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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暴君续命
作者：丰沛
内容简介
 今生积德行善，来世福报加身。 薛妍穗信了鬼话，意气风发的去投胎。 没想到，她穿书了，穿成了辅政权臣的嫡长女，艳冠后宫的贵妃。 可惜，是个炮灰女配，异母妹妹才是女主。 女主妹妹是权臣爹的掌心宝，她是草。 女主夺走了她与男主昌王的婚事，她却被权臣爹送进了短命暴君的后宫，最后殉葬。 暴君的生命已经开始倒计时了，薛妍穗悲愤了。 欺辱过贵妃的人突然慌了，贵妃疯了。 陷害她的嫔妃，打； 用她挡祸的女主妹妹，打； 歹毒的继母，打； 指责她不疼爱妹妹的男主，打； 骂她不孝的权臣爹，打！ 薛妍穗今朝有仇今朝报，不求活得长，只求活得痛快，嚣张跋扈，无所顾忌。 短短时日，树敌无数，前朝后宫，联手要废贵妃。 御座上苍白俊美的暴君，勾起抹嗜血的笑：朕的命，谁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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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显隆十四年，四月初，天朗气清，西内苑的樱桃园果实累累，宫里在此设下樱桃宴，宴请诸王、公主、妃嫔以及天子近臣。
当今天子年幼登基，如今正值风华正茂之龄，却性情冷淡，尤其是近两年，除了大节日，平日里几乎不设宴。
今日这樱桃宴极难得，养尊处优的一众人为了在天子面前露脸，讨得天子欢心，顶着日晒，亲自摘樱桃献上。
园里一簇簇熟透的樱桃玲珑可爱，色泽诱人，香味扑鼻。
薛妍穗却无心欣赏，她两手用力抓着树干，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白皙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双眼闭得紧紧的，长长的睫毛不停的颤抖，泄露了她的愤怒。
“出来！说好的投个好胎，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出来解释！”薛妍穗在心里一遍遍质问，她上辈子吃了大苦，也积了大功德，一身金光闪闪的功德，让她换了下辈子投个富贵安康、一生顺遂无忧的好胎。
结果她一睁眼，却成了一本书里与她同名同姓的凄惨至极的炮灰。
然而，任凭她质问了上百遍，没有听到一点回音。
悔不该信了“鬼”话，薛妍穗一拳砸在树上。
这里薛妍穗一腔怒火无法发泄，不远处传来一阵年轻女子娇娇俏俏的谈笑声，越来越近。
“奴婢参见贤妃娘娘，参加高婕妤。”
距离薛妍穗十步左右，她的两个宫女谄媚行礼。
吴贤妃下巴高抬，对着薛妍穗点了点，极为傲慢无礼，“尚药局从年后就上报薛贵妃病情缠绵，本宫代掌六宫，着实忧心。没想到陛下设宴，薛贵妃这病立马就好了。”
这话说得刻薄，高婕妤放声大笑，“不是病好得快，是不装了吧。贤妃娘娘出身望族，素来纯善，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出身低微，手段卑劣。”
吴贤妃心里得意，却故意嗔怪，“贵妃乃是齐国公之女，家世显赫，齐国公府的二娘，是名动京师的才女，天下士子无不仰慕。而贵妃身为二娘之姐，应不会使这种低贱手段。”
高婕妤不怀好意的撇了撇嘴，“娘娘太心善了，竟拿她与薛二娘比，薛二娘是何等样人，父为国公，母亲出身博陵崔氏嫡脉，生来高贵，才情纵横，岂是她一介村媪之女能比？说来娘娘之母亦是崔氏之女，娘娘与薛二娘才像是一对姐妹。”
吴贤妃露出自矜的笑意，高婕妤夸她与薛二娘为姐妹，说到了她心坎里。
两人毫无避忌，当着薛妍穗的面，摆着傲慢的神态，说着诋毁的话语。
“村媪之女。”吴贤妃嗤笑，一副我乃尊贵之人不与你这低贱之人计较的高高在上，“随她去吧。”
“本宫还要查看宴席、礼乐是否妥当，回。”
两人将薛妍穗鄙夷了一番，在一群宫女、宦官的拥簇下离开。
“奴婢恭送娘娘。”
薛妍穗的两个宫女恭敬行礼，待看不到吴贤妃等人的身影，脸上的恭敬一扫而空，对着薛妍穗阴阳怪气，“早说了这种地方不是你该来的，非要来，这不是送上门让人羞辱吗？现在舒心了。”
薛妍穗一手扶着樱桃树，一手攥成拳，雪白的面孔上，一双横波秋水眸，此时乌沉沉的，如两汪深潭。
亲爹薛成一朝显达，贫贱之时倾尽全力供养他的糟糠妻暴病而亡，另娶望族贵女。薛妍穗襁褓之中失母，小小年纪就在高门继母手下讨生，明明是嫡长女，却性情懦弱，连下人都不将她放在眼里。
薛成私德不修，却老谋深算，步步高升，先帝病重之际，将年幼的太子托付给他。先帝崩后，留下遗诏，命薛成为辅命大臣，加封齐国公，辅佐幼帝。
这些年，薛成权倾天下，薛府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然而，这一切都与薛妍穗没有关系。名动天下，皇族贵胄、少年才子争相钦慕，天下女子艳羡的是她的异母妹妹薛二娘。
薛二娘名华棣，一出生就父疼母爱，万千宠爱在一身，容貌清丽，才情过人，十五岁行过及笄礼，便成为京中最耀眼的贵女。她的人生葳蕤璀璨，不识一点愁滋味。
京中传出笑话，薛府有二女，萤光与皓月，瓦砾与明珠。当然，皓月、明珠是薛二娘薛华棣，长女薛妍穗是那不入人眼的萤光、瓦砾。
薛妍穗冷笑，在这本《帝宠无双》的书里，女主是薛华棣，而与她同名同姓的原主薛妍穗是用来衬托女主清丽出尘、才情动人、至纯至善的炮灰女配。
所以原主薛妍穗长相明艳无双是错，过艳则俗，安静不争是错，懦弱无才，甚至她救济落魄时的原男主昌王都是错，小小年纪心机深沉，面目可憎。
先帝英年早逝，膝下仅二子，中宫嫡长子登基为帝，就是当今天子，幼子是宫人所生，封为昌王。太后不喜昌王，昌王刚满六岁，就从宫中迁出，进了王府，王府中上至长史下至宫女、宦官，都是太后的人。昌王小小年纪，活得战战兢兢。
到底是男主，昌王人小心眼大，为了保命，抱了辅命大臣薛成的大腿。
薛成为了名声，给了先帝唯二的骨血昌王一点庇护。他这人最重利益，当然不肯为了昌王与太后交恶，那点庇护也仅仅是让昌王活着而已，至于活得怎么样，他就不在乎了。
昌王深谙生存之道，不在乎薛成的敷衍冷脸，常常往薛府跑。彼时，昌王只是一个太后厌恶的落魄王爷，薛府的下人都能给他白眼受，薛成的掌上明珠薛华棣看都不会看他一眼，只有原主薛妍穗与他同病相怜，挤出自己本就不多的衣食月例，悄悄的救济他。
如此过了几年，眼瞧着原主出落得越来越美，继母崔氏虽一再让人打压，让原主自己都自惭自己长得俗艳，但薛成子女不多，有心用原主与亲信重臣联姻。
崔氏不想让原主有翻身的机会，且那时候昌王前途渺茫，瞧着将来会一生惨淡，她便在原主为昌王送亲手做的御寒裘服之时，当场将原主拿住。
私相授受，四个字将原主的脸面踩在脚下，踏得稀烂。
薛成暴怒，大骂原主不知廉耻。继母崔氏趁势劝解薛成，以不能传出家丑为由，将原主许给昌王。
原主与昌王订了亲，她不在乎昌王前途暗淡，满心欢喜的等着到了年岁成亲，将来生几个儿女，过俗世最简单的日子，于她是最期盼与幸福的日子。
原主怎么都没想到，两年前，她十七岁，喜庆的嫁衣已经绣好。
礼部尚书忽然登门做媒人，奉上通婚书，为昌王求娶薛成第二女薛华棣，薛成含笑应允。
几日后，宗室中手握实权，容貌英俊的两位郡王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进了薛府，为昌王送上求娶薛二娘的彩礼。
原主到了这时候才知道昌王——她的未婚夫求娶她的妹妹，如遭雷击，她要找昌王问个明白，却被婢女打晕，锁在了屋里。
没有人理会她，也没有人给她解释一句，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做皇后的妹妹，忽然和她抢未婚夫？为什么昌王忽然变心？是她先和昌王定了亲，为什么除了她没人记得了，仿佛那是她的一场梦？
她被锁在黑洞洞的屋子里很多日子，在她快要疯了的时候，崔氏来了。崔氏连屋子都不愿踏入，似乎那里的肮脏会污她的鞋子，她站在门口，居高临下的命令原主不要痴心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后告诉她不日就要进宫为妃。
崔氏很快就走了，临走之时轻飘飘的睃了原主一眼，那眼神让原主想到了厨役看笼中的鸡鹅。
原主浑浑噩噩的进了宫，封了贵妃，她进宫后，却一次都没有见过皇帝。她在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嫔妃欺辱，宦官、宫女奴大欺主，她寝食难安，夜不成寐，年纪轻轻身子骨已被糟蹋的快不行了。她都不在乎，她活着的唯一动力就是要问昌王一句，为什么要背弃誓言？
这次樱桃宴，原主打听到昌王也要赴宴，几乎将自己的钱财、首饰都拿出来打点，才将自己的名字列上了名单。
她终于见到了昌王，她躲在树枝后，隔着一段距离，昌王牵着马缰，薛华棣坐在马鞍上，他为她牵马。
薛华棣叽叽喳喳的说着话，而昌王一直含笑听着，眼神始终凝在薛华棣脸上，温柔如水。
原主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萎顿在地上，她最后的孤勇散得干干净净，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太清楚昌王的性子，身为天潢贵胄，却要仰赖臣子求活，外人面前，他温雅亲和，实则孤傲要强。在亲近的人面前，他连倒茶水都不愿，因为那是奴仆之事，他视为折辱。而他竟肯为薛华棣牵马！
原主捂着胸口痛不可抑，她输得一败涂地，她用尽力气都没有得到的东西，薛华棣轻而易举的就抢走得到了。
原主晕死过去，以她的性情，她只有以死做解脱。
原主一死了之，说好的衔着金汤匙的好胎泡了汤，成了一手烂牌的薛妍穗，却不是个肯好好“去死”的人。
尤其是她知道原主不知道的内幕，原主以为昌王移情别恋，才会弃她选薛华棣。
事情没这么简单，薛成将薛华棣视为掌中宝，堆金砌玉的将她养大，是要让她做皇后的。
突然改选昌王，是因为薛成发现了一个能改天换日的大秘密，当今天子罹患怪疾，命不久矣。
当今天子文韬武略，智谋过人，却性情放诞，不近女色，不御后宫，独宠一个宦官，膝下没有子嗣。他一旦崩逝，先帝之子唯有昌王，皇位便要落在昌王身上。
《帝宠无双》这本小说，男主是昌王，女主是薛华棣，男主登基为帝后，用盛大无双的礼仪迎娶皇后薛华棣。仪式之隆重，场面之奢华，载入史册。
而原主没有机会看到这一幕，她在当今天子驾崩之后，被逼着殉葬了。
如今原主早早解脱了，将来要殉葬的就是自己了，薛妍穗戾气冲天，要死就大家一起死。
薛妍穗拼命想着书里的情节，可惜作为衬托女主的女配，除了被打脸，几乎没有有用的信息。
眼神无意中扫过一树红彤彤的樱桃，薛妍穗眼皮重重一跳，樱桃，樱桃宴，赤红的樱桃，血！
她想起来了，作为昌王登基的最大阻碍，当今天子也是个炮灰。不知为什么，作者在他身上着墨不多，且全是侧面描写，没有正面交代一句。通过被下狱抄家的官员之口，控诉他是个暴君。
就连当今天子的怪疾，都交代的语焉不详，只轻描淡写的用“樱桃宴上，宗室诸王献酒，皇帝饮了几樽，忽然吐血不止，诸王惧骇，继而朝廷百官惊怕。皇帝的疾病再隐瞒不了，遂诏令天下名医，而天下无人能救，崩逝。”
一个膝下无子的英年皇帝，且朝中有辅命权臣，一旦身患命不久矣的疾病公之于众，他将失去帝王的威权。
而身为他的贵妃，薛妍穗的日子会更加糟糕透顶。皇帝荣她未必荣，皇帝损，她必定遭殃。
樱桃宴设在观云楼，薛妍穗沉声道：“去观云楼，带路。”

第2章
两个宫女愣了，以这位贵妃的懦弱性子，此刻该躲着人痛哭了，怎么会有胆子去观云楼？
“你疯了？”宫女一脸戒备，“你老老实实的，夫人才会护着你，你要是打着什么主意，夫人不会放过你。”
果然是崔氏的人。
现在不是和她们算账的时候，薛妍穗推开她们，径自走向垄道。
“你站住。”两个宫女习惯了作威作福，这让她们快意，宫女又如何，堂堂贵妃还不是任她们搓圆揉扁。
两人冲上来，一人一边拽住薛妍穗的胳膊，让她动弹不得，“夫人的话你敢不听？”
薛妍穗奋力挣扎，发髻上钗钿掉落，然而这身体太虚弱了，不是这两个宫女的对手。
宫女得意洋洋，冷嘲热讽，话里带刺，“在夫人面前，你算什么东西？真将自个当贵妃了？”
不再做无用功，薛妍穗垂着头，让自己冷静下来。
咚，咚，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甲胄碰撞的哗啦声，薛妍穗眼神一动，皇帝出行，肯定带亲卫。
“来人！抓逆贼！”
清灵脆亮的女声如滴入滚油里的一滴水，炸翻了樱桃园里的平静。
最近的一伍禁卫眨眼间来到眼前，横刀出鞘，凶神恶煞，将她们团团围住，“谁喊的？逆贼在哪里？”
两个宫女吓得双腿发抖，“没，没有逆贼。”
“她们就是逆贼，抓住她们。”薛妍穗喝令。
“咦？”为首的禁卫惊讶的咦了声，随即皱眉，“话不可乱说。”
他还是个少年模样，与另外四人不同，他没有穿甲胄，一身织锦圆领袍，腰系玉带，唇红齿白，似是高门贵胄子弟。
“本宫乃当朝贵妃，这两个宫婢以下犯上，形同逆贼，还不动手抓了她们？”
薛妍穗亮出身份，少年禁卫眉头舒展，他曾经见过薛妍穗，一照面就认出了她。原以为其中有误会，才含糊了一句，既然薛贵妃亲口说出，两个犯上的宫女，抓了就抓了。
他一挥手，禁卫们冲了上去，饿虎扑羊一般，将两个宫女提在了手里。
“奴婢不是逆贼。”两个宫女吓得面无血色，哭着求饶，“娘娘，奴婢不是逆贼，让他们放了奴婢。奴婢知错了，娘娘，饶了奴婢吧。”
“贵妃娘娘要如何处置她们？”少年禁卫好奇问道。
薛妍穗淡淡瞥他一眼，“自然是按律处置。”
少年禁卫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本宫要去观云楼，你来带路。”
少年禁卫不由自主的应了声：“喏。”
应了后又懊恼，他可是守卫陛下的亲卫，怎么能听从一个无宠的贵妃的吩咐？
“怎么不走了？你不知道路？”薛妍穗蹙眉。
少年禁卫从她的语气里感受到对他身为御前亲卫的质疑，一股血涌上脑门，脚下生风，气势汹汹的带路。
“娘娘，贵妃娘娘饶命，饶了奴婢吧。”
身后两个宫女哭着求饶，薛妍穗没有回头，原主待她们不薄，她们没有一点感激，反而谩骂折辱，有些人只有板子落在身上才知道疼。
观云楼位于西内苑正中，楼高两层，左右两面对着澄水池，池水清澈，水畔种满了柳树，枝条碧绿，垂在水面上，在风中曼妙拂动。
站在楼上，仰可观流云变幻，俯可视碧树流水，是个怡人的好地方。
不过，景色虽清幽，里面的气氛却热闹，宗室诸王、公主等人彼此谈笑风生，当今天子最近几年对宗室极冷淡，众人心里惴惴。
直到今年，皇帝忽然态度大变，接连赏赐皇室，今日更举行皇家家宴，众人惊喜交加。
观云楼上早已布置妥当，正中御座高高在上，几案两列，香炉里熏香缭绕，地上铺着丝毯，踏在上面，松软无声。
长广大长公主频频点头，笑着夸赞：“布置得极好，贤妃真是兰心蕙质。”
“可不是，前些日子我陪太后娘娘礼佛，太后娘娘也夸贤妃温婉孝顺，为后宫表率。”临海大长公主夸完了笑着打趣，“咱们陛下迟早知道你的好。”
吴贤妃心里得意，待临海大长公主提到陛下，面上露出羞色。她进宫这么久了，上上下下打理得分毫不差，唯独陛下，从未召幸过她。
今日这樱桃宴，将是她距离陛下最近的时候，她一定要握住机会。
太常寺奏起御乐，鼓萧琴筝齐奏，临海大长公主笑说：“贤妃快入席，恭迎陛下。”
紧挨着御座的左右两边的几案最尊，左为后宫宫妃，右为亲王。
两位大长公主以及吴贤妃自己，都认定了左边第一席为吴贤妃的席位。
吴贤妃面带矜傲之色，款步走过去，将要入席时，她侧头看向御座，抿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
宫女跪在身后，理平吴贤妃拖地的华丽裙摆，她今日浓妆丽饰，发髻高绾，光彩照人，自觉席上无人能及，毕竟唯一能压过她的薛二娘尚未与昌王完婚，还没资格列席。
论尊贵，论容貌，今日都是她拔得头筹。吴贤妃无比得意。
“薛贵妃到。”
通传宦官一声高唱，观云楼中静了一瞬，甚至有人面露茫然之色，薛贵妃是哪位？
当今天子未立后，后宫四妃仅立了贵妃、贤妃二人，贵妃为尊。
然而原主是个不争的性子，进了宫几乎足不出户，没有一点存在感。久而久之，众人都想不起宫里还有个贵妃，也理所当然的将吴贤妃奉为后宫之首。
“她怎么来了？”吴贤妃话中带着恼怒。
宫女惶恐摇头，吴贤妃想要命人将薛妍穗带出去，但时间来不及了。
“把她带过来，让她坐在本宫下手，盯紧她，不许她惹事。”吴贤妃迅速下令。
宫女连忙应了，却见薛妍穗已径自走来。
“娘娘，贵妃过来了。”
吴贤妃对着走过来的薛妍穗冷冷的笑，语带威胁：“贵妃的病看来是真好了，本宫也放心了，无须再遣尚药局的司医去承嘉殿了。荔儿，扶贵妃入席。”
她要逼迫薛妍穗坐在下首，掌管后宫事务的是她，姓薛的绝不敢得罪自己，吴贤妃信心满满。
“贤妃，回你自己的位置。”薛妍穗没将吴贤妃的威胁放在眼里，声音清清淡淡，却不容置疑的要她让位。
吴贤妃只觉席上众人都在看她，她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赶走，她承受不了这种羞辱。
“薛妍穗，别忘了是本宫掌管后宫。”吴贤妃低声要胁。
薛妍穗轻轻嗤笑，“本宫是贵妃，本宫为尊，你，为卑。”
字字如刀，直刺吴贤妃的心，她是掌管后宫，以后有无数种方法整治薛妍穗，可此时此刻，薛妍穗不退，她就得屈居在下。
陛下马上就来了，吴贤妃不敢和薛妍穗继续纠缠，她顶着众人神色各异的眼神，屈辱的退后，将席位让了出来。
两人擦肩而过时，吴贤妃留下一句阴恻恻的威胁，“本宫不会放过你。”
薛妍穗嫣然一笑，“彼此彼此。”
“以往没注意，今日一见，这薛贵妃竟生得极美。”临海大长公主捅了捅长广大长公主悄声说。
长广大长公主睃了眼吴贤妃阴沉的面庞，皱眉低声道：“慎言，那位怒气大着呢。”
临海大长公主哼了声：“阿姊太谨慎，这满宫嫔妃，哪个能得咱们陛下宠爱，本公主就逢迎哪个。我瞧着这薛贵妃容色之盛，合宫无人可及，指不定能得宠。陛下膝下尚无子嗣，不能总宠着一个宦官。”
这般直白的将那点交好的心思挑破，也太粗俗了，长广大长公主面色讪然，不愿搭理临海大长公主了。
“虚伪。”临海大长公主轻嘲，暗暗将薛贵妃记在心里，且看她来日造化。
“皇上驾到。”
一声响亮的高唱，让众人按捺下各自的小心思，齐齐起身，恭敬行礼，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妍穗距离御案最近，低头屈膝行着万福礼，看到一双杏黄色缎靴出现在眼前，靴子瞧着很大，靴面上金丝银线绣着条威风凛凛的龙。
脚挺大的，想必个头也挺高，薛妍穗胡乱想着。
“起。”紧跟着皇帝的宦官高喊。
众人起身。
皇帝已就坐，薛妍穗悄悄打量，乍一眼望去，不由得轻轻吸了口气，纵然面色苍白，但只一眼，她脑海里只有五个字——绝代的英俊。
皇帝似有所觉，望了过来，薛妍穗收回眼神，只用余光瞧。皇帝的视线并未在她身上停留，他只是随意的扫了眼，神色漠然，不止是她，他对这满堂的人都是如此，似乎没有人能入他的眼。
薛妍穗觉得是她或是吴贤妃坐在这里，在皇帝眼里或许都一样。
这是个极度冷漠的人，薛妍穗暗自思忖，不再看他。
皇帝冷淡，列席的诸王、公主不能冷，当欢悦的乐声奏起，教坊司的舞姬翩翩起舞，席上辈分最长的郡王捧起酒樽向皇帝献酒。
皇帝也端起酒樽喝了两口。
薛妍穗双肘撑在案上，右手缠着一条轻薄的罗帕，像是在玩，暗暗数着数，三樽了，皇帝饮了三樽酒了。
“咳咳”皇帝轻轻咳嗽。
心口一紧，薛妍穗觉得皇帝的脸色更白了些，眉头紧蹙，他不能再喝了。
坐在御座右手边的是昌王，自薛妍穗一进来，他就再没说过一句话，时不时的神色复杂的看她。
“王爷，到您了。”宦官小声提醒。
诸王献酒，是按辈分来的，昌王回了神，捧起酒樽，起身献酒，“臣弟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微微眯了眼，看向昌王的眼神如利刃，森寒而压迫力十足，昌王额头冒出密密的细汗，脊背弯得极低。
好一会儿，薛妍穗似乎听到一声克制的叹息，皇帝端起了酒樽。
不能喝，薛妍穗心里发急。
宴席设在观云楼的二楼，东西两面的窗子尽数敞开，初夏的风吹进来，帷幔如云翻涌。
薛妍穗右手一松，罗帕顺着风势飞走，向着皇帝的方向飘飞，恰好落在了皇帝脸上。
“哎呀。”薛妍穗似乎吓到了，竟跨步到皇帝面前捉帕子，偏又手忙脚乱，碰翻了皇帝的酒樽，洒了皇帝一身。
“陛下。”皇帝身边的宦官惊呼。
守卫皇帝的亲卫只待一声令下，就将薛妍穗拿下。
皇帝从脸上摘下帕子，握在手心，拳头抵在唇边闷闷的咳了几声，咽下涌上来的血。
“陛下，我……臣妾扶您去更衣。”薛妍穗轻声说。
挨得太近，薛妍穗清晰的看到皇帝俊美的面庞上的森冷，她与皇帝直直对视，没有一丝恐惧。
皇帝眯起眼，眉宇间堆起焦躁的褶痕。半个月前，病势蔓延到眼睛，只能看清眼前一掌左右的东西，距离稍远，便模模糊糊。
他的病无法再瞒天过海，但能够猜出的只有那寥寥几人，区区后宫中的一个女人竟也来他面前试探，他倒要看看这个大胆的女人长什么模样。
忽然，皇帝一只手掌按着薛妍穗的后脑勺猛地用力，她身不由己向前一扑，鼻尖撞上他的鼻子，酸酸胀胀。
眼泪不由自主的流出来，薛妍穗气急，脑子一抽，拽了皇帝的衣袖擦泪。
皇帝神色可怖，但随即面色大变。猛然起身，拽着薛妍穗离席。
陛下离席了，带着薛贵妃离席了，一阵窒息一样的凝滞后，声浪嗡的一下响起。
“这……薛贵妃……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

第3章
皇帝脚步踉跄，紧抓着薛妍穗的手，力气很大，薛妍穗有种骨头都要断了的感觉，很疼。
匆匆进了后殿，皇帝大口大口的咯血，殷红的鲜血不仅染透了他的前襟，薛妍穗的手上、衣上也沾上了星星点点的血。
“陛下！”从不离皇帝左右的大宦官韩道辉语声悲楚。
“韩道辉，控制局势。”皇帝的声音极冷，“朕一日不死，这病一日不能大白于天下。”
“喏。”
韩道辉看了眼薛妍穗，这是除了他和太医令之外，世上第三个亲眼看到皇帝发病的人。
薛妍穗打了个激灵，她满腔悲愤，皇帝真的病入膏肓了，皇帝一死，她就要被逼着殉葬了。
没多久可活了，薛妍穗涌上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悲怒，既然她要陪皇帝去死，那就在皇帝活着的时候拿些好处吧。
“陛下，臣妾命苦，不足周岁生母暴亡，亲爹不疼，继母虐待。”说好的富贵顺遂的好胎成了可怜的小白菜，薛妍穗流下悲愤交加的泪水，“上天垂怜，得以侍奉陛下。臣妾一身荣辱生死都系在陛下身上，臣妾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
韩道辉嘴角直抽抽，这位薛贵妃好歹也是齐国公薛成的女儿，薛成不管内里如何，脸面看得极重，这位薛贵妃倒是不讲究，放得下身段，和他们宦官比也不差了。
皇帝眼睛看不清，耳朵还是能听得见的，手一抖，擦血的帕子险些捣到鼻子。
言词这般粗俗，做人做鬼他都不要。
不过，暂且留着，也有别的用处。
“韩道辉，传谕，朕身子不适，已歇下了，薛贵妃随侍，让他们都散了。”
确定了陛下要留下薛贵妃，韩道辉这才离开。
“服侍朕净面，更衣。”皇帝吞了一颗丸药，不再咯血，坐在胡床上，阖了眼，命令道。
薛妍穗抿了抿唇，应了。利落的挽起宽大的衣袖，她一手提壶，一手拿了只莲花青瓷托碗，倒了一碗水，水有些热，她又取了一只托碗，两下倒腾几回，摸了摸碗壁，温度合适了。
“陛下，先漱漱口吧。”薛妍穗用托盘托着两只碗，轻声说。
皇帝睁了眼，他的瞳孔极黑，神色冰冷，纵然容貌俊美，却让人望而生畏，这不是一个能轻易讨好的人。
他迟迟没有伸手，薛妍穗手开始发酸，眼神疑惑，忽然想到什么，忙放下托盘，捧起盛满温水的碗，碗沿放在皇帝唇边。
薛妍穗没有这么侍候过人，力度没拿捏好，碗沿磕到了皇帝的唇，她还浑然不觉。
皇帝一哂，接过了碗。
待侍候皇帝洗了脸，换了衣裳，躺下闭目养神。薛妍穗站在窗旁，撩开帘子，恰好看到天空中一只鹰隼一样的猛禽脚爪上抓着只小鸟飞过。
弱肉强食，死生须臾，她面无表情的放下帘子。
……
樱桃宴上，内侍监韩道辉宣完口谕，众人或惊或愕或怒或喜，不一而足。
“陛下身子不适？韩公公，本宫精通医理，让本宫服侍陛下吧。”吴贤妃一脸担忧，温婉开口。
“陛下身边有薛贵妃，无须贤妃。”韩道辉话说得平平淡淡，听在吴贤妃耳里，却似带着一股子嘲讽。
吴贤妃被当众下了面子，极为难堪，既恨韩道辉一个奴才扫她的脸，又嫉恨薛妍穗，将这个仇也记在了她身上。
韩道辉不在意吴贤妃，这个女人再有心机有手段，最重要的事情她一无所知，翻不起风浪。
他在意的是昌王，以及投靠昌王的人。
昌王眉头紧皱，神色震惊，皇兄怎么会让薛妍穗随侍？薛妍穗怎么能向皇兄献媚，她怎么敢？
“诸位散了吧。”韩道辉记下昌王等人的神色，喊道。
他是内侍监，正三品的品阶，自幼侍候皇帝，盛宠不衰，以往皇帝不御后宫，关于韩道辉的流言汹汹。众人虽是宗室皇亲，也不会得罪这位天子宠幸的内臣。
昌王等人虽遗憾不能确认皇帝病情，但皇帝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虚弱，他们不敢妄动。
目送众人离开，韩道辉召来御前亲卫，嘱咐他们严加守卫。
当日太阳落山后，天色暗了下来，皇帝携薛贵妃出殿，略一露面，就坐进了御撵，起驾回宫。
皇帝在御撵里睡着了。
御撵直接抬进了紫宸殿，这是皇帝的寝宫。
“陛下。”韩道辉喊了声，里面没有应声，他心里一沉，挥退抬轿的宦官，进了轿子，皇帝果然睡得极沉。
皇帝越发嗜睡了。
韩道辉掏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刺入皇帝左手小指的指缝，最近两个多月，为了不误了早朝，皇帝命他用这种办法唤醒他。
十指连心，针刺指缝，这种疼痛堪称酷刑。皇帝宁肯忍受这种痛楚，也要日日临朝。
韩道辉眼中含泪，天子之尊，饱受病痛折磨，可是他知道，陛下想要活着，哪怕受尽痛楚，可恨老天无眼，陛下……时日无多了。
皇帝疼醒了，额头上沁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水，容色愈发苍白。
“陛下，到宫里了，下轿吧。”皇帝久久不动，韩道辉忐忑不安。
“韩道辉，你听到了吗？”皇帝问道。
“陛下，听到什么？”韩道辉侧耳倾听，轿外安安静静，他疑惑的问。
皇帝面无表情，“有个声音一直在吵，很吵。”
“陛下！”韩道辉声音惊恐。
“你听不到。”一直强悍的皇帝终于露出了一丝颓色，“朕得了癔症。”
还是蛊惑他说能够让他保命的癔症，真是荒唐，一个女人怎么能救他？他是病得太久了，太无望了，才臆想了这个癔症吧。
下了轿子，进了寝殿，皇帝正襟危坐。
耳边的声音一直吵，不信鬼神、心志强悍的皇帝置之不理。
韩道辉打发走禀事的小宦官，走到皇帝身边禀报：“陛下，薛贵妃如何安置？”
“打发她走。”皇帝神色晦暗，他原想用她做个遮掩，没想到让这个女人引出了癔症，他不想再看到她。
韩道辉应了下来。
“等等，”皇帝又道，“今日薛氏到底有功，不许伤了她的性命。”
他是个赏罚分明的人。
……
宫里的日子如水一样流过，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自樱桃宴后，无数双眼睛都盯紧了承嘉殿。
“娘娘，这些日子陛下没有召见过薛贵妃，也没有丝毫赏赐。如今薛贵妃已经成了满宫的笑话了。”高婕妤连讽带笑，“什么一鸣惊人，不过是个攀高跌重的蠢货。”
吴贤妃手持白色罗帕细细擦拭一株春兰的叶子，兰叶如碧玉雕出一般，乃是兰中珍品，是她的心头爱物。
只有心情畅快的时候，吴贤妃才会亲手擦拭兰叶，这个习惯，高婕妤知道。
“这人啊，必得一次吃足苦头，才能得到教训。”吴贤妃睨着高婕妤，“高婕妤觉得呢？”

第4章
承嘉殿，一大早，在殿里当差的宫女宦官拖拖拉拉的聚在院子里，努嘴瞪眼，嘀嘀咕咕。
“日日要我等在日头下干晒，贵妃究竟要做什么？”
“唉，真是倒霉，跟了这么个没用的主。”
“谁说不是呢，尚食局送来的饭食，都是冷的，她一句话不敢说，连累咱们也得跟着吃冷饭。赏赐一次没见过，还要日日受折磨，这差我是当不下去了。”
“咱们虽然卑微，但宫里圣上、太后娘娘、贤妃娘娘都宽宏慈悲，我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告她一状。”
这个提议引来了诸多应和，一个站在最后面的小宦官，默默的记下了说话的人。
一刻钟后，竹帘上悬挂的小铃铛叮叮当当的响起，说话的人知道薛贵妃要出来了，可他们不止没住嘴，还拔高了声音。
自从进了承嘉殿当差，薛贵妃的懦弱，让他们逐渐没有了畏惧，继而轻视。
传言薛贵妃要得宠，他们惴惴不安了好些日子，发现薛贵妃根本不会得宠，又得了高婕妤的吩咐，他们变本加厉。
殿门口的长廊上设了案几，薛妍穗坐在圆几上，沉默不语，一如前面几日，似乎她要宫女宦官们从天色刚亮站到日上中天，只是为了折腾他们。
若说有什么不同，今日她捧了一只一尺长的木匣。
“奴婢们究竟做错了什么，贵妃要如此折磨？”站在最前面的宫女尖声发问。
薛妍穗漫不经心的开口：“将本宫的命令复述一遍。”
宫女声音刺耳：“奴婢问的是娘娘为何随意折磨我等？”
“有人能说出吗？”薛妍穗不急不怒。
“娘娘到底什么意思？”宫女急赤白脸，薛贵妃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让她不安。
忽然，有个小宦官出列，跪地，声音响亮：“娘娘吩咐，凡承嘉殿当差的宫女、宦官，必须列队，不许嘻笑打闹，不许窃窃私语，娘娘问话才许开口回话，娘娘说散才许散。”
“很好。”薛妍穗打开木匣，放在案上，满满一匣子的金银珠玉在朝阳下灿灿生辉，“你叫什么？”
“奴张云栋。”小宦官磕头。
“张云栋，赏金珠十颗。”薛妍穗轻描淡写。
小宦官张云栋喜得嘴巴大张，躬身小跑上前磕了头，领了赏赐，双手捧着一把金子，回了队列。
黄澄澄的金珠，勾住了所有人的眼，其他人嫉妒的眼珠子都红了，张云栋只是承嘉殿最低微的粗使宦官，他都能得赏，自己凭什么不可以？
人心乱了。
“还有人吗？”薛妍穗拎起一支金雀钗，随口问道。
短暂的沉默后，争先恐后的声音响起。
“奴知道……”
“奴婢知道……”
宦官、宫女接二连三跪了出来，薛妍穗一一赏了。
最后，一共有五个太监，四个宫女领了赏，不足一半。
薛妍穗起身，眉眼一厉，“本宫一向赏罚分明，听话的赏，不听话的罚。凡不遵本宫之命，笞二十，张云栋，行刑。”
领头宫女面色大变，“张云栋你敢？你一个粗使宦官，敢打我？掌管后宫的是贤妃娘娘，娘娘不会饶了你。”
“堵了她的嘴，就在这儿打，都睁大眼眼看着，这儿是承嘉殿，听的是贵妃娘娘的令。”张云栋高喊。
张云栋身份卑贱，又得罪了宫里的大宦官，承嘉殿里人人都能踏一脚，他却不服，贵妃看到了他的不甘，给了他翻身的机会，他拼命都要抓住这个机会，将往日受到的欺辱一一还回去。
竹板子一下一下的打在领头宫女身上，领头宫女嘴里堵了帕子，可那溢出的呜呜咽咽的声音，让人头皮发炸。
院子里霎时安静了下来，不久前口放厥词的几个人，眼神慌乱，冷汗涔涔。
他们看向前面的薛贵妃，第一次露出畏惧的神色，祈求这一次薛贵妃能放过他们。
然而，他们的希望落空了。
张云栋打完二十板子，挨个将他们这几日来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请娘娘发落。”
被指认的人一脸绝望。
薛妍穗坐在几上，双肘撑在案上，手托着腮，仰面望着天空，似乎被天上的流云吸引了，忘了眼前还有要她处置的人。
等待宣判是最难熬的，漫长的沉默，有人受不住了，跪在地上，咚咚的磕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求贵妃娘娘饶了奴。”
就连张云栋都在这沉默中不安了，生怕哪里做的不对，不合贵妃娘娘的意。
又过了好一会儿，薛妍穗才把注意力从天空流云上转到眼前，她笑了一下，慢条斯理的开口：“求饶的六人免罚。至于剩下的三个人，将他们六个人的一块领了，各杖六十。”
“多谢贵妃娘娘开恩。”得饶的人惊喜若狂，磕头谢恩。
而将他们的罚领了的三人，充满仇恨的看着磕头谢恩的人，还有一个转身就跑。
“抓住他。”
出乎意料的，反应最快，动作最敏捷的不是张云栋，而是被免了罚的六人。
他们抓住了这个想要逃出承嘉殿的宦官，扭住他的双臂，将他踹翻在地，让他无法动弹。
“娘娘，抓住他了，重重罚他。”他们邀功献媚。
薛妍穗微微笑着点头，而她的眼里没有笑意，这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没什么值得高兴。
她没有时间用温和的方法收服下人，只能用这种手段。
一番恩威并施的凌厉手段，承嘉殿的宫女宦官见识到了薛贵妃的厉害，原本欺主的刁奴，老实得鹌鹑一样。
“张云栋，记得让人给他们上药，本宫只是略施小惩，没想打死打残哪个。”
“娘娘心善，就像天上的菩萨一样。”机灵的满口谄媚。
薛妍穗微微皱眉，扬手止住他们，她以利相诱，以威震慑，收服这些人，不是为了听几句阿谀奉承的。
“都这个时辰了，为何早饭还没送来？”吃了好几天的冷饭，薛妍穗的耐心用尽了，攘外必先安内，如今内已安，该和外面算账了。
“奴带人去催。”
率先投靠的张云栋隐隐然成了承嘉殿宦官宫女之首，其他人也都听他的，哪怕他只是个最低等的粗使宦官，只因他最得贵妃信任。
披香阁。
高婕妤半歪在榻上，一个宫女捶腿，一个宫女打扇，她生得丰腴，最是怕热，这才四月底，她已用上了冰。
“婕妤，果子冰好了。”
她的心腹宫女缕儿捧上一盘冒着冷气的果子，高婕妤拈了颗黑皮李子，咬了一口，果肉又冰又甜，舒服得眯了眼。
“往年分的冰，都脏脏的，只能去暑，根本不能冰果子。今年内侍省紧着咱们披香阁用冰，不敢得罪了婕妤。”缕儿讨好的说。
高婕妤哼笑了一下，内侍省那群没根儿的东西捧高踩低，以前瞧着她家世不显，怠慢克扣，幸亏她攀上了吴贤妃，给自己找了棵大树。
在宫里这些日子，高婕妤也算看明白了，圣宠她是不想了，就想巴结着吴贤妃，吃穿用度都得一份上好的，锦衣玉食的过完下半生。
所以，贤妃交代的事情她一定要办好了。
只是薛贵妃太能忍，冷菜冷饭她也吃得下，这可不行。
高婕妤吃完了果肉，吐出果核，缕儿立即收拾了，让小宫女端走。
“夏日蝇虫多，这些东西爱招虫。”
高婕妤听了她的话，眼睛一转，想出了个主意，吩咐了一番缕儿。
“奴婢这就去尚食局。”缕儿领命。
“冷菜冷饭吃得下，我不信加了料的饭你也能吃得下。”高婕妤想到薛贵妃面对一桌饭菜，吃了恶心，不吃受饿，小模样凄惨兮兮，忍不住笑出声。
不过，那场景确实恶心，高婕妤只是想一想胃里就翻涌，连忙让宫女把果子都收了起来。
……
承嘉殿。
张云栋带着人终于提了食盒回来，宫女揭开盒盖，将菜肴摆在案上。
又是凉透了的。
“娘娘，奴在尚食局遇到了披香阁的人，受了些难听的话。咱们殿里这些冷饭，原来是高婕妤在后面指使。”张云栋活灵活现的学了出来。
高婕妤，一个卒子罢了，擒贼先擒王，薛妍穗的目标是吴贤妃。
“啊。”布菜的宫女尖叫一声，手上的空碟子脱手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蜘蛛，肉脯里有蜘蛛。”宫女声音惊恐。
薛妍穗看过去，颜色暗沉的肉脯上有个黑黑的东西，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碎肉，定睛一看，是一只死得透透的蜘蛛。
“查，全查一遍。”薛妍穗胃里翻江倒海。
“娘娘，粉粥里……”宫女白着脸，不敢说下去了。
薛妍穗瞟了一眼，忍不住捂着嘴干呕。
“高婕妤，好，很好。”薛妍穗成功得被高婕妤这个卒子恶心到了，“把粥装好，除了挨了打的人，其他所有人随本宫去披香阁。”

第5章
一手萝卜一手大棒，薛妍穗成功的震慑住了承嘉殿的宦官宫女。
听话得赏，譬如张云栋，不听话挨打，屁股开花、血肉模糊的现成例子就在眼前。
所以，薛贵妃一声令下，这些宦官宫女唯命是从，拎着粥，簇拥着薛贵妃，气势汹汹的扑向披香阁。
“婕妤，薛贵妃带人来了。”
披香阁守门的小宦官隔着一段距离见一群人过来，瞧着势头不对，连忙禀报。
高婕妤不仅不以为意，还乐出了声，“薛贵妃是吃了那些饭菜，来找我诉委屈，掉眼泪吗？”
宫女缕儿也跟着吃吃笑。
小宦官疑惑了，薛贵妃带了那么多人，那架势瞧着可不像来哭的，倒像是打上门了。
挠了挠头，小宦官默默闭了嘴，他可不敢质疑高婕妤。
“缕儿，赶紧多点几炉香，薛贵妃吃了那些东西，得多恶心啊。”高婕妤皱着鼻子拿帕子扇风，一副受不了的模样，“她一会进来，我这地儿都要脏了、臭了，得多熏点香。”
缕儿刚点上香炉，猛听得外面吵嚷喧闹，声音很大，吓了一跳。
“来我这儿撒野，好大的胆子。”高婕妤沉了脸。
话音刚落，门前悬着的帘子被人粗鲁的扯开，发出刺耳的刷啦声。
“贵妃娘娘到。”张云栋扯着嗓子喊。
“贵妃娘娘，小心脚下。”宫女殷勤的搀扶。
什么时候承嘉殿的宫女、宦官这么殷勤小意了？而那个从来都唯唯诺诺，走路连头都不敢抬的薛贵妃，竟然尊贵了起来？
高婕妤目瞪口呆，太过震惊，以致忘了生气。
“高婕妤，见了贵妃娘娘，速速跪迎。”张云栋指着高婕妤不客气的喊。
终于回过了神，高婕妤暴怒：“狗东西，敢在我面前耍威风，来人，给我拿下，狠狠打。”
没有人上来。
“人呢？没听到婕妤的话吗？”缕儿连忙喊人，还是不见披香阁的人，她有些慌了，跑到窗前向往一望，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只见外面跪了一排被塞住嘴反剪了胳膊的人，都是他们披香阁的。
“婕妤，”缕儿慌里慌张的跑到高婕妤面前，“咱们披香阁里的人都在外面跪着，承嘉殿的人动的手。”
高婕妤面色一沉，坐起了身，发怒道：“薛贵妃，你竟敢欺辱嫔妃，私自动刑，无视宫规，好大的胆子。”
薛妍穗轻轻笑了声，并不在意高婕妤的威胁。
“贵妃娘娘，这把椅子奴婢擦干净了，娘娘请坐。”两个宫女用帕子将这把披香阁的椅子从上到下擦了一遍。
“凑合着吧。”薛妍穗屈尊纡贵的坐下。
高婕妤眼中喷火，这是她最好的一把椅子，用沉香木做的，椅背镶嵌螺钿，把手各嵌一粒夜明珠，夜间熠熠发光，她宝贝得很，自己都舍不得坐，薛妍穗还敢嫌弃。
“缕儿，去禀报贤妃娘娘，我不信这宫里没有规矩了。”高婕妤气得砸了茶碗，以此羞辱薛妍穗。
“拿下。”
薛妍穗轻轻两个字，缕儿就被按在了地上。
“住手！”高婕妤还在发怒，“薛贵妃，你别太猖狂，掌管后宫的是贤妃娘娘，你今日欺我一分，我要你十倍来还。”
“巧了，本宫也是。”薛妍穗挑眉，轻轻一勾手指，提着食盒的宫女连忙揭了盒盖。
“本宫的膳食，高婕妤费心不少啊。”
高婕妤匆匆瞥了一眼，看到里面装了一碗粥，她心里有数，一阵恶心，连忙收回了目光。
“薛贵妃满意吗？”高婕妤快意的笑出声，直到这个时候，她都没将薛妍穗放在眼里，干脆的承认了。
就算薛妍穗将披香阁的宦官宫女都打了，高婕妤也不怕，动静闹得这么大，外面肯定惊动了，等贤妃娘娘知道了，承嘉殿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至于自己，估计会受几句骂，最多挨些打，不过这些委屈不白受，能在贤妃娘娘面前讨些大好处，算下来，不亏，高婕妤的算盘打得很好。
“高婕妤既然如此费心本宫的膳食，本宫怎么能亏待高婕妤呢？”薛妍穗笑语盈盈，她有个习惯，动手的时候喜欢笑，越是狠，越是笑得灿烂。
高婕妤依然摆着架子，一脸不屑。
“这碗粥，本宫赏给高婕妤你了，你呀，要全喝了。”
一直不肯低头的高婕妤，立时神色大变，“你的东西我不吃。”
“本宫的恩赏，由不得你不接。”薛妍穗笑得妩媚，“掰开她的嘴，灌下去。”
高婕妤脸上血色全无，她双手护在胸前，不停的尖叫：“你敢？薛妍穗你敢？”
“贵妃娘娘？”承嘉殿的人也都变了脸色，他们以为贵妃来披香阁骂一骂，打一打，砸一砸，出了这口恶气，万万没想到，贵妃要把那碗粥灌进高婕妤嘴里。
粥里的东西，太肮脏，太恶心，后宫嫔妃要是进了嘴，这辈子都别想有圣宠了。
高婕妤可是个正三品嫔妃，他们不敢。
见了这个形势，高婕妤有了底气，“别听她的，谁敢对我动手，谁就死到临头。”
薛妍穗笑容不变，忽然起身，一脚踹在高婕妤的膝窝，她忽然动手，高婕妤毫无防备，重重的跪在了地上。
“动手的每人赏一万钱，本宫护他周全；违命的杖一百，生死不论。”薛妍穗一手按着高婕妤的后颈，一手拽着她的头发迫使她扬起下巴，沉声呵斥。
“奴遵命。”张云栋尚带着少年气的眉眼一片狠色，既然已经选择了投靠薛贵妃，要么荣华富贵，要么身首异处。他原以为自己受够了屈辱，心性已锤炼得坚忍，没想到，论果决狠辣，他竟不如薛贵妃。
带着懊恼羞愧，张云栋率先动手，他一动，其他人也不再犹豫，扑向了高婕妤。
“不，我不吃，放开我。”高婕妤疯狂咒骂，“薛妍穗你个毒妇，放开我。”
将高婕妤交给张云栋等人，薛妍穗腾出了手，她看着高婕妤笑，“毒妇？这碗粥是高婕妤你授意的，进了你的肚子，不过是自作自受。若不是高婕妤你，本宫万万想不到这个主意，论毒，本宫不如你。”
忽然，承嘉殿的一个小宦官跑进来，“贵妃娘娘，贤妃带着人来了，正在砸门。”话音未落，震耳欲聋的砸门声清晰的传进了内殿。
薛妍穗神色一凛，她是贵妃，承嘉殿里当差的宦官宫女比高婕妤的披香阁里多了三倍，所以，才能轻松的控制住披香阁，并关了披香阁的门。
而吴贤妃掌管着后宫，能指使的宦官宫女比她多，披香阁的门恐怕拦不了多久。
“贤妃娘娘来救我了。”听到救星就要来了，高婕妤露出大难得救的表情，叫嚣，“薛妍穗你犯了宫规，你就等着受罚吧。”
披香阁的门是撑不了多久，不过这点时间足够了。
“张云栋，掰开她的嘴，灌！”
“是，贵妃娘娘。”张云栋眼神凶狠，五指如钳，卸了高婕妤的下巴，逼迫她张口嘴。
端粥的宫女胆色不小，是唯一一个冲上前的宫女，倾斜粥碗，将粥水灌入高婕妤嘴里。
高婕妤剧烈挣扎，然而她下巴被卸了，求生的本能让她不得不吞咽。
随着她的吞咽，那出自她的主意，原本为了欺辱伤害薛妍穗而准备的，混杂在粥水里的恶心至极的蛆虫也进了她的嘴，咽进了她的肚子。
所谓自作自受，便是如此。
高婕妤身体被死死摁着，动弹不得，从粥水一入口，她整个人都崩溃了。
面对她的眼泪，薛妍穗无动于衷，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害人的时候就要想到反噬自身。
一日日的残羹冷炙，原主忍了，可她们没有怜悯，反而认定了原主懦弱无能，变本加厉。
而她薛妍穗，这辈子绝不会忍辱偷生，她要活得痛痛快快，欺负她的，她要加倍奉还。
门外，十多个大力宦官轮番撞击，终于撞开了披香阁的门。
吴贤妃肃着脸，带着人进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薛妍穗撩帘子走了出去，紧跟着她的宫女高喊：“护卫贵妃娘娘。”
承嘉殿的人放开了披香阁的人，站在她前面护卫。
见这剑拔弩张的阵势，吴贤妃吃了一惊，刚接到禀报时，她是不信的。
薛妍穗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忘了自己的身份，敢和她作对，吴贤妃也不信薛妍穗带人来披香阁是来打人的。
后宫嫔妃，可以彼此算计，可以借刀杀人，暗地里斗得你死我活，自个的一双手也要干干净净，不能授人口实。
带人打上门这种做法，是宫中大忌，陛下从不踏足后宫，也不管后宫的事，可太后不会容忍的，薛妍穗是疯了吗？
震惊过后，吴贤妃狂喜，拿住薛妍穗这个错，告到太后面前，太后会更加厌恶薛妍穗，她这辈子都别想翻身，更不会再见到陛下。
眨眼间，吴贤妃就想出了对付薛妍穗的计策，为了更能引起太后的怒火，还需要高婕妤这个苦主出面。
“高婕妤呢？薛贵妃你太猖狂了，堂堂三品婕妤，你竟肆意打骂？”需要用到高婕妤，吴贤妃觉出有些不对，怎么没听到高婕妤的声音？
以高婕妤的性子，得知她来了，一定要哭闹得人尽皆知，不会这么安静？
难不成高婕妤被薛妍穗打死了？这个猜测让吴贤妃倒抽一口凉气。
“本宫可没打骂高婕妤，本宫来是为了赏她。”薛妍穗笑微微。
吴贤妃狐疑不定，殿里忽然传出哭喊声：“婕妤，不能再抠了，再抠喉咙要伤了。”
是高婕妤身边的宫女，吴贤妃连忙冲了进去。
没多久，吴贤妃又冲了出来，连连干呕，一向自矜的世家风范，此时全都没了，颤着手指指向薛妍穗。
“薛贵妃，你这种恶行，人神共愤，本宫定要报予太后娘娘，求太后娘娘为高婕妤做主！”

第6章
太后？
薛妍穗微微皱眉，有些大意了，她先前并未考虑太后。
出手教训高婕妤，薛妍穗考虑过后果的，她能承担。
虽然薛成将原主当做了弃子，但她到底是辅命大臣齐国公薛成的女儿，不然，她也不能一入宫就封了贵妃。
只因原主自身性子弱，只会虐自己，在宫里才活得这么凄惨。
如今换成了她薛妍穗，她对薛成毫无孺慕之情，反而可以不带感情的充分利用薛成女儿的身份。
自两年前，薛成丝毫不顾忌原主，将薛华棣许给昌王，转而将原主送进宫，这也意味着薛成背叛了皇帝，选了昌王。
而樱桃宴上，她出手及时，皇帝的病掩饰了过去，没有大白于天下。
书中明确写了，皇帝的病无法隐瞒，朝中都知道他病入膏肓，时日无多，诸王、文武百官才投靠了昌王。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皇帝病得要死了，朝中大臣不会全投靠昌王。现在皇帝的病还能遮掩，那么这天下的权柄就还在皇帝手里。
至于薛成，他虽是辅命大臣，权势赫赫，却绝称不上一手遮天，他忌惮甚至惧怕皇帝。否则当年他就会默许崔氏杀了原主，而不是将她送入宫。
薛成只有两个女儿，原主这个长女再不得宠爱，她也是薛成的女儿，送女入宫，代表了薛成对皇帝的忠诚，哪怕是表面的。
所以，皇帝一日没有失去帝王的权力，薛成和昌王等人都只能暗中蓄势，默默等待皇帝的死期到来，在这期间绝不敢太狂妄张扬，引起皇帝的杀心。
薛妍穗冷笑，薛成要韬光养晦，她偏要嚣张跋扈，为了大局，薛成就算气得吐血，也得背下她捅出的篓子。
而皇帝，在她亲眼见了他发病之后，还能好好的活着，已经代表了皇帝的态度。
她既是辅命大臣薛成的女儿又是贵妃，区区一个高婕妤，她教训也就教训了。
唯独忘了还有个太后。
这也不能怪薛妍穗思虑不周，毕竟在原主的记忆里，她只见过一次太后，还是随同一众嫔妃一起见的，行了礼就被打发走了。
见过入宫的嫔妃后，太后就离宫了，据说太后身子不适，要经常泡温泉才能缓解，太后这两年长住行宫。
吴贤妃见薛妍穗沉默不语，以为她是心虚害怕了，“怕了？本宫告诉你晚了，太后娘娘最重规矩，一定饶不了你。”
她说话时，习惯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对方，这个动作充满挑衅，极其无礼。
看着那根晃来晃去的手指，薛妍穗蹙眉，越来越不耐烦，真想剁了它。
吴贤妃还在滔滔不绝，薛妍穗脑子里那根忍耐的弦终于断了，一把捏住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吴贤妃惊声。
“又粗又短，丑死了。”薛妍穗啧啧有声，还伸出自己的另一只手，故意和吴贤妃的手对比。
只见一只手手指纤长细嫩，堪称纤纤玉指，而另一只手本就有些短胖，平日里还不觉得如何，可最怕对比，一比之下，美得愈美，丑得越丑，简直有些不堪入目了。
上百双眼睛不由自主的牢牢盯着，这美与丑的对比太直接，也太惨烈，就算吴贤妃的人，一眼看过去第一个想法也是果然又粗又短，丑！
吴贤妃羞愤欲绝，她自视极高，无论容貌、家世、才华，除了一个薛二娘薛华棣，她再没服过人。
可现在，这对比如一记狠辣的耳光扇在她脸上，又一次，她又一次因为薛妍穗丢尽了颜面。
吴贤妃目光恨毒，“贱人，你该死。”
薛妍穗捏着吴贤妃的手腕猛一用力，“这么丑，本宫真想替你剁了，省的丢人现眼。”
她的双眼认真的打量着，似乎在估量从哪里下刀最合适，吴贤妃被她的眼神吓到了，尖叫着抽回手。
薛妍穗看了看吴贤妃带的人，乌压压的一大片，一比，自己这点人太少了，她真情实意的叹了口气，真是遗憾。
瞧了眼躲在两个膀大腰圆的宫女身后的吴贤妃，薛妍穗意兴阑珊，无法用武力碾压，斗嘴也没意思，还不如回承嘉殿，想一想太后的事情。
“回承嘉殿。”
薛妍穗带着人走了，留下呕吐得快要死了的高婕妤和备受羞辱的吴贤妃。
“娘娘，您的手……，快松手啊娘娘，流血了。”
吴贤妃双手握得死死的，精心修剪的长指甲，刺破了掌心，手心流血。
“是薛贱人的手好看还是本宫的手好看？你说。”吴贤妃脸色可怕。
宫女吓到了，愣了片刻，才回答：“娘娘的手好看。”
“啪”一声，吴贤妃扇了她一个耳光，“你犹豫什么？是不是心里觉得薛贱人好看？”
“奴婢不敢。娘娘好看，宫里没人比得上娘娘，薛贵妃给您提鞋都不配。”宫女顶着半边发麻的脸颊，慌忙的说。
“你说！”
“娘娘好看。”第二个宫女吸取了教训，垂着头张口就说。
“啪”又一记耳光，“本宫好看，为什么不抬头看本宫？”
一句句询问，一记记耳光，不管怎么回答，都避免不了挨打，而吴贤妃身边的宫女没人露出怨恨之色，她们都习惯了。
只要吴贤妃受了气，都要拿身边人撒气。
吴贤妃恨极了薛妍穗，拿宫女发完火，立即写了一封信笺，命人快马送往行宫。
“万一太后娘娘不耐烦管后宫的事……”吴贤妃立即又写了一封信，从樱桃宴上薛妍穗的大胆写起，到今日薛妍穗的嚣张，命心腹宦官出宫，送给齐国公夫人崔氏。
“姨母极为厌憎薛妍穗，不会让她得势的。”吴贤妃从暴怒中清醒，她是个聪明人，擅长借力打力，给崔氏写了信，才算放心了。
对崔氏这位姨母，吴贤妃极敬重。她虽然自傲出门名门，家族清贵，但她心里清楚，要想家族不衰，且能助她，父兄必得身居要职，成为重臣显宦。
吴贤妃的父亲原本在殿中省，虽然官职清要，却没有实权。直到借着出身崔家旁支的母亲的名义，与齐国公夫人崔氏攀上亲，继而攀上齐国公薛成，吴贤妃的父亲才做了户部尚书，兄长也补了勋卫，历练几年，便能进禁军为将。
父兄得力，她才能入宫为贤妃，这一切都是因为崔氏姨母才得来，吴贤妃对崔氏既感激又佩服。
佩服崔氏姨母慧眼识人，当年执意下嫁不过一介寒门子弟的薛成，等薛成得封齐国公，奉先皇遗诏成为权势赫赫的辅命大臣，夫荣妻贵，羡煞多少女子。
……
齐国公府在皇城南边，门庭广阔、院墙高筑，内前列十六戟，魁梧的甲士分列两边守卫，这位当朝权臣的府邸大门，无处不透露着威严肃穆。
公府后宅，花木葱茏，俱是珍品，流水潺潺，精致的亭榭点缀其中，俏丽的婢女裙裾飘飘，如穿花蝴蝶一般来回穿梭，又是另一番富贵安乐的景象。
“不好。”
锦衣少女轻轻的吐出两个字，婢女便将手里的诗卷撕成了两半。
“粗俗。”
锦衣少女继续摇头，地上的纸越堆越多。
最后，婢女手里只剩下了一份完整的诗卷，其他的都成了地上的一堆残纸。
“胜者已出。”
锦衣少女没了兴趣，挥了挥手，命婢女出去宣布结果。
公府前面的客院里，一群士子焦急的等待着，这群来自各州县的佼佼者，人人自诩才华出众，听到环佩叮当的声响，都一脸焦灼，甚至忐忑不安，期盼好运落在自己身上。
蓝衣婢女下巴高抬，面对这群士子，身为婢女她姿态高傲，只因她是齐国公府二娘子薛华棣的婢女。
“胜者复州王恒。”婢女大声宣布结果。
“哈哈哈，我王恒胜了。”
一个士子放声大笑，其他人神情沮丧。
只有在薛府掌珠薛二娘这里拿到头名，才能得到进见薛公的机会，而本朝虽开科举取明经、进士，但每年只取寥寥数人。且即便进士及第，也只是取得出身资格，还要到吏部参加关试，新进士只有通过了吏部关试，由吏部给关牒，才取得了到吏部参加铨选授官的资格，才能步入仕途。
高官勋贵子弟可以门荫入仕，他们庶族寒门子弟唯有这一条险阻重重的路。
而薛公既是先皇遗诏的辅命大臣，又是尚书令，掌六部，更出身寒门，故而天下有抱负没出路的庶族寒门士子都期盼能得他的青眼看重。
所以，薛华棣的品评才会让这些士子们如此失态。
婢女看过去，见这个复州王恒相貌平平，撇了撇嘴，写出那般绮丽诗句的竟是这么一副容貌，二娘子是不会见他了。
“小娘子留步。”一个中年士子拦住了婢女。
“何事？”婢女见他穿着褪色的袍服，语气冷淡。
“在下此次未中，还请小娘子将在下的行卷归还。”中年士子脸皮羞得通红，一场伤寒，他手里只余了几个铜板，没钱再买书写行卷用的上好宣纸，只得忍羞请求。
“什么？还你？”婢女惊奇的笑出声。
中年士子在她的笑声中脸色愈发的红。
“二娘子何等尊贵，不入眼的诗卷，当然得撕了，成了一堆碎纸，怎么还你？哪来的田舍翁。”婢女奚落过后，扬长而去。
留下羞惭欲死的中年士子。
“周兄。”同乡连忙上前，“勿气。”
中年士子瞪着红红的眼珠，“那是我多年心血，不止有诗，还有策问，是献给薛公的，不是让一个女子做儿戏的。”
“周兄，慎言。”同乡打断他，“薛二娘是薛公的掌上明珠，投献给薛公的行卷，都是由薛二娘评断。周兄不可妄议薛二娘，否则就是自断于薛公门前。”
“可她眼里只能看到绮丽浮华之句，钱粮税赋、农桑水利、军国大事、民生之艰，她根本不懂。”周姓士子低声嘶吼，一脸不甘。
“周兄，可你我这等寒门士子，晋身之途，唯有薛公啊。”同乡亦是一脸悲戚。
“没有其他路了吗？”周姓士子喃喃自语。
两个落选士子的牢骚，没人在乎，更不会影响到薛府的明珠薛华棣。
决定他们前途命运的大事，于薛华棣不过是一场消磨时光的游戏。
白昼漫长，品评完士子，薛华棣百无聊懒。
“奴婢刚听人报，胭脂园里的胭脂花开了，不如二娘子亲手采花做胭脂？”贴身婢女巧笑着提议。
薛华棣脸一红，她曾无意中说了一句外边铺子里的胭脂不干净，昌王便记在了心里，寻了最好的花种，巴巴的种了一园子，又淘了制胭脂的方子，说等花开的时候，亲自陪她制胭脂。
现在花开了，他却在外办差，薛华棣有些失落，婢女好一阵哄，才又露了笑模样，提了花篮去摘花。
价值千金的碧罗金缕裙拖在泥土上，精心养护的手指比花瓣还要娇嫩，薛华棣天生命好，生于富贵，长于呵宠，十多年的不识人间愁滋味，养出了她一身娇贵。
不远处，崔氏看着薛华棣，眼神宠爱，“阿棣让我养得太好了，天真纯善，不懂人心险恶，我做阿娘的得帮她除掉恶刺。”
“夫人的意思，不留了？”崔氏的乳母，也是她的心腹问。
崔氏点头，看了吴贤妃的书信后，她对薛妍穗就动了杀心。
“当年我留着她养大，因为我知道薛郎心里对那个女人有愧，哪怕只有一点点，可年深日久，难保那点愧不会越来越多。留着薛妍穗，她一点点长大，身上那个女人的影子也越来越清晰，她懦弱、愚笨、粗俗，一次次的连累薛郎丢人，薛郎在厌恶透了薛妍穗这个女儿的时候，也会记起那个女人的愚蠢不堪，心里的那点愧也就烟消云散了。”崔氏微微笑，“我要薛郎心里只有我。”
“夫人做到了。”
崔氏却叹了口气，“我做到了。可是阿棣未必。”
“夫人是说昌王？怎么会？薛妍穗比不上二娘子一根指头，夫人多虑了吧。”
“昌王若真对薛妍穗没有一丝眷恋，我反而要日夜不安了。”崔氏让人盯着昌王多日，才确定了昌王对薛妍穗并非全然无情，她倒放心了。
一点点的眷恋在阿棣和皇位面前什么都不算，反而证明了昌王不是没有心肝的人。
但这点眷恋绝不能成燎原的烈火。
如果薛妍穗老老实实的，在深宫里憔悴不堪、容颜凋零，在她临死前让昌王见一面，这点眷恋也就没了。
“可如今薛妍穗不肯听话，就留不得了。”崔氏吩咐，“将城北那座大宅献给太后身边的张五郎，除了她。”
……
承嘉殿里气氛沉闷，宦官宫女们领了赏，短暂的开心后，想到太后娘娘以及随时可能到来的惩罚，惴惴不安，再也开心不起来。
“太后。”
薛妍穗苦苦思索，懊悔自己看这本书不认真，一目十行囫囵的翻完，很多细节她根本没注意，只是气愤和她同名同姓的原主死得凄惨。
不对，皇帝崩后，男主昌王登基为帝，没有立即迎娶女主薛华棣为皇后，因为还有一道障碍阻拦。
“太后！”
男主昌王登基后，太后还是安享尊贵的太后，甚至逼迫为帝后的昌王封她的娘家侄女为妃。只因太后及她的家族助了昌王一臂之力。
昌王年少时，险些死在太后手里，他们彼此有仇，太后怎么会助昌王为帝？
薛妍穗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书里提了一句，昌王拿住了太后的大把柄，逼迫太后合作，那个把柄是……皇帝的身世。
“娘娘，不好了。宫正司传出消息，贤妃娘娘拿着太后娘娘的手谕，命宫正司来承嘉殿拿人。”张云栋奉薛妍穗的令，砸了重金，提早得了消息。
可就算提前知道了消息，又有什么用？
宫正司听命于太后，专门负责惩处宫女宦官以及嫔妃，落入宫正司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张云栋一脸绝望，他想不出办法。
“去紫宸殿，本宫去求陛下做主。”

第7章
承嘉殿力气最大的四个宦官抬着一架肩舆，飞一般的奔跑在宫道上。
张云栋护在左侧，跑得呼哧带喘，他感觉不到累，觉得自己疯了，竟然敢闯紫宸殿。
紫宸殿，那是陛下的寝宫。
陛下从不踏足后宫，后宫嫔妃也不许走出后宫，就像划了一道线，嫔妃们只许待在线内，不许越界。
张云栋记得，两年前，入宫嫔妃中有个尚昭仪，自恃美貌，泼辣大胆，竟要闯进紫宸殿邀宠。可惜只到了紫宸门，就被御前亲卫拦下了。
陛下最宠信的大宦官，内侍监韩道辉，亲传口谕，尚昭仪废为庶人，其父及兄弟革职，流放岭南。
处罚如此之重，后宫嫔妃人人惊骇，谈紫宸殿而色变，更别说有胆子闯紫宸殿了。
不过，如今有了。
张云栋抬起眼皮偷偷打量，见薛贵妃斜斜的坐着，一手撑着下巴，闭目养神，神色放松，全没有要去闯龙潭虎穴的紧张。他的恐惧竟诡异的消散了，投靠了这么个行事放肆的主儿，是福是祸由不得他了。
“站住！”
果不其然，距离紫宸门还有一段距离，就被拦下了。
薛妍穗睁开眼睛，对着拦在面前的亲卫面色不变，“本宫有要事禀报陛下。”
“薛贵妃请回。”御前亲卫态度坚决，甚至没有进去通禀。
双方正在僵持，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响起。
“娘娘，”张云栋咬牙切齿，“吴贤妃带人来了。”
吴贤妃也坐了一架肩舆，春风满面，身侧立着宫正司司正。
御前亲卫看到这一幕，皱了眉头，脸上似乎写上了麻烦两个字，“后宫不得擅入紫宸殿，两位娘娘请回。”
这几日陛下没有出紫宸殿一步，朝议都免了，内侍监韩公公传了口谕，严守紫宸殿，谁都不许进来。
薛贵妃、吴贤妃当然也不行。
吴贤妃下了肩舆，款款而来，对着御前亲卫温婉颔首，“本宫奉太后娘娘懿旨，请薛贵妃到宫正司问话。”
她抬出了太后娘娘，御前亲卫面对她的态度恭敬了不少。
“薛贵妃，随本宫走吧。”
吴贤妃笑出声，带着猫抓耗子的恶意与笃定。
薛妍穗看着她绽出一个笑容，吴贤妃神色大变，情不自禁的退后一步，紧紧跟着她的两个婢女忙护在她身前。
“胆小如鼠。”薛妍穗讽笑。
吴贤妃眼神阴鸷，披香阁受辱那一幕，如一根毒刺一样扎进了她心里，竟让她不由自主的恐惧薛妍穗。
“本宫好心好意要保全薛贵妃的颜面，才苦苦相劝，不想薛贵妃冥顽不灵，违抗太后懿旨，实在让本宫失望。”吴贤妃一副凛然之姿，“今日，本宫不得不在紫宸殿前绑缚薛贵妃，惊扰之罪，本宫亲向陛下领受。”
太后娘娘、薛贵妃、吴贤妃，御前亲卫袖手旁观，后宫之事他们不掺和。
吴贤妃要的就是他们这个态度。
“敬酒不吃吃罚酒。”吴贤妃压着声音故意刺激薛妍穗，“手和脚都捆起来，就像没入掖庭的女奴，本宫要让你受尽屈辱。”
手握太后娘娘的懿旨，宫正司唯命是从，眼前的情形，吴贤妃占尽优势，而薛贵妃呢，紫宸门的守卫连通传都不肯，她根本见不着陛下。他们承嘉殿从上到下，性命危矣。
完了，张云栋绝望的闭了眼，突然扯着嗓子喊：“陛下，薛贵妃求见！求陛下救救薛贵妃！”
他这冷不丁的两嗓子，用尽力气，又高又响，极具穿透力，守卫紫宸殿的亲卫几乎都被惊动了。
“拿下他。”紫宸门前这道最外围的四个亲卫气急败坏，不由分说的将张云栋踹翻在地。
吴贤妃也不再拖延，“带薛贵妃回宫正司。”
抬舆的四个承嘉殿的宦官吓得脸白唇青，还是抖抖索索的拦在了前面，然而对面人多势众，三两下就趴在了地上。
吴贤妃掩帕轻笑，“薛贵妃，你已是瓮中之鳖，束手就缚吧。”
到了这个地步，薛妍穗神色不变，对着一旁的御前亲卫厉声道：“本宫有要事禀报陛下，尔等速去通禀。”
御前亲卫依然不动。
吴贤妃不屑的笑出了声，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垂死挣扎。
“尔等竟敢不通禀？好。希望你们不要后悔。”薛妍穗笑了下，突然面朝紫宸殿跪下，“陛下！妾薛氏向陛下告发，有贵胄谋反！”
谋反！
薛妍穗话音刚落，就像是按下了静止键，死寂一般的安静。
原本置身事外的御前亲卫们，像是齐齐当头挨了一棒，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们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若是知道薛贵妃所说的要事是告发谋反，他们绝不会拦她。当朝贵妃告发贵胄谋反，这是要掀起一场血风腥雨啊。
能选到御前的亲卫，不止要年轻矫健、能文能武，更要出身显贵，父祖必须是三品以上高官，生在这种门第，这些亲卫们太清楚谋反两个字有多么可怕，而更可怕的是薛贵妃告发的是有贵胄谋反，而这贵胄是哪个贵胄甚至是哪些贵胄，都是未知。
他们恨不得聋了，也不要听到这些话，免得牵连自身，给家族招祸。
跟随吴贤妃来的宫正司司正等人，也是一阵天旋地转，一脸惊怖。
须臾，噗通噗通，所有人争先恐后的跪在了地上。
“嘶。”被张云栋的大喊惊动过来查看情况的伏宽，冷不丁听到这番话，牙疼似的倒抽一口冷气。
“伏郎将。”后悔欲死的亲卫瞧见他，像是见到了救星，“薛贵妃……”
伏郎将忙抬手示意他们闭嘴，露出个比黄连还苦的笑，又是这位薛贵妃。上次樱桃园里，他机缘巧合为这位娘娘带了一次路，竟然走了大运升为禁军左卫中郎将，这次再见这位娘娘，却是听到谋反二字，谋反，这是能随便告的吗？
“贵妃娘娘，请等候片刻。”伏郎将恭敬的行了礼，亲自去通传。
薛妍穗也认出了眼前一身绯袍的少年，点了点头。
吴贤妃脸色难看，只差一点，薛妍穗就落进她手里了，到了她手里，薛贱人扯破喉咙喊谋反，都没有人会理会。就差一点，让她在紫宸门前喊了，必定要惊动陛下。
“薛贵妃，诬告反坐，攀诬他人谋反者以谋反罪论处，本宫希望你牢牢记住这四个字。”吴贤妃威胁恐吓。
“吴贤妃先担心自己吧，只有做贼才会心虚。”薛妍穗睨着她笑。
吴贤妃勃然变色，“胡说，你别胡说八道。陛下不会听信你胡言乱语的。”吴贤妃连说了两遍，终于安了心，“陛下英明神武，岂会被你蛊惑，诬告反坐，薛妍穗，本宫等着看你的下场。”
“那就拭目以待吧。”薛妍穗漫不经心的说。
……
伏宽纵使身为禁军左卫中郎将，戍卫紫宸殿，没有皇帝的宣召他也不能入殿，他将薛贵妃的话传给了守内门的宦官，然后宦官进去禀报。
内侍监韩道辉守在偏殿里，连着四天几乎没怎么合眼，这位勇猛善武的大宦官已到了强弩之末，他手按着横在腰间的御刀，透过洞开的殿门看天上赤色的晚霞，半边天都是通红的，火烧一样，又像血染的一样，透着不祥。
陛下昏睡了四天，他也隐瞒了四天，韩道辉眼珠子血红，一下下抚摸着御刀，快瞒不下去了，朝中大臣请求陛下上朝的奏折一日比一日多，一日比一日急促，那些盼着陛下驾崩的乱臣贼子，当诛！
“韩监正，”传话宦官在十多步远的距离躬身禀报，“薛贵妃在紫宸门求见陛下，告发贵胄谋反。”
“什么？”韩道辉震惊过后，竟然涌上狂喜。
他自幼侍候陛下，陛下身为万民主宰，身为他的主君，却从不曾轻视折辱他，反而予他以器重、信任，为了这份信任，他将一生忠诚陛下。可恨上天无眼，让陛下患上怪疾，性命垂危，韩道辉知道陛下留有命他守陵寝的诏书，这是唯一能保住他的命的法子。
可韩道辉不甘，为了瞒住他们步步紧逼的窥伺，这些年陛下受了多少苦，凭什么这么容易就让他们得偿所愿？昌王，平庸无能之徒，他也配坐陛下留下的皇位。
这些年，陛下不是不能杀他们，陛下却不仅不杀，还暗中历练昌王，只是因为陛下知道他这病治不好了，为了避免诸王夺位、天下动荡，为了万民福祉，陛下克制了杀意。
可他们怎么回报陛下的？步步紧逼，他们让陛下最后的日子都不得安生。
韩道辉恨怒攻心，杀心四起，天下万民陛下在乎，他一个受人唾弃的宦官不在乎，陛下若不在了，他也不愿苟活。
薛贵妃告发谋反，好，好啊，韩道辉扯出了个杀气凛凛的笑，不如顺水推舟，将那些盼着陛下死的乱臣贼子诛杀殆尽。
就算陛下怪罪，到了黄泉，他再领罚。
正殿里间，皇帝在悬着九龙帐的床榻上安静的躺着，杏黄纱被盖到了脖颈，只露出一张俊美憔悴的面孔。
“晋室天子，汝再不应，将陷入昏睡，直至死亡。”
眼皮重逾千斤，皇帝用尽了力气，也睁不开眼睛，他有知觉，身体却动弹不得，像是灵魂被囚禁在了无边的黑暗里。
然而，那一直在他耳边聒噪的声音还在，似乎太久没得到他的回应而变得气息奄奄，这让皇帝产生了疑虑，或许不是他的癔症，而是什么鬼神精怪？
“尔是何物？”
皇帝第一次回应这个声音，他本有些发愁无法开口，不想，他刚刚动了念头，那蔫蔫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晋天子，汝终于应了。”
“汝之疾，实乃命定的恶咒，汝本时日无多，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汝宫中贵妃薛氏，福缘深厚，汝之一线生机系于薛氏。”
皇帝沉默了许久，久到那个声音焦躁不安，才问：“朕要怎么做？”
“护着她！不管何人谤她、欺她、辱她、笑她、轻她、贱她、恶她、骗她，汝都要护她、护她、护她、护她……护她！”
一连串的护她在皇帝耳边炸响。

