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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爱我
作者：艾米
内容简介
 城中大龄女青年丁乙的单身生活在遇见山岭里来的大夫满伢子时一去不复返了：两人恋爱、结婚。当两个家庭背景迥异的年轻人结合在一起，二人的婚后生活并没有丁乙想象的那么甜蜜，满大夫不懂得浪漫，许多想法和做法都匪夷所思，而且是一个典型工作狂，丁乙一次次妥协，在生了一个女儿之后，为了满足他生个男孩的传统愿望，不惜漂洋过海去美国生第二胎，在准备生孩子之余还去修了一个学位并找到了工作，但结果在面试体检中发现自己染上了HVP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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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
　　第一章
　　1
　　晚上九点多，女儿在身边已经睡熟了，丁乙自己也睡意朦胧，很想就这么睡过去算了，但想到今天还有任务没完成，又挣扎着起身，来到另一个卧室，斜靠在床上，从床头柜上摸过电话，拨了丈夫实验室的号码。
　　铃响了几声，有人接了电话，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满博士的实验室。"
　　这个时间了，丁乙满以为接电话的只能是丈夫，结果是个女人，被吓了一跳。
　　对面追问了一声："喂？"
　　她应声虫一般地回应："喂。"
　　对面不耐烦了，提高声调："喂？"
　　丁乙总算镇定了下来，问道："可以请满博士听一下电话吗？"
　　"你是谁呀？"
　　丁乙很想反问一句"你是谁"但终于没有问出口，只回答："我是满博士的妻子。"
　　看来"妻子"这个头衔很管用，那边马上客气地说："别挂，等我去叫他。"
　　她从电话里听见那个女人放下电话说："满博士，你妻子打电话来了。"
　　远远传来满博士的声音："什么事？"
　　女人有点顽皮的声音："我怎么知道？她找你，又不是找我。"
　　丁乙听出这个女人是丈夫实验室的那个博士后小温，她和满大夫没结婚以前见过，小温不是很漂亮，但也不丑，身材不错。
　　但她没想到小温这么晚了还待在实验室，听动静好像没别人，就丈夫跟小温两个人。
　　丈夫来接电话了："什么事呀？"
　　丁乙提醒说："今天早点回来。"
　　"为什么？"
　　"我早上就告诉过你，你忘了？"
　　"早上？你早上告诉过我什么了？"
　　"就是用那个试纸查的。"
　　"什么试纸？"
　　她见他越重复越带劲，只好直截了当地说："查排卵的试纸！"
　　那边终于醒悟了，接着一片寂静。
　　丁乙几乎可以看到丈夫实验室内那一幕：小温竭力憋着笑，脸都憋红了，而丈夫则竭力装作若无其事满不在乎的样子。丁乙感觉很丢人，这下他们夫妻间的秘密都让小温知道了，以后不知要在外面怎么传呢。幸好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不然人家肯定会以为他俩生不出孩子来。
　　她知道丈夫这下不好意思马上回家了，但她仍然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还有点活没做完……"
　　果然不出所料！她提议说："那今天就算了吧，我先睡了，你回来别叫醒我，不然我整夜都睡不着。"
　　"才九点多钟。"
　　"我明天早上六点就得起床。"
　　"好了，好了。"
　　她听见小温的声音："满博士，你有事先回去吧，我替你看着。"
　　丈夫没回答小温，只低声对电话里说："我这边很快就完。"
　　她心里暗笑一下，好严的口风啊！连"我马上就回来"或者"等我"都不敢说，还把声音压那么低。刚才干什么去了？早就把天机泄露了。
　　她挂了电话，想一下子睡着，算是对丈夫的惩罚，但经过这么一搅扰，刚才漫到眼皮子上的睡意都跑掉了，只好躺在那里等丈夫回家，脑子里忽然想起一首老歌：
　　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
　　等待一扇不开启的门
　　善变的眼神
　　紧闭的双唇
　　何必再去苦苦强求
　　苦苦追问
　　丁乙只记得这几句，也只知道这几句，其他的歌词从没听清过，所以一直没搞明白歌中那个"不回家的人"究竟为什么不回家，也没搞清那扇"不开启的门"又是指谁的门。
　　丈夫也算是个"不回家的人"，整天泡在实验室里。
　　可能男人天性里就是"不回家的人"，丁乙见过的男人，只要是有了家的，都爱往外跑，不是泡在实验室里，就是找人打球打牌，即便待在家里，也是黏在电视机电脑旁，就是不陪妻子儿女。
　　相比而言，她觉得泡实验室比成天在外面晃荡还是好多了，甚至比成天待在家里看电视上网也强。泡实验室，总还能泡出点成果来，打球打牌能打出个什么来？看电视上网又能看出个什么来？
　　她一向是很支持丈夫干事业的，对此从来不抱怨。但今天她心里有点不舒服，主要是因为那个小温。这么晚了，她待在实验室干什么？干了一整天的活，还没干够，晚上还跑到实验室去卖命？
　　肯定是别有用心。

第一章(2)
　　2
　　丁乙发现世界上最可怕也最可恨的，就是那些快三十岁了还没嫁掉的单身女人。这帮人早到了"恨嫁"的年龄，每分钟都恨不得把自己成功嫁掉，根本不管男人那边是个什么情况，抢得到就抢，夺得过就夺。
　　这帮人本来是没什么抢夺优势的，如果不是因为姿色平平，也不会快三十了还没嫁掉，如果她们跟那些二十刚出头的小女孩争抢，绝对处于劣势，所以她们看准了那些已婚男人，同他们那些被怀孕生子摧残了身材的老婆开展争夺战。
　　当然，也不是每个怀过孕生过孩子的女人身材都被摧残了，但男人嘛，都喜新厌旧，在同一个女人身边醒来了十几年，看见别的女人自然觉得如花似玉，虽然弄到手后也会觉得不过如此。
　　跟丈夫在一起这么些年了，丁乙当然知道丈夫对女性还是有点吸引力的，特别是刚一见面刚一接触的时候，那个吸引力不是一般的大。
　　她跟他在一个锅里搅勺子搅了这么些年，他的吃喝拉撒打嗝放屁都见识过了，当然没有了"惊艳"的感觉，但回想刚认识那会，还是狠狠"惊艳"了一把的。
　　那时她正在读研究生，爱情方面虽然不完全是空白，但也只是一些小打小闹，跟男生看过电影，吃过饭，拉过手，拥抱过，接过吻，但从来不曾动过心，都是过家家的感觉，总是想着"难道这就是我的爱情？难道我就要跟这个人过一辈子？"
　　每次她这么"难道""难道"的，就把恋爱故事给"难道"黄了，不过她也不惋惜，因为实在是一点神魂颠倒的感觉都没有。
　　她给自己定了个终结浪漫追求的截止日期：二十八岁。如果到二十八岁的时候，还没遇到令自己神魂颠倒的人，就彻底把"神魂颠倒"从爱情的词典里划掉，换成"过日子"三个字。
　　她跟丈夫的相遇，还是颇有戏剧性的，记得那是一个春天，用小时候写作文的话来说，就是"晴空万里，春回大地，蓝蓝的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
　　其实她那天根本没工夫望天，因为她腹痛得厉害，如果不是死要面子，她肯定会满地打滚了。她敢打赌比同寝室的小宋月经痛要厉害得多，因为小宋虽然痛得汗流满面，但从来没痛晕过，而她真的是痛晕了。
　　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病床上了，但不是小学作文中描写的那种洁白的病床，而是有点脏兮兮的微黄的病床，病房的天花板也是脏兮兮的微黄，床单和被子都是脏兮兮的微黄，好像每次都没洗干净，一次留一点污垢，于是就成了这样。
　　病房四壁的墙上还刷着一人来高的绿色油漆，照得那些病床上的脸都有点泛绿。
　　妈妈守在她病床前，见她醒来，喜不自胜，嘘寒问暖，鞍前马后地伺候她，她这才知道自己得了急性阑尾炎，动了手术，把肇事的阑尾切掉了。
　　妈妈安慰说："这下好了，以后永远不会得阑尾炎了。"
　　这是妈妈的口头禅，无论多么糟糕的事，妈妈都可以用"这下好了"开头，而且总能说出"这下好了"的理由来。
　　她受了妈妈的感染，也觉得这是件好事。她还能说出不止一条的"好"来。
　　第一好：只是阑尾炎，而不是什么更可怕的疾病。
　　第二好：阑尾是多余的，割了不碍事。
　　第三好：割了阑尾，就永远不会得阑尾炎了。
　　第四好……
　　丁乙一边听妈妈总结这件事的好处，一边在被子下摸索，发现自己没穿裤子，只穿着一件医院的宽松大袍子，除了刀口的疼痛感以外，还有种奇怪的感觉，她忍着痛，伸手探了一下，发现下面的毛给剃掉了，光秃秃的，被子擦在那里，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她不知道是谁给她动的手术，她希望动手术的是女医生，因为她那成熟的玉体，除了学校女澡堂的浴女们，至今还没被别人看过。
　　她正想问妈妈知道不知道动手术的是男医生还是女医生，就看到一群人涌进了病房，活像日本鬼子进村"扫荡"，因为那群人一个个像劫匪似的，脸上用个大口罩蒙得严严实实的，但那身白大褂穿得实在像冒牌货，不是歪歪垮垮的，就是皱皱巴巴的，连大小都不对头，有的大而无当，有的小而局促。
　　只有那个打头的看上去是正宗医生，白大褂像是自己的那身，而不像是从俘虏身上剥下来披挂上的。那人也是一个大口罩把面孔捂得严严实实的，但口罩捂不住他的浓眉大眼，白大褂也掩藏不住他挺拔的身材。
　　她感觉就这一人是新四军，那"新四军"带领着一群"乌合之众"，一个病床一个病床地扫荡，每到一处，"新四军"就示范着，比划着，讲解着，而那群"乌合之众"则伸脖子的伸脖子，踮脚的踮脚，眼神很是虔诚，仿佛新收的徒儿在听师父传道一般。
　　她猜到这可能是A市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只有这位"新四军"是这里的医生，而那群"乌合之众"都是来实习的医学院学生。
　　忽然，她暗叫一声"糟糕"，撞上了这群"乌合之众"，自己要当标本或教具了。
　　她紧抓被单，焦急地四处张望，看看能不能找个借口逃过这一关。
　　突然之间，那群"乌合之众"都向病房外走去。
　　丁乙死里逃生！

第一章(3)
　　3
　　"匪兵"们走了，丁乙长吁了一口气，吁得重了点，连刀口都被吁痛了。
　　她认定是"新四军"救了她，如果不是"新四军"调虎离山，那些"匪兵"们谁敢擅离职守？就算他们敢，"新四军"也不会跟着跑啊。"新四军"一定是猜到她心里的紧张和害怕了，才带领那群"乌合之众"去了别的病房。
　　她认定他就是新四军，不是八路军，不是解放军，不是红军，不是武工队。她的这种判断绝对有历史依据，因为她爸爸年轻时扮演过新四军，是革命样板戏《沙家浜》里的郭建光，家里还珍藏着爸爸当年的黑白剧照和样板戏《沙家浜》的彩色宣传画，照片上，爸爸的两道眉毛像隶书写的走之旁一样，浓得令人发指。
　　丁乙觉得眼前这个"新四军"的眉眼就很像爸爸剧照上的眉眼，还有他那帽子，也很像新四军的军帽。她在脑子里正古今中外地乱弹"新四军"时，妈妈忽然问道："医生查房怎么没查你？"
　　"查我干什么？"
　　"不是每个病人都得查一下吗？人家都查了。"
　　她看了看病房的其他病友们，真的都查了，正在互相交流查房结果：
　　"满大夫说了，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怎么你在我后进来的，反倒比我先出院呢？"
　　"我是满大夫亲自动的刀。"
　　"我运气不好，撞上个实习大夫。"
　　这时，她才发现病友并非清一色的娘子军，而是男女混杂，有的病床上躺着个男人，有的病床上躺着个女人，还有的站在床下说话，说得兴起，当场掀起衣襟，拉下裤腰，让人观摩刀口，好像那不是自己的肉体，而是人家的肉体一样。
　　她急忙转过脸，低声问妈妈："怎么病房里还有男病人？我以为男的都是家属，过会儿就走的呢。"
　　"这是个大病房，男女都有。你是临时送来的，没床位了，只好挤在这里。"
　　"我想拉尿怎么办？"
　　"你插着导尿管，等我找个便盆来。"
　　她急忙叫停："不用，不用，等那几个男的走了再说吧！"
　　"人家在这里住院，怎么会出去？"妈妈站起身，"在医院里哪还能讲究那么多？我去找便盆，可以伸到被子里接。"
　　"等我自己起来上厕所吧。"
　　"你上着导尿管，怎么上厕所？"
　　母女俩正在共商拉尿大事，方才那位"新四军"又返回病房来了。
　　母女俩急忙噤声。
　　"新四军"走到她病床前，拿起挂在床头上的一个本本翻看了一下，说："你叫丁乙吧？"
　　"嗯。"
　　他咕噜一句："女孩子，怎么叫这么个名字？"
　　妈妈解释说："她爸爸姓丁，说&#039;乙&#039;字笔画少，以后当了政治局委员，按姓氏笔画为序排得前。"
　　丁乙见"新四军"一点笑意都没有，怕他把妈妈开的玩笑当真了，连忙制止说："妈妈，你跟人家医生说这些干吗？"
　　妈妈见自己的幽默没得到欣赏，有点尴尬："他问起来了，我就随便说两句，又没撒谎。"
　　"新四军"声调严肃地问她："感觉怎么样？"
　　她不知道他指哪方面，含糊地说："挺好的。"
　　"我要给你检查一下，不碍事吧？"
　　她犹犹豫豫地说："这么多人……"
　　他很理解地说："没关系，我站到床那边去，可以挡住他们。"
　　他果真移到床的另一边，背朝着病房里那些人，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他从中间揭开被单，她感到腹部那块一阵凉爽，知道某块玉体已经呈现在"新四军"眼前了。她立即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可以挡住他的视线。
　　他开始为她检查，她心慌慌的，不知道他究竟检查了些什么，只感到他的动作很轻，没给她带来疼痛。
　　他的手不像她印象中医生的手，不是冰凉的，而是带着体温，跟常人无异，却给她带来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有点哆嗦，掩饰着说："冷!"
　　他替她盖好被单，仿佛不经意地问："要拉尿吧？"
　　她连连否认："不拉，不拉。"
　　他弯下身，从床下拿了个东西出来，然后一手揭着床单，嘴里说着"腿打开一点"，另一只手就很熟练地把那个冰冷的东西放到她两腿中间了，他两手在她腿之间操作了一下，她感到膀胱的压力开始减轻。
　　她意识到他在给她接尿，顿时羞红了脸，紧闭上眼睛，恨不得上下眼皮就是一把锋利的剪刀，可以把刚才那个镜头"咔嚓"一声剪掉。
　　妈妈担心地问："这个尿壶干净不干净？是不是应该先擦洗一下？"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走到床头去写那个本本。写完本本，他对妈妈说："她拉完了，您把导尿管上的夹子夹好就行了。"
　　等她确信他离开了病房，才睁开眼对妈妈说："我好了。"
　　妈妈也用自己做成一道人墙，遮着病房其他人的视线，只把被单掀起一点，弓着腰替她收拾。
　　她有点羞涩地问："你现在是不是什么都看见了？"
　　妈妈不解："看见什么？"
　　"看见我那里呀。"
　　"自己的妈妈嘛，看见了怕什么？"妈妈刚说完，就意会到她在想什么了，马上宽慰说，"人家是医生嘛，什么没看过？"
　　"怎么刚好是个男医生？"
　　"外科嘛，当然是男医生多。动刀见血的事，哪是女人干的活？"
　　"我的手术是不是他做的？"
　　"是他做得不好吗？你没见人家个个都想他来做？"
　　"怎么不安排个女医生做？"
　　妈妈笑骂道："哎呀，我的大小姐啊，命都差点送掉了，还管这些？只要技术好，能救你一条命，管他是男的还是女的？产房都有好多男医生呢，人家那些产妇不活了？"
　　"产妇都是结了婚的人。"
　　妈妈开玩笑说："那怎么办呢？手术已经做了，总不能请个女医生再做一次吧？"
　　她想到这个满大夫已经把自己浑身上下看了个遍，还打开她的腹腔，看见了她的肠子肚子，而她连他的脸都没看见过，就有种吃亏的感觉，很想找个机会看看他的脸。
　　事情就是这么奇怪，一旦知道某个男人看过了她的身体，她对这个男人就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亲近感，好像他掌握了她的秘密，便具有了一般男人所没有的神秘力量，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把她轻轻抱起，放到手术台上，打开她的衣服，想看哪里就看哪里，而她既无力反对，也无力反抗。
　　她想他一定看过很多女人的身体，至少同病房就有两个女病人是满大夫"亲自动的刀"。她知道自己在满大夫眼里也只是一个女病人，甚至只是一个病人，连"女"都不是，因为阑尾嘛，男的女的都有，都长在差不多的位置，割谁的阑尾，都是那样，他可能根本就没把她当女人看待。你看他接尿的时候，简直就没觉得她是女人，一点不自在的神情都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丁乙想到这一点，就起了一种报复心理，很想使个什么法子，也让他在她面前局促不安，羞愧难当。
　　这一次，满大夫又来了，还带来了几个护士，推着一张活动病床。
　　满大夫对妈妈说："楼下女病房空出一个床位，我们把她转到那里去。"
　　妈妈连声感谢："谢谢，谢谢，是该换到女病房去，我们丁乙还是个没结过婚的女孩子，连男朋友都没有，住这里不方便……"
　　她连忙制止："妈妈，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这不顺便说两句吗？又没撒谎。"
　　满大夫跟几个护士一起，抓着她身下的床单，把她连人带床单一起移到了推来的活动病床上，开始实施战略大转移。
　　新换的病房是个小间，只有两张病床，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床边围了大大小小好几个家属，从穿着打扮来看，可能是乡下来的。
　　满大夫交代那一大家人说："你们待在这里可以，但不许吵闹。"
　　那群人都毕恭毕敬地下保证："不会的，不会的，我们不会吵闹的。"
　　等几个医护人员都走了之后，她问妈妈："是你要求换病房的？"
　　"我就顺便提了一下，没敢指望。"
　　"你什么时候提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们刚把你推到那个病房的时候提的，那时你还没醒过来。"
　　"你对满大夫提的？"
　　"嗯，他这个人挺怪的，你跟他说话，他像没听见一样，不搭理你。但是过一会儿，他又给你把事办好了。"
　　她心里甜甜的，觉得满大夫对她还是比较另眼相待的。
　　妈妈看了看那帮乡下人："唉，换了白换，这里也好不了多少，还不是男的女的一大屋？"
　　"你别再向满大夫提要求了，人家也不容易。"
　　"我知道。"
　　病房里一直很热闹，丁乙自己这边有好几拨人来探视，爸爸中午送饭来，想换妈妈回去休息，但妈妈不肯，说爸爸照顾女儿不方便，于是两个人都留在医院。她同寝室的人也来看她，还有几个一起修课的人也来看了她。
　　另一个病人床前更热闹，那些家属没地方去，都守在病房里，窜来窜去，叽叽喳喳，搞得她几乎一夜没睡觉。
　　第二天查房的时候，只有满大夫一人前来，那群实习医生没了踪影。
　　满大夫进来的时候，病房里那群人都没注意到，一个个高声大嗓的，两个小一点儿的孩子大概是饿了，正在哭哭啼啼扯皮。
　　满大夫走过去，呵斥了几句，说的是一种她听不太懂的方言，只从他的语调以及那伙人的脸色猜出他是在教训他们。
　　他训完了话，掏出几张票子给那个男人，两人推来让去了几下，那个男人收下钱，带着几个孩子离开病房，大概是到外面去买早点吃了。
　　病房里一下变得鸦雀无声，满大夫查完房，抱歉地对她说："昨晚没睡好吧？"
　　她撒谎说："睡得挺好的，挺好的。"
　　"没办法，最近床位很紧张……"
　　"知道，知道，给您添麻烦了。"
　　"乡下人，吵是吵点，但人都是很好的人。"
　　"不吵，不吵，一点也不吵，我喜欢热闹。"
　　他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从他的浓眉下射到她脸上，仿佛在核实她有没有撒谎。
　　她很坦诚地迎接他的目光。在两人视线的火力对抗中，他败下阵去，率先灭了探照灯，离开了病房。

第一章(4)
　　4
　　淑女一言，驷马难追。丁乙说了"喜欢热闹"，就真的喜欢热闹了。
　　首先是那家人的三个女儿，虽然穿得比较破烂，手脸也有点脏，但仔细看看，长得还是挺可爱的。最大的可能六七岁，最小的也许三四岁，中间那个五六岁的样子。
　　大概是被满大夫教训过，那家的父母现在都比较注意管束自己的孩子，如果孩子吵闹，父母总是以更响亮的声音呵斥她们。很可能管束的理由都是用她做恶人，说些"别吵着人家那位阿姨"、"再吵了阿姨休息，满大夫把你们赶出去"之类的狠话，所以那几个小女孩总是怯生生地偷看她。
　　丁乙想跟几个小女孩搞好关系，就给她们饼干和水果吃，开始她们都不敢接受，后来见父母同意了，几个小孩子才敢接过去吃。
　　她看到那些自己吃腻了的东西，被几个小孩子当宝贝一样吃得那么香甜，喉头就起了一种哽咽，真希望这世界上不要有穷人。
　　后来她总是让父母多带些吃的东西来，给那几个小女孩。可惜她不太懂那家人说的话，交流不太方便。
　　她妈妈跟那家的女主人攀谈过几次，勉强听明白那女人也是阑尾炎开刀，跟她同一天动的手术，他们住在城市的另一头，因为认识满大夫，所以上这家医院来看病，但家属来回跑很麻烦，就一直待在医院。
　　大概是那家人把她的慈善行为汇报给满大夫了，他查房之后，特意代表那家人感谢丁乙："几个孩子吃了你很多东西，他们让我谢谢你。"
　　丁乙谦虚地说："都是人家来看我的时候送的，放这里我也吃不完的。"
　　他对此没发表评论，写了床头的本本，就离开了病房。
　　晚上的时候，他到病房来，把那一家大小除病床上的女人之外都带走了。
　　那个晚上病房挺安静，她睡得很好。
　　第二天查房的时候，他问她："昨天不吵吧？"
　　"不吵。你把他们带哪里去了？"
　　"我寝室。"
　　"那你睡哪里？"
　　"值班室。"
　　"谢谢你！"
　　他眉毛一扬，似乎在问："你谢我干什么？"
　　她感觉自己有点自作多情了，或许他并不是为了她休息好才带走那家人，而只是照顾老乡们的睡眠而已。为了掩饰，她装作不经意地问："他们不是A市人？"
　　他没回答。
　　她怕他不想谈这件事，不好再问，但他主动解释说："乡下的，超生了，躲出来的。"
　　"他们在A市有工作吗？"她问完就觉得自己很傻，这不明摆着的事吗？乡下躲出来的，怎么会有工作呢？如果有工作，还叫"躲出来的"？
　　还好，他没怪她傻，解释说："女的给人擦皮鞋。"
　　她心一酸："那他们住院有公费医疗？"一问完又觉得自己很傻，这不又是明摆着的事吗？
　　还好，他依然没怪她傻，解释说："没有。很麻烦的。"
　　他没具体说究竟是什么麻烦，她猜是住院费的问题，很可能是由他来想办法，要么自己掏钱把这事包圆，要么就利用手中的职权，免掉那女人的住院费，或者包一部分，免一部分。
　　她由衷地说："他们认识你，真是太幸运了。"
　　他没回答。
　　她发现他好像不怎么爱说话，如果是他愿意回答的问题，他会简单回答一下。如果是他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他连礼节性应付都没一个，直接就不吭声了。
　　那个女人在她之前出院，估计是因为钱的问题。她挺同情那家人，把自己所有的水果点心什么的都送给了他们。那家人走了好一会儿了，她的情绪还很低落。
　　妈妈安慰她："天下穷人太多了，你难受没用的。"
　　"他们干吗要超生呢？搞得无家可归，在外面流浪，几个孩子多可怜啊！"
　　"还不都是为了生个儿子。"
　　"儿子就那么重要吗？你和爸爸没儿子，不是也过得挺好的吗？"
　　"有些人有封建思想，觉得女儿出嫁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生的孩子不跟自家姓，断了香火。"
　　"那就让孩子跟自家姓，不就行了？"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你想让孩子跟你姓，丈夫同意不同意呢？"
　　她豪气地说："不同意，就不要他了！"
　　"说是这么说，真遇到这种事了，哪能这么干脆利落？如果你很爱他，你会因为孩子跟谁姓的事跟他闹翻？"
　　她还是想不明白："他把孩子跟谁姓看这么重，我怎么会爱他？"
　　"有可能是你先爱上他，后来才发现他那么在意孩子跟谁姓呢？"
　　"那我一开始就问清楚。"
　　妈妈笑起来："你怎么问？你一开始就问他&#039;将来我们的孩子跟谁姓&#039;？"
　　她也觉得那样挺唐突的。
　　妈妈说："这些事，你嘴巴硬没用的，等你遇到了，就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了。不过我希望你一辈子也别遇到这种事，还是找个没有重男轻女思想的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你们生我的时候，是不是希望我是个儿子？"
　　"想是那么想，有了你姐姐，再生一个，当然想生个儿子，儿女双全嘛。但是生出来不是儿子，也照样很高兴。"
　　"那你们生姐姐的时候呢？有没有希望她是个儿子？"
　　"没有。第一个嘛，生男生女都行。"
　　"那你们怎么给姐姐起个名字叫&#039;丁一&#039;呢？那不是男孩子的名字吗？"
　　"&#039;丁一&#039;怎么就是男孩子的名字呢？是&#039;第一个孩子&#039;的意思。你爸爸爱标新立异，人家给女儿起名都是花呀朵呀，他说不好，要起就起个与众不同的名字，刚好那时党中央老是开会，一开会广播里就报那些政治局委员的名字，先是按姓氏笔画排列，总是姓&#039;丁&#039;的打头，但姓丁的不止一个啊，就按名字的笔画排列。你爸开玩笑说给你姐起个名字叫&#039;一&#039;，以后进了政治局可以排在前面。"
　　她撒娇说："你们偏心，给姐起了个第一的一，给我起了个甲乙丙丁的乙。我这个&#039;乙&#039;不就是&#039;第二&#039;的意思吗？"
　　"给你起名&#039;乙&#039;也只是因为笔画少，你爸爸说汉字里面，一划的字就这么两个，你和你姐一人一个，根本没有&#039;甲乙丙丁&#039;那个&#039;乙&#039;的意思。"
　　"当然有啊，不然我怎么总是赶不上我姐姐？"
　　妈妈安慰说："怎么赶不上呢？你们不都读了大学吗？你姐姐就是出了个国，但这不是时间问题吗？你迟早也要出国的。"
　　"不光是出国，她找男朋友也那么顺利。"
　　"你也会有男朋友的。"妈妈小声说，"那个满大夫，我问过了，还没结婚。"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你干什么呀？又在向人推销我？"
　　"哪里是向别人推销你？妈妈怎么会那么傻？我的女儿这么出色，还需要我推销？我就是随便问了一下他的情况。"
　　"难道他这么老了还没女朋友？"
　　"他哪里老？听说还不到三十。"
　　"还不到三十？我以为他四十好几了呢。"
　　"他看上去有那么老吗？"
　　"他总戴着个口罩，看不清。"
　　"真的呢，我就没看见过他不戴口罩的样子，不会是脸上有残疾吧？"
　　妈妈这样一说，她越发想看看满大夫口罩遮着的部分了。但是很可惜，一直到出院，她都没见过满大夫的庐山真面目，他到病房来总是披挂得严严实实的，戴着口罩，戴着白帽子，穿着白大褂，搞得她起了疑心，是不是真跟妈妈猜的那样，满大夫是秃头加歪嘴？不然怎么老是戴着帽子和口罩呢？
　　遗憾的是，还没等到她来得及看清满大夫的庐山真面目，她已经准备出院了。
　　她磨蹭着，舍不得走，但好几辆的士迎了上来，仿佛都知道她那天出院，全都等在那里。
　　妈妈叫住一辆，谈了价，扶她上车。
　　她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看医院，然后捂住右下腹，钻进了的士。
　　回到家，又休息了两天，她才回学校去上课，但心里总放不下医院和满大夫。
　　有那么几次，她很想给他打个电话，或者去找他，就说要谢谢他。但她知道这个借口很拙劣，哪怕真的只是为了谢谢他，看上去也不像。
　　但她真的不甘心就这么消失在他的脑海里，她想做点什么，让他记住她，想起她，可她实在想不出能做点什么。后来，她安慰自己说，如果有缘分，他应该会来找她，既然他没来找她，说明她在他心目中什么都不是，她又何必把他当回事呢？
　　但他总像一个未竟的事业一样挂在那里，使她不能安安心心交男朋友。她觉得这主要是因为没看见他的脸，也不知道他的身世，所以留下了一个悬念，让她放不下心。如果看见了他的脸，发现他真的长着一张歪嘴，或许她就彻底放下他了。又或者，他有个女朋友，甚至结了婚，那她也可以放下他了。
　　问题就是她对他一无所知，这就让她比较恼火了。
　　而最恼火的是，她没留给他任何悬念，他看见了她的里里外外，还知道她没男朋友，还是没有主动联系她，所以他肯定一点也不牵挂她，早就把她当作他诊治过的千百个病人一样，彻底放下了。

第一章(5)
　　5
　　就在丁乙基本上放弃了与满大夫重逢的希望时，她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说他们发现她手术那天，手术室丢失了一把血管钳，到现在还没找到，怀疑是遗留在某个当天动手术的病人腹中了，请她立即回医院复查，排除事故可能。
　　她一听，脚都软了，顿时觉得腹中有个地方隐隐作痛。
　　这让满大夫的形象顿时萎靡下去，她一边急忙打的往医院赶，一边在心里骂那个满大夫"驴子拉屎外面光"，"绣花枕头一包草"，看上去人模狗样的，干起活来这么不细心，连血管钳都可以忘在病人肚子里！
　　她一路胡思乱想着来到医院，按照电话里的指示，先去值班室找张护士，发现所谓"张护士"只是一个小屁孩模样的女孩子，正坐在一张桌子上跟人聊天。她通名报姓之后，张护士马上从桌上跳下来，跑到门边截住她，带着她往外走："你来了？挺快的，打的来的吧？来，跟我来，我带你去。"
　　她不知道张护士要带她去哪里，只紧张地跟在后面，她们很快来到一个房间门前，门上有个牌子，赫然写着"专家诊室"，她知道今天这事严重了，弄到要看专家的地步了，最糟糕的是，纸没包住火，这事已经捅到上面，专家出面了，满大夫的饭碗可能真要保不住了。
　　张护士径直推开专家诊室的门，没大没小地对里面说："她来了。"然后对她说，"进去吧，我走了。"
　　她走进那间诊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办公桌后的满大夫，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医学院学生模样的人，见丁乙进来了，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告辞了。
　　满大夫有点惊讶地问："你是丁乙吧？"
　　她很高兴他还记得她的名字，但他又说："你这名字挺怪的，不像女孩子的名字。你找我有事吗？"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我？"
　　"不是你让护士打电话叫我来的吗？"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哦，请坐。"
　　他请她在桌子对面坐下，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不戴口罩的他，比想象中的年轻可爱。
　　她在他对面坐下，他把挂在胸前的口罩往上一拉，盖住口鼻，把口罩绳拉向头后，套上。他戴好口罩，眼睛藏在眉毛和口罩之间，怔怔地看着她，不说话。
　　她见他没有主动认错的意思，只好自己发问："满大夫，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就是那个血管钳啊，你们找到没有？"
　　"血管钳？"满大夫满眼狐疑。
　　"你们不是发现少了一把血管钳吗？"
　　他皱起眉，似乎还没搞懂。
　　"你们不是担心把血管钳忘在我肚子里了吗？"
　　"这是谁说的？"
　　"张护士打电话说的。"
　　"她说你就相信了？"
　　她有点生气："原来你们是骗人的？怎么可以开这种玩笑？如果我今天来的路上慌里慌张，出点事怎么办？"
　　他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不是我的主意，是几个小护士调皮，见我女朋友跟我吹了，就想给我帮忙。"
　　她有点好奇地问："她们怎么会想到我头上去？"
　　"她们听你妈妈说过，你还没有男朋友，所以她们……"
　　她冷冷地说："你们拿病人开涮，当心我去找你们领导反映。"
　　不等他答话，她就摔门而去。
　　出了医院，她没有立即叫出租，而是站在那里发愣。
　　正想着，她听见有人在后面叫她："丁乙！小丁！等等！"
　　她回过头，看见满大夫大步流星地向她走来，没戴口罩，但仍然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她越发觉得他戴口罩是在防她了，现在他到了外面街道旁，车来车往，灰尘飞扬，难道不是更应该戴上口罩吗？怎么反而取掉了呢？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大步流星走路，觉得他走路的姿势很帅，很有男人气。他跑出来追她，也让她很有面子，不再计较他为何不戴口罩。
　　他走到她跟前，她以为他会说点抒情的话，挽留她一下，但他说："刚才几个小护士都在怪我，说我不该让你气冲冲地走掉，她们怕你上领导那里反映……"
　　她见他一心都在小护士身上，非常不快："现在才知道担心我反映？早干什么去了？"
　　他显得很尴尬，局促不安，完全没有以前那种气定神闲的风度了，她有点可怜他，小声问："你现在不上班？"
　　"现在是午饭时间。"
　　"你吃午饭了没有？"
　　"还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
　　他建议说："那我们一起去吃碗面？"
　　"行。"
　　两人到了街对面的一家小餐馆坐下，他也不问她吃什么，就自作主张付钱买了两碗牛肉面，又自作主张交代一碗不放辣。
　　等餐的时候，他一言不发，眼睛望着别处，两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她感觉他不会主动找话说，只好自己打破沉默："你戴口罩是不是怕我把病传染给你？"
　　"谁说的？"
　　"我说的，不然你怎么每次来查房的时候都戴着口罩呢？"
　　他愣了一会儿，说："查房嘛，当然要戴上。"
　　"那你今天又不查房，为什么一看见我又把口罩戴上了呢？"
　　他又一愣："我是那样吗？"
　　"当然啊，我进去之前，你在跟一个人说话，并没戴口罩，我一进去你就把口罩戴上了。"
　　他显然有点答不上来。
　　她不想再为难他，转而问："你说你女朋友跟你吹了？"
　　"嗯。"
　　"为什么？"她问完就有点后悔，怕他觉得她多管闲事。
　　但他很老实地回答："因为我家是农村的。"
　　这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因为他上上下下找不出一点农村人的迹象来，说的也是一口正宗的A市话，她这个在A市土生土长的人，都听不出一点他有外乡口音。她不相信地问："你家是农村的？哪里的？"
　　"B县的。"
　　B县不是A市的近郊，应该是农村，但她没想到现在还有人瞧不起农村人。她不解地问："但你不是在城市工作吗？"
　　"家是农村的。"
　　"你女朋友是哪儿的人？"
　　"B县的。"
　　她不由得笑起来："她自己不也是农村的吗？"
　　他咕噜一句："她是女的嘛。"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是说B县的女的不算农村人，还是说女农村人可以瞧不起男农村人？她觉得他咕噜那一句时显得那么天经地义，于是问他："她就为这事跟你吹了？"
　　"嗯。"
　　"那几个小护士不知道你女朋友为什么跟你吹？"
　　"知道。"
　　"那她们为什么想到找我？难道不怕我也嫌你是农村的？"
　　她希望他说点类似于"她们知道你不会嫌弃农村人"的话，或者说点"她们看出我喜欢你"之类的话，那就有点浪漫了。
　　但他的回答大煞风景："怕什么？又不是真的介绍朋友，只是找个临时的。"
　　她气昏了，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调："你说的这个&#039;临时的&#039;是什么意思？"
　　他四面环顾一下："小声点。"
　　她压低声音："&#039;临时的&#039;是什么意思？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解释说："&#039;五一&#039;快到了，我要回家，怕爹妈问起女朋友的事。"
　　她明白了："哦，你的意思是临时找个人冒充你的女朋友？"
　　"嗯。我知道你不会干这种事的，我叫她们几个别瞎搞……"
　　"谁说我不会干这种事？"
　　"你会？"
　　"当然啦。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要坐很远的车，还要爬山。"
　　"我不怕。"
　　他很开心，许诺说："如果你&#039;五一&#039;跟我回家，我给你报销来回的路费。"
　　她心里一乐，呵呵，这就是你给我的回报？好大方！难道你还准备我自己掏钱陪你回家装门面？
　　面端上来后，满大夫立即埋头苦干起来，吃得十分专注，旁若无人。
　　丁乙吃面是"遥看瀑布"的吃法，挑起一筷子面，定格，看着那些失去平衡的面条们稀里哗啦掉下去，只把筷子上的幸存者喂进嘴里，而且只喂前面一段，再用筷子夹着面尾巴，一点一点往嘴里喂。
　　但满大夫就不是这么个吃法了，他夹起一大筷子面，只拖到碗沿那里，大嘴一张，咬住面们，再"嗞啦"一吸，一筷子面全部进嘴，面条上的汤水被他"嗞啦"得浪花飞溅，有的溅到嘴唇上，有的落回面碗里，丁乙第一次直观地见识了"鲸吞"这个词。
　　满大夫风卷残云地吃完了面，抬头看她，发现她那碗还没怎么动，好奇地问："你不爱吃？"
　　"爱吃啊！"
　　"那还不快点吃？牛肉面，冷了就不好吃了。"
　　"我吃不了这么多。"
　　"那就给我一些吧，吃不完浪费了。"他伸过碗来，她把自己碗里的面和牛肉夹了很多给他。
　　他问老板要了些辣椒，加在碗里，边吃边说："你吃这么少，是不是怕长胖？"
　　她一笑，没回答，知道他肯定是那种海吃海喝都不长膘的人，无法理解那些喝凉水都会长胖的人的心情。
　　他安慰说："你不胖，可以多吃点。"
　　"你怎么知道我不胖？"
　　"肚子里没多少板油么。"
　　她乐了，他说她肚子里没多少板油，听上去好像是个屠户在谈自己杀过的猪一样。她笑着问："没多少板油？那就是说，还是有一些的。"
　　他没回答。
　　她问："你给我动手术的时候，怎么不顺带把那些脂肪替我割了呢？"
　　"那哪是随便割的！"
　　"怎么不能？那些做美容手术的，不就是到医院去把肚子里的脂肪给割了吗？"
　　"我又不是美容医生。"
　　"看来还是美容医生厉害一点。"
　　"美容医生厉害？"他有点鄙视地说，"厉害就不会去当美容医生了。世界上最厉害的是外科医生，我们外科医生连那么复杂的手术都能做，还不会割板油？我是没时间，要有时间我保证把你肚子里的板油割个干干净净。"
　　她咯咯笑起来："好啊，以后有时间了请你给我割。"
　　他很认真地说："你又不胖，割那玩意儿干什么？"
　　"那就长胖了再请你割吧。"
　　"长胖了也不要割。"
　　他已经吃完了，也不管她还没吃完，站起身就准备离去，有点匆忙地说："把你电话号码给我一个，我&#039;五一&#039;前给你打电话。"
　　"我没带纸，电话号码写哪里？"
　　他伸出左手："就写我手心里吧。"
　　"我也没带笔。"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她。
　　她扳过他的手，把电话号码写在他手心里。
　　他低头看了两眼手心的电话号码，扔下她，匆匆返回医院去了。

