人，他绝不会轻易饶过。
程庭朗别的不多，就是钱多，哪怕用金条砸，他也能给这一对龟孙砸死！
虚与委蛇这么久，程庭朗终于暴露了自己真实的目的，听了他的话，花嬷嬷与十二十三脸色均是一变。
十二十三想开口，可程庭朗的十三卫早就识眼色地将二人的下颌卸了，让他们不能发出丁点声音。
程庭朗好整以暇地看着花嬷嬷，欣赏够了她忽变不停的脸色，这才“好心”提醒道，“嬷嬷放心，做生意最讲就和气生财，我也不是真的要他们的命，给他们骨头松快松快就行，不会让嬷嬷为难的。”
言下之意就是，最多骨折，不伤人命。
花嬷嬷听出了程庭朗暗含的意思，又看了眼呜呜挣扎不停的十二十三，想着反正这二人也是要吃瓜落的，现在程庭朗既然说了不伤性命，还不如答应了就是。想到这里，花嬷嬷叹了口气背过身，似乎有些不忍直视接下来的画面，“十二十三是我的副手，他们有再多不是，我代他们替公子赔罪，还望公子……手下留情。”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程庭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他眉头轻抬，笑着打了个响指，应和花嬷嬷道，“这是自然。”
话音刚落，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和压抑的嘶吼，十二十三两个人一个腿骨咔嚓齐根而断，一个手指关节尽数被踩的稀碎。
断断续续的痛呼哀鸣，也一前一后地响了起来。
程庭朗了却心事，笑意再没下过嘴角，他痛快地将黄金呈上，带着十三卫和赎出的美人，如同来时那般，浩浩荡荡地走了。
兜兜转转还是花了五千两，但他心中并未感到不悦，反而徜徉着一股痛快淋漓的感觉。
终于亲手收拾了鳖孙，怎一个爽字了得。
可惜这股爽意在回家甄素泠重新与影卫交换了身份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着喜欢人的面，众目睽睽之下，程庭朗将今日赎回来的歌妓都集中在一块，打算进行一次集中训话。
虽然不知甄素泠执意这样做的原因，但是并不妨碍他为了心上人高兴，帮她立威作训一番。
……毕竟无规矩不成方圆。
想到这里，他咳了一声，目光严肃的从下方一排柔弱美人身上溜过，冷声说道：“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程府的人了，以后最重要的就是恪守规矩，姿态端方，谁要是不守规矩，直接杖责二十，赶出程府！”
众美闻言，身子不禁轻轻一抖。
“明白了吗？”程庭朗装作没看到，反而加重了声音反问道。
刚到程家，八位美人正处于陌生紧张，一步都不敢行差踏错的状态，生怕主人厌恶冷落了自己，听程庭朗第一个吩咐就是守规矩，不管心里如何作想，面上均十分配合地福身柔声道，“是，谨遵主子命令。”
程庭朗嗯了声，见她们识趣，心情也恢复了点，可看甄素泠也跟这群歌妓一样朝自己行礼，顿时心疼不已，下意识地想迈步过去扶她起来，刚踏出一步，就被甄素泠似有若无投过来的目光给钉在了原地。
挠了挠后颈，那只脚又不动声色的缩了回去。
他讪讪地想，甄素泠一向最是守礼遵训，自己这样命令，她应该很高兴吧？
小心揣摩着甄素泠的心思，程庭朗下一步又犯了难。歌姬的住处他平时都集体安置在飞絮楼，可如今多了甄素泠……他怎么放心让柔弱的心上人跟一群以色|侍人的妓|女住在一起？
他这边兀自纠结，那边甄素泠早已经等的不耐烦了，与众人噤若寒蝉的模样不同，她拢了拢头发，在旁人若有若无的打量中径直向外走了两步，接着当着众美和程庭朗的面，“一不小心”踩空跌倒在了地上。
哎呀一声娇呼，美人侧过头，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一双盈满秋水的眸子小心翼翼地看向程庭朗，小声道，“……老爷，脚疼。”
程庭朗：“……”
众美：“……”说好的守规矩呢？
一排美人表面平静，暗地里则互相使着眼色，而程庭朗被心上人这一招弄得可以说是猝不及防，直接趋近于石化。
向来步履轻盈身姿窈窕的白月光，怎么就突然摔倒了？甚至还当着众人的面第一个打破了自己刚刚定下的规矩，况且她刚才那样……是在跟自己撒娇？
一想到撒娇两个字，程庭朗无法抑制地耳尖泛红。
他此时脑子里一片乱糟糟，虽不明白甄素泠这样做的原因，可脚下动作一点不慢，几步走到跌倒的美人旁边，傻乎乎地就要去帮她看脚到底扭到了哪里，甄素泠借着遮挡，将这呆子的耳朵轻轻一提，本来还准备埋头查看的人一下子被提了起来。
一双柔弱无骨的藕臂环上了程庭朗的脖子，美人将身子埋进对面人的怀中，语气七分冷静三分娇弱道，“抱我起来。”
这句话她说的十分小声，除了与她距离十分相近的程庭朗外，没有任何人听见。
程庭朗：“……”
程庭朗……程庭朗听见这短短的四个字，先是愣住，接着晕乎乎的脑子里轰然炸开了无数朵巨型烟花，还是双响螺旋升天带波浪的那种。
抱、抱起来？他没听错吧？

第38章 刺球
程庭朗一动不动，面色怔怔，显然是不合时宜地发起了呆，甄素泠见他这样，咬了咬唇，伸手轻轻扯了扯少年的衣袖。
经她一扯，程庭朗如梦方醒，立马回过了神。他下意识低头，刚巧与美人含情的目光正好对上，这也是程庭朗第一次见到那双素来冷淡的眸子里此时竟清晰地浮现出一种类似委屈的情绪。
甄素泠心里焦急，发现俊朗少年终于恢复正常，这才悄悄吁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少年凝来的炙热眼神粘在了原地，瞬间动弹不得。
程庭朗那双瞳色较常人显得更浅，不是淡褐，反而偏向另一种剔透的灰珀色。就好像绘画的画师在晕染人物的瞳仁时墨汁点的不够浓，使得人物眼神轻淡朦胧，这也导致程庭朗在认真专注地看着一个人时，目光往往并不凝实，反而如同漂浮不散的缥缈雾气，生就含情。
被少年一双琉璃雾眸紧紧盯着，甄素泠看清里面所蕴含的隐忍克制后，整张脸轰的一下羞的通红，无处散发的热意从耳垂顺着脖颈迅速向下攀援，直冲心口，等到热意回流，她已经羞怯的不敢再与程庭朗对视一秒，于是微偏过头，刻意的不去看他。
这边程庭朗美人在怀，拼命忍着想要与之亲近的冲动，尽力保持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眸还是在不经意间暴露了他藏无可藏的心思。美人突然扭头所展现出的潋滟赧态，就犹如山林里眉目艳丽的精怪，趁他不注意将他心整个俘获了不说，甚至还牢牢地攥进了手里轻松把玩，哪怕她下一刻就毫不犹豫的将那颗心捏碎扔掉，程庭朗也甘之如饴，绝无二话。
痴痴地看了一会程庭朗才意识到自己行为唐突，他刚想道歉，平静下来的美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比程庭朗动作更快一步，将身子一下子埋进他的怀里，冷中带柔的声音闷闷道，“……别说话，先抱我起来。”
别道歉。若真开口道了歉，那接下来的戏就没得演了，她还没好好的矫揉造作一番以图气死那个贱|女人，现在怎么甘心让这场戏轻易地落下帷幕？
程庭朗被这么陡然一扑，整个人顿时一僵，应美人的要求将她打横抱起后也只是傻傻站着，甚至还求助似的望向甄素泠，仿佛在问，下一步该怎么办？
甄素泠刚才才被他的那双含情雾眸狠狠击中了心口，这会余韵犹在，一时不敢直面那双深情专注的眼眸，可偏偏又被这夯货笨得气的几乎吐血，她略带恼意的掐了一下程庭朗的胳膊，等掐完才发觉自己的这个行为似乎有些不妥，犹如村庄里的泼辣妇人一般，她蹙着眉头纠结了一会，最后还是决定暂时抛开这些虚假无用的东西，小声道，“去她们住的地方，”想了想，还不忘补充了句，“就这么一路抱着我过去。”
她都放开矜持主动让程庭朗抱自己了，还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干什么？
现在更重要的是要给那群心比天高的歌妓一个集体下马威，不把她们气的妒火中烧，这个甄字她就倒过来写，还有那个伪善的女人，现在恐怕已经在心里给自己扎了几百个小人，恨不能要杀了自己吧？
上辈子自己栽在她手里身消命陨，一朝魂回，这次就来跟她好生斗上一斗。
甄素泠也不屑于出什么阴招，毒妇苦恋程庭朗最后爱而不得，那这回自己就让她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宠爱。
这个喜欢背后暗算的毒妇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只能眼睁睁看着程庭朗对自己宠爱万分，惨遭这份爱而重之的呵护三百六十五度花式吊打。
甄素泠一般只在亲近的人面前使小性儿，可记仇，那就是无差别一视同仁地记。关于情敌的仇，哪怕过了一辈子也不会轻易忘记，一旦瞅准机会，绝对要毫厘不差的报回去。
可以这么说——从轿子抬进程府的那一刻起，她与这八个人在短暂相处中就结下了许多小仇兼大仇。
一个时辰前。
影卫与她在程府的隐蔽处交接，轿帘再次掀起的时候，她恢复了本来身份，又一次成为了货真价实的甄素泠。
一群美人被抬进了锦绣富贵的程府，在花园的一处凉亭暂时停下歇脚，凉亭四面的通风窗紧闭，地下铺着绛红色的厚实长毛毯，中间置着暖烘烘的炭炉，四周散放着几张与毯子同色的红木椅凳。
“老爷暂忙，请各位美人在此稍候。”婢仆说完这句，径直退下了。
亭中美人或坐或站，目光来回打量彼此，最后默不作声地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拨。
一拨是盈乐坊的人，另一拨是彩绣坊的人，最后是落单的甄素泠。
被明显孤立了甄素泠也不以为意，她可不是为了拉帮结派才跟她们待在一起，她是为了……眼眸轻抬，目光在亭角处一闪而过，接着端起放在小几旁的天青色茶盏，待撇去了茶汤中的微小浮沫，这才低头啜了口茶香氤氲的清烟白露。
甄素泠今日穿了件梅子青的散枝厚袄裙，纤细白皙的颈子上压着赤金盘螭璎珞，上面扣着一圈熠熠生辉的牙白色宝石坠子，云鬓未妆，发间只插|了一支青玉蜻蜓步摇，眉心点了一绽小巧的白芙蓉花钿，坐在那里不慌不忙，犹如一副安静的仕女捧茶图。
她一个人不言不语，只是喝了口茶，可这幅样子落在别人眼中，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不是说毁容了吗？那张脸明明白嫩的像剥了壳的鸡蛋，这是怎么回事，毁容是假的？？
不止是盈乐坊的四个人心生疑惑，彩绣坊的四个人也同样一头雾水，她们小心隐蔽地观察着端坐在一旁的甄素泠，目光在那张素净的脸蛋上仔细来回打量。
如果只是看，不做别的，甄素泠也不会因为这种不痛不痒的事将人记在心上，可偏偏事不如人愿。
盈乐坊四个人聚在一起悄声商量了些什么，接着一位黄衣美人袅袅婷婷地向甄素泠的方向走来。
“这位姐姐……”她娇娇弱弱的刚开了个头，就被甄素泠无情地打断。
“你的生辰。”
话出口的同时甄素泠心想，流音是这样，眼前这个不知名的黄衣歌妓也是这样，花坊里的人都是什么毛病？惯会占人便宜，逮着谁就喊谁姐姐，生生把人往老了喊。
那边美人听甄素泠这么问，愣了愣，说了自己的生辰。
甄素泠：“……”跟流音不同，这个还真比自己小。
她沉默了一会，最后简短地回复道，“……哦。”
“……”
黄衣美人风中凌乱，突然问我生辰，结果最后就只回个哦字？
无端被打乱节奏，美人缓了一会才想起将话题扯回来，语带艳羡地感叹道，“听闻姐姐是彩绣坊里最珍贵的摇钱树，如今见了真人，果然绰约多姿，我们这帮子人，也不过是陪衬在珠玉旁边的点点微弱萤光罢了。”
这番恭维话绵里藏针，盈乐坊的人听了面色不变，反倒是与自己一同从彩绣坊赎出的四人听了，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合着甄素泠就是宝，她们就是草了？
甄素泠瞥了说话人一眼，无视了四位样貌各异，姝色明艳的“妹妹”们的心情变化，很不客气地回复道，“你有这份自知之明就好。”
迎着对面黄衣美人变得阴沉的面色，甄刺刺毫不客气地自矜得意道，“老爷单是为了我一个人就一掷千金，花了五千两黄金的天价赎身费，至于你们到底价值几何……”环视了一圈听完这话后神色各异的八个人，她语气傲慢沉稳，“……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确实没甄素泠赎身价高的八美：……好气。
首先发作的是前来试探的美人，先前的伪装仿佛被人一把撕掉，露出了最真实的性子，她气的跳脚的同时忍不住冲甄素泠大叫，“你说谎！”
“你就是个毁容了的丑八怪，老爷怎么可能花那么多钱赎你！”
刚巧甄刺刺还没刺过瘾，如今有一个眼巴巴送上门来的，简直不刺不爽，她微微一笑，清丽冷淡的面容下吐出的话语却十分毒舌，几乎令人颜面扫地，“我究竟有没有毁容，只要眼睛没问题都能看得出来。而你年纪轻轻，睁着眼却看不出来……”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黄衣美人一眼，“现在我们两个面对着面，至于谁才是丑八怪……还需要多说吗？”
哪怕是在贵女扎堆的圈子，论容貌甄素泠也没怵过谁，姿色不够气度凑，气度不行拼名声，反正无论如何，她还没落人下乘过。
甄素泠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坏掉了。
以前她被当做大妇培养，一言一行不容有任何差错，从长辈嘴里得到的评价也无非是“令嫒乖巧懂事，必为淑慧女”“此女甚贤，定能持家有道”“德容言功上佳，堪为宗室妇”这种千篇一律的古板夸赞。世家公子在这种氛围的熏陶下也将良妻美妾分得极其清楚——妻子可以不喜欢，但必须贤惠高贵，出身名门；妾室卑微，更重姿色，容貌娇俏则佳。
程庭朗不是那些王孙公子，不在乎这些，她现在也不用将自己裹在层层礼教中束缚自己，就算她性格大变任性妄为，一下子撸袖子上树偷鸟蛋一下子挽裤腿下河摸螺蛳，程庭朗恐怕也只会站在一旁为自己拍掌叫好，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甄素泠好像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妾总是比妻更为丈夫所喜爱，抛开那些沉甸甸的礼教枷锁后她目光闪了闪，觉得自己似乎打开了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或许，可以两者结合一下？
正想的入神，忽见眼前白光一闪，有东西朝自己抓来，甄素泠下意识地偏头躲过，定睛一瞧，竟然是黄衣美人那长长的纤指，她此刻狰狞着脸色，抬手就要往自己面上挠。
这会倒是不说她绰约多姿珠玉生辉了？
甄素泠不禁感到可笑，衣袖里捏着几丸痒痒香，刚想教训教训这无理的黄衫女子，就听亭外传来婢女的恭敬通报声，“老爷到了，还请各位美人出来见礼。”
这时谁也顾不上看戏了，纷纷确认自己的仪表着装是不是完美，等会能不能在老爷面前留下个好印象，唯有甄素泠仍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稳如泰山。
八美按顺序依次出了凉亭，只有黄衣美人还气咻咻地瞪着甄素泠，不肯挪步。甄素泠佯作看不见，正要起身，斜里突然插|进来个白衣女子，语气柔和的安慰道，“珊月别气了，我们现在先出去拜见老爷才是最要紧的。”
进了程府，程庭朗身为主子，几乎一手决定了她们的命运，若是现在就惹了主子厌恶，不亚于直接发配进了冷宫。
白衣美人边说边揽住珊月的肩膀带着她往外走，她穿着松坠的飘逸大袖，行走间没注意，宽袖垂下来盖在了小几上，衣裳拂动，一下子将小几上面的茶盏带翻，半杯茶水顺着桌面轱辘滚了下去，连水带茶一齐磕在甄素泠的膝盖上，又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泼了她一膝盖的茶叶加水渍。
清烟白露特有的飘渺香气扑鼻而来，甄素泠抬头望去——哪怕茶盏摔碎的落地声那么清晰，白衣人也似乎根本没发现自己的失误，拉着那个名叫珊月的歌妓几步疾行，眨眼间就出了凉亭。
甄素泠平复了一下呼吸，很好，除了那个毒妇，这两个人的仇，她也记下了。
她一会就去找一掷千金的“老爷”替自己报仇，也让她们都睁大了眼睛好好看看“老爷”对自己无限包容的宠爱。
“老爷，飞絮楼有几层？”甄素泠趴在程庭朗怀里，发现自己只要一叫他老爷，少年刚刚恢复的面色就会再度泛红。
她坏心眼地想，毕竟这么年轻的“老爷”，也是独一份了。
少年脸色红红，仍然中规中矩地回答，“五层，它是尖顶宝塔状的，越往下可以住的人就越多，我一般安排她们全部住在最下面一层。”
反正最多不过一年，这些美人就都当做礼物送出去了。
甄素泠听了若有所思：“其余人我不管，老爷一会能安排我单独住在二楼吗？还有……”透过缝隙，甄素泠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一群蛇蝎美人，在程庭朗耳边小声道，“可否把……单独安排在三楼？”她说了一个人名。
程庭朗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甄素泠勾了勾唇，趁程庭朗看不见，目光冰冷地看着程庭朗衣裳上绣的暗纹，声音柔和地提醒，“……一会宣布的时候，记得多思考一会，在人群中多看一会。”
程庭朗听完这个要求表情有些莫名，但还是老实的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了件事，低头看着美人一点点白皙的下巴，语含歉意，“上次忘记向甄小姐告辞就直接走了，实在是太无理了些，我准备了一份礼物作为赔罪，不知甄小姐到时候愿不愿意赏脸一观？”
甄素泠抬头，凝视着那双雾眸好奇道，“是什么？”
程庭朗笑了笑没说话，故意卖了个关子，“到时候小姐就知道了。”
“你抱着我还叫我甄小姐？”甄素泠恶趣味发作，故意板着脸，语气十分冰清玉洁的诘难他。
听了这话程庭朗却会错了意，他脸色变得十分不好意思，小声讪讪道，“既然小姐发现了，那我也就直说了……”
甄素泠虽然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但心还是一下子怦怦直跳，等着程庭朗开口。
呆子终于开窍，愿意说真心话了？
“甄小姐，你……你……”程庭朗似乎在酝酿着怎么说，同时带着甄素泠的情绪也不停地上下起伏，心跳过快。
“甄小姐你别多想，我绝对不是嫌你重啊……只是，”程庭朗咬着牙毫无求生欲道，“……只是我抱了你一路，实在是抱不动了，我……我能不能过了那个转角把你放下来，一会扶着你走怎么样？”
“……”
听完这番话，逐渐失去心跳的甄素泠：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期待些什么。
殊不知程庭朗心里也苦得很，他又不是个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武人，自己从小到大拿的最多的就是金算盘，现在抱着美人走了一路，两只胳膊早已经麻木不堪，没了知觉，再不跟甄素泠说明白咬着牙硬撑，一会说不定两人一起摔个大马趴，那可真就丢了大人了！
只是美人听了仍旧一声不吭，这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啊？

第39章 蔻枝
程庭朗觉着，心上人有可能是恼了自己了。
自从他说完那话，美人可疑地沉默了会，然后才淡淡回了句，那你放我下来吧。
等程庭朗听从指示真把人放下来了，又敏锐地感觉到周围似乎眨眼就低了好几度，冷嗖嗖的十分冻人。
……怎么回事，不是同意了吗，怎么还生气？
他侧过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美人，没发现甄素泠的脸色有什么太大变化，但他整颗心仍说不清道不明地吊着，有些惴惴不安。
深刻于动物思维中的本能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哪怕不甚明白，可种种蛛丝马迹还是让程庭朗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八成是说错话，做错事了。
