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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天下第一宠
作者：未妆
内容简介
 秦雪衣一朝穿越，睁眼发现自己在皇宫里头，并且还得罪了风头盛极的长公主殿下，所有人都觉得秦雪衣要倒霉了。 谁知道 秦雪衣吹了吹额头上贴着的黄色道符，疑惑道：皇姐，这符纸真的能治病吗？ 长公主笑得清艳出尘：能。 后来，秦雪衣被按在墙角，磕磕巴巴地道：皇皇皇皇姐，你你你做什么？ 高她一头的长公主在她耳边笑笑，低声道：你以前可从来不叫我皇姐的。 秦雪衣一脸迷茫，长公主笑容愈发摄魂夺魄：你都是叫我皇兄。 秦雪衣：！！ 作者君发出求生欲极强的呐喊： 这是个【言情文】！男主男扮女装！ 男女主没有一毛钱的血缘关系！ 小甜饼！非正经宫斗文！披皮谈恋爱，不需要费脑！ 如果觉得不合胃口，作者很抱歉啦，咱们后会有期，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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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秦心是被冻醒的，她打了一个哆嗦，突然间意识全部回笼，可这样一来，她就越发觉得冷了，尤其是背部，一片僵冷，像是贴在了冰层上一般。
她手足俱是冻麻了，连动弹也无法，只能一点点活动手指和脚，试图驱散那些麻痹的感觉，身下的地面却还在源源不断地汲取她身上的热度，这样下去，恐怕再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冻死了。
光线昏暗无比，秦心抬头只能看见一扇紧紧合着的窗，正在这时，有人声从那边传来，问道：“怎么样，有动静没？”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忙不迭答道：“没有，下午才哭过一遭呢，问她还是说什么都不知道。”
前头那人顿了一下，没说话，那尖细的人声又道：“长乐郡主平常看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这时候这么硬气，都两日了，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问急了就哭，林侍卫今日来，是主子那边催了么？”
那个叫林侍卫的人道：“殿下派我过来看看，若实在问不出，这样拖着也不是回事。”
那人慌忙道：“是奴才无能，不过，今日，今日奴才一定给殿下一个交代，必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还请林侍卫帮着奴才美言几句。”
林侍卫道：“你手下拿捏着分寸，别闹出事情来，至于殿下那边，我自会如实禀告。”
那人连声应是，等外面人声静了，秦心才有空思索，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她勉强扶着墙爬起身来，胃里一阵似火烧的饥饿感袭来，差点叫她又跪下去，手足都僵了，秦心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打量四周，这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什么也没有，难怪她会躺在地上。
可是躺在地上之前的事情，秦心却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她怎么会来到这里？
她不是准备去师父家的路上吗？师娘说，给她准备了一锅小龙虾，秦心拎了两壶酒，屁颠屁颠就挤着公交去了。
然后在公交车上……秦心蓦然一怔，那些尖叫声和刺耳的刹车声便猝不及防地再次袭来，紧接着便是猛烈的爆炸声，四周都是乘客们惊慌失措痛哭流涕的脸，秦心的脊背上窜起一阵凉意，她几乎站立不稳，退了一步。
是的，她终于想起来了，她乘坐的那辆公交车跟一辆油罐车相撞，然后就爆炸了。
最后秦心到底是没吃上师娘做的小龙虾，师父也到底没喝上秦心买的老白干。
她蹲了下来，紧紧抱着膝盖，然后感觉到有水滴落在手背上，秦心有些惊奇地用指尖蘸了一点，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看了看，那水还温热着，竟然是眼泪。
秦心有点震惊，她虽然是很难过，但是还没到要哭的地步，确切地说，她长了十五年，还是头一回看见自己的眼泪，从前师父还笑着说过，都说女孩儿是水做的，只有秦心，是铁打的，就是把她打折了也别想看见她一滴眼泪。
秦心听了之后，手上力道一个没控制好，不小心就把师兄的胳膊给打折了。
现在想起来那些旧事，秦心又忍不住难过起来，没想到眼泪也跟着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正在这时，那紧闭的屋门被打开了，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捏着一把不男不女的尖细嗓子说：“郡主，您可想好了没有？三日前去抱雪阁做了什么，您实话说了，咱们也好交差，您也好回宫去呀。”
秦心哭着打了一个嗝，扭头看他，眼泪汪汪地骂：“滚！”
这人是有病吗？什么郡主什么抱雪阁？演电视剧吗？
那人惊了一下，像是没听清楚似的，回身问身后的跟班：“郡主刚刚说了什么？”
那小跟班老老实实地道：“郡主说，滚。”
“啊哟，”那人忍不住笑了：“这兔子被关了两天，也会咬人了。”
他踏进门里来，上下打量着秦心，啧啧摇头，随意地拱了手，道：“郡主，您也知道，现如今在这宫里头，风头最盛的就是咱们长公主殿下，您要是得罪了她，能有好果子吃吗？”
“这大冷天的，您穿得也单薄，这里椅子都没有一张，可别冻坏了您金贵的身子呀。”
他假惺惺地说着，秦心的那些难过都被压了下去，她止了眼泪，忽然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那人信以为真，面上顿时露出喜色，果然依言过来，秦心仍蹲在地上，她骨架小，娇小玲珑的一个，仰起脸时，显得格外柔弱，因为才哭过，眼睛红红的，眉眼清丽秀美，看着倒真像一只受了欺负的小兔子了，叫人怜惜。
便是那审问的太监也不由心生几分不忍来，他揣着手凑过去，细声细气道：“奴才过来了，郡主请说。”
岂料话音刚落，便感觉到自己的衣襟一紧，他完全没有设防，整个人就被拽得不由自主往下沉，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屋子都在他眼里倒了个个儿，啊哟一声，剧痛猝不及防地袭来，竟叫他一时间站不起身了。
秦心站起身来，红着眼睛骂道：“上一个敢这么跟我冷嘲热讽的人还在医院里躺着呢，你算什么东西。”
那太监还躺在地上哼哼，秦心抬脚就要走，那人顿时急了，一边爬起身，一边冲自己的跟班嚷道：“愣着做什么？快拦着呀！她跑了咱们如何向殿下交待？”
那跟班也是个小太监，他刚刚亲眼看见这弱不禁风的长乐郡主一胳膊就把人摔地上了，心里不免有些怕，但是又不能不听吩咐，两条腿都有些哆嗦了。
秦心看着面前这小孩儿，脸还很嫩，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她从来不欺负比自己年纪小的，便喝道：“让开，老子不演电视剧！”
她常年在武馆里跟师兄师弟那些大老爷们混，说话也免不了沾了些江湖气，生起气来，老子来老子去，叫那小太监都听愣了。
大太监此时也爬起身来了，想去抓她，一对上秦心那双红红的眼，就觉得自己的脊背疼得紧，生出几分忌惮来，指着她道：“长乐郡主，长公主殿下有过明令，您要是没交待清楚抱雪阁的事情，可万万不能离开此地，您想清楚了。”
秦心不理他，径自往前走，那小太监拦不住，拼命向大太监使眼色，大太监见她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不免有些气弱了，一扯那小太监，道：“走，先出去。”
门哐啷一声又被关上了，秦心慢了一步，她脚一软跌坐在地上，胃里那饥饿感又火烧火燎起来，像是包了一块烧红的烙铁，酸水直往上倒，刚刚她才摔了那太监，此时已完全没了力气，她的额头还有些发烫，手脚发软，晕乎乎的。
依照秦心的经验，这是要生病的前兆，要糟。
门外，那大太监麻利地上了锁，小太监才舒了一口气，道：“福公公，长乐郡主的力气好大啊。”
被摔的福公公没好气白了他一眼，一瘸一拐地走着，恶狠狠道：“想不到兔子急了也咬人，这差事可真他娘的难办。”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道：“那现在要如何是好？殿下那边如何交待？”
福公公道：“还能怎么办？今日的饭食送了没？”
小太监犹豫道：“还没，公公您吩咐早上不必送，我打算等会再去。”
福公公想了想，一双三角眼眯起，道：“不，今儿不送了，长乐郡主忧思过度，估摸着也没什么胃口。”
他说到这里，又狠狠道：“我还就不信了，就这样她还不肯交代事情。”
小太监惊了一下，道：“公公，昨晚也没送，今儿再不送，郡主她还能撑得住么？”
福公公发狠道：“撑不住自然就会交代了，她还能饿死自个儿？这都是些锦衣玉食，富贵乡里长大的主儿，哪里能熬得住事？”
小太监踌躇道：“可……可我听说，长乐郡主很是得皇上的喜欢，若来日……”
福公公不以为意道：“她又不是皇上的亲生血脉，再得喜欢又如何？再说了，你我如今是在替长公主殿下办事，那位才是真真正正的天家血脉，论起圣宠，宫里还没人越得过她去，别说区区一个郡主，就算这会儿里头的是二公主和三公主，那也是一样，日后真要算起来，孰轻孰重，皇上心里自然有数的，他还能落了长公主殿下的面子不成？总之咱们听候吩咐办事便成了。”
小太监欲言又止，那边福公公扶着腰，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好像刚刚那一摔扭着了，他暗暗骂道，没爹教没娘养的野东西。
门外的人声没了，秦心这才直起身来，原来她之前一直是贴在门上偷听，这会儿面上浮现若有所思之色，长乐郡主，长公主殿下，抱雪阁……
听起来跟真的似的。
她蹲在地上，脑门发烫，一手捣住咕咕作响的肚子，伸出另一只手来，五指纤纤，白皙如玉，翻过来，掌心娇嫩柔软，完全没做过事情的一只手，上面没有写字时留下来的茧子，也没有打拳时留下来的伤疤，就连那无名指上冻疮的疤痕也不见了。
她心想，这还搞不好就是真的了。
……
宿寒宫。
傍晚时分，早早便掌了灯，一名身着浅青色衫裙的宫婢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熏炉前，拿起铜签拨了拨，又往里头添了些香料，不出片刻，淡淡的清冷香气便散了出来。
帘子后面，灯火昏黄，一道人影被投在了纱帘上，清瘦，挺拔，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宫婢悄悄望去，只能看见一只手，修长白皙，仿佛工匠们精雕细琢打磨出来的玉。
她看了一眼，便立即垂下头，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了，一个男子声音唤道：“殿下。”
帘子后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什么事？”
声音不冷不淡，仿佛玉石相撞的声响，带着一股子不近人情的冷漠，门口的人道：“殿下，清秋院那边有消息来，说长乐郡主跑了！”
“哦？”那原本甚是淡漠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兴味，她咬着字眼重复了一遍：“跑，了？”
林白鹿垂下头，道：“是，听说是爬上了清秋院侧殿的房顶……”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擦了一把额上的汗，侧殿房顶，换做是他也要花一些时间才能上去，也不知那娇娇弱弱的长乐郡主是如何爬上去的。
帘子里静默了片刻，紧接着，一只白皙如玉的手伸过来，将纱帘拨开，露出了一张绝艳的脸，眉目秾丽，却透着一股子冷冽的气势，甚至压过了那过分的精致，她唇角微勾，眼里倒没什么笑意，道：“人呢？”
林白鹿不敢直视，道：“还在房顶上坐着呢，谁敢用梯子爬上去，她就敢推谁的梯子，好几个人都摔伤了。”

第2章
清秋院里正兵荒马乱着，一院子的大太监小太监围在一处，仰头往上看，福公公扶着扭伤的腰，一边跺脚，一边指挥：“哎呀，快给个人上去把郡主弄下来啊！”
那小太监道：“公公，这梯子架不住啊。”
福公公瞪眼：“架不住也要架！”
其他人无法，果然又重搬了一架梯子来，靠在宫殿屋顶的房檐边上，秦心正蹲在房檐顶上，她光着脚，冻得直哆嗦，脑门滚烫，两眼发花，这宫殿虽然高，但是对于她来说，还不算什么。
小时候她常常跟着二师兄皮，两人上山下水，摸鸟抓鱼，还总是惹事，一动手就能把别家小孩儿打个鼻血长流，嚎啕大哭，把师父气个仰倒，秦心和二师兄就会被罚，关在一间小屋子里，罚抄书，一抄就是一天。
那时候武馆还没搬，就在山旮旯里，是老式的木头房子，顶上开了天窗，二师兄掏出麻绳，就给小秦心上演了一出梁上飞，还美其名曰是轻功，把小秦心羡慕得神往不已。
当然，没多久，梁上飞出去的二师兄就被师父抓回来了，又多关了一天，不过后来这梁上飞的功夫，还是传给了小秦心。
这些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秦心惊异于自己的记性竟然如此之好，就仿佛还发生在昨日一般，历历在目。
梯子上的太监爬得战战兢兢，眼看着到了一半，忽然听见上面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声音，紧接着，有人抽了抽鼻子，女孩儿声音娇娇柔柔，问他：“有吃的吗？”
那太监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没……”
那原本娇柔的少女声音立即变得恶劣起来：“没吃的你上来做什么？”
秦心把着那梯子，作势要推，那太监吓得赶紧双手死死抱住梯子，连连叫道：“有！有！有吃的！奴才这就去拿，郡主您高抬贵手，放奴才下去！”
上面又打了一个喷嚏，然后传来一个声音：“还不快去？”
太监如蒙大赦，慌忙往下爬，恨不得长出八条腿来，那福公公扶着腰，见他自己下来了，便问：“长乐郡主呢？”
那太监苦着脸道：“郡主说要吃的，不然就要推梯子，小的也是没法啊。”
福公公一听，没好气地摆手：“滚滚滚。”
那太监一溜烟滚去拿吃食了，秦心还坐在屋顶上，光着两只脚，左脚踩在右脚上，已经冻得麻木了，还不停地打喷嚏，一摸脑门，烫得简直能煎鸡蛋，她舔了舔下唇，煎鸡蛋也好吃啊。
她现在饿得眼睛发绿，看什么都想吃，秦心摸着咕咕作响的肚子，迎着寒风，觉得自己好生凄凉。
因为天黑的缘故，院子里打着灯笼，光线不甚明亮，秦心有气无力地冲下面喊：“吃的呢？拿来了没？”
那去拿吃食的太监又麻利跑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盘糕点，甜香四溢，他举起盘子正要回话，却见斜刺里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轻轻巧巧地接过那盘糕点，一个声音淡淡道：“在这里，自己下来拿。”
霎时间，一院子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福公公看清楚来人的面孔，登时大惊，跪了下去：“奴才见过殿下。”
其余人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一地，秦心正勾着头往下看，自然就看见了这番情景，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小的雪花，那站着的人撑着伞，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孔，只能看见一抹藏青色，被暖黄的灯笼光线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上面绣着赤红色的花纹，乍一看去，就仿佛在黑暗中燃起了一团火，热烈而艷丽。
秦心看着那人，心底升起了几分好奇，这人究竟长成什么模样，才能压得住这样浓重却又艷丽的色彩。
这样的好奇只持续了一秒不到，她的全部心神就被那人手中的盘子吸引了过去，大概是怕她看不清楚，旁边的太监还特意举高了灯笼凑近，把那盘子里的糕点照亮了，上面点缀的蜜枣和糖浆闪闪发亮，仿佛散发出浓浓的甜香，秦心看着，一日未进食的肚子叫得更响，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尽管如此，她仍旧是警惕着，并不肯接受诱惑，看着那个端盘子的殿下，冻僵的右脚踩在左脚上，道：“我不下去，你让人送上来。”
岂料那人听了，全无反应，院子里寂静无声，一阵寒风吹过，秦心冻得直哆嗦，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紧接着，她就看见了那人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捻起一块蜜枣糕，吃了。
吃了！
刹那间，秦心的眼睛都红了，她急急喊道：“别吃！留给我！”
说完便立即站起身来，情急之下，她忽略了一件事情，她原本在这四面受风的房顶上坐了好久，腿都僵了，又发着烧，肚子还空空如也，一丝力气也没有，这么猛地站起来，整个人就晕眩了一下，一头栽了下去，满院子的太监齐齐惊呼一声，吓得肝胆颤栗，几欲魂飞。
长乐郡主虽然比不得长公主殿下，但是今日要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们恐怕就要大难临头了。
眼看着那抹小小的身影从屋檐上滚落下来，胆小的几个太监都连忙遮住眼睛，不敢再看，然而下一瞬，一道深色的身影腾空而起，一跃过去，正正将人接在怀里，然后稳稳落地。
满院子的太监又齐齐松了一口气，小命保住了。
林白鹿抱着人走到燕明卿身边，示意她看：“殿下。”
长公主燕明卿把手中的蜜枣糕放下，低头看了一眼，少女已经昏厥过去了，小脸煞白，细细的眉拧起，像是十分不舒服，嘴唇已经泛起了白，但即便如此，她的唇依旧紧紧抿着，仿佛下一刻就会跳起来挠人一爪子似的。
像一只不服管教的小猫。
正在这时，林白鹿低声道：“殿下，看起来是饿晕的。”
“饿的？”燕明卿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双足上，原本白玉似的脚被冻得发青，还透着紫红，看起来颇是惨烈，她的眉头微微一动，眼神扫向那些跪着的太监们，道：“郡主的鞋呢？”
她的目光不怎么凌厉，仍旧是淡淡的，却叫人感觉到了其中的压力，福公公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磕头道：“回殿下的话，奴才不知啊，奴才下午还见着郡主好好儿穿着鞋的。”
说是这样说，是真是假还待商榷，燕明卿却没理他，淡声道：“只让你们问话，没让你们饿她冻她，自去找段成玉领罚。”
闻言所有人都是一抖，段成玉是长公主殿下身边的侍卫，为人肆意张扬，心狠手辣，从不看情面，就算与他关系再好，若有一日真犯了事，落到他手上，不死也要掉一层皮。
太监们瑟瑟发抖，如丧考妣，却不敢有半点怨尤，领了命就退下了，燕明卿的目光转向那侧殿里，门虚掩着，锁已被打开了，她推门而入，只见一道布条从房梁上悬了下来，林白鹿手里还抱着秦心，他看了看，道：“是垂幔。”
秦心把垂幔扯下来，撕成布条，扔上了房梁，顺着爬上去之后，又把屋顶捅了个大窟窿，就这样上了房顶。
林白鹿看得新奇，他低头又望了望怀中的少女，骨架纤细，娇娇小小，份量轻飘飘的，真跟一只猫似的，想不到竟然有这样的胆识和力气。
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这垂幔是如何抛上房梁去的？”
燕明卿抬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字：“鞋。”
林白鹿顿时恍然大悟，那双失踪的绣花鞋总算是找到了去处，正好端端地在房梁上挂着呢。
燕明卿伸手碰了碰那房梁上垂下来的布，若有所思道：“长乐郡主秦雪衣，竟有这种本事？所谓人不可貌相，今日倒叫我开了眼界。”
林白鹿不敢接话，只是问道：“殿下，那郡主这……”
燕明卿面上露出嫌弃之色：“送回翠浓宫去吧。”
林白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差点忘了，他家殿下，从一开始似乎就非常地不喜欢这位长乐郡主。
林白鹿得了令，抱起人就要走，燕明卿忽然又叫住了他，打量着他怀中的少女片刻，道：“先带去宿寒宫。”

第3章
迷迷糊糊间，秦心觉得很热，她知道自己发烧了，便摸了摸脑门，一手汗，正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扭头一看，是一张熟悉的面孔，秦心立即高兴起来，脱口喊道：“二师兄！”
哪知二师兄像是没听见似的，与她擦肩而过，秦心愣了愣，连忙跟上去，叫他：“二师兄，你怎么不理我？是生我的气了？”
二师兄面孔苍白，眼角微红，十八九岁的青年，穿着一身深黑色的衣裳，硬是衬得成熟了好几岁，秦心拉了拉他的衣袖，嫌弃道：“你不适合穿这个颜色，看起来好老。”
他沉默着上了车，秦心见他不理自己，心中奇怪，三个师兄里，她与二师兄的感情最好，大师兄过于沉稳，三师兄过于胆小，唯有跳脱顽皮的二师兄最合她的脾性，两人狼狈为奸，凑一块敢把天给捅个窟窿出来。
秦心很少见二师兄这幅模样，好像很伤心，她便猜测道：“是师父又罚你了吗？”
车一路驶到了山下，秦心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不对，但是她发着烧，脑子不太清楚，就跟着二师兄往山坡上走，不多时，就看见了师父师娘几人，大师兄和三师兄也在，他们都穿着深色的衣服，领口别着白色的小花，秦心的脚步倏然停下了。
惶恐来得莫名，一点点从心底升起，好像一张打开的网，将她裹在其中，她看见师父和师娘他们让开了路，露出了后面的石碑，惨白的石碑上，贴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笑得眉眼弯弯，那模样熟悉得令人心惊。
这不是她十几年来对着镜子看见的那张脸吗？
秦心看见了二师兄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打在了碑石上，滚烫无比。
她茫然无措地退了一步，冲天的火光再次淹没了她，秦心终于又想起了那场爆炸，是了，她已经死了，这是她的墓碑，师兄和师父他们，是来吊唁的。
那么，她现在是谁？
我是谁？
我是……
你是秦雪衣。
一个清冷的声音回答着，那声音很是好听，如同玉石相撞的声响，却透着一股子不近人情的冷漠意味。
……
寂静的宫殿里，少女微弱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响起：“我不……我是……秦雪衣……”
燕明卿靠在椅子上，随意伸手，旁边侍立的宫婢立即奉上沏好的茶，她抬眼看了看榻上人事不省的少女，漫不经心地道：“这病很严重？”
太医闻言，擦了擦额上的汗意，答道：“只是受了凉，风寒重了些，要吃几服药，仔细调养。”
燕明卿不置可否，道：“还能把自己名字给忘了？”
太医看了榻上正在喃喃呓语的长乐郡主一眼，道：“或许是病糊涂了，等清醒过来便好了。”
岂料秦心这一睡就是一日，次日傍晚的时候才清醒过来，她满头是汗，手足虚软，头痛欲裂，就连目光都是涣散的，她睡着的时候做了许多梦，有些是她从前在武馆里的往事，更多的则是她没见过的人和事情，秦心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她，那是秦雪衣。
那些陌生的记忆，都是属于死去的秦雪衣的。
秦雪衣在年纪还小的时候，父亲蒙冤而死，母亲自尽身亡，唯有一个老仆拉扯着养活了她，一年后父亲被翻案，终于沉冤昭雪，只是秦家早已家破人亡了。
为了补偿，当今皇上便破例封了秦雪衣为郡主，将她带进皇宫，养在德妃身边，德妃与她母亲是亲姐妹，按理来说，要叫她一声姨母。
大约是因着愧疚，皇上格外喜欢秦雪衣，每逢佳节都有厚赏，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德妃对秦雪衣却并不好，至少在秦心看来不算很好，那些赏赐大多数都落在了德妃和三公主的手中，三公主与秦雪衣年纪相仿，那些东西她用着正正好，哪里还有秦雪衣的份儿？
而秦雪衣寄人篱下多年，已被养成了软弱的性子，唯唯诺诺，便是翠浓宫门廊上的那只鹦鹉都比她打眼些。
秦雪衣就像一粒灰色的尘埃，茫然地窝在这皇宫的角落里，一点也不讨喜，她竭尽全力地想要生长，好好地活下去，却浑浑噩噩地死掉了。
就连自己是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她在几日前误入了抱雪阁，像是捅了一个偌大的马蜂窝，得罪了长公主殿下，在她还什么状况都没明白的时候，就已被凶神恶煞的太监们抓了起来，关进了清秋院。
这期间没有一个人来找她，秦雪衣熬了两日，就魂兮归去了。
醒来的时候，秦心成了秦雪衣。
她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愣，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梦里的记忆并不多，零零碎碎的，只有一个大概，拼接得不完整，这让她有些束手束脚。
虽然她素来胆大，可有一条，就是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这是一贯稳重的大师兄教的，在局势不明的时候，按兵不动才是最好的应对方法。
外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她扭头看了一眼，只见有人影在帘子外走动，片刻后，掀起帘子进来，是几个作宫婢打扮的少女，穿着浅青色的衫裙，手里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秦心，不，秦雪衣抽了抽鼻子，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的食物香气，她的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那宫婢捧着雕花红木的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梅花描金白瓷盖盅，秦雪衣一双眼睛噌地亮起，把那宫婢都吓了一跳：“郡主？”
秦雪衣轻咳一声，略微收敛了些，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那宫婢，眉头微蹙，轻声道：“我可以吃吗？”
她如今大病未愈，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无比，眉如远山，桃花眼澄澈清透，眼圈儿微红，泛起几分水意，透着脆弱，就仿佛冬日里凝结的薄冰，轻轻一碰就会折断似的，我见犹怜，那宫婢见惯了长公主燕明卿那等冷冽漠然，气势逼人的性子，陡然碰见这样柔弱的人物，不免多了几分怜惜。
她连忙放下托盘，柔声道：“这就是为郡主准备的，郡主请用。”
跟在后面的宫婢哎了一声，似乎是想阻止，最后看了秦雪衣一眼，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出来，虽说是为长乐郡主准备的，但是上头的意思，是要先问了话再给吃啊。
瓷盅揭开来，暖暖的食物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秦雪衣一边吃，一边想，三师兄的法子确实好用，关键时候示个弱，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只可惜她从前是哭不出来的，跟着三师兄学了几次，只学到了皮毛，倒不如秦雪衣这具身体，眼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很是方便。
三师兄说过，她有一种兽一般的直觉，能够凭借着这直觉迅速感觉出人的善意和喜恶，就好比，她刚刚只会对面前这位宫婢示弱，但若是换了她身后那位，秦雪衣恐怕就不会这么做了。
那个宫婢一看就不是心软的脾气，媚眼做给瞎子看，秦雪衣才不想白费力气。
她吃饱了之后，才甜笑着，眉眼弯弯地冲那宫婢道：“谢谢姐姐，我吃饱了。”
那宫婢受宠若惊，秦雪衣到底是皇上亲封的郡主，如今叫她一介奴婢为姐姐，她却不敢受，宫婢连忙退开一步，慌道：“郡主折煞奴婢了。”
秦雪衣将瓷盅放下，笑眯眯道：“你看起来比我大，叫你一声姐姐，是没错的。”
宫婢仍旧不敢受，秦雪衣知道她们古人规矩多，也不坚持，后面那宫婢忽而出声道：“奴婢们奉了主子的命令而来，郡主既然用了吃食，也该告诉奴婢一声，当初您去抱雪阁，是做什么去了？”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她的姿态也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秦雪衣并不想理会她，她眼睛一转，对面前到那个送粥的宫女招了招手，道：“你来，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那个开口的宫婢一怔，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了，秦雪衣此举简直是在往她脸上扇耳光，叫她面孔乍青乍白，好似打翻了染料一般。
那宫婢犹豫了一下，依言附耳过来，秦雪衣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末了又道：“去回你主子吧，她不会责怪你的。”
宫婢面上露出迟疑之色，欲言又止，最后捧着托盘退下，去回长公主了。
寝殿内灯火通明，燕明卿披着外裳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局棋盘，听了宫婢的话，摩挲着手中的墨玉棋子，又重复了一遍：“她说，一场大病之后，许多事情不记得了？”
宫婢垂头恭敬道：“是，郡主是这样告诉奴婢的。”
燕明卿面上浮现若有所思之色，她抬手将棋子掷回棋盅，慢慢地道：“病了一场，就连脾性都变了？”
“我倒真的想见见她了。”

第4章
秦雪衣是真的不记得了，她在梦里得到的记忆并不完整，很多事情都是模模糊糊的，只隐约知道那个抱雪阁是长公主的地盘，很重要的一个地方，从不许别人进入。
昨日那个太监说得没错，在皇宫里，长公主的风头是最盛的，她是前孝嘉皇后所出，原本不是排最长的，在她之前还有两个皇子，但是都不幸夭折了，孝嘉皇后受此打击，染上重病，在生下长公主燕明卿之后，便撒手人寰。
于是燕明卿这根独苗苗，就成了崇兴帝的掌心宝，要星星不给月亮，要往东绝不往西，即便是继后上官氏诞下了唯一的皇子，燕明卿的地位也从未被动摇过，崇兴帝甚至专门安排了太傅教她读书，就连处理政务时也会带着她，其宠溺程度可见一斑。
而燕明卿也不负所望，她才思敏捷，惊才绝艳，据闻在其十岁的时候，就能与太傅论时务，辩策问，占足了上风，太傅当时扼腕叹息，可惜长公主是个女儿身，若为男子，必有大作为。
这个大作为指的是什么，明白的人心里都明白，也正是因为长公主是女儿身，不少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但即便如此，阖宫上下，三位公主一位皇子，加在一块儿的份量也比不得一个燕明卿，统统都被衬托成了背景板。
秦雪衣一边吃着糕点，一边想，女儿身有什么的？这以后要是做个女帝，那也是很了不得的事情，燕明卿这么厉害的一个人物，若能靠着这棵大树，日后的日子必定会好过许多。
只是可惜，原来的秦雪衣，似乎不太得这位长公主的喜欢，确切说来，长公主风头十足，所有人都免不了巴着她，然而她谁也看不上，对谁都没个好脸色。
嗳，不喜欢就不喜欢吧，咱就不凑上去了呗，车到山前必有路，想当初都是武馆的师弟们抱她的大腿，她这辈子，除了大师兄和二师兄，还没彻底服气过谁呢。
秦雪衣心里想着，一边冲那递糕点碟子的宫婢甜甜一笑：“谢谢姐姐。”
那宫婢是宿寒宫的老人了，名叫绿玉，是个软性子的人，她看着秦雪衣那小模样，吃得下巴上都沾了糕粉，不由就想起了家中的幼妹，更觉得她可怜可爱，递了帕子过来，柔声道：“郡主擦擦干净吧。”
秦雪衣拿着帕子，眼圈儿一下就红了，绿玉见了顿时大惊，慌道：“郡主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秦雪衣摇摇头，抽了一下鼻子，道：“姐姐对我真好。”
不想她说出这话，绿玉愣了一下，接着立刻便联想到了她的身世，又生出几分怜惜来，摸了摸她的头，悄悄往外边看了一眼，见没人来，便低声道：“郡主，等会殿下过来，您听奴婢一句话，万不要叫她公主殿下，也不要叫她皇姐，只口称殿下便是了。”
秦雪衣疑惑道：“这是为什么？”
绿玉犹豫了片刻，道：“您只管照着奴婢说的做，奴婢不会害您的。”
秦雪衣心中虽然奇怪，但能够看出来她说的是真心话，便乖乖点头：“我明白了，谢谢姐姐。”
两人才说完，外间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有宫女的声音轻声传来：“殿下。”
秦雪衣一听便知道，这是燕明卿来了。
她倒还挺想看看这位长公主生得什么模样，不知道为什么，秦雪衣的记忆里，这个长公主没怎么出现过，听过最多的都是些传闻，就连燕明卿的脸也是一团模糊，梦里大多是她的背影，清瘦而高挑，像一柄剑。
这个比喻或许不太恰当，但是她给人的感觉也是这样，气势凌人，像冬天里冷冽的风。
这让秦雪衣心中更加好奇了，她原本坐在榻上，勾着头往那屏风的方向看，烛光投影在青色的纱帘上，人影绰绰，能看见一道深色的身影走近了，秦雪衣不由屏住呼吸，看得愈发聚精会神。
因为太过于认真的缘故，以至于她都忘了自己手中还拿着一个糕点碟子，一个不注意，摞起来的糕点便骨碌碌滚了出去，秦雪衣一个激灵，连忙伸手去接那些糕点。
长公主是圆是扁现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的玫瑰糕！
任凭秦雪衣身手再灵活，也只来得及接住两块，其余的都散在了榻上，还有一块打着滚，一路滚到了一袭藏青色的裙裳前，停住了。
藏青色打底，上面绣着大片赤红色的花纹，绣工精致，间或有金线在其中，折射出细微的光芒，闪烁不定，这金线原本俗气，但是被那藏青与赤红一压，那点俗气便成了稳重与贵气。
秦雪衣顺着那赤色花纹往上看，便看见了一张堪称惊艳的脸，让她的心都为之跳了跳，那一瞬间，她甚至忘记满地乱滚的玫瑰糕了，秦雪衣一手忍不住按住了心口，想着，这长公主真是个美人啊。
美到令人词穷。
用任何词句来形容她，都不太恰当，她的眉不同于其他女子，眉尾斜飞，压着一双潋滟的凤目，脂粉未施，发髻高挽，却透着几分英气，她是一种带着攻击性的美，咄咄逼人，气势凌厉。
就像是刀剑上盛开的花，美则美矣，却无人敢伸手去折。
这时，秦雪衣才恍然大悟，难怪原身的记忆中，这位长公主殿下的脸永远是模糊一片的，依照她懦弱怕事的性子，恐怕遇见了燕明卿时，连抬头多看她几眼都不敢。
与原身不同，秦雪衣不仅不怕，反而还看呆了，直到燕明卿的目光移到了她身上，她才反应过来。
绿玉见了心中着急，连忙不动声色地推了推她，示意她行礼，秦雪衣立即直起身来，下意识一抱拳：“见过殿下——”
糟了，礼行错了。
秦雪衣能够明显地感觉到，燕明卿那双凤目微动，目光落在了她抱起的双拳上，眼神里透出几分匪夷所思，她道：“你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个？”
秦雪衣的眼睛一转，落在了门口守着的林白鹿身上，灵机一动，道：“我是与他学的。”
她说着，眼神天真地望着燕明卿，装傻道：“觉得有意思就学了。”
燕明卿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盯着她瞧，目光里带着几分锋锐的意味，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看穿她这具皮囊一般。
那眼神里的攻击性实在是有些强了，便是秦雪衣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移开了目光，觉得这位长公主虽然生得美，却实在是凶了点。
燕明卿的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意味，她道：“听绿玉说，你大病一场，许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秦雪衣道：“是，想不起来了。”
燕明卿凤目微微眯起，打量着她，像是在斟酌这句话的真实性，她道：“你为什么会去抱雪阁，去了之后看见了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看见了什么？这话的意思有些耐人寻味了，难道是说秦雪衣当时闯入抱雪阁，还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秦雪衣的脑子转得飞快，无辜看向燕明卿，摇了摇头，茫然道：“想不起来了。”
燕明卿勾起唇角，竟然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她走近一步，略微倾下 身，秦雪衣便不得不仰头对上她的漠然逼视的双眼，一时间，她整个心神都为之绷紧了。
秦雪衣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勾住自己的下颔，迫使她抬起脸，那张英气而又漂亮的面孔凑近放大了，近到能看见她鬓边别着的簪子上的花纹，耳边有轻微的气息吹拂而过，令人不由战栗。
燕明卿压低的声音近在咫尺：“你最好是真的想不起来了，否则……”
她说着，秦雪衣能感觉到那扣着自己下颔的手一点点往下滑动，最后落在她细瘦的脖颈上，收紧。
那一刹那，秦雪衣看见了她眼底压抑的什么东西，像是下一刻就要扑出来一般，她脊背上寒毛直竖，下意识察觉到了危险，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触怒了对方。
燕明卿的威胁还在继续：“否则，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要叫你永远无法开口。”
正在秦雪衣毛骨悚然之际，旁边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引起她的注意，却是绿玉跪倒在地，磕了一个头，道：“殿下仁心，郡主眼下重病未愈，不宜受惊，还请殿下高抬贵手，饶她一回。”
秦雪衣愣了一下，燕明卿转头看向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而笑了一声，对秦雪衣道：“你竟有几分本事，连我宫里的人都为你求情了。”
她说着，松开了手，退后一步，不再看秦雪衣，只是在离去之前吩咐左右的宫婢道：“看着她，没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宿寒宫一步。”
“是。”
看着那藏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处，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直觉告诉她，这个长公主殿下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秦雪衣伸手将绿玉拉了起来，悄悄问道：“你们殿下好奇怪，我除了这次之外，还有哪里得罪了她？”
“这却没有，”绿玉欲言又止，最后道：“殿下脾性如此，也……也不是她的错。”
秦雪衣惊了：“难道还是我的错？”
绿玉无奈一笑，替她穿戴外裳，借着整理衣襟的时候，轻声道：“郡主安心，殿下不是恶人，等过阵子，她气消了，自会放你回去了。”
秦雪衣心想，但我刚刚看你们殿下威胁我的时候，也不像是随口吓唬我啊。

第5章
宿寒宫里，晨光未亮，秦雪衣却睡不着，她前头睡了一日一夜，因着发烧的缘故，她这会儿还有些头痛，两眼睁着直愣愣地看着床帐上的菡萏绣花，脑中梳理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纷纷乱乱。
过了一会，她索性坐起身来，掀被下床，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无声无息，绿玉还睡在外间守夜，她不敢惊醒了她。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妆台，秦雪衣将举着的烛台轻轻放下，然后捧起了妆台上的菱花铜镜，镜子里透出的光芒昏黄，映出了一张堪称漂亮的面孔。
秦雪衣上辈子只能说是清秀，然而镜子里的这张脸，即便是还未完全长开，也能从中窥见日后是如何的惊艳，眉如倦烟，眼带桃花，顾盼生辉，仔细看时，那左眼角还有一点细小的朱砂泪痣。
秦雪衣忍不住皱了皱眉，镜子中的人也跟着微微蹙起眉，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便透出一种可怜兮兮，我见犹怜的感觉来。
很具有迷惑性。
看上去娇娇弱弱的，至少没人猜得到她一拳挥出去能有多大的力量，这在对战的时候会很占便宜。
秦雪衣下意识地想着，她上辈子也是瘦瘦小小的一个，除了熟悉她的人以外，大多数对手都会因此而轻看她，掉以轻心甚至败北，师父说了，这也是优势。
想到这里，秦雪衣又看了看自己的腕子，细细瘦瘦的，麻秆一般，仿佛一用力就能给掰折了，恐怕没她上辈子那么能打了，她心里有点遗憾。
虽然换了一个世界，但功夫还是不能落下，这可是她傍身的东西，秦雪衣原本就睡不着，索性起床扎起马步来，立志要恢复当年的巅峰水平，一拳能打翻三个大汉！
秦雪衣自小就在武馆长大，四岁的时候就跟着师父师兄扎马步练基本功，这对于她来说就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只是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没多久秦雪衣就觉得腰痛腿酸，好在她心性向来坚韧，到底忍了下来。
直到窗纸上透出鱼肚白，外间也传来了轻微的响动，秦雪衣知道是绿玉醒了，连忙站直身子，几步奔到床上，掀起被子往里头一钻，闭上了双眼。
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孩子突然扎起了马步，这事怎么看怎么都可疑得很，她昨天行礼的时候不小心露了马脚，那个燕明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糊弄的角色，秦雪衣实在不想再被他掐着脖子威胁了。
天色渐渐亮了，绿玉从外间进来时，秦雪衣正睡眼朦胧地坐起身来，冲她露出一个笑：“姐姐早。”
……
抱雪阁不属于宿寒宫，它是一座独立的宫殿，临水而建，修筑于五年前，长公主殿下在十二岁生辰的时候，请求崇兴帝修这样一座宫殿。
皇宫的宫殿原本都是有严格划分的，修筑宫殿算是大兴土木的事情，群臣都纷纷上奏反对，岂料崇兴帝竟然就真的准了，历时两年才修完，宫殿的面积虽然不大，但是它四周的一大片范围，甚至包括宫殿旁的那个镜湖，都被圈入了抱雪阁之中，整个皇宫，再没有哪个宫殿能与它相比，从此，这里再不是旁人能够踏足的地方。
然而在筑起的高墙之内，抱雪阁却并不像外人所想象那般富丽堂皇，相比起其他的宫殿，它甚至是朴素的，没有琉璃金瓦，也没有雕梁画栋，仅仅只是简单的青瓦白墙，伫立在镜湖边，有长长的游廊直通湖心，倒有了几分江南水乡的风情。
高墙下，一行人穿梭在游廊之上，打头是一个妇人，四十岁年纪的模样，被众人簇拥着，到了游廊尽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呈现在众人前方的是一大片梅林，一道蜿蜒的石板小径曲折通幽，隐入了梅林深处，正是深冬时候，大片的白色梅花盛放，冷香幽幽，寒风送来，落梅便如白雪一般簌簌而下，宛如仙境。
那通往梅林的石径入口处站着两名侍卫，其中一人正是林白鹿，他见了那妇人便拱手行礼，道：“桂嬷嬷来了。”
那妇人微微颔首，看了看梅林深处，问道：“殿下进去多久了？”
林白鹿答道：“天不亮时便进去了，到眼下大约也有快两个时辰了。”
桂嬷嬷的眉头皱了皱，道：“我知道了。”
她说完，抬步往那石径小道走去，不多时便消失在了梅林深处，而随她同来的一行宫婢太监们仍旧垂首站在原处，无人发出一丝声响，仿佛是一种经年累月的默契，他们从不敢踏入那梅林里。
普天之下，能够进去里面的唯有三个人，崇兴帝，长公主与她的乳娘桂嬷嬷。
从前也有不懂事的宫人误入过，后来她再也没在皇宫里出现了，至于去了哪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等桂嬷嬷一走，那守在入口的另一个侍卫便问道：“前阵子的那事，怎么说？”
林白鹿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低声答道：“底下人没分寸，把人给折腾得大病一场，长乐郡主说，有许多事情她已不记得了。”
“哦？”段成玉有些诧异地挑眉，笑道：“倒是个聪明的说法，只是殿下恐怕不会信。”
林白鹿迟疑道：“说是如此，但我觉得事情到底有些蹊跷，抱雪阁把守森严，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避开耳目进来此处？”
闻言，段成玉抱起双臂，戏谑道：“弱女子？怕是不见得，我听说，她前几日凭一人之力就爬上了清秋院的大殿顶上，把一院子的太监折腾得人仰马翻，最后还被殿下罚到我这里来了。”
他说着，笑林白鹿道：“你管这叫弱女子？”
林白鹿想了想，也不由无奈摇头，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只是一时说不上来，长乐郡主闯入抱雪阁，她为什么进来，又看见了什么，都值得好好调查。
这也难怪，他们殿下要把人扣在宿寒宫中了。
湖面平滑如镜，将抱雪阁的青瓦白墙倒映在湖水中，宛如一幅淡淡的泼墨画，无风，也无涟漪。
游廊一直通往湖心亭，亭子不大，也是普普通通的样式，唯一不同的是，亭子四周都挂满了卷轴，墨色隐隐，却原来都是字画，细细看去，无一不是精妙绝伦，若有懂得品鉴的行家在此，恐怕要抚掌称赞，爱不释手了。
因着挂满了卷轴的缘故，亭子里的光线都被遮挡了大半，看上去分外昏暗，唯有底下透出几线亮光，竟使得这亭子里的气氛压抑郁滞，桂嬷嬷在亭子口站了一会，才缓缓走进去，没走几步，脚下就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轻响。
她低头一看，借着卷轴下方透出的光，看见了那是一方墨玉雕刻而成的兽，呲着长牙，怒目而视，竟有几分狰狞可怖的气势，毛发耸立，栩栩如生，宛如从修罗地狱中爬出来的一般。
桂嬷嬷的手都忍不住一颤，差点脱手扔出去，幸而那兽的头部残缺了一块，让它到底成了一件死物。
“殿下。”
一道身影静静地坐在昏暗之中，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磐石，听了这一声，才仿佛有了反应，动了动，道：“嬷嬷来了。”
声音清冷，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光是听着便觉出其中的寒意，没有一丝温度。
桂嬷嬷放下手中残缺的玉雕，又将那些挂着的卷轴都一一卷起来，外面的光芒也渐渐照入了湖心亭，燕明卿坐在地上，她的身边散落着的，全部都是玉雕，各种各样的兽，有的张口咆哮，有的龇牙咧嘴，欲择人而噬，栩栩如活物一般，而令人遗憾的是，所有的玉雕都是破损残缺的，几乎找不到一个完整的。
与昨日不同，燕明卿此刻身上穿着月白的丝质衣裳，单薄无比，披散着头发，她手里拿着一块淡绯色的玉，正在仔细端详。
寒风吹来时，柔软单薄的衣袂飘飘如仙，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似的，把桂嬷嬷看得一个哆嗦，燕明卿不冷，她倒觉得冷了，连忙拿起一旁的罩衣给她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轻微的责备之意：“殿下心里不舒坦，也不要拿自己的身子撒气。”
燕明卿任由她忙活，微微眯起眼，看向远处的湖面，道：“没有不舒坦，嬷嬷想多了。”
桂嬷嬷收回手，顿了一下，才道：“奴婢听说，殿下把长乐郡主留在宿寒宫了？”
燕明卿好似终于回过神来，看着她，道：“是，怎么了？”
桂嬷嬷叹了一口气，道：“奴婢曾说过，翠浓宫那边的人，没几个好的，殿下切要远着她们些。”
翠浓宫，是德妃住的宫殿，燕明卿将手中的那块玉石放下，漫不经心地道：“嬷嬷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桂嬷嬷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
她停了一下，继续道：“当初若不是因为苏烟暝，娘娘如何会撒手离世？”
一想到那些旧事，桂嬷嬷心中便不由大恨，不甘道：“只叹皇上被翠浓宫的那位迷惑了，还将这苏烟暝的孤女封做郡主，养在宫中，若叫娘娘在天之灵得知，不知心里会有多难过。”
她说着，悲从心来，拿出巾帕拭泪，燕明卿听了这些话，情绪倒是没什么变化。
桂嬷嬷口中的娘娘，正是燕明卿的生母前孝嘉皇后，那时候孝嘉皇后有孕在身，因皇上过于迷恋苏烟暝，孝嘉皇后屡劝无果，帝后两人之间常有争执，在最后一次争执中，孝嘉皇后不慎撞上桌案导致早产，生下了燕明卿，她当时本就抱病在身，还未来得及看自己的孩子一眼，便撒手人寰了。
燕明卿也因此自小体弱多病，几次险些都一脚踏进了鬼门关，桂嬷嬷心里恨，她不敢恨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只能恨苏烟暝，连带着她的妹妹德妃也一并记恨上了，她视苏烟暝为祸害，祸害的女儿，自然也是祸害。
祸害秦雪衣后来却还被封为郡主，好端端养在翠浓宫中，此事于她而言，如鲠在喉，光是想想她可怜的主子，桂嬷嬷便夜不能寐，一有机会就提醒燕明卿，让她远着翠浓宫，最好这辈子都不要与她们有接触。
而这次，她得知秦雪衣竟然住进了宿寒宫，再也坐不住了，急忙忙来见燕明卿。
燕明卿自然知道她的性子，便道：“等事情调查清楚了，我自会让她回去，嬷嬷勿要忧心。”
桂嬷嬷如何能不忧心？但见燕明卿神色冷淡，便知道不能再多说下去，免得惹她起性子，适得其反，遂咽下了话头，道：“殿下心中有数便好。”
闻言，燕明卿眉心微皱，却没再说什么，她再次拿起地上那块淡绯色的玉石来，道：“嬷嬷还有什么事吗？”
桂嬷嬷知道她这是要赶人了，便道无事，退出了湖心亭，顺着游廊往回走。
这些年来，燕明卿的气势愈来愈重，便是她也不敢轻易触怒，燕明卿不像孝嘉皇后，也不像当今皇上，她的脾气与习性也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桂嬷嬷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只希望她的小主子好好儿的，什么事也不要有，这样她也算对得起孝嘉皇后在临去时的托付了。
只是……
一想起燕明卿身上的病，那些愁绪便如沉沉阴云一般压在心头，叫她喘不过气来。
她看着天边铅色的云层，喃喃道：“娘娘，您在天上，可千万要保佑殿下，逢凶化吉啊……”

第6章
秦雪衣在宿寒宫过得还算舒坦，她与绿玉的关系也好，倒是没有什么人为难她。
再加上她性子素来活泼，又没有那些主子贵人们的脾气，宫婢们做事做得无聊了，也愿意与她说话，偶尔还能玩笑几句。
只是有一条，不许她离开宿寒宫，因为长公主曾经吩咐过，若无她的命令，秦雪衣就要一直在这里待着。
既来之，则安之，秦雪衣倒也没想过跑，没事就找个偏僻角落，偷着扎马步，她还叫绿玉拿了麻绳和木板来，在院子里的歪脖子树下扎了一个秋千，荡着玩。
她的秋千与旁的不同，是站着荡的，扶好绳子用力一推，高高荡起来，人就仿佛要飞到天上去了一般，视野陡然拔高，甚至能看见墙外的湛蓝色的天空下，宫殿重重，朱墙金顶琉璃瓦，巍峨高大，气势恢宏。
秦雪衣穿着艾青色的衣裳，她荡起来时，像是一只轻飘飘的蝴蝶，要飞出那高高的宫墙。
院子里得闲的宫婢们见了，都围过来看，颇感惊奇，她们从没见过有人把秋千荡得这么豪放的，一次比一次高，完全不怕飞出去。
看得人越来越多，秦雪衣见了，便使了一个巧劲，秋千划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停了下来，她笑着看她们艳羡的脸，问道：“姐姐们要玩吗？”
起初宫婢们还不好意思，推推搡搡，最后绿玉过来荡了一回，所有人都忍不住了，挨个排起队来，院子里洒落阵阵笑声，分外热闹，惹得外面的人也忍不住驻足，探头进来看。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厉声道：“你们都在做什么？！”
霎时间，笑声戛然而止，院子里静得可怕，秦雪衣看向声音来处，那里站着一个中年妇人，穿着紫灰色的宫装，神色冷肃，面带愠怒地看着众人。
秦雪衣觉得她这模样有点像学校里的教导主任。
那妇人一来，宫婢们便齐刷刷地垂下头，还有一个正在秋千上荡着，吓得连忙松手，岂料秋千还未停，她整个人便随着惯性飞了出去，尖叫一声，眼看着就要撞到墙上去，秦雪衣顿时急了：“小心！”
她几步上前，一把将那宫婢抓住，用力扯了回来，好悬没摔个头破血流，那宫婢吓得脸色煞白，惊魂未定，腿脚都发抖了。
她还没站稳，便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磕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嬷嬷饶命！”
众宫婢也都跟着一并跪下，各个都垂着头，脸色苍白无比，桂嬷嬷慢慢地走过来，冷厉的眼神刀似地从众人身上刮过，最后落在秦雪衣身上，口中骂道：“下贱胚子，一个个成日里不做正事，聚在这里嬉闹玩乐，谁给你们的胆子？！”
她的声音十分严厉，吓得那些宫婢们禁不住一抖，把头垂得愈发低了，秦雪衣不由皱起眉来，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对方这句话下贱胚子，实际上是在骂她。
太难听了。
桂嬷嬷揣着手，她没有表情的面孔好似一尊雕塑，不近人情，冷冷地道：“看来今日要好好给你们立一回规矩了，来人，取杖来，每人杖三十！”
等看见那杖时，秦雪衣才知道所谓的杖三十会有多严重，那棍子比一个成年男人的手臂还要粗，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些宫婢都是些年纪不大的女孩们，骨架都没长成，三十棍子打下去，人都要打烂了。
秦雪衣惊得眼睛都睁大了，见两个太监把绿玉拖出来，架在地上，不许她动弹，连忙上前一步道：“不能打！只是玩闹而已，何至于罚这么重？”
那举杖的太监迟疑地看向桂嬷嬷，其实在他看来，杖三十确实是重了，只有犯了重罪的宫人才会受此责罚，一套打下去，人也就跟废了没两样。
更何况在整个皇宫，宿寒宫里的规矩原本就并不算严，否则那些宫婢们也不敢放肆，只是今日不知怎么，桂嬷嬷发了狠，非要揪着她们立规矩。
面对秦雪衣的阻拦，桂嬷嬷不为所动，神色冷然道：“我说怎么罚，就怎么罚，郡主非我宿寒宫中人，管不得这宫中的事，打！”
那太监再不迟疑，举杖便要重重朝绿玉背上打去，秦雪衣急了，飞起一脚踹过去，那太监毫无防备，杖棍被踢得脱手飞出去，滚落在地。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宫婢们屏住呼吸，悄悄抬起眼去看挡在她们面前的秦雪衣，女孩儿背影虽然娇小羸弱，却自透着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桂嬷嬷表情不动，一双眼睛挪到秦雪衣身上，轻蔑地道：“郡主这是打定主意要管咱们宿寒宫的闲事了？对不住，这里可没您说话的地儿。”
她说完，便扬声道：“来呀，接着打。”
秦雪衣挡在了绿玉前面，那几个太监不好动作，便想过来将她扯开，岂料秦雪衣不肯让，大声喝止：“谁敢碰我！”
太监们到底不敢强行扯她，只得停下来，又去看桂嬷嬷的意思，秦雪衣扬起下巴，对那桂嬷嬷道：“我也不是要拦着不让打，只不过这是殿下让我住的院子，她们都是来伺候我的，秋千也是我让她们荡的，是我没管教好，你若是要罚，就先打了我，再打她们，也是一样的。”
她身形笔直地站在那里，话说得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宫婢们顿时都惊住了，纷纷抬起头来，那几个太监也目露惊诧之色，尽管桂嬷嬷心里无比地恨，但是秦雪衣到底是皇上亲封的郡主，不是她能动得了的，遂冷哼一声，道：“郡主金枝玉叶，千金之体，怎能与这些下贱奴婢们厮混？”
她咬着字眼，面上皮笑肉不笑地道：“还请郡主不要再胡闹了，否则这棍杖不长眼，伤了您可就不美了。”
桂嬷嬷打定了主意，话她已经放出来了，今儿她要罚人，秦雪衣要是敢伸手来拦，棍棒无眼，会不会伤着她，可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动手！”

第7章
桂嬷嬷一发话，太监们又去扯秦雪衣，秦雪衣非但不让，还一脚踩住了那落在地上的棍杖，坚持道：“若不先打我，我于心难安，只是三十棍的事情，她们受得，我怎么受不得？”
太监们哪里敢打她？上次把这位郡主折腾病了的那一拨人，现如今还在舍房里躺着起不来呢，长公主殿下的意思谁也摸不准，这事儿简直是豆腐落在灰里，吹也不是，拍也不是，左右为难。
秦雪衣不让，太监们也不敢动手，一时间两方僵持不下，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疑惑道：“桂嬷嬷？”
这一声便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来人正是林白鹿，他看着满院子跪着的宫婢们，又看了看正踩着棍杖的秦雪衣，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没等桂嬷嬷开口，秦雪衣便抓住机会先一步道：“林侍卫，这位桂嬷嬷要罚院子里的人，我让她将我一并罚了，她却不肯，你是殿下身边的人，看此事该如何处理？我都听你的，绝无二话。”
她说得格外真挚，眼里也透出十足的信赖之色，林白鹿有些讶异，立即道：“郡主言重了。”
他犹豫了一下，才问桂嬷嬷道：“嬷嬷，这里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要罚这些宫人们？”
桂嬷嬷压不住秦雪衣，这会儿脸色不太好，冷冷道：“此事与林侍卫无关。”
秦雪衣立刻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听到杖责三十，林白鹿也略有震惊，劝道：“嬷嬷，她们罪不至此，宫中规矩，亦没有如此重的，今日若罚了，日后若有人犯事比她们还厉害的，又当如何处置？”
桂嬷嬷脸色难看，她今天就是想要给秦雪衣一个下马威的，没想到竟拿不住她，顿觉颜面扫地，见林白鹿为秦雪衣说话，更是不悦，道：“林侍卫，要如何罚，不是你该管的事情，你说了也不作数。”
林白鹿皱起眉，点点头，道：“嬷嬷说得有理，既然如此，我便只能去请示殿下了，宿寒宫里，殿下的话应该作数。”
秦雪衣眼睛一转，连声附和道：“对对，不如去请示殿下。”
桂嬷嬷表情一僵，这种事情怎么能闹到燕明卿面前去？正如林白鹿所说，杖责三十确实是过了，片刻后，她终于软了口气，勉强道：“殿下也忙，怎能拿这种小事情去烦扰她？林侍卫既是要求情，那就饶她们这一回。”
她说着，又罚了那些宫婢做三日苦力活计，恨恨地看了秦雪衣一眼，这才离开了，秦雪衣松了一口气，对林白鹿笑道：“多谢林侍卫。”
林白鹿温和道：“郡主客气了。”
秦雪衣又道：“林侍卫来是有事？”
林白鹿摇了摇头，道：“我只是路过罢了。”
他来时路上见了有太监取了庭杖，往这边的院子走，便多了一个心眼，顺路跟了过来，幸好来得及时，否则今日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桂嬷嬷在宿寒宫里，也是一位说一不二的人物，若不是他抬出殿下来，恐怕对方不会如此轻易罢休。
等林白鹿离开之后，秦雪衣才转身将跪在地上的绿玉扶起来，道：“你没有事吧？那个桂嬷嬷好大的脾气。”
绿玉苦笑道：“她是殿下的乳娘，在宿寒宫里，除了殿下之外，就只有她最大了，今日之事，奴婢多谢郡主。”
她说着就要拜下去，秦雪衣连忙将她扶住，道：“这有什么值得谢的，如果真叫你们挨了打，就是我的错了。”
她认真地道：“所以即便是今日林侍卫不来，我也不会让你们被打的。”
绿玉听了，眼中露出感激之色，其他的宫婢们也都纷纷围过来，向秦雪衣道谢。
秦雪衣笑眯眯地摆手，看了看那院门口的位置，见没有人，才眨眨眼，小声对众人道：“秋千放在这里，你们若是还想玩，等晚上没有人了再来，想必那桂嬷嬷也不会知道的。”
她倒是心大得很，众宫婢们既觉得无奈，又觉得好笑，悄声答应下来，各自散去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秦雪衣正在与绿玉说话，忽见有几个人进了院子，皆是面孔陌生的宫婢，从前没见过的。
绿玉见了，立即垂下头去，过去俯身行礼：“几位姑姑怎么来了？”
打头那个宫婢没理她，只是扫了秦雪衣一眼，语气轻慢道：“我是奉了桂嬷嬷的吩咐过来的，这院子住不得人了，还请长乐郡主移驾去别的地方住。”
绿玉愣了一下，道：“为何住不得了？”
那宫婢瞟着她，不耐道：“宫殿每年都要修缮打理，你不知道？”
绿玉欲言又止，那宫婢却懒得与她废话，径自吩咐身后的太监与宫婢去收拾殿内的物什和摆设，搬的搬，抬的抬，不多时就把这座院子给搬空了，连张床榻都没给剩下。
这显然是没法住了，绿玉只能去问那宫婢，好声好气道：“姑姑，这里既然要修缮打理，那郡主要去哪里住？”
宫婢头也不回地答道：“新晴院隔壁那边不是还空着一个院子嘛？嬷嬷说了，让长乐郡主搬去那里。”
听了这话，绿玉就领着秦雪衣找了过去，越走越偏僻，等终于到了地方，她顿时傻了眼，震惊道：“这怎么能住人？”
说这是个院子都算抬举了，巴掌大的地方，只有一间屋子，旁边两间耳房，绿色的藤蔓爬了满墙，一直蔓延到屋顶上去了，青苔满地，墙角还生着几丛干枯的荒草，颇是凄凉。
这也就罢了，屋子里只有一张竹榻，上面草草卷着一个铺盖，用手一抹，尽是厚厚的灰尘。
绿玉有些生气，道：“这院子，比奴婢们的住处还不如。”
她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秦雪衣看她怒气冲冲的模样，拉住她道：“你要去哪里？”
绿玉气得眼睛都泛起了红，道：“这院子根本住不得，嬷嬷这是在为难郡主，奴婢去找她说。”
秦雪衣转了一圈，手在那被子上拍了拍，惊起微尘无数，她道：“我看那个桂嬷嬷的脾气，不像是能被说动的人，你去说也没有用的。”
绿玉担忧地道：“可是郡主怎么能住在这里？”
秦雪衣推开窗，探头看见了后院，很僻静，空地还挺宽敞的，她甚至有点满意，道：“怎么不能住？我看就挺好的。”
适合她扎马步练拳，之前那个院子人多眼杂，她还有些束手束脚的，要是住在这里就好了，怎么练都行。
尽管秦雪衣表示出很喜欢这个院子，但是在绿玉看来，她却是在强颜欢笑，这院子破破烂烂，许多年都没有修缮了，比她们的下人房还不如，郡主千金之体，住惯了高枕软榻，怎么能睡这种地方？
绿玉觉得是因为秦雪衣今日替她们说话求情，才与桂嬷嬷结了仇，受了刁难。
虽然气愤，但是她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奴婢罢了，能做的事情终究是有限，因着秦雪衣阻拦，绿玉也没去找桂嬷嬷理论，只是拿着扫帚和抹布，把这院子和屋子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了一遍，确定一尘不染之后才罢手。
原本放在这里的铺盖是不能睡的，又潮又脏，绿玉又去抱了几张干净被子来，仔细铺好，才道：“郡主夜里若是觉得冷，就多盖一张被子。”
秦雪衣嗯嗯点头，眼看天色擦黑，绿玉便离开了，她本不是专门伺候秦雪衣的，如今自然要去别的地方做事，临行前，她回头看看，只见那艾青色的身影站在窗前，纤瘦而孤寂，仿佛是在发呆，心里不由觉得既是怜惜，又是难过。
等绿玉一走，秦雪衣便挼起袖子，开始准备活动筋骨，这身子骨太弱了，她需要勤加练习才行。
力求在不久的将来，她一拳就能把那个桂嬷嬷打飞出去！
这一练就是几个时辰，等绿玉送了晚饭来吃，夜已经深了，晚上与白天不同，毕竟是深冬时候，温度极低，秦雪衣和衣躺在被子里，冷得直哆嗦，竹榻太凉，还漏风，根本不适合冬天睡。
她忍了一会，没忍住，又爬了起来，拿起榻边的灯台往外走，摸黑循着宫墙一路往前。
不远处的游廊上，一行人正在走着，燕明卿忽然停下脚步，看见右前方有一点豆大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着，仿佛随时要被吹灭。
那灯火宛如漂在半空中，光芒微弱，只照出一个朦胧的影子，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看起来十分诡谲，令人毛骨悚然。
燕明卿注视着那一点火光，道：“那是什么？”
她身后的段成玉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迟疑道：“是个……人吧？”
林白鹿也看了看，道：“好像是个人。”
段成玉疑惑道：“谁这么大半夜的在外面晃悠？不怕见鬼么？”
燕明卿盯着那将灭未灭的火光，过了一会，才道：“去看看。”
段成玉立刻一缩头，手肘捅了一下林白鹿：“殿下让你去看看。”
林白鹿知道他怕这种东西，手往游廊阑干上一撑，整个人便如一只猫似的，轻巧地跃了下去，朝着那一点火光悄然而去。
等过了许久他才回来，表情有些古怪，欲言又止，燕明卿见了，道：“怎么了？”
林白鹿答道：“殿下，那确实是个人。”
段成玉嗤嗤笑：“要不是个人，你还能顺利回来？”
林白鹿没理他，继续道：“那人……是长乐郡主。”
燕明卿一怔，语气里染上几分疑惑：“她半夜不睡觉，举着灯烛要去哪里？”
于是林白鹿表情更加古怪了：“属下看见她拿着烛台，去了宫婢们住的下人房，然后，推开窗跳进去了。”
燕明卿：……
段成玉：……
这是什么路数？
而此时的下人房里，秦雪衣正跟绿玉挤在一处，被窝里暖呼呼的，美滋滋地睡过去了。
想治她？知道什么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吗？

第8章
秦雪衣白日里去那个偏僻的院子里练拳扎马步，晚上就溜到宫婢们的舍房，与绿玉挤在一起睡，其他的宫婢们都替她瞒着，不叫别人知道，一时间倒是相安无事，秦雪衣过了两天的安生日子。
岂料最后还是叫桂嬷嬷知道了，秦雪衣晚上再去跳窗时，就发现窗被锁了，她心中疑惑，敲了敲窗，小声叫道：“绿玉，绿玉。”
里面传来了绿玉压低的声音，紧张道：“郡主，嬷嬷把门窗都要锁上了，恐怕她是知道了，您晚上不能再睡在这里。”
她悄声道：“窗台下的缝隙里，有一把锁匙，您拿上，往东边回廊走，走到尽头有一座闲置的院子，您去那里歇下便是，不会有人知道的。”
秦雪衣在墙缝里摸了摸，果然摸出了一把钥匙，她举起烛台，照着绿玉说的，顺着回廊走到尽头，那里确实有一座院子，安安静静的，唯有门头上挂着两盏灯笼，光线昏暗。
未免引人注意，她吹灭了烛火，举步向前，拿出钥匙来时，秦雪衣发现这门却是虚掩的，许是绿玉记岔了。
她便将钥匙塞了回去，悄摸着进了院子，院子里是点着灯笼的，只是不太亮，一眼望去，树影重重，秦雪衣转了一圈，好容易才寻到了主屋，推门进去了。
屋里也是点着灯的，烛光朦胧，她今日练了一天的拳，这时候便觉得分外疲累，打了一个呵欠，将烛火吹熄，摸着黑爬上了床。
床还挺软，被子暖呼呼的，还带着香，睡意袭来，秦雪衣迷迷糊糊地感慨，绿玉真贤惠啊，连被子都给暖好了，若她是个男人，就要把她娶回家去。
啧，可惜她少了一样东西。
夜色渐深，远处的小径上，一行三人正往前走，打头的那个身着藏青色衣裳，上绣赤红色花纹，眉目秾丽，斜飞的眉压着一双潋滟的凤目，她的神色冷清，灯笼的光芒给她的面孔打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好似暖玉一般，倒给她添了几分烟火气。
等到了院子门口时，林白鹿与段成玉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燕明卿径自推门而入，之后门被关上了。
段成玉打了一个呵欠，道：“殿下歇下了，我们也回吧。”
林白鹿提着灯笼，两人又一并往来时的路走回去。
院子里的光线不甚明亮，燕明卿熟悉这里，即便是没有光，她也能找到路，空气寂静无声，只听得冷风从树梢间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来。
在宿寒宫中，长公主的住处，一旦到了晚上，是不需要宫人值守的，若无吩咐，甚至不许宫人们进入，所以宫婢和太监们在傍晚时候就会把一切准备妥当。
等到了寝殿时，燕明卿顿了一下，今日一反往常，殿内黑漆漆的，竟是没有点灯。
恐怕是哪个粗心的宫人忘了，燕明卿在这里住了多年，自然清楚其中的布局，闭着眼睛都能走，遂也懒得去点灯了，径自去侧殿沐浴之后，才披着外裳回来，走到窗边。
银白色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落下来，清冷而皎洁，她的鼻尖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清苦气味，那是独属于药的味道。
燕明卿伸手打开桌上的食盒，里面放着一只药碗，黑漆漆的，是满满一碗药汤，苦涩的难闻气味愈发浓烈了。
令她五脏六腑都忍不住要为之翻腾起来，燕明卿十几年如一日地喝这药，也从不见什么效果。
她将那药碗拿起，推开窗随手往外一泼，哗啦一声，全浇给了窗下的花草。
燕明卿准备去歇息，然而才掀开锦被，她便摸到了一具温热的身体，纵然她素来稳重，这会儿也不能淡定了，惊得退开一步，厉声道：“什么人？！”
秦雪衣原本在床上睡得正香，冷不丁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她猛地惊坐起身，迷迷瞪瞪道：“谁？”
燕明卿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冷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在这里？”
听了这话，秦雪衣一个激灵，登时醒过神了，这地方是绿玉悄悄给自己说的，若是被人发现，说不定会连累了她。
想到这里，秦雪衣立即弹起来，把面前这人的嘴给捂住了，那人手用力，似乎想把她给推开，秦雪衣急了，轻声哄道：“嘘嘘，你别嚷嚷，别嚷！”
那人果然没嚷了，也没动了，秦雪衣大松了一口气，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面前人软化的态度，应该是个能讲道理的人，遂好声好气道：“姐姐，你别怕，我不是坏人。”
那人：……
秦雪衣见她在听，便继续道：“我以为这里是个闲置的院子，就借着睡一晚上，天亮了我就走。”
片刻后，那人动了动，压低声音道：“这是我睡的地方，谁跟你说闲置的？”
秦雪衣有点疑惑，但也来不及多想，生怕连累了绿玉，她眼睛一转，道：“我见没人，不就以为是闲置的么？是你的正好，姐姐，这么大的床，你一个人睡着不寂寞吗？两个人睡才暖和啊！”
她说着，又往床里面拍了拍，道：“我就占一小块地方，晚上睡觉也规矩，不打滚，不磨牙，姐姐你就可怜可怜我，让我在这里睡一晚上吧，天一亮我就走。”
那人沉默片刻，问道：“你为何不在自己住的地方睡？”
秦雪衣委屈道：“我那里哪能睡啊？屋子八面漏风不说，大冬天的让我睡竹榻，都快冷死了。”
她见那人又不说话了，就当她答应了，自己主动往床里退去，拍了拍软绵绵的枕头，殷切地招呼道：“姐姐快来睡啊。”
那人：……
秦雪衣见她不动，以为她不好意思，便索性将她拉了上来，按倒在枕头上，又贴心地给她盖好被子，笑眯眯地调侃道：“姐姐若是怕冷，夜里可要告诉我呀。”
紧接着她便自个儿躺好，盖上被子，却觉得身边的人浑身僵硬，躺在床上好似一块木头似的，便好奇道：“姐姐，你睡不着吗？”
那人嗯了一声，秦雪衣原本睡到一半被惊醒，这会儿又不困了，道：“既然睡不着，我们就来说说话吧，我叫秦雪衣，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顿了一下，才答道：“我叫清明。”
既然是睡在人家的地盘，基本的社交礼节秦雪衣还是知道的，遂立刻吹捧道：“好名字，我叫姐姐清清好不好？”
空气陷入了沉默之中，那人模模糊糊地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秦雪衣便将被子拉了拉，盖到下巴的位置，道：“清清你在宫里是做什么的？”
过了片刻，她才听见身边人答道：“做事的。”
秦雪衣：……
她心想，这个小姐姐可真是会聊天，把天都给聊死了。
秦雪衣再接再厉，继续道：“是在你们殿下身边做事吗？”
清明简短地答道：“是。”
秦雪衣赞叹道：“真好。”
清明疑惑：“好？”
秦雪衣翻个身，对着她，认真地解释道：“当然好啊，你们长公主殿下长得那么好看，天天对着好看的人，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嘛。”
少女说话时，暖暖的气息吹拂过来，轻而浅，这让清明有些不适应，她从未与人接触这么近过，忍不住往后退了退，紧接着她便听见那少女又道：“可惜脾气不太好。”
清明顿住，她也不后退了，不动声色地问：“脾气不好？”
秦雪衣道：“我觉得她有点凶。”
毕竟上次对方掐着她脖子的威胁的那一幕，让她印象太深刻了，直到如今还心有余悸。
清明慢吞吞地答应一声：“哦。”
秦雪衣忽然想到她嘀咕的这位正是对方的主子，便觉得有些不妥，试图补救道：“不过话说回来，好看的人做什么事都会被原谅的啦。”
清明停顿了一下：“你觉得她好看？”
“那当然了，”秦雪衣抬起头，把一条手臂枕在脑后，道：“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就是……中性美，你知道吧？”
清明不解道：“何谓，中性美？”
秦雪衣解释道：“就是既不是女人的那种柔美妩媚，也不是男人的阳刚英俊，它是独立的第三种美。”
清明沉默片刻，声音沉沉道：“那不就是不男不女的，阉人？”
秦雪衣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连摆手，辩解道：“怎么是不男不女？再说了，美就是美，为什么非要分男女？”
她耐心地道：“你看见一朵好看的花儿，觉得它美，看见一副画好看，也会觉得它美，美就是一种让人觉得愉悦的感受，见了它便心情舒畅。”
清明想了想，道：“所以，你见了殿下，会觉得心情舒畅？”
秦雪衣憋了一会，才勉强道：“若是撇开她的脾气不说，光是看脸，确实是心情舒畅的。”
清明没说话了，秦雪衣却感觉到了什么，扭头问她：“你是不是在笑？”
过了片刻，清明才平静地道：“没有。”
秦雪衣翻个身对着她，凑近些，想要努力在夜色中看清楚她的脸，不信道：“真没笑？”
少女暖暖的气息再次吹拂而来，像三月里的暖风，清明浑身一僵，伸手抵住她的头，低声道：“离我远些。”
秦雪衣不以为意，顺手摸了摸她的手臂，清明宛如触电了似的缩回手，语带震惊道：“你做什么？”
“没什么，”秦雪衣疑惑道：“只是觉得你身上硬邦邦的。”
清明：……
秦雪衣又捏了捏自己手臂上的软肉，继续道：“不像我，一身肉软绵绵的，没力气。”
确实软绵绵的，清明能感觉到少女依偎着她，温热而柔软，像一团被太阳晒暖的柳絮，又像是一只猫儿，温顺乖巧。
她人生十几年来，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像是那只猫儿伸着爪子不轻不重的挠了她一下，颇是有趣。
秦雪衣渐渐困了，她还不忘道：“清清，一起睡觉聊天是不是感觉还不错？”
过了许久，才听见清明嗯了一声，秦雪衣迷迷糊糊道：“既然你也喜欢……我们明天晚上继续聊？”
身边的人沉默了很久，秦雪衣困倦无比，等不到她的回答，在陷入沉睡之前，她听见寂静的空气中才传来一个声音：“可以，但是不许告诉别人……”
……
床很软很舒服，旁边还有一个天然抱枕，暖烘烘的，就是有点儿硬，不过秦雪衣并不嫌弃，她体质偏凉，夜里手脚冷了，就往旁边人身上凑，手脚全搭上去，宛如一只八爪鱼。
起先清明还觉得不自在，往往秦雪衣一凑过来，她就把她推开，但是奈何秦雪衣十分执着，次数多了，清明也就懒得去推她了。
秦雪衣这一觉睡得十分舒坦，然而天不亮就被人给弄醒了，她一睁眼，只看见一道身影坐在一旁，秦雪衣困倦地打了一个呵欠，迷迷瞪瞪道：“怎么了？”
清明低声道：“天要亮了。”
“哦，”秦雪衣翻了一个身，趴在枕头上，醒了一会神，才爬起来，赤着脚下了床，伸手去够床头挂着的衣裳。
淡淡的天光从窗纸里映出朦胧的影子，将少女的腰身勾勒出纤细的线条，好似三月里抽条的柳枝，嫩而柔软，清明看了一眼，便下意识别开了目光。
秦雪衣草草穿好衣物，便低头去看她，不防她一时凑得这么近，清明往后仰了仰头，惊道：“你做什么？”
秦雪衣系着腰带，道：“看看你长什么模样，等白天我来找你玩。”
清明：……
她默然片刻，道：“不必了。”
说完之后，大概是意识到拒绝得太强硬了，她又解释道：“我白天要做事，恐怕没有时间。”
“那好吧，”秦雪衣有些失望，想了想，又道：“那我今天晚上再过来，行吗？”
直到听见对方轻轻嗯了一声，秦雪衣才心满意足地摸着黑出了屋子，不得不说，昨天晚上睡得太舒坦了。
等秦雪衣走了，床上坐着的人才动了动，披衣下去，她走到窗前，看见那一只空碗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
她昨夜明明把药倒了，竟然也睡着了。
这是十数年来的头一回，不需要借助汤药，也能安然入眠，回想起夜里时候，身侧是少女暖暖的体温挨着，仿佛某种乖巧的小动物，充满了信赖与温顺。
……
今日天气甚好，晴空万里，日头也渐渐升了起来，金色的朝阳映在金顶琉璃瓦上，折射出绚烂的光芒，宫婢与太监们排成一队，小心地端着托盘，在宫道上穿行。
宿寒宫主殿。
一行宫人们在外等候了许久，也不见里面的门打开，若是放在平日里，长公主殿下早就起了，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尽管心有疑惑，她们也不敢去敲门，只得在外面守着。
日上三竿之时，宫人们站得腿都酸了，才听见后方传来了桂嬷嬷的声音：“殿下还未起？”
宫人们纷纷垂头转身过去，打头那个宫婢轻声答道：“是，嬷嬷，殿门还未开，殿下想是没起。”
桂嬷嬷眉头皱起，道：“殿下素来起得早，今日怎么会睡到现在？莫不是身体不适？”
说到这里，她便上前将门推开，径自进去了，不多时出来，表情还带着几分古怪，对众宫人道：“殿下还在睡，两个时辰后才起，你们两个人，去一趟上书房，向太傅告个假，说殿下午后再去读书。”
宫人们面面相觑，齐声答应下来。
没等到两个时辰，主殿里便有了动静，长公主可算是起了，候了一上午的宫人们立即打起精神，捧着洗漱用具鱼贯而入。
燕明卿披着外裳站在窗边，宫人们伺候她梳洗，末了，她忽然问了一句：“长乐郡主如今住在哪里？”
替她挽发的两个宫人面面相觑，一人轻声答道：“住在新晴院隔壁。”
燕明卿想了想，道：“我记得，那边似乎并未修缮，怎么能住人？”
语气喜怒不辩，却自带着一分压力，两名宫人立即跪下来，道：“回禀殿下，是桂嬷嬷安排的，奴婢也不知其究竟。”
燕明卿顿了片刻，才道：“起来吧。”
……
却说秦雪衣扎了一上午的马步，等日上中天了，绿玉过来送饭食，她便将那钥匙掏出来还给她，又道了谢。
绿玉将食盒里的菜拿出来，一边道：“都是奴婢该做的。”
她说着，似乎想起什么，继续道：“对了，郡主起了之后，不必整理，奴婢一早就会过去收拾的。”
“整理？”秦雪衣愣了一下，她走的时候可没有整理，脱口道：“大概是清清打扫的……”
绿玉面露疑惑：“清清？”
秦雪衣忽然想起昨夜清明说的话来，立即改口道：“没有，是我记错了。”
好在绿玉并不是追根问底的性子，就这么被搪塞了过去，也没再问起。
燕明卿一夜好眠，次日下了学回宿寒宫之后，便停下了脚步，在原地站了一会，转个方向往前走，林白鹿与段成玉都愣了一下，才跟上去。
段成玉道：“殿下是要去哪里？”
燕明卿随口道：“转转。”
宿寒宫里有什么好转的？路上几块砖他们都数得出来，段成玉欲言又止，最后两人还是跟着她往前走。
走了半日，燕明卿才寻到了新晴院，待绕过墙角，看见了一座屋子，这里僻静得很，那屋子一看便是久未修缮了，宿寒宫里的宫殿房屋众多，人又少，总有一些房屋是失于打理的。
但这座屋子还是荒凉得超乎她的想象，门前一株老树掉光了叶子，树枝支棱着刺向瓦蓝的天空，那墙角还生着枯黄的杂草。
段成玉眼尖，道：“殿下，那树上有个人。”
不用他说，燕明卿也看见了，三人走近了些，树上的少女便转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四个人齐齐愣在了当场。
因为，秦雪衣此时正倒挂在那树上，手臂枕在脑后，姿态悠哉，与燕明卿三人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她一张口，嘴里原本叼着的一根细长草叶就这么掉了下来。
燕明卿觉得自己每次见到秦雪衣，对方都在刷新她的认知。

第9章
秦雪衣是真没想到燕明卿会突然来这里，这个地方太偏僻了，这么多天，只有绿玉每天会在固定的时间过来，平常时候是不见半个人影的。
于是秦雪衣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可她万万没想到，长公主今天竟然会过来。
气氛诡异地安静了片刻之后，林白鹿好心提醒道：“郡主，您是不是要下来？”
秦雪衣这才回过神，一个漂亮的翻身，她整个人便轻盈地落在了地上，姿势非常标准，她从前没事就和师兄们一起倒挂在双杠上，还会比赛谁挂得更久，一眼看过去，就好像挂了一排咸鱼似的，整整齐齐。
燕明卿看了看那棵老树，还算结实，怪道能经得住秦雪衣这么折腾。
秦雪衣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双漂亮的眼睛咕噜转，没事人似的刻意岔开话题道：“殿下怎么过来了？”
燕明卿打量她一眼，淡淡道：“我若不过来，也见识不到你还有这般厉害的本事。”
秦雪衣睁着眼睛就开始编瞎话：“我一个人待着无聊，就想爬树玩玩。”
旁边的段成玉心想，一般人爬树可不敢像您这么倒挂起来，怕不是要摔个倒栽葱。
燕明卿却像是信了，没再多问，只是看了看那破旧的房屋，忽然问道：“你在这里住得还好？”
秦雪衣岂能让她瞧扁了？痛快答道：“自然住得好，夜里抬头还能看见星星和月光，风景绝佳。”
燕明卿：……
这是在拐着弯骂房子破呢，段成玉噗地一下笑出声来，林白鹿伸手碰了他一下，示意他收敛一些。
小猫儿又伸爪子了。
燕明卿也不恼，只觉得十分有意思，这猫儿昨日夜里还温顺乖巧，今日对着自己又翻了脸，她在宫里这么多年，所有人都敬着她，惧着她，倒鲜少有人如秦雪衣这般，全然不怕她。
燕明卿没说什么就离开了，等走到一半，段成玉忽然道：“殿下，长乐郡主从前学过武么？”
燕明卿一怔，道：“她父母早逝，又在翠浓宫长大，不大可能习武，为何如此问？”
段成玉摸着下巴道：“属下观她方才的动作，还有走路的姿态，倒仿佛是练过的一般。”
他说着，又笑了笑，道：“或许是属下多想了。”
燕明卿回想起秦雪衣刚刚翻身下树的情景，姿势极是漂亮，如行云流水一般，即便是没有学过武，也该是经常练的。
等快回了主殿，燕明卿才想起一件事，问林白鹿与段成玉道：“我的脾气不好么？”
两人不防她有此一问，俱是愣了愣，面面相觑，彼此看了一眼之后，段成玉才答道：“没有，殿下的脾气很好。”
燕明卿没回头，道：“真话。”
林白鹿便接道：“只是偶尔有些差罢了，不过人的喜怒哀乐，总有难以自禁的时候，殿下不必介怀。”
燕明卿没说话了，她想起昨天夜里，少女靠在她身边，一本正经地说，你们殿下生得好看，就是脾气不太好。
燕明卿心里轻哼一声，脾气不好？我若是脾气真的不好，当时便一脚把你踹到床下面去了，还能让你安安稳稳一觉睡到天明？
她想起适才秦雪衣说的话来，那院子确实太破了些，顿了顿，又吩咐道：“让她搬去新晴院吧，倘若嬷嬷问起，便说是我的意思。”
林白鹿立即答应下来，去找人办了。
燕明卿走了之后，秦雪衣便谨慎了许多，没再爬墙上树了，不多时，绿玉便来了，还带了好几名宫婢，笑眯眯地道：“郡主，殿下吩咐，你不必住这里了。”
秦雪衣疑惑道：“那又要我去哪里住？”
绿玉带着那些宫婢，一边替她收拾被子，一边答道：“旁边的新晴院是可以住的，奴婢几个今日就能帮着您搬过去，这院子新修缮过，夜里指定不冷。”
她手脚快，几个人没多久便收拾妥当了，新院子确实要比那破院子好，看上去齐整多了，花圃里的花草也是认真打理过的，还有一方小小的池塘，里面养着几条红色的锦鲤。
看上去带着几分生活气息，秦雪衣转了一圈，忽然想，这长公主殿下是不是没准备放她回去了？
……
“殿下是在责怪奴婢吗？”
桂嬷嬷站在下方，虽低垂着头，脊背却挺直，燕明卿看着她，漫不经心地道：“没有，只是这次的事，嬷嬷做的有些过了。”
不等桂嬷嬷说话，她站起身来，道：“秦雪衣毕竟是父皇亲封的郡主，入了宗谱的，岂容尔等肆意糟践？”
这话语气有些重了，桂嬷嬷跟随她多年，自然听出来她生了气，遂立即伏跪下去，磕了一个头，道：“是奴婢不知轻重了，日后断不会如此。”
燕明卿走过去将她扶了起来，道：“嬷嬷不喜欢她，也不要去招惹她，否则传出去，显得我宿寒宫容不了人。”
桂嬷嬷还是有些不甘心，抬起头劝道：“可是殿下，她留在这里，终究是不妥，且不说翠浓宫那边，若是皇上问起来，又该如何交代？”
燕明卿眉头轻皱，道：“我自有安排。”
桂嬷嬷不再多说，待她才退出去，林白鹿便进来了，拱手行礼：“启禀殿下，前阵子抱雪阁的事情，有眉目了。”
“说说。”
林白鹿表情有些怪异，道：“恐怕是我们当时想岔了，长乐郡主闯入抱雪阁，并不是冲着殿下来的，而是有人想要陷害长乐郡主。”
闻言，燕明卿倏然抬眼：“怎么回事？”
林白鹿低声答道：“当时值守宫门的侍卫突然纷纷腹痛不止，这才导致守卫空缺，叫长乐郡主闯了进去，属下去调查一番，原是侍卫中午吃的菜饭有问题，顺着一路查下去，这事情，恐怕与三公主有关。”
燕明卿：“是燕怀幽？”
林白鹿迟疑道：“三公主与殿下素无恩怨，只是她似乎，与长乐郡主不和。”
燕怀幽是德妃之女，按理来说，她与秦雪衣一同长大，两人年岁相仿，母亲又是同胞姐妹，关系应该极是亲密才对，但是实际上，有心人都能看出来，燕怀幽很不喜欢秦雪衣。
这样一来，其中的因果倒是解释得通了，燕怀幽想要借燕明卿的手，收拾秦雪衣，只是燕明卿身上的秘密太多，以至于几人第一时间压根就没有想到这方面上去。
林白鹿犹豫道：“殿下，若是如此，我等恐怕是错怪长乐郡主了。”
燕明卿沉默片刻，对林白鹿道：“去请太医来。”
林白鹿愣了一下，道：“殿下身体不适？”
燕明卿却道：“她不是失了记忆么？请太医来看看，还有没有得治，之后便送她回翠浓宫。”
于是在傍晚时候，秦雪衣住的新晴院迎来了一位老太医，说要给她治病。
秦雪衣一脸发蒙：？
满脸皱纹的老太医把着她的脉，望闻问切，生怕错诊了半点，前阵子秦雪衣病了，也是他来诊的，今日长公主又派了人来，说长乐郡主竟然失了记忆。
老太医忙活了半天，秦雪衣好得很，没哪里痛，也没哪里难受，就是说有些事情不记得了，他行医治病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不由大为头痛，甚至对自己的医术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秦雪衣见他如此，心里不免有些过意不去，反过来安抚他：“说不定我哪天晚上做个梦，醒了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呢，老大夫，人生在世，难免有诸多意外，岂能事事都惦念着，那不是太累了么？”
老太医看她一脸豁达，哭笑不得地道：“想不起来，郡主也不在乎么？”
秦雪衣却笑眯眯道：“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就能想起来，要真想不起来也没有办法，人活着，得要向前看嘛，记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值当。”
老太医竟被她这一番话说服了，愣住片刻，才哈哈笑起来，道：“郡主说得也有理，倒是我拘泥了。”
于是他也不诊了，收拾东西就退了出去，到了燕明卿面前，又把秦雪衣的话详述了一遍，末了叹道：“郡主年纪虽然小，但是看事情，却比许多人看得明白呢。”
燕明卿勾了勾唇角，道：“她倒是想得开。”
她说着，又问道：“不过，陈院判，人失去记忆了，就连脾性也会随之大改吗？”
老太医愣了一下，谨慎答道：“下官行医数十年，虽然也见过这样的病人，但照理来说，失却一段记忆，并不会让人的性格改变，就好像殿下忘记了三日前的一件事，但是殿下并不会因为忘了这件事，而改变自己的做事方式与性格。”
他道：“所以，以下官看来，长乐郡主的病也是如此。”
燕明卿面上浮现若有所思之色，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劳烦太医跑一趟。”
“殿下客气了。”
段成玉送了老太医出去，回来见燕明卿仍旧站在原地，似乎在想什么事情，便问道：“殿下还在想太医刚刚的话？”
“不，”燕明卿神色犹有深思，慢慢地道：“我在想秦雪衣。”
段成玉：“？”

第10章
等听说燕明卿要放她回翠浓宫，秦雪衣还有点小舍不得，当然了，倒不是舍不得燕明卿，而是舍不得绿玉和这些小姐姐们，还有昨天晚上才认识的清明。
仅仅才几天时间下来，少女们之间的感情便得到了极快的升温，没事的时候聚在一起说话玩笑，宫婢们又温柔又体贴，简单说来，秦雪衣在这里过得很是乐不思蜀。
她甚至都把翠浓宫给抛在脑后去了，直到这次被提起来，才想到这茬儿。
翠浓宫里住着她的嫡亲姨母，还有她的表姐三公主，也是秦雪衣长大的地方。
至于宿寒宫里，撇开燕明卿和桂嬷嬷之外，其实还是很不错的，但她终究是要回去，秦雪衣也不能在这里赖一辈子，但是么，赖一晚上总是可以的。
她还记着昨天晚上与清明的约定，总不能放了人家的鸽子吧？
秦雪衣眼睛一转，对来传话的林白鹿道：“想让我走，倒也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你们殿下为何突然愿意改口了？前不久，她还掐着我的脖子威胁我呢，如今变得这么快，总要有个由头。”
闻言，林白鹿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略说了一遍，末了又道：“郡主回去之后，亦可多多留意三公主的动向。”
秦雪衣恍然大悟，原来事情竟然还与她那个表姐扯上了关系，原本的秦雪衣，不过是被她耍得团团转罢了，最后还阴差阳错丢了性命。
这人好恶毒，秦雪衣忽而转念一想，不过燕明卿也不是省油的灯，既知道是三公主从中捣鬼，又怎能任由她利用？日后必然要找回场子的，她只需坐山观虎斗便可，岂不美滋滋？
……
林白鹿离了新晴院，又去回禀燕明卿，轻咳一声，道：“殿下，长乐郡主说她还不想走，要在宿寒宫再睡一晚上。”
燕明卿面露匪夷所思之色，道：“再睡最后一晚上？”
林白鹿也想不到事态竟会如此发展，之前因为事情未曾查明情况，才扣下长乐郡主不许她离开，如今让她走，她反倒不想走了，这位郡主当真是不按道理出牌。
林白鹿无奈道：“郡主是这么说的，说等明日一早再回翠浓宫。”
他见燕明卿面上没什么表情，以为她不同意，便道：“若是殿下觉得不妥，属下这就去回了郡主。”
燕明卿却摆了摆手，淡声道：“随她去，不必管她。”
等入了夜时，燕明卿独自回了主殿，林白鹿与段成玉如往常那般，在门口便停下了脚步，恭敬垂首，等着她入门之后再离去。
殿内点着灯火，昏黄的烛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倾泻下来，桌上一如往常地摆着一个食盒，燕明卿随手打开，清苦的药味扑面而来。
她端起那碗汤药看了一会，苦涩的气味在鼻尖萦绕不散，燕明卿想了想，再次将汤药泼洒进了花圃之中。
她实在是厌极了这药。
燕明卿熄了灯火，躺下休息，被子明明是暖过的，她却觉得有些冷，没有饮药，今夜或许又无法入眠了。
夜深人静时，偌大的宫殿寂静得仿佛一座坟墓，唯有墙角的更漏声声，更衬出冷清之感。
燕明卿才闭上双目，便听见外面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她愣了一下，紧接着，门被敲响了。
夜里不会有宫人来这里，敲门的是谁，不用想也知道。
燕明卿一时间竟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她昨日夜里只是迫不得已，随口答应了秦雪衣，不想她今日竟真的来了。
秦雪衣敲了敲门，小声叫道：“清清，清清我来啦。”
过了半晌，就在她以为对方睡了的时候，门里传来了一个压低的声音：“你怎么又来了？”
秦雪衣有点委屈：“你昨夜不是说让我过来么？”
片刻后，里面的人仿佛妥协了，道：“你把灯熄了，进来便是。”
秦雪衣照做，吹熄了手中的灯烛，高高兴兴地推门进去，内殿里可比外面暖和，只是今夜没有月光，屋子里黑漆漆的，秦雪衣不太熟悉这里的物件布局，好几次险些撞到墙上去。
她扶着墙往里走，便听见清明提醒道：“靠右边，左边是屏风。”
秦雪衣果然靠着右边走，清明道：“当心脚下。”
瞎摸了好一阵，她才顺利摸到了床，还没来得及爬上去，便听清明道：“脚踏上有一条被子，你晚上睡那个。”
秦雪衣惊讶道：“咱们两个，还要分两床被子睡么？”
清明简短答道：“暖和。”
“好吧，”秦雪衣蹲下身，果然摸到了一条叠好的被子，抱起来放到床上铺好，解了外衣爬上 床，摸索着在清明身边躺了下来。
床上铺的褥子软绵绵的，仿佛躺在云堆里，秦雪衣叹了一口气，道：“还是你这里的床舒服。”
清明顿了一下：“舒服？床不都是一样么？”
秦雪衣道：“我前几日与绿玉一起睡，那床很硬，硌得我一早起来就背疼。”
清明没说话，秦雪衣便觉得自己说的话是不是不妥，好像她特意跑过来睡觉，就是为了惦记着这张床似的，遂又解释道：“当然了，我想与你睡觉，不是因为觉着这床好。”
紧接着，她终于听见清明哦了一声，反应非常冷漠。
“真的，”秦雪衣翻个身对着她，认真补救道：“我就是喜欢和你睡觉罢了。”
清明：“哦。”
秦雪衣有点急了：“你信我。”
好半天，清明才慢吞吞地道：“嗯，信你。”
秦雪衣张口还要说什么，却忽然有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下一刻，清明靠了过来，微热的气息吐在她的耳侧，低声道：“嘘，别说话。”
秦雪衣立刻闭嘴了，然后她听见了一阵脚步声，是从外面传来的，在殿门口停了下来，她悄声问道：“是谁？”
少女湿润的嘴唇一张一合，轻轻擦过手心，如触电一般的感觉，让燕明卿猛地一缩手，面前的人还毫无所觉，想要坐起身来往外看。
殿外传来敲门声，伴随着桂嬷嬷的声音：“殿下。”
燕明卿心里陡然一紧，要是桂嬷嬷看见了秦雪衣在这里，还不知她会如何作想。
桂嬷嬷还在敲门：“殿下已歇下了么？”
秦雪衣起先没反应过来，这会儿也听出了来人的声音，不就是那个桂嬷嬷么？她怎么来了？还敲着门叫长公主？
秦雪衣小声疑惑道：“怎么是她？”
燕明卿又捂住了她的嘴，门外的桂嬷嬷还在继续，她这么晚过来，定然是想看她的药喝了没有，昨天的药被她倒进了花圃，今日就被桂嬷嬷知道了，苦口婆心劝了她半天。
若她不应门，桂嬷嬷说不定还会悄悄进来看。
想到这里，燕明卿拉起秦雪衣下床，把她往床下塞：“进去。”
秦雪衣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听话地爬了进去，紧接着，她看见清明也钻了进来，两人一起躺在床底的时候，殿门被推开了。
桂嬷嬷手里提着灯笼，转过屏风，一眼便看见满床凌乱，被子掀开在一旁，床上没人，先是一惊，下意识想着燕明卿是不是半夜又跑去抱雪阁了，没再细看，急急就离开了。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墙角的更漏声滴答作响，秦雪衣轻声问道：“怎么回事？桂嬷嬷怎么会来这里？”
过了一会，她才听见清明答道：“这是殿下的住处，她偶尔会过来看看。”
秦雪衣蒙了一下，才道：“这是长公主住的屋子？那你……”
清明爬出了床底，然后伸手来拉她，不动声色地答道：“我是伺候她的，夜里要睡在脚踏上守夜，不过，长公主有时候不会在这里歇息。”
秦雪衣恍然大悟：“所以她不在的时候，你就睡床上？”
清明默然片刻，轻轻嗯了一声，这也倒也解释得通了。
两人再次躺回床上，秦雪衣侧着耳朵听，生怕那桂嬷嬷杀个回马枪，还建议清明道：“不如去我的院子睡吧？万一她又回来了呢？”
清明老神在在：“她不会回来的，放心便是。”
见她说得这么笃定，秦雪衣又放下心来，她翻了一个身，道：“明日我就不过来了。”
清明：“哦。”
“你不问为什么吗？”
清明从善如流：“为什么？”
秦雪衣把手臂枕在脑后，道：“因为我要回翠浓宫啦。”
清明顿了顿，片刻后道：“你……”
秦雪衣侧过头看她：“什么？”
清明道：“你记得要小心燕——三公主。”
秦雪衣疑惑道：“为什么？”
清明含糊道：“你听话便是。”
秦雪衣乖乖道：“好哦，知道了。”
她说完，又道：“你空闲的时候，可以来翠浓宫找我，有机会的话，我也会来宿寒宫找你的。”
说到这里，秦雪衣突然翻了一个身坐起来，凑到清明面前，清明不防她如此动作，惊得往后退了一下：“你又做什么？”
秦雪衣道：“我想看看你长什么模样，日后若是见到你，也好认出来啊。”
清明沉默片刻，道：“为何非要知道我的样子？”
秦雪衣理所当然道：“我们不是朋友么？”
清明的语气里带着奇异：“你要与一个卑贱的宫女做朋友？”
秦雪衣却道：“朋友就是朋友，哪里有卑贱高贵之分？卑贱的人就不配拥有朋友了么？更何况在我看来，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
清明疑惑：“一样？”
秦雪衣一本正经地道：“无论活着的时候多么尊贵，死后不都是一抔黄土一具骷髅么？难不成尊贵的人死后就连骷髅都是发着光的？”
听了这话，清明忽而笑了：“这话倒是有些意思。”
“是吧？”秦雪衣见她认同自己的话，便道：“所以我们就是朋友了，放在我们那里来说，就是睡出来的友情。”
“你们那里？”
秦雪衣忽觉说漏了嘴，立刻岔开话题：“你还没叫我看你的模样呢。”
清明想也不想便拒绝道：“不行。”
秦雪衣有些委屈：“为什么？”
清明顿了顿，道：“因为我长得很丑，你不是喜欢好看的人么？”
秦雪衣立即道：“我不嫌弃啊。”
清明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恶意道：“我和长公主一样丑。”
秦雪衣：……
不等秦雪衣说话，清明便继续道：“其实我觉得长公主也很丑，所以，你不要在我面前夸她生得好看了。”
说完，她就用力一拉被子，命令道：“睡觉。”
秦雪衣心情复杂，安静了好半晌，才安慰道：“我尊重不同的审美，你说她丑，那就丑吧。”
燕明卿：……

第11章
一夜无事，次日一早，秦雪衣又被人推醒了，听见清明低声道：“起来了。”
她揉着眼睛打了一个呵欠，看见窗口天色还未明，黑漆漆一片，脑子里睡得一团浆糊，过了一会才渐渐清醒过来，爬起身去够床头的衣物。
古人的衣物甚是繁琐，尤其是她今天穿的这一件，宫绦丝带绕来绕去，给硬生生打成了死结，秦雪衣苦恼地叹了一口气，扯了扯那个结，屋里没点灯，光线不好，连解都没法解。
她问清明道：“有剪刀么？”
清明一开始没明白：“要剪刀做什么？”
秦雪衣拽着那个结给她看，道：“解不开，索性剪了算了。”
清明无语了，道：“衣物岂能随便乱剪？”
她说着，便起身来，手摸索着那个结开始解，秦雪衣碰了碰她的手，道：“清清，你的手好暖。”
因着秦雪衣起床有些时间了，她的手有些凉，碰在燕明卿的手背上，她下意识颤了一下，说不出是因为被冻的，还是不习惯如此亲密的接触。
很奇怪的感觉，却并不如以前那般讨厌。
在此之前，燕明卿极是厌恶他人的接触，即便是桂嬷嬷也不行。
秦雪衣看着那双手灵活地解着死结，片刻后，清明的声音淡淡传来：“行了。”
秦雪衣扯了扯，衣带果然散开了，她笑道：“清清你真厉害。”
清明不语，她端详着秦雪衣片刻，屋里光线昏暗，只能看见少女模糊的影子，很单薄，纤细，却像一根柔韧的竹枝，在这深冬时节里散发出勃勃的生气。
等秦雪衣穿戴完毕，便听见清明道：“你走吧。”
秦雪衣道：“等日后我有了时间，就来宿寒宫找你。”
清明淡淡地嗯了一声，也不知是答应了，还是只是单纯表示听见了这句话。
秦雪衣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偌大的宫殿再次陷入寂静之中，宛如一座无人的坟墓。
……
秦雪衣才出屋子，便被冻得一个激灵，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早上确实是太冷了！
她原本就没穿多厚实，更何况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穿，尽管整个人裹成了大粽子，可是冷意还是往骨子里钻，她几乎要迈不开步子。
秦雪衣一路小跑回了新晴院时，天色已亮了起来，今日天气阴沉，大约是没有太阳了，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庭院，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这几日许是要下雪了。”
绿玉替她挽起头发，道：“郡主这几日回去，记得多加注意，万莫着了凉了。”
秦雪衣嗯嗯啊啊地答应着，正在这时，外面有两名宫婢进来，行礼道：“奴婢见过郡主。”
秦雪衣看她模样陌生，是从没见过的，绿玉却认出那宫婢是长公主身边的一等宫女，连忙垂首道：“秋姑姑怎么来了？”
那秋姑姑侧开身子，道：“殿下派奴婢来送东西与郡主。”
后面上来的那个宫女手中捧着一个朱漆的雕花托盘，里面摆放着一团火红的颜色，抖开来，竟是一件斗篷。
那斗篷外用绯红色缎子缝制，在上绣着数枝稀疏苍劲的白梅，点点梅瓣飘落，内里用厚厚的皮毛做底衬，兜帽上有一圈厚厚的白狐狸毛，很是漂亮。
秋姑姑道：“天气严寒，殿下怕郡主着了凉，特意派奴婢来送这斗篷与郡主。”
秦雪衣有些惊诧地挑眉，正想着那燕明卿怎么会派人给自己送衣物来，她的手臂就被人轻轻碰了碰，绿玉恭敬道：“殿下仁心，奴婢代郡主谢过殿下。”
受了人的好处，道谢自然是应该的，秦雪衣也跟着道：“劳烦姑姑替我转谢殿下。”
那秋姑姑颔首，领着宫婢离开了，绿玉松了一口气，道：“今日天气转冷，奴婢正愁您没有御寒的外裳，想不到殿下竟派人送来了，真是太好了。”
她说着，便将那斗篷抖开，替秦雪衣披上了，退了两步打量，笑吟吟地道：“郡主穿着这个真好看。”
绯红色的缎子衬得秦雪衣一张脸如粉雕玉琢也似，她缩了缩脖子，把下巴略略埋进竖领里，弯起眼睛冲她笑，娇俏又漂亮，直叫人挪不开眼，绿玉见了心中忍不住感慨，这长乐郡主如今年纪尚小，便已出落得如此标致，等来日长开了，还不知会是何等颜色。
绿玉这么想着，笑道：“郡主，咱们走吧。”
天色渐渐大亮，绿玉引着秦雪衣离开了宿寒宫，今日变了天气，冷风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这一路走了二十来分钟，两人才终于到达翠浓宫。
秦雪衣在宫殿前停下脚步，抬头打量了一会，终于找到了些许熟悉的感觉，她在梦里看见过最多的，就是这座宫殿。
它承载了秦雪衣整整十年的生活，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在这里，就连宫人都可以对她呼来喝去，崇兴帝看似喜欢秦雪衣，但他到底离得远，顾及不到那些细枝末节，大约在他看来，德妃作为秦雪衣的嫡亲姨母，一定会把她照顾得很好。
“郡主，奴婢只能送您到这里了。”
绿玉道：“郡主请回宫吧。”
秦雪衣点点头，她对着冻僵的手指哈出一口热气，笑眯眯道：“谢谢你，你回去吧，路上多加小心。”
绿玉心头一暖，笑笑：“奴婢告退了。”
秦雪衣在门口站了一会，才抬步走向翠浓宫，挂在门头上的两盏灯笼还未熄灭，在寒风中轻轻晃动。
一名太监窝在门后背风处偷懒，缩着脖子揣着手，乍一见来了人，唬了一跳，待看清楚来人是秦雪衣，才松了一口气，惊讶道：“郡主回来了？”
秦雪衣看了他一眼，略带奇异道：“我不回来，又该去哪里？”
那太监被她噎了一句，竟不知该回什么好，只能干笑一声，作势在自己的嘴上轻轻抽了一记，假模假样道：“是，是，瞧奴才这嘴，忒不会说话了。”
因着原本的记忆，秦雪衣对整个翠浓宫上下的宫人都没什么好感，也没搭理他，径自走了，那太监伸着脖子看那道绯红色的身影消失在了转角处，他才嘶了一声，疑惑道：“奇怪了，不是听说她被带进宿寒宫里去了吗？竟然没事人一样就回来了？”
而且除此之外，他总觉得今日的长乐郡主，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但是怎么个不一样法，他却又说不上来了。
廊上挂了灯笼，清早时候，灯火还未熄灭，将那朱漆的廊柱映出了冰冷的光，秦雪衣循着记忆中的游廊往前走，路上碰见了几个宫婢，她们见了秦雪衣，无一例外都是露出了些微的惊讶之色，仿佛对于她会出现在翠浓宫的这件事情感到意外。
直到秦雪衣走过了，她们还在驻足回头，不时低声窃窃私语几句，冷风轻送而过，隐约带来了只言片语。
“……听说被宿寒宫……抓住了……”
“……她是不是得罪了长公主殿下？”
秦雪衣索性停了脚步，转过身去，那两名宫婢的话顿时噎在了喉咙口，不上不下，尴尬地看着她。
一名宫婢干巴巴开口道：“郡主还有事？”
秦雪衣打量她们一眼，道：“我没事，不过我听着，你们仿佛是有事？”
那两个宫婢一缩脖子，连连摇头：“奴婢没有事，没有事。”
秦雪衣轻哼一声：“那就好，要是有事，记得当面与我说，毕竟只有长舌妇才会在背后嚼人舌根子。”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个笑：“你们知道拔舌地狱吗？”
听着就很是可怖，两个宫婢齐齐摇首，秦雪衣煞有介事道：“生前背后说人坏话说多了，死后会进这个地狱，阎王爷就会派小鬼，咔嚓——”
她做了一个手势，压低声音道：“就把人的舌头给拔了。”
两个宫婢惊呼一声，立刻捂住了嘴，仿佛那个动作拔的是她们的舌头一般。
秦雪衣笑眯眯地告诫道：“下次议论人，记得只在心里议论，明白了吗？”
她模样生得好看，这么一笑就很甜，只是那两个宫婢已被她吓住了，只会拼命点头，表示知道了。
成功把她们吓得花容失色之后，秦雪衣从容地离开，一路上甚至哼起了小曲，顺利到达了她住的院子。
院子里有些冷清，门头上挂得灯笼已经很旧了，花木凋敝，好在地上打扫得尚算干净，秦雪衣四下打量着，找到了几分熟悉的感觉。
正在这时，小殿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个挽着双丫髻，身着浅杏色宫婢服饰的小女孩儿走了出来，寒风吹过去，她明显地打了一个哆嗦，然后一抬头便看见了院子里的秦雪衣，面上顿时露出了惊喜的笑容：“郡主回来了！”
这个宫婢名叫小鱼，伺候秦雪衣已有一年多了，才十一岁的年纪，人小脾气软，说话细声细气，做事慢吞吞，人还有些傻傻的，不够机灵，大概是因此不讨其他人的喜欢，被塞到秦雪衣的院子里来了。
因着从前的秦雪衣脾气也软，主仆俩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相处间倒相安无事，谁也不嫌弃谁。
小鱼一激动，眼圈儿就泛起了红，含着泪花儿道：“郡主您可回来了，把奴婢给急坏了。”
“奴婢打听不到您的消息，每日都去求见德妃娘娘，只是听说娘娘没有空暇，一直不得见，郡主您饿吗？渴不渴？小鱼去给您煮些茶来暖暖身子。”
她怕秦雪衣冷，赶紧把殿门推开，引着她进去，秦雪衣略一打量这小殿，很是冷清，只在桌边放了一盏油灯，屋里没有生炭火，甫一进来，竟感觉这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
秦雪衣问道：“怎么不生炭火？”
小鱼搓了搓冰冷的小脸，腼腆道：“炭不够了，要省着点用，郡主冷么？奴婢这就去生火，您稍待片刻。”
秦雪衣自问自己年纪比她大，哪能真让这么小的孩子去给自己生火煮茶？便道：“我与你一起去。”
小鱼愣了一下，连忙道：“不必了，怎么能让您来做这种粗活？奴婢做惯了，一会儿便好了。”
秦雪衣不答应，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人探头进来，道：“长乐郡主？”
秦雪衣道：“谁？”
那是个太监，他一路从外面走来，一双脚都冻麻了，在门口使劲跺了跺，声音尖细道：“德妃娘娘叫您过去容华殿一趟，您请吧。”
秦雪衣没理他，只是对小鱼道：“走吧。”
小鱼呆呆地看着她：“啊？”
秦雪衣道：“不是要去生火么？”
“哦哦，”小鱼才明白了她的意思，恍然大悟道：“是。”
秦雪衣就跟着她往外走，那太监见她不搭理自己，顿时急了，提起尖细的嗓子又道：“长乐郡主，您听见奴才的话了吗？德妃娘娘——”
不等他说完，秦雪衣便转头看他：“你叫我什么？”
那太监不解其意，愣了片刻才答道：“郡主……”
秦雪衣又道：“你自称什么？”
对上她的目光，那太监的眼神竟不自觉瑟缩了一下，气势也不如之前那般足了，弱声道：“奴……才。”
秦雪衣漫不经心地道：“既然知道自己是奴才，就乖乖守好规矩，谁许你这么大嗓门跟本郡主说话的？”
太监顿时不敢吭声了，秦雪衣见他垂下头去，不用想也知道他在心里骂自己，不过她也不怕，只是道：“去回德妃娘娘，我现在没空，等有空了自会去见她。”
太监没忍住，多嘴问道：“您眼下……没空？”
秦雪衣裹了裹斗篷，道：“没看见么？屋里头没生火，我得去生一盆火来。”
她说着，停了一下，又转向那太监，道：“既然来都来了，替我生一盆火再走吧，生好了火，我就随你去见德妃娘娘。”
那太监：……
那传话太监心里十二万分的不情愿，却只能低了头，赔着干笑道：“是，是，这是奴才应该的。”
秦雪衣遂心满意足，低头一看，只见小鱼正两眼闪闪地看着自己，眼里写满了崇拜之意，要不是有那太监在场，她怕是要欢呼出声了。
还是个小孩子。
秦雪衣想到了从前武馆里的那些师弟们，成日里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也是如这般崇拜地喊着她大师姐，明明她也没大他们几岁，甚至有些师弟年纪比她还大许多，也跟着喊得起劲。
不过日后想必是见不到他们了，想到这里，秦雪衣便深感遗憾，她伸手摸了摸小鱼的头，道：“跟着郡主，以后罩你。”
小鱼虽然不知道罩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傻乎乎点头：“奴婢知道了。”
经过了一番折腾，火总算是升起来了，那太监已没了来时的嚣张气势，陪着笑脸对秦雪衣道：“郡主，您看德妃娘娘那边……”
秦雪衣不再为难他，道：“走吧。”

第12章
整个翠浓宫的布局是倒u字型，分为主殿与东西两个侧殿，两个侧殿又各自有一个小殿，秦雪衣就住在西侧殿的小殿中，从这里到达德妃住的主殿容华殿，着实要走上一段路程。
好在燕明卿给的那斗篷很是暖和，秦雪衣略微眯起眼，斗篷的皮毛厚实，外头风雪交加，她竟半点都不觉得冷，比羽绒服还好使，不愧是长公主殿下给的东西。
“郡主，到了。”
那传话太监停下脚步，这回他不敢造次，态度好了许多，秦雪衣点了点头：“有劳。”
那太监替她打起帘子，殿外明亮的光芒便照了进去，将秦雪衣一身绯色映得如火一般艳丽，她迈入殿内，暖香扑面而来，将那冷冽的寒气一扫而空。
殿里无人，倒是被帘子隔断的内间传来了隐约的谈话声，一名宫婢见了秦雪衣来，连忙道：“郡主，娘娘已等您许久了，您这边请。”
她说着，将内间的帘子打起来，里面的谈话声便戛然而止，秦雪衣进了内间的屋子，入目便是一张软榻，榻上是一方小几，上面摆放着各色点心，左侧坐着的是一名貌美妇人，气度雍容，右侧的少女年纪不大，看起来与秦雪衣差不多，两人穿戴俱是一般的华丽富贵，容貌也有些相似，仿佛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那妇人正是德妃，她如今已有三十多岁的年纪，却保养得极好，乍一看上去如二十出头的女子一般，她肤色极白，眉目精致，眼角位置正巧有一点朱砂痣，使得她更透出几分妩媚之意来，顾盼间风姿动人。
秦雪衣打量着她，心想，怪不得德妃入宫近二十载，新人来旧人去，她却一直圣宠不衰，很是得崇光帝的喜欢，到底是有本钱的。
德妃见了秦雪衣站着不动，放下手中的茶盏，曼声开口道：“有些日子不见，你倒连规矩都忘了？”
她旁边坐着的是三公主燕怀幽，斥责道：“怎么不给母妃行礼？”
晚辈见了长辈，理该行礼，这是师父曾经教过的，秦雪衣上前一步，学着记忆中的样子，给德妃见了礼，德妃打量她一眼，道：“听说，你前阵子擅闯抱雪阁，被宿寒宫给扣下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阖宫上下，谁不是绕着宿寒宫走的，你倒好，反倒巴巴地送上门去给人家把柄，如今可吃到了教训？”
秦雪衣不说话，德妃似乎也习以为常，端起茶盏吹了吹，问道：“如何？长公主是怎么说的？”
秦雪衣仍旧不吭声，燕怀幽见她这模样便烦，没好气道：“母妃问你话呢，你哑巴了么？”
秦雪衣心里翻了一个白眼，可算是明白这母女俩的意思了，秦雪衣被扣在宿寒宫这么多天，她们不闻不问，这会儿人回来了，立刻跑过来打听她到底有没有得罪长公主，长公主如今又是个什么态度。
秦雪衣心思电转，终于抬起头来，答道：“长公主什么也没说。”
“嗯？”德妃的手指一顿，抬眼瞟来：“什么也没说？她就没有怪罪你？”
“没有，”秦雪衣摇摇头，又道：“长公主非但没有怪我，反而还很和气，我这么多天没回来，皆是因为长公主舍不得放我走。”
“舍不得放你走？”燕怀幽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道：“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德妃柳眉轻皱起来，看了她一眼，燕怀幽不甘不愿地闭了嘴，秦雪衣却道：“三公主为何不信？你看看我身上这件斗篷，就是长公主送给我的。”
她那件绯色斗篷十分漂亮，打从她一进门开始，燕怀幽便注意到了，这回再也忍不住了，不信地问道：“是长公主赐的？”
秦雪衣道：“这岂能有假？”
德妃看了看那斗篷，上好的料子，绣花精致，栩栩如生，这等做工，只有司衣局的一等绣娘才能做得出来，比起她平日里穿的，竟还要精细三分。
秦雪衣在翠浓宫长大，一应吃穿用度，都是经了德妃的眼，她绝不会有这样一件斗篷，遂对她口中的话，不由信了几分。
见这两母女被唬住了，秦雪衣又继续编起瞎话来，道：“不止如此，我夜里还与长公主同榻而卧，秉烛夜谈呢。”
嗯，这话确实没错，她当时确实是睡的长公主的床，和她的贴身宫婢秉烛夜谈，只可惜长公主不在场就是了。
秦雪衣扯了虎皮做大旗，吹了好一波她和长公主燕明卿之间的友情，就差说两人情比金坚，义结金兰了，把这母女给说得半信半疑，一愣一愣的。
燕怀幽瞪着眼睛看她，怀疑道：“这么说，你擅闯抱雪阁，长公主非但没怪你，还好吃好喝供着你，与你交好？”
怎么可能？燕明卿会有这么好的脾气？
秦雪衣笑眯眯道：“我与长公主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燕怀幽几乎要吐血了，她的一番设计，没见着效果也就罢了，最后还叫秦雪衣从中捞到了便宜去，与燕明卿交好，这可是多少人想做却又做不到的事情？
燕明卿脾气差，喜怒无常，翻脸比翻书还快，偏偏特别得崇光帝的宠爱，这么多年来，宫里上下所有人都想讨好她，她却谁也看不上。
燕怀幽绝不相信，就秦雪衣这懦弱怕事的性子，也能入得了燕明卿的眼，抱得上她的大腿。
燕怀幽心里憋气，德妃也微微皱眉，对秦雪衣道：“你擅闯抱雪阁，长公主不怪罪你，是她大人大量，你当心怀感激，日后不可再如此肆意妄为，否则，惹了麻烦，别怪本宫不保你。”
她说了几句，便摆了摆手，道：“这几日你老实在宫里待着，不要出去，去吧。”
秦雪衣也懒得待在这里，二话不说，抬脚就走，等她离开了，燕怀幽才皱着眉道：“母妃，你信她说的话？燕明卿岂是那样好的脾气？”
德妃若有所思道：“此事确实有些蹊跷，燕明卿素来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会如此轻易就放她回来了？”
燕怀幽忿然道：“真是便宜她了。”
德妃忽然看着她，正色道：“我还没说你，你去招惹宿寒宫做什么？”
燕怀幽表情有些难看，咬着唇低声道：“儿臣不过是……想教训秦雪衣罢了……”
德妃却道：“她在翠浓宫里，你想怎么教训都不是问题，你为何偏偏要让她去闯抱雪阁？燕明卿岂是甘为他人做刀的？若叫她知道了事情原委，日后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燕怀幽低头不语，德妃推开手边的茶盏，转向她，道：“这个宫里，别说你我，便是皇后，她生了皇子又如何？不是还得捧着燕明卿？这其中的干系，你竟看不出来？还敢去招惹她？”
她伸出手指轻点燕怀幽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如今正是要婚配的时候，但凡她随口一句话，便能叫你下半辈子过得不安生，你知不知道？”
燕怀幽不服输地反驳一句：“她自己也未嫁，岂能管到儿臣的头上来？”
德妃轻嗤一声，道：“说你没脑子，你还不信，二公主不就是前车之鉴？”
燕怀幽茫然道：“她？她是嫁的不好，可这与燕明卿有何关系？”
德妃翘起小指，轻轻拨了拨腕上羊脂玉的珠串，悠悠地道：“二公主的生母贤妃，曾与长公主的生母孝嘉皇后不合，孝嘉皇后在世时，二人都是针尖对麦芒的，后来她生了女儿时，孝嘉皇后已经去了，贤妃自觉赢了她一头，连带她养的二公主亦不甚尊重孝嘉皇后，二公主还曾当着人讥讽过她。”
德妃道：“后来这话不知怎么，就落到了长公主的耳中，那时二公主正是及笄的年纪，想必你不知道，她的及笄礼，恐怕是我大晋朝最寒酸的一次及笄礼了，连世家的庶女及笄，排场都比她大。”
她说着，忽而盯住燕怀幽的眼，道：“再后来，二公主临出嫁时，任是贤妃如何苦苦哀求，求了皇上，又去求皇后，在养心殿前跪了好几日，也没能替二公主求来一个封号。”
二公主没有封号的事情，燕怀幽是知道的，她的脸上渐渐泛起了苍白，德妃一说，她才想起来，当初就是因为燕明卿的一句话，二公主便丢了封号。
封号，那是一个公主一生中最大的尊荣，有封号与没有封号，是全然不同的两种地位。
自此以后，在皇室宗谱上，二公主永远是二公主，她甚至还不如有了封号的秦雪衣。
想到这里，燕怀幽才终于怕了，扯住德妃的衣袖，惊惧道：“母妃，儿臣……儿臣不是故意要招惹她的，谁知道秦雪衣她那么蠢，竟真的敢进抱雪阁——”
“嘘——”德妃忽然伸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道：“好在事情并未真的败露，这次就罢了，你设计不成，叫秦雪衣捡了便宜，且由得她去，翻不起什么浪来，但是你听好，离宿寒宫远远的，不要招惹那位。”
燕怀幽连连点头，德妃注视着她的眼睛，道：“她有病，知道么？咱们可比不得她。”
燕怀幽大力点头：“是，母妃，儿臣记住了。”
……
却说秦雪衣回了院子里，小鱼连忙迎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郡主，您去了容华殿，没什么事吧？”
以往秦雪衣每回被叫去容华殿，都要受气，回来情绪低落，要好一阵子才能缓过来。
这次她以为也是一样的，做好了准备，岂料秦雪衣一脸茫然道：“没什么事啊。”
就是扯了一张虎皮，吓唬吓唬那对母女一通而已。
秦雪衣一早就起来，只在宿寒宫用了几块糕点，这会儿有些饿了，问小鱼道：“有吃的么？”
小鱼连忙道：“奴婢去御膳房看看，郡主您稍等片刻。”
她说着，便提起食盒匆匆走了，小院子再次恢复了安静，秦雪衣转了一圈，将这里的物件布局渐渐与梦中的场景一一对应起来。
起初还觉得陌生，越看越熟悉，仿佛她真的在这里生活过十几年一般，就连那院墙上有几道裂缝都还记得清楚，如此奇妙。
她在原地站定，忽然就想起了那个亘古不变的命题，到底是我活成了秦雪衣，还是秦雪衣就是我？
三秒之后，秦雪衣就决定不去想了，想这个有什么用？还不如去扎扎马步来得实在。
趁着小鱼没回来，秦雪衣便摆开架势扎起马步来，这一扎就是一个多时辰，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多有练习，起初才一刻钟便觉得手酸脚痛了，坚持得久了，慢慢时间也就越来越长。
这代表着她的身体素质在渐渐提升，秦雪衣十分乐见，收了势之后，她才回过神来，惊觉小鱼去的时间有些太长了。
都一个多时辰了，从这里去御膳房取饭食，就算用爬的也该爬回来了吧？
秦雪衣看了看天色，担心小姑娘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便准备去找她，等没走多远，便听见前方传来了争执之声。
小鱼的声音夹在其中，显得微弱而毫无气势，还带着隐约的哭腔：“你们、你们怎能如此做？”
“哎呀，我这不是忘了嘛？又不是故意的，你再去一趟御膳房不就是了，有什么好哭的？”
“就是，多大个人了，还掉眼泪，真真笑死人了。”
那两人便嗤嗤笑起来，秦雪衣探头往前看去，却见小径旁，站在两名宫婢，小鱼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站在她们面前，眼圈儿都红了，她努力往回憋眼泪，扁着嘴道：“可、可你们明明答应过我，我替你们去司衣局传话，你们便帮我将食盒送去听雨苑的，怎的说话不算话？如今粥都冷了，郡主要受饿了。”
那个稍高一点的宫婢撇了撇嘴，面上却又带出笑来，毫无歉疚地道：“不就是一碗粥嘛？如今时间尚早，你再去一趟御膳房，脚程快些，一刻钟便能走个来回了。”
“你再哭，你家郡主恐怕都要饿瘦了。”
说完，两人都齐声笑起来，小鱼毕竟年纪还小，受了委屈也争不过她们，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呜呜哭着转身要走。
那宫婢还扬声道：“赶紧着走快些，谁知道御膳房还有热粥没有？”
她才说完，便听身后传来一个冷森森的声音：“叫谁走快些？”
那宫婢愣了一下，回过头来，还未看清楚来人，忽觉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迎面而来，下一瞬她便眼睛一痛，下意识尖声叫起来：“啊——”
“我一般不打女人，”秦雪衣收回拳，语气冷冷地道：“除非实在忍不住。”

第13章
未料到秦雪衣会突然出现，并且还动手打人，那宫婢的同伴也惊呆了，连忙去扶那个受了打的宫婢。
小鱼愣住了，秦雪衣朝她招了招手，表情和煦道：“过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抱着食盒小跑着奔向秦雪衣，眼圈又泛起了红，小声唤道：“郡主。”
“先别急着哭，”秦雪衣指着那两个宫婢，问道：“她们怎么欺负你了？”
小鱼忙憋住眼泪，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却原来是她从御膳房带了粥回翠浓宫，路上碰见这两个宫婢时被拉住了，两人请她帮忙去司衣局回一句话，因司衣局有些远，她们脱不开身。
小鱼一开始不答应，说食盒还没带回去，无法帮忙，那两个宫婢便苦苦相求，又说会替她把食盒送到听雨苑，小鱼性子软，别人一求，说得可怜些，她便一时心软，答应下来了。
岂料等她从司衣局回来时，却发现这两人根本没替她送食盒，一个时辰下来，里面的粥都冷透了，她气不过，这才与两人起了争执。
小鱼说完，抹着眼泪呜呜道：“郡主，都是奴婢没用，您罚奴婢吧，呜呜呜……”
秦雪衣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温温和和地道：“这有什么好哭的？看郡主替你撑腰。”
她说完，便看向那两个宫婢，那个挨了打的正捂着脸，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可惜秦雪衣丝毫不为所动，用手指了指她们，那两人以为她又要动手，吓得立即后退一步，挤在一处。
秦雪衣嗤笑一声，道：“躲什么？我又不打人。”
她说这话，显然是没有半点信服力，你不打人，刚刚那一拳又是怎么回事？那宫婢觉得自己的侧脸现在还疼得很，估计过一会就要肿了。
秦雪衣又冲她们勾了勾手指：“让你们过来，听见没有？”
两名宫婢既是怕她，又不敢违逆她，只能小步挪过来，颤声道：“奴、奴婢们……是、是在三公主殿下身边做事的……”
秦雪衣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怪道你们如此嚣张，显然是上行下效了。”
听了这话，那两名宫婢脸色发白，一步步挪到了秦雪衣面前，害怕她一言不合再次动手，两人凑在一起瑟瑟发抖，宛如两只鹌鹑，颇是有趣。
秦雪衣绕着她们踱了几步，上下打量，直把她们看得浑身不自在，紧接着猛然出拳，冷不丁砸向两人的脸，两人登时闭眼，齐声尖叫起来：“啊——”
叫完了才发现不对劲，没有痛感，那一拳砸空了，两名宫婢不由面露茫然之色。
秦雪衣收回手，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那两个宫婢脸色乍青乍白，这才明白自己被耍了，秦雪衣才收了笑，轻蔑道：“鼠胆，还以为你们多厉害呢，下回再叫我知道你们欺负我的人……”
她说着，一拳挥向旁边的树，只听咔嚓一声，那婴儿手臂粗细的树干便应声而断，秦雪衣道：“有如此树，明白了吗？”
那两名宫婢吓得脸色苍白无比，连连点头：“是，是！奴婢知道了，知道了。”
秦雪衣冷哼道：“知道了就滚。”
两个宫婢连忙滚了，几乎是落荒而逃，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等她们走后，小鱼才面露崇敬，两眼闪闪地看着秦雪衣，道：“郡主好厉害！”
秦雪衣嘶了一声，问道：“小鱼，我们院子里有治跌打的外伤药吗？”
小鱼愣了一下，道：“有是有，郡主怎么忽然问这个？”
秦雪衣握着自己的右手道：“我刚刚好像用力太狠了，手疼。”
她一伸手，手背上赫然一片红痕和擦伤，刚刚就是看着那棵树被虫蛀了，她才敢照着打过去的，否则以她现在的力道，别说婴儿手臂粗的树了，就是拇指大的，都有些困难。
……
听雨苑。
秦雪衣手背上缠着棉布，宛如一个大馒头，动了动手指，刺痛传来，令她微微皱眉，左右看了看，道：“可惜没茧子，等日后长了茧子，就不疼了。”
小鱼不解道：“什么茧子？”
秦雪衣比了比手背那一圈的位置，笑道：“就这里，若是茧子够厚，加上力道和巧劲，能够一拳打穿厚木板。”
闻言，小鱼唬了一跳，睁大眼睛道：“打穿木板？那多疼啊。”
“不疼，恰恰相反，”秦雪衣认真地道：“力量是一种武器，当你使用这种武器，将力量释放出来时，会觉得很痛快。”
小鱼缩了缩脖子，道：“奴婢只会觉得痛。”
她说着，担心秦雪衣会去尝试，又劝道：“郡主，您可千万别去试，若是伤着了可如何是好？”
秦雪衣嗯嗯啊啊地答应了，非常敷衍，小鱼没看出来，放下了一颗心，又想起食盒里那冷掉的粥，自责道：“奴婢太没用了，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竟叫郡主挨了饿。”
秦雪衣看她情绪低落，怕她又哭，便立即道：“我现在已经不饿了，不喝粥也没事。”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小鱼竟然又呜呜哭起来：“郡主都饿过头了，都是奴婢的错。”
秦雪衣：……行吧，你要真想哭就哭吧。
小鱼哭完，便抱着食盒走开了，秦雪衣才松了一口气，她活了十几年，最怕的就是这一类人了，哭起来她便没辙。
小鱼去了一刻钟，回来时手里竟是端着一碗粥，还往外冒着热气，她眼圈儿红红的，对秦雪衣道：“郡主，您用点粥吧。”
秦雪衣惊道：“你不是又去了御膳房吧？”
小鱼摇摇头，道：“没有。”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奴婢把冷粥放在炭盆边煨着，过阵子就烫了，您快趁热喝吧。”
闻言，秦雪衣想起什么，忽然拉过她的手看了看，果然手指上一大片红痕，正是被烫的，为了这一碗热粥，这小姑娘也不知花费了多少心思。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指弹了弹她的额头，道：“你是不是傻？就一碗粥而已，值得这么费劲吗？”
小鱼摸着额头，傻傻笑了，道：“奴婢怕郡主饿坏了，郡主您快吃，等会粥就凉了。”
……
因为扎马步和练拳的缘故，秦雪衣中午必然要小睡，养足精神，等醒过来的时候，已是下午了，她住的听雨苑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俗话说，打狗要看主人，秦雪衣上午才教训了狗，下午的时候狗主人就找上门来了。
她还有些犯困，懒懒打了一个呵欠，问对面的燕怀幽道：“三公主大驾光临，有事？”
燕怀幽冷笑一声，道：“你还来问我？秦雪衣，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我的人？”
“嗯？”秦雪衣的呵欠戛然而止，然后想了想，故意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道：“原来那两个是你院子里的人啊。”
燕怀幽微微眯起眼看她，讥嘲道：“你在翠浓宫里这么久，难道不知道？如今做出这一番作态给谁看？”
秦雪衣叹了一口气，道：“我还真不知道，三公主有所不知，我这回在宿寒宫里得了一种病，有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闻言，燕怀幽面露疑惑之色：“不记得了？你骗谁？”
秦雪衣眼神诚挚地望着她，道：“我骗你作甚？不信你可以去问问长公主殿下，或是太医院的太医，他是替我看过诊的。”
她说着，踱了两步又道：“不止不记得了事情，脾气也变得很差，没从前那么软和了。”
秦雪衣笑眯眯道：“不过三公主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劳烦叮嘱你院子里的宫人奴婢们，下回碰到我要发脾气打她们，只需高喊一声，我是三公主的人，我就明白了。”
燕怀幽却不依不饶道：“那你这回打了我的人，又该如何？”
秦雪衣好声好气道：“三公主想要如何？”
燕怀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一遭，道：“你这件斗篷我甚是喜欢，不如就将它赔给我，这次的事情，我便不追究了。”
小鱼有点急了，张口欲言，秦雪衣却伸手拦住她，轻笑道：“区区一件斗篷罢了，三公主若是喜欢，拿去便是。”
她二话不说，将那斗篷解下来，递了过去，燕怀幽这才满意了，主仆一行人扬长而去。
小鱼急得都要哭出来了，泪汪汪道：“郡主，都是奴婢的错，您没了斗篷，这么冷的天，要如何出门啊？”
秦雪衣愣了一下：“我就没有别的斗篷了么？”
小鱼道：“还有一件，若要换洗，就没得穿了。”
秦雪衣：……
小鱼抹着眼泪道：“再说那斗篷是长公主殿下赐给您的，她怎么能要走呢？”
听了这话，秦雪衣忽然笑了，意味深长道：“她拿走就好，我还怕她不要呢。”
燕明卿那破脾气，既然知道了燕怀幽拿她当枪使，不知道到时候两人见面，会不会也掐着她的脖子骂她呢？
想到这里，秦雪衣忽然就有些幸灾乐祸起来。
让长公主的怒意来得更猛烈一点吧。

第14章
天气越来越冷，终于在腊月中旬的时候，一场大雪姗姗来迟，一早起来，秦雪衣便看见窗纸透着亮，小鱼从外面进来，抽了抽通红的小鼻子，笑盈盈道：“郡主，外面下了好大的雪。”
秦雪衣眼睛顿时一亮，推开窗，清寒的空气扑面而来，将她冻得一个激灵，院子里一片素白，银装素裹，宛如被厚厚的棉花盖住了。
作为一个地道的南方人，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大这么厚的雪！
秦雪衣欢呼一声，一阵风似地冲出了屋子，把小鱼吓了一跳，连忙跟上道：“郡主，郡主您小心点儿，别摔着了。”
秦雪衣快要乐疯了，哪里听得进去？捧起一团雪抱住，捏成了一个大雪团子，雪实在是冷，刺骨得很，她一边哆嗦着，一边玩儿雪，把小鱼给担心坏了，生怕她受了凉。
秦雪衣眯着眼睛笑道：“鱼啊，看郡主给你做个好玩的东西。”
她捧起一团雪，就捏了起来，不多时，便捏出了一条胖胖的小金鱼，尾巴还是弯起来的，仿佛随时都会摆动，活灵活现。
小鱼惊喜道：“啊呀，真好看！郡主好厉害！”
秦雪衣将那小金鱼递给她，道：“拿去玩吧。”
小鱼遂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将那雪捏的小金鱼捧在手心里，好似什么宝贝一样，左瞧右瞧，稀罕得不得了。
秦雪衣瞧着她那小模样，不由失笑，她想了想，又随手捡起一团雪，捏了起来。
……
容华殿。
德妃才醒，靠在软榻上，有宫婢奉了热茶来，她伸手接了，便听见外殿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珠帘被掀开了，三公主燕怀幽走了进来，用力放下珠帘，那些水晶珠子儿互相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德妃抬眼看她，道：“这一大清早的，谁又惹着你了？”
“母妃！”燕怀幽气冲冲地坐下，道：“那个死丫头，她竟然敢骗我们！”
“嗯？”德妃道：“这话怎讲？”
燕怀幽忿然道：“那日她说燕明卿与她交好，我还不信，特意派了人去打听是否属实，岂料她说的全是假话，什么与长公主同榻而卧，秉烛夜谈，呵呵……”
她冷笑一声，道：“秦雪衣当日闯入抱雪阁，确确实实是惹恼了燕明卿，被关了两三日之后，差点病死了才被弄出来，住进了宿寒宫，后来又被燕明卿打发到一个破落院子里住了两天，这才放了回来。”
说到这里，燕怀幽就是一肚子气，拍了一下桌子，骂道：“她回来之后，居然还满口谎话，简直是在愚弄我们！”
“这倒说得通了，”德妃若有所思道：“燕明卿就该是这个性子才对，秦雪衣起初说时，我便不太相信她，如今看来，确实是她说了谎话。”
燕怀幽冷笑着道：“还与长公主交好？我呸！她算个什么东西？”
转眼便是傍晚时候，不算个什么东西的秦雪衣正在路上走，手里捧着一个小木托盘，上面挨个摆了一溜儿小木匣子。
她呵了一口气，抬眼便见前面有一个人，定睛一看，竟还是个熟人，秦雪衣连忙叫道：“林侍卫！”
那人应声回头，见是她，颇有些惊异道：“长乐郡主。”
秦雪衣走近前去，问道：“你是要回宿寒宫么？”
林白鹿点点头，道：“这么晚了，郡主怎么在这里？”
秦雪衣笑眯眯地道：“正好，我有些东西，想请你带给绿玉她们几个。”
林白鹿愣了一下，他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主子特意要给下人送东西的，遂十分惊讶道：“什么？”
秦雪衣指了指那托盘上的小匣子，道：“我今日做的小玩意，这些都是给绿玉她们几个的。”
“这个，”她特意指了指最右边的那个匣子，道：“是给清明的。”
林白鹿面露疑惑道：“清明？”
秦雪衣解释道：“你们殿下身边有个贴身婢女，叫清明的，我与她交好，劳烦林侍卫帮我送一趟。”
林白鹿欲言又止，他想说长公主殿下身边没有一个叫清明的婢女，但是话到嘴边又停下了，这些日子他也不常在宿寒宫里待着，或许真的有一个新来的宫婢，他却没有注意到呢？
林白鹿便没多问，点头答应下来，秦雪衣再三叮嘱道：“这东西可千万不能拿进屋子里，就在外面看看。”
林白鹿认真记下之后，才带着那托盘回去了。
今日燕明卿回宿寒宫的时间有些晚，天色擦了黑，宫灯都一一点亮起来，段成玉跟在她身后，主仆二人路过游廊时，却听前方传来了谈笑声，燕明卿停下了脚步望去，道：“她们在做什么？”
段成玉也跟着抬眼一看，只见那边的廊柱上挂了一个灯笼，几名身着浅青色衫裙的宫婢聚在那里，正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不时有轻笑声传来。
林白鹿也站在人群中，段成玉扬声喊了他一声，几个宫女一回头，见燕明卿就在不远处，登时吓得花容失色，齐齐噤声不语。
林白鹿连忙大步过来，给燕明卿见礼：“殿下。”
燕明卿看着他手中的木盘，疑惑道：“这是什么？”
林白鹿答道：“是长乐郡主托属下给她们带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林白鹿顿了顿，才道：“是一些小玩意。”
燕明卿见他的木盘里还放着一个匣子，便伸手打开，一股冰寒之气袭来，借着廊柱上的灯笼光芒能看清楚那匣子里铺了一层白雪，而白雪之上，正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冰雕的小兔子，长耳朵，短尾巴，胖乎乎的，看起来活灵活现，憨态可掬，小小的冰雕在烛光下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芒，分外漂亮。
燕明卿打量一会，才道：“怎么还多了一个？”
林白鹿答道：“郡主说，这个是要给您身边一个叫清明的宫婢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面露疑惑之色道：“可属下刚刚问过她们，宫里似乎没有这个人？”
“不然属下等会给郡主送回——”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燕明卿啪嗒一声把那个木匣子给盖上了，吩咐道：“拿到我的院子里去。”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林白鹿还愣在当场，一旁的段成玉见了，似笑非笑道：“殿下让你拿过去，你照做便是。”
林白鹿有些犹豫道：“可这……”
段成玉嘶了一声，见燕明卿走远了，才恨铁不成钢地解释道：“咱们殿下的名讳是什么？宫里怎么可能会有一个宫婢敢叫这个名字的，怕是嫌命太长了。”
林白鹿这才有些明悟过来，连忙捧起那个匣子跟了上去。
夜里的时候，枕秋殿素来都是如同死寂的，一道藏青色的身影站在窗边，借着烛光，举着手中的东西仔细端详着。
冰雕的小兔子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粗粗一看，觉得尚算精致可爱，但是凑近了仔细打量，便会发现雕工有些粗糙，耳朵不够尖，尾巴不够长，从头到脚都圆乎乎的，活像吃撑了一样。
燕明卿看着觉得哪哪儿都不满意，雕工拙劣而幼稚，她一眼就能从中挑出十几种毛病，但除此之外，这小兔子却透着一股子别样的灵气，让它变得生动可爱起来。
冰雕在烛光下显得晶莹剔透，它仿佛活了一般，燕明卿定定地看着它，她从小自大，亲手雕刻过的玉雕没有上千，也有数百，却没有哪一个能有这样的灵气，它们都是毫无灵魂的死物。
和这个是不一样的。
燕明卿又想那个少女来，一颦一笑，皆是生动活泼，就好似这只小兔子一般，灵气十足。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将小兔子放在了窗台上，转身离开了枕秋殿。
直到次日一早，燕明卿才回来，面上带着几分疲惫之色，她的目光在窗台上逡巡而过，紧接着顿住了，那只小兔子消失不见了。
原本的位置，只有一滩未干透的水迹，燕明卿愣了愣，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冰冷而湿润，冰雕小兔子化掉了。
生动的，灵气的，同时又如此易碎的。
燕明卿收回了手，嗤笑一声，转身出去了。
……
翠浓宫的听雨苑，秦雪衣正蹲在地上，将雪拍在雪人身上，然后抹平，将雪人堆得圆滚滚的。
小鱼从外面进来了，她怀里抱着一个小筐，秦雪衣不经意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你这是去了一趟黑煤窑里吗？”
“啊？”小鱼没反应过来，她的脸上被抹了好几道黑印子，挽好的双丫髻也有些散乱，看起来颇是狼狈，对上秦雪衣的眼睛，她下意识便避着开了视线，躲躲闪闪地道：“郡主，奴婢……奴婢先进去了。”
秦雪衣站起身来，道：“站住！”
小鱼被吓到了，立即停下脚步，不敢再动，一个劲垂着头，秦雪衣看她那模样，道：“再低头，脸都要埋筐里去了，抬起头来。”
小鱼只得磨磨蹭蹭地照做，她的右脸上赫然五道指印，已经肿起来了，身上的衣裳好似也被扯过的样子，秦雪衣心中的怒意渐渐升起，压着声音问道：“是谁做的，怎么回事？”
小鱼吧嗒吧嗒开始掉起眼泪：“炭、炭快没了，奴婢去要，她们不肯给，奴婢一时着急，就和她们起了冲突……”
秦雪衣知道小鱼不是惹事的性子，必然是那些人做得太过火了，才让脾气温吞的她都忍不住了，便深吸一口气，道：“走，郡主带你去找回场子！”

第15章
秦雪衣虽然是自小养在德妃身边，但她却是有封号的皇亲国戚，按理来说，她的地位要比一些低位的妃嫔还要尊贵，自然宫里每月都会有相应的份例拨给她。
但这些份例要经过翠浓宫，最后真正落在秦雪衣手里的，都是缩水了大半，以至于听雨苑才两个人，却会出现炭不够的情况。
秦雪衣带着小鱼风风火火去了分发份例的敬事处，才刚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个拖长声音的嗓门：“也就那几个胆儿小的才会怕她们，要我说呀，就她们那个院子，不就跟我手里的面团一样，想揉就揉，想捏就捏？”
里面响起了一阵嬉笑之声，一个声音道：“可我听说，她还会打人呢。”
“哦哟，打人谁不会啊？瞧见我手里这烧火棍了没有？我也能打人呢。”
秦雪衣牵着小鱼大步踏进门去，冷笑道：“那我们就来比划比划？”
话音一落，谈话声戛然而止，里面的几个人猝不及防都顿在了当场，各个都朝门口看来，秦雪衣心里越是拱火，面上越是冷静，甚至还能笑眯眯地道：“谁先来？”
一时间没人接话，屋子里烧着旺旺的火盆，火星子蹿得老高，比听雨苑的内殿暖和多了，火盆边上一共围着四个人，两个是太监，一个是宫女，当中坐着的是一个中年嬷嬷，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
秦雪衣的目光便落在她的手上，顿住，勾起唇角笑：“看来就是这位了。”
那嬷嬷很快便已经调整好了情绪，面上露出假笑，道：“郡主怎么突然来了？”
秦雪衣慢慢踱过去，道：“我为什么来，你们不知道？”
气氛一时间凝固，所有人都看见了小鱼站在门边上，脸上的指印还没消下去，他们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秦雪衣这是来找场子了。
不过往日里她软弱怕事的形象深入人心，这会儿便没有人真正把她当一回事，一个太监呵呵笑道：“郡主所为何事，奴才还真不知道，请郡主明示。”
秦雪衣的目光锐利如刀，从他的脸皮上刮过去，直把他看得面上的笑都要挂不住了，才道：“真要我明示？”
她扫过这几个人，冷声问道：“刚刚小鱼来拿炭，你们谁欺负了她？”
几人便不作声了，各个都仿佛不关自己的事一般，秦雪衣怒从心头起，飞起一脚就踹翻了那火盆，霎时间通红的火炭飞了出去，洒落一地，灰尘四起，火星子乱窜，那几人都纷纷惊叫着慌忙躲避，拍打着袍子和衣摆，空气中隐约浮现焦糊味儿。
大约是没想到秦雪衣如此蛮横，那个中年嬷嬷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郡主，这里是敬事处，不是你的听雨苑。”
秦雪衣冷笑道：“如此说来，我在这里，还要看你们的眼色了？”
中年嬷嬷狡辩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天底下做事都要讲一个理字，内务府拨给您的银丝炭，一年也就六十斤，早早在入冬的时候，就给您都送过去了，今日您的婢女又拿着筐来要炭，库房既没有，奴婢哪里会有多的炭贴补给您？难道要克扣娘娘和三公主殿下的炭吗？就算再借奴婢十个胆子也是万万不敢的。”
一旁的小鱼忍不住委屈道：“你撒谎，郡主，十月中旬的时候她只给了奴婢十斤银丝炭，十一月的时候给了不足二十斤，其中还混着一些是差的厨炭。”
一个太监立即帮腔道：“怎么会是厨炭？这里的册子都是白纸黑字，写了清清楚楚的银丝炭，小鱼姑娘你可不要空口白牙就乱说话。”
小鱼气得说不出来话了，那中年嬷嬷的眼里闪过明显的得色，还欲继续说什么，秦雪衣却不耐烦了，她举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一点点握紧，手指虽然纤细，却发出了骇人的咔啦声响，直把那几人都给震住了。
她冷笑着道：“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今日我可不是来这里要炭的，再问一遍，到底是谁对我的婢女动了手？”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那个嬷嬷，秦雪衣便也看她，道：“是你？”
她的眼神凶狠，那中年嬷嬷便有些慌张，退了一步，道：“是她先出言不逊的……”
秦雪衣四下看了看，顺手操起身边的一把椅子，大步上前，气势汹汹，那中年嬷嬷没想到她是真要动手了，连忙举起手里的烧火棍，道：“郡主，您可不能乱来，这里是翠浓宫，若有什么事情，自有德妃娘娘做主，您怎么能——”
没等她说完，秦雪衣便猛然一椅子挥过去，那嬷嬷尖叫一声，拿烧火棍来挡，只听啪地一响，烧火棍便脱手飞了出去，打在一个太监身上，又引来一声尖叫。
秦雪衣轻轻勾唇一笑，道：“我的拳头，自然是由我自己做主，与德妃娘娘有什么相关？”
说罢，便拎起椅子又是一通横扫，那嬷嬷手臂和腰背上挨了两下，便觉得受不住，大叫起来：“他们也打了，是他们先拦下小鱼的，奴婢只是扯了一下她的衣裳！”
听了这话，秦雪衣也不含糊，操起椅子见谁打谁，把那众人吓得尖叫不断，慌忙躲避，宛如一群被驱赶的鸡仔到处乱窜，场景一度十分混乱。
小鱼在一旁呆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冲了上去，将之前那根烧火棍捡起来，挥舞着来帮秦雪衣，生怕那些宫人撞到了她。
半刻钟后，秦雪衣冷眼看着那些抱头缩在墙角的宫女太监嬷嬷们，告诫道：“今日我就把话放在这里了，记得告诉其他人，谁以后敢再欺负我秦雪衣的人，我就要你们把这地上的炭一块块吃进肚子里去！”
“听见了吗？！”
火盆被踹翻了，火炭却还没熄灭，被风一吹，灰烬散开之后，内里便露出了火红的光，鼻青脸肿的众人俱是一缩脖子，鹌鹑似地连连应是。
打服了他们，秦雪衣这才把椅子往地上重重一放，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施施然开口道：“现在，我们再来说说那六十斤银丝炭的事情吧。”
自此以后，秦雪衣一战成名，翠浓宫里倒是真的没有哪个宫人敢公然跟听雨苑作对了，甚至还会绕着她们走，这是别话。
秦雪衣蹲在院子里，继续堆雪人，两个太监吭哧吭哧抬着一筐子炭，在小鱼的指挥下送进了耳房，出来时正碰见秦雪衣转头看过来，两人顿时齐齐站住，浑身都僵硬了，好似耗子见了猫一般，连路也不会走了。
秦雪衣见他们这副怂包样儿，嗤笑一声，回过头去，把手里的雪拍在雪人身上，道：“谢谢了两位，小鱼，若烧了热茶，就请这两位公公喝一杯，咱们也不要人白做活儿。”
小鱼哎了一声：“奴婢这就去。”
那两个太监哪里敢喝她的茶？身上的伤现在还痛着呢，连连摆手道：“敬事处还有事情等着奴才去做，实在没有功夫，郡主不必客气，小鱼姑娘也不要忙活了。”
小鱼道：“茶已烧好了啊，两位坐坐吧。”
俩太监吓得抬脚就走，头也不回地跑远了，简直是落荒而逃，好像后面有鬼在追着他们似的，把秦雪衣都给看笑了。
小鱼探出头来，趴在门边对秦雪衣眨了眨眼，小声道：“没烧茶呢，奴婢才不想给他们烧茶喝。”
秦雪衣忍俊不禁道：“可是我有点渴了。”
小鱼呆了一下，连忙道：“那奴婢这就去，郡主您稍等！”
秦雪衣大闹敬事处，还把敬事处的宫女太监们揍了一通，这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翠浓宫，一开始谁也不信，那个弱懦怕事的长乐郡主，竟然敢打人。
不少好事者都跑去敬事处求证，没见着嬷嬷，倒只看见了两个鼻青脸肿的太监，一听她们提起长乐郡主，那两个太监面如土色，问什么也不肯回答了，还要赶她们出去。
这副态度，显然是坐实了传言，铁板钉钉了，不少人都对听雨苑忌惮起来，小鱼的日子一时间就好过了不少，至少再也没人敢欺负她了，而她也知道这些都是秦雪衣给的，于是对自己的主子愈发死心塌地起来。
容华殿。
事情传开，燕怀幽和德妃自然也听到了传言，燕怀幽气得摔了两个杯子，道：“她怎么敢？！她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了她撒野？！”
“她是不是在宿寒宫里生了病，把脑子给病坏了？！”
德妃磕着瓜子儿，倒是没什么动静，燕怀幽便气鼓鼓道：“母妃，您都不生气么？她都要骑到您头上来了！”
德妃瞟了她一眼，道：“她打了几个奴才而已，就能骑到本宫头上了？”
“可——”
德妃哼了一声，放下瓜子，一伸手，旁边立即有宫婢恭敬递上香茶，她慢慢地道：“让她打，她打得越凶，才越好。”
燕怀幽面露疑惑道：“儿臣不明白。”
“你这个脑子……”德妃叹了一口气，对旁边的贴身宫婢道：“胭脂，你给她解释解释。”
“是，”那名叫胭脂的宫婢福了福身，对燕怀幽道：“殿下，那位在翠浓宫里闹得越凶，打得越凶，这名声传出去了，在外人看来，会是如何？”
见燕怀幽面露迟疑之色，她继续道：“更何况她还未出阁，便有了如此不好的名声，如此一来，岂不是更衬得殿下您知书达理，蕙质兰心了。”
燕怀幽才想到这一层，顿时恍然大悟，那胭脂又道：“再者，皇上虽然现在看重她喜欢她，她越是闹腾，日后事情落在了皇上耳中，那喜欢和看重，又会被消磨掉多少呢？”
“原来如此，”燕怀幽眼睛发亮，欣喜地一拍手道：“还是母妃厉害。”
德妃悠然道：“有你学的呢，话说回来，我上回让你练的那首曲子如何了？再过几日就是皇上的万寿节了，到时候群臣与世家公子儿郎都会入宫祝寿，你奏这曲子，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燕怀幽忙道：“儿臣已学得差不多了，待会就弹给母妃听。”
却说听雨苑里，秦雪衣扎着马步，稳如泰山，一动不动，旁边传来小鱼弱弱的声音：“郡、郡主，奴婢……奴婢要站不住了……”
她额上虚汗，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秦雪衣看了一眼地上放着的香炉，道：“还没燃到头呢，再坚持一下。”
小鱼听话地哦了一声，继续咬牙坚持，上回郡主大发神威，打了敬事处那群仗势欺人的小人们，回来便说自己梦里梦见了神仙，传授她功夫，也要教给小鱼。
小鱼对郡主的崇敬如滔滔江水，就算郡主说太阳是方的她也相信，于是大为感动，发誓一定要学好这功夫，以后能保护郡主！
旁边的秦雪衣下盘极稳，老神在在，见她快要支撑不住，想了想，道：“郡主给你唱个曲儿助助兴，就站得稳了。”
闻言，小鱼面露期待道：“好，奴婢听着呢。”
秦雪衣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起来：“一摸姑娘头发边，姑娘头发滑又软……”
旁边顿时传来了噗通一声，小鱼跌坐在地上，满面通红，羞得几乎要抬不起头来，声如蚊呐：“您、您怎么唱……唱这种曲子……”
秦雪衣：“啊？”

第16章
扎完马步，秦雪衣打了一套拳，院子里的雪人还在，脖子上围了一条红丝巾，大睁着一双黑眼睛看着她，宛如静默的陪伴。
秦雪衣身上出了汗，又去洗了一个澡，她近来觉得自己的力气大了一些，打起拳来也是有模有样了，不再像之前那样软绵绵的，显然这一段时间以来的坚持有了成效。
浴桶下面是放了些微的炭火，能烧很久，秦雪衣在热水里泡去了一身疲惫，然后把脸埋在水里，咕嘟咕嘟吹泡泡，等小鱼抱着衣裳过来，见她整个人都扎进水里了，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吓得大惊失色冲过来：“郡主！”
秦雪衣猛地抬起头，水花哗啦啦四溅，溅了小鱼一头一脸，她看秦雪衣没事，才松了一口气，拿起棉巾给她擦头发，一边小声埋怨道：“您可真是吓死奴婢了。”
秦雪衣任由她忙活，忽而转头看她，问道：“小鱼，你喜欢皇宫吗？”
小鱼愣了一下，才继续擦拭，答道：“奴婢六岁就进了宫，在这里长大，倒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秦雪衣看着她颇显稚气的脸，才十一二岁的年纪，放在现代，大概还在读小学，然而小鱼做事情已经非常麻利了，她问道：“你家里人呢？”
小鱼想了想，老老实实道：“爹娘都不在了，叔叔家里穷，就把奴婢给了去挑人的公公，后来奴婢就进宫了。”
秦雪衣趴在浴桶边缘上，问：“那你日后有什么打算？要在皇宫做一辈子么？”
小鱼摇了摇头，答道：“宫女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放出宫去，奴婢到时候大概也会吧。”
她说着，扬起一个笑：“这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啦，奴婢现在还小呢。”
“是啊，”秦雪衣伸手摸了摸她的双丫髻，道：“你还小呢。”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道：“以后我离开皇宫的时候，你要不要一起出去？”
闻言，小鱼的眼睛噌地一亮，惊喜道：“真的吗？郡主要带上奴婢吗？”
秦雪衣笑眯眯道：“当然啊。”
小鱼手里揪着棉巾，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一般，连连道：“要！郡主带上奴婢吧！”
秦雪衣往后一靠，笑着道：“好，你乖乖的，郡主以后带你吃肉。”
可是怎么离开皇宫，又是一个问题，秦雪衣思索着，这必定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毕竟她自小在这里长大，若是贸贸然提出来，旁人恐怕会觉得奇怪，而且德妃会不会放人，也还是一个问题。
秦雪衣托着腮想，她得找一个外援，而且是一个在宫里说话要有分量的外援。
得是谁呢？
她撩起水泼在肩上，不知怎么，脑子里蹦出了一个人来，长公主燕明卿。
……
秦雪衣翘着脚躺在榻上晾头发，手里举着一本书，腿还一晃一晃的，分外悠哉。
这书是她从书架上找到的，上面记载着许多诗词，都是从前的秦雪衣喜欢看的，她这会儿穷极无聊，也只能翻出来看看。
古代的娱乐实在是太少了，秦雪衣闲得简直要浑身长毛了。
她忍不住想，要是她以前活在这样的环境，没有电，没有信号，没有手机，她保准能给师父抱回一个世界级的大奖杯！外加清华北大的通知书！
秦雪衣翘着脚晃了一下午，傍晚时候，小鱼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进来了，道：“郡主，外面有一个侍卫送了东西给您。”
“侍卫？”秦雪衣愣了一下，道：“谁？”
小鱼答道：“他说是宿寒宫的。”
秦雪衣登时放下了腿，一骨碌翻身爬起来，道：“是林白鹿，他送了什么东西来？”
小鱼把手里捧着的匣子放下来，道：“奴婢也不知，他把东西给了奴婢，要奴婢一定转交给郡主。”
秦雪衣拿过匣子看了看，做工还挺精细的，小鱼想了想，又补充道：“他说是替一个叫清明的宫女送来的。”
“是清明！”秦雪衣顿时笑了，把那匣子打开来，小鱼凑过来看了一眼，惊讶道：“哇，好漂亮啊！”
匣子里面垫着暗红色的丝绢，上面放着一块玉，秦雪衣拿起来一看，才发现那块玉是呈现出淡淡的藕粉色，雕成了一只猫的形状，那猫弓着脊背，两爪前伸，头微微仰着，仿佛是在伸懒腰，惬意无比，栩栩如生。
秦雪衣举着那玉雕猫左看右看，眼睛发亮道：“雕工真好！”
她一眼就看出来，雕这猫的人，至少有五六年的玉雕手艺，师娘是正经的玉雕师，是那种不少人捧着好玉排队来找她雕作品的大师，秦雪衣自小跟着师父师娘长大，耳濡目染之下，除了打拳，玉雕是她最喜欢的事情了。
师娘常常说，她没什么耐心，雕工总是上不来，幸好尚有几分灵气，以后好好学，一定能有一番成绩。
只可惜没能等到那一天，秦雪衣就出意外了，想起这些前事，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郡主怎么了？”小鱼不解地看着她，不明白为何在忽然之间，她的情绪就低落下来了，明明刚刚还很高兴。
秦雪衣深吸一口气，冲她安抚地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事情。”
她再次看了看这玉，色如藕粉，玉质细腻，宛如凝脂，是上等的好玉料，秦雪衣忽然想到，清明只是一个宫婢，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玉？
该不会是她的什么传家宝吧？
想到这里，秦雪衣顿时就觉得这玉有些烫手，她坐不住了，问小鱼道：“林侍卫走了吗？”
小鱼答道：“走了，他把这匣子给了奴婢就走了。”
秦雪衣立即低头在榻下找鞋子，一边道：“我得把这玉还给她，这个太贵重了。”
小鱼把鞋放在榻前，叮嘱道：“他已经走了，现在想是也追不上了，您还是慢着些。”
秦雪衣穿上鞋，道：“我去一趟宿寒宫，你在这里待着。”
小鱼看了看擦黑的天色，担忧道：“可是现在时间已经晚了。”
秦雪衣笑道：“好小鱼，你去替我寻个灯笼来，我去去就回。”
小鱼拿她无法，果然去拿了一个灯笼来，秦雪衣走时，她还颇为担忧地跟着走，道：“郡主，奴婢与您一道去吧？”
秦雪衣道：“不会有事，你好好守着院子，我快去快回。”
她把那装了玉的木匣子往袖袋里一揣，提起灯笼风风火火就走了，下午的时候下了一阵小雪，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还有残余的冰渣，嚓嚓作响。
北方的冬天可太冷了，秦雪衣穿得很厚，裹成了一个球，出门前小鱼还给她罩了一件石竹紫的如意云鹤斗篷，可即便这样，冷意还是往骨子里钻。
天色渐渐黑了，秦雪衣借着灯笼昏黄的光芒往宿寒宫的方向走，没多久，便听见后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像是有不少人过来，她好奇地回头一看，却是有一行太监宫女打着灯笼，抬着舆轿往这边来。
秦雪衣略靠了靠边，好让他们过去，正在这时，一个稍微熟悉的声音忽然道：“长乐郡主？”
秦雪衣循声望去，好半天才看见了人群中的林白鹿，原来这竟是长公主的仪仗，她笑眯眯地挥了挥手，道：“林侍卫。”
舆轿里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仪仗队伍便停了下来，紧接着，秦雪衣便看见深色的轿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揭开，在微弱昏黄的灯光映照下，石青色的衣摆透着一种别样的温暖色泽。
燕明卿端坐在舆轿中，垂眼向她看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冷清道：“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里？”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秦雪衣心说你管得真多，但是嘴上还是答道：“有些事情要去处理，殿下怎么也在这里？”
燕明卿看着她，默然片刻，才道：“这是往宿寒宫的路。”
秦雪衣：……
燕明卿似是想到了什么，凤目微动，道：“你要去宿寒宫？”
秦雪衣眼睛一转，索性承认道：“是，我正想去拜访殿下，不知殿下是否愿意接见我？”
燕明卿沉默了一下，才道：“可以，走吧。”
说完，她便放下了轿帘，吩咐道：“回宫。”
秦雪衣跟着走，心里啪啪打着算盘：一来能趁此机会跟长公主套套交情，日后好行个方便，说不定她要离宫的事情还得靠这位出一把力，二来，这样她就能光明正大地看看清明啦！
作为神交已久，同榻而卧，秉烛夜谈的朋友，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等到了宿寒宫时，天已黑透了，宫婢们掀开轿帘，燕明卿便从舆轿中下来，入了殿内，立即有宫婢过来为她解下斗篷，然后恭敬退下。
燕明卿穿着一袭石青色的行云流水暗花绸竖领偏襟长衫，深色调的衣裳衬得她眉目愈发的冷，秦雪衣看了一会，忽然发现这位长公主有些不同，她似乎总是穿这样暗色的衣服，不像燕怀幽，整天穿得色泽明艳，花枝招展的。
有宫人奉了茶上来，秦雪衣接过，一双眼睛不自觉在大殿里溜，扫过那一个个垂手侍立的宫婢们，试图从其中找出清明来。
虽然没见过正脸，但是她个子好像有点高，至少一米七往上，而且因为声音压低过，秦雪衣听不出来她的本来音色。
一米七……
这殿里好像没有超过一米七的，秦雪衣心里正遗憾着，目光无意中落在了燕明卿身上，然后一顿，嗯，长公主肯定超过一米七了。
她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高？
大概是察觉到了秦雪衣的目光，燕明卿转过头来，与她对视，眉目微动，疑惑问道：“怎么了？”
秦雪衣下意识摇头：“没什么。”