第二章(1)
　　第二章
　　1
　　从那以后，她就热切盼望着&#039;五一&#039;的到来，而且早就在父母面前撒好了谎，说&#039;五一&#039;要到一个同班同学家里去玩。父母知道她是个好孩子，对她很放心，没问是哪个同学。
　　离&#039;五一&#039;还有一个星期，满大夫打来电话："我们说好的那事，没变卦吧？"
　　她逗他："哪事？我们说好了哪事？"
　　他马上着急了："你不是答应&#039;五一&#039;的时候跟我回家吗？"
　　"我答应了吗？"
　　"你没答应？那可能是我理解错了。糟糕，就剩这么几天了，一下到哪里去找人？"
　　她不好意思再逗他："别着急，我是答应了你的。"
　　"你这个人……"
　　"逗逗你嘛，你怎么这么经不起逗？"
　　"我这个人听实话。"
　　"怎么样，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三十号早晨六点。"
　　"早上六点？这么早？"
　　"要坐一天的车呢。"
　　"好，那就六点。我们在哪里会师？"
　　"长途车站。"
　　她有点不快，这人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吧？早上六点的车，五点就往车站赶？五点天还没亮呢，让一个女孩子摸黑走夜路？亏他想得出来！
　　她撒娇说："我要你来接我。"
　　"上你家接？"
　　"上我家不行。这样吧，我那天不回家，就待在学校，你到我寝室来接我吧。"
　　"行。你把寝室号码告诉我。"
　　三十号早晨，她起了个绝早，收拾了一下，就提着自己的旅行袋下楼去等他。
　　五点整，他来了，没穿白大褂，穿着一件旧运动服，有点短，越发显得他腿长。他一见到她，就接过她手里的旅行袋，背在身上，说了声"不早了，快走吧"，就率先往校外走。
　　她一路小跑跟在后面，边跑边问："你没骑车？"
　　他没回答。
　　她知道这话没问好，现在是去坐长途汽车，他怎么会骑车？骑了车待会放哪里？
　　但她很不喜欢这种对话方式，就算我的问题提得不好，你也可以简单地回答一个"没骑车"嘛，怎么可以一声不吭呢？我现在是在帮你的忙，是替你装门面，你还这么不领情。把我搞烦了，我不去了，让你去哭天！
　　她虽然在心里咕咕哝哝，但脚下并没减慢，还是一路小跑跟在他后面。幸好她今天先知先觉，穿的是一双轻便的旅游鞋，如果像平时那样穿一双高跟鞋，她肯定撂挑子不干了。
　　到了校门那里，她以为他会叫个的士，但他没有，而是带她去坐公车。
　　等一路咣当到长途汽车站，离开车只有十分钟了。他们慌忙检票进站，挤上车，车上已经是水泄不通，过道里都是人。他们两个人奋力挤了一通，才来到自己的座位跟前，又跟两个抢座位的男人吵了一通，才光复了国土。
　　由于来得晚，头顶上的行李架都放满了，座位下面也塞得满满的，他们的旅行袋没处放，只好抱在手里。
　　她被挤在座位的最里面，靠着窗，他在她旁边，他的另一边还坐着一个人，再加上走道上的人，挤成了一锅沙丁鱼。
　　她没想到条件这么恶劣，但已经上来了，后悔也没用，只好咬牙对付。
　　汽车咣当咣当地上路了，刚开始还行，过了个把小时，路就变得不那么平整了，汽车颠簸起来，车上的人东倒西歪，不时有行李从头上掉下来，十分惊险。
　　虽然一路颠簸得厉害，但她看着旁边坐着的他，心情还是不错的，想想，前不久还在揣摩他长什么样，还希望能看见他口罩下面的颜面，现在一下子就挤在一起乘车了，待会还要住在他家里，说不定会跟他住一间房，睡一张床。
　　她想到这些，就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感，好像是武松他姐上山去打老虎一样。
　　下午一点左右，他们到了B县城，在那里吃了点东西，上了趟厕所，换乘手扶拖拉机，继续前行。总共坐了六个人，一边三个，不像汽车里那么挤了，但那座位就是一块光板子，路又不平，颠上颠下的，真像要把屁股"墩"成两半一样。
　　她问："有没有什么可以垫一下？光板子，太硌人了。"
　　他咕噜一句："女的还觉得硌人？"
　　"女的就不觉得硌人了？"
　　"你们屁股那么多肉。"
　　她哭笑不得，想不出什么话来回敬他，还好，他说归说，还是脱下了自己的运动衣，给她拿去当坐垫。
　　一直颠到下午四点多钟，他们终于下了车，开始步行了，他仍然背着所有的包包，她空手跟在后面，充满希望地问："到了吧？"
　　"快了。"他介绍说，"这是满家沟，我家在前面，满家岭。"
　　她问："满家沟，满家岭，是不是这里的人都姓满？"
　　"嗯。都姓满。但是满家沟的人跟我们不是同宗的。"
　　"你叫满什么？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呢。"
　　"我叫满文方。"
　　她一听就咯咯笑起来："满文芳？你怎么起个女孩子的名字？"
　　他好像有点不高兴："这怎么是女孩子的名字呢？我是方向的方，又不是芬芳的芳。"
　　"但是你不写出来，谁知道你是哪个芳？"
　　"我是个男的，你想也应该想到不是芬芳的芳嘛，还用写出来？"
　　她觉得他是真的生气了，不敢再说这个话题，心里有点不高兴，这个人才怪呢，他当初说我的名字奇怪的时候，怎么一点也不忌讳？现在我不过是拿他的名字开了一下玩笑，他就这么不高兴，这也太"州官"了吧？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他站住了，从一个旅行袋里掏出一件西服往身上穿，解释说："刚才坐车不方便，我没穿西服，现在快到我家了，要把西服换上。"
　　她不解："到你家还需要换衣服？"
　　"岭上的人嘛，以为城里人都是穿西服的，不穿西服他们瞧不起。"
　　"但是我没带西服。"
　　"没关系，你是女的，又是正宗城里人，你穿什么他们都瞧得起你。我就不行了，不穿西服他们以为我被医院开除了。"
　　她觉得很好笑，但也积极地帮他打扮，穿了西服，还打上领带，但脚下的鞋没换，还是旅游鞋。她问："要不要换双皮鞋，跟西服搭配？"
　　"不用，穿皮鞋不好爬山，这里的人不懂搭配。"
　　他身上大包小包背着，把西服领都扯歪了，她笑得合不拢嘴。
　　一进满家岭的地盘，他们就成了明星，土产狗仔队从各个角落冒出来，似乎个个都认识他，惊喜地喊："岭上的方伢子回来了！"
　　他一点也不怯场，也不躲避，就在狗仔队的注目礼中，背着大包小包，带着她昂然前行，身后跟着长长的一队人马。
　　她好奇地问："你每次回来都这样吗？"
　　"嗯，不过这次人最多，因为有你。"
　　"你女朋友没跟你一起回来过？"
　　"有。"
　　"她来的时候人不多吗？"
　　"没这么多。"
　　"为什么？"
　　"因为她就是这附近的人。"
　　"难道这些人看得出来我不是这附近的人？"
　　"当然看得出来，你走路姿势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是城里人，平时不用爬山，走路膝盖是硬的，脚在地上拖。"
　　"真的？"她注意观察自己走路的姿势，没觉得自己膝盖是硬的，也没觉得自己脚在地上拖。她也注意观察他走路的姿势，没发现有什么不同。
　　满大夫发现她在研究自己走路的姿势，他解释说："我也在城里待了好些年，走路姿势变了很多。你看后面那些人走路。"
　　她转过身，去看身后那群人的走路姿势，没看出什么不同，但她觉得山里人的身材倒真是好，都是瘦瘦的，腿很长。
　　她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跟在后面的全是男的，没有女的。

第二章(2)
　　2
　　满家岭那个"岭"字真是很骗人，哪里是"岭"啊？完全是一座正宗高山，如果想望到山顶，脖子得折成直角，帽子绝对会从头上掉下来。
　　丁乙至今为止还没爬过这么高的山，有次旅游倒是爬过一座比较著名的山，但那是坐车坐得快到顶了才开始爬的，现在可是从山脚就开始爬呀，如果满大夫家住在山顶上，她肯定是不可能活着到他家的了，只能让身后那帮游手好闲的家伙把她的尸首抬到他家去交差。
　　她爬了一段，就有点喘不过气来，不知道是地势太高，空气稀薄，还是她的心脏没受过锻炼，一累就供血不足。
　　她两腿快爬断了，人也快累晕了，只好央求说："我实在爬不动了，可不可以歇一会儿？"
　　他斩钉截铁地说："不能歇，一歇你就起不来了。"
　　他对后面吆喝一声，几个男人应声上来接过他的包。他拍了拍手，对她说："来，我背你。"
　　"你背得动吗？"
　　"比你更重的东西我都背过。"
　　她很不好意思，但她确实爬不动了，两条大腿像被人打断了一样，动一下就钻心地疼。她厚着脸皮趴到他背上，他兜住她的两个腿弯，向上耸了两耸，把她耸到一个最稳当的位置，就继续爬起山来。
　　就这么背一段，爬一段，终于来到了他家。谢天谢地，他家只在半山腰。如果是在山顶，估计他们两个都得累死了。
　　他在门外把她放了下来，到几个帮忙背包的人手里去拿东西。她的腿被兜麻了，站在那里不敢动，利用天黑前的一点亮光打量他家的房子，像是幢土墙屋，但墙上有一些圆圆的深色的印迹，有些地方又露出树枝一样的东西来，让她搞不清房子究竟是用什么材料建筑的。
　　门前有个场坝，跟踪而来的"狗仔队"很自觉，就停在场坝里，但没有离去的意思。
　　他的父母在堂屋里迎接他们，两个人都是干瘦干瘦，背有点弓，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父母与儿子相像的地方，尤其是他父亲，也是浓眉大眼，很像一个过气的男明星。
　　他像个翻译官一样做着介绍，跟丁乙说A市话，跟他父母说家乡话。她很大方地叫了"伯父伯母"，他翻译给爹妈，两个老人喜笑颜开，嘴都合不拢了，他妈妈还感动得撩起衣角擦眼泪。
　　然后他妈妈跟他讲起话来，眼睛不时望丁乙，丁乙估计他们在评价她，但一句也听不懂。等他妈妈到厨房忙活去了，她偷偷问他："你妈妈刚才说我什么？"
　　他有点不好意思："说你比梅伢子好看多了。"
　　"梅伢子是谁？"
　　"是媒人替我找的媳妇。"
　　"媒人替你找了媳妇？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
　　"你自己的媳妇，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又没答应。"
　　"你干吗不答应呢？"
　　"没见过面，没有共同语言。"
　　她差点笑出声来，但不好意思笑，只关心地问："你妈妈就说了这一句？肯定不止吧？她说了好一会儿呢，边说还边望我，肯定是在说我。到底说了什么，告诉我，快告诉我。"
　　他被逼不过，坦白说："她说你别的都好，就是屁股不大，怕你不会生养。"
　　"真的？她这样说的？那你对她说什么了？"
　　"我叫她莫乱说，你是姑娘家，听了会不高兴的。"
　　"是不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屁股很大？或者梅伢子屁股很大？"
　　他没回答，提起一个旅行袋，说："走，我们到门前去发糖。"
　　"发糖？你对他们说我们结婚了？"
　　"没有啊。"
　　"没结婚怎么会发糖？"
　　"从城里回来都要给每家发糖。"
　　"给每家都发呀？那得多少？"
　　"每家也没几家，就满家岭的人。"
　　她跟他来到门前，看见场坝里那些人还站在那里，大概是在等发糖。她站得腿疼，又没看到椅子什么的，就一屁股坐在他家那尺把高的门槛上。
　　他马上把她提了起来："你不能坐这里。"
　　"为什么？"
　　"女的不能坐门槛，坐了会家破人亡。"
　　"你还信这些？"
　　"为什么不信？"
　　她不想跟他吵嘴，便不再说话，但也不敢再坐门槛，只好硬撑着站在那里看他发糖。
　　他打开旅行袋，从里面掏出几个圆筒形的东西："你不认识人，你别发，免得发重了，就从袋子里帮我往外拿，我来发。"
　　她遵命，从袋子里往外拿那些圆筒子，有的包装纸已经破了，她从破洞里看见不是糖，而是一种很粗糙的饼干，圆圆的，一厘米厚的样子，上面有白色的粉末。
　　他站在门前，叫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跑上前来领饼干，他交代几句，大概是叫那人不要一人独吞，然后再叫下一个名字。
　　满家岭的人像受过训练的军队一样，遵守纪律，服从指挥，整个发糖过程井然有序，没有骚动，没有插队，没有多领，没有冒领。
　　发过糖了，人群也就散去了。旅行袋里还剩一些，他点着剩下的饼干筒，嘴里念叨着一些名字，大概是在清点还有谁没来领糖。
　　她好奇地问："你发了谁，没发谁，全都记得？"
　　"如果不记得不就发重了发漏了？那样就不公平了。"
　　她感觉满家岭还处在原始共产主义阶段，一人猎获野物，全岭的人有份，不是按劳取酬，而是按需分配。她好奇地想，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助长人们好吃懒做的德性？

第二章(3)
　　3
　　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屋子里才开了灯，但灯泡吊得老高，瓦数又小，屋子里光线很暗，简直像烛光晚餐，只不过蜡烛吊得高一点而已。堂屋里的饭桌已经摆上了饭菜，中间有个大碗，大概是菜，一人面前有一个小点的碗，大概是饭。
　　她看不清碗里是什么，只觉得是浓糊糊的一碗，还没吃，就倒了胃口。
　　他介绍说："这是特意为你做的。"
　　她问："是什么呀？"
　　"是肥肉面啊，你尝尝，挺好吃的。"
　　她不敢下筷："我不吃肥肉。"
　　"不吃给我。"
　　她用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把肥肉都夹给他，他又转夹给他父母，对丁乙说："他们很少吃肉，让给他们吃。"
　　她看见他父母客气了一阵，都津津有味地吃起肥肉来，仿佛是什么山珍海味似的。她的喉咙哽咽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你怎么不把你父母接到A市跟你过？"
　　"他们不肯去，不服那里的水土，去了就生病，回来就好了。"
　　"那你就多给他们寄些钱，让他们买肉吃。"
　　"我寄钱给他们，他们也不会买肉吃。"
　　"那他们留着钱干什么？"
　　他不好意思地说："给我娶媳妇。"
　　"那点钱也不够娶媳妇啊！"
　　"他们觉得攒一点是一点。"
　　她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恨不得对他说：我嫁给你，不要你父母一分钱，你叫他们攒钱了，买点肉吃吧。
　　那个面实在是不好吃，没味道，又有点油腻，她勉强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但她还是不放碗筷，装着在吃的样子，一直吃到每个人都放下碗筷，她才跟着放了碗筷，但他妈妈很快就发现她碗里剩了很多面，担心地跟他嘀咕什么。
　　他问她："你想吃什么？我妈给你做。"
　　她急忙谢绝："我吃饱了，什么都不想吃了。"
　　"在我家你可别客气，一客气就要饿肚子的。"
　　"我真的吃饱了。要不，我吃几块你带回来的饼干吧。"
　　他连忙跑去拿了一筒饼干给她，包装纸已经破了，估计是送不出去的那种。她掏出一块尝了尝，不难吃，但也没什么特别好吃的，就是一点甜味，顶多五毛钱一筒。亏他买了那么多筒，这么远背回来，多重啊，真难为他了。
　　他家有个电视机，黑白的，十四英寸左右，但接收不好，总是有些横条纹斜条纹，两个播音员周正的"国脸"不时被扯歪了，扭曲了，好像在做鬼脸。
　　两个老人都极虔诚地坐在堂屋看电视，堂屋里还站着七八个人，老的小的都有。她开始以为是来看她的，后来才发现人家是来看电视的。他也坐在那里看电视，还搬个板凳，请她看电视。
　　她陪着看了一会儿电视，觉得没什么可看的，人又很累，就悄声说："我很累，想睡觉了。"
　　他连忙带她去卧室。
　　在如豆的灯光下，她看见一张很高的床，床前有个踏脚板。她问："在哪里洗澡啊？"
　　"洗澡？晚上没地方洗澡，要洗明天中午暖和的时候到山后面的塘里去洗。"
　　"那你们平时睡觉前不洗个脚？"
　　"我给你弄点水来洗。"
　　他出去了一大阵，端了一个瓦盆进来，放在地上："你洗吧，我出去了。"
　　她叫住他："就一个盆子？又洗脸又洗脚？"
　　他又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又拿了一个瓦盆进来："用这个洗脚吧。"
　　他出去后，她拿出自己带来的毛巾肥皂，把水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装在脸盆里，洗脸用，另一部分装在脚盆里，洗脚用。洗脸的水刚够打湿毛巾，洗脚的水连脚都淹不住。她估计山上用水困难，说不定得跑到山下去挑水。她能有这么一盆热水洗脸，已经很奢侈了，不能再麻烦他。
　　她将就着洗了一下，到堂屋去找他："水泼哪里？"
　　他说："你别管，我来弄。你看会儿电视吧？"
　　"我不想看了，想早点休息。"
　　他把水都端走了，她仔细查看了一下睡床，发现床单浆洗得硬硬的，像纸一样，枕头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一碰就沙沙响。
　　他倒了水回来，她低声问："你今晚在哪睡？"
　　"在柴房睡。"
　　她一惊："怎么跑到柴房去睡？没别的地方么。柴房有床吗？"
　　"没有。"
　　"那怎么睡？"
　　"有柴草啊。"
　　她想到他今夜得歪在柴草堆里睡觉，觉得很过意不去，建议说："你就在这里睡吧，这床挺大。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睡怪怕的。"
　　他想了一会儿，很给面子地说："好吧，我就在这里睡。"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补充说："但你不许碰我。"
　　她反问道："我碰你干什么？"
　　他没回答。
　　她气哼哼地说："你放心，我不会碰你的！"
　　"那就好。"他说完就出去看电视去了。
　　她脱了外衣，上了床，躺在被子里。虽然快五月了，但山里凉，还能盖厚厚的被子，被单也是浆洗得硬邦邦的，但盖在身上，有种奇怪的舒服感，使她有一种冲动，想脱得光光的睡在浆洗过的床单和被单之间。
　　山里的夜，有种特殊的静谧，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只有山风轻轻吹过。
　　其实山风吹过也是一种声音，但那是一种增添寂静感却又不让你感到死寂的声音。
　　丁乙以为自己会失眠，因为她有点择床，在一个床上睡惯了，换个床就会睡不着，哪怕是从学校回到家里，第一夜都会有点失眠。现在到了一个离家这么远的小山村里，照理说是应该睡不着的。
　　但出乎她意料之外，她很快就睡着了，不知道是因为山夜寂静，还是因为车马劳顿。堂屋里那群人什么时候散去，满大夫又是什么时候睡到床上来的，她全都不知道。

第二章(4)
　　4
　　丁乙是被尿憋醒的。她有个起夜的习惯，半夜总要上趟厕所，所以在学校总是住下铺。
　　她借着墙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身边，发现满大夫睡在靠外的床沿那里，没穿上衣，只穿了条短裤，大概因为她把被子都卷走了，他没被子盖，有点冷，蜷缩着身子，很可怜。
　　她赶紧把被子扯过来给他盖上，自己溜下床去，却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拉尿。白天他妈妈带她去过屋外的茅房，但那玩意儿说起来是"茅房"，其实是个"茅亭"，因为不是房子，而是个亭子一样的东西，四面没遮拦，就四根柱子，上面有个树枝做的顶子，下面是个粪坑，粪坑上搭着一个树棍绑成的"井"字形的架子，人就蹲在"井"字的两竖上出恭，很要技术。
　　她觉得屋子里应该有个什么可以拉尿的东西，他家的人总不能三更半夜跑到那个亭子里去拉吧？但她在房间里找了一阵，什么也没找到，只好去问他："喂，醒醒。"
　　他迷迷糊糊地问："干什么？"
　　"我要上厕所了。"
　　"现在？"
　　"嗯。"
　　他愣了一会，大概终于醒过来了："厕所在外面，你今天去过的。"
　　"那么远。"
　　"你就在后门外拉吧。"
　　她急了："那怎么行？难道你们平时都是在后门外拉的？"
　　"哪个夜晚还拉尿？"
　　她没办法了，只好撒娇："我不管，我不在后门那里拉，我要你陪我去外面那个厕所。"
　　他也没办法了，只好起床，披上衣服，说："你等一下，我去拿个亮来。"
　　她等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见他拿着一个火把走过来，对她说："好了，走吧。"
　　他举着火把在前面带路，她裹着外衣在后面跟随，越想越好笑，深更半夜，跟一个男人打着火把去拉尿，而且是个四面穿风没遮拦的"茅亭"，如果把这讲给同寝室的人听，她们肯定要说是她编出来的。
　　到了"茅亭"跟前，他很周到地举着火把，让她站上"井"字的两竖，然后很知趣地转过身去。她想叫他离远点，免得听见她的拉尿声，但又很怕山上有狼，不想让他走远，只好心一横，管他呢，又不是没在他面前拉过尿。
　　她褪下裤子，草草拉完，然后两人打着火把回到家。丁乙重又躺回床上，满大夫还是光着上身，蜷缩在床沿，她要给他被子盖，他不要，说盖了热，她只好随他去。
　　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很安静，不打鼾，但从呼吸的频率和深度可以判断他是睡着了，因为没睡着的人呼吸浅，基本听不见。
　　而她经过这么一趟火把游行，已经睡意全消，听着他均匀且深重的呼吸，她很有挫败感，想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睡在他身边，他居然没有一点骚动的心情，睡得这么香甜，这什么意思？难道我对他一点骚扰力都没有吗？她谈过几个男朋友，虽然没让他们任何一个得逞，但他们对她的反应，她还是知道的。
　　她想起他曾警告她"不许碰我"，就起了报复心：这话应该是由我来说的，却被你抢去说了，我偏要碰碰你，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她也把呼吸调整得又匀又深，像睡着了一样，往他那边一滚，一条手臂搭在了他胸前。
　　他的深呼吸变成了浅呼吸，慢节奏变成了快节奏。
　　她暗中偷笑，原来你也就这么点本事？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摘掉她的手臂，放回她身边，自己再往外滚一点。
　　她装了一会儿睡，又一滚，一条大腿搁在了他身上。
　　他的浅呼吸变成了没呼吸。
　　她暗自得意。
　　他用手来推她的腿，但她厚重地搁在那里，他推不动。她还说着梦话蹬弹了几下，也不知究竟撞着了他哪些部位，至少把他像擀面一样擀了几把。
　　他的没呼吸变成了乱呼吸。
　　她差点笑出声来，正在计划万一引火烧身该如何避免自焚，却发现他又一滚，滚下床去了。
　　她偷偷睁开眼，看见他站在床前，望着她睡成对角线的玉体，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他单腿跪上床，像她妈妈做馒头时搓那种长面团一样，把她一圈一圈往床里搓，嘴里咕噜着："这怎么睡的呢？这让人家怎么睡呢？"
　　真狠心啊！他硬是把她搓到了靠墙的地方，还把两个枕头拉过来堵住她才罢休。
　　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感觉报复计划已经完成，心满意足地睡了。
　　第二天早晨，她被急促的叫床声惊醒："快起来！快起来！"
　　她吓得心儿乱跳，慌张地问："怎么啦，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今天要去拜望岭上的老人。"
　　她边穿外衣边问："为什么要去拜望岭上的老人？"
　　"没什么&#039;为什么&#039;，就是要去，不去会挨全岭人的骂。"
　　"你过两天就走掉了，怕谁骂？"
　　"我走掉了，我爹妈还要在这里生活。快点，今天睡过头了，已经晚了，得赶紧出发，不然今天就拜望不了啦。"
　　她问："我也得去吗？"
　　"当然，就是因为你才要去的嘛。"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女朋友嘛。"
　　原来是这样，看来不去是不行了，帮人就帮到底，不然昨天受的那番罪就白受了。
　　两个人头没梳，脸没洗，就提着买好的礼物，匆匆出发。他塞给她一个烤得金黄的玉米："吃吧，还是热的。"
　　她接过玉米，正准备吃，发现上面有些灰色的粉末。她问："这上面的粉末是什么？"
　　他正在大口吃玉米，含混不清地回答道："灶灰。"
　　"怎么灶灰会搞到这上面去？"
　　"刚从灶里刨出来的么。"
　　她迟疑着，用袖子去掸玉米上的灶灰，他说："灶灰又不脏。"
　　"我知道灶灰不脏，但我怕吃到嘴里硌牙。"
　　"灶灰怎么会硌牙？"
　　她半信半疑地啃了一口玉米，灶灰真的不硌牙，便大口吃起来。山里的玉米特别甜，又烤得金黄，香喷喷的，真好吃。
　　他说："你喜欢吃啊？今天晚上再放几个在灶里，明天早上就熟了。"
　　吃完了玉米，她才发现昨天爬了山的腿今天更痛了，如果说昨天像是大腿被人打断了一样，那么今天就像是全身被汽车碾过了一样，每个地方都是痛的，而且一直痛到骨头里。她简直无法迈步，央告说："走慢点，我腿好痛。"
　　他说："来不及了，我背你吧。"
　　她昨天已经尝过他背她的味道，知道他有的是力气，便不客气地趴了上去。但他今天好像有点底气不足，背了一会就有点哼哧哼哧了。
　　她问："我今天变重了？"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有点背不动了？"
　　"昨晚没睡好。"
　　她明知故问："怎么会没睡好呢？你回到自己的老家，不是正好睡吗？"
　　他不回答，却突然把她放了下来，低声说："四爷来了。"
　　她抬头一看，发现山上下来一个人，头上缠着厚厚一卷蓝色的布，如果不细看，还以为是戴着个警察帽子呢。那人背着双手，很有尊者风度。她打心眼里佩服那人，山路这么窄又这么陡，如果是她，恨不得伸开双手帮助自己保持平衡，而那人却背着手走路，不怕失去平衡，栽到悬崖下去？
　　还离着八丈远，满大夫就恭恭敬敬地让在路边，还把她也拉到路边，然后跟那人打招呼："四爷，您早啊！"
　　四爷回答道："不早。方伢子回来了？"
　　"回来了，正要去拜望您呢。"
　　"哦，我现在要去办事，你明天再来吧。"
　　"明天我就回城里去了。"
　　"那就不用来了，这就算拜望过了吧。"
　　"我从城里给四爷带了酒回来。"
　　"送我屋头去吧。"
　　"好的。"
　　四爷走近了，问："这是你媳妇？"
　　"嗯。"
　　"城里的？"
　　"嗯。"他低声对她说，"快叫四爷好。"
　　她乖乖地叫："四爷好！"
　　四爷抑扬顿挫地评价道："声音很清亮，说话也好懂。"
　　她这才发现四爷说的是一种近乎普通话的话，她能听懂，于是自作聪明地恭维说："四爷您的话也好懂。"
　　四爷没回答她，用家乡话跟满大夫嘀咕了一阵，就背着手下山去了。
　　等四爷走远了，他低声对她说："岭上的老人，你不能乱评价的。"
　　"我没乱评价啊，我说他好嘛，也不行？他对你说我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
　　"他到底说我什么了？"
　　"他说你身子忒单薄。"
　　她嗤地一笑："他说我单薄？我看他比我还单薄，像棺材板一样。"
　　"他是男的嘛。"
　　"哦，你们这里兴男的单薄，女的厚实？是不是又是生养的问题？"
　　他没回答，只闷头往前走，她也不敢再问，更不敢提背她的事，只好拖着疼痛的双腿，跟在后面。
　　接下来的拜见，她就一声不吭了，怕说错了话。