为什么只有八成？因为剩下两成是从古至今所有男人都会产生的侥幸心理：说不准，是自己多想了呢？
事实证明，程庭朗并没有多想。剩下的一段路，甄素泠走得目不斜视，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程庭朗：“……”
这边程庭朗生怕再说话错上加错惹了美人讨厌，干脆闭紧嘴一言不发，那边甄素泠则越发气闷，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可内心情绪却一会一变，堪比六月的天，孩子的脸。
刚才不是说得挺溜吗？现在怎么不说了，哑巴了？
回忆起程庭朗先前的神色，也不似作伪，他支支吾吾地说完那几句，甄素泠先是窘迫难堪，疑心自己这段时间是否吃得太多长胖了才让人抱不动，接着回过神来气愤难言，恨不能拿丝帕堵了那张嘴，他、他怎么能当着人的面就这么直接说出口？
照他这样说，难不成一对恩爱鸳鸯比翼双飞时还需雌鸯驮着雄鸳飞？
想到这里，她顿时一脑子乱麻外加没来由的羞恼。
亏她还以为呆子开窍了，要趁这个好时机对自己含蓄地倾诉心意呢，结果证明完全是自己想多了，甄素泠深吸了口气，都主动放下矜持让他抱|了，要是等会回想起来还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宝塔状的飞絮楼就在眼前，甄素泠不紧不慢地走着，眼角余光瞥了眼旁边与自己并肩而行的程庭朗，少年低着头仿佛有些沮丧，她清咳了声，将别的心思暂时压下，冲他低声道，“……别忘了刚才的事。”
她说的是分别给一群美人安排住处的事。
程庭朗听美人肯主动跟自己说话，有些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接着啄米似的频频点头。
看他这样，不知怎的，甄素泠心里的气突然一下子就泄了，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群美人一直在两人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之前见主子一脸疼惜的将那甄素泠抱着走，生怕她哪儿不舒服的样子，八美有的面色平静，有的则难掩嫉妒。
狐狸精的圈套假的不能再假，不过是仗着一张还过得去的脸而已，摔得那么拙劣刻意，在场的人谁看不出来？也就只有主子没发觉她企图媚上的心思罢了。
沉不住气的，看着前方黏黏糊糊的两人，几乎想立刻撸袖子上去把那狐狸精从主子怀里扯下来，将她好生教训一顿，让她明白什么叫体统规矩；沉得住气的，想的则更为长远，一开始就拔得头筹的人结果未必好，日子还长，一切可以慢慢盘算。
一时的风光算得了什么？长久的真心才弥足珍贵。徐蔻枝这般想着，跟在两人身后走得不急不缓，她望着少年怀中抱的美人，眼神平静。
“蔻枝姐姐，这丑八怪说话一点不耐听，刚才气的我够呛，你到时候一定要帮我报仇！”珊月挤到徐蔻枝身边，握住她的手臂，眼神毒蛇一样死死盯着前方神态娇羞的美人，语气怨恨难消。
徐蔻枝听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淡然自若道，“放心。”
得到保证，珊月高兴了起来，不平的神色立时烟消云散，看着还一无所知的美人，得意的地勾起了唇。
“珊月，你呀就是孩子脾气，她性格如此恶劣，人缘肯定不好，到时候失宠犯错了，自然有数不尽的苦头吃，何至于委屈到跟蔻枝姐姐撒娇？”先前在凉亭解围的白衣美人，也就是白琳琅，边走边温温柔柔地接话劝慰。
珊月听她这么说，不满的哼了声，“我就是看不惯她矫揉造作的恶心样，在我们面前摆着白璧无瑕高岭之花的谱，见了主人又忙不迭的争宠算计，整个一狐媚子，人前人后两北北张皮，真是令人作呕。”说完，她撇撇嘴，十分不屑的模样。
白琳琅笑了笑，没再多说些什么。
彩绣坊的四个人，也聚在另一边，不知道小声嘀咕着什么。
走了一阵，画栋飞甍，屋脊高耸古朴楼阁终于清晰地呈现在她们眼前。
等进入大堂，八个人看着坐在堂下悠然喝着茶的甄素泠，眼中或多或少的都冒出了点火气。
珊月尤甚，她瞪着甄素泠，一双含情的妙眸几乎要喷出火来。在盈乐坊的时候，除了伺候贵客的时候她会收敛几分脾气，面对别的歌妓，就没有忍气吞声这一说，一是她长得好，有人心甘情愿捧着，二是她有个八面玲珑的结拜姐姐白琳琅，无论得罪了谁，琳琅都会替她料理的好好的，将事情完美地掩盖过去，基于这两点，珊月在盈乐坊里几乎称得上横行霸道，就没吃过瘪。现在被一个长相俊美的公子赎了出来，心里正畅想着美好的将来，猝不及防的，就被人狠扇了一巴掌。
她下意识就想冲过去将甄素泠扯起来，姐姐白琳琅却没这么冲动，她看了眼坐在堂上一脸平静的家主，不动声色地扯住了珊月的袖子，示意她别冲动。
没看主子都没对她的行为发表意见吗，你又掺和个什么劲？
被这么一提醒，珊月只能不甘不愿地停下了步子，只是目光仍旧锁定在青烟朦胧的美人身上，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察觉到珊月的视线，甄素泠将茶盏搁在手边，冲她微微一笑，当着她的面将神色由淡然无波一下子变为娇弱，她手抚在膝上，声音软绵绵道，“老爷，我的脚实在痛得很……”
讲到这里，为求逼真，甄素泠还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眼里顿时一阵泪光闪烁，望着堂上的程庭朗，她将白莲花的秉性发挥的淋漓尽致，蹙眉小声道，“……可我坐着，反而让诸位姐姐站着，是不是不太妥当？”话是这么说，可那身子依然牢牢的钉在座位上，一点起来的样子也没有。
程庭朗看她一眼，柔声道，“脚痛就别勉强自己了，好生坐着就是。”
美人霎时红了脸，低头回复的声音如裹了蜜般，“……谢谢老爷。”
八美：……龌龊的小娼|妇。
“好了，现在我有事情要说。”程庭朗盯着堂下的几个人，语气转而正经严肃。
八美打起精神，垂手低头听完程庭朗的话，神情各异。
她们全住一层，狐狸精一个人住二层？凭什么？
八个人怎么说也是花坊数一数二的头牌，在坊里吃穿住行均是最好的，不说别的，光是住的地方就比其他歌妓不知道气派到了哪里，现在让她们挤在一座楼里也就算了，还住在同一层？
这楼不是有五层吗？宁愿空着积灰也不给她们住？
想到这里，众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但这其中并不包括徐蔻枝。
听完主子的话，她神情不变，仍是之前听之任之的乖顺模样，心里则冷淡地评价着身边人，被捧得太久，恐怕都忘记自己是什么身份了罢？
妓|子而已，在坊里再怎么出尽风头，到了程府也不过是件美丽些的货品罢了，她们本身就是贱籍，主子闲暇之余拿来逗乐的玩意儿罢了，还真把自己当成个宝贝了？
来日方长，有所图谋也不急，可以慢慢来。若是现在就像甄素泠一样使手段，迫不及待地投怀送抱，男人的新鲜感是有，可也会很快厌倦，到时候主子玩腻了，极有可能的下场就是被轻易抛弃。
脸蛋长得美又如何？还不是个没脑子的蠢货。怀着淡淡的鄙夷，徐蔻枝无声轻嘲。
说完这些，程庭朗又交代了她们可以活动范围，“……阁楼前后的院子，包括旁边的池塘……”
就这么点地方？徐蔻枝若有所思，这样一来，倒是跟自己先前的猜测挂了钩。
她不禁抬头看向说话的少年，眼中神色晦暗难辨，正巧程庭朗也扭过头，两人的目光一下对上了。
被那双深灰色的雾眸打量着，徐蔻枝感觉似有连绵不断的雾气温柔交|缠在自己的四周，令她避无可避。望着堂上的程庭朗，从那双眸中竟然探出了一丝浅浅的情意，她假作自然的偏过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程庭朗用手指着徐蔻枝所在的位置，眼神没有移开，斟酌道，“就住第三层好了。”
众人听他这么说，又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放到徐蔻枝身上，就连时不时地叫声疼的甄素泠也安静了下来，眼神不善地看着这边。
徐蔻枝垂眸，神色不变，不过分欣喜地福了福身子，得体地应道，“是。”

第40章 戏法
程庭朗说完这些就走了，也没说下次什么时候来。
他一走，飞絮楼立刻就热闹了起来。
恭喜徐蔻枝的，对着甄素泠语出讥讽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应有尽有。
见徐蔻枝不知为何得了主子青眼住得比甄素泠还要好，珊月这下子整个人都舒畅了，她款款走到坐着的美人身边，抱胸冷嘲道，“有的人就算使尽手段也没用，主子的眼光摆在那里，下作就是下作，不知廉耻就是不知廉耻。”
说完，她与琳琅她们对视了一眼，昂头嗤笑了起来。
没了程庭朗，甄素泠又恢复了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她瞅着盛气凌人的珊月，比她更盛气凌人道，“有的人就算再想使手段也没用，主子的眼光摆在那里，嫉妒就是嫉妒，眼红就是眼红。”
她说的慢条斯理，可阴阳怪气的语调还是把珊月气了个仰倒。
“你……你！”论脸皮的厚度她根本比不过进步神速的甄素泠，只能指着眼前的人，气得语不成声。
白琳琅见状，赶紧走过来，扯住珊月的袖子准备打圆场，只是甄素泠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袖子带动间什么东西跌落在地，轱辘滚了一圈后，一杯滚烫的热茶就尽数斜泼在白琳琅的鞋面上。
白琳琅被烫的一痛，忍不住缩回脚，小小惊呼了一声，“……啊！”
珊月低头一看，见姐姐被狐狸精故意烫了脚，心里的火焰立刻猛蹿三尺高，一时什么也顾不得，抬手就扇向甄素泠，可甄素泠岂会让她如愿，偏头躲过这来势汹汹的一巴掌后，从头上拔下唯一的一支流苏步摇，伸手将流苏扯散了用力扔到地上，拿钗尖指着面前的两人，冷冷道，“你再扇一下试试？”
菱珠四散在地的滚动声带回了珊月的理智，她看着正对着自己的钗尖，怎么也没想到甄素泠会这么疯，咽了咽口水，有些色厉内荏道，“你……你以为我怕你？”
“不怕你大可来试试……”甄素泠微微一笑，目光一转，语调冰冷，“还有你们，想扇我尽管来，到时候别怪我直接把你们的手捅一个血窟窿！”
她说着，将光秃秃的步摇往身旁檀木小几的桌面上狠狠一插，步摇瞬间没入桌面两尺，稳稳不动弹了。
这招一出，所有人瞬间噤若寒蝉，连徐蔻枝都被甄素泠的蛮力吓住了，忍不住捂住胸口，后退了一步。
对这招的威力很满意，甄素泠抽出步摇，起身走到白琳琅身边，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白姐姐之前请我喝了杯茶，作为礼尚往来，这杯茶是我回敬你的。”
有机会的话，甄素泠的报仇从不拖泥带水，都是直接果断地报复回去。
本来除了毒妇，她跟其他人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可就是有人不长眼，非要来惹她，那就别怪她鼓唇弄舌外加震慑威胁一条龙了。
白琳琅见甄素泠离自己越来越近，目光落在她右手捏着的步摇上，呼吸不由得微微急促，抬头看甄素泠毫无笑意的一双眸子正紧紧盯着自己，她强撑着笑了笑，声音微弱，“……谢谢。”
甄素泠低头将步摇轻松挽了个花，再次抬头时，终于有了点笑样子，“姐姐客气了。”
白琳琅见此，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达到了自己震慑的目的，甄素泠径直跃过众人，正要上楼休息，可是刚踏了几步台阶，就又被人不长眼色地叫住了。
她回过头，见徐蔻枝看着自己，声音温和道，“甄妹妹姝色无双，我见之心喜，一会可否允许我拜访一二？”
毒妇终于忍不住了。
甄素泠悠悠然地打量着她，一身雪青色衣裙的徐蔻枝年纪不过二八，柔软细腻的肌肤有着凝脂般的色泽，殷红的菱唇如枝头刚刚绽放的娇嫩花朵，那双秋水含情的桃花眼里流转着散不开的温柔，即使同为女子，见她这样端庄大方，温柔内敛，也不会轻易忍心拒绝她。
可甄素泠只是转了转步摇，歪头俯视着下方的美人，不耐烦道，“我跟你又不熟，你上赶着讨好干什么？”
平常人听了这话早怒气上头了，偏徐蔻枝不焦不躁，还十分有礼地回复，“说讨好也没错，我单方面对甄小姐一见如故，觉得十分有缘，所以……”
刚才还叫甄妹妹，察觉甄素泠的不高兴后，立马不动声色地改口，这份察言观色的本事，就算是甄素泠也不得不佩服。
“不敢当，”甄素泠瞅着自己的指甲，冷哼了一声，蛮横道，“你的两个狗腿子对我虎视眈眈，我害怕跟你走的太近，哪天趁我熟睡，你们几个一起一根白绫勒死了我。”
被说成狗腿子这种难听的字眼，珊月气得脸色通红，禁不住插|嘴反驳道，“……说谁狗腿子呢，你别太过分！”
甄素泠摆摆手：“好吧，我用词不当，不该说你们是狗腿子……”她话锋一转，“毕竟狗如此忠心，是主人看家护院的好手，至于你们……勉强称得上猪腿子吧。”
又蠢又笨，被徐蔻枝当枪使还一脸感激涕零，不是猪腿子是什么？
她说完这句，没了继续交谈的兴致，“我的婢女还在楼上安睡，我要去看看，诸位慢聊。”
“那等妹妹婢女醒了，我再登门拜访。”徐蔻枝涵养很好的一点头，似乎对之前甄素泠的不妥当言词并未放在心上。
甄素泠听她这么说，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漫不经心地想着，她已经骄横不讲理到了这个地步，徐蔻枝还能摆着一张笑脸与自己交谈，果然毒妇的就是毒妇，心思深沉不说，还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最终得常人所不能得。
恐怕她现在已经在心里已经给自己下了个蠢货的定义吧？甄素泠抿唇，一丝冷笑溢了出来，那就让她看着，一个蠢货是如何独占住程庭朗的心的。
比起输给旗鼓相当的对手，被一个她自认为的蠢货打败反而会显得更加愤怒痛苦。
毕竟跟自己一样，她也曾是有名有姓的官宦之女，接二连三的失败后，内心的骄傲会使她陷入自我怀疑的僵局无法解脱，
在教坊，一般的歌妓花娘只有名没有姓，如果有姓，要么是红极一时的盛名花魁，要么就是清白人家落难的小姐。
徐蔻枝本来是个徐姓小官的女儿，父亲在七年前因站错队被牵连砍头，她也沦落进了教坊，接|客之后，盈乐坊内一直与珊月琳琅保持着绝色三姝的名头，只不过照今天的态势来看，珊月琳琅似乎还隐隐以徐蔻枝为首。
即使如此甄素泠也不怕，她相信程庭朗会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的。
“主子……”
微弱的呼声唤回了甄素泠的思绪，她低头一看，本来沉睡的金铃费力睁开了眼睛，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将人扶起来靠坐在床上，又倒了杯水喂她喝，等金铃喝完，甄素泠才温声问道，“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金铃动了动脖子，感受了一下后皱眉道，“脖子似乎……有点不得劲。”
“没事，你是被十二敲晕了，他当时企图掳走我……你安心休息一会就好了。”甄素泠已经从影卫哪里得知了事情的原委，面对婢女也能回答得也能滴水不漏。
“十二……”金铃愣愣的重复着，接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慌忙握住甄素泠的胳膊，语气焦急询问道，“主子，我们现在在哪？”
她边问边快速打量着四周，生怕十二把甄素泠带到什么荒僻的地方藏了起来。
甄素泠抚着金铃的肩膀，安慰道，“别怕，我们已经被人从花坊赎出来了。”
“……啊，赎出来了？是谁？”金铃的神色有些忐忑。
甄素泠见她这样，沉吟了一会说道，“是程公子。”
“是他？！主子你怎么能让他赎出来呢？”金铃听说是程庭朗，急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声音拔高，比担心自己还要担心甄素泠道，“自从你脸上长了恶斑，他知道后就再也没来看过主子一眼，一看就是个风流花心靠不住的，现在进了这个魔窟，主子你以后可要怎么办呐……”
金铃说着，几乎悲从中来。
“好了金铃，别太难过……”甄素泠无奈地笑了笑，握起金铃的手，将它放在自己脸上，“你看，我的斑在哪呢？”
金铃先前神经高度紧绷，根本没注意甄素泠的脸，如今一摸，只觉手下触感滑嫩，那还有凹凸不平的感觉？
斑……消了？
这时甄素泠凑近她的耳朵，与她低声耳语几句后才再次分开。
“……原来是这样。”金铃点点头，知道了来龙去脉后，终于没再哭天抹泪了。
“那主子你……你是不是对程公子有情啊？”金铃觑了眼甄素泠，小心地发问。
如果没情意，怎么会同意他的计划呢？
听她这么问，甄素泠只是微微一笑，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不留痕迹地扯开话题，摸了摸婢女的头发，“我有件礼物要送给你，就当做是我们脱离火海的庆祝吧。”
知道自己和主子离开了彩绣坊，金铃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听甄素泠这么说，她用探寻的目光看向床边的主子。
金铃：？？？
甄素泠打开衣橱从里面捧出两套衣裳，一直走到金铃面前才将衣裳递给她，“答应过你让你能穿上荣华布庄的衣裳的，快看看，喜欢吗？”
金铃低头看去，两套衣裳布料柔软，分别是蜜蕊色和软烟色，上面的花朵精致非凡，连刺绣的蝴蝶也几乎振翅欲飞。
摸衣料的手微微颤抖，金铃抬头看着甄素泠，瓮声瓮气道，“主子，原来你还记得……”话没说完，一把将甄素泠整个人抱住，眼泪再也忍不住般扑簌落下。
甄素泠被紧紧搂着，她抚摸着金铃的头，任怀里人哭的眼泪鼻涕乱飞，有些生硬地训斥道，“……好了，别哭了。”
她气势不足，金铃听她这么说反而哭的更大声了。
甄素泠扶额，好吧，哭吧哭吧。
正在主仆二人倾诉衷肠的时候，门外有人禀报，“甄小姐，老爷请你一同共进晚饭，还托婢子带来了这个。”
甄素泠拿手帕替仔细金铃擦去眼泪后才开了门，她拿起程庭朗专门写给自己的信纸，展开一看，愣住了。
上面写着简短的八个字：故人已至，晚宴可见。
清涟……终于到了吗？
不管心思那一瞬间是如何浮动翩飞，看着门口垂首等待的婢子，甄素泠仍然冷静地吩咐她道，“等会叫人把大堂那张破了洞的茶几子搬走。”
“是。”婢女柔顺地应声。
特意拜托程庭朗搬了一张做过手脚的茶几子放在那里，又提前在那桌几上的某处钻了个洞，否则凭她那细胳膊细腿，怎么可能将檀木桌子捅个窟窿出来？
不过俗话说得好，兵不厌诈。就算是徐蔻枝，不也被自己那突然的一手惊住了吗？
以后这群人要找麻烦，也得先提前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想到这里，甄素泠对婢女道，“去跟老爷说，我马上过去。”
经年未见，也不知清涟现在如何了？

第41章 劝说
金乌西沉，婢子提着元宝造型的澄黄灯笼在前引路，甄素泠跟在后面缓步而行，即将见到旧人的欣喜与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旁杂念头混合在一起，令甄素泠的心绪显得有些浮乱。
等走到熟悉的院落，看着牌匾上端端正正的三个墨金字体，她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带路的婢子。
不是说赴宴吗，怎么回了鹣鲽院这儿？
婢子福了福身子，善解人意地笑道，“老爷说，甄小姐与清涟姐姐主仆情深，想必一定有很多私密话说，他已经在墨直斋吃过了，就不来打扰了。”
墨直斋是程庭朗的书房，他平时就在那里处理事务和会见管事。
听她这么说，甄素泠愣了一秒，点点头表示知道后，挥手让婢女下去了。
屋内烛火通明，一只细腻白皙的手慢慢蜷起靠近房门，顺着凸出的门棱往下无声滑了一段距离之后，半晌，终于鼓足勇气扣响了房门。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地扣门声惊醒了正在桌旁发呆的人，因背对房门，她下意识地扭头，出声试探性询问道，“……小姐？”
甄素泠垂下来的手一下子攥紧了，过了好一会，才竭力保持平静地回复：“是我。”