第8章
“请薛贵妃进殿。”
“持符调北门禁军入宫戍卫。”
韩道辉下了两道命令，伏宽接了第二道杀气腾腾的令，汗流浃背。
“宣薛贵妃进殿。”
来的宦官穿绯袍，臂弯搭着雪白的拂尘，这是个官居五品的内臣，遣五品内臣来迎，其中的重视不言而喻，吴贤妃和宫正司司正等人脸色俱是一沉。
薛妍穗一步步走向威严的紫宸殿，天色一点点昏暗，晚风吹拂，她身上红如石榴花的裙裾飘飘，唇边漾着笑。
引路的宦官悄悄看到，心口一阵急跳，这位薛贵妃这般美貌，可这神情笑容却让人害怕，不知为何，他竟觉得与韩监正有几分相似。
经过重重守卫，薛妍穗跟着引路宦官到了偏殿。
一眼看到双眼密布血丝的韩道辉，薛妍穗心里咯噔一下，一路上的森严守卫已让她有了不祥的猜测，此刻见到韩道辉如此模样，那猜测怕是要成真了。
韩道辉颔首见礼，问话直截了当，“薛贵妃要告发何人谋反？”
薛妍穗确定了皇帝出事了，不然这话轮不到韩道辉问，这一刻，薛妍穗满心的绝望与怨愤，而她在韩道辉眼里感觉到同样的情绪。
原本她只是想借着告发谋反见到皇帝，以此逃脱有太后撑腰的吴贤妃，只为了自保。
没想到皇帝这么快就病入膏肓了，死亡迫在眉睫，薛妍穗一想到很快她就要被逼着上吊，痛苦不堪，死状凄惨。
凭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就要死，那些人却享尽荣华，寿终正寝，没有这么便宜的事，薛妍穗心里涌上同归于尽的疯狂。
“本宫要告发的自然是乱臣贼子。”薛妍穗唇角微翘。
韩道辉凛然，这位薛贵妃竟如此配合，“若涉及贵妃母家呢？”
“忠孝不能两全，本宫唯有大义灭亲。”薛妍穗断然作答。
这般干脆，韩道辉都忍不住侧目，不过顾不上感慨，既然薛贵妃愿意合作，省去了一些麻烦，是个好事。
片刻间，两人已达成合作，贵妃告发、权宦矫诏召昌王与薛成入宫面圣、当殿诛杀，一点不拖泥带水，且不留一点后路。
二人没想着事成之后还能活命，不管将来皇位落在谁手里，妖妃、奸宦的名声是跑不了了，新君必要杀了他们以警天下。
所以，整个谋算简单粗暴却有效，毕竟对付老谋深算之贼，以身作饵最能降低他们的戒心。
“昌王、齐国公……”
妖妃、奸宦二人组效率极高，立即就要着手实施。
“哐当，哐当。”
一连串重物砸地、瓷器碎裂的响声，从大殿深处传来。
“陛下？”
韩道辉霎时变了脸色，狂奔而去，他跑得急切，御刀脱手而出，他也顾不得了。
“陛下！您醒了？”韩道辉冲进来，看到坐在床沿的皇帝，激动的跪下磕头，“上天垂怜，天佑我朝。”
“朕昏睡了几天？”皇帝皱了皱眉，声音干涩。
“四天，陛下昏睡了四天。针刺出血不止，奴不敢再刺。”韩道辉流泪不止。
“四天啊。”皇帝闭了闭眼，平复心头惊涛骇浪，他竟真的醒过来了，在他答应了那个声音之后，而且他的身体比之前还要好一些。
皇帝习惯了掌控天下事，就算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做着妥协，但帝王本性深入骨髓，他对这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充满了忌惮，无论是那不知是神鬼还是精怪的东西，还是那东西要他护着的薛贵妃。
当然，最多的，还是喜悦。
“韩道辉，擦擦泪。”
“哎。”韩道辉跟着应声，拿袖口揩泪。
皇帝看不过眼，扔了条帕子给他，“用帕子擦。”
韩道辉接了帕子，忽然愣住了，“陛下怎么知道奴用袖口拭泪？陛下的眼疾好了？”
陛下的眼睛只能看到一掌之内，平日里折子都是韩道辉读的。
“尚未痊愈。”皇帝说得平淡，含笑的嗓音透露出喜悦，他如今可以看到两三步以内了。
也许他真的能恢复如初，皇帝思忖着，可惜那个声音在他答应了之后就消失了，他试着在脑海里呼唤，也没有回音。
不过，还有一个薛贵妃在。
皇帝蹙眉，他十六岁加元服礼，这是成年礼，代表他可以亲政了。
元服礼后，皇帝按礼制祭天。那日天气晴朗，是太史局择出的良辰吉日，没想到他登坛到昊天大帝神牌主位前上香时，忽然狂风大作，阴云密布，电光闪烁，雷声滚滚。
陪祀诸官一片哗然。
幸而太史令越众而出，激动的说风雨相从、雷电鸣贺，此乃真龙降世之兆，天佑吾皇。
太史令一番话，不管信不信，算是将天色突变的事情遮掩过去了。
然而，皇帝自己清楚，这就是个凶兆，祭天礼毕，他就患上了怪疾。
起初，遍召御医甚至宫外名医，没有一点起色，他的病还在一日日加重。
如此折腾了几个月，皇帝感受到了朝中的暗流涌动，他的病必须痊愈。除了太医令，皇帝再不召见旁的御医。
皇帝成功的隐瞒了病情，太后、百官都以为他病愈了。一年多的交锋后，皇帝夺回了大权。
可他心里清楚，他的病越来越重，立后纳妃之事一再拖延。直到再拖不下去，他才纳了妃嫔，却没有立后。
贵妃薛氏便是入宫嫔妃中位份最高的，不过，在樱桃宴之前，在皇帝眼里，她与其他嫔妃并无不同，都是面目模糊的女子，他从不会在意。
如今他却不得不在意了，忆起那在耳畔的一串爆响，皇帝下意识的揉了揉耳朵。
“韩道辉，传朕的话，宣薛贵妃过来。”樱桃宴上，皇帝虽没有看清薛氏的容貌，却感觉到那不是个柔顺的女人。
皇帝这时候还不知道薛妍穗干了什么，否则就知道她何止是不柔顺。
韩道辉惊得冷汗直下，从陛下苏醒的惊喜中回过神，想起不久前和薛贵妃的谋划，他一阵后怕。
服侍陛下这么多年，韩道辉清楚陛下最看重的是江山社稷，而他和薛贵妃的谋划，若让陛下知道，必定龙颜大怒。
韩道辉斟酌着怎么说能让皇帝怒气小些，皇帝没注意他神色变化。
“备水，朕要沐浴。”皇帝喜洁，昏睡了四天，必要洗漱沐浴一番。
皇帝急着沐浴，韩道辉闭了嘴，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
暮色四合，紫宸殿内外燃起无数烛台、灯笼，薛妍穗在偏殿里等着，一分一秒都无比的漫长，她拔了根金钗剔灯芯，让烛火更亮。
直到进来一个小宦官，恭敬行礼，“贵妃娘娘，陛下召见。”
皇帝召见她？
薛妍穗愣了神，忘了手里的金钗还放在烛芯上，险些燎了手。
“贵妃娘娘，请随奴来。”
薛妍穗吹了吹手指，跟着小宦官出了偏殿。
走了几步，小宦官突然停住脚步，指着天上的一弯残月，压着嗓子说：“贵妃娘娘，韩公公让奴给娘娘带句话，月盈月亏，日日不同，人也应如月，应时应势而变。”
小宦官说得流利，脸色却懵懵的，显然是背下来的话，薛妍穗是听懂了的，韩道辉这是传话计划有变。
“贵妃娘娘，请进。”
小宦官站定，躬身打起帘子，薛妍穗缓步而入。
这应当是皇帝的书房，占了大半空间的万字书架上放着满满的书，皇帝坐在临窗处，伏案奋笔疾书，韩道辉立在皇帝身后，垂着头，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
真的看到皇帝好端端的，薛妍穗情不自禁的松了口气，这意味着她又能多活一些日子了。
“臣妾见过陛下，吾皇万岁。”薛妍穗屈膝行万福礼。
皇帝还在写着什么，没有看她，“你要告发谋反？一介深宫妇人，你有何证据？”
薛妍穗微微蹙眉，皇帝这话，没有一点紧张气怒，反而还带着点戏谑。
这代表了皇帝的态度。
皇帝不信，应该说不想生事，否则他不会是这般随意的态度，而是像韩道辉那样，罗织牵连，杀气凛凛。
薛妍穗瞥了眼韩道辉，见他微微的摇了头。
心里有了数，薛妍穗压下遗憾，笑微微开口：“臣妾昨夜做了个梦，梦见城南金光大盛，一条金龙从金光中飞出，此龙头角狰狞，径向宫里飞来，巨口一张，吐出大火，燃起宫里熊熊大火……臣妾惊醒过来，此梦不祥，臣妾不敢不报。”
皇帝手一顿，点了一团墨，他丢开笔，抬眼看定前面屈膝行礼貌似恭顺，却在他面前睁眼说瞎话的女人。
“荒谬。”
皇帝嗓音淡淡，疑惑却更浓了，城南虽是高门云集之处，皇室却只有昌王府，似乎齐国公府薛家也在城南。
如此一看，薛氏意有所指，并非信口开河。
那不知是鬼神还是精怪的东西要他护着薛氏，她是否知情，皇帝想要试探。
“你与昌王有仇？”皇帝问。
“没有。”薛妍穗断然否认，“臣妾只是心忧陛下。”
皇帝一哂，“朕的病势你亲眼所见，一旦朕去了，以后你要仰昌王鼻息过活。你却因一个不知所谓的梦，得罪昌王，愚蠢。”
“陛下说得不对。”薛妍穗笑了，笑得风情万种，“臣妾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岂会有仰他人鼻息之日？”
她的话里有与皇帝同生共死的决绝。
皇帝呼吸一窒。
“你走近些。”
薛妍穗迈步向前，一步一步，皇帝不喊停，她就一直向前走，直到距离皇帝只有一步的距离，她才停下。

第9章
皇帝微微眯了眼眸，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看一个人。眼前的女人生得极艳，尤其是那双眸子，如燃着的两簇火焰，点亮了这副艳极的面孔，让那无边艳色汹涌放肆的进入观者眼底，刺入心底。
皇帝在看着她的时候，薛妍穗也在看着皇帝。
不是樱桃宴上的匆匆一瞥，也不是皇帝发病时的兵荒马乱，而是细细的看。
整个面部轮廓刀削斧凿般流畅利落，面若冠玉，眼如寒星，容色有些苍白病弱，却不掩刚毅俊美，这般盛世美颜，乃是薛妍穗两辈子仅见。
为这般美色殉葬，这是薛妍穗唯一的一点安慰。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直勾勾的看着他，“大胆。”皇帝低斥。
挨了一通训斥，安安静静的垂着头，极力降低存在感的韩道辉，脸皮子一颤，没有被薛贵妃惊到，反被皇帝的反应吓到。如此没有规矩的直视圣容，竟然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训斥？不是该叉出去打板子教规矩吗？
薛妍穗立时回过神，她上辈子无依无靠，十多岁就一边读书一边讨生活，从底层一步步起家，挨了许多社会毒打，虽然取得世俗意义的成功时，她年纪尚轻，但早没了少女情怀。对美色她欣赏，却不会沉迷。
刚刚脱离懵懂童年一下子就进入了世故心酸的成年人的世界，从来没有过少女时期，这是薛妍穗永远的遗憾。
原以为重新投胎，她会天真无忧的慢慢长大，结果她又被玩了一把，在死亡的边缘打转。
皇帝再盛世美颜又如何，他快死了呀。
“臣妾知错。”像是变脸一样，薛妍穗立时温婉恭顺起来。
皇帝审视她片刻，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谋反一事到此为止。”皇帝声音冷了下来，“在你宫里好好反省，下去。”
被皇帝斥过后，薛妍穗的眼神随意的落下，发现皇帝腰上的玉带空空的。皇帝的衣物，绝不会出现尺寸不合的事，唯一的解释，皇帝瘦得太快，以致宫人来不及更换。
她竟然有些同情皇帝，太后的事，一则无凭无据，二则皇帝这身体也不知能不能承受这个消息。且听皇帝的意思，在承嘉殿反省，皇帝这是护着她了，薛妍穗决定暂时不说了。
薛妍穗暗暗腹诽了下皇帝喜怒无常，行了礼便要告退。
尚未走出皇帝书房，外面小宦官通传，“陛下，中郎将伏宽求见。”
“进来。”皇帝面色冷了下来。
韩道辉头垂得低低的，擅动兵符，擅调禁军，他犯的是死罪，陛下这次虽饶过了他，却不会再给他这些权力。
他不恋权，只是担忧来日陛下若再病发，他怕是再奈何不了昌王了。
“回陛下，北门禁军已尽数遣走。”伏宽禀报。
“好生安抚将士，朕不想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流言。”此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借此生事，皇帝的态度明明白白。
“臣遵旨。”
“行了，下去吧。”
伏宽行了礼，并未退走，看了眼温婉立在一畔的薛贵妃，犹豫了一下，说道：“陛下，还有一事，吴贤妃在紫宸门前跪晕了。”
“贤妃？她怎么在紫宸门？”皇帝不悦。
韩道辉瞥了眼薛贵妃，见她一脸无辜，不是不佩服的，他却不能装傻，只得硬着头皮回话：“陛下，吴贤妃手捧太后的手谕，要将薛贵妃拿进宫正司，薛贵妃进了紫宸殿，吴贤妃等人跪在了紫宸门前。”
这些后宫之事，和谋反、调军相比，太过无关紧要，韩道辉之前便没说。
三言两语的将事情回明，韩道辉话里隐隐的偏袒了薛贵妃，毕竟两人也算有些交情。
“臣妾是冤枉的，求陛下为臣妾做主。”薛妍穗乖乖巧巧的喊冤。
皇帝轻哼了声，敢告发谋反，连远避行宫的太后都掺和进来，这个薛贵妃惹事的能力不容小觑。
这样也好，那东西的条件是要护着她，她越能惹事，给他的酬劳就越大，他的身体想必也会越好，此时此刻皇帝这么想着。
“把人带进来。”
……
紫宸门前，晕过去又醒来的吴贤妃终于等到了皇帝召见，几乎喜极而泣。
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双膝巨痛，险些又摔在地上，宫女急忙扶住她。
两个膝头钻心的疼，磨破了皮，渗出了血，吴贤妃长这么大，第一次吃这么大的苦头，恨得想咬掉薛妍穗一块肉。
吴贤妃心里恨毒了，面上还要带着笑，吩咐心腹宫女荔儿，“你去照应着高婕妤，让她养养神，见了陛下再哭。”
原来吴贤妃在紫宸门前跪等时，久久等不到消息的高婕妤，拖着半条残命寻了过来。
“是。”荔儿领命而去。
吴贤妃信心满满，高婕妤的惨状，谁看了都要心生恻隐，陛下一定不会护着薛贱人的。
至于薛贱人告发谋反，陛下何等英明神武，绝不会任她陷害忠良。
薛妍穗，你死到临头了。
吴贤妃挥退宫女，忍着痛，高昂着头，一步一瘸的进了紫宸殿。
终于踏进了千思万想的紫宸殿，吴贤妃力持镇定，目不斜视，她一定要在陛下面前将薛妍穗那个妖艳俗女比下去。
到了门口，宦官将旁人都拦了，“贤妃娘娘一人进去。”
吴贤妃不敢质疑。
“臣妾见过陛下，求陛下为高婕妤做主。”吴贤妃委委屈屈的行礼，含着泪水，带着哭腔。
薛妍穗极轻的笑了一声，她与吴贤妃距离极近，这笑也只有吴贤妃听得真切。
“求陛下也为臣妾做主。”薛妍穗学着吴贤妃的语调，也哀哀的哭求。
吴贤妃脸色扭曲了一瞬。
“薛贵妃你先说。”皇帝的偏袒不加掩饰。
薛妍穗瞟了眼吴贤妃，故意刺激她，慢条斯理的开口：“高婕妤常常对臣妾的膳食动手动脚，臣妾见她如此上心，感动不已，便将她加过料的粥赏给了她。哪知吴贤妃嫉妒臣妾与高婕妤姐妹情深，竟诬陷臣妾残害高婕妤，还误导了太后娘娘，要拿臣妾问罪。求陛下还臣妾一个清白。”
“陛下，薛贵妃颠倒黑白，蒙蔽圣听。她带人打上披香阁，高婕妤被她害得半条命都没了，陛下，高婕妤就在外面。”吴贤妃反驳。
皇帝抬了抬手，“让她进来。”
高婕妤像个布袋子一样被宫女搀扶着进来，气息奄奄，抖抖索索的指着高高肿起的喉咙，无声的流泪，她说不出话了。
几个时辰前，她还丰腴妩媚如一朵开得正艳的花，薛贵妃一碗粥，她便成了朵残花。
韩道辉摇了摇头，暗暗嘀咕他这奸宦是做不成了，薛贵妃这妖妃却是能做的。
吴贤妃有了底气，高婕妤的惨状活生生就在眼前，陛下不能偏袒薛妍穗。
“韩道辉，传朕的话，尚食局上下全部锁拿，分开拷问。”皇帝淡淡开口，杀机无限，“高氏，你是否对薛贵妃的膳食动过手脚？”
高婕妤想要否认，可她行事张扬，明目张胆的吩咐尚食局糟蹋薛贵妃的膳食，稍加拷打，尚食局的人就会供出她，她颤抖着磕头，额头触地，承认了。
“高氏以下犯上，废为庶人，迁入掖庭充役，拖出去。”
眨眼间，一个正三品的婕妤成了掖庭的粗役，高婕妤一口气没上来，昏死了过去，几个宦官进来，把她抬了出去。
吴贤妃惊骇欲绝，不敢相信陛下如此无情，高婕妤那般惨状竟不能让他生出一点怜惜之心。她惊怕之余，反应迅速，哭着磕头请罪，“陛下，臣妾有错，被高氏蒙蔽，误会了薛贵妃，臣妾知错。”
“臣妾疏忽大意，臣妾知错，臣妾该罚。”吴贤妃额头磕得青肿，脑子里嗡嗡的，她怎么就忘了陛下的绝情，前有尚昭仪前车之鉴，今有高婕妤，可为什么薛妍穗是个例外？
“薛贵妃觉得呢？”
久到吴贤妃都要绝望了，才听到皇帝的声音。
“薛贵妃，是我失察，连累你受委屈，求贵妃娘娘看在咱们两家通家之好的份上，原谅我一遭。”吴贤妃忍辱跪求薛妍穗。
薛妍穗似笑非笑，吴贤妃这话，让她更想打死她。到了这份上，竟还想用薛家用崔氏来压她。
只是皇帝的意思，不想重惩吴贤妃啊，否则何必问她，直接废了，一如高婕妤。
罢了，自己的仇自己报。
“臣妾但凭陛下做主。”薛妍穗声音哀婉，谁都能听得出她的委屈、恭顺、无辜。
皇帝按了按眉心，一脸忍耐之色，这个女人自己都干了什么心里没数吗，摆出这么一副可怜模样，她自己信吗？
“贤妃昏昧无能，驭下不严，上欺太后，夺协理六宫之权，罚一年宫分，回宫好生反思，下去。”
吴贤妃眼前一黑，还要强颜欢笑着谢恩，“臣妾谢陛下开恩。”
处置完，皇帝神色不耐，他还有一堆折子要看，将薛妍穗一块打发了，“薛贵妃，你也下去。”
“臣妾告退。”薛妍穗走得干脆利落。
一出了紫宸殿，吴贤妃就软在了地上，宫女们连忙搀着抱着，凄凄惨惨的。
而候在紫宸门前，等得望眼欲穿的张云栋等人，见到薛妍穗走出来，一下跳了起来，“贵妃娘娘！”
薛妍穗嫣然一笑，“回承嘉殿，本宫今日心情好，重重有赏。”
“谢娘娘恩典。”
听到有赏，几人忍不住欢呼出声，身上的伤似乎也没那么疼了，簇拥着薛贵妃回承嘉殿。
一边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边趾高气扬还有赏赐，跟着吴贤妃的人心情复杂难言。
这一夜，后宫中有无数人睡不安稳，而随着消息的流传，又有无数的高门大宅灯火亮了一夜。
薛妍穗美美的饱睡一夜，发现自己遇到了个严重的问题，她吃不进东西了。

第10章
酣甜一梦，薛妍穗神清气爽的醒来，伸了个懒腰，肚子咕噜咕噜一阵响，她饿了。昨天粒米未进，一直绷着神，回来太累，洗漱后倒头就睡，忘了肚子还饿着。
“娘娘，您醒了吗？”
宫女听到动静，在帷幔后面轻声询问。
“进来吧。”
一个日夜的功夫，承嘉殿的宫女宦官见识到了薛贵妃的手段，清楚的知道了贵妃娘娘才是他们的天，一个个打起十万分小心，殷勤侍候。
“头发随便绾一下，穿左边窄袖纱衫，右边的缎鞋。”
薛妍穗坐着，时不时指点一句，几乎不用动手，就已洗漱干净，穿戴整齐了。宫女们动作轻柔，力度拿捏的恰到好处，和前些日子相比，薛妍穗今儿才算享受到了贵妃娘娘该有的腐败生活。
“行了，用过早饭再上妆梳髻。”
抹了点花露，薛妍穗揉了揉肚子，素面朝天，一身轻便衣裙，并不讲究。
“娘娘，早膳已摆好了，今儿尚食局头一份送的就是咱们承嘉殿。”
候在外面的小宦官，殷勤的打起帘子，一脸的与有荣焉。
“哦，尚食局里的人都放出来了？”薛妍穗随口问。
“回娘娘的话，哪儿能呢，平日里对咱们承嘉殿摆脸子、使绊子的全关着呢。听说尚食局里少了一半人，今儿的膳食都推后了，除了咱们承嘉殿，晚了谁的他们都不敢晚了娘娘的。”
薛妍穗淡笑，“陛下的呢？”
小宦官讪讪的笑，“陛下的膳食不与后宫一处，后宫中咱们承嘉殿头一份。”
薛妍穗也就随口一问，没想到皇帝连膳食都不与后宫一处，她感叹了声，也没放在心上。有一嗒没一嗒的说着话，到了摆膳的西偏殿。
张云栋领着一溜宫女在西偏殿候着，齐齐行礼，薛妍穗摆了摆手，坐在了案前。
宫女们迅速的将罩在碗盘上的罩子取下，一阵热气腾起，香气扑鼻。
案几上金碗银盘罗列，摆得满满当当，菜肴丰盛，样样不同，薛妍穗扫了一遍，她前些日子吃得加起来也没这一餐丰盛。
“娘娘，这碗五色馄饨是尚食局张司膳的拿手菜，您尝尝。”
剔透的白瓷碗里，白、黄、绿、橙、粉五种不同颜色的小馄饨浸在汤汁里，色香味俱全，薛妍穗很饿了，一勺舀了两只。
没想到即将入口时，她瞥见粉色馄饨上粘着团黑呼呼的东西，瞬时面色大变，连勺子带馄饨都扔了。
银勺砸在铺地的方砖上脆响，粉、白两只馄饨滚在地上，可怜兮兮的。
张云栋霎时白了脸，这馄饨有问题，他们竟然没发现，真是该死。可他跑过去翻来覆去的检视那两只馄饨，也没发现哪里有问题。
薛妍穗还在捂着嘴干呕。
“娘娘，是哪里不对？”张云栋小心翼翼的询问。
薛妍穗捂着嘴，指了指那只粉色馄饨。
张云栋又查看了一遍，看到粉色馄饨上的粘着的东西，他似乎明白了。
“娘娘，是不是不喜食紫菜，奴这就让尚食局重做一碗。”
“紫菜？”薛妍穗定晴看向馄饨碗，里面果然漂着几团紫菜。
“本宫刚刚突然瞧见，想起了肉脯上的蜘蛛。”薛妍穗摇摇头，暗嘲自己一惊一乍，然而胃口已失，这碗馄饨她是不想吃了。
“娘娘，这碗地黄粥怎么样？”
薛妍穗一听到粥字，眉头拧得更紧，汤汤水水的她都不想吃了。
“那盘糕饼端过来。”
吃点糕饼总没事吧，薛妍穗捏着块水晶糕想着，结果她还是控制不住的用挑剔的又充满联想的眼神审视，终于在看到粉粉糯糯的糕上有一条米粒大小的白点时，松了手。
“娘娘？”张云栋忐忑不安。
“本宫知道那是糯米，可本宫没了胃口。”薛妍穗也很烦。
“快，把带有黑色和白色的饭食都撤了。”
一通忙活，案几上空了一大半，然而薛妍穗还是吃不下，“你说，如果放了虫子再挑出去，是不是就看不出来了？”
张云栋倒吸一口气，“他们不要命了！”
“本宫的意思是有这种可能。”薛妍穗叹气，“这些都撤下去，你们若是想吃便分吃了，不想吃就罢了。”
明明饿着，却因为心理阴影一口吃不下，薛妍穗这模样，像极了上一世看了后厨暴雷恶心透顶的可怜社畜，面对快餐盒的样子。
薛妍穗彻底没了胃口，为了转移注意力，她让人开了库房，点数钱财，昨夜许下的重赏还没赏呢。
这一看，她又长叹一声，偌大的库房空荡荡的，思及妆奁里只有寥寥几件不能动的充门面的首饰，薛妍穗清楚的认识到她很穷。
原主为了参加樱桃宴，几乎是倾尽所有，而她又大手笔的将所剩不多的能动的首饰、钱财花空了。
得想办法弄钱了，薛妍穗想着，她要做的事，需要很多人手，而勇夫是要拿重金笼络的。
有什么办法迅速得到大笔钱财？
薛妍穗凝神细想，肚子又响了，刚刚抓到的一点思绪烟消云散，她无奈的揉了揉瘪瘪的肚子，饥饿之时是没法聚精会神的。
徘徊在死亡线上，吃不下东西，还面临经济危机，薛妍穗心情灰暗，再一次的质问哄骗了她的“鬼东西”。
依然没有一点回音。
薛妍穗心情很不好，既不想用自己所剩不多的时间默默消化，又不想迁怒无辜。至于始作俑者高婕妤已成了掖庭的粗役，痛打落水狗也没意思。
“换衣上妆，备辇，本宫散散心。”
承嘉殿摆出了贵妃出行的全副仪仗，开道宦官手执拂尘，步辇之上张着红罗盖伞，薛妍穗淡红衫子大红裙，梳了高髻，戴九树花钿，这是贵妃的规格。
一夜之间，高婕妤废为庶人，吴贤妃丢了协理六宫之权，薛贵妃大获全胜，后宫人人侧目。可薛贵妃再得意，如此阵势浩大，也太张扬了，不少人看不上眼。花无百日红，薛贵妃一朝得势便得意忘形，来日跌下来有她受的。
然而这些人只敢暗暗腹诽，没胆子这当口和薛贵妃硬碰硬。
薛妍穗无聊的打了个呵欠，她还想着能碰上几个不长眼的泄气呢，毕竟原主当年随便一个婕妤、美人都能给她气受的。
要不然去找吴贤妃，薛妍穗越想越心动，高婕妤只是一条狗，吴贤妃才是主使人。
“前面有一段坡道，都仔细着，抬稳了。”张云栋揩着汗小声吩咐抬辇宦官。
薛妍穗见了这一幕，遗憾的打消了念头，她对口角争锋没兴趣，只想武力碾压。然就她身边这点人，不是吴贤妃的对手。且再等等吧。
随着日光高升，头顶的烈日越来越灼热，张云栋捡着树荫荫蔽处引路，转了几道弯，吹面的风忽然凉爽湿润了。
“前面是什么地方？”薛妍穗指着前方浓荫遮蔽之处问。
“回娘娘，那是太液池。”
“去那边。”薛妍穗吩咐。
张云栋面露为难之色，“娘娘，紫宸殿就在太液池北面，这……”
“陛下可曾下诏不许在太液池游玩？”
“这倒没有。”
“那你怕什么？抬辇过去。”薛妍穗浑不在意。
“可这宫里除了年节庆典，奉命赴宴，没有人敢擅自去啊。”张云栋默默的擦了把汗，没敢说出口，又安慰自个，贵妃娘娘连紫宸殿都闯了，还好端端的，想来陛下对贵妃娘娘是真心宠爱。
“是奴想岔了，以陛下对娘娘的宠爱，娘娘来太液池游玩定然没问题。”
薛妍穗噗嗤笑出了声，皇帝宠爱她，说什么鬼话？就这位陛下，虽只见了几面，薛妍穗已将他列为极度危险的人物，这是个心性冷硬、深不可测的帝王，期盼他的宠爱，不啻于与狼共舞。
“本宫可不是恃宠而骄。”薛妍穗凉凉的笑，可惜了这么个人物快要死了，而她要随他一道死，以皇帝的性情，这同死之情感动不了他，但最起码能让他多纵容几分。
而薛妍穗要做的，就是利用这几分纵容，搅风搅雨，有怨抱怨，有仇报仇。
至于后果，她没想过，也不在乎，反正都要陪着皇帝去死，早一点晚一点也没区别，只要痛痛快快的报仇就行了。
太液池是建造皇宫时人工挖掘的湖泊，碧水潋滟、绿树萋萋，四周环池建有廊庑。
薛妍穗下了步辇，在长廊上缓步而行，满眼碧绿，湿润的风带着荷花的清雅香味，说不出的惬意。
择了一处视野最好的位置，薛妍穗望着田田莲叶，亭亭荷花，忽眼神一凝，“张云栋，那是不是莲蓬？”
生在水中，亲自盯着人采摘，不会有问题的。
薛妍穗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液，她好饿。
张云栋看了好一会儿，没敢确认，招来一个侍花宦官询问。
“娘娘好眼力，那是早莲，花开得最早，这莲蓬也结得最早，就是娇贵，这湖里统共只有二十多棵，据说这莲子能驻颜，每年都进献给太后娘娘……”
薛妍穗一听果真是莲蓬，压根没听他后面的话，“全摘了。”
……
紫宸殿里，皇帝扔了一摞奏折，声音里带着寒意，“请朕上朝的折子少了。”
“昨夜含玉殿的宦官向宫外传了消息。”韩道辉回道，含玉殿是吴贤妃的宫室。
以齐国公薛成为首的朝臣，前面几日，不停的催促皇帝上朝，是为了确认皇帝是否安好。收到消息，自然知道皇帝无恙，至少表面如此，这出乎他们意料，自然不敢再上折子催了。
“朕的宽容，让他们太放肆了。”
皇帝冷冷一笑，自他确认自己罹患的怪疾无人能医，他一面遮掩病情，一面着手安排继位人。
权衡利弊，只有昌王李绪能同时稳住宗室、大臣、太后三方。皇帝能做出这个决定，殊为不易，他不喜李绪，忍耐薛成，是为了江山社稷，极力克制自己的好恶与戾气才做出的。
这是皇帝无可奈何的选择，可若他的病好了呢？
皇帝昨夜似睡非睡中隐隐觉得有几道金光入体，今晨醒来，发觉精气神比昨日还要好，虽然眼疾未再有好转，他亦喜之不胜了。
有些人他不准备再放任了。
另外有个人他要加倍的重视，那便是薛贵妃。
想到薛贵妃，皇帝有个疑惑，“薛贵妃才是薛成之女，为何里通内外消息却选了吴氏？”
韩道辉从袖口抽出一卷纸，语气复杂，“陛下，这是尚食局上下的供词，您请过目。”
皇帝看完深深皱眉，“刁奴该杀。”
又深深困惑，“这个人是薛氏吗？”
薛氏怎么瞧都不是能忍辱的人啊？
韩道辉的困惑不比皇帝的少，一个敢诬告亲父谋反，和他合谋的女人，会忍受宫女宦官的欺辱？他琢磨了许久，终于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曾听闻有人遭逢大悲大怒，以致性情大变的，或许贵妃娘娘也是如此。”
皇帝目中有淡淡好奇之色，“什么样的事情，让她性情变化如此之大，去查查。”
“喏。”
主仆两人正谈论着薛贵妃，通传宦官大汗淋漓的进来禀报，“陛下，薛贵妃将宜阳郡主踹进了太液池。”
皇帝猛地起身，“薛贵妃怎么样？”

第11章
宜阳郡主李若琼是彭王的女儿，其母彭王妃是太后的胞妹，彭王妃不幸早逝，太后怜惜年幼失母的宜阳郡主，接到身边抚养。
有太后的宠爱，宜阳郡主极为娇纵，在宫里横行无忌。最近一两年，太后早年落下的宿疾发作，御医诊治需长年泡温泉，太后便长住行宫。
宜阳郡主嫌行宫冷清，常常回京城，太后宠爱她，给了她入宫的门籍，可以随时进出皇宫。
这两日她恰好在宫里，耳闻了昨夜的事，宜阳郡主吃过早饭就去含玉殿探望了吴贤妃，一番交谈，她就恼上了薛贵妃。
“以往本郡主瞧都不会瞧一眼的女人，还没得意就猖狂起来了，皇兄怎会瞧上她？难道后宫没人了吗？”宜阳郡主恼怒薛贵妃折了太后的面子，性子鲁直，脱口而出的话让吴贤妃几乎吐血，她还懵然不知。
从含玉殿出来，宜阳郡主气匆匆的准备出宫向太后告状，听到薛贵妃去了太液池，眼珠一转，改了主意。
宜阳郡主赶到太液池的时候，正好看到薛贵妃指使人摘莲蓬，立时大怒，“都给我住手！来人，把他们的爪子剁了。”
她刁蛮任性，身边侍候的人也都嚣张惯了，竟真要抓了薛贵妃的宫人剁手。
宜阳郡主横行霸道，太后担心遇到不长眼的她会吃亏，特意挑了十多个年轻力壮有拳脚功夫的宦官扈从。薛妍穗身边的人根本不是对手。
万万没想到他们遇上的是薛贵妃，还是一腔怒火亟待发泄的薛贵妃。
薛贵妃一语不发，趁人不备，狠狠一脚踹下，一脸嚣张的宜阳郡主就滚进了太液池，留下一串刺耳的尖叫。
“郡主！”宜阳郡主的扈从都要疯了，下饺子似的纷纷跳进了太液池。
局势立时翻转，薛贵妃一脚定输赢。
宜阳郡主被七手八脚的从水里捞出，半死不活的，薛妍穗身上也溅了些水。动静这么大，惊动了紫宸殿里的皇帝。
……
“陛下，请恕臣妾失仪之过。”
薛妍穗再次踏入紫宸殿皇帝的书房，白日的日光比晚上的烛光亮堂，更显得这书房布置的冷硬，一如皇帝这个人。
御座之上的皇帝没理她，兀自垂头奋笔疾书，薛妍穗偷偷的打量，皇帝身穿赭黄圆领袍，戴黑纱幞头，神清骨秀，纵然面色还有些苍白，却不损姿容一丝一毫的俊美。
单从容貌来说，上天待他极厚，可惜，却让他是个短命鬼，惜哉。
她这里胡思乱想，皇帝似有所觉，抬起头，微微压着眼帘，眼神利箭一样锐利。
薛妍穗一凛，这一刻皇帝的威严气势压过了他俊美的容颜。
“过来。”
皇帝嗓音淡淡的，他放下了笔，阖上双眸，两手中指指腹在眼皮上来回轻轻按压。这种放松的姿势，冲散了他不自觉带出的威严。
薛妍穗不得不一步一步走上前，直到与御案只隔了一两步的距离，皇帝才睁开眼睛，微微颔首。
这么近的距离，皇帝带来的冲击和压迫感更甚，薛妍穗暗暗想，也就她头悬死亡之剑，心如止水无所畏惧才经受得住。不过，皇帝这什么怪癖，喜欢挨得这么近。
“你还知过？”皇帝睨着她，不辨喜怒，“宜阳不通水性，骤然落水，受惊过度，哭得惊厥了。”
这是御医诊治的话，皇帝一字字说出来，音调都没起伏一下，对宜阳这位堂妹，他不讨厌也不喜欢，无关之人罢了。
他之所以说出来，是想看看薛氏如何回答。
“嘶，”薛妍穗忽然捂着小腹弯了腰，“臣妾的肚子好疼，宜阳郡主的那群扈从凶神恶煞，臣妾吓得忘了躲避，乱糟糟中腹部挨了一拳，现在好疼，陛下，臣妾是不是受了内伤？”
她带着哭腔，两弯长眉下，一双乌目汪着亮晶晶的泪水，竟在她那张明艳得过分偏又浓妆丽饰的脸庞上显出可怜的神色。
皇帝呼吸一重，“薛氏，在朕面前不要耍这种小手段。”
他早已得知这场争斗中宜阳不是她的对手。
薛妍穗眼泪汪汪的瞅着他，“臣妾真的疼啊。”
她再忍不住，珠泪纷纷，雪白贝齿咬住红唇，额头冷汗滚滚，只有真的疼得厉害，才会如此模样。
“宣御医。”皇帝厉喝。
这些年，无论是平安脉还是开方熬药，皇帝只交给太医令秦幕，从不召其他医官。
而秦幕不止掌太医署，兼掌尚药局，且医术无双，德高望重，一众医官虽遗憾不得侍奉御前，却也不能说什么。
今日御前突然宣召，而秦医令不在宫里，为首的两位尚药奉御对视一眼，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到了紫宸殿，才知是给薛贵妃诊脉，两人也不敢松懈。
能让御前宣召，这位薛贵妃圣眷正隆，必须好生诊治。
两位医术精湛的御医轮流诊过脉，俱是皱着眉头，一副凝重之色。
“薛贵妃如何？”皇帝沉声问。
两人对视互相点头，年长的那位温声询问：“敢问贵妃娘娘，今日都用了哪些膳食？”
“五粒莲子。”薛妍穗脱口而出。
过了好一会儿，没再听到话语，御医忍不住追问：“娘娘，还有吗？”
薛妍穗觑了眼皇帝的脸色，摇了摇头。
“那昨日呢？”
薛妍穗抱着肚子喊了声疼，在皇帝逼视下，只得又摇了摇头。
御医额上已滚出汗，这哪是受重击之伤，这分明是饿的。
面对着陛下的威压，耳听着贵妃娘娘低低的呼痛声，这位在宫廷侍奉了十多年，性子磨得圆滑的御医，给出了两者兼顾的答案。
“贵妃娘娘脾胃失调……外力撞击，雪上加霜……臣开一剂方子，通经活络、散寒止痛、养胃调脾。”
皇帝微微颔首，“下去开方子。”
两位御医躬身退下。
薛妍穗不敢和皇帝对视，捂着腹部哀哀呼痛，她这么弱小可怜，希望能激起皇帝怜惜弱小之心。
“太假了。”皇帝冷酷无情的拆穿她，“薛氏，在朕面前耍弄如此拙劣的手段，你是嘲弄朕吗？”
皇帝负手而立，身姿清瘦，眉眼虽冷冷的，并未动怒，而是真的疑惑。他看过诸多人在他面前虚伪矫饰，可从未见过如薛氏这般，拙劣可笑。
她根本没用一点心，也没想着瞒过他，她为什么要做？
薛妍穗负隅顽抗，“臣妾是真的胃疼，也是真的挨了一击。”
皇帝沉默不语。
薛妍穗越来越心虚。
好一会儿，皇帝才又开口：“你既已在朕面前凶悍之性毕露，何必又做此卑弱之态？”
薛妍穗讪讪然，她给皇帝留的印象是凶悍啊，唉，看来皇帝对她的纵容快要用尽了。
她叹了口气。
“臣妾……只是不想再受欺辱了。”一扫故作的可怜之色，薛妍穗扬眸浅笑。
皇帝想起尚食局呈上的供词，眉心一拧，与其那般，还是凶悍吧。
“朕见的虚伪之徒够多了，不必多你一个。”
难得有一个人在他面前不遮不掩，不管好的坏的坦坦荡荡的展露出来，足够大胆，足够张狂，却也足够真实。
“陛下，”薛妍穗又惊又喜，立即打蛇随棍上，“臣妾遵旨。”
皇帝轻轻哼了声，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唯有眼眸里沁出一点笑意。
薛妍穗正笑着，胃部一阵绞痛，她忍不住痛叫出声，下意识弓起腰向前倾，身形不稳，眼瞧着就要从榻上栽下来
皇帝眼疾手快，在薛妍穗栽下之前扶住了她。而薛妍穗双手一阵挥舞，手比脑子快的抱住了皇帝的腰。
薛妍穗闻到淡淡的清冽的香味，是皇帝身上的味道，她有些发懵，连疼痛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轻薄的衣袖滑到了臂上，露出的手腕肌肤一凉，应是触碰到了皇帝腰上的玉带。
薛妍穗像是中了蛊一样，满脑子都是昨夜看到皇帝腰间玉带空荡荡的那一幕，双手不受控制的按在皇帝腰上，十指大张，摆出丈量腰肢的姿势。
皇帝骤然僵硬。

第12章
隔着一层薄薄罗衫，腰两侧的触感极清晰，温热的掌心绵软，像是羽毛搔在身上一样的痒，皇帝身子紧绷，双手不由得用了力气。
薛妍穗肩膀一痛，惊回了神，慌忙收回双手。
心里还在胡乱想着，果然很细，与她的差不多，除了手感完全不一样。
“朕对女色没有兴致，薛氏，不要妄动心思。”皇帝喉结滚了几滚，冷飕飕的开口。
边说边后退了一两步，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薛妍穗尴尬得想尖叫，她只是脑子抽了起了不该有的好奇心，仅此而已。
然而皇帝的眼神告诉她，他不信。
“陛下放心，不会的，我……臣妾对天发誓。”薛妍穗咬牙，太丢人了。
皇帝没有放心，反而有种糟心的感觉，刚刚那温软如绵的触感似乎还留在腰上，冷冷一哼，“如此最好。”
薛妍穗陷在深深的懊悔和尴尬之中，摸出帕子盖在了脸上，她会用实际行动证明，她对皇帝绝无觊觎之心。
韩道辉一进来，直觉不好，皇帝手按在腰上，眉宇深锁，神色莫测。
他迅速回头，给了身后的小宦官一记凌厉眼神，无声警告，仔细着回话，别拱火。
张云栋紧张得快喘不上气了。
“陛下，贵妃娘娘的药熬好了。”韩道辉走上前说道。
“快端过来。”薛妍穗揭了帕子，迫不及待的要喝药，胃实在疼，也有赶紧做点事将刚才的尴尬事彻底遮掩过去的意思。
韩道辉身后的小宦官端着托盘走上前，直径近一尺的黑漆圆盘上，一只盖着盖子的药碗，一条冒着热气的雪白手巾，其余的地方堆满了碧绿的莲蓬，黑盘绿莲蓬，别提多醒目了。
张云栋不久前刚被韩道辉一番逼供，险些哭出来，阴影还在，连忙小声解释，“御医嘱咐服药之前必须进食，娘娘受了惊，胃口全失，唯有这些莲子能入口，奴这才端来这些莲蓬。”
“娘娘放心，这药是奴亲眼盯着熬的。”
他也不想当着陛下的面，将这些惹事的莲蓬端上来，实在是没办法啊。
“胃口全失？”皇帝挑眉问。
薛妍穗擦了手，撕开莲蓬皮，把一个个胖胖的莲子抠出来，苦着脸，“这毛病好久没犯过了，臣妾饿坏了。”
见皇帝似乎要问为什么，薛妍穗忙伸出右手食指在嘴上嘘了声，带着不自知的撒娇，“陛下，待臣妾喝了药再解释好不好？”
张云栋腿都吓软了，韩道辉愣了一瞬，急忙看向皇帝。
皇帝竟真的不问了。
一个莲蓬有二十几颗莲子，外面包着光滑的绿衣，剥掉这层绿衣，才是白白胖胖的莲子肉，再掰成两半，取掉莲子心，才能入口。
多剥几颗，便觉颇费时间，薛妍穗吃完一个莲蓬，觉得太耗功夫，就不再吃了，端起已晾得温热的药碗，仰头，一气儿喝干了。
药汤极苦，苦里还带着酸带着涩，苦得层次丰富，她脸皱成了包子，偏不能含口蜜饯压下，手忙脚乱的剥莲子。
连吃了四五个，才将一嘴怪味压下，薛妍穗长舒一口气，慢慢悠悠的接着剥莲子。
“说吧。”皇帝拿了个莲蓬把玩。
皇帝竟然还记得，薛妍穗放下莲子，忍着难受劲，把她今天早上吃饭的事儿说了一遍。
“韩道辉，尚食局再查一遍。”皇帝淡声吩咐。
薛妍穗惊了，她虽不肯让人欺负，却也不会欺负别人，既然被放出来，这些人应是无辜的，不能因她一个控制不住的猜测，再受一遍审讯。
“陛下，臣妾是犯了点小毛病，过段时间就好了。”薛妍穗道。
皇帝是个敏锐的人，刚才她剥莲子剥得火急火燎，她身边侍候的那个小宦官也没敢帮忙，看来是不能吃经了旁人手的东西。
“如此，不用查了，你们下去。”
皇帝开口，韩道辉使了个眼色，张云栋随他一块退下。
他又忽而一笑，手掌送到薛妍穗面前，掌心托着颗白嫩嫩的莲子，“朕剥的。”
韩道辉临出殿门的时候，没忍住侧头看到了皇帝的笑容，兴味盎然的，狡黠的，自从先皇驾崩，皇帝幼年即位，他就再也没见过的笑。他眼眶有些湿润，忽然觉得薛贵妃性情大变是桩好事，她能让陛下这般笑，便是妖妃，他也会帮她的。
薛妍穗看看皇帝掌心的莲子，又看看他含笑的眼，这是故意刁难她吗？
“臣妾谢陛下。”
她也笑，垂了眼帘，眼神凝在皇帝手上，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干干净净的好看。她伸出右手两根手指，缓缓的伸向皇帝掌心，捏到莲子之前，嫩白的指尖一偏，在皇帝掌心划了一下，极轻，似有若无。
皇帝眼神一凝，笑容霎时消散，猛地缩回了手，“朕只是让你看一看，没说给你。”
薛妍穗抬眸看他，露出委屈的神色。
皇帝若无其事的将那颗莲子放进了自己嘴里，嚼了两下，一股苦味，他忘了取莲子心了。
薛妍穗低着头偷偷的笑了。
“苦的？”皇帝有些愕然，却没有皱眉，反而细细品味，确实是苦的，不同于那些苦得浓重的药汁子，是清爽的淡苦，是他不该尝得出的苦。
在得了那怪疾之后，他的舌头渐渐迟钝，酸甜苦辣咸种种滋味都要加重份量他才可以尝得出来。为了隐瞒病情，膳食必须一如往常，除了药汁，他入口的都是些没滋没味的东西，乍然尝到清苦的莲子，皇帝竟然吃上了瘾。
看着皇帝一粒接一粒的吃带心的莲子，薛妍穗看呆了。
她的眼神太直白，皇帝睨她。
“莲子心清火，挺好的，挺好的。”薛妍穗连忙摆手。
皇帝手一顿，即将入口的莲子掉在了地上，滚进了一堆莲子皮里，他没那么多火要清。
“陛下怎么不吃了？”薛妍穗问。
皇帝的眼神一言难尽，“你既已无事，退下吧。”
薛妍穗没动，弯眸甜笑：“臣妾还有一事，”眼神在皇帝脚下一扫，“这些莲蓬陛下也吃了，太后娘娘那里……”
把锅退给了皇帝，薛妍穗迅速下榻，“臣妾告退。”
待那一袭红裙如一团火焰卷了出去，皇帝低低笑斥了两个字，“大胆。”
薛妍穗走到廊下，靠着根柱子吃吃笑了一阵，皇帝对她的忍耐纵容出乎她的意料。
“贵妃娘娘？”
“咳，韩公公。”薛妍穗忙收了笑，肃了脸色。
韩道辉恍若未见，一脸正色，“娘娘尚在病中，怎出来了？”
“哦，本宫喝了药，觉得好了些。”薛妍穗当然不能说皇帝赶她走，“不叨扰陛下了。”
“娘娘要回承嘉殿？”韩道辉躬身行礼，“奴送一送娘娘。”
薛妍穗侧了侧身避开了，这位皇帝最宠信的大宦官，印玺、兵符都能掌管，这已不单单是隆宠而是信任了。且皇帝亲口说了对女色没有兴致，也许有些流言不仅仅是流言，这样的一个人，只能为友不能为敌。
韩道辉身后长长两列提着食盒的宦官，原来到午膳的点了，薛妍穗笑着推辞，“不劳韩公公了。”
“到午膳的点了，娘娘还是没有胃口吗？”韩道辉关切询问。
薛妍穗蹙眉。
“奴都听张云栋说了，这样下去娘娘的身子骨怎么受得了？”韩道辉叹气，“不过，奴倒是有个法子。”
薛妍穗挑眉，“公公请说。”
“陛下的膳食从食材到烹煮，每一步都有人监督。每一眼炉灶，一人切菜，一人掌勺，一人烧火，三人互相监督。每一道菜，所用的食材都必须仔细的写下来，若出了差错，三人全部问罪。”韩道辉一脸的笑，“娘娘可觉得放心？”
薛妍穗当然放心，这般严防死守，没人能在皇帝的膳食里动手脚，她心动了。
“多谢公公提醒，本宫这就派人进尚食局，按这法子办。”
韩道辉嘴角抽了抽，“娘娘，这法子您可学不来，单单肉蔬米面，您就没法从头盯到尾，用尚食局备好的，您敢保证里面没问题吗？”
没用你还说？
“娘娘您何必舍近求远呢？”韩道辉咳了声，“陛下的御膳，不差加娘娘一人。”
薛妍穗当他没说，“陛下的御膳何止不差本宫，满宫嫔妃加上也足够了。”
韩道辉一脸恨铁不成钢，“可这宫里只有娘娘能求得动陛下。”
“陛下性子冷，娘娘就该多软下身段，多撒点娇，像您之前那样就挺好。”
一脸英武的大宦官喋喋不休，薛妍穗恍恍惚惚。

第13章
紫宸殿东配殿，光线明亮，空间开阔，是皇帝的用膳之处。
薛妍穗受了韩道辉的蛊惑，晕晕乎乎的进了东配殿，面对皇帝揶揄嘲弄的眼神，她有些羞恼。可皇帝的御膳山珍海味水陆毕陈，极尽丰盛，最重要的是绝对没有人能动手脚，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粘在了上面。
“臣妾饿了。”薛妍穗舔了舔唇，坦坦荡荡的开口，“陛下。”
薛妍穗不认为她的撒娇对皇帝有用，而且在皇帝面前她就是个凶悍之人，她决定实话实说。
她自以为这话说得干巴巴的，最多胜在真实，却忘了她饿得狠了，声音软软的，不自觉的拖了一拍，好似小勾子一般，让人心痒难耐。
皇帝握着茶杯的手一紧，咽了一口水，也将滚到舌尖的“出去”两个字吞入了腹中。
“坐。”
入耳的嗓音是皇帝一贯的淡漠，似乎透着几许不耐烦，为了填饱肚子，薛妍穗也不在意。
御前侍候的人却俱是一震，陛下竟然留下了薛贵妃，这简直不可思议。瞧见韩监正镇定如常，连忙压下了各种心思。能在御前侍候的俱是眼明心亮，谨言慎行的，皇帝话音一落，已迅速的摆好了一套小一些的桌案，安置在御案的左边。
“贵妃娘娘，请。”
薛妍穗坐在案前，恍了恍神，觑了眼御座之上面对一桌色香味俱全的珍馐面无表情的皇帝，更放心了，以皇帝的挑剔，就算不要命了也不敢在御膳上动手脚。
放了心，薛妍穗便津津有味的吃着她案上的膳食，这都是皇帝从御案上指给她的。
饿得狠了，胃口终于开了，薛妍穗夹了只炙虾，虾肉鲜甜嫩滑，咬了口牡丹花样的馒首，松软可口，空瘪瘪的胃得到了抚慰，她不觉弯了眼眸，竟在吃饭中吃出了幸福感。
皇帝夹了几箸，微不可见的皱眉，这些调味正常的饭菜他还是尝不出滋味。
略动了几筷，皇帝没了食欲，侧眸看到薛贵妃吃得香喷喷的，皇帝看饿了，也夹了块炖鹅，入口却不是想象的美味。
而薛贵妃吃得香甜，皇帝忍不住又跟着她夹了只绿芋糕，皱着眉头咽下。
皇帝看一阵薛贵妃，动一下筷子，不知不觉中吃了往日两餐的量。
终于，感受到了饱腹感，薛妍穗放下银筷，满足的叹了口气。
皇帝也同时撂了筷子。
“贵妃可满意？”皇帝像是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
饱食过后的慵懒，让薛妍穗放松了警惕，险些脱口而出九分满意，唯一一分不满来自于皇帝。皇帝虽盛世美颜，用膳时处处优雅尊贵，可一脸的冷漠，和他一块吃饭，压力太大了。她是太饿了，才没受到太大影响。
幸好理智及时回笼，“满意，臣妾多谢陛下。”薛妍穗真心诚意的谢恩。
“嗯，以后贵妃就在紫宸殿用膳。”皇帝撩了撩眼皮，一副勉为其难又慈悲为怀的模样。
“这……臣妾……谢陛下。”薛妍穗有些抱歉，看来皇帝不喜欢与人一块用膳，如此纡尊降贵，她一定得快点克服心理障碍，不能一直打扰皇帝。
薛妍穗还不知道皇帝拿她下饭。
皇帝唇角勾了勾，呷了一口茶水，看着摆放的荷花都清爽起来，叶子更绿了，花也更娇艳了。
难得的安谧宁静，薛妍穗揉了揉眼，吃饱了，困意袭上来。
“陛下，宜阳郡主来请罪，候在紫宸门外。”韩道辉神色古怪，宜阳郡主仗着太后宠爱嚣张跋扈，但性子鲁直，她竟会主动请罪，以退为进？
“行宫来人了？”皇帝的声音冷冷的。
韩道辉这才明白其中关窍，“太后娘娘身边的杜尚仪入宫了。”
薛妍穗迷糊中听到宜阳郡主、太后，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竖起耳朵倾听。
皇帝瞧见，如覆冰雪的眼眸凝出了点笑意，“薛贵妃想要如何处置宜阳？”
薛妍穗彻底醒过神，“陛下是在开玩笑吗？”
“君无戏言。”皇帝眼神淡淡。
既然那东西要他护着薛氏，宜阳冲撞了她，虽然她没吃亏，若想惩罚宜阳，皇帝也由她。
后宫女人的手段，不外乎打打骂骂那些，就算她凶悍了一些，最多打骂得重些，算不得什么。
确定了皇帝的意思，薛妍穗目光灼灼，她对处置宜阳郡主没兴趣，一个没在她手里讨到好的刁蛮丫头罢了，但她对宜阳郡主的“人”感兴趣，她想要。
“陛下，臣妾要宜阳郡主的扈从。”
“什么？”皇帝错愕。
薛妍穗眼巴巴的盯着他看，“陛下，不行吗？”
“不行。”皇帝断然拒绝，在看到她眼神暗下去的时候，话锋一转，“为何要她的扈从？”
“臣妾身边的人太弱了。”薛妍穗眼睛瞬也不瞬的看着皇帝，“臣妾想要几个厉害的，以后遇到不长眼的再动手的时候，臣妾就能稳操胜券。”
从来没有人这么直白的和皇帝说话，完完全全的将皇帝当做她的靠山，心思袒露得明明白白，不遮不掩。
这感觉很新奇，甚至有种陌生的愉悦，皇帝觉得就算薛氏口是心非，存着邀宠的心思，他也不是很厌恶。皇帝想要满足她，却故意慢悠悠的开口：“宦官不行……允你挑几个宫女。”
透帘而入的几束光线打在薛妍穗明艳的脸庞上，从失落到惊喜，每一点变化都灵动鲜活，像是一朵牡丹花在皇帝眼前绽放。
国色倾城，引人迷醉。
皇帝闪了神，片刻后，才开口：“带宜阳过来。”
宜阳郡主眼睛哭得肿肿的，瞧见薛妍穗，恶狠狠的瞪视。薛妍穗轻啧了声，这才对嘛，明明是个女霸王，装什么小可怜。
跟在宜阳郡主身后的中年妇人，年约四旬，慈眉善目，连连给宜阳郡主使眼色，后者才不情不愿的收回眼神。
“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恭恭敬敬的向皇帝行过礼，中年妇人也就是太后身边掌事女官杜尚仪，向薛妍穗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宜阳郡主立着不动，杜尚仪眨了好几下眼睛，她都当做没有看到，不给薛妍穗行礼。
按照规矩，宜阳郡主和杜尚仪距离皇帝五六步远，皇帝看不到她们的眉眼官司，面上的不悦之色依然越来越浓，他没有听到宜阳行礼的声音。
杜尚仪跟着太后十多年，也算是看着皇帝长大的，却不敢倚老卖老，她太清楚皇帝不是个心肠软的主。拉着宜阳郡主跪下，开口请罪：“陛下，老奴奉太后娘娘令，带郡主请罪，郡主惊扰圣躬，请陛下责罚。”
一字不提薛贵妃，杀机暗藏，宜阳郡主错在惊扰圣躬，那薛贵妃踹郡主入水、摘太后娘娘的莲蓬之错，就得另算。
“宜阳性情跋扈，不敬贵妃，目无尊卑，的确该重惩。”
皇帝缓缓敲击御案，不疾不徐，一下一下的闷响，却似一柄巨锤砸在杜尚仪身上，她几乎维持不住常年挂着的笑。
“念在太后面上，免了她的罚。”
不待杜尚仪喘下一口气，又听到，“宫里却不能再容她生事，收了她的门籍，遣出宫。”
杜尚仪眼前一黑，这是被赶出了宫，若传扬出去，宜阳郡主颜面不保。宜阳郡主不敢置信的瞪大红红的眼睛，傻在了地上。
“陛下，太后娘娘素来疼爱宜阳郡主，且郡主不是故意不敬贵妃娘娘，她是乍然见到有人摘太液池的莲蓬，关心则乱……”在皇帝冷漠的注视下，杜尚仪辩解的话，戛然而止。
“薛贵妃的错，自有朕来处置，轮不到旁人。”皇帝轻描淡写，“至于莲蓬，韩道辉，传朕口谕，今年潭州贡的湘莲，建州贡的建莲，宣州贡的宣莲，直接送入行宫。”
“喏。”韩道辉连忙应下。
杜尚仪脸上青青红红，薛贵妃摘了太后娘娘几个莲蓬，陛下便将三州贡莲送给太后。太后娘娘在乎的是几个莲蓬吗？太后娘娘稀罕这些贡莲吗？
太后娘娘要的是陛下的态度。
杜尚仪憋屈的几乎吐血，她都不敢想象太后娘娘知道了会多么伤心。
太后娘娘与陛下这对母子，本也是母慈子孝，陛下怎能伤太后娘娘的心。
母慈子孝？杜尚仪忽然打了个寒颤，这两年太后娘娘与陛下这对天下最尊贵的母子似乎生了隔阂。宜阳郡主落水，她身边的人害怕受罚，快马飞奔报信，半个时辰就到了行宫。太后初听大怒，却在听到陛下袒护薛贵妃的时候，沉吟良久，才遣她入宫照料宜阳郡主。在她临行之时，嘱咐了她一番话，“皇帝难得对一个人上心……罢了，若皇帝罚阿琼，你不可为她求情。再替哀家带几句话给皇帝……”
宜阳郡主李若琼是杜尚仪带大的，见了她的凄惨模样，心疼得快碎了，将太后嘱咐的话忘了。此时想起来，难道太后预料到陛下会发怒？那她最后嘱咐的话是什么意思？杜尚仪脑子嗡嗡的，来不及细想，赶在宦官带她们下去之前，开口：“陛下，太后娘娘挂念陛下，命奴婢传几句话，‘国事繁劳，处之不尽，皇帝要以身体为重，善加保养，不可过分劳累。’”
太后的话听着只是几句谆谆的关心话，薛妍穗却敏锐的察觉到皇帝神色更冷了。
“带下去。”
杜尚仪抓着宜阳郡主战战兢兢退下。
皇帝心情恶劣，太后那几句关心的话，未必没有一点真心，可越是如此越显得可笑。坐上这把龙椅，他看了太多的人心善变，欲壑难填。这至高无上的位置，无边权势、无上尊贵，也无比孤寒。
“陛下，”皇帝攥着茶杯用力到指骨发白，眼见那薄如纸的茶杯岌岌可危，薛妍穗挣扎片刻，还是不能视而不见，上前提醒，“仔细手。”
皇帝一震，迅速回神，他心性刚强，转眼已恢复如初。
“薛贵妃，”皇帝的嗓音微微喑哑，“你也退下，记住你说过的话。”
不要妄动心思，不要贪得无厌，像如今这般，便很好。
薛妍穗走出紫宸殿，坐上肩舆，才回过味来，皇帝要她记住的话是什么意思。
“陛下你想多了。”

第14章
从紫宸殿回到承嘉殿，纵使一路捡着阴凉处行走，薛妍穗也出了一层薄汗。
“沐浴更衣。”
沐浴过后，神清气爽，薛妍穗精神奕奕的吩咐张云栋，“去掖庭挑两百个宫女，要身体健壮，最好是籍没入宫、无依无靠的。”
“两……两百个。”张云栋吓得结巴了。
“先挑两百个，”薛妍穗语气轻松，似乎说的不是两百个，而是两个一样，“本宫还要再从这两百个里筛选合格的。”
张云栋又一次觉得自个没见识，险些在贵妃娘娘面前露怯，他握了握拳头，不行，他可是要做娘娘心腹的。
“娘娘放心，奴一定办好。”
张云栋打了鸡血似的，雷厉风行，一个多时辰后就带着两百个宫女回来了。
承嘉殿前后两进，前殿前面是颇宽广的院子，平日里院中摆着时令花草。
张云栋带人回来之前，薛妍穗已命人将院中的花花草草都撤了，等这两百个宫女一来，还是站得满满当当。
尤其张云栋卯足了劲，要将这差使办得合贵妃娘娘心意，挑的宫女个个膀大腰圆，全是从掖庭粗役里挑得。
他挑完人，掖庭令好悬没掉下泪，能干的粗役挑走了大半，掖庭里的那些粗活可要怎么办？掖庭令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贵妃娘娘要这些粗手笨脚的宫女干什么？
掖庭令再想不通，也不敢问，也不敢说，这可是贵妃娘娘要的，含泪送人。
“奴婢参见贵妃娘娘。”
两百道中气很足的声音混在一起，从承嘉殿上空飞过的一群鸽子惊得猛扇翅膀，疾速飞过。
初步一看，薛妍穗还是满意的。
“都起身，”薛妍穗面对面立在众宫女前面，“本宫要的人，不需要多机灵多能干，只有一样，听话！通过筛选的人，每人每月一贯钱，三餐有肉，每季衣裳四套，每月月底另有赏赐。”
两百个宫女瞪大眼互相瞧了瞧，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争先恐后的大叫：“奴婢听话。”
声浪嗡嗡作响。
不怪她们激动，本朝九品官的月俸也才两贯钱，当然官员不仅仅有月俸，还有禄米、职田、力课，不能简单比较。
但这些宫女，她们在掖庭做的是最苦最累的粗活，所得也就一日三餐的糙饭，贵妃娘娘给的条件，于她们就像做梦一样。
薛贵妃要了两百个粗使宫女的消息，旋风一样刮遍了后宫。
含玉殿里吴贤妃又砸了只茶杯，恨得咬牙切齿，“为什么陛下这么纵容她？她到底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没人回答她。
紫宸殿，韩道辉觑着皇帝批折子累了，像说笑话一样将这事报给了皇帝。
皇帝哼笑了声，没说什么。
到了晚膳时分，薛妍穗再次到了紫宸殿，和皇帝一道用晚膳。
这次和午膳不一样，午膳时薛妍穗饿了好几餐，饥肠辘辘，注意力都在饭菜上，不怎么受皇帝影响。
现在她没办法忽略了，但见御案前的陛下，俊美的面孔冷肃，勉为其难一样的夹菜、咀嚼，面上没有一点面对美食的愉悦，只有冷漠、勉强。
薛妍穗的食欲迅速消散，五分饱的时候就不想再吃了。无声叹息一声，看来皇帝愿意与她一块用膳，是真的在开恩。
皇帝皱了皱眉，她吃得还不到午膳的一半，不言不语的戳着饭粒，瞧着蔫蔫的。
“莫非是朕中午的话说得重了？”皇帝罕见的反省了一下，眼神闪了闪，他还是喜欢看她神采飞扬的样子，但他也不可能软了身段哄她。
两人都不说话，更显得凝滞沉闷，皇帝放下筷子，“传教坊司进乐。”
韩道辉微微一愣，有些纳闷，按例，晚膳时，教坊司应奏乐歌舞，以供皇帝赏乐观舞，但陛下素来不喜，从来没传过歌舞，今儿这是怎么了？
教坊司的女乐舞伎很快到来，弹琴唱曲，舞姿翩翩。
能进教坊司，能到御前献艺，无论是歌是舞都是天下顶尖的，美是有感染力的，薛妍穗看得心情愉悦。
有了歌舞娱目悦耳，注意力就转移了，薛妍穗又有了吃饭的兴致，吃了几筷鱼肉。
皇帝也重新拿起了筷子，吃了几块鱼肉。面上虽还是冷冷的瞧不出来，心情颇为愉悦，想着以后晚膳是不是都传乐？
一曲结束。
弹琴唱曲的女乐一袭绿裙，眉眼间带着一抹柔弱娇态，薛妍穗总觉得她有些眼熟。
忽听她歌喉一转，换了一首乐曲。
听了几句，薛妍穗微微蹙眉，待听到中间，她看向皇帝，眼神狐疑。
这首诗是赞美一位倾城佳人的，描绘了佳人出身显赫，容颜清丽，性情高洁，诗句华美，佳人让人钦慕而不敢亵渎。
薛妍穗听了却想冷笑，因为这是本朝有名的才子为薛华棣写的，那位美而仙的佳人正是薛华棣。
而诗中用来反衬的那个东施一样的人物，才是她薛妍穗。
薛成在得知皇帝病入膏肓之前，一直筹谋着将薛华棣嫁给皇帝，入主中宫。
而本朝重才华，重才子才女，薛成为了薛华棣的皇后之路更顺畅，重金请大才子作诗作赋。不得不说，薛成深谙宣传造势之道，他也成功了，薛华棣才女之名响彻京师。
虽因皇帝的怪疾，薛华棣放弃了入宫为后，但她抢走了昌王。待皇帝崩逝，昌王登基，她依然是皇后。
这些是薛妍穗根据原主的记忆推测出的，原本不与她相干。
可现在一个教坊司的女乐当着她的面唱，而皇帝那张冷面上竟露出点悦色，似乎颇为沉醉。
薛妍穗心一沉，忽然有了个荒谬的猜测，难道皇帝的不近女色其实是对后宫嫔妃没有兴趣……其实在意薛华棣？
曲指在太阳穴上狠敲了几下，薛妍穗觉得自己疯了，胡思乱想。
“薛贵妃你在做什么？”
“头疼，臣妾被吵得头疼。”
“吵？你们下去。”皇帝一挥手，歌舞止歇。
绿裙女乐盈盈行礼的时候，薛妍穗脑海里亮光一闪，原来她眉眼间有几分像薛华棣，难怪她觉得眼熟！
“陛下喜欢这首曲子？”薛妍穗试探的问。
“尚可。”皇帝随口答，其实这种靡靡之音他第一次听。
以皇帝的挑剔，他说尚可，便是满意了，薛妍穗沉默了。
皇帝见她心不在焉，便命人撤了晚膳。
“臣妾告退。”薛妍穗觉得她得回去缓缓，起身告退。
陛下尚未发话，薛贵妃率先离席，像是在使小性子。御前侍候的宫人敛目屏息，这位薛贵妃太大胆了，敢在陛下面前七情上面、喜怒随心。
皇帝也以为她在使小性子，开口唤住她，“朕听说你挑了两百个宫女？”
薛妍穗脚步一顿，慢吞吞的侧过身子，左耳上的珍珠坠子一荡，轻笑：“陛下应允了臣妾挑宫女做扈从，君无戏言。”
皇帝的眼神晃了晃，“刁钻。”
“臣妾这凶悍刁钻之人告退。”薛妍穗走得脚下生风，把皇帝晾下了。
皇帝有些烦躁的压了压眼皮，薛贵妃这是以退为进？

第15章
第二日，五月初一，朔日，本朝朔望之期，举行大朝会。
天色未明，文武百官列队入宫，御前亲卫护立两侧，高官显贵俱都神色端凝，皇帝终于临朝了。
这些日子，皇帝不上朝，不见大臣，透着不祥之气，朝中暗潮涌动。直到内宫传出消息，圣躬无恙，一些人放了心，另一些人却开始受煎熬。
殿中侍御史引领百官入殿，按官职、爵位各居其位，手执牙笏，静静等待。
“圣人临朝。”
皇帝龙袍冠冕，登临建极殿。
群臣大礼参拜，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端然正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听着群臣雷鸣般的高呼，皇帝神色深沉，“诸卿起身。”
御座之上的帝王，龙章凤姿，威仪赫赫，哪里有重病垂危的样子？
薛成等人虽已提前知道皇帝召见了嫔妃，似乎安然无恙，但亲眼看到，依然给了他们巨大的冲击。
皇帝怎么瞧着精神健旺了？
虽然看不清群臣的神情，皇帝猜得出他们的反应，君臣之间，不是君强臣弱就是君弱臣强，他病了太久，也放任了太久。
薛成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两朝老臣，虽心惊于皇帝好端端的，但面上绷得住，他镇定如常，依附于他的人有了主心骨，也都慢慢的缓过了神。
一个个举笏出班，朗声奏报：
“启奏陛下，上月洛州连降大雨，以致城墙倒塌近三里，洛州刺史出公廨钱粮雇民重建。”
“启奏陛下，百济遣使朝贡，现已过登州。”
……
奏报的臣子个个恭敬，奏报之事却都是些琐细小事，没有经国大事。
皇帝向前倾了倾身，冠冕垂下的旒珠互相撞击，发出脆响，他的耐心已用尽。若他还是病骨支离，命不久矣，他会忍耐他们的敷衍。
如今他一日日好转，却不会再放任了，天下安能无事？不外乎是仕途升降掌在薛成手里，群臣不愿说、不敢说罢了。
一件件琐碎小事耗掉了诸多时间，薛成待要领着群臣歌功颂德一番，今日的大朝会便可以结束了。
“拟旨，”皇帝突然开口，“本月底开制科，开直言极谏、贤良方正、博学鸿词、才膺管乐四科，五品以下官员、士子均可应考，朕亲自策试。”
皇帝的话宛若一道惊雷，炸在薛成耳畔，他心神大乱。
制科是非常之科，选非常之才，非皇帝下诏不可开。皇帝亲政后，只在前两年开过制科，后来再也没开。今天怎么突然开制科，还连开四科，亲自策试？
站在前列的高官显宦尚能克制，后面的绿袍、青袍小官，已是喜形于色。
本朝六品七品着绿，八品九品着青，朔望朝会，京师文武九品以上朝参。
薛成紧紧抓着手中笏板，皇帝一道开制科的诏令，让这些满腹野心之辈看到了晋身的希望。他一手把持的官员仕途升降，就像被洪水冲撞的城墙，岌岌可危。
“有进必有黜，无才、无能、不称其职之徒，一概罢黜。”
皇帝又一刀狠狠砍落。
薛成脸颊抽搐，什么是无才无能，是不是不听陛下的话就是无才无能？
“文武五品以上的职事官，从今日起，每天两人轮流待值，备朕询问。”
皇帝的意思文武五品以上的高官，皇帝要亲自考核？
皇帝还在继续，“铁陀部降而复叛，侵扰边州，狼子野心，不可再姑息。李绪一味安抚，太过没用，罢李绪陇右道行军总管之职。”
薛成晃了晃，皇帝夺了他的选才之权，还要夺昌王手里的兵权，昌王还在外办差，皇帝如此薄情寡义，就不怕寒了天下人的心吗？
以及，薛成不无恶意的想，如此刚愎自负，皇帝的身子撑得住吗？
皇帝连下诏令，就算全然不知宫禁隐秘的臣子，也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凝滞，殿中寂然无声。
“众卿还有何国事？无事便散朝……”
“启奏陛下，臣有事奏报。”
众臣一惊，只见站立于群臣之首，一身显贵紫袍，戴三梁进德冠，年近半百，依然腰板挺拔，甚是威武的尚书令、齐国公、先帝遗诏辅命大臣薛成，执笏出列。
薛公要当庭谏阻陛下吗？群臣不由惴惴。
“何事？”皇帝神色平静。
“启奏陛下，先帝忌日将至，礼部需定谒陵、行香、祭祀等诸般礼仪。臣斗胆请问，今年是陛下亲往先帝陵寝祭拜，还是如去年一样，仍由昌王代祭？”
不知秘事的臣子都舒了口气，薛公到底是先帝遗诏的辅命大臣，这个时候还记挂祭祀先帝，想来陛下会感念薛公忠心，不会生气。
知道皇帝身患重疾的人，才知薛成的不怀好意，韩道辉目眦欲裂。
谒陵、行香、献祭整套礼仪繁重吃力，陛下病势沉重，去年才命昌王代祭。薛成故意提出此事，若陛下仍命昌王代祭，便显得陛下罢昌王行军总管之职太无情，若陛下亲祭，陛下的身子骨怎能承受，其心可诛。
“朕亲自祭拜。”皇帝神色不变，依然平静。
薛成都不得不佩服这位年轻帝王的养气功夫。
“可还有国事进言？”
群臣无人出列。
“散朝。今日朝会太久，众卿用过午膳再走吧。”
群臣谢恩，鱼贯而出。
群臣退后，薛成依然立在殿中，皇帝也仍坐在龙椅上。
有些军国大事，不宜在朝会上奏报，宰相便会在群臣退后，单独奏报皇帝。
而薛成已许久不曾单独奏报过了，皇帝神色淡淡。
“陛下，臣有一家事奏报。”薛成面露羞愧之色，“臣家门不幸，出了一个孽女。那孽女竟在宫里妖言蛊惑，臣惶恐不安，臣愿诛杀此孽女，以安天下人之心。”
薛成初初得到薛妍穗告发贵胄谋反的消息，觉得是无稽之谈。后来皇帝压下了此事，没有牵连无辜，但有些人对薛成生了猜疑，怀疑薛贵妃是受他指使，毕竟薛贵妃是他的女儿。
薛成并不知薛妍穗告发的是昌王与他，只恨薛妍穗那个孽女无端生事。
今日朝会皇帝态度大变，薛成深恐皇帝利用薛妍穗罗织牵连，便做出一副凛然之态，诛杀亲女。
他是亲父，想来皇帝也不会护着那孽女。
“放肆！”皇帝的声音淬了冰似的冷，“朕的贵妃岂容你轻贱，由得你喊打喊杀！你算什么东西？”
“混账！”
薛成瞠目结舌，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竟然为了那个孽女勃然大怒，口出污言。
皇帝拂袖而去，薛成汗湿衣衫，一张脸紫胀，他算什么？他是那孽女的爹。
……
宫道上，皇帝余怒未消，“如此凉薄无情，枉为人父。”
“陛下，齐国公待膝下子女并不都是这么无情，公府二娘子，齐国公待之如掌中珠手心宝。”韩道辉逮着机会就放冷箭。
“朝会之事勿让贵妃知晓。”皇帝沉吟片刻道。
韩道辉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说。”
“陛下昨晚赞的曲子，就是赞扬齐国公的这位掌珠的。”韩道辉说完垂头。
皇帝面色变幻，“朕几时赞过。”脚下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紫宸殿偏殿里，薛妍穗打了个呵欠，继续写写画画。皇帝今日早早就上朝了，她一个人惬意的用了早膳。午膳却不得不等着皇帝了，夏日天长，她昨夜又翻腾到半夜才睡，困劲有些大。
“贵妃娘娘，陛下下朝了。”
听得宫女提醒，薛妍穗精神一振，果然听到了响动，安静的紫宸殿似乎一下子有了生气，她忙到院中迎候。
皇帝大步行来，龙袍冠冕，颀长挺拔，帝王威仪比平日里着常服之时更盛。
经过薛妍穗身边时，皇帝停了下来，弯腰看她，“薛贵妃，起来吧。”
“谢陛下。”
薛妍穗刚起身，忽起了一阵大风，鬓边那缕因贪睡从发髻里挣脱出来的长发，被横吹了起来，好巧不巧与皇帝冠冕上的冕旒缠在了一起。
捉住长发拽了几下，却缠得更紧了，冕旒哗哗作响，薛妍穗下意识退了一步，想拉开与皇帝的距离，拽得头皮一疼。
她低低嘶了一声，吩咐：“快去取剪刀。”
皇帝却阻止了，“剪发不吉。薛贵妃，你解开。”
两人相距极近，呼吸相闻，薛妍穗垂着眼帘不看皇帝，踮起脚尖，只想快点解开。
然而越急越难解，薛妍穗抿着唇，微翘的鼻头沁出一滴汗水。
皇帝眼眸幽深，冷硬的心肠竟生出了些怜惜之意。
“薛贵妃，昨日朕说的尚可的意思是……不堪入耳。”皇帝边说边递帕子给她。
薛妍穗震惊的抬头看他，随着她的动作，耳垂上的珍珠坠子水波一样荡漾，不小心碰到了皇帝捏着帕子的手。
皇帝下意识的捉住了那晃荡的坠子，手指擦碰到白润的耳垂。
皇帝的手指很热，阳光下薛妍穗莹润透白的耳垂迅速泛上了红。