第二章(5)
　　5
　　他们总共拜望了四个爷，一个比一个住得高。大爷住得最高，但还没到山顶，如果把整座山比作一个人，把山顶比作一个人的头的话，那么大爷应该是住在Rx房的位置，那里的云雾呈带状环绕，像女人的胸罩，而山顶那里则是一片云遮雾罩，像阿拉法特的白色头巾。
　　四个爷里有三个都是只进不出，满大夫带了礼物去孝敬他们，他们什么也没回送，态度也很倨傲，好像接受了礼物就是对送礼人的恩惠似的。只有大爷给了满大夫一个红色的圆筒筒，直径跟满大夫买的那种饼干筒差不多，但比那个长，大约一尺左右，外面裹着红布，捆着细细的麻绳。
　　大爷回礼还举行了个仪式，是在一个摆着好些长条桌子的屋子里举行的，长条桌子上摆着一些木头人像，还有香炉冒着轻烟，可能是传说中的神龛。满大夫没让她进屋，她只能站在屋外远远地观望，依稀看见满大夫下跪了，叩头了，跪了好长时间，叩了好些个头，然后才从屋里出来，手里就多了那个红色的圆筒筒，应该是大爷的回礼。
　　她不知道这个红布裹着的圆筒筒是什么，估计又是什么粗糙的饼干，但大爷发筒饼干，满大夫就得跪那么半天，好像有点说不通一样，而且捆得这么严实，难道是怕满大夫偷嘴？
　　等两人一走出大爷的视线，她就悄声问："大爷送给你的是什么？"
　　"神器。"
　　"神气什么？"
　　"神器就是神器。"
　　她悟出大概是"神器"，而不是"神气"，好奇地问："干什么用的？"
　　"辟邪的。"
　　"辟什么邪？"
　　"辟你的邪。"
　　她不快地问："我有什么邪要辟？"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什么时候？"
　　他不回答。
　　她越想越好奇，是不是什么下蛊的东西？把她麻翻了好"干掉"她？但他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啊，如果他要"干掉"她，昨天就可以下手，哪用得着搞这么个破筒筒来下蛊？
　　她不停地追问，但他像个石头人一样不吭一声。
　　下山的时候，她好奇地问他："怎么几个大爷都住这么高？"
　　"老人嘛，当然住得高。"
　　"老人住这么高上下山多不方便啊！"
　　"你以为他们都像你一样不会爬山？他们爬了一辈子山，比谁都会爬。"
　　"再老点呢？老得不能动了呢？"
　　"那就不爬山了。"
　　"就住上面，从来不下山？那吃的用的从哪儿来？"
　　"小的们会给他们送上去的。"
　　"如果小的们不肯给他们送上去呢？"
　　"怎么可能呢？"他好像不屑多解释，"这是小的们的本分。"
　　她不明白族里的老人靠什么来统治那些"小的们"，打是肯定打不过的，说也未必说得过，但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统治着整个满家岭的人，使他们都发自内心地认为应该服从老人，侍奉老人。这里的思想政治工作真是太强大了，不费一枪一弹，也不用发红头文件，不知道凭着什么，就把人治得服服帖帖，连满大夫这种见过大世面的人都不例外。
　　她问："你们这里到外面上大学的多吗？"
　　"不多。就我一个。"
　　"中学呢？"
　　"有几个。"
　　"那些读完中学没考上大学的人干吗呢？"
　　"不干吗，回家来。"
　　"一辈子守在这里？"
　　"守在这里有什么不好吗？"
　　"那你为什么要出去读书？"
　　"因为我考上了。"
　　"你觉得在城里好，还是在这里好。"
　　"当然是在这里好。"
　　"那你为什么留在城里呢？"
　　"因为我想在这里开个医院。"
　　这个答案好像有点南辕北辙，她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他想在这里开个医院，但他一没技术二没钱，当然开不成，所以他要到城里去学医，再在城里当大夫赚钱，等他赚够钱了，就回到这里开个医院。
　　她有点伤感，他老早就设定了自己的人生轨道，根本没她什么事，就是现在需要她冒充一下他的女朋友而已，冒充完了，两人该干吗还干吗，他不会因为她帮了他的忙就改变他的人生轨道。如果她想跟他在一起，只能是她改变自己的人生轨道。
　　如果她是在电影上看到这里的一切，她会觉得很好笑，会嘻嘻哈哈地对一起看电影的人说："这什么地方啊？太老土了，完全没进化嘛！"当她身临其境地来到满家岭，亲自过了满家岭的生活，她就不觉得好笑了，一切都显得天经地义。
　　也许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活法，不是没有道理的，一个地方的人认同某种活法，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一个地方的人可能不理解另一个地方的活法，但如果深入到那个地方，在那里待久了，就会被那里的活法潜移默化地影响。
　　城里人看山里人，看不明白，觉得很好笑，但也许山里人看城里人也是这样，同样看不明白，同样觉得好笑。只有满大夫这种两个世界都生活过的人，才有资格评价哪里的生活更好，而他很明显更喜欢满家岭的生活。
　　她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满家岭的生活，也许暂住两天没问题，但如果一辈子住在这个地方，恐怕还没那个能耐，没商店逛，没电影看，生了急病恐怕还没抬出山去，就死在路上了，女的更苦，还得下田，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啊！
　　回到他家，他妈妈已经把午饭做好了，正在等他们回来吃饭。这次没吃肥肉面，吃的是一种稀粥，有少量的米，多数是一种她叫不出名来的淀粉类块状物，听他说是山薯。
　　她尝了一口，觉得很好吃，山薯嚼在嘴里像红薯，有点甜味。午饭有三个菜，一个是炒得绿油油的蔬菜，还有一个是一种褐色的蘑菇，最后一个是一种粉红的肉块，比猪肉的纹路粗，有股烟熏味，很香。
　　她边吃边问："这是什么呀？真好吃。"
　　他一碗碗指着介绍："这个是山蕨，这个是山菇，都是我妈在山上采的，山鸡是我爸猎的，我妈熏的。"
　　她啧啧赞叹："真好吃！比菜场买的东西好吃多了！"
　　他妈妈又在跟他嘀咕，他翻译说："我妈说家里还有两只山鸡，都给你带回去吃。"
　　她喜出望外，但一再谦虚："那怎么好意思？你们留着自己吃吧。"
　　"别客气，我们要吃的话，我爸再猎几只就行了。"
　　吃过饭，休息了一会儿，他对她说："你昨天说想洗澡的，我们现在可以到后山的塘里去洗。"
　　"好，等我收拾一下东西。"
　　"收拾什么东西？"
　　"不用带洗发香波什么的吗？"
　　"不用，别把塘里的水搞脏了。"
　　她还是去收拾了一个包，里面放了毛巾和换洗的衣服，还藏了瓶洗发香波和一块香皂在里面，都是她先知先觉从城里带来的。
　　水塘在山后，离他家不远，但照例是背一段，走一段。等她来到跟前，才发现不是她想象的清凌凌的泉水，像浴室的蓬头一样飞流直下，而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塘"，已经有好些人煮饺子一般地泡在里面了。
　　她惊讶地问："就在这里洗？"
　　"嗯。"
　　"这水多脏啊！"
　　"瞎说。这水干净得很。"
　　"这么多人，还有好多男的？"
　　"都是岭上的人。你要是怕的话，可以不脱衣服。"
　　他开始旁若无人地脱衣服，指挥她说："你跟着我干什么？你是女的，要到那边去。"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见水塘的另一边也有一些人头在攒动，估计是岭上的女人们，于是走了过去，穿着衣服下了水。
　　那些女人都好奇地看着她，她赶快把身体闷进水里，只留个脑袋在外面。她的衣服不肯闷下去，部分浮出水面，好像救生衣，把她往水上拉。她看了看其他人，都没穿衣服，但因为水里有一些细细的颗粒状的东西，塘水并不透明，看不清那些女人的要害部位。
　　她受了感染，偷偷在水里脱了衣裤，扔到岸上去，也学那些女人的样子，躲在水里搓洗自己，只露个头在水面上。
　　一个脑袋浮过来，到了她跟前，从水里伸出一只手，把一团乌颜皂色的东西递给她，还做个擦澡的姿势，大概是让她用那玩意儿擦澡。
　　她接过那玩意儿，仔细看了看，像海绵，但比海绵粗糙。她试着在胳膊上擦了擦，挺舒服的，也很下泥。她躲在水里，用那玩意儿把身体擦了一番，顿觉十分舒畅。
　　她发现洗澡的女人都很自觉，没谁往男人那边望，但她忍不住偷偷观望对面的男人，只看到一颗颗人头浮在水面，身体都藏在水里，而且都很自觉，没谁往女人这边望。
　　洗了一会儿，这边的女人都走了。她望望对面，男人也都走了，连满大夫都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岸，穿好了衣服，坐在岸边等她。
　　她隔着水塘问："能用香波洗头吗？"
　　"不能。别把塘里的水搞坏了。"
　　"不用香波洗得干净吗？"
　　"洗得干净。"
　　她半信半疑地把头发浸到水里，洗了一通，用手梳理了一下，可以一直梳到头发梢，没有纠结的感觉，也没有粘手的感觉，果真洗得干净。脸上身上也很爽滑，她洗得不想走了，在里面游来游去。
　　他在岸上叫她："好了吧？洗太久了对皮肤不好。"
　　"为什么？"
　　"泡久了会一层层脱皮。"
　　她吓坏了，立即走到塘边，背对着他，从水里钻出来，上了岸，用毛巾擦干身子，穿上了衣服。她用毛巾擦了头发，提着包走到他那边，发现他容光焕发，头发又黑又亮，柔顺地覆在头上，额前还耷拉下一绺，像外国人的卷发。她惊异地说："我记得你头发是又黑又硬的，怎么现在这么软了？"
　　"谁说我的头发又黑又硬？是A市的水不好。"
　　"是吗？"她摸摸自己的头发，也很光滑柔软，像黑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她问："这个水塘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矿物质，好像能美容一样。是不是温泉？"
　　"可能吧。"
　　"怎么没人想到把这地方开发出来，吸引游客？"
　　"县政府曾想把这里搞成旅游区，但岭上的人没同意。"
　　"岭上的人这么厉害？政府不能强行开发？"
　　"他们不要命了？岭上的人家家都有猎枪。"
　　"岭上的人会杀人？"
　　"逼急了谁都会杀人。"
　　"万一政府带着军队到这里来开发怎么办？"
　　"那就把这塘炸掉。"
　　她觉得这个主意太高明了，想这满家岭，可能也就是这个塘有点开发价值，如果岭上的人把塘炸掉了，还开发个鬼？她问："你们把塘炸掉，不怕政府把你们抓去坐牢？"
　　"怕什么？坐牢有牢饭吃。"
　　"把你们枪毙了呢？"
　　"那就早托生了。"
　　她咯咯笑起来，觉得满家岭的人真是活得潇洒，天不怕，地不怕。
　　他帮她拎着包，两人沿着山路往家走，她感觉两腿不那么酸痛了，惊喜地告诉他："这个塘真好，我在里面洗了个澡，腿就不那么疼了，早上的时候还很疼，现在就好多了。"
　　他不说话，但转过身，赏给她一个微笑。他笑起来很好看，像外国电影里那些英俊多情的男人。
　　她现在知道怎么取悦于他了，接着往下夸："还有我的头发，变得好爽滑哟！"
　　他又转过身，赏给她一个微笑。
　　她把满家岭值得一夸的都夸了一遍，赢得了他多个微笑，最后他问她："喜欢这里吗？"
　　"喜欢！"
　　她以为他会奖励她一个吻，但他说："来，我背你。"

第二章(6)
　　6
　　不知道是因为后山到前山的路比较平坦，还是因为午饭吃得饱，或者是因为刚在塘里洗了澡，也可能三者兼而有之，总之满大夫的精气神好像特别足，背着丁乙，在山路上走得悠哉游哉，不慌不忙。丁乙钦佩地说："你力气真大，一点也不觉得我重啊？"
　　"比你还重的东西我都背过。"
　　"你老早就出去读书了，怎么还需要背东西呢？"
　　"就是因为出去读书才需要背东西。"
　　"那你背什么？"
　　"背柴，背山薯，背木炭，背很多很多东西。"
　　"为什么要背这些东西？"
　　"因为我交不起学费，所以要背这些东西去抵学费。"
　　她眼前浮现出一个瘦小的身影，背上是一捆比身体还大的木柴，她仿佛都能听见骨头被压弯的咔咔声，感觉心里很痛，喉头紧了好一会儿，才故作轻松地问："你小时候在哪里上学？"
　　"白家畈。"
　　"离这里远吗？"
　　"几十里吧。"
　　"你怎么不在满家岭上学呢？"她一问完就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果然，他不屑一答。
　　她只好自己找台阶下："满家岭没中学我可以理解，但是连个小学都没有？"
　　"谁愿意到这里来当老师？"
　　"你们满家岭的人不能自己找个人出来当老师吗？"
　　"他们都不识字，怎么当老师？"
　　"那你从小学起就到外面读书？"
　　"嗯。"
　　"你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去读书，不怕？"
　　"怕什么？我是山里长大的，豺狼虎豹都见过。我什么都不怕，只怕没钱。再说，还有我姐姐送我去学校。"
　　她还是第一次听他说有姐姐："你有姐姐啊？我还以为你是独生子呢。"
　　"我本来不是独生子，还有一个哥哥，但是哥哥死了。"
　　她吓一跳："怎么死的？"
　　"可能是阑尾炎。"
　　"阑尾炎就可以死人？"
　　"山里没医院嘛，他肚子疼，爹妈就帮他揉，让他喝盐水，还请岭上的老人来驱邪，但全都没用，只好往县城送，但是太晚了。"
　　她赶紧从他背上溜下来，好像这样就可以减轻他心里的伤痛一样。走了一会儿，她才小心地问："但即便是那样，你也不是独生子啊。你刚才不是说你有姐姐吗？"
　　"姐姐是女的嘛。"
　　"女的不算人？"
　　"女的要出嫁的嘛，出了嫁，户口转走了就不算我家的人了。"
　　她觉得跟他讲不清楚，她说的是亲情，而他说的是户口，这不东扯西拉吗？如果按他这个概念，她家连个独生子都没有，这也太歧视女性了吧？
　　但她知道跟他辩论没意义，可能满家岭的人都不把女儿当人，他从小就接受这种观念，怎么可能不这样认为呢？如果她生长在满家岭，恐怕也会像他这么想，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
　　她问："你有几个姐姐？"
　　"三个。"
　　"啊？我怎么一个也没看见？"
　　"都嫁人了。"
　　"她们过节都不回来看望父母吗？"
　　"她们都嫁了人了，还往娘家跑，不怕别人笑话？"
　　"笑话什么？"
　　"只有那些丈夫公婆不待见的，才会跑回娘家来。"
　　"那你几个姐姐都是丈夫公婆很待见的啰？"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大姐的丈夫和公婆都不待见她，总打她。"
　　"她跑回娘家来了？"
　　"她哪里跑得回来？那么远的路，她没路费，又不认识路，想沿路讨饭回娘家都不成。"
　　"那你们过去看她？"
　　"怎么看？她死都死了。"
　　她又大吃一惊："死了？怎么死的？"
　　"生孩子难产死的。"
　　"现在还有难产死的？医疗这么发达了。"
　　"大山里头，发达个什么？"
　　"那孩子呢？"
　　"也死了。"
　　"那她丈夫多可怜，妻子孩子都没了。"
　　"他又娶了个老婆，生了个儿子。"
　　"你大姐生的是个女孩？"
　　"嗯。"
　　她马上觉得不对头："是不是你姐夫想要儿子，把你大姐害死了？"
　　他不吭声。
　　她建议说："那你应该请公安局调查一下啊，不能让你大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尸首都火化了，还怎么调查？"
　　两人默默走了一会儿，她问："你二姐呢？"
　　她问完就很后悔，怕他又蹦出一个"死了"来。万幸万幸，这回他没说到死："二姐嫁到后山去了。"
　　"就是刚才我们洗澡的那个后山？"
　　"不是，那是满家岭的后山，满家岭的女的不能嫁给满家岭的人，"他指了指远方的高山峻岭，"我二姐嫁到那里去了。"
　　"后山是不是比满家岭还高？"
　　"那当然啦，满家岭只是一个岭，只算那些大山的一个门槛。"
　　她目瞪口呆，天，满家岭这个门槛就快把她爬死了，那些后山该有多高？嫁过去恐怕死路一条，爬山爬死，生孩子生死，阑尾炎疼死，死的机会真是太多了，遍地都是。她不敢往下问他二姐的境况，怕听到可怕的消息，转而问别的："你三姐呢？"
　　"三姐嫁到县城里去了。"
　　她舒了一口气："她的生活应该还可以吧？"
　　"可以什么呀？城里的男人不成器，不学好，光学坏，又赌博，又花杂。"
　　"花杂是什么意思？"
　　"花杂你不懂？就是……"他好像找不到确切的定义。
　　"是不是花花心思？爱跟别的女人不清不白？"
　　"嗯，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三姐怎么不离婚？"
　　"离了婚怎么活？嫁出去的女儿，是不兴再回娘家生活，靠娘家人养的。"
　　"那怎么办？"
　　"我已经警告过三姐夫了，如果再听我三姐说一回，我就废了他。"
　　她想到他那"外科一把刀"的美称，打了个寒噤，听说外科手术刀无比锋利，他要废个人不成问题，可能疤都不留一个，就能让他的三姐夫从此花杂不起来。
　　"千万别为了一个花杂男人葬送了自己的前程，"她表扬说，"你对你姐姐真好。"
　　"是我姐姐对我真好。我能读上书，全靠我姐姐。"
　　"你父母呢？"
　　"他们要上山要下田，没有时间管我，是我几个姐姐送我去学校，为我筹学费。我几个姐姐都是为了给我筹学费才出嫁的。"
　　她安慰说："早出嫁，晚出嫁，总是要出嫁的。"
　　"但不用为了钱就嫁到火坑里去。"
　　这个话题很沉重，她不敢再往下问了。
　　估摸着快到他家了，但她不想这么快就回去，她想跟他单独待在一起，如果回到他家，他就不怎么跟她说话了。她提议说："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你带我去玩玩？"
　　"没有。"
　　她被他一瓢冷水泼得兴趣全无，只好老老实实地跟他回家，但他突然提议说："我带你去看女人树吧。"
　　"女人树？是不是长得像女人？"
　　"你看了就知道了。"
　　他带着她爬了一会山，来到一个看不见人烟的地方，指着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说："那就是女人树。"
　　她仔细看了半天，没琢磨出为什么这树会叫"女人树"。
　　于是，疑惑地问："这树一点也不像女人嘛，怎么叫&#039;女人树&#039;？"
　　他不答话，爬到树上去摘了一个果子下来，递给她看。
　　她接过来，发现是个小茄子一样的果子，她实在想不明白，只好问他："我觉得这果子一点不像女人，是不是女人特别爱吃？"
　　"这果子不能吃。"
　　"那为什么叫&#039;女人树&#039;？"
　　他接过那个果实，一掰两半，指着折断处给她看："这里不像女人吗？"
　　她这才看出一点名堂来，他说的是果实中心的一个空洞，从折断的地方看，很像女人的下身。她的脸有点发热，把那玩意儿扔了，说："你们男人太无聊了。"
　　"这怎么是无聊呢？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是大自然的赐予。"
　　她见他嘴里蹦出"大自然的赐予"这么一个富有诗意的词儿来，感觉有点滑稽："什么大自然的赐予？"
　　"这个是&#039;女人果&#039;，现在还没长熟，"他比划着说，"等长大了，能长这么大个，满家岭的男人上山打猎的时候，经常十天半月不回家，这个就是他们的女人。"
　　她愣了一阵，悟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由得飞红了脸："你们太恶心了。"
　　"难道像你们城里人那样，自己的女人不在跟前，就跟别的女人睡觉才不恶心？"
　　她好奇地问："满家岭的男人从来不会背叛自己的女人？"
　　"从来不。"
　　这一点太令人感动了，她接着问："那他们兴不兴离婚？"
　　"没听说过。"
　　她很想问他是不是也像满家岭的男人那样，一生只娶一个女人，一生只跟一个女人做爱，但她不好意思问这么个人化的问题，只调皮地问："你们这里有女人树，那有没有男人树呢？"
　　她本来是信口一问，以为答案肯定是"没有"的，但他很自傲地回答说："怎么会没有呢？有女人树，就有男人树，就像有女人就有男人一样。"
　　她想象一棵挂满了男人那玩意儿的大树，觉得太滑稽，不好意思请他带她去看，但他主动说："想不想去看男人树？"
　　"在哪里？"
　　"上面。"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好像是"阿拉法特头巾"那块，她有点胆怯："怎么长那么高的地方？"
　　"男人树当然长在高的地方。"
　　她暗自嘀咕，莫非满家岭的树也有男尊女卑的思想，男树就一定要长在比女树高的地方？
　　他很武断地说："你看了女人树，就必须看男人树。"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男尊女卑思想的表现，有点望而生畏地说："我是很想看，但是要爬山。"
　　"我可以背你。"
　　"行。"
　　两人背一段，爬一段，费了好长时间，才听他说："到了！"
　　令她大失所望的是，树上一个男根都没挂，就是一棵长相寻常的树，似乎比女人树还柔弱，枝干细细的，树叶随风婆娑，她佯装生气地说："原来你在骗我！这哪是什么&#039;男人树&#039;？"
　　"这就是&#039;男人树&#039;啊！"
　　"这一点都不像。"
　　"不像什么？"
　　她有点心虚，脸也红了。
　　他不知趣地追问："不像什么？"
　　她答不上来。
　　他也不像刚才解释女人树一样解释给她听，只反反复复地追问："不像什么？"
　　她估计这"男人树"是他编出来让出她洋相的，她这回真的生气了："你太坏了！我不理你了！"

第二章(7)
　　7
　　一直到晚上睡觉之前，丁乙还没忘记那个神器，总想找机会查个水落石出。
　　她吃完晚饭，看了不到十分钟的电视，就觉得困极了，遂告退，进房睡觉。下午已经在塘里洗过澡，她决定入乡随俗，就不麻烦他去烧洗脚水了，只问他要了一杯水，站在门外刷了牙，返回房间里。
　　她知道满大夫一时不会进房来睡觉，他是个孝顺孩子，要陪着父母看电视，但她为保险起见，还是闩了门。就着如豆的灯光，到处寻找那个捆得密密匝匝的红筒筒，很担心即便找到了也解不开那麻绳。她在房间里至少寻了三遍，也没找到，只好躺床上去等他，看他进来睡觉时是不是带着那个神器。但她刚躺下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真沉，其间连厕所都没上，一直到第二天被他叫醒，又是心乱跳，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等到记起是在他家的床上，又把床的方向搞错了，对着墙就伸出两腿，准备溜下床去，结果脚趾被墙撞得一弯，疼到心里去了。
　　她哎哟哟叫起来，但他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只忙着收拾东西。她龇牙咧嘴了一阵，等到疼痛不那么钻心了才问："怎么啦？又要去拜望岭上的老人？"
　　"今天还拜望什么？"
　　"那你这么早叫我干什么？天还没亮呢。"
　　"今天要赶回A市去了，不起早能行吗？"
　　她这才记起今天是回程的日子，顿时觉得十分沮丧，不知道是舍不得满家岭，还是害怕那一整天的艰苦跋涉。
　　等一切收拾完毕，他就在门口叫她，带着她去向他父母辞行。
　　他妈妈又撩起衣角擦眼泪，而他爸爸则吧嗒吧嗒抽着长烟袋不说话。最后他妈妈对她哇啦哇啦说了一通，他翻译说是叫她经常回家来住，她连连应允，但他都没来得及翻译给他妈妈，就拖着她上了路。
　　山里的早晨很凉，也很静，路上就他们两个，但田里已经能看到劳作的女人了，还能看到薄薄的炊烟。不时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公鸡的啼鸣，路边的小草都挂着露水，没走多远鞋就被打湿了。山间弥漫着一股青草和山雾的气味，搞得她有种莫名的感动，大约是书上描写的"恬淡的感伤"，心想如果两人能走慢点，边走边吟几句抒情诗什么的，倒也浪漫。
　　但他像被鬼赶慌了一样，匆匆地走，她也只好一路小跑跟着他，跟不动了，就让他背一段，就这样背背走走，终于走出了满家岭。
　　他们傍晚时分才赶到A市长途汽车站，下车之前，他主动说了一次话："幸亏我催你快走，不然的话，就赶不上县城到A市的最后一班车，今天别想回A市了。"
　　她听他这样一说，觉得也挺有道理，胆子也大多了，问道："我从昨天起就想问你，那个神器，你到底藏哪里了？"
　　"没藏哪里。"
　　"你是不是放在别的房间了？"
　　"我放别的房间干什么？"
　　"就放在我们房间里？那我怎么找了几遍都没找到呢？到底放在哪里？"
　　"就放在窗子下面那个墙洞里。"
　　天啊，放在墙洞里！这谁能想得到？他家的墙，到处是洞和缝，随便挑一个放那个红筒筒，还真让人难以觉察，谁知道哪个墙洞里放了东西？
　　她问："你昨晚用了神器没有？"
　　"用没用你不知道？"
　　"你肯定用了，不然我昨晚怎么睡得那么沉呢？"
　　"你以为神器是安眠药？"
　　"那你说神器是干什么的？"
　　他像没听见一样，什么也没回答。
　　两人走出车站，她正准备叫个出租，先送她回家，再送他回医院，却见他把两个袋子往她手里一塞："快拿着，我的车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跑掉了，跟在一辆行驶着的公共汽车后，一阵狂奔。车停了，他转到车门那边去，她看不见他了。等车开走之后，她发现他老人家已不在原处。
　　她气得差点哭起来，这什么人啊？人家辛辛苦苦跟着他回一趟老家，替他挣了面子，出了风头，安抚了家中老人，他连送人家回家都不肯，也不知道等人家先坐出租走了，再依依不舍地追着车挥手，然后怅然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就这么率先跳上公车跑掉了！现在天都黑了，难道他真是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感恩也不懂？责任心也没有？
　　丁乙生了一阵气，自己叫了辆出租，坐进去，说了C大的校名，就沉思起来：他跟他那女朋友是不是根本没吹？不然他现在这么匆匆忙忙跑回去干吗？今天肯定是不用上班的，他一个单身汉，难道还要赶回去看新闻联播不成？只能是为了一个女人，才会丢下另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刚刚帮了他大忙的女人。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车进了校门都没觉察，直到司机不耐烦地问"下面往哪走"她才惊醒过来，四面张望一下，总算回到现实世界，指点说："前面那个路灯往左拐。"
　　到了她家楼前，她下了车，付了钱，上楼来到自己家门前。
　　她刚一敲门，她妈妈就把门打开了，惊喜地说："二女回来了，这下好了！"
　　她爸也迎了出来："怎么现在才回来？把我们两个急死了。"
　　她有点不耐烦地说："急什么呀？不是说好今天回来的吗？"
　　"是说好今天回来的，但没想到这么晚啊！"
　　"这哪里晚？八点都不到。"
　　妈妈马上斩断这个前景不容乐观的对话，张罗说："你先洗个澡，我把饭菜热一下端上来。我们都没吃，在等你。"
　　她把那个粗布袋子交给妈妈："里面有熏山鸡，蒸一下挺好吃的。"
　　"是吗？那我现在就用高压锅蒸一点。"
　　她提着旅行袋来到自己的卧室，拿出里面的东西，发现那毛巾看上去真脏，在满家岭换下的衣服也真脏，头上黏黏的，脸上灰灰的，马上拿了换洗的衣服，到浴室去洗澡。
　　她脱了衣服，站在莲蓬头下，温暖的水流冲在身上，真爽啊！她环顾小小的浴室，看见挂在莲蓬头上那个放香波的架子，墙角摆的一个擦墙的塑料刷子，还有毛巾架上挂的几条毛巾，都是那么熟悉而亲切。
　　还是自己家好！一切都是那么舒适，闭着眼都知道厕所在哪，客厅在哪，爸爸妈妈像捧星星一样捧着她，不像在满大夫家里，又陌生又拘束，话也听不懂，路也不认识，一切都要仰仗他帮忙，洗澡洗脸那么不方便，上厕所也不方便，凡此种种，罄竹难书。
　　等她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出来，穿着软软的布拖鞋到客厅吃饭的时候，她已经后怕自己怎么能够坐那么远的车，走那么远的路，爬那么高的山，蹲那么简陋的厕所，睡那么硬的床了，感觉那些壮举都是一个叫丁乙的傻女人完成的，而不是她自己。
　　吃饭的时候，爸爸妈妈都不问她此次旅行的事，只找些鸡毛蒜皮的邻里新闻讲讲。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情绪不高，使父母担心了，马上打起精神，给父母学说"同学家乡"那些趣事，听得父母乐不可支。
　　妈妈心疼地说："这次可把你累坏了，我以前带学生支农，都没去过条件这么艰苦的山村。"
　　爸爸是C大中文系民间文学教授，对"同学家乡"的民风民俗特别感兴趣，不仅听得带劲，还不时提问，最后竟然说："嗯，你这个同学的家乡很有意思，值得研究。你让你同学帮忙打听一下，看能不能跟当地政府取得联系，安排我带几个学生去那里采风。"
　　她支吾其词，不想让父母知道那所谓"同学"的尊姓大名，连"满家岭"这个地名都不想让父母知道，不然父母一下就能猜到所谓的"同学"究竟是谁了，因为姓满的人应该不多。
　　她倒不是怕父母会干涉她谈恋爱，而是怕满大夫不会跟她谈恋爱，如果父母知道她此行是冒充满大夫的女朋友回家招摇撞骗，肯定会觉得她太冒失，说不定还会督促她跟满大夫弄假成真。
　　但满大夫那个人，她实在没信心。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丁乙的保密是完全有必要的，幸好她没告诉父母她那所谓同学就是满大夫，不然就尴尬了，因为满大夫从回来之后就仿佛驾鹤西去，杳无音讯。
　　她越想越觉得他这个人不懂道理，不通人情世故。人家帮了你那么大的忙，你不说送份谢礼，电话总该打一个吧？
　　其实也不是什么不通人情世故，他在满家岭的那几天，还是很懂得照顾她的，那是他在尽地主之谊。是啊是啊，地主之谊不也是一种人情世故吗？既然懂得主人要照顾客人的道理，那怎么会不懂"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呢？
　　真正的原因或许还是他有女朋友，只不过那个女朋友吃不起长途跋涉的苦，不愿意跟他回满家岭而已。他是个孝子，又是个贤男友，既要照顾到父母，又不想得罪女朋友，于是想出这么个馊主意，利用她对他的好感，让她来做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满家岭版"女朋友。
　　但这能怪谁呢？只能怪她对他有那份好感，不然凭他给的那点好处——帮她报销路费——谁会冒死跟他回满家岭？
　　她越想越气，决定再也不上他的当了，如果他国庆啊春节什么的再来请她帮忙，她坚决不理他。
　　她甚至对一个追了她多年的旧同事小靳网开一面，一起出去看了两次电影，还逛了一次街。
　　但两场电影看完，一条街逛下来，她还是没感觉。

第三章(1)
　　第三章
　　1
　　丁乙硬气了一段时间，还是放不下满大夫，于是又开始琢磨怎样才能找到机会进一步了解了解他。终于有一天，她想出个点子，急忙付诸实践，先打电话给他："满大夫，我是丁乙，还记得我吗？"
　　"怎么不记得？"
　　她心里一阵甜蜜，但他接着说："你名字太怪了，一下就记住了。你找我干什么？"
　　俗话说，听话听声，锣鼓听音，她从他这句话里听出的"声"就是"烦不烦啊你"，她差点摔电话，但又怕是自己多疑，便强压着不快说："想请你帮个忙。"
　　"你病了？"
　　"没有。"
　　"那你的什么人病了？"
　　她哭笑不得："别咒人了，你怎么老想着谁病了？"
　　"不病你找我帮什么忙呢？"
　　"不病就不能找你帮忙了？"
　　"到底是什么忙？"
　　"电话里说不方便，我们可不可以约个地方见面谈？"
　　"我很忙。"
　　她正准备执行第二套方案——开溜，但他又丢出一句："明天中午吧，还是医院对面那个面馆。"
　　她愣了一下才悟出他这是同意见面了，马上说："明天中午十二点行不行？"
　　"行。"
　　第二天，她课都不上了，着力打扮了一番，打的来到他医院门前，去了那家面馆，十二点还差十分钟。
　　她发现面馆就一个师傅，收款的煮面的擦桌子的捅炉子的，都是那个中年男人，可能每天闻油烟味闻多了，有点发福，脸上也是油光满面。
　　她对那人说："师傅，我要两碗牛肉面。"
　　师傅报出一大串名目，似乎牛肉面也分五十六个民族。
　　她一个民族也不了解，只好如实相告："我也不知道那个面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里面有牛肉，就是上次对面那个医院的满大夫点的那种。"
　　满大夫的名字似有如雷贯耳的作用，面馆师傅马上就明白了："哦，我知道了。你去年在我这里吃过面吧？"
　　她不知道面馆师傅是不是把她跟谁搞混了，澄清说："我去年没来过，是今年春天来的。"
　　"哦，那就是春天，你看我这记性，当成去年了。"
　　她跟师傅攀谈起来："您跟满大夫是同乡啊？"
　　师傅像受了莫大侮辱似的，急忙发表严正声明："不是，不是，他是满家岭的，我是满家沟的。"
　　她听到"满家岭""满家沟"几个字，觉得分外亲切，还马上联想起满家沟的野花，开玩笑说："满家沟、满家岭不是一回事？"
　　"当然不是一回事，我们满家沟多繁华，哪里像满家岭，深山老林的，他们岭上的人从来没出过远门，好多人连县城都没去过，更别说到我们A市来了。"
　　"满大夫不是满家岭的人吗？他不就在A市工作吗？"
　　"那也就他一个，但我们满家沟像我这样在A市工作的，多得很。"
　　"都是开面馆的？"
　　"谁说的？干什么的都有，还有出国的呢。"
　　她对满家沟相比于满家岭的先进性不感兴趣，转弯抹角地打探："满大夫经常到你这里来吃面吧？"
　　"嗯，经常来，他喜欢吃我做的面，比他们医院食堂的饭菜好吃。"师傅表功说，"我每次都便宜卖给他。"
　　"满大夫的女朋友不吃辣吧？"
　　"他女朋友？我不知道啊，你不是他女朋友？"
　　她听了这话很高兴，这说明满大夫还没女朋友，虽然也可能是满大夫不愿意带女朋友来这种没档次的地方，但也不能排除他没女朋友的可能。
　　十二点过了几分钟，她才看见满大夫匆匆忙忙从医院出来了，还是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胸前还是挂着白口罩。从衣领敞开的那块，她甚至认出他里面穿的还是那件回满家岭穿过的旧衬衣。但他那么大步流星地往面馆一走，再高大轩昂地往她面前一站，她就忘了一切，只顾瞻仰他的仪容了，还马上庆幸及时断绝了跟小靳的来往。
　　他见她面前的桌上已经摆着两碗面，二话不说，坐下就吃，还是像上次一样，鲸吞式吃法，吃得津津有味，旁若无人。
　　她也像上次那样，用筷子挑着面，无声无息地吃着，边吃边偷偷看他。
　　他一口气吃掉了大半碗面才问："什么事？要我帮什么忙？"
　　她按照事先想好的台词，低声说："是这样的，再过几星期，就是我的生日了，我爸妈很想我把男朋友带回去一起庆祝。上次&#039;五一&#039;我跟你回家，是对我父母撒了谎的，说我找到了男朋友，&#039;五一&#039;是跟男朋友回家去了，不然他们不会准我的假，所以这次呢……"
　　他很懂行地说："是不是想让我冒充你的男朋友？"
　　"嗯。"
　　"那你怎么说在电话里谈不方便？"
　　"这个在电话里谈……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你就告诉我一个时间、地点就行了。"
　　"你愿意冒充啊？"
　　"你帮了我的忙的嘛，我当然要帮你的忙。"
　　"那就这样说定了。"
　　他十分老练地安排说："你提前一星期打个电话给我，提醒我一下。再就是你和你爸爸妈妈喜欢吃什么，你先买好，到时交给我提过去。"
　　她见他这么公事公办，心里有点不舒服，真的是冒充啊？难道就没一点顺手牵羊的意思？怎么不说"你和你父母喜欢吃什么，我买了给你们提过去"？我上次去你家还给你父母买了礼物呢。
　　不过这总比完全没机会接触好，可能他就是这么个人，你不把话说得百分之百清楚，他就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思。
　　她原来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地答应，只想死马当作活马医，最后试探他一次，不行就算了。但他这么爽快地答应了，她还得想办法在父母那边自圆其说了。如果说是在跟满大夫谈恋爱，又怕她父母每个星期都叫她把满大夫带回家吃饭。但如果不说是在谈恋爱，又没办法交代为什么满大夫会出现在她的生日庆典上。
　　她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个万全之策，只好决定冒个险，就对父母说是在跟满大夫谈恋爱，大不了以后找个理由说跟他吹了就是了。
　　生日之前一星期，她打电话提醒他，他还记得："好的，好的，我知道，是上午十点吧？我会准时到你家的。"
　　"但我买了礼物怎么交给你？"
　　"嗯，这倒是个问题，"这回他开窍了一点，"还是我去买礼物吧，你告诉我他们喜欢什么，我买了提过来，免得我们还得找个时间交接礼物。"
　　他答应自己买礼物，让她很高兴，但他给的那个理由，又实在叫人心寒，完全是为了少跟她见次面，这个人真是可恶！
　　她无奈地说了两三个礼物的名称，他都记下了，说到时一定会办好。
　　她打完电话，越想越心酸，怎么喜欢上这么一个人？完全是根木头！还是根湿木头，点都点不燃，而且是根在茅坑里泡湿的木头，总有股臭味，丢了觉得可惜，怕里面还是不臭的，不丢又时时冒点臭气，真的很烦人。
　　她下了个决心，一定要把这个人狠狠整一顿，整得他爱上她，爱进骨头，爱进灵魂，然后她再像他现在一样，狠狠冷落他，让他尝尝爱情这杯苦咖啡的滋味。