第17章
燕明卿不说话，秦雪衣就这么喝了一盏茶，大殿里的宫婢们静静伫立在一旁，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
秦雪衣总觉得有些不自在，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她从前在武馆里，无论何时都是热热闹闹的，不练拳的时候，师兄师弟们就凑在一堆吹水侃大山，秦雪衣习惯了那样的气氛，而宿寒宫则截然相反，这里这么多人，却安静得没有一丝人气。
一盏茶喝完，秦雪衣觉得这样不行，既然要拉交情，那肯定得要起个话题才是，而燕明卿一看就不是会主动说话的人，等她开口，秦雪衣觉得自己恐怕要灌一肚子的茶了。
她的目光一扫，落在了对方的腰间，秦雪衣灵机一动，道：“殿下这玉佩真好看，是刻的麒麟么？”
燕明卿顿了一下，才道：“不是。”
她说着，竟伸手将那枚玉佩解了下来，放在桌上，秦雪衣的心神一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与平常的花鸟玉佩不同，这块淡青色的玉刻的是一只兽，玉雕兽常有麒麟、白虎一类的，以求个祥瑞的意思。
所以秦雪衣一开始还以为那是一只麒麟，等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玉雕兽是形状如虎，却背生双翼，大张着口，作咆哮之态。
她惊异道：“是穷奇？”
燕明卿显然有些意外：“你认得？”
秦雪衣道：“曾在书上见到过。”
穷奇是上古凶兽，喜食人，知人言语，善蛊惑人心，秦雪衣跟着师娘那么些年，看过的玉雕没有一万也有数千，还头一次看见有人雕穷奇的。
她一时间多看了几眼，又莫名觉得那玉雕的雕工有几分眼熟，便顺口道：“这雕工真是精细，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燕明卿微微一怔，抬眼看她，问道：“你在哪里见过？”
秦雪衣又想了想，才想起自己袖子里揣着的那个匣子，立时恍然大悟，道：“我刚刚才见过。”
她说着，便将那匣子取出来，放在桌上，没注意到燕明卿看着这匣子，表情有一瞬间的古怪。
秦雪衣将匣子打开，里面正是那只藕粉玉雕的猫儿，两者一比较，她道：“这两枚玉雕的雕工确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想不到竟有这样巧的事情。”
燕明卿默然片刻，忽而问道：“你这枚玉从何而来的？”
秦雪衣觉得告诉她也无妨，便答道：“是一位朋友送的，她是殿下身边的宫婢，叫清明。”
她说着，又扫了一眼大殿里垂手静立的宫女们，问道：“其实我今日来，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此事，不知清明在不在？我想将这玉还给她。”
燕明卿的表情蓦然一沉，她盯着秦雪衣，声音里没什么情绪道：“怎么，你不喜欢这块玉？”
“那倒不是，”秦雪衣立即摆了摆手，道：“玉是好玉，雕工也好，我岂会不喜欢？只是……”
她略一犹豫，还是把自己的顾虑说出来，道：“清明只是一个宫婢，想来这玉大约是她极为重要的东西，我若拿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听了这话，燕明卿的脸色才好看了一点，她道：“我倒觉得你想得有点多。”
秦雪衣愣了一下，燕明卿继续道：“这玉原是我赐给她的，大概是她拿了没什么用处，送给你做个顺手人情，你拿着就是了。”
秦雪衣这才反应过来，这么一说，倒也解释得通，她想了想，将那玉收了，不死心地又看了看殿内众宫婢，问道：“她不在这里么？”
燕明卿一顿，神色从容道：“我派她出宫办事去了，还未回来。”
她抬起眼看着秦雪衣，道：“怎么，你想见她？”
秦雪衣自然是想的，但是清明眼下并不在宫里，心里虽然遗憾，但还是道：“今日不巧，就算了，我下回再来。”
燕明卿表情微僵，然而到底是没有说什么，秦雪衣正在想事情，也没发现，她又坐了片刻，起身告辞。
眼看着那抹纤弱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口处，燕明卿才伸手将桌几上的那枚穷奇玉佩拿起来，轻轻摩挲了一下，垂着的眼，叫人看不清楚她眼底的神色。
正在这时，林白鹿进来了，对她拱手道：“殿下，人已走了。”
燕明卿站起身，长眉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虑着什么，片刻后，对林白鹿道：“我近来在宫里偶然听到了一些传闻，是有关于秦雪衣的？”
林白鹿答道：“都是从翠浓宫传出来的一些没风没影的事情。”
“说说。”
林白鹿想了想，道：“说长乐郡主近来脾气很大，行事也愈发嚣张跋扈，甚至敢责打三公主的贴身宫婢，还大闹翠浓宫的敬事处，甚是彪悍，如今人人见了她都绕道走。”
说完之后，他又道：“不过以属下看来，都是些以讹传讹的话罢了，没什么依据，若不清楚其中缘由，不可尽信。”
听闻此言，燕明卿抬眼看他，道：“你对她倒是颇为相信。”
林白鹿垂下头，温温和和地道：“属下只是从她平日的言语举止里看出来的，前阵子长乐郡主住在宫里，与宫里的宫婢们都交好，还会给她们送小玩意，如此尊重他人的一个人，断然不会平白无故就动手责打下人的。”
燕明卿踱了几步，面上浮现若有所思之色，道：“你说得也是，平常人，谁会说自己与一介低贱的宫婢是朋友？”
她转过身，问林白鹿道：“你觉得，一个人有没有可能会在突然之间变成另外一个人？”
林白鹿面上露出几分惊愕之色，道：“这、这怎么可能？”
燕明卿的目光投向殿外浓重的夜色中，悠悠道：“除此之外，又能作何解释呢？怪力乱神之事，我虽然是不信，但若真有，倒还有几分意思。”
……
却说秦雪衣提着灯笼出了宿寒宫，没见到清明，她心里还是有点儿遗憾，或许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的心理，若是这回见着了倒还好，越是没见着，秦雪衣就越是抓心挠肺。
她素来好奇心重，这性子就连二师兄都拿她没辙。
灯笼照亮了湿漉漉的宫道，寒风呼呼地吹着，秦雪衣忍不住裹了裹斗篷，加快了脚步。
大约是太晚了，路上一个人也见不着，只有灯笼昏黄的光芒照着脚下的路，冷风自树梢呼啸而过，呜呜之声宛如鬼泣。
正在这时，秦雪衣突然停下了脚步，不是风声，她是真的听见了呜呜的声音，仿佛有人在哭。
“呜呜呜……”
声音是在不远处传来的，那边是一片园林，因着没有光的缘故，看上去黑黢黢的，再配着那呜呜的哭泣声，特别渗人。
胆子小一点的恐怕要被吓得撒腿跑了，只有秦雪衣是个奇葩，她非但不走，反而举起灯笼，往那边走了几步，提起声音问道：“是谁在那里？”
那哭声停了一下，没动静了，秦雪衣眉头微微皱了皱，正欲走开时，那声音又再次呜咽起来，幽幽的，渗人极了。
秦雪衣确认了哭声的来源处之后，拎起灯笼就往那边走，穿过重重花木，哭声渐止，她举起灯笼一照，看见那树下面坐了一个小女孩，才只有四五岁的模样，头顶扎着两个小揪揪，冻得瑟瑟发抖。
她惊异问道：“你是谁？怎么大半夜的坐在这里哭？”
小女孩一边抹眼泪，一边抬起头看她，断断续续地抽噎道：“我、我找不到……呜呜……回去的路了……呜呜呜……”
她好一通哭，秦雪衣见她小脸冻得通红，两眼泪花，抹眼泪的小手都青紫了，她心里一软，连忙蹲下去，将小女孩裹在自己的斗篷里，放柔了声音问道：“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大约是暖和了些，小女孩止住了哭泣，小声答道：“我住在坤宁宫。”
坤宁宫，秦雪衣立即便想起来了，那不是皇后住的宫殿吗？她低头又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年纪虽然小，穿戴都很精致贵气，想来她就是皇后生的四公主了。
皇后上官氏一共诞有一子一女，是龙凤胎，今年五岁了，年纪也正好对上，秦雪衣将她抱着，站起身来，颠了颠，道：“别怕，我送你回去。”
小女孩没再哭，只是乖巧地抱着她的脖子点头，细声细气道：“嗯！”
秦雪衣抱着她，一边走，一边还与她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乖乖答道：“我叫燕薄秋，母后叫我秋秋。”
秦雪衣看着路，随口问道：“秋秋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说起这个，燕薄秋便有些难过，道：“母后不喜欢秋秋，秋秋就跑出来了。”
她说着，瘪了瘪嘴：“母后只喜欢燕涿，所有人都只喜欢燕涿，不喜欢秋秋。”
说起这个，她似乎很是伤心，情绪愈发低落了，把小脸趴在秦雪衣的肩上，不说话了。
秦雪衣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她自小就是孤儿，没有父母，师父开武馆，虽然说收了不少弟子，但是正经拜师的只有她和三个师兄，她又是唯一的女孩子，师门上下都是宠着的，她自然也理解不了这种父母偏心的感受。
想了半天，秦雪衣只能又颠了颠怀中的小女孩儿，哄道：“那你自己要喜欢自己啊，你这么小，以后不要半夜跑出来，会被坏人抱走的。”
燕薄秋略略抬起头，自下而上地看着她，问道：“那你是坏人吗？”
秦雪衣随口道：“是啊，我是坏人，现在就把你拐走。”
燕薄秋仔细盯着她，然后伸出两只小手，捧住她的脸，天真道：“你不是坏人，我知道！”
她说完便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好像月牙儿，可爱得秦雪衣心都要化了，她忽然敛起神色，道：“你不要笑。”
燕薄秋果然不笑了，不解地睁大眼：“为什么？”
秦雪衣一本正经道：“因为你笑起来太可爱了，我会真的想把你拐走了哦。”
燕薄秋又抱着秦雪衣的脖子咯咯笑起来，稚气的笑声在夜色里传开去，似乎将那冰冷的黑夜都驱散了。
走了一段路，远处传来了呼喊之声，秦雪衣凝神一听，是在叫四公主，她道：“秋秋，你母后派人来接你了。”
燕薄秋撇了撇嘴，道：“她们才不想来接我，她们只是怕挨板子而已。”
秦雪衣加快脚步，那呼喊之声越来越近，她道：“下回不要自己跑出来了，外面这么冷，冻坏了怎么办？”
燕薄秋乖乖答应了一声，秦雪衣看见前方有几人打着灯笼过来，其中一个太监见了她怀里的燕薄秋，大松了一口气，道：“哎哟我的殿下，您可急死奴才们了。”
燕薄秋抱着秦雪衣的脖子不说话，秦雪衣晃了晃她，轻声安抚道：“你该回去啦。”
燕薄秋好半天才抬起头来，问她：“我下回还能见到你吗？”
小孩儿还挺粘人，秦雪衣失笑，道：“当然可以。”
燕薄秋这才松开了她，乖乖被那太监抱走了，秦雪衣舒了一口气，提起灯笼转身离开了。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燕薄秋才踢了抱她的太监一脚，小脸冰冷道：“放本宫下来！”
太监忙不迭放下了她，几人趴伏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燕薄秋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用力一脚踢在积雪上，那些冰渣子飞溅开来，泼了他们一头一脸，太监们却半点也不敢动，噤若寒蝉，燕薄秋道：“每人都去领三十板子。”
她说完，转身便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第18章
因为路上这一耽搁，秦雪衣回到翠浓宫时，已是很晚了，把小鱼担心得不行，站在院子门口翘首以盼，见了她回来，二话不说，立即拿了个手炉塞过来，埋怨道：“郡主不是说快去快回么？怎去了这样久，奴婢担心死了。”
秦雪衣抱着那暖暖的手炉，舒了一口气，又被小鱼按着喝了一碗热姜汤，身上的寒气去了大半，她笑眯眯道：“我路上遇见了一点事儿，耽搁了，这不是没事么？”
小鱼还是不放心，再三道：“郡主下次若这么晚出去，还是带上奴婢吧。”
秦雪衣嗯嗯啊啊地答应了，态度甚是敷衍，单纯的小鱼为她的主子操碎了心，还半点都没看出来。
次日一早，翠浓宫便迎来了一行宫人，三公主燕怀幽正欲出去，见了那群人，搬的搬，抬的抬，不由面露疑惑地问道：“这些人是谁？”
一名翠浓宫的太监正在与他们说话，见燕怀幽来了，连忙答道：“殿下，这些都是坤宁宫派来的人。”
打头的那个坤宁宫宫人对燕怀幽躬身行礼，道：“奴才见过三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燕怀幽打量他们道：“皇后娘娘派人来，有何事情？”
那个宫人恭敬答道：“娘娘要赏长乐郡主，奴才们这不就把赏赐之物送过来了。”
燕怀幽一脸莫名道：“好端端的，皇后娘娘怎么想起了要赏她？”
那宫人道：“昨日夜里小公主走迷了路，是长乐郡主帮着送回来的。”
闻言，燕怀幽真是既妒又恨，心说这样的事情竟给秦雪衣碰上了，面上不免带出来几分酸气，道：“娘娘心善，既然如此，这些东西都送去敬事处吧。”
她一发话，便有几名翠浓宫的宫人作势来接，那坤宁宫的宫人顿了一下，没让，反而不卑不亢地开口道：“三公主殿下，皇后娘娘吩咐了，要咱们把东西交到长乐郡主手中，就不劳烦几位公公忙了。”
显然，皇后也是知道翠浓宫里的猫腻了。
燕怀幽脸色一僵，好似被人劈脸打了一个巴掌似的，她咬紧下唇，怒从心头起，喝道：“放肆！”
坤宁宫的宫人们俱是纷纷垂下头去，燕怀幽气道：“你们是什么意思？翠浓宫还会贪图她这一点赏赐之物？以往父皇逢年过节有厚赏，也都是由敬事处先接手，再送去听雨苑的，各宫都有各宫的规矩，岂是能由尔等下人任意置喙的？”
坤宁宫宫人垂头不语，等她恼羞成怒骂完了一通，才恭恭敬敬地答道：“诚然殿下说得不错，各宫是有各宫的规矩，但坤宁宫亦有规矩，这都是娘娘的吩咐，奴才们也不敢擅自做主，还请殿下不要为难奴才们了。”
但凡是别的哪个宫的宫人，说话都不敢如此硬气，早被燕怀幽骂走了，只有坤宁宫，各个腰杆子笔挺，嘴里毕恭毕敬，态度却全不带怕的。
燕怀幽手里的帕子几乎都要给搅烂了，她冷笑道：“说得好，来人！去把秦雪衣给本宫叫出来，让她来领皇后娘娘的赏。”
她一时生气，甚至直呼秦雪衣的大名了，惹得那几个坤宁宫的宫人暗暗皱眉。
彼时秦雪衣正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拿着小刀在雕木头，木屑簌簌落下，小鱼进来道：“郡主，三公主殿下叫您去领赏。”
秦雪衣头也不抬，专注地雕着手里的木块儿，道：“领什么赏？”
小鱼答道：“说是坤宁宫派人来了，奴婢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儿。”
“坤宁宫？”秦雪衣愣了一下，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起身下榻，道：“走，去瞧瞧去。”
等她到了地方，一眼就看见了几名陌生的宫人，想来就是小鱼口中坤宁宫的人了，燕怀幽站在一侧，扯起唇角讥讽地笑了笑，道：“你们要见的长乐郡主来了。”
阴阳怪气的，秦雪衣压根懒得理她，那几名宫人立即向她行礼：“奴才见过长乐郡主，郡主万福。”
秦雪衣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
打头的宫人这才直起身来，面上带了笑，道：“郡主昨夜送了小公主回来，娘娘心里甚是感谢，今日特意派了奴才们来送谢礼。”
他说完，便从袖子里取出一份礼单来，恭敬递上，道：“请郡主过目。”
秦雪衣看了一眼，也没接，只是道：“还请公公转告皇后娘娘，昨夜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娘娘好意我已心领，赏赐就不必了。”
一旁的燕怀幽听了这话，睁大眼睛看着她，一脸匪夷所思，仿佛她是个傻子一样。
那坤宁宫的宫人们好说歹说，秦雪衣就是不受，他们便只能又带着那些赏赐打道回府了。
等人走后，燕怀幽冷笑道：“本宫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事，白送来的好处都不要，你当你不肯受赏，皇后娘娘便会高看你一眼？”
秦雪衣叹了一口气，道：“怎么会呢？只是我好似闻到了一股味儿。”
燕怀幽一脸莫名：“什么味儿？”
秦雪衣抽了抽鼻子，道：“味道还挺重，不知是谁一早起来喝了醋。”
她说完，便带着小鱼径自走了，过了好一会，燕怀幽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骂自己酸，顿时恼羞成怒，大发雷霆，只可惜秦雪衣早已经走远了。
燕怀幽一早起来碰见这么一遭事，心里堵得慌，又跑去找德妃诉苦，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德妃柳眉轻皱，不赞同道：“这事你做得错了。”
燕怀幽立时瞪大眼，委屈道：“母妃，怎么是儿臣的错？”
德妃略微坐直了身子，点了点她，道：“你当皇后是什么脾气？坤宁宫出来的人，素来硬气，从没有怕的，你还敢对着皇后叫板？”
德妃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这是什么脑子？”
燕怀幽撇嘴道：“可……可往常父皇给她的赏赐，也是入翠浓宫的库，凭什么坤宁宫就不同？”
德妃闭了一下眼，才道：“不要再说了。”
她的语气有些差，脸色沉沉，很是难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燕怀幽有些怕她这样，讪讪噤了声。
德妃睁开双目，捏紧丝帕，一伸手，旁边立时有宫婢恭敬地扶她站起身来，她低头看着面色忐忑的燕怀幽，吩咐道：“过几日就是万寿节，你安心练琴，其他的事情都不用你管，明白了吗？”
燕怀幽鲜少见她这般，只能惴惴道：“是，儿臣知道了。”
等德妃离开了，她才问旁边的宫婢道：“胭脂，母妃为何突然就不高兴了？”
胭脂欲言又止，最后悄声道：“殿下，您日后在娘娘面前，万不要将皇上与听雨苑那位一并提起，会惹起娘娘的伤心事。”
燕怀幽瞬间了悟，她绞着帕子，恨恨道：“秦雪衣……我早晚要把她扫地出门！”
最好这辈子也没法出现在她们母女面前！
……
宿寒宫。
老太医坐在燕明卿身旁为她诊脉，片刻之后，问道：“殿下近来夜里还有噩梦？”
燕明卿道：“时有噩梦，夜里常醒。”
老太医抚了抚灰白的胡须，思索道：“肝虚则胆虚，肝不藏魂，故不能寐，血不归脾，卧亦不安，最近的药，殿下还在服用吗？”
“服了，”燕明卿面不改色地道：“只是觉得用处不大。”
桂嬷嬷也守在一旁，忧心忡忡道：“太医，殿下这病，较从前可有好转？”
老太医道：“我观殿下脉象迟滞，寒热邪气不散，恐易生惊悸，心神不安，再者殿下的病情时常反复，心急也是无用。”
他说了一大串，桂嬷嬷听了一颗心登时就凉了大半，这意思是没有起色。
老太医见她脸色不好，心里叹了一口气，道：“原先的药殿下不必吃了，下官再另写个方子吧。”
燕明卿却道：“我觉得不是药的问题。”
闻言，老太医便住了笔，问道：“那殿下以为……”
燕明卿眉头微微皱起，道：“我有两次夜里没有喝药，却睡得比喝了药安稳。”
老太医惊异道：“还有此事？殿下夜里就寝前，可做了什么事，吃了什么东西？”
燕明卿顿了顿，才答道：“只是与人说了说话。”
老太医抚了抚胡须，面露沉思之色，片刻后他收了笔，道：“若是如此，殿下不妨先试试此法，若真能缓解殿下的不眠之症，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桂嬷嬷有些急了，道：“太医，那不给殿下开药了么？”
老太医耐着性子解释道：“嬷嬷有所不知，在我等医者看来，不论什么药皆有三分毒性，若能不吃，还是不吃为好，免得伤了根底。”
听他这么解释，桂嬷嬷虽然有些不放心，但是到底没说什么，亲自送了老太医出去。
燕明卿问林白鹿道：“翠浓宫近日有什么动静？”
林白鹿知道她的意思，便答道：“听说皇后娘娘派了赏给长乐郡主，只是郡主未受，又打发人回去了。”
燕明卿疑惑抬眼，道：“皇后？无缘无故，她为何要赏秦雪衣？”
林白鹿道：“昨日夜里，四公主走迷了路，叫长乐郡主碰见了，将她送了回去。”
“燕薄秋，”燕明卿眉头微皱，她按了按眉心，眼中浮现思索之色，还有夹杂的几分疲累。
这些年以来，她夜里总是睡得不好，容易头痛，若是没有服药，恐怕要到三更时刻才会入眠，所以大部分时候，燕明卿都是睁着眼睛到天亮的。
而最近，就连服药也不甚管用了，燕明卿已有几夜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实在熬不住了，才请了太医来看诊，她的精神甚是不好。
林白鹿见状，试探道：“殿下若是困乏，不如先去休憩片刻？”
“无事，”燕明卿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便是躺下了也睡不着的，罢了。”
门外，桂嬷嬷送老太医出宫，两人一边走着，老太医低声问道：“近来日子，殿下去抱雪阁的时间多吗？”
桂嬷嬷脸色一白，答道：“这几日睡得不好，去的次数比从前频繁了，从前我还能进去，昨日她发病时，便是我也不能靠近了。”
老太医把灰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难解啊。”
桂嬷嬷停下脚步，对他求道：“这样下去恐怕不行，陈院判，您再想想法子，定要替殿下医好这病啊。”
老太医道：“我自当全力以赴，殿下近日发病频繁，恐怕与他少眠有关，既然殿下说有法子，那就先试一试，嬷嬷也别太着急了，心急则生乱。”
桂嬷嬷点点头，答应下来，然而眉目之间依旧是忧心忡忡，满是愁虑。

第19章
“她不要？为什么？！”
稚气的女孩声音大叫起来，只听殿内传来砰里哐当一阵乱响，俱是瓷器砸落在地的声音，传递着主人的愤怒，也吓得众人心里俱是一抖。
一个穿着鹅黄色衫裙的四五岁小女孩气冲冲地跑出来，小脸上满是怒意，盯着地上跪着的太监们，生气道：“她为什么不要赏赐？为什么？！”
殿内烧着地龙，暖烘烘的，为首的太监满头大汗，也顾不得去抹，连忙磕了一个头，道：“回禀殿下，长乐郡主是这样说的，送您回来不过是她应当做的，不敢居功领赏。”
燕薄秋提起声音骂他们：“她说不要你们就回来了？本宫要你们有什么用？”
她一边跺着脚，一边愤怒地骂：“废物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太监们噤若寒蝉，头也不敢抬，生怕惹着了这位小祖宗，燕薄秋忽然安静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道：“肯定是本宫赏得不够，她才不肯领，你们再去，把那座白牡丹琉璃嵌鸡血石的大屏风送给她！”
打头那个太监惊了一下，连忙劝道：“使不得啊殿下，那座屏风是皇上特意赐给您的生辰寿礼，岂能再转送出去？”
燕薄秋小脸顿时一沉，骂道：“狗奴才！本宫要送什么东西，要你来指手画脚？！”
“拖下去掌嘴！”
那太监一句话惹祸上身，惶恐不已地磕头求饶起来，燕薄秋不理他，要让人把他拖下去，正混乱间，外头忽然传来一声：“这闹哄哄的，是在做什么？”
太监的哭求声立时停住，所有人都看向门口，一名女子缓步进来，她眉目秀致，气质沉静，发髻高挽起来，簪着金累丝嵌宝衔珠九凤簪，穿着一袭锦绣龙凤纹妆花织金纱真红大袖衣，来人正是燕薄秋的生母，皇后上官氏。
那太监连忙膝行过去，叩首求饶道：“娘娘饶命啊。”
见他如此，燕薄秋面上露出厌色，冷哼一声，皇后过去牵起她的手，柔声问道：“怎么又不高兴了？”
燕薄秋鼓了鼓腮帮子，道：“母后怎么来了？”
皇后将她拉到身边，道：“来看看你，秋秋怎么发脾气了？”
燕薄秋抿起小嘴，道：“儿臣不想说。”
皇后倒也不恼，只是眼风一扫，地上跪着的那太监立刻将事情原原本本答了，说长乐郡主不肯受赏，才导致小公主大发脾气。
燕薄秋恼羞成怒地骂道：“狗奴才，要你多嘴！来人！把他的嘴给本宫撕了！”
皇后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小脑瓜子，嗔怪道：“四公主殿下好大的架势，和谁学的这些话？”
燕薄秋哼了一声，别开头去，皇后又道：“她不肯受赏罢了，你怎么这么生气？”
燕薄秋沉默了片刻，才垂着头闷声道：“她不受我的赏，怎么会愿意跟我玩？”
皇后忍俊不禁道：“母后倒不这么觉得，或许长乐她是喜欢你，才不肯要赏罢了。”
燕薄秋倔强道：“可我就是想赏她，把那座大屏风给她。”
皇后听罢，也不劝她，答应道：“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说完，便吩咐道：“来人，照公主所言，把那座屏风送去翠浓宫。”
宫人们应声，立刻派人去办了。
燕薄秋这才高兴了些，稚嫩的小脸上有了笑意，拽着皇后道：“母妃陪儿臣看看书吧，儿臣昨日认了好多字。”
皇后欣然道：“好。”
正在这时，外面匆匆进来了一个太监，俯首跪下，慌张道：“启禀娘娘，上书房那边的刘太傅递话过来，说大皇子又偷偷溜出去了。”
皇后一顿，道：“先将他找回来。”
太监抖如筛糠，颤颤答道：“已派人去寻了一个时辰了，不见踪影。”
皇后有些坐不住了，站起身来，燕薄秋紧紧揪住她的衣摆，仰起小脸，满眼希冀地叫她：“母后？”
皇后略一犹豫，又有太监匆匆进来道：“娘娘，皇上请您过去一趟御书房。”
皇后摸了摸燕薄秋的头发，安抚道：“母后去去就回。”
孩童眼里的那份希冀便暗淡了下去，燕薄秋松了手，退开一步，道：“儿臣恭送母后。”
皇后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道：“母后晚上来陪你。”
她说完，便被一群宫人们簇拥着，匆匆远去了，燕薄秋站在殿里，好了许久，她才轻轻踢了踢地上厚厚的地毯，低声道：“骗子……”
嘀咕完之后，她又转头看着一众宫人，眼圈微红，恶声恶气地骂着：“愣在这里做什么？都给本宫滚出去！滚出去！”
到了下午时候，翠浓宫再次迎来了坤宁宫的太监们，又是搬的搬，抬的抬，秦雪衣和小鱼俱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横亘在花厅里的庞然大物，上面盖着一层绸布，看不清楚里面的物什，她疑惑问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打头的太监一摆手，两侧立即有宫人上来，分别扯开那屏障上的绸布，然后一座华丽无匹的巨大屏风出现在众人面前，把翠浓宫的宫人们都给震住了。
那太监赔着笑对秦雪衣道：“这是去年南洋上贡的白牡丹琉璃嵌鸡血石屏风，郡主您瞧瞧，这上面的牡丹都是用比发丝还细的天蚕雪丝绣成的，南洋最好的绣娘们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绣出这满满一屏风的白牡丹，您瞧这牡丹，栩栩如生，精妙绝伦，传闻在春夏时候，若将这屏风摆在庭院里，能引来蜂飞蝶舞的奇景。”
“您再看这琉璃，都是南洋最好的官窑里烧出来的，色若云彩，晶莹剔透，光彩夺目，您再看看这上面嵌着的鸡血石，都是上好的山阳鸡血石，成色极佳，每一颗都价值千金！”
那太监唯恐秦雪衣又要给退回去，绞尽脑汁，好一通夸赞，把这屏风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最后夸到自己都词穷了，只能用殷切的目光望着秦雪衣，急切地希望她立即开口把这屏风留下来。
秦雪衣听了半天，又看了看这华丽得几乎要闪瞎了她眼的大屏风，道：“这么贵重的东西，皇后娘娘要将它赏赐给我？”
太监恭敬答道：“是，请郡主收下吧。”
他恨不得在心里重复一万遍，让秦雪衣收下屏风。
秦雪衣打量一番，没什么兴趣地道：“好看是好看，劳烦公公帮我多谢皇后娘娘的恩典，不过这座屏风还是带回去吧，我这里用不上。”
开玩笑，她那个听雨苑才巴掌大的地方，要是哪天下雨下雪了，她就得和小鱼一起在内殿扎马步打拳，秦雪衣本来就嫌地方小了，哪儿还放得下这么一座大石屏风？
她都想把现在内殿的那座小屏风给挪出去，腾出地方来，被小鱼好说歹说劝住了。
岂料几个太监噗通就给她跪下了，把毫无防备的秦雪衣给吓了一跳，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一旁围观的翠浓宫众人也被惊住了，那太监叩了一个头，道：“奴才恳请郡主收下这赏赐，否则四公主殿下怪罪下来，要斥责奴才们办事不力。”
其余几人也齐齐道：“请郡主收下赏赐！”
声音震天，把不远处走路的燕怀幽都给吓了一个趔趄，她疑惑看向花厅位置，道：“怎么了？”
旁边立即有宫人过来，低声道：“坤宁宫又来人派赏了。”
听闻此言，燕怀幽姣好的面孔有一瞬间的扭曲，好半天她才压住了心里的嫉恨，狠狠道：“派了什么赏，要这么大的阵仗？我翠浓宫到底是谁的地盘？”
那宫人小声答道：“是……是一座石屏风。”
燕怀幽冷嗤一声：“本宫还当是个什么宝贝，原来是屏风。”
她说着，忽然顿了顿，又问道：“是一座什么样的屏风？”
宫人答道：“是一座白牡丹琉璃嵌鸡血石的屏风，去年年底南洋上贡的那一座。”
他才说完，便听见嗤啦一声，燕怀幽竟硬生生将手里上好的丝绢帕子给撕成了两半儿，她气得眼睛都泛起了红，连话都说不囫囵了：“那屏风……竟、竟落到她的手上了！”
去年南洋上贡了不少奇珍异物，燕怀幽一眼就看中了这一座白牡丹琉璃嵌鸡血石屏风，只可惜等她去要时，发现屏风已经被赐给了四公主燕薄秋，燕怀幽心中不忿，一直念念不忘至今。
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个坤宁宫太监，他们竟然还在求秦雪衣收下那座屏风，燕怀幽的脸都有些扭曲了，她简直要气炸了肺！
秦雪衣看见她来，抬了抬眉，笑道：“三公主殿下又来了啊，殿下快来看看，这屏风好看吗？”
回应她的是，嗤啦一声，燕怀幽手中的丝绢帕子彻底成了一团抹布。

第20章
那座特别贵重的白牡丹琉璃屏风到底是留了下来，秦雪衣不肯收，那几个太监就磕头不止，不肯离去，她没受过别人这么大的礼，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琉璃屏风被搬进了听雨苑，可惜地方实在小，放不下，秦雪衣便让人搬进耳房了，等那几个太监要走时，她想了想，叫住他们道：“替我带一点东西给四公主殿下。”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秦雪衣进了内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长长的木匣子，这里面的东西她原是想给小鱼的，只是如今她受了人家的礼，也没什么拿得出手，只好先送了出去。
接了匣子的太监恭恭敬敬地告退，秦雪衣才舒了一口气，摸了摸小鱼的头，笑眯眯道：“郡主再重新给你刻。”
几个太监派赏派出了一身汗，这会儿总算是如释重负，才回了坤宁宫，就被燕薄秋叫了过去，她急切问道：“怎么样，她领了赏赐了吗？”
打头的太监笑道：“领了领了，长乐郡主还叫奴才们给殿下带了一样礼物来。”
“礼物？”燕薄秋眼睛顿时一亮，立即接过那木匣子，打开一看，却见里面是整整齐齐摆了一排的木雕娃娃。
那娃娃与她平日里见的木娃娃不同，圆脸蛋大眼睛，头大身子小，身上还绘着各式各样的彩色小衣裳，甚是可爱，其中还有一个娃娃头顶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她的打扮一模一样。
燕薄秋喜欢极了，她举着那娃娃跳下椅子，笑容灿烂地问宫人们：“这是不是我？”
宫人们都纷纷附和应答道：“是，是，这娃娃好看，简直跟殿下一模一样。”
燕薄秋遂心满意足，抱着那娃娃不肯放手，还要带着它同吃同住，谁若敢擅自拿，她就要发脾气打人，这还是她头一回收到别人的小礼物，与父皇母后的那些赏赐不一样，她爱惜得不得了。
却说天色刚刚擦黑的时候，秦雪衣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这几日雪化了不少，温度虽然低，但是尚能忍受，树下的那个雪人还没融化，只是瘦了一大圈，眼看着那条红丝巾都要围不住它的脖子了。
正在这时，小鱼从外面跑了进来，微微喘着气，秦雪衣纳罕道：“跑这么急做什么？有狗追你么？”
小鱼摆了摆手，道：“不是，郡主，是、是那个林侍卫，他送信来了！”
秦雪衣愣了一下，收了拳势，道：“什么信？”
小鱼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过来道：“他说是替清明送来的。”
这几日听了秦雪衣说，她也对这个叫清明的宫婢略有耳闻，这才一路奔了回来，生怕误了事情。
秦雪衣一听，果然欣喜地接过信，打开一看，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纸上是娟娟墨字，写得不多，寥寥数行，小鱼大字不识一个，只能在旁边好奇问道：“郡主，上面写了什么呀？”
倒是没写什么，清明只是在信中说，她得知了秦雪衣去宿寒宫找她的事情，只可惜她近来事情繁忙，一直不曾得空，希望她见谅。
秦雪衣掸了掸信纸，笑道：“清明说，她今夜有空，我可以过去拜访。”
小鱼睁大眼睛道：“晚上去？”
秦雪衣不以为意道：“晚上去有什么奇怪的？她是长公主殿下的贴身宫婢，每日要做许多事情，只有晚上才有时间，我若白日里去，打扰了她，恐怕她要受罚的。”
她至今还记得那个严苛的桂嬷嬷，逮着机会动不动就要杖责宫女们，她可千万不能给清明惹上了麻烦。
“可……”小鱼总还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具体为什么怪，她又说不上来，郡主说的话在情在理，她怎么就觉得有一些些不对劲呢？
恐怕是她多想了，一定是的。
小鱼没劝阻，看着她家郡主颠颠地提着灯笼离开了，不由叹了一口气，宛如在目送负心汉远去一般。
秦雪衣去了宿寒宫时，正好撞见了要出去的林白鹿，他面露惊讶道：“郡主怎么来了？”
秦雪衣看了看，随口问道：“这么晚了，林侍卫是要去哪里？”
林白鹿道：“殿下今夜宿在抱雪阁，不必我等在这里值守，我这就要回舍房歇下了。”
秦雪衣眼睛噌地一亮，道：“你们殿下去了抱雪阁？”
林白鹿莫名道：“是，郡主是要拜访殿下么？”
“不必了，不必了，”秦雪衣笑眯眯道：“我就是来见清明一面，就不好叨扰殿下了。”
林白鹿的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好在天色尚暗，秦雪衣没有看出来，他沉默了片刻，才犹豫道：“既然如此，不如我带郡主过去？”
见他如此热心，秦雪衣便没再拒绝，这么晚了，她在人家的宫殿里大摇大摆地走也不太好，有个人带路，自然是更好了。
林白鹿将秦雪衣带到了枕秋殿前，在门口停了步子，道：“清明在里面，郡主请进吧。”
秦雪衣道了谢，林白鹿踌躇片刻，声音有些干巴巴地道：“能否……借郡主的灯笼一用？”
秦雪衣欣然应允，爽快地将灯笼递给了他，叮嘱道：“天冷路滑，林侍卫路上小心些。”
林白鹿接了灯笼，低低道了一句谢，转身快步走了，秦雪衣看着他的背影急急消失在夜色中，颇有些纳闷，怎么好像后面有鬼追他似的？
林白鹿走路带风，一路出了宿寒宫，到拐角处才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见人影，才松了一口气，额上竟然渗出来一层薄薄的汗意，旁边暗处传来一个声音，好笑道：“你怎么跟做了贼似的？”
林白鹿提起灯笼，段成玉从拐角后转了出来，扬了扬下巴，问道：“进去了？”
林白鹿点点头：“嗯。”
他犹豫了一下，道：“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段成玉懒懒地道：“她自己一开始就认错了人，再说了，咱们殿下也是个女子，让她陪着一起睡个觉罢了，不会拿她怎么样的，放心好了，林嬷嬷。”
“可——”林白鹿还是有些不安，皱着眉道：“这不就是骗了长乐郡主么？”
段成玉噗地一声笑了：“不枉我叫你一声林嬷嬷，您可真能操心。”
他说着，又正色道：“殿下已有整整三日没睡觉了，这样下去，她病发的次数会越来越频繁，若有长乐郡主陪着，她便能睡个好觉，别说只是区区骗一骗她，我就是将她打晕了，也要送过来的。”
说完，段成玉接过他手上的灯笼，道：“走了。”
林白鹿回头看了一眼，宫墙巍峨，被浸在漆黑的夜色之中，他犹豫了一会，到底是没有回去，跟着段成玉一并走了。
……
秦雪衣虽然没了灯笼，但是好在她还记得这院子的布局，顺利地找到了寝殿，轻轻叩了叩门，她叫道：“清清？”
不多时，里面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打开了，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殿内黑漆漆的，没有点灯，秦雪衣仍旧是看不清楚她的模样，只是觉得清明的身量颇高，比她还高一个头。
秦雪衣探头看了看，疑惑道：“怎么又没点灯？”
清明言简意赅道：“这里入夜就灭灯了，恐被嬷嬷瞧见。”
一说起这个，秦雪衣就想到了那个桂嬷嬷，清明又道：“你若怕黑，我这就去点。”
“罢了，”秦雪衣拉住她的袖子，道：“若叫那桂嬷嬷看见了就糟了，到时候又要罚你。”
清明便问道：“你要进来么？”
秦雪衣嘿嘿笑：“当然啦，听说你们殿下不在，我正好可以与你一起睡觉。”
清明默然片刻，道：“往这边来。”
殿内太黑，她才走了一步，秦雪衣就瞧不见她了，只能伸手胡乱摸了摸，道：“你在哪里？”
过了一会，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腕，带着秦雪衣往殿内走，避开了桌椅屏风等物什，总算到了床榻边。
秦雪衣摸了摸暖呼呼的被子，往床上打了一个滚，然后拍了拍旁边的枕头，开着玩笑道：“清清快来，良宵苦短正好眠。”
清明：……
她脱了外裳，在外侧躺下，秦雪衣摸到了两床被子，便笑道：“你是猜到了我今夜会来这里睡么？连被子都铺好了。”
清明轻轻嗯了一声，秦雪衣好些日子不见她，不免有几分谈兴，问道：“你近来很累么？”
清明道：“还好，只是常常不在宫里。”
秦雪衣疑惑道：“你不是殿下的贴身宫婢，为何会不在宫里？”
清明简短道：“殿下有些事情，要派我出宫去做。”
谈及人家的工作，秦雪衣也不好细细打听，免得让人觉得自己太八卦了，又岔开话题道：“清清你在宫里做事有多久了？”
过了一会，清明才答道：“十年。”
秦雪衣道：“我听小鱼说，你们宫女到了一定年纪都会被放出宫去，你也会吗？”
“嗯。”
秦雪衣把手臂枕在脑后，盯着黑漆漆的床帐顶，道：“我也想出宫去。”
清明的声音有些惊异：“你想出宫？”
“是呀，”秦雪衣道：“想出去。”
清明终于有了点儿聊天的兴致，道：“为何想出去？在这里不好？”
秦雪衣道：“皇宫里不好玩，总觉得被束缚住了，我从前……”
话忽然顿住了，她意识到那是她的从前，并不是秦雪衣的从前，秦雪衣的从前，都是在这座皇宫里度过的，她很少去外面的世界，所以自然也不会觉得皇宫不好玩，像个牢笼。
清明疑惑：“你从前怎么了？”
“我……”不知为何，这一刻的秦雪衣，骤然生出了强烈的倾诉欲望，或许是因为这些时间以来的压抑和累积，又或许是因为素来精准的直觉，让她对清明生出了信任感，总之秦雪衣忍不住想要一吐为快。
她顿了片刻，轻轻道：“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我过的不是这样的生活。”
“在梦里，我有师父师娘，还有三个师兄们，生活虽然不算富贵，却十分开心，师父教我们功夫，每日早上起来扎一个时辰的马步，然后跑十圈，我那时年纪小，常常偷懒，跑到一半跑不动了，就赖着不走，三个师兄便轮流背着我跑。”
“后来时间一长，就叫师父知道了，狠狠罚了我们一遭，师父说我是女孩子，不罚我，只抽三个师兄的板子，三指宽的竹条，抽在手心肿得老高，据说那时挨打的师兄们没哭，我倒是哭得凄惨，把师娘都给惊动了。”
“我做了他们十几年的师妹，不知累得他们挨了多少罚。”
说到这里，秦雪衣觉得眼睛酸痛无比，她忍不住闭了闭眼，低声道：“我没给他们带来一点儿好，光让他们替我受罚了。”
“师父师娘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我还没让他们享福，便什么也不剩了，连句话也给他们没留……”
她忽然想起来那夜的梦里，师父师娘还有师兄们，他们穿着的深色衣服，襟口别着白色的花，站在她的坟墓前，师父通红的眼眶，旁边是哭得浑身颤抖的师娘，还有二师兄滚烫的眼泪，一并印在了秦雪衣的心上，让她难受得忍不住蜷起身子。
她侧过身来，一伸手将旁边的清明抱住了。
清明的身体霎时间僵硬了一瞬，秦雪衣紧紧抱着她，脸埋在她的颈侧，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滚烫的眼泪，一滴滴打在皮肤上，灼烫得惊人。
清明心情复杂无比，她顿了许久，才微微抬起手来，抚在秦雪衣的头发上，宛如无声的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秦雪衣的情绪才终于渐渐平稳下来，她无意识地摸了摸清明的胸膛，脱口道：“清清，你的胸怎么是平的？”

第21章
说完那句话之后，空气如死一般的寂静，秦雪衣几乎能够感觉到那寂静之中，弥漫着浓浓的杀气。
杀气越来越重时，清明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咬牙切齿：“把手拿开！”
秦雪衣连忙缩回了手，打了个哈哈道：“那什么……其实平胸也常见，我以前也平胸的。”
二师兄曾经开玩笑嘲笑她是飞机场，然后受了秦雪衣和大师兄的一顿毒打，第二天躺在床上起不来。
有胸没胸，秦雪衣倒不是很在意，胸太大了才麻烦，打拳的时候总觉得平白负重两公斤，忒费劲了，一点也不方便。
但是吧，她也知道，有不少女孩子很在意这个的。
这时候的她，还以为自己无意中的那句话伤到了清明的自尊心，便绞尽脑汁，试图补救道：“其实我现在也很平胸，要不然你摸摸？”
清明：……
她语气生硬，咬着字眼道：“睡、觉。”
“你生气了？”秦雪衣撑起手臂，有些无措道：“是我失言了，你别生气啊。”
她劝道：“你要生气的话，骂我就是了，别把自己给闷坏了。”
清明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没有生气。”
秦雪衣不信：“你都气得深呼吸了，怎么会没有生气？”
清明：……
过了半天，她才道：“我不是生气，我是困了。”
秦雪衣道：“真没有生气？”
清明：“……没有。”
秦雪衣：“你刚刚迟疑了！你就是生气了！”
清明：……
她实在是无法理解秦雪衣的脑回路，但也不能真的骂她，清明意识到生气这事儿要是不解决了，今晚上她恐怕是睡不了了。
最后她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好，我生气了，你要怎么办？”
秦雪衣想了想，道：“不然我给你撒个娇？”
从前二师兄和师父他们生气的时候，这一招屡试不爽，她撒一撒娇就没事了。
清明：“……好。”
秦雪衣便低下头凑过去，在她肩膀和颈窝的位置亲昵地蹭了蹭，嘴里还呼噜呼噜道：“你别生气了，是我的错，下回我一定不这么说了。”
清明感受着那毛茸茸的脑袋，少女柔软的头发攻重浩：早an推文丝轻轻蹭着她的脸侧和颈窝，仿佛一只大猫儿一般，她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才低声清了清嗓子，道：“行了，没生气了，睡吧。”
秦雪衣听她声音，确实没有生气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打了一个呵欠，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秦雪衣就照例被推醒了，这回她也不问，披衣下床，开始穿戴，岂料繁复的衣带子永远不听话，缠成了一团，她扯了两下，见扯不开，便懒得搭理了，倒是清明借着微弱的天光看见了，招了招手：“过来。”
秦雪衣便依言乖巧地靠过去，任由她替自己解开衣带，又一一系好，看着清明的动作，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扑哧笑起来。
清明不解道：“笑什么？”
秦雪衣扑吃吃笑道：“我们这般情景，好似你丈夫快回来了，我要趁夜翻墙逃走一般。”
清明：……
她几乎是狠狠地替秦雪衣系好带子，咬牙切齿道：“走吧。”
秦雪衣扶了扶头上的簪子，也是清明给挽好的，遂笑眯眯道：“小清清，下回我再来找你睡觉。”
她说完，便轻轻吹了一个口哨，摸着墙根一路出去了，眼看着那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处，紧接着，殿门便被关上了，将那些微弱的天光一并遮挡在外面。
至此时开始，整个枕秋殿便重新陷入了死寂之中，床上的人坐了一会，才再次躺了下去，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被子里，带着暖意。
她就着这些微的暖意，再次陷入了沉睡之中，她已许久没有睡得如此安稳过了，一夜无梦。
枕秋殿前的宫人们一直候到了午时，也不见里面有动静，段成玉与林白鹿对视了一眼，冲他挑了挑眉，眼底的意思十分明显。
林白鹿叹了一口气，别开视线，殿下能睡一个好觉，于他们而言自然是好事，但他心里总觉得是欺骗了长乐郡主，很是过意不去。
又过了一刻钟，殿门才终于被打开了，桂嬷嬷连忙一招手，众宫人都纷纷垂首，鱼贯入内。
燕明卿端了茶漱口，桂嬷嬷欣慰道：“看来殿下昨夜睡得好。”
燕明卿颔首，桂嬷嬷又笑道：“不知是哪个会说话的丫头，竟能让殿下安稳入眠，定要好好重赏才是。”
燕明卿顿了顿，放下瓷盅，道：“嬷嬷提醒的是，我会重赏的。”
桂嬷嬷哎了一声，松了一口气，道：“殿下若每日都能如此，也叫奴婢放下了心。”
燕明卿垂下眼，道：“近来日子，让嬷嬷操心了。”
桂嬷嬷又关怀了几句，才去忙别的事情，宿寒宫的一应事务都是她在操持，哪里都缺不得她，见燕明卿无事，她便离开了。
等桂嬷嬷一走，燕明卿才让人唤了林白鹿与段成玉进来，两人入了殿，先是行礼：“属下见过殿下。”
燕明卿摒退其他宫人，思索片刻，才道：“你们去……替我寻一个人来。”
林白鹿与段成玉彼此对视了一眼，道：“但凭殿下吩咐。”
……
翠浓宫。
秦雪衣一夜未归，小鱼也跟着一晚上没睡好，眼下青黑，精神萎靡，等见了她清早回来，才放下了一颗心。
到了傍晚时分，秦雪衣打了一套拳，照例要沐浴，小鱼替她收拾衣物的时候，忽然拿起一件衣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疑惑道：“郡主，这衣裳怎么不像是你的？是奴婢记错了么？”
“嗯？”秦雪衣从浴桶里冒出头，看了一眼，只见那是一件蓝灰色的薄衫，确实不是她的，难怪今天一天都觉得穿着不舒服，大概是今天早上摸黑拿错了清明的衣裳。
不知怎么，她又想起了早上那个玩笑来，顿时扑哧笑了，随口道：“那是我奸夫的。”
小鱼：？
她慌得手一抖，衣裳都掉在了地上，大惊失色道：“郡主您在说什么？”
秦雪衣鲜少见她如此激动，唬了一跳，莫名其妙道：“我只是说个玩笑罢了，你怎么了？”
小鱼顾不得什么，连忙轻手轻脚地奔到门边，打开门警惕地往外面看了看，又检查了一番窗户，发现确实不可能有人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小声地又急又快道：“郡主，这种话怎么能乱说呢？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您的名声可怎么办？”
秦雪衣总算是明白了她的顾虑，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了，在古代，有些话是绝不能乱说的，这些日子她在听雨苑过得分外安逸，倒将这一茬给忘了。
她老老实实道：“我知道了，对不起，下回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
小鱼拾起衣裳，见她道歉，自己反倒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她想起自己方才的态度与语气，顿时心生愧疚，支吾道：“奴婢……奴婢不是怪您的意思，郡主，奴婢只是着急了些……”
“没事，”秦雪衣打断了她，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的。”
小鱼见她这般，目露感动之色：“郡主……”
秦雪衣泡好了澡，从浴桶里翻身出来，口中道：“下回我若还这样口无遮拦，你只管骂我就是了，时时注意，我自然就不会乱说话了。”
小鱼摇了摇头，道：“有奴婢在，奴婢会提醒郡主的。”
秦雪衣穿上亵衣，闻言不由莞尔一笑，夸赞道：“小鱼真乖。”
小鱼抱着衣服，顿时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
万寿节在即，宫里所有人都忙活起来，走路带风，只有秦雪衣不为所动，她的听雨苑冷冷清清，每日照例带着小鱼打拳扎马步，除了燕怀幽时不时来找点小麻烦之外，两人的小日子过得甚是安稳。
然而燕怀幽那点小麻烦和挑衅，秦雪衣压根没放在眼里，就三公主的小身板，一拳就倒，秦雪衣甚至懒得与她较真，不管她说什么，都不痛不痒，没往心里去。
自打坤宁宫送了那座白牡丹琉璃嵌鸡血石的屏风来之后，燕怀幽整日里酸气冲天，看见秦雪衣就扭开脸，昂起头，鼻子里恨不得再哼出一个新高度来。
秦雪衣看着她这样也挺好玩的，无聊的时候还挺愿意见到她，最好再膈应膈应她，也算是身心舒畅了。
除此之外，清明又让林白鹿送了东西来，秦雪衣打开盒子一看，还是玉，不过这回是羊脂白玉，雕的还是猫儿，它四仰八叉地瘫着，露出肚皮来，仿佛在晒太阳一般，分外惬意。
秦雪衣见了一眼就喜欢上了，爱不释手，最后还让小鱼想个法子，用红绳将它编上，打了穗子，做成了玉佩挂在腰间，一步一晃的，甚是可爱。
这一日，听雨苑来了一个太监，道：“长乐郡主，娘娘请您过去容华殿一趟。”
老实说，秦雪衣回来之后，在翠浓宫住了这么久，见到德妃的次数却没几回，若没有必要，她是绝不会召见秦雪衣过去的，只是不知道今日会是什么事情。
秦雪衣带着小鱼过去了，容华殿一如既往地熏着甜腻的暖香，香气有些浓重，秦雪衣有些不适应，进门就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德妃穿着一袭杏黄色的折枝牡丹织金团衫，正坐在上首，听见这动静便抬眼望来，曼声道：“看来你闻不得我这熏香，犯冲啊。”
秦雪衣听了面不改色，笑眯眯地回了一句：“我倒觉得不是熏香犯冲。”
是人犯冲。
德妃面色微微一变，冷笑了一声，道：“数日不见，嘴巴子倒是伶俐了许多，只是本宫有句话要劝你，不要整日与那些个低贱的奴婢厮混为伍，没得忘了礼数，传出去反倒有人说本宫教养得不好。”
一旁的小鱼瑟缩了一下，深深垂下头去，秦雪衣心里拱起了一团怒火，德妃与燕怀幽的区别就在于此，她话里句句带着刺，刺得人心里不舒服。
那怒意烧起来了，秦雪衣也冷笑一声，道：“娘娘教导的是，所以三公主的教养还有待提高才是，日后传出去了，也不至于叫娘娘被人笑话。”
德妃的脸色瞬间就黑成了锅底，秦雪衣看得心中快意不已。

第22章
德妃没叫人给秦雪衣看座，她也不屑坐，就站在那里问道：“娘娘派人传我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她的语气看似恭敬，态度却是居高临下的，德妃心里极是恼恨，连多看她一眼都嫌烦，别开眼，冷冷道：“明日就是万寿节，本宫召你过来，是想叮嘱你几句，平日里你要怎么样，打打闹闹，本宫都随你，但是明日庆贺之后，皇上要赐百官万寿圣节宴，你千万莫要失了礼数，给别人看了翠浓宫的笑话去。”
秦雪衣又是一套嗯嗯啊啊的敷衍，道：“明白了，娘娘还有别的事么？没有我就先告退了。”
仿佛她是在百忙之中才抽出时间来见她一面似的，德妃深吸了一口气，按住了身旁的檀木扶手，勉强保持住了多年来的修养，她稳住情绪，才开口道：“按照礼制，你是郡主，赴宴时当穿戴冠服，只是你今年才及笄，内务府还未将新的冠服备好，本宫看你那里也没什么好的衣裳和首饰，特意让人替你备了一套齐全的，你明日穿着去赴宴。”
旁边有宫婢捧了两个托盘过来，上面竟然摆了好些金银首饰，各色都有，那些衣裳的料子看起来也甚是不错，秦雪衣颇有些惊讶。
要知道，从前那会儿，每年司衣局都会派人来给燕怀幽量体裁衣，春夏秋冬四季，每季都足足有十来套新的，一个季节下来，她身上的穿戴几乎不重样。
而秦雪衣，每季都只有两三套，照那些嬷嬷们的话来说，足够换洗便行了。
这还是头一回，德妃亲自给她安排了衣物，倒叫秦雪衣受宠若惊，德妃见她面有异色，才感到了几分满意，慢慢道：“你是本宫的亲外甥女，是本宫一手养大的，走出去也是翠浓宫的人，不论你心里如何作想，本宫自问是万万没有亏待过你的，这些衣裳是本宫特意让司衣局替你裁的，簪子华钗这些也都是真金白银打的，你拿回去试试吧。”
人家既然安排得如此妥帖，秦雪衣也不好拂了她的意，面上道了一声谢，心里却没有多感激。
这些年崇光帝的赏赐，加在一起，恐怕零头都不止这么一点，这大概是人家吃饱喝足搂干净了，从手指缝里头漏出来的渣渣罢了。
但秦雪衣也不嫌弃，渣渣就渣渣，只要这些首饰是真的就行，毕竟她现在确实穷得很，自然是来者不拒，先拿了钱再说话。
回了院子，秦雪衣就摸了摸那些金银首饰，眯着眼对着天光打量一支华钗，上面嵌着一大颗猫眼石，德妃倒是没骗她，这些都是真的。
那边传来小鱼哎呀一声，秦雪衣抬眼望去，只见她正在抖着一件朱红色的褙子，小眉头皱着，又是拍又是打，秦雪衣疑惑道：“怎么了？”
小鱼将那衣裳递过来，道：“郡主，这上面脏了。”
秦雪衣一眼就看见了上面的脚印，她伸出两指，拎着那衣裳晃了晃，冷笑道：“这要是没一脚泥，可踩不出这么结实的印子啊，真是难为她们了。”
宫里到处都是铺了地砖，若真要说有泥的地方，那只有花圃了，她们还特意去花圃走了一遭，才上脚踩这衣裳的，可谓花尽了心思。
小鱼气红了脸，忿然道：“她们太过分了！”
她道：“奴婢拿去洗洗吧，趁着天还没黑，到时候烘一烘，兴许还来得及。”
秦雪衣却道：“别忙了，洗也白洗，扔了吧。”
小鱼愣了一下，道：“可是这料子是好料子，做工也好，怎么就不要了？”
秦雪衣笑了，道：“傻小鱼，你看这衣裳，袖长肩宽的，分明不合我的尺码，再看这配色，鹅黄的衫子，朱红的褙子，再给配个青翠色的下裙，好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她悠然笑道：“德妃娘娘确实是没亏待我，衣裳都是上好的绸缎料子，这我要是自己瞎，穿成这样出去，怕不是要笑掉别人的大牙？”
小鱼呆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道：“那……那怎么办呀郡主？这些首饰看着也零零碎碎的，连一副头面都凑不齐全。”
秦雪衣正拈着那金镶玉嵌宝的玲珑寿字簪打量，闻言便笑眯眯地道：“有什么打紧？这金子是真的就行。”
小鱼茫然道：“郡主要戴这个簪子？这……这簪子怕是不合您戴的。”
谁家十五六岁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带个寿字簪？
秦雪衣却挑眉道：“谁说我要戴了？这么好的簪子，又是玉又是金的，拿去当了岂不更好？正好也给我们小鱼打一个漂亮的小簪子。”
她说做就做，找了一个匣子，把那些金银簪子挑心华钗和掩鬓全搂了进去，德妃出手倒是大方，虽然都是些零碎首饰，但是竟然还真给装了满满一匣子，拿起来分量颇重。
秦雪衣顿时笑眯了眼，旁边的小鱼也看呆了，道：“真、真要当了么？”
“自然，”秦雪衣道：“德妃娘娘特意送来的，不要白不要。”
小鱼道：“郡主也没出过宫，这……您怎么当？”
秦雪衣笑道：“我虽然没有出过宫，但是我可以托人去当啊。”
傍晚时候，秦雪衣又收到了清明的信，她二话不说，揣着东西去了宿寒宫，把那一盒子首饰塞到清明的怀里，对方有些疑惑地晃了晃那匣子，只听一阵叮哐碎响，她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秦雪衣滚身上 床，钻进被子里，舒适地叹了一口气，道：“是一些金银首饰，你哪日有空出宫，帮我拿去当了吧。”
清明顿了顿，道：“怎么忽然要当首饰？月钱不够花么？”
难道翠浓宫已经抠到这种地步了？连堂堂郡主的月钱也要省？
秦雪衣顿时笑了，道：“不是，这些首饰不是我的，我也用不上，拿去当了换成银子正好。”
清明不解道：“怎么回事？”
秦雪衣便将今日的事情原原本本给她说了一遍，趴在枕头上乐道：“她给的这些首饰，我也不想用，不过都是些真家伙，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卖了。”
清明没说话，秦雪衣见她这般，叫了一声：“清清？”
好一阵，她才道：“原来如此。”
秦雪衣又拽着她的袖子，摇了摇头，道：“好清清，你替我去当么？”
清明轻声应答：“好。”
秦雪衣顿时笑眯了眼，好话不要钱似地夸她：“清清真好，堪称贤惠，日后出宫的时候，不要嫁给别人了，咱们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娶你好了！”
清明声音古怪道：“你娶我？”
秦雪衣嗯嗯点头，道：“到时候我买个小院子，把小鱼也叫过来，咱们三人一起住着。”
清明却又问道：“小鱼又是谁？”
秦雪衣答道：“是我院子里的一个小女孩儿，年纪很小，才十二岁，我怕我出宫后，她在这里会受欺负。”
清明低声道：“你自己受欺负倒是不怕。”
万寿节在即，堂堂一个郡主的冠服却还未做好，这种借口也亏得德妃能说的出来。
秦雪衣有些困了，打了一个呵欠，脸趴在枕头上，小声道：“我自然是不怕，我有功夫在身，等我神功大成的那一日，谁敢再欺负我，必打得他们跪下来叫我爸爸……”
清明叹了一口气，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道：“睡吧。”
于是秦雪衣就睡了过去，过了许久，清明才坐起身来，下了床榻，往外去了。
……
第二日秦雪衣早早就回翠浓宫了，小鱼坐在院子里等她回来，早上的温度极低，房檐上倒挂着冰棱，她冻得鼻尖都红了，见了秦雪衣回来，才连忙起身迎过来。
秦雪衣摸了摸她的头，道：“怎么在这里坐着，不进去烤火？”
小鱼吸了吸鼻子，道：“郡主未回，奴婢心中难安，郡主快去暖暖身子吧，奴婢给您沏了热茶。”
秦雪衣拉起她的手，两人一并进了殿，小鱼去了内间，不多时抱了几件衣裳出来，道：“奴婢找了找，衣裳倒还有两件合穿的，就是薄了些，恐怕里面要多穿一件袄子，不然要冻着。”
她手里拿了一件松花色如意云纹暗花绸的团衫，一条是芽白色的缠枝牡丹妆花织金纱襕裙，秦雪衣看了一眼，确实是薄，她道：“不妨事，冷就多穿几件好了。”
小鱼却又难过起来，道：“可这终究不是冠服，郡主穿出去了，岂不是要惹人说道？”
“郡主十月的及笄礼，奴婢去内务府，他们便说新冠服还没做好，如今都十二月了，仍旧是没有，奴婢人微言轻，他们不当一回事，德妃娘娘也不管。”
她说着，便伤心起来，眼圈又开始发红，道：“若是奴婢多去催催，说不定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眼看她扯着扯着又要来一句都是奴婢的错了，秦雪衣瞬间头大如斗，连忙安慰她道：“不过是衣裳罢了，我穿着去转一圈就回来了，她们各个都穿得花枝招展，贵气逼人的又能如何？大晚上的乌漆嘛黑，谁瞧得见谁？”
小鱼毕竟还小，听了这话扑哧笑了出来，秦雪衣见她如此，才松了一口气，连忙接过她手里的衣裳，道：“行了，不必忙活了，等这阵子过去，我亲自去内务府催。”
“不用，”小鱼坚定地道：“到时候奴婢去催他们，一定叫他们把郡主的冠服赶制出来。”
“好好，”秦雪衣满口答应她：“你说如何就如何，都听小鱼的。”
宿寒宫里。
燕明卿对着满满一匣子的金银首饰，沉思了许久，才将它往前推了推，问道：“这些值多少银子？”
对面的段成玉看着那些金簪子银花钗，表情扭曲了一下，才答道：“殿下，这……属下也没当过啊。”
于是燕明卿又陷入了沉思，片刻后才抬起头来，问道：“一千两够不够？”
段成玉：……
他艰难答道：“殿下，一千两，能在东市的朱雀大街买一家最好的铺子了。”
不知怎么，燕明卿忽然就想起少女说过的那句话来：到时候我买个小院子，咱们一起住着……
她道：“那就当一千两银子。”
看着她那轻描淡写的表情和语气，段成玉想说，殿下，当铺不是咱们开的，您说了也不算，哪个掌柜会做这种冤大头啊？

第23章
转眼就到了万寿节这一日，一清早，燕怀幽便起来梳妆打扮，宫婢捧了礼服来，数人伺候着，替她穿戴齐整，一个宫婢口中笑着恭维道：“殿下穿着这一身礼服，真真是容光焕发，天仙下凡，非常人能及。”
“今夜的万寿圣节宴上，殿下定然能艳冠群芳，叫那些官儿公子们看得挪不开眼。”
其余几人也跟着讨好奉承，燕怀幽听了甚是自得，看着镜中的自己，颇有些飘飘然起来。
又有人趁机道：“听雨苑的那位，听说连冠服都还没有。”
这些宫婢都跟人精似的，立刻就顺着这话头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是呢，奴婢昨儿还瞧见伺候她的宫女带着几件常服去浣洗了，她不会是要穿那常服吧？”
“啊呀，如此重要的宫宴，一介郡主，穿着常服如何能登得上台面？”
“就是，怕不是要被人笑话了去，于礼也太不合规矩了啊。”
燕怀幽嗤地一声冷笑，傲然道：“要不是母妃可怜她，送了她首饰和衣服，恐怕她今日连穿的常服都是旧的了，出去还丢我翠浓宫的人。”
她啧啧了几声，道：“不过秦雪衣那白眼狼，怕是不知道感恩，白白可惜了母妃的这一番好意，喂了狗。”
几名宫婢立即附和道：“殿下说得是。”
“还是娘娘恩典，那位当心怀感恩才对。”
“就是。”
听着这些话，燕怀幽面有得色，又打量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番，忽然道：“去取一件斗篷来。”
一名宫婢立即去了，不多时回转，手里拿着一件黛蓝色的荷花锦鲤斗篷来，燕怀幽看了一眼，拒绝道：“不是这件，换一件，要那件绯红色的，绣着白梅落瓣的斗篷。”
那宫婢立时会意，复又重取了一件来，抖开来替燕怀幽披上，绯红色的缎面料子，上面绣着数枝白梅，点点梅花瓣四散飘落，内里是暖和的皮毛，斗篷的兜帽上还缝着一圈厚厚的白狐狸毛，分外好看。
赫然是她之前从秦雪衣那里得来的那件斗篷。
宫婢们跪下来替她理好下摆，抚平褶子，才纷纷奉承道：“殿下穿这个，真是再好看不过了。”
燕怀幽看了看镜子，心情颇好，道：“本宫亦觉得，这斗篷在本宫身上正正好。”
……
听雨苑。
秦雪衣这时候有点想骂娘，小鱼找来的衣裳实在有些薄了，她冻得有些受不住，便索性道：“把那袄子拿来。”
小鱼听话地准备去拿，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殿门被敲响了，小鱼扬声道：“什么人？”
外面传来了一个女子声音，道：“奴婢是宿寒宫的人，求见长乐郡主。”
秦雪衣立即便想起来，这是绿玉的声音，她连忙让小鱼去开门，绿玉果然站在门口，笑吟吟给她行礼，道：“奴婢见过郡主。”
秦雪衣连忙过去把她扶起，惊喜道：“绿玉，你怎么来了？”
绿玉抿嘴一笑，道：“奴婢奉殿下之命，来给您送东西的。”
闻言，秦雪衣大为好奇道：“什么东西？”
绿玉侧了侧身，身后几个宫婢鱼贯入殿，她们的手里都端着托盘，上面盖着绸布，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秦雪衣看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小鱼也是两眼茫然。
绿玉一笑，伸手将那些绸布一一扯开，露出了叠得整整齐齐的礼服，又有一托盘摆满了各色珠宝花钿、大小珠花、鸾凤金钗等，还有一托盘金玉耳珰、金银花钏和宝镯等首饰，一托盘玛瑙翡翠璎珞、金银坠领、玉佩禁步等等，一眼望去，珠光璀璨，叫人目不暇接，小鱼直接看呆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来话。
秦雪衣虽然也惊了一下，但她立即回过神来，看着绿玉疑惑道：“这是……”
绿玉莞尔一笑，道：“是殿下特意派奴婢送来给郡主的，今夜万寿圣节宴，郡主可以穿这一套冠服前去赴宴。”
秦雪衣微微皱眉，不解道：“殿下为何突然要送这些给我？”
绿玉顿了顿，轻咳一声，垂眼道：“奴婢也是从林侍卫那里听了一耳朵，说……说是殿下身边的一个贴身宫婢，特意求了殿下的。”
“是清清！”秦雪衣顿时明白过来，她惊诧道：“她去求长公主殿下了？”
绿玉连忙道：“奴婢也是听说的，具体情况确实不太清楚。”
她说着，又岔开话题道：“时候不早了，奴婢先伺候郡主穿上冠服吧，等百官朝贺仪结束之后，万寿圣节宴就要开始了，耽搁不得。”
绿玉一动手，跟来的几个宫婢都纷纷忙活起来，替秦雪衣除去原本穿着的衫裙，穿上玉色纱织中单，又将翟衣展开来，那翟衣以深青为质，上绣翟文九等，间饰以小轮花，红领褾襈裾，上织着精致的金云凤纹饰，秦雪衣一穿上，便觉得浑身都很重。
是衣裳的料子分量太重了，秦雪衣连动弹都觉得有些费劲，小鱼还捧着脸，满眼崇敬道：“郡主穿上这个，看起来好端庄啊。”
秦雪衣一脸木然：“是像历史书里的人像吗？”
小鱼有点懵：“啊？”
绿玉和几个宫婢都吃吃地笑起来，她蹲下身替秦雪衣系好蔽膝，才退开两步，满意地打量着，道：“好了。”
秦雪衣还没松一口气，又被她们按在妆台前，挽起头发，六枝大珠花，四枝小珠花，一对衔珠鸾凤金钗，一气儿插了满头，她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被揪秃了。
绿玉还拿着一朵点翠牡丹花钿，左右比划，奈何没地方插，只能遗憾道：“殿下年纪还小，若是头发再养长些，还能把这对儿牡丹花钿插上。”
秦雪衣眼露惊恐之色，摆手道：“恐怕头发还没长起来，就要被揪秃了。”
几个宫婢俱是吃吃笑起来，绿玉莞尔道：“殿下还是喜欢玩笑，怎么会秃？”
秦雪衣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满头青丝被盘起来，足足用了十二枝大小金钗环，整个脑袋都平白重了两公斤。
她忍不住想，难怪古代的女子行动如弱柳扶风，这顶着两公斤的头发哪儿还走得动？稍微走快一点就要跌个大跟斗。
宫婢们又替秦雪衣薄施了淡妆，点了胭脂，绿玉最后取出一件藤萝紫的斗篷来，替她披上，打量了许久，才笑着道：“郡主穿这一身好看，真真如神仙颜色。”
小鱼也呆呆附和道：“是，郡主好看。”
秦雪衣却很惆怅，她穿着这一身完全动不了，虽然没到要人扶着走的地步，但是她总算明白了那些娘娘公主们为何出行都要前呼后拥了。
……
傍晚时候，万寿圣节宴在奉天殿举行，五品以上的官员及三品以上命妇都必须前往，另有宗亲皇室成员，都是不可缺席的。
论起规矩，秦雪衣应当与德妃、燕怀幽一同前往奉天殿，天刚擦黑时候，德妃便派了人来叫她过去，待秦雪衣盛装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瞬间惊掉了一地的下巴。
尤其是燕怀幽，她的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似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身上的冠服是从何而来的？”
“你问这个？”秦雪衣低头看了看，然后才抬起头来，表情无辜地回视她，道：“是一位好心人送的。”
“是谁？”由于太过震惊，燕怀幽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变得又尖又细。
秦雪衣笑眯眯问道：“你想知道？”
燕怀幽咬紧下唇，满眼的不可置信仍未散去，想也知道，她原本以为今日秦雪衣会是一只秃毛鸡，却没想到竟然变成了凤凰。
那一身冠服，看起来甚至比她身上的公主冠服还要精细三分，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秦雪衣这一身行头是从哪儿弄来的，她甚至怀疑她去内务府偷了一套来。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秦雪衣眨了眨眼，笑道：“你求我我便告诉你。”
燕怀幽好悬没把一个呸字骂出来，话到了嘴边，她用尚存的理智使劲咽了一下口水，拿眼风瞟了德妃一眼，却见她已收拾好表情，语气平静地对秦雪衣道：“你既有冠服，是最好不过了，免得旁人还以为本宫慢待了你。”
秦雪衣莞尔笑道：“娘娘说的哪里话。”
德妃目光平平地望着她，眼神深不可测，仿佛在估量着什么似的，秦雪衣便带着那些微的笑意，与她对视，不避不让，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众人纷纷转头，却见有一大拨人往这边行来，人头攒动，步伐整齐，一眼看过去，孔雀青花扇，红罗销金伞，金香炉，红丝拂，声势浩荡，脚步声整整齐齐，就连地面都在为之震动起来。
德妃一眼便看见最当中的舆轿，这是长公主殿下燕明卿的仪仗，她心里惊疑不定，从宿寒宫往奉天殿去，明明是不需要经过翠浓宫的，长公主的仪仗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来不及多想，那仪仗便到了跟前，然后停下来了，翠浓宫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是何意。
德妃出行亦是有仪仗的，然而她是后妃，那仪仗自然不能与长公主的仪仗相比，只有区区二十人，两相对比之下，便显得分外单薄可怜了。
但她不能说，只能面上带些笑意，等着燕明卿发话，那舆轿终于有了动静，两名宫婢上前缓缓掀开了舆轿的帘子，秦雪衣看见了一点深蓝色的袍角，上面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翟文，隐约折射出细微的光芒。
德妃领着燕怀幽上前去，欠了欠身，恭敬道：“长公主殿下。”
燕怀幽还脆生生叫了一声：“怀幽见过皇姐，皇姐万福。”
燕明卿坐在舆轿中，过了一会，才道：“德妃娘娘。”
也就这么平平叫了一声，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尊敬，甚至连颔首欠身都不屑，更别说燕怀幽了，她仿佛没有看见这个人似的，将目中无人和眼高于顶发挥到了极致的地步。
德妃的表情倒还好，似乎早有预料，反倒是燕怀幽功力差了点，一张脸乍青乍白，只觉得分外难堪。
秦雪衣忽然就想起当初绿玉告诉她的话来：见到殿下时，千万不要称她为长公主，亦不要唤她皇姐，切记切记。
再看看燕怀幽，秦雪衣忽然对她生出了几分怜悯来，这十几年来，她大概是踩了燕明卿无数次雷而不自知吧？
正在秦雪衣幸灾乐祸的时候，舆轿里的人忽然抬眼朝她看过来，然后招了招手，淡淡道：“过来。”
一瞬间，所有人都纷纷转过头，秦雪衣在万众瞩目之中，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懵然：“我？”

第24章
坐上长公主的舆轿的时候，秦雪衣简直能感受到燕怀幽那近乎实质性的嫉恨目光，其怨念之强，仿佛要灼穿她的后背。
幸好在下一刻，轿帘被放了下来，把那束目光给遮住了，秦雪衣才松了一口气。
舆轿里的空间不大，她坐在燕明卿的身边，手臂要和她挨着，外面天黑了，轿子里也没有光，脚步声被厚厚的轿帘挡住了，里面很安静，秦雪衣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她觉得有些怪怪的，老实说来，她与燕明卿的交情并不是很深，今天蹭了人家的轿子，总要说句话才是。
秦雪衣便道：“殿下怎么会过来这边？”
燕明卿简短答道：“顺路罢了。”
秦雪衣听着这回答，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但是细细一想，又抓不住那感觉了，便道：“从这边去奉天殿，更近么？”
燕明卿面不改色地答道：“是。”
她说完，便伸手在舆轿壁上轻轻敲了两下，一长一短，外面立即传来了压低的说话声，秦雪衣疑惑道：“殿下在做什么？”
燕明卿答道：“让他们现在抄近路。”
秦雪衣：……
舆轿里面铺了软垫，很是舒服，但唯一有一点，是需要跪坐，秦雪衣十分不习惯，没两分钟，她就觉得膝盖疼痛难忍，只能把重心往后挪，坐在脚上，然后坐了一会，又觉得脚麻得不行。
燕明卿就这么看着她扭来扭去，宛如得了多动症一般，秦雪衣最后实在没法，她感觉自己下半身要瘫痪了，试探着问道：“殿下，您介意我换个姿势么？”
燕明卿打量她半天，挑了挑眉，道：“你要怎么换？”
秦雪衣见她不介意，便坐直了身，正欲解放自己麻木的双腿，正在这时，轿子忽然一个趔趄，她整个人坐立不稳，一头栽到了燕明卿的身上，脆弱的鼻子磕到了硬邦邦的胸膛，秦雪衣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痛……”
她摸着鼻子直起身来，泪眼汪汪道：“殿下，你的胸好硬啊。”
燕明卿：……
紧接着，秦雪衣福至心灵，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即闭紧了嘴巴。
只是已经晚了，燕明卿的声音阴森森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字响起：“你在，想、什、么？”
秦雪衣摇头：没有，没什么，我什么都没想！
她能感受到对方贴着她的耳廓，热气吐出来，惹来一阵鸡皮疙瘩，燕明卿压低声音慢慢地道：“你说出来，我不怪你。”
秦雪衣继续疯狂摇头，燕明卿看她那怂样儿，哼笑一声，总算放过了她，坐直身子。
秦雪衣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心道，古代人发育真是晚啊，竟然让她一连碰到了两个平胸。
幸好，她虽然是小笼包，但好歹也是包，总归是比烧饼强一点。
秦雪衣稳定了情绪，若无其事地坐好，把麻木的双腿抽出了，然后盘起来，舒坦地喟叹一声。
旁边的燕明卿自然发现了她的动作，道：“你在做什么？”
秦雪衣道：“脚疼，我休息会儿。”
“休息？”
秦雪衣立即把下裙一掀，给她看，热情地邀请道：“殿下也要试试吗？”
借着轿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灯火，燕明卿看着那两条盘起来的腿，有些一言难尽。
秦雪衣见她不动，以为她不肯，倒是不勉强，把裙子放回去，道：“这样坐着太累了，平日里在人前能坐一阵子，若是不被人瞧见的时候，还是自己怎么舒服怎么坐。”
“殿下若是不喜——”
她话还没说完，便看见燕明卿也换了一个姿势，和她一样盘起了双腿，秦雪衣看着就笑了起来，这个长公主，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的架子嘛。
又过了一刻钟，舆轿忽然停了，外面传来了些许人声，秦雪衣借着那轿帘缝往外看了看，道：“好多人。”
燕明卿没看，只是道：“奉天殿到了。”
闻言，秦雪衣立即再次跪坐起来，紧接着外面果然传来了太监的声音，恭敬道：“殿下，奉天殿到了。”
燕明卿答应一声，轿帘便被两名宫婢揭开了，明亮的光线便在一瞬间，落入了秦雪衣的眼中，和她原本想象得不一样，奉天殿里灯火通明，处处都是宫灯高悬，把夜色照得恍如白昼一般。
秦雪衣坐在舆轿里，看着那巍峨高大，气势恢宏的宫殿，第一次对这座皇宫产生了不明觉厉的感觉。
宫人搬了脚踏来放下，燕明卿率先下了舆轿，却没有走，只是回身看向轿中的秦雪衣，把手伸向她：“下来。”
秦雪衣看了看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也没多想，便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踩着脚踏下了舆轿，灯火映照下来，将她们的身形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秦雪衣好奇地四下张望，到处都是穿着盛装的人，满目朱紫，在经过她们时，都纷纷停下了脚步，手持玉圭，俯身向燕明卿行礼，恭敬地口称殿下，然后略微抬起眼，好奇地打量她身旁站着的秦雪衣。
秦雪衣被看得浑身不得劲，但是燕明卿牵着她的手，她也不好走开，只得杵在旁边当木桩子。
“皇姐！”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秦雪衣转头望去，只见燕怀幽正被人簇拥着走过来，看了秦雪衣一眼，她还是有些不甘心，明明她才与燕明卿是亲姐妹，凭什么要被这个外人比下去？
正对燕明卿行礼的官员见了燕怀幽来，也连忙拱手道：“微臣见过三公主殿下。”
燕怀幽自觉在秦雪衣面前有了几分优越感，挺了挺脊背，微微昂起下巴，道：“大人不必多礼。”
这次燕明卿总算是看了过来，燕怀幽想趁着这机会与她多说几句话，忙道：“皇姐——”
燕明卿打量她一眼，忽然注意到了她身上的斗篷有些眼熟，便随口道：“这斗篷甚是好看。”
燕怀幽心里微喜，接口道：“是，我也喜欢这斗篷呢，皇姐若是喜欢，可以让司衣局做一件一样的。”
燕明卿没接话，只是看向秦雪衣，秦雪衣无辜回视，还辩解了一句：“殿下，我也不想的……”
燕怀幽没意识到气氛古怪，还在继续道：“皇姐穿深颜色好看，不如让司衣局挑一个藏蓝色的——”
燕明卿脸色微沉，她的眉目原本就透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这会儿便更显得凛冽，她冷声道：“斗篷好看，只是不合你穿罢了。”
燕怀幽的话顿时戛然而止，她怔住，不解地看着燕明卿，燕明卿却不理她，道：“来人。”
立即有宫人上前来，解下了燕怀幽身上的斗篷，燕怀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足无措道：“皇姐……”
宫人捧着那斗篷退回来，燕明卿看了一眼，露出几分厌色，道：“拿去烧了吧。”
人来人往，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燕怀幽委屈得不行，忍不住当场掉起了眼泪，声音带着哭腔道：“皇姐，为什么……”
燕明卿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道：“不要总是妄想着别人的东西，有些不是你要的起的。”
燕怀幽一下子就怔在了原地，燕明卿牵着秦雪衣往奉天大殿走去，走了几步，才看向她，没好气道：“长乐郡主不是在翠浓宫里横着走么，竟连一件斗篷都护不住？”
那语气里说不出是生气还是心疼，秦雪衣心头微暖，她摸了摸鼻子，唔了一声，眯起眼来讨好地笑道：“人在屋檐下，还是要殿下来为我出头啊。”
燕明卿没再说话，只是牵起她继续往前走去，寒冬腊月的，秦雪衣觉得她的手很暖，握着特别舒服，来了这里这么久，还是头一回有人替她出头，不必她自己去争。
她很开心。
大殿里已有不少人了，正在寒暄，处处都是压低的谈话声，燕明卿一进去，他们便止住了话头，又纷纷过来见礼。
燕明卿一路走进殿里，被拦下了七八次，秦雪衣都觉得以她的脾气，很快就要不耐烦了，然而令人惊奇的是，燕明卿对官员们的回应虽然冷淡，但是并没有任何失礼之处，甚至能称得上耐心了。
同时，秦雪衣能够明显地感觉到不少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这并不意外，因为按理来说，这是秦雪衣头一回，正式出现在如此盛大的宴席上，那些窃窃的私语和打量的目光，大约是在猜测她的身份。
皇室宗亲的入宴坐席都是早早就安排好了的，有官员过来，就会有宫人来引他入席，一般而言，地位越高，身份越重，就坐的越靠前，离天子也越是近。
而燕明卿作为长公主，又是崇光帝的掌上明珠，位置自然而然就非常靠前，皇座下首的第一位，就是她的坐席了。
她像是忘了自己牵着秦雪衣的这回事，秦雪衣也不懂，懵懂地被拉了过去，燕明卿指了指她身旁的一张桌子，示意道：“坐。”
跟着她们的那名宫人欲言又止，话还没开口，就被燕明卿给盯了回去，他吓得一缩脖子，埋头就退下了。
不多时，赴宴的官员都陆陆续续落座了，秦雪衣右侧和后方的位置都被坐了满满当当，放眼望去，这奉天殿里赴宴的大小官员、皇室宗亲加起来至少有三四百人，宫人奴仆更是成群结队，数不胜数。
不少人都在压低声音说话谈笑，殿内有乐官们奏乐起舞，应和着鼓声点点，端的是一派热闹繁华，秦雪衣还是头一回来这样的场所，不免有些兴致盎然地打量起殿内众人。
她打量别人，自然别人也会打量她，秦雪衣倒是全不在意那些目光，谁看她她就看回去，端的是胆子奇大，毫不怯场。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声唱喏，殿内原本嘈杂的谈话声顿时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起身对着大殿门口拜跪了下去，山呼万岁，声音雷动，振聋发聩。
崇光帝终于来了。
这是秦雪衣第一次正式见到崇光帝，在梦里虽然也曾见过几回，但是俱是面容模糊的，很遥远的一个影子，淡得几乎要看不清楚。
崇光帝着天子服衮冕，端坐在上首，他并没有秦雪衣想象得那般威严，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癯，有些瘦削，眼尾略微下垂，显得整个人有一丝郁郁之色。
秦雪衣下意识看了看燕明卿，却见她没有看崇光帝，这父女两长得倒是不太像，想来燕明卿是随了孝嘉皇后的长相。
崇光帝身旁坐着的是皇后上官氏，容貌秀致沉静，气质端庄威仪，皇后身边都是后宫有品位的妃嫔了，秦雪衣在其中看见了德妃，她的位置距离崇光帝和皇后最近，不愧是后宫最为受宠的妃子，燕怀幽与一众皇子皇女俱是坐在下首位置。
在燕怀幽的左侧，秦雪衣还看见了两个矮矮的小豆丁，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也是穿着冠服，学着大人们一本正经地跪坐在那里，看起来尤其可爱，其中一个秦雪衣认得，正是四公主燕薄秋，另一个估计就是大皇子燕涿了。
待所有人都入席坐定之后，万寿圣节宴便正式开始了，乐官们开始鼓瑟吹笙，女乐们鱼贯入殿，红罗织金大袖袍，青罗彩画百花袖，舞动间若云霞迭起，叫人目不暇接。
一曲奏毕，便到了群臣与宗亲们挨个朝贺、进献贺礼的时候，一名身着王侯冠服的人起身到御座前，恭敬道：“臣燕绍，恭惟陛下膺乾纳祐，奉天永昌，特献青花万寿纹尊一座，万寿海屋添筹琉璃插屏一座，万寿鎏金镶嵌集锦宝鼎一座……”
他一边说着，便有宫人抬着那些贺寿礼自殿外依次而入，呈给崇光帝看，秦雪衣便坐直身子，目光扫过那些寿礼，心道，这可都是正宗的古董啊。
尤其是那青花万寿纹尊显眼，那是一只五尺来高的青花瓷瓶，上面写满了寿字，而且每一个字都是不一样的，可见是费尽了心思。
这瓶子一抬上来，就引得众人惊叹，崇光帝的反应却平平，只是颔首道：“梁王有心了。”
便没再说什么了，梁王似乎有些失望，拱了拱手，又退了回去，接下来不少人都陆陆续续上前进贺寿礼，秦雪衣看着满大殿的官员们，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殿里可是有四五百人啊，每人都上来献几句，这万寿节圣宴没到半夜是完不了的。
所以说，她得在这里至少再跪坐三个小时以上，想到这里，秦雪衣便木然地拿起筷子，戳了一块蜂糖糕塞进嘴里。
她觉得她到时候可能要真的瘫痪了。

第25章
燕怀幽坐在燕薄秋与燕涿两人身旁，一双眼睛不时落在对面，秦雪衣正坐在那里，一看到对方，燕怀幽心里便恨得牙痒痒，一双纤手在袖中死死绞着丝帕，忿然不已。
她也配坐那个位置？呸！
燕怀幽今日被当众落了面子，心里自然是恨毒了秦雪衣。
秦雪衣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望来，略微挑了挑眉，嘴巴无声张合了一下，似乎说了一句什么，燕怀幽看不明白，只是一脸发蒙地瞪视着她。
“恭惟陛下万寿令节，臣温楚瑜诚欢诚忭，特进献前朝郗冠所画的南极呈祥图一幅，敬祝陛下万万岁寿。”
这个声音甚是温雅好听，秦雪衣下意识看过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青年男子，身着官服，躬身而立，暖黄的灯火光芒洒落在他身上，仅仅只是一个侧脸，便透出清隽气质，宛如一泓清泉。
看着这人，秦雪衣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温润如玉，君子之风，然后她便看见了起先还对她怒目而视的燕怀幽，这时候已经挺直了脊背坐好，脸颊红红，双眸微垂，不时瞟一瞟那温楚瑜，好一番含羞带怯的小女儿之态，其变脸之快，令人瞠目。
秦雪衣吃着蜂糖糕，心里哦豁一声，看来这是思春了啊，古人真是早熟。
她正在心里吃着瓜，却听上方竟然传来了笑声，抬眼望去，笑的人竟是崇光帝，他看着温楚瑜进献的那幅南极呈祥图，心情似乎很好，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那图纸，道：“这是郗冠的真迹？”
温楚瑜恭声应答：“回皇上，家师曾与其后人交好，此图乃是家师珍藏，后转赠与臣的，确系真迹。”
“好！好！”崇光帝眼睛发亮，欣然道：“这么多年来，朕派人寻访郗冠遗留的字画，只是所获甚少，却没想到温郎中竟然能献上一幅，赏，要重赏！”
于是秦雪衣就看见了燕怀幽两眼闪光，甚是欢欣，好像被赏赐的那个人是她一般，真情实感。
秦雪衣心里又哦豁一声，有意思。
眼看半个时辰过去了，秦雪衣实在是有些坐不住，她觉得自己的双腿快要废了，再看看左右，趁着没人注意，她飞快地抽出腿，放到了矮桌下，用裙子遮好。
旁边的燕明卿注意到了，看了过来，秦雪衣便弯起眼，冲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甜笑。
让人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像是吃了蜂糖糕。
燕明卿默然片刻，别开视线，微微侧身，低声问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秦雪衣愣了一下，也压低声音疑惑道：“什么？”
燕明卿目光看着进献寿礼的官员们，口中道：“刚刚燕怀幽看着你，你对她说了一句什么？”
秦雪衣恍然大悟，答道：“我对她说，你瞅啥瞅。”
燕明卿：……
温楚瑜进献了那幅南极呈祥图之后，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崇光帝的心情好了不少，与身边的皇后说话时，面上也有了几分笑意。
德妃见时机已到，便冲下方的燕怀幽使了一个眼色，燕怀幽立即会意，她站起身来，莲步轻移到了御座下，福了福身，娇声道：“今日父皇大寿，儿臣亦为父皇准备了寿礼，敬祝父皇千秋万岁，寿比天地。”
崇光帝先是惊诧，而后笑道：“好，怀幽也要给朕献寿礼，你要献什么？”
燕怀幽羞怯地笑了笑，道：“儿臣不才，新近学了一首曲子，名为金陵曲。”
闻言，崇光帝奇道：“是南山散人所作的那首金陵曲？可朕听说，不是早已失传了么？”
燕怀幽答道：“回禀父皇，就在三日前，这曲谱机缘巧合之下，落在了儿臣手中，儿臣想，兴许是因着父皇大寿在即，这失传已久的曲谱才重现世间，就是为了让父皇听一听这绝响。”
这话说得实在讨巧，谁都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儿，但是架不住话讨喜，应时应景，崇光帝甚是高兴，原本带着的几分郁色也一扫而空，面带红光，道：“好，我儿且奏来，朕与诸君共赏这绝世遗音！”
燕怀幽语带喜意，道：“儿臣献丑了。”
她才说完，便立即有宫人送上了古琴与桌凳，所有人都端正了姿势，凝神静气，预备来听这传说中早已失传的琴音。
秦雪衣也搁下筷子，那古琴奏响的第一声，清凌凌如山间泉涌，她打量着抚琴的燕怀幽，心道，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虽然她不懂琴，但是实话实说，这调子甚是好听，如静水流深，淙淙不绝。
秦雪衣是个外行，也就听个热闹，但是崇光帝和在场的官员们都或多或少懂琴，光是看他们如痴如醉的表情，便知道燕怀幽是有真本事的了。
一曲罢了，崇光帝又是一通夸赞，问燕怀幽要什么赏，秦雪衣看见燕怀幽都要张口了，上面的德妃忽然看过来一眼，她顿时打了一个磕绊，把话头咽了下去，面上立即笑道：“能为父皇奏琴贺寿，乃是儿臣的荣幸，不敢邀赏。”
这话说得好听，崇光帝自然大为欣悦，秦雪衣正托着下巴看得无聊时，忽然见燕怀幽的目光扫了过来，落在她身上，笑容里忽然露出了几分细微的恶意，秦雪衣登时警觉，心道不好。
那边燕怀幽果然开口了，娇声道：“儿臣听说，长乐郡主亦为父皇备了曲子，日日在宫中苦苦练习，希望父皇能给她一个机会，让她为父皇演奏一番。”
她才说完，殿内众人表情俱是惊诧，而坐在皇后身边的德妃，面孔霎时间变得铁青，她揪紧了袖中的帕子，狠狠瞪了一眼下面站着的燕怀幽。
燕怀幽不明白自己母妃为何如此大的反应，不由目露惶然之色，一颗心开始惴惴不安起来，然而又有无数疑惑争先恐后地钻出来，母妃不是也不喜欢秦雪衣吗？为何要如此看她？
秦雪衣在翠浓宫中长大，燕怀幽最是了解她不过，她长了这么多年，古琴笙箫这些乐器是连碰都没有碰过的，今日绝不可能会演奏出什么曲子来。
崇光帝素来喜欢风雅之物，书画琴棋，缺一不可，他之前越是喜欢秦雪衣，越是期待她的演奏，今日对她的失望便会越大，那点儿喜欢自然而然就被抵消了，说不定她还能借着这机会把秦雪衣赶出翠浓宫。
秦雪衣今日当众丢了大丑，不通音律，性格凶悍的名声传了出去，日后岂会还有人愿意迎娶她？
想到这里，燕怀幽略微定了定神，愈发坚定地觉得自己今日此举并没有错，遂不再去看德妃的眼睛。
“长乐……”崇光帝面上露出几分恍惚神色，今晚第一次看向了坐在燕明卿身旁的秦雪衣，目光盯着她，仿佛要透过她的面孔，看见另一个人。
“皇上，”出人意料的是，竟然是德妃忽然站了起来，让崇光帝略微拉回了思绪，他的视线落在德妃身上，既近，又遥远，德妃袖中的手再次捏紧了。
她微微咬了下唇，柔声细语道：“启禀皇上，长乐年纪还小，学这曲子时日也不长，在如此多的人前演奏，恐怕会怯场，出了纰漏，不如等再过些日子，她练得好了，再演奏给皇上听。”
“原来如此……”崇光帝倒也颇是通情达理，道：“那就——”
“德妃此言差矣，”一旁的皇后却认真反驳道：“如三公主所言，长乐郡主是为了皇上的万寿圣节才特意学了这首曲子，正是为了今日能奏给皇上听，以作贺礼，练琴何其辛苦？长乐郡主的一番拳拳心意，本宫与皇上，以及在座诸位王侯大人都看在眼中，即便是因为怯场，不小心出了纰漏，想必诸位也是能理解的。”
她说完，便扫视四下众人，鬓边金钗的珠滴微晃，气度从容道：“本宫说得对吗？”
皇后都这么说了，众臣岂有别的话？连忙纷纷应是，表示理解，这下别说秦雪衣奏琴出纰漏了，就是她在琴弦上胡乱拨一气，大臣们也会闭着眼睛吹好听。
德妃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皇后却仿佛没看见似的，又转头望向崇光帝，微笑道：“皇上，臣妾说得对吗？”
崇光帝被她几句说得改了主意，点点头，道：“皇后言之有理。”
他说着，目光温和地看向秦雪衣，笑了笑，温声道：“你既有这份心意，朕便允了你，且奏来听吧，若是琴曲有误，朕与诸位俱不会责怪你的。”
崇光帝与皇后的态度都很是宽容，然而秦雪衣却是满面茫然，心说即便你们这么宽宏大量了，可问题是我确实半点都不会弹琴啊，弹棉花倒是会，你们真的要听吗？
于是在众人的殷殷目光下，秦雪衣站起身来，走向御座下摆设的琴桌，燕怀幽满脸幸灾乐祸，还特意给她挪了位置，退了回去，好整以暇地准备看她出丑。
秦雪衣看了看那古琴，她打定了主意要弹棉花，然而在坐下的前一刻，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御座下的女乐们，忽然又改了主意。
弹棉花有什么好听的？要来就来一个大的啊，最好是能惊艳全场的那种。
秦雪衣又不坐了，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崇光帝福了福身，道：“启禀皇上，臣女忽然想起，弹奏的这支古琴曲不足以表达臣女对皇上的崇敬之情，臣女另学了一种曲子，愿为皇上演奏。”
闻言，众人俱是面露惊诧之色，崇光帝欣然道：“好，朕听着，你且奏来。”
秦雪衣便走向御座下的乐官们，对着其中一位女乐微微一笑，道：“能否借你的乐器一用？”
那女乐愣住，立时反应过来，双手奉上自己的乐器：“郡主请。”
秦雪衣接了过来，又走到就近的燕明卿桌案面前，对她眨了眨眼，问道：“殿下有酒没？”
燕明卿看了她一眼，把杯盏往前一推，示意她用，秦雪衣便毫不客气地端起酒盏，把乐器清洗了一遍，这才回到了御座前，笑眯眯地对崇光帝道：“臣女吹的这曲子，名叫百鸟朝凤，敬祝陛下身康体健，福如东海，万寿无疆。”
于是在唢呐响起来的第一声时，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确实是震惊全场。

第26章
当一曲吹完，所有人都是一脸的恍惚，面上的震惊神色还残留着，那唢呐悠长又激越的曲调似乎还绕梁不绝，若是现在问他们，这首百鸟朝凤和三公主演奏的金陵曲之间的高低。
他们只怕会满眼茫然地问：金陵曲？什么金陵曲？想不起来了。
大殿一片寂静，秦雪衣将唢呐递回给了那女乐，还不忘道了一声谢，回到御座前行礼，笑道：“皇上，臣女已奏完了。”
崇光帝这才回过神来，像是摒弃了之前的印象，又重新细细地打量着她，抚掌笑道：“好！”
他目露欣慰地看着秦雪衣，道：“吹得好，朕喜欢这曲子，你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要赏！”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夸赞，就连皇后也不禁笑道：“本宫素来听人弹琴吹笙，倒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吹奏唢呐的，想不到竟也这般的好听，长乐郡主真真是出人意表，一枝独秀，真乃当世奇葩也，皇上是该重重赏她。”
崇光帝点点头，笑着道：“皇后说的是，来人，赏。”
燕怀幽登时气歪了脸，坐在上首的德妃，垂着眼，伸手按住身前的桌几，叫人看不清楚她面上的神色，只觉得透出几分苍白。
皇后这回注意到了，关切问她道：“德妃这是怎么了？”
德妃不得不抬起头来，勉强扯出一个笑，道：“无事，只是臣妾忽感不适，让娘娘见笑了。”
崇光帝也看过来，温声道：“爱妃若是身体不适，便早早回宫休息吧。”
德妃垂下头，声音柔柔道：“是，多谢皇上与娘娘恩典，臣妾先行告退了。”
立即有宫人过来扶起她，退了下去，座下的燕怀幽自然也注意到了德妃离去，她的眼中闪过几分惶然之色，颇有些惴惴不安。
好在万寿圣宴已举行得差不多了，眼看时间不早，崇光帝便让众臣尽兴自饮，他与皇后一并走了，临走时，小公主燕薄秋还特意跑到秦雪衣面前来，睁大眼睛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秦雪衣看着她头顶上的两个小揪揪，忍不住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头，道：“记得，四公主殿下。”
燕薄秋认真道：“我是秋秋。”
“好，”秦雪衣对这种小豆丁全然没有抵抗力，笑眯眯应道：“秋秋。”
燕薄秋道：“你今天吹的那个真好听，你以后能教秋秋吹吗？”
秦雪衣自然满口答应：“好。”
燕薄秋便高兴地笑了起来，乌溜溜的大眼睛眯成了小月牙，她还想说什么，却看了看旁边的燕明卿一眼，又住了口，只轻轻拽着秦雪衣的袖摆乖巧道：“那我到时候再来找你玩。”
说完，她便松开秦雪衣，转身跑了，小豆丁一蹦一蹦的，头顶上的小揪揪也跟着晃来晃去，看得秦雪衣几乎要捂心口了。
这小东西太可爱了！
燕明卿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全然不明白秦雪衣为何突然开始两眼放光。
待崇光帝与皇后的仪驾离开，燕明卿便也站起来，问秦雪衣道：“走么？”
秦雪衣皱了皱眉，嘶了一声，道：“再坐坐，我的脚麻了。”
燕明卿：……
……
翠浓宫中，此时气氛正分外冷肃，容华殿前的宫人们都战战兢兢，恨不得再退开八百步，离这座宫殿远远的才好。
远远的便听见殿里传来了噼里啪啦瓷器摔碎的声音，还有德妃充满怒意的骂声。
“你好大的胆子！”
“你是翅膀硬了，如今听不得本宫半句话了是吗？”
“本宫生你有什么用？当初就该把你按死在水盆里头！”
燕怀幽脸色苍白如纸，战战兢兢，身子抖得犹如风中落叶也似，她两眼含泪，颤抖着声音道：“母、母妃……”
“别叫本宫！”德妃素日姣好的面容气得都有些扭曲了，一甩手就砸了一套上好的珐琅彩绘茶盏，她眼中满是怒火：“本宫不敢当！”
滚烫的茶水溅落在燕怀幽的绣鞋上，她痛得尖叫一声，泪水夺眶而出，既是无措又是委屈，只能嘤嘤哭泣起来。
一时间死寂的大殿里，只能听见她压低的抽泣声，德妃的怒火却还没有平息，光是想想从前那些事情，她便觉得如剖心挖肺一般，痛不能抑。
德妃胸口猛烈地起伏着，好半天，她才冷冷地道：“你既然不听话，本宫这翠浓宫里，也留不住你了。”
德妃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冷漠道：“你如今已经及笄，许多事情能自己做主了，本宫过两日便去求皇上，另给你安排宫殿，你不必待在翠浓宫了，日后的事情你想如何做，就如何做，本宫绝不插手。”
“不要……”燕怀幽彻底慌了，顾不得满地都是碎裂的瓷片，连忙跪了下来，朝着德妃膝行几步，哀求道：“母妃，儿臣知错，儿臣再也不敢自作主张了，母妃，求求母妃原谅儿臣吧……”
她说着，伸手抓住德妃的衣摆，哭得涕泗满面，德妃垂下眼看她，问她道：“你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吗？”
燕怀幽满目惶惶然地看着她，德妃失望道：“看来你不知道。”
听她如此说，燕怀幽急忙抱住她的腿，惊慌道：“母妃……”
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德妃叹了一口气，抬起眼，透过殿门，望向庭院里昏暗的灯火，道：“你知道苏烟暝吗？”
燕怀幽岂能不知道？这个名字在翠浓宫近乎禁忌一般的存在，德妃从不许旁人提起，苏烟暝是德妃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后来她的夫君卷入一桩案子里，含冤而死，苏烟暝也跟着投水自尽了，若非如此，年幼的秦雪衣也不会被接入宫中来。
德妃轻轻抚摸着燕怀幽的发丝，鎏金的指套在烛火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她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轻声道：“苏烟暝长本宫四岁，幼年家中未逢大难之时，那时祖父与父亲还是高官重臣，十五岁那年，苏烟暝在太后的千秋节上，献了一曲鸾凰舞，名动京师，她及笄时，前来求亲的人数不胜数，几乎要将府中的大门给挤破。”
“所有人都喜欢苏烟暝，她知书达理，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容貌更是被人大肆称赞，言牡丹尚逊其三分颜色，”德妃喃喃地道：“父亲喜欢她，母亲喜欢她，祖父祖母，没有人不喜欢苏烟暝，她就是苏府的掌上明珠，可所有人都忘了，苏家还有一个苏云寒。”
燕怀幽张大眼睛，听着德妃继续道：“整个京师的人都只知苏烟暝，那些琴棋书画，那曲鸾凰舞，本宫也都会，可没有一个人知道苏家的二小姐，在府里，本宫就像一个多余的人，就连苏烟暝养的猫儿狗儿都比本宫打眼。”
燕怀幽忍不住抱住她的手：“母妃……”
德妃忽地冷笑了一声，幽幽得渗人，她道：“可是那又如何？她就是天上的仙子，最后不还是跪在本宫的面前，苦苦哀求本宫，让本宫去替她向皇上求情？”
见燕怀幽一脸莫名与惊色，德妃眼中露出得意，才徐徐道：“后来祖父获罪，我们苏家没落了，苏烟暝被充作官妓，入了青楼，昔日高高在上的仙子，最后也落了尘泥之中，万人践踏。”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甚至是快意的，燕怀幽欲言又止，德妃睇了她一眼，道：“你可知本宫为何不许秦雪衣学琴？”
燕怀幽茫然摇首，德妃便道：“曾经有一日，本宫在抚琴，她躲在一旁驻足偷听了许久，最后本宫问她会弹吗？她说，会了，然后便当场将那首曲子原原本本弹奏了出来。”
德妃顿了顿，转头望向她，淡声问道：“你知道她那时才多少岁吗？”
燕怀幽面有惊色，仍是摇首，德妃低声道：“那时她才七岁，从那一刻起，本宫就决定了，要在这一颗珠宝还未来得及放光之时，就将她深深埋入尘泥之中。”
她的声音低柔得近乎耳语：“所以，你知道你今天犯了什么错吗？你竟然亲自给了她机会。”
“苏烟暝的女儿，岂是好相与的角色？一旦叫她得了势，难不成你想重复一遍本宫曾经过的日子？”
燕怀幽顿时悚然而惊，她急慌慌地抱住德妃的手臂，哭求道：“母妃，是儿臣愚笨，儿臣错了，求母妃原谅儿臣这一回，儿臣下次再也不敢不听话了，母妃……”
德妃深深地盯着她，那目光叫燕怀幽有些害怕，简直要战栗起来，德妃才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坚硬的鎏金指套滑过燕怀幽的脸，带来微微的刺痛感，她却不敢避让。
德妃叹了一口气，道：“你是本宫的女儿，本宫九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本宫不为你谋算，又为谁谋算。”
听了这话，燕怀幽心中才终于安定下来，德妃又道：“不过你日后做事，都要与母妃商量，不可再自作主张，听见了吗？”
燕怀幽连连点头：“是，儿臣记下了。”
德妃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道：“乖，母妃倒不是让你对她委曲求全，而是要切记，刀锋要往内，才好杀人于无形，明白么？”
燕怀幽温顺地将头挨在她的膝上，任由德妃带着鎏金指套的手指慢慢抚过她的发丝，眼中的惊惶还未完全散去。
从容华殿出来时，夜已深了，燕怀幽准备回自己住的地方，路过前庭时，见几个宫人还提着宫灯守在那里，便随口问道：“这么晚了，为何还不下宫门？”
那宫人答道：“回禀殿下，长乐郡主还未回来。”
燕怀幽面上顿时露出厌恶之色，她想起德妃才说的话来，吩咐道：“按照翠浓宫的规矩，亥时下宫门，若是未归，不必管她，闭门吧。”
几个宫人面面相觑，打头那个太监犹疑道：“可……”
燕怀幽神色冷然道：“要本宫再说一遍？”
那太监不敢多说，立即道：“是，奴才们知道了，这就去闭宫门。”
眼看着他们提着灯笼去了，燕怀幽才冷哼一声，被几个宫人簇拥着往西侧殿而去。

第27章
夜色深了，宫道上安静，远远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却是长公主的仪仗经过。
秦雪衣盘腿坐在舆轿中，揉捏着自己受罪的小腿，今日跪了几个小时，她觉得自己的腿都要废了。
燕明卿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番，秦雪衣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便抬起头来，道：“你想问什么？”
燕明卿果然问道：“你是从哪儿学来的唢呐？”
秦雪衣揉着小腿肚的手一顿，面上若无其事道：“书上看来的。”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她这么说，谁也找不着错处。
果然，燕明卿没说话了，秦雪衣心里松了一口气，其实她会吹唢呐，还要多亏了师父。
师父虽然是个开武馆的拳师，但是其实他还有另一重身份，那就是在民乐队里专职吹唢呐。
从前武馆开设在一个村旮旯里头，十里八乡都是认识的，若是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要请乐队去热闹热闹。
秦雪衣很小的时候，就被二师兄背着，跟师父去跑场子了，师父的唢呐乃是一绝，他还想把这项技能传给二师兄，二师兄听了之后撒丫子就跑，师父苦于后继无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还在吃手指的秦雪衣身上，于是秦雪衣经过数年的磋磨，终于顺利出师，原本以为用不上这个技能了。
却没想到竟然在今日，一鸣惊人，惊艳全场。
秦雪衣心道，果然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前人诚不欺我也。
不多时，舆轿停了，外面传来了宫人的声音恭敬道：“殿下，郡主，翠浓宫到了。”
秦雪衣听罢，便对燕明卿道：“我要回去了，今日多谢你。”
燕明卿没说什么，只是道：“去吧。”
秦雪衣踩着脚踏下了舆轿，一抬头才发现天上竟然不知何时又下起了细小的雪花，小鱼从后面跑过来，扶着她的手，仪仗队伍再次缓缓动了起来，顺着宫道一路往宿寒宫的方向去了。
秦雪衣呵出一口气，道：“走吧，咱们回去了。”
主仆二人转身走向翠浓宫，却见朱漆的大门紧闭，唯有门头上挂着两盏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不定，灯影幢幢，那些细碎的雪花如同天上洒落的金屑一般，美不胜收。
小鱼推了推门，发现没开，她疑惑道：“怎么闭宫门了？”
秦雪衣道：“许是宫人偷懒，叫个门吧。”
小鱼提起声音唤了一声，又拉起门上的青铜兽头门环敲了敲，笃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开去，很快，里面就有了回应：“是什么人？”
小鱼跺了跺冰冷的脚，呵了一口气，道：“是我。”
门里的动静就没了，小鱼起初以为对方没听见，便提高了声音：“是我，小鱼。”
岂料她一连叫了三四声，还是半点动静也没有，秦雪衣觉得不对，没让小鱼再敲门，换了自己亲自上，岂料这回连个应门的人都没有了，偌大一个翠浓宫里，一派死寂，秦雪衣透过门缝朝里面看去，只见一道人影拎着灯笼，头也不回地晃进了照壁后。
这是明明有人，却故意不给她们开门。
秦雪衣意识到这件事情，气得登时一股火从心底窜起，直冲脑门，这寒天冻地的，她甚至都不觉得冷了！
这群仗势欺人的狗东西！一日没见，就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了。
秦雪衣打定主意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对小鱼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她说完，便顺着翠浓宫的墙根往前走，不多时就停了下来，墙角的位置，长着一棵树，因为是冬天，早落光了叶子，她撸起袖子，把碍事的裙角掖好，三两下猴儿似的爬上了树，动作甚是敏捷。
跟过来的小鱼被吓了一跳，连忙叫道：“郡主，使不得，您要是摔下来可怎么办？快下来吧！”
秦雪衣口中不以为意道：“无事，你就在下面站着，不许乱跑。”
她攀在树干上，伸着脖子往墙里看，廊下灯火昏暗，大约是天冷，宫人们都躲懒去了。
秦雪衣顺着那树爬上了墙头，顺利跳进了翠浓宫里，挨着墙根的阴影走，才走了一段路程，就隐约听见前面传来了人声，却是有人过来了，那脚步声渐近，说话声也越来越清晰可闻。
一人道：“将那位关在外面，不会有事罢？”
另一个不以为意道：“能有什么事？咱们是听命行事，三公主说了，咱们翠浓宫亥时之前要闭宫门，若有人未回来，就得在外面歇着。”
那人疑惑道：“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规矩，我倒不知道。”
“今日才有的，三公主说有就有，你操心那么多做什么？”
先头那个便不说话了，大概也觉得不值得，两人提着灯笼往前走去，秦雪衣心中一团怒火拱起了直往上窜，越是生气，她倒越是冷静了。
她原本是想爬进来开个门，听了这两人的话，这会儿她忽然又改了主意，等人一走，她便悄悄去了侧殿耳房，那里原是堆放杂物的地方，此时正是夜深时候，空无一人，倒方便了她。
秦雪衣摸到了一截儿麻绳，又往西殿的方向走，燕怀幽就住在此处，她与秦雪衣素来是单方面不和，从不许她踏入西殿范围，秦雪衣花费了些时间，才确定了她住的屋子。
此时殿里灯火昏暗，寂静无声，想是已睡下了，秦雪衣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殿门，闪身进去，暖香拂来，将她周身的寒气一扫而空。
外间有一张榻，那是守夜的宫婢睡的，她倒灵敏，似察觉有人近前，张开双眼看过来，然而她速度还不够快，只来得及看见一抹黑影，秦雪衣毫不留情的一手刀过去，她连吭都没吭，歪头便昏了过去。
秦雪衣拎着麻绳进了里间，熏香淡淡，燕怀幽正躺在床上睡得香，她随手扯过屏风上搭着的外衫，往熟睡的燕怀幽头上一罩，燕怀幽终于惊醒过来，两眼一抹黑，下意识尖叫出声，哪知守在一旁的秦雪衣就等着她张口了，揪起一团衣物就往她嘴里塞，把那尖叫给堵在了喉咙里。
她勾起唇角，得意洋洋地笑：“叫吧，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秦雪衣说这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又沉又哑，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分外可怖，燕怀幽本就害怕，差点没白眼一翻晕过去，手足挣扎，嘴里呜呜叫起来。
秦雪衣也不墨迹，抄起麻绳就把她给捆了个结实，然后抬头看了看房梁，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容。
一刻钟后，她拍了拍手，从容地离开了三公主的寝殿，把殿内传来的呜咽声音抛在了脑后。
翠浓宫的墙根下，小鱼等得万分焦灼，好容易听见那边传来了一点动静，她连忙踮起脚尖，伸着脖子张望，嘴里叫道：“郡主，郡主？是你吗？”
秦雪衣从墙头探出半个身子来，竖起手指放在嘴边，冲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
小鱼连忙捂住了嘴巴，两眼张得大大的，看着秦雪衣利落地翻过墙头，落在了地上，她穿着的翟衣沾染了不少灰尘和青苔，小鱼连忙上前替她拍去尘土，悄声问道：“郡主，您怎么去了那么久？”
秦雪衣道：“去办了一件事情。”
小鱼疑惑道：“什么事情？”
秦雪衣神秘一笑：“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小鱼一脸懵然，秦雪衣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语气轻松道：“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哦，”小鱼素来听话，果然不再追问，只是道：“郡主，奴婢再去叫门，时候不早了，这雪越下越大，您会受寒的。”
“不必了，”秦雪衣拉了她一把，道：“他们不开门，咱们就不进去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小鱼乖乖道：“哦，那咱们去哪？”
秦雪衣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了翠浓宫门头挂着的大灯笼上，她道：“自然是去有觉睡的地方啊。”
一刻钟后，宿寒宫的大门被敲响了，应门的宫人连忙去开门，却见长乐郡主秦雪衣正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大灯笼，笑眯眯地道：“深夜来访，求见长公主殿下，劳烦公公替我通禀一声。”
那宫人愣了一下，连忙让开路，恭敬道：“郡主请进。”
小鱼有些拘谨，还是秦雪衣拉了她一把，主仆二人进了宿寒宫，在暖烘烘的花厅里坐了半盏茶的时间，外面便进来了一行人，为首的那人身材修长高挑，眉目秾丽，披着大氅，头发散落下来，显然是刚刚睡下了，又起身匆匆而来的。
她打量了秦雪衣一眼，问道：“怎么大半夜的过来了，不睡觉？”
秦雪衣放下茶盏，笑道：“深夜叨扰殿下，实在过意不去，只是我今夜若不投奔殿下，恐怕要露宿街头了。”
燕明卿顿了一下，长眉微动，道：“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秦雪衣便将事情原原本本说来，只是略去了她悄悄进了三公主闺房的事情没说，只说她敲门，无人来应，宫人甚至还特意避开了。
听罢此事之后，燕明卿眉头皱起，道：“竟有这种事情，翠浓宫实在是不成规矩。”
秦雪衣也作可怜道：“我思来想去，觉得殿下最是仁心仗义，这才冒雪前来求助，还请殿下收留一夜，明日一早我便告辞。”
燕明卿想了想，道：“你住下是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秦雪衣顿时两眼放光，面露希冀：“什么条件？殿下请讲。”
燕明卿抿了抿唇，道：“你夜里需得与我一起睡。”

第28章
“你夜里需得与我一起睡。”
听到这个条件的一瞬间，秦雪衣有些疑心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她道：“什么？”
燕明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今夜，要与我睡同一张床。”
秦雪衣一脸懵然，道：“宿寒宫的屋子不够睡了？”
燕明卿与她对视片刻，才慢慢地答道：“够睡，只是这么晚了，没有人去铺床。”
倒是个够敷衍的理由，秦雪衣瞪了她一会，心道，一起睡就一起睡，她一个女的，又不能拿自己怎么样，再说了，说不定还能见到清明呢。
想到这里，秦雪衣顿时心安了，换上一副爽快的态度：“没问题，但凭殿下吩咐。”
小鱼被一名宫婢领走时，不由回头看了看自家郡主，满目担忧，秦雪衣失笑，冲她招了招手，道：“快去睡吧。”
燕明卿拢了拢大氅，道：“走吧。”
外面还在下着小雪，有宫人撑起伞过来，秦雪衣走在燕明卿的身边，廊下的灯火在她们脚下拉出了长长的影子，她盯着地上看，燕明卿高她一个头，她的影子几乎将她整个给淹没了。
小雪静谧无声地纷纷落在油纸伞面上，发出轻若羽毛一般的细碎声响，秦雪衣很快就到了枕秋殿，实话说来，这个地方她来了许多次，路都摸得很熟悉了。
撑伞的宫婢在院门口停下，燕明卿便亲自接过了伞，推门入内，秦雪衣回头看看，那宫婢躬身垂手立在门边，不再往前。
果然如清明所说，枕秋殿夜里是不需要宫人伺候的，她跟着燕明卿往前走，很快就看见了宫殿的大门。
殿内点着灯，秦雪衣进去之后，暖暖的气息便将她整个包裹在内，驱散了寒意，她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燕明卿道：“侧殿有热水，可以去洗漱。”
秦雪衣点点头，她熟门熟路地转到屏风后，在妆台前坐下，正欲解开头发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觉得自己刚刚表现得太明显了，头一回进人家的闺房，怎么会知道妆台在哪儿啊？
她不放心地又回头看了燕明卿一眼，却见她正靠着软榻，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看，大概是没注意到。
太好了，秦雪衣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一个耶，继续拆头发。
头发是绿玉她们帮忙挽起来的，大小珠花插了一头，秦雪衣拔了一下，不动。
秦雪衣：？
她试着去拔另一枚珠花，还是不动，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能拆下两支鸾凤金钗，其余的十支珠花还好端端插在头发里。
秦雪衣继续努力和那珠花做争斗，正在这时，燕明卿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是被卡住了。”
她说完，便伸手拨了一下最后面的珠花，秦雪衣顿时觉得头皮一松，一阵隐约的疼痛感自后脑处渐渐蔓延开来，紧绷了一整天的头皮终于得到了放松。
燕明卿继续替她除下其余的珠花，满头青丝便散落下来，她道：“好了。”
秦雪衣透过面前鸾凤祥云铜镜，看见了她的脸，燕明卿的模样本就生得极好，五官精致好看，眉斜飞入鬓，压着一双潋滟的凤目，让她的气质显得有些凌厉冷冽，然而她如今披散着头发的，在暖黄的烛光映照下，使得她的面容竟透出几分柔和来。
秦雪衣托着下巴看了看，忍不住道：“殿下，你真好看。”
燕明卿倏然抬眼，她把珠花放在了妆台上，漫不经心道：“你常这样夸人？”
秦雪衣摇头，笑眯眯道：“平常人哪儿值得我夸？我素来只夸好看的人。”
燕明卿眉头微微一动，表情不置可否，道：“行了，去洗漱吧。”
她的语气微微上扬，显然是心情颇好，秦雪衣站起身来，往侧殿而去。
侧殿热水确实够，因为这里有一个汤泉，秦雪衣震惊地看着满屋子袅袅热气，心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她大冬天的洗个澡，一浴桶的热水，没一会就凉了，冻得瑟瑟发抖，还得在下面拿炭温着，人家长公主直接在屋子里弄了个汤泉泡。
这汤泉是一个正方形的大池子，池子四角都有青铜兽首，腾腾热水便是从那铜兽口中涌出来，也就是说，汤泉里的热水还是流动的。
秦雪衣真情实感地酸了。
长公主的宫殿里，不仅床特别软，还有热气腾腾的汤泉泡，有钱真好。
秦雪衣虽然没钱，但是她可以蹭啊！泡长公主的汤泉，睡长公主的床，蹭到就是赚到。
秦雪衣这么一想，顿时心安理得地下了水，舒舒服服泡了半个时辰，这才披上衣裳，趿着鞋子，吧嗒吧嗒出去了。
燕明卿还在灯下看书，见她头发湿漉漉的，起身找了一条布巾扔给她，嫌弃道：“把头发擦擦，当心受凉。”
秦雪衣接了布巾，胡乱呼噜着头发，一边还凑过去看她手里的书，问道：“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燕明卿把书合上。
秦雪衣眼尖，看清楚了上面的字，小声念道：“玉器杂谈……”
她念完了，才反应过来，惊讶道：“殿下你竟然看这种书。”
燕明卿把书盖上，放回桌上，一脸冷漠地道：“随手拿的罢了。”
秦雪衣来了兴趣，道：“借我看看。”
燕明卿低头与她对视片刻，然后才别开视线，将那本书再次拿出来，递给她。
那书已经很久了，不知转了多少次手，纸张边缘都卷了起来，还有不少虫蛀和破损的地方，秦雪衣正欲翻看，便听燕明卿开口道：“这是孤本，世上就这一本了，你当心些。”
听了这话，秦雪衣便愈发小心动作了，问道：“为何不多抄几本，这样就不必担心它坏了。”
燕明卿沉默一会，道：“太傅不许。”
秦雪衣转头看她，一脸疑惑：“为何不许？”
燕明卿答道：“此书到我手中时，我便让人拿去抄了，只抄了一半，我看的时候叫太傅发现了，说这些都是无用杂览，我答应太傅，日后不看这些书了。”
秦雪衣听完恍然大悟，这不就是上课的时候，偷摸着躲在桌子下看小人书，然后被老师发现并训了一通吗？
她扑哧笑了起来，道：“这有什么打紧的？你日后看时，不叫太傅瞧见就好了。”
秦雪衣拍了拍那本书，道：“这可是前人留下的精髓，花了无数的心血才写成的，岂能说它是无用杂览？殿下看了记住了，若有一日能派上用场，哪怕只是些许皮毛，便不算无用。”
她看着燕明卿，笑吟吟道：“可谁知道那一日是哪一日呢？总要先准备着才好。”
少女的明眸在烛光下晶亮，宛若某种漂亮的宝石，燕明卿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秦雪衣开开心心地拨亮了灯，翻开书，道：“那现在我们来一起看这本杂览吧。”
一刻钟后，身边传来了轻微的鼾声，刚刚还说要看书的人已经不知何时合上了双眼，趴在小几上睡得正香甜，脸都压扁了。
燕明卿忍不住无奈地摇摇头，她将书轻轻抽出来，合上放到桌上，然后熄了烛火，弯腰将榻上的人抱了起来，放到床上，又拉了一床被子替她盖好。
秦雪衣翻了一个身，梦呓几句，又沉沉睡去了，一夜好眠。
长公主的床确实舒服，秦雪衣一觉睡到天昏地暗，睁开眼时不知今夕何夕，还以为自己在与清明睡觉，打了个呵欠，一边伸懒腰，一边迷迷糊糊叫了一声：“清清~”
尾音还带着波浪线，娇气得不行，直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嗯？”
秦雪衣陡然回神，猛地睁大双目，对上了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燕明卿正穿着素白的亵衣坐在床头，朝她看来，她立即扯出一个笑，改口道：“殿下。”
燕明卿却不肯放过她，故意问道：“为何才醒，便叫清清？清清是谁？”
秦雪衣心里登时敲起了鼓，眼神飘忽不定，突然灵机一动，道：“卿卿是在叫殿下啊。”
燕明卿眼中透出疑惑：？
秦雪衣便害羞地笑了一下，解释道：“我既与殿下有同榻而卧，秉烛夜谈的情谊，便觉彼此亲近了许多，情不自禁就唤了出来，还望殿下不要介意才是。”
燕明卿望着她，眼神颇有几分意味深长，道：“这是你自己说的，日后可千万不要后悔。”
秦雪衣一想，这有什么后悔的？她和长公主殿下关系亲密，那是她占了大便宜啊，以后长公主的床不是想睡就睡，汤泉想泡就泡？
于是她爽快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后来的她，只想掐死此刻的自己。
外面天光大亮，燕明卿起身下床去将殿门打开，在外面等候已久的宫婢们鱼贯而入，小鱼也在其中，她连忙过来扶着秦雪衣下床，问道：“昨夜郡主睡得还好吧？”
“还好，”秦雪衣道，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爬上床的。
洗漱过后，秦雪衣穿戴齐整，燕明卿便唤她过去坐下，立即有宫婢端上来一盅碧玉粳米粥，柔腻玉白的粥里缀着点点殷红的枸杞，宛如雪上红梅一般，颇是好看。
秦雪衣一边吹着粥，一边用目光在那些宫婢之间打量巡视，然而她仔细一个个看过去，愣是没有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盅粥喝完，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燕明卿，道：“殿下，怎么不见清明？”
这么一大早，天才刚刚亮，总不会又被派出宫去了吧？
燕明卿舀粥的勺子一顿，倏然停了下来。

第29章
见燕明卿没接话，秦雪衣便道：“殿下又派她出宫办事了么？”
她的眼里露出了疑色，燕明卿放下勺子，原本一切都安排好了，但是事到如今，她忽然又改了主意了。
燕明卿下定决心，吩咐众宫婢道：“你们都先退下。”
宫婢们齐声应答：“是，殿下。”
小鱼看着如此郑重的气氛，便有些无措地看向秦雪衣：“郡主，奴婢……”
秦雪衣才燕明卿大约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想了想，便道：“你也先出去吧。”
等小鱼走了，殿门也被合上了，整个枕秋殿寂静无声，秦雪衣好奇地问燕明卿道：“殿下要说什么？”
燕明卿道：“有一件事情，我今日想与你说一声。”
秦雪衣便愈发好奇了：“什么事？”
燕明卿看着她，顿了顿，目光里难得有几分犹豫，她道：“其实——”
“笃笃笃！”
殿门竟然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伴随着宫人略微急促的声音：“殿下，启禀殿下，养心殿派了人来，说皇上一早起来昏厥过去了。”
这一句如石破天惊，燕明卿猛然站了起来，看了秦雪衣一眼，低声道：“待我回来再与你细说。”
她说完便即刻往枕秋殿的大门而去，秦雪衣听见她的声音远远传来，有些不真切，吩咐宫人：“来人，先送长乐郡主回翠浓宫。”
宫人们应了，秦雪衣走到门边，只来得及看见燕明卿的身影消失在照壁后，匆匆而去。
不多时，便有宫人过来，躬身对她道：“郡主，奴才送您回宫吧。”
秦雪衣笑道：“不必麻烦你，回翠浓宫的路，我还是会走的。”
那宫人却坚持道：“郡主的好意奴才心领了，只是殿下的吩咐，奴才们不敢不照办。”
见他如此，秦雪衣也不好再说什么，带着小鱼跟他走了，昨夜下了小雪，路径两旁的树枝上都结了冰，宛如琼枝一般，颇是好看，秦雪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一看不要紧，竟然看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穿着浅青色的宫婢衫裙，身材十分高挑。
“清明！”
秦雪衣略微提高声音，试探着叫了一声，正是清晨时候，路上没什么人，空气静谧无比，她这一声便尤其明显，那人果然回了头，神色有些疑惑。
这反应让秦雪衣确信自己没有认错人，她本来以为自己今日见不到清明了，却没想到竟然误打误撞在这里碰见了。
秦雪衣笑吟吟地冲她招了招手，那宫婢面上露出几分惊疑不定，但是很快又勉强镇定下来。
秦雪衣已到了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笑着问道：“你是清明吗？”
那宫婢缩了一下，还没作声，旁边引路的宫人便道：“郡主在问你话呢。”
宫婢勉强镇静下来，点点头，轻声道：“奴婢是清、清明。”
往日里秦雪衣是在夜里偷摸着见清明，因着怕被桂嬷嬷发现，两人都是压低了声音说话，所以秦雪衣也未真正听见过她原本的音色，此时听来，虽然觉得有些不像，但还是没有起疑。
也或许是终于见到清明的喜悦盖过了其他，让她没有细细思索，整个宿寒宫，总不可能有两个叫清明的宫婢，个子还都这么高。
秦雪衣打量她一眼，眉目清秀，但不知为何，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突兀感，至于哪里突兀，她却又想不起来了。
秦雪衣兴奋地道：“终于见到你了，你近日还忙么？”
清明低垂着头，答道：“不知，要、要听殿下吩咐。”
秦雪衣还欲说什么，她却低声道：“郡……主，奴婢还有事情要忙，就……”
秦雪衣顿觉失望，她看着支支吾吾的清明，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得叹了一口气：“好吧，先不打扰你了，若你哪日得空了，还请人告知我一声，我再来找你。”
“是，是，奴婢先告退了。”
清明说完，便急急退开了，她走得很快，好像在逃避什么猛虎野兽一般，秦雪衣看着她高挑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处，不知为何，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升了起来。
她心里开始冒出了些许疑惑。
秦雪衣跟着引路的宫人走了几步，忽然问道：“你们宿寒宫里，有几个叫清明的宫婢？”
那宫人笑了一声，道：“回郡主的话，只有一个，咱们奴才们好些都是从别的宫里调过来的，偶尔有些重名的，管事都会给改名字，免得叫混了。”
秦雪衣又问道：“清明来了多久了？”
那宫人想了想，道：“这个奴才可就不知道了，听说她原先是在抱雪阁那边做事的，近些日子才调了过来，不过奴才们很少瞧见她。”
闻言，秦雪衣心中的疑惑看似被打消了，但是那种莫名的怪异感却仍旧挥之不去。
小径上，一个身着浅青色宫婢服饰的女子正低垂着头，快步地走着，仿佛生怕有人追上来一样。
不想迎面就撞见了一个人，道：“你怎么了？”
那宫婢正是清明，她吓了一跳，缩起脖子，竟然连头也不敢抬，来人正是段成玉，他打量她一眼，疑惑道：“你这匆匆忙忙的，后面有鬼追你？”
清明用力摇了摇头，慌忙道：“没、没有。”
段成玉皱起眉，道：“那是怎么回事？”
清明答道：“奴婢、奴婢刚刚见到了长乐郡主……”
段成玉一愣，神色微变，他没想到秦雪衣会突然出现在宿寒宫里，遂有些凌厉地道：“谁许你乱走的？”
清明满脸惊惶道：“奴婢……奴婢只是去取些东西，本以为早上没有人，谁知道……谁知道郡主会路过……”
段成玉沉吟片刻，摆了摆手，目光锐利地看着她，道：“从前与你说的都没忘吧？”
“没有，”清明连忙答道：“郡主叫奴婢清明，奴婢是应了的，没有出纰漏。”
段成玉道：“她没说别的什么？”
清明摇头，道：“奴婢说还有事情要办，郡主便让奴婢走了。”
段成玉点点头，放下心来，告诫道：“日后再遇见长乐郡主，你万不要露出破绽了，记住，你是清明，是殿下的贴身宫婢，私下里与长乐郡主交好，明白了吗？”
清明立即点头应道：“是，奴婢知道了。”
段成玉想了想，又道：“日后再遇见长乐郡主，不要如此惊慌匆忙，会惹她起疑的。”
毕竟他的主子还得靠着长乐郡主才能睡个好觉，可万万不能得罪了这一尊大佛。
之前燕明卿吩咐过，让他和林白鹿去找一名身高体型与她相仿的宫婢来，改个名字叫清明，段成玉就猜到了她的打算。
只是长公主身量颇是高挑修长，往人群中一站简直是鹤立鸡群，他们几乎寻遍了整个皇宫才找到这么一位相似的，幸好今天没出什么岔子，要是有个万一，再想找一位来可就不容易了。
让那个名叫清明的婢女走后，段成玉走了几步，才想起来一个问题，长乐郡主怎么一大清早的会出现在宿寒宫里？难道是专程来找清明的？
他这个问题一直在见到林白鹿时才得到答案，林白鹿温和笑道：“昨夜长乐郡主来拜访殿下，是与殿下同睡的。”
段成玉顿时就绿了脸，林白鹿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这不是好事么？日后殿下也不必非要借着清明的身份才能与郡主一同睡了。”
段成玉一手扶着墙，艰难地道：“白鹿，事情的走向好像有些不对了……”
他把今日早上，那个假扮清明的宫婢遇见长乐郡主的事情说来，既然殿下与长乐郡主的关系变好了，有一有二，日后再找机会同榻而眠就顺理成章了。
可是问题来了，那假的清明怎么办？长乐郡主可是对她念念不忘，难不成还要叫她一直假扮下去？
林白鹿呆了一下，他犹疑道：“不如……先请示殿下，看看能不能将她调走，再想个说辞给长乐郡主？”
此时的燕明卿还不知道事情已经发展到了一种几近失控的地步，原本在今天秦雪衣问起清明的时候，她心里就打定主意，想要向她承认清明就是自己了。
毕竟一开始就是秦雪衣认错了人，她不过是将错就错罢了，承认自己假扮宫婢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以秦雪衣的脾气，若她主动说出来，恐怕不会生气。
至于那个假清明，还是让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便是。
燕明卿心里这么打算着，一名宫人轻手轻脚地从大殿内间出来，小声道：“殿下，皇上醒了。”
宫人们打起帘子，燕明卿低头进了里间，一股浓郁的苦涩药味扑面而来，过于熟悉，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头，太医正躬身站在龙床边上，向她行礼：“下官参见殿下。”
“明卿来了，”皇后上官氏坐在床边，秀致的眉目间带着几分忧色。
“娘娘，”燕明卿向她颔首，又问太医道：“父皇怎么样了？”
她说着，目光看向龙床上，崇光帝正躺在锦被中，两眼虚虚地望着头顶的床帐，仿佛陷入了什么梦境之中，他的嘴微微张合了一下，仿佛在念着什么字。
仔细一听，却又没有声音，他未曾将那个名字说出口。
老太医道：“回禀殿下，皇上已苏醒了，只是心神未定，再过片刻就好了。”
燕明卿皱起眉道：“为何会如此？”
皇后面带忧虑道：“昨夜万寿圣宴后，皇上回了养心殿，又饮了些酒，今日一早起身，宽衣上朝时，突然就昏厥了过去。”
一旁的老太医又解释道：“下官刚刚替皇上诊治，其舌红苔薄，脉来细弦带数，肝阳上亢，心阴不足，恐是平日忧思过度，再加上昨夜饮酒，才致骤然昏厥，下官已开了复省汤，每日一服，只是请皇上切勿再饮酒了。”
正在这时，燕明卿听见崇光帝吐出几个字，她转头望去，却见他怔怔地看着虚空处，原本有些涣散目光渐渐凝聚，终于是清醒了过来。
他念着的那个名字，叫苏烟暝。
皇后上官氏坐在一旁，面上的神色没有一丝波动，仿佛见怪不怪，他念着这个名字，已有十数年了。

第30章
养心殿内很是安静，那三个字消失在空气中，像是再次被尘封起来，崇光帝慢慢开口唤了一声：“明卿。”
燕明卿上前一步，垂眼道：“儿臣在。”
崇光帝动了动，皇后便搀着他坐了起来，接过一旁宫婢递上的热茶，柔声道：“皇上喝些水吧。”
崇光帝就着杯盏喝了一些，这才叹了一口气，道：“辛苦梓童操劳了。”
皇后望着他，目光柔和，轻轻道：“都是臣妾分内之事，何来操劳之说？只盼皇上日后爱惜龙体，切莫如此饮酒了。”
崇光帝点点头，顿了顿，打起精神道：“朕知道了。”
他说着，又看向燕明卿，皇后立即会意，起身道：“那臣妾先行告退了。”
崇光帝微微闭了一下眼，道：“去吧。”
待皇后走后，在一旁侍立的太监终于动了，他一抬头，冲殿内众宫人使了个眼色，所有人都恭敬垂下头，无声而有序地退了出去，养心殿的大门被轻轻地合上了。
殿内只剩下崇光帝、燕明卿和那个陈姓老院判，空气静默，片刻后，崇光帝才开口问道：“明卿近来身体如何了？”
燕明卿答道：“回禀父皇，儿臣身体尚可。”
崇光帝道：“夜里可还睡得着了么？”
燕明卿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她道：“睡得着。”
“那就好，”崇光帝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顿了顿，又道：“等再过些日子，朕派人去请了觉大师入宫来……”
闻言，燕明卿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分厌色，只是她低垂着眼，崇光帝并未看见，他抬起眼，望着明黄的帷幔，良久，才道：“昨日夜里，朕梦见幼芝了。”
幼芝，是孝嘉前皇后的闺名，她十六岁嫁给崇光帝，两人是少年夫妻，起初琴瑟和鸣，相敬如宾，感情甚笃，然而人心最是易变，喜欢上别人，仅仅只需要那么一眼而已。
十几年前，崇光帝一时兴起，去了一趟青楼，便看见了苏烟暝，曾经以一曲鸾凰舞名动京师，后家道中落，沦为了官妓的苏烟暝。
这个名字，崇光帝在心里念了一辈子，他未曾得到过她，却害了另一个无辜女子的性命。
崇光帝伸手遮在了眼睛上，极缓极缓地叹了一口气，道：“朕对不起她……”
燕明卿站在一旁，听了这句，面上半分波动都没有，十分冷漠，一如方才的皇后上官氏。
她心想，如今说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呢？
斯人已化成一抔黄土了，惟愿她来生，不必碰到如你这般薄情的人。
殿内气氛沉重静默，燕明卿冷眼看着正满面悔意的崇光帝，等待着时间过去。
正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敲响了，传来了内侍的声音：“启禀皇上，德妃娘娘来了。”
崇光帝顿了一下，才道：“让她进来。”
殿门被推开了，德妃穿着一身浅藕色的常服，薄粉淡施，头上倒是不见往日的金玉钗环，只松松挽了发髻，袅袅入了内间。
燕明卿看着她莲步轻移到了龙床前，面上不由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意。
德妃眼圈微红，拉着崇光帝的手，忧心忡忡道：“听闻皇上骤然大病，臣妾一刻都不敢耽搁，紧赶着来了，皇上如今怎么样？可好了些？”
崇光帝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朕无事。”
德妃拿着绢帕轻轻拭泪，声音哽咽道：“臣妾实在害怕。”
崇光帝又低声安慰她几句，燕明卿在一旁看着，只觉得面前这一幕极其荒诞，荒诞得他片刻都待不下去了，正欲开口告退时，却听德妃又抽泣诉道：“皇上龙体有恙，非是怀幽不肯来，而是不能来，她……”
崇光帝听了，追问道：“她怎么了？”
德妃哀哀道：“昨夜有贼人偷摸进了她的闺房，竟然、竟然心狠手辣地将她用麻绳捆住吊在了房梁上，吊了整整一夜，今日一早才被奴才们发现，放下来时，手足俱是青紫淤血，甚是吓人，皇上，此贼子太可恶了，皇宫之中竟然混进了这样可怕的人，您要为臣妾母女做主啊！”
燕明卿好悬没一下子笑出声来，她眼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又忍不住摇了摇头，心道，逼得小猫儿都咬人了。
因着燕明卿是站着的，德妃与崇光帝都看不见她面上的笑意，倒是叫对面的老太医看了个正着，他嘴角抽了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没有看见长公主的幸灾乐祸。
……
秦雪衣回了翠浓宫时，发现宫里安静得怪异，平日里做事的宫人这会儿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小鱼疑惑地看了看四周，道：“怎么连个看门的都不见了，这么躲懒，不怕管事罚么？”
秦雪衣挑了挑眉，道：“不必管他们，我们先回院子吧。”
“嗯，”小鱼跟着她往听雨苑走，才走了没多久，就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哭喊声，把她吓了一跳，惊疑道：“这是怎么了？”
秦雪衣笑眯眯道：“大约是在杀猪呢，不关咱们的事，走吧。”
西侧殿的庭院里，燕怀幽躺在软榻上，满面怒容地看着跪了满满一院子的宫人们，用虚弱的声音吩咐道：“给本宫打，狠狠地打！”
“这群没用的狗奴才！”
“啪——”又是一板子下去，直打得那太监整个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嗷了一嗓子。
燕怀幽心里仍旧是怒意冲天，要不是她手脚不便，恨不得自己冲上去亲自动手了。
她被吊在房梁上整整一夜，竟然没有一个人发觉，都是废物！
等一院子的奴仆都挨完板子被拖下去了，燕怀幽才喘了一口气，狠狠问道：“去看看秦雪衣……那个死丫头人回来了没有？”
听雨苑。
秦雪衣此时正在教小鱼打拳，将她的背一按，道：“挺直些，重心放在右脚，不然一阵风都能把你吹倒。”
“哦，”小鱼向前挥出一拳，道：“是这样吗？郡主。”
“嗯嗯，”秦雪衣满意地点点头，夸道：“有点像模像样了。”
小鱼便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秦雪衣眼睛余光扫过院子门口有一道人影过来，仿佛在探头探脑，她冲小鱼使了一个眼色，小鱼顿时会意，点了点头，立即收了拳势。
秦雪衣抱着双臂看过去，高声喝道：“什么人？！”
那黑影一缩，过了一会，才出来，原来是个小太监，他有些怕秦雪衣，畏畏缩缩地道：“郡、郡主。”
秦雪衣打量他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便道：“你鬼鬼祟祟地在我院子门口做什么？”
那小太监道：“奴才奉了三公主殿下的命，来、来看看您回来没有。”
“哦？”秦雪衣顿时笑了，道：“正好我才回来，还没来得及去探望三公主殿下，她还好吗？”
小太监支支吾吾道：“那、那郡主随奴才来。”
“郡主。”小鱼不知燕怀幽派人来，又是要作什么幺蛾子，面上露出担忧之色。
秦雪衣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道：“你乖乖在这里，我去去就来。”
小鱼固执道：“奴婢跟您一块去。”
她近来脾气也愈发拧了，秦雪衣拗不过她，只能也带着一起去了西侧殿，待看见躺在软榻上的燕怀幽，小鱼心里嘀咕道：三公主殿下这架势，也太大了吧。
燕怀幽见了秦雪衣进来，姣好的面孔一阵扭曲，她伸出手，一旁的宫婢连忙将她扶起来，岂料不小心碰到了她手腕上的伤，燕怀幽痛叫一声，反手便是一巴掌抽了过去，啪地一声分外响亮。
“狗奴才！笨手笨脚！你想害死本宫吗？”
那宫婢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跪了下去，磕头求饶不止，秦雪衣看得眉头轻皱，燕怀幽犹不解恨，冷声道：“拖下去，掌嘴！”
立即有两个太监上来，将那宫婢拖了出去，燕怀幽这才看向秦雪衣，她眼里的怒色还未散去，小鱼吓得一颤，怕她找秦雪衣的麻烦，下意识往她身边靠了靠，试图用娇小的身躯将她挡住些。
燕怀幽压根没把她看着眼中，冷笑一声，对秦雪衣道：“听说你昨儿夜不归宿，是在哪个姘头那里歇的？”
她话说得刻薄难听，显然是故意要挖苦秦雪衣，秦雪衣想了想，笑了：“我是在宿寒宫里歇的，若照三公主的意思，这姘头自然是长公主殿下了。”
燕怀幽表情一僵，脸色倏然变得难看，她按住软榻，眼神恶狠狠地盯着秦雪衣，道：“你昨夜没回翠浓宫？”
秦雪衣无辜道：“回了，只是在外面叫了半日的门，也无人来开，大晚上的天寒地冻，我就去宿寒宫了，怎么？三公主有事？”
燕怀幽直觉昨天晚上那个害她的人是秦雪衣，可她夜里宿在宿寒宫，有燕明卿护着，她下意识便有些忌惮起来。
燕怀幽紧紧盯着她，目光如刀子一般，怨毒而冰冷，她深吸一口气，道：“秦雪衣，你别得意，总有一日，本宫要让你再也笑不出来。”
秦雪衣眉头轻挑，全然没有惧色，笑眯眯道：“那我就先等着三公主了。”
燕怀幽看她那从容自若的模样，恨得牙痒痒，抬手扫落旁边的杯盏，怒骂道：“滚！给本宫滚出去！”
秦雪衣求之不得，带着小鱼麻溜跑了，临出门还不忘探头进来，笑道：“三公主行动不便，可要好好将养，切莫动气，伤了玉体可就不好了啊！”
回应她的是一个描金茶盏，砸在地上摔得粉碎，伴随着燕怀幽怒不可遏的骂声：“滚！”
秦雪衣拉着小鱼出了西侧殿，然后停下脚步，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扑哧笑了出来。
“走，咱们回去了。”
主仆二人正要往听雨苑走，却见一名宫人匆匆过来，见了秦雪衣，连忙行礼，道：“郡主，四公主殿下来了。”
他话音才落，廊柱后面便探出了一个圆乎乎的小脑袋，小脸白嫩嫩，披着一件狮子戏球的大红斗篷，一笑眼睛就弯成了小月牙，甜甜道：“长乐姐姐！”
秦雪衣一颗心顿时就化成了糖浆，小豆丁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天使了。

第31章
秦雪衣将燕薄秋抱起来，笑着问她：“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了？”
燕薄秋抱着她的脖子，乖乖道：“昨天不是说好了的么？我就来找你啦，长乐姐姐有空吗？”
秦雪衣抱着她一边走，一边道：“有空。”
燕薄秋便开心地笑起来：“太好啦！”
秦雪衣带着她去了听雨苑，到了陌生的地方，小孩儿倒也不怕，因着听雨苑面积很小，她没一会就把院子给转完了，最后站在内殿的入口，不走了。
秦雪衣以为她想进去，便问道：“秋秋是想进去看看么？”
燕薄秋摇了摇头，她背对着秦雪衣，忽然问道：“长乐姐姐不喜欢我送的礼物吗？”
“什么？”秦雪衣一开始没明白，走近了，才发现她正紧紧盯着内殿的那一座小屏风。
燕薄秋指着那屏风，道：“长乐姐姐不喜欢秋秋送的那座白牡丹屏风吗？”
秦雪衣愣了一下，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道：“不是，只是那座屏风太大了，我这里空间小，恐怕摆不开。”
燕薄秋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又问了一遍：“那姐姐喜欢秋秋送的屏风吗？”
她刻意重重地咬着字眼，秋秋送的，屏风。
秦雪衣只好答道：“喜欢。”
燕薄秋便笑起来，道：“姐姐喜欢就摆上啊，秋秋也喜欢。”
秦雪衣拗不过她，无奈道：“好，我这就让人摆上。”
那座被放在库房里好些日子的白牡丹琉璃嵌鸡血石大屏风终于重见天日，只是因为太大，内殿便显得拥挤了许多，十分突兀。
燕薄秋却很是高兴，拉着秦雪衣欣赏了好久，又道：“我还带了唢呐来，长乐姐姐教我吹吗？”
秦雪衣略有些惊讶，很快便答应道：“好啊，你若想学，我就教你，只是你年纪小，恐怕学起来很吃力。”
燕薄秋挺了挺小胸膛，道：“秋秋不怕的。”
她说完，又吩咐跟着的贴身宫婢道：“把唢呐拿来。”
那宫婢连忙取出一个匣子，打开一看，里面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两个纯金打造的唢呐，简直要闪瞎秦雪衣的眼。
西侧殿里，燕怀幽正靠在软榻上，宫婢将她的袖子挽起，小心翼翼地给她抹药，那嫩白的皮肤上，淤血青紫，肿得老高，看起来分外可怖。
正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了一阵吵闹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滴滴叭叭，断断续续的，扰得她心烦意乱，燕怀幽叫来一个宫人，没好气问道：“吵死人了，去看看是谁弄的？！”
宫人领命去了，不多时复返，那滴滴叭叭的声音还在继续，燕怀幽瞪着他道：“怎么还没停？”
宫人垂首，低声答道：“是、四公主来了。”
燕怀幽深吸了一口气，道：“她来做什么？这声音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宫人答道：“四公主在……在跟长乐郡主学吹唢呐。”
听到唢呐两个字，燕怀幽的脸顿时就绿了，她又想起昨夜的耻辱来，咬牙切齿地狠狠一拍桌子：“秦、雪、衣！”
岂料这一拍不要紧，她用力过猛，手腕上的伤口钝痛无比，燕怀幽霎时尖叫起来，吓得众人俱是一抖，连忙拥上前来。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外面那滴滴叭叭的唢呐声吹得愈发起劲了，甚是喜气洋洋。
一整个上午，翠浓宫处处都能听见那唢呐声，听到最后，燕怀幽简直要没脾气了，吩咐一个太监道：“去，去请四公主挪个地方吹。”
“是。”
那太监又去了，然而这回才到听雨苑门口，就被两个太监伸手拦了下来，道：“四公主殿下吩咐了，尔等不可入内。”
那太监辩解道：“小的是奉了三公主的命令。”
那两个大太监不为所动，斜睨了他一眼，轻蔑道：“那就请三公主自己来，你区区一个下等奴才，四公主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这话说得甚是气人，可那太监却不敢争辩，这两个人他认得，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太监，品阶比他高，如今不许他进去，他也只得退下了。
院子里，燕薄秋坐在秦雪衣身旁，托着腮帮子笑眯眯地看她吹唢呐，一曲吹完了，鼓着掌叫好，一副迷妹样儿，拼命吹嘘道：“姐姐吹得真好听！也教教秋秋吹。”
旁边的宫婢立即识趣地递上了纯金打造的唢呐，很快，那滴滴叭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穿过高高的院墙，转着弯儿传到了隔壁的西侧殿，殿里传来了怒骂声，伴随着稀里哗啦砸东西的声音，混合在一处，好不热闹。
……
宿寒宫。
燕明卿才从养心殿回来，按了按眉心，然后看见了段成玉与林白鹿站在殿外，一脸的欲言又止。
她心中有疑，道：“怎么了？”
段成玉伸出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林白鹿，示意他说，林白鹿是个好脾气，便老实开口道：“启禀殿下，今日早上，长乐郡主看见清明了。”
燕明卿正按着眉心的手指一顿，然后缓缓抬起眼来，盯着面前的两个侍卫，语气转为沉沉：“怎么回事？”
林白鹿轻咳一声，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来，简单地说，就是长乐郡主阴差阳错地提前遇见了假清明。
段成玉见燕明卿脸色不好，连忙补救道：“不过殿下放心，好在她时刻记着咱们说过的话，承认自己是清明。”
“好、在？”燕明卿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咬着这两个字眼，语气阴森森的，甚是怕人。
段成玉与林白鹿都感受到了她即将爆发的怒意，齐齐垂下头：“殿下息怒！”
燕明卿深吸了一口气，她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就差那么一句话而已，今日早上她都要向秦雪衣说明原委了，然后事情莫名就演变成了如今这种地步。
因为秦雪衣想见清明，所以当时她才鬼迷了心窍，想出这么个馊主意，准备让人去假扮清明的。
起初以为只是借个身份睡几晚罢了，谁知道事态会如此发展呢？
她不想做清明了，她只想做燕明卿。
一时之间，燕明卿简直都不知道要骂谁好了。
眼看燕明卿的情绪不稳，段成玉还有些不解，林白鹿却洞察了她的顾虑和隐忧，便提议道：“若是殿下担心，不如就趁此机会，将假清明的事彻底解决好了。”
燕明卿抬眼看向她，秾丽的眉目显得有些凛冽，她道：“此话怎讲？”
林白鹿答道：“就对长乐郡主说，清明被放出宫了，要回山阴老家，山阴距离这里有数月路程，来往信件多有不便，彼此分隔两地，郡主又远在京师，长此以往，两人之间的情分自然就淡了。”
听到自然就淡了这一句话，燕明卿的心里下意识一紧，莫名有些不舒服，然而她并没有去深究那不舒服的缘由，而是思索着林白鹿的话，迟迟不语。
段成玉此时也反应过来，劝道：“郡主若是写信给清明，殿下也可照常回复，必然不会露出破绽来。”
这话说动了燕明卿，事已至此，这似乎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可以完美地解决清明这个身份。
燕明卿扶着梨花木的圈椅，再次按了按眉心，沉思许久，才道：“白鹿，你傍晚时候再去翠浓宫一趟，就说……”
她顿了顿，心一沉，改口道：“不，让清明去。”
只有清明亲自去，这件事情才更有说服力，秦雪衣心心念念想要见清明，若是一面都不许她见，就说人被放出宫了，她必定要生出疑虑。
傍晚时候，林白鹿带着一名宫婢来到了翠浓宫外，他低声叮嘱道：“我说的事情，你都记住了？”
那宫婢连连点头：“奴婢记住了。”
林白鹿颔首，道：“长乐郡主甚是聪颖，你万不要露出纰漏了，此事若成，就会放你出宫回老家去，明白了吗？”
他比段成玉要温和许多，那假清明果然被安抚住了，定了定心神，道：“奴婢明白。”
“去吧。”
不多时，翠浓宫的大门就被叩响了，守门的宫人一脸愁色地探头出来，见外面站了一个身材高挑的陌生宫婢，便问道：“做什么的？”
假清明道：“我是宿寒宫的宫婢，今日来求见长乐郡主，还请公公通禀一声。”
听说是宿寒宫的，那守门的太监态度便好转了些，道：“且等着。”
听雨苑。
秦雪衣这时候正在带着小鱼扎马步，今天燕薄秋过来，教她吹了一上午的唢呐，腮帮子都吹酸了，等燕薄秋回去之后，这才得了空。
待宫人来禀报说，有个宿寒宫的宫婢来求见，秦雪衣眼睛顿时一亮，对小鱼道：“我去看看，你自己练着。”
小鱼才哦了一声，便见秦雪衣跑没了人影，宛如一个见到了白月光的薄情汉。
小鱼怅然若失，又老老实实地扎起马步来。
秦雪衣到了翠浓宫大门口，果然见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她笑着唤了一声：“清明！”
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道：“郡主。”
秦雪衣惊讶道：“你今日竟然得了空，真是难得。”
假清明顿了顿，才犹豫道：“奴婢来，是想告诉郡主一件事。”
秦雪衣看了看她，眼睛微弯，笑吟吟道：“什么事情，你说。”
假清明慢慢地道：“奴婢在宫里呆了许多年了，已到了出宫的年纪，过几日，奴婢就要离宫，回老家去了。”
“回老家？”秦雪衣愣住，有些失望地道：“这么快？”
“嗯，”假清明点了点头，道：“所以，特意来告知郡主一声。”
秦雪衣好一阵没说话，就在假清明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她收起眼里的失望，打起精神，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就罢了，不过……”
秦雪衣拉起她的手，笑眯眯道：“既然你都要回老家了，不如我们今日晚上再一起睡一觉吧，也算全了你我这段朋友情分。”
假清明惊得手一抖，秦雪衣却没有察觉，继续道：“我近来与你们殿下关系颇好，向她求个情，应该不成问题的。”
假清明看着她诚挚的眼神，好半天才愣愣地点头道：“好……”
她心想，来时殿下就嘱咐了，无论长乐郡主提什么要求，都只管说好，若有应付不来的，自有她在，所以……只是睡个觉而已，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第32章
宿寒宫。
听了假清明的回禀，燕明卿眉头轻皱，道：“她是这样说的？”
假清明垂首答道：“回殿下，长乐郡主是这般说的。”
燕明卿沉吟片刻，段成玉见她这般，便提议道：“殿下大可像从前那般——”
燕明卿摆了摆手，道：“她会起疑。”
所以，今夜若想真的骗过秦雪衣，必须让假清明与她一同睡。
她抬眼盯着面前的婢女，那目光实在太过凌厉，宫婢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殿下……”
燕明卿站起身来，不再多看她一眼，只是吩咐道：“就这么做吧，她夜里大约酉时三刻会来，你先做准备。”
假清明声如蚊呐：“是……”
燕明卿再未多言，大步走向门口，她高挑修长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暮色中，段成玉看了半天，疑惑地问身旁的林白鹿，道：“我怎么觉得……殿下像是不太高兴？”
林白鹿过了一会，才叹了一口气，道：“殿下是心中过意不去，毕竟要欺骗长乐郡主。”
段成玉顿了顿，安慰道：“等过了今晚，一切就会好了。”
林白鹿却没有他那般乐观，眼中透着几分忧色，道：“希望吧，可我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段成玉嗤笑一声，调侃道：“你就爱多想。”
……
酉时二刻，舍房。
既然秦雪衣都说了要来与清明同睡，必不可能在长公主的枕秋殿了，宫婢们各有舍房睡，清明身为长公主的贴身宫婢，是一等宫女，有自己独自睡的地方。
假清明正坐在灯下，颇有些惴惴不安，她不住地绞着手指，表情看似平静，小动作却透出紧张之色来。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镇静下来，心里安慰自己，只是最后再假装一回，应该不会有事，这次过后，她就放出宫回老家了。
不会有事的。
她在心里默念着，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过来，假清明的心顿时砰砰狂跳起来。
她忽然又想起了傍晚时候，见到的那位长乐郡主，眼眸明亮通透，带着笑意，却仿佛能看穿一切似的。
假清明再次紧张地抠起手指来，目光紧紧地盯着房门，门被叩响了，她的心也随之狂跳起来，一时间甚至忘了动作。
直到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冷淡的声音：“开门，是我。”
是长公主！
假清明猛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反应过来，起身去打开了门，看见燕明卿穿着一袭藏青色的衣裳，立在门口，昏黄的烛光透过门隙落在她的面孔上，眉目精致好看得仿佛谪仙。
宫婢不敢多看，立即垂首行礼道：“奴婢见过殿下。”
……
此时秦雪衣正跟着林白鹿往前走，暖黄的灯笼光芒照亮了脚下的青石砖小径，她把手揣在宽大的袖子里，抱着手炉，四下打量，笑道：“这里我曾来过。”
林白鹿便想起来，从前秦雪衣住在宿寒宫时，他和殿下几人大半夜碰见她举着油灯去爬宫婢舍房的窗户。
他也笑了笑，道：“这边偏僻，除了宫里的下人，鲜少有人来。”
正说着，才拐个弯，前面便出现了一大片房屋，大多数都灭了灯，林白鹿道：“郡主，到了。”
秦雪衣点点头，跟着他在其中一间房屋前停下，从窗纸看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仿佛没有人，林白鹿眉头轻皱，道：“怎么灭了灯，难不成她先睡下了么？”
秦雪衣一笑，道：“不妨，我与清明熟识，自己进去便可，林侍卫，今日有劳你了。”
林白鹿眼中的疑色还未散去，但听她这么说，便只能道：“郡主言重了，本是分内之事。”
秦雪衣笑眯眯地摆手道：“时候不早了，林侍卫早些休息吧。”
林白鹿颔首：“属下告退。”
他说着，便提起灯笼走了，才走了十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望去，秦雪衣已经进屋了，灯烛未亮，那种怪异的感觉仍旧在心头挥之不去。
总有些不心安……
秦雪衣进了屋子，里面黑漆漆的，唯有窗户旁透出几分微微的天光，她疑惑地叫了一声：“清明？清清？”
“这里。”
一个低着的声音回答了她，就在窗边，秦雪衣微眯起眼，终于看见了一道模糊的身影，修长高挑，很是熟悉。
她笑了，道：“我还以为你睡下了呢。”
清明答道：“没有，在等你。”
秦雪衣又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屋子里太黑，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啪嗒一声响，她疑惑道：“这是什么？”
清明没答话，只是走了过来，牵住了秦雪衣的手腕，道：“这边。”
秦雪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忽然反手把那只手给握住了，明显地感觉到手的主人一僵，很快又放松下来，清明的声音淡淡响起：“怎么了？”
秦雪衣笑眯眯道：“你过几日就要走了，我心里很舍不得你。”
清明的呼吸很明显的一滞，手甚至微微颤了一下，而后又慢慢放松下来，她道：“可以书信往来。”
秦雪衣在窗边停下，道：“那可多不方便啊。”
清明没作声，她望着黑暗中模糊的人影，眉头轻挑，道：“我从前还说，出宫以后要买个小院子，咱们一起住着么，看来是没法实现啦。”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遗憾，过了好一会，清明才慢慢地开口道：“我……会来京师看你。”
秦雪衣弯起眼笑了，道：“真的？”
黑暗之中传来一声淡淡的应答：“嗯。”
下一刻，一丝昏黄的光芒倏然闪现，慢慢地晕开来，那暖黄的光晕如浸开的水墨一般，将四周的黑暗都逐渐驱散了。
照亮了一切，也让对面原本模糊不清的暗影一点点露出原本的模样。
秦雪衣将桌上的烛台点亮，然后呼地吹灭了手里的火折子，道：“小鱼给的火折子还挺好用。”
她说着，目光顺着那藏青色的衣袍下摆一点点往上挪去，直到看见了那秾丽精致的面孔，熟悉无比，秦雪衣冷笑一声：“好玩吗？长公主殿下。”
她刻意重重地咬着字眼，说出那个燕明卿最厌恶的称呼。
秦雪衣把火折子扔在桌上，抱起胳膊绕着她转了半圈，在她背后停下，然后踮起脚尖，从她的肩膀处探出头去，姿态亲密得宛如情人，鼻尖几乎要挨上燕明卿的侧脸。
少女的眼眸黑白分明，通透明澈，她面上是笑着的，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声音轻得好似私语：“你知道我怎么发现的吗？”
燕明卿略微转过头来看着她，她的身量本就极高，几乎高出秦雪衣一个头，这么一转过来，秦雪衣的鼻尖便擦过她的脸颊，她薄薄的唇微动，声音清冷得如同玉石相撞，顺着话头问道：“怎么发现的？”
秦雪衣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弯起唇角笑，悄声道：“当然是因为，你找来的那个人，演技实在是太拙劣了，长公主殿下。”
燕明卿不语，垂眼看着她，仿佛在洗耳恭听，对于秦雪衣一次次用那个称呼恍若未闻，态度分外随和，甚至让人恍惚觉得此刻的她，十分温柔。
秦雪衣心里不知为何轻轻一颤，她退开一步，别开目光道：“我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开始觉出不对了，你知道她怎么露的马脚吗？”
“她自称奴婢。”
秦雪衣忍不住冷笑一声，道：“我与清明相识这么久，无论何时，她在我面前，都从未说过这个词。”
燕明卿的目光微动，却什么也没有说，秦雪衣原本是愤怒的，愤怒于自己真心结交的朋友竟然欺骗自己，她与她说了那么多话，甚至连同师父师兄的那些不能为人所知的过往也告诉了她，这个人却报以欺骗。
然而在面对燕明卿近乎温柔的沉默之时，秦雪衣的愤怒忽然就消散了，消散得莫名其妙，她看着对面的人，觉得有些没意思，道：“其实说来，原本也是我的错，若我那一日没有走错院子，殿下也不必要去假扮一个低等的宫婢了。”
说到这里，秦雪衣问道：“其实有一事我始终不解，殿下为何当初不承认自己就是清明呢？难道是看我被骗得好玩吗？”
燕明卿终于开口了，道：“不是。”
秦雪衣道：“那是为何？”
燕明卿袖中的手猛然握紧，她张口欲答，话到了嘴边忽然又停下来，秦雪衣等了半天，腿都站酸了，也没等到一个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道：“看来殿下是不想说了。”
秦雪衣说着，退开一步，拿起桌上的烛台，冷冰冰地笑道：“等哪一日殿下想说了，再来告诉我吧，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去了，否则翠浓宫又要闭宫门了。”
这回可没有地方收留她了，是该早早回去。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待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笑道：“有一事我忘记说了，殿下。”
燕明卿抬起头，嘴动了动，却听秦雪衣笑眯眯道：“打从我第一眼看见那个清明时，便知道她是假的了，毕竟……”
她的眼神颇为戏谑，往下一扫，停留在燕明卿的胸口位置，道：“毕竟殿下是平胸啊，您要找个假冒的，也该找个一样平的嘛。”
她说完，不等燕明卿反应，举着灯台信步离开了，再也没有回过头。
秦雪衣举着烛台走得飞快，心里还窝着一股子火，然而外面风太大，她才走出门没多久，烛台就被吹灭了，连带她心里的那股子火气也被吹没了。
其实她生气不是因为燕明卿瞒着她，也不是因为燕明卿不肯承认她是清明，而是因为那个假的清明。
瞒着她没关系，但是为什么要找一个西贝货来？
她看起来很傻吗？
傻吗？
她发誓，她以后再也不要跟这个女人睡觉了！绝不！