这两个字几乎用光了她刚才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勇气。
听到回复，房内突然传来了凳子倒地的咣当声响，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的喘气声，最后……是门被猛然拉开的嘎吱声。
烛光自房内乍然泄出，门里门外的两个人，时隔多年，终于再次相见了。
当然，时隔多年只是甄素泠一个人的感觉，上辈子与清涟最后分别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连清涟的长相都在她的记忆中逐渐模糊。可对于清涟来说，甄府巨变，不过是这短短几个月内所降临的天大灾难。
甄府抄家后，她被卖到了风水城的教坊，因性子烈又不肯轻易低头，吃了不少苦头，最后不愿苟活卖笑，好不容易寻到机会，趁人不注意干脆触柱自尽了。
撞柱的时候她本来存了必死的决心，用了十二分的力道，没成想峰回路转偏被人给救了，缠绵病榻一段时间后，终于死里逃生醒了过来。
甄素泠久久不能挪开自己的目光，她脑子里关于心腹婢女的记忆如同积了厚灰的妆奁，本来在慢慢失去存在感，不知是谁轻轻一吹，箱面顷刻间就被吹去了一层薄薄的飞灰，主仆二人曾经一起度过的快活过往似天幕中的星子，断断续续闪烁了起来。
她们彼此看着对方，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你……”甄素泠刚说了一个字，面色突然一变，她盯着面色激动，话都说不出来的清涟，沉声问道，“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清涟额侧至太阳穴的地方不知怎么回事，添了一道长约两寸的深深疤痕，虽然已经愈合，可伤口的痕迹仍清晰可见，就像一只丑陋的短体蜈蚣盘踞在美人娇俏的脸蛋上。
“小姐问这个啊……”下意识偏过头，似乎不让甄素泠窥见全貌，清涟摸了摸那疤痕，顿了顿，才刻意将语气放平淡道，“这是触柱自尽留下的。”
说到这里，清涟似乎不想多谈这个话题，抬头用眸光望着甄素泠，笑着说道，“总站在门口也不叫个事，小姐若还有什么话想问奴婢，不妨进来我们慢慢再叙，宅子的主人十分大方，为我们准备了好些美酒佳肴呢。”
甄素泠听她这么说，也觉得一直站在门口不进去有些不妥，于是点了点头，同意了清涟的话。
同一时间。
同样的烛火通明，鹣鲽院是主仆执手，畅叙往事感怀伤情，恨不能泪撒湘江，墨直斋的气氛则无故显得十分沉闷。
程庭朗一身描金圆领长袍，整个人立于书桌后方，他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将算账时向来不离的金丝楠乌木算盘竖抱在胸前，手指时不时地转动档柱间的算盘珠子，烛光的阴影恰好掩住他的半张俊颜，光影的分界格外明显，以至于少年的神情看上去显得有些沉郁。
比起一般的算盘，程庭朗抱于胸前的楠木算盘很有些年份，整个算盘看起来十分巨大笨重，每颗盘珠约是鸡蛋的一半大小，经过长时间的抚摸滚动，珠面十分光滑，泛着木头所特有的旧物光泽感。
金丝楠木非常沉重，同时极其稀少昂贵，别说是平民百姓，这种价格堪比黄金的珍贵木材就连一般的富贵人家也轻易用不起，至于用得起的世家公府，一般通常会命匠人将楠木打制成案几椅凳来彰显家中富贵，极少有人用楠木来刻雕算盘的。
屋中少年凝望着半空，似乎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令人不得不看，同时他的左手无意识地动作，五根修长而充满韧劲的手指将整个算盘控在空中噼里啪啦转个不停，顺着算珠的滑动轨迹，指尖来回变换动作，在空中硬生生将巨大的算盘来回斜舞的姿态平衡又优美。
少年把玩算盘时似乎玩的非常轻松惬意，堂下的程一见了，不自觉地屏息凝神，一个字也不敢开口。
在程府待久了的奴仆就会知道，飞算盘是程庭朗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固定习惯，每当他不那么高兴的时候，就会将前任家主，也就是他爹，留下给他的算盘耍弄一通，好发泄心中郁气。
“你刚才说的……确定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程庭朗耍够了算盘，低头盯着垂首企图将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的程一，语气沉沉。
程一顶着家主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硬着头皮答道，“……是的。”
程庭朗听完脸上神色变来变去，看着自己两个细瘦的手腕，最后痛定思痛，咬牙妥协道，“好吧，拿两个十斤重的沙袋来。”
他练，为了能顺利抱得美人归，他练！
程一得了吩咐脚下却像生了根，一动不动，回复的声音也仿佛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似的，慢吞吞道“主子，你现在……最好从五斤的开始练。”
从来没经受过这种训练的人，猝然训练过猛，极有可能造成腕骨骨折。
“什么，五斤？！”程庭朗扭头看着程一，脸色像是调色盘，由红橙黄绿紫依次过了一遍，十分精彩，“你刚才亲口说练臂力绝非一朝一夕能成，起码要负重十斤沙袋练习两年以上方见成效……”
少年手里算盘打的飞快，楠木珠子一时上下翻飞，盯着珠盘丝毫不愿让步，语气快速道，“一年有三百六十五日，要练习两年，一日最少练习半个时辰，双臂各绑一个十斤沙袋进行负重练习，就算两个呼吸做一组上下来回，半个时辰差不多能做一千八百组来回，然后乘以三百六十五轮回，双臂一年需要做到的次数是六十五万七千下，再乘以两年就是……”
被打得噼里啪啦的算盘猛然停了下来，少年看着算盘上的数字，半天没吭声，最后才缓缓开口道，“……一百三十一万四千组动作。”他顿了顿，接着道，“现在你让我只绑五斤的沙袋，想要完成任务，还要乘以二倍，也就是说……”
“我要历时四年，做完二百六十二万八千组动作后臂力才能看出长足进步。”说这话时，他的神情平静，口吻里透着一股理智的绝望感。
程一并不理解程庭朗的绝望，诚心劝慰道，“主人，四年已经很短了，像我们，日练不辍，动辄就是十年，慢慢的就习惯了这种负重……”
他话没说完，程庭朗将算盘往桌上一拍，发出咣当一声震天巨响，“是啊，四年确实很短，可四年过后，心上人说不定跟别人连孩子都有了，我还在干嘛？”
他比划了一个双臂抬起又放下的动作，“我还在嘿呦嘿呦的练臂力！”
程一：“……”怪我咯？
明明是主子你自己小时候疏于体格训练，武术师傅授课的时候能逃就逃，能跑就跑，逃不了跑不脱就蹲在沙地上明目张胆地开小差，拿树枝比划一些连看都让人看不懂的题，什么鸡兔同笼求鸡兔各几只，物不知数问数究竟几何，还有甲乙混合赶羊再分开辨甲乙羊群大小——程一就搞不懂了，为什么非要把鸡兔关在一个笼子里，分开关不就解决了？不就没这么多问题了？
反正最后主子是尽学了些不着用的花拳绣腿防身，现在体力不够，不也正常吗？
程庭朗懊恼自己小时候学武太懒惰，气得呼哧直喘气，不过只气了一会他就很快平静下来，坚持自己之前的想法对程一道，“去拿两个十斤的沙袋。”
他就不信了，平常算账的算盘也差不多有十来斤，自己照样能将它飞得行云流水，现在换成沙袋就降不住了？
事实证明，真降不住。
左右手各绑上一个十斤的沙袋后，程庭朗勉强做了二十几组动作，双臂就像坠了铅似的，脸上汗如雨下不说，整个人也累成了晒干的咸鱼。
将已经麻木的双臂搁在桌子上，少年喘了几口气放松，最后只能屈辱地改变主意，“……还是换成五斤的罢。”
……四年就四年，他做。只要中途看好了甄素泠，不让她被别人拐走了就成。
程一：早就说了的，可惜少爷太犟:)
就在墨直斋趋向于平静时，甄素泠与清涟的交谈则陷入了一个不尴不尬的境地。
叙完心事与遭遇，两人之间一时沉默下来，似乎不知道该接着说些什么，清涟见状，极其自然地开口询问道，“小姐，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甄素泠：“？？”
甄素泠：“……”
见甄素泠不说话，清涟以为她还没拿定主意，接着劝道，“程府毕竟世代商贾，不通文墨，阖府皆是奸诈的铜臭味，这里不是身份清贵的小姐该待的地方，我们还是早日离开为好。”

第42章 玲珑
程庭朗压根没想到，费劲心思救回来的人，不仅没帮着他说一句好话，反而正殷勤地劝说着自己的心上人离开程家。
而甄素泠听婢女这么说，一时也难以开口回答——她能怎么说，难道期期艾艾地对清涟解释，程庭朗其实是自己认准了的未来夫婿，她的心思全部都缠绕在程府，她们两个也完全不用为了所谓的颜面故作矜持离开这里，去外面吃些不必要的苦。
面对久别重逢的婢女，她实在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当然，不单单是这一个原因，残酷的现实也不允许她们轻易离开，甄府被抄，就算甄素泠还藏着些隐蔽钱财，可又能支撑多久？她们两个弱女子，一旦踏出了程府的大门，在失去程家庇护的情况下，只有被人抽骨扒皮的份。
按照程庭朗的个性，哪怕再为难表面上也不会说什么，可十有八九会花费巨额的人力财力暗中偷偷关照她，为她扫清所有的障碍，还力求将他自己的存在瞒得严严实实，确保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安安生生的待在府里，给程庭朗省些事，何必没事找事，图个折腾劲吗？
这些庞杂的念头在脑海内迅速掠过，看着对面的婢女，纵有千头万绪，甄素泠最后也只是拍了拍清涟的手，语带抚|慰道，“清涟，你的伤还没完全养好……到时候等你身体复原了，我们再谈这些。”
拉拉杂杂的解释不清，干脆先用拖字诀。
听甄素泠这么说，清涟思索了一下，最后点点头，一双清澈的眸子仍盯着对面的美人，语气冷静地陈述道，“小姐说得在理，奴婢现在伤还未好，贸然跋涉只会拖累小姐，等半个月后奴婢的身体完全好了，我们再……”
捕捉到这几句话中的微妙感，甄素泠心中一动，抬头看向自己的婢女，“跋涉？我们要去的地方……你已经想好了？”
清涟再次点头，格外认真道，“小姐的外家不是在金雍吗？到时候小姐大可带着奴婢，自烟阳出发一路走水路坐船去金雍投奔血亲，这样总比非亲非故，寄人篱下地待在这里强得多……”
然而甄素泠听完婢女的建议，眸色逐渐转冷，最后竟语气生硬道，“好了清涟，别再说了。”
清涟说得正带劲，蓦然被打断，一时显得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面色明显冰冷起来的主子。
“小姐……”
怎么了？小姐怎么突然就表情大变，还一副很抗拒金雍的样子？
作为婢女，清涟当然不知道甄素泠突然面色不好的原因。
甄素泠的外家，也就是甄母的娘家，姓金，住在邺朝顶南边的金雍城里。自从甄母难产而亡，金雍那边与甄家的走动就逐年减少，最近几年甚至已经完全遗忘了一般，逢年过节连贺礼没遣人送来过。
府上的金老封君也似乎完全忘了还有甄素泠这么个亲外孙女。
这些微妙的变化甄素泠从来没当着清涟的面说过，以至于清涟并不清楚甄家与金家的姻亲关系已经冷淡了这般地步，她还满心盼着小姐的外祖能接纳落了难的小姐，把她当成亲孙女一样疼爱。
面对清涟的疑惑，甄素泠并没有过多阐明什么，只是冷淡道，“焉知去金雍就不是寄人篱下？”
以前甄父官位仍在，去金雍拜访还好说一些，现在的自己落了贱籍，只不过是个拔了毛的凤凰，人人都可以随便踩上一脚，投奔到外祖家与一些不熟悉的亲人生活在一块，时间久了难免不会被认为是个专吃闲饭的，更不妥的是，只要派人打听一番，就知道她曾经流落花坊，哪怕清白仍在，甄素泠也不愿看见那些隐含讥讽的轻视目光。
清涟听小姐发问，本想再说些什么，可甄素泠下意识地偏过头，摆出一副拒绝交谈的姿态，“清涟你也累了，今儿你先歇息罢，有事明天再说。”
说完甄素泠起身想走，谁知清涟却将她的袖子一把拉住了。
“小姐，哪怕你不高兴奴婢也要说，程府纵使有万贯家财，将小姐如珠似宝的呵护着，可程庭朗不过是个无官无职的商贾，将来又能有什么好前程可言？程府污浊不堪，程府的主人更是满肚子利欲熏心的算计，企图染指小姐，他根本配不上小姐秀雅清芷的如兰品性，程府也实非久待之地，您一定要早做打算。”
“你……”甄素泠扭过头，待看清清涟眼中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名执着后，一时哑言，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殊不知正是甄素泠的沉默，直接助长了清涟的气焰，还以为小姐被自己已经成功地说动了心，正想再接再厉时，一个清脆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插口质问道，“清涟姐姐，我有一事不明白，这个房间里究竟谁主谁仆，有的人心里没一点数吗？”
金铃从甄素泠身后绕出来，看清涟表情执拗，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她紧紧地皱起眉，语气不赞同道：“不管你是什么想法，有什么意见，最后拿主意的永远是主子，现在你屡次枉顾主子的意愿，意图越殂代疱替主子做决定，这算不算……以下犯上？”
金铃想了好久，才勉强从脑子里抠出以下犯上这么个文雅点的词。
之前见清涟几次三番用什么道德礼教的压力来逼迫主子离开，她早就想开口说上这么几句戳她心窝子的话了。
奴婢就要有奴婢的样子，跟主子同桌共食也就罢了，可以当做主子怜爱，可若是因主子怜爱就忘了自己的身份打算左右主子的想法，如此胆大包天不分尊卑，那还留着干什么？
了解内情的，知道清涟不过是个婢女，不了解的，还以为她是另一个副小姐呢。
清涟正专心跟主子说着话，遽然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婢女给训斥了一番，表情顿时有些难看，她瞄了眼金铃，又将快速视线收了回去，“程府的奴婢原来这般‘守规矩’，客人在叙话，一个小小婢女就敢擅自插嘴，看来还是教化不够。”
金铃没来得及回击，甄素泠就对着清涟低声呵斥道，“好了清涟！”
接着她对回劝头金铃道，“金铃你也少说两句。”
清涟听小姐称呼这个陌生婢女为金铃，她的目光也终于带上了几分认真，“……小姐，她就是你刚才跟我说的，从花柳巷里带出来的婢女？”
那个蛮横泼辣，一点文墨不通的粗鲁女人？
面对清涟的问题，甄素泠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是，就是她，多亏了金铃的细心照料，我的身体才好的那么快。”
“小姐实在是过奖了，奴婢只是做了自己份内该做的事而已。”听主子夸赞，金铃的脸色微红，急忙推辞道。
“细心？”清涟似乎并不买账，以一种略微挑剔的目光将金铃全身扫了一圈，然后她态度和善冷淡道，“我看主子你真是太过誉了。”
金铃本来就微红的脸色猛然一下子涨得通红，只不过这回不是羞涩，而是被是气的，她瞪着清涟，对其的好感度是一减再减。
没见面的时候她还幻想着以后两个人说不定可以成为姐妹，一起好好伺候主子，没想到人家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不说，还觉得自己的存在仿佛脏了她那双高贵的眼睛。
真以为她看不出来吗，说到花柳巷三个字的时候，清涟隐晦地皱了皱眉头，似乎自己是一件人人嫌弃的脏东西一样。
金铃真的不明白，她清涟作为一个婢女，那里来的那么高的优越感？想到这，她一错不错地盯着清涟，语气不太好道，“你刚才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叫主子过誉了？
清涟瞥她一眼，也没打机锋，直切要害道，“主子的衣裳贴近腹部的地方有一片皱巴的痕迹，看样子很像是泪痕，从那个位置判断，应该是你抱着主子将眼泪鼻涕一股脑地糊在上面造成的吧，你说我不懂规矩，你自己……就很懂吗？”
她慢条斯理地一一道来，“合格的婢女，绝不会让主子穿着哪怕只有一丁点瑕疵的衣服去会客，否则遭人耻笑轻视不说，这也意味着贴身婢女的严重失职，小姐不过随意夸了你几句，你就真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了？”
无知婢子，高门大户的规矩，远比普通人设想的严苛得多，大到朋亲设宴的人情往来，小到茶盏杯盘的位置摆放，这一切都是有讲究的，金铃自己不清楚就像烦人的小狗一样冲她嗷嗷叫唤，简直要多愚昧无知就有多愚昧无知。
不过一个花坊出身的低贱婢仆，还妄想跟自己比肩？做梦。
这场剑拔弩张的谈话最终在甄素泠的强硬干预下终结了。
清涟被带到偏房休息，甄素泠与金铃则歇在鹣鲽院的正房里。
洗漱过后，看甄素泠一身纯白寝衣正往拔步床的床边走去，金铃有些不敢直视那抹曼妙的身影，垂下头小声道，“主……主子，今晚要不要奴婢替、替你守夜？”
甄素泠听她这么说，扭头一脸莫名地看着自己的婢女，“守夜干什么？你尽管休息你的。”
“这样……不太合适吧，”金铃斟酌着要怎么说，语气迟疑道，“一会程公子他，不会过来找小姐吗？”
美人赎出来了，下一步不就是品尝吗，难道自己想错了？金铃有些迷惘。
这话一出，甄素泠明白婢女的意思后，脸腾的一下就红了，烛火的映照下，美人双颊绯红，如同缭绕的飞霞，她过了半晌才勉力保持平静，只是仍有些磕巴道，“他……不来，你去睡吧。”
“……是。”金铃为自己猜错了主子的心思而郁闷不已，闷闷地应了声后就吹灭火光退下了。
黑暗中，窗外几缕银星如练，微弱的光芒破开缝隙，照进房内，躺在床上的甄素泠看了一会地上的黯淡星光，伸手拍了拍自己烧得通红的脸颊，深吸了一口气后，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了眼睛。
回了自己原先的住处甄素泠一夜好眠，而飞絮楼的那几个，见狐狸精一夜未归，心里早就炸开了锅。
次日，珊月和白琳琅齐聚在徐蔻枝的房间里，珊月抱胸站在一旁，神情不悦，嘴里骂骂咧咧道，“这该死的狐狸精，不就是只落了难的老母鸡吗？面对我们的时候态度嚣张，面对老爷立马格外娇弱，就跟个没长脚的软骨鸡一样，我呸！”
“竟然被她不要脸地占得了先机，不是说什么高门贵女吗，那投怀送抱的动作，明明比坊里最饥|渴的花娘还主动。”
“珊月，你要实在是气，就过来帮我|插|插|花。”
徐蔻枝语气淡淡，她跪坐在整洁的案几前，上面除了摆着一个月白色的双耳瓷瓶，剩下的就是一柄专门用来修剪花枝的银剪刀。一大捧自后院剪来的梅枝正匍匐在徐蔻枝脚边，美人修长的玉手捻起一枝含苞待放的梅花枝，饱满娇艳的花苞立在枝丫的缝隙间，幽幽地散发着清香。
“就算她得偿所愿地勾引到了老爷又怎么样？拔得头筹的人确实会风光一时，”徐蔻枝动作不紧不慢地将好不容易修剪满意的梅枝|插|进|瓶中，“可是将来的事……”
话未说完，徐蔻枝发现自己的梅枝似乎剪得有些短，插|在瓶中破坏了最先设想的美感，于是又将那枝梅花抽了出来，凝视着这个失败的作品，美人张开剪刀，毫不怜惜地将花枝拦腰截断扔到了一旁，意识到自己还没将话说完，又赶忙抬头，面色温柔地补充道，“……可是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珊月你说对不对？”
珊月看着被剪断的花枝，半天没吭声，反倒是白琳琅笑着接话道，“姐姐说的是。”
徐蔻枝她们几个人是不急不躁，想得也很美好，可接下来的情况却出乎意料，再次狠狠地打了她们脸，也成功地让飞絮楼到处都洋溢着浓重的酸味和哀怨。
无他，随着时间的拉长，几乎快过去了大半个月，老爷还是每天只叫甄素泠去陪他用膳以及侍寝，而楼里的她们仿佛成了陈旧多年的破烂货，被薄情的主人彻底遗忘了。
饶是十分沉得住气的徐蔻枝，这下心里也有点不舒服与骚|动了。
她通过这几天不动声色的观察，发现甄素泠似乎很得老爷喜爱，无论什么时候她都可以随意进出飞絮楼，外面的护卫也不会阻拦，可换了她们，只要稍微靠近外|围一点，就会立刻被斥责。
像被圈养的羊一样。徐蔻枝莫名产生了这么一个念头。