第三章(2)
　　2
　　丁乙生日那天，满大夫踏着钟点准时到来，提着他们事先就讲好的礼物，打扮得也不算太土气，穿着一件短袖白衬衣，式样跟丁爸爸的差不多，档次比丁爸爸的差若干，但他"衣服架子"好，穿得有棱有角的，很帅气，下面貌似一条崭新的黑长裤，裤线锋利得能切开豆腐，脚下是一双皮鞋，至少有八成新。
　　她特别注意到他的头发，因为没戴白帽子，头发很显眼，肯定梳理过了，没像乱草一样堆在头上，但也不像那次在塘里洗过澡之后那么柔顺，介于中间状态，其他地方都还服帖，就是头顶有一撮，倔强地立在那里。
　　丁家父母像迎接贵宾一样迎接满大夫，丁妈妈更是笑眯眯地上下打量，还问候了他父母。而他也挺自然地叫了"伯父伯母"，当她父母称他"满大夫"的时候，他还知道谦虚一把："就叫我小满吧。"
　　丁乙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小满还不完全是山顶洞人，多少也知道一点现代社会女婿拜见丈母娘的礼节，不过这很可能是他那正宗女朋友给训练出来的，令人有点不舒服。
　　接下来的情节有点尴尬，小满话不多，尽管丁父丁母都是很健谈的人，也一直在抛砖，但也没能从小满嘴里引出多少玉来，大多数时间都是丁父丁母轮番脱口秀，小满只是一介听众，而且是个没反应的听众，凸显其他有反应的听众都像是些托儿。
　　小满也没什么爱好和特长，不会下棋，不会打牌，电视节目更是摸风，看哪个连续剧都摸头不是脑，对国家大事也是一问三不知，完全没法将谈话持续下去。
　　好在很快就开饭了，一切娱乐活动均告合情停止，四个人在餐桌边坐下，小满端起饭碗，略带讥讽地说："这么小的饭碗，还没我一个拳头大，那得盛多少次饭啊？"
　　丁乙听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这可是她没预料到的，只在担心小满不说话，还没想到他会乱说话。
　　幸好丁妈妈富有幽默感，一个玩笑解了女儿的围："没事，我离厨房近，你吃完了交给我去盛，我正想多活动活动呢，可以减肥。"
　　哪知小满闷头甩出一句："走这点路能减肥？"
　　丁妈妈好脾气地说："那你给我介绍个减肥的方法。"
　　"找个美容医生割板油就是了。"
　　丁妈妈差点笑喷了，连声夸赞："小满太幽默了！说话太有意思了！"
　　小满的吃相还凑合，没像吃面时那样声光色电俱全，而是默片时代的风格，只有画面，没有音响，但正因为没有音响，就得加倍利用画面，于是人物的动作就显得有点夸张。
　　丁家的三个人吃饭的姿势差不多，都是扒一口饭到嘴里，就放下饭碗，闭口咀嚼，等这一口吞了，才会扒下一口，中间还切入一点吃菜喝汤的画面，并拉点家常。
　　但小满就不同了，虽然也是端着饭碗扒饭，但他一端碗就不放下，而且筷头子极勤奋，每次都要扒拉好多下，把一批一批白米饭送入他那深不见底的加工厂，好像不塞满一口就会让牙空转，而那样就浪费了机械能一样。
　　一碗饭愣是三口就让小满消灭了，很尴尬地看着空碗发愣。
　　丁乙赶紧向他伸出援助的手，抢在妈妈前面说："把碗给我，我给你盛饭。"
　　她隔着桌子接过他手里的饭碗，绕过妈妈，到厨房替他盛饭，盛满后还用锅铲狠狠压了几下，然后再加一些饭在上面，希望这样能凑足四口。
　　她回到桌边后，干脆跟妈妈换了座位，就坐在客厅通厨房的险要地段，独家承包他的盛饭任务。
　　小满吃饭比较被动，从不主动夹菜，叫他夹他也不怎么夹，但如果有人夹给他，他也不推脱，伸过碗来接住，随你们往上堆，等你们堆得不好意思，自动停止了，他才将端碗的手缩回去，然后就连菜带饭大口扒进嘴里。看他吃得那个香甜劲，你肯定以为丁家做的都是山珍海味，满汉全席。
　　丁妈妈高兴地说："平时耗神费力做顿饭，不是这个菜剩下一大半，就是那个菜剩下一大半，煮锅饭要吃好几天。今天可好，总算能吃完一盘菜了。"
　　丁乙觉得妈妈的话说得很保守，今天可不是吃完一盘菜的问题，而是盘盘菜都吃得见了底，饭锅子更是一路告急，她盛饭的时候稍不小心就会把锅底刮得噗噗响。
　　丁妈妈乐得合不拢嘴："我就喜欢小满这样的，胃口好，这样我们做饭的才有奔头啊！"
　　丁爸爸也赞赏说："好，年轻人吃得多就好。现代人的通病就是三餐饭不好好吃，净吃零食喝饮料，把体质都搞坏了。"
　　而小满则是一脸"吃自己的饭，让别人去说吧"的神情，对丁父丁母的赞赏没有反应。
　　那顿饭基本上是小满一个人在吃，其他三个人在观赏兼跑堂，以看为主，以替他夹菜盛饭为辅，自己吃饭的事都忘到脑后去了。
　　丁乙不由得想起以前喂过的一只猫，是妈妈捡回来的流浪猫，不知饿了多少天了，捡回家来后，喂什么吃什么，一点不刁嘴。
　　那几天他们三人的唯一中心任务就是喂那只猫，装一碗食物，放在猫跟前，三个人就围在那里看猫进食。后来那猫吃饱了，吃胀了，躺那里一动不动，喉咙里发出一种心满意足的响声。
　　但没过几天，那猫就逃走了，三个人好生难过，妈妈感叹说："都说野猫养不家，我还不信，看来真是这样。这下好了，我们不用天天做猫食了。"
　　过了几天，那猫又回来了，又是饿得奄奄一息，三人又喂它，它又躺在那里猛吃，吃饱后又逃。
　　直到有一天，那猫彻底逃跑了，再也没回来。丁乙为此难过了很久，觉得一定是被车给碾了，不然它饿了肯定会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小满吃饭的样子，就觉得他很像那只猫，心里对他是怜悯多于厌恶。
　　午饭后，丁父丁母退到卧室去睡午觉，客厅里只留下两个年轻人。
　　小满问："现在可以走了吗？"
　　她一愣，低声说："现在就走？晚上还要搞烛光晚餐，我几个同学还要给我送蛋糕来呢。你想睡个午觉吗？"
　　"睡一个吧，反正没什么事。"
　　她把他带到自己的卧室："你就在这里睡吧。"
　　他也不客套，爽快地说声"好"，就躺床上去了，而且很快就睡着了。
　　她看着他横陈的"玉体"，哭笑不得，真是个木头，也没问问"你在哪里睡"，也不管这里是人家的闺房，就这么放倒就睡，而且连鞋都不脱。
　　她走到床前，帮他脱了鞋，把他的脚搬到床上去，站在那里打量了一会儿，觉得他睡着的样子很可爱，主要是他脸的轮廓很好看，醒着睡着都好看。
　　她关上卧室门，歪在一张单人沙发上看书，看着看着也睡着了。
　　睡梦里，她看见他起了床，把她抱到床上，让她躺下，自己坐在床边欣赏她。
　　但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那人还在床上呼呼大睡。
　　晚上，她的几个研究生同学和几个高中同学都来了，高中同学里已经有两人结了婚，但还没孩子，所有来宾都像约好了一样，没带男朋友或丈夫，一屋子除了丁爸爸和小满，全都是女的。
　　大家的兴趣都在小满身上，有的逗他，叫他说家乡话，还有的跟他拉关系，说以后病了就去找他。他虽然没什么幽默感，但挺有喜感，甩出来的话都比较硬邦邦，逗得一屋子的人大笑不止。
　　烛光晚餐上，大家唱了生日歌，寿星佬吹了蜡烛，在众人的要求下，寿星佬还跟小满合切了蛋糕，爸爸忙不停地为大家照相，其他带了相机的也不甘落后，一时间镁光闪闪，很有记者招待会的味道。
　　小满照相时特敬业，谁叫照相都不扭捏，叫"笑一个"就笑一个，叫"靠近点"就靠近点，叫"把手搭她肩上"，就把手搭她肩上。后来那帮高中同学闹晕了，把生日宴搞得像闹洞房一样，居然吆喝起"小满用嘴喂丁乙吃蛋糕"。
　　这下丁乙有点不好意思了，但小满很听指挥，真的用嘴咬着一块蛋糕去喂她。她躲着不肯接，几个高中同学全都起哄，有一个还捉住她往小满跟前推，她正想挣脱，小满自己伸出手来抓住她，用嘴把蛋糕伸到她嘴跟前，她只好抿着嘴碰了一下蛋糕。
　　镁光闪闪，几架照相机同时抓住了这历史性的一刻。
　　她一边照相，一边心慌，如果这事成不了，我拿这些照片怎么办啊？
　　等一切都搞完了，也快十一点了，他适时地告了辞，丁父丁母都一再邀请他经常来玩，说"你家不在A市，就把这里当你的家"，他全都"好的，好的"答应了。
　　她送他出来，两人一起下楼。到了楼外，他说："我走了。"
　　她恨得直咬牙，但仍然跟着他走，含蓄地问："你今天过得开心吗？"
　　"开心。"
　　她正在遐想这个回答，他大煞风景地说："就是落下的实验室的活太多了，今天回去得加班加点。"
　　她客气地说："那我真不该把你抓到这里来耽误你一天了。"
　　"就是，以前我给别人帮忙，都是半天，只吃一顿饭就行了。"
　　"这么说你以前还冒充过别人的男朋友？"
　　"嗯。"
　　"几次？"
　　"两次。"
　　"难怪你那么老练呢。"她想，你在那两家只吃一顿饭，是不是人家一看你吃饭的样子就把你开销了？你还在这里得意！她开玩笑说，"那你怎么不早说？早说了我早就让你走了。"
　　"我怎么没早说呢？我吃过午饭就说了，但你说晚上还有活动，我怎么好走呢？"
　　她生气地说："那你现在还不赶快跑回去干你的活去？"
　　"你跟着我，我怎么跑？"
　　她气昏了，站住脚不走了。他真的跑起来，她忍不住叫道："满大夫，等一下，把帮忙买礼物的钱给你。"
　　他居然也不客套，返回来报账说："整数是四十五块，零头就算了。"
　　她冷冷地说："你等在这里，我上楼去拿钱。"
　　等她拿了钱下来，发现他真的站在那里等她。她气恼地把一张五十的票子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走。
　　他在后面叫她："你给多了，我找你五块！"
　　"不用了，算我给你的工钱吧。"
　　"说了是帮忙嘛，工钱我不会要的，不过就算车钱吧。"
　　她回到家，气得哭了一场，第二天眼睛还有点红肿，妈妈发现了，问："怎么回事？跟小满闹矛盾了？"
　　她再也藏不住了，全盘托出，讲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讲完了，问："妈，你人生经历比我丰富，你给说说看，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妈妈分析说："也许他就是这么个人，在那个岭上长大，没跟外面的社会打过多少交道。虽然在城市里读了几年大学，又工作了几年，但很可能都是在医学院或者医院那个环境里，不是埋头读书，就是埋头工作，没有社交经验。"
　　"我不是怪他不懂礼数，而是怪他一点都不在乎我。"
　　"也许他不是不在乎，而是根本没想到你会喜欢他呢。连那个农村出来的女朋友都抛弃了他，他怎么会想到一个城里姑娘，大学教授的女儿，本人又是研究生，会喜欢他呢？"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要么就直截了当给他明说了，要么就干脆放弃算了。"
　　她想了一会儿，说："我还是放弃他吧，这种工作狂，今后即使结了婚，也没好日子过。"
　　"那倒也是。但是现在很多男人，是既不搞工作，也不管家庭，整天晃荡，那样的人也很烦人啊。"
　　姐姐来电话的时候，她也跟姐姐谈到满大夫的事，姐姐听得哈哈大笑："你这个满大夫太有意思了，我还没见过这么有个性的人。"
　　"你觉得他能不能被改造成姐夫那样的好男人？"
　　"你姐夫是什么好男人？满身是缺点。"
　　"什么缺点？"
　　姐姐列举了姐夫几条缺点，接着说："小妹，可能男人都差不多，爱情对于他们来说，只是结婚的前奏，婚一结，前奏就结束了，他们完成了结婚这个大任务，就接着干事业去了。小满不过是前奏表演得差一点而已，但男人的主旋律都是一样的。"
　　姐姐的一席话，对丁乙来说既有打气的作用，又有泄气的作用。打气是局部的，泄气是整体的。
　　既然满大夫不过是前奏表演得差一点，那就说明他不是对她一个人不在乎，而是对所有女人都不在乎，这让她心里好过了一些。但既然男人都是事业型动物，婚姻只是他们必须完成的一个任务，而爱情只是完成这个任务的手段，那就不要指望在这个世界上找到天长地久的爱情了，这又让她十分沮丧。
　　她无法理解男人，一个人怎么可以连爱情也不需要就能活下去？对她来说，从知道"爱情"这个字眼开始，就一直在渴求爱情，一直在寻找爱情，一直在憧憬着能遇到一个人，彼此相爱，直到海枯石烂。如果没有这个甜蜜的远景，生活还有什么意思？
　　事业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直叫男人们以身相许，连爱情都可以放弃？

第三章(3)
　　3
　　参加她生日宴会时带了相机的几个同学，都把照片洗出来了，还是老规矩，照片上有几家人，就洗几套，一家保存一套。但她们都把满大夫算在她家里，只给丁家洗了一套，没单独为满大夫加洗。丁乙觉得满大夫不过是逢场作戏，肯定不会对那些照片感兴趣，也没给他加洗。
　　那段时间，总有人在打电话，让大家去某某家拿照片，有的则送到各家各户，大家交换照片的时候，又好好重温一下生日宴的情景。
　　她发现几个同学对满大夫都很感兴趣，谈照片主要谈满大夫，讲生日宴也主要讲满大夫，似乎个个都挺羡慕她，觉得她找了个才貌双全的男朋友。
　　她心里是虚的，所以一直致力于贬低满大夫，怕群众对他印象太好了，呼声太高了，以后她说两人分手了，大家全都会认为是满大夫把她甩了。
　　但她发现满大夫还真没什么好贬低的呢，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只好拿他的出身开刀："他家是农村的。"
　　但姑娘们全都不在乎："家是农村的怕什么？他自己在城市里工作就行了。"
　　"但是总得跟他家来往吧？"
　　"那又怎么样？处得来就处，处不来就不理睬他们。"
　　"那怎么能行？他是个孝子。"
　　"不怕，不怕，孝子都是因为还没娶媳妇，媳妇一娶，你再问他娘是谁，他都不知道了。"
　　有的还半开玩笑地威胁说："你什么时候想跟他吹，记得提前通知我啊，我马上接管。"
　　她只好换个角度贬低他："可是他一点都不浪漫。"
　　大家全都不相信："他还不浪漫啊？你到底要多浪漫才算浪漫啊？"
　　"他哪里浪漫了？"
　　"光他那长相就够浪漫了，还有那眼神。"
　　"什么眼神？"
　　"看你时那种浪漫的眼神啊。"
　　她有苦难言，终于忍不住把上次去满家岭的经历拣能讲的讲了一下，重点讲满大夫那些不通人情世故的地方。
　　但大家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得了的：
　　"挺好的呀，挺可爱的呀！他还背了你呢！"
　　"多淳朴啊！难道你喜欢那些花言巧语的人？"
　　"别太挑剔了，他已经是十全九点五美了，再美就美得没肚脐眼了。"
　　群众的威力真大，丁乙跟几个同学这么一聊，马上就觉得满大夫的确挺可爱的，如果说一个同学夸奖他是谬奖的话，那么个个同学都夸奖他，那就不是谬奖了，总不能每个人的眼睛都瞎了吧？要不怎么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呢？
　　于是她给满大夫打电话："满大夫，我生日那天照的相洗出来了，你想不想看看？"
　　她生怕他会说"看那个干什么"或者什么更绝情的话，但他很感兴趣地问："你给我洗了一份没有？"
　　她只好现场撒谎："当然给你洗了一份。"
　　"那我周末上你家来拿吧。"
　　"行，周六晚上七点。"
　　"行，我拿了就走。总共多少钱？"
　　她听他又是"拿了就走"，又问多少钱，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乱说一通："十块。"
　　他一点没听出她在生气，评价说："挺便宜的，你找熟人洗的啊？"
　　"不是。"
　　"你洗的多大尺寸啊？"
　　"三寸。"
　　"怪不得。怎么不洗大点呢？"
　　如果不是他的声音没变，她简直以为跟她讲电话的不是他了。她胡乱找了个理由："我一般是先洗小的出来看看，再挑些好的放大。"
　　"嗯，这样也行。用的什么相纸啊？"
　　她自己一向用柯达相纸，但她没注意别人用的是什么相纸，又胡乱说："柯达的吧。"
　　"嗯，柯达的不错。好，那我星期六来拿。"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对照片这么感兴趣，似乎也挺大方，不论价钱，只求质量，也许学生时代有摄影的爱好？或者知道自己长得帅，特爱照相？
　　周末回到家里，她特地对那些照片做了一番剪辑。别人相机照的，给她的都是单张，现在都给他了，她自己就没了，还得想办法从同学那里搞到底片去洗一套。不过她已经把借口想好了，就说想放大，所以需要底片。
　　她自己相机照的那些，凡是有他的都找出来给他，反正她有底片，以后还可以加洗。但她把自己照得不好的照片都藏了起来，不能让他看到她的丑样子。
　　她仔细看了每张照片上的他，不管是什么姿势，不管是什么角度，他照出来都显得很帅。她也仔细看了照片上其他几个女孩，发现她们也都照得很好，个个都显得比本人漂亮，只有她一个人照得最差劲，完全没把她的优点捕捉到，搞得她犹豫起来，要不要把那些照片给他？他会不会看了照片爱上其他几个女孩子？
　　最后她还是决定把那些照片给他，如果他认为其他女孩比她漂亮，他要爱上她们中的一个，那也只能说命该如此。但她照得不好的那些照片，是绝对不能让他看见的。
　　星期六晚上，他如约来了，穿着一件短袖运动衣，上面有他医学院的名字，看上去很旧了，大概是他读大学的时候穿过的。脚下穿了双皮凉鞋，也是很旧的感觉。
　　她在心里感慨，他穿这些破东西都这么帅，如果穿点好东西，不知道会帅成什么样了。看来这个世界还是公平的，对那些长相已经很好的，就让他们贫穷一点，免得他们的尾巴翘上天去。
　　她见他满脸是汗，就让他到洗手间去洗个脸，自己则趁此机会到冰箱给他拿了瓶冰汽水。
　　他洗了脸出来，她把他带到自己的卧室，让他坐在写字桌前。他接过冰汽水，边喝边问："照片在哪里？"
　　她把挑好的那套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凡是有你的，都给你洗了一张。"
　　但他不满足地问："没我的能不能也让我看一下呢？"
　　其实他那次是主角，他的那一套基本就是所有照片，剩下的就是她父母或者她一家三口的合影了，还有几张她跟同学的合影，她想了想，也拿出来给他看。
　　他坐在写字桌前，一边喝汽水，一边看照片，看得很仔细。看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我和你一起用刀切蛋糕的那张呢？怎么没看见？"
　　那张她照的时候眨了眼睛，像个瞎子，她藏起来了，被他问起，只好撒谎说："可能切蛋糕时没照吧。"
　　"怎么没照呢？我记得清清楚楚照了的。"
　　"可能洗漏了吧。"
　　他看了她几眼，她尽可能装得白璧无瑕，他没看出问题来，又低下头去看照片，刚一会儿，又问："还有那张我用嘴喂你吃蛋糕的呢？也没看见。"
　　那张她因为扭扭捏捏，又抿着嘴，没照好，也藏起来了。
　　他还在查缺找漏，她眼看瞒不住了，坦白说："那几张都只洗了一份，我照得不好没给你洗。"
　　"你照得不好就不给我洗？"
　　"给你洗了干什么？让你天天看着我的丑相笑话我？"
　　他没说"你哪里丑啊"，却说了一句伤她心的话："我怎么会天天看呢，我不上班？"
　　她气得杀他的心都有了，但他一点不知晓，恳求说："拿来给我看看吧。"
　　她拗不过他，只好把那些丑照片都拿出来了。
　　他一张一张地看，评价说："这张是有点丑，眼睛都照成红色的了，像兔子一样。不过这张一点也不丑啊，怎么也不给我洗一张？"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觉得真的不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张藏起来，遂大方地说："你把这张拿去吧，我以后再去洗。"
　　他给三分之二的丑照片平了反，把那些他也认为罪大恶极的还给她，说："算了，这几张我就不要了，是有点丑。"
　　她指着被枪毙的照片开玩笑说："没人教过你，不能当面说女孩子丑？"
　　他辩解说："我又没说你，我说的是照片。"
　　她见他那么严肃认真，像在论文答辩一样，不好再逗他，于是开玩笑说："你怎么对照片这么感兴趣？是不是准备拿回家哄你父母？"
　　结果还真被她撞对了，他很老实地回答说："嗯，是想给我父母看。"
　　"为什么要用照片哄你父母？"
　　"不哄他们就要给我娶梅伢子。"
　　"你不喜欢梅伢子？"
　　他还是那个理由："没见过面么，没共同语言，而且她只上过小学。"
　　"那要上了什么学才跟你有共同语言？"
　　"医学院。"
　　她心一沉："一定得上医学院才跟你有共同语言？难道你在家里还谈医院的事？"
　　"我开医院要帮手嘛。"
　　她辩驳说："帮手是帮手，妻子是妻子，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呢？你开医院，难道不可以雇个人做帮手吗？"
　　"谁愿意去山里？"
　　她没话可说了，看来他的轨道真的已经设定了，而且是铁定。
　　她问："你以前的那个女朋友是学医的？"
　　"嗯。"
　　"她愿意跟你去满家岭开医院吗？"
　　"不愿意。"
　　"如果你娶老婆就是要人家跟你去满家岭开医院，恐怕没人愿意做你老婆。"
　　"实在不行，就只好娶梅伢子了。"
　　"梅伢子不是没读医学院吗？"
　　"我可以训练她当护士。"
　　她感觉很哀伤，很无力，看来男人真的是事业的动物，爱情啊，婚姻啊，女人啊，对他们来说，都只是事业的辅助品，能辅助他们事业的，他们才会去娶，去追，去"爱"。
　　她知道自己在他的事业上一文不值，她不是医学院毕业的，她也不愿意跑到满家岭去当护士，他们两人注定走不到一起。
　　满大夫还在聚精会神地看照片，但丁乙突然觉得他像是在看X光片，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浪漫，甚至都不家常，完全是职业化的，只差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效果了。

第三章(4)
　　4
　　她认识他有几个月了，这几个月来，他的外表一点没变，但她的感觉则变了很多，刚见到他时感受到的那份神秘，那份深不可测，现在已经荡然无存，他就是一个从满家岭走出来，而且还会走回满家岭去的男人，他的世界非常简单明了，他的想法非常简单明了，根本没她以前想象的那么复杂和深奥，自然也就不神秘了。
　　她感慨地想，也许他这样的人就该娶梅伢子，两个人都不讲什么浪漫，就是在一起过日子。对梅伢子来说，能从更边远的乡下嫁到满家岭，而且是嫁给一个年轻英俊的医生，自己还可以学做护士，不用下田，已经是一步登天幸福之极了。对满大夫来说，娶梅伢子虽然比娶医学院毕业的女生在学历上差一些，但也就是分工不同而已，娶个医生，满大夫可能要顺带干点护士的活；娶梅伢子，满大夫就多干点医生的活，没多大区别。
　　她努力想象自己跟满大夫在一起的情景，但实在想不出什么细节来，只能看到两人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前不见村，后不着店，漫长而艰辛。她知道跟他没有未来了，只好享受眼下这点温馨。
　　柔和的台灯光下，他坐在她床边的写字桌前，而她坐在床上，两人离得很近，房间不大，关着门，完全是一种谈恋爱的感觉。她还从来没邀请男人到她卧室里来过，以前小靳虽然来过她家，但都是在客厅坐着聊天。而满大夫已经几次进她卧室了，还在她床上睡过午觉。她不知道是因为让他进了卧室才产生了亲密感，还是因为有亲密感才让他进了卧室。
　　她很喜欢从侧面看他，觉得他侧面的线条一点不像个说话硬邦邦的山里人，倒像个满腹诗书的温柔情人。她想，幸亏他这么不解风情，如果他解那么十分之一的风情，今天就不会坐在她的卧室里看照片了，肯定早就被人抢走了。
　　她希望他多看会照片，无休无止地看下去，而她就这么默默地坐在他侧面，无休无止地看他。
　　但他终于把照片看完了，装进纸袋里，一口接一口喝汽水，结果吞得太急，不仅连打几个嗝，还把自己给呛住了，一口汽水喷出来，洒得桌上到处都是，他急忙放下汽水瓶，去抢救装照片的纸袋子，结果又把汽水瓶搞翻了，瓶子里剩的汽水都流到了桌上。
　　她跑出去拿抹布，顺便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汽水，开了盖子，拿到卧室来，看见他正在小心翼翼地用他的运动衫下摆擦那个纸袋子。
　　她问："照片没打湿吧？"
　　"没有。"
　　她把汽水瓶递给他："别喝太急了，看呛着你。"
　　"又给我一瓶？我喝不完了。"
　　"喝不完带在路上喝。"
　　"你不用退瓶子？"
　　"退也只退一毛钱。"
　　"一毛钱放在我们满家岭，可以买半斤盐了。"他又在桌前坐了下来，开始喝汽水，大概是在为满家岭的人节约半斤盐钱。
　　她擦了桌子，坐下跟他聊天："你刚才说实在不行就娶梅伢子，那要到什么情况下才叫&#039;实在不行&#039;？"
　　"如果我二十九还没找到女朋友，我就娶梅伢子算了。"
　　她觉得这个"二十九"挺怪的，怎么不凑个整数"三十"呢？她好奇地问："为什么二十九？"
　　"因为男人三十岁一定要生仔。"
　　"如果男人三十还没生仔，就怎么样呢？"
　　他答不上来。她估计又是"全岭的人都会骂"之类。
　　她狐疑地问："你还不到二十九？"
　　"快了。"
　　"听我爸爸说，副高以上职称才能开专家门诊。"
　　"你爸爸开专家门诊？"
　　"我爸爸是大学教授，开什么专家门诊？"
　　"那他怎么这么了解专家门诊呢？"
　　"他看过专家门诊嘛。"
　　"哦，他什么病？"
　　"糖尿病。"
　　"叫他少吃点。"
　　她觉得他说话太不礼貌，回击说："他是吃得很少啊。你忘了那次你在我们家吃饭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加起来还没你吃得多。"
　　他没觉出她话里的讥刺，很骄傲地说："我们满家岭的人都不得糖尿病。"
　　"为什么？"
　　"种好。"
　　她很不喜欢他这种傲慢的口气，好像在说她家种不好一样。不过她也想不出什么话驳倒他，虽然满家岭的人不得糖尿病可能是因为穷，但她无法证明，所以干脆打住，扯回自己关心的话题："你们医院提副高职称不看工作年限？"
　　"怎么不看？"
　　"那你怎么能在三十岁之前就提了副高并开了专家门诊？"
　　"我顶替我导师，他出国了。"
　　"哦，还兴这样啊？"
　　"就几个月嘛。"他面露得意之色，"他带的研究生也是我在带，他走的穴也是我在走。"
　　"你还会唱歌？"
　　"不会。"
　　"你不会唱歌怎么走穴？"
　　"我走的是大夫的穴，是做手术。"
　　难怪他这么忙！她安慰说："等你导师回来了，你就不用顶替他干这些活了。"
　　但他似乎并不喜欢这个前景，情绪骤然下跌，好一会儿才说："其实病人都说我比他医术好，他们说我导师回来了他们也不找他看了，找我看。"
　　她觉得那好像有点危险，搞不好会得罪他的导师，很想提醒他一下，但又觉得病人只不过是临时哄哄他而已，谁不知道姜还是老的辣？现在他导师出国了，病人就来拍他的马屁，好让他给他们精心治疗。等他导师一回来，那些病人肯定都跑去拍他导师马屁去了。
　　就她个人来说，她对他和他导师谁的医术更高不感兴趣，反正她没有第二条阑尾要割，其他外科疾患离她也很遥远，就不扫他的兴了，遂又扯回自己关心的话题："既然你们满家岭的男人三十岁一定要生仔，你怎么不早点结婚呢？"
　　他答不上来，茫然地看着墙上的挂历。
　　但她猜出来了，很可能是被那个医学院毕业的女朋友给拖惨了，他可能一直以为能跟那个女朋友结婚的，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个人都是医学院毕业的，夫妻俩到满家岭去开医院，一个搞外科，一个搞内科，或者一个搞男科，一个搞女科，事业、婚姻双丰收。
　　但那个女朋友去了满家岭一趟，发现那里条件太艰苦了，于是打了退堂鼓，这下就把满大夫给害惨了，一拖就拖到了快三十，大好的光阴都给拖没了。
　　她问："现在只剩下一年多时间，你能担保这点时间里你能结成婚？"
　　"能。"
　　"梅伢子会在那里等着你？"
　　"她等我干什么？"
　　"就是啊，如果你二十九岁的时候，她已经出嫁了，你怎么办？"
　　"那就她妹妹桃伢子吧，再不行就是她另外一个妹妹杏伢子。"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有三个梯队在那里等着你啊？难怪你不着急。"
　　他也跟着笑。
　　她问："你怎么转来转去都转不出梅伢子那一家呢？"
　　"不是一家，是一个村的，都是亲戚。"
　　"那你怎么转来转去都转不出梅伢子那个村呢？"
　　他搔搔脑袋："只有那里的人才愿意嫁到满家岭来。"
　　说来说去还是转不出满家岭！谁愿意嫁到满家岭去，他就娶谁，对他来说，娶谁都一样，都是他开医院的帮手，生孩子的工具。
　　她提醒他说："就算你赶在二十九岁的时候结了婚，你怎么能担保一年当中一定能生出伢来呢？"
　　他答不上来，准备开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十元钞票，放到桌子上，推到她面前。
　　她没谢绝，但也没拿那钱。
　　他心满意足地拍拍手中的纸袋："这些照片哄他们半年没问题的。"
　　"干吗要用照片哄呢？不是还可以找人冒充吗？"
　　"到哪里找人冒充？"
　　"我不是可以冒充吗？"
　　他不太相信地看着她："你国庆还能冒充？"
　　"怎么不能？"
　　"你到那时还没男朋友？"
　　"有也不碍事。"
　　他很开心："真的？那太好了，还是我给你出路费。"
　　她心情矛盾地看着他，看到他开心，她也很开心，但想到自己对他的意义只在冒充女朋友上，又很心酸。
　　他一点没觉察，喝完了第二瓶冰汽水，打了几个嗝，上了一趟厕所，就告辞了。
　　她照例送他下楼。
　　到了楼下，他照例说："我走了。"
　　但这次她不再勉强要远送他了，也不再想法挽留他，知道这些都没用，他根本就不懂，也没有这方面的需求。他现在肯定在惋惜看照片用掉的时间，急着赶回实验室去。
　　看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她想起徐志摩那首《偶然》，以前她每次读到"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的时候，都会感到一种悲凉，但不明白悲从何来，今天好像终于搞明白了。
　　她回到家，看着他坐过的椅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凭着记忆，把徐志摩的《偶然》抄在那份挂历上，不过作了些篡改：
　　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然投影在你的山心——
　　我曾经讶异，
　　也曾经欢喜——
　　以为可以永远追随你的踪影。
　　你我相逢在医院的病房，
　　你有你的，我没我的，方向；
　　我记得也好，
　　最好我忘掉，
　　在这交会时你放的光亮！

第三章(5)
　　5
　　虽然还有国庆和春节冒充满大夫女朋友的机会，但丁乙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期盼了，甚至有点后悔答应了他，想到那漫长的路途，她就心里发毛。
　　如果说第一次答应冒充他的女友，还满怀着希望，以为会弄假成真的话，那么这次明明知道跟他没戏，怎么还会答应他，连她自己都搞不明白。
　　现在她只希望他在这段时间内能找到一个医学院毕业的女朋友，那她就不用跟他去满家岭了。但一想到他某天会打个电话来，说"我找到女朋友了，你国庆不用跟我回去了"，她又万分失落。
　　那段时间，她很怕接电话，怕是他打来报喜的。
　　哪知越怕越出鬼，他真打电话来了。
　　"你要不要几子？要我就给你送过来。"
　　"哦，你说的是&#039;麂子&#039;吧！"她疑惑地问，"你要送我麂子？"
　　"你要我就给你送过来。"
　　她没看见过麂子，但从"麂"这个字的构造猜出应该跟鹿差不多，于是眼前浮现出一头可爱的梅花鹿来，头上长着枝枝丫丫的鹿角，但满大夫一点不解风情，双手紧抓鹿角，拖着拽着去挤公车。她忙说："不用，不用，你送来了我在哪里养它？"
　　"又不是活的，你养它干什么？"
　　"哦，死的？你从哪里搞来的？"
　　"我爸猎的。"
　　她眼前又浮现出他扛头死鹿挤公车的画面，觉得有点恐怖："你爸猎的？什么时候猎的？"
　　"去年。"
　　她几乎闻到一股死动物的腐臭味了，推脱说："我不喜欢死动物，多臭啊。"
　　"一点不臭，风干了的。"
　　这回她眼前浮现出的是他扛头鹿标本挤公车的情景，那鹿被开了膛，压平了，四脚八叉穿在一根棍子上，像个超大的风筝。他在车里挤来挤去，大风筝扎在周围乘客的身上，赢得一片叫骂声。
　　她斩钉截铁地说："不啦，风干的也不要！"
　　他很失望："我妈特意请人带来的。"
　　"哦，你妈请人带来的？那还是你留着吧。"
　　"是带给你的。"
　　"她怎么想到带东西给我？"
　　"你是我女朋友嘛。"
　　"哦，差点忘了这档子事。"
　　他解释说："前几天满大富回家去，就是上次他媳妇跟你一起住院的那个，他是满家沟的人，我请他把照片带回去给我爸妈看，我妈就请他带了一些麂子肉来给你吃。"
　　原来是麂子肉！怎么不早说呢，差点把人吓死。
　　她问："真的？专门带给我吃的？"
　　"嗯。"
　　她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这真是太感谢她老人家了，还没忘记我。"
　　"我妈说你爱吃熏山鸡，想再带给你几只，但我家的熏山鸡上次全都给你了，现在又打不到山鸡，只好给你带了麂子肉。我妈说风干的麂子肉比熏山鸡还好吃。"
　　"太谢谢她老人家了！"
　　"哪天我给你送过来？"
　　"好。星期六晚上七点？"
　　"行。"
　　星期六晚上七点，他按时来了，还是穿着那件有校名的旧运动衣，还是满头大汗，但这次他不用她带领，自己主动说："我去洗个脸。"
　　她赶快去冰箱拿饮料，这回没拿汽水，拿了一罐可乐。
　　他洗了脸回来，指指地上的一个布口袋："麂子肉在那里面，你找个东西装了，我好把袋子拿回去。"
　　她把饮料递给他，到厨房去找了个塑料袋，把布袋给他腾出来，还把上次装山鸡的布袋子也找出来，一并还给他。
　　他接了袋子，加快速度喝饮料，大概又是怕浪费了。
　　她问："你不坐一会儿？"
　　"不了，我还要做实验。"
　　她诱惑说："我把几张照片放大了，你想不想看？"
　　他马上忘了实验的事："想看，在哪里？"
　　她从抽屉里拿出几张放大的照片，有他们两人的，也有她家三人和他合照的，是她认为自己照得比较出色的几张。
　　他一屁股坐在写字桌前，边喝饮料边一张张仔细看。
　　照片的确照得很好，老的慈祥，小的恩爱，老的两个坐在前面，两颗头靠得近近的；小的两个站在后面，两条臂挨得拢拢的。四个人的眼睛都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连眼神都挺像。
　　他又拿起一张他们两人的合照："这张也是，不知道的人肯定以为是两口子。"
　　"知道的人呢？"
　　"知道的人就知道不是两口子了。"
　　"为什么？"
　　"因为不相配，你是城里人，我是农村人。"
　　"你现在不也在城里吗？"
　　他想了一会儿，说："你是教授的女儿，我爹妈字都不认识。"
　　"又不是我爹妈跟你爹妈结婚。"
　　他愣了一阵，叹口气说："唉，世界上要是真有女人像你这么想就好了。你的男朋友太幸福了。"
　　"我没男朋友。"
　　"你到现在还没男朋友？那你太挑了。"
　　"嗯，我是很挑，但我挑的不是钱财或者家庭，我挑的是人才。"
　　他挺认真地想了一下，提议说："你可以叫你爸爸帮你找，你爸爸是大学教授，肯定认识很多人才。"
　　"但是我不喜欢大学里的人才。"
　　"那你喜欢哪里的人才？"
　　"我喜欢医生。"
　　"嗯，医生也是人才，跟大学的职称是一样的。"
　　"你们科里有没有什么人才？"
　　他思索起来："我们科里算得上人才的差不多都结婚了，只有两个没结婚，一个是我，还有一个是小邓，不过他有女朋友，快结婚了。"
　　"你呢？"
　　"我？"
　　"你还没女朋友吧？"
　　他好像觉得她在揭他的短一样，不快地说："你知道还问。"
　　她厚着脸皮说："那我就找你做男朋友吧。"
　　"但是我条件不够啊。"
　　"你不是人才吗？"
　　"但是我别的条件不够啊。"
　　"什么条件？你是农村人？你爹妈没文化？我刚才不是都说过了吗？"
　　他看了她一会儿，问："你刚才说的就是你自己的意思？"
　　"不是我自己的意思我干吗要说？"
　　"你是说你不嫌弃我是农村人？"
　　"不嫌弃。"
　　"你是说你不嫌我爹妈没文化？"
　　"嗯。"
　　"你是说……"
　　她搂住他的脖子："你别&#039;你是说，你是说&#039;了，我说了什么你都听不见吗？"
　　他的心跳像打鼓，但他说话的声音像蚊子叫："听得见。"
　　"那你听不懂吗？"
　　他红着脸，喃喃地说："是我做梦吧？"
　　"不是做梦，是真的。我喜欢你，从住院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他很惊讶："从住院的时候？那有好几个月了呢。"
　　"是啊。"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我等你来追我呀！"
　　"你都没告诉我，我怎么好追你呢？"
　　她笑起来："我叫你怎么追，那还叫追？"
　　他一脸迷茫："但我不知道怎么追。"
　　看来指望这人主动是没戏了，她不得已求其次："是不是我叫你怎么追，你就怎么追？"
　　"嗯。"
　　"我叫你想我，叫你给我打电话，叫你周末上我家吃饭，行不行？"
　　"当然行啊。"他有点疑惑地问，"怎么你说的都是一些好事呢？"
　　她被他搞糊涂了："都是好事不好吗？"
　　"但你不是应该叫我做一些，我不想做的事吗？"
　　"比如说……"
　　"比如不给家里寄钱啊，过年过节不回满家岭啊，不跟乡下人来往啊，不抽烟喝酒啊，吃饭不能有声音啊，这样子的。"
　　她很感兴趣地问："是不是以前有谁这样要求过你？"
　　"嗯。"
　　"谁呀？曾经的女朋友？"
　　"不是。"
　　"这人是谁呀？"
　　"是我的同学。她说这是对我的考验，如果我把她提的都做到了，她就做我的女朋友。"
　　"那你做到了没有呢？"
　　他垂头丧气地说："没有。我没通过考验。"
　　她心里涌起一股怜悯："我不会这样考验你的。"
　　"但是你不考验我，怎么会喜欢我呢？"
　　"真正喜欢你的人，是不会考验你的。"
　　他好像很喜欢这句话，像背格言一样重复了几遍："真正喜欢你的人，是不会考验你的。真正喜欢你的人，是不会考验你的。那你是真正喜欢我啰？"
　　"嗯。"
　　他高兴得不知所措，傻笑了一阵，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那我从现在起，叫你什么呢？"
　　"就叫&#039;丁乙&#039;啰。"
　　他不肯："那不行的，那就不像女朋友了。"
　　"那你自己想个好名字啰。"
　　他忸怩了一会儿，红着脸说："我想叫你&#039;宝伢子&#039;……"
　　她差点笑喷，"宝伢子"这么老土的名字，她才默念了一下，嘴里就能闻到一股土腥味了，但她见他一副极为诚恳且立等批准的样子，没好意思打击他的积极性，问道："为什么要叫我&#039;宝伢子&#039;？"
　　"你是我的宝呀！"
　　她心里一热："好呀，你就叫我&#039;宝伢子&#039;吧。我叫你什么呢？"
　　他又忸怩起来："随便你。"
　　"那我也叫你&#039;宝伢子&#039;吧。"
　　他满意了："我也是你的宝。"