第33章
宿寒宫此时灯火通明，所有的宫人都被叫去了一处，不少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俱是战战兢兢的，桂嬷嬷面容冷肃地站在前面，目光如刀子一般扫视过众人，声音威严地问道：“我再问一遍，谁知道殿下去了哪里？”
假的清明缩在人群里，欲言又止，但见周围人都垂着头，她又把话咽了回去，正在这时，林白鹿走过来了，见了这么一大拨宫人，道：“桂嬷嬷，这是怎么了？”
桂嬷嬷转过身，微微颔首，道：“林侍卫，你来得正好，方才一直没有找到你，据我所知，殿下今夜未回枕秋殿，亦没去抱雪阁，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林白鹿才要回答，目光忽然一扫，看向远处，道：“殿下来了。”
桂嬷嬷抬眼看过去，果然见到燕明卿正在走来，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又道：“殿下为何没有穿斗篷？来人，快去取斗篷来。”
她说着，便快步迎了上去：“殿下，这么晚了，您去了哪里……”
桂嬷嬷的话还未说完，燕明卿就绕过了她，往前走去，桂嬷嬷一愣，紧接着脸色就白了，那是出宿寒宫的方向。
她急忙追了上去，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您要出去？”
燕明卿不理她，一味地往前走，林白鹿见了，顿时也觉得不好，他对众宫人吩咐道：“你们都散了吧。”
随即提起灯笼便大步追了上去，桂嬷嬷跟在燕明卿身后，她的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只是仍旧还追不上燕明卿。
冷冷的寒风将她宽大的袍袖吹得鼓起来，飘飘忽忽，燕明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桂嬷嬷不敢拦她，只能与林白鹿两人一路跟着。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一道朱色的高墙，远远望去，宛如一座巨大的城池，那是抱雪阁。
大门前有侍卫正在值守，见了人来，急忙垂下头行礼，只感觉到一阵冷风拂过，再悄悄转头望去时，那道藏青色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抱雪阁里的梅林依旧傲然盛放着，吐露寒芳，在夜色之中，宛如一片起伏的白色花海，极其漂亮，而燕明卿却未曾停留，大步地走了进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桂嬷嬷倏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林白鹿，质问道：“殿下已有好些日子没来抱雪阁了，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白鹿大约是猜到了什么，额上略微见了汗意，他眨了一下眼，道：“我……恐怕嬷嬷要问殿下了。”
“你——”桂嬷嬷气急，转念倏然明白过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秦雪衣？！”
林白鹿不语，桂嬷嬷冷声继续道：“今日一早有宫人来报我，说秦雪衣昨夜留宿枕秋殿，我就知道有问题。”
“我从前千叮咛万嘱咐，说过无数次，你们竟然还放任那个祸害靠近殿下！”
林白鹿忍不住抬起头，直言道：“嬷嬷，殿下的事情，我等素来不敢插手，您何不亲自去问问殿下呢？”
他素来是温和的脾气，到这个份上也有些忍不住了，坦然道：“嬷嬷，殿下如今年纪渐长，已不再是小孩子了。”
桂嬷嬷瞪着眼睛看他，竟一时语噎，最后忿然拂袖，大步踏进了梅林之中，林白鹿只能抬起头望去，那白色的梅花海中，一座楼阁影影绰绰地显露出来，他的眼里浮现出几许忧色。
桂嬷嬷站在楼阁前，绞着手帕，心焦难安地踱着步子，岂料等了半天，里面却没有传来任何动静，静悄悄的。
而越是安静，便让她越是惊惧。
桂嬷嬷终于忍不住了，抬脚上了台阶，试探着对着黑黢黢的门口叫了一声：“殿下。”
意料之中的，里面没有任何的回应，桂嬷嬷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扶着门框踏进了楼里。
若是有外人进来这里，必然要觉得奇怪，因为这屋子里光秃秃的，没什么多余的摆设，根本不像一座宫殿。
一眼望去，只有靠墙的位置放了一张桌案，一把梨花木圈椅，除此之外，就是满屋子的卷轴，各式各样的，短的有三四尺，长的甚至有一丈多，从房梁上垂挂下来，有字有画，颜色惨白惨白的，好似一条条垂落的白绫一般，那些墨色就宛如干涸的鲜血，蜿蜒攀爬。
冷风一吹，那白绫就晃悠悠地飘起来，颇是渗人，胆子稍微小一点的，恐怕会被吓到。
桂嬷嬷扶着那些字画卷轴往里面走，这楼阁很大，屋子尤其宽，风声从窗隙里吹进来，满屋子垂挂的卷轴飞舞摆动着，在夜里宛如森罗地狱。
直到她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嘎吱声，从头顶上传来，桂嬷嬷立即抬起头来，叫了一声：“殿下！”
迎面有什么东西夹杂着风声朝她砸过来，桂嬷嬷连忙退了一步，那东西便砸在了她的脚边，一阵稀里哗啦的清脆碎裂声响起，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一个声音冷厉地问道：“你是谁？”
桂嬷嬷急急道：“是奴婢啊！殿下！”
“不认识，”那原本熟悉无比的声音此刻听来竟是全然的陌生：“滚出去！”
又是一样重物砸过来，桂嬷嬷只得举起袖子遮住头脸，连连躲避，燕明卿冷声骂道：“滚出去！”
“滚！”
“哗啦——”也不知她动了哪里，那些卷轴全部掉落下来，劈头盖脸地砸了桂嬷嬷一身，好些都砸到了头脸上，她痛叫一声，只得暂且道：“殿下，奴婢这就出去，这就出去，您别急。”
她说完，便立即退出了屋子，一阵寒风迎面吹来，桂嬷嬷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痛，大约是被那些卷轴的棱角划伤了。
然而比起这微不足道的伤口，更令她忧心的则是燕明卿，才好好安生了几日，怎么突然又发病了？
燕明卿幼时的身体便不太好，夜里整宿整宿睡不着，哭闹不止，崇光帝请了不少医者，都看不出什么毛病来，只说是普通的小儿夜啼，开方子也是往温和了开，灌了不少药，却仍旧不见好。
直到遇到了陈老院判，才略有好转，他开的方子甚是管用，燕明卿每日吃一剂，便能睡得着了。
只是好景不长，等她年纪渐长，又出了别的毛病，病发时偶尔会不认得人。
然而若仅仅是像今晚这样，不认得人还算是好的了，桂嬷嬷打了一个寒战，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她尖起耳朵听楼里的动静，静悄悄的，燕明卿还在里面待着。
桂嬷嬷忧心她，就在外面徘徊转悠，守着不敢离开，直到天色将明，天边露出了鱼肚白，她才听见里面传来些许声音，是燕明卿的脚步声。
天色渐亮，那道藏青色的身影走到了门口处，抬眼看向前方白茫茫的梅花林，目光虽然还有几分恍惚，至少情绪看起来稳定了，一如既往。
桂嬷嬷心里大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唤她：“殿下？”
燕明卿动了动，终于收回目光，落在桂嬷嬷身上，她忽然问道：“嬷嬷，我是人吗？”
“还是什么怪物？”
闻言，桂嬷嬷心里顿时大痛，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道：“怎么会是怪物？殿下只是病了而已，等日后医好了，殿下就大好了。”
燕明卿垂下眼，神色看起来极其疲累，她道：“可谁会得这样的病？”
“陈院判都说没有见过这种病的，嬷嬷，”她把手按在心口的位置，道：“我这里，住了一个怪物。”
“它总有一日会出来，然后把我杀了吃下去。”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不可闻，仿佛喃喃耳语：“所以，我该怎么告诉你呢……”
……
却说秦雪衣气冲冲回到了翠浓宫，小鱼很是惊讶，道：“郡主，您不是去了宿寒宫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秦雪衣把那灭了的灯台随手放下，觉得自己今晚是专程过去找郁闷的，便道：“别提了，郡主难受。”
小鱼一听立刻紧张起来，问道：“郡主哪里难受了？要不要请太医？”
秦雪衣：……
她抬手摸了摸小鱼的头，安抚道：“算了，你早点睡觉吧，小孩子早睡早起好。”
小鱼一脸莫名，扒拉下她的手，认真道：“郡主难受，奴婢怎么能去睡觉呢？”
秦雪衣在心里抽了自己一下，然后才扬起一个笑来，道：“我就随口说说，没有哪里难受，你去睡吧。”
小鱼有些不信：“真的？可是郡主看起来……不太高兴。”
秦雪衣的笑容愈发灿烂，眼睛弯起宛如新月，语气轻快道：“怎么会？你看错啦。”
小鱼总算被敷衍走了，她临走时还扒着门框叮嘱道：“若是夜里郡主还有哪儿难受，记得叫奴婢一声，奴婢就在外间睡着呢。”
秦雪衣失笑：“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吧。”
等小鱼走了，她唇边扬起的笑才慢慢散去，秦雪衣坐了好一会，才起身脱下衣服爬上床，被子是熏过的，还带着暖意，下面铺了厚厚的褥子，摸起来也是软的，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不够舒服。
秦雪衣一连翻了几个身，直到凌晨时分还未酝酿出一丝睡意，她总是不住在脑海中回想着，她质问燕明卿时，对方那近乎温柔的沉默。
让她无比在意。
然而往日沾床就睡的秦雪衣，今天竟然破天荒地，失眠了？

第34章
宿寒宫。
燕明卿坐在圈椅中，或许是昨夜病发，未能安睡，她的面容有些苍白，眉目间透出几分倦色，她按了按眉心，对林白鹿道：“你替我去办一桩事情。”
才吩咐完，便看见林白鹿眼下略有青黑，精神也有些疲倦，昨夜他在抱雪阁外守了一整晚，燕明卿顿了顿，道：“罢了，还是让段成玉去吧，你且去休息。”
不一会，段成玉捧着手里的东西与林白鹿一道出了枕秋殿，走了一段路，他才小声问道：“昨夜我未值守，殿下怎么了？听说后来又去了抱雪阁？”
林白鹿低头看路，闻言便摇了摇头，口中答道：“具体情况，我亦不太清楚。”
段成玉问道：“是与长乐郡主有关？”
林白鹿皱了一下眉，道：“未亲眼所见，不可妄言。”
段成玉不甚在意，又道：“那便去查查，问一问那个假的清明便是了。”
林白鹿却道：“她已离开皇宫了。”
段成玉愣了一下，疑惑道：“怎么这么快？”
“嗯，”林白鹿轻轻道：“殿下一早亲自吩咐的，如今人大约已经出了京师了。”
段成玉皱着眉，喃喃自语道：“那就更奇怪了，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长乐郡主也没宿在宿寒宫里，殿下却去了抱雪阁，难道是……”
“不论发生了什么，”林白鹿停下脚步，打断了他的猜测，看着他道：“殿下没有说，我们便不知道，明白么？”
段成玉有些不耐地敷衍他：“明白了，明白了林嬷嬷。”
林白鹿也没生气，又道：“你此去翠浓宫，记得谨慎言行，特别是殿下的事情，若长乐郡主问起来，你万不要胡乱说话，免得坏了事情。”
段成玉简直服了他了，只能满口好好好，又调侃道：“林嬷嬷，您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林白鹿素来脾气好，任由他说，全没往心里去，犹豫了一下，提议道：“不如还是让我去吧。”
段成玉一听，怎么会肯？没好气道：“你看看你脸色，一副阳气亏空的样子，还是快些回去休息吧，殿下交给我的差事，要你来办算怎么回事？”
他说完，抄起手里的东西，飞快地走了，林白鹿只能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抬步往前走去。
没多久，秦雪衣便听说宿寒宫又派了人来，她出来才发现是段成玉，还带来着一件斗篷和一千两银票，秦雪衣有些疑惑，道：“段侍卫这是做什么？”
段成玉道：“这是殿下派我送来的，当初郡主托殿下代为典当首饰，这些银票都是当来的，理应交给郡主，至于斗篷……”
段成玉想了想，才道：“殿下说，上回给您的斗篷被烧了，再给您送一件来。”
他一说，秦雪衣才想起来，去万寿圣宴的时候，燕明卿还特意派人给她送了冠服来，大约是为了掩饰，还让绿玉她们说什么，是清明求情才求来的……
想到这里，秦雪衣的心情分外复杂，一时间竟说不上来感觉，她深吸一口气，问段成玉道：“我有一事，想要问问你。”
段成玉便道：“郡主请讲。”
秦雪衣便道：“殿下为什么要找人假扮清明？”
段成玉先是愣了一下，才倏然反应过来，果然如他之前猜测的那样，昨天晚上是出了事情，假清明竟被拆穿了，难怪长乐郡主会连夜离开宿寒宫，而殿下也因此事发了病。
这都是什么事啊，段成玉心里只想骂娘，又骂那个假清明没用，把一盘好好的计划全给打乱了。
正在他腹诽的时候，却听秦雪衣疑惑唤他道：“段侍卫？”
段成玉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殿下她——”
他正要解释缘由，是因为殿下的病，夜里睡不着觉，才想出找个人来白日里假扮清明，晚上她自己好跟你睡觉。
但是话刚到了嘴边，林白鹿的叮嘱冷不丁地就冒了出来：关于殿下的事情，不要胡乱说话，免得坏了事情。
段成玉只能咽下话头，摸了摸鼻子，支吾道：“此事我亦不甚清楚，郡主若想知道，不妨亲自问问殿下。”
说完，段成玉便心想，这样他总不能算是乱说话了吧？
“我知道了，”秦雪衣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回答，还笑了一下，接过银票，笑眯眯道：“辛苦段侍卫跑这一趟了，不过这斗篷就不必了，还请段侍卫带回去吧。”
段成玉听了这话，也无法，见她收下了银票，只得带着斗篷走了，回禀燕明卿时，道：“郡主执意不肯收这斗篷，属下劝不了她。”
燕明卿看了一眼那白狐狸毛的斗篷，忽然问道：“除此之外，她还与你说了什么吗？”
段成玉想了想，如实将秦雪衣的问话说来，燕明卿听罢，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表情分外平静，仿佛在思虑着什么。
她问道：“你是如何答的？”
段成玉立即道：“属下并未将殿下的病情告知郡主，只说并不清楚其中内情。”
燕明卿忽然伸手扶了一下额，段成玉见她如此，不由提起心来，道：“殿下？”
好一阵后，燕明卿才无力地摆了摆手：“没事，你下去吧。”
段成玉这才一头雾水地退下了，待下午回了舍房，林白鹿已醒了，他便将此事说来，林白鹿也是大是扶额，道：“你就没有从中调和几句吗？便是替殿下辩解几句也好。”
段成玉莫名道：“不是你叮嘱了，不要将殿下的事情说出去的？再说了，若是辩解，岂不是要将殿下的病告知长乐郡主？”
他道：“此等大事，我怎么能乱说？”
林白鹿便闭了嘴，良久才又叹了一口气，道：“罢了。”
翠浓宫里，秦雪衣一边扎着马步，一边有些走神，小鱼频频看她，但见她垂着眼，神色有些思虑，便忍不住开口道：“郡主，郡主？”
“嗯？”秦雪衣这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小鱼担忧道：“是郡主怎么了？奴婢看您一个下午都不太高兴的样子。”
连个笑都没有，实在有些反常了点。
秦雪衣收了势，站直身子，她今日心情确实不佳，本以为段成玉奉了燕明卿的命令过来送银票，也是带着解释来的，却没想到是她多想了，人家还是什么都懒得说。
想到这里，秦雪衣便觉得有些烦闷，连拳也不想打了，她的性子素来乐观，鲜少有如此纠结的时候，就好像有一团棉花堵在心口似的，让她难受不已。
都不像秦雪衣了。
她拍了拍脸，深深呼吸，而后又吐气，往复三次，才下定决心，对小鱼道：“我想离开皇宫。”
小鱼愣住，一脸懵然：“啊？”
秦雪衣觉得这里太压抑了，德妃和燕怀幽天天给她添堵使绊子，以往她还有清明，有燕明卿，倒也觉得尚能忍受，但是从昨夜开始，清明没有了，燕明卿也成了添堵的人之一。
秦雪衣觉得自己过得太难了，她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为难自己？
她看着面露紧张之色的小鱼，道：“你放心，我走的时候也会将你带上，这样翠浓宫的人就不会欺负你了。”
小鱼顿时露出笑来，大力点头：“好！”
……
养心殿。
崇光帝正站在靠窗的御案前，手里提着笔，正在端详案上摆着的一副画，画上是一个美人，穿着一袭素色的衫裙，发髻高挽，舞姿婀娜，微微侧着脸，侧容精致漂亮得宛如谪仙，眼若桃花，笑靥动人，气质清丽若雪上白梅盛放。
崇光帝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良久之后，才拿起笔，在朱砂碟中蘸了蘸，往那美人的眼角轻轻一点，便是一枚朱砂痣。
美人顷刻间便有了灵气，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上跃然而出，栩栩如生，甚至她眼底的笑意也愈发明晰了，甚是动人。
崇光帝目露痴迷之色，他忍不住轻轻抚摸着那美人的脸，动作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惊动了她一般。
寂静的大殿里，他悄悄地，低若无声地唤着那个熟悉无比的名字：“烟、暝……”
这两个字如此美好，却宛如深深镌刻在他心中的疤痕，念起来时既是欢喜，又是痛苦，既是希冀，又是心若死灰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宫人垂首进来，道：“殿下，宿寒宫的桂嬷嬷求见。”
崇光帝伸手将那桌案上的画轻轻卷起来，口中道：“让她进来。”
“是。”
桂嬷嬷进殿时，崇光帝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卷画轴放在多宝阁上，那里有几格已经塞得满满的，都是画轴，密密麻麻，数量颇是惊人。
桂嬷嬷没敢多看，埋头跪了下去：“奴婢参见皇上。”
崇光帝转过身来，随意摆手，道：“起来吧，你来见朕，是明卿又有什么事吗？”
桂嬷嬷抬起头来，道：“启禀皇上，确实是有关殿下，他昨夜又发病了。”
崇光帝眉头顿时紧皱，眼里露出担忧之色来：“怎么样，请陈太医看了吗？”
桂嬷嬷道：“殿下不愿意看太医，奴婢苦劝无果。”
崇光帝的眉心皱得愈发紧了，他沉吟道：“朕这就派人前去请了觉大师来皇宫。”
桂嬷嬷又道：“皇上，有一事，奴婢不得不说。”
崇光帝便道：“什么事，你且说来。”
桂嬷嬷道：“昨夜殿下发病，实是因为长乐郡主的缘故。”
崇光帝怔了一下，不解道：“这与长乐有什么关系？”
桂嬷嬷便磕了一个头，道：“殿下如今病情不好，昨夜又与长乐郡主有了矛盾，这才会病发，一次倒也罢了，但若长此以往，恐怕于殿下的病情大是不利，奴婢恳请皇上，将长乐郡主遣出宫去，另建府邸。”
崇光帝的眉头再次轻皱起来，道：“可朕前两日在宴上，还见明卿与长乐坐在一处，两人看起来关系颇好，为何会突然生了矛盾？”
桂嬷嬷道：“其内情奴婢亦不甚清楚，问了殿下，可殿下的性子皇上也知道的，有什么事情喜欢闷着不说，奴婢无计可施，只是殿下的病情要紧，身边岂能有这样一个变故在？”
崇光帝沉吟片刻，桂嬷嬷见他良久不语，心里登时凉了大半，觉得他大约又想起了那个苏烟暝，对秦雪衣生出了维护之意，不肯遣她出宫。
想到这里，她顿时悲从中来，心中愈发痛恨起那一对母女了。
果然，崇光帝想了想，道：“此事尚不清楚内情，然而以朕看来，既是因为长乐的缘故，明卿昨夜才会病发，那是否要让她出宫建府，还当问过明卿的意思才行，若她不愿意长乐在宫里，朕自当让长乐出宫去。”
他才说完，便见又有一名宫人进来，禀道：“启禀皇上，长乐郡主求见。”

第35章
从前秦雪衣也有出宫的打算，但她原本是想找个人帮自己说说情，这样成功的几率也大一点。
后来在万寿圣宴上见到了崇光帝，秦雪衣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崇光帝对自己的善意，这个皇帝看起来不像难说话的样子。
若她向皇帝提出要出宫去，有很大可能崇光帝会答应。
所以今天她一下定决心，就直接过来面圣了。
然而一进养心殿，秦雪衣就看见了一个熟人，桂嬷嬷竟然也在这里，她跪在地上，朝这边递过来的目光里带着不善，甚至是厌恶的。
对于她莫名其妙的敌意，秦雪衣一直想不明白，不过她也不是那种喜欢深究的人，便不再理会，先是向崇光帝行礼：“臣女见过皇上。”
崇光帝的表情透着几分温和，道：“免礼平身，倒是头一回你主动来见朕，是有什么事情？”
秦雪衣答道：“确实有一事，想求皇上答应。”
崇光帝便道：“你且说来。”
秦雪衣道：“臣女自小在皇宫长大，深受皇恩十数年，对皇上与娘娘一直十分感激，只是臣女如今年纪渐长，再住在皇宫里，恐怕多有不便，今日来是想恳请皇上，让臣女出宫去。”
这话说出来，崇光帝便又怔了一下，旁边的桂嬷嬷听了顿时心花怒放，两眼放光，忍不住抬起头盯着崇光帝，恨不得自己替他答允下来。
崇光帝犹豫了片刻，道：“你是自己想要离宫么？”
秦雪衣答道：“是。”
崇光帝又道：“朕听说，你昨日与明卿生了些龃龉，可是因为此事，所以才想出宫？”
秦雪衣没想到消息传得那么快，愣了愣，才道：“回禀皇上，非是因为此事，原本臣女早有打算了，只是今日才敢前来，请求皇上恩准。”
崇光帝背着手，踱了两步，又看了看她，秦雪衣低垂着眼，她与她的母亲很像，像到崇光帝竟生出几分恍惚来，大约是他沉默得太久，秦雪衣不由悄悄抬起头来往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很是灵动，却又不像她的母亲了，崇光帝终于回过神来，他顿了片刻，才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朕便答应你了，稍后会派内务府去安排府邸事宜，定了之后，再择个吉日良辰，你便迁过去吧。”
居然有房子分配，还有这种好事？秦雪衣顿时高兴起来，心里原本堆积的郁闷仿佛也散了许多，她笑时眼睛弯弯如新月，道：“臣女谢过皇上恩典。”
崇光帝也笑了笑，只是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勉强和悲伤，他道：“日后若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朕，朕会替你做主的。”
旁边的桂嬷嬷是通体舒泰，这会儿听见崇光帝的这句话，也不像往常那样心里发堵了，她恨不得内务府现在就安排好府邸，赶紧让秦雪衣迁出去，越快越好，离她的殿下越远越好。
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入皇宫了。
桂嬷嬷心情舒畅，连与秦雪衣一并离开养心殿的时候，她都没再说什么挖苦难听的话，步履如风，回了宿寒宫。
她面上带着明显的笑意，一路上的宫人们见她如此，都忍不住要看看今日的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桂嬷嬷居然在笑？
段成玉咬着一个果子走过来，正好跟桂嬷嬷打了一个照面，便好奇道：“嬷嬷今日遇见了什么好事？这么高兴？”
桂嬷嬷笑了笑，道：“不算什么好事，只是了却了一桩心事罢了。”
段成玉愈发好奇了：“什么心事？”
桂嬷嬷觉得告诉他也无妨，便道：“翠浓宫的那位，过些日子就要出宫建府了，日后想是再难回皇宫，离着咱们殿下远远的最好。”
她说完，又道：“我还有事要忙，就先不耽搁了。”
桂嬷嬷走后，段成玉震惊地看着她背影轻快地远去，嘴里的果子都忘了咀嚼。
长乐郡主要出宫建府？！
那他们的主子怎么办？
意识到事态变麻烦的段成玉连忙扔掉吃了一半的果子，跑去找了林白鹿，把事情一说，道：“长乐郡主要是真走了，咱们殿下可怎么办？”
林白鹿也是愣了一下，道：“怎么会如此？”
段成玉道：“原本我还想着只要长乐郡主在宫里，无论怎么样都能想个法子缓和她与殿下的关系，可若她出了宫，日后想再做点什么就难了。”
林白鹿轻皱起眉，道：“确实是有些麻烦了。”
正在这时，殿内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一道藏青色的身影出现在门边，燕明卿看着自己的两个侍卫，道：“怎么了，你们在说什么？”
段成玉与林白鹿对视了一眼，燕明卿似乎看出了什么来，便道：“回话。”
段成玉拿手肘捅了捅林白鹿，示意他开口，林白鹿便只得把从桂嬷嬷处听来的消息说了，见燕明卿的脸色沉沉，不甚好看，便又道：“若殿下不想让她走，可以去见皇上，说——”
“为什么不让她走？”燕明卿的神色很快恢复了平静，淡淡地道：“她一早就想要走了，我何必拦她？”
说完，她便转身进了殿内，头也不回地命令道：“谁也不许去见父皇。”
段成玉与林白鹿两人面面相觑，皆是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无奈，谁也想不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却说秦雪衣才回翠浓宫，便看见坤宁宫的人来了，挤在她那个小院子里，因为人太多，差点站不下了。
燕薄秋正捧着小脸坐在秋千上，百无聊赖地数着房檐上的瓦片，见她来了，眼睛登时一亮，跳下秋千朝秦雪衣跑过来，嘴里叫道：“长乐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秦雪衣怕她摔倒，连忙把手炉塞给小鱼，将小豆丁接在了怀里，笑着道：“你怎么来了？”
燕薄秋笑容灿烂道：“我来找你玩，长乐姐姐，你去了哪里？”
秦雪衣抱着她往屋子里走，答道：“去见了皇上，你今日还学唢呐么？”
燕薄秋大力点头：“嗯嗯，要学要学！”
秦雪衣轻轻捏了捏她嫩白的小脸蛋，笑眯眯道：“以后我的衣钵就传给你了，你该叫我师父。”
燕薄秋睁大眼睛，眨了眨，果然听话地叫了一声师父，脆生生的，直听得秦雪衣心都要化了，忍不住亲了亲她的小脸：“秋秋好乖呀。”
燕薄秋原本白嫩嫩的脸蛋倏然通红，她立即捂住脸，害羞地道：“你怎么……怎么亲秋秋呀？”
小模样太萌了，秦雪衣登时笑了起来，又捏了捏她的脸，夸道：“因为秋秋可爱啊。”
听了这话，燕薄秋便抱着她的脖子，也用力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还带着响，笑得眼睛弯成了小月牙：“姐姐也可爱！”
秦雪衣简直太喜欢她了，燕薄秋缠着她吹了一下午的唢呐，整个翠浓宫都传遍了滴滴叭叭的声音，所有的宫人听得生无可恋，有的甚至拿了棉花塞住了耳朵。
燕薄秋这几日常来，唢呐声便一直不断，一吹就是一下午，燕怀幽也没法找秦雪衣的麻烦，但是这声音吵得她烦不胜烦，夜里睡觉都能梦见那唢呐的声音，堪称噩梦。
后来几日，燕怀幽就不在宫里了，大约是被烦得走了。
这日下午，燕薄秋被一群宫人簇拥着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在经过御花园的时候，见着前面有一棵树开了几朵花，那花甚是罕见，竟然是淡淡的青色，密密的花蕊拥成一簇，散发出淡淡的冷香，分外好闻。
燕薄秋凑过去看了几眼，随行的宫人见她感兴趣，便立即解释道：“这是梧州那边特有的绿萼梅，极其罕见，殿下若是喜欢，可以派人种一些在坤宁宫里。”
燕薄秋却道：“它怎么才开了几朵？”
宫人答道：“如今花期才近，开得不好，等再过些日子就全开了。”
燕薄秋聚精会神地看了一会，那宫人以为她喜欢，便讨好道：“殿下，这些都是花苞，奴婢给您折几枝下来，插在玉瓶里用水养着，等明日一早就能开了。”
她说着就要去折，然而没想到燕薄秋竟然不高兴了，用力踢了她一脚，生气地道：“谁许你乱折的？！”
那宫婢怎料她突然翻脸？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噗通跪在地上求饶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燕薄秋怒气冲冲道：“谁再敢折，本宫就打他的板子！”
众宫人不敢忤逆她，立即喏喏应是，燕薄秋这才又看向那树绿萼梅，命令道：“你们派人在这里盯着，等什么时候全开了，我就叫长乐姐姐一起来看。”
众人俱是应下，过了一会，才有一个宫人颤着声音提醒道：“殿、殿下，可长乐郡主她，她过些日子就要出宫建府了。”
“出宫建府？”燕薄秋顿时愣在了原地，过了一会才道：“谁说的？”
无人应答，燕薄秋的小脸上渐渐浮现怒意，瞪着刚刚开口的那个宫人道：“你再说一遍？！”
那宫人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怪自己多嘴，连忙跪下，磕头道：“回殿下，是，是内务府那边的消息，说皇上已经恩准了，内务府在替长乐郡主挑府邸了，若有合适的，不日就能迁入。”
“她没告诉我！”燕薄秋生气了，缀满了珍珠和宝石的小鞋子用力跺着地面，她愤愤地高声道：“我不许她搬走！她搬走了谁陪我玩？我要去找母后和父皇！”
旁边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她要搬走，关你什么事情？”
这声音一出来，众人俱惊，燕薄秋抬起头看去，只见一道藏青色的身影自花木后转了出来，那人身形高挑修长，眉眼精致漂亮，神色透出几分清冷之意，甚至于有些冷冽，竟然是燕明卿。
燕薄秋退了一步，很快她意识到这是示弱，连忙又站住，昂起头盯着她，大声反驳道：“我不管！我就是不许！”
燕明卿冷笑一声，道：“你算哪根葱？你说的话管用？”
一向清冷淡漠的长公主竟然和才刚满五岁的四公主当场吵了起来，顿时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第36章
燕薄秋气呼呼地瞪着对面高她两个身子的燕明卿，她年纪小，懂得也不多，自然是吵不过对方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我不许，不可以，我要告诉父皇母后。
燕明卿还能翻着花样反驳她，最后燕薄秋一个字也嚷嚷不出来了，就使劲瞪她，气急了冲过去就要咬她的手，岂料下一刻，她的身子蓦然腾空，整个人就被燕明卿给拎了起来。
燕薄秋吓得一个哆嗦，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两条小短腿不住地踢腾，小脸憋得通红，愤愤骂道：“你放开我！”
燕明卿全不理会，提着她，把只有膝盖高的小豆丁给挂在了那棵绿萼梅树上，燕薄秋吓得有些发愣，连忙伸出短短的小胳膊把树枝给死死搂住了，生怕掉下去。
燕明卿退开一步，打量她一眼，淡淡道：“你最好不要去找你的母后和父皇，若她走不了，我就把你吊起来，挂在皇宫的大门口，让整个京师的人都能看见你。”
燕薄秋呆呆地看着她，长这么大都是她威胁别人，还从没被人这么威胁过，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等回过神时，燕明卿已经走了，她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燕薄秋一边使劲哭，还一边骂那些呆立在一旁的宫人们：“狗奴才呜呜呜……还愣着干什么呜呜呜……快抱本宫下来呜呜呜……”
隔得老远还能听见后面传来四公主的哭声，段成玉与林白鹿走在后面，彼此对望了一眼，皆是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震惊之色。
他们殿下竟然会吵架，还是跟一个小奶娃娃吵，这传出去谁会信？
……
养心殿。
崇光帝微微阖着眼，靠在榻边，耳畔传来淙淙如流水一般的琴音，悦耳动听，他的手指也一下一下地应和着那琴音，听到兴起处，还会作捻挑按抹状，像是他在抚琴一般。
一曲罢了，余音犹绕不散，过了许久，旁边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皇上。”
崇光帝这才睁开了眼，仿佛才从那悠远的琴音中回过神来，他道：“你弹的这首，倒有些别的不同感觉。”
德妃垂下眼，她知道这个不同的感觉是什么意思，是不像苏烟暝。
她微微笑道：“是臣妾琴技不精，请皇上恕罪。”
崇光帝没接话，他的视线浮在虚空，仿佛在想别的事情，心思不在此处，他时常如此，德妃已习惯了，她推开琴起身，欲言又止道：“皇上……”
崇光帝看向她，道：“爱妃有事要与朕说？”
德妃轻轻咬了咬下唇，犹豫道：“臣妾听说，长乐要离宫，皇上已恩准了她？”
“原来是这事，”崇光帝颔首道：“她亲自来求朕，朕便答应了，她如今已经及笄，派几个老成会做事的宫人跟着，想是无碍，你不必担心她。”
德妃在他身边坐下，忧心忡忡道：“毕竟是在身边养了这许多年，臣妾怎么能不担心？”
崇光帝叹了一口气，道：“可她来求朕，朕……”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朕心里亏欠她，便忍不住什么都想答应她。”
说到这里，崇光帝便站起身来，负手看向窗外，道：“这些年来，朕一直不敢见她，因为每次见到，都会想起——”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他猛地闭上了双眼，面上浮现出痛苦与懊悔之色来，德妃见了，紧紧咬住了下唇。
崇光帝最后睁开眼，低声道：“让她出了宫也好，这样……”
朕心里也不会那样愧疚了。
……
冬日越来越冷，时间渐渐过去，转眼一年就走到了头，元旦要到了，宫里的年味也浓了起来。
虽然崇光帝答应了让秦雪衣搬出宫去，但是因为年底的事情太多，内务府实在是忙不过来，特意派了人来向秦雪衣说了一声，带着些请罪的意思，毕竟是崇光帝亲自下的命令，无人敢慢待，礼部那边也定了日子，择了一个良辰吉日，就在正月十八。
内务府的人过来时，还带了数个箱子来，赔着笑道：“郡主的冠服已做好了，今日赶着给您送过来，前些日子那些狗奴才都给忙忘了，奴才已狠狠罚过他们了，还请郡主饶了他们这一回。”
他说完，就让人把那些箱子一一打开，里面果然摆放着冠服，珠花，金钗等等物事，秦雪衣看了之后，立即便想起当初万寿圣宴前夕，燕明卿派绿玉送过来的冠服。
只穿过一回，小鱼将那些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存放起来了，再看见内务府送过来的这些，秦雪衣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无比复杂。
自从那一夜到如今，已有近十日时间，宿寒宫却再没有话传过来，更别说燕明卿了，皇宫这么大，秦雪衣又不常出去，她们甚至一面都未见到。
内务府的人走后，秦雪衣才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那些被压在心底的情绪又涌了上来，翻腾不休，好像沉淀的泥沙，搅混了一潭水。
小鱼担忧地看着她，道：“郡主怎么不高兴了？”
秦雪衣倒在榻上，两眼盯着房梁，喃喃道：“没有啊，我高兴着呢。”
小鱼道：“您瞧着就是不高兴，骗奴婢呢。”
秦雪衣便伸手盖住了眼睛，长叹一口气：“真好，小鱼长大了，连我骗你都看得出来了。”
小鱼：……
她见秦雪衣是真的心情不好，便不敢再打扰她，默默地去收拾内务府送来的新冠服了，收着收着，她便觉得这一套没长公主送的那套好，绣花不够精致，珠花也没那么重，就连上面的金片都薄了不少。
小鱼正挑剔着，却听身后冷不丁传来了秦雪衣的声音，道：“你说我要把那一套冠服退还给她吗？”
小鱼吓了一跳，道：“退给谁？长公主吗？”
秦雪衣抠了一下袖角，没等小鱼回答，又自顾自道：“不还了，反正是她送给我的，哪有给了人还要回去的道理？”
更重要的是，若真的还回去了，两人从此就仿佛再无交集了一样。
秦雪衣不想这样，趴在榻上翻了一个身，觉得人生多艰，她性格一向利索干脆，但是万万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难办的事情，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都怪燕明卿，她这辈子头一次这么纠结。
宿寒宫。
林白鹿与段成玉站在廊下值守，却见桂嬷嬷带着几名宫婢过来了，她看了看紧闭的殿门，问道：“殿下今日都未出来？”
林白鹿点点头，答道：“是，一整日都没出门，我已去上书房告知过刘太傅了。”
桂嬷嬷忧心忡忡道：“怎么突然这样了……”
而更令她忧虑的是，这情形似曾相识，上一回燕明卿像言言这样好几日闭门不出还是在他十岁那年，第一次发病的时候。
那一次发病足足折腾了三日三夜，就连崇光帝都被惊动了。
这一次就仿佛是山雨欲来一般，桂嬷嬷看着那紧紧闭合的殿门，心里沉甸甸好似压了一块大石，冥冥之中，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段成玉问道：“嬷嬷要见殿下？”
桂嬷嬷道：“殿下今日的药还未饮，我派人煎好送了过来。”
她说着略微侧了侧身，后面的婢女手里的朱漆雕花托盘中，正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不适。
这几日燕明卿无法入睡，桂嬷嬷只能又请了陈太医过来看诊，因着之前的药不管用了，他重新另开了一个方子，药也从一日一服，变成了一日两服。
林白鹿看了看那汤药，微微颔首，让开了路，道：“嬷嬷请。”
桂嬷嬷到了殿门前，轻轻叩门，唤道：“殿下，是奴婢，您该服药了。”
过了许久，里面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殿门随之吱呀一声开了，天光自缝隙间斜斜照了进去，落在了燕明卿的身上。
她有些不适应地略微眯起眼来，头发散落着，眉目间透着几许疲倦，仿佛还未睡醒。
桂嬷嬷回头示意，那端着汤药的宫婢连忙上前，药独有的清苦气味随即扑面而来，燕明卿好看的面容上浮现几许烦躁之意，紧紧皱起眉头来。
这个表情太熟悉了，熟悉得桂嬷嬷心里一颤，她几乎疑心燕明卿下一刻就要把那碗药给打翻。
岂料燕明卿深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压下了心头的躁乱，直到表情恢复如初，才伸手端起了那碗汤药，看也不看，一气儿喝了。
桂嬷嬷这才放松下来，注意到燕明卿的脸色有些苍白，精神不振，眼中甚至带着几分阴郁之色，遂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今日睡得如何？”
过了一会，燕明卿才平静道：“好。”
只说了这一个字，她就退回了殿内，伸手把门合上了，天光被尽数遮住，四周霎时间昏暗下来，如水一般将她整个密密地包裹住，令人喘不过气。
燕明卿在原地站了许久，才一步步往床榻的方向走过去，她确实还好，没有发病，没有失去意识，那只蛰伏的怪物也还没有出来，没有杀死她。
她表情分外漠然，突然停下脚步，把手按在了心口的位置，想道，若是她先一步把那只怪物杀死了，病是不是就要好了？
殿内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门外的桂嬷嬷与林白鹿等人俱是一惊：“殿下！”
待他们不顾一切破门而入时，却见燕明卿正半跪于地，手里捏着一块碎瓷片，抬头朝他们看来，神色却意外地平静：“何以如此惊慌？”
桂嬷嬷吓得魂魄都要飞出去了，她死死盯着燕明卿手中的瓷片，好半天才答道：“奴婢、奴婢就是有些担心……”
“刚刚不慎碰到了花瓶，”燕明卿将瓷片扔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淡淡地道：“嬷嬷派人收拾一下吧。”
“是，是，”桂嬷嬷惊魂未定道：“这种事情，奴婢来做便是了，殿下站远些，万万别伤到了。”
燕明卿不置可否，果然起身出去了，林白鹿立即跟了上去，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桂嬷嬷才大松了一口气，锐利的目光盯紧段成玉，问道：“段侍卫，你老实告诉我，当初夜里陪着殿下说话睡觉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第37章
大殿里，崇光帝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棋子，一下一下地轻敲着棋盘，对着残局，眼中露出深思之色。
门外有个宫人轻手轻脚进来，行礼道：“启禀皇上，了觉大师已入宫了。”
闻言，崇光帝神色一振，立即坐直了身子，将棋子扔入棋盅，吩咐道：“请大师入殿，令派人速去宿寒宫，请长公主过来。”
宫人不敢耽搁，连忙去了，崇光帝站起身来，去了前殿，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紧接着一个身着缁衣僧人入了殿。
他见了崇光帝，立即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崇光帝迎上去，道：“数年不见，大师仍旧精神矍铄，不减当初。”
那僧人便道：“陛下亦然。”
两人相视一眼，俱是笑了起来，崇光帝让人给了觉大师看座，有宫人奉了香茶上来，又恭敬退下。
了觉大师看上去中等年纪，五官很是平平，若未剃度着僧衣，恐怕没人看得出这会是一个出家多年的和尚，更没人知道，他的年纪甚至比崇光帝还要长，今年已六十有八，看上去却还如在壮年。
大师的眉目间带着几分温蔼之意，叫人见了便觉得很舒服，愿意与他交谈，有个说法，是说人生佛相。
崇光帝对了觉大师很是尊敬，寒暄了几句近况之后，这才提起正事：“朕今日请大师入宫来的缘由，大师恐怕也已知道了。”
了觉大师明悟道：“是长公主殿下的事情？”
崇光帝颔首，摒退宫人之后，才道：“大师当年说的凶灾，如今已过了十七年，不知避过去了没有？”
了觉大师手中拨着佛珠，微微阖上眼，面露沉思之色，崇光帝见状便不再出声，静静等待着。
十七年前，正好是长公主燕明卿出生的那一年，孝嘉前皇后生下了燕明卿之后，便撒手人寰，香消玉殒。
她生下的，乃是一位皇子。
这是她为崇光帝生的第三位皇子，前面还有大皇子与二皇子，然而都不足月，便早早夭折了，崇光帝大为悲痛，太医说，这是娘胎里带的病，治不了。
孝嘉皇后此后一直郁郁，身体不太康健，待生下燕明卿时，骤然出血，情势危急，崇光帝顾不得宫人阻拦，执意冲入了殿内。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孝嘉皇后原本如死灰一般的目光重新又燃起了希冀，她用尽全身力气，伸手抓住崇光帝的袖摆，气息微弱地哀求着他，要她的这个孩子活下来。
崇光帝心里悔恨难当，眼中含泪，连连点头答应，孝嘉皇后这才闭了眼，溘然长逝。
结发夫妻十数年，缘尽于此，崇光帝自责难抑，从此往后，便彻底断了对苏烟暝的念想。
然而孝嘉皇后的这个孩子，一出生之后，情况便不太妙，如他两个早夭的兄长，没几日就患上了怪病，高热不退，夜夜啼哭不止，吃什么都会呕吐出来，饿得狠了才能勉强灌进去一些，太医们皆是束手无策，只能竭力救治，但并无什么效果。
所有人都知道，这病是治不好的，若是能治，早先的大皇子与二皇子又怎么会夭折？
崇光帝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生怕出什么事情，夜里都不敢睡，守在旁边不离开。
皇帝尚如此，宫人与太医们就愈不敢掉以轻心，战战兢兢地看护着这柔弱的苗儿，希望能熬过第一个月。
岂料皇子的病情每况愈下，第一个月底还没到，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有宫人多嘴说或是有妖邪作祟，崇光帝本就心急如焚，听了之后病急乱投医，甚至请了方士道人入宫来，驱妖作法。
然而一通折腾之后，并没有什么效果，小皇子病得更重，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崇光帝这才意识到那些方士道人都是江湖骗子，一怒之下，尽数斩杀了。
才刚刚杀完，菜市口的血还未干，又有一个人主动找了上来，这个人就是了觉大师。
他看了奄奄一息的小皇子之后，对崇光帝道：非是妖邪，乃是灾祸，他注定有此一祸，只能避开。
崇光帝急问：如何避？
了觉大师道：若做女儿养，便能暂避，但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
就如他所说，待替小皇子换上女孩装束之后，又写了新的玉牒，将小皇子写作公主，是夜，原本一直反复的高热便退了，小皇子也能开始进食了。
自此往后，崇光帝对外一律只说孝嘉皇后生了一对龙凤胎，皇子已经夭折了，活下来的这个是公主，然而知道事情真相的，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人，守口如瓶至今日。
殿外传来宫人通禀：“长公主殿下到了。”
崇光帝立即道：“让她进来。”
燕明卿入了殿，一眼便看见了坐着的僧人，她眉头轻微动了一下，目光平平扫过，对崇光帝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崇光帝摆了摆手，道：“来见过了觉大师。”
燕明卿看着那和蔼笑着的僧人，压下心底涌起的躁乱之意，平静地道：“了觉大师。”
了觉大师打量着她，好在他态度甚是温和，并不让人觉得冒犯，否则以燕明卿此时的烦躁状态，会发生什么事情就说不定了。
了觉大师笑呵呵道：“好久不见，殿下已长大了。”
燕明卿上一回见他时，还是在七年前，他第一次发病，把崇光帝给吓到了，连夜派人去找了觉大师来京师。
燕明卿聪明早慧，自幼时起就知道，自己与别人不同，他明明是个男儿，却偏偏要梳女孩的头发，穿女孩的衣服，还不能叫别人知道，问起桂嬷嬷时，她说这都是了觉大师的意思。
起初他是厌恨这个了觉大师的，随着年纪渐长，当年的事情也了解了一些，那些厌恨便散了，只是下意识地对这个了觉大师不喜。
崇光帝将燕明卿近日的情况说了，忧心问道：“大师，他的病情是否又恶劣了……”
岂料了觉大师打量完燕明卿，竟然笑呵呵道：“殿下如今好得很啊。”
“好？”崇光帝见他神色轻松，不似玩笑，疑惑道：“可他近来病发次数似乎有些频繁。”
了觉大师一边拨弄着佛珠，一边笑着看燕明卿，道：“皇上是慈父心切，但照贫僧看来，灾祸有破解的迹象，若是不出意外，殿下日后会越来越好的。”
崇光帝听了顿时大喜，道：“真如大师所说，那是再好不过了，倘若吾儿能一朝痊愈，朕必于四海之内，广建庙宇，捐献香火，并亲自礼佛。”
了觉大师长念了一声佛号，燕明卿面上依旧淡淡的，无甚表情，他眼底也毫无波动，像是并不相信了觉大师的说辞。
崇光帝心情颇好，又与了觉大师谈了一下午的话，才对燕明卿道：“大师要出宫去，你送一送他。”
燕明卿颔首，站起身来，与了觉大师一道出了大殿，临走时，了觉大师抬起头，看着崇光帝，良久不语。
崇光帝见他如此，不由面露疑惑道：“大师还有事情？”
了觉大师叹了一口气：“阿弥陀佛，陛下还需多多注意身体，凡事皆是过往云烟，唯有眼前人与眼前事，才是最重要的。”
崇光帝一怔，才微微笑起来，道：“大师的话，朕记下了。”
了觉大师又诵了一声佛号，低头跨过门槛，与燕明卿一道出去了，才刚刚出得大门，游廊上便碰见了一行人，十数名宫人簇拥着一名宫装丽人过来，那女子眉目秀致，气质沉静，正是皇后上官氏。
她手中牵着皇子燕涿，待看见了觉大师，显然是有些意外，停下脚步道：“这位是……”
了觉大师也停下，诵了一声佛号，有礼地道：“贫僧了觉，见过皇后娘娘。”
后面的太监连忙迎上去来，与皇后道：“娘娘，这位是了觉大师，皇上特意请他入宫讲解佛法。”
皇后面上露出了然之色，道：“原来如此，大师有礼了，请。”
她说完，身后的宫人便纷纷退开，让出一条路来，了觉大师打了一个稽首，这才跟着燕明卿往前走，临行时还低头看了一眼，皇后手里牵着的小皇子燕涿，此时正一下一下地踢着地上的青石板，毫无所觉。
等出了养心殿的范围，了觉大师才道：“殿下请留步吧，贫僧自行出宫去便可。”
燕明卿停了下来，也不坚持，吩咐宫人道：“你们送大师出宫，不可怠慢。”
宫人们连忙应下，了觉大师又叫住燕明卿，笑呵呵道：“多年不见殿下，贫僧这里有一样东西，想要送给殿下。”
他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来，那纸包是叠在一起的，上面隐约有金色的纹路，不知画了什么东西。
燕明卿顿了一下，才接过来，了觉大师双手合十，笑着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殿下，贫僧先走了，后会有期。”
燕明卿目送身着缁衣的僧人随着宫人走远了，这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张黄纸，被裁成得整整齐齐，上面画满了金色的线条，凌乱无比，如同稚童的信手涂鸦。
这个了觉大师实在是奇怪，燕明卿不禁皱起眉来。
暮色天寒，正是傍晚时候，了觉大师跟着宫人穿过御花园，远处传来了小孩儿的嬉笑声，脆生生的，叫人听了心情便明朗起来。
了觉大师转头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娃娃，头顶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正一蹦一蹦地踢着毽子，陪着她踢毽子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了一袭艾绿色的衫裙，身姿纤细，动作分外灵活，将个鸡毛彩毽子踢得花样百出。
宫人见了觉大师停住脚步，便解释道：“那是四公主殿下与长乐郡主。”
“长乐，”了觉大师面上露出几分了悟之色，轻轻念道：“长乐永无愁……”
恰在这时，秦雪衣也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转过头来，却看见一个和尚站在那里，慈眉善目地对着她笑了笑，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秦雪衣心里下意识颤了一下，她总觉得那目光能看穿一切似的。
和尚遥遥冲着这边双手合十，打了一个稽首，秦雪衣的袖子被轻轻拽了拽，燕薄秋正仰起小脸，疑惑问道：“长乐姐姐，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秦雪衣抬起头再看，那和尚已不知何时不见了。

第38章
转眼间，元旦便到了，宫里又是要大设宴席，赐以百官，秦雪衣这回有了冠服，一早小鱼就伺候她穿戴妥当了。
待出得翠浓宫时，正巧碰见了燕怀幽，她被一群宫婢们前呼后拥，只朝这边看过来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出轻蔑和不屑之意，昂起下巴走了。
走的速度还挺快，难得没有口头找秦雪衣的麻烦，她一时间竟有些惊奇了，摸了摸下巴，问小鱼道：“你有没有觉得三公主今日有些不对劲？”
小鱼老实答道：“三公主这些日子都不太对劲，常常不在宫里，据说夜里才回宫。”
“算了，”秦雪衣觉得不关自己什么事，只要燕怀幽别来惹她就行了，她还清静点儿。
待到了奉天殿时，老远便看见那大殿灯火通明，恍若白昼，秦雪衣下意识停了脚步，四下看了看，放眼望去，人影绰绰，唯有满目朱紫之色。
小鱼道：“郡主在看什么？”
“没什么，”秦雪衣收回目光，道：“走吧。”
然而没走几步，便听见前面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女子轻呼：“哎呀——”
一个窈窕的身影正跌向另一个人身上，从秦雪衣这个方向看过去，那人身姿修长挺拔，宛如青竹一般，穿着三品的官服。
眼看就要上演一番言情剧里的狗血场面，岂料那人略略地侧过身子，往旁边退开一步，女子差点跌了一个空，她顿时大惊失色，连忙往后一仰，才稳住了身形，没摔到地上去当场丢脸。
后面的秦雪衣与小鱼看得目瞪口呆，紧接着，一个清朗的年轻声音温和道：“下官不知是三公主，失礼了。”
燕怀幽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勉强扯出一个笑意：“没、没事，温大人。”
看着她乍青乍白的脸色，秦雪衣差点笑出声来，而燕怀幽大抵也觉得有些丢人，张了张口，却愣是没敢再说什么，埋头带着宫婢们匆匆走了。
秦雪衣看得乐了，压低声音对小鱼笑道：“啧啧啧，这位大人有点狠。”
然而前面那人却仿佛听见了，回过头来，正巧对上了秦雪衣的视线，眉目温润，翩翩如端方君子，他微一扬唇角，颔首有礼地道：“长乐郡主。”
秦雪衣起初只觉得他有些眼熟，待听见这干净清朗的声音，略一思索，终于想了起来，这不就是在万寿圣宴上，给崇光帝献了一幅图做寿礼的那个温楚瑜么？
难怪刚刚燕怀幽要往他身上倒了，这是人家的意中人啊，不过就方才的情况看，恐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秦雪衣笑眯眯地弯起眼，道：“温大人。”
温楚瑜略微一怔，道：“郡主认得下官？”
秦雪衣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笑道：“上次在万寿圣宴上，见了温大人一回。”
温楚瑜面露恍然之色，还欲说什么，便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令他无法忽视，遂抬眼望去，只见那边宫人成群，为首的那个人身着深青色的翟衣，眉目生得好看，却带着几分疏离，一双凤目沉而冷冽，叫人不敢接近。
秦雪衣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下意识回过头去，正好对上了燕明卿的视线，两人对视了片刻之后，秦雪衣的嘴唇动了动，燕明卿便率先移开了目光。
她大步走向了奉天殿，随行的宫人们止步，躬身立在一旁静候，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灯火辉煌的大殿门口，秦雪衣轻轻皱起眉来，就在刚刚那一眼，她看见了燕明卿眼底浓浓的倦色。
透着灰色的索然意味，让她想起了那茫茫无垠的暗夜，既是漠然，又毫无无趣。
燕明卿的精神很不好，她发生了什么？
“郡主？”
温楚瑜的声音拉回了秦雪衣的神智，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郡主先请吧。”
待入了奉天殿，立即有宫人来引她入席，不知是不是由于上一回燕明卿特意安排的缘故，这一次秦雪衣的座席竟然还是在她的旁边，两张桌子只相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秦雪衣走过去时，衣裳的下摆轻轻擦着燕明卿的手肘过去，她跪坐了下来，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燕明卿的侧颜如玉，只是脸色有些微的苍白，像某种冷玉，她正注视着殿中央跳舞的伶人，然而秦雪衣略一注意，便发现她的眼神是放空的。
这个状态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秦雪衣终于忍不住唤道：“殿下。”
燕明卿没有应答，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秦雪衣又唤了一声，燕明卿这回听到了，转过头来看她，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唱喏通报声，崇光帝来了。
一时间大殿内所有人都起身伏跪下去行礼，秦雪衣错过了询问她的机会。
宴会是冗长乏味的，秦雪衣心里有事，也没心思看那些乐声与歌舞，频频侧头去看旁边的燕明卿，她在喝酒，待一盅酒喝完了，便站起身来。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挪过来，燕明卿却不甚在意，对上首的崇光帝拱了拱手，道：“儿臣略感不适，先行告退了。”
崇光帝见他脸色实在不太好，心中一紧，有些担忧地道：“你去吧，请太医瞧瞧。”
燕明卿不置可否，径自退出了奉天殿，这时候距离宴会开席才一刻钟，大伙儿屁股都还没坐热，敢当着崇光帝的面这么做的，恐怕只有长公主一个人了。
燕明卿一走，秦雪衣也有些心不在焉起来，面前摆放的珍馐美味也有些索然无味，她往大殿门口看看，天已黑透了。
好容易熬到了崇光帝走了，秦雪衣也趁人不注意，起身离开了奉天殿，夜里清寒的空气涌过来，令她昏沉的头脑霎时间醒了神。
小鱼连忙跑过来，抖开斗篷替她披上，道：“郡主这么早就出来了？”
秦雪衣随口答应了一声，目光四下扫视，果然不见长公主的仪仗队伍，她不禁问小鱼道：“长公主殿下已走了？”
小鱼答道：“早早就走了，走得比皇上还快。”
秦雪衣心里有些失望，道：“嗯，咱们回去吧。”
宿寒宫。
婢女端着朱漆的雕花托盘走在游廊上，她的衣裙上沾染了大片的黑色污渍，步履匆匆，待转个弯，迎面正巧就碰见了桂嬷嬷一行人，她吓得花容失色，立即停下了脚步。
桂嬷嬷一眼便看见了她一身狼藉，眉头死死皱了起来，声音冷厉道：“你不是去给殿下送药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那宫婢噗通就跪了下去，连连叩首道：“嬷嬷饶命，嬷嬷饶命，殿下她、她将药砸了，奴婢正要去重新煎药。”
桂嬷嬷脸色一沉，道：“砸了？”
她低声命令道：“速速去重新熬一碗来。”
宫婢如释重负：“是，是。”
桂嬷嬷急急就赶去了枕秋殿，却见一名宫婢正在殿门口打扫碎瓷片，段成玉与林白鹿站在门前值守，见了她来，皆是唤了一声：“嬷嬷。”
桂嬷嬷看了看紧闭的大殿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林白鹿答道：“殿下才回来，不肯饮药，把药给打翻了。”
桂嬷嬷深吸一口气，一颗心顿时揪紧了起来，直到那宫婢重新熬了一碗汤药复返，她这才前去叩门，轻声道：“殿下，殿下？”
过了一会，门没开，里面传来了一个冷冷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滚！”
这回竟是连门都不肯开了。
桂嬷嬷不敢再敲，生怕惹怒了他，林白鹿皱着眉，低声道：“嬷嬷，殿下昨夜也能未入睡。”
越是不得入眠，他的精神便越是不好，烦躁易怒，与以往判若两人，简直随时都要病发。
桂嬷嬷的心都揪成了一团，她咬了咬牙，对旁边的宫婢道：“灯笼给我。”
秦雪衣带着小鱼正往翠浓宫走，小鱼眼尖，忽然道：“郡主，宫门口怎么站着人？”
秦雪衣抬眼望去，果然见翠浓宫的门口处，站着几个人，提着宫灯，夜里寒凉无比，冻得人简直要受不住，那几人却站在那里没走，好像是在等着谁似的。
她起先觉得疑惑，待走近了几步，就看清楚了打头那个人的面容，竟然是宿寒宫的桂嬷嬷。
桂嬷嬷显然也看见了她，立即朝秦雪衣走了过来，快要走近时，又停住，唤了一声：“长乐郡主。”
声音有些干巴，她脸上的表情也很僵硬，但是态度却难得的毕恭毕敬，秦雪衣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天晚上没有月光啊，更别说月亮从西边升起来了。
这桂嬷嬷居然会恭敬有礼地对她说话？
秦雪衣一副见鬼了的表情，道：“嬷嬷是在与我说话？”
桂嬷嬷心里头郁卒得要死，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来求苏烟暝的女儿，既觉得恨，又觉得不甘，然而事到如今，她却不得不低下头，谦恭地道：“奴婢是特意来等郡主的。”
秦雪衣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神透着几分戏谑，道：“不敢不敢，嬷嬷真是折煞了我。”
桂嬷嬷上前一步，道：“郡主，奴婢有一事相求，恳请——”
“可是我不太想听，”不等她说完，秦雪衣便打断了她，招呼小鱼一声：“走了，咱们回去，这大冷天的冻死人。”
小鱼连忙跟紧她，桂嬷嬷好容易才下定了决心来找她，却见秦雪衣如此不客气，脸都差点扭曲了。
她身为长公主的奶娘，一手带大了燕明卿，还掌管着整个宿寒宫，自觉身份不同于一般的奴婢下人，秦雪衣却这样甩脸子，无异于当众打了她耳光似的，分外难堪。
可难堪也要忍着，谁叫她有求于人？
眼看秦雪衣就要进翠浓宫了，桂嬷嬷几步赶上去，抓住了她的袖子，把秦雪衣给吓了一跳，反射性回手差点一拳打了过去。
好在她收手也快，秦雪衣有点生气了，语气里带着怒意道：“你这是想做什么？桂嬷嬷，这里可不是宿寒宫！”
岂料桂嬷嬷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道：“从前是奴婢的错，刻薄昏聩，不知礼节，开罪了郡主，郡主大人大量，宰相肚量，还请不要与奴婢这等卑贱之人计较，奴婢给您赔罪了。”
她说完，就重重磕起头来，一共磕了三下，每一下都砰砰作响，额头瞬间就红了一大片，直把小鱼吓得低呼一声，秦雪衣也是惊呆了，不明白这事态走向为何突然急转直下。

第39章
眼看桂嬷嬷还要磕头，秦雪衣连忙侧过身子避开，警惕道：“你有话直说便是，桂嬷嬷，你我之间从一开始就不合，如今也就不需要这些表面功夫，今日你这番作态我实在看不明白。”
桂嬷嬷便抬起头来，额上几乎以肉眼看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有鲜血蜿蜒而下，可见她这几下磕头结结实实，半点都没弄虚作假，她看着秦雪衣道：“奴婢想求郡主，去见一见殿下吧。”
秦雪衣略微一呆，下意识问了一句：“她怎么了？”
桂嬷嬷眼中含泪，悲泣道：“殿下如今病了，有事闷在心里不肯说，也不肯看太医，奴婢怕……”
秦雪衣心里顿时一紧，她想起来今日在宴上看见燕明卿时，对方那不对劲的表现，便道：“她病了，为何不看太医？你来找我有什么用？”
总不能是病得奄奄一息了吧？
明知不可能如此，秦雪衣心里还是担忧起来，桂嬷嬷深吸一口气，道：“此事殿下未曾告知郡主，郡主恐怕不知道，殿下这病，是自小就有的。”
她说着，便将燕明卿夜里难以安眠的病况说来，却刻意略去了他发病的事情，只道：“殿下只有在郡主陪着的时候，才能睡下，郡主，从前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郡主若心中有气，只管冲着奴婢来，但殿下对郡主的心却是真的，当初万寿圣宴前，郡主没有冠服，是殿下特意派了人去内务府，勒令他们连夜赶制出来的，就冲着这一份心意，还请郡主帮一帮殿下吧。”
秦雪衣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会是这样，她顿了一下，才道：“那她……现在如何了？”
桂嬷嬷痛心道：“殿下已有两三日未能入睡了，也不肯服药，这样下去，便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啊。”
秦雪衣抿了抿唇，她吸了一口气，看着桂嬷嬷，道：“我自会去找她，但不是因为你今日来磕头求了我。”
她盯着桂嬷嬷的眼，认真地道：“若早知其中的缘由，即便你今日不来，我也会去帮她，只是因为她是燕明卿罢了，我从前就说过，她与我是朋友，这话是一辈子都作数的。”
桂嬷嬷顿时愣住，却见秦雪衣接过小鱼手里的灯笼，转身就走了，去的方向正是宿寒宫。
她回过神来，连忙用袖子揩了一下眼泪，爬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宿寒宫。
枕秋殿里，一道人影静静地站在案边，桌案上点着一盏微弱的灯火，跳跃不定，灯油快没了，那火光也仿佛随时要熄灭似的。
桌上铺着一张宣纸，燕明卿手中提着笔，蘸了墨，往那雪白的纸上涂，一遍遍涂，不知疲倦，反反复复，直到将整张纸都涂黑了，她才罢手，将那张沾满了墨汁纸抽开扔在了地上。
而地上已满是宣纸，一张一张，几乎将整个书案附近的地毯都铺满了，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漆黑，好似张大的兽口，几欲择人而噬。
直到砚台里的墨都用尽了，燕明卿才将笔丢开，上好的宣笔砸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在这近乎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脆。
她就在桌案前站着，不动，什么也不做，仿佛一尊静静的木偶。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一下一下，不疾不徐，落在耳中，却让燕明卿心烦意乱，心底的那只怪物好像要被惊醒了似的，开始躁动起来。
她下意识伸手，死死按住桌案边缘，深吸一口气，用力压抑着内心的烦躁情绪，骂道：“滚！”
里面传来哐当一声，什么东西被砸烂了，桂嬷嬷猛地一哆嗦，连忙停下动作，秦雪衣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竟然浮现出类似于惊慌失措的表情来。
仿佛在害怕什么，紧接着又变成了重重忧虑。
秦雪衣疑惑道：“怎么了？”
桂嬷嬷的嘴唇瓮动了一下，一颗心高高提起，道：“殿下……”
秦雪衣又试图透过窗纸往里面看，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昏黄光晕，很暗淡，她正欲说话，倏然间，烛光熄灭了，殿内一片漆黑，这回什么都看不见了。
秦雪衣无视桂嬷嬷那满面愁色，对林白鹿道：“林侍卫，从哪里可以去到后殿？”
林白鹿一怔，连忙道：“郡主这边请。”
他说着，便引秦雪衣顺着游廊往后走，七歪八拐之后，不多时，便看见了一个小池子，池边还种着几树梅花，旁边还有花圃。
林白鹿指着那花圃旁边的宫殿，道：“那就是后殿了。”
花圃上面是紧闭的窗户，秦雪衣走了过去，盯着那窗户琢磨了半天，才低声对林白鹿道：“劳烦林侍卫，刀借我一用。”
跟来的桂嬷嬷正巧听见了这句话，惊了一跳，连忙道：“你要做什么？”
秦雪衣没理会她，林白鹿倒是很放心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递过去，把桂嬷嬷看得颇有些心惊胆战的。
秦雪衣把刀刃插入窗户缝隙里，很快就拨到了窗栓，林白鹿与段成玉俱是面露惊奇之色，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顺利地拨开了窗栓。
秦雪衣悄悄打开了窗户，冲几人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就这么攀着窗沿爬了上去，轻手轻脚地翻进了殿内，然后对着窗下众人使了一个眼色，把窗合上了。
因殿里烧着地龙的缘故，倒是不冷，秦雪衣走了几步，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她疑惑地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入手冰凉光滑，还有点分量，沉甸甸的，散发出淡淡的墨香。
原来是一方砚台。
想来之前殿内传来的声音就是这砚台掉落时发出来的。
秦雪衣摸索着将那砚台放在书案上，紧接着往内殿走去，岂料才走了没几步，她就觉得不对，没等她来得及动作，就有一股大力将她整个掼到墙上，紧接着，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脖颈。
耳边响起的声音透着森森寒意：“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
秦雪衣被这一掐，差点喘不过气来，她连忙捉住那只手，使劲往下拽了拽，岂料那手如钢铁铸就一般，纹丝不动。
秦雪衣索性不去挣扎了，反而盯着面前的人影，戏谑问道：“殿下，要陪睡吗？”
空气一瞬间如死一般的静寂，待燕明卿反应过来，猛然收回手，退开一步，他语气震惊道：“怎么是你？”
秦雪衣终于得以呼吸，立时重重咳嗽起来，燕明卿竟破天荒地感觉到了手足无措，他紧紧抿起唇，道：“你怎么样了？我去叫——”
“没事，”秦雪衣又咳了一阵，才缓和下来，道：“殿下的手劲也太大了。”
燕明卿没答话，大约是平静了许多，问道：“你怎么来了？”
秦雪衣眼睛一转，故作戏谑笑道：“我来陪殿下睡觉啊。”
燕明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声音顿时冷了许多：“是谁去找了你？段成玉有林白鹿劝着，断然不敢自作主张，是桂嬷嬷？”
秦雪衣见她反应如此之快，只好岔开话题道：“当初你为何不将内情告诉我？”
燕明卿沉默不语，秦雪衣见她这样就来气，道：“事到如今，你若还不说，我这便走了，下回你就算肯说，我也不要听了，既然你没把我当朋友，那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她说着真动了气，转身要走，岂料被燕明卿伸手按在了墙上，秦雪衣力气本就不及他，挣了两下见挣不动，便开口嘲道：“殿下怎么不说话了？”
“当初骗你，是我的错，然而，正如他们与你说的那样，”燕明卿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低：“我是有病的。”
秦雪衣道：“夜里睡不着觉，也能叫病么？”
燕明卿不语，秦雪衣忽然想起什么，狐疑问道：“你莫不是除了这事之外，还有别的事情瞒着我？”
燕明卿下意识握紧了手心，秦雪衣道：“瞒着就瞒着吧。”
燕明卿心里登时一沉，紧接着便听秦雪衣道：“每个人都有许多秘密，正如我也有事情是瞒着你的，但这与你我之间的感情无关，你若不想让我知道，我自然不会怪你。”
她说着，语气一正，道：“但是不论如何，你日后都不可以骗我。”
燕明卿喉头微紧，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秦雪衣虽然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清，但是却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变得平稳下来。
她道：“为何不点灯？”
没听见燕明卿答话，秦雪衣正疑惑时，便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往前走去。
从前她偷摸着来枕秋殿的时候，也是没有点灯，常常会碰到桌椅屏风等障碍，清明便会无奈叹气，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带着她顺利绕过那些挡路的物事。
那手虽然不暖，秦雪衣被她牵着，却莫名觉得十分心安。
待燕明卿停下，下一刻，烛台便被点亮了，火光冉冉升起，微微摇晃着，将周围的黑暗都驱散开来。
秦雪衣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大床，她啊呜一声扑了上去，在上面使劲打了一个滚儿，才抱着枕头停下来，发现燕明卿正低头看着自己，即便是背着烛光，秦雪衣也能察觉出她眼神中的柔和。
不知为何，她竟然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展颜冲燕明卿一笑，眼睛余光忽然扫到床头枕边放着个什么东西。
她支起身，捡起来好奇地看了看，是一个小小的黄纸叠成的纸包，秦雪衣翻看了一下，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燕明卿扫了一眼，拿了过来，将纸包展开给她看，秦雪衣瞪着上面的鬼画符，道：“你画的？”
话音刚落，燕明卿便拿着那纸往她额头上一贴：“定！”
秦雪衣莫名其妙地盯着他：“殿下是还有什么病吗？要不要叫太医？”
然后燕明卿一脸冷漠地揭下来那张黄纸，随手扔到了桌几上，道：“什么狗屁高僧。”
秦雪衣：？？？

第40章
秦雪衣在得知这张鬼画符的来龙去脉之后，还颇有兴趣地拿着那张黄纸看了半天，道：“这上面画的什么？”
燕明卿道：“不知道。”
秦雪衣趴在枕头上，举着黄纸对着烛台看，金色的线条不知是什么东西画的，闪闪发亮，她兴致勃勃问道：“这是金粉吗？画的梵文？”
燕明卿侧过身，看了一眼，道：“不是梵文。”
秦雪衣道：“你查过？”
“嗯，”燕明卿道：“恐怕是他随手涂的，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
秦雪衣瞧着也没什么头绪，便丢到了一边，爬起身来下床，探头问燕明卿道：“殿下，能借你的侧殿沐浴洗漱么？”
少女明眸清澈如水，燕明卿下意识别开眼，然后又移回来，道：“你去便是。”
一想到又能泡个舒服的汤泉，秦雪衣就开开心心地解下了满头珠花钗环，哼着小调儿去了侧殿，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燕明卿才起身来，走到妆台边，将那散乱摆放的珠花捡起来，圆润的珍珠在暖黄的烛光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像那少女一样，透着一股子近乎天真的漂亮，却又柔软无比。
他把珠花一支支收好，打开了首饰匣子，里面原本是空荡荡的，只有两支玉簪，待放进这珠花与钗环之后，便满满当当了，无比契合。
正在这时，燕明卿听见侧殿传来了秦雪衣的声音，细细一听，却是唤他的名字：“卿卿！卿卿！”
燕明卿沉了沉气，这才穿过大殿，到了侧殿的门口，便停下了脚步不再往里面去，提起声音问道：“怎么了？”
侧殿屏风后便是汤泉，热气袅袅，秦雪衣趴在池边道：“我忘记拿干净的衣裳了。”
燕明卿：……
他顿了一会，才艰涩道：“你等会，我去给你拿。”
秦雪衣泡在水里，舒舒服服地叹了一口气，等着燕明卿给她拿衣裳过来，这一等就是一刻钟，秦雪衣觉得自己身上的皮都要泡起皱了，才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高挑修长的身影走到屏风旁，那屏风上绣着大幅天山寒莲图，燕明卿一抬眼，就能自那些枝蔓间看见少女正半靠在池边，纤细的肩背宛如莹白的玉，在烛光下散发出微微的光。
秦雪衣眼看燕明卿过来了，便想从水里起来，岂料燕明卿站在屏风后宛如见了鬼，把衣衫往屏风上一搭，转身就走。
秦雪衣先是莫名，然后才反应过来，大笑道：“卿卿，想不到你竟然会害羞？”
此时已走出了侧殿的燕明卿：……
身后毫不留情的嘲笑声，令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燕明卿拿来的衣衫很宽大，穿在秦雪衣身上，就好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似的，袖子和裤腿都要挽上好几圈，她这才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去了内殿。
燕明卿正坐在灯下看书，秦雪衣凑过去一看，道：“看的什么？”
燕明卿把书合上，抬起头望着她，眉心微皱，道：“先把头发擦了，免得着了凉。”
秦雪衣往他身边挤，好奇道：“让我看看。”
燕明卿不让，随手把书扔到一边，严肃道：“擦头发。”
秦雪衣撇了撇嘴，果然认真擦起头发来，一边擦，眼睛一边转悠，趁着燕明卿放下警惕，一下朝那书扑过去。
岂料燕明卿早猜到了她的想法，一抬手把她给挡住了，秦雪衣一头撞在她怀里，还不肯罢休，兀自张牙舞爪道：“给我看看！我想看！”
少女的身体软得好像一只猫儿，燕明卿整个人都要僵成一块木头了，还要满脸冷漠地拒绝道：“不可以。”
他越是不给，秦雪衣就越是想看，挠心挠肺，扒着她的手臂苦苦哀求道：“我就看一眼。”
燕明卿垂着眼没说话，但秦雪衣明显觉得他动摇了，连忙再接再厉，继续软语讨好道：“好卿卿，让我看看。”
燕明卿呼吸顿时一滞，他素来是吃软不吃硬，秦雪衣如今把着他的软肋，他竟真的没法了，放下了手不再阻拦。
秦雪衣欢呼一声，扑过去顺利拿到了书，打开一看，不是上次的那本玉器杂谈，书封上的字龙飞凤舞，她认了半天，一字一字念道：“狐……仙，异志？”
燕明卿实在忍不了了，把书抽出来，扔到榻下去，冷着脸道：“擦头发！”
秦雪衣双眸黑白分明，如小鹿一般，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继续擦起头发来。
没多一会，她忽然反应过来，兴致勃勃道：“卿卿，你是在看小说，不对，话本么？”
燕明卿索性也不掩饰了，木然道：“是。”
秦雪衣跪坐在他身旁，把好好一头秀发擦得跟稻草一样，嘴里还问道：“里面写了什么？你既不给我看，给我说说呗？”
燕明卿盯着她的满头乱发，总觉得秦雪衣擦得是他自己的头发一般，最后忍无可忍地伸手，命令道：“给我。”
秦雪衣一向懒得很，有人要伺候，她巴不得呢，立即喜滋滋地双手奉上布巾，让燕明卿替她擦头发，还不忘问道：“你给我说说吧。”
这股子缠人劲儿，堪比牛皮糖……
燕明卿深吸一口气，无奈道：“写的是一个书生，为了考科举，便住在山里苦读诗书，然后有一天——”
秦雪衣随口接道：“碰见了一个美丽的姑娘？”
被猜中下文的燕明卿：……
他改了口，道：“没有，他在山里碰见了一只漂亮的白狐狸。”
秦雪衣托着下巴道：“然后呢？”
“然后……”燕明卿想了想，继续往下编：“白狐狸问书生，请他施舍一些吃食。”
秦雪衣继续猜：“书生同意了，然后白狐狸就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姑娘？”
“没有，”燕明卿没沉住气，反问道：“你怎么老想着漂亮的姑娘？”
秦雪衣委屈巴巴地道：“我猜的啊……那后来呢？书生同意了吗？”
燕明卿替她擦头发，一边道：“书生没同意，便回家去了，过了几日，他又遇见了那只白狐狸，还是在同样的地方，请书生施舍吃食。”
秦雪衣托着腮问：“这回书生给了没？”
燕明卿道：“没有，书生还是没给，过了几日，他再次遇见了那只狐狸。”
秦雪衣听得甚是没趣，打了一个呵欠，问道：“白狐狸这么多天没吃的，也没饿死？”
燕明卿轻轻挼起她的一缕长发，仔细擦拭着，口中道：“这回白狐狸没再问书生要吃食了，它告诉书生，自己今日很饱，不需要吃的，狐狸还说，它在这里守着，是在等待有缘人，要赠他一份机缘。”
秦雪衣顿时来了精神，道：“然后呢？要赠他什么机缘？”
燕明卿拿过玉梳，慢慢地替少女梳好头发，道：“白狐狸吐出一粒珠子，告诉书生说，他随身带着这珠子，此去入京赶考，必然会一举高中，书生信了，然后参加春闱，果然如狐狸所说，金榜题名。”
秦雪衣称赞道：“这么厉害，那后来呢？他回去找白狐狸了吗？”
燕明卿道：“自然，书生做了好些年的官，后来衣锦还乡，带着那颗珠子去山里，找到了白狐狸，白狐狸说，既然你已经得到了机缘，可喜可贺，但是你们凡间有一句话，说有来有往，如今该轮到我了。”
说到这一句时，他的声音转为阴恻恻的，听得秦雪衣自心底里窜起一股森然寒气，仿佛当真有一只狐妖，正靠在她耳边轻轻说话：“然后那白狐狸，一口就把书生吃掉了，它说，今日终于又饱餐了一顿。”
他的声音宛如情人私语，气息吐在秦雪衣的耳廓旁，泛着凉意，她被吓了一跳，张大眼睛，好半天才呐呐道：“没了？”
“没了，”燕明卿把梳子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道：“歇息吧。”
秦雪衣慢吞吞地爬下榻，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来：“第三次的时候，狐狸为什么不饿了，也不管书生要吃食了？”
闻言，燕明卿蓦地笑了，他眉目原本秾丽精致，这一笑色若春华，竟透着几分诱人的意味，宛如他口中的那只白狐狸一般，他道：“因为啊，在第三次遇到书生之前，它就已经吃饱了啊。”
秦雪衣骤然停下脚步，细细一思，登时觉出惊惧来，恰在此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丝风，吹得那烛光晃晃悠悠，将她的影子投映在墙壁上，摇曳不定，宛如鬼魅，吓得她什么也顾不上了，趿着鞋就往床边跑，连鞋都给跑飞了出去。
燕明卿看着她爬上了床之后，这才满意地道：“乖，睡觉吧。”
秦雪衣老记着那白狐狸，睡着之后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一只三米高的大白狐狸追，喊着叫着非要给她送一场大机缘，她怕得要死，撒开腿拼命跑，跑了整整一晚上，次日清早起来的时候，只觉得分外疲惫。
醒来的时候，燕明卿已经不知去哪里了，内殿静悄悄的，一抹金色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落进来，空气中有金色的灰尘上下飞舞着，静谧无比。
秦雪衣下了床，看见昨夜那本话本还躺在榻下，她定了定神，跑过去把门窗都打开了，确保自己是站在阳光下，这才捡起来话本，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看，差点没气歪了鼻子。
这上面写的，不就是书生遇见狐狸变作的漂亮姑娘这种恶俗剧情么？香艳狗血得很！哪有什么大白狐狸吃人的情节？

第41章
清晨时候，宿寒宫的宫人们都已开始晨起做活了，大殿内，燕明卿正坐在上首，旁边站着林白鹿与段成玉两人，他看着下方站着的桂嬷嬷，语气有些沉沉，道：“我听说，嬷嬷前些日子去见了父皇？”
桂嬷嬷心里咯噔一下，俯首道：“是，奴婢是去了……”
燕明卿看着她的目光倏然凌厉，口中却不紧不慢问道：“嬷嬷说了什么？”
桂嬷嬷听他的语气，便知道这是有怪责的意思，立即跪下去，道：“殿下息怒，原是奴婢的错，不该自作主张去求见皇上，往后再不敢了。”
她是燕明卿的乳娘，地位本就不同一般的宫人，燕明卿心中虽是不悦，却也不能真将她如何，他站起身，亲自将桂嬷嬷扶起来，道：“希望嬷嬷能记住今日的话。”
他的语气里没什么情绪，道：“嬷嬷在宿寒宫中这么多年，尽心尽力，我亦看在眼里，只是有一桩事情，林白鹿与段成玉都知道，希望嬷嬷也能记得。”
说到这里，他松开扶着桂嬷嬷的手臂，站直了些，道：“我的事情，除了我以外，谁说了都不算，父皇亦是如此，嬷嬷明白了吗？”
燕明卿的声音虽然轻描淡写，但是那股气势却几乎要压得桂嬷嬷喘不过气来，她点点头，声音里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奴婢记下了……”
燕明卿这才淡淡道：“嬷嬷知道就好，以后也就不必我来提醒你了。”
这意思是，若有再犯，就可以滚出宿寒宫了。
今日难得天晴，再加上数日来的纠结之事解决了，秦雪衣的心情颇好，她坐在妆台前，宫婢正在替她梳头妆扮。
因着秦雪衣昨夜匆匆来的，未带换洗的衣裳，郡主冠服今日是不能穿了，所以燕明卿出去时便吩咐了宫婢，将她从前的衣裳找出来先给秦雪衣穿着。
燕明卿素来是喜穿深色，平日里的衣服都是以藏青，深青色，藏蓝色居多，秦雪衣年纪小些，面嫩，穿上身之后就仿佛是偷穿了大人的衣物似的，不大合适。
绿玉取来了一件玉红色的刺绣交领小袖上衣，上面绣着喜庆的月桂兔，颇是可爱，深黛色的八宝奔兔妆花织金纱襴裙，穿在秦雪衣身上，十分活泼讨喜。
她扯了扯袖子上那圆乎乎的白兔子，惊讶道：“卿卿还穿过这种色儿的衣裳？”
绿玉听她亲密地唤长公主为卿卿，不由掩口轻笑，道：“殿下倒是没穿过，是从前司衣局那边做好了送来的，嬷嬷一看就知道殿下不喜这种的，便叫咱们给收起来了，如今给郡主穿，正正好。”
秦雪衣想象了一下燕明卿穿这种色泽鲜艳的衣裳，应该也是颇为好看的，正在这时，身后的宫婢们纷纷行礼，却是燕明卿回来了。
因着绿玉在替秦雪衣挽发，她没法动，只能透过面前的菱花铜镜向燕明卿使眼色，问道：“你一早去哪里了？”
燕明卿淡淡道：“去处理一些事情。”
她昨夜难得睡个好觉，一夜无梦，只是早上醒得很准时，燕明卿道：“稍后我要去上书房，会派段成玉送你回翠浓宫。”
秦雪衣扶了扶发间的珠花，疑惑道：“上书房，是你读书的地方吗？”
“嗯，”燕明卿顿了顿，忽然问道：“你要一起去吗？”
“咦？”秦雪衣惊讶地睁大眼，转过头来看他，诧异道：“我也能去吗？”
燕明卿也是刚刚才想起这个提议，但见秦雪衣感兴趣，便道：“你若想去，自然可以。”
秦雪衣对于读书不感兴趣，但是她对于燕明卿是怎么读书的很感兴趣啊，立即欣然答允下来。
燕明卿见她确实想去，便真的带着她一起去了上书房，把在上书房值守的宫人们惊掉了一地的下巴，同样惊讶的，还有太傅刘锦城。
刘锦城今年六十有一，从前先帝尚在位的时候，他便是翰林大学士，专门为先帝及皇子侍讲，同时也是崇光帝的太傅，后来崇光帝登基，刘锦城也到了乞骸骨的年纪，便告老还乡了。
待燕明卿出生之后，崇光帝又特意派了人去刘锦城故里，将他再次请回来，教导燕明卿读书。
燕明卿自小聪慧敏学，刘锦城极是爱才，并不计较他的女儿身份，尽心尽力教导，今日见他带了长乐郡主秦雪衣来，虽然惊讶，但是什么也没说，笑着请她坐下来，挼了一把胡须，道：“说起来，你的父亲，从前也算是我半个学生呢。”
秦雪衣怔了一下，她只知道自己这原身父母皆是早亡，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跟她提起她的父亲。
秦雪衣忍不住心虚地抠着裙摆的刺绣，老老实实道：“我已不记得了。”
闻言，刘锦城面上的笑意也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惋惜，他叹了一口气，道：“你父亲他……”
话没说完，便摇了摇头，正在这时，外面有一个宫人进来，俯首垂手行礼道：“刘大人。”
刘锦城认出他是小皇子燕涿的贴身太监，便问道：“小殿下呢？”
那宫人道：“小殿下一早起来，便说腹疼难忍，今日恐怕是来不了了，特意让奴才来告个假。”
刘锦城眉头微皱，道：“皇后娘娘知道此事吗？”
宫人支吾道：“已、已派人去通禀娘娘了……”
刘锦城顿时心知肚明，小皇子燕涿不似燕明卿，性情颇是顽劣，且不好读书，每每上课上到一半，他便要想个法子溜走，久而久之，刘锦城看见他便觉得头痛，恨铁不成钢，再看燕明卿，更加扼腕不已。
他在心底大逆不道地想着，若长公主为男儿身，哪里还有小皇子什么事情啊？可惜啊可惜，天不遂人愿……
今日小皇子不来，刘锦城倒也没说什么，那宫人见糊弄过去了，顿时如释重负，大松了一口气，连忙退出去了。
秦雪衣与燕明卿左右分坐，刘锦城想了想，道：“下官今日先给殿下继续讲大戴礼记一书，然后再给郡主讲学。”
“天下有道，则君子欣然以交同，天下无道，则衡言不革，诸侯不听，则不干其土……”
秦雪衣发誓，从头到尾，她真的一个字都听不懂，或许这就是一个现代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了。
刘太傅很是耐心，逐字逐字慢慢地讲解着，秦雪衣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晕晕乎乎，最后无意识地打了一个呵欠。
然而打完呵欠之后她立刻就清醒过来，原本发蒙的脑子也变得清明了许多，一抬眼就看见刘太傅与燕明卿正在看着自己，秦雪衣的脸唰地通红无比，宛如煮熟的虾子，那一刻，她恨不得直接钻到地缝里面去。
她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虽然听不懂，却应该对师长保持尊重的态度，刚才的举动，实在是不像样。
好在刘太傅看出来她的窘迫与懊恼，立即慈和地笑起来，解围道：“看来郡主是等不及要听下官替您讲学了，不如殿下且先自己看看。”
燕明卿点点头，道：“辛苦太傅了。”
刘太傅问秦雪衣道：“郡主开蒙时，读了哪些书？”
秦雪衣想了想，摇头道：“只学了写字，没读多少书。”
她上辈子倒是读了九年的书，可拿到这里来也不管用啊。
刘太傅理解地点点头，秦雪衣身为郡主，自然不同于长公主燕明卿，读得少，也是正常，他拿过宣笔，在纸上写了一首诗，道：“今日下官就给郡主讲这首诗。”
秦雪衣正探头看着，外面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小孩的啼哭抽噎之声，紧接着，便是宫人的通报：“皇后娘娘驾到。”
刘太傅连忙放下笔，直起身来，秦雪衣抬头望去，只见皇后上官氏款款迈入殿内，她手里还牵着一名五六岁的小女娃娃，那女娃娃穿着嫣红色的小袄子，头顶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白嫩嫩的，颇是玉雪可爱。
她一见了秦雪衣，便惊喜地张大眼睛，松开皇后的手冲了过来，将秦雪衣一把抱住，亲热地叫道：“姐姐！”
秦雪衣被她抱了个满怀，自然很是高兴，把小团子抱起放在腿上，小声问道：“你怎么来了啊？”
燕薄秋也学着她，压低声音道：“我跟着母后来送燕涿读书的。”
她说着，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了指门口，秦雪衣看过去，只见小皇子满脸眼泪，还吹着鼻涕泡，正被皇后拉着向刘太傅说话。
燕薄秋把小手掩在口边，轻声道：“他不想来读书，还撒谎说肚子疼，叫母后发现了，训了他一顿。”
皇后语带歉意，对刘太傅道：“涿儿生性顽劣，若有不懂事之处，还请太傅多多包涵。”
她说着，便松开了拉着燕涿的手，蹲下身，道：“来，向太傅赔不是。”
燕涿哭得好不凄惨，抽抽噎噎道：“太、太傅……是、是我错了……呜呜呜……”
燕薄秋轻哼一声，对秦雪衣道：“他撒谎呢，母后带他来的时候，他就差没在地上打滚儿了，如今做的这副样儿，骗傻子呢。”
或许是不小心的，燕薄秋这次的话并没有放低声音，于是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皇后素来从容沉静的面上，头一次露出尴尬的意味来。
刘太傅轻咳一声，摆了摆手，道：“皇后娘娘言重了，小殿下如今年纪还小，定不下心也是正常，读书之事，不必着急，慢慢来便可。”
燕涿眼看今天是赖不掉了，渐渐止住了哭泣，被宫人引到书案后坐下，皇后见他乖乖听了话，这才放下心来，冲燕薄秋招了招手，道：“秋秋，走吧。”
燕薄秋还坐在秦雪衣的怀里，哪里舍得走？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道：“母后，儿臣也想跟太傅一起读书，可以吗？”

第42章
燕薄秋也想在上书房读书，扒着秦雪衣身上不肯走，皇后见了，便看向刘太傅，道：“太傅，这……”
刘太傅呵呵一笑，摸着胡子，颇是慈爱道：“小公主好学，自是一桩好事，皇后娘娘若是放心，也可以让她在这里一同读书。”
皇后便道：“那就有劳太傅了。”
燕薄秋小小地欢呼了一声，从秦雪衣身上跳下来，立即有会看眼色的宫人搬了书案椅子来，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又扶着燕薄秋坐好了。
学生一下子从两人增加到四人，每个人的学习进度还不一样，刘太傅教起来颇费心力，但是好在除了燕涿以外，其余三个人都很省心。
这一学便到了下午，燕薄秋毕竟还小，学到午时便趴在桌上昏昏欲睡，被贴身宫人给抱回去了。
刘太傅放下手中的纸，笑道：“今日便学到这里了，几位殿下都很用功，很好。”
燕明卿站起身来，垂首道：“辛苦太傅了，太傅慢走。”
待刘太傅离开后，燕明卿才带着秦雪衣一并离开，走了一段路程，他忽然问道：“今日读书，觉得如何？能听得懂么？”
秦雪衣想了想，道：“能听懂，太傅讲得还有些意思。”
燕明卿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日后你不如与我一同来上书房读书。”
秦雪衣讶异道：“每日都来？”
燕明卿见她这样说，以为她嫌每日读书甚是枯燥，顿了顿，又补充道：“倒不是每日都来上书房，有时候也要去武场，学习御射之术，还有礼乐书数，此乃六艺。”
“武场？”秦雪衣双目倏然一亮，痛快地一口应承下来：“没问题！”
……
秦雪衣回到翠浓宫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了，还没进大门，小鱼就奔了出来，惊喜道：“郡主回来了！”
秦雪衣差点被她吓了一跳，道：“你是在这里守着么？”
小鱼摇摇头，笑道：“长公主殿下派了人来给奴婢说，郡主今日要去上书房，奴婢掐着时间等的呢。”
她说着，又好奇问道：“郡主，上书房好玩吗？”
秦雪衣笑了，道：“去上书房是读书的，哪有什么好玩不玩的说法？”
小鱼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道：“是奴婢错了。”
主仆二人一同进了门，正好碰见一行人从里面出来，打头正是三公主燕怀幽，她穿着一袭鹅黄的宫装，眉心点了花钿，梳着飞仙髻，头上的金钗衔着好大一颗明珠，甚是耀眼夺目。
秦雪衣目光一扫，便觉得她今日的妆扮很是不同，燕怀幽盛装款款，下巴微微昂起，宛如一只高傲的天鹅，瞥过来的眼神带着明显的轻视，她轻嗤一声，原本姣好的面容上便浮现几分刻薄之意。
她停下步子，挑剔地打量了秦雪衣一眼，讥讽道：“早先就听说你要出宫了，怎么到如今还没走？”
秦雪衣听了也不恼，笑眯眯道：“就不劳三公主殿下操心，正准备着呢，过几日就走了。”
燕怀幽压根不信，之前内务府派了人来，秦雪衣出宫迁府的日子定在正月十八的事情她是知道的，遂冷冷一笑，道：“嘴上说说谁不会？我若是你，还是夹着尾巴好好做人，免得被扫地出门，反倒难看了。”
她说完，下巴一抬，带着一众宫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小鱼小声嘀咕道：“三公主殿下说的话，也实在太难听了。”
秦雪衣笑笑，并不往心里去，道：“她素来如此，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她。”
小鱼跟着她往听雨苑走，问道：“郡主，您怎么不生气呢？”
秦雪衣道：“生气啊，怎么不生气？可你被狗咬了一口，总不能又去咬狗吧？一嘴毛的，也确实太难看了。”
她说着，顿了顿，道：“更重要的是，郡主呢，不喜欢耍嘴皮子，太没意思了，若是能动手，便绝不动口，可她刚刚只是嘲我几句，我又不能真上手，显得我仗势欺人，所以呢，就只能不跟她计较了。”
小鱼心里想，方才好像是三公主仗势欺人吧？怎么到了郡主您的嘴里，就掉了个个儿？
却说燕怀幽前呼后拥地出了皇宫，乘车往京师里最繁华的长安街去了，待到了一座高门大宅前才停下，立即有宫人搬着脚踏过来放好，扶着燕怀幽从车里下来。
那宅子里立即迎出来一名奴仆，笑着躬身道：“是三公主殿下来了，您请进，快请进。”
那奴仆引着燕怀幽自正门进了，往后花园小暖阁去，暖阁里传来了女子谈话说笑声，燕怀幽进了内间，里面说话的人便齐齐停了下来，一名身着嫣红色袄子的少女迎上前来，笑道：“是三姐姐来了。”
其余几名少女皆是忙站起身来，燕怀幽这才迈进暖阁，矜傲地扫视四周，问那迎上来的少女道：“诗会已开始了？”
少女笑道：“还没呢，就等着三姐姐了。”
那少女是信亲王的独女，名叫燕若茗，比燕怀幽小一岁，因着颇受信亲王宠爱，特意替她向崇光帝求了郡主封号，号昭华，其余的几个少女要么是来自侯府，要么是世家高官，皆是非富即贵的出身。
但如今燕怀幽一来，她自然就是最大的了，几人都俯首行了礼，燕怀幽便道：“若人来齐了，就都过去吧。”
言谈之中，颇是随意，仿佛她才是主人家一般，那燕若茗倒也不甚在意，笑吟吟地应是，这时忽有一名少女弱弱道：“等……可是停月还没来……”
燕若茗愣了一下，这才发现确实少个人，便笑道：“不妨事，我会派人看着，待温二小姐到了，叫人引她过去便是。”
那少女就不说话了，倒是燕怀幽仿佛想起来什么，问道：“温二小姐，是温停月？”
燕若茗莞尔笑道：“是她，三公主竟也认得她？”
燕怀幽没说话，却道：“诗会也不急一时，不如就先等等吧。”
众人不想她今日脾气这般好，竟愿意等人，一时间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见了诧异。
好在没等多久，温停月便姗姗来迟，她穿着一袭水色的袄子，入了暖阁，见了在座众人，略一挑眉，浅笑道：“原本还想着我今日来得尚早，却不想竟是最后一个，失礼了，叫各位久等。”
燕怀幽打量她一眼，开口道：“无妨。”
燕若茗趁机笑着提醒道：“停月，是三公主殿下特意说了要等你的。”
闻言，温停月便转过来，对燕怀幽行了礼，又道：“多谢三公主殿下。”
燕怀幽微微抬手，道：“举手之劳罢了，既然都来了，就先过去吧。”
这次的诗会是燕若茗的亲兄长燕牧云举办的，他是信王世子，在京师的世家子弟中颇有声望，一呼百应，这次参加诗会的足足有五六十人之多，这还是除去女眷小姐们的。
等到了地方，天色已暗了下来，远远望去，灯火通明，恍若白昼一般，燕怀幽一行人穿行在游廊之后，重重梅花树枝将两旁分隔出来，宛如一道天然的屏障。
燕怀幽一边走，一边往那梅花枝外看，都是些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少爷，风流倜傥，穿黄着紫，分外潇洒，她看了半天，也没看见熟悉的人影。
燕怀幽转头向燕若茗使了个眼色，燕若茗顿时会意，笑着问温停月道：“停月，今日你是同你的兄长一道来的罢？”
温停月也在朝那梅花枝外头看，听了这话，便随口道：“不是，他不喜欢诗会，我便自己来了。”
燕怀幽的脚步倏然停下，终于忍不住转头道：“没来？”
“嗯？”温停月疑惑挑眉，道：“怎么了？”
燕若茗连忙解释道：“公主殿下只是觉得奇怪罢了，温公子乃是名动京师的才子，还是两年前的探花郎，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岂会不喜欢诗会？”
听了这些溢美之词，温停月便想起自家兄长，不禁扯了扯嘴角，道：“郡主过誉了，我兄长他……是真的不喜欢诗会。”
因为他觉得来这里的人大多都是些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没什么好结交的，有这时间还不如在家里睡个觉，这是温楚瑜的原话。
当然，这话可不能说，温停月怕说了，回去就要被她哥给拧掉头。
燕怀幽一听温楚瑜没来，顿时大失所望，连带着觉得这诗会也没什么意思了，兴致缺缺道：“你们玩吧，本宫有些累了。”
她说完便走了，三公主一走，众人不免也都松了一口气，继续玩了起来，整个诗会，温停月认认真真地从头看到尾，虽然全没听清那群人念的什么酸诗，但是好歹把所有世家公子们的脸都欣赏了个遍，这才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了。
待温停月一进门，就看见她的兄长温楚瑜，名噪京师的大才子，两年前的探花郎，此时正瘫在软榻上，手里举着一本书看，听见她的动静，头也不抬地道：“这次见到了几个酒囊饭袋？”
温停月坐下来，道：“酒囊饭袋也是长得英俊的酒囊饭袋，我去一趟，不过是图他们有几个人长得好看罢了。”
“你好歹是个女儿家，矜持些，”温楚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手往旁边一指，道：“离我远点。”
温停月压根不搭理他，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道：“哥，我今儿发现一件事情，是有关于你的，你想不想知道？”
温楚瑜眼皮子都没抬：“不想。”
温停月好似全然没听见一般，道：“三公主好像对你有些意思。”
温楚瑜终于抬起了头，盯着她看，然后才用书在温停月的脑门上敲了一记，道：“你哥是有媳妇的人了，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温停月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扑哧笑了出来：“你可别说笑了，你都没跟人说过话，还媳妇呢，做的哪门子青天白日梦？”
温楚瑜却一本正经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幼年尚在牙牙学语时，我便与她说过话了，再说昨日元旦圣宴，她说她认得我。”
温停月懒得与他争辩，摆手道：“行了行了，你这一厢情愿有什么用？还要看看人家长乐郡主愿不愿意认咱们这门亲呢。”

第43章
转眼又是两三日过去了，秦雪衣白日里与燕明卿一道去上书房读书，晚上又跟着燕明卿去宿寒宫睡觉，两人天天腻在一块儿，生活过得分外充实。
大约因为秦雪衣的父亲曾与刘太傅有过师生之情，刘太傅对她的态度很是温蔼，十分耐心，秦雪衣也颇不好意思，赶着鸭子上了架，努力苦学起来。
正如燕明卿曾说过，读书也不止听讲做学问，还有礼乐御射书数六艺，因着刘太傅年事已高，便由其他的翰林院学士充当太傅。
这一日，要学的是乐，刘太傅没来，来的是别的太傅，秦雪衣跪坐在席上，正在与燕明卿一同看手里的话本，右边还扒着一个小团子燕薄秋，她年纪还小，看不懂那书，颇有些无聊，见前面的燕涿回头看过来，便挤眉弄眼地冲着他做鬼脸。
燕涿生气地瞪着她，对自己的侍读道：“你帮我去打她！”
那侍读只比他大个两三岁，虽然高半个头，但说起来也不过是个小豆芽，他看了看燕薄秋，有些为难道：“殿下，这……”
燕涿见他不肯动手，便推了他一把，然后自己起身要来抓燕薄秋头顶上的小揪揪，岂料还没碰到，燕薄秋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如石破天惊一般，把秦雪衣吓了一跳，连忙扭头来看，问道：“秋秋怎么了？”
燕薄秋便呜哇呜哇地扑到她怀中，也不肯说话，秦雪衣抬头正好看见了燕涿一副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模样，燕涿一怔，立即放下了手，气得涨红了小脸，控诉道：“她在假哭！我都没有碰到她！”
燕薄秋：“呜呜呜……”
秦雪衣感觉到她在自己的脖颈处蹭了蹭，暖呼呼，湿漉漉的，明显是掉了眼泪，不由十分心疼，摸了摸燕薄秋的头发，对燕涿道：“殿下是秋秋的兄长，理当要爱护妹妹的，对不对？”
燕涿有点儿委屈，又很气愤，却无法辩驳，最后翻了一个白眼，把自己的侍读一把推开，气鼓鼓地坐回了原处，命令道：“你走开，离我远点！”
那侍读也是很委屈，老老实实地往旁边挪了挪，跪坐好了。
燕薄秋还趴在秦雪衣的肩上，轻轻抽泣着，然后睁开了眼，正好与旁边的燕明卿对视了一个正着，那一眼仿佛要将她的小把戏看穿了似的。
燕薄秋缩了缩，将秦雪衣的脖子紧紧抱住，连忙挪开了目光，不肯再看他。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轻微而稳健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一个身着紫色官服的年轻人踏进殿内，风度翩翩，气质温润，若端方君子，他对着跪坐在席上的几人温和道：“下官温楚瑜，现任兵部郎中兼翰林院侍讲，见过诸位殿下……”
他的目光在秦雪衣的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才继续道：“见过长乐郡主。”
燕明卿的眉头倏然微皱起来，不知为何，他本能地对这个温侍讲生出几分不喜来。
秦雪衣倒是没察觉到，她对温楚瑜有过两面之缘，如今见是他来教导，还颇有些欣喜，拉着燕薄秋让她乖乖坐好。
温楚瑜在上首坐下来，慢声道：“乐有六乐，分别是云门、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尧时有《咸池》，舜时有《大韶》，禹时有《大夏》……”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下方的几人，起初还好，几人态度都很是端正，秦雪衣虽然听不太明白，但坐姿很正，表情认认真真的，明眸若水，黑白分明，如初生小鹿一般，瞧着便让人觉得可爱纯真。
她右边是燕薄秋，左边坐的是燕明卿，时间一长，长公主大约是觉得有些无趣了，他一手支起下颔，侧头去看一眼秦雪衣，又或者低头看书案上摆着的书。
而燕薄秋年纪小，把那无趣表现得更明显，她拽着秦雪衣的袖子，去摆弄上面绣着的团花，坐在她前方的燕涿，两眼无神地望着前方，眼皮子艰难地睁着，好像随时要打瞌睡一般。
温楚瑜：……
他只能将目光放在唯一认真听课的秦雪衣身上，踱着步子继续道：“古时乐舞，大多都是用于祭祀的，流传至如今，其中不少已然失传，唯有大韶与大武——”
“吧嗒”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从秦雪衣身上掉下去，落在席子上，一下子引去所有人的目光，温楚瑜低头一看，是一本书，封皮有些皱巴，显然是被翻看过好些次了，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妖鬼奇谈。
秦雪衣有点不知所措，她立即扭头看了燕明卿一眼，燕明卿面不改色，从从容容地伸手，将那本书拾了起来，翻过来倒扣在自己的书案上，然后这才对温楚瑜道：“一时不慎，将书掉了，温侍讲，请继续。”
温楚瑜的表情一言难尽，心道，你当我瞎了吗？妖鬼奇谈四个大字都不认得了？
想归这样想，他的目光在那倒扣的书皮上停留了片刻，才挪开去，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讲解起来。
见温楚瑜没有说什么，秦雪衣心里这才大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这本书要保不住了呢，幸好幸好……
待到了下午时候，课上完了，温楚瑜也离开了上书房，皇后派了宫人来将燕薄秋与燕涿接了去，秦雪衣这才跟着燕明卿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觉得不太对，问道：“书呢？”
燕明卿先是没明白，道：“什么书？”
秦雪衣道：“那话本呢？”
两人再转回上书房，却无论如何也寻不见了那本妖鬼奇谈，秦雪衣满面疑惑道：“明明之前是放在书案上的，怎么会不见了？我还没看完呢。”
燕明卿若有所思，片刻后安慰她道：“不妨事，只是手抄本罢了，你若想看，我去把原书拿给你。”
一听丢的是手抄本，秦雪衣顿时放下心来，没再继续追究下去了。
日头渐渐落在了金瓦后，将影子拉得长长的，身着紫色官服的年轻人正慢吞吞地走在宫道上，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时看上两眼。
右前方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唤道：“温大人。”
青年立即抬起头，顺便将书卷起，手背在了身后，对来人微微一笑：“原来是徐大人。”
那徐姓官员笑着奉承道：“温大人就连走路亦是手不释卷，如此勤学，实在是吾辈之楷模啊！”
温楚瑜谦虚道：“哪里哪里，徐大人谬赞了。”
他背后手中拿着的那卷书，封皮上赫然四个大字：妖鬼奇谈，正是秦雪衣与燕明卿弄丢的那一本。
……
没多久，秦雪衣跟着长公主燕明卿一道去上书房读书的事情为德妃知晓了，还未来得及发作，崇光帝又在她面前夸赞了秦雪衣一通，赞她聪慧好学，不愧是苏烟暝之女，德妃面上带笑，暗地里却差点咬碎了银牙。
她稍一疏忽，秦雪衣就折腾了这种事情出来，她和她的那个娘一样，仿佛天生就能迷惑人，皇上喜欢她，皇后也为她说话，就连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的长公主燕明卿也青睐于她，所有人都喜欢她。
所有人都喜欢苏烟暝。
所有人都喜欢秦雪衣。
德妃两眼中闪过深深的憎恨与厌恶之色，她下意识伸出右手，轻轻啃咬起指甲来，不行，这样下去……
秦雪衣不就是与苏烟暝一样了么？
不可以！
从前她被苏烟暝压一头，如今，凭什么她的女儿还要比不过秦雪衣？！
德妃收回心神，冷声问宫婢道：“三公主呢？”
几个宫婢俱是纷纷垂头，一人答道：“奴婢这就去请三公主，娘娘稍等片刻。”
不多时，燕怀幽便过来了，她穿着雪青色的宫装，妆容精致，显然是才回来不久，德妃锐利的目光将她下而上地扫过一遍，最后停在她发间的凤蝶穿花簪上，问道：“你去哪里了？”
燕怀幽的眼神飘了一下，支吾答道：“儿臣……儿臣只是出宫转了转。”
自己生的女儿，德妃岂能不清楚她话里的真假，手按着圈椅扶手，森冷冷地问道：“果真？”
燕怀幽本就怕她，这会儿顿时有些慌了，连忙跪了下来，道：“儿臣、儿臣去找了昭华，只是说说话而已！母妃别生气。”
德妃审视着她，片刻后，才微微抬了抬下巴，旁边的宫婢立即上前将燕怀幽扶了起来，她面上原本还有些忐忑之意，但见德妃表情恢复如往常一般，心里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德妃朝她招了招手，道：“来母妃这儿。”
燕怀幽连忙上前，挨着德妃坐下来，道：“母妃深夜唤儿臣前来，可是有事？”
德妃拉着她的手拍了拍，道：“是有事，明天你不要再出宫了，母妃与你父皇说过了，从明日起，你去上书房读书。”
“读、读书？”燕怀幽顿时愣在了当场，她自十四岁起，就不必再跟着太傅学习了，怎么今天突然又来了这么一出？
她还惦记着温楚瑜呢。
燕怀幽顿时面露难色，试图挣扎一下，犹疑道：“母、母妃，可我不是前年就已不再去上书房了吗？”
德妃一双美目盯着她，仿佛能看穿她的小心思一般，道：“秦雪衣去得，你为何去不得？再说了……”
“你不是对温尚书家中的那个大公子有意吗？母妃想想他叫什么来着？温楚瑜，现任兵部郎中？”
燕怀幽脸上顿时一红，垂下头去，却听德妃又道：“温郎中如今在上书房教导功课，你难道不想去见见他吗？”

第44章
次日一早，秦雪衣与燕明卿说着话，一道去上书房，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说，燕明卿就听着，段成玉与林白鹿两人跟在身后。
一边走，一边听前面的长乐郡主道：“我还以为那只女鬼会把那个公子吃了呢，结果没吃。”
她满是疑虑道：“怎么没吃呢？”
段成玉：……
他素来怕这些东西，此时更恨不得把耳朵给堵上，倒是林白鹿忍不住失笑，无奈摇首。
燕明卿便答道：“或许是因为她对那公子犹有旧情，舍不得吃他。”
秦雪衣讶异道：“那公子有负于她，还将她害死了，她怎会舍不得？若我是那女鬼，必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方能一解心头之恨。”
末了，她又评论道：“这女鬼不行。”
这回便是燕明卿也不由沉默了，秦雪衣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道：“我还以为是多可怖的鬼故事，没成想就是些才子佳人的恩怨情仇，没甚意思。”
燕明卿斜睨她，道：“既然没意思，为何你还看到子时都不肯睡？”
秦雪衣弯起眼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道：“看都看了，总要有始有终才是……”
她一边说着，踏进殿内，却惊讶地发现早已有人了，燕怀幽穿着一袭丁香紫的华丽宫装，耳著明月珰，头戴金步摇，显然是精心打扮过，这大冬天的，虽说今日放晴，但是气温仍旧很低，稍在阴凉处，便冻得人直发抖。
秦雪衣穿着厚厚的上袄和百迭裙，裹成了一个球，此时看着燕怀幽那大袖飘飘，单薄的衫子，又是纱又是绸的，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尤其是她还坐在最前排，正对着大开的窗口，冷风嗖嗖穿堂而入，帷幔轻摇，秦雪衣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燕怀幽脖子上鸡皮疙瘩一粒粒站起来了，她面上还若无其事，仿佛分外自在从容一般。
不知她今日是抽的什么风，居然也跑过来听课。
秦雪衣眼带疑惑地看了燕明卿一眼，无声地发问：她怎么回事？
燕明卿也无声回答：我怎么知道？
燕怀幽也发觉两人进来了，略微转过头来，起身对燕明卿施礼：“怀幽见过皇姐，皇姐万福。”
秦雪衣眼睁睁地看着燕明卿的脸倏然就沉了下去，并没有接话，空气顿时尴尬了起来，燕怀幽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得罪了他。
燕明卿仿佛没看见她似的，径自坐了下去，对秦雪衣道：“坐，太傅要来了。”
燕怀幽的表情顿时难看无比，她握紧了手，尖利的指甲刺入手心，愤愤然地瞪了秦雪衣一眼，扭身又坐下了。
秦雪衣一脸的莫名其妙，正在这时，燕涿被宫人送来了，他的神色有些恹恹的，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当然了，他每日要上课的时候都没什么精神，如丧考妣一般。
倒是小团子燕薄秋今日没来，秦雪衣问道：“秋秋呢？”
燕涿坐下来，无精打采地道：“她病了，今日不来读书。”
秦雪衣的心顿时提了起来，道：“怎么病了？严重么？”
燕涿撇了撇嘴，道：“不知道，不过我倒觉得像是假的。”
他说到这里，小小的脸上不由浮现出大大的疑惑，道：“为何她假装病了，母后就信她，我装病，母后却不信我？”
秦雪衣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燕涿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沮丧地摆出书来，老成地叹了一口气：“若病的那个人是我就好了，这样就不必来上课了。”
秦雪衣：……
你们当真是兄妹情深啊。
眼看时辰差不多了，太傅如往常那般准时来了上书房，待踏进殿内的那一刻，燕怀幽脸上刚刚绽放出来的微笑顿时凝固住了，她震惊地盯着刘太傅打量了半天，不死心地探头去看大殿门口，那里空无一人。
母妃不是说，太傅是温郎中吗？怎么是个糟老头子？
刘太傅倒是没察觉到燕怀幽的情绪变化，眼看又多了一位公主来听学，他甚是开怀，挼着胡须高兴地道：“三公主也来了，几位殿下都如此勤学，甚好，甚好啊！”
燕怀幽：……
她的热情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下来，刘太傅虽然有些不解，但是并未说什么，按照往日的习惯，开始讲起学来。
秦雪衣、燕明卿和燕涿等人，每人学习的进度都不一样，他便要花费更多的心思，分别挨个给每个人都讲，讲到口干舌燥了才停下来休息。
燕怀幽与燕涿俱是心不在焉，唯有秦雪衣与燕明卿两人认真听学，于是刘太傅在教导的时候，不免有些偏颇了。
既不是温楚瑜教书，燕怀幽就真的半点都坐不住了，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又不是真的来听讲学的，等到了午时，便对刘太傅告假，说自己身体忽感不适，要先回去了。
刘太傅自然是连忙答应下来，又叮嘱她回去看太医，身体要紧，末了又打量一眼，诚恳劝道：“殿下，冬日天冷，还是要多穿一些，注意身体，别受了凉。”
燕怀幽勉强扯了嘴角笑笑：“多谢太傅关心。”
说完就匆匆离开了，简直一刻都不肯多留，等她一走，燕涿便跳了起来，委屈地控诉道：“太傅！她也是假装病的，为何您肯放她回去？”
刘太傅挼着胡子微微笑，道：“三公主殿下心思不在此，何必在这里受冻呢，小殿下您就不一样了，您是心定不下，来来来，下官这里还有一首诗，您抄个几遍，背一背，能静心凝神。”
燕涿：……
坐在后面的秦雪衣感觉到他都快要哭出来了，心里不免为小皇子鞠了一把同情泪。
课一直上到了下午，秦雪衣一边抄着诗，燕明卿在旁边皱着眉看，道：“你这字……”
他才起了个头，秦雪衣放下笔，把那张纸举起来，左看右看，道：“我写得不好吗？”
横是横，撇是撇，捺是捺，看着还挺顺眼的，就是有些头大身子小，好像一个个大萝卜，不过比起前两日，已经是进步神速了。
看着那一个个胖乎乎的大萝卜，燕明卿的嘴角微抽，道：“嗯，有进步了。”
比起之前的，总算像个字了。
虽然燕涿说了燕薄秋是装病的，但是秦雪衣到底还是惦记着小团子，准备去坤宁宫看看她，还问燕明卿要不要一同去。
燕明卿想了想，左右无事，便答应了她，两人一道往坤宁宫去，一路上，燕涿一边走，还一边劝秦雪衣道：“她就是在装病，你一会见了她就知道了。”
他说着，还道：“我装了这么多次病，怎会看不出来？也就是母后才会被她骗。”
说完还重重哼了一声，秦雪衣顿时失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燕涿立即气鼓鼓地抬头：“摸了头会长不高的！”
秦雪衣笑起来，道：“谁说的？”
燕涿撇了撇嘴，道：“嬷嬷说的。”
秦雪衣也学着他的样子撇了撇嘴，道：“怎么会长不高？你看，我摸了卿卿的头，她会变矮吗？”
说完，她果然胆大包天地伸手在燕明卿的头上摸了一把，燕明卿倏然转过头盯着她，眼里带着杀气。
秦雪衣便弯起眼，冲他讨好地笑，把那点儿杀气都给笑没了，旁边的燕涿目瞪口呆，呐呐道：“那……那好吧。”
于是秦雪衣再摸他的头，他便也不躲了，很快，一行人到了坤宁宫中，还没进去，秦雪衣便听见了里面传来了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稀里哗啦地碎了。
她吓了一跳，道：“怎么了？”
燕涿倒是习以为常，耸了耸肩道：“恐怕又是哪里惹她不顺心了吧？”
秦雪衣放开燕明卿的手，大步奔进殿内，燕明卿看了燕涿一眼，燕涿一脸的迷茫，道：“难道长乐姐姐没见过燕薄秋生气的样子吗？”
燕明卿从容答道：“这回应该能见到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同时踏入殿内，等着看燕薄秋一贯的乖巧形象被戳穿，岂料一进大殿，就看见燕薄秋正站在满地的碎瓷片里，死死抱着秦雪衣，呜呜咽咽哭得好不伤心。
燕涿与燕明卿两人同时皱起了眉。
燕涿小声嘀咕道：“又在假哭，哼。”
秦雪衣哪里知道这么多？小团子扑在她怀里，哭得浑身颤抖，她忍不住轻轻拍着她的背，哄了半天，燕薄秋才止住了哭泣，抬起头来，眼睛肿成了两个大桃子。
旁边的燕涿与燕明卿见了，都不约而同地在心底啧了一声。
秦雪衣仔细打量着燕薄秋，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烧生病，才轻轻问道：“怎么哭了？是哪里难受？”
燕薄秋红着眼睛，一边打着哭嗝，一边道：“母后又走了呜呜呜……她明明说过要陪秋秋的……呜呜呜……”
秦雪衣眉头轻皱了一下，才拿出手绢给她擦拭眼泪，问那些跪在地上的宫人：“皇后娘娘去了哪里？”
一名太监磕了个头，才低声道：“娘娘一下午都在陪小公主，只是方才小公主午睡了，御书房那边派了人来，说是有急事，娘娘不得已才过去了一趟，想是很快就回来了，小公主醒来不见娘娘，才哭闹起来的。”
燕薄秋听着听着，又伤心起来了，呜咽道：“母后总是撒谎，她一点也不喜欢秋秋……呜呜呜……”
秦雪衣只得又将她抱在怀里，哄了半天，燕薄秋的情绪才平稳了些，又睡了过去，梦中犹带泪痕。
待从坤宁宫里出来后，秦雪衣与燕明卿一道往宿寒宫走，路上若有所思地问道：“皇后娘娘平日里很忙吗？”
燕明卿想了想，轻嗤一声，道：“她当然很忙。”
秦雪衣眼带疑惑地看着他，宫道寂静无声，身后除了段成玉与林白鹿两人之外，再无其他人，燕明卿继续道：“她既要忙着后宫的事情，还要操劳天下大事，当然忙了。”
秦雪衣一怔，不解道：“天下大事？”
燕明卿放轻了声音，望着她，道：“父皇已有三年未曾亲笔批过奏折了，而大臣们却一无所觉，还在称赞皇上勤于政事，每日发下的那么多朱笔御批，你猜是谁批的？”
“有时候我都不明白，像父皇这样的人，竟然也能在皇位上安安稳稳地坐了这么多年，到底是因为什么？想来想去，大抵是燕家的祖坟上冒了青烟，皇室嫡系血脉就他这一根独苗了，随便他怎么折腾，也没人能说半个不字。”
说起这话，他的语气中竟透出了几分不屑来。

第45章
却说燕怀幽提前离开了上书房，也没敢让德妃知晓，穿着一袭单薄的衫子匆匆回了自己的侧殿，一路行来，她被冻得瑟瑟发抖，因着爱美，连斗篷也未带，回了内殿就连打两个喷嚏，吓得宫人们连忙煮姜糖水，送手炉来。
燕怀幽受了半日的冷，差点冻僵了，还没见着温楚瑜，心里窝火得不行，又发了好一通脾气，夜里便病倒了，又是咳又是发热，次日一早起来，整个人都是虚的，脸色惨白惨白。
她揣着手炉坐在床上，外头有宫人打起帘子，进来了一个人，是容华殿的宫婢，对着燕怀幽行了礼，才道：“娘娘问起，殿下今日为何还不去上书房？”
燕怀幽有些怕德妃知晓昨日的事情，咳嗽着答道：“本宫不慎着了寒，病了，今日恐怕要告假一日。”
那宫婢见她确实面色不好看，咳嗽不止，似有病态，便去回了德妃，梳妆的宫婢正在将一支金累丝镶玉嵌宝的牡丹花簪往她发间插放，德妃眉头轻皱起来，那宫婢以为弄疼了她，连忙收手跪了下去，口中求饶道：“娘娘恕罪！”
德妃没理会，面色却渐渐地沉了下来，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贴身宫婢胭脂听了，眼带忧心道：“娘娘，那今日就不让殿下去了？”
德妃咬紧牙，回头盯着她，鬓间金步摇轻晃，她道：“怎么能不去？本宫昨日才向皇上说了，皇上今儿会去上书房，她就这么巧，说病就病了？”
“本宫特意向皇上求来的，她说不去就不去，让本宫如何向皇上交代？！”
说到这里，德妃怒极，手一挥，将面前的妆匣给扫落在地上，胭脂水粉，金钗玉簪摔了一地，吓得满屋子宫人立即纷纷跪伏下去，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胭脂也不敢说话了，德妃仍旧是生气，狠狠一拍妆台，咬牙道：“她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
秦雪衣今日有些犯困，她走了几步，便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眼泪都要飞出来了，燕明卿之前瞧着宫人伺候她梳洗，她快要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这会儿好容易梳洗完毕，还没出宿寒宫呢，呵欠就打了十来个，昨晚看话本看得太晚了，若不是他拦着，恐怕要看到天明时分。
燕明卿道：“不如你今日就不去了，向太傅告个假便是。”
闻言，秦雪衣站直了些，打起精神道：“不成，我又没病，告什么假？若是偷懒便不去读书，岂不是与小燕涿一样了？”
她说完，便伸手拍了拍脸，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寒冷如冰，灌入肺腔里，倒让她晕晕乎乎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见她如此坚持，燕明卿便吩咐宫人道：“去抬舆轿来。”
秦雪衣起初说得掷地有声，分外坚定，然而一上了舆轿，整个人便睡死了过去，靠在燕明卿，恨不得横着躺了，燕明卿拿她无法，只得往后靠了靠，倚在舆轿壁上，让她躺在自己怀里，好叫她睡得舒服一点。
秦雪衣睡得确实舒服，就差没打起小呼噜了，外头朝阳升起，一缕金色的光芒透过轿帘漏了进来，洒落在少女的脸庞上，将她的皮肤映照得通透，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睡颜静谧乖巧，长长的眼睫自上而下投落了一片小小的阴影，根根分明。
她的呼吸均匀，粉唇微翘，仿佛做了什么美梦一般，燕明卿低头看了一会，然后伸出手去，宽大的深色袖子抬起，将那刺眼的光芒尽数遮住了，只余下一方小而安静的，不受打扰的空间。
秦雪衣只打了一个盹便醒了，脑子还有些迷糊，刚刚睁开双眼，入目便是燕明卿的下颔，肤色白皙，嘴唇微微抿起，她一时发蒙，抬手就去摸人家的下巴，道：“来，笑一个。”
燕明卿低下头来，别说笑了，连个表情都没给她，对上那双潋滟的凤目，秦雪衣这才终于醒过神来，然后自己的下巴就被人摸了，燕明卿的声音有些低：“你让谁笑？”
他说话时，秦雪衣能够明显地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那压低的声音仿佛贴着耳边响起一般，分外的……诱人？
她猛地捂住了脸，冲燕明卿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我笑，我笑。”
那笑容甜甜的，像早上刚刚吃过的蜂糖糕。
秦雪衣坐直了身子，这才意识到舆轿停了下来，有些慌张道：“糟了，我睡了多久？”
燕明卿道：“没多久，一刻钟罢了。”
“还好还好，”秦雪衣踩着脚踏跳下舆轿，反身朝轿内伸出手去，道：“卿卿快下来。”
燕明卿坐在舆轿内，看着少女纤细的手，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待见秦雪衣眼中露出催促之意，他才终于握住了那只手，下意识捏了一下，触感柔软，细细的很是小巧玲珑，有些可爱。
秦雪衣压根没发觉燕明卿在捏自己的手玩，拉着他匆匆往上书房跑，好在舆轿是停在上书房的大院门口的，没几步路。
待到了大殿内，秦雪衣见太傅还没来，大松了一口气，不止如此，燕涿和他的侍读也还没来，也就是说，她们俩居然还是来得最早的。
秦雪衣才拉着燕明卿坐下，燕涿就被宫人领着进来了，照例哭丧着一张脸，身后还跟着燕薄秋，她精神倒是不错，一见了秦雪衣，立即飞奔过来，往她怀里扑，脆生生叫道：“长乐姐姐！”
秦雪衣接住小团子，一颗心都要融化了似的，还举起她掂了掂，笑道：“今日高兴了？”
燕薄秋大力点头，笑道：“见到长乐姐姐就高兴了！”
太会说话了，秦雪衣极是高兴，两人腻歪了好一会，燕涿忍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在书案后坐下来，嘀咕道：“马屁精，就爱说假话。”
岂料燕薄秋耳朵灵光，听见了这话，她揽着秦雪衣的脖子，侧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凶又狠，燕涿一缩脖子，就不再说话了。
燕薄秋在秦雪衣的脸上啾地亲了一下，笑眯眯地道：“秋秋最喜欢长乐姐姐了！”
秦雪衣的一颗心登时软成了水，也啾地亲了她一下，笑道：“我也最喜欢秋秋了。”
于是两人又开始腻歪个没完，燕明卿如今已经很平静了，取出笔墨来摊开，正在这关头，外头又进来了一个人，裹着厚厚的大袄子，宛如一个会行走的球，她低垂着头，一边走一边闷闷地咳嗽。
燕薄秋好奇地探头看过去，道：“那是谁？”
秦雪衣回头看了一眼，差点没笑出声来，抿着嘴乐，道：“是你三姐姐。”
燕怀幽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燕薄秋皱了皱鼻子，表现出明显的不喜，道：“三姐姐好凶啊。”
孩童的声音无忌，很是大声，燕怀幽扯了扯嘴角，调整好表情，和蔼道：“三姐姐不是在凶你。”
燕怀幽睁大眼睛看着她，追问道：“那三姐姐是在凶谁？凶大姐姐吗？”
这个大姐姐，指的是燕明卿，而恰在此时，燕明卿也放下笔，抬眼望来，燕怀幽面上的表情立即僵住了，就算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凶燕明卿啊。
她想含混糊弄过去，岂料燕薄秋人小鬼大，不依不饶地问道：“三姐姐为什么不说话？”
燕怀幽今日身体本就不适，头痛脑热的，走路都晕乎乎，这时候被问得满心烦躁，恨不得把燕薄秋给扔出去算了。
但是不行，燕明卿还在旁边看着，再者，燕薄秋是皇后所出，她不能这么做，燕怀幽只得捏紧了手指，咬牙道：“没有，我刚刚只是看错了。”
她说完，便快步走向自己的书案，才刚坐下，便感觉到一阵冷风吹来，燕怀幽整个人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裹紧了身上的袄子。
这是她昨日特意挑的位置，光线好，离太傅也近，却是正对着风口，昨天吃了半天的冷风，今天若是再受冻，她恐怕要熬不住了。
燕怀幽实在忍不住，便起身去将那窗户给合上了，殿内的光线便昏暗了不少，燕薄秋顿时嚷嚷起来：“太黑了，我看不见！”
燕怀幽气得险些想锤死她，她咬着牙道：“怎么会看不见？多点一盏灯就是了。”
燕薄秋撅起嘴，道：“太傅说过了，好对前山思节俭，夷齐饿死舜耕耘，这明明是白天，外面有光，为何要如此铺张浪费？三姐姐不知民之所艰吗？”
燕怀幽被她说得差点要厥过去，只是一盏灯油罢了，她宫里每日点的没有十盏也有八盏，到了这小丫头片子口里就是铺张浪费了？
燕怀幽素来不是什么好脾性，此时终于忍无可忍，破口骂道：“你住口！区区一盏灯油罢了，点了便点了，用得着你在旁边胡扯八道？”
燕薄秋瘪了瘪嘴，两眼顿时沁出了泪花，燕怀幽惊恐地看着她，道：“你哭什么？”
秦雪衣连忙将燕薄秋抱住，哄她道：“别哭别哭。”
燕怀幽这会看出来了，冷笑道：“一个哭，一个哄，倒是很会做戏么，本宫这还什么都没说呢。”
正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温润的声音，道：“做什么戏？小公主怎么哭了？”
燕薄秋那含着的眼泪顿时如金豆子一般往外掉，呜哇一声哭起来：“呜呜呜温太傅！她欺负人！”
燕怀幽一回头，只见一道深紫色的人影不疾不徐地踏入殿内来，身形无比熟悉，宛如梦中，她差点一头晕过去。

第46章
进来的那人正是翰林院侍讲温楚瑜，今日刘太傅不来，照例是他来上课，还没进门呢，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哭的哭，闹的闹，好不热闹。
秦雪衣眼睁睁地看着燕怀幽在发现来人是温楚瑜之后，一秒钟就火速调整好了姿势，端庄坐好，还不忘伸手挼了鬓边的碎发，微微垂下头去，露出一个怯怯的神色，全然不见方才那副杏眼圆睁的怒色。
其变脸之快，看得燕薄秋都愣了一下，忘了继续嚎哭。
然而温楚瑜的目光并未在燕怀幽身上多停留一瞬，露出微微的笑意，道：“下官来晚了，还请诸位殿下勿怪。”
他今日教的不再是乐，而是书法，也就是写大字，每人发了一张宣纸下来，上面写好了满满一页字，笔酣墨饱，如行云流水，十分精妙，可见写这字的人必然是有多年的笔墨功夫。
秦雪衣将字拿在手上看了一会，才铺开了宣纸，蘸了墨，开始一笔一划地写起来，起初还觉得甚是满意，但是把旁边那张字帖拿过来，两相对比之下，自己写的那几个字，实在是有些……惨不忍睹，歪歪扭扭的，好似一只只喝醉的螃蟹，四仰八叉，丑得还挺有个性。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笑，秦雪衣下意识回头，立即便捕捉到了一抹深紫色，却是温楚瑜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正低头看自己的字。
秦雪衣的脸微微一红，连忙扯过一旁的宣纸，把自己的那笔丑字给遮盖住了，顾左右而言其他道：“太傅怎么突然过来了，吓我一跳。”
温楚瑜笑道：“郡主写字时施力的方式不对。”
他说着，以手指轻轻点了点秦雪衣的手背位置，道：“手心应虚空，不宜紧靠笔杆。”
然后温楚瑜又敲了敲她的手腕，笑着道：“手腕自然放松，不可施力。”
这些秦雪衣都知道，便不好意思地道：“卿卿都教过的，只是我写着便总忘了。”
握了十年的圆珠笔，骤然让她来拿这种毛笔，秦雪衣仍旧有些不适应，她还需要时间多多练习。
却听温楚瑜疑惑道：“卿卿？”
秦雪衣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不禁吐了吐舌头，下意识看向燕明卿，对方早已写完了，正朝这边看过来，一下子就与温楚瑜对上了视线。
燕明卿不避不让，就这么淡淡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温楚瑜的错觉，他总觉得长公主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喜与挑衅的意味。
他为臣子，自不可如此直视公主的，温楚瑜便率先垂下头，心里却不由泛起了几分疑惑，难道他何时得罪了长公主？
对于这些，秦雪衣是一无所觉的，她只感觉到了燕怀幽嫉恨的视线，透着些许忿然，仿佛要将她盯出两个洞来。
秦雪衣一贯懒得理她，于是也就没将她放在心上，继续捉着笔努力划拉，然后桌边就趴了一个小团子。
却是燕薄秋跑过来了，她人才比书案高点儿，这么趴在那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来，分外可爱。
秦雪衣忍不住失笑，用笔杆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写完了？”
燕薄秋噔噔跑回自己的书案，回来时，将手里的宣纸举了起来，待秦雪衣看清楚时，顿时扑哧一声笑了，道：“你这画的是什么？”
燕薄秋用稚嫩的声音认真答道：“是小狗儿，长乐姐姐，好看吗？”
那宣纸上面，用墨色的笔迹画了一个头，四条腿，身子是个长条形的，别说是狗，就算说它是羊也没问题，秦雪衣认真地打量一眼，为了不打击小团子的自信心，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挺像的。”
燕涿这时扭头过来看了一眼，毫不留情地嘲笑起来：“哈哈哈，谁家狗儿长这模样？没耳朵也没尾巴，一个四不像。”
燕薄秋撇了撇嘴，顿时红了眼眶，秦雪衣见她这般，连忙摸着她的头哄道：“怎么会没耳朵和尾巴？这里不是吗？”
她说着，便拿起笔，在那小圆脑袋上添了几下，只寥寥几笔，那小狗儿的形象便跃然纸上，身上还画了斑点，吐着舌头，尤其可爱。
燕薄秋眼睛噌地亮了起来，连忙将那只小狗儿举起来，开心道：“好看！燕涿，你快看！”
燕涿看着那只活灵活现的小狗，顿时酸了，瞅了半天，才一溜烟爬下椅子，跑到秦雪衣的书案前，不顾燕薄秋的嘲笑，搓着衣角期期艾艾地道：“姐姐，你……也给我画一个吧。”
秦雪衣欣然应允，慷慨地挥笔在他的宣纸上画了一只小狗，燕涿越看越喜欢，又伸出手背来，道：“手上也要画一只！”
燕薄秋也不甘示弱，两个小豆丁挤在秦雪衣的书案前，争先恐后地要求画小狗儿，秦雪衣都一一答应了，每只狗儿还画得不一样，大大地满足了小豆丁们的需求。
画完之后，她一抬眼，却见燕明卿正望着这边，便笑吟吟道：“殿下也要画一只吗？”
原本只是随口一句玩笑，岂料燕明卿却当了真，想了想，伸出手背来，道：“那就画一只吧。”
秦雪衣惊讶了一瞬，才将他的手按住，正欲下笔之时，燕明卿又道：“不要狗儿，给我画一只猫。”
秦雪衣听罢，果然画了一只猫儿，正揣着两只前爪，瘫在地上，眯着眼睛打盹儿，还别出心裁地在它鼻尖上停了一只小蝴蝶，光是这么看着，便让人觉得闲适惬意。
两个小豆丁趴在书案边看了半天，都不约而同地酸了，燕薄秋鼓着腮帮子道：“这个比我的好看。”
燕涿跟着鼓起腮帮子：“也比我的好看。”
眼看两人又要闹，秦雪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燕明卿便拿着书在每人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命令道：“坐回去。”
两个小豆丁不敢造次，乖乖地跑回去坐好，秦雪衣收了最后一笔，打量了一会，觉得没有问题了，才道：“画好了。”
她直起身来，才发现温楚瑜站在自己身后看了半天，秦雪衣见他面上颇为感兴趣，便随口笑道：“太傅也要画一只吗？”
话出口的同时，燕明卿与燕薄秋的脸同时沉了下来，温楚瑜笑笑，正欲答应时，忽闻燕薄秋开口，高声打断了他的话：“父皇来了！”
众人俱惊，与此同时，外面果然传来了太监的通报声，崇光帝竟真的来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只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自大殿门口踏入，正是崇光帝，燕怀幽率先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崇光帝今日来得突然，除了一开始就得知消息的燕怀幽以外，几乎所有人都毫无准备，好在崇光帝素来随和，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笑道：“朕听闻最近你们很是勤学，便想起过来看看。”
他说着，看向温楚瑜道：“今日是温郎中侍讲？”
温楚瑜连忙拱手答道：“回禀皇上，正是微臣。”
崇光帝看了看几人书案上的宣纸，笑着问道：“今日教的什么？”
温楚瑜还未答话，燕怀幽便娇声答道：“回禀父皇，温太傅教我们习字。”
“嗯，”崇光帝点了点头，走进几步，道：“温郎中的字朕知道，当初林阁老还特意向朕夸赞过，说字如其人，有先贤之风，学得如何了？”
燕怀幽垂首道：“儿臣献丑，请父皇过目。”
她都开口了，崇光帝便顺势走到她的桌案前，看了几眼，满意地颔首，道：“好字，观其力而不失，身姿展而不夸，好！”
燕怀幽得了这句夸赞，顿时沾沾自喜起来，又福了福身，道：“儿臣多谢父皇夸奖，不敢自骄，日后定勤加练习。”
闻言，崇光帝甚是欣慰，道：“好，好。”
燕怀幽垂着眼，羞怯笑道：“不过儿臣写得还是不如大姐姐她们好，父皇还是先看看她们的字吧。”
崇光帝听罢，果然又走到了燕明卿身边，他的字就摊在书案上，笔精墨妙，龙飞凤舞，如游龙走蛇一般，大开大合，气势甚是磅礴。
崇光帝看了半天，沉吟道：“好，明卿的字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燕明卿简略道：“父皇谬赞。”
崇光帝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论起字来，朕已不及你了。”
燕明卿一怔，道：“父皇折煞儿臣了。”
崇光帝话里的意思，唯有他们二人知晓，毕竟燕明卿的字，是当初崇光帝手把手教导出来的，如今他冷不丁说出这样的话来，燕明卿不愿，也不想去深思其中的含义。
眼看崇光帝就要走到秦雪衣的书案前来，秦雪衣把宣纸往旁边拉了拉，有一种忍不住想要盖住的冲动，没办法，她的字实在是不能看，大概只能和燕涿比一比了。
燕怀幽盯着秦雪衣，眼里透露出几分自得与幸灾乐祸来，她巴不得看秦雪衣出丑，你不是很厉害吗？这回没办法了吧？
于是崇光帝低头，盯着秦雪衣书案上的宣纸，面上露出迟疑之色，道：“这……是个什么？猫和狗？”
秦雪衣一惊，低头看去，那宣纸上赫然画着一只猫和狗，却原来是她刚刚在燕明卿和燕涿的手背上作画时，未免出错，先画出的一个草样，大概是刚才不小心扯出来的，倒叫崇光帝看了个正着。
旁边燕薄秋连忙帮腔道：“都是秋秋不好，拉着长乐姐姐让她帮我画狗儿，父皇，长乐姐姐可会画画了，她画的狗儿就同真的一模一样！”
闻言，崇光帝讶异挑眉：“你竟还会画这样的画，唔……”
他伸手将那张宣纸拿起来，仔细端详道：“倒似乎与朕平日里见过的画法不太一样。”

第47章
崇光帝自少年时起，便极喜欢琴棋诗画这些风雅之事，尝于一日连作六幅画，写十二首诗，这么些年下来，他作的诗与画累积起来，足足能塞满一座宫殿。
如今他见了秦雪衣画的猫与狗，觉得这画法十分有意思，饶有兴致道：“这是怎么画的？笔划虽然简陋，却自有一番神韵在其中，朕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笔法。”
秦雪衣也是随手画的，听了这话，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道：“是臣女闲来无事，自己琢磨出来的。”
崇光帝颇感兴趣，道：“再画一只给朕瞧瞧。”
秦雪衣听罢，只得又拿起笔来，问道：“皇上想看什么？”
崇光帝略一沉吟，道：“画一只鸟儿吧。”
秦雪衣想了想，这才提笔在宣纸上画起来，这回她画的是一只喜鹊儿，站在梅花枝上，歪着头，正欲去啄那朵盛开的梅花，姿态十分可喜。
花画的很粗糙，喜鹊也并不精致，只寥寥几笔，那一股子憨厚可爱的感觉却透了出来，秦雪衣收了笔，笑道：“臣女献丑了。”
崇光帝打量着那只喜鹊儿，抚掌笑着赞道：“好！朕生平见过无数人画喜鹊，唯有你这一只最是特别。”
旁边的燕怀幽见了，暗暗咬紧了牙，袖中的手一点点握了起来，她望着崇光帝带着笑意与赞许的脸孔，温楚瑜正在低头看那纸上的画，唇边也透着几分笑意。
燕怀幽忽然就明白了德妃这么多年来的感受，无论她如何努力，就是比不上那个人。
她不惜抱着病来上书房，却得不到那人一眼，而秦雪衣呢？她只需要动动手，就能获得所有人的关注，甚至还得到了父皇的赞赏。
凭什么呢？
德妃曾经说过的话不期然闯入了她的脑海中，不要给秦雪衣一丝机会，不要叫她露于人前，这样就能掩盖她的光芒，将她深深埋入尘泥之中。
燕怀幽垂下眼，掩住满目的妒忌与恨意，好在，秦雪衣很快就要离开皇宫了。
崇光帝很是喜欢秦雪衣的画，甚至走的时候，还不忘将那副喜鹊给带了走，准备回去仔细研究这种新的画法。
虽然说今日躲过一劫，丑字不必露于人前，但是秦雪衣深深觉得自己那笔字实在见不得人，决意要勤加苦练，于是待下午下了课，她便跟着燕明卿回了宿寒宫。
翠浓宫里没有笔墨纸砚，她也懒得去找，正好宿寒宫里有现成的，秦雪衣趴在书案前，夕阳的余晖穿过枕秋殿的大门，落在她的手边，染出一片耀眼的金色光芒。
燕明卿坐在一旁看书，不时抬起头来望一望她，写个字，还要把袖子给捞起来，挽在胳膊上，分外豪迈，谨慎地捉着笔，屏气凝神，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做什么大事。
秦雪衣于读书之事上，素来没什么天赋，从前上学的时候，师父只要求她拿个及格分就行了，不仅仅是她，还有几个师兄也是如此，放任自流，六十分万岁，绝不强求。
于是秦雪衣所有的耐心都给了打拳和玉雕，一碰到写字这种事情，她就总静不下来。
燕明卿看她写一个字，就停一下，蘸墨都要蘸个半天，好容易写好了一个字，秦雪衣定睛一看，歪歪扭扭，不是一撇短了，就是一竖长了，她深吸一口气，把纸揉成了团，扔到一边去。
最后燕明卿实在看不下去了，站起身走过来，道：“写不好么？”
秦雪衣捏了自己的右手腕一把，抱怨道：“跟见了鬼似的，这手就是稳不住。”
燕明卿便绕到她身后，一手托住秦雪衣的手肘，另一手捉住她握笔的手，沉声道：“放轻松些，手腕不要绷得太紧。”
由于靠得太近，秦雪衣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而是透着一股草木的气息，清冷之下却又透着几许温和。
她抽了抽鼻子，道：“卿卿，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燕明卿怔了一下，道：“我素来不喜欢熏香，怎么会有味道？”
秦雪衣便冷不丁伸手，将他的腰身抱住，然后转头在他怀里嗅了嗅，道：“是叶子的香味。”
燕明卿猝不及防被她抱个正着，整个人都僵住了，低声喝道：“你做什么？”
他的声音紧绷，若是仔细一听，还能发觉其中的紧张之意，秦雪衣笑眯眯道：“卿卿害羞了？”
燕明卿木着一张脸，低头看她，用眼神示意她放手，秦雪衣见他这般，更是想捉弄他，怎么也不肯放，两人歪歪腻腻纠缠不清的时候，门外忽然进来了个人：“殿下……”
秦雪衣扭过头去，正巧看见了桂嬷嬷脸上堪称惊恐的神色：“你——”
“殿下！你们在做什么？！”
秦雪衣一脸莫名地道：“嬷嬷这不是能看见么？我们就是抱一抱啊，怎么了？”
桂嬷嬷震惊无比，又抬头去看燕明卿，他正一脸冷漠地回视：“嬷嬷有事情？”
桂嬷嬷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看了看燕明卿，又看了看秦雪衣，疑心自己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欲言又止，止而欲言，几经纠结，她才艰难开口道：“是……养心殿那边派了人来，皇上召殿下过去一趟。”
闻言，燕明卿淡淡道：“知道了。”
但见桂嬷嬷还站在那里，他眼睛抬起，道：“嬷嬷还有事？”
桂嬷嬷深深呼吸，道：“没有了，奴婢告退。”
她才退出大殿，便听见身后传来了秦雪衣疑惑的声音：“抱一抱而已，为何桂嬷嬷是一副捉奸了的表情？”
桂嬷嬷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她心里默默念道，不要紧，不要紧，等殿下病好了再说。
殿下可千万不要受了那个祸害的迷惑啊。
想到这里，桂嬷嬷不禁忧心忡忡起来，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却不敢去细思。
因着燕明卿去了养心殿，秦雪衣见天色不早，也回了翠浓宫，然而才到翠浓宫门口，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小鱼不在。
往日每次她一回来，小鱼不是已经在等着了，就是在迎来的路上，秦雪衣都笑称她身上是不是装了雷达，要不然怎么每一回都这么巧，正好撞见她回来。
但是这一次，秦雪衣一直走到了听雨苑，都不见小鱼，天色晚了，听雨苑里没有点起灯笼，黑乎乎一片，冷冷清清的，偌大个院子寂静无声。
这实在是太反常了。
秦雪衣心里一紧，立即叫道：“小鱼？”
不见回应，她将整个院子都找遍了，小鱼根本不在听雨苑，秦雪衣皱起眉，反身跑了出去，匆匆往外走，路上撞见一名宫婢，她见了秦雪衣，眼神有些躲闪，往后退开些，慌慌张张地行礼：“郡主。”
“站住！”秦雪衣立即叫住她，问道：“你见到我的贴身婢女了吗？”
那宫婢不敢直视她，目光有些飘忽，支吾道：“奴、奴婢没……”
她越是这样，秦雪衣越是觉得可疑：“真的没有？！若让我知道你撒了谎，你可知有什么后果？”
宫婢顿时想起了秦雪衣以往的凶名，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忙道：“奴婢看见小鱼被西侧殿的人带走了，至于带去了哪里，奴婢真的不知道啊！郡主饶命！”
西侧殿，是燕怀幽的人，秦雪衣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宛如结了一层寒冰一般，她再顾不得什么，大步朝西侧殿跑去，才到了门外，便听见里面传来了小鱼的哭喊声，柔弱而无助。
“没有！不是奴婢……”
秦雪衣急得几乎要上火，抬脚就要往里面走，岂料被值守的太监给拦住了，道：“郡主，您可不能进去。”
秦雪衣倏然抬头，她甚至懒得多说一句话，一拳挥过去，正中那太监的脸，她怒气冲冲道：“老子想进就进！”
这一拳毫不留情，那太监痛嚎一声，只觉得鼻间一热，眼泪都飞出来了，他颤巍巍地摸了一下，放到眼前一看，血红一片。
而秦雪衣早已经飞奔进了内院，隔着一堵墙，她清晰地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尖利的太监声音，问道：“殿下的金簪子，究竟是不是你拿的？如实说来！”
小鱼抽泣着道：“不是，奴婢没拿，奴婢真的没有拿……”
“不是你拿的，就是你主子拿的！”
小鱼立即辩解道：“不是！郡主也没有拿，殿下，殿下您相信奴婢，真的不是郡主拿的……”
燕怀幽却轻嗤一声，冷冷道：“不是你们，还能有谁？”
“刁奴，事到临头还不肯承认，来呀，继续打！”
秦雪衣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怒火给烧穿了，她快步奔进院子，高喝一声：“谁敢动手？！”
整个院子的动静顿时没了，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在了秦雪衣的身上，西侧殿到处都点着灯笼，把个院子照得灯火通明，秦雪衣一眼就看见了被按在凳子上的小鱼，她满脸都是泪水，眼里却倏然亮起了光，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郡主！”
见她没什么大事，秦雪衣才放下心来，燕怀幽冷笑一声，道：“打了一条狗，倒引来了狗主人，真是妙啊。”
秦雪衣冷冷地看着她，慢慢走过去，道：“确实是妙。”
她说完，抬起手便毫不留情地甩了燕怀幽一耳光，啪地一声，响彻了整个院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燕怀幽被打得偏过头去，秦雪衣突然发难，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脸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才不可置信地抚着脸，意识到自己被打了，她瞪大眼睛道：“你竟敢打——”
话还没说完，啪地又是一声，左脸也挨了一巴掌，秦雪衣这才冷肃道：“是的，我想打你很久了，感谢三公主殿下给了我这个机会。”

第48章
整个院子里鸦雀无声，空气死寂一片，针落可闻，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燕怀幽一瞬间的发懵之后，脸颊火辣辣的痛楚传来，她瞪圆了眼，才想起来叫骂：“秦雪衣！你——”
才一开口，秦雪衣就上前一步，燕怀幽以为她又要动手，吓得连连后退，尖声叫道：“来人！快来人！你们都是死人吗？给本宫拦下她！”
燕怀幽眼眶通红，满面怒意，一张姣好的面容简直要扭曲了，她万万想不到秦雪衣今日竟敢跟她动手，还是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卑贱宫女！
几个宫人都纷纷过来，欲阻拦秦雪衣，燕怀幽捂着脸，恶狠狠命令道：“给本宫抓住她！狠狠地打！”
听了这吩咐，那几个宫人便一拥而上，要来抓秦雪衣，秦雪衣正见着地上有一根朱漆长杖，显然是之前用来杖责小鱼的，她心中暗恨，再不犹豫，脚一勾一抬，便将那长杖握在了手中，冷笑道：“我看谁敢来！”
她手里有棍杖，那些宫人也不是傻子，动作一顿，纷纷犹豫起来，这情状，分明是谁先上去谁挨打啊。
燕怀幽见了，登时气歪了脸，喝骂道：“一群饭桶！还愣着做什么？！”
于是在她的厉声叫骂下，宫人们硬着头皮上来，秦雪衣一抡长杖，武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大开大合，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全没带怕的，宫人们手无寸铁，哪里是她的对手？没多一会就满地哀鸿了。
见到这般情景，燕怀幽气急，怒喝道：“废物！这么多人，连她一个都打不过吗？！”
正在这时，一个太监大吼一声，冲过来死死抱住了秦雪衣的腰，其余几人见状，也连忙上来，七手八脚地按住了她的手和肩膀，试图抢下那长杖。
秦雪衣一时受制，果然没法再动，燕怀幽见她如此，顿时大喜，立即吩咐道：“把她给本宫按住了！”
秦雪衣见自己没法再动，一挑眉，索性扔了长杖，小鱼连忙一瘸一拐地赶过来帮忙，想要推开那些太监们，声音带着哭腔道：“你们放开郡主，快放开！呜呜呜……”
燕怀幽不耐烦地冲宫婢使了一个眼色：“拉走。”
几个宫婢一拥而上，把小鱼给拖开了，燕怀幽慢慢踱着步子，欣赏秦雪衣被抓住的样子，轻蔑道：“你不是很能打吗？怎么，现在动不了了？”
秦雪衣不语，根本就懒得接她的话，燕怀幽看着她那倔强又不服输的表情，心里就恨得牙痒痒，她的脸现在还在隐隐作痛，想都不必想，肯定肿起来了，她盯着秦雪衣那张白嫩漂亮的脸蛋，猛地抬手扇过去。
只听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了整个院子，燕怀幽猝不及防地僵在了原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燕怀幽的脸颊被打偏在一旁，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了一个五指印，与之前的那一个交叠在一起，颇是好看。
秦雪衣冲她弯起眼甜甜一笑，伸出自己的右手轻松随意地招了招，悠然道：“虽然动不了，但是想打你还是能打的。”
燕怀幽瞪着眼睛，慢慢地捂住脸，满脸的震惊，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居然又挨了一巴掌。
抓住秦雪衣右手臂的那个太监被吓住了，抖如筛糠，他也觉得很是冤枉，哪里知道秦雪衣就有这么大的力气，连抓都抓不住，一不留神就动了。
燕怀幽气得声音都颤抖起来：“快，给本宫抓住了，抓紧她！”
几人便立即加大了力道，燕怀幽确信秦雪衣是真的动不了之后，这才狞笑着再次抬手扇过去，那一瞬间，秦雪衣露出一个堪称邪恶的微笑。
“呸！”
一口口水冷不丁吐在了燕怀幽的脸上，她一下子竟然没反应过来，呆立在原地，过了片刻，才颤抖着手想去摸一下，紧接着尖叫起来，嗓子都要破了音：“来人！快来人！”
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旁边几个宫婢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拿出丝帕替她擦拭，燕怀幽满面怒气，浑身都要发抖了，她活了十五年，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人吐口水，还是吐在脸上。
秦雪衣这个下贱胚子！
燕怀幽一想到脸上的口水，恶心得直反胃，差点干呕起来，她一把推开身边的宫婢，尖声道：“水！本宫要净面！”
秦雪衣见她这副惊慌失色的模样，忍不住畅快地笑了起来，心里那口憋了这么久的气，总算是出了，就算接下来燕怀幽要打她，她也没什么好怕的，她打了十几年的拳，挨的打还少吗？
二师兄曾经说过，揍了别人之后，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是要被揍的，一定要先做好心理准备，所以在动手的时候，自己先打到爽了就好。
燕怀幽好像要晕过去了似的，大呼小叫地让人给搀扶着回殿内去，临走时还不忘恶狠狠地命令道：“给本宫打！狠狠地打！打折了她的腿，再撕烂她的嘴！看她以后还敢如此嚣张！”
秦雪衣吹了一声口哨，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全不带怕的，扬声道：“三公主，您倒是快些去洗脸啊。”
一说到洗脸，燕怀幽便又想了那口水，她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差点要呕吐出来，匆匆忙忙地奔进了屋子，大叫道：“水呢？快盛水来！本宫要净面！”
她一走，秦雪衣便拿起了气势，瞪那些抓着她的太监们，学着燕怀幽的口气，恶狠狠地威胁道：“你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去告诉长公主殿下，然后把你们的脑袋都一个个剁下来当凳子坐！”
她冷笑着道：“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们的主子还保不保得住你们，听说长公主殿下的脾气一向不太好。”
秦雪衣这一番狐假虎威的话，倒是把那几个太监给震住了，他们一时间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先动手，毕竟秦雪衣再如何，那也不是他们能动的身份。
再者，长乐郡主与长公主交好的事情，整个翠浓宫上下没有人不知道的，秦雪衣夜夜跑去宿寒宫睡觉，这交情还能不好？
到时候万一真要出了什么事情，三公主殿下怎么可能会保他们？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只盼着对方先动，回头若清算起来，也好有个垫底背锅的。
这么一磨蹭，燕怀幽已经从殿内出来了，见秦雪衣仍旧好端端站在原地，自己之前的命令都被当作了耳边风，登时就要气疯了，破口骂道：“你们都是死人吗？！本宫如今都支使不动你们了？”
一名太监小声道：“殿下，若是长公主知道了……”
燕怀幽勃然大怒：“她如今是在翠浓宫，这是本宫的地盘！别说是什么长公主！就是父皇来了也没用，给本宫动手！若是不动，本宫现在就杖杀了你们这群狗奴才！”（微*信*公*众*号：侒*侒*随*心*推）
“朕来了也没用？”
一个沉而熟悉的声音冷不丁自后面响起，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燕怀幽抬眼望去，脸色顿时煞白一片：“父、父皇怎么来了？”
一入夜里，西侧殿素来都是点了许多灯笼，将院子映照得灯火通明，崇光帝正站在门口，穿着常服，以金线绣着的团花图案在灯烛下折射出细微的光芒，威严而稳重。
他身旁站着燕明卿，还有脸色苍白的德妃，她的手在袖中捏得死紧，指甲都要刺入肉中了。
燕明卿目光冷厉地扫过那几个太监，声音沉沉道：“放开她。”
太监们慌忙跪了下去，惶恐不已地垂下头，秦雪衣终于得了自由，她扭了扭被抓得酸痛的胳膊，小鱼连忙过去扶住她，眼泪汪汪地叫了一声：“郡主！您没事吧？”
她说着，还担心地盯着秦雪衣的脸左看右看，见没有挨过打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吓死奴婢了……”
秦雪衣悄悄以气声问道：“是你叫来的人？”
小鱼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道：“奴婢去找长公主殿下，凑巧在路上遇见了，还有皇上……”
秦雪衣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真机灵。”
崇光帝那边却很是生气，怒斥燕怀幽道：“你与长乐自幼一同长大，何以如此待她？今日若朕不来，你要怎么着她？”
燕怀幽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张口结舌，愣是半个字都不敢说，崇光帝越说越愤怒：“宫人不肯动手，还要杖杀了他们，你的心肠竟这般狠毒？是谁教的你如此罔顾人命？”
他说到这里，几乎连气息都喘不匀了，旁边的德妃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道：“皇上，都是臣妾的错，教女无方，才令她做出了如此恶毒的事情，请皇上责罚。”
“责罚？”崇光帝转过头来，用一种堪称陌生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她，怀疑地道：“若朕今日没碰上呢？”
德妃又重重磕了一个头，再抬起来时，眼圈通红，泪如梨花带雨，她轻轻抽泣着道：“都是臣妾平日疏忽大意了，未能及时好好教导怀幽，让她友爱姐妹，今日之错，皆是错在臣妾一人，臣妾恳请皇上，让臣妾母女搬出翠浓宫。”
言下之意，竟是要将偌大的翠浓宫让给秦雪衣一个人住了，德妃哭得满面泪痕，好不可怜，身形摇摇欲坠，崇光帝心中犹有怒意，只冷眼望着她，负着手，平日里一贯温和的面孔竟有了几分冷漠的意味，德妃一面哭着，一颗心顿时沉入了谷底。
正在这时，燕明卿冷不丁地开口道：“父皇，翠浓宫就不必了，不如让长乐与我一同住宿寒宫便可，左右她不过几日就要出宫建府了。”
闻言，崇光帝不防他突然说出这话，愣了一下，道：“这……”
他沉吟片刻，便道：“这样也行，你好好关照长乐，勿要教人欺负了她。”
燕明卿颔首，伸手朝秦雪衣招了招，道：“过来。”
秦雪衣听话的跑过来，疑惑地望着他，燕明卿牵住了她的手，又向崇光帝道：“儿臣还有事情，就先回宫了，这里的事就交给父皇吧。”
他带着秦雪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回过头，对着满院子的人，道：“自今日起，长乐郡主与翠浓宫再无关系了。”
“这话是我说的。”
燕明卿说完，便拉着秦雪衣走了，连头也没回一下，将满院子人抛在了脑后，只给崇光帝留下了一地鸡毛，让他去收拾。
德妃母女还跪在地上嘤嘤哭泣，崇光帝负着手，灯光在他的面孔上投下些许阴影，教人看不清楚他眼底的神色，德妃用眼角余光瞥着那近在咫尺的深色衣裳，上面绣着的五爪金龙冷冷地打量她，令人禁不住生出惶恐之意。
德妃突然一下子就害怕了起来。

第49章
过了许久，久到燕怀幽都哭不出来了，德妃拭着泪，心里忐忑不已，这才听见崇光帝沉声道：“既然知错，便好好反省吧，这两个月，就不要出翠浓宫了。”
他说完这句，便转身拂袖而去，常服的下摆边缘擦过德妃的脸颊，带来了一阵刺痛。
那感觉仿若刀锋一般，割裂了她内心悬着的最后一根线。
她倏然坠入了谷底，黑暗漫漫然涌上来，德妃如至身于冰窖之中。
崇光帝没有说谁不许出翠浓宫，但是德妃作为枕边人，最是明白不过他话里的意思。
这意味着，她即将失去帝王的宠爱。
德妃失魂落魄地在宫婢的搀扶下站起身，她的脸色难看无比，把燕怀幽给吓得完全不敢动，甚至忘了站起身，颤抖着声音惶惶然道：“母、母妃……”
德妃仿佛回了神似的，转过头来，然后抬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清脆的耳光声响彻了整个院子，她用力之大，燕怀幽被打得趴在地上，牙齿磕破了嘴唇，流出了血来。
德妃冷冰冰地骂了一句：“蠢货。”
她转身走了，空气如死一般寂静，片刻后，才有幽幽的哭泣声响起，所有的宫人都垂首敛目，宛若木头人一般。
……
秦雪衣跟着燕明卿往前走，他的步子迈得很大，秦雪衣必须小跑几步才能跟上，然后没多久就又被甩下了。
秦雪衣见跟不上，索性蹲下来，赌气道：“我不走了。”
燕明卿果然停了下来，转过身道：“怎么了？”
秦雪衣抱着膝盖，仰头看着她，道：“你走那么快，分明是成心不想我跟着你的，既然如此，那你方才为何说要我搬去宿寒宫？”
燕明卿顿了顿，否认道：“没有，我不是这样的意思。”
“你就是这样的意思，”秦雪衣委屈地控诉：“你明知我跟不上，你还不等我！还是不是好朋友了？”
话题都上升到这个高度了，燕明卿深吸一口气，觉得有必要辩解一下，道：“我只是在生气罢了。”
秦雪衣愣了一下，一脸迷茫地道：“你生什么气？”
燕明卿道：“你知道你今日错在哪里了吗？”
秦雪衣反思了一会，迟疑道：“我不该去打燕怀幽？”
燕明卿摇摇头，语气有点恨铁不成钢：“你打了她倒是没什么，只是为何不打了就跑？还被人抓住了？若你的宫婢没有来找我，今日你会如何？”
秦雪衣想了想，老老实实道：“顶多不过也挨她一顿打。”
看来心里还挺明白的，燕明卿禁不住冷笑一声，道：“那看来是我去早了，该让你挨了打，你才知道厉害。”
秦雪衣这才明白他生气的缘由，心里顿时有些暖暖的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站起身，过来拉住他的手，道：“我下次不这样了，卿卿你别生气。”
燕明卿不说话，显然是还没消气，秦雪衣便摇了摇他的手，好声好气哄他：“我知错了，下回我打了人就跑，这样谁也抓不着我了。”
燕明卿依旧不语，只是往前走，秦雪衣扯着他的手臂，如同一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哄他消气，什么好卿卿，别生气啦，么么哒，她撒着娇，把好听的话一股脑往外说。
岂料燕明卿忽然回过头，疑惑问道：“么么哒是什么？”
秦雪衣顿时卡壳了，不知要如何向他解释这个颇为现代化的网络词汇，一般来说，古代人都是比较含蓄矜持的，若说是亲亲的意思，燕明卿恐怕要疑心她的脑子有毛病，秦雪衣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最后才解释道：“就是……一种表示亲密的方式，譬如我和你关系最好，就可以这样说。”
燕明卿自幼时起便博览群书，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词，不禁微微皱眉道：“你从哪儿听来的？”
秦雪衣支吾几句，道：“是随便想到的……”
她仰起头，又问：“卿卿，不生气了吧？”
燕明卿拿她没办法，只是叹了一口气，道：“不生气了，走吧。”
秦雪衣顿时高兴起来，连忙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笑眯眯道：“卿卿真是世界上第一好人。”
燕明卿冷不丁被夸了一句，先是没说话，片刻后才从鼻子里轻哼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张好人卡。
……
第二日，德妃与三公主被禁足翠浓宫的事情，一下子就传遍了整个皇宫，而秦雪衣连夜搬入了宿寒宫，也被连带着为众人知晓，一时间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不同了，毕竟抱上了长公主这条大腿，长乐郡主就算是一只小蚂蚁，那也是无人敢招惹的。
秦雪衣在听雨苑的东西也都被搬到了宿寒宫，她挽起袖子，把一个匣子打开来，一样一样地查看着，问小鱼道：“这些是什么？”
小鱼探头看了一眼，答道：“是前些年，德妃娘娘赐给您的。”
德妃虽然克扣秦雪衣的东西，但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手指缝里到底会漏出一星半点儿，装模作样地让秦雪衣装点门面，免得太过寒酸了。
秦雪衣翻了翻，多是些耳珰钗环之类的，有金有银，最底下还翻出了一块青白玉镂雕花纹佩，样式精细，上刻了一朵折枝茶花，反过来一看，另一面又是刻的石榴黄鸟，竟是双面刻。
秦雪衣颇有些惊讶道：“这玉佩倒是个好东西。”
小鱼虽然看不懂，但是郡主说好，那就是好，便道：“这玉佩放在匣子里很久了，郡主要戴上么？”
秦雪衣把那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越看越喜欢，爱不释手道：“这也是德妃给的？”
小鱼答道：“似乎不是，宫里的东西，上面都有印的，这玉没有。”
既然不是德妃给的，秦雪衣便放了心，她捧着玉佩跑到燕明卿的面前，道：“卿卿你看！”
燕明卿稍稍往后靠了靠，待看清楚她手中的东西，才道：“是玉？”
秦雪衣笑道：“是镂空双面刻。”
闻言，燕明卿便来了些兴致，把话本随手扣住桌上，接过玉佩看了起来，入手温润，质地细腻无比，宛如凝脂，那雕花也极是精致。
燕明卿看了一会，眼中露出赞赏之意，道：“好雕工，只是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秦雪衣拣起桌上的金丝枣糕吃了一口，笑眯眯道：“送给你了。”
燕明卿怔了一下：“给我？”
“嗯嗯，”秦雪衣道：“我瞧着这样式，很适合你，左右我又不爱佩戴这些东西，放着也是白白浪费了。”
燕明卿听罢，也不再推辞，便将玉收下了，但是他不惯白收人家的东西，问道：“你若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告诉我，我派人去给你找来。”
秦雪衣想了想，指了指桌上的那盘子糕点，道：“那你就再给我一盘枣糕吧。”
燕明卿顿时失笑，道：“你若喜欢吃，我让人天天给你做便是，这个不算。”
秦雪衣只好绞尽脑汁又想了半天，眼睛忽然一亮，道：“不如你带我出一次宫吧！”
燕明卿一怔：“你想出宫？”
秦雪衣笑着道：“明日便是元宵节了，听说有灯市，能看花灯，我还从没有见过呢。”
这自然不是什么难事，燕明卿便一口答应下来：“好。”
次日到了傍晚时分，燕明卿果然带秦雪衣一路出了皇宫，乘着车，往长安街的方向而去。
长安街是京师最为繁华的一条街，酒楼茶肆，金银铺儿，糕点铺子，胭脂水粉斋，各式各样，不一而足，简直叫人看花了眼。
秦雪衣撩开车帘，趴在窗边探头往外看，高挂的灯笼将整条街都映得恍若白昼，行人如织，车水马龙，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小摊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无比。
她看得目不暇接，满面惊喜，燕明卿素来对这些没什么兴趣，见秦雪衣高兴，便觉得今日这一遭算是值了。
正在这时，趴在车边的秦雪衣闻到了一股甜甜的香气，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街边支着一个小摊儿，摊主是个老婆婆，香气正是从那摊上传来的。
秦雪衣抽了抽鼻子，问道：“那是什么？”
燕明卿道：“哪里？”
秦雪衣指给他看，燕明卿道：“你想吃？”
秦雪衣点点头，他便叫停了马车，对赶车的段成玉道：“去买一笼来。”
秦雪衣却道：“不必，我自己去买就行了。”
她说完，便跳下了马车，燕明卿见她兴致高昂，也不阻拦，林白鹿过来道：“殿下，属下跟着郡主去便可。”
“没事，”燕明卿也跟着下了车，吩咐段成玉把马车赶走，不多时，秦雪衣回转来，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热气腾腾的，她笑眯眯道：“卿卿，婆婆说这是碗儿糕。”
说完，她便将糕点递过来道：“闻起来好香，你尝尝看？”
燕明卿看了一眼，那碗儿糕雪白的一团，蓬松柔软，看起来宛如雪团子一般，甜香扑鼻，他自小在宫里长大，各式精细糕点都吃了无数，倒还真没有尝过这街边的小吃。
眼看秦雪衣把碗儿糕捧着往前递，他倒真来了几分兴趣，接过来咬了一口，软软糯糯，清甜中还带着一丝微酸，上面洒了些炒熟的白芝麻，咀嚼起来很香。
秦雪衣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好吃吧？”
燕明卿矜持地颔首：“尚可。”
秦雪衣便将她手中的那块拿过来，笑道：“我还没吃呢，给我也尝尝。”
说完，便啊呜咬了一口，吃得一侧脸颊都鼓了起来，宛如一只偷食的小松鼠。
燕明卿震惊道：“那是我吃过的。”
秦雪衣不明所以道：“我知道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第50章
秦雪衣见燕明卿面有异色，恍然大悟，道：“你还要吃？”
她说着，又将那没吃完的碗儿糕递过来，上面已经被咬出了一个月牙形的缺口，燕明卿表情复杂无比，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看着少女殷切的眼神，化作了几分犹豫。
林白鹿察觉到了，连忙道：“郡主若是喜欢的话，不如属下再去买一笼来。”
秦雪衣摆手道：“不必了，若是吃不完，岂不是要浪费？”
她都这样说了，燕明卿只好又硬着头皮咬了一口，秦雪衣才将剩下的碗儿糕吃干净了，笑眯眯道：“这里好热闹，我们去别处看看。”
正在这时，前面传来了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哐哐哐的，引起了半条街人的注意，秦雪衣好奇地朝那锣鼓声传来的方向看去，道：“那边怎么了？”
她拉住燕明卿，兴致勃勃道：“卿卿，我们去看看吗？”
燕明卿觉着人太多了，挤来挤去，颇是麻烦，但见秦雪衣那副兴奋的小模样，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好。”
秦雪衣开开心心地牵起燕明卿的手，往长街的另一头走去，正在这时，后面又来了一行人，打头是个穿着藕荷色袄子的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手里提着个荷花灯，埋怨道：“让你陪我出来看个灯，怎么好似要了你命一样？”
后头的男子斜睨了她一眼，懒洋洋道：“你就不会叫那些赵王钱李公子来陪你吗？谁家女孩儿元夕看灯市，要亲兄长带着来的？”
温停月翻了个白眼，道：“你左右在府里也无事，陪我一道怎么了？”
温楚瑜道：“我事儿多着呢。”
温停月讥笑：“都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你倒是过得颇凄凉。”
温楚瑜也冷笑：“我日后是有家室的人，懂得洁身自好。”
这话温停月不知听过几遍了，几日偏要刺他一下，促狭道：“你家室在哪儿呢？”
说到这里，她突然来了兴趣：“你何不约她一道出来？如此大好机会。”
温楚瑜摸了摸鼻子，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左右四顾道：“哪儿来的锣鼓声？”
温停月见他这般，还能不明白？恨铁不成钢道：“你素来不是很能说么？怎么这会儿就没声气了？”
温楚瑜道：“你也能说，怎地今日非要拉着我陪你来看灯？”
温停月：……
她抬眼望去看去，道：“哪儿来的锣鼓声？好热闹，我们去瞧瞧。”
温楚瑜：……
兄妹俩人互相讥讽完毕，果然一同往那锣鼓声传来的方向去了。
却说秦雪衣拉着燕明卿到了地方之后，才发觉那敲锣的是几个卖艺人，正在表演杂耍，她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那些杂耍人有喷火，还有吞刀，转盘子，竟然还有头上顶个大坛子转来转去的。
周围响起一大片叫好声，头顶着铜盘的小猴子满场蹿，铜钱声叮里哐啷一阵乱响，小猴子还冲大伙儿团团做了一个揖，吱吱叫着蹦回去了。
正在气氛热闹，如火朝天的时候，秦雪衣忽然感觉到旁边有些异动，是有人在往外挤，她稍微让了让，下意识看了一眼，是一个个子很矮的中年人，佝偻着背，奋力往人群外挤着，引来一阵抱怨声。
没由来的，秦雪衣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正在此时，那中年人竟然回头看了一眼，正好与秦雪衣对视上了，他一缩脖子，猛地转过头去，往外挤的动作越发使劲了，简直不顾旁人的感受，一人叫道：“挤什么挤？你踩着老子了！”
秦雪衣心中狐疑越甚，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扭头问燕明卿道：“你丢东西了么？”
燕明卿不明所以道：“我没有钱袋，在白鹿那里。”
他说完，又想起一事来，摸了摸腰间，空了，道：“你送我的玉佩不见了。”
秦雪衣猛然醒悟，高叫了一声：“有贼！”
那中年人此时已挤到了人群外围，旁边的人听见了秦雪衣的喊声，立时骚乱起来，你推我挤，生怕被偷的倒霉鬼是自己，倒叫那贼人顺利脱了身，撒腿就往前跑了。
秦雪衣气急，叫道：“站住！”
她人矮个子小，微微蹲下身子循着人群的空隙，呲溜一下就钻了出去，燕明卿连拦都没有拦住，面色顿时一变，因着他身形略高，被挤在人堆里根本无法动弹，四周拥挤不堪，人头攒动，便是林白鹿在其中也寸步难行。
燕明卿的脸色奇差无比，他心底已许久未感觉到的烦躁，也开始一点点升腾起来。
却说秦雪衣追着那贼人而去，才出了人群，便见那人的后脑勺在前方拐角处一晃而过，跑得还挺快，她顿时怒上心头，大步追了上去。
“给我站住！”
少女清脆的声音传遍了大半条街，惹得行人纷纷驻足回头，不远处的温楚瑜也跟着回了头，面上露出几分疑惑之色，温停月问道：“你看什么？”
温楚瑜迟疑道：“我刚刚好似听见了长乐郡主的声音。”
温停月匪夷所思地盯着他打量一番，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温楚瑜：“……闭嘴。”
秦雪衣追过了拐角，到了另一条街，这里的光线稍暗，也没之前那般热闹了，行人少了许多，那贼人还在跑，秦雪衣一咬牙，索性把碍事的袄裙下摆给掖了起来，这下再无阻碍，朝着那人，风一般地冲了过去。
她这些日子，天天扎马步打拳，没事的时候还要绕着院子跑圈，体力甚好，没多久就追上了那贼人。
秦雪衣大叫道：“站住！”
那贼人自然不肯停，眼看前面就是一座桥，桥上行人颇多，等上了桥，恐怕又不好追了，秦雪衣急了，随手从旁边小摊儿上抄起一样东西朝他后脑勺砸过去，咚地一下正中目标，十分响亮。
贼人吃痛，又见她不过是个小女孩儿，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索性停了下来，要来扯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好你个不识趣的丫头，看老子不——”
秦雪衣毫不客气地挥起一拳过去，正中他脸上，其用力之大，竟将贼人打翻在地！
他还欲挣扎着爬起来，秦雪衣一手掐着他的后脖颈，死死按下去，怒气冲冲道：“敢偷我的东西，你活得不耐烦了！”
说着，便揪着那贼人一顿猛揍，直把旁边的几个路人看傻了眼，待听说那是个贼，便有热心的百姓上来帮着抓住，一个好事者提了灯笼过来一照，惊呼道：“李老二，你什么时候又从大牢里出来了？”
看来还是个惯犯，秦雪衣喘了一口气，生气道：“我的玉佩呢？！”
那贼人还不肯认，顶着一只乌青眼，装傻充愣道：“玉佩？什么玉佩？”
秦雪衣气急，又是一拳过去，打得他痛嚎出声，另一只眼也青了，眼看大势已去，脱身不得，未免少受些皮肉之苦，他这才求饶道：“我给，我给！”
他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来，正是秦雪衣送给燕明卿的那一块，她仔细看了一遍，发觉没什么问题，才冷哼一声，道：“下回再偷东西，直接剁了你的爪子。”
这回不止那窃贼，旁边的路人们都是一抖，心说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说起狠话来恁的让人害怕。
旁边有人提议道：“将他送去官府罢。”
闻言，那窃贼立时求起饶来：“玉佩也还您了，您还打我一顿出了气，官府就别报了吧，小姐您行行好，我上有老下有小，若进了官府，他们可怎么办啊？”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不去官府也行，不如就去诏狱里走一遭。”
这声音耳熟得很，秦雪衣顿时惊喜地转过头：“卿卿！”
来人正是燕明卿，他打量秦雪衣一眼，目光落在她的腿上，眉头微微皱起，快步走过来，替她将袄裙的裙摆放了下去，语带责备道：“一块玉佩而已，何至于如此犯险？”
秦雪衣皱了皱鼻子，道：“可这是我送给你的玉佩啊。”
听了这话，燕明卿微微一愣，秦雪衣半弯下腰，再次替他将玉佩系好，轻轻拍了拍，笑眯眯道：“可别再弄丢了呀。”
她笑靥温暖，燕明卿喉头微动，怔忪许久，才低声道：“对不起，原是我的错。”
若不是他没有注意，玉佩怎么会被人偷了去？刚刚他怎么能再责怪秦雪衣？
秦雪衣忙摆了摆手，笑道：“你也不是成心的……”
她话还没说完，燕明卿的眼睛余光瞥见那地上的贼人想要偷偷摸摸地爬起来，他脸色微凛，上前窝心一脚，竟然将那人踢得飞了出去，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殿下！”
林白鹿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身后还齐刷刷跟了两排官兵，他看了看地上吐血不止的贼人，迟疑道：“这个……是送去诏狱，还是先送医馆？”
燕明卿冷酷地道：“诏狱。”
说完这话，他才牵起秦雪衣的手，道：“我们走吧。”
不远处，看完全程的温楚瑜兄妹一愣一愣的，都忘了上前去拜见长公主，旁边传来了路人议论之声：“那小姑娘别看着年纪小，打起人来可真是狠，一下就将那贼子给打翻在地了。”
“啧啧啧，不得了不得了，她打的那几下，隔老远都能听见响，我看得心惊肉跳的。”
温停月迟疑地看向她兄长：“哥，这是……我未来的嫂嫂？”
她哥以后不会被家暴吧？
这么狠，她喜欢！
温楚瑜：……
温楚瑜没答话，他还在想着刚刚看见的那枚玉佩，虽然隔得有些远，但是怎么觉得那么眼熟呢？