第16章
皇帝若无其事的收回手，修长手指执着帕子：“擦擦汗。”
薛妍穗疑惑的盯了皇帝两眼，抿了抿唇，心想或是自己大惊小怪了，接了帕子擦了汗，稳住心神，很快将头发解开了。
……
回到承嘉殿，思及皇帝午膳时一如既往的肃冷，薛妍穗不再多想。
“娘娘，人已聚齐。”
薛妍穗点点头，去了后殿的倒座房，这一排屋子特意收拾出来安置那些宫女。
这两百名掖庭粗使宫女，身形有力、心思单纯，只是她们绝大多数不识字，甚至不分左右，单单一个列队，练了一个上午才堪堪整齐。
薛妍穗没想着练出一支精兵，她也没这方面的能耐，但这样效率也太低下了，她绞尽脑汁的回想自己知道的一些法子。
“张云栋，本宫涂写的那几张纸呢？”
“娘娘，什么纸？”张云栋找了一圈没找到，小心翼翼的问。
薛妍穗回想了下，似乎忘在了紫宸殿偏殿里，“没事了。”
还好，写得东西她还记得。
“奴婢参见娘娘。”
两百名宫女已换上了新衣，为了活动方便，俱幞头束发，靛蓝圆领袍，赫然是男子装扮。
“起身。”
薛妍穗看向她们脚下，左穿线鞋，右穿布鞋，微微颔首，为了让她们分清左右，只能用这种法子。
“穿线鞋为左，穿布鞋为右，都记住了。外面烈阳太盛，就在屋里练，一百次错十次以内晚饭加肉，超过十次不超过二十次合格没有奖赏，超过二十次黜落，都明白了吗？”
“奴婢明白。”宫女们紧张回话。
“左！”
“右！”
……
薛妍穗站在众人前面，亲自发号施令，宫女们聚精会神，耳中只听得到贵妃娘娘简短有力的号令，眼中只有贵妃娘娘冷肃的面庞，唯贵妃娘娘的号令是从，不知不觉中听贵妃娘娘的话慢慢渗入骨髓。
一百遍的号令发完，薛妍穗喉间干渴，张云栋急急奉上一杯温水，她没有理会，而是冷喝：“报数。”
负责记录成绩的十个宫女、宦官连忙挨个报出每人错的数目，一一报完，小心的瞧了瞧娘娘的面色，没有不满之色，长长吐出口气，这时候的娘娘真让人畏惧。
共二十一人不合格，黜落。
被黜落的宫女，眼中含泪，神色低落的领了黜落费，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剩余的宫女，精神更加紧绷。
“喝水休息，一刻钟后继续。”
“是。”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的都要更整齐高亢。
薛妍穗肃容点头，踱步而出，这种冷面，她是跟着皇帝学的，看来挺有用的。
“贵妃娘娘好威仪。”
韩道辉一脸的笑，也不知来了多久。
薛妍穗连忙四下张望，“韩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奴来给娘娘送东西。”韩道辉笑着递上几张纸，薛妍穗接过来一看，正是她落在紫宸殿的那几张。
“随意打发个人就行了，怎么还劳烦韩公公？”薛妍穗轻咳一声，她写的随意，这位御前大宦官，能文能武，落在他眼里，有些班门弄斧啊。
“陛下之命，奴当然得亲自前来。”
“什么？”薛妍穗觉得头顶的阳光太刺眼了，刺得眼晕，“陛下……也看了？咳，可说了什么？”
以皇帝的挑剔，说出的话肯定不好听。
“陛下什么都没说，只命奴送来。”韩道辉笑。
薛妍穗转念一想，皇帝那副病体，对这些武学之事未必有兴趣，这才舒了口气。
“多谢韩公公。”
“奴份中之事，娘娘太客气。”
话说得客气，事也办完了，他却不急着走，甚至进了后罩房看了一圈，颇有兴趣，“奴瞧着娘娘此法甚佳，只是承嘉殿不够广阔，演练起来有些缩手缩脚了。”
“确是如此。”
“娘娘，太液池旁有一鞠场，三面矮墙，一面为台，占地广阔。且挨着太液池，午间炎热，可到柳荫下避阳，再没有比此处更合适的了。”
薛妍穗心动了，“陛下那里？”
韩道辉笑意更深，“娘娘无需担忧。陛下政事繁忙，娘娘放心，不会扰到陛下。”
因为陛下精气神越来越好，不再姑息朝中的乱臣贼子，乱局将生，陛下怕是会一心扑在政事上，其他的都顾不得了。韩道辉日日念佛求道，祈求上苍护佑陛下，但这么多年，连医术卓绝的太医令秦幕都无计可施，秦幕甚至遍访名山大川，求巫问道。他其实是不敢相信陛下能病愈的，只求上苍多给陛下一点时间收拾了乱臣贼子，留下血脉。
而薛贵妃，便是那个最有可能诞育皇子的人。陛下待她，与旁人不同。这几张纸，陛下见了，摇头轻笑：“胡闹。”却没有阻止。
如此，韩道辉便自作主张将离着紫宸殿不远的鞠场许给了薛贵妃。
……
晚膳时，薛妍穗明白了韩道辉话里的意思，皇帝在延英殿召见大臣，连晚膳也排在了延英殿。紫宸殿这边，给她单设了一份。
第二日，薛妍穗还是没见到皇帝。卯时，天色蒙蒙亮，皇帝就已临朝听政，早朝散了，还要召见大臣。
“起早贪黑，忙忙碌碌，最后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何必呢。”薛妍穗唏嘘不已，人不可貌相，皇帝瞧着那么淡冷绝尘，心胸却是如此宽容。
夏日天长，用过了晚膳，天色还亮，薛妍穗唏嘘着去了鞠场。
“列队。”
两百名宫女几轮淘汰后，还剩一百六十五人，经过训练，已经能记住自己的位置迅速列队。
一百多名宫女站在鞠场上，静默无声。
……
太液池畔。
褒衣博带、身形修长的男子，弯腰摘了一捧含苞待放的荷花，抱了满怀，他满目希冀的看向皇帝：“陛下，你身旁那支最美。”
皇帝目光凉凉，袖手不动。
男子摇头暗叹，陛下的性子还是如此，国事上从不感情用事，于私情之上，看似淡漠实则至情至性，不肯接受一点的虚情假意。
那些流言他也隐隐听到些，他们生于皇家，何必如此较真？
难得糊涂。
男子洒然一笑，眼泛桃花，薄唇微翘，晃晃悠悠的走到皇帝身边，摘了那支荷花。垂眸打量满怀花蕾，很是满意：“行了，够太后娘娘插瓶了。”
“来人，送济王出宫。”
皇帝容色淡淡，无波无澜。
“臣在外游历半年，才入宫片刻，你就赶我走。陛下，臣是你的小叔父啊。”济王捂着胸口弯了腰。
皇帝眼皮轻颤，瞥开了眼。
这要不是自小一块长大的小叔父，就济王这游戏红尘，浪荡多情的性子，他休想入宫。
济王李昂是肃宗幼子，肃宗驾崩时，尚在襁褓之中。先帝登基后，把这个最小的兄弟养在膝下，当做儿子一样的养。
先帝在世时，济王这个小叔父没少带着还是太子的皇帝抓鱼逮鸟，爬高上低。
“行了。”
济王嘻嘻一乐，直起了腰，一只蜻蜓飞过来，他单手一抓，抓到了手里，捏着蜻蜓透明的翅膀，“记得以前鞠场上蜻蜓最多，臣带着陛下捉过几次，颇为尽兴，不知如今蜻蜓是否依旧？”
去延英殿传了一道口谕，匆匆赶回太液池的韩道辉，看了一圈，没见到皇帝，招来一旁的小宦官一问。
“陛下和济王去了鞠场。”
韩道辉连忙追上去，薛贵妃占用鞠场的事他还没来得及禀报陛下，希望薛贵妃已经离开了。
一路猛跑，韩道辉赶到时，只见济王站在矮墙外向里看，兴味盎然。
“宫里何时有了个女将军？”
韩道辉忙走到皇帝身边，“陛下，是薛贵妃在里面操练宫女。”
皇帝额角一跳。
“这法子颇像军中操练士卒之法，用于操练宫女，倒也可行。”济王边看边点评。
“带他离开。”皇帝有些不悦。
济王最出名的便是浪荡不羁，连他那出身儒学世家、端方持重的济王妃，嫁给他几年后，也移了性情，行事颇为出格。
“娘娘，外面有人。”
薛妍穗望过去，一眼看到皇帝，忙走过去。
“济王殿下，那是薛贵妃。”韩道辉小声提点。
济王露出抹恍然之色，“是教训宜阳那丫头的薛贵妃？”
看来陛下很看重这位薛贵妃啊，刚才都要赶他走了。
“陛下。”薛妍穗给皇帝行礼，扫了眼一旁宽袍大袖、抱了满怀花的男子，二三十岁的样子，容貌俊朗，就是满脸的老怀大慰是怎么回事？
“这是济王叔。”皇帝嗓音清淡。
薛妍穗行了礼。
“乌头，过来。”
济王招来小宦官，单手取过一只精致的木匣，打开，一对龙眼般大小的宝珠散发着莹莹宝光，“初次相见，这对珠子是本王与王妃给娘娘的见礼。”
这对如意宝珠，本是要送与宜阳那丫头的，不过，在见了薛贵妃后，济王改了主意，陛下终于肯亲近后宫嫔妃了，可喜可贺。
济王送了见面礼，又含笑说了句：“观娘娘行事，不是拘泥之辈，本王的王妃也是洒脱之人。几日后的端阳节龙舟赛上，娘娘或可与王妃相谈甚欢。”
说完，济王行了礼，抱着满怀荷花随着引路宦官出了宫。
“端阳节龙舟赛？”薛妍穗目露疑惑。
皇帝淡淡点头，那日大朝会他连下诏令，且应下亲自祭拜先帝，薛成等人摸不清他身子骨的虚实，又由辈分高、声望重的宗室出面奏请他驾临龙舟赛。
“贵妃喜欢这对珠子？”皇帝眉心微隆，比起龙舟赛，薛贵妃喜爱的把玩那对珠子让他更烦躁。
“喜欢。”薛妍穗随口应了声，她倒不是真喜欢到爱不释手，而是她太穷了，如今承嘉殿的开支都是她凭着贵妃的身份预支的。

第17章
皇帝微微敛眸，没再说什么。薛妍穗没觉出异样，行过礼，脚步欢快的带着人回了承嘉殿。
紫宸殿里，皇帝盯着折子，半天没动静，笔尖的墨都凝结了，随手去沾墨，忘了砚台的方向，笔尖竟落在了烛焰上。
焰火燎到指尖，微微灼痛。
皇帝若有所思的看着微微泛红的指尖。
一旁的韩道辉看到，哎哟了声忙让人端冰水来。
皇帝拈了拈指腹，指尖更红了，深眸暗了暗，竟想到了那日炽亮的日光下，薛贵妃红红的耳垂。
“朕果然没有看错，珍珠坠子太素了，不适合她。”皇帝舒了眉头，唇角勾了笑，恍然明白了他之前为何不大爽快。
“韩道辉，从内库里挑些首饰给薛贵妃。再装两斛珍珠，让她随便玩，别见了两颗珠子就当做了宝。”皇帝吩咐完，心头烦闷一扫而空，开始看折子。
韩道辉愕然片刻，打了个手势，带着端来了冰水的宦官退下。
“韩公公，这……陛下不用了？”
“多嘴。”韩道辉笑着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陛下何曾在意过后宫嫔妃的穿戴，今日竟然给薛贵妃送珠玉，必定是将薛贵妃看入了眼，才能注意到这种小事。
他期盼的小皇子哟，快点降生吧。
挨了一记脑崩儿的小宦官，捂着脑门，傻傻的，刚刚韩公公笑了，不是那种让人看了打哆嗦的笑，是真笑。
……
日落西山，暮色四合，薄黑的天幕上亮起了几点星。
承嘉殿灯火辉煌，一对对灯笼从殿内燃到了殿外，宫女们雁翅排开，侍立两侧，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亮如白昼的灯火下，金光宝气几乎闪瞎了眼。
两人抬的红漆木箱源源不断的抬进来，每开一箱，都能听到一片极力压制的倒抽气声。
最后是两个魁梧有力的宦官，各捧着一只木斛，上面盖着红绸。
这木斛装得满满当当，两个大力宦官脖颈上迸出青筋，显然手中木斛十分沉重。
“参见贵妃娘娘，请娘娘揭绸。”
薛妍穗缓缓眨了几下眼睛，纤白手指落在红绸上，轻轻揭开。
“嘶。”
“天啊。”
宫女们急忙捂住嘴，可眼睛就控制不住了，黏在了木斛上，天哪，两木斛，全是珍珠。
光洁圆润的珍珠，就算堆在简陋的木斛里，分毫不减柔和而高贵的珠晕。
薛妍穗捧起一把珍珠抛起，耀目灯火下，似下起了让人目眩神迷的珍珠雨。
腻如羊脂的白玉、瑰丽碧透的翠玉、艳彩红蓝宝石等等，每一件都是罕见的珍宝，被能工巧匠精雕细琢成了钗钿、步摇、手镯、耳环等等首饰，璀璨耀眼。
“陛下送给娘娘的，娘娘可还满意？”韩道辉笑微微。
薛妍穗上辈子也是见过世面的，可皇帝这手笔太大了，随随便便一件都能拍出天价。一出手，就能办一场壕无人性的顶级珠宝展。
“陛下是把私库都给了本宫吗？”
“娘娘说笑了，这些不足内库库藏百分之一，只因颜色明艳，样式精巧才先挑来给娘娘。娘娘若是厌了，命人再送来就是。”
天下承平近百年，数代帝王积蓄，尤其是当今陛下，不喜奢靡，清心寡欲，从不曾为一己私欲大肆挥霍，几乎将内库积满了。
“不足百分之一？”薛妍穗悄悄抚了抚胸口，皇帝这不是金大腿，他是一座金山。
片刻后，薛妍穗面色一变，皇帝兢兢业业攒下的金山，不久之后就要落入他人之手了。
心口泛上尖锐的疼，薛妍穗攥着拳头，她心疼。与其将来便宜别人，不如全给她。
送走韩道辉等人，薛妍穗招来张云栋，红唇微翘，“你是个机灵的，咱们承嘉殿如今不缺钱了，缺的是人。教坊司有一个痴迷弹唱嘲讽本宫曲子的歌女咱们不知道，端阳节龙舟赛也不知道……简直耳聋眼瞎。”
张云栋脸上的喜色随着她的话消失，吓出了一身冷汗，原来暗地里有这么多危险，他竟毫无察觉，“奴知错。”
“明日起，你旁的都不用做，只做一件事，给本宫挖人，有用的人。不管什么身份，只要有一技之长，都带过来，本宫亲自遴选。不用担忧钱财，本宫有钱了。”薛妍穗随意的拿着珍珠当弹珠弹。
“喏。”张云栋心绪起伏，跃跃欲试。
转眼到了端阳节。
皇家禁苑，澄江之畔，革靴明甲的禁军重重戍卫，建在高高的台阶之上的看台极为阔大。
左边用帷幔和屏风隔出了单独的空间，一串串莺声燕语和着脂粉香气从纱帘里飘出。下风处裹着不同颜色的绸巾的少年们闻到香味，不由得脸上烧起了热气，悄悄的望了一眼又一眼，京城出身显赫的贵女都在那里。
最有才华最高不可攀的薛府明珠薛二娘也在里面。
娇声笑语中，唯有宜阳郡主沉着脸，嘟着嘴，手里握着一支菖蒲叶，泄气似的在地上拍打。
“没见过好东西的村姑，抢我的如意宝珠，本郡主打死你。”
宜阳郡主咬牙切齿，恨极了薛贵妃，她长这么大，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独在薛贵妃手下吃了个大亏，更可恨的是陛下不仅不给她公道，还将她赶出了宫，她颜面都丢尽了。
偏偏一向疼她的太后也不给她作主，宜阳郡主只能忍了。
然而，当她知道济王叔在南边游历得到的一对如意宝珠，原本是要送给她的，却被薛贵妃抢了去，旧恨添上新仇，再也忍不了了。
“阿琼，谁惹你生气啦？”
发怒的宜阳郡主，没人愿意招惹，一众贵女默契的以她为中心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软软的嗓音入耳，宜阳郡主不耐烦的抬眼，带着戾气的眉眼看着很凶，少女却不怕她，甜甜一笑，“菖蒲叶太硬，阿琼仔细手疼。”
“哼，还不是你那个村姑阿姊，抢了我的如意宝珠。”宜阳郡主闺名李若琼，既是彭王最疼爱的女儿，又是太后的掌珠，高傲任性，除了长辈，能唤她一声阿琼的唯有薛府明珠薛华棣。
薛华棣秀丽的脸庞露出茫然之色，过了片刻，才想起来宜阳郡主说得是谁，“哦，她呀。”
薛妍穗生母卑微，在薛府之中活得连个体面的下人都不如。
而薛华棣金尊玉贵，她什么都不缺，父母的宠爱、世人的赞誉、最好的郎君，她都探手可得。
这样无忧无虑的薛华棣，不需要也不可能欺凌薛妍穗，她的眼里根本没有薛妍穗那个人。
最极致的云泥之别，便是完完全全的漠视。
“阿琼，抱歉。”薛华棣握住宜阳郡主的手，眼神澄澈，“我知道你想要一对好看的珠子镶缎鞋，前几日阿父送给一对明珠，我送你好不好？你不要生气了。”
“好了，我哪有那么小气，一对珠子罢了，就给那个村姑了。”宜阳郡主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阿棣你委屈了，那样一个人竟然是你的阿姊。”
薛华棣浅浅而笑，轻轻捏了捏宜阳郡主的脸，“总说她做什么？”
“不说她了，晦气。”宜阳郡主忽然眼睛一亮，“阿棣，你的裙子是什么料子，怎么越往下碧色越浓？”
薛华棣面露羞涩，“料子还是越州的轻容纱，浆染不同而已。”
“是不是昌王兄想出的法子，他待你总是这么用心。”宜阳郡主打趣。
薛华棣羞得半张面孔埋在她肩头。
一旁的贵女见她们打打闹闹，宜阳郡主消了气，也都上来凑趣。
“果然很美。”
“雨过天青、亭亭青莲，只有阿棣才配得上。”
“那当然，阿棣清丽出尘，在阿棣面前，那些粗艳之人羞也羞死了。”
宜阳郡主大笑，伏在薛华棣耳边嘀咕，“你那阿姊可不是粗艳，待会儿等着她在你面前丢脸吧。”
“贤妃娘娘到。”
听到这声高唱，众人嘻嘻笑着迎出去。
吴贤妃被关在含玉殿思过，还是太后出面，她才能参加今日的龙舟赛。
“宜阳你笑什么？”
宜阳郡主跑到她身边嘀咕了一阵，吴贤妃深深看了眼薛华棣，笑容逐渐加深。薛华棣从来都将薛妍穗那个贱人比到尘埃里，今日她就等着丢人现眼吧。
“贵妃娘娘到。”
众人垂头行礼，暗地里挤眉弄眼。
“起身。”慵懒的女声漫不经心。
宜阳郡主率先直起身，讥笑僵在脸上，眼睛越瞪越大。
身材高挑的女子缓步行来，肩披如雾轻纱，臂挽金粉绣凤红罗帔，着金黄泥金罗裙。梳两博鬓，头戴九钿点翠金钗，款款而来。举手投足间带着天生的贵气，宛如骄傲尊贵的金凤。
艳绝尘寰。

第18章
宜阳郡主双眼发直，就算因为薛贵妃被皇兄责罚，她心里也是不信皇兄会宠爱薛贵妃。自小太后就疼爱她，而对皇兄教导严厉，她仗着太后撑腰，想缠着黏着皇兄，每每皇兄冷淡的扫一眼，她就吓得缩回了脚。
皇兄不喜欢她，宜阳郡主觉得是因为皇兄嫉妒太后更疼她，同样的，护着薛贵妃也是为了和太后赌气。
可是这一刻，宜阳郡主动摇了、失态了，眼前的薛贵妃讨厌得让人想划了她的脸。
许多贵女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言中粗俗不堪的薛贵妃，这一见，震撼不已，若长成这样还是粗艳，那她们还能见人吗？
惊疑沮丧过后，不少人看向了薛华棣，充满了打量与比较。
贵女们刚开始还有所克制，突然有人噗嗤一笑，低低的笑声中嘲弄意味十足，这声笑就像一个引子，将众人压在心里的想法勾了出来，看向薛华棣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微妙。
薛家二女，瓦砾与明珠，以往她们从来没有怀疑过这句传言，毕竟薛华棣名满京华，谁若是质疑，便是嫉妒薛华棣，成为笑话。
可薛贵妃一露面便是瑰姿艳逸，盛气凌人，反而一身玉色衫子碧罗裙的薛华棣，不久前还是清丽动人，与薛贵妃站在一起，就显得黯然失色了。
笼罩在众人意味深长的眼神里，如芒在背，薛华棣迷惑又恼怒，还有一点点慌张，她从来没有遭受过这种恶意。这些人在她面前，从来都是钦羡的、奉承的，什么时候敢用这种眼神看她？
“顾五娘、黄三娘你们笑什么？闭嘴。”宜阳郡主看不得薛华棣受欺负，恶声恶气的威胁。
顾五娘、黄三娘两人涨红了脸，不敢得罪她，硬生生的忍了。
“还有你们，都把眼珠子收回去。”
宜阳郡主一通威胁，众人也都识趣的瞥开了眼。
“她们为什么那么看我？”薛华棣眼中漫着一层水雾，柳叶眉微蹙。
“阿棣，别在意，她们眼瞎了，才会觉得她好看。”宜阳郡主哄她。
“她？”薛华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怎么可能？”
从小到大，薛华棣都高高在上，从未正眼看过这个丢尽薛家颜面的阿姊，理所当然的认为她愚笨粗俗。
“难道不是吗？”薛华棣的目光忍不住随着薛妍穗转，面色渐渐苍白。
“贵妃娘娘面前，礼仪不周，还敢嘀嘀咕咕，如此没有规矩，你是哪家的小娘子？”
“你在和本郡主说话？”宜阳郡主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一脸不善的中年女官。
“身为郡主更应知礼仪，怎能在贵妃娘娘面前无礼，过来，随老奴好好学学规矩。”中年女官面色严厉。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奴婢责骂不知礼仪，宜阳郡主气炸了，一个巴掌劈了过去。
“啊。”手腕被女官身后的彪悍宫女捏住，宜阳郡主痛呼出声。
“你们……大胆……杀了……”手腕疼得钻心，宜阳郡主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薛妍穗慢悠悠的踱步而来，宫女松了手，与严厉女官一左一右立在两侧。
“说什么那么开心，让本宫也听听。”薛妍穗红唇噙笑，活脱脱就是个气焰嚣张的宠妃。
宜阳郡主胸口上下起伏，眼睛四下张望，太后娘娘还没来，她的扈从也没在身边，而薛贵妃身边带着好几个穿袍着靴的粗壮宫女。
一阵面色变幻，宜阳郡主因为强忍羞辱，脸色滴血一样的红。
“阿姊，阿琼她不是有意的，”薛华棣软软开口，“而且龙舟赛快要开始了，太后娘娘和陛下也要驾临，你饶了阿琼吧。”
“放肆，”嘴角深深两道褶子的女官不留情面的斥责，“贵妃娘娘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哪来的资格唤贵妃娘娘阿姊？”
薛华棣猛地咬唇，她屈尊降贵才称薛妍穗一声阿姊，却被这老刁奴指着鼻子骂没有资格。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薛华棣，脸色愈发的白。
“瞧这无辜的小模样，你做错了事，倒像本宫欺负了你，你娘没教过你是非对错吗？”染了大红色蔻丹的指甲，轻轻挑起薛华棣的下巴。
薛华棣把嘴唇咬出了血，“贵妃娘娘口口声声规矩礼仪，竟是不分长幼，不敬父母，臣女的阿娘也是娘娘的阿娘，娘娘怎能侮辱？”
“呵，”薛妍穗轻轻笑，“你错了，本宫最是孝顺。”
微微俯身在她耳畔阴阴絮语，“本宫的阿娘在地下等了她十多年了，本宫是个孝女，一定会早日送她下去的。”
像是一阵阴风从脖子里吹下，薛华棣汗毛倒竖，腿一软倒在了地上，“你……你……”
一众贵女们默默的又退了一步，她们今天算是开眼了，跋扈的宜阳郡主被一个奴婢指着骂竟然没有喊打喊杀，清傲的薛华棣面色如土的摔在了地上。
这位薛贵妃万万不能得罪。
看台正面，一架八人抬肩舆攀上台阶，年近半百的褚太后坐在肩舆之上，昌王护在后面，皇帝走在前面。
到了看台上，肩舆平稳落地，褚太后看向皇帝，皇帝负手玉立，赭黄袍角随风飘舞，并不看她。
反而是昌王箭步上前，伸出手臂，毕恭毕敬：“母后请下舆。”
褚太后没理他，自己下了肩舆。
昌王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收回了手臂。
“那里瞧着倒是热闹。”褚太后看向左边，那里锦衣绣裙，俱是颜色娇嫩的，应是年轻姑娘家聚在了一处，微微一笑，“她们倒是会挑地方，阿琼可也在？”
皇帝和太后驾到，诸王、公主并勋臣命妇俱都跪拜行礼。
命妇之中崔氏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刚刚丫鬟报信阿棣被薛妍穗那个孽障刁难，她心急如焚。阿棣纯善，不是那个孽障的对手。
“回太后娘娘，郡主在那里。”
褚太后来了兴致，“过去看看。”
皇帝兴致缺缺。
“儿子陪着母后。”昌王跟在褚太后身后。
“太后娘娘到。”
“昌王到。”
没想到太后娘娘会来这里，众人连忙行礼，宜阳郡主就像见到了救星，噔噔噔跑到太后身前，晃着她的胳膊开始告状。
褚太后怜爱的拍了拍她的后背，看向吴贤妃身边的女子。
后宫的这些嫔妃，包括吴贤妃，褚太后都不在意，因为皇帝不喜欢。
“你是薛贵妃？”
褚太后有些疑惑，她记得当日后宫嫔妃参拜的时候，没有这么个绝色啊。
“妾贵妃薛氏参见太后娘娘。”薛妍穗礼数周全。
褚太后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水水嫩嫩、明艳娇媚，薛家的弃子竟出落成了这么一副容貌。
薛妍穗忍耐着太后的打量，也在暗中估量着太后，虽然她一手养大的宜阳郡主浅薄跋扈，可这位太后不是个简单的人。
“你的脾气倒挺大。”褚太后话里有话，却是笑着说的，让人猜不透她到底有没有发怒。
“妾惶恐。”
薛妍穗垂首，口出说着惶恐，面上毫无惧色。
褚太后眯了眯眼，“你说哀家该怎么罚你？”
宜阳郡主得意的笑出了声。
昌王半蹲着，给薛华棣擦着裙角灰尘的手一顿，面上露出挣扎之色。
“要罚谁？”
皇帝大步而来，身姿清瘦挺拔，黑眸冷冷，触之生寒。

第19章
帝王威压之下，一众人心惊肉跳，乌压压的跪了一地，除了褚太后。
“皇帝怎么过来了？”褚太后流露出迷惑之色，刚刚还兴致寥寥的皇帝怎么来了？
“母后。”皇帝微微颔首，眉眼肃冷，瞥了眼太后脚边的宜阳郡主，“要罚谁？”
宜阳郡主抖了几抖，心中又委屈又酸涩，她才是和皇兄一块长大的，为什么皇兄对她视而不见却护着那个薛贵妃？
“皇兄，薛贵妃让奴婢打我。”宜阳郡主仗着有太后撑腰，头脑一热，冲口而出。
宜阳郡主自认为受了天大的委屈，就像一个顽劣的孩子，理直气壮的告状，却看不出形势，选错了对象。
韩道辉一言难尽的看了看宜阳郡主，这真是太后娘娘养出来的吗？
皇帝冷声：“没规没矩，的确该罚。”
宜阳郡主脸都青了，挨了打的是她，皇兄……陛下心偏的也太狠了。
皇帝不再看她，径自走到薛妍穗面前，眉心一跳，这个女人看似规规矩矩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闪着光，竟还对着他眨了眨眼。
狡黠而又妩媚，长睫颤动的那一刻，皇帝心弦一动，深眸里的冷淡不知不觉化成了纵容。
“起来吧。”
四目相对，薛妍穗粲然一笑，握住皇帝指骨分明的手，缓缓起身。
“太后，明明是她……”
“住嘴。”
褚太后第一次后悔把阿琼这孩子养得太蠢了。
宜阳郡主憋着泪不敢吭声了。
看到皇帝与薛家那个女儿交握的双手，褚太后目光闪了闪，她这辈子亲手养了两个孩子，阿琼自小黏人，叽叽喳喳的给她带来许多欢乐，她宠她、放纵她。
可她付出全部心血的却是皇帝，皇帝也曾是她的骄傲，可恨命运弄人，她们母子离心。
褚太后脸上的笑容倏然不见，罢了，以皇帝的冷淡性子竟是真的对薛贵妃上了心，他既然要护着就由得他吧，他也没多少时间了，多个玩意儿陪着也舒坦些。
皇帝的手骨节分明瘦削有力，包着薛妍穗的手掌，竟让她有种被保护的安全感。
薛妍穗跟着皇帝的脚步，挽在臂上的红罗帔滑落，覆在他的手背之上。
走到褚太后身旁，皇帝停住脚步。
宜阳郡主面露惊恐，噔噔倒退两步，她开始惧怕皇帝，他不会纵容她。
“龙舟赛快开始了，入席吧。”褚太后不再提惩罚一事，扶着杜尚仪的胳膊回看台。
“走吧。”皇帝松开了手。
薛妍穗垂目看了几眼掌心，重新将罗帔挽在臂弯，走了两步，猛地回头。
昌王李绪神色复杂的望着她，见她回头，更是皱紧了眉头，眼中流露出失望之色。
薛妍穗被恶心到了。
“薛贵妃。”
皇帝步伐迈得又大又快，视线中不见了那抹秾丽身影，眼眸微敛，回头轻唤。
薛妍穗一笑，小跑跟上。
过了许久，饱受惊吓的一众贵女才缓过了神，纷纷抽出帕子擦拭额上冷汗。
“圣人竟如此宠爱贵妃娘娘，幸好我没有出言不逊，得罪贵妃娘娘。”有人庆幸。
“贵妃娘娘真是姿容绝代，如皓月生辉。”
“嘘，小声点。”有人虚虚指了指薛华棣。
霎时安静下来，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薛华棣被薛贵妃比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她们虽然心里痛快，却也不敢得罪她。
薛华棣脸色愈发惨白，那些嗡嗡的声音，偶尔清晰的一言半语，都像一柄利刃凌迟着她，她们在笑她吧。
“为什么会这样？”咬出血的嘴唇翕动，薛华棣摇摇欲坠，需要有人支撑她，“绪郎，她不该是这样的，对不对？”
昌王满脑子都是薛妍穗对着皇帝娇笑的那一幕，心神不宁，薛华棣的话入了耳却没入心。
“绪郎，绪郎？”
薛华棣见昌王神思不属，不复往日温柔小意，委屈更是如山呼海啸，眼泪啪嗒啪嗒滴落。
昌王听到哭声，回了神，连忙柔声细哄。
薛华棣终于收了泪，却在看到昌王时不时垂眸看手中的红罗帕时，脑海里像是闪过一道霹雳，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脸上血色全无。
“阿棣，怎么了？”昌王神色慌张，“来人，去请御医。”
“我没事。”薛华棣艰难开口，夺过昌王手里的帕子扔在地上，脸庞没有一丝血色，“我要阿娘。”
片刻后，人都散尽了，一个小宫女捡起了帕子跑远了。
“荔儿姐姐，给。”
吴贤妃的贴身宫女荔儿将帕子收了起来，回到看台上，压着声音禀报了。
“你先收着，本宫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吴贤妃阴恻恻的瞥向前面的薛妍穗，嫉恨欲狂，陛下从不近女色，竟为她破例了，她凭什么？
薛妍穗感觉到了侧眸回望，挑了挑眉，红唇微勾。
吴贤妃慌忙扭头，心里却发狠，薛妍穗你等着，本宫不会放过你的。
“咚咚咚”
震天的鼓声敲响，龙舟赛要开始了。
看台中央悬了一道珠帘，太后领着内外命妇坐在右侧，薛妍穗坐在太后与吴贤妃中间，倒也怡然自得。
澄江之上，一艘艘雕镂精美的华丽龙舟准备竞渡，每艘龙舟之上，都有数十个头裹绸巾的少年，颜色各不相同。
透过珠帘晃动的缝隙，薛妍穗看到皇帝双手一压，鼓声瞬间急促，激越如雨点的鼓声中，一艘艘龙舟划破江面，飞剑一样激驰。
如雷的鼓点，竞渡飞驰的龙舟，英姿勃发的少年，呼喝叫喊声，这场龙舟赛紧张而又壮观。尤其是皇室子弟的那艘龙舟率先抢水得标，左侧看台上年纪轻的宗室挥臂喊叫出声。
而后面那艘戴赤色绸巾的不甘落后，奋勇直追，两艘龙舟竟撞在了一起，碰撞之下，少年们纷纷落水，这下不少命妇们也惊呼出声。
虽知道有禁军护卫，少年们应不会有碍，可那些少年或是她们的子侄或是甥婿，事关至亲，紧张之下，尖叫惊呼，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褚太后脑子里嗡嗡的，她受不了这种吵闹，中途离席了。
一番激烈争夺，最后皇室子弟的龙舟夺冠。
这场赛事精彩刺激，薛妍穗看得目不转睛，尘埃落定，她也吁出口气。
忽听得左侧看台上一阵鼓噪喧哗，仔细一听，喧哗声里夹着吟咏之声，原来是一些臣子做出了诗赋，呈送御前，其中的一些精妙之句，便有人当场吟诵。
这种风雅之事，满朝文武都乐于参加，唯有齐国公薛成含笑看着众人，不动笔墨。
“薛公可是已成竹在胸？”
薛成摇头。
“薛公，线香已将燃尽，万万不可再耽搁了。”有人急急提醒。
薛成仍是安坐如山。
线香燃尽，薛成一字未写，众臣遗憾不已。
忽然，薛成起身，拿起面前银盘上的碧色笺，“吾年迈，不复捷才，幸而膝下有女能为父分忧。”
有人恍然大悟，薛公的掌上明珠可不是名满京城的才女，就连投谒薛公的士子也由这位小娘子评断，难怪薛公不慌不忙。
“真是孝女。”
“有女若此，薛公大福。”
两边仅隔一道珠帘，不大一会儿，这些话语尽数传入众命妇耳里。
薛华棣一扫之前的狼狈，微扬下颌，浅浅含笑，俨然仍是清傲无双的薛华棣。
众目睽睽之下，薛华棣清脆如黄鹂的嗓音响起，“臣女献丑了，还请贵妃娘娘赐教。”
传言薛家长女容颜粗俗，愚笨不堪，今日见了薛贵妃，才知其艳冠群芳，难道容颜粗俗是假，愚笨不堪是真？

第20章
薛华棣等着她推脱拒绝，阿娘说得对，就算薛妍穗华服丽饰也洗不脱骨子里的卑贱，她太沉不住气了，才会受刺激以致失态。
她不能让薛妍穗影响了心神，她要在这个场合，让所有人都知道薛妍穗纵然魅惑了皇帝，依然是个败絮其中的草包。
“薛二娘子才华出众，名满京城，贵妃娘娘是二娘子的姐姐，想来……不会比妹妹差，还请娘娘莫要谦虚。”吴贤妃眼含讥诮，轻言细语的堵住薛妍穗拒绝的可能，一定要她丢人现眼，让陛下亲眼看看除了一张脸她还有什么？
命妇们面面相觑，富贵丛中长大的女眷，缺心眼如宜阳郡主的毕竟是少数，大都生着玲珑心窍。这番机锋，意欲何为，人人都懂，不由得望向高位之上的那抹明艳身影。
对于她们这种身份，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调香品茗这些风雅之事，是不可不会的。否则就算面上无人敢说，背后也要受人讥笑。
薛贵妃……似乎从无才名。
济王妃淡淡蹙眉，两日前济王特意嘱咐若是太后娘娘不喜薛贵妃，让她劝着一点。她不喜应酬，宫里的事也不去打听，应了济王后才知道薛贵妃的出身。
薛贵妃怕是不会吟诗，济王妃决定待会儿若是场面实在难堪，就自己替薛贵妃做一首。
薛妍穗将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唇上笑意更深，原主不通文墨，她也不会作诗。可这又怎么样？她是皇帝纵容的贵妃，她们到底对她有什么误解，会认为她会乖乖的按着她们的规则行事。
“薛二娘，”薛妍穗一手支颐，朱唇翘起，笑颜如花，“你过来。”
崔氏看到她这个笑，心头一跳，生出了一股寒意，拉住了薛华棣的手肘。
“阿娘，不能让她含糊了事，我得过去。”薛华棣咬牙道。
崔氏只得放手。
薛华棣走到薛妍穗身边，“还请贵妃娘娘赐教。”
薛妍穗招了招手，女官捧着笔墨纸砚，站在薛华棣面前。
薛华棣眼神警惕，这个阴着脸像鬼一样的女官，就是训斥她和阿琼的那个，她要做什么？
“薛二娘接着啊，替本宫磨墨。”薛妍穗语气慵懒。
薛华棣脸色骤变，让她磨墨，薛妍穗这是将她当做婢女使唤吗？
“怎么？”
不能让她有借口推脱，薛华棣忍着屈辱接过了漆盘，站在薛妍穗下手，挽袖磨墨。
阴沉女官递过漆盘，眼中倏然闪过一丝怜悯，可惜薛华棣没有看到。
这是婢子的活啊，崔氏几乎撕烂手里的帕子，她捧在手心里养出来的女儿，竟然要给那个孽障磨墨。
忽然对上薛妍穗的笑脸，崔氏寒意更甚，不对，这个孽障她要做什么？
“薛二娘一言倒是提醒了本宫，今日端阳佳节，龙舟竞渡，咱们席上亦有不少才女，倒也可以学着文武大臣办一场赛诗会。”薛妍穗目光逐一扫过跟着长辈来的未出阁的小娘子们，“本宫这赛诗会不强求，想参加就当众赋诗，最后评出三甲，本宫不仅有重赏，还会在看台之上当众展示，让今日来的郎君们瞧一瞧咱们扫眉才子的风采。”
今日龙舟赛，划舟的俱是宗室公卿之家的少年儿郎，果然，不少小娘子面露羞涩，跃跃欲试。
薛华棣研磨的手一抖，几滴墨汁溅出，沾在她娇养出的白嫩肌肤上，触目惊心。
“你……”
薛妍穗打断她：“不够，继续磨。”
薛华棣红了眼圈，又不愿功亏一篑，只得继续。
“贵妃娘娘，臣女愿赋诗。”顾五娘鼓足勇气最先站了出来，她往日被薛华棣压着，极不服气，除了没有齐国公那样溺爱女儿的父亲，她自认不比薛华棣差。
今日薛华棣在贵妃娘娘面前失态，她没忍住笑出了声，已是得罪了薛华棣，那便得罪到底吧。
“好。”薛妍穗颔首。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得不说，这些贵女们才思算得敏捷，很快就有人打好了腹稿。
薛妍穗没有让宫人为她们一一送上笔墨纸砚，而是让她们走到身前。
“你且吟来，”转眸吩咐薛华棣，“薛二娘，你录下。”
磨墨磨得手腕酸疼的薛华棣，怒目圆睁，指使她研墨，竟还要她替这些人录诗文，这是真的将她当做婢女了吗？
“小娘子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老奴带你下去歇息？”
薛华棣挥开阴沉女官的手，薛妍穗想要支开她，含糊过去，休想。
“我没事。”
薛妍穗像是没发现她的异常，“那就开始吧。”
吟诗的小娘子兴奋得连连吸气，她竟然能让薛华棣录诗文。
薛华棣抿紧唇瓣，满心屈辱却又不得不忍，每写一个字就像在心里添了一刀，对薛妍穗的恨意多添一分。
看到这一幕，崔氏的心肝都要碎了，“孽障！”
薛妍穗冷笑，这就受不了了，好戏还在后面呢。薛华棣若是老老实实，她反而没有办法。
薛华棣这些年被捧得太高了，忘了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名动京城，呵。没有薛成的权势，她这几分才华可撑不起这个名头。
今日她就让薛华棣尝一尝人设崩塌的苦果。
一首诗接一首诗的录写，薛华棣握笔的指节泛出红痕，墨迹淋漓的纸张铺满桌案，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的手臂都在颤抖。
“贵妃娘娘，该你了。”薛华棣红着眼睛又一次催逼，她忍了这么久的羞辱，就是为了这一刻。
“急什么？”薛妍穗轻飘飘的一句话，薛华棣差点让薛华棣失去理智，“这么多位小娘子等着点评，你怎能如此自私？”
紧张又兴奋的一众贵女看向薛华棣的眼神，都带上了责怪。
薛华棣气得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本宫看来，小娘子们的诗个个都好，这名次确是难定。”薛妍穗微微叹气，貌似为难。
赋诗的贵女们都羞涩一笑，而薛华棣目露鄙夷，不是定不下来是根本不会点评吧，她努力忍住汹汹怒意，想要出言嘲讽。
“所以，本宫请内学士宋女史来点评。”
听得内学士宋女史六个字，不少上了些年纪的命妇神色动容。
而年纪轻轻的济王妃比她们还激动，攥着婢女的手不停的问：“是内学士宋女史吗？我没有听错？”
“王妃，您没听错。”
济王妃拍着胸口，眼里闪着光，“小时候读了宋女史的诗，我就一直仰慕她，可惜她守在深宫里吃斋念佛，不肯见人，也不再赋诗。薛贵妃怎么会请得动她？”
“王妃您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宋女史何等才华盖世，当今之世，无人能及。在宋女史面前，何人能妄称才女？”济王妃不知不觉扬起嗓音，崔氏听到，面色一黑，却无法反驳。
“宋女史来了。”
宋女史五十多岁了，一袭绯袍，身材小巧瘦削，面容平淡，可以看得出就算年轻的时候她也不是一位美人。
她只和薛贵妃点了点头，没有理会其他人，接过纸张，飞速翻阅。
宋女史生于诗书之家，其父其兄都以诗文扬名，可其父却说：“吾家灵秀，八分在吾女。”甚至让其兄长名动天下的那首诗，据说也出自宋女史之手。
宋家女的才名传进了宫里，惊动了肃宗，肃宗理所当然的认为这等才女必是绝代佳人，遣使以淑妃之位召入宫中。
入了宫，见了人，肃宗抱了多大期望就有多失望，这位大才女容貌平平。
肃宗好美色，失望过后，册淑妃之事竟不再提。
而宋女史虽然容貌让肃宗失望了，但才华却是任肃宗怎么挑剔都否认不了的。
肃宗是个喜好风雅的皇帝，渐渐的开始对宋女史和颜悦色了，宴饮之时常常带着宋女史，宋女史不负所望，每每作诗作赋，都能盖压诸臣。
可肃宗再满意宋女史的才华，也不肯封她为嫔妃，最后给了个不伦不类的内学士女史封号。
肃宗驾崩后，先帝即位，先帝被肃宗拷问诗赋时，宋女史曾暗中相助，先帝感念，对宋女史颇为优容。
宋女史似乎心灰意冷，求了一道旨意，在掖庭修了个小佛堂，吃斋念佛，闭门不出。
就算宋女史二十多年不见人，不赋诗，也没有人会质疑她。
巾帼魁首，盖压须眉，这八个字是肃宗亲口所赞。
“中。”
“下。”
……
宋女史飞快的品评完，得了点评的贵女不论好坏都是心悦诚服。
“这才是真正的巾帼魁首。”
薛华棣眼皮狠狠一跳，她还不至于觉得自己能比得过宋女史，怕旁人将她与宋女史比较，连声追问：“贵妃娘娘，该你了。”
“老身告退。”宋女史几乎与她同时开口。
薛妍穗轻轻一笑，“宋女史暂且留步，还有一首。”
宫女手捧诗卷，一句一句念出，薛华棣震惊的瞪大眼睛，这是她代父亲作的那首诗。
不同于先前的雷厉风行，这次宋女史竟沉默了。
薛华棣不可抑制的腾起喜悦，最出色的果然还是她。
崔氏一直提着的心也落了下来，宋女史虽然身份不高，但她名声极大，得她夸赞，也不容易。
宋女史终于开口：“气韵不足，诗婢耳。”
众人哗然，薛华棣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阿棣！”崔氏凄厉惨叫。
一帘之隔，薛成和昌王起身太急，掀翻了桌案。
“站住。”皇帝的嗓音冷而淡。
薛成急怒攻心，几乎跑起来，硬生生刹住步子，一个踉跄，若不是昌王扶住，他也要栽在了地上。
“臣的女儿受辱……太放肆了……”薛成恨得想一剑捅了里面那个孽障。
然而，皇帝的表情却是明明白白的告诉他，那个孽障再肆无忌惮，他都护着。
皇帝中了什么邪，竟这么护着那孽女，薛成喉间一腥，几乎呕出血来。

第21章
“阿棣，你不要吓阿娘。”
崔氏凄声呼唤，她一向养尊处优，年近四十，敷粉涂脂的脸上几乎没有皱纹，然而这一刻，她凄厉的哭喊，面孔狰狞，眼角唇边的纹路都显现了。
薛华棣被她抱在怀里，双眼紧闭，脸庞煞白，似乎晕了。
“你好毒的心肠，阿棣是你的亲妹妹，你要这个老虔婆羞辱她……”崔氏的眼神瘆人。
薛妍穗故意看着她笑，崔氏心机深沉，要寻她的错处不容易，现在她心神慌乱，最是容易说出能拿住她把柄的话的时候。
“你……”
崔氏猛地反应过来，她闭了嘴，看着薛妍穗就像看着什么可怕至极的东西。
薛妍穗有些遗憾，要是像薛华棣一样禁不得激就好了。
另一边，薛成和皇帝无声的对峙片刻，冷汗滚滚，他颓然的闭了闭眼，“求陛下让臣带小女回府。”
皇帝允了。
薛华棣被宫女抬了出去，惊魂未定的众人却见薛贵妃仿若无事，依然笑颜如花。
琴声泠泠，教坊司的乐女继续弹琴唱曲，少了崔氏和薛华棣母女，仿佛无足轻重。
“宋女史评点她人，言词刻薄歹毒，不知女史自己作诗如何？”一个妇人忽然开口。
“她是谁？”
阴沉女官禀报：“娘娘，她亦是崔家女，齐国夫人的族妹。”
薛成身居高位多年，崔家高门大族，姻亲族人、门生故旧，依附者众多。
薛妍穗淡淡瞥她一眼，蠢人只会帮倒忙，“如此，宋女史便以同韵脚作诗一首。”
宋女史看也不看那人，接过紫毫笔，一气呵成。
宫女一句一句念出，那崔家女面如土色，济王妃眼神更亮了，高下立判。
待宫女将宋女史的诗作呈送御前，有年轻官员面有惭色。
“愧煞。”
宋女史这首诗，气势磅礴，无人能及，真真是盖压须眉。
宋女史的才华无人能质疑，那她的评断亦是无人能质疑。
“气韵不足，诗婢耳。”
薛华棣才女之名彻底成了个笑话，今日之事只要传扬出去，她将受尽耻笑。
崔家女神色晦暗，她弄巧成拙，阿姐会怪罪她的。她的目光一一扫过交好的命妇们，幸好她交游广阔，待宴毕，她一家一家登门拜访，只求今日之事不要传遍天下。
她盘算着这也算将功补过了，也能给阿姐交代了，她松了一口气，盘算着先去哪家，怎么说。
忽然听到薛贵妃的声音，她没听到前面的，就听清了那句：“将今日诸位夫人、小娘子作的诗抄录成集，遍传天下。”
崔家女她也想吐血，抄录成集，遍传天下，完了，阿棣她要被天下人耻笑了。薛贵妃这个女人她太歹毒了。
而济王妃听了，大喜过望，她因着自己的喜好，开了一家书肆，刻印诗集的事情可以交给她，这样她或许就有机会多见一见宋女史。
“娘娘……”济王妃笑盈盈的迎了上去，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薛妍穗有些惊讶，还是笑着答应了。
宋女史写完诗就走了，济王妃有些遗憾，她真的十分仰慕宋女史，可惜宋女史不肯见人。宋女史虽说身份不算高，可她是肃宗封的内学士，又对先帝有恩，先帝不许人打扰她，就算皇子公主都不行，故而宋女史不愿见的人，没人强迫她。
所以，薛贵妃是如何请得动宋女史？
济王妃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又没法问，抓心挠肝的难受。
这个问题，不止济王妃想知道，想知道的人还有很多。
许诺的重赏一一赏了，龙舟赛结束，褚太后已提前带着宜阳郡主回了行宫，皇帝携薛贵妃一同登上镶金嵌玉的金根车回宫。
目送御驾行远，诸王、公主和勋臣命妇们起身，纷纷登上自家的车马回府。
“你还在看什么？”长广大长公主扯了扯临海大长公主。
“陛下真是宠爱薛贵妃，竟与她同车。”临海大长公主啧啧称叹，“当年父皇那么宠顾德妃，也没有如此。”
长广大长公主冷哼，“怎么能一样？父皇内宠众多，顾德妃再得宠也拦不住父皇宠幸其他嫔妃。陛下……也就宠薛贵妃一个。”
她们的父皇便是肃宗，肃宗好美色，嫔妃众多，皇子公主加起来近百个，除了生母高贵以及得宠的，其他皇子公主一年未必能见到他一面。
长广大长公主和临海大长公主都是生母卑微又不得宠的。幸好本朝公主地位高，及笈之后，在勋臣望族之中择一个驸马，加封号，赐封户，建公主府，出降之后，日子倒比在宫里时还自在。
只是，她们不是先皇一母同胞的妹妹，先皇之时情分已不多，如今龙椅之上的更是没甚感情的侄儿，她们的子女恐怕无法得到皇家的恩荫了。
“我早就看出薛贵妃不凡，定能得宠，我该早点与她交好。”临海大长公主扼腕叹息。
长广大长公主不甚赞同，“她这性子太张扬，陛下为了她都给太后甩了脸色。”
“本公主只知道这天下之主是陛下，他宠幸谁，本公主就逢迎谁。”临海大长公主从她父皇肃宗和皇兄先皇那里领悟到，皇帝宠爱的女人得罪不起，尤其是她这位皇帝侄儿，独宠一人，这位薛贵妃更是不能得罪。
金根车里，薛妍穗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她连忙用帕子掩唇悄悄看向皇帝，正正对上皇帝深黑的眼眸。
薛妍穗揉了揉鼻子，小声嘀咕：“肯定有人在念叨臣妾，也许还是在骂我。”
皇帝眼眸里染上笑意，还轻笑一声，他神色一向冷淡，这轻轻一笑，如云破日出，动人心魄。
薛妍穗按着帕子的手不觉用了点力，心口疾跳两下，皇帝这笑太好看了，虽然他眼角眉梢都仿佛在说你还算有点数，她也没有觉得羞恼窘迫，反而无辜的回望过去。
“肆无忌惮。”
薛妍穗粲笑：“臣妾全仰仗陛下庇护。”
皇帝眼眸幽深，一直看着她。
薛妍穗觉得她心口跳得更快了。
车厢里又恢复了寂静，然而与先前放松的安静不同，此时的静得让人心燥，发慌。
忽然，“阿嚏，阿嚏，阿嚏。”
连打三个喷嚏，薛妍穗脸色一变，不会是染了风寒吧。
她看向皇帝，她一直记得皇帝是个病人，她要是得了风寒，万万不能传给皇帝。
薛妍穗有些慌乱的与皇帝拉开了距离，“陛下，臣妾许是受了凉，染了风寒，不能传给您，臣妾下车吧。”
皇帝眉心攒起，她一副他无比虚弱，似乎触碰即碎的模样，他有些不悦。
“莫要多事。”
皇帝说完，半阖了眸，不再看她，也不再理她。
又来了，薛妍穗暗叹了口气，还好她已经习惯了君心难测。
过了片刻，薛妍穗声音放得轻柔，“陛下，臣妾想为宋女史求一个恩典……”
皇帝打断她，“随你。”
薛妍穗还没说完就被皇帝打断了，她略带茫然的看着闭着眼睛的皇帝，缓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答应了，都没听她要说什么就答应了。
不知为何胸口似乎梗了口气，薛妍穗摩挲两下手腕顺气，结果比过程重要。
……
回宫之后，皇帝又忙了起来，御膳都摆在了召见臣子的殿阁，薛妍穗独自在紫宸殿用膳。
这日午后，太医暑禀报齐国公薛成请御医入府为女诊治，皇帝神色淡淡，薛成自己也告了病，早朝就没来。
太医暑的人禀报完退下，皇帝提笔写了几个字，忽然眉心一拧，撂了笔，“薛贵妃的病怎么样了？”
他想起昨日薛贵妃说她受了寒。
韩道辉愣了下，中午紫宸殿的人回报，没说贵妃娘娘病了啊。
难道殿里的宫女宦官侍候不周，连贵妃娘娘病了都没察觉，连忙让人去探问。
皇帝推开折子，仰靠着椅背，闭眸按揉眼皮，他的眼睛依然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东西，用眼久了还会酸疼，需要不时的揉按。
虽然陛下没有斥责，韩道辉还是腾起一股火气，陛下这是在意薛贵妃，才会连折子都不看了，若薛贵妃真的病了，而紫宸殿侍候的人没察觉，真要紧一紧皮了。
很快探问消息的宦官回来禀报：“陛下，贵妃娘娘身子无恙，正与宋女史在太液池畔游玩。”
“宋女史？”
昨日薛贵妃好似要为宋女史求一个恩典，宋女史的确才华盖世，父皇登基后对她多有优容，任她守在掖庭佛堂，不受召，不作诗。
这么一位肃宗朝的老人，皇帝也听之任之，不许人为难。
只是，这么一个性子古怪的人，薛贵妃是怎么收为己用的？
杀人诛心，一句“诗婢耳”，薛成就为他那个掌中珠请了御医。
“朕去太液池。”皇帝起了好奇之心，“悄悄的，别声张。”
太液池边洗绿亭，亭子四面雕镂槅子，糊着纸，因宋女史上了年岁，窗槅仅仅开了一条缝。
亭里，薛妍穗和宋女史相对而坐，宋女史看着薛贵妃将号为第一名茶的蒙顶石花直接放在茶盅里用开水冲泡，一向如止水的心里竟泛上了心疼。
这般名茶，却用这般简陋的庵茶之法冲泡，简直暴殄天物。
“娘娘，老身来煎茶吧。”
当宋女史一手用竹夹搅动缶中沸水，使之均匀，一手持勺舀茶末，转眼看到薛贵妃笑得狡黠，手一抖，她好似又入了薛贵妃的圈套。
宋女史想起几日前，薛贵妃进了佛堂，说明来意，她断然回绝。她本以为这位皇帝的宠妃要以势相迫，她并不惧。
历经三朝，深宫常闭，这日子她已厌了，薛贵妃威胁不了她。
宋女史想过薛贵妃可能会用的种种手段，唯独没有想到，这个容色绝艳的年轻宠妃，手捧她的诗集，恬淡平和的对她说：“若女史生为男儿，有如此天赐才华，纵然不能为宰做相，亦能受世人追捧，一生富贵。”
她依然没有动容。
薛贵妃便如此时这般狡黠一笑，“而且定能引得无数女郎钦慕，红袖添香，倚红偎翠，娇妻在怀，爱子承欢膝下……”
宋女史倏然变色，“可惜老身不是男子！”
宋女史这一生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她生得不好，不然肃宗不会那般对她，将她当做一件可以炫耀的货物，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她十多岁入宫，到了现在年过半百，她为父兄的仕途而活，为肃宗的附庸风雅而活，独独不曾为自己活过。
无数个寂冷深夜，她都会想起母亲在她生辰时祈的福，“愿阿荀嫁得如意郎君……”
永远不会实现了。
“女史可愿出宫，本宫可为女史置华宅，美童环绕，女史吟诗作赋，岂不美哉？”
宋女史张口结舌，“你……你……老身已年过半百。”
“本宫也没别的意思，俊秀儿郎环绕，只为赏心悦目，秀色可餐啊。”薛贵妃一脸正色。
宋女史，她动心了。
回忆完，宋女史再次确定了薛贵妃无比狡黠。
“娘娘，老身明日便出宫，娘娘不需为老身置办华宅……美童，老身去法慈尼寺。”宋女史道。
“女史要出家？”薛妍穗忍不住劝说，这般不世出的大才女，怎么能过得这么辛酸，“女史不要为世俗所累，就当养孩子了，看着他们玉树临风，英姿勃勃，知情识趣，甜言蜜语，赏心悦目，心情愉悦啊。”
宋女史失笑，“娘娘极擅蛊惑人心。”
“非也。”薛妍穗一笑，“男子爱娇俏美人，女郎亦爱英武少年，天性也。”
宋女史抚掌大笑。
窗外，皇帝神色莫测。

第22章
釜中水剧烈沸腾，手上一烫，宋女史收了笑，收摄心神，向茶盏中分茶。煎茶中她被这位贵妃娘娘扰乱心神，这茶煎得过了，汤花并不好看。
“娘娘，请凑合着用吧。”
薛妍穗并不在意，含笑捧着汤花浮在水面的茶盏，这种煎茶之法动作如行云流水，看着很美，不过这茶汤味道就不合她心意了。
“女史若改了主意，可随时告诉我。”该劝说的她已劝了，宋女史就算仍要进尼寺，也可以随时改主意。
“老身多谢娘娘。”宋女史擦了擦眼角，“亭里热气弥漫，老身这一把骨头没那么娇弱，莫带累娘娘一块受热，开了窗槅透透风。”
宋女史站起身推开了窗槅，然后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历经三朝，宋女史自诩经历过大风大浪，然而这一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休矣。
“女史？”
薛妍穗诧异的望过去，与皇帝四目相对。
“眼花了吧。”
她猛地眨眼，皇帝还在，甚至还对着她露出个冷笑。这个笑太可怕了，薛妍穗汗毛倒竖，一瞬间想到了猛兽捕猎时的模样。
手一抖，茶盏险些砸在地上，薛妍穗放下茶盏，“陛下，您怎么站在大太阳底下，侍候的人呢？”
明明烈日当空，皇帝身周却似缭绕着寒气，薛妍穗提着裙摆，疾步出了亭子，看到远处跪了一地的人。就连韩道辉都低眉顺眼的远远站着。
难怪她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陛下，您……您都晒出汗了，臣妾给您擦擦。”看这情形，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皇帝都听到了，薛妍穗极力装作若无其事，朱唇翘起，手捏着帕子踮起脚，轻轻拭掉皇帝鼻尖的汗珠。
皇帝有一管挺直的鼻子，这让他俊美的容貌显得刚毅冷漠，尤其他现在面无表情。
薛妍穗心一慌，差点把帕子捣进他的鼻孔，为了缓解心慌，她笑得更甜更深。
皇帝左手忽然钳住她的手腕，右手食指点在她的人中，指腹触到翘起的唇瓣，“不许笑。”
薛妍穗笑不出来了，可怜巴巴的瞅着他。
“陛下，臣妾错了，不该胡言乱语。”
皇帝心里有一股无端的烦躁，垂眸睨她，朱唇如樱，不由得动了动手指。
待他收回手指，指尖一抹艳红，薛妍穗只觉唇瓣火烫，小声：“臣妾的口脂都掉了。”
皇帝拈了拈手指，目光凝在她身上。
薛妍穗不安的小退一步，皇帝的眼神怎么那么像盯着她的脖子？
皇帝敏锐的在她眼里看到了害怕，心尖上像被狠狠攥了一把，又烦又燥，他不喜欢这种眼神出现在她身上。
“怕朕了？”
薛妍穗犹豫了片刻，轻轻的点了点头，她怕皇帝不再纵容她。
“呵，朕还不屑于为了几句话动干戈。”
皇帝转身就走，薛妍穗觉得他好像更生气了。
不过，听皇帝的意思，这事儿算是过去了，薛妍穗松了一口气。
第二日，薛妍穗挑了十个最健壮、最听话的护卫宫女送给宋女史，装了满满一马车的衣料等物，亲自送宋女史登车，目送车队驶向宫门。
宋女史还是选了入法慈尼寺，薛妍穗正怅然间，守门的小宦官跑进来禀报，“娘娘，宋女史被宫门禁军拦下了，不许出宫。”
薛妍穗惊讶，“没给他们看本宫的手令吗？”
“拿出了，宫门禁军说没有陛下的谕旨，宫门不放行。”
薛妍穗无奈扶额，“去接宋女史回来吧。”
她苦笑几下，还能怎么办，去求皇帝吧。
薛妍穗匆匆赶到紫宸殿，却见韩道辉立在殿门，似乎特意在等她。
“韩公公，还请通禀一声。”
韩道辉脸色无比复杂，有喜有忧，惊喜中带着惶恐，“娘娘，朝会刚结束。”
薛妍穗望了一眼头顶的太阳，这可是快到正午了，皇帝才散朝会。
“但是，除了几位年迈的老臣让人扶出了殿，廷议仍在继续。”韩道辉都有些同情殿里那些依附齐国公薛成的臣子了，一个个被陛下问得失魂落魄，窘迫欲死，恨不得一头钻进地里。
韩道辉侍奉陛下多年，知道在陛下心里江山社稷最重，陛下患病后，齐国公薛成权势日增，朝中依附他的臣子众多。
虽然韩道辉盼着陛下直接除了齐国公薛成和昌王，但他知道陛下在没有彻底痊愈前，不会杀了他们。昌王，是陛下万一不测，膝下又无皇子，能够名正言顺压制诸王的唯一人选。而薛成是留给昌王压服朝臣的人选。
可今日陛下突然动手了，开始铲除薛成的羽翼了。
韩道辉喜的正是此事，在他看来，陛下的身子骨一定能撑到小皇子降生。
而他忧的，惶恐的却是，陛下突然动手，怕是与昨日薛贵妃的事脱不了干系，陛下不舍得惩罚薛贵妃，就将这股火转到了齐国公薛成的头上。
若不是薛成宠溺次女，轻贱长女，薛贵妃也不会结交宋女史，更不会有那番混账话。
陛下或许自己都没发觉，薛贵妃对他的影响有多大。而韩道辉查出薛贵妃入宫之前竟与昌王定过亲，他本想徐徐禀报陛下，如今，他却是不敢说了。
“陛下早膳未用，竟到了这个时辰，太伤身了。”薛妍穗一脸关切。
韩道辉连连点头，他候在紫宸殿门口，就是为了等薛贵妃来，让她劝劝陛下先用膳。
至于定亲一事，肯定是薛成老贼当年逼迫贵妃娘娘的，且已是陈年旧事，无需再提。
韩道辉下了决心，一扫忧愁，笑呵呵道：“劝陛下用膳的重任就托付娘娘了。”
薛妍穗眼皮狂跳，确定皇帝见了她不是火上浇油吗？

第23章
自五月初一大朝会后，皇帝连下诏令夺了薛成的选人之权和昌王的军权。薛成为尚书令，群臣之首，他无法抗旨，暗中却指使人懈怠行事，让皇帝看看他这位尚书令为皇帝分了多少忧。
不过六七日，堆在御案上的折子有一千六百多本，涉及三千多件事务。
薛成原以为皇帝重病缠身，没有精力批阅这些折子，最后还是要交给他，却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
因薛华棣当众受辱，回府就生了一场大病，薛成心疼爱女，恼怒皇帝护着薛妍穗那个孽女，递了折子告病。
薛成自以为的绝妙好棋，如今却让依附他的臣子悔断了肠子。
……
“娘娘，请在此等候。”
薛妍穗随着韩道辉进了延英殿，这里已是外朝，皇帝这几日召见臣子都在此处。
不过，朝会在建极殿，皇帝此刻也正在那里，建极殿就在延英殿的前面，距离极近。
韩道辉说完，便急匆匆的去了建极殿。
没多大功夫，一队队身着甲胄的禁军跑向建极殿，薛妍穗听到动静，走出殿门。
不止有甲胄碰撞的响声，还有好几道夹缠在一起的哭声，凄厉的哭喊，只是听着，都能感受到哭喊之人的悚惧与绝望。
“陛下，饶了臣……”
惊惧得拔高破了音的声调，几个字眼随风飘来，薛妍穗轻嘶了声。
“发生了什么事？”
“奴去看看。”
在延英殿侍候的宦官恭敬周全，立即出去打听消息，片刻后带着一脑门的汗回禀：“陛下革了几位大臣的职，流放西州防边。”
薛妍穗瞬间明白了为何哭声如此凄厉，西州在西北边疆，紧挨着蛮夷之地，年年都要打几仗，这些养尊处优的臣子流放到那里，九死一生。
“是什么臣子？”
“回禀娘娘，俱是五品通贵。”
本朝五品已是高官，号为通贵。
宦官额头汗珠啪嗒啪嗒砸在漫地的金砖之上，这两年陛下的宽仁，让他们忘了陛下初初亲政之时的手腕。
当今天子，从来都不是个和善的主。
当薛妍穗手扶着汉白玉栏杆，瞧见身着龙袍龙行虎步而来的皇帝，阳光下，他的脸庞仿若冷玉雕成，没有怒色、没有冷笑，却让人遍体生寒，从骨子里升出惶怖。
原来昨日皇帝算不得发怒，和这些臣子一比，自己真是太幸运了，薛妍穗轻轻吁出口气。
“臣妾参见陛下。”
皇帝目不斜视的从她身边走过去，眼皮都没动一下，薛妍穗笑了笑，缓解下尴尬。
倏然想起皇帝不许她笑，薛妍穗揉了揉脸，把笑收了。
“娘娘，快进去。”
韩道辉落在后面，低声催促。
宋女史的事情还要求皇帝，薛妍穗给自己鼓了鼓气，迈进了正殿。
今日是常朝，皇帝穿着龙袍，没戴冠冕，而是戴了乌纱翼善冠，没有旒珠碍事，故而他并未更衣。
殿里摆着一架六曲屏风，素罗为面，皇帝长身玉立在屏风前面，手握紫毫笔，悬腕在屏风上书写。
透窗而入的一束光线照在他脸上，像是打了层柔光，薛妍穗不知不觉放轻了呼吸，停住了脚步。
素罗屏面上写了许多字，从墨迹浓淡上看，时间长短不一，字迹铁钩银划，薛妍穗仔细辨认了一番，有人名有地名。
皇帝新写的几个人名，她并不认识，前面西州两个字仿佛带着腾腾杀气。
脑中亮光一闪，难道是那几个被流放西州防边的倒霉蛋，为什么要写在屏风上？是怕自己忘了吗？皇帝这么记仇。
薛妍穗摸了摸脖子，心思一动，悄悄的退了出去。
皇帝写完最后一笔，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不悦。
殿门外。
“给本宫吧。”
薛妍穗双手接过黑漆托盘，盘上放着一金盆温水，一个盛着香露的小小的青瓷罐，一条雪白的手巾。
这托盘比她想得还要重一点，一接手晃了晃，盆里的水泛出涟漪，她赶紧抓得紧了些，吸口气，轻轻走进去。
虽然提着气控制着双脚落地的声音轻缓，但手上托盘沉重，她这副身子本就柔弱，这些日子薛妍穗又养得身娇肉贵，珠履落地，还是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皇帝兀自立在屏风前，他已写完了字，双手负后，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薛妍穗抖了抖，手臂已发酸，她扣紧了抓着托盘的手指，面上却是云淡风轻，不显狼狈。不能笑，她放柔了眼波，声音软软，“陛下，手上染了墨，洗洗手吧。”
皇帝充耳不闻，依然背对着她。
薛妍穗不羞不恼，默数了二三十下，再一次开口，这次声音更软了。
皇帝的手指动了动，然而依然没有回头。
又默数了二三十下，薛妍穗又一次开口，这次声音里带了点委屈，她快端不动了。
皇帝终于转过了身，薛妍穗眼神骤亮，眼波勾魂，皇帝又动了动手指。
“陛下，臣妾给您倒香露。”薛妍穗快端不住了，皇帝终于给了反应，她快喜极而泣了，瞄好了一旁的桌案，只待说完，就能将托盘放下了。
谁知皇帝比她更快的将手没入金盆。
“哐当。”一声闷响，托盘砸在地上，金盆倾覆，满满一盆水洒在皇帝身上，从胸腹往下，全都湿漉漉的。
赭黄龙袍透湿，夏日闷热，皇帝的衣衫从里到外都是用轻薄的罗纱所做，沾了水紧紧的贴在身上。
皇帝虽清瘦，可湿衣沾身显出的轮廓却不显孱弱，反而匀称硬挺。
“薛贵妃，第二次了。”皇帝笑了下，轻笑声中带着轻讽。
薛妍穗脸上热气腾腾，这次真的是意外，她懊恼出神间，又听到。
“既然如此，朕就赏你服侍朕更衣。”

第24章
薛妍穗闹出的动静极大，韩道辉一听到里面的声响不对，就让人准备了干净衣袍，听到吩咐，亲自送了进来，随即又出了殿。
百口莫辩，薛妍穗憋红了脸，触到皇帝似笑似谑的眼，更是面如火烧，竟然呆愣住了。
“还愣着干什么？”皇帝薄唇轻启，他身量比薛妍穗高多了，垂着头看她，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之态。
听得皇帝催促，薛妍穗咬了咬唇，忽然，她心神一动，皇帝的怒气好像消散了。这个发现让她欣喜，她本就是为了求皇帝而来，偏偏赶上他发作臣子，她之前还有些担忧自己会不会成为倒霉催的池鱼，尤其还泼了皇帝一身水，没想到阴差阳错皇帝反而不怎么生气了。
出丑就出丑吧，只要皇帝不生气，值了。
薛妍穗忍者羞窘认下了皇帝的栽赃，接了这个赏赐。
她上前一步，伸手握上了皇帝的玉带，皇帝的腰还是那么细，不行，以后晚膳她不能吃那么多了，再不控制，她的腰都要比皇帝的腰粗了。
胡思乱想着，手上的动作自然就慢了。
皇帝的一番举动，让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她是风头正盛的宠妃，衣衫鞋袜、胭脂水粉等等最上等都先送进了承嘉殿。薛妍穗爱美，自然要精心打扮。
在玉带上翻飞的手指细嫩，指尖一抹艳丽的红，皇帝眼中的戏谑渐渐消散。
用了一番功夫，终于解开了腰带，薛妍穗鬓角微汗，仰头本想笑一笑，忆起皇帝不许她笑，便眼波柔柔，声音软软，“伸一下手，陛下。”
皇帝看着她慢慢的伸直双臂。
皇帝不嘲笑她了，薛妍穗却慌忙低下头，不知为何，这样的皇帝让她心里毛毛的。不能再胡思乱想了，眼神也不能乱瞟了，薛妍穗迅速的脱掉龙袍。脱了龙袍，只着亵衣亵裤，皇帝依然昂然而立，双臂平直。
樱桃宴上那次，薛妍穗只服侍着皇帝换了外袍，这次亵衣也要她换了？
默念了几句色即是空，薛妍穗踮起脚解开最上面的金纽，全神贯注之下极累，本就发酸的手臂控制不住的颤抖，等解到最后一颗金纽时，她手指一抖，滑落到了下面。
皇帝闷哼一声，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了。
薛妍穗像是被火燎了一样，迅速收手。
皇帝眼神幽深，面色有些潮红，唇色也更深了些，与他平时冷肃淡漠的模样截然不同，很欲，很色气，薛妍穗看得面红耳赤、心惊肉跳。
“出去！”
“臣妾告退。”薛妍穗力持镇定的走出去。
不过是瞬间的触碰，然而那一瞬的触感却像是烙在了脑海，无比清晰。就算上辈子没有实践经验，薛妍穗依然知道皇帝……他实在不像病入膏肓的样子……
薛妍穗恍恍惚惚，忘了脚下的门槛，绊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
“娘娘，小心。”韩道辉隐隐听到一声出去，又见薛贵妃心神不宁的出去，以为出了什么事，“这是怎么了？”
“哦，”薛妍穗以手作扇猛扇，脸上依然热辣辣的，随口胡扯，“饿了，腿软。”
韩道辉一脸不信。
“摆膳，朕饿了。”过了好大一会儿，皇帝穿戴整齐出来，面无表情的吩咐。
韩道辉看看薛贵妃又看看陛下，“……是。”
薛妍穗的食案在皇帝下首，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冷着一张脸的皇帝，然而，她萦绕在她脑海里的却是另一番模样，脸颊就控制不住的发热，真是疯了。
为了控制住不去看皇帝，薛妍穗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全部放在眼前的饭菜上，就算食不知味，也要埋头苦吃。
侍膳宫女瞧得心慌，生怕贵妃娘娘撑着了，等薛妍穗撩了筷子，侍膳宫女端上一大碗山楂饮子，“娘娘上次夸杏汁饮子做得好，您尝尝这山楂饮子可还行？”
山楂健脾开胃、消食化滞，薛妍穗看了眼这个宫女，记下了让张云栋赏她。
雪白莹润的大瓷碗中，红艳艳的山楂漂浮在略显粘稠的汤汁里，旁边放了两个精致小罐，一个装满蜂蜜，一个装满糖霜。上次她提了一句杏汁饮子略酸了，侍膳宫女记在了心里，备了蜂蜜和糖霜。
让张云栋加倍打赏，薛妍穗胡乱想着，心神不属之下，不知不觉中竟将蜂蜜和糖霜全都倒进了山楂饮子里，她还毫无察觉。
“给朕盛一碗。”皇帝微眯眼眸，声音依然冷淡。
韩道辉看着薛贵妃手边空荡荡的两个小罐，眼睛闪了闪，不动声色的打了个手势，侍膳宦官、宫女都随着他悄无声息的退下。
薛妍穗舀了一小碗，左右一看，宦官、宫女都没了影，只得亲自捧着放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手握银匙，用他一贯的优雅而冷淡的表情动作，不紧不慢的将一小碗的山楂饮子下了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薛妍穗总觉得在皇帝冷淡的表情下暗藏着愉悦，似乎吃得很香甜。
眼看皇帝要起身离开，薛妍穗心生焦急，连生意外，她还没来得及向皇帝求情，“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宋女史……”
“朕还有政事要办，”皇帝打断她，“薛贵妃，用完了膳你就退下吧。”
说完，长腿迈开，走了出去。
薛妍穗目送皇帝离开，抚了抚胸口，舀了一勺山楂饮子顺气消食，饮子一入口，脸皱成了包子，屏息凝气的才咽下去，齁甜齁甜。
这么齁，皇帝是怎么吃完一碗的，还吃得香甜，瞧着皇帝渐行渐远的背影，薛妍穗眼有些发直。
回到承嘉殿，等候多时的宋女史一看薛贵妃的面色就明白了，虽然心里失望，宋女史反而劝她，“娘娘千万不可因老身之事顶撞陛下。老身瞧着，咱们这位陛下性情刚强，万万不可以硬碰硬。”
深宫沉浮几十年，宋女史太清楚伴君如伴虎，言词无状可以，行事出格可以，只要当朝皇帝纵容的时候，什么都可以。怕只怕一朝君恩不在，曾经所有的事情都成了错处。
“本宫明白。”
宋女史告辞离开，走出承嘉殿，她轻轻摇了摇头，活了这么一把年纪，自认也有几分看人的眼力，她看不透这位薛贵妃。这位薛贵妃极聪慧，伴君如伴虎她不可能不懂，可她行事却毫无顾忌，大情大性，在皇帝面前不遮不掩，似乎只图眼前的痛快酣畅，从未考虑将来是否人心易变。
“真是够大胆。”宋女史叹了声，忽而自失一笑，她就是太过谨小慎微，在意父兄仕途、在意宋家的富贵，在这宫里尝尽酸涩，年过半白，垂垂老矣，她才知道自己是不甘心的，如薛贵妃这般也未尝不好。
宋女史心中所想，薛妍穗要是知道了，只能付以一笑，注定活不长久，何不活得痛痛快快？
不过，宋女史有一句话说得对，皇帝绝对不吃硬，至于吃不吃软，薛妍穗把玩着一根点翠金钗，试一试吧。
那碗山楂饮子，甜齁成那样，薛妍穗想起那一口的甜腻，端起茶盅喝了口茶水，皇帝全吃完了，再嗜甜也不至于如此。忽然，她又想起另一件事，那日皇帝吃莲子也是不去莲心，一个接一个津津有味。
山楂饮子齁甜，带芯莲子涩苦，偏偏皇帝在吃这两种食物时神色有波动，而不是在吃其他膳食那样神色冷淡，这不正常。
“张云栋，去请韩公公。”
延英殿里，皇帝正在批奏章，他的确政事繁忙。韩道辉打发走传话的小宦官，趋步入内，“陛下，贵妃娘娘打发人来，召奴去承嘉殿。”
皇帝抬眼看他，“朕这里不需你侍候。”
韩道辉面露为难之色，“若贵妃娘娘问起……奴要如何回答。”
皇帝这些年瞒得滴水不漏，唯独在薛贵妃面前露出端倪，若说是无心之失，韩道辉一个字都不信。
“你越发会办差了。”
韩道辉嘿嘿笑了两声，趋步而出，他知道怎么回复贵妃娘娘了。
承嘉殿。
薛妍穗亲自送走韩道辉，不愧是皇帝的贴心宠宦，一个字没承认，却句句都是暗示，故意让她猜呢。可她还不得不猜，谁让她要求皇帝呢。
……
“范奉御，承嘉殿贵妃娘娘遣人来，要咱们准备铁炉、铁叉、铁签、铁丝蒙，羊肉用冰块冻了切块，串在签子上，务必要两块瘦的夹一块肥的，调料更要备好，贵妃娘娘今日兴致好，要亲自动手烤肉。”传话的宦官嘴皮子利索，将承嘉殿来人的话全复述了一遍。
被称作范奉御的宦官，一身绯袍，头发花白，这位掌管天子饮食的奉御，长年累月沉默寡言，一张脸从年头板到年尾，而此刻这位板正的范奉御，瞪大了眼，“去，把这话禀报给韩监正。”
承嘉殿贵妃娘娘骤然得宠，甚至与陛下三餐同食，满宫惊愕，可他们尚膳监不一样，他们只服侍陛下，别说嫔妃，就是太后娘娘，也指使不了他们。
“韩……”传话宦官咽了口口水，“韩监正已使人传话，一切都听贵妃娘娘吩咐。”
范奉御眼睛瞪得更大了，“这可真是……人活得岁数大了，什么想不到的事都会见到。”
惊过之后，范奉御慢慢恢复了一脸平静，心里却是不平静，没想到服侍的天子不重口腹之欲，倒遇上了个不好侍候的宠妃。
“范奉御，承嘉殿来人还说了，要是贵妃娘娘满意了，重重有赏。”传话宦官一脸期待，“贵妃娘娘赏人极大方。”
范奉御一如既往的板着脸，就算这位贵妃娘娘一文钱不赏，她吩咐的事，也没人敢不尽心。可她偏偏赏了，得了赏的下人自然感恩戴德，不会再觉得她不好侍候，反而会盼着她吩咐新花样。这倒不是个苛刻的主儿。
“去请承嘉殿的人在外面厅里坐坐，上茶果，你去和他聊聊，问问贵妃娘娘的口味，除了羊肉，还要备什么？”范奉御嘱咐完，安排人备东西，每一道程序都是三人同行，彼此监督，若是出了差错，三人同罚。
薛妍穗费尽心思，一面命人准备食材、调料、炉具等等，一面又命人备龙舟，这种热天，只有在水面上，两面通风，舱内放冰盆，才不热。
“娘娘，龙舟已驶入太液池。”
“本宫先去看看。”
到了太液池，登上龙舟，只见金珠翠玉帘、锦绣绫罗帐，与人齐高的一排冰鉴吐着丝丝凉气，金碧辉煌、一派奢华，薛妍穗舒服的眯了眯眼。
万事俱备，只欠皇帝。
“娘娘，韩公公遣人来报，齐国公哭进了宫，陛下一时半会来不了。”
薛妍穗打起了精神，“齐国公薛成？他不是为了他的宝贝女儿告病了吗？”
薛成确是为了薛华棣受辱一事告了病，薛华棣是他的爱女，薛妍穗那个孽女也是他的女儿，可恨他身为人父，竟然无法责打她为爱女出气，只因皇帝护着那个孽女。
皇帝明明不近女色，后宫嫔妃如同摆设，怎么短短时日内让那个无才无德的孽女迷了心神。薛成不信皇帝真宠爱她，皇帝不过是将她当做了一枚敲打他的棋子。
薛成自恃两朝老臣，又是先帝遗诏的辅命大臣，一怒之下，递了告病的折子，盘算着等朝政积压，朝堂乱纷纷之时，皇帝必要遣使请他入朝。到时候，就是皇帝求他了。
打定了主意，薛成在府里闭门不出，一心一意劝哄爱女薛华棣，开解她的心病。薛华棣的心病在于她从万人仰望的仙女一般的存在，因着薛妍穗的一场局，跌落尘埃，跌得惨痛，受人耻笑。只要想起她如婢子一般为薛妍穗研墨录诗，和宋氏老虔婆说的诗婢耳，薛华棣就五内俱焚，痛苦不堪，躲在床里不肯见人。
在薛成的劝哄和昌王的呵护下，薛华棣终于肯下床了。薛成和昌王都松了口气，其实他们不知道，真正劝好了薛华棣的是崔氏，她只说了一句话：“来日昌王登基，你为皇后，万万人之上，哪个敢再议论此事？”
薛华棣渐渐好转，薛成心情好了许多，还笑呵呵的对薛华棣说为父为你抚一曲。薛华棣大病了一场，下颌尖尖，唇色雪白，还强撑着病体行礼，“阿棣多谢阿父。”
薛成对爱女更是怜惜，对薛妍穗那个孽女的恼恨又多了一层。
焚香抚琴，父慈女孝，一派和乐融融之际，亲信幕佐跌跌撞撞进来，脸色是天要塌了一样的惨白，两位六部侍郎、一位门下给事中、一位中书舍人同时罢官流放西州，而这四个人都是依附薛成的臣子。
“嘣”的一声，琴弦断了。薛成跌坐在榻上，手指划出了一道口子，汩汩流血。
“薛公？”
“阿父！”
薛成示意自己没事，即刻换了朝袍，插了笏板，骑马直奔政事堂，请求面圣，为四人求情。薛成为尚书令，有使阁门使传话的权力，他连写了三封求见折子，皇帝终于在延英殿召见他。皇帝无喜无怒，薛成却悚然而惊，这样的皇帝，让他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面色几变，立即改了策略，在皇帝御座之前，痛哭流涕，历数四人的功绩，希冀以悲楚之情为四人求情。
故而，韩道辉才会让人说齐国公哭进了宫。
在原主的记忆里，薛成这个父亲一直都是冷酷无情的，这样一个冷血老贼，哭起来是什么样子，薛妍穗有些好奇。
她眼眸一转，命人裁了一张桃花笺，画了几笔，叠好，交给张云栋，“送给韩公公，让韩公公交给陛下。”
延英殿。
“陛下，显隆三年，京城大雪，显极殿后面的大槐树被雪压垮了树枝，砸到了显极殿，当时陛下正在显极殿读书，正是卫相护着陛下出了显极殿。卫辉是卫相遗下的独子啊。”卫辉就是被流放的那个中书舍人。
薛成哭声悲切，皇帝坐在御座之上，眉眼都没动一下。
韩道辉看到殿外动静，悄悄走出去，张云栋忙双手奉上桃花笺，“韩监正，贵妃娘娘请您转交给陛下。贵妃娘娘在龙舟上候着陛下。”
看着手里的桃花笺，韩道辉挑了挑眉，装进了袖口，进了殿里。
“卫辉赈灾不力，的确该罚，老臣只求陛下怜悯卫相在天之灵，只有这一子，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薛成悲恳。
皇帝看够了薛成的伎俩，觉得索然无味，如此惺惺作态，是要指责他这个君王无情刻薄吗？呵，可惜仁爱的虚名先帝在意，他从来不在意。
“陛下。”韩道辉脚步极轻的走到御座旁，从袖口里滑出一个粉粉嫩嫩的东西，落进皇帝手里。
从见到这东西的那一刻，皇帝就猜到了是薛贵妃送来的，除了薛贵妃，没人能指使得动韩道辉给他送这么个玩意儿。
桃花笺粉嫩如三月桃花，以此得名，还叠得怪模怪样，像桃又非桃，皇帝面上露出嫌弃之色，修长指骨拈了拈，很快拆开了。
笺上寥寥画了几笔，能看出是个怪模怪样的小人儿眼巴巴望着一湖水，一眼能看出望穿秋水之意。
书画俱佳的皇帝，对这简陋粗糙的画法颇看不上眼，双手却小心的按照原有的折痕折了起来，放入袖袋。对还在哀哀痛哭的薛成彻底没了耐心。
“韩道辉，送薛相出宫。”
皇帝冷冷抛下一句话，步履如风的走了出去。
“陛下，老臣俱是肺腑之言，不能寒了人心啊……”
皇帝脚步未停。
“薛相，走吧。”
“老臣话都没说完，陛下到底有何重要的事？”
薛成蹒跚起身，带着满腹疑惑走出了延英殿，皇帝始终冷漠，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可他没想到皇帝连话都不肯让他说完了。
“哪里来的笛声？”
一阵晚风吹来，携着丝丝缕缕的笛声，薛成诧异不已，前朝之地，怎么会有笛声？
“许是从太液池上传来的。”韩道辉不以为意道。
太液池大半在后宫，只有一小部分到了前朝，肃宗、先帝之时，夏季暑热之时，常常携后妃乘舟游水。可当今天子，从未有过这种举止。
“薛相，你看，”韩道辉挑了一处能隐隐看到太液池上龙舟的地方，指给薛成看，“陛下应已在龙舟之上了。贵妃娘娘怕是等候多时了。”
薛成沉了脸，皇帝抛下他，又为了那个孽女？
“贵妃娘娘容德冠绝，陛下特宠，薛相生了个好女儿啊。”韩道辉故意笑道。
薛成面皮颤了几颤，红肿的双眼刺痛，这个不孝的孽女，尽是和他作对。
龙舟之上，薛妍穗立在甲板之上，距离太远，看不清薛老贼人在何处，虽然看不到他哭的样子有些遗憾，但可以肯定薛老贼一定不会开心，他不开心她就开心了。
“娘娘，陛下登舟了。”