第三章(6)
　　6
　　丁乙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急转直上，好像昨天还是旧社会，今天就跨入了新社会，搞得她总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急需得到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
　　但她的那个"宝"偏偏就不给她送证据来，半个星期过去了，他一点音讯都没有，她只好硬着头皮，自己打电话过去。
　　他听见是她的声音，显然还是很激动的，但一声"宝伢子"叫过，紧跟着就来了一句很不浪漫的正文："麂子肉好不好吃？"
　　她娇嗔道："怎么这几天你不给我打电话？"
　　"啊？你上次说了叫我这几天给你打电话？我没听见啊，你什么时候说的？"
　　她被他口气里的诚惶诚恐逗笑了："我没说你就不打？"
　　"你的意思是没说也要打？"
　　"嗯。"
　　"好，我待会就给你打。"
　　她实在忍不住，呵呵笑起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板？我现在给你打了电话，你干吗待会又给我打电话呢？"
　　过了一会儿，他真的给她打电话来了，但两边互换了"宝伢子"之后，他就没了下文。
　　她问："你找我有事吗？"
　　"不是你叫我给你打电话的吗？"
　　她只好慢慢诱导他："你这几天想我了没有？"
　　"想了。"
　　"你想我什么了？"
　　"我想宝伢子怎么对我这么好呢？全天下再没有谁比宝伢子对我更好的了。"
　　她感动了，柔声说："这个周末上我家来吃饭吧。"
　　"就这么无缘无故来吃饭？"
　　"怎么是无缘无故呢，你是我的男朋友了嘛，周末当然要在一起吃饭。"
　　"但是我周末要去C县走穴。"
　　"周末两天都要走穴？"
　　"嗯，给我安排了三台手术。"
　　她没办法了："那好吧，你去走穴吧，下星期怎么样？"
　　"下星期也要走穴，一直排到月底了。"
　　她很无奈："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在一起？"
　　他没吭声。
　　她撒娇说："你都不想跟我在一起，那叫什么爱我？"
　　他又诚惶诚恐了："我没说不想跟你在一起啊！"
　　"那你星期五晚上到我家来玩吧。"
　　"可是我星期五下班之后要赶到C县去。"
　　"晚上就赶过去？"
　　"不然怎么来得及做星期六早上的手术呢？"
　　"那星期四晚上怎么样？"
　　他犹豫了一下，说："好，就星期四晚上，我先不做实验，从你那里回来再做。"
　　她星期四下午就跑回家了，早早地吃了晚饭，洗澡洗头打扮一番，又把卧室收拾一通，就坐在那里等他。
　　他按时赶来，没穿那件著名的旧运动衣，穿了件很薄的旧汗衫，没领，一边的袖子已经部分脱离了主体，露出肩膀来。
　　她吃惊地问："怎么回事？你跟人打架了？"
　　他把垮下来的袖子徒劳无功地往上拉了拉，说："没有，挤车的时候扯破的。"
　　她立即跑去找了件爸爸的T恤来，叫他换上。
　　他拿着T恤去了洗手间，不一会儿回到她卧室，已经换上了，脸也洗过了，T恤有点短，但不影响他的气宇轩昂。
　　他不用指点，就坐在写字桌前的椅子上，喝她给他准备的冰镇饮料，但两眼直愣愣地朝前，望着墙上的挂历。
　　她起初以为他在看那首她篡改过的《偶然》，正想把挂历翻个面，却发现他并没看《偶然》，看的是"茫然"，大概还不习惯于谈恋爱。
　　她也是第一次正式谈恋爱，真不知道该怎么谈，但她知道如果她不找点话说，这呆子会一言不发地从头坐到尾，说不定还会要求回去做实验。她无话找话地说："这几天忙些什么？"
　　"还不都是那些事。"
　　然后就没话说了。她暗自纳闷，不知道别人谈恋爱在讲些什么？怎么那么多话说呢？怎么我们就没什么话说呢？
　　闷坐了一会儿，他问："你家有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做？没有的话我就回去了。"
　　她不高兴了："才坐了这么一下就要回去？"
　　"坐这里没什么事嘛。"
　　"难道一定要有什么事才能坐这里？没事你就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他望了她一眼，大概发现她脸色不对头，吓坏了，惶恐地看着她。
　　她心软了，开导说："你没听人家说，谈恋爱就是要谈？不谈，怎么能叫谈恋爱呢？"
　　他想了想主动开一话题："我把我们的事告诉科里那些小护士了。"
　　"真的？这么快？"
　　"她们老给我介绍对象，又总是成不了，每次都是女的那边嫌我是农村人，这次她们又要给我介绍对象，我就对她们说：你们不用给我介绍了，我有女朋友了，城里人！"
　　她好奇地问："是吗？那她们怎么说？"
　　"她们问是谁，我就说是你，她们不相信，叫我拿证据出来，我就把那些照片给她们看了，她们才相信了。"
　　"那些小护士还说了什么？"
　　"她们问我是怎么追到你的。"
　　"你怎么说？"
　　"我说我没追你。是你自己喜欢我的，从住院的时候起就喜欢我了。"
　　她差点跳起来："你怎么能对外人说是我追你呢？"
　　"我没说你追我呀。"
　　"你没直接说我追你，但是你说你没追我，又说我从住院就喜欢你，那不等于是说我追你吗？"
　　他想亡羊补牢："那我明天去对她们说，你不是从住院起就喜欢我的，你是上星期才……"
　　她笑了起来："算了，算了，快别描了，越描越黑。"
　　他又自作聪明："那我明天给她们嘱咐一下，叫她们不要往外传。"
　　"快别无事生非了，你越叫她们不传，她们越要传。"
　　他皱着眉头说："她们怎么能这样？"
　　"算了，不怪她们。防你之口如防川，越防你暴露得越多，你以后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他仍然皱着个眉头，苦着个脸，好像不太明白她在乐什么。
　　她笑了一阵，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是不是我一进医院，你就喜欢上我了，所以你亲自给我动了手术？"
　　"我没给你动手术啊。"
　　她大吃一惊："什么？我的手术不是你做的？那是谁做的？"
　　"肯定是实习大夫，阑尾炎这样的小手术，都是实习大夫做。"
　　"是个实习大夫做的？那怎么我妈听人说是你做的？"
　　"只要是我带的实习，做的手术都算我头上的。"
　　"天啊，哪个实习大夫？是男的还是女的？"
　　"应该是个男的吧。"
　　她气得乱捶他："你怎么安排个男的给我做手术？"
　　"哪里是我安排的？轮到谁就是谁，那段时间我带的实习大夫都是男的。"
　　这段浪漫史就算被他"咔嚓"了，她心不甘，再查下一段："那次查房的时候，你是不是特意把那帮实习生带走的？"
　　"哦，那就是查完你那间病房就走了。"
　　"不是你怕我害羞才把他们带走的？"
　　"查房害什么羞？"
　　"但你们没查我呀。"
　　他想了一会儿："可能是查漏了，但我记得我后来补查了的吧。"
　　她大失所望，又捶了他几拳："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喜欢你了！"
　　他又诚惶诚恐了："早知道是哪样？"
　　她不想再往下拷问了，估计换病房什么的，也不是她猜想的那么浪漫，他根本就不是个浪漫的人，以前对她也没什么浪漫的想法，直到她提出要做他女朋友的那一刻之前，他都没爱上她。
　　不过在她提出来之后，他还是欣然接受的，看来对他这种人，只能既往不咎，着眼未来。
　　但未来也不美妙啊，他已经快二十九了，三十岁就得生伢，如果生不出伢来，他还会跟她在一起吗？他妈妈说过她屁股太小，怕不会生养，那个四爷也这样说过。如果他们拿这点来挑唆他，很可能等不到他三十岁，就能把他们的事挑黄，因为他太遵从满家岭那一套了。
　　她担心地问："记得我到你家去的时候，你妈妈说我那里太小。她这次看了照片还有没有这样说？"
　　"哪里太小？"
　　她估计跟他没什么可含蓄的，只好直话直说："屁股太小。"
　　"她没说。"
　　她心头一喜："真的？"
　　"照片照的是脸，又不是照的屁股。"
　　原来是这个原因！她问："你呢，你觉得呢？"
　　他望了她一眼："你坐在床上，我看不见。"
　　她无奈，只好站起来，走到一边去，转来转去让他看。
　　"光看没用，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肉。"
　　她走到他跟前，站在他两腿间，他很学术地摸了一下，很学术地说："你的盆骨应该不算小，但你屁股上没肉，就显得有点小。没关系，结婚之后会长大的。"
　　"什么？结婚之后会长大？为什么？"
　　"激素的原因吧。"
　　"那我不结婚了，我不想那里长大。"
　　他有点为难，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我们可以少同房，那样可能好一点。"
　　她笑得倒进他怀里，他像接住了人家扔过来的一袋山薯一样，扔了又可惜，放又没地方放，只好端在手里，这里望望，那里望望，好像在找合适的地方把她贮藏起来。
　　她骑到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你太好玩了，我要被你逗得笑死了。"
　　他连连推她："别这样，别这样。"
　　"怎么啦？"
　　"天热，穿得又少，这样会出事的。"

第三章(7)
　　7
　　现在丁乙就盼着她"宝伢子"的导师快快回来，不然的话，他忙得飞起来，周末要去"走穴"，白天要上班，晚上做实验，还要带研究生，根本没时间跟她在一起。
　　最后，她想了个好主意，于是给他打电话："宝伢子，我今晚去你实验室玩，好不好？"
　　"实验室有什么好玩的？"
　　"我帮你翻译资料啊。"
　　他马上答应了："好啊，好啊，你是学英语的，你来帮我翻译资料，可以省掉我好多时间。"
　　她按照约定的时间去了他的医院，他在大门那里等她，见到她就带着她去了医学院那边的实验室，一进实验室就把她带到一张写字桌前，指着桌子上一叠复印的资料说："就是这篇，你帮我翻译一下。"
　　她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文章，天，劈头盖脑就是几个不认识的单词，蒙都蒙不出来的那种。她紧张地问："有没有医学方面的英汉词典？"
　　"有。"他一边给她拿词典，一边问，"你学英语的还要查词典？"
　　"我学的又不是医学英语。"
　　"哦，我以为学英语的什么词都认识呢。"
　　"那你们学医的就什么病都会治？"
　　"当然会治。"
　　"那你们还分什么外科内科呢？"
　　"有条件就这样分分，没条件就什么都会治。"
　　她开玩笑说："未必你还会接生？"
　　"当然会啦，我实习的时候就接过生。"
　　"真的？"
　　"当然是真的，实习的时候什么科都去过，不然我回满家岭开什么医院？"
　　她发现他在实验室还挺健谈，不像在她家的时候，逼半天才说几句话。
　　但他没时间跟她说话："你在这里翻，我去那边做实验。"
　　"行。"
　　她聚精会神地翻译起来，很快便发现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简单，即便有词典，还是很难翻，因为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还有那些词太长了，动辄就是几十个字母，从词根到词缀，全都是陌生的，刚查过词典，过一会儿又忘了，又得查词典，还有些词典上都查不到，只能连猜带蒙瞎翻，好不容易翻译了一小段，从头到尾看一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懊悔得要命，干吗揽这么个苦差事呢？说帮他翻译资料，其实是为了跟他待在一起，但结果却是各干各的。
　　不过她现在已经给自己上了套子，想不翻也不行了，只好硬着头皮往下翻。
　　好不容易翻译了三小段，要上厕所了，跑去找他，见他正在一个玻璃罩子一样的东西旁边忙碌，人坐在玻璃罩子外面，手伸在玻璃罩子里面，不知道在干什么，但挺专业的样子。
　　她问："厕所在哪里？"
　　他不理她。
　　她又问了一遍，他还是不理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从玻璃罩子里抽回来，关上罩子，说："我带你去。"
　　她跟着他出了实验室的门，他指着拐角处说："就在那里。"
　　她以为他至少会陪她走到厕所门边，但他没有，像指南针一样，指明了方向，就不管你如何到达目的地了，由着她自己去摸索，令她有点不快。
　　从厕所回来，发现他正在看她翻译的东西。她心虚地说："翻译得不好。"
　　他不客气地问："你看不懂原文啊？"
　　"看不太懂。"
　　"那你别翻了吧，你翻错了可就害了我了，我不想一句句对着原文看你翻得对不对，那样的话，还不如我自己直接看原文。"
　　她原以为自己的英语肯定会比他强，帮他翻译是对他的极大帮助，哪知道翻译他那个专业的东西还不如他，而他又这么不给面子，真叫她又羞又气。
　　她生气地说："你送我回去吧。"
　　"等我做完这个实验再送你。"
　　她没办法，只好又在桌边坐下。但她不想翻译了，翻了也白翻，连句好话都讨不到。
　　他又回去做他的实验去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十分无聊，越想越气，这谈的什么恋爱啊？连见面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一起逛街看电影了，主动跑来跟他待在一起，还被他这么冷落和挑剔。
　　这种男朋友，真不如没有！
　　她想赌气打车跑回家去，但从医学院到医院大门还有好长一段路，一个人走有点害怕，而且她也不好意思赌气，毕竟是她自己要跑来的。
　　她趴在桌上打盹，打着打着，就真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他推醒了："喂，醒醒，可以回家了。"
　　她睡眼惺忪地问："你实验做完了？"
　　"嗯。走吧。"
　　她跟着他往外走，出了楼房大门，觉得外面好凉，不由得抱紧了双臂，而他也不知道体恤一下，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她，或者搂着她，给她一点体温，就那么自顾自地走在前面，她跌跌撞撞地在后面追。
　　走了一会儿，她发现不是在向医院大门那里走，她问："我们这是去哪里啊？"
　　"我宿舍。"
　　"你不是说送我回去吗？"
　　"太晚了。"
　　她的心咚咚跳起来，不知道是该跟他去宿舍，还是坚持让他送她回去，矛盾犹豫中，已经来到了他宿舍门前。
　　他用钥匙开了门，自己先走了进去，在前面杀出一条血路，把地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踢到旁边去。她跟进去，发现屋子里有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桌，两把椅子，地上乱扔着一些报纸书籍鞋袜脸盆之类的东西，床单扯得歪歪斜斜，被子乱堆着，一角垂到地上去了。
　　他走到床前，把被子往床角落使劲推了推，用勤劳的双手开垦出一块空地，说："你睡这里吧。"
　　"你在哪里睡？"
　　"我到值班室去睡。"
　　"我一个人在这里睡很怕。"
　　"你又不是小孩子，还要人陪？"
　　她气昏了："我不在这里睡，我要回去。"
　　"这么晚了，公车都没有了，怎么回去？"
　　"你打的送我回去。"
　　"我疯了，花那么多钱打的跑来跑去。"
　　她气哭了，他顿时慌了："哭什么，哭什么呀？不就是要我陪你吗？我陪你，我陪你。但你别碰我。"
　　她心说，这回你真的放心，打死我都不会碰你了，等明天早上我回到家，就打电话告诉你，跟你分手！
　　她只把鞋脱了，和衣躺到床上，发现他床上有股很浓的男人味道，呛死人，只好仰躺着睡。
　　他拿了脸盆毛巾，出门去了，过了一会儿转回来，坐在写字桌前看资料。
　　她估计他今晚不准备睡觉了。她想睡着，但怎么也睡不着。
　　辗转反侧了好一阵，她提议说："算了，你来睡吧，我起来坐会，反正我也睡不着。"
　　"那我就睡了，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起了床，把位置让给他，他躺下一会就睡着了。
　　她一个人坐在桌前，越想越没意思，这就是恋爱？这就是爱情？怎么一点恋爱的感觉都没有？除了有个名义上的男朋友，她的生活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一个人。或许还变糟糕了，以前没男朋友，她还不用惦记着约会，现在有了男朋友，不约会就像工人不上班，农民不下地一样，问心有愧，还怕别人查岗。
　　他根本不稀罕跟她在一起，嫌她是个麻烦，是个包袱，如果今天没有她在这里，他还可以多睡会儿。
　　她无声地哭了起来，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哭着哭着，发现他一点都不知道，仍然睡得呼呼的，不由得化悲痛为愤怒，忿忿地想，我还在这里压低声音哭，怕吵着你，而你呢？睡得死猪一样，只怕我把喉咙哭哑了，都不会搅了你的美梦。
　　想到这里，她也不压抑自己的哭声了，放肆地抽搭起来，决计要把他哭醒。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被哭醒了，揉了揉眼睛，吃惊地看着她："你在哭？"
　　她哭得更伤心了。
　　他不解地问："怎么啦？你饿了？"
　　她不回答，继续哭。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筒饼干："吃点饼干吧。"说着吃了一块。
　　她一看，还是上次带回满家岭的那种饼干，说不定就是那次剩下的，就生气地说："我要跟你吹。"
　　他大吃一惊，差点被饼干噎住："为什么？"
　　"因为你不爱我。"
　　"你瞎说。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样的？"
　　她想列举一些罪状来控诉他，但发现没什么可列的，列什么？难道就列"你太忙，不陪我"，或者"你说我翻译得不好"，或者"你为了省钱不打的送我回家"？
　　她发现他真是个狡猾的罪犯，他犯下的罪行可以把你气死，但真的要指控他的时候，却发现他一条法都没犯。
　　不过，既然发现他没犯什么法，而她也终于用哭声搅了他的美梦，她心里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如果他现在把她搂进怀里，安慰几句，她就会原谅他，如果他来吻干她的泪水，那她就要以身相许了。
　　但他显然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坐在那里诚惶诚恐，小声说："宝伢子，你真的要跟我吹？"
　　她咬紧牙关说："真的。"
　　他恳求说："别跟我吹，我会对你好的。"
　　"你怎么对我好？"
　　"你要我怎么对你好，我就怎么对你好。"
　　她想说，我要你现在搂住我，但她有点说不出口，而且觉得要她说出来他才知道搂她，也太不浪漫了，只好迂回地说："我要你跟我在一起。"
　　"我是跟你在一起呀。"
　　"现在是在一起，但你总是忙，从来都没时间陪我。"
　　"我现在不是在陪你吗？"
　　"你哪里是在陪我，你睡得呼呼的，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你说你没瞌睡，我才来睡的呀，怎么又成了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呢？现在你来睡吧。"他说着就从床上下来，把位置让给她。
　　但她不肯去睡，他拉她，她不动，他把她抱到床上去，让她躺下。她小声说："我要你也来睡。"
　　他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躺下。
　　她侧过身，搂住他。
　　他推她："别这样，别这样，这样要出事的。"
　　"你怕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还是红姑娘吧？"
　　"什么红姑娘？"
　　"红姑娘就是还没破身。"
　　这个"破身"好难听！她没好气地问："你的意思是问我是不是处女？"
　　"嗯，就是你们说的处女。"
　　"你问这干什么？"
　　"是红姑娘就不能碰你。"
　　"为什么？"
　　"满家岭的规矩。"
　　"碰了就怎么样呢？"
　　"就不好。"
　　"对我不好，还是对你不好？"
　　"都不好。"他说完就从她手里挣脱，起了床，很坚决地说，"我到值班室去睡。"
　　他就那么绝情地走了，丢下她一个人，待在他那乱糟糟的房间里，躺在他那男人味很浓的床上，辗转反侧到天明。
　　她下了决心，坚决跟他吹，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就回来了，还带了早饭回来，是医院食堂卖的馒头稀饭，有一小碟咸菜。他把早餐放在桌上，又去给她打洗脸漱口水，还拿出自己的牙刷，把牙膏都给她挤好了。
　　她盛情难却，只好用他的牙刷刷了牙，在他的脸盆里洗了脸，坐到写字桌前去吃早饭。
　　他风卷残云般吃完了他的那份，坐在桌前看她吃，小声说："宝伢子，你不会跟我吹吧？"
　　她昨夜下的决心一下就灰飞烟灭了，轻声问："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不好。"
　　"怎么会睡得不好呢？你不是走到哪里都睡得着的吗？"
　　"我是走到哪里都睡得着，但是昨晚睡不着。"
　　"为什么？"
　　"我怕你要跟我吹。"
　　"你怕我跟你吹，你还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但是如果我待在这里会出事的。"
　　"但是我就想你待在这里。"
　　他无奈地叹口气："你真是要难死我了。"

第四章(1)
　　第四章
　　1
　　丁乙总觉得恋爱不是这样谈的，但又舍不得跟她的"宝伢子"吹掉，不吹又觉得这人很难改造，于是陷入一种"吹，还是不吹"的痛苦之中。
　　她不愿跟父母谈这件事，怕他们担心，只好跟姐姐诉诉苦。
　　姐姐听了她的诉苦，安慰说："小妹，你要看看他是真忙还是假忙，如果是真忙，就别太责怪他。"
　　"他忙倒是真忙，但是总不能忙得恋爱都不谈吧？我记得姐夫那时总跟你在一起，如胶似漆。"
　　"那是因为他那时刚好写完论文了，只剩下答辩，所以他有时间跟我在一起。如果他像小满那样忙，他也同样分身无术。"
　　"姐夫他现在忙不忙？"
　　"怎么不忙？成天泡在实验室里。"
　　"那你跟谁玩呢？"
　　姐姐笑起来："都一把年纪了，还玩什么？自己干自己的活呗。"
　　"也不一起出去逛街？"
　　"老早就不跟他一起出去逛街了，跟他出去逛街，不光买不到东西，还总会出点事，因为他老催，催得你心慌意乱，不是买错了东西，就是把东西弄丢了。"
　　"那你现在跟谁出去逛街？"
　　"谁都不跟，一个人出去逛。"
　　"那不跟没结婚一样？"
　　姐姐想了一会儿，说："小妹，你千万别为了找个人陪你逛街就谈恋爱结婚，那样会失望的。男人生来就不爱逛街，就算他谈恋爱的时候陪你逛一下，心里也是不情愿的。等到结了婚，他会连本带利把陪你逛街的时间都索要回来。逛街嘛，自己一个人逛就是了，还自由一些，想逛多久就逛多久，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找几个女朋友一起逛也行。"
　　"那男人到底有什么用呢？"
　　"呵呵，我也不知道男人到底有什么用，大概就是帮你完成结婚任务，生个孩子吧。"
　　虽然跟姐姐通话也没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但知道姐夫也是个大忙人，姐姐也是自己逛街，她的感觉又好了很多。
　　可能男人就是这样的吧。
　　但时不时的，她就有一种前途无"亮"的感觉，好像这一生一世都没指望了，不会有一个人希望从早到晚跟她在一起，没有一个人会从早到晚跟她在一起，她永远都是独自一人，永远都得自己面对生活。
　　她也想练成金刚不坏之身，再不想从早到晚跟什么人在一起了，但她做不到，老是想着"如果能从早到晚跟他在一起多好啊！""如果他愿意从早到晚跟我在一起多好啊！"
　　好在很快就到国庆了，她的"宝伢子"终于有了几天假期。她开始还想跟他商量一下，看看今年国庆去哪边过，但她很快便发现根本不用商量，因为他早就在为国庆回满家岭做准备了，他又买了好多那种圆筒饼干，还在科里征集旧衣服。
　　她在他宿舍看到一些装得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沿墙根放着，像些垃圾袋，觉得很奇怪，问他："这都是些什么呀？"
　　"科里同事的旧衣服。"
　　"你把他们的旧衣服放在这里干什么？"
　　"带回去送人的。"
　　"人家会要？"
　　"怎么不要呢？喜欢得很呢。"他打开一个塑料袋子，拿出几件旧衣服，"你看，都是好好的，一点都没破，比满家岭的人出客穿的衣服还好。这件还是西服呢，可以送给岭上的四爷。"
　　"四爷还穿人家的旧衣服？"
　　"四爷怎么就不穿人家的旧衣服了？难道他是皇帝？"
　　看来在他心目中只有皇帝才不用穿人家的旧衣服，难怪他穿她爸爸的旧T恤时一点都没不适的感觉呢。她回想了一下，满家岭人的穿着是很贫穷，还有些穿的显然是他带回去的旧衣服，因为那些颜色和式样都不像乡下人穿的。
　　她问："你弄了这么多旧衣服，回去时怎么提得动？"
　　"能提多少提多少，剩下的放这里，有人回满家岭就带回去。"
　　她的爱心也被激发起来了，回家之后狠狠搜索了一下，把凡是能送人的衣服都找出来，还把父母的旧衣服也清理了一番，装了一大包送到他那里去。
　　他见她也收集了一大包旧衣服送给满家岭的人，非常感动，说了好多个"谢谢"，还拥抱了她一会儿，把她感动得差点流下泪来。
　　她发现他这人虽然不声不响的，但一些行为很有感染力，就因为看他收集人家的旧衣服，搞得她也患了"旧衣综合症"，看到一件旧衣服就想："这件衣服应该可以送给满家岭的人穿，"后来发展到看见一件新衣服也想："这件衣服穿个半年一年的，就可以送给满家岭的人穿了。"
　　再往下发展，她不仅看到自己的衣服时这样想，看到别人的衣服也开始这样想了，以至于有次在寝室楼的楼顶上晒衣服时，看到有人用旧衣服擦晒衣绳，擦完就往地上一扔，她差点跑上去把那旧衣服给抢过来。
　　出发去满家岭那天，他先到她家来接她。她爸爸妈妈听过她上次去满家岭的经历，知道她一路有多辛苦，都恨不得化身为火车飞机，亲自载着她去满家岭。
　　既然爸爸妈妈都没能力化身为火车飞机，又没长翅膀，那就只好趁她还在他们势力范围内的时候帮她一把了。于是父母两人都起了个绝早，做了早点，才叫醒她，等满大夫一来，妈妈就安排他们两人吃早点，然后爸爸妈妈送他们上路，四个人骑两辆车，骑到校门那里，两个小家伙去乘车，两个老家伙把自行车骑回家去。
　　她见他背着大包小包的旧衣服和饼干烟酒，提议说："我们打的去长途车站吧。"
　　他不同意："有公车，打的干什么？"
　　"公车多挤啊。"
　　"打的多贵啊。"
　　"我出钱。"
　　"你的钱不是钱？打这一趟的花的钱，如果用来买盐，够我们全岭的人吃几年了。"
　　她服了他了，因为他衡量金钱的标准是盐的价格，那她还能说什么呢？只怪盐太便宜了，消费量又低，无论什么价格，跟盐钱一比就显得太奢华。
　　好在他背着所有的包，而她只背自己一个小包，既然他都能咣当咣当去挤公车，她也不怕。
　　后面的车程跟上次差不多，但这次因为身份变了，她比较大胆了一些，坐车上总靠着他，而他呢，虽然没多少话说，但表现还算温柔，让她靠在他身上睡觉，有时还让她躺他怀里睡觉，他把手放在她眼睛上，说遮住光线好睡一些，有点幸福感觉了。
　　到了县城，换乘拖拉机，他很主动地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她垫在屁股下："你屁股肉少，垫着不硌人。"
　　但她心疼他："今天有点冷，你穿上吧，把你那些旧衣服拿一件给我垫就行了。"
　　他打开一个大包，找来找去没找到一件旧得足够垫屁股的衣服，都比他那件衣服新，最后只好把他那件给她垫屁股，他找了一件穿得进去的旧衣服穿上了。
　　好不容易来到了满家岭，帮忙的人果然出现了，又像上次那样，自觉自愿地跟在他们后面，很有组织有纪律地前进。她的"宝伢子"又把大包小包都交给那些跟踪的人，空出手来好背她。
　　山间秋色十分美丽，有些树叶已经开始变红变黄，真乃层林尽染，长空如洗。太阳虽已落山，但天还没黑，一行人在山间迤逦前行，仿佛穿行于天堂与地狱、光明与黑暗、此生与来生的交界处。她心里涌起一股奇特的感情，说不清楚，就是想跟他靠得近近的，永远不要分离。
　　她发现只要她一离开A市，就跟他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他就成了她生命中的唯一，她就想一生一世跟着他，伴他走遍天涯海角。她唯一的一点独立和勇气，都只存在于A市，那个她熟悉的城市，只有在那里，她才有点勇气自己面对生活，一旦离开那里，她就成了他的一部分，离了他就不能活了。
　　一路上，他有时背着她，有时牵着她，让她对他无比感激。在这样一个陌生而与世隔绝的世界里，他就是她的一切。
　　到家之后，照例是拜见满父满母，照例是发糖，照例是纪律严明，没人多领，没人冒领。但她没见他发放旧衣服，不由得小声问道："你拿回来的那些旧衣服呢？不发给大家？"
　　"那个我妈会发的，我不知道谁缺什么。"
　　晚餐没吃肥肉面，吃的是她喜欢吃的山薯粥，菜有三个，一个是某种蕨类，另一个是麂子肉，还有一个是一种咸菜。
　　吃过晚饭，照例是看电视，照例是满屋子的电视客。她仍然只看了大约十分钟，就申请退场了。他很自觉地替她端了一瓦盆热水，还拿了另一个瓦盆来，让她洗脸洗脚。自己则到堂屋去陪大家看电视。
　　她洗漱好了，就关上房门，闩上门栓，把灯也关了，开始在墙壁上寻找那个放神器的墙洞，找了无数遍也没找到。墙上的洞不少，从外面透进来的月光，形成一个个粗细不同的光柱，横穿整个房间，她在光柱间穿行，有种神奇的感觉。
　　她几乎把每个洞都摸过了，也没有找到神器，仔细一想，觉得自己很傻，既然能透进光柱来，就说明那个墙洞里没放东西嘛，还摸个什么劲呢。
　　她把灯打开，在墙壁上抠抠挖挖地摸了一通，手都摸脏了，也没摸到藏神器的墙洞，她断定他那次是在骗她，肯定是藏在别的屋子里。
　　无奈，她只好洗洗手睡了。
　　还是像上次一样，浆洗过的被子和床单，有股太阳的味道，她头一落枕，枕头就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而她就在这窸窸窣窣的声音中睡着了。
　　她是被"宝伢子"吻醒的，他的吻充分体现了他的饭量，力道很大，下手也很重，握着她的Rx房，像在捏血压计的橡皮球，务必捏到底。
　　她小声叫道："轻点！"
　　他咕噜说："你醒了？"
　　"你用这么大力，还能不醒？"
　　"我没用力啊，知道你们城里人娇贵，我都是轻轻的。"
　　"你这还是轻轻的？如果是重重的，那不得把人捏破了？"
　　他不敢捏了，开始解她的衣扣，她问："你不怕出事了？"
　　"不会有事了，有神器嘛。"
　　她感兴趣地问："神器在哪里？怎么我找死都没找到？"
　　"你在哪里找？"
　　"在这屋里啊。"
　　"供在堂屋里，你在这里怎么找得到？"
　　"你把神器供在堂屋里？那你上次怎么骗我说是在这屋的墙洞里？"
　　"那天是放在这屋的墙洞里嘛，现在不在了。"
　　她欠起身："神器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快给我看看。"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个红筒筒，递给她，她接过来，说："快把灯打开，我看不见。"
　　他开了灯，靠在枕头上看她。
　　她就着昏暗的灯光解麻绳，但那麻绳结的是死疙瘩，怎么也解不开，她急得用嘴咬，也咬不开，只好求助于他："你帮我打开一下。"
　　他接过去，用牙齿咬断了麻绳，递回给她。
　　她一圈圈绕开麻绳，一层层打开包在外面的红布，赫然看见一个淡白色的长圆条家伙，像极了男人的那玩意儿，但在尾端有圈细细的沟，沟里拴着一根细红绳，像条红尾巴。
　　她惊得把那玩意儿丢在床上，红着脸问："怎么是这个？你不是说是神器吗？"
　　"这就是神器。"
　　"怎么神器就是这个？"
　　"不怎么，这个就是神器。"
　　两人用"神器"和"这个"颠来倒去地造了一会儿句，他把她抓过去，脱她的衣服，嘴里喃喃地说："我再不怕你碰我了，我再不怕了。"