第51章
大约是因为方才玉佩被窃的缘故，燕明卿每走一段路，都要伸手摸摸腰间，确认那玉佩还在，这才安心。
他不想今天的事情再发生一次了。
因着这一遭，那杂耍艺人的摊儿已经散了，换成了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秦雪衣有些遗憾，之前的杂耍还没看完呢。
燕明卿察觉出来她的失望，道：“还想看？”
秦雪衣摇摇头，道：“算了。”
虽说如此，但是语气中还是带着几分失落，长公主这么大，还从没哄过人，想了半天要怎么安慰她，最后目光落在那糖葫芦上，道：“给你买糖葫芦吃吧。”
他说完，便走到那老头儿面前，买了一串糖葫芦回来，还是林白鹿付的钱，秦雪衣鼓着腮帮子嘀咕：“酸不溜丢的。”
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接，岂料燕明卿眉头一挑，举高了糖葫芦让她拿了个空，秦雪衣愣住：“不是给我的？”
燕明卿自己咬了一个山楂果儿吃了，目不斜视道：“酸不溜丢的，不好吃。”
秦雪衣听出来这是在挤兑她，不由涨红了脸，伸手去夺：“我要吃！”
只是她个子太矮，燕明卿把糖葫芦举起来，她一时间竟然抓不到，只能跳起来，吊着他的手臂来回晃：“给我给我给我！”
林白鹿在旁边看得直发笑，不禁摇头，只觉得今日长公主殿下也难得幼稚起来了。
燕明卿不肯给，秦雪衣就放软了语气，求道：“好卿卿，是我错了。”
没由来的，燕明卿听见少女软糯着声音这么叫他，他整个人都是一哆嗦，手指都有些发麻了，下意识松了力道，叫秦雪衣顺利夺走了糖葫芦，喜滋滋地吃起来，觉得这一招百试不爽。
过了一会，燕明卿平复了心情，问道：“酸么？”
秦雪衣咬着山楂果儿，巴掌大的小脸都皱起来了，道：“酸！”
糖葫芦又酸又甜，此后秦雪衣又吃了不少零嘴小食，栗子糕，豆沙卷，糖冬瓜，蜜饯马蹄，几乎所有卖吃食的小摊儿都被她光顾了，吃了还不算，又买了许多用油纸包着。
燕明卿见她如此，便道：“若喜欢吃，再使人来买便是，别吃坏了肚子。”
秦雪衣却道：“这些是带回去的，分给小鱼和绿玉她们一起吃。”
两人又逛了一会，长街处处都是花灯，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灯笼纸，颇是漂亮，热闹繁华得仿佛天上人间一般。
秦雪衣一路走来，简直要被那些精致的花灯迷了眼，女孩子都喜欢这些漂亮的东西，当然，燕明卿除外，他一路上目不斜视，看什么都仿佛是寻常事物。
秦雪衣便问道：“你不喜欢花灯么？”
燕明卿听了，以为她想要，便道：“给你买一个。”
拉着她到了一个卖花灯的小摊边，摊主笑吟吟地道：“两位小姐想要什么样的灯？”
燕明卿的脸僵了一瞬，才问道：“有小动物样式的么？”
“有有，”摊主忙道：“有兔子灯，蝴蝶灯，还有金鱼灯，您看看喜欢哪种？”
燕明卿道：“要个猫儿的灯。”
“这……”摊主顿时为难，道：“老朽从没扎过猫儿的花灯。”
秦雪衣疑惑道：“为何偏要猫儿灯？”
燕明卿看了她一眼，心说，给猫儿买灯，当然是要猫的灯了，想虽如此作想，口中却道：“你又不懂。”
语气颇为矜傲，一副懒得解释的模样，甚是专断独行，于是秦雪衣又气鼓鼓了。
燕明卿挑了半天，见实在是没有卖猫儿灯的，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了一只宫灯，上面绘着各式各样的猫儿图案，颇是可爱。
林白鹿付了钱，摊主小心翼翼地将灯摘下来，递给燕明卿，燕明卿接过，转手给了秦雪衣，道：“拿着。”
原本还气鼓鼓的少女顿时又喜笑颜开了，高高兴兴地接过花灯，方才的不快如云烟一般散去，嬉笑怒骂，甚是随意，简直比翻书还快。
秦雪衣提着那花灯，因为担心弄坏了，连步子都放慢不少，燕明卿见了，只以为她走累了，便道：“前面有个茶楼，我们去坐一坐，休息片刻。”
秦雪衣自然是没有意见，走了一晚上，她的脚确实有些疼了，三人寻了个茶楼坐着，又上了好些茶点来，香喷喷的牛乳灯香酥，蜜汁鸳鸯卷，糯米凉糕，四喜煎饺，看得秦雪衣眼馋无比。
只是她吃了一晚上，实在是吃不下了，但是那香气又甚是诱人，秦雪衣最终是没忍住，伸着筷子去夹了一块吃。
然而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燕明卿喝着茶，见状疑惑道：“怎么了，不好吃？”
秦雪衣哭丧着脸，道：“吃得肚子疼。”
燕明卿：……
他道：“那就别吃了。”
说是如此说，但是美食在前，秦雪衣又是个没什么抵抗力的，眼巴巴瞅着，宛如见了鱼的猫儿似的，恨不得眼睛里面长出钩子来，把那些点心钩到肚子里去。
燕明卿见她这样，实在是无奈，叫了茶楼伙计，把茶点都撤了，这下就真的只能喝茶了，秦雪衣嚼着茶叶，怅然若失，坐在窗边往楼下看起来。
从这个位置看灯市，又是另一番不同的风情，秦雪衣一边看着如织行人，花灯若繁星，忽然想起来，今天晚上吃吃喝喝，买花灯，都是花的燕明卿的银子，她也不好总白用人家的。
想到这里，她寻思着要送个什么给燕明卿，也算是元夕节的礼物，眼睛一转，最后落在了楼下一个铺子的招牌上，忽然就有了主意。
秦雪衣道：“卿卿，我有些事情，去去就回。”
燕明卿听了，便道：“让白鹿随你一同去。”
林白鹿站起身来，秦雪衣连忙摆手道：“不要，我自己去便是，就在这附近，丢不了的。”
她说完便溜下了楼，林白鹿不知该不该跟上去，遂以眼神看向燕明卿：“殿下？”
燕明卿轻轻叩了叩桌面，道：“去看看，别叫她发现了。”
“是。”
却说秦雪衣下了楼，直奔旁边的金玉铺子，才一进门，简直要被那些金玉银饰晃花了眼，只见正对着大门的墙边放了一溜儿多宝架，架子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首饰，被灯笼光一照，闪闪亮亮的。
铺子里还挺热闹，许多客人，大多都是穿戴富贵的女子，秦雪衣直奔柜台，对掌柜道：“我要买件首饰。”
那店掌柜见秦雪衣穿戴讲究精致，便知不是一般人家出身的小姐，立即笑着热情招待起来，笑问道：“小姐是想看什么首饰？咱们铺子里都有，金的银的玉的，只要您说得上，小老儿保准给您找来。”
秦雪衣一摆手，阔气道：“把你们店里最好看的首饰，全部拿出来！”
她今日出宫，兜里还揣着全部身家，足足有一千两银票呢，想是替燕明卿买个首饰不成问题。
店掌柜顿时乐开了花，连忙应是，带了几个伙计，搬出了好几个大匣子，一字儿摆开，里面全是金银首饰，放了满满一桌子，又沏了好茶奉上，热络道：“您慢慢看。”
各式首饰看得秦雪衣花了眼，金累丝的簪子，嵌宝的挑心，镶玉的钗环，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
那掌柜连忙又介绍道：“您瞧瞧，这金凤穿牡丹的分心，都是真金打造的，宫里头的娘娘公主们，都喜欢这样式的。”
“您再看看这个，金镶宝玉花篮簪，上面的玉是上好的和田玉，这簪子卖得最好，是新打的样式，好多大官儿家的夫人小姐们都买了，前阵儿昭华郡主还定了一对儿，这几日就要给她送去。”
掌柜笑吟吟道：“昭华郡主您知道吧？就是信亲王的嫡女，尊贵着呢，可见戴这簪子的，都是贵人儿。”
秦雪衣拿着那簪子看了看，一边摇头道：“没见过。”
正在这时，门外又进来了一行人，掌柜一抬眼，顿时笑道：“说贵人，贵人就来，您瞧瞧，这位就是昭华郡主了。”
他说完，便扔下了秦雪衣，迎着那昭华郡主去了，秦雪衣抬头看了看，只见是个穿着香叶红衣裳的少女，有几分面熟，大抵是从前见过的。
那少女正是昭华郡主燕若茗，她见了掌柜，便问道：“我前些日子定的簪子，可打好了？”
掌柜笑容可掬道：“好了，好了，您稍等片刻。”
立即有识眼色的伙计捧了匣子来，掌柜将那匣子打开，给燕若茗看，笑道：“都是上好的成色，特意给您打的。”
燕若茗看了半天，颇是满意，当场就戴头上了，众人又是夸赞了好半天，夸得她心花怒放，又道：“还有些什么好看的首饰，都拿来看看。”
掌柜立时笑开了花，请了她坐下，又几步到了秦雪衣面前，伸手欲收那匣子，道：“小姐，您若是不买，小老儿这就先给昭华郡主打量打量，回头再给您看看。”
秦雪衣眉头一挑，不乐意了，平时就算了，她素来不会计较这些小事，只是她今儿赶时间，燕明卿还在茶楼里等着呢，总不能让她等太久，回头找过来了可怎么办？
于是她便按住了那匣子，道：“我还没挑完呢，等我挑好了，再叫那位昭华郡主挑也不迟。”
掌柜顿时急了，道：“那位可是郡主。”
秦雪衣轻哼一声，道：“郡主怎么了？郡主就不同了？”
我也是郡主呢。
只不过她没说这话，只是固执道：“松手，掌柜是个生意人，总该知道先来后到，哪有后来插队的道理？”
她不肯松口，燕若茗那边被晾了半天，等得不耐烦了，派人来催，掌柜有些急了，拨开秦雪衣的手，道：“实在对不住，给您赔个罪，咱们做生意的，得紧着贵人先。”
听了这话，秦雪衣顿时就生气了。

第52章
贵人不贵人且放一边，明明是她先来的，凭什么要先让别人挑？她还赶时间呢。
秦雪衣一生气，就按住了那掌柜的手腕，用力一捏，那掌柜吃痛，惊叫出声：“小姑奶奶，您放开我，放开我！”
秦雪衣冷笑道：“叫姑奶奶也没用，把匣子先给姑奶奶放下再说。”
掌柜只能忍痛把匣子放下，两人的争执一时间引来了周围众多目光，也终于引起了那边燕若茗的注意，她冲身边的仆从使了个眼色：“去看看，怎么回事？”
那仆从应是，到了掌柜身边，语气不大好地道：“刘掌柜，您这是怎么回事儿？把咱们郡主在那边晾了半天。”
刘掌柜连连赔罪，苦着脸道：“小老儿不敢，只是这位……她不肯啊。”
那仆从打量了秦雪衣一眼，道了一声，好没礼数，便转身去回禀了，燕若茗一听就不高兴了，她素来是被人捧惯了的，何曾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但见那少女埋头挑选首饰，连眼风都没往这边瞟一眼，燕若茗索性起身，自己走了过去，刘掌柜见了，连忙让人呈了座来，恭恭敬敬地请她坐下。
秦雪衣正低头仔细在首饰匣子里挑拣，在最底下扒拉出一枚金蝶赶花簪，簪子打造得颇是精致，花蕊部分嵌着深红的石榴子，在灯光下一照，甚为漂亮，这枚簪子既不显得张扬高调，又不过分朴实，正好燕明卿的皮肤白皙，衬着这鲜红的石榴子，应该是极漂亮的。
这么一想，她顿时高兴了许多，问那掌柜道：“我要这支——”
岂料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夺过她手里的簪子，少女的声音娇俏如黄鹂，惊喜道：“这簪子甚是好看，刘掌柜，要多少银子？”
刘掌柜立时陪着笑夸道：“郡主好眼光，这簪子是咱们铺儿里最老的工匠亲手打造的，纯金的簪子，工艺那是不消说的，您再看这上面的石榴子儿，没有半点瑕疵，都是顶顶好的成色，只需三百五十两纹银足矣。”
秦雪衣抬头一看，抢她簪子的正是那个昭华郡主，而这时，那燕若茗也看清楚了她的脸，只觉得眼熟，但是细细一想，又想不起来了，大约是哪个官家小姐，想是没胆子与自己争的，便对那掌柜道：“包起来，回头我让府里派人把银子送过来。”
刘掌柜做成了一笔大生意，顿时大喜过望，连连应是，伸着双手去接那簪子，岂料簪子还没落手里，半路又被人截走了。
秦雪衣举着那金蝶赶花簪，道：“掌柜，凡事都要分个先来后到，明明是我先看中的，为何要卖给她？”
刘掌柜连忙道：“小姐若是喜欢，可以再挑拣挑拣别的，咱们铺儿里，好簪子多得是，您尽管挑，包您满意。”
意思就是这簪子还是要卖给昭华郡主，秦雪衣急着赶回去，哪有那个时间继续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你当我是给不起银子么？我挑了半天，就看中这一支了！”
燕若茗面色不悦，盯着秦雪衣道：“你要跟我抢？”
秦雪衣简直要被她气笑了，道：“小姐说的哪里话？明明是你在跟我抢才对，怎么还倒打一耙了？”
燕若茗还从没被人这么当面指责过，顿时恼羞成怒，道：“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我是谁？”
秦雪衣道：“昭华郡主鼎鼎大名，谁人不知？”
这句话明明是夸赞，在她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股子讥讽的意味，叫燕若茗更恼了，她一时气急，正欲拍案而起的时候，外头忽然进来了两个人，打头那个她还认得，正是温停月。
温停月入了铺子，便见着这剑拔弩张的两人，待看清楚其中一人是秦雪衣，便立即反手捅了捅温楚瑜，示意他看。
然后自己走上前去，笑吟吟地对燕若茗行了一礼，道：“郡主怎么也在，实在是巧了。”
她说话时，便趁着机会打量秦雪衣来，秦雪衣模样本就生得好，眉目精致，容貌清丽，凑近些看，在灯烛光芒的映照下，更显得漂亮可人。
温停月素来喜欢美人，不拘男女，但凡生得好看的，她都喜欢，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心道，这长乐郡主长得真好，倒是便宜了她哥，啧啧。
因着温停月过来，燕若茗的表情才略微好了些许，同她打个招呼，又看见她身后的温楚瑜，便道：“温大人也来了，是陪着停月一道逛灯市吗？”
温楚瑜矜持地颔首，眼神看向秦雪衣，温和笑道：“长乐郡主今日也出了宫，怎么……”
他往四周看了看，道：“怎么就你一个人？”
长公主呢？
秦雪衣不想会碰见他，惊诧之后才打了招呼：“温太傅，好巧。”
燕若茗听了这几句话，哪里还能不知道秦雪衣的身份，早前看她便觉得颇是面熟，却原来是长乐郡主，难怪这么硬气，敢跟她叫板。
旁边的刘掌柜自然也听了个清清楚楚，忍不住抬起手擦了擦额头，汗都沁湿了鬓发，心说，竟然也是一位郡主，这下完了。
燕若茗知道了秦雪衣的身份，却并不怕她，若认真论起来，她才是正正经经的郡主，身上流着皇室血脉，比秦雪衣这个册封的野路子郡主可要高贵得多。
她与燕怀幽交好，从她那里听了诸多有关于秦雪衣的话，对她没什么好印象，再加上这次三公主燕怀幽被禁足了，究其原因，竟也有秦雪衣的份儿，便更是不喜这人了。
燕若茗挺直了腰身，道：“我还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量，却原来是你。”
她说着，唇边漾出一丝轻蔑的笑意来：“出了一趟宫，你倒很有底气么？”
温停月看出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劲，再看秦雪衣面上的表情冷冷的，还浮现出几分怒意，顿时暗叫不好，这长乐郡主看起来不是个什么好揉捏的脾性，若是忍不了，一拳打过去，昭华郡主岂不是要当场昏厥？
因担心秦雪衣冲动，她连忙上前一步，有意无意地站在她身边，面上故作不解，浅笑着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燕若茗不说话，秦雪衣见温停月与燕若茗认识，只以为她们二人有交情，懒得搭话，最后温楚瑜看向那旁边不停擦汗的掌柜，问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刘掌柜把汗擦了又擦，才低声挑拣着话说了：“是……两位郡主，看中了同一支簪子，这才起了争执。”
话里话外都是撇清自己的干系，秦雪衣听了十分生气，怒视着他，冷冷道：“你怎么不说是你做事偏颇，才导致的如今这局面？”
刘掌柜额上滑下豆大的汗，今晚做这笔生意真真是要了他的命了，嗫嚅道：“是……是，是小老儿的错，还请郡主见谅。”
温停月见事情不对，又多问了一句，刘掌柜这才艰难地把事情原委说清楚了，说到底，他也只是个没什么身家的生意人而已，昭华郡主是位富贵的金主儿，谁能不巴着她？自然要事事都紧着她来，伺候周到了，然而万万没想到，又碰到了一个硬茬。
刘掌柜的想法，温氏兄妹倒也能摸个八九不离十，虽然觉得他做得有失偏颇，但是大多数商人俱是如此的。
温停月有心解围，看了看秦雪衣手里的金簪，笑吟吟道：“这簪子确实好看，不知掌柜的铺子里还有没有一样的？”
刘掌柜擦着汗，仔细想了想，连忙道：“还有，还有！小老儿记得这簪子的样式是有一套儿的，一支是金蝶赶花簪，一支是金榴枝鸾鸟簪，俱是出自同一位老工匠之手。”
他说着，又赶紧命人去翻箱倒柜找了出来，先是捧着给秦雪衣：“郡主您看看，这样式的喜欢么？”
秦雪衣打量一眼，簪子很精致，只是金榴枝配着鸾鸟有些俗气，上面镶着祖母绿，若是让燕明卿插戴着，大概会显得老气，也没有红红的石榴子，不衬肤色，遂摇摇头，道：“我是买来送人的，这簪子不合她戴。”
掌柜无法，又捧着递给燕若茗，陪笑道：“郡主您看……”
岂料燕若茗眼风都不给一个，无动于衷，目不斜视地道：“本郡主从不要剩下的，就要那一枝金蝶赶花的簪子。”
怎么就是剩下的了……
刘掌柜心里暗暗叫苦，只好又朝温停月投去求助的目光，温停月暗自摇头，反手又是一肘子捅在她哥温楚瑜身上，示意他来。
温楚瑜抽了抽嘴角，他哪儿有什么法子？照他看来，这两支簪子明明一模一样，都是黄金打的，谁知道那昭华郡主是抽了什么风，非得要另一支？
虽然不太明白女孩儿们的固执，但是温楚瑜的直觉素来很准，打死他也绝不会去做劝说秦雪衣的蠢事来。
事态一时僵持不下，秦雪衣看了看外面，时候不早了，她耽搁了这么久，若再不回去，恐怕燕明卿就要找过来了，遂懒得与他们纠缠，拿出那张一千两的银票来，道：“簪子我买了。”
掌柜下意识要去接，燕若茗杏眼一瞪：“你敢！”
刘掌柜手一哆嗦，手里的簪子都差点掉到地上去了，燕若茗轻哼一声，道：“我买不着，别人也别想买着，这簪子你就给我留着，当你们铺子的镇店之宝。”
秦雪衣气急，冷声道：“你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燕若茗不屑地嗤了一声：“我偏要管，你看他敢不敢卖！他若敢卖，我明儿就叫人把这铺子给封了。”
“是吗？”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昭华郡主好阔气，若我们非要买呢？”
听见这有些熟悉的声音，燕若茗眉头轻皱，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抬头一看，只见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店铺门口，她顿时浑身一震，惊呼出声：“长公主！”

第53章
来人正是燕明卿，起初林白鹿暗中跟着秦雪衣，见她到了金玉铺子里挑钗环，便回去禀明了，燕明卿只以为秦雪衣想买些首饰回去，就在茶楼坐着。
岂料左等右等，人就是没回来，一盅茶都喝见底了，这才没忍住找了过来，一到门口，就听见了燕若茗这一番毫不讲理的话。
燕明卿心里有些恼，这一没注意，转个头的功夫，又叫人欺负了。
一众人见了燕明卿入了铺子，俱是垂了头，温氏兄妹上来见礼，燕若茗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她不清楚燕明卿方才听见了多少，只得呐呐唤了一声：“长公主殿下……”
秦雪衣却有些丧气，她本想偷偷买个簪子，也好给燕明卿一个惊喜，没成想最后竟然搞砸了。
燕明卿见她垂眉耷眼的，一副蔫巴巴的模样，只以为是被燕若茗欺负得狠了，不由升起几分心疼之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道：“你要买首饰，怎么不叫我一起来？”
秦雪衣搓着手指头，干巴巴道：“我就……随便看看罢了。”
燕明卿不再追问，目光一扫，道：“可挑中了？”
秦雪衣举了举手中的金簪，道：“挑好了，就这个，你看看好看么？”
燕明卿看了一眼，他素来没注意过这些女儿家用的东西，枕秋殿里的梳妆匣子里更是空空如也，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不喜欢钗环簪子，所以燕明卿也没什么经验，但见那金簪上面有花有蝴蝶的，还嵌着鲜红的宝石，可谓是形色俱全，便随意点头：“好看。”
秦雪衣以为他喜欢，顿时又高兴起来，不枉她在这里扯皮了这么久，原本的不愉快顿时一扫而空。
燕明卿见她这般欢喜，便对林白鹿使了一个眼色，林白鹿会意，问那掌柜：“多少银子？”
刘掌柜怎料今天来了这么多满头大汗，抖着嗓音道：“三、三两、两纹银……”
林白鹿掏银袋子的手一顿，面露疑惑，回头看了秦雪衣手中的簪子一眼，道：“才三两，莫非是铜的？”
刘掌柜这才发觉自己报错了价格，反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然而这时候再改口也不行了，只得硬着头皮赔笑，勉强道：“是金的，就……就三两。”
林白鹿看了燕明卿一眼，待要付银子时，秦雪衣立即制止道：“我自己来付！”
她说完，拿出那一千两的银票来，摆在刘掌柜面前，认真道：“三百五十两纹银，我说过，我买得起。”
刘掌柜一张老脸都憋红了，简直要无地自容，好半天才敢去接那银票，旁边的燕若茗更是半个字都不敢吭一声，她现在恨不得趁着这机会偷偷溜走。
簪子也买了，秦雪衣仔细用手帕收好，燕明卿这才抬眼看向燕若茗，对上那目光，燕若茗不由瑟缩了一下，这是今晚燕明卿第一次正眼看她，不带情绪，既无轻蔑，也无怒意，她却觉得手足冰凉。
虽然按辈分来说，长公主是她的堂姐，但是她一向都有些怕他，幼时的阴影跟随她至如今，从未有过半点淡忘。
燕明卿眉目生得精致，长眉入鬓，压着一双潋滟漂亮的凤目，眉色很浓，鼻梁挺直，薄薄的唇没什么血色，虽然好看，却总给人一种遥不可及的感觉。
他的美似乎是带着攻击性的，就像是刀剑上盛开的花，透着冷冽的意味，让人不敢接近。
便是温停月这种看见美人就走不动的性子，也不敢多看，只敢虚虚地瞟一眼。
照她心里的话来说，那就是长公主美得有些扎眼睛，然而她对自己的眼睛挺满意，还想再多用两年。
燕明卿此时盯着燕若茗时，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说话，燕若茗却十分怕他，甚至后退了一步，呐呐道：“殿、殿下……”
燕明卿没理她，径自牵起了秦雪衣的手，道：“回去罢。”
秦雪衣只好同温楚瑜挥了挥手，道：“温太傅，我们先走了。”
温楚瑜露出一丝笑来：“郡主与殿下慢走。”
燕明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是那种奇怪的感觉又突然冒了出来，温楚瑜很确定，长公主对他不喜。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然后听见旁边传来了一个深深的吐气声，是燕若茗，她仿佛如释重负一般，洁白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温停月有些担忧地道：“昭华郡主？”
一连叫了两声，燕若茗才猛地回过神来，对上她的视线，眼神里藏着深深的后怕，她愣愣道：“怎、怎么了？”
“郡主没事罢？”
燕若茗立即摇头，道：“我没事，没事。”
她还有些魂不守舍，心有余悸道：“我要先回去了，改日再叙。”
说完，燕若茗便带着一众仆从走了，甚至忘了与温氏兄妹打招呼，温停月看着她的背影，面有疑色，喃喃道：“总觉得她有些怪怪的……哥，她是不是特别害怕长公主？”
温楚瑜眉心略微皱起，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温停月所说，从燕明卿出现的那一刻开始，燕若茗就有些不对劲了，她甚至不敢直视燕明卿。
她原本也是金枝玉叶的郡主，长公主的威名不至于将她吓到这个地步才是，莫非其中还有什么缘由？
……
却说秦雪衣跟着燕明卿回了宿寒宫，今天晚上虽然不算顺利，但是玩得很是尽兴，她又将带回来的糕点小食都分给了一众宫婢们，女孩儿们都很开心，因着今日过节，不免放肆了一些，叽叽喳喳地笑闹成一团。
绿玉提着一个食盒，笑着对秦雪衣道：“坤宁宫派人来送了元宵，郡主和殿下也吃一碗吧，过个节呢，求个团团圆圆的吉利。”
她说着，将食盒打开，端出了两碗煮好的元宵，还热气腾腾的，上面洒了绵密的桂花糖，切了细细的姜丝，透着一股子甜香，令人食指大动。
绿玉笑道：“各种口味的都有，玫瑰馅儿，桂花馅儿和红豆馅儿，端看您吃哪个了。”
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秦雪衣看着那雪白软糯的元宵，不免有点心动，燕明卿看她表情，顿时了然，告诫道：“你少吃些，别吃坏了肚子。”
秦雪衣试图辩解：“从宫外回来，已有半个时辰了，我不撑了。”
燕明卿将信将疑：“是吗？”
秦雪衣见他不信，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示意他看：“瘪的。”
燕明卿：……
行吧，你喜欢吃就吃，不拦着你，免得说来了宿寒宫还受虐待，连一碗元宵都吃不着。
秦雪衣见他不再反对，顿时欢天喜地地拿着勺子吃起来，待吃完一碗，她是真的饱了，站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消食。
燕明卿支着头，看过来一眼，问道：“真吃撑了？”
秦雪衣嘴硬道：“没有！”
她说完，怕燕明卿再念叨她，连忙一溜烟跑出去了，把那画着猫儿的宫灯从廊下取下来，提着转悠了半天，才又回了殿内。
燕明卿已洗漱完毕了，她忽然想起一事来，小心翼翼地把灯挂起来，才凑过去，道：“卿卿，我要送你一样东西。”
“嗯？”燕明卿抬起眼来，有些疑惑：“什么东西？”
秦雪衣从袖袋里摸出来那枚金蝶赶花簪，献宝似的递过去，道：“特意给你挑的，原本还担心你不喜欢呢，后来听你说好看，才放了心。”
燕明卿：……
他看了看秦雪衣，又将目光落在那枚金簪上，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不高兴，还反问了一句：“是给我买的？”
秦雪衣点点头：“当然了。”
燕明卿深吸一口气，秦雪衣见他如此，心里顿时一凉，道：“你不喜欢？”
少女微微撇着嘴，看上去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精心挑选了礼物送出去，结果收礼物的那个人却并不高兴，实在是太受打击了。
燕明卿怕从那双如水的明眸中看见失落之意，便硬着头皮，违拗心意，答道：“怎么会？我很喜欢。”
秦雪衣狐疑：“真的？那你方才为什么不说话？”
燕明卿木着脸，道：“我只是太惊喜罢了。”
惊喜到说不出话来了。
秦雪衣这才信了，又换了一副高兴的表情，喜滋滋道：“我给你戴上吧，这个石榴子可漂亮了。”
燕明卿隐忍了片刻，终于是不忍心打击她，含恨点了点头，他要是早知道这簪子是送给他的，当初他就不该随口夸它好看。
乌黑的发间别着一支漂亮的金簪，花蕊中嵌着的深红色石榴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秦雪衣几番打量，还拿了铜镜来让他看，满脸兴奋。
燕明卿只好违心地夸赞，好看，喜欢，真有眼光。
于是秦雪衣觉得今晚的三百两纹银没白花，虽然有些肉痛，但是卿卿喜欢就好了。
带着这样满满的成就感，秦雪衣洗洗刷刷睡下了，燕明卿也终于能把那只该死的簪子从头上取下来，放进了首饰匣子里，他对着那匣子看了半天，思索着今天晚上把它藏起来，然后说被贼偷走了的可能性。
最后，他还是放弃了。
算了。
枕秋殿的灯火被吹熄了，到了半夜三更时分，熟睡的燕明卿被折腾醒了，声音是从身旁传来的，他深吸一口气：“怎么了？”
秦雪衣哼哼唧唧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肚子好疼。”

第54章
原本燕明卿还有几分睡意，这会儿立即就醒神了，翻身坐起来，道：“哪里疼？”
秦雪衣哼唧道：“肚子……”
燕明卿快步下了床榻，走向外间，拿了烛台进来，却见秦雪衣正趴在床边，作势欲呕，燕明卿被吓到了，立即放下烛台，过去扶住她。
秦雪衣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肚子里沉甸甸的，难受极了，她抬起头看着燕明卿，眼泪汪汪，声音虚弱道：“想吐……”
燕明卿紧皱着眉，他立即就想到了晚上的那碗元宵，莫不是有什么问题，心头倏然一沉，他顾不得什么，随手披了一件衣裳，道：“我派人去叫太医，你先躺着。”
他说完，便大步出去了，虽然已经立了春，但是京师的天气还是极其寒冷，夜里尤甚。
老太医是被催着赶着过来的，年过半百的老头儿，走得满头大汗，林白鹿都不忍心催促他，只得走两步，便停下了等候。
好在老太医颇是通情达理，道：“林侍卫，你在前面走，我这就跟上。”
枕秋殿里，秦雪衣整个缩成了一团，肚子疼得她几乎受不住，恨不得打上几个滚儿，小脸苍白无比，额上虚汗涔涔，甚是痛苦。
燕明卿见她如此，心里就仿佛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似的，密密麻麻地疼，眉心皱得死紧，频频看向殿门口，廊下的灯笼散发出微弱昏黄的光芒，被寒风吹得飘忽不定。
林白鹿怎么还不回来？他是爬着去的吗？
秦雪衣肚子里翻江倒海似的疼，如有刀绞，她紧紧咬着下唇，闷闷地呻吟着，把嘴唇都咬得泛起白，两眼发花，耳边嗡嗡乱响，她想吐，可是又吐不出来，难受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正在燕明卿焦灼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稍微急促的脚步声，林白鹿引着陈老太医进门来，他立即站起身，摆手对老太医道：“先给她医治。”
陈老太医连忙道：“是，郡主，得罪了。”
他说着，便拿起秦雪衣的手，两指搭上，开始诊起脉来，燕明卿皱着眉，眼中有显而易见的焦虑与担忧，沉声问道：“她晚上吃了一碗元宵，太医，是不是那元宵有问题？”
陈老太医唔了一声，放下秦雪衣的手腕，面上浮现几分疑惑之色，但是他并未立即说话，只是道：“殿下稍待片刻，容下官再仔细看看。”
他说完，又问秦雪衣道：“郡主，您是觉着哪儿痛？”
秦雪衣吐出嘴里的被角，冷汗打湿了鬓发，声音虚弱道：“肚子痛。”
因着她是躺在床上的，陈老太医也不好直接上手，便让林白鹿取了一件披风来，给秦雪衣盖着，这才隔着披风按了按她的肚腹，一边观察秦雪衣的表情，轻声问道：“是这里？”
秦雪衣摇摇头，陈老太医的手便往往上按了按，刺痛感顿时如排山倒海一般袭来，她惊叫一声：“痛！”
燕明卿下意识上前一步，然后又硬生生停下了，见陈老太医收了手，语带紧张地问道：“太医，怎么样？是中毒还是如何？”
陈老太医想了想措辞，才慢慢地道：“下官以为，郡主大概是有些积食，元宵多是糯米磨粉做成，本就不易克化，食用过之后，不能立即躺下，要多走动走动。”
也就是说，秦雪衣一碗元宵，把自己给吃撑了。
燕明卿：……
他按了按眉心，悬着的一颗心直到此时才倏然放下，原来是虚惊一场，陈老太医笑呵呵道：“下官开一副消食的方子，照着吃一剂就会好了。”
燕明卿看了秦雪衣一眼，她显然也听见了，目光不免透出几分心虚来，整个人又往披风里头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给埋起来。
燕明卿深吸一口气，看起来似乎很想打人，陈老太医为秦雪衣解围道：“今日是元夕节，郡主年纪又小，贪吃些也不是什么大事，日后只需多多注意便可。”
燕明卿见秦雪衣额上仍有虚汗，表情隐忍，显然是还疼得紧，便问道：“那眼下该如何？她现在还痛。”
陈老太医想了想，道：“小心揉一揉肚腹便行了。”
送走了陈老太医之后，燕明卿站在床边不动，只低头看着秦雪衣，陷入了沉思，揉一揉？
怎么揉？
被子里伸出一只白生生的手，五指纤细如剥葱，怯怯地揪住燕明卿的袖摆，秦雪衣裹在被子里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燕明卿的心顿时就软了。
但见他面上露出这种无奈的表情，秦雪衣便放下了一颗心，这是没生她的气，太好了，于是整个人就愈发娇气起来，揪着那衣角拽了拽，撇着嘴喊疼，倒很是会撒娇。
秦雪衣是真疼，胃里沉甸甸的，好像塞了一大堆石头进去，吐又吐不出来，钝痛不已，实在是难受。
她从前打拳时，挨人家窝心一拳也没这么难受过。
燕明卿道：“听见太医的话了没有？揉一揉。”
秦雪衣扁扁嘴：“疼得手没力气。”
燕明卿迟疑了一会，才坐下来，低声问道：“哪里疼？”
“这里，”秦雪衣把锦被拉开了些，她身上穿着玉白色的中衣，被暖黄的烛光晕染出一片温暖的颜色，像猫儿翻过来的肚皮，让人见了整颗心都要为之温柔下来。
这次燕明卿顿了许久，才伸出手去，按在她的肚腹位置，温热而柔软，竟真的像小猫儿的肚皮，暖呼呼的。
他收敛心神，轻轻在那软软的肚皮上按了一下，问道：“这里疼？”
秦雪衣摇摇头：“上面点儿。”
燕明卿依言往上移了些许，按了按，秦雪衣轻哼一声，细细的眉蹙起，道：“疼。”
燕明卿便放轻了些力道，慢慢地揉着，不轻不重，秦雪衣却觉得那只手揉得自己的肠子都要打结了，她咬着下唇，忍耐着疼痛，半趴在了枕头上，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皮就开始打起架来，肚子也舒服了许多，便摸索着伸手抱住燕明卿的手臂，迷迷糊糊地道：“好了，睡、睡觉……”
她说完，便打了一个呵欠，缩在被窝里头陷入了沉睡之中。
燕明卿的手还被她紧紧抱着，若是抽出了，肯定会将人惊醒，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单手扯下了身上披散的衣袍，躺进了锦被之中。
仿佛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那暖呼呼的身体便自发靠了过来，燕明卿这才发觉秦雪衣竟然是睡在了自己的被子里。
以往两人睡觉时，都是各睡一条被子，彼此互不干涉，今天晚上这么一折腾，秦雪衣竟不知何时蹭了过来，燕明卿的目光在床上逡巡了片刻，才发觉她的被子不知何时已经被踹到了床角的位置，有一大半是耷拉在了地上。
秦雪衣在被窝里睡久了，身上暖烘烘的，好像一个小手炉，大抵是觉得燕明卿身上冰凉，她下意识就往后缩，燕明卿看着她睡容安逸的小脸，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小小的恶意来。
我给你揉了大半夜的肚子，你倒好，睡得跟只小猪似的。
他便伸手将秦雪衣拉过来，用力抱着，汲取她身上的暖意，仿佛怀抱了一个旺旺的小火炉一般，分外舒适。
秦雪衣眉头轻轻皱着，大约是觉得不太舒服，略挣了几下也没挣开桎梏，便懒得再动了，没多久就打起轻微的鼾声来。
燕明卿身上也暖了，他掐着怀中人的腰身，也渐渐陷入了沉睡之中。
经过一晚上的折腾，次日两人都是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秦雪衣的肚子总算是不痛了，一觉醒过来，神清气爽，精神奕奕，又成了一条好汉，再没了昨晚上那副病猫模样。
但见燕明卿眼下略有青黑，她颇有些不好意思，殷勤地拿过旁边的衣裳，讨好道：“卿卿，你还要睡么？”
燕明卿打了一个呵欠，斜睨着看她，因着才刚刚睡醒，他的发丝还有些凌乱，搭在肩上，眉目虽然依旧凌厉，但是却又透出几分慵懒之意，这一眼看过来，秦雪衣觉得自己的腿肚子都要抽筋了，脸上莫名其妙就有些烧。
手一空，确实燕明卿将衣裳拎了过去，披衣下床，语气意味不明道：“肚子不痛了？”
秦雪衣眨眨眼看他，然后下一刻，燕明卿就低头逼了过来，一手撑住床柱子，盯着她的眼睛，凤目中还有红红的血丝，那是昨夜晚睡的后果，他咬牙切齿道：“下回要是再给我弄出这种事情，你就三天别想吃饭了！”
“听见了吗？”
秦雪衣心里也甚是愧疚，连忙点头，保证一定不会再犯，燕明卿这才放过了她。
一众宫婢鱼贯入殿，伺候两人梳洗完毕，秦雪衣才在燕明卿的旁边坐了下来，开始期待今天的早膳。
来了宿寒宫里这么久，每日的膳食都没重复过，不知今天早上吃的是什么，但见燕明卿打开碗盅，一股食物的暖香传过来，秦雪衣心情顿时大好，开开心心地揭开了盅盖，一股子酸味儿扑面而来，定睛一看，竟是一碗山楂水，秦雪衣傻了。
燕明卿这才好整以暇地拿起勺子，慢条斯理道：“太医开的方子，山楂荷叶汤，消食的。”
秦雪衣：……

第55章
元宵过后没几日，就到了秦雪衣出宫迁府的日子了，正月十八日，冲兔煞东，宜嫁娶，纳财，入宅，迁居。
一早内务府便遣了人来宿寒宫，恭恭敬敬地请秦雪衣移步，一旁久未作声的燕明卿突然问道：“府里诸事皆已安排妥当了？”
内务府的人不防他开口，连忙应是，道：“奴才们不敢马虎，大小事务仔细布置好了。”
燕明卿淡淡地答应一声，不知怎么，那人总觉得长公主殿下听了这句话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
秦雪衣倒是很开心，拉着他的手臂道：“卿卿，你以后得空了，就出宫来找我玩。”
燕明卿看她这副高高兴兴，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顿时来了几分气，冷淡道：“不去。”
岂料秦雪衣压根没听见这句，早就跑去叫小鱼了，把燕明卿一个人扔在原地。
燕明卿：……
没良心的小东西。
他在心里骂完之后，又转头看向内务府的太监，那人对上他的目光，便在心里打了个抖，心说，他刚刚没说错话吧？
燕明卿吩咐道：“日后长乐郡主每月的份例，再翻一倍送过去。”
这明显不合规矩，但是那太监并不敢反驳，连忙点头答应下来：“是，是，奴才明白了。”
尽管不高兴，但是燕明卿还是亲自去送了那个小没良心的猫儿出宫，迁居是大事，秦雪衣毕竟还小，他若不帮着她，指望内务府那群奴才是没用的。
长乐郡主府选在东市的朱雀大街，这里是整个京师最贵的地方，四周的宅子连绵成片，住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皇亲世家，随便扔块板砖都能砸到三个官儿。
坐北朝南，府邸面积很大，秦雪衣站在宅子门口，抬头看了看，笑着指着前方道：“卿卿，我在这里，每天都可以看见你。”
燕明卿一怔，转头朝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能看见皇宫金灿灿的屋顶，高耸巍峨，气势恢宏，延绵开去，仿佛一只俯卧的古老巨兽。
这话似乎是取悦了燕明卿，他勾起唇角轻笑了一下，道：“你是傻么？这里明明只能看见屋顶。”
他说完，便拉着秦雪衣往府中走去，秦雪衣一边走，还要认真争辩道：“我知道你在就可以了，若是我得空，也去皇宫找你。”
燕明卿不屑道：“不用，懒得招待你，回头把我的宿寒宫吃空了。”
身后的婢女们听见了，都掩唇轻笑起来，秦雪衣顿时涨红了脸，她元宵节吃撑了，半夜闹肚子疼的事情，只消一个早上就传遍了整个宿寒宫，实在是有些丢脸。
郡主府很大，布置也十分细致，连洒扫伺候的奴才都安排好了，可见这次内务府是真的上了心，到处都干干净净，地上连一片落叶也寻不见，花厅的地砖用水擦洗过，阳光洒落下来，映出了一片亮堂堂的光，甚至能照得出人影。
门前的庭院里种着不少树，此时因着才入春，还没来得及吐芽，光秃着枝干分外可怜。
燕明卿陪着秦雪衣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内务府的太监陪笑道：“郡主可还有哪里不满意的，只管与奴才说，奴才立即派人去打理。”
秦雪衣看来看去，才指着庭院的树，道：“若是树下有一架秋千就更好了。”
那太监连忙应下来，只说稍后便派人来装，秦雪衣笑着道谢，把他给惊得连连摆手：“郡主折煞奴才了，本是奴才的分内之事而已。”
说完，他才又道：“府中伺候的奴婢们也都给您送来了，洒扫的奴仆有二十个，伺候的婢女有二十个，还有厨娘和嬷嬷，一共有五十名，都在前院儿候着呢。”
秦雪衣一听，整个人都惊了：“要这么多人？”
太监讨好笑道：“不多不多，郡主，宫里头的娘娘们，里里外外，粗粗算下来，也有这么多人了，您这府邸大着呢，出入都要人手。”
燕明卿忽然道：“我也拨了几个人给你用，你在宿寒宫都见过的，用起来也方便。”
他出宫时，特意将绿玉以及几个做事机灵的宫婢带了来，就是为着给秦雪衣用，她的贴身宫婢小鱼才十二三岁的年纪，看起来一团孩气，平日里还好，若真是遇到什么事情，恐怕是不顶用的。
秦雪衣听得一愣一愣的，事情都被安排好了，她压根就不需要想什么事情，待到日上正午时，燕明卿该回宫了，便道：“若还有什么事情，只管派人进宫来告诉我。”
秦雪衣意识到他要走，揪着他的衣角道：“这么早就回宫？”
燕明卿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道：“今日太傅还要讲学，不能不去。”
日光自高檐上洒落下来，雕花的阴影投落在他的身上，深青色的衣裳被勾勒出分明的界限来，一半明亮，一半深暗，大约是因为阳光太过温暖，他原本略显凌厉的眉目柔和了几分，凤目看起来竟有些温柔。
秦雪衣搓了搓手指，她近来与燕明卿朝夕相处，如今要分开，骤然生出几分不舍来，她上前一步，做了一个燕明卿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抱住了他。
燕明卿整个人都僵住了，秦雪衣把脸埋在他的肩膀处蹭了蹭，哼唧道：“等我明日进宫，就陪你一道去读书。”
燕明卿此时什么都听不见了，两耳嗡嗡作响，手足无措，怀中人娇娇小小，纤细得仿佛某种植物的嫩枝，叫人心生怜惜。
过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低声道：“这是做什么？”
秦雪衣依旧哼唧：“舍不得你，抱一抱呀。”
闻言，燕明卿凤目微垂，他缓缓地抬起手，落在怀中少女的肩上，她的肩背很细很薄，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断一般。
清冷的风自远方吹来，带着几分瑟瑟的寒意，其中夹杂着淡淡草木气息，立春已过了，很快，京师即将迎来早春。
燕明卿走后，秦雪衣站在台阶上，目送着马车徐徐远去，洒下来的阳光暖融融的，她微微眯起眼，心里却浮现几许怅然若失来。
小鱼站在门边，道：“郡主？”
秦雪衣吸了一口气，看了看瓦蓝的天空，道：“咱们进去吧！”
才进了前院，秦雪衣就愣住了，看着庭院中站着的熟悉面孔，道：“绿玉，你怎么没有随卿卿一同回宫去？”
绿玉笑盈盈地眨了眨眼，道：“郡主，殿下说了，从今日起，就是奴婢来伺候您啦。”
燕明卿是说过要给秦雪衣几个人，但是她万万没想到是绿玉，连忙上去拉住她的手，惊喜笑道：“太好了！”
正在这时，外面有一个小厮进来，见了秦雪衣连忙过来行礼，恭敬笑着道：“郡主，宫里派人送礼来了，以贺郡主乔迁之喜。”
秦雪衣愣了一下：“宫里，谁送的？”
那小厮身后站着一个太监，手中捧着礼单，笑着上前来行礼：“奴才见过长乐郡主，郡主万福。”
秦雪衣忙道：“公公请起。”
那太监直起身来，乐呵呵道：“皇上派奴才来给郡主送礼，以贺您吉日迁居。”
他说完，便打开了手中一直捧着的礼单，提起声音念道：“特赐长乐郡主秦雪衣南海琉璃插屏一座，四喜汉铜炉一座，珐琅四方平安花尊一座，成窑瑶草琪花瓶一个……”
他念着那名单，外面便有成群宫人抬着贺礼转过影壁，进了前庭，各色贺礼摆了一院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睛都花了，目不暇接。
这边还没念完，外头又进来了一拨人，搬的搬，抬的抬，打头是个熟人，宿寒宫的侍卫段成玉，笑着对秦雪衣拱手行礼，道：“郡主，殿下派属下来给您送乔迁礼。”
秦雪衣目瞪口呆，道：“不、不必了！”
崇光帝送的这满满一院子东西都还没收拾呢，再来哪里还塞到下？
段成玉却道：“这是殿下的一番心意，他之前便派人准备好了，若是郡主不收，岂不是要辜负了他？”
说完，便将手里的礼单递给身后的宫人，让他照着念：“华厅集瑞，旭日临门，恭贺长乐郡主乔迁新府，卿特奉鸾凤鎏金嵌玉镯一对，和田碧玉镶紫莲玉佩一个，南海夜明珠一匣，并蒂同心玉雕一座……”
长乐郡主府外，还有十数辆马车正排着队往这边来，慢吞吞地往前挪动，差点把路口给堵上了，一辆马车被迫停了下来，等待着那些送礼的车队进去。
车里传来了一个男子声音问道：“怎么回事？”
赶车的车夫连忙道：“主子，前面被车队挡着了，咱们的车过不去，要绕路么？”
“朱雀大街这么宽，也能挡着？什么大人物出行啊？”
少女娇俏的声音抱怨着，紧接着车帘被掀起来，探出一张清丽可人的脸孔，燕若茗好奇地往外打量：“还真是，好多马车啊，都拉着货，哥，这谁家有如此大的排场啊？”
燕牧云也看了一眼，眯着眼睛打量片刻，手里的折扇敲了敲，道：“唔……看不清楚了，怎么瞧着有些像是宫里的车。”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吩咐那车夫道：“去问问怎么回事？”
车夫便应声去了，不多时回转，禀道：“主子，是长乐郡主乔迁新府，宫里派人来送礼了，是皇上与长公主送的。”
燕牧云哦豁了一声，才道：“长乐郡主？那是谁？”
一说起这个称号，燕若茗顿时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燕明卿，她的脸色微微泛白，用力拉了他一把，道：“哥，咱们绕道回去吧。”
燕牧云莫名其妙道：“为什么要绕道？绕过去至少要一刻钟，从这儿通过直接就到咱们家门口了，你在想什么呢？”
燕若茗急得跺脚：“你不走，我走！”
燕牧云是个拧脾气：“偏不走！你走路绕回去吧你。”
说完，还作势要把他妹妹挤下车去，燕若茗简直要无语了。
正在这时，前面有一个宫人过来，认出了他们，笑着上前拱手行礼：“奴才见过世子爷，见过昭华郡主。”

第56章
那宫人过来见礼，燕牧云便饶有兴致地打量他，道：“你倒是有些眼色，我来问你，你们的车堵在这儿，何时才能挪开？也好叫我回家赶上一顿午膳。”
宫人听了，连忙歉意道：“实在对不住，世子爷，今日长乐郡主乔迁新府，宫里头派咱们来送贺礼，一时没当心才挡着了您，奴才这就让他们靠边稍稍，让您的车驾过去。”
他说完便立即退下了，不多时，那堵了半条街的马车果然挪开了，让出了一条路来，车夫连忙轻喝一声，赶着马车往前走，待路过那府邸的大门上，燕牧云看见上面的匾额上书着三个鎏金大字：郡主府。
他拿折扇敲了敲下巴，颇有兴趣道：“这个长乐郡主，我倒没什么印象……哪儿冒出来的？”
说完，还碰了碰燕若茗的肩，道：“茗儿你认得么？”
燕若茗简直懒得与自家兄长说话，没好气道：“不认得，没听过，谁知道是从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
等回了信王府，燕牧云顺口问信王妃道：“咱们府前不远，就是从前空着的宅子搬了个长乐郡主来，娘你知道是谁么？”
信王妃拈着茶盖儿想了想，若有所思道：“似乎有些印象……”
她顿了一下，道：“想起来了，长乐郡主，她父亲从前是正四品佥都御史，后来卷入了一桩贪腐案子，蒙冤入狱，没多久便在狱中病逝了，两三年后才得以洗刷冤屈，然而那时秦家已败落了，只剩下一个小女儿，皇上为补偿她，便封了她做郡主，赐号长乐，一直养在宫里，没什么消息，你不认得也属正常。”
“倒是个身世可怜的，”燕牧云唏嘘着，又问道：“她家里没有亲戚了么？她母亲呢？”
信王妃摇头，道：“秦御史冤死之后，他妻子便投水而死，父亲也受此打击，因病去世了……”
说到这里，她又道：“她倒是有一个亲姨母，正是德妃娘娘，后来她被封郡主之后，也是养在了德妃娘娘身边的。”
一直没说话的燕若茗突然瓮声瓮气道：“母亲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信王妃笑笑，放下茶盏道：“当初秦御史与你们舅舅是至交好友，后来他的冤案平反，也是因为你舅舅一直在极力奔波调查的结果，听说他们俩家还订了娃娃亲的，只可惜，世事无常。”
“娃娃亲？！”
燕若茗惊叫起来，眼睛都瞪大了，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把燕牧云给吓了一跳，道：“一惊一乍做什么？你一个姑娘家的，能不能矜持些？”
燕若茗狠狠瞪了他一眼，追问道：“母亲，这是真的吗？是谁与秦雪衣订了亲？”
信王妃笑：“自然是你表兄了，你舅舅家也只有楚瑜同长乐郡主适龄，我也是从前听你舅母顺嘴提过一句，至于是不是真的，也还不清楚。”
她说完，也觉得自己说的不妥，便告诫两人道：“此事也不知真假，你们兄妹休要往外说，免得惹来旁人误会就不好了。”
燕若茗与燕牧云点头答应下来，燕若茗表情复杂无比，她记得三公主燕怀幽心心念念着温楚瑜，如今她还被禁足宫中，究竟要不要将此事告诉她呢？
信王妃不知她心中所思，忽然想起一事来，又道：“今日是长乐郡主出宫迁府，皇上与长公主都派了人来送贺礼，想必你舅舅府里也得到了消息，会派人去送礼，咱们王府与郡主府比邻而居，应当不能缺了礼数。”
她说完，便道：“待会我让管家备好贺礼，你们兄妹二人去走一趟，认个脸也好。”
燕若茗一听要给秦雪衣送礼，顿时一撇嘴，道：“我不去，派个下人去就行了。”
燕牧云却饶有兴致道：“不如我去吧，正好见见这位长乐郡主。”
闻言，燕若茗冲着他翻了一个大白眼，扭身就往外走了。
……
却说秦雪衣才派人将堆了满院子的贺礼都收起来，便听又有仆役来报：“郡主，刑部尚书大人府上派人递帖子来了。”
秦雪衣愣了一下，下意识回想这位刑部尚书是谁，然而却毫无印象，还是绿玉有经验，立即双手接过那帖子，递过来道：“郡主先看看。”
“啊对，”秦雪衣打开帖子，看了一遍，疑惑道：“温荀言……可我与此人素无交情，为何会来给我递拜帖？”
小鱼心直口快道：“郡主，不如奴婢先去看看？”
秦雪衣失笑，轻轻敲了一记她的脑瓜子，道：“既然人家都递拜帖来了，作为主人，我应当开门相迎才是，要你去看看算怎么回事？别人还以为是我没礼数。”
说完，便吩咐道：“请温大人进来。”
说了这句，她突然愣了一下，莫名觉得很熟悉，面上浮现若有所思：“温大人？温太傅？”
不多时，便有小厮引着一人转过照壁，入了花厅，那人身着一袭飞泉绿的衫子，脸上带着吟吟笑意，不是温楚瑜是谁？
他对秦雪衣拱了拱手：“见过郡主。”
秦雪衣惊喜道：“太傅怎么来了？”
温楚瑜笑道：“郡主今日迁居新府，某特奉家父之命，携礼前来拜贺郡主乔迁之喜。”
他说着，略微一侧身子，立即有随从的小厮上前来，将手里捧着的一大摞贺礼放下，绿玉连忙上前接过礼单。
那贺礼的最上面却是个四四方方的长形匣子，里面也不知装了什么东西，温楚瑜轻笑着解释道：“这是我送与郡主的贺礼，郡主稍后可打开看看。”
他特意提起，秦雪衣便不免生出几分好奇来，点点头，笑道：“多谢太傅，太傅有心了，先请上坐。”
又叫人奉了茶来，温楚瑜坐在圈椅上，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会，忽而问道：“长公主殿下今日未来么？”
说起燕明卿，秦雪衣便笑了笑，道：“她来过了，才走没多久，太傅若是早几步，兴许还能碰见她。”
听说燕明卿不在，温楚瑜心里略松了一口气，摆手道：“无妨，我今日休沐，明日便要讲学了，郡主还去上书房么？”
秦雪衣点头道：“要去的，我还要陪卿卿一道去读书。”
两人正说着话，却听外面又有下人来报：“信王府递了拜帖来。”
秦雪衣愣了愣，心道，今日怎么这么多人，一波走了又来，她什么时候有这样好的人缘了？
信王府她倒是知道，之前元宵节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昭华郡主燕若茗便是出身信王府，但秦雪衣怎么想也觉着不可能是燕若茗来给她道贺，小丫头片子当初那个傲气劲儿，让她来登门砸场子还差不多。
不过话虽如此，人家既然规规矩矩递了拜帖来，秦雪衣就不能将人拒之门外，便让那下人请信王府的来客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槿紫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自照壁后转过来，身后跟着数名随侍，被下人引着朝花厅走过来，秦雪衣看着，觉得他面貌英俊，但很是陌生，从前应该是没有见过的。
待那人入了花厅，先与温楚瑜打了一个照面，顿时热络笑起来，但是并未说什么，而是转向秦雪衣，拱了拱手，道：“信王世子，燕牧云，今日特来贺郡主乔迁之喜，备了些薄礼，还望郡主不要见怪。”
他说完，身后的几名随侍都站了出来，手里俱是捧着各式贺礼，扎着惹眼的大红绸子，其中一人将礼单奉上，绿玉连忙接过来。
秦雪衣虽然不认得他，但也做足了礼数，寒暄几句，便请他坐下来，下人又奉了热茶，燕牧云笑着道：“在下与郡主比邻而居，日后若有什么麻烦，可派人来知会一声。”
说完，他又转向旁边的温楚瑜道：“楚瑜，好些日子不见你，今日真是赶巧了。”
这两人还是认识的，秦雪衣心想，也是，天子脚下，皇城里头但凡有点身份的，哪个不互相认识？
温楚瑜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唤了一声：“世子爷，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燕牧云却笑吟吟道：“好生疏呀，你该叫我表兄才是。”
温楚瑜也不拘礼，依言唤了一声，燕牧云这才满意，打量他一眼，又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秦雪衣，目光中露出了然之色，仿佛洞悉了一切似的，语气里却忍不住透出几分好奇来：“你今日来贺郡主，是自己过来的？”
听了这话，温楚瑜有些摸不着他问话的意图，但还是谨慎答道：“我是乘轿来的。”
燕牧云一拍大腿，啧了一声，他本意是想问问，温楚瑜是自己要来，还是奉了父母之命来的，自从听了信王妃说的话，燕牧云就对这桩娃娃亲报以浓厚的兴趣。
京城才子温楚瑜，竟然打小就定了亲诶，多大的一桩事情，传出去不知要碎了多少姑娘闺秀们的芳心。
秦雪衣被燕牧云这略带八卦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心想，这人怕不是有点儿什么不为人知的毛病？
怎么看起来怪怪的呢？
岂不知旁边的温楚瑜也心道，他这表兄素来二五不着六，做事没个正行，有点儿什么话都兜不住，还特别喜欢到处打听，如今这情形，莫不是打听到他头上来了？
燕牧云不知两人心中所想，还在摸着下巴打量温楚瑜，又悄悄看秦雪衣，没多一会就皱起眉来，一脸的费解。
却原来他前些日子跟着一位高人学了相面，如今怎么瞧着，这两位不是太相合啊？
这娃娃亲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第57章
坐了一下午，茶喝了三盏，燕牧云也没能看出来两人的娃娃亲到底是真是假，眼看天色不早，也不好厚着脸皮久留，便与温楚瑜一道告辞了。
待两人一道出了郡主府的大门，燕牧云便趁机以手肘轻轻碰了碰温楚瑜，悄声问道：“我还以为舅舅会派下人来送贺礼，不想你竟亲自来了。”
温楚瑜笑笑：“我今日正好休沐，父亲便让我来了。”
“哦，”燕牧云这一声恍然大悟颇有些做作的意味，又打量了温楚瑜几眼，当然，他虽好奇，却与那些嚼舌根子的长舌妇还是不同的，十分矜持地道：“你与长乐郡主之前便相识？”
温楚瑜含蓄道：“我本是翰林院侍讲，前阵子承蒙皇上高看，在上书房为小皇子与长公主殿下讲学，长乐郡主也在。”
“原来如此，”燕牧云一番试探愣是没打听出什么来，不免有些悻悻然，道：“你若是得空，可常来王府坐坐，母亲说有些日子不见你与停月表妹了。”
闻言，温楚瑜便欣然道：“知道了，过些日子我去府上拜访，还望表兄不要嫌弃才是。”
两人就此互相道了别，燕牧云看着温楚瑜的轿子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他不由又想起了方才对方与秦雪衣的面相来，面上浮现起几分疑惑。
心道，不如明日还是再去找那高人问问，是不是他今日相面相错了？
郡主府里，秦雪衣打开了温楚瑜带来的那个匣子一看，里面却是一本本崭新的书，厚厚的一摞，封皮上面写着：文心雕龙。
秦雪衣：……
往下面翻翻，是一本沧浪诗话，她不禁发自内心的感慨，不愧是温太傅，时时刻刻都惦念着她的学习情况。
站在一旁的绿玉掩唇轻笑道：“太傅有心了。”
秦雪衣只好将那厚厚一摞书拿起来，道：“拿去书架上摆着，别弄坏了。”
却说那边温楚瑜才回了自家府邸，便有下人前来道：“公子，夫人在花厅等着您呢。”
温楚瑜颔首表示知道了，脚下一转往花厅而去，温母果然坐在那里等着，妹妹温停月正陪着她说话，见了他来，温母便笑着招手道：“楚瑜回来了。”
“娘，”温楚瑜叫了一声，又顺手拣了温停月手边最后一个核桃仁吃了，换来对方怒目而视。
温母是个温和的脾性，笑吟吟问道：“怎么样？贺礼可送到了？”
温楚瑜在旁边坐下来，答道：“送到了，还碰见了信王世子在，说了几句话，坐了坐就回来了。”
温母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长乐郡主……待你如何？”
她问得颇有几分忐忑，旁边的温停月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乐道：“娘，您这话问的，倒好像是我哥要嫁过去似的哈哈哈哈。”
温母嗔怪地拍了她一下：“说的什么话？还有，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笑起来怎地这般不矜持？”
温停月便伸手捂了嘴，冲温楚瑜挤眉弄眼，挨了一记爆栗，这才消停了，温楚瑜答道：“郡主很好，相谈甚欢，只是今日时候不早，不宜久留，便告辞回来了。”
温母连连颔首：“是该如此，不好多叨扰人家。”
她这么说完，又提点道：“日后若是遇上郡主有什么事，你可要多多帮衬着她。”
温楚瑜道：“是，孩儿明白，娘放心便是。”
见他如此听话，温母颇为欣慰：“她自幼父母便早逝，宫里头人情冷暖，自是不比寻常人家，从前她在德妃娘娘身边，咱们想照顾也不方便，如今她既出宫迁了府，来往自然是便利了许多，可以多多走动。”
她说完，又对温停月道：“你也是，娘的话听见了没有？”
温停月拖长了声音：“听见啦听见啦，您说过好几遍了。”
温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温停月与温楚瑜一道出了花厅，忽然想起一事来，问道：“哥，我先前不是写了四本话本？放在书房的书架里，怎地不见了，你瞧见了吗？”
温楚瑜道：“不是还在那么？我今日早上还见着。”
“那是手稿，我后来让人印了一套，准备拿给书社的掌柜呢，谁成想凭空就没了，”温停月眉头蹙起，疑惑道：“我还以为是你拿了。”
“我拿你的书做什么？”温楚瑜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莫不是被贼给窃走了？”
温停月无语道：“偷话本的贼？书架上摆了那么多孤本，全都是爹搜罗来的，不知比我那破话本金贵得多？”
“嗯，也是，”温楚瑜脚下一转，踏上另一条小径：“你再仔细找找吧，实在不行，再重新去印一套就是了。”
温停月还在琢磨谁拿了她的话本，全家爱看话本的，也就她和她哥了，下人们肯定没那胆子的，问娘亲也说不知道……
温停月猛地醒悟过来，这算来算去，妥妥是温楚瑜干的好事啊，她顿时大叫一声：“温楚瑜你要不要脸？！我跟你拼了！”
只可惜温楚瑜早就走没了影。
……
郡主府。
内务府的人做事颇有效率，早派了人来将秦雪衣提过的秋千给挂起来了，下午时候，宫里又派了人来送贺礼，分别是皇后和德妃送的，就连小公主燕薄秋也送了贺礼来。
在面子上，德妃一向都是做得妥帖的，大约是做给崇光帝看的，大多都是些金玉之物，不多不少，皇后的贺礼则贵重许多，秦雪衣特意看了燕薄秋送的贺礼，一整套黄金打造的小狮子，一共十只，镶玉嵌宝，无比豪华，金光闪闪的，差点晃瞎她的眼，跟从前那支黄金唢呐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除此之外，还有一匣子东海的粉紫珍珠，六盏水晶灯，八匹白玉小马，一看就是燕薄秋自己挑的，小丫头似乎特别喜欢这种光彩璀璨的玩意儿。
秦雪衣将匣子合上，旁边侯着的绿玉呈上厚厚一叠礼单，道：“今日送的贺礼都在这里了，宫里头的有皇上、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小公主殿下和德妃娘娘，信王府的，还有温太傅府上送的。”
待秦雪衣查看礼单的时候，她又道：“至于回礼，奴婢明日会派人备好，到时候请郡主过目。”
那礼单上的名称长长的一大串，看得秦雪衣眼睛都花了，心有余悸道：“幸好有绿玉你在，卿卿让你来帮我，果然是有先见之明。”
绿玉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羞涩道：“郡主能用得上奴婢，是奴婢之幸，奴婢日后定当竭尽所能，为郡主效劳。”
秦雪衣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道：“那就请绿玉姐姐多多关照啦。”
绿玉忙道：“不敢当，郡主折煞奴婢了。”
正在这时，小鱼哒哒跑过来道：“郡主，该用晚膳啦！”
晚膳极是丰盛，琳琅盖盅，落雁雪酿鱼，杏仁豆腐，凤尾鱼翅，珍珠丸子，摆了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可不知为何，看着这么多美食，换作平时她早就开开心心地吃起来了，但是今日却没什么胃口。
绿玉站在一旁替秦雪衣布菜，夹了一筷子鱼，笑道：“郡主尝尝这道雪酿鱼，是新鲜的鲈鱼，最是鲜甜不过了。”
她如此热心，秦雪衣本是毫无胃口，也不忍拂她的好意，吃了几口，总有几分味同嚼蜡的感觉，抬眼一看，对面没有人，便徒生出几分孤零零的意味来。
秦雪衣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有了这种矫情的感受。
绿玉心细，自然看了出来，试探问道：“郡主怎么了？可是菜不合胃口？”
秦雪衣摇摇头，道：“没有，菜很好吃。”
她说着，目光不期然地落到桌子上的一个小瓷盅上，那瓷盅盖着盖子，里面不知是什么，便好奇问道：“那是什么？”
闻言，绿玉笑了，放下筷子，将那瓷盅端了过来，道：“郡主是问这个么？这是冰糖山楂雪梨汤。”
她将盖子揭开来，一点酸中带甜的香气扑面而来，秦雪衣一看，浅色的汤水中浮着几颗山楂果儿，红艳艳的，将整盅汤都映得泛着淡淡的红，看起来分外诱人。
很熟悉的汤。
绿玉笑吟吟道：“这是长公主特意吩咐奴婢做的，说以后每日都要替郡主备上。”
于是秦雪衣的眼睛顿时有些泛红了，她抽了抽鼻子，道：“我想卿卿了。”
一时间，绿玉愣住了，她这才明白为何一向爱吃的郡主今晚破天荒地，对着一桌子美食却心如止水了，原来是想长公主殿下了。
……
宿寒宫。
燕明卿摆了摆手，对布菜的宫人道：“行了，你下去罢。”
宫人连忙收了手，躬身退下，眼看满桌的菜饭都有些凉了，一旁的桂嬷嬷终于忍不住提醒道：“殿下，还是用些吧。”
“不必了，”燕明卿将旁边的药端起，一饮而尽，才道：“让他们都撤下吧。”
他说完，便起身回了枕秋殿，殿里没有点起灯火，黑黢黢一片，静若死寂，整个宫殿宛如一座坟墓一般。
才过了多久，燕明卿竟然已经不习惯这寂静了。

第58章
秦雪衣从前都是沾枕就睡的，如今翻来覆去到半夜，仍旧是睡不着，不期然地想起四个字：孤枕难眠。
直到凌晨时分，她才终于有了睡意，一觉到天明，睁眼的时候，太阳都晒到床脚了，秦雪衣猛地坐起身来叫道：“糟了！”
倒把小鱼吓了一跳，端着铜盆差点洒了，忙道：“郡主，怎么了？”
秦雪衣道：“我要进宫陪卿卿去上书房读书！怎么睡到了这时候？”
她急急地掀被下床，往身上套衣服，小鱼连忙过来帮手，一边道：“郡主别急，厨下已备好了粥，奴婢去给您端过来。”
“不吃了不吃了，”秦雪衣手忙脚乱地系衣带，系完了才发现错了位，气得又用力扯开，小鱼只好道：“郡主还是让奴婢来吧。”
旁边几个侍婢过来道：“奴婢们帮郡主梳妆吧。”
秦雪衣匆匆道：“随便梳个最简单的就行了，我赶着进宫呢。”
“是。”
正在这时，绿玉端着朱漆的雕花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个描金细瓷碗盅，笑吟吟道：“郡主起了，先用些早膳吧。”
秦雪衣任由婢女们在头上梳弄，摆手道：“不吃了，时间晚了，我还得去上书房。”
绿玉讶异道：“长公主殿下派了人来，在外面候着呢，还特意叮嘱奴婢，要让郡主用了早膳再去。”
闻言，秦雪衣眼睛一亮：“那卿卿来了没有？”
绿玉忍俊不禁道：“长公主殿下在宫里等着郡主呢。”
她说着，放下手中的托盘，道：“所以啊，郡主不必着急，还是肚子要紧，您昨儿晚上就没吃多少，可别饿伤了胃，到时候就不好了。”
绿玉将瓷盅一个个放下来，揭开，香气冉冉浮起，一碗桂圆莲子红枣糯米粥，一碗鸡子羹，一碟子水晶玫瑰糕，一盅酪心玛瑙，还有一小碟蜜饯山楂。
秦雪衣食欲大振，觉得什么都好吃，半碗粥下肚，又吃了半盅酪心玛瑙，绿玉见了连忙劝住，道：“郡主若觉得好吃，明日奴婢还叫厨下备着这个便是。”
秦雪衣只好作罢，又吃了一块水晶玫瑰糕，眼睛顿时一亮，道：“这个好吃！剩下的都用食盒装起来，我要带去给卿卿吃。”
长公主在宫里，什么样的糕点吃不到？只是绿玉并未说出来，笑吟吟答应了，又麻利地装了食盒，秦雪衣催促道：“走了走了。”
秦雪衣抱着食盒出了府，果然见着宫里的马车候着了，宫人是个面熟的，连忙过来行了礼，道：“郡主请上车，您当心着些，别颠着了。”
秦雪衣回首冲门口的绿玉摆了摆手，道：“我下午时候就回来了。”
绿玉笑盈盈颔首，又叮嘱小鱼道：“你跟着郡主在宫里，凡事都要机灵些，若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事，不要轻举妄动，可请教长公主殿下。”
她说完，又补充一句道：“长公主殿下会为咱们郡主打算的。”
小鱼点点头，认真道：“我记下了，谢谢绿玉姐姐提点。”
绿玉笑着摆摆手：“去吧。”
秦雪衣赶到宿寒宫的时候，宫人忙道：“长公主殿下在等着郡主呢。”
秦雪衣以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在殿外的门边站着，冲他使了一个眼色，那宫人愣了一下，没明白过来，秦雪衣便往殿里指了指，宫人这才会意，进了殿里。
阳光自窗外照进去，整间屋子都是明晃晃的，燕明卿坐在榻边，手里正翻着一本书，宫人垂手躬身道：“殿下，长乐郡主来了。”
燕明卿立即站起身来，走了一步，才又回身将书放下，问道：“人呢？”
宫人恭敬道：“就在外面等着您呢。”
燕明卿走到殿门口，才放慢了步子，踏出大殿，庭院里却空无一人，他眉头还未来得及皱起，便有一人冷不丁自后面扑上来，将他抱了个满怀。
燕明卿唬了一跳，差点一肘子别过去，将将动手之际，才猛地醒悟过来，整个皇宫敢这么大胆的也就那一个人了。
秦雪衣大笑着叫道：“卿卿！”
她的声音轻快雀跃，仿佛透着满满的温暖的阳光，叫人听了便心情大好，燕明卿被明亮的太阳晒着，微微眯起眼，唇边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嘴里骂道：“幼稚，你和燕薄秋一样大吗？”
秦雪衣自他身后探出头来看他，疑惑道：“有没有被吓到？”
燕明卿面不改色道：“没有。”
“真没有？”秦雪衣不死心。
燕明卿拖着她往前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道：“真的没有。”
秦雪衣索性趴在他背上，一边哼哼唧唧地诉着相思之苦：“卿卿，我好想你呀！”
正兀自走路的人肩背顿时紧绷起来，下意识停下了脚步，微微侧头，秦雪衣犹自不觉，还要问道：“卿卿你有没有想我？”
过了好一会，燕明卿平静的声音才传来：“想你做什么？”
秦雪衣撇了撇嘴，骂道：“没良心，我可是一晚上都没睡好。”
孰不知燕明卿听了这话，心道，你只是没睡好罢了，我还一晚上都没睡着呢。
两人腻腻歪歪，一同乘了舆轿离了宿寒宫，路上，秦雪衣翻出食盒，献宝似地道：“卿卿，给你吃个好吃的东西。”
燕明卿打眼一看，却是满满一盒子糕点，还有一小碟蜜饯，秦雪衣捏起一块，笑眯眯道：“这是水晶玫瑰糕，我吃着觉得好吃，特意给你带了来。”
她说着，便举着玫瑰糕喂给他：“张嘴，啊——”
燕明卿其实不爱吃这种甜腻腻的糕点，但见秦雪衣递了过来，便只好张嘴接住，秦雪衣笑着问道：“好不好吃？”
燕明卿点点头：“好吃。”
糕点很甜，入口有淡淡的香气，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像从前那样腻了。
两人分着吃了两块玫瑰糕，燕明卿见秦雪衣吃得不亦乐乎，停不下嘴，便道：“别吃了，等午后再吃，免得吃坏了肚子。”
秦雪衣只好停了下来，将剩下的玫瑰糕依旧装回去，临了要盖食盒盖子，还不忘拣一块蜜饯山楂吃了。
闲来无事，她掀起轿帘往外看了一眼，却不是素日里走惯的那条路，秦雪衣惊讶道：“卿卿，我们走错了，这不是去上书房的路。”
燕明卿道：“没走错。”
他见秦雪衣面带不解，便解释道：“今日不在上书房读书，要去校场学习御射。”
校场，秦雪衣双目顿时亮起，当初她答应燕明卿去上书房读书，就是为着这校场，如今可算是能如愿了。
校场在皇城的东北方向，范围很大，四周以高高的栅栏围起来，还种了不少御柳，只是如今天气还冷，树枝都光秃秃的，宛如剃了头。
教御射的是一名中年将军，现任燕山卫总指挥，名讳宇文盛，他留着胡须，神色肃穆，很是寡言，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他说话时的眼神与表情，让秦雪衣想起了师父教拳时候的情景，态度不自觉就端正了许多，说话也是恭恭敬敬的，倒叫宇文盛有些意外。
因秦雪衣没学过骑马，宇文盛便先教她射箭，拿了一张小弓来，道：“郡主臂力小，可以试试这张弓。”
箭也都是削了箭头的，那弓小的很，拿在宇文盛的大手里，就仿佛一个小玩具似的，与秦雪衣脑海中想象的威风凛凛的弓箭相差甚远。
不过她倒什么也没有说，乖乖地接了过来，略微侧身，搭弓拉箭，姿势尚算标准，宇文盛有些惊讶，道：“郡主从前习过箭？”
秦雪衣眨眨眼，狡黠笑道：“没有。”
她倒是没正经练过，但二师兄喜欢射箭，还参加过一个射箭的俱乐部，秦雪衣常常跟着去玩，也学了一点花架势，很是能唬人。
但见她姿势标准，瞄着靶子，宇文盛便道：“放！”
秦雪衣依言松手，箭矢离弦如闪电一般疾飞而去，一头扎入了靶子里，竟是正中红心！
秦雪衣立即小小地欢呼了一声，旁边的燕明卿无奈地放下弓箭看过来，宇文盛面无表情地道：“郡主，那是长公主殿下的靶子，您错靶了。”
秦雪衣：“……哦。”
就在刚刚，她还以为自己是天生的神箭手呢。
然而在此之后，秦雪衣的箭，就再也没有一次是碰到过靶子的。
日头越升越高，秦雪衣就仿佛被晒蔫了的苗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了下去，但好在她心性尚算坚韧，即使是手臂酸麻无力了，也从没抱怨过。
倒是燕明卿安慰她道：“练习射箭本是循序渐进的过程，非一朝一夕能练成的，慢慢来便可，不要着急。”
秦雪衣点点头，道：“我明白的。”
她素来就很懂事，从不撒娇，这下燕明卿竟不知说什么了，好在宇文盛见日头正盛，便道：“殿下与郡主稍作休息吧，下午再练。”
秦雪衣这才放下弓箭，对燕明卿伸出手来，委屈巴巴道：“卿卿，手疼。”
燕明卿看了看，果然见那柔嫩细白的手指上，被磨出了两个黄豆大小的水泡，颇是可怜。
燕明卿想，谁说不会撒娇了，明明是方才没到撒娇的时间么？

第59章
秦雪衣可怜巴巴地举着手，燕明卿便让人取了银针来，替她挑破了水泡，又用药膏敷上包好，严严实实的。
秦雪衣看了看被包成了萝卜似的手指，苦恼地皱眉道：“这样下午没法再拉弓了吧？”
燕明卿略一思索，便对一名守卫吩咐道：“去知会指挥使一声，下午不练弓箭了。”
那守卫听了，连忙答应下来，秦雪衣兴致勃勃问道：“不练弓箭，那做什么？”
燕明卿四下看了看，忽然道：“我带你玩。”
他说着，便带着秦雪衣往校场的另一头走，没走出多远，秦雪衣便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声音，有些耳熟，她仔细想了一下，才惊喜道：“是马！卿卿，那是马吗？”
燕明卿还故作神秘，不肯回答，等到了马厩时，他把两指放到唇边，打了一个悠长的唿哨，只听马蹄声响起，一匹黑色的骏马便冲了出来，把秦雪衣给吓了一跳，疑心它要撞过来。
好在那马儿收势及时，绕着两人奔跑了一圈，然后停了下来，低头去咬燕明卿的衣裳，旁边有宫人立即奉上一个大碗，燕明卿在碗里抓了一把黄豆，喂给马儿吃了。
黑马吃得很是开心，咴咴叫着，还试图去蹭他的脸，被燕明卿用手抵着推开了，他面上带着几分明显的笑意，在阳光下，竟显得十分温柔。
秦雪衣看得呆了呆，却见燕明卿转过头来，笑问道：“你要摸一摸吗？”
秦雪衣毫不迟疑地点点头，眼睛发亮，雀跃道：“要！”
她从前倒是见过马儿，不过是在动物园里，看起来脏兮兮的，马也没什么精神气，仿佛病了一般，而眼前的这匹骏马很是高大，精神奕奕的，大约是每天都精心打理过，皮毛油光水滑，除了额头上一撮白色的毛以外，马儿通体都是黑色的毛，没有一丝杂色。
秦雪衣摸了一会马的鬃毛，觉得十分新奇，仿佛碰见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般，燕明卿翻身上马，马儿打了一个响鼻，发出咴咴之声，秦雪衣仰头看着，金色的阳光自上方洒落下来，让他整个人都晕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薄光，身姿挺拔，仿佛神祗一般。
他低下头，略微倾身，向秦雪衣伸出手，道：“上来。”
那一瞬间，秦雪衣觉得他脸上的微笑是透着光的，眼睛也是，就连伸出的手，也让人忍不住为之心动。
秦雪衣如被蛊惑了一般，愣愣地握住了他的手，被一股大力带得往上，整个人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下方的马儿察觉到了，便不安地走了两步，然后又乖乖地停下来，听候主人的吩咐。
燕明卿比秦雪衣高出不少，她坐在前面，就好像一个娃娃似地被搂在怀中，听见燕明卿低声在耳边道：“抓稳了。”
紧接着，他握紧缰绳轻喝一声，夹紧马腹，马儿便立即跑动起来，速度如离弦之箭，秦雪衣猝不及防地灌了一口冷风，大声叫道：“抓哪儿啊？！”
马儿跑动时，跟坐车可不一样，上下颠簸，秦雪衣被颠得屁股都疼了，两手还没处放，又不敢去扶燕明卿的手，最后只好索性扭过身来，两只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襟口，生怕被颠得飞出去。
风吹起身后人的发丝，轻轻拂过秦雪衣的脸颊，痒痒的，她想挠一挠，又腾不出手，最后只好在燕明卿的肩膀上使劲蹭了蹭，像一只小猫儿似的。
燕明卿被蹭得笑起来，胸膛微微震动，他问道：“你在做什么？”
秦雪衣拖长声音答道：“痒痒，蹭一蹭。”
说完，她便微微眯起眼来，望向远处，今日天气晴朗，天空瓦蓝瓦蓝的，几缕白色的云如烟一般绵延开去，天幕之下是皇宫金黄的琉璃屋顶，檐牙飞翘，巍峨庞大，气势恢宏。
从这里看过去，仿佛能看见整个世界，如此之广阔。
校场很大，一圈儿跑下来，至少花了一刻钟的时间，燕明卿才勒住缰绳，令马儿停了下来，秦雪衣坐在马背上，整个身子的重心从左边挪到了右边，又从右边挪到了左边，最后两瓣儿屁股又麻又疼，差点坐不住了。
骑马虽然舒服，可也不是谁都能骑的。
燕明卿翻身下了马，对她伸出手，道：“下来。”
秦雪衣苦兮兮地皱起脸，道：“屁股麻了，下不来。”
燕明卿只好张开双臂，无奈道：“没事，我抱你。”
秦雪衣怀疑地看着他，道：“能抱得住吗？我很沉的。”
燕明卿嘴角抽了抽，道：“能，下来。”
秦雪衣打量了一下，摇摇头道：“还是算了，免得把你压扁了，我再休息休息，等会就好了。”
燕明卿：……
这么不相信他？
他把两指放在唇边，打了一个唿哨，马儿原本在东张西望，听见这一声，下意识就跑动起来，秦雪衣猝不及防，惊叫一声，连忙俯下 身子，抱住了马背，生怕被甩下去。
紧接着她便觉得身后一沉，有一个温热的身子靠了过来，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一双有力的手臂圈住她的腰肢，竟将她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骤然失重的感觉令秦雪衣大惊失色，她连忙抱住燕明卿的脖子，大叫一声：“卿卿！你做什么？”
燕明卿见她如此惊慌失措，轻笑一声，好整以暇地道：“抱你啊。”
他说完，又吹了一声口哨，两长一短，身下的黑马听见了，便止住了奔跑的势头，渐渐停了下来，燕明卿就这样抱着秦雪衣，轻轻松松地跃下了马背。
秦雪衣叫他吓得三魂没了七魄，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燕明卿轻笑道：“如何？”
秦雪衣被他打横抱着，满眼惊奇，盯着燕明卿看了半天，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肚腹位置，燕明卿浑身一僵，片刻之后，声音有些低：“你做什么？”
秦雪衣跳了下来，转头看着他，羡慕道：“卿卿好大的力气，你是有腹肌吗？我想摸摸。”
燕明卿：……
他面无表情地拒绝道：“不要。”
心里却想着，缚，鸡？那是什么东西？
秦雪衣遭到了拒绝，有点儿小遗憾，正在这时，有什么东西喷吐着热气在她的后脑勺上，秦雪衣一惊，敏捷地一缩脖子，扭头看去，只见两个巨大的鼻孔呼哧着热气，朝她靠过来。
热烘烘的鬃毛轻轻蹭过她的脸颊，有点刺疼，还有点痒痒，秦雪衣哈哈笑起来，一个劲儿往后躲，黑马不依不饶，还要追着蹭，最后逼得秦雪衣躲到了燕明卿的身后去，趴在他肩上笑个不停。
黑马还不肯罢休，试图越过燕明卿的肩头，却被它的主人伸手按住，推了回去，它不满地打了一个响鼻，仿佛是生了气似地扭开头，不搭理人了。
秦雪衣笑道：“啊呀，它生气了，要不要哄哄它？”
“不哄，”燕明卿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绢布包着的小包来，一层层打开，秦雪衣探头一看，却见里面是松子糖，金黄的糖中包裹着一粒粒小松子，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仿佛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她有点儿犯馋，张开口啊了一声，示意道：“我要吃。”
燕明卿拿松子糖的手一顿，确认道：“真要吃？”
秦雪衣立即点头：“要要！”
燕明卿唇边带起一点笑意，果然喂了她一粒，秦雪衣嚼吧嚼吧，糖有点粘牙，却很清甜，里面包裹着的松子特别香脆，很好吃，她惬意地半眯起眼，直到一颗糖吃完，才看见燕明卿正在给黑马喂食，拿的就是松子糖。
秦雪衣脸上的笑一寸寸僵硬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燕明卿！”
她跳起来抱住燕明卿的脖子，用力地摇，控诉道：“你竟然给我喂马食！”
燕明卿唇边的浅笑终于渐渐扩大，变成了大笑，轻松快意，将眉间的冷冽与阴郁一扫而光，凤目潋滟，微微弯起时，仿佛盛满了阳光，张扬而肆意。
秦雪衣看得有点呆，片刻后，她也跟着笑了起来：“卿卿，你笑起来真好看！”
燕明卿总算止了笑，将包着松子糖的绢帕放在秦雪衣的手中，道：“是新鲜的糖，之前给你的是干净的。”
秦雪衣接了过来，黑马见拿着松子糖的换了人，立即无情地抛弃了燕明卿，颠颠地跟了过来，大脑袋往这边凑凑，试图叼走那把松子糖。
秦雪衣举起手来，把糖喂给它，一边趁机抚摸了一把黑马的大脑袋，好奇问道：“它喜欢吃糖？”
“嗯，”燕明卿点点头：“但不能多给。”
秦雪衣撸着马儿的鬃毛，欣慰道：“它好可爱，叫什么名字啊？”
燕明卿也伸手摸了摸马的头，黑马打了一个响鼻，耳朵忽闪，他想了想，道：“没有名字。”
秦雪衣疑惑道：“怎么会没有名字？那你是如何区分它与别的马儿？”
燕明卿道：“它认主，除了我之外，没人可以驯服它，我一过去，它就认得我，后来便没起名字了。”
他顿了顿，又问：“不如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秦雪衣惊喜道：“真的吗？它会听？”
燕明卿拍拍黑马的头，道：“会的。”
秦雪衣想了一会，道：“它额头上有一点儿白，像雪一样，就叫夜雪吧，好听吗？”
燕明卿听罢，颔首道：“好听。”
斯人思长乐，夜雪对琴来。

第60章
秦雪衣是在宿寒宫里用了晚膳才回府的，绿玉早已在府门口候着了，见她回来，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笑着迎上来，道：“郡主可算回来了。”
秦雪衣才想起来，自己今日一早出门时说，下午会回来，如今却拖到了这时候，心中生出几分愧疚来，道：“你不是在这里等了一下午吧？是我不好，一时忘记了时间。”
绿玉笑着摇摇头，道：“长公主派了人来知会，奴婢也是刚刚才出来等候的，郡主快进去吧，夜里风大，别冻着了。”
秦雪衣今日心情好，走路时脚步轻快，就连晚膳都多吃了一碗饭，绿玉时刻谨记着长公主的叮嘱，担心她一不留神又吃撑了，连忙端来茶，让她消消食。
秦雪衣才喝了一口，原本泛苦的绿茶竟有些甜甜的，她咦了一声，绿玉以为有异，连忙问道：“郡主，怎么了？可是茶不好？”
秦雪衣摇摇头，道：“茶是甜的？”
绿玉愣了一下，道：“绿茶怎么会是甜的？”
她说着，便看向侍立在一侧的几个婢女，问道：“今日的茶是谁泡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投向最左侧的那个婢女，她垂了头，向前一步，躬身行礼，轻轻道：“是奴婢泡的。”
秦雪衣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在这茶里放了糖？”
那婢女忙道：“回禀郡主，不是糖，是荔枝蜜。”
“荔枝蜜？”秦雪衣疑惑道：“是蜂蜜吗？”
婢女谨慎答道：“是蜂蜜的其中一种，荔枝蜜可益智健气，补中缓急，能安五脏，还有生津止渴，补脾益肝的功效，奴婢见郡主不喜茶的苦涩，便擅自做主，往其中加了一点荔枝蜜。”
她答话的时候，态度不卑不亢，颇有条理，叫人颇有好感，秦雪衣打量她一眼，面貌清秀，身姿纤弱，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前没见过你。”
那婢女连忙答道：“奴婢叫画扇。”
“画扇，”秦雪衣笑道：“这个名字好听。”
画扇便低垂了头，道：“粗鄙之名，郡主谬赞。”
正如画扇所说，秦雪衣不太喜欢茶的苦味，如今加了荔枝蜜，带着几分甜滋滋的味道，她一气儿喝了，又看了一会话本，练了小半个时辰的字，便准备洗漱睡下。
小鱼替她拔下发间的小珠花，不再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说话，秦雪衣觉着奇怪，便问道：“怎么了？你今日怎么不高兴？”
小鱼摇摇头，道：“没有。”
秦雪衣不信，转过头来，仔细看着她，小孩儿的眉头都扭在一起了，她道：“还说没有？告诉我，谁欺负你了？郡主帮你做主。”
听了这近乎诱哄的话，小鱼的嘴巴扁了扁，眉头皱成了倒八字，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眨巴眨巴眼睛，泪水扑簌簌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郡主，您是不是不要小鱼了？”
闻言，秦雪衣顿时大惊，诧异道：“怎么会不要你？你听谁胡说八道的？”
小鱼抹着眼泪，抽抽噎噎道：“奴婢……奴婢脑子笨，做事也笨手笨脚……什么都做不好，她们说……呜……说画扇姐姐厉害，郡主今天还夸她了……呜……她以后会来伺候郡主……呜呜呜……”
她哭得泪眼汪汪，还拼命憋气，模样小心翼翼的，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秦雪衣顿时哭笑不得，伸手摸了一把小孩儿的头，道：“听谁瞎说的？我怎么会不要你？”
她说着，伸手揩干了小鱼脸上的眼泪，认真地道：“你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不论她们怎么说，我们的情分总归是不一样的，我把你当妹妹一样看待，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不会不要你。”
秦雪衣拍了拍小鱼的头，微笑道：“再说了，小鱼很聪明，会做很多事情，怎么会笨手笨脚呢？我在你这个时候，还什么都不会做呢，小鱼还会跟着郡主练拳，以后还要靠你保护郡主，打跑坏人呢。”
小鱼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抽了抽鼻子，大力点头：“嗯嗯！奴婢一定会保护郡主的！”
秦雪衣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安慰道：“好啦，别再哭鼻子了，小鱼要高高兴兴的。”
“奴婢会的。”
秦雪衣一通安抚，小女孩儿果然又破涕为笑，开开心心地替她梳起头发来，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次日一早，秦雪衣晨起的时候，果然看见那个名叫画扇的婢女来内屋伺候，她端着铜盆，微微垂着眼，态度恭谨小心。
小鱼替秦雪衣系着衣带，脸上神色如常，再无昨夜的委屈模样，笑着和她说话。
秦雪衣思索了许久，还是找到了绿玉，道：“那个画扇，今日怎么来内屋了？”
绿玉便道：“奴婢昨日见郡主夸赞她，她做事也确实有心，郡主屋里正好空了一个缺，奴婢便擅自作主，安排她顶上了。”
她说完，又疑惑道：“郡主突然问起此事，可是她伺候得不妥？”
秦雪衣犹豫片刻，大约是因为小鱼昨夜的事，不知为何，她心里对这个画扇总是喜欢不起来，但是人家又确实没做错什么事情，便道：“她做事很好，只是我不喜屋里很多人伺候，而且我也用不惯别的人，小鱼一人就可以了。”
绿玉听罢，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忙道：“是，奴婢知道了。”
她做事素来效率，又有十分有条理，等晚上秦雪衣回去的时候，就发现那个画扇已被调走了。
秦雪衣的屋子里如今伺候的除了小鱼之外，还有两个是当初宿寒宫送来的婢女，一个叫浣春，一个叫采夏的。
浣春的年纪最长，做事细致认真，说话也温温柔柔的，采夏的年纪小些，却是个爽利性子，颇是精明，说话直来直去，小鱼年纪最小，她们两人便多帮衬着些，还时常教她为人处世的方式，倒叫秦雪衣颇为放心。
因着秦雪衣夜里总要打了拳再睡下，所以沐浴的时间会晚一些，浣春在屋里伺候着，小鱼跟着采夏往后院走，听她教导：“但凡有事，咱们要先想三分，主子会做些什么，要用到什么，都要事先备好，即便是用不到，也要一一备齐全了，免得到时候急急忙忙的，可就不好了。”
小鱼连忙点头：“是，我记下了。”
采夏看她乖乖巧巧的很是听话，便十分满意，道：“我是看着你是自己人，才教给你这些的，你看平日里，我都不与外院那些人说话。”
小鱼听了，颇为感动：“采夏姐姐，你真好。”
小女孩儿真心实意的夸赞，让采夏很是高兴，两人一道走着，忽听前面传来几个声音，似乎在议论什么。
一个婢女道：“画扇，昨儿晚上不是听说你要进郡主屋里伺候么？怎么今日又出来了？”
另一个婢女道：“就是，没道理啊，郡主昨日还夸了你呢，发生什么事情了？”
画扇道：“绿玉姐姐说，郡主不喜欢屋里伺候的人太多，暂时不调人过去了。”
“怎么会这样？”一个婢女惊讶道：“说起来，郡主屋里的人本就少了，放在那些王公贵人府里，一个院子至少要六七个下人伺候呢，咱们郡主院子里才三个，太少了吧？”
“就是，”另一人道：“莫非……是因为那件事？”
画扇道：“什么事？”
“啊呀，”那婢女道：“就是昨日晚上，绿玉姐姐不是说，想让你去郡主院子里伺候么？咱们几个便讨论了几句，叫那个小丫头给听见了，今儿郡主就改了口，不会是她去郡主跟前说了什么罢？”
“还真是，这人怎么这样？好卑鄙啊。”
画扇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你们说了什么？”
两人支吾了一下，一人道：“就是说，画扇姐姐比那小丫头厉害，昨日又得了郡主的夸赞，日后大概会得郡主的看重。”
另一人愤愤道：“我们本是私下悄悄说的，没成想被她听见了，谁知道她心眼这么小，竟然还跑去向郡主告状，也太不要脸了吧。”
听着这些难听的话，小鱼握紧了提着灯笼的手指，略微垂下头去，心里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委屈。
谁知旁边的采夏听见了，顿时气炸了肺，一把夺过灯笼，大步往前走，一边提起声音道：“让我来看看哪些长舌妇在后面嚼舌根子！”
那几个婢女听了登时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各个都低垂着头，采夏冷笑一声道：“都低头做什么？抬起来，让我看看各位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方才那义愤填膺的气势呢？”
她从前是宿寒宫里出来的，又是在秦雪衣身边伺候的一等婢女，自然没有人想得罪她，连顶嘴也不敢，看着她们这副鹌鹑样儿，采夏愈发不屑了，轻蔑道：“主子说什么，做什么，自有主子的道理，轮得到你们这些个贱奴贱婢在后面指手画脚，胡乱揣测？狗胆包了天了，下回再让我听见，先撕了你们的嘴！”
那两个婢女听了，都是浑身一抖，显然是被吓到了，画扇站在最边上，低声道：“采夏姐姐，原是我们的错，下次一定不敢再犯了，还请姐姐原谅我们一回。”
采夏听了，上下打量她一眼，哼笑道：“你倒是一张嘴干干净净的，好一朵纯洁的小白花，就你这小伎俩，在本姑娘面前还不够看，老老实实做事才是正经，打什么歪主意呢？是打量着咱们院儿里没人了吗？”
画扇垂头道：“不敢。”
采夏冲她犯了一个大白眼：“得了吧，有我在，你这辈子都别想进郡主的院子。”
“还有你们，”她眼睛一瞟另外两人，破口骂道：“还什么别的王公贵人府里几个下人，你要是那么想去，明儿就打发你们滚出府去！咱府里可供不起你们！呸！”

第61章
痛骂了一场之后，采夏才解了气，拉着小鱼扬长而去，路上还不忘恨铁不成钢地教育道：“她们背后骂你，你不会骂回去么？”
小鱼紧张地搓着衣角，嗫嚅道：“我……”
采夏压根儿不理会，继续道：“你可是主子身边的人，没点儿威信，如何能服众？日后主子要用你，可怎么办？你总不能挨了欺负还哭哭啼啼地求主子给你作主吧？主子哪儿有那么多时间？”
“你连自己的事情都打理不好，还如何服侍主子？”
几句话说得小鱼略红了眼，采夏又道：“如今是我与浣春姐姐在，倒是能应付得来，可是你要记住，不会有谁是一直都在的，你总要自己立起来才行。”
小鱼抬起手狠狠擦了擦眼泪，用力点点头，声音里有了几分坚定：“采夏姐姐放心，我记住了。”
采夏见她听进去了，便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头，道：“懂了就好，走了，咱们赶紧着回去吧。”
两人加快脚步，回了院子，秦雪衣刚好沐浴过了，浣春在替她擦拭湿漉漉的头发，她见小鱼眼睛还有些红红的，惊讶道：“怎么了？是谁又欺负你了？”
小鱼满心不好意思，连忙摆手道：“没有，是、是风大，沙子进了眼睛了。”
她本就不擅长撒谎，秦雪衣一眼就看出来了，但是小鱼不肯说，她便也不拆穿，只是叮嘱道：“记得用热面巾捂一捂，别明儿肿成了两个大桃子。”
小鱼笑起来：“是，奴婢知道了。”
屋子里烧着地龙，待头发擦干的时候，秦雪衣已有些昏昏欲睡了，话本子砸到脸上，她猛然被惊醒过来，看向窗外，漆黑一片，问道：“几时了？”
浣春轻声答道：“回主子，快亥时了，主子困了么？”
秦雪衣揉了揉眼，道：“不，还不睡。”
浣春虽然奇怪，但还是拿起铜签，将灯烛拨亮了些，火光跳跃不定，将影子投映在墙上，影影绰绰，秦雪衣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问道：“还有茶么？”
浣春连忙道：“奴婢这就去泡。”
她说完，便退出了内屋，到了外面，采夏正在灯下绣着花，小鱼探头看，见她出来，连忙问道：“主子睡下了么？”
浣春摇摇头，道：“还没，主子困得很，却不肯睡，还让我去沏茶来。”
“怪了，”采夏拿针抿了抿头发，疑惑道：“主子往常这时候不是早就睡下了么？今日怎么还不睡？”
浣春道：“不知，我先去沏茶了。”
浣春走后，小鱼有些紧张地问道：“这喝了茶，不是更睡不着了么？主子不会是又积食了吧？”
毕竟秦雪衣是有前科的，采夏一听，神情也是一正，把针线放下，道：“我去看看。”
她起身去了里间，却见秦雪衣正趴在榻上的小几旁，睡得正香，还能睡着，说明没什么问题。
采夏心里泛起疑惑，可主子为什么还不肯睡？倒像是在等着什么似的。
她悄悄走到屏风旁拿了一件厚斗篷，轻手轻脚地替秦雪衣盖上了，屋里虽然烧着地龙暖烘烘的，但是这早春天气，睡觉的时候还是容易受寒。
正在采夏去拨暗灯光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她以为是浣春沏茶回来了，放下铜签，扭过头正欲开口，却见一道身着藏青色衣裳的人掀起帘子进来了，那人眉目秾丽，凤目微敛，将锋芒与凛冽尽数收在其中，若是他直视你时，那些锋芒便都散了出来，气势有如刀锋一般。
采夏难得打了一个磕碰，惊声叫道：“殿、殿下！”
燕明卿看了她一眼，随即将目光投向榻边趴着的少女身上，见秦雪衣伏在那里，下意识以为她怎么了，立即沉声道：“她怎么了？”
采夏连忙答道：“主子适才犯了困，却不肯去睡，还叫奴婢们去泡茶来，浣春去了，奴婢进来看，发现她已趴着睡过去了，奴婢不敢打搅，正要退出去。”
燕明卿这才放下心来，他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采夏会意，立即垂首退出了内间，浣春端着泡好的茶从外面进来，她连忙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然后悄悄往内间指了指。
浣春眼中露出疑惑，采夏悄声道：“长公主殿下，来了。”
浣春顿时了然，她看了看手中的茶盏，心道，这茶今晚或许是用不上了。
秦雪衣今天撑到现在还不肯睡，正是为了等燕明卿，自从知道燕明卿一个人睡不着觉之后，她的心中一直有着隐忧。
她始终都是要出宫的，或早或晚，可到了那时候，燕明卿该怎么办？每晚都不能入睡，便是铁打的人都受不了，更何况燕明卿的身体还不是很好。
今日她问了这个问题，燕明卿便道，让她不必担心，这几日夜里都是服了药的，能睡。
秦雪衣不知道这个能睡的程度是什么，每晚只睡一个时辰，那也叫能睡啊，追问了好几遍，燕明卿才叹了一口气，告诉她，大概要三更时候才能入睡，五更便醒了。
秦雪衣听了，顿时心疼得不行，她夜里不好留宿宫中，便让燕明卿来郡主府睡，燕明卿犹豫了一下，只说今日傍晚开始就要去御书房听大臣议事，若是早些结束，或许能出宫。
秦雪衣从下午等到现在，夜里困得不行，也执意不肯去睡，要等着她的卿卿来。
从前几日起，崇光帝特意嘱咐了燕明卿，要他去御书房听议事，为此，他甚至不惜屈尊降贵，开始亲自坐在御书房听议政事，不再像从前那样做个甩手掌柜。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皇后也被安排在御书房中，虽然大臣们颇觉奇怪，但是也并未说什么，只当帝后二人感情深厚，等大臣们一散，奏折仍旧还是扔给了皇后批改，崇光帝回他的养心殿，作诗画画去了，他对处理政事是真的半点兴趣也没有。
燕明卿不知他近来是抽的哪门子疯，硬撑着做表面功夫，也要他去御书房，但崇光帝三令五申，不许他不去，他拗不过，便只能答应下来。
今日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宫门都闭了，他想起秦雪衣的话来，只犹豫片刻，待回过神时，人已经出了宫，本想着在郡主府门口看一看，便仍旧回宫去休息，不想郡主府大门口竟灯火通明，连大门都没关的。
燕明卿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在给他留门呢。
如今见秦雪衣困得瞌睡，都要趴在榻上等着，燕明卿的一颗心仿佛被一只手捧住了，暖融融，却又柔软得仿佛要化了一般，熨贴无比。
看着少女静谧的睡容，燕明卿的眼神瞬间便柔和下来，他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少女的鬓发，软软的，丝丝缕缕，缠在他的指尖，然后又滑开去。
他微微垂着眼，眼神近乎温柔，尽数被敛在那凤目之中，在乎他的人不少，桂嬷嬷是，父皇是，段成玉与林白鹿亦是，可是从没有人让他有过这样的感觉。
这样……几乎连心神都要为之动摇的激荡感。
恨不得此生都与她紧紧连在一处，如并蒂莲花，又如藤蔓相缠，时时刻刻都不必分离。
最好，她是长在他的心上，若要剥离她，必需先撕裂他的胸膛。
如此激烈的情绪，仿佛为熟睡的少女所察觉了，她轻轻动了动，然后极力把眼睁开了一条缝，淡烟眉微微蹙起，目光迷蒙，唤道：“浣春……”
无人回答，她便略微撑起身子，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道：“浣春，茶……”
“这么晚了，喝什么茶？”
一道略微沉的声音自身旁传来，熟悉无比，秦雪衣一怔，睡意顿时散了大半，两眼也倏然睁开，看见说话之人果然是燕明卿，她顿时笑起来：“卿卿！你来了！”
燕明卿看着她坐直了身子，打着呵欠抱怨道：“等你好久了，可算是来了。”
他的目光温柔无比，道：“被一些事情耽搁了，怎么不先睡？”
秦雪衣一边下榻，一边揉着眼睛道：“不想一个人睡，正等你呢。”
岂料她坐久了，腿脚都有些发麻，一头就往榻下栽去，好在燕明卿及时伸手将她接住，索性双臂微微用力，把她整个打横抱起来，往床边走。
秦雪衣开开心心地抱住他的脖子，道：“今晚这么热情？”
燕明卿：……
她又摸了摸燕明卿的手臂，使力掐了掐，硬梆梆的，遂羡慕道：“我也想要肌肉。”
上辈子她倒是有一点点肌肉，虽然二师兄戏称那是鸡排，但是有肌肉时，挥拳的力度都不一样，这回还不知要练多久才能练回来。
秦雪衣满眼羡慕，燕明卿倒是看见了，眼神有些不解：“鸡肉？你若想吃，明日叫厨下做便是了。”
秦雪衣也不知怎么解释，只是揪着他的襟口，两眼发亮地道：“卿卿，我能摸摸你的肌肉吗？”
燕明卿眉头微皱：“怎么摸？”
秦雪衣坏坏一笑，手便顺着他宽大的袖管里伸了进去，咳咳……虽然她脸皮厚，但还是觉得袭胸有点羞耻，不如就摸一摸肱二头肌吧。
燕明卿猝不及防，感觉那滑软的小手贴着自己的手臂好一通摸，还捏了捏，惊得他浑身都僵硬了，猛地按住了秦雪衣的手，吃惊道：“你做什么？”
秦雪衣无辜道：“我就摸一摸啊。”
她说完，见燕明卿满脸的震惊，随即转成一言难尽，便难得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仿佛占了人家的便宜似的，秦雪衣想了想，索性撸起自己的袖子，伸出纤细白嫩的手腕，道：“我也给你摸摸吧。”
燕明卿：……
他迫使自己的目光从那玉似的手腕上挪开，艰难道：“不必了。”
幸亏他不是个登徒子，要不然这小没心眼的还不早被吃干抹净了？

第62章
睡觉的时候，秦雪衣本想跟燕明卿钻一个被窝的，然而被无情的拒绝了，任凭她撒娇噘嘴，燕明卿坚定如初，让浣春另抱了一床被子来。
秦雪衣很是不满，哼哼唧唧地道：“还分两个被窝睡，卿卿，咱们这叫什么？同床异梦？”
“胡说，”燕明卿给她掖好被角，没好气道：“什么同床异梦？快睡。”
秦雪衣起先打了一阵瞌睡，这会儿倒是不困了，扭着头看他，淡淡的烛光透过床帐，光晕昏暗，却又温暖柔和，她的双眸中仿佛落了星子，透着天真的意味，正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燕明卿。
燕明卿如今才明了自己的心意，被她这样的目光盯着，不免生出几分窘迫来，面上还是淡淡地端着，道：“看我做什么？”
秦雪衣十分自然地道：“看你好看啊。”
燕明卿的心顿时一跳，他从来不喜欢人夸赞自己的容貌，因为世人都不知他的男儿身份，那些溢美之词大多是夸女子的，什么容貌绝艳，沉鱼落雁，每每他听见了，都觉得分外厌恶。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觉得长公主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明明是好话，她却倏然沉了脸色。
如今他听秦雪衣夸，却觉得心里很是舒坦，甚至生出几分欣悦之意来，他抬了抬眉，道：“那你多看几眼。”
秦雪衣便吃吃笑道：“好不知羞。”
长公主如今正是情窦初开，满心满意都是眼前人，如何知羞？他恨不得心上人的目光永远黏在自己身上，不要移开半分才好。
两人就躺在被窝里，互相注视着，秦雪衣看着燕明卿，仔细打量着，最后道：“听说人都是女娲娘娘用泥捏出来的，卿卿，你一定是捏得最好看的那个。”
燕明卿听了，便笑，道：“那你是什么？”
秦雪衣皱了皱鼻子，道：“我就是一个甩出来的泥点子。”
燕明卿不语，他忽然伸出手，轻轻地点在秦雪衣的额头上，他的手指微微带着暖意，秦雪衣不解，下意识抬起眼往上看，乖巧可爱得宛如一只猫咪。
燕明卿的嗓音干净柔和，轻声道：“前额饱满。”
他的手指轻轻往下滑动，又点在眉间：“眉若倦烟，多一分则浓，减一分则淡。”
秦雪衣呆呆地看着他，那手指又落到了眼睛上：“双瞳剪秋水，桃花横波目。”
燕明卿顿了一下，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她眼角的小痣，道：“这个也好看。”
他轻点那颗痣的瞬间，秦雪衣像是被触了电似的，觉得酥酥麻麻，她连忙拉起被子，一直盖到了鼻子下方，悄悄红了脸，闷声闷气道：“夸什么夸？睡觉！”
燕明卿见她竟然害羞了，顿时轻笑出声，深知小猫儿不能多逗，否则要恼羞成怒了，便收回手，附和道：“好，睡觉了。”
岂不知秦雪衣在心里暗搓搓地激动，卿卿好撩啊嗷嗷嗷！不行太羞耻了！
秦雪衣揣着这小激动，慢慢地陷入了睡眠之中，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某些执念，她在熟睡的时候，还在试图钻燕明卿的被窝。
好在睡觉前，燕明卿给她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的，她没什么机会，整个人像一只蚕蛹，恨不得与他粘在一处，就连头也搭在他的颈窝旁，气息如兰，轻轻吐在燕明卿的脖颈处，让他既是愉快，又觉得颇为痛苦。
距离太近了，在某些时候也算不得一件好事。
次日一早，秦雪衣便先醒了，她发觉自己正躺在燕明卿的怀里，隔着被子被抱得严严实实，半点也动弹不了，对方的下巴抵在她的头上，一双手臂将她紧紧扣着，秦雪衣一动，那双手就会下意识收紧。
虽然看不见，但是秦雪衣感受着对方均匀的呼吸，还有静静起伏的胸膛，便知道燕明卿还没有睡醒。
为了不惊动他，秦雪衣只好老老实实地充作一个布娃娃，外面天色大亮，但是床帐里仍旧是昏昏暗暗的，什么都看不太清晰，秦雪衣无聊得紧，目光下意识落在了燕明卿的，胸前。
她盯着打量了半天，心想，卿卿是真的平啊，简直和从前的她一毛一样。
还不能直说，他恐怕要不高兴，不过话说回来，无论谁被说平胸，估计都不会高兴。
再说了，卿卿的个子又瘦又高挑，就算是平胸也很好看的。
正想着，秦雪衣感觉到身下的人动了动，燕明卿醒了，她笑吟吟地打招呼：“卿卿早呀。”
她裹着被子坐起身来，看见燕明卿正睁着一双困倦的眼，似醒非醒，眼神迷蒙，好一幅美人晨睡图，他凤目微微眯起，声音略有几分沙哑：“早。”
秦雪衣一下子用力裹紧了被子，脸颊悄悄烧了起来，不行不行，卿卿好撩啊。
她想去找他未来的夫君决斗，现在还来得及吗？
燕明卿素来不惯旁人伺候，所以今儿一早，浣春她们几个端了热水与面巾、衣物之类的用品进来，伺候秦雪衣穿戴完毕，梳好头之后，便一齐退下了。
燕明卿穿上外裳，秦雪衣扭过头，见他头发还未梳，顿时来了兴致，道：“卿卿，我给你梳头发吧？”
燕明卿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想拒绝，待抬头看见少女满眼的希冀和跃跃欲试，话到了嘴边又拐了个弯：“好。”
他平日不喜欢宫人近身，就连梳头也是自己来的，用一枚玉簪盘起，简单得近乎朴素，就连宫婢们头发上的珠花都比他的多，但是即便如此，在秦雪衣看来，卿卿也是很好看的。
那一种凌驾于人上的气势，是谁也学不来的，独属于燕明卿一人。
她今日心血来潮想给燕明卿梳头，待用玉梳把青丝都梳顺了，秦雪衣就发起呆来，仔细回想，采夏和小鱼是怎么给她梳头来着？
对了，先扎个小辫儿。
燕明卿任由她忙活，秦雪衣怕他无聊，还贴心地问道：“我动作有些慢，卿卿要看书吗？”
燕明卿做好了一早上都要浪费的准备，便道：“好。”
秦雪衣哒哒跑到了书架旁边，目光往上一瞟，落在那角落的一沓书上，书脊上写着墨黑的小字，什么文心雕龙，沧浪诗话。
她什么时候买了这样正经的书？
秦雪衣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当初温楚瑜送的乔迁之礼，如此深奥的书名，散发着知识的香气，让秦雪衣这种从来只看话本小说的肤浅之人见了便自惭形秽，然后把它恭恭敬敬地摆在了书架位置最好的角落，让它吃灰了。
如今燕明卿一来，秦雪衣顿时觉得这几本书有了用武之地，该发光发热了，连忙拿了一本下来，颠颠跑去递给了燕明卿。
燕明卿看着那崭新的封皮，还散发出淡淡的墨香，书页边缘被切得整整齐齐，他疑惑道：“贾子新书？便是我也没看过几章，内容颇是晦涩难懂，你为何会看这种书？”
秦雪衣一边给他扎小辫儿，一边老老实实地解释道：“我怎么会买这种书？是温太傅送的。”
燕明卿一下子警惕起来，敏锐问道：“他没事为何会给你送书看？”
秦雪衣拿着红绳替他绑了头发，一边答道：“上回我不是迁新居么？温太傅上门来送了贺礼，其中就有这书。”
她说完，吐了吐舌头，道：“我看见这些书名就瘆的慌，没敢打开，直接搁架子上了。”
燕明卿眉头轻皱，到底没说什么，翻开那书开始看起来，前面四五页都是序文，没甚好看的，他索性翻到后面，待看清楚上面的字，长眉轻挑：“真是温太傅送的？”
“骗你做什么？”秦雪衣兀自忙活，道：“怎么了？”
“没什么，”燕明卿将书合上，末了又道：“这书能先送给我看么？改日给你送回来。”
秦雪衣爽快道：“你拿去便是，我又不爱看，别白白浪费了。”
燕明卿便将那几本书摞在一处，准备让人拿回宿寒宫，一双凤目微微眯起来，心里不可避免地琢磨起这位温太傅的用意来。
给话本儿贴上正经书的封皮，然后拿来送人？他想做什么？
燕明卿越想越觉得这个温太傅没安什么好心思，起初便总觉得他有些奇怪，如今果然。
秦雪衣对于这一切一无所知，还在努力与燕明卿的头发作斗争，扎了几个小辫，又打开首饰盒子，拿出一支凤蝶戏花金簪给他别上，取了些小珠花，左边插几支，右边插几支，然后退开一步，自觉十分满意，拿过菱花铜镜，献宝似的递过去：“卿卿，快看！”
燕明卿打眼一看，差点没变了脸色，满头珠翠，又是金又是银的，好在他及时稳住了神情，但秦雪衣似有所觉，道：“卿卿不喜欢？”
“没有，”燕明卿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面不改色地违心夸赞道：“喜欢。”
少年人情窦初开，心上人做什么都是对的，都喜欢，只要她开心便好。
得到了燕明卿的认可，秦雪衣顿时又高兴起来，道：“我再给你贴个花钿吧。”
燕明卿的脸扭曲了一瞬，艰难应道：“好。”

第63章
天气又冷了好些日子之后，京师终于迎来了早春，街边的御柳不知何时渐渐吐露了嫩嫩的新芽，羞怯怯的，透着一点绿意，待那绿意渐渐蔓延开去，覆盖了所有的树枝，甚至悄悄开出了几朵或粉或白的小花儿，新奇地打量着这座略显古旧的京师皇城，深冬的萧瑟感也已经远去了。
没几日，郡主府里的桃花就都开了，灿烂如云霞一般，枝头春意热闹，引来蜂飞蝶舞，树下还有一架秋千，身着妃色袄裙的少女站在老桃树下，一腿高抬起，几乎与上身平行，紧紧贴着树干，整个人成了笔直的一条线。
秦雪衣一边练劈叉，一边拿着话本看，小鱼端着茶来，她早已习惯了秦雪衣的举动，如今见怪不怪，道：“郡主，茶来了。”
秦雪衣放下话本，接过茶盏，却见里面漂浮着几朵粉红的桃花，她惊奇道：“桃花也能泡茶喝？”
小鱼笑道：“是呢，桃花入茶，能悦泽人面，不过却不宜多喝，会腹泻的。”
闻言，秦雪衣笑了，道：“小鱼如今懂得越来越多了。”
小鱼脸红红，道：“都是采夏姐姐教的。”
正说着，采夏从外面进来，道：“主子，门房收到了一份邀帖。”
“邀帖？”秦雪衣愣了一下，道：“谁会给我邀帖？”
采夏答道：“送帖子来的人，自称是温尚书府上的。”
闻言，秦雪衣便接过那帖子，打开一看，是邀她花朝节一同去城郊踏青，落款是：停月。
“温停月，”她将这名字翻来覆去念了一遍，恍然大悟道：“想起来了，是温太傅的妹妹，元夕节见过一次面。”
不过那会儿她正在跟燕若茗争执，与对方并无交集，为何会突然来给她递帖子？
采夏问道：“主子，送帖子的人还在前厅候着，要如何回他？”
秦雪衣想了想，当初她出宫迁府时，这个温尚书就派了温楚瑜来送过贺礼，交谈之时，秦雪衣才得知，他们两家从前是故交，温尚书与她的父亲是好友，只是后来秦府获罪，她入了皇宫，来往不便，情分就淡了些。
如今温停月特意递了帖子来，显然是有意重修旧好，秦雪衣倒也不好拒绝，便道：“就说，多谢温小姐盛情相邀，到时候我定会如约前往。”
采夏听罢，果然依言去回了温府的人。
晚上燕明卿再来的时候，秦雪衣便把温停月递帖子的事情告诉了他，燕明卿顿了一下，道：“你想去？”
秦雪衣正对着烛光看着手里的玉石，用笔在上面画出细细的纹路，口中道：“去就去吧，听说这时候城郊很漂亮，花儿都开了，出门走一走也好，老是闷着，人就该发霉了。”
她说完，眼睛一亮，扔下笔凑过来道：“卿卿，你也去吧？我们还能放纸鸢呢。”
即便她不说，燕明卿原本也是打算去的，待见秦雪衣如此，便故作矜持道：“我再想想。”
秦雪衣不知他心中所想，但见他神色松动，连忙抱着他的手臂，使出了撒娇绝技：“好卿卿，咱们一块儿去，好不好？”
她一撒娇，燕明卿便有些受不了，撇开脸，略微收敛起唇边的笑意，假作勉为其难答应道：“那好吧。”
声音里还带了几分无奈之意，心里却想道，温楚瑜才走，温停月又来，他们温府打的什么主意？
转眼就到了二月二十五日，正是花朝节。
郡主府。
采夏进屋的时候，正好瞧见秦雪衣在给燕明卿贴花钿，她颇是惊奇，悄悄地打量着，从前在宿寒宫里，可没有几个宫人能近得了长公主殿下的身，除此之外，他对于花钿钗环这种东西更是深痛恶绝，更别说要容忍有人拿这些在他身上摆弄了。
大抵全天下只有秦雪衣一个人，胆敢这样做，还不怕被长公主殿下给扔出去的。
所谓世间的万事万物，相生相克，可见是有道理的，老祖宗都说了，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
秦雪衣的手很稳，徒手贴花钿毫无问题，燕明卿光洁的额心便多了一抹殷红之色，花钿是秦雪衣特意挑选的，不是什么繁复的样式，仅仅只有一点红。
不同于其他女子的妩媚，那点花钿贴在燕明卿的额间，竟让他原本就稍显凌厉的容貌愈发变得英气起来，眉如墨画，凤目深邃，容貌如玉一般，叫秦雪衣看得呆了半天。
这样一来，那满头的金银珠翠与盘起的发髻，都成了累赘之物。
秦雪衣想了半天，又把之前梳了好半天的发髻都给拆散了，重新给梳了一个高发髻，看起来十分简单，发间只别了一支金钗，金钗是鹤衔梅花的样式，垂下一粒殷红的石榴籽珠滴，与他眉间的花钿相呼应，甚是漂亮。
又英气又漂亮。
秦雪衣打量着燕明卿，捧着脸，眼中露出痴痴之色：“卿卿真好看。”
诚然被心上人如此夸奖是一件很愉悦的事情，便是燕明卿也没能免俗，飘飘然了一回，看头上的那支金钗也顺眼了许多。
待梳洗完毕，两人用过早膳，婢女上了才沏好的茶，小鱼从外面进来，道：“郡主，温小姐来了，就在前厅候着呢。”
闻言，秦雪衣便道：“卿卿，我们走吧。”
待到了前厅一看，温停月果然在等候，她带了两名婢女，见了秦雪衣，便笑着站起身来，道：“见过郡主。”
紧接着，她便看见了秦雪衣身后的燕明卿，愣了一下，才忙又行礼道：“见过长公主殿下。”
燕明卿看了她一眼，目光微沉，却什么也没有说，温停月只好不尴不尬地站在那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位长公主殿下并不喜她。
可她从未得罪过对方啊。
好在秦雪衣及时地解救了她，道：“既然温小姐来了，那我们就走吧。”
温停月微笑起来，道：“郡主可以叫我停月。”
秦雪衣也不推辞，从善如流道：“那你叫我雪衣就好了。”
温停月果然叫了一声，岂不知抬头一看，长公主的脸色越发沉了，他模样生得好看，这么沉着脸，又显得有些不可接近了，温停月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这么怵一个人，话到了嘴边，愣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然后她就看着那高不可攀的长公主，亲自牵起长乐郡主的手，两人一道上了马车，长乐郡主一边走，一边还回头冲她招手：“停月，怎么不走？”
温停月这才回过神，连忙带着贴身婢女跟了上去，等上了车，她忽然反应过来，原本她刚刚是想邀请长乐郡主一道乘车的，两人也好说说话，与未来大嫂拉近拉近感情，岂料在长公主的威势之下，她愣是没敢说出口。
传闻说，长公主的脾气不好，时常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看来果然是不假。
却说秦雪衣跟燕明卿挤在一个车里，觉得他的情绪有些不对，打一上车开始，他就没怎么说过话，秦雪衣心中奇怪，问道：“卿卿，你怎么不高兴？”
燕明卿自然不肯承认：“没有。”
秦雪衣便凑过去，盯着他的眼看，道：“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
燕明卿这才转过脸来，道：“你看出了什么？”
秦雪衣道：“说说，怎么又不高兴了？”
说话的语气，宛如在哄小孩子，燕明卿顿了一下，才慢慢道：“你与她的关系很好？”
秦雪衣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道：“谁？”
燕明卿道：“温停月。”
“没有啊，”秦雪衣莫名其妙道：“我与她满打满算，统共只见过两次面，何来关系好之说？”
燕明卿的眉头轻皱，道：“那你为何让她直呼你的名字，还是如此……亲密的字。”
秦雪衣顿时醒悟过来，恍然道：“你是为着这事才不高兴？”
燕明卿立即否认：“没有。”
见他如此，秦雪衣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轻笑起来，道：“难怪你这么别别扭扭的，却原来是为了这事儿。”
她说着，便挤过来抱住燕明卿的腰，吃吃笑着撒娇道：“怎么会？我与卿卿天下第一好，绝不会被别人越过了去。”
燕明卿斜睨她：“果真？”
秦雪衣便举起手来，似模似样地道：“我发誓！从今往后——”
没等她说完，燕明卿便按下了她的手，矜持道：“发誓就不必了，你心里记着就好。”
见秦雪衣认真点了头，他这才提起另一茬来，道：“温停月既然叫你的名字，我该叫你什么？”
秦雪衣一呆，她倒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她明白燕明卿的意思，他想要一个更加亲密的、不为人知的称呼，以此来彰显两人之间不同与常人的友情。
长公主性格中被隐藏的幼稚与固执，在这一刻彻底暴露出来，再无遮掩。
秦雪衣想了许久，小声道：“你叫我心儿吧。”
说完，她便用力捏紧了手心，紧张地看着燕明卿，生怕他提出疑问，为什么要这么叫她。
为什么呢？
因为，她本来就是秦心啊。
然而，出乎秦雪衣意料之外的是，燕明卿并没有发问，而是将这两个字轻轻地念了一遍，然后看着她的眼睛，道：“心儿，么么哒。”
秦雪衣没成想他会突然这么说，还愣了半天，燕明卿见她反应奇怪，眉头轻轻皱起，道：“怎么了？”
秦雪衣倏然回神，竭力忍住自己的笑意，回答他：“卿卿，么么哒。”

第64章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花朝节算得上是一个较为隆重的节日了，据闻花朝节本意是纪念百花的生日，又有个别称叫花神节。
到了这一日，不拘是各户的姑娘家，亦或是公子少年，都纷纷结伴出来游玩，踏青赏花，平日里无人的郊外就变得很是热闹，路上到处都是车马行人。
马车出了城，秦雪衣掀起车帘往外看，只见车道两旁，竟是一大片粉色的花海，放眼望去，全部都是桃花。
她立即招呼燕明卿道：“卿卿，快看！”
燕明卿原本并不觉得多好看，他素来对这些东西并不太在意，但见秦雪衣招呼他，只好倾身过去，两人凑在一处看，一边说着话，燕明卿时不时低声答应几句。
温停月从车上下来，抬头就看见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屈尊降贵与长乐郡主一同挤在那小小的马车窗口，一齐往外看。
温停月：……
秦雪衣见车停了，便想跳下车，好悬被燕明卿一把按住了：“当心。”
他率先下了车，这才伸手将秦雪衣扶下来，温停月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一个人。
今日出来踏青的有很多人，游人如织，络绎不绝，远处是一大片桃花林，此时正灼灼盛放着，绚烂得如同天边的云霞一般。
就是人多了点，几乎要赶得上正月十五元夕看花灯的人了，放眼望去，俱是盛装打扮的官家小姐们，穿红着绿，个比个娇艳俏丽，叫人看花了眼。
温停月笑着对两人道：“这里人多，前面便少了，风景更好些。”
她一边引着路，一边道：“殿下与郡主曾来过京郊么？”
秦雪衣四下张望着，头上的桃树开着一簇簇的花儿，香气袭人，引来蜂飞蝶舞，好一番热闹的春意。
她摇摇头，道：“没来过这里。”
说着，秦雪衣还笑道：“我从前常常在皇宫里，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景色。”
温停月趁机便道：“郡主喜欢，日后可多多出来走动，若是觉着一个人无聊，可派人来温府知会我一声，我平日里也是闲着无事的。”
她才说完，燕明卿便突然开口道：“她怎么会无聊？”
温停月一听这话语气不对，立即住了口，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哪儿没做好，所以才没入长公主的眼。
秦雪衣也觉得气氛有些怪怪的，便移开话题道：“前面有个亭子，好多人，他们在做什么？”
一道泉水自山崖上飞下，形成了一道小小的瀑布，旁边便建有一座亭子，周围站了不少男男女女，或成群结伴，或独立一隅，远远观望，亭子当中也有许多人，仿佛是一个小集会一般。
温停月也不知那些人是做什么的，便吩咐下人去看，不多时回转来，那人道：“亭子里是在斗诗夺花。”
斗诗秦雪衣倒是知道，好奇问道：“夺花又是什么说法？”
温停月便笑着解释道：“郡主与殿下有所不知，那亭子后面，种有一株大桃树，将将有四百年的树龄了，每年这个时候，它开的桃花是整个京师最好看的，听说还有过一些传闻，说在花朝节这一日，将这桃树上的花摘下来送给心上人，从此会白头偕老，一生平安顺遂。”
她说着，又失笑道：“不过是些传闻罢了，但是不少人都信，每年这里都会举行斗诗夺花，谁作的诗好，就能带走一枝花。”
闻言，秦雪衣颇有些兴致地道：“倒有些意思，我们去看一眼。”
她拉着燕明卿走近了，果然听见那亭子里有人吟诗：“春山暖日散和风，啼莺舞燕催帘栊，小桥流水闲情赋，手把杨柳系东风。”
一首吟完，获得众人一片叫好声，那吟诗的是个身着黄栌色锦袍的公子，斗诗赢了，冲四周笑着团团一拱手，谦虚道：“承让，献丑了。”
他说完，便去了老桃树下，折了一枝桃花，小心翼翼地护着，走到一位立在人群角落的少女面前，将花送了过去。
那少女顿时羞红了脸，身旁的几名婢女笑着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她轻轻跺了跺脚，接过那桃花便立即走了。
众人便露出了善意的笑，那锦袍公子仍旧还站在原地，眼神痴痴地目送佳人远去，仿佛还没回过神来。
旁人便笑着道：“卢公子，佳人已去了，魂兮归来。”
那亭子里又有人开始斗诗，这回上去的却是一个姑娘，举止落落大方，神态颇为从容，念道：“长日迟迟闭朱门，轻寒恻恻载酒樽，桃花半露含朝雨，一点伤心恨东风。”
她念完，又是一众喝彩叫好，那姑娘抱得桃花归，秦雪衣在旁边看着热闹，见那桃花色泽几近深红，花瓣重重叠叠，旁的桃花只有五瓣，而这桃花的花瓣竟有三轮花瓣，聚在一处，宛如女子的层叠的裙裾一般，颇为漂亮。
温停月见她一直盯着那桃花看，以为她感兴趣，便笑着提议道：“郡主喜欢这桃花，不如也去试试？图个好玩罢了。”
秦雪衣想了想，觉得难度太高了，摆手道：“不了，我不会作诗。”
她拉着燕明卿道：“走吧，我们去前面看一看。”
燕明卿不置可否，跟着她与温停月一道往桃林深处而去。
……
山下的官道旁，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在路边停了下来，那马车四角都挂着鸽蛋大小的夜明珠，丝绦垂下，上面嵌着东海珠，颗颗圆润，皆是上品，这一看就不是平常人家敢用的，大约是哪个高官王侯家的贵人出行，路边的行人车马都十分有眼色地避让开来。
仆人端着朱漆脚踏过来放好，躬着身道：“请三公主殿下与郡主下车。”
片刻后，一只玉白的纤手将车帘撩开，一个少女探头出来，正是燕若茗，她踩着脚踏下了马车，回身道：“三姐姐，咱们到了。”
几名婢女上前，从车里扶下来一名盛装少女，梳着飞仙髻，金步摇，明月珰，穿着一袭绯色的宫装，脖颈修长如白玉，胭脂淡扫，额心点缀着金色的梅花钿，正是三公主燕怀幽。
她前阵子惹怒了崇光帝，被禁足宫中，如今可算是解除了，待得知秦雪衣已于两月前滚出了皇宫，她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今日花朝节，便仔细装扮了一番，出来踏青散散心。
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今日特意出宫，可不光光是为了看桃花来的。
尽管燕怀幽的性子不太好，但是模样却生得漂亮，甫一出现，就引来了众多少年公子们钦慕的目光，这让她备感虚荣，微微昂起下巴，脖颈便显得愈发修长，对燕若茗道：“走吧。”
早春二三月间，寒气还未散去，燕若茗裹着狐狸毛的围脖儿，看她那单薄的衫子，不由在心里打了一个寒战，心说，美则美矣，若叫她穿成这样，还不得被冷死在半路上？
不，估计还没出门就叫她哥给打断了腿了。
燕怀幽与燕若茗一道走在桃花林中，两人姿容甚美，惹来那些少年郎们纷纷驻足来看，被遣去探路的宫人回来了，禀道：“殿下，那株百年老桃树，就在前面不远处。”
燕怀幽听了，矜傲道：“过去看看。”
她今日出宫，就是特意为着这株传闻中，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老桃树而来的。
那树下的亭子里，斗诗夺花赛还在举行，待见燕怀幽一行人来，声势浩大，立即引起了周围众人的注意，眼尖的人有些认出了她，连忙过来行礼。
其余不知道的人，见他们如此，也知道了这位是当今圣上的三公主殿下，一时间都毕恭毕敬起来。
燕怀幽颇有几分得意，略一打量，便看见了亭子旁长着的那棵大桃树，开得花团锦簇，十分漂亮，她欲上前折花，不想一名锦袍公子斗胆上前阻拦道：“殿下，若要折这棵树的桃花，需要作诗一首，斗赢了其他人。”
燕怀幽的动作一顿，扫了他一眼，傲然问道：“作诗？作什么诗？又如何斗？”
人群中一人答道：“以春为题，什么诗都可以，若有人相争，也可作诗一首，两诗共同品评，诗为上等者，即胜一筹。”
燕怀幽今日兴致好，若是放在往常，早就大发脾气了，但现在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听了这话，也只是道：“那就作吧。”
那锦袍公子笑着奉承道：“殿下果真是蕙质兰心，平易近人，请。”
空气寂静无比，所有人都等着燕怀幽作诗，她想了半天，才念道：“丝丝金柳弄晴柔，缕缕轻烟织成愁，庭前惊觉莺声老，又闻春风到西洲。”
她才念完，众人便立即喝彩叫好，吹捧夸赞者更一大片，尽是些溢美之词，恨不得能把这首诗吹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待见众人这般反应，燕怀幽颇是得意，提高些声音道：“可有人来与本宫斗诗？”
在场众人谁不知她的身份，哪里敢来拆三公主殿下的台？纷纷谦让，说自愧不如，殿下应当是头筹云云。
燕怀幽听罢，十分满意，轻移莲步上前，欲去折那老桃树上的花枝，岂料正在这时，一个女子高声叫道：“慢，我家主子有诗相斗。”
众人心道，你家主子是谁？怎么如此没有眼力见？再厉害还能越得过三公主去？

第65章
空气瞬间凝固了，燕怀幽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去，转过头去看来人，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看穿戴，应当是哪家府上的婢女。
旁边众人见三公主脸色不好，有人打着圆场道：“可三公主殿下方才已胜出了，你不如让你家主人等一等。”
那婢女正是采夏，她看了燕怀幽一眼，丝毫不惧，扬声道：“斗诗斗诗，自然是要两诗相斗，才有输赢可言，明明三公主殿下只作了一首诗，却无人敢与其相争，难道说不战而屈，阿谀奉承，便是诸位的风骨了？”
说完，她笑了一声，道：“恕小女子不敢认同，今日我主子这一首诗，是斗定了的！”
采夏说着，完全无视燕怀幽难看的脸色，大步走上小亭，将手中的卷轴往亭柱上挂好，徐徐展开来，看得出那诗是刚刚才写的，上面墨痕犹新，墨香淡淡。
才露出几个字，人群中便有人忍不住低声赞道：“好字。”
燕怀幽朝说话那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人便立即住了嘴，只是众人都有眼睛，未必看不出那卷轴上的字好。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上面写了几行诗，有人不自觉轻声念道：“二月春花厌落梅，仙源溪路碧桃催，若待明朝风雨过，散去天涯春不归……好诗！”
“好一个春不归！”
人群中的称赞声此起彼伏，尽管刻意压低了，但仍旧是能听得隐约，燕怀幽的脸色愈发不好看了，燕若茗见状，心叫不好，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对采夏道：“既然你家主人要斗诗，他人在哪里？”
采夏素来机灵，道：“我家主人有事，暂时脱不开身，再说了，这斗的是诗，又不是人，诗到了就行，难不成因为我家主人未到，这诗就作不得数了么？”
众人亦有点头认同者，燕若茗见这小婢女谈吐清晰，说话也十分有条理，是个伶俐人，能教的出这样的下人，家中必不会是小门小户，遂不再多说，而是转向亭外众人，问道：“既然如此，诸位以为如何？这人作的诗，与三公主殿下的诗相比，谁更胜一筹？”
底下的人顿时犹豫起来，若是放在之前，他们肯定要说三公主的好，让她折一枝桃花去也就是了，可万万没想到，这半途突然杀出了一个程咬金。
而且这程咬金还有几把刷子，平心而论，三公主殿下的那几句诗，无论是立意还是措词，都远远比不上这卷轴上的诗。
但没人肯说，气氛莫名就有些尴尬起来，燕怀幽如今不上不下，脸色都要青了，她自小到大，一贯心高气傲，如今要被当众说自己不如人，自然是满心怒火，看着众人冷冷道：“怎么？都哑巴了吗？”
眼下这关头，愣是涨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三公主心情很差，过了一会，才有人硬着头皮道：“在下觉得，这首诗好则好矣，但是较三公主殿下的诗作而言，还是要……咳咳，略逊一筹。”
一旦有人起了头，其余的人也不免有动摇起来，陆续附和道：“是，我亦觉得三公主殿下的诗更好。”
听了这些话，燕怀幽的神色又略微好转了些，她身后的宫婢十分有眼色，见状立即道：“既然诸位都觉得殿下的诗作更好，那这次斗诗就是咱们殿下赢了，咱们殿下要这花，诸位没有别话吧？”
众人都纷纷说没有，采夏见下面这些个墙头草，被风吹得局势一边倒，心里顿时拱起了怒火，上前一步扬声道：“既然如此，就请诸位说说，我家主人的诗，为何不如三公主殿下？”
“放肆！”燕怀幽终于忍不住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宫面前大放厥词？来人！把这个大胆的贱婢给本宫抓起来！”
随行的侍从立即一拥而上，将采夏给抓住了，一人朝她膝盖上狠踹一脚，采夏毕竟只是一个女孩子，如何受得住？噗通便跪倒在地，她眼疾手快地立即撑住身子，不肯被压下去，抬起头来，道：“三公主此举，是无言以对了吗？”
燕怀幽怒极，她头一次，被一个低贱的奴婢如此质问，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简直是丢脸至极！
她气极反笑，目光阴郁地盯着采夏，道：“好厉害的嘴皮子，好，好极了。”
燕怀幽简直要被气疯了，旁边的燕若茗见状不对，连忙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劝道：“三姐姐消消火，为了一个如此微贱的奴婢，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再说了，如今大伙儿都知道三姐姐的诗作得更好，公道自在人心，你与一个奴婢置什么气？岂不是掉了身价？”
燕怀幽脸色铁青，她自然知道，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真把这个奴婢怎么了，恐怕于她日后的名声有碍，遂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息自己心中翻涌的怒意。
燕若茗见她如此，便立即冲那些侍从们使了一个眼色，道：“三公主不欲与这等不通道理的顽固之人计较，放她走吧。”
侍从们看了看燕怀幽的神情，见她果然未反对，便放开了采夏，燕怀幽微微昂起下巴，冷冷地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就说今日这枝桃花，就该是我燕怀幽的。”
采夏站在原地，满身都是尘泥，颇是狼狈，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马蹄之声，她回头看了一眼，道：“不必了，我家主子已经亲自来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下意识转过头朝马蹄声来处望去，燕怀幽站在亭子里，位置高，看得比他们更远，她一眼就望见了一匹骏马自山间疾驰而来，马儿通体漆黑，只有额心有一撮雪白的毛发，端的是威风凛凛，气势不凡。
燕怀幽的目光定在那马背上的人身上，待看清楚的那一刹那，她的瞳仁几乎紧缩了起来，显而易见的震惊之色。
那人穿着深青色的衣裳，衣摆上的赤色花纹如火焰一般，浓重而艶丽，仿佛要燃烧起来似的，发髻高高挽起，束着一支金簪，额心一点朱砂殷红若血，更是衬得他眉目凌厉无匹，却又漂亮得仿佛天上的神祗。
那眉眼与面容，燕怀幽是再熟悉不过了，她愣在原地简直反应不过来，长公主为何会在这里？
马儿纵身奔驰，转瞬便至众人跟前，所有人都看清楚了马背上之人，而他却还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挟裹着春日里的寒气汹汹而来，简直像是要将整座亭子给踏平似的！
“快走！她不会停的！”
突然有人嚎了一嗓子，惊呆的人群总算是惊醒过来，连忙作鸟兽四散逃开，一时间大伙儿都顾不得什么了，什么斗诗，什么夺花，什么三公主，还是小命要紧！
人群仿佛惊慌失措的鸭群似的被驱赶着往外跑，燕明卿的左手紧握住缰绳，一双凤目如含着薄冰一般，冷冷地盯着燕怀幽，他右手往腰间一抹，锵然一声，长剑蓦地出鞘，亮出如雪的锋芒。
燕怀幽被那双冰寒的眼睛盯着，仿佛被钉在原地，连动也不敢动，她竟是被燕明卿的气势给吓住了。
正在这时，夜雪骤然纵身一跃，朝亭中的燕怀幽扑去，所有人都惊叫起来，燕明卿举剑一挥，雪亮的剑光如白虹一般，划破空气——
只听咔擦一声轻响，一枝桃花落了下来，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接住。
老桃树枝轻轻摇晃着，断枝的裂口整齐新鲜，无数花瓣纷纷坠下，落红如雨，燕明卿就在这桃花雨中，勒住了缰绳，轻轻拨转马头，转过身来。
与此同时，燕怀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跌坐于地，神色惊恐万分，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她以为燕明卿是真的要杀了她。
燕明卿低下头，凤目沉沉如水，将剑往前一递，指着燕怀幽的眉心，几乎只剩毫厘之差，剑锋就要刺入她的皮肉里。
他冷冷一笑，傲然道：“听说，你作诗比我厉害？”
燕怀幽吓得一个哆嗦，连忙摇头，发间的金钗都滑落下来，发出清脆的声音，她惊惧道：“没有，没有……都是误会，皇姐——”
话未说出来，但见燕明卿脸色一沉，她突然福至心灵，打了一个磕碰，改口道：“长公主殿下，这都是误会，您听我解释……”
闻言，燕明卿冷笑起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近人情的冷漠：“解释就不必了，我看到的，就是事实，没有误会。”
“下次若是再敢惹我，燕怀幽，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说完，便收剑回鞘，再不看其他人一眼，拨转马头，轻喝一声，一手握紧缰绳，一手拿着桃花，倏忽之间便纵马远去了。
眼看那深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桃林深处，才有人渐渐回过神来，迟疑道：“刚刚那是……长公主？”
听得马蹄声远去，燕若茗从亭柱后悄悄探出头来，小心观察，待见那煞神不在了，才大力咽了咽口水，连忙跑过去扶起燕怀幽，替她拾起地上的金钗，道：“三姐姐，你没事吧？”
燕怀幽神色仍旧有些恍惚，显然是还没从方才的惊吓着回过神，语气又惊又怕道：“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燕若茗想了想，道：“或许是因为长乐郡主今日也来了？长公主不是与她交好么……”
闻言，燕怀幽倏然转过头，两眼瞪着她，不可置信道：“秦雪衣也在？”
燕若茗见她反应如此之大，不禁吓了一跳，小声道：“是、是啊，温停月邀她一起来踏青，我……我怕你不高兴，就没敢告诉你。”
燕怀幽顿时气红了眼，咬牙切齿道：“秦雪衣！她怎么总是阴魂不散？！”

第66章
燕若茗见燕怀幽如此生气，顿时不敢说话了，生怕惹怒了她，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道：“若茗，你在那里做什么？”
燕若茗一抬头，就看见她的亲兄长，燕牧云站在小亭下朝这边看过来，他身旁站着的正是她的那位表兄，温楚瑜。
温楚瑜待看见三公主燕怀幽，便隐约觉得有些不妙，但是燕牧云已打了招呼，他也不好沉默，便慢吞吞道：“臣见过三公主殿下。”
燕怀幽乍一看见心上人，迅速收敛了怒容，下意识理了鬓发，又扶了扶头上的金钗，露出浅笑道：“温太傅，好巧。”
其实一点儿也不巧，今日会在这里碰到温楚瑜，那都是她提前算好了的，幸好，幸好他们晚到了一步，否则让他看见自己方才那狼狈模样，燕怀幽恐怕会羞得无地自容。
一旁的燕牧云半点没察觉到空气中的尴尬之意，趁着燕怀幽与温楚瑜说话的时候，他朝燕若茗伸出手去，低声道：“臭丫头，答应你的事情我做到了，我的东西呢？”
燕若茗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从怀里拿出三枚古铜钱放在他的手里，道：“喏，都在这里了。”
燕牧云在确认每一枚铜钱都完好如初之后，才小心收了起来，扭头看了一眼，待看清楚燕怀幽在对着温楚瑜说话时，满面红晕，一脸羞涩之时，终于发现了不对。
他那根粗大的神经倏然敏锐起来，一把抓住他妹妹的肩，压低声音道：“你今日特意要我拐了楚瑜来，就是因为这个？”
燕若茗眼神飘忽不定，到处乱飘，装傻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燕牧云磨了磨后槽牙，警告道：“燕若茗，回去你给我等着！”
那边的燕怀幽还在与温楚瑜说话，眼神含羞带怯，目如秋水一般，道：“既然这么巧碰上了，温太傅不如与我们一道走走，踏青游乐？”
“殿下，实不相瞒，”温楚瑜的语气突然变得沉重许多，叹着气道：“我今日出来是要办一桩事的，我的妹妹停月在家里闯了祸，家母要我特意出来寻她，立即将她带回去，恐怕无暇与殿下踏青了。”
燕怀幽：……
正在远处一无所知的温停月：？
……
桃林的深处有一大片空地，浅草萋萋，一道清溪自山坳间涌出，水声潺潺，溪畔的桃树正灼灼盛开，灿烂若云霞一般，树下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面摆放着一壶清酒，数盘精致的糕点，清风吹过，落英缤纷如雨，轻薄的桃花瓣片片飘落在那石头上。
秦雪衣与温停月从桃林另一边出来，她手里拿着一只纸鸢摆弄着，郁闷道：“还以为能放呢，没想到怎么也飞不起来。”
温停月笑笑，柔声道：“今日风小了些，等再过几日或许能放。”
秦雪衣摸了摸那纸鸢的翅膀，这还是燕明卿陪着她一道画的，刚刚飞到半空就一头扎了下来，上面沾了些泥擦不干净，把她心疼得不行。
她看了看那溪畔的石头只有浣春守在那里，不见了燕明卿，遂疑惑道：“卿卿去哪里了？”
浣春连忙过来，道：“殿下才走开，想是一会就回来了。”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了马蹄之声，秦雪衣下意识朝那边望去，只见一道深色的身影自桃林的小径尽头转了出来，挟裹着二月早春的寒气，袍袖翻飞飘忽，若乘风而至。
待到近前，马背上之人一扯缰绳，轻喝一声，骏马便轻嘶着停下，绕着秦雪衣转了半圈，口鼻喷吐着些微的白气，试图去蹭她的脸颊。
秦雪衣一边笑着，一边亲热地抚摸着它的鬃毛，问燕明卿道：“卿卿，你刚刚去做什么了？”
燕明卿翻身下马，然后从宽大的袖袋中取出一枝桃花来，递给她道：“我去转了一圈，顺便给你摘了一枝桃花。”
秦雪衣打眼一看，立即便认出来这是那株老桃树的桃花，花瓣层层叠叠，花色绯红，分外漂亮，她眼睛顿时一亮，接了过来，惊讶道：“你去斗诗了？”
燕明卿神色淡淡道：“路过的时候见到了，想着你既然喜欢，就摘了一枝回来。”
秦雪衣极喜欢那枝桃花，如获至宝，捧着不知道该放哪里好，最后还是浣春笑道：“郡主，就暂且让奴婢帮着拿吧，待回了府里再插放起来，能开好几日呢。”
秦雪衣一听，果然将桃花交给了她，还不忘叮嘱道：“小心些，别碰掉了花瓣。”
浣春笑着答应了，旁边站着的温停月欲言又止，她想说，花朝节这一日的桃花不能乱送，是有特殊含义的，只能送给心上人，表示倾慕之意，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聚在老桃树下面，去参加什么斗诗夺花赛？是吃饱了撑的么？
但是话到嘴边，她看了燕明卿一眼，又默默咽下了，也……没说两个女孩子之间不能送吧？
友情长存？
燕明卿看见秦雪衣手里拿着的纸鸢，疑惑道：“不是要放么？怎么没放起来？”
一说起这个，秦雪衣就郁闷道：“风太小，总也飞不起来，我担心它摔坏了。”
燕明卿听罢，便看了看四周，清风徐徐，林中的桃花瓣被吹拂得四散开来，好似一阵花雨，壮观而唯美，怎么看都不像是没风的样子。
不过他并未多说，而是伸出手去，道：“让我来试试。”
秦雪衣乖乖将纸鸢交给他，还叮嘱道：“别弄坏了。”
燕明卿把纸鸢交给了小鱼举着，自己拿着线轴，走向了夜雪，翻身上马，秦雪衣见状，眼睛顿时一亮，道：“夜雪跑得快！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
燕明卿轻策马儿，几步来到秦雪衣面前停下，秦雪衣立即会意，抓着他的手爬上了马背，兴奋道：“夜雪，快跑！”
夜雪似乎听懂了，轻轻嘶鸣一声，迈开四蹄跑了起来，它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在转瞬间就奔出了两三丈开外，燕明卿一手握住缰绳，将秦雪衣揽在怀中，一手举起线轴，只听哗啦一声，那纸鸢便乘风而起。
秦雪衣回头去看，纸鸢已飘摇着飞上了半空中，摇摇晃晃的，她惊喜道：“飞起来了！”
燕明卿的下颔抵着她柔软的发间，鼻尖能嗅到少女身上带着的清新香气，有些像是桃花的味道，淡淡的，仿佛要熏到人的心底去。
纸鸢冉冉飞上了高空，才终于平稳下来，不再有落下的趋势，燕明卿便将线轴交给了秦雪衣，道：“若是它不稳了，就稍稍放开线。”
秦雪衣点点头：“嗯！”
她小心翼翼地扯着线，看着那纸鸢在晴空之上飘荡着，宛如一只小小的鸟儿，清风挟裹着桃花瓣四散飞舞着，少女面上的笑意显得明晰而愉悦。
夜雪低垂下头去，慢慢地啃着地上青嫩的草芽，满足地晃动着耳朵，甩了甩长长的尾巴，又打了一个响鼻，悠闲而慵懒。
温停月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盏清酒慢慢地饮着，目光盯着那马上的两人，眼底浮现出丝丝疑惑来。
这长乐郡主与长公主殿下的关系，未免也太好了些吧？
她思索了半天，才问一旁站着的浣春道：“你们家郡主，与长公主殿下关系很好么？”
浣春手里小心地护着桃花枝，不叫它被风吹落了，闻言浅笑着答道：“是，郡主与殿下从前在宫中就是这般好了，郡主时常宿在长公主的宫里呢，两人都是同吃同睡的。”
于是温停月愈发觉得怪了，不知为何，总是直觉有些不太对劲，她也有玩得好的手帕交，但是也并未像这两位这样啊，好似恨不得时时刻刻粘在一起似的。
但是她的猜测也仅止于此，觉得秦雪衣与燕明卿之间的关系好得过分了些，但是其他的，却还未敢多想。
毕竟，两人一个是天之娇女，地位尊崇的长公主，一个是皇帝亲封的郡主，也是非同寻常人的身份，能有什么呢？
夜雪甩着尾巴到处找草吃，秦雪衣拉着纸鸢的线轴，仰头看着天上，明媚的阳光投落下来，她忍不住微微眯起眼，身上暖融融的，十分舒适。
她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了燕明卿的脸上，明亮的日光将他的瞳仁映成了半透明，宛如深邃的琥珀一般，十分漂亮，他的睫羽好似垂落的扇子，投下一点浅浅的阴影。
秦雪衣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手去，从头顶的桃树上折了一小朵盛开的桃花下来，道：“卿卿，别动。”
燕明卿疑惑地看着她，果然不动了，秦雪衣便将那枝桃花给他别在发间，笑眯眯地拖长了声音念道：“人面桃花相映红。”
燕明卿凤目微敛，斜睨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也伸手摘了一枝桃花下来，替她插上，道：“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
远处的温停月捧着酒盏，一脸的纠结：嗯……直觉告诉她，这两人之间还是有点怪怪的。