如果说这件事只是一个引子，那几天前发生的事情，彻底证实了徐蔻枝的想法。
甄素泠独得老爷盛宠，自然有人眼红嫉妒，先是有歌妓假意借着甄素泠的名头想跟着她一起出飞絮楼，可被甄素泠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后来那歌妓不甘心，夜里趁人都睡了，想翻墙偷偷出去准备搏一搏，结果刚爬出去就被轮值的守卫抓了。
徐蔻枝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报告给程庭朗，只知道自第二天起那个歌妓就连人带衣物一齐消失了，在飞絮楼再也没见过她的影子不说，本来被派来伺候她的婢女也随之不见了。
就是这件事让徐蔻枝明白了，程庭朗赎她们出来，可能并不是用来享乐的。
莫非……她轻蹙起眉，产生了一个不太好的念头。
如果真是她想的这样，那程庭朗为什么又偏偏对甄素泠与众不同呢？
一个美貌些的蠢货罢了，拼姿色自己未必比不过她，凭什么，凭什么是她夺走了程庭朗的宠爱！
手指深深地掐进了肉里，徐蔻枝的表情逐渐阴沉下来。
不管是论容貌还是论脑子，她都明显更胜甄素泠一筹，那个秃毛的疯鸡，根本就不配伺候芝兰玉树的程公子！
就在飞絮楼众人嫉妒甄素泠嫉妒得不得了，几乎恨得要百爪挠心的时候，反观甄素泠与程庭朗，二人之间实在是纯洁得不能再纯洁了。
每天都叫甄素泠陪自己用膳和侍寝→其实是为了寻个由头好让她方便回鹣鲽院休息。
除了管理生意，程庭朗似乎还在忙着别的，这半个月来两人见面次数很少，唯二的两次见面都是在散步的花道上逢着了，还没等甄素泠开口，少年眼里就完全没有自己一般，匆忙打个招呼过后又风风火火地走了，连头都没回一个。
因为这样，也导致甄素泠的脾气一天赛一天的差，到最后就连金铃都不敢随意搭腔，生怕惹了主子生气。
郁气无处发泄的甄素泠干脆时不时就回一趟飞絮楼，跟一群蛇蝎美人轮番斗法，每次都把她们气得娇躯颤抖，说不出话来才心情舒畅地回来。
一日傍晚，甄素泠同样是把楼里的一群人气得仰倒，这才施施然地回了鹣鲽院，不过这回情况有所不同，刚吃罢晚膳，手提元宝灯笼的婢女再次出现了。
她向甄素泠福了福身子，柔声道，“老爷命婢女特来请甄小姐去玲珑苑一趟。”
玲珑苑？
上一世甄素泠待在程府六七年，听都没听过还有这么个地方，如今这个玲珑苑，莫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不成？

第43章 浪漫
夜色宁静，弦月高悬，初春撩人的气息缓缓氤氲，途中经过一片梅园，梅花在冰雪中似素锦堆簇，俏意尽显。
一路走来，甄素泠身上裹着料子上好的狐裘，并不觉天气寒冷难忍，只是心中疑惑愈盛，侍女带着的这条路越走越偏，开始自己还认得原路，后来就糊涂起来了，这路怎么像是以前没有，现在新开辟出来的一样？
她停下脚步，按捺住心中悄然升起的防备，再三确认侍女的确是自己从前见过的熟悉面孔后，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听到美人警惕的询问，侍女回转躬身，并无恶意地解释，“小姐勿怕，婢子不是恶人，老爷在玲珑苑为甄小姐准备了一份惊喜，我们这是去玲珑苑的路上。”
“玲珑苑在哪里？”以前听都没听过这个院落的名字。
面对这句问话，婢子却避而不答，只是微微一笑礼数周全道：“……请小姐跟着奴婢前来即可。”
侍女贴心地将亮光靠近美人，使甄素泠能将脚下的路看得更清楚，甄素泠在原地停了会，还是重新迈开步子，跟上了提灯侍女的步伐。
既然确定了无害，不管她要带自己去哪里，一会不就知道了吗？
大概走了半刻，拂开层层暗色，甄素泠望见前头隐约透出些许亮色，还没开口，眼前就陡然一黑，正惊疑不定想要呼救的时候，低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别怕，跟我来。”
说完，声音的主人将一截衣衫塞进美人的柔荑中，又将自己那只手缩进袖子里，默示她跟着自己走。
甄素泠听见熟悉的声音后，全身顿时放松了下来，听程庭朗这么说也不直接开口问七问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衣袖，态度温顺地听从着少年的意愿，亦步亦趋地往前走。
程庭朗之前一直在暗处等候，侍女将赴约的美人顺利带来后，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侍女退下，接着从美人的身后绕出，动作温柔地用锦带将美人的眼睛蒙住了。
见甄素泠被自己的动作弄得猛然紧张起来，他连忙出声提醒，接着又很怂地将袖子塞进美人手中，其实他本来想借看不见的理由，假作自然地牵起美人的手拉她走，可犹豫了一会，还是放弃了。
他不敢，怕甄素泠生气，以后再也不理他了。
甄素泠跟着带路的少年一步步走向前方的未知，心里既忐忑又期待。
她眼睛看不见，其它的感觉此时就变得格外敏锐——脚步向上倾斜，说明在往上走，路逐渐变窄，脚下触感粗糙，有些许盘旋起伏；耳朵除了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别的什么也听不见，似乎万籁俱寂的样子；鼻端若有若无地飘过几缕淡香，仔细一闻，又好像混合着其他的味道，辨别不出来究竟是什么香味，这个玲珑苑究竟是什么地方？
在甄素泠内心的疑惑越来越大时，程庭朗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我们到了。”
他替甄素泠取下遮眼的锦带，语气暗藏期待，“睁开眼看看，喜不喜欢？”
甄素泠依言将眼睛慢慢挣开，等看清眼前的情景后，整个人都愣住了，久久不能动弹。
她整个人正站在一株巨大粗壮的梨花树树枝上，向下看去，这根树枝离铺满了白雪的地面起码有五米的高度，与树相比，她犹如一只停靠在树上歇脚的蜻蜓，显得渺小而不易引人注意。梨花树虬结的枝桠上盛开着密密匝匝的纯白梨花，鲜嫩绿萼衬着纯洁的白色花朵，你挤我碰，互不相让，有些梨花花瓣上妆点着些新鲜露水，显得娇艳欲滴。甄素泠不禁抬头向上望去，果不其然，数不清具体数目的枝桠在头顶上方互相纠缠，努力向上伸展，梨叶与枝干密密麻麻地交错着，一丁点缝隙都不容轻易放弃，枝干上伴生着同样数不清的簇簇梨花，时不时地就有几片悠悠坠落，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至地上，如同温暖的絮雪，不仅如此，一盏盏同样花形的梨花灯笼挂在参天巨树最外面细脚伶仃的小枝桠上，微风拂过，灯笼晃动，好像美人脚踝上新戴的一串铃铛脚镯，随着莲步叮当作响。
正是这些灯笼散发出的光芒，也让甄素泠看清了地上铺的根本不是什么皑皑白雪，而是几乎成千上万的溶溶梨瓣！
甄素泠环顾四周，地上雪白的花瓣不计其数，将巨树周围一圈覆盖成了洁白的世界，自成一体，她扭头看向后方，一条旋转道路自地面盘旋而上，成螺旋状环绕上升，想要顺着这条硬生生造出来的路走到巨树顶端，可能也不是难事。
怎么回事，明明还是时不时就会下雪冰雹的天气，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一株梨树违背季节，在此悄然绽放？
哪怕是见惯了奇珍异宝的甄素泠，一时也被眼前的美景惊住了。
巨树梨花在自己眼前、在此时的雪天肆意漫绽，这个场景如同一声乍然震动的擂鼓，一下子击中了甄素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顿时令她狠狠一颤。毕竟再怎么冷静自持，她也不过是个将将十六的少女，见到美好的事物，仍会不由自主的砰然心动。
“这么大的一株树，你将它运过来一定费了很多功夫罢？”
甄素泠出神地望着空中飞舞的梨瓣，不自觉地伸手接了一片，同时向旁边人问出这么一句。
梨瓣飘进手里，甄素泠轻轻抚了抚，忽觉触感不对，紧接着，她眸色难掩讶异地望向身旁少年，这时少年也同样回望她，嘴角弧度上扬些许，“不需要运过来，因为……”
程庭朗目光炯炯，“它是一株假树。”
既然是假树，自然也就不需要担心运送问题了。
甄素泠之前抚|摸|花瓣时就发现了不对劲，在得到确定的答复后，她仍是不可置信地望向这株庞大的梨树，假的？怎么可能！
淡碧色的丝绸为花托，上好的雪绫纱扭成一片片形状各异的梨花瓣，黄金白银捏成的细蕊点缀其中，整朵花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只觉娇俏可爱。乍看上去丝毫不假不说，千万朵这样的梨花挤挤挨挨堆在一起，反而因此欺骗了眼睛，轻易就做到了以假乱真。
她不就被骗了吗？
将手放在粗|壮的主干上感受一番，又压低了一枝绽放正盛的梨花细枝，细细观察过后才怔怔放开了花枝，甄素泠转头盯着程庭朗，话说得断断续续，似乎是在思考怎么组织词汇，“你……造这棵树……”
程庭朗偏头看了身旁的美人一眼，将目光收回，似乎知道甄素泠后面未尽的话语，他垂眸盯着地面的上的一圈“白雪”答道：“……为了给小姐道歉。”
不等甄素泠再次发问，程庭朗很上道的继续解释，“为之前唐突小姐而道歉，这个惊喜……”他声音低低道，“希望小姐能够喜欢。”
他说得是上次抱不动美人，中途不得不遗憾地将她放下来的事。
“以后我会派专人守在这里，只许小姐一个人进出，若是小姐喜欢，有空的时候可以来这里散散心。”
甄素泠听罢，红着脸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不说来，也不说不来，然后两人就彼此默契地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了。
静了一会，一时间两人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程庭朗等了一会，见甄素泠还没有开口的打算，他偷偷看了一眼美人，咬了咬牙把个锦盒正从袖袋里做贼似的慢慢往外掏着时，冷不丁的甄素泠就开口问道，“你派人造这株树，总共花了多少银子？”
甄素泠说完，并没看见少年被自己的说话声吓得一激灵，瞬间就将锦盒塞进了袖袋里，然后满脸表情都是佯作无事发生。这边甄素泠则自顾自的寻思，这么大的一棵巨型花树，哪怕是一朵小小的花都暗藏玄机，程庭朗为了讨她开心，瞒着她悄悄准备了这么久，肯定花费巨大，这个傻子，怎么回事，真是越来越傻了，不知道——
她还没回想完，就被少年打断了思绪，困惑的声音中藏着深深的的诧异，“小姐……你问我，花了多少钱？……”
甄素泠：“……”
他没听错吧？程庭朗脸色奇怪，这还是那个清冷孤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门贵女吗，刚才竟然主动问他花了多少钱？
金银这种脏污的东西，甄素泠不是向来十分讨厌吗？
甄素泠听完程庭朗那完全掩藏不住情绪，腔调怪声怪气的几句话，立刻心领神会了他话语下隐藏的意思，顿时觉得有些无言以对。
他对自己是有多大的误解？难道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一个专门喝露水的仙娥，凡尘俗事一概不理？
她瞟了眼正小心翼翼瞅着自己的少年，语气尽量平静道，“老爷没听错，我就是在问老爷这棵树花了多少银子。”
她心情莫名有些不畅，于是干脆又叫起了老爷这个疏离的称呼。
程庭朗没发现她情绪低落，见心上人这么说了，他目光闪了闪，过了几秒计算完毕后，嘴里向美人说出了一个具体数字。
甄素泠听了，心脏骤然一痛，消化了一下那个堪称恐怖的数字之后，有些呼吸困难，这么多的吗？
她偏头瞪着旁边程庭朗的英俊的侧脸，目光无奈而生气，就算你有万贯家财，为了哄我开心也不能这么造作吧？
挥金如土也不是你这么个花法，照这花钱速度，程府以后哪怕就是有堆起来捅破天了的金银财宝，也不够这么花。
甄素泠经历生死，已经从视金钱如粪土的深闺女子变成了一个忍不住替未来夫婿担忧钱财的守财婆，就在她暗自为程庭朗忧心时，程庭朗突然想到了什么，望着甄素笑着说道，“之前差点忘记，刚才终于想起来，这棵树下面我还为你搭……我还吩咐工人搭了一个秋千架，小姐可愿意试试？”
秋千架？
必须五人合抱的粗壮梨树下，两股粗实的红绳拧做一股，穿过梨树一枝旁逸斜出的老枝，再穿过打好孔同样是绛红色的花梨木木板，最后重新沿路返回系好死扣，红绳尾部结着漂亮的流苏穗，垂在木板旁边，显得秀气精巧，一看就是女孩的玩意。
“程公子，你确定这个秋千架……”真的安全？
甄素泠两手紧紧握着秋千架的绑绳，望着前方无垠的黑暗，眼神紧张，语气里有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胆怯。
“小姐放心。”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的程庭朗就高高一推，将她推向了高空，也将她的惊呼声堵在了嘴里。
荡过几下秋千，并没有发生什么令人害怕的事情，甄素泠也就慢慢放下了戒心，同时玩心渐起，面色变得愉快起来。就在程庭朗再一次将秋千高高荡起，等人荡到了最高点的时候，甄素泠突然听见后面传来两下有节奏的拍手声，也就是这个时候，她面前的“黑暗”突然被渐渐拉开。
原来甄素泠之前看到的“黑暗”，只是黑色遮光的幔帐罢了。
在高空停滞的瞬间，甄素泠见到了此生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情景。
十几棵跟眼前梨树大小差不多的巨树屹立在远处，绵密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烛光垂在各个树的树梢处，将先前看到单株梨树时产生的震撼直接放大了十几倍扑入眼帘，十几棵梨树的叠加，使它们占地面积远看上去无边无际，老梨树们枝桠茂密，刀戟一般的枝干与娇弱花朵同时连结起来，将空间占据的一丝不漏，几乎达到了遮天蔽日的效果，枝头跌下的花瓣不停地回旋，如同姿态优美的雪蝶翩翩敛翅落于地面，终归无声。
甄素泠眼睛微微睁大，望着眼前认为制造的绚烂春景，承认程庭朗的行为确实让自己很感动，只不过——
梨花的颜色有这么多吗？
除了白色，怎么还有鹅黄，海棠红，翡绿以及……雨过天青蓝？

第44章 彼此
美人坐在秋千架上欣赏着远处纷纷扬扬的“飘雪”，程庭朗不自觉的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声咳了咳，有些踟躇地问道，“不知小姐对我的赔罪……还满意吗？”
甄素泠望他一眼，对程庭朗露出了一个矜持的微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与此同时，她有些无奈又甜蜜地想，傻子就是傻子，面对这种事脑子都不会转个弯再问，谁会这么直白的问姑娘喜不喜欢，满不满意？就算别人满意，也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最多低下头，摆出一副沉默娇羞样子罢了。
她知道程庭朗对这方面态度有些怂，也不愿引发误会，令少年伤心，哪怕此时彼此的关系还没确定，也仍然越界回赠了个笑脸给他。
少年得了美人无声的肯定，安心的同时沉浸在弥漫而上的喜悦中，久久没开口。
甄素泠扭头见少年表情满足，眼角眉梢透露出一股快活气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甘被忽视，于是话锋一转，好奇道，“如果我不满意，你又打算怎么办？”
程庭朗听她这么说，猛然一下子清醒过来，面色愣怔道，“……不满意？”
他想了两秒就拿定了注意，语气坚定地回答道，“那把它们卖出去。”
甄素泠：啊？
既然心上人不喜欢，他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完全可以把这份礼物通过包装造势卖给别人，“如果买主买不起全部的树，我程家也愿意拆开来单卖，邺朝的附属小国托木土地贫瘠，植物不丰，但他们的王室都很迷恋新鲜的花朵，所以程家完全可以通过操作……然后再……”
甄素泠：“……”
还没看够呢，这就要被卖了？下家找的也太快了吧？
甄素泠见说着说着程庭朗的脸色越发认真，似乎真有卖树的打算了，有些后悔问出了这个问题，立刻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道，“……程公子，我有一事不明，不知你能否为我解答？”
程庭朗正思考着卖树的事，听甄素泠这么问，连忙扯回思绪，“当然，但凡程某知道的，都会对小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少年终于不寻思卖树的事了，令甄素泠悄悄松了一口气，她盯着前方的淡蓝色的梨树，语气委婉道，“这个梨花的颜色，公子觉不觉得……很特别？”
特别到简直像是小说中某些精怪住的奇幻地方，是织妇制作到一半，发现没有白色的雪绫纱，所以用别的颜色代替了吗？
听甄素泠“夸”梨树特别，望着那株蓝色梨花，程庭朗还以为她是真心夸赞，仿佛找到了此生难得的知音，他有些激动道，“我也觉得特别，原来小姐也见过鸢离折？”
甄素泠不懂程庭朗为什么突然语气兴奋，她目光里是纯然的疑惑，“什么是鸢离折？”
程庭朗听了这句话才慢慢冷静下来，也是这句话让他意识到甄素泠身为闺阁小姐，根本不可能跑到东边遥远的海上去，他思考了一下言语，这才对她慢慢解释道，“鸢离折，就是这种蓝色梨花的名字。”
这回轮到甄素泠不敢置信了，不是程庭朗随便选的颜色？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蓝色梨花的存在？
甄素泠看了眼剩下的梨树，那那些鹅黄色翡绿色的梨花……也都是真实存在的？
程庭朗似乎知道甄素泠在想什么，他点点头，表示肯定。
甄素泠：“……”
等自己情绪完全平静下来后，程庭朗见心上人眼带好奇地看着自己，不想让她失望，停顿了一会，还是开口道，“十岁的时候，我爹带着我一块儿走海货，说想让我见识一些新奇玩意，我们的海船途中经过一个小岛，打算就地补充食水，岛上的原住民发现我们后，对我们十分热情，不仅主动给我们提供食物和水，还用当地特产的草药每天替我们抹颊，说这样有助于防虫。我们在岛上呆了三天，跟他们相处得十分愉快，最后要走的时候，他们问我们想不想去参拜他们族里的神树，据说这株神树丈高百尺，粗壮无比，它的花可以延年益寿，我爹好奇神树的样子，于是我们一行人就在原住民的带领下，见到了神树，也就是鸢离折……”
程庭朗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甄素泠听得入了迷，拉了拉他的袖子，浑然不觉自己的动作有些亲密：“然后呢？”
程庭朗顿了一下：“鸢离折长得跟梨树差不多，可是比梨树大得多，也粗得多，它四季开花，花朵大多是淡蓝色的，近似于雨过天青的颜色，整株树都散发着淡淡的光华，十分神奇。人在见到它之后，不自觉地就会产生一股想要参拜的冲动，仿佛它就是你心中至高无上的神祗……”
甄素泠忍不住评价道，“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如此神奇的植物。”
程庭朗点点头，“没错，后来我们离开了小岛，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鸢离折那样勾人魂魄的蓝色梨花了。”
甄素泠道：“那样纯洁而神奇的花儿，的确是难得一见。”
如果不是程庭朗告诉自己，她也根本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蓝色梨花的存在，想起之前自己的妄自尊大，甄素泠有些脸红羞愧。
而程庭朗听甄素泠赞叹鸢离折纯洁，只是低声嗯了句。
甄素泠见少年兴致不高，抬头看向他，这时她慧黠的眸子里是纯然的灵动，嗓音似冷玉叩石，“程公子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反而用一个虚假的结尾来糊弄我？”
程庭朗与她对视了两秒，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小姐……你，我……”