第四章(2)
　　2
　　这一刻，似乎并不出乎丁乙意外，她心理上没有一点排斥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她从一开始就对她的"宝伢子"很亲近，也许是因为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名副其实的"赤诚相见"，也许是因为她一直着迷于他的外貌，也许是上次就跟他"同床共枕"过，总而言之，她一直都想亲近他，更想他来亲近她。
　　现在终于到了最亲近的时刻，她闭上眼睛，颤抖着把自己交到他手中，随他处置。
　　他也激动得直打哆嗦，几粒衣服扣就解了老半天，一点不像"外科一把刀"的巧手，那么长时间，如果是动手术的话，恐怕肚子都该打开了。脱掉了她的衣服之后，他扎到她胸前啃了一通，但还算克制，没拿出吃面的力气来，也没拿出吃饭的力气来，顶多就是喝汽水的力气，还不是临走前的牛饮，而是交谈时那种浅尝即止。
　　她一直在颤抖，这下抖得更厉害，嘴里喃喃地叫着："宝伢子，宝伢子……"
　　宝伢子也不应声，钻到被子里去脱她的裤子，她挣扎了一下，半推半就地让他得了逞。
　　她紧张又慌乱地等待着他带她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他掀开了被子，打开她的双腿，伸出一只手对她说："神器在你枕头边，递给我一下。"
　　她一惊："你现在要神器干什么？"
　　"给你破身啊。"
　　她吓得收拢双腿，倏地坐了起来，两手抱在胸前，惊异地问："你说什么？"
　　"给你破身。"
　　她嚷起来："你疯了？"
　　他上来捂她的嘴："小声点！"
　　她压低嗓音说："你疯了？怎么用那个破棍子……"
　　他严肃地纠正："那不是破棍子，是神器。"
　　他伸手抓到神器，她惊慌地说："快把那玩意儿丢开，不然我……要叫你爸妈了。"
　　"这是两夫妻的事，叫爸妈来干什么？"
　　"叫你爸妈来制止你。"
　　"我爸妈才不会制止我呢。我爸就是这样给我妈破身的，满家岭的男人都是这样给他们的媳妇破身的。"
　　她又抖了起来："为什么要这样？"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不这样会倒霉的。"
　　"倒什么霉？"
　　"什么霉都倒，被枪打死，被狼咬死，不生儿子，不长胡子……"
　　她听他说的这些全都是男人倒的霉，知道这所谓神器只是保护男人的，难怪他那时说是用来辟她的邪的呢，原来满家岭男人是把女人当妖魔对待的。
　　她坚决地说："不行，我不许你这样对待我。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这根棍子。我可以把我自己给你，但绝对不会给这根棍子。如果你把我当妖魔，要辟我的邪，我就跟你吹！"
　　她发现这个"跟你吹"就像一股"神气"，威力无比，一下就可以把他吹蒙。他不知所措地跪在那儿。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她率先打破了沉默，开导说："你这是封建迷信那一套，城里人根本不兴这个，也没见人家倒霉嘛。"
　　他仿佛被解开了魔咒，终于可以动弹，迅速钻到被子里躺下，咕噜说："你怎么知道人家没倒霉？"
　　"人家倒什么霉了？"
　　"被车压死，被癌疼死，不生儿子，不长胡子……"
　　"那是因为人家没用你们这破棍子？"
　　"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她也答不上来，郁闷地说："亏你还是学医的，怎么这点科学知识都没有？"
　　"什么科学知识我没有？"
　　"医学知识。"
　　"医学上也没说破身的血不会让人倒霉。"
　　"难道你这个学医的不知道那个血跟别的血都是一样的？"
　　"我又没见过，怎么会知道？"
　　她被他的无赖惊呆了："这还要你见过？一个人身体里流动的血液，难道不是一样的构成成分吗？"
　　"构成成分是一样的。"
　　"那你怎么还……"
　　"但是医学上也没说血不会让人倒霉。"
　　"你是外科医生，天天给人开膛破肚，难道不是天天都在接触病人的血？"
　　他坚持说："那是病人。"
　　"如果病人的血都没让你倒霉，健康人的血怎么会让你倒霉呢？"
　　"是红姑娘的血么。"
　　"你又转回去了，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一个人身体的血都是一样的，要干净都干净，要不干净都不干净。"
　　他哑巴了，好一会儿才说："但我是用手给病人开膛破肚的，我又没用我的……"
　　她发现跟他真是扯不清。
　　两人赌气沉默了一会儿，她好奇地问："你说你以前那个女朋友嫌弃你是农村人，是不是因为她不肯让你用那根……"
　　他不等她把"棍子"两个字说出来，就斩钉截铁地说："我不许你说神器是&#039;破棍子&#039;。"
　　"你们满家岭的人禁忌也太多了，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说，做了要倒霉，说了要倒霉。但你们什么都不敢做不敢说，不也一样倒霉吗？难道你们这里的人都不得癌症？"
　　"不得。"
　　"难道你们这里的人全都生儿子？"
　　"都生儿子。"
　　"那你家怎么生了三个女儿？"
　　"那是以前没计划生育的时候，现在计划生育了，只准生一个，就都生儿子。"
　　"满大富呢？"
　　"满大富不是满家岭的人。"
　　她不知道满家岭的人是不是都生儿子，但她记得每次跟在后面的小孩子里的确是男的多，有没有女孩她不记得了。她不知道这是因为满家岭的人真的只生儿子，还是因为女孩子都被赶到田里劳动去了。
　　她回到自己关心的话题："你的那个女朋友，是不是她不肯按你们满家岭的规矩办才吹的？"
　　"她根本就不是红姑娘。"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红姑娘？你跟她试过？"
　　"她伢都生了，怎么会是红姑娘？"
　　"她已经生过孩子了？"
　　"嗯。"
　　"那她怎么会跟你……"
　　"她离婚了。"
　　她无话可说了。
　　看来这满家岭真是人世一绝，世界朝东它朝西，世界朝南它朝北。她哼了一声，说："你们满家岭的人真是太怪了，别的地方的男人，生怕女的不是红姑娘，生怕新婚之夜不见红，而你们呢？刚好相反，真是太怪了。"
　　"我们一点也不怪，是你们城里人太怪了。"
　　她开玩笑说："那还是等我先找个别的男人结个婚，离了婚再来跟你。"
　　他坚决不同意："不行，我不让你跟别人结婚。"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离婚的女人吗？你不是喜欢别人帮你冒风险吗？"
　　"我不喜欢。"
　　"但是你自己又怕倒霉。"
　　"我不怕倒霉，我有神器。"
　　她坚决地说："我可给你说清楚了，我不会让你用那个神器来碰我一下的，谁知道是什么脏东西。"
　　"不脏，岭上的爷做好了就包起来了。"
　　"用什么做的？"
　　"男人树。"
　　她想这岭上的爷们也够无聊，没事干了，用根树棍子做成那玩意儿，然后包在红布里送人，还搞那么隆重的仪式，真有点变态。
　　她转过身去，不理他，他也转过身，背朝着她。
　　两人背对背地躺着，都尽可能靠边一点，中间空出来的位置，再躺俩人都没问题。
　　她越想越烦，怎么满家岭这么多怪规矩？而他一个学过医的人居然就信这些破东西，如果让他在她和满家岭的破规矩之间做个选择，他肯定会选择破规矩，真是太不把她当回事了，反正他可以娶梅伢子桃伢子杏伢子，那几个女孩肯定会百依百顺，他要拿什么破她们的身，她们都会顺从。
　　她见他老不来理她，很心烦，挑战说："我明天就回去。"
　　他还是不吭声。
　　她知道他也倔上了，说不定已经想好要跟她吹了。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反正她不会让他用那破玩意儿动她。
　　连吹的准备都有了，她也不烦了，终于睡了过去。

第四章(3)
　　3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了。
　　本来还以为今天又得跟他到岭上去拜见那几个爷呢，现在看来是不用了，因为太阳已经老高了，要拜见早就把她叫醒了。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是这次不用拜见了，还是他听她说了今天要回去，就撇下她，独自一人到岭上拜访去了？难道他准备让她一个人回家去吗？这是不是他跟她吹掉的意思？
　　她在床上找了一通，没找到那个神器，心想他可能是到岭上退还那宝贝去了。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跟她吹了，她心里很难过，但也不想在神器的问题上让步，只是觉得荒谬，以后人家问起来，她都没法解释为什么跟他吹。
　　她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外面满妈妈在敲门，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叫吃饭。她只好起了床，到厨房去找水洗脸，赫然看见她昨晚洗过脚的瓦盆立在灶上。她认识那个瓦盆，因为盆沿上有个缺，还有道裂缝，一直延伸到盆底，她每次洗脚的时候，都在担心那盆会裂开。
　　她走到跟前看了一下，盆里装着绿油油的青菜，像是待炒的样子。她差点吐出来，看来昨晚吃的山蕨就是用这个盆子装过的了。不过那时她还没用那盆洗脚，但至少她上次洗过，而这段时间难保他爹妈没用这个盆洗过脚。
　　她也没心思找水洗脸了，匆匆离开厨房，回到睡觉的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收拾好了，但她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她不知道回去的路，也不敢跑到外面去请人给她带路，语言不通，说不清楚，而且也不知道谁才值得信任，还得等他一起回去，但今天的饭菜，她无论如何是吃不下了的。
　　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他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走进房间，看见她坐在床边发愣，就把那包塞到柜子里，问："你洗脸了没有？"
　　"没有。"
　　他出去了，大概是去给她打洗脸水。她跑到柜子跟前去，打开柜子，看见那个布包，用手隔着布包摸了一下，好像是果子之类。她好奇地打开布包，看见三个长条形黄绿色的果子，一头偏黄，一头偏绿，但中间过渡得很好，渐黄渐绿，不知不觉间，就从黄色和平过渡到绿色了，果子的一头还带着柄，折断处有黏黏的液体，像是刚摘下来的。
　　丁乙的灵感，像火山一样爆发，马上联想到女人树上的女人果，如果不是那玩意儿，他用不着藏进柜子里。
　　他摘女人果干什么？难道是用来代替她的？
　　她听见他在外面跟他妈说话，边说边往屋子里走来。她慌忙把布袋放回原处，关了柜门，跑回到床边去。
　　他端着个瓦盆进来，不是厨房装菜的那个，而是另一个，没裂口的。看来他家的瓦盆也不是乱用的，洗脸是洗脸的，洗脚是洗脚的，只不过洗脚和洗菜共用一个而已。
　　她忍不住问："我在厨房看到一个装菜的瓦盆，好像是我昨晚洗脚的那个。"
　　"怎么啦？"
　　"你不觉得用洗脚的盆子装菜不卫生吗？"
　　"脚上穿着鞋袜，又不脏。"
　　她说服不了他，便带点威胁地说："你觉得不脏，但我觉得脏，我不吃洗脚盆装过的菜，我今天要回去。"
　　他一转身走出房间，她吓了一跳，生怕他是去找家伙来揍她的。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没家伙，低声对她说："我跟我妈说了，叫她别用脚盆装菜。"
　　她没想到是这样，竟然答不上话来，只说："哦。"
　　他接着说："今天别走，我不想你走。"
　　他一求她，她的心就软了，小声说："我回去也是为你好，怕你跟我在一起难受……"
　　"我不会难受了，我有办法了。"
　　她想他所谓的"办法"肯定就是女人果，她很想看看他是怎么用女人果代替她的，于是小声说："那我今天就不回去。"
　　他如释重负，很高兴地说："我今天带你去塘里洗澡。"
　　他那么开心，使她觉得他是真心喜欢她的，为了她，他愿意放下架子来求她，也愿意放弃神器，改用女人果。他还叫他妈妈别用脚盆装菜，说明他还是把爱情放在满家岭的破规矩之上的，这样就行了，不能逼得太紧，要慢慢来。
　　她问："今天不用去岭上拜见老人了？"
　　"已经去过了。"
　　她问："你上次带我去岭上，是不是为了拿那个神器？"
　　"是请。"
　　"请？为什么要带我去请神器呢？你一个人请不行吗？"
　　"我一个人怎么请？"
　　"但你也没叫我跟你一起抬回来呀，连那个仪式都没让我参加，带我去干什么？"
　　"不给岭上的老人看看怎么请？"
　　"看什么？看我漂亮不漂亮？"
　　他没回答，但看那个表情，应该不是看漂亮不漂亮。
　　她相信他可能不知道，因为她已经发现他对满家岭很多规矩都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也许这就是他严格遵从那些规矩的原因：盲从。只有盲，才能从，越盲越从，越从越盲，如果知道了所以然，那就不盲了，也许就不会遵从那些规矩了。
　　她问："那你上次把神器请了回来，怎么没用上呢？"
　　"上次你不是我女朋友么。"
　　从这一点来看，他遵从的又是外面世界的规矩，不是自己的女朋友，还是不能乱动的，她不同意，也是不能乱动的，虽然在满家岭人眼里，她就是他的媳妇了，如果他要用蛮力，她也打不过他，但他在这一点上还不是野人，还有点道德观念。
　　她好奇地问："如果这次跟你回来的不是我，是别的女朋友，你怎么办？要不要带她去见岭上的爷们？"
　　"要。"
　　"再请一个神器回来？"
　　"嗯。"
　　"一个神器只能给一个女人？"
　　"嗯。"
　　"神器是现做的，还是老早就做好了的？"
　　"现做的。"
　　看来岭上的爷们手脚倒挺利索的呢！
　　她问："如果你有了新的女朋友，那你不就有两个神器了？"
　　"我怎么会有两个？"
　　"你怎么不会有两个呢？我一个，你的新女朋友一个。"
　　"你的是你的。"
　　"我的？那怎么放在你家？"
　　"你那时还不是我女朋友嘛。"
　　她咂摸了一会，觉得他这话的意思是：如果你是我的女朋友，那个神器就归你了，权当是个纪念品吧，但你那时还不是我的女朋友，所以神器不能给你拿去做纪念品。
　　那他上次没把她的那个神器扔掉，而是一直供在堂屋里，说明他还存着一线希望，希望她再来满家岭，最终成为他的女朋友。但他把神器供在堂屋里，不是会被他父母看出破绽来吗？如果他父母知道她只是冒充他的女朋友，还托人带麂子肉给她，那就真是太感人了。
　　那一天，她干什么都没心思，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天黑，天黑了好看他怎么"吃"那几个女人果。
　　但那一天好像特别不容易天黑，而他特别殷勤，带着她这里那里去玩，玩得她精疲力竭才回家吃晚饭。
　　晚饭还是老一套，山薯粥，一个青菜，一个咸菜，再加麂子肉。她坚持没夹青菜吃，只吃了其他几样，虽然知道其他几样也很难担保没在脚盆里洗过，但眼不见心不烦，就当那几样没在脚盆里洗过吧，不然就该饿肚子了。
　　仍然是她先上床睡觉，他在外面看电视，她想等他，好看他"吃"女人果，但她一落枕头，就觉得晕晕乎乎的，很快就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很热，就掀开被子脱掉睡衣，就那么赤条条地躺在那里，心里觉得这样不好，怕他进来看见，但脑子里另一个声音说，没事，他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她懒洋洋地躺着，心里想着，就一分钟，一分钟，马上就穿上，绝对赶在他进来之前穿上。但这一分钟延绵着，变成又一分钟，再一分钟……
　　突然，他进来了，她来不及穿衣服了，只好钻进被子里。
　　他躺到她身边，开始抚摸她，她交代说："不许你用神器碰我。"
　　"我知道。"
　　"我的血不会给你带来霉运的。"
　　"我知道。"
　　"说不定我都不会出血，书上不是说了吗，有的女人不出血。"
　　"我知道。"
　　"为什么你昨天不知道？"
　　"昨天没想通，今天都想通了。"
　　外面闹哄哄的，她问："看电视的人还没走？"
　　"还没有。"
　　"那你怎么不陪着看电视了？"
　　"因为我想你。"
　　她很高兴："其实你还是懂浪漫的，就是你们满家岭规矩太多。"
　　"我以后不遵守满家岭的规矩了，我遵守你的规矩。"
　　"我没规矩要你遵守，我只要你爱我。"
　　"我爱你。"
　　她钻到他怀里，跟他贴得紧紧的："你以后每天都对我说这句话，好不好？"
　　"其实我每天都在心里说&#039;我爱你&#039;。"
　　"为什么你不用嘴说出来呢？"
　　"我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以后不会不好意思了。"
　　她好开心啊！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他不再遵从满家岭的规矩了，他要遵从她的规矩，而她的规矩就是要他爱她，他也答应了，真是太好了！
　　她等着他来带她步入神奇的新天地，但老是被一些琐事打断，一会儿是门被风吹开了，他得下床去关门，一会儿又是他妈妈在叫他，他出去答话。
　　她的头很迷糊，眼睛也看不清，请求他："把灯打开。"
　　他开了灯，她揉揉眼睛，定睛一看，哪里是她的"宝伢子"？是小靳啊！
　　她到处找衣服，但怎么也找不到，只好大叫："宝伢子，宝伢子，把我的衣服给我！"
　　小靳捂住她的嘴，压在她身上，他的胸部刚好压住她的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使劲推也推不动，绝望地想：他要把我压死了，我出不来气了……
　　就在她几乎被小靳压死的那一刻，她浑身一抖，醒了过来，感觉喉咙里好像闭住了一样，是她自己憋着气，她赶快放开喉头肌肉，深呼吸了几下，心跳得很慌，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自己在睡梦里把气憋住？如果不是及时醒来，不是会自己把自己憋死吗？
　　她发现自己躺在被子外，但身上的衣服穿得好好的，只是胸前全汗湿了，头上也有汗，感觉很燥热，想喝水。
　　她下了床，理了一下头发，擦了一把汗，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到房门边，把门拉开一点，向堂屋里看了一下，那些人还在看电视，他也在看电视。
　　她小声叫道："宝伢子！"
　　他没听见，她又叫了一声，有个电视客看见了，捅了捅他，他转过头，看见了她，立即跑过来："怎么啦？"
　　她把水杯递给他："我想喝水。"
　　他接过杯子，跑去给她找水，她关上门等他。过了一会儿，他把水端来了，她也不管是生水还是冷开水，一口气喝干了，把杯子递给他："再帮我打一杯吧，我怕待会又想喝。"
　　他又给她打了一杯水来，放在柜子上，想返回去看电视。她拉住他："别看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现在不能来睡。"
　　"为什么？"
　　"别人要笑的。"
　　"笑什么？"
　　"笑我只想抱女人，没出息。"
　　"别听他们的，你在A市当外科大夫，谁敢说你没出息？"
　　他不答话，但一直在试图挣脱她。她无奈，只好让他回去看电视。
　　她自己回到床上，想到梦里的情景，十分心酸。看来要他放弃满家岭的规矩，只能等到梦中了。她开始理解那些她曾经认为很"势利"的女孩子了，她们想斩断他跟满家岭的联系，也许并不是因为嫌弃他的农村亲戚穷或者土，而是害怕满家岭的那些规矩。只有斩断他跟满家岭千丝万缕的联系，才有可能让他放弃那些清规戒律。
　　她忿忿地想，像他这么固守满家岭旧风俗的人，根本就不配得到我的爱，凭什么我得忍受他那套稀奇古怪的风俗习惯？如果我爱他就必须遵从他的习惯，那他爱我也应该遵从我的风俗习惯。得好好跟他谈谈，约法三章，我和满家岭的风俗习惯，他到底要哪样？要我，就放弃你那些旧风俗旧习惯，如果不放弃，我就跟你吹。
　　一想到跟他吹，心里又很不舍，万一他是可以改造的呢？万一她跟他吹了之后，别的女孩得到了他，把他改造好了，那她不是要后悔一辈子？
　　她想起参加过她生日聚会的几个同学，她们都那么喜欢他，如果她跟他吹了，她们当中的某一个肯定会把他抢去，说不定那个女孩心肠硬一些，胆子大一些，几下几下就把他改造过来了。而那时她顶多只能找小靳做男朋友，等到同学聚会的时候，大家一对一对地来参加，她带着那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小靳，而她的同学带着高大英俊的"宝伢子"，那她不是要气死？
　　她慢慢回想，慢慢分析，又觉得"宝伢子"真正需要改造的地方也不是太多。
　　是的，他认为女人不能到岭上去，这有点男尊女卑，但是她也不想到岭上去，那破地方，山又高路又陡，去了也没个吃的喝的，不去正好！
　　还有他晚上陪人家看电视，不敢早点来睡觉，是很荒唐，但是一年也就这么几个晚上啊，自己先睡了，不管他的，也就过去了。
　　其他的，她暂时想不起来，最要紧的就是这个神器的事，在这件事上，她是不准备让步的，太荒唐了，太无聊了。
　　只要他在这一点上让了步，她愿意在其他方面让步。

第四章(4)
　　4
　　宝伢子终于来睡觉了，站在床前脱衣服，与丁乙刚才梦见的一模一样。
　　一直等到他躺床上了，她才轻声问："电视看完了？"
　　他吓一跳："你还没睡着？"
　　"睡着了一会儿，醒了，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
　　"我看到你摘了女人果回来，以为你要吃呢。"
　　"你在这里，我怎么会吃？"
　　"但是我想看。"
　　"那是女人看的吗？"
　　这人怎么动不动就这口气？好像女人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似的，既然这么瞧不起女人，找女朋友干什么呢？打光棍得了。
　　她正在生着闷气，考虑要不要跟他说"吹"，他的手伸过来了，开始抚摸她。这次比较轻，不是捏血压计的摸法，而像是小孩子在捏气球，又想捏，又怕捏炸了，小心翼翼。
　　她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瘫软，仿佛自己正在化成一滩水。
　　他的手伸进她的睡裤里，慢慢地抚摸她的腹部，在她的刀口那里停留了很久，小声说："没有这个，我就不会认识你了。"
　　她在他手下喘息。
　　他轻声问："宝伢子，你也想吧？"
　　她不好意思直接说"是"，哼唧了几声，算是回答。
　　他低声恳求说："你也想了，那就让我用神器帮你破身吧。"
　　她挺直了身子，推开他的手："不行。我不许你用那玩意儿碰我。"
　　他垂头丧气地咕噜说："岭上的大爷还说这招肯定管用。"
　　"什么？"她大声问，"这是大爷教你的招？"
　　"小声点！"
　　她压低嗓子："他教你什么了？"
　　"没教什么，就给了我一瓶酒，还说要多摸你。"
　　她气得血往上涌："原来这些都是那个老家伙教你的？"
　　他滚到旁边去了。
　　她不放过他："你把我们的事告诉那个老家伙了？"
　　他生气地说："我不许你说他&#039;老家伙&#039;！"
　　"他不是老家伙是什么？而且是个卑鄙下流的老家伙！"
　　他举起一只手，她更气了："怎么，你还想打我？"
　　他把手放下去，抖抖地说："我不许你叫他&#039;老家伙&#039;！"
　　她虽然不想让步，但也不敢再叫"老家伙"了，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在这个深山老林里，她是一个人，孤将军，而他是一岭人，集团军，她要是把他惹毛了，被他打一顿，真是不上算。
　　但她也不会轻易认输："你怎么可以把我们的事对外人说？"
　　"我没对外人说。"
　　"那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事？"
　　"我退他神器。"
　　"你退他神器？为什么？"
　　"不用嘛，就退。"
　　她觉得有点冤枉他，他把神器退回去，说明他决定不用那玩意儿了，但那个变态大爷不肯认输，教他一些鬼花招，他这个傻瓜就听信了，真的拿来实施。她缓和了口气说："他给你的是什么酒？"
　　"神酒。他说喝了这个酒，再犟的女人都治得住。"
　　"那他是说给我喝，还是给你喝？"
　　"都喝。"
　　她有点好笑，估计这个呆子没听明白，大爷可能是叫他临睡前让两人喝这酒的，喝完了两人热血沸腾，就把事给做了。但他这个呆子吃晚饭的时候就给她喝了，结果她做了一个梦，出了一身汗，喝了一杯水，就把药性消掉了。
　　谁叫他看那么久电视呢？
　　她警告说："别动那些歪门邪道的心思了。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说了不会让你用神器碰我，就绝对不会的。如果你把我灌醉了，用神器碰了我，我清醒过来一定不会原谅你。"
　　他悲愤地问："那你非要我倒霉不可？"
　　"我没要你倒霉，你怕倒霉，不碰我就是了。"
　　"但是我想碰你！"
　　"想碰就别信你满家岭那套迷信。"
　　"不是迷信。"
　　"不是迷信，你就信吧。反正我是不信的。"
　　他的身体热得像块炭，没挨着都能感到他身上的热气，可能是因为他没喝水，没出汗，酒性没解掉，还聚集在体内。她开始抚摸他，开导说："你是学医的，应该知道女人的那里只是一块膜，有的女人根本就不出血，还有的以前骑车啊做运动的时候，就已经把那块膜弄破了……"
　　他满怀希望地问："你以前骑不骑车？"
　　"当然骑啊，现在还天天骑。"
　　"你有没有？"
　　"那谁知道？可能有，可能没有。"
　　"真的不会有事的？"
　　"没听说谁有事的。"
　　"但是大爷说满金财就是沾了他媳妇的那玩意儿才被野物咬死的，还有满二贵，也是因为这个才掉到崖下摔死的……"
　　"你听他的！他怎么知道人家沾没沾那玩意儿？人家夫妻之间的事，会告诉他？他看到这两个人出了事，就编个故事出来骗你们。我保证过几天他又可以说这两人是因为别的原因才出事的。"
　　他大概想到什么例子了，好像开始相信她，半信半疑地问："你保证我不会出事？"
　　"这种事怎么保证？一个人一生中肯定会遇到一些灾难的，如果你要牵强附会地把灾难跟这事连起来，我也没办法。"
　　他伏到她身上，忙乱了一阵，进入了阵地。这次她有点痛，但没到不能忍受的地步。他急促地喘着气，一下一下大力地冲撞，把她的人都撞得抵到墙了，后面的每一次冲撞，都会把她的头撞向墙壁。她急得推他："轻点，轻点，停一下，让我躺下来一点！"
　　他停下，两手撑在那里喘气。她像一只顶着大房子的蜗牛，无比艰难地往下挪动了一段，估计头不会撞墙了，才停下来，说："好了。"
　　现在她已经感受不到什么乐趣了，就是担心他又把她顶到墙那里去，不得不两手撑着床，与他抗衡，心里有种滑稽的感觉，这就是做爱？怎么这么疯狂？
　　他冲了一阵，趴到她身上，满身的汗水传给了她，两人身上都像擦了油一样，滑唧唧的，让她有种吃了肥肉的感觉。她推他："喂，起来，你压得我受不了，起来擦把汗，好好睡吧。"
　　他像是被她摇醒了，从她身上翻下去，滚到一边。
　　她下床找了个毛巾，把自己身上的汗擦干，又去替他擦汗，他哼哼了两下，不知道是感谢还是叫她别打扰他睡觉。
　　她感觉下面有点痛，找出手纸，擦了一下，发现纸上有血迹。她慌了，连忙撕了一大团手纸，走到床边，轻轻地掀开被子，想给他擦一下。但他两手合十放在那个地方，像个贝壳一样护着。
　　她小心地拉开他的手，他咕噜说："干什么？"
　　"替你擦一下。"
　　他放开手，让她擦，自己继续睡觉。她看见他身上也沾有血迹，她赶紧用手纸擦，擦了几下都没擦掉，她试探着加点劲，但刚一使劲，他就醒了，坐了起来，查看自己那地方。她知道大事不妙，果然，他惊惶地抬眼看她："怎么有血？"
　　"我不知道，也许是&#039;好朋友&#039;吧。"
　　他悲愤地叫道："啊？我全家都要倒血霉了！"
　　"为什么？"
　　"骑马过堂，家破人亡。"
　　她压住火气，开导说："这不是经血，是红姑娘的血。但是你别迷信了，你不会倒霉的，这是好多男人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他仍然哭丧着脸坐在那里。
　　她数落说："你一个学医的，怎么这么迷信呢？哪里的血不是血？你做那么多手术，碰过那么多血，你倒霉了吗？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我一个女孩子，这就是我一生中最重大的时刻，我愿意跟你这样，是因为我爱你，你也要对得起我才行。现在你不好好爱惜我，关心我，只在那里操心你那根本不存在的倒霉，你叫我怎么说你呢？"
　　他泥塑木雕一般坐在那里。
　　她用湿毛巾替他擦干净了，说："好了，都擦掉了，什么事都没有了。你再这么木头一样坐在那里，我不理你了。"
　　他仍然没动。
　　她只好拿出杀手锏："我不许你再对我说倒霉的事，如果你认为我会让你倒霉，那行，我跟你吹，免得你倒霉。"
　　这招果然有用，他辩驳说："我没说倒霉呀。"
　　"你是没说，但你坐在那里生闷气，叫我心里怎么想？"
　　他乖乖躺下来，她钻到他怀里："你这个呆子，不为我是红姑娘高兴，还为这发愁。红姑娘不好吗？红姑娘说明我从来没爱过别的男人，只爱了你一个。现在我们还没结婚，我就愿意跟你这样，不都是因为我爱你吗？你再为这事发呆，我真的要跟你吹了。"
　　他不再言语，只默默抱紧了她，她感觉到他接受了这件事，很开心。此刻，没有外人，没有满家岭的清规戒律，只有她和他，相亲相爱。

第四章(5)
　　5
　　不知道是因为红姑娘的问题解决了，还是因为"宝伢子"的导师回来了，接下来的那些日子，丁乙跟"宝伢子"见面的机会多了起来。虽然平时跟以前差不多，他要上班要做实验，但周末不用去"走穴"，所以两人每周至少有一天可以待在一起。
　　饭后，她去厨房洗碗，他也去。原本是叫他去帮忙的，但她发现他在厨房里完全没有外科医生的精准，而是粗手大脚的，搞不好就会打碗砸碟，便没再让他插手，只叫他站旁边陪着她。
　　他总是急不可耐地催："还没洗完？洗几遍啊？"
　　"哪有洗几遍？我先打上洗洁精，再用海绵洗，然后用水冲。"
　　"洗得太慢了，如果是我的话……"
　　"如果是你的话，碗都被你打光了。"
　　她把碗洗了，再洗手，还没擦干呢，他就过来抓她了："我们去你房间吧！"
　　进了她的卧室，关上门，她小声警告说："刚吃过饭，做这个不好的，你是医生，还不懂这个道理？"
　　他不听这些，上来搂住她："但是我想嘛。"
　　他说这话的口气，活像小毛孩饿极了要吃奶一样，让她又爱又怜，也就不管饭后做爱健康不健康了，一切遂他的意。
　　但他一吻她，她就闻到他嘴里有午饭的气味，推他说："你嘴里有菜味。"
　　他只好放开她，到洗手间去刷牙。
　　等他刷完了，她也进去刷牙。
　　她刷了牙回到卧室，发现他已经脱了衣服，钻被子里去了。见她进来，就掀开被子，拍着床说："快来，快来！"
　　她慌忙把门关上，闩好，走到床边，钻进被子。
　　他心急火燎地来给她脱衣服，边脱边说："一个星期了，想死了。"
　　她笑他："你怎么这么好这一口？"
　　他憨憨地笑："喜欢吗。"
　　"你以前没女朋友的时候，是怎么过的？"
　　"没怎么过。"
　　"用手？"
　　他鄙夷地说："我才不会做那事呢，否则一辈子找不到媳妇。"
　　"你是医生，难道不知道这说法不对？"
　　他不回答，搂住她说："我有你，不用做那事。"
　　"你把我当工具？"
　　他委屈地说："我没有把你当工具。"
　　"你把我当什么？"
　　"当我的宝。"
　　她把她上次在满家岭做的那个梦讲给他听，旁敲侧击地要求他每天都说"我爱你"，他刚开始没听懂，经她提醒才弄明白那个梦的寓意，爽快地答应了："好，我每天都说。"
　　但他转身就忘了，一上班就好几天不给她打电话来，她打电话过去，问："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他想不起来："没有啊。"
　　她提醒说："你忘了，上星期你对我说的话。"
　　他冥思苦想："我说什么了？你快告诉我吧，我想不起来。"
　　她没办法了，只好舞弊泄题："你说你每天都对我说那句话的呢？"
　　他想起来了："哦！该死！我怎么把这事忘了。我补你吧，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她哈哈大笑："下次再忘了，周末就不许你……"
　　这个威胁好像挺管用，后面几天他记得打电话来说"我爱你"了。
　　这不是她曾经憧憬的爱情。
　　她以前想要的，是一个自己就知道如何浪漫地爱她的人，根本不用提醒，对她的爱就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泛滥成灾。但命运偏偏让她遇到这么一个不解风情的人，也算是一种讽刺吧。
　　不过他也有他的妙处，就是很听话，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虽然执行政策总是走样，但态度是好的，功夫是下了的，就是水平差点。看他那么一个傻乎乎不解风情的人，在她的调教之下，慢慢变得解一点风情了，也很有成就感呢。
　　她最喜欢跟他出去逛街，她让他把胳膊弯起来，她挎在上面，两人靠得紧紧的在街上慢慢逛，引来很多人艳羡的目光。
　　他的表情很搞笑，像是在执行公务，严肃得紧。而他弯着胳膊放在胸前，又像个手臂骨折的病人，打了石膏，不敢乱动。他那样弯着，一定很累，有时不得不恳求她："可不可以换个手？我这个手弯疼了。"
　　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边笑边换到另一边去，有时就改成牵手。
　　每次出去逛街之前，她都给他一些钱："拿着，待会我要买东西的时候，你就用这些钱帮我付。"
　　他迷茫地看着她："你怕丢了？"
　　她解释说："我们A城的风俗，女孩子跟男朋友出去，都是花男朋友的钱的。"
　　"这不是你的钱吗？"
　　"是我的钱，但你待会付款的时候别说是我的钱，要装作是你的钱的样子。"
　　他显然不懂如何将她的钱装作是自己的钱。
　　她教他："想想看，如果是你自己的钱，你会怎么样？"
　　"带回去给我妈？"
　　她笑喷了："你太好玩了！"
　　过了几天，他们又去逛街，他兴冲冲地告诉她："今天你不用给我钱了，我发工资了，你要买什么，我给你买。"
　　她很惊讶："你怎么想到要给我买东西？"
　　"我们科里的小护士说了，谈恋爱的时候，男人应该给女朋友买东西。"
　　"哦，她们这样说的？"
　　"嗯，她们说如果我太抠了，女朋友就不喜欢我了，就跑了。"
　　她忍不住笑起来："你怎么抠了？"
　　"我没给你买过东西么。今天我就给你买。"
　　"你不用把钱带给你妈了？"
　　"不是说拿到A市存起来么？"
　　她高高兴兴跟他去逛街，挑来挑去，挑了一套睡衣，让他付了款。
　　回到家，她穿给他看："透明的，两件套，好不好看？"
　　"好看，我能看见你的两个插枣馍馍。"
　　"什么插枣馍馍？"
　　他指指她半隐半现的乳头，她呵呵笑着倒进他怀里，举起粉拳，擂他两下："好你个宝伢子，说我这是插枣馍馍。"
　　他搂着她，得意地问："我不抠了吧？"
　　"不抠。"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我有钱。"
　　"你有多少钱？"
　　他报了个数目，她随口说："没我爸爸工资高。"
　　他慌了："那我还去走穴吧，走穴能拿很多钱的。"
　　"我不想你去走穴，我想你周末陪我。"
　　"但是我没你爸爸挣钱多啊。"
　　"你还年轻嘛，等你到我爸爸这个年纪，肯定比他挣得多了。"
　　"还要等那么久？"
　　"钱是挣不完的。你们科里的小护士没对你说，如果你不陪着女朋友，女朋友也会跑掉？"
　　他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她们没说哦。"
　　她逗他："那你下星期上班的时候问她们，看她们是不是这样说的。"
　　下个星期，他打电话来汇报："她们真的是那样说的！"