第25章
侍膳宦官将铁炉、铁叉、铁丝蒙等一应用具摆好，炉内燃着银霜炭，一旁的食案上摆着满满的肉、蔬菜等食材。
银霜炭无烟，一排的冰鉴散着寒气，且舱内两面透风，不会感觉到热。
“陛下，请坐。”
薛妍穗屈膝躬身请皇帝入席，披在肩上的五晕银泥纱帔向下滑，半落不落，皇帝看得难受，伸手往上拽了拽。
薄如蝉翼的轻纱下，肌肤雪白莹润，皇帝微一闪神，收回了手。
薛妍穗僵了，五感突然变得灵敏，连皇帝的手指不慎的细微的触碰都无比清晰，肩颈忽然麻酥酥的。更要命的是，她又想起了皇帝衣衫不整的样子。
“薛贵妃？”皇帝已入了坐，右手肘支在案上，拇指抵在下颌上。
薛妍穗眼睫颤了颤，掩住眼中一瞬慌乱，轻咳一声，“有些热。”
皇帝扫了眼她略飞红晕的脸颊，轻轻勾了勾唇，“朕倒不觉得。”
“臣妾……怕热。”
皇帝但笑不语。
为了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薛妍穗亲自动手，殷勤的将多加了好几倍料的烤肉放到皇帝面前。
皇帝对这些出自薛贵妃之手的烤肉，露出淡淡的嫌弃，肉烤焦了，火候过了。
薛妍穗当然看到了皇帝的嫌弃，脸颊鼓了鼓，继续埋头烧烤。
等她渐渐熟练，烤好了两串更好的，抬头一看，皇帝面前银盘里只有签子，肉已入腹。
“别发傻，又要焦了。”皇帝指导道。
“哦，哦。”
薛妍穗忙夹起烤好的肉串，皇帝递出银盘，她顺势放入。
“好了些，火候还是过了，不够细嫩。”皇帝点评。
不知不觉中，薛妍穗投身烧烤大业，唯一的食客还意见多多，指使得她团团转，烤肉手艺突飞猛进。
等这位挑剔的食客吃饱喝足，留下一句朕还有奏章要批，神清气爽的下了龙舟。薛妍穗忽然醒悟过来，她忙活了半下午，竟然没来得及为宋女史的事开口求情。
然而皇帝已经走了，薛妍穗懊恼的拿起一支肉串，咬了一大口，加多了调料的肉串就像在她的口腔开了个调料铺，憋着泪花将肉咽下了肚。
皇帝……真的不容易，薛妍穗有些心疼他。
回到承嘉殿，薛妍穗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坐在梳妆台前拍完花露，闭目养神，在尚药局学过推拿按摩之法的宫女给她捏肩。
“他是故意的。”薛妍穗懊恼的承认她被皇帝套路了，猛地睁开眼。
“娘娘，是不是奴婢手劲大了？”捏肩的宫女惴惴不安。
“没事。”薛妍穗摇了摇头，“不捏了，本宫出去走走。”
不知为何，皇帝那张脸总在眼前浮现，薛妍穗心里像是压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却又丝丝缕缕纠缠不清的让人烦躁。
绕着长廊走了一圈，还是烦躁，薛妍穗幽幽叹了口气。
“娘娘，宫闱局送来了新制的口脂，和眉黛、熏香，娘娘可要看看？”张云栋问道。
这些日子贵妃娘娘极得宠，张云栋身为贵妃娘娘的心腹，宫里无人能再随意欺他。他不仅差事办得好，人也十分机灵，瞧出贵妃娘娘心情低落，便想博贵妃娘娘乐一乐。
“拿上来吧。”薛妍穗爱美，看看这些也能转移注意力。
口脂盛放在象牙筒里，两管细长象牙筒，一管雕镂牡丹纹，一管雕镂茶花纹。
“娘娘您之前说过，不喜绵纸，宫闱局便将口脂凝在了象牙筒里，牡丹纹的是朱色，茶花纹的降色。”张云栋细细说道。
薛妍穗颇感兴致的旋开牙筒，香气馥郁，朱色是大红色，涂在唇上殷红鲜润，降色是深红色。虽然只有两种颜色单调了些，和用浸了胭脂的绵纸染唇一比，已算大进步。
“不错，赏。”薛妍穗随口道。
见她心情好转，张云栋凑趣笑道：“如今满宫都巴不得给娘娘办差，都想得娘娘一声赏。”
侍候的宫女们也都跟着笑。
薛妍穗也忍不住笑，“本宫手里最不缺的就是钱，就看他们有没有本事来拿了。张云栋，你继续给本宫找人，如宋女史、严女官这样的人越多越好。”
“喏。”张云栋应了下来。
提到宋女史，薛妍穗又想到无功而返的事情，颇感对不住宋女史。
“娘娘，今年进贡的螺子黛，除了太后娘娘那里，剩下的全送进了咱们承嘉殿。这一匣是岭南的石黛，这一匣是苏烟黛。”
“这些银盒里是沉香、檀香、丁香、麝香……各种香料。”
薛妍穗对自己合香没有兴致，反而是宋女史，对煎茶、调香这些风雅之事很有兴致。
“张云栋，把这些香料给宋女史送去，还有螺子黛、石黛也都送一半过去，还有那筒降色口脂。”
“是。”张云栋暗叹贵妃娘娘真大方，这些东西，别说他们这些宦官宫女，就是宫里的嫔妃看了也要眼红。
试了试口脂色，花了几种眉样，薛妍穗将那丝烦躁压在了心底，困意袭来，一夜酣睡。
第二日，皇帝的早朝又到了近午时才结束，午膳排在延英殿，薛妍穗早膳、午膳自己在紫宸殿用。刚吃完午膳，就有一个宦官满脸堆笑的行礼，薛妍穗认出是韩道辉身边的人。
“贵妃娘娘，韩监正让奴传一句话，娘娘尽可随意吩咐尚膳监。”
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帝吃她烤的东西上瘾了？
薛妍穗唇角翘了翘。
接下来的几天，薛妍穗费尽心思，折腾得尚膳监人仰马翻，安排了诸如铜炉小火锅等等能够自己动手的吃法。
每一次，皇帝面上淡淡，却吃得津津有味，而薛妍穗劳心劳力，每每还在她要开口的时候，皇帝都以政事繁忙为由匆匆离开。
薛妍穗好气又好笑，她倒要看看皇帝什么时候会不好意思。万万没想到，第二日一起床，她就先认输了。
“娘娘，只要用一点粉就能遮住，旁人肯定看不出来。”宫女一脸诚恳。
薛妍穗凑近镜子，糟心的看着嘴角处一夜之间冒出的痘痘，摸上去硬硬的，疼疼的，她看了眼睁眼说瞎话的宫女，“你看不到吗？”
宫女张了张口，知道了贵妃娘娘不愿听这些虚伪的话，识趣的闭了口。
忍不住用手一直摸，这痘痘快有绿豆大了，那些珍珠粉、檀粉怎么可能遮得住？
越看越糟心，明明皇帝吃得比她多多了，依然面如冠玉，怎么她就长了这么大个痘痘？
这痘痘不止大，还疼，牵扯得半个嘴角都疼，薛妍穗爱美，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出现在皇帝面前，一定会被笑话。
“请御医来一趟。”
承嘉殿召，值守御医很多到来，然而除了开一张清火的方子，御医也没办法。
“取帷帽来。”
戴了帷帽，白纱垂到下颌，薛妍穗才动身去了紫宸殿。早上、中午照例没见到皇帝。
午膳后，薛妍穗一直等在紫宸殿，让张云栋给韩道辉传了话。
韩道辉匆匆赶回来，一脸的笑，抢先说道：“娘娘这几日用心良苦，陛下用得香甜，不知今日备了什么？”
薛妍穗戴着帷帽，声音幽幽，“韩公公，本宫错了，竟在烈日酷暑之际，为陛下备下那些火性大的食物，险些为了口腹之欲害了陛下龙体。万幸本宫及时悔悟，陛下龙体未损。本宫知错就改，从今日始。”
韩道辉傻眼了，陛下虽然没说，对每日的晚膳还是颇为期待的，怎么薛贵妃突然就不准备了？
“娘娘，这……陛下挺好的……”
薛妍穗摘下帷帽，指了指嘴角的痘痘，反正扑多少粉都遮不住，她索性素面朝天了，她肌肤雪白，赫然多了一颗红红的大痘，显眼极了。
“本宫就是前车之鉴。”薛妍穗义正言辞，“与陛下龙体安危相比，口腹之欲算得了什么？”
“还有，韩公公，本宫容颜有损，无法面圣，这几日在承嘉殿歇息，能否让尚膳监每日送些清粥小菜？”
韩道辉突然看到薛贵妃脸上的痘痘，震惊之下，稀里糊涂的点了头。直到薛贵妃戴上帷帽，急急离开，他才反应过来，薛贵妃长了痘痘，可陛下没事啊。
陛下一向清心寡欲，口腹之欲更是不放在心上，也就这几日才被薛贵妃勾了出来，如今陛下上了瘾，薛贵妃却撩手不干了？
敲了一记脑门，韩道辉为难不已。
不知韩道辉怎么和皇帝回的话，皇帝默许了，薛妍穗便守在承嘉殿里，继续训练她的一百多个健壮宫女。
如此过了好几日，薛贵妃长痘的事，承嘉殿和御医都瞒得严实，紫宸殿也不曾遣人来，落在有心人眼里，便觉得薛贵妃要失宠了。
这日天色阴阴的，吴贤妃踏出了含玉殿，几个婕妤、美人陪着，既没有烈日高照，又有凉水吹拂，一行人走在宫道上也舒坦。
“前些日子太热了，嫔妾只得日日守在房里，今儿可算凉爽了，嫔妾窝在房里久了，就想看看花儿、叶儿，哪怕是草也行，亮亮眼。”一个美人娇笑。
“要说花娇叶嫩，还数太液池，那清汪汪的水，一眼望不到头的莲叶，还有莲花，可惜咱们去不了。”有人叹气。
“除了薛贵妃，满后宫哪个能去？”有人冷笑。
几人脸色都不好看了，虽然没人说出口，心里对薛贵妃更不满了。
以前陛下不理后宫，她们这些嫔妃，除了位份有高低之分，其他都一样，都不得宠。要说以前日子过得最舒坦的，她们最羡慕的还是吴贤妃，虽然一样不得宠，但吴贤妃得太后娘娘喜爱，掌着后宫事务，她们奉承的也是吴贤妃。
谁能想到，最后一飞冲天，独得圣宠的竟然是薛贵妃。
薛贵妃得宠之后嚣张跋扈，她们虽然暗中嘀咕几句，心里更多的是艳羡，还有一份隐隐的期盼。以前陛下不理后宫，传言更是不近女色，她们纵然自负生得花容月貌，也没有用武之地。薛贵妃突然得宠，那就说明陛下不是不近女色的，她们心里就生出了期盼。她们自认不比薛贵妃差多少，再说百花争艳各有各的好，她们的好处，薛贵妃未必有。薛贵妃能得宠，她们也未必不能。
然而，她们有多期盼就有多失望，陛下依然不理后宫，除了一个薛贵妃。她们不敢埋怨陛下，便恼恨起了薛贵妃，一定是她善妒，她们才见不到陛下。
“薛贵妃，莫说了。掖庭旁边，亦有一片园子，有花有草，咱们去那儿逛逛。”有人劝。
几人彼此看看，彼此心思都明白，但薛贵妃她们惹不起，便沉着脸闭了嘴。
吴贤妃冷笑了下，心里恼怒，竟惧怕薛贵妃到了这地步，连话都不敢说了，一群没用的东西。
“走吧。”
……
“女史，快看，这一片是不是益母草？”贴身侍候宋女史的小宫女喊道。
宋女史走过去，一看笑了，茎如麻，叶小，开紫花，正是益母草。
“那奴婢开始采了。”
宋女史点头，自遇到了薛贵妃，她不再苦苦压抑本性，虽然没能出宫，也不再困守在佛堂里，时不时走出佛堂转转。
前些日子收到薛贵妃送的香料、口脂、眉黛，她颇为感慨。虽容貌平平，但她少女之时，对这些极感兴趣，合香制粉，多么悠远又让人怀念的时光。
宋女史回忆了一番，想要再重温一番温软旧事，她便想到了玉女桃花粉，其中用到的益母草，需在盛夏采摘，正是此时。故而，宋女史带了贴身侍候的小宫女来到了掖庭宫前的园子里。
“女史，这益母草真的可以制粉吗？”小宫女头一次做这种事，又见今日宋女史心情极好，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宋女史很有耐心，“可以。采了后晒干烧成灰，用稠米饮团成鹅卵大小……”
主仆二人有问有答，说说笑笑之际，忽听一声爆喝：“你们是掖庭哪处的贱婢，敢来这里？”
“你……”小宫女被这声贱婢气得发晕，“这是宋女史。”
“原来是宋女史。”吴贤妃神色阴冷，一个前朝遗妇，肃宗一朝连个封号都没能得到，羞也要羞死了，却为薛妍穗所用，羞辱薛二娘，得罪死了崔家姨母。更可恨的是，今年贡上的最好香料，一点没送进她的含玉殿，宫闱局的奴才说宋女史喜欢，贵妃娘娘全给了宋女史。
“宋女史是宫里的老人了，既然出了掖庭佛堂，就该遵宫里的礼仪，见了本宫就这么行礼？”吴贤妃冷笑。
吴贤妃来势不善，宋女史没想直撄其锋，制止了小宫女，蹲身行了礼。薛贵妃说动她出了佛堂，她虽然是帮着薛贵妃，但品诗鉴人完全出自本心，薛府的那位二娘，确是浮丽有余、气韵不足，只为诗中之婢。
宋女史已年过半百，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薛府不会恨她，在外人眼里，她就是薛贵妃的人，一些争斗也会牵连到她。
没想到她已率先退避，吴贤妃仍是不依不饶。
“不知老身何处失礼？”
“给本宫行礼的时候，你阴着脸给谁看？怎么不笑？”
吴贤妃非要逼迫宋女史笑，这让她有种快意。
宋女史难堪的闭了眼，今日之辱，避无可避了。
吴贤妃一脸倨傲，她是正一品，要宋女史行礼任谁也挑不出错，她没骂没打她，只是要她多笑几次又怎么了？
宋女史刚要忍着屈辱笑，听得一声几乎扯破了喉咙的嗓音，“贵妃娘娘到。”
伴随着“咚咚咚”踏地极响的奔跑声，在场诸人扭头一看，只见黑压压一群宫女凶神恶煞飞扑而来，她们奔跑得太快，越来越近，踏在青石板上的跑步声竟如雷鸣一样。
“她怎么来了？都别怕！本宫所说所为全为宫规，她不能乱来。”吴贤妃脸色难看至极，“再说，她也失宠了，你们怕什么？”

第26章
一百多个健壮宫女，将吴贤妃等人团团围住，个个横眉怒目，几个婕妤、美人慌乱的行礼。
“参见贵妃娘娘。”
吴贤妃的话并没有安抚住她们。她们盼着薛贵妃失宠，逮着机会私下里也会使些手段，可她们不想也不敢正面得罪薛贵妃。薛贵妃狂妄嚣张，行事无忌，她们害怕。
薛妍穗视若无睹，眼皮都没撩一下，任她们尴尬的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宋女史，”薛妍穗很愧疚，是她将宋女史拖进了浑水里，“张云栋，去请御医，为宋女史好生诊治。”
“娘娘，老身无碍。”宋女史连忙说，吴贤妃虽然存心羞辱，可没打没骂，御医来了，也诊不出什么。又忍不住担心，薛贵妃如此兴师动众，到时如何收场？
“薛贵妃你都听到了，她亲口说无碍。”吴贤妃脸色难看，语调平平，“本宫还有事，先回了。”
两个宫女上前一步，拦住了她，吴贤妃的脸色更难看了，“让开。”
可宫女纹丝不动。
“刚刚发生的事情，你从头到尾说一遍。”薛妍穗和颜悦色的问宋女史身边的小宫女。
小宫女刚刚吓得发抖，觉得贤妃娘娘够让人害怕了，可贵妃娘娘一来，贤妃娘娘她们都得听贵妃娘娘的，贵妃娘娘太厉害了，便一五一十的复述出来。
“贵妃娘娘，不关嫔妾们的事，嫔妾们什么都没做。”几个婕妤、美人承受不住薛贵妃望过来的眼神，连声求饶。
吴贤妃却昂了头，“卑位向尊位行礼，需面含微笑，这是宫规所定，薛贵妃你不会不知道吧。”
薛妍穗盯着她倏然笑了，吴贤妃心头一寒。
“说得挺好，贤妃啊贤妃，本宫怎么没在你脸上看到笑呢？”
“重新给本宫行礼，要笑，要笑得让本宫满意。”
吴贤妃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眼睛猛一缩，愤怒得手指尖都是凉的。
“薛贵妃，你……”
“贤妃口口声声宫规，自己却不遵守，来人，教教贤妃规矩。”薛妍穗打断她。
健壮宫女只听贵妃娘娘的话，当即按上吴贤妃的肩头，毫不客气，“贤妃娘娘，好生给贵妃娘娘行礼。”
几个婕妤、美人，和吴贤妃的宫女，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薛贵妃，你竟如此辱我。”吴贤妃被宫女压着肩挣脱不得，只觉受尽屈辱。
吴贤妃肩膀骤疼，听到宫女冷冰冰的声音，“贤妃娘娘，再等下去，奴婢们只好动手让您笑了。”
吴贤妃心生寒意，她想起了高婕妤的惨状，怎么敢让薛贵妃动手，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强忍着羞辱，扯出了个笑，“参见贵妃娘娘。”
“再笑。”
嘴角颤了又颤，双眼滑出眼泪，吴贤妃挂着泪也得笑，“参见贵妃娘娘。”
“笑得不错。”薛妍穗终于满意了，俯视着吴贤妃，“贤妃以后以宫规辱人的时候，先想想自个，否则就是今日的下场。”
吴贤妃咬着牙浑身发抖，奇耻大辱。
“嫔妾错了，求贵妃娘娘饶了嫔妾。”一个美人吓破了胆子，惊叫着求饶。
太可怕了，薛贵妃太可怕了，吴贤妃被她逼得含泪也要笑，脸面都被踩在了地上，今后还如何让人敬重？只要一想起此事，都会轻视她。
薛妍穗扫了眼这几个婕妤、美人一眼，嗤笑一声，懒得理会她们。
“退下吧。”
“嫔妾告退。”
几个婕妤、美人跌跌撞撞的扶着宫女走了，吴贤妃无颜见人，也让宫女搀着回了含玉殿。
“累女史受惊了，本宫送女史回去歇息吧。”薛妍穗很是愧疚。
宋女史笑着摆手，被吴贤妃刁难时的羞辱，已在薛贵妃狂风骤雨一样的发作中烟消云散，看着吴贤妃强忍羞辱的模样，她觉得痛快。
“老身无碍，娘娘也莫要放在心上。”宋女史弯腰拔了一棵益母草，笑着说：“老身准备采一些益母草做玉女桃花粉，娘娘可有兴趣？”
薛妍穗含笑点头，她的痘痘已好了大半了，再说在宋女史面前，也没什么。
宋女史不止才华横溢，她还学识渊博才艺众多，琴棋书画、音律诗赋、甚至医药星象无一不通。今日薛妍穗的维护，让她彻底打开了心扉。
薛妍穗很喜欢这样的宋女史，第二日用了早膳就让人请来宋女史，继续随她调脂弄粉，听她随口吟诗，忽忽一天就过去了。
这日，紫宸殿，皇帝漫不经心的看着吴贤妃递上的请罪笺，随口问：“薛贵妃的呢？”
韩道辉瞧着陛下面前几乎没动的早膳，暗叹口气，那日薛贵妃罚吴贤妃行礼一事，没多久就传到了紫宸殿。陛下对薛贵妃上了心，对后宫当然不能像之前那样不闻不问。吴贤妃倒是机灵，早早上了请罪笺，若陛下护着薛贵妃，她这就是请罪，若陛下嫌薛贵妃跋扈，她这就是告状。而薛贵妃呢，明明是近水楼台，她竟然不来紫宸殿了。
“贵妃娘娘未上笺。”韩道辉尽量委婉，“许是贵妃娘娘想等容颜恢复，亲手递上。”
“容颜有损？”皇帝挑了挑眉，“她那承嘉殿可热闹得很。”
韩道辉决定一会儿就遣人给贵妃娘娘送个话，却见皇帝睨着他，眼神警告，“随她去。”
这话就传不了，韩道辉只能希望薛贵妃自己回神了。
不成想，没两日，承嘉殿更热闹了。
济王耐不住济王妃的缠磨，入宫去磨了皇帝，终于让皇帝同意济王妃入宫见薛贵妃。
“济王妃为何突然要见薛贵妃？”皇帝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一颗黑子，轻轻一落，一片白子成了死子。
济王心疼的提掉死了的白子，这一局他又是惨输，他也是要面子的，陛下就不能看在他是小叔父的份上，手下留点情。
“那什么诗集王妃让人印出来了，她想要呈交给贵妃。”济王随口答道。
“不对，不是这里，陛下，臣手抖了，放错地方了。”济王厚着脸皮悔棋。
普天下，敢在皇帝面前悔棋的目前也就济王一人了。
皇帝瞥了眼这个小叔父，当年太后嫌他太浪荡，特意为他选了一位出身儒学世家、端方持重的王妃，以能时时规劝他。结果，成婚后，济王依然我行我素，反而是他那位出阁之前心中有规、行不逾矩的济王妃，嫁给他后，移了性情。
济王出外游历，济王妃不仅不阻止，竟换了男装与济王一道出游，据说路上还以兄弟相称。济王一时兴起看上了个农家女，济王妃大笔钱财买下来，入了府，换上绫罗，济王摇头，说错了，山野之花移入王府反而失了韵味，要送回去。那农家女哭求留下，说一旦归家只会被阿父再卖一次。济王妃竟为其择了婿，嫁妆丰厚的嫁了出去。
济王妃自嫁了济王，性情大变，出格之事颇多，以致其母家竟以为羞，除了年节不许这个女儿登门，生怕坏了自家世儒守礼之家的名声。
一想到这样的济王妃与薛贵妃相见，皇帝左眼皮隐隐一跳。
……
承嘉殿。
济王妃名为给薛贵妃送诗集，实际上是为了见宋女史。她原想着宋女史闭守佛堂不出，她只要远远的看上一眼，就心满意足了。做梦都没想到，在承嘉殿里见到了宋女史，宋女史还对她含笑致意，竟然激动的捂着脸尖叫，以为自己在做梦。
薛妍穗目睹了一场小迷妹见偶像的大戏，贴心的没有打扰。
为了多见几面偶像，济王妃什么都不顾了，无所不用其极的缠着济王，济王受不住，日日带着她进宫。
济王妃的性子，薛妍穗倒是很喜欢，且济王妃无意中带来的消息，薛妍穗心中一动。
“诗集刻印之后，在我名下书肆供人阅看，女史大名鼎鼎，无数文人士子来求，供不应求，险些累垮了刻印伙计。有些士子颇好笑，求了诗集不肯走，非要留下自己的行卷，一再恳请要交到女史手中，请女史点评。书肆掌柜不肯接，诗集也不肯给了，那些士子竟然把行卷悄悄的留下。”济王妃好笑的摇了摇头，“也是他们运气，我竟真见到了女史，挑了些好的带了来。”
“给老身投递行卷？”宋女史愕然，随即接过，看了几卷，神色意味深长，的确有才华，可这通篇赞颂容德冠绝，怎能是给她的？也就济王妃这个满眼都是她这把老骨头的才会以为这些诗是给她的，这些士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王妃在书肆供人阅看诗集，可遇到了麻烦？”宋女史问。
济王妃看了看薛贵妃，“薛公曾登门见王爷，崔家也求我兄长登门，我都拒了。女史的诗，绝不容人从中作梗。”
送走了济王妃，宋女史正色道：“娘娘，有人在投石问路，要攀附您这登天梯了。”
薛妍穗手托着腮，朱唇含笑，“若是与齐国公不睦之人，本宫倒是可以帮一帮。明日让济王妃把行卷都带来，看看都是些什么人。”
可惜，第二日济王被拦在了宫外，济王妃自然也无法入宫了。
然后，韩道辉来宣口谕，赐宋女史宅邸一处，即刻收拾行装出宫。
薛妍穗先惊后大喜，皇帝终于同意宋女史出宫了，旁的她暂时不管了，照了照镜子，确定痘痕全消了，兴兴冲冲的去见皇帝。

第27章
皇帝不在紫宸殿，薛妍穗以为他在前朝召见臣子，常常跟在韩道辉身后的一个清秀宦官恭声道：“贵妃娘娘，陛下在太液池。”
还贴心的透露，“陛下新得了本字帖，颇为喜爱，常常赏玩临摹，不喜人多嘈杂。”
薛妍穗点了点头，弃了肩舆，只带着张云栋一人，走向太液池。今日天上厚云蔽日，却很闷，难怪皇帝要到太液池赏字帖。
踏上环廊，远远看到一处建在廊中，四面无遮无拦的八角凉亭里，皇帝背对着她，似乎在挥毫泼墨。侍候的宦官站在亭外，亭子里只有皇帝一人。
皇帝今日穿了绛纱袍，褒衣博带，他身量挺拔秀颀，临水当风，袖袍轻扬，冲淡了他身上帝王的威严，潇洒飘逸恍如谪仙人。
薛妍穗忽觉心口跳得有些快，理了理发鬓、衫帔，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
侍立在亭外的宦官，无声的向她行礼，薛妍穗也被带动的紧张起来，打了个手势让张云栋留在原地。幸好她今日穿得是双软底缎鞋，放轻放缓了脚步后，几乎没有声响。
薛妍穗悄无声息的站定在宦官前面，与皇帝之间还隔了一人多的距离，只见皇帝手握紫毫，笔走龙蛇。长案一旁放置着黄陵布精心装裱得字帖，而皇帝并不看字帖，全幅心神都凝注在眼前的纸笔之上。
薛妍穗越看越惊叹，皇帝写得是行草，笔力健劲，墨妙翰飞，好比龙在水中，大有翻江倒海之妙。
她跟着宋女史这几日，旁的不说，品鉴之力突飞猛进。
皇帝的字竟写得这般好？小小的自惭形秽之余，诡异的冒出心有荣焉的自豪感。
皇帝凝目贯神，薛妍穗看着看着也入了神，两人一人心无旁骛的写，一人全身投入的看，世间万物都被隔绝在外了。
侍候的宦官面露焦色，天上的浓云越聚越多，也越来越闷热，太液池水面上的蜻蜓飞得低低的，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大雨将来的预兆。
可瞧着陛下和贵妃娘娘的模样，没人敢上前打扰，希望韩监正快点过来，希望这场雨晚点下。
然而，他们的希望落空了。
夏日的天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天色忽然阴沉，骤起大风，压在纸上的鎏金狮子镇纸咣当翻倒，笔筒、砚台、纸张哗啦啦的或倒或飞，皇帝先前未觉天色变化，眼眸里略有迷茫。
薛妍穗比皇帝快了一点回神，惊呼一声，以最快的速度抢上去，抓住了皇帝书写的纸张，而任那份名贵的前朝字帖飞出了亭子。
几乎与狂风同时，沉沉的雨点噼里啪啦的砸下来，这场暴雨，不需酝酿，一下就是倾盆大雨。
短短片刻，风狂雨骤，白茫茫的雨雾铺天盖地，风卷着雨，肆无忌惮的扑入无遮无拦的亭中，衣衫瞬间湿透。
薛妍穗刚抓住了纸，一眨眼身上就湿透了，她冷得打哆嗦。突然毫无预兆的小腹狠狠绞着疼，一股热流涌出。
她瞬间脸色扭曲，这么多天一直没来，她都以为这被坑了的短短的一辈子没了这个烦恼的东西，在她被淋成了落汤鸡的时候来了。
又一阵剧痛，薛妍穗眼前发黑，抱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贵妃！”皇帝猜到了薛妍穗来要，他在这里本也是等着她来，不料他一提笔太入神，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突然见她抱着他的墨宝，弯腰抱腹，瑟瑟的抖。
“别管它了。”皇帝原以为她是为了护着他的墨宝，可等他冲到她面前，却见她脸色青白，红润娇艳的唇瓣也失了血色，惊得直接抱住她，“怎么了？”
薛妍穗不停的颤抖，眼神游移，这要怎么说出口？
“陛下，雨下得太大了，这里地势低洼，四周积水涌过来，太液池水面会暴涨的，请陛下离开此处。”宦官请求道。
皇帝也是步行而来，就带了几个宦官，见天色不对的时候，一个已飞奔回紫宸殿准备遮雨之物。可这雨来得太快太猛，没等接应的人来，已经滂沱而下。
“陛下，赶紧走，离开这里。”
薛妍穗知道在此处停留有危险，连忙撑着皇帝的手臂站起来，一起身，又是一阵热流。刚走了两步，又是钻心的疼，她恼得暗骂。
雪上加霜的是她穿的缎鞋，柔软漂亮，可它不防水啊，已经湿得透透的，冷气从脚底板上冒上来，更疼了。
这路是没法自己走了。
“上来，朕背你过去。”皇帝拧着眉，眼中暗藏焦急和心疼。
“臣妾怎么能让陛下背？”薛妍穗摇头拒绝，皇帝可是个病人，她可不能让他背，万一压坏了，她哭都没地儿哭。
“张云栋，过来。”薛妍穗的目光在张云栋身上扫了扫，虽然还是个瘦瘦的半大少年，应该背得动她。
张云栋心焦不已，他看得出贵妃娘娘像是生了病，连忙跑上来。
“背本宫离开。”
张云栋忙蹲身，一扭头猛地对上陛下冷恻恻的眼神，吓得腿一软，栽在了地上。
薛妍穗面露失望，这体格也太差了，还不如她那些宫女们，可惜一个都没带。她又看向皇帝带来的宦官。
御前侍候的宦官，比张云栋会看眼色多了，立即扭开头，迅速退后。
皇帝哪还看不出她的意思，脸色一黑，上前一步，握着她的肩头想要迫她转身，目光忽然在她裙子上一顿，黄罗裙上一块鲜红的血迹。
皇帝抿了唇，他自患了怪疾，医书不知翻看了多少，自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薛贵妃！”
薛妍穗被迫顺着皇帝的力道转了身，下一瞬，皇帝突然弯腰，双手一抄，将她横抱起来。
双脚突然腾空，薛妍穗受惊，“陛下……”
“别说话。”皇帝在她小腹上轻轻一扫，英气的眼眸微垂，阻止她说出让他心情不好的话。
他知道了！薛妍穗脸上热了起来，太丢人了，猛地闭了眼睛，偏了头，窝在了皇帝的怀抱里。
就算这样，她依然双手紧握着皇帝的墨宝放在腰腹，握得很用力，骨节发白，白皙细嫩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很清晰。皇帝唇角动了动，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走入白茫茫的雨雾。
风雨交加，就算皇帝躬了身尽力为她遮挡一些雨，依然有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在脸上、身上，皇帝的怀抱湿淋淋的，并不是宽厚温暖的。可这一刻，在这阴冷的狂风暴雨里，薛妍穗心里却很暖很暖，脸颊无意识的蹭了蹭皇帝湿透的绛纱袍，苍白的脸上露出抹孩子气的满足的笑。
当路上遇到紫宸殿的宦官抬着方亭式肩舆，薛妍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有些说不出口的遗憾。
方亭式肩舆有顶，皇帝携着她坐上，抬舆的宦官一路狂奔。
到了紫宸殿，御医已在偏殿候着。
“贵妃，你先进浴间沐浴更衣，再让御医诊脉开方子。”皇帝说话的时候，垂着眸，神色一本正经。
薛妍穗也垂着眼，一张还挂着水珠的小脸雪白素净，发髻散乱，衣衫湿透贴在身上，时不时的用眼角余光悄悄看他。
可真狼狈，皇帝心里想，不过，朕也一样的狼狈。皇帝眉眼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薛贵妃其实颇柔弱，颇惹人怜惜，他想再抱抱她。
“阿嚏。”薛妍穗脸一红，行了礼，随着宫女匆匆进了浴间。
皇帝慢吞吞的收回手，去了另一处沐浴更衣。
这个澡薛妍穗洗了很久，用热烫烫的水洗了澡，泡了脚，祛除了些身上的寒气，薛妍穗觉得小腹没有那么疼了，热气熏蒸得脸上也有了红润。
宫女捧上干净衣衫和一条镶边绣花极精致的月事带，“娘娘，这是从承嘉殿取来的。”
擦了身，研究了一番用上了，换上干净的衣衫，薛妍穗坐在垫着软垫的椅子上，长发垂在身后，宫女给她继续擦拭半干的头发。
“那卷纸都晾了吗？”薛妍穗问。
“娘娘，都晾上了。”宫女面有难色，“只是纸张洇透了，字迹都糊了。”
这个是她预料之内，“无妨，本宫知道。”
头发擦到八成干，随意绾了个慵懒髻，又进来一个宫女，端上一碗热烫的姜枣汤，薛妍穗眼睫眨了眨，吹一口气，喝一口，喝完，鼻尖沁出一层细细的汗水。
“走吧。”
走出浴间，大雨还在哗哗的下。
“娘娘，御医在偏殿候着。”
薛妍穗去了偏殿，御医诊了脉，说了一通颇晦涩的话，最后开了一道养血补气的方子。
诊过脉，趁煎药的空当，薛妍穗没在偏殿看到晾开的纸，问了一句。
“娘娘，陛下吩咐放进了书房。”
薛妍穗微微蹙眉，她从浴间出来，还没见到皇帝，“陛下可在书房？”
宫女慌忙摇头，圣上行踪不是她能够过问的，紫宸殿里的宫女之前都是做些粗活，还是贵妃娘娘常常进出紫宸殿后，为了方便侍候贵妃娘娘，她们几个伶俐的才被韩监正免了粗活。但御前之事，不是她们能够插手的。
薛妍穗出了偏殿，一个眼熟的宦官跑过来，“娘娘，陛下命奴带娘娘进书房。”
这个清秀宦官正是之前告诉她皇帝在太液池的那个，薛妍穗平时来紫宸殿用膳，如果皇帝不在紫宸殿，也不怎么能见到这个宦官，他经常和韩道辉一道在御前侍奉。
进了书房，薛妍穗打量了一遍，没有看到皇帝，她竟然有些怅然。
这书房她来过几次了，布置格局都很熟，很快就在书架后的一张书案上看到了摊开的纸。
纸张湿透了，上面的墨迹洇得模糊，薛妍穗握着帕子轻轻的沾试，直到殿门被推开发出的声音响起。
薛妍穗迅速回头。
“娘娘，药熬好了。”
“放下吧。”薛妍穗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书房内又安静下来，薛妍穗继续沾试字迹笔锋上的水，这次她很投入。
“字都糊了，晾干了也是糊的。”皇帝清朗的嗓音忽然在耳畔响起，薛妍穗受惊抖了一下。
皇帝右手托着药碗，眉间微皱，“药都凉了，快喝了。”
薛妍穗被他突然出现惊到了，又听他这命令式的语句，被唬到了，乖乖的按照他的指令，接了药碗，一口灌下，闷了之后，捂住嘴慢慢消化层次丰富的苦、涩等等滋味。
皇帝状若无意瞥了眼她擦过的墨迹，轻嗤：“多此一举，不分轻重。”
“这一幅字在朕的墨宝里算不得佳。”
薛妍穗捂着嘴，眼睛蓦然睁大，皇帝微扬下颌，黑眸笑睨，似乎在无声的说来求朕啊，朕给你写一幅更好的。
“臣妾只要这一幅，旁的再好，臣妾也不要。”薛妍穗放下手说，看着洇糊的墨迹，水眸盈盈，含情脉脉。
皇帝眼神连闪，看着她意味深长的不住的笑。
薛妍穗初初不觉，被他看着笑得久了，竟生出一股羞意，像个毛头丫头一样，脸红心跳。
“陛下，咳，臣妾今日来是为了代宋女史谢恩。”遇到真正从心底里波动的情绪，心神是没办法再游刃有余的，薛妍穗脑海里一片空白，顾不得斟酌，脱口而出。
皇帝的笑容慢慢收了，呵，宋女史，待她也太亲热了。皇帝大马金刀的坐下，他眉眼间天生带着清冷疏离之感，收了笑，清贵矜傲。
“贵妃提到宋女史，倒让朕记起了一桩事。”皇帝声音淡淡，“身为宫妃，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争执，吴氏上了请罪笺，你呢？”
薛妍穗见皇帝收了笑，就懊恼了，那种气氛之下，她提为宋女史来谢恩就是煞风景。听得皇帝提吴贤妃，她倒是冷静了下来。皇帝在意宫妃争执，骗鬼吧。
“陛下，是在心疼吴贤妃吗？”
皇帝剑眉狠狠一压，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陛下身边，有臣妾一人同生共死足矣，何须再添庸脂俗粉。”薛妍穗粲然而笑，一双眼眸如星辰一般烁烁生辉，大雨之中皇帝将她护在怀里的那一刻，她有种久违的安全感。
虽然这段时日，皇帝没有再吐血，身子骨也不似病入膏肓之人的孱弱，可皇帝的病仍在，他依然要早逝，谁让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位面之子。
既然如此，在皇帝与她这段注定不长的人生里，她不需要那么多顾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然而，她红得滴血的耳垂出卖了她，她并不像表现的这么无所畏惧。
皇帝的眼眸凝在她通红的耳垂上，渐渐炙热，忽然倾身伸臂，薛妍穗手腕一紧，跌入他怀里。
“薛贵妃，你好大胆子，欺君之罪也敢犯？”皇帝的嗓音暗哑，薄唇贴着她的耳，轻轻哼笑。

第28章
薛妍穗腿有些软。
灼热从耳朵一路蔓延，心跳得有些快，手指揪着皇帝的衣袖，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进了皇帝的话。
欺君之罪，薛妍穗有些懵，她怎么就欺君了？
她扬起脖颈，看向皇帝，绾发的青玉簪跌落在地，刚洗过的一头长发浓密蓬松，墨缎一样散开。
雪肤红唇乌发，浓艳得勾魂摄魄，皇帝有些渴，有些热，如此魅惑君上，竟还言之凿凿不会妄动心思，口是心非。
皇帝一副朕早已看穿了你的心思，看你还如何狡辩的模样。
薛妍穗这才恍然，眼神乱飘了几下，颇有些心虚。
“这也不能怪臣妾，陛下天人之姿，臣妾肉体凡胎，凡心动了，臣妾也没办法。”皇帝口中说着她欺君，神态举止却还在撩她，她索性耍赖了。
无赖得理直气壮。
皇帝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这么明目张胆的觊觎他的相貌，而他竟然没有震怒，没有将这狂妄之徒叉出去。
皇帝抬起她的下颌，染了欲色的面孔越来越近。
薛妍穗面孔爆红，闭上了眼。
突然，一阵扣门声响起，“陛下，兵部尚书扣阁求见，有紧急军报禀报。”
皇帝面上露出懊恼之色，眼神逐渐清明，留下一句，“朕是天人，贵妃是凡胎，反而要朕有你一人足矣，大言不惭。”
在薛妍穗震惊的目光中，皇帝缓缓起身，整了整皱了的襟口，目光在她小腹上一转，“晾字一事交给宫人，你去歇着。”
说完，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冷肃之色，去了前朝。
皇帝走了，薛妍穗半晌回神，她这是被皇帝嘲笑了？
这场雨到了黄昏才停，前朝之事似乎很棘手，皇帝一直在前朝，待雨停，薛妍穗回了承嘉殿。
第二日，天色睛好，除了低洼处仍积有水，几乎没了昨日狂风骤雨的痕迹。
“娘娘，请回吧。”
昨日大雨突降，宋女史不得不多在宫里留了一日，今日一早，天色一亮，宋女史就来辞行了。
宋女史神采奕奕，皇帝不仅赐了她一处宅邸，还赐了数名禁卫，算上薛贵妃给她的十名健壮宫女，数车钱物，这一次出宫，不同于上次，是带着皇恩浩浩而出。
而且，吴贤妃的事，也让宋女史彻底想开了，她持斋念佛这么多年，依然无法得到内心的平静。就算礼佛之地，从宫里的小佛堂换到了宫外的法慈尼寺，也不会有太大不同。既然遇到了薛贵妃，再次卷入了权力争斗，这一次，她想活得痛快些。
“女史定要常常进宫。”
薛妍穗很不舍，她给了宋女史令笺，虽无法让宋女史直接入宫，能让宫门禁卫立即通报，她再让人带宋女史入宫。
宋女史笑着点头，“娘娘交代的事情，老身明白，回吧。”
送走宋女史，回到承嘉殿，那幅被雨水淋湿的字幅已经晾干了，薛妍穗亲自收了起来。她揉了揉还有些坠疼的小腹，喝了药，打了个呵欠，上了床，裹了绫纱被，睡了个回笼觉。
这一觉睡到了中午，薛妍穗醒来的时候，帷幔帘子都垂着，遮住了日光，寝间昏暗，她拍了拍昏沉的头，怎么睡了那么久还是困？
不知为什么，这日她特别累，尤其无所事事的时候，只想歪在床上，这身子骨也太弱了，薛妍穗皱着眉下了床，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将济王妃那日带来的行卷都取来。”
宋女史将行卷上的人名抄录了一遍，行卷都留给了她。
薛妍穗一卷卷的翻看，唇角不知不觉的翘了起来，这些赞美她的文字，甭管直白不直白，看着真是让人心情愉悦，她也是有虚荣心的。
眼眸一转，将几句特别动人的诗句抄写了在桃花笺上，命人送去紫宸殿。
原主自小在崔氏这个高门继母手下讨生，琴棋书画之类的崔氏根本不许她学，只让她学裁衣刺绣这些女红，以至于原主明明生在锦绣公府，只略识几个字，受尽嘲弄。原主很自卑，怕人耻笑，几乎从不动笔，就算不得不写几个字，也会立即烧掉。
薛妍穗很是唏嘘，很是怜惜原主，原主一死了之，求得解脱，她被坑进了这里，却不会让崔氏、薛华棣这些人坐享富贵了。
……
西北蛮夷劫掠，皇帝召大臣连番议事，点将发兵，一道道诏令颁下，领了令的大臣一一退下。
皇帝歇了歇神，韩道辉趁机呈上薛贵妃递上来的桃花笺，“陛下，贵妃娘娘送来的。”
这次叠得规规矩矩的，皇帝拆开，看完淡淡一笑，薛贵妃这个性子，得了几句攀附之人的恭维谄媚，就巴巴的送到他面前显摆。
皇帝本想一笑置之，忽而想到她在薛家受尽苛待，薛成宠爱次女，待她却是冷酷无情。薛成那次女矫揉造作，宋女史那句如婢耳倒是说得贴切，就这样一个女子，依恃薛成的宠爱，让薛贵妃受尽了委屈。
也难怪有人恭维谄媚几句好话，她会这么高兴。皇帝升起怜惜之意，薛贵妃既然喜欢，就随她去。
“挑些上好的笔墨纸砚给薛贵妃送去，让她赏人用。”
皇帝顺便想起了昨日之事，皱了皱眉，随口下了道口谕：“给吴氏送一本《女则》，命她抄三百遍。”
……
内府令接到口谕，琢磨了又琢磨，多少算一些？以陛下对薛贵妃的恩宠，和薛贵妃赏人的豪爽，内府令有了谱，让数十个小宦官抬了红漆木箱，浩浩荡荡的送去了承嘉殿。
含玉殿里，吴贤妃跪接了《女则》，宣谕的宦官一走，就一脸狰狞的将《女则》摔在了地上。
“论张狂跋扈，这宫里谁比得上薛妍穗？陛下不仅不罚她，昨日竟然抱她涉水，天子之尊啊。本宫才是守礼之人，却要罚抄三百遍《女则》，陛下你这心偏得也太狠了。”
吴贤妃痛苦得咬牙切齿，看到听到的宫人吓得面无人色。
“娘娘，小心隔墙有耳。”她的心腹宫女荔儿挥退其他宫人，白着脸提醒。
“本宫还怕什么？”吴贤妃神色颓败，“陛下心里眼里全没有我这个人，如今宫里的人都在耻笑我吧。这辈子本宫都没了出头之日。”
“娘娘，不会的。”
吴贤妃惨笑出声，她的体面全完了，心中充满了恨意，她恨薛妍穗，若不是薛妍穗与她处处作对，她还是那个掌管六宫、尊贵骄傲的贤妃娘娘。
她怨恨崔氏姨母，若不是为了给薛华棣出气，她怎会自降身价与宋女史那个肃宗遗妇争执，落到了这个结果。
她甚至恨皇帝，恨他有眼无珠。
“荔儿，想办法传消息给阿兄，让他尽快查。”吴贤妃一脸怨毒，她一定要拿到能将薛妍穗一击必杀的把柄。
吴贤妃被罚抄三百遍《女则》，让宫里刚刚开始浮动的人心都老实了下来，而前朝在皇帝的凌厉手腕下，也安静了下来。
尤其是薛成，一番试探，险些试出了皇帝的杀心，他悚然而惊，到底是老谋深算的老狐狸，立即改了策略，任皇帝拔掉他的党羽，他都老老实实。
薛成老实恭顺了，皇帝还想留着他，便罢手了。
在皇帝的默许下，前朝风平浪静。
薛成、昌王等人如同逃过一劫般长舒一口气，只要耐心的等下去，等到皇帝撑不住，这天下就是他们的。
薛妍穗通过韩道辉、宋女史略略知道一些前朝的形势，这种平静，她一点都不喜欢。
这日，宋女史带来一个消息，有名周姓士子醉后讽刺薛成为了女儿的虚名轻贱天下士子，言词毒辣刻薄。第二日，这名囊中羞涩、借住佛寺的士子，在佛寺前的庙会上为人写家书的时候，不知怎么得罪了薛家郎君，被断了手骨、脚骨。
那出手狠辣的薛家郎君，正是薛成和崔氏的儿子，薛华棣一母同胞的弟弟。
薛妍穗笑了。

第29章
薛妍穗如此这般的交待了一番，宋女史听得倒抽口气，这……贵妃娘娘对母家这是有多大的仇恨啊。
不过，宋女史忆起一桩陈年旧事，齐国公薛成的那位原配夫人是突然暴病而亡，死得似乎不明不白。而这些年来，薛成步步高升，受先帝遗诏为辅命大臣，封齐国公，为百官之首的尚书令。可夫荣妻贵的只有他如今的这位崔氏夫人，薛成从不曾为他逝去的那位原配夫人请求追封诰命。薛成位极人臣，贫贱之时陪伴他的原配夫人于他富贵之时暴亡，死后凄凉，薛成也太凉薄。
而贵妃娘娘的生母就是这位惨淡凄凉的原配夫人，人非圣贤，岂能无恨？宋女史能够理解贵妃娘娘。
“女史只管放心大胆的去办，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本宫。”薛妍穗底气很足，除了宫里，宫外她也有了人手，最重要的是她宠妃之名已传出宫城，遍传皇城，想要通过她得到皇帝青睐的人太多了，这些人都可以利用。
宋女史沉吟片刻，“老身已得罪狠了薛公，再多也无碍。娘娘这番谋划，最重要的是陛下的态度，陛下……”
“女史不需担心，陛下那里本宫自有法子。”薛妍穗笑颜妩媚。
这些日子所闻所见，以及韩道辉仿似不经意的透露和她的试探，薛妍穗摸清了陛下的逆鳞，他最在乎的是江山社稷，只要不祸乱他的江山，他对亲近喜爱之人的容忍极高。
有士子、官员想要通过攀附她意图得到陛下青睐，薛妍穗大大方方的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陛下默许了。她只将那些人递来的诗赋策文送到陛下面前，至于用不用，怎么用，全凭陛下做主。她既不卖官鬻爵，又不插手朝政，触不到陛下的逆鳞。
前日，陛下亲自策试的四科制举，参加的有五百多人，仅仅有六人名列上等，能够入中书，在陛下身边供奉。五百多人仅选出六个上等之才，堪称百里挑一，可见本朝选才之严苛，寒门士子竞争之惨烈。
而这六人中，有一人曾写过诗赋赞美她，也就是这人的入选，让她的宠妃之名传遍了京城。
且本朝无论常科还是制科，都不糊名，甚至应考士子的名望本身就是一种资历，应试士子为了得到王侯公卿的举荐，各出奇招。既然是为了登天子堂，薛贵妃这位宠妃横空出世，就是距离天子最近的登天梯。
“如此，老身便安心了。”宋女史放心出宫。
慈云寺是京中有名的寺庙，寺里大德高僧云集，善男信女络绎不绝，香火旺盛。且慈云寺主持慈悲为怀，不少高僧身怀医术，不仅常常为香客看诊，不收诊金，也为一些囊中羞涩的士子文人提供住处。如此一来，信众更多，香火更兴旺，佛寺山门前的空处，渐渐形成了热闹的庙会。
周姓士子花净了钱财后，就在此处暂住，他当日在薛府里受了婢女的羞辱，一口气梗在心里，竟成了心病，心思郁结之下，得了一场病。
这一病，险些坏了他的身子，以致圣人下诏开四科制举，他因为身子病弱，无法报名。这让他痛苦不堪，酒醉之后，将满腹郁气尽数发出，口不择言，给自己又招来了一场横祸。
手腕、脚腕被双双折断，无法站立行走，连爬也不能爬，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在剧痛中睁着沾满了泪水和汗水的眼，看那锦衣纨绔桀骜扭曲的脸。
“扔在这儿，让那些不长眼的都看看，这就是得罪本郎君的下场。”薛骏看着在地上翻滚的士子，轻蔑得就像看垂死挣扎的畜生，戾气横溢的眉眼狰狞可怖，哈哈大笑一阵，扬长而去。
他好恨啊，谁能为他报仇，他愿永生永世当牛做马，可不会有人来了，周姓士子绝望的想。
寺里的和尚不忍见一条人命活生生的疼死，在日落西山，人群散去之后，将已疼晕过去周姓士子抬回了寺里，扎了伤口，灌了药，能不能熬下去，就看他的命硬不硬了。
周姓士子终于醒过来了，意识刚一苏醒，钻心剜骨的痛让他叫出了声。
“醒了？”趴在他床头的人惊喜的跳了起来，“大夫，醒了。”
不久之后，周姓士子知道了上天听到了他的恳求。
……
“卢县令，那些士子又来了，抬着残了的那个姓周的，就在县衙大门前静坐，状告齐国公之子薛骏，县令不拿人，他们就不走。”书吏愁眉苦脸。
卢县令更是愁得揪掉一把长须，“去薛公府里报信的人怎么还没回来？”
薛小郎君打残了一名士子，这种事情，在这皇亲国戚、权贵遍地的京城，不算什么稀罕事。他倒是想将薛骏拿到县衙，可这些高门子弟，仗着父祖恩荫，小小年纪都荫了官。
这薛小郎君，荫了正五品的朝散大夫，虽然这些恩荫官职都是散阶，并不实际执掌事务，他也是正五品的官阶，不是他一个县令能捉拿的。
“卢县令，不能让他们再闹下去了，百姓都围过来看热闹了。而且，这起子士子还写了无数诗文，嘲讽薛公纵子行凶，目无王法，传扬极广，孩童们都开始唱了。”
卢县令面色大变，“有人借此生事，意在薛公。快，上报京兆府。”
等不得薛府的回话，卢县令将这桩棘手的案子上报给了京兆府。
与此同时，一首首字句浅白，感情浓烈的诗迅速的在京城流传，说来奇怪，这些诗写得算不得好，可诡异的是，只要读了听了，就算是不识字的百姓，愤怒的情绪也立即就被调动了起来，感同身受一样。
“这天杀的薛小郎君。”
“怎么不降一道雷劈死他啊！”
甚至有人拿他吓唬孩子，“阿虎，快回家，再不来，薛小郎君打折你的腿。”
被唬住的小孩子，尖叫一声，扔了手里的蜻蜓，哭着跑回家。
短短几日，薛小郎君薛骏就在一首首传唱的诗谣的影响下，成了京中百姓口中的大恶人，能止小儿夜啼的那种。
薛府。
薛成终于从幕僚口中得知了此事，气得脸色铁青，一迭声的要人将薛骏拿来。
“薛郎，何事生气？”崔氏为他捧上一碗酪浆。
“我一再嘱咐这些日子低调行事，他还惹出事来，闹得满城风雨。”薛成喝了口凉凉的酪浆，质问崔氏，“为何我今日才知此事，你让人瞒下了消息？”
崔氏给他拍背顺气，“这算什么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士子，打了也就打了，他就算闹得风风雨雨，又能怎么样？且不说郎君你为宰相，就说阿骏，他也是官身，闹得再大，最多免官折罪。”
闹得如此沸沸扬扬，背后肯定有小人作祟，崔氏却不怕，他们这种人家，这种事情不知道做过多少，罚钱若不行，还有免官折罪，人是不会受一点罪的。
“此事再闹下去，闹到御前，陛下这段时间性情变了……”薛成怕了皇帝了。
“郎君你这是当局者迷，那些下作的诗谣我都让人抄了，尽是些纵子行凶之类，哼，一群没见识的，也只能污了阿骏的声名。”在崔氏眼里，薛骏是天底下最好的儿郎，被这些下贱之人污成了恶人，她也生气，但不会着急。
“就算传到了陛下耳里，至多责备郎君几句教子无方，断了阿骏的仕途。”崔氏冷哼，“一朝天子一朝臣，阿骏的将来……没人毁得了。”
薛成琢磨了一会儿，笑着握了崔氏的手，“为夫着急生乱，还是夫人看得明白。”
的确如此，皇帝不喜皇族公卿子弟滋扰生事、欺压百姓，前几年，延平郡王的次子纵马践踏麦地，农人相拦，被他挥鞭打死。皇帝听闻，怒斥延平郡王，将其次子贬为庶民。延平郡王辈分极长，按皇族排序，乃是皇帝的堂祖，被责骂得颜面尽失。就算这样，延平郡王府丢了颜面，损了一个次子，里子却没伤。
他们这等身份，除了牵连到谋反、夺位这种事情，伤不到筋骨。
阿骏这事，至多豁出他这种老脸挨一通斥骂，不会再有什么了，薛成心里甚至想，这些寒门士子，到底底蕴不足，闹事都闹不对方向。
京兆府接到卢县令递来的烫手山芋，一番斟酌后，和薛成、崔氏想到了一块，往薛府递了信，薛成大义凛然的回了按律法办四个字。
既然薛公不袒护儿子，这等小事京兆尹便自行处置了，在奏章里写了原委，按例呈报天子。
但，民间的愤怒更大了，薛骏以往欺压百姓的事也被翻了出去，闹得沸反盈天。
薛府从上到下都不以为意，薛骏被免了官，依然整日与一众贵胄子弟打球走马、纵饮狂欢，好不快活。
“难道只能这样了吗？仅仅免了官身。”
“唉，他这种贵胄，过一段日子，又能荫了官，咱们又能如何？周兄，想开点。”
“我受得痛楚，能让他尝十之一二，我死都甘愿。”周姓士子面色灰败，咬牙恨道。
不仅仅周姓士子及和他交好的人不甘又无奈，听宋女史之令行事的一个士子不甘心的登门，“女史，我们付出这么多心力，就得到这么一个结果吗？早知如此，我们何必费尽心思。”
宋女史优雅的点茶，“年轻儿郎，多点耐心。”
看着茶面上如一朵牡丹的汤花，宋女史满意的颔首，这一切都在贵妃娘娘的意料中，该贵妃娘娘出手了。
……
紫宸殿。
这几日极热，老天像下火一样，皇帝的胃口却没怎么受影响，他的薛贵妃心思灵巧，折腾得尚膳监人仰马翻，做出一道道冰凉甜蜜的解暑之物，他吃得极满足。
这日，皇帝下了早朝，就赶回了紫宸殿。天太热，虽然有肩舆、盖伞，在外面走一趟也难受，皇帝命人将紫宸殿偏殿按照薛贵妃的喜好收拾布置了，供她白日歇息。
踏入紫宸殿，皇帝在跪迎的人里没看到薛贵妃，剑眉一挑，脚下的步伐不觉加快。上了台阶，走到偏殿门口，宫人跪了一地，湘竹帘里静悄悄的，皇帝自己掀了帘子，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
薛妍穗临窗而坐，她一向喜爱艳色衣衫，今日却一身素淡，就连发髻上也只簪了几支玉钗，不施脂粉，手托着腮，双眸空茫的看向窗外，手肘下压着一本书。
皇帝微微一愕，心尖上似被拧了一下，有些酸疼，这样的薛贵妃有种不同往日的清艳，可她眼中的低落让他心疼。他都站在了她面前，而她丝毫未觉。
看了一眼，她手肘压着的竟是一本佛经，皇帝疑惑不解，薛贵妃从不持斋念佛，怎么看起了佛经？
皇帝轻轻按在她的双肩上，压低了声音温声：“贵妃。”
怕猛然出声吓到了她，皇帝动作、声音都很轻，薛妍穗还是吓了一跳，怔了下，“陛下。”
声音低落，不复往日的活泼，皇帝拧了眉，“怎么了？有人给你委屈受了？”
皇帝开始盘算那个能将薛贵妃欺负成这样，盘算了一圈，发现宫里没有人有这本事。
难道是太后？
薛妍穗摇头，“臣妾昨夜做了个梦……梦到了母亲……”
皇帝知道她生母早逝，更温和了，“梦里发生了什么？”
薛妍穗不敢直视皇帝的眼，对着皇帝的眼睛，她编不了谎话了，轻轻舔了下嘴唇，她飞快道：“没有什么，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皇帝不由自主的出神。
薛妍穗忽然后悔了，难道皇帝知道自己身世有问题？她后悔用这个理由了。
“陛下，不说这个了，臣妾让人上两碗冰碗子。”薛妍穗说着起身。
皇帝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目光柔和，蕴着怜惜，世间有的东西，他都能捧到她面前，生与死，他亦无能为力。
“朕命薛成画一幅画像给你看。”
薛妍穗连忙摇头，她若在天有灵，肯定不会想让薛老贼再亵渎她。
皇帝又皱了眉。
话已出口，必须得说完，薛妍穗垂着头，“陛下，臣妾想在佛寺里为母亲办一场法会。”
薛贵妃这么低落，出宫办一场法会算什么？皇帝一口应允。
“多谢陛下。”薛妍穗没想到皇帝这么痛快的答应，惊喜的扑进皇帝怀里。
刚刚的伤感一扫而空，皇帝看到她闪闪发亮的眼眸，眼皮一跳，除了法会她还要干什么？
翌日一早，禁卫驰马开道，宦官宫女一对对的打着卤簿、盖伞等等，中间一辆六匹马驾着的朱轮马车，声势浩大的向着慈云寺而去。
慈云寺昨日已得了旨，本朝崇佛，慈云寺虽不是皇家敕造，也是百年古刹，大德云集，肃宗时也曾入寺行香。接了当朝天子宠妃薛贵妃要在寺里为先母办法会，慈云寺主持虽觉突然，也很快将一应事务办得井井有条。
大雄宝殿里，大德高僧们齐声诵经，薛妍穗跪在正中的蒲团上，一道诵经，“念彼观音力……”
诵完经，薛妍穗双手合十，虔诚的询问慈云寺主持，“大师，先母为何托梦于我？是什么惊扰了她的安宁？”
慈云寺主持大师，眉毛雪白，长髯如银，一双慈悲的眼眸似能看透人心，“阿弥陀佛，娘娘心中自有答案。”
薛妍穗随着主持大师踏出大雄宝殿，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人，冲破守卫的宦官宫女，高喊：“贵妃娘娘求神问佛，却放任亲弟欺压百姓、做尽恶事，百姓恨其入骨，日日诅咒，有此恶弟，神佛又岂能护佑贵妃娘娘？”
宦官们悚然色变，贵妃娘娘为亡母祈福，这混账却说神佛不会护佑，哪里来得该死的贼子？立即一拥而上，要将他拿下。
“住手。”薛妍穗面沉如水，“什么恶弟？你说明白。”
“小民所言句句属实，苦主亦在寺中，求贵妃娘娘允苦主露面。”
“带上来。”
贵妃娘娘要为民除害的消息风一样传开，虽然慈云寺门前有杀气腾腾的禁军守着，很快两旁还是聚满了乌压压的百姓。
而数十名禁军纵马驰骋，将在延平郡王府打马球的薛骏抓住，带到了慈云寺。
薛骏被压在马背上，双手被牢牢绑住，一路上踢腾不休，不停的戾骂，“放开我，否则让你们全家陪葬。”
禁军们神色难看，到了慈云寺，故意让他从马上摔下来，薛骏自小金尊玉贵，身子骨打熬得好，摔这一下，虽然疼得咒骂得嗓音更高了，却没受一点伤。
这些日子，在百姓们口口相传之下，薛骏比恶鬼都可怕，真正见过他的只有寥寥几人，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到他。薛骏生得不差，但他一路挣扎，披头散发，神色狰狞，咒骂着将人全家杀光，这幅模样，让人见了害怕。
“这位就是那恶鬼一样的薛小郎君，果然凶神恶煞。”
“他可是贵妃娘娘的亲弟，贵妃娘娘定然袒护。”
“唉，可恶。”
禁军们扣住他的双肩，将他推搡进了慈云寺。
“贵妃娘娘面前，跪下。”被一脚踹在膝窝，薛骏屈辱的跪下，脖子却梗着，一脸的仇恨与轻蔑。
他从未将薛妍穗当做阿姐，在他眼里，她与奴婢一般无二。
“放了我，否则阿父不会饶了你。”
薛妍穗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这个狂躁狠毒的崔氏爱子，在原主的记忆里，对他非常惧怕，原主虽比他大几岁，偶尔不小心撞上他，遇到他心情不好，免不了被狠打一顿。
崔氏与薛成极其疼爱他，将他溺爱得无法无天，他们不教育他，今天，她做个好人，好好教教他做人。
“孽障，你做恶多端，百姓咒骂，害得母亲不得安宁。今日我不得不忍痛给你一个教训，以平民愤，慰母亲在天之灵。”
薛骏大叫：“我母亲好端端的在府里……”
“堵上他的嘴。”薛妍穗忍痛大义灭亲的凛然悲戚模样，“断了他的手、脚，像他对别人做的那样。”
薛骏终于满眼恐惧。
得到消息，疯狂赶来的崔氏，忽然心口一悸。

第30章
断手、断脚。
压制着薛骏的禁军手一软，这是齐国公的长子，也是薛贵妃的弟弟，贵妃娘娘是在做戏吧。
薛骏趁机挣脱，拔腿就跑，跑了两步摔倒在地上，手掌破皮流血，他也不觉得疼，爬起来接着跑。他被抓走，跟着他的仆役肯定回府报信，只要跑出去，等到阿父阿娘来，薛妍穗这个毒妇就奈何不了他了。
薛妍穗眼神一扫，佩了长刀，更加健壮有力的宫女们分成两路追了上去。身为贵妃娘娘的女卫，她们只听贵妃娘娘的话，贵妃娘娘说断手、断脚，就是断手、断脚，不会弯弯绕绕的多想。
“滚开。”薛骏恐惧到极点，对着追上来的宫女又踢又咬，只要逃出这里，什么脸面、尊严他都不顾了。
宫女们终于在他快要跑出寺门的时候将他抓住。
“阿骏。”
寺门外，有一群人和禁军对峙，个个身着锦衣，手扬马鞭，禁军是从延平郡王府里将薛骏抓来的，和他一道嬉耍的贵胄子弟，醒过神，带着人追了过来。
尤其是延平郡王府的小郎君，薛骏在王府里出了事，他们郡王府不能不管。
“快救我，她要打断我的手脚，救我啊。”
这群贵胄纨绔头一次见到薛骏喊叫得如此惨厉，魂儿都飞了一半，不要命的撞开禁军，冲进了寺里，七嘴八舌的喊：“贵妃娘娘，手下留情，阿骏是你的亲弟弟。”
这些和薛骏一丘之貉的纨绔，薛妍穗会在乎？
“动手。”
最沉稳的宫女，也是薛妍穗挑出的女卫队长，向着薛骏走了过去。
薛骏双手、双脚都被牢牢的捆缚，双臂被迫着平伸，嘴里堵了一团帕子，呜呜的叫着。女卫队长面色不变，抡起一块沉沉的石头，砸了下去。
“啊！”
纵使堵了帕子，溢出的不大的惨叫声，听得一群纨绔毛骨悚然，而薛骏就像一条离水的鱼不停的痛苦的蠕动。
当崔氏搏命一样赶到慈云寺，听到乱纷纷的议论声。
“贵妃娘娘真的将无恶不作的薛小郎君断了手脚，真是大义灭亲，可敬可佩。”
崔氏像是掉进了冰窟窿，浑身的血都要冷透了，“不，不可能，小贱人她不敢，她不敢。”
听得崔氏到了，薛妍穗弯了弯唇，“带她进来。将他嘴里的帕子取了。”
崔氏全靠着自我催眠撑着，当她踏入寺门，听到薛骏的惨嚎，脑子嗡嗡作响，跌跌撞撞的跑上前，看到她的阿骏血人一样瘫在地上，就像被人摘了心肝，哭喊着扑了上去。
“你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崔氏挖心掏肺一样的疼，巨大的刺激让她不愿相信，一遍遍的喃喃。薛妍穗这个村妇之女，从小就被她控在掌中，生死全在她一念之间，懦弱、愚蠢，根本不可能翻出她的掌心。哪里出了错？
“溺子如杀子，有你这个母亲才纵出这么个恶贯满盈的儿子，本宫身为贵妃，理应为天下表率，不能让家中子弟仗势为非作歹。今日本宫小小惩戒，望他记得今日教训，以后不要再犯。”薛妍穗义正言辞道。
崔氏像是苍老了十岁，手脚全都断了，血肉模糊，她的阿骏破一层油皮，她都心疼，这得多疼。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
她眼神恨毒，“你怎么下得了手？”
薛妍穗走到她身旁，垂眸睥睨，声音幽幽，“当年你们对本宫的母亲怎么就下得了手？”
崔氏惨白的面色瞬间转青，像是见到了索命的恶鬼，不死不休，他们一家和这个孽障注定了不死不休。
“抬着小郎君，走。”
崔氏吩咐完，想要起身，摔了两次都起不了身，两个婢女搀扶着，低一脚高一脚的走出了慈云寺。
“出来了，抬出来了，哎呦，真打断了。”
“瞧瞧那些下人一个个哭得死了爹似的，啧啧，打旁人的时候他们可威风得紧。”
“贵妃娘娘真是个好人，对自家人也不偏袒。”
这些话语飘进崔氏耳里，更是恨怒欲狂，她再也忍不下去了，她要杀了薛妍穗那个孽障。
慈云寺里，这场惊变让许多人久久无法回神。
薛妍穗命人出去安抚了百姓，又双手合十，温声对慈云寺主持大师道：“家中丑事，坏了佛门净地，还请大师勿怪。”
慈云寺主持大师佛法精深、世事洞明，“阿弥陀佛，老衲愿娘娘心中常保慈悲。”
主持大师雪眉银髯，薛妍穗颇为过意不去，舍下许多香火钱。主持大师态度如常，只不知怎的，起了度化她之念，不停的讲授佛法。
薛妍穗耐着性子听。
“娘娘，奴打听了，慈云寺这位主持大师颇神，祛病消灾、祈福求子颇灵验。”张云栋压着嗓子神神秘秘的说。
“真的？”
“奴听那些百姓说得真真的。”
薛妍穗再看主持大师，仙风道骨、世外高人。
半个时辰后，命人将周姓士子等人安置妥当，薛妍穗抱着一摞经书回宫。
……
延英殿。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面前长案上铺了堪舆图，兵部职方郎中，对照着堪舆图，禀报西北边疆的镇戍、烽燧及蛮夷各部族聚居之地等等的情况。兵部、户部两部尚书亦在列。
“陛下，政事堂来人扣阁求御医，薛相突闻噩耗晕厥了。”通传宦官禀报。
两部尚书面色惊变，薛公心思深沉，什么样的噩耗能让他晕厥，难道天下发生了惊天大事？
“什么噩耗？”韩道辉连忙追问。
“奴不知。”通传宦官冷汗直冒，政事堂来人急得着急上火，只说要御医，旁的也不知道。
“遣御医入政事堂，韩道辉，你去看看。”皇帝微微蹙眉，若是军国大事，就算薛成晕了，政事堂其他大臣也要求见禀报，可见薛成接到的噩耗不是军国之事。无关军国之事，皇帝对激得薛成晕倒的噩耗不再有兴趣，命兵部职方郎中继续讲解。
过了好一会儿，韩道辉进来，两部尚书立即竖起了耳朵，两双眼睛齐齐盯着他，到底是什么噩耗让薛公晕在了政事堂？
韩道辉闭口不语，头垂得低低的，略等了等，还是没等到他回话，两部尚书有了数，这是不方便在他们面前讲了，不由得更好奇了。
皇帝招了招手，韩道辉趋步上前，压着嗓子禀报：“回陛下，有士子喊冤，告薛相之子，贵妃娘娘之弟横行不法，娘娘大怒，为民伸冤，断了其弟的手脚。薛府遣人报给薛相，薛相听到他那个儿子手脚要落下病根，血气上涌，晕了过去。”
韩道辉字字句句都是为薛贵妃开脱。
“陛下，政事堂已传开了，再过不久，中书、门下等署衙也要传遍了。已有官员私下议论贵妃娘娘打残亲弟，气晕老父，手段太狠，心肠太硬，不孝不悌。”
皇帝神色无波。
直到兵部职方郎中一一讲完，两部尚书补充了一些事项，领了旨意，三人退出延英殿，依然没在皇帝面上瞧出端倪。
三人回到署衙，有交好的同僚围上去，迫不及待的将气晕薛公的噩耗告知，然后追问事涉薛公之女，陛下宠爱的那位薛贵妃，陛下神色如何？
“帝心不可测。”他们没瞧出陛下是喜是怒。
三人的话语很快传扬开，薛成被御医银针刺醒，老泪横流，“来人，上表，老臣要求见陛下。”
薛成心乱如麻，骤闻噩耗，突然晕厥，一半急痛攻心，一半是顺势而为。此事一出，他哪里还猜不出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是那孽女，他寄予厚望的长子被她毁了，陛下要给他一个公道。
薛成求见的奏表，皇帝没有理会。
“薛贵妃回宫了吗？”
韩道辉心里咯噔一下，陛下的态度他都有些琢磨不透了，幸好没多长功夫，得到消息薛贵妃回宫了。
“宣薛成。”
“薛贵妃若是求见，先拦下。”皇帝轻哼，“你不许通风报信。”
韩道辉连说不敢，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瞧这情形，陛下并没有生气。
薛妍穗一回宫，就赶往紫宸殿，却被拦下了。
“贵妃娘娘，陛下有令，奴不敢放您进殿，您先回承嘉殿歇歇。”
薛妍穗也没硬闯，带着人回了承嘉殿，很快，张云栋打听出了消息，“齐国公晕倒了，娘娘做的事情前朝传遍了，有人说娘娘不孝。娘娘，这可怎么办？”