第67章
放了小半日的纸鸢，秦雪衣那兴奋劲儿才终于过了，拉了拉燕明卿，道：“饿了，我们去坐坐，吃些东西吧。”
燕明卿自然答应，扶着秦雪衣下了马，她将纸鸢的线轴放在了夜雪的马鞍上卡住，拍了拍它的头，笑道：“也给你玩一会儿。”
话说得颇是调皮，旁边的燕明卿听了，不觉笑着摇头，道：“走了。”
酒水与糕点蜜饯俱是温停月从府上带来的，细心装在了青花白瓷的小碟中，各式各样，摆开来足足有十几样之多，丰盛至极！
雪白的乳糕上点缀着一粒红红的蜜饯，宛如雪上盛开的红梅，看起来颇是可爱，秦雪衣一口咬下去，入口软糯清甜，唇齿留香，她眼睛一亮，道：“这个好吃。”
温停月看了看，笑道：“这糕点叫雪冻寒梅，是用糯米粉加了蜂蜜上锅蒸成的，上面的蜜饯是樱桃儿，雕成了梅花的形状，又撒上了细糖粉。”
名字还挺好听，秦雪衣又指着一碟子金灿灿的小食，好奇问道：“那是什么？”
温停月答道：“那是芙蓉金露酥，以鸡蛋和面擀成薄皮，再层层上油与糖浆，最后包上各式馅料，入锅烹炸而成，郡主可以尝一尝。”
秦雪衣拿起一块来吃了一口，口感脆而酥香，馅料里面加了燕窝，软软的，不甜不腻，十分好吃，她惊喜道：“卿卿，这个很好，你试试！”
说完，便将手里还剩的半个芙蓉金露酥递过去，燕明卿看了一眼，张口咬了，然后便看见了秦雪衣期待的目光：“好吃吗？”
“嗯，”燕明卿嚼了嚼，才道：“好吃。”
有什么不好吃的？只要秦雪衣喂，哪怕是毒药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一旁的温停月目瞪口呆：……
这两人，未免也太亲密了些吧？
她好悬没崩住脸，幸亏家教良好，温停月迅速收敛了神色，笑着道：“郡主与殿下若是喜欢吃，回头我将方法教给您，让您府上的厨子做出来便是。”
秦雪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闻言惊讶道：“是你自己做的？”
温停月浅笑着颔首：“闲来无事，自己又爱吃，便总是下厨捣鼓这些吃食，让郡主见笑了。”
秦雪衣的眼中露出崇拜与羡慕，道：“停月你好厉害，还会做点心。”
温停月愣了一下，不想她连半点轻视的意思都没有，眼神无比真诚，可见是真心夸她的，不免对她更喜欢了些，莞尔笑道：“厨艺粗鄙，不值一提，若郡主喜欢，下回我再多做些，让人送去您府上。”
秦雪衣没想到她这么客气，一句夸赞就让人家费力气，她很是过意不去，忙道：“不必了，太麻烦你了。”
温停月便道：“不麻烦，我平日里也总是做的，有时候来了兴致，做了许多都吃不完。”
说到这里，她掩唇轻笑道：“都是逼着我哥吃下去的。”
秦雪衣拣了一块蜜饯瓜条吃了，称赞道：“停月好贤惠啊。”
旁边的燕明卿动作微顿，转头看了她一眼，心道，这夸赞的话为何如此熟悉？
犹记得从前秦雪衣求着他替她去当首饰的时候，也是这么夸的，堪称贤惠，还说了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要娶他的浑话。
如今又对着温停月也是张口就来，燕明卿心里顿时生出了几分微恼，索性把手里刚刚拿起的五香杏仁又放下了。
秦雪衣见了，随口问道：“卿卿不吃了么？”
“不吃了，”燕明卿面无表情地道：“饱了。”
“哦，”秦雪衣顺便将那碟五香杏仁拿起来，喜滋滋道：“那我尝尝这个。”
燕明卿：……
温停月眼睁睁地看着长公主的脸色又黑了一层，她实在不知这位殿下又怎么了，颇有些无措，只得将旁边的酒壶往他面前让了让，道：“这是今年新酿的梅花酒，味道甘美，殿下可以试试。”
燕明卿还没动，身旁人便凑过来，咬着杏仁看那酒壶，惊讶道：“梅花酒？梅花也能入酒么？”
“能的，”温停月笑吟吟地示意道：“郡主可以打开酒壶看一看。”
闻言，秦雪衣好奇地果然揭开酒壶的盖子，那酒壶是青瓷的，酒香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梅花香气，里面盛满了浅黄的酒液，如同蜂蜜一般，最奇特的是，酒壶中竟然还斜斜插了一枝新鲜的白梅，花瓣舒展，如在怒放。
“卿卿，你看！”秦雪衣将酒壶递给燕明卿，笑道：“里面有梅花。”
燕明卿看了一眼，心道，雕虫小技罢了，至于这么高兴？
但他嘴上还是应道：“嗯，好看。”
语气十分真诚，态度却是显而易见的敷衍，叫对面的温停月看了个清清楚楚，心里不由犯怵，这位长公主殿下实在是难讨好得很，也不知长乐郡主是如何与她保持如此好的关系？想必平日里没少受委屈吧？
那边秦雪衣捧着酒壶看，对两人各自的想法一无所觉，她倒了三杯酒水，霎时间，酒香被风吹得飘散开来，沁人心脾。
给每人分了一杯之后，秦雪衣这才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果然如温停月所说，入口甘甜，带着一股子梅花特有的冷香，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味道，一气儿喝了一杯。
正在她喝到第二杯的时候，却听身旁传来小鱼的一声惊呼：“纸鸢掉了！”
秦雪衣立即抬头望去，见夜雪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一株桃树下，那系着纸鸢的线与桃树枝相缠，被扯断了，纸鸢没了牵引，一头栽了下去。
她惊地立即站起身来，燕明卿道：“你去哪里？”
秦雪衣急道：“去把它捡回来啊。”
燕明卿看了看，道：“这桃林极大，山上地势复杂，你一时间如何找得到？等下午再派人来寻也是一样的。”
听闻此言，秦雪衣也觉得把温停月扔在这里不好，便按捺住了，温停月善解人意地道：“不如让下人去捡便是了。”
她说着，便吩咐了一名随从去捡那纸鸢，秦雪衣这才放下心来，又去抓了一把松子糖喂给夜雪，摸摸它的鬃毛，道：“下回不可如此了。”
夜雪打了一个响鼻，扬了扬头，又甩着尾巴低下去吃草了。
秦雪衣喜欢那梅花酒，燕明卿一个没注意，大半壶就进了她的肚子，吃得脸红红，宛如桃花一般，额上渗出些微的汗意来，被清风一吹，颇是舒爽，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燕明卿摸了摸她的额头，见有些热，便随手拿下了酒杯，道：“别喝了。”
秦雪衣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略有些迟钝地应了一声，然后就往他身上靠，燕明卿只好伸手接住了，以防她滑下去。
温停月掩唇轻笑道：“郡主是吃醉了么？”
“没有，”秦雪衣睁大眼睛，坐直了些，道：“我只是有一点兴奋罢了，很想说话，这梅花酒好喝，也不醉人，也是你自己酿的么？”
温停月笑答：“是，窖中还有几坛子，郡主喜欢喝，改日我就让人给您送到府上去。”
秦雪衣被酒熏红了脸，傻傻一笑，摆手道：“酒就不必了，哪有白吃白喝还带拿的？”
正说着，她一抬眼，就看见那个去捡纸鸢的随从自远处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定睛一看，还都是认识的。
“温太傅！”秦雪衣惊讶地叫了一声。
温停月与燕明卿俱是转头望去，果然见那两人，一个是温楚瑜，一个则是信王世子燕牧云。
他们都没想到燕明卿会在这里，愣了一下之后，才连忙过来见礼，燕明卿扫了温楚瑜一眼，略微颔首，神色淡淡的，什么也没说。
一旁的温停月心道，来了来了，长公主的心情又不好了。
简直是反复无常，喜怒不定，叫人一点儿也捉摸不透。
她想来想去，大概在场所有人里，唯有长乐郡主能入得了她的眼罢？
秦雪衣见温楚瑜手里拿着一只纸鸢，十分眼熟，认出了是自己刚刚断掉的那个，讶异道：“好巧，太傅竟捡到了我的纸鸢。”
温楚瑜微微一笑，将那纸鸢递回，道：“郡主也在这里。”
一旁的小鱼连忙接了过来，燕明卿看了看温楚瑜，又倏然看向温停月，目光里带着几分冷冽的意味，仿佛刀锋一般，温停月心里略微一跳，下意识移开了眼睛，竟不敢与他对视。
她连忙让婢女加铺了毡子，让温楚瑜与燕牧云两人坐下，又唤人去拿酒来。
秦雪衣坐在一旁，见下人呈上新的酒壶，眼睛顿时微亮，伸手欲拿，才到半路就被燕明卿给拦下了，不赞同地道：“不可贪杯。”
秦雪衣噘了噘嘴，撒娇似地竖起一根手指，道：“就喝一口。”
燕明卿犹豫了一下，短短一瞬间，秦雪衣就意识到自己胜利了，小小欢呼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梅花酒，然而才喝了一口，就再次被按住了。
燕明卿凤目微垂，看着她：“一口。”
秦雪衣只好遗憾撒手，眼巴巴地看着那杯酒被他一饮而尽了，酒液确实甘甜，燕明卿尝到了的桃花的香气，甜而蜜，仿佛蔓延到了心底去。
一旁的燕牧云看了他一眼，眼神倏然顿住，仿佛不敢置信似的，又扭头去看秦雪衣的面相，满目震惊。
温楚瑜明显察觉到了他的古怪反应，疑惑问道：“表兄，怎么了？”
“没、没事，”燕牧云端起酒喝了一口，他大概需要冷静冷静。
前阵子看温楚瑜与秦雪衣面向不合也就罢了，怎么今日再看长公主与秦雪衣，面相却是天作之合？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燕牧云有点混乱了，他开始怀疑起教自己相面的那个高人来，莫不是个什么江湖骗子吧？

第68章
日头正好，天气晴朗，太阳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仿佛要把骨头都给晒懒了，秦雪衣原本喝的酒，这时候就有些上头了，脸颊红红，身子依着燕明卿，听温楚瑜他们几个说话，一边慢吞吞地拣着碟子里的点心吃。
他们说的都是近来京师里发生的事情，温氏兄妹都是善于言辞的人，燕牧云也很会说话，没一会，之前因着燕明卿而生出的几分拘束都消失了。
燕牧云道：“过不了几日，京师就会愈发热闹起来了。”
秦雪衣好奇问道：“这是为何？”
温楚瑜笑笑，解释道：“今年春闱，就在四月，粗略算来，进京赶考的学子们也该要到了。”
“这么早？”秦雪衣吃着糖粘核桃，一侧的腮帮子鼓起来，好似一只小松鼠似的，让人看了忍不住想戳一戳。
温停月柔柔一笑，道：“早些来也好适应，毕竟春闱是大事。”
秦雪衣点点头，忽听温楚瑜问道：“上一回给郡主送的书，都看完了么？”
秦雪衣突然心虚，下意识看向燕明卿，书她都借了出去，现在还不在府里，如今要怎么回答？
燕明卿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秦雪衣只好捏着核桃，支吾道：“看、看了一点，最近在练字，没什么时间。”
她说完，藏在袖子里的手在背后轻轻戳了燕明卿的腰，仿佛是撒娇似的责备，燕明卿立即坐直了些，凤目微垂，仍旧是装傻。
秦雪衣打定主意，等回了府，一定要让他赶紧把书给送回来才行！
好在温楚瑜没再追问，只是笑笑道：“郡主若是看完了，可以与我说，我这里还有几本。”
秦雪衣：……
燕明卿无声冷笑一下，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喝了起来，呵！你看她会不会看你送的书？
温停月与燕牧云同时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怪异之处，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扯开了话题。
清风徐徐，将桃花瓣吹拂得如雨一般飘散开来，纷纷坠落，打着旋儿掉进溪水里，顺着清溪一路漂浮而下。
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眼看就到了晌午时候，天色不早，桃林里的人也开始渐渐少了些，燕明卿一行人也预备散了。
艳阳高照，秦雪衣饮了酒，又被日光晒得浑身发懒，生出了几分瞌睡来，她拽着燕明卿的袖子，跟在他身后，慢吞吞往山下走，待到了马车旁，才与温氏兄妹几人告别。
不远处，一辆华丽的马车等候在路边，燕怀幽站在马车旁，两眼死死紧盯着前方的一行人，手指几乎要把掌心给掐出血来了。
“三姐姐……”燕若茗担忧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燕怀幽扶着车辕，表情难看至极，她望着不远处那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正站在秦雪衣的马车旁边，殷殷说着什么，面色还透着几分笑意，被日光照得刺眼。
燕怀幽从未见那人对她这般笑过，和煦若春风一般，谈笑自若，平易近人。
他见了她，就如见洪水猛兽似的，燕怀幽全然想不明白，秦雪衣到底有什么好？她大字不识几个，字写得奇丑无比，又不通音律，性情凶悍狡诈，动不动就打打闹闹，宛如一个市井泼妇。
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她？
耳边传来燕若茗的声音，迟疑道：“三姐姐，你没事罢？”
燕怀幽转过眼来看她，发间金钗上的珍珠坠子轻轻摇晃着，她冷漠地道：“没有。”
燕若茗看她这副神情，不像是完全没事儿一样，心底不免生出几分害怕来，道：“三姐姐，我……”
她忽然想起自家兄长在暗地告诫她的话来，鼓起勇气道：“三姐姐，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燕怀幽眼露疑色：“什么事？”
燕若茗吞吞吐吐道：“我……我之前听我娘说了一桩事情，与楚瑜表兄有关。”
燕怀幽眉头轻蹙：“到底什么事？”
燕若茗不敢看她，硬着头皮道：“我娘说……说楚瑜表兄，他早年与人订过婚约的。”
燕怀幽如遭雷击，脸色倏然惨白惨白的，很快，她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抓住燕若茗，声音尖利地反问道：“是秦雪衣？！”
燕若茗被她掐着手臂，指甲都陷入皮肉中了，疼得皱起眉来，道：“是，是她。”
燕怀幽猛地推了她一把，燕若茗猝不及防，被推得撞到了车辕上，痛呼一声，便听见燕怀幽厉声质问道：“为什么现在才说？！”
燕若茗连忙道：“我、我也是才知道不久——”
燕怀幽已经被气疯了，根本不听她解释，满面怒气地破口骂道：“你就是想看本宫的笑话是吗？！”
燕若茗被她吓得一抖，连话也说不出来了，而燕怀幽这边的动静，也终于引起了燕明卿一行人的注意，秦雪衣想探出头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好像听见了那谁的声音？”
岂料她的头还未探出马车，就燕明卿顺手按了回去，淡淡道：“你听错了。”
他漠然地看了燕怀幽一眼，吩咐道：“启程，回郡主府。”
马车辚辚行驶着，车轮滚过青翠的草叶，顺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而去，温氏兄妹也互相对视一眼，十分默契的什么也没说，一前一后上了马车，打道回府了。
唯有燕牧云，看见自家妹子还在那里站着，心里叹了一口气，大步走上前去，没多远就听见燕怀幽在骂人，他眉头皱起，道：“三公主。”
燕怀幽转头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显然是余怒未消，径自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吩咐宫人道：“回宫！”
“是。”
马车走后，徒留燕若茗一人站在原地，耷拉着头，手指紧紧捏住衣角，燕牧云没好气道：“早就告诉过你了，不要与她混在一处，你就算是与停月表妹来往，都好过这一位！你非不听。”
燕若茗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带着哭腔道：“你也要骂我。”
燕牧云见她这般可怜，顿时有气也发不出来了，他重重叹了一口气，上前将自家妹妹搂住，揉了揉她的头发，道：“听哥的话，日后不要再与她来往了。”
燕若茗抽抽噎噎，不吱声，燕牧云揽着她往自家马车的方向走，一边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劝道：“我从前就说过，三公主此人，眼白过多，眉心带煞，不可做长久朋友，长此以往，日后必要牵连到你。”
燕若茗哭嘤嘤道：“你又知道了？她以后会有事？”
燕牧云回想着方才燕怀幽的面相，点点头，肯定道：“印堂发黑，再过些日子，就有血光之灾了，而且还是大灾，你记得离她远些，听见没有？”
燕若茗擦了擦眼泪，抽着鼻子道：“唔，那就好。”
准备了一肚子劝说之词的燕牧云：……
嗯？你们小姑娘的友情就如此不堪一击吗？
……
马车在长乐郡主府大门口停了下来，小鱼从马车后跳下来，哒哒跑到前面，张口欲唤，便见浣春从里面探出头来，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别出声。
浣春轻手轻脚地下了马车，压低声音对小鱼与采夏道：“你们都先进去，主子在车上睡着了，殿下说，就让她先睡着。”
小鱼与采夏对视一眼，就知道接下来没什么事情可操心的了，两人一个捧着桃花，一个捧着纸鸢，往府里走。
马车里，秦雪衣睡得正酣，她之前饮了酒，那梅花酒的酒味虽然很淡，后劲却还是有的，被马车晃得晕晕乎乎，她便睡了过去。
日光自窗口的纱帘外照进来，光线朦朦胧胧，拉出一片浅淡的影子，光晕落在秦雪衣的面孔上，干净得如上好的羊脂白玉一般，让人忍不住想要轻轻触碰。
燕明卿坐在一旁，秦雪衣就靠在他的怀中，微微张着嘴，睡得香甜，从这个方向看过去，能看见些微的贝齿，还有一点点嫩红的舌尖。
少女的唇形很漂亮，宛如桃花瓣一般，染着淡淡的绯红，在朦胧的日光光晕下，竟透着几分艳丽之色。
看起来很柔软的模样，那……
触碰起来呢？
车内寂静无比，燕明卿能听见怀中人的呼吸，徐徐吐出，又徐徐吸入，一起一伏，静谧而安详，她像一只无害的猫儿，睡得全无防备，不觉危机。
这样的天真而无害。
燕明卿仿佛受了蛊惑一般，慢慢地伸出手去，修长的指尖轻轻地落在少女的唇间，然后顿住。
他惊讶地发现，这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世间最柔嫩的花瓣，都远远不及此。
湿润而温热，几乎要令他战栗起来。
他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猛地缩回了手，紧紧盯着自己的手指，长公主破天荒地发起了呆。
他忍不住想着，今日那梅花酒，是什么滋味呢？他只喝了一杯，现在已经忘了。
是……甜的吗？
燕明卿魔怔似地，将那手指放入口中，轻轻tian舐了一下，甘甜得，仿佛蜜糖一般，又透着几分桃花的淡淡香气。
他低下头，看见犹在沉睡中的少女，睡容静谧，她如此天真地交付着自己的信任，毫无保留。
在那一刹那，燕明卿突然生出了几分浓重的愧疚之感来，他是如此的卑劣，竟做出这种趁人之危的事情，与小人又有何异？
她是这明亮的日光。
而他却仍旧身处于漆黑的长夜之中，用着这古怪的身份，得了一种古怪的病，如同一只怪物一般，看不见前路。
他配染指这光吗？

第69章
秦雪衣睡醒的时候，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待见燕明卿还坐在一侧，才意识到自己仍在马车里，她揉着眼睛坐起身来，嘟囔道：“我怎么睡着了？”
燕明卿并不看她，凤目微垂道：“走吧，该用午膳了。”
秦雪衣唔了一声，率先跳下了车，朝他伸出手去：“卿卿，下来。”
燕明卿看着那只玉白的纤手，顿了一下，秦雪衣面露疑惑：“卿卿？”
他这才握住那只手，下了马车，跟着秦雪衣往府里走去，采夏正好出来，见了他们便笑道：“郡主，殿下，厨下已备好午膳了。”
秦雪衣便问道：“卿卿，你饿了吗？”
燕明卿摇摇头，道：“还没。”
秦雪衣拍了拍脸，驱散那些困乏，道：“我去洗个脸，卿卿你先坐坐。”
她说完，便往厅后去了，浣春奉了茶上来，燕明卿见小鱼捧着纸鸢进来了，她张望一圈，大约是不见秦雪衣，便小声问浣春道：“郡主呢？”
“采夏伺候着净面去了，”浣春收起托盘，道：“怎么了？”
小鱼道：“我刚刚准备把纸鸢收起来，然后在里面发现了这个。”
她说着，拿出来一枝半开的桃花，上面还打着花苞儿，燕明卿的目光定在那枝桃花上，半晌没动。
听小鱼继续道：“是卡在纸鸢的篾片里，一开始没发现，是不是郡主放的？要用水养起来吗？”
浣春面上露出疑色，道：“似乎不像……”
她清楚记得，那纸鸢断了线之后，秦雪衣就再也没有拿过它了，怎么可能往上面放桃花？
正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燕明卿的声音，道：“给我。”
两人俱是一愣，小鱼连忙把桃花枝递给他，道：“是殿下的？”
“不是，”燕明卿的脸色沉沉，接过那桃花，手一用力，咔嚓就捏折了，连带着桃花瓣与花枝囫囵揉碎了，紧紧握在掌心。
花枝尖利，刺得掌心生痛无比，然而燕明卿却没有半点要放开的意思，仿佛与那桃花有仇似的，要将它捏成碎末。
他的眉目间浮现出些许戾气，有些吓人，眼神如深潭一般，使得气氛也开始沉重起来，小鱼与浣春一时间竟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不多时，秦雪衣回来时，发现花厅里不见了燕明卿，她疑惑道：“卿卿呢？”
小鱼与浣春对视一眼，答道：“殿下说宫里还有事情，就不在府里用饭了。”
秦雪衣不解道：“怎么会突然有事？”
小鱼道：“殿下没细说就走了。”
临走时还要叮嘱她们，不许提起纸鸢里的那枝桃花的事情。
……
皇宫。
燕明卿回了宫，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长公主心情不佳，宫人做事就愈发谨慎了起来，生怕招了长公主殿下的眼。
林白鹿低声问段成玉道：“殿下今日怎么了？”
段成玉一脸莫名道：“没怎么啊。”
林白鹿：……
罢了，问这人也是白问。
他颇有些忧虑地看了看枕秋殿紧闭的大门，但愿是真的没有事才好。
殿内十分安静，夕阳自窗纸外透进来，落在书案上，勾勒出明暗言言分明的影子，燕明卿坐在金色的光影中，拉开了书案的抽离，里面放着一块玉石，质地温润细腻，若凝脂一般，一看就是上好的玉料。
燕明卿在心情烦闷的时候，便会开始雕玉，这是他发泄的一种方式，通过一刻一划的雕琢，将那些隐约翻腾的烦躁一点点压下去。
不会有事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过抱雪阁了。
燕明卿打磨玉石的手很稳，玉屑纷纷杂杂地落下来，洒在深枣色的桌面上，被金色的阳光一照，折射出微亮的光芒，如薄薄的初雪一般。
而他心中的烦乱之意，也果真渐渐平静下来。
……
翠浓宫里，德妃正坐在榻边，伸着手，让贴身宫婢替她在指甲上涂上丹蔻，色泽鲜红艳丽，仿佛血一般。
德妃打量了一会，道：“再调些金粉进去。”
宫婢立即应答：“是。”
正在这时，一名宫婢垂首进了容华殿，躬身行礼道：“娘娘。”
德妃头也不转，道：“怎么样了？”
宫婢道：“殿下来了。”
她才说完，帘子就被打起来，燕怀幽从殿外进来，两眼通红，脸上犹有泪痕，委屈地叫了一声：“母妃。”
德妃看了她一眼，道：“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听说还砸了好些东西？”
一说起这个，燕怀幽眼里又迅速沁了泪，愣是憋着，德妃扫了众宫人一眼，所有人顿时会意，纷纷垂头退了出去，将殿门合上了。
见无人在场了，燕怀幽才终于哭出来，嘤泣道：“母妃，您帮帮儿臣吧。”
德妃问道：“到底怎么了？”
燕怀幽带着哭腔道：“是温太傅，母妃，儿臣喜欢他。”
德妃挑了挑眉，道：“知道你喜欢他，怎么，他对你无意吗？”
燕怀幽委屈道：“儿臣今日才知道，他已与人订亲了，是秦雪衣！”
德妃略略顿住，倏然抬起头，神色微冷道：“秦雪衣？你是听谁说的？”
燕怀幽便将燕若茗说出来，道：“她与温太傅本就是表兄妹，此事怎会有假？”
说完，她便拉住德妃的手臂，软声求道：“母妃，儿臣不甘心，儿臣喜欢温太傅。”
德妃看着自己的女儿，面露沉思之色，道：“我倒是没有想过其中竟然还有这样的内情，仔细想想，当初温尚书确实与她父亲是好友，他们之间会结亲，也是情理之中……”
燕怀幽不关心这些，双目略带期待地望着德妃，道：“母妃……温太傅的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德妃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道：“若是旁人，也就罢了，温楚瑜也不是什么绝佳的人选，你大可不必非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但若是秦雪衣……”
她冷笑一声：“我岂会让她好过？”
燕怀幽的双眼顿时一亮：“儿臣就知道，母妃一定有办法！”
德妃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轻轻敲了她的眉心，道：“此事母妃心中自有章程，你不要插手，乖乖等着便是，别给我添乱就不错了。”
燕怀幽连连点头，乖巧道：“儿臣明白，儿臣什么都听母妃的。”
……
却说郡主府里，庭院里桃花灼灼盛开，花枝被阳光投下了淡淡的影子，秦雪衣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两眼盯着头顶的繁花，有些发愣。
采夏抱着一卷书过来，见她这样，压低声音疑惑地问小鱼道：“郡主这是怎么了？怎么今儿连拳都不练了。”
小鱼以手拢在唇边，悄声答道：“不知道，郡主好像在发呆。”
两人都不解地对视一眼，主子会发呆？真是稀奇事一桩。
那边秦雪衣也发现采夏来了，回过神来，问道：“你手里是什么？”
采夏答道：“是宫里长公主殿下派人送来的书，奴婢想问问是不是还放回书架上去？”
“哦，”秦雪衣想起来了，是温楚瑜送她的那一摞书，此时正好无聊，看一看也好，接受一下知识的熏陶，便道：“放这里吧。”
采夏依言照做，秦雪衣拿起一本书，翻开来，墨香扑面，勉强看了两页，顿觉头大如斗。
夫作者曰圣，述者曰明，陶铸性情，功在上哲……
她把书又立刻合上了，心说，还是话本来得有意思，温太傅这书送的，未免也太深奥了些，恐怕也就卿卿能看得懂了。
秦雪衣下意识又想到了燕明卿，她抱着书，微微皱起眉问道：“你们说……卿卿今日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采夏与小鱼对视了一眼，道：“主子何出此言？”
秦雪衣靠着秋千索，托着下巴，发愁道：“他从前都不会这么早回去，更不会连招呼也不与我打，也不说今晚还来不来。”
小鱼想了想，猜测道：“或许是宫里突然有急事？”
秦雪衣摇摇头，肯定地道：“不可能啊，你们也说了，宫里根本没派人来，他自己走的，而且有什么急事，连句话也不留给我？”
说到这里，她颇有些苦恼地道：“难道是我今日在车上睡得久了，他等得不耐烦，不想理我了？”
采夏却道：“殿下不会是那样小气的人。”
“那你说是为什么？”秦雪衣反问道。
采夏也犯了难，在她看来，长公主想走就走，想来就来，花这个心思去纠结不值当，但是若站在郡主的角度，又确实不得不让人多想。
平日里对你极好的人，突然冷漠了那么一次，就仿佛三四月的暖春恰逢倒春寒一般，其中的落差就显得格外大了。
秦雪衣的心思难得这么细腻几回，几乎每次都是因为燕明卿，她有些郁闷地一拳捶在桃树上，桃花瓣顿时纷纷坠落下来，落了一身都是。
小鱼心思到底单纯一些，提议道：“郡主若想知道，何不去问问长公主殿下？”
秦雪衣一想，恍然道：“你说的也是，我在这里想什么？直接找他问岂不是更直接？”
她打定主意，便派人立即准备车马，踏着最后一点余晖，进了皇宫，燕明卿仍旧还坐在案前打磨玉石，却听外面有宫人来报，说长乐郡主进宫了。
他的手一抖，那碾玉的砣子便磨到了手指上，登时擦掉了一小块皮肉，鲜血瞬间流了出来，落在了那白玉之上，点点若绽放的红梅。
燕明卿想，这一下午恐怕是浪费了。
又静不下来了。

第70章
秦雪衣到宿寒宫的时候，天色刚刚擦黑，暮色四垂，唯有宫墙头的天边染上一抹余霞，几只孤鹜冉冉飞去，在苍穹之下显得十分渺小。
宿寒宫里素来冷清，即便是在这热闹的春日，也显得没什么生气，连一树花都没有，唯有光秃秃的树枝上爆出了几点嫩芽，瑟瑟地生长着。
秦雪衣到了枕秋殿时，见林白鹿正站在殿门前，温和笑道：“郡主来了。”
秦雪衣颔首，问道：“林侍卫，你们殿下呢？”
林白鹿道：“殿下在里面，郡主请进吧。”
秦雪衣进了殿内，温暖的空气霎时间将她包裹起来，春寒尚严，她顶着冷风过来，一声寒气这时候才被驱散，然后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抬眼就看见燕明卿坐在书案边，朝她望过来，眼神深邃，像是包含了无数的话，就在秦雪衣以为他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却只等来了一句：“怎么突然来了？”
不说还好，一说起来，秦雪衣就有些委屈了，道：“你还好意思说我，我问你，你今日为何突然就走了，连招呼也不打一个？”
燕明卿望着她，惊讶道：“你是为了这事特意入宫来的？”
秦雪衣撇嘴道：“是呀。”
燕明卿默然片刻，最终别开视线，不去看少女澄澈的眼眸，道：“我——”
话未出口，又顿住了，他突然不知道该如何说，甚至不敢随意搪塞，他答应过秦雪衣，以后不会撒谎骗她。
空气是一片静默，燕明卿凤目微垂，烛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晕染出明灭不定的光影，秦雪衣看着他，像是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忽然伸出去去，将他的脸给捧住了。
燕明卿似乎被这一举动吓了一跳，浑身都僵硬起来，下意识抬起眼，与秦雪衣对视上了，少女的眸子黑白分明，映照出灯火的暖光，显得分外温暖。
她的声音轻柔若絮语：“为什么卿卿看起来很难过？”
燕明卿张了张口，还没说话，就被她抱住了，少女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小声道：“不想说就不要说了，别不高兴呀。”
那一瞬间，燕明卿下意识用力揽住了她的腰，第一次如此真切而清晰地听见了内心深处的声音，想要她。
想要这一道光，永远陪着他，永远不离开。
殿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叩响了：“殿下。”
是宫婢的声音，燕明卿放开秦雪衣，抬起头，声音如往常一般冷静，仿佛刚刚那个心绪激荡到抱住了秦雪衣的那个人不是他似的，吩咐道：“进来。”
宫婢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秦雪衣看见她手里端着一个朱漆的雕花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瓷盅，燕明卿忽然想起来什么，眼皮子顿时一跳，道：“拿下去。”
秦雪衣好奇问道：“才端上来为什么又要拿下去？里面是什么？”
“是——”燕明卿说到一半对上她的眼睛，顿时卡壳了，最后无奈叹了一口气，道：“是药。”
秦雪衣揭开瓷盅盖子看了一眼，一股浓浓的苦涩药味扑面而来，还热气腾腾的，显然是刚刚熬好没多久。
秦雪衣起先没反应过来，不解道：“卿卿病了么？”
“没有，”燕明卿冲那宫婢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立刻离开。
“等等！”秦雪衣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那宫婢，道：“走什么？站住。”
宫婢果然乖乖停下，秦雪衣起身到了她面前，把托盘拿了过来，打开瓷盅盖儿，把还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放在燕明卿面前，笑眯眯道：“药都端来了，为什么不喝？卿卿不怕今晚睡不着么？来来，都喝了。”
燕明卿：……
看着那黑漆漆的药，又看向秦雪衣，片刻后才温声道：“心儿就是我的药啊，你来了，就不必喝这个了。”
秦雪衣乍闻此言，先是一愣，望着燕明卿的眼，其中的情绪堪称温柔，不知怎么，她的心一跳，面上有点热，脸竟是一点点红了起来。
她下意识挠了挠脸颊，心道好险，幸好卿卿是个女孩儿，这要是个男的，那还得了？
那药最后还是没喝，燕明卿让人给倒了，秦雪衣今夜宿在宫中，这药自然就没用了。
秦雪衣洗漱完毕，披着外裳自侧殿过来，因着刚从汤泉出来，她的身上还带着冉冉的热气，头发微潮，将中衣打湿了些，贴着白皙的脊背，勾勒出纤细的线条来。
燕明卿只看了一眼，便立即移开了目光，少女的身体就像一枝含苞吐露的桃花，青涩而纤弱。
他听着秦雪衣走来走去，赤着一双足，踏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上，明明一丝声音也无，燕明卿却仿佛听见了脚步声。
一下一下，仿佛踏在了他的心尖。
伴随着他怦然的心跳声，若擂鼓一般。
秦雪衣今日有些困乏，早早就爬上了床，锦被是早就熏好的，暖呼呼的，她舒适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热情地冲着燕明卿拍身边的枕头：“卿卿，快来睡！”
燕明卿慢慢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放下了书，站起身朝床边走去，秦雪衣睡觉时，很喜欢将被子拉得很高，一直盖到鼻子下方，一双明眸清亮亮地望着他，好似含了水一般，清透明澈。
燕明卿被这双眼睛看着，动作都有些不自然了，就在他的手指搭在盘扣上的时候，忽闻殿前传来了一阵铜铃声，叮叮当当的。
枕秋殿里素来不需要宫人伺候，就连殿外也无人值守，但是若真是有要事通禀，在院前拉动一根细绳，燕明卿在殿内便能听见。
这时候已晚了，闲杂人等自是不敢扰长公主好眠，敢来拉动这铜铃的，大约都是重要的事情。
燕明卿的心里说不上是遗憾还是松了一口气，对秦雪衣道：“我去去就来。”
秦雪衣便乖乖道：“早点儿回来，等你一块睡。”
燕明卿颔首，转身出去了，初春的夜里寒意尚浓，清冷的空气将他整个包裹起来，驱散了一身的燥热之意。
拉铃的人是林白鹿，他禀道：“殿下，皇上派人来，请您去一趟御书房。”
燕明卿眉头轻皱，这么晚了，不知崇光帝为何突然派人来宣他。
等燕明卿到了御书房，门口值守的太监见了，连忙先行了礼，通禀之后，才道：“殿下请，皇上在等着您呢。”
燕明卿进了御书房，殿内灯火通明，他这才发现里面不止崇光帝一个人，还有四名朝廷重臣，正聚在御案前议论朝事，见了他来，纷纷行礼，燕明卿心里顿时明白，这是又要叫他来旁听了。
崇光帝坐在御案后，原本精神有些萎靡，待见燕明卿来了，勉强打起精神，吩咐道：“给长公主看座。”
太监连忙端着绣凳过来放下，燕明卿坐了下来，抬眼便看见珠帘之后，还端坐着一道人影，正是皇后上官氏。
她朝燕明卿望来，微微颔首示意，鬓边鸾凤金钗衔着的珠滴微微摇晃，在烛光下折射出闪烁的光芒。
燕明卿什么也没表示，面上淡淡的，收回目光，听那些大臣们谈话，这几人他都熟识，俱是内阁的阁员，一个首辅，一个次辅，另外两个还身兼尚书之职，其中一人还是温楚瑜的父亲。
温荀言道：“近来南方多降雨，山阴省更是连降十日，地方官员呈奏，已有山林崩落塌陷，恐有洪涝之灾，臣以为应及早做预防，除此之外，其余邻近省份也应当警惕小心，如今正是初春播种的时候，若是真的受了灾，今年百姓的收成就难了。”
“温大人说的是，明日在早朝时当将此事提出来……”
一群大臣就着这事商量了一会，忽听上面没有动静，抬头一看，却见崇光帝已经打起了瞌睡，不由各个都是无奈，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敢去惊醒了天子，最后只能将目光投向了燕明卿。
燕明卿见状，面不改色道：“诸位大人继续议事便可，回头我自当将此事呈奏父皇。”
闻言，几名大臣才又开始继续商议，待议完了，已是深夜了，殿角的更漏一声声，大臣们恭敬告了退，临走时还看见崇光帝靠在龙椅上睡得无知无觉，几人心里都各自叹了一口气，退出了大殿。
珠帘后终于有了动静，宫人们轻手轻脚地将帘子打起，露出内里坐着的皇后上官氏，她身着真红色大袖常服，站起身来走出来，对燕明卿微笑道：“时候不早了，殿下若困乏了，便早些回宫歇息吧。”
闻言，燕明卿看了睡在龙椅上的崇光帝，道：“皇后娘娘先走吧，我还有事，想与父皇说。”
皇后听罢，什么也没说，柔声道：“好，那本宫就先走一步了。”
待宫人陆续打起灯笼，皇后的仪驾离开了御书房，燕明卿才走到御案前，伸手叩了叩桌案，道：“父皇，下朝了。”
原本熟睡的崇光帝似乎听见了，略微动了动，费力地张开眼，声音沙哑道：“来人……扶朕回宫。”
燕明卿半晌无语，旁边的太监连忙上前，凑在崇光帝耳边小声道：“皇上，殿下还在呢。”
“嗯？”崇光帝显然十分困倦，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按了按眉心：“哦，明卿还在。”
他坐直了身子，眼里残存着睡意，迷茫地看了看四周，道：“他们都走了？”
“已走了，”燕明卿道：“儿臣有件事情，想与父皇禀告一声。”
崇光帝双手撑着膝盖，眼睛微阖：“什么事？”
燕明卿道：“儿臣如今年纪已长，想出宫迁府了。”
“嗯？”崇光帝听明白之后，冷不丁就醒了神，睁开眼道：“出宫？”

第71章
崇光帝睡意尽散，问道：“怎么突然说要出宫？”
燕明卿道：“没什么，只是儿臣现在年纪渐长，还住在皇宫里，多有不便。”
崇光帝下意识道：“这有什么不便的？你——”
话还未说完，燕明卿便打断了他：“父皇当真觉得没有不便之处吗？宫里人多眼杂，不是人人都是瞎子。”
崇光帝顿时住了口，因为看见了燕明卿眼底的固执与愤然，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沉默片刻，才道：“你若要出宫迁府，也不是不行，但是伺候的人必须要可靠。”
燕明卿道：“儿臣明白。”
崇光帝捏了捏眉心，道：“那朕明日下旨，让礼部择一个良辰吉日，再吩咐内务府筹备此事。”
燕明卿拱手行礼，道：“多谢父皇。”
白铜仙鹤衔烛台上，火光跳跃不定，将他的身影投映在地上，崇光帝打量着自己的这个儿子，忽然道：“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燕明卿凤目垂下，道：“今年是长了一些。”
确实不合适再留在宫里了，崇光帝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道：“时候不早了，去歇息吧。”
“儿臣告退。”
望着燕明卿的身影走向大殿门口，他的身形修长清瘦，宛如一杆坚韧的青竹，崇光帝的神情不免有些恍惚，当年，才只用两只手就能捧住的小小婴儿，竟在不知不觉间已长到如此大了。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
燕明卿担心让秦雪衣等太久，一路上匆匆赶回宿寒宫时，发现那个口口声声要等着他回去的人已经睡得人事不省了，四仰八叉地横在床上，睡意正酣。
燕明卿无奈地摇了摇头，弯腰将她抱起来，却听怀中人砸吧了一下嘴巴，然后哼哼了一句：“不吃了……”
燕明卿顿时无语，低头看着她静谧的睡颜，道：“做梦还只想着吃，怎么就没梦到我？”
话才说完，便听秦雪衣叫了一声：“卿卿……”
那一瞬间，燕明卿的呼吸都屏住了，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后话，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少女，然后听见秦雪衣喃喃道：“回来没？”
顿了片刻，燕明卿才低声答道：“回了。”
秦雪衣闭着眼，嗯了一声，小小声道：“睡觉了……”
“睡吧。”
燕明卿等怀中人的呼吸变得平稳下来，这才将她轻轻放在了床里侧，盖好了锦被，又仔细地掖好被角。
烛光自床帐外透进来，光线显得昏暗无比，又带着几分暧昧的朦胧之意，将少女的睡颜映得分外柔和，眉如倦烟，长长的睫羽宛如扇子一般，投映下一小片阴影，她眼角的那颗朱砂痣被光线晕染得极淡，似乎不见了。
燕明卿忍不住凑近了些，仔细地找寻着，才终于看见了那一颗小小的痣，就在眼角下方的位置，很漂亮。
他感觉到了少女呼吸时的气息，轻轻的，像是花瓣舒展开来的声音，又如柳絮轻落，暖暖的，带着特有的馨甜。
燕明卿觉得自己的鼻子仿佛失灵了，那种馨甜的气味若有若无，引得他忍不住想要用力嗅一下，他情不自禁地凑近了些，近到几乎能感受到秦雪衣面颊上的暖意，甚至能数清楚她的眼睫。
最终，他轻轻地在少女的脸侧落下一个吻，轻若羽毛。
他感觉自己在亲吻一朵柔弱的花，不敢用力，生怕将它碰坏了。
他想让这朵花，永永远远地长在心上。
正在这时，秦雪衣微微动了动，燕明卿猛地直起身来，他的呼吸略有些急促，浑身都渗出了一层微汗，烛火映照得那双凤目潋滟若波光，他过了好一阵子，才平静了心绪。
如一个窃贼一般。
……
凤辇在坤宁宫前停下来，两名宫婢一左一右打起车帘，一人轻声道：“娘娘，到坤宁宫门口了。”
有太监连忙端了脚踏来摆好，宫婢自车内扶出了皇后上官氏，她抬眼望了望，坤宁宫的宫门大开，门头上挂着灯笼，在风中微微晃着，莫名有一种孤寂之感。
她扶着宫婢的手，举步往宫里走去，坤宁宫静悄悄的，皇后随口问道：“秋秋与涿儿呢？已睡了么？”
后面跟着的嬷嬷听了，连忙答道：“回禀娘娘，小殿下与公主都已经睡下了。”
“嗯，”皇后颔首，又问道：“秋秋今晚哭闹了吗？”
那嬷嬷便恭敬答道：“没有，小公主今日很乖，早早自己就睡了，也没再哭。”
闻言，皇后顿了顿，待进得后院，就先拐去了东侧殿，那是四公主燕薄秋住的地方，数名宫婢正在值守伺候，见了皇后来，纷纷垂首行礼。
皇后略微抬了抬手，示意她们出去，殿内熏着香，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她入了内间，走到床边一看，果然见燕薄秋躺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她枕边还放着一个木雕的小娃娃，大头小身子，分外可爱。
嬷嬷见皇后的目光落在那木雕玩偶身上，便悄声笑道：“这娃娃是长乐郡主送的，殿下极是喜欢，夜里睡觉都不肯撒手。”
皇后微微一笑，将那娃娃摆正了，又替燕薄秋掖了掖被角，轻轻拂开她的额发，仔细凝视着，在床边坐了许久之后才起身离开。
夜色已经深了，更漏声声催促着，已是子时了，贴身的宫婢正在轻手轻脚地替皇后除去头上的金簪与珠花，鸾鸟雕花铜镜中，映出了一张静美娴雅的面孔，只是眼神看起来有些疲惫。
皇后怔怔然地看着那铜镜中的人影，忽而问道：“本宫入宫多少年了？”
贴身宫婢愣了一下，才答道：“奴婢记得，娘娘入宫已有十六载有余了，娘娘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已经这么久了啊，”皇后的声音很轻，宛如一声叹息，她道：“今日想起从前的闺中旧事，竟犹如仍在昨日一般。”
宫婢拿着玉梳轻轻替她梳弄青丝，听了这话便道：“奴婢看娘娘，容貌也依旧如从前一样年轻好看。”
闻言，皇后只是无奈笑笑，看着铜镜中的女子，道：“怎么会？世上的人哪有不老的？莫说这些话哄本宫开心了。”
宫婢也笑道：“即便是要老，奴婢肯定要比娘娘老得早。”
她才说完，便于那青丝之中，见到了一丝刺目的银色，宫婢的手指一顿，皇后似有所觉，抬起头来，疑惑道：“怎么了？”
宫婢迅速收敛眼里的惊色，摇摇头，拿着玉梳轻轻又梳了起来，将那一点银色盖住了，神色如常道：“没什么。”
然而皇后何其敏锐？立即察觉到了什么，问道：“是本宫有了白发吗？”
宫婢心里一酸，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片刻之后，才终于点点头：“是……”
皇后眼神却十分平静，道：“拔下来吧。”
宫婢急急劝道：“娘娘，不能拔，奴婢听老人们说过，白发是会越拔越多的。”
“无妨，”皇后伸出手来，微笑道：“生老病死，总会有那么一日的，现在若是要长，便由它去吧。”
宫婢见劝不住她，只好仔仔细细地找到了那一根银丝，轻轻拔了下来，放在她的手心，待见到皇后眉目间露出深深的疲惫之色，鼻尖一酸，眼圈都有些红了：“娘娘入宫这么多年，操持宫务，实在是太辛苦了，皇上竟没有过半分的体恤……”
皇后将那根银发放在妆台上，轻声道：“皇上贵为天子，愿意做什么，要这么做，自有他自己的道理，谁也不能置喙。”
宫婢的面上却隐约露出几分忿然之色，她是皇后在闺中时候的贴身侍女，两人的主仆情分深厚，再加上这宫殿并无其他人，说话便也没有多少顾忌，打抱不平道：“从前是因为那个苏烟暝，后来就是德妃娘娘，这么多年了，皇上从未将娘娘放在心上，他记得孝嘉皇后的祭日，却不记得娘娘的生辰。”
话语中，是显而易见的轻嘲，她是真的心疼自己的主子，十六岁就嫁给了崇光帝，此后一直居于深宫，如此操劳忙碌十余年，却没换来一个好字。
皇后听罢，倒是很平静，将手中的簪子放入首饰匣，静静道：“这么生气？”
宫婢看着她一副从容的姿态，不解地道：“这么多年，日日如此，娘娘就不怨吗？”
皇后笑笑，站起身来，走向内殿，一边道：“你也说了，都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可怨的？”
她在屏风旁边停下，张开双臂，宫婢连忙上前替她除去外裳，便听皇后道：“他自有他的痴心，人也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上官瑶这一辈子，到底不是为了他的宠爱才活的。”
“所以他又有什么值得我怨的呢？”
“孝嘉皇后死了，苏烟暝也死了，他这一辈子，谁也没有得到过。”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沉静而柔美，道：“活到最后，他还是最可怜的那一个。”
才说完，皇后却想起了什么，又改口道：“啊，还有一个德妃，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与死人争了半辈子，实在是可笑之极。”
无论如何，她上官瑶，都绝不会落得与他们一般的下场。

第72章
日子波澜不惊地过去了，转眼就到了四月的时候，京师的天气也终于一天天暖和了起来，御街边的杨柳都换上了新绿，处处翠色，春雨霏霏，烟色朦胧，竟将这繁华的京师妆点得犹如江南风景一般。
这几日天气不好，总是下雨不断，秦雪衣也没能出门，她托着下颔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着，门廊下雨声滴滴，落在庭院的浅渠中，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仿佛某种乐器奏响一般。
小鱼撑着伞自前院过来，站在廊下道：“郡主，温小姐来了。”
秦雪衣眼睛一亮，忙将话本扔了，起身道：“请她进来。”
自从上回花朝节过后，她与温停月的关系好了许多，常有走动，相处久了，秦雪衣就发现温停月这个人十分有趣，又懂得做许多好吃的点心，两人脾性相投，渐渐就发展成了闺中好友。
待秦雪衣到了花厅时，便见温停月坐在圈椅上，旁边还跟着一个人，竟然是燕若茗。
这倒是让秦雪衣有些意想不到，但她什么也没说，过去笑着招呼道：“今日下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温停月放下茶盏笑道：“这不是怕你等久了么？”
燕若茗坐在一旁，表情有些微的尴尬，眼神乱飘，一双手在袖子里拼命揪着绣帕，温停月解释道：“若茗今日在我家里做客，我便顺便带着她过来了。”
秦雪衣知道温府与信王府有亲戚关系，遂点点头，她对燕若茗虽然没什么好印象，但是也并不十分厌恶她，再加上温停月的缘故，她便笑着向燕若茗唤了一声：“昭华郡主。”
燕若茗的神色还有些微的不自在，她今日并不是很想来的，但是耐不住她哥的劝解，说与秦雪衣交好，于她百利而无一害，退一万步说，秦雪衣总比三公主要好得多。
再说了，秦雪衣与温楚瑜有婚约，日后两家走动时，总要见面，何必将关系弄僵了？
燕若茗便别别扭扭地跟着温停月来了，如今见秦雪衣态度甚好，那点不自在也慢慢消散了些，两人又是同龄，没几句话便熟络了一些。
燕若茗是因为从前听了燕怀幽的话，对秦雪衣观感很差，觉得她性情骄纵，又凶悍泼辣，然而如今相处起来，就觉得燕怀幽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秦雪衣的性格明明不是那样。
待想明白了，她顿时生出一种被燕怀幽愚弄的感觉来，愈发讨厌她了，打定主意，回去之后就要与燕怀幽断交。
秦雪衣尚且不知她心中如何作想，与温停月说着话时，下人端了些茶果小食来，温停月一看觉得眼熟，便听秦雪衣道：“这些都是照着你给的方子做的，不过我总觉得没有你做的好吃，你尝尝看。”
温停月看了看，玫瑰灯香酥，金糕卷，雪梅子等等，甜的咸的酸的都有，果然是她前不久给的方子，她拿起一块尝了尝，眉头轻动，秦雪衣托着腮看她，问道：“怎么样？是不是不一样？”
燕若茗拿了一块柿霜软糖吃了，不解道：“挺好的呀，比我家里厨子做得好吃。”
温停月却道：“是有些不一样。”
燕若茗不说话了，举着那块柿霜软糖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脸微微涨红了，秦雪衣见她如此，便笑道：“你是没吃过停月做的糕点，比这个还好吃。”
燕若茗的尴尬散了些，微微努着嘴道：“我家里的厨子，做得还没这个好吃呢。”
她转向温停月道：“停月表姐，你还会做点心？”
“随便做做罢了，”温停月将手里的糕点放下，笑着对秦雪衣道：“既然今日来了，左右无事，不如我再做一次，也叫你家厨子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秦雪衣眼睛顿时一亮，点头道：“好呀！你索性教我做好了。”
她们两人要做糕点，燕若茗也颇感兴趣，跟着一道去了厨房，几个厨子厨娘见了她们来，连忙过来行礼，采夏道：“郡主与温小姐要用厨房，你们且先收拾一番，空出地方来。”
听罢这话，几人便麻利地打扫了一遍，将温停月要用的食材都备好了，这才退了出去。
温停月一边和面，一边颇有兴致地解释道：“今日给你做一道素银夹花，是前朝一样十分有名的御膳点心，我也是从古书上看来的，话说在前头，头一次做，我也不知能不能做成，若是失败了，你们可不许笑我。”
秦雪衣站在旁边吃着虎皮花生米，一边笑眯眯道：“不笑不笑，你今日教我做了点心，我便要叫你一声师父。”
燕若茗吃着雪梅子，听了这话便吃吃笑起来，温停月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道：“可不敢当你的师父，我怕长公主殿下瞪我。”
燕若茗脸上的笑一顿，秦雪衣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道：“怎么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支吾道：“没、没什么。”
然而秦雪衣的感觉一贯是很准，燕若茗有话藏着，不过人家都这么说了，肯定是不愿意将话说出口，她也不是那种不会看眼色的人，便没再追问。
秦雪衣看着温停月揉面，还挺简单的，便挽起袖子自告奋勇道：“让我来吧。”
温停月倒也没拒绝，指着那面团笑道：“用力揉搓就行了。”
原本看秦雪衣细胳膊细腿，估计揉不动，想不到那面团在她手下就宛如棉花一样，极是听话。
温停月惊讶道：“你这手上倒是有力气。”
秦雪衣笑了起来，道：“说不得哪一日就要靠这手上功夫吃饭了呢。”
温停月笑着摇摇首，调侃道：“你好歹也是堂堂郡主，何至于要靠着做这个吃饭？”
揉好了面，温停月用干净的棉布将面团盖好，秦雪衣好奇问道：“这是做什么？”
温停月道：“这是醒面。”
她又让秦雪衣取了新鲜的虾，去头剥壳，与新鲜的鸡肉混在一处，加了各式调料，又一边给她解释这些调料的用处，听得秦雪衣晕晕乎乎，努力记了下来。
拌馅儿的时候，也是秦雪衣动手的，燕若茗把雪梅子吃完了，口渴得很，浣春便呈了一盅茶来，她喝着茶，听温停月问道：“今日长公主殿下怎么不在府里？往日里我来，她都是在的。”
一听到长公主这三个字，燕若茗的心就下意识一抖，看向了秦雪衣，她正在低头认真地拌着馅儿，口中答道：“他这几日有些忙，上书房都不去了，只有傍晚时候才会出宫来我这里。”
燕若茗捧着茶盏，犹豫了一下，问秦雪衣道：“你……不怕长公主么？”
秦雪衣有些诧异，笑了起来，道：“这有什么好怕的？”
她说完，又仔细看了燕若茗一眼，道：“你怕他？”
燕若茗老老实实地点头，道：“有点怕。”
“为什么？”秦雪衣略微纳罕道：“你曾经与他有过争执？”
“没有，”燕若茗摇头，道：“我……我小时候见过她一回，在皇宫里。”
这就更奇怪了，既是没有争执，燕若茗为何会怕燕明卿？秦雪衣不解地想，卿卿虽然看似不好接近，但若是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秦雪衣认识了他这么久，几乎没有见他发过脾气，甚至想象不出他发怒的样子，生气的时候也就顶多沉着一张脸，不理人而已。
燕若茗其实想憋着的，但是她年纪到底小，有些事情憋不住，再加上潜意识想接近秦雪衣，便道：“我虽然没有与长公主殿下发生争执，但是我看见过她发脾气的样子。”
秦雪衣抬起眼来，面露疑惑：“什么时候？”
燕若茗见她感兴趣，张口欲言，又望了望那些在门边伺候的婢女们，似乎很神秘，秦雪衣会意，便冲采夏使了一个眼色，道：“你们都出去吧，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
采夏招呼了众下人一道出去了，燕若茗这才低声道：“这事我从没有与别人说过，你们听了，也千万别往外说。”
温停月笑道：“好好，今日我们都只带了耳朵，没带嘴巴，你说便是。”
秦雪衣也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面露好奇之色，等着听卿卿的八卦，燕若茗咽了咽口水，小声道：“长公主殿下从前发脾气的时候，在皇宫里杀了好多人！”
这话一出，秦雪衣震惊地睁大了眼，与温停月对视了一眼，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燕若茗仍旧小声道：“不是听说的，我是亲眼看见的。”
她说：“就在皇宫的御花园里。”
说起这个，燕若茗脸上浮现几许惊惧，心有余悸道：“她拿剑杀了好多宫人，有太监也有宫女，那样子，就好像……好像发疯了一样，我躲在假山石洞的最上面，没敢出来，她拿着剑从下面走过，剑上有好多血流下来。”
她见秦雪衣与温停月眼里惊疑不定，知道她们不信，便连忙道：“是真的！我没骗你们！”
温停月忽然问道：“长公主那时候多大？”
燕若茗想了想，道：“好像是十岁左右吧，我跟着母亲进宫去，还是为了给她庆贺生辰的。”
“对，”她肯定地道：“那一天是四月十二日，长公主生辰，母亲还送了许多贺礼。”
秦雪衣皱起眉道：“照你说的，卿卿为什么会突然杀人？难道就没个缘由吗？”
燕若茗摇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总之，那些人都死了，御花园里到处都是血，对了，后来我再去，那些假山石和花木全部都重新改造了一遍，想来也是与此事有关的。”
秦雪衣也没说信不信，只是忽然问道：“你没与别人说过这事吧？”
燕若茗愣了一下，道：“没有。”
“那就好，”秦雪衣拿着筷子继续拌起馅料来，道：“这话日后还是别往外说了，无论真假，于你而言，都没什么好处。”

第73章
尽管表面上平静，然而秦雪衣的内心此刻仍旧充满了疑惑，老实说，对于燕若茗的话，她不是很想相信。
与她相处的卿卿，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在某些时候，他几乎可以说是温柔却又幼稚的，偶尔还有点小傲娇，怎么会拿着剑杀人呢？
那时候他才十岁，就算是杀了许多人，那么原因呢？
就没有动机吗？
秦雪衣满心疑惑和不解，温停月自然也看出来了，不过她很聪明，什么也没说，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面已经醒好了。”
话题便岔开了，醒好的面团白白胖胖的好像一个大雪团子，温停月便开始教秦雪衣擀皮，擀成了薄薄的一片面皮，铺上馅料，卷起来之后，切成了小份。
秦雪衣惊异道：“这就做好了？”
温停月含笑答道：“待水烧开之后，上锅蒸熟便行了。”
点心出锅的时候，一阵奇异的香气散开来，引得门外的采夏几人都伸头进来看，笑着问道：“主子，已经做好了？需要奴婢们来帮忙么？”
秦雪衣挽着袖子，一本正经地拒绝道：“不必了，这是我做的。”
她的语气颇有些洋洋得意，逗得采夏她们俱是掩口轻笑起来，素银夹花是一层薄薄金黄色的面皮，当中卷着鲜虾肉和鸡肉的馅儿，上面洒了几粒葱花，看上去令人食指大动。
燕若茗见了，忍不住道：“好香。”
秦雪衣便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递给她，笑眯眯道：“你尝尝。”
燕若茗有些不好意思地接了，又看了看温停月，却见她已拿着筷碟吃将起来了，一边吃，一边点点头，评价道：“还行，据说到了秋季，将里面的馅儿换成蟹黄，会更好吃。”
秦雪衣光想想就觉得有些馋，笑道：“到时候我们再试试。”
她说完，想起了什么，又取一个小食盒来，夹了几个进去盖好，燕若茗见了，疑惑问道：“现在不吃么？为何还要收起来？”
温停月便笑道：“她那是要送给长公主殿下吃的。”
一听到长公主三个字，燕若茗顿时不出声了，她实在是怕得很，年幼时的阴影直到如今，也未曾散去，她想起自己那时候躲在假山石洞里，惊恐地捂着嘴巴，看着那个少女提着剑走过去，漂亮精致的眉眼冷峻如冰，看过来的眼神里带着几近偏执的疯狂，脸上还沾染着未干的鲜血。
从那时起，对于燕明卿的恐惧，便深深刻在了燕若茗的脑中。
她回府后大病了一场，夜里时常哭着惊醒，信王妃起初是以为她病得难受，后来燕若茗悄悄把御花园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她，她沉默许久，也说了与秦雪衣一样的话，不要告诉别人，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从那往后，燕若茗果然守口如瓶，将秘密藏在了心里这么多年，今日她说给了秦雪衣与温停月之后，隐隐有些后悔，之后便不再说话了。
因为下了蒙蒙的细雨，天色黑得早，待送走了燕若茗与温停月，秦雪衣才回了院子，经过庭院时，她冷不丁问跟随在身旁的浣春道：“你在皇宫里呆了多少年了？”
浣春略一思索，答道：“回主子的话，奴婢是九岁入宫，到今年年初，也有足足八年了。”
秦雪衣点点头，道：“皇宫的御花园，是不是翻新过？”
浣春回忆了一下，道：“听嬷嬷们说起过，从前似乎是大修过一次，说是一棵古木倒了，把亭台和假山都压坏了，便索性重新修葺了一回。”
她说着，疑惑问道：“主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秦雪衣心里微微一紧，却道：“没什么。”
她不自觉又想起燕若茗说过的话来，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吗？卿卿杀了很多人？
为什么呢？
秦雪衣实在难以想象燕明卿大发脾气的样子，不对，确切说来，她是见过一次的，秦雪衣猛然想了起来。
在她初初成为秦雪衣的时候，第一次见到燕明卿，对方就掐着她的脖子，微笑着威胁她，问她究竟在抱雪阁里看见了什么。
你最好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否则……
不论你是什么人，我都要叫你永远无法开口。
那时候的燕明卿分外冷漠凌厉，甚至让秦雪衣对他生出了几分惧怕之意，直到后来发生了不少事情，她才渐渐改观。
以至于她都忘了，燕明卿还有那样的一面。
秦雪衣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脖子，仿佛仍旧能感觉到当初那只手掐在上面的力道，她喃喃道：“抱雪阁里……到底有什么？”
浣春没说话，倒是采夏接道：“奴婢也不知道，除了殿下、桂嬷嬷和皇上以外，那里面没人能进得去的。”
秦雪衣眉头微蹙起，没再说什么，燕明卿显然有许多事情是瞒着她的，然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连她也是如此，她又凭什么要求卿卿对她坦诚一切呢？
于是在夜里时候，燕明卿来府里，秦雪衣什么也没问，只是让小鱼拿来今日做好的点心，献宝似的道：“我今日做了一样好吃的，特意给你留了一些。”
燕明卿的神色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听了这话，笑道：“什么好吃的？”
秦雪衣每回吃到了什么喜欢的点心小食，都会让人替他留一份，久而久之，燕明卿的饮食嗜好都被改了。
从前他不喜甜食，如今竟觉得甜食亦十分不错。
点心是热在灶下的，这会儿还透着温热，秦雪衣给他递了筷子，道：“素银夹花，你尝尝看。”
虽然燕明卿并不觉得饿，但他素来不会拒绝秦雪衣，便吃了一块，秦雪衣喜滋滋问道：“好吃么？”
燕明卿颔首：“好吃。”
秦雪衣愈发得意了：“是我做的！”
这回燕明卿真的惊了一下，看了看那精致的点心，又看了看她，长眉轻挑：“你还会做点心？”
秦雪衣托着下巴笑眯眯道：“想不到吧？是停月教我做的。”
一提起温停月，燕明卿便下意识想起温楚瑜，这两兄妹，无所不用其极，当真是司马昭之心……
呵！
他心里冷笑着，一边将那几块素银夹花都吃完了，才放下筷子，问道：“温停月这几日都来找你么？”
秦雪衣想了想，道：“就来过两三回，怎么了？”
燕明卿摇摇头，轻飘飘地提点她道：“不要如此轻信他人，若他们包藏祸心呢？”
秦雪衣先是讶异，尔后笑笑，道：“可停月很好啊，怎么会有祸心？不过你说的话，自然都是有道理的，我记下了。”
燕明卿面上不显，心里却道，她兄长垂涎于你，便是祸心。
他今晚照例宿在郡主府，洗漱过后，出来就看见秦雪衣翘着脚，靠在软榻上看话本，见了他来，立即笑眯眯地招手：“卿卿。”
燕明卿见她头发还有些潮湿，便随手拿了干的棉布替她擦拭，道：“为何不擦头发？”
秦雪衣懒洋洋道：“等你呀。”
她现在懒得很，洗了头发自己不擦，等着燕明卿来伺候，举着话本看，一边还要念给他听：“有民女苏氏浣衣于河，河中有巨石，女踞其上……”
她念着又停了，掩了书，仰头看着燕明卿，只见他凤目微垂，眉目间带着几分疲惫之色，便轻声问道：“卿卿，你近来很忙么？”
燕明卿手上擦拭的动作不停，口中答道：“还好，只是要去御书房的时间多了。”
秦雪衣伸着手摸了摸他的眉心，有些心疼地道：“总觉得你有些累的样子，若是出宫不便，不如就不要来了。”
闻言，燕明卿顿时停了手，低头看着她，语气有些沉道：“不要来了？”
秦雪衣听他语气似乎不悦，顿感不妙，怕他生气，立即坐起身来，急着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夜里入宫好了。”
燕明卿面上的表情才好转了些，道：“无妨，更何况，你入宫去，比我出宫还要麻烦。”
出宫迁府的事情，他一直没告诉秦雪衣，府邸的位置和安排，内务府早早就已经布置好了，迁居的吉日，礼部也早早就算好了，然而却都被燕明卿压下来，宫里上下都瞒得跟铁桶也似，就是为着给秦雪衣一个惊喜。
长到这么大，燕明卿头一次有如此幼稚的时候，想看一个人开心，去做讨好她的事情。
秦雪衣听他拒绝了，便苦恼地皱起眉，道：“那这如何是好？”
她翻身坐起来，道：“可我晚上要陪着你睡觉啊。”
她把睡觉两个字说得甚是自然，明知道不是那个意思，然而燕明卿听了心头暖烘烘的，熨帖无比。
直到躺在床上的时候，秦雪衣还在想着这事情，燕明卿没时间出宫，她也不方便日日入宫，两人分隔开来，想见却不能见，她不由开玩笑道：“就好像异地恋一样。”
燕明卿疑惑道：“何谓异地恋？”
秦雪衣卡壳了半天，燕明卿躺在她身边，枕着手认真地看着她，烛光透进床帐里，光线昏暗得有些暧昧，那目光犹如实质一般，落在她的脸上。
不知怎么，秦雪衣就觉得面上有些热，挠了挠脸，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就是不得不分居两地的情侣。”
燕明卿沉默片刻，耳根在无人发现的地方微微泛起了红，他低声问道：“那我们如今睡在一处，叫什么？”
他压低了的声音，有些微的哑，通过这静谧的空气传到秦雪衣的耳中，引得她面热，忍不住捂了捂脸，才小声道：“有点……像热恋诶。”
她说完，脸突然爆红起来，她到底在说什么？！
这气氛怎么莫名其妙就变得这么奇怪了啊？！

第74章
实话说，秦雪衣很少跟女孩子相处过，从前在武馆里的时候，大多都是和师兄师弟们混在一处，糙汉子们说话也不顾忌，嘴上不把门的，她是个女孩，与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不能太亲密。
在学校里，秦雪衣每天放学后都需要准时回武馆练拳，来去匆匆，并没有多少说得来的朋友。
直到现在，她才隐约觉得自己与卿卿的关系是不是太亲密了些，没听说过跟好朋友说话心里会砰砰跳，还会害羞啊？
秦雪衣默默拉起被子，盖住了大半张脸，心里像是长了草似的，乱乱的，却又不觉得讨厌。
过了一会，她才听见燕明卿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你不是还说过，要娶我么？”
秦雪衣的脸又红了，她的眼神有些飘忽，瞟了对方一眼，声音在被子下有些模糊，道：“唔……是、是说过啊。”
燕明卿看她那模样，故意叹道：“原来都是不作数的。”
秦雪衣心里一跳，紧张道：“没、没有啊。”
她翻过身，枕着手看燕明卿，强撑着嘴硬道：“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作数的！”
她心里打着小算盘，至于你会不会嫁，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了，堂堂长公主殿下，怎么可能会嫁给她一个女子呢，一听就是玩笑话。
岂料燕明卿听了这话，定定地望着她，目光深邃，若无底的深潭一般，几乎能将人吸进去，秦雪衣的心又开始砰砰跳了起来，卿卿的眼睛真好看啊，像闪着光的黑色宝石，仿佛盛满了无垠的夜色，点缀着星子。
然后燕明卿便笑了，凤目微弯，潋滟如波，他轻轻道：“这话我可是记住了。”
他说完，笑得像一只狐狸，让秦雪衣心里忍不住一跳，拉了拉被子，瓮声瓮气道：“睡觉了！”
……
四月的天气，京师渐渐暖和起来，处处都是新绿，小鱼抱着一大叠厚厚的衣裳走过长廊，迎面碰见采夏过来，她手里拿着一张帖子，见了小鱼便问道：“主子现在在哪里？”
小鱼忙道：“在后院里扎马步呢。”
采夏点点头，又看着她手里的衣裳，道：“这是做什么？”
小鱼答道：“浣春姐姐今儿不是病了么？交代过我，说近来天气暖和，这些个厚袄子和披风主子都穿不上了，先收起来，别放着落了灰。”
采夏道：“记得放些茶包防虫。”
小鱼说声知道了，便抱着衣裳去了，采夏拿着那帖子去了后院，秦雪衣果然正在扎马步，聚精会神，看见她来，便问道：“什么事？”
采夏道：“主子，有人递了帖子来，说乔迁新府，邀您去赴宴。”
秦雪衣愣了一下，好奇道：“邀我？是谁？”
采夏将那帖子打开，举着给她看，秦雪衣匆匆扫过，目光落在帖子末尾，空白一片，她咦了一声：“怎么没落款？这人好生奇怪。”
“奴婢也这么觉得，”采夏道：“来送帖子的那个人说，到时候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又皱着眉道：“不过奴婢觉得，还是慎重些为好，哪有邀人去赴宴，连名姓也要遮遮掩掩的？”
采夏越说越觉得怪异，劝道：“不如主子您还是别去了，奴婢去将此事推了罢。”
秦雪衣却盯着那帖子的地址，饶有兴致道：“你看见没，这人的府邸位置，离咱们府好近。”
郡主府在朱雀大街上，抬头就能看见皇宫，能住在这里的，大多都是达官显贵的家世，四周不是侯府就是王府，再不济也有个国公府，那帖子上写的府邸位置，就在郡主府的斜对面，朱雀南街，只需要拐过半条街就到了。
采夏听了，疑惑地看了看，道：“好像是，主子是想去？”
秦雪衣收了马步，站直身子，笑道：“能住在朱雀街上的人家，都是家世显赫的，主人家来递拜帖，礼数也做足了，我们若是不去，反倒会落人口实。”
她伸手接了那帖子，道：“去瞧瞧吧，这么近，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别坏了邻里关系。”
闻言，采夏便道：“那奴婢去请示绿玉姐姐一声，请她备下礼。”
秦雪衣问道：“浣春不是病了么，现在好些了没？”
采夏道：“奴婢才去看过她，还未全好，仍是咳嗽。”
秦雪衣道：“请个大夫来给她瞧瞧，身体要紧。”
采夏忙应了，拿着帖子又退了出去，去前厅找到了绿玉，将秦雪衣明天要去应约赴宴的事情说了，绿玉想了想，道：“此事我知道了，会安排妥当的，只是浣春如今病了，主子院子里缺了人，可还忙得过来？”
采夏道：“眼下还好，有我与小鱼在，想来再过几日，浣春姐姐的病就大好了，要是再让新人进来，我还得分神教她做事，太麻烦了。”
绿玉点点头，叮嘱道：“也罢，你自己注意便是，若是觉得实在忙不过来，一定要与我说，我再临时安排几个人手，郡主的事最要紧。”
闻言，采夏笑道：“姐姐放心便是，万事有我。”
第二日，一切都备妥当了，岂料采夏却出了差错，上午时候就开始闹起了肚子，一趟一趟地往恭房跑，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秦雪衣立即吩咐人去请了大夫来，又让采夏躺在榻上休息，忧心道：“莫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采夏脸色苍白，额上尽是冷汗涔涔，道：“奴婢今日一早，也没有吃什么东西啊，早食都是厨下准备好的。”
小鱼端着茶水过来，让她喝了，秦雪衣皱起眉，道：“小鱼也吃了，怎么不见有事？”
小鱼想了下，道：“奴婢回头去厨房问问怎么回事。”
秦雪衣颔首道：“问他们是不是把隔夜的食材拿来做了。”
小鱼应了一声，便出去了，才出院子，便见一行人过来，打头那个正是绿玉，她停下脚步，唤道：“绿玉姐姐。”
绿玉颔首，道：“我听说采夏也病了，怎么回事？”
说起这个，小鱼忙道：“是呢，闹一上午肚子了，主子派我去问问厨房那边的情况。”
绿玉道：“不忙，我待会就派人去查，只是主子身边只剩你一个人伺候了，院子里不能缺人，我想着你恐怕忙不过来，就安排了两个人先顶上，都是做事利索的。”
闻言，小鱼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婢女，有些眼熟，绿玉指着右边那个婢女，道：“这个画扇，从前还被主子称赞过，做事也细致，先在院子里做几日，其他事情等采夏与浣春她们病好了再说。”
听她这么解释，小鱼立刻就想了起来，看向那画扇，对方微垂着脸，小鱼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还是绿玉姐姐考虑周到。”
绿玉道：“你便带着她们进去吧，我现在就去厨房那边看看。”
她说完，又叮嘱那两个婢女做事尽心云云，然后便风风火火地走了，小鱼看了那两人一眼，她如今在秦雪衣身边这么久，又有浣春与采夏教着，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遇事就惶惶不知所以的小女孩儿了，语气平静地对那两人道：“你们先跟我来吧。”
小鱼带着两人进了院子，让她们先等着，自己进屋去禀报了此事，采夏还躺在榻上哼唧，秦雪衣道：“让她们进来吧。”
采夏便强撑着从榻上下来，秦雪衣按住她道：“你身体不适，先躺一会，等会大夫来了再说。”
采夏唇色惨白，道：“没有主子坐着，奴婢躺着的道理，那两个人头一天伺候主子，奴婢得做规矩给她们看。”
她说完，不顾秦雪衣劝阻，扶着榻下来了，立在一侧，恰好小鱼领着人进来了，她打眼一看，认出了那个画扇，立即就想起了从前发生的事情来，眉心蹙起，但是望了秦雪衣一眼，她到底什么也没说。
时间过去这么久，秦雪衣已不记得画扇了，府里上上下下的仆役婢女足有六七十人之多，大多还都是不许进内院的，所以她看谁都觉得面熟，但又叫不出名字来。
小鱼道：“主子，这两个人都是绿玉姐姐方才送过来的，一个叫画扇，一个叫翠烟。”
两名婢女俱是行了礼，垂首敛目，看起来颇是安静，秦雪衣对这些倒不是很在意，她本没想着要很多人伺候，但是绿玉都安排好了，她也不能拂了她的意。
等秦雪衣去了那边屋子，采夏才深吸一口气，按住痛得钻心的肚子，对那两人道：“在主子院里，别的都还好说，只有一样，晚上的时候，除了小鱼以外，谁也不许进屋。”
画扇与翠烟两人面面相觑，俱是答应下来，采夏这才又把其他要做的琐事拣一些说了，道：“其他不明白的，先问过小鱼再说，今晚郡主要去赴宴，你们都打起精神，万万不要给郡主惹麻烦了，若叫我知道，回来有你们好果子吃。”
她放完狠话，才又被小鱼扶着离开了内院，去看大夫了。

第75章
到了傍晚时分，秦雪衣便乘了马车去赴宴，才一上车，便闻到了一阵好闻的香气，像是梅花的冷香，与往日不同，她好奇问小鱼道：“车里熏了什么香？比从前的好闻。”
小鱼嗅了嗅，道：“不知是翠烟还是画扇熏的，奴婢等会去问问，主子若是喜欢，日后咱们都熏这个香。”
秦雪衣却笑了起来，道：“只是偶尔闻一两回也还罢，若是天天闻，再好闻的香气也无甚感觉了。”
小鱼便道：“那就每日都熏不同的。”
闻言，秦雪衣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她：“小小年纪，竟学得如此奢靡，还要每天熏不一样的香。”
小鱼红了脸，连忙伸手捂住，不好意思地道：“主子别捏，奴婢已经长大了。”
顶着一张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还说自己长大了，把秦雪衣都给逗笑了，道：“我捏卿卿，他都不说什么的，小鱼是嫌弃我了么？”
小鱼听了，急急摆手，道：“没有的事，奴婢怎么会嫌弃主子？”
说完，还往前凑了凑，支吾道：“那、那主子捏吧。”
那小模样一本正经，把秦雪衣顿时笑得不行，道：“小鱼你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小鱼经不起夸，红着脸道：“主子才可爱。”
秦雪衣支着下巴看她，笑道：“不及小鱼远矣，不过，卿卿也很可爱。”
小鱼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用可爱来形容长公主殿下，顿时纳了闷，心说，长公主对着外人素来是板着一张脸，连一个眼神都吝惜，恐怕天底下也就只会给她主子一个笑了。
这话她倒是没说，只是道：“长公主殿下这几日为何不来了？”
“大约是忙罢？”秦雪衣也有些发愁道：“宫里似乎近来事情格外多，他每日连上书房都不去了，要去御书房听议事。”
说到这里，她有些匪夷所思，心里想着，不知道崇光帝是如何想的，让一个公主，天天听大臣们议朝政之事，这架势，难不成还想培养出一代女帝出来？
不过，秦雪衣转念一想，若以卿卿的能力，要真的坐上那个位置了，必然也是游刃有余，成为一代明君，青史留名。
不知后世的史书会如何书写，想想这个，秦雪衣还有点小激动，激动了半天，才终于又想起来，这些都是她臆测的，卿卿现在还在御书房里坐着呢。
马车停了下来，小鱼道：“主子，咱们到了。”
本就是半条街的路程，秦雪衣原本还打算自己走着过来的，被小鱼好说歹说劝下来了。
因着是傍晚时候，天还未黑透，天幕透着深黛色，星子点缀，秦雪衣下了车，才发现面前是一座高大的府邸，门口两只大石狮子，瞧着比她的郡主府要更气派。
那府邸门前有几个下人守着，见了她们的马车停下，连忙迎上来，热情笑道：“贵客来了，请进，请进。”
他引着秦雪衣往门里走，小鱼与画扇等人跟在后面，秦雪衣抬头一看，只见那门头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蒙着红布，还未揭开，很是神秘。
于是秦雪衣对这府邸的主人愈发好奇了，正在她要踏入那大门的时候，忽然不知从哪儿刮了一阵风，竟然将那红色的绸布吹得掉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了秦雪衣的头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内，一时间，所有人都呆住了。
秦雪衣吓了一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顿时有些发蒙，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朦胧的大红色，小鱼率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去将那块红绸揭开，紧张问道：“主子，您没事吧？”
秦雪衣摆手，道：“没事。”
却见其余的府邸下人俱是面如土色，吓得瑟瑟发抖，秦雪衣惊诧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几个下人犹如闯了什么天大的祸事一般，叫秦雪衣心中愈发疑惑，她看了看手上的红绸，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抬头一看，只见那匾额上的四个大字就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长公主府。
秦雪衣顿时恍然大悟，彻底明白了，这府邸的主人，竟然就是燕明卿！
惊喜突如其来，让秦雪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燕明卿闷不吭声地居然就搬出了皇宫，难怪了，他这几日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再看那几个下人，显然是事先被叮嘱了要瞒好的，没成想天不遂人愿，秦雪衣都走到大门口了，盖着匾额的红绸却掉了下来。
燕明卿的一番布置和惊喜，彻底被搅黄了，也难怪他们怕得要命。
小鱼看着他们面若死灰的模样，悄声道：“主子，这……”
秦雪衣想了想，把红绸交还给一个下人，道：“盖回去罢，再拿什么东西压一压，别再叫风吹掉了。”
那下人捧着红绸，惶惶然道：“郡主……”
秦雪衣笑笑，安抚他道：“天色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我还是先进去吧。”
一听这话，那几个下人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欣喜地连连应道：“是，是，奴才知道了。”
等终于进了府，秦雪衣才对小鱼她们道：“你们也当什么都不知道。”
小鱼笑着颔首道：“是，奴婢明白。”
待知道这是燕明卿的府邸，秦雪衣的心情就不复来时那般平静了，进了院子就一路看，廊下挂了许多灯笼，把个庭院映照得灯火通明，正是四月时分，院子里繁花热热闹闹地盛开，比宿寒宫多了几分人气。
秦雪衣一边看，一边想着，可惜了，卿卿的府邸怎么离她的郡主府那么远？若是两家挨着就好了。
全然忘了之前的时候，她还觉得人家的府邸太近了。
一想到以后就可以随时来找燕明卿，秦雪衣的心里便分外轻松，就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下人引着她入了花厅，厅内点着灯烛，照得仿佛白昼一般，十数名侍女自厅后转出来，亭亭分立两侧，躬身向她行礼，齐声道：“拜见郡主，郡主万福金安。”
秦雪衣：……
这排场似乎有些太大了，她下意识朝那厅后看了一眼，果然见一道深色的身影出现在那里，挺拔高挑，分外熟悉。
那身影朝她走过来，出现在烛光中的那一刹那，秦雪衣的心里不知为何，忽地一跳，她的眼睛都仿佛被点亮了一般，惊喜道：“卿卿！”
她以为自己一开始就撞破了燕明卿的布置，此时也不会再如何惊喜，待见到对方的身影时，秦雪衣才知道，欣喜仍旧是在的。
那种喜悦攫取了她的全部心神，甚至不需要她再去刻意假装。
秦雪衣素来就很直接，一高兴扑了过去，燕明卿连忙张开双臂把她抱住，面上露出几分笑意，道：“这么高兴？”
后面的桂嬷嬷看见这情形，眼皮子顿时一跳，心里又开始涌现了不妙的预感，而且比从前更加强烈了。
她清晰地看见了燕明卿眉眼中的笑意，有深深的忧虑浮现出来，桂嬷嬷心里万分复杂，她就知道，迟早要出事的。
或迟或早，就如现在一般，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真是冤孽。
秦雪衣拉着燕明卿坐下来，笑眯眯问他道：“你什么时候准备出宫迁府的，为何不告诉我？”
燕明卿平静答道：“就是前些日子，忙得忘了，这会儿再告诉你也不迟。”
明明是刻意瞒着她的，然而燕明卿不说，秦雪衣也装作不知情，笑着道：“如此大事，该要好好庆贺才是，有酒么？”
在燕明卿这里，她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也能摘下来，何况是区区几壶酒？
酒上了之后，秦雪衣忽而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迁居是大事，怎么就我一个人来？”
燕明卿望着她，答道：“要等明日了，今天只邀了你来。”
秦雪衣笑吟吟道：“我是贵客？”
“不，”燕明卿想了一下，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凤目中含着几分淡淡的笑，道：“你是……亲属。”
在烛光的映照下，他的眼中带笑，波光潋滟，宛如江南早春初初破冻的湖水，透着徐徐的暖意，叫秦雪衣看得几乎呆住，好一阵子才回过神，尔后耳根一点点红了起来，她忍不住伸手捂住脸颊，道：“酒好烈啊。”
心里却想着，卿卿怎么能这么好看呢？每天都沉迷在卿卿的盛世美颜中，不可自拔，再这样下去，她都觉得自己要弯了！
呜呜……
明明一杯酒都没喝完，秦雪衣总觉得有些上头，脸上热热的，燕明卿总是看着她，那双形状好看的凤目里透着温柔，仿佛四月时候的柳絮，柔柔软软，让人心里痒痒的。
秦雪衣把杯中酒喝完了，竟觉得自己有三分醉，索性仗着酒意，叫攻重浩：早an推文他：“卿卿。”
燕明卿拿着杯的手略微一顿：“怎么了？”
秦雪衣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仿佛中了蛊一般，道：“我可以摸一摸你的眼睛吗？”
她还重复了一遍：“我就摸一摸。”
燕明卿薄唇微微勾起，低声道：“你要亲一亲都可以。”
秦雪衣霎时间睁大了双眼，仿佛被震惊了似的，燕明卿心里不禁有些后悔，刚刚情难自禁，说话一不留神就孟浪了一些，大概是吓到她了。
他的心情一下子就从明朗转为了阴沉，正在这时，他却听对面的少女欢呼一声：“真的可以吗？”

第76章
就在秦雪衣酒气上头，蠢蠢欲动，凑到燕明卿面前的时候，他没有任何避让的动作，眉目秾丽精致，长眉斜飞入鬓，凤目潋滟，若洒落了月光的徐徐波光，温柔到令人难以自持。
他注视着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秦雪衣的心一下子就乱了，像是有草木在疯狂地生长着，令她的血液都要为之沸腾起来，涌向四肢百骸，一颗心怦然而跳。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人通禀，打断了这过分暧昧的气氛，燕明卿的眼中闪过一点几不可见的恼意与遗憾，吩咐道：“进来。”
秦雪衣冷不丁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摸上了燕明卿的眼睛，简直是跟色迷心窍的登徒浪子没有任何区别。
敲门的人是段成玉，他进了屋，便觉得有杀气，缩了缩脖子，禀道：“殿下，宫里派人来了。”
燕明卿沉着脸，问道：“什么事？”（微*信*公*众*号：侒*侒*随*心*推）
段成玉答道：“是皇上突然急病了，请您速速入宫。”
燕明卿的脸色倏然微变，立即站起来，下意识又看了秦雪衣一眼，秦雪衣忙道：“你先入宫吧，不必管我。”
燕明卿心里稍定，点点头，道：“我回来便去找你。”
说完这才快步离开，直到他高挑修长的背影消失在花厅门口，秦雪衣才猛地长舒了一口气，她轻轻拍了拍脸，面上的热度竟然还未散去。
她有些怀疑，刚刚那一瞬间，若是不被打断，她会不会鬼迷心窍地真的亲上去？
卿卿会怎么样？
以他的性格，恐怕会一巴掌把她给抽出去吧？
秦雪衣捂着脸，深深地觉得自己现在好像有点儿危险。
太奇怪了，她不会是真的……？
秦雪衣一想到这个，刚刚脸上才消散的热度又一点点烧起来了，她只好又倒了一杯酒，喝了压压惊，然后起身就往外走。
不行，她觉得自己还是要再冷静冷静。
小鱼等人在花厅外候着，见了秦雪衣，忙迎过来，道：“主子。”
秦雪衣道：“皇上急病，卿卿方才入宫去了，我们先回府吧。”
待上了马车，秦雪衣松了一口气，心倒是没跳得之前那般快了，只是脸仍旧红着，好在马车里光线暗淡，只点了一盏小灯，看不真切。
空气中浮动着浅淡的香气，小鱼抽了抽鼻子，疑惑道：“这香气好像又变了，主子，您闻见了吗？”
听了这话，秦雪衣轻嗅了片刻，果然发觉那香气与之前不同了，她道：“好像是变了，这个味道有点腻。”
甜甜腻腻的，让秦雪衣有些不适应，她眉心微蹙，道：“以后不要熏这个香了。”
小鱼忙道：“奴婢记下了，等会便去与她们说一声。”
“嗯，”秦雪衣靠在软枕上，马车晃悠悠的，晃得她有些犯困，再加上刚刚饮了几杯酒，便不自觉睡了过去。
小鱼打了一个呵欠，总觉得今日不知怎么，这马车晃得她有些犯晕，还想吐，她急忙掀开了马车帘子，清冷的夜风迎面吹来，原本晕乎乎的意识瞬间清醒了些许。
画扇原本是坐在车辕上，见她探出头来，吓了一跳，面上闪过惊慌之色，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道：“怎么出来了？主子呢？”
小鱼道：“主子睡下了。”
说完她便觉得有些不对，这里离郡主府也就半条街的路程，怎么这么久还未到地方？
小鱼抬起眼看了一会，惊讶地发现这不是去郡主府的路，道上很是僻静，还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真切，她连忙喝止车夫，道：“走错路了，快转回去！”
岂料那车夫并不理会，兀自赶着车往前走，甚至还抽了马鞭，马车跑得更快了，小鱼以为他没听见，有些急了，伸手去拍他的肩：“停下——”
没等她碰到那车夫，旁边突然一股大力撞过来，小鱼猝不及防，惊呼一声，竟然被一下子就推下了马车，在地上翻滚几圈，不动了。
那车夫终于有了反应，放慢些速度，压低声音道：“不用管她了？”
画扇回头看了一眼，见小鱼躺在地上半天没动，显然是昏厥过去了，她冷冷地道：“不用管，正事要紧，快走。”
车夫听了，挥动马鞭，低喝一声，马车疾驰而去，车内载着沉睡的秦雪衣，很快便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空气再次恢复了寂静，过了一会，这寂静便被一声咳嗽打破了，地上原本躺着的小鱼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撑起身子，爬了起来。
她晃了晃剧痛的头，额上有殷红的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小鱼起初还有些发懵，只觉得额头和后脑勺钝钝的疼，浑身哪里都痛，好像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过了一会，她才渐渐反应过来，刚刚是画扇将她推下了马车，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等小鱼细想，她突然惊惧地叫了一声，道：“主子！”
她的郡主还在车上！
马车不是往郡主府去的，画扇和那个车夫要把郡主带去哪里？！
小鱼吓得六神无主，她连忙爬起身，还没站起来，便觉得左腿一阵剧痛，惊呼一声，险些又跌倒。
“好痛——”
小鱼的眼泪都要忍不住了，既绝望又焦灼，她年纪还小，头一次碰到这种事情，惶然无措，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但是一想想下落不明的秦雪衣，小鱼便强忍着痛意站起身来，看了看自己的脚，无视那剧痛，快步往前走去，她现在得去找人帮忙。
越快越好！
……
暮色四合，灯火次第亮起来，整座京师都陷入了夜色之中，远处深色的天幕尽头，有一只孤鸟冉冉飞过。
秦雪衣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脑子混混沌沌的，连思索都有些不太顺畅，头昏沉无比，入目是一片朦胧的水红色，上面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花的图案。
她迷迷糊糊地想，府里何时有这样俗气的床帐子？
秦雪衣扶着额头，坐了起来，觉得口有些渴，欲寻些水来喝，待头重脚轻地下了床，她的脚步便停住了，惊疑不定地四下打量，雕花大木床上挂着水红色的床帐，窗边是古香古色的妆台，上面摆着许多妆匣，烛台静静地燃烧着。
这地方陌生得很，分明不是她的屋子。
秦雪衣轻轻叫了一声：“小鱼？”
无人应答，小鱼不知道去哪里了，她心里的疑惑也越来越浓，回想起睡觉之前的事情来。
她离开长公主府后，便乘车回郡主府，路上犯起了困，便睡过去了，一觉醒来，小鱼不见了，她却到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
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秦雪衣觉得自己手脚莫名有些虚软，像是使不上力道，于是心里本能地升起了几分戒备与警惕，正在这时，她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隐约的人声，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秦雪衣心中一动，轻轻走过去，靠得近了，便听见那些对话，一个男人声音道：“人交给你了，事情你要办妥当。”
女人声音迟疑道：“这……随便找个人就可以了？”
“随便谁都可以，”男人道：“给她开个苞，这三百两银子就是你的了。”
开|苞？秦雪衣眉头登时一挑。
那女人的声音里染上几分喜悦：“好好好，这事儿奴家最是在行，咱们欢喜楼做的就是这皮肉生意，爷您放一百个心！”
皮肉生意？！欢喜楼？秦雪衣的眼里闪过震惊之色，这他喵的竟然是个妓院！
有人想要搞她！
秦雪衣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子就冲上了脑门，顺手挽了挽袖子，四下扫视，准备找一样趁手的武器。
门外的人大约是已经谈妥了，没了声音，紧接着，脚步声便往这边来了，秦雪衣闪身躲到了门后，见手边的置物架上放着一个花瓶，便拿在了手中，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都绷了起来。
下一刻，门被推开了，一个身着艳红色衣裳的女人走了进来，回头正欲把门合上，恰巧与门后的秦雪衣对视了一个正着，她瞪着眼睛，仿佛见了鬼。
秦雪衣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一花瓶砸过去，那女人挨了重重一下，翻个白眼一头栽倒在地，昏厥了。
秦雪衣走过去，拎起她来，对准那张脸就是叭叭两巴掌，清脆无比，留下了两个巴掌印，以肉眼看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她甩了甩生疼虚软的手，看见那女人悠悠醒转，秦雪衣这才冷声问道：“我的婢女呢？”
那女人终于反应过来，面露惊恐之色，连忙爬起来想退后，岂料被秦雪衣一脚踩住了裙摆，她只好道：“什么婢女？我没看见过。”
秦雪衣担忧小鱼和画扇她们几个的安危，心里头本就焦灼，见她不肯说，只以为她装傻，顿时一股怒火拱起，二话不说，一手揪住她的头发，挥手又是啪啪两巴掌，直打的她鼻子都流出了血，痛叫不已。
那妓院老板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的路数，心里大是叫苦，今天晚上算是栽了，这看起来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姐模样，打起人来毫不手软，比个男人的力道还大。
她心里埋怨起那个贩子来，怎么这种厉害货色也敢往她这里送？
眼看秦雪衣还想再打，那女人怕得只好用手遮住头脸，连连求饶道：“别打了，别打了，姑奶奶，祖宗，奴家真的没有见过您的婢女啊！”
秦雪衣手脚发软，本来是没什么力气了，见吓住了她，心里稍定，随手拔下她头上的金钗，尖利的钗子对着她的脸，吓得那女人声音都变了调，眼睛瞪得老大，屏住呼吸道：“别！别！奴家说的都是真话，比真金还真！奴家真的没有见过您的婢女，一个都没见过啊！”
都到这个份上了，秦雪衣也没再怀疑她的话，便道：“刚刚在外头与你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那女人道：“是、是一个人贩子，叫陈老二的……”
她说完，眼睛一转，秦雪衣心里顿时警惕起来，正欲动作，奈何刚刚她力气已用尽了大半，这时候手脚便不太听使唤，那女人忽然往后一仰头，与此同时，秦雪衣只觉得脑后重重一痛，黑暗倏然袭来，她便失去了意识。

第77章
皇宫，养心殿里灯火通明，宫人们都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听候吩咐，灯烛映出的昏黄光芒，将地上分割出一道一道的影子。
大殿里寂静无声，崇光帝躺在床上，轻轻咳嗽着，清瘦的身躯掩在锦被下，竟显得有些羸弱了。
老太医候在龙床前，向燕明卿解释道：“听宫人们说，是皇上今日饮了些酒，才会如此。”
燕明卿眉心皱起，道：“上一回，是不是也是因为饮酒？”
老太医忙道：“殿下记性好，确实如此。”
燕明卿便看向崇光帝，只见他面上闪过几分心虚之意，显然是听见了，燕明卿什么也没说，对老太医道：“父皇日后是不是不得饮酒了？”
“是，”老太医答道：“陛□□虚，确实不宜饮酒，杯中之物，还是能不喝，就不喝为好，怕伤了龙体。”
听了这话，燕明卿才又望着崇光帝，唤了一声道：“父皇？”
那意思是，听见太医的话了吗？
崇光帝这回装傻不成，只好轻咳一下，道：“朕知道了。”
燕明卿又转向一旁坐着的皇后，道：“父皇年事已高，日后的生活习性，还要请皇后娘娘多多上心，照顾一二。”
被儿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自己年事已高，崇光帝脸上有些挂不住，辩解道：“朕的身体，朕自己心里有数。”
“那自然最好了，”除了秦雪衣，燕明卿对谁的态度都是强势的，半点没给崇光帝留面子，道：“儿臣也盼着父皇春秋鼎盛，犹胜当年。”
话说得恭恭敬敬，合乎情理，没有什么错处可挑的，崇光帝只好闭了嘴，什么也不说了，皇后掩口轻笑道：“是，长公主说得有理，本宫记下了，日后定会督促皇上，保重龙体。”
有宫人端了药来，恭声道：“启禀娘娘，药已煎好了。”
皇后便道：“给本宫吧。”
她将药碗接了过来，一勺一勺地喂给崇光帝喝，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隐约的人声，引起了皇后的注意，她侧过头去，吩咐宫人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宫人应声去了，不多时回返，禀道：“回禀娘娘，是长公主殿下的侍卫，说是有要事求见殿下。”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燕明卿身上，他皱了皱眉，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今日跟着进宫的侍卫是林白鹿，他一贯稳重沉着，若不是大事，绝不会这样贸贸然惊扰。
崇光帝见他如此，便道：“你若还有事要处理，自去便是，朕无事。”
皇后也含笑道：“长公主且去罢，万事有本宫在，会照顾好皇上的。”
燕明卿颔首，行礼告退，等出了大殿，便见林白鹿站在殿前，没了一贯的沉稳，面上甚至露出几分焦灼之意，低声道：“殿下，方才段成玉派了人入宫禀报，说长乐郡主失踪了。”
燕明卿的瞳仁猛然缩紧，他的脸色几乎在一瞬间沉了下去，用力揪住林白鹿的襟口，声音又低又沉，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林白鹿见他如此表情，心里登时一紧，他甚至看见了对方眼底迅速泛起了红，凤目中盛满了阴郁，迫得人忍不住想退开。
他定了定神，才将话又说了一遍：“长乐郡主失踪了，在回郡主府的路上，她的婢女小鱼找到了段成玉，这才递话进宫。”
燕明卿不再说话，松开了他，拂袖大步往外走去，步伐如风，林白鹿立即追了上去，燕明卿走了两步，扯下腰间的金牌扔给他，吩咐道：“去找燕山卫指挥使，让他派人封锁京师所有的城门。”
林白鹿领了金牌：“是！”
燕明卿离宫之后，直接去了郡主府，所有人都已得知了秦雪衣失踪的事情，并且还是府中下人做的，一时间所有人都惶然起来，尤其是绿玉，脸色惨白无比。
事情肯定是画扇犯下的，可若不是因为她的疏忽，亲自把画扇安排在了秦雪衣的身边，画扇又怎么会得逞？
一想到这个事情，她便后悔不迭，面若死灰。
燕明卿来时，她跪在地上，甚至不敢抬起头来，小鱼原本就受了不轻的伤，却硬生生拖着折了腿，跑到长公主府去求救，把段成玉给吓了一跳，得知秦雪衣失踪之后，他片刻都不敢耽搁，立即派人入宫传话，如今见了燕明卿赶回来，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燕明卿就仿佛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一来，小鱼的心便安了些许，她的腿伤很严重，被安置在椅子上，试图爬下来叩首，拽着燕明卿的衣摆，泪眼汪汪道：“殿下，求您救救主子！”
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看出燕明卿心中的煎熬，他强忍着心里的躁乱，竭力使自己的语气平静，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鱼连忙收了泪，将事情仔细说来，半点都不敢隐瞒，待听见是那个画扇动的手脚时，他才冷冷问道：“这个人，是谁？从前跟在心儿身边的贴身婢女呢？”
绿玉伏跪在地上，哽咽着答道：“是奴婢的错，之前跟着主子的采夏和浣春，这两日病了，奴婢担心主子身边没有人伺候，便做主派了这两个人过去，因主子不习惯出门有许多人跟着，今日便只有小鱼和画扇，翠烟留在了府中，没想到那画扇竟是心怀不轨，一切都是奴婢的错，疏忽大意了，请殿下责罚。”
她说着，便懊悔地痛哭起来，连连叩首不止，一下一下，青砖上都染了斑斑血迹，她额上更是怵目惊心。
燕明卿冷漠地望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制止，只是转头吩咐段成玉道：“去查查，这个画扇的来历。”
段成玉颔首：“是，属下这就去。”
段成玉才走，林白鹿便快步进来了，禀告道：“殿下，属下查到消息了。”
燕明卿神色一动，凤目紧紧盯着他：“说！”
林白鹿道：“那伙暗算郡主的贼人并未弃了马车，而是将马车一路驶到了玄武街那一带去了。”
“玄武街……”燕明卿皱起眉来，道：“那边是北市，他们想做什么？你派了人去追查了吗？”
林白鹿答道：“已派了燕山卫赶去了。”
闻言，燕明卿立即迈开步子往外走，林白鹿做事向来周到，夜雪已经在门口候着了，牵马的下人连忙双手奉上马鞭，燕明卿接过，翻身上马，一挥鞭子，夜雪迈开四蹄，顺着长街往前奔去。
……
玄武街在京师的北市，这里与朱雀街不同，多是民宅，鱼龙混杂，甚至比起朱雀街更加的繁华热闹，乃是出了名的三教九流之地，有茶楼酒肆，也有说书唱戏的，以及，秦楼楚馆一条街。
温楚瑜坐在茶楼的二楼，靠着栏杆听楼下的说书人吹牛，旁边是他的表兄，燕牧云。
今日燕牧云不知起了哪门子的兴，非要拉着他一道来听说书，温楚瑜之前婉拒了几次，这回终于是推脱不过，跟着来了，他听了一会儿，觉得这说书人讲得实在尔尔，不甚精彩，便索性自顾自喝起茶来。
趁着他倒茶的功夫，燕牧云趁机和右侧桌子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那是个老头儿，眯缝眼，酒糟鼻，还留着山羊胡子，他打量温楚瑜一眼，冲燕牧云点点头。
两人的眼神都有些心照不宣，这一切温楚瑜都一无所觉，他替燕牧云倒了茶，温和笑道：“表兄喜欢听说书？”
燕牧云笑着答道：“还行，我就是喜欢热闹。”
不知说书人说了什么，楼下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叫好喝彩声，简直要把楼给震动了，他笑吟吟道：“这里最热闹了。”
温楚瑜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心说，是挺热闹的，他坐楼上都怕那些人把楼给震塌了。
他转过头去，随便往窗下看了一眼，目光倏然凝住，茶楼下便是繁华的玄武大街，两侧店铺林立，摆摊的小贩密密麻麻挤满了，热闹无比，那街道中间，一辆熟悉的马车驶了出来，马车四角上挂着青色的绦子，车身上还有长乐郡主府的标志。
可长乐郡主府的马车，为何会从春华街拐出来？
春华街是一条很有名的街，从玄武大街拐出去就是了，街不算长，甚至称得上位置偏僻，却有许多人慕名而去。
那是一条烟花柳巷，一条街通到底，再没有别的路了。
也就是说，这辆马车，必然是从外面驶进去，又驶出来的。
温楚瑜皱起眉站了起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马车有些怪异。
燕牧云见他起身欲走，疑惑道：“楚瑜，怎么了？”
温楚瑜双目紧紧盯着楼下的马车，道：“表兄，你继续坐，我去去就来。”
燕牧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咦了一声，道：“那不是长乐郡主府上的马车么？”
温楚瑜已顾不得回答，起身就走了，燕牧云心里顿时一喜，心说，这可真是太巧了，择日不如撞日啊！
他总怀疑自己看不准温楚瑜和秦雪衣的相，今日特意把算命的大师请了过来，原本打算先看温楚瑜，再看秦雪衣，岂料今天不知走得什么运，这回总算是能看个清楚了。
他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隔壁桌子，一把将那个酒糟鼻子老头手里的茶盏抢下来，连连催促道：“□□，走！长乐郡主来了，就在楼下，我表弟找她去了，咱们也去瞧瞧去，您给相个面，看看我之前看的到底准不准？”
那老头一听，便放下茶盏，两人忙跟着温楚瑜走了。

第78章
温楚瑜匆匆下了楼，左右张望，却见那马车正往街角驶去，他立即迈开步子跟上去，双目紧紧盯着马车，越看越觉得奇怪。
按理来说，若主人坐在马车里，那必然要有数名仆从跟随，可这辆马车的车辕上除了车夫以外，前后都无人，倒像是一辆空车。
好在街上人多，那马车走不动，竟叫温楚瑜追上了，他拦住那马车，车夫是个矮瘦的中年男人，三角眼，尖嘴猴腮，看起来颇有几分猥琐之气，郡主府怎么会用这样的人赶车？
温楚瑜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面上却分毫不显，语气熟络地笑道：“好巧，竟又在这里碰见了你家主人，在下在得意楼设了酒席，不知能否有幸请郡主一叙。”
那车夫听了，面上闪过几分慌乱之色，眼睛乱飘，道：“什么郡主？我不知道啊？你认错人了。”
他这番表现，更是让温楚瑜心里确定了有问题，他上前一步，挡住了马车的去路，温和地笑着道：“这明明就是长乐郡主府的马车，我与郡主颇有交情，她府上的车马岂会不认得？”
车夫更加慌张了，粗声喝道：“不是！你认错了，快让开！”
他说完，还挥起马鞭恐吓道：“好狗不挡道，你再拦着，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温楚瑜作势躲避，趁那车夫不注意，一手掀开了车帘，车内果然空无一人，那车夫见状，顿时大怒，挥鞭抽来，却被温楚瑜反手一把揪住，反而将他用力拽下了车。
那车夫心虚，不敢久留，爬起身来就要跑，温楚瑜岂能让他如愿，拔腿就追，把才刚刚跟上的燕牧云看得目瞪口呆，不明所以道：“怎么回事？”
不过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自家表弟还是要帮的，也跟着追了上去，还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别跑！给我站住！”
那车夫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两人气势汹汹追来，吓得撒腿跑，不停地推挤人群，引来一阵阵抱怨声。
只是他到底没跑过温楚瑜和燕牧云，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被拦住了，温楚瑜揪住他的襟口，冷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长乐郡主呢？”
那车夫还欲狡辩：“什么长乐郡主？我不知道！”
温楚瑜一听，按住他的头就要往墙上磕，吓得那车夫连忙用双手抵住墙，挣扎起来嚷嚷道：“你们要做什么？！放开我！我要叫人了！”
燕牧云犹在气喘吁吁，拿着折扇用力敲了他一记脑瓜子，没好气道：“叫啊，快叫！最好把官兵也叫过来，看小爷怕不怕！”
他底气十足，两人的穿戴俱是贵气，那车夫本就心虚，这会真怕了起来，弱了气势，转而求饶道：“两位爷，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平头老百姓，您二位跟小人计较什么呀？”
温楚瑜质问道：“那你老实答话，这马车是你窃来的吗？”
车夫连忙摆手，慌慌张张地道：“不是！冤枉啊公子！小人怎么会那种胆子？这车不是窃的。”
燕牧云又敲他脑门，问道：“你连马车主人都不认识，还说不是窃的？好大的狗胆！”
车夫脑门被敲得生痛，叫苦不迭，只好如实道：“两位爷，这马车是别人弃在路边的，车里又没人，小人见财起意，蒙了心窍，才赶着车走了，马车真不是小人窃的，别人不要的东西，怎么能说是窃呢？”
到了这时候，他还不忘为自己狡辩，燕牧云都听笑了，敲他脑门骂道：“不问自取，是为贼也。”
温楚瑜道：“马车是在哪里发现的？”
车夫连忙答道：“是在欢喜楼的后门口，小人今儿晚上打那里路过，正好看见牙人从车里抱出个女子，进楼里去了，想来是要卖掉的。”
听到这里，温楚瑜与燕牧云脸色顿时大变，那车夫还在辩解道：“小人在外面守了一会儿，看牙人出来了也没管这马车，自己就走了，小人觉得扔在路边怪可惜的，这才起了心思。”
他苦求道：“两位爷，真不是小人窃的车，您不信去欢喜楼问——。”
不等他说完，温楚瑜便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隐约带着压抑的怒意：“欢喜楼在哪里？”
燕牧云一把揪住他的后襟，急声道：“快带我们过去！”
那车夫不知他们因何变了脸色，瑟缩着脖子，道：“是，是，两位爷跟小人来。”
……
秦雪衣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额上汗意涔涔，有些热，她眼前朦朦胧胧的，仿佛蒙了一层纱似的，脑后剧痛无比。
被人暗算了。
秦雪衣心里骂了一句，正在这时，她感觉到有人在碰自己，动作窸窸窣窣的，好像是在解她的衣襟盘扣。
意识到这一点，秦雪衣脑中的混沌一扫而空，冷不丁睁开了双眼，努力眨了眨，才终于借着那昏暗的烛光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坐在她身边。
秦雪衣吓了一跳，下意识要坐起来，岂料她一用力，便听见头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她这才发现自己的两只手被分别牢牢绑在了床柱上。
秦雪衣顿时惊出了一身汗，不止是手，两条腿也是，她完全无法动弹了，她轻轻抽了一口气。
见她有了意识，一个中年男人声音轻佻地道：“小美人可终于醒了，老爷还担心你一直睡过去呢。”
他说完，便伸手过来摸了一把秦雪衣的脸，啧啧道：“这细皮嫩肉的，果然是极品，大娘子倒真没骗我，不枉老爷为你花了二百两。”
那猥琐的中年男人一边说着，还在继续解秦雪衣的盘扣，嘴里下 流地道：“等会可要好好伺候老爷，老爷高兴了，说不定也赏一赏你，下回来楼里还点你的牌子。”
秦雪衣看清楚了面前对她动手动脚的中年男人的模样，大圆脸，眯缝眼，整个人就好像一个大球上面顶了个小球，胖得跟个雪人似的，肥肉颤颤，眯缝眼里露出yin 邪的光，令人见了就反胃。
秦雪衣差点没吐出来，那中年男人没半点自觉，急不可耐地撕扯着秦雪衣的衣服，好在她穿得尚算厚实，衣裳上的盘扣也多，他一时间竟扯不开，没能得逞。
秦雪衣行动受限，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见那人面上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她眼睛一转，刻意放轻柔了声音，道：“老爷，这衣裳太繁复了，您不会解，不如让我自己来。”
中年胖子的动作一顿：“你来？”
秦雪衣见他意动，顿时放了心，再接再厉地劝说道：“是啊，老爷，再说了，这样绑着，我怎么伺候您呢？”
那中年胖子却道：“可大娘子说了，不要给你解开绳子。”
秦雪衣听了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眉心微蹙，哀求道：“可是老爷，我的手好痛啊。”
她模样本就生得美，眉如倦烟，微微蹙起时，宛如轻皱的柳叶，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其抚平，一双桃花眼盛着盈盈水光，颇是楚楚可怜。
那胖子见了心里痒痒的，色欲熏心，也没细想，料想她一个弱女子也跑不掉，便连声应答道：“好好，你等着，老爷给你解开。”
他说着，一边替秦雪衣解着手上的绳索，一边叮嘱道：“你待会要好好伺候老爷，听见没有？”
秦雪衣乖乖点头，一双黑幽幽的眼睛望着他，仿佛沾染了雾气一般，可怜又可爱，看得那胖子手都有些发软了，直哆嗦，还一边凑过去想要亲她。
一股子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秦雪衣差点变了脸色，往后退了退，躲开了他，那胖子的神色顿时一沉，解绳索的动作也随之停下，道：“怎么？老爷亲亲都不让？”
秦雪衣心里骂娘，面上还要装模作样道：“老爷太心急，吓到我了。”
那胖子的表情这才好了些许，秦雪衣感觉到双手已经被解开得差不多了，此时就只有两条腿还被束缚住在床尾，那胖子大约是料她逃不脱，便也不解开了，非要凑过来亲她，嘴里还道：“来，给老爷香一个。”
秦雪衣往后一仰头，灵活地避开了他，顺手就是一拳打过去，那胖子猝不及防，痛嚎一声捂住了眼。
秦雪衣不等他片刻喘息，操起床头的麻绳就勒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的声音硬生生勒在了喉咙口，骂道：“香一个？老子这就让你香一个看看！”
那胖子一时间猝不及防被勒住，脸都涨红了，一双眯缝眼瞪得溜圆，胡乱抓挠着，他力气极大，秦雪衣差点没抓牢绳子，索性反手一肘子砸在他的后脖颈的位置，那胖子便翻了个白眼，庞大的身体轰然倒了下来。
秦雪衣连忙往旁边让了一下，这几百斤肉要是砸在她身上，恐怕还够呛的。
那胖子晕了，秦雪衣才连忙解开了双腿上的绳子，从床上爬下去，还依样画葫芦，用绳子把那胖子给绑好了，这才整理好衣裳，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转身就往外走。
岂料才走到门口位置，便听见外面传来了人声：“这里面怎么半天没动静啊？”
“不应该啊，大娘子不是给灌了药的么，那李老爷不至于如此不济事吧？”
秦雪衣登时停住了脚，灌药？
什么药？
与此同时，仿佛为了印证外边人的话，一股子燥热如火一般蹿了上来，秦雪衣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意，她突然觉得特别热，好像衣服穿得太厚了。

第79章
玄武大街上，正是夜里，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两旁店铺的灯笼却仍旧高高悬着，洒落昏黄的光芒。
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之声，在这安静的街道上显得稍稍突兀，引得几个行人纷纷转头望去，却见有人纵马疾驰而来，那马通体漆黑，唯有额心一抹雪白，威风凛凛，在夜色中十分打眼。
马背上之人穿着一袭深青色的衣裳，容貌绝艳，只是眉目间透着煞气，气质凛然如寒霜一般。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林白鹿的呼喊之声：“殿下！”
燕明卿用力一扯缰绳，夜雪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停了下来，很快，林白鹿打马近前，他身后还跟着几名燕山卫，小跑着过来，打头那人恭敬拱手道：“属下参见长公主殿下。”
燕明卿摆了摆手，盯着他：“人呢？”
那燕山卫答道：“属下几人打听到那马车进了春华街，后又驶了出来，停在了玄武大街上，但是赶车人已不见了，像是临时弃车跑了。”
燕明卿心里一紧：“车呢？”
那人道：“车还在路边停着。”
燕明卿道：“带我过去看看。”
“是！”
燕明卿跟着那人到了街角位置，果然看见了熟悉的马车，就停在路边，他掀开车帘一看，不出所料，车内空无一人，只是，他闻见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说不上来是什么香，很是甜腻，他最不喜欢的气味。
那燕山卫道：“这车原本是停在了路中间的，因挡住了一个店铺的门口，才被那店掌柜赶着停在了这里。”
燕明卿面无表情地问道：“赶车人的下落呢？”
燕山卫答道：“店掌柜说看见他与一个人起了争执，然后不知为何就跑了，属下刚刚已派人去打听了。”
燕明卿的手指用力捏成了拳，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在竭力忍耐着不发作，林白鹿心里顿时一紧，上前一步道：“殿下莫急，这街上到处都是店铺和摊贩，人来人往，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他才说完，便有一名燕山卫匆匆过来，拱手道：“启禀殿下，已问到了，有一个捏糖人的小摊贩说，他认得那个那个赶车人，当时是带着两个年轻公子往春华街的方向去了。”
闻言，林白鹿都是一愣：“又是春华街？”
这是谁都没有料到的情况，那马车本是从春华街驶出来的，结果车扔在了大路边上，赶车人自己又带着人进了春华街。
更何况，春华街还是……
燕明卿见他们面色不对，心知有异，冷声问道：“怎么？”
林白鹿压低声音答道：“殿下，春华街，乃是一条烟花柳巷。”
燕明卿的神色顿时变得森冷无比，任是谁都会产生不好的联想，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冷冷道：“走！”
那一声又冷又沉，仿佛是从牙缝里迸出来似的。
……
欢喜楼是春华街上最大的青楼，客人也是最多的，每每到了夜间时候，整座楼灯火通明，歌舞升平，莺莺燕燕，各式各样的美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穿梭来去，叫人看花了眼。
两名年轻男子进了楼里，立即有模样漂亮的女子轻笑着迎上来，殷切劝道：“两位公子里面请啊。”
这两人正是循迹而来的温楚瑜与燕牧云，温楚瑜眉头轻皱着，迅速四下扫视，倒是燕牧云对那女子道：“叫你们大娘子出来。”
那女子见他们二人穿戴颇是富贵，立即笑道：“是是，二位公子稍待片刻，奴家这就去请大娘子来。”
温楚瑜心里有些焦虑，眉头皱得死紧，燕牧云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冲着右前方使了个眼色，温楚瑜看过去，却见那是首辅大人家的孙子，正搂着一名漂亮的女子往楼上走。
他这才惊觉，这欢喜楼里的客人，大多都是家世显赫，平常低头不见抬头见，甚至还有几个官员，朝廷上的熟面孔。
前方一阵香风拂面而来，伴随着女人的笑声，温楚瑜转头一看，却见一个穿着艳红色衣裳的女人过来了，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手里拿着团扇，笑盈盈地迎上来，道：“见过二位公子，奴家这厢有礼了。”
她身上熏了浓烈的香气，温楚瑜面露不适地转过头去，燕牧云则是毫不客气地打了一个喷嚏，那大娘子面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很快又恢复如初，好脾气地笑道：“兴许是门窗未完全打开，闷着二位公子了，奴家这就使人去开窗。”
“不必了，”温楚瑜挂心秦雪衣的安危，完全没有心情跟她磨叽，燕牧云便问道：“你们楼里，有新来的姑娘吗？”
他说完，还补充一句：“要好看的。”
那大娘子听了，立即会意，她开青楼这么多年，遇到多少形形色色的客人，这样的要求也不是没有，他们就喜欢没那些没□□好的姑娘。
可楼里近来确实没有新来的姑娘，唯一一个，就是今天傍晚被送来的那个，如今还在陪着客呢。
但大娘子是个什么人？做了十几年的皮肉生意，雁过拔毛，如今眼前这两个生客，穿戴富贵，这通身的气派，想来不是一般人家，肯定要拢住了，叫他们成为常客。
大娘子心思一转，快速地思索着，都这时候了，那边也该完事了才对，那李老爷是常客，虽然有些身家，却是个惧内的，来个青楼也要偷摸着，一到点就要走，如今眼看时间也差不多了，白来的钱，不赚白不赚，反正也不是她楼里的姑娘，不怕折腾坏了。
那大娘子心想着，看了看天色，换上一副笑模样，道：“有，有，咱们这欢喜楼里姑娘多，公子要什么样的美人都有。”
她说着，热络招呼道：“来来，请二位公子随奴家来。”
大娘子引着两人去了一间屋子坐下，笑道：“新来的姑娘有些扭捏，奴家去瞧瞧，梳洗打扮好了，再给二位公子送过来。”
说着又让人奉上茶果，打定主意要拖延些时间，好叫那李老板完事儿了之后赶紧走。
温楚瑜与燕牧云对视一眼，对方微微颔首，他便耐着性子道：“去吧。”
大娘子笑盈盈地退了出来，心里头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叫人来问话：“现在是几时了？”
那仆役答道：“大娘子，已是戌时二刻了。”
大娘子顿时放了心，那李老爷每回在三刻左右就要走，眼下时间也对得上，她心里满意极了，简直是一桩白捡的买卖。
想到这里，她便打算去看看李老爷那边的情况，若是小小提醒一声，李老爷说不得还会快点儿完事。
大娘子上了二楼，旁边的房间里隐约传来了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她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经过，往三楼而去，比起嘈杂的一二楼来说，三楼又安静了许多，没什么人声。
待走到了尽头，有一间屋子紧闭着，门口还有两名小厮把守，见了她来，连忙低声唤道：“大娘子。”
“嗯，”大娘子看了看那门，悄声问道：“怎么样了？”
一名小厮道：“还在里面呢。”
大娘子等了一会，侧耳细听，眉心微蹙起来，疑惑道：“怎么没动静？”
另一个小厮也道：“是啊，小的们也觉得有些奇怪。”
大娘子若有所思道：“莫不是已经完事了？”
她说完，便看向左边那个小厮，道：“你，去敲个门，给李老爷报个时辰，别叫他耽搁了回家的时间。”
小厮听了，果然依言敲门，叫道：“李老爷，李老爷？”
里面依旧安静，就在大娘子起了狐疑的时候，门里忽然传来一点动静，像是有人磕到了桌椅似的，大娘子心中的疑心更甚，扬声道：“李老爷？”
很快，屋子里传来了李老爷哼哼唧唧的声音，粗声粗气地道：“做、做什么？”
语气有些颤，像是还带着喘，大概还在办事儿，大娘子心里的疑心又去了大半，声音里带上笑，提醒道：“李老爷，眼下已经快戌时三刻了。”
过了一会，屋子里的声音才含糊道：“知道了。”
大娘子笑意微僵，心道，怎么没有要走的意思？难不成他今儿尝了鲜，还想多待会不成？
这可不行，楼下的那两位客人还在等着呢，总不能把人在那里晾着啊。
大娘子还欲说几句，却见有一名小厮匆匆上了三楼，朝这边跑来，面带急色，小声道：“大娘子，糟了，楼下有官兵来了。”
大娘子面上倏然一变，压低声音道：“好端端的，官兵来做什么？”
那小厮道：“说是要查宿娼的官儿，把整个楼都给围了，大娘子，咱们现在怎么办？”
大娘子这才终于慌了神，朝廷明令，官员不可宿娼，她们这种青楼妓院也不许接待官员，被发现了，一定会重罚，轻则流放，重则是要掉脑袋的。
虽然法令如此，但是实则做得到的没有几个，世上哪有不吃腥的猫？当了官也是一样的，只要不被揪出来，就不会有事情。
大娘子好歹也开了这么多年的青楼了，自有她的门路，虽然今儿没提前接到风声，但是她很快就镇定下来，低声道：“慌什么？我先去楼下看看，你尽快安排人，去给各个屋子透个口风，实在没法，让他们先去地窖藏一藏，等风声过了再出来。”
她说完，便快步往楼下走去，那几个小厮也顾不得屋子里的李老爷了，跟着风风火火离开了。
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屋子里，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颤巍巍响起：“他、他们都走了，这会该放开我了吧？”
说好的人正是李老爷，与大娘子他们想的不同，他此时非但没在办事儿，反而快要被事给办了。
那长长的簪子尖利无比，闪着冷光，正抵在李老爷的脖子上，秦雪衣热得一张小脸通红，她随手擦了一把额上的汗，笑意盈盈地问道：“老爷，我伺候得您还好？”
李老爷都快哭出来了，哆嗦着道：“好，好……”

第80章
李老爷原本是背着家里的河东狮，偷摸着出门嫖个娼，结果还碰见了这档子事，摸了这姑奶奶几下，差点被打到手臂骨折，倒霉催的。
他简直是欲哭无泪，二百两白花花的银子撒出去，人没嫖到，反倒是挨了一顿打，这会儿还要被人胁迫。
秦雪衣倒是没想真把他怎么着了，打量他一眼，眉一抬，道：“老爷身上这件袍子倒是不错，借我穿一穿呗？”
性命被人捏在手里，李老爷自然是无有不应，连声答道：“好，好，姑奶奶您把手往后稍稍，我把袍子给你。”
听了这话，秦雪衣便把簪子收回些许，一双眼睛仍旧紧紧盯着他，但凡对方稍有异动，她就能立即做出反击。
不过那李老爷倒是老实，不敢耍什么花招，连忙脱下了袍子，双手奉上，讨好道：“姑奶奶，给。”
秦雪衣看了看，一手接过那袍子，李老爷便搓着手，看向簪子的眼神颇有几分惧意，赔笑道：“姑奶奶，那……能放我走了吗？家中拙荆定了规矩，若是亥时之前还不回去，就、就要家法伺候了。”
居然还是个怕老婆的，秦雪衣差点乐了，道：“老爷既然如此惧内，为何还要冒险出来嫖？”
李老爷又搓了搓手，颇有些不好意思，嘿然道：“这……天底下的男人都如此，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嘛。”
秦雪衣登时大翻了一个白眼，把簪子插回发髻上，一抬下巴：“滚吧。”
李老爷长舒了一口气，生怕秦雪衣反悔，连滚带爬下了榻，连衣裳都忘了整理，打开门就奔了出去。
难为他如此庞大的体型，一口气从三楼奔到了一楼，差点没从楼梯上滚下去，李老爷扶着楼梯呼哧喘气，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这四周未免也□□静了些。
他抬起头一看，只见四周全部都是官兵，手持长戟，个个都凶神恶煞，空气肃穆无比，李老爷简直惊呆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是出门嫖个娼而已啊！
大门口，有一道身影一步步踏进来，暖黄的灯笼光芒落在他身上，投下蒙蒙的光晕，发间的深红石榴籽折射出冷冷的光，如他的眼神一般。
竟还是个女子。
在场大部分的嫖客都倒抽了一口气，心说，这莫不是哪家的河东狮跑来青楼抓奸了不成？
另外一拨嫖客也俱是倒抽凉气，心肝都颤悠起来，腿肚子有些抽筋，这人不是长公主殿下么？！
长公主的脸色冷若冰霜，一双凤目好似含了刀锋一般，凛冽而锋利，让人心生惧意。
不少人都忍不住悄悄往后缩，唯恐自己被看见了，这可是要掉乌纱帽的事情！
二楼上的窗口，燕牧云与温楚瑜对视了一眼，道：“长公主殿下怎么突然来了？”
温楚瑜想也不想，道：“定然是为了长乐郡主的事情来的。”
他说完便往外走，开始挨间屋子推门进去搜，入目便是一张大床，床上动静甚是激烈，显然是还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温楚瑜倒是毫不客气，过去掀起床帐一看，那对野鸳鸯终于发现了来人，女子吓得尖叫一声，就要往被子里藏。
没等那嫖客骂娘，温楚瑜就把床帐又放下了，动作极其迅速，还不忘道一句：“对不住，您继续。”
他半点都不停留，转身就走，把燕牧云看得目瞪口呆，连忙跟着追了出去，那嫖客终于反应过来，高声大骂起来，他只好贴心地替人把门给关上了。
温楚瑜就这样一间一间地踹门进去，一时间惊起鸳鸯无数，伴随着骂声大作，甚至有嫖客气急了，奔出来就要动手，连衣裳也忘了穿。
温楚瑜在二楼踹门，一楼却是静悄悄的，鸦雀无声，针落可闻，纵使有人想要开口，也被那些燕山卫手里明晃晃的刀兵给吓了回去。
这些嫖客们在温柔乡里厮混久了，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没听说过来青楼嫖，还要蹲大牢的。
当然，另一拨人就更不敢出声了，恨不得自己当场消失了才好。
燕明卿手里拿着一柄剑，剑虽未出鞘，可他的目光却比剑还要锋利三分，大娘子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的人物，上前赔笑道：“这位……贵人，不知今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燕明卿转过眼看她，冷冷地道：“办差。”
大娘子被他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分外悚然，还要硬着头皮道：“敢问，办、办什么差？”
燕明卿启唇，声若冰玉相撞：“杀人的差！”
他话音一落，长剑锵然出鞘，雪亮的剑光一闪，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女人的痛嚎便响彻了整座欢喜楼！
鲜红的血液霎时间喷溅出来，足足有三四尺高，纷纷然如雨一般落下，叫人毛骨悚然，肝胆欲裂，所有人都惊呆了。
再定睛一看，大娘子已倒在了血泊中，嘶嚎着翻滚不休，顿时成了半个血人了，竟是断了一条手臂！
燕明卿丝毫没有怜悯之意，上前一步，正踏在她的脖颈位置，就像踩着一只蝼蚁一般，将她牢牢禁锢在原地，雪亮的剑锋指着她的眼睛，低声问道：“人在哪里？”
那大娘子瞪圆了一双眼，因为极度惊恐，眼底都泛起了血丝，她只看见那个如煞神的女子嘴唇张合了几下，却听不见她究竟在说什么。
四周一片静寂，大娘子什么也听不到，她只疑心这个人要杀她，于是疯狂摇头，痛呻着求饶，嘶声嚎哭着，涕泗横流。
燕明卿却恍若未闻，他持剑的手一动，锋利的剑尖刺入女人的左眼，一挑，一团血淋淋的物事便飞了出来，滚落在地，落在一个嫖客的脚边，他低头一看，啊地大叫一声，腿一软，登时跌坐在地上。
这血腥至极的场景，吓得所有人都退了开去，然而燕明卿，却依旧面无表情，就好像他刚刚做的只是一件寻常事一般，那挑飞出去的不是一颗人的眼珠，而是一粒葡萄。
整座楼都寂静无声，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燕明卿持着的剑上，鲜血一滴滴滑下，落在大娘子的脸上，再次开口问道：“人在哪里？”
这一次，大娘子听见了，她骤然福至心灵，明白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用嘶哑的声音颤抖着，急切地回答：“在楼上，楼上！”
“在三楼的屋子！”
她话音刚落，长剑的剑锋闪过一道雪亮的光，透着刺眼的红，鲜血顿时喷溅而起，一颗大好头颅便与身体分了家，双眼犹自大瞪，透着恐惧之意。
燕明卿收剑回鞘，鲜血蹭在了他的指尖，仿佛没有察觉到一般，目光扫过惊恐的人群，冷淡地吩咐道：“奉旨搜查朝廷官员宿娼一事，都抓起来。”
燕山卫齐声应道：“是！”
燕明卿不再看地上的尸体，提着剑，大步往楼上走去，温楚瑜才刚刚搜完了二楼，没有发现秦雪衣的踪迹，他的眉心皱得死紧，就连刚刚楼下的惨嚎都未注意到。
他正欲上三楼时，却被燕牧云拉住，指着楼下惊道：“楚瑜，快看！”
温楚瑜往下一扫，也被那血腥的情景给惊了一下：“死了？谁杀的？”
燕牧云心有余悸道：“是长公主殿下，我亲眼看见的。”
说着，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比划着道：“血喷了有这么高，就跟杀了一只鸡似的，特别利索。”
温楚瑜：……
正在两人说话的空档，三楼尽头的一间屋子，门终于打开了，秦雪衣探头出来，鬼鬼祟祟地往外面看了一眼，见走廊上没人，这才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还伸手扶了扶头上的发髻。
她如今把头发梳成了男子的样式，身上穿着一件巨大的袍子，松松垮垮，好像一个□□袋似的，正是之前从李老爷身上剥下来的那件。
只是这袍子她穿着实在是显大，好像小孩儿偷穿了大人的衣裳似的，有一大半的下摆被掖了起来，才勉强不会踩到，至于袖子，挽了足足十来下，才总算是露出了手来。
尽管有点奇怪，但是她也没法了，若是能蒙混过关就最好，那药性还没过去，秦雪衣心里仿佛烧了一团火，将四肢百骸的血液烧得滚烫，脑子都有些发晕了。
不多时便觉得有汗淌了下来，顺着脖子往下流，她用力擦了擦脸，又用微凉的手背贴着脸颊，快步往楼梯走去。
等到了楼梯口，秦雪衣忽然瞥见下方有一道人影闪过，影子投映在墙上，身形高挑修长，正在快步往楼梯上走，她心里登时一惊，糟了。
秦雪衣不及多想，反身就要退回去，岂料她这次高估了自己，身上那袍子长得拖了地，行动不便，袍角被脚踩住，她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往下跌去。
燕明卿提着剑往上走，冷不丁撞见一道人影朝自己飞来，他第一反应便是要拔剑刺过去！
然而在听见那人声音的时候，他却一下扔开了剑，一把将人接住，牢牢抱在了怀里，仿佛抱住了至爱的珍宝，恨不得将她揉入骨血之中。
长剑带着鞘一路蹦跳着掉下楼梯，滑落在温楚瑜与燕牧云的面前，温楚瑜抬脚的动作一顿，弯腰将那柄剑捡了起来，剑鞘上的血迹沾了一手。
他望着那剑，忽然道：“我们不必上去了。”
话音才落，燕牧云也听见了楼梯上方传来的脚步声，沉而稳重，很快，他便知道了怎么回事。
长公主抱着一个人，缓步走下了楼梯，他怀中人穿着宽大的袍子，把脑袋都给罩住了，他凤目微垂，朝下方的两人看了过来。
眼神冰冷，犹自带着杀气，叫人见了便心中一凛。

第81章
燕牧云拉了温楚瑜一把，他这才回过神来，拱手行礼：“臣见过殿下。”
燕明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道：“让开。”
温楚瑜与燕牧云便让开了路，他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他怀中人一眼，问道：“殿下，郡主她……”
话未说完，燕明卿便倏然转过眼，眼神如冰一般，气势迫人，道：“什么郡主？”
燕牧云立即朝温楚瑜递了一个眼色，他便改了口，什么也没说了，只是将手中的剑奉上，恭敬道：“殿下，您的剑。”
鲜红的剑穗轻轻晃着，上面还沾着血，燕明卿没接，倒是他怀中的人动了，自宽大的袍袖中伸出手来，素手纤纤，将那柄剑接住了。
温楚瑜怔怔然地看着那只纤瘦的手，在这昏暗的光线中，宛如早春的雪，带着晶莹剔透的白。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出来，燕明卿便大步往下走了，带起一阵风。
温楚瑜站在楼梯上，目送他们的背影，走动时的微风带起了那宽大的袍子，露出少女小巧精致的下颔，也是白的，唇若桃花。
让他恍然间生出一种错觉来，像一个正在离他远去的梦，无法握住。
燕牧云碰了一下温楚瑜，他才陡然回过神来：“怎么？”
燕牧云的嘴角抽了抽，望着楼下大肆搜查的燕山卫，道：“我们还是想想现在该怎么办吧，他们在搜官员宿娼啊！”
“你应该还记得，你是兵部郎中兼皇子太傅吧？”
温楚瑜：……
一楼，七八个人被燕山卫推搡着赶到了大堂，缩着脖子站在人群中，各个都衣衫不整，甚至还有两个光着膀子的，温楚瑜定睛一看，全都是熟人。
燕牧云拉了他一把，低声道：“再不走，等会儿你也要站在那里了。”
他带着温楚瑜到了一间临街的屋子，推开窗往外看了看，夜色清冷，四月的天气还有些凉意，空气中夹杂着草木的气息，将那些俗气的脂粉气味吹散了。
燕牧云伸着头往楼下看了看，还比划了一下，道：“不算高，这窗下有一棵树，咱们能跳下去。”
他说完，便率先扒着窗户往外跳，好在身手尚算灵活，只在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树站稳，冲温楚瑜招手：“快点。”
温楚瑜却抬眼越过围墙，看见了那长街上，身着藏青色衣裳的人，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托举起来，放在了马背上，动作轻柔而仔细，像是生怕碰到她哪里了似的。
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瓷器一般。
温楚瑜心里顿时又升起了怪异之感，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
长街上，秦雪衣罩着袍子坐在马背上，在这四月的晚春天气里，她热得浑身都冒汗，等燕明卿才上了马，她便立即把头上的袍子给拽下来，呼出一口热气，欣喜叫道：“卿卿！”
燕明卿见她额上有汗，伸手替她拭去，他的手心一贯都是微凉的，秦雪衣正觉得脸上滚烫无比，立即贴着用力蹭了蹭。
少女脸颊上的皮肤柔软而细腻，紧紧地贴在手心，好像是娇嫩的花瓣，燕明卿的动作顿时僵住了，心里怦怦狂跳起来，方才的那些狂躁之意早就不知何时平息了。
此时的他与刚才那个提剑杀人的燕明卿，判若两人。
秦雪衣在他手心蹭了又蹭，才吐出一口气，还是觉得燥热不已，她现在只想立即冲个凉水澡，便催促道：“我们回去吧。”
“嗯。”
燕明卿压下心中的平静地应答，然后收回手，越过她抓住了夜雪的缰绳，小心翼翼地将人搂在怀中，一夹马腹，轻喝一声，夜雪便立即跑动起来，很快便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正在这时候，墙根下忽然站起了一个人，是个老头儿，酒糟鼻，山羊胡子，他捋着胡子冲那马儿离去的方向看了半天，才慢腾腾地往前走。
没走几步，就听见了身后传来了燕牧云的呼喊声：“李|大师！且等我一等。”
李|大师便应声住了步子，转头看见燕牧云与温楚瑜追了上来，三人一道出了春华街，才走到街口，忽然听见有行人低声惊呼：“走水了！”
不少人纷纷跑了过去，温楚瑜等人回头看去，只见那茫茫夜色之中，有橙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熊熊燃烧了起来。
温楚瑜与燕牧云对视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见了然之色，他们倒是万万没想到，长公主会如此利索，连楼都没留下，想必明日一早，这座欢喜楼就会化作一片灰烬，此后再不会有人知道今晚的事情。
夜风轻轻吹拂而来，带来了不知名的草木香气，温楚瑜道：“表兄，时候不早，我便先回去了。”
燕牧云颔首，叮嘱道：“路上小心，可要我派车马送你回府？”
温楚瑜笑笑，道：“不必了。”
两人就此道别，待温楚瑜走后，燕牧云才回过头来，问那老头儿道：“李|大师，您刚刚见着人了吗？”
李|大师捋着胡须道：“见着了，见着了。”
燕牧云颇有些好奇地追问道：“怎么样？”
李|大师嘿了一声，不住点头，笑道：“配啊，极是相配，老朽相面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相到如此绝配的姻缘面相，这龙凤良缘，说的就是这二位了。”
燕牧云吓了一跳，道：“龙凤良缘？怎么可能？”
他说着，又摸着下巴自言自语道：“难不成……我表弟还是皇上流落在外的儿子？”
“世子说温公子？”李|大师捋着胡须道：“可老朽说的是另外一个啊。”
燕牧云瞪着眼看他：“哪个？”
李|大师指了指那长街尽头，道：“老朽说的，是抱着那小姑娘上马的人啊。”
他说完，还呵呵地笑了，赞许道：“两人是天注定的姻缘，佳偶天成，绝配。”
燕牧云呆了，他无语地抓了抓头发，心道，两个女子，绝配个头哦！
退一万步来讲，要真是配成了，温楚瑜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不由有些可怜起他那个表弟来，今日在欢喜楼里，温楚瑜的焦灼与着急不是假装的，便是瞎子也看得出来。
大约是看出来他的纠结，李|大师安慰似地拍了拍燕牧云的肩，笑道：“老朽观温公子与那个小姑娘之间，到底还是差了一点缘分，这种事情，世子急也是无用的，不如静观其变。”
听了这话，燕牧云只好点点头，长叹了一口气。
……
朱雀大街上的行人很少，街道两边俱是高门府邸，门头上的灯笼洒下淡淡的暖黄光晕，夜风吹拂过来时，带着几许凉意，稍微驱散了秦雪衣面上的热度。
她闭着眼，放松地靠在了燕明卿的怀中，笑着唤她：“卿卿。”
燕明卿嗯了一声，手里握着缰绳，双臂环绕着她，免得掉了下去，目光直视前方，长街上的点点灯火，蔓延开去，宛如天上的星河，他轻声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叫一叫你，”秦雪衣傻傻笑了，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在这寂静的空气中，显得又轻又柔：“你怎么找到我的？”
燕明卿低头看了她一眼，才答道：“我派了燕山卫，一路查过来的。”
他说完，便伸出左手，轻轻替秦雪衣理好被风吹乱的鬓角，低声道：“是我来晚了。”
看似平静的语气下，却隐藏着不易察觉的痛苦与揪心，秦雪衣靠在他肩上，听了这话，忽然笑起来，少女的笑靥在夜色中显得柔和清丽，她也伸手替燕明卿理了理发丝，才道：“没有，卿卿没有来晚。”
“看见卿卿，我很高兴。”
那一刻，她被这个人接住的时候，心里竟是止不住的惊喜与欢欣，好像要将心脏挤破，直到此时，她才知道什么叫做，怦然心动。
秦雪衣想，她大概是真的喜欢上卿卿了。
夜雪在长公主府门口停了下来，今天难得能跑这么久，它显然还有些兴奋，呼哧呼哧的，一下一下地甩着尾巴。
秦雪衣拍了拍它的脖子，笑眯眯道：“谢谢夜雪啊，辛苦了，么么哒。”
夜雪打了一个响鼻，仿佛是在回应她，守在门口的下人连忙迎上来，牵住了夜雪，燕明卿翻身下马，仰头看向秦雪衣，道：“下来吧。”
秦雪衣坐在马背上不动，张开双臂，软绵绵地道：“我腿软，走不动了。”
她本意是要撒娇，岂料燕明卿误会了她的意思，只以为她在那欢喜楼中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心里顿时一痛，他眼神沉若深潭，下颔紧紧绷起来，上前一步，果然将秦雪衣抱下了马背。
此后便一直没有放下来过，燕明卿紧紧抱住怀中人，步伐稳健而平，一路往内院走去。
下人们也以为长乐郡主受了伤，什么都不敢问，目送着他们的殿下抱着人远去。
秦雪衣搂着燕明卿的肩，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呼吸间都是他身上的气息，刚刚那些被风吹散的燥热之感又渐渐涌上来，心里像是长了草，烧得她脑子都有些昏沉了，仿佛喝了酒似的，很舒服。
秦雪衣的脸颊通红，很热，在燕明卿的脖颈旁蹭了蹭，丝质的衣裳被夜色浸染得微凉，她蹭了蹭，觉得还不够，又大着胆子往前蹭蹭，蹭到了燕明卿的皮肤，微微泛着凉意，她就贴在那里，不动了。
滚烫的呼吸吐在燕明卿的脖颈处，他整个人下意识颤抖了一下，双臂一软，险些松了手。
始作俑者犹自不觉，恨不得一路顺着他的脖子蹭过去，她舒服地叹了一口气，道：“卿卿的身上真好闻，还凉快。”
燕明卿：……

第82章
“卿卿的身上真好闻，还凉快。”
秦雪衣闭着眼在脖子里蹭了半天，蹭得燕明卿几乎要走不动路，他深吸一口气，才将心绪平复了，抱着她往屋子里走，如在宿寒宫里那般，夜里时分，这院子里是没有下人伺候的。
屋子里的摆设与宿寒宫的枕秋殿差不多，燕明卿不喜太多的装饰，这里有许多东西的都是从宿寒宫带过来的，包括那座大屏风，还有窗前的书案，书案上摆着几只玉雕的小猫儿，栩栩如生，憨态可掬，镇纸下压着十来张宣纸，上面的字迹有些稚嫩生涩，都是出自秦雪衣之手。
墙边的书架上，也密密麻麻放满了书，一半是长公主殿下读的，一小半是杂览，剩下的一大半，都是秦雪衣的话本。
她爱看这种民间的话本，燕明卿纵着她，便时常派人出宫收集，多是一些孤本手稿，不论多少，全部高价买回来，放在宿寒宫里，秦雪衣得闲了便自己去书架上翻找，每回都能找到没看过的，直到现在她还误以为宿寒宫里，有无数的话本藏书，只要用用心，就能找到。
殊不知那些都是长公主特意派人安排好的，只要她想要，他就能为她做到。
燕明卿把一个劲撩火的小猫儿放在榻上，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纸落下来，皎洁而朦胧，少女微微阖着眼，月光落在她长长的睫羽上，投下两片轻微的影子，像小扇子一样，她的皮肤如玉一般，脸颊上泛着浅浅的绯色，仿佛盛开的桃花。
燕明卿鬼使神差的，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一下，意外地听见秦雪衣哼唧了一声，睫羽若蝴蝶轻颤，然后缓缓地张开了双眼，桃花目中水光流转，如倒映出了一片星河。
她的唇动了动，小声说了一句什么，燕明卿微微俯身，贴近了些，低声道：“怎么了？”
秦雪衣却伸手揪住他的襟口，喃喃道：“我热……”
那些人不知给她吃了什么药，此时药性大概已经发作了，秦雪衣热得不行，浑身都在冒汗，但是一摸，额上又没有多少汗意，那热度仿佛是从心底里散发出来似的，犹如被点了一把火似的，火星子往外蹿，烧得她皮肉骨骼都要化了。
她热得要命，不禁又想到了之前燕明卿皮肤上的微凉温度，一双手就忍不住蹭了过去，这次就往他怀里蹭，试图汲取一丝凉意。
燕明卿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秦雪衣要做什么的时候，那双手已经开始在他的襟口位置蠢蠢欲动了。
他浑身一僵，下意识抓住了对方的手，紧张道：“心儿，你做什么？”
秦雪衣的手被桎梏住，没法得逞，只好道：“我热，卿卿，你身上好凉快，让我挨着吧。”
“我就贴着，不做什么。”
燕明卿：……
心上人这么软语温声地要求，他如何能顶得住？燕明卿觉得自己的定性都要不够用了，稍一犹豫，秦雪衣就挣开了他的手，整个人都抱了上来，把烧得滚烫的脸埋在他的颈窝处，紧紧贴着，嘴里还呜呜道：“卿卿，我好热啊，你身上真舒服。”
她像一只八爪鱼似的把燕明卿抱紧了，恨不得浑身都贴上去，可这样还是不够，秦雪衣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挨在了燕明卿的皮肤上，湿湿润润的，像是要粘在了一处，燕明卿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凤目微垂着，沉沉得若无底深潭。
他只是这样抱着秦雪衣，没有动作，或者说，他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动作，这对于此时头脑昏沉的秦雪衣来说，没有制止，就等于是一种纵容。
她太热了，四肢百骸都像是被火烤了一眼，汗意黏糊糊的，将里衣粘在了身上，十分不舒服，秦雪衣迫切地想再让自己凉快一点。
她试图扯自己的衣裳，只是那些盘扣太复杂了，解了半天都解不开，秦雪衣烦得要死，哼唧着拉过燕明卿的手，放在扣子上，软语求道：“卿卿，你帮帮我。”
她眼神有些迷蒙，像是含着一汪水，面上泛着桃花色，让人想起那细腻的玉，精致而漂亮，她这么细声哀求，当真像一只可怜可爱的猫儿。
燕明卿觉得喉咙有些干渴，他仿佛是被蛊惑了一般，修长的手指微微颤了起来，碰到了那盘扣，只轻轻一动，扣子就松开来，露出了玉色的中衣。
秦雪衣随手扒拉一下，仍旧觉得热，她将手背贴在脸上，可她自己的手都是滚烫的，怎么能降温？
秦雪衣无法，又拖过燕明卿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那只手修长，手心微凉，像玉一样的温润的温度。
燕明卿的手抚在少女的脸颊上，修长的手指微动，描摹着她的眉尾，然后轻轻滑下来，桃花目中水光潋滟，眼角泛着微红，是被热的。
他一点点地往下，落在了秦雪衣的唇边，唇色殷红，宛若熟了的樱桃，少女下意识侧过头来，轻轻在他的大拇指上吻了一下，樱唇柔软得好像花瓣一般，湿润的温热。
明明那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燕明卿的手猛然哆嗦了一下，心里像是有一把火呼啦烧了起来，那热度瞬间涌向了四肢百骸，他忽然也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
燕明卿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了，一双凤目像是盛满了无垠的夜色，沉沉的，叫人看不真切，他的拇指微微用力，按在了秦雪衣的唇上。
秦雪衣的眼神有些迷蒙，药性带来的高热，使得她的脑子仿佛不能转动了一般，她感受着唇上那略微粗粝的拇指，忽然露出一个笑来。
清冷的月光自窗纸外透进来，洒下一层薄薄的银光，像是给她整个人披上了一层光晕，肌肤如透着光的羊脂白玉，精致的眉目因着这一笑，竟透出了十分的艳色，桃花目中眼波流转如水，朦朦胧胧，卓然生辉。
她的唇色殷红，皓齿洁白，眼睛黑而亮，宛如夜幕上闪烁的星子，此刻的少女，就像是山野间的精怪，要吸取人的魂魄一般。
药性还未散，秦雪衣觉得仍旧是热，热得双目都迷蒙了，眼睫上像是沾染了汗水，但是她已找到了排解的方法，她是热的，但是面前的这个人，却是凉的。
不是寒冷，正好是那种温温凉凉的温度，像一尊玉一样，她太喜欢了。
秦雪衣忍不住呼出一口热气来，往前贴了贴，她想靠得更近些，更凉快些。
岂料她才要动，就被按住了，这是她今晚收到的第一次拒绝，以为对方不许她再为所欲为，秦雪衣不由抬起眼，水光朦胧的桃花目中透着几许委屈之意，像是一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
她正欲开口，却不料那拇指忽然动了，点在她的唇上，秦雪衣觉得浑身又开始热了起来，面热耳赤，她抬起眼看着面前的人，燕明卿的眉目秾丽精致，在月光下，一双凤目如无波古井，定定地注视着她，像是在看一株正在盛开的花。
他的神色显得那般平静，手指的动作却一直没有停下来，秦雪衣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既羞耻，又有些兴奋。
药性带来的燥热感挥之不去，烧得她头脑昏沉，晕乎乎像是喝了酒一样，她忍不住握住那作乱的手指，不许它再动。
燕明卿便真的不动了，秦雪衣微微歪了头，抬起眼看他，眼神狡黠又娇俏，像猫儿一样。
她忽然松开了那只手，张开双臂将燕明卿紧紧抱住了，贴着他的脸颊，呼出的气息滚烫，吹拂在燕明卿的耳侧，像是点起了一把火，迅速蔓延开，要将他烧成灰烬。
那火烧到了心底，熊熊燃烧着，燕明卿终于缓缓抬起手来，抚在少女单薄的肩背上，她的身体如此纤细，就像三四月东风里的杨柳枝，细嫩而青涩，他稍微张开怀抱，就能轻松地将她拥住。
秦雪衣不停用力地在他颈侧厮磨着，嘴里还小声念叨：“卿卿，我好热啊……卿卿，你身上好凉……”
燕明卿摸着她的额头，汗意涔涔，哑声道：“怎么这么热？”
秦雪衣点点头，往他怀里挤，她身上的中衣有些散乱，胡乱地将燕明卿推在榻上，然后爬了上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伸手探向他的脖颈处，试图汲取更多的凉意。
在那只小手刚刚贴在皮肤上时，燕明卿抬起手握住，秦雪衣立即蹙起眉，耷拉着眼，露出楚楚可怜之色来，软语求道：“卿卿……你让我挨着吧，我好热……”
燕明卿没心软，他一个翻身，两人便掉了个个儿，将少女压在了身下，银色的月光给他们两人洒下一层薄薄的光，影子投落在地方上，亲密无比。
他一双凤目沉沉若子夜，低头看着秦雪衣的眼睛，道：“这么热吗？”
说完，手便探向了她原本就不整的衣衫，燕明卿的呼吸急促，手却未停，一路滑过她的锁骨，然后停住，顿了片刻，才轻而缓地往下，忽然，他听见了一声呜咽，像是小猫儿叫一般。
燕明卿抬起眼，却见月光下，他心爱的少女，此时正紧紧咬着自己的右手背，漂亮的眼睛闪烁着琉璃一样的光，那是眼泪。
长到这么大，燕明卿头一次感觉到了慌乱，他立即停住手上的动作，将秦雪衣抱了起来，慌而急切地轻声哄她道：“怎么了？我……我不是……心儿……”
秦雪衣眨了眨眼，桃花目中水光朦胧，望着上方，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含糊地喃喃道：“我好热啊，我要热死了……卿卿……”
额上的汗水滑落下来，蹭在燕明卿的脖颈上，滚烫无比，他不知所措地抱着怀中人，凤目里透出焦灼，道：“怎么会这么热？”
“药……”
燕明卿愣了一下，秦雪衣觉得自己的皮肉被烧焦了，血液也要被烧干了似的，她声音疲惫地道：“她们……给我喂了药。”
燕明卿这才陡然反应过来，难怪她今天晚上如此反常，而自己竟一点都没有发现。
他忽然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燕明卿抱着怀中的少女，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落在她洁白的肌肤上。
明明是凉的，秦雪衣却觉得那一下很烫，又分外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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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卢大夫行医已有二十来年了，他在京师的北市开了一间医馆，叫回春堂，因着他医德很好，为人也和善，病人们都愿意来这里看病。
卢大夫是坐馆大夫，每天医馆都要到亥时三刻才闭门，今日也不例外，偌大的大堂空无一人，他看了看天色，今夜大抵是不会有病人来了，便起身预备闭馆。
岂料才走到门边，便听见长街尽头传来了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很是急促，在这寂静的街道上显得分外突兀。
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
卢大夫下意识探头看去，却见那马眨眼间便近前来，在医馆门口停下了，马背上的人居高临下地问道：“是大夫？”
卢大夫连忙道：“是，在下是坐馆大夫。”
那马上之人便道：“我家主人病了，劳烦大夫速速与我一同去看病。”
卢大夫听了，立即去取了药箱，那马上的人也没下来，弯腰两手抄住他的腋下，竟然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将他整个提起来，放在了马背上，卢大夫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的人，吓得一哆嗦，差点从马背上滚下去。
那人却道：“大夫，从现在起，您就别睁眼了，什么也不要问。”
卢大夫一听，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次恐怕是要给什么大人物看病了，连忙道：“好，在下知道了。”
他才说完，那人便一挥马鞭，马儿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去，很快便穿过了北市，隐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长公主府，燕明卿坐在榻边，怀中抱着秦雪衣，月光洒了一榻，少女嘴里小声哼唧着，紧紧抱住他，衣衫散乱，鬓发也散落下来，一缕缕缠在如玉一般洁白的脖颈旁，仿佛水墨画就似的。
她睁着一双迷蒙的眼，面若桃花，泛着浅浅的绯色，思绪显然已经有些混乱了，大约是实在难受，她便咬着自己的手背，皓齿在上面留下一串整齐的牙印。
燕明卿看得颇是揪心，将她的手抓住，轻声哄道：“心儿，别咬自己。”
秦雪衣委屈地撇着嘴，眉心微蹙，控诉道：“我热啊……卿卿，好难受……我要死了。”
那热意是在心底里升腾起来，一个劲往外冒，像是要把她烘干了似的，燕明卿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她的唇边，温柔的声音里甚至带了几分引诱的意味，道：“觉得难受就咬我吧，大夫很快就来了。”
秦雪衣蹭着他，果然张口咬住他的手背，凉凉的，她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灵巧的舌尖宛如游蛇，燕明卿浑身一震，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稳住心神，移开目光不敢再看怀中人。
没过多久，他便听见外面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是段成玉的声音：“主子，大夫已带过来了。”
燕明卿才终于松懈下来，结束了这段宛如受刑的时间，他抱起秦雪衣往床边走，少女雪白的腕子紧紧搂着他的脖颈，难耐地厮磨着他的脸和颈侧，墨色的发丝散落下来，将燕明卿也缠住了，好像深山中的精魅一般。
他将怀中人轻轻放在了床上，替她盖上自己的外袍，又拉上了床帐，确认已遮盖得严严实实了，这才扬声道：“进来。”
门外，段成玉看向身旁的卢大夫，笑笑道：“请随在下来。”
他说着，抓住了卢大夫的肩，轻轻推开了门，带着他往屋子里走。
卢大夫背着药箱，眼上蒙着黑色的缎带，什么也看不清，只好慢慢地往前挪着，直到被带到了一个地方，站定。
他听见身旁的人恭恭敬敬地道：“主子，这位是回春堂的坐馆大夫。”
过了一会，一个清冷的声音道：“你去门口候着吧。”
“是。”
寂静的空气中，身旁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然后便传来门吱呀合上的声音。
卢大夫即便是被蒙住了眼睛，也能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着，带着迫人的气势，他行医治病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大人物，没有一个人能有面前这人的气势。
那是独属于上位者的压力，让他不由自主地便有些紧张起来。
正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低吟，像是小猫儿的叫声，卢大夫下意识愣了一下，然后便感觉到那股注视着他的压力顿时消失了，刚刚说话的那人低声哄了几句，声音温柔道：“大夫来了，别怕。”
那小猫儿的声音轻轻叫道：“卿卿……热……”
像是在撒娇似的，哼哼唧唧，软绵绵的。
哄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卢大夫又感觉到了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低声命令道：“过来，替她诊脉。”
卢大夫听了，只好立即上前一步，靠近些了，才伸出手，恭谨地道：“请这位大人将病人的手递过来。”
坐在床畔的燕明卿再次看了看大夫眼睛上蒙着的黑布，确认他什么也看不见之后，才俯身将秦雪衣抱在怀中，将她的手腕递过去。
卢大夫因为看不见，只好摸索着试探，岂料手指才搭碰到那手腕上时，便感觉到一束紧迫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压力巨大。
卢大夫吓得手一抖，好在已经摸到了脉，在凝神听脉之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敢问病人是服过什么东西？”
燕明卿顿了一下，把正在他怀里乱蹭的少女抱起来些，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才低声答道：“她是被人逼着服了些药，具体是什么，我亦不知，她只说觉得很热。”
秦雪衣依旧烧得脸颊通红，她紧紧贴在燕明卿颈侧的皮肤上，用小巧的鼻尖去不住蹭，蹭得燕明卿呼吸粗重，眉头轻皱起来。
紧接着，他便感觉到有濡湿温热的触感，倏然滑了过去，竟是秦雪衣的小舌头，燕明卿凤目一沉，下意识收拢手臂，将她紧紧按在怀里，说不清楚是想要制住她，还是想要贴得更近。
他抬头看了那大夫一眼，见他仍旧站在原地，什么也没有发觉，这才徐徐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小猫儿在他怀里拱来拱去，趴在颈畔又是蹭又是咬，还轻声地哼哼唧唧，燕明卿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爆开了。
好在卢大夫开口打破这暧昧的气氛，隐晦含蓄地道：“以在下看来，病人是服了些虎狼之药，若是要化解，只有两种方法，一是交|合，二是用温水擦拭身体，熬一熬也就过去了，不过此药药性甚是猛烈，于身体有碍，容易造成体虚、气血不足等遗症，之后要好好将养一段时日，方能平安。”
他又道：“在下能开个方子，抓了药服下，病人注意不可吹风，不能受寒，否则恐怕会更严重了。”
燕明卿听着，一颗心也揪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颔首道：“好，有劳大夫了。”
说完，便将秦雪衣放入床帐中，如之前那般盖上薄被，拉上帐子，扬声唤段成玉进来，吩咐道：“带大夫下去，赏他些财物。”
燕明卿想了想，又道：“另外派人送些温水来。”
段成玉垂头道：“是，属下明白了。”
他才说完，便看见那拉得严严实实的床帐间，忽然探出了一只纤细的素手，白生生的，指若剥葱，揪住了燕明卿藏青色的衣摆，那瓷白的指尖透着桃花一样的淡粉，与衣物深青的颜色相互映衬着，竟显得异样妖靡。
段成玉看得一愣，紧接着便感觉到了燕明卿的视线，有些慑人，简直像是带了杀气，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连忙垂下头不敢再看，低声道：“殿下，属下告退。”
燕明卿一双凤目紧紧盯着他，段成玉只好硬着头皮退了出去，直到快将门合上时，才看见自己主子回过了头去，掀开床帐，低声与床上的人说着什么。
门终于掩上了，段成玉长舒了一口气，摸了一把额头，上面竟然有了汗意，他毫不怀疑，若是方才燕明卿身边有趁手的东西，估计早就朝他扔过来了。
屋子里，燕明卿轻声安抚这秦雪衣，她眉心一直蹙着，像是十分不舒服，薄薄的被子在她身上已经被揉皱成了一团，汗水将中衣都湿了。
直到下人送了温水来，燕明卿让她们退下，将秦雪衣连同被子一齐抱了起来，到了屏风后的浴桶旁，银色的月光洒落下来，映出一片亮堂堂。
他将怀中人小心地放入了水中，少女的肌肤隐在水下，仿佛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在月光下几乎是泛着光。
燕明卿试过水温，是微微的温热，然而秦雪衣原本浑身滚烫，这时候竟然觉得水有些太凉了，她猛地扶着浴桶边缘站起来，中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霎时间无数风光尽暴露于空气中。
削肩纤腰，肤若凝脂，面似桃花，如墨的青丝散落开来，不禁让人想到芙蓉出水。
燕明卿只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耳根渐渐泛起了红，颇有些口干舌燥，偏偏少女未察觉，还在拉着他的衣角，声音有些发颤道：“卿卿……太、太冷了……”
燕明卿心想，真是要命了，今晚过去，他怕是要折上几年的寿罢？
这么想完，他便认命地转过头，对上秦雪衣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目，叹了一口气，又将人从浴桶里面抱了出来，温水将他的衣裳也尽数打湿了，燕明卿却毫不在意，抱着她走向床榻，又取了布巾沾水拧干，开始替她擦拭起来。。

第84章
直到凌晨时分，秦雪衣才沉沉睡去，她面上的浅红终于淡了，变成了往日那般如玉的莹白，燕明卿松了一口气，扔下了布巾，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已经没有汗了，却有些凉。
他想起了大夫说过的话，不能受寒，连忙伸手拉过薄被替她盖好，不放心地又摸了摸秦雪衣的手，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有些过于凉了。
燕明卿开始担忧起来，他脱下外裳，在床上躺下来，然后将用被子将少女裹得严严实实的，紧紧拥在了怀中，感受着那均匀平静的呼吸，心里一片安宁。
他低头看着少女静谧的睡容，睫羽若蝶翼，唇微微张着，仿佛陷入了一个美好的梦境，燕明卿注视了许久，才终于试探着靠过去，如兰的吐气轻轻吹拂过来，他终于在那淡粉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虔诚而小心翼翼。
温软若花瓣一般的触感，带着些许温热，几乎让他的灵魂都要为之战栗起来。
仅仅是一触即分。
燕明卿的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让他为了这个人，就此死去，大抵也是毫不犹豫的。
余生还剩数十载，在这不长的岁月中，他有机会得到她吗？
燕明卿没有把握，他只好抱着怀中的少女，就像抱着一个珍宝一般的梦境，带着几分希冀，沉沉睡去了。
……
睡得迟的结果就是，次日一早，谁也没能起来，直到午时，不知为何，燕明卿毫无预兆地惊醒了，他睁开双眼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摸怀中人的额头，触手微温，还好，没有发热。
他猛地松了一口气，低头看去，正好对上了一双乌黑的眼，秦雪衣还裹在被子里，如昨夜那般，牢牢被他抱在怀中，经过了一晚上，燕明卿的双臂都有些酸痛了。
秦雪衣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过了一会，竟然微微红了脸，小声唤道：“卿卿……”
她的声音娇软甜糯，燕明卿静待下文，然后便听见她道：“我是不是很重啊？你手疼吗？”
燕明卿：……
他默然片刻，才可以忽视酸疼的双臂，道：“不重。”
听了这话，秦雪衣便放下心来，她温顺地垂着眼，把小巧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然后又歪了头，别过脸去，只拿乌黑的发顶对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得燕明卿有些莫名。
过了一会，他才意识到，小猫儿这竟然是不好意思了。
秦雪衣是真的觉得不好意思，一想起昨夜的事情，她的脸颊上便泛起了浅浅的红，她那时被烧得脑子发热，像是喝多了酒一样，晕乎乎的飘飘然，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如今一回顾，只差捂起脸，当场消失了。
要不是卿卿清醒一点，她怕不是要当场把人给强|上了吧？
想到这里，秦雪衣呜了一声，脸上爆红，索性往被子里缩了缩，恨不得不要出来了。
太羞耻了！
她当时怎么做得出来的？
那些画面一幕幕在脑子里回放，秦雪衣只觉得脚指头都要抠进被子里了，偏偏燕明卿还以为她怎么了，连忙抱着她晃了晃，问道：“心儿，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秦雪衣卷着被子从他身上滚下去，一头磕在枕头上，闷闷道：“没有不舒服。”
燕明卿看着那卷成了春卷儿似的被筒，半天没说话，只是眉目间透着几分浅淡的笑意，他隔着被子拍了拍秦雪衣的头，道：“今日好好休息，别随便出去了，大夫说你体虚，要仔细养着，不要吹风受寒。”
过了一会，那拱起的被子慢慢点了一下头，然后又点了一下，传来秦雪衣闷声闷气的声音：“知道了。”
燕明卿这才下了床，慢条斯理地穿好了衣裳，站在床边，轻声道：“我待会就吩咐下人给你送早膳来。”
秦雪衣趴在被子里，继续点头，等到外面没动静了，才大松了一口气，以为燕明卿走了，坐起身把被子掀开来，一抬头，正好对视一双含着笑意的凤目，她吓得一个哆嗦，又钻回被子，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怎么还在？”
燕明卿系上最后一根衣带，才悠然道：“衣服还未穿好。”
闻言，秦雪衣下意识看了他的衣裳一眼，不期然就想起了自己昨晚急切地想要扒人家衣裳的画面，一张脸顿时爆红，目光飘飘忽忽，整个人又悄悄缩回了被子里，团在一起好似一只小乌龟。
看得燕明卿忍俊不禁，心道，世界上为何会有如此可爱的人呢？
他酝酿了满心的温软，像是要化作了一汪春水一般，最后无奈地摇摇头，终是抬步离开了。
秦雪衣如一条将死的咸鱼似的瘫在床上，目光涣散，回想起昨夜的一幕幕，又是一头磕在枕头上，恨不得把脑袋给扎进枕头里面得了。
羞耻度爆表。
那些细节全部被想起来了，包括她对卿卿的衣襟图谋不轨，再到亲咬人家的拇指，最后还试图把人推倒……
秦雪衣受不了似地呜了一声，一把抓起枕头紧紧按在脑袋上，她已经饥渴到这种程度了吗？
不过……
卿卿昨天晚上还是好撩啊……
她果然是喜欢上卿卿了吧？
想到这里，那点羞耻和尴尬不知怎么，又突然变成了欣喜和兴奋，就好像路过瓜田，一时冲动摸了人家一个瓜，最后吃了还觉得这瓜特别甜，想再吃一口……
卿卿确实很甜。
秦雪衣忍不住咬着手指，心里开始琢磨着，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把这只瓜偷回家呢？
她喜欢卿卿，可是卿卿喜欢她吗？
秦雪衣倏然醒过神，这要是现代，她就直接上了，无论怎么样都要把人勾搭到手，可这是古代啊。
古人这么含蓄矜持，不太能接受这种……感情的吧？
意识到这件事，秦雪衣突然就泄了气，趴在床上，再次恢复成了死咸鱼的状态。
她倒不是喜欢女孩子，她只是喜欢卿卿而已。
而卿卿，恰好是个女孩子。
秦雪衣两眼望天，一脑门纠结，不知道要如何是好，总有一天，卿卿要嫁人的，嫁给谁还不知道，但光是想想这个可能性，秦雪衣就觉得心里开始难受了，心里揪着疼。
未来有一头猪，会来拱了她家的大白菜。
燕明卿进来了，身后几名侍女鱼贯而入，将早膳布好，又摆上碗筷，燕明卿见床帐里没动静，只以为秦雪衣又睡了，轻轻走到床边一看，却见她正趴在床上，头上顶着枕头，身上披着被子，两眼呆呆望天，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燕明卿见状，疑惑问道：“心儿，你在做什么？”
秦雪衣下意识答道：“我在想，怎么杀猪。”
“杀猪？”任是燕明卿再厉害也没反应过来，只好猜测道：“你是想吃猪肉了？”
秦雪衣猛地回过神来，脸突然又红了，道：“没有！”
她仰起头，语气分外坚定地道：“我不想吃猪肉，我只想吃大白菜！”
燕明卿一头雾水，虽然不知她为何突然想吃白菜，但是也没多想，立即应道：“好，我待会便吩咐厨下去准备。”
别说大白菜了，便是龙肝凤髓，他也要让人弄来。
闻言，秦雪衣扑哧一下笑了起来，笑靥如花，桃花目微弯，眼中水光潋滟，宛如含着天上的星辉一般，叫人看得移不开眼，燕明卿怔怔了一会，才收拾好情绪，伸手向她，道：“起来用早膳了。”
秦雪衣裹着被子，看了那只修长的手，眨了眨眼，趁机撒娇：“卿卿，我没力气。”
燕明卿不疑有他，亲自拿了衣裳，抖开来，道：“手。”
秦雪衣便乖乖把手伸过去，玉色的中衣，袖子被蹭得往上走，露出纤细的手腕来，看着那一抹莹白，燕明卿的眸色微微一深，指尖下的肌肤，他昨夜不知触碰过多少次，此时犹记得那细腻的触感，暖玉一般的温度，任是再好的玉也无法与之比拟。
他站在秦雪衣背后，抖开衣物，好让她穿进去，然后就在秦雪衣要起身的时候，他忽然伸出手，自她腋下穿过，替她一点点理好襟口。
秦雪衣顿时惊了，呆愣在原地，燕明卿贴得很近，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轻轻徐徐，她呆呆地低着头，看那双修长的手，理好了散乱的襟口，又一个一个耐心地替她系好盘扣，有条不紊，仿佛在做一件什么正经的大事一般。
秦雪衣下意识伸出手，将那只正在系扣子的手指握住了，和昨夜一样，依旧是温温凉凉的触感，握起来极是舒服，她几乎不想放开了。
燕明卿没有挣开，任由她握着，轻轻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几分慵懒之意，通过空气传到秦雪衣的耳中，明明声音不大，她却觉得鼓膜都在为之震动着，轰隆隆作响，紧接着，这轰轰之声一路蔓延到心底去了。
她的浑身都开始酥麻起来，手指也不能动了，就这么僵僵地握着，秦雪衣的目光落在那细长的指尖，然后定在了大拇指上。
是的，昨天夜里，她就是亲吻了这一根手指。
在她唇齿间搅动作乱的，也是这一根手指。
她突然……想再亲一亲，是否如昨夜那般，温凉如玉。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秦雪衣的脸陡然爆红起来，她又开始觉得浑身发热了。
她一定是哪里有问题吧？