第五章(1)
　　第五章
　　1
　　跟"宝伢子"处得越久，丁乙越觉得自己是捡了个宝。"宝伢子"就像一块璞玉，未经雕琢，但天生玉质，她可以随心所欲地雕琢他，想把他雕琢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但不管是什么样子，他的"玉"质不变。
　　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好打扮，随便买件什么衣服，往他身上一穿，就很出色，带出去总能俊压群草，引来女士们嫉妒的目光。
　　她不知道是自己身材长得不标准，还是中国的女装工业不够发达，总是找不到一件称心如意的衣服。以前参加同学聚会什么的，她大多是一个人前往，刚开始还有几个陪伴的，后来单身的女同学越来越少，她就不怎么爱参加这类聚会了，觉得没意思，压力很大。
　　现在不同了，只要有同学聚会，她就很感兴趣，首先就问"能不能带男朋友"，能带就去，不能带就想法推脱了不去。然后她就把"宝伢子"精心打扮一番，挎着他的胳膊去参加同学聚会，对人介绍说这是她的男朋友，外科医生。参加聚会的女同胞们那艳羡的目光，就像一个个无形的熨斗，把她心里的沟沟坎坎都熨得平平整整，让她十分得意。
　　不过这种得意没持续多久，就被人泼了冷水。有个同学对她说："喂，你知不知道彭红她们在说你？"
　　彭红是她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大学不同校，但关系一直很好，很谈得来。她好奇地问："怎么说？"
　　"她们说你男朋友这么帅，怎么会看上你？肯定是因为你家有海外关系，他想出国，在利用你呢。等他利用完了，肯定会甩了你。他条件这么好，要找个比你漂亮的，实在是太容易了。"
　　这话让她非常心烦，倒不是她也认为"宝伢子"是在利用她，而是因为她最要好的朋友都认为她配不上他，这太让她伤心了。
　　于是从此之后，她再也不愿意带他去参加同学聚会了，也不敢给他买好衣服穿了，怕越打扮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越大，然后被别人抢跑了。
　　她不知道他对她的长相有什么看法，便旁敲侧击拷问他："你觉得那个彭红长得怎么样？"
　　他摸不着头脑："哪个彭红？"
　　"就是上次我们同学聚会的时候那个穿格子大衣的女孩。"
　　他大吃一惊："还有人穿鸽子大衣啊？"
　　"格子大衣怎么啦？"
　　"那得杀多少只鸽子啊？"
　　她呵呵笑起来，知道彭红根本没入他的眼，遂换个方法拷问："你以前的同学当中，谁最漂亮？"
　　他冥思苦想，最后沮丧地说："想不起来了。"
　　"想得起来的人当中呢？不管是不是同学，只要是认识的都算。"
　　他又是一阵冥思苦想，然后像讨论入党申请一样，广泛征求群众意见："你觉得小王可以不？"
　　"呵呵，你问我干啥？我在问你呢！"
　　他没把握地说："如果你觉得小王不行，那就小李吧。"
　　"你在选干部啊？"
　　他皱起眉头："如果是选干部的话，那小李就不行了，她政治学习老是打瞌睡。"
　　她笑昏了，拷问不下去了。
　　有次她直接问他："为什么我每次问你认识的人里谁最漂亮，你总是不知道说一声&#039;你最漂亮&#039;呢？是不是你觉得我长得不漂亮？"
　　他很委屈："你问的是我认识的人。"
　　"我不是你认识的人？"
　　他被问哑了，好一会儿才辩解说："我以为认识的人就是仅仅认识的人，我跟你都已经那样了，怎么能算认识的人呢？"
　　"好，那我再问你，你认识的人，还有你的女朋友，所有的女人，谁最漂亮？"
　　"你最漂亮！"
　　她不带他参加她这边的聚会了，但她又开始去他实验室玩，是他叫她去的，他好像等不到周末了，打电话央求她："你今天来我实验室玩吧。"
　　"实验室有什么好玩的？"
　　他没听出她是在用他以前说过的话讽刺他，诱惑说："我让你玩我的仪器好不好？"
　　她对他的仪器不感兴趣，但他的邀请令她很开心，她很干脆地答应了："好，我下午过来，我们一起吃晚饭。"
　　他也很开心，许诺说："我买肉给你吃。"
　　晚饭的时候，他们俩一起到医院食堂去打饭，天气有点冷，所以他们决定不端回寝室，就在食堂的饭厅里吃。她怕他买些肥肉给她吃，专门要了一个碗，一点饭菜票，准备亲自打饭。
　　一路上，碰到不少熟人，只要有人问起，他就骄傲地回答说："这是我女朋友，A大英语系的研究生。"
　　听者无不惊叹：
　　"啊？A大的呀？还是英语系的研究生？你哥们什么时候这么能耐了？"
　　"骗人的吧？"
　　"是人家的女朋友吧？"
　　"小满走运了，做梦捡金子了。"
　　他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一路嘿嘿嘿地笑着，嘴都合不拢。
　　她也很开心，毕竟人家没说"小满你怎么找这么个女朋友？"虽然她知道人家是在变相恭维他，而且太夸张了，但好听的假话也是好听的，也不可能百分之百都是假话。
　　他们在食堂排队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小护士，已经买了饭，端着碗从窗口挤出来，看见他俩就走上来，但不拿正眼瞧他，当他透明，只跟她攀谈："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丁姑娘吧？"
　　她觉得这"丁姑娘"特难听，特老土，但不好意思发作，只好礼貌地问："请问您哪位呀？"
　　"他没对你说过？我是小李，他科里的护士。"
　　"哦，说起过。"
　　"他说我什么？是不是说我喜欢他？"
　　她有点尴尬，支吾说："没……"
　　又一个小护士走了过来："这是我们满大夫的宝伢子吧？"
　　她没想到她们连"宝伢子"这个称呼都知道，尴尬地说："我叫丁乙，您哪位？"
　　"小王。他没对你说过？"
　　她哼哼哈哈没正面回答。
　　小李向她投诉："你们家小满才好玩呢，硬说我们跟他说话就是喜欢他，搞得我们都不敢跟他说话了。"
　　她解释说："不怪他，是我那天跟他开玩笑来着，他当真了。"
　　"哦，原来是从你这里来的呀？我说呢，我们跟他都说了几年的话了，啥事没有，怎么会突然一下就想出这么一个罪名来。"
　　两个小护士边吃饭边跟着她的队伍走，一直走到窗口，还不肯离开，站那里帮她支招，告诉她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基本是替她制定了晚餐的菜谱。她稀里糊涂地按照她们说的打了，三个人又一起往食堂的饭厅那边走，边走边聊，最后还在同一张桌子边坐下了。
　　"宝伢子"早就等不及了，饭一打到手就开动了，等走到桌子边，碗里的饭菜已消灭了不少。他正要在她们那张桌子边坐下，两个小护士说："一边去，一边去，我们跟丁姐说话，关你什么事？"
　　他只好到另一张桌子边去坐。
　　等他走了，小李体己地说："丁姐，我们都是Ａ市人，所以我没拿你当外人。说实话，满大夫对我们说他找了个Ａ市的女朋友，爹妈还是Ａ大的老师，我们都不相信。他在医院里除了业务还可以，其他方面都很糟糕，一根筋，大家都把他当笑料。"
　　这话说得她心里很不爽，一口饭梗在喉咙里很难受。
　　小王说："一根筋还好说一点，就是他那个家庭，太怕人了。独生子，两个老的都没工作，没医疗保险，老了病了怎么办？肯定靠你们，那还不把你们拖死？"
　　小李说："两个老人嘛，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父母，摊上了，赡养也是应该的。但是他那些老乡呢？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弄来这里看病住院，给我们护理人员添了麻烦不说，他自己得赔进去多少钱啊！"
　　这个她还没体会，因为自从他们建立恋爱关系以来，她还没听说他弄了谁到医院来看病住院。她问："他最近没弄人来看病住院吧？"
　　"怎么没有？前天还有个老乡来找过他，不过是门诊，没住院。"
　　小王惊讶地说："他这些事都不告诉你的？"
　　"他的老乡，干吗要告诉我？"
　　"你们都到这份上了，还分什么他的你的？他应该把什么事都告诉你，这种不诚实的人，怎么信得过？"
　　她不知道"到这份上"是到哪份上了，可能"宝伢子"把他们上床的事也对人讲了。这个人真是一根筋！
　　小李说："老乡是他的，但钱是你们两个人的啊！他凭什么用你们的钱去他的老乡面前做好人？"
　　她不想说两人还没把钱放一块，因为那在A市人眼里是很丢脸的事，只好转弯抹角地说："我现在还在读书……"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你在读书，没挣钱，他花的是他自己的钱。但你是他的女朋友，他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以后结婚生孩子，不都指着他这些钱吗？他这么乱花钱，你也不管管？"
　　听那个口气，真像是"宝伢子"在花小李小王的钱一样。她很想叫她们别管闲事，但她知道那样一说准得吵起来，便息事宁人地说："谢谢你们提醒我，我会跟他谈的。"
　　"抓紧谈，谈晚了，他把钱都整光了，该你倒霉。"
　　临分手，小王还对着"宝伢子"撇了一下嘴："就这德性，还怕我们看上了他！倒贴钱我都不会要！我们A市的女孩子，如果不是缺胳膊少腿的，谁会找个农村人做男朋友？"
　　小王说话这么激烈，反而使她起了疑心，如果是医护关系，似乎用不着这么气愤愤吧？是不是本来心里是有那个意思的，被"宝伢子"不讲情面地回绝，心生怨恨了？还是本来跟"宝伢子"有暧昧，现在故意在她面前撇清？

第五章(2)
　　2
　　丁乙知道A市的女孩子是比较强势的，一谈恋爱就变成了管家婆，男朋友的钱全都掌握起来了，她的中学同学里只要是有了比较固定的男朋友的，基本都是这个模式。
　　但A市女孩子掌管了双方的钱财，并不是拿来自己胡花的，而是用来作结婚费用的，所以这不仅是个金钱问题，也是个感情问题。如果男方不肯把钱交给女朋友掌管，就说明他没有跟女朋友结婚过日子的意思。
　　像她这样已经跟男朋友同居了，但还没掌握住男朋友钱袋，甚至倒贴钱的，讲出去会叫人笑掉大牙，肯定会觉得她亏老本了，或者就是她自身有什么污点，被男朋友抓住，才会这么没底气。
　　她对钱一向不那么看重，但也没觉得缺钱花。她工作了两年，存了一点钱，现在读研究生每月有生活费，她爸爸妈妈身边就这么一个女儿，钱都是为她存的，还有她姐姐，每逢生日节日什么的，都会寄钱回来，虽然寄得不多，每次也就一百两百的，但架不住节日生日多啊，每年寄回来的钱也不少，换成人民币更是可观，那些钱都存在那里给她结婚用。
　　她爸爸妈妈都是把钱看得很淡的人，当初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是两人往同一间屋子里一搬，把两人的被子合在一起，就成了亲。
　　但她知道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年代了，那时的人都穷，两床被子一合就结婚的大有人在，甚至是一种光荣。现在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也不兴"越穷越光荣"了，如果你还这样两床被子一合就算结婚，人家肯定当你是神经病。就算你不在乎，你总得为孩子考虑吧？如果你的孩子出生在一个只有两床被子的家庭里，那该多受罪啊！
　　人是社会动物，很多事都由不得你自己。你不考虑，人家要替你考虑；你不商量，人家要逼你商量；你不在乎倒贴，人家还在乎呢。你倒贴，人家就要认为你降了价，会给你猜出一万个乌七八糟的原因来。
　　比如"宝伢子"把老乡搞到医院看病住院，这关小李小王什么事呀？但她们就是要过问，还逼着你赶快采取措施，好像"宝伢子"用的是她们的钱一样。
　　但对小李小王这样的人，你生气也没用啊，她们都是为你好，说的也都是通行于A市的普遍真理，你除了老老实实听着，还真没有别的法子。
　　她知道应该跟"宝伢子"谈谈帮助老乡的事，但她始终鼓不起这个勇气来，他又没用她的钱，连结婚的事都没提过，她怎么好跟他说这事？如果他来一句"我又没用你的钱，你不待见，别做我女朋友"，或者来一句"我又没说要跟你结婚，你管我的钱干啥"，那她还不羞得去跳河？
　　她只能逃避，去他那边玩的时候，就不跟他到食堂打饭了，躲在他寝室里，让他把饭打回来吃，这样就不会撞上那些小护士们。耳不听，心不烦，她们在背后怎么议论她，只要听不见，就只当她们没说。
　　"鸵鸟政策"似乎还挺管用的，她现在既不带他去参加自己这边同学的聚会，又不跟他到医院食堂打饭，就是两个人腻在一起，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有个周末，"宝伢子"照例来她家吃饭，但与往常不同的是，他想留在她那里过夜："我今晚不回去了吧。"
　　她虽然每个周末都关在卧室里跟他幽会，但在父母那里还没捅破，更没在邻居左右面前露过马脚。她父母本着"民不告，官不究"的原则，从来没问过她这事。邻居左右看见"宝伢子"上午来，晚上走，也没造出什么闲言碎语来。
　　她知道在她父母这辈人眼里，年轻人还是应该先结婚再同房，未婚同居毕竟不那么好听，尤其是大学老师的孩子，肯定有人用"为人师表"之类的话来指责她父母，又尤其是女孩子，肯定有人会说她"贱"，所以每次周末聚会完毕她都会叫"宝伢子"回去，还亲自把他送到楼下，让广大人民群众都看见他没在她家过夜。
　　但今天他提出不回去，她有点难办："为什么不回去？"
　　"我把寝室让别人住了。"
　　"让谁住了？是不是来看病的老乡。"
　　"嗯，白家畈的。"
　　"以前熟吗？"
　　"不熟。"
　　"那他们怎么来找你？"
　　"听别人介绍的。"
　　她觉得这个照顾面也太宽了点，像这样"介绍"下去，全国人民都可以介绍来找他帮忙了。当然，如果就是借住个房间，那也没什么，就怕还得替人家掏腰包付医药费，那就麻烦了，满家岭、满家沟、白家畈，光这三个地方的人民群众，怕就上万了吧？如果人人都要他掏腰包，他不得倾家荡产？
　　她问："他们有公费医疗吗？"
　　"没有。"
　　"那怎么办？"
　　"交现金呗。"
　　"谁交？你帮他们缴？"
　　"我帮他们缴了押金。"
　　"其余的呢？"
　　"出院的时候缴。"
　　"如果他们缴不出来怎么办？"
　　"医院从我账上扣。"
　　她忍不住叫起来："怎么要从你账上扣？"
　　"是我担保的么。"
　　她感觉这事很棘手，说重了怕他不高兴，说轻了怕他不明白，不说又怕他欠一屁股债，只好含含糊糊地说："你这样帮人缴医疗费也不是个事啊，你有多少钱？能帮几个人？搞不好有人知道了你这个路子，自己有钱也不缴，让你来替他们缴。"
　　"人家求上门来了嘛。"
　　她见他很不高兴的样子，不想再跟他说这事，因为她也不知道白家畈这人是什么情况，不如明天亲自探查一番再说。
　　她对她父母说了"宝伢子"要在她家留宿的事，父母很慎重其事，专门把爸爸的书房收拾出来，让"宝伢子"在书房过夜。看她妈妈那架势，真是恨不得到楼道里广播一下："我女儿的男朋友是睡在书房里的，大家不要误会。"
　　第二天，她专门跟他去看那个住他寝室的老乡，发现那人可不像满大富那么老实憨厚，而是长相精明，穿着也不赖，一看就是个生意人。那人自我介绍说姓白，叫白常根，儿子腿上长了个包，来这里开刀的。
　　她问："你在A城工作啊？"
　　"在南街那边卖甜饼。"
　　"那生意一定红火吧？"
　　"呵呵，托你吉言，红火，红火。"
　　"你在这里照顾儿子，你那甜饼摊子谁照看啊？"
　　"我媳妇照看，我还雇了个伙计，不耽误生意。"
　　"南街离这里挺远的呢，怎么不在那边医院看呢？"
　　"满大夫手艺高啊，我们是慕名而来。"
　　"你跟满大夫以前就很熟啊？"
　　"不熟，是你们医院门口开面馆的满师傅给介绍的。"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一起去了满师傅的面馆，一人吃了一碗面，还多买一碗，带给白常根的儿子，都是"宝伢子"付账，满师傅一点没客气，老乡的钱照收不误。
　　这让她心里很不高兴，这个满师傅，自己对老乡丁是丁、卯是卯的，却搞一些更遥远的老乡来揩"宝伢子"的油。这个白常根是卖甜饼的，那可是A市人的经典早餐，还能不赚钱？是不是把"宝伢子"当"公家"了？不揩油白不揩？
　　她实在忍不住了，私下告诫"宝伢子"："你替白常根代缴的押金拿不回来就算了，但你可千万别再替他缴余下的部分了，让他自己付，他肯定付得出来。"
　　他闷声说："你说了不考验我的。"
　　她辩驳说："我这不是在考验你，而是怕你上当。像满大富那样的，是真穷，你帮他我没意见，但像白常根这样的，是假穷，他要你帮他付医药费，就是在占你便宜。"
　　"谁说他是假穷？"
　　"我说他是假穷。他至少不比你穷。他儿子穿的是名牌运动衣，你穿得起吗？他还雇得起伙计，你雇得起吗？你要帮他出医疗费，那行啊，你别跟我结婚，跟他结婚吧。"
　　她以为他这回肯定要发毛了，但他没有，反而两眼放光："宝伢子，是不是我不给他出医疗费，你就跟我结婚？"
　　她又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以这个作为结婚条件，好像近乎于要挟一样。
　　幸好他又问一句："你愿意和我结婚呀？"
　　她擂他一拳："我不愿意跟你结婚，会跟你在一起？"
　　他嘿嘿地傻笑着："我以为你是让我帮谁破个红姑娘呢。"
　　她又擂他一拳："你又提红姑娘？我擂死你。"
　　他缩着脖子，嘻嘻地笑："你打得一点也不疼。"
　　"不疼也不许你再说&#039;破&#039;啊，&#039;红姑娘&#039;啊什么的，不然我跟你吹。"
　　"我保证再也不说了。"
　　她撒娇地说："为什么你不向我求婚？还要我一个女孩子自己提出来？"
　　"我怕你不同意。"
　　"同意，快给我买戒指吧。"
　　他傻呵呵地笑着："买，买，你要什么样的，我就给你买什么样的，我马上回家拿钱。"
　　"你看你，把钱放那么远，要用还得跑回去拿，我们A市的男的都是把钱交给女朋友管着。"
　　"我的钱也交给你管着。"
　　"你把钱交给我了，也比较好应付你那些老乡。以后有人问你借钱，你就告诉他们钱都在你女朋友那里，等跟我商量一下再说。"

第五章(3)
　　3
　　元旦的时候，他回了趟满家岭，去拿钱，她没去，因为大雪封山，路很难走。她有点过意不去："我不去会不会让两个老人失望？"
　　"不会的，我是回去拿钱娶媳妇的，他们肯定高兴。"
　　她觉得很有意思，以前他没女朋友的时候，一定要弄一个回去冒充，现在有了女朋友了，带不带回去反而不要紧了，也许这就是底气足不足的区别吧。
　　她给他父母买了些礼物，让他带回去，自己就不跟着去冒险了。
　　他回来的时候，模样十分狼狈，穿着一双高筒的胶鞋，裤子湿了半截，头发也是湿的，冻得直打哆嗦。她连忙开热水给他洗澡，又找干衣服出来让他换，折腾了好一阵，才把他弄得有了个人样。
　　她问："路上很难走吧？"
　　"嗯。差点掉崖下去了。"
　　"幸好我没去，不然你还得背我。"
　　"那就肯定掉崖下去了。"他递给她一个布袋子，"钱拿来了。"
　　"给你爸爸妈妈留了一些没有？"
　　"留了一千块。"
　　布袋子都打湿了，里面的钱也打湿了，她只好一张张摊在地上贴在墙上晾干。她大略点了一下，发现并没多少，如果他这些年的工资除了吃饭穿衣全带回家攒起来，肯定不止这么多。她犹豫了一下，问："总共是多少？"
　　"我不知道。"
　　"你没点？"
　　"没有。"他满怀希望地问，"够不够给你买戒指？"
　　"戒指嘛，有贵的，也有便宜的。"
　　"我想给你买最贵的。"
　　"最贵的贵得很，你攒一辈子都买不起。"
　　他很受打击："这么贵？"
　　她赶快说："我不要你给我买最贵的，我们量力而行，买个我们买得起的就行。"
　　"我太没用了，不会挣钱。"
　　"不是你不会挣钱，是你把钱都用来给你的老乡们付医药费了吧？我怎么觉得你这些年应该不止存这些钱呢？"
　　"我妈说交了一些钱给岭上的大爷修祖祠了。"
　　"修祖祠干什么？"
　　"给我们满家所有的祖宗住啊，"他夸耀说，"现在我们满家从第十五代起，都有地方住了。"
　　"为什么要从第十五代开始？"
　　"族谱才上修到第十五代么，等以后上修更多了，我们再修新的祖祠。"
　　她一听，心里凉了半截，还有十五代祖宗！那这祖祠得新修多少次啊？这还有完没完？
　　他问："你们丁家的族谱上修到哪一代了？"
　　"我不知道，A市不兴搞这些。"
　　他很不屑地说："那你们丁家就是散的，没有祖宗帮你们箍拢。"
　　她也很不屑："我们要祖宗把我们箍拢干吗？哪里舒服就到哪里过，不像你们满家岭的人，祖祖辈辈困在那个岭上。"
　　"我们不是困在岭上，而是跟我们满家第十五代以来的祖先在一起。"
　　"你这么喜欢跟祖宗待在一起，怎么要跑到A市来呢？"
　　他一愣，然后说："但等我死了，我有地方去，你们丁家人没有。"
　　"谁说没有？火化了，装在骨灰盒里，埋在公墓里，放在家里，都行。"
　　他不说话了，但脸上显露出鄙夷的神色。
　　她不想继续探讨死后的归属问题，只问："交了多少钱给岭上的爷了？"
　　他说了个数，把她吓呆了。天，那就是他两年的工资啊，而且是不吃不喝两年的工资。她忍不住了："修个祖祠要交这么多？你们满家岭多少人啊？一家交这么多，毛主席纪念堂都修得出来了。是不是岭上的爷把钱贪了？"
　　他横了她一眼："我不许你这样说岭上的爷！"
　　丁乙知道交出去的钱是肯定要不回来的，也就懒得再跟"宝伢子"争论，别为了岭上的大爷把两人之间的感情伤害了，反正"宝伢子"已经答应把钱交给她管，她以后不让他乱给钱就行了。
　　"宝伢子"虽然没求婚，可一旦知道她是愿意跟他结婚的，底气就足了，开始"催婚"。他这么不懂行的人，居然一下就从单位开到了未婚证明，然后就成天催着她也去开证明，好拿结婚证。刚好她那学期毕了业，留了校，很容易就开到了证明，两人跑去领了结婚证。
　　结婚证一领，丁乙的底气也足了，毫不忸怩地当上了家庭财政部长，大权独揽，开展了一系列经济改革。
　　她把他从家里取来的那笔钱拿到银行去存定期，因为打算"五一"结婚，所以没想存太久的定期，只准备存三个月。但那家银行正在搞有奖储蓄，如果定期一年，每存一千块钱就可以得到一张奖券，头奖十万元。离开奖只有一个星期了，好多人都往那家银行疯狂存钱。
　　她考虑了一下，决定也疯狂一把，存一年定期，即便拿不到奖，利息也比三个月高，反正结婚也不能把所有积蓄都用光，还得留一点以备后用。
　　于是她把"宝伢子"的那袋钱都存了一年定期，得到不少奖券，心急火燎地等开奖。
　　开奖那天，她特意不去银行看开奖结果，装作不在乎的样子，觉得这样才容易中奖。一直到第二天开奖结果见报了，她才跑到街角的书报摊上买了张报纸。回到家后，歪在沙发上，先看全国新闻，再看当地新闻，然后看人物专访、跟踪报道、寻人启事、征婚启事、本地天气预报……等到把一切的一切都看完了，才开始看开奖消息。
　　当时她存钱的时候，银行的工作人员问她要连号还是断号，她选了断号，觉得这样中奖的可能性大一些。不过到了对号码的时候，才知道断号工程比连号要浩大多了，每张奖券都得跟所有中奖号码从头到尾对一遍。不过这也算愉快的劳动吧，总之她是乐此不疲，对了个把小时，差点搞成了斗鸡眼。
　　看来战略战术就是重要啊！她的"欲擒故纵"战术和"断号"战略成功了，她中奖了！三等奖，五千元，还有几个鼓励奖，每个两元。
　　她当即给"宝伢子"打电话，劈头盖脑就说："宝伢子，我中了！"
　　他愣了一阵，问："重了多少？"
　　"五千！"
　　他支吾着："怎么一下就重了这么多？"
　　她知道他听错了，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你听到哪里去了呀？我是说我中奖了！"
　　"中奖？"
　　她准备把中奖的来龙去脉讲给他听，但估计他也听不明白，干脆说："你跟我一起去领奖吧。"
　　他们约了个时间，她带着他去领奖，看着一张张"老同志"哗哗流进她手中，他眼睛都看直了："媳妇，这是真的呀？这些钱真是我们的了？"
　　她骄傲地说："当然是真的！我说应该把钱存银行里吧？要是你那些钱还放在你们满家岭，今天哪来这五千块钱？"
　　他敬佩地说："媳妇，你真神！我们满家岭有你管钱就好了。"
　　"是啊，如果你们满家岭的人把钱交给我管，我负责给你们生出好多钱来！"
　　那个周末，两人上街去买戒指。
　　她的预算是就用这五千块钱，能买什么样的就买什么样的。但他恨不得把所有的钱都用上："就这些钱？我上次拿回来的那些钱呢？"
　　"那些钱不是存起来了吗？"
　　"存起来了？"
　　"不存哪来的奖券？没奖券哪来这个三等奖？"
　　"哦，怎么不拿出来买戒指呢？"
　　"没到期，怎么能拿出来？再说，把钱都花在戒指上也不实际，我们还得装修新房，婚礼也要花钱，还有结婚照、婚礼服什么的，都很花钱的。"
　　她给他大略算了个账，不知他听明白了没有，但至少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媳妇，你知道的真多啊！"
　　她得意地说："我知道的多吧？那你就听我的吧。"
　　"我听你的。"
　　最后两人就买了对很一般的戒指，一人一个，没超过五千块钱。他起先一直不肯要，不想浪费钱，但她对他解释说，结婚戒指一定要买一对，而且结婚后要一直戴着，不然婚姻不长久，他才同意也买了一个。

第五章(4)
　　4
　　接下来就要操心新房、家具、婚礼之类的事了，他什么都不懂，都是她在打听着办理。但她发现不懂有不懂的好处，那就是不会跟她分庭抗礼，她可以搞一言堂，什么都是她说了算，他只有唱赞歌的份儿。
　　她父母自然是拿出全部积蓄给她结婚，姐姐也寄了美元过来，再加上她自己的一点积蓄，手里还算阔绰。
　　她决定把新房设在"宝伢子"那边，因为他每天都要上班，有时还要值夜班，而她不用每天上班，有课就去学校，没课就可以待在家里。
　　他在医院很容易就分到了房子，一室一厅，很旧，但面积还比较大。那楼里住的大多是医院的勤杂工和门房之类，或者工龄短级别低的医护人员。
　　有邻居告诉她，说医院欺负满大夫，因为别的主治医生都是分的两室一厅。
　　她听说了这事，就对"宝伢子"说："你到房管科去问问，为什么别的主治大夫都分两室一厅，就你一个人分一室一厅？"
　　他面有难色："他们就是这么分的么。"
　　"他们不一视同仁，这么分就不对。"
　　他还是不肯去，她急了："为什么你不肯去？只是叫你问一下，又不是叫你去杀人。"
　　"我已经答应住这套了，怎么能反悔？一个人要言而有信。"
　　她没想到他这么窝囊，而且还找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气愤地说："你不敢去，我去。"
　　她仗着已经领了结婚证，也算"官方"认可的医院家属，就自己跑到医院房管科去了，把身份一摆明，很客气地说："我听说主治大夫都是分两室一厅，怎么我们家满文方只分了个一室一厅？"
　　房管科的人很认真地拿出大叠表格查了一下，说："是这样的，满大夫本来是应该分两室一厅，但他来要房的时候，我们刚好没有两室一厅的空房，所以我们让他自己选择，是当时就要一套一室一厅呢，还是等一个月分个两室一厅。他自己选的一室一厅。"
　　"哦，是这样。"她盘算了一下，问，"如果我们现在愿意等一个月，可不可以分到两室一厅呢？"
　　房管科的人又查了一阵，说："算你运气好，这里刚好空出一套两室一厅，在西区，你可以去看看，如果觉得行的话，我们可以给你换。"
　　她当即跟着房管科的人跑到西区去看房子。那有什么话说，肯定是两室一厅好过一室一厅嘛，而且邻居都是主治大夫之类的，环境气氛都不一般。
　　她马上拍板要了那套两室一厅。
　　丁乙回来跟他一讲，再把他带到新分的两室一厅去一看，他又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媳妇，你真能干！"
　　她请人把新房狠狠装修了一下，又买了全套家具，当搬运工把家具抬进新房的时候，路人都驻足观望，有的还要求进屋子里实地考察，摸着她那一溜大柜子，艳羡之情溢于言表，极大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她这才明白，难怪人家结婚都要打肿脸充胖子，借钱都要讲排场呢，原来被人羡慕的感觉是这么好啊，幸福指数大大提高！
　　那段时间，她一睁眼就在考虑这些事，连睡觉做梦都在操办婚礼，完全是走火入魔了。
　　"宝伢子"大概也是生平第一次在物质生活方面被人羡慕，自然也是虚荣心极度膨胀，只要有人提到他的新房，他就自告奋勇地领人家去参观，享受人家的艳羡和赞美，搞得她不得不在绒地毯上再铺块塑料地毯，免得来宾把地毯都踩脏了。
　　他们还按照A市当时流行的风俗，去照了一套结婚照，花了整整一天，还花了一大笔银子，照了大大小小各种姿势各种婚礼服的照片。
　　这是"宝伢子"最感兴趣的事，照的时候很沉醉，看照片的时候更沉醉，几乎有整整一个星期，他除了上班、做实验，余下的时间就是一张张看照片。
　　她也挺喜欢那套结婚照，喜欢的原因是"宝伢子"化妆不化妆变化不大，但她经过化妆，美丽指数至少提升了若干个级别，直逼他的英俊指数。如果有人看了照片说她配不上他，那肯定是瞎了眼了。
　　连"宝伢子"这么木讷的人，都看出点道道来了，史无前例地赞美说："媳妇，你照得好漂亮哦！"
　　她很开心。
　　但他又画蛇添足来一句："比你的真人漂亮多了！"
　　她擂他一拳："你就不能少说一句？"
　　他再加一句："是真的么。"
　　她也懒得擂他了，没办法，娘胎里带来的，就算把他擂扁，他最后一口气肯定还是会说一句大煞风景的话。
　　两人挑了最出色的几张结婚照，买了漂亮的镜框子装起来，挂在新房里。
　　婚礼那天，照例是最昏头昏脑的一天，就知道忙，细节都来不及记住。
　　婚礼结束，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两人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倒在新床上就睡着了。
　　趁着婚假，两个新人又赶回满家岭去，在那里还要举行一场婚礼。
　　满家岭的婚礼也很热闹，全岭的人都来了，连岭上的爷们都来了。场坝里摆了好几张大木桌，全岭的人一早就等在场坝里，辈分高的坐桌边，辈分低的站旁边，小孩子遍地都是，摸爬滚打，笑声喧天。
　　婚礼的一切都很顺畅，就是婚礼服出了点纰漏。
　　当她穿着白色的婚纱裙从房间里出来时，全场一片惊叫，她婆婆脸都吓白了，几个中年女人赶快把她推回房间，叽里咕噜一阵，她一句也没听明白，只好把"宝伢子"叫进来当翻译。
　　女人们说："大喜日子，你怎么穿白的？"
　　她不解："那要穿什么颜色？"
　　"要穿红啊！"
　　"不穿红怎么啦？"
　　"就不吉利啊！白色是死了人才穿的！"
　　她没想到满家岭在这一点上倒是跟A市的风俗一样，但A市现在早已洋化了，结婚都以穿白为美，连新郎都有穿白西服的。
　　她解释了一通，无效，只好无奈地问："那怎么办？我只有这套白色婚礼服，没红色的，要不这婚礼不举行了吧。"
　　几个女人又嘀嘀咕咕了一通，还到外面跟岭上的爷们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看在她是城市人的面上，放她一马，但一定要在腰里系一根红腰带，头上搭一个红头巾，脚上穿一双红鞋子。
　　她不想惹更多麻烦，只想把这事尽快应付过去，于是没表示反对，让她们像耍猴一样把她打扮好了，走到外面去。
　　又是端茶敬酒那一套，把她的头都转昏了。好不容易把客人都送走了，她疲惫不堪，倒头就睡，连脚都没洗。
　　他大概也累坏了，也是倒头就睡。
　　回到A市，又休息了一天，他们才开始夫妻生活。
　　他问："你现在不用吃避孕药了吧？"
　　"我本来就没吃。"
　　"那怎么没怀孕？"
　　"我也不知道。"
　　他闷了。
　　她计算了一下，说："这不才半年多吗？我们两个人又不是经常在一起。"
　　他摸着她的屁股，不解地问："你的屁股不算小啊，怎么会不生孩子呢？"
　　她见他这么担心，有点慌了，问："如果我不生孩子，你是不是就不爱我了？"
　　他不吭声。
　　她生气了："原来你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传宗接代？这是什么爱情？"
　　他也慌了，声明说："我不是为了传宗接代。"
　　"如果我不生孩子，你还爱不爱我？"
　　"爱。"
　　她钻进他怀里："来吧，说不定今天就怀孕了。"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玩意儿来："今天要用这个了。"
　　她一看，惊讶地问："这不是神器吗？怎么又把这玩意儿拿出来了？"
　　"用了神器就能生儿子。"
　　"你们满家岭都生儿子，就是因为这个？"
　　"嗯。"
　　她坚决地说："我不信，也不许你用那玩意儿碰我。"
　　他也很坚决："你要生儿子，就得用这个。"
　　"我没说我要生儿子，是你要生儿子，你要生你用吧。"
　　他气急败坏："你，你，你还讲不讲道理？"
　　"我没不讲道理，是你封建迷信。"
　　"我不迷信，满家岭的人都是这样的。"
　　"我不是满家岭的人。"
　　"你是满家岭的媳妇。"
　　"那我不做满家岭的媳妇了。"
　　他不响了，闷头睡觉。
　　她也不响了，闷头睡觉。