第31章
薛老贼这是要打苦情牌了，薛妍穗踱着步，理着思绪。她之所以断薛骏手脚，既是因他行事歹毒，欺压百姓，权势能让他为所欲为，比他有权势的人也能对他做同样的事，譬如她，也为了激怒薛成、崔氏让他们陷入疯狂，不再隐忍。
崔氏那里，她已经达到了目的，薛老贼得知消息竟然没有丧失理智，果然，他的心比崔氏还要硬。
至于前朝非议她不孝、心狠手辣这些，薛妍穗毫不在乎，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早在陛下面前暴露无遗了。
只是，她皮厚不在乎，陛下会不会也不在乎？前朝议论汹汹，陛下会不会觉得没了面子，生了她的气才不让她进紫宸殿？
薛妍穗越走越快，裙摆转成了一朵花，直到头晕了她才停下，双手撑在几案上，幽幽叹了口气，心里在乎了人就会在乎他的看法。
不行，她绝不能让薛老贼得逞，离间她和陛下。
瞬间，薛妍穗打起了精神，斗志昂扬，怎么样才能让陛下消气呢？
“张云栋……”薛妍穗吩咐了一番，“今晚能做成吗？”
张云栋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贵妃娘娘不仅独得圣宠，还出手大方，待底下人从不苛刻，不知多少宦官宫女指着为娘娘做事呢。
“你立即去办。”
薛妍穗则带着人去了尚膳监。
……
“求陛下给老臣一个公道。”薛成踉跄入殿，匍匐在地，哭声悲戚。
薛成年轻时是出名的美男子，虽出身寒门，但容姿俱美，又有才华，有一次他骑马入朝，先帝在阙楼上瞧见，赞不绝口，从此不断提拔重用。
如今到了这般年岁，薛成仪容仍在，颤颤巍巍的俯地痛哭，极易引人同情。
皇帝神色淡淡，非为国事，多了几分忍耐，耐心的听了一阵，才打断他，“贵妃教弟，卿要什么公道？”
薛成情绪激动，“老臣与老妻尚在，犬子自有父母，还不需贵妃出面。”
皇帝把一本奏章扔到他脚下，“你自己看看，欺压百姓，为非作歹，这就是你教的？”
薛成看完，面上悲色更浓，阿骏有分寸，不该犯的事他一个没犯，这些事情，算得了什么？那孽女就是故意的。
皇帝还是要护着那孽女，薛成忽的寒意顿生，皇帝是不是容不得他了，才会如此纵容那孽女。借着拭泪的动作，薛成仔细打量皇帝，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他越看皇帝越心惊，皇帝的气色竟如此好了？
薛成惊骇得险些喘不上气，三四个月前太医令秦幕秘密出京，暗探一路跟着追查，秦幕去往南疆以求南蛮巫术，南蛮巫术如同鬼神一般莫测，秦幕却将希望寄托于此，只能说明皇帝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
可现在皇帝看着哪里像将死之人？
面对这个惊吓，薛成顾不得为儿子讨公道了，若皇帝不死，不，只要皇帝多活几年，他所有的谋划布局都将付之流水，甚至他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薛成手捂着胸口，面色铁青，韩道辉瞧见以为他受刺激太过又犯了病，“薛相，可要召御医？”
“不，”薛成打了个寒颤，脸颊僵硬的抽搐，“不用。”
他一副丢了魂的模样，显然是遭到了重大打击，“老臣……告退。”
韩道辉让一个宦官扶着他退下。
皇帝回到紫宸殿，宫门宦官忐忑的禀报将贵妃娘娘拦在了殿门外，娘娘回了承嘉殿，皇帝没理会，径自进了书房。
韩道辉进来请陛下用膳的时候，见他手里握着一卷书，呃，一卷拿倒了的书。
皇帝顺着他的眼神一看，面不改色的放了书，“摆在这里。”
晚膳摆进了书房，皇帝没什么食欲，韩道辉手上捧着只盖着银盖的托碗，上前弯腰，“陛下，这道菜是贵妃娘娘亲手所做，请陛下揭盖。”
皇帝挑了挑眉，凝目看了片刻。
也不知道这道菜是什么？验菜宦官验了后，就盖了盖子，神神秘秘的，什么山珍海味陛下都不稀罕，薛贵妃怎么就那么肯定她一道菜陛下就消气了，韩道辉正暗自琢磨着，皇帝已动手揭了银盖。
听到陛下笑了几声，韩道辉敏锐的觉出陛下心情好了许多，忙低头看。
竟然只是一碗蛋羹。
稀奇的是蛋羹上摆了五枚红芦菔片，雕得怪模怪样的，看了就想笑。还真别说，天青色的碗，嫩黄的蛋羹，红红的芦菔片，放在一起，还挺好看。
“你看这像什么？”
皇帝接了碗，拈起一枚红芦菔片，笑问。
正面仔细看，韩道辉也笑了，“瞧着像是皱着眉头认错的小脸。”
“数她刁钻。”皇帝黑眸漾笑。
韩道辉心里想他没看错，薛贵妃是个机灵懂事的，这才多久，就摸透了陛下的脾气，懂得主动哄陛下。
皇帝笑了一阵，“让她进来吧。”
侍膳宦官得了令，连忙出去传话，片刻后垂着脑袋进来，“贵妃娘娘没来。”
皇帝面上的笑淡了，但还是将那碗蛋羹吃完了，咸味正合他的口味。
用完晚膳，皇帝又捡起那本书翻看。
“韩监正。”守门宦官飞跑着报信，“承嘉殿来人了。”
韩道辉皱着眉头正要骂他没有规矩，听了他的话，眼睛一亮，“贵妃娘娘来了？快请进来。”
守门宦官话还没说完，就见韩监正疾步而去。
此时，天色已黑，月亮半圆，几颗星子忽闪忽闪，韩道辉在前走着，面上带着几许失望，张云栋带着人抬着个盖了绸布的大东西跟在后面。
“奴参见陛下。”张云栋等人紧张得心口砰砰跳，没有娘娘在身边，面对陛下他们害怕。
皇帝大马金刀的坐着，撩了下眼皮。
书房里燃着数个烛台，一片通明，张云栋咽了口唾沫，他可不敢在陛下面前要求熄灭几个烛台，看向韩监正求救。
韩道辉让他看得心软了几分，这又是贵妃娘娘宫里的人，笑着解释：“陛下，娘娘送来的这物件要在暗处看才好，不如熄了几个烛台？”
皇帝抬了抬手。
熄灭了一半的烛台，书房里暗了下来，张云栋急忙掀了绸布，原来是一盏走马灯。张云栋点亮灯内的蜡烛，轮轴转动，灯面上不停的转动着一个宫装女子的图画，她屈膝弯腰，背上……背着一捆荆条。
“负荆请罪。”
韩道辉一眼就认出了这灯面的意思，觑了眼陛下，暗暗叹服，先是芦菔片，又是走马灯，甭说陛下没真生气，就算真发怒了，被薛贵妃这么一哄，也不气了。
“薛贵妃人呢？”皇帝淡声问。
“回陛下，慈云寺主持法智禅师赠了娘娘几本佛经，为求祛病消灾、祈福求……子，虔心抄写经书，颇灵验。娘娘在抄经。”陛下问话，张云栋不敢欺瞒，实话实说。
“都下去。”
退出书房，张云栋才敢擦面上的汗，他带着腼腆的笑，“韩监正，陛下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韩道辉睨了他一眼，“若是不高兴，你还能囫囵个儿出来？”
第二日午后，烈日当空，花草树木都晒得蔫蔫的。
薛妍穗沾了一下笔，发现研好的墨汁用完了，宫女都让她打发出去了，便将手上这页抄好的经文放在一边晾墨迹。
她也没叫人，倒了清水，手握着墨锭，自己研墨。她昨夜翻腾了半夜没睡好，白日天又长，不由得犯困，一个接一个打呵欠，眼睛也睁不开了。
薛妍穗浑然不知外面已跪了一地的人，皇帝负手走进来，快走到了她身边，发现她闭着眼研墨，脑袋一点一点，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
这是皇帝第一次踏足后宫，第一次进承嘉殿，这里和他住的紫宸殿迥然不同。一进来就能闻到一股幽香，珍珠帘、轻纱幔，半酣佳人，皇帝忽然想起五个字，安乐温柔乡。
只是这佳人太不通风情，闭着眼研墨，手上沾了墨汁都不知道，打呵欠时，伸手捂嘴，皇帝眼睁睁的看着她嘴角上多了一点墨渍。
皇帝眼角抽了抽，手抬起又克制的放下，最后强迫自己转了眼睛，再看下去，他就忍不住要上手了。
目光落在了一旁抄好的经文上，皇帝想起她宫里宦官说的话，祛病消灾、祈福求子，她是为了哪个？
自从答应了那鬼神精怪的条件，他的精气神越来越好，而他也确定了薛贵妃对此一无所知。
无论她做什么，皇帝都随她，这些日子他也看出来了，她看似凶悍，其实心慈手软，与人争斗，从未想过斩草除根。
皇帝没生她的气，他不满的是她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不成气的纨绔沾了血，脏了手，落人话柄。
暗叹了口气，皇帝又忍不住看向她脸颊上的墨渍，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擦。
薛妍穗迷迷糊糊中，突然感觉嘴角上一痛，眼前有个东西在晃，惊吓之下张嘴就咬。

第32章
小巧红唇微启，上颌门牙旁边第二颗略有一点俏皮的尖尖的牙一磕，薛妍穗睡意顿消，猛然睁开了眼睛，口感不对，她真的咬到了！
“陛下……”看清面前的人是皇帝，薛妍穗双眸里汹汹的怒火转为委屈，“你捉弄臣妾。”
皇帝僵硬的手指终于动了，笔直的杵在她面前。
皇帝修长的手指在她眼前转了半圈，像是慢镜头似的，指肚上有个尖尖的小坑，是她咬出来的，小坑旁边一圈明艳的红。
薛妍穗舔了舔唇，没有流血，应该不疼吧。唉，也不知道陛下洗没洗手？还有，她的口脂蹭掉了那么多，她得补口脂。
乱七八糟的想着，和皇帝眼神一撞，他黑瞳里似燃起了一簇暗火，薛妍穗忽然脸红心跳，觉出了那个动作的暧昧，室内温度也似上升了。
皇帝挺直的脊背绷得更直了，不动声色的深吸了口气，压下了从手指传上来的酥麻。心里做了决定，遣人将秦幕尽快带回京城。
“嘴角脏了。”
皇帝敛了敛眸，指尖点了点。
指尖上的墨痕很明显，薛妍穗脸颊一热，原来陛下是给她擦墨渍，连忙伸手捂住，“陛下，臣妾去整理一下仪容。”
等薛妍穗洗了脸，涂了口脂回来，皇帝拿着她抄写的经文在看，眉眼温和，没有不耐之色。
薛妍穗知道皇帝肯定不生她的气了，不然他不会来承嘉殿，看到这样的陛下，她心里生出一股欢喜。
在皇帝面前，她心里想什么，面上就显露什么，本想高深莫测的皇帝只得纵容一笑。
“贵妃抄经文求什么？”
求陛下活久一点，薛妍穗当然不能说的这么直白，“为陛下祈福。”
“为朕祈福啊。”
薛妍穗觉得皇帝看着她的眼神很柔软，然后，皇帝握上了她的手，声音比眼神还要柔软，“贵妃一番心意，朕心甚慰。朕今日无事，便陪贵妃一块抄写经文。”
手被皇帝握着，薛妍穗随着他的掌控提笔，横竖撇捺，一个个墨字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怦怦乱跳的心脏逐渐平缓下来，薛妍穗看着新写出的字，笔力挺拔、字势昂藏，再看看之前的字，中规中矩，她忽然明白了，皇帝这是在教她写字。
民间、庙堂关于薛贵妃教弟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而身处漩涡之中的薛贵妃，却不受影响，依在皇帝怀里，一笔一划的习字。
薛妍穗满心欢喜之时，薛家却是凄风苦雨。
“该死，你们都该死，啊，啊。”让人汗毛倒竖的嘶吼声响彻东院，满院的仆婢瑟瑟发抖，尤其是要进屋服侍的人，恐惧得像是要踏入地狱。
很快，一个一身血的仆役被抬了出来，几个候在走廊上，马上要入内侍候的婢女抖得像风中落叶。
“滚，滚，滚出去。”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薛骏手、脚动不了，他用头顶，用肩撞，将药碗撞翻。
几个婢女、仆役逃命似的跑出来，他们终于又熬过了一日。
药味浓得熏人的屋子里，薛骏猩红着眼，冲着头发全白了的老妇嘶吼：“你也滚出去。”
“小郎君，你心里难过，老奴知道，有气你都撒出来，不能不喝药啊。”老妇滚下两行浊泪，她是崔氏的心腹乳母，看着薛骏从一团粉肉长成少年郎，感情极深，薛骏脾气不好，待她却颇知礼。结果现在薛骏对她一样的嘶吼谩骂，和旁的仆婢一般无二，老妇酸楚又难过。
“老东西，滚出去！再不走，打死你。”
老妇看了看立在门口的皂衣护卫，流着老泪回了主院。
“阿骏怎么样？他喝药了吗？”崔氏躺在床上，靠着婢女的劲，才坐了起来。
“夫人啊。”老妇嚎啕大哭，这才几天啊，夫人精心保养的一根白发丝都没有的头发白了一半，原本看着不过三十多岁的模样，现在竟像个老妪了。
“他喝了吗？你说啊。”崔氏急得捶床。
“小郎君不肯喝。都是那个该死的婢子多嘴，让小郎君知道了他没办法恢复如初，小郎君就不肯喝药了。”
“抬我过去。”
“夫人，你也病着，御医嘱咐了不能吹风。”
“抬我过去。”拗不过崔氏，老妇只得让人将她抬进了薛骏屋子里。
“阿骏，你喝药啊，娘求求你了，你喝口药。”崔氏哭着求薛骏喝药。
“我以后再也射不了箭，骑不了马，废人一个，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薛骏大嚷大叫，“我要杀了她，杀了她。”
“娘向你保证一定杀了她。”崔氏咬牙切齿，“你先喝药，养好了身子骨，看着她死。”
“真的？”薛骏狰狞的脸庞上露出丝喜色，张开嘴喝了一勺药，面色忽一变，“你骗我，她把我害成这样，一点惩罚都没有，皇帝护着她，你和阿父根本没有办法。”
薛骏再不肯喝药，吼叫着要崔氏出去，崔氏哭着抱他，他用头撞她，不许她碰，“你们没用，一点用都没用。”
“薛皂，把她赶出去。”
立在门口的皂衣护卫不客气的将崔氏丢了出去，这个护卫是崔氏专门挑来供薛骏使唤的，薛骏看着手脚完好的仆婢嫉恨，就让这个护卫把人打个半死。崔氏自己挑的人，轮到了她自己受害。
崔氏受了这一番折腾，病情加重，薛华棣处置完府里的事，来到她床边默默流泪，“阿娘，我已经劝阿弟喝了药了，你别担心，好好养身子。”
“阿棣，”崔氏流泪不止，“苦了你了。”
“阿娘，以前女儿活得太单纯，一点小事都受不住。”薛华棣神色冰冷，她原以为被薛妍穗当众羞辱已是不能承受的痛楚，不肯踏出府门，不肯见人。阿骏的事，才让她清醒，她所以为的痛楚都不算什么，仇恨让她迅速长大。
“以后都不会了。”
崔氏太疲累了，没有问薛华棣怎么劝薛骏喝下药的。
……
过了几日，宋女史天色未明就起床梳洗，一身素服，带着几个婢女去往宋宅。今日，是她母亲的忌日。
宋女史的父兄已逝，支撑宋家门楣的是她的侄儿们。她十几岁就入宫了，父兄在时，偶尔还能见一见，知道些家里的情况。父兄一去，她在宫里也成了前朝遗妇，帮不上家里了。从此，宋家也没人再看过她。
不久前，因着薛贵妃，皇帝赐了她宅邸，她风风光光的出了宫。宋家子侄得到消息，携家带口的登了门，她才算见到侄儿们。让她唏嘘的是，父兄的才华没有传下，她的这些侄子，俱是平庸之辈。
所以，在侄子们开口求她举荐的时候，她回绝了。没有能力，就算侥幸攀上高位，也不会长久。以她这些侄子们的资质，贸然帮他们，反而是害他们，还不如做安享富贵的闲人，悉心教导下一代。
她的侄子们不能体会她的苦心，被回绝后，再也不登门。就连今日她母亲的忌日，侄子们也没有按照礼数来请她。
宋女史对这些侄子们极失望，到底还挂念着他们是她的骨血亲人，不和他们置气，入了府，祭奠完母亲，再和他们好好讲一讲。
“女史，到宋宅了。”
马车停下，一个婢女搀着宋女史下车，其他婢女从后面的车里将携带的香烛供品等搬下来。
长辈登门，宋家的清油大门却闭得紧紧的。
宋女史在门口站了近一刻钟，走上门阶，一下一下的叩门。
“谁啊？”叩了许久，门房才开了门，不耐烦的问。
“告诉你家郎君，姑母登门。”
“我家郎君没有姑母。”门房态度轻慢，说着就要关门。
婢女抢上来按住门，力气极大，门房关不上门，啐骂：“哪来的恶客？来寻我家晦气。”
“让宋永出来。”宋女史勃然变色。
“说了我家郎君没有姑母，你快走，别给我家招晦气。”
婢女们大为恼怒，一脚将门房踹倒，门房摔在地上，疼得直叫。
“宋永出来迎接姑母。”婢女们大声呼喊，宋宅两旁的人家听到动静，探头探脑打探情况。
“别喊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宋永对着脸色难看的宋女史，没有一丝恭敬。
“宋永，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宋家诗书传家，你一把年纪，整日周旋在年轻郎君之中，为老不尊，不知廉耻，我宋家没有你这等侮辱门楣的子孙。”宋永唾沫横飞。
宋女史晃了几晃，眼前阵阵发黑，她看着这个白白胖胖的侄子，一看就是没有吃过苦的，她在深宫苦熬，为家族争富贵，最后就养出了这等不知感恩的东西。
“女史。”婢女疾步冲上扶住了吐出一口血倒下去的宋女史。
“走。”
宋女史不愿丢人现眼，婢女抱着她上了马车。
“来人，提水来，把门口的脏了的地冲干净。”
宋永的话清晰的传进马车里，宋女史气怒攻心，又吐出一口血。
宋家的丑事，宋女史不许人告诉贵妃。她回府以后躺了两天，恢复了些精神，带着人去了法慈尼寺，没能在宋家祭拜，只能在尼寺做一场法会。
“我怎么感觉总有人对着咱们指指点点？”
“我也是，一直有人在看我们。”
婢女们觉出不对，一打听，听到了一些极难听的流言，她们不敢瞒着宋女史。
无关宋家，宋女史思绪清明，她一个老太婆，就算名声全毁了又能怎么样？这种手段对她没用。
除非……宋女史神色一变，他们意在贵妃娘娘。

第33章
宋女史想将事情打听清楚了，再告诉贵妃娘娘。
“女史，郑少监府来人说他家小娘子病了，以后不能再登门聆听教诲，送上礼物以表谢意。”婢女纳闷，这是第三个，怎么小娘子们一块病了？
“和前面两家一样，礼物让他们带走。”宋女史在作画，头都没抬。
上好的生绢，浓淡的墨汁渲染，挺直的竿，清傲的叶，宋女史画笔下的墨竹，透着一股孤峭。
放下笔，看了一会儿，宋女史暗叹，亲侄子的羞辱，权贵的孤立，无中生有的流言，她看似若无其事，悲愤的情绪却郁结在了心里。
当宋女史带着查出的消息进宫，薛妍穗唬得心口直跳，“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差。”
“快去请御医。”
“娘娘，老身没病。”宋女史劝阻，她这几日气得睡不好吃不下，气色也就差了。她性子如此，就算知道她这把年纪，这些流言将她的名声毁得再臭，也伤不了她的筋骨，可她还是生气，控制不住。
“老身有桩事情要禀报，娘娘千万不要生气。”宋女史怕薛贵妃看了七窍生烟，嘱咐了再嘱咐。
“入幕之宾甚多，结交内廷，狐媚工谗，不孝不慈，就这样？”薛妍穗很失望，这些流言明着说宋女史，要伤的却是她，毕竟宋女史是她的人，可这几桩，也就入幕之宾这项有杀伤力。以陛下的脾气，她要敢送他点绿，只是想一想，脖子上就冷飕飕的。
可她身为贵妃，宫禁森严，身边宦官宫人环绕，偶尔出宫，也是声势赫赫，扈从众多，陛下怎么可能会信？
“娘娘不生气？”宋女史按着霍霍跳动的太阳穴，“这股流言在京城官宦中传遍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薛妍穗觉出不对，宋女史太愤怒了，趁着宋女史更衣的功夫，她询问了几句跟着宋女史的宫女。
“娘娘，宋家太过分了……”
“本宫知道了，不要告诉宋女史。”薛妍穗吩咐一句，宋女史不提，她也不主动说，不过，宋家在她面前挂了名。
宋女史回来，心绪平复了一些，“娘娘，老身没有查出这流言的来处，突然就传得沸沸扬扬。”
“这么恨本宫的也没几个，不过，短短几日就在官宦之中传遍了，其中推波助澜的也不少。”一个一个排查太费工夫，有意思的是她断了薛骏的手脚，民间百姓和庙堂权贵之间的评价截然不同，百姓们大都觉得大快人心，权贵不赞成的甚多。
“女史，本宫有个法子，”薛妍穗眼波一转，“中伤女史，剑指本宫，既然如此，本宫便拜女史为师，办一场盛大的拜师宴，遍请京中三品以上的命妇，哪个不给本宫面子，呵。”
宋女史只见薛贵妃笑得不怀好意，“祈祷她家子孙个个都是奉公守法的好儿郎吧。”
宋女史脚步轻飘飘的出了宫。
紫宸殿。
“陛下，宋女史与臣妾亦师亦友，她受人诋毁，臣妾心里难过。”薛妍穗边说边拈起一颗紫莹莹的葡萄，灵活的剥掉外皮去了核，放在皇帝面前的水晶碗里。
“臣妾想正经拜宋女史为师，办一场拜师宴，有臣妾护着，那些小人有了忌惮，想来不敢再这么放肆。”
皇帝慵懒的靠着椅背，双眸微眯，勾人又危险，而他抛出的问题更危险，“贵妃确定是诋毁吗？美童绕膝，朕亲耳听贵妃说的。”
薛妍穗手上力道一重，捏破了葡萄，指尖沾满汁液，陛下，你也太记仇了。
“陛下，臣妾还说女郎爱英武儿郎，这天下还有比你更好的儿郎吗？”薛妍穗大胆的反问皇帝，烛光下，眼眸水润盈盈，猫儿一样狡黠。
这个回答，皇帝满意了，下颌微微一点，薛妍穗机灵的新剥了一颗葡萄，直接送入皇帝的唇边。
皇帝咽下葡萄，就应允了。
“臣妾谢陛下。”
……
京中三品以上的命妇全都接到了宫里宦官送来的帖子，薛贵妃拜女史宋氏为师，在宋氏御赐的宅邸举办拜师宴，邀她们赴宴。
崔氏也接到了帖子，来薛府的宦官貌似恭顺，说出的话极强硬，“这是贵妃娘娘的喜事，娘娘希望夫人们都赴宴。”
“阿娘有病在身，怎么赴宴？”薛华棣双手紧握，嘶声低吼，阿娘面容憔悴，一眼都能看出病势沉重，区区一个宦官也敢威胁。
“呵呵，贵妃娘娘的大喜事，只有还能喘气，抬着也要去。”宦官冷笑，他来的时候得了吩咐，对齐国夫人不需客气。
“你……”薛华棣脸色青白交错，苦苦压抑着让护卫将这贱奴打死的冲动。
“阿棣。”崔氏握住了她的手，“送他出府。”
“齐国夫人莫要错过了时间，奴告辞。”宦官昂首离府。
崔氏强忍着的咳嗽再压不住，咳得撕心裂肺，薛华棣抱着她痛哭，“阿娘，你不能去。”
“阿娘不去，莫哭了。”崔氏恨毒了，“得志猖狂的小贱人，让满京三品以上的命妇赴宴，也不看看她配不配。把管事都叫过来，一家家登门送信，告诉她们，只要不赴宴，齐国夫人欠她们一个人情。我倒要看看，京中命妇都不去，她还有没有脸猖狂？让满京城都知道，皇帝他宠的是怎样一个浅薄粗俗的小贱人。”
崔氏恨得理智全无，薛华棣挂着泪珠的睫毛颤抖不已，她是不是做错了？
转眼到了薛贵妃拜宋女史为师这日。
御赐的女史宅邸喜气洋洋，穿了新衣面上带笑得婢女将赴宴的命妇引入大厅。
早早赶来的济王妃迎上招呼寒暄，然而，等时辰越来越近，她脸上露出焦灼之色。来的命妇大都是朝臣的诰命夫人，只有寥寥几个郡王、亲王妃，没来的这些人，是要下薛贵妃的脸面吗？
“临海大长公主到。”
济王妃面露诧色，忙迎了上去，临海大长公主能来出乎她的意料，这位大长公主一向逢迎褚太后，褚家人一个没来，没想到她倒来了。将临海大长公主引入席，再没有命妇到来。
“贵妃娘娘驾到。”
薛妍穗步入大厅，眼眸一扫，席位坐了大半，有一小半空着，她笑了下。
来赴宴的命妇，没有不知道京中流传的流言的，有些在端阳节龙舟赛上见过这位薛贵妃，隔了些日子一见，觉得她身上宠妃的气势更盛了。有些是第一次见，再克制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确是个美人，难怪当今这么宠她。
这场宴会她们原先没想那么多，但在齐国夫人遣人登门后，坚定了她们赴宴的决心。齐国夫人和这位薛贵妃打擂台，她们必须二选一，若换成后宫其他嫔妃，她们肯定不来，唯独薛贵妃不行，她是当今天子登基以来唯一有宠的嫔妃，伤了她的颜面，也是伤天子的颜面。
命妇们或屈膝或颔首，齐齐行了礼，薛妍穗颔首回了礼，柔和的目光逐一扫过，笑容温和。
这位薛贵妃也不是传言中的跋扈无礼，不少命妇松了口气。
“大家都入席吧。”
薛妍穗和宋女史并排坐在主位，她一落座，命妇们也都坐了下来。
教坊司奏乐，琴瑟丝竹之音盈满大厅，命妇们虽觉薛贵妃比想象中和善，还是选择了敬而远之，实在是这位贵妃娘娘的行事超出了她们预料。
济王妃不喜应酬，今日帮着迎客已是难为了她，活跃气氛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宽阔的大厅，气氛拘谨沉闷，只有袅袅乐声。
忽然一阵轻快的笑声响起，打破了沉闷，所有人侧目而视，只见装扮华丽的临海大长公主起身，先笑了一阵，然后开口：“贵妃拜师的喜事，我们能亲见，是我们的福气。”
临海大长公主有种本事，无论她的奉承话都露骨，她说出来一点都不尴尬，反而坐在她旁边的一位郡王妃蹙了粗眉。
“宋女史才华盖压须眉，我们也能沾沾才气，可不是我们的福气？你说是不是？”临海大长公主瞧见了，故意拍了拍这位郡王妃，哈哈笑着问。
这位郡王妃能说不是吗，僵着嘴角说是。
有了临海大长公主，大厅里的气氛渐渐热闹，不少人有一句没一句的和临座交谈，到底有了宴会的样子。
薛妍穗看着临海大长公主，像是看着个宝藏，她没想到有这么多亲王妃、郡王妃没来，宋女史在深宫多年，对这些王府的情况，这位擅于交际的大长公主肯定了如指掌。
“临海姑母……”薛妍穗亲亲热热的笑喊。
临海大长公主受宠若惊。
酒过三巡，这场拜师宴顺利结束，薛妍穗满意回宫。
三日后，宫里宦官再次进了薛府、崔家、彭王府、延平郡王府等等人家，都是当日不曾赴薛贵妃拜师宴的，这次他们是来宣皇帝谕旨的。
“府里点了名的郎君和女郎，一道进宫吧。”
各家命妇都慌了神，金银珠宝一股脑的往传谕宦官手里塞，“公公，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叫他们进宫？”
“那得问府上郎君、女郎都干过什么事？纵马毁麦，无故殴打百姓等等，别觉得错处不大，贵妃娘娘怜惜百姓，容不得这些错处。”传谕宦官收了金银，松了口。
“贵妃娘娘？”无论是亲王妃还是三品命妇都白了脸，“她要做什么？”
被点名压进宫的郎君、女郎更是尖叫：“阿娘救我，我不要断手断脚！”
“我的儿啊。”当娘的听到断手断脚，眼泪唰的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女被宫里人带走，恨得捶地痛哭，“崔氏害我。”

第34章
“套车，去齐国公府。”
彭王妃红肿着眼睛进了齐国公府，刚踏入正院，听到震耳的哭声和叫嚷声，脚步迈得更快了。
“老奴见过王妃。”崔氏的乳母擦着老泪迎接彭王妃。
“齐国夫人在哪？我的儿子被压进了宫，薛贵妃心狠手辣，她要是断了我儿的手脚，我……”那个画面，彭王妃只是想想就一阵窒息，“我是受了齐国夫人的蛊惑才得罪薛贵妃的，齐国夫人必须将我儿好好的带出来。”
“王妃，”崔氏的乳母磕头请罪，“我们府上二娘子也被带走了，夫人当时就晕了，大夫正在为夫人扎针，请王妃稍待片刻。”
彭王妃一阵头晕目眩，薛二娘子也被带走了，撺掇着她得罪薛贵妃的崔氏直接晕了，这么没用，为什么要和薛贵妃作对，害了她的儿子。
“你告诉齐国夫人，若我儿伤了一根手指，我和她没完。”彭王妃撂下狠话，不再停留，崔氏没用，她得赶紧想旁的办法救儿子。
彭王妃赶回彭王府，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终于盼回了彭王。彭王又高又壮，他嗜好打猎，尤其是猎鸟，常常在山林野外骑马狩猎，一张脸晒得糙黑，一副络腮胡子，面相凶狠。他正在城外庄子里驯獒犬，府里仆役报来消息，立即回了王府。
“阿琼和阿瑛被抓进了宫，怎么回事？”
彭王妃是彭王继室，宜阳郡主李若琼是先彭王妃所出，自小就被太后接入宫里养育，彭王对这个幼年失母的长女多有疼惜。彭王妃在这个尊贵的继女面前小心翼翼，从不敢拿继母的款。以太后对宜阳郡主的宠爱，薛贵妃不敢伤她。
可她的阿瑛怎么办？彭王妃呜呜咽咽的将宫里人如何凶神恶煞，薛贵妃如何毒辣，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最后哭着倒在地上，“我们儿女的性命全指着王爷了。”
彭王的火蹭蹭的冒，暴跳如雷，一张脸更显狰狞凶狠，“老子这就进宫，找陛下要人。”
宫门守卫见这位王爷一身暴怒，不由纳闷，一个多时辰前延平郡王也是这么怒气冲冲的进了宫，今儿这是怎么了？
守卫心里嘀咕着，客气的拦下彭王，按例通传。
“宣彭王入宫。”
很快有宦官引着彭王到了延英殿，将他安置在南边的小殿里。
“王爷稍待。”
等了一阵，彭王怒火汹汹，胸脯一起一伏，粗着嗓子叫嚷：“本王今日求见陛下是为了家事，本王好歹也是陛下的叔父，陛下何时见我？”
宦官被他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看了他一眼，不惧不怕，“延平郡王比王爷早进宫，王爷稍待。”
“延平郡王也进宫了？”彭王心中一喜，薛贵妃羞辱王室宗亲，他们也不是面人捏的，陛下必须得给他们一个公道，惩处薛贵妃。
忽然一阵凄厉的呼声响起。
“陛下，老臣知错了，求你看在老臣身上流着高祖的血脉，饶了老臣吧。”延平郡王幞头掉落，花白的头发披散着，被两个宦官拖着，他双手死死扣着地，狼狈而绝望。
彭王眼珠子快瞪出来了，延平郡王仗着辈分尊，年龄大，极在意脸面。现在竟然双手扣地，被宦官在地上拖着，手指磨出血，地上两道血渍，凄声惨叫，哪里还有一点颜面？
拖着延平郡王的宦官脚步不停，延平郡王嘶哑苍老的声音渐渐远去。
“彭王，陛下宣见。”
韩道辉亲自来带彭王觐见。
“韩公公，延平郡王怎么了？”
韩道辉哦了声，也不卖关子，“陛下已召中书拟旨，提前告诉王爷也没事。御史弹劾延平郡王侵夺民田，横行不法，陛下将延平郡王下狱，着大理寺、刑部同审此案。”
下狱，大理寺、刑部同审，延平郡王要完了，彭王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彭王突然脚步踉跄，韩道辉惊呼：“王爷慢点，别从台阶上跌下去。王爷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这酷暑天，确实热，殿里放着冰鉴，快进殿。”
彭王脑子里全是下狱两个字，一进了殿，不知是被冷气激的还是吓的，打了个寒噤。他不信皇帝是因为御史的弹劾，将延平郡王下狱的，从高祖立国以来，他们李家皇室龙子龙孙死的废的全是因为参与了谋反、夺位，仅仅那些罪名，绝不会送延平郡王入狱。
皇帝要做什么？
突然遇到延平郡王下狱，彭王一腔愤怒像是被冰封了，脸颊僵硬，凶狠、畏惧凝在一起，瞧着极为古怪。
“臣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眉目疏淡，透着一股冷意，“所为何事？”
“臣……臣。”彭王结结巴巴，他本是来找皇帝讨公道的，要皇帝惩处薛贵妃，可现在再给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皇帝这两年好性儿，他险些忘了皇帝亲政那年的手段。
“臣教子不严，来……来请罪。”彭王话锋一转，讨公道变成了请罪。
“你的确教子不严，劳累贵妃替你管教。”
彭王几乎呆滞了，他的儿女在薛贵妃手上受罪，皇帝竟说累着了薛贵妃，这太无耻了。
皇帝冷哼了声。
“臣，臣多谢贵妃。”彭王咬着牙谢恩，络腮胡下的皮肤黑中泛红。
“无事退下吧。”
彭王一路纵马驰骋回了王府，彭王妃翘首以盼，眼睛在彭王身后的随从马背上挨个打量，“阿瑛呢？”
“王爷，”彭王妃小跑着追上闷头大步走的彭王，“阿瑛呢？是不是宫里要好生送他回来，所以王爷先回来了？陛下怎么惩处薛贵妃？”
彭王停住脚，阴沉着脸怒骂：“传谕宦官是奉陛下的令传的旨，你偏不提，全怪在薛贵妃身上，本王今日险些让你害了。”
彭王妃被他的怒火吓到，瑟瑟抖了片刻，对儿子的担忧压过了害怕，“阿瑛没能回来是吗？阿瑛怎么办？”
“你去求薛贵妃。”
“求薛贵妃。”彭王妃眼睛哭得酸疼，听了彭王的话，痛悔交加，她猪油蒙了心了受崔氏的蛊惑，不赴薛贵妃的宴，得罪薛贵妃。
彭王妃恨不得立即入宫，然而天色已黑，她没法进宫。
一夜难眠，第二日天色刚露出鱼肚白，彭王妃就起了床，没急着进宫，而是去了薛府。她夜里反复思索，带上崔氏这个始作俑者，更能打动薛贵妃。
“彭王妃，我家夫人病得无法下床，求求你不要难为我家夫人了。”崔氏乳母哭求。
彭王妃不肯罢休，“我的阿瑛还不知受了什么罪，她不能下床，我让人抬着她进宫。”
吵嚷间，崔家夫人也来到了薛府，捂着帕子哭个不住，边哭边说不是要为难自家小姑子，求崔氏这个姑母救救可怜的侄儿。
崔氏乳母心寒，自家夫人的娘家弟妇也来逼迫夫人。
“她们都说了什么，说给我听。”崔氏挣扎起身。
“夫人，您养身子要紧，不要理会这些不好听的话。”婢女哭着劝。
“说。”
婢女无法，只得将听到的话学了，还没说完，只见夫人直挺挺的倒下。
“夫人！”婢女哭着大喊，“夫人晕了，快点叫大夫过来。”
后院动静极大，前厅里的彭王妃和崔家夫人看见一群人跑向后院，听见晕了、大夫之类的，眼中露出焦色，崔氏晕了，她们的儿子怎么办？
“郎君回来了。”
薛成那日在政事堂晕倒，为子讨公道反而让皇帝一通训斥，他见皇帝精神健旺，生了疑心，怒、痛、惊、惧种种情绪交织，面色像大病之人一样难看，又告了假。
四日前，他听说城外一处山寺里有个高人，医术精湛，善治骨伤，脾气古怪，他怕仆役请不动，亲自去请，今日才回府。
一回来，就听得府里又出了事，阿棣被那孽女抓进了宫，彭王妃、崔家人逼着夫人进宫给那孽女赔罪。
薛成直入前厅，多年权臣，一身威势，彭王妃在他面前不敢造次，含恨出了薛府。崔家夫人更不敢逼迫他，亦匆匆离府。
“薛郎，”崔氏幽幽醒转，声音细弱，“阿棣在宫里。”
薛成闭了闭眼，这几日他也苍老了许多，“糊涂。”
他不止是骂崔氏糊涂，也是骂自己糊涂，和那孽女较什么劲，没了皇帝撑腰，她什么都不是。
不能再等了，先是拔除他的党羽，这次对付的又都是他的亲朋，一次次，他哪次都没能护住人。彭王妃等女流之辈已是不满，再等下去，依附他追随他的人都要寒心了。
皇帝杀心已露，他不能坐以待毙。薛成盘算着，再睁眼，眼中露出狠色。
“此事既因你而起，阿棣与她们的子女一同受苦，也好。”
“不知她要怎么磋磨我的阿棣？”
……
彭王妃等人被拦在了宫门外，薛贵妃不见她们。
“诸位都请回吧，贵妃娘娘事务繁忙，实在没有功夫见诸位。”张云栋阴阳怪气的嘲讽。
贵妃娘娘送帖子请你们赴宴，你们不来，现在哭着求着，贵妃娘娘也不见你们。
“这位公公，娘娘什么时候有空了，还请通报一声，我就在宫门处等着。”彭王妃强颜欢笑。
大热天的，就算站在宫门洞里，依然灼热难当，这些个养尊处优的王妃、命妇，要自寻苦头，他一个宦官也犯不着拦着。
“这位公公，有劳贵妃娘娘教我那不肖之子，要骂要……打，”有命妇想到自家孩子断了手或者断了脚，声音哽咽，“求娘娘留他一条命。”
“哟，”张云栋斜着眼看她，把那命妇看得唇青脸白，“娘娘心慈得很，没骂更没打，你竟污蔑贵妃娘娘。”
不止那命妇，彭王妃等人俱是一喜，没有打骂，肯定没有也没有断手断脚，谢天谢地，薛贵妃还没有那么无法无天。
张云栋撇了撇嘴，希望等你们见到了人，还能庆幸没打没骂。

第35章
彭王妃等人从日在中天等到日落西山，汗水出了一层又一层，脸上花了粉，晕了眉，宫门守卫又换了一班，要闭宫门，只得拖着酸疼得腿脚无功而返。
“薛贵妃不骂不打，她要做什么？”褚家夫人擦了脸，看着素罗帕上厚厚的粉渍，悲从中来，她从来没有这么灰头土脸过。
“反正不可能请进宫好吃好喝的供着，薛贵妃心狠着呢。”有命妇冷声。
众人被她一语惊醒，原先听到自家儿女没挨骂没挨打的喜悦瞬间消散，心猛的一沉，比之前还要煎熬，她们猜不透薛贵妃的心思，未知的恐惧更可怕。
彭王妃险些摔倒在地，她就这一个儿子，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全在这个儿子身上，她的儿子绝不能出事。薛贵妃见都不见她，她怎么求她？今日见不到，明日薛贵妃若是还不见呢。这一切都是因为崔氏的蛊惑，她没有赴薛贵妃的宴，扫了她的颜面而引起的。彭王妃痛悔交织中灵光一闪，没有赴拜师宴，宋女史！
“明日去女史府求宋女史，求她在薛贵妃面前美言。”彭王妃咬牙道。
“求……求宋女史？”崔家夫人不乐意，求薛贵妃也罢了，皇帝的宠妃，对她屈膝忍一忍也就算了，可宋女史身份没她们高，家族没她们显赫，凭什么？
“这祸事本就是你们崔家人惹出来的，本王妃不管你乐意不乐意，明日你必须去。”彭王妃恼恨崔氏，牵连到崔家人头上。
其他人的脸色也都不好看，崔家夫人不敢犯众怒，委委屈屈的同意了。
第二日，彭王妃等人依礼递了帖子，带着丰厚的礼物登门，阵势很大，姿态很低。宋女史的宅邸是御赐的，附近俱是官邸。左邻右舍见到这场面，私下议论纷纷，在宋女史被流言所害时落井下石的一干人，譬如郑少监府，再一次悔断了肠子，不该眼光短浅，以后再攀不上宋女史了。
“老身侍奉过肃宗，助过先帝，一腔子血越来越冷，不成想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这凉透了的心却又被贵妃娘娘暖了过来。”宋女史眼角微微湿润。
又一日，彭王妃等人在宫门前终于得到了好消息。
“贵妃娘娘在内苑，王妃、夫人们请随奴来。”
彭王妃等人喜极而泣，贵妃娘娘终于肯见她们了。
内苑在宫城北门以北，占地极广，既有牡丹园、樱桃园、梨园、葡萄园等花果园，又有马球场、鞠场等游玩之地，还可以游水狩猎，是天子的私家园囿，除了帝后，一般嫔妃并不能想游玩就游玩。不过，当今天子没有立后，薛贵妃后宫独宠，她进内苑游玩太正常了。
彭王妃等人以为薛贵妃在内苑游玩，进了内苑下了车，随着引路宦官一路走，越走越偏，不见繁花硕果，也不是去往澄江等水泊之处，渐渐狐疑。
脚下的路不再是青石板或者石子路，而是沟沟壑壑的泥土路，走几步，脚上的云头履就沾满了尘土。
“哎呦。”彭王妃踩到沟里，差点摔了，婢女连忙扶着她。
彭王妃身为亲王妃，这些年进内苑参加太后、陛下举办的宴会也不少，可从来不知内苑还有这块地方，比她城外的庄子还粗陋。
薛贵妃怎么会在这地方游玩？
又走了一段路，彭王妃等人惊讶的发现前面竟是一片麦田，麦田的另一头有许多人在收割麦子，她们瞥了眼隔了一段距离显得小小的人影，就收回了目光，一群劳作的仆役罢了。
两旁没了树荫遮蔽，毒辣辣的日头晒得头发晕，尘土飞扬，众人蔫头耷脑，哪里有功夫在意一群仆役？
“娘娘在前面的劝耕亭里。”
彭王妃等人强忍着难受，终于到了劝耕亭。
劝耕亭是一个不大的凉亭，里面矗立着一块一人高的石碑，碑上镌刻着高祖手书的劝耕赋。
彭王妃等人见薛贵妃一身杏黄罗衫裙，素素净净的黄罗，没有纹饰没有刺绣，站在石碑前。
“参见贵妃娘娘。”
众人恭恭敬敬的行礼。
薛妍穗像是才听到动静，转过身，唇角微翘，“今日不是宴饮嬉玩，本宫这儿没有珍馐玉酿，诸位不要嫌简陋。”
“能见贵妃娘娘，就是我们的福气，不敢，不敢。”彭王妃鬓角的汗一滴滴流下，既是热的，又是吓的。
其他人纷纷应是。
见到本宫是福气，薛妍穗绽了个笑，伸手指着石碑道：“高祖最重农桑，立国后，亲自写了劝农赋，镌刻在石碑上，以示子孙永不忘立国之本。”
彭王妃等人摸不着头脑，这劝耕亭、劝农赋她们都是第一次见，倒是听说过，每年春皇帝举办籍田礼，都要在这劝耕亭里举办仪式。可她们是命妇，不是男子，这籍田礼轮不到她们参加。
虽不明白，众人还是一通夸赞，“贵妃娘娘谨记高祖教诲，纯孝，怜惜百姓，纯善……”
听她们夸完，薛妍穗收了笑，艳中带冷，“既然道理你们都知道，为何放任子嗣多行不法？”
彭王妃哆嗦了下，连连认错，认完错，大着胆子问：“犬子犯错，实在该罚，劳累贵妃娘娘了。不知，犬子何在？我亲手打他一顿让他长长教训，牢记贵妃娘娘教诲，以后绝不再犯
“孩子要好好教，别动不动喊打喊杀。”
彭王妃等人听到薛贵妃不赞成的说道，齐齐沉默了，好像打断薛骏手脚的不是娘娘您一样？
薛妍穗怼完彭王妃，惊讶问道：“他们就在这里啊，彭王妃没看到吗？”
“娘娘说笑了，这……这哪里有人？”彭王妃等人觉得薛贵妃在捉弄她们，亭子四周，除了几个宦官宫女，空荡荡的，哪里有人？
“王妃、夫人们请向后看。”张云栋板着脸，指向后面的麦田。
彭王妃等人连忙转身，除了金黄的麦田和那些小小的仆役，还是什么都没有。
“割麦的便是。”
“什么？”彭王妃尖叫，那些顶着毒日，弯着腰，痛苦的像前蠕动的人影里，有她的儿子。她金尊玉贵，穿衣洗漱都要十多个婢女侍候的儿子，在收割麦子，像仆役一样。
“娘娘，你……阿瑛在割麦？”彭王妃磕磕巴巴话都说不利索了。
“是啊，也是他们有福气，这片田是陛下举办籍田礼亲耕的，麦子种得晚一些，这时候才能收割，让他们赶上了。”薛妍穗感叹，“亲手割麦，亲身体验稼穑之艰，才能知道他们以往做的事多可恨，这比喊打喊杀有用多了。”
彭王妃等人头晕目眩，知道了割麦的人影中有自家的儿子，眼睛、耳朵突然灵敏了，她们看到了那些人影痛苦的起起站站，听到了传来的哭声。
“娘娘，阿瑛从未干过这些活，他受不住，求娘娘饶了他吧。”彭王妃越看心越疼。
“彭王妃不需担心，”张云栋指着人影安慰，“日头毒辣，麦田里无遮无拦，能晒脱一层皮，郎君、女郎们养得娇贵，昨儿晒晕了一半。幸而贵妃娘娘心慈，命御医在后面随时候着，立即扎针、灌药，一会儿就好了。”
“还有些小郎君手脚笨，拿着镰刀不割麦子，照着自个腿脚割。贵妃娘娘也没怪罪他们，让御医包扎了，怕他们再割伤自个，让他们用手拔麦。慢点就慢点，比旁人多干几天而已。”
“至于有几个小郎君、女郎皮肉娇嫩，手上让麦芒扎出一道道的血口子，贵妃娘娘让宫女给他们一人做了一双……手套，戴着就扎不出血了。”
张云栋每说一句，彭王妃等人脸上的血色少一分，她们生于富贵，长于富贵，从来没有割过麦子，她们一开始只知道这活是仆役干的粗活，到这时才知道干这活能晒晕，割伤腿，刺破手。
抽泣声迅速蔓延，这一刻，彭王妃等人才知道薛贵妃的不骂不打有多狠。
劝耕亭里，彭王妃等人心疼得落泪，麦田里，正在割麦的纨绔子弟也在哭，烈日酷暑，弓着腰割麦，又晒又痛又痒又饿，整个身体都要散架了，从头疼到脚，这种痛苦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呜呜呜，我不干了。”宜阳郡主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嚎啕大哭。
她扔了镰刀，坐在麦垄上痛哭，也没人逼着她接着干，身后的宫女没听到一样。她一哭，带着她身旁的两三个纨绔子也跟着哭。
哭了一阵，宜阳郡主口渴了，回头凶狠的命令宫女，“给我水。”
宫女一动不动，“郡主你还没有割到标记之处，不能给你水。”
宜阳郡主抡起土块砸过来，又一阵大哭。跟着她一道哭的人连忙抓了镰刀继续割麦，从昨日开始，他们就体会到割不到标记处，没有饭吃，没有水喝的可怕。
在这一群被割麦碾压得痛苦不堪的人中，和宫女们站在一处，只需看着，不需要动手，还能吃饱喝足的薛华棣成了个异类。
“为什么她不用割麦？”宜阳郡主这两日连番挑衅，每次都被无情镇压，她再哭再闹，也知道为了吃饭喝水必须听话。
她与薛华棣一向交好，可在这种绝望的时候，她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痛苦。而薛华棣什么都不用做，双手依然娇嫩，能吃能喝，却咬着唇含着泪看着他们，像是受了比他们还大的委屈，她越看越碍眼，越看越恨，凭什么薛华棣不用干活？
“贵妃娘娘说了，只有薛二娘没有做过欺压百姓的事，她唯一错的是身为薛骏的阿姊，没有尽到教导之责，所以，她不用割麦，但需要看着你们割麦，以做警示。”宫女一板一眼。
“她没做过错事？”宜阳郡主像是听到了笑话，她再鲁直，多少也猜出了些薛贵妃罚他们的原因。他们这些人都是和薛骏、薛华棣交好的，也是听了薛华棣的教唆，为了给薛骏报仇，传扬对薛贵妃不利的流言的。
宜阳郡主神色不对劲，薛华棣猛地咬上下唇，险些咬出血，“阿琼……”
宫女不动声色的拦在她面前，对这位薛二娘子宫女特别瞧不上，一道被抓来，其他人都得割麦，割不到标记的数量，缺吃少喝。这位薛二娘子侥幸免了惩罚，她竟真的干看着，她们可没阻止她去帮人。
宜阳郡主饿了两顿，现在连水都不能喝了，这位薛二娘子要是真心疼好友，怎么能袖手旁观？
“告诉薛贵妃，是她让我们传流言的，主使者是她。”宜阳郡主指着薛华棣神色狰狞。
“阿琼……”薛华棣纤弱的身姿摇摇欲坠。
“看什么看？咱们受的苦都是她害的。”宜阳郡主对着看过来的人吼，“看看我的手，成什么样子了，看看你们，什么样子，她好端端的，还装什么可怜。”
原本神色不赞成的小郎君们变了脸色。
就算在龙舟赛上毁了才女的名声，薛华棣在京中贵胄子弟中也没怎么受影响，直到现在，他们看向薛华棣的眼神变了。

第36章
宜阳郡主一通吼，薛华棣成为众矢之的。
众人回过味来，他们被逼着割麦子，热得晒出一层油，腰痛得要断了一样，这辈子受的苦都没有这两三天多。他们之所以受罚，是因为得罪了薛贵妃，为什么得罪薛贵妃，是为了给薛骏出头，听了薛二娘的主意。
也是说他们的痛苦是薛二娘带来的。更可气的是，薛二娘反倒逃过了惩罚，看着他们吃苦受累。
“阿琼，我帮你，”薛华棣慌张的四处扫视，拿了把镰刀，拖着软绵绵的腿脚，慌里慌张的走到宜阳郡主身边，含着泪祈求，“这些麦子我全替你割，阿琼，你别生气，我马上帮你。”
薛华棣慌了神，语无伦次的求着宜阳郡主，她不知道宜阳郡主会因为她不需要割麦子生气。可是，她和他们一样站在烈日下，她的脸火辣辣的疼，眼前一阵阵发黑，她不是故意不帮他们，而是，她站在这里就快撑不住了，她根本没有意识这样会让他们愤怒。
“别在我面前装可怜，什么帮我，不是你害我，我根本不用受这罪。”宜阳郡主气炸了，她才是最倒霉的那个，怎么看着像是她欺负了薛华棣，她真傻，以前竟没有看出薛华棣是这样卑鄙的人。
薛华棣被推倒在地上，双眼呆滞，透着浓重的绝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娘娘，宜阳郡主告发薛二娘……”宫女口齿清晰，一字一字的复述。
彭王妃等人听得清清楚楚，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鸟，抽泣声戛然而止。
“可恨的薛二娘，连累我儿受苦。”
“蠢笨的宜阳郡主，竟亲口承认陷害薛贵妃，这下好了，除了纵马毁田、欺辱百姓这些错，还要加上毁谤贵妃，草包，废物。”
这是生生的给薛贵妃递上一把刀啊。
“贵妃娘娘……”彭王妃等人除了哭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原来关于本宫的那些流言是出自你们府上，今日毁谤本宫，明日是不是要毁谤陛下？”薛妍穗语声冷冽，脸庞如覆寒霜。
“不敢，万万不敢。”彭王妃等人冷汗淋漓，生出不祥的预感。
“本宫觉得以他们的错处，仅仅以家法教诲是不够了，只怕还需国法处置。”薛妍穗字字句句都是威胁。
“娘娘饶命。”彭王妃等人想到了下狱的延平郡王，延平郡王府的小郎君没在这里割麦子，而是跟着一道下了狱，这就是家法不足以教诲，国法处置。
“本宫可做不了主，一切全凭陛下做主。”薛妍穗甩袖，“回宫。”
彭王妃等人险些晕过去，她们伸着脖子看向麦田里的人影，心头滴血，恨得想咬崔氏和薛华棣一口肉。
“娘娘要回宫了，王妃、夫人们也请回吧。”张云栋让宫女带她们出去。
“公公，让我见见我儿，求你在娘娘面前说一声。”
张云栋面露为难之色，终于禁不住哀求，去禀报了。
片刻后，跑回来，“娘娘仁慈，应允了。”
彭王妃等人穿过麦田，见到了灰头土脸如同叫花子一样的儿女，一颗滴血的心像是泡进了醋缸里，酸疼酸疼。
“阿娘，呜呜呜，救我出去，我不要割麦子。”一众纨绔子撩了裤脚，麦芒又刺又痒，就算隔着裤子，脚腕依然抓挠得血淋淋。
母子们抱头痛哭，彭王妃托着儿子磨了一手掌水泡的手，泣不成声。
“阿娘带我走。”
彭王妃正要点头。
“王妃慎言，小郎君在这儿是家法，出了这儿可就是国法了。”张云栋道。
彭王妃咬着牙推开儿子，“阿瑛再忍忍。”
“阿娘，再等下去，我就要累死了。”说着直直坐在地上，咆哮嘶吼。
“我可怜的孩儿。”彭王妃也坐在了地上，抱着儿子哭，哭着哭着看到呆坐在一旁，身边空无一人的纤柔少女，正是薛华棣，新仇旧恨齐涌。不是她撺掇阿瑛，不是崔氏蛊惑她，她的阿瑛不会吃这些苦。
眼前罩下一片阴影，薛华棣木木的抬头，伴着“啪”的一声脆响，左脸颊被打得向右歪，细嫩的皮肤上印了一道清晰的掌印，火辣辣的疼。
“都是你，害了我的阿瑛。”彭王妃怒火泄在薛华棣身上，脸色狰狞，“呸。”
彭王妃掌掴薛华棣，其他命妇愣过后，透出快意，都是她，害了她们儿女。
“别，别再打了，阿棣禁不住。”崔家夫人将彭王妃劝走，对薛华棣这个外甥女也是埋怨怪责的，见她双手抱膝，脸庞埋在腿上，叹着气留话：“阿棣你闯了大祸，他们恨上你了，我出去将情况告诉你舅父和父亲，也不知你们还要在这里受几天苦，你小心些。”
薛华棣没有回应。
四周都是哭声，崔家夫人不再管她，抹着泪去看自己伤了腿的儿子。
“王妃、夫人们，时辰到了，该走了。”张云栋出声打断了哭声，彭王妃等人不肯离去，他指使宫女强硬的将人带走。
彭王妃等人哭着回府，将事情告诉自家郎君，彭王等人悚然战栗，陛下他还要做什么？
紫宸殿。
“这些纨绔子真是没用，不到三天，陛下从刑部拨来的那个书吏还没用得上，他们全交代了。”薛妍穗颇为遗憾。
薛妍穗看向皇帝，他面前摊着本奏章，手边还放着一把算盘，拨弄着算盘珠子，她凑得更近了些，水润的眼眸盈满好奇之色。
对这些纨绔子，她原本只是想让他们体验农事的辛苦，让他们受一番皮肉之苦，得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就放了他们。
陛下听她说完，笑着摇头，修长的手指在她额头点了点，说她面硬心软，嗓音低醇，她竟听出了宠溺无奈之意，脸热心跳晃了神，忘了问陛下要做什么？
“陛下，要如何处置他们？”薛妍穗忍不住问。
皇帝手一顿，算盘珠子颤巍巍的晃动，唇角微微一勾，薛成晕在政事堂那日，他已告诫他此事到此为止，却还惹出这些事。不下重手，他们长不了教训。
“毁谤朕的贵妃，岂能轻易放过他们？”
薛妍穗心口砰砰跳了几下，皇帝在她面前越来越不绷着了。
“陛下要将他们都下狱吗？”薛妍穗颇有些期待，虽然这样她会被骂成妖妃，她对这些名声不在意，只是有个妖妃的皇帝，八成也要被骂昏君，皇帝能不在意吗？
“将一群纨绔下狱又有何用？”皇帝眼眸微冷，“朕要让他们痛彻肺腑。”
几日后，薛妍穗知道了皇帝说的他们是彭王等人，让他们痛彻肺腑的事，是夺了他们一半的食邑。
本朝高祖立国后，感慨前梁皇朝防范诸皇子，不许宗室出京，不许为官，以致各地叛乱之时，没有宗室皇族镇守地方，几年间就亡了国。高祖有感于此，将诸子封为王，出镇重地。
高祖想得很好，等他逝后，还没等到乱臣贼子叛乱，分封的诸王先叛乱了。高祖后，前后两任皇帝，才彻底平息叛乱诸王。吸取了教训，再也不敢命诸王镇守地方，全养在了京城，赐爵位，建王府，封食邑，有才者为官，无能者肆意享乐。
而本朝诸帝，除了先帝，俱是子嗣众多，诸王全部留在京中，除了卷入夺储之争，或死或流放的，皇室子孙繁衍越来越多，需要的食邑数目也越来越多。
且高祖遗下厚待功勋国戚的风气，外戚、勋臣不仅封有爵位，也封有食邑。
按例，亲王封有食邑一千到两千户，公主食邑四百到八百户，外戚、勋臣五百到一千户。分封给诸王、公主、勋戚的食邑，税粮不入国库。数十年承平下来，分封出去税粮不入国库的食邑数目巨大。
皇帝亲政之后，当时的户部尚书上了奏章，供养皇室子弟、勋戚的食邑竟达到五十个州之巨，极大的影响了国库收入。皇帝准备削减诸王、勋戚食邑之时，患上了怪疾，为了朝堂安稳，只得按捺下来。
现在，皇帝身子日益康健，再次动了削减食邑的心思，而彭王等人恰好一头撞上。
一半食邑被夺，彭王等人何止痛彻心扉，这是要了他们半条命。褚太后娘家褚家亦被夺了一半食邑，褚国舅本就对皇帝不肯给他升官而不满，如今自家儿子被薛贵妃逼着割麦子，自家食邑被夺，褚国舅哭着去了褚太后行宫。
“为了一个薛贵妃，皇帝寒透了满朝文武的心，彭王是叔父，臣是舅父，竟比不上一个薛贵妃。女色祸国，太后您不能再不管了。”
褚太后对皇帝宠幸薛贵妃本不以为意，龙舟赛上她见了薛贵妃，是个容色过人的，皇帝想宠就宠吧，不过一个嫔妃，一个解闷的玩意儿。
甚至皇帝为了薛贵妃惩罚宜阳等人，褚太后纵然心疼宜阳郡主，也没有制止。听到皇帝削减彭王、褚家等王室勋戚的食邑，她坐不住了。
褚太后进宫了。
“薛贵妃再得皇帝你的心，她也只是个嫔妃，皇家的妾室，教诲王室子孙，表率万民、母仪天下，还轮不到她。”褚太后声色俱厉，先拿薛贵妃作筏子。
皇帝端然而坐，一束透窗而入的光落在他俊美的面庞上，暖黄的光却融不了他寒冰一样肃冷的神色，“韩道辉，传朕谕，着礼部备贵妃祭服，数日后，贵妃与朕一道祭祀先帝。”
褚太后神色大变，“只有皇后能祭祀帝陵，皇帝你……”

第37章
褚太后看着皇帝冷淡的面色，惊愕之后，心神恍惚，她只是稍稍斥责薛贵妃，皇帝立即传这道谕，这不仅是护着薛贵妃，这更是打她的脸。
皇帝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三岁入东宫，那时先帝身子骨已经开始衰败，东宫官属，上至太子太傅，下至詹事府诸官，俱是从朝中精挑细选的才德俱备的臣子，以辅导、教谕太子。
自小在重臣的谆谆教谕中长大的皇帝，纵然骨子里流着他们李家唯我独尊、凉薄诡谲的帝王血，对她这个一手养育他的母后，就算母子离心，也始终保持着克制宽仁，他从未如此这般丝毫不留情面。
褚太后心头齐齐涌上怒火和悲伤，她的脾气说不上好，早些年先帝还是亲王时，她为亲王妃，和先帝争执起来，曾抓破先帝的脸。她所有的柔情，没有给先帝，而是给了她养大的皇帝。
当她第一次抱着那一团小小的襁褓，刚刚出世的孩子皮肤红红皱皱，哇哇的哭，实在说不上好看，她的心却软了。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孩子闭着眼紧紧攥上，当时她非常自信，就算没有十月怀胎，这也是她的儿子。
原以为这桩借腹生子，不该知道的她已除尽了，没想到还有一条漏网之鱼，更可恨的是皇帝患了怪疾，即便皇帝千防万防，还是走漏了消息。当得知皇帝命不长久，褚太后陷入悲痛之中，昌王李绪那个宫婢生的下贱种子又以皇帝身世相胁，褚太后心神慌乱之下，不得不答应助他。
先帝膝下也就皇帝和李绪两子，皇帝一旦崩逝，兄终弟及，皇位落在昌王李绪身上。
褚太后极厌恶李绪，可她又不得不助他。皇帝察觉了，与她母子离心。她悲的是这一切都是命运弄人，皇帝年纪轻轻的为何要生这种病，否则她何至于被李绪要挟？
深深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悲怒，褚太后告诫自己不能和皇帝硬碰硬，她苦口婆心，“哀家今日来，不是和皇帝争锋的，也非为褚家而来。皇帝你削减彭王等人的食邑，让宗室、勋戚后背生寒，人人自危。诸王养在京城，虽免了镇守地方叛乱之祸，可免不了与朝臣、边将联络交好，拿他们动手，一旦……朝堂就会大乱。”
皇帝眼神讥诮，“母后以为朕不能掌控朝堂？”
空气凝固，气氛冷滞，褚太后与皇帝这对母子无声对峙，谁也没有挑破，皇帝的病他们都心知肚明。褚太后的心思昭然若揭，褚家、彭王都是她的心腹，皇帝打压了他们，弄乱了朝堂，将来她的太后之位如何坐稳？
褚太后率先撑不住转了眼，皇帝对他的病讳莫如深，她不能明说你活着时自然能掌控朝堂，可你病入膏肓，活不久了，就别折腾了。
皇帝眼里讥诮之色愈深，为了权势，他还活着呢，太后已为将来全心筹谋，这样不堪一击的母子之情，不要也吧。
“罢了，你是皇帝，哀家劝不住你。”褚太后容色萧索，“哀家希望皇帝你再多想想，不要意气用事。”
褚太后起身离殿，踏出殿门，一张宜喜宜嗔的芙蓉面映入眼帘。
“参见太后娘娘。”
薛贵妃屈膝行礼，身后一排宫女跟着行礼，这些宫女个个手上捧着大木匣，行礼时动作不免有些滑稽。
褚太后心情不好，不免动怒，“御前礼仪不整，不成体统。”
“太后娘娘恕罪。”薛妍穗温言软语的求情。
褚太后瞧着她冷笑，原本对这个薛贵妃，褚太后并不放在心上，即使宜阳在她手里三番两次受苦，于褚太后看来，只是无关紧要的口角争斗。
谁知小看了她，一个后宫嫔妃，忒能生事，王室勋戚子弟让她治得哭天喊地，朝堂之上也因她风雨欲来，更让褚太后心惊的是冷心冷肺的皇帝一意护着她，瞧那架势分明是动了心。
一个勾动了君王真心的女人，短短时日惹出这么多事，这个女人再不可小觑，褚太后看着薛贵妃，这个让薛成一家成了笑话的薛家弃子，终于不再是看着一个玩物的漫不经心。
“恕罪？哀家瞧着你是明知故犯。”
薛妍穗露出一丝委屈之色，“臣妾不敢，太后娘娘，实在是木匣里的东西不能磕碰，所以宫女们才捧着行礼。”
为了证明她所言非虚，薛妍穗命令宫女，“来，揭开让太后娘娘看看。”
宫女们揭开匣盖，里面竟是一匣一匣的泥捏的小人，三五寸高，着衣冠鞋袜，有绫罗锦绣，有布衣草鞋，甚至还有剃发着僧衣的，坐立趴伏，仔细一看，赫然是一出泥捏的小戏。
“这是什么？”
皇帝不知何时出了殿，龙袍上绣的五爪金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身姿英挺，肃冷的面容依然如覆了层薄冰，他看着薛妍穗问，眼底的寒意渐渐消融。
“陛下，”薛妍穗回握住皇帝的手起身，伸手一指，樱唇笑绽，“你瞧这个像谁？”
皇帝定睛细看，立在正中的泥人，容色灼灼，气势极盛，这捏像之人技艺过人，捏的薛贵妃的小像，一看便知。
“形神毕肖。”皇帝赞了句，“这是何人所做？”
薛妍穗微扬下颌，长睫轻颤，噙着抹矜持中透着得意的笑，阳光洒在脸庞肌肤上，像是在发光，皇帝不由笑了。
“回禀陛下，贵妃娘娘大义灭亲，惩处亲弟，教诲宗室勋臣家的纨绔子弟，京中官宦子弟再不敢随意欺辱百姓。坊间百姓感念贵妃娘娘恩德，慈云寺庙会上有个擅长捏泥人小像的泥人方，将那日娘娘在慈云寺惩处恶弟一幕捏成了泥人小戏，送进了济王府。济王妃又让他捏了娘娘惩处纨绔子割麦子的小戏，然后，送进了宫，献给了娘娘。这也是百姓们的一片心。”张云栋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
“百姓们太朴实，臣妾不过惩处几个纨绔，就让他们如此感念。”薛妍穗似乎不经意间瞟了眼褚太后，“臣妾听闻今年多雨，京城低洼处不少民房倒塌，臣妾愿出宫分银钱，助贫苦百姓重建房屋。”
“娘娘真是爱民如子。”张云栋等人一迭声的拍马溜须。
褚太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个后宫嫔妃需要什么爱民如子的名声，这个薛氏怕是听到了她和皇帝的话，故意来气她的。
“太后娘娘，您怎么了？”杜尚仪扶住身子摇晃的褚太后。
褚太后双眼怒睁，指着薛妍穗，“你很好。”
“臣妾多谢太后娘娘夸赞。”薛妍穗像是没听出褚太后的意思一样，笑盈盈的将这句话当做了夸奖。
褚太后气急而笑，瞥见皇帝装聋作哑，拂袖而去。
“陛下，太后娘娘怎么气冲冲的走了？”
皇帝曲指在薛妍穗脑门上轻轻一弹，“明知故问。”
薛妍穗这场置气虽如孩童玩闹一般，但实实在在的气到了褚太后，皇帝因褚太后而起的一腔郁郁，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张云栋说的都是真的，这些泥人小戏，确是百姓送到济王府，济王妃送进宫的。臣妾看着特别有意思，急急忙忙的就想献给陛下一道看，哪里想到撞上了太后娘娘。”薛妍穗半真半假，她的确是想献宝，但陛下这几日忙忙碌碌，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褚太后突然进宫，她颇为好奇，问了一句。韩道辉忖度着陛下都要带着薛贵妃祭先帝陵了，这些话薛贵妃想知道想来也不必隐瞒，便让在殿外侍候听了一耳朵的宦官一一学舌。
薛妍穗听完很生气，不仅仅是气褚太后轻蔑她，更气褚太后惹得皇帝心情郁烦，故意让人捧着装有泥人小戏的木匣，和褚太后狭路相逢。
褚太后说她不配表率万民、母仪天下，她偏要将这一出出寓意丰富的泥人小像让她看，宗室、勋戚骂她，她惩治了纨绔子，百姓们可感激她呢。这万民、天下，可不是宗室勋戚。
在褚太后眼里，几个小小的百姓算不得什么，不过，皇帝才下了她的脸面，再看到这一出，不生气算她能忍。
皇帝笑睨着她，将她的泥人小像放入掌心托着，不得不说那朔泥人的匠人技艺高超，不过在慈云寺见了一面，就捏的形神毕肖。薛妍穗看着与她极像的泥人小像落入皇帝掌中，任他抚握，颇觉不自在。
“这匠人在何处？”皇帝忽然问。
张云栋见自家娘娘好似在发呆，大着胆子回，“回陛下，在济王府。”
“召进宫里。”
皇帝面上冰雪消融，柔和含笑，御前侍奉的宦官都松了口气，多亏了贵妃娘娘，不，过不了多久他们也许就要换个称呼了。
薛妍穗眼睁睁的看着陛下将她的泥人小像据为己有，拿进了书房，摆在了案头，几次想开口讨要，都湮灭在陛下那不要夺朕心爱之物的眼神里。
“等匠人进宫，还你一个便是。”皇帝说的云淡风轻，说完拿起了本奏章。
晚上，薛妍穗洗沐后上了榻，司寝宫女捧了个楠木匣进寝殿，“娘娘，紫宸殿来人奉陛下令送来的。”
薛妍穗撑坐起身，看这个楠木匣的大小，估计是皇帝还她的泥人小像，那一出泥人小戏可算能完整了。
“直接放回去吧。”
“是。”宫女应了声，捧着楠木匣退出去。
片刻后，薛妍穗听到声惊呼，宫女脚步凌乱的进来，“娘娘，奴婢不敢。”
薛妍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盖得严实的楠木匣，心里突突一跳，接过楠木匣放在纱被上，揭开盖子，有种果然如此的笃定，恍了下神，扑哧笑了。
匣内安置一条小小长案，着绛纱袍的小人玉立案前，作挥毫泼墨状，皇帝说的还她一个，原来是他的。
紫宸殿，皇帝再次派出暗卫南下催促太医令秦幕速速回京，若非他身体有恙，怎会让小像陪她入眠。

第38章
褚太后无功而返，褚国舅视财如命，皇帝夺他一半食邑不啻于摘他心肝，“早知养出这么个白眼狼，当初你还不如养二郎。”
他口中的二郎是昌王李绪。
“住口。”褚太后抄起手边的茶碗砸过去，褚国舅避之不及，砸在胸口，疼得龇牙咧嘴。
“要不是你们这些人撺掇，哀家和皇帝何至于此。”褚太后拍案大骂，“出去，除非你下狱，别来扰了哀家清静。”
褚国舅气得倒噎，褚太后这拧巴性子，明明放弃了皇帝，却还要顾念和皇帝的母子之情，想得美。他这个皇帝外甥，可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的狠主，他们褚家做了就没有回头之路了。
“养着养着真当自己生的了。”
褚国舅嘀嘀咕咕的骂着，再心疼，他也知道这事没有转圜余地了。待户部官员入府，褚国舅躺倒在榻上，闭着眼哼哼唧唧，但也老老实实的将邑册交出。
褚家起头，彭王等人也只得老实的交出邑册。
皇帝一改这两年来的宽仁，施政手腕凌厉，直面威压的彭王等宗室、勋戚鹌鹑般老实，纵使不满，也只敢暗地里发牢骚、抱怨。
薛府。
薛成这几日就像在沸油里熬煎，瘦了一圈，他在窗前踱来踱去，瞥见窗外一株木槿开得正盛，满树红花，明艳照人，他脸颊颤了颤，“来人，把这棵树砍了。”
昌王李绪进来时，看到两个仆役抡着斧头在砍树，这一树木槿开得艳色灼灼，为何要砍了？
李绪没忍住问出了口。
“看到这棵树，就想到了那孽女，砍了干净。”薛成思及薛妍穗，气恨难耐，连她曾经喜欢的一棵树都容不下了。
李绪眼神一沉，心口梗得难受，说不出的烦躁，这些天，他的日子很不好过。皇帝一道诏令罢了他行军总管之职，他好容易握在手上的军权没了，没了官职，圈在京里，仰皇帝鼻息。
更让他心情不虞的是，皇帝宠爱薛贵妃，纵容她为所欲为，诸如此类的话，几乎日日都能从不同的人口中听到。受了折磨的恼她，得了好处的赞她，就连阿棣以前从不提她，如今亦是常常咒诅她。李绪每每听到皇帝、薛贵妃，都一阵憋气，有一种被背叛而又无法发泄的愤怒。
李绪深藏着这愤怒，只要皇帝想，他可以一道诏令夺了他苦心孤诣得来的军权，轻易的将薛成逼得狼狈不堪，这些年在他看来薛成如一座高大的山，能够依靠却又沉沉的压得他难受。甚至可以用无上宠爱蛊惑薛妍穗变了心。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是皇帝，李绪捏紧拳头，皇位，快了，只要皇帝一死，这皇位就是他的了。
“二郎，这几日你府上很热闹啊。”薛成不再想那孽女，看着昌王意有所指道。
李绪敛了神，面上挂着温润的笑，“我赋闲在府，落在旁人眼里就是整日无事，少不得陪他们饮酒听些牢骚。”
薛成皮笑肉不笑了两声，“褚国舅的牢骚少听为妙。”
李绪有些不自在，褚国舅性喜敛财，皇帝未亲政时，褚国舅身为太后的兄长，任门下侍中，位高权重，为了钱财，竟做出卖官鬻爵之事。皇帝亲政后，不留情面，罢褚国舅门下侍中之职，看在褚太后面上，给了他一个光禄寺的闲职。
李绪稍稍一试探，就试出了褚国舅对皇帝的怨怼，小意奉承笼络，褚国舅对他大为满意。
这次皇帝夺了褚家一半食邑，对皇帝褚国舅敢怒不敢言，在他面前却是牢骚满腹，李绪多加劝慰。皇帝冷心无情，昌王知情识趣，褚国舅半醉半醒，直夸他好外甥，甚至口无遮拦的要将家里小娘子许给他。
褚国舅当然知道李绪与薛二娘子的亲事，但现在薛成处处受打压，党羽被流放，依附他的不少臣子惴惴不安，势头大不如前。褚国舅借酒装疯，不过是要李绪一个承诺，将来他登上帝位，皇后之位未必是薛家的，也可能是他褚家的。
薛成言语敲打了几句，换了个话题，“二郎，陛下的气色一日日好转，视朝时精神健旺，你发现了吗？”
李绪像是听到了可怕至极的噩耗，脸色煞白如雪，“什么意思？”
薛成眼神阴鸷，昌王面上温润之色一扫而空，露出他极力掩饰的阴郁。
昌王离开薛府回到王府，枯坐一夜，天色将明之时，跳进了放了冰块的冷水里。早朝的时候，昌王直挺挺的倒下，身旁官员惊呼，御医诊治风寒入体，须静心修养。
昌王被抬回王府，以养病为由，婉谢宾朋入府，昌王府不再热闹，一如薛府，门庭寥落。
薛成告病，昌王早朝上狠狠摔倒，抬回王府养病。薛妍穗听到这些，脑海闪过一丝太凑巧的想法，不过，来不及细思，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做。
先帝忌日将近，皇帝提前九日斋戒，而她要陪着皇帝一道祭陵，也得斋戒。
斋戒，需沐浴更衣，戒绝嗜欲，不饮酒，不吃荤，不听音乐，不燕会，不入内寝。
为示虔诚，皇帝除了早朝，不再召见臣子，在紫宸殿行斋戒之礼。
薛妍穗则在承嘉殿。
皇帝斋戒的第三日，韩道辉浓眉紧锁的求上门，“娘娘，陛下这三日行斋戒之礼，御膳不许见荤腥，全是素的，滋味清淡。陛下……娘娘是知道的，这三日陛下略略动了几筷子，龙体消瘦，还请娘娘劝一劝。”
皇帝味觉迟钝，于常人口味极重的菜肴，他吃着才合口。事关龙体有恙，此事瞒得严实，负责御膳的尚膳监都一无所知。猜到皇帝重病的人有一些，但知道皇帝病症的普天下也就太医令秦幕、韩道辉，以及薛妍穗。
但陛下戒荤腥，那些烤肉、火锅之类的没法做啊。
“娘娘陪着陛下一道用膳，或许就能劝陛下多吃一点。”韩道辉笑说。
薛妍穗踌躇片刻，陛下斋戒之前，看着她的眼神灼灼热热，那眼神什么意思她当然明白。
在陛下斋戒时，她在他面前晃，会不会不太好？
既然陛下之前都克制住了，斋戒之时更能克制吧，薛妍穗不再犹豫，去了紫宸殿。
书房里，皇帝穿一身竹青常袍，腰间束了条茶色锦带，头上未戴幞头，只用玉簪别顶，越发显得身姿颀长清瘦。
薛妍穗不自觉的露出心疼的神色。