她怎么会发现自己话语里的漏洞？这个故事是他在脑子里再三斟酌过后才确定的说法，难道现在轻易就被甄素泠看穿了？
美人拢着丹蔻纤指，轻捻着秋千旁的红色流苏穗，不紧不慢道：“我虽没有程公子的见识多，可曾经侥幸读过几本异闻录，上面记载了一些海外蛮夷的生活方式以及别的趣事怪谈……”她说到这里，望了一眼程庭朗，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诚挚，“我知道程公子不想让我害怕才将真实的事情掐头去尾的编成了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血腥的温馨故事，可是……身囿后院闺阁，我更想知道的是世界真实的样子，而非特意美化过的虚幻。”
她继续道：“公子放心，我不是那起子胆小如鼠，禁不住事的无知妇人。事情的原委既然公子刻意隐瞒，那我愿通过推断来替公子还原一二。”
她思考了一会，侃侃而谈：“你们走海货时为了防止海盗打劫，肯定准备了武器防身，有经验的海商，哪怕在荒岛上，也不会放松警惕，因此我猜测，你们登岛那天肯定随手携带有武器。住在岛上的原住民跟公子说得并不一样，见到来客会热情欢迎，反而会戒备万分，他们还未开化，怕你们来是要夺岛占地，所以热情款待是假，伺机杀害海商才是真。”
甄素泠在分析的时候，程庭朗看上去稚嫩帅气的脸庞此时满是凝重，他深深地看了眼仍旧淡定自若的甄素泠，突然摇摇头低声道，“小姐错了，他们的确很热情。”
甄素泠听罢，表情有些错愕，仿佛在说，怎么可能？
程庭朗微勾起唇，褪去了刻意伪装的温馨，他眉峰微皱，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语气里满是轻松，“既然小姐想听，还是我来说给小姐听吧。”
他将真相娓娓道来：“前面没有什么区别，不过后面确实如小姐所说，上岛时我们的人手里都拿着武器，一群原住民发现了我们，本以为会发生一场血战，没想到他们率先扔了手中的长矛，朝我们扑过来，族长……哦，也就是这个岛上的统治者，不知道在哪学的一口怪模怪样的邺朝话，他十分热情的邀请我们在岛上停留几天，后来……”
“后来我们打算带着自己弄到的食物与原住民告别时，族长出现了。他说今天是参拜神树鸢离折的日子，按照规定全族都要参加，哪怕我们不是原住民，也不许有一个人违背。他们的人数是我们的三四倍，这几天也没有故意为难过我们，想着入乡随俗，我们还是妥协了。到了参拜神树的地点，我们才知道，我们不仅要参拜，而且还是神树鸢离折的……祭品。”
“原来，这群原住民每年都要在供奉鸢离折的时候好找几个人选做祭品，供奉前期祭品的脸上每天都要涂抹特制的草药，祭品被杀死后，就把他的头颅斩下，将血灌溉在树根下，他们坚信这样做会使鸢离折保佑他们一年安康，吃饱喝足，往年都是从自己部落里选人祭祀，而现在，随着海商的增多这群人也学精了，他们用热情的面孔来降低人们的戒备心，其实每天拿来的食物里面都掺着毒，海商如果吃了，到最后只会……”
程庭朗没有再往下说。
甄素泠默了两秒，轻声问，“那结果呢？”
程庭朗淡淡道：“爹他们没吃岛上原住民提供的免费食物，最后在原住民面前用油脂涂满鸢离折，把那棵树当着他们的面给烧了，这个举动直接激怒了原住民，引发血战……我们走的时候，那个岛上可谓是寸草不生。”
“……原来如此，可惜了。”甄素泠最后只说这么一句。
“小姐可惜的是什么？”是花还是人？程庭朗直勾勾的望着甄素，突然发问。
甄素泠虽然疑惑程庭朗的问题，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当然是可惜花，它没有做错任何事，最终却落得了那么一个下场。”
程庭朗听她这么说，一直吊着的一颗心不知为何终于轻轻放下了。
他也很可惜那一树蓝色的鸢离折，那是他十岁看过的最美的场景，遗憾的是再也看不见了。
甄素泠不乐意程庭朗在乎一棵树多过在乎自己，她指了指那株鹅黄的梨花，开口问道，“那株梨树，程公子知不知道它叫什么？”
程庭朗看清后，耐心为美人解说道，“那株梨树叫娑丽莎，是我十三岁独自带着商队走单时，在迦罗的一片沙漠里遇见的，我还吃过它的果子，是翠绿色的，很苦……”
两人一坐一站，一人说一人听，气氛很融洽，就在甄素泠与程庭朗相谈渐欢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自后方传来，接着又莫名消失了。
甄素泠下意识地扭头回看，没发现什么，又将目光重新移到程庭朗身上，谁知程庭朗面色十分自然地询问道：“怎么了，小姐？”
见程庭朗一副不知情的样子，甄素泠压下心中的疑惑，摇摇头表示没事。
殊不知程庭朗见甄素泠不再寻根问底，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将袖袋里的锦盒再次怂得一比的偷偷塞了回去。
他心里埋怨着自己救下的婢女着实太不懂眼色，刚才一副急赤白脸的样子，冲进来的架势弄得像是要护驾，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被这么遽然一冲，也再次挥为一空。
所以说……这个清涟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不是吩咐了不管是任何人，都不许放进玲珑苑的吗？

第45章 心意
就在程庭朗犹犹豫豫，不知要不要把袖子里的东西赠给美人的当口，甄素泠却自行福了福身，礼貌道，“时候也不早了，再待下去有恐失仪，望公子谅解，容素泠先回去。”
说完她准备回鹣鲽院休息，见心上人要走，失落瞬间溢满了程庭朗的胸口，顾不得礼教压制，他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道：“甄小姐等等！”
甄素泠听他唤自己，扭过身看着面色踌躇的少年，疑惑道：“不知公子还有何事？”
程庭朗看甄素泠真的停下了脚步，整颗心顿时七上八下被搅得没了个底。说他怂也好，懦弱也罢，总之冷静下来后，他万分后悔刚才的鲁莽行为，恨不能时光倒流，哪怕捂紧了嘴巴也不会喊出那一声。
之前的气氛太好，好到程庭朗都有些飘飘然了，以为他和美人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导致心野了，不受控制地想得太美，直到话即将出口的前一秒，才陡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越矩。
想到锦盒里装的东西，程庭朗攥紧了袖袋中的盒角，不住地告诫自己，不能送出去，不能送出去，不然一切都完了。
他好不容易才逗得心上人开怀，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哪怕是自己也不行。
想到这里，少年生硬地转移话题道，“没……我的意思是，若甄小姐得空，可以来这里避寒散散心……”
甄素泠听他这么说，抿唇一笑，继而委婉道：“此处确实春色撩人，只是……”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程庭朗面色紧张，接着不急不缓道，“公子莫不是忘记了，暖春最多不过一个月，就会来临。”
言下之意就是，暖意回转后，正是万紫千红斗芳菲的春景，又何必舍近求远，来玲珑苑看这假春景？
听她这么说，程庭朗不得不承认甄素说的有道理，可心下仍是忍不住地失落，就好像自己费尽心思才造出来了一个玩具，拿着它兴冲冲地分享给同伴时，结果同伴轻飘飘的一句不好玩就否定他所有的努力。想到这里，少年强忍住难受，勉力回道：“小姐说的极是……”
如果把程庭朗比成一只兔子，甄素泠几乎能看到他脑门顶上那一对长长的耳朵都耷拉了下来，显得十分没精打采，她微微勾唇，走近少年两步，语气一转道，“可惜春日虽好，终归只有一季，再美的花儿大部分过了春季也只能面临凋谢的无奈境地，玲珑苑的梨花却常开不败，处处生春。”
她的话起了效果，刚才还乌云罩顶，失落万分的少年，现在又倏地抬起头，用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盯着自己，欣喜道，“小姐喜欢就好。”
为了她的一句喜欢，只要是自己能做到的他都愿意去做，并且毫无怨言。
甄素泠听程庭朗这么说，第一次不闪不避地凝望着他，目光里同样是融融笑意，扬唇时如薄冰乍破，直接承认道，“是，我很喜欢。”
程庭朗的心顿时漏了一拍。
美人转过身，步伐缓慢，话声似微妙的叹息，“……如此绚烂的春景，一个人独赏未免无趣，如果能有人每年陪着观赏……”
这句话如同诱人犯禁的邀请，少年睁大了眼睛，盯着前方美人纤弱的背影，傻了一样一动不动，而甄素泠说完这句令人浮想联翩的话，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也停了下来，没有再开口。
她早瞧见了程庭朗在袖子里慢腾腾的小动作，他要送给自己的大概是什么东西，甄素泠心里也有了点数。结果磨蹭半天也不见他拿出来，甄素泠只能推他一把。
正好，她对彼此之间这种停滞不前的状态早就有所不满，今天能不能打破藩篱，就看程庭朗聪不聪明了。
程庭朗面对甄素泠有时候虽然傻得近乎天真，可有时候却精明的锋芒不露，听甄素泠这么说，他并没有直接冲动的应诺说我愿意陪小姐每年赏花，而是如同最普通的询问那样，声音冷静道，“梨花虽好，小姐终归也有看腻烦的一天，单调的梨花怎么比得上满园春色？”
甄素泠心道程庭朗真不愧是商人，谨慎的性子在此刻展露无遗，不确定她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的情况下，既不敢妄动，干脆就以退为进，隐晦地询问自己真实的心意。
甄素泠不想让他轻易得逞，回眸瞥他一眼，见他双拳紧紧地攥着，对看上去镇定自若的少年慢悠悠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能断定我会厌烦梨花？
她这个反问看似什么都说了，其实什么也没保证，将皮球重新踢回了他那里。她要让程庭朗知道，假如他自己不主动捅破那层窗户纸，那么就休想从她嘴里得到半个字的承诺。
既然那么渴望，那么还不如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说不定……结果也并没有那么不堪。
少年被美人反将了一军，垂首敛眸思考了好一会，最后终于想通了般，几步走到甄素泠身边，生怕走慢了勇气就没了。他将袖袋里的锦盒拿出递到她面前，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个东西……我觉得很适合小姐。”
所以想送给你。
甄素泠低头看去，紫檀木镂空雕花的木盒，盒面刻着仕女簪花的画面，盒盖被少年轻轻打开，一支静静躺着的梨花步摇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仿佛雨后带露的梨花被整枝摘下，永远定格在将绽为绽的动人时刻，朵朵梨花堆簇在枝头，花瓣上部分以细细金线描边，白色与淡紫互为渐变，相映成趣，宛如晨起的霞光笼在纯白的梨花上，为它披上了一层纱衣。一两朵梨花苞不甘寂寞冲出枝头，似乎下一刻就要吐蕊绽放，最长的那枝花枝上坠着两条垂银链，最下方镶嵌着两颗同样白紫色渐变的剔透玉石。
大邺朝的未婚男女如果互赠簪钗，基本与表白心意无异了。
甄素泠看着那支步摇，久久没开口。程庭朗看她沉默，心急的同时如等待宣判的犯人，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轻了起来。
她……到底会不会答应？
就在少年忐忑不安，心如乱麻时，甄素泠突然抬头冲他一笑，程庭朗还没来得及欣喜，下一秒就像跌进了三九天的冰窟。
“一个人赏春的确无趣，可有婢女陪着，倒也应景。”
少女清清泠泠的声音缓缓响起，程庭朗明白，心上人这是委婉地拒绝了自己。
一想到被拒绝，程庭朗根本掩饰不住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像冷霜打过的秋草，整个人瞬间萎了下去。
本以为甄素泠以后会处处避着自己，谁知她动也不动，甚至保持着刚才的语速继续笑道，“程公子的礼物我很喜欢，多谢。”
程庭朗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美人说罢，不管少年怎么想，她径直伸出纤指将盒中步摇拿了起来，在程庭朗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又将步摇放回他手上，拿走了那个装步摇的紫檀木盒。
程庭朗：“……”
这……这是什么意思？
甄素泠扬手晃了晃木盒，神色自若道：“时辰不早了，我要回去了，程公子自便。”她说完，不管程庭朗怎么想，行完礼后便直接离开了玲珑苑。
眼见程庭朗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甄素泠也不是要故意这样模棱两可地吊着他，实在是这段时间过得太过快活懒散，导致她想接下少年那支步摇的同时，猛然想起了一件事，这才将即将伸出去的手生生克制住了。
正是这支步摇，让她想起了自己身上很可能还背负着一段婚约。
她要解决了这件事，才能安心与程庭朗双宿双栖。
见少年的心被自己弄得不上不下，甄素泠也不好受，忍不住埋怨自个健忘，现在这样，她倒是哄骗得程庭朗表明了心意，可自己这回答，跟欺骗感情的骗子有什么两样？不过幸好……
甄素泠摸了摸手上的紫檀木盒，幸好自己反应快，哪怕现在不能轻易地接下那支步摇，可也要给程庭朗一个态度，让他知道自己对他也不是完全无意。
因想着心事，甄素泠走路的速度不由地放慢了不少，正想得入神，似乎感觉有一道视线死死地黏在自己身上，她猛地扭头，目光与站在暗处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徐蔻枝撞了个正着。
徐蔻枝整个人隐在黑暗中，神色晦暗难辨，可那双眼睛一直定定不动地瞅着甄素泠，其中的妒忌怨恨，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这副女鬼似的模样，陡然看到，可能会吓到别的娇弱美人，可甄素泠才不怕她，甚至冲她柔柔一笑，见此徐蔻枝微微皱眉，似乎不解为什么没吓到甄素泠。
甄素泠为什么要怕她？进了程府，她徐蔻枝就是一只剪去了飞羽的画眉鸟，就算叫破天去也没法子逃出去，更何况谁逃她也不会逃，她是恨不得永远待在程府，时时黏在程庭朗身边，一步也不愿离开。
想到这里，甄素泠再次冲妒妇挑衅一笑，抖了抖袖子，施施然地走了。
叫飞絮楼的护院今晚放松看守果然没错，别人甄素泠不知道，但是徐蔻枝……这个女人她察言观色，收集情报的能力那么强，怎么会甘愿错过这场好戏？
她等会还要等她的程公子出来制造偶遇呢，这会根本没时间对自己下冷手。
至于程庭朗会不会被迷惑……甄素泠冷笑一声，她那儿掺了凝枝玉琼花粉的香丸，还有很多。
甄素泠回到鹣鲽院后，在看到直挺挺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婢女后，一腔好心情立时如雾般消散了。
她敛起脸上的惬意，计算了一下时间，对侍立在另一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而显得一脸无措的金铃吩咐道，“金铃，你去寻程公子过来，若寻到他时他身边有一个女子，就大声说我突然害了急病，病得很重，非让他过来瞧瞧不可。”
金铃在花坊里耳濡目染，很轻易的明白了这是甄素泠想要争宠的手段，她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如果你说完，还有人抓着程公子不放，反问我患了什么病，你就大声地说……”
甄素泠扬唇一笑，如芙蓉盛开，“说我患了相思病。”
金铃脸色一红，低头讷讷应了一声。
而清涟听罢，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端庄高贵的小姐竟然堕落到了这番境地，她下意识地想开口阻止，谁知甄素泠突然横过一眼，正是这一眼，才勉强压下了清涟不甘的心思。
甄素泠不理清涟，接着说道，“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等到了岔路口……”说到这里，她对金铃招招手，等婢女过来后对她附耳说了几句，听得金铃频频点头。
只不过她听完主子让自己办的事后仍是有些奇怪，今天是她给主子梳的头，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并没有给甄素泠头上|插|什么步摇，可是……
面对婢女疑惑的眼神，甄素泠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疑问，只是淡淡道，“你去问便是。”
“……是。”金铃应了一声，看了眼房内的两人，掩住门后乖乖去寻程公子了。
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甄素泠坐在凳子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婢女，“有什么事，说吧。”
是时候该跟清涟摊牌了。
得到允许，可以说话后，清涟声音痛苦道：“小姐，你怎么能用如此下贱的争宠手段，这都是媚上的狐媚子才会使得啊！”
她的小姐傲骨铮铮，冰清玉洁，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下作又恶心人的手段了？
甄素泠沉思了几秒钟：“是吗？”
不等清涟开口，她就不甚在意地下结论道，“我觉得还好吧。”
清涟听甄素泠这么说，顿时觉得天塌了。
“小姐，虽然甄府没落了，可比起才干和能力你完全不输男儿，何必如此卑躬屈膝地去讨好这个程庭朗？！”清涟不忿，大声说道。
甄素泠瞥她一眼，轻飘飘道，“你从哪里看出我卑躬屈膝地去讨好程庭朗了？”
她一字一顿道，“明明是程庭朗卑躬屈膝地来讨好我，你没看见吗？”
清涟被她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46章 喜怒
被主子一句话撂得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清涟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般咬唇道，“……就算如此，他对小姐你有非分之想，讨好小姐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清涟固有的认知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行商是再下贱不过的营生，与文人清流阶级根本没得比，如果说勋贵是天上飘着的轻盈流云，那商人就是地里被踩得稀烂的污泥。
程庭朗这只癞蛤|蟆的眼光虽好，可想吃到天鹅肉？还不如做梦去罢。
这边甄素泠听她这么说，瞬间心领神会了清涟的言外之意，她闭着眼抚了抚额，语气淡淡地回复道，“既然是理所当然，就不需要离开程府了。”
这番话再次暴击了清涟，她一万个不信小姐会听不懂自己的意思，那就只可能是在打太极敷衍，她无法接受甄素泠的陡然转变，仍坚持一直以来的想法劝甄素泠道，“小姐，咱们真的不该再待在程府了，这里与我们非亲非故，待久了什么样的流言蜚语都会传出来，到时候——”
她话没说完，甄素泠打断她道：“过来。”
清涟不明所以，膝行至主子腿边正准备再劝，甄素泠突然指着自己问婢女道，“我是谁？”
听罢这个问题，清涟不假思索地回复，“小姐是尚书府的唯一嫡女，身份尊贵，性敏端庄，无论才思还是容貌，都是烟阳城一众贵女里面的佼佼者。”
清涟刚说完，甄素泠就毫不手软地给了她一巴掌。
这声巴掌声又重又响，清涟被扇得下意识捂住了半边脸，目光里划过惊诧与难过，似乎不敢相信从小就待自己极好的主子会打自己。