第五章(5)
　　5
　　第二天早上，丁乙醒来的时候，发现"宝伢子"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到各个房间去看了一下，都不在，只发现他昨天脱下的衣服裤子鞋子都不见了。
　　她气昏了。奇耻大辱！新郎把新娘一个人丢在新房，自己跑不见了，这是休的什么婚假度的什么蜜月啊？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神器。她原以为自己与神器的那一仗早就打赢了，神器的使命早就结束了，没想到神器的寿命长着呢，不光可以用来破处，还可以用来生儿子，说不定还有别的用途，只是她现在还不知道而已。
　　早知道是这样，在满家岭的时候就该把神器砸掉烧毁！
　　但他这么早带着神器跑哪去了呢？难道又是拿去还给岭上的爷？不知道那个无聊大爷又会教授他一些什么乌七八糟的招数？
　　她躺在新床上生气，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值。这段姻缘从一开始就不顺，她没享受到被追的滋味；后面的发展也不顺，都是她在追求他，迁就他；结婚也是她先提出来的，婚礼更是她一手操办，她出钱、出力、出人、出心，以为这一切可以换来他的爱情，哪知道什么也没换来，只换来他那个破神器。
　　早知道是这样，她何必要跟他结婚？不结婚还可以开开心心做爱，结了婚反而做不成了。
　　如果说她先前对他还有"吹"这个杀手锏的话，现在也不再拥有了，因为他们现在已经结婚了，她不能说吹就吹。实际上，她现在根本就不敢吹，如果刚结婚就离婚，她这脸往哪儿搁？
　　她生了一通气，感觉肚子饿了，只好起来做饭吃，总不能为这个破人把自己饿死。
　　中午的时候，他回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进门就说："碗在哪里？找两个碗，我去打饭。"
　　她知道一上午的气都白生了，嗔道："都成家了，还吃食堂？"
　　"哦，那吃啥呀？"
　　"我做了饭，去厨房端过来吧。"
　　两人都去了厨房，把她做好的饭菜端到客厅的餐桌上，正儿八经开餐。
　　他吃得津津有味，狼吞虎咽。她也像她妈妈一样，看在眼里，喜在心里，问："我做的好吃吧？"
　　"好吃。"
　　"你知道我做的菜叫什么名吗？"
　　"不知道。"
　　"叫双喜丸子。
　　"丸子啊？"
　　她知道他就这水平了，注意力顶多达到"丸子"这个地步，不可能认识到"双喜"的象征意义，这种人是教也教不会的，干脆不教了，转而问："你早上跑哪去了？"
　　"上班呀，忘记在休婚假了。"
　　"那你去了科里，人家没觉得奇怪？"
　　"觉得了，都在笑我。"
　　"笑你什么？"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笑我不在家里陪你。"
　　"那你怎么不马上回来？"
　　"门诊那边送过来一台跟你一样的手术。"
　　她一下就想到白被单下一个年轻丰满的女人身体了，沉着脸问："女的？"
　　"男的。"
　　"那你怎么说跟我一样？"
　　"阑尾炎么。不过他穿孔了，你没穿。"
　　她松了口气："你就留在那里做手术了？"
　　"嗯。"
　　"下午还去上班吗？"
　　"不去了。"
　　她开心了，提议说："下午我们去外面逛逛吧，我想去买点东西。"
　　下午过得很甜蜜，两人手挽手地去逛街，她买了些居家过日子要用的东西，很有主妇的感觉，而他跟班扛东西，很有主夫的架势。
　　等两人把大包小包拎回家来，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他又习惯成自然地要拿碗去打饭，被她喝住了："喂，不是跟你说了吗，现在成家了，不吃食堂了，自己开伙了，记住了没有？"
　　他摸摸头："天天都不吃食堂了？"
　　"你要吃，你可以去吃，反正我是不吃食堂了。"
　　"你不吃，我也不吃，我跟你一起吃。"
　　"你跟我一起吃？我还要上几天班呢。"
　　他糊涂了："那怎么办？"
　　"怎么办？自己办。"
　　她把他叫到厨房里，告诉他煤气灶怎么用，微波炉怎么用，饭菜怎么热，最后交代说："我去学校上班的时候，你就自己热饭菜吃，先用微波炉吧，别用煤气灶，你没用过，别搞出事来。"
　　她装了一碗饭，让他练习用微波炉，练了几趟，终于学会了。
　　他感觉很新奇："结婚就是这样的啊？"
　　"那你以为是哪样的？"
　　"没结过，不知道。"
　　"结婚就是这样的，结了婚，你就不再是单身汉了，你有老婆了，得照顾她，她也会照顾你，两人互相照顾，各尽所能，取长补短，好好过日子。"
　　他很开心地说："结婚好，我喜欢结婚。"
　　晚饭之后，两人看了一会儿电视，他就困得不行了，恳求说："媳妇，我们睡觉吧，我困了。"
　　"去洗澡吧，新床那么干净，你不洗干净不让你睡。"
　　他进浴室去洗澡，她也跟进去一起洗。
　　他一见她进来就激动了，抱着猛啃，她也很激动。自从举行婚礼以来，他们还没正儿八经做过爱，成天都是打乱仗，东奔西跑，忙里忙外，昨晚又为那根破棍子闹矛盾，现在终于可以静心享受一下鱼水之欢了。
　　他一把抱起她，往卧室走。
　　她急了："你干吗呀？身上水淋淋的，别把地毯床单都搞湿了！"
　　他不理，气喘吁吁地往卧室走。
　　她乱蹬乱踢，还是被他抱到卧室放在了床上，她刚想挣扎着坐起来，他就排山倒海地压下来了。她又踢了几下，就放弃了抵抗，心想反正地毯床单都搞湿了，现在爬起来也没用了，就这么疯狂放肆一回吧。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想不想生儿子？"
　　她正处在昏晕状态，以为他说的是"生孩子"，喃喃回答说："想。"
　　他一翻身，离开了她的身体。
　　她以为他去上厕所，便闭着眼睛等他。然后感到他又回来了，仍然压在她身上，手又伸到她两腿间，但她的腿触到了一个什么东西，她警觉地收拢两腿，夹住他的手，睁开眼睛，厉声问："你在干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想生儿子吗？"
　　"我说了吗？我说的是想生孩子。"
　　"生孩子不就是生儿子吗？"
　　"瞎说，儿子女儿都是孩子。"
　　她夹紧的两腿已经感觉到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了，两手拼命推他："你疯了？又把这破玩意儿拿出来了？你给我起开！把你的手拿开！"
　　他像没听见一样，继续用手掰她的腿。她只好把那个很可能已经不灵的杀手锏拿出来："你给我起开！听见没有？你再不起开，我跟你离婚！"
　　他停住了，但顶撞说："我不跟你离婚。"
　　"你不跟我离婚，就不要逼我。"
　　"我没逼你，是你自己说要的。"
　　"我说的是要孩子。"
　　"要孩子就是要儿子。"
　　"要儿子也不是这样要的。"
　　"你不听我的，就生不出儿子来。"
　　"生不出来就生不出来。"
　　"家里没儿子不行。"
　　"胡说，我家没儿子，不一样过得好好的吗？"
　　"你们丁家到了你这一代，就断掉了。"
　　"谁说的？我姐姐已经生了孩子了。"
　　"但是不姓丁。"
　　"不姓丁怎么啦？只要是我姐的孩子就行。"
　　"不姓丁就不是你姐的孩子。"
　　"照你这么说，如果我生的孩子跟你姓，就不是我的孩子？那我还生什么？你要生你自己生好了。"
　　他不再吭声，滚到一边，软绵绵地睡了。
　　她也不再吭声，滚到一边，硬邦邦地睡了。

第五章(6)
　　6
　　第二天早上，他很早就起来了，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像掉了魂似的。
　　她吸取了昨天的教训，知道晚上吵归晚上吵，白天不用跟他置气，便主动问："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嗯，习惯了。我去打早饭吧。"
　　她从床上爬起来："说了自己开伙了，还去打什么早饭。你吃面吗？吃我就去煮。"
　　他连连回答："吃，我吃面。"
　　她进了厨房，烧上水，然后到洗手间去洗漱，估摸着水快开了，就跑到厨房去，稍等了一会儿，水就开了，她放上面条，拿出两个碗，放上油盐酱醋豆瓣麻油等，又切了葱花，拍了大蒜，还放了一点胡椒粉，加上开水做成面汤。
　　等面一煮好，她就用漏勺把面捞出来，放进两个碗里，做成了两碗香喷喷飘着葱花的面条。
　　两人吃了早餐，她去洗碗，叫他也去厨房陪着。她边洗边说："你不会做饭，我现在先做着没问题，但你不能认为女人天经地义就该做饭，我最恨重男轻女的男人了。我爸爸不爱做饭，我就很恨他这一点。如果我是我妈，早就不要我爸了。你也要慢慢学做饭，不能光吃现成的。"
　　他声明说："我会做饭，中午我来做。"
　　但中午并不是他做饭，因为他们去了她父母那边。
　　她几次都想跟妈妈谈谈神器的事，但总是说不出口。她知道妈妈是知识女性，男女平等的意识是很强的，绝对无法容忍"宝伢子"那套重男轻女的把戏。但她知道妈妈也没本事把"宝伢子"一下改造过来，如果妈妈出面教育"宝伢子"，只会把事情搞糟。
　　于是她决定什么也不对妈妈说。
　　但做妈妈的真是心细啊，很快就觉察到她有点心神不宁，瞅空子问她："你们俩还好吧？"
　　"嗯，就是有点担心生孩子的事。"
　　"生孩子？"
　　"其实我跟他早就同居了，但是这么久了，都没怀孕，我们也没采取任何措施。"
　　妈妈安慰说："这哪算久呢？一年都不到吧？按照医生的说法，夫妻双方在一起超过一年以上，才需要考虑不孕的可能。慢慢来，别着急，不会有问题的。"
　　晚上还是回新房来睡，两个人都有点不自在。她不想先碰他，怕他以这个为理由，又把神器拿出来逼她。而他似乎也看出她的决心是很坚定的，所以也不敢轻举妄动。
　　最后两个人什么也没干，就那么睡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白天，两个人是和和睦睦的小夫妻，做饭，吃饭，配合得挺好的；晚上，两个人就成了古怪的两男女，要么就你不碰我，我不碰你，要么就火热地开张，啃啊抱啊不亦乐乎，但他无论多么激情沸腾，总不会忘记那根破棍子，关键时刻就拿出来了。而她自然不肯让步，两个人唇枪舌剑一番，最后把她气得硬邦邦，而他气得软绵绵，于是偃旗息鼓，各自睡觉。
　　她不知道这事该怎么了结，也没人可以咨询，因为肯定没谁遇到过这种事，如果她讲出来，十个有十个会觉得她是疯子，在瞎编乱造。
　　这场"破棍战"一打就打了个把月，打得丁乙浑身都是火，打得"宝伢子"彻底熄了火，每晚上床就睡，似乎已经彻底不想那事了。有时她装睡着了，滚到他怀里去，他也没反应。这让她感觉很没意思，只好自己滚出来。
　　她曾经想找个机会把那破棍子烧掉了事，但又觉得那是治标不治本，说不定还适得其反，把他惹毛了，干出更糟糕的事来。即便不惹毛他，他也可以跑到满家岭再问岭上的爷要一根，甚至要几根，要一堆，反正那玩意儿又不要什么成本，就是一根树枝，大爷削削就成。
　　关键还是想办法"烧掉"他心里的那根破棍子。
　　于是，她开始寻求烧棍子的火种，一头扎进图书馆，搜寻有关破棍子的资料。
　　那时网络还不普及，所谓"搜寻"也只能是在本馆的报刊书籍中搜寻，那可真像大海捞针啊，先提纲挈领，到图书馆的目录柜里搜，一搜几个小时，什么都没搜到，又实地考察，钻到书架前去搜，一排一排书架看，一本一本抽出来找，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她还旁敲侧击跟爸爸谈了这事，没明说，只说教学上遇到一篇与中国民间婚俗有关的课文，想找些有关资料作参考。
　　一向不关心爸爸民间文学的丁乙，现在突然问起与之有关的话题，真让爸爸受宠若惊，大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于是，丁乙的爸爸马上为她找资料，又是专著又是复印件的，弄了一大堆回来。
　　丁乙走马观花地看了一下，没找到类似的记载，于是装作探讨学术的样子，问："爸爸，你听没听说过民间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人生儿子的？"
　　爸爸皱着眉头说："这个不属于民间文学研究的范围。民间文学研究的是流传于民间的文学形式，包括……"
　　她赶紧说："我也知道这不是你们民间文学研究的范围，只是核实一下。"
　　她的学究爸爸帮不上忙，她只好去找不那么学究的妈妈："妈，你有没有听说过流传于民间的让人生男孩的办法？"
　　妈妈总是关心家庭胜过关心学术的，马上就联想到女儿身上去了："是不是小满很在乎这个？"
　　她犹豫了一下，半承认说："也不是他在乎，是他们满家岭那些老祖宗在乎。"
　　"这个思想要不得，这是重男轻女。"
　　"我知道，我也不赞成。只是想问问，那些重男轻女的人，如果他们想生男孩，是通过一些什么办法呢？如果我知道了他们的办法，我就反其道而行之，生个女儿，气死那些老封建。"
　　"我也不知道那些人用的是什么方法，不过我听说有个什么《清宫秘笈》，是皇宫里头流传出来的，讲怎么生男生女。"
　　"是吗？大概是什么方法？"
　　"好像是算日子吧，然后根据日子决定男睡哪边、女睡哪边之类的。"
　　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只对满家岭的破棍子感兴趣，于是说："《清宫秘笈》肯定没用，如果有用的话，皇帝还不生出一大堆男孩来了？怎么会有好几个皇帝没儿子继承皇位呢？"
　　"那倒也是。"
　　"你还知道别的有关这方面的风俗吗？"
　　"有些就更是迷信了，像结婚时吃枣子啊、莲子啊之类的，都是合那个&#039;子&#039;的音。其实&#039;子&#039;在从前的汉语里并不专指儿子。"
　　她看她妈妈也学究起来了，知道问不出什么了，遂不再问，草草收场。
　　最后，她想到了姐姐，虽然姐姐不是研究民间文学的，但姐姐以前是学人类学的，后来才改的电脑专业，应该知道这方面的东西。她跟姐姐说话比较直截了当，没有过多隐瞒，虽然很尴尬，但还是把大致情况都告诉了姐姐。
　　姐姐说："我早就没搞人类学了，以前搞的时候也没听说过这样的风俗。"
　　"难道是满家岭特有的玩意儿？"
　　"有可能。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特别是交通不便的地方，民间习俗更是五花八门，没办法跟人比照嘛，当然都是自己搞自己那套。"
　　"你觉得这种风俗是怎么形成的？"
　　"很难说。一般来讲，完全没有实际意义的风俗，是很难保持下来的。当然，这个实际意义是指在当时的文明状态下，人们可以观察到的实际效果。比如用动物祭奠神祇，现在看来当然没有实际效果，但在科学尚不发达的时候，人们就能观察到实际效果。如果杀一只羊，供奉在祖先的灵位前，碰巧那年的庄稼收成挺好，虽然这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但那时的人认识不到这一点，就会觉得有关系。"
　　"但如果第二年又杀一只羊祭祀祖先，但庄稼收成并不好，那人们不是会怀疑这个风俗吗？"
　　"呵呵，也许那时的人思维方式还没这么科学，不知道要有足够多的事实才能证明一个因果关系。如果他们第二年杀了羊，供奉了祖先，收成还是不好，他们会找个别的理由解释过去，比如祭祀的那一天下了雨，或者那羊不够肥之类。"
　　"为什么要自欺欺人呢？"
　　"也不是自欺欺人，而是因为人们没有能力对自然现象做出科学的解释，但人们又需要做出解释，因为这直接关系到他们的生存。比如打雷下雨，生老病死，丰收歉收，人们都想弄明白为什么。当科学还没发达到能解释这些自然现象的时候，人们就会抓住一些皮毛现象，做一些貌似正确的解释。"
　　"你说的有道理，也许满家岭的风俗也是为了对某种自然现象做出解释，因为那里好像生男孩的要多一些。"
　　"是吗？"
　　"我这次到满家岭举行婚礼，特意留心看了一下。前几次看到跟在我们后面的男孩子多，还以为是女孩子下田了，但这次应该是全岭的人都出动了，男的女的都来了，我发现那些小孩子里，真的是男孩居多。"
　　姐姐觉得不可思议："有这种事？会不会是他们把女婴都怎么样了？"
　　她打了个寒噤："天，那太可怕了。"
　　"如果你结婚前把这些告诉我，我会建议你别跟他结婚，不过现在已经结了。"
　　"结了也可以离。"
　　"离当然可以离，但他肯定不想离婚，因为他能娶你，在他们满家岭是很风光的，在他们医院里也很风光。"
　　"娶我有什么风光的？"
　　"怎么不风光呢？他们医院有几个医生能找到年轻漂亮的外语系研究生、名牌大学外语老师做妻子的？他跟你离了婚，他也不可能找到比你更强的人了，所以他肯定不愿意离。他不愿意离，你逼他离，他可能会选择同归于尽。他是外科医生，干这种事真是太容易了。"
　　她一下想到他曾经说过的"废掉"他三姐夫的话，觉得他这人不是没有这种心思，也不是没有这种能力，不由得惊惶地问："那怎么办？"
　　姐姐安慰说："我这只是把最坏的可能都考虑到，他应该不至于坏到那个地步。他还是很爱你的，但又固守他满家岭重男轻女的风俗，两样都舍不得丢。"
　　"如果我逼着他在我和风俗之间选一样，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姐姐不吭声了，老半天才说："这个真不好说，但逼他不是个办法，你要多跟他谈谈，开导他，把他往你这边拉。"
　　过了一天，姐姐打电话来："我突然想到，说不定那个神器真能让人生儿子呢。"
　　"你也迷信起来了？"
　　"我不迷信，但是有些事情目前科学还没找到解答，也许多少有点科学道理，只是我们还不知道而已。比如有些人有特异功能，我们不相信，但有些科学家相信。"
　　"神器能有什么科学道理？"
　　"谁知道？也许男人树的树枝含有某种化学物质？比如碱性比较重，不是说女性体内呈碱性容易生男孩吗？"
　　这个她可没想到："那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想解释为什么满家岭的人生男孩多。还有一个可能，听说男性在女性高xdx潮时射xx精，女性比较容易生男孩，用了神器，是不是就像增加了前戏一样，女性比较容易达到高xdx潮？你可以问问小满，那个神器到底是个什么用法，如果是帮助女性达到高xdx潮，那么用一下也没什么不可以。"
　　"但是那么神圣的时刻，用根破棍子多无聊啊！"
　　"其实国外有很多类似的工具卖，当然不是树棍子做的，有硅胶的呀，塑料的呀，很多种。有的单身女人买来解决性需求，也有夫妻买来增加闺房乐趣的。"
　　这个她可没听说过："真有这种事？"
　　"真有。"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和姐夫……"
　　"我们没用过，但我知道有这种东西。我们附近购物中心里有一家成人用品店，以前我不知道是家什么商店，就跑进去逛，发现是卖性用品的，摆着好多男人的那玩意儿。"
　　"这么说来，满家岭还挺先进的呢，都赶上美国了。"
　　"其实仿制阳物是很古老的习俗，是一种&#039;生殖崇拜&#039;，很多民族都有，木头做的，石头做的，画在壁画上的，刻在器皿上的，世界各地都有。只不过后来科学发达了，人们知道阳物也没什么稀奇，不过就是男人身上的一个器官而已，就不再崇拜了。而满家岭可能因为比较闭塞，还保留至今。"
　　"他们那里的人都不兴出山来的。"
　　"小满是个例外，刚好他又遇到了你，也许满家岭的有些风俗，最终要败在你手里了。"
　　"那我真不知道是帮助了他们进化，还是断裂了他们的传统。"
　　"进化就得抛弃旧传统，不抛弃就不能进化。"
　　"那你的意思是？"
　　"这还要看你的意思了，"姐姐分析说，"如果你不能接受神器，就不要勉强自己。如果本着不妨试试的原则，也可以试一下，如果觉得委屈，就停下，如果不觉得委屈，甚至可以增添乐趣，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关键是他这次倔上了，你们老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事。如果用了那玩意儿，你真的生了儿子，那也不是什么坏事，反正儿子女儿都是你自己的孩子；如果用了那玩意儿还是没生儿子，也可以教育教育他，让他知道满家岭的玩意儿并不是那么灵光的。"
　　她有点被说动了，姐姐嘱咐说："一定要保证那玩意儿是清洁的，还要叫他别莽撞，不要伤着你，或者给你带来感染。"
　　她考虑了好几天，终于决定试试。

第五章(7)
　　7
　　一旦解决了神器的问题，丁乙的蜜月就正式开始了。
　　新床很宽大，比以前那个单人床舒服多了，家里又只他们两个人，非常自由。
　　她发现那根破棍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她不刻意去想岭上的大爷那又黑又瘦的鸡爪子手，不刻意去想大爷制造破棍子时那淫秽的表情，她其实并不反感那根破棍子，也没给她带来什么不舒服。
　　她感觉在这件事情上他仍然秉承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传统，他只知道要用破棍子才能生男孩，但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要用破棍子才能生男孩，也不知道怎样用破棍子才能生男孩，所以他只是把使用破棍子当成一个仪式来进行，蜻蜓点水地用一下，就放一边去了，并没像她姐姐分析的那样，当成前戏，达到受孕的目的。
　　也许他根本不知道破棍子的"前戏"原理，说不定也没听说过高xdx潮时受孕容易生男孩的说法，更没听说过做爱次数多容易生女孩的说法，因为他为了弥补前段时间"干旱"时遭受的损失，那段时间简直到了"洪涝成灾"的地步，几乎每天都做，有时一天做几次。
　　也可能他这么频繁地做，是本着"广种博收"的原则，觉得做得多，怀孕的机会就大，因为他的兴趣明显是在怀孕上，总在问："停经了没有？"
　　她嗔他："停经没有你不知道？"
　　他很尴尬："我就是问一下。"
　　她被他搞得紧张起来："如果我不会生孩子怎么办？"
　　他答不上来。
　　她追问："如果我不会生孩子，你是不是会跟我离婚去娶别的人？"
　　他脸上现出很痛苦的表情："不说这个好不好？"
　　"为什么不许我说这个？不许我说就表明你承认了这一点。"
　　"我不会的。"
　　"但你不是想要个孩子吗？"
　　"想。"
　　"如果我生不出来呢？"
　　"生得出来的。"
　　她不再逼他回答会不会离婚再娶的问题了，但她心里做好了准备，如果事实证明她真的生不出孩子，她就主动提出离婚，不把这个难题留给他。
　　但他似乎抱定了"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绣花针"的宗旨，尽量每天都做，一天不做，就像旷了工一样，惭愧得不行。正当他感叹"淘虚了，快做不动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停经了，孕吐还没开始，但她直觉地感到是怀孕了，马上告诉他："宝伢子，我好像是怀孕了。"
　　他惊喜地问："真的？"
　　"例假没来。"
　　"去验一下吧。"
　　"还早呢，再等几天吧，现在去验，都不知道是没怀上还是太早了验不出来。"
　　他拗不过她，只好耐住性子等几天，但他每天都问："例假来了吗？"
　　只要她说声"没来"，他就欢欣鼓舞。
　　等了一段时间，她的例假仍然没来，她比较有把握了，主动提出去医院验一下，于是两人跑到他们医院去验尿，不用挂号，不用排队，走到就验，享尽内部人员的风光。
　　化验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恭喜啊，满大夫，你要做爸爸了！"
　　两个人简直是喜疯了，他班都顾不得上了，亲自送她回家，一路都在念叨："我要做爸爸啰！"
　　她问："现在可以把那根破棍子扔了吧？"
　　"不能。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就它陪你。"
　　"你们满家岭的媳妇都是这样的？"
　　"嗯。不然她们的丈夫出去打猎，一去十天半月的，她们不偷人了？"
　　"哦，你们就是用根破棍子来防止女人出轨的？"
　　"是神器。"
　　"好的，神器。男人用女人果，女人用神器，想得倒还挺周到呢。那你们满家岭有没有人出轨？"
　　他想了一下，说："我也是听说的，很久以前了，有个媳妇不老实，她男人上山打猎去了，她就去勾引她男人的兄弟，那个兄弟也不老实，两人就做成了。"
　　"后来怎么样呢？"
　　"后来交给岭上的爷去法办。把他们两个捆在一起，推到崖下去了。"
　　她吓了一跳："这不是杀人吗？"
　　"谁叫他们做坏事的！"
　　"但他们不过是出了轨，而岭上的爷却是犯了杀人罪，不用偿命吗？"
　　"不用，没人报案。"
　　"你怎么不报案？"
　　他咕噜说："我都还没生出来，报什么案？"
　　她借机教育他一下："你可不要出轨啊，当心你们岭上的爷法办你。"
　　"我才不会出轨呢。"
　　"听人说，男人在妻子怀孕的时候，很容易出轨的。"
　　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的，我们满家岭人不兴出轨。"
　　满家岭人不出轨的风俗，她倒是很喜欢的。看来满家岭的风俗也不是一无是处。
　　回到家，他让她躺床上休息，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蹲在床边和她说话："媳妇，我们给他起什么名字呢？"
　　"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怎么起名？"
　　"肯定是男的。"
　　她摇摇头："我可给你说清楚了，我最讨厌重男轻女的人。"
　　他保证说："我不重男轻女，如果能生两个，我们就一样生一个，但现在只能生一个……"
　　"生一个怎么啦？生个女儿就塌了天了？"
　　"不是塌天，是绝后，女儿迟早要嫁到别人家。"
　　"城市里面，有什么别人家不别人家？比如我，结了婚，还是在父母身边，倒是你这个儿子，离父母这么远。"
　　他不跟她辩论了："我们快别吵了，生气对孩子不好。我们还是给孩子想名字吧。"
　　他提议说："孩子肯定是要姓满的。"
　　她没吭声。
　　"还有&#039;派&#039;，也要用满家的。其他就随你起吧，你是大学老师，这方面比我懂，你起的名字肯定好。"
　　"什么&#039;派&#039;呀？"
　　"就是中间那个字呀，像我的名字，中间就是&#039;文&#039;，我们满家到了我这一代，名字中间那个字都得是&#039;文&#039;。"
　　"那你的下一代是什么&#039;派&#039;？"
　　"是&#039;武&#039;。"
　　她呵呵笑起来："那就叫个满武方？"
　　"别开玩笑了，儿子怎么能跟爹重名？"
　　她为难地说："你把前两个字都限死了，我还能起什么名？"
　　"不是还有第三个字吗？"
　　"现在很多人的名字就两个字，哪还有第三个字？"
　　"我们满家岭不兴两个字的名。"
　　她心里琢磨着，如果生个女孩，这"满武"两个字一限定，还真不好起名了呢。她开玩笑说："那就叫个&#039;满武堂&#039;？"
　　他没听出她在开玩笑，认真思考着，自言自语地说："嗯，满武堂，挺响亮，就是有点……"
　　"是不是有点耳熟？想起&#039;精武堂&#039;什么的来了？"
　　"精武堂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随便说的，好像有个电视剧里有这么个名字吧，是个武馆的名字。"
　　他马上否决："那我们不能用&#039;满武堂&#039;这个名字，别人会笑他的。"
　　"孩子的名字不能光带你的字，也要带上我的字。"
　　"叫满武乙？"
　　她忍不住呵呵笑。
　　他又设计一个："满武丁？"
　　"反正姓了满就不怎么好起名，再加上这个&#039;武&#039;字，就更不好起了。以后再说吧，让我慢慢想。"
　　他虽然说"其他"的字都由她来定，但他实际上也没闲着，成天都在为那第三个字操心，有时半夜醒来都会拿出一个字来跟她商量。
　　她睡意朦胧地问："你还在想这事啊？不是说第三个字由我定的吗？"
　　他有点不好意思："是由你定，但我帮着想想也可以嘛。"说完，还自我夸奖道，"我不重男轻女吧？我很尊重你的，孩子的名字都让你起了，你说我还要怎么尊重你？"
　　她哭笑不得，教诲说："如果你一心想生男孩，如果生了女孩你就不喜欢，不高兴，那就是重男轻女。"
　　他保证说："不会的，不会的。"
　　她爸爸妈妈知道她怀孕了，欢天喜地地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过来看她，妈妈亲自下厨做饭，还叫她周末就别乘车往娘家跑了，等爸爸妈妈过来看她。
　　"宝伢子"也托人捎信回去，把她怀孕的事告诉了她公公婆婆，两个老人自然是万分高兴，每天对着祖祠的方向烧高香，求满家的列祖列宗保佑她生个儿子，还托人捎了岭上的"子孙果"来给她泡水喝，说只要每天喝那水，怀了女儿都能变成儿子。
　　他亲自用"子孙果"泡了水，叫她喝，她尝了一口，很不好喝，又苦又涩，她不肯再喝："太难喝了，满嘴涩味。"
　　"不是涩味，是子孙果的味。"
　　"那你把它喝了吧。"
　　"孩子都已经怀上了，是男是女早就定了，现在喝这个有什么用？"
　　"有用。"
　　"如果这果子管用，还要你那神器干什么？"
　　他被问哑了，但还固执地逼着她喝，把她搞烦了："我说了不喝就不喝，你明天拿到你们化验室去化验一下，等结果出来证明这玩意儿没问题我才会喝。"
　　不知道他拿去化验室化验了没有，但后来他没再提"子孙果"的事。
　　姐姐听说她怀孕了，特意打电话来恭喜她。
　　她对姐姐讲了自己的预感："我觉得我怀的肯定是女孩。"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一种预感。"
　　"那你要特别注意，哪怕是在A市，也要防范一下你那个小满。我觉得他在这方面跟满家岭那些人没什么两样，非常不开化。而一个愚昧无知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即便他最终也要为自己的愚昧言行受到惩罚，但你已经吃亏在先了。"
　　她想起他有一次举起手来，像要打她一样，还有两次，横她一眼，很凶恶的样子。
　　她把这些都告诉姐姐了，姐姐分析说："他以前隐忍着没动手，是因为他怕你跟他吹。现在你们已经结婚了，他就不那么怕你跟他吹了，可能就不会像从前那样隐忍。你跟他相处，要注意别太刺激他，好汉不吃眼前亏，保全自己最重要，有了孩子更要注意保全自己和孩子。"
　　"我一般不惹怒他。"
　　"也别跟他去满家岭，那些想儿子想疯了的人，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我听说现在乡下很多女婴一生下来就放尿盆里溺死，跟解放前一样。还有的更残酷，只要查出是女孩，就逼着孕妇打胎，不打就往死里整，把母女俩都整死，然后再娶再生。你在城市里，要好一点，但小满是从山里来的，要防着他一点，小心无大错。"
　　"姐，你别把这些告诉爸妈，免得他们担心。"
　　"我不会告诉他们的，你自己要小心。"

第五章(8)
　　8
　　丁乙的孕吐不厉害，又放了暑假，不用上班，每天想起就起，想睡就睡，自由自在。爸妈也放了暑假，经常过来为她做好吃的，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她家有两个卧室，她和"宝伢子"住那间大卧室，小卧室以前准备用来做书房，但她和"宝伢子"在家都不做什么学问，也没多少书，那间房一直处于半闲置状态。现在爸妈经常过来，天气太热，乘车跑来跑去不方便，就把小卧室收拾出来给爸妈住。
　　"宝伢子"这段时间忙上了，白天上班，晚上做实验，周末出去走穴，每天都搞得人困马乏，一上床就睡着了，一睡就睡到大天亮。
　　怀孕的头几个月，她见《孕期保健手册》上说，前三个月做爱可能引起流产，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她还专门把这段念给"宝伢子"听过，怕他轻举妄动。
　　他说他知道，也的确没轻举妄动。
　　过了前三个月，她旁敲侧击地提醒了他一下，但他好像没听明白，还跟前三个月一样，一点不碰她。她有点担心，怕他像人家说的那样，嫌弃怀孕的妻子身材走样，跑到外面去打野食。
　　她劝他说："周末别去走穴了吧，就在家里陪我。"
　　"你不是有人陪么？"
　　"我爸妈？你是不是觉得我爸妈过来次数太多了？"
　　他连忙声明："不是，不是。"
　　"如果不是，你干吗一到周末就躲出去？"
　　"哪里是躲出去？我是去挣钱，你马上不是要生孩子了吗。"
　　"生孩子要什么钱？我们单位全报销。"
　　"还要养他呢？"
　　她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现在养个孩子多贵啊，不多赚点钱，怎么能让孩子吃好穿好上好学校？她夸奖说："你想得还挺远的呢。"
　　他自吹自擂："我连他娶媳妇的事都想到了。"
　　她觉得他的表情挺诚挚的，应该不是撒谎，的确是为了赚钱。
　　但她还是不放心，有次她打听到C县那边有小车来接他过去主刀，便跟着跑去了，结果发现一点也不好玩，他整天都在手术室，她自己到外面去逛，C县城太小，比A市差远了，她逛了一下就没了兴趣，后来就再也不跟他去走穴了。
　　周末没查出什么蛛丝马迹来，她就查他的夜岗，一连几个晚上打电话到实验室去，每次都是他接电话，问他实验室还有谁，他总说只有他一个人。
　　她不相信，提议说："我晚上到你实验室去玩吧，一个人在家，怪无聊的。"
　　他不同意："实验室有什么好玩的？你在家多休息吧。"
　　见他不让去，她越发疑神疑鬼了，有天晚上，装作散步的样子，就散到他实验室去了，发现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在忙活。
　　她先声夺人："我在家待着怪闷的，就出来散散步，散呀散的，就散到这里来了。我想反正到了这楼下了，干脆上来歇歇脚。"
　　他似乎很高兴她的到来："你来得正好，帮我翻译资料吧。"
　　"但是我不懂你那些专业术语。"
　　"我教你。"
　　于是她帮他翻译资料，不懂的专业术语就问他，慢慢也摸出道道来，就那些词，用法也简单，记住词义就行了。
　　她原本是去实验室侦查他的，并不是真的想替他翻译资料，所以去了两次就打了退堂鼓："你还是把资料带回来，让我在家里翻译吧，我坐那里怪难受的。"
　　他马上照办，把资料拿回家来让她翻译。
　　她怀孕之后，就慵懒得很，不想动脑筋，也不想久坐，歪在床上翻译了几个字，就觉得累了，于是自我放假，躺下看电视看杂志。奇怪得很，她看这些东西，倒是一看半天也不觉得累，她担心地想，要是这孩子学习上是个懒虫就糟糕了。
　　有一两个白天，她也逛到他科里去查岗，结果也没发现任何异常行为，还被那些小护士狠狠羡慕了一番。
　　小王说："看不出来呢，满大夫这个人还这么受教，婚一结，就把钱袋子上缴给你了。早知道是这样，我们这些近水楼台一早把他拿下了。"
　　这话说得她又得意又恼火，得意的是"宝伢子"最终是被她拿下了，恼火的是小王那个口气仿佛在说"如果我愿意要他，哪轮得到你"，这也太小瞧人了吧？
　　她不想跟小王吵架，所以只能装傻，对小王的话不置可否。
　　但小李听出来了，反驳小王说："其实我倒不在乎他把钱拿来养父母，那个是我们做子女的天经地义该做的，但他像个冤大头似的，不管什么人问他要都给，就太过分了。"
　　小王抢白说："人家现在还在做冤大头吗？自从找了我们丁姑娘，人家就再没搞那些乡下人来住院了。"
　　小李不服气："这个你放心，只是暂时的，先把小丁骗到手再说。不信咱们走着瞧，他还会搞人来住院的。"
　　她也不是百分之百反对"宝伢子"帮那些老乡，于是打圆场说："该帮的，还是可以帮的。"
　　小王对小李说："听见没？这就是诀窍，对付满大夫这样的人，就要这样打一粑，摸一粑。像你那样全都是打，人家自然不会喜欢。"
　　两个小护士忙着内讧去了，她也趁机告辞，心情大好，不管那几个小护士怎么说，她们曾经打过"宝伢子"的主意是不可否认的，但都因为功利心太强，怕吃亏，因此没得手。现在看见她嫁了"宝伢子"并没吃亏，还把他收服了，她们就开始后悔了。
　　她越想越高兴，迈着情场胜利者的步伐回到了家。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他对她说："明天去做个B超吧，我已经跟B超室的胡医生说好了。"
　　"现在就做B超？上次去孕检的时候，周医生说现在还早，做B超可能因为胎儿较小、一些组织看不清而白做。"
　　"不会白做的。"
　　"你干吗叫我去做B超？你是不是想知道孩子的性别？"
　　"嗯。"
　　"知道了怎么样？"
　　"放心些。"
　　"放什么心？放心是儿子？"
　　他高兴极了："你也感觉是儿子？"
　　"我没这么感觉。"
　　他立即紧张起来："你感觉不是儿子？"
　　"我的感觉起什么作用？怀的是什么就是什么，不会因我的感觉而改变的。"
　　"还是去做B超吧。"
　　"如果查出来是女儿，你想怎么样？"
　　他脸色都变了："怎么会是女儿？查出来肯定是儿子。"
　　"既然你这么肯定是儿子，那还查什么呢？"
　　他支吾说："我都跟人家说好了。"
　　"又不是我叫你去说的。你以后少自作主张，你不经我同意联系的检查，我不会去的，到时你别怪我不配合。"
　　最后她犟赢了，没去做B超。
　　后来，公公婆婆亲自到A市看她来了，据说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二次到A市，第一次是"宝伢子"参加工作后，把爹妈接到A市来开眼界。哪知道两个老人都不服A市的水土，一来就上吐下泻，浑身皮肤发痒，吃不得，睡不得，只好匆匆离开A市。据说一踏进满家岭的地界，两个老人的病症就全都消失了。
　　这次两个老人是冒着生命危险二进A市，打的旗号当然是来看她的。但直觉告诉她，两个老人是来看未来孙子的，或者说，是来鉴别她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男是女的。
　　她婆婆一看见她，就欢呼说："肯定是男仔！"
　　他喜笑颜开，把老妈的话翻译给她听。
　　她好奇地问："为什么？"
　　"因为你肚子是尖的。"
　　她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不知道婆婆说的"尖"是什么意思，因为在她看来，肚子不像圆锥，更像西瓜。
　　婆婆又转到她身后看了一番，更肯定了："肯定是男仔！"
　　这次她不用翻译就听懂了，又好奇地问："为什么？"
　　"因为你后腰是空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后腰，不明白什么叫"空"的，以为他翻译错了，核实了一遍，他还是这么翻译："我妈就是这么说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想大概是说她腰那里的弧线还在，没变成平板一块吧。
　　公公婆婆高兴归高兴，但仍然不服A市的水土，当晚就开始拉肚子，到了半夜情况加重，上吐下泻，两人川流不息地往洗手间跑。"宝伢子"只好到医院拿了止泻药和葡萄糖盐水回来给两个老人挂上，才算缓解了症状，但不能吃任何东西，一吃就拉肚子。
　　两个老人在A市待了两天，就输了两天液，什么也没吃成，什么也没玩成，但仍然很开心，因为隔着肚皮看到了未来的孙子。
　　这下她可背上沉重的思想负担了，两个老人这么想孙子，如果到时候生出来的是孙女，岂不要把两个老人郁闷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