第85章
秦雪衣当然不可能真的去做脑子里正在想的事情，她怕燕明卿把她扔出去，登时如同被烫着了一般，松开了那只手，面红耳赤地别开了眼，支吾着辩解道：“我就是随便看看……”
她觉得自己在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
燕明卿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有些许遗憾，毕竟能与心上人牵牵手，于他而言，也是一桩值得享受的事情。
可惜心上人不开窍。
他继续慢条斯理地替秦雪衣系好衣襟上的盘扣，最后又替她抚平褶皱，道：“好了。”
燕明卿才直起身，秦雪衣终于松了一口气，以往不觉得，今日突然发现，过近的距离竟然是一件如此令人难受的事情。
想无限地接近，却又害怕惊扰到对方，唯有凭借着忍耐，压抑着内心的欣喜，才能恢复到往常一般的相处。
这确实是一件痛苦而又甜蜜的事情。
秦雪衣心里叹了一口气，扭头看了看身旁的燕明卿，突然觉得前途漫漫，遥遥无期。
如果卿卿真的是大白菜的话，她也愿意做那头猪啊，拱了就跑，多好。
然而不是，卿卿是崇光帝最喜欢的长公主，地位崇高，尊贵无匹，他是一国的公主，是金枝玉叶。
想到这里，秦雪衣更气馁了，拿勺子搅动着瓷盅里碧色的粳米粥，香气扑鼻，然而她却毫无食欲。
燕明卿看她这样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又看了看那被翻搅着，快成了一碗浆糊的米粥，心道，这是不喜欢粥，只想吃大白菜么？
于是早膳过后，燕明卿便吩咐桂嬷嬷道：“去告诉厨房，午膳要做一道大白菜。”
桂嬷嬷听了顿时一脑门疑惑，待得知是长乐郡主要吃，顿时无语，直到如今，她仍旧是看不惯秦雪衣，但是她也无别的办法。
谁叫她家殿下离不开那位呢？
桂嬷嬷心里觉得苦，但还是去照做了，又觉得对不住先皇后，顿时悲从中来，抹了一把泪，一边吩咐了厨房，中午要做一道大白菜。
燕明卿不许秦雪衣出屋子，找了许多话本来给她看，堆在榻边的小几上，道：“稍后我派人去你府里，把你那几个贴身婢女接过来，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院子里的下人，她们会照做的。”
秦雪衣仰起头看他，轻轻拽住他的袖子，问道：“你要出去？”
她的动作明明很轻，没什么力道，但是燕明卿却仿佛被这一下拽住了似的，连脚步也抬不起来，他伸手摸了摸秦雪衣的头，凤目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是安抚，道：“今日要入宫。”
闻言，秦雪衣便松了手，张着眼睛望着他：“你中午还回来用午膳么？”
燕明卿笑道：“回来，等着我便是。”
秦雪衣点点头，捧着话本，眉眼微弯笑起来，道：“等你回来。”
燕明卿的心顿时软作了一团，几乎要迈不动步子了，若不是今日的事实在要紧，他都不想离开她身边。
从前在书上看到说，曾有君王宠爱妃子，时常不朝，甚至荒废政事，彼时他嗤之以鼻，满心不屑，如今却骤然福至心灵，分外地理解了那些君王们。
然而燕明卿不是君王，秦雪衣也不是妖妃，事实上，没等燕明卿走，秦雪衣就捧着话本看了起来，颇是入神，津津有味。
等燕明卿的身影到了门边，她才悄摸着抬起头，托着下巴，望着那高挑修长的背影远去，很快消失在明亮的日光中。
秦雪衣轻轻叹了一口气，把话本丢开，这个哪里比得上卿卿？
她现在只想要卿卿。
人才走，秦雪衣便害起了相思，一直怔怔的，不时叹气，又不是露出一个傻呵呵的笑，让那些伺候的婢女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长乐郡主这是怎么了。
直到小鱼和浣春、采夏三人过来了，秦雪衣才恢复如常，小鱼是被扶着来的，打一见到她开始，就不停地抹眼泪，哭得眼睛肿得如桃子一般，哭哭啼啼道：“主子呜呜呜呜……都是奴婢没用呜呜呜呜……”
秦雪衣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浣春心细，连忙拉住小鱼，哄她道：“主子如今不是好好儿的么？快别哭了，殿下不是吩咐过，不许吵着主子么？”
小鱼听了，连忙竭力止了眼泪，拉着秦雪衣，抽抽搭搭地道：“主子您没受伤吧？有没有哪里痛？那群贼人打您了吗？”
她自己的腿脚尚且不便，反倒关心起秦雪衣来了，她忍俊不禁道：“没有，谁敢打我？倒是你，我听卿卿说，你是从马车上被推下去的？腿找大夫看了么？”
小鱼用力点头，道：“看了，没多大的事情，也不痛，奴婢还能走呢。”
腿都摔折了，怎么会不痛？还走，能走就不会被扶着来了，秦雪衣无奈，吓唬她道：“你且坐着吧，年纪轻轻的，摔折了腿，若是不好好养着，回头成了个跛子。”
小鱼只好听话地坐下了，采夏上前一步，垂着头，对秦雪衣道：“主子，都是奴婢没用，中了人的算计，否则，您无论如何也不会出这样大的意外。”
她说完，便与浣春一齐跪了下来，磕头道：“请主子责罚奴婢吧。”
秦雪衣倒并不愿意责备她们，并不仅仅因为她们是燕明卿送的，而是她本身就很喜欢这两个婢女，要不然也不会用到现在，昨日之事，无论如何，都怪不到这两个人的头上去。
谁会知道，她那个小小的郡主府里，竟然也会有包藏祸心之人呢？
秦雪衣没有责备，采夏与浣春更是过意不去，满面愧色，劝了半天，她们才敢起来。
采夏眼里盈了泪，她擦拭了一把，才哽咽道：“主子宽宏大量，是奴婢们的福气，从今往后，奴婢愿为主子赴汤蹈火，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亦不会有半句怨言！”
秦雪衣哭笑不得，心道，她哪里有什么事情需要别人上刀山下火海的？
但面上还是应了，安抚了两人一番，秦雪衣才想起一件事情来，问道：“那个画扇，她现在怎么样了？”
采夏与浣春对视了一眼，道：“奴婢也是才得知的，她死了。”
画扇死了。
死在了城郊，一早就一个上山采药的老头儿发现了，山沟里死了一个人，吓得他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去了官府报案。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燕明卿的耳中，林白鹿跟在他身边，一边道：“仵作查了之后，说是昨日死的，死后抛尸在那山沟之中。”
燕明卿嗯了一声，凤目沉沉，让人看不清楚其中的神色，他淡声问道：“怎么死的？”
林白鹿道：“是一刀毙命，没有多余的伤口，下手之人很是利索，可见是染过血的。”
燕明卿问道：“没有别的线索？”
林白鹿答道：“有，在她的鞋底，搜出来一块铜牌，是出入宫门的牌子。”
他说完，便将那牌子双手奉上，果然是一块两指来宽的铜牌，很薄，上面凹凸不平，刻着几行小字。
燕明卿将铜牌拿过来，对着日光打量，林白鹿道：“她很谨慎，把铜牌纳入了鞋底中，所以在她死后，身上所有的财物和首饰都被搜走了，唯有这一块铜牌，没有被凶手发现。”
她或许是想拿捏幕后主使，为自己寻求一条生路，然而她没料到的是，从她答应为幕后主使做事的那一刻起，她的路也已经走到了尽头，与虎谋皮，落得如此下场，也不稀奇。
燕明卿微微眯着眼，看那铜牌上的字，忽然道：“是翠浓宫的牌子。”
他说完，将铜牌扔给了林白鹿，道：“走，入宫吧。”
林白鹿接住铜牌，不经意看见了燕明卿那双凤目中，开始逐渐泛起细密的红色血丝，杀气四溢。
这情状似曾相识，他心里开始暗叫不妙。
然而林白鹿即便是察觉到了，也没有办法，他不过是一个侍卫罢了，唯有紧紧跟着燕明卿，以防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情来。
燕明卿入了宫之后，径自去了翠浓宫，今日天气正好，翠浓宫门前开了一树花，粉色的花朵灿烂若云霞，花瓣飘落下来，十分漂亮。
深色的鞋履踩过那娇嫩的花瓣，燕明卿走到了朱色的宫门前，门口一个小太监正在打扫台阶，见了他，先是讶异，然后连忙扔了扫把过来见礼：“奴才参见长公主殿下。”
燕明卿没理会他，步伐如风，从他身边经过，兀自进了翠浓宫，那小太监一头雾水地抬起头来，看向林白鹿，不解道：“这……”
不需要通报么？
林白鹿抿了抿唇，他如今也不知该怎么是好了，顾不上搭理那小太监，他快步追着燕明卿进了翠浓宫。
此时正是上午，不少宫人正在忙碌着，擦拭栏杆或是洒扫庭院，见了一人闯进来，纷纷好奇地抬头望去，那人竟是长公主殿下。
他们不敢怠慢，连忙过来行礼，燕明卿面无表情地问道：“燕怀幽在何处？”
宫人们面面相觑，过了一会，一个太监小心地指了指西侧殿的方向，道：“殿下才起，正在侧殿呢。”
闻言，燕明卿突然笑了一下，几乎无人见过他的笑，他的眉目秾丽精致，笑起来时，给人一种惊艳之感，然而在场所有的宫人，无一人敢直视，甚至瑟瑟地低下头去。
长公主虽然笑得好看，但是不知为何，总是阴森森的，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仿佛是透着迫人的锋利意味。
像是开了刃的刀子，要饮血一般。
有些可怕……

第86章
所以人都不约而同地这么想着，哪里还敢多看？等他们再抬起头时，燕明卿已大步离开了，他的侍卫也紧追而去。
因着他们方才都是低着头的，所以并未看见，燕明卿是提着剑去西侧殿的，于是惨案发生的时候，整个翠浓宫上下的宫人都是一脸懵然。
平静的上午，和煦的日光洒落下来，四月的清风徐徐轻送，带来远处的花香，清新好闻。
如此惬意的气氛，却突然被一声惨叫打破了，那惨叫声极富有穿透力，霎时传遍了整个翠浓宫，凄厉无比，令人听了简直头皮发麻，脊背上的汗毛都要炸起来了。
所有的宫人俱是眼露惊恐，迷茫地看向那惨叫声传来的方向，是西侧殿，三公主燕怀幽住的地方。
发生了什么？
容华殿中，德妃正躺在软椅上，宫婢跪在她身边，替她轻轻捶着腿，屋子里熏香袅袅，她阖着眼，日光透过窗纸，落在她的身上，分割出明灭不定的阴影。
“啊——”
惨叫声传来的时候，德妃倏然睁开双目，眼中惊疑不定，她坐起身来，道：“刚刚那是什么？”
那宫婢也面露迟疑道：“好像是有人……在叫？”
涂了丹蔻的指甲搭在软椅的扶手上，被日光映照出红艳艳的光，德妃神色凝重道：“怎么这么大的动静？派人去看看。”
旁边一个宫婢连忙去了，然而不知为何，德妃却觉得心中十分不安，她慢慢躺下去，目光穿过了殿门，落在庭院中，一树花开得正好，大朵大朵绯红色的花，把树枝压得低了头，满地都是零落的花瓣，依旧是红艳艳的，有些刺目。
德妃望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身子，问捶腿的宫婢道：“刚刚那是幽儿的声音吗？”
她才问完，便有惨叫声持续不断地传来，一声比一声凄厉，甚至隐约伴随着“母妃”“救我”之类的字眼。
这下哪里还用得着问？这分明就是燕怀幽的声音。
宫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嚎吓到了，震惊地点头：“是，好像是殿下的声音。”
正在这时，外面有一名宫人冲了进来，扑倒在地，磕头急声道：“娘娘！长公主殿下刚刚来了！”
德妃一愣，面容含怒道：“为何不先通禀本宫？”
宫人急促道：“回禀娘娘，长公主殿下是闯进来的，根本没给奴才们通报的机会，她进来之后，就往殿下住的西侧殿去了！”
结合刚刚听到的惨嚎声，德妃的脸都白了，她死死捏着手中的帕子，将小几上的茶盏抓起朝那人砸过去，哆嗦着嘴唇怒骂道：“废物！这么大的事情，不及时通报本宫！本宫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什么用？！”
她说完，便立即站起身，宫婢连忙跟着站起，要来扶她的手，被德妃狠狠扫开，大步往外走去。
才到了游廊上，前方又有一名宫人行色匆匆地奔过来，他整张脸都惨白无比，神色惊慌失措，甚至刹不住步子，差点一头撞到德妃身上。
待看清楚来人，那宫人连忙噗通一声跪下去，不住磕头道：“娘娘，娘娘饶命！”
德妃顾不得骂他，沉着脸问道：“西侧殿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宫人一脸惊惧，大约是因为太过紧张，口齿都不清楚了，道：“是长公主殿下，她、她——”
她了半天都没她出个花来，德妃差点要被气死，眼神像是要吃人一般，那宫人用力咽了咽口水，才惊恐道：“长公主她拿着剑，冲进西侧殿了，把殿下刺伤了！流了好多血……”
德妃听了震惊无比，她万万没想到，燕明卿竟然敢做这样的事情！
此时的西侧殿中，传来了燕怀幽的哭嚎之声，她狼狈地趴在地上，浑身都是血，而她的右手正被一只深色的鞋牢牢踩住，她疯狂地试图推开那只鞋，然而如同蜉蝣撼树，她的力气在此时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锋利的剑在阳光下折射出雪亮的光芒，殷红的血液顺着剑刃一缕缕流下来，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头顶上传来一个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这只手还要吗？”
燕怀幽怕极了，痛哭着连连点头，眼泪将她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刷出了白色的道，她长到这么大，身为公主，十年如一日的娇生惯养，每天做的事情不过是弹弹琴看看书，最大的委屈也就是被母妃责罚。
她头一次见到这么多血，满地都是，而且还是她自己的血。
她的右脸颊侧几乎被鲜血糊上了，发丝粘在一起，一缕一缕地贴在脖子上，而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躺着一团鲜血淋漓的东西，看形状，竟是一片耳朵，上面还挂着镶宝的金耳坠子，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
燕怀幽痛极了，她刚刚晕了过去，醒来便发现自己的手动不了了，被燕明卿踩在脚下，那切去她耳朵的利剑，正悬在她的手上方，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来。
燕怀幽恐惧无比，嘶声哭喊着求饶：“皇姐！皇姐饶命！求求你了！母妃！母妃救我！”
“母妃！”
燕怀幽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然而那剑纹丝不动，她不知道，她每喊一声皇姐，燕明卿的眼便愈发沉，凤目中聚集的阴郁，显得他的瞳仁尤其的黑，宛如浓重的夜色，就连阳光也无法照入其中。
他甚至慢慢地笑了起来，下一刻，那染了血的剑尖便猛地刺入了燕怀幽的手背，她痛得大声叫喊起来，因为过于痛苦，一张姣好的面容都扭曲了，双目圆睁，额上的冷汗刷刷往下流。
那锋利的剑刃紧紧贴着燕明卿的鞋子边缘，不差毫厘，严丝合缝，可见他的手是如何的稳。
剑将燕怀幽的手钉在地上，他没再动作，而是顺势蹲了下去，半跪于地，地上的鲜血将他的衣裳染透了，他却视而不见，轻声道：“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因为过于痛楚，燕怀幽的瞳仁都木然了，过了一会，她才转了转眼珠，嘴唇惨白，缓缓摇头，颤抖着道：“不、不知道……皇姐……”
她的声音微弱，如风吹落叶，分外可怜，燕明卿勾起唇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他随手将剑拔了起来，燕怀幽吃痛，大叫起来，五指死死抠着青石砖缝，原本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已被磨得破烂不堪，指尖都是淋漓的血。
燕明卿低头看着她，凤目阴郁森然，问道：“你知道画扇这个人吗？”
燕怀幽双目微睁，闪过几分慌乱，她下意识摇头：“不、不知——”
话音未落，手指霎时间传来一阵剧痛，燕怀幽惨嚎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她的两根手指被切断了！
殷红的鲜血霎时间汩汩流出，燕怀幽痛得拼命蹭着青石地砖，她试图推开燕明卿，然而却毫无用处，燕明卿稳如磐石，将她的那只手桎梏在地上，此时的她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燕怀幽看着他那冷漠到了极致的眉眼，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燕明卿或许并不担心会杀了她。
甚至，他今天就是为了杀她而来的。
巨大的恐惧攫取了燕怀幽的全部心神，她怕得浑身都颤抖起来，拼命扭头去看西侧殿的院门，门被紧紧合上了，外面还有林白鹿守在那里。
白花花的日光照下来，燕怀幽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因为失血过多，她的脑子开始昏沉起来。
那人的声音，在此时就像是梦魇，沉沉地传了过来，执着地问：“你知道画扇这个人吗？”
燕怀幽张了张口，却没有力气吐出一个字眼，眼前一片血红，她的意识伴随着血液流失，正在快速地消泯，就在她要陷入昏睡之时，突然，五指再次传来一阵剧痛。
燕怀幽的双目猛然睁开，她徒劳地张着口，却已经喊不出声音了，喉咙中发出嘶哑的嚎叫，像是挣扎的困兽一般。
眼前一片迷蒙之色，一时白，一时黑，她被太阳晒得眼睛都花了，却还是看见了自己剩下的三根手指，也被齐齐切断。
燕明卿的声音清冷如冰玉相撞，在她听来却犹如来自地狱的恶鬼：“你认识……画扇这个人吗？”
这次燕怀幽即便是说不出话来，也要拼命点头，她已经没了力气，额头一下一下地磕着地面，沾了满脸的鲜血。
那恶鬼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终于松开了她的手，燕怀幽却无力再爬起身来了。
她的脸贴在滚烫的青砖地面上，双眼微睁着，眼神木然，看见那雪亮的剑光里透着殷红的绯色，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然后，她的世界倏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日光熄灭了。
锋利的剑刃上，有殷红的鲜血一滴滴滑下来，顺着剑尖滴落在青石砖上，盛开了一朵朵细小的花。
燕明卿抬起头，凤目微微眯起，一抹云如白练一般，漂浮在瓦蓝若琉璃的天空上，几只黄鹂自宫檐上展翅飞起，朝着远处而去了。
正在这时，西侧殿的院门猛然被推开了，德妃站在那里，望着满院子的鲜血，妆容精致的脸上瞬间如死灰一般，震惊，不可置信等等情绪一一闪过。
她的目光投向那院子里唯一站着的人身上，深青色的衣摆上绣着赤红的纹路，间或夹杂金线，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微光。
他手里提着剑，剑锋上犹自染着鲜血，回过头时，目光冷若寒霜，望了过来，锐利如他手中的剑，透着嗜血的意味。
德妃竟被看得心中发寒，脚下一个踉跄，被身后的宫婢连忙扶住，她眨了眨眼，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目光在院子里逡巡，试图找到自己的女儿。
最后，停在了燕明卿的脚下，一身衣裙尽被鲜血浸透了，简直成了一个血葫芦似的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德妃的脑子一懵，差点没翻着白眼晕过去。

第87章
德妃到底是没有晕过去，她哆哆嗦嗦地指着燕明卿，不可置信地道：“你……你做了什么？”
燕明卿冷漠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只是他的眼神森冷又阴郁，德妃觉得自己的手脚都有些发软了，她顾不得什么，快步走向燕怀幽。
待看清楚了自己女儿此刻的情形，德妃尖叫一声，吓得跌坐在地上，燕怀幽整个人趴在了血泊中，失去了意识，右手的五根手指已被切断，而更令人心中发寒的是，她的双目，此时被一道伤口横贯而过，正汩汩流着鲜血。
“幽儿！幽儿！”
德妃回过神来，连忙爬了过去，将人事不省的燕怀幽抱了起来，她失去了往日的从容，语气惊恐地哭喊道：“快来人，快！快去叫太医！”
“幽儿！”
德妃紧紧抱着燕怀幽，嘴里不停地唤她的名字，颤抖着用手指去试探她的鼻端，呼吸微弱无比，宛如随时都会消失一般。
正在德妃无暇他顾的时候，一道人影在她面前停住，遮去了日光，沾着血的剑刃映入了她的眼帘，德妃这才反应过来，惊恐地抬起头，瞪视着燕明卿：“你……你做什么？”
燕明卿垂着眼，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提着剑，忽然问道：“你知道，画扇这个名字吗？”
德妃的瞳仁顿时紧缩，那是一点微不可察的变化，然而燕明卿却看清楚了，他语气森冷道：“看来你也是知道了。”
这话里没什么情绪起伏，德妃紧紧抱着燕怀幽，心里陡然升起巨大的恐慌，一种危机感油然而生，她下意识往后挪了挪，惊惧道：“你想做什么？”
燕明卿没有回答，他只是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意，如同看着蝼蚁一般，举剑向她刺去。
不同于折磨燕怀幽，这次他的目标是德妃的脖颈，若是刺中，只怕德妃就要当场血溅三尺，一命呜呼了。
剑势凌然，德妃吓得呆怔当场，她万万没想到，燕明卿竟然真的敢动手，亦或是，情急之下，她甚至已经忘了如何躲避。
所有的宫人恐惧地下意识别开视线，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柄剑自旁边横过来，将那剑的去势挡住，发出铛的一声，剑刃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寒光。
燕明卿漠然转头，凤目中泛起血丝，透着可怖的猩红，望着来人，冷冷地质问：“你要犯上？”
林白鹿额上汗珠细密，盯着那迫人的气势，压低声音劝道：“殿下，不可。”
若在这里杀了德妃，之后要如何收场？
燕明卿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他慢慢地放下剑，然而在林白鹿松了一口气时，反手便是一剑，刺入了他的肋下，林白鹿痛哼一声，下意识握住那剑刃，脸色瞬间苍白起来。
燕明卿表情冷漠，完全无动于衷，他一寸寸抽出了剑，因着林白鹿的劝阻，他之前死死压在心底的那种狂躁感，此时彻底翻涌了上来，如同反噬一般，滔天的洪水，迫切地需要一个出口。
剑上原本已经干涸了的血迹，再一次染上了鲜血，所有人，包括德妃在内，都全部惊呆了。
他们看着林白鹿跪倒在地，第一反应是，长公主疯了。
他连自己的侍卫都动手，那接下来呢？
所有人都下意识退了一步，宛如看着什么可怖的怪物一般，神色震惊，目光里透着异样，这使得燕明卿心中的狂躁之感，越发强烈起来。
他想让这些目光都消失。
想让这些人通通都消失！
手中的剑柄握得越来越紧，燕明卿泛着红的双目微微闭起，他听见了什么东西在轰然塌落，一寸寸破碎开来。
那是他一直以来的理智。
他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急切地想要斩断那压抑在心口的沉重，心底里住着的那只怪物，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入目之处，尽是猩红的血色，刺激得他步子都有些不稳，燕明卿握着剑，继续朝德妃走去，一想到这个女人一手策划了谋害心儿的诡计，他心中想杀人的欲望就愈发强烈。
想杀了她……
杀了这里的所有人！
心儿是他的，谁敢动他的珍宝？！
谁也不可以！
德妃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燕明卿提剑一步步朝这边走来，双目猩红，眼神透着森森的冷意，就仿佛她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一般。
她吓得抱起燕怀幽，不停往后躲，上好的织金妆花布料在地上胡乱蹭着，沾染上了灰尘与血迹，狼狈不已。
正在德妃绝望地以为自己要躲不过这一劫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唱喏：“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德妃如闻天籁，双目一亮，顾不得什么，立即高声尖叫起来：“皇上！皇上救命啊！救救臣妾啊！”
崇光帝终是赶到了，当他那明黄的身影出现的一刹那，德妃再也没能撑住，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待看见燕怀幽的惨状，崇光帝惊得呼吸都要停止了，低喝一声：“燕明卿！你在做什么？！”
燕明卿却恍若未闻，继续举剑向德妃刺去，崇光帝双目暴睁，喝止道：“拦下他！”
数名侍卫一拥而上，欲抢下燕明卿手中的剑，却被他挥剑逼退，反应稍慢的人，差点因此见了血。
燕明卿是正经学过武的，他的一招一式，俱是毫不留情，那些侍卫一时招架不住，又有些束手束脚，好几个都挂了彩。
崇光帝看得心里急得不行，皇后见了，低声劝道：“皇上勿急，长公主只是一时间气昏了头，待冷静下来便会好的。”
崇光帝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好在侍卫人多，最后终是把燕明卿抓住了，长剑被夺下来，扔在了地上，剑刃上的血迹犹新，看得人触目惊心。
再看看人事不省的德妃，以及浑身都是血的燕怀幽，崇光帝气得手都隐约发颤，他道：“反了，反了……”
这位素来好脾气的帝王也终于发了火，声音里带着怒意：“来人，把这个孽障……把他给朕关进抱雪阁！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出来！”
龙颜震怒，燕明卿听了却面无表情，眼神未曾有过一丝波动，所有人都能看清楚其中的偏执与疯狂，令人不由胆寒。
等侍卫们押着燕明卿出去了，崇光帝深吸一口气，过了许久，才吩咐道：“来人，去请太医给三公主与德妃治伤，再把这院子给朕收拾干净了。”
他说完，不肯再多留一刻，甚至连皇后都没搭理，转身就走了，唯余皇后上官氏站在院门口，望着这庭院中的惨烈景况面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来。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崇光帝的反应有些古怪。
至于哪里古怪，细细思索，却又说不上来。
却说崇光帝离了翠浓宫，上了龙辇，往养心殿的方向走，随行的宫人们大气都不敢吭一声，整个仪驾队伍寂静无比，气氛有些莫名的怪异。
直到走了一半的路程，随行伺候的大太监程芳忽然听见龙辇中传来叩叩轻响，他连忙紧走几步，凑近了些，低声道：“皇上有何吩咐？”
崇光帝的声音从明黄的车帘缝隙间传出来，很低，却又莫名的冷：“今日之事，你派人去处理妥当，在这之后，朕不要听见有关于长公主的半句流言。”
程芳顿时会意，连忙点头，恭谨道：“是，奴才明白。”
他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德妃娘娘与皇后娘娘那里……”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宫人，总不能把这二位也处理了。
辇车里静默了一会，片刻之后，崇光帝的声音才道：“朕自会安排的。”
听了这话，程芳再不多嘴，垂下头，轻声道：“是，奴才遵旨。”
毕竟他做这事，已不是头一回了，程芳心里默默打算着，一甩拂尘，望向了远处，宫道的尽头是一座宫门，那朱漆的宫墙，上盖着金色的琉璃瓦，在这阳光下显得金碧辉煌，这既是天家的富贵，也是吃人的野兽窝呢。
……
抱雪阁。
深青色的背影站在宫门前，身形依旧修长高挑，甚至带着几分寂寥颓然的意味，侍卫们却无一人敢靠近。
今日长公主殿下手中的剑，可不是吃素的，他们心中都有些怕他。
燕明卿站了一会，他略微动了动，转过身来，那些侍卫们俱是齐齐退开半步，如临大敌。
岂料燕明卿什么也没做，凤目之中郁色沉沉，一片死寂之中，唯有林白鹿慢慢地上前一步，因为动作扯到了伤口，鲜血又流了出来，他面上却丝毫不变，拱手道：“殿下。”
燕明卿眼睛转过来，其中毫无情绪，透着冷漠与死寂，让人见了便心惊不已，他漠然地道：“回去，告诉她，我这几日忙，就宿在宫中了。”
其余人听了俱是一头雾水，唯有林白鹿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垂眸应道：“是，属下知道。”
燕明卿继续道：“今日食言，无法陪她用午膳了，下次一定补上。”
“殿下的意思，属下定会带到的。”
燕明卿顿了顿，才道：“让太医替你看看伤口吧。”
说完这一句，他便不再停留，径自踏入了抱雪阁中，大门倏然合上，将他的背影与外界隔绝开来。
朱漆的宫门上有着岁月斑驳的痕迹，抱雪阁的门前仍旧有侍卫把守，但其实已很久无人来过了，自从燕明卿与秦雪衣和好之后，他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里，直到今日。
林白鹿身上还带着伤，鲜血浸透了衣袍，有侍卫小声提醒道：“林侍卫，你这伤……还是先去瞧瞧才好，看着有些严重呢。”
林白鹿听了，微微一笑，道：“多谢，知道了，殿下就劳烦几位照看了。”
那侍卫道：“本是分内之事，吾等自当尽忠职守，不敢稍有懈怠，请林侍卫放心。”
林白鹿这才转身离开，慢慢地顺着宫道走了，整个皇宫几乎没有几个人知道，抱雪阁确实是长公主殿下的地盘，无人敢踏足。
然而这里，也是他为自己量身打造的一个牢笼。

第88章
坤宁宫内。
皇后上官氏穿着一身常服，正斜倚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张字看着，上面一笔一划，写着一个个大字，笔迹还十分稚嫩，但是已能看出写字人的认真了。
而小几上摆着的另外几张字，确实潦草无比，歪歪扭扭，两者一比较，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皇后放下手里的字，又看了一眼那张鬼画符，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道：“涿儿的字，怎么半点长进都没有？”
贴身宫婢替她捶着肩，轻声道：“小皇子心性未定，坐不住也是正常的，等年纪再大些就好了。”
皇后蹙着眉道：“可秋秋今年初春才刚刚开蒙，到如今，也不过学了两个月，写出来的字，已经比他强得多了。”
宫婢笑道：“小公主是女孩儿，又有天分，娘娘该高兴才对。”
皇后道：“本宫不是不高兴的，只是……”
她的话忽然止住，抬眼望向窗外，庭院里，一个矮矮的小人儿正在踢着毽子，小脸上笑容灿烂，恍若朝阳，让人见了便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大约是注意到了皇后的目光，燕薄秋停下了动作，抬起头来看，开心地招手：“母后！”
皇后笑了起来，也招了招手：“来。”
燕薄秋立即一把抓起毽子，迈着小短腿儿飞快地跑进了宫殿，扑在她的怀中，亲昵地抱着她：“母后叫儿臣什么事？”
皇后拿着手绢擦了擦她额上的汗，笑吟吟道：“外面太阳晒，别热着了。”
燕薄秋趁机撒娇：“儿臣不怕，母后，儿臣想喝冰镇梅子汤。”
皇后听了，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吩咐宫人去准畚，燕薄秋顿时开心起来，瞥见那桌几上放着的几张大字，她眼睛一转，又道：“母后，儿臣刚刚见到哥哥又悄悄溜出去了。”
皇后眉头一皱：“什么时候？”
燕薄秋掰着手指，数了数，道：“一个时辰前就走了。”
那就是她前脚刚离开坤宁宫，燕涿后脚就跑了，皇后按了按眉心，道：“门口值守的宫人呢？”
燕薄秋鼓起腮帮子，怯生生地望着她，小声道：“大伴儿送给儿臣的画眉飞走了，儿臣让他们帮忙追画眉去了。”
她不安地扯着皇后的袖摆，小脸上浮现几分愧色，道：“都是儿臣不好。”
“罢了，”皇后轻柔地抚了抚她的头发，道：“与你有什么干系？”
燕薄秋抱着她的手臂，又蹭了蹭，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分外可爱，叫人见了心里便发软。
正在这时，外面有一名宫人进来，禀道：“娘娘，皇上派人来了。”
皇后略微坐了起来，道：“让他进来吧。”
“是。”
不多时，一名宫人弯着腰进来了，伏地而跪：“奴才参见娘娘。”
皇后打量他一眼，确实是崇光帝身边得宠的大太监，她温声道：“皇上派你来，有什么事情吗？”
那太监手里捧着一个盒子，道：“皇上让奴才给娘娘送东西来了。”
他说完，便将那木盒子高举起递上，道：“请娘娘收下。”
皇后微微扬了扬下巴，旁边的宫人立即会意，连忙上前，将那盒子接过来，放在桌几上，打开来，燕薄秋探头一看，惊讶道：“是一个瓶子。”
皇后看了一眼，果然是一个小小的细颈瓷瓶，瓶子的表面很是素净，什么花纹也没有，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简直近乎寒酸。
燕薄秋好奇问那宫人道：“父皇给母后送一个瓶子做什么？”
那大太监赔着笑答道：“奴才愚笨，亦不知皇上深意，不过来时听皇上说，娘娘心思玲珑，待看过便知道了。”
皇后听罢，拿起那瓷瓶看了看，竟觉得瓶子里很重，摇一摇，能感觉到里面有水在晃动，她的手微微一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道：“本宫明白了。”
她看向那仍旧跪在地上静候回复的大太监，平静地道：“劳烦公公回去禀告皇上，说本宫知道皇上的意思了，请他放心便是。”
那大太监听了这话，立即叩了头，恭恭敬敬地道：“是，奴才告退。”
等他一走，燕薄秋才不解地问道：“母后，这瓶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皇后微微一笑，将那瓶子放在她的手中，让她握着晃一晃，轻声道：“明白了吗？”
燕薄秋依旧是满面不解，道：“儿臣不明白，是因为瓶子里有水？”
皇后握着她的手，将那细颈的小瓷瓶倒了放着，燕薄秋这才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惊呼一声，道：“母后，里面的水为何不流出来？”
皇后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意，低声念道：“上水无言，不语大德。”
她摸了摸燕薄秋的额发，教道：“父皇这是在告诫母后，要做到不言不语。”
燕薄秋好奇问道：“什么不言不语？父皇不想让母后说什么？”
“嘘……”
皇后竖起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道：“乖秋秋，这就是不语。”
燕薄秋听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素来聪慧，又十分有眼色，果然不再追问这件事情，皇后轻轻地拍拍她的头，笑道：“冰镇梅子汤做好了，去吃吧。”
燕薄秋跳下软榻，跟着宫人往外走去，待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皇后才收回目光，面上的笑意沉寂下来，她自言自语道：“本宫倒是明白了……”
那贴身宫婢轻轻替她捶着肩，疑惑问道：“娘娘明白了什么？”
皇后将那细颈的小瓷瓶拿在手中细细摩挲着，神色沉静，道：“今日为何总觉得有些怪异，原来如此。”
长公主燕明卿在西侧殿发了疯，将三公主燕怀幽伤成了那般模样，德妃也差点丢了性命，皇上震怒不已，大发雷霆，甚至下令将她关进了抱雪阁中禁足。
然而，她从头到尾，未曾在皇上的脸上看到半分的惊讶之意。
就仿佛他对今日发生的这件事情，毫不意外一般。
面上有怒意，却没有讶色。
他甚至没有追问其中的缘由，不由分说，就把人关了起来，今日又特意派人送了这瓶子过来，意在告诫她，要对今日的事做到缄默不语……
就仿佛这种事情，不止发生过一次似的。
皇后的神色露出几分沉思之意，正思索间，手突然一滑，那白瓷的细颈瓶子便摔在了地上，顿时四分五裂，清水溅了起来，打湿了她的裙角。
宫人们顿时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深深垂着头，即便这瓶子再寻常不过，那也是御赐之物。
皇后的面上却毫无半点波澜，她垂下眼，看着满地的细碎瓷片，片刻后，才平静地吩咐道：“派人打扫干净吧。”
她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
翠浓宫中，十来名宫人来来往往，手里提着水桶与扫帚等物事，出入西侧殿的庭院，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开口说过一句话，空气安静，就仿佛所有人都同时哑巴了一般。
清水泼在地面上，将那些血迹都冲刷干净了，血水混合着污水，一同流入了沟渠，很快就会顺着水道流入御沟中，这里的痕迹也会被洗刷得一干二净。
今日过后，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容华殿内，德妃被人扶着，手里紧紧揪着帕子，脸上还残留着惊惧未曾散去，她看着躺在锦被中的燕怀幽，眼眶微红，问太医道：“幽儿怎么样了？”
那太医顿了一下，才答道：“殿下伤势有些重，恐怕需要不少时日才能将养好，臣开了方子，再辅以上好的三百年老参，性命是无碍了，娘娘无需担忧。”
这意思就是，只保住了一条命而已，其他的，就不敢说了。
德妃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脸色惨白，抓住太医的手臂，涂着丹蔻的手指几乎要陷入他的皮肉之中，厉声追问道：“那她的眼睛呢？她的手呢？怎么办？我的幽儿还这么小，她还未嫁人！后半辈子怎么办？就不能治吗？”
太医面露为难，道：“娘娘，臣医术有限——”
“废物！”德妃用力地推开他，怒骂道：“一群废物！”
眼泪夺眶而出，她顿时痛哭起来，竟是不敢再去看锦被里躺着的燕怀幽，那斑斑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此刻的德妃心里恨毒了燕明卿，也恨毒了秦雪衣。
若不是因为她，何至于招来燕明卿这个疯子？
德妃哭得声嘶力竭，绝望之时，疯狂地扫落桌上的摆设，那些上好的瓷器花瓶，玉雕摆件，全被被砸了个粉碎，她哭喊着一遍遍叫道：“燕明卿！秦雪衣！”
“本宫要你们偿命！”
所有的宫人们都噤若寒蝉，纷纷退了出去，太医也早就走了，偌大的容华殿，唯有德妃的哭声，凄厉而怨毒。
她跌坐在地上，怔怔了半晌，情绪看起来平稳了许多，贴身宫婢胭脂才走过去，在她身旁跪了下来，扶住她，红着眼圈，道：“娘娘，您别伤心了。”
德妃神情木然，喃喃道：“本宫好恨……”
她突然伸手紧紧抓住了胭脂的手臂，道：“胭脂，你说苏烟暝现在是不是在笑我？是不是？”
胭脂连连摇头，劝道：“娘娘，她已经死了，怎么可能会笑娘娘？”
“哈哈哈哈哈……”德妃突然高声笑了起来，她尖声道：“是的！苏烟暝已经死了！苏烟暝！”
她仿佛是发了癔症似的，凄声地朝着半空叫喊道：“苏烟暝你等着！本宫能让你死，也能让你的女儿死！苏烟暝，本宫让她给你陪葬啊！你给本宫好好看着！”
德妃面上似哭似笑，神色几欲癫狂，竟比今日的燕明卿还要可怕，看得胭脂心里直发寒，扶着她的手都有些颤抖起来。
过了许久，门外传来了一个压低的声音，道：“奴才参见娘娘，娘娘，皇上派人来了。”

第89章
德妃此时已没了之前的疯癫意味，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又拿出帕子拭了泪，恢复了往日的雍容气度，只是眼圈仍旧微红，语气却十分平静，吩咐道：“进来吧。”
有一名太监躬着身从外面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人，德妃定睛一看，果然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她道：“皇上派公公来，是有什么事？”
那大太监先是行了礼，这才垂头道：“回禀娘娘，皇上说，今日之事，让娘娘受惊了，也让三公主殿下受了罪，这些物什，都是赏赐给娘娘的，太医那边替三公主诊治，若是有什么需要的珍贵药材，不必呈报，内务府一概都会给娘娘送过来。”
他说完，便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礼单，双手奉上，德妃盯着那礼单看，面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过了一会，才道：“本宫……知道了。”
一旁的宫人便上前接了单子，那大太监却并不走，德妃便看向他，道：“皇上还有吩咐？”
大太监笑笑，道：“娘娘是皇上的知心人，该是明白皇上的意思。”
德妃的脸色顿时惨白无比，她的眼里升起不可置信之意，摇摇头，喃喃道：“什么？皇上是什么意思？”
那大太监低了眼，面上的笑意淡了些，道：“娘娘要奴才明说的话，奴才也就遵命了，皇上说——”
“别说了！”德妃突然厉声打断了他，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一口气喘着上不去，下不来，梗得她万分难受。
大太监也不恼，仍旧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德妃用力地呼吸着，竭力平复心绪，过了好一会，才颤抖着道：“本宫……本宫明白了。”
那大太监也松了一口气，又带着笑，道：“娘娘明白就好，奴才冒犯了，还请娘娘恕罪。”
德妃却恍若未闻，神色怔怔的，回过神来时，那大太监已经走了，她用力抓住胭脂的手腕，咬牙切齿地问道：“燕明卿呢？燕明卿怎么样了？”
胭脂吃痛，却不敢缩回手，只是低声答道：“奴婢听说，是被关在了抱雪阁里，大约是禁足了。”
“只是禁足？！”德妃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瞪着胭脂，道：“我的幽儿变成了这样，她却只是禁足而已？”
她忽然想起来，当初燕怀幽也被禁足过两个月，两相比较，其中的差距显得是多么荒唐可笑！
这时候的德妃，早已将她与燕怀幽一同设计秦雪衣的事情忘了一干二净，她满心满眼里，都是恨意。
恨秦雪衣，恨燕明卿，恨苏烟暝，也恨那绝情的崇光帝！
为何她这一生要过得如此坎坷？她做错了什么吗？
德妃颓然跌坐在圈椅中，面若死灰，直到许久之后，才听见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她陡然回过神，瞪着那走动的宫人，道：“你做什么？”
那宫人忙不迭躬身道：“奴才，去将这礼单收起来。”
德妃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只盯着他看，忽然道：“抬起头来。”
那宫人不敢违逆，果然抬起头，确实一张十分陌生的脸孔，德妃皱着道：“本宫为何从未见过你？”
宫人垂眉敛目答道：“奴才是新来的。”
德妃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面上露出苍白之色，身形微晃，喃喃道：“新来的……谁调来的？”
宫人恭敬地道：“内务府派奴才过来的，其他的，奴才也不知道了。”
德妃一把抓住圈椅的木制扶手，涂了丹蔻的指甲几乎要将那扶手上挠出印子来，一双美目瞪着他，破口骂道：“滚出去！给本宫滚！”
那宫人忙不迭退出去了，德妃伏在圈椅上痛哭起来，哭声中既是恨，又是怨，更多的则是不甘。
……
长公主府。
秦雪衣坐在书案后，托着腮，看完了最后一页，才将话本合上，抬眼看了看门外，日光落进来，将地砖映得明晃晃一片，卿卿还没回来。
她又有点儿无聊了，想着卿卿此时在做什么。
一旁伺候的采夏见她看完了，便将话本收起来，问道：“主子，奴婢再给您拿新的。”
她说完，果然去换了几本新的来，书页边缘被切割得整齐，泛着新鲜的白色，是没看过的，秦雪衣翻过来，一看封皮，上书四个大字：文心雕龙。
秦雪衣：……这本书她绝对见过，好像温太傅也送了一套给她？这么看来，这套书很是火啊，居家必备。
采夏已去沏茶了，也不好再叫她，秦雪衣便决定看几页，说不定能窥见其中的奥妙之处，让自己的灵魂得到一次升华。
这么想着，她便打开那本文心雕龙看了起来，开头依旧是序文，那晦涩的句子看得秦雪衣眼晕不已，她这次学了乖，直接略过序，翻到正文看。
墨香扑鼻，冉冉浮动，秦雪衣看了半页就觉得不对了，上面写着：一媪携女郎出，审顾之，病态生娇，秋波流慧，人间无其丽也……
秦雪衣：……这真的是正经书，而不是什么野鸡话本？
她接着往下看，生谈竟而饮，瞻顾女郎，停睇不转，女觉之，俯其首，生隐蹑莲钩，女急敛足，亦无愠怒……
看到这里，秦雪衣的目光停住，她再次把书封皮翻过来，没错，文心雕龙，不是什么野鸡话本。
可这里面的内容却和野鸡话本差不多，秦雪衣看了一上午，才将书看完，内容说的就是一个书生遇妖怪的故事。
她满面疑惑地合上书，正在这时，书皮突然掉了，秦雪衣连忙捡起来，才发现，这书皮和里面的书，好像有点对不上啊？
她仔细一打量，才震惊地发现，这本书，竟然是把文心雕龙的书皮给揭下来，又粘在了另一本话本上。
秦雪衣呆了一下，心想，原来卿卿还会做这种事情？
太可爱了吧！
采夏走过来，看见了她手里一分为二的书，疑惑道：“主子，书坏了吗？可要奴婢去取一些浆糊来粘上？”
秦雪衣放下书，点点头，道：“粘上吧。”
正在这时，浣春从外面进来了，道：“主子，林侍卫回来了。”
秦雪衣眼睛顿时一亮，也顾不得那书了，连忙站起来，道：“卿卿回来了吗？”
浣春面露迟疑之色，道：“倒是没看见殿下，只有林侍卫一人。”
秦雪衣眼中的光顿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几许失望，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她转头望去，来人是林白鹿，站在门口微微躬身，道：“属下见过郡主。”
秦雪衣道：“林侍卫不必多礼，卿卿呢？还未回来么？”
林白鹿怕她看出什么来，便垂着眼，答道：“殿下有事耽搁了，这几日都宿在宫中，不回来了，请郡主不要担心，今日食言，下次一定补上。”
秦雪衣确实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恢复如初，道：“没事的，你转告卿卿一声，正事要紧，我会等她回来。”
林白鹿点头：“是，属下明白了。”
“不打扰郡主休息，属下告退。”
正在他要走的时候，秦雪衣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叫住他道：“林侍卫的脸色好差，是不是哪里不适？”
林白鹿愣了一下，才立即调整好表情，温声笑道：“没有，多谢郡主关心，属下很好。”
他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秦雪衣眉头轻皱，目送着林白鹿的背影远去，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对方的脚步微微有些虚浮。
旁边的采夏也道：“主子，奴婢也觉得林侍卫的精神不是很好，莫不是昨夜没睡好？”
秦雪衣摇摇头，眼里透着疑惑之色，喃喃道：“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可是细细一想，又想不出来了，她只得按捺下去，安心等着卿卿回来。
午膳是她独自用的，各式各样的菜式摆了一桌子，还真有几盘子大白菜，蒸炸焖炒，厨子们看样子是真上了心，恨不得把大白菜做出花儿来。
秦雪衣举着筷子：……
她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又挂心着燕明卿，没几口就饱了，采夏见状，立即让人撤了饭食，问道：“主子可要休息？”
秦雪衣托着腮，有些郁闷道：“吃了就睡，我是猪吗？”
采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浣春也忍俊不禁道：“主子怎么这样说自己？”
秦雪衣抬起眼，透过门望向庭院里，日光明晃晃的，不知卿卿现在吃了饭没有，在做什么？
她忽然问道：“我现在可以进宫吗？”
浣春愣了愣，道：“主子这时候想进宫？”
没等秦雪衣答话，她便连连摆手，道：“殿下不是说了么？主子这几日体虚，不可吹风受寒，也不能出去的。”
秦雪衣顿时泄了气，端起茶来喝了几口，茶是采夏沏的，里面加了蜂蜜，喝起来甜滋滋的，这让她不禁又想起了那个叫画扇的婢女。
当初正是因为她在茶水里加了荔枝蜜，才引起了秦雪衣的注意，随口夸赞了几句，然而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是包藏了祸心。
一想起这个，她心里顿时不是滋味，把茶又放下了，浣春心细，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试探道：“主子不喜欢这茶，奴婢再去另沏一盏来？”
秦雪衣摆了摆手，道：“不必了。”
才说完，便见采夏从外面进来了，她的神色有些古怪，进门便道：“主子，奴婢方才出去，在院子里拾到了一块手帕，不知是谁掉下的。”
她说完，便将那手帕拿了出来，放在桌上，秦雪衣打眼一看，眼皮子都跳了一下，那手帕倒是普通，只是上面沾染了斑斑血迹，看样子还很新，大约是今天沾上的。
然而，这个院子是燕明卿才刚刚住进来的。

第90章
秦雪衣皱着眉，将那帕子拿过来，慢慢打开，帕子是白色的棉布料子，上面也没有什么花纹，十分素净，于是更显得那些血迹触目惊心了。
浣春面露惊色，道：“这是谁的帕子？”
采夏摇摇头，探头在那帕子的四个角看了看，也没看见绣字，道：“这恐怕是个男人的手帕，女孩儿的手帕不可能是这样的，连朵花儿都没绣。”
她抽了抽鼻子，又道：“也没熏香。”
秦雪衣心中一动，道：“这应该是林侍卫的帕子。”
采夏哎了一声，道：“倒也是，奴婢今日看他精神不妥，莫不是得了什么病？”
秦雪衣却道：“不像是得病，倒像是受了伤。”
浣春疑惑道：“主子为何这么认为？”
秦雪衣指着那手帕，答道：“若是得病吐的血，血迹晕染开的形状应该集中在一块，而且会是在手帕的中央位置，可这上面的血迹，散乱无序，分明是擦拭过的。”
“而且，”她顿了顿，道：“没听说过林侍卫身体不好，若他身体真的不妥，今日为何又会随卿卿一同入宫，入了宫以后，就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了……”
秦雪衣面上浮现若有所思之色：“还是受着伤回来的。”
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眉头皱起来，道：“不会是宫里有什么事情罢？”
秦雪衣抓起那帕子起身，道：“我要去找他问问看。”
她说完，便不顾浣春与采夏的劝阻，快步离了院子，前方来了几名下人，秦雪衣拦住他们，问道：“可见了林侍卫？他眼下在哪里？”
那些下人自然认得她，连忙答道：“才见他往松风苑那边走，应是往舍房的方向去了。”
秦雪衣也不知道松风苑在那里，便指着他道：“你现在带我过去。”
那下人不敢违逆，连忙躬身道：“是，请郡主随小人来。”
有人带路，秦雪衣很快便找到了侍卫的舍房，那下人指着一个小院子，道：“郡主，那里就是林侍卫的住处了。”
他才说完，门便开了，段成玉正站在门口，见到秦雪衣，他的面上闪过一瞬间的惊愕，很快便恢复如初，扯出一个笑来，语气如常道：“郡主怎么在这里？”
他随手将身后的门合上，笑吟吟道：“莫不是迷了路？殿下的院子在东边，属下可以带郡主过去。”
秦雪衣盯着他，没动，只是道：“我是来找林侍卫的，听下人们说，他回了舍房。”
段成玉面露讶色，道：“可白鹿一直未回来，恐是那些下人们猜错了，郡主找他有什么事情，属下或许能代为转告？”
秦雪衣委婉拒绝道：“是有重要的事情，我要当面与他说。”
段成玉很快又道：“那等他回来之后，属下再让他去见郡主吧。”
他越是这样遮掩推脱，秦雪衣便越发觉得可疑，眉头一挑，道：“不必了，我就在这里等着他。”
段成玉只觉得脑门上青筋都要跳起来了，脸上的笑也有些干巴，道：“这里地方小，怎么好让郡主在这里等？不如请郡主移驾花厅，属下让白鹿过去便是。”
秦雪衣道：“你刚刚不是说，林侍卫未回来吗？”
段成玉一下呛咳起来，脸都有些涨红了，日光明晃晃地照下来，让人有些眼花，秦雪衣站在院子门口不肯走，她眉目沉静，眼神里透着坚持的意味，道：“林侍卫没回来，我就在这里等着。”
段成玉一下噎住，顿时没了法，正在这时，屋子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下一刻，门便开了，林白鹿出现在门口。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扶着门框，勉力对着秦雪衣笑笑，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郡主，请进吧。”
屋门和窗都被打开了，秦雪衣也仍旧能闻到那股药的苦涩味道，是来自林白鹿身上的，她看着对方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忍不住问道：“林侍卫是受了伤？”
林白鹿轻咳一声，道：“是，确实如郡主所说，属下受了些轻伤。”
“轻伤能流这么多血吗？”秦雪衣微微示意，采夏立即上前来，将一块沾了血的帕子放在桌上。
林白鹿一愣，顿时明白过来，苦笑道：“是属下大意了。”
秦雪衣不置可否，只是道：“你既受了伤，还是坐着吧。”
林白鹿轻声道：“属下逾矩了。”
说完之后，他这才扶着椅子坐下，秦雪衣再也忍不住了，问道：“你们在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卿卿为何不能回来？”
林白鹿顿了顿，才道：“此事说来话长。”
秦雪衣便接道：“那就长话短说。”
把林白鹿给噎了一下，道：“殿下触怒了皇上，被禁足了，近些日子，恐怕都要留在宫中。”
秦雪衣皱起眉来，追问：“触怒皇上，是因为什么事情？”
林白鹿沉默片刻，避而不答，只是道：“郡主恕罪，没有殿下的吩咐，属下不能说。”
他素来是好脾气，温温和和，但是骨子里却是执拗的性子，秦雪衣最是怕与这种人打交道，不肯就是不肯，无论如何都不会妥协。
林白鹿如此回答，必然是受了燕明卿的叮嘱的，秦雪衣也不欲为难他，便问道：“卿卿被关在了哪里？”
林白鹿道：“抱雪阁。”
待看见秦雪衣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段成玉才问道：“你为何要将抱雪阁告诉她？”
林白鹿垂着眼，慢慢地倒了一杯水喝了，道：“为何不能告诉？我回来时，殿下只吩咐了我，不许告诉郡主今日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没说不许我提抱雪阁。”
段成玉张口结舌，过了一会，才哭笑不得地道：“林嬷嬷，你真能操心，我看这每个月十五两银子的月俸配不上您。”
林白鹿微微一笑，放下杯，道：“我这全是为了殿下好，船到桥头自然直，说不定郡主此去，能解开他的心结也不一定呢。”
……
却说秦雪衣大步往前走着，身后跟着采夏与浣春两人，采夏问道：“主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您的身体还虚着，慢着些走！”
秦雪衣头也不回地道：“我不虚，我当年冒着大雨蹲了一晌的马步，也没见感冒。”
不过是为了安抚卿卿而已，她才答应乖乖呆在府里等她回来的，没成想人没等回来，倒把她给等进了抱雪阁。
若她今日未对林白鹿起疑心，不知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秦雪衣让人套了车，吩咐道：“入宫。”
采夏与浣春不敢耽搁，连忙跟上了马车，车夫一挥马鞭，马车便辚辚行驶起来，朝着远处的宫阙而去。
秦雪衣递了牌子入宫，因着她从前常常要去宿寒宫，也与燕明卿一同出入宫廷，守卫们也都认熟了她，确认之后便放行了。
秦雪衣得以顺利进入皇宫，直奔抱雪阁而去，远远的，便看见了抱雪阁那高高的围墙，宛如一堵城墙一般，令人见了便觉得心中十分压抑，像是下一刻就要倾倒下来似的。
抱雪阁的门口，有四名侍卫把守着，可谓极是森严，秦雪衣从没来过这里，但也知道外人不许出入抱雪阁，所以她干脆就没有上前去，怕引起那些侍卫们的疑心。
秦雪衣站在墙根，葱葱郁郁的木槿树将她的身形遮掩起来，采夏探头看了看，道：“主子，您想进去？”
秦雪衣面上若有所思，道：“有人把守，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浣春便道：“主子，这里的侍卫并不是全天都守着，没到午膳晚膳前后，都会有人来换班，颇是森严，奴婢觉得是进不去的，不如先回去，等殿下解了禁足再说。”
秦雪衣却道：“那太久了，我等不了。”
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解了禁足，她可记得当初的燕怀幽是被禁足了两个月才被放出来。
她要两个月后才能见到卿卿？
秦雪衣光是想想就觉得无法忍受，不行，她今天就要见到他！
秦雪衣就蹲在那木槿树后看，不知过了多久，采夏觉得腿都酸了，不由低声问道：“主子，现在该怎么做？”
秦雪衣道：“我在想办法。”
打晕是不可能的，四个侍卫，她就算再厉害也没法全部打晕，更何况，打晕之后又该怎么办？
引开也不可行，秦雪衣沉思许久，脑子里冒出一个词，道：“美人计？”
采夏面露惊恐之色：“主子，您冷静点！”
她想了想，道：“您从前不是进过抱雪阁么？是从哪里进去的？”
秦雪衣指了指大门，道：“从那儿进去的，那时候侍卫都被调开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把守，就进去了。”
浣春却道：“听说是有人在他们的饭菜里下了药，几个侍卫同时腹痛，就离开了一会，再后来殿下就下了命令，这些守门的侍卫们的饭菜都是单独做的了，也不许旁人经手。”
这路子也是行不通，正在秦雪衣支着下巴苦苦思索的时候，浣春忽然想起一事，道：“奴婢想起一件事情……或许能帮得上主子的忙。”
秦雪衣唰地转头看她：“什么？”
浣春四下看看，捂着嘴轻声道：“奴婢从前跟桂嬷嬷进去过，虽然只停在抱雪阁的外院回廊处等候，不过奴婢倒是发现，抱雪阁有一大半是靠着湖水的……”
秦雪衣眼睛登时一亮，惊喜笑道：“浣春，你可真是太聪明了。”
她说完，便起身拎着裙角走了，采夏啊呀一声，连忙跟了上去：“主子，您慢着些，等一等奴婢！”

第91章
抱雪阁一面临水，一面筑起高高的宫墙，将它怀抱在其中，宛如一个牢笼一般。
秦雪衣站在湖边，朝抱雪阁中张望，能看见正面是一个小亭子，回廊曲折蜿蜒，隐没在了那围墙之后，阁楼露出了重重的屋顶，檐牙飞翘，宛如琵琶遮面一般。
除此之外，便什么也看不清了，无论秦雪衣沿着湖畔走过几遍，那阁楼都巧妙地被掩映在了宫墙中，让人无法窥见其原貌，只有那个小小的亭台的位置，宫墙露出了一个缺口。
采夏提议道：“主子，不如咱们弄一艘船？”
浣春无语，道：“那边巡逻的侍卫，你没看见么？”
采夏定睛一看，果然看见了那湖畔巡逻的侍卫，当真是做到了一只蚊子都别想飞进去，她顿时泄气。
秦雪衣反倒是什么也没说，好像放弃了似的，道：“既然进不去，就再想别的办法吧。”
然而别的什么法子都没想出来，秦雪衣主仆三人在湖畔徘徊到了天黑时分，宫里华灯初上，到处都点起了一盏盏宫灯，倒映在湖面上，漾起了潋滟的光，星星点点，十分漂亮。
夜幕四合，秦雪衣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对采夏与浣春两人道：“你们先回去吧。”
浣春惊讶道：“那主子呢？”
秦雪衣含糊答道：“我再想想办法。”
采夏见她不肯放弃，也不劝阻，道：“那奴婢们陪着主子。”
秦雪衣只好道：“我想到办法去找卿卿了。”
她的办法很简单，就是游过去，她们站的这个位置，距离那个亭子的直线距离是最近的，目测只有二十来米，虽然不知道湖水有多深，但是秦雪衣倒并不怎么担心。
她从小就跟着二师兄上山下河，夏天的时候热，常常在水里一泡就是一下午，晒得跟只黑鸭子似的。
秦雪衣的水性不敢说一流，但是应付这个湖，她觉得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当她把这个主意说出来的时候，采夏和浣春都觉得她疯了，采夏的反应更快，甚至一把抱住了她的手，道：“主子，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怎么能游过去呢？水这么深，若是有个什么万一该如何是好？”
浣春也吓得不轻，连忙劝道：“主子，万万不可，您想见长公主殿下，也不急在这一时，非要现在进去，咱们且徐徐图之。”
秦雪衣却不肯等，一日见不到卿卿，她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空落落的难受，她等不了，若真要等上三四个月呢？
她今日是打定主意要进抱雪阁的，她一刻也不想等了。
浣春与采夏两人怕极了，苦苦劝阻，秦雪衣知道她们的担忧，只好耐着性子解释，信誓旦旦保证自己的水性绝佳，绝对不可能出什么事情。
她就是把自己吹得龙王爷转世，采夏两人也不敢信啊，最后秦雪衣没了办法，她道：“不如我系一根绳子，若是我游不动了，你们便把我拉回来。”
两人还是不答应，秦雪衣心一横，赌气生气道：“我不管，我今日就是要见到卿卿，你们不肯让我游过去，那你们倒是想个办法来！”
采夏与浣春两人急得额上见了汗，秦雪衣作势还要往湖边走，道：“见不到卿卿，我就跳下去。”
端的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把两个可怜的婢女都给吓坏了，最后实在没法，浣春咬咬牙，道：“那……那奴婢去找根结实的绳子来。”
她抹了一把脸，转身走了，秦雪衣听见了她声音里的哽咽，顿时觉得自己实在过分了些。
她们也只是担心她而已，自己却这样逼迫。
采夏生怕她真的一言不合跳下去，吓得死死抱住她的腰，一直不肯放开，秦雪衣都有些喘不上气来，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松开我吧。”
采夏连连摇头：“不要，主子，您别吓奴婢啊！”
秦雪衣只好道：“我不吓你，等浣春回来。”
采夏迟疑：“果真？”
秦雪衣哭笑不得：“我还能骗你不成？”
采夏一想，这才略微放下心，松开了她，但还是扯着她的袖摆，准备随时拦住秦雪衣，生怕她跳下水。
暮霭沉沉，秦雪衣看不清楚她的脸，伸手在采夏脸上一摸，果然摸到了一点湿意，她刚刚竟是被吓哭了。
秦雪衣心里愈发过意不去，叹了一口气，安抚道：“是我不对，不该这么说。”
采夏摇摇头，低声道：“不关郡主的事，不能为主子分忧，本是奴婢没用。”
秦雪衣拍了拍她的头，道：“说什么傻话？进不去抱雪阁，你们还能有什么法子不成？”
然后又把自己精通水性的事情吹了一通，吹得采夏都有些信了，道：“主子若是游不动了，就拉拉绳子，奴婢们把您拉回来。”
两人正说着，那边浣春就回来了，手里拿了一串麻绳，足足有秦雪衣的三指粗细，她喘了一口气，不放心地问道：“这些从前是用来吊宫殿顶梁的，不知够不够用？”
秦雪衣拿着那绳子，无语道：“够用了，这栓一头三百斤的猪都够用了。”
这话惹得两名婢女都扑哧笑起来，浣春动手替秦雪衣系上绳索，前前后后绑了好几道，务求结实，最后秦雪衣道：“别绑太重了，否则游不动。”
浣春听完一慌，连忙又解开了一圈，紧张道：“这样够了么？”
秦雪衣拽了拽绳子，道：“可以了。”
她下水之前，对两人道：“若我顺利到达，便会将绳子解开，你们就出宫去吧。”
采夏含着眼泪点点头，担忧道：“主子若是游不动了，可千万要停下来，不要硬撑，咱们再去想办法。”
秦雪衣摸摸她的头，豪气道：“等着看吧，你家郡主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她说完，便做了热身，才下水去，四月的天气，湖水还很凉，秦雪衣脱了鞋子和外裳，光着脚踩在水里，冻得一个哆嗦，但是还得硬撑着，不敢有分毫异样，免得被采夏与浣春看出来。
她咬着牙下了水，转头冲两人比了一个手势，才一头扎进了水里，往前游去。
秦雪衣说自己的水性高超不是吹的，她是有足够的把握才会这样做，从前几个师兄里，二师兄的水性第一，可以在水下闭气五分四十秒，秦雪衣排在第二，能闭气四分半钟，他们还经常会比赛闭气，秦雪衣自然是被碾压的那个，最后才是大师兄和三师兄。
虽然到现在也有一阵子没有练习过了，然而游泳于她已经是一种本能，就像骑自行车一样，一旦学会了，就永远不会忘记。
一开始她的动作还有些生疏，很快就变得娴熟起来，如一条鱼一般，破开了水浪，朝那抱雪阁的小亭子而去。
岸边，采夏和浣春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张大了眼睛死死瞪着手中的麻绳，准备一有动静就立马往回拉。
绳索一点点绷直了，直到最后，也没有动静，采夏有些慌了：“怎么办？主子好像没有回应。”
她道：“我们要拉绳子吗？”
浣春也十分紧张，但还是按住她的手，道：“不要随便动，万一主子还在水里呢？”
采夏握着麻绳的手都有些颤抖了，按捺住心头的焦灼，频频抬头望那湖里看去，夜风徐徐，水波粼粼却不见人踪。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正在这时，手里的麻绳突然动了动，浣春立即道：“快拉！”
两人不敢耽搁，开始同时往回扯麻绳，但是扯了一半就发觉了不对，那绳子太轻了，就好像另一端没有绑着人一样。
等她们两人终于把绳子拉上岸时，才发现绳子另一端绑着一双绣鞋，采夏猛然大松了一口气，瞬间全身脱了力，跌坐在地上，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不停地颤抖着。
浣春抹了一把脸，取下了那双绣鞋，声音里带着庆幸与后怕，道：“主子已经到了。”
采夏捂着心口，平缓了呼吸，才道：“那我们回去吧。”
却说秦雪衣换了几次气，才总算是游到了岸边，一抬眼便看见了一大片树林，在月光下显得十分静谧，而树林之后，则是一座样式古朴的楼阁，静静地伫立在夜色之中。
夜风夹杂着湿润的水汽徐徐吹来，秦雪衣浑身都湿透了，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踩着水爬上了岸，进了树林。
这树林大约是很少打理过，树木肆意生长着，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宛如伞盖一般，将清冷的月光都遮去了大半，看起来有些幽森压抑，远处传来了不知名的虫鸣，一声一声的，嘶哑而细长。
夜里实在是有些凉，再加上秦雪衣才从水里出来，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被风一吹，冻得脸色都有些白了，她不停地搓着手臂，一边快步往那阁楼的方向走去。
阁楼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看上去宛如无人似的，秦雪衣有些疑惑，但仍旧是踏上了游廊，朝里面走去。
回廊上的灯笼也没有点亮，唯有清冷的银色月光从屋檐上洒落，借着这蒙蒙的光，秦雪衣才不至于撞了墙，她顺利地通过了回廊，才总算到达了阁楼的正门处。
门是大开着的，里面黑黢黢的，起先什么也看不清，空气死一般的寂静，秦雪衣心里惊异无比，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燕明卿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这里简直就像是荒废的冷宫一样，疑惑一点点从心头浮现出来，秦雪衣扶着门框，踏入了阁楼之中。

第92章
秦雪衣赤着双足，无声无息，夜风从门外吹进来，她听见空气中传来了嗤啦的声音，像是纸页被风吹得呼啦翻动了，又像是什么物件互相碰撞时发出的声音。
在这昏暗漆黑的屋子里，显得十分诡谲而阴森。
秦雪衣若是胆子再小点儿，恐怕要被吓得退出去，好在，她一向不怕这些东西。
摸索着走了几步，秦雪衣的眼睛也渐渐能适应了屋子里的光线，月光虽然暗淡，但是仍旧能透过窗纸，投下了蒙蒙亮的光晕，到处都影影绰绰的，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得从头顶掠过去。
这冷不丁的一下，任是她胆子再大，也有些悚然，伸手一抹，却是一个硬质的长条形物事，再往上，便是薄薄的光滑的纸。
是卷轴，秦雪衣总算反应了过来。
她抬眼望去，这才发现房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长短不一的卷轴，那素白的宣纸上泼着墨，被风吹得起伏不定，一眼看过去，简直是惊悚的。
这个抱雪阁太奇怪了。
秦雪衣搓了搓手臂上四起的鸡皮疙瘩，心里的疑惑越发浓厚，卿卿身为长公主，为何会住在这么一个地方？
而且抱雪阁从来不许外人进入，这里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安排的吗？
正在秦雪衣疑惑的时候，她听见了一道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不疾不徐，一步一步，很是熟悉。
那明显是燕明卿的脚步声。
秦雪衣心里顿时一喜，开口叫他道：“卿卿！”
脚步声倏然而止，空气安静了许久，秦雪衣没有等到想象中的回应，不免有些怀疑起来，她刚刚是不是认错了？那真的是卿卿吗？
秦雪衣有些惊疑不定，她试探着往前走去，岂料才没走几步，就一头撞到了一样物事上，触感温热，还有点软，这分明是个人！
秦雪衣背后的汗毛都惊得竖了起来，这人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她刚刚竟然一点声响都没听见！
她下意识要往后退开，然而那人动作更快，一手就将她按住了，稍微用力一推，秦雪衣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背后靠上了柱子。
冰冷的触感透过湿漉漉的衣物传过来，秦雪衣冻得一个哆嗦，她张大眼睛，看着面前的这个人，无论是从身形还是模糊的轮廓上，他都像是卿卿。
就连身上的气味都是一模一样的。
然而感觉却显得如此陌生，竟让秦雪衣有些不敢确认了，她只能张了张口，低声试探着叫道：“卿卿？是你吗？”
过了片刻，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其中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卿，卿？”
他像是一个孩子，在学着说话一般，慢慢地咬着字眼，这语气陌生无比，莫名的，秦雪衣脊背上顿时蹿上了一股寒意。
那个人的身形与燕明卿一样高，他伸出一只手来，摸上了秦雪衣的脸颊，那手指的温度微凉，顺着她的脸一点点往下，蹭过她的眼角，鼻梁，和嘴唇，最后落在她的小巧的下颔位置，微微用力，秦雪衣便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
她听见那人稍稍弯腰，在她耳边低声道：“你的身上好凉，像玉一样。”
温热的呼吸轻轻吐在她的耳廓边，引起秦雪衣一阵战栗，他轻轻道：“需要我帮你暖一暖吗？”
秦雪衣心里一跳，下意识想摇头，却发现自己被桎梏住了，那人竟是不许她反对，他的手指灵巧无比，钻入了她的衣襟，按在了锁骨的位置上。
秦雪衣惊得双眼圆睁，她立即按住了那只手，道：“你做什么？”
那人被按住了，也丝毫不慌，反而发出了一丝轻笑，像是遇见了什么有意思的小玩意一样，透着居高临下、游刃有余的意味。
明明那声音，身量与气味，和燕明卿如此之像，但是却让秦雪衣生出了极度陌生的感觉，甚至推翻了之前的怀疑，这人绝不可能是卿卿。
卿卿是温柔的，内敛，冷静而锋利的。
而面前这个人，举止轻佻，语气里透着自负与轻蔑，二者简直是截然相反。
他的手很灵活，一下就从秦雪衣的手中滑了出去，像是不经意地触碰到了她的手肘处，一股疼痛袭来，秦雪衣低哼一声，手臂便失去了力气，软软垂落下去。
那人又笑了一声，伸手将她环住了，用一种拥抱的姿势，亲密得宛如恋人，他低头在秦雪衣的脖颈处轻轻嗅了嗅，重复了一遍，道：“你身上好凉，像玉一样。”
秦雪衣冷得牙齿都要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抖，才从湖水里出来，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不凉才怪了。
她觉得这个和卿卿相似的人太奇怪了，从动作和语言中，都透着一股子危险的意味。
让秦雪衣有些无所适从，本能地警惕起来。
她想要推开对方，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动弹了！秦雪衣震惊之下，动了动手肘，原本麻痹的手臂总算有了微微的力气，只是被一根细细的绳索缠缚住了，一时半会竟然挣脱不开。
秦雪衣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内心的惊惧，问道：“你想做什么？”
那人呵的一声低笑，手背轻轻擦过她的脸颊，触感温凉，秦雪衣却忍不住撇开脸，往后躲了躲，听见他道：“我喜欢刻玉。”
一开始夸她身上凉，像玉一样，这会儿说他喜欢刻玉，该不是要把她当成玉刻了吧？！
秦雪衣的心里腾地窜起了毛骨悚然的感觉，她甚至感觉到那锋利的刀刃接近皮肤的触感，冰冷而薄。
襟口被轻轻挑开了，一个带着温热的吻落下，紧接着便是那刀刃，耳边响起了那人的声音，轻轻吟着：“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锋利的刀刃落下的瞬间，秦雪衣突然高声叫道：“燕明卿！”
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刀刃也停住了，再往下半分，便是秦雪衣的肩头，空气中一片死寂，显得有些古怪而诡异。
过了一会，那人像是陷入了什么疑惑之中，自言自语道：“谁？”
“你在……叫谁？”
秦雪衣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道：“我在叫燕明卿，你认识他吗？”
那人快速地否认：“不，我不认识！”
他回答得这样快，就好像是下意识的一个反应，根本没有经过思索，秦雪衣却不肯轻易放过他，逼迫似的追问道：“这是他住的地方，你怎么会不认识他？那你是谁？！”
“我是——”
他的声音倏然停下，空气再次恢复了寂静，就在秦雪衣屏住呼吸，开始试图挣脱绳索之际，她清晰地听见了一个声音唤她：“心儿？”
语气如此熟悉，秦雪衣一时间震在了原地，连挣脱的动作都忘记了，她吃惊地抬起头，试探着叫道：“卿卿？”
刻刀倏然脱手，掉在了秦雪衣的脚边，发出当啷一声清脆的声响。
燕明卿的语气里透着不可置信和震惊：“你怎么在这里？”
秦雪衣比他还要震惊，张了张口，半晌，却只是道：“卿卿……我好冷啊。”
她的牙齿都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抖，声音颤悠悠的，显得分外可怜，四月的湖水本就很凉，这会儿又被冷风吹了半晌，秦雪衣能坚持到现在已是十分不易了。
烛光冉冉亮起，如浸染的水墨一般驱散了室内的黑暗，秦雪衣的视线终于明亮起来，她身上的衣衫全部湿透了，还往下面滴着水，湿哒哒的，看上去分外狼狈。
燕明卿惊道：“你怎么浑身都湿了。”
秦雪衣脸色苍白，冻得瑟瑟发抖，道：“我、我进不来，只好……从湖里游过来的。”
燕明卿面上犹带震惊之色，但他什么也没说，脱下了身上的外裳披在了秦雪衣的身上，将她紧紧包起来，然后拦腰抱起，快步往楼梯上走去。
趁着这空隙，秦雪衣转头打量这阁楼，就像她之前猜测的那样，到处都挂满了卷轴，有字有画，在夜风的吹拂下，飘忽不定，宛如幽灵一般，甚是怕人。
穿过长长的楼梯，二楼也是漆黑一片，没有点灯，但是燕明卿的步伐稳健，他像是对这里一切物事和摆设都了如指掌。
秦雪衣仍旧是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她此刻再没有之前的那种心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落在了实处的感觉。
燕明卿把她放在了软榻上，然后略微直起身，秦雪衣虽然看不清楚他的脸，却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微微屏住呼吸，唤道：“卿卿？”
空气依旧安静，没有人回答，下一刻，秦雪衣便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在了她的脸颊处，温柔得如同三月里的风。
她仿佛听见了一声低低的叹息，却又有些像是错觉。
“在这里等着我。”
他说完，便起身走开了，秦雪衣裹着燕明卿的外裳，坐在榻上，双手抱着膝盖，乖乖地等待着他回来。
过了一会，不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秦雪衣抬起头，看见那熟悉的人影自后面走过来，手里举着烛台，暖黄的烛光勾勒出他的影子，修长而优雅。
燕明卿放下烛台，将手中的衣物放在榻边，轻声道：“先把湿的衣裳换下来吧，别受寒了。”
秦雪衣自袍子里伸出手，接过衣服，她忽然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燕明卿，脸上泛起了浅绯色，道：“你先转过去。”

第93章
屋子里寂静无声，燕明卿站在窗边，背对着烛光，听见身后传来了一点窸窣之声，很轻微，却莫名让人的心都要开始颤抖起来。
烛光温暖若余晖，将少女的影子投落在墙上，身姿纤细，若青涩的柳枝，徐徐伸展开来，将衣物一点点穿上，贴合在那纤弱的身体上。
秦雪衣扯了扯长得过分的袖子，道：“卿卿，你的衣裳好大啊。”
燕明卿低低嗯了一声，目光紧紧盯着那窗纸，仿佛上面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秦雪衣赤着双足跳下软榻，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踮起脚尖，越过他的肩头看去，小声好奇地问道：“卿卿在看什么？”
燕明卿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却见少女掩着口吃吃笑起来，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好玩的恶作剧似的，眉眼弯弯如新月。
一头青丝披散着放下来，还有些潮湿，显得她的脸分外小巧，下颔尖尖，眉眼精致，若工匠细心雕琢而出，大约是因为受了冻，脸色有些苍白，宛如白玉一般。
秦雪衣穿着的衣裳是燕明卿的，于她而言却是有些大，肩宽袖长，仿佛是小孩儿偷穿了大人的衣裳，裤腿有一截都踩在了地上了。
燕明卿看了看，俯下|身去，替她将那半截裤管卷了起来，秦雪衣不防他忽然有此动作，惊了一下，差点没退开。
待她看清楚了燕明卿所做的事情，才略微镇定下来，也跟着蹲下去，燕明卿抬起眼，看了看她，才徐徐道：“怎么了？”
“没什么，”秦雪衣面上的笑有些傻气，道：“想看看你。”
燕明卿顿了一下，替她理好了裤腿，才道：“你来这里，还有别的人知道么？”
秦雪衣托着腮，想了想，才答道：“还有采夏和浣春，其他没人知道了。”
燕明卿脸色微沉：“她们让你这样胡来？”
“不关她们的事情，”秦雪衣还是要维护自己的贴身婢女的，道：“她们拦着我，我便一哭二闹，还要跳湖，她们就没办法了。”
燕明卿垂着眼，像是露出一点轻微的笑意，但是转眼又消失了，快得仿佛是秦雪衣的错觉，她心中忽然涌起几分不安，放轻了声音唤他：“卿卿？”
燕明卿终于抬起眼注视着她，眼神复杂，他道：“心儿，你回去吧。”
秦雪衣懵了一下，宛如兜头一桶冰水泼下，她有些迷茫地问道：“怎么了？”
燕明卿下意识别开眼睛，仿佛不敢与那双明眸对视一般，道：“这里不安全。”
秦雪衣还是没明白，追问道：“为什么不安全？”
她才问完，陡然就想起了方才发生的情形，还有那把锋利的刻刀，一点明悟忽然涌上心头，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燕明卿却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心儿，你听话，好不好？”
秦雪衣顿住，望着面前的人，他素来持重冷静的眼中甚至透着焦灼与不安，仿佛是在急于逃避着什么，她心里一梗，难得地生出几分固执，摇了摇头：“我不。”
燕明卿便不再说话，他看了秦雪衣半晌，然后站起身，走出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直到二楼恢复了静默，秦雪衣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突然就有些委屈。
她千辛万苦冒着险进来，但是想见的这个人却并不欢喜，一腔热血顿时都化作了冰渣子，咔嚓嚓往下掉，她盯着地上的一小块影子，心里不可遏制地冒出些惶惶然来。
是不是她逼得太近了？
也对，正常的朋友会走得这么近吗？卿卿大概是不喜欢她这样吧？
一想到那个人的脸上有可能出现厌烦的情绪，秦雪衣的心里就止不住地难过起来。
她的鼻尖微酸，不自觉地咬住拇指，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地上那一小块阴影里划拉着。
她想，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不敢离得太近，却又舍不得太远，他的一举一动，于她而言，偶尔如糖一般，甜腻入骨，偶尔却又如锋利的刀，让她措手不及。
手指不知道划到了什么，一股刺痛忽地袭来，秦雪衣轻嘶一声，收回了手，借着烛光一看，却是一根木刺扎入了指尖，很快便沁出了殷红的血滴。
十指连心，这疼痛让秦雪衣忍不住红了眼眶，她举着手指看，试图把那木刺□□，可是光线太过昏暗，她什么也看不清楚，别说拔出木刺了，反而让那刺扎得更深。
说不清楚是手太疼，还是别的什么，既然拔不出来，秦雪衣自暴自弃，气得用力按了一下，索性让它往肉里扎，像是要用这一点痛意掩盖心里的难过似的。
楼梯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秦雪衣连忙把手藏入了袖中，抬起头来，那人身影修长，几步就自黑暗中走出来，烛光投映在他身上，秦雪衣这才发现他穿着素白的绸衣，衣裳在暖黄的烛光下显得十分单薄。
燕明卿对上她的眼睛，微微怔住，立即道：“怎么了？”
秦雪衣摇摇头，瓮声瓮气道：“没什么。”
燕明卿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在她的眼角轻轻拭了一下，声音温柔：“既然没什么，为何要哭？”
秦雪衣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何时掉了眼泪，她顿时觉得难堪无比，用袖子大力擦了一把，撇着嘴道：“灰进眼睛里了。”
多么蹩脚的借口，她在心里笑话自己，偏偏这个人还信了，他伸手拈着她的下巴，微微用力抬起，轻声道：“我看看。”
秦雪衣无法拒绝，只好张开眼睛，看着那烛光愈近，将燕明卿的眉眼映照得愈发温柔，他眼里有光，暖融融如春水一般，让人见了便无法移开视线，恨不得溺毙在那片温柔之中。
秦雪衣觉得自己好似成了一只小小的飞蛾，被困在了这温柔做成的网中，连挣扎都放弃了。
大约是因为她的目光太过灼然，以至于燕明卿似有所觉，疑惑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秦雪衣飞快地垂下眼，道：“没有灰了。”
燕明卿心中有些遗憾，但还是放开了她，正欲说些什么时，却见秦雪衣将手指伸到他面前来，一双明眸眨了眨，道：“我的手受伤了。”
闻言，燕明卿有些紧张，低头问道：“哪里？”
秦雪衣道：“有一根刺，扎进肉里去了，拔不出来。”
燕明卿举着烛台，果然在那纤细的指尖，看见了一个血点，半截木刺透过莹白的皮肉，若隐若现，指尖还沾染着殷红的血迹。
他眉心皱起，道：“怎么扎进去的？”
秦雪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表情，见确实没有丝毫厌烦和不耐，才终于稍稍放下心，瘪着嘴道：“不知道，就是很疼。”
一看就很疼，燕明卿起身去找了一把刻刀来，安抚秦雪衣，道：“要将刺挑出来，否则会烂在里面的，若是疼，就叫我一声。”
秦雪衣的目光紧盯着他，点点头：“好。”
燕明卿便捏着那根手指，凑在烛光下，屏住呼吸，开始用刻刀的刀尖去挑开木刺周围的皮肉，他丝毫不敢马虎，就算从前拿到极其珍稀的玉石，也从未有过如此细致的时候。
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凤目如水，温柔得不可思议。
锋利的刻刀将皮肉一点点挑破，终于触碰到了那木刺，刺痛传来，秦雪衣嘶地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下意识往回抽手指，燕明卿反应极快，连忙挪开了刻刀，然而还是晚了一步，锋锐的刀刃将秦雪衣的指尖划破了一道细小的口子，鲜血顿时渗透出来。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难得的懊恼，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一般，抬起头问道：“疼吗？”
此时的秦雪衣一手支着头，正在专注地看着他，听了这话，才懵懵地回过神来，满脸迷茫：“啊？”
糟了，看得太入神了，怎么办？
好在燕明卿并未发觉，他捏着秦雪衣受伤的手指，看着上面殷红的血珠，做了一个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料到的举动。
他轻轻将那手指含入了口中，吮去了血珠。
秦雪衣顿时震惊了，桃花目微微睁圆了，看见燕明卿的眉心微微皱着，像是疼的那个人是他一般。
她屏住了呼吸，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感受着那温热湿|润的舌尖轻轻扫过伤口，带来如触电一般的感觉，从尾椎骨腾升而起，秦雪衣觉得自己眼前好像都要炸开了烟花，绚丽无比。
她竭力地呼气，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静下来，试图保持镇静，燕明卿的凤目微垂，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睫羽微微颤了一下，紧接着，耳根处渐渐泛起了红。
然而他表现得十分淡定从容，就好像这是一桩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一般，放开了秦雪衣的手指，上面的血珠已经没有了，留下一道泛着白的细小伤口，若是不仔细，恐怕还注意不到。
仿佛是为了掩饰，他语气如常地问道：“还痛吗？”
秦雪衣已经震惊到脑子都不会转动了，下意识木然答道：“不痛了。”
是真的，如果现在有谁来给她狠狠一耳光，她大概都不会觉得痛！

第94章
那根刺最后挑出来的时候，两人都出了一身的汗，秦雪衣是臊的，燕明卿则是紧张的，两人同时抬起头，彼此对视一眼，皆是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燕明卿放下刻刀，想要说点什么，却一下子又想不起来，只好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下次别受伤了。”
秦雪衣一脑门汗，脸红红地捏着自己的手指，看似无意实则小心地问道：“你刚刚为什么不理我了？”
“没有不理你，”燕明卿立即答道，他顿了顿，道：“我去给你拿汤了。”
秦雪衣这才发现桌上放着一个食盒，是燕明卿刚刚带过来的，他解释道：“湖里的水冷，你从水里游过来，我怕你受寒了。”
汤是熬好的鸡汤，汤色清亮，里面点缀着鲜红的枸杞，洒了点点葱花，看起来颇是诱人，鸡汤香气扑鼻，秦雪衣顿时觉得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从傍晚一直到现在，她还没有进食。
燕明卿替她舀出一碗汤，秦雪衣摸了摸碗沿，触手竟然是温热的，她惊讶道：“是你热的么？”
“不是，”燕明卿顿了一下，道：“是嬷嬷送来的，一直温着。”
他催促道：“你快喝，别放凉了。”
鸡汤鲜甜，喝下去暖融融的，秦雪衣捧着碗一边喝，不是用眼角去瞟对面的燕明卿，在对方似有所觉的时候，又立刻收回目光，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好在燕明卿一直没有发现，他凤目微垂，掩去了眼中的重重忧虑，叫人看不清他的想法。
无论秦雪衣怎么磨蹭，鸡汤最终还是要喝完的，放下碗的那一刻，她心里再次涌起了无措和慌张，若是卿卿再一次催她回去，她该怎么办？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心里又开始难过起来，刚刚的那一点点甜蜜和窃喜仿佛发了酵，渐渐变作了一汪酸涩的水，酸得她有些难受。
秦雪衣的手指不自觉地抠起桌沿来，一下一下，她垂着眼，睫羽急剧地颤抖着，刻意不去看对面的燕明卿，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逃避。
燕明卿与她相处这么久，如何不知道她的脾性？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收拾了食盒，站起身又出去了。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时，秦雪衣才转过头，立即轻手轻脚地跑到楼梯旁，往下看了一眼，正见着那修长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秦雪衣眼睛一转，目光落在了靠墙的大床上，她光着脚蹬蹬跑过来，掀起被子往里面一藏，打定主意赖在这里不走了。
她就不信了，卿卿还舍得把她赶出去。
放在从前，秦雪衣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做这种死皮赖脸的事情，她把被子拉起来，一直盖到鼻子下，嗅到了卿卿的气息，总觉得脸上有点烧得慌。
太羞耻了，从前她们每夜同榻而卧时，怎么没有过这种感觉？
燕明卿将食盒放在了楼下的桌上，明天桂嬷嬷来送膳食时，会带走的，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夜风自门口吹拂而来，那些悬挂在梁上的卷轴再次发出刷拉拉的声音，分外清冷。
风里带着湿润的水汽，远处传来了闷雷的声音，陡然间惊醒了发呆的燕明卿，他回过神来，走到门边，却见外面已经开始下起了大雨。
雨水淅淅沥沥自檐下滴落下来，如鼓点一般凿击在他的心头，秦雪衣还在楼上等着，然而此刻他甚至不敢踏上楼梯。
燕明卿从未如此害怕过。
就在不久前，他让心爱的少女窥见了住在心底的那一头怪物，甚至差点伤害了她。
自卑与自责如潮水一般将他淹没，此时的燕明卿情绪低落无比，他对自己实在是太失望了。
他怕再看见那双明澈的眸子，也怕少女问起他其中的缘由，那时他要如何回答？
燕明卿在楼下站着，风夹杂着雨水湿润的气息吹入门内，厅堂中的烛火微微颤了一下，好似随时都要熄灭一般，犹如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复杂无比。
两人显然都在逃避，秦雪衣坐在床上等了半天，没等到那个人上楼来，不由有些着急，她几次爬起来，光着脚跑到楼梯口处看，下面的烛火幽幽，影影绰绰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不由有些气馁，不自觉地开始胡思乱想，莫不是卿卿今天晚上不想上来了？
正这么想着，冷风从窗隙间吹进来，秦雪衣觉得鼻子有些痒痒，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她连忙缩回头，捂着嘴，竖起耳朵，听见有熟悉的脚步声往楼梯处走来，很是沉稳。
心里顿时涌上窃喜之意，秦雪衣光着脚又悄摸着跑回了床上，拉上被子，埋头继续装起睡来。
燕明卿一上楼，不见秦雪衣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但是他很快便看见床上的被子里鼓起了一团小包，待发现人已经睡下了，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和秦雪衣相处这样久，少女的那点小心思他如何会不知道？这显然就是吃准了他。
燕明卿轻轻叹了一口气，然而今日实在是有些晚了，即便知道对方是假装的，他也不忍心将她叫起来。
燕明卿替床上人掖好被角，望着秦雪衣静谧的侧颜，眼中的温柔仿佛要溢出来一般。
罢了，他想着，明日再说吧。
燕明卿这回没在床上睡，他取了薄被，去了软榻旁躺了下来，秦雪衣闭着眼睛，竖起耳朵听那动静，迟迟未等到那人过来，心里不由有些疑惑。
等感觉到烛火被熄灭之后，她终于不可思议地睁开了双眼，直愣愣地瞪着漆黑的空气，卿卿居然没跟她一起睡？
她突然感受到了冷落。
秦雪衣委屈地想，是终于腻了吗？
她难过地一脚蹬开了被子，瞪着黑黢黢的床帐顶开始发起呆来，在临睡前时，还迷迷糊糊地想着，算了，明天天亮之后还是回去吧，今天真的太丢人现眼了。
喜欢一个人太难了，她要及时止损。
听见不远处的床上传来了均匀的呼吸，燕明卿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来是睡了。
他轻轻翻了个身，正脸对着那床，雨水敲打着窗棂，发出噼啪的嘈杂声音，跟他此时不安的心一模一样。
燕明卿不敢睡去，他怕那个怪物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唯恐伤害到了自己的心上人。
漆黑的夜色如同密不透风的帘幕，将他笼罩起来，外面下着瓢泼的大雨，燕明卿听着那雨声，一夜未眠，待到了凌晨时候，雨才停了，他也终于有了几分困意。
突然在此时，不远处的床上传来了几声闷闷的咳嗽，打破了一室的静寂，也赶走了燕明卿的困意，他悄悄起身下榻，走到了床边，低声叫着秦雪衣：“心儿？”
没有回应，燕明卿心觉不对，伸手过去摸了摸，触手滚烫无比，他这才发现秦雪衣没有盖被子，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脑袋倒是扎在被子里，满头满脑都是汗，黏糊糊的，沾了燕明卿一手。
他心里一惊，连忙将秦雪衣抱起来，轻轻摇了摇，唤她的名字：“心儿，醒醒？心儿。”
秦雪衣低吟了一声，模模糊糊地醒了过来，只觉得头痛欲裂，但是感觉到燕明卿抱着她，便立刻哼唧起来：“头痛……卿卿，我头痛……”
“你发热了，”燕明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焦灼，他道：“我去叫太医来。”
“不要！”秦雪衣反手就拽住他的衣裳，区区发烧而已，现在就去叫太医，那她悄悄溜进抱雪阁的事情，岂不是立刻就要被暴露了？绝对不行！
难为她头痛得好像要炸开似的，还能想这么多，秦雪衣哭唧唧地扯着燕明卿的衣襟，道：“我不要看太医。”
“可是……”燕明卿显然不想同意。
秦雪衣便赌气道：“你现在去叫太医，我就从窗户下面跳下去，仍旧还是游回去，咱们就到此为止，我以后再也不要见你了。”
她说着这话，顿时悲从心来，好像真的要到了那一天似的，难过得眼泪都吧嗒吧嗒掉出来了，浸湿了燕明卿的绸衫，还呜呜哭道：“反正你也腻烦我了，我们老死不相往来好了。”
燕明卿的心顿时一颤，他的呼吸突然沉了起来，抱着怀中人的手臂也开始隐约发着抖，像是要抑制不住心中激烈的情绪一般，紧接着便伸手捂住秦雪衣的嘴，低声告诫道：“不要乱说话。”
他的语气沉沉，与往日的温柔大不一样，然而秦雪衣这时候头痛无比，脑子发热，委屈得不行，哪里还听得进去，依旧是一股脑儿地控诉道：“你根本就不想见我呜呜呜……我没乱说话，我是认真的！你不用叫太医，我明天一早就走，以后再也不找你了呜呜呜……”
怀中人的话如连珠炮也似，一句句扎得人心窝子生疼，燕明卿额上青筋直跳，脑中的那根线终于铮然而断，他再也忍不住了，按住秦雪衣的后脑勺，低头猛然就亲了下去，将那喋喋不休、抱怨个没停的嘴给堵上了。
世界恢复了可喜的宁静，而此时的秦雪衣：？？？
！！！

第95章
空气里是死一般的静寂，秦雪衣此时的脑子是木的，完全不会思考了，耳边轰轰作响，她瞪着眼，连呼吸都死死屏住了，整个身体僵得笔直，仿佛灵魂出了窍似的。
她几乎能感觉到燕明卿的呼吸轻轻吹拂而过，他们之间的距离靠得如此之近，近到秦雪衣觉得脸上烧得慌，像是染上了对方的温度。
片刻后，秦雪衣感觉到燕明卿的手指探过来，摩挲着她的下颔，然后紧紧捏住，那个原本只是贴合在一起的吻，突然就变得激烈起来，如攻城掠地一般，不同于他一贯的温柔，强势而有力，令秦雪衣几乎喘不过气来。
唇舌交缠间，有轻微的水声响起，令人面红耳赤，秦雪衣憋气憋得眼前发黑，看什么都好像开了烟花似的，一片片金光璀璨，那手指紧紧捏着她的下颔，使得她被迫张开了口，承受着那人强硬的亲吻与交缠。
不知过了多久，秦雪衣觉得舌头都有些麻了，攻势略缓，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压低的轻笑，带着几分戏谑与阴郁，问道：“你要走？走去哪里？”
那只手松开了她的下颔，缓缓顺着肩背下滑，最后落在秦雪衣的腿上，他道：“腿还要不要了？嗯？”
他的动作和声音都很轻，秦雪衣却冷不丁回过了神，她双眸一睁，直觉这语气有些不对劲，她小声地唤了一句：“卿卿？”
“卿，卿，”他咬着字眼重复一遍，忽地又笑了起来，声音微微低哑：“好亲密的称呼，我喜欢听。”
他的手指重又回到了秦雪衣的唇边，轻轻抚摸着，语气低柔，仿佛在引诱一般，道：“来，再说几遍。”
秦雪衣蓦地屏住了呼吸，感受着那手指在她的唇间游弋，蠢蠢欲动，只要她一张口，那指尖便会毫不留情地侵入，占据领地。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犹豫，那人微微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再叫一声，嗯？”
秦雪衣猛然张大眼睛，感受着那湿润微热的舌尖滑过她的耳廓，轻轻啃咬着，不痛，却很痒，她下意识轻轻颤抖起来，忽地用力攥住了那只游移不定的手。
那人发现了，颇觉有趣地笑了一声，放弃了她的耳廓，转而亲吻上了她的手指，将她的指尖含|住，用湿润的舌亲密而缠绵地舔|舐着，秦雪衣没动，她的双目盯住了面前的人，忽然问了一声：“你是谁？”
那人的动作倏然而止，空气死一般静寂，过了片刻，他才道：“我是燕明卿。”
尽管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但是秦雪衣却依旧死死盯着他，无声地缓缓摇头，然后又问他：“那我是谁？”
他思索了一会，才道：“心儿？”
这一声的语气轻柔，与之前的轻佻放肆大不相同，是秦雪衣无比熟悉的那一个声音，她终于大松了一口气，之前被忽略的头痛陡然又涌了上来，令她忍不住按住了额头，心里却涌起了惊涛骇浪！
燕明卿终于恢复了正常，他抱住秦雪衣，有些紧张地道：“心儿，你怎么样了？”
秦雪衣疼得两眼发昏，脑仁像是被人在一锤一锤砸似的，但还是强忍着道：“我没事，就是有些头痛。”
燕明卿摸着她的额头，滚烫无比，忧心道：“你受寒了，是我没照顾好你，大夫本就交代过，说你这几日不能受寒的。”
秦雪衣紧紧拽着他的袖子，疲倦道：“我睡一觉就好了，没有那么娇弱，你不许叫太医。”
燕明卿沉默了一会，才勉强道：“好，先不叫太医，你且躺着，我去点灯，给你打些水来。”
秦雪衣困难地点点头，燕明卿将她小心放在了床上，盖好被子，才起身去找火折子，烛火轻轻颤抖了一下，缓缓照亮了整间屋子，影影绰绰。
秦雪衣翻了个身，便看见燕明卿举着烛台，一步步走下了楼梯，她这才略微定了心，回过头去思索对方刚刚的反常来。
就在方才，卿卿像是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尽管声音一模一样，但是语气，举止和说话，却与往日大相径庭。
在她之前刚进抱雪阁碰到的情况极其相似，难道说……卿卿是有双重人格？
秦雪衣有些震惊，她下意识咬住拇指，卿卿为什么会有双重人格？是一直就有的吗？
这件事情，他自己知道吗？
却说燕明卿举着烛台下了楼梯，推门出去，冷清的风夹杂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终于冷静下来了。
他走了两步，忽然就站住了，任由着那风悠悠荡过来，将烛火倏忽吹灭了，世界再次恢复了漆黑一片，到处都是朦胧的黑影。
这里没有人，燕明卿深吸一口气，企图以这样的方式来努力平定自己的心绪，然而惊慌却没有消减半分。
就在方才，怪物并没有出现。
是他变成了怪物。
燕明卿闭上眼，伸手用力地按住了眉心，仿佛听见了心底的怪物正在放肆地嘲笑他。
他并非忘了刚刚发生的事情，相反，他记得一切细节，记得他听到那一句要走时心中的震怒和恐惧，记得他是如何冲动地吻住了少女，甚至记得她唇间的柔软和甜美。
那时候的他，其实并没有变成另外一个人，那就是真正的自己。
所以，他曾经所认为的怪物，就是自己。
夜风徐徐吹拂着，细密的雨丝自廊外洒落进来，沾湿了他单薄的绸衣，燕明卿在原地站了良久，才举起熄灭的烛台，再次一步步往前走去。
二楼点着灯，烛光自窗纸里透出来，散发出淡淡的暖黄光晕，看上去颇是温暖，秦雪衣侧躺在床上，脑子仍旧是晕晕乎乎的，伴随着一阵阵剧痛。
她还在想燕明卿的事情，然而这痛楚太过强烈，使得她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想，想得脑子成了一锅浆糊，最后竟然只剩下一个想法：卿卿的吻技真厉害啊。
有没有跟谁练过？
发觉到自己下意识的想法，秦雪衣无奈地呻|吟一声，再次把头扎进了被子里，丢死人算了。
她到底在想什么鬼东西？
如果刚刚真的是卿卿的第二人格出现了，那根本就不作数的啊！卿卿也压根不知道这回事。
秦雪衣两眼无神地瞪着虚空，脑子里还有一个小小声的声音弱弱辩驳：可是那也是卿卿啊，亲了就是亲了，要负责任的。
秦雪衣翻了个身，把发热的脸又往被子深处埋，一边不要脸地揭露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没错，她就是想负责任，话说古代的礼教这么严，若她跟卿卿说起这件事，卿卿答应让她负责的几率有多少？
约等于零。
秦雪衣无力地锤了一记床板，在被子里翻滚了一圈，把自己和被子绞成了一条麻花，让床边站着的燕明卿心里一紧，以为她是头痛狠了，立即低声唤道：“心儿？”
秦雪衣还在被子深处跟自己纠结，起初没听见，直到她整个连人带被给人抱起来的时候，才猛然惊醒过来，略略探出头，正好对上燕明卿的目光，里面的焦灼和急切一目了然，真切无比，她的喉咙顿时微微哽住，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燕明卿未曾察觉她的纠结，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皱着眉道：“还是烫，我打了温水来，给你先敷着。”
秦雪衣乖乖点头，目光一直粘在他的脸上没有挪开过，燕明卿绞了帕子替她敷上，一抬眼，才发觉少女专注的眼神，疑惑道：“怎么了？”
秦雪衣顶着帕子摇摇头，她往床里挪了挪，拍拍枕头：“卿卿，你也上来睡吧。”
燕明卿想了想，果然躺了下来，秦雪衣挨在他身边，仍旧是看着他的脸，因为发热的缘故，呼吸有些灼热，吐在燕明卿的脖颈处，令他有些微的战栗，然后翻个身侧睡，两人脸对着脸。
燕明卿摸了摸秦雪衣烧得通红的脸颊，有些心疼地道：“除了头痛，还有哪里不舒服？”
秦雪衣咬着下唇，睫羽飞快地颤抖着，忽而再次抬起，直视着他，道：“卿卿，你刚刚亲我了。”
燕明卿的眼皮子顿时一跳，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无意识地低声道：“是吗？”
“是，”秦雪衣一张脸涨得通红，刚刚那句话也是一时冲动才脱口而出的，但是如今话已说出了口，她不得不继续接着道：“就是亲了。”
燕明卿凤目微垂，深深望着她，道：“亲哪儿了？”
秦雪衣吭哧了一会，才扭扭捏捏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从鼻子里挤出声音，示意道：“嗯……”
意思是这儿。
燕明卿的目光便下意识落到她的唇上，少女的唇形小巧精致，原本因为高热显得唇色有些淡，然而她刚刚用力咬着下唇，唇间便多了几分绯色，像是薄薄的花瓣上渲染出深浅不一的色泽，分外诱人。
燕明卿的眼神幽深，嗯了一声，才语气平静地问道：“既然如此，那你是想亲回来吗？”
秦雪衣的眼睛倏然睁大，顿时觉得脑仁也不疼了，头也不晕了，脸也不发热了，满脑子跟弹幕似的疯狂飘过一句话：还有这种好事？？？

第96章
燕明卿见她一双眸子都瞪圆了，满脸的震惊之色，仿佛被吓到了似的，他心里顿时一紧，不期然升起几分后悔之意，自己刚刚说话确实孟浪了些，每回都是如此，只对着他，他说出的话就像是不受控制一般。
正在燕明卿觉得懊恼之际，完全没注意到秦雪衣眼中闪过兴奋之色，她开心地道：“想！”
她说完就开始往前凑，一个没注意力道，就拱到燕明卿的怀里去了，鼻子撞到了他的下巴上，秦雪衣蹙起眉头，痛呻出声：“好痛……”
燕明卿顿时哭笑不得，连忙低头道：“别动，让我看看，哪里——”
他话还未说完，秦雪衣就倏然抬起头，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还发出啾的一声，燕明卿一时不防，愣在了原地，却见秦雪衣脸红红，一双眸子水润水润的，仿佛含了星辉一般，闪烁不定。
空气猛然安静下来，她看着燕明卿愣怔在原地的表情，面上登时泛起了一阵热意，秦雪衣颇有些欲盖弥彰地小小声道：“不是你要我亲的么……”
她说完，愈发觉得尴尬，把脸直往被子里埋，燕明卿也终于回过了神，望着那恨不得把自己整个都缩进被子里的人，忽然轻笑一声，低声问道：“我是……这样亲你的？”
秦雪衣听罢，下意识回想了一下，脸顿时又爆红起来，一双眼睛忍不住四下乱瞟，嘴里支吾着道：“不、不是啊……”
燕明卿却并不放过她，固执地追问道：“那是怎样亲的？”
秦雪衣心里快要发出狂喊，当然是亲上来这样再那样啊！舌头都伸出来了！但是这样直白说出来未免也太过羞耻，纵然她的脸皮素来厚如城墙，也有些难以启齿，只觉得脸上好像着了火一样，烧得眼睛都有些发昏。
燕明卿还在那里轻声问：“是亲在这里吗？”
他像是逗一只小猫儿那样，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秦雪衣的脸颊，然后滑开，落在颊边，故意道：“还是这里，嗯？”
他分明是知道的，却假装着追问，一遍一遍，翻来覆去，秦雪衣忍不住伸手捂着脸，床帐里光线昏暗，她的眸光闪动时，却仿佛星辰一般，令人移不开视线，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迟疑着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心如擂鼓，小小声道：“是这里……”
话音才落，面前的人便动了，将那些微弱的光线遮挡住，他凑了过来，秦雪衣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吹拂而过，带着暖暖的热度，两人几乎是脸挨着脸，鼻尖触着鼻尖，她懵懵然地听见那人道：“是这样吗？”
秦雪衣的心又开始怦怦跳起来，像是要冲破胸膛似的，耳边嗡嗡一片，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点了一下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修长的手指忽然托住她的后脑勺，略微用力，那暖暖的呼吸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嘴唇，不同于秦雪衣之前那般玩笑似的亲，而是准确无误地吻在了她的唇上。
比起之前，这个吻要显得愈发温柔，燕明卿细密地亲吻着她的唇，秦雪衣感觉到那温热湿润的舌尖在她唇间游弋，试图想要破门而入，她在极度紧张之下，甚至忘了配合，燕明卿便像一个老成的猎人，耐心地等候着他的猎物自投罗网。
终于，在片刻之后，秦雪衣近乎颤抖地启唇，猎人顺利地长驱直入，那一刻，她甚至忍不住战栗起来，有些喘不上气，这样的距离太近了，感觉到燕明卿像是要将她吃下去似的，她努力地自两人唇间的缝隙中汲取着空气，试图让晕乎乎的脑子清醒些，然而对方的攻势开始逐渐变得更加激烈起来。
秦雪衣徒然地张着眼，却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觉得眼前炸开了一朵又一朵金色的花，绚烂无比，脑子嗡嗡作响，一切事物都在飞速地离她远去，黑暗温柔地将她的意识淹没了，她失去焦距的双眸缓缓合了起来。
是的，秦雪衣毫无征兆地晕过去了，还是被亲晕的。
她十六岁的人生中，这件事恐怕会光荣晋升为她最羞于启齿的事件之一。
不知是不是因为晕过去的关系，还发着热的秦雪衣竟没觉得哪里不适，一觉睡到天明，睁开眼的时候，头也不痛了，眼也不花了，她直愣愣地盯着床帘看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妈的，原来是在做梦。
她就说，卿卿怎么可能会亲她？
不过这个梦也太美妙了吧？
秦雪衣拥起被子盖住头，在床上滚来滚去，嘴里不甘心地呜嗷嗷叫着，恨不得再继续睡过去，把那个梦做完。
她还没享受够呢。
燕明卿一上楼就看见了这样的情景，床上的人整个都和被子绞成了一团，好似一个大型麻花，不知又怎么了。
他顿时无语，放下手中的铜盆，叫了一声：“心儿。”
秦雪衣冷不丁听见了燕明卿的声音，整个人霎时间就僵住了，过了一会，才慢慢地抬起脸，探出被子，她脸红红的，一双桃花目中水光潋滟，无端诱人，燕明卿眸色微深，不动声色地上前，伸手放在她的额上试了试温度，眉心微皱，道：“还有些热。”
秦雪衣眨了眨眼，看着他，如浆糊一般混乱的脑子一点点冷静下来，昨夜的情形也慢慢回想起来。
是的，昨夜她是突然发起了高烧，卿卿醒了之后，过来照顾她，然后……
卿卿亲了她！
两次！还都是主动的！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亲吻时候的感觉，绝对不是假的，她昨晚上没有再做梦！
燕明卿见秦雪衣表情呆怔，不免有些忧心起来，心道，莫非一夜过去之后，心儿又病得更严重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顿时一紧，俯下|身去看秦雪衣，岂料秦雪衣往上一蹿，双臂抱住了他的脖子，燕明卿一时不防，两人便摔作了一团。
秦雪衣利用自己偷袭和力气大的两点优势，硬生生把燕明卿按在床上，她甚至顾不得蹬开被子，直接翻了个身，整个就压在了燕明卿身上，一张脸还红着，却偏偏要故作淡定，居高临下地俯视。
燕明卿眼中闪过片刻的错愕，抬起头与她对视，然后笑了：“怎么又闹——”
话未落音，秦雪衣便猛然低头，一口亲在了他的唇上，她并不懂得亲吻，毫无章法，只是一味地舔|舐啃咬着，仿佛在吃一块美味的饴糖一般，像个孩子。
燕明卿凤目微睁，他下意识抬起手，扶住秦雪衣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一个吻，甚至配合地张开了口，彼此开始温柔地追逐嬉戏起来。
秦雪衣是一个好学的学生，很快掌握了其中的技巧，不甘示弱地反攻，仿佛在宣告领地一般，然而无论她如何作，燕明卿都报以一味的温柔与包容。
秦雪衣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憋得一张脸通红，因为缺氧的缘故，她的眼前又开始发起了黑，好在燕明卿及时察觉到了，伸手拈住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微微张口，空气便争先恐后地涌入进去，秦雪衣终于得以正常呼吸。
她猛地大喘了一口气，呼吸急促，脸还是红的，目光有些微的茫然，意识像是仍旧沉浸在方才激烈的亲吻中没有回过神来。
燕明卿一手拥住她，另一手略微支起身，将秦雪衣连人带被子整个抱在怀里，十分轻松坐了起来，他低下头，让两人额头相触，声音里带着几分低哑和轻柔，问道：“头还觉得疼吗？”
秦雪衣此时尚陷在震惊之中，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只会下意识地茫然地摇首，燕明卿仔细地感受着她额上的温度，确信没有昨夜那样高热了，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秦雪衣裹着被子，坐在他的腿上，整个人像一只小猫儿似的趴在他怀里，两人面对着面，燕明卿将她像孩子那样抱着，姿势亲密无间，就仿佛不能有一丝空隙。
秦雪衣伸手拥住他的脖子，一双明眸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过了好一会，她才小声唤道：“卿卿？”
“嗯？”燕明卿低下头来望着她，眼神里是显而易见的疑惑，温柔道：“怎么了？”
秦雪衣直视着他，不避不让，道：“卿卿，我喜欢你。”
少女的声音清脆明晰，一字一字，丝毫不含糊，甚至没有犹豫，她的眼神坦诚得宛如一汪水，一眼便能看见全部，像是要剖开胸膛，将整颗心都送上。
燕明卿整个人都震在了原地，双臂下意识地收起，把怀中人抱得更紧，仿佛要将那颗赤诚的心紧紧拥住，压进心口的位置。
此时此刻，即便是要以他的性命来交换，他恐怕也会毫不犹豫。
他十八年以来的生命，都是活在了压抑与恐慌之中，时常觉得活着是一件毫无意义、且乏味的事情，直到这时候，燕明卿才明白，活着确实毫无意义，而有意义的是她，是怀中的心上人。
秦雪衣感觉到燕明卿抱得她很紧，紧到勒得她肩膀都有些痛了，她也不乱动，仰起头看他，追问道：“那你呢？卿卿。”
燕明卿凤目微动，眸光幽深若古井，他轻声答道：“我也喜欢你啊。”
待听见这句回答，秦雪衣的心便倏然落到了实处，她顿时微微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满心的欢欣仿佛要溢出来了似的。
三生有幸，你也喜欢我。

第97章
秦雪衣如同一头无尾熊似的趴在燕明卿的怀里，笑容天真，傻气得冒泡，她笑了一阵，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又解释道：“卿卿，我的喜欢是想与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燕明卿便只好道：“我也是。”
少女的眼睛灿若星辰，追问道：“即便我是女孩子，你也喜欢吗？”
燕明卿的面上闪过一分古怪，但还是肯定道：“是，喜欢。”
秦雪衣心里甜滋滋的，如同喝了蜜一般，觉得空气里都冒起了甜腻的泡泡，开心地道：“我也喜欢卿卿。”
话一旦说出了口，再说就变得如此轻而易举，她恨不得说上十遍二十遍，告诉全世界，她喜欢燕明卿！
燕明卿也喜欢她！
燕明卿凤目中带着几分笑意，他顿了片刻，道：“那如果我不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秦雪衣表情疑惑道：“不是什么？”
燕明卿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空气安静下来，秦雪衣也跟着侧耳细听，忽然，从楼梯下方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有人正在上楼梯！
秦雪衣惊了一下，燕明卿眉心微皱，立即知道了来人的身份，低声道：“是桂嬷嬷。”
他被关在抱雪阁之后，只有桂嬷嬷能出入这里，每日定时过来送膳食，或是打扫屋子，处理一些杂事，看看天色，这个点应该是该用午膳了。
秦雪衣无声开口，指了指自己：那我怎么办？
这么一耽搁，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秦雪衣急得脑门上都冒了汗，抬眼便看见那楼梯口已经冒出了来人的头，她吓得一扯被子，整个人就钻了进去，盖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又伸手扯了扯燕明卿，招手示意他过去。
燕明卿只好也靠了过去，扯了被子盖住腿，秦雪衣身体笔直，趴在他的身旁不敢乱动了。
而另一边，桂嬷嬷已经踏上了楼梯最后一个台阶，手里果然是提着一个大食盒，待一抬眼，看见燕明卿坐在床上，她愣了一下，奇怪地道：“殿下刚刚才醒么？”
燕明卿表情如常，道：“没有，方才觉得有些困乏，准备小憩片刻。”
桂嬷嬷把食盒放在桌上，道：“殿下不如先用了午膳罢，免得饿坏了身体。”
她说着，将食盒打开，一样一样地往外拿膳食，恭恭敬敬地道：“这些都是奴婢特意吩咐厨子照着殿下的喜好做的，若是有哪里不合胃口，殿下只管与奴婢说，下次奴婢再让他们做新的来。”
秦雪衣此时还趴在燕明卿腿旁，被窝里暖烘烘的，燕明卿觉得有些热，却又不能动，只好道：“我还不饿，膳食放在那里便可，你先退下吧。”
他话音才落，被子下面突然传来咕噜一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就连桂嬷嬷也听见了，抬头望过来，劝道：“殿下若是饿了，先用膳吧。”
燕明卿：……
秦雪衣就在被子下面，他若是一掀被子，肯定会被桂嬷嬷发觉，燕明卿沉默片刻，婉拒道：“不必了，你先走吧。”
桂嬷嬷见他如此坚持，不好再劝，只能摆好碗筷，正欲离开时，眼角余光却瞥见那软榻下放了什么东西，她停下步子，定睛一看，却是一团皱巴巴的衣裳，被胡乱地扔在了地上。
因着是仍在了榻下的阴影里，有些看不太清楚，桂嬷嬷便想收拾起来，才欲弯腰，便被燕明卿看见了，低喝一声：“别动！”
桂嬷嬷吓了一跳，果然没敢碰，抬起头道：“殿下？”
燕明卿的语气恢复了平静，道：“这里的东西你不必管，退下吧。”
桂嬷嬷虽然不解，但还是直起身来，恭敬道：“是，奴婢告退。”
桂嬷嬷退下之后，脚步声远去了，燕明卿才伸手摸了摸被子里的人，一脑门的汗，也不知憋得多难受，他不免有些心疼，低声道：“她走了。”
然后手就被抓住了，热热的汗湿得黏腻，燕明卿的心猛然就跳了一下，紧接着，被子被猛然掀开来，秦雪衣吐出一口气，脸涨得通红，抱怨道：“她再不走，我都快被憋死了。”
燕明卿哭笑不得，只好温柔地替她拭去额上的汗意，秦雪衣闭了闭眼，好似一只被顺毛的小猫儿，满足地蹭了蹭他的手，然后露出一个开心的笑来，天真却又带着不自觉的诱惑。
燕明卿眼眸一深，声音有些低，道：“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秦雪衣想了想，道：“头还有些晕，这里……”
她指了一下喉咙，眉头微蹙，道：“有点疼。”
燕明卿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有些热，道：“我去给你倒些水来喝，肚子是饿了吗？”
秦雪衣又想起了刚才的咕噜声，顿时有些脸红红的，然后点点头，她昨天晚上只喝了一盅鸡汤，到现在粒米未进，确实是饿了。
燕明卿便道：“你先吃点东西。”
他将秦雪衣拦腰抱起来，走到桌边才放下，桌上是桂嬷嬷摆好了的午膳，冷盘和热菜，点心炖汤，足足有十来样，看得秦雪衣都有些发馋了。
燕明卿道：“我去给你倒些水来。”
秦雪衣拿着筷子乖乖道：“我等你，快去快回。”
燕明卿不由会心一笑，摸了摸她的头，道：“不必了，你先吃。”
他说完，便下了楼，岂料还没走下楼梯，便看见了桂嬷嬷的身影，她竟还未走！
燕明卿心里微微一跳，确信刚刚他与秦雪衣的对话没有被听见之后，这才走过去，神色如常地问道：“嬷嬷怎么还在？”
桂嬷嬷手里拿着抹布，连忙回过头来，道：“殿下怎么下来了？奴婢是看昨夜下了雨，廊上都是雨水，想着打扫一下，别叫殿下滑了脚。”
燕明卿看了一眼，道：“不必了，到了午后便好了，嬷嬷还是先回去吧。”
桂嬷嬷只好点头应是，燕明卿想了想，道：“嬷嬷送晚膳的时候，记得让厨子做些清淡的菜色。”
这还是他头一次提出要什么样的膳食，桂嬷嬷十分重视，立即道：“是，奴婢记下了。”
燕明卿顿了一下，又道：“你再去府里库房看看，若是有什么灵芝老山参，挑拣一些带过来，还有去年年底父皇赏的十全补气丸和首乌凝玉露，也都带过来。”
闻言，桂嬷嬷不免心生疑惑，试探问道：“殿下可是身体哪里不适？若是如此，奴婢去叫太医来。”
燕明卿抿了抿唇，道：“暂时不用了。”
桂嬷嬷不敢忤逆他，只好劝道：“殿下身体要紧，还望自个千万小心看顾，莫要耽搁了。”
从小到大，这句话燕明卿都听腻了，他面无表情地道：“我知道了。”
桂嬷嬷知道他不爱听，便只好停了话头，呐呐不语，燕明卿还惦念着楼上的秦雪衣，便下了逐客令：“你先回去吧。”
桂嬷嬷面上闪过几分犹豫，手里拿着抹布，欲言又止，燕明卿见了，眉头微动，道：“嬷嬷还有事？”
桂嬷嬷见他发问，一咬牙，便道：“殿下，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燕明卿一听她这语气，便大约猜到她想说什么，干脆道：“嬷嬷若是不知，那就不要讲了。”
桂嬷嬷被堵了一下，但还是不肯放弃，道：“殿下，您近来与长乐郡主走得近，奴婢有些担心——”
燕明卿平静地打断了她：“我不是一向与她走得近么？嬷嬷到底想说什么？”
桂嬷嬷：……
她一顿，只好继续道：“奴婢只是想劝您一句，万万不要让长乐郡主得知了您的身份，当初了觉大师曾说过了，至少要到您及冠之后，才可昭告于世，皇上也是如此打算的。”
燕明卿的眉心皱起，桂嬷嬷看出来他的情绪有些不好，便住了口，不敢多说，生怕惹恼了他，燕明卿露出一个讥嘲的笑，凤目锐利地看着她，道：“若是被人知晓了又会如何？我明日就会病死吗？”
桂嬷嬷大是惶恐，立即噗通一声跪下去，道：“殿下切莫说这等气话，奴婢的意思，只是为殿下着想罢了，您已忍了这么多年，眼看后年便要及冠，何必功亏一篑？到时候若真出了什么变故，奴婢该如何向娘娘交代？”
燕明卿心中隐约又升起了几分烦躁之意，他冷眼看着伏跪在地上的桂嬷嬷，薄唇轻启，没什么情绪地道：“多事，你管得未免太多了。”
桂嬷嬷不敢答话，正在这时，楼上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碎裂声，像是有什么瓷器落了地，打破了这僵持的气氛。
燕明卿与桂嬷嬷俱是一怔，他下意识要去楼上查看，却硬生生顿住身形，冷淡地对桂嬷嬷吩咐道：“你先走吧。”
桂嬷嬷收回目光，脸上还带着几分疑惑，道：“殿下，可是有什么东西摔碎了？”
燕明卿心里有些焦灼，但勉强稳住，道：“大约被风吹落了，不必你管。”
桂嬷嬷闻言，只好作罢，起身退了出去，待看见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后，燕明卿这才快步上了楼梯，二楼的桌旁，秦雪衣正坐在那里，赤|裸的双足旁散落着细碎的瓷片，显然是刚刚才打翻的。

第98章
秦雪衣举着筷子，表情无辜道：“不当心碰落了一个小碟子。”
燕明卿仔细检查后，发现没有划伤她，这才松了一口气，道：“无妨，我收拾一下便好。”
秦雪衣拉住他的袖子，将他按在椅子上，笑眯眯道：“还是先吃饭吧，不然都凉了。”
为燕明卿准备的膳食自然都是极好的，各式菜色精致美味，只可惜秦雪衣还病着，用了小半碗饭，又喝了半碗汤，便已吃不下了。
燕明卿忧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有些热，他犹豫了一下，秦雪衣一看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摇了摇头，道：“我不回去。”
态度很是坚决，燕明卿便闭上嘴，只得作罢，他一向拿她是没有办法的。
秦雪衣坐在椅子上，托着腮看燕明卿，眼里含着几分笑意，痴痴然的，燕明卿正在收拾地上的瓷片残渣，一抬头就看见了她这副傻乎乎的模样，不由道：“怎么了？”
秦雪衣捧着脸，道：“没怎么，就想看着你。”
燕明卿一笑，忍不住摇了摇头，他收拾了残渣碎片下楼去了，秦雪衣光着脚走到窗边，看见了楼下一大片树林，葱葱郁郁，绿意盎然，有不知名的飞鸟掠过碧色长空，洒落一串轻啼，艳阳高照，春|光正好。
窗口的视野开阔，一眼就能看清整个抱雪阁，阁楼临水而立，除此之外，就是被那一大片树林密密包围着，一条长廊蜿蜒自右侧的树林间穿过，连通了水上亭台与大门处，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建筑。
没有奇花异草，也没有精致的园林造景，入目之处，除了树，便是水，整个抱雪阁冷清而寂静，与金碧辉煌的宫廷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正在秦雪衣看得入神的时候，忽闻身后传来燕明卿的声音：“站在那里做什么？”
秦雪衣转过头，明媚的阳光自窗口洒落进来，将她脸上的笑意映衬得明朗清澈，道：“随便看看。”
燕明卿走过来，往窗口外看了一眼，失笑道：“这有什么可看的？”
他在这里呆了许多年，风景便是再如何美，都已经看腻味了，伸手拂开秦雪衣的鬓发，道：“窗口风大，别受寒了。”
低头又看了看，发现秦雪衣还光着两只脚，燕明卿眉心微微皱了一下，道：“怎么不穿鞋？”
秦雪衣无辜道：“没穿鞋来。”
她昨天游过来之后，就把鞋绑在麻绳上，给采夏和浣春报平安了，所以现在别说鞋了，她连衣服都没得穿，穿得还是燕明卿的衣裳。
燕明卿才想起来这茬，又去找了一双自己的鞋给她穿上，秦雪衣坐在榻边晃了晃脚丫子，笑道：“像船。”
那布鞋比她的脚大一圈，松得不行，稍微走快点就会飞出去，可不是像船？
秦雪衣穿着却挺高兴的，趿着鞋子吧嗒吧嗒，走来走去，看上去分外满意，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划分了一格一格清晰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上，金色的光芒跳跃不定，映入了燕明卿的眼底，透出了几分温柔的笑意。
秦雪衣趿着鞋下了楼梯，天光从门外照进，她终于看清楚了一楼的景象，到处都是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卷轴，长短不一，上面有画，也有字，有些看起来很多年了，纸张都泛起了黄，有些是还很新的象牙白。
她简直被震撼在原地，仰着头看了半天，问道：“卿卿，这些都是你画的吗？”
“嗯，”燕明卿不甚在意道：“都是从前随手画的。”
秦雪衣不太懂这些，但她仍旧能看出来，那些字画都是极好的，她从前对这些东西并不是很有兴趣，待听说是卿卿画的，她便挨张挨幅地看起来，有山有水，花鸟楼阁，什么都有，看起来确实是随心之作。
看完了字画，秦雪衣又把整个抱雪阁都逛了一遍，燕明卿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趿着鞋，笑容明媚，表情生动，宛如枝头的黄鹂，可爱又快乐，让这寂静清冷的园林也多了几分生机，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秦雪衣走了几步又停住，转过身去看燕明卿，燕明卿只以为她有什么事情，道：“怎么了？”
秦雪衣笑了，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蓦然被拉近，她踮起脚尖，在燕明卿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拉起他的手，认真地将五指扣入他的指尖，松松握着。
她的脸有点红红的，燕明卿望着她，然后低下头，也在她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五指收紧，将那纤细素白的手指紧紧握在掌心。
两人绕着抱雪阁回廊一走就是一下午，回廊两旁全是葱葱郁郁的梅树，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放在外人看来，怕是要觉得他们俩这举动傻气得不行。
到了傍晚时候，桂嬷嬷又来了，秦雪衣事先避开了她，躲去了湖心亭，一直天色刚刚擦黑的时候，燕明卿便提着灯过来了，道：“嬷嬷走了，我们去用晚膳罢。”
因为他上午时吩咐过，所以晚膳都是些清淡的菜色，适合生病的人吃，只是秦雪衣病还未好，仍旧没什么胃口，勉强用了半碗饭，就没吃了。
她的精神倒还不错，燕明卿没再多劝，将一个瓷盅放到她面前，秦雪衣有些好奇，打开一看，扑面而来是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一盅清汤，里面漂浮着一片片的东西，她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燕明卿道：“是山参汤，我特意让嬷嬷熬的。”
山参汤的味道并不是很好，入口涩涩的，还是一股浓浓的木头味儿，秦雪衣忍了忍才咽下去，燕明卿见状，便问道：“很难喝？”
秦雪衣点点头，举起碗来给他闻，岂料燕明卿却没接那碗，而是俯身过来，轻轻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秦雪衣顿时就呆住了。
末了，燕明卿像是回味过了，一本正经地道：“还好，是甜的。”
这话宛如一语双关，秦雪衣的脸一瞬间就涨得通红，只好端起那参汤一饮而尽了。
夜里的抱雪阁，总是清冷安静的，清风徐徐吹拂而过，带来了草木植物的气味，远处传来不知名的虫唱，一声一声，深色的夜空中点缀着星子，若散落的碎琉璃，灼然闪烁。
燕明卿坐在回廊上，手里拿着一块玉石细细打磨着，细碎的粉末簌簌而落，被风吹得飘飞不定。
那块玉已有了大致的轮廓，色泽莹白，若凝脂一般，看得出是极好的料子，他捧在手心，仔细地雕琢着，直到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吧嗒吧嗒。
会发出这种声音的，无疑只有秦雪衣了，鞋不合脚，她穿得还是很高兴，燕明卿放下玉，转头看去，她刚刚才沐浴完毕，身上穿着素白的绸衣，袖子和裤腿都挽了起来，头发湿漉漉的，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整个人在银色的月光下仿佛会发光的玉一般。
燕明卿不赞同地皱起眉，指了指她：“头发。”
秦雪衣吐了吐舌头，拿起搭在肩上的棉布擦拭起来，催促道：“卿卿快去沐浴吧，免得水凉了。”
燕明卿点点头，将那块玉石放在回廊上，叮嘱道：“你在这里不要乱跑，树林里有蛇蚁蚊虫，别被咬了。”
待秦雪衣答应下来，他才起身走了，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昏暗之后，秦雪衣这才将目光落在那块玉石上，伸手拿了起来，玉质温润，因为打磨还未完成，表面显得有些微的粗糙。
那大致的轮廓看来，该是一个人形，她想了想，拿起旁边的工具，轻轻打磨起来，空气静谧，夜风徐徐，吹过来清凉舒适，令人惬意不已。
正在这时，秦雪衣听见了一个声音，像是树枝折断了，咔嚓一下，她下意识转过头去，朝声音来源处看去，是从楼阁右侧的树林里传来的。
秦雪衣侧耳细听，却又没有了，只是那个声音怎么听起来，都不像是自然发出的，没风没雨的，为何树枝会断？
她提起声音朝那边喊道：“什么人？”
这本只是试探性的一句，岂料那边竟又接连传来两道声音，一个还是树枝断裂的咔嚓声，另一个是草被拂动的声音，沙沙的，顺着风传过来，分外真切。
有人！
秦雪衣这下毫不怀疑了，她猛然站起身来，朝那一片黑黢黢的林子里喝道：“出来！”
脚步声猛然响起，快速地朝远处而去，秦雪衣急了，撒腿就追，然而她穿得是燕明卿的鞋子，一跑起来，鞋就飞了出去，噗的一下不知掉到了哪里。
秦雪衣却顾不上这许多，飞速地追着那人而去，抱雪阁里常年不许外人出入，桂嬷嬷一早就走了，即便是没走，遇到秦雪衣，她也不会做出如此反应，那这个人是谁？
他深夜鬼鬼祟祟地潜伏在此，有何诡计？
是想对卿卿不利吗？
秦雪衣一咬牙，跳下了回廊，奔入了林中，她速度极快，很快便看见了一道黑影正在逃跑，而前方不远处，就是抱雪阁高高的围墙。

第99章
“站住！”
秦雪衣叫了一声，那黑影却跑得更快了，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秦雪衣立时停下脚步，没再往前，警惕地四下察看着。
安静的空气中唯有虫鸣声声，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见了，脚下的草叶柔软而冰冷，秦雪衣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人踪，只好原路返回。
才上回廊，便听见了燕明卿的声音在唤她，秦雪衣连忙答应道：“卿卿，我在这里！”
很快，脚步声响起，燕明卿的身影出现在回廊上，他手里举着灯，语气里带着焦灼：“你去哪里了？”
秦雪衣道：“我看见有人。”
燕明卿一怔，随即责备道：“便是有人，你也不该进林子，若是遇到蛇了怎么办？”
秦雪衣瘪了瘪嘴，不免有些心虚，老老实实道：“是我的错。”
燕明卿顿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叹了一口气，将手递给秦雪衣，道：“先上来。”
秦雪衣拉住他的手，爬上了回廊，道：“卿卿，那个人影跑到围墙旁边就不见了。”
燕明卿想了想，道：“明日过去看看。”
他拉着秦雪衣的手捏了捏，仍旧是皱着眉，道：“怎么这样凉？”
目光往下一扫，看见一双纤细的足光|裸着，燕明卿道：“鞋呢？”
秦雪衣的脚趾抠了抠地面，心虚地道：“跑丢了。”
燕明卿：……
气还没涌上来，就看见了她那可怜巴巴的表情，顿时又偃旗息鼓，只好道：“你光着脚跑进去的？”
秦雪衣支吾道：“当时情况紧急，没想那么多。”
燕明卿脸色一沉，道：“有什么紧急的，让你将自己的安危都置之度外？”
秦雪衣老实道：“我下回不这样了。”
燕明卿只好拉着她往回走，没走进步，就觉得秦雪衣速度有些慢，回头一看，只见她眉心蹙着，右脚似乎有些跛，他心中一紧，问道：“脚受伤了？”
秦雪衣只好如实道：“好像被石子划伤了。”
燕明卿蹲下|身去，道：“我看看。”
确实是被划伤了一道，还往外渗着血，燕明卿气得又想斥责她，但见少女悄没声气的委屈模样，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了，他伸手将秦雪衣抱了起来。
秦雪衣猝不及防，一声轻呼，下意识双手揽住他的脖子，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讨好道：“卿卿，我错了。”
燕明卿心里还是有气，不愿理会她，兀自抱着人就往屋子里走，秦雪衣一看他是真生气了，顿时有些着慌，抱着他一通蹭，撒娇认错，然而燕明卿却不为所动，步伐稳健，目不斜视地上了二楼。
要把她放下来的时候，秦雪衣死活不肯撒手，往他怀里扎，呜呜道：“卿卿我错了，你别生气，我下回不这样了。”
燕明卿低头看着她，秦雪衣瘪着嘴，表情看起来可怜，明知她是装的，他的一腔怒意却仍旧散了个干净，
燕明卿叹了一口气，道：“我问你，若那人拿了凶器呢？你也去追？”
秦雪衣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怎么——”
她顿时住了口，这里是皇宫，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秦雪衣年纪毕竟还小，没有见过多少险恶，燕明卿看她眼中似有了悟之色，这才摸了摸她的头，道：“下回不可这般冒失了，知道了么？”
秦雪衣点点头，燕明卿起身去打了水来，替她处理好伤口，又洒了药粉，才道：“不早了，先睡吧。”
躺在床上的时候，秦雪衣望着床帐顶，忽而问道：“卿卿，你觉得今天晚上的那个人，是谁？”
燕明卿想了想，道：“不知道。”
秦雪衣自言自语道：“会有谁这么大胆子，敢进抱雪阁呢？”
燕明卿平静地道：“想进来的人，多了去了，敢进来的，倒还真没有几个。”
闻言，秦雪衣翻了个身，好奇问他：“这话怎么说？”
燕明卿转头望着她，道：“因为抱雪阁从不许外人进入，所以他们都以为这里是一个极其奢华的地方，甚至有传言说，父皇把自己的私库都赏给了我，抱雪阁里金砖铺地，玉石作瓦，极尽奢侈，能抵得上半个国库。”
秦雪衣笑起来，眉眼弯弯，道：“若真有半个国库的财富，我们就能私奔啦！”
燕明卿先是一愣，然后便笑了，道：“私奔？要私奔到哪里去？”
秦雪衣想了想，认真道：“带你去天涯海角，到处看看。”
她枕着手臂，道：“我还没出去看过呢，若是有那一日就好了。”
少女的眼中带着几分憧憬之意，燕明卿见了，声音带笑，道：“不如明天就走？”
“真的？”秦雪衣双目一亮，但是很快又清醒过来，摇摇头道：“不成，你是一国长公主，而且还在禁足，若叫皇上知道了，又罚你怎么办？”
是的，燕明卿的身份，注定他不能拥有这种自由，秦雪衣或许有可能，然而，从她喜欢上卿卿的那一刻起，这种可能渐渐也变成了一种不可能。
燕明卿望着面前的少女，沉默片刻，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道：“或许会有机会的。”
他的语气平静，说出来时，更像是一种承诺。
一夜过去，次日一早，秦雪衣原本睡得很沉，忽然冷不丁地睁开眼，耳边听见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正在上楼。
她吓了一跳，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睡意也被赶到了九霄云外，这脚步声，分明桂嬷嬷来了！
燕明卿正坐在一旁看书，见她神色惊慌，立即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抚，口中扬声道：“嬷嬷。”
那脚步声便停了，紧接着，桂嬷嬷的声音从楼梯下传来：“殿下醒了么？”
燕明卿嗯了一声，道：“嬷嬷等会再上来吧。”
“是，奴婢告退。”
随着那脚步声远去，秦雪衣长舒了一口气，燕明卿伸手替她擦去额上的汗，好笑道：“这么怕？”
秦雪衣撇了撇嘴，道：“倒不是怕，我只是担心吓到她了。”
燕明卿道：“回头我吩咐她，让她日后不要上楼来了。”
这样也好，省得每天提心吊胆的，秦雪衣爬起来，将袖子和裤腿挽起来，跳下床，道：“我先躲一躲。”
燕明卿点点头，她便趿着鞋跑到屏风后面去了，燕明卿这才慢悠悠地起床，唤了桂嬷嬷上楼，秦雪衣站在屏风后，看着窗外的风景，听桂嬷嬷恭敬行礼，道：“殿下，今日的早膳是碧粳粥，清淡开胃的。”
燕明卿淡淡应了一声，道：“午膳和晚膳仍旧做清淡些。”
桂嬷嬷答应下来，开始收拾屋子，秦雪衣便在屏风后等着她走，岂料下一刻，桂嬷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冷不丁吓了她一跳：“殿下，这些都是换下来的衣物么？”
秦雪衣猛地回过头去，却发现桂嬷嬷是在屏风的另一侧，顿时大松一口气，好在这屏风是木制刻花的。
燕明卿显然也担心她看见屏风后的秦雪衣，便道：“不必嬷嬷收拾了，我自己来便行。”
“是，”桂嬷嬷道：“不过奴婢要把换下来的衣物带回去洗，若堆放在这里，恐怕也不是一回事。”
秦雪衣屏住呼吸，看着她将屏风上方搭着的绸衫一件一件拿下去，只需桂嬷嬷微微探头，就能从上方看见她了。
她紧紧贴着墙站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幸好桂嬷嬷拿完衣服便离开了，秦雪衣听见她的脚步声下了楼，才探出头来，心有余悸道：“她若还不走，我怕是要被她吓死了。”
闻言，燕明卿失笑：“刚刚你不是说，她会被你吓到么？”
秦雪衣吐吐舌头，在桌边坐了下来，跟着他一道用早膳。
楼下，桂嬷嬷拿着手中的衣物数了数，满脸疑惑，奇怪了，殿下近来换衣物的速度有些频繁了，这些分明是从前两天的衣服啊。
疑惑归疑惑，她到底没有多想，打扫了一番，处理了杂事之后，便带着衣物离开了。
她走后没多久，秦雪衣就拉着燕明卿去了楼下的树林子，仍旧是昨夜的那个方向，她一路往前走，最后在围墙不远处停下了，道：“卿卿，就是这里，那人跑到这边就不见了，因为太黑，我没敢追过去。”
燕明卿叹了一口气，道：“我真该庆幸，你没冒冒失失追过去。”
秦雪衣心虚，眼珠子乱飘，岔开话题道：“可那人跑去哪里了？”
燕明卿四下看了看，朝那围墙的方向走过去，那墙是朱色的，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早已褪成了略微古旧的颜色，还有些地方掉了墙皮，看起来很久没有打理过了。
而在这墙上，却赫然有几道明显的印子，燕明卿伸手摸了摸，秦雪衣顺着那断断续续的印子，抬头往上看去，目瞪口呆，道：“那人是翻了墙？”
这么高的墙，起码有三四米，得要轻功才能上去吧？
燕明卿表情微沉，道：“是飞钩。”
那墙头的位置，明显缺了一小块，秦雪衣道：“这人好大的胆子，究竟是谁？”
燕明卿摇了摇头，道：“走吧，我们回去。”

第100章
燕明卿表现得不甚在意，秦雪衣却始终惦记着这事，琢磨了一天，仍旧没有琢磨出什么来，她问燕明卿道：“那人以后还会再来吗？”
燕明卿放下书，道：“恐怕不会了。”
秦雪衣叹了一口气，托着腮，眉头皱起，自言自语道：“到底是谁呢？鬼鬼祟祟，必然是想要对你不利的。”
燕明卿看她愁眉苦脸的，不由摇摇头，起身道：“你这小脑瓜子还是别想了，先休息吧。”
秦雪衣便听话地上床睡去了，因着燕明卿坚持，两人还是分开被子睡，秦雪衣夜里睡着了便会动来动去，燕明卿只好将她连人带被子给抱住，牢牢地桎梏在怀里，她这才老实了。
次日清晨，秦雪衣醒得很早，燕明卿见她神色还有些疲惫，问道：“不多睡会么？嬷嬷今日不会上楼。”
秦雪衣摇摇头，目光呆滞而茫然，道：“卿卿，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燕明卿疑惑道：“什么梦？”
秦雪衣揉着眼，打了一个呵欠，道：“我梦见我在追那个黑衣人，追了一晚上也没追上。”
燕明卿：……
他叹了一口气，忽然道：“你这样我是会吃味的。”
“嗯？”秦雪衣眼睛也不揉了，瞪着他：“吃味？为什么？”
燕明卿抵着她的额头，道：“你夜里睡觉不梦见我，反而去追什么黑衣人？你在想什么？”
秦雪衣怔住，然后脸一点一点涨红了起来，她支吾道：“我不是……”
燕明卿见她反应这般可爱，不免兴起了几分逗她的心思，追问道：“不是什么？你夜里梦谁？”
秦雪衣呼吸一滞，然后便感觉到一个吻轻轻落在了她的鼻尖，那人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带着一点鼻音：“嗯？想梦见谁？”
秦雪衣咽了咽口水，她略微抬起头，想去亲他，燕明卿却故意避开了，语中带笑：“你还没回答我。”
秦雪衣只好红着脸道：“想梦见卿卿。”
燕明卿便笑了：“真乖。”
话音才落，轻柔的吻也随之落了下来，几乎将她整个人都要淹没了。
近些日子的天气不是很好，总是下着蒙蒙细雨，秦雪衣光着脚坐在廊下，靠在燕明卿的背上，手里捧着冰糖银耳莲子汤喝，清风徐徐，雨丝斜斜，空气中透着湿润的水汽。
燕明卿低头打磨着手中的玉，秦雪衣舀了一勺递给他，光着的脚丫子一晃一晃的，十分悠闲。
待糖水喝完了，她就趴到燕明卿的肩头，看他刻玉，少女的呼吸轻轻浅浅，吹拂在耳边，有些痒痒的。
燕明卿忽然道：“我明日就能出抱雪阁了。”
“嗯？”秦雪衣愣了一下，道：“皇上准你出去了么？”
燕明卿点点头，道：“嬷嬷说的。”
秦雪衣在这里呆了近十日，与卿卿朝夕相处，好生快活，差点忘了今夕何夕，直到此时被提起来，她才恍然想起一件事，他们不可能一直呆在这小小的抱雪阁中的，总归还是要出去。
秦雪衣心里有点儿遗憾，又问：“明天什么时候？”
她肯定是不能与燕明卿一道出去的，肯定要想个办法先走，燕明卿想了想，道：“下午吧。”
秦雪衣道：“那我晚上走？”
她打算着，还是游过去好了，如今天气又暖和了些，大概不会像上回那样生病了。
岂料燕明卿道：“你到时候在这里待着，乖乖的不要乱跑，我会安排好的。”
到了次日，燕明卿果然先走了，秦雪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梅林小径上，待看不见人之后，她顿时觉得这四周的空气都冷清下来，寂静的可怕。
两个人待久了，就再也没法习惯一个人。
雨一直下到傍晚时分，天色将暮，秦雪衣点起一盏灯笼，挂在窗前，忽而看见一星灯火在暮色中出现，她顿时开心起来，穿着燕明卿的鞋子，吧嗒吧嗒跑到廊下等着。
很快，那挺拔修长的身影走了过来，雨丝将他的肩头微微打湿，燕明卿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道：“一直等着？”
“嗯，”秦雪衣点点头，拉住他伸过来的手，躲入了纸伞下，细密的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如春蚕食桑一般的轻微声响。
燕明卿道：“走吧。”
他没有带随从，在出抱雪阁的大门时，燕明卿将秦雪衣揽在怀中，宽大的袖子将她整个人都盖住了大半，伞也被压低了些，还没等那几名值守的侍卫看清楚，两人便消失在了沉沉夜色之中，再无踪影。
回了郡主府时，绿玉率着小鱼几人正等在门口，见了她下车，连忙迎了上来，各个面上都露出了欣喜之色。
燕明卿没下车，秦雪衣仰起头看他，道：“你还要回府么？”
燕明卿道：“宫里还有事情，等忙完了，自会来找你。”
秦雪衣挥了挥手：“那你早点来。”
他颔首，放下车帘，车夫便赶着马车又驶远去了，秦雪衣这才收回目光，小鱼撑着伞过来，道：“主子，咱们先进去吧。”
一路上，她和采夏几个追问着，在宫里住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好似生怕秦雪衣挨饿受冻了一般，浣春还心疼道：“主子看起来瘦了好多。”
小鱼也连连附和：“是呢，手腕都细了。”
秦雪衣：……
采夏一眼就看出她身上的衣服不合身，问道：“主子，这是长公主殿下的衣裳么？”
秦雪衣顿时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卿卿的。”
几人都面面相觑，不是，穿长公主殿下的衣裳倒是正常，只是她们家主子在脸红个什么劲儿？
等入了花厅，浣春连忙端了茶来，道：“外头风大，主子去去寒气。”
秦雪衣接了茶，才喝了两口，便见一个人噗通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把她给吓了一跳，茶盏都差点掉下来，惊道：“这是怎么了？”
秦雪衣定睛一看，那人却是绿玉，她声音里带着哽咽之意，道：“主子，奴婢有错，近日来主子不在府里，奴婢一直如坐针毡，如今主子回来，恳请责罚。”
她说完，又连磕了几个头，秦雪衣愣了愣，还有些迷惑地道：“你有什么错？”
旁边的采夏突然开口，提醒道：“主子，是画扇。”
秦雪衣顿时恍然大悟，她之前被直接带回了长公主府，然后又连夜进了皇宫，在抱雪阁待了这么久才回来，险些忘了画扇那一回事。
当初是因为浣春病了，采夏腹痛，绿玉临时才将画扇调了过来用，没想到后来出了那么一档子事。
秦雪衣放下茶盏，弯腰去扶她，道：“画扇的事情，怎么能算是你的错？”
绿玉哭着道：“是奴婢没有查清楚，就贸贸然将她放到主子身边，若非奴婢之过，她岂能有这种机会？”
她说着又砰砰磕头，额头都红肿起来，秦雪衣惊得顾不得别的，一把拉起她，劝解道：“若不是我从前夸过她一句，你怎么会这样做，如此说来，究其根由，岂不是我的错？”
绿玉连忙摇头，哭得泪珠子往下掉，秦雪衣让小鱼拿了手绢来，替她擦了，道：“好了，下回注意便是了，那个画扇，现在不是也得到报应了么？”
绿玉揩了泪，连话也说不出来，秦雪衣怕她继续哭，只好岔开话题问道：“近来我不在府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采夏机灵，明白她的意思，连忙接话道：“咱们府里没什么事情，不过宫里倒是出了事儿。”
秦雪衣好奇道：“出了什么事？”
小鱼连忙抢着答道：“奴婢知道，是翠浓宫里，三公主殿下疯了。”
秦雪衣先是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道：“疯了？”
“对啊，”采夏道：“听说是疯了，天天在宫里砸东西闹腾，整个翠浓宫都鸡犬不宁。”
秦雪衣半信半疑道：“哪儿来的小道消息？不过燕怀幽她平常也喜欢砸东西发脾气，怎么可能会疯了？”
几人听了，各自面上也浮现出犹豫之色来，秦雪衣道：“你们都听谁说的？”
小鱼傻乎乎答道：“是奴婢出门的时候，听一个走货郎说的，整个京师都知道了。”
秦雪衣：……
她拍了拍小鱼的头，和颜悦色地道：“乖，平日里多写写字，看看书，别没事听那些不着调的小道消息，不然会变笨的。”
小鱼听话地点点头：“哦，奴婢知道了。”
……
皇宫，深夜时分的翠浓宫，本该是安静的，门口值守的太监正坐着打瞌睡，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上眼皮和下眼皮快粘在一处了，可正在此时，一声凄厉的叫喊撕裂了这安静的气氛，吓得他一个激灵，猛地弹了起来。
待听清楚那叫喊声是从西侧殿的方向传来，他又暗自骂了一句：“天天闹天天闹，还有完没完了？”
此时西侧殿里，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殿内奔出来，披头散发，胡乱地奔走着，嘴里叫着：“母妃！母妃救我！”
她一头撞在了花圃的栏杆旁，跌倒在地，沾了一身的泥，一众宫婢连忙跟上来，抓的抓，扶的扶，燕怀幽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无意义的尖叫令人听了头皮发麻。

第101章
几个宫婢强硬地将她扶起来，哄劝道：“殿下，外面下雨了，咱们先回去吧，别受寒了。”
五月的夜里下着雨，气温有些低，燕怀幽哭叫着，不断地挣扎，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物，眼睛上蒙着的白布倏地滑落，赫然露出了一双紧闭的眼，一道伤口横贯而过，令人触目惊心。
伤口还未全好，沾了冰冷的雨水又开始刺疼起来，燕怀幽凄声喊叫起来，奋力挣开了宫婢们，跌跌撞撞往前跑去，只是她看不见，身体又还虚弱，脚下一滑，扑倒在地，引来一阵惊呼。
不远处的地方，站着一行人，胭脂替德妃撑着伞，厉声喝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将殿下扶起来！”
身后的几个宫人连忙上前，扶起了地上的燕怀幽，不顾她的挣扎，强硬将人带入了殿内。
德妃美丽的面孔冷若冰霜，看着庭院里跪着的几名宫婢，她们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显然是极其害怕。
然后便听见德妃的声音冷冷地道：“来人，把她们都拖下去杖毙了。”
那几个宫婢如遭雷击，顿时大哭起来，拼命磕头求饶，神色绝望无比，而德妃却丝毫不为所动，往前走去，玉红色的宫装沾染了点点雨珠，自那些求饶的宫婢们身旁擦过，雨声极大，很快便将那些哭求声淹没了。
几个宫人默不作声地上前去，把那些伏跪在地上的宫婢们都拖走了。
德妃进了殿内，胭脂立即把伞交给旁边的宫人，取了干净的棉布来替她擦拭衣裳上的雨珠，燕怀幽此时已经安静下来了，被安置在了软榻上，换了干净的衣裳，一头青丝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她神色茫然，口中喃喃地念着什么，谁也听不清楚。
一名宫婢上前，小声道：“殿下，娘娘来了。”
燕怀幽没有反应，德妃看着女儿苍白的面孔，心中大痛，在旁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经此一病，她消瘦了许多，整个人仿佛就剩下了一把骨头，她心中大恨，恨秦雪衣，也恨燕明卿。
德妃的眼中渐渐沁了泪，正在这时，燕怀幽忽然动了，她一把甩开了德妃的手，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去，一直挤到软榻的角落，口中喃喃念着的话也清晰了些：“是我，是我害她的，是我……”
她念了半天，突然又哭起来：“母妃救救儿臣，儿臣害怕，母妃……”
看着她神思恍惚，疯疯癫癫的模样，德妃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起身将燕怀幽抱在怀里，声音哽咽道：“幽儿，母妃会为你报仇的，母妃会的。”
一直闹到半夜，燕怀幽才安静下来，沉沉睡去，德妃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外面的雨还没有停，反而下得更大了，庭院中已空无一人。
天边隐约有闷雷滚过，伴随着闪电跳跃不定，清楚地映亮了德妃的脸，木然而冷漠，眼中的恨意令人心里发寒。
……
五月的天气如孩子脸，一时雨一时晴，前几日还是阴雨连绵，今日又是晴空万里了。
郡主府，因为天气有些热了，采夏几个在廊下的树荫处摆了一张凉榻，秦雪衣靠在上面看话本，浣春引着温停月与燕若茗过来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样十分悠闲的情景。
小鱼低声提醒道：“主子，温小姐和昭华郡主来了。”
秦雪衣一听，连忙放下话本，坐起身来，冲温停月两人招手，又吩咐采夏去沏茶来，温停月笑道：“好些日子不见你，你去哪里玩了？”
秦雪衣眼睛一转，笑眯眯道：“去一个你们不知道的地方。”
燕若茗好奇问道：“到底是哪里？这整个京师，就不会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秦雪衣岂能告诉她？温停月看得出她并不想说，便善解人意地岔开话题，道：“过几日就是端午了，听说今年也有龙舟？”
燕若茗撇了撇嘴，接道：“不好玩，每年都是一样的，一群人挤在护城河边看着他们划船，太傻了。”
三两句就把话给聊死了，温停月有些无言，偏偏燕若茗还一无所觉，她只好与秦雪衣对视了一眼，皆是笑了。
燕若茗伸手拣了一块玫瑰灯香酥吃了，忽然道：“你们听说了没？燕怀幽疯了。”
秦雪衣愣了愣，她倒是昨夜就听小鱼说过，不过并未当真，她惊奇道：“真的假的？”
燕若茗慢慢地吃着灯香酥，道：“是真的，我哥说，宫里头这些日子一直在派人请名医进宫去，不是给她治病是什么？”
温停月疑惑道：“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疯了？”
燕若茗撇了撇嘴，道：“谁知道呢？”
秦雪衣没想到市井传言竟也有几分可信，她迟疑道：“是受了什么刺激么？”
燕若茗想了一会，才道：“没有吧？近来也没听说宫里头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啊，回头我问问我娘去，兴许她知道。”
莫名的，秦雪衣心里漏跳一拍，不同寻常的事情……
她倒是知道一件，地位尊崇的长公主燕明卿，突然被禁了足，直到这两日才被放出来，而看燕若茗的意思，是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这二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秦雪衣正思索间，燕若茗随手翻起旁边的书来，道：“你读书这么努力么？我最讨厌看这种文绉绉的东西了，一看就眼晕，偏偏我娘还时常劝我看，好烦。”
她一边说着好烦，一边翻开了那书，秦雪衣都没来得及阻止，燕若茗看了几眼，惊奇道：“哎，你看的是话本儿？”
温停月一听，也过来看，掩口轻笑，瞟了秦雪衣一眼，打趣道：“好用功啊。”
秦雪衣脸一红，抢下话本，若无其事地道：“这有什么，闲着也是闲着。”
燕若茗来了点兴趣，道：“借我也看看呗。”
秦雪衣只好给了她，温停月也颇有兴致地跟着看了起来，秦雪衣见她们都喜欢，便索性大方道：“卿卿那里还有许多，你们若想看，我回头给你们带几本。”
燕若茗自然是满口应好，温停月也笑，道：“我也喜欢看这个。”
她顿了顿，有心给自己兄长刷点好感，便道：“我哥也爱看。”
秦雪衣果然诧异，道：“温太傅也看话本么？我还以为他喜欢那种文绉绉的书呢，犹记得我当初乔迁的时候，他送的礼就是一套书。”
温停月好奇问道：“什么书？”
秦雪衣答道：“沧浪诗话，文心雕龙。”
温停月：……
她心道，她哥真的好蠢哦，送什么诗话文集？那是女孩儿喜欢看的书吗？
罢了，温停月想，回去就把这事告诉她哥，让他再想想什么办法补救一下吧。
话本，她家里多得是，还都是别的地方没有的。
秦雪衣没想到温停月也喜欢话本，两人就着话本聊了起来，她说起一个自己喜欢的故事，温停月越听越觉得熟悉，不由疑惑问道：“你这故事，是从哪里看来的？”
秦雪衣道：“是从卿卿那里看到的。”
温停月心里的疑惑到达了顶峰，这故事分明是她亲笔写出来的，还未印出来，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长公主府，莫不是有人窃了去？
她便问道：“你可还记得那书叫什么？”
秦雪衣回想一下，答道：“不清楚，因为那书的封皮被撕了，外头套着文心雕龙和沧浪诗话的壳儿，显然是不对。”
听到这里，温停月瞬间就明白过来了，心里的怒火一阵阵往外拱，可不是就是被贼窃了去么？这贼就是她兄长温楚瑜啊！
当初质问他还百般狡辩，不肯承认，听秦雪衣这意思，分明是那书被撕了封皮套了壳儿，送给人家做乔迁礼了！
呸！
温停月心里呸了八百下，秦雪衣见她面上表情不对，道：“停月，你怎么了？”
“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些事，”温停月顿时露出一个笑来，十分自然地道：“我听你说，也十分喜欢这几本书，若是有机会，能否借我一观？”
秦雪衣听了，自然答应下来，道：“待我下回去卿卿府上，就给你拿过来。”
温停月笑吟吟道：“那我就先谢过了。”
她虽是笑着的，但不知为何，秦雪衣总觉得她的眼里流露出了几分杀气。
正在这时，那边浣春来报，说是长公主殿下来了，燕若茗一听，登时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糕点也不吃了，连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用午膳了。”
秦雪衣看了看天色，故意问道：“你府上用膳这么早？”
燕若茗翻了一个白眼，温停月忍笑道：“好了，你明知道她怕谁的，还拿她打趣。”
秦雪衣笑了，道：“行行，你带着她回去吧。”
温停月知道燕若茗怕见到燕明卿，特意带着她绕了个弯避开，燕明卿到时，只看见秦雪衣坐在凉榻上，吃着糕点喝着茶，看她来了，欢呼一声，连鞋也顾不上穿就飞奔过去，跳下了回廊。
燕明卿站在回廊下，顺手一把将人抱了个满怀，采夏与小鱼几人都见怪不怪了，奉了热茶，燕明卿一摆手，几人便退了下去。
秦雪衣笑着问道：“你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不必去上书房和御书房了么？”
燕明卿答道：“过几日就是端午节了，父皇允我可以休憩一段时日。”
秦雪衣抱着他的手，仰起脸看他：“卿卿想我么？”
燕明卿面上浮现笑意，并不回答，秦雪衣见他这般，便知道他不好意思了，转过头去非要盯着他看，还腻腻歪歪地追问道：“想不想我？”
燕明卿只好轻咳一声，对上她的目光，仍旧是没有说话，却低下头亲了她一口，秦雪衣顿时笑了起来。
不远处的花木后，温停月手里拿着秦雪衣的话本，一脸震惊，觉得自己今天受到的刺激有点大。
她下意识想，可能她哥的这个媳妇是真的要泡汤了。
温楚瑜真可怜。
她决定以后还是不要骂他狗贼了，太惨了。

第102章
廊下，秦雪衣盘腿坐在凉榻上吃点心，听燕明卿问道：“刚刚是温停月来了？”
“你怎么知道？”秦雪衣面上露出几分好奇，道：“还有昭华郡主。”
燕明卿指了指小几上的几盘子糕点，眉头微挑，道：“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秦雪衣便笑眯眯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递了一块金丝枣糕给燕明卿，随口道：“刚刚听她们说起，燕怀幽出事了？”
“嗯，”燕明卿接下枣糕，道：“听说是病了，翠浓宫请了不少名医诊治。”
秦雪衣仔细打量他的神情，十分平静，没有一丝异常，心中不免想，会不会是她猜错了？
她从未问起过燕明卿被禁足的事情，素来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卿卿并不想提起这件事。
秦雪衣托着腮，带着几分好奇道：“她得了什么病？”
燕明卿轻描淡写道：“听闻似乎是精神不好，像是疯了。”
“真的疯了？”秦雪衣眼神震惊，之前听小鱼和燕若茗的话，她还有些半信半疑，如今燕明卿说出来，便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了。
燕明卿不甚在意，提起另一事来，道：“过几日便是端午了，宫里赐宴，你到时候与我一道么？”
秦雪衣听了，自然是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
皇宫，坤宁宫。
皇后上官氏正靠在软榻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看，殿内寂静无声，旁边的宫婢手里慢慢地打着扇，微风习习。
正在这时，外面有一名宫婢打起帘子进来，恭敬行礼：“娘娘，内务府来人了。”
皇后收起册子，道：“让他进来。”
“是。”
那宫婢去了，不多时进来，身后跟了一名中年太监，那太监行了礼，然后才双手奉上一叠册子，道：“娘娘，这是端阳节时需要的大致开支明细，奴才都一一写好了，请娘娘过目。”
皇后轻轻抬手，身旁的宫婢立即上前，将册子接过来恭敬交给她，她翻开册子开始看起来。
她看得很仔细，很慢，大殿内无人敢出声，生怕惊扰了她，那站在下方的太监总管低垂着头，只觉得自己脖子都要酸了，才听见上面传来皇后的声音：“宫宴的开支似乎与去年不同，今年为何要多出一千三百两？”
那太监低声道：“回禀娘娘的话，贡米原都是从金溪省舒兰县采买的，去年金溪大旱，粮食欠收，贡米价格已翻了一番不止。”
皇后抬起眼，她的容貌虽然沉静柔美，可这样打量人的时候，眼中的光芒有些锐利，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一千三百两的额外开支，都在这贡米上了？”
她的语气不明，那太监总管不知怎么，心里忽然一跳，立即补救道：“回娘娘，并非如此，还有淮州新进了一批明前毛尖，成色很是不错，奴才想着皇上爱这个，才擅自做主写了进去，就在那册子的最后一页。”
皇后翻了一下，果然看见册子末尾写了一行蝇头小字，记得不甚详细，只草草写了有一批明前毛尖，但具体多少量，多少银子，都是没有的，看起来是可有可无的一行，很容易就会被忽略掉。
那总管躬着身子，小心翼翼道：“娘娘若是觉得无甚必要，这一笔便可划去了。”
听了这话，皇后突然笑了一下，道：“那就划了吧。”
总管哪里有半句异议？连声应是，皇后将册子合上，交给身旁的宫婢，道：“今年山阴省一带降雨不止，多有洪涝，金水河与吽江又发大水，沿途农田尽被淹没，洪水直到现在还未退，不少地方的粮食都欠收，到了秋天，百姓更是难熬，到时候流民不断，等冬天一到，不知要死多少人。”
那总管不明她的意思，却也不敢问，只是躬身垂首听着，皇后站起身来，继续道：“本宫只说这一遍，从今日起，后宫里的开支，不必像往年那般照着来，能省则省，切不要奢靡铺张，若是再出现这明前毛尖……”
她笑了笑，声音有些冷：“本宫看你也就不必出现了。”
这话不可谓不重，那总管吓得噗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是，奴才明白了，下次定不会再犯，请娘娘恕罪。”
皇后曼声道：“行了，起来吧。”
那总管走的时候，腿脚犹是发抖，背上冷汗涔涔，将中衣都透湿了，怀里抱着那册子，恨不得一步就跨出这坤宁宫去。
殿内，皇后又翻起另一本册子看起来，她总是很忙，有无数的事情要处理，今日若不是要等着内务府的人过来，她恐怕都没空坐在这坤宁宫里。
“娘娘。”
贴身宫婢端着朱漆雕花托盘过来，见她还在忙着，便劝道：“奴婢沏了新茶来，您先休息片刻吧？”
皇后放下了册子，贴身宫婢连忙将茶盏端给她，看着她喝茶，神色不乏疲惫，有些心疼地道：“娘娘这几日都晚睡早起，别熬坏了身子，奴婢还是给您炖些参汤补补吧？”
“不必了，”皇后摆了摆手，语气嫌弃道：“本宫不喝那个，味儿重。”
宫婢哭笑不得，嗔怪道：“多大个人了，还怕这个。”
她说完，忽而想起一事，道：“娘娘，翠浓宫那边，这些日子倒消停了许多。”
“嗯？”皇后意外道：“没有找皇上闹？”
宫婢低声道：“岂止没有，那位昨儿还去见了皇上，听说弹了一下午的琴。”
皇后眉头轻挑，道：“这倒是叫本宫刮目相看了。”
宫婢想了想，犹豫道：“那这样一来，那位岂不是又要重上高枝了？”
皇后兀地一笑，放下茶盏，道：“高枝？怕是不见得。”
她站起身来，轻飘飘道：“一朝落入尘泥，岂是想起来，就起得来的？当天底下的聪明人都死绝了吗？”
……
翠浓宫，容华殿。
“娘娘，”胭脂放下手中的朱漆雕花托盘，恭敬道：“时辰差不多了。”
德妃背对着她，坐在妆台旁，菱花铜镜里映照出了一张绝美的面孔，柳叶眉，桃花目，琼鼻樱桃口，眼角还带着一点细小的朱砂痣，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娘娘，该更衣了。”
德妃张开双臂，立即有两名宫婢上前替她除去身上的绛紫色宫装，胭脂从托盘里拿起一件素白的外裳抖开，给她穿上，系好扣子。
德妃低头看了一眼，面露嫌恶之色，道：“这颜色好似奔丧一般。”
胭脂不敢接话，跪在地上替她理好下裙的裙摆，轻声道：“娘娘天生丽质，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德妃的衣裳换了，发髻自然也要重新挽，那些金镶宝的挑心和金花簪，金耳坠都被取了下来，放在匣子里，胭脂另取了几支玉簪和步摇替她别上，整个人一扫之前的艳美华丽，气质变得素雅清新起来。
德妃盯着铜镜里模样大变的人，只觉得分外陌生，她神色恍惚地伸手抚着自己的脸，喃喃道：“本宫生得不美吗？”
胭脂垂着眼答道：“娘娘自然是生得美，整个后宫里，再没有比娘娘更好看的女子了。”
德妃直直地盯着镜子，那点淡淡的朱砂痣却分外刺眼，她仿佛陷入了某种魔怔中，道：“那为何他一直对你念念不忘……”
“你活着我不如你，你死了……我还是不如你……”
胭脂不敢看她，只是低眉敛目，仿佛瞎了聋了一般，拿着玉梳替德妃梳头，也不敢去听那些喃喃低语。
她伺候了德妃这么多年，早已见惯了她如此，也是看着她一步步变成如今的模样。
过了许久，德妃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她看着镜子里的女子，陌生而熟悉，语气淡淡地道：“这颗痣的颜色有些淡了，再点一次吧。”
“是，”胭脂取出一个小盒子来，打开，里面是红艳艳的朱砂，她用银针挑了些朱砂，往德妃眼角的朱砂痣轻轻刺去。
那朱砂痣再次变得鲜艳起来，如血一般。
……
转眼便到了端阳节这一日，秦雪衣跟着燕明卿一同入宫，马车上，她把玩着手腕上的几个编织绳圈，都是以五彩丝线编好的，串了银色的小铃铛，一动便会发出叮铃铃的声音，十分清脆悦耳。
秦雪衣献宝似的递给燕明卿看，笑道：“卿卿，好看吗？”
燕明卿看了一眼，少女的腕子洁白纤细，上面一共挂了三个圈儿，一个精致，一个平平，还有一个歪歪扭扭，总之就是一个比一个丑，但是他聪明地没说实话，夸道：“好看。”
秦雪衣追问道：“你觉得哪个最好看？”
来了，燕明卿心里一突，盯着那三个圈儿看了半天，努力分辨着哪一个出自心上人之手，他仔细估量了一下秦雪衣动手的实力，最后才迟疑地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线圈道：“这个好看。”
秦雪衣看了看，吃惊地睁大眼，道：“你觉得这个好看？”
看来是错了，燕明卿立即改口，又指着那个无功无过的线圈，道：“刚刚指错了，是这个。”
秦雪衣噘了噘嘴，沮丧道：“原来我编的不好看吗？小鱼和采夏她们都是哄我的。”
燕明卿心里顿时一惊，然后便看见秦雪衣拿出来一个五彩细绳编的圈儿，十分精致，和她手腕上的那个一模一样，只不过上面挂着的是五个金铃铛。
她失望道：“我还特意给你做了一个。”
燕明卿：……
完了。