凳子上的美人笑意浅淡，只是那份笑意丝毫未达眼底，她声音缓沉，如一块从湖泊深处浮上来的极度寒冰，“现在醒了没有？”
问完不等清涟回答，美人径直站了起来，温柔的芸豆色衣裙随之曳地，行走间逶迤裙裳也宛若从天边剪下的一捧灿灿晚霞，氤氲生辉。
“如果还没醒，那我来告诉你，”甄素泠转身斜睨着清涟，无所顾忌地扯开最后一层遮羞布，冷声道，“圣旨颁布后，爹引颈受戮，甄府也正是从那一刻起树倒猢狲散，差不多彻底完了。我不再是什么高贵的嫡小姐，只是被充入花坊妓|院一条不甘的生魂而已。”
“不！！！！！！小姐你不是！你不是！”清涟的脸色迅速涨红，她双手捂住耳朵，拼命摇头，“小姐身上流着尊贵的血，怎么能自降身份与那些下贱的娼|妓做比较？”
甄素泠闻言，蹲下捏住清涟的下巴，强迫婢女与自己对视，不闪不避地点出重点，“……如果没有程庭朗救我，我也就是个沦落风尘的娼|妓。”
不知为何，清涟不敢直视甄素泠，她目光躲闪，将头偏向一边不停地喃喃自语，“不，不是，你不是……”
仿佛这样念叨能增强她的信心一样。
甄素泠知道自己猛然打破清涟仅存的幻梦对她来说很残忍，但清涟作为甄府的家生子，从小对平民的成见已深，想让她一下子摒弃根深蒂固的阶级思想，难度不亚于登天。
就是她自己，不也是吃足了上辈子的教训，现在才对程庭朗的态度一百八十度翻转的吗？
想到这里，甄素泠看着瘫坐在地上，神情恍惚的清涟，叹了一口气。
见清涟不愿意接受现实，甄素泠只好换了一个角度，以退为进道，“你想走可以，不说别的，光是程公子当初替我赎身就花了足足五千两黄金，之前救下你时想必也花费不菲，走之前，总得补上这笔账吧？”
清涟听了，除了眼珠缓慢的转了转，身体仍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别说黄金，主仆二人现在能不能凑到一千两白银都难说。
甄素泠耐心等了一会，看人终于不再扑腾找事，似乎彻底死心了，于是示意清涟起身，打发她回去，“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吧。”说完，她背朝着清涟往书桌旁走去。
今日在玲珑苑看到的情景实在难忘，甄素泠站在桌前，脑子里尽是漫天梨花翩跹坠落的画面，她忍不住铺开宣纸，在墨台中谨慎地倒入了少许清水，之后拈起墨条右腕悬空，开始研墨，磨墨的力道不仅轻重有节，还显得不急不缓。她一边研着墨，一边思考做些什么好聊以慰藉。
是写诗，还是作画？
正思考的入神，婢女的声音从远处遥遥传来，如缥缈的呓语，“小姐，你是被程府的滔天富贵迷住了眼睛吗？”
所以才一直诸多借口，不肯离开这个安逸窝。
甄素泠听她这么问，磨墨的动作一顿。清涟这番称作无理取闹的行为使美人新月一般的细眉不自觉蹙起，她盯着跪坐在地上面无表情的婢女，本来打算作画的心情被搅的刹时烟消云散。
放下墨条，她同样面无表情地回道，“是啊。现在我孤苦无依，又欠了程庭朗这么大的一个人情，难道就这样一走了之？”
“哈……哈哈，”清涟嘲讽地笑了两声，挑起一边的眉，将一切摊开的明明白白，“所以就以身相许来还债？还用那些偏房妾室才瞧得上眼的下作手段？”
不等主子发火，清涟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望向甄素泠的目光中除了失望，还有极度的痛心和愤怒，“就算真要五千两黄金，我们也并非真的掏不起，小姐忘了……你七岁的时候，老爷亲自替你订下的亲事吗？”说到最后一句，清涟的语调刻意放沉。
“未来姑爷不说权势滔天，起码能将小姐救离苦海吧？”
甄素泠自顾自地轻轻抚着桌面上上好的生宣，仿佛清涟的话是什么好笑的笑话，听罢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嗤笑。
“嗤。”
美人的目光一直看着桌面没有挪动，只是缓缓地眨了两下眼睛，“清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抱有那么大的信心，觉得以我现在的身份还能成为权贵正妻……”说到这里，美人语气陡然一变，“你真以为甄府没落以后，一个十年前的口头约定还能有什么约束力？”
甄素泠七岁时，甄父曾与其即将外放的好友葛林慎做过一个口头约定，两方互许为儿女亲家，等到甄素泠年满十六葛家便来府上提亲。作为凭证，甄父将甄素泠头上的两股发钗一分为二，赠给男方半片，而甄素泠则得到了一个葡枝蔓纹金缕球作为信物。
这件事清涟也知道，正是因为葛林慎一家外放出了烟阳，清涟当时又与管家的儿子相恋，为了不与情郎相隔千里，清涟才壮着胆子求甄素泠留自己在烟阳。
“你极力劝说我去金家，无非是想着以后借金家外孙小姐的身份嫁入葛家，这样别人对我也能少一些冷眼轻视，只是，只是你有没有想过：……”甄素泠停了一下，似乎有些紧张，攥紧了的手又慢慢松开，接着道，“除了程府，我哪里也不愿意去。”
这句话是甄素泠的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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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影朦胧，花圃扶疏。
小径旁站着两个人，男子背手而立，瞧不清表情，身旁的女子则轻声细语，不知在说着什么。他们的影子因逶迤洒落的月光，不知何时悄悄缠到了一块。
金铃一路寻来，看到就是这幅暧昧情形。心里感叹了一句小姐果真料事如神，接着毫不迟疑地咳了声。
“咳。”
那咳嗽声做作而刻意，就是为了叫快挨到一块的人听见。此时，两人几乎同时抬头——程庭朗看是金铃，顾不得再跟徐蔻枝说话，下意识朝她快步行来，“金铃，你怎么来了？”
莫非甄小姐那儿有什么事？想到这里，他面色有些紧绷。
徐蔻枝见程庭朗毫不留恋地离自己而去，目光闪了闪，指尖掐住手心，接着垂头掩住了眼中晦色。
金铃那一瞬间犹如神灵附体，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拿腔捏调，她瞧了徐蔻枝一眼，慢悠悠道：“小姐病了。”
程庭朗被婢女回复的短短四字炸的些乎魂飞天外。病了？！怎么突然就病了？回去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他是知道的，甄素泠从千金沦为贱籍，别看平时面上平平静静的，不吵也不闹，甚至埋怨话也少说，其实心里指不定多压抑，只是一直忍着不说罢了，憋闷多了再强的身子骨也撑不下去，导致一朝病倒。
身病好治，心病难医，程庭朗生怕甄素泠钻了牛角尖，就爱一病不起香消玉殒，顾不得再多说，撇下金铃就独自就朝鹣鲽院赶去，又朝空无一人的夜空沉声吩咐，“程一，叫府上所有的大夫统统赶到鹣鲽院去，一刻也不许耽误！”
他声音急切，其中的担忧之情分毫不容作假，金铃看他一系列动作之后，几乎是一溜烟就没影了，顿时有些傻眼，怎么回事，自己就说了一句话而已，至于急成这样吗？知道的是探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奔丧呢。
面对程庭朗的不按套路出牌，金铃想起小姐的吩咐，也有些急了，再没空搭理前面站着的女人，转过身迈腿追着程庭朗而去，一边追一边喊，“程公子……不，老爷，您等等我！别跑那么快！”
两人一追一跑，等金铃好不容易撵上程庭朗的步子，鹣鲽院已经近在眼前，她一时考虑不了许多，弓着腰一把扯住程庭朗的衣裳，喘着粗气抬头道，“老爷您别、别跑了！小姐没大事！”
本来如豹子般勃发的少年猛然停住了步伐。
夜风拂过，月光泠泠，少年头上的发冠因奔跑而歪歪斜斜，不复雅正，他脸色晕红，同婢女一站一弯腰，脸上神色茫然。
“你、你说什么？”声带因灌了风，显得有些沙哑难听。
金铃松了手，朝他福了福身子，有些无语道，“奴婢说，小姐没大事。”
那你为何——程庭朗话还没说完，忽然想起什么，示意金铃先噤声，又将左手拇指和食指扣成环状，放进嘴里发出一声清啸，接着啸声远远荡开。
不多时，远处飘来同样的一声，表示之前的命令取消已经完成，听见声音之后，程庭朗整个人这才放松下来，转头面色不虞，“既然甄小姐没什么事，那你为何要哄骗于我？”
金铃照实回话，“小姐让我这么说的。”
“……”程庭朗顿了一顿，肺管子仍有些喘，“她……她为什么让你这么说？”
他是真的不解，甄素泠让婢女传这么个话，就是为了拿自己取乐？
金铃这边也不好开口，难道要她说为了争宠？她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道，“奴婢也不知道为何，不过小姐吩咐过，她回去的路上不小心丢了一个重要的物件，特意让奴婢来寻。”
程庭朗听金铃这么说，立刻被成功的转移了注意力，一时也不去追究前事，反而耐心道，“小姐丢了什么物件？你告诉我，我叫下仆执灯去寻。”
金铃蹙眉形容道，“是一支步摇，紫色掺白的，上面饰的是梨花，花瓣上仿佛凝着些许清露。”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那步摇光华璀璨，价值连城，是我家小姐最心爱的首饰。”
程庭朗开始还有些不解，等听完后整个人几乎都在颤抖，他勉强压抑着自己内心的鼓噪，沉默了几秒，从袖袋里掏出支步摇递到金铃面前，偏过头若无其事道，“……我方才在地上捡的，你看看可是这支？”
少年的语气有些不自然，声音也放得极轻，生怕音儿再大就吓到了谁似的，金铃见的确是程庭朗自己拿出来的，也不多看那步摇，径直接过随口答道，“的确是呢，小姐发现丢了步摇，一直睡不安稳，如今寻到，真是上天垂怜。金铃在此多谢老爷了。”
程庭朗听她这么说，不由得单手握拳放到唇下咳了声，脖颈至脸庞的肌肤如同被蔓延而上的火焰舔舐，瞬间灿然若霞，整个人也仿佛是放在蒸笼里的螃蟹，又热又臊，他几次张了张嘴，想说些讨巧话，可话音屡屡憋在嗓子里，消失无踪，最后只能故作淡定道，“天色已晚，你早些回去伺候主子吧。”
金铃应了，待走了十几步，又被叫住，她转身看去，一时愣住了。
夜色下，少年那双烟灰色眼眸显得格外温柔，似是经过重重顾虑，可最后仍是开口道，“既是最心爱的首饰，平时也不妨多戴。”
如果能天天戴，日日戴，年年戴，那真是最好不过了。

第47章 元宵
清涟被放逐了。
说是放逐也不对，准确的是被无视，甄素泠仍待她如常，不曾短了吃穿，只是再听不进她的话，只要清涟开口“劝谏”，就被冷待，被忽视，被当成耳旁风，还是没多大力度的那种耳旁风。
前些日子程庭朗尝试邀约，她就爽快地跟他出去赏春听曲了，徒留清涟在府里气得跳脚也没用。
次数多了，清涟也慢慢学乖了些，知道主子现在迷了心窍，根本听不进自己的话，整个人变得安静许多，不再时不时吐出那些令人不快的不敬之词，平时也深居简出，甄素泠不叫她，她就安分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从不越矩。
“她最近如何？”
甄素泠坐在梳妆镜前，指尖轻滑过妆奁上的阳刻雕花，面色平静地询问。
金铃正弯腰收拾床铺，见主子发问，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简短道，“老样子，不吵不闹，挺安静的。”
老实说，见识过清涟的固执和傲慢，现在这种诡异的安静反而让金铃隐隐觉得有些发毛。
她真的这么容易就想通了？金铃有点不相信。这种安静犹如一根暗刺，令人如芒在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狠狠扎进心房，血流一地。
这边，听了金铃的回复，甄素泠没说什么，过了会才轻轻嗯了声。
毕竟陪伴了十几年，贴身婢女的性格甄素泠不说了解十分，八分也是有的，她绝对没死心，只是暂时因为惧怕自己的怒火以及受制于人才不得不选择蛰伏，静待时机。不过甄素泠也不是很在乎——
你会因为一只叫声聒噪的知了提心吊胆吗？顶多烦了点而已，况且以自己跟清涟从小到大的情分来讲，清涟并没有犯不可饶恕的大错，现在无法接受自己的想法很正常，也许时间长了会有转机也不一定。想到这里，她转而问起了别的，主仆二人将这个话题默契地揭了过去。
不咸不淡地聊着，甄素泠瞧了眼窗外，盯着昏黄的日头，思绪四处神游，她手指无意识叩了叩妆台台面，发出轻微的两声声响，“现在几时了？”
金铃闻言，叹了一口气。她转身看着少女背脊笔直的背影，语气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小姐，从一个时辰前开始，这问题您都问了五六回了！”
晨午开始就神思不属，不就是程公子之前约您去逛夜市，赏花灯吗？今儿是元宵不错，可这天还没黑，至于等得一副担忧失约又焦急难安的样子吗？
甄素泠听了婢女的回话，整个人有些发僵，脊背姿态更加挺直，可声音却无端地矮了两份下去，“……有吗？”
她真的有问那么多遍吗？想到这里，甄素泠的脸色不由得染上几分绯红。
金铃似乎感觉出主子的羞赧，顿了顿，还是诚实回道，“真的。”然后带着几分笑意道，“小姐不必太担心，时辰到了老爷自然会派人过来的。”
“……”
甄素泠伸手攥住身上刚换上没多久的春衫，也不回头，只不自在地点点头，表示听到了。
见主子安静下来，金铃也松了口气，继续忙碌起来。照她看，现在的状况就是郎有情妾有意，小姐这模样完全是少女思春，只要沾上跟心上人有关的半点事，都会想东想西，踌躇不决。
就是不知道府上什么时候办喜事……
不是她说，虽然小姐落了难，可之前是千金小姐，这是没跑的，老爷也一直对小姐礼遇有加，不像是只想纳小姐为妾的样子，说不准，说不准小姐不久就会成为真正的程夫人了。
金铃这么想着，无意间回头一瞥，正巧看到窗边的少女无聊到托腮凝思，夕阳温柔随意地在她眼瞳中间点了两下，反射出两道笑意浅淡的恍惚目光，一向白皙冷淡的芙蓉面此刻也放下了诸多戒备，露出柔软的内里，神情柔和，还略带着一丝娇憨。
正看得出神，美人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金铃你说……”她声音低低的，“这双鞋子适合出去夜游吗？”
金铃顺着目光往下，只见少女轻轻掀起裙摆，露出一双鞋尖缀着珍珠流苏的小巧绣鞋来。
那鞋华丽是华丽，可行走久了到底有些不便，一个不慎还有可能摔倒……
想到这里，看着少女脸上努力显得平静，却还是透出几分忐忑的样子，金铃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她几乎是在柔声细语地哄骗着难得懵懂的小姐，“……不用换的，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小姐难道不想让老爷看到小姐全身上下都是完美的吗？”
——真要是因鞋子的原因走得脚累，也不需要小姐担心该怎么解决，老爷一个大活人，摆在那是吃干饭的吗？
甄素泠不知道金铃肚子里七拐八绕的心思，只听她说的一句女为悦己者容，垂眸目光微闪，没说话也没否认。
金乌西沉时，前面终于派人来了。
在彩绣坊时有大堆银丝炭烘着，来了程府更是再没吃过苦，还有大夫开了药丸温养，甄素泠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只不过防着倒春寒，还是披了件薄斗篷才出门。
远远望见心心念念的人就站在远处，两人视线对上后，先坚持不住移开眼睛的竟然是程庭朗。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少年的那一刻，甄素泠之前所有的局促和不安全都奇异的消失了，几乎在一瞬间就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淡定，甚至她还可以称得上十分大胆的凝视着程庭朗长达好几秒钟，直到把少年看得不好意思撇开头，这才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轻轻的错开目光。
他似乎比自己还要害羞。有了这个认知，甄素泠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两个人并肩而行，谁也没有主动开口交流，却都不觉得尴尬，程庭朗走在少女身边，不知怎么的觉得天空那一轮圆圆银月十分讨喜，就连吹拂在身上的风都无端温柔了几分。
最温柔惬意的，莫过于少女乌鬓上那只梨花步摇。
步摇一步三晃，如同一个跌跌撞撞的隐晦信号，几乎要撞到程庭朗砰砰乱跳的心腔子里去，可以说是十分突然，十二分欣喜。
这段日子仿佛在做梦。玲珑苑接二连三的偶遇，两人交谈增多，试探性的邀请，甄素泠一次次的应允，都令程庭朗的胆子越来越大，他无数次感谢那天自己的莽撞，才能换来如今与甄素泠梦幻一般的相处。
还有什么比两情相悦更美好的事呢？当然，他内心知道甄素泠现在并没有完全接受自己，也有可能她有别的想法，并不是喜欢而只是敷衍自己罢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就当这一段日子是偷来好了，哪怕是一份虚假的美好，他也甘愿饮鸩止渴。
正因为早就有了爱而不得的准备，所以他的期望一直放得很小。
小到只要指甲盖那么大的甜头，就足够安抚他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出了程府的门，外面是另一个人间。
甄素泠也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久没上过街了，上辈子辗转流离，被折磨的心性大变，这辈子与奸贼斗勇逞狠，安定后整个人变得懒懒散散，没了闲逛的心思，要不是程庭朗主动邀约，她怕是一辈子不出程府也不会觉得无趣。
其实她也隐约知道，这是一种自我逃避式的心态罢了。
哪怕心里告诉过自己再多次，终究有些意难平。
怎么……就成了贱籍呢。
“来，来这边。”
出了门，还有一段比较冷清路，少年自然而然地朝甄素泠伸出一只手，等甄素泠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同样递出出了一只手，现下两人正牵着手一前一后的往人|流如织的巷口走去。
感受着这份交叠相牵的温热，甄素泠望着少年的背影，表情有些讶异，又有些复杂。
这是……突然开窍了？
还没想到答案，少年的手如同一尾滑鱼，摆摆尾巴就轻松游走了。
“到了。”悦耳的清音响在耳边，甄素泠的右耳因少年低头说话而飘过来的丝缕热意，微微泛起了红。
“什么……？”
少女抬起头，话还没说完就被熙熙攘攘的热闹场面给惊住了。
街上男女老少皆有，人群拥挤，声音嘈杂，可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孩子手上拿着吃的，偏过脸跟旁边神色温柔的母亲撒娇，带着面纱的姑娘头上插一根发钗，含情脉脉地看了眼对面的情郎，还有中年夫妻结伴，虽面色平静，可彼此的距离却忍不住慢慢靠近，远处隐隐传来戏子的婉转曲调，耍杂耍的卖力吆喝……街两边摆满了小摊，上面挂着许多花灯，除了常见的莲花灯，还有许多种千奇百怪的形状，若是看上了哪盏，只消猜对了对应花灯上的灯谜，就可以直接拿走。
正当甄素泠看得目不转睛，全然忘记了当前处境时，一双修长、指节分明的手替她轻捂住了耳朵，下一瞬，正对着二人的遥远城墙上，有什么东西轰然冲天而起，在天穹之上重重划过一道痕迹，接着四散炸裂成五彩绚烂，硕大无朋的的璀璨星火。
砰砰砰砰砰！
炸裂声一声比一声巨大，吸引了许多人抬头，看见那明丽的五色焰火，人群一时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与惊呼。
“看呐，有人放焰火！”
“哎呦，这焰火一层又一层的，还是重焰焰火，得不少钱吧？”
“我听巡逻处的官爷说这焰火每半个时辰一放，一直放到宵禁之前。”
“嚇，今年的阵势咋这么吓人？去年明明跟毛毛雨一样。”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据说今年的焰火由一个富得流油的富商免费提供，说是要与百姓同乐……”