第39章
“朕已习惯了。”
皇帝自患上怪疾，病势沉疴，除了太医令秦幕、韩道辉，他身边再无可推心置腹之人。朝臣之中当然有才德俱备的，但臣子可重用、可信任，唯独不可依仗。帝王一旦露出虚弱之态，依仗了臣子，君臣之间将君不君臣不臣。
再多不甘，皇帝本已认了命，病势垂危之际的那道神鬼精怪之音，竟然让他又活了下来。至于眼疾未愈，口舌无味这些，他已习惯忍受了。
皇帝看向薛贵妃，见她一脸心疼，神色微微僵硬，他性子刚强，并不愿在人前示弱。但胸口暖意融融，他不甚自在的轻咳一声，指着身旁的蒲团，“过来。”
斋戒之时，为表虔诚，除了干系重大的军国大事，旁的朝政皇帝都交给了政事堂处理。难得空闲，皇帝忆起父皇，命人将孩童时用的瑶琴翻找出来，记忆里父皇精神好时手把手教他弹琴。记忆太久远，皇帝记不得弹的是哪首曲子，便拨弄琴弦将所有有可能的曲子一一弹奏，希望能唤醒沉睡的记忆。
薛妍穗坐在皇帝身边，闭上眼睛，听皇帝随心所欲的弹曲。
皇帝一下一下撩动琴弦，转眸间见她闭眼听得认真，久久想不起记忆积攒的焦躁渐渐消了，弯了眼眸微微笑。
父皇崩逝的时候，枯瘦的手指一直指着他，失去神采的双眼看着他，留下不足十岁的儿子面对诸王、朝臣，他不放心。
天家父子，因着这至高无上的权位，既是父子又是君臣，高祖开得头不好，他们李家皇位之争极为惨烈。但先帝与皇帝这对父子不是，先帝中年才得子，对皇帝这个儿子爱若珍宝。
皇帝缅怀着父皇，暗暗道：“父皇，儿子已熬过了最难熬的时日，得遇薛氏，是儿子的幸事，儿子带着她一道给你行香祭祀。”
五日后，内官持卤簿列队在前，禁军持大戟、横刀、盾牌在左右两侧清道，圣驾出宫门、城门，去先帝陵寝谒陵。
先帝陵在城外三十多里，圣驾这般仪式浩大，用了大半日才到达陵园。
本朝讲究事死如事生，帝陵仿造宫殿修筑的巍峨雄伟，陵山以北建有北宫，是圣驾谒陵祭奠时驻跸与斋沐的行宫。
“娘娘，陛下遣人传话，让娘娘早点安歇，养足精神，明日祭陵礼仪繁重。”
坐了大半日的马车，薛妍穗有些疲累，沐浴后便上了榻。然而，她辗转许久，都没有睡着，先帝逝了十多年，虽有专人守陵，但这陵园仍有种阴阴森森之气。
薛妍穗扬声唤了宫女，她平日里不习惯宫女守夜，可在这里，她有些怕。
两个宫女守着，薛妍穗这一夜还是时惊时醒，起床时，昏昏沉沉的。
洗漱后，穿上祭服，典礼官在院内行礼，“贵妃娘娘，请随臣来。”
祭陵朝拜在献殿，皇帝穿着祭祀先王的衮冕服，冕两端各垂十二旒，冕服上绣着十二章纹，威仪赫赫。
皇帝身畔是褚太后，身后是昌王。昌王自染上风寒，一直缠绵不愈，面色青白，咳声不止，在这祭祀先帝的肃穆之地很刺耳，褚太后皱眉。
典礼官将薛妍穗引至褚太后身后，褚太后神色更为不悦。
“请陛下进香。”典礼官唱赞。
皇帝双手捧着点燃的香，插到香鼎里。接着褚太后、薛妍穗、昌王、宗室等按照顺序一一进香。
等到祭礼结束，已过了中午。病恹恹的昌王体力不支，险些晕过去。
“臣弟有罪。”昌王白着脸请罪，皇帝让人将他抬下去歇息。
“太后也下去歇息吧。”皇帝命宗室、大臣退下，又让人将褚太后搀扶走，唯有薛妍穗留下陪他。
献殿极大，除了正中燃着无数香火的巨大香鼎，左右两旁陈列着先帝生前用物。
皇帝缓慢的行走，指着一张断了弦的硬弓，眼神悠远，“朕记得有一日父皇将朕抱在膝上，让朕背书，朕那时淘气，惦记着玩弹弓，囫囵背了，扭着身子要下去。父皇也不生气，让人拿出这张弓，说他以前能在马上拉动这张弓，什么时候朕能拉动这张弓，什么时候不用再背书。朕听了，一心一意想拉开这张弓，这可是四石强弓，朕一个小孩子怎么拉得开？朕拉了好多次，纹丝不动，父皇望着朕笑呵呵。次数多了，朕面子挂不住，一赌气，拿火镰将弓弦烧断了。”
“这……这陛下打小就有主意啊。”薛妍穗口中如此说，暗中腹诽陛下你小时候原来是个熊孩子。
“先皇可有责罚陛下？”
皇帝睨他一眼，“当然没有，父皇也如你这般夸赞朕人小主意大。”
薛妍穗默默道：“行吧，就当夸你了。”
在献殿走了一个来回，皇帝将一些有儿时记忆的物事讲给薛妍穗听，这些话他不会和朝臣说，就算心腹如韩道辉他也不会说，普天之下，只有薛贵妃能说，幸好，这天下还有一个薛贵妃。
皇帝和薛妍穗并排站着又将一把香插进香鼎，才离开献殿。
在献殿待的时间颇久，闻惯了浓郁的香味，嗅觉迟钝，出了献殿，薛妍穗闻到他们两人身上浓浓的香火味，才觉出衣裳染上了味道。
“陛下可要今日回宫？”韩道辉问道。
“今日天色已晚，再歇一日，明日回宫。”皇帝道。
“陛下可要用些素膳？”此时日已西斜，午膳时辰早就过了。
皇帝点了点头，又吩咐一句，“贵妃与朕一道用膳。”
皇帝歇宿在北宫正殿，里面布置的很简洁，比薛妍穗住的地方还要空旷。
薛妍穗忍不住抱了抱肩头，这里是帝陵行宫，除了皇帝祭陵时使用，平日里都锁着。先帝在世时已修好了帝陵，驾崩之后葬入帝陵，算来，这处行宫已建了十多年。
这种一年中只用几天的十多年的木头老房子，没有人气，就算打扫的再干净，总有种难以言喻的阴冷。
薛妍穗忍不住四处打量。
皇帝身着衮冕服，坐的很正，目视前方，眼神都不带斜瞟的。
戴着钗钿，薛妍穗脖子有些酸，她仰头动了动脖子，昨夜没睡好，疲倦的打了个呵欠，没有雕饰的梁柱是木头的原色，而在这木头原色的梁柱上似乎有一堆黑色的东西在蠕动。
薛妍穗呵欠打了一半，抬手揉眼睛，手刚放在眼上，惊见那黑色的东西雨点一样坠下。
“陛下，小心。”薛妍穗还不及思考那是什么东西，人已经扑到皇帝身上。
啪嗒啪嗒有东西坠落在地上的沉闷声，薛妍穗能感觉到有的砸在了她身上，还是活的。
皇帝看着落在薛贵妃肩上的通体漆黑的蝎子，翘起毒针，眼瞳紧缩，什么都不顾，闪电般出手，徒手抓了下来。
“陛下！”
韩道辉听到薛贵妃的喊声，从殿外冲进来，看到地上爬动的蝎子，惊骇欲绝。
“陛下。”薛妍穗捧着皇帝的手，眼泪滚珠般滴落。
皇帝手心火燎一样刺痛，这股灼痛迅速的攀援而上，一路蔓延，整条手臂都痛得木了。
“朕无碍。”皇帝神色不变，声音平稳，但薛妍穗能感受到他的紧绷，忍痛时下颚紧咬，青筋暴起。
“贼子意图谋刺，误伤贵妃，着禁军捉拿守陵官员、从人以及负责谒陵的一干人等。”皇帝杀气腾腾。
皇帝用左手给薛妍穗拭泪，“莫哭，朕死不了。”
薛妍穗越发哭成了个泪人。
中郎将伏宽快马加鞭的赶回宫，将御医拽上马疾奔回陵园，刚下马，膘肥体壮的骏马轰然倒地。
御医腿脚发软跑不快，伏宽和另一个御前亲卫一人一边架着他飞奔进北宫正殿。守在殿外的宦官，只放了御医进去。伏宽两人速速退开，整个过程时间极短，两人还是听到了呜咽的女子哭声，想来是救驾的薛贵妃。
“什么？有人谋刺皇帝？皇帝怎么样，有没有伤着？”褚太后一连串的问。
“奴婢听说薛贵妃护驾及时，伤着了薛贵妃。”
褚太后不放心，匆匆赶去正殿，皇帝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面色隐在旒珠之后，说了两句，就让褚太后走了。
褚太后亲眼所见皇帝安然无恙，众臣庆幸不已，也有人魂飞魄散。
“薛贵妃竟是舍身救驾的贤妃，流言不足为信。”不少臣子感佩不已。
是以，皇帝连夜携薛贵妃回宫，回宫之后罢了早朝，守着薛贵妃，也没有臣子劝谏。
“陛下，毒蝎有剧毒，虽不致命，但疼痛剧烈，身子骨虚弱的人，单单这种痛也撑不住。”御医战战兢兢，听说外面人人都以为伤了的是薛贵妃，作为少数几个知情人，御医惶恐中还有点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得意，可惜他出不了紫宸殿，这点得意也无处可说。
御医换了外敷的药退下。
“陛下，渴不渴？喝点水润润喉。”
“陛下，吃块甜瓜，沾了蜂蜜，很甜，吃点甜的能缓解疼痛。”
“陛下，别动，臣妾给你念。”
皇帝颇为无奈，他只是被蜇伤了一只手，薛贵妃紧张的架势像是他不能动弹。
不过，有些事他伤了手，确实做不了。
“朕要沐浴。”皇帝举着缠了白纱的手，看着薛妍穗，慢腾腾的说。

第40章
皇帝不用宫女贴身侍候，用的都是宦官，平日沐浴都是自己动手。但现在右手伤了，沐浴时必须有人近身侍候，做诸如更衣、擦背、擦身之类的私密事。
薛妍穗立即放下玛瑙碗，脸颊微热，却毫不扭捏，“臣妾服侍陛下。”
皇帝反倒神色微愕，这些日子他已看出，薛贵妃虽行事大胆，性子泼辣，但于男女□□上她亦是青涩。太医令秦幕尚未回京，他患上怪疾之后，秦幕要他清心寡欲以存气血，现在他精气神好转，但怪疾未痊愈，怕是不能随心所欲。他本想逗一逗她，没想到将自己陷入进退不得之地。
“陛下？”
薛妍穗见皇帝迟迟不动，疑惑轻唤。
皇帝起身，他相信自己的自制力。
浴间里，宦官已准备妥当。一进去，腾腾热气扑面而来，只见一只与床榻大小差不多的巨大澡盆盛满了热水，很快，薛妍穗脸上、身上都沁出了一层汗。门帘、窗帘遮住了阳光，为了照明，燃了一座烛台，昏暗的室内，橙红的光线，让人有种时间模糊的混乱，仿佛这不是白日，而是晚上。
一回生二回熟，薛妍穗也不是第一次给皇帝更衣了，她熟练的伸手，手指灵活的动作，很快解开了锦带。皇帝穿着一身宽袖纱袍，抽了锦带，衣襟散开，白皙的胸膛若隐若现。
距离太近，皇帝闻到她身上清甜的幽香，柔软的掌心若有若无的碰触，气血翻涌，平伸着的右臂忽然一颤。他就站在澡盆旁边，右臂向下一抖，右手垂落进澡盆，缠手的白纱沾上了水。
瞬间，被蜇伤的手心火灼一样剧痛，疼痛翻了好几倍，皇帝没有准备，痛得弯了腰。
“陛下！”
“御医！”
御医额头滚出豆大的汗珠，“陛下，蜇伤之处不能碰水，触水疼痛更剧，都是臣的错。”
他哪里想到皇帝白日沐浴？少交代一句，险些酿成大错。
御医重新包扎了伤口，开了一幅清热下火缓解疼痛的药，匆匆退下，去抓药、熬药了。
回到寝殿，皇帝虽极力忍着，但紧咬的齿关，面上迸出的青筋，苍白的面色，都泄露出他的疼痛。
“陛下。”薛妍穗心疼的轻唤。
“朕无碍，过一阵就好。”皇帝忍痛安慰她。
痛成这样，怎么可能没事？皇帝不肯露出痛弱之态，薛妍穗也只能装作没看到。
殿外，韩道辉的声音响起，“陛下，大理寺卿呈送守陵诸人供词。”
“拿进来！”
皇帝忍着剧痛，杀心四起，若不是薛贵妃及时发现不妥，扑到他身上，力道将他推后一两步，落在他身上的毒蝎还不知有几只。更让他后怕的是，那只毒蝎落在了薛贵妃肩上，差一点就蛰到了她。这般疼痛，他尚且忍得辛苦，薛贵妃身娇肉贵，如何能承受？
“陵园房屋常年空锁，房屋内易有蝎子、蝎虎、蜘蛛等物，守陵诸人没能打扫搜捕洁净，诸人认罪。”韩道辉已看过供词，简略说道。
“张兴只查出这些？如此无能，大理寺卿该换人了。”皇帝冷笑，“把朕的话告诉他。”
韩道辉领命而去。
没多久，殿外的宦官小心翼翼的奉上熬好的药。
药汁滚烫，薛妍穗端着碗底，轻轻吹气，吹着吹着，觑见陛下疼痛难忍的模样，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下来，几滴溅到药里。
梁柱之上掉落毒蝎，若只有一只，有可能如守陵人所供述，没有打扫捉捕干净。可掉落不止一只，就不是凑巧，而是有人有意为之。
陛下本就重病在身，朝中位高权重的王公重臣大概都知道，皇帝与诸臣原本相安无事。薛妍穗对自己这些日子干了什么心里有数，冷血无情如薛老贼，都被她气掉了半条命，彭王、褚家等王室勋戚脱了一层皮。而且皇帝也不再容忍他们，这毒蝎幕后少不了他们的身影。
薛妍穗不后悔自己干的事，但看到皇帝受痛，她心疼又自责，不知不觉流下泪，见泪水溅进了药里，连忙擦了。
皇帝疼得额上滚出汗，汗珠滑落到眼上，眼前有些模糊。
薛妍穗用手背擦了泪，故意说：“这药味太冲了，刺眼睛。等再晾晾，陛下一口气喝下，少尝些苦。”
皇帝面露狐疑，伸手轻轻抬起薛妍穗的下巴，仔细的打量。薛妍穗对他笑，“臣妾手里端着药呢。”
见她笑盈盈的，皇帝松了手，指了指一旁案上的汤匙，示意她用汤匙喂药，“无妨，朕喝着不苦。”
薛妍穗一勺一勺的将混了她眼泪的苦药汤子送入皇帝口中，两三勺后，配合默契，没有滴落一滴药汁。若不是皇帝忍着疼痛，这场景倒颇为温馨。
而随着韩道辉出阁门，入大理寺官署，将陛下的话一字不差的传给大理寺卿张兴，张兴立即领会了上意，龙颜震怒，无论是谁，陛下都不再姑息。
薛府。
薛成盯着黑白子厮杀惨烈的棋盘，满眼血丝，宫里传出消息皇帝好端端的，那些毒蝎没有要了他的命。
“皇兄还活着，他不会放过我们的。”昌王满眼惊惧，失魂落魄。
“二郎，你慌什么？这事和你没有一点干系。”薛成厉声呵斥。
爱子薛骏废了、爱女阿棣受尽折辱，皇帝一意护着那孽女，薛成对皇帝由不满到生恨，而无意中发现皇帝气色好转，更是让他陷入彻骨的恐惧。
皇帝流放了依附他的党羽，夺了与他交好的亲朋的食邑，像猫捉耗子一样，让他终日在无边恐惧中忐忑不安，却不动手。薛成原本的希望是皇帝时日无多，他耗得过皇帝。可当他发现皇帝气色好转，终于无法不动如山。
薛成想要弑君，但禁军在皇帝手里，在京中他调不动兵马。再者他将来还要辅佐昌王，他绝不能担上弑君的恶名，必须智取，他的双手还必须干干净净。
此刻，薛成无比庆幸一念之间将他和昌王摘了出来。
“他们会不会供出本王？”昌王牙齿打颤。
“为了家族的将来，他们知道怎么选择。”薛成双眼猩红，虽然逃过一劫，但他多年积累，也将损失惨重。

第41章
皇帝待手上蛰伤的伤口消了肿，不需缠缚白纱，恢复了早朝。
“禀陛下，十万大军所需的粮草辎重等已筹措运往西北边疆。”
皇帝对西北战事极上心，战事军报，无论何时，就算是深夜，也要披衣而起亲自过目。统率大军的行军大总管是老将许淮，许淮镇戍西北多年，熟谙地势山川，曾三征蛮夷，破夷酋牙帐，立功赫赫，皇帝亲自拜将。
“禀陛下，河东今夏大雨不止，水涝过后疫病肆虐，太医署已遣医入河东，所需药草，敕令临近未遭灾的州、县供应。”
一桩桩朝政禀完，一众朝臣持笏静立，听得大理寺卿张兴出列，都暗道声果然来了。
“禀陛下，贼子意图谋刺之事，臣已将礼部、光禄寺、御前勋卫等一干会同守陵人负责帝陵祭祀事宜的官吏捉拿入狱。臣会同刑部诸位同僚逐一审讯。”张兴声音平平。
众臣凛然生寒，竟然牵扯进了礼部、光禄寺、御前勋卫，一场腥风血雨再所难免。值得庆幸的是陛下将此案交给了大理寺、刑部，没有直接定罪杀人，可见陛下龙颜震怒要追查此事，却也不会无端牵连。绝大多数朝臣想通了这点，慢慢放松，他们与此事无关，陛下圣明，他们不需惊惶，理政安民、谨守本分便可。
前朝的风狂雨骤，薛妍穗只知道一些细碎消息，她挑起了头，至于怎么收尾是皇帝的事了。
“娘娘，别着急，奴婢兑了两瓶花露，洗一遍就闻不出腥味了。”
薛妍穗坐在小圆几上，一头浓密的长发梳在前面，皱着鼻子，挥手扇风，“快点，赶在陛下下朝前除了这腥味。”
因着对外宣称被毒蝎蜇伤的是她，回宫后薛妍穗一直住在紫宸殿。这日，她梳头发的时候，发现头发有些毛躁，不够顺滑，想起宋女史曾说过用蛋白润发能够让发丝柔滑。一时兴起，洗了头发，宫女足足备了一大碗蛋白，从发根抹到发梢，一点没漏。涂抹一刻钟后，将蛋青冲掉，头发的确柔顺了，但那一股蛋腥味却洗不掉。
薛妍穗自己都受不了这股子腥味。
好在用兑了两瓶玫瑰花露的水浸了又浸，玫瑰香味浓烈，将那股蛋腥味压了下去。
薛妍穗头发长至腰间，又浓密厚实，擦到七八成干，披散在背后，坐在窗前，窗棂支起，纱罗用玉勾束在一边，微风吹拂，阳光照在长发上。
无声的打了个呵欠，薛妍穗让这暖阳一照，微风一吹，倦意涌上，昨夜睡得太晚了。
薛妍穗做了个梦，梦见有只狗狗扑在身上，在她脖颈上嗅来嗅去，喷出的鼻息热热的痒痒的，她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她觉得不对，她没养狗啊。猛地一惊，薛妍穗倏然睁开眼睛，“陛下？”
皇帝猝不及防，和她对视片刻，坦坦荡荡的伸出左手，抓了一把头发，放在鼻端嗅了两下，“朕在窗外见到只蝴蝶飞进来，果然香气扑鼻。”
薛妍穗半边脸压着红痕，左右张望，哪里有蝴蝶？
“飞走了。”皇帝挑眉轻笑。
慵倦散去，薛妍穗神思渐渐清明，就算用了两瓶玫瑰花露洗发，也招惹不了蝴蝶，皇帝这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反而她刚刚做的梦，可能是有所感才做了那个梦，那只在她身上嗅来嗅去的狗狗，也许就是皇帝。
“怎么趴着睡？”皇帝不知她心中所想，用右手手背轻抚压了红痕的脸颊，动作轻柔而暧昧。
薛妍穗脸颊烧了起来，又来撩拨她，她不是木头人，有反应的。昨夜为什么睡得晚？为了皇帝沐浴。
先用油布包裹了他被蜇伤的右手，以防浸水，他不许她更衣、擦身，却要给他洗发，一层荡漾的水波能阻挡什么，该看的不该看的她全看到了。
结实的臂膀，紧致的腰身，力与美的男性身躯，薛妍穗闭上眼，那些画面也在她脑子里晃，她怎么睡得着？
薛妍穗不自觉的咬唇看皇帝，怀疑他是不是有自虐、虐人的癖好，昨夜更难受的那个可不是她，可他心动就不行动。
现在又来了，薛妍穗的反骨成功的被皇帝挑了出来。
“陛下，臣妾身上有更香的。”薛妍穗勾唇笑，像个故意惑人的狡黠的小狐狸。
皇帝呼吸微促，明知她要故意使坏，却迈不动脚步，顺着问：“哪儿？”
薛妍穗舔了舔唇，“臣妾唇上的口脂，选最好的玫瑰淘制的，香甜可口。”
皇帝眼瞳幽深，喉结上下滚动，薛妍穗使劲憋着不笑，眼睛里还是露出笑意，成功扳回一局。
“是吗？朕比较比较。”皇帝的嗓音低醇微哑。
唇上湿暖，薛妍穗震惊过度，脑中一片空白，以致毫无抵抗，任皇帝攻城陷地。
许久之后，她大口喘气的时候，才想到皇帝味觉迟钝，他要比较也不能用这种方法比较。
可惜，殿外有人通传大理寺卿求见，皇帝擦净唇上染的口脂，含笑而去。
……
前朝的风雨，席卷进了后宫。
含玉殿，吴贤妃呆滞的跪在地上，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要不是看到她胸口起伏，侍候她的宫人以为她没了活气儿。
这时宫人也顾不上她了，个个哭天抹泪，吴家卷进了谋刺案，举家下狱，吴贤妃引以为傲的父兄成了阶下囚，转眼间，她由高门贵女成了罪臣之女。陛下要怎么惩罚贤妃娘娘？她们这些侍候她的人也落不了好下场。
“再说一遍……阿兄犯了……什么？”吴贤妃声音破碎。
“呜呜呜，买通负责查验陵园房屋的勋卫，在陛下斋沐的寝殿放毒蝎，意图谋刺，下狱……当斩。”吴贤妃的心腹宫女荔儿绝望哭喊，“娘娘，咱们要怎么办？”
“不可能，阿兄他怎么会谋刺？诬陷，一定是诬陷。”吴贤妃突然大喊大叫，状若疯狂，“是谁陷害阿兄，陷害吴家，陷害本宫？”
当薛妍穗听到吴贤妃父兄下狱时，诧异挑眉，亲自找韩道辉打探消息，得知礼部、光禄寺、御前勋卫三处诸多官吏下狱，大多官阶不高，吴贤妃的父亲是官阶最高的，吴贤妃的兄长已认了罪。
过了三四日，张云栋带回了个消息，“娘娘，韩监正让奴传话，吴家子供认对陛下宠爱娘娘、冷落其妹吴贤妃，心怀怨怼，且吴贤妃得罪过娘娘，惧怕陛下为了娘娘惩处吴贤妃，祸连吴家，恶向胆边生，以重金收买勋卫，谋害陛下。吴家子招供后，趁人不备，撞墙身亡。”
“什么？死了。”招供后自杀，死无对证，这其中的猫腻，一望即知。
张云栋愤愤不平，“吴家贼子死之前还要泼娘娘一盆脏水，呸。”
吴贤妃兄长死的太巧，大理寺和刑部追着查，又几日后，薛妍穗听说查到了褚家，褚太后的母家。
而薛老贼和昌王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薛妍穗一点都不信，如果陛下出事，得益多大的人轮不到吴家和褚家。
含玉殿，吴贤妃疯了，她紧紧攥着一张带血的纸，她让阿兄查的事情，终于有了消息，却是在阿兄死之后才拿到。
阿兄死了，阿父下狱，阿娘没为奴婢，她的至亲下场凄惨，这一切都是因为薛妍穗，要不是她，阿兄不会干出这糊涂事。吴贤妃状若疯癫，她要报复。
这日，薛妍穗正在太液池摘嫩荷叶，预备熬荷叶粥，一个紫宸殿的通传宦官狂奔而来，抓着张云栋的胳膊传话，张云栋脸色刷白。
“娘娘！”
“怎么了？”薛妍穗蹙眉，张云栋怎么一副天要塌了的样子。
“吴贤妃在陛下面前攀诬娘娘秽乱后宫，与昌王有私……”

第42章
“薛贵妃进宫之前与昌王定亲，不贞不洁，玷污后宫。”吴贤妃跪在地上，鼻翼翕动，话说的太急太快，呛了气，呼哧哧的喘着，急切的看着皇帝，期待着皇帝暴怒，杀了薛妍穗。
“与李绪定亲？”皇帝极轻的重复一遍，眼神困惑，神色却是平静的，并未如吴贤妃期待的暴怒杀人。
吴贤妃以为皇帝不信，尖声高叫，“陛下你宠爱的薛贵妃，进宫前和昌王定过终身，早就不贞洁……”
“陛下，奴有罪。”韩道辉心口狂跳，突然出声，声音响亮，打断了吴贤妃，他噗通跪了下来，“贵妃娘娘入宫前曾定亲一事，奴隐瞒不报，奴有罪。”
身为内宦第一人，陪着陛下长大，极得信重，私下里韩道辉极少行这般大礼。然而，此刻韩道辉手心冰凉，陛下的脾气他太清楚了，陛下性子孤冷，极少将人放入心底。平素无论对宗亲、朝臣还是内宦陛下虽不是刻薄寡恩的帝王，但他心里有杆秤，一旦超出他的容忍，施展雷霆手段毫不手软，再多的眼泪哀求也打动不了他。
唯有陛下真正放入心底的人，他的纵容似乎没有底线，唯一的要求的就是不能背叛他，譬如曾经的太后娘娘。可在太后娘娘得知陛下身染重疾，活不长久，背叛了陛下后，陛下也舍掉了太后娘娘。
虽然陛下未曾说过什么，韩道辉身为近侍，亲眼看到陛下从心里舍掉太后娘娘不是不痛楚的。可陛下性子如此，入他心底的人，绝不能背叛他。
韩道辉眼明心亮，看得清楚薛贵妃也是入了陛下心底的人，否则他何至于要瞒下薛贵妃曾定亲一事。此刻，韩道辉后悔不迭，若知道这事会以这种方式捅到陛下面前，他一定提前禀报。
事已至此，韩道辉绝不能让吴贤妃肆意污蔑，薛贵妃定亲一事无可回避，但错不在薛贵妃，陛下一时气怒难免，却不会伤了他自己，更不会伤了薛贵妃。
顶着皇帝疑惑的眼神，韩道辉解释缘由，“陛下，奴有罪，罪在隐瞒不报，但贤妃攀诬构陷贵妃娘娘，罪在不赦。贵妃娘娘年幼丧母，娘娘待字闺中时，性命前程都掌在其父薛相和继母手里。与昌王静悄悄的定亲，这由不得娘娘啊。而且如今昌王可是与薛相次女定了亲事，郡王做媒，声势浩大。”
要怪就怪娘娘的生父、继母。
皇帝明白了缘由，走到韩道辉身边，淡声道：“欺瞒不报，杖十下，且先记着，起来吧。”
韩道辉提着心安稳了，陛下没有动怒。
“吴氏，废为庶人，没入掖庭，带下去。”对吴贤妃，皇帝不留情面。
吴贤妃消瘦了许多的身躯因激动而颤抖，长长的指甲扣着丝毯，疯了一样的狂喊：“刁奴，你颠倒黑白。薛贵妃与昌王明明是私定终身，薛贵妃为昌王亲手做裘袍，私相授受，被崔氏亲手拿下。陛下，你想想，若不是对昌王身高尺寸了熟于心，薛贵妃怎能做出合身的裘袍？冬日做裘袍，夏日是不是做纱袍，里衣、鞋袜种种贴身衣物。而且薛贵妃进宫后，还对昌王念念不忘。放开我，陛下你是不是不敢听了……”
皇帝漆黑的眼眸染上了怒火，韩道辉此刻恨得想割了吴贤妃的舌头。
拖着吴贤妃的宦官，听到这些话，吓得手软脚软，恨不能聋了，从未听过这些话，用衣袖堵上了吴贤妃的嘴。
吴贤妃双手抓挠，指甲尖利，宦官手背上很快皮开肉绽，痛得手臂乱颤，捂不住吴贤妃的嘴了。
“谁知道他们都做出过什么苟且之事？哈哈哈，陛下，你宠幸的、待如珍宝的薛贵妃早就和旁的男子有私……”吴贤妃癫狂大笑，笑声突然戛然而止，她肚腹重重一疼，向后飞了三四步，嘴角溢出鲜血。
“拉下去，杖毙。”皇帝声音冰冷。
吴贤妃挨了皇帝沉沉一脚，五脏六腑都疼，已是去了半条命，听得皇帝这般冰冷无情的话，抖如筛糠，她以为自己做好了以命换命的准备，到了这个关头，她怕了，不想死了。
可由不得她了，拖着她的宦官就是手被她挠烂也不敢再让她胡说八道了。
薛妍穗抱着一捧嫩荷叶，在殿门外和被拖出来的吴贤妃相遇。
吴贤妃一看到她，空茫的眼神有了丝仇恨的神采，蜿蜒着血迹的脸狰狞可怖，不过很快，就被拖出了紫宸殿。
殿内外侍候的宦官跪了一地，眼观鼻鼻观心，喘气声都不敢大了，没看见韩监正都在门口跪着吗？
韩道辉又跪下了，虽说吴贤妃口说无凭，但这些话未必是空穴来风，只要彻查，总能查出的。而且陛下面色冷冽如冰，就算不信，也有了猜疑，可恨吴氏，毒妇。
薛妍穗在殿外站了有一会儿了，吴贤妃的话听了小半，殿内外人人自危，气氛沉寂，她理了理怀里的荷叶梗，抬步欲入。
“娘娘，娘娘……”张云栋支棱着双手拦在面前，哽咽嗓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她要踏进凶兽之口，一进去就出不来了一样。
薛妍穗扯了扯唇角笑了笑，以做安抚，绕过张云栋，踏步进了殿内。
殿门大敞，帷帐翻卷，青铜腾龙香炉半翻在案上，被水浸湿的香灰黏成一团，颇为凄凉。皇帝大马金刀的坐着，左手搁在案上，一下一下敲击，手边一只翻倒的茶碗，茶水流淌，恰好将香灰浸湿。
薛妍穗走进来，觑见他紧拧的眉，抿着的唇，拒人千里之外的孤冷。她正打量，皇帝忽而抬眸，他神色暴怒，然而在看清来人是薛妍穗时，收敛许多，转而是深深的困惑。
“陛下，”薛妍穗心头轻颤，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臣妾折了些荷叶，放在殿内，别有一番清香。”
薛妍穗将怀里的荷叶放在案上，错落有致的摆着，顺手将香炉、茶碗扶正，拿帕子裹了香灰。一番整理，案上不复狼藉，荷叶青嫩，多瞅几眼，也能愉悦点心情，化解一两分怒气。
“陛下，韩公公整日在外朝、内廷里传信，一日不知要走多少个来回，腿脚可不能伤了，让他起来吧。”薛妍穗屈膝蹲坐在皇帝身边，轻揺他的手臂，轻声嗔。
皇帝目光在衣袖上顿了顿，摇了摇手，“下去吧。”
韩道辉退下，暗藏忧虑，不知这一关薛贵妃要怎么过？
“陛下，臣妾听到了。”薛妍穗抢先开口，双手攥着皇帝的手臂，面色愤愤然，“这是对臣妾的污蔑。”
吴贤妃所说她全都不承认，就算那件裘服摆在面前，她也不承认，怎么证明是她做的？
“朕要如何信你？”
薛妍穗握着皇帝的左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臣妾有个办法，杀了昌王，臣妾是清白的，杀了他，臣妾绝不心疼。”

第43章
“陛下，杀了昌王。”
薛妍穗口中说着杀人，皇帝手心下的心跳依然平稳，她说的是真的，不是故意以退为进。
原主为了昌王抑郁而死，短暂的一生凄凉，昌王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而她薛妍穗顶了这个坑，一旦皇帝崩逝，昌王登基，等待她的就是殉葬，她不甘心，死也要拉着逼迫她的薛老贼一家、昌王垫背。这一切怪就怪他们心肠太狠，不给她留活路。
薛妍穗期待的看着皇帝，她搅风搅雨，为的就是对付薛老贼和昌王，对皇帝动心是意外。而这个意外，如果她性命无忧，还有悠长的生命，以她的理智，她很大可能将这点心动埋在心底，死死的摁住。
虽然他这个人很好，容貌、魅力、才情都让她心动，待她也好，但他是皇帝，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伴君如伴虎，所谓世间四事不可久恃：春寒、秋热、老健、君恩。
这些都是短暂的，不能保持长久。
可皇帝没多久可活了，她也是，所以，薛妍穗不再克制，任心动如燎原的烈火汹汹而起，她在皇帝面前本性毕露，只求一时痛快，不必考虑将来。就算君恩短暂，她也没有长久的将来啊。
皇帝深深凝视着薛妍穗，吴氏的话让他暴怒，如果他同以往一样没将她放入心底，他听到这事不会动怒。因为在意，因为上心，他无法接受，他怒的不是此事对他身为帝王的不敬，而是身为男子的愤怒。
“与他定亲是谁的主意？”
“父之命。”薛妍穗毫不犹豫的将锅扣在薛成头上，“未见陛下，臣妾平生不会相思，见了陛下，才知情思滋味。”
薛妍穗甜言蜜语刚落，手腕一紧，不由自主的被皇帝扯着坐在了他腿上。
皇帝虽清瘦，却不羸弱，薛妍穗坐在他紧实有力的大腿上，隔着两层薄薄夏衫，热气上涌，她善于口齿，论起行动力，大大不如皇帝。
“莫要撩拨朕。”皇帝握着她的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纤长白皙如春葱，却不是柔若无骨，这双手并不是不沾阳春水，她也许真的擅长女红。裘服之事，皇帝不想追问，她此时所言非虚伪矫饰，如此便罢了。
薛妍穗瞠目，这是谁撩拨谁？
“爱妃，可有小字？”
薛妍穗被这声爱妃呛到了，一阵猛咳。
皇帝递上帕子，薛妍穗接了，擦掉眼角咳出的泪花，发现他面上怒色似乎已消掉大半。
“爱妃？”
薛妍穗又咳了声，不知为什么，听到皇帝喊她爱妃，她总想发抖。贵妃是封号，爱妃怎么就那么别扭？
“咳咳，没有小字。”两辈子她都没有小名，也没有人会用小名这么亲昵的唤她。
皇帝颔首，露出沉思之色，看样子像是要给她起个小字。
皇帝情绪变换太快，薛妍穗有些跟不上，昌王要怎么处置？他怎么不提了？
“陛下，为了还臣妾清白，还请处置昌王。”薛妍穗提醒他。
皇帝不置可否，继续捏着她的手指，说的话却让薛妍穗一头雾水，“朕的荷包旧了。”
薛妍穗看向皇帝腰间，劲瘦的腰肢上只围了条玉带，玉带上什么都没挂。她似乎没见皇帝佩戴过荷包、香囊之内的小东西，荷包旧了从何说起？难道挂在腰侧，她没看到？薛妍穗扭身看向两边腰侧，这一番扭来扭去的动作，皇帝喉结滚了滚，腰腿绷紧。
饶是如此，大腿上的弹软扭动摩擦带起一阵阵酥麻，皇帝呼吸微浊，深吸口气，扣住薛妍穗的肩膀，不许她再动。
坐着的大腿绷得硬实，薛妍穗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看皇帝忍耐的模样，她老老实实的不再动。
“今日之事，朕来处置。你先出去，朕的话你记着。”皇帝高挺的鼻尖沁出滴汗水，漆黑的眼眸灼热，一字一句的说道。
薛妍穗感觉到他的异样，听话的走了出去，出了殿门，看到一地跪伏的内侍，拍了拍脑门，忘了追问皇帝要怎么处置。
皇帝暴怒之时，对昌王是动了杀心的，然确定了薛妍穗对昌王没有私情，皇帝按捺了杀心。这种风月之事，最易引人窥探，更何况事涉皇家，稍有流言蜚语，民间不一定会传成怎样不堪的模样。万民悠悠众口，不是几道敕令能防得住的。这种事情，只要想一想，皇帝都不能忍受。
薛妍穗懊悔一阵，安慰自己以陛下先前怒意之盛，处置起来不会手软，她就等着消息吧。这桩事放下，她满脑子皇帝的话，荷包旧了，难道是让她给他做荷包？
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薛妍穗举起双手，看了一会，微微蹙眉，看来陛下心里还是有疙瘩的，虽然不提裘服，却要她做荷包，真是……别扭。
……
昌王府。
昌王年幼时过得艰难，那时褚太后不待见他，他出宫开府，王府自然不会建的豪华。这两三年，因为皇帝重病缠身，膝下无子，昌王身为皇帝唯一的弟弟，地位水涨船高。昌王的地位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王府的建制就显得寒酸了。
若要扩建王府，前后的官宅都要拆毁，昌王并未得意忘形，也或许是王府建得再大，与皇宫一比，都不值一提，将来他坐上龙椅，偌大的宫殿都是他的，何必费心费力扩建王府？昌王没有扩建昌王府，却着意翻修、装饰一番。
昌王府后花园里的凉殿，就是昌王的得意之作。因薛华棣怕热，薛府为她修建了绕水的亭台楼阁，她颇喜欢。昌王修的这座凉殿，特意以她的喜好而建。
金粉泥墙，檀木为栋梁，布置得奢华流丽，一入内檀木香味清幽，几个力气大的婢女轮流揺转轮扇，将过了冰的冷风传送到殿内。
此时，凉殿里幽香清凉，昌王却是坐卧不安。直到他的心腹长史，引着个一身寻常圆领袍，皮肤黄黄，不惹人注目的少年进来，他眼中一亮，大步而去，拉住了少年的手。
揺转轮扇的婢女悄无声息的退出去，昌王府长史站在凉殿门前警戒。
“阿棣。”昌王惊喜的喊。
薛华棣做男子打扮，故意涂黄了皮肤，穿一身寻常袍子，“绪郎，阿父让我传信。”
皇帝好端端的活着，大理寺卿一直追查，薛成抛出了吴家、褚家，皇帝却仍然不肯罢手。
这些时日，薛成一直告病，而昌王在众目睽睽之下倒地，昌王亦在王府养病，闭门谢客，让皇帝抓不到把柄。
即便躲过这一劫，薛成依然悚惧不安，皇帝一日活着，他一日寝食不安。薛成怕他与昌王的来往，进一步惹恼皇帝，且两人对外告病，不宜常常出府，一些机密之事，就算心腹幕僚，他也信不过。薛华棣察觉出他的心事，毛遂自荐充当传信人。
内苑御田割麦，薛华棣惹了众怒，被那些夫人扇耳光，薛华棣撑了过来。她养好了伤，容貌未变，性情却大变，以往她不争不抢，不入眼的人、东西，不看便是，她昔日待薛妍穗便是如此。
薛华棣悔恨不已，深恨自己无能，阿娘生怕将来绪郎忆起薛妍穗，一个美好的死人她无可奈何，才留了薛妍穗一命。阿娘本想着薛妍穗在深宫被折磨的憔悴不堪，绪郎见了，只会嫌恶，那时候薛妍穗再死，她留存在绪郎脑海中的回忆，也会一同抹掉。绪郎从此不会愿意再想起这个人。没想到，这个疏忽，竟让薛妍穗抓到机会反噬。
如果不是她无能，让阿娘担忧，阿娘提早除了薛妍穗，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她不该不争不抢，凡是挡了她路的，她应该早早除去，薛华棣如是想着，将薛成的亲笔信递给了昌王。
这封信并未封口，昌王三两下看了，面上挣扎一阵，眼中露出狠戾之色，“阿棣，让岳丈放手去做，孤心里只有感激，将来绝不会以此怪罪岳丈。”
薛华棣看过信，知道上面的内容，听到昌王一口一个岳丈，羞涩的低了头，他们尚未成亲，昌王称呼岳丈，表明了他的态度。
“绪郎，我信你。”薛华棣低头娇羞的笑。
昌王心头一热，将她抱在怀里，虽然她脸涂的黄黄的，十分颜色去了五成，昌王一点都不嫌弃。以往的阿棣仙女一样，他喜爱之余又有些惶恐，现在的阿棣，让他再无惶恐，只有满腔喜爱。
“阿棣，你放心，将来我为帝，以皇后之礼迎你入宫，六宫虚掷，只有你一人。”昌王发着誓言。
“绪郎，我等着。”薛华棣希望这一日早点到来，等她登上后位，所有欺辱过她的她都不会放过，尤其是薛妍穗。
薛华棣怀着美好的梦想离开昌王府，带着一个护从遮遮掩掩的回了薛府。
……
四日后，两匹毛色油亮的骏马拉着一辆马车，从城外一路狂奔进城。守城门的兵士欲拦，见驾车之人亮出腰牌，立即闪开，放马车进城。
“怎未拦？”站在后面的兵士没看到腰牌，问道。
“宫里的腰牌，”放行的兵士吸口气，“拉车的马膘肥体壮，我隐隐瞧见印着驿字，应当是驿站的上等马，这阵势，谁知道车里是哪方神圣，拦不得。”
守门兵士议论的马车，驾车的人技艺高超，很快到了一处宅邸。
“秦医令，请下车吧。”
马车里，太医令秦幕靠着车壁仰坐，引以为傲的长髯乱糟糟的，面色青白，扶着驾车人的胳膊下了车，脚步像是醉汉似的晃了几晃。
昼夜不停，一路狂奔，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家折磨成这个样子，驾车的暗卫颇不自在。他本意要一路进宫，赶路折腾的一身老骨头快散了架也没出一句怨言的秦医令坚决不肯。
“多日未洗漱，蓬头垢面，衣衫发馊，如此模样，绝不能出现在陛下面前。”
秦医令执拗起来，暗卫只得妥协。
“还请医令快点洗漱，陛下连下谕令催医令回京，十万火急。”
秦医令心里有数，他南下南蛮，本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其实并未抱太大希望，陛下亦是如此。临行前，陛下还给了他一道口谕，若途中得到山陵崩的消息，不必再回京，在南边寻一处深山野寺庇身。
而陛下却命暗卫急催他回京，他试探几句，暗卫不知陛下有疾，太医令秦幕大喜过望，难道陛下寻得了能起死回生的名医，怪疾得医？有了猜测，秦幕恨不得插翅回京。狂奔回了京，进宫晚上片刻却是无碍。
太医令秦幕从头到脚涮洗干净，进宫时，日已西斜。
“陛下，太医令秦幕求见。”
皇帝一听，扔掉手里的书卷，步履如风，竟是亲自去迎。
“陛下！”秦幕虽已有猜测，亲眼见了皇帝，见他气色大好，激动得连连捋长髯，手劲没拿捏好，大了，拽掉好几根胡须。
见秦幕伸出手，摆出搭脉的架势，韩道辉不动声色的拦了拦，秦幕醒过神，手生硬的扭回，捋上了胡须。
“陛下，外面风大，进书房说话吧。”
进了书房，皇帝曲肘支在案上，秦幕伸指搭上皇帝脉搏，韩道辉托着脉枕走回来，就将秦医令已诊上脉，陛下浑然不觉没有垫脉枕，默默的将脉枕塞进了医箱。
秦幕左、右手各诊一刻钟，喜不自胜，又困惑不解，一个劲的捋胡须，“大幸，大幸，奇哉，奇哉。”
“陛下，不知为陛下医病的是何方高医，下的方子臣可否看看？”
皇帝笑着摇头，“没有高医。”
秦幕拽下一把胡须，眼睛大睁，颇显滑稽，“什么？”
皇帝笑而不答了。
秦幕手舞足蹈，一身仙风道骨之气几乎荡然无存，“天佑，天佑吾朝。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等了片刻，皇帝轻咳声打断不停转圈的秦幕，“秦卿，朕的气血是否已足？”
“足了，足了。”秦幕随口应道。
皇帝轻笑出声。
韩道辉亲自将秦幕送出紫宸殿，秦幕一仰头看到夜幕上亮起的星辰，突然想到了皇帝轻笑时的眼。
他双手一击，嗨了声，扯了扯韩道辉问：“宫里可有哪位娘娘入了陛下的眼？”
“医令刚回京就知道贵妃娘娘了？”韩道辉惊讶。
秦幕拈须而笑，皇帝少年患疾，这些年皇帝忍痛煎熬，他亲眼所见，幸而上天垂怜，皇帝的身子骨好了大半。他虽不知为何，只要皇帝能活着，就是大幸。
这些年君臣之间，信赖深重，秦幕一把年纪老顽童般促狭，“来，来，我开道方子，给贵妃娘娘补身。”
韩道辉送走秦幕，拿着道方子莫名其妙，秦幕连贵妃娘娘的面都没见，更没诊脉，开什么补身方子？问他，他还一副高森莫测的样子。韩道辉摇了摇头，将方子收了起来。
回到紫宸殿，韩道辉见皇帝立在庑廊上，手指点来点去，似乎在默数数字。
“摆驾承嘉殿。”皇帝忽然开口。
韩道辉露出愕然之色，几日前薛贵妃搬回了承嘉殿，这几日的膳食都是尚膳监单独送到承嘉殿。他原以为陛下余怒未消，每日陛下都遣人去承嘉殿看一看，似乎贵妃娘娘在给陛下绣制什么东西。
皇帝一行人来到承嘉殿时，薛妍穗端详着她终于做好的荷包，如释重负。她上辈子最多能缝个扣子，这辈子仅凭着身体记忆，在宫女的指导下，能完好的做出一个荷包，真是不容易。
“娘娘，陛下来了。”宫女喜气盈盈的禀报。
薛妍穗用精致的小漆盘托着荷包，迎接圣驾，献宝一样端着荷包在皇帝面前晃了又晃。
然后，将荷包塞到皇帝怀里，伸出手指，给他看扎出的血点。

第44章
虽然宫女一个个夸得天花乱坠，薛妍穗保持了清醒，她这个荷包和尚衣局绣娘们做的差距大了，只能剑走偏锋，以情取胜。
手掌伸展，五根手指风摆柳叶一样柔柔舒展，薛妍穗微微偏头，水润的眼眸明晃晃写着邀功，她沐浴后随便绾的慵懒髻蓬蓬松松，在风灯照耀下，毛茸茸的，像足了狡黠的小狐狸。
普天之下，能在陛下面前耍这种小心机的，只有薛贵妃一人，随侍的御前宦官想到。
皇帝哼笑了声，托着荷包看，鲜丽的宝蓝色，上面没有刺绣，干干净净的缎面，称的上素净，针脚勉强能说一句整齐。他却没有挑剔，捏着系带系在玉带上。
薛妍穗笑起来，虽然这个荷包不甚精致，但也是她一针一线做的，皇帝没有嫌弃，佩戴的动作瞧着还有些珍重，看在眼里，当然开心。
“朕很喜欢。”
皇帝手指在荷包上摩挲两下，颇为珍视，薛妍穗笑容加深，喜悦中又有些不自在。他身上穿的、戴的，样样都无比精致，她的这个荷包是唯一不精致的。
薛妍穗脸皮不够厚，这功邀不下去了，讪讪的想收回手，手腕一紧，却是皇帝握住了。
皇帝握住她的手，凝目聚神，在食指指尖上找到了个针尖大小的小红点，“爱妃受累了，还疼吗？”
呼出的热气在指尖上缭绕，薛妍穗眼睫轻颤，点头，“疼。”
话音刚落，指尖湿暖，“啪”一声，薛妍穗另一只手抓着的小漆盘掉在地上。
宫人、宦官齐齐低了头，敛声屏息，当做自己不存在。
“不……不疼了。”薛妍穗急忙抽回手指，指尖上的濡湿，在风灯下显得亮晶晶的，抬眼看到皇帝炙热的眼，微湿的唇，她连忙瞥开眼神，四处张望。这一望，猛然意识到，此时天色已黑，已经入了夜，他在这时候来承嘉殿，薛妍穗心口突然狂跳，猛地咽下口唾沫。
薛妍穗觉得手指都在灼烧，皇帝唇角翘了翘，自然的牵上她的手，步入室内，“夜间风大，进室内说话。”
宫人、宦官垂头，待绕在一起的杏黄袍角、大红裙摆进到室内，消失在眼角余光里，才缓慢的抬起头，脚步悄悄的退下庑廊。
薛妍穗脚步软软的踩在棉花上一般，被皇帝牵着进了卧房，明明是她的卧房，皇帝却像个主人一样的坦然，她反而有些扭捏不自在。
皇帝似乎感觉到她的不自在，在那架十六扇绣花草蝶虫的屏风前停住了脚，饶有兴趣的看着上面各色花草，以及生趣盎然的蝴蝶、蜜蜂、蝈蝈等小东西。
薛妍穗的卧房，布置的绮丽香暖，和皇帝紫宸殿的冷硬截然不同。虽然她在紫宸殿的住处也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了，但承嘉殿她住的久，且是她的寝宫，布置起来更随心所欲。
“这对蝴蝶倒有趣。”皇帝轻笑。
一对玉色蝴蝶，一上一下翻飞，姿态亲昵，薛妍穗手心发热，舔了舔唇，确是有趣。
皇帝一直握着她的手，踱了几步，荷包的系带松了，掉落在地。
“陛下平日用不上荷包，不如收起来吧。”薛妍穗抢先捡起来，没想到陛下如此珍视这个荷包，她反而是越看越不顺眼，宝蓝色太鲜亮，和陛下的气质不太搭，做工不够精致，在陛下的衣物配饰中太惹眼，一眼就能看到。
皇帝没和她抢，挑眉微笑，捉着她的手指，轻轻按了按上面的小红点，“怎会用不上？”
薛妍穗很快就顾不上这荷包了。
皇帝攥着她的手，绕过屏风，转入内寝，轻粉绫纱床帐束在银钩里，床榻一览无遗，枕旁的泥人小像大喇喇的映入两人眼底。
手被攥的更紧了，薛妍穗咬着唇，红了脸，垂了眼，不去看皇帝，不去看他的眼神，要不是手挣脱不开，她甚至想捂着耳朵，不听他的笑。
“以后朕陪你，不需它了。”皇帝笑声里带了点喘，传进耳朵里痒酥酥的。
薛妍穗顺着皇帝的力道倒在床上，心口砰砰的跳，像是要从口中跳出去。
室外几点疏星，月亮隐没在如纱的流云里，夜色浓稠如墨。房内，烛光透过轻粉床帐，更显柔和，朦胧晕红，地上堆着衣衫。
皇帝吸了口气，低头时力气有些大，汗珠落在薛妍穗身上，目光一触，她像是被烫了似的闭了眼。如此坦诚相对，亲密接触，甚至将身体交给对方掌控，皇帝显然比她更快习惯。
双手撑在两侧，皇帝额角迸出青筋，勉力控制住自己，他的爱妃就像水做的一样，稍稍一嘬，就是一个青印，他都不敢使劲。妍穗，阿穗，倒不如叫阿水。
“阿水。”皇帝俯身贴在薛妍穗喘笑。
穗和水音声相近，他又叫的喘喘吁吁，薛妍穗没听出差别，鼻音哼了声。
皇帝唤了声阿水，想起他的名字，忍着煎熬又笑，他是山，她是水，他们合该在一处。
“阿水。”皇帝低喃，气息不稳，沉哑的嗓音柔情蜜意，动作却再不怜惜，身上密布的汗水，扑簌簌落下。
侵入，包容。
不知过了多久，薛妍穗深陷在纱被里，一头濡湿长发拢在身侧，一双秋水眸雾蒙蒙，红唇微肿，似泣非泣的看着上面的皇帝。
皇帝额头滚着汗，俊美脸庞湿漉漉的，黑眸燃了火似的热烫，扬脖吸气时，汗珠滚过凸起的喉结，滑过结实的胸膛，没入腰腹。
薛妍穗脑子乱纷纷的，像炸了烟花似的，只有一个疑问，皇帝是命不长久的病人吗？
浑身疲累，薛妍穗带着这个疑问昏昏睡着，陷入了黑甜乡。
第二日，薛妍穗醒来时，闭着眼翻身，手脚麻酥酥的，恍惚了一阵，才忆起昨夜的事。她睁开眼，身旁空空如也，猛地弹坐起身，腰腿扯了筋似的酸疼，忍不住痛嘶出声。
“娘娘，您醒了。”守在屏风外的宫女惊喜道。
薛妍穗怔了会儿，才应了声，“嗯。”
“备水，我要沐浴。”薛妍穗动了动身子，昨夜的记忆在脑海里不停放映，她双手捂脸，热烫热烫的。
下了床，宫女打起窗帘，薛妍穗才知道已经日上三竿。从宫女口中知道，陛下早早起床视朝，她睡得极沉，一点都没察觉。
泡在水里，薛妍穗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扯动着腰腿一疼，那个疑问又涌上来，皇帝是命不长久的病人吗？

第45章
建极殿，皇帝坐在御座上，端然挺拔而坐，然平日总是冷肃的面孔，今日却极温和。
今日非朔望之日，乃是常朝，皇帝未戴冕，没有旒珠遮面，持笏出列禀事的朝臣都能看到他的神情，都被惊到了。
“禀陛下，汴州有一妇人一胎产三男，汴州刺史特意呈报。”禀完大事，礼部新任尚书忖度着今日皇帝心情似乎愉悦，也笑着将汴州的这件喜瑞之时禀报。高祖立国时，多年战乱，人丁凋敝，有刺史将治下妇人一胎产三子之事呈报，高祖笑曰此乃喜瑞，赐米粮。
随着承平日久，民户逐年增长，国朝欣欣向荣，这种喜瑞之事各州呈报，礼部核实，直接交给户部，户部按成例发米粮，倒是很少再惊动龙椅上的皇帝。
礼部这位新任尚书，也是突然想起这茬，他年近花甲，前些日子新得了个嫡孙，小儿胖嘟嘟，玉雪可爱，他十分喜爱。这些日子下了衙回府就要奶娘抱到跟前逗弄，也因着这个，对汴州这件喜瑞看了一遍就记在了心里。忽而又忆起皇帝加元服礼距今有七八年了，膝下犹空，便将这喜瑞在朝堂上说了出来。
“按例赏赐。”皇帝顿了顿，又加了句，“加赐帛三匹，从内库出。”
礼部尚书躬身应是，退回队列之际，看到御座上的陛下笑了下，如春风拂面。
朝事毕，皇帝抬了抬手，众臣行礼后鱼贯退出。
皇帝走出建极殿，捏了捏袖中的荷包，步伐迈得极快，“去承嘉殿。”
忆起昨夜之事，皇帝身上一热，身为男子，有些事情虽能无师自通，初初之时总会青涩，而他的阿穗粉汗盈盈之时太勾人心魂，难以把持，而他对关系男儿尊严之事亦看得极重。且食髓知味，难免放纵，险些伤了她，皇帝想着脚下步子迈得更快。
“陛下，行宫呈送消息，太后娘娘昨日起绝食，水都不喝，把守行宫的禁军今日得知，害怕伤了太后娘娘，飞马传信。”韩道辉虽然一万个不愿在这个时候扫陛下的兴，事关太后，真出了事情，他担待不起，不得不报。
“绝食？”皇帝停了脚步，面上笑容消失不见，谋刺一事，查到了褚家，他那个志大才疏的舅舅头上。褚家是他的外家，大理寺卿张兴心有顾虑，只将褚国舅一人下狱，未动褚家其他人。皇帝念及褚太后，默许了。
褚太后一直要见他，但他却不愿见行宫里的褚太后，命禁军把守行宫，将她软禁在了行宫里。没想到，褚太后竟然以绝食相迫。
“若太后有事，侍候的人全部杖毙。”皇帝简短的一句话，带着杀伐之气。
行宫那边的消息时时传入宫，韩道辉知道褚国舅下狱后，褚家几个嫡系子孙去了行宫，褚太后庇护了他们。然后，陛下就命禁军围守行宫，将褚太后软禁在了行宫里。
陛下这句话，其实就是在告诉太后娘娘，她若真绝食出了事，褚家人给她陪葬。
韩道辉立即遣人去行宫传话，安排妥当后，却见皇帝立在原地，一动未动。
“陛下？”韩道辉小心翼翼的唤。
皇帝神色冷了下来，他按了按眉心，“回紫宸殿。着人到承嘉殿传话，让贵妃好生休息。”
回到紫宸殿，皇帝眉目间愈发的冷，突然吩咐，“开库房，将朕儿时的物件都搬出来。”
日上中天，尚膳监的人愁眉苦脸的将食盒原样抬走，皇帝未用午膳。
承嘉殿，薛妍穗美美的睡了个午觉，醒来时手脚酥麻，缓了一阵，困意全消，揉了揉后腰，慢慢坐起身。
“娘娘，要起床吗？”宫女细声垂询。
薛妍穗撩开帐子下床，坐在梳妆台前，她还没那么娇弱，要睡一天。
梳妆打扮毕，薛妍穗百无聊赖，觉得时间过得极慢，以往能够自娱自乐的玩意儿，全都没了兴趣。无聊的悄悄去后殿看两个不当值的宫女斗草，把俩宫女唬得跳起来。
薛妍穗安抚了俩吓坏了的宫女，顺从心意去了紫宸殿。
“娘娘，陛下一人在殿内，心情不虞。”韩道辉轻手轻脚的推开殿门，没有发出声响。
薛妍穗悄步而入，皇帝背对着她，站在一口敞开的樟木箱前出神，她走到了身后都没察觉。
探头向前看，薛妍穗看到箱子里都是些小孩子玩的东西，竹蜻蜓、小陀螺、小弓小箭等等，做的都极精致。皇帝手里握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盒子半开，里面铺着层明黄色的缎子，缎子上放着个小香囊。
薛妍穗的目光停留在小香囊上，杏黄绸上绣着麒麟，非常精致，看着看着，她目光疑惑，这小香囊瞧着旧旧的，像是有了岁月的旧物，皇帝也正是看着它出神。
“这是什么？”她越看越好奇，极力控制才忍住伸手的冲动。
皇帝似乎回了神，手腕动了动，中指一屈，按在小木盒顶上，看姿势要将木盒盖上。
“别。”薛妍穗情不自禁的出声，右手不受控制的伸过去。
皇帝没有察觉到她进来，听到她突然出声，愣了愣，薛妍穗趁机将小香囊抓在手上。
薛妍穗觑了眼皇帝面色，覆了层霜似的冷，看着她的双眸却是惊讶无奈的，她放了心，仔细打量这个小香囊，前面绣麒麟，背面却是用黑色丝线绣的一个字。
她辨认了一番，是个崧字。
“陛下，这是？”薛妍穗隐隐有了猜测，一箱子小儿玩的玩具，木盒里明黄色的缎布，绣着字的小香囊。
皇帝轻轻吐了口气，吐出在胸口冲撞不休的浊气，压在心头多年的话，终于有了能说的人。
“朕出生后，父皇赐名玄崧。”
崧高维岳，山高大者为崧，寄托了先帝对儿子的期冀。
皇帝就着她的掌心，打开小香囊，里面是一束黄黄软软的头发。
“这是朕的胎发。”皇帝凝视着这束胎发，眼神落寞，“这是朕从母腹中带出的。”
皇帝想起曾经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神色阴翳脆弱，也许这是他的生身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皇帝一向是强大的，就算病重吐血时，忍受剧痛时，哪怕气息奄奄，面色苍白，依然坚毅刚强。而他此时，长睫低垂，覆下一片浓密的阴影，唇瓣抿得发白，像个孩童一样，透着不知来处的恐惧。
“陛下。”薛妍穗知道他的生母不是褚太后，看到他这样，不由得大恸，扑进他怀里抱住了他的腰。
怀里的香暖驱散了蔓延心口的寒意，皇帝紧紧抱住她，这天下幸好还有她，阿穗。

第46章
皇帝神志强大，身为帝王罕有将脆弱示与人前，但怀里幽香扑鼻，在薛妍穗面前，他不想克制，想要放任自己。
片刻后，胸膛上温热濡湿，皇帝捧起薛妍穗的脸庞，果然见她眼睛含着泪。薛妍穗不好意思的低头，怕招惹皇帝更难受，随便找了个借口，“睫毛掉进眼里了。”
皇帝充溢在胸口的那些伤怀情绪潮水一样退去，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摸过旧物，不能给她擦泪，从她手里拿过小香囊，放进了木盒，木盒放进樟木箱。
然后，牵着薛妍穗走出去，“朕还没用午膳，陪朕吃点。”
这一陪，这一天一夜薛妍穗没能走出紫宸殿。
薛妍穗累的手指都不愿抬，闭着眼一秒就能陷入黑甜乡，皇帝还不肯放过她，在她耳边喁喁絮语，她恍恍惚惚的听到几个字眼，“……上天赐予……一直陪着朕……”
她困累得很，入了耳却不入脑子，闭着眼睛双手摸索了一阵，抱住他，含含糊糊，“陪，同生共死的陪……”
说着说着，睡得香甜，皇帝哑然失笑，也睡了。
接下来的日子，宫里平静无波，一场连阴透雨带走暑热，太液池畔的柳树落了一地叶子，入秋了。
这场连阴雨过后，宫里宦官、宫女都换上了夹衫。骤然降温，一些体弱的宦官、宫女染了风寒，宦官、宫女染了病，除了有品级的宦官、女官，能请尚药局的医士诊病，其他的只能送进奚官局病坊，由奚官局的司药宦官诊治。这些司药宦官的医术稀松平常，能不能治好，大半要靠病人的造化。
薛妍穗以前不知道，这次偶然听到几个宫女闲聊说起，当下皱了眉，宦官、宫女的命也是命，怎能如此轻率。
“传本宫的话，请尚药局的御医进奚官局，为患病的宦官、宫人诊脉，让司药宦官照方抓药。”薛妍穗顿了顿，在这尊卑分明的宫廷里，御医未必乐意给无品级的宦官、宫女诊脉，她本意是救人，不能让御医心生抵触，“从本宫的私库里拿出银钱缎帛送与诊病御医，以做酬谢。染病的人多，多请几位御医，以做轮换，切勿累着御医。”
张云栋应了声，娘娘的性情他清楚，非为沽名钓誉，真想救人，怕传话的人弄错了意，他亲自跑了一趟尚药局。
过了两三日，天气变化多端，骤冷骤热，宫里上一批染病的宦官、宫女还没诊完，又病了一批。
若是往年遇到这种情况，病轻的由司药宦官开一副方子，喝了药挨过去，病重的看造化，生死有命，奚官局的司药宦官控制的了情况。
可今年贵妃娘娘下了令，每一个染病的宦官、宫女，都得由御医诊脉，开了方子，好生的熬药。而染病的人一批接一批，送走一个，转眼进来两个。司药宦官还好，他们人多，能替换。尚药局的御医不行，染病的人太多，他们瞧着也心急，也不轮换了，几天下来，眼也眍了，嘴上也急出燎泡了。
张云栋得知情况，立即禀报。
“这怎么行？现在一共几位御医？再多请几个。”薛妍穗道。
“娘娘，除了轮值的两位奉御、两位直长，尚药局剩下的五位御医都进奚官局了。”张云栋急忙回禀。
“尚药局怎么只剩五位御医？”薛妍穗惊讶问。
“回娘娘，河东发生疫病，陛下令太医署遣医入河东，太医署调了一批尚药局的御医过去。这些日子骤冷骤热，不止宫里多人染病，京里各王府、公主府、公卿府等，也有贵人染病，请御医入府诊治。”张云栋回禀，“旁的不说，昌王府、齐国公府都有御医成日值守。”
昌王府、齐国公府，薛妍穗莫名的有些心虚，齐国公府薛老贼一直告病，其子薛骏断了腿还躺在床上，他毕竟还是尚书令，御医在薛府值守也说得过去。而昌王府的御医，是陛下亲赐的，昌王病了一段时间，帝陵谋刺案发生前后他都病着，除了吴贤妃诬告一事，其他人竟然都没有牵扯他。吴贤妃已被杖毙，她诬告的事情皇帝压下了，知晓此事的寥寥几人没人敢议论此事。
昌王养了一段时间病，上了病体渐愈请求重回朝堂为君分忧的奏章，皇帝按下奏章，赐了一名御医入昌王府。御医为昌王诊过脉，说昌王看似病愈，实则病灶未除，还需静养。
御医铁口直断，昌王只能窝在昌王府养病，形同软禁。
皇帝不想看见昌王，以这样的方式将他囚在昌王府，也是告诫他，老老实实的，朕赏你的东西，你接着，不给的，别乱动心思。
昌王接了旨，听话的在王府养病，至于心里怎么想，皇帝是不在乎的。
知道缘由，薛家和昌王府的御医都不好动，薛妍穗思索一阵，让张云栋召几个宫外名医入宫应急。
薛妍穗为染病的宦官、宫女着忙时，皇帝为国事操劳，西北战事正酣，这场战事短时间内平息不了，粮草辎重、兵士军械源源不断的运送。
有御医、宫外名医坐镇诊脉，药材敞开供应，宫里染病的宦官、宫女总算控制住了。薛妍穗刚松了口气，张云栋带来了个坏消息，“娘娘，京里爆发风寒疫，染病之人众多，百姓人心惶惶。还传起了个童谣，什么妖姬现，病魔乱。”
张云栋一听到这童谣就变了脸色，京中传唱的愚夫愚妇不懂，可只要知道宫里事的，都要想到贵妃娘娘。
薛妍穗听了，双手环胸，朱唇绽笑，“妖姬？是说本宫吗？”
京中爆发的风寒疫，与宫里染病的宦官、宫女症状相似，宫里染病的人几乎尽数痊愈，染病的百姓只要照方抓药，悉心养几日，亦能痊愈。却传出这童谣，以惑人心，背后之人是有多恨她。
皇帝得到奏报，冷斥：“无稽之言，着京兆严查。”
京兆府在查谣言时，不想，牵扯出了一桩大案，彭王府私藏盔甲军械，暗蓄兵士，意图谋反。
就在彭王谋反事发之时，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从西北传到宫里，监军樊高密告大将军许淮私通蛮夷，故意避战，起了反心。
朝中震悚。

第47章
“陛下，彭王府中查抄出与朝中官员、边关将领来往的多封书信，其中有许淮的亲笔信，反心昭然若揭。”
许淮为西北行军总管，手握重兵，与蛮夷交战，监军樊高告发他私通蛮夷，故意避战。又在彭王府查出这封书信，朝中上下惊惧不安，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卷入亲王谋反，此事稍有不慎，西北将战火四起。
皇帝与重臣在延英殿议事，殿中灯火亮了一夜。
第二日天亮，熬了一夜，身心俱疲的大臣一脸疲态的出了延英殿，皇帝赐膳食入官署，他们回了官署吃了饭，进值房歇了歇，养了养精神才继续议事。
“陛下，彭王以头抢地，磕得血肉模糊，求见陛下。”
彭王是亲王，天潢贵胄，反的又是谋反重罪，未下狱，由禁军关入北苑鹰狗坊。
皇帝去了鹰狗坊。
彭王性喜打猎，熬鹰训犬，从未想过有遭一日自己会被关进了鹰狗坊，头发乱蓬蓬的，胡须上凝着血块，狼狈不堪。
“陛下，臣没想谋反，臣没这个胆子。”彭王见了皇帝，神色激动的膝行过去，手镣、脚链哗啦啦的疼，距离皇帝两三步之时，御前亲卫抽出横刀，将他拦下。
彭王伏地痛哭，皇帝冷眼看了一阵，“私藏盔甲军械，暗蓄兵士，你没胆子？”
“臣不敢，给臣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造陛下的反。”彭王为了活命，赌咒发誓，恨不得能剖出心肝自证清白，“是褚家人害臣，让臣误以为陛下得了重病，时日不多了，臣才做下错事。”
彭王冤啊，他藏盔甲，蓄兵士，不是为了造皇帝的反，皇帝这个侄儿的厉害，他看着就胆寒，怎么敢造这位主的反？他是听信了褚家人的话，以为皇帝快不行了，为了以后谋划。就算造反，他造的也不是皇帝的反。
“臣所言句句属实，求陛下明鉴。”彭王涕泗横流。
“为何会有许淮的书信？”
彭王心神溃乱，曾经引以为豪的事情，如今又成了一道他的催命符，“当年肃宗宠信臣，命臣领并州大都督，臣虽未到并州任职，但名义上是并州上下一众官员的上官。那时许淮为并州别驾，也算臣的属官。后来皇兄即位，免了臣并州大都督之职，因为臣的原因，冷落许淮。许淮受臣连累，许家清贫，臣多照顾了一些，这才与许淮有了来往。可自打许淮重新得了重用，镇戍西北，臣与许淮的来往，都是通过其弟许江。臣虽接到了许淮的信，可臣没让他现在就反。”
皇帝居高临下的睥睨这位叔父，“朕还活着，你们很失望？”
彭王一张黝黑的面孔血迹斑斑，血污蒙住的双眼呆滞而痛悔，他怎么信了皇帝活不长了的鬼话，“臣不敢，不敢。”
皇帝走出鹰狗坊，回到延英殿，宦官禀报，“薛相求见。”
“臣参见陛下。”薛成颤巍巍的行礼，这些日子他一直告病，今日竟入宫求见，韩道辉上下打量，见他瘦了一圈，脸上皱眉多了一层，气色大不如前。
薛成是为许淮求情的，“许将军忠君报国，赤胆忠心，臣不信他会私通蛮夷，与彭王同谋，定是有人陷害，求陛下不要被奸人蒙蔽。许将军镇戍西北多年，手握重兵，战功赫赫，若被奸人诬陷，会寒透西北军将的心。”
说着说着，叩首流泪哭谏，当年先帝因彭王之故，冷落许淮，不肯重用他。后来蛮夷犯边，朝中出兵，却是连战连败，先帝怒罢三将。彼时薛成得先帝看重，扶摇直上，他知道许淮是难得的将帅之才，连番举荐，先帝才放下成见，用了许淮。
许淮确是将帅之才，连战连胜，功劳赫赫，这才镇戍西北多年。
皇帝剑眉微蹙，薛成对许淮有举荐之恩，许淮虽镇戍西北，但家眷留在京中，两家来往未断，薛成为许淮求情，于情于理都在意料之中。可他哭谏的这番话，听入耳里，反而让人对许淮的猜忌更重。
一位镇守西北多年，在军中树大根深，手握重兵，朝中运送了无数的粮草军械，这样一个老将若是谋反，西北危矣。战事一起，生灵涂炭，而京城与西北并不算遥远，战火难保不会烧到京城。更糟的是，蛮夷在侧虎视眈眈，内乱一起，再无力制蛮夷。
如此严峻的后果，皇帝敢信许淮吗？
薛成一通哭谏，肿了眼，哑了嗓，让宦官搀扶着出了延英殿，恰好和薛妍穗碰面。皇帝通宵达旦的处理政事，忙得随便用些细点果腹，薛妍穗趁着朝臣散去的空档，提着食盒来延英殿，好巧不巧的撞见薛成。
“孽……女。”
见到薛妍穗，薛成凹陷的脸颊颤动，嘴角翕动几下，眼神阴狠。看他的模样，薛妍穗以为他要冲上来斥骂，没想到薛成推开扶他的宦官，伛偻了腰疾步离开。
薛成走出数步远，薛妍穗眉梢轻挑，薛老贼看着她的眼神，像要啖肉饮血，十分可怖。
薛妍穗轻轻嗤笑，薛老贼这么恨她却拿她无可奈何的模样，她甚是喜欢。
嗤笑过，薛妍穗迈步进殿，皇帝正在看铺在案上的堪舆图，指尖点在西北之处。
皇帝看的入神，薛妍穗在他面前站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发觉。彭王意图谋反，牵出边关重将一事，薛妍穗有所耳闻，她苦思冥想，也不记得书里有没有提过这事，也或许这是她激进行事的连锁反应。
薛妍穗没有惊扰皇帝，轻轻放下食盒，悄悄走出去。心里担着事，她坐在走廊的廊板上出神，左腿垂落，右腿蜷曲放在左腿上，双手隔着长裙按在右腿膝盖上。这个姿势虽别扭，却是她心思不定是爱用的。
殿内，皇帝看完舆图，看到手边多了只食盒，唇角露出丝笑纹，猜到是谁来了。
“陛下，娘娘在廊上。”
皇帝步出殿。
薛妍穗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到皇帝，想要站起身，她坐的久了，双脚麻了，左脚刚落地一个踉跄。