第103章
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看着情绪有些闷闷不乐的秦雪衣，燕明言言卿心思电转，道：“谁说不好看？”
秦雪衣瞪他：“你刚刚才说的。”
燕明卿辩解道：“我只是说那个好看，却没说这个不好看。”
他说着，又补充一句，道：“只要是你做的，都是好看的。”
闻言，秦雪衣果然被哄得开心了，面上又有了笑模样，举着那金铃铛的五彩绳圈，道：“我给卿卿带上吧。”
燕明卿看着那花里胡哨叮铃哐啷的绳圈，欣然道：“好。”
长公主殿下这辈子头一回，戴上了女孩儿们的首饰。
绳圈有点细，除此之外，看起来还是很合适的，秦雪衣打量一番，高兴道：“好看，明年再给你做个大一点的。”
燕明卿自然答应，别说一个了，便是八个十个，他都愿意。
……
宫宴设在保和殿，秦雪衣和燕明卿到的时候，崇光帝与皇后都还未到，文武百官倒是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待见了燕明卿，都纷纷过来行礼寒暄。
秦雪衣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转头望去，果然看见了一个熟人，温楚瑜正站在不远处，颔首对她笑了笑，温文尔雅。
秦雪衣顿时也笑起来，冲他挥了挥手，燕明卿立即发觉了，略微侧了侧身子，不动声色地将她的视线挡住，道：“我们先入座吧，父皇快来了。”
宫里的宴会都是大同小异的，秦雪衣仍旧是与燕明卿坐在一处，两人之间不过一臂之宽的距离，秦雪衣很快又看见了燕若茗与燕牧云兄妹，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通报声，崇光帝与皇后来了。
殿内所有人都自座位上起身行礼，恭敬地三呼万岁，秦雪衣低垂着头，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一道不善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与之前的温楚瑜完全不一样。
秦雪衣心中疑惑，待崇光帝让众人平身之时，她才抬起头来，看见了坐在崇光帝身旁的德妃，她穿着一袭玉色的宫装，姿容淡雅清丽，待发觉秦雪衣回视，她也并未收敛，面上仍旧是冷冷的，居高临下。
秦雪衣眉头轻蹙，她总觉得如今的德妃有些不一样了，可到底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不过德妃素来不喜她，秦雪衣心里清楚的很，她做出怎样的态度都不奇怪了。
想到这里，她便率先挪开了视线，目光落在对面，对面的桌席上，不见燕怀幽，只坐着两个小豆丁，好些日子不见，燕薄秋与燕涿竟然都长高了不少。
燕薄秋发觉秦雪衣在看她，面上顿时露出了笑意，欢快地冲她招了招手。
秦雪衣莞尔一笑，宴会已正式开始了，乐官奏乐，伶人们如分花拂柳一般入了殿内，翩翩起舞。
通常这样的宴会要举行一两个时辰，能支持秦雪衣在这里一连跪坐上两个时辰的，大概只有吃了。
宫人们一边呈上菜，先是冷盘，后是热菜，秦雪衣吃了几筷子八宝鸡丝，觉得颇是不错，便悄悄用手扯了扯燕明卿的衣摆，燕明卿有所察觉，侧头看来。
秦雪衣夹了一筷子八宝鸡丝放在碟子里，然后用筷子轻轻点了点碟子边沿，燕明卿顿时明白她的意思，不禁微笑起来，也跟着夹了八宝鸡丝吃，末了也用筷子轻点碗沿。
两人一来一往，如打什么暗号一般，上方的崇光帝没看懂这个，倒是只看见了燕明卿面上的笑意。
他纳闷地看着殿中起舞的伶人们，心道，这歌舞难道不是每次宫宴都要跳的吗？他都看腻味了，怎么还能把他儿子给看笑？
下面的秦雪衣仍在继续试吃，吃到一样不错的，便示意燕明卿也尝尝，两人有来有往，热菜上完之后，宫宴也进行了一半多，秦雪衣感觉有些撑了，她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看见宫婢还在上菜，是银耳桂圆羹。
这个是甜的，秦雪衣嗜甜，顿时有些馋了，她再次举起勺子，岂料正在这时，那宫婢一个不当心，低呼一声，汤洒了出来，大半碗都洒在了秦雪衣的身上。
秦雪衣手里还举着勺子，有些懵，那宫婢吓得几欲晕厥过去，立即伏地跪下来，不住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燕明卿第一个站起来，立即来查看秦雪衣的情况，道：“怎么样，烫吗？”
秦雪衣摇摇头，道：“不烫。”
汤只是稍微热，还未到烫伤她的地步，燕明卿这才松了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失手的宫婢，宫婢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连连磕头。
秦雪衣看她有些可怜，便拉了拉燕明卿，道：“罢了，我也没事。”
燕明卿压下心中的怒意，低声道：“饶你一回，退下吧。”
那宫婢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却没有立刻走，而是鼓起勇气，战战兢兢道：“奴婢、奴婢带郡主去处理一下吧？”
那甜汤洒在袖子上，秦雪衣正觉得黏黏糊糊的，十分不舒服，听了这话，想了想，道：“也好。”
燕明卿道：“我与你一道去吧。”
秦雪衣下意识看了上方的崇光帝一眼，却见他似乎已经注意到这边了，便连忙摆手道：“不必了，我去去就回。”
她走倒是没事，但若是燕明卿也跟着走了，未免太引人注意了些。
秦雪衣跟着那宫婢出了保和殿往外走，宫婢道：“请郡主随奴婢来。”
秦雪衣虽说在宫里住了一段时日，但是她鲜少过来这边，随那宫婢走了一段路程，觉得有些远了，便疑惑问道：“还没到地方么？”
宫婢连忙道：“回郡主的话，前面便是了。”
秦雪衣抬头一看，果然见前方有一座宫殿，她没再说什么，正欲继续往前走时，忽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脆生生叫道：“长乐姐姐！”
秦雪衣一愣，转头望去，果然见燕薄秋正往这边追过来，一边跑还一边蹦跳着，如一个小炮弹似地冲入她怀中。
秦雪衣连忙把人接住，抱了起来，惊诧笑道：“秋秋怎么也来了？”
燕薄秋稚气的脸上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搂着她的脖子道：“我想跟长乐姐姐说说话，都好久没见过你了。”
她说着，撇了撇嘴，道：“姐姐都不想秋秋，不喜欢秋秋了吗？”
秦雪衣一听，连忙歉然道：“怎么会？只是如今我已出宫迁府，想入宫就再没有从前那般方便了。”
燕薄秋小脸一垮，噘着嘴，眼圈霎时间就红了，秦雪衣顿时头痛，这小东西，眼泪说来就来，装可怜是真有一套。
她又哄道：“我日后有空，必会来宫里找你玩的，绝不骗你。”
“真的？”燕薄秋抽了抽鼻子，憋着眼泪，但凡秦雪衣犹豫片刻，她就能立即哭出来。
秦雪衣只好抬手发誓，道：“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秋秋？”
燕薄秋顿时破涕为笑，叭地一下亲了她一口，又好奇问：“姐姐现在是要去哪里？”
秦雪衣这才想起那引路的宫婢还在等着，便答道：“我的袖子脏了，想去洗一洗。”
燕薄秋眼中露出疑惑之色，她转头去看那个引路的宫婢，问道：“你要带姐姐去哪里洗？”
那宫婢垂着头，连忙答道：“奴婢想、想带郡主去敬事房那边……”
岂料燕薄秋听了，指着那宫婢骂道：“大胆！”
宫婢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在地，燕薄秋小脸严肃道：“你竟敢撒谎，来人，给本宫——”
她本想说给本宫狠狠掌她的嘴，但因顾忌着秦雪衣在，话到嘴边硬生生打了一个磕绊，改口喝道：“给本宫抓住她！”
燕薄秋随行有四名宫人，一听她发令，二话不说就大步上前，把那宫婢给按住了，那引路的宫婢立即喊叫道：“殿下，奴婢冤枉啊！”
燕薄秋却不搭理她，秦雪衣看了这莫名其妙的一出，面露迷茫道：“秋秋，这是怎么回事？”
燕薄秋一本正经地道：“长乐姐姐从前没来过这里，你不知道，这条路过去不是什么敬事房，而是太庙。”
她指着被押在地上的那个宫婢，哼了一声，道：“若非有父皇和母后旨意，闲杂人等不许入太庙，你还要带着姐姐过去，是何居心？！”
秦雪衣从前在宫中，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后宫里，对这些倒还真不清楚，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一出，顿时惊了，忽而想起一事，看向那宫婢，皱眉道：“你方才是故意弄洒了汤在我身上？”
燕薄秋也跟着追问道：“快说，你若敢狡辩，本宫就派人打你的板子！”
那宫婢抽抽噎噎，一味磕头，哭着道：“奴婢真的没有什么心思，请殿下和郡主相信奴婢。”
总之一口咬死了，她就是什么都不知道，看着那张虚伪的脸，燕薄秋更加生气了，怒火中烧，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她想亲自上去踹两脚，奈何秦雪衣在旁边，为着自己的形象，她到底忍住了。
秦雪衣看那宫婢仍旧是狡辩，想了想，忽然道：“你既不肯承认，我也没有办法，你走吧。”
那宫婢一听，哭声立即顿了一下，燕薄秋倒是急了眼，焦急道：“就这样放过她了？”
怎么说也要打个七八十板子啊！
秦雪衣却好似真的不将这事情放在心上，道：“现在一时半会问不出什么东西来，若是耽搁了宫宴反倒不好了。”
这话是有理，燕薄秋只好沮丧道：“好吧。”
秦雪衣抱着她往回走，看着那宫婢快步走远了，才对燕薄秋道：“走，我们跟上去。”

第104章
那宫婢行色匆匆地走过宫道，消失在转角处，片刻后，燕薄秋和秦雪衣的头便自墙后冒了出来，燕薄秋小声道：“姐姐，她往后宫去了。”
两人跟着那宫婢一直走，越走越偏僻，眼看着那宫婢进了一座偏僻的宫殿，燕薄秋撒腿就冲了进去，蹿得比兔子还快。
秦雪衣担心她出事情，立即跟上，才进前庭，便听见燕薄秋的声音在斥责着什么，她一看，却见地上跪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方才撒谎的宫婢。
还有一个，秦雪衣看那身形，总觉得十分眼熟，她道：“你抬起头来。”
那宫婢浑身一震，迟迟不动，燕薄秋见状，立即吩咐随行的宫人道：“叫她抬起头来。”
两个太监得令，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将那宫婢架了起来，强硬地捏起她的下颔，让那张脸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中。
燕薄秋看了看，迟疑道：“姐姐，我好像见过她。”
秦雪衣笑了，道：“你自然见过，这是德妃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婢。”
她说完，便转向那宫婢，道：“胭脂，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人正是胭脂，她虽然有一瞬间的惊慌，但却立即镇静下来，道：“回长乐郡主的话，奴婢是德妃娘娘身边的人，有什么事情，也不必向郡主禀报吧？”
秦雪衣还没说什么，燕薄秋倒是先发脾气了，骂道：“你一个下人，怎敢对长乐姐姐这样说话？！”
她想动手，却又硬生生压下这冲动，气呼呼对左右的宫人道：“让她说实话！”
不必她动手，那几个宫人跟她久了，一句命令就知道该做什么，压着胭脂的那个宫人手上一个用力，胭脂便痛呼出声，手臂被折得往后去，额上渐渐渗出了汗。
秦雪衣又看向那个引路的宫婢，问道：“不如你来说说？”
那宫婢吓得趴在地上，抖如筛糠，听见胭脂的痛呻，她哆哆嗦嗦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奴婢……奴婢是听胭脂姑姑的吩咐……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殿下饶命，郡主饶命！”
她说完便砰砰磕起头来，胭脂痛得实在受不住了，连声叫喊道：“奴婢招，奴婢招了，求殿下放开奴婢！”
秦雪衣摆了一下手，那两名宫人看了燕薄秋的反应，见她没有反对，这才松开了胭脂。
胭脂额上大汗淋漓，脸色苍白无比，两条手臂痛得无力抬起，垂在身侧，她道：“奴婢是奉了德妃娘娘之命，想、想请郡主过去一趟，娘娘有事想与郡主说。”
秦雪衣皱起眉：“德妃想见我？她为何不直接唤我过去？”
“就是，”燕薄秋帮腔道：“再说了，既然要见长乐姐姐，为什么你们要骗她往太庙去？分明是撒谎！”
胭脂低着头，答道：“殿下有所不知，奴婢并不是想骗郡主去太庙，而是那边距离保和殿最近，娘娘过去会方便些，而且郡主想想，太庙有士兵把守，寻常人连靠近都难，岂是想进便能进的？”
燕薄秋一下子没声了，只好问那个引路的宫婢道：“是这样吗？”
那宫婢连连应是，秦雪衣却突然道：“可你还未回答我，既然德妃娘娘想见我，为何不直接告知于我，而是要用如此迂回的手段骗我过去？”
胭脂只好道：“娘娘怕郡主不愿过去。”
秦雪衣追问道：“为什么？”
胭脂也卡了壳，她道：“郡主素来与娘娘生疏，其中缘由，想必郡主比奴婢更清楚。”
听了这话，秦雪衣蓦地笑了，道：“我岂会是那样小气的人？”
她走上前去，亲手将胭脂扶了起来，道：“我好歹是在翠浓宫长大的，德妃娘娘是我的亲姨母，她要见我，我定会去，不如这样，你现在带我过去见她，或许还来得及。”
胭脂额上渗出细密的汗意，可事到如今，她不敢有半个不字，只好苍白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她引着秦雪衣走了几步，忽听后面传来吧嗒吧嗒的脚步声，转头一看，却是四公主燕薄秋跟了上来，胭脂只好委婉道：“殿下，德妃娘娘只见长乐郡主。”
燕薄秋一听，顿时生气了，喝道：“大胆！本宫想去哪里，还要你管？”
胭脂噎住，什么也不敢说，领着秦雪衣往翠浓宫而去，燕薄秋跟在后面如一条小尾巴也似，大摇大摆也进了前庭，大有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架势，端的嚣张跋扈。
胭脂引了秦雪衣入容华殿的前庭站了，道：“奴婢去通禀娘娘一声，郡主稍待片刻。”
她说完便打起帘子进了殿内，德妃果然已回来了，正坐在软榻旁，闻声抬头看来，道：“怎么样了？”
胭脂低声道：“回娘娘的话，长乐郡主与四公主殿下在一起，奴婢将她带过来了。”
德妃一愣，旋即沉下脸，道：“燕薄秋怎么会在？”
胭脂答道：“奴婢也不知，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德妃摆了摆手，坐直了身子，道：“你让她进来吧。”
胭脂犹豫道：“那四公主殿下……”
德妃冷笑一声，道：“派人去坤宁宫见皇后，让人把她领回去。”
“是。”
胭脂退出殿内，对秦雪衣道：“郡主，娘娘召您进去。”
秦雪衣颔首，燕薄秋又要跟上去，胭脂立即道：“殿下，娘娘有事要与郡主说，您去恐怕不方便。”
燕薄秋住了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秦雪衣，嘴一撇，道：“姐姐，秋秋在这里等你。”
秦雪衣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含笑道：“好，我很快就出来。”
她跟在胭脂身后入了容华殿，一阵淡淡的香气迎面而来，令秦雪衣有几分不适，自从上一回出了事之后，她便对任何熏香都莫名有些警惕。
好在窗扇是开着的，秦雪衣往窗边站了站，看向德妃，她正靠在软榻上，尽管有所收敛，但是她的姿态中仍旧透出了冷漠与不喜。
她一向是这样的，对秦雪衣没个好脸色，秦雪衣也已经习惯了，道：“娘娘今日唤我前来，不知是有何事情？”
德妃略微坐直了身子，下巴微微一抬，矜傲道：“来人，给长乐郡主看座。”
秦雪衣简直是受宠若惊的，她来容华殿这么多次，还是头一回有这种待遇，德妃竟然让她入座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秦雪衣莫名警惕起来，在椅子上坐下来，脊背绷直了，德妃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道：“你与你母亲长得很像。”
秦雪衣不防她提起这一茬，明显愣了一下，才迟疑道：“我没见过母亲。”
“她是我的嫡亲姐姐，”德妃道：“我与她出自一母，她年长我三岁。”
秦雪衣默然片刻，她不是原本的秦雪衣，此时也不知该作出如何反应才是对的，便索性不接话，德妃也看出来了，道：“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她。”
秦雪衣抬起眼，对面坐着的女人容貌依旧美丽，却像是陷入某种回忆之中，她道：“当年若不是有她，或许我也不会入宫了。”
待见秦雪衣面露疑色，德妃便解释道：“当时祖父与父亲获罪，苏家全族连坐，男丁尽数流放边疆，女子都要卖入青楼。”
她说着，站起身来，道：“当时是她托人将我带入宫中永巷，做了一个低贱的奴婢，我才免于落入青楼之中。”
说到这里，德妃的声音忽然一顿，她的神色出现了几分恍惚之色，一时间没有再接下去了。
秦雪衣眉头轻蹙：“德妃娘娘？”
德妃猛地回过神来，她的面上竟有几分狼狈之色，转过头去，避开秦雪衣的目光，挺直脊背，目光穿过殿门，看向外面的庭院，道：“总之我今日叫你来，是有事情想告诉你，有关于你母亲当年死的真相。”
秦雪衣有些懵，她只知道原身母亲苏烟暝，是在父亲获罪，冤死狱中之后，投水而死的，如今听德妃的意思，其中似乎还别有内情。
德妃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盯着她，问道：“你知道皇上他……一直恋慕你的母亲吗？”
秦雪衣震惊，道：“还有这种事情？”
德妃嗤笑一声，道：“想想你也是不可能知道的，宫中知道此事的人不少，却无人敢吐露半个字。”
秦雪衣反应过来，道：“娘娘的意思是，我母亲的死，与皇上有关？”
德妃柳眉轻挑，红唇微启，轻声道：“不止，你父亲冤死狱中，亦与此事有关。”
她看见秦雪衣面上的惊色，继续道：“当初皇上原本是让你父亲入狱，以此要挟你母亲，可没想到，你父亲没熬过去，死在了狱中，你母亲悲痛之下，愤然投水而死。”
“临死前留书，让家仆带着年幼的你远离京师，岂料还未来得及逃，就被捉拿入宫了，”德妃道：“若非我向皇上求情，恐怕你还等不到你父亲沉冤昭雪的那一日。”
秦雪衣蹙着眉，不知为何，她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对，不等她细想，德妃微微扬起下巴，道：“当初你母亲救过我一回，我便救了你，算是还她一回，从那往后，我与她两清，再不欠她什么了。”
她见秦雪衣面上迟疑，便道：“你若有不信，大可以去查一查，关于当年事情的真相。”
秦雪衣心里想的却是，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她才提起这件事情？
德妃有什么目的？

第105章
暮色降临，天光已经很暗了，到处都是影影绰绰的，离开翠浓宫之后，秦雪衣陷入了沉思之中，走了几步，便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拉了拉，她低头一看，却是小豆丁燕薄秋仰起头看她，道：“长乐姐姐，你怎么了？”
秦雪衣摇摇头，弯腰将她抱了起来，道：“我在想事情。”
燕薄秋搂着她的脖子，问道：“什么事情？秋秋可以帮你出主意。”
她说着还挺了挺胸，小大人似的模样，把秦雪衣给逗笑了，道：“秋秋长大了。”
燕薄秋顿时害羞得红了脸，却还是努力维持表情，一本正经道：“姐姐说给秋秋听一听。”
秦雪衣想了想，道：“若有一个人，突然告诉你一件埋藏了多年不为人知的秘密，秋秋会怎么想？”
燕薄秋沉思片刻，问道：“那个人从前对我好吗？”
秦雪衣道：“唔，不算好，甚是冷漠。”
燕薄秋一拍小手，语气斩钉截铁地道：“此人肯定是个坏心肠，姐姐，不能信她。”
秦雪衣乐了，道：“此话怎讲？”
燕薄秋耐心分析道：“姐姐你想，那人从前既然对我不好，突然来说起这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定然是想让我去做什么。”
秦雪衣之前第一反应也是如此，遂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笑道：“秋秋好聪明，我也是这样想的。”
被她这么一亲，燕薄秋顿时又红了脸，傻乎乎笑起来，尾巴都要翘上天了，亲热地搂着她，道：“姐姐，我想与你一道出宫玩，好不好？”
小豆丁这么撒着娇，秦雪衣有些受不住，思索片刻，只好道：“若是皇后娘娘同意，我便带你一道。”
闻言，燕薄秋垮了脸，扁着嘴委屈道：“天黑了，母后不会同意的。”
秦雪衣心说，你既然都知道，这意思分明是想让我把你偷摸着拐出去啊。
小豆丁也太机灵了吧？
燕薄秋也知道偷偷出宫是不可能的事情，只好闷闷不乐了半天，直到两人在路上遇到了一个熟人。
那人见了抱着燕薄秋的秦雪衣，扭头就想跑，燕薄秋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燕涿！你又偷溜出来！”
燕涿见被发现了，只好停下脚步，回过身来打量她一眼，撇了撇嘴，哼了一声，道：“多大个人了，还要人抱着走，真是不知羞。”
他说完还冲燕薄秋吐舌头，把燕薄秋给气到了，跳下来就去打他，燕涿撒腿就跑，兄妹俩追着跑过了半条宫道，燕涿一边跑还一边大肆嘲笑燕薄秋是小短腿。
岂料他跑着跑着，在拐角处一头撞上了一个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燕涿屁股吃痛，顿时捂着头大怒道：“哪个没长眼的——”
“大、大皇姐……”
燕涿仰头看着燕明卿，对上那双冷漠的眼睛，登时打了一个哆嗦，闭紧了嘴，若说整个皇宫中他最怕的人是谁，头一个要数长公主燕明卿，第二个才是他母后。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怕，就像是看见了天敌似的，不过反正燕薄秋那个丫头都怕，那他怕一怕也没什么打紧的。
燕薄秋也看清楚了来人，顿时住了脚，没敢过去，只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皇姐，就停住不动了，扭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身后的秦雪衣。
她清楚得很，唯有秦雪衣不怕大皇姐，且与大皇姐关系极好。
燕明卿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人，他眼中的冷漠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柔和，道：“你去哪里了？”
秦雪衣快步走过来，道：“刚刚遇到了一些事情。”
燕明卿借着宫人的灯笼看了她的袖子，见上面的污渍并未洗干净，眉头皱起，道：“什么事情？”
秦雪衣四下看看，道：“现在不方便，等回府再与你说。”
燕明卿颔首，秦雪衣在燕薄秋身前蹲下去，笑吟吟道：“姐姐送你回坤宁宫好不好？”
燕薄秋噘了噘嘴，刚想撒几句娇，待发觉燕明卿的目光之后，撒娇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乖乖地点点头：“好。”
秦雪衣拉起她的手，对燕涿道：“殿下也要回去吗？”
燕涿今日在宫宴上坐了半天，闷得半死，好不容易偷偷溜出来放个风，自然不想这么早就回坤宁宫的，一回去就要练大字背书，他又不是傻子。
但是不知为何，他吭哧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要。”
大皇姐的目光真是太可怕了，让人根本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
秦雪衣便带着两个小豆丁，与燕明卿一道将人送回了坤宁宫，才把人交到宫人的手上，一转身就看见了一行宫人抬着凤辇朝这边走过来，是皇后的凤驾。
秦雪衣立即退到一旁，凤辇停下，两名宫人上前去，将辇车的帘子掀开，皇后上官氏从里面探出身来。
燕薄秋欢呼一声，奔了上去：“母后！”
皇后将她接住，一抬眼便看见了燕明卿与秦雪衣两人，她微微一愣，燕薄秋连忙解释道：“母后，是大皇姐与长乐姐姐送儿臣回来的！”
闻言，皇后顿时笑了，和气道：“原来如此，秋秋向来调皮，麻烦长乐郡主了。”
与德妃的尖锐刻薄不同，她说话轻声慢语，令人好感顿生，秦雪衣立即垂首：“娘娘折煞臣女了。”
皇后的目光移到了燕明卿身上，略微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微笑来，道：“明卿也在，既然如此，二位不如到殿内小坐片刻，本宫也好郑重酬谢一番。”
一直未出声的燕明卿终于开了口，拒绝道：“不必了，时候不早，我们还要趁着宫门未落之前出宫。”
皇后含笑道：“你们帮了忙，不说受谢礼，清茶两盏也是要有的，哪有来了就走的道理？再说，本宫还有事情要与长乐郡主相商。”
秦雪衣明显一愣，她实在想不到，皇后有什么事情要与自己说的。
燕明卿顿了顿，才终于颔首：“叨扰皇后娘娘了。”
皇后牵着燕薄秋进了坤宁宫，燕涿早就趁着没人不知溜去哪里了，待一行人入了前殿，立即有人奉了茶果上来。
秦雪衣与燕明卿坐定之后，才疑惑问道：“娘娘说，有事情想与臣女商量，不知是何事？”
皇后听了，笑着放下茶盏，道：“是这样的，本宫记得雪衣去年及笄的，对不对？”
秦雪衣有些莫名，但还是点头道：“是。”
皇后面上笑意愈盛，试探着问道：“可有心上人？”
燕明卿送到唇边的茶盏登时停住，脸色倏地黑了下去，秦雪衣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她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却没想到是这一遭。
皇后看她没说话，又含笑问：“有没有？”
秦雪衣有点慌张，下意识去看燕明卿，然后才道：“有、有了。”
皇后听了，笑吟吟地道：“不知是哪家儿郎？若是门当户对，本宫倒可以为你做个主。”
秦雪衣支吾道：“这个……还有点早……”
“早？”皇后有些诧异道：“你如今已有十六了，本宫当年也是这么大的时候入宫的，女子适婚的最好年纪就是眼下了。”
秦雪衣难得尴尬，袖子里抠着指甲，不知道怎么回答，急出了一头汗，皇后见状便误会了，迟疑道：“可是有什么难处？”
秦雪衣心说，这其中的难处可大了去了，我的心上人是你们的长公主殿下啊！
可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她只好硬着头皮道：“倒是没什么难处，就是……”
秦雪衣绞尽脑汁地想着借口，艰难地憋出一句话道：“他说……说如今功名还未成，不好提亲。”
闻言，燕明卿的脸色渐缓，端起茶盏欲喝，却听皇后轻笑道：“倒是个上进的孩子，这却简单，你将他名字告诉本宫，是哪家儿郎，本宫或可向皇上说个情，赏他一个官职做一做，日后再努力些，功成名就，指日可待。”
秦雪衣没想到皇后如此热心，登时头大如斗，她悄悄又看了燕明卿一眼，那盏茶果然又没喝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面上的笑快要挂不住了，勉强道：“多谢娘娘好意，只是……只是他那人素来要强，恐怕不会愿意……”
她说完，手在椅子扶手的缝隙里头掐了燕明卿一把，埋怨似的，皇后那边还欲说什么，燕明卿终于放下茶盏，开口道：“儿臣倒觉得此人甚好，男儿就当这般自立自强，有君子之风，堪称良配，他若真心要娶心儿，必然会愈发奋进的。”
他说这番话时，全然面不改色，皇后顿了片刻，看他一眼，才笑道：“明卿说得也有理，倒是本宫有失斟酌了。”
这一关终于是过了，秦雪衣大松一口气，不敢再坐下去，生怕她又一时兴起，将话题扯到燕明卿身上去，要给他再找个“良配”，那就完了。
于是她连忙拉着燕明卿告辞了，等出了坤宁宫，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投下梦里的光，若是不仔细些，恐怕要走岔路。
秦雪衣牵着燕明卿走了一阵，忽然停下脚步，道：“堪称良配？有你这样夸自己的么？”
才说完，她就感觉手臂一紧，整个人被燕明卿推到墙边按着，那人低下头来，悄声在她耳边道：“我难道不是你的良配么？嗯？”

第106章
秦雪衣感觉到他暖暖的呼吸吹拂在耳侧，有些痒，她下意识仰起头来，两人默契地接了一个长长的吻。
夜风徐徐，秦雪衣抱住燕明卿的腰，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喘了一口气，脸上滚烫，这里只是黑，但并不偏僻，随时都会有人过来。
燕明卿揽住她，寂静的夜色里，能听见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他才问道：“走了？”
秦雪衣点点头：“嗯。”
燕明卿松开她，转而牵住她的手，两人一道踏着朦胧的月光往前走，他问道：“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雪衣顿了一下，便将德妃告诉她的事情说来，燕明卿只冷笑一声，秦雪衣道：“卿卿也觉得她在说谎？”
燕明卿道：“说不说谎我不知道，只是她没有安什么好心思。”
他说完，又嘱咐秦雪衣道：“此事我会替你去查，不过你要小心德妃，不要再与她有任何接触了。”
秦雪衣有些疑惑，道：“为何？”
燕明卿沉默片刻，才道：“德妃此人心思不正，行事偏激，我怕她算计你。”
闻言，秦雪衣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她想了想，忽然又道：“说起来，之前那个画扇，我还不知她是谁派来的人。”
燕明卿一顿，道：“她就是德妃的人。”
秦雪衣惊呆了，诧异道：“德妃？她为何无缘无故要害我？”
在她看来，她自小在翠浓宫长大，虽说德妃待她一直不好，可也没有发生什么不可化解的冲突，更何况秦雪衣年初就已出宫迁府了，就算再怎么膈应她，也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吧？
这简直是恶毒了。
燕明卿答道：“我会替你查出来的。”
……
过了几日，翠浓宫。
胭脂自容华殿内退出来，吩咐门口值守的宫婢道：“娘娘小睡了，勿要打扰，我去御膳房看看娘娘的甜羹做好了没。”
那两名宫婢连忙点头应是，胭脂这才离开，等到了御膳房，一名太监认出了她，连忙迎过来，陪着笑道：“胭脂姑姑来了。”
胭脂道：“娘娘的甜羹做好了么？”
那太监道：“好了好了，在这边膳房里，您随我来。”
胭脂不疑有他，跟着他往后走，岂料越走越偏，她有些疑惑道：“我之前从未到过这里，这不是后殿么？”
太监笑吟吟道：“就是后殿啊。”
胭脂心中觉得有些不对，停下脚步，然而正在此时，一只手从后面伸了过来，将一块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胭脂惊恐地张大眼睛，下意识想要挣扎起来，那太监连忙过来抓住她的手，甜腻的气味涌入肺腑之中，她渐渐失去了意识，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整个人软倒下去。
那太监连忙一把撑住她，对那收回帕子的人摆了摆手，急道：“快快快，赶紧弄走。”
虽说这后殿一时半会不会有人来，但是若真叫人撞上了可就完了，那太监急忙去后院处推了一辆板车出来，车上放着三个大木桶，两人齐心协力把昏迷的胭脂塞入了大桶内，盖上盖子，推着车快步离开了御膳房。
傍晚时分，天色有些暗了，一辆马车驶入了长公主府的东北角门旁停下，车夫自车上跳了下来，探身入马车里，抱出了一个昏迷的女子来，他大步入了角门，很快便有下人来赶走了马车，门再次被合上了。
……
皇宫，养心殿。
殿内透出蒙蒙的光晕，燕明卿在殿外等候着，不多时，殿门被打开了，一名宫人快步出来，垂首低声道：“殿下，皇上召您进去呢。”
闻言，燕明卿微微颔首，举步进了养心殿，殿内只有崇光帝一人在，他坐在御案旁，手里提着紫毫，正在作画，待发觉燕明卿进来，手中下笔不停，头也不抬地问道：“等会不就要去御书房了么，有什么事情，非得赶着现在来见朕？”
燕明卿行了礼，垂首不语，崇光帝觉得有异，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便冲众宫人摆了摆手，所有人都立即会意，陆续退出了大殿。
崇光帝道：“行了，说罢。”
燕明卿这才开口道：“父皇，儿臣想恢复身份。”
“恢复身份？”崇光帝一怔，他眉心皱了起来，燕明卿像是没看见似的，继续道：“儿臣眼下已十岁有九了，从前是因为身体病弱，才假作女子长大，可如今儿臣并无病痛，父皇，敢问儿臣能否恢复男儿身？”
崇光帝深吸一口气，终于放下笔，一双眼睛望着他，问道：“你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好了？”
燕明卿凤目微垂，语气肯定地答道：“回禀父皇，是。”
崇光帝负着手，慢慢地踱出御案后，道：“可朕不这么觉得。”
他素来和善的目光中难得透出几分威严，道：“这才过了多久，你就忘了你在翠浓宫做过的事情了？”
燕明卿呼吸顿时一滞，袖中的手紧握起来，下颔微微绷起，他道：“儿臣自然记得，可儿臣并不后悔。”
“你！”崇光帝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立即被气得眼睛都要瞪起来了，满面怒气道：“你再说一遍！”
燕明卿抬起头直视他，道：“父皇认为儿臣当时是因为失心疯犯了，才去翠浓宫杀燕怀幽的吗？”
失心疯三个字一出，崇光帝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咬牙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燕明卿的表情倏然变得冷漠，他毫无惧色地道：“当然不是，若父皇当日不来，儿臣不止要杀燕怀幽，儿臣还要杀了德妃！”
“孽障！”崇光帝气得反手抓起砚台朝他砸过去，墨汁四溅，砚台砸在燕明卿的肩头，发出一声闷响，跌落在地，崇光帝犹不解气，骂道：“你长到这么大，做了什么事情，哪一桩朕不是纵着你的，你如今倒是嚣张到朕跟前来了！若不是因为你母后，朕早就、早就……”
他咬牙切齿，然理智尚在，他到底是没把后面的话骂出来，燕明卿挨了骂，但面孔仍旧是冷漠的，他长得不像崇光帝，反而像他的母后，孝嘉皇后容貌清丽精致，气质温柔，而燕明卿只是模样像了她，性格却与之截然相反。
照崇光帝的话来说，燕明卿像一块玉，又冷又硬，看起来光滑，一摸却处处都是棱角，稍不留神就能把人的手划出口子来。
然而燕明卿虽然脾气差，却是一块璞玉，崇光帝自己从来不爱理政务，他是一个文人，有着文人们都有的毛病，那就是惜才之心，否则也不会花这么多功夫和时间，去雕琢这一块玉了。
他甚至因为燕明卿，不得不每日去御书房坐着，听大臣们议论政事，他听不进去那些枯燥的政务，却希望燕明卿能学到一些。
可燕明卿的病一直是他心头梗着的刺，又如高悬的刀剑，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要掉下来。
如今燕明卿说出这种话，无异于是在往他心里戳刀子，好似这些年的所有精力都是通通白费了一般，他气得浑身都要发抖了。
愤怒到了极致处，崇光帝反而笑了，指着燕明卿骂道：“你若不想好了，尽管说，朕有一百种办法教训你！宫里管不了你，朕看护国寺还缺几个洒扫僧人，你去正好顶个缺！”
燕明卿面不改色地道：“那也好，好歹护国寺里的扫地僧人，都是男的。”
他抬起眼，不避不让，全无惧色，崇光帝气得抓起御案上还未画好的画砸他，燕明卿退了一步，那张画便落了地，展开来，未遮掩的地方露出了女子的裙裾，层层叠叠，如花一般绽放开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画上，然后俯下|身去，伸手欲展平那张画，崇光帝脸色一变，喝道：“住手！”
燕明卿非但不住手，将那画拎了起来，展开，不出所料，画上是一张美人图，女子巧笑倩兮，回眸时眉眼轻弯，她的眼角点缀着一颗细小的朱砂痣，那是这一幅画上唯一的一点赤红。
崇光帝劈手夺下那画，他清瘦的脸上有着震怒之意，嘴唇轻颤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燕明卿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漠然，放下手，正视着崇光帝，道：“儿臣有一件事情，想禀告父皇。”
崇光帝勉强平复了情绪，转身将画放在了御案上，他的动作轻柔，头也不回地道：“说罢。”
燕明卿问道：“长乐在翠浓宫里长大，父皇觉得，德妃待她如何？”
崇光帝下意识道：“德妃与苏……”
话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改口道：“德妃是长乐的亲姨母，当初秦御史的冤案尚未昭雪时，还是她向朕苦苦求情，长乐才免了一难，后来长乐入翠浓宫这么多年，长到如今，德妃对她自然是好的。”
燕明卿冷笑，问道：“长乐在宫里，父皇就从没有去看过她吗？”
崇光帝沉默许久，他的目光投在那画上，按在御案上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低声道：“朕不敢去。”
“朕有愧于她。”

第107章
“朕有愧于她。”
崇光帝说完这一句，便没再说话了，他背对着燕明卿，面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和痛苦，他愧对的，何止是一个秦雪衣？
燕明卿道：“父皇错了。”
“朕错了？”崇光帝喃喃道：“朕哪里错了？”
燕明卿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常服上的蟠龙团花在烛光下显得影影绰绰，他语气平静地道：“德妃对长乐并不好。”
“怎么会？”崇光帝猛地回过身来，眉头皱起，道：“她是长乐唯一的亲人。”
燕明卿冷笑一声，讥嘲道：“可长乐并不是她唯一的亲人，父皇知道，德妃最恨的人是谁吗？”
“是谁？”崇光帝的手指又开始发颤了，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御案，案上的那副画依旧，美人熟悉的面上含着几分笑意，温柔而静美。
燕明卿慢慢地道：“她此生最恨的人，当属长乐的母亲，苏烟暝，也是父皇最爱的那个人。”
崇光帝呼吸一滞，声音有些不稳：“怎么会？那她……”
“她对长乐并不好，”燕明卿没什么情绪地道：“长乐在翠浓宫里，过得还不如廊下挂着的那只鹦鹉，父皇逢年过节的所有赏赐，长乐也从未拿到过一分一毫，德妃恨长乐，犹如在恨她的母亲苏烟暝。”
崇光帝的嘴唇动了动：“怎么会……”
“父皇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燕明卿神色漠然道：“前些日子，儿臣提剑入了翠浓宫，父皇只以为是儿臣犯了病么？”
崇光帝猛地抬眼看他，燕明卿回视他，不避不让，淡淡道：“父皇错了，德妃与燕怀幽常常欺辱长乐，就连她出宫迁府之后，也不愿意放过她，甚至派了人潜伏在她府内暗算她，试图将她卖入青楼，若非儿臣及时赶到，后果恐怕不堪设想，这些事情，父皇恐怕都不知道吧？”
崇光帝满脸不可置信，这些事他自然是不知道的，谁会与他说？燕明卿还道：“父皇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查一查，其情况是否属实。”
崇光帝按住御案的手，一点点紧握成拳，眼底浮现出怒气，因为过于愤怒，他的呼吸一点点粗重起来，手背上的青筋都绷显出来，他咬牙切齿道：“朕定会去查的。”
燕明卿话锋一转，道：“不过儿臣今日来，想告诉父皇的，主要也不是这一桩事情。”
崇光帝转头看他：“还有什么事情？”
燕明卿道：“父皇，当年秦御史冤死狱中，他的妻子投水自尽，其中的真相，您不想知道吗？”
乍闻此言，崇光帝的眼睛倏然瞪大，他手下一个用力，只听嗤啦一点轻响，一不留神，那张美人图便被揉皱了。
他语带震惊道：“什么真相？”
当初秦御史受人陷害入狱，后死在狱中，他的妻子苏烟暝也因此投水自尽，成了崇光帝一辈子的痛，可如今，有人告诉他，此事当年还有不为人知的内情？
燕明卿没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忽然道：“这回父皇应该相信儿臣没有病了吧？”
崇光帝愣了一下，才道：“若是因为长乐的关系，那……”
燕明卿与秦雪衣关系好的事情，便是崇光帝也有所耳闻，若是因为德妃的算计，燕明卿一时气不过做出冲动之事，也是情有可原，不能算是犯了病。
他只好叹道：“朕知道了。”
燕明卿却追问道：“既然儿臣没有病，那儿臣的身份何时能恢复？”
崇光帝犹豫道：“了觉大师说，要等你及冠之年，就是明年了。”
也就是说还要一年，燕明卿如何能等？遂道：“父皇，儿臣等不了。”
崇光帝瞪他：“如何就等不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你就差这一年？”
……
秦雪衣走在宫道上，旁边是小鱼打着灯笼，她疑惑地问前面引路的林白鹿道：“卿卿这么晚让我入宫来，有什么事么？”
眼下都快到亥时了，若是放在往常，秦雪衣都要睡下了，可林白鹿刚刚来府中，说燕明卿让她入宫一趟，她便立即过来了。
林白鹿答道：“殿下也没有说，不过郡主去了，大概就知道了。”
他说得语焉不详，神神秘秘，秦雪衣心中愈发好奇了，等到了一座宫殿前，林白鹿停下脚步，道：“郡主，到了。”
秦雪衣抬起头一看，吃惊道：“养心殿？”
这不是崇光帝的住所么？
林白鹿含笑道：“是，殿下与皇上正在里面，请郡主进去吧。”
值守的宫人恭敬地推开了殿门，秦雪衣虽然是一头雾水，但还是举步向前，才走了两步，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该不会是卿卿把她们的事情告诉崇光帝了吧？
她的脚步立刻顿住，秦雪衣的心骤然紧张起来，越想越是觉得忐忑，若真是如此，那崇光帝会如何做？
殿内暖黄的烛光透出来，秦雪衣难得生出几分无措之感，她的手指紧紧捏着袖角，站在殿门口，那值守的宫人疑惑看着她，以为她在等候通传，便小声提醒道：“郡主，皇上说了，您来了可以直接入内觐见，不必等候通禀。”
于是秦雪衣更紧张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抱着必死的决心，硬着头皮踏入了养心殿。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进殿之后一抬眼，就看见一到修长挺拔的身影站在御案前，是燕明卿，正对他站着的是崇光帝，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一时间安静无比。
正在这时，崇光帝大概是注意到秦雪衣进殿来了，转头看过来，因为背着光，秦雪衣看不清楚他面上的神色，但总觉得那是阴沉的，带着隐约的怒气。
她的手心都开始出汗了，秦雪衣垂着头，很是心虚，都没敢直视他，小步走到崇光帝面前，听见他道：“长乐来了。”
声音缓而沉，秦雪衣总觉得那语气里压抑着什么，宛如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她心道，现在该怎么做？
看样子，他似乎已经与卿卿争执过了，毕竟这气氛很明显不怎么轻松愉快，而此时的崇光帝也与秦雪衣印象中那个和善的中年帝王截然不同。
秦雪衣行了礼，抬起眼悄悄用余光去看燕明卿，他正微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这神态落在秦雪衣手里，倒仿佛方才挨了崇光帝的训斥一般。
她还发现燕明卿的肩上有一大片深色的墨痕，看起来有些狼狈，这令秦雪衣愈发忐忑不安，她开始觉得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卿卿是不是跟她爹摊牌了？
那她现在要怎么做才行？
她心里有些紧张，听崇光帝道：“起来吧。”
秦雪衣站起身来，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像是带了几分打量的意味，她心里微微一紧，崇光帝道：“长乐是刚刚才入宫的么？”
因为心虚的缘故，听他说话秦雪衣总觉得压力有些大，低声道：“回皇上，是。”
崇光帝应了一声，视线仍旧长久地落在她身上，秦雪衣额上的汗都要下来了，好在旁边的燕明卿及时开口，道：“父皇，既然心儿已来了，有些话，就在这里问吧。”
秦雪衣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扭头看他，在心里狂喊，这就要摊牌了？她还没准备好呢！
再说了，怎么能让卿卿一个人挨训？
秦雪衣顿时心一横，咬牙率先道：“皇上，此事不关卿卿的事，都是我先主动的。”
燕明卿一愣，崇光帝也愣住了，他转头看了燕明卿，然后才道：“你——”
然而秦雪衣此时是低着头的，完美地错过了他面上的疑惑，燕明卿反应过来，眼中的惊诧立即转为了笑意，他看着殿中央站着的少女，没有开口阻拦，听她语气坚定而明晰地道：“是我先喜欢卿卿的，皇上若是要怪罪，就怪罪我一人好了。”
她说完这句话，那颗忐忑不安的心莫名就镇静了下来，秦雪衣突然发现，说出来好像也没有她想的那么难。
紧接着，她便听见燕明卿声音含笑地接口道：“不对，父皇，是儿臣先喜欢她的。”
秦雪衣倏然抬头看向他，却撞入了那双潋滟的凤目之中，笑意盎然，若三月阳春里初初破冻的湖水，一如既往的温柔入骨。
然而下一刻，秦雪衣就看见了崇光帝满脸的震惊之色，他不可思议地盯着两人：“你们在说什么？”
这反应好像有点不太对，秦雪衣心里刚刚起了疑惑，便被燕明卿打断，道：“就像父皇刚刚听见的，儿臣与心儿两情相悦，希望父皇能够成全。”
崇光帝瞪着他，语气里隐含怒意道：“你……都告诉她了？”
那架势，大有燕明卿敢点头，就抽飞他的架势，这么多年来，他听从了觉大师的话，千叮咛万嘱咐，时刻提醒着燕明卿，不许他把自己的真实身份说给旁人，他竟然敢当成耳旁风？
崇光帝下意识认为，此时的秦雪衣一定是知道燕明卿的真实性别了，否则怎么会说出今日这番话？还两情相悦？
难怪了，这时候的他瞬间恍然大悟，难怪得知秦雪衣当时被德妃暗算了，燕明卿竟然会有那般疯狂的举动，他这个儿子生性薄凉，崇光帝还以为他真的跟秦雪衣交情好，岂料这交情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如此阴奉阳违，崇光帝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肺都要受不住了。
他勃然大怒，正欲开骂的时候，却听燕明卿道：“没有，儿臣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
崇光帝：？
秦雪衣：？
告诉什么？

第108章
正在秦雪衣一头雾水的时候，崇光帝的震惊便转为了错愕，他看了燕明卿一眼，又看了秦雪衣一眼，满脸都是费解的神色，像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对燕明卿道：“你刚刚说什么？”
燕明卿又重复一遍道：“儿臣还未告诉她，儿臣的身份。”
崇光帝这回听明白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了按眉心，道：“所以，你们……”
他话未说完，便看见秦雪衣的眼神，澄澈又透着几分天真的茫然，崇光帝顿时语塞，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崇光帝突然就明白了燕明卿今日为何要来见他，他想要恢复自己的身份，正如他所说的，他喜欢秦雪衣。
而秦雪衣，在甚至不知道燕明卿的真实性别的情况下，便敢如此坚定地向他说，她喜欢燕明卿。
崇光帝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才好，他的心中的情绪由愤怒转为震惊和错愕，此时却恢复成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想，实在是太巧了，十几年前，他爱上了苏烟暝，十几年后，他的儿子又爱上了苏烟暝的女儿。
崇光帝下意识的想法竟然是，不愧是父子？
由于他久久没有说话，燕明卿开口唤了一声：“父皇？”
崇光帝猛地回过神来，轻咳一声，道：“关于你的事情，朕日后自有安排。”
恢复身份并非小事，燕明卿自小被当做女儿养，所有人都以为崇光帝只有燕涿一个皇子，如今突然又冒出来一个，还不知会在朝堂上引起多大的风波。
更何况，崇光帝并不敢确信燕明卿如今的病已经好了，虽说去年年底，了觉大师来宫中的时候曾经说过，燕明卿的病情会有好转，但崇光帝还是不放心，至少要请他入宫再给燕明卿看过一次才行。
兹事体大，还需缓缓图之。
崇光帝话里的意思，燕明卿立即听出来了，他眉头微皱，却没有再说什么，倒是秦雪衣看这两人如打哑谜一般，有些懵懵然。
她满心疑惑，觉得崇光帝的反应未免也太……平淡了点？
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做足了心理准备的秦雪衣一时间竟然有点不习惯。
那边崇光帝不知她所想，已经收拾好了心情，沉声对燕明卿道：“朕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把人给朕叫来，朕要亲自审问。”
燕明卿颔首，随即对殿外提高声音道：“来人，将她带进来。”
正在这时，殿门被推开了，一个宫婢踉跄着被推入了殿内，待看清楚她的模样，秦雪衣愣住了：“胭脂？”
奇了怪了，从前她在翠浓宫住的时候，十天都不一定能见着德妃的贴身宫婢一次，最近怎么三天两头见着她？
胭脂脸色苍白，神色无比惊慌，待看清楚面前站着的是崇光帝，她眼中的惊慌便转为了惊恐，甚至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仿佛怕极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崇光帝眸光沉沉，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道：“长公主说，你有事情要给朕交代，是什么事情？”
胭脂的身子瑟瑟抖了起来，像是风中落叶一般，她颤声道：“奴婢、奴婢……”
她支吾了半天，崇光帝都有些不耐了，眼中透出怒意，气势迫人，道：“快说！”
胭脂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快速地道：“是，是！是德妃娘娘，当年崔大人是因为受了娘娘的怂恿，才会、才会设计陷害秦御史，令其下狱。”
崇光帝面色铁青，道：“她是如何怂恿的？”
胭脂哆哆嗦嗦地道：“崔大人苦于不得升迁，派人来找娘娘，想请娘娘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娘娘便说……说，皇上爱慕秦夫人，若是……若是崔大人能促成此事，皇上必会对他另眼相看，升迁指日可待。”
“啪”的一声脆响，笔架被狠狠砸在地上，七零八碎，一枝紫毫蹦跳着滚到了秦雪衣的脚边，她冷不防被吓了一跳，燕明卿立即发觉了，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手心，安抚似的捏了捏。
秦雪衣反握住他，转头去看胭脂，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显然也被吓得不轻，眼神惊惧。
显而易见，德妃之前与秦雪衣说的那些话，果然是有问题的。
而直到现在，她才算是真正明白了，为什么德妃这么多年来一直不待见原来的秦雪衣。
崇光帝的手紧握成拳，冷冷地道：“继续说！”
“是，是，”胭脂磕了一个头，低声道：“后来果然没多久，秦御史就获罪入狱了。”
崇光帝的脸色顿时难看无比，他上前一步，阴沉的目光紧紧盯着她，咬牙切齿地问道：“那后来呢？”
胭脂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道：“后、后来，秦夫人就来宫里见娘娘了，想求一求她帮忙。”
崇光帝的嘴唇动了动，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他语气艰涩道：“她……德妃没有答应？”
“不，”胭脂垂着头，手指下意识抠着地面的砖缝，有些紧张地道：“娘娘答应了。”
“放屁！”崇光帝甚至不惜破口大骂起来，眼中透出愤怒的光，他一贯的温和在此刻都撕裂开来，宛如一头发怒的狮子，他勃然大怒道：“德妃没有告诉朕！朕不知道她入过宫！”
胭脂吓得一颤，额上都见了汗，她颤声道：“可娘娘当时确实是答应了秦夫人的，但是第二日，秦御史就……”
崇光帝倏然明白过来，第二天，秦御史就死在了狱中。
苏烟暝所有的希望就此断绝了。
他最爱的女子，当时是如何心若死灰地投入了冰冷的水中？
斯人已逝，唯余芳魂一缕，天人永隔。
崇光帝退了一步，撞到了御案，那张画再次被碰得滑落下来，怆然落地，展开来，露出了女子温柔静美的脸，他立即反射性伸手去捡，看见那画中的女子眼中仍旧笑意，眼角的朱砂痣上却不知何时滴落了一点水迹，晕染开来，宛如血泪一般。
崇光帝的身形顿时僵住，没有再继续动作，而是慢慢地直起身来，手指紧握成拳，他猛地转过身，朝着殿门快速奔了出去。
“皇上！”
门外传来了宫人的疾呼声，帝王的背影却已隐入在了夜色之中，消失不见了。
殿内一时间静默无比，秦雪衣蹲下|身去，轻轻拾起了地上的那张画像，掸去了上面沾着的轻尘，她举着画像，仔细打量着，画上的女子一身素白衣裳，容貌柔美，眉目间透着惊人的熟悉。
那是秦雪衣每日梳妆时，在镜中都能看见的脸，她喃喃道：“这是……我娘？”
“是，”燕明卿低头看了画像一眼，又看了秦雪衣一眼，不得不说，他父皇虽然于政事一窍不通，在作画上确实十分厉害，画像上的人神韵十足，容貌与秦雪衣相似，二者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他顿了顿，道：“你与你娘长得像。”
秦雪衣点点头，不知为何，她心中总觉得有些梗，好像堵了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似的，她只好把画慢慢卷了起来，不敢再看。
她的心里复杂无比，一方面，她上辈子是一个孤儿，打小就没见过自己的母亲，而且，她是穿越过来的，从感情上，她并不认为原身的母亲和她有什么关系，因为她们从未相处过。
可另一方面，苏烟暝逝世的时候，真正的秦雪衣还那么小，恐怕也早已经不记得她了。
这个世间，除了一个爱着她的崇光帝，和一个恨着她的德妃，也再无一人真正记得苏烟暝了。
秦雪衣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她并不是伤心，只觉得有些难过，她摸了摸那卷画轴，忽然问道：“她的墓在哪里？”
燕明卿道：“我明日派人去查一查。”
他伸手摸着秦雪衣的头，温声问道：“你想去见见她吗？”
“嗯，”秦雪衣点点头，她想，反正她从前也是没有母亲的，如果现在多一个，也挺好的。
燕明卿轻轻答应一声，他看向地上跪着的宫婢，胭脂的额上仍旧有汗，面孔苍白，两眼放空，神色有些茫然，待发觉一个人停在自己面前，她立即回过神来，看清楚那人是燕明卿，顿时宛如见了恶鬼似的往后退去，眼中还透着满满的惊惧和慌张。
燕明卿俯下|身，冷冷地注视着她，道：“回你的主子那里去吧，这里用不上你了。”
胭脂浑身一抖，她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紧张地蠕动了一下，颤声道：“是、是，奴婢明白。”
燕明卿拉起秦雪衣，离开了养心殿，过了好一阵，胭脂才爬起身来，她的腿有些软，不知是怕的还是因为跪得太久，她吃力地站起身，步伐不稳地往外走去。
才出了养心殿，她欲往前走，却听见一个声音冷不丁自身后传来：“胭脂姑娘要往哪儿去？”
胭脂吓了一跳，差点跌坐在地上，她立即转过身，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一个人慢慢地从阴影中走出来，银色的月光洒落在他身上。
那人生了一张英俊的脸，身上穿着侍卫的服侍，一双眼睛似笑非笑，胭脂咽了咽口水：“段、段侍卫怎么还在？”
段成玉笑吟吟道：“在下听候了主子的吩咐，在这里等候着胭脂姑娘。”
胭脂的脸色一僵，紧张道：“等、等我做什么？”
段成玉抱着双臂，语气轻松道：“主子临走时吩咐了，让在下送胭脂姑娘回你主子那儿去。”
胭脂声音艰涩道：“不、不必了，我自己能走过去。”
她说完，转身急急往前走去，岂料段成玉的声音再次传来，透着懒洋洋的意味：“胭脂姑娘，您走错方向了，这边。”
胭脂的脚步倏然就顿住，她整个人仿佛被钉子钉在了原地似的，连步子都无法迈动了。
而段成玉指着的那个方向，并不是翠浓宫。

第109章
翠浓宫。
已是深夜了，宫人打着呵欠准备闭宫门，岂料还未来得及合上，便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宫人心中升起几分疑惑，这么大晚上了，谁还会在外面走？
他伸头往门外一看，只见一道清瘦颀长的人影往这边来，待看清楚那人的脸，宫人一愣，结结巴巴道：“皇、皇上！”
崇光帝满面怒色，一把将他扫开，大步进了翠浓宫。
容华殿里，德妃正倚在软榻上，脸色有些难看地问道：“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皇宫里消失了？”
地上跪着的太监颤声道：“奴才已寻遍了整个皇宫，没有人见过胭脂姑姑，不知道她、她是不是已经出宫去了。”
德妃猛地将手里的团扇砸向他，怒道：“那就派人去查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太监吓得一迭声道：“是，是！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正在这时，门外奔进来一个宫婢，德妃见她神色慌张，没好气骂道：“还有没有规矩了？”
那宫婢扑通一声跪下，急急道：“娘娘，皇上来了。”
德妃猛然坐起，抬头看向门外，果然见到崇光帝的身影自前庭朝殿门口走来。
她连忙起身下榻，刚刚站定，崇光帝便进殿来了，他的脸色沉沉，似有怒意，德妃心里陡然一紧，不知为何，她竟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崇光帝的视线紧紧盯着她，带着迫人的压力，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空气莫名紧绷，直到崇光帝一抬手，沉声吩咐道：“都下去。”
殿内所有的宫人得了吩咐，陆续垂首退下，德妃紧紧攥着手指，面上勉强露出一个笑来，道：“皇上今夜怎么突然来了？”
崇光帝没什么情绪地道：“朕来看看你。”
他冷冷地打量着德妃，忽然道：“你穿这一身，倒也很合适。”
德妃心里一突，她往日需要侍寝，或者觐见崇光帝的时候，都是穿的素色衣裳，看起来淡雅清新，可素色并不是她喜欢的颜色。
她身上此时穿着绯色的宫装，色泽艳丽，却衬得德妃的脸色有些苍白，她的嘴唇动了动，勉强道：“谢、谢皇上夸奖。”
崇光帝走近一步，将她的下颔捏着抬起来，他手劲很大，德妃一时吃痛，柳眉轻颦，眸中盈了水光，透着惊慌：“皇上？”
崇光帝神色冷漠地盯着她，确切地说，是盯着她眼角的那一颗朱砂痣，他突然伸出手指，来回用力地擦拭着那一颗痣，直擦得德妃的眼角都红了，那颗被点缀上的朱砂痣也没了。
崇光帝冷笑一声，用力将她推开，道：“你还想骗朕到几时？”
德妃扑倒在榻上，不住摇首，云鬓散落，金钗坠了下来，狼狈万分，她哀泣道：“臣妾没有骗皇上啊。”
“没有？”崇光帝眼中怒火愈炽，他愤然道：“当年秦御史的事情，你没有骗朕？苏烟暝的事情，你没有骗朕？长乐的事情，你没有骗朕？”
他每说一句，德妃的脸就变得越发惨白，崇光帝怒不可遏地指着她骂道：“你如今还有脸说，你没有骗朕？她从未对不起过你，苏云寒，你何以如此恶毒，要让她家破人亡？”
“你这种人，怎么配？”
德妃的眼眶通红，蓦然抬起头盯着崇光帝，反问道：“秦御史获罪之后，皇上难道真的不高兴吗？”
崇光帝呼吸猛地一滞，他语气艰涩道：“朕没有……”
德妃哈地一声笑出来，道：“皇上不就是在等着苏烟暝入宫来，向您求情，您正好抱得美人归？”
崇光帝怒声骂道：“胡说！朕没有这么想！”
德妃却恍若未闻，她的表情恶毒而刻薄，宛如疯了一般，自顾自道：“我凭什么让苏烟暝入宫？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我处处不如她，长得不如她美，脾气不如她好，才情不如她优秀，可是那又如何？”
她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可是她现在死了啊！”
“苏烟暝已经死了啊！她一个死人如何能跟我比？”
德妃的每一句，都宛如尖刀刺入崇光帝的心里，她看着帝王满面痛苦之色，心中腾升起一种扭曲的快意，轻声道：“臣妾这都是为了皇上好啊，觊觎臣妻，日后流传于史书，岂不是要令皇上威名受损？”
崇光帝猛地抓起手边的茶盏掷向她，怒道：“你住口！”
茶盏中的热茶洒了德妃一头一脸，茶汤顺着鬓发流下来，使她分外狼狈，崇光帝喘了一口气，双目通红地瞪着她，咬牙切齿道：“你听好，苏云寒，朕从未想过让她进宫，即便朕再喜欢她，也不耻于陷害忠良，霸占臣妻，你所以为的，不过是因为朕喜欢她罢了，可朕喜欢上一个人有错吗？”
“若是可以，朕宁愿自己从未喜欢过她！”
“当初你祖父与父亲获罪入狱，全族连坐，是你的姐姐苏烟暝苦苦周旋，你才可以不必像她一样流落青楼，你才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可你做了什么？你害她家破人亡，投水自尽。”
崇光帝眼中痛色明显，怒斥道：“你这样的薄情寡义，恶毒心肠，就不怕遭了报应吗？”
德妃脸色惨败，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道：“不、不……她给我的，我都还给她了，我救了她女儿，我不欠她的！”
“你说长乐？”崇光帝蓦地冷笑起来：“当初她不过一个两三岁的稚儿罢了，秦御史的罪也不至于连累到她，朕是看她年幼失怙，你是她唯一的亲人了，才让她养在你的膝下，这么多年，你又是如何对她的？”
德妃不住摇首，崇光帝痛恨地盯着她，道：“你对不起秦家的任何人，午夜梦回，你就不怕秦御史和她来找你吗？”
德妃猛然一颤，眼中浮现出惊慌之色，崇光帝不想再看她了，厌恶地移开视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德妃伏在软榻边，神色怔怔的，等回过神来时，却见有两名身形高大的太监走了进来，她慌张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两名太监道：“回娘娘的话，奴才奉了皇上的旨意，来请娘娘挪个地方。”
他们说完，便上前一步按住德妃，德妃惊慌地挣扎起来，怒骂道：“大胆！你们要做什么？快放开本宫！”
那两人并不理会她的叫嚷，互相对视了一眼，抓起德妃便往外拖去。
……
御书房。
御案的下首位置摆放着一张书案，上面堆满了奏折，皇后上官氏正坐在书案旁，手中拿着笔蘸了朱墨，往奏折上批，在她的对面，亦是摆放了一张书案，小皇子燕涿坐在书案后，捉着笔练大字。
小孩儿心性不定，更何况燕涿的性格素来跳脱，坐一会儿就开始扭动，好似屁股上长了钉子似的，皇后抬头看了一眼，燕涿立即僵住，不敢再动，老老实实地继续写起来。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皇后手中的笔一顿，然后放下来，才刚刚站起身，御书房的殿门就被用力推开了，崇光帝大步迈了进来，风风火火。
“都出去！”
皇后俯身行礼之后，二话不说，立即拉起燕涿离开了御书房，所有伺候的宫人也都退了出去，燕涿看着紧闭的殿门，疑惑地问皇后道：“母后，父皇他怎么了？”
皇后摸了摸他的头，道：“母后也不知道。”
空无一人的大殿中，崇光帝径自冲到了书架旁，将上面的画轴全部抱了下来。
但是因为画轴过多，占了整整大半个书架，稍有一个不慎，就开始稀里哗啦地往下掉，他却不管，把那些画扔在了地上。
十来年的呕心沥血之作，崇光帝每年至少画了近百张有余，堆在一起，宛如一座小山，他拿起一个烛台，凝视了许久，才决然地将灯油倾倒上去。
火光呼啦一下就蹿了起来，将那些卷轴皆尽吞没，女子柔美清丽的面孔，在暖黄的火光中显得那般漂亮，宛若活了似的。
崇光帝恍惚地想起来，那一年，她跳的一曲鸾凰舞，亦是如这火一般热烈。
火光刺痛了他的眼，从前他总想着，若有来世，他一定要先遇上她，可如今他却不这么想了。
帝王低声喃喃地道：“倘若真有来世，朕不想再喜欢你了……”
门外，燕涿忽然指着御书房的殿门叫道：“母后，着火了！”
皇后一看，立即惊声道：“来人！皇上还在里面！”
宫人们连忙撞开了门，却见崇光帝正将一卷画轴抛入了熊熊火堆中，抬眼朝众人看来，冷漠地道：“谁许你们进来的？”
屋子里烟熏火燎，不知是不是因为烟太大了的缘故，崇光帝的眼眶通红，皇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堆燃烧的画轴，平静地道：“臣妾以为走水了，还望皇上勿怪。”
她说完，便冲众人使了一个眼色，所有人立即再次退出了御书房。
深夜时分，皇后乘着凤辇回了坤宁宫，不多时就有宫人来禀告，低声道：“启禀娘娘，德妃娘娘投井了。”
皇后一怔，表情倒没什么诧异，只是道：“人呢？”
“死了。”
皇后面孔沉静，道：“本宫知道了，派人好生收敛一番，至于其他的，还是按宫里的规矩来。”
她顿了片刻，道：“至于要不要入皇陵，还得看皇上的意思。”
不过看这势头，恐怕是有些难了。
那宫人退了下去，不多时，皇后的贴身宫婢碧鸢上前来，将一盏茶捧给她，低声道：“娘娘，胭脂来了，在外头等着求见。”
皇后接过茶盏，想了想，道：“让她进来吧。”
“是。”

第110章
帘子被打起，一名宫婢跟在碧鸢的身后进来了，低垂着头，到了皇后面前，先是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将茶盏放下，望着她，轻声摆了摆手，道：“起来吧。”
“是，谢娘娘。”
胭脂谨慎地爬起身来，仍旧是低垂着头，皇后冷不丁道：“德妃死了。”
胭脂浑身一震，头垂得更低了，皇后打量着她，道：“你在德妃身边这么多年，她待你如何？”
闻言，胭脂终于慢慢抬起头来，她不敢直视，只将目光落在皇后的下颔位置，答道：“不论德妃娘娘待奴婢如何，奴婢的主子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后娘娘。”
皇后轻笑起来，道：“倒是个伶俐人。”
她站起身来，曼声道：“如今德妃已死，想必你也无处去了，就先待在坤宁宫吧，等这阵过去了，本宫再另外安排你。”
胭脂松了一口气，道：“是，奴婢谢过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正欲离开，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之前是被长公主送到了养心殿？”
胭脂的心狂跳起来，她下意识垂下头，屏住呼吸，小心答道：“回娘娘的话，是。”
皇后面上浮现若有所思之色，道：“他问了你什么？”
胭脂立即道：“长公主殿下只问了奴婢，有关于德妃娘娘与秦夫人当年的事情，奴婢都照实回答了，除此之外，他没再问什么。”
皇后这才颔首，道：“去吧。”
胭脂行了一个礼，恭敬地退出了大殿，夜风轻轻吹来，将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着，她这才惊觉自己的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将衣衫都浸透了，泛着凉意。
大殿内，碧鸢扶着皇后往后殿走，一边问道：“娘娘信她？”
皇后却笑了，道：“有什么信不信的，本宫需要去倚靠一颗棋子吗？”
碧鸢下意识摇摇头，皇后便淡淡笑道：“既然不必，又何必在意这枚棋子是黑是白？”
碧鸢一时语塞，回不上话，看着皇后款款往殿内去了。
……
一辆马车自皇宫驶出来，往长公主府的方向行驶而去，马车上，秦雪衣一直没有说话，反常地沉默着，倒叫燕明卿有些意外，他低声道：“你怎么了？”
“嗯？”秦雪衣回过神来，眼神有些放空，道：“我在想事情。”
燕明卿摸了摸她的头，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秦雪衣今天晚上遇到的事情可太多了，她一时半会还反应不过来，表情有些迷茫地道：“我刚刚跟你父皇说了？”
燕明卿一听，就知道了她的意思，心里有些好笑，道：“你是指我们的事情么？”
“对啊，”秦雪衣面上的迷茫更多了，她看向燕明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道：“我现在怀疑，你父皇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嗯？”燕明卿轻笑，故意问道：“什么意思？”
秦雪衣坐直了身子，急切道：“我喜欢你啊！”
燕明卿作恍然大悟状，唔了一声，道：“应该是听明白了吧？”
“听明白了……”秦雪衣琢磨了一下，忽然往前凑了凑，盯着他道：“你们之前在打什么哑谜？说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
燕明卿笑笑，秦雪衣便催促道：“快说！”
燕明卿低头，与她额头相抵，含笑问道：“想知道？”
秦雪衣点点头，燕明卿又笑了起来，他今天的心情很是不错，看秦雪衣这么乖乖的样子，便忍不住想逗一逗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悄声道：“做一些让我高兴的事，我就告诉你了。”
闻言，秦雪衣的脸顿时就红了，她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道：“什、什么事？”
燕明卿的手抚在她的脸上，流连不去，故意反问道：“你说呢？”
秦雪衣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她定了定神，二话不说，捧住燕明卿的脸就亲了上去，燕明卿欣然回应，两人在这安静的马车里接了一个长长的吻，缠|绵而温柔。
这一亲就是许久，秦雪衣觉得自己都快要呼吸不过来了，整个人仿佛像一枝被折下来的花或者树枝什么的，很渴。
不是口渴，是心痒难耐的渴。
然而她却不知如何纾|解这渴，只好一个劲往燕明卿怀里蹭，蹭得燕明卿呼吸都粗|重起来，最后实在没法，将她牢牢按在怀中桎梏住，不许她再乱动。
这下秦雪衣果然老实了下来，乖乖地继续接吻，亲了一阵，她才略微退开了些，轻轻喘着气，眼中透着些微的水光，脸红红地问他：“高兴了吗？”
燕明卿倏然笑了，心中的燥热都去了几分，他只好答道：“高兴了。”
秦雪衣立即搂着他的脖子，追问道：“那快告诉我！”
燕明卿的目光中尽是温柔的笑意，他正欲开口，马车却忽然停了，外面传来了林白鹿的声音：“殿下，到了。”
又被打断了，秦雪衣有些恼，燕明卿见了，便哄她道：“咱们先回去再说。”
进了府后，小鱼在一旁打着灯笼，燕明卿牵着秦雪衣，对她道：“这里不必你伺候了，下去吧。”
小鱼看了秦雪衣一眼，见她正轻轻打了一个呵欠，觉得没什么问题，便停住脚步，目送两人远去，那灯笼光芒越来越弱，很快就被掩映在密密的花木之后了。
原本在马车上说着话，秦雪衣还不觉得，这时候已是子时了，一路行来，她频频打呵欠，困得不行，眼睛都要勉强眯着才能看见些东西，也难怪，放在平常这个时辰，她早就睡熟了，今天因为入宫的事情，被耽搁了太久，她的生物钟快要经不起这折腾了。
可这里到院子还有些距离，秦雪衣忍不住抱怨道：“怎么还没到？”
燕明卿停下来，把灯笼塞在她手里，道：“拿着。”
秦雪衣有些莫名，却见他已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蹲下身来，道：“上来吧。”
秦雪衣顿时开心起来，扑在他的背上，笑眯眯称赞道：“卿卿，你真好。”
燕明卿轻轻松松便将她背了起来，秦雪衣趴在他的肩上，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见左右没人，还惦记着之前在马车上的事情，便努力打起精神问道：“你的话还没说完呢，之前在养心殿，你和皇上到底在说什么？”
燕明卿顿了顿，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早晚都要知道的。”
“嗯……”秦雪衣轻轻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她困倦无比，头都开始隐约作痛起来，只好把下巴抵在燕明卿的肩上，眼睛微微眯着，准备听他继续说下去，哪知却只等来了长长的沉默，燕明卿像是在准备措辞。
秦雪衣有点撑不住了，她感觉到自己像是趴在了一艘船上，波浪推得她起起|伏伏，又宛若在云端之上，舒适而惬意。
而另一边，燕明卿思索了很久，才下定决心，道：“虽说父皇不许我告诉外人，但你是我真心喜欢的人，不算外人。”
空气很安静，他的声音便显得愈发清楚明晰，道：“心儿，我以后要娶你，做我的妻子。”
“我其实并不是女儿身，而是男子，只是因为自幼多病，为了避灾，故而才被当做女孩儿养大。”
背上的人没有回应，燕明卿的心顿时一空，宛如漏了一个大洞似的，空空落落，一瞬间涌入了无数的慌张，难道她在意这个？
燕明卿的脚步倏然而止，声音也沉了下去：“心儿？”
寂静无比的空气中，燕明卿凝神细听，耳畔处传来了均匀而清浅的呼吸声，他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去，顿时哭笑不得，背上的人竟然已经睡熟了。
在他好不容易将秘密说出口的时刻！
燕明卿满心复杂，简直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了，他甚至想将背上的少女摇醒过来，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给她听。
告诉她，他是男儿，他想要娶她！
然而听着背上人酣睡的呼吸声音，燕明卿到底是没有这么做，他咬了咬牙，略微收紧了手臂，将秦雪衣往背上托了托，然后才继续慢慢地往前走去。
他背着他最爱的少女，甚至不忍心加快步伐，以免惊醒了她。
银色的月光沿着回廊洒落，将一切都映照得通明，宛如身在银河中一般。
秦雪衣睡得很沉，一觉睡醒来，便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趴在了被子上，身上却盖着燕明卿的外裳，大约是半夜时候她就翻了出来，燕明卿实在没法，又害怕她冻着，只好拿了几件衣裳替她盖上。
秦雪衣抬起头，却见燕明卿仍在熟睡，她撑着下巴欣赏了一会之后，才掀起燕明卿的被子准备钻进去。
然而才刚刚掀开，秦雪衣的余光便扫到了什么，她下意识看过去，却发现那里是一点红色的血迹，就在燕明卿的身旁位置。
嗯？
秦雪衣研究了一下，想起来什么，立即去推燕明卿：“卿卿，卿卿！”
燕明卿困倦地睁开了眼，听见秦雪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卿卿，你来月事了！”
燕明卿才睡醒，脸上困意还未散去，一脸懵然，看起来有些呆萌，他迷迷糊糊地想，月事，什么月事？
那是什么？

第111章
燕明卿迷茫地睁着眼，望着秦雪衣，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茫然道：“月事是什么？”
秦雪衣：“？？？”
她不可思议道：“你不知道吗？”
可卿卿已经十八岁了啊，这放在现代都成年了，怎么可能没有来过葵水？
秦雪衣满脸都是一言难尽，她只好组织了一下语言，给燕明卿科普了半天月事是什么，燕明卿总算是听明白了，他的脸也一点一点染上了薄红。
他轻咳一声，道：“不是我。”
见秦雪衣面上泛起疑惑，燕明卿勉强保持语气平静，道：“应该是你……”
秦雪衣一听，转过头往后一看，脸顿时爆红起来，她下意识扯过被子把自己盖住，支吾道：“我没注意……”
两人大眼瞪小眼，过了一会，秦雪衣才想起一事，惊讶道：“可是卿卿，你真的不知道……月事吗？”
燕明卿：……
他怎么会知道这种女儿家的事情？他要是知道才奇怪了。
秦雪衣瞅了他一眼，心里有点犯嘀咕，不过转念一想，或许卿卿发育得比较晚？改天去问问太医好了，这可是个大毛病，得治一治啊。
这么想着，她开始动手解衣襟带子，燕明卿一愣，连忙道：“你做什么？”
秦雪衣茫然答道：“换衣服啊。”
燕明卿听了，浑身一震，热意渐渐漫上了耳根处，他立即掀被子下床，别开视线不看秦雪衣，道：“我去叫小鱼来。”
说完抓起一件外裳披上，匆匆离开了，那架势竟好似在落荒而逃似的。
秦雪衣跪坐在床上，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还有点儿委屈。
换个衣服怎么了？
卿卿怎么跟见了鬼似的？她还想看卿卿换衣服呢。
却说燕明卿出了屋子，才猛地松了一口气，他站在门口处，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视线被屏风挡住了，后面影影绰绰，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按了按眉心，勉强平复了心情，叫来了小鱼，让她替秦雪衣取一套干净的衣服来。
小鱼的表情有些疑惑，道：“主子的衣物脏了吗？”
燕明卿的面上又泛起些许热意，他努力让自己神色更自然些，道：“她来了……月事。”
小鱼恍然大悟：“仔细算算，这几日确实是主子的小日子来了，倒是奴婢疏忽了。”
燕明卿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小日子？
这还能算的？女孩儿家还有这么多讲究吗？
直到小鱼拿了干净的衣物出来，路过时见燕明卿仍然披着外裳站在大门口，不由道：“殿下为何不进屋？”
燕明卿镇定自若地道：“我透透气。”
那也得把衣裳穿戴好吧？小鱼心中直犯嘀咕，但也没敢说什么，她拿着衣物去了内间，秦雪衣坐在床上，见了她便问：“卿卿呢？”
小鱼道：“殿下在外头站着，说是要透透气。”
闻言，秦雪衣不由鼓了鼓腮帮子，道：“大清早的透什么气？”
小鱼替她脱下贴身衣物，疑惑道：“奴婢也觉得奇怪，兴许是屋子里闷吧。”
哪里是闷？之前燕明卿那架势，明显是在刻意回避，秦雪衣心里有些闷闷不乐，索性道：“不必管他，莫名其妙。”
等小鱼伺候她洗漱完毕了，燕明卿才从外面进来，他身上依旧披着那件外裳，神色如往常一般无二，待见秦雪衣盯着自己看，燕明卿才问道：“怎么了？”
秦雪衣支着头，瞪他：“没怎么。”
一晃眼的功夫，怎么突然又不高兴了，燕明卿想破头也没想出来原因，他摒退了小鱼，开始准备换衣裳，岂料秦雪衣就坐在旁边的软榻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燕明卿只好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秦雪衣大大方方地道：“你不看我换衣服，可我想看你换衣服。”
这毫不避讳的话，让燕明卿一噎，耳根处又悄然漫上了热意，他无奈道：“怎么连这个也要比较？”
秦雪衣生气道：“就是要比，我就要看，快脱！”
燕明卿哭笑不得，觉得她这时候幼稚得很，又有些可爱，只好把外裳脱了下来，挂在屏风上，这时候他只着了中衣中裤，秦雪衣的视线扫过他肩和腰，最后落在了他平坦宽阔的胸膛上。
燕明卿眼皮子一跳，突然生出了一点不妙的预感，果然下一刻，秦雪衣又说出了那句话：“卿卿，原来你真的没有胸。”
燕明卿：……
他一个大男人，要胸做什么？
秦雪衣还在托着下巴，一本正经地道：“那我以后岂不是没有什么好处了？”
她眉头微蹙，语气还很是苦恼，显然真情实感地在发愁，全然没察觉到燕明卿的脸色倏然就黑成了锅底。
等秦雪衣发完愁了，一抬眼就看见燕明卿的脸近在咫尺，吓得她往后一仰头，惊道：“卿卿？”
燕明卿伸手一推，秦雪衣就被按倒在软榻上，他曲膝跪在榻上，两手按在她的身侧，整个人几乎将她笼罩在了身|下。
秦雪衣先是一惊，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床咚了，她吞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怎、怎么了？”
“没怎么，”燕明卿低头看着她，狭长的凤目似笑非笑，道：“你不是想要好处么？我这就给你啊。”
居然有这种送上门的好事？
秦雪衣的心顿时怦怦跳起来，轻咳了一声，眼眸里带着试探，问道：“真的？”
燕明卿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轻笑起来：“真的。”
他表现得这么纵容，秦雪衣的胆子顿时也大了起来，她伸手要摸燕明卿的脸，燕明卿便顺从地垂下头，任她摸，秦雪衣摸来摸去也就罢了，最后还动手捏了起来，把长公主殿下那张脸犹如玩面团似的，不亦乐乎。
燕明卿凤目微微眯起，眸色深沉地望着她，道：“就只要这点好处？”
“啊？”秦雪衣还没反应过来，却见他略微直起身，一只手轻轻拨弄一下，中衣的衣襟便开了。
秦雪衣惊得目瞪口呆，眼睛一眨也不眨，看见那锁骨的线条流畅，蜿蜒至襟口处，燕明卿还在解下一个衣带，凤目微瞟，见少女正愣愣地盯着自己看，长眉轻挑，他手上的动作又停了下来。
秦雪衣等了一会，不见他继续，有点急了：“怎么——”
话还未说完，燕明卿便将她的手拉了过去，放在了那衣带上，轻柔诱哄道：“你自己来。”
秦雪衣的脑子顿时轰地一下，连思考也不会了，呆怔在那里，手还抓着燕明卿的衣带，傻乎乎道：“我来解？”
燕明卿笑容里透着几分狡猾的意味：“你要的好处，你自己来。”
秦雪衣又吞了吞唾沫，手指都有些颤抖了，虽然……虽然她嘴上这么说说，但这会儿要真的上手，她却还没做好准备，尤其是对上燕明卿那双如狐狸一般笑着的眼，秦雪衣潜意识里总觉得有几分危险。
这衣带一扯下去，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情。
可若是不扯，秦雪衣又觉得十分可惜，这可是卿卿自己送上门的。
燕明卿的手还抓着她的手腕，见她半天不动，犹犹豫豫，眉头微挑，道：“嗯？不想要么？”
这一语双关，秦雪衣的脸腾地就红了起来，火烧火燎的，心里犹如被猫爪儿轻轻挠了一下似的，她挣扎了一下，就感觉燕明卿的手略微用力，带着她的手开始扯那根可怜的衣带。
秦雪衣眼睁睁地看着那衣带一点点被拉开，结很快就要散了，她一张脸红得宛如涂了胭脂，最后终于怂了，往下一缩，整个人从燕明卿的身|下溜了出去，连滚带爬下了软榻。
她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他：“我、我饿了，我先去用早膳了！”
说完就捂着脸，一阵风似地奔了出去，徒留下燕明卿一个人在软榻上，过了一会，他才轻笑起来，很快那笑又转为了大笑，酣畅淋漓，传出了屋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大笑了。
燕明卿由衷地觉得，在他如此贫瘠的十数年生命中，心儿真的是上天赐给他的宝贝。
却说秦雪衣跑出了屋子，在院子里站了半天，还是觉得脸上烧得慌，迎面碰见了小鱼提着食盒过来，见了她，惊讶道：“主子，您的脸怎么这么红？”
秦雪衣捂了捂脸，心里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才道：“没、没事。”
小鱼担忧道：“不会是受凉了吧？”
秦雪衣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道：“今天早膳是什么？”
小鱼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道：“是百合杏仁粥。”
秦雪衣一听，就道：“卿卿喜欢这个。”
才说完，身后便传来了燕明卿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嗯，我喜欢。”
秦雪衣转过身，看见他已穿戴完毕了，衣襟打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全然没有了方才那凌乱诱人的感觉，秦雪衣心里顿时生出了十二万分的遗憾来。
哎，她刚刚怎么就那么怂呢？
就看一眼怎么了？这个人都是她的了，她不止能看，她还能摸啊。
亏大发了！

第112章
秦雪衣在心里暗暗后悔着，一边喝粥，一边拿眼睛不住瞟燕明卿，燕明卿似有所觉，抬起眼回视，两人目光相触，秦雪衣心里忽地一跳，怂怂地移开了视线。
燕明卿一笑，道：“你看什么？”
秦雪衣嘴上不服输地答道：“看你好看。”
两人幼稚的对话逗得旁边伺候的婢女们都忍不住轻笑起来，燕明卿索性伸手，将秦雪衣的脸转过来，迫使她的视线对上自己，笑道：“那你多看一会儿。”
秦雪衣瞪他，然而在看见对方眼底漫上来的笑意之后，她的脸一点点红了起来，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
可是卿卿实在太好看了啊。
早膳过后，燕明卿便照例预备入宫，秦雪衣支着下巴看他净手，目光一扫，落在了他的发间，忽然道：“卿卿，我送你的那枝金钗呢？”
燕明卿不防她突然提起这个，微微一怔，才道：“收在匣子里，怎么了？”
秦雪衣道：“为什么不戴上？”
燕明卿顿了顿，才道：“怕弄掉了。”
秦雪衣却道：“钗子便是用来插戴的，一味收着岂不是可惜了？”
她兴致勃勃地提议道：“我来替你梳头吧？”
燕明卿一贯无法拒绝她的要求，闻言便答应下来，岂料一时半会竟找不到那枝金钗了。
燕明卿的眉头皱起，见秦雪衣没说话，以为她不高兴，心里有些急，脸色便愈发不好看，吓得一屋子婢女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好在秦雪衣看时候不早，道：“或许是迁府之时人多手杂放不见了，卿卿先入宫去吧，我来找便是。”
燕明卿确信她没有生气之后，道：“我回来再与你一起找。”
说完之后，才匆匆离开。
……
皇宫。
此时正是清晨时分，文武百官们都陆续到了文德殿，准备上朝，岂料这一等就是半个多时辰，直到朝阳都升起了，也不见崇光帝的人影。
殿内的众臣都窃窃私语起来，一名官员低声问前面站着的刑部尚书温荀言道：“皇上今儿怎么还未来上朝？”
温荀言哪里知道？但他隐约察觉出昨天晚上宫里有事，皇上连议事都临时取消了，这话却不能说，他只是道：“我亦不知，且等一等。”
这一等又是一刻钟，崇光帝还是没个影儿，终于有人耐不住了，去问首辅林如易：“阁老，皇上今日还上朝吗？”
如温荀言一般，林如易也是不明缘由，但见众官都按捺不住，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整个文德殿好似烧开了一锅水似的，他只好站出来道：“诸位稍安勿躁，皇上或许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待我去打听一番。”
他说完，便离开了文德殿，寻到了值守的宫人，问道：“如今已是辰时三刻了，皇上为何还未来上朝？你且去问一问。”
那宫人连忙应声去了。
养心殿，大太监程芳正手持拂尘，旁边站着几名宫人，手捧洗漱与衣物，垂首恭候。
龙床上的帐幔垂下来，光线昏暗，看得模糊不清，程芳悄声唤道：“皇上，皇上？”
眼看里面没动静，外面又有叩门声传来，程芳朝身后一个太监使了一个眼色：“去看看。”
那太监去而复返，小声道：“是朝臣们开始催了。”
可不得催么？这都辰时了，程芳也急，又看了看床帐里头，崇光帝还是没有动静，他不由略微提高了声音，唤道：“皇上，皇上？”
里头的人总算动了一下，程芳连忙道：“皇上，该早朝了。”
崇光帝大约是听见了，有了些反应，他摇了摇头，声音沉而模糊：“今日不朝，都出去……别吵朕。”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程芳一摆手，一行人便鱼贯而出，一个太监道：“公公，现在怎么办？咱们现在去知会各位大人？”
程芳想了想，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前面有人道：“皇后娘娘来了。”
他的脸色顿时一沉，目光锐利地扫了几个太监一眼，厉声道：“谁去坤宁宫说的？”
那几个太监俱是没敢吭声，程芳心里窝火，指着他们骂：“等回头咱家再同你们仔细算账！”
他说完，便一甩拂尘，连忙去迎皇后，才刚下台阶，便见皇后一行人过来了，程芳立即行了礼：“奴才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皇后一摆手，问道：“本宫听说，皇上今日迟了早朝？”
程芳惶恐道：“回禀娘娘，皇上说，今日不朝。”
皇后眉头蹙起，道：“为何？”
程芳垂头道：“奴才们也不知，皇上往日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不必他说，皇后也知道，从前崇光帝虽然不爱理会政事，但是面子上还是做得很足，掐着点上朝，掐着点下朝，一直都是风雨无阻，所以他今日无故不朝，便显得有些反常。
但眼下也不能冲进养心殿把床上的崇光帝给揪起来，谁也不敢做这种事，皇后拧着眉心，道：“既然如此，就派人去知会大臣们一声，就说今日早朝作罢，改为午后议事。”
程芳犹豫道：“可皇上……并未说要议事。”
皇后淡淡道：“你是认为，皇上今日午后都要躺在床上不起来了？”
程芳连忙叩首道：“是，是，奴才明白了。”
皇后再次望了养心殿紧闭的殿门一眼，这才转身离开，往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里熏香袅袅，皇后坐在御案下首的书案旁，书案上堆积着厚厚的几堆奏折，分为三摞，最右边的一摞是已经批改过的，中间的一摞需要再议。
她从左边的那一摞最底下，翻出了一本奏折，徐徐打开来，上面是端正的馆阁体，工工整整，一行行字，宛如印出来的一般。
臣劭启奏：天生圣人，以为社稷生民，今天下者，陛下之天下，生民者，陛下之生民，自陛下登极以来，德冠群伦，功施社稷，祯祥昭应于图书，勋业已彰于宗社，然国尚无储君，实社稷之隐忧矣，臣以为当立太子以尊宗庙，此为天下之公，社稷之重也……
这是一本提议立储的奏折，皇后将它缓缓合上，这本奏折在御案上待了三日，但上面至今未曾有过朱批。
所有人都知道，今上子嗣单薄，至今只有一名皇子燕涿，乃是皇后所出，今年才五岁。
皇上已近天命之年了，可仍旧没有立下太子，这时候提议立储，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毕竟真要立储，也只能立小皇子燕涿，再无其他人选，或早或晚的事情罢了，况且崇光帝近些年来身体不大康健，今年尤甚，早些立下储君也好，以免生变。
朝中大部分臣子们都是这样想的，每隔一两个月，皇后都会见到这样的奏折，从前她并不放在心上，可如今，她却不这样想了。
皇后将那本奏折慢慢地放在桌上，目光晦暗，仿佛陷入了沉思之中。
养心殿。
崇光帝还未醒，程芳这会儿已不着急了，左右大臣们现在都已经散了，他爱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就如皇后所说，总归睡不到午后去。
程芳垂首在屏风前守着，见一名宫婢从里头转出来，手里捧着崇光帝换下的衣物，准备离开。
程芳忽然道：“站了。”
那宫婢不明白他为何要叫住自己，惶恐地住了步子，忐忑道：“公公有事？”
程芳皱着眉，看了那衣物，道：“这是皇上昨夜换下的？”
宫婢连忙答道：“是。”
程芳道：“让我看看。”
宫婢不解其意，但还是将衣物送上，程芳拎起衣领闻了闻，眉头倏然皱得死紧，脸色立即不好看起来。
倒把那宫婢吓了一跳，惶惶道：“公公？”
程芳揪着那衣裳，道：“不必洗了，给我罢。”
……
却说燕明卿今日照例入宫，先是预备去上书房听课，岂料半途上，一名宫人匆匆而来，在他身旁停下，低声说了几句话，燕明卿眉头轻皱，道：“父皇今日未朝？为什么？”
那宫人左右看了看，小声道：“皇上昨夜饮酒了。”
燕明卿的面色突变，冷声道：“饮酒？怎么回事？”
崇光帝从前便好饮酒，因为酒兴上头，他的画便作得更好，然而今年因为饮酒的缘故，两次病倒，陈太医之前特意叮嘱，不得再饮酒，崇光帝也好一阵子没再喝了，此事是养心殿里所有伺候的宫人都知道的。
那宫人道：“奴才也不知，程公公还在盘查。”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崇光帝昨夜饮酒之事，就连他的贴身太监程芳都不知情，那又是谁送的酒？
燕明卿脸色微沉，他沉思片刻，转了身，往养心殿而去了，一边走，一边吩咐段成玉道：“去请陈太医来一趟。”
他到了养心殿时，程芳也在，连忙过来见礼，燕明卿问道：“父皇还未醒？”
程芳道：“回殿下，刚刚醒了一回，喝了一口水，又睡下了。”
两人正说着话，殿里传来了些动静，一名太监出来，道：“皇上起了。”
程芳连忙进去伺候，燕明卿在门口站了一会，陈太医正好也来了，显然是一路赶着来的，额上都见了汗。
殿里，崇光帝靠在床头，眼睛微阖，面上困意未散，程芳伺候着他穿上衣裳，轻声道：“皇上，长公主殿下来了，在外面候着呢。”
“嗯？”崇光帝仍旧是阖着眼，没什么精神地道：“这么早就来了？”
程芳解释道：“皇上今日未朝，殿下以为皇上身体不适，特意过来请安，孝心可嘉。”
崇光帝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大意是知道了。
程芳小心观察了他的表情，道：“那要召殿下进来么？”
崇光帝睁开眼，道：“让他进来吧。”
“是。”
程芳替他系上腰带，冲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一个眼色，那小太监连忙出去了，不多时，燕明卿就大步进殿来了，崇光帝正在拿着布巾净面，一抬眼见他过来，又看见他身后的陈太医，满脸疑惑，道：“太医怎么也来了？”
陈太医擦了擦额上的汗，赔着笑道：“回禀皇上，殿下让老臣过来，替皇上请个平安脉。”
燕明卿面无表情地道：“儿臣听说父皇今日不朝，担心父皇龙体有恙，特意叫了太医过来，替父皇看一看。”
崇光帝：……
不知为何，他竟然有点儿心虚。
……
长公主府。
秦雪衣和一干婢女们在屋子里翻找着，找遍了各个角落，仍旧是没有找到那枝金钗，她不由有些泄气，那是她第一次送给燕明卿的东西，还很贵呢，好几百两银子！说不可惜是假的。
秦雪衣随手在书架上拨拉着，碰到了一个花瓶，只听咔咔几声，听起来颇是牙酸，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似的。
她吓了一跳，连忙退开几步，目光定在了书架的左下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格子，秦雪衣原以为它是实心的，然而此时却被打开了。
暗格？
秦雪衣头一次见到这种高端的东西，不免有点好奇，蹲下来往里面瞅了瞅，里面竟然全部都是书。
卿卿为什么要把书藏在这么隐秘的地方？秦雪衣心里疑惑，伸手摸出来一本看了看，却见上面写了三个字，避火图。
避火图？这是什么玩意？

第113章
本着好奇之心，秦雪衣翻开了这本册子，她原以为是有插图的话本，打开一看，没想到果然真的有插图，就是那插图，怎么看怎么奇怪。
两个人儿，一男一女，衣衫不整，好像在扭打……等等！
秦雪衣定睛一看，这哪是在扭打？分明是在做那种事情！她顿时脸上火烧火燎的，猛地一把合上了册子，表情无比的震惊。
她不知是震惊于那册子的内容，还是震惊于这册子竟然是卿卿藏起来的。
秦雪衣满脑子都闹哄哄的，连小鱼叫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小鱼见她神色呆怔，奇怪地道：“主子，您怎么了？”
秦雪衣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把册子往身后藏，涨红了脸道：“没、没事！”
小鱼疑惑道：“真的吗？主子，你的脸好红啊，晨起那会儿也是，是不是身体有哪里不适？”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个，秦雪衣的脸又开始烧起来，红得好似要滴血一般，把那册子往书架下一扔，起身推着小鱼往外走，吭哧吭哧道：“我没事，你出去。”
她说着，又对其他几个婢女道：“先不必找那金钗了，你们都出去吧。”
小鱼虽然不解，但还是应声出去了。
等她一走，秦雪衣确认门被关上了，才趴下来从书架下把那本册子掏了出来，没敢再翻开，而是又瞅了瞅那暗格里头，还有好几本。
秦雪衣硬着头皮拿了出来，匆匆翻了几页，还是在打架，各种姿势，有上有下，战况甚是激烈。
秦雪衣一张脸爆红，把那几本册子摞在一堆，用力塞回了暗格，心想，卿卿怎么会看这种书？
原谅秦雪衣上辈子纯洁地活了十五年，连小黄图都没看过几张，这会儿直面四五本春|宫图，其冲击不可谓不大。
她蹲在地上老半天，突然想起一事来，顾不得害臊，把那些册子全部拿出来，挨本匆促地翻开查看。
一路看下去，秦雪衣的脸色渐渐黑成了锅底。
她这时候才回过味来，这些春|宫图册，无一例外，全部都是一男一女的。
竟然没有一本是女女的？！
秦雪衣想着燕明卿曾经在看这些图册，心里顿时就有些发堵，妈的，自己怎么就不是个男的呢？
直接就把卿卿给办了，让她再胡思乱想。
秦雪衣看着手里的春|宫图，冥冥之中，生出了一阵隐约的危机感来，她盘着腿坐在地上，陷入了沉思。
……
皇宫。
养心殿内寂静无声，崇光帝坐在榻边，伸着手放在脉枕上，陈太医凝神替他诊脉，过了一会，才徐徐道：“皇上肝火散越，两目微赤，脉弦大而数，舌红无苔，已有内热之症，臣再开一剂方子退热，但还请皇上重视龙体，日后切切不可再饮酒了。”
他说完，又开了方子，一旁候着的程芳连忙接了，陈太医叮嘱道：“早晚煎服，吃了两剂，臣再来替皇上复诊。”
一直未开口的燕明卿终于道：“多谢太医了。”
崇光帝也轻咳一声，道：“太医有心了，来人，重赏。”
陈太医惶恐推辞，这才收拾了药箱退出了养心殿，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炉中熏香袅袅，宫人们都退出去了，程芳也亲自拿着方子去张罗煎药的事情，崇光帝以为燕明卿要说话，岂料等了半天，空气还是一片静默。
他只好道：“关于你的事情，朕今日会去信问一问了觉大师，若他觉得你的病已无大碍了，朕自会下旨，将你的身份昭告天下。”
燕明卿凤目微垂，道：“是，儿臣明白了。”
崇光帝张了张口，还欲说什么，正在这时，外头进来了一个小太监，低声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说，午后在御书房还有议事，特意提醒皇上一句，请皇上不要忘了。”
崇光帝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朕什么时候说——”
话还未说完，倏然而止，他又看了燕明卿一眼，咳了一声，改口道：“行了，朕知道了。”
他顺口对燕明卿道：“你也去御书房吧。”
燕明卿颔首：“是，儿臣遵旨。”
……
御书房殿门口，几个内阁大臣正站在阶前等候，低声说着话，户部尚书庞清道：“近来天气尚好，本以为端午前后又会连降大雨，我还忧心山阴一带洪涝刚过，灾民不得安顿呢。”
兵部尚书叹了一口气，接口道：“今年确实难啊，不过金水河已开始着手修堤了，等明年就好了。”
户部尚书道：“难就难在今年，山阴一带还得调粮过去。”
说到调粮调钱赈灾，户部尚书愁得一把胡子老长，又开始大倒起苦水来，几个阁员都已习惯了，就听他倒，能接口的接几句，接不上的，就都闭嘴。
连刑部尚书温荀言和首辅林如易都说了几句，唯有工部尚书上官青云从始至终没有搭过话茬，或者说，从文德殿到御书房这一段时间里，除了必要的招呼，他没有再多说过一句话。
这异于往常的沉默，让温荀言注意到了，低声问道：“上官大人今日可是身体不适？”
上官青云官袍袖子里的手捏着一本折子，缓缓摇了摇头，道：“无事，多谢温大人关心。”
温荀言便没再说什么，听那边户部尚书又说起了别的事情，凝神去听了，余光却瞥见上官青云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奏折来，翻开看了两眼，又猛地合上了。
与此同时，他的脸色愈发不好看了。
温荀言心里觉得奇怪，莫不是他的折子被驳回了？
正这么想着，那头传来了通报声，却是崇光帝来了，几个正在低声说话的大臣们俱是不约而同地住了口，整了整官袍，上去见礼。
崇光帝是与长公主燕明卿一道来的，参与议事的大臣们都见怪不怪了，从前很少有朝后议事的，官员们都是上了折子，等候批复，过了一两日才能拿到朱批，除非是十分要紧的事情，否则朝后他们都见不到崇光帝。
自从长公主旁听之后，朝后议事每日都有，崇光帝勤勉政事，大臣们也都乐见，索性也没有什么意见。
长公主殿下再如何，不过是一介女流罢了，旁听就旁听好了。
崇光帝一抬手，示意大臣们起身，率先入了御书房，他的目光下意识往帘后看过去，那里隐约坐着个人影，显然是皇后上官氏了。
崇光帝在御案后坐下，首辅林如易拱手道：“皇上今日未朝，可是龙体不适？”
崇光帝有点心虚，下意识看了坐着下首的燕明卿一眼，轻咳一声，道：“是有一点。”
总不能说，他昨晚喝酒喝多了，今天起不来，再说了，陈太医也给开了方子，勉强能说明他确实是身体不适。
林如易连忙道：“国赖长君，皇上的龙体才是最重要的，还请万万保重。”
几个大臣立即附和，崇光帝只好硬着头皮道：“朕知道了，尔等有事就先奏吧。”
“是。”
于崇光帝而言，上朝和议事是他一天中最为枯燥的时候，好在这么多年也忍过来了，不差眼下这两个时辰，他都习惯了。
几个大臣开始议事，轮到工部尚书的时候，没了声，崇光帝正坐在御案后，一手支着头，两眼发直，昏昏欲睡间，议事声突然停了，他的瞌睡一下子就醒了，顿时坐直了身子，心道，今天的议事结束得这么快？
好在他的话才刚刚到了嘴边，旁边的燕明卿立即提醒道：“上官大人？”
崇光帝打了一个磕绊，才看向工部尚书上官青云，从善如流地问道：“卿为何不说话？”
显然上官青云走神得比崇光帝还厉害，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连忙一撩官袍跪了下去，道：“皇上恕罪。”
崇光帝倒是和气，一摆手，道：“上官尚书年事已高，不宜久站，来人，替诸位大人看座。”
宫人们连忙搬了绣墩来，上官青云惶恐地起身，小心地挨着边儿坐了，目光却不自觉地看向屏风后的帘子，因着那个位置光线不太敞亮的缘故，所以看什么都是影影绰绰的，再加上他年纪确实大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来。
这议事一直到了下午才散，朝臣们都退了，燕明卿才起身离开御书房，没走多远，便听见有人叫住他：“长公主殿下。”
燕明卿停下步子，转身，却见那是养心殿的小太监，他喘着气小声道：“殿下，皇上让您慢点儿走，等会再回去御书房一趟。”
燕明卿眉头微挑，道：“我知道了。”
而那边，皇后也已乘着凤辇离开了御书房，待路过宫道岔路口时，忽听有太监低声禀道：“娘娘，上官大人在前面呢。”
皇后一愣，轻轻抬手，凤辇便停了下来，宫人们上前打起帘子，她微微眯起眼望去，果然在前方的宫道旁，站着一个身影，熟悉而苍老。
那是她的父亲，上官青云。
上官青云显然也看见了她，阔步走了过来，目光扫过那些随行伺候的宫人，眼里的意思很明显，道：“老臣有话，想与皇后娘娘说。”
皇后心里微沉，她一摆手，摒退众人，然后才望向她的父亲，上官青云的面上带着怒气，隐隐约约，他挥手将一样东西摔入皇后怀中，忿然道：“皇后娘娘，这是什么？”
皇后低头一看，却见那是一本折子，七零八落地散开，前面墨色的笔迹正是来自上官青云的奏事，而最末尾的朱批，无比熟悉。
她浑身一震，那竟是她自己亲笔写的。
常年模仿崇光帝的笔迹，皇后从未失手过，这一次却疏忽了。

第114章
皇后低头看着那一本散落的奏折，慢慢地拾了起来，将它仔细合上，才看向自己的父亲，上官青云的眼底透着怒火，显而易见的生气。
他今年已五十有六，发须皆白，身体不甚健朗，已是乞骸骨的年纪了，上官青云任工部尚书十一年，入内阁九年半，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为官数十年来，曾外放做过知县，后又升知府，直到三十余岁才回京任职，为官清廉，从不敢有过片刻的懈怠。
上官家世代为官，出的都是忠良之臣，先帝甚至曾当众夸赞过，上官实乃大齐之栋梁，甚至许上官青云的祖父百年后得享太庙。
如此殊荣天恩，在上官青云为官之后，便愈发谨慎仔细，唯恐堕了上官家的名头，在旁的官员都削尖了脑袋钻营的时候，他从来都不为所动。
朝中谁都知道，上官青云不结朋党，不受贿赂，就连门生都没有，公正廉明，两袖清风，他是一等一的忠臣。
可就在今日，上官青云拿回了自己的折子，却发现朱批竟然不是崇光帝的字迹，越看越像是出自他的女儿上官瑶之手。
上官青云心惊无比，甚至因此频频御前失态，他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皇后，问道：“皇后娘娘就没有什么话想与老臣说吗？”
皇后将折子叠好，回视他，道：“父亲想要女儿说什么？”
上官青云指着那奏折，压抑着怒火，道：“还请娘娘为老臣解惑，老臣的奏折上，为何朱批却是皇后娘娘的笔迹？”
皇后双手妥帖地平放在膝盖上，镇定道：“皇上身体不适，请女儿代笔罢了。”
上官青云愤怒道：“代笔自有禀笔太监在，何须娘娘多此一举？”
皇后垂眸，低声答道：“女儿与皇上多年夫妻，偶有闺中之乐，何足为外人道？再者皇上有命，女儿身为他的妻子，岂敢不从？”
上官青云望着她，只觉得这一瞬间的上官瑶，无比陌生，自女儿入宫为后，他已有许久没有单独与她说过话了，上官青云竟有些不适应，直觉告诉他，皇后说的并不是真话，他摇首告诫道：“后宫不得干政，你勿要效仿前朝龚氏，毁了我上官氏的清名。”
他说的是前朝大梁龚太后，挟持幼帝，垂帘听政，把持朝事，宠信奸佞小人，最终令大梁走向破灭衰落，随后大齐得立。
皇后面无表情地抬起眼，与他对视片刻，才道：“父亲的教诲，女儿听到了，大齐不是大梁，女儿亦不是龚氏。”
她说得如此明白，上官青云只好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是，老臣告退。”
他转身离开，大约是今日站得有些久了，他的脚步有些蹒跚，皇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问道：“父亲，当初为何不许女儿与兄长们一同读书？”
上官青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道：“若你生为男儿，自不必问今日这样的话了。”
他说完，便举步离开了，皇后隐在凤袍下的手指，倏然紧握成拳，她面上的神色愈发冰冷了。
时隔数十年，她的父亲依旧是当初的那个回答，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若她生为男儿……
可惜她不是。
女人怎么了？
女人就该三从四德，背着女诫，捧着她的夫君，浑浑噩噩过完这一生吗？
就她那个烂泥扶不上墙，整天只会伤春悲秋，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夫君燕文渊？
他配吗？
皇后轻蔑一笑，目光轻扫，宫人们都无声地回来了，她轻轻抬手：“回宫。”
……
却说燕明卿回了御书房，殿门是开着的，值守太监连忙躬身道：“皇上吩咐了，殿下直接进去便可。”
燕明卿微微颔首，举步进了殿内，目光一扫，不见崇光帝，唯有御案上堆满了奏折，静静地等候着批复。
程芳站在屏风旁，见他进来，便冲内间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皇上在内间歇息。
燕明卿走过去，道：“公公，父皇唤我来有事？”
程芳小声道：“皇上说了，让您看一看折子。”
燕明卿倏地抬起眼看他：“公公是说……”
程芳把着拂尘，指了指御案，颔首道：“就是殿下想的意思。”
燕明卿吸了一口气，顿了一会，才走到御案旁，将案上的一封奏折拿起来看，末尾都是写了朱批的，崇光帝的笔迹，但是这朱批究竟是谁人所写，燕明卿是再清楚不过了。
奏折有批过的，也有压下暂时不批的，燕明卿一路看过去，不得不承认，皇后虽为女流，但是她处理起政事来，异常熟练利落，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对于大臣们的请奏，回复一贯简洁明了，半个字都不多说，若有不确定的折子，会被打回内阁，让阁员们在朝后重新商议。
这么多年来，竟然没有露过馅，燕明卿心里确实是佩服她的。
他将所有的折子都看了个遍，最后翻到了一本折子，看日期，是四日前的，燕明卿心里疑惑，不知这折子里写了什么，竟被压了这么久？
他翻开一看，连朱批也没有，像是从未被打开过的，燕明卿一路看过去，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折子不是没有看过，而是被刻意压下来了。
这是一本提议立储的折子。
可这几日的朝后议事，并无一人提起此事，显然这折子也没被打回内阁去，它就是被压在了御案上了。
奏本的官员品阶不算高，但燕明卿都听说过他，名叫曹勋，为人尚算正派，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这些一概没有，只有一样毛病，让崇光帝很烦他。
此人颇是絮叨，且固执己见，之前因一事顶撞崇光帝，还是在上朝的时候，惹得素来好脾气的崇光帝也发了火，罚他外放，五年后，因为政|绩突出，又被调回京师当京官了。
再上朝时，有什么事情他还是要顶撞，说话直来直去，半点不拐弯，人都说官字两个口，肚里十八弯，只有曹勋曹大人，一根肠子通到底，堪称朝堂上的一股清流，以致于崇光帝都有些怵他了。
燕明卿至今都觉得十分邪门儿，他父皇不是个什么明君，能每日准时准点去上个朝，坚持了这么多年，就已经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了，偏偏手底下的臣子，个顶个的能干，且还不作妖，最大的事情不过是贪污受贿，出个冤案，其他的就再也没有了。
崇光帝但凡有事，都是他的臣子顶上，再不济，他的皇后也能顶上，总之，他就是高枕无忧，舒舒服服地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了。
燕明卿觉得，他父皇能有今日，大抵还是老祖宗的坟上冒了青烟。
他捏着那张折子，目光落在曹勋两字上，神色忽然有了些许的明悟。
燕明卿隐隐约约的，大概猜到了皇后为何要压下这张折子了。
……
京师的玄武大街上，此时是正午时候，行人如织，车水马龙，街上热闹得很。
一辆低调的青篷马车自街上驶过，最后停在了街角位置，过了一会，车帘被掀起来，一个作小厮打扮的少年童仆探出头来，唇红齿白，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有些紧张地四下张望。
他跳下马车，才低声朝车里唤道：“主子，咱们到了。”
车里有了动静，一只纤细素手将帘子撩开，露出了一张眉目如玉的面孔，发髻梳了起来，作少年公子打扮，看起来颇是贵气逼人。
那童仆不安地扯了扯短短的衣摆，道：“主子，咱们这样，是不是怪怪的？”
那童仆却原来是小鱼，她长这么大，头一次穿男装，浑身都不自在，总觉得路过的行人都在看自己似的，那少年公子正是乔装打扮的秦雪衣。
她挺了挺腰，一拍小鱼的肩，道：“怎么会奇怪？你别含胸驼背，站直些，再说了，这大路上人这么多，谁会有功夫注意到你？人家都很忙的。”
小鱼一听，顿觉有理，学着她的模样挺直了腰背，秦雪衣打量她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还挺有模有样的，你也没胸，走出去任谁都觉得你是个小子。”
小鱼的脸登时红了，跺着脚羞愤道：“主子，你！”
秦雪衣大笑起来，她笑着笑着，又忽然忧心起来，不期然想到了燕明卿，卿卿也是没有胸的，说不定扮个男人比真男人还像样。
想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她有胸就行。
小鱼四下张望，问道：“主子，咱们现在去哪里？”
秦雪衣今日特意扮男装出来，自然是有正事要做的，她想了想，道：“咱们去找个书肆。”
小鱼睁大眼睛，道：“主子要看话本儿？”
秦雪衣含含糊糊道：“唔，是、是吧，卿卿府里的话本都看完了，想买点儿新的看看。”
她领着小鱼往前走，一路找过去，两人都是很少出来过的，玄武大街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酒肆茶楼，金银首饰，琳琅满目，看得小鱼目不暇接，一边走一边看，还要顾着脚下，差点要忙不过来了。
倒也看见有一间书肆，秦雪衣进去看了看，又退了出来，小鱼疑惑道：“主子，不买吗？”
秦雪衣轻咳一声，道：“那书肆都是卖正经书的，没有我要买的书。”
小鱼哦了一句，跟着她去了下一家书肆，这家书肆倒是有卖话本儿的，店掌柜的声音懒洋洋地从柜台后传来：“客人想买什么样的书，咱们这儿都有，前朝孤本手稿，应有尽有，没有的咱想办法也能给您弄来。”
秦雪衣清了清嗓子，低声冲那柜台里头问道：“嗯……我想问问，掌柜你们这有没有那种书？”
“哪种书？”
秦雪衣小小声道：“就是那种……带插图儿的。”
那柜台里头忽地探出个人来，胡子拉碴的，斩钉截铁地道：“有！”

第115章
那掌柜突然冒出来，把小鱼吓了一跳，差点没叫出声来，掌柜看起来是个青年人，一双眼睛把秦雪衣打量一遍，面上立即带出笑意来，道：“客人请随我来。”
他出了柜台，引着秦雪衣往后走：“请。”
秦雪衣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这书肆，靠墙都是书架，上面摆了满满的书，有新有旧，但是显得有些零乱，再加上屋子的光线不太好，看起来很是逼仄，宛如一个小作坊似的。
一路看过去，秦雪衣发现那书架上，倒是什么书都有，经史子集，奇谈志异，农桑辑要，甚至还有周易，杂七杂八的书，凑在一处好似一个大杂烩，难怪这掌柜之前敢开口说应有尽有。
掌柜在最角落的一个书架停了下来，这里光线昏暗，也看不清楚那书架上究竟是些什么书。
只见掌柜蹲下去，在书架下格摸索了一会，掏出了一摞书来，笑眯眯道：“客人，您看看，是不是要这样儿的？”
秦雪衣借着昏暗的天光看了一眼，封皮上就是妖精打架图，香|艳无比，她的脸登时就红了，好在掌柜看不清，她故作镇静道：“不是，有没有别的？”
“别的？”掌柜表情略微惊讶，仔细打量了秦雪衣一眼，见她打扮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公子，他顿时露出了会意的笑，道：“我明白了。”
他蹲下去又摸索一番，拿出另一摞书来，递给秦雪衣，秦雪衣接过来，入手颇沉，翻开一看，打头那本封皮上写着：龙|阳十八式。
秦雪衣惊得差点没把书给掉地上，旁边的小鱼好奇地欲探头来看，被她一把按住头抵住了，掌柜一看她这反应不对，讶异道：“这可是前朝手抄珍本，别的书肆都没有的，要数我这里的最齐全了，客人还是不满意？”
秦雪衣脸都要红得滴血了，她咳了一声，支吾道：“不是，我要的不是这样儿的。”
掌柜纳闷了，耐着性子道：“那客人要什么样的？”
秦雪衣一瞥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小鱼，指了指门口，道：“你去那边。”
小鱼见秦雪衣不让她听，只好委委屈屈地去了，那掌柜看秦雪衣如此神秘，不免来了几分兴趣，洗耳恭听，秦雪衣以手掩口，小声问道：“有没有那种……两个女子的？”
掌柜这回终于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惊讶地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实在想不到这模样漂亮的小公子，竟然还有这等癖好，不过富贵人家嘛，就想见识点新鲜玩意，也是在所难免的。
他咳了一声，神色立即恢复如初，笑着道：“原来如此，客人早说么？我之前就说了，咱们书肆里什么书都有，就算没有，也能给您找来。”
掌柜说完，又对秦雪衣道：“客人稍待片刻，我去去就来。”
他打起帘子进了内间，里头是一间大屋子，但是看起来比外头的铺面更凌乱，书架上胡乱地塞满了书，桌上也都被占了，好在光线还算明亮，窗边有一张书案，书案旁坐了个人正在写什么，闻声转头过来看他。
掌柜摆了摆手，道：“你写你的，我找几本书。”
那人手里举着笔，道：“你这风风火火的动静，我怎么写得下去？”
声若黄鹂，那竟是一名少女，穿着梧枝绿的衫子，容貌清丽，微亮的天光投下，将她的影子拉出长长的一道，若是秦雪衣在这里，定然会一眼就认出她，温停月。
掌柜只好道：“我不出声，你继续写。”
他在书架上翻找着，温停月索性搁了笔，支着下颌道：“你在找什么书？”
掌柜顿了顿，才随口道：“也没什么，有个小公子想买一本周礼看看。”
温停月听完顿时没甚兴趣了，回头拿起笔来继续写，眼看蒙混过去了，那掌柜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翻箱倒柜起来，好一阵子才从一个旮旯角落里找到了自己要的书，揣在袖子里出去了。
岂料他一走，温停月就搁了笔，跟在他后面，到了门边，打起帘子往外一瞟，只看见那窗边站了个年轻的小公子，身量不高，转过来时，微亮的天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哟，长得还挺俊俏，温停月素来喜欢美人，不免多看了几眼，总觉得那小公子瞧着有几分眼熟。
眼熟？
温停月一顿，终于认出来了，那不是秦雪衣么？她怎么做这副打扮？
秦雪衣却没发现帘子后的温停月，她正在听那掌柜说：“让客人久等了，客人看看这些，是不是您要的？”
秦雪衣接过那几本书，翻开粗略看了一眼，脸上顿时烧得慌，她猛地将书合上了，含混道：“是，就是这个了。”
掌柜欣然道：“这些是咱们店里最后几本了，客人是都要了？”
秦雪衣捏着那书，语气颇有几分难为情，道：“都、都要。”
好在那青年掌柜什么也没说，神色如常，正经得不行，就仿佛她买的是一摞四书五经似的，秦雪衣也慢慢镇定下来。
结了账之后，掌柜还笑着道：“客人若是喜欢，下回再来，我给客人预备几本更好的。”
闻言，秦雪衣脸色顿时一红，含糊应了一句，拉着小鱼就跑了，掌柜看着两人的背影，心说，这小公子真是面皮薄，少年人啊，啧啧。
他才收回目光，就看见原本在内间的温停月不知何时出来了，正伸着脖子往门外看，掌柜愣了一下，才道：“你怎么出来了？”
温停月没回答，反而问道：“你卖了什么书给她？”
那掌柜知道她喜欢美人的毛病，遂笑着调侃道：“你莫不是瞧上了方才那位小公子？不过他年纪仿佛比你小些。”
温停月翻了一个白眼，追问道：“快说。”
掌柜只好道：“他买了一本周礼。”
温停月一听就知道他在编瞎话，周礼枯燥乏味得很，以秦雪衣的性子怎么会看这种书？便冷笑道：“姬琨，你敢骗我？”
姬琨见蒙混不过，只好无奈道：“我们老爷们不就是看看那档子书么？你一个姑娘家非得刨根问底做什么？”
温停月顿时震惊道：“那档子书？”
姬琨撇了撇嘴：“避火图。”
他说完又觉得跟个黄花大姑娘说这东西不好，顿时闭了嘴，待见温停月愣在原地，表情仿佛被雷劈了似的，姬琨忍不住搓了搓脸，道：“你说你问这个做什么？弄得我都有些难为情了。”
温停月回过神来，听了这话，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道：“就你那城墙皮厚的老脸，还知道难为情？”
她想了想，又想起一事，狐疑问道：“只是区区避火图，你这铺子里就有，何必到后堂去找？”
姬琨震惊道：“这事你都知道？你是不是偷偷看了我的书？”
温停月嗤笑：“早看过了，就你这几本书。”
姬琨心情复杂了半天，温姑娘实在精明，他骗不过，只好如实道：“那小公子买的是……咳咳，磨|镜图。”
温停月：……
想不到长乐郡主和长公主两人之间的相处，还挺……挺刺激的？
……
却说秦雪衣怀揣着那几本书乘着马车回了郡主府，跟烫手似的，拿着书的手心里都捂出了汗。
等回了屋子，把小鱼和浣春几个人通通赶了出去，采夏疑惑问道：“小鱼，你与主子出去做了什么？她怎么了？”
小鱼无辜道：“没做什么，就买了几本话本儿啊。”
不过从头到尾，她都不知道秦雪衣买了什么话本，捂得严严实实的，连封皮都没给她瞧过。
此时的秦雪衣正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本旧得泛了黄的书，书肆掌柜说得不错，这大概确实是压箱底的珍本了。
秦雪衣酝酿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抖着手指，翻开了第一页，她看了几眼，宛如一个土包子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似的，既震撼又惊奇，还有点难为情。
她越看越懵然，竟然还有这种操作？
翻了几页，秦雪衣除了满脑子的卧槽和牛逼之外，再无其他，新世界的大门确实是打开了，不过她很是心如止水。
这好像有点不对劲？
秦雪衣想，可这和想象得不一样啊！就这样她要怎么做才能办了卿卿？
……
燕明卿回到长公主府时，已是深夜时分了，他今日在宫里呆了一天，十分费神，待进了自己的院子，却不见秦雪衣的踪影，他问婢女道：“心儿去哪里了？”
那婢女答道：“长乐郡主上午就回去了。”
燕明卿愣了一下，才道：“她没有说什么？”
婢女茫然摇头，道：“郡主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
燕明卿眉心微皱，又问她秦雪衣离开前做了什么，那婢女使劲想了想，才道：“郡主与奴婢们一同找殿下的那枝金钗，后来没找见，郡主就走了。”
莫不是生气了？燕明卿心里有些紧张，他的目光一扫四周，忽而在书架上停了下来，那书架上有几个空格是用来放摆设物件的，其中一个是放着一个花瓶。
那花瓶上绘着寒江独钓图，而现在图是侧着往一边的，显然是被人动过了，燕明卿心里猛地一突，顿时明白了什么，大步往外走去。

第116章
秦雪衣窝在房里一个下午没出来，晚膳都是让小鱼送进去的，这反常的表现让浣春几个都有些忧心起来，追着小鱼问：“主子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鱼想了想，答道：“倒是没见哪里不舒服，主子就在榻上看话本儿。”
秦雪衣平常看话本很是入迷，废寝忘食，倒也是正常的事情，几个婢女这才放下了心来。
屋子里点了灯，很是安静，秦雪衣这时候却没在看话本，她整个人趴在软榻上，枕着手臂，四仰八叉得宛如一条咸鱼，两眼茫然地望着房梁。
手边散落了一堆书，都是今天买来的图册。
秦雪衣已经全部看完了，看得心如止水，毫无波澜。
奇了怪了，她之前在卿卿那儿看到的，感觉不一样啊，大概是因为都是女孩子的缘故？看起来好像没甚新奇的。
秦雪衣翻了个身，神色有点呆怔，思绪漫无边际，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小鱼的声音道：“郡主，长公主殿下来了。”
秦雪衣先是一愣，然后猛地坐起身来，才欲下榻，又看见软榻上散乱的图册，立即手忙脚乱地把图册收起来，想找个地方藏一藏，一时半会竟不知藏在哪里，慌得不行。
燕明卿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显得有些模糊：“心儿？”
秦雪衣连忙答应一声：“我在！”
燕明卿道：“我进来了？”
“别！”秦雪衣惊叫道：“等一会！”
她一急，目光落在软榻上，她索性爬上榻，把图册一本一本塞到软榻靠墙的缝里，一阵稀里哗啦的，图册全掉到榻底下去了。
秦雪衣长吁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确信没有遗漏之后，这才去开了门，燕明卿站在门口，目光轻扫，落在她的额上，伸手轻拂，疑惑道：“怎么这么多汗？很热么？”
旁边候着的采夏连忙道：“屋子里闷，奴婢来替主子打扇吧？”
秦雪衣心有些虚，摆手道：“没事，我方才小睡了片刻，盖了被子捂的，现在不热了。”
燕明卿便吩咐道：“去打些热水来。”
采夏立即应声去了，燕明卿进了屋，在榻边坐下，秦雪衣顿时紧张起来，视线有些飘忽，按理来说，那些图册都被塞到榻下去了，燕明卿应该是看不见的，但不知为何，秦雪衣还是有些心虚。
这心虚落在燕明卿眼里，就不禁泛起些许狐疑，他道：“心儿，你怎么了？”
“啊？”秦雪衣愣了一下，才道：“我没事啊。”
还走神，燕明卿心中疑惑愈重，他微微眯起眼，冲秦雪衣招了招手，道：“过来。”
他是丹凤眼，这么眯起来的时候，便显得眼型狭长，在烛光下分外漂亮，秦雪衣的心顿时就怦怦跳起来，脚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
燕明卿拉了她一把，秦雪衣低呼一声，猝不及防地朝他跌过去，正好落入了燕明卿的怀中，被紧紧搂住了，紧接着，她听见对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今日怎么突然走了？”
他暖暖的气息吹拂在耳侧，秦雪衣不自觉就红了脸，她呐呐道：“没、没有啊……”
“没有？”燕明卿声音里带着笑意，道：“为何不告而别？我回府都没有见到你。”
秦雪衣转过脸来望着他，两人四目相对时，她甚至能看见他眼底的温柔如水，令人忍不住为之沉溺，燕明卿拈着她的下巴，秦雪衣下意识地凑近些，两人默契地接了一个长长的吻。
她搂着燕明卿的脖子，有些呼吸不过来，燕明卿的动作虽然极尽温柔，但是进攻时却分外强势，秦雪衣恍惚生出一种错觉来，面前这个人像是想要将她吃入腹中一般。
轻微的水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片刻后，秦雪衣终于得以喘上一口气，她涨红了脸，眼中水光盈盈，宛如天上的星河落进去了似的。
她与燕明卿额头相抵，怔怔然地望着他，然后笑了，小声地道：“卿卿，好喜欢你。”
燕明卿眸色微深，他的唇动了动，才回应道：“有多喜欢？”
秦雪衣吃吃笑了起来：“比喜欢自己还要多。”
燕明卿轻吻她的鼻尖，微笑道：“我亦然。”
爱你胜过我的生命。
亲吻大抵是一件很消耗精力的事情，秦雪衣这会儿趴在燕明卿的怀里，懒洋洋的不想动弹，仿佛一只晒了太阳的猫儿一般。
燕明卿由着她，还顺手替她脱了鞋，抱着她上了软榻，两人凑在一处腻歪歪地说话，秦雪衣问道：“你在宫里怎么去了那么久？”
燕明卿便将崇光帝今日不朝的事情告诉了她，又道：“父皇让我看折子，看了一整天。”
秦雪衣便道：“好玩么？”
燕明卿失笑：“看折子有什么好玩的？”
他摸了摸秦雪衣的脸，声音带笑：“还不如与你一起看话本来得有趣。”
闻言，秦雪衣顿时正色道：“话本与奏折怎么能一样呢？”
“哦？”燕明卿原本是调侃一句，见她辩驳，便道：“怎么不一样？”
秦雪衣认真答道：“话本不过是消遣之物，而奏折事关国计民生，二者自然不同。”
她望着燕明卿的眼睛，道：“卿卿，你与我是不一样的，我本性如此，随遇而安，但你出身天家，虽然身为女子，我却能看出来，你是有大抱负大志向的，否则又何必每日入宫听他们议论朝事，跟太傅苦修学习？”
她捧着燕明卿的脸，与他对视，语气郑重道：“卿卿，即便身为女子，我们也不能妄自菲薄，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尽管去做，才不枉来这人世一遭，成功与否，都是后话，但是你要记得，不论发生什么，我永远都是和你站在一起的。”
燕明卿不想她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动，声音有些艰涩：“我……”
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素来冷静理智的长公主殿下，在这个时候竟然出现了词穷，不过他并不在意，而是猛然一个翻身，将秦雪衣压在身|下，狠狠地吻了下去。
仿佛一切的言语都藏在这个激烈的亲吻之中，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秦雪衣被这一番吻得七荤八素，险些找不着北，燕明卿的吻强势中透着几分克制，她只好抬起头，主动回应。
眼看两人亲得如火如荼，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这激烈的暧昧，秦雪衣猛地一震，连忙把燕明卿推开来，扬声道：“谁？”
门外传来了采夏模模糊糊的声音：“主子，热水打来了。”
“热水？”秦雪衣爬起来，脑子还没回过神，晕晕乎乎道：“什么热水？”
反倒是燕明卿反应过来，坐直了身子，随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袍，轻咳一声，道：“进来。”
采夏进来了，把铜盆放在浣洗架上，燕明卿道：“这里不必你伺候了，下去吧。”
“是。”
采夏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秦雪衣的脸，发现自家主子的嘴唇好像……有点红？
她心里嘀咕道，今儿主子没搽胭脂啊。
等采夏一走，秦雪衣这才大松了一口气，瘫在了榻上，半点都不想动了，燕明卿问道：“这么怕？”
秦雪衣摇了摇头，在燕明卿挑起眉的时候，才蹦出了两个字：“刺激。”
燕明卿：……
她吃吃笑起来，道：“若采夏不敲门就进来，撞见我们俩的事情，那就好玩了。”
燕明卿绞干了棉帕，替她擦拭脸和手，悠悠问道：“你是怕吓到她，还是怕我们的事情被人知道？”
秦雪衣心里一突，直觉这句话不简单，立即道：“当然是怕吓到她。”
“嗯，”燕明卿笑笑，将帕子扔回铜盆，摸了摸她的头，道：“真乖。”
他的眼角余光一瞥，落在那软榻的一处，却是一本书露出了个角，卡在墙缝里，道：“你的书掉下去了。”
他说完，在秦雪衣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伸手将那本书拎了出来，秦雪衣顿时一惊，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大叫一声：“住手！”
然而已经晚了，燕明卿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封皮上，随后便顿住，空气中是长久的静默，仿佛凝固了一般，秦雪衣终于知道了什么叫作石化。
她现在尴尬得恨不得一头扎进那软榻的缝隙里去得了！
竟然被卿卿看见了！
她眼睁睁地看见燕明卿沉默着，然后翻开了第一页，两个女妖精在打架，第二页还是，第三页，这个就厉害了，三个女妖精。
燕明卿看了半天，面无表情地合上了书，抬眼看向秦雪衣，深吸一口气，语气古怪地道：“你……看这个？”
秦雪衣表情空白，她甚至已经不会思考了，只是下意识回答了一声：“啊？”
这短短一个字，在燕明卿听来，却是一种肯定，他的表情倏然就沉了下来，凤目微微眯起，慢慢地道：“若是这样，我却没有办法满足你了。”
秦雪衣瞪着眼看他，满脑子纷纷乱乱，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还是懵然地回了一个字：“啊？”
下一刻，燕明卿便逼近过来，两人四目相对，秦雪衣清楚地在他眼睛中感受到了危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听见他用低沉的声音道：“磨镜有什么好玩的？”
“我带心儿玩更好玩的。”

第117章
秦雪衣已经不知作何反应了，只能木然道：“更好玩的？”
什么更好玩的？
燕明卿顿时轻笑起来，笑声有些低哑，听在她耳中酥酥麻麻的，秦雪衣往后缩了缩，不知为何，她突然生出一种隐约的危机感，像是要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
燕明卿略微低下头，作势要吻过来，秦雪衣便下意识阖上眼，岂料等了一会，亲吻未如预期一般而至，她疑惑地睁眼，却见那人正笑着看她，眼里藏着促狭。
秦雪衣不由脸红起来，羞恼得要推开他，燕明卿眼中带笑，长臂一捞，便将她整个捞在了怀中，像抱着一个孩子那样，两人亲密地拥在一起，秦雪衣喜欢这样的拥抱，付与全身心的依赖，好像要与他融为一体了似的，无比地放松。
两人腻腻歪歪地亲吻着，仿佛这是一件多么好玩的事情，毫不腻烦，秦雪衣觉得很舒服，她渐渐放松了下来，然后她听见燕明卿忽然问了一句：“喜欢吗？”
闻言，秦雪衣迷茫地抬起眼，下意识地点点头，烛光下，燕明卿的眉眼显得分外温柔，他低声道：“我好看吗？”
暖黄的烛火光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眉目秾丽精致，眼中带笑，秦雪衣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呆了，只会傻傻点头：“好看。”
好看好看，卿卿真是人间绝色。
他听了之后，便笑了起来，透着几分艳色，秦雪衣顿时七荤八素找不着北了，痴痴然望着他，燕明卿捧着她的脸，轻柔地吻了下去。
缠绵悱恻，难舍难分，等秦雪衣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脖颈处微微泛着凉意，她分神低头一看，衣襟不知何时被解开了。
秦雪衣先是茫然，然后便看见燕明卿修长的手指搭在她的系带上，眼看下一个就要沦陷了，秦雪衣面露震惊，抬起头又看了看燕明卿，对方报以一脸无辜，还道：“怎么了？”
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倒给秦雪衣一种错觉，是她的反应过激了，燕明卿索性住了手，抱住了秦雪衣，低笑道：“不如你自己来？”
秦雪衣瞬间恍然大悟，她这时候才终于明白，燕明卿所说的，更好玩的事情是什么……
她骤然红了脸，死死捂住自己的衣襟，说不出觉得害羞还是刺激，总之秦雪衣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面临如此艰难的抉择。
相比起她的羞窘，燕明卿倒显得十分大方，当然只是表面上的，他的耳根泛着红，凤目微垂，叫人看不清楚其中的情绪。
秦雪衣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猛然醒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卿卿送上门来，说不定错过这个村，以后就没有这个店了。
想到这里，她顿时就镇定下来，试探着伸手去摸他的衣襟，燕明卿眉头微动，却没有制止，秦雪衣的胆子立刻就肥了起来。
然后下一刻她就震惊了，和想象的软绵绵不同，卿卿这是真的平，一马平川，还有点硬邦邦的，但是手感却非常好，甚至感觉……还有一点儿肌|肉？
不过一想到燕明卿平常会定时练习骑射，秦雪衣也就理解了，她的手来回流连了一阵子，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她觉得屁股下面硌得慌，秦雪衣动了一下，略微疑惑地道：“卿卿，我是不是坐到你的玉佩了？”
燕明卿抬起眼，眸色幽深，喉头微微一动，声音里透着几分低哑，道：“没有。”
秦雪衣还在那奇怪道：“那怎么……”
她话还未说完，便觉得燕明卿的手臂一紧，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就被按倒在了软榻之上，秦雪衣惊讶抬头，却见那人的面孔近在咫尺，两人靠得很近很近，近到秦雪衣能感觉到他的唇贴在自己的唇上，呼吸相闻。
他的呼吸很重，很急促，有些灼热。
秦雪衣不安地动了动，感觉到燕明卿紧紧贴着她，这个姿势让她产生了一点隐约的危机感，然而她一动，就再次被按住了，燕明卿的唇微微开合，哑声道：“别动。”
秦雪衣只好停下，然后，她感觉到对方的腿挨着她的，一点点靠了过来，最终占据了主动的位置。
她起初倒没什么反应，毕竟两人一个被窝都钻过了，更亲密的姿势也不是没有，但不知为何，这会儿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还是硌得慌，秦雪衣下意识伸手碰了一下，燕明卿闷哼一声，倏然抱紧了她，将头埋在了她的肩颈处。
秦雪衣顿时整个人都震惊了！
她刚刚摸到了什么？
这他娘的怎么可能会是玉佩？
谁家的玉佩会发烫？
秦雪衣两耳嗡嗡作响，满脑子空白，简直反应不过来了，过了一会，她意识到了什么，仿佛被烫着了似的松开了手，不能置信地颤悠着声音问道：“那……那是什么？”
闻言，燕明卿抱着她的手一紧，过了一会，才徐徐吐了一口气，道：“你说呢？”
秦雪衣表情十分茫然地盯着空气，喃喃道：“我怎么知道？”
燕明卿轻笑起来，他略微低下头，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轻轻地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女的？”
秦雪衣机械地一点点转过头，盯着他：“那你……”
燕明卿低声在她耳边，宛如私语一般地道：“从来没有人说过，长公主必须是女子。”
秦雪衣恍惚地想着，好像确实是这样没错，燕明卿从来没说过他是女的啊。
可谁会想到当朝长公主，竟然是个男人！
难怪了，她当初鼓起勇气开口表白的时候，燕明卿连个犹豫都没有，立刻就给了回应，她当时还想着，不愧是她的卿卿，思想真是开放。
现在想想，说不定人家就是等着她傻不愣登地撞上门去呢！
秦雪衣顿时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气呼呼抬起眼怒视燕明卿，张口骂他：“你——”
话还未说出口，就被燕明卿给吻住了，动作快狠准，怒气冲冲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化作一声撒娇似的低|吟。
不得不说，这些日子以来，燕明卿的吻技更好了，秦雪衣被亲得昏头昏脑，几次快喘不上来的时候，他便略缓放松些，好让她呼吸，然后又是一阵疾风骤雨似地亲。
绵密的亲吻宛如蜜糖罐子，把秦雪衣整个人都泡得酥软了，只会哼哼唧唧，半句话都骂不出来了。
燕明卿伺候她舒坦了，一直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他轻咬着怀中人的唇，低声呢喃道：“我若不是女子，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秦雪衣迷迷糊糊地听见这句话，下意识一顿，她没有开口，但是心里的第一个回应便是不。
怎么会不喜欢呢？
她喜欢的是燕明卿这个人，无论性别，无论身份。
震惊退却之后，秦雪衣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了，她盯着燕明卿的眼，两人靠得这样近，暖黄的烛光落在了他的眼底，使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眼中藏着的忐忑，还有难掩的焦灼。
他在不安。
秦雪衣第一次看见燕明卿有这样的情绪，心里微微一动，她竟然觉得有些心疼，忍不住伸手捧住了他的脸，道：“喜欢啊。”
燕明卿还没来得及欣喜，就听见她继续道：“别说你是男人或者女人，你就是个太监我也喜欢啊。”
燕明卿：……
秦雪衣认真地望着他，道：“谁让我喜欢的是卿卿呢。”
燕明卿虽然很高兴，但还是深吸一口气，纠正道：“我不是太监。”
他说着，还抬了抬腿，以表示自己真的是个正常的男人，秦雪衣清楚地感觉到了，整个身子顿时一僵，一张脸慢慢地红了起来，宛如涂了胭脂。
燕明卿见状，将她搂得更紧些，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脸，像是抱着一件什么稀世珍宝一般，爱不释手。
亲吻如夏日里温柔的晚风，徐徐吹过她的脸颊侧，唇边，下颔，然后顺着脖颈往下，泛起些许的凉意，秦雪衣浑身的鸡皮疙瘩都一点点站起来了，她忍不住打了一个抖，有些惊慌无措，不知该如何做，只好紧紧地抱住了唯一的倚靠，宛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似的。
燕明卿的唇带着暖意，亲吻时却又让秦雪衣觉得凉，暖黄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映在墙上，缠绵温柔到了极致处，如交颈鸳鸯一般。
直到她被燕明卿牢牢压住了，灼热的手掌紧紧贴着她的腰肢，热得有些滚烫，那手还在蜿蜒往下，秦雪衣正迷迷糊糊中，忽然想起了什么，顿时一个激灵，用力将燕明卿猛地推开了去，口中叫道：“等等！”
燕明卿也是初次尝试情爱之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心上人在怀，他又不是柳下惠，脑子不免有些迷迷瞪瞪，险些被一把推下榻去，惊疑不定地道：“怎么了？”
秦雪衣羞窘地垂眼，脸红红地道：“不行，今天不行。”
闻言，燕明卿的脸微微一白，凤目中闪过几丝失望，但还是立即拿过衣服替秦雪衣遮上，两人对坐在榻上，都有些手足无措，气氛陷入了尴尬之中。
秦雪衣瞟了燕明卿一眼，见他眸色微暗，只好硬着头皮，红着脸解释道：“我……我来月事了啊。”
燕明卿：……
他真的想骂人。

第118章
燕明卿方才也是冲动了，这时候乱哄哄的脑子冷静下来了之后，便觉得有些后悔。
他看见揪着衣角的秦雪衣，可怜兮兮地被挤在软榻角落，一颗心顿时软做了一团，长臂一伸，将她搂入怀中，秦雪衣愣了一下，才伸出双手，将他的腰身抱住。
她感觉到燕明卿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然后低声道：“对不起。”
“嗯？”秦雪衣抬起头望向他，表情有些迷茫。
燕明卿看见了少女眼底的疑惑，他捧住她的脸，轻轻地道：“我方才不该这样做。”
他原本只是想同她玩笑一番，并未真的想要如何，但是谁知一碰到秦雪衣，他便不由自主地失控了，一直以来的自制力都仿佛成了笑话。
他喜欢心儿，每时每刻，她都在吸引着他。
就像一只怀揣着珍宝的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她，稍一疏忽，那些骨子里的欲|望便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幸好……
幸好还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没有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秦雪衣呆怔片刻，才明白了他的意思，然后她也伸出双手，捧着燕明卿的脸，小声道：“没有关系，我喜欢卿卿啊。”
四目相对间，两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那一份赤诚的心，也看见了自己。
燕明卿略微低头，秦雪衣凑上去，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两人接了一个温柔的，长长的吻。
这一刻，在这一方天地间，唯有彼此，是唯一的依靠，如鱼与水，如藤与树，恨不能就此纠缠下去，直到岁月的尽头。
秦雪衣搂着燕明卿的脖子，突然想起了一事，问道：“卿卿，既然你是男的，为何却要做女孩儿打扮？”
燕明卿顿了一下，才道：“我自幼身体不好，差点养不活，后来父皇听信了一个和尚的话，说要将我当做女孩儿养，才能顺利长大。”
原来如此，秦雪衣恍然大悟，又问道：“那现在呢？”
燕明卿笑笑，道：“我明年就及冠了，而且前几日我就与父皇说过此事，父皇已经答应了我，择日会将我的身份昭告天下。”
一天之内，女朋友就变成了男朋友，秦雪衣的心情颇是奇妙，但是别的想法却半点没有，就如她之前所说，别说卿卿是男是女，就算他是个太监，秦雪衣也不会有什么纠结的。
谁叫她喜欢他呢？
……
端午过后，天气日渐热了起来，很少下雨，外面日头很大，秦雪衣也不爱出去，整日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歇凉看话本儿，宛如一条咸鱼。
相比之下，燕明卿却忙了起来，他每日都要入宫，上午去上书房听课，午后要去御书房听议事，等皇后一走，崇光帝就叫他去看折子。
燕明卿每回都能看见，那一本提议立储的折子，仍旧压在御案上，上面没有朱批，就像从未被翻看过似的，而且每隔几日，就会多上一本，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同一个臣子上奏的。
他不知道崇光帝有没有看见，但是皇后必然是看见了。
随着这些折子压得越来越久，燕明卿便清楚地感觉到了气氛渐渐开始紧迫起来，像是在酝酿着一场躁动。
这一日，燕明卿上了课，等老太傅走了，这才起身离开上书房，没走多远，就见一名宫人匆匆过来，躬着身子小声道：“殿下，程公公派奴才过来，说是上回的事情，查出了眉目了。”
燕明卿眉头一挑，步伐略微顿住，道：“人在哪里？”
那宫人道：“请殿下随奴才来。”
燕明卿带着段成玉，跟那宫人去了敬事处的偏殿，推开门时，只见里头跪着一个小太监，瘦瘦弱弱的，听见门轴声响起时，整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打起了哆嗦。
明亮的天光自门口处照进来，在他身上划出一道分明的交界线，好似要将他整个人拦腰斩成两截似的。
燕明卿目光轻扫，见程芳不在，便问道：“程公公呢？”
身后的宫人低声答道：“皇上刚刚下朝，公公在养心殿伺候着呢。”
燕明卿的视线终于落在了那个小太监身上，道：“就是他？”
那宫人道：“是，殿下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他便是。”
闻言，那小太监抖得愈发厉害了，好似要跪不住了一般，两手撑着地面，燕明卿打量他一会，问道：“五月初五端阳节那一日，是谁给皇上送的酒？”
小太监战战兢兢道：“回、回禀殿下……是小三子。”
燕明卿问道：“他死了？”
小太监嗓音微颤：“是……前阵子突然就去了。”
听了这话，燕明卿的眼皮都没动一下，表情漠然道：“怎么去的？”
小太监低声道：“是夜里得了急病。”
燕明卿嗯了一声，看起来毫不意外，过了一会，才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那小太监长久没说话，他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滚落下来，滴在地砖上，他哑声道：“奴才……奴才……”
话还未说出口，他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旁边有人上前一步，他腰间挎着一柄长剑，剑鞘在这天光下折射出凛冽的寒光，让他心头顿时一紧。
小太监立即叫道：“奴才知道一点，小三子他死之前，曾经与坤宁宫的一个名叫如意的宫婢有过来往，奴才还看见如意给过他银子！他们是对食！”
他显然是被吓着了，急得声音都有些变调，听起来又尖又利，十分难听，燕明卿不禁皱了皱眉，对段成玉使了一个眼色，段成玉立即会意，微微颔首，便退出了大殿。
燕明卿垂眼看了那小太监一眼，吩咐旁边候着的宫人道：“将他调去别处，不要在养心殿做事了。”
那宫人立即躬身应道：“是。”
燕明卿便举步离开了偏殿，他一走，那小太监顿时瘫软在地，额上冷汗涔涔，宫人瞥了他一眼，嗤笑道：“你倒是好运气，殿下发了善心，叫你捡一条小命，离开这里之后，知道怎么做了？”
小太监立即把头点得犹如捣蒜一般：“是，是，小的知道了，今日的事情，一定烂在肚子里，便是死了也不会与任何人说起。”
“嗯，”那宫人矜傲地扬起下巴，道：“这是在救你自己的命，明白就好，收拾收拾，待会就有人领你去别处了。”
小太监感激地连连磕头：“是，是，多谢公公！”
……
却说燕明卿去了养心殿，正好撞见程芳从殿内出来，轻手轻脚的，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抬头看见燕明卿，连忙小跑着过来行礼，殷切道：“殿下来了。”
燕明卿道：“父皇休息了？”
程芳低声答道：“哪儿能？皇上今日被气着了，殿下等会仔细些。”
燕明卿眉头轻皱，道：“气着了？”
程芳往殿门口看了一眼，以手掩口，压低声音道：“有个不识趣的大臣，今儿当朝顶撞皇上，把皇上气得不轻，回来养心殿还气不顺呢。”
燕明卿心里一突，立即明白了什么，视线紧紧盯着程芳，道：“那个官，是曹勋？”
“哎哟，”程芳一拍大腿，道：“殿下简直料事如神，就是他。”
燕明卿一颗心顿时如明镜也似，今日能气着崇光帝的，也就只有一个曹勋了，崇光帝素来脾气好，有些大臣用词尖锐些，他也能包容，鲜少生气，但是今日能被气成这样，实在不多见，好些年前，曹勋也是当朝顶撞他，气得崇光帝几日都食不下咽，最后把他打发出京了事。
燕明卿猜测，皇后压下那本提议立储的折子，用意正在于此。
折子是曹勋上的，拖了这么久，迟迟不批，既不首肯，也不驳回，压在御案上，其他臣子的奏折照批照发不误，唯独无视曹勋的折子，曹勋是个执拗的牛脾气，既然不批他的折子，他就当堂上奏。
情绪累积了这么多日，他的言辞大抵十分激烈，使得崇光帝震怒不已，而另一方面，整个朝廷的官员都知道了，议储之事被翻了出来，就休想再顺利平息下去。
所有人都会意识到，崇光帝如今已是天命之年了，身体也不太康健，按理来说，立储之事利大于弊，应该紧着给办了。
闹得这么大，崇光帝已不能再坐视不理了，他现在只有燕涿一个皇子，所有的臣子都会不能理解，为何不立太子？
上官氏一向安分，并无外戚之忧，朝局稳定，也无朋党之祸，更不要说没有从前那些夺嫡之争，小皇子燕涿就是太子的唯一人选。
燕明卿虽然也是皇子，可是除了崇光帝，又有谁知道呢？他当了十几年的公主，想轻易歇下这一层身份，谈何容易？
而这正是皇后想看见的。
燕明卿停下脚步，目光停在养心殿的殿门口，程芳小声问道：“殿下，要进去见见皇上吗？”
燕明卿沉思片刻，语气沉沉道：“劳烦公公通禀一声。”
他的神色不太轻松，甚至隐含忧虑，程芳有些不解，但还是躬身回了殿里，崇光帝正坐在榻边，表情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见他进来，道：“明卿来了？”
他的语气情绪不明，程芳心里下意识一突，他跟了崇光帝这么些年，光是听着他一个字，就能得知对方的喜怒，而崇光帝这会儿，怎么看都不像是高兴的样子，甚至带着几分隐怒，并不仅仅是因为方才被曹勋顶撞之事。
程芳心惊地揣度着，小心答道：“殿下在外面候着呢，皇上要让他进来吗？”
崇光帝没有立即答应，反而冷不防问了一句：“你说，出了今日这事，朕是不是该尽早给他恢复身份？”
程芳呼吸一顿，背上的冷汗登时就流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事，崇光帝是脾气好，看重燕明卿，可他毕竟是一位帝王。
如今的局面，立储之事被逼到眼前，不立燕涿，势必就要立燕明卿，可燕明卿前几日才刚刚向崇光帝提出过要恢复身份。
这个节骨眼上，事情竟然都凑在一起了，如此巧合，让崇光帝会怎么想？

第119章
听见崇光帝问了那一句之后，程芳不敢答话，好在他没继续追问，而是摆了摆手，道：“让他进来吧。”
燕明卿进养心殿的时候，崇光帝正靠在榻边，手里拈着棋子，面上浮现出思索之色，见他行了礼，便轻轻叩了叩桌几，道：“坐吧，陪朕手谈一局。”
“是。”
燕明卿执白子，等崇光帝落了子，才跟着放下，殿内空气安静，父子二人许久未说过话，直到有宫人奉了茶来，崇光帝才道：“朕这几日让你看折子，曹勋的折子你看了吗？”
燕明卿凤目微垂，道：“儿臣看见了。”
崇光帝落子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望着他，道：“曹勋提议立储，你觉得此事该如何？”
燕明卿神色不变，语气恭谨道：“立储乃朝廷大事，儿臣不敢置喙，父皇身为天子，此事当由父皇与诸位大臣商议决定。”
崇光帝突然道：“你如今年近及冠，前阵子又向朕说，想要恢复身份，如今看来，倒是个好时机。”
燕明卿心里一突，来了。
脾气再温和的帝王，一旦触及到了权势之事，他就会变得分外敏锐和警惕。
燕明卿是想恢复身份，可他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但不巧的是，事情凑在了一起，就显得十分耐人寻味，叫人不得不多想。
所有的原因，在这时候都变了味。
燕明卿沉默良久，才抬起头来，第一次直视崇光帝，道：“父皇是认为，儿臣有意争储？”
崇光帝呼吸一滞，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地就说出来了，竟不知该作何回答，便听燕明卿继续道：“儿臣当初想向父皇提出恢复身份，是因为心儿。”
崇光帝微怔，望着燕明卿的眼睛，他不避不让，坦然道：“若无心儿，儿臣就算做一辈子的女子身份，也是无所谓的，哪怕死后以男儿身入祖庙。”
“胡说！”崇光帝低骂道：“你是大齐的皇子，让你扮作女子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此乃权宜之计罢了，若真以男儿身入祖庙，朕怕是要被祖宗痛骂。”
他说完，顿了片刻，又是一叹，气氛倏然就缓和下来了，崇光帝将手中的棋子扔进棋盅内，道：“你不要多想。”
是的，正如他所说，这个儿子本就是皇子，若无燕涿，他才应当是储君的唯一人选，立为太子顺理成章，以他的年纪，早该站在朝堂上与大臣们一起参议政事了，然而如今却要受限于这虚假的女子身份，只能旁听，不能议事。
想到这里，崇光帝顿时觉得他今日的猜忌和警惕，显得十分没有道理。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疲累。
但见对面的燕明卿垂眉敛目，神色恭谨，崇光帝思索良久，才摆了摆手，道：“朕已派人去信给了觉大师了，想是不必多久就有回音，到时候再看看怎么做。”
燕明卿颔首：“是，儿臣明白了。”
他退出了养心殿，留下崇光帝一人坐在榻边，低头看着那未下完的棋局，白子已成大势，如一只猛兽，蛰伏于棋盘之中，蓄势待发。
他突然意识到，如曹勋所说，立储之事，确实该尽快了，这么多年以来，便是蚂蚁也要养成象了。
……
御书房。
此时已是夜深时分，殿里的烛火却仍旧未灭，将一切物事都拉出了长长的影子，皇后正坐在书案后看折子，她的容貌在这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沉静柔美，过了一会，她才拿起笔蘸了朱墨，写下朱批。
等最后一份折子批完，大殿角落里传来更漏声声，皇后将笔放下，站起身来，立即有太监小步上前，道：“恭送娘娘。”
凤辇早已备好了，碧鸢正欲扶着她上去，皇后却摆了摆手，道：“本宫想走一走。”
碧鸢忙道：“是。”
宫道寂静无比，此时已无宫人路过了，夜空中挂着一轮圆月，洒下淡淡的清辉，将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碧鸢扶着皇后，有些心疼地道：“娘娘这几日夜里似乎都睡不好，奴婢煮了一盅安神茶，娘娘回宫之后喝一些吧，夜里也好睡。”
皇后略微颔首，她抬起眼，目光眺向远处，宫墙巍峨，宫灯若散落的星子，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绵延不绝。
她静美的面容上透着几分郁色，挥之不去，像是隐忧，碧鸢见了，忍不住问道：“娘娘心里有事？”
皇后缓步走着，道：“本宫在想长公主的事情。”
“长公主？”碧鸢一愣，她立即明白过来，道：“是因为近日皇上让他看折子的缘故？”
皇后摇摇头，道：“不是。”
她收回视线，面露思索之色，道：“本宫还有些事情没有想通，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可是细细一想，却又想不起来。”
碧鸢不解，老老实实地道：“奴婢不明白。”
“本宫也不明白，”皇后徐徐道：“如今皇上很明显属意于他，若真要挑选一个继承皇位的人选，显然燕涿是绝不能与长公主相提并论的。”
说到这里，她皱起眉来，停下脚步，看着碧鸢，道：“既然他想让燕明卿继承大统，为何又要他扮做女子身份？”
碧鸢猜测道：“或许……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皇后没有回答，准确说来，她并不在乎这中间的隐情，她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宫墙上，低声道：“可事到如今，本宫已无路可退了。”
她的语气平静无比，碧鸢却从其中听出来几许惊心动魄的狠绝之意，一时间竟半个字都不敢说了。
……
燕明卿回到长公主府时，秦雪衣正好从花厅里出来，见了他，面露欣喜之色，连忙奔过来，开心地扑入他怀中：“卿卿！”
随侍的下人们都已见怪不怪了，唯有一旁的桂嬷嬷看得表情扭曲，欲言又止，然而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无论她说什么，燕明卿都是听不进去的，若是说多了，还招主子的烦。
燕明卿如今已经长大了，身上的气势一日甚过一日，即便是有什么事情，也没有她说话的余地。
秦雪衣的一个眼神都比她管用，想到这里，桂嬷嬷便觉得心里憋屈得很，最后索性趁着无人注意，自己忿然离开了。
苏家的女人都邪门，惹得这两父子如同被下了降头似的，一个比一个痴迷。
桂嬷嬷现在也管不了燕明卿，她望着那两人携手入了花厅，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了几分迟暮的悲凉之感。
屋子里，秦雪衣坐在妆台前梳头，菱花铜镜里映出少女娇美的脸，她梳着了一会，又回头望望燕明卿，叫了他一声。
燕明卿下意识从书里抬起头来，道：“怎么了？”
秦雪衣道：“卿卿，你穿过男人的装束么？”
闻言，燕明卿一愣，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道：“从前在抱雪阁，穿过一回。”
但仅此而已，之后就再也没有穿过了，他大多数时间都要去上书房和御书房，哪里有那种时间？
秦雪衣却托着腮，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燕明卿今年又长高了一些，肩宽腿长，身材修长，却略显清瘦，若他真是女子，也只会被认为体型过于高挑了些，但是高的女子也不是没有，秦雪衣从前打拳的时候就遇到过，一米八的小姐姐，一拳扫过去能打翻三个大汉。
因此秦雪衣一直没有怀疑过燕明卿，待如今知道他是男人，不觉生出几分疑惑来，道：“卿卿，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你么？”
燕明卿将手中的书放下，失笑道：“谁敢怀疑？”
他道：“我十岁便被赐了封号，册为长公主，是父皇亲自写的册书。”
这种情况下，怀疑长公主，不就是怀疑崇光帝？普天之下，大概没有谁敢有那个胆子，人们最多也就是觉得长公主长得粗壮了些。
秦雪衣望了他好一阵，忽然道：“卿卿，我想看你穿男装的模样。”
燕明卿微怔，才道：“可是府里没有。”
秦雪衣顿时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过不久卿卿就要恢复身份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想到这里，她便搁了玉梳，伸了一个懒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睡觉吧。”
她脱了外裳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对站在床边的燕明卿露出一个笑，眉眼弯弯，道：“卿卿，晚安。”
然后她伸手一拉床头的绳子，床帐便徐徐落下来了，将燕明卿挡在了外头。
燕明卿：……
他现在就是很后悔。
自从他上次挑明了身份之后，秦雪衣便再也不跟他一张床睡觉了，别说分两个被窝睡，但凡燕明卿靠近床一点，她就脸红，半宿都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恨不得把身子挤进墙壁里。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呵欠频频，盯着两只乌青眼，精神极差，眼看着得了少眠症的人从燕明卿变成了秦雪衣，最后他无法，咬咬牙，只能去软榻上躺着，秦雪衣这才终于顺利睡着了。
所以，如今他们虽然仍旧一间屋子睡觉，但是燕明卿在软榻上已经睡了快小半个月了。
虽说有得必有失，但是燕明卿发自内心里觉得，这次失去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早知道他就不说了，等父皇的圣旨下来不好吗？

第120章
御书房内。
底下的内阁大臣们正在议事，崇光帝坐在御案后，有些走神，精神看起来颇是颓靡。
他今日上朝，又被曹勋气到了，崇光帝突然意识到，倘若议储这个事情一日不解决，曹勋就一日不会罢休。
这真是个牛脾气，想到这里崇光帝就有些生气，之前外放了那么多年，再回来也没见有半点长进。
崇光帝越想越气，恨不得再把他贬黜出京了事。
但曹勋如今也是二品大员，真要贬他，也不是轻轻松松那么一句话的事情，说不定还要引得其他大臣上奏陈情，到时候更麻烦了。
崇光帝烦得不行，却听下面林如易冷不丁问了一句：“陛下以为此事如何？”
崇光帝一愣，他刚刚满心烦躁，压根就没听到他们议的什么事情，如何接话？
眼看着五位大臣齐刷刷地望过来，洗耳恭听，崇光帝憋了半天，最后想起了什么，突然看向燕明卿，道：“明卿如何看？”
这话一出，不仅燕明卿，在场所有的大臣都是一愣，也跟着齐齐望向旁边坐着的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旁听议事这么久了，却从未参与过，大臣们每回来了都见他在，议完了他也走了，不声不响，宛如一个隐形人似的。
这还是崇光帝头一次当众问他的见解。
燕明卿站起身来，先是恭谨地行了一个礼，才道：“儿臣以为不可。”
一上来就唱了反调，还是同内阁首辅大臣林如易，其余几人都有些吃惊，便是林如易也露出点讶异的神色。
崇光帝顿时来了点兴趣，尽管他不知道刚刚讨论的是什么，但是这不妨碍他凑热闹的心思。
他道：“你且说来听听。”
“是，”燕明卿道：“方才林阁老说，河东与怀北剿匪大捷，欲将俘获的匪人招入军营，充作兵士，儿臣以为万万不可，匪类之所以为匪，自然是犯下了不法之事，未被绳之以法也就罢了，充入军营，让受害的百姓如何作想？”
林如易一听，便道：“长公主殿下有所不知，今年山阴哞江和金沙河一带发了洪涝，大水淹了足足五个大省，河东和怀北的这些匪类，多是流民，有四千人之多，若是按照我朝律例，当徒十五年，流放三千里，十五年牢狱，且不说怀北与河东各州府的大牢够不够分，便是给这四千多人供给整十五年的牢饭，便是一个颇为惊人的数目了，粗略估计，大概抵得上我大齐所有省份三年的粮食收成。”
他解释到这里，和善笑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道：“更何况，先帝在时，轻徭役，减赋税，如今的军营已不如从前充盈，若能将这些流民安放，也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之法。”
上边的崇光帝认真听了，觉得颇有道理，不住点头，下一刻却听燕明卿道：“可林阁老有没有想过，这些人已不是流民了。”
林如易一愣，燕明卿继续道：“他们尚未成为匪类之前，自然是大齐的百姓，可一旦他们拿起了刀剑，便是大齐的犯人。”
燕明卿没什么表情，道：“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以到了这些匪徒身上，却要放他们一马呢？”
他如此直言，林如易不免有些跌面子，但是并未生气，耐着性子，道：“臣并不是要为他们开脱，请殿下不妨想想臣方才说的，若是让这些匪徒什么也不做，就蹲在大牢里整十五年，和让他们去军营里，练习拳脚，成为一名士兵，来日守卫我大齐疆土，究竟哪一方更好？”
上面的崇光帝下意识张了张口，想说，自然是后者更好，但是他见燕明卿还有话要说，便住了口，饶有兴致地听着。
这大概是崇光帝这么多年以来，头一次认认真真地听臣子们议事了。
听了林如易的一番话，燕明卿不假思索地道：“我以为，二者都不可取。”
林如易眉头微跳，燕明卿继续道：“何必非要二者取其一？四千匪徒，不如全部流放边疆，为我大齐修筑高墙，抵御外敌，岂不是两全其美？”
闻言，林如易的眉头略微皱起，燕明卿淡声道：“百姓犯了法，便是犯人，怎能不受律法处治？”
林如易下意识道：“未必不可教化。”
燕明卿笑了一声，道：“既然如此，有这个心力，为何不教化那些从未犯过罪的清白百姓，反而要去教化这些犯人呢？”
林如易顿时哑口无言，燕明卿转向崇光帝，拱手道：“此乃儿臣之拙见，让父皇与诸位大人见笑了。”
坐在上头的崇光帝这会又觉得他说的十分有道理，不住点头，然后看向林如易，试探道：“林阁老觉得如何？”
林如易憋了半天，道：“殿下说得好，不过如今军营士兵匮乏，此乃大事，征兵之事，也要尽早提上日程了。”
若不是军营少兵，他也不会有这一番提议，但如燕明卿所说，将犯了事的匪徒纳入军营，或许真的有欠考虑，林如易心里不由叹了一口气，又望了望燕明卿，却见他已经坐回去了，不声不响，如之前一样安静。
他不禁想，若长公主殿下是个男子就好了，他们这些臣子都是先帝那时候提拔留下来的，先帝去了之后，朝堂的新秀竟屈指可数，就那么零星几个而已，眼看着他们这一拨人都到了乞骸骨的年纪了，储君却还未立，就算立了又如何？小皇子今年才五岁。
崇光帝登基这么多年，他的所作所为，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帝心思并不在朝事上。
林如易抬头一看，果然见上面坐着的崇光帝两眼放空，又开始走神了，罢了，好在今日没打瞌睡，也还过得去，若打了瞌睡，他们几个臣子还要轮流咳嗽一声来提醒皇帝，这么一天下来，喉咙都要咳痛了。
议事散了以后，几个大臣照例退出御书房，一同往外走，户部尚书庞清叹了一口气，伸手捶了捶腰，旁边的礼部尚书见了，打趣道：“庞大人年事高了。”
“老了老了，”庞清也不恼，伸出一个手指头来，道：“我比林阁老还长一岁呢。”
不知是谁叹了一口气，礼部尚书便道：“咱们内阁里头，大抵只有温大人最年轻了，青年才俊啊。”
闻言，温荀言哭笑不得道：“李大人，温某前两日才过了四十五的大寿，哪里还称得上青年才俊？莫折煞我了。”
那礼部尚书指了指前头的林如易，悄声道：“过了今年，林阁老就要过八十大寿了。”
望着林如易的背影，温荀言不禁哑然，这一拨老臣，确实是很大年纪了，从先帝开始到今上，大齐的江山已经在他们肩上扛了这么多年。
“不过，”礼部尚书忽然道：“若秦御史还在，说不定我也能提前告老还乡了，温大人，我记得你们当时关系颇好？”
温荀言笑笑，道：“尚书大人记性如此好，怎么能说自己年纪大呢？”
礼部尚书呵呵笑了，颇有些骄傲地道：“别的不说，我的记性还是一等一的好，我还记得从前与你、秦御史一道吃过酒的。”
一说起这个，温荀言突然就想起一事来，心里琢磨着，回去该要同夫人提一提了。
一行官员正走着，忽然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诸位，我先走一步了。”
说话的人是上官青云，几人抬头一看，却是工部的班房到了，温荀言道：“上官大人慢走。”
上官青云颔首，转身入了工部的大院，旁边的庞清忽然道了一句：“等储君一立，上官大人也该松一口气了。”
其余几人都笑了起来，唯有温荀言没有笑，他隐约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皇上近日的这番作态，完全不像是想要立储的样子。
他就只有一个皇子，为何不立？
崇光帝究竟在想什么？
温荀言想了一天也没琢磨出什么来，下了值回府，才进花厅便见自己的夫人坐在圈椅上，与温停月一起吃茶果点心。
温停月见了他来，举起手中的碟子，殷切道：“爹，尝尝这个，我今日新作的样式。”
温荀言捡起一块糕点吃了，觉得腻得慌，但他什么也没说，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问道：“楚瑜呢？”
温夫人道：“他还未下值，老爷找他有事？”
温荀言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道：“与夫人说也是一样的。”
温夫人好奇道：“什么事？”
温荀言道：“夫人还记不记得，当初咱们与秦御史约定的那桩亲事？”
温夫人愣了一下，才道：“老爷的意思是说，楚瑜和长乐郡主的亲事么？”
温荀言点点头，道：“我今日忽然想起了，大致算算，长乐郡主好像也有十六了，这事是不是……”
温夫人笑起来，道：“等老爷想起来，还不知要猴年马月去了，我呀，一早就让停月帮忙瞧着了，今年长乐郡主出宫迁府，我还让楚瑜去送了乔迁礼。”
温荀言顿时放下了心，失笑叹道：“是我的疏忽，今年开春就忙着，竟一直没想起来，还是夫人思虑周到。”
温夫人笑吟吟看向温停月，道：“停月，近来你可与长乐郡主见了面？”
温停月举着半块糕点，表情空白：“啊？”
是、是见了面没错，但是……
但是事情走向早就偏了十万八千里了啊，她要如何对她的爹娘开口？
她哥的媳妇老早就跑了啊！