后面的话甄素泠都听不见了，她心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别扭，在这堆如星雨一般的焰火面前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一瞬间，也许是被街上热闹的气氛蛊惑了，甄素泠放下了长久以来的矜持，主动伸手牵住了程庭朗，感受到少年整个身子一僵后，又故意屈指，坏心地在他手心搔了搔，偏头看着那双瞪得圆圆偏偏又不敢发作的震惊灰眸，冲少年眨了两下眼睛，甄素泠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点勾人的轻佻——
“富得流油的老爷，咱们焰火也看了，接下来……您打算带妾身去哪儿？”

第48章 姻缘
邺朝民风趋于保守，但元宵节是个例外，这天街上人多如流，男女各半，哪怕女子大多带着面纱，仍掩不住眼里的快活。
甄素泠一手提着盏莲花灯，一手教程庭朗牵着向前走，她穿梭在人|流中，有时回头望一眼远处璀璨的花灯星河，感受着熏风拂面而过的暖意，心下不知为何一片安宁的平静。
目光移回前方少年挺直的脊背，她回想起半个时辰前的事——
当时她谑问程庭朗打算带自己去哪里，少年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最后只用眼神示意，让甄素泠跟着他走。
两人走到街上，程庭朗一路走一路指小摊上的东西，问她喜不喜欢吃，不等她回答就自发跑去给她买了一堆小玩意，什么糖葫芦、糖粉糕、小糖人、甜乳，还有一种看起来黏糊糊的粘牙糖，她歪头看看程庭朗手上的东西，又看看程庭朗，目光里透出几分迷惑。
这是做什么？
程庭朗摸摸头，解释道，我猜你可能一向很少吃这些，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是味道挺独特……可以试试看。
他用殷切的目光的看着甄素泠，甄素泠反倒是不好拒绝，吃了一片糖粉糕后，她笑着回道，味道不错。
程庭朗见状眼神一亮，正想再说些什么，甄素泠看出他的意图，微微一笑，柔声道，我其实吃过这些的……我爹以前——说到这里，她顿住，敛了几分笑意，抬头望见少年目露担忧，旋即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尽力平淡道，我爹以前并不拘着我，我想出府还是很容易的，所以这些小吃，于我来说……
她斟酌着用词，一时想不到妥帖的说法，最后干脆一把拉住程庭朗袖子道，你跟我来。
写下变成程庭朗跟着美人的脚步往前走，他不以为忤，反而乐滋滋的，等到了地方，看清摊前飘着的布旗子，晕红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一度。
这……他试探着指了指旁边的甜粥铺，几乎是祈盼地问道，是这个吗？
甄素泠随意地瞥了眼，毫不犹豫地打破了他的侥幸，拉着少年的袖子把手移回来，正正地指着写着“酸汁子”的小摊，眼神亮晶晶的，是这个。
程庭朗：……
程庭朗还没来来得及说话，手里就被塞进了一碗酸梅汁，他死死盯着那犹如中药的汁子，在甄素泠期盼的目光下，忍着头皮发麻的抗拒感缓缓低头，咬牙喝了一口，酸汁进口的一瞬间，生理反应完全无法掩藏，恐怖的酸意以舌尖为始，刺激的唾液极速分泌，速度如电般疯狂侵入四肢百骸，将程庭朗全身肆意地碾了一遍，他整个人顿时被酸得一颤，一张俊脸皱成苦瓜，嘴巴张大，小小的哈了几口气。
你……吃不得酸？甄素泠端着喝完的空碗，见他只喝了一口就仿佛大受刺激的模样，面色犹疑。
程庭朗有心想否认，可被酸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摇摇头来显示自己最后的倔强。
甄素泠没再说话。
程庭朗等口中的酸意淡去，忙不迭的递给美人糖糕，一本正经道，我一向嗜酸，喝了酸汁子后得吃点甜品压压酸，你也试试，很有效果。
甄素泠抬眼瞅了瞅那甜点，慢吞吞道，……是吗？
程庭朗毫不犹豫，当然。
可是……甄素泠语气冷淡，我以前连喝三碗酸汁子过后也没吃糖压啊。
程庭朗听她这么说，一时没发现自己穿帮，反而将关注点放在别的地方，瞪大了一双灰眸惊道，你……你连喝三碗？！
他表达的意思本来是酸梅汁这么酸的东西你竟能连喝三碗？纯粹的惊叹讶异而已，但听在甄素泠耳朵里就完全变了个味，还以为程庭朗嫌自己喝的多，本来就因程庭朗装面子心里有点不舒服，现下听到这句话，甄素泠直接就开腔怼了回去，连喝三碗怎么了？不像有的人……她撇了撇嘴角，年岁一把了还喜欢吃甜品，那么腻的东西，真不知道怎么入的口。
程庭朗自幼嗜甜惧酸，府里人知道他的口味，都宠着他由他，因此他也没认为自己爱吃甜是一件丢份的事，现在被甄素泠这么一嘲讽，他下不来台，脑子一热，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明明是你自己口味奇怪，还说我？
甜党和酸党在某些时候，可谓是水火不容，至死方休。
果然，甄素泠听罢，双眸不可置信地瞪着程庭朗，颤着身子指指自己，又指向程庭朗，气道，我口味奇怪？你这个喜甜的稚痴！
那你就是嗜酸的怪胎。程庭朗也上头了，抛却十分喜欢，冷哼一声，游刃有余的反击。
“你！”
“哼！”
两人瞪着对方，互不相让，气氛僵持。
一刻钟后。
甄素泠手里捧着山楂糕、酸梅脯、酸梅汁、酸团子等一溜儿吃食，程庭朗手里拿着是之前的一堆甜味零嘴，两人各吃各的，面容发光，一本满足。
有时候吃着吃着，就会不自觉的望一眼对方，然后相视一笑，在心里同时惋惜道，不爱吃甜/酸是她/他的损失，算了，人非圣贤，心上人难得有一个缺点，我要包容她/他。
这么一想，气氛继续无比的和谐。
莲花灯被人挤得摇摇晃晃，甄素泠思绪回笼，一不小心松了手，灯就这么被挤掉了，她忙唤程庭朗，“我的灯掉了。”
程庭朗回头看了一眼，不甚在意道：“我们一会再买一个。”
听他这么说，甄素泠本来焦躁的心情奇异地被安抚了下来，她轻轻嗯了声，然后安静了下来。
这时，前方突然传来响亮的铜锣声，人|流自发地分开，站到街道两边，甄素泠没弄明白出了什么事，就被程庭朗往后一拉，给挡在了后面。
“来了。”程庭朗低声道。
“什么来……”话还没说完，甄素泠陡然意识到什么，她偏头看向程庭朗，想知道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见程庭朗点点头，她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低头不再言语。
两人身处街角转弯处的角落里，没什么人注意，程庭朗攥紧了甄素泠的手，紧紧盯着前方，慢慢的。视野里逐渐映入一棵矮树，矮树枝桠虬结，黄色的树身被打磨的发亮，树枝上绑着许多红布条，那树被大车运送着向前，几个人穿着新衣围在树的周围，有人敲锣有人打鼓，嘴里还大声喊着，“姻缘树来咯！姻缘树来咯！有缘人快来系红线，月老公公保佑诸位恩爱一生，儿女双全咯！”
传说在姻缘树下许愿系上红布条，可使女子的嫁人心愿成真，邺朝的元宵节每到固定的时候，就会推出姻缘树在街上转一圈，好方便女子许愿。
姻缘树的到来，使街上的气氛达到了最高潮，人群中发出阵阵善意的哄笑声，许多女子被人推推搡搡地挤上前去，红着脸将手中的布条系在姻缘树上，闭着眼许愿完毕后就迅速跑开。
甄素泠看着眼前的情景，脸红心跳得厉害，可脚生了根一般，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她实在是不好意思当着程庭朗的面去系布条，这样未免也太、太……
太什么？
她此刻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想不清楚问题的答案，等偷眼去瞅程庭朗的反应时，两人目光正好撞到了一块，少年的目光也渐渐坚定起来，他伸手到袖中掏出一条红布条，甄素泠看到了，心里顿时一跳，下意识就准备伸手去接……结果接了个空。
程庭朗握着布条径直略过她，独自走到前面去了。
她茫然的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少年，不知道程庭朗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要效仿思|春少女亲自去姻缘树下系姻缘？
这……这也太荒谬了……
甄素泠眼见着围在姻缘树面前的人群，因为程庭朗的出现而沸腾起来。
众人目光炯炯，恨不得将程庭朗身上盯出一个窟窿出来，许多手拿红布条的女子还没反应过来，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一齐看向程庭朗，一同捂住嘴窃笑起来，还有看热闹的中年人逗他道，“少年郎，这是小娘子们弄的活计，你来凑什么热闹？”
程庭朗不慌不忙地回头看了甄素泠一眼，众人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过来，顿时了然而意味深长的长长“哦”了声。
甄素泠被众人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双颊羞的嫣红，就连耳垂都没能幸免，悄悄蔓延上了粉色的热度，程庭朗目光投向那站在街角处，姿势显得十分无措的少女，冲她冁然一笑，接着扭头对众人大声道，“我不是替自己系的，而是帮一位脸皮薄的姑娘系的，她说想要找一个像我这样俊俏深情的相公，我觉得她的想法不久后一定能实现，就代她来向月老许愿了。”
话音刚落地，人群瞬间爆发出高昂的欢呼。
程庭朗三两下系好布条后，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扭头狂奔，而这边，甄素泠听完程庭朗这番厚颜无耻的话，赧得几乎要昏厥过去，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着什么疯话！
她伸出手指，嘴唇直哆嗦，颤颤地指向朝自己疾跑而来的少年，质问的话还没来得出口，就被少年捉住手指亲了一口，这一瞬肌肤与肌肤间的触碰，虽然短暂，可指尖仿佛被过了电似的，激得甄素泠浑身一颤，接着她整个人就被程庭朗利落的打横抱了起来，朝着人少的地方飞奔而去，将一大堆看热闹的百姓甩在身后。
另一个街口处。
“你……你究竟……”甄素泠被放下来后，脑袋里产生了几秒钟的眩晕，她不自觉的拉着程庭朗的袖子，整个人几乎依偎在少年的怀中，问话声显得有气无力。
但说到一半，她摇摇头，将脑袋里乱糟糟的思维甩出去，不知想到了什么，甄素泠低头看向自己紧紧抓住的少年的袖子，心情突然渐渐平复了下来，她慢慢靠进少年怀中，尝试性地抱住他的腰肢，听着那霎时跳动的得无比急促的心跳。
……
再次抬头时，她盯着少年那双温柔的灰眸，平静地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娶我？”
像是勇气全都用光了，程庭朗又恢复了之前的怂样，他努力笑了下，双手背在身后，攥得十分用劲，结结巴巴的回复，“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出乎意料，面对这个答案，甄素泠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想了想，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些许认真，对少年声明，“以后府上要专门请个做酸味菜肴的厨子。”
程庭朗迟疑着点了点头。
甄素泠见状挑眉道，“怎么，这个要求很为难？”
程庭朗苦着脸，胸中酸甜掺杂的情绪嘻嘻坏笑，而他则连声道，“不为难……不为难。”大不了豁出命去陪她吃，程庭朗暗地这么安慰自己，
甄素泠看他脸上苦得都快挤出汁了，还在说不为难，也不戳破他，只是笑意盈盈道，“放心，不让你陪我吃，你吃你的，我吃我的。”
她也吃不惯那么甜腻的东西，实在是要命。
听到这话程庭朗顿时松了一大口气，他抓了抓头，低头看向少女，故作十分高冷实则十分狗腿，“吃不吃酸枣糕？我记得附近就有一家卖的。”
甄素泠差点笑出声来，她矜持地点点头，正要说一块去，就被程庭朗急促地打断，“那家稍微有点远，我去买就行，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
说完就急匆匆的往巷口跑去，可跑到一半又转过身折回来殷殷叮嘱甄素泠，“站在这里别怕，我吩咐了十三卫守着你，不会有事的。”
甄素泠乖乖地应了句好，等程庭朗走得人影都见不到了，才踢了踢角落的石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绵绵，想什么这么好笑？能不能也说给我听听？”
久违的称呼猛然被人叫了出来，甄素泠迅速转身，当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容静静地望着自己时，她的瞳孔骤然一缩，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太子承元？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甄素泠的目光不经意地看向四周，卫承元发现了她的走神，语气淡淡道，“绵绵在看什么？”
“是这几只小虫吗？”说着，他打了个响指。
瞬间，四五具黑衣尸体仿佛是凭空出现般，被随意抛在甄素泠面前。

第49章 成败
太子承元这个人，甄素泠一直没看懂过他。
明明此前他们只有过一面之缘，他究竟为什么会对自己表达好感，真的是因为喜欢吗？
晨光微熹，小院斜角的一枝梅花抽了嫩枝，层层花苞压垂在石桌上，甄素泠坐在桌旁，夜霜落了一身，脚下的珍珠绣鞋没了一只，她正发呆，没注意到身后逐渐接近的身影。
“绵绵在想什么，怎么不去里屋休息？”
承元将一件披风披在甄素泠身上，暗含关切，气度雅然，看起来丝毫没有因甄素泠任性的举动生气。
“是不满意这里的环境？”
甄素泠感受到衣物落在肩上的重量，她低头看了看，沉默两息，回头看向太子，轻声劝道，“殿下，我已经不是甄府贵女了，现在只是一个落入贱籍的伶人妓子，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承元抚着甄素泠的秀发，慢慢道：“绵绵，身份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孤已经吩咐下去，你以后会有一个全新的、清白的户籍……”
甄素泠一动不动，看着前方，“殿下是什么意思？”
承元耐心答道，“孤的意思你心里其实很明白，何必不懂装懂？”他顿了一下，语带期待，“东宫孤寂，若有你陪伴，孤定不甚欢喜。”
甄素泠忍不住站起转过身，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承元，“殿下你莫不是迷了心罢？这样掩耳盗铃的事，你——”她这张脸，哪个高门贵女没见过？到时候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把两人淹死。
承元一点不惧，目光闪了闪，温和道，“掩耳盗铃？绵绵你倒是提醒了孤，是孤想岔了。”他顿了顿，“待孤登基，完全可以轻易恢复甄府往日的荣耀，到时候谁敢过多置喙？”
何必弄什么偷天换日的低下伎俩？
听他这么说，甄素泠反而冷静了下来，她退后两步，披风顺势掉到地上，迎着承元的目光，少女直直跪下去，坚定道，“太子殿下，您与我不是一路人，求您了，放我走吧。”
承元面上的温情慢慢收了起来，眼中透出一点锐利的碎光，漫不经心地问道，“因为程庭朗？”
甄素泠听他提及程庭朗，心中一惊，想了想点头又摇头，尽量平静地解释道，“是……也不是。”
“哦？”像是单纯为了应和一般，承元的语气并不是很感兴趣。
甄素泠没发觉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道，“殿下您是人中龙凤，将来更是万人之上，承蒙殿下厚爱，甄素泠不过一介卑微之躯，实在不敢亵渎您，况且……我的确心悦程庭朗。”
她诚恳道，“他将我救出火海，我无以报答，唯有以身相许。”
“您将来坐拥后宫三千，何必执着于我这样的残花败柳？”
不得不说甄素泠劝人的本事非常之烂，年轻的储君听罢，维持了一会面无表情，尔后唇角忽然勾了勾，“绵绵，你可能弄错了一件事。”
甄素泠抬起头——从她的角度看去，太子的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垂眸看过来的瞬间，甚至透露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若孤执意坚持一件事，除了父皇，这天下间……没人能阻止孤！”
听到皇帝的名讳被提出来，甄素泠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太子已经不准备再多说，径直朝外面走去，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太子留步。”
承元转过身，已然有些不耐，“怎么，绵绵还要说什么？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你走的。”
一个“我”字，显示出承元的内心也并不平静。
甄素泠摇摇头，“我知道，求人是最没用处的一种法子……”她像是在艰难地做着某种决定，“太子殿下，您就不好奇，为什么我会活到现在吗？”
承元一怔，像是一瞬间想到什么，又伴着些许疑惑，“你……？”
甄素泠跪姿笔直，也不想再藏着掖着了，干脆直接挑明，“您想的没错，抄家当天爹爹就戮，我身为爹爹的女儿，自然知道甄家倒了之后我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当时我就想跟随爹爹一道而去，也能不受折辱，但是……爹爹阻止了我。”
她说着，像是不愿回忆，艰难地吐出字句，“爹爹说，我必须得活着，因为……我得找到我娘和弟弟。”
承元背着手不动，目光探究：“孤记得，绵绵你年幼丧母。”
言下之意，她哪里来的娘和弟弟？
甄素泠闭了闭眼，将最后的隐秘盘托出，“我娘没死，她是北疆人。”
“我也有一半的北疆血统。”
故事的原样是什么样子呢？无非就是年轻的甄父偶然在花灯节时出去游玩，惊鸿一瞥，对乔装打扮的北疆的第一美人动了心，然而这并不是一个两厢情愿的美好故事，异域美人向往繁华，从北疆偷跑出来只为了领略一番风土人情，她本身已经有了订婚相爱的未婚夫，甄父的一腔真心对她来说，反而是个不大不小的困扰。
甄素泠到现在都能回忆起，父亲当时叙述这段往事时，脸上无比平静的表情，“所以，我趁你娘要走的时候，用了些手段，最终如愿留下了她。”
想到甄父轻描淡写的手段二字，甄素泠不禁打了个寒颤。
后来甄父瞒天过海娶了甄素泠的娘亲，为了掩人耳目，几乎是将她娘软禁在府里，直到她在北疆的未婚夫寻迹而来，经过一番周密谋划，才将她娘救出去。
没几个月，甄府就宣布甄夫人因病“逝世”。
“也就是说，我娘并不是因为生我难产而亡？”甄素泠愣愣问道，她以前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原因才害死了娘亲，始终心怀愧疚。
甄父点点头，“那天是你三岁生辰，她那时刚生你弟弟不久，月份不足，身子还很虚弱，我抱着你出去玩，你弟弟留在她身边，在街上你中途走丢了，我耽搁了一些时间才把你找回来，回府后就发现，你娘和你弟弟同时不见了。”
“你找不到娘亲，受了刺激，大哭一场晕过去后，再次醒来就慢慢忘记了这件事。”
说到这里，甄父的目光透出些许沉郁与不甘。
那是一个男人因终身爱而不得而产生的悲恸。
哪怕生了两个孩子，甄母仍旧不爱他，最终还是选择回到北疆，远远地离开他。
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其中埋藏的是与非早已经说不清楚，甄父的胆大包天，甄母的妾心似铁，以及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甄素泠要做的事太多，何况皇帝就相当于她的杀父仇人，她绝不可能委身于仇人的儿子。