第48章
皇帝眼睛不好，只能看清三步以内的东西，超过三步便模模糊糊，先听到声短促的呼声，眼眸一敛，步子迈得极快。薛妍穗脚麻踉跄，摔在了地上，好在廊板不高，她又及时抓住了栏杆，摔的不疼。
薛妍穗坐在地上，一抬头，皇帝已站在她面前。从廊板上摔下来，被看个正着，薛妍穗再尴尬也不愿露出来，故意微微偏了头弯眸笑。
看她这模样，皇帝眼中焦色散去，弯了腰，双手放在她腰侧，欲将她抱起，脸上忽然一暖，他动作停住。
薛妍穗捧着皇帝的脸，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触到，“陛下。”
却又在皇帝凑过来的时候，仰身躲开，落下一串笑声。皇帝忍不住也笑了，伸指虚虚一点，“促狭。”
薛妍穗故意闹了皇帝一阵，让他暂时放下朝政，用了膳。
陪皇帝吃了顿饭，皇帝还要召中书拟敕令，薛妍穗准备离开延英殿，却见韩道辉进来禀报：“陛下，禁军传来消息，许淮之妻余氏染上风寒疫，病重昏迷，昏过去前一直含冤。”
“着御医诊治。”皇帝道。
虽有监军密报、彭王府搜出许淮亲笔书信，但对于一个半生征战、功劳赫赫的老将军，仅凭这些就定谋反之罪，皇帝不愿如此草率。未定许淮谋反之罪前，只让禁军围了许府，不许伤许府一人。故而许淮之妻重病，皇帝遣御医去诊治。
“西北有消息传来吗？”皇帝问，若许淮真存了反心，势必会在军中密布眼线，尤其是对监军樊高，樊高传出密报，许淮不会毫无察觉，他若真要反，此时西北不会平静。
“没有。”韩道辉回道。
这不正常，皇帝沉吟。
军中、朝中之事，薛妍穗只知一些众人皆知的消息，机密的消息她不知道，自然无法做出判断。但有些事情她能做，听到韩道辉禀许淮之妻病重含冤，她心里颇不好受。若许淮真谋反了，那他留在京中的老妻就是弃子，被他舍弃的人，用老妻的鲜血铺就荣华之路，他的老妻何其无辜。
薛妍穗心中升起一股不平之气，“陛下，余氏病重之际犹在含冤，或许真有内情，她现在病重昏迷，无法宣召入宫，不如臣妾进许府去看看她，听听她如何说。”
“不行。”皇帝断然否决，余氏重病，虽遣御医诊治，难保不会过病气，他不能让她冒这个风险。
“陛下，她染的是风寒疫，宫里宫人、宦官患此病的颇多，喝了几帖药就好了，无妨。”薛妍穗再三解释，皇帝毫不松口。
最后，薛妍穗失望的离开延英殿，回到承嘉殿，她满脑子琢磨此事，想起余氏的遭遇，心烦气躁。
“娘娘，奴打听到许家早些年清贫，余夫人嫁入许家，是长嫂如母，养大许将军的弟、妹，操持庶务，过得颇不易。而且余夫人生养的儿女都没成人，年岁大了，膝下没有一儿半女。”这些不算隐秘的家事不难打听，张云栋这些日子奉命与人交好，在宫里宫外都有眼线，很快就打听到了。
薛妍穗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安排一下，本宫悄悄出宫。”
宫里众人眼睛雪亮，承嘉殿的薛贵妃名为贵妃，实则是后宫之主，不过差了个名分。她要出宫，自然无人阻拦。
而张云栋安排的悄悄出宫，宦官、宫女重重护卫，不过是没有打出依仗，他可不敢让贵妃娘娘犯险。薛妍穗还没出宫门，皇帝就得到了消息，他曲指按了按太阳穴，“让跟着的人护好贵妃。”
到了许府，张云栋亮出腰牌，负责围守许府的禁军参军变了脸色，躬身让开了府门，眼角余光看到马车里走出一道高挑身影，虽衣衫素朴，但他仍认出这位就是赫赫有名的薛贵妃。
张云栋抓了个管事模样的仆从带路，去了余夫人住的院子。
许府宅邸颇大，仆婢众多，却沉寂如死水，家主卷入谋反之事，禁军围守府们，许府从上到下陷入大祸临头的绝望。
“怎么走偏道？”张云栋一把扯住带路仆从瞪眼，余夫人是当家娘子，理应住在正院，这仆从怎么往偏院带？
“回……回贵人话，夫人就住在东院……正院里住的是二郎君……”仆从吓得结巴，带这么多随从，在这个当口来府里，定是贵人。
“二郎君是许将军的弟弟许江？”张云栋见贵妃娘娘皱眉，问道。
“是，是。近些年郎君常年驻守西北，二郎君一直在正院。”
长嫂住东院，兄嫂养大的兄弟倒住进了正院，这许二郎竟也做得出，张云栋暗暗鄙夷。
东院里，御医已经到了，开了方子熬了药，余氏身边的婢女胆子比许府其他院子侍候的大，按照御医吩咐给余氏喂了药。御医诊治过众多染病的宫人，药方经过验证，余氏喝了药，慢慢的睁开了眼皮。
薛妍穗到的时候，余氏已醒了。
“夫人，贵妃娘娘来了。”
“快，扶我起来。”余氏挣扎起身，“换一身衣裳，头发梳一梳。”
婢女扶着她下了床，换了身新衣，将她花白的头发梳的整整齐齐，尽量显出几分精神，余氏是个要强的人。
薛妍穗进来，微有些惊讶，余氏和她想象中大不一样。她年岁很大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密布，病容憔悴，但衣衫整洁，见了她也没有呼天抢地的喊冤。
薛妍穗没让她行礼，让婢女扶她躺回床，今日来这里，不是为了折腾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夫人的。
“许郎不可能谋反，求娘娘代老身向圣人转述。”余夫人提起许淮老将军面上没有怨愤，实在不像一位被夫君当做弃子舍弃的模样。
“彭王府搜出的书信，朝上诸公辨认过，确是许老将军的字迹。”
余夫人一直摇头，“娘娘，老身与许郎相伴近五十载，情深意笃，且不说许郎一心报国，单单老身在京中，他不可能不顾我的死活谋反的。而且他的字迹京中没人比我熟悉，求圣人允老身入宫辨认。”
薛妍穗目露诧异之色，余夫人对许淮深信不疑，对自己在许淮心中的地位更是自信满满，这和张云栋打听到的消息出入太大了。
“据本宫所知，许将军此次出征身边带着子、侄。”
“他们捆在一起，比不过老身一人。”余夫人呼哧呼哧重重喘了几下，布满皱纹的面孔竟露出个甜蜜的笑。
薛妍穗被闪了下神，但口说无凭，余夫人单说这些打动不了她。
“唉，老身膝下子女全部夭亡，许郎不肯纳妾，名下的儿子是过继二郎的，非我二人的骨血。”余夫人犹豫了一下，再次恳求，“求娘娘在圣人面前美言，让老身认一认许郎字迹。”
余夫人病着，精力不济，翻来覆去一再恳求，薛妍穗最后心软，应了她。
薛妍穗带人离开，一出院门，乌压压一群人跪着磕头，打头的是些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哭哭啼啼的哀求饶命，看装扮容貌，不是仆婢。
张云栋命人驱散开这些人，“娘娘，这些是许二郎的家眷。”
与余夫人相比，这些人的落了下乘。
“回宫吧。”
许府正院里，许二郎许江凄风惨雨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喜色，“贵妃娘娘没有惩罚你们就是好消息，再说咱们府上现在人人避之不及，贵妃娘娘却肯踏足，满京城都知道陛下对贵妃娘娘的宠爱，她肯来也代表着陛下的态度。让柔娘她们别忙着寻死。”
打发走了姬妾子女，许二郎将一个容貌昳丽的少年扑倒在床上，“笙郎，我们有救了。”
那唤做笙郎的昳丽少年，未如许二郎一般喜极而泣，在许二郎看不到的地方，眼神阴狠诡异。

第49章
第二日，薛妍穗遣人接余夫人入宫，因她年岁不小又病着，特意命人备了一顶暖轿，一路抬进承嘉殿。
正殿里，薛妍穗坐的笔直，眼神落在花几上摆放的桂花上，韩道辉带着数个宦官站在一旁，余夫人被两个宫女搀扶着进来。
薛妍穗摇了摇手，“免礼，坐。”
宫女扶着余夫人坐下，她双手按在膝头，紧张的颤抖。
薛妍穗无声的叹了口气，将余夫人接到宫，让韩道辉带许淮手书的那封信，她已算逾越了。
看了眼白发苍苍的余夫人，薛妍穗掐了一簇桂花揉搓，这个世道夫荣妻未必贵，夫祸妻却一定同当，她动了恻隐之心。无论如何，让余夫人生死都明明白白吧。
韩道辉展开书信，双手托着，递到余夫人面前。
余夫人还病着，呼吸一急，呼哧声响亮，安静的殿内飘荡着她呼哧呼哧的声音。
薛妍穗抿唇望过去。
“老身……老眼昏花，看不清……”余夫人话语断断续续，抖得像寒风里飘落的枯叶，她站起身，颤巍巍的手不自觉的摸信纸，哪里是看不清，不愿相信罢了。
韩道辉看向薛贵妃，余氏的反应不言而明，这就是许淮亲笔手书，还有必要让她再看吗？
薛妍穗点了点头，既然都让余夫人看了，就让她彻底死心吧。
韩道辉皱着眉头任余氏抓了书信。
余夫人的喘气声越发的响，像旧了的风箱发出的绝望的声音，她老病交加，摇摇欲坠，“这是……是……是他的字。”
这个答案在预料之中，韩道辉深深皱着眉，要收起书信，余夫人苍老干瘦的手仍死死抓着。
“放手吧。”韩道辉没有什么恻隐之心，但他也不好对这个病重的老妇人下狠手扯开，何况还当着薛贵妃的面。
“娘娘，老身还是不信他会谋反。”余夫人紧抓着书信不撒手，哭声苍凉，“他不爱钱财，不爱美人，这些年他官职升得再高，吃穿上都不讲究，糙米吃得，麻衣穿得，他唯一的念想就是杀贼人、杀蛮夷，成为一个铁骨铮铮的英雄。”
韩道辉忍不住冷笑，“铁证如山，还不死心？狼子贼心所谋愈大，隐忍愈狠。”
余夫人浊泪滚滚，她心里还是不愿相信许淮谋反，他膝下没有一儿半女，他谋反图什么？
为了许家这些子侄，更是笑话，许郎身世尴尬，生来带罪，他待二郎他们好，是为了母亲临终的遗言，为了赎给她带来的罪，还不至于为了他们永世的富贵谋反。
但这封书信确实是他的字迹，她不会认错，巨大的悲痛撕扯着她，泪如泉涌。
这种仿似将一生的眼泪都流出来的悲伤，看上一眼都难受，就连韩道辉都在冷笑后扭了头不看她。
余夫人年老重病，身子骨本就虚弱，大悲大伤之下，倒在了地上，她仍拽着书信。
韩道辉手上一坠，连忙回过头，愕然发现书信被余氏的眼泪打湿了一块。
“放手吧。”韩道辉又说了一遍，余夫人闭着眼松了手。
这封书信是重要证物，被眼泪打湿了巴掌大一块，韩道辉眼皮直跳，用袖子轻擦，可纸张吸水，有些地方已经洇透了，他怕晕了的字糊了，聚精会神小心翼翼的擦，擦着擦着，他忽然瞪大了眼，太过震惊声音都劈了，“这是什么？”
薛妍穗让宫人扶起余夫人，突然听得他大喊，吓得抖了一下，“怎么了？”
“这书信不对。”韩道辉死死的盯着书信看了一阵，留下一句话，拔腿就跑。
韩道辉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承嘉殿，薛妍穗阻拦不及，书信不对，哪里不对你说啊。
“书信不对？”奄奄一息的余夫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暗淡的眼里有了神采，“娘娘，那书信有问题，对不对？”
薛妍穗双手重重一击，一腔被挑起了好奇心却不知后续抓心挠肝的烦躁。
“书信有问题，许郎没有谋反，他没有谋反。”余夫人像卸下一座山，挺直了伛偻的腰背。
听到余夫人直接得出结论，薛妍穗也没反驳，命宫人将她带到偏殿安置歇息。
过了半个多时辰，韩道辉终于回来了。
“娘娘，那封书信是伪造的，不是许将军所写。是有人诬告许将军谋反，陛下命暂封此事，请娘娘安抚余夫人，暂时不要透露此事。”韩道辉说道。
“如何伪造的？”薛妍穗忍不住问出来，余夫人都没有认出字迹，仿写之人的字迹能以假乱真，韩道辉又怎么发现不对的？
“字迹确是许将军的。”
薛妍穗疑惑之色更浓。
“字迹是许将军的，但书信不是许将军所写。”韩道辉如此这般解释了一遍，“应是许将军身边亲近之人收集了他的手书，剪下一些字，拼成了这封书信。”
“原来如此。”薛妍穗这才解了疑，“好精巧的心思。”
“心思确是阴诡，将这些字黏贴在一起，几乎□□无缝，看不出端倪。然余夫人眼泪滴在上面，洇透了纸，黏胶遇水黏性渐失，字迹歪斜，这才看出了不对。”韩道辉觉出不对，禀报了陛下，陛下将这封书信放入水盆，字字分散，这才识破。
“若非娘娘带余夫人入宫，还不知何时发现其中关窍。”韩道辉道。
“天意。”
薛妍穗进了偏殿，告知了余夫人。
“奸贼该死。”余夫人大骂奸贼，又哭又笑了一阵，情绪才稳定，欠身对薛贵妃道谢，“多亏了娘娘，老身才能看到这封书信，上天有眼，破了奸贼的伎俩。娘娘放心，老身知道轻重，谁都不会透露。”
余夫人出宫回府，她本就病着，又经历大悲大喜，情绪剧烈起伏，虚弱的身子骨承受不住，被人背进府的。
许江等着消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听到长嫂回府，急急去迎，待见到她气息奄奄的趴在婢女背上，眼睛高高肿起，心凉了半截。
许江以为余夫人进宫是求情的，不知她去辨认书信，这模样不像是有好消息，但他不死心，“长嫂，陛下是不是要饶过咱们？”
“站住，退后。”许江刚要走近背着余夫人婢女，两把长刀横在面前，两个凶神恶煞的男装婢子斥责，神情冷冰冰的，似乎只要他再跨前一步，就劈了他。
许江白着脸倒退好几步，他与长兄许淮不同，自小养得娇贵，不爱舞刀弄枪，许淮在西北征战，他在京里享受荣华富贵，见到这阵势，便唬住了。
“你们不是吾家婢子？”
“二郎君，”余夫人身边的婢子脸色一变，上前对着许江小声警告，“她们是宫里的人，招惹不起。”
“宫里的人？围了许府还不放心，要贴身监视。”许江心凉透了。
婢子同样惶惶不安，不过，她还挂念着病着的夫人，转身回去，一行人回了东院。
许江深一脚浅一脚的回了正院，他后悔了，他不该为了富贵攀附彭王，不该为了让得彭王信重扯长兄的旗号，甚至让笙郎伪造了封长兄的书信。长兄警告过他，不要和王公往来过密，他还嘲笑长兄傻，只会打仗，不会交际应酬。
是他傻，他若是听长兄的话，彭王谋反怎么会牵连到长兄，又怎么会连累到他？他不想死。
许江抱住笙郎，这个他近几年最喜爱最信任的人，“笙郎，我们不能这么稀里糊涂的死了，你说，我要是坦白长兄从来没有和彭王勾连，圣人会不会放过我们？”
笙郎敷衍的安慰了他几句，眼神不屑，这个没用的东西，他终于能摆脱了。
“郎君先缓缓神。”
笙郎让人上了酒菜。
谋反，十恶不赦，男丁十岁以上斩，许江满心恐惧，喝了两杯酒，呜呜痛哭。笙郎见状，命人将许江的妻妾子女都召来。
许江之妻恨他多姬妾娈童，不肯来，也不许膝下子女过去。一干姬妾大都携着儿子去了。
笙郎不见许江嫡出儿女，脸色阴沉，又让人去催。往日许江之妻没少受气，如今许家死到临头，她再不肯受笙郎的气，对着来催的婢子连打带骂，婢子顶着一脸血回来。笙郎只得作罢。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笙郎让许江的儿子们陪他饮酒。
“好，醉了就不愁了。”许江为了解愁，喝得烂醉如泥，儿子们为了陪他也都喝得晕乎乎，便都安置在了正院里。
晚上，不曾饮酒的姬妾忖度着酒劲该缓了，端了醒酒汤，进了许江的寝房，发现安安静静的，暗道今天真是不寻常，没听到如雷鼾声。
片刻后，一声尖叫响彻正院，“来人啊，郎君出事了。”
接二连三的尖叫声响起，“我的儿，来人啊，救救我的儿。”
许府哭声震天，左右邻舍听到动静，惊骇得魂飞魄散，许府可是让禁军围了，这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薛府，薛成站在廊上，半边身子隐在浓稠夜色里，手指在虚空里比划了个死字。许淮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若不是他举荐，哪里会有他今天？需要他报恩的时候，他却装傻充愣。
皇帝的身子骨竟然好转了，可他选了昌王，皇帝不会放过他们。薛成不肯坐以待毙，只能兵戈相向，京中禁军在皇帝手里，他安插进去的人起不了大用。逼反许淮，趁乱取势，再让昌王收服许淮，手里有了兵马，他们才有活命的机会。
薛成这些年安插了多处暗棋，布下重重杀阵，以许家满门性命为祭，就是为了逼许淮反。
“许淮，你该反了。”
当夜，许二郎携子服毒自尽，畏罪自杀的消息传进了宫。
皇帝披衣而起，紫宸殿燃起烛火，亮得如同白昼。
“张路平，传朕谕，宣禁军左右卫大将军入宫。”
“奴遵旨。”一个清秀宦官应声退下。
这个名叫张路平的宦官，是韩道辉一手带出来的，今日头一次当御前传谕的差。
韩道辉奉命去了西北，他是皇帝最宠信的内臣，朝中群臣尽知。皇帝给了他三道密旨，命中郎将伏宽一道，带两百精兵，星夜赶往西北。
一道安抚许淮，一道杀监军樊高。
那封书信是伪造的，监军樊高传来的密报也就不足为信了，诬告大将，其罪当诛，皇帝给韩道辉这道密旨，要他在西北大军前斩杀樊高，用樊高的人头，安许淮的心。
最后一道，若许淮本无异心，却因被诬谋反惧怕之下反而生了反心，命西北行军副总管伏信为西北行军总管，取许淮而代之。中郎将伏宽是伏信之子，伏家满门都在京中，伏信在军中多年，颇有威信，若许淮真的起了反心，韩道辉出密旨，伏信应能制住许淮。
皇帝本想等韩道辉到了西北，传回消息，再处置幕后之人，现在却是等不了了。
禁军左右卫大将军深夜奉召入宫，互相看了看，脸色紧绷。
“臣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过礼，左右卫大将军起身，见御座之上的帝王面上杀意凛凛，俱是一震。
“朕命禁军围守许府，许家男丁在今夜却几乎死尽，你们就是这么办差的？”皇帝没有暴怒，声音平静。
两位大将军却是冷汗涔涔，皇帝的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凛冽寒冬无边肃杀的平静，“臣惶恐”。
“立即去查。”
“臣遵旨。”
殿中安静下来，两位大将军静静的等着，星夜召他们入宫，不会只为了这件事。
静了片刻，皇帝下了一道命令，“京中诸王府，暗中围守。”
果然来了，两位大将军领命后，退下。
自高祖立国，每一场谋反，后面都少不了亲王、郡王的影子，皇帝生在皇家，并不觉得这种骨肉相残是诅咒，为了这把龙椅，总有人什么都干的出来。他前几年的仁慈，养大的野心，需要他亲手拔除。

第50章
这夜，禁军左卫大将军亲自带人进了许府。
笙郎跪在仆从中，痛哭流涕，和旁人并无两样。着盔配刀的禁军杀气腾腾，许府上下诸人像是待宰的羔羊，笙郎两指深按唇角，以防露出喜色。他一个卑贱之人，将许江、大将军许淮甚至当朝天子玩弄于掌上，笙郎连忙埋头弓腰，双肩不停的颤抖。挨着他的人发觉，还以为他伤心过度，却不知他是兴奋的。
谋反之罪，许家满门子孙都要处斩，仆婢们反而能逃过一死，或发卖或没为官奴婢，和在许家为奴相比，这两种更苦。所以，仆婢们惊惶无依，哭的伤心欲绝，笙郎却在盘算着脱身以后是拿着无数金银买田置宅，做个安享清闲的富家翁，还是凭着这份功劳谋个官身，说不得将来穿紫着绯。
笙郎畅想着以后的富贵尊荣，双肩颤抖的更厉害，四周哭声忽然止歇，他毫无所觉。仆婢们惊恐的望着扑过来的禁军，哭声噎在嗓子眼，瑟瑟发抖。
背上剧痛，笙郎倒在地上，他慌忙挣扎，踏在他背上的大脚纹丝不动，“笙郎？”
“就是他。”一道充满恨怒的女声喊。
笙郎望过去，看到了许江之妻王氏，她站在余夫人后面，姿态恭顺，而余夫人则坐在软椅上，那位禁军大将军立在她身边，客客气气的。
这是怎么回事？犯臣之妻，还是谋反之罪，堂堂禁军大将军怎么会对她这么客气？许江携子畏罪自杀，坐实了许淮谋反，不应该将余夫人等人下狱吗？
“带走。”
踩着笙郎的禁军重重踏了一脚，笙郎痛呼出声，禁军对他一点不怜惜，粗鲁的拽着胳膊将他五花大绑。
笙郎嘴角挂着血渍，拼命扭头看向毫发无损的余夫人，心里疯狂的叫嚣质问，哪里出了差错？
第二日，禁军左卫大将军进宫请罪，重刑之下，也没有撬开笙郎的嘴，险些让他咬舌自尽，现在这人只剩下一口气，为了吊住他的命，只能暂停用刑，此人定是精心豢养的死士。
“风声传出去。”
许府的消息传不出去，外人只知禁军深夜入许府，旁的一概不知。
“臣遵旨。”
薛府。
薛成坐在池塘边，一阵冷风吹来，树叶落了一地，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入了秋，一日比一日冷，坐在水边吹冷风并不舒适，但他心里焦躁，特意选了这个地方静心。
池塘里养着赤鳞鱼，拖曳着金红的尾巴摇摆，这是薛成的爱物，平日由数十个仆婢精心侍候，哪条受了伤，他都要生气责罚。
一把一把的撒饵料，薛成心神不在鱼上，为了平心静气，仆婢不敢扰他，更不敢让他手边盛饵料的盘子空了。
等寒气愈来愈盛，天色渐渐昏暗，薛成回过神，撑着拐杖起身，看了眼池塘，面色遽变，拐杖摔在地上。
池水上飘了一层翻着肚的赤鳞鱼，这些死掉的赤鳞鱼鱼眼睁着，一池死气，薛成得了风声，本就烦躁，看到这不祥的一幕，更是受了刺激。
一个多月后，一则捷报从西北传来，大将军许淮趁蛮夷骄狂轻敌之机，一举击溃蛮夷大军，斩杀数万人，俘获蛮夷王族数十人。
与这则捷报同时到达御前的，还有韩道辉的密报，监军樊高诬陷大将军许淮，已在阵前斩杀，樊高死前抵死不承认诬告，更不肯供出幕后指使之人。但在樊高军帐搜出数把宝刀，马厩有匹宝驹，宝刀似是出自宫中内库，宝驹比飞龙厩的御马还要神骏，怕是私自截留的贡马。
能截留贡马，取用内库宝刀的人，寥寥无几，幕后指使之人只在这几人之中。
太后已被软禁，且她没有这么大的能耐，皇帝提起朱红御笔在薛成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薛成是先帝遗诏的辅政大臣，在他年幼未能亲政的那些年，私取内库、截留贡马，犹如探囊取物。
西北大捷的消息传开，这般振奋的好消息，龙颜大悦，宫里人人都喜气洋洋。
“娘娘，御医来报余夫人病已痊愈。”
“娘娘，掖庭宫人做出两千件绵衣，赏钱已发下。”
张云栋一一禀报完，瞧见贵妃娘娘困倦的揉了揉眼，悄步退下，刚到廊下，一阵风扑面而来，凉冰冰的雪粒子扑到脸上，他惊叫，“下雪了。”
“下雪了？”薛妍穗听到下雪了，登时不困了，疾步撩开绵帘走出去，果然见地上落了一层雪粒子。
天上铅云密布，潮湿冷寒，很快雪粒子就变成了鹅毛大雪。
薛妍穗站在庑廊上，兴致勃勃的看落雪。
皇帝进来的时候，薛妍穗嫌看的不过瘾，走出庑廊站在院子里，伸手接雪花。
“等我接满一掌就回屋，别唠叨了。”薛妍穗笑着对宫人说。
宫人们突然看到皇帝，跪了一地。
薛妍穗含笑转身。
雪片连绵，皇帝眼神又不好，走到近前，看到薛妍穗站在大雪里，头发、衣衫上一层雪，两只手冻的红红的，声音一沉，“承嘉殿里的人怎么侍候的？”
“陛下，不怪她们，是我想接几片雪花。”薛妍穗忙说。
她一句话成功的将皇帝的怒气引到了自己身上，薛妍穗见他眉头紧锁，面无表情的脸庞，虽然俊美，却特别严厉、非常可怕。
“御医的话你都忘了？前几日痛得在床上翻滚忘了？”
薛妍穗连忙讨饶的笑，点头不迭，“记得，记得。”
皇帝解下身上的斗篷，兜头罩在她身上，力道颇大，薛妍穗感受到了他的怒意，任半张脸蒙在斗篷里，也没扯一扯。
“再受了寒，下一次你会疼的更厉害，好了伤疤忘了疼……”皇帝真是被气到了，平日里的冷峻沉肃消失不见，说落起薛妍穗，竟然滔滔不绝。
薛妍穗蒙着斗篷，瞧着他只着裘衣，打伞宦官早已被斥退，两肩上也落了层雪花，而他浑然不觉，听着他严厉的话语，心里竟有些涩涩的甜。
她拍掉手里的雪花，伸手抱住皇帝的胳膊，“陛下，臣妾错了。”
皇帝不为所动。
薛妍穗不气馁，抱着他手臂摇，“崧郎，我错了。”
软绵绵的一声崧郎，让李玄崧恍了下神，忆起某些她如此唤时娇媚入骨的模样，轻哼了声，严厉的神色却也维持不住了。
薛妍穗心里偷笑。
头上一轻，眼前视野开阔，李玄崧揭开盖在薛妍穗头上的斗篷，捏掉她睫毛上的雪片，动作轻柔，贴在她耳畔说的话却让她忍不住抖了抖，“夜里多叫几声。”
薛妍穗被他揽着回到殿内，从风雪室外进入温暖如春的殿里，薛妍穗打了个颤。
“备热水，去泡泡。”皇帝皱眉。
这个热水澡直接洗到了天色昏暗，地上积起层厚厚的雪，没到夜里，薛妍穗就已唤了不知多少声，双颊粉润如含露桃花。
薛妍穗浑身酥软，蜷在李玄崧怀里，长发如墨缎散在雪白的肌肤上，雾蒙蒙的眼眸半睁半闭。
冬日天寒，承嘉殿的浴间就在寝殿前面，用帐幔、屏风相隔，李玄崧将薛妍穗抱上床，她抓着缎被盖上，闭上眼就睡。
李玄崧轻笑，拿起床边案上的衣衫穿，中衣一上身，背上刺痛，他褪下衣衫，尽力扭头看，见右腋侧三道血道子，先前热水熏蒸，觉不出疼，现在一看，其中一道渗出了血。
床上的睡颜安静乖巧，皇帝舔了舔下唇，暗暗记下这笔账，迅速穿好衣衫。走出承嘉殿，他才记起来今日来的目的，薛成事涉谋反，容不得了，但薛成毕竟是她的父亲，他处置了薛成，在世人眼里，她就是罪臣之女。他自然不在乎，却怕她受不住，想要提前安抚一番，反而忘了。
罢了，明日再说吧。
第二日早朝，监察御史商直出列，“臣弹劾尚书令薛成十罪……”
监察御史负责监察百官、巡视州县，权责极大，但官阶只有八品，区区一个八品监察御史竟敢在朝会上弹劾百官之首的尚书令，而御座之上的帝王神色莫测。
众臣惊心动魄。
消息传到后宫，无数双眼睛看向了承嘉殿，等着看笑话。
“真的？”薛妍穗听到消息，猛然起身。
梳头宫女猝不及防，拽掉了几根头发，脸色发白，“娘娘，您别急，或许是传错了。”
薛妍穗笑了起来，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喘，那毕竟是娘娘的母家，一损俱损，娘娘是不是气急了？
宫里宫外有这种想法的人极多，甚至犹如困兽的薛成，都生起了一丝念头，他要见一见那孽女。

第51章
与处置褚国舅、彭王等人的雷厉风行不同，皇帝没有即刻下旨将薛成下狱，而是命大理寺、刑部同审，监察御史商直弹劾的十罪，一一审理。薛成既是先帝遗诏的辅政大臣，又是百官之首的尚书令，权倾朝野多年，党羽众多，虽被皇帝拔除了一些，但暗中依附与他的臣子依然很多。
眼明心亮的朝臣看得清局势，皇帝要将薛成及其党羽连根拔起，齐国公薛成完矣。
薛成手段毒辣，驭下极严，构陷大将军许淮谋反一事，没有证据证明是他指使。但是，监察御史商直弹劾他的十条罪，每一条的审理，都牵连出不少与他有瓜葛的官吏，从这些人嘴里撬出的消息，大理寺卿张兴和刑部尚书贺仿都变了脸色。
“接着查，查到底。”皇帝批示。
大理寺、刑部忙得四脚朝天，困守薛府的薛成，日日夜夜备受煎熬，皇帝太狠了，钝刀子割肉，他快要被逼疯了。可西北大捷，许淮未反，薛成没有兵马，他只能成为皇帝刀下的鱼肉。
死亡不是最可怕的，等死才是最可怕的，薛成夜夜惊梦，多日的惊悸失眠，让他的身子骨迅速的苍老衰败，脾气也变得古怪易怒。而面对死亡的勇气在一日日的惊惧下消散，胜者为王败者寇，可他不想死。原先的那一丝念想，一日日膨胀，被他当做了救命的绳索，他要见薛妍穗，这个他憎恶的女儿，此时是他最后的希望。
“想办法给她传信。”薛成拄着拐杖咳嗽不停。
崔氏眼里布满红血丝，她原以为自己生来好命，望族嫡女，嫁的夫君是她亲自选的才貌双全的檀郎，风华正茂之际位极人臣，夫荣妻贵，儿女双全，她的人生如锦绣璀璨。可这一切都在薛妍穗那个贱婢打断阿骏手脚那日毁了，崔氏恨极了薛妍穗，怎么肯求她？
“那贱婢心如蛇蝎，咱们府的祸事都是她带来的，你要求她，失心疯了吗？”崔氏面目狰狞。
薛成被她劈头咒骂，面子挂不住，抡起拐杖重重敲地，“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刻薄泼蛮，简直是个撒泼的村媪。”
崔氏原本丰腴的身子暴瘦，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头发灰白掺杂，像是枯干的稻草，薛成看一眼心生厌恶，不愿再看第二眼。
这般毫不掩饰的嫌恶刺痛了崔氏，“你竟骂我是村媪？薛成，你有没有心肝？我下嫁与你时，你还是个寒门子。村媪，你是不是想起那贱婢的生母了？”
崔氏红着眼哭喊，“我就是死，那贱婢也休想我求她。”
“胡搅蛮缠。”薛成捂着胸口痛苦的喘息，“出去。”
崔氏不敢置信的看他，咬着牙跑了出去。
“生母？”薛成浑浊的双眼透出一丝光亮，他想到了让薛妍穗来见他的办法。
这些天，皇帝步步紧逼，他快成了丧家之犬，可薛妍穗在宫里并未受到牵连，看来皇帝对她是有几分真心的宠爱。可这几分真心能延续多久，后宫争斗的惨烈未必比前朝少，薛妍穗身为嫔妃，能依仗的只有母家，薛成迅速的谋划出一个主意。
承嘉殿，薛妍穗靠着大迎枕，半躺在榻上，话本翻到一半，实在忍不住嫌弃，仍在了一边。这落魄士子遇贵女的戏码，她无法代入落魄士子，只觉俗套憋屈。
等下次见到济王妃，和她好好聊聊，薛妍穗想着不能让济王妃的书坊总出这种看着堵心的话本。
话本看不下去，薛妍穗颇觉无聊，那日下雪让皇帝撞见她玩雪，不止付出了喉咙沙哑的代价，她再不能触碰冰雪。她想亲手堆个雪人，宫女、宦官团团围着她求她不要动手，她悻悻作罢。
“娘娘，梅园的素心腊梅开了，浓香馥郁，今日天色晴好，娘娘可要去赏一赏？”张云栋低眉顺眼的问，陛下的话，他们不敢不听，而且还是为了娘娘好，不过陛下只是说不许娘娘玩冰弄雪浸了寒气，到园子里看看花还是无碍。
踏雪寻梅，听着就风雅，薛妍穗颇有些意动，然而想到前几日在临海大长公主府上的遭遇，她又意兴阑珊，“本宫若是去了，估计不到半个时辰，梅园里就人比树多了。”
张云栋张了张口，默默闭上，心里又骂了一遍齐国公薛成，得势时娘娘没沾一点，如今倒霉了娘娘反而受连累。陛下待娘娘一如既往，宫里上下没人敢明着得罪承嘉殿，但人心变了。不止宫里，宫外也一样，总有人觉得娘娘是罪臣之女，迟早要失宠，蠢蠢欲动。
前几日临海大长公主的幼女痘疹痊愈，大长公主为了庆贺办了场宴会，特意入宫给娘娘送了帖子，娘娘为了大长公主的脸面，出宫赴宴。结果，赴宴的一些夫人带着自家琦年玉貌的小娘子，故意在娘娘面前说些什么自家姑娘恭顺、知恩之类的话。若不是临海大长公主瞧着娘娘脸色不好，抢先将人赶走，娘娘险些要拂袖离开。
“娘娘放心，奴让人守着，不许人进梅园。”张云栋发狠道。
“守得住梅园，还能将到梅园的路一块守了？罢了。”薛妍穗兴趣缺缺。
“这些人怎么就缠上娘娘了？”张云栋凶狠的神色里透着莫名的委屈。
薛妍穗扑哧乐了，拿起手边光亮的铜镜，看着镜中的容颜笑，“明明醉翁之意在陛下，却害怕陛下的冷脸，在本宫面前投石问路，唉，都怪本宫长着张比陛下慈眉善目的脸。”
兴致一起，薛妍穗让人拿来纸笔，画了两个小人儿，在右边小人儿脸上写了慈眉善目四个字。写完了看着乐个不停。
皇帝进来的时候，就见薛妍穗举着张纸乐不可支。
见他进来，殿内侍候的人齐刷刷跪下，皇帝摇了摇手，张云栋等人无声退下。
“陛下。”薛妍穗看见他，笑喊，将手上的画纸倒扣在案上。
皇帝已经来到了她身边，好奇心起，伸手拿起画纸，“这是什么？”
薛妍穗阻止不及，只好将这几日遇到的可笑事说给他听，说着说着忍不住笑。
皇帝没笑，眼眸蕴着薄怒，这些小人真是无孔不入。瞥见薛妍穗乐不可支，没心没肺，在她额心一点，“慈眉善目？爱妃应了？”
“陛下想要臣妾应吗？”薛妍穗眼睫轻眨，反问。

第52章
殿里很安静，冬日天寒，门窗紧闭，薛妍穗不怎么喜欢熏香，就在熏笼上放了一层橘皮，橘皮受热四角翘起，挤挤挨挨中有块掉落，发出声轻响。
李玄崧曲指轻轻一弹，没有回答，神色似谑似笑。
薛妍穗捂着痒酥酥的额心，在他笑谑的眼神中渐渐收了笑，这么些日子相处，她多多少少摸透了李玄崧的性情，于女色之上，他不是流连花丛的性子，不是因为少欲、修心养性之类的克制，他是真的没兴趣。
以他的性子，他的后宫绝不会姹紫嫣红、满园春色，只会一枝独秀、占尽君恩。至于那个占尽君恩之人，会不会随着岁月流逝变换，薛妍穗不去想。与其患得患失，不如及时行乐，况且他的精气神虽日渐健旺，但他的病仍在，能活多久犹未可知。
“陛下眼光高绝，臣妾可不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顶不住李玄崧的眼神，薛妍穗先败下阵。
“自己夸自己，不害臊。”李玄崧挑眉笑，故意用手掌摩挲薛妍穗脸颊，像是在说她脸皮厚。
他的掌心有层宝茧，薛妍穗皮肤娇嫩，刺刺的痒，她躲了下躲不开，李玄崧微微偏头，唇角上扬，笑得调皮。薛妍穗不躲了，握住他的手腕，在他唇上啃了一口，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飞快回撤，“崧郎眼光不好吗？”
李玄崧喉结滚动，舔了舔唇，背上那几道结了痂的指甲抓出的伤口忽然很痒，他不是重欲的人，可不知怎的，在薛妍穗面前，她一个动作，都能挑动他的身体。
薛妍穗感觉不妙，得意的笑凝滞了，推开李玄崧的手，向着殿门口跑。李玄崧正值血气方刚之龄，需索无度，薛妍穗真的有些怕了。
薛妍穗刚跑了一步，腰上一紧，被拽了回去，跌坐在李玄崧脚边，殿里铺着厚厚的地衣，跌坐在地上也不疼。然而，她这一跑，反而添了情趣，殿内陡然炙热。
许久之后，薛妍穗无力的软倒在床上，面色潮红，凝脂般的肌肤上此刻布满点点红痕，缎被凌乱不堪的堆积着，怒视一脸餍足的李玄崧。然，红红的眼角挂着的一滴泪让她的瞪视没有了威慑力。
李玄崧心情极好，双手按在她腰上，一下一下的揉，“还酸吗？”
薛妍穗绷起脚尖踢了他一脚，那种姿势，她能不酸吗？
“你的身子骨太娇弱了，得多练练。”李玄崧笑得不怀好意。
得了便宜还卖乖，薛妍穗再次抬脚，李玄崧伸开右腿压上，看着她笑声微喘，“阿穗，还有力气？”
薛妍穗咬着红润润的下唇，一动不敢动。
昏暗的床帐里响起一阵闷闷的笑声。
薛妍穗脚上得了自由，立即裹进了缎被里。
李玄崧笑了一阵，拉了下揺铃，让人进来侍候。
薛妍穗脸色微微一变，这种时候，她其实不想让宫人进来，以往李玄崧也从未让宫人侍候洗漱穿衣，今日怎么会让宫人进来？
宫人轻缓的脚步声停在了屏风后面。
“备一碗参汤。”
“奴婢遵旨。”宫人退下。
薛妍穗神色一松，她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被李玄崧尽收眼底，他低低的笑个不住。
见薛妍穗露出恼羞之色，李玄崧忽而俯身，贴着她脸颊轻笑，“爱妃凶悍善妒，朕甚喜。”
……
过了两日，薛妍穗腰没那么酸了，披了玄狐皮斗篷，坐着暖轿去梅园赏腊梅。寒风凛冽，冰天雪地，薛妍穗怕冷，这件斗篷和里面的绵衫缝制在一起，裹得严严实实，再大的风也灌不进去。
薛妍穗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宫里不少人的眼睛，她又不是做贼一样静悄悄的来，反而阵势极大。没多久，就有人来了。
“妾修容成氏参见贵妃娘娘。”成修容鹅蛋脸面，眼含秋水，是个美人儿，恭恭敬敬的行礼。
薛妍穗记忆里从未见过她，也没听说过她掐尖要强闹事，似乎一直老老实实的待在自己宫里，这样一个人，应该是个知分寸的聪明人，怎么也会找上她？
“来求本宫将你举荐给陛下？”薛妍穗笑问。
成修容不妨薛贵妃说的这么直白，羞的红了脸，她入宫之前虽也常常带着婢子游玩，但从未与外男相处过。及进了宫，除了年节宴会远远的见过几次皇帝，连句话都没和皇帝说过，虽狠了心来见薛贵妃，听到这话，还是羞的不行。
“妾……妾愿为贵妃娘娘分忧。”成修容忍羞回道。
“你凭什么能为本宫分忧？”薛妍穗是真的好奇，为什么这些人来求她举荐给陛下，薛老贼即将落败，可陛下摆明了不会牵连她。况且就算她要失宠了，她举荐几个女人也救不了她啊。
“薛公危殆，娘娘身为薛公之女，恐……恐难封后，若另有名门淑女入主中宫，妾愿为娘娘驱使。”成修容恭谨磕头。
薛妍穗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她与薛老贼有仇，薛老贼落败，她巴不得。而这些，她没瞒过陛下，她身边信任的人如宋女史知道，甚至之前的吴贤妃也知道她与薛家不是一体。可知道这些的毕竟只有数人，就算她为民除害断了薛骏的手脚，世上绝大多数人还是将她当做薛家人。
“你以为本宫依仗薛家？”薛妍穗闲闲问道。
成修容不自觉的瞪大眼，像是在反问难道不是吗？若不是薛公的地位，你岂能一入宫就封贵妃？又怎能陪陛下祭祀先帝，向天下昭示将来的皇后就是你。享受了家族的荣耀，家族倒了，也要受牵连。罪臣之女，可为宠妃，却不能母仪天下。
成修容委婉的表述了这些意思。
“可笑。”
成修容看到薛贵妃露出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一样的笑容，看着她的眼神说不出的古怪，像是……她入宫前看着三岁多的幼弟耍心眼时的样子。
“本宫不会向陛下举荐你。陛下若是自个瞧上了你，本宫也不会拦着。回去吧。”薛妍穗话语里透着几分怜爱，两三年前聘选宫妃，知晓皇帝患病的权臣望族，不会将女儿送入宫里。皇帝不在意后宫，不会逼迫他们，太后为了颜面，从那些不知宫里隐秘的官宦中挑选容色过人的小娘子。
成修容没有资格知晓种种隐秘，再聪慧，也只如幼儿般，想的浅薄。
“娘娘饶命。”成修容白着脸求饶，虽然薛贵妃待宫人、宦官宽厚，也没有苛待她们这些嫔妃，可得罪她的高婕妤、吴贤妃下场凄惨。生怕步了高婕妤、吴贤妃的后尘，成修容连忙表白心迹，“妾不敢妄想圣宠，妾只想投靠娘娘。”
远远见过几次皇帝，成修容怕他多于爱慕，她鼓足勇气来求薛贵妃，与其说是为了君恩，不如说是为了位份，她想晋位为妃，晋为妃她就可以召母亲入宫，她想家了。
成修容脑子转的很快，君恩无望，那便投靠贵妃娘娘，她本来就是为此而来。
薛妍穗啼笑皆非，安抚了她一通，打发她走了。
成修容走后，陆续又有人来，眼神却都不如成修容干净，眼睛里的野心都没有藏好，薛妍穗直接让人打发了。
“这枝不错，砍下来带回去插瓶。”
亲自挑了几枝腊梅，薛妍穗一行人回了承嘉殿。
听了成修容一番话，薛妍穗明白了临海大长公主宴上那几位夫人的想法，本朝后妃从公卿官宦之家聘选，自诩尊贵的名门望族或许不乐意迎娶公主，却都想将女儿嫁入皇家，为妃为后。
这些还是不知宫里隐秘的官宦的手段，薛妍穗想着皇帝如今精气神健旺，只看气色，他已不像患病之人。也不知原先不肯送女入宫的那些人，是否后悔？
“娘娘，到了。”
薛妍穗下了暖轿，脱掉斗篷，兴致勃勃的选插花的花瓶，将那些人抛之脑后。
……
延英殿里，李玄崧又扔了本奏章，如果他此时知道薛妍穗的疑问，会告诉她答案，他们后悔了。
李玄崧扔的奏章，就是求他选名门贵女为后的。
他的皇后早已定了，除了阿穗，天下没人有资格为后。
李玄崧想要办一场盛大的封后仪式，本想等处置完薛成，风平浪静了再行册封，却让这些善钻营的小人以为有了机会。
可若此时册封，李玄崧攒眉，他不乐意，他想要封后仪式尽善尽美。
“陛下，”通传宦官小心翼翼的禀报，“刚刚抓住个传递消息的宦官，是罪臣齐国公传给贵妃娘娘的。这是书信。”
“拿来。”
御前宦官已验看了这封书信，确定没有危险，才呈上御前。
李玄崧很快看完，薛成言词恳切，仿佛一腔慈父心肠，里面提到了阿穗生母谢氏，说谢氏四十五岁冥寿将近，求她回府祭拜亡母。
阿穗自幼丧母，李玄崧生出怜惜之意，可恨薛成连阿穗对亡母的孺慕之情都要利用。
“把消息传给贵妃，告诉贵妃无需理会，朕命奉恩寺于那日办法会。”李玄崧道。
“奴遵旨。”
听了宦官传来的话，薛妍穗眉头就皱了起来，薛成的无耻超过了她的想象。她没有找到薛成为谢氏祭拜的记忆，整个薛府没有谢氏存在过的痕迹，没有牌位、没有香火、没有供奉，甚至连坟墓都没有。
原主不知生母的名讳，不知诞辰，除了时常被辱骂村媪之女，天生卑贱，流着卑贱的血，难怪蠢笨，给二娘子提鞋都不配等等，关于生母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在每年自己的生辰，偷偷的磕几个头。
“娘娘，奉恩寺是皇家寺庙，在奉恩寺里办法会，是恩宠，也是荣耀，先夫人地下有知，会感念娘娘的孝心的。”张云栋小声劝解。
“不，本宫不能便宜了老贼。”薛妍穗冷冷的笑，“他要见本宫，本宫成全他。”
张云栋大气不敢喘，贵妃娘娘这笑是要送罪臣齐国公上西天啊。

第53章
薛妍穗执意要去薛府，抱着李玄崧的胳膊软软的撒娇，李玄崧只得允了她。
薛府，薛成得了回信，在病榻上连说了三声，“好，好，好。”
薛家灭门之祸悬在头顶，最后的救命稻草竟是那孽女……不，不能怠慢她，她是薛家的长女，是皇帝宠爱的贵妃，薛成费力坐起身，命人将府里的管事都叫来。
大祸临头，薛府的仆婢人心惶惶，逃不掉，又不甘心陪着主家丧命，脾气软弱的哭哭啼啼，性子刁滑的不肯再当差，被管事责骂，他反而跳脚，骂骂咧咧死到临头，过几天舒服日子，做个舒服鬼。旁的仆婢听到这话，更是哭个不住，就连管事都灰着脸流泪，扔了板子，随便吧，主家犯下重罪，成了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跶了，他们这些下人还在乎什么规矩。
故而，薛成命人叫府里的管事，过了许久，都不曾有人来。
“反了，真是反了。”薛成气得一阵猛咳。
崔氏进来，看到薛成弓着腰咳嗽，老脸涨红，手里紧紧的捏着张纸，她脸色铁青，两条法令纹更深了。
“你怎么来了？”薛成看到她一脸怨恨，老脸不悦。
这几日，崔氏与薛成彼此争吵，吵到最后，薛成厌烦的赶她走，崔氏在他脸上再看不到一点的柔情蜜意，好像他们情深意笃的几十年是一场幻梦，那个疼爱她的薛郎从来不存在。
“你竟让人在祠堂摆了那贱妇的牌位，你置我于何地？”崔氏箭步上前，怨妇一样的咆哮。
薛成不想和她争吵，“阿崔，咱们一家的命全指着贵妃了，那是她的生母，你要分清轻重。”
崔氏尖声，“你还在做梦，薛妍穗她是来索命的恶鬼，她不可能为你求情，你别做梦了。”
“后日她来府，你这幅样子不能出现在她面前，待在你房里，不许出来。”薛成冷冷的警告崔氏。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没用，我就是死，也不会求她。”崔氏挺直腰背，扭头走了。
薛成气得倒仰，他做这些，还不是为了他们母子能留一条命，蠢妇，不能体会他的良苦用心。
“郎君。”姗姗来迟的管事们终于来了。
“祠堂里再布置一番，燃上香鼎，奉上鲜果……”
两日后，薛妍穗一身素净袄裙，发上簪了两支银钗，带了数个宫女、宦官，乘坐一辆平常的清油车，低调的出了宫。
“娘娘，到薛府了。”
薛妍穗下了车，薛府门庭广阔，院墙高筑，然门前象征身份的十六戟已不见影踪，门前空空荡荡，威严肃穆之气荡然无存，只显得衰败。
“吱呀。”声响，薛府门房开了角门，先惊慌的看了看情况，而后跪在薛妍穗面前，“参见贵妃娘娘，郎君在府里等着娘娘，请娘娘随奴入府。”
“开正门。”张云栋呵斥。
门房抖了抖，“贵妃娘娘，不是奴怠慢，暗中有禁军看守，开正门动静太大。”
薛妍穗嗤笑，青天白日，她带着这些人，除了瞎子看不到，无论是开正门还是开角门，她进薛府的消息都瞒不住。再说，她来薛府没瞒着陛下，没有声势浩大的来，是想看看薛成有什么诡计，可她轻车简从，不代表愿意受委屈。
“奴进去禀报一声。”门房跑进府，没多久，薛府正门洞开。
薛妍穗从薛府的正门入府，月白色斗篷拖过薛府高高的门槛，转过影壁，薛府仆婢跪在路两侧，夹道相迎。
“娘娘，郎君在祠堂等候。”薛成的心腹幕僚战战兢兢开口。
薛妍穗没理他，她饶有兴趣的看着跪在两侧的仆婢，薛老贼的本意是为了显示对她的看重，出现在这里的俱是薛府有头有脸的管事、管事娘子。可是，薛老贼忘了，也或许他不知道更不在乎，奴大欺主，他真正的长女，备受冷落的原主，从小到大在这些管事手上吃过多少苦。
“抬起头来。”薛妍穗从暖筒里抽出手，指向一个缩在后面的老妇。
那老妇瑟缩了几下，她都躲在了人后，还是被指认了出来，夫人说得对，薛妍穗她对薛家心怀怨恨，不会放过薛家的。
老妇咬着牙抬起了头，她是夫人的乳母，她不能给夫人丢脸。
“果然是你，祸害遗千年，古人诚不欺我。”薛妍穗皱眉，虽然落魄衰老许多，但她依然凭着记忆认出了这老妇，崔氏的乳母。一幕幕受这老妇侮辱责骂的记忆涌上来，这些记忆太糟心，薛妍穗都有些受不住。
老妇瘫坐在地上，虽然薛妍穗轻飘飘的说完，就走了，像是不屑再理会她。老妇却陷入了绝望，她活不过今天了。薛郎君不会放过她。
薛府的祠堂修建的庄严肃穆，薛成寒门出身，坐上高位后，却不愿人提起他出身寒微，心里很是钦羡那些出身望族的世家子，所以，他精心修建了祠堂，希望薛家从他开始，代代绵延富贵。
薛成在祠堂里等得心焦，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终于听到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他颤巍巍的起身，外面的脚步声却停了。
“阿……阿穗。”薛成拄着拐出来，一声亲热的阿穗在薛妍穗嘲讽的眼神中说得结结巴巴，父女多年，这个女儿老实听话时，他眼里从来没有她。当她忽然生了反骨，处处与他作对，他恨得称她为孽女。
这声阿穗，是他作为父亲第一次唤这个长女，薛成花白的胡须颤抖，眼眶温热，父女血缘，他自己感动了自己。
“噗嗤。”薛妍穗笑出了声，笑声轻蔑。
薛成紧紧攥着拐杖，老脸僵硬，这个孽女，他深深吸了口气，忍下了这个羞辱。
“吾儿，随为父进来。”
薛妍穗低估了薛老贼的不要脸程度，他竟能若无其事的继续以老父自居。
进到祠堂，薛妍穗看到薛老贼走到一处牌位前，轻轻抚摸的动作，似乎充满了怀念。
“给你阿娘上一炷香吧。”
薛妍穗陡然生出一股寒意，这个人杀了他的发妻，在面对发妻牌位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愧疚甚至惧怕，他还能装作深情怀念，这个人真的全无心肝。
薛成没有听到回应，转过身，对着冷冷看他的薛妍穗叹气，“为父知道你心里有怨，为父以往也有错，可父女血缘，斩不断。”
薛妍穗不为所动。
薛成苦口婆心，“为父得罪了陛下，薛家满门祸在旦夕之间，你真的能忍心看着骨肉血亲身首异处？别忘了你身上也流着薛家的血，为父若被诛杀，你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罪臣之女的名声。还有你阿娘，她是薛家妇，她的香火，全由为父供奉，你忍心让她做孤魂野鬼吗？”
说着说着，两道老泪滚下。
薛妍穗向前走了几步，看着摆放在供案上的牌位，“亡妻谢氏之灵位”，牌位用上好的木料所做，一旁香鼎缭绕，数盘鲜果供奉。瞧着似模似样，但那牌位太新了，谢氏已离世二十年，牌位不该这么新。这么些年，薛老贼竟没连一个安魂的牌位都没有给她。
“亡妻，原来阿娘是你的亡妻。”薛妍穗轻轻念了遍。
薛成心头一喜，果然提到谢氏这个孽女就绷不住了，他连连点头，“对，你阿娘是为父的结发妻。”
“那崔氏呢？”薛妍穗直视薛老贼。
薛成暗道不好，可面对薛妍穗的逼迫，他不得不答，“她是为父的继室。”
“继室？阿娘是原配发妻，继室该如何行礼？”薛妍穗一句句逼问。
薛成好不容易用谢氏打动了薛妍穗，怎么肯为了崔氏功亏一篑，“执妾礼，跪拜。”
“人呢？”薛妍穗红唇一弯，不依不饶。
“来人，把夫人带过来。”薛成顿了一顿，补充道，“不管用什么办法，尽快带来。”
崔氏躺在榻上，面色晦暗，薛华棣捧着药碗求她喝药。忽然门帘重重一晃，奉薛成命令的仆役闯进来，薛华棣吓到了，手上的药碗砸在地上。
“大胆的奴才，这里是你们能进来的吗？”崔氏大怒。
仆役嘿了声，若是以往，再给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可现在主家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们也没那么怕了。再说，这是郎君的命令，贵妃娘娘也在，也许这件差事办好了，能逃过一劫。
“郎君有令，要夫人到祠堂，夫人随小的走吧。”
崔氏听得祠堂二字，脸色黑沉，“不去，你们滚出去。”
“夫人必须得去。”仆役摆出架势，拖也要将她拖过去。
“住手，阿娘，咱们过去。”薛华棣抱着崔氏哭声凄惨。
崔氏靠薛华棣支撑，深一脚浅一脚的终于到了祠堂。
“阿父，阿娘还病着，要她来这里做什么？”薛华棣珠泪盈盈，受了天大的委屈般。
“郎君有何吩咐？”崔氏没有像前些日子和薛成吵闹，而是虚弱不堪的开口，颇为通情达理。
这母女二人仿佛都没看到薛妍穗。
薛成嘴唇翕动了两下，崔氏不吵不闹，反而让他心生愧疚。他了解崔氏，望族嫡女，她一直是骄傲的，这些年府里从不提起谢氏，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崔氏连提起谢氏都不肯，现在要她以妾室的身份跪拜谢氏，以她的骄傲，这是对她最大的羞辱。
薛成犹豫了。
“咳，咳。”薛妍穗轻轻咳了两声。
薛成闭了闭眼，狠心开口，“阿崔，在主母灵位面前，行妾室跪拜礼。”
崔氏像是没听懂，“什么？”
“向主母谢氏行妾礼。”薛成又一次开口。
“妾礼？”崔氏踉跄了下，每个字她都懂，可合在一起她听不懂了，“要我向那贱妇行妾礼，薛郎你疯了。”
薛成听她叫喊出贱妇，唯恐惹怒了薛妍穗，走上前，一把掌扇下，崔氏倒在地上。
“阿父！”薛华棣撕心裂肺的叫喊。
“起来，行礼。”
崔氏直起头，半边脸上五道深深的指痕，她愤恨的看向薛成，转向薛妍穗，忽而放声大笑，笑声疯癫，“休想！我宁肯死，也不会受这种羞辱。”
她死也不会跪谢氏的。
“贱婢，不过一死，你休想羞辱我。”崔氏咬牙切齿。
薛妍穗不恼不怒，悠悠的拍了两下手掌，“本宫成全你，本宫心善，为免你孤单，让你的儿女先你一步，可好？”
“你，毒妇。”崔氏颤抖着手指向薛妍穗，恨得双眼滴血，她宁肯死也不愿受这种屈辱，可儿女是她的命门，为了儿女她连死都不能死。
虽然薛家祸事临头，但她不能让她的儿女今日就死。
崔氏拍开薛华棣的手，挣扎起身，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每向着谢氏的牌位迈一步，她望族贵女的尊严就碎裂一分，短短几步路，几乎踩断了她的脊梁。
“嘭。”崔氏双膝重重着地，对着谢氏的牌位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崔氏嘴唇咬出血，老泪横流，这些头磕下去，她就在谢氏的灵位前认了妾室的身份，她维系多年的尊荣全都毁了。
羞辱之中还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恐惧，崔氏磕头行礼时，脑子里竟然浮现出谢氏的容貌，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害怕过，可这一刻，谢氏的冤魂来找她了。
“阿娘，阿娘，够了。”薛华棣哭着扶崔氏。
“啊。”崔氏受惊尖叫，疯了一样在身上拍打，“你别过来，别过来。”
“阿娘！”
崔氏受刺激太大，陷入了癫狂。
“带她出去。”薛成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生怕崔氏说出什么不敢说的，呵斥命令薛华棣立即带崔氏出去。
薛妍穗没有阻止，任薛华棣带着崔氏离开。
薛成平了平心神，“阿崔已行了礼……”
薛妍穗打断他，“阿娘去了这些年，你想阿娘吗？”
薛成对上她深幽的眼神，听到这个仿似来自幽冥的问题，头皮发炸。

第54章
薛成这一生，从寒门子到权倾朝野的重臣，见惯风浪，此刻却惊惶不安。薛妍穗这个问题狠毒凶险，他无论怎么回答，都会落入她设好的圈套中。
薛妍穗好整以暇的等着，欣赏薛老贼的挣扎。
“你阿娘心软良善，兰心蕙质，善针线、庖厨，自她去后，为父再没穿过那般熨帖的衣衫鞋袜，再没吃过那般合胃口的粥饭。”薛成避而不答，怀念起了谢氏的好处，“她虽不通诗书，却一腔赤诚，她若还在，定要你做一个孝顺的女儿。”
“你先听为父说完。”薛成一口气不停歇的将他与谢氏的过往讲完，讲的温情脉脉，颠倒黑白，薛妍穗再一次见识了他能厚颜无耻到什么地步。
“这么说，你是想念阿娘的？”薛妍穗语带杀机。
薛成失望透顶，他使出了浑身解数，这个孽女还是不为所动，恐惧如潮水涌来，“我是你父亲，弑父之人天地不容。”
他一张老脸因为恐惧扭曲，假惺惺的温情消失殆尽，拄着拐杖，弓腰塌背，惶惶如丧家之犬。
薛妍穗忽而觉得让他活着，饱受折磨，比让他干脆利落的死，更能让他赎罪。
薛妍穗拍了拍手，守在外面的宫女、宦官进来。
“今日我不杀你，你的罪由国法处置。不过，你刚刚的话提醒了我，身为罪臣，却膏粱锦绣，呼奴使婢，真是不该。”薛妍穗冷笑，“扒了他身上的裘衣，从今以后，他只配穿麻衣。”
“传本宫的话，薛府仆婢没有作奸犯科的，本宫保他们没事，让他们用心好生侍候昔日主家。”
薛成身上的黑貂裘衣已被扒了下来，只穿单衣，祠堂空旷寒冷，他冻得脸都青了，再听到薛妍穗的话，几乎晕厥。
薛家岌岌可危，那些仆婢已难管束，有了这孽女撑腰，还不得犯上作乱。
数个宫女、宦官迅速的将话传了出去，薛府仆婢众多，除了那些管事以及崔氏、薛华棣等身边贴身侍候的，都双眼发光，他们有了活路。
立即便有脑子灵活的仆婢去了崔氏、薛华棣、薛骏等人的院子，尤其是薛骏的院子，去的人带着汹汹恨意，他们都有亲人受过薛骏折磨，非死即残。以往薛骏是尊贵的小郎君，他们是卑贱的下人，恨都不敢恨，现在，薛骏是罪人，比他们还要卑贱，让他也尝尝受人虐辱的滋味。
薛华棣劝哄发疯的崔氏入睡，痛苦的流泪，觉得这日子生不如死，而很快，她就知道了真正的生不如死是什么滋味。那些她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仆妇、婢子，竟然冲到她面前，扒了她身上的衣裳穿到自己身上，将身上粗陋的衣裳脱下塞给她。
“刁奴。”薛妍穗眼泪汹涌。
这些薛成虽未亲见，但他能想象得到，他瘫坐在地上，对着离去的薛妍穗咒骂，“孽女，你甘愿做皇帝手里的刀，残害薛家满门，皇帝冷血无情，鸟尽弓藏，皇帝早晚厌弃你，没有家族庇护，你必将失宠，惨死深宫。”
薛妍穗抱着谢氏的牌位脚步未停，跟着她的宫女、宦官恨不得割了罪臣齐国公的舌头，禁军暗中监视薛府，这些话保不齐传到陛下耳中，他故意离间陛下与贵妃娘娘。
回到承嘉殿，薛妍穗将谢氏的牌位供在偏殿，洗了个澡，将薛家的晦气全数洗掉。至于薛成的诅咒，她只当丧家犬的吠叫，全不放在心上。
反倒是李玄崧听到禁军禀报，险些折断了手中的狼毫笔。
彻查薛成罪行，牵连极广，朝中官职空缺不少，李玄崧御笔亲写了一道诏令，扩建国子监，加盖房舍八百间，以供国子监多招生员。
从高祖传下来的规矩，本朝厚待功臣，公卿勋臣不仅能恩荫子孙入仕，若子孙众多，恩荫名额有限，无法恩荫的子孙则入国子监。国子监生员有七成都是官宦子弟，仅有三成名额留给资质出众的平民子弟。
皇亲勋戚，官宦朝臣亦是国之根基，李玄崧有心提拔寒门子弟，但也不会将群臣逼得太狠，而是缓缓图之。扩建国子监八百间房舍，国子监的名额便能多出八百，而这多出的八百名额，全部招收平民子弟。
西北大捷，蛮夷青壮被斩杀俘虏者众，夷酋悚惧，率部众遁入大漠，西北至少能得三五年安稳。李玄崧便将省出的钱粮扩建国子监，招才华出众的平民子弟，每月给钱粮。
他写完这道诏令，命人送往政事堂，就得知了薛成诅咒的话。
皇帝神色不虞，殿内侍候的人都绷紧了弦，接替韩道辉在御前侍候的张路平，捧着一摞奏章进来，察觉到殿内气氛不对，轻手轻脚的将奏章放下。
“换一支笔。”李玄崧淡声吩咐。
张路平取了支新笔奉上，捡起地上的旧笔，看到笔杆上的裂痕，他愣住了，陛下这是多生气，将笔杆都掰裂了。
李玄崧一本接着一本的批奏章，看似散了怒气，张路平亲眼见到了那支笔，猜到陛下怒意未消，大气儿不敢喘。
砰一声响，一本奏章砸在了地上，“充实后宫，选后？不思为国效力，整日盯着朕的后宫，这官不必做了。”
张路平抖了又抖。
通传宦官硬着头皮进殿，“禀陛下，济王求见。”
“宣。”
济王穿着白狐裘，腰里系着青玉带，头戴遮到耳朵的风帽，一身富贵子弟的风流，进来看到摔在地上的奏章，再看看皇帝面无表情的面庞，微微一愕。
“陛下操劳国事，也要保重龙体啊。”
济王以为是军国大事让皇帝心忧，弯腰捡起了奏章，瞥了两眼发现是请求皇帝充实后宫，选名门淑女为后的。
不是军国机密，济王大胆的翻看，“是曹王叔啊。”
“曹王叔是宗正寺少卿，操心此事也属应当。”济王妃与薛贵妃颇有些交情，济王知道皇帝宠爱薛贵妃，且皇帝性情强硬，不喜欢臣子对后宫指手画脚，但他今日来亦是为此事。
“陛下，这段日子朝中风云变幻，不少皇亲吓破了胆，臣的济王府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他们请求陛下选淑女立后，非为惹陛下生气，而是想以此剖白忠心。”济王说道。
“立后，何必舍近求远？”李玄崧剑眉微挑，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啊？”济王瞠目结舌。

第55章
殿内烧着火龙，燃着熏笼，济王愣了一阵，感觉到热，扯下风帽，抹了把鬓角的汗，“陛下说的可是薛贵妃？”
挨了皇帝一记冷眼，济王又抹了把汗，暗道他真是热糊涂了，问出这个蠢问题，除了薛贵妃，还能是谁？
“臣热晕了。”
济王脱了狐裘，在皇帝御案前踱了一圈，还是忍不住问：“陛下真要封薛贵妃为后？”
监察御史弹劾薛成十罪，大理寺、刑部同审，与薛成有牵连之人尽数下狱，这些人又供出薛成诸多罪行，陛下的态度，是要追查到底，翌日尘埃落定，薛成罪臣之名，必将传遍天下。而他毕竟是薛贵妃的父亲，陛下封薛贵妃为后，这可真是……任性。
李玄崧睨向济王，面色不耐，这个小叔父平日虽浪荡但也有几分洒脱，今日竟这般啰嗦。
“朕的皇后之位，只有她配坐。”
话音里带着不容人置疑的霸道。
济王接收到了皇帝的鄙夷，他没面子的挠了挠头，挠了两下笑了起来，他想岔了，他自诩离经叛道，不与那些迂腐之人为伍，没想到在此事上竟与那些愚人想到了一处。
虽说皇后母仪天下，与帝王一体，册立皇后，要昭告天下，但立谁为后，是由皇帝做主的。陛下欲立薛贵妃，因着薛成，薛贵妃的身份确是不合祖制，可陛下不在乎，他不守规矩，外臣安敢置喙？
济王笑着摇头，原来最不守规矩的是陛下，枉他担了行事不羁的名。
“臣恭喜陛下。”济王庆幸的呼出一口气，险些让那些愚人带进了沟里，恢复了以往的风采，济王情真意切的道喜。
“嗯。”皇帝淡淡应了声，但漾着点点笑意的眼眸，柔和下来的面色，都昭示着他的喜悦。
济王不由自主的捂上腮帮子，不知为何，陛下这样子，让他腮帮子有些酸。
陪着皇帝说了些闲话，济王已知皇帝心意，自然不愿再掺和那些愚人的浑水，他又着实不愿再看这样的皇帝，告退离宫。
回到济王府，济王下了马，没有看见济王妃，“王妃呢？”
“回王爷，王妃在暖房。”
这一刻济王很想见济王妃，大步向暖房走去。
“四十八，四十九……六十一……”
济王揭起外面裹了一层缎里面是厚重的稻草的帘子，走进暖房，济王妃站在一株牡丹面前，仰脖数着牡丹花苞，聚精会神，他进来都没察觉。
“八十三。”济王妃点数了一遍牡丹花苞，很是满意，“府里的花匠有赏。”
济王妃回头看到济王，有些意外，王爷不是入宫了吗？
“王妃，”济王揉了揉腮帮子，似乎还有些酸，他啧啧两声，“陛下欲立薛贵妃为后，本王识人之力不如王妃。”
济王妃清淡一笑，除了对她痴迷的人或物，她一向清冷矜淡，“以后府里总算又能安静了，我也不会再对薛贵妃心虚了。”
这些日子济王府门槛都快被踩断了，济王妃不喜应酬，苦不堪言，且她和薛贵妃颇有交情，招待那些不速之客，让她有种背叛薛贵妃的感觉。
济王爱游玩爱美人，济王府里美人如云，济王妃浑不在意，但济王妃知道薛贵妃和她不一样，更是难受。
“三宫六院，自古皆然，王妃为何要对薛贵妃心虚？”济王不自觉的声音紧绷。
济王妃没觉出济王的不对劲，她淡笑，“贵妃六宫独宠，她在意陛下，不会喜欢的。”
“王妃你呢？”济王有些心烦气躁，生在皇家，看多了皇家人心凉薄，他信奉难得糊涂，对什么都不强求纯粹。甚至还曾腹诽皇帝在私情上的至情至性，不肯接受半点虚情假意。可今日看到皇帝的笑，他这腮帮子莫名其妙的酸的不是滋味。
“王爷放心，我从不善妒。”济王妃眼神中透出淡淡的不满，王爷怎能不信她？这些年，她可没有苛待过王爷一个美人。
济王听了一点都不高兴，“嫁给本王，王妃欢喜吗？”
“王爷，发生了什么事？”济王妃小心翼翼的问。
济王幽幽的看着济王妃，刚得知赐婚的时候，他着实担忧了一阵，世儒之家的端方小娘子，怕是和他相看两厌。不曾想，他这位王妃嫁进济王府后，露出本来性情，竟与他极为投契。
“欢喜，很欢喜。”济王妃让济王看得毛毛的，连忙说道。她真觉得欢喜，在娘家时，她看个话本都要偷偷摸摸，对父兄的一些言词鄙夷不已，却得装作乖巧的点头应是。反而是嫁给了的济王，她才过上了自由自在的日子。
至于济王喜欢美人，在济王妃看来，这都不是事，济王风流浪荡，秉性如此。她对济王颇为感激，从未生出过嫉妒恼恨之念。
“本王庸人自扰了。”济王心里堵了团东西似的，偏又无法宣之于口，只得勉强笑笑。
济王妃看了他几眼，见他不肯再说，便将这事抛在脑后。指着那株牡丹道：“王爷，这株牡丹精心培育，才能在隆冬盛放，送入宫为贵妃贺喜，如何？”
“王妃看着办吧。”济王没精打采的说。
送入宫中的东西要经过重重查验，这株养在暖房中的牡丹娇贵，济王妃怕一道道查验下来，这株牡丹不及到薛贵妃眼前就要折腾死了，先递上一封信笺，请求宫里负责验看的内臣到王府查验。
薛妍穗看了济王妃的信笺，让张云栋到济王府传话。
“王妃的心意娘娘领了。”张云栋恭敬客气，“不过，娘娘说不能夺王妃心头好，不如留在王府，仍由王妃精心照料，娘娘来王府赏看。”
济王妃其实有些舍不得的，听了这话，遗憾中又有欢喜。
“过三、四日满株花苞就要绽放，还请娘娘入府一观。”济王妃殷殷开口，薛贵妃没要她的牡丹，她的心虚更浓了。
王爷言之凿凿陛下要册立薛贵妃为后，可宫里并未传出旨意，更烦心的是那些或惦记着后位或一心想讨好陛下的人竟然不信。
济王妃决定办场赏花宴，让那些人亲眼瞧瞧，何为国色天香，何为君王独宠，都别做白日梦了。
薛妍穗不知济王妃还有这打算，她这两日很忙，她那日在薛府留了话，薛府几乎翻了天，薛成、崔氏的心腹为了将功赎罪，争着将两人诸般密事供出。
“先夫人并未入土，棺椁寄在城外一处野庙……”
薛妍穗一掌砸在檀木案上，谢氏的棺椁竟从未入葬。
晚上，薛妍穗窝在李玄崧怀里，提起此事，依然气咻咻的。
“济王妃的赏花宴，阿穗去散散心。”李玄崧是个追求至善至美的性子，他的封后大典，不能让薛成搅和了。而他让济王传出的口风，竟有人不信，李玄崧不悦敛眸。

第56章
济王妃的请帖只送了寥寥数家王府、公主府、国公府，收到请帖的王妃、公主、国夫人，来的时候俱都带上了自家的小辈。
“见到薛贵妃一定要乖巧柔顺，薛贵妃不是个好性的，她的厉害你们没领教过，也都听说过，不可在她面前无礼。”各家长辈切切叮嘱。
京中权贵彼此联姻，向上数个三五代，几乎每家都能扯上点关系，长辈的话没错，薛贵妃的厉害，她们都听说过。
“薛家问了罪，薛贵妃身后没有依仗，行事还如此跋扈，陛下待她真是盛宠。”十五六岁的小娘子很是羡慕。
“你只看她如今，将来君恩断了，你猜她会如何？”其祖母冷笑。
小娘子摇头。
“逃不脱一个死字。我活了几十年，经历三帝，得宠时猖狂，失宠时凄惨的嫔妃见的多了。”祖母道，“而且她太嚣张，不论哪家贵女为后，都容不得她。”
“可，可阿父不是说济王爷透露陛下欲封薛贵妃为后，不要再插手此事，以免惹来陛下厌恶。”
“罪臣之女怎堪为后？”其祖母哂然，济王怕是不愿担事，故意扯谎，想要断了众人的念想。
“那，那薛贵妃也没那么可怕。”小娘子觉得薛贵妃也不过如此，她如今是得宠，将来还不定如何凄惨呢。
“这些都是将来的事，今日见她你一定要恭顺。”其祖母赶紧叮咛。
“孙女明白。”说是如此说，心里的惧怕渐渐消失。
济王妃的赏花宴设在大花厅，地下拢了火龙，燃着熏香，暖香融融。甫一入厅，暖热扑面，外面冰天雪地，众人穿的厚实，很快就热得出汗，便脱了大毛衣裳。
“人都来齐了吗？”济王妃在花厅外迎候，她是个清静性子，本就不喜应酬旁人，这些人面上亲热，其实各怀心思，她更不喜欢了。
济王妃瞧不上这些人家，想要剖白忠心，想要陛下看重，却不思为国效力，为君分忧，只盯着后宫，想要送美人求荣，让人不齿。
“贵妃娘娘尚未到。”婢女禀道。
前日又下了场大雪，济王妃站在厅外，寒气凛冽，她紧了紧手炉。
“王妃，贵妃娘娘来了。”
“进花厅传话，让她们出来恭迎。”济王妃露出喜色。
王爷既然说了陛下欲立薛贵妃为后，虽诏令未发，但济王妃以恭迎皇后的礼仪迎薛贵妃。
薛妍穗轻车简从，见到济王妃率众人郑重行礼，反而愣了愣。
“王妃快起身。”薛妍穗扶济王妃起身，握着济王妃的手，并行入花厅。至于其他人，薛妍穗看都没看。
跪在济王妃身后的一干人面露难堪之色，薛贵妃竟视她们如无物，这位贵妃娘娘越发狂妄了。
一干人憋着气等了片刻，发现那大红锦帘荡了几荡直至纹丝不动，别说薛贵妃就连济王妃这个东道主都没有出来。
真是无礼，一干人觉得心口疼，她们有心堵气，可刮在脸上的风刀子一样，有几人出来的匆忙，没来得及戴风帽，更是冻的瑟瑟发抖，有心无力。
“我等也起身入厅吧。”领头的曹王妃扶着外甥女起身，心里叹气，直面薛贵妃，才知道她的难缠，这样刁钻的性子，怎么能圣宠不衰？
“阿嚏，阿嚏。”有人冻的鼻尖发红，一声一声的打喷嚏。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众人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入厅，见数个婢女已将济王妃当做宝贝的牡丹从后厅抬了进来。
这株牡丹栽在比人还要高的大缸里，茎粗叶浓，像一棵小树，一树繁花，花朵大如银盘，层层叠叠的花瓣粉嫩鲜润，花香扑鼻。这样一株牡丹，就算在四月满京牡丹盛放之时，也能列入名品，更不用说在这百花凋零的隆冬。一众人虽堵着口气，还是一眼惊艳。
“娘娘觉得哪朵最美？”
“这朵。”
薛妍穗话音未落，见济王妃手指指向了同一朵，笑了起来，“我与王妃英雄所见略同。”
济王妃也笑，眉眼弯弯，不复清冷，她从婢女手里接过竹剪，踩到矮几上，咔嚓一下。
“哎。”薛妍穗阻拦不及，眼看着济王妃动作利落的剪下花朵。
“献给娘娘。”济王妃将剪下的花朵放在青瓷盘上，奉到薛妍穗面前。
薛妍穗笑着弯了腰，随侍的宫女捧起花簪在她的发髻上。
“好看吗？”
宫女连连点头。
济王妃扫视了一圈曹王妃等人，笑道：“花中之王才能配得上娘娘。”
薛妍穗大笑，促狭心起，转身问道：“你们觉得呢？”
曹王妃等人也跟着笑，只是笑容僵硬，济王妃这哪里是赏花宴，分明是场鸿门宴，话里话外都在挤兑她们。最难受的是，她们还得装作听不懂，讪笑着遮掩尴尬，“济王妃所言极是。”
薛妍穗挑了挑眉，这么识时务，她不再理会。
曹王妃等长辈城府深，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不露，年轻的小娘子还很稚嫩，心里想什么，脸上多少露出些。
济王妃敲打了几句，还是要给她们留些脸面，毕竟是济王府的客人，赏了花，将众人延请入席，婢女端上珍馐美酒，歌舞姬奏乐起舞。
薛妍穗喝了杯济王妃倒的酒，入口甜丝丝的，济王妃见她喜欢，笑说这是她在书中找到的方子，让人按照方子酿的，天下独一份。薛妍穗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
喝多了酒，薛妍穗起身去后厅更衣。
出来时，宫女捧着盛着温水的铜盆，薛妍穗洗手擦干，走了两步，酒劲上涌，有些头晕。
“扶我去后厅门口。”
到了后厅门口，宫女挑起一角门帘，冷风吹进来，薛妍穗头脑一清，通过这点空隙，看苍松翠柏覆着雪成了琼枝玉叶，碧瓦上垂挂冰凌。她看得有趣，宫女也安安静静的，一扇遮风的屏风遮住了她们的身影。
静悄悄中，两道虽故意压了嗓子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响起，叽叽咕咕的不知说着什么，说了好一阵，两人声音大了起来。
“……论出身，咱们哪个不比她尊贵，她如今可是罪臣之女。不过仗着陛下恩宠。”
“再恩宠也不会封她为后，皇后一向都在望族中挑选。她的出身，薛家落败前，她入宫都未封后，更何况如今？”
两人竟大胆的非议贵妃娘娘，宫女大怒，“娘娘？”
薛妍穗指了指屏风，宫女会意，一脚踹上，屏风倒地，发出声巨响。
两人被这声巨响吓到了，呆愣在原地，宫女走上前，一手拽了一个，拖到薛妍穗面前。
“贵……贵妃娘娘恕罪。”
两人心胆俱裂，哭着求饶。
“臣女胡说八道，求娘娘恕罪。”
听到响声，济王妃带着人过来，听了几句两人颠颠倒倒的话，明白发生了何事，气的眼前发黑。
“口无遮拦，信口雌黄，还不向娘娘磕头请罪？”两家长辈上来拍打斥责。
“口无遮拦？”薛妍穗慢悠悠开口，“没有遮拦什么？本宫出身不如你们尊贵？”
越描越黑，两家长辈不敢再说，噤若寒蝉。
济王妃刚要开口，她的贴身婢女气喘吁吁的跑进来，“王妃，宫里内臣传谕旨，事涉命妇，王妃也要接谕旨。”
接到济王妃的眼神，薛妍穗摇了摇头，她也不知什么谕旨事涉命妇？
暂时顾不上处置那两人，济王妃穿戴整齐，步出花厅，传谕宦官宣谕旨，一番骈四俪六的文字后，念道：“诰封贵妃之母为秦国夫人，品为第一，在王、公之母、妻之上。五日后，于奉恩寺举办法会，京中五品以上命妇祭拜。”
曹王妃等人神色惊惧，秦国夫人，品为第一，她们祭拜时都要向她行跪礼。
罪臣薛成未获罪之时的封号是齐国公，而薛贵妃的母亲却是秦国夫人，皇帝这是昭示世人，薛贵妃母亲的荣耀是来自女儿。品在王、公之母、妻之上，这种逾矩的恩宠，她们猪油蒙了心才不信济王的话。
薛成为罪臣，皇帝却将薛贵妃的生母诰封为秦国夫人，薛成牵连不到薛贵妃，不，薛皇后。