第121章
气氛陷入了莫名的沉默之中，温夫人见温停月不说话，略微讶异道：“停月？”
温停月回过神来，见自家爹娘正目露殷切，双双盯着自己，背后就起了一阵冷汗，她别开视线，支吾道：“我最近有些忙，倒是没怎么见她。”
温夫人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不如找个日子……”
“娘！”温停月忽然出声打断了她，道：“女儿倒觉得，这事急不来。”
温夫人愣了一下，不解道：“怎么了？你哥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娶亲了，再说，长乐郡主也正是适当年龄，再合适不过了。”
合适个什么呀，温停月心里嘀咕，但是又不好将其中内情说出来，只是道：“可长乐郡主如今并无亲人长辈在世，那门娃娃亲，还作数么？”
温夫人顿时失笑，道：“父母之命，咱们当初是有信物在的，怎么就不作数了？”
温停月心里干着急，含含糊糊道：“可秦大人和秦夫人都去的早，这么多年来，又没人跟长乐郡主提起过这事，她自己知道么？若她不知道，又没看上咱哥，那可怎么办？”
温夫人哑然，倒是温大人看了温停月一眼，若有所思道：“月儿，你是知道些什么了？”
温停月登时一怵，她爹简直一针见血，不愧是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的人，她只好硬着头皮道：“女儿也不太清楚，但是瞧着长乐郡主她似乎……有喜欢的人了……”
这下温荀言夫妇都沉默了，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皆是露出意外之色，本以为是一桩铁板钉钉的事情，没成想，半路竟然还能杀出个程咬金来。
温夫人率先打破这沉默：“老爷，你看这……”
话还未说完，外头便大步进来了一个人，抬眼就见了温夫人温大人三个都在，惊讶道：“爹今日这么早就下值了？”
花厅里坐着的三人俱是不语，齐齐看了过来，温楚瑜总觉得他们的目光怪怪的，似乎还透着几分怜悯之色？
温楚瑜一回来就碰见这样的场景，不免有点犯怵：“爹，娘，怎么了？”
温夫人心里叹了一口气，冲他招手，道：“楚瑜，过来。”
温楚瑜走过去坐下，又望了望一双父母，迟疑地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了？我爹辞官了？”
“胡说什么浑话？”温夫人哭笑不得，温大人也无语道：“你爹好着呢。”
“那就好，”温楚瑜放下心来，道：“那你们为何作这幅表情？”
温夫人清了清嗓子，道：“楚瑜，你还记得你那桩亲事么？”
温楚瑜立刻反应过来，道：“记得。”
怎么不记得？他都惦记了好久了。
温夫人道：“定亲的信物还在你那里收着吧？”
温楚瑜道：“是，娘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温夫人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才小心道：“没什么，你——”
她对上温楚瑜的双目，话到嘴边戛然而止，温夫人是知道儿子对长乐郡主颇有好感的，否则怎么会愿意等到这个时候？怪只怪她做娘的疏忽了，竟没有考虑到长乐郡主那边的情况。
温夫人心里叹了一口气，勉强笑笑，道：“没事了，你要好生收着那信物。”
温楚瑜觉得她有话未说完，但温夫人选择不说，他也不好追问，只是颔首道：“这个是自然，儿子知道了。”
温夫人看着自家儿子与女儿一道出了花厅，不由又是叹了一口气，温荀言问道：“夫人，这事不告诉楚瑜么？”
温夫人眉间露出愁色，道：“你不知道，我从前与他提起过长乐郡主，看他模样，是颇喜欢那位的，如今骤然将此事告诉他，我怕他心里难受。”
温荀言想了想，道：“长痛不如短痛，这种事情，早说还是好。”
温夫人睨了他一眼，嗔怪道：“你懂什么？儿女家的事情，能与你朝堂上的公事比么？还长痛不如短痛，感情不是你肚子里掉下来的肉，你不心疼，我还心疼。”
温荀言平白受了一通挤兑，不敢再随意接话，憋了一会才道：“那眼下该如何是好？”
温夫人面露思索之色，道：“年轻人定性差，还没到无可转圜的时候，长乐郡主如今喜欢的人，或许哪一日又不喜欢了呢？那咱们楚瑜还有机会。”
温荀言一听，顿时大摇其头，道：“你这是要静观其变？不可，不可，楚瑜如今年纪老大不小了，是该时候成家立业了，哪里还能耗得起？”
温夫人白了他一眼，道：“你是有个什么王侯爵位等着你的孙子继承么，这么着急？咱们楚瑜大好男儿，放眼京师，同龄人里有哪个比得上的？还怕没有好闺女嫁？”
这一连串如同连珠炮似的，素来在朝堂上应对自如的温尚书都哑口无言了，温夫人又道：“不过咱们也不能太被动了，长乐郡主不是不知道定亲的事情么？找个时间，我亲自上门拜访，同她谈一谈，说不定还能有转机。”
温荀言一听，觉得甚是妥当，颔首道：“夫人所言极是，极是。”
且说温氏兄妹两人出了花厅大门，没走多远，温楚瑜就问自家妹妹，道：“刚刚你和爹娘他们说了什么？”
“啊？”温停月装傻：“我没说什么啊。”
开玩笑，她娘刚刚都没把事情挑明了，肯定是另有打算，她这会儿更是半个字都不会透露，虽说如此，但温停月看她哥的眼神，还是带着几分怜悯之色。
温楚瑜总觉得有鬼，他面露狐疑，道：“果真没有？”
温停月素来不怕他，满脸无辜道：“真没有。”
她越是如此笃定，温楚瑜就越觉得不对劲，思来想去，却没有什么头绪，反倒是温停月憋了一下，忽然道：“哥，你在兵部做了这么久的郎中，有没有想过……另攀高枝？”
温楚瑜：？？？
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听得他十分莫名，一头雾水地道：“攀什么高枝儿？你哥是那种攀高枝的人吗？”
哎呀这个木头脑袋，温停月一跺脚，道：“我是提点过你了，日后要有什么事，可别怪我头上。”
她说完，便一溜烟跑了，留下温楚瑜在原地，半晌无语。
跟谁打哑谜呢？个小丫头片子，神神秘秘的。
……
几日后，长乐郡主府。
天气愈发热了起来，今日老太傅告假，燕明卿上午不必去上书房上课，秦雪衣便拉着他，两人在廊下的梧桐树下坐着，吃冰镇西瓜解暑。
浮生偷得一日闲。
廊下有一汪小水池，水质清澈见底，有几条红色的锦鲤结伴游过，带起一阵粼粼波光，将阳光搅碎了，宛如散落的金子似的，分外好看。
秦雪衣低头看鱼，心里痒痒的，索性脱了鞋袜，把脚浸到水池里去，赤|裸的玉足划过粼粼水波，惊得那些鱼儿四散开去。
燕明卿眉头一皱，道：“当心着凉。”
秦雪衣不以为意，嘻嘻笑道：“这么热的天气，眨眼就是六月了，哪里会着凉？我夜里热得恨不得抱着冰块睡觉。”
燕明卿听了，抬起眼皮看她，忽然伸了手过来，秦雪衣一愣，不解其意，道：“做什么？”
燕明卿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把手放上来，秦雪衣照做，对方的五指立刻收拢，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竟是冰冰凉凉的，分外舒服。
秦雪衣有些讶异，燕明卿蓦地笑了，凤目微微眯起，眼里透着笑意，故意问道：“我比冰块如何？”
秦雪衣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脸上登时一红，瞪了他一眼，道：“自然是冰块更凉快。”
闻言，燕明卿也不恼，手略微一个用力，秦雪衣猝不及防，被拽得往他怀里倒去，然后被紧紧抱住了，听那人带着微热的气息吐在耳边，道：“冰块比我舒服么？嗯？”
秦雪衣的脸爆红，却又不肯服输，索性在他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故作镇定道：“对，就是比你舒服。”
燕明卿被她咬一口，没觉得痛，反而是口干舌燥起来，凤目幽深，将人牢牢桎梏在怀里，低头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沉沉道：“给你一个改口的机会，把话收回去。”
秦雪衣非但不肯，还冲他吐舌头：“大丈夫立于世，自当威武不屈，岂能受此胁迫？”
燕明卿挑眉笑起来，按住她低头就吻了下去，少女的嘴唇柔软，唇齿交缠间，还能尝到丝丝甘甜，不知是西瓜的甜味，还是她的嘴唇甜。
两人正亲得难舍难分间，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有人来了！秦雪衣心里登时一突，猛地一个用力推开了燕明卿，岂料他们两人都是坐在回廊边上的，下面就是水池。
只听噗通一声，没有一丝丝防备，长公主殿下就这样被推得落了水。
水池不深，燕明卿站在里头水也就到了腰部的位置，他满头满脸都是水珠，难得一见的狼狈，秦雪衣看了，扑哧笑了起来。
燕明卿仰头看她笑得前俯后仰，顿时有些牙痒痒，伸手拽住她赤|裸的足，用力一拉，秦雪衣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也被拖得往池子里跌去。
岂料在堪堪要落入水中的前一刻，她被一双手臂稳稳接住了，好险没摔个落汤鸡。
燕明卿抱着她，低头轻轻磕了一下她的额头，温柔又无奈地威胁道：“下回再这样，我就把你扔到护城河里去。”

第122章
不远处传来采夏看见两人站在水池里，立即啊呀一声，急急跑过来，道：“主子和殿下怎么落水了！快来人！”
眼看就要把其他人全惊动了，秦雪衣连忙摆了摆手，制止她道：“无妨，我和卿卿闹着玩的，不必惊慌。”
燕明卿稳稳将她抱在怀里，趟着水走到池边，将人放在回廊上，秦雪衣伸手拉他上来，一身是水，湿淋淋的，采夏道：“还是先去换了衣裳吧，当心别受了寒。”
正好秦雪衣身上的衣物也湿了，两人一道回屋，等换了干净衣裳出来，采夏才道：“主子，温府刚刚递了拜帖来。”
秦雪衣一听，惊讶道：“是停月来了么，不是说让她不必递帖子，几时这样客气了？”
岂料采夏摇摇头，道：“温小姐是来了，除此之外，还有温夫人。”
燕明卿眸色顿时一沉，秦雪衣毫无所觉，面露疑惑之色道：“温夫人怎么来了？她可有说什么事情？”
采夏道：“没说，眼下人还在花厅等着呢。”
秦雪衣听罢，立即道：“我过去看看。”
她匆匆到了花厅，一进门果然见温夫人坐在厅内，旁边是温停月陪着，待看见她进屋，两人都站了起来。
温夫人和煦微笑，向秦雪衣打招呼道：“长乐郡主。”
秦雪衣连忙迎上去，笑着道：“温夫人。”
温夫人模样与温停月很有几分相似，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母女，虽然年近四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十分年轻，气质温柔，秦雪衣打眼一看，就觉得她是那种从不会发脾气的人，观之可亲。
她在打量温夫人，温夫人也在借机打量她，待看见她秀致漂亮的眉目，忍不住惊叹道：“好些年不见了，不想郡主已出落得如此标致了。”
秦雪衣知道温家与自家从前是旧识，所以见过幼时的原身也是正常，遂笑着道：“夫人谬赞了，快请坐。”
说完又命采夏重新沏了新茶上来，温夫人这才注意到秦雪衣身畔站了个人，身形高挑，她定睛一看，却是长公主燕明卿。
早听温停月说长公主与长乐郡主交好，两人同进同出，关系十分亲密，却没想到今日来就碰见了，温夫人连忙又向燕明卿行了一礼。
燕明卿的表情淡淡的，道：“夫人不必多礼，请坐。”
温夫人这才坐下来，旁边的温停月看了燕明卿一眼，表情复杂，原本她是想劝着母亲不要来这一趟的，可其中缘由她却又不敢妄言，罢了，今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说不定母亲和哥哥就都死心了。
结亲不成也还罢了，可千万别惹了别的什么麻烦。
燕明卿面上没什么情绪，便是玲珑心思的温停月也琢磨不出来，只见他在秦雪衣身旁的椅子上坐了，垂着眼，倒似乎对温夫人一行人的到访并不感兴趣。
茶果都上了新的，温夫人望着秦雪衣，面露欣慰之色，笑着道：“郡主出宫迁府这样久，一直未曾上门拜访，今日贸然前来，希望郡主不要嫌弃才是。”
“哪里？”秦雪衣连忙道：“左右我在府中闲暇无事，夫人与停月一道登门，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岂有嫌弃之说？”
她说完，便笑着冲温停月眨了眨眼，模样机灵可爱，温夫人见她这般，不免升起几分喜欢来，心里不自觉想，倒果真如停月所说，郡主是个活泼性子，与楚瑜合得来。
温停月看她那小模样，也忍不住跟着笑，笑完了才注意到旁边的长公主殿下，面色冷冷的，她唇边的笑意又倏然僵住，差点忘了还有这尊煞神了。
可她并未得罪过长公主殿下啊，为何对方看起来并不是很待见她？
温停月百思不得其解间，那边温夫人已经与秦雪衣寒暄一阵子了，秦雪衣其实并不是很擅长这样的场面，若是只有温停月还好，她性格活泼，两人还能说得上话，但温夫人毕竟差了一个辈分，她不自觉就收敛些，说话也谨慎起来。
温夫人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扫了花厅一圈，面上露出笑意，清了清嗓子，试探道：“仔细算算，郡主似乎比停月小一岁，今年也有十六了吧？”
听了这话，燕明卿倏然抬起眼来，看向温夫人，目光冷冷的，温停月见状，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她现在阻止她娘亲还来得及吗？
秦雪衣倒是没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认真答道：“去年才及笄的。”
温夫人面上笑意更甚，又看了她一眼，道：“是了，你当年出生时，我还去看过你，小小一团，跟玉童似的，十分可爱，一眨眼你都这样大了。”
听她说起这些往事，秦雪衣对她不免生出几分亲近之感，从前温府大抵是与秦府关系极好的，只是后来秦雪衣入了宫，联系便就此断了。
温夫人又叹了一声，道：“可惜世事无常，若当初未出那等变故，郡主不必入宫，你我两家说不定还要更亲近些。”
闻言，秦雪衣笑起来，道：“如今我已迁府，日后再走动勤快些便是，停月姐姐也可时常来这里玩。”
温夫人笑笑，两人又聊了几句，眼看气氛到了，她忽然试探着问道：“恕我冒昧，郡主如今年纪正好，在京中可有中意的儿郎？”
这话一出，燕明卿面上的表情就更冷了，眼底的神色都显得锐利起来，那边秦雪衣一懵，顿时醒转过来，尴尬道：“啊，这……我……”
她实在没想到温夫人今日是为着这事登门的，她这是想做媒牵红线？
秦雪衣下意识看向燕明卿，却见他面上冷得简直要刮下一层霜来，端着茶盏的手指都捏紧了，她立即道：“我已有意中人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但温夫人还是有些失望，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面上勉强露出一个笑意，旁边的温停月见了，心里叹了一口气，岔开话题道：“娘，时候不早，爹已下值了。”
自家女儿递来的台阶，温夫人只好接了，又与秦雪衣寒暄几句，起身告辞，临行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样东西，十分眼熟，她忍不住定睛一看，目光落在了长公主燕明卿的腰间，迟疑道：“那是……”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见那是一块雕花玉佩，看起来十分普通，但落在温夫人的眼里，却是眼熟得不能再熟了，那不正是他们家与秦家定亲的信物么？怎么系在了长公主的腰上？
温停月心中了然，几乎不忍去看自家娘亲的表情，燕明卿坐在座上，神色淡定，稳如泰山，全然不在乎那玉佩被看见，几人中大抵只有秦雪衣一头雾水，疑惑道：“夫人喜欢这玉佩？”
温夫人表情复杂，摇了摇头，勉力笑道：“只是看着眼熟罢了，长公主这玉佩是……”
话还未说完，一直没说话的燕明卿突然开口了：“是心儿送与我的，夫人曾见过？”
温夫人一梗，然后才道：“没有，是我看花眼了。”
她想，恐怕长乐郡主是真的不知定亲一事，也不知这是信物的缘由，还将它转手送了人，这样一来，当初的信物已不作数了。
罢了。
这是真的没有缘分。
温夫人心里叹了一口气，与秦雪衣告辞，被温停月扶着离开了。
等她一走，秦雪衣大松了一口气，转头去看燕明卿，却见座上空空如也，人已不在了。
秦雪衣惊讶问道：“卿卿呢？”
采夏指了指后堂，道：“刚刚才走。”
只是不知为何，长公主殿下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啊，跟谁欠了他八百万两银子似的。
秦雪衣有些不解，但还是立即追了上去，她脚程快，没几步就在后花园的拐角处追上了燕明卿，连声唤他：“卿卿！卿卿！”
燕明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大热的天气，秦雪衣跑出了一头汗，道：“卿卿，你怎么了？”
燕明卿抿着唇，表情冷峻，道：“没怎么。”
越是说没怎么，就越是有什么，秦雪衣拽着他的袖子，道：“怎么突然生气了？”
燕明卿凤目微垂，低头望着她，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忽然道：“你知道温夫人今日来，是为什么吗？”
秦雪衣一脸茫然，道：“她突然登门拜访，确实是有些蹊跷，卿卿知道其中的缘由？”
燕明卿吸了一口气，才道：“她在打听你的年纪和婚事，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替她儿子相媳妇呢。”
秦雪衣呼吸一滞，表情震惊道：“她儿子？温太傅？！”
燕明卿哼了一声，眼露冷色，道：“不是温楚瑜还有谁？你可知道，温秦两家，曾经定过一桩亲事？”
秦雪衣张大嘴，眼里惊色越甚：“亲事？！”
燕明卿解下腰间的玉佩，道：“这是定亲时的信物。”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我还以为她今日会将此事挑明了说出来，没想到竟然没说。”
他有点想将那玉佩扔出去，最后又忍住了，拉过秦雪衣的手，用力放在她的手上，紧抿着唇，道：“你的。”
简短的两个字，秦雪衣听出了冲天的酸气，合着长公主殿下生了半天的闷气了，这会儿正醋得厉害呢。
秦雪衣张了张口，十分委屈，这可真是晴天霹雳，天降横祸啊，她哪儿知道早八百年前有过这么一桩娃娃亲？
这下要怎么哄？

第123章
秦雪衣手里捏着那玉佩，心里有点哭笑不得，但见燕明卿板着个脸，情绪不佳的模样，只好哄他道：“可是温夫人方才也没提起此事，想是没准备说了。”
燕明卿却冷哼道：“今日不说，谁知道以后会不会说？”
他难得有如此别扭的一面，秦雪衣看了有些想笑，却又怕惹了他，只好忍住，上前拉住他的手，讨好道：“她今日问起我时，我不是说了有意中人了么？我观温夫人通情达理，是个豁达的性子，大约是不会计较的。”
燕明卿面色还是不悦，但是心里也明白，此事怪不到秦雪衣身上，然而一想到心儿与其他人会有些什么关系，他就忍不住焦虑，连冷静思考也不能了。
他的眼里浮现出些许烦躁之意，然而下一刻，便感觉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了脸侧，燕明卿不由自主地顺着那轻柔的力道偏过头，对上面前人的眼睛。
她眉眼轻轻弯起，让人忍不住想起被微风吹皱的水面，春意融融，秦雪衣笑了，桃花目中水光潋滟，像是落了细碎的光，她笑道：“我最喜欢的人是卿卿呀，不会再有别人。”
燕明卿的心猛然一跳，他下意识抓住了那只手，略微用力，便将人抱在了怀中，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才低声道：“是我不好，此事不该迁怒于你。”
秦雪衣将下巴搭在他的肩上，眼睛微微眯起，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背，道：“我回头将玉佩送回温府，与温夫人他们赔个不是，此事便能了了，好不好？”
她如此温言软语，燕明卿的心顿时也软作了一滩水，想了想，却道：“此事不该由你去。”
秦雪衣面露疑惑：“为何？”
燕明卿低头看她，然后将那玉佩拿过来，道：“我自有安排，你不必管此事了。”
信物是要退的，却不能让心儿自己去，那岂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温府，她已经知道这桩婚事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秦氏夫妇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他担心日后恐怕会有人道心儿的不是。
燕明卿是什么都不怕的，但是他却不能让自己喜欢的人受到半点伤害，哪怕只是流言也不可以。
于是，温夫人前脚回到温府，后脚便有人来拜访，自报家门说是长公主府的下人，听了这话，旁边温停月的眼皮子顿时一跳，心里莫名就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温夫人面露不解，听那长公主府的人恭恭敬敬道：“殿下派小人来送些东西。”
他说完，便冲身后的随侍使了个眼色，两人上前来，手中各自捧着一个匣子，揭开来，温夫人定睛一看，一匣子是南海夜明珠，各个都有鸽蛋大小，熠熠生辉，另一个匣子里，却赫然是一块花鸟白玉佩。
温夫人怔住：“怎么……”
那下人垂首道：“殿下说，今日见夫人喜爱这玉佩，索性赠与夫人，区区薄礼，还请夫人笑纳。”
他说着，面上露出一个不卑不亢的笑来，十分得体道：“礼已送到，若无它事，小人便告辞了。”
等温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却见那一行下人已经离去了，颇是利索干脆，半点不拖泥带水，不愧是长公主府的人。
温夫人只好一脸发蒙地问温停月道：“月儿，这……”
温停月也没想到长公主会突然来这一手，表情僵硬，硬着头皮道：“娘，这信物都退回来了，咱哥这婚事，怕是要彻底告吹了。”
温夫人哎了一声，哪里料到事态会发展至此，但眼下已无计可施，只能不住叹气，道：“今日见了郡主，是个知心的好孩子，进退得体，可惜与咱们温府没有缘分，罢了。”
她将那玉佩收了下来，又吩咐下人把那一匣子南海夜明珠收拾好，另附上一份礼，一并退了回去，只说公主的礼太重，不敢受，长公主府那边倒是没再说什么，此事便算是彻底揭过去了。
日子一晃眼便到了六月底，倒是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朝堂上也是风平浪静，但是不知为何，这平静总让人觉得隐隐不安。
议储之事还是为定下来，曹勋坚持不懈地每日在当朝上奏，一日都未停过，仿佛他上朝就是为了这一桩事情似的。
崇光帝烦不胜烦，恨他恨得牙痒痒，甚至想直接让人把曹勋拉出去庭杖了事。
但理智阻止了他，崇光帝为了让自己清静些，另辟蹊径，想出了一个对策，他开始告假不朝了。
但凡曹勋头天上了奏，崇光帝面上不显，第二天必然不朝，仍旧召大臣们午后议事，一来二去，所有人都咂摸出了那个味儿，皇上这是还不想立太子啊。
曹大人真是一根筋，看架势愣是要把这南墙给撞破了。
就在二者僵持不下，拉锯战眼看要越来越紧张的时候，崇光帝突然收到了一封来自贺州的信，当即下旨，说是在八月底，祭祀社稷的那一日册立太子。
这突如其来的旨意，犹如往水里撒了一把石灰似的，朝堂顿时为之震动起来，所有人都大松了一口气，心道，总算要定下来了。
这两个月以来，因为曹勋持之以恒地上奏，不止崇光帝烦，就连诸位大臣都有些吃不消了。
养心殿。
崇光帝将手中的信压在案上，程芳端了沏好的茶奉上，小声道：“皇上，当心烫。”
崇光帝示意他放下茶盏，视线却仍旧粘在那信纸上，自言自语道：“了觉大师说，明卿的病已好了，但心犹不稳，这个心不稳是何意思？”
程芳听了，只好揣测着道：“大师的意思是说，殿下的性子未定下来？”
崇光帝摇了摇头，道：“朕倒觉得，不像是这个意思。”
程芳闭口不言，崇光帝站起身来，负着手踱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事来，道：“朕要拟个旨。”
程芳立即应答：“是。”
……
坤宁宫。
皇后手里拿着册子，却没有看，秀致静美的脸上露出几分若有所思之色：“祭社稷之日？”
旁边的宫人垂首道：“是，皇上的旨意是这样说的，八月底要册立太子。”
闻言，皇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将册子放下来，一点点理平了书页，道：“皇上也是烦了那位曹大人，也好。”
她慢慢地道：“夜长梦多，以免生变。”
说这话时，她的双目沉静异常，像是要透过窗口的珠帘看向那更远处的天空，隐约蕴含着风雨欲来之势。
崇光帝的旨意果然有用，封了曹勋的嘴，此后上朝，再不提起议储之事，一时之间，不止崇光帝，其他大臣们都有些惊恐地发现，他们竟然已经不习惯了。
可见曹大人的厉害之处，叫人十分佩服。
按照大齐的规制，每年春秋仲月必须要祭祀社稷，地点就在京郊的社稷坛，这一日，皇帝必须率百官亲自前往，祭祀社稷，以求国运昌顺，国泰民安。
因为帝王要离宫，是一次十分隆重的出行，每到这时候，整个京师的百姓都会出来观看，望着帝王的仪驾往京郊而去，可谓万人空巷，人山人海也不为过。
帝王出行，宫里提前就要做准备，燕明卿作为长公主，也是应该去的，倒是秦雪衣不必去，她盘腿坐在榻上，咬着果子看燕明卿穿戴公主冠服，忽然道：“卿卿，你又长高了。”
燕明卿转过头看她，挑眉道：“长了多少？”
秦雪衣赤着脚跳下榻来，站在他跟前，比了比，自己只到对方的下巴处，她有些泄气道：“我之前有你鼻子高呢。”
燕明卿低头看她，道：“不高兴了？”
秦雪衣又咬了一口果子，摇头，道：“没有。”
燕明卿知道她话没说完，便等着听，却见她吃吃笑起来，道：“我还小，还有得长呢。”
言下之意就是，燕明卿以后没得长了。
燕明卿哭笑不得，索性将她一把揽住，抱了起来，掂了掂，一本正经地道：“这样就一般高了。”
秦雪衣笑起来，十分开心，还把手里咬了一半的果子举了举，道：“卿卿吃么？”
燕明卿看了那果子一眼，被咬得坑坑洼洼的，让人见了就没什么食欲，但他还是张开了尊口，等着投喂，岂料秦雪衣把手往回一收，笑眯眯道：“求我啊。”
燕明卿眼睛微微眯起，眸色幽深，秦雪衣还在那嘚瑟：“你求一求我，我就喂你了。”
燕明卿也不说话，举着她的腰往上托了托，然后大步向前走，待到了窗台旁，将她放了上去。
起初秦雪衣还未觉得有什么，待觉得身后凉风习习，却见窗下是水池，还挺高的，她唬了一跳，连忙搂住燕明卿的脖子，道：“卿卿，放我下来。”
这窗棂太窄了，她屁股都坐不住，稍微往后一仰，恐怕整个人就要栽下去，燕明卿不放，反而学着她之前的模样，冷酷地道：“求我。”
他想看她眼睛湿润润地向他求饶，最好还哭上一声，眼圈红红的模样最招人疼了。
岂料长公主这边算盘还没打完，秦雪衣揪着他的衣裳，十分没有骨气地道：“求求你！”
燕明卿：……
不，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第124章
两人又腻歪了半天，秦雪衣才道：“时候好像不早了，你是不是要入宫去了？”
燕明卿看了看天色，清晨时分，天还未全亮，东边已现了鱼肚白，几颗星子还挂在夜空，熠熠生辉，闪烁不定，宛如女子多情的眼。
燕明卿将秦雪衣抱下来放在榻上，理了理襟口，道：“今日祭社稷，恐怕要很晚，你在府里乖乖的，等我回来，我让林白鹿昨日又买了新的话本来，放在书架上了。”
他说着，又摸了摸秦雪衣的脸，眼里带着笑意，像安抚一只猫儿似的，道：“听见没？嗯？”
秦雪衣盘腿坐在榻上，一双幽黑的眼望着他，鼓了鼓腮帮子，道：“一日不见，我会想你的。”
这一句话近乎撒娇了，燕明卿的心顿时一跳，垂着眼看她，又摸了摸她的脸，忽然道：“你若是一只猫儿就好了。”
秦雪衣不解地抬起眼，听见他道：“这样就能时时刻刻呆在一处了。”
秦雪衣吃吃笑起来，嗔道：“痴话。”
外面有下人进来了，说宫里派了人来，秦雪衣一听，以为是来催促燕明卿入宫的，便推了推他道：“快去吧，早去早回。”
燕明卿颔首，转身出去了，到了前厅，宫里派来的是个太监，瞧着眼生，连忙过来给他见礼，恭敬道：“皇上吩咐了，说殿下今儿个不必入宫，且先去社稷坛等候圣驾便是。”
燕明卿听罢一顿，道：“我知道了。”
一打发那宫人走了，燕明卿转身就去了后院，榻上不见了人，秦雪衣又缩回床上了，正打算睡个回笼觉，待见他折回来，半点没有被抓包的自觉，反而十分讶异地道：“怎么还没走？”
燕明卿弯腰将她从被窝里面抱出来，又拿了外裳给她穿上，道：“你与我一道去吧。”
末了又将宫里派人传的话解释给她听，秦雪衣顿时开心起来，连忙穿上衣服，洗漱完毕，跟着燕明卿往外走。
清晨的天气还未全亮，空气中带着特有的湿润，秦雪衣看着对面身着长公主冠服的燕明卿，忍不住犯了花痴，托着腮称赞道：“卿卿，你这一身真好看。”
深青色的冠服衬得他眉目愈发如玉一般，气质凛然若秋霜冬雪，他不笑时，整个人便透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但只有秦雪衣知道，他眼中带笑的时候，就好似江南三月间，湖面初初解冻的冰层，让人心神为之动摇。
马车很快到了城门口，外面传来了段成玉与守城士兵交谈的声音，秦雪衣有些好奇地掀起帘子往外瞧，火把照亮了城门，时候尚早，城门还未开。
燕明卿不经意往外看了一眼，定在那紧闭的城门之上，他眉心略微皱起，忽然唤来林白鹿，问道：“现在几时了？”
林白鹿答道：“刚过五更，殿下，怎么了？”
燕明卿的眉不由皱得更紧，道：“你问问，宫里的人出城了没？”
林白鹿颔首去了，不多时复返，禀道：“殿下，没有，咱们是第一拨出城的。”
秦雪衣觉得燕明卿的表情有些不对，遂问道：“卿卿，怎么了？”
燕明卿神色不愉，低声道：“今日祭祀社稷，是大礼，三更时宫里就要派人去社稷坛准备了，为何现在已是五更了，我们却是第一拨出城的？”
他摇了摇头，唤来林白鹿，吩咐道：“先不出城，入宫。”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隐约觉得，今日的社稷祭祀，恐怕不会顺利。
马车立即调转头，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宣德门口的一侧空地上，挤满了轿子与马车，文武百官已陆续到了，正各自聚在一处攀谈着，长街尽头驶来一辆马车，在众人面前停了下来，不知是谁叫了一声：“长公主殿下来了。”
人声顿时安静了一瞬，马车的帘子被掀开，燕明卿俯身下车来，众官员便过来纷纷行礼。
秦雪衣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那一道挺拔的深青色背影，在人群中显得分外出挑，犹如鹤立鸡群。
燕明卿与官员们寒暄几句，便回到马车上了，秦雪衣看了看天色，比之前已亮了一些，问他道：“我们要等多久？”
燕明卿道：“等到卯时宫门开，看天色，眼下快了。”
闻言，秦雪衣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燕明卿看向她，了然道：“困了？”
秦雪衣点了点头，她今日醒得早，折腾到现在，又没事做，可不是犯起困了么？燕明卿见状，张开双臂，秦雪衣立即喜滋滋地靠了过去，燕明卿抚了抚她的发心，声音温柔道：“你先睡，过阵子我叫你起来。”
“嗯，”秦雪衣眼皮子已经有些睁不开了，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趴在燕明卿的怀中睡了过去，分外安心。
燕明卿低头看了看少女静谧的睡颜，随手将帘子拉严实些，将那些交谈的声音隔绝在外，这一方小小的马车中，仿佛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外头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近处的人影都能看清了，只是还有些影影绰绰，卯时近了。
皇宫。
祖庙的大殿灯火通明，浓厚的烟火香气像是某种腐朽的气味，让人觉得有些不适应，崇光帝出了大殿，只觉得头痛无比，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程芳见了，连忙上前来扶他，低声道：“皇上，您没事吧？”
随后出来的是皇后上官氏，听见这话，便看向崇光帝，面露担忧道：“皇上今日精神不太好，可是龙体不适？”
崇光帝摇了摇头，道：“朕无妨，只觉得精神有些不济罢了。”
闻言，皇后眉头轻皱，道：“今日祭社稷，恐怕要辛苦皇上了。”
她想了想，吩咐程芳道：“去为皇上煮一杯参茶来。”
程芳忙不迭应下，派了人去了，崇光帝站在阶上，望着远处宫阙的琉璃檐顶上朝阳升起，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来，金灿灿的，他微微眯起眼，道：“走罢。”
帝后二人便一同相携，乘车前往宫门处，那里已有帝王仪驾等候着了。
秦雪衣在马车上睡得人事不省，等她醒过来的时候，燕明卿已经不见了，她揉着眼坐起身来，隐约听见远处有人声，拖长了调子，仿佛在唱喏着什么。
秦雪衣掀开车帘，往外一瞧，明亮的阳光陡然照入眼底，令她忍不住微微眯起眼来，林白鹿守在马车旁，见状连忙过来道：“郡主醒了。”
秦雪衣左右看看，不见燕明卿，她不禁问道：“卿卿呢？”
林白鹿答道：“社稷祭祀礼已开始了，殿下去了社稷坛。”
而正在此刻，社稷坛上，文武百官与皇室宗亲俱是跪伏于地，身着玄色祭服的崇光帝正一步步踏上台阶，礼部官员拖长了调子的唱词像是某种古怪的音律，听得他头脑昏沉，心浮气躁。
崇光帝再次揉了揉眉心，放缓了步子，眼看祭坛顶端近在眼前了，他转过身来，眯起眼望向下方跪着的官员们，向东方行拜位，上香，奠玉帛，献礼……
这都是他每年都要做的，不知为何，他今日总觉得有些胸闷，只好深吸一口气，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崇光帝的脚下一空，他整个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去，昏暗骤然袭来，迅速地将他吞没。
下面的侍卫见状，顿时大惊失色：“皇上！”
这一喊，立即惊动了下方伏跪的臣子们，他们下意识纷纷抬言言起头，却只来得及看见崇光帝自台阶上方滚落下来，被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接住。
燕明卿脸色剧变，猛地站起身，快步朝祭坛上方奔去！
他的身后，皇后也慢慢地站起身来，目光盯着台阶上昏迷的崇光帝，视线宛如凝固了似的。
……
皇宫，养心殿。
殿内的气氛凝滞，熏香缕缕，或许是因为门窗紧闭的缘故，这空气让人觉得心里有些发闷，燕明卿紧抿着唇，站在屏风旁，看陈太医正在替崇光帝诊脉。
皇后坐在床畔，视线微垂，眉心紧蹙，看陈老太医松开了崇光帝的手，退了开去，又示意另一个太医上去诊脉，宫里所有的太医都在这里了，他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说错了什么。
过了许久，所有的太医都诊完了脉，燕明卿才开口问道：“陈老太医，父皇现在如何了？”
陈太医躬身道：“殿下，皇上体内虚火旺盛，火急攻心，这才导致精神疲乏，猝然昏厥，如今的情况较之前更为严重了。”
他犹豫再三，还是道：“敢问一句，皇上是否又饮酒了？”
燕明卿的脸色一沉，冷声叫道：“程芳！”
程芳吓得伏跪于地，道：“回禀殿下，皇上已有两月未曾沾酒了！千真万确！”
因为上次的事情，就算再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疏忽，崇光帝的一应吃食都是他亲自经手的，养心殿的宫人都被他一一敲打过，无人再敢给皇上饮酒，便是御膳房那边，每日用酒的数量都是记录在案的，绝不会往养心殿送。
正在所有宫人簌簌发抖间，皇后的声音响起，道：“此事容后再查也不迟，几位太医，还是先给皇上治病要紧。”
陈太医与一众太医立即跪下，齐声道：“臣等必当尽力而为！”
燕明卿转过头，看向皇后，她坐在那里，神色不变，发间的金凤衔珠钗微微摇晃，沉静秀美，波澜不惊。

第125章
养心殿外挤满了人，都是大臣们，面露焦灼，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今日会出现这般惊变，待见殿门被打开，各个都上前一步，定睛一看，却见是长公主燕明卿，遂纷纷行礼，首辅林如易忧心问道：“敢问殿下，皇上眼下如何了？”
燕明卿道：“太医仍在诊治，诸位大人勿要担忧。”
虽说如此，但天子骤然病倒，谁心头不是跟压了一块大石似的？哪能不忧虑？
崇光帝的身体一向不太好，若真有个什么事情，操心的还是这一群朝廷大臣们。
而比起这些，更为重要的是，今日原本是要册立太子的日子，却突然生了这等变故，谁也没敢再提此事，可谁心里不着急？
燕明卿随口安抚了众大臣之后，又在一旁唤来段成玉，低声问道：“心儿已回府了？”
段成玉答道：“是，白鹿送郡主回去，眼下想是已到郡主府了。”
燕明卿目露沉思之色，片刻后道：“你回去一趟，让郡主搬到长公主府里，再多派些守卫，不得有疏忽。”
闻言，段成玉面上露出几分讶异来，但没有问为什么，而是拱了拱手：“是，属下明白了。”
燕明卿看着他的背影离开，这才转身回了养心殿，殿里泛着一股子苦涩的汤药气味，十分难闻。
然而燕明卿早已习惯了，他走到内间，只见几名太监小心翼翼地给崇光帝喂药，皇后仍旧守在一旁，仿佛从未挪动过一般，极是有耐心。
这耐心之中，究竟蕴含着什么意思，却又很是耐人寻味了。
药是喂了下去，然而直到夜里，崇光帝也不见醒转，几个太医急得额上都冒了汗，这三九天气，养心殿里挤了这么多人，甚是闷热，他们的衣衫都汗湿了，崇光帝躺在龙床上，人事不省，无知无觉。
外头的大臣们已被打发走了，皇后按了按眉心，对燕明卿道：“时候不早，如此也不是办法，你若是乏了，可先去歇息，这里有本宫在，不会有事的。”
燕明卿没动，只是道：“我还未困，娘娘操持后宫，宫务繁忙，不如先去休息吧。”
他不走，皇后怎么会走？两人只好又继续守着，这一守便到了天明时分，一夜未眠，不止燕明卿与皇后，还有几个太医都是一脸疲色，程芳又劝了几句，说若是崇光帝醒转，他立即派人来通禀。
燕明卿这才起身，离开了养心殿，才没走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了小跑的脚步声，有人唤他道：“殿下。”
燕明卿回过头，却见那人是程芳，他问道：“公公还有事？”
程芳拿着拂尘，躬着身子问道：“殿下明日还入宫么？”
燕明卿扫了他一眼，道：“父皇不醒，病情未明，我自然要入宫。”
程芳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那就好。”
燕明卿目光注视着他，压低声音道：“去查一查，究竟是什么原因。”
程芳颔首，道：“奴才明白了。”
燕明卿这才转身离开，顺着宫道往前，清晨的阳光洒落在宫道上，金灿灿一片，他太疲惫了，什么都看不清楚，徐来的清风将困意吹散了些，还传来了女孩儿稚气的声音：“父皇怎么样了？”
一个宫人答道：“奴才也不知，不过有皇后娘娘在守着呢，殿下到了便知道了。”
燕明卿抬起眼，看见前方的宫道上有一行人来，打头的是个小豆丁，还不到他腰高，几个宫人也看见了他，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燕明卿没理会他们，反而是去看燕薄秋，燕薄秋仍旧是有些惧他，缩了缩脖子，道：“见过大皇姐，大皇姐万福。”
燕明卿看了她一眼，道：“去哪里？”
燕薄秋没想到他会问自己，愣了一下，才道：“听说父皇病了，我去瞧瞧他。”
燕明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道：“燕涿呢？”
燕薄秋皱了皱鼻子，声音里也有几分不高兴，道：“我才不知道他。”
燕明卿也没生气，举步要走，却又被燕薄秋叫住，问他道：“长乐姐姐最近为何不入宫来了？”
燕明卿凤目垂下，与小豆丁对视，朝阳的光芒落入他的眼底，映出一阵潋滟的波光，却没有什么温度，深不见底，让人捉摸不透，他顿了片刻，才道：“她近来有事，不方便入宫，不过你若是想见她，自可出宫去。”
闻言，燕薄秋顿时跃跃欲试起来，十分开心，但见燕明卿看过来，她便收了笑，矜持地道：“且等我有时间再说，长乐姐姐住在哪里？”
燕明卿随口答道：“住长公主府。”
燕薄秋听了有些傻眼，不解道：“她为何不住自己的府里？”
燕明卿面不改色地反问道：“你有意见？”
这语气，好似欠了他八百万两似的，燕薄秋哪里敢有意见，只好噘了噘嘴，与燕明卿道了别，这才一蹦一跳地朝养心殿的方向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拐角处。
燕明卿在原地站了许久，这才顺着宫道，继续往前走去。
……
长公主府。
燕明卿一夜未归，秦雪衣也没睡好，直到凌晨才将将入眠，不到天亮又醒了，趴在床上翻来覆去，正欲起身时，却听外面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她立即跳下了床奔了出去。
“卿卿！”
未见人而声先至，紧接着，一道人影裹着一团风扑了过来，燕明卿抬手稳稳接住，抱在怀里，一边朝屋里走，目光不经意往下一扫，轻轻皱起眉来，道：“为何不穿鞋袜？”
秦雪衣道：“来不及了。”
燕明卿在榻边坐下，也不松手，就这么抱着她，秦雪衣感觉到他将头埋在她的肩膀处，空气一时间安静无比。
昨日崇光帝病倒的事情，秦雪衣自然是听说了，她摸了摸燕明卿的背，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该如何安抚他，最后只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燕明卿的头动了动，如何抬起来看她，秦雪衣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小声问道：“还难过么？”
燕明卿的目光迅速掠过一丝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秦雪衣心里叫糟，麻烦了，这回就连亲亲都不管用了。
空气沉默许久，燕明卿的眼睛微垂，看向不知名的某一处，仿佛在沉思什么，过了一会，才开口道：“我自幼时，便是在养心殿长大的，直到七岁开始，才搬去宿寒宫，他不喜欢处理政务，奏折这种东西，他宁愿多作两幅画也不愿意多看一眼，好在皇祖父留下的基业，足够他挥霍数十年，我的字是他教的，画也是。”
听了这话，秦雪衣立刻便想起了，当初在抱雪阁前堂悬挂的那些卷轴，尽是字与画，外行人都能看出来其精妙之处。
她听见燕明卿说了许多，他幼时多病，时常为噩梦所魇，崇光帝不知从哪里听说，天子有真龙之气在身，能驱邪避恶，鬼神莫近，夜里便总是带着他一起睡，燕明卿每每啼哭惊醒，崇光帝便不顾困乏，亲自哄他。
“他并不是一个好皇帝，也不是一个好丈夫，却算得上是一个好父亲。”
他的声音很静，很缓，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秦雪衣却从中听出来难过的意味，心里不觉微疼，她伸出手，捧住燕明卿的脸，看着那双眼睛，安抚道：“会没有事的，卿卿，我在这里陪你。”
燕明卿的眼神微动，将秦雪衣再次拥入怀中，紧紧抱住，勒得她双臂都有些疼了，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更用力地回抱，恨不得将两人紧紧连在一处，再不必分开。
过了许久，秦雪衣觉得自己的双臂都有些酸疼了，才小声唤了一声：“卿卿？”
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竟然是睡着了。
秦雪衣颇是心疼，也不敢叫醒了他，只好将他放倒在软榻上，燕明卿才被安置好，他的手下意识往半空捞了一下，仿佛是在找什么东西，眉心也跟着皱起来，像是一个未得到糖果的孩子。
秦雪衣连忙把自己的手递过去，立即被紧紧握住，燕明卿紧皱的眉也逐渐舒展开来。
秦雪衣低头看着他许久，才轻轻在他脸侧落下一吻，然后缩在他的身边，她一夜没怎么睡，心神不宁，这会儿倒是觉得安心无比，困意袭来，沉沉睡去。
……
皇宫里，程芳小步进了御书房的内殿，四下扫视，见无人在，连忙把拂尘往旁边一扔，开始在御案下摸索起来，好半天，才从夹缝里头摸到了一卷软绸，他呼吸微微一滞，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打开看了看，上面满是熟悉的笔迹。
他松了一口气，将软绸往怀里一揣，正欲转身，岂料身后竟有人拍他的肩，阉人的声音颇是尖利刺耳：“程公公，大清早的，您在这做什么呢？”
程芳顿时唬了一跳，猛地回头过去，迎面而来的却是一个黑色物件，他只觉得额头被狠狠砸了一下，剧痛袭来，整个人顿时失去了意识，往后倒去。
那人哼笑一声，伸手在他怀里摸了摸，将那张明黄的软绸拾了起来。

第126章
坤宁宫里，空气宁静无比，大殿的深处，帷幕遮去了光，便显得越发幽暗，殿内的烛台仍在燃烧，跳跃不定，将影子投落在地上，幽幽地晃动着。
碧鸢的步伐悄无声息，在榻前停下，恭敬道：“娘娘，人来了。”
珠帘被一只素白的纤手掀开，露出皇后静美的面孔，一夜未眠，她的神色却不见疲惫，淡淡吩咐道：“让他进来。”
“是。”
碧鸢去了，不多时复返，身后跟了一个太监，那人进来便跪下了，头也不敢抬，伏在地上道：“奴才不负娘娘所托，东西已拿到手了。”
那太监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软绸来，高高举起，道：“请娘娘过目。”
旁边的碧鸢立即上前，将那软绸接过，呈了上来，皇后接过，缓缓展开，墨香扑面而来，上面写满了熟悉的字迹，她仔仔细细地将那些字都读了，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就好似在看奏折一般，最末尾的位置，盖了一个鲜红的大章，朱砂的痕迹在烛光下折射出些微的光。
大殿里如死一般沉寂，过了片刻，皇后终于将那卷软绸合了起来，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她把软绸移到了烛台上，火苗瞬间便蹿了起来，将明黄的丝绸吞没了。
底下跪着的太监见了，正欲惊呼，却又被压回喉咙底，他死死埋着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皇后随手将那一团火焰扔在了地上，任由它肆意燃烧着，一点点吞没那些墨字，坤宁宫的地砖被宫人每日擦洗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将那明灭不定的火光倒映出来。
直到那团火彻底熄灭，化作了一片灰烬，皇后才站起身来，道：“收拾一下，本宫乏了。”
碧鸢垂着眼应答：“是，娘娘且去歇息吧，这里交给奴婢便可。”
皇后微微颔首，转身往坤宁宫的内殿深处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重重帷帐之后。
……
长公主府。
秦雪衣醒的时候还有些迷迷糊糊，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得身上有些重，她随手摸了摸，却摸到了一只手，唬了一跳，连忙睁开眼，见一条胳膊搭在自己的腰上，是燕明卿。
她这才想起来卿卿昨夜在宫中，一夜未睡，今天清晨才回来，这时候大抵还未睡醒，就连身上的公主冠服都未换下。
秦雪衣转过头，望着面前沉睡的人，或许是因为心里有事，他的眉宇微微皱起，睡得并不安稳。
燕明卿平日里瞧着气质凛冽，不好接近，但是闭上眼时，如现在这般不设防的模样，却又让人觉得心里发软。
秦雪衣盯着他的睡颜看了半天，忍不住略微直起身来，在他的唇角亲了亲，燕明卿眉头微动，似有所觉，抬手一勾，就将秦雪衣压向自己，牢牢抱在怀中。
秦雪衣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吐在颈侧，她下意识颤了一下，才轻声唤道：“卿卿？”
燕明卿睁开了眼，眼神还有些茫然，只一个眨眼的功夫，他便清醒过来，道：“我怎么睡着了？”
秦雪衣听他声音嘶哑，不免有些心疼，道：“你继续睡吧，天还早着呢。”
燕明卿摇了摇头，坐起身来，按着眉心道：“不了，宫里来人了没？”
秦雪衣也才睡醒，下了榻，道：“我去问问小鱼她们。”
不等燕明卿阻止，她便趿着鞋吧嗒吧嗒跑了，燕明卿只好起身下榻，倒了一盏冷茶喝了，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冠服，两人在榻上挤着睡了半日，这衣裳早已压得皱皱巴巴不能看了，他索性将外裳脱了下来，取了一件常服换上。
秦雪衣已去而复返，道：“宫里没派人来。”
她说着，面上浮现几分忧色，道：“是不是皇上还未醒？”
燕明卿抿了抿唇，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道：“无事，我下午恐怕还要入宫去，你在府中乖乖的。”
秦雪衣却拽着他的衣角，仰起头看他，道：“卿卿，我想与你一道去。”
闻言，燕明卿微微一怔，秦雪衣眼神坚定地道：“卿卿，我想陪着你。”
从昨天到今天，秦雪衣不敢想燕明卿心里是怎样的复杂，崇光帝病情如何，她并不清楚，今日会不会醒，她也不知道，但是她心疼她的卿卿。
燕明卿喉头微动，过了一会，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应承道：“好。”
匆匆用过午膳之后，燕明卿带着秦雪衣一道入了宫，先是去了养心殿，不见皇后，只有几个太医在守着，见了他来，纷纷起身行礼。
燕明卿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龙床上，崇光帝依旧未醒，他的眉头一下便皱了起来，问道：“父皇一直没醒？”
陈老太医低声道：“回禀殿下，是臣等无能，方子已换过一次了，然而皇上身体虚弱，臣等不敢贸然用药，只能小心将养。”
燕明卿深吸一口气，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道：“辛苦诸位太医了。”
几名太医连称不敢，秦雪衣往龙床的方向走了几步，清苦的药味传来，混杂着殿内的熏香，沉闷无比，令她闻了颇感不适，才站了这么一会，她便觉得胸闷欲呕，头昏脑涨。
秦雪衣四下看了看，只见殿内的门窗都紧紧关闭着，不由道：“为何不开门窗？”
太医们都愣了一下，陈太医连忙答道：“皇上病情不稳，身体虚弱，怕开窗吹了风，过了寒气。”
秦雪衣眉头微皱，她虽然不懂治病什么的，但是病人养病时需要明亮透风的环境，这个她还是知道的。
这养心殿里因关着门窗的缘故，光线很暗，还点着蜡烛油灯之物照明，围在龙床边上伺候的人足足有近二十个，好人都要给憋坏了，遂不赞同地道：“如今正是伏夏天气，倒不至于受寒，若是这样闷着，反而让病气散不去，岂不是更不利于养病？”
闻言，几个太医面面相觑，陈老太医想了想，道：“郡主所言也有理，不若就开几扇窗，通一通风。”
燕明卿吩咐了宫人去开门窗，微微的清风穿堂而过，那沉闷的气味也渐渐散了，秦雪衣顿时觉得呼吸顺畅了不少，长舒了一口气。
燕明卿的目光在宫人们身上逡巡而过，忽然问道：“程芳呢？”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一名太医答道：“程公公一早就离开了，现在还未回来。”
燕明卿的眉头紧皱起来，按理来说，程芳是崇光帝的贴身太监，崇光帝病倒，他不在旁边服侍，却敢擅自走开？
想到这里，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吩咐一名宫人道：“去将他寻回来。”
那宫人领命去了，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太医们围在一起，小声地商讨着崇光帝的病情，秦雪衣站在一旁，朝龙床上看去，只见崇光帝躺在锦被中，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憔悴，比起上一回，他竟然又清瘦了不少。
秦雪衣又回头望了望燕明卿，只见他立在床边，低垂着眼，虽然看不清楚他面上的神色，但秦雪衣仍旧能感觉到对方的情绪十分低落。
她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正在这时，一点轻微的香气传来，在鼻端萦绕不散，比之前更浓烈了些，让秦雪衣有些不适，她的眉微微蹙起，转头望去，却见旁边站着一名宫婢，正在往香炉中投入香片。
秦雪衣走了过去，只见那宫婢用铜签小心地拨开余灰，将新的香片埋入其中，那浓烈的香气正是从中传来的。
她忽然冷不丁开口问道：“这是什么香？”
那宫婢猝不及防，吓了一跳，铜签都掉到地上了，目露惊色道：“郡、郡主？”
秦雪衣见她如此惊惧，顿时生出几分歉意，弯腰将那铜签拾起来，递给她，安抚道：“你别怕，我就看看。”
宫婢这才定下神来，小声答道：“回郡主的话，这是龙荷香。”
秦雪衣只是随口一问，她对香并不感兴趣，又看了看那香炉，没再说什么，燕明卿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秦雪衣摇了摇头，道：“无事。”
她的目光一瞥，落在那宫婢怀中的铜盆上，里面堆满了打扫出来的香灰，不由道：“这么多灰，养心殿一天要烧多少香？”
那宫婢连忙答道：“就是近些日子烧得多了些，从前每日只需半斤香便可。”
闻言，燕明卿一顿，道：“为何最近烧得多了？”
宫婢道：“回禀殿下，近来皇上喜欢这龙荷香的香气，只是龙荷香烧得快，若要烧足一天，大概需要一斤左右，烧得多了，香灰自然就多。”
燕明卿心中微动，道：“把这龙荷香给我看看。”
那宫婢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立即将旁边的香盘奉上，道：“殿下请过目。”
朱漆雕花的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一行香片，燕明卿拿起一片来，轻轻嗅了嗅，眉头倏然紧皱起来，双目若锐利的刀锋，紧紧盯住那宫婢，冷声道：“这香是从何处得来的？”
那宫婢见他脸色剧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扑通跪了下去，面露惶恐之色，解释道：“这都是内务府送来的香！”
燕明卿眉目冷厉，扬声道：“来人，去把内务府的人传来！”

第127章
秦雪衣见燕明卿脸色剧变，心里不由起了疑，她拿了一片龙荷香闻了闻，香气清雅馥郁，但是气味有一点奇怪，她使劲想了想，才想起来那奇怪的气味是什么，不禁道：“这香里为何透着酒气？”
难怪她之前闻了，觉得有些熏人，头脑晕晕然，旁边的太医听说了，连忙也取了一片仔细嗅了嗅，大惊失色道：“这香是在酒里泡过的！”
照程芳之前说的，崇光帝这两个月滴酒未沾，这一病，都让太医们摸不着头脑，甚至还怀疑起自己的推断来，这下子其中的疑团被解开了。
果然还是因为酒！
因得了燕明卿的吩咐，内务府的总管太监很快就来了养心殿，一进门便察觉到殿内气氛紧张，他倒十分有眼色，二话不说拎着袍子就跪下了，恭恭敬敬地道：“奴才拜见长公主殿下。”
燕明卿将手中的东西往他面前一掷，冷冷地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那总管太监唬了一跳，定睛一看，颤声答道：“是……是香片。”
燕明卿道：“这香片是经了哪些人的手？”
总管太监听他这架势，心道不妙，忙道：“按照内务府规矩，这香片应当是自库房里取出，经手的人都有册子记录，还请殿下给奴才一些时间去调查一番。”
岂料燕明卿情绪不明地扫了他一眼，淡声道：“不必查了。”
“经手过的人，全部打入大牢，由刑部派人审问。”
轻飘飘一句话，吓得那总管太监立即趴伏于地，战战兢兢道：“殿、殿下！奴才斗胆一句，这香可是有什么问题？”
燕明卿低头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道：“有居心叵测之人，拿这香谋害父皇，你说有没有问题？”
这话一出，那总管太监额上的冷汗都下来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好半天才想起来叫屈：“殿下，殿下！此事与奴才无关啊！”
他没喊几句，就被几个宫人拖了下去，除此之外，还有之前往香炉投香片的那个宫婢也被一并带走了，惊惶的疾呼声渐渐远去，很快就消失在门外，秦雪衣眉头轻皱，略带忧心地看向燕明卿。
燕明卿察觉到了，转过头来看她，眼底的阴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安抚之意，他伸手摸了摸秦雪衣的头，这完全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但奇迹般的，烦乱不安的心瞬间镇静下来。
直到一个时辰后，派去寻程芳的宫人回来了，战战兢兢地禀道，说未寻见人。
燕明卿的眉头再次紧皱起来，他深吸一口气，道：“一个大活人就这样不见了？”
那宫人伏跪在地上，小心回道：“奴才们已快要找遍整个皇宫了，一无所获。”
燕明卿的脸色沉了下来：“最后看见他的人是谁？”
另一个宫人连忙答道：“是小贵子，他说清早的时候，在路上碰着程公公往御书房去了，后来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了。”
……
御书房门口有两名宫人日夜值守，见了燕明卿来，连忙恭敬行礼：“殿下。”
燕明卿眼风扫过他们，随口问道：“你们今日见过程芳吗？”
一名宫人垂首答道：“回禀殿下，奴才们并未见到程公公。”
“今日从早上到现在，都是你们在此处值守？”
两人应道：“是。”
宫人们伏跪着，手紧紧贴着地砖，恭恭敬敬，燕明卿眸中沉沉，道：“起来吧。”
两名宫人这才敢爬起来，其中一人似乎颇为紧张，起身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秦雪衣低头看去，只见平整光滑的地砖上留下了一个手掌印，竟是被汗水濡湿了。
她心中惊讶，想说点什么，却被燕明卿拉起手，举步进了御书房，按理来说，若无上谕，御书房是不可随意出入的，但是眼下并没有哪个不长眼的胆敢阻拦燕明卿。
一进了门，燕明卿便将殿门合上，秦雪衣拉住他的袖子，小声而紧张地道：“卿卿，刚刚那人在撒谎。”
她声音极轻，还望了望那紧闭的殿门，显然是被外面的人听见，燕明卿按住她的肩，点了点头，意思是他知道，那表情，竟是毫不意外。
秦雪衣微怔，燕明卿拉着她往殿内走，御书房中没有人，寂静无比，摆设也与往常无异，御案上摆放着未批的奏折，才一日未处理，便已堆成了小山一般。
燕明卿走到案前，目光自那几摞奏折上逡巡而过，像是在检视着什么，秦雪衣道：“卿卿，你在找什么？”
燕明卿低声道：“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燕明卿迅速而小心地翻捡着奏折，答道：“找程芳要找的东西。”
他才说完，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将那些奏折一一放下，喃喃道：“那他肯定已经拿走了。”
燕明卿想起今日清晨时分，程芳问他的话：殿下，您今日还会入宫来吗？
他那时候必然是有话要说的，但是还没来得及告诉燕明卿。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门口的宫人撒谎，就意味着程芳肯定来过御书房，拿走了他要的东西，但是显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此刻想必已凶多吉少了。
秦雪衣见燕明卿神色难看，有些吃惊，迟疑道：“卿卿？”
燕明卿按了按眉心，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片刻后，低声道：“我没事。”
他顿了顿，还是选择将原委告诉了秦雪衣，语气沉沉道：“眼下事情恐怕要变得麻烦了，父皇昏迷不醒，程芳不知所踪，她拿走了什么东西……”
那样东西十分重要，于燕明卿而言。
秦雪衣早就有所察觉，听完这一番话，仍旧是被震住了，燕明卿见她这般，以为她怕了，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将她搂入怀中，低声道：“不要害怕，我会护着你的。”
秦雪衣摇了摇头，回抱住他，道：“卿卿不要怕，我也会保护你的。”
语气郑重认真，燕明卿神情一松，心里那块沉沉的大石仿佛都轻了些许，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秦雪衣的发丝，面上浮现深思之色，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难解的问题。
秦雪衣侧头看了看御书房紧闭的殿门，放轻声音问道：“卿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燕明卿道：“为今之计，最好还是让父皇醒来。”
秦雪衣欲言又止，燕明卿仿佛能知道她的想法似的，道：“你想说，若父皇一直不醒，该怎么办？”
秦雪衣点点头，心道，崇光帝年纪大了，这要是一摔成了植物人怎么办？古代医术这么落后，别说植物人了，就算一个伤寒都会死人的。
皇后在一旁虎视眈眈，若把希望全寄托于崇光帝苏醒，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我也不知道，”燕明卿深吸一口气，道：“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秦雪衣忽然想起一事，抬头盯着他，道：“皇上是不是准备在昨天下诏册立太子？”
闻言，燕明卿一顿，他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在御案上再次翻找起来，这次秦雪衣也帮着找，直到将整个御书房都翻遍了，都没有找到那样东西。
圣旨。
册立太子的圣旨。
秦雪衣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看向燕明卿，声音都有些飘了：“是……是那道圣旨吗？”
所以今天程芳才一早就来御书房取，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他这样紧张？
燕明卿表情十分凝重，缓缓道：“恐怕是。”
秦雪衣的呼吸屏住了，再次看了看殿门口，悄声道：“皇上并没有立燕涿为太子？”
下一刻，她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这是显而易见的，太子绝不会是燕涿，否则皇后为何要费这么大的功夫？
若圣旨真的落入了皇后的手中，就别想再拿回来了。
秦雪衣下意识迅速地思索起来，皇后她拿了圣旨之后，又会如何做。
还没等她想清楚，便听燕明卿低低地道：“玉玺。”
秦雪衣倏然抬头，燕明卿的手捏紧了，解释道：“她为父皇批奏折多年，笔迹早已模仿得一模一样，假做一份圣旨太简单了，但是圣旨上的玉玺印章却是无法伪造的，想要瞒过那些大臣们，就必须要真的玉玺。”
“所以，她现在最想要拿到玉玺。”
这么一来，便能想通了，燕明卿道：“程芳或许还没有死。”
秦雪衣不安地道：“那要是她拿到了玉玺……”
她对上燕明卿的眼，心里的那一点疑问立刻得到了肯定，若皇后真的拿到了玉玺，那崇光帝就不必再醒过来了，甚至……还有燕明卿。
想到这里，秦雪衣的脊背上顿时窜起了一股寒意，她忍不住抓住了燕明卿的手臂，眼中透露出几分焦灼，燕明卿将她搂入怀中抱着，凤目微垂，低声安慰道：“没事，我会有办法的。”
可现在的问题是，程芳不见人影，崇光帝昏迷不醒，玉玺还不知道究竟在何处。
……
“啊——！！！”
一声惨嚎自屋子里传来，门口站着一名太监，揣着手，神色认真无比，像是在仔细地听屋内的动静，那惨叫声渐渐弱了下来，他才微微抬了抬下巴，道：“开门。”
门口如泥塑一般的两名宫人动了，将门推开，那太监举步迈了进去，血腥气扑面而来，他伸手扇了扇，将浑浊的气味扇开些，望着屋角被绑着的人，用尖细的嗓子道：“公公，小的给您请安了。”
那人没吱声，太监也不生气，反而露出一个笑来，依旧是揣着手，道：“公公，您想起来了没？东西在哪儿？”
过了一会，那人才动了动，嘴唇蠕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一句什么，模模糊糊，那太监心里一动，凑过去，轻声问道：“您说什么？”
那血葫芦似的人抬起头来，一口带血的痰唾在他的面上，厉声道：“我说你是个犯上的下|贱|种子！”

第128章
气氛瞬间就凝固了，那太监被一口唾在了面上，倒也没动，旁边的几个宫人都被吓住了，连忙找出帕子来双手奉上，谄媚道：“公公。”
那太监接过帕子，缓慢而用力地揩去了脸上的唾沫，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程芳，眼神阴鸷无比。
程芳头发蓬乱，身上脸上到处都是伤口，血淋淋的，叫人见了就悚然，他倒是没在意，嘿然笑了一声，骂道：“李志你个狗东西，当年还是老子把你撵出养心殿的，如今一看，只恨叫你捡了一条狗命！”
李志脸色阴沉，慢慢地开口道：“程公公当初的大恩，小人是一直记着的，没有公公，哪里会有小人今日？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公公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拿自己当回事呢。”
“我呸！”程芳又是一口唾沫，钉子似的唾在李志的衣裳上，不客气地骂道：“直娘贼的狗玩意！你跟着你那主子，可千万别掉了队！当心哪天断头台上，就记了你李志一笔！”
李志听了没什么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道：“我再问一遍，玉玺在哪里？”
程芳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他的头发被血污了，和着汗水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那模样瞧着虽然狼狈不堪，但是眼神却是高高在上的轻蔑，笑罢了，才讥嘲道：“你跪下来求一求你爷爷，说不得我还能告诉你一点什么。”
看得李志心头火起，狠声吩咐左右：“给我打，打到他肯说为止！程公公骨头硬，受得住，只留一口气就行。”
左右的宫人立即持杖上前，将程芳按倒在长凳上，开始打起来，木杖抽在皮肉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程芳痛极了的时候，倒也不忍着，杀猪般地惨叫起来。
如此这般，打了好一阵，程芳痛晕过去了，行刑的宫人方才住了手，一人道：“李公公，人晕了。”
李志伸手探了探气息，面不改色道：“没死，泼醒了给我继续。”
程芳被一桶水泼得清醒了过来，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上再次传来剧痛，他又高声惨叫起来。
打到人奄奄一息了，连惨叫声都弱了下去，一个宫人担忧道：“公公，这再继续打，恐怕人就不成了。”
李志一抬下巴，示意他们让开，他一撇袍子，在程芳面前蹲了下来，仔细端详他，沉声道：“程公公，我再问一遍，玉玺在哪里？”
程芳神智已是不清醒了，两眼微睁，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弱地道：“在……”
李志心里一动，却没捕捉到那几个字，他急切地又重复一遍：“在哪里？！”
程芳喃喃道：“在我……”
李志的一颗心砰砰狂跳起来，侧耳凑过去，想要听得再仔细一些，岂料下一刻，他便感觉到有什么扑了过来，旁边传来了宫人们的疾呼：“李公公！当心！”
只是已经晚了，李志的左耳传来了一阵剧痛，他顿时惨叫起来，用力去推程芳，哪知程芳如同疯了似的，死命不肯松口，硬生生地将他半片耳朵撕咬了下来。
李志痛得惨嚎不已，颤抖着手去摸自己的左耳，只感觉血流如注，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不到片刻便将他衣衫都浸湿了。
再看程芳，他藏在凌乱发丝下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嘴里咀嚼着什么，然后用力地呸了一声，将东西吐到了地上，赫然是李志的半片耳朵！
旁边的宫人们顿时毛骨悚然，有几个受不住开始纷纷干呕起来，程芳的脸上嘴边全是鲜血，咧嘴笑了，低声道：“狗东西，你回去告诉你的主子，玉玺在哪儿，我知道，她想听，你就让她来这儿，我亲口告诉她。”
……
坤宁宫。
“娘娘，他是这样告诉奴才的，说要您去了，他才肯说。”
李志伏跪在地上，他的左耳已经过了简单的包扎，看起来远没有之前那样可怖了，但是包裹的棉布上仍旧渗出了斑驳的血迹，叫人见了便觉得悚然。
皇后坐在榻上，听了这话，面上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大殿看向门外，今日阳光很好，白花花的一片。
空气静默许久，未等到回复，李志有些忍耐不住地道：“娘娘，您——”
“他不会说的，”皇后站起身，缓缓踱步下来，妆花织金的裙裾轻轻擦过地面，在李志的面前停住。
李志呼吸一滞，不敢抬头，道：“那该如何是好……没有玉玺……”
没有玉玺，就什么都做不了。
李志额上渗出汗意来，他用力磕了一个头，道：“是奴才办事不力，娘娘，再给奴才一点时间，奴才一定能把他的嘴撬开！”
“不必了，”皇后淡淡地道，下一刻，她弯下腰，将李志扶了起来，视线在他的左耳上逡巡而过，道：“伤得可重？”
李志受宠若惊，顺势站起身来，却不敢站直了，只能半弓着身子，姿势颇是滑稽，惶恐道：“多谢娘娘关心，奴才伤得不重，奴才这条命是娘娘的，为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后恍若未听见一般，松开了手，吩咐道：“李公公伤得这样重，可别留下了什么病根，来人，去请太医来替他诊治。”
宫里的太医院里，一共有一位院长四个院判，都是老太医了，平常只给皇上与妃嫔们，或者高官大臣们诊治，他们这样的下等奴才，哪有机会见太医？
这等待遇，让李志心里狂喜不已，激动得当场又跪下了，高声道：“奴才叩谢娘娘！”
养心殿。
秦雪衣支着下巴坐在一旁，看几个太医们凑在一起商议着药方子，陈老太医挼着胡须道：“我觉得还是要再加一味五味子才好。”
另一个太医道：“倒也可行，只是不宜多了，怕冲了药性。”
陈老太医还要说什么，外头却进来了一个宫人，先是向几个太医行了礼，道：“奉娘娘凤旨，请一位院判大人去看病。”
太医们俱是一怔，一人急声道：“怎么回事，皇后娘娘也病了？”
那宫人连忙道：“这奴才就不清楚了，大人过去看了便知。”
闻言，几个太医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却是陈老太医站起身来，拿上药箱，道：“老朽随你去一趟。”
“哎，”那宫人道：“大人这边请。”
陈老太医临走时，对其余几名太医道：“我去去就来，皇上这边你们且先照看着，若有事情，即刻派人来叫我。”
等众人应了，他才挎着药箱走了，望着老太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不知为何，秦雪衣心里涌上了几分不安之意，她回头看了看，崇光帝躺在龙床上，依旧未醒，太医们再次小声议论起来。
因为燕明卿不在，所以秦雪衣在这里替他守着养心殿，她想了想，还是起身追了出去。
不多时就看见了陈老太医，秦雪衣高声唤道：“陈老院判！”
陈老太医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却见是她，不由露出一个和蔼的笑，道：“郡主怎么出来了，可是有事？”
天色已经擦黑了，光线昏暗，秦雪衣觑眼看了看那宫人，见他被陈老太医挡住了半个身子，便借机将一个纸团塞到老太医手里，陈老太医面露讶异，她笑起来，道：“倒是没什么大事，上回我腹痛，您给我开了个方子，时间过去太久，那方子找不着了，您能不能再给我写一次？”
闻言，老太医神色微动，也笑：“好，郡主且等老臣回来。”
看着他将那纸团收入了袖中，秦雪衣才终于大松了一口气，道：“太医慢走，路上小心。”
她说完，这才开始往回走，陈老太医跟着那宫人走了一段路才到坤宁宫，宫人细声道：“大人稍等，奴才进去通禀一声。”
陈老太医颔首，望着他入了大殿，这才略微侧过身子，借着廊下的灯笼光，迅速打开了纸团看了一眼，面色大变。
上面字迹潦草，看起来写字的人很急：当心皇后。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身后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嗓音：“陈太医？”
陈老太医连忙将纸团揉起，塞入衣袖，这才转过身子，面上下意识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怎么？”
那宫人站在殿门口，大殿内的光线透出来，落在他身上，明灭不定，看起来恍若鬼魅一般，他声音轻柔地道：“娘娘请您进去。”
陈老太医心里一凛：“是。”
……
养心殿。
崇光帝还是未醒，五个太医如今也只剩下了四个，秦雪衣坐在榻边扣着手指，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桌几上，陈太医去了一个时辰了，还是没回来。
这说明皇后还没放人，什么病要看这么久？
还是说……
她根本没打算将陈老太医放回来？
想到这里，秦雪衣心头登时一惊，她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再次仔细扫过那四名太医，为什么皇后单单只把陈老太医叫走了？
难道她笃定只有陈老太医能医好皇上吗？
那其他的太医呢？
一丝寒意悄然爬上了秦雪衣的脊背，令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129章
秦雪衣想到那个可能性，一时震惊，没当心打翻了手边的茶盏，殿内寂静，立即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四名太医齐刷刷看过来，秦雪衣吓了一跳，勉强保持住镇静。
一名太医目露关怀道：“郡主没事吧？可烫伤了？”
秦雪衣摇摇头，道：“没有，茶已凉了。”
见她没事，太医们才又继续商议起来，宫婢连忙过来替秦雪衣收拾残局，秦雪衣摆了摆手，婉拒道：“我自己来吧。”
她接了帕子，擦了擦衣摆和袖子，见榻上也湿了，便随手擦了擦，正在这时，她的余光掠过了一样什么东西，秦雪衣的手顿住。
她下意识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略微背过身子，迅速将那东西拿了起来，是一封信，火漆已经被启开了，显然这信被打开看过。
秦雪衣心里一突，鬼使神差地将那信塞入了袖中，不知为何，冥冥之中，她隐约有一种直觉，这封信非常重要。
一天过去了，程公公还是没找到，陈太医也被带走了，秦雪衣的目光状似无意地逡巡过整个大殿，宫人们都垂手立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听候吩咐，她却在此刻觉得，这里的所有人，仿佛都不值得相信了。
崇光帝仍旧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秦雪衣起身过去，盯着他看了许久，若不是那被子还有些微的起伏，她几乎要疑心这个帝王已经死了。
“郡主，怎么了？”
太医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身后响起，秦雪衣心里微微一跳，转过身，表情如常地问道：“皇上现在怎么样了？为何一直不醒？”
那太医笑笑，道：“已开了新的方子，叫宫人们煎药去了，等皇上服了这一剂药，兴许会有好转。”
他的态度很和缓，秦雪衣却从中并未听到多少紧张与恭敬的意味，就仿佛……他诊治的那个人并不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而是随便的一个什么人。
治得了，或治不了，不是那么的在意。
秦雪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其他几个太医，他们面上的神色也不见波动，甚至给人一种百无聊赖之感，陈老太医一走，就连这些太医们都变了脸。
秦雪衣的心倏然沉入了谷底，这样一来，崇光帝醒过来的机会简直是微乎其微了。
除了这几个太医，没人懂医术，可谁知道那药方子上写的是些什么药？
怕什么来什么，外头进来一个宫人，端着一个朱漆雕花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一碗刚刚煎好的汤药，热气袅袅。
看在秦雪衣眼中，却宛如一碗催命的毒药。
就在那宫人放下托盘，预备给崇光帝喂药之时，秦雪衣忽然开口道：“还是让我来吧。”
在场众人俱是一愣，大约是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那宫人下意识看向太医们，表情有些无措，婉拒道：“这……这种小事，本就是奴才们该做的，哪能让郡主代劳……”
秦雪衣却道：“我在宫里这么多年，受了皇上诸多关照，若无皇上，也无今日的我了，可我却未曾为他做过什么……”
说到这里，她面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伤怀之色，那宫人见了，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只好拼命给那个太医使眼色。
秦雪衣心里陡然一沉，这副表情作态，显而易见，这药里头必然是有什么东西的。
那就更不能让他们喂给崇光帝了。
一个太医走过来，看了看那碗药，若无其事地笑道：“郡主一片赤诚之心，实在令我等汗颜，皇上若是知道了，必然为十分感动的。”
他说完，便对那宫人道：“就让郡主喂药吧。”
宫人听了，忙不迭将药碗交给了秦雪衣，道：“有些烫，郡主小心。”
秦雪衣颔首，端着那碗药，坐在了龙床边，药是刚熬出来的，果然很烫，她拿着勺子，慢慢地搅动着汤药，中药特有的气味苦涩难闻，直冲肺腑，叫人无法忍受。
她低着头，用勺子搅了半天的汤药，就是不喂，那太医见状，提醒道：“郡主，药快凉了，还是先喂给皇上吧，免得失了药性。”
秦雪衣像是才回过神来，点点头，舀了一勺汤药，凑过去准备喂给崇光帝，因着昏迷不醒的缘故，他的脸色很是苍白，看着较从前又消瘦了几分，虚弱得连呼吸都要感受不到了。
她不期然想起了从前每次见到崇光帝时，他总是温和笑着的，没什么脾气的样子，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秦雪衣心里十分愤怒，怨责于这群虎狼，将好好一个人生生折磨成了这般情状，便是连他昏迷不醒了也不肯放过，躺在这里的人是卿卿的父亲，若他见了，心里会多难过？
想到这些，秦雪衣心里也不禁难过起来，她垂着眼，感觉到那群人的视线正落在她的手上，像是在急切地等待着她将那毒药喂到病人的口中去。
秦雪衣心里一咬牙，就在那汤匙接近崇光帝的口边之时，她低低惊叫一声，手上忽然一抖，整个药碗都倾倒了，汤药泼洒在了锦被之上，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旁边的宫人哎呀叫了一声，连忙上前来查看，道：“好端端的怎么就洒了呢？”
秦雪衣懊恼道：“是我的错，端了太久，却忘记手腕没力气了。”
她这一番自责情状，落在了几个太医眼中，引来了审视之意，秦雪衣不敢多说，怕露了破绽，只好急道：“时候尚早，能不能再去煎一碗药来？”
宫人连忙应了，其余几个宫婢上前来收拾残局，大约暂时是蒙混过关了，秦雪衣心里松了一口气，正在这时，一名太医忽然道：“郡主今日守了这么久，许是累了，不如先去歇息一番，这里有我们守着便可。”
秦雪衣哪里肯？她大费周章打翻了药碗，就是为着不让那些汤药进崇光帝的口，之前还有陈老太医照看着，现在陈老太医不在，就只有她一人，岂敢让这些心怀鬼胎的太医们守着？谁知道他们要给崇光帝喂什么东西？
秦雪衣十分警惕，就是不肯听劝，那几个太医拿她没法，总不能让人把她赶出去，毕竟人是长公主殿下留在这里的，他们到底有几分顾虑。
在等新的汤药端来的时间里，秦雪衣面上看似平静，实则心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也似，她不时看向养心殿的门口，希冀着那熟悉的身影出现。
但是直到深夜时分，燕明卿也没有回来。
而新的汤药已经熬好了，仍旧是热气腾腾的端了过来，这一次，秦雪衣没有机会再接近药了。
眼睁睁看着那宫人用汤匙舀了药喂过去，秦雪衣束手无策，她甚至开始考虑一手刀劈晕这个宫人、然后再打翻太医们，抢了崇光帝离开的可能性。
正在她心急如焚的时候，养心殿门口终于出现了一道人影，秦雪衣眼睛顿时一亮，高声叫道：“卿卿！”
她紧走一步，顺便装作不经意地样子撞了那宫人一下，喂药的宫人果然没稳住，一汤匙的药再次泼洒到了崇光帝的脖子里，一滴不漏。
他整个都吓呆了，待抬眼见燕明卿大步走过来，连忙起身跪了下去，颤声求饶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燕明卿一来，秦雪衣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立即生气地接口道：“你确实该死！连个药都喂不好，要你何用？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拖下去打五十大板！”
她还是头一回说这样的话，差点没秃噜完整，燕明卿听了，不由意外地抬了抬眉，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跪地的宫人身上，沉声道：“听见了没有？自己去领板子，别叫郡主说第二遍。”
那宫人受了无妄之灾，苦楚没处说，只得硬着头皮起身退出大殿，领罚去了。
几个太医见了燕明卿来，面上纷纷露出紧张之色，站起身来行礼，燕明卿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扫了一眼，道：“陈老太医呢？”
一个太医支吾着：“这个……”
秦雪衣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道：“听说皇后病了，陈老太医去给她请脉，已去了两个时辰了，不知是何原因，仍旧不见回来。”
她冲燕明卿使了一个眼色，燕明卿顿时了然，表情沉了沉，凤目微动，扬声道：“来人！”
段成玉从门外进来了，躬身道：“属下在。”
燕明卿吩咐道：“去坤宁宫看看，将陈老太医请回来吧，父皇病情危在旦夕，这里还是离不得人，皇后娘娘会体谅的。”
段成玉领命去了，几个太医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期期艾艾地开口，试图阻止：“这……殿下，有微臣几个在，也是一样的。”
“一样的？”燕明卿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道：“若真是一样的，为何父皇到现在还未醒来？！”
那太医慌了，辩解道：“皇上病情实在过重，微臣正在想法子，还请殿下再给一点时间——”
“不必了！”燕明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沉沉道：“整整两日了，我给了你们多少时间？尔等如此无用，枉食君禄！”
他负着手，凤目若深不见底的寒潭，紧紧盯着那几个太医，漠然道：“从现在起，以一个时辰未定，一个时辰后，父皇若是未醒，我便杀掉一人，又一个时辰不醒，再杀一个！”
众太医悚然而惊，像是吓呆了，燕明卿没再理会他们，扬声道：“来人！”
门外进来了两名身材强壮的太监，燕明卿指着之前阻拦的太医，道：“将他拖下去，杀了！”
“是！”
没等那太医反应过来，就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太监冲上来按住拖走了，他被拖了一段距离，才想起来喊冤，才欲张口，就就被堵住了嘴，最后剩下模糊不清的呜呜之声，很快就远去了。
燕明卿眼神轻瞟，落在剩余的三个太医身上，没什么情绪地道：“几位，请。”
那三个太医吓得面白如纸，瑟瑟发抖，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130章
养心殿内寂静无声，针落可闻，大约是燕明卿方才那一出把人给吓着了，几个太医战战兢兢地排队给崇光帝重新把脉，秦雪衣注意到大殿角落里站了几个宫人，都是身材高大的，肩宽手长，仔细一看还有些眼熟。
秦雪衣盯着一人琢磨了一会，才倏然想起来，她在长公主府里看见过这个太监。
这些人都是燕明卿从宫外带进来的。
“卿卿，”秦雪衣骤然想起一事，拉着他到了一旁，避开人，低声道：“我发现了一样东西，给你看看。”
她说着，便将袖中的那封信拿了出来，燕明卿接过，迅速打开来看，他的眉心也随之一点点皱起来，面上浮现出几分疑惑之色。
秦雪衣好奇道：“怎么了？”
燕明卿摇了摇头，将信递过来，示意她看，秦雪衣看了几眼，信纸上的笔迹苍劲有力，字不多，大意是说，长公主命中带来的灾祸已破，日后不必再掩藏身份了，信中末尾又叮嘱崇光帝，前事已了，当以身体为重，若有不妥之处，且记得一试附在信后的良方。
秦雪衣心中讶异，心说这了觉大师竟这样神，能算到崇光帝有今日之难么？她连忙翻过去，准备看一看那良方是什么样的，岂料打开一看，只有一张空白的纸，上面写了斗大的一个墨字：药。
秦雪衣：……
她不死心地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结果真的除了那一个药字，别的什么也没有留。
秦雪衣哭笑不得地道：“这了觉大师可太有个性了。”
她将信叠起来，依旧塞入信封里，看向燕明卿，道：“卿卿，我们现在怎么办？”
燕明卿面上浮现出若有所思之色，闻言便低声道：“我已安排好了，不必担心。”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秦雪衣的头，道：“至于程芳，我另派人去寻了，希望他还活着。”
然而他们都知道，现在最要紧的并不是程公公，而是崇光帝，崇光帝一日不醒，事态就会逐渐脱离掌控。
且不说皇后会如何，就算她什么都不做，朝臣们也会开始有所动作。
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崇光帝若一直不醒，那么，臣子们就要预备推立新的储君了。
崇光帝登基数十年，疏于朝政，大事小事都交给了大臣们处理，这就意味着许多权力也都下放给了他们，臣子们能替崇光帝做事，也能翻脸拥护新帝。
燕明卿一定要在这种事情发生之前，有所动作，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
坤宁宫偏殿。
陈老太医背着药箱，沉声问道：“公公的伤口也处理好了，不知皇后娘娘何时才愿意放臣离开，皇上那边病情不明，臣实在放心不下。”
站在他面前的是李志，他摸了摸被包扎好的左耳，虚伪地笑了笑，道：“老太医稍待片刻，且容奴才去请示娘娘一番。”
陈老太医冷着个脸，道：“那就劳烦公公了。”
李志揣着手出了偏殿，殿门在他身后再次合上了，门口值守的宫人道：“公公，您是要去见皇后娘娘吗？”
李志唾了一口痰，不以为意地道：“娘娘忙着呢，哪有功夫搭理这老匹夫？不必管他。”
他说完便下了台阶走了，却不知陈老太医此刻站在门后，将这几句话听了个正着，他面上的表情震惊无比，不期然又想起了袖中的那个纸团，心里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李志出了坤宁宫，他好端端被程芳咬掉了半片耳朵，正是满腹怨气，预备去找程芳发泄一下怒气，既然娘娘都说了，那老东西狗嘴里吐不出半个字，不如弄死了事。
他揣着手往前走，忽听前面传来了人声，李志抬头一看，眯缝了一下眼，才看清楚来人，他认得，长公主殿下身边的侍卫段成玉。
李志心里顿时警惕起来，抬脚走过去，听了一耳朵，段成玉道：“我奉殿下之命，前来请陈太医回养心殿替皇上诊治。”
宫人道：“陈太医没出来，想是病还未诊完，段侍卫不如过一阵子再来。”
段成玉哪儿这么好打发？举步就要往坤宁宫里走，口中道：“那我就在旁边候着，免得一来一去耽搁了时间。”
那宫人慌忙拽住他，李志晃了过去，提起声音喝道：“大胆！”
他这一喊，顿时引起了段成玉的注意，抬起眼来看他，道：“这位是……”
那宫人机灵，立即道：“这是娘娘身边的大太监，李公公。”
李志挺了挺腰板，意图使自己显得威严一点，只是他个子不及段成玉，矮了一头，只这么一比就落了下风，李志清了清嗓子，摆着架子呵斥道：“坤宁宫岂是你想入就能入的？你有娘娘的凤旨吗？”
段成玉眉头微挑，目光落在了他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耳朵上，像是在审视什么，过了一会，才道：“李公公这伤势，怎么倒像是被狗咬了？”
听了这话，李志又想起了程芳，心头怒火直往外拱，咬牙切齿地道：“可不就是被狗咬了一口！还是一条贱狗！”
段成玉皱了皱眉，转而笑了，一反之前的态度，好脾气地劝道：“狗咬了公公，公公也不能咬回去啊，打一顿出出气也就是了。”
李志冷笑一声，语气阴鸷道：“段侍卫说得有理。”
段成玉看了看坤宁宫里，灯火通明，再看那门口值守的宫人如临大敌的警惕模样，心知肯定是进不去了，便对李志道：“还请公公转呈皇后娘娘一句，皇上那边病情紧急，万万拖不得，若陈太医这边诊完了，还得让他回养心殿一趟。”
方才他才帮着骂了程芳，李志对他的态度好了些许，假惺惺道：“段侍卫放心便是，我自会禀告娘娘的，到底还是养心殿那边要紧。”
段成玉点点头，笑着道：“那就有劳公公了。”
他说完，便好像真的放弃了似的，大步离开了坤宁宫，李志在宫门口站了半天，直到看见段成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怪笑一声，揣着手走了。
李志没去哪儿，他又回了关押程芳的地方，门口依旧守着几个宫人，见了他来，连忙纷纷行礼。
李志随口问道：“怎么样了？”
一个宫人道：“还是没撬开他的嘴。”
李志磨了磨后槽牙，冷笑道：“还真是根硬骨头啊。”
他声音凉飕飕的，紧接着便吩咐人开门，大步跨了进去，门又再次合上了。
不远处的宫墙后，光线昏暗的树影里，有人悄悄探出了半个头，正是原本已经离开的段成玉。
月黑风高，他站在阴影里往外瞧，远处的屋子在月光下宛如一只巨兽，窗纸里透出昏黄的光，还有人影走动，倏然间，一阵惨叫声隐约传来，惊起了树上的鸟雀。
那叫声颇是凄惨，显然有人正在经历着难以忍受的酷刑，段成玉的眉头皱成了死结，尽管这声音嘶哑不堪，几乎听不出来原本的音色，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受刑的人，极有可能是崇光帝的贴身太监程芳。
程芳失踪了一整日，遍寻不见，却没想到被关在了这冷宫的偏殿里，若不是段成玉悄悄跟着李志过来，恐怕根本找不见他。
那惨叫声持续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停歇，过了一会，殿门又被打开了，李志缓步迈了出来，朝身后的几个宫人吩咐了几句，这才悠哉地离开。
段成玉思索片刻，翻墙跳了下去，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偏殿后面，因着这里荒废了许久，窗纸已经破败不堪，从外面看进去，一眼就能看清殿内的情形，殿里没有人，但是大殿角落里缩着一团东西，如软泥一般瘫在地上，瞧着竟像是没有动静了。
段成玉心里一惊，伸手从窗纸的破洞里探了进去，顺利拨开了窗栓，轻手轻脚地翻了进去。
殿内点了一盏微弱的灯，大概是因为人是绑着的，又极是虚弱，李志并不担心他逃跑，段成玉凑上前去，挼起那人凌乱的发丝，借着昏暗的光线端详了一阵，才敢确认这人真的是程芳。
他推了推程芳，压低声音唤道：“程公公。”
那人失去了意识，并未醒过来，段成玉只好用力掐住他的人中，过了好一阵，程芳才悠悠醒转，视线朦胧地看见面前蹲了个人，下意识先唾一口唾沫：“狗——东西……”
好在他力气不足，那唾沫吐到了自己的领子里去了，段成玉不由汗颜，低声道：“公公，是我，段成玉。”
听了这话，程芳总算清醒了些，神色激动起来，道：“段侍卫……”
段成玉拉起他，道：“我带公公出去。”
哪知才刚刚拉了一下，程芳便嘶声痛呻，倒抽一口凉气，道：“不、不成……我动不得了。”
段成玉低头一看，却见他的两条腿如软泥一般瘫在地上，竟是被生生折断了，他震惊道：“公公——”
程芳摆了摆手，吃力地道：“那直娘贼的李志……折了我的腿，就不拖累段侍卫了。”
他喘了一口气，拽着段成玉的领子，压低声音快速地道：“段侍卫，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跟你说，你快回去，告诉长公主殿下……”

第131章
“传国玉玺藏在……在御书房的暗格之中，”程芳快速地低声道：“书架左起第三格后面有一块挡板……”
他紧紧揪住段成玉的襟口，凌乱的发丝下藏着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道：“你千万、千万要告诉殿下，除了殿下以外，不要叫第二个人知道此事。”
闻言，段成玉的一颗心急促地跳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点头，低声道：“公公放心，我会把话带到的。”
得到了他的保证之后，程芳这才松了一口气，咽了咽唾沫，催促道：“快去，快去吧，不要耽搁了。”
他说完这句，就放开了段成玉的衣襟，仿佛脱了力一般瘫软了下去，再次缩在墙角，宛如一滩烂泥，程芳受了诸多刑罚，能撑到现在已是万幸了。
段成玉面上闪过不忍之色，道：“公公再忍一忍，等我回来。”
回应他的唯有程芳粗重的呼吸声，段成玉看了他一眼，依照原路从后窗翻了出去，顺着墙根的阴影往外走，岂料才走了几步，惊觉前方光芒大亮，一片通明的灯火之中，传来李志那尖细阴柔的声音，怪声怪气地道：“段侍卫，好巧啊，又见面了。”
段成玉心中大震，定睛一看，竟有近五十名铁甲兵士，静静地举着火把，火光明灭不定，将那些兵士的面容都模糊了，可即便如此，段成玉也能认出来他们，惊疑道：“金吾卫？”
李志站在最前方，嘴角挑起，带着令人极度不适的笑，一下一下地抚着掌，一双三角眼里透着满满的兴奋与诡谲之意：“娘娘可真是料事如神呐，知道段侍卫要来，特意吩咐奴才在这里等着，这不，好在奴才赶得及，才没办砸了事情。”
段成玉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金吾卫兵士，火光将他们手中的长戟映照出锋锐的寒光，他的一颗心陡然沉入了谷底。
……
偌大的养心殿寂静无声，几乎无人敢说话，烛台的光芒微晃，带起几许模糊的影子，两名太医跪在地上，八|九月的天气，额上汗流不止，战战兢兢。
无他，就在刚刚，又一名太医被拖出去了，那惊呼之声犹在耳边回荡，燕明卿果然说到做到，崇光帝一个时辰未醒，就杀掉一名太医，丝毫没有心慈手软。
太医们不敢抬头去看长公主的脸色，只一味垂着头，身子微颤，大颗的汗顺着额头滑下来，滴落在地砖上，空气紧绷，就仿佛有无形的刀子架在他们的脖颈上，随时会挥落下来。
正在这时，门外有人匆匆进来，秦雪衣转头一看，是林白鹿，他快步走过来，在屏风旁站定，对燕明卿行了一礼，表情焦灼，显然是有话要说。
燕明卿没再看地上跪着的那两个太医，走过去道：“发生什么事了？”
林白鹿快速地低声道：“殿下，刚刚传来消息，宫中所有巡视的兵士都被撤下，换作了金吾卫与虎贲卫。”
燕明卿的眉心倏然紧皱起来，林白鹿观他神色，继续道：“还有，成玉去了坤宁宫，到现在还未回来，属下担心……”
燕明卿轻轻抬手，制止了他的话头，思索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金色的小令牌，道：“你拿着这个，去找宇文将军。”
皇城亲军守卫负责宫廷保护之职，分别是虎贲卫，金吾卫，羽林卫，府军卫与燕山卫，分守皇城四门，轮流值守，无令不可随意调动，崇光帝正在昏迷，宫中守卫却突然有如此大的变动，显而易见的，虎贲卫与金吾卫都已倒戈了。
燕明卿所说的宇文将军是宇文盛，燕山卫的指挥使，同时也是教导他武艺与骑射的老师，比起虎贲卫与金吾卫倒戈，此时燕明卿更担心的是皇后此举背后的用意。
他隐约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心儿。”
秦雪衣听见燕明卿唤她，应了一声，抬起眼来，报以疑惑的目光：“怎么了？”
燕明卿牵过她的手，将她带到一旁，低声道：“你听我说，我稍后派人将你送出宫去，你在府里等着我。”
秦雪衣一愣，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语气有些紧张地道：“那你呢？”
燕明卿抿了抿唇，道：“我不能走。”
崇光帝还没醒，至少他现在还不能脱身，可眼下的情形，宫里已经不安全了，他不能让秦雪衣涉险。
他摸了摸秦雪衣的头，语气温柔，低声道：“你在这里，我不放心。”
闻言，秦雪衣便皱起眉来，她并不想走，傻子都知道宫里现在一定出了事情，她怎么能扔下卿卿不管？
没等她开口拒绝，燕明卿继续道：“我有事情要你帮忙去办。”
秦雪衣目露怀疑之色，道：“什么事情？”
燕明卿从袖袋中取出了觉大师的那封信来，道：“了觉大师此人颇为厉害，当年我命在旦夕，多亏他施以援手才活了下来，他从不做无谓之事，所以这封信必然是有其用意。”
他将那个写了药字的纸翻出来，递给秦雪衣，道：“我刚刚忽然想起一事，今年年初，了觉大师入宫之时曾经给了我一样东西，上面或许就写了药方的。”
秦雪衣表情惊异，道：“他那时候就知道会有今日之事发生？他给了你什么？”
燕明卿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是一张符纸。”
他提醒道：“你大概见过的。”
秦雪衣仔细想了想，竟真叫她想了起来：“是不是上面画了很多金色的线条？你还曾经贴在我额头上玩儿。”
燕明卿颔首，道：“我将它放在了书房，你去找一找，找到之后不要声张，等天亮了再说。”
秦雪衣的心有些摇摆不定，卿卿说的事情固然重要，但是她这一走，宫里就剩卿卿一个人了，她实在不放心。
燕明卿见她犹豫，便温声安抚道：“白鹿已去找宇文将军了，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宫里不止有虎贲卫与金吾卫，还有其他三卫，并不是所有人都向着皇后的，如今还没走到那一步，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你不必担心。”
大抵是他的表情太过镇静，秦雪衣思索片刻，才肯答应下来，燕明卿一共派了四个人随同她离开。
秦雪衣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见他站在屏风旁，殿内的烛光摇晃不定，将他的表情都渲染得模糊不清起来。
秦雪衣心里一跳，转身朝他奔了过去，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一个举动，等她反应过来，却已是在燕明卿的怀中了，双手死死搂着他，半点都不愿意松开。
燕明卿明显一愣，随后凤目中涌现出无数的柔情，他轻轻抚着秦雪衣的发丝，道：“怎么了？”
秦雪衣顾不得宫人们探究与惊讶的视线，她把脸埋在燕明卿的脖颈处，瓮声瓮气道：“抱一抱你。”
闻言，燕明卿的眼中闪现几分笑意与无奈，手却不由自主地将怀中人抱紧了，耐心地安慰道：“不会有事的，乖。”
秦雪衣仍旧不肯放手，只是闷闷道：“天亮的时候，你若没有消息，我就想办法入宫来找你。”
燕明卿失笑，表情却宠溺万分，十分好脾气地道：“好。”
长公主素来脾气就不好，性格倨傲高冷，从没将人看在眼里过，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他这样低声软语，倒是惊掉了一众人的下巴。
或许他此生所有的耐心与温柔，都给了怀中的人。
抱是抱了，走仍旧要走，秦雪衣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最后望了一眼燕明卿，语气坚定道：“等我回来。”
她说完，便快步离开了养心殿，期间没再回过头，反倒是燕明卿负着手，望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久久未曾回神。
过了好一阵，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地上仍旧跪着的两名太医，冷声道：“一个时辰过去了，来人。”
他吩咐杀太医的时候，方才的温柔已半点不剩了，就好似清晨的薄雾，消散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不近人情的冷酷。
……
秦雪衣出宫时，尚算顺利，皇城门口值守的守卫并未多加阻拦，但是她却注意到，巡守的兵士增加了许多，一眼望去，足足有平日里的一倍之多，火把静静地燃烧着，将他们身上的铁甲映照出寒光来，令人心中发冷。
等出了宫门，秦雪衣便对那几个随行的宫人道：“我自己回府便可，你们回去吧。”
那几个宫人却道：“殿下吩咐，奴才们要跟着郡主的，除非死了，否则不能离开郡主半步。”
秦雪衣眼皮子陡然一跳，不安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开来，眼看此时已是深夜了，她没再劝，乘着马车趁着夜色回了长公主府，也没惊动府里的人，自己举着灯去了书房，她很快便找到了燕明卿所说的那一张符纸。
秦雪衣心里大松一口气，就着烛光打开了黄符，仍旧与当初一般，上面绘着金色的线条，十分凌乱，看起来毫无章法。
画不像画，字不像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瞧出来这东西与药方有什么相关的，不禁有些着急。
若卿卿说的是真的，了觉大师送的这符纸能救崇光帝的命，可这破符纸到底要怎么用？烧成灰倒进水里服下去吗？

第132章
夜色已经深了，秦雪衣捏着那符纸却半点睡意也没有，她坐在花厅里，等着宫里的消息。
然而直到凌晨时分，天色将明未明，宫里也没有派人来，秦雪衣的一颗心便渐渐跌落了下去，她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要往外走。
燕明卿吩咐的那几个宫人连忙跟了过来，一人道：“现在天还未亮，郡主要去哪里？”
秦雪衣道：“去宫里。”
那宫人立即道：“眼下宫门还未开，郡主不若再等些时候。”
“可是我等不了了。”
她说完，便举步往外走去，连头也没回，几个宫人面面相觑，赶紧着追了上去，他们还记得长公主殿下的吩咐，若叫长乐郡主出了什么事情，只怕他们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正如宫人们所说，眼下还未过五更，宫门紧闭，一众金吾卫们手持长戟，若雕塑一般静静伫立在皇城门口，火把将盔甲映照出一片粼粼寒光。
秦雪衣果不其然被拦了下来，宫人低声劝道：“郡主，眼下更深露重，不若先回府吧，别着了凉。”
秦雪衣回到马车上，却不肯走，从座位下摸出一张小毯子来裹着，道：“我就在这守着。”
她打定主意要等到宫门开启，还就不信了，等五更过后，朝臣们也要入宫当值了，皇后总不能将这数百官员都拦在宫门外头。
秦雪衣不肯走，宫人们自然不敢说什么，也在外面站着，把个马车守得密不透风，一直到天色渐亮。
秦雪衣坐在马车里打瞌睡，因为惦记着宫里的情况，她很是克制，睡得并不沉，等外头传来了些许人声，她便立即惊醒过来，侧耳细听，那人声似乎是几个官员正在低声寒暄。
她打了一个浅浅的呵欠，手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到了那叠成小张的符纸，心里稍微安定了些，掀开车帘探头往外看，天色已经大亮了，能看见不远处停着的轿子，还有几名穿着官服的人在说话。
秦雪衣只扫了一眼，便看向城门口，门还未开，她心里有点焦躁，但是也知道急不来，只好继续等着。
正是要入宫当值的时候，官员们越来越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等着宫门开启，秦雪衣坐在马车里，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了一个中年人笑着寒暄道：“林阁老，您也来了。”
林阁老应了一声，那中年官员又压低了声音，道：“林阁老，这两日皇上重病，大事小事都压了一堆了，宫里头也没个消息出来，您看这……”
未竟之语，任是傻子也能听出来其中的意思，林阁老却平静地道：“折子还是都按往常的规矩，先递内阁来，由内阁批了再发回，至于宫里头的消息，实话不瞒，我知道的也并不比王大人多。”
那王姓官员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尴尬之意：“是，林阁老的意思，下官明白了。”
林阁老没再说话，外面的寒暄之声似乎也少了些，秦雪衣靠在车壁上，轻轻揭起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去，那林阁老正站在车边，发须皆白，表情却十分淡定。
秦雪衣观察了一会，猜测这人或许就是内阁首辅林如易了，她曾经听卿卿提起过，林如易是忠臣，内阁的几个官员，大多是先帝提拔起来的，都是忠臣。
正在这时，那林阁老忽然掸了掸袖子，举步往前走去，秦雪衣立即意识到了什么，掀开车帘往外看去，不远处的传来了吱呀一声，门轴声沉闷而悠长，令人颇觉牙酸，然而落在秦雪衣的耳中，却不啻于天籁。
宫门终于开了，缓缓启开一道缝隙，金色的朝阳自门内泄露出来，洒落在朝臣们的身上，也照入秦雪衣的眼底。
她紧紧捏着袖子里的那一张符纸，跃下马车，二话不说，快速地朝着宫门口奔去。
再快一点，她想要看见卿卿。
……
秦雪衣几乎是拨开了人群，挤到宫门口，官员们大抵是没见过这样的架势，一时间都愣住了，下意识纷纷给她让开了道。
有人认出了她来，诧异叫道：“长乐郡主？”
那声音有些耳熟，秦雪衣却没时间回头，径自奔着宫门口而去，因为出示了燕明卿的令牌，那几个金吾卫便未曾阻拦，几个宫人连忙紧追着她步伐，生怕把人给跟丢了。
眼看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温楚瑜微微皱起眉来，旁边的温荀言低声道：“怎么了？”
温楚瑜迟疑道：“爹，我刚刚看见长乐郡主进宫去了。”
温荀言想了想，道：“皇上病了，她入宫探望也是正常的事情。”
温楚瑜却觉得有些不对，道：“她似乎很是匆忙。”
温荀言眉头微皱，道：“先看看再说。”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天要发生什么事情，很大的事情。
秦雪衣入宫之后，迫不及待地直奔养心殿，岂料还未进养心殿的范围，就被拦了下来，阻拦她的是几个太监，瞧着十分眼生，道：“宫廷重地，不得擅闯。”
秦雪衣呼吸微微一滞，她打量了那些太监，道：“我要去见长公主殿下。”
那几名太监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毫不客气地道：“长公主殿下眼下并不在养心殿，郡主请另去他处寻吧。”
秦雪衣心里陡然一沉，她紧紧盯着那太监，问道：“长公主不在养心殿，会在哪里？皇上如今病重，长公主必然会于左右侍疾。”
那太监眼神忽然闪烁了一下，道：“皇上已醒了，至于长公主殿下，她如今确实不在养心殿，还请郡主勿要纠缠，否则，恕奴才们无礼了。”
秦雪衣脸色微变，但是勉强按捺住了心中的焦灼，她退了一步，盯着那几名太监又看了一眼，竟真的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了。
她一走，几人都松了一口气，一名太监低声道：“方才瞧她那神情，我还以为她要硬闯呢。”
打头那个太监嗤笑一声，道：“硬闯？看她能有几个脑袋掉。”
“毕竟长乐郡主与长公主殿下的交情在那里……”
领头的太监收了笑意，眼中浮现出讥嘲之色：“长公主殿下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哪里还能管得着她？”
他语气不无得意地道：“等过了今日，这宫里头，就该变了天了……”
……
养心殿内，此时正寂静无声，针落可闻，宫人们垂手立在角落，仿佛泥雕木塑一般，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全无一丝存在感。
而养心殿的御案旁，李志正躬着身子，慢慢地磨着墨，神色谄媚到令人生厌，他的左耳仍旧包扎着棉布，上面血迹斑驳，但是却丝毫不损他面上的热切之情。
等磨出了浓厚的墨汁，李志才住了手，轻声提醒道：“娘娘，墨好了。”
皇后似乎才回过神来，她的目光落在那砚台上，过了片刻，才提笔蘸墨，一举一动慢条斯理，优雅无比，仿佛接下来是要作一副画一般。
李志没敢直接看，只是偷偷地抬起眼，往御案上瞟着，看那一个一个的墨字显露，他的一颗心也随之渐渐跳了起来，甚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皇后才搁了笔，李志连忙殷勤地将一个精致的龙纹漆雕木盒捧上来，小心翼翼地揭开，仿佛那不是一个盒子，而是他的孩子一般。
他将那木盒往皇后面前递了递，笑容谄媚道：“娘娘，请。”
朱漆的木盒中，静静地放置着一枚玉玺，天光自门外映照进来，落在那玉玺上，仿佛由内而外地透着光。
皇后却没接那玉玺，在李志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她站起身来，绕过屏风，宫婢们连忙打起珠帘，她一眼便看见了龙床上的崇光帝。
相比起前两日，崇光帝此刻的脸色看起来更差了，虚弱而憔悴，皇后在旁边坐了下来，然后伸出手，替他拉了拉下滑的锦被。
空气静默无声，过了许久，皇后才开口道：“燕文渊，你可想过有今日？”
崇光帝依旧昏迷着，并不能回答她的问题，皇后却并不在意，低头注视着他，道：“其实我倒要感谢你，若不是有你，岂会有今日的上官瑶？”
她的手按在锦被上，光滑的缎面在此刻泛着凉意，皇后徐徐道：“只是或许在你看来，上官瑶也并不算什么。”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容粲然若花，仿佛少女那般天真，道：“燕文渊，你这辈子过得自在吗？你喜欢一个妓子，最后她成了臣妻，你的发妻，也因此撒手人寰，你视为替身的德妃，亦为你亲手所杀。”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可我并不觉得你可怜，只觉得可惜了。”
皇后注视着毫无所觉的崇光帝，眼中露出几许真切的疑惑：“你这样无能的人，为何也能做帝王呢？”
“父亲曾说，因我是女子，所以有许多事情不必去做，不能去做，可今后的我会告诉他，当一个人手握天下权柄之时，世间便再无不可为之事。”
皇后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道：“你虽无能，想的倒是没错，明卿确实是有储君之才，但是有一句话，叫做一山不能容二虎。”
她遗憾地说完这句，便转身出去了，并未发现锦被之下，崇光帝的手指轻轻动弹了一下。

第133章
御膳房。
一名太监小心翼翼地将一碗汤药放入食盒中，然后盖上食盒，交给面前的宫婢，叮嘱道：“给咱家看仔细点儿，若是洒了，当心你的脑袋！”
那宫婢连连点头应是，小心翼翼地护着那食盒走了，因是清晨时候，宫道上静悄悄的，也没有什么人，金色的朝阳将那宫婢的影子投落在地上，细细长长的。
她似乎习惯了垂着头走，不经意抬头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影子，就在她的身边，距离她只有一臂之遥。
突然发现身后冷不丁跟了一个人，那宫婢吓得脚下一顿，张口就要尖叫，岂料耳边传来了一声轻笑，下一刻，她感觉到一条手臂勒住了她的脖子，一个用力，她便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那人还不忘及时地从她手中接过了食盒，没叫汤药打翻半点，秦雪衣将食盒放在地上，然后将那晕死过去的宫婢拖到了宫道旁的花木丛后，用茂密的枝叶将她整个遮盖起来。
处理完了，秦雪衣才拎着食盒往前走，到了拐角处，便看见一个人等在那里，一双手不住地揪着袖子，表情焦灼，见了秦雪衣来，她才大松一口气，道：“郡主没被人撞见吧？”
秦雪衣冲她举了举手中的食盒，道：“没有。”
“那就好，”她犹豫道：“接下来，您要奴婢做什么？”
秦雪衣不假思索地道：“我要你帮我进入养心殿里去。”
那宫婢吓了一跳，张口就想拒绝，起来秦雪衣抬起眼来望着她，道：“怎么了？胭脂。”
那宫婢正是胭脂，从前她是德妃的贴身宫婢，后来德妃死了，她便回了坤宁宫，然而她并未得到皇后的重用，每日里只是做一些杂事罢了。
这些事情秦雪衣本来是不知道的，还是跟随她的那几个宫人告知了她，说坤宁宫里，还有一枚小小的、无足轻重的棋子可用。
棋子重不重要，秦雪衣并不关心，她只关心胭脂眼下有没有办法让她进入养心殿里去。
尽管忧心燕明卿的处境，但是秦雪衣心里十分清楚，如今最关键的点仍旧在崇光帝身上，他若不死，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若崇光帝一死，恐怕宫里就真的要变天了。
胭脂听说秦雪衣要入养心殿，下意识要拒绝，苦求道：“奴婢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如今养心殿四周守卫森严，奴婢如何能带您进去？”
秦雪衣将那食盒往胭脂手里一塞，道：“你找一身宫女的衣裳给我，我随你一道进去。”
胭脂的脸色都有些白了，为难道：“可……可他们都认得您啊。”
秦雪衣想了想，道：“那你再去寻一些胭脂水粉来便是。”
过了一刻钟，胭脂前往养心殿，她身后跟随着一名宫婢，瞧着比她小些，低垂着头，肤色有些黑，眼角还有一小块胎记，她抱着食盒，弓腰驼背，神色看起来有些怯懦。
等接近养心殿的时候，胭脂才看清楚那门外值守的竟不是寻常的太监，全部都是金吾卫，手持长戟，神色肃杀，这里的气氛也是十分紧绷的，令人忍不住紧张。
胭脂的心顿时狂跳起来，她确实有些怕了，然而才刚刚停住，便感觉到后腰处被戳了一下，秦雪衣压低的声音传来：“别慌，你慌了便会有破绽。”
她悄声道：“只是送个药而已，而且，金吾卫大多都不认得我。”
听了这话，胭脂果然被安抚住了，她咽了咽口水，正欲上前，那手指冷不丁又戳了一下她的背，传来秦雪衣低低的告诫：“站直些，别驼背。”
胭脂只好努力挺了挺腰背，不知为何，心里竟多了几许底气，硬着头皮踏上台阶，长戟倏然交错，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铿锵的声音，胭脂的脸登时都吓白了，岂料她身后的秦雪衣表现得更明显，整个人一缩脖子，头垂得更低了，本身看起来就怯生生的，如今好像恨不得把脸埋进怀中的食盒里头去。
好在那几名金吾卫似乎见惯了宫人们畏缩的模样，没再看她，只是冷声问胭脂道：“做什么的？”
胭脂吓得口齿都有些不清楚了，结结巴巴地道：“送、送药……”
一名金吾卫皱起眉来，喝道：“说清楚点！”
胭脂一哆嗦，打了个磕绊，说话竟然真的流利起来：“奴婢们是给、给皇上送药。”
另一个金吾卫扫了她们一眼，道：“既是送药，只进去一人便可，另外一个可不必进。”
胭脂听了，险些后退一步把秦雪衣让出来，好在她理智尚在，知道要是真这么做就完了，咬着牙支吾道：“那、那芳儿你进去吧。”
这话一出，几个金吾卫就看见那个叫芳儿的宫女瑟缩了一下，惶惶然地试图拒绝：“我、我……”
“磨蹭什么？！”
一名金吾卫厉声骂道：“既是送药，还在这里耽搁，若出了什么事情，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那名叫芳儿的宫女又缩了一下，宛如一只惊弓之鸟，颤着声音道：“是、是……”
她抱着食盒，蹬蹬便快步跑上了台阶，因为太过紧张，还险些跌一跤，那模样十分好笑，几个金吾卫忍不住笑了起来，等瞧见那背影消失在殿门口，一人才嘀咕道：“跟只小耗子似的。”
岂料这一句话顺着门缝传入了殿内，秦雪衣抱着食盒，心里呸了一声：你才是耗子，你全家都是耗子。
……
内阁班房。
首辅林如易坐在书案后，正在仔细地看着面前的折子，朝阳透过窗纸落在他的面孔上，皱纹如深浅不一的沟壑，发须皆白，他握着笔的手却很稳，写出的字苍劲有力。
刑部尚书温荀言坐在对面，笑道：“林阁老的馆阁体一如既往的好啊，当真是宝刀未老。”
林如易落下最后一笔，才捶了捶腰，面上露出一丝笑意来，摇摇头，自嘲道：“一把老骨头喽，还不知能撑多久。”
温荀言失笑：“阁老是两朝元老，比我们这些人还厉害呢。”
林如易也笑了，才搁下笔，便见有人过来，将一本折子放下，他下意识道：“折子需要先递通政司，你——”
看清楚了来人，林如易的面上露出诧异之色来：“予德？”
温荀言面上的笑也收了些，惊讶地看向上官青云，便见他将那折子往林如易面前推了推，缓声道：“不是折子。”
林如易愣了一下，才将那本折子拿起来，打开一看，眉头顿时紧皱，道：“你要递辞呈？在这个时候？”
温荀言震惊了，但是他并没有开口，只是听林如易道：“如今皇上昏迷不醒，正是需要内阁主持大局的时候，你此时递交辞呈，叫其他同僚如何作想？”
上官青云垂着眼，与林如易一样，他的眉毛都泛着灰白，老态尽显，低声徐徐解释道：“年纪到了，我近来总是觉得力不从心，恐不能胜任内阁阁员一职了，茂庆，你就当帮一帮我，我快八十的年纪了。”
林如易显然正在气头上，瞪着他道：“我已经要八十了呢！你比我还小一岁，你怎么不帮一帮我？”
上官青云顿时语噎，他沉默着不说话，林如易捏着那辞呈，看样子恨不得把它撕了了事，却又不能真这样做，一口气叹了又叹，正在温荀言觉得自己不宜久待的时候，外头传来了通报声，是禀笔太监徐成来了。
内阁的班房小，光线也暗，他一进来，便将光又遮去了许多，但是即便如此，他手中拿着的明黄卷绸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林如易更是激动地站起身来，问道：“皇上可醒了？”
徐成笑了起来，拱着手冲众人作了个揖，道：“醒了，近来这些日子，辛苦几位阁老了。”
“太好了，太好了！”林如易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看他激动的表情，恨不得要举起双手大笑起来。
温荀言也松了一口气，但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上官青云，低垂着眼，仿佛满腹愁事，温荀言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迟疑唤道：“上官大人？”
上官青云似乎在走神，并未听见他的声音，温荀言眉头皱了皱，便听徐成道：“皇上才醒，只是身体还未调养好，又睡了过去，着咱家来给诸位大人传个旨。”
内阁中的几人俱是一凛，都是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这圣旨里头写的什么，简直不必看，他们就能猜到。
果然，那圣旨落在林如易的手中，打开来，温荀言与其余几人都过去看，就连上官青云也忍不住挪动脚步，伸了脖子看了一眼，林如易看完之后，面上浮现欣然之色，舒声道：“皇上册了小皇子为太子，好了，曹大人大概要了却一桩心事了。”
他说完，与其他几人都朗声笑起来，便是上官青云面上的神色，也随之略略一松，林如易将那封辞呈递回给他，笑道：“予德，你这辞呈，我可不敢批，如今皇上醒了，不如你直接呈给皇上便是，接下来要筹办册封大典，皇上身体也不知如何。”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道：“还是得劳动我们这一把老骨头啊。”
徐成面上笑着道：“能者多劳，能者多劳嘛，这些事情，还是要托付给诸位大人们了。”
他才说完，外头便奔进来一个人，急声道：“阁老！出事了！金吾卫不知怎么与燕山卫对峙起来了！”
一时间，内阁众人皆是面面相觑。

第134章
养心殿。
秦雪衣进了殿内，便快速地扫视四周，殿里只有两名太监，正坐在椅子上低声说着什么，这里没有其他人，崇光帝亦是昏迷不醒，他们也就不如往日那般恭敬了。
听见门响，那两名太监立即齐齐看过来，秦雪衣故作畏缩地垂下头，殿内门窗紧闭着，光线不免有些昏暗，灯油燃烧时散发出的气味，混合着那香炉中的熏香，令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秦雪衣心里有些愤怒，他们竟然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点燃熏香，是生怕崇光帝死得不够快吗？
想到这里，她突然冷静了一瞬，这些宫人肯定不敢这样擅自做主的，那么……
是皇后想要崇光帝死吗？她拿到玉玺了？
从入宫时起秦雪衣心里的那点儿不安，如今已被放大了无数倍，她不敢去想，卿卿现在怎么样了？
“站了，”一个太监上下打量她，道：“做什么的？”
秦雪衣定了定神，撇开心中那些纷杂的思绪，做出一番怯生生的模样来，道：“奴婢……奴婢是来给皇上送药的。”
另一个太监站起身走过来，端详着她，面露狐疑之色，道：“咱家怎么好似没见过你？冬兰呢？不是该她来送药的？”
秦雪衣抱着食盒，小声道：“这、这奴婢不知道，御膳房那边就是让奴婢来送的……”
那太监还有说什么，另一个太监不耐地道：“许是冬兰有事去了吧，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那太监便不好再说什么，摆了摆手，道：“去去去，给皇上喂药吧。”
秦雪衣心里略微松了一口气，连忙抱着食盒到了龙床边，只看了一眼，心登时凉了大半，这才一夜不见，崇光帝的脸色蜡黄，甚至隐约透着铁青，连胸口的起伏都仿佛感觉不到了。
秦雪衣吓了一跳，她小心瞟了一眼那两名太监，他们背对着她坐在椅子上，仍在说话，她这才伸手往被子下摸了摸，还好，还有点儿热气。
秦雪衣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脑子里下意识胡思乱想，昨天晚上她走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卿卿怎么会任由崇光帝一个人在养心殿，他人呢？
会不会已经被皇后抓住了……
越想越心惊，秦雪衣猛然晃了晃头，勉强镇定下来，将食盒打开，里面有一盅汤药，散发出清苦难闻的气味。
药是肯定不能喂的，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但是又不能不喂，那两个太监还在，秦雪衣怕引起他们的疑心。
她四下看了看，灵机一动，轻手轻脚地将崇光帝盖着的被子掀起，把汤药往被子里头一泼，再重新盖上，简直完美！
只是有点儿对不住崇光帝了。
秦雪衣心里默默道：我这也是没办法了，皇上您且忍忍吧。
泼完了汤药，秦雪衣连忙从床边的矮几上抓起茶壶，往空药碗里倒了半碗水，然后解下了腰间的荷包，快速地倾倒，一小撮白色的灰烬融入了水中，拿勺子搅了搅，很快便看不见了。
秦雪衣心里也没有多大的把握，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希望了觉大师送的这张符能有点儿用处。
她一勺一勺给崇光帝喂水，冷不丁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不是喂药吗？怎么成了水？”
秦雪衣吓了一跳，手一抖，一勺子水全倒在了崇光帝的脸上，她心思电转，哆嗦着声音答道：“药、药已喂好了，奴婢怕皇上觉着苦……”
那太监竟然不知何时已踱过来了，生了一双三白眼，面相刻薄，闻言嗤笑一声，道：“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哪儿还知道苦？多此一举。”
说完便命令秦雪衣道：“不必喂了，收拾好东西滚出去。”
可符水还没喂完，秦雪衣捏着勺子的手指一紧，那太监还在叨叨咧咧地嘲笑她：“要想着献殷勤，早做什么去了？如今宫里头早就改了天了，咱家起先就瞧着你蠢乎乎的，怎么连个门头都摸不清。”
秦雪衣低垂着头不答话，那太监见她不动，面上闪过一丝不满来，皱着眉道：“哑巴了还是怎么？咱家让你出去！”
他伸手就要来夺那碗符水，抢——抢不动？
这不起眼的小丫头竟然有这样大的力气？他一抬眼，便见迎面有黑影急速飞来，没等那太监反应过来，正脸就被打了一拳。
他哎唷一声捂住了眼，秦雪衣却不容他动作，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子，按着他的头用力往那龙床上撞去，只听哐哐几响，那太监便如一滩软泥似的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
秦雪衣没再管他，外间响起了脚步声，许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另一个太监找过来了，她的目光快速四下搜寻着，最后落在了一张绣墩儿上，随手抄起来，几步走到屏风后。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近在咫尺：“小贵子你做什么呢？这么大动静，别惹来外面的人听见，咱们这清闲差事可就没——”
了字还没出来，那太监还未转出屏风，迎面便看见一张绣墩飞过来，正中脑门，他白眼一翻，便一头栽倒在地，没了意识。
秦雪衣轻轻放下绣墩，还蹲下去检查了一番，确信他真的晕了，才轻声骂道：“赏你个更清闲的差事做，狗东西。”
骂完之后，秦雪衣一手将他拽起拖到了一旁，又从帷帐上拆了根布条下来，充当绳子，将两人绑成了一串，堵了嘴扔在墙角。
做完这些事，她才继续给崇光帝喂水，一边喂，一边小声念叨：“这可是了觉大师留下的符纸灰泡的水，您喝了可快着点醒啊，卿卿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了，我还想去找他呢。”
秦雪衣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安静的大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
而另一边，内阁的大臣们听说燕山卫与金吾卫对上了，不由都是面面相觑，按理来说，都是皇城守卫军，虽说往日也会稍有摩擦，但是也不会放到明面上来闹，怎么还挑了这样敏感的时刻？
林如易到底是老臣了，直觉有些不对，目光扫过众人，忽然道：“文达呢？他是兵部尚书，可知晓此事？”
温荀言答道：“文达方才去兵部班房了，想是已经有了消息。”
林如易思索片刻，道：“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不要闹事为好，宇文将军素来是个稳重的人，怎么……”
徐成目光一动，口中却道：“他们武将私底下有些矛盾，也是常事，等兵部处理就好了，这种事情，怎么还要劳动几位阁老？”
“是啊，”温荀言冷不丁道：“这种事情，我看兵部便能处理，怎么偏要报来内阁？”
他语气不急不慢，徐成听了脸皮子一抽，心里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打了个哈哈道：“兴许是哪个不懂事的，摸错了门，以为这是兵部呢。”
林如易皱了皱眉，忽然道：“是谁报来的？将他叫进来问一问。”
下面的小吏连忙去叫人，带来一看，却是个小太监，十四五岁的模样，被这么多人盯着看，他有些瑟缩，进来就跪下了：“奴才拜见诸位大人。”
林如易打量他一眼，道：“燕山卫与虎贲卫闹起来了？”
那小太监咽了咽口水，道：“是。”
林如易道：“此事你不去兵部禀报，为何跑来内阁？”
小太监伏跪在地，声音里有一丝颤抖：“这、这……大人，他们是在养心殿前头闹啊。”
这一下所有人都惊了，林如易沉声道：“金吾卫与燕山卫去后宫做什么？他们要造反吗？！”
“他们正是要造反！”
一个声音在门外接道，在场众人悚然而惊，转头望去，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举步迈进门来，那人面容冷肃，眉目秾丽，冷若寒冰，不笑的时候，他的眼神若刀锋一般，只一眼就要将人割伤。
有人失声叫道：“长公主殿下？”
林如易眼中露出疑惑，但还是拱了一拱手，肃容道：“敢问殿下方才所言，是何意思？”
燕明卿直视他的双眼，直言道：“有人假传圣旨，意图谋害皇上，这难道不是要造反吗？”
这话如平地惊雷，将内阁众人都震在了原地，林如易下意识看向徐成，他面上却十分平静，开口道：“长公主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这么多大人在这里，谁敢假传圣旨？谁要谋害皇上？”
他的表情太过镇定了，以至于几个内阁大臣都不知该信谁好，最后林如易索性再次拿出了那张圣旨，盯着上面的笔迹与印章看了起来。
笔迹没有错处，是出自崇光帝之手，末尾盖着的玉玺印章也是真的。
燕明卿知道他心中所想，连眼皮也不抬一下，道：“笔迹能作假，印章也能作假，但这圣旨绝不可能出自皇上之手。”
徐成立即道：“仅凭殿下片面之词，便能给人安这样的罪名？”
燕明卿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道：“那不如就请阁老与诸位大人，随我一同前去面见父皇便是，若圣旨是真，我自请降罪。”
徐成呼吸一滞，没敢立即接话，倒是林如易收起那卷圣旨，神色凝重无比，沉声道：“既然如此，臣这就随殿下去面见圣上。”
徐成面上闪过几分紧张，张口欲言，却又不敢说什么，这副神色变化落在了温荀言眼中，更是奇怪了。
但是一行人已经往外去了，徐成只好跟着走，不动声色地冲随同的宫人使了一个眼色，那宫人立即颔首，落后一步，悄悄退到一旁，然后快步朝后宫的方向奔去。
等行到了养心殿，一阵吵嚷声从前方传来，引起众人的注意，林如易抬眼望去，果然见金吾卫与燕山卫正在对峙，气氛紧绷，剑拔弩张。
确切说来，是金吾卫的指挥使王充在单方面发难，而宇文盛则是大马金刀地站在那里，任是对方如何痛骂，如何指责，他就是岿然不动，稳如泰山，一副不痛不痒的神色，叫人看了后槽牙痒痒。
王充更愤怒了，气急败坏道：“什么时候轮得到你燕山卫来这里撒野了？凭什么要将我的人调开？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金吾卫与燕山卫之间不和，由来已久，虎贲卫与府军卫又各自站队，羽林卫则是两不靠，这便导致皇城五个守卫军之间的关系处于一种平衡的状态，但因着都是武将，彼此时有摩擦，直到今天，这摩擦终于被端到台面上来了。
听见王充的质问，宇文盛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目光坚毅地道：“这里是养心殿，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
不等他说完，宇文盛便跨上前一步，眼神若钉子一般死死盯着对方，沉声道：“我是来护驾的！王指挥使，敢问你是来做什么的？！”
正在这时，林如易厉声开口：“行了！”
王充浑身一震，转过身来，看清楚一众来人，立即拱手行礼，林如易神色肃穆，看着他们二人，道：“尔等率部下在此处争执，是要做什么？”
王充与宇文盛俱是垂下头，林如易心里窝火，骂道：“可有兵部调令？”
宇文盛答道：“无调令。”
“无调令还敢这样做，谁给你们的胆子？！”林如易猛地提高声音，喝骂道：“你们是要造反吗？”
两人被骂得狗血淋头，沉默不语，倒是燕明卿开口道：“林阁老，我们还是先去见皇上。”
林如易听了这话，也觉得不能耽搁，抖着手指指着他们二人，愤怒道：“无令调兵，乃是重罪，你们给我等着。”
他说完，这才迈开步子往前走，岂料一路走过去，林如易心中的怒意越是炽烈，他看着那养心殿门前的一众金吾卫，声音沉沉道：“一个小小的守卫军，怕是想要翻天了。”
人群后跟着的徐成左右张望，额上的冷汗都要下来了，直到他看见不远处来的一行人，眼中闪过几分喜意。
“林阁老。”
女子的声音柔静，叫人听在耳中分外舒适，一众大臣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深色常服的女子被宫人们簇拥着，缓步而来。
林如易一怔，立即下拜行礼道：“微臣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那女子正是皇后上官氏，没等林如易拜下去，她便抬起手虚虚扶住，温声道：“阁老不必多礼。”
林如易站直了身子，抬头便撞见了皇后的目光，他不期然想起了那一卷圣旨，还有燕明卿说过的话来，心里微沉，面上却不显，道：“娘娘，方才听闻皇上醒了，臣等正欲求见。”
闻言，皇后十分平静，神色如常道：“实在是巧，本宫也正欲去探望皇上，诸位大人，请。”
她这样坦坦荡荡的，好似对林如易等人的来意全然不知一般，率先举步往养心殿的大门而去，
然而不知为何，燕明卿看着那紧闭的殿门，只觉得眼皮子微微一跳，没等他想明白，大殿的门便被宫人推开了，众人站在门口，明亮的阳光照入殿内，与此同时，他们将内里的情形也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宫婢正举着烛台，用力砸晕了一个太监，烛台与皮肉相撞，发出清脆的闷响，那太监翻了个白眼就昏死过去了，众人都觉得眼皮子一跳，脑门隐隐作痛，好像那烛台是砸在自己头上似的。
空气静默，片刻后，徐成尖细的嗓子惊叫起来：“快来人！有刺客！”
秦雪衣冷不丁被这一嗓子嚎得吓住了，手里的烛台哐当就掉了下去，莫名地转头看向门口，明亮的天光中，那么多人挤在一处，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熟悉身影。
是卿卿！

第135章
看见燕明卿，秦雪衣的面上露出笑意来，但是眼下似乎并不是高兴的时候，她敏锐地发觉了那些官员们面上的震惊。
徐成颤着嗓子尖声叫道：“来人，快把这刺客拿下！”
候在外面的金吾卫们瞬间涌了进来，手持长戟对准了殿内，只需一个下令，便能拥上前来，将秦雪衣一举拿下。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燕明卿突然喝止道：“住手！”
金吾卫们皆是迟疑，但是并未退开，倒是皇后开了口道：“长公主认识这刺客？”
秦雪衣这回终于反应过来，她下意识辩驳道：“我不是刺客。”
“大胆！”徐成厉声道：“你入皇上的寝宫意图行凶，诸位大人都见到了，你还敢说自己不是刺客？”
秦雪衣表情有些懵，她觉得自己像落入了一个圈套之中，百口莫辩，她下意识去看燕明卿，然而明亮的天光将他面上的表情都模糊了，只能看见金吾卫手中的长戟折射出点点寒光。
她这次好像办砸了事情。
秦雪衣心中骤然升起几分慌乱来，她下意识退了一步。
她一动，那些人就以为她要动作，长戟也跟着逼近一步，空气紧绷，一触即发，谁也没有说话，徐成趁机尖声道：“快将她先抓起来，听凭发落。”
“谁敢！”
看见秦雪衣手足无措地站在殿内，燕明卿再也忍不住了，他大步上前，站在了秦雪衣的身前，面若寒霜，锐利的目光一寸寸划过门口众人的脸，最后落定在气定神闲的皇后身上。
林如易觉得这情形有些不对，迟疑开口道：“殿下，这其中莫非有什么误会？”
温荀言也觉得很是不对劲，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婢罢了，长公主何必在这个时候相护？若真有什么内情也不必急于一时。
他下意识盯着那宫婢看了几眼，先是觉得眼熟，然而片刻后他反应过来之时，神色巨震，那表情仿佛是见了鬼。
那、那不是长乐郡主么？
大概是用脂粉什么的涂黑了脸，还在眼角点了一块胎记上去，猛一看与平日里那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判若两人，但是细细打量，仍旧是能认得出来的。
长乐郡主为何扮作这般模样？
还偷偷潜入了养心殿？
温荀言的眉头皱起，缓声道：“殿下，是否如林阁老所言，其中有些误会？”
徐成急道：“几位大人，这哪里还能有误会？大家伙儿都是看见的，她拿起这烛台——”
温荀言心里涌起几分厌恶，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拿起烛台砸了皇上？”
徐成哑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被绑着的两个太监身上，显然，那烛台只砸晕了这两人。
他偷偷看了皇后一眼，仍旧是不死心，试图辩解道：“可——”
“我没有要行刺！”
清亮的少女声音自燕明卿背后响起，秦雪衣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那一份慌乱不知何时已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镇静，她随手拿起一旁的茶壶，倒了茶水泼在脸上，很快便露出了一张白净娇美的容貌。
这下不熟悉的人也都认出了她，林如易有些惊讶：“长乐郡主？”
秦雪衣看向他，深吸一口气，道：“是有人要谋害皇上，我才偷偷潜进来的。”
这话不亚于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的官员都面露讶色，骚动起来，站在最前方的皇后却没什么情绪变化，连眼神都没动过，望着秦雪衣，道：“你说有人谋害皇上，从何处听说的？”
秦雪衣不答反问：“皇后娘娘为何要派金吾卫围守养心殿？”
皇后表情平静地答道：“因为本宫听说燕山卫有异动，皇上身体虚弱，自然是要先保护圣驾要紧，以防有变。”
秦雪衣瞪大眼睛看她，明明是金吾卫先动，卿卿才派人去告知燕山卫，这会儿她竟然还能反咬一口，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她又道：“皇上重病未愈，娘娘为何不延请御医？反而将熟悉皇上病情的陈太医调走？”
皇后徐徐答道：“郡主此言差矣，自皇上昏迷那一日起，太医院所有的御医都来了养心殿看诊，再未离开过，只不过其中三人因为医术不够，被长公主殿下杀了，至于陈太医，那是因为本宫身体突感不适，才让人请了他去，今日凌晨，皇上醒了一回，病情稳定了，本宫见太医们实在劳累辛苦，便让他们回去了。”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反而把锅推到了燕明卿身上，秦雪衣急了，道：“你撒谎！皇上根本没有醒过！”
皇后侧了侧脸，静美的面容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天光，她神态从容道：“哦？据本宫所知，郡主今晨并不在养心殿，从何得知？”
她表现得太过镇静了，秦雪衣这才惊觉，皇后做的事情简直是毫无破绽，为何燕明卿之前一直没有动作，是因为无从下手，只要崇光帝死了，她就是最大的赢家。
一想到这里，秦雪衣便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龙床上，崇光帝仍旧躺在那里，无声无息，她这一看，也将众人的目光都拉了过去，徐成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伸出手试探着摸向崇光帝的鼻息，秦雪衣心里陡然一沉。
果不其然，徐成面上大惊失色，扶着龙床噗通跪了下去，哭嚎出声：“皇上……崩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纷纷拥上前去，秦雪衣有些无措，手足冰凉，她忍不住看向身旁的燕明卿，只见他凤目垂着，掩住了眼中的情绪，正在秦雪衣心中惶然之时，一只手伸了过来，将她的手握住，温热的温度传递过来，将她团团包裹。
嘈杂人声中，徐成拖长了调子的哭喊显得做作夸张，但是即便如此，秦雪衣也听见了燕明卿的声音，十分清晰：“别怕。”
只有这短短两个字，她那颗惊惶的心仿佛瞬间找到了倚靠，燕明卿略略倾身，道：“不会有事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又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奇迹般地安抚住了秦雪衣。
那边徐成一唱一哭一嚎的，几个重臣都被他嚎得着了慌，在龙床前跪了一地，林如易更是老泪纵横，悲从中来，他原是先帝提拔的，到如今已是两朝元老，崇光帝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眼下竟是走在了他的前头，不免心酸非常。
殿内哀声一片，就连皇后也跪了下去，偌大一个养心殿，站着的竟唯剩秦雪衣与燕明卿两人，犹如鹤立鸡群，分外打眼。
那徐成见了，一边嚎哭，一边还要指着秦雪衣，痛心道：“郡主自幼入宫，皇上亲自赐了封号，视郡主为己出，如今皇上山陵崩，郡主竟毫无半分悲痛之情，可见郡主的心着实硬啊！”
他虽是指着秦雪衣，但是明眼人都能听出来，这话里的意思是在说站在她旁边的燕明卿。
林如易拭了老泪，回头看过来，果然见燕明卿不为所动，心中不禁一寒，大失所望，觉得自己看走了眼。
岂料燕明卿突然开口，对龙床上躺着的崇光帝道：“父皇，您听见了吗？”
一时间所有人都怔住，徐成张着口，那模样好似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悚然道：“皇、皇上已崩了，能听见什么？”
他才说完，一声重重的叹息砸落在地，众人惊恐地发现，那声音是从龙床上传来的，徐成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跟见了鬼似的，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崇光帝，模样滑稽可笑。
秦雪衣睁大眼睛，立即明白了过来：“皇上没死！”
她顾不得别的，连忙分开众人奔上前去，将崇光帝扶了起来，崇光帝的脸色蜡黄，看起来十分虚弱，但是他的眼睛却是睁着的，有了些许生气，秦雪衣惊喜地看向燕明卿，道：“卿卿！了觉大师的符纸当真有用！”
燕明卿的嘴角一抽，忍不住按了按眉心，下一刻，崇光帝喘了一口气，对秦雪衣慢慢地道：“长乐，记得下次……别给朕喂……放了灰的水了……”
秦雪衣：……
崇光帝回想起那碗水的味道，便觉得脑仁儿疼，五脏六腑都一齐翻滚起来，然而他那时并不能动，只能被迫着咽了下去，实在是太难喝了。

第136章
崇光帝突然苏醒过来，把殿内的一众大臣都惊住了，愣在原地，皇后一贯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淡定，此刻也不禁变了脸，她袖中的手紧紧握了起来，指甲掐得掌心生痛无比。
秦雪衣扶着崇光帝倚靠在床头，又拿了软枕替他垫着，想了想，道：“皇上要喝水吗？”
闻言，崇光帝的脸顿时一阵扭曲，他吃力地摆手：“不、不必了……”
他说完，又看向床前跪着的众人，因为卧床多日的缘故，他看起来十分虚弱，瘦得更厉害了，面容清癯，但目光仍旧是锐利的，一一将每个人扫过去，最后视线落在了皇后身上。
皇后起初是垂着眉眼的，这时大约是有所察觉，竟然抬起了头，与他对视，不避不让，眼底没有什么情绪，如同往常一样。
崇光帝仔细地打量着自己的皇后，过了良久，才摆手道：“朕有话与梓童说，你们都先退下吧。”
“遵旨。”
燕明卿过来牵起秦雪衣的手，将她带出了养心殿，秦雪衣小声道：“不必管么？”
崇光帝那么弱，一阵风吹就倒，即便皇后是个女子，真动起手来，他怕是只有吃亏的份儿。
燕明卿摇摇头，道：“这是父皇的事情，他会处理的。”
他一点也不想掺和崇光帝的那摊子破事，平心而论，若不是他的放任与纵容，如何会有今日？也实在是崇光帝运气好，皇后没有外戚支持，独木难支，否则，今日恐怕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燕明卿的目光落在秦雪衣的脸上，之前她用茶水随便擦了一下，没擦干净，脸颊上还残留着一道道灰黑的印子，他疑惑道：“你涂了什么在脸上？”
“这个？”秦雪衣下意识摸了摸脸，反应过来，道：“是墙灰，混在脂粉里头，涂上去脸就变黑了。”
她说着面上透出几分小小的得意，笑道：“我一路过来，都没人认出我呢。”
燕明卿：……
他忍不住伸出拇指，在少女柔软的脸颊上蹭了蹭，低声道：“花猫。”
嘴里这么说着，手指却一点点将那些灰印子擦拭干净了，秦雪衣仰头看着他，安静了片刻，忽然道：“卿卿，我以为你被皇后抓起来了。”
闻言，燕明卿不由一怔，秦雪衣紧紧抓着他的袖子，小声道：“我昨晚在府里一直没等到宫里的消息，今日一早宫门开了，才进宫来寻你，可是金吾卫把养心殿都围了，不许我进去。”
可想而知，她当时心里是如何的害怕，燕明卿的手指停了下来，道：“那你还混进来，不怕也被抓么？”
秦雪衣却理所当然地道：“被抓了也好，这样我就能向他们打听你的下落了啊，说不定我们还能关在一处。”
她说得如此乐观，惹得燕明卿无奈摇首，食指敲了敲她的额，语气转为严肃，告诫道：“下回不可这样鲁莽了，若出了意外怎么办？”
秦雪衣噘了噘嘴，悄声嘟囔道：“可是我怕啊。”
我怕找不见你了。
阳光自宫檐上洒落下来，映入少女的眼底，明眸清透若琉璃，其中藏着不易察觉的委屈，还有未散去的惊惶。
她是真的害怕。
燕明卿的一颗心都忍不住泛起微疼来，顾不得旁人惊诧的目光，伸手将面前人拥入了怀中，紧紧抱着，声音温柔地骂她：“傻。”
秦雪衣正欲抬头反驳，岂料燕明卿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说我自己。”
秦雪衣心里立时舒坦了，附和道：“没错，卿卿是大傻子。”
两人互相拥着，小声说着悄悄话，惹得旁边的大臣频频侧目，面露疑色。
……
养心殿内，轻轻的咳嗽声响起，崇光帝倚靠在床边，因为这几日大病，他比从前还要更瘦，看起来只剩了一把骨头，这么咳嗽着，让人有些担心他下一刻就要把自己给咳散了架。
他咳着咳着，一只纤白的素手自前方伸了过来，端着一盏茶，崇光帝抬起眼，殿内光线昏暗，模糊了皇后的脸，但即便如此，她依旧是沉静柔美的，像一株不败的花，安安静静地开放着，不骄不躁，不谗不媚。
这样的姿态，从她入宫那一日开始，一直持续到如今，从未改变过，一时间，崇光帝竟有些恍惚起来。
他沉默良久，才接过那一盏茶，仔仔细细地看着皇后，皇后坦然回视，眸光微动，道：“皇上这么看着臣妾做什么？”
崇光帝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茶盏，面上浮现出真切的疑惑来，道：“你不怕，朕杀你的头么？”
闻言，皇后似乎有些惊诧，她的眉眼微动，片刻后，竟然露出一点笑意，摇了摇头，发间的明珠坠子也跟着一并轻晃起来，她轻声道：“臣妾怕呀。”
“可事已至此，臣妾说怕，皇上就不杀了吗？”
皇后踱了一步，妆花织金的裙裾擦过地面，在烛光下投落轻盈朦胧的影子，她道：“皇上有一副仁义温柔的心肠，可这仁义与温柔，却未曾分给旁人一星半点，就连先皇后也只在身死之后，才得到了皇上的几许愧疚，臣妾一个大活人，又能从皇上这里求来什么？”
崇光帝双目微睁，他想说什么，却低低地咳嗽起来，皇后恍若未闻，她盯着地上浅浅的影子，声音不大，自有一股坚定在其中：“臣妾的命，是臣妾自己的，生且由不得我，难道死还不能由我吗？”
听了这话，崇光帝心惊不已，一边咳嗽着，一边喝止道：“你敢——咳咳咳……”
皇后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崇光帝扶着床，好容易才停止咳嗽，喘了一口气，道：“你……说这话，是心里怨朕？”
皇后淡声道：“臣妾不敢。”
崇光帝紧盯着她，继续道：“你觉得朕把明卿做公主养，是为了防着你，是为了日后要让他继承大统，不想将皇位留给燕涿，是吗？”
这话一出，皇后倏然抬起头来，对上了崇光帝目光，他一字一句地逼问道：“你为何不敢承认？上官瑶，你就是想要插手朝堂，想要这无上的权势，难道朕说的不对？”
他双目锐利，厉声道：“可你觉得朕会将皇位传给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吗？！燕涿是从哪里来的，你比朕更清楚！当年你是生了一对龙凤胎不错，可那个男婴，你告诉朕，他活下来了吗？”
皇后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无比，这是她今日第二次失态，第一次是在崇光帝初初清醒过来的那会儿。
此时此刻，她的身子止不住轻轻颤抖起来，宛如风中的落叶，几乎要站立不稳。
她一个踉跄，用力扶着身旁的桌，闭了闭眼，低声道：“原来皇上都知道啊……”
崇光帝大喘了一口气，沉声继续道：“孝嘉皇后曾为朕生过三个儿子，前两个皇子，一个是死胎，一个未足月，明卿出生之后，亦是重病缠身，九死一生，险些没能活下来，大师说，是朕命数如此，注定子嗣单薄，此生唯有一子。”
他看着皇后，道：“可燕涿长到如今，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他长得不像朕，也不像你，这么多年来，朕从未提起过此事，不就是因为——”
“可那是臣妾的错吗？皇上！”皇后骤然睁开双眼，她的眼眶通红，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暴露自己的情绪，激动地道：“臣妾的儿子活不下来，是臣妾的错吗？！”
崇光帝呼吸一滞，皇后死死盯着他，眼里含着泪：“走到今日，是臣妾的错吗？”
崇光帝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她心里是怨的，可直到刚才，她突然间不知究竟该怨谁了。
耳边又响起多年前的那一番对话：父亲，为何不让女儿与大兄二兄他们一起读书了？女儿也想听先生讲课。
你是女孩，那些课不必听。
为什么？
你若生为男儿，自不必问今日这样的话了……
她想起那些对话，眼中露出几分茫然之色，神色都有些恍惚，是她错了吗？
……
大殿外。
秦雪衣忽然想起一事，小声问燕明卿道：“卿卿，我喂皇上喝符水的事情，他都记得清楚，你说他是不是……”
什么都知道啊？
燕明卿颔首，压低声音答道：“父皇当时人虽然是昏迷着，但是什么都能听见，也能感觉到。”
秦雪衣震惊了：“他装的？”
燕明卿想了想，道：“也并不是，你还记得了觉大师写的那一封信吗？”
秦雪衣点点头，因为那信纸上写了一个硕大的药字，所以她才会给崇光帝喂符水，不禁疑惑道：“难道信上说的是假的？”
燕明卿道：“是真的，只是那个药，指的是写信的那一张纸。”
了觉大师说的药，就真的是药，半点儿都没作假，燕明卿当时拿着那信看了许久，才从中窥见些许端倪，他把那张写了药字的纸泡在水里，原本的墨字顿时融化了，水也成了浅浅的褐色，散发出清苦的草药味。
然后他就将那碗药给崇光帝灌下去了。

第137章
崇光帝醒了，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内阁首辅林如易原本接下的那一卷圣旨又被收了回去，这样一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其中必然有内情，好在圣旨中的内容尚未传开，纵然旁人有所猜测，也无从得知，只道皇上朝令夕改，心思莫测。
几个内阁重臣心里如明镜也似，个个都是人精，崇光帝也没有多加解释，反而又发了一道圣旨，是真的要册立太子，只不过这一次，册立太子的人选并不是小皇子燕涿，而是长公主燕明卿。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下所有的大臣们都惊呆了。
任是谁也没有想到，长公主燕明卿竟然是个男儿身！
震惊者有之，明悟者有之，但却无一人提出反对，盖因燕明卿是前孝嘉皇后所出，这样一来，他既是嫡，也是长，于情于理，立他为太子都是挑不出来错的，而小皇子燕涿才刚刚满六岁，年纪上就差了一大截。
说句难听点的，崇光帝眼下身体这样不好，若是有个什么万一，山陵崩之后，燕明卿继位可比燕涿要方便得多，毕竟大臣们是来为国效力的，可不是来奶孩子的。
等众臣们接受了燕明卿由长公主变成太子的这个事实，又一道圣旨降下，崇光帝给长公主、哦不，给太子殿下指了一位太子妃，乃是长乐郡主秦雪衣。
仔细算算，太子殿下明年就要及冠了，立个太子妃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众臣们倒是没说什么，唯有刑部尚书温荀言青了一张脸。
他就说那一日在养心殿前，瞧着太子殿下与长乐郡主两人抱着，当时心里就觉得怪异，却原来是有这样的内情在其中。
温荀言憋了一肚子气，下了值哪也不去，踩着点回了自家府上，悄悄抓住温停月问道：“你之前说过，长乐郡主有心仪之人了，那人就是长公主殿下？”
温停月眼神惊诧，吓得嘴里的果子都掉了，她忙道：“爹，您是听谁说的？”
就连她爹这个老古董都听说了，那两人莫不是没藏好，如今东窗事发了？
温荀言气道：“皇上的圣旨都下来了！过了今晚，全京城的人都要知道了。”
温停月顿时叹为观止，咋舌道：“厉害了，她们还弄出这么大动静啊……”
温荀言追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温停月反应过来自己亲爹在套话，她眼珠子乱飘，支吾道：“我……我也是偶然发现的……”
温荀言叹了一口气，道：“你为何不早说？”
温停月拣起掉在衣裳上的果子，咬了一口，小声哼哼道：“木已成舟，说了又有什么用？咱哥没入人家的眼，说了也白说。”
一方面是自己的手帕交，一方面是自己的亲哥，温停月也是左右为难，但是在她看来，人家两情相悦，秦雪衣对那娃娃亲并不知情，也不是故意要悔婚的，谁也怪不得，只能说她哥运气差，没赶上趟，最后连定亲信物都被长公主逮着机会退回来了。
温停月心里遗憾，又悄摸着压低声音问她爹：“她们俩……真东窗事发了？”
温荀言没好气道：“何止东窗事发，那是地动山摇。”
温停月惊得果子都不吃了，追问几句，温荀言便把事情原委给她说了，温停月的嘴巴都张大了，满脸惊诧，心道，这两人可真是……厉害了。
恰逢外头传来了脚步声，温楚瑜进来了，看了她一眼，冷嗤一声，讥嘲道：“蚊子飞进去了。”
温停月立即合上了嘴，难得的没与他吵，而是小心翼翼地道：“哥，你没事吧？”
温荀言也轻咳一声，看着自家儿子，道：“下值了？”
这两人一模一样的语气，温楚瑜清清楚楚地在他们脸上看见了同情二字，白眼一翻，拿了一个核桃，转身往外走，道：“我先回屋了。”
话才说完，便感觉那两道目光中的怜悯更甚了。
等温楚瑜一走，温荀言才低声问道：“你娘上回说，要给你哥说定远候府上的三小姐，事情怎么样了？”
温停月也低声答道：“听娘的意思，似乎还挺顺利的。”
温荀言也抓了两个核桃，一边不住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
燕明卿恢复了身份，大齐也有了太子，本是举国欢庆的事情，却有一个人不太高兴，那就是秦雪衣。
因为她已有整整三日未曾见到燕明卿了。
“主子，”小鱼端着朱漆雕花托盘过来，小心道：“天黑了，该歇息了。”
秦雪衣盘着腿坐在软榻上，不情愿地道：“还不困，不想睡。”
小鱼欲言又止，便见她抱着软枕躺了下去，用枕头捂着脸，闷闷道：“外头有人来了么？”
小鱼知道她的意思，犹豫着道：“没……”
她小心劝解道：“今日是册封大典，宫里头忙得很，殿下他……恐怕没有时间。”
秦雪衣又一下弹坐起来，吓了小鱼一跳，却听她负气道：“我困了。”
真是个祖宗，刚刚还说不困呢，小鱼心想，却不敢说什么，生怕又招了她的性子，连忙叫来采夏，两人一块伺候她梳洗了。
秦雪衣躺在床上，采夏给她放了帐子，小鱼在旁边给她打扇，过了一会，她又撩起床帐，叮嘱道：“记得把门都关紧，别叫蚊子飞进来了。”
小鱼没听明白，只傻傻道：“主子，帘子都放下来了，屋里也熏过艾叶的，没蚊子。”
倒是采夏机灵，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掩着口轻笑，答道：“是，奴婢知道了，这就去把门都关上。”
秦雪衣这才又满意地躺了回去，趴在床上，摊手摊脚，宛如一条咸鱼，小鱼一下一下给她打着扇子，凉风习习，她虽不困，但也渐渐入了睡。
……
夜已深了，长街静寂，远处传来更夫走街串巷打梆子的声音，拖长了的调子在夜色中显得飘忽不定，一辆马车自长街尽头辚辚驶来，车夫赶着车，口中不时发出轻喝。
正在这时，他忽然听见身后的车里传来了一声吩咐：“先去长乐郡主府。”
车夫微怔，连忙反应过来，应答：“是。”
马车绕了个圈儿，又拐去了朱雀大街，一刻钟后，在一座府邸前停了下来，车夫道：“殿下，已经到郡主府了。”
段成玉转到马车旁，低声问道：“殿下，需要属下去叫门吗？”
车帘被掀了起来，燕明卿坐在车里往外看，郡主府门头上灯笼高悬，大门紧闭，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人声，眼下已是深夜，想是阖府上下都已休息了。
燕明卿思索片刻，才放下帘子，道：“不打搅她了，先回去吧。”
心儿近来觉浅，若是被惊醒，只怕又要到凌晨方才能歇下。
段成玉有些不解，既然不叫门，为何又要特意趁着夜绕一大圈来这里？但是燕明卿吩咐了，他便只好照做，才欲放下车帘，燕明卿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道：“等等。”
段成玉立即不敢再动，燕明卿盯着那郡主府的大门看了一会，扬了扬下巴，道：“你去看看，那门是虚掩的么？”
闻言，段成玉愣了一下，才依言照做，岂料手一推，大门便开了，门后传来了哎呀一声，片刻后，一个婢女捂着额头，探身出来，连忙行礼：“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那婢女正是采夏，燕明卿眉心微皱，道：“这么晚了，心儿还未睡？”
采夏连忙答道：“郡主已睡下了。”
燕明卿颔首，想了想，索性下了车，灯笼微亮的暖光落在他身上，大典的冠服还未换下，长身玉立，若临风皎月之姿，让人移不开视线。
采夏不敢多看，小声道：“殿下要去看看郡主么？”
燕明卿有些犹豫，最后仍旧是没忍住，吩咐段成玉几人等候，自己举步入了郡主府。
屋子里，小鱼才刚刚停下了打扇的手，见床上人安然入睡，这才轻手轻脚地将半边床帘放下来，准备退出去，岂料一转身，就碰见个人进来，唬了她一跳。
待看清楚来人的模样，小鱼连忙跪了下去，张口欲喊，燕明卿却只摇了摇手，示意她免礼。
采夏站在屏风处挤眉弄眼，小鱼爬了起来，冲她使了一个疑惑的眼神，意思是太子殿下怎么突然深夜来了。
采夏摇摇头，示意她别说话，小鱼只好闭了嘴，燕明卿站床边站了老半天，许久之后，才弯腰在床上人的眉心轻轻落下一吻，然后转身离开了。
如来时一样，一个字也没说，无声无息。
小鱼一头雾水，等他一走，才低声问采夏道：“殿下这是做什么？怎的大半夜跑过来看，看了半天又走了？”
她还是不习惯称燕明卿为太子殿下，十分别扭，而意识深处，她还对这位殿下有些隐约的不满，总觉得他从前借着身份的掩饰，占了自家郡主的便宜去了。
采夏小声道：“郡主不是盼着殿下来么？”
小鱼噘了噘嘴，道：“白天来不行么？非得晚上来，郡主盼了一天了，也没个影。”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太子殿下这几日忙，可她就是为着自己的主子委屈。
人醒着不来看，晚上来看什么？主子又不知道，一整天心里难过着呢。
次日一早，秦雪衣醒了，小鱼伺候着她梳洗，她打了一个呵欠，盯着铜镜，睡意还未散去，忽然问了一句：“昨夜有蚊子吗？”
小鱼拿着玉梳，过了一会，才憋出一句：“有蚊子，还叮了您一口呢。”
秦雪衣眼睛一亮，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问道：“叮哪儿了？”
小鱼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眉心：“这儿。”
秦雪衣登时笑成了一朵花儿。
小鱼不禁觉得十分心酸，太子殿下果然不是好东西，当初用女子身份都能把她家主子给套牢了，如今恢复了身份，更是不得了。
她主子这颗大白菜，好端端的怎么就叫猪给拱了？

第138章
昨晚上的蚊子叮了那一口，叫秦雪衣通体舒泰，不仅这几日的郁气一扫而空，她甚至还想高歌一曲，走路都险些是蹦着的，把小鱼看得心里频频叹气。
她的傻主子，似乎也太好哄了些，这日后可怎么办才好？
秦雪衣全然不知道自己侍女的担忧，燕明卿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宫里参议政事，她在宫外的郡主府里，这是绝没有机会碰面的。
秦雪衣转念一想，山不来就我，我还不能去就山么？卿卿没空出宫，我却有空进去啊。
如今这时候，还有什么事情比谈恋爱更重要？
没有！
秦雪衣宛如在瞬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登时觉得她这几日心情郁闷都是自己作的，立即让人套马车，说要入宫。
她素来风风火火，小鱼和采夏她们几个都早已习惯了，阖府上下就没有不依着这位祖宗的，套了车说走就走。
秦雪衣入了宫，先是直奔上书房，扑了个空，找宫人打听，都说太子殿下这会应该在御书房议事，秦雪衣便又去了御书房。
岂料到了御书房门前，殿门紧闭，几个太监正在门口值守，见了她来，连忙纷纷行礼，毕竟这位是皇上钦定的未来太子妃，没谁敢怠慢了。
秦雪衣连忙摆手，示意他们免礼，悄声问道：“卿……太子殿下在里面么？”
一个太监答道：“回郡主的话，殿下今日来过了，两刻钟前就已经离开了。”
秦雪衣心里遗憾，又问道：“他平时会去哪里？”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太监使劲想了想，答道：“殿下今日是与林阁老一道离开的，郡主或许可以去内阁大堂看看。”
闻言，秦雪衣又问了内阁的位置，这才离开，好在内阁大堂就在宣德门附近，秦雪衣在宫里走了一遭，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宫门口，腿都酸了，更别说体质弱的小鱼了。
主仆二人在栏杆旁休息，一名官员路过时，朝她们报以疑惑的目光，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迟疑道：“长乐郡主？”
秦雪衣愣了一下，连忙站直了，道：“大人认得我？”
那官员笑道：“只是觉得郡主面善罢了。”
见秦雪衣面露不解，他便直言道：“我曾与令尊是同僚。”
闻言，秦雪衣恍然大悟，那官员又道：“这边是钦天监，郡主怎么来这里了？”
秦雪衣趁机问道：“你见到过太子殿下吗？”
那官员笑了，道：“正巧，我刚刚才见到太子殿下从礼部班房出去，看样子像是要出宫，这会儿大抵已到宫门口了。”
秦雪衣顿时急了，这不是正好错过了吗？她忙与那官员道了谢，又领着小鱼马不停蹄地往宫门口赶去，心里懊恼地埋怨自己，什么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这下山都长腿跑了！
她今儿进宫一趟，什么也没捞着，白跑了半天，有这功夫，在府里躺着吃零嘴看话本不好吗？
谈什么恋爱啊？
燕明卿那个大忙人他配吗？呸！
秦雪衣闷着一肚子气，气得自己一脑门包，小鱼跟在后面是半句话都不敢吱声，生怕惹着了自家主子，瞧那步子迈得，险些要把地砖都给踩裂了。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宣德门，九月的天气，秋高气爽，艳阳高照，秦雪衣愣是把自己走出了一身汗，站在皇城门口看着琉璃似的天空，觉得自己宛如一个大傻子。
她不开心地道：“回府吧。”
她现在觉得谈恋爱并不好玩了，真是累得慌。
郡主府的马车停在了长街边，见了她来，车夫连忙站直了身子，还没张口就被秦雪衣打断了：“回去了。”
她说完，就闷头掀起帘子往马车里钻，才钻进去就一头扎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入目是深青色的衣裳，鼻端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气味，十分熟悉，秦雪衣顿时愣住了。
她下意识抬起头一看，果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是她这几天日夜盼着见到的那个人，惊喜过后，她又反应过来，用力地哼了一声，把燕明卿给推开了，十分冷漠地道：“你怎么在这儿？”
燕明卿看她强行绷着脸的小模样，心里有些好笑，但到底忍住了，答道：“我在等你。”
秦雪衣斜睨他一眼，道：“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分|身乏术，岂有时间等我？”
燕明卿将她搂着，笑问道：“生气了？”
秦雪衣嘴硬否认：“没有。”
否认完了还要推他，凶巴巴道：“男女授受不亲，殿下别让人误会了。”
燕明卿长眉挑起，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仿佛不能相信这话竟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似的，道：“你从前摸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秦雪衣呼吸一滞，一抹绯色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脸颊，气势顿时就散了大半，她支吾道：“那……那会儿我以为你是女孩子么……这哪能一样？”
刚才还跟个小蚂蚱似的，恨不得一蹦三尺高，这会儿倒是软趴趴了，燕明卿岂能轻易放过她，故意道：“原来长乐郡主摸完就不认账了。”
秦雪衣恼羞成怒，道：“谁不认账了？”
燕明卿顺口接道：“原来是认账的，既无授受不亲之说，那我现在抱一抱你怎么了？”
秦雪衣懵了一下，竟然觉得这话确实有理，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绕进去了，她一脸的迷茫，瞧着甚是可人疼，燕明卿实在没忍住，捏了捏她的鼻尖，宠溺笑道：“你是属猫儿的么？没一会就要伸爪子挠人。”
秦雪衣没好气地打他的手，嘟囔道：“你不惹我，我会挠你？”
燕明卿道：“是我的错。”
他如此爽快地认了错，秦雪衣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了，一肚子的气跟漏了洞的气球似的，咻咻咻就放完了。
燕明卿将她抱在怀里，两人额头相抵，他盯着怀中人的眼，小声道：“这几日宫里太忙了，没能陪你，你生气是应当的。”
若是斗嘴还好，秦雪衣保证自己斗上一天都不会输，但是偏偏燕明卿这时候服了软，她的心顿时也跟着软了下来，小声道：“我没生气了。”
小猫儿终于亮出了软乎乎的肚皮，任由揉搓了，燕明卿终于松了一口气，轻轻吻了一下少女的鼻尖，低声道：“心儿，么么哒。”
秦雪衣的眼睛倏然睁大，她万万没想到从前那样胡乱的一句解释，燕明卿竟然还记得！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过了一会，她才吭哧回道：“么、么么哒……”
说完这句，两人相视而笑，过了一会，秦雪衣想起一事，连忙问道：“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出宫了？”
燕明卿道：“我去礼部问了点事情，宫里的事情也都忙完了。”
他想了想，道：“心儿，我有一件事情要与你说。”
秦雪衣愣了愣，见他说得如此郑重，不自觉坐直了些，问道：“什么事情？”
燕明卿道：“礼部给了日子了，在下个月的十六日。”
秦雪衣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傻乎乎问道：“什么日子？”
燕明卿忍不住伸手摸她的头，无奈道：“你都没有当一回事么？是我们成亲的日子啊。”
“成……”秦雪衣震惊无比：“成亲？！这么快？”
燕明卿微微眯起眼：“还快？”
原本是定在十二月底，他觉得太久了，今日还特意去了一趟礼部，跟礼部尚书盘算了好一阵子，才把时间又往前提了提，定在了下个月，可他的小猫儿看起来……很惊讶？
看见燕明卿面上的表情，秦雪衣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她缩了缩脖子，改口道：“太慢了。”
她见燕明卿眼里露出狐疑，立即真情实感地补救道：“为什么要等到下个月？这个月不可以么？”
燕明卿盯着她看了一会，似乎在判断她的表情是真是假，片刻后，才道：“礼部那边说，不能再快了，下个月十六是最近的吉日，不过……”
他摸了摸秦雪衣的脸，忽而笑了，略微倾下|身来，秦雪衣能明显地感觉到他吐在耳廓上的热气，令她忍不住颤了一下：“如果心儿等不及，我们明天就成亲，不必等礼部的安排。”
少女的耳根渐渐染上薄红，蔓延开去，耳垂宛如涂了胭脂一般，煞是好看，燕明卿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引来一阵颤栗。
那耳垂更红了，仿佛要滴血一般，十分可爱。
秦雪衣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耳朵，支吾道：“还、还是等下个月吧……”
她在燕明卿透着危险的目光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燕明卿不管热豆腐不热豆腐，他现在就想直接把怀中人囫囵个儿吞到肚子里去算了。
这样就永远是他的了。
他的凤目微微眯起，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低头亲了亲秦雪衣，道：“不急，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还有漫长的一生，足以让我将你珍藏在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