不能明目张胆地反抗皇权，但她的确心存怨恨。
“所以，你跟孤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太子听完，神色风轻云淡。
“刚才殿下对我说的那句话，该轮到我对殿下说了，”甄素泠不卑不亢道，“我的意思殿下心里其实很明白，何必不懂装懂？”
皇上抄了甄家，未必没有这个原因，听说北疆汗王的大儿子，长相并不肖似异域，反而更像是中原人。
“殿下，您口口声声说希望我入东宫，但是你我都知道，您赌不起。”
甄素泠娓娓道来，“储君之位看似风光，实则举步维艰，您若执意要我，只会使父子离心，更何况各位皇子们对您虎视眈眈，哪怕你将我藏在外头，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他们发现你这个弱点，绝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会不遗余力地陷害打击您。”
跟懂的人说话十分方便，承元第一时间就明白了甄素泠的潜在意思，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语气复杂，“你威胁孤？若孤执意留你，你便要程庭朗散布消息给孤的那群好弟弟？”
甄素泠不敢回答，低下头，“……民女不敢。”
承元终究是皇室中人，考虑利益的本能摆在了浅薄的情爱前面，就像甄素泠所说，她现在不是个普通的落难小姐，而是个□□烦，有可能父皇还派暗哨盯着她，自己不仅不能冲动，还要妥善解决这件事，他想了想，淡淡道，“其实还有一个解决方法。”
“只要杀了你，孤就再无后顾之忧了不是吗？”
既然美人不能成为他的人，放走岂不是便宜了别人，还有后顾之忧，只有死人，才是最稳妥的保守秘密者。
甄素泠听他说出这么绝情的话，反而松了一口气，她沉下心来，笃定道，“殿下固然可以杀了我，但是对殿下您来说，除了解决一个烫手的麻烦外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好处，如果您愿意听我一言，您可以在不杀我的同时得到更多的好处。”
承元挑眉，“说来听听。”
甄素泠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去：“殿下大度，君子有成人之美，若您愿意成全我与程庭朗，程家愿意奉上五分之一的家产作为支持，程家以后也会成为您忠实的后盾！”
办任何事情都需要钱，面对这样一笔富贵巨财，太子也不能免俗的心动。
“话是这么说，但仅凭你一人之言，让孤如何信你？”承元神色不变，“程庭朗想娶你，恐怕也不那么容易吧，你——还做不了程家的主。”
“殿下多虑，我与庭朗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婚期也在商量之中，若殿下信我，可让我修书一封，庭朗必定会心甘情愿地听从殿下吩咐。”
甄素泠深谙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真话掺着假话说，才能达到最终的目的。
果然，承元听她说两人已经有了夫妻之实，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会，才吩咐下人道，“去拿纸笔。”
甄素泠攥紧了手，她赌赢了。

第50章 结局
如甄素泠所料，回应很快的就到了太子手上，程庭朗完全没讨价还价，一口应了信上的要求，唯一希望的就是太子能早日归还他的未婚妻。
“未、婚、妻？你们什么时候订的婚，孤怎么不知道？”
承元手指夹着信封，望着一脸镇定的甄素泠，表情似笑非笑。
甄素泠从袖中掏出本来是甄父给自己与陌生未婚夫方便相认的葡枝蔓纹金缕球，面不改色：“之前程老夫人曾赠与我这个，作为承认我是程家媳的凭证。”
承元瞟了眼那个精致的信物，移开视线，“哼，”他眸光微冷，语气意味不明“……程家。”
甄素泠难得撒一次谎，正心跳如擂，她用余光小心翼翼地觑向太子，见承元面上瞧不出怀疑，只余不屑，心想大约是蒙了过去，这才悄悄舒了口气。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未曾谋面的程老夫人别怪自己扯虎皮拉大旗，借着她的名头瞎说话，毕竟现在她首先要做的就是离开这个地方，等安全后别的才能再议。
室内静默了一会，承元起身，淡然开口，“那孤就不妨碍你休息了，”心气难平，他语气一转，转身带上了些恶意的戏谑，“你们二人两情相悦，为了与你在一起，程庭朗甘愿做出如此大的牺牲，实在令孤动容……”
甄素泠警惕地望向承元，不知道他接下来打算说些什么。
“不如这样吧，”承元笑着，“孤来为你们做这个媒，让全烟阳的百姓都来见证你与程庭朗的喜事如何？”
甄素泠还没开口，承元脸上的笑意就慢慢消弭，他紧紧盯着坐在凳子上的美人，一字一句，态度近乎散漫道，“……就用抛绣球招亲的方式好了。”
他得不到的，凭什么让别人轻易得到？
见美人平静的神色被打破，变得慌乱起来，承元心里终于舒坦了那么一点，他盯着甄素泠，听不出是夸赞还是讥讽，意味深长道，“程公子与你心意相通，又身手不俗，孤相信他一定能抢到那个绣球的。”
说完，他掸了掸袖子，没给甄素泠开口的机会，径直出了院子。
甄素泠不防被太子反将一军，脑袋顿时一嗡，见太子要走，她有心想理论几句，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她怔怔站了会，面色越来越苍白，一身傲骨像是被人猛然抽走，整个人一下子就瘫坐到了圆凳上。
抛绣球？亏他想的出来，到时候如果别人抢到了绣球，她该怎么办？
一时间，绝望蔓延上了甄素泠的心头。
*********
承元做事可以说是雷厉风行，第二天就派了两个武婢来小楼，请甄素泠前去绣楼。
甄素泠见两个婢女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又看向托盘里廉价敷衍的喜服，沉默了一瞬，一个字都没说，默默将衣服拿到里间换了。
与其反抗无能，被婢女强迫换，还不如自己来。
绣楼也像匆忙搭建而成，两个女婢一左一右搀扶着盖着盖头的甄素泠，表面恭敬，实则监视。甄素泠两辈子以来都没丢过这么大的人，她看不见外面，但光是听下面隐约传来的嘈杂议论，就几乎羞愤欲死，透过盖头垂下的缝隙，只能勉强瞥见几双脚要眼前晃来晃去，似是在对她评头论足。
晃神间，手里已经被塞进了一个流苏绣球，身旁的婢女漠然催促道，“吉时已到，请小姐择婿。”
原来抛绣球前的客套话已经说完了。婢女话音刚落，下面的欢呼声就像是满涨的河水，一浪高过一浪。
程庭朗人呢？甄素泠抿着唇攥紧了绣球，像是抱着个烫手山芋，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仿佛为了回答她的疑问，另一名婢女在她犹豫的当口，用力按住甄素泠的胳膊，凑近她耳边，带着警告意味再次重复，“请小姐择婿。”
甄素泠还想说什么，两名婢女却是没了耐心，指尖径直一捏，不知捏到了哪里，甄素泠双臂一麻，力气像是被人霍然抽干，便再也捧不住绣球，红彤彤的绣球直溜溜地坠了下去。
不……她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就想伸手将绣球抢回来，但是已经晚了，下面的人见绣球掉落，仿若滚烫的油锅里溅进了一滴冷水，轰地一下就炸开了花，不管是真心想捞个免费媳妇的，还是纯粹觉得好玩，都进来掺和了一脚，绣球抛起又落下，从东传到西，起起伏伏，甄素泠的心也如上下起落的绣球一般，提心吊胆不说，还又酸又麻。
这时正好一阵风吹过，将遮着的盖头吹歪斜了些许，甄素泠本想看看程庭朗在不在人群中，结果不知怎么回事福至心灵，忽然抬眼朝左边看了一眼，正是这一眼，令她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僵住了。
对面茶楼的雅间里，太子和程庭朗坐在座位上，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程庭朗的坐姿还是和以前一样闲适自在，一双黑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自己，里面仿佛有万语千言，而他脖子上，正架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刀锋。
正是这刀，令他寸步难行。
承元发现了甄素泠的目光，唇角微勾，淡笑着朝她举杯，自顾自啜了口茶，嘴里无声缓慢地说了两个字，“恭喜。”
正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庆贺欢呼声，甄素泠仿若未觉，只顾盯着对面的人看，直到
报喜声像是叽叽喳喳的麻雀，一次又一次地重复道，“恭喜小姐，择得良婿。”“恭喜小姐，择得良婿。”
……恭喜小姐，择得良婿。
后来的事甄素泠记不太清楚了，她脑子昏沉，整个人也浑浑噩噩，感觉围在她身边的人就像是一块块冰冷的铁板，将自己与程庭朗越隔越远，反而与另一个姓氏名谁都不知道的陌生男人越挤越近。
她麻木地任人摆弄来摆弄去，与那个据说是李二寡妇家的病秧子儿子拜了天地，等到夫妻对拜的时候，侍立在两旁的婢女唯恐她大闹，不等那个脸色苍白的病秧子有所动作，直接就压着她的腿弯逼迫她跪了下去。
甄素泠的膝盖磕在冰冷的地上，她勉力抬头用余光看向坐在宾客位置上的程庭朗，跟他对上视线的一瞬间，眼眶里的泪几乎就要掉下来。
对面的病秧子丈夫似乎完全没看见自己新婚娇妻脸上的屈辱，他抚着胸口大口地喘气，苍白的面色泛起了些许潮红，直叫人疑心他会不会一口气喘上不来结果在这儿，好容易等人一口气咽下去，身板瘦弱的李家二郎这才慢悠悠地跪下去与新娘子拜了拜。
甄素泠连看都不想看对面人一眼，她心里全是承元今日对自己的侮辱，只有看着程庭朗那双一直充满了温润包容的黑色瞳仁，才能拼命克制住想要流泪的冲动。
礼成之后，看热闹的人心满意足，逐渐散了，也有的人一动不动，仿佛木雕。
承元坐在上首，斟了杯淡酒后抿了一口，看起来心情颇好，“今日这戏，着实有趣。”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先是落在站立不动的甄素泠面上，然后又转到沉默不语的程庭朗身上。
这话出口，在场久久无人应和，承元似乎也觉得无趣，又喝了口酒，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轻轻一拍大腿，语调懒散道，“哎呀，孤怎么就忘了程卿和甄氏早有婚约在先呢，孤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程卿你不会介意吧？”
前后两次面孔转换，颠倒黑白的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程庭朗此时不复少年的青涩，反而从善如流地笑了笑：“草民岂敢。”
“这就好。”承元眯着眼睛，随手指了指尤带喜色却一头雾水的病弱新郎，目光都懒得落到人身上，“给他点银钱，打发他走。”
可怜的新郎本以为天上掉馅饼，白讨了个千娇百媚的新娘子，结果没想到却是鸡飞蛋打，承元这番玩笑似的恶劣举措，实在令人如鲠在喉，又没办法发作。
甄素泠和程庭朗自然也知道太子这样做就是为了恶心他们，好让他们以后相处产生隔阂，但是偏偏不能明说，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那孤就提前恭祝二位结成鸳盟之喜了。”承元说完，起身打了个响指，侍卫将抵在程庭朗背后的刀收回，沉默退后。
钳制住甄素泠的婢女也收回手，退到一旁。
承元看了一眼混乱的大堂，见甄素泠与程庭朗一站一坐，气氛僵硬，他忽然心情大好，转身只说了一个字，“走。”
程家根深叶大，财富令人垂涎，既然无法连根拔起，让其伤筋动骨一番也不错。
只甄素泠一个人换程家一半滔天家财，到底还是值了。
人如潮水般褪去，转眼破烂的房屋里只剩下甄素泠和程庭朗两个人，甄素泠直到现在才敢真正放松下来，她余光望向程庭朗，见他面色自若，不发一言，心口的怨气委屈陡然冲天而起，干脆伸手捂住脸跪坐于地，小声啜泣了起来。
她本不想哭的，前世今生加起来的年纪也有很久不知道哭泣是个什么滋味了，盖因她很早就知道，哭泣在恶意面前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会惹人嘲笑讥讽。
但现如今实在是忍不住了。
程庭朗这个王八蛋，自己遭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不说来安慰一下，反而自顾自地坐着，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以前不是很贴心的吗？现在呢，贴心难不成是喂了狗吗？
还是说……他到底嫌弃自己跟人拜过了堂，成了二婚？
想到这里，甄素泠心里蓦然一慌，咬着唇不甘地想，这能怪她吗？要不是……要不是……
思绪宛如一团塞进脑袋的棉花，怎么想都只剩下了委屈二字，她泪眼朦胧地看向程庭朗，想知道他不过来的原因究竟是不是厌了自己，可跟那双温和的眼睛对上的瞬间，脑海里一条细直的线倏忽从晕乎乎的棉花团里被扯了出来，电光火石间，她头脑无比清醒的想，怎么是黑色？眼睛怎么会是黑色？！
程庭朗，可是灰瞳啊！
甄素泠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唯恐自己看错，“程庭朗”见她面露疑惑，竟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冲她微微点头，一晃神，整个人气势一变，就消失了。
甄素泠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一阵温暖的甜香包裹住了自己，熟悉的声音有些无奈地开口道，“我就出去买了点东西，怎么回来就哭了？”
甄素泠扭头看去，见之前那个便宜夫婿半搂着自己，他顶着一张所谓的李二寡妇家病秧子儿子的脸，声音却是程庭朗的，“要不要吃点东西压压惊？”
说着，他将手上的小吃放到一边，替甄素泠擦了擦眼泪，语气温柔。
甄素泠已经完全呆住了。
半晌，才涩涩然开口，“之前……是你？”
程庭朗弯起眼睛，灰瞳显得很温柔，说出的话却透露出几分霸气狡黠，“当然。”
“除了我，不会是别人。”他十分笃定道。
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甄素泠跟别人拜堂成亲？哪怕是假的也不行！
听他说完，甄素泠突然一把扑进对面人怀中，将头埋在程庭朗的肩膀处，哭了出来。
这回才是真真正正的放松了下来。
她哭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离开程庭朗的怀抱，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为了赎我，程家花了很多钱财吧？老夫人会不会……”
程庭朗见她眼睛红红，犹如兔子一般，觉得十分可爱，忍不住凑过去碰了碰美人轻颤的眼睫，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甄素泠听罢程庭朗的密言，终于放下了心，愧疚也少了许多，不过她仍是忧心忡忡道，“太子绝非善类，他对程家有意见，若有朝一日天家驾鹤西辞……”
程家的处境将会十分艰难，到时候说不准会——
想到将来不好的可能性，甄素泠不由得蹙起眉头。
程庭朗在心里给自己鼓气，动作自然地再次亲了亲美人的额头，见美人还没反应过来，内心美得冒泡泡，表面还是温声而坚定的回复她，“不会的。”
“怎么不会？”
“……”程庭朗瞥了眼上首的酒杯，眼里划过一丝暗芒，面上却语焉不详，“……喝酒的人最喜欢忘事，也许明天他将我们忘记了也说不定呢……”
程庭朗虽说不喜太子做派，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能力能驾驭在别的皇子之上成为一位明君，既然这事已经成为一个死结无法解开，干脆就让这件事“消失”好了。
程家海船探险颇多，难免得到些新奇玩意，明天过后，承元将一切如常，只是会彻底忘记甄素泠与程庭朗两个人，再次听见他们的名字，也只会犹如陌生人一般。
甄素泠还待再问，已被程庭捉住了手，亲自喂了一口酪酥，“好不好吃？”
甄素泠迷糊着点点头，就听程庭朗略微带酸道，“这可是太子殿下打发我这个倒霉的病秧子的钱，能不好吃吗……”
甄素泠闻言，没听出程庭朗话里的醋意，思维却是拐了个弯，想到两人稀里糊涂地居然都已经礼成了，脸色红的要滴血，羞愤之下狠狠掐了身边的男人一把。
程庭朗咬牙受了，不知自己又哪里得罪了人，苦着脸道，“姑奶奶，你又怎么了？”
甄素泠见程庭朗对自己的态度亲近许多，也觉得新奇，她垂头小声喃喃，“这一切像是一场梦一样……”
程庭朗没体会到甄素泠的娇羞和无所适从，心下警铃大作，皱起眉头反问，“你不会要反悔吧？”
他们两人在众人的见证下可是都拜了天地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反悔了。
“……”甄素泠噎了一下：“……不是。”
程庭朗听罢唇角翘起，刚想说什么，又压平了，有些紧张地询问，“那你……那个未婚夫？”
他可是记得的，甄素泠有个未婚夫，还是说好的那种。
一想到这儿，程庭朗心里就咕嘟咕嘟冒酸水。
甄素泠看他一眼又垂下眸，平静地回道，“不要了。”
“为什么？因为……我比他要好对吗？”程庭朗不依不饶。
她盯着程庭朗因为紧张而吞咽的喉头，不知怎么回事，感觉自己也有点紧张起来，磕磕巴巴道，“不……不是，”
“你不单单只比他好，所有人中，你……你最好。”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说出来的。
惴惴不安地说完这番话，甄素泠等了半天也不见程庭朗有所担心，悄悄抬眼，正好跟他深邃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她身子一颤，吓了一跳，却被程庭朗稳稳地扶住了肩，程庭朗定了定神，目光热切，“甄……绵绵，”两只通红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他放柔语气说道，“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
甄素泠下意识地啊的声，愣愣地问，“什么事？”
“咱们能不能……”似是难以启齿，程庭朗顿了一下，面皮慢慢染上绯红，“先洞房，再成亲啊？”
甄素泠听罢，先是惊讶地看了程庭朗一眼，又连忙低下头，整个人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她本身就生的白，这下连脖颈都蔓延上一片绯红，宛如雪白缎子上染就的迷人烟霞。
程庭朗说完，不等甄素泠回答，又连忙摆手将头扭到一边，“我……我就是昏头了，绵……甄小姐你、你别介意。”
他就是这样的人，对甄素泠永远怂得不行，进一步就喜滋滋地叫人绵绵，退一步就怂哒哒地称呼甄小姐。
甄素泠难得没有揭过去这一页，反而带着些小性子小声地问道，“你那些美人……打算怎么办？”
程庭朗此时难得完美地对上的甄素泠的脑回路，立刻就态度坚决地保证，“搬走，咱们马上搬走。”
“？”甄素泠，“搬去哪里？”
而且为什么是她和程庭朗搬走？难道不该是徐蔻枝那些人搬走吗？
程庭朗低头不好意思道，“那座宅邸作为婚宅不是很好，我有点看不上，咱们理应换一所更好的……”说着，他抬起头，目光深深，“你值得最好的。”
甄素泠心神巨震，所有心结此刻尽数解开，她忍住鼻酸的冲动，伸手贴住程庭朗的面庞，轻声说道，“我已经拥有了最好的。”
以后日日年年，都是最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