第57章
这日，皇家寺院奉恩寺佛钟声宏亮悠扬，佛殿内木鱼橐橐，佛像前点着长明灯，高僧们分立两侧诵经。
皇家敕建奉恩寺的大德高僧诵经，京中五品以上命妇亲祭，为秦国夫人谢氏办的这场法会声势浩大。谢氏葬于奉恩寺后，工部尚书任总监，礼部侍郎任副监，皇帝恩准，秦国夫人墓高两丈，享皇家寺院香火祭祀。谢氏入土为安。
午后，命妇们行完礼，宫中女官引众命妇入静室歇息，用些素点果腹。
冬日天寒，养尊处优的众命妇待女官退出，都长呼口气，有的靠着熏笼暖身，有的捶着腿脚，交好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交谈。
“妻以夫贵，母以子贵，今日才知还有母以女贵。”有人羡叹。
“嘘，你可别动什么心思？济王府上冲撞了娘娘的两家可没见到人，以后入宫赴宴她们两家更不用想了。”
“省的，谁敢乱动心思？”说话的人急赤白脸的反驳。
“别急，也就那么一说，传不出去。”有人左右调和，“不过，这位秦国夫人其实是位苦命人，她本是齐国公的原配，齐国公寒微时，陪齐国公吃苦受累，齐国公青云直上时，却突然暴毙。后来，齐国公功成名就，诰封齐国夫人的却是崔氏。”
“齐国公凉薄无情，崔氏下贱狠毒，可怜了秦国夫人。”有人义愤填膺，“难怪娘娘……？”
话不用说全，众人都露出心领神会的微笑，难怪对薛家袖手旁观，这不是不孝，这是为生母复仇。
“可笑崔氏，夺人夫婿，逼死原配，到头来一场空，善恶终有报。”
奉恩寺里众命妇小声议论着，薛府里，薛成捧着半碗灰白的糙米饭，这碗糙米饭已经凉透了，每咽一口，从喉头凉到胃腑，往日这样粗陋的饭食，薛家的奴仆都不吃，而此时薛成却狼吞虎咽。饿得胃口着火一样，薛成早已不再挑剔。
与薛成隔了两三步远的崔氏，也是捧着碗不顾形象的吞咽，甚至比薛成更不顾形象，婢女没给她筷匙，她用手抓着吃。
“听到钟声了吗？是奉恩寺传来的。圣人诰封先谢氏夫人为秦国夫人，今日在奉恩寺办法会。”婢女们恭敬而虔诚，“咱们娘娘至孝。”
婢女们一声声的说着薛妍穗的好，“娘娘不仅至孝，还仁善，要不然咱们还不知要沦落到哪里？哪能像如今，咱们没有干过坏事的，待薛家案了结，不仅销了咱们的奴籍，还发一笔银钱。”
“是啊。老天有眼，娘娘得了尊荣，先谢氏夫人也得了诰封，比里面那位最风光时还要尊贵。”
“她现在可是罪妇，也配和秦国夫人比？”
婢女们的声音高亢，薛成手抖了抖，苍老的脸木着，仍一口一口的扒着饭。崔氏浑浊的眼，却在听到谢氏时眼珠慢慢清明，枯瘪的脸颊颤动，那个低贱的村妇竟能成了秦国夫人，死后哀荣。而她呢，崔氏看着她布满冻疮的手，肿胀粗大，她开始颤抖，这样扭曲粗糙的手，这样粗鄙的活着，这不该是她，她是崔家嫡女，她应该锦衣玉食的活着。
“啊，啊。”崔氏癫狂大叫，看向木然的薛成，发疯似的冲过去，“都是你，我才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薛成厌恶的将她推倒在地。
崔氏倒在地上放声大哭，她杀了谢氏，夺来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心肝的男人，她好恨。
……
转眼进了腊月，宫女、宦官每人都得了新衣，宫里喜气洋洋。
谢氏得封秦国夫人，入土为安，薛妍穗放下了一桩心事。而且薛成、昌王都是秋后的蚂蚱，就算皇帝病势突然发作，他们也翻不了身了。薛妍穗对此很满意。
“娘娘，尚衣局来人送枕头，不知是不是合您的要求。”
大大小小的枕头，式样各样，做工精致，薛妍穗看了一遍，有迎枕、靠枕、抱枕，是她想要的，莞尔笑道：“不错，赏。”
在窗边放置卧榻，榻上铺三层锦褥，厚厚软软，薛妍穗躺在上面，怀里抱了个抱枕，悠闲的翻着手里的书页。
薛妍穗和济王妃说了那些寒门士子遇贵女的话本的荒谬，济王妃乐得不行，拍掌说她原先看着总觉得如鲠在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听了这席话，如拨云见日，她可算明白了。济王妃乐过，也看不下那些话本子了，给书坊管事下令，要换一批好看的。
薛妍穗翻看的就是济王妃书坊管事新送来的，是本诗集，颇有妙句，不过，翻了一半，她打了个呵欠，放下了。
济王妃雅好诗赋，不然在宋女史面前也不能像个小迷妹，但薛妍穗对诗赋没太大兴趣。
放下手里的诗集，薛妍穗翻找一番，将诗赋集子放在一边，在话本子里挑拣，翻了几下扔一本，不报期望的又拿起一本。
一目十行的扫过去，薛妍穗轻轻“咦”了声，精神大震，这竟是本志怪话本。虽然曲折离奇比不上她曾经看过的，但这本话本，披着志怪的皮，写了几桩凶杀案，逻辑严密，抽丝剥茧，又文采斐然，将气氛渲染的阴森可怖，薛妍穗看入了神。
外面天色渐暗，薛妍穗看得如痴如醉，不肯停下用膳，宫女们劝不住，只得退下。直到天色黑透，这本话本看完，薛妍穗意犹未尽的捶了捶酸疼的肩膀。
“娘娘，可要用膳？”
饿过了头，反而不想吃了，薛妍穗摇头，“随便上些细点。”
吃了几块点心，薛妍穗洗漱后，紫宸殿来人传话，皇帝今晚要批奏章，宿在紫宸殿。
这段日子李玄崧极忙，本朝州县京城官员，孟冬开始考课，品德、政绩两项，最终分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共计九等。以此进行铨选，或升或黜。州县官员按照路途远近分批入京，吏部主考。
前几年李玄崧重病缠身，每年的考课，只看吏部呈上的结果。今年他精气神极好，吏部呈上考课结果，他看了后，竟一一宣召州县官员，挨个考问。
皇帝这一举措，吏部尚书汗出如浆，当夜给已去了的父亲上了香，庆幸如实考核，没有欺上瞒下之举。
入京受考核的州县官员大多喜不自胜，面奏君王，御前奏对，对不少州县官员而言，这是个大机遇。
数百州县官员，李玄崧一一宣召，遴选能臣，黜免庸才，而且还有诸多军国大事处置，忙得不可开交。
薛妍穗感佩了一番李玄崧的勤政，在书堆里翻找，又找出本志怪的，和上一本应是同一人所作，躺在床上翻看，直到困极睡着。
第二日，薛妍穗一觉醒来，头疼眼酸，面色憔悴，一夜恐怖的乱梦，她没睡好。
看着那本没看完的话本子，薛妍穗纠结不已，看了害怕，不看惦记。纠结片刻，她叫进两个宫女。
“你们守在本宫身旁。”
有了宫女守着，薛妍穗有了胆气，看完一本又拿一本，不知不觉天色黑透，宫女们看着她用细点充饥，一脸无奈。
紫宸殿里，李玄崧在韩道辉的密信上批了个好，西北大军班师回朝，旬日将入京。放下尚未批完的折子，他起身踱了几步，御前宦官奉上温度适宜的热茶。
呷了一口，李玄崧忽而问：“承嘉殿来人了吗？”
“娘娘迷上了话本……”
御前侍候的人都知道陛下待贵妃娘娘上心，自然用心打听着承嘉殿的消息。
承嘉殿，薛妍穗着寝衣躺在床上，床帐撩开，烛台明亮，知道两个宫女在床边，她边害怕边看。
忽然，一只手毫无预兆的伸过来，薛妍穗吓的哆嗦，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着话本砸了过去。
“啪嗒”一声，话本从李玄崧脸上掉下。
“陛下……”薛妍穗拍着胸脯压惊，偷偷瞄见李玄崧额角跳动的青筋，连忙起身，站在他面前，对着他的额角轻轻吹气，“不疼了，不疼了。”
李玄崧的手臂、胸膛，时不时触碰到她的柔软抱满，他本来不疼的，反而让她勾起了疼。
“朕疼的不是这里。”

第58章
薛妍穗轻轻眨眼，原先沉肃冷厉的皇帝陛下在她面前越来越放飞了，话说的百无禁忌，她故意在他胸口轻轻一点，笑如春风，“崧郎，哪里疼？”
李玄崧握住她的手，眼眸微眯，喉间溢出低笑，双手环着她的腰一拉，薛妍穗轻轻叫了声，顺着力道趴在他身上。
“朕哪里疼，阿穗不知道？”
李玄崧漆黑的瞳仁深邃炙热，唇角微勾，一扫白日朝堂之上的冷峻，这般略带邪气的风流，只在薛妍穗面前才会露出。
薛妍穗心口砰砰跳，唇干舌燥，触及李玄崧加深的笑，她舔了舔唇，倔强心起，不愿在这场调情中轻易落败，在他怀里动了动，故意微颦长眉，软软的嗓音带着担忧，“陛下龙体不适，臣妾可没办法，宣御医来诊脉……”
薛妍穗话未说完，腰上一阵痒，她哈的笑出声，说不出话来。
“痒……哈哈，别……崧郎……”
腋下、腰侧、大腿内侧，像是被羽毛轻搔，痒进了骨子里，薛妍穗笑个不住，身子乱扭，终于率先求饶。
李玄崧收回了在她身上轻拂作乱的手，薛妍穗得了自由，慌不迭的后退，脚跟磕到缎被，摇晃两下，摔在了榻上。她笑得浑身无力，仰躺在榻上，双手举起挥舞了两下，腰软软的使不上力气，只得躺着不动。
薛妍穗笑喘的胸口起伏，青丝凌乱，寝衣皱巴巴的向上卷，雪白的一截腰肢露在外面。她揉着笑的酸酸的腮帮子，忽觉眼前一暗，一道暗影沉沉压下。
李玄崧右膝曲在榻沿上，弯了腰，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神炙热，“朕的疼，只有爱妃能解。”
这么露骨的话，偏偏让他说的霸气又深情款款，薛妍穗红了脸，贝齿轻咬红唇，横了他一眼，眼波水水润润。
百媚横生。
李玄崧受不了她这模样，抬手解开金扭，不多时，帐幔合拢。
没想到，这春宵和乐却出了岔子。
“别，别，痒，痒，哈哈哈……”薛妍穗对不久前的痒痒留下了心理阴影，肌肤一触，她就觉得痒，笑个不停。
李玄崧深深的体会到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手撑额头，眼神无奈。
薛妍穗拽了被子裹在胸前，掐了几下掌心忍住笑，飞快的睃了眼，脸上更热了，他皱着眉，抿着唇，很是难受的模样。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咳，陛下，忍一忍就过去了，就不疼了。”薛妍穗在他危险的眼神中改了口，“咳咳，时辰不早了，咱们安歇吧。”
说完，连忙转了脸，裹紧缎被，闭眼装睡。
李玄崧低头看了眼，而裹在大红缎被里的那团时不时的抖动，他舌尖抵了抵齿关，剑眉一压，好气又好笑。
帐子里安静下来，忽然一阵“呜呜呜呜”的可怕声响响起，伴随着这声音，窗棂啪嗒啪嗒的响，像是被大力拍打。
薛妍穗猛然僵住了身子，这声音太可怕了，像是阴风袭来。
“呜呜呜呜呜”这声音连绵不绝了。
李玄崧也听到了，面无异色，冬日多大风，刮起来发出种种声响，他已习惯了。
可怜薛妍穗不久前才看了代入感极佳的志怪凶杀恐怖话本，此刻听到这呜呜呜呜的声音，那些文字像是在脑海里活了一样，构建出一幅幅可怖的画面。
她不敢再闭眼了，连忙一骨碌翻个身睁开眼，入眼看到李玄崧，那些可怖的画面才消失。
“陛下。”薛妍穗声音柔的能滴出水，此时此刻，李玄崧在，她就不怕了。
李玄崧不知她心里转着这么多念头，被她这么柔情百转的一唤，扬了扬脖颈吸了口气，气笑着哼了声。解不了他的疼，偏还要故意招惹。他撩开帐子，准备出去洗个澡。
薛妍穗见他要走，大急，连忙搂住他，“别走。”
手一顿，帐子合拢，李玄崧身子紧绷，咬牙低吼，“再招朕，朕饶不了你。”
薛妍穗不在意他的威胁，她今夜不能让他走，他得留下镇着。怕他坚持要走，薛妍穗挪了两下，窝进他怀里，趴在他胸膛上，“别走，我害怕。”
李玄崧闷闷哼了哼，呼吸急促，咬着下颚。
咬着牙忍耐片刻，李玄崧才明白她的意思，见她眼睫不停颤动，真的害怕，他苦笑着搂着她轻拍，“朕不走。”
薛妍穗贴着李玄崧的胸膛，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感觉无比的安心。
“阿穗，你不痒了。”过了好一会儿，薛妍穗整个人极为放松时，低醇暗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麻酥酥的。
薛妍穗悄悄的挪了挪，红着脸点头。
“为朕解疼吧。”
床帐里空气暧昧潮热，薛妍穗脸颊绯红，眼眸迷离，随着床榻的摇动晃动。过了许久，她嗓子发干，骨酥体软，湿润的眼眸睁开一条缝，见李玄崧闭着眼颤抖，俊美的面庞染了欢愉而略显狰狞，她像被烫到了眼，连忙紧紧闭上。
……
第二日，薛妍穗睡到日上三竿，床榻外侧空空的，她揉了揉眼，前夜没睡好，这一夜睡的极沉，李玄崧起身，她竟然一点都没感觉到。
“娘娘，陛下上朝了。”宫女听到动静隔着屏风禀报。
薛妍穗起了身，洗漱毕，坐在梳妆台前，宫女为她梳发上妆。用过早膳，她没事做，准备看昨天没看完的话本，却没找到，“话本呢？”
“娘娘，陛下拿走了。”宫女垂头低声，陛下让人将话本都抱走了，那时娘娘还在酣睡，她们怎么敢拦？娘娘这两日看得如痴如醉，是极喜欢那话本的，陛下全拿走了，娘娘怕是不会开心。
“算了。”
出乎宫女意料，薛妍穗只是随意的说了一句，竟一点都不生气。
薛妍穗忆起昨夜，笑了起来，她心里忽而涌上一股甜甜暖暖，而看在宫女眼里，只觉她眼神明亮，脸颊粉润，美的晃眼。
建极殿，早朝毕，李玄崧留下兵部、户部、礼部三部尚书，其他臣子鱼贯退出。
西北大捷，将士不日回京，论功行赏，李玄崧和兵部、户部两部尚书议事，礼部尚书持笏站在一旁，不停的琢磨这事和他没关系，陛下为何要他一块列席？
李玄崧和兵部、户部两部尚书议毕，兵部、户部尚书行礼退下。被单独留下的礼部尚书快将礼部上上下下都琢磨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帝心难测，要不是他自持持身极正，腿都要软了。
“此次立下大功的将士，除了本人升官进爵，母、妻是否亦要诰封？”李玄崧和颜悦色。
礼部尚书心神一宽，“回陛下，其母、其妻确是要诰封。”
见皇帝对此事有兴趣，礼部尚书不能只说一句，滔滔不绝的讲起命妇诰封之事。
李玄崧听了一阵，颔首打断他，“如何诰封按成例。朕只交代一句，颁旨时，命京中诰封命妇到承嘉殿谢恩。”
礼部尚书精心养护的长须抖动，以往命妇都要向太后娘娘谢恩，就算皇帝要册薛贵妃为后的心思昭然若揭，可太后仍健在，就算薛贵妃做了皇后，也不能越过太后。
“嗯？”
听到皇帝催促的声音，礼部尚书迅速回神，罢了，这事说到底也是后宫内闱之事，皇帝强势，他没必要为这事和皇帝争执，“臣遵旨。”
“薛贵妃贵而不恃，谦而益光，行事贤明，四德兼备，堪为天下表率。卿且退下吧。”李玄崧面色柔和。
礼部尚书长须抖了又抖，苦苦忍住没有说话，旁的不说，只说这次，陛下你都为了薛贵妃忤逆太后了，你还说她妇德妇言妇功妇容四德兼备，亏不亏心？
老臣还要附和，礼部尚书很是心累。

第59章
受封诰命需到承嘉殿谢恩，负责打理此事的女官来承嘉殿请安，“恭喜娘娘。”
女官看的明白，就算封后诏书未下，但受命妇谢恩，薛贵妃虽暂无皇后之名，已行皇后之权。
薛妍穗听完女官讲述的谢恩礼流程，轻轻摇头，入宫谢恩的这些命妇天色刚亮就要在宫门口候着，聚齐了由司礼女官引入偏殿，然后女官奏请她入正殿，奏乐，她礼服升座，乐止，司礼女官再引命妇们拜位立，行跪拜大礼，礼成，她退殿，命妇们随着司礼女官出宫。
整个流程下来，要大半天，冷冽寒冬，命妇们折腾这么久，竟行了跪拜礼就出宫，薛妍穗觉得这不是来谢恩，是来遭罪的。
“不妥。”薛妍穗直接道。
女官忐忑回道：“娘娘，以往成例都如此。”
往年太后娘娘受命妇谢恩，一贯如此，女官怕贸然提及太后娘娘惹恼贵妃娘娘，只说是成例，大着胆子解释，“娘娘，这些命妇能入宫面见，已是天大的荣耀。”
除了寥寥几个将军的妻母，大多命妇品级低微，不过六七品，能入宫确实已是荣耀，女官不明白贵妃娘娘怎会觉得她们是遭罪？
“改了。”薛妍穗没和女官解释，直接拍板。
王妃、公主、公卿夫人这些身份贵重的命妇们，薛妍穗没少折腾，这些贵妇人吃了苦头，现在都老实了。对她们，薛妍穗以威势相压，从不手软，而这些贵妇人怕她，也是慑于她的威。
而对于这些夫婿或儿子在西北出生入死，实打实立下军功，得以诰封的命妇，就算品级不高，薛妍穗对她们多了一份敬重。且靠实打实的军功得官爵的人，大都出身寒门庶族，对这些命妇，不应立威，而要施恩。
几日后，一行命妇身着礼服，跟着司礼女官行在宫道上，除了前面两排命妇姿态从容，后面的命妇都激动忐忑，想看又不敢张望，生恐露了怯，丢了脸，她们都是第一次入宫，进了这气势巍峨的宫殿紧张不已。
她们要拜见的贵妃娘娘，连皇子龙孙都罚，想来不是个好脾气的，她们小门小户出身，礼仪还是这几天才学的，希望别惹了娘娘厌烦。幸好这些女官个个都笑脸相迎，不曾因她们露怯而笑话她们。
“夫人们，请入殿。”
司礼女官态度恭谨，就算后面的命妇品级还没她高，她也不敢不恭敬，否则传到娘娘耳朵里，她要受罚。
“参见娘娘。”众命妇行礼。
“都起身，赐座。”薛妍穗笑语盈盈。
为首的是伏信之妻、伏宽之母金氏，此次大捷，伏信功劳仅在许淮之下，皇帝封伏信为潞国公，诰封金氏潞国夫人。因许淮之妻余夫人犯了旧疾，薛妍穗得知，特意免了她谢恩，潞国夫人金氏则为这一众命妇之首。
金氏以往每年太后的生辰和冬至都入宫朝贺，太后也会赐宴，可能坐在殿中的都是身份高贵的命妇，低阶命妇打发在庑廊上。这次入宫谢恩的这些命妇，好些个是军妇出身，品阶亦低，京中王公宅邸都不会邀她们为座上宾，娘娘竟然赐座？金氏诧异。
“谢娘娘。”
众命妇落座，有人不小心打翻了案上的茶盏，哐当声响引人注目，那名三十多岁的命妇惊慌失措，脸孔涨的通红。
“奴婢粗手粗脚未将茶盏放好，惊了夫人，请夫人恕罪。”侍立在旁的宫女轻声请罪，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迅速收拾了翻倒的茶盏。
那命妇偷偷望了眼上座，见贵妃和潞国夫人相谈甚欢，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憋着的一口气缓缓呼出，冲宫女感激一笑，束手束脚的坐下。
奏乐起舞，宫女们奉上佳肴，上面的贵妃娘娘面色和蔼，众命妇在热气扑面的饭食香中渐渐放松。
宴毕，已有大胆的命妇敢笑着回薛妍穗的话，“臣妇家里有三子一女，小女是臣妇的老来女，多宠了几分，定了人家，明年开春出阁，臣妇既喜又忧，后悔将她养的太娇。”
“夫人要嫁女？如此喜事本宫要添一份礼。”薛妍穗笑道。
宫女捧上一套银妆奁，高两层，每层有六个或圆或方的银盒，可以盛放梳篦、 胭脂粉黛等物，宫中巧匠内造之物，华丽精致，饶是见惯富贵的潞国夫人金氏眼神都动了动。
那回话的命妇，夫婿挣了半辈子军功，才晋为六品官，见到这精致的银妆奁眼睛一亮，而且这是贵妃娘娘赏的，女儿带着出阁，进了夫家，也是一重荣耀。
“臣妇谢娘娘恩赏。”
她声音喜气盈盈，众人听得不觉受了感染，也都莞尔。气氛更为融洽放松。
“可惜臣妇膝下都是舞刀弄棒的儿郎，没有娇嫩的小娘子，不能拐娘娘一份礼。”有年长善谑的命妇故意说笑。
众人笑个不住。
薛妍穗也笑，“夫人莫急，没有娇嫩的小娘子，本宫有给夫人的礼。”
数十个宫女手捧红漆套盒入殿，潞国夫人等人都面露好奇之色，为首的宫女屈膝行了礼，一层层揭开套盒，一一讲解，“这粉盒里的是紫雪粉，粉色是微微的淡紫色，若面色发黄，用这紫粉拂面，最能掩黄。”
一些年纪大了的命妇，听得能掩黄面，眼睛就黏在了那粉盒上。她们上了年纪，面色晦暗发黄，赴宴应酬，不得不敷厚粉，冬日还好，天气一暖，出了汗，甚是尴尬。
“这是檀香皂，在胰子里加了香料和药材，不仅能除油祛污，还能嫩面养容。”
胰子洁面，众命妇府中都在用，可这檀香皂又有香味又能嫩面，还做成一粒粒的，一次用一粒，使用方便，不愧是宫中之物，就是讲究。
旁的口脂、手药、面脂等等，都是用料贵重而讲究，众命妇目不暇接。每人得了一盒，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心满意足。
宴罢礼毕，众命妇行礼出宫，坐上自家马车，对按常例赏赐的银钱帛绫视而不见，抱着那装满了胭脂粉黛的红漆套盒笑的温柔，女子天□□美，就算年纪大了些，也爱美。
“贵妃娘娘真是人美心善，那些暗地里说娘娘跋扈的人，都黑了心肝。”
武将命妇圈子，迅速称颂起了薛贵妃。以致从西北回京的将领，都从自家老母或妻子口中听得数遍，知道了宫里有位薛贵妃，不止独得圣宠，且行事贤明。
李玄崧召见完许淮，回到紫宸殿，在廊上吹了阵冷风，他对许淮恩赏丰厚，封莱国公，食邑一千户，而许淮却跪地不起，以老病为由请辞。李玄崧知道那场诬告谋反，让这位老将惊惧不安了。他善加抚慰，许淮不再请辞，却请求在府中养病，李玄崧只得应允了。
老将许淮叩谢圣恩，告退之前，却又躬身作揖，谢薛贵妃救了他老妻之命。君臣之间，只隔了御案，李玄崧清楚的感受到直到这时许淮才流露出情真意切。
帝王统御群臣，再信重都要保留一两分提防，虽难免无情，可这是驭臣之术，他必须如此，这是身为皇帝面对的险恶迫使的。
李玄崧一直做的很好，就算信重如韩道辉，是君臣亦是主仆，可今日他却觉得有些孤寒。
“陛下，贵妃娘娘来了。”
薛妍穗披着大红斗篷，如一团火一样，在这寒冽的冬日，显得格外温暖。
“陛下，臣妾听说尚食局造了大铁床，整只的鹿、羊铺在上面烧烤，能同时烤四五只羊。”薛妍穗笑问。
“后日朕在显极殿大宴将士，特意让人造了这铁床，烧烤鹿、羊。”李玄崧道。
薛妍穗眼波一动，“臣妾还听说那日军中健儿跳《破阵舞》。”
这种阳刚之舞，只有征战杀伐归来的将士才能跳出气势，薛妍穗很想一观。
她的向往之意，李玄崧怎会听不出？却故意漫不经心的说：“礼部好似有此安排。”
“臣妾那日宴请命妇，不知能否同殿一观？”薛妍穗双眸晶亮，仰头时挂在右耳上的大红耳暖掉了一半。
李玄崧捉住那只红色耳暖，妥帖的挂上，先时的那点孤寒之意如日出后的薄雾消散，他心里已是应了，却笑而不语。
落在薛妍穗眼里，这模样分明是来求朕啊。

第60章
薛妍穗嫣然一笑，如李玄崧所愿，抱着他的手臂软软的求，软绵绵的嗓音让李玄崧的心都快化了。
李玄崧瞥见她眼神狡黠，虽说她一求他就丢盔弃甲，但颜面还是要留一丝的，他轻轻咳了下，“这些天阿穗常常宣召教坊司舞姬？”
冬日寒冽，薛妍穗虽说不是个爱动的，可一直窝在室内也会烦，而冬日里最好玩的冰床、雪雕等，李玄崧听信御医的话，不许她去玩。薛妍穗大多时候不是坐着就是躺着，身子有些发虚。她觉得这样不行，想要动动腿脚，就召了教坊司的舞姬，跟着跳一段，拉开筋骨，出了汗，舒坦多了。
只是她的目的是为了动动筋骨，对于动作是否到位，身姿是否优美，并不讲究。听到李玄崧提起，薛妍穗心口一跳，升起了危机感。
“臣妾白日里闲来无事，听听曲，赏赏舞而已。”薛妍穗咬重了而已两个字。
“哦，”李玄崧话音里带了点失望，“还以为阿穗能为朕舞一曲呢。”
薛妍穗笑容凝滞，不可能，她才不要丢人。
李玄崧失望叹气，握着她的手走入殿内，“朕今日无事，陪朕下盘棋。”
不仅决口不提后日大宴同殿观舞之事，还要陪他下棋，他棋艺精湛，自己和他下棋，那是毫无悬念的屠杀。
待脱下斗篷，摘了暖帽、暖耳，宦官已摆好棋盘。
薛妍穗看着自己手边的黑子，幽怨的看向李玄崧。
“朕让你五子。”
“八子。”
“十二子。不能再多了。”
让十二子也一样被屠杀，薛妍穗依然眼神幽幽，李玄崧垂了眼，凝视指间的晶莹白子，不看她就不会心软。
薛妍穗吸了口气，倾身越过棋盘，眼波一动，似漾起粼粼秋水，“臣妾学艺不精，不能献丑。”
李玄崧轻笑着抬头，黑黑的瞳仁里满满都是她，却不肯松口。
薛妍穗咬牙，“让我再练两日，可好？”
这是应了。
“好。”李玄崧朗声大笑，“这十二子朕替你放。”
说着，抓了一把黑子放在棋盘上，薛妍穗露出喜色，这局她不会被屠杀了，“那后日……”
“撤了屏风便是。”答应的干脆利落。
答应的如此干脆，薛妍穗有些后悔，或许她坚持不松口，李玄崧也会答应的，可惜，晚了。
……
显极殿大宴，气氛热烈。
许淮虽以老病为由请求在府中养病，但今日大宴，对众将领而言都是种极大的荣耀，他身为主将，自然要列席。
余夫人随着女官步入右殿，司礼女官引她在左边第一席入座，“莱国夫人，请入座。”
赴宴的命妇，余夫人不是身份最贵重的，但今日之宴的主角是西北大捷的诸位将领，大将军许淮功勋卓著，她身为许淮的妻子，薛妍穗特意嘱咐让她坐左边第一席。
余夫人挺直脊背，有人盯着她看她就看回去，许家经历过一场劫难，一些事情她也看开了。许淮出身寒微，靠着半生征战，才有今日地位。然而一些世族，依然瞧不上他。以往这些打量审视的目光，她还会在乎，如今却是彻底不在意了。
“世道真是变了。”长广大长公主看着殿上众人不同的神色，滋味莫名道。
临海大长公主哂笑，“早变了，主位上换了人，风气当然变了。我早说过要和薛贵妃交好，你偏不信我。”
长广大长公主思及软禁在行宫的褚太后，颔首赞同，“当日是我想岔了。得亏有你在，我虽在薛贵妃面前无功，但也不曾得罪过她，亦算是庆幸。”
“娘娘到。”女官通传的声音打断了两位大长公主的窃窃细语。
薛妍穗身着礼服，坐上主位，扫视了眼殿内，除了皇亲重臣家眷，都是当日入承嘉殿谢恩的武官命妇。触到她的眼神，都露出笑容。
因承嘉殿谢恩那日受到的礼遇，这些武官命妇恭敬中透着亲近，她们没有掩饰，表露的很直接，一些打定主意对薛贵妃敬而远之的人看在眼里，啧啧称奇。暗暗思忖，原来薛贵妃并非一味跋扈，怀柔之术她也懂，只是先前她不用罢了。
“皇上驾到。”
众人齐齐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李玄崧扬了扬手。
御前宦官传令，“奏乐。”
教坊司乐工早已候命，立时起乐，羯鼓声声，琵琶铮铮，乐声大气磅礴，乃是军中之乐。
鼓声越来越密，如万马奔腾，动魄惊心，右殿里的命妇们极少听到这般激昂的乐声，都激动起来。
“咚咚咚。”整齐踏地的脚步声响起，与此同时，一列宦官将隔断视线的屏风调整了位置，中间留出段空隙。
“是《破阵舞》。”右殿的命妇们透过空隙看到一排排装束整齐，威武健壮的儿郎们以排山倒海之势如殿。
鼓声隆隆，如在沙场，上百经历战场厮杀的儿郎跳起舞，动作刚健，仿佛在战场争斗反复厮杀，众命妇不由得攥拳。
尤其是最前面的两位年轻小将，一个相貌清秀但身姿伟岸，一个英武悍勇却不显粗鲁，舞姿矫健有力，不仅赢得众将领的满堂喝彩，命妇中亦有人忍不住叫好。
“犬子献丑了。”
坐在薛妍穗右侧的潞国夫人金氏极力谦虚，脸上收不住的笑却表露出她的得意，那清秀小将，正是她的儿子伏宽。
这副想要夸耀又不得不强忍住的骄傲老母亲的模样，薛妍穗没绷住，笑出了声。
李玄崧握着酒杯顿了顿，他看不清起舞的儿郎，但底下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如何？”
韩道辉从西北归来，侍立在李玄崧身旁，低声禀报，“英姿勃发，锐不可当，雏鹰初击风云，当之无愧的少年将才。”
能让韩道辉说出这番话，此二子确是惊才绝艳。
李玄崧微微抿了口酒，难怪右殿那里惊呼声不断。
《破阵舞》终了，伏宽和另一位小将木骥领着众儿郎单膝跪地，齐声高呼，“吾皇万岁。”
气势犹如山呼海啸，李玄崧招手让两人近前，伏宽原本是他的亲卫，经过战场历练，青涩之气尽褪，木骥亦是英武悍勇，假以时日，或能得两名将帅之才。
李玄崧朗笑，“赐黄金佩刀。”
“谢陛下赏赐。”
许淮和伏信两员老将离席谢恩，伏宽是伏信的儿子，而木骥是许淮收的义子，许淮膝下嗣子、侄儿资质平庸，木骥原是他的侍卫，在战场上救过他一命，许淮收木骥为义子，悉心栽培。
殿内，气氛更是激昂。
宴请武将，少不了酒肉，众将领纷纷敬酒，李玄崧多饮了几杯。
直到半夜，这场宴会才结束。
暖轿里，李玄崧一身酒气，眼神迷蒙，脸色发红，手在领口摸索着解金纽，像是嫌热。
薛妍穗第一次见李玄崧喝醉，按住他的手，“陛下，外面寒冷，回到紫宸殿再解。”
李玄崧乖乖的放了手，一双眼迷蒙深邃，看着她，“朕以前……纵马驰骋，箭射猛虎，可惜，没让你看到……”

第61章
回到紫宸殿，李玄崧躺上床榻，脸上红的厉害，他闭着眼揉太阳穴，喝多了酒，有些难受。
紫宸殿的寝殿布置的冷硬简洁，打磨的光滑的整砖墁地，地底下烧着火龙，很是温暖。给李玄崧脱了外袍、靴子，拆了冠，薛妍穗鬓角淌下一串汗。她想要到殿门口吹一下风，去去燥热，刚一起身，闭着眼的李玄崧精准的攥住她的右胳膊，力气很大，薛妍穗只得坐在床沿上。
御前宦官轻声轻脚的进来，送上醒酒汤。
薛妍穗的右手攥在李玄崧手里，她用左手比划了下，宦官将一个小几搬到床榻前，轻轻放下装着醒酒汤的食盒，躬身退下。
“陛下，起来，喝了醒酒汤就不难受了。”薛妍穗声音不自觉的放的温软，是那种哄宝宝的软，她说完反应过来，把自个麻的一哆嗦。
李玄崧撩了眼皮，眼角染上一抹醉红，高挺的鼻梁上堆了几条细小褶皱，“朕没醉，不喝。”
越是醉鬼越说自己没醉，薛妍穗好声好气的劝，“是，是，没醉，陛下喝点水润润喉吧。”
反正他也喝不出醒酒汤和茶水的区别，薛妍穗扯谎扯的毫无压力。左手端起醒酒汤，放在李玄崧唇边。
可惜，薛妍穗低估了李玄崧的观察力的敏锐，她双眼漾着捉弄人的笑，李玄崧染着醉意的眼眸眯了眯，微启的唇瓣忽而紧闭。
“哎呀。”这一出出乎薛妍穗预料，她左手上的碗半翻，半碗醒酒汤洒在了他身上。
拈起一片橙黄的橘皮，李玄崧唇角一勾，“你骗朕。”
薛妍穗放下碗，把溅了醒酒汤的手背给他看，“烫到了。”
李玄崧得意的表情僵住了。
“臣妾让人进来收拾。”
薛妍穗走出寝殿，御前宦官进去将床褥收拾一新，又熬了一碗醒酒汤。
醒酒汤晾温了，宦官才奉上，薛妍穗眼神一动，喝了一小口尝了尝味道，有橘皮的清香和淡淡的咸味，味道还挺好。
“娘娘，这是御医特意挑拣出的最易入口的方子。”宦官小心回话。
“是效果最好的吗？”
“不……不是。”
“换了。”
宦官连忙传话，不多久，新端来碗醒酒汤，腾腾的白雾里一股酸味，薛妍穗想幸好陛下尝不出来，尽快解了酒才是最好的。
待晾凉，闻不出酸味了，薛妍穗端着这碗醒酒汤进寝殿。
李玄崧换了新的衣衫，薛妍穗故意将手背在他眼前晃，他含着无奈的笑，接过碗。
喝了几口，他顿了顿，又喝了口，没有立即吞咽，在唇舌中停留了一会儿，继而眉头紧皱，“太酸了。”
迷蒙的醉眼露出委屈，薛妍穗怔愣了下，忽捧着碗喝了一口，酸的她连眨眼睛，是很酸，但这个酸度对于她并不是不能下咽，以李玄崧味觉的迟钝，他不应该觉得酸。除非，他的味觉比先前恢复了些。
“陛下，你觉着酸？”薛妍穗心口砰砰跳。
“嗯。”李玄崧醉熏熏的，只觉得酸，没有多想，“不喝了，朕困了，过来，同朕一块睡。”
说完，一把将薛妍穗拽上榻，搂在怀里，打了个呵欠。
没多久，李玄崧睡着了。薛妍穗却睡不着，她太兴奋了，陛下的味觉恢复了，是不是意味着他的病好转了？意味着他的命运脱离了原定的轨道？
不知过了多久，薛妍穗才带着欢喜进入梦乡。睡梦中，她似乎听到声悠沉的叹息，“君王如虎，汝竟以真心相付，痴儿。”
这声音吵的心烦意乱，薛妍穗在梦中蹙起了眉头。
第二日，薛妍穗醒来，已日上中天，她睡了许久，但却很疲惫，后脑勺抽抽的疼。她揉着脑门回想，似乎做了个很累的梦，可怎么也想不到梦到了什么。
另一侧空荡荡的，陛下已不见人影。薛妍穗想起昨夜的事，迫不及待的想要再次确认陛下的味觉是否恢复了，将那个想不起的梦抛之脑后。
临近年关，要受群臣和外番使臣朝贺，要拜谒太庙，往年这种时候，褚太后都要露面，今年……？
一干重臣颇为为难，太后娘家卷入谋刺之事，褚国舅下了狱，陛下虽没动褚家，却将太后娘娘软禁在了行宫。为难的是陛下并未明发旨意，太后与陛下是嫡亲母子，他们若贸然上奏章，岂不是指责陛下不孝？
李玄崧没让他们为难太久，传了一道谕旨，“太后身子不适，在行宫养病，不许人打扰。”
朝臣不管太后是不是真的病了，皇帝说她病了，她就是病了。
除夕夜宴重臣，元日大朝会，礼仪隆重繁琐，元日之后，官员们有七日假，皇帝也难得的清闲。
“陛下，怎么样？”薛妍穗确定了李玄崧味觉恢复了，但恢复了多少，是否还在一日日好转，为了弄清楚，她拿出了极其严谨的态度来测试。
李玄崧面前放着五碗蛋羹，同样大小的碗，同样软嫩的蛋羹，唯一的区别是放的盐有多有寡。
“……第四碗咸淡适度，第五碗略咸。”
薛妍穗膝上放着纸笔，闻言奋笔疾书，“和昨日一样，明日各碗盐量不变。”
语气颇有些遗憾。
李玄崧却极满足，味觉渐渐恢复，他的眼睛亦能恢复，他走到薛妍穗面前，将她搂在怀里，亲亲抱抱，“等朕好了，带你骑马驰骋。”
腰上痒痒的，薛妍穗软糯糯的笑。
转眼过了正月，大理寺、刑部同上奏章，薛成罪状已查清，李玄崧下旨，薛成举家下狱。薛成绞刑，薛骏斩刑，崔氏、薛华棣没为官奴。
大理寺大牢，薛成蓬头垢面，形容枯槁麻木，脚上爬过老鼠，都没动一下。
“罪臣薛成，按律当绞，但为了贵妃娘娘在天下人面前的颜面，陛下赐你自尽。”韩道辉手捧只白瓷酒壶道。
凡绞刑、斩刑的罪人，都当众行刑，以震慑世人，薛成身份特殊，皇帝不想让世人议论薛妍穗，特意遣韩道辉来大牢赐死薛成父子。
“阿父，阿弟！”一旁的牢房，崔氏昏厥过去，薛华棣嘶声痛哭。
薛家父子伏诛，韩道辉回宫复命，“罪妇崔氏昏厥后醒来，一头撞上墙壁，当场没了气。”
韩道辉没说崔氏自尽之前的恶毒诅咒，“陛下，是否将薛二娘没入掖庭？”
“送给李绪，虽是罪奴，但与李绪早定了亲事，朕特允李绪迎娶。”

第62章
昌王府。
室内门窗紧闭，阴沉昏暗，酒气熏天，昌王李绪披头散发，咕嘟咕嘟的大口灌酒，酒壶又空了，他狂躁的摔在地上，地上又多了一堆碎瓷。
“酒……上酒……”他大着舌头叫喊。
侍候他的宦官不敢劝，忙又拍开一坛酒的封泥，倒进酒壶，他们有了经验，备了数把酒壶，够王爷在醉倒之前摔的了。
自薛成出事，李绪日日惊恐，寝食难安，每当听到某人牵涉薛成案下狱，他就抱头颤抖，恐惧下一个就是他。庆幸的是，薛成始终没有供出他，皇帝也像是忘了他这个人。
薛成完了，褚太后被软禁行宫，支持他的臣子一个个下狱，他什么依仗都没有了。深陷恐惧中的李绪，祈求皇帝永远不要想起他。宫中宴会、谒庙种种，他都没有资格参加，昌王府门庭寂寥，犹如一座坟墓，李绪反而有一点诡异的心安。
这种巨大的恐惧，李绪承受不住，将自己灌的烂醉，暂时忘却现实。
又灌了半坛酒，李绪醉了，一滩软泥一样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王爷，宫里来人了！”王府长史撞开门，呼哧带喘。
“王爷醉了。”室内侍候的宦官声音发抖。
“架着，抬过去。”
李绪在不省人事的烂醉中，收下了薛华棣。
第二日，昌王醒来，看到薛华棣，浑浊的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些日子薛华棣跌入尘埃，卑贱的婢女都能谩骂她，身上的锦绣裘衣被扒掉，只能穿着婢女的薄衣烂衫，细嫩的皮肤受不住，冻出一身冻疮。吃的是掺了糠的饭，咽一口，嗓子剌的生疼。无数次她都觉得活不下去了，可她活下来了，薛家只有她一个人活下来了。
薛华棣昨日入王府，李绪醉着，宫里来的人宣皇帝口谕，命昌王娶她，王府长史接了这个烫手山芋，拿不准宫里的想法，对她颇为客气。薛华棣洗了澡换上了久违的锦衣，她恍如做梦。
“阿棣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你，绪郎。”薛华棣的清高已被这些日子的苦楚磨没了，薛家落难，昌王视而不见，袖手旁观，他的凉薄，她终于亲身体会到了。薛华棣对他满腹幽怨，却只能压在心底，现在她只能依靠他了，她不能惹怒他，反而要博取他的怜惜。
“她怎么进来的？送她走，快，快。”李绪面对薛华棣的眼泪没有怜惜，只有恐惧，他暴跳如雷的吼。
“王爷，这，这是宫里送进来的，陛下口谕要您迎娶她。”
李绪抖如筛糠，皇帝这是什么意思？他猜测着皇帝的意图，试探，皇帝一定是试探，他不能留下她。
薛华棣本以为她的心已痛到麻木，遇到什么事情都不会再疼了，看到李绪的眼神，她知道她错了，她痛的几乎要窒息，他要杀她。
“你要杀我？”薛华棣没想到李绪薄情至此。
意图被识破，李绪不再隐瞒，伸手扼上她的脖颈。
薛华棣拼命挣扎，满眼恨毒，“李绪，你狼心狗肺，为了你，阿父才死的，谋反的是你。”
她的指甲在李绪脸上狠狠抓挠，李绪日日醉酒，一时竟制不住她，冲着呆滞的长史大吼，“还愣着做什么？制住她。”
“皇帝命你娶我，我要是出了事，你就是抗旨不尊。”薛华棣拼着最后一口气艰难开口，“我死了，你也逃不了。”
“她说的对，王爷，不能杀。”王府长史反应过来，冲上去拽住昌王。
李绪放了手，薛华棣倒在地上，按着脖子痛苦的喘气，喘了几口气，疯狂大笑，“我错了，我不该抢的。”
她不该从薛妍穗手里夺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她应该入宫的，皇后之位本该是她的，薛家的灾祸本来不该发生的，一念之差，独占皇帝圣宠的成了薛妍穗。她把皇帝拱手让给了薛妍穗，选了李绪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我错了，错了。”
“把她锁在东院里。”李绪脸色难看，杀不能杀，留也不能留。要是留下，岂不是提醒世人他和薛成的关系，皇帝哪一日心情不好想起来，他还有命吗？
薛成自尽，这场牵连极广的案子终于结束了，没人关注昌王府的事情，如今文武百官没人在意昌王。
这日朝会，礼部尚书举笏出列，奏请立后。
“皇后之尊，与朕同体，上承宗庙，母仪天下，唯薛氏德冠后宫，可立为皇后。”皇帝道。
太史局奉命择定吉日，中书草诏，册封贵妃薛氏为皇后，举办封后大典。
阳春三月，草青花绽，絮飞燕舞，立后大典隆重举行。尚书左仆射持节捧印玺绶带，宗正卿宣读策文，群臣拜贺。
薛妍穗着五色祎衣，头戴十二树花钗，高贵雍容宛如凤凰，女官跪接了印玺绶带，然后给皇后披上授带，奉上印玺。
琴瑟雅乐响起，薛妍穗身披授带，手捧皇后印玺，莲步轻移，走到李玄崧面前，屈膝伏拜，“陛下。”
李玄崧满目惊艳，扶她起身，女官上前接过印玺。
“帝后同入太庙拜谒。”
太庙在宫城左前方，帝后步行前往，在去往太庙的路上，李玄崧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握住薛妍穗的手。
薛妍穗脚一顿，慢了一步，三月春阳照耀，佩戴的各色宝石熠熠生辉，面颊浮了层薄红。而李玄崧撩了下眼皮，漆黑的瞳仁在薛妍穗面上一扫，脚步配合的放慢了。
帝后脚步一慢，打华盖伞扇、捧香炉的宫人连忙也慢下来，然后后面群臣也都放慢一步。
薛妍穗面上更热，轻轻咬了下上唇，横了李玄崧一眼，明明是他招惹她的，众人面前，他却神色自若，仍是端严不可侵犯的圣明天子。
拜谒过太庙，李玄崧宴群臣，薛妍穗在仁秋殿宴众命妇。
宴毕，已到薄暮时分。
薛妍穗天色不亮就起床，整整一日礼仪繁琐，终于结束了，压下的疲倦漫了上来。仁秋殿是皇后的寝宫，比承嘉殿大了一倍，前院里栽了棵紫玉兰，树龄粗壮，据说树龄快有百年了，满树艳逸繁花。
“参见陛下。”
薛妍穗坐在树前的软椅上，听到宫女行礼声，笑盈盈的招手，“陛下，你看这花开得真好，不知这棵树是哪位先人栽的？”
李玄崧从她发上拈起一瓣花，黑眸泛起灼灼的光，“人比花娇。”

第63章
红日高升，春光明媚，薛妍穗推开窗子，温软的春风带着花香，院中花树上落了几只鸟雀，啾啾鸣叫。
“娘娘，来的雀儿又多了两只。”宫女手捧着大红缎披风，笑着禀报。
她们这位娘娘，不怎么喜欢笼中养的黄鹂、鹦鹉之类，反而喜欢这些野生野长的鸟雀，不许驱赶，这些鸟雀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薛妍穗斜斜站在窗边，慵懒的打了个呵欠，双眼含着宿睡的迷离，长发散落，寝衣袒领开得颇大，随着动作，白嫩的肌肤上露出一片红痕。宫女看得脸红心跳，连忙垂下眼，不敢再看。
“嗯，多来几只热闹。”
薛妍穗揉了揉眼，她睡的沉，这些鸟雀吵不到她，醒来听一听，还能醒神。听了一阵鸟鸣，困意全消，薛妍穗去洗漱用了早膳。
用过早膳，慢悠悠的梳妆打扮，等到一切妥当，日头已快到了中天。
“娘娘，教坊司新排了一出小戏，可要宣召？”
薛妍穗半躺在软榻上，宫女托着她的手，细细的一层层涂上殷红花汁，“左右无事，宣吧。”
她这个皇后做的实在悠闲，上不用给太后请安，下不用对付嫔妃，除了晚上累些，不对，晚上出力气的也不是她。睡到日上三竿，无聊了赏歌舞看小戏，不担心嫔妃争宠，不操心家族兴衰。皇后这两个一听就和劳心劳力绑定在一起的两个字，到了薛妍穗这儿，画风大变，她做贵妃时如何，如今做了皇后，一如既往的慵贵。
尚衣局日日进奉新衣，薛妍穗爱尝鲜，尚膳监的范奉御亲自去禁苑采了各色野菜，或油盐炒或和面蒸或焯水凉拌，将山野野菜整治成了美味献上御案。
薛妍穗爱美衣美食，却不喜欢那种为了攀比夺异的残忍做法，譬如用上万只鸟的羽毛做的裙子，譬如京中权贵中盛行的一道菜，炙无脂羊。这道菜做法简单，炙烤而已，稀奇的是取无脂羊，做法极其残忍，先选五十头肥羊，一头一头的杀死，后被杀的羊看着其他的羊死在眼前，羊惊怖恐惧，羊脂破入肉中，最后一头羊，则极肥美而无脂。对这些做法，薛妍穗深恶痛绝，宫中禁止出现。
虽宫里大多数人都庆幸能侍奉这样一位皇后，但薛妍穗的所作所为，并不符合贤后的标准，她善妒，皇帝不亲近其他嫔妃，她也不劝。她爱美，做了皇后她也没有为了名声，故意穿朴素的衣衫。
薛妍穗自个也不觉得她是贤后，由着性子活得随心安适，李玄崧却觉得她是天下最好的妻，旁的男子若有了这种想法，最多在亲朋间多说说，有才的多做几首诗传扬传扬，影响不了太多人。而李玄崧可怕就可怕在他是皇帝，他要天下人都认同他的想法，一心一意的给薛妍穗打造贤后的人设。
这日朝会结束，三位政事堂宰辅留下。
李玄崧以闲话家常般的语气开口，“朕立皇后，乃是普天同庆的喜事，前日夜里，却有一名宫女拜月垂泪，本该严惩，皇后却免了那名宫女的罚，诸卿以为为何免罚？”
三位宰辅都回，“臣愚钝，请陛下解惑。”
“原来那名宫女入宫十五年，思亲欲绝，皇后闻言心中大不忍，思及宫里入宫多年的宫女并不止这一人，拜伏求朕放两千宫女出宫。皇后求朕，不为私利，而为宫女，朕甚是感动。”李玄崧感慨道。
三位宰辅十分识趣，“皇后娘娘贤良仁慈，万民之幸。”
皇帝含笑颔首。
出了殿门，三位宰辅忍不住交头接耳，“放宫女出宫早有先例，归功于皇后，咱们这位陛下还是头一位，啧啧。”
“看见陛下的笑了吗？老夫竟忆起几十年前娶妇时的模样了，啧啧。”
“不曾想，咱们这位陛下亦如凡夫俗子之时。”张相摇头笑叹，“如此也好，陛下待皇后娘娘极重，后宫安宁，将来皇子降生，前朝想来也能平静。”
本朝夺嫡惨烈，死了废了的皇子亲王层出不穷，牵连进夺位之争抄家灭族的公卿大臣更是数不胜数，听了张相的话，另外两位连连点头，“张相所言极是，此乃幸事。”
以皇帝对皇后的爱重，皇后所出的嫡长子，肯定会立为太子，只要太子不出大错，坐稳储君之位，臣子们也就安心了，不用担心牵连进皇子争斗中。
薛妍穗还是在宋女史入宫，听她吟诵了数首诗，才知道宫外赞颂她为贤后。放宫女出宫的确是她提出的，没想到陛下借此给了她一个贤后的名头。
是夜，薛妍穗在李玄崧耳边吃吃笑问：“放出的宫女中颇有青春貌美的，陛下觉得？如何”
李玄崧在她泛着珍珠光泽的腰上掐了一记，哑声道：“阿穗是朕的当家娘子，这些琐事由你做主。”
“当家娘子？”
“宫里的事情，都由你做主。”
薛妍穗还想再说，唇上被咬了一口，后面她顾不上这些事了。
对宫女出宫一事，薛妍穗极上心，除了确定这些出宫的宫女都心甘情愿，还每人发了笔银钱。愿意回乡的，将她们的家信通过驿站驿夫传递给她们的亲眷，着亲眷在宫门外接人。家中无人没有投奔之处，却又殷殷期盼出宫的，薛妍穗命人给了京中几处尼寺一笔香火费，这些宫女可在尼寺落脚。
无家可归又要出宫的宫女，大多是籍没入宫的官眷，这些宫女年岁都不小了，能书会写，通诗书，善女红，在宫里熬了多年，终于得偿所愿出了宫。进了尼寺，有了落脚之地，手里有些银钱，不少人焚香流泪，感念皇后娘娘一念仁心，让她们余生有了着落。
而尼寺住进颇多宫女，也让许多香客好奇不已，打过交道，宫女们的言谈举止让这些香客吃惊不已。而且宫里常常来人探望这些宫女，说是奉皇后娘娘的令，她们在宫外若受了委屈尽可禀报，这般架势，无论是尼寺还是外面的人，都不敢欺辱这些宫女。这些宫女更是感激，后来，她们还学着寺庙办庙学，在尼寺里开了女学，少少收一点束脩，教入学的百姓家的女孩儿识字。她们也教女红，女孩儿学个两三年，不止能识一些常见的字，也能做一手好针线，女孩儿的父母觉得赚了，愿意送自家女儿进来的百姓更多了。
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薛妍穗忙完宫女出宫的事，已到了夏日，樱桃园里的樱桃又红了。李玄崧的生辰快要到了，去年李玄崧在生死线上挣扎，生辰草草而过，今年薛妍穗想好好为他庆贺。
不想，李玄崧生辰前一日，行宫来报，“太后病重，想要见陛下最后一面。”
李玄崧面上的笑倏然消失。
“陛下，让臣妾陪你一道过去吧。”
“好。”
马车一路疾奔，到了行宫，李玄崧进了褚太后住的主殿，薛妍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褚太后不喜欢她，她不进去刺激褚太后了。
薛妍穗在外面站着无聊，手搭在额头看天上流云，出神之际，突然听到殿里女声尖利的诅咒，“哀家最后悔的就是养大你，你是个狼崽子，歹毒无情，没有人会一心一意的待你，哀家睁着这双眼，等着你众叛亲离的那一日。”

第64章
褚国舅流放崖州，他是皇帝的舅舅，否则以他犯的罪，换个人就是灭族，而他仅仅流放。然多年酒色掏空了他的身子，半路上生了病，负责押解他的差役尽心尽力的延医诊治，还是一命呜呼了。
褚家其他的子孙，皇帝并未追究，但考课未合格的，全部革职免官，褚家一众子孙竟只有一人考课合格，还是个七品小官。
褚太后一生要强，从王妃到皇后到太后，做到了世上女人能够做到的荣耀的极致，褚家以她为傲。不曾想，到了晚年，兄弟惨死，子侄罢官，而她被幽禁行宫，而这一切都来自她曾经最大的骄傲——李玄崧，褚太后忿恨郁怒。
母子一场，皇帝的性情，褚太后还是知道的，她了解皇帝，诅咒的话才能直击皇帝的痛处。
出乎褚太后意料，李玄崧面色波澜不惊，甚至眼神带着讽刺的冷意，“众叛亲离？呵，托太后的福，朕前两年早已体味到了。”
他身缠怪病，垂死之际，身边早已众叛亲离，那时他忍着惊痛，身为皇帝的责任让他忍下了这些人，唯一的愿望只是死的体面些。
是上天垂怜，让阿穗救了他，如今能让他放入心中的也只有阿穗一人。
“你早就知道，”褚太后神情激动，“你是故意的，那时候你病的只剩下一口气，现在怎么全好了？你根本没病，你故意的，故意让哀家上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哀家不是你生母？你心思真是歹毒，故意算计哀家。哀家错了，不是亲生的终究不是亲骨血，养不熟，捂不热。”
李玄崧看着面色狰狞的褚太后，“若朕是你亲子，那时你是否还会将朕重病的消息传出宫？”
褚太后猛地睁大了眼，如果皇帝是她亲子，她就不会受李绪那贼子的胁迫，更不会泄露皇帝重病的事。
“可你没病。”褚太后不肯回答，更不愿承认她有错，一切都是皇帝的错，她恨意汹涌，拿起手边的药碗向着皇帝砸过去。
药碗在脚边摔的粉碎，李玄崧对褚太后残留的那点母子之情彻底烟消云散，“朕不会动你，但谎报太后病情的人，朕一个不留。”
褚太后的确病了，却没到快死了的地步，李玄崧说完，褚太后面色灰败的倒在枕上，她的心腹保不住了，从此她在行宫里就真的成了一个活死人。
李玄崧走出殿门，乍然从幽暗的殿里出来，夕阳照在眼上，竟有些刺痛，他抬手覆在额头上，剑眉深拧。
“陛下。”薛妍穗轻轻唤他。
站在殿外等了许久，薛妍穗额头、鼻尖都沁出了汗珠，瓷白的面颊染上了层薄红，目带忧虑，李玄崧心里一软，将被褚太后勾起的晦暗寒凉尽数压下。
“朕无事，走，回宫。”
第二日，是李玄崧的生辰。
纵然李玄崧神色如常，薛妍穗还是能感觉到他兴致不高，昨日与褚太后的见面，还是影响到了他。
李玄崧在外朝受群臣庆贺，薛妍穗在仁秋殿想着要给他什么贺礼，原本预备的美食不合适了。
送贺礼，要送到对方心坎里，李玄崧最喜欢什么？薛妍穗想着想着红了脸，双手捂了眼轻轻嗤了声。
“过生辰的人最大。”薛妍穗终于战胜了羞耻心。
宴毕群臣，李玄崧踏着暮色到仁秋殿。
整个仁秋殿灯火辉煌，院中花树上、庑廊、房檐等处悬挂了许多宫灯，灯身都用红纱包裹，灯火暖融融的红。
“陛下，皇后娘娘在寝殿。”
皇后娘娘未出殿门迎驾，皇帝视之如寻常，反显得宫女、宦官们的小心翼翼多余。
李玄崧刚踏入寝殿，欢快热烈的乐声随即响起，他脚步微微一顿，这是西域传来的胡曲。
“奴婢参见陛下。”吹弹乐曲的乐师在悬垂的帷幔前行礼。
李玄崧撩开数层帷幔走到里面，薛妍穗躲在一扇小屏风后面开口，“请陛下就座。”
脚下踩着的丝毯软绵绵云朵一样，鼻间缭绕着幽幽暖香，在宴上喝了几杯酒，李玄崧原本只有一点微醺，涌上的某种期待，让那点微醺，忽而起了后劲。
他眼疾未好，踱了半圈找到了软榻，大马金刀的坐下。榻旁放一案，案上摆着花、果、水等。
帷幔外面，乐师快速敲打鼓点，李玄崧听着密集如雨点的鼓声，手肘撑在大腿上，倾身向前，双目灼灼。
薛妍穗深深吸了口气，凝神、静气，抛掉羞耻，踏着鼓点，赤足转出屏风，几个跳跃旋转，来到李玄崧面前，眼波盈盈含笑。
杏黄薄纱小衫，金黄长裙，赤足，雪白的一截腰肢上垂着流苏，这身装扮颇似胡姬，却更惹人遐思。薛妍穗曾经答应为李玄崧跳一支舞，后来让她含混过去了，李玄崧也没再提过。
今日他生辰，薛妍穗便想给他跳舞庆生，曼妙柔软的舞姿跳不来，她另辟蹊径，目光转向了胡舞。胡旋舞若要跳出回雪飘飘，急如转风，当然也不容易，薛妍穗自知舞技平平，就在舞衣上下了心思。
李玄崧深黑的眸锁在薛妍穗身上，喉结上下滚动，腹中的酒化作了燥热，窜上四肢百骸，他虽有了猜想，可没想到阿穗会是这种装扮，为他跳胡舞。
薛妍穗不停的旋转，长裙飘摇如一朵花，露出光洁如玉的一双腿，就在李玄崧身前飞舞。
李玄崧伸手去抓，薛妍穗扭腰躲开，只让他抓下覆面的轻薄面纱。手心里的面纱散发着甜香，李玄崧低低笑了一阵，招了招手，“阿穗，过来。”
薛妍穗停下舞步，擦了擦额头的汗，脚步轻盈的走过去。
帷幔外面乐声停止，乐师悄声退下。
“陛下，生辰快乐。”薛妍穗刚刚跳过舞，声音有些喘，她仿佛不知自己此刻有多撩人，“臣妾这舞可还入目？”
回答她的是腰上一热，薛妍穗倒在李玄崧身上，急促的两道呼吸声缠在一起，密不可分。
许久之后，薛妍穗浑身酸软无力，软酥酥的，嗓子又干的冒火，李玄崧起身倒了杯水给她。
薛妍穗喝了半杯，将杯子塞到他手里，闭上了眼，李玄崧也有些渴，自然的将剩下的半杯水喝了。
“蜜水？”入了喉，有些甜丝丝的，李玄崧才知是蜜水。
薛妍穗倏然睁开眼睛，这壶水里只放了两勺益母草蜜，只是略有些甜，远远算不上甜腻，李玄崧竟然尝得出甜味。
“陛下，你的病好了？”
李玄崧握着杯子的手一紧，他的味觉不知不觉间恢复如常，他笑着点头，点了头，想到眼疾，又摇了摇头。
薛妍穗看到他点头就欢喜的抱着他，脸庞埋在他肩窝，没看到他摇头。
“睡吧。”
深夜，薛妍穗香甜酣睡，梦中，又听到了那道叹息声，叹息声里透着浓浓的担忧。

第65章
第二日醒来，薛妍穗磨蹭了一会才起身，室内昏昏暗暗，她迷迷糊糊的想，难道天色还没亮，她醒的这么早？
忽而一道白光晃了下，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响起，手捧新衣进来的宫女，身上带着股水汽，“娘娘，外面下起了大雨。”
“几时了？”
“巳初了。”
薛妍穗拍了拍额头，原来是下雨天色昏暗，她还是睡到了半上午，并没有起早。
这场雨来势汹汹，过了中午还在下，院中积了一层水，雨点噼里啪啦的砸下来，密密的雨泡浮在水面上，看这势头，这雨短时间停不了。
薛妍穗坐在窗前，不时看一看外面的连天雨雾，喝一口温热的金丝枣茶，颇觉惬意。这有韵律的雨声很有催眠的功效，薛妍穗眼皮有些发黏，才起床没多久，不想再躺着，她闭了眼坐着打盹。
半睡半醒间，她又听到了那声叹息，这一次她意识清醒，清楚的知道这不是梦。
“痴儿，帝王无情，汝竟以真心相待，一旦晋室天子恶咒全消，如何挟制他？”
“你是谁？在我面前装神弄鬼？”这声音带着浓浓的失望和忧虑，情绪太浓烈了，竟显得不那么鬼魅了，薛妍穗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在脑海里质问。
“汝危矣。”没想到薛妍穗是这种强硬态度，那声音软了下来，“吾来救汝。”
听完，薛妍穗总算明白了，原来她来到这里，是这“鬼”东西出了差错，让她险些陷入必死之局，现在她好容易闯出条生路，这东西又来蛊惑她重新投胎。
“呵，我傻了才会再信你的‘鬼’话。”薛妍穗讽刺一句，再不肯理会。
那声音大急，“汝不要被眼前的荣宠蒙蔽，君恩无常，帝王如虎，一旦君恩不在，汝之性命恐不保。随吾离开，重投富贵顺遂、一生无忧的好胎，此间事当做一场幻梦，岂不美乎？”
薛妍穗怒不可遏，她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绝望不甘，当时这个东西可没理会过她。而李玄崧是她绝望中唯一的希望，就算李玄崧为了她能救他纵容她又如何，没有他，她或许早就死了。
李玄崧是皇帝，他不是个纯善的人，这她知道。可她也不是个纯澈无垢的人，她心思重，以前从未敞开心扉的喜欢过人，遇到李玄崧，她在绝望中毫无保留的放纵，她才知道，全心全意的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这是她真实的人生，不是一场幻梦。
“冥顽不灵。”留下一声叹息，那声音消失了。
薛妍穗猛然惊醒，短暂的迷茫过后，她知道那不是做梦，浑身发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双手猛搓手臂。
“娘娘，可是冷了？”
“熬碗安神汤，本宫做了噩梦。”薛妍穗吐了口气，将这当做一场噩梦。喝了安神汤，薛妍穗强行将那些话从脑海里删掉，绝不让它蛊惑心神。
此时，李玄崧正与朝臣议事，耳边突然响起那道久违的声音，“晋天子。”
李玄崧瞳孔骤然一缩，面上却若无其事，轻抚奏章，“山南雨涝，免除百姓一年徭役。”
“吾皇圣明。”
“若无事，卿等且退下。”
大事已议毕，朝臣行礼退下。
“晋天子，汝已性命无碍，可喜可贺。”
李玄崧微觉异样，这不知是鬼是神的东西，自那日要他护着阿穗后，不曾再出现过，今日却突然出现，而且还这般客气。
“得遇皇后，朕之幸。”李玄崧默默回道。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说完那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出声冷淡了许多，“然汝所受命定恶咒，狠毒难缠，福女薛氏亦不能全消。”
李玄崧两道长眉微微一压，原来他眼疾未愈，原因是在这里吗？他忽然担忧，他身上的恶咒如此难缠，如今性命无碍，全赖阿穗，可会损害阿穗？
“然汝为帝王，乃是顺应此方天命，天命护佑，为汝消除余咒。七日后午时，登坛祭天，汝之恶咒全消。七日后午时，万万不可错过，否则汝之咒一生难解，切记，切记！”
话语极快，骤雨扫秋叶一般，李玄崧几次试图打断它，都没成功。
“等等，朕有一问，皇后为朕解咒，可有妨害？”
寂寂无声，那声音突然而来又倏然而去。
李玄崧下了一道诏令，着太史局、礼部等预备七日后祭天事宜，众臣听闻，无不愕然，祭天大典，礼仪隆重，竟只提前六日预备。然诏令已下，必须奉命行事，礼部上上下下忙的不分昼夜。
下了诏令，李玄崧坐了片刻，眸带忧色，“来人，请秦幕入宫。”
大雨倾盆，太医令秦幕坐上了宫里来的马车，拈着长须，心里打鼓，这般天气召他入宫，难道陛下圣体不虞？不应该啊，他四日前才给陛下诊过脉，稳健有力，身子骨康健啊。
仁秋殿寝殿，薛妍穗看着突然过来的李玄崧，袍角湿透，俊美的面庞上滚着水珠，吓了一跳，“陛下……”
话未说完，手腕一凉，李玄崧湿漉漉的手握在上面，“阿穗，出来一下。”
薛妍穗稀里糊涂的跟着他走出寝殿，到了西偏殿，又稀里糊涂的让太医令秦幕诊了脉。
“娘娘略有些气血不足，并无大碍。”秦幕微笑道。
顶风冒雨而来的太医令秦幕，以为出了天大的事，进了宫见到陛下好好的，被陛下带着火急火燎的进了仁秋殿，给皇后娘娘诊脉，皇后娘娘亦身子骨康健，留下一副温补方子，百思不得其解的离了宫。
虽然那位仙风道骨的太医令一直笑着，薛妍穗还是能感觉到他的无奈，宫里数位御医值守，大风大雨的，李玄崧非要兴师动众的将太医令召进来，就为了给她诊个脉，开副温补方子。这般行事，实在不像他。
“咳，朕突然不安，秦幕医术高绝，才召他来诊脉，现在朕放心了。”李玄崧解释道。
薛妍穗抚了抚额，她好端端的，李玄崧只是因为心里不安，就急匆匆的将太医令召进宫，“陛下，今日的事要是传扬出去，会引人发笑的。”
李玄崧将她圈在怀里，臂膀有力，不安消散，他心神放松，眼眸亮亮的，“朕也不过是个担忧娘子的夫君，随他们去。”
在薛妍穗面前，他不是需要权衡的帝王，仅仅是个有七情六欲的夫君，一如世间最普通的男子。
薛妍穗贴着他的胸膛，清晰的听到他的心跳声，砰砰的，沉稳有力，她静静的感受着，心很安宁，在他身边，她很安心。至于将来可能有的变数，她心思沉重，活得理智而克制，可上辈子还是遇到了无常的命运，这辈子她想要信任一个人，不愿为了尚未发生的可能的背叛，率先放弃。
过了一会儿，薛妍穗推了推李玄崧，“陛下，换身干净衣裳。”
“你给朕换。”李玄崧低低的笑，带着丝暧昧的沙哑。
这一换就换到天色深黑，薛妍穗听到他肚子咕噜噜叫，笑个不住，李玄崧捏了一下手里的绵软，睨着眼也勾唇笑，竟有股说不出的邪气，“朕出了这么多次力，不知何时皇后也出一次力。”
薛妍穗小心肝一颤一颤的，双手捂眼败下阵。
闹了一阵，收拾妥当，晚膳已摆好，李玄崧心情极好，命人温了一壶酒，哄着薛妍穗喝了两杯。
用完晚膳，大雨止歇，一轮明月高悬，月华洒在积水上，如一汪碎玉，天地安谧，这场景极美。
薛妍穗有些微醺，起了玩心，冷不丁的踩一脚积水，水珠溅起，在月色下如点点碎银，她眉飞色舞，得意的笑，太过得意，笑着笑着腿脚一软，差点摔倒。
李玄崧拉住她，蹲低身，“上来。”
薛妍穗嘻嘻笑着趴上去，李玄崧背着她在温柔的如纱如雾的月光下，踩着积水玩，犹如稚童。
侍立在一旁的御前宦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皇帝背着皇后，玩踩水，那是他们刚毅冷肃的陛下吗？
平静的日子如流水滑过，距离祭天还有两天，祭坛已布置完毕，礼器亦准备完毕，从宫里到祭坛的路，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分兵戒备，禁军和京兆府紧张的忙碌着，宫里车马、卤簿仪仗也都备好了。
皇帝提前五日斋戒，这是他彻底消除身上恶咒，治愈眼疾的唯一机会，他对这次祭天极其重视。
在薛妍穗面前，李玄崧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经常溃不成军，常常破戒，所以自三日前斋戒，他就宿在了紫宸殿。
这日已过了巳正，寝殿里还是静悄悄的，宫女们竖着耳朵倾听，里面依然一片安静。
“前两日娘娘辰初就醒了，今儿怎么这么晚？”
“昨日娘娘亥正两刻熄的烛，和前两日一样。”
又过了一刻钟，宫女们有些不安了，隔着屏风轻轻唤了几声，“娘娘，娘娘。”
床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声响，两个宫女从彼此眼中看到慌乱之色，一边轻声喊，一边绕过屏风，走到床帐前，“娘娘。”
依然没有回音，宫女大着胆子拉开床帐，见皇后娘娘睡颜恬静，提到嗓子眼的心又落了回去。
“奴婢知错。”
宫女放下帘子，抬步欲退时，觉出不对，她们又是喊又是撩帘子，这种动静，若是往常，皇后娘娘早就被吵醒了。
“娘娘！”宫女提高了声音，依然没有动静。
“娘娘！娘娘出事了。”带着哭腔的惨叫，打碎了仁秋殿的安宁。
“陛下，皇后娘娘出事了。”仁秋殿宫女眼睛哭得肿起，“娘娘昏睡不醒，奴婢们怎么叫娘娘都不应。奴婢该死，没有侍候好娘娘。”
嗡的一下脑子炸开，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李玄崧鼻息突然加重，“胡言乱语，拉下去斩了。”
早在仁秋殿来人的时候，韩道辉就心知不好，他跪倒在地，力持镇定的劝解，“陛下，这宫女吓傻了，皇后娘娘或许是睡的太沉了，或许是故意闹着玩……”
韩道辉说着说着哽咽了，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怎么可能哄骗得了陛下，“陛下，奴已命人将所有值守御医召到仁秋殿，让人去请秦医令……”
李玄崧打断他，“阿穗定是在玩闹，要朕去看她。”
他脚步迈得极快，话语笃定薛妍穗故意玩闹，却不慎一脚踢倒了花几，因着眼疾未愈，殿内的摆设从不变动，他早已谙熟于心，却还是踢倒了花几。韩道辉生出浓重的不安，无声的向上苍祈求皇后平安，他不敢想象若皇后真出了事，陛下会变成什么样。
“阿穗，别闹了，朕来了。”
床上的人依然安静沉睡，李玄崧表情空茫茫的，无边的恐慌潮水般淹没他，“阿穗。”
颤抖的手指放在薛妍穗鼻下，有温热的呼吸，李玄崧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才呼了出来。
“陛下，皇后娘娘脉象如常。”
脉象如常，呼吸如常，却一直昏睡不醒，李玄崧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突起，“是何病症？”
“臣，臣无能。”
太医令秦幕又一次被拉上马车，这一次来接他的是御前五品内臣，个个脸上阴云密布，将马车赶出了搏命的架势，到了宫门，嫌秦幕走得太慢，数个身强体壮的宦官轮流背着他，一路飞跑到了仁秋殿。
“秦卿，快为皇后诊治。”
秦幕心知不好，听到皇帝如此热切的话，更是沉了几分。前几日才为皇后诊过脉，怎会如此？
“到底是何症？”李玄崧焦声问道。
秦幕面色大变，一把长须抖成一团，“陛下，这，这，臣诊不出。”
李玄崧高大的身子晃了晃，厉喝：“都退下。”
“什么叫诊不出？”
“臣无能，当年陛下的病，臣就诊不出。”
李玄崧茫然四顾，黑眸染上猩红，“怎么会？”
……
“你做了什么？”薛妍穗意识清醒，身体却无法动弹，睁不开眼睛，发不出声音，她愤怒的质问。
“汝冥顽不灵、一意孤行，动了真情，晋室天子恶咒全消，再难制他。吾哄骗他行祭天大典，若他离开，汝随吾走，重新投胎。”
薛妍穗极为愤怒，“我不答应。”
“由不得你了。”那声音也被她气得够呛，本来安排得极好，用她来救这方世界的真命天子，再以性命相胁，让天子护她一生无忧，也算偿还了她的因果。哪想到，她竟动了真情，晋室天子恶咒全消，全力压制也只能拖到所谓的祭天大典那日。
这位晋室天子智计诡谲，一旦觉出不对，再难挟制他，到了那时，她若死于非命，这场因果可就偿还不了了。为了省事，索性带她走，重新投胎。没想到，她不肯走，无法强迫她，只有出此下策，让她早早看清何为帝王薄情，提早死了心，心甘情愿的去投胎。
薛妍穗怒极了，然而她挣脱不了控制，拼尽全力，也只能动了动右手小指。
“阿穗。”李玄崧看到了，欣喜若狂，握住薛妍穗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将她的手包在掌中，“阿穗，你能听到朕说话对不对？”
薛妍穗的小指又动了下，在李玄崧的掌心轻轻挠了下。
“阿穗。”
……
到了祭天大典那日，群臣在宫门前列队，久久等候不到皇帝。
“皇后娘娘似乎……，陛下日夜守在仁秋殿，难不成今日祭天大典也不出仁秋殿吗？”
“这，太医令等医者都在仁秋殿侍候，陛下……”言外之意，皇帝不通医术，守在仁秋殿也没用。
大多数朝臣都是这种想法，御前宦官大着胆子传了话，李玄崧没有丝毫犹豫，“大典取消。”
他不能离开。
“晋天子，万万不可错过。”李玄崧决断如此干脆，那声音大急。
“救朕的皇后。”李玄崧命令。
“过了午时，汝悔之晚矣。”
“救朕的皇后。”任那声音如何蛊惑，李玄崧都是这一句话。
双方对峙，李玄崧心志坚定，始终不为所动，终于过了午时，那声音像耗干了力气，蔫蔫的，有气无力的。
“以你的性命起誓，护她一生，世人皆不能伤她，包括你自己，若违誓言，她亡，你亦亡。立此誓需一腔赤诚，且一旦在吾面前立此誓，必一生困于誓言。”说是如此说，它却不抱希望，哪个天子会立这种誓言？就算被逼着起誓，非一腔赤诚也立不了。
片刻后，李玄崧耳边响起声尖叫，“立誓了！汝乃天子，竟能立誓。”
“救朕的皇后。”
“子时一过，她就醒来。记住你的誓言。”
李玄崧隐隐猜到这声音的目的，这样也好，他虽相信自己不会伤害阿穗，但身为帝王，世间无人能制，秦皇汉武雄姿英发之时，并不信长生鬼神，年衰体老之时，与昔年判若两人。
有了这个誓言，谁都不能伤害阿穗，就算将来的他自己，也不能。
子时，薛妍穗终于睁开了眼睛，“陛下。”
“阿穗，你终于醒了。”
李玄崧日夜守候，两天未睡，声音干涩，眼睛熬的通红。薛妍穗心疼极了，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吻上他的右眼，触到他幽深炙热的眼神，忽而耳根热烫，垂了头。
拨开落在薛妍穗脸颊边的一缕发，手指轻抚她有些苍白的唇瓣，李玄崧眨了眨左眼，“皇后不能厚此薄彼。”
薛妍穗脸颊绯红，在他的左眼上吻了下，李玄崧眼皮轻颤，薛妍穗的心也跟着颤。
“遇到阿穗，朕幸甚。”
“遇到陛下，阿穗很欢喜。”
两人呼吸相缠，四目对视，不由的笑出